《夫君死遁?我带公婆摆摊馋哭京城》 第一章 危机 入夜,寒风瑟瑟。 宋时玥是被一阵凄厉的哭嚎声给震醒的。 入目的不是她家那盏熟悉的奶油风吊灯,而是一片昏暗的……白色布幔灵堂? 一个激灵,宋时玥瞬间清醒了。 她低下头,发现自己正跪坐在一张蒲团上,身上穿着一身粗糙硌人的麻布孝衣,手腕纤细,肤色是久不见天日的苍白。 再抬眼,正前方赫然停放着一口黑漆漆的棺材,棺材前摆着香案牌位,上面那一行字如同惊雷般在她脑中炸开: 亡夫陆淮舟之灵位。 “我的儿啊——你怎么就这么狠心,丢下我们老两口就走了啊!” 断断续续的记忆碎片如同潮水般涌入脑海,带着不属于她的悲戚与绝望,几乎要将宋时玥的意识冲垮。 一阵剧烈的眩晕过后,她终于理清了现状。 她想起来了。 就在不久前,她还在自己舒适的公寓里,一边敷着面膜,一边刷着短视频。 大数据给她推送了一个广告,声称“剧情跌宕起伏,反转惊掉下巴”,她一时手贱,花了六块钱解锁了全文。 结果,她用二十分钟听完了这部能让牛顿气得从棺材里爬出来的狗血。 书里的炮灰原配也叫宋时玥,嫁给边关将士陆淮舟,新婚燕尔便分别,独自在乡下替丈夫尽孝,苦守活寡整整三年。 结果,等来的不是丈夫荣归故里,而是一纸冷冰冰的阵亡通知书和一口棺材。 就在原主悲痛欲绝之时,那个本该死了的丈夫,却带着一个娇滴滴的女子死而复生回来了。 原来,陆淮舟当年重伤,被那女子肖晚柔所救。两人在养伤期间日久生情,互许终身。 为了能名正言顺地摆脱家中糟糠之妻,和真爱双宿双飞,这渣男干脆来了个死遁。 在原剧情里,原主宋时玥被迫接受了丈夫和那个挺着大肚子的肖晚柔。 她不仅要忍受丈夫的冷落,还要面对肖晚柔层出不穷的陷害,说她不守妇道,说她苛待小妾,说她心肠歹毒。 最终,陆淮舟一纸休书将她赶出家门。 在一个大雪纷飞的冬夜,身无分文的原主活活冻死在街角的破庙里。 临死前,她透过破败的窗户,恰好看到了陆家张灯结彩,正在为陆淮舟和肖晚柔举办热闹的扶正婚礼。 那一刻,烟花漫天,那是原主生命的终结,却是渣男贱女幸福的开始。 “他爹的,六块钱的智商税,真窝囊!” 这是宋时玥失去意识前,发出的最后一句吐槽。 然后,她就成了这个窝囊本囊。 “玥娘,你还好吗?从昨天就没怎么吃东西,脸色白得吓人。”一个带着哭腔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一双粗糙温热的手扶住了她摇摇欲坠的身体。 宋时玥转过头,看到了一张满是泪痕憔悴不堪的妇人脸庞。 这是原主的婆婆,陆母。 旁边蹲在地上,面容沟壑纵横、脊背却依旧挺得笔直的老汉,是陆父。 他正吧嗒吧嗒抽着旱烟,眼眶通红,显然是刚刚痛哭过。 看着两位老人真切的悲痛,宋时玥心里五味杂陈。 他们是真心为战死的独子心碎,仿佛天都塌了。 可他们哪里知道,他们的好儿子,此刻正在千里之外的江南温柔乡里,跟别的女人你侬我侬,把他们这对亲生父母,当成了计划里随手可弃的棋子。 甚至在原剧情的后期,这对老实巴交的父母因为良心未泯,不同意将原主赶尽杀绝,竟然也被陆淮舟和肖晚柔记恨上了。 陆淮舟觉得父母老顽固、多管闲事,伤害了他心尖尖上的人。 于是,在哄骗完二老手里最后一分棺材本后,听着肖晚柔的话,他竟将生身父母扔进了漏风的猪圈里自生自灭。 不久后,二老因感染风寒,在一个寒夜里相继凄惨离世。 全家死绝,以此来祭奠他和白月光那感天动地的爱情。 想到这里,宋时玥眼底最后一丝迷茫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足以冻结空气的寒意。 “娘,我没事。”宋时玥压下心中的翻江倒海,声音沙哑地开口。她继承了原主的记忆,也继承了她那份深入骨髓的悲凉。 不,她不是原主。她叫宋时玥,一个信奉“人若犯我,我必加倍奉还”的现代女性。让她按照原剧情走,被陷害,被休弃,最后冻死街头? 做梦! 她抬起头,目光越过跳动的烛火,死死盯着那块写着陆淮舟名字的牌位,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 既然你敢装死,那我就成全你。 宋时玥跪在灵堂前,膝盖生疼,心里却在飞快地盘算着出路。 虽然这公公婆婆有些抠门,但凭良心说,对原身还算不错,并没有太多磋磨。只是,她宋时玥绝不是那种会为了所谓妇道就把自己的一生耗死在这穷乡僻壤的人。 她想走,想离开这个令人窒息的陆家村。 可理智很快给她泼了一盆冷水。 这可是古代,兵荒马乱的,路引、盘缠、户籍,哪一样不要钱? 她一个弱女子,身无分文地跑出去,别说创业了,怕是刚出村口就被人套麻袋卖了。 宋时玥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这还算宽敞的青砖瓦房上,又想到了陆家那十几亩良田。 记忆里,这老两口虽然平时省吃俭用,但也攒了一笔不菲的棺材本。 如果能把这些不动产变现,再加上手里的现银,去繁华的京城…… 凭着她脑子里那些现代的手艺和经商思维,只要有启动资金,何愁不能风生水起?比起在这个村子里天天面朝黄土背朝天,去京城做买卖简直是降维打击。 想到这里,宋时玥看陆父陆母的眼神瞬间变了。 这哪里是两个需要甩掉的拖油瓶?这分明是握着巨额资金、等待入股的天使投资人啊。 现在的关键是,怎么忽悠…… 哦不,怎么说服这两个守旧的老人,心甘情愿地变卖家产跟她走。 正当她苦思冥想之际,几个前来吊唁的邻居大婶坐在角落里,一边嗑瓜子一边压低声音闲聊。 “哎,当家的,你们听说了吗?隔壁村王屠夫家的那个儿子,前几天不是上山打猎摔死了吗?” “听说了,咋了?” 那大婶神神秘秘地往灵堂中间看了一眼,声音压得更低了,带着几分渗人的寒气:“昨晚托梦给他娘了!说是在下面过得冷,还没钱花,哭得那叫一个惨。” “哎哟,这么邪乎?” “可不是嘛!要不怎么说,这人死后啊,还是得好好安顿,不然魂魄不安生,活着的人也跟着倒霉。”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宋时玥的眼睛倏地一亮,仿佛在黑暗中抓住了救命稻草。 这就叫瞌睡来了有人送枕头。 她立刻垂下头,狠狠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内侧,眼眶瞬间红了一圈。 “爹,娘……” 她声音颤抖,带着显而易见的恐惧和哭腔,“我……我刚才迷迷糊糊的时候,好像也做梦了。” 陆母正在烧纸的手一顿,立刻紧张地看了过来:“玥娘,你说啥?你梦到什么了?” 宋时玥抬起头,苍白的小脸上满是泪痕,长长的睫毛颤动着,掩盖住眼底那一闪而过的精光。 “我梦见夫君了。”她抽噎了一声,“他浑身是血地站在我面前,脸色青黑,一直冲我喊冷,喊疼……他说他胸口好闷,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压着,喘不过气来……” 这一番话描述得绘声绘色,配上灵堂里阴森的气氛,听得陆父陆母后背直冒冷气。 在这个时代,百姓对鬼神之说最为敬畏,尤其是事关自己刚死去的独子。 陆父眉头紧锁,手里的烟杆都在抖:“胡说!陆家祖坟前年才请风水先生看过的,那是旺子孙的好穴,怎么会压得慌?” “儿媳也不知道……” 宋时玥身子瑟缩了一下,哭得更凶了,“可夫君在梦里就是这么说的。他还说……若是不挪个地方,不仅他在下面不得安宁,就连爹娘你们……恐怕也要大祸临头。” “这……”陆父虽然嘴硬,但脸色已经煞白。 就在二老惊疑不定的时刻,一阵急促且威严的敲门声突然响起,打破了灵堂的惊悚局面。 “陆家有人吗?县衙的,来送朝廷的抚恤银!” 陆父陆母吓了一跳,赶紧起身去开门。 只见两个官差风尘仆仆地走进来,核对了身份后,将一个沉甸甸的包裹放在桌上。 “陆淮舟战死沙场,朝廷体恤,特发抚恤银五十两,另有嘉奖文书一份。二老节哀。” 送走官差后,那白花花的五十两银子摆在桌上,在这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陆父捧着银子,老泪纵横:“这是淮舟拿命换来的啊……” 宋时玥看着那银子,脑海中的计划瞬间闭环了。 抚恤金五十两,加上陆家二老藏着的一百两棺材本,再把这房子和田地一卖……这笔钱拿到京城,足够她开个小铺子了。 她深吸一口气,知道此事急不得,还需要添添火候。 第二章 破局 第二日,晨光微熹。 一家人围着一张缺了角的桌子喝稀粥时,宋时玥再次红着眼眶,提起昨晚又梦见陆淮舟了。 这一次,她下了猛药。 “娘,我真的怕……” 宋时玥放下筷子,眼泪说来就来,声音颤抖得厉害。 “昨晚夫君在梦里样子更吓人了。他浑身冒着黑气,眼睛流着血泪,冲着我喊冤。他说因为家里这块地的煞气太重,锁住了他的脚,他没法去投胎,马上就要变成……变成那种孤魂野鬼,甚至是害人的厉鬼了。” “什么?!厉鬼?!”陆母手里的碗差点没端稳,脸色煞白如纸。 在乡下人眼里,若是死去的亲人变成了厉鬼,那可是要永世不得超生,甚至还会回来索命的。 果然,这番半真半假的托梦说辞,让陆母这个一向没什么主见的人已经信了七八分,整个人抖若筛糠:“他爹,要不……我们还是找个先生来看看?” 宋时玥一边抹泪,一边偷偷观察公公的反应。 陆父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烟雾缭绕中,他的脸显得格外凝重。他沉声道:“请!明天就去镇上,请最有名的清风观的李道长!” 宋时玥低垂着头,收敛起脸上的笑意。 清风观的李道长?不行。那种有点真材实料或者名声在外的,不好收买,也容易出变数。她需要的,是一个能完全按照她的剧本演,并且拿钱办事的演员。 宋时玥主动请缨:“爹,娘,你们别太操劳了。李道长德高望重,香火旺盛,怕是不好请。不如我去镇上碰碰运气,心诚则灵嘛。” 陆父陆母只当她孝顺,叮嘱了几句便由她去了。 宋时玥揣上了陆母给的一点银钱,包了个头巾,略作遮掩,便朝着镇上走去。 她径直拐进了镇上最龙蛇混杂的南市。 她需要找的高人,多半都混迹在这种地方。 南市里,卖艺的、算卦的、卖假药的、帮人代写考卷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宋时玥不急不躁,挨个观察。那些油头滑面、眼神活泛的,她直接略过,这种人太精明,容易反噬。那些仙风道骨、真有几分架势的,她也pass,价钱高不说,职业道德也难以撼动。 最终,她的目光锁定在了一个墙角。 那里蹲着一个干瘦的老头,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破旧道袍,面前摆着一张破布,上面画着不知所谓的八卦图。 他不像别人那样卖力吆喝,只是耷拉着眼皮,一副有气无力的样子,身前的卦金碗里空空如也。 最关键的是,宋时玥刚刚路过时,亲眼看到一个地痞过来踢了他的卦金碗,骂他在这里碍事,他只是缩了缩脖子,敢怒不敢言。 就是他了!看起来有点道士的样子,又穷又怂,简直是最佳人选。 宋时玥走上前,蹲下身子,轻声问道:“道长,问个路。” 老道士懒洋洋地掀起眼皮,看了她一眼,有气无力地答:“南市口右转,不谢。” “我想问的,是通往荣华富贵的通天路。”宋时玥压低声音,从袖子里摸出一点铜钱,不动声色地放进了他的卦金碗里。 叮当一声脆响,让老道士浑浊的眼睛里瞬间迸发出一丝精光。他猛地坐直了身体,警惕地看了看四周,然后对宋时玥道:“这位娘子,此地人多口杂,不如……我们去前面的茶馆详谈?” 茶馆角落,两人相对而坐。 “娘子想算什么?姻缘还是财运?”老道士捋了捋他那几根稀疏的山羊胡,努力装出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 “我不算命,”宋时玥开门见山,“我想请道长你,演一出戏。” 老道士一愣,随即摆手道:“娘子说笑了,贫道乃出家之人,怎会演戏?” “道长,你别误会。”宋时玥笑了笑,又取出一块分量更足的银子,放在桌上,缓缓推了过去,“我夫家姓陆,最近府中不宁。我想请道长上门走一趟,看一看风水,然后说几句话。” 她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将早已准备好的说辞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 “……你就说,我们家祖宅风水有问题,阴气过重,压得我亡夫魂魄不安。同时,阴气过重损害财运,钱财会慢慢流失。再者,陆这个姓氏与此地相冲,乃大凶之兆,若要化解,必须举家搬迁,隐姓埋名,方能保全家平安,也能让他早日投胎。” 老道士听得眼睛越睁越大,他看着桌上的银子,喉头滚动了一下,艰难地咽了口唾沫:“这……这是欺……欺瞒……” “道长此言差矣。”宋时玥气定神闲地端起茶杯,“我公婆为我亡夫之事悲痛欲绝,已是油尽灯枯之相。我此举,名为搬家,实为救命。让他们换个环境,忘却悲痛,颐养天年,此乃大孝之举。道长你今日若助我,便是积了一桩功德,何来欺瞒之说?” 一番话说得老道士一愣一愣的。他看看银子,又看看宋时玥不像说谎的诚恳眼神,内心的天平开始剧烈摇摆。 宋时玥知道火候差不多了,抛出了最后的筹码:“事成之后,还有这个数。”她伸出五根手指。 “五……五十文?” “是五两银子。”宋时玥淡淡道,“足够道长你换一身新道袍,再租个像样点的铺面,不必再受人欺辱。” “干了!”老道士一拍桌子,仿佛生怕宋时玥反悔似的,一把将桌上的银子揣进怀里,“娘子放心,贫道……哦不,老夫我年轻时也曾跟戏班子跑过腿,这事儿包在我身上!保证办得妥妥帖帖,让你那公婆深信不疑!” 宋时玥看着他那副财迷心窍的样子,彻底放下心来。 翌日,当陆父将信将疑地将这位云游而来的玄真道长请进家门。 只见那老道士手持罗盘,煞有介事地在院子里走了几圈,时而掐指沉吟,时而摇头叹息。最后,他停在灵堂前,猛地一顿足,面色沉重地开口:“怪哉!怪哉!” 陆父陆母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道长,有何不妥?” 玄真道长抚须长叹:“府上阴气郁结,怨气冲天!此地乃白虎衔尸之凶地,你家祖宅正好压在了虎口之上!难怪……难怪府上公子英年早逝,魂魄被困于此,日夜受凶煞侵扰,不得安宁啊!” 此言一出,陆母腿一软,差点当场昏过去。这和儿媳梦里说的,竟对上了! 陆父也是脸色煞白,急忙拱手道:“还请道长指点迷津,救救我儿!” “哎,”玄真道长又叹一口气,目光在院中一扫,最后落在门楣上那个陆府的牌匾上,“你家这个‘陆’字,左为‘阜’,右为‘坴’。‘阜’者,土山也;‘坴’者,土块也。此地木气过盛,正克你家姓氏中的土行!此乃姓氏之冲,大凶之兆啊!” 他越说越玄乎,什么五行相克,什么凶煞怨气,一套套的理论砸下来,砸得老两口头晕目眩,深信不疑。 “道长!求您发发慈悲,给我们指条明路吧!”陆母已经跪了下来,拉着道长的袍子苦苦哀求。 玄真道长作势掐算一番,最后缓缓睁眼,吐出八个字:“远走他乡,改名换姓。” 他解释道:“必须离开此地,往东去,京城方向有紫气东来,可破此煞。此外,全家都得改姓,彻底断了与此地的牵连,方能让你家公子摆脱束缚,重入轮回。否则……不出三月,家宅必有大祸临头!” 玄真道长的这番话,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压垮了陆父陆母心里仅存的那点侥幸和坚持。 待他走后,老两口失魂落魄地坐了半晌,原本还算有点精神气的陆父,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 不知道过了多久,天色完全黑了下来。 宋时玥端着两碗热粥走进来,轻轻放在桌上,然后顺势跪在了二老面前,泪眼婆娑,却一言不发,只是默默地陪着他们。 这无声的陪伴,终于打破了死寂。 陆父长叹了一口气:“罢了,罢了……” 他抬起浑浊的眼,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儿媳,又看了一眼这守了一辈子的老屋,眼中满是不舍,但更多的是为了儿子的决绝。 “卖吧。”陆父颤抖着手,端起那碗粥,“咱们听道长的。只要淮舟能好,别说这祖宅,就是让我这把老骨头去填沟壑,我也认了。” 陆母也抹着眼泪,一把拉住宋时玥的手,眼神里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坚定: “对!我们改姓!既然这‘陆’字在本地遭了煞,那我们就不要了!玥娘,你是好孩子,也是我们家唯一的指望了。我们……我们跟你姓宋!” 陆父也点了点头,咬牙道:“到了京城,谁也不认识咱们,只要一家人在一起,只要淮舟能安息,姓什么……不重要了。” 由此,宋父和宋母由此改名为宋华晖和张云画。 宋时玥快刀斩乱麻,以一个不算高但也不亏的价格,迅速将田地和祖宅打包卖给了一个外乡富商。收拾行囊时,她只挑了些值钱的细软和方便上路的衣物,其余的一概舍弃。 第三章 初遇 半个月后。 天蒙蒙黑,宋家小院的灶房已经亮起了昏黄的灯。 宋时玥和两老推着载满食材的小推车赶往菜市场摊位。 他们的摊位不大,只挂着一面写着宋记小吃四字的布幡。 桌面被收拾得一尘不染,桌椅板凳都是宋华晖一下下刨光滑的,看着就舒心。 宋时玥动作麻利地将食材拿出来,将玉米粉和小米粉倒入盆中,加温水搅至刚好能摊开的粘稠度。 灶台添上柴火,铁板烧得温热。 她一勺面糊倒上去,用小木铲快速推成薄饼,粗粮的焦香伴着清甜缓缓升腾,煎至两面微焦且鼓起小泡,趁热叠好。 那浓郁的香气,引得过路的行人纷纷侧目。 不多时,一个拉车的壮汉忍不住,走过去问:“怎么卖的?” 桌面上摆放有咸香四溢的酱豆,带着余温的杂粮卷,酸甜可口的腌萝卜丝。最惹眼的是那锅热气腾腾的肉骨汤,掀开锅盖的刹那,汤香陡然散开,浓白如玉。 “大叔,一个杂粮卷三文钱,一碗肉骨汤五文钱,一碟腌萝卜一文钱。您都要尝尝看吗?”宋时玥笑得温婉可掬。 “给我来一份肉骨汤!”价格公道,看着又干净,壮汉当即点头要了一份。 一大碗汤下肚,他眉头紧皱,大喊一声:“宋娘子!” 壮汉的吆喝声引起了路人的注意,皆停下脚步看戏。 宋时玥放下手中的木铲,迅速跑了过去,见他眉头紧皱,心下一紧,试探性问道:“大叔,是有什么问题吗?” 壮汉重重地将碗放下,咂咂嘴:“宋娘子,你这汤……地道!” 原来是夸她啊,虚惊一场。 这称赞声引起路人的好奇,纷纷在摊前驻足观望,被一阵香味勾得心痒痒,直接围了上去抢着买。 “汤香浓郁,给我来一碗肉骨汤!” “我想吃吃杂粮卷,这黄豆酱好香啊!” “腌萝卜味道怎么样,酸不酸?” 宋时玥笑着招呼客人,一边盛汤,一边往杂粮卷上抹黄豆酱并装进袋子里,不慌不忙,动作娴熟。 两老赶忙招呼客人坐下来慢慢享受,看着越来越多的人,他们心里才踏实一些。 大爷喝了口汤连声称赞:“这汤浓白鲜醇,骨头和鸡的鲜味儿全炖透了,好久没喝过这么正宗的肉骨汤了!” “这饼焦香干脆,酱豆咸香不齁。”旁边的大婶咬了一口杂粮卷,忍不住夸赞,“宋娘子手艺太好啦!” 食客们的称赞引来更多人的围观,他们也被摊位的香气所吸引,争先恐后想要吃上一口。 “大伙别急,都有都有。”宋时玥笑着应和,手上卷饼盛汤的动作半点不慢。 这热闹的场面,引起了一顶路过官轿的注意。 轿帘微垂,原本合目养神的萧玉,忽被一阵似有似无的香气勾动了指尖。 萧玉双目微睁,他自诩尝遍山珍海味,此刻竟也被这股烟火气勾出了几分兴味。 “停轿。”轿帘掀开,他缓步而下。 萧玉着一身月白锦袍,袖口暗纹在阳光下流转,虽无官服加身,可那股矜贵的气质,还是与这市井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原本拥挤的人群像被无形的手拨开,自觉让出一条宽道。 宋时玥正忙着在大锅前挥勺,热腾腾的水汽氤氲了她的眉眼。 周遭的叫卖声突兀地静了。 宋时玥心头一跳,有些诧异地抬起头。 眼前的男子长身玉立,在这简陋的摊位前,贵重得格格不入。 “这位公子……”她握着长勺的手顿了顿,轻声开口询问,“要尝尝我家的肉骨汤吗?用猪骨和老母鸡熬制而成,味道浓郁,好喝又暖胃。” “一碗。”萧玉淡淡吩咐道。 “好嘞。”宋时玥应了一声,动作麻利地盛了一碗,撒上葱花,递到他面前:“公子慢用,小心烫。” 萧玉端坐在椅子上,接过碗,慢条斯理地勺了一口汤,送入口中。 他尝了一口,清冷地嗓音中夹杂着几分赞许:“这汤熬得极好,火候足,鲜味透,不错。” 周围的食客纷纷附和:“宋娘子的肉骨汤确实好喝,再给我来一碗!” “那是,比隔壁刘永春的骨头汤强太多了!” 宋时玥听到众人的夸赞笑着未说话,继续用小木铲煎饼,却感受到一股怨恨的目光。 她抬眼望去,发现竟是隔壁卖杂汤的刘永春。 刘永春本就是心思狭隘之人,如今被抢了生意,还被人说三道四,当即忍不住了,他带着两个伙计,沉着脸走了过来。 “喂,你是哪家的,不知道这一片被我承包了吗?”刘永春双手叉腰,语气蛮横,“你一声不吭就支摊,还敢煮这么浓的汤香抢生意,是不将我放在眼里吗?” 宋时玥见对方来势汹汹,倒也不怕,直接反击道:“刘老板,我摆摊是交了摊位钱的,请你别睁眼说瞎话。再说了,我们各凭本事赚钱,倒不知哪里妨碍你了?该不会是技不如人瞎叫嚷吧!” “你!你!”刘永春被噎了一下,恼羞成怒,目光扫过那口浓郁的肉骨汤,心里妒火更盛,“今天我就教你懂懂规矩!” 他猛地冲上前,双手攥住砂锅的边缘,就要往地上掀。 周围食客吓了一大跳,纷纷往后退了一步。 萧玉冷眼看着蛮横无理地刘永春,对于这个打扰他品尝美食的人极度厌烦。 他随手捡起地上的石子,用拇指和中指掐住,一股内力不动声色的将石子弹到的刘永春的膝窝。 “哎哟!”刘永春被砸中,痛叫一声,他警惕地朝着四周望去:“谁?是谁!” 萧玉若无其事地喝了一口汤。 宋时玥见刘永春遭殃了,虽疑惑他无缘无故被打了一顿,但不妨碍她双手环胸看好戏。 刘永春见她气定神闲的模样,气不打一处来,猛地向前,正欲再次发难。 萧玉双指夹着石子再次掷出,击在刘永春的痒穴上。 “好痒好痒,痒死我了!”刘永春全身似被蚂蚁啃咬,不受控制地挠痒,“你这臭娘们做了什么!” “我可是什么都没做。”宋时玥耸了耸肩,双手摊开。 萧玉见刘永春还是管不住嘴巴,再掷一石子打向他的嘴巴。 刘永春嘴巴瞬间红肿,他只觉得眼前的女子异常邪门,声音颤抖道:“你,你是不是用了什么邪术?” 他惊恐地瞪大双眼,也不敢捣乱了,被伙计搀扶着连滚带爬地离开。 宋时玥只觉得他说得话莫名其妙,但见他们离开,微微松了一口气,双手合十,语气真挚道:“感谢菩萨保佑,帮我惩治坏人,小女子感激不尽,今晚定会烧上好菜叩拜您。” 萧玉侧眸看着她,见她双手合十的模样觉得有趣,唇角微微扬起。他倒是无意间当了一次菩萨,倒是稀奇。 萧玉慢条斯理地喝完汤,又吃了一个焦香干脆的杂粮卷,只觉身心舒畅,他将碎银放在桌面上便离开了。 第四章 渣男 第二日一大早,宋时玥又在街口摆摊,她的摊位围满了人。 “宋娘子,今儿还有肉骨汤吗?听说很好喝,我特意起了一大早想尝尝。” “昨儿听闻宋娘子要出新品,我倒要看看是什么,我要第一个尝尝鲜。” 食客们异常热情,在摊前热情地跟宋时玥打招呼,时不时调侃几句,分外热闹。 “今日的新品,保管大伙喜欢。”宋时玥笑着跟众人聊天,同时将提前擀得面饼摆了出来。 她面饼上抹了秘制辣酱,撒上胡麻,扔进锅里烤得滋滋作响。不多时,黄金饼皮裂开细纹,辣香混着焦香,弥漫着整条街。 “宋娘子,你这做的是什么?” “好香啊,你的手艺太好了吧!” “我要一份!” “哎呀,别挤我,给我来一份啊!” 众人围在摊前,拼命地往里面挤,生怕晚了一步被抢了。 “这叫香辣酥壳饼,三文一个。大家别急,都有份!”宋时玥笑着招呼客人,麻利地用油纸装好,递给一位大娘。 大娘咬下一口,酥壳咔嚓碎裂,满口都是芝麻与辣椒的焦香,咸香适口,辣而不燥,她大口大口吃了起来:“香!实在是太香了!比寻常炊饼香多了,再给我拿三个!” 她从未吃过如此美味的炊饼,咸香合口,特别对她的胃口,压根吃得停不下来。也不知道这宋娘子是怎么做的,手艺这般好。 旁边围着的几十人闻到这股香味,只觉得肚子里的馋虫都被勾起来了,他们抢着买香辣酥壳饼,抢到手后便赶紧吃起来。 “宋娘子,快给我来一个。” “我还要我还要,太香了,我要一次吃过瘾。” “这酱料是如何做的,怎会如此香辣适口?小娘子可否将酱料卖给我?” 摊子前的食客你推我挤,生怕晚了一步就抢不到香辣酥壳饼。 不过一会的功夫,香辣酥壳饼便被一扫而空。 一名长相斯文的书生急匆匆跑了过来,还没来得及喘上几口,便见最后一份香辣酥壳饼被他人买了。 “天呐,又晚了一步。”书生幽怨地看了一眼香辣酥壳饼,满脸皆是可惜。 他是崇文书院的学子,名唤程书白。 程书白叹了一口气,他左右看了看,打算看看还剩些什么,好歹能填填肚子。 这时,宋华晖将装着凉粉的木盘拿了出来,并将各式调料放在一旁。 程书白好奇地探头问:“这是什么?” 宋华晖憨厚地笑了笑,答道:“这是酸辣凉粉。” “酸辣凉粉?好吃么?给我来一份!”程书白有些好奇,他还是头一次听这名字,当即起了兴趣,忙向前催促道。 宋时玥往凉粉上撒上一层脆嫩的黄瓜丝,再舀一勺油辣子,撒上蒜泥、香菜,最后抓一把焦黄的炸花生进去便成了。 程书白接过碗,拿起筷子轻轻一拌,凉粉条裹满红油酱汁,爽滑细腻,一口下去,知觉酸爽开胃。 他迫不及待嗦了一口,额头冒出细汗,忍不住夸赞道:“这酸辣凉粉绝了,酸辣味调得刚刚好,比聚香楼做得还好吃。” “看着味道不错。” “你看他吃得都停不下来了,铁定好吃。” “给我来一碗。” 另外几名书生也凑上前闻了闻,争相抢着要买。 小摊前热闹极了,一边是抢着买酸辣粉一群人,一边是坐着大口大口吃着酸辣粉的食客,还有路人是不是驻足观看,加入了抢购的队伍。 不过几个时辰,宋时玥准备的四十份炊饼和二十份酸辣粉被一扫而空,她原本只想试试水,没想到深受大家的喜爱。 还有一些来得迟的食客,见被抢光了满脸痛惜,他们问她明日几时来,一定会早到。还叮嘱她务必出摊,他们定会多买几份。 宋时玥笑着应下,见大家喜欢她做的吃食,心里也有了满足感。摆摊初期,能够得到大家的认可,也算是小有成就。 收完摊以后,张云画拿着钱袋子,笑得合不拢嘴,今日赚了一百四十文,也算是大收获了。 “玥娘,明儿可还要多做些?”张云画想着今日摊前围满了食客,压根不够卖,动了想要多做些的心思。 宋时玥点了点头:“娘,我要去市场买一些新鲜食材,您和爹先回。” 宋母见她心里有盘算,不再多问,应下:“好。” 丰乐街。 街道上来往行人络绎不绝,时不时传来商贩的吆喝声,以及孩童的嬉笑打闹声,热闹非凡。 宋时玥漫步在集市里,她今日打算买一些肉类和蔬菜,还要给宋母带一些菜种。待买完菜以后,她还要去一趟药店,买一些药材调制成调料。 宋时玥在转角处拐弯,恰好听到一阵吵闹声,她侧头看了过去,微风轻轻吹拂起她耳边的碎发,柔美的侧脸令人心头一动。 迎面而来一对夫妻,男子被眼前的美景所吸引,侧眸看了过去。 此人正是抛妻弃家的渣男陆淮舟。 陆淮舟被面前女子的侧颜所吸引,恍惚了一阵,后知后觉才发现此人正是被自己抛弃的发妻。 他心里涌起惊涛骇浪,登时冒出了一身冷汗:“宋时玥,她为何会出现在京城?” 第五章 交易 陆淮舟如今坐立难安,他想直接向前去找宋时玥问个清楚,但他身旁还站着新娶的夫人肖晚柔。 他寻了个借口,哄着肖晚柔先回府。 见肖晚柔离开后,他才稍微松了口气,他加快脚步,往宋时玥离开的方向追去。 宋时玥并未看到旁人,她径直走着,打算去一家较清净的医馆买一些药材回去。 她走了几步,总感觉有人跟在身后,转身望去背后却同无一人。不对劲,定然有人跟着她。 她佯装不知,不紧不慢地躲进转角处,旋即藏了起来。 陆淮舟本打算偷偷跟着宋时玥,看看她究竟做什么,寻找合适的时机再去跟她谈一谈。但到拐角处,突然将人跟丢了,心里没由来一慌。 他旋即失了分寸,不如一开始冷静,加快脚步,也走向拐角处。 他急切寻找之时,无意间抬头,却见宋时玥双手环胸好整以暇地看过来。 他看到放松惬意的宋时玥,愣在原地,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宋时玥挑了挑眉,上下打量他一番,只觉得眼前之人异常眼熟,但是始终想不起来。 “玥娘。”陆淮舟沉不住气,率先开口。 听到这熟悉的声音,一股回忆涌入脑海,宋时玥这时才反应过来,原来眼前这位正是原主的人渣丈夫陆淮舟。 宋时玥再次认真打量了陆淮舟一番。 陆淮舟生得一副极清俊的皮相,眉目疏朗,鼻梁挺直,唇线浅淡,笑时自带几分温雅柔和。只是那双看似温和的眼眸深处,藏着一丝极淡的凉薄。 如此看来,也难怪原主对他念念不忘。 陆淮舟在暗自观察着宋时玥的反应,见她并未吃惊,反而带着几分打量,心下一沉,当即便猜到自己假死之事她已知晓。 陆淮舟向前几步,盯着宋时玥的眼眸,略带责备的语气道:“玥娘,爹和娘呢,你不好好照顾他们,为何跑来京城?” 宋时玥听到他责备的语气,觉得眼前之人脸皮颇厚,不自觉地轻笑出声:“我还以为是谁跟踪我,原来是你啊。我那本该战死沙场的丈夫。” 陆淮舟听出她语气之中的嘲讽之意,脸色骤变,他压低声音,也不再虚情假意,急切道:“宋时玥,你在说什么胡话,莫要被旁人听到。” “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宋时玥也不再跟他绕弯子,她扫了陆淮舟一眼,不紧不慢道,“陆淮舟,少在我面前摆出一副谦谦君子的模样,我看着恶心。” 陆淮舟听到她的话,眉头紧蹙,所有的耐心和伪装消失殆尽,正在思考着如此解决掉眼前的麻烦。 宋时玥并未错过他眼底的狠厉之色,但她并不怕。如今陆淮舟是以假死的名义脱身军营,还拿了朝廷的抚恤金。若是被朝廷发现他假死之事,必定掀起轩然大波,他陆淮舟有九个脑袋都不够砍。 “宋时玥,我劝你最好离开京城,不然不是你能承受得起的。”陆淮舟不再打感情牌,反倒是直接威胁起来。 “你说,要是我去衙门状告你假死之事,你会如何?”宋时玥耸了耸肩,双手一摊,勾唇轻笑道。 陆淮舟神色紧张,厉声道:“你敢?!” “我为何不敢?”宋时玥神色淡漠,满不在乎。 陆淮舟深吸一口气:“你究竟想要什么?” 宋时玥伸手要钱,笑眯眯道:“给我五百两银子做封口费,从此以后我们各不相干,互不打扰。” “你……你这是趁火打劫。”陆淮舟听到五百两银子时瞬间火冒三丈,这时他攒了多年的私产,一直小心翼翼藏着,就连肖晚柔都不知。 陆淮舟妄图打感情牌,用温情感化宋时玥,他捂着心口,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玥娘,你变了,从前……” “少说废话。”宋时玥做了一个停的手势,没耐心地打断了他的话:“给不给银子,你自己看着办。” 陆淮舟不清楚宋时玥知道他多少事,目前不敢招惹她。他无可奈何,咬牙答应:“好,我答应你。” 宋时玥伸手要钱:“不接受赊账。” 陆淮舟本欲拖延,见她不好忽悠,只能咬了咬后槽牙,万分不舍地去了钱庄,将所有银票取出来给了给宋时玥。 私房钱全没了,他心疼极了,不想再与宋时玥多说一句,当即甩袖离去。 宋时玥当真是好得很,令他吃了一个大亏。他定然不会留宋时玥这个祸害在京城,待他查清楚她如今的底细,再从长计议。 宋时玥见他狼狈离去,只觉得好笑极了。她抛了抛手上沉甸甸的银子,心情不错地转身离去。 她知陆淮舟是狼心狗肺的贱人,肯定不会给了一笔银子就老实割席之人,她要做好万全准备。 宋时玥去药店买了几副药材后便回家了。 正当她准备推门而入时,从领居家飞出来一把扫帚,她迅速反应过来,快速闪躲躲开。 “赶紧给我滚!畜生!”一个老妇人拄着拐杖,朝着门口的方向,怒骂道。 宋时玥吓了一跳,循声看了过去,发现老妇人是在骂一个中年男子。 “娘,再给我十两银子,我定能翻盘,若不给,以后别指望我养老。”中年男子一把抢过钱袋子,狂奔出去,头也不回地离开。 这时张云画赶紧推门出来,见宋时玥没受伤,这才放下心来,她拉着宋时玥回屋子,一边走一边念叨:“隔壁婶子太可怜了,她儿子成日游手好闲,好赌成性,一输光了就回家找娘要钱。这样的败家子,不顾父母死活,不要也罢。” 宋华晖正在用刀片刻着凳子,他方才也听到了对面激烈地吵架声,正色道:“抛妻弃子,罔顾人伦,不配为人子!” 宋时玥从二老的话中,也算是得知了事情的原委,见他们二人对于不孝不悌之人如何反感,便也借机试探道:“爹,娘,如果淮舟也是抛妻弃子弃家之人,你们当如何?” “我家淮州是大英雄,怎会做出如何薄情寡义之事!”张云画瞪大眼睛,满脸地不赞同,她儿子是顶顶好之人,才不会是狼心狗肺之辈。 “若他真为了前程富贵,弃我们于不顾,您当如何?”宋时玥再次追问。 第六章 再遇 宋时玥实在好奇两老的选择,便还是随心问了出来。 宋华晖本不想回答,但将方才邻居儿子的行为代入进自家儿子,还是不能接受,且异常愤怒,他沉着声道:“那便恩断义绝,从此以后再无瓜葛。” 宋时玥心下了然,两老确实是至情至性之人。若是有朝一日得知儿子还活着却背弃他们的消息,也不知能否承受得住。 天蒙蒙亮,宋时玥便起来了,她走进厨房,今日打算做些简单的吃食,让大伙尝尝鲜。 宋时玥将鸡蛋从篮子里拿出来,正打算洗干净。 张云画起得早,也进了厨房,她挽起袖子笑着说:“要洗鸡蛋吗?我给你搭把手。” 说着,她认真清洗起来,虽不知洗鸡蛋做什么,但玥娘总归有自己的道理。反正不管怎样,她如今对玥娘都有一股盲目的自信。 宋华晖也搬着小板凳在灶边边坐着,起火添柴。 不多时,锅里地水慢慢沸腾起来,宋时玥将一早便准备好的香料扔进锅里,再舀了两勺豉油和一把盐,最后切了姜葱丢进去。 “爹,火再烧得旺一些。”宋时玥叮嘱道。 “好。”宋华晖添着柴火,火势较大。 茶香混着五香慢慢散开,满屋子都是醇厚的咸茶香。 张云画擦了擦额头的汗珠,笑着说:“用茶煮蛋,倒是新鲜,闻着就香。” 不多时,五香蛋熟了,张云画被这股味吸得走不动道,忙捞了一颗蛋上来。待鸡蛋凉了一些后,她忙剥开蛋壳尝了一口。 蛋白紧弹,裹着褐色花纹,一口咬下,茶香和蛋香味道浓郁,越嚼越鲜,她赞不绝口道:“香!比白煮蛋、盐蛋都香!我觉得肯定卖得好,大家铁定爱吃!” “希望是。”宋时玥也捞上来一颗,剥开来尝了尝。 — 翌日清晨,宋时玥照常出摊,还没到摊位,便见摊位前已经围满了人。 “宋娘子,今日做得是什么吃食?” “我怎么闻到了一股蛋香?” 食客们见宋时玥三人来了,纷纷围上前去,迫不及待地想瞧瞧今日新鲜吃食是什么。 宋时玥见他们凑过来,笑着跟他们打招呼,顺手将盖子拿开,霎时,一股茶香四散开来。 “这是什么啊?鸡蛋?” “闻着倒是比寻常鸡蛋香。” 众人纷纷探头看了看,颇为好奇地问道。 宋时玥笑着回道:“这叫五香蛋。是用粗茶同五香慢慢熬制出来的茶蛋,入味得很,您要尝尝吗?” 众人跃跃欲试。 “价格多少?” “三文一个。” “那么贵?”伍大娘有些犹豫,寻常蒸蛋不过是一文钱一个。 宋时玥耐心解释:“大娘,我这五香蛋不同寻常卤蛋,用料足,香味浓,有嚼劲,您尝一口便知区别。” 旁人一听这话,还以为她在吹嘘,反倒引起了一旁常年卖熟蛋摊主张亮的不满。 张亮探头看了几眼,撇了撇嘴,觉得没什么稀奇的,说起了风凉话:“我看你是诓骗人吧?不过是一个熟鸡蛋,有什么稀奇的?” “您一试便知。”宋时玥热情地邀请他试一试。 张亮才不会白白花费三文钱去买一个鸡蛋,他不再理会宋时玥,扯着嗓子叫卖起来:“走过路过不要错过,一文钱一颗卤蛋,价格实惠公道,保管好吃入味!” 宋时玥并未与他争论,反而是将一个五香蛋剥开,自己吃了起来。 周围弥漫着醇厚的茶香与蛋香,食客们看着宋时玥手里黄白交加的五香蛋,一口咬下地那股嚼劲,瞬间被勾起了食欲。 “给我来一颗。”伍大娘咽了咽口水,彻底忍不住了,她剥开壳后咬了一口,停顿了一瞬。 众人好奇地问道:“怎么样?” 伍大娘细嚼慢咽起来,只觉得蛋白弹牙入味,口中弥漫着一股茶香,连蛋黄都不噎人,吃完还想再吃。 “好吃!比熟蛋卤蛋强太多了!”大娘真心实意夸赞道,说完,她又咬了一口。 众人见状,皆是起了好奇之心,纷纷抢着要买。 不过片刻的功夫,五香蛋便卖去了一大半。但凡吃过之人,无不拍手叫好的。 倒是张亮的摊位,冷清了许多。 张亮最开始是不屑一顾的,但见所有人都说那宋小娘子的五香蛋好吃,便被勾起了想尝一尝的念头。 他心里憋着一股气,犹豫了一阵,但按捺不住好奇心,硬着头皮过去:“给我来一个…我倒要尝尝有多好吃,说不定是诓骗我的。” 宋时玥神色自然,笑着说:“您尝尝便知。” 张亮剥壳咬下,眼睛瞬间瞪圆,这五香蛋一口咬下,确实比他那卤蛋好吃一百倍。一口吃完后,还能感受到口腔里有茶香和蛋香,久久未散去,引人想再吃一个。 宋时玥笑着看向他,她对于自己的厨艺向来有信心,挑眉问道:“如何?” 张亮吃完一个五香蛋后,怒气全消了,脸色涨红,他尴尬地挠了挠头,拱手道:“宋娘子,是我有眼不识泰山,你的五香蛋确实做得比我好,我甘拜下风。” 张亮凑上前,好奇问道:“你的调料能卖我吗?” 宋时玥见他如此坦率,失笑道:“不可以哦,这是我的独家秘方。” “好吧。”张亮有些遗憾地叹了一口气,又掏出了六文钱过去,“再给我来两个五香蛋!” “好嘞。”宋时玥动作利索地又包了两个五香蛋递过去。 摊位挤满了人,皆是抢着要买五香蛋。 “谁踩我了?” “别推我啊!” 周围闹哄哄地,你推我挤,险些要打起来。 宋华晖和张云画忙得不可开交,皆在管着排队秩序:“大伙别急,排好队,一个个来!” 宋时玥一边装着五香蛋,一边往喧闹的人群看去,发现有几名流浪汉混进队伍里,不断推搡起哄,妄图制造矛盾。 宋时玥停下手中的动作,定定地看过去,众人也循着她的目光望过去,皆看向故意那群推搡之人。 流浪汉见周遭都安静了下来,只觉得不对劲。他们不安地抬起头,见众人皆看着他们,一股恐惧涌上心头,灰溜溜地离开了。 宋时玥动作利索地装着五香蛋,但心里琢磨着如何维持好排队秩序,长期这么混乱肯定不妥。 几个时辰后,摊前的吃食便被一扫而空。 宋时玥心情愉悦,正打算收摊之时,却看到了瞥见一抹熟悉的身影。 萧玉一身常服,不紧不慢地走向摊位,举手投足间透着一股浑然天成的贵气。 摊前还站着几人并未离去,纷纷抬眼看他,不自觉地让开位置。 “今日卖什么?”萧玉闻到了一股不同以往的蛋香,他淡淡地瞥了一眼桌面,慢条斯理地问道。 第七章 算计 还不待宋时玥回答,萧玉直接递了银子过去,吩咐道:“给我来一份。” “今儿卖的是五香蛋。”宋时玥笑了笑,紧接着道,“这位公子,实在是不好意思,五香蛋今儿已经卖完了。” “好。”萧玉微微颔首,心下有些失落,便准备转身离开。 他一向对吃食不上心,觉得能吃饱就行。但这宋娘子做的吃食却令他记了许久,想来是没有缘分,倒也不做强求。 宋时玥见他衣着不凡,猜测他的身份应当不低,主动开口挽留道:“公子,我这儿还有预订服务,您需要吗?” 萧玉也不问有什么,反倒是点点头:“要。” “这是订金。”萧玉将银钱放在桌面上后离去。 宋时玥迅速将银子收入囊中,笑着应下:“好嘞,公子慢走。” 入夜,宋家小院。 张云画正在将竹子削成竹片,她的桌面上已经叠了一堆竹片。 她不明白为何要做成一样规格的竹片,还要在里面刻字,便问道:“玥娘,这有什么用?” 宋时玥一边在竹片上面写着数字,一边解释道:“娘,这是号码牌,主要是为了让食客们来我们小摊买东西。 “两个竹片为一对,写上一模一样的数字,我们喊到谁,谁就过来摊前挑选。他们依着序号排队,能够节省很多时间,也能让摊前井然有序。” 张云画想明白其中的缘由,夸赞道:“真机灵!这真是个好办法!” 宋华晖在竹片下方刻上独特的兰花,也笑着打趣道:“不止如此,在竹片上刻上我们小摊专属的印记,能够让食客对我们小摊的印象更深刻,更容易传播。玥娘确实是一块经商的好料。” 张云画打趣道:“哎呀,我们这把老骨头,也不知会不会给玥娘拖后腿。” 宋时玥听到他们的打趣,半撒娇道:“爹,娘,你们就别打趣我了,若是没有你们帮忙,我也干不成什么活。我们是三人合力,其力断金,缺了谁都不行!” 宋华晖和张云画相视一笑,自从离开家乡来到京城以后,他们的心总是惴惴不安。多亏了玥娘这丫头聪慧,又是个有本事的。如今食摊的生意还不错,他们也算是安心了一些。 院子里时不时传来欢笑声,其乐融融。 肖府别院,亭台楼阁,灯火通明。 书房里,陆淮舟正负手而立在窗前,烛火忽明忽暗映照在他的脸上,他眉头紧蹙,双拳紧握,似有什么烦心事。 他的身旁跪着一群人,皆是低着头,大气不敢喘。 “老、老爷,并非我们不想捣乱,实在是宋记食摊的宋娘子太聪慧,我们还未来得及趁乱起哄,便被她发现了。” “是啊,周围的食客都在驱赶我们,我们也不好将事情闹大,这才……” 他们正是当初在宋记食摊搅混水的流浪汉,几人七嘴八舌地说着原因,见陆淮舟脸色愈发阴沉,皆是不敢再言语,恭顺地低垂着头。 “一群废物。” 陆淮舟失了耐心,将桌面的茶盏一把扫到地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众人缩在一旁,不敢再说话。 陆淮舟一脚踹向为首之人,语气夹杂着不耐烦,神色阴郁道:“一点小事都办不好,我要你们有何用?” “老爷恕罪,老爷恕罪,我等以后定然会小心行事,给您一个满意的交代。”为首的男子见识过他的心狠手辣,不住磕头,恳求他给大家一个机会。 陆淮舟扫了跪在地上的一群人一眼,眼底尽是烦躁,他没想到宋时玥这么难对付,从前她倒是会装,原来是这般张扬的性子。 当初他是瞒着肖晚柔家中有妻子的事实,是看中了肖府的荣华富贵,这才假死脱身攀附上肖府。 他想着过些日子,让肖晚柔出面替他在老丈人面前谋个一官半职,他便衣食无忧了。如今出了宋时玥这么一个岔子,实在是令他坐立难安。 陆淮舟如今在京城,又是假死脱身,不敢太过张扬,这些是自己前不久培养的势力,虽然不中用了点,好歹能用。 “滚出去,下次失误便别回来了。”陆淮舟烦躁地揉了揉眉心,不耐烦地挥手让他们离开,最后吩咐道,“找准时机,将宋记小吃给我砸了,将他们赶出京城。” “小的们明白。”跪在地上的一群人赶忙点头,而且弓着身子转身离去。 他们被吓得出了一身冷汗,推开门之际,却看到了肖晚柔,吓了一大跳,赶忙拱手行礼:“夫…夫人……” 肖晚柔一身月白襦裙,乌发仅用一支羊脂玉簪松松挽起,几缕碎发垂在颊边,衬得肌肤莹白似雪。 她嘴角噙着笑意,不甚在意地打量了他们几眼,正打算询问他们缘何在此,便柔柔开口道:“不必多礼。几位过来找夫君,可是有什么事?” “没,没什么。”众人一个激灵,想起陆淮舟的警告,不能向肖晚柔透露半分关于宋记小吃之事。 他们一同摇了摇头,皆是不敢透露半个字,还不待肖晚柔反应,便匆匆离开。 肖晚柔看着他们落荒而逃的背影,若有所思。 她轻轻地推门而进,便见陆淮舟揉着眉心,关心地向前询问:“夫君,可是遇到了什么烦心事?” “没什么。”陆淮舟矢口否认,有些心虚地避开她的视线,同时将她搂在怀里。 肖晚柔倚靠在陆淮舟的身上,手指在他的胸膛上打着圈圈,声音细柔道:“夫君,可是有什么事瞒着妾身?” — 翌日,宋时玥刚出摊,周围便站满了食客,他们皆抢着拿号码牌。 “天呐,你排到了两百号,也太惨了吧!” “他算什么惨,我才是真的惨。” “为何?” “我的是二百五。” 两名书生在摊位前窃窃私语,殊不知众人正在侧耳听着,听到二百五时忍不住哄堂大笑。 宋时玥也是忍不住,跟着笑了起来,她的这些客人啊,讲话着实是有趣。 张云画正在擦着桌子,总是感觉到一股怪异的目光。 她抬头看去,便见,一旁卖杂汤的老板刘永春正贼眉鼠眼地盯着他们,脸上挂着不怀好意的笑容。 张云画瞪了他一眼,只觉得心里发慌,她凑到宋时玥跟前,忐忑不安道:“玥娘,你瞧那刘永春贼眉鼠眼的,一看便知没安好心。我今儿眼皮直跳,你说,该不会发生什么意外吧?” 第八章 砸摊 宋时玥拍了拍张云画的手,以示安抚,语气坚定道:“娘,别担心,我们又没做亏心事,不怕人惦记。” 听到她的话,张云画放心了些许,但不敢放松警惕,时不时瞧瞧刘永春的动向。 宋时玥今日要做得是鲜汤素馄饨,她拿出砧板,将蔬菜和菌菇剁得细碎,再拌上揉碎的嫩豆腐,加入调料,再滴上几滴香油,清鲜之气弥漫开来。 她取过馄饨皮,将馅料包进去,指尖沾水捏边,再扔进烧得沸腾的水之中。不多时,馄饨一个个浮上水面,呈半透明,便是熟了。 真正勾人的,是那碗鲜汤。 她在碗底铺好了紫菜碎和葱花,捏一撮鲜肉虾皮提鲜,再舀起一勺滚烫的馄饨汤浇下。一时之间,香味瞬间炸开。 在一旁等候的食客闻到这股汤鲜,深吸了一口气,只觉得食欲大增,迫不及待想要喝上一口。 “好香啊!” “闻着不像是肉香,确实清鲜得很。” “宋娘子,快给我来一碗!” 食客们催促宋时玥快点上汤,宋时玥迅速将馄饨捞入碗中,汤色清亮,馄饨饱满,双手捧着碗递给了排队的客人。 第一个等不及的便是程书白,他今日特意早到了些,为的便是抢一口吃的。 程书白迫不及待地端起碗,先喝了一口汤,双眸瞬间亮了,叫声叹道:“好喝,这汤太鲜了,喝上一口只觉得浑身舒服。” 他舀起一只馄饨一口吞下,素馅鲜爽清甜,菌菇的鲜香与豆腐的软嫩融为一体,令人回味无穷。 一旁挎着菜篮的阿婆也尝了一口,笑得合不拢嘴:“我这牙口不好,就爱喝这鲜嫩的汤,一点都不油腻。” 宋华晖和张云画也是忙活起来,脚不沾地。 与宋记食摊对比起来,一旁的杂汤铺便显得冷清。 “哼,有什么好得意的,迟早倒闭。”刘永春酸溜溜道。 刘永春向来看宋时玥不顺眼,责怪她抢了自己的生意,还眼红她的手艺。本想找她麻烦吧,但此人身上又有些怪异,令他不敢轻举妄动。 他看着宋时玥那摊子生意火爆起来,又忍不住嫉妒,心里憋着一股气,进不去出不来,只能干瞪眼。 也不知是否是上天垂怜他,昨儿回家竟然在路上撞见了一伙人,聊了几句,聊得火热,他便直接与他们称兄道弟。 一杯酒下肚,刘永春便跟弟兄们诉说了近日的烦恼,却见他们仗义地拍拍胸脯,保证会为他出气。 刘永春心情颇好,甚是期待弟兄们找宋时玥的麻烦,最好将他的摊子砸个稀巴烂,他便满意了。 一位壮汉路过,见对面排满了人,便想贪图省事,在刘永春这儿买了一碗杂汤。 “老板,你这杂汤怎么有股怪味,是不是隔夜的?”壮汉喝了一口汤,满脸痛苦,立刻吐了出来,忍不住吐槽。 刘永春眼珠子一转,叉着腰大声道:“你在胡说什么,我这杂汤不知道多新鲜,一看你就是不识货。” 壮汉见他理不直气也壮的模样,一股火气涌了上来,将碗筷重重地放在桌子上,骂道:“你这汤分明就是隔夜的,还是馊的,快赔钱给我!” “我真是眼瞎了才来你这,你闻闻宋记食摊飘过来的汤香,比你家杂汤好一万倍!”壮汉咂咂嘴,朝着刘永春颇为嫌弃道。 刘永春听到这话,气得火冒三丈,他拿起扫帚就开始赶人。 两人你推我拉,差点扭打起来,所幸被人拉开。 “算我倒霉。”壮汉狠狠地剜了一眼刘永春一眼,肚子咕咕叫起来,他转身去宋记食摊上,“怪不得你这没人,活该!” 刘永春拳头紧握,又将这笔账算在了宋时玥头上。 萧玉今日下朝早,路过长安街时,闻到了那股鲜香的味儿,直接向宋记食摊走了过去。 他见宋时玥正低头忙着煮馄饨,衣袖轻挽,手法利落,眼底掠过几分欣赏。 宋时玥察觉到身前光影一晃,抬眸望去,对上一双沉稳深邃的眼眸,微微一怔,旋即将馄饨汤递过去,笑着道:“公子,这是给您留的鲜汤素馄饨,还热乎着,趁热喝才香!” 萧玉微微颔首,声线低沉温和:“多谢。” 他坐下,先舀了一口鲜汤入口。汤清味鲜,不油不腻,只觉一股暖意顺着喉间落下。再咬开馄饨,素馅鲜爽软嫩菌菇与蔬菜在清香中散开。 不过一会的功夫,他便吃完了一碗,只觉得不尽兴,还想再吃一碗,却瞥了一眼看不到尽头的队伍,最终决定放弃。 他打算等宋时玥收摊之时跟她说一声,以后他要预定两份,一份吃不尽兴。 周围本是热热闹闹的,坐在一旁的食客也是说说笑笑,没什么稀奇。 正在这时,摊前传来一阵骚动,一个膀大腰圆的男子突然捂着肚子摔倒在地。 “好痛,我的肚子好痛。”膀大腰圆的男子捂住肚子,在地上拼命打滚,看上去疼痛难忍。 与他一道而来的三个男子一巴掌拍在桌面上,顷刻间掀翻了桌子,其中一位满脸横肉的男子朝着宋时玥大声吆喝:“你这鲜汤素馄饨怎么回事,我家弟兄吃完后腹痛难忍,现在都疼得在地上打滚了!” 他身旁的两个兄弟在一旁起哄:“这家摊子的东西不新鲜,该不会吃死人吧?” “哎呀,这也太可怕了吧。” “你们怎么还在排着队,不怕死吗?” 周围的食客见状窃窃私语起来,也是存了怀疑的心思,也不敢给钱了,只站在原地观望。 宋时玥见对方来势汹汹,知他们是来找茬的,便放下手中活计,快步走了过去:“这位大哥,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讲。今日大伙都在我这买了馄饨汤,也没有出现闹肚子的情况。” “若真是我的问题,我愿意十倍偿还。这位大哥,我现在去请大夫,定要查个水落石出。” 躺在地上膀大腰圆的男子听到宋时玥的话,瞬间慌了神,他都是装的,哪里需要请什么大夫。大夫一来不就露馅了吗? 满脸横肉的男子不给宋时玥离开的机会,挡住她的去路,蛮横无理道:“找什么大夫?赔什么钱,你赔得起吗?老子今天就是要出口恶气,就要砸了你这烂摊子!” 第九章 反转 宋时玥见对方蛮不讲理,直接抄起一旁的扫帚棍,毫不客气道:“不是谁横谁就有理,我看你们不是吃坏肚子,而是存心来捣乱!” 横肉男也是被宋时玥的气势给吓到,他方才还瞧不起宋时玥这小身板,想着恐吓几句便能让她害怕,没想到对方比自己气势还足,嗓门还大,一时气急:“你!你!” 宋华晖和张云画见状,吓了一大跳,他们从未见过这架势,难免有些害怕。但他们又不忍宋时玥独自面对,还是毅然决然站在她的身旁。 张云画挡在宋时玥的身前,柔声安抚道:“玥…玥娘,别怕,我们在这呢。” 宋华晖也是抄起扫帚棍,一副随时进入战斗的状态。 众人见他们毫不畏惧的模样,又想起自己在这买的吃食从未不舒服过,便忍不住说了几句公道话。 “我看啊,这帮人就是存心过来捣乱的,我们吃着没事,他们身强力壮的吃几口便晕倒了。” “就是就是,估计眼红宋娘子的生意,估计出阴招使坏呢!” “躺在地上那位,该不会是讹人的吧?” 食客们议论纷纷,大部分是观望状态,也有说几句公道话的,还有幸灾乐祸的,其中刘永春站在最前排看戏。 刘永春认出了这伙人是他昨儿结交的好兄弟,情绪异常激动,觉得交对了朋友。他不过是吐槽几句,没想到他们真的愿意替他出这口恶气。 他媳妇还劝他别轻信旁人,果然没见识的妇人,这一群就是好兄弟,有事情是真的上。 宋时玥不理会旁人,她镇定自若,转头对身旁的张云画道:“娘,对方是存心找茬,你去五城兵马司找巡城兵卒过来主持公道,他们专管摊贩之事,这儿交给我和爹。” “可是……”张云画担忧她们的安危,犹豫不决。 “娘,快去。”宋时玥催促道。 横肉男见张云画想去兵马司寻人,知道不能再等下去,他旋即一挥手,大声道:“兄弟们,不要跟这娘们废话,将这摊子给我砸了,为兄弟报仇!” 张云画见状,心提到了嗓子眼,立刻往府衙里跑。 横肉男身后两人立刻向两边走去,一人负责赶走食客,一人想要掀翻混沌汤。 一个刀疤脸来到萧玉的跟前,见他浑然不动,伸手就要推他的肩膀,骂骂咧咧道:“喂,聋了?没听见爷的话?赶紧滚!” 萧玉眼皮都没抬,在刀疤脸的手快碰到他衣衫之时骤然一动,掌心猛地扣住他的手腕。 “啊——” 一道凄厉的叫喊声响彻云霄,刀疤脸脸色骤变,额头冒出汗珠,整条胳膊都被拧得发麻,动弹不得。 “在街市寻衅滋事,惊扰旁人,谁给你们的胆子?”萧玉这才缓缓抬眼,眸色暗沉,似淬着寒霜般。 只是淡淡一瞥,便让周遭几人瞬间僵在原地,浑身发寒。 几名膀大腰圆的壮汉对视一眼,就连躺在地上装肚子疼的人也起来了,他们一起扑向萧玉。 萧玉轻轻掷了几块石子在他们的穴位之上,几人全都腿软被放倒在地。他凌厉出招,不过三两下,将他们全都打趴下了。 他们痛得蜷缩在地,不断求饶:“饶命,好汉饶命,我们错了,真的知道错了……” 周遭避让的食客也都看直了眼,大气不敢出。 宋时玥见他掷石子的动作才恍然大悟,原来之前她被刘永春找麻烦之时,这位公子已然出手相助。 宋时玥对萧玉充满感激,事出从急,她朝着萧玉拱手道谢,旋即蹲下身子去询问他们:“谁派你们来的?” 刀疤脸不想理会宋时玥,却被萧玉一个眼神看得浑身激灵,但仍旧不愿开口,目光往左右瞟。他可不敢将自家主子的名字报出来,真说出来他们一家老小就完蛋了。 这时,一群官兵训练有素地朝着这边走来,将几人团团围住。 差役拧眉:“发生了何事?” 宋时玥长话短说将事情原委交代清楚,并恳请差役为自己做主。 差役挥挥手,身后出现另外几名差役将蓄意挑事的这几人捆绑起来,并打算带回兵马司衙署审问。 宋时玥双手环胸,双目平视着被捆绑起来的刀疤脸,不经意间道:“你们不说我也知道,派你们来之人定然姓陆。” 这是她猜想的,因为陆淮舟本就是睚眦必报之人,如今知道她定居京城,开了食摊,还讹了他一笔银子,定然会报复。 此话一出,刀疤脸眼神慌乱,呼吸急促,急忙否认:“你别乱说!” 他不能将自家主子暴露出来,还好他留了一手。 他用手指向一旁凑热闹的刘永春,大声叫嚷道:“是刘永春,就是他指使我们来捣乱的!” 此话一出,众人哗然,他们纷纷看向刘永春。 刘永春傻眼了,没想到他们会将自己牵扯进去,这不是拉他一起下水吗? 关他什么事?荒谬,着实荒谬! 刘永春双目瞪圆,愤怒道:“关我什么事,你休要血口喷人!” 刀疤脸才不会给他否认的机会,必须要将这口黑锅让他背到底,语气急促道:“刘永春,敢做不敢认吗?昨日你还请我们一起喝酒,今日反倒不认账了,呸,我们看错你了!” 他身旁的兄弟也跟着附和:“昨日酒楼的掌柜可还在呢,何况当时酒楼里也有其他客人,他们都看着,你休想赖账!” 他们昨日做局,本就是为了拖刘永春下水,让他做“替死鬼”,这才不会牵扯出背后之人。 他们一口咬定是刘永春指使,差役打算将刘永春一同带回去审问。 刘永春见差役要将他抓回去,吓得双腿发抖,泪涕横流:“官爷,不关我的事,我是被冤枉的啊……” 不管他如何挣扎,都无济于事,一同被带走了。围观的百姓不敢再围堵,纷纷退到两侧。 宋华晖见他们都被带走,这才放心了些许,开始利索地收拾残局,将桌椅摆放好。不过一会的功夫,摊位便恢复如初。 张云画心有余悸,却也迅速调状态,开始热情地招揽客人,安抚人心。 经过方才的试探,宋时玥已然明白这一切都是陆淮舟搞得鬼,她心里涌起一股怒火,同时在盘算着如何报复回去。 第十章 腰伤 天色渐晚,人群渐渐散去,所幸所有的吃食皆卖了出去,不然砸手上就完了, 宋时玥和宋父宋母开始收摊。 张云画数着今日的银钱,不如往日积极,她叹了一口气,说道:“这刘永春实在是太坏了,被抓走活该,但是听说由于是第一次闹事,交了罚款便放出来了。” 她又道:“玥娘,你说他出来以后,又报复咱们怎么办?” 宋时玥将锅碗瓢盆收起来,而后到推车上,她声音沉稳,并未有一丝恐惧,她不紧不慢道:“娘,他目前不敢的,刚放出来又闹事,下次就不是交罚款那么简单了。” 况且她认为刘永春只不过是替死鬼,被人做局当了话事人。看他那尖酸刻薄的模样,肯定会找那伙人算账,暂时不会来找他们麻烦。 “再说了,我们何须怕刘永春?”宋时玥语气轻松,笑着说道,“身正不怕影子斜,是他技不如人,做得汤料不如我,这才被抢了客人。” “那倒也是。”张云画赞同地点了点头。 张云画有些忧愁,若是儿子还在世,或许就不会有人敢欺负他们了。但她不敢把这话说出来,怕给玥娘平添烦恼。 她抬头看到宋时玥忙碌的身影,又将这点想法抛诸脑后。她想,如今玥娘掌家也没让他们吃苦。 人要往前看,而不是纠结于过去。若总是纠结于过去,这日子便没法过了。 宋华晖在一旁沉默地收拾着家具,他额头冒着汗珠,时不时扶着腰,静坐一会,而后又继续干活。 想来是方才太激动了,争执间扭了腰,他没当回事继续干活。忙了大半日腰伤复发,如今倒是越来越痛了。他不放让妻子和玥娘担心,便装作寻常的模样。 宋时玥一切收拾妥当,便打算推车回家了,她和张云画聊了几句,发现宋华晖比往日更沉默了。 宋时玥想着宋华晖或许受到了惊吓,便主动靠近搭话,想缓和一下他的情绪。走近去,才发现了他的异常。 只见宋华晖脸色泛青,唇色泛白,额头冒着豆大的汗珠,连衣衫都湿透了,腰也直不起来。 “爹,您怎么了?”宋时玥一把扶起陆淮舟,语气焦急地问道。 宋华晖不想让她们担心,强撑着笑意道:“没什么事,老毛病犯了,腰痛。回家休息一晚便好了,没什么大事。” 宋时玥想起宋华晖确实是有腰疼的毛病,痛得厉害之时都直不起腰,时不时会犯病。腰伤如果还拖着,铁定会出大问题。 宋华晖叹了一口气,催促道:“玥娘,我们回吧。” 张云画扶着宋华晖,一脸的担忧和心疼。她的儿子没了,如今丈夫又病了,心慌得厉害。 “我们现在去医馆给大夫瞧瞧。”宋时玥当机立断道。 宋华晖一听到去医馆就排斥,这是要出大出血的地方,他们如今好不容易才赚了一点银子,难不成又贴进去? 宋华晖迅速摇了摇头,拒绝道:“不用了,这是老毛病,不用浪费银子。” 宋时玥拧眉,劝道:“爹,讳疾忌医是大忌,我们就去给大夫瞧瞧,说不定拿几副药就好了。” “不去。”宋华晖执拗,但凡决定之事九头牛都拉不回。 他自己推着推车离开,不肯去医馆。 张云画见他态度坚决,叹了一口气,只能从中调和,拍了拍宋时玥的手说道:“玥娘,你爹是这脾气,你别往心里去。” 宋时玥无奈:“腰伤毕竟不是小事……” 张云画道:“他这是老毛病了,应该没什么问题,要不你去医馆买些铁打酒和狗皮膏回来,给他贴一下。” “好。”宋时玥应了一声,便去找医馆买药。 宋时玥去医馆买了几贴狗皮膏药和铁打药酒,问了大夫关于腰痛之事,她打算过几日忽悠宋华晖过来看病。 夜色渐沉,檐角灯笼泛着黄光。 宋时玥将嫩笋剥皮,并削入老根,扔进桶里。 她一边剥笋,一边跟张云画唠嗑:“娘,药酒管用吗?” 张云画正在帮宋华晖涂药,宋华晖疼得直冒冷汗,却硬是一声不吭,她回道:“不知道,应该管用吧,死马当作活马医了。” 帮宋华晖涂药药酒以后,她便往他腰上贴上狗皮膏药。 宋华晖长舒一口气,也不知是否是心理作用,他觉得好受了些许。这是老毛病了,之前日子苦,熬出来的病根,他都习惯了,忍一忍便过去了。 “玥娘,我这把老骨头还硬朗着,别担心,忙你的去吧。”宋华晖知道宋时玥担心自己,便回了一声。 他又道:“老婆子,不用管我了,你去帮玥娘吧。” 张云画见他好了些许,也是放心了,收拾完东西后,便也出去帮忙了。 她见宋时玥在剥笋,便坐到了旁边,顺手拿起竹笋。 宋时玥制止住她的动作,柔声道:“娘,您今儿辛苦了,早些休息,不用帮忙了,我自己来就行了。” “你忙得过来吗?”张云画今日确实挺累的,但她又不忍心宋时玥一人忙活,还是想一同帮忙。 “不累。”宋时玥笑着催促她赶紧离开,“娘,您快去休息,要是你和爹累坏了,剩我一个可怎么办?” 张云画听到她的话,只觉得心里暖暖的,泪水浸湿了眼眶,她拍了拍宋时玥的手,不住地说道:“好孩子,好孩子……” 这些时日的相处,张云画也是发自心底里疼爱这个孩子,说是把她当女儿也不为过。可能上天垂怜她,让她失去了一个儿子,却送来一个女儿。 宋时玥将嫩笋、青瓜与莲藕细细洗净。嫩笋削去老根,切作匀薄的片。青瓜刮去外皮,拍裂后切为小块,脆嫩多汁。莲藕则切薄片,为防发黑,她特意先浸在清水中。 她起了火,往锅里放水,水煮沸了,她便先下笋片略焯,再放入藕片烫至透亮断生,随即一并捞出,尽数浸入凉水之中。 待彻底凉透,她用干净布巾轻轻包裹,将多余水分挤干,这样拌出来才不会软塌塌的,颜色青白鲜亮,入口也格外爽脆。 第十一章 朋友 宋时玥夹了一块藕片吃,清脆爽口。 她调汁时,取一个小碗,先放少许细盐,再倒入米醋和酱油,滴两滴麻油,最后放少许胡椒增香。 最关键的是,她还额外加了一勺熟芝麻碎和几片姜丝提鲜,最后放一些糖和醋。 一阵搅拌口,她将调料淋在时蔬上,用筷子轻轻搅拌翻滚。不过片刻,这凉拌便大功告成。 她拿筷子夹了一块笋尝尝,评价道:“笋片脆嫩无渣,清甜回甘,不错不错。” 她又夹了藕片吃,脆嫩爽口,越嚼越香。青瓜也清爽多汁,嚼起来脆生生的,解腻又醒神。 宋时玥将凉拌用湿布盖好,打算明日摆摊时便带过去。 弄完一切后,宋时玥伸了伸懒腰,她用手捶了捶肩膀,便往房间走去。 到了房间,宋时玥一把躺到床上,只有躺在床上才能感受到彻底放松,浑身的疲惫都消散了。 宋时玥双手枕在头下,想起了今日出手相助的矜贵公子,她闭上眼睛嘀嘀咕咕:“没想到他已经帮了我们两次。上次刘永春找茬,我还以为是菩萨保佑,原来菩萨就是他啊。这次几个壮汉想砸场子,也是他帮忙。他可真是一个活菩萨了,是得好好谢谢人家。” “如果能跟这种讲义气的人交朋友也是不错的。他好像还挺喜欢我做的吃食,明儿定然要好好谢他。做什么好呢……”宋时玥想着明日做专门的吃食感谢他,但由于太困了,想着想着便睡着了。 天蒙蒙亮,宋时玥便起身去厨房,她思来想去,打算熬一碗清鲜暖胃的菌菇鲜笋汤给那位公子,算是自己的一片心意。 “玥娘,昨晚不是已经做好凉拌了吗?你怎么起得这么早?”正准备种菜的张云画见到宋时玥,便放下了手中的小锄头,往厨房走去。 宋时玥动作麻利地切完竹笋,一边回道:“娘,昨儿经常来关顾我们小摊的公子帮了我们,我寻思着做一碗菌菇鲜笋汤感谢他。” 张云画思索了一阵,是想起有这么回事,她点了点头道:“也是,多亏了他。想来他是看不过去才出手相助的,确实是一位心地善良之人。不过看他气质非凡,也不知是否是达官显贵。” 宋时玥小心翼翼地清洗鲜菌,待弄完以后起火烧水,她笑了笑说:“管他是什么人,反正来者是客,多关顾关顾我们生意便好。” “那倒也是。”张云画赞同地点了点头。 宋时玥将清水倒入锅中,切了几块姜片扔进去,去寒提鲜。 在水煮沸之时,将竹笋下锅焯水,去去笋的涩气。接着添入清甜的井水,放入菌菇慢煮,让菌香一点点融入汤里。待锅面飘起淡淡地菌香,再将春笋倒入,转成小火慢慢煨着。 不多时,清鲜香气漫了厨房,汤色清亮,菌菇软润,笋丁脆嫩。 她盛进碗里,放进食盒,裹上棉巾,便放到推车上去。 不多时,宋时玥和两老推着推车去街上,待到了摊位,便见又是排满了人,他们手里拿着号码牌,有序地等着。 “宋娘子,你总算是来了。” “是啊,我们等了好久,你今日怎么晚到了?” “还以为你不来了,吓死我们。” 食客们见宋时玥来了,兴奋地朝着她挥了挥手,七嘴八舌讨论起来,皆是想尝尝今日的新品。 这宋记食摊确实与平常的摊子不同,老板每日都会推出新品,每一样都出奇的好吃,令人欲罢不能。 他们一传十,十传百,便引来了许多人,皆是想过来尝尝鲜。凑凑热闹。他们这些老顾客,总要吃上一顿,不然觉得浑身不得劲。 感受到大家的热情,宋时玥也跟着他们唠了几句,随即在众人的催促下将凉拌拿了出来。 笋片嫩白,藕片透亮,青瓜翠绿,淋着淡淡的麻油香,看上去鲜亮极了,令人食欲大增。 “宋娘子,你这小菜瞧着新鲜,是什么名堂?” “瞧着脆生生的,吃起来应该很爽口。” 宋时玥用勺子舀了一小碗摆出来:“这是三脆清蔬,分别由莲藕、青瓜和竹笋做成,鲜甜可口,清脆好吃,客官们可以尝尝鲜。” 众人见那小菜色泽干净、香气清润,都起了尝鲜的心思,挤到了前面吃了起来。 不多时,一个身材微胖的汉子挤到摊前,要了一碟三脆,拿起筷子便尝。 刚入口,他眼睛便是一亮,嚼得咯吱作响,连声赞叹:“哎哟,这脆!爽利得很!” 他又道:“笋嫩藕脆,黄瓜又清口,酸咸正好,一点不腻人!” 他几口便下去小半碟,抹了抹嘴又笑:“我这胃口向来挑,竟被这小菜勾得食欲大开,再来一碟!” “来啦!”张云画就在一旁,听到他的话,动作迅速地将凉拌送到桌前。 宋时玥正忙着给食客盛凉拌,无意间抬头,发现萧玉身着一身墨色常服,往这边走来。 萧玉缓步走到摊前,拣了张干净的小凳慢条斯理地坐下。他已看到宋时玥朝这边招了招手,明白一会她便会将吃食送过来。 宋时玥见萧玉来了,暂时让张云画招呼食客。她则快速盛出一碗三脆清蔬,又端上一早温着的菌菇鲜笋汤,放在他的桌面。 “公子来了。”宋时玥语气自然,带着几分熟稔的客气,“这小菜和汤,您尝尝。” 萧玉并未预定汤,知她是免费赠与自己的,算是谢礼,他抬眼淡淡看她一眼,微微颔首:“麻烦。” “不麻烦的。”宋时玥站在桌边,眉眼弯弯道,“昨日那些壮汉来闹,多亏公子出手,不然我这小摊怕是要被搅得不得安宁。” 她顿了顿,又想起前几日的事,语气更诚恳了些:“其实前几回,有人在摊前故意滋事,也是公子在旁悄悄帮衬解围,我都看在眼里,一直记着。” 萧玉执起竹筷,指尖微顿,声音依旧低沉平和:“不过是顺手之事,不必放在心上。” “话虽如此,可对我而言却是帮了大忙。”宋时玥笑了笑,语气真诚道,“公子常来照顾生意,已是帮我,如今还屡次解围,我实在感激。” 萧玉夹了一块莲藕入口,满意地点了点头,夸赞道:“你家吃食清爽,合口味。” “公子喜欢就好,您慢用,有什么需要再叫我。”宋时玥闻言松了口气,她俏皮地眨了眨眼,调侃道,“如今,我们也算是朋友,对吗?” 第十二章 布局 萧玉抬眸看了她一眼,眼底带着探究之色,见她眸色清亮真诚,难得心软了半分,他唇角微微勾起:“算。” “我叫萧玉。”他又道。 宋时玥眉眼含笑,也自我介绍起来,习惯性地摆出握手的姿势:“萧公子好,我叫宋时玥。” 萧玉微微抬眸看了她一眼。 见萧玉愣住,她才反应过来,握手的礼节不适用于这个时代。 宋时玥自然地收回手,朝着萧玉拱了拱手,旋即继续忙去了。 萧玉看到她匆匆忙忙的背影,不知为何,竟笑了起来。许是很久没见过这么鲜活有趣之人。 忙了几个时辰,总算是收摊了。 收拾完一切后,宋时玥对张云画说道:“娘,您先回,我买些食材再回。” “好,早去早回。”张云画叮嘱了几句,便自个推着推车回去。因着宋华晖腰痛,所以他们没带什么重的东西放推车,她一个人推着也不算太难。 宋时玥见张云画离开后,往左右看了看,发现没有可疑人员,稍微放心了些许。 前几日都有鬼鬼祟祟之人在食摊的附近盘旋,估摸着昨儿被抓了,不敢再明目张胆的出现。 宋时玥一边走一边回忆起书中的剧情,发现书中对于陆淮舟在京城之事介绍得不多,只是寥寥几笔带过。 她思考着京城内达官贵人常去的地儿,打算去几个地方踩踩点,看看能否碰到陆淮舟。她打算弄一波大的,好好整治陆淮舟一番。 宋时玥去了京城热闹的景云楼,听闻很多达官贵人常去那,说不定陆淮舟也会去一趟。毕竟他是那么爱面子之人,如今靠着肖晚柔肖家的权势,也会常去那里结交一些达官贵人。 景云楼。 只见景云楼大门敞开,三层高楼,屋檐上酒旗在风里唰唰作响,还未进入,便飘出了炙肉与佳酿的香气。 宋时玥缓步走近,只见楼前人来人往,一派熙攘。 她一身素色衣裙,身姿清挺,在喧闹人流中倒显得几分别致。 刚至门前,早有眼尖的店小二快步迎了上去,他将白巾搭在肩膀上,声音洪亮:“姑娘里边请——” 她略一驻足,便在店小二引带下,往楼上僻静处去了。 二楼临窗桌前,陆淮舟正与挚友沈清河相对小坐,桌上酒菜精致,两人闲谈间温雅闲适。 沈清河一身月白长衫,眉目温润,给人一种舒适温润之感。 沈清河是这家酒楼的老板,刚回京城,因许久未见萧玉,便邀他过来小酌一杯。 萧玉本是无意抬眼,目光扫过楼梯口时,却骤然微顿,指尖捏着酒杯的动作悄然一滞,视线轻轻落在那一道清丽熟悉的身影上。 是宋时玥。 她一身素色衣裙,本是寻常,但眉间清和淡然,却又引人注目。 她为何会在这? 萧玉失神片刻。 一旁的沈清河将他细微的神色变化看在眼里,顺着他的视线往下移,也看到了宋时玥。 他手中折扇轻抵桌沿,语气温和,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戏谑:“萧玉,这位姑娘是谁,可是你认识之人?” 他鲜少见萧玉这幅模样,如今倒是觉得稀奇。也不知他离开京城这段日子发生了何事,竟连萧玉认识了一位姑娘都不知。 可惜啊可惜,不知错过了多少精彩之事。 虽是这么想,但他定然不敢说出来,他可是知道萧玉的性子。 萧玉缓缓收回视线,面上依旧是平日的沉静淡然,垂眸轻抿一口杯中酒,声音平淡无波:“没什么。” 沈清河眸底尽是笑意,他笑着说道:“你我多年好友,不过几日不见,倒跟我遮掩起来。那姑娘气质清绝,想来并非寻常路人,你这般不坦白,倒是少见。” 萧玉指尖微不可查地摩挲着杯壁,掩去眸底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色,语气依旧淡然:“不过有数面之缘,你莫要妄加揣测。” “你说什么便是什么吧。”沈清河藏住眼底的笑意,轻轻摇了摇折扇,不紧不慢道。 他才不信萧玉的话,这人啊,就是爱口是心非。 而就在萧玉移开目光的刹那,宋时玥似有所感,下意识抬眼朝二楼临窗的方向望去。 只是一瞬,两人的目光恰好错开。 宋时玥只瞥见一道熟悉的挺拔身影,未看清面容。她并未多想,便跟着伙计往二楼僻静的座位走去。 “你们这儿每日来的客人很多吧。”宋时玥神色自然地跟店小二聊起了日常。 “说是人山人海也不为过。”店小二给她斟茶。 “我有一位友人姓陆,不知你是否有印象?”宋时玥状似无意地开口问道。 店小二挠了挠头,努力回想着,他想了一阵,点了点头,说道:“每日来这的客人太多了,我也记不得。不过有一位姓陆的客人是刚来京城的,不知是何身份,出手倒是大方,打赏得小费也多,我对他印象很深刻。” 宋时玥顺着他的话往下接,颇为可惜道:“看来不是他。” 店小二给宋时玥倒了一壶茶,又道:“实在不知姑娘想寻之人是谁,茫茫人海太难找了。” “可能缘分未到吧。”宋时玥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信息,便不欲再聊,她主动转移话题道,“听闻你们这儿的特色菜是莲花鸭签,给我来一份。” “好嘞,姑娘稍等。”店小二应了一声,记了两三个菜便离开了。 不多时,店小二便端上几样小菜,中间一碟正是景云楼招牌的莲花鸭签。 鸭肉切得薄匀,卷作层层莲瓣模样,精巧别致。 宋时玥拿起竹箸,轻轻夹起一瓣送入口中,不紧不慢地品尝起来。 鸭脂香而不腻,肉质细嫩入味,火候恰到好处,嚼起来软嫩中带着几分弹韧,调味清和,半点不腥膻,只余满口鲜香。 宋时玥慢慢咽下,眼底微亮,夸赞道:“这莲花鸭签做得真好,肉质细嫩,滋味清润,不愧是京中有名的酒楼名菜。” 宋时玥又细品了半口,指尖轻轻按着筷头,略一沉吟,又道:“滋味已是极好,只可惜……” 第十三章 逮他 宋时玥想了想,叹道:“只可惜……少了一味清苦回甘的底味,略显得醇厚有余,清鲜不足。” 她顿了顿,语气平和,全无挑剔之意,更像是寻常评点:“若是入少许鲜笋提清,陈皮辟腻,让咸香里带一丝回甘,这鸭签就更完美了。” 但这道菜确实算得上是上盛了,她又夹了一块细细品尝。 天色渐晚,宋时玥等了许久,还是未等来陆淮舟。虽未等到他,但也套取了一些有用的信息,也算没白来一趟。 但目前掌握地信息太少,还远远不够,她估摸着要再来几趟,将陆淮舟的情况彻底摸清楚。 想着,宋时玥便起身离去。 待她离开没多久,却见陆淮舟跟一群友人结伴而至。 两人擦肩而过。 宋时玥径直从陆淮舟的身边走过,并未注意到他。 她去了一趟医馆,买了几贴狗皮膏药,再去集市上买了一些新鲜蔬菜和肉类,便回宋家小院了。 宋家小院,灯火微亮。 宋时玥端坐在桌前,桌面上摊开一张纸,上面写了她的宋记食摊计划。 她将毛笔抵在下巴,思索了一阵,又在纸上涂涂画画。 这时张云画走了过来,有些好奇地凑上前去看了看,但是没看懂是何意味,便问道:“玥娘,你这写得是什么?” “娘,我写的是计划书。”宋时玥回道。 “计划书?”张云画没听懂,但还是故作明白地点了点头。 宋时玥笑着解释说:“如今我们宋记食摊的名号打出去了,也招来了很多客人。但每日换新的菜品总归不是长久之计,需有几样特色菜,在京城打出响亮的名头。” 这时她今儿去景云楼受到的启发,算是意外收获。她在现代是美食博主,但还没有过开店经验。如今穿过来这里,一切从头开始,只能慢慢摸索。 “我也不太懂这些,你拿主意便好。”张云画点了点头,试着理解她所说的话,并且还举了一个例子,“不过也是这么个理,之前在村里老李家的酒是出了名的香,大伙都跟他买,也只认准他。想来这就是你说的‘招牌菜’一个道理。” 这话说出来,她自己也想通了,觉得还挺是那么回事。 宋时玥竖起大拇指,笑着夸赞道:“娘,您还说不懂,自个就说透彻了。” 张云画腼腆地笑了笑,从前她习惯性依附于旁人,都等着旁人做主。如今跟着宋时玥摆摊,见识了很多人,接触了很多人,有些想法倒是慢慢发生了转变。 宋时玥指了指计划书,她将自己的规划讲了出来:“娘,宋记食摊渐渐稳当了,如今客源也不少,也攒下了些本钱。我想着总在路边风吹日晒也不是长久之计,不如盘下一间小铺面,再推出几样招牌菜,慢慢夸大影响。” 宋时玥打算直接买下一家铺面,她方才算了一笔账,她们近些时日赚的银两,再加上从陆淮舟手里诓的五百两银子,应该差不多了。虽不能在京城繁华地带盘下铺子,但在次繁华街口还是可行的。 不过她暂时不打算跟张云画说实话,到时便说是租的,毕竟五百两从何而来不好解释。 张云画习惯性保守,她有些犹豫:“玥娘,这会不会太冒险了,万一赔进去了,就什么都没了……” 如今才在京城站稳脚跟,若是没有银钱傍身,她心里慌得紧。 张云画拉起宋时玥的手,语重心长道:“玥娘,做生意急不得,得一步一步来,不能太激进。你听娘的,等再做稳一点才考虑租铺面。” 她又道:“况且,还有一些眼红之人总过来捣乱,太乱了。” 宋时玥沉默一阵,觉得张云画的话也不无道理,她应道:“娘,您说得我理,我明白。” 归根到底,还是兜里没有太多银钱惹的祸。银钱不充足,做事便无底气,总是瞻前顾后。 话虽如此,但她并不打算放弃。 她打算做两手准备,继续上新品吸引顾客攒多点银子,收摊后多去附近逛逛寻找价位合适的铺子。 “你能明白便好。”张云画见她听进去了,便放心了些许,转身离去。 宋时玥打了打哈欠,又在计划书上添了些内容,便将其收起来放进抽屉,再往床榻走去。 翌日清晨,宋时玥跟张云照常出摊。 而宋华晖的腰伤还未好,本想跟着过来,却被宋时玥强硬拒绝,只能继续休养。 还不待宋时玥到达摊位,便见程书白跑了过来,替她们推车,迫不及待道:“宋娘子,我来替你们推。我一大早便来了,时时刻刻盼着你的吃食。” 还不待宋时玥推脱,程书白直接加了一把劲,不过一会便推到了摊位。 “宋娘子,你让他推得了,他就是馋了。” “对啊对啊,我们也不同他争了,这一号牌让给他算了。” 食客们纷纷笑着调侃,场面温馨又热闹。 宋时玥见大家都等着,笑着招呼道:“大家别急,就快好了。” 宋时玥趁着沸水翻滚,抓一把面条下锅,竹筷轻搅,熟后便快速捞起,放入凉水中浸泡一会再捞上来。 她又将葱蒜放入锅中小火熬至焦香,再将葱油浇在面上,加上调制的酱汁和少许白糖提鲜,最后撒上熟芝麻。 刹那间,葱香混着芝麻香四溢开来,面条油亮筋道,鲜爽回甘,香气诱人。 “宋娘子,给我来一碗!” 程书白迫不及待要了一碗葱油拌面,挑起一筷子送入口中。 第一口下去,程书白双眼放光,他只觉满口都是浓厚的葱香,不粘不腻,滑溜溜地,还特别有弹性:“你这面是绝了!” 他又道:“第一口就香得扎实,葱油熬得地道,咽下去还满嘴留香。第二口才吃出门道,这面条有弹性得很,不粘不坨,那酱油里藏着一点甜头,鲜得恰到好处。” 一时之间,连带着面香弥漫开来。 “给我也来一份!早起过来,就是为了吃这口热乎的!” “闻着好香,好饿!” “我也要。” 周围食客闻得心痒痒,纷纷挤了过来,皆想你尝上一口。 不过几个时辰,宋记食摊的葱油拌面便被一售而空。 张云画抬头擦拭额角的薄汗,手里捏着钱袋子,眼角皆是笑意,半点不见疲惫:“玥娘,今日生意不错。” “是啊,娘,您先回,我晚些回。”宋时玥打算再去一趟景云楼打探陆淮舟的情况,便让张云画先回。 “好,注意安全。”张云画习惯性叮嘱一句。 景云楼门前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宋时玥正准备进去,恰好看到前面与友人一同而行的陆淮舟。 宋时玥微微勾唇,总算逮到他了。她与他们保持着不近不远的距离,跟了上去。 第十四章 帮忙 景云楼。 宋时玥已然落座,与陆淮舟的位置保持着一段距离,却又能够听清楚他们交谈的内容。 她独自斟茶,不紧不慢地喝起来。 不多时,隔壁传来几道说笑的男声,句句都朝着陆淮舟,满是恭贺之意。 “淮舟兄,今日可要好好贺你!入赘肖府,又得岳丈大人举荐,得了禁军押官这差事,算是踏入仕途,往后总算有了奔头!”一个方脸的公子举杯大笑祝贺。 陆淮舟谦逊地笑了笑,但眉眼是压不住的得意,他从不觉得依仗旁人的势力便是低人一等。 许是有些得意忘形,陆淮舟没了往日的拘谨,笑着道:“诸位抬举了,若非岳丈在殿前司掌权一手打点,我也不能在京城禁军谋得这立身的差事,往后还得多靠大家帮助。” “肖大人执掌京城禁军兵籍,在京中本就手眼通天,有他做靠山,兄台日后定然能一步步往上走!今日可得好好庆贺一番!” 陆淮舟眉眼皆是得意:“哈哈好说,今日我做东!” 他又道:“不过家中夫人催得紧,我要早些回,诸位尽管尽兴。” “看不出来啊,淮舟兄还是妻管严。”有人调侃道。 雅间内的恭贺声和笑闹声接连不断,有些杂乱,倒是听不清在讨论什么了。 只是如今掌握的信息,便足以让宋时玥内心掀起惊涛骇浪。 她还是低估了陆淮舟这个渣男攀上高枝的程度。 恰好店小二过来斟茶,宋时玥从袖中摸出两枚攒下的铜钱,悄悄推了过去,压低声音开口:“小哥,劳烦问个事儿,隔壁那位官爷看着好生气派,不知是哪家的贵人,家住何处啊?” 店小二见了铜钱,眉眼顿时热络起来,左右看了看,凑近了低声回道:“这位娘子看着眼生,可不敢胡乱议论!那是肖府的入赘姑爷,名叫陆淮舟,岳丈可是殿前司都虞候肖大人,手握京城禁军大权,姑爷现下在禁军当押官,靠着肖府,在这一片也没人敢轻易得罪。” “原是如此,多谢。”宋时玥道了一声谢。 宋时玥倒是不慌,她手上握着陆淮舟假死的把柄,晾他也不敢轻举妄动,只敢背地里搞小动作。 她如今要想个办法,让陆淮舟主动找上自己,并且让他不敢再捣乱。 宋时玥得到想要的信息后,便离开了景云楼。 在此之前,她要出一口恶气。 她转身进了成衣铺,买了几套衣服,既有买给宋华晖的,也有买给张云画的,还有一两套便服。 她乔装打扮一番,把脸弄得脏兮兮的,且贴上了胡子,往景云楼附近的小巷口走去,寻了五六个常在附近游荡的小乞丐。 孩子们见他个子矮小,面貌丑陋,衣着普通,不甚在意。 宋时玥从袖中摸出几文钱,在他们眼前轻轻一晃:“你们帮我办件小事,办成了,这些钱便归你们,还能再买两个炊饼。” “没问题。”小乞丐们眼睛一亮,想要伸手去拿,连连点头。 宋时玥指向景云楼雅间,陆淮舟正坐在窗边,她压低声音吩咐:“待会你们瞧见他出来,便上前朝他身上扔泥巴,扔完就跑,莫要被人抓住。” 为首的小乞丐机灵,立刻应下:“公子放心,咱们记住了,瞧见那人便扔,保证扔完就跑,绝不拖泥带水!” “真聪明。”宋时玥笑着摸了摸他的头,又开始画饼道,“若是这次干得好,我下次还找你们。” “好!”小乞丐们齐齐应下。 不多时,陆淮舟便从云景楼出来了,他不能在外面逗留过久,不然肖晚柔会生气,他需哄好久。 因喝了几坛酒,他有些头晕,脚步虚浮,摇摇晃晃地往回走。 刚走到街口,暗处忽然窜出几个瘦小身影,泥球“嗖嗖”地朝他飞来,瞬间糊了他一脸一身。 陆淮舟被砸得一愣,酒意醒了大半,他还未看清是谁,只见是瘦瘦小小的个子,当即勃然大怒:“哪里来的野崽子!竟敢往本官身上扔泥!给我抓住!狠狠打!” 可惜身边并无侍从,他气急败坏地想去追,可小乞丐们机灵得很,扔完便一哄而散,钻进巷子里没了踪影。 陆淮舟僵在原地,满身泥泞,头发衣襟狼藉不堪,方才的意气风发荡然无存,只剩下一身狼狈与怒火,他气得浑身发抖,脸色难看至极。 宋时玥双手环胸靠在墙壁上,看到这一幕只觉得舒畅极了,心中的烦闷消了一大半。 是陆淮舟先不讲仁义派人去宋记食摊捣乱,她不过是学着他的样子回礼罢了。 入夜,昏黄地烛火摇曳。 宋时玥正提笔写着话本,她写了两三对痴男怨女的故事,其中一个便是以陆淮舟为原型的改编故事。 她知京城贵女们都爱看话本,相信这些在现代文明流传千古的故事也能吸引她们。特别是渣男抛妻弃子还有善终的结局,定能引起众人的愤怒之情。 她心中有一个绝妙的计划。 翌日清晨。 宋时玥到了摊位,摊位上已经排满了客人。 程书白又是排在最前头,笑容灿烂地打招呼:“宋娘子,早啊,今儿是卖什么?” 宋时玥今儿不打算做寻常面食,特意炖了一锅清甜解渴的冰糖莲子羹。 宋时玥抬手掀开盖子,一股清润的甜香混着淡淡桂香漫了出来。她执起木勺,稳稳舀起一碗放在桌前,展示给食客们看。 碗中的莲子羹色泽莹润透亮,不见半分浑浊。莲子浮在羹汤里,软糯饱满。汤面还点缀着细碎的金桂花瓣,看着便惹人垂涎。 “宋娘子,我要一份。”程书白闻到莲子羹散发的香味已经走不动道了,他迅速将银钱递了过去,迫不及待想尝一口。 宋时玥用手挡在跟前,含笑制止了他的动作:“且慢。” 程书白愣住了,还从未见宋时玥拒绝过他的请求,他心里犯着嘀咕,莫名有一股不安。 “宋娘子,可是银钱不够,我可以再加。”程书白挠了挠头,说道。 “今日不收程公子的费用。”宋时玥满脸笑意地看着程书白,“不过,我想请公子帮个忙,不知您是否愿意?” 第十五章 话稿 宋时玥笑意吟吟地看着程书白,等着他的答复。 通过近段时间的观察,她认为程书白是一个热心肠且靠谱的人,找他办事应当是靠谱的,她也能放心一些。。 程书白听到后,想也没想地应下:“当然没问题。” 还以为是什么大事,原是宋娘子想找他帮忙,小事一桩。 “多谢程公子。”宋时玥笑着盛着一碗莲子羹递了过去,“劳烦程公子等我一会,我待会再与你细说。” “好。”程书白点头应下,迅速接过莲子羹,在一旁空位上坐下。。 程书白用勺子轻轻搅拌了几下,只见羹色莹白温润,稠而不浊,浮着几颗透亮的莲子,还未入口,清甜之气先钻进鼻腔。 他舀起一勺缓缓送入口中,一口下去,清甜顺着舌尖化开,连喉间都跟着舒爽起来:“不错不错,温润适口,喝下去感觉嗓子都舒服不少。” 他又连喝了几口,羹汤顺滑入喉,软糯中带着甘香,他吃得眉眼舒展,连连点头:“这比酒楼里的甜汤还要适口,甚是解渴。” 一旁伍大娘看着眼热,也跟着要了一碗。才喝下半碗,便忍不住叹道:“这羹炖得真是到家了!喝下去浑身都熨帖,莲子又糯又香,真是人间美味啊!” 她又要了一碗,打算带回去给孙女尝一尝。最近他们这一家都嘴馋宋娘子做的吃食,一日不吃,便觉得浑身不得劲。 食客们纷纷闻着香味,只觉得肚子咕咕作响,便自觉排起了长队,时不时探头观望,生怕排到自己时莲子羹就被卖完了。 张云画见宋时玥有事要忙,便主动接过了活,动作迅速地舀了一碗又一碗,笑着招呼客人道:“大家别急,都有份都有份,管够!” 而宋时玥则从箱子里拿出了几张话稿,想委托程书白替自己投稿。 宋时玥将话稿递到程书白面前,压低声音道:“可否劳烦程公子替我做一家比较靠谱的书坊,并替我投稿?” 她又道:“实在情况特殊,我不便出面。” 程书白惊讶于宋时玥的能力,又有些好奇,但也保持着礼貌,笑着问道:“宋娘子,可否给我看看?” “没问题,你随便看。”宋时玥倒也没有藏着掖着,大大方方地展示出来。 程书白接过一看,只略翻了几页,眼中惊色渐起,再往下读,更是频频颔首,忍不住赞叹:“这故事好极了,叙事曲折有致,人物鲜活生动,妙哉妙哉!” 快速翻了几页看完,他抬眸望向宋时玥,语气里满是讶异,忍不住拱手夸赞道:“我原只知宋娘子做饭手艺好,未曾想写话稿也如此出色,实在令人敬佩。” 宋时玥笑着摆了摆手,谦虚道:“不过是闲来无事,随便写写罢了。” 她顿了顿,神色认真了几分:“只是,我暂不想让旁人知晓我便是撰稿之人,还望程公子替我保密,莫要对外人提起。” 程书白会意,神色极为郑重,保证道:“宋娘子放心,此事我必会守口如瓶,不对外泄露半分。” “多谢,如此便麻烦了。”宋时玥再次道谢。 她又打包了几份莲子羹给程书白,算作是自己的心意。 程书白心情颇好地提着食盒回到书院,他想,他不过是答应帮宋娘子一个小忙便得她慷慨回馈。 若是往后多帮她投稿,说不定能讨要些特色菜。这么一想,他浑身充满干劲。 到了书院以后,程书白提着食盒进门,还不待他放下食盒,便有同窗好友凑了过来。 同窗好友感受到食盒散发出的香味,好奇地问道:“这是什么?” 程书白正准备藏起来,却见那人更快,直接将食盒抢了过去,迅速打开盖子查看。 一股莲子羹的香味扑鼻而来,同窗好友大呼:“好香!你竟藏了这般好东西!” “什么好东西?” “正好饿了。” “快让我尝尝。” 众人闻得动静,纷纷围拢过来。 只见碗里羹色莹白温润,莲子颗颗饱满软糯,瞧着便是色泽鲜嫩。 “好香好香,肯定美味。” “让开点,我尝尝看。”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间,早已按捺不住,纷纷拿了勺筷围抢。 “给我留点啊!”程书白慢了半拍,赶紧也去争抢,奈何挤不进。 好不容易挤进去了,却发现莲子羹已被分食得干干净净。 “没了,全没了。”程书白心痛得要死,但见众人一副欲犹未尽的模样,又无奈地摇了摇头。 众人吃完后仍觉意犹未尽,围着程书白追问:“这般软糯清甜的莲子羹是在何处买的?我们也要去。” “宋记食摊。”程书白给他们讲了具体的位置,“宋娘子的手艺一绝,保管你们吃完乐不思蜀!” “真的吗?”有人半信半疑。 “你方才不是吃了吗?”程书白挑眉反问。 众人回味着方才的莲子羹,霎时心痒痒的,七嘴八舌道:“明日一早我便要去瞧瞧那宋娘子的手艺。” “我也去。” “你起得来吗?” 众人聊得正欢。 程书白随口问了一句:“你们可知哪里投稿稳妥?” “你要投稿吗?”有人问道。 “不是,就是好奇。”程书白随便找了一个借口搪塞过去。 “若寻稳妥的书坊,城南那家清文阁便是老字号,刊印话本最是公道,也少生是非。”方才抢食盒的书生想了想,答道。 程书白默默地将清文阁记了下来。 翌日清晨,程书白循着地址寻到城南清文阁。 他缓步而至,只见阁前立着两方青竹匾额,字迹清雅,门庭开阔。 进门便是一排敞亮书架,经史子集罗列整齐。虽为书坊,却透着几分书院般的风雅大气。 程书白整了整衣衫,上前拱手一礼:“掌柜,我是来投稿的。” 那掌柜头也未抬,手中依旧整理着书板,不冷不热道:“哦?是何题材,何人所作?” 程书白想起宋时玥的嘱托,并未透露太过,模糊回道:“是市井,写寻常人家的滋味百态,作者……乃是一位不愿署名的友人。” 掌柜这才抬眼略扫了他一下,随手将话稿放在桌面,淡淡道:“无名之稿,每日里不知要收多少。” 程书白见掌柜反应平淡,颇有拒稿的架势,心下急切。 第十六章 变故 程书白忐忑不安,正思索着如何回答。 掌柜说罢,随手翻了两页,也未细读,便往那如山的稿件堆里一塞,语气平淡:“知道了,先放着吧。待我们有空,自会逐一翻看。” 程书白连忙道:“此稿文笔不俗,情节也颇有意思,还望掌柜多多上心。” “行了行了,我知道了。”掌柜挥了挥手,已是不耐,“有佳作自会挑出,你且回去等候消息便是。” 程书白只得躬身告退,走出清文阁时,只盼这份稿子不要被埋没。 因着送出了稿件,程书白心里卸下一重任,当即前往宋记食摊,打算将这个好消息告诉宋时玥。 这边,宋时玥正忙着做菜,她拿出昨儿买的土豆和青辣椒,打算做青椒土豆丝。 她发现大伙好似不爱吃辣椒,也不爱用辣椒炒菜,今日她便用不太辣的青辣椒试着做一道菜。 由于宋华晖腰伤未好,张云画今日便在家照顾他,所以今日是她一人出摊。 宋时玥先取了一个土豆,用小刀飞快削皮,再竖切成薄厚均匀的片,再叠在一起切成土豆丝。旋即扔进盘里泡了泡,只有去了多余的淀粉,炒出来的土豆才够脆亮。 她又取了几只青辣椒,去蒂去籽,斜切成细丝。 一切备好,她往铁锅底下添了几块炭,风一吹,火苗舔着锅底,锅很快热得微微冒烟。 宋时玥舀上一勺清亮的菜籽油,油面微微滚动,她丢进去一小撮切碎的蒜瓣。 “滋啦”一声,蒜香立刻炸开。 不等蒜焦,先把青椒丝下锅,快速翻炒几下,青椒色变得更鲜更亮,辣气混着油香飘出。 紧接着,她将泡得白净的土豆丝捞出沥干,一股脑倒入锅中。 铁铲翻飞,土豆丝与青椒丝在锅中翻炒,只听锅内一片清脆声响,土豆丝渐渐变得半透明,却不软塌。 她顺着锅边淋入少许米醋,酸味一激,香气瞬间拔高一层,再撒上一小撮细盐,略一翻匀便立刻起锅。 一盘青椒土豆丝盛在盘中,青白相间,油光润亮,根根分明,看着清爽干净,却又油润诱人,光是色泽就勾得人咽口水。 那股子鲜辣清爽的气味,顺着风飘出老远,盖过了旁边几个小摊的味道。 “这宋娘子手艺名不虚传啊!” “别说,我也想去尝尝。” 旁边几个小摊的摊主被这股香味勾得心痒痒,哪怕是竞争对手的关系,前几日也一再劝诫自己不要被引诱,但今日实在扛不住了,也纷纷跑过去排队。 “老子受不了了,今儿非得吃上一口!”说着,他便将抹布扔在一旁,跑去排起了队。 旁边几个摊主见状,也是跟着排队:“等等我,我也要去。” 他们馋了好几日了,今日这辣椒实在刺激味蕾,令他们受不住,只想尝上一口。 昨日尝过她手艺的崇文学院的书生们,三五成群走到巷口,还未走进便被这股香气钉住了脚步。 “好香!” “这是什么菜?闻着竟这般勾人!” 一群青衫书生立时围了上来,乌泱泱挤在小摊前,目光齐刷刷落在那盘刚出锅的青椒土豆丝上。 只见盘里的土豆丝根根透亮挂着油光,青椒丝鲜润碧绿,看着清爽又亮眼,闻起来香飘四里。 “老板,给我来一盘。”最先跑过去的书生实在按捺不住,他率先开口催促。 他正是程书白的同窗好友李云峥,也是昨儿率先抢程书白食盒之人。 宋时玥抬眸看了他一眼,笑着指向了队伍末尾:“公子,稍等,要先排队哦。” 李云峥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发现队伍已经排到了巷口,倒吸了一口凉气,颇为不舍地看了一眼青椒土豆丝,老老实实排队去了。 他想,明儿一定要早些过来。从前他还纳闷程书白为何天没亮就往外跑,现在倒是懂了。 李云峥和同窗们排了许久,总算轮到他们了,皆是一脸的期待。 宋时玥给他们盛了满满一大盘,他们迫不及待夹了一筷放入口中。 尝了一口,醋香先在舌尖散开,紧接着是土豆清甜与青椒微辣在舌尖弥漫,爽脆不软、咸淡恰好,很是美味。 他们眼睛瞬间亮了,忍不住脱口赞道: “妙!实在是妙!脆嫩爽口,酸辣适中,竟还有这种煮法,实在稀奇!” “脆生生的,好吃极了,简直是人间美味!” “姑娘这手艺,真是绝了!寻常小菜竟能做得这般滋味!” 书生们也顾不上其他了,纷纷埋头苦吃。 忽而一阵沉稳的脚步声自街口那头缓缓而来。 萧玉一身常服,身姿挺拔,眉眼间还带着几分清肃。 还未至摊前,便闻到那股勾人的椒香,清而不淡,香而不腻,一下子便压下了街市上的嘈杂烟火。 他脚步微顿,径直朝小摊走来。 宋时玥似有所感,抬头恰好与萧玉对视,面对他深沉的眼眸,不自在地移开眼。 她慌乱间从箱子里端过一份用干净食盒盛好的青椒土豆丝,笑着道:“萧公子来了,这是留给你的青椒土豆丝。。” 萧玉接过食盒,指尖微触,果然还是温热的。他抬眼看向她,声音低沉温和:“好,多谢宋娘子。” 宋时玥顺口调侃了几句:“前几日都没看到你,还以为你不来了哈哈……” 他垂眸淡淡应了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疲惫,却依旧稳沉:“嗯,有事在忙,耽搁了几日。” “并非不来。”萧玉停顿了一瞬,又添了一句。 宋时玥见他一本正经的模样,似生怕她误会的解释,觉得他这幅模样很有趣,忍不住笑了笑。 “知道了。”宋时玥语气轻快地说道。 话音刚落,一旁抢着买土豆丝的书生们才注意到两人暗流之下的不同寻常之处。 他们纷纷侧头看过去,这才后知后觉察觉到身旁之人周身气度不凡,下意识都放轻了声响,生怕惊扰了他。 萧玉已习惯了旁人目光,他朝着宋时玥微微颔首,拎着食盒便转身离去。 几个时辰后,宋时玥备好的土豆和青椒尽数用完,最后一碟青椒土豆丝也被书生们抢着买走。 她收拾好小摊,正打算回家之际,却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惊慌的呼喊。 “玥娘,不好了!” 张云画喘着粗气跑了过来,语气急促,声音颤抖,带着些许哭腔。 第十七章 重担 宋时玥见张云画惊慌失措的模样吓了一跳,她赶紧拉住张云画的手,问道:“娘,发生了什么事?” “你爹,你爹……”张云画看到宋时玥的一瞬间,泪水夺眶而出,她紧紧地攥住宋时玥的手,断断续续道,“你爹不小心摔了一跤,晕了过去!” 宋时玥听到这话,心下一惊,她虽是惊慌,但及时安抚张云画的情绪:“娘,别怕,我现在去请郎中。爹吉人自有天相,不会有事的。” 张云画不断地抹眼泪,她本想去找郎中,但是附近都没有郎中,她六神无主,只想到火急火燎找宋时玥。 宋时玥不敢耽搁,转身去医馆找老郎中:“先生!快救救我爹,他摔了一跤,腰疼得晕了过去。” 医馆的老郎中正欲关门,却见突然闯入的宋时玥,愣了一瞬。他听到宋时玥的话,又询问了位置,婉拒道:“天色已晚,老夫不……” “只要先生愿意出诊,诊金我出三倍。”宋时玥见他欲拒绝,直接拿出最打动人心的真金白银做条件,焦急地拉着老郎中往外赶。 老郎中看在银钱的份上,最终咬了咬牙同意了。 他立刻背起药箱,随她疾步往外赶。 她怕耽误时间,还雇了一辆马车,快速往家赶。 宋时玥在前面驾车,而张云画和老郎中坐在车内,由于行驶急促,马车摇摇晃晃。 “小娘子,慢点,慢点啊!”一路颠簸,老郎中身子骨硬朗,却也紧紧地攥住车窗,生怕摔了出去,他连忙大喊道。 “好。”宋时玥应了一声,但速度仍未放慢。 “哎呀!”老郎中皱着眉头,忍不住感叹,“我这把老骨头啊……” 张云画将宋时玥的急切看在眼里,心下感动极了,她抹了抹眼泪,心里也安稳了一些,总算是不像方才那么害怕。 到了宋家小院,宋时玥赶紧推门而入,便见宋华晖脸色苍白,身体蜷缩在床上。 “爹!爹!快醒醒!”宋时玥心下焦急,大声喊了一句。 却见宋华晖眼皮动了动,便无知觉了。 老郎中向前,先探了探宋华晖的鼻息与脉象,又掀开衣摆查看后腰伤势,入眼便是一片瘀青。 他沉声道:“年老体虚,本就腰肾不足,这一摔伤及筋骨,剧痛攻心才晕了过去,万幸暂无性命之忧,只是这腰……怕是伤得不轻。” “当家的,你别抛下我们娘俩,快醒醒啊……”张云画眼泪止不住地流,身体颤抖,想要扑过去。 她老年丧子,本就悲痛欲绝。如今靠着儿媳慢慢缓了下来,若是再失去丈夫,她真的承受不住。 宋时玥及时制止了张云画的行为,她知道如今郎中看病,不可打扰。她半抱住张云画的肩膀,安慰道:“娘,别担心,一切有先生在……” 老郎中取出银针,快速扎了宋华晖的人中和几处醒穴,又调配了活血化瘀的药膏往腰间涂抹。 他吩咐道:“先把人唤醒,切记不可轻易挪动,万万不能再让他受力起身,否则腰骨一旦错位,便要缠绵病榻了。” “明白。”宋时玥应了一声。 老郎中在一旁施针医治,宋时玥和张云画守在一旁,两人心犹如悬挂于空中,不上不下。 片刻,宋华晖喉间轻哼一声,眼皮颤了颤,悠悠醒转,只是脸色依旧蜡黄,一动便疼得倒抽冷气。 张云画和宋时玥见宋华晖醒了,热泪盈眶,纷纷来到床边,喜极而泣。 “当家的,你总算醒了……”张云画呜呜咽咽哭了起来。 “爹,你总算醒了……”宋时玥见两人这模样,也是红了眼眶。 宋华晖声音虚弱,他故作轻松朝张云画道:“老婆子,哭什么,我这不是没事吗?” 他又侧头看向宋时玥,眼底皆是慈爱。他方才是起不来,但意识是清醒的,知道她一直在一旁守着,感动道:“好孩子,辛苦你了……” 宋时玥眼眶微红,微微摇了摇头。她能来京城摆摊创业,也多亏了两老的全力支持。 老郎中收了针,捋着胡须缓缓道:“老人家这是旧伤添新创,腰骨受损,气血瘀滞,一时痛极晕厥。性命暂且无碍,只是后续得好生将养,汤药、膏药、针灸都不能断。 他又道:“按眼下市价,每日药钱约莫五十文,连养三个月,方能见好。” 此话一出,张云画倒吸一口凉气。寻常人家一日菜钱也就十几文,五十文一日药费,对普通家庭已是巨大负担。 老郎中见过太多无钱医治而放弃的家庭,他习以为常道:“药钱昂贵,你们考虑清楚是否需要医治。” 他看向宋时玥,等待她的回答。 宋华晖躺在床榻上听得清楚,当即皱紧眉,挣扎着要摆手:“不治了…不治了……这么多钱,哪里耗得起……” 他本就不是宋时玥亲生父亲,改了姓也是为了儿子在地底下能安息。如今这头家全靠她一人撑着,若是自己还要拖累她,心里着实过意不去。 况且,听老婆子说她还想攒钱租个大一点的铺子,处处都需要银钱,他不能成为拖累。 宋时玥见状,忙按住他,眼眶一红,语气却异常坚定:“爹,身体是最重要的,其他的都无关紧要。钱可以再挣,但若健康没了,那就什么都没了。” 她又道:“您待我如亲女,如今又伤成这样,我怎能眼睁睁看着您硬扛?便是砸锅卖铁,我也要给您治。” 一席话说得恳切实在,宋华晖望着她,喉结动了动,浑浊的眼里瞬间湿了,想说什么,终是化作一声轻叹,不再固执。 老郎中在旁看得分明,不由点头称赞:“小娘子有这份孝心,实在难得。方才我见你一路奔来,却事事周全,可见是个心细重情的。有你这样的孩子,是老人家的福气。” 宋华晖连连点头:“是啊,是我们的福气。” 宋时玥跟老郎中约定好每日上门医治的诊金,并将方才三倍银钱付给他。 老郎中将银钱揣进兜里,收拾药箱便要告辞。 宋时玥连忙上前拦住,语气感激道:“先生,您辛苦赶来,怎能空着肚子离去?家里饭菜虽不丰盛,却是一片心意,可否留下来用一顿便饭再走?” 老郎中不习惯在旁人家中用膳,摆手拒绝道:“多谢,不必了,不好打扰。” 他提着药箱准备离去,无意间一瞥,却见桌面上有一个熟悉的号码牌。 他惊讶地看着宋时玥,问道:“你是宋记食摊的宋娘子?” 第十八章 桃花 宋时玥见老郎中不同于方才的冷漠淡定,脸上还带着一丝丝激动,虽不解他的转变,但仍旧点了点头:“是的。” 老郎中姓杨,是京城一带有声望的名医,性格比较开朗随心。平生两大爱好,爱财,也爱吃。 杨郎中双眼噌亮,语气也热络了几分,忍不住夸赞道:“原来你就是宋娘子,你家做的吃食太好吃了,隔着老远都能闻到香气,家中妻儿也总念叨着要买些回去。” 他生怕宋时玥反悔,迅速道:“不好辜负宋娘子一番好意,老夫便留下来用一顿饭吧,粗茶淡饭也无妨。” 宋时玥笑着回道:“好。” 杨郎中顺手将药箱放下,又找了个地方坐下来,十分自然给自己斟茶,慢悠悠品尝起来。 宋时玥见他如此松弛,笑着摇了摇头,便推门而出径直往厨房走去。 到了厨房,她先将灶火拨旺,取了嫩笋与香菇洗净切片,待锅热后下少许香油,再将嫩笋和香菇倒入,渐渐透出鲜醇香气。 再取嫩白豆腐切块,搭配皮蛋,淋上香醋和麻油,料汁裹住豆腐,鲜香鲜嫩。侧边砂锅用火慢炖山药与小米,将它们熬得软糯稠滑,谷香缓缓散开。 不过一个时辰的功夫,四样家常小菜便齐整端上桌,简简单单,菜香弥漫开来。 宋时玥盛了一碗温热的山药小米粥,轻轻推到杨郎中面前。 “先生慢用,粥温着养胃,都是家常小菜,希望合你胃口。” 老郎中拿起竹筷,先尝了一口皮蛋豆腐,又夹了片鲜笋,眉眼舒展,连连点头:“小米粥醇香入味,皮蛋嫩豆腐嫩脂如玉,新笋脆嫩油而不腻。” 他狂炫了几口,忍不住夸道:“娘子这手厨艺,果真名不虚传,便是城中酒肆厨子,也未必比得过你。” 因着这一顿饭的交情,药钱减免了十文,倒是意外之喜。 次日天刚亮,宋时玥照常出摊。 今日除了卖煎饼和肉骨汤外,还新添了一钵酸辣鸡爪。鸡爪去了大骨,只留脆嫩掌爪,浸在红亮酸香的卤汁里,鲜亮惹眼。 可食客们初见这红通通的鸡爪,大多面露迟疑,不似从前热络。 “这爪子看着怪吓人,还这般红烈,怕是难入口。” “瞧着酸辣刺鼻,别是坏了滋味。” “怎么卖这种东西?” 食客们围在摊前万般挑剔,不敢轻易尝试。 这时,伍大娘牵着孩子妞妞路过。 妞妞眼尖,一眼瞅见钵里鲜香的鸡爪,拽着伍大娘衣袖哭闹不休:“娘,我要吃那个!看着好香!” 伍大娘犹豫片刻,最后咬牙买了一只给妞妞。 妞妞接过便咬了一大口,刚嚼两下,忽然“哇”地一声叫了出来。 周围人顿时哄笑议论: “看吧,定是难吃极了!” “这孩子都被酸得叫出声了!” 谁料妞妞捧着鸡爪,眼睛发亮,大声嚷道:“太好吃了!又酸又辣,脆生生的,香得很!我还要!” 众人一怔,皆是不信。 有胆大的上前讨了一小块尝,入口先是微酸开胃,继而辣意绵长,鸡爪筋道弹牙、卤汁浸透肌理,香而不腥,酸辣开胃,红亮油润却不腻口,嚼着满口鲜香,越吃越上瘾。 一时间赞叹声此起彼伏: “哎哟,这品相瞧着红亮诱人,没想到滋味更是绝了!” “筋道爽脆,酸辣得宜,入味透骨,真是少见的美味!” “香而不腥,辣得过瘾,酸得开胃,比酒肆里的卤味还要强上几分!” 小摊一瞬又围满了人,你一碟我一碗,争相购买。 就在人群挤挤攘攘之际,不远处立着一位身着素色青衫的年轻公子。 她身姿挺拔,眉眼带着英气,正饶有兴致地望向那边。 她正是将军府嫡女崔令荣,今日换了男装悄悄出府游玩,被一股香味吸引,缓步走了过去。 “快,给我来一份酸辣鸡爪!”崔令荣排了长队,好不容易轮到自己,她赶紧将银钱放在桌面上,迫不及待道。 却见空钵见底,酸辣鸡爪早已售罄。 宋时玥只一眼,便瞧出对方肩背纤细,喉间无结且眉眼含柔,分明是位女扮男装的姑娘。 她却只装作不知,温声拱手道:“这位公子对不住,今日鸡爪备得不多,早已卖完了,若是想吃,明日可来。” 崔令荣排了长队,又难得遇上这般勾人的滋味,哪里肯轻易作罢。 她目光一转,瞥见案角两盒封好的凉拌鸡爪,当即催促道:“那不是两盒还有吗?快给我来一盒!” “这些是预定的。”宋时玥答道。 崔令荣又道:“这些既是预定,想来也未取走。我愿出双倍价钱,匀我一盒便是。” 宋时玥轻轻摇头,语气坚定却温和:“公子见谅,预定之物早已许了他人,做生意讲究信义,不可失信于人。” 崔令荣脸上顿时露出几分可怜巴巴的神色,站在原地不肯走。 宋时玥虽是不忍,却也不会为此破坏自己的原则。 正僵持间,一身素布长衫的程书白匆匆而来,他笑着道:“宋娘子,今日是什么吃食?” 崔令荣可怜兮兮地看着他,双手合十满脸期待道:“公子,我没抢到,你这正好有两盒,可以匀给我一盒吗?” 程书白看了眼前的“公子”,觉得此人太过瘦小纤细,动了恻隐之心,笑着拱手道:“这位兄台看着实在喜爱,在下预定了两盒,不妨分你一盒便是,不必加价。” “太感谢了。”崔令荣连声道谢。 她接过鸡爪时眉眼弯弯,对温雅大方的书生顿时生出几分好感。 她又多看了程书白好几眼,而程书白浑然未觉。 宋时玥将这一切看在眼里,眉梢微挑,暗自偷笑:“看来程公子的桃花来了。” 由于近日课业忙碌,程书白跟宋时玥聊了几句便匆匆离去。 崔令荣目光紧随着程书白,见他离去后,她便转回摊前,压低声音向宋时玥打听:“敢问姐姐,方才那位书生,是常来此处吗?不知他家住何方,在何处就学?” 第十九章 民愤 宋时玥十分大方,将程书白的大致情况细细说与崔令荣听。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聊得十分投契,全然没了初见时的生疏。 崔令荣越聊越是欢喜,主动坦白自己的身份,同时拉着她的手腕笑道:“姐姐性子爽利,手艺又绝,我真是打心底里喜欢。今日相遇便是缘分,不如你我交个朋友,往后常来常往。” “好。”宋时玥笑着应下。 随后,崔令荣自袖中取出一册装帧精致的新书《薄幸书生传》,递到宋时玥手中:“这是近来京城里最时新流行的话本,许多人争相传阅,送与你解闷。” 宋时玥接过话本,指尖抚过封面,只一眼便怔住了。这熟悉的篇目,分明就是她让人悄悄投稿出去的话稿。 “这是时下最流行的话本吗?”宋时玥指尖在颤抖,按捺不住激动的心情,她再次问道。 她的计划成功了! “是。”崔令荣点了点头,她看完都忍不住落泪,书中女子的遭遇实在令人惋惜和感叹。 崔令荣想起话本的内容,愤愤不平道:“这话本的内容实在是惊世骇俗,令我看完愤愤不平,却又忍不住追下去。写这书的先生着实是太厉害了!” “为何这么说?”宋时玥还挺好奇别人的评价。 “里面的故事勾人又令人气愤。”崔令荣双手环胸,不自觉讲起了这个故事,“说得是穷书生家境平寒,全靠发妻日夜操劳。他的发妻既要侍奉父母,又要摆摊经营,所赚的银钱全都供他寒窗苦读。” “可他屡试不第,却在回京途中机缘巧合救下游玩受伤的公主,一朝得公主青睐,平步青云。” “然后呢?”正准备离去的伍大娘被这故事吸引了,她忍不住追问道。 “是啊是啊,快跟我们说说后续的剧情。” “书生是否将发妻接至京中享福?” 食摊旁的商贩们也被故事吸引,纷纷停下手中的动作,认真倾听,忍不住追问。这故事实在是新颖,他们头一次听。 崔令荣见众人感兴趣,学着说书先生的模样,抑扬顿挫道:“书生为了攀附权贵,稳坐驸马之位,放下身段哄骗公主,令公主对他倾心。” “书生跟公主隐瞒家中早已娶妻的事实,还谎称亲生父母对他非打即骂,早已断了亲。令公主对他颇为怜爱。” “他同时还弄了一个假死的传闻回乡,谎称他回乡途中被贼人所害,家中父母信以为真,悲痛欲绝。” 崔令荣重重地叹了一口气,着实惋惜。 “啧,这人也太不要脸了吧。”伍大娘狠狠唾弃一番,再追问,“后面呢?” 崔令荣娓娓道来:“待他哄了公主高兴,被皇帝赐婚后,害怕真相暴露,派心腹返乡将糟糠发妻和年迈双亲双双杀害,斩草除根。” 众人哗然,倒吸一口凉气,忍不住唾骂。 “畜生!” “禽兽不如!” “后面他是不是遭报应了?” “公主有没有发现真相?” 他们你一言我一语,讨论着剧情,期间夹杂着愤怒的情绪,闷闷地堵在胸口。 “非也非也。”崔令荣摇了摇手中的折扇,也加入了讨论,还卖起了关子,“结局出乎你们的意料。” “你倒是说啊!”旁边的人十分着急,来回踱步,恨不能立即去抢那话本一看究竟。 崔令荣叹息道:“此后他顶着驸马尊荣,过着锦衣玉食的快活日子,儿孙满堂,一生圆满。”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只觉得胸口堵着一股气,完全出不来,憋屈啊,着实憋屈。 “呸!” “凭什么好人没好报?” “凭什么让畜生逍遥法外!” 伍大娘听得入迷,将自己代入糟糠妻的身份,气得浑身躁动,恨不得提刀将书生砍伤两刀。 她磨了磨牙:“这故事太气人,太气了,怪不得说负心多是读书人!” 宋时玥见众人义愤填膺的模样,话本内容的感染力出乎她的意料,算是意外之喜。 她深知陆淮舟心性狭隘,如今好不容易靠着岳父坐上了高位,最惧昔日丑事败露毁了前程。 她便是要借着这话本闹得满城风雨,让做贼心虚的陆淮舟坐立难安,逼他主动找上门来。 到那时,她便能牢牢握住主动权,狠狠讹上一笔。 由于崔令荣无意间的宣传,小摊旁的人口口相传,这本《薄幸书生传》不过短短三两日,便如野火燎原,飞速席卷整座京城。 茶肆里人声鼎沸,议论喧嚣不止。 闲散文人围坐一桌,皆是在讨论话本内容,他们声音激昂:“好一个狼心狗肺的书生!真是败坏读书人的名声!” “寒窗苦读多年,全靠糟糠妻攒钱维持营生。年迈双亲省吃俭用,倾尽所有供他考取功名。他不知感恩也罢,竟还屠戮满门,实在令人发指!” 往来商客竖起耳朵听了一轮,对故事的内容着实好奇,便从旁人那借来看一看。 这一看激起了他们的愤怒之情,猛地放下茶盏,悲愤道:“书中之事虽是杜撰,可世间未必没有这般薄情寡义之徒!” “若当真有人为了富贵前程,假死遁走,抛下养育自己的二老和相守的发妻,照样活得风生水起,那才是世间最大的荒唐!” 众人齐刷刷点头,难得未发生争吵,皆是一直唾骂书生。 另一人应声附和:“若是现实真有这般死遁弃家的卑劣之人,决然不能姑息!” “若真有此事,我便是拼尽全力,也要联名上书,告至官府,乃至叩阙御状,定要将其罪行公之于众,绝不能让他逍遥法外!” 周遭此起彼伏的怒骂与斥责,清晰落入角落隔间的男子耳中。 此人正是陆淮舟。 他原本正独自浅酌闲饮,听闻满座议论这话本的情节,眉心骤然狠狠一跳,心头猛地一沉。 话本里那寒门书生的经历,竟与他过往所做之事离奇相似。 当“死遁”“弃家”“告御状”几字反复入耳时,陆淮舟脊背骤然一凉,一股莫名的慌乱骤然席卷心头。 他甚至在想,这话本绝不是凭空捏造,说不定是有人刻意为之。 只不过,是谁呢? 陆淮舟脑海中瞬间闪过宋时玥洞察一切的眼眸。 他慌了神。 不论真伪,他都要去找宋时玥问清楚。 陆淮舟猛地起身,匆匆踏出酒肆,直奔宋时玥摆摊的街口而去。 第二十章 狠心 陆淮舟出了茶肆,心头一阵慌乱,六神无主。 刚拐过两条街巷,迎面便撞见提着竹篮打算买菜的宋时玥。 她一身素布衣裙,眉眼淡然。 陆淮当即停下脚步,看到她这幅淡然的模样更是气结,他当即上前,上手一把攥住她的手腕。 宋时玥灵敏躲避,退后几步,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陆淮舟直接上前逼问:“你知道《薄幸书生传》吗?” 宋时玥挑眉:“当然知道,这正是我写的。怎么样,故事精彩吗?” 此话一听,陆淮舟周身散发着压迫人的暴戾之气,他咬牙切齿道:“你为何要害我!为何要写出这本搅乱满城风雨的话本!” 宋时玥抬眸迎上他阴鸷的目光,唇角轻笑,没有半分遮掩:“我不过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你明明答应我井水不犯河水,为何要毁约?”陆淮舟见她坦坦荡荡的模样,心里憋着一股气,不上不下,他深吸一口气,尽量放平语态。 “呵。”宋时玥冷笑一声。 她又道:“你做了什么,心里没数吗?” 陆淮舟与她对视,感受到她眼眸之中的嘲讽,眉心一跳,气势弱了几分,他否认道:“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宋时玥目光锐利如刀,直直戳穿他的伪装:“你屡次三番派人去我的摊子上捣乱,不厌其烦地骚扰我们,心思歹毒地想将我们赶出京城。” 陆淮舟紧握的双拳瞬间放松,他眼底闪过错愕之色,随之而来的是慌乱。 他心底掀起惊涛骇浪,好似不管做什么,宋时玥都能轻而易举地知道。 这种旁人能够轻而易举掌握他所有动态的感觉,恐怖至极。 宋时玥见他沉默,冷笑一声:“怎么,敢做不敢认?” 陆淮舟见她如此,便知此事瞒不下去,放缓了语气:“玥娘,我是一时糊涂,可是后面也没再让人打扰你。” “你只不过是暂时消停,怕官府查到你身上。”宋时玥毫不留情地戳穿他,不屑道,“把你那副虚情假意的模样收起来,我看着嫌恶心。” 宋时玥句句都往陆淮舟心窝子捅,只要能让他难受,她便乐意。 陆淮舟见宋时玥软硬不吃,还句句拿话刺他,他眼底渐渐翻涌出杀意。 “宋时玥,是你逼我的。” 他抬手便朝着宋时玥的脖颈狠狠掐去,想要一举灭口,永绝后患。 宋时玥反应敏捷,迅速侧身避开,反手扣住他的手腕,借力一拧。 “啊——” 陆淮舟吃痛,闷哼一声,脸色瞬间惨白。 “废物。” 宋时玥再抬脚轻踹他膝弯,陆淮舟踉跄着半跪在地,再无半分体面。 她又道:“这还是上过战场打仗的士兵,就这点能耐,啧。” 陆淮舟又惊又怒,他从未想过宋时玥有这么好的身手。 却也因这份痛让他彻底清醒。 他如今身份敏感,绝不能在此地闹出人命,更不能得罪眼前这个攥着他全部把柄的女子。 瞬息间,陆淮舟压下眼底杀意,他能屈能伸,示弱恐慌道:“玥娘,我知道错了,我是一时鬼迷心窍,对不住你们。” “你饶了我这次,我再也不敢了。只要你能消气,将话本内容改了不激起群愤,让我做什么都愿意。” 宋时玥垂眸看着他狼狈不堪的模样,缓缓开口:“想让我收手,也不是不行。” 陆淮舟连忙应道:“你想要什么,只要我能办到,一切随你。” “拿银子赔偿。”宋时玥勾唇轻笑,伸了伸手索要,“你此前种种伤害了我,我要精神赔补银,一千二百两。” 这笔钱,刚好能在京城繁华街口,买一间旺铺。而之前的五百两刚好填补了宋父买药治病的银钱。 陆淮舟听到这话如惊雷落下,在耳边炸开。 他本就是入赘权贵,手中银钱全靠平时积攒,上月被宋时玥讹走五百两,如今掏空家底也拿不出这么多! 他猛地起身,声音因极度震惊而变调,声音拔高:“一千二百两?宋时玥,你是不是疯了!我根本没有这么多银子!” “有没有,那是你的事。”宋时玥语气淡漠,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我只要结果,半月之内,我要见到一千二百两银子,少一文都不行。” 陆淮舟见她冷漠至极,被逼到绝境,终究只能咬牙妥协,声音嘶哑:“好……我答应你,我去凑,你给我时间。” “最多半月。”宋时玥停顿了一瞬,微微勾唇道,“若是逾期,话本会继续散播,后续情节我会写得更直白,让全京城的人都知道,那话本里的负心书生,到底是谁。” 她顿了顿,目光直视着他,刻意放缓语速,字字带着震慑:“还有,你别想着再动杀心灭口。我自摆摊以来,结识了不少挚友。” 她又道:“其中便有镇国将军府嫡女崔令荣,她如今与我情同姐妹。” 她知陆淮舟是什么人,故意提了崔令荣的名号狐假虎威。 陆淮舟浑身一僵,镇国将军权势滔天,他根本得罪不起! 他将眼底的杀意尽数隐藏,如今动不了她,只能暂时隐忍。 他从未如此憋屈过,却在宋时玥的手上屡次吃瘪。 陆淮舟最终声音沙哑:“我知道了。半月之内,我定会把银子给你送来。” 他不想再与她交谈,转身欲走。 “且慢。”宋时玥道。 陆淮舟停下脚步,按捺住暴躁的情绪转身看向她。 宋时玥想起近日宋华晖总是说梦话,梦里不断喊着陆淮舟的名字,眼角都是泪珠,令她不忍。 宋时玥道:“你的父亲日前腰伤旧疾复发,又摔了一跤添了新伤。如今卧病在床,疼得夜不能寐,却每每喊着你的名字。你待如何?” 陆淮舟身形骤然一顿,但想到如今唾手可得的荣华富贵,他直接撇清关系:“你只要记住拿了银票以后遵守承诺,别将我的事泄露半分。至于其他的,我一概不管。” 说罢,他便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去。 宋时玥只觉得讽刺,辛辛苦苦供养他的父母反倒成了其他人其他事,何其可笑。 她就是嘴欠,不该问这一嘴,也不该对他抱有最后一丝期望。 宋时玥弯腰拾起方才争执间落在地上的竹篮,缓步走出僻静的小巷。 刚拐到主街,她正低着头整理衣襟,不曾留意前路,抬头之际正好撞上一道挺拔的身影。 第二十一章 胃病 宋时玥抬眸,恰好跟萧玉对视。 萧玉今日一身素色锦袍,周身气度沉稳冷肃。他本是蹙着眉,但在看到宋时玥后眉头舒展,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放松。 宋时玥不太习惯与旁人挨得太近,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同时收敛起方才与陆淮舟对峙的锋芒,眉眼瞬间柔和下来。 她笑着打招呼:“萧公子,失礼了,方才没留意看路。” 萧玉下意识虚扶了一把,动作克制有礼,却带着一股距离感,他不紧不慢道:“不妨事,是我走得急了,惊扰了宋娘子。” 宋时玥打算跟他聊几句便离开,方才耽误了些时间,她还要去买菜。 “咳咳。”恰逢此时,萧玉轻轻咳嗽了几声。 宋时玥抬眸细看,一眼便瞧出他面色微白,往日清俊的眉眼间染着几分倦意,唇色也淡了几分,不似平日精神。 宋时玥当即关切开口:“萧公子,你脸色看着不太好,可是哪里不舒服?” 萧玉错愕,没想到宋时玥观察得如此细心,倒是令他有些意外。 萧玉抬手轻轻按了按胃脘,声音低沉了些,带着几分隐忍:“老毛病,胃里有些不适,不打紧。” 宋时玥听他这么说,当即明白过来,原来是胃病犯了。若是有胃病,吃食便需要很讲究。 萧玉顿了顿,目光扫过街边空着的摊位,又看向她手中的菜篮,顺口问道:“方才路过食摊,未见你守摊,可是今日提早收了?” “嗯,家中有些琐事处理,便提早收了摊,打算去街市买些食材。”宋时玥应声。 “原是如此。”萧玉微微颔首。 宋时玥听到他犯了胃病,思索一阵,一脸诚恳道:“萧公子您的胃不舒服,吃不了油腻生冷的东西。我明日可以熬一锅山药莲子小米粥,软糯绵稠,最是养胃,正好适合你。” 她又道:“你明日若是得空,可以过来取,我给你留一份。” 萧玉闻言,心头微暖,却也有些过意不去,声音柔和了几分:“这般会不会太过麻烦你?” 宋时玥笑着摆手,眉眼灵动,故意打趣道:“不麻烦,不过萧公子要是吃,可得给双倍价钱。” 萧玉先是一怔,随即眼底划过一丝笑意,爽快应下:“无妨,只要是宋娘子做的,双倍价钱也值得。” 见他当真应下,宋时玥轻笑出声,语气里皆是放松,语调欢快道:“方才不过是玩笑罢了,一碗家常粥,哪能真要双倍,公子别放在心上。” 萧玉微微勾唇,心情颇好。 他觉得跟宋时玥相处很轻松,她性子爽利真诚,从不像旁人那般对他小心翼翼、百般拘谨。 这份全然不加掩饰的鲜活,让萧玉格外舒心。 “那就有劳娘子了。”萧玉笑着道。 “举手之劳。”宋时玥提着竹篮,笑着叮嘱,“粥需慢熬才养胃,我明日一早出摊便熬好,公子记得过来取,可别像上次那般,匆匆路过就忘了。” “好,我记牢了,明日定然准时过来。”萧玉颔首应下,目光温和地看着她。 两人简单道别,宋时玥提着竹篮转身离去。萧玉立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失神。 宋时玥与萧玉别后,便去集市买了一些新鲜的蔬菜和肉类。 不多时,她提着满满一篮食材,快步往家中走去。 宋家小院。 宋时玥推门而入,院内安静整洁,令人觉得异常舒适。 她进了大厅,只见厨房亮着昏黄的灯,她猜测张云画应当是在打扫卫生。 而宋华晖则在床榻上休息。 宋时玥轻手轻脚放下竹篮,径直走进房间。 她伸了伸懒腰,忙碌了一天,总算可以休息了。 天蒙蒙亮,宋时玥早早便起来了。 她走进厨房,只见厨房内柴禾堆得齐整,灶台上锅碗瓢盆摆放有序。这一切都是张云画的功劳,她习惯于将一切都整理妥帖。 宋时玥挽起衣袖,她舀了几勺小米放进盆里清洗,洗了好几轮后,见米粒色泽鲜亮才作罢。 她微微俯身将篮子提起来,从里面拿出昨日刚买的山药,削去粗糙外皮,露出莹白细腻的果肉。 她将山药放在案板上切成均匀的小块,又取出去好芯的干莲子,用温水泡发片刻,洗净后捞出备用。 这时,灶台上烧的水沸腾起来,她将小米倒入锅中,手持长勺顺着一个方向轻轻搅动,防止米粒粘在锅底糊化。 慢熬半刻钟,米粒渐渐煮得开花,汤汁变得浓稠乳白,散发出淡淡的米香。 此时她再将切好的山药块、泡发好的莲子一同下入锅中,依旧用木勺慢慢搅匀,让食材与米粥充分融合。 之后便盖上锅盖,只留一道细缝,任由粥品在锅中慢熬,让食材的滋味尽数融入米粥里。 不过半个时辰,浓郁的粥香便从锅盖缝隙中溢出,谷香混着山药的清甜,香味勾人。 粥香四溢,很快引来了张云画。 张云画快步走进厨房,往锅里瞧了瞧,好奇地问道:“好香的粥味,玥娘,你这是熬了什么?闻着这般清甜软糯。” “娘,您怎么过来了。”宋时玥回头,笑着应声,手中依旧轻轻搅着米粥,“昨日遇上常来摊子的萧公子,他早年落下胃疾,昨日正巧犯了。我便想着给他熬一锅山药莲子小米粥养养胃。” 说话间,她掀开锅盖,锅中米粥已然熬得恰到好处。 米粒软烂绵稠,汤汁呈温润的奶白色,莹白的山药、饱满的莲子浮在粥面,色泽鲜亮诱人,热气裹挟着浓郁的香气扑面而来,勾人食欲。 宋时玥盛出一小碗,递到张云画面前:“娘,您也尝尝,看味道如何。” 张云画接过木碗,用小勺舀起一口,轻轻吹凉后送入嘴中。 米粥入口即化,绵软香甜,山药粉糯,莲子清甜,没有多余的调味,却尽是清甜可口,下肚后胃里都暖融融的,舒服至极。 张云画眉心舒展,忍不住赞道:“这粥熬得真好,绵密香醇,最是养人。你这手艺,当真是旁人所不能比的。” 张云画顿了顿,又笑着试探道:“你们不过是萍水相交,为何要特意熬制养胃的小米粥给他?” 第二十二章 交易 宋时玥笑了笑,语气坦荡道:“娘,萧公子常来照顾我们摊子的生意,还屡次出手相助,是我们的贵客,当然要尽一份心意。” 张云画顺手洗了方才吃的碗,也点了点头道:“也是。” 宋时玥又盛了一碗给张云画:“娘,爹腰疼,又在调理身体,吃清淡点好。” “玥娘,你有心了。”张云画方才也是存了试探的心思,如今心里越发愧疚。 她并非不讲理之人,也并非不能接受宋时玥再嫁。只是心里慌得紧,也有自私的念头。 不过方才宋时玥的神色坦荡,应当是她想错了。 张云画不再多言,端着小米粥便离开了。 不多时,宋时玥和张云画推着推车照常出摊。 此时摊前已经围满了人,他们见宋时玥和张云画来了,热情地打招呼,纷纷自觉地让出一条道来。 “宋娘子,你昨儿怎么那么早收摊?” “就是啊,我没买到吃食,家里的孩子哭个不停。” “一天不吃,嘴馋得紧啊!” 他们围在摊子前大倒苦水,恨不得当场抹泪,誓要宋时玥体谅他们的辛苦,多做些美食抚慰他们的心灵才行。 宋时玥并未回答他们的问题,反而是答非所问道:“各位猜猜今日是何吃食?” “一股粥香。” “我猜应当是小米粥。” “不过,这小米粥为何味道会与寻常的不一样?” 食客们循着这股粥香猜测,纷纷讨论了起来,有一些肚子已经咕咕直叫了,还有人想趁乱插队。 宋时玥掀开锅盖,一股浓郁的粥香四散开来,粥色鲜亮,令人食欲大增。粥质不黏不稠,熬制得刚刚好。 “这是山药小米粥,十五文一碗。”宋时玥勺子舀了一碗摆在桌面上,向食客们介绍。她特意扇了扇粥面,一股粥香弥漫开来,十分诱人。 “十五文,那么贵!”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 “应当是食材新鲜,闻着味就勾人,给我来一碗!”伍大娘迅速将人挤开,自己排了上去,赶紧要了一碗。 这可不是开玩笑的,手慢就抢不着了。虽然是有号码牌,但排队晚了一样没有,还得等到明天。到了明天,黄花菜都凉了。 “哎呀,我又没说不买!”方才嫌贵的客人迅速弹了回来,也要了一碗,“给我来一碗!” “好嘞,客官稍等。”宋时玥笑着应下,动作利索地给他倒了一碗。 张云画在一旁帮衬,她摆好笼子以后,掀开笼盖。 刚出笼的肉馅包子饱满圆润,外皮莹白通透,蒸得松软鼓胀,薄而不破。 一看便知是馒头中的上等货。 “好香的包子!” “张婶,快给我来三个!我要吃三个才饱!” 程书白正好赶过来,一下子便被肉馅包子吸引了,他深吸一口气,觉得闻一闻便香极了。 他每日都过来买吃食,也在张云画面前混了个脸熟。 “来了来了。”张云画笑得眼睛都弯了,她一边装包子一边闲聊,“今日怎地这么早?” “昨儿没买到吃食,今日特意起得早,专程过来买的。”程书白颇为可惜道。 不过片刻,小摊前便挤满了人,热闹非凡。 萧玉今日并未上朝,他抬眸看向挤满人的宋记食摊,从喧闹的人群中一眼锁定宋时玥。 只见阳光洒在她的侧脸上,眉如远山,眼似秋水,身上的气质如亭亭玉立的莲花,濯清涟而不妖。 萧玉只觉得心脏处,不受控制地猛然一跳。 他不再多想,缓步走去。 周围的食客本还簇拥着,瞧见他这身气度,也是不敢争抢,纷纷自觉地往旁边靠,给他让出一条道来。 哪怕萧玉立于一旁,他们仍旧是不敢向前,反而是更耽搁时间。 萧玉便不再等候,直接向前,主动喊了一声:“宋娘子。” 宋时玥抬头,见是萧玉,朝着他微微一笑,顺手将舀好的小米粥递给他。 她道:“萧公子,你今日倒是早了很多。” “答应你之事,不好耽搁。”萧玉回了一句。 一个递粥,一个接粥,两人的手无意间触碰在一起,皆是一怔。 宋时玥抬眸,撞进萧玉深沉的眼眸,两人四目相对。 宋时玥没由来地心头一紧,不敢与陆淮舟对视。 宋时玥迅速缩回手,有些不自在地继续招呼客人,也没有再与萧玉交谈。 萧玉见她忙碌,则不再打扰,寻了一处坐下,慢条斯理地开始喝粥。 他舀了一勺小米粥入口,小米软糯无渣,入口即化,莲子和山药也混在其中,令粥味更浓郁、更滋润。 他觉得小米粥的味道很好,清淡却鲜甜,一碗喝下去,只觉得胃里暖洋洋的,好似抚平了胃痛。 他想尝尝这小米粥。喝完以后,见宋时玥休息的片刻,便走向前去。 “宋娘子。”萧玉喊了一句。 萧玉步履从容,语气中带着商量:“我想每日都吃到你熬制的小米粥,不用过多,一碗足矣。我愿意出十倍的价格,不知你是否愿意?” 宋时玥思索片刻,熬粥虽然得花费一些时间,但萧玉给得多啊,她心动了,便点头:“可以,不过我与萧公子相熟,您不必出十倍的价格……” “要的。”萧玉头一次打断她的话,一脸认真,“宋娘子的时间成本耗在里头,还要花费很多精力,区区十倍价格,不足挂齿。” 宋时玥眨了眨眼,觉得这萧玉也太会说话了,每一句话都说到她的心坎处。 “好。”宋时玥也不客套,直接应了下来。 她又问道:“萧公子可有什么忌口?我做一下记录,以防做了你不爱吃的。” “没有。”萧玉摇了摇头,加了一句,“我不挑食。” 若是萧玉的管家听到这句话,肯定要惊掉下巴,大呼不可能。 两人又聊了几句,宋时玥要忙着照顾食客们,没有时间了。 见宋时玥忙去了,萧玉也转身离去。 街角处,一道明艳身影正快步而来。 此人正是崔令荣,她今日一袭石榴红流仙裙,明媚张扬。不过她的裙摆稍有不同,不似寻常拖沓,而是剪裁得整整齐齐,干脆利索。 “时玥!” 崔令荣奔向宋时玥,热情地给了她一个拥抱。 她却在看到萧玉的背影时神色一顿,十分慌张。 第二十三章 抛弃 崔令荣不太确定,又多看了几眼。 方才那人该不会是靖安侯萧玉吧? 她是偷溜出来的,很害怕被人撞见,特别是萧玉。 从前她偷溜出去被萧玉撞见,他当时不言,第二日便跟她爹爹告状,害得她被罚了一个月。 “令荣,你要看什么?”宋时玥疑惑问道。 “吓死我了,我还以为我看到了靖安侯。”崔令荣拍了拍胸脯,应该是她看错了,想来萧玉不会来这食摊。 宋时玥挑眉:“靖安侯?” 她穿书之前听过这个名字,他是不负盛名的少年将军,战功赫赫,年纪轻轻便凭军功封侯。 可惜被亲信背叛,援兵也迟迟不到,他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守护城池,最终被乱箭射杀而亡。 死后却还被污蔑通敌叛国,尸首挂在城墙之上曝晒,从万人敬仰的大将军遭众人唾骂,遗臭万年。 他一生忠于百姓忠于国家,这样的结局实在是令人心痛和惋惜。 宋时玥如是想着,往后若是有机会碰到他,她会拼尽全力提醒他一番。 “听闻靖安侯性情暴戾,脾气不好,能止小儿夜啼,也不知真假?”崔令荣不想讨论关于萧玉的话题,以防被有心人发现,所以刻意抹黑萧玉,扯开话题。 其实,她家与萧玉倒是有些渊源。他们的父亲曾是并肩戍守边关的生死战友。 当年萧伯父战死沙场,萧玉承袭父辈遗志从军,孤身漂泊,父亲念着旧日情谊,时常暗中照拂提携。 只是朝堂避嫌,两家从不敢过分亲近,明面上极少往来,实则私底下十分熟络。 “怕是传言有误。”宋时玥轻笑一声,她并不相信。 “算了,不谈这个了。”崔令荣摆摆手,扯开了其他话题,语气里带着期待,“程公子来了吗?” 宋时玥叹了一口气:“哎,他吃完已经走了。” “不是吧,我又来晚了一步。”崔令荣哭丧着脸,肩膀瞬间垮下来。 崔令荣哀嚎,她可太倒霉了。 她发誓,下次一定要早点溜出来。 — 肖府。 陆淮舟坐在书房里,浑身无力地靠在椅子上,他用手揉了揉眉心,十分烦躁。 他如今为了凑齐一千二百两耗费心神,拼拼凑凑还是不够。 “宋时玥!”陆淮舟恨得咬牙切齿,手猛地锤向桌面,他眼底皆是恨意,“一切都怪她!” 他如今正是新官上任,不敢闹得满城风雨,才宋时玥钳制得死死的。他满心的憋屈,根本无处发泄。 他又泄了气,从抽屉里拿出银钱数,数了三四遍,还差七八百两。 陆淮舟异常烦躁,将银钱塞回抽屉,正思索着如何凑钱。实在不行,他只能想办法跟肖晚柔借了。 但是他又拉不下脸。 恰好这时,肖晚柔端着甜汤推门而入。 肖晚柔脸上挂着温柔的笑意,见陆淮舟烦闷,主动走到他的跟前,替揉着太阳穴:“夫君,可是有什么烦心事?” “晚柔,你来了。”陆淮舟见肖晚柔来了,脸色瞬间柔和下来,他闭了闭眼,享受着肖晚柔的按摩。 陆淮舟沉默了一阵,又似无意间提及,语气里难掩失落:“最近,确实是…碰到了一些事。” “何事?”肖晚柔追问。 她不喜欢陆淮舟有秘密瞒着他。 别看她平日里温温柔柔的模样,实则对陆淮舟有着极强的占有欲和控制欲,平日里便是对他严加看管,事事都要过问。 “唉……”陆淮舟见她上心了,故意拿捏着尺度,欲言又止道,“也不是什么大事,你无需烦心,我自己解决便好。” 肖晚柔不乐意了,催促道:“你快告诉我,说不定我能帮上你。” 陆淮舟装作一副很不想回答的模样,犹犹豫豫叹气道:“我前些日子跟好友投资了一些产业,但是运气不好,赔本了,如今手上银钱不足……” “区区小事,何须你忧愁。”肖晚柔听到他的话,轻笑出声,她转身离开书房。 不多时,肖晚柔拿着一匣子进来,从里面拿出三千两银钱扔到陆淮舟的桌面,笑着说:“这是我的私产,全当是援助夫君了。” 她又道:“你只管哄我开心,你想要的都少不了你。” 陆淮舟面对肖晚柔漫不经心的态度,总是觉得被羞辱到。但他不敢在面上表现出一丝一毫的不满,总是摆在低位讨肖晚柔欢喜。 他对于这种生活十分憋屈,但心有鸿鹄。他总想依仗她的权势,想着日后位高权重后再将她休弃。 他调整好心态,伸手搂住肖晚柔的腰,奉承讨好道:“晚柔,能娶到你,真是我毕生修来的福气。” 他从怀里取出一个木簪,深情款款道:“这是我亲手雕刻的簪子,希望你不要嫌弃。” “呀,是夫君亲手雕刻的?”肖晚柔含笑接过簪子,她喜欢的是陆淮舟的那一份心意,当即戴到了头上,问道,“好看吗?” “好看。”陆淮舟点了点头。其实只不过是他随手买的。 两人搂在一起,浓情蜜意。 翌日清晨,陆淮舟凑够银钱后,一刻也不想等,匆匆忙忙出了门。 陆淮舟身旁的小厮向肖晚柔回禀他的情况。 “偷偷跟上去,看看他要做什么。”肖晚柔慢条斯理地梳着头,淡淡地瞥了小厮一眼,吩咐道。 昨晚陆淮舟虽与她坦白,但她不会轻易相信,总要自己查了才能辨别真伪。 陆淮舟之前那些私产,她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如今竟全没了。 究竟用哪里去了?她势必要调查清楚。 “还不去?”肖晚柔不耐烦地看着跪在地上没有眼力见的小厮,催促道。 “是。”小厮应下,转身离去。 另一边,宋记食摊。 陆淮舟迫不及待来到宋记食摊,他想看一眼宋记食摊了解一下情况,也打算等她忙完以后直接谈。 他了解肖晚柔的脾气,拖太久怕她查到宋时玥身上,从而影响到他自身利益。 他站在巷口,看着张云画忙碌的身影,久久地伫立在那,却也不敢向前相认。他过够了苦日子,只想要荣华富贵。为了荣华富贵,他愿意抛妻弃子。 这时,张云画察觉到有一股强烈的视线,抬头朝着巷口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