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黑户到权倾朝野》 第一章 孟诗瑶的人生,那是上辈子的事了 雨细细密密的下,连下了小半个月。 河沟涨了洪水,到处都是抢修水渠的身影。 “邵大,给你爹送饭去呐。” 孟诗瑶提着竹制食盒,赤脚在田埂上走,听见同村邵二牛跟她说话,她咧嘴一笑,与他胡乱说了两句,便继续冒雨往村口赶。 在邵家村,没人叫她孟诗瑶,都叫她邵大或阿大,她现在是邵家村邵老三和朱二妮的‘长子’,十二岁。 至于孟诗瑶的人生,那是上辈子的事了。 只是,每当绵密雨天时,心里那早已结痂的伤口,还是会重新崩裂,血淋淋的让她无法释怀。 彼时,她是京都从六品小官之女,虽比不上公侯宗女金贵,却也读书习字,十指不沾阳春水。 父亲每当休沐时,便会与她和阿娘说,再努力努力,把从下二字去掉,最好升到五品,让她好与陆藏锋相配。 陆藏锋与她一同长大,从五岁起,他便将要娶她当做口头禅,待她也极好,她要糖不敢给她茶,要江南的桂花糕,绝不会拿江北的糊弄她,哪怕是面对郡主刁难,他也毅然决然站在自己这边,然后被郡主的侍卫打得鼻青脸肿。 在很长的岁月里,他常常拖着被郡主殴打的伤,一瘸一拐去给她买糖。 他总说:“阿瑶,等我以后做了官,比郡主爹还要大的官,我就把他们对你的欺负全还回去!你等我。” 他还说:“阿瑶,我怎么那么喜欢你呢?我真的好喜欢好喜欢你啊,咱们到了年纪就成亲好不好?” “阿瑶,国子监没有你,我好想你。” “阿瑶……” 可,及笄后,郡主的侍卫已经不打他了,他也再不会给她买糖吃了,说娶她那样的话也不说了。 她只以为大家都长大了,他为她的名声考虑呢。 直到,郡主十里红妆,他意气风发骑在高头大马上游街而过,高高兴兴将郡主迎进了陆家的门。 而她家,这个从六品小官女儿的家,却消失在一把大火里。 那天,孟诗瑶眼睁睁看着火蛇将父亲和阿娘卷住,他们说:“阿瑶,下辈子不要做我们的女儿了,我们无能,保护不了你。” 她知道,不是他们无能,是她害了他们啊。 如果,她不认识陆藏锋,就不会得罪郡主,父亲的仕途就不会受影响,他们不会死,她也不会死。 陆藏锋最终没来救她,天下起了雨,雨将大火浇灭了,爹和娘都还有一口气,她以为老天让他们命不该绝,可没等缓口气,他们一家三口被拖进巷尾,倒在乱棍之下。 弥留之际,她看到陆藏锋过来,鄙弃的吩咐:“虽是畏罪自杀,到底相识一场,给副薄棺吧。” 跟来的官员高赞:“陆大人真是有情有义。” “邵大,不好了,你爹出事了!” 一声尖锐焦急的声音,将孟诗瑶从回忆里拉出,她擦掉脸上混合着泪水的雨水,抬腿就往爹做工的地方跑去。 前方聚集了很多人,有看热闹的,有大声哭泣的。 有人见她过来,怜悯道:“邵大,你要撑起你们家啊,以后你就是你娘的支柱了。” “六叔,发生什么事了?” 孟诗瑶拉住邵老六问。 邵老六是她现在这个爹的亲弟弟。 邵老六眼眶红红的,见着孟诗瑶,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哭得话都说不清楚了,还是旁的人说:“刚才突然来了一股洪水,你爹被冲走了。” “什么!” 孟诗瑶将食盒往邵老六怀里一塞,就往前冲。 这一世的父亲,虽是个穷鬼,不如前世那个父亲那样能给她官家千金的生活,却也实实在在对她好。 她再不想失去任何亲人了。 很多人都在议论刚才突然而来的大洪水,也有人在安慰被洪水冲走的人的家人,没人管她,她没多会儿就冲到了河边。 邵家村村头有条河,名汜水,汜水河平日里水位稳定,就算涨水水位也不会太高,可现在,洪水突然蔓过河堤,将河边大量农田全部淹没,打眼望去,一片汪洋。 “阿大,阿大。” 邵老六这会儿子反应过来了,他提着食盒追过来拉孟诗瑶的手,“阿大,你爹怕是凶多吉少了。” “你爹才凶多吉少了!我去找他。” 孟诗瑶转身就往家里冲。 邵老六想伸手再拉,却够不着了,只嘀咕道:“怎么能这么说祖父呢,你爷也是疼你的。” 孟诗瑶是重新投胎的,不知为何,竟保留了上一世的记忆,故而,在她刚出生时,便知晓自己为何被当男孩子养。 彼时,她这一世的娘朱二妮刚生下她,她便听屋外自己的新祖父邵大柱道:“是男是女?是女就溺死,尿桶我拿来了。” 为了保住第一个孩子的命,朱二妮和邵老三谎称是儿子,她的命这才保住。 是以,如今邵大柱病重垂危,她一眼都没去看过。 “娘!娘!” 过去的记忆,在脑海里褪去,取代的是心急如焚。 孟诗瑶速度前所未有的快,哪怕是赤脚。 她家现在穷,穷到下雨天不穿鞋,因为鞋湿了穿不久,容易烂。 听到她声音,正在喂猪的朱二妮骂骂咧咧道:“鬼叫什么?毛毛躁躁的。” “娘,我出门一趟。” 孟诗瑶也不跟她多说,拿上家里唯一可当做武器的锄头就往外跑。 这会儿给朱二妮逮住了。 “又干什么去?你知不知道你是个女儿?总这样淋雨,将来是要吃苦头的。” “娘,我去找爹,你看家。” “你爹怎么了?”朱二妮语气里也有了几分着急,全然忘了今早她还大骂邵老三没本事,瞎了眼才嫁给他。 “被洪水冲走了。” 孟诗瑶一边说,一边掰开朱二妮的手,冒着雨又往外冲。 朱二妮这会儿子没拦了,三两下锁了门,又招呼邻居帮忙喂一下猪,就跟着女儿往下游跑。 雨越来越大,但出来抢修水渠的人也越来越多,管事的声音在雨中传不远,他嗓子都快喊冒烟了。 喊了一会,见一大一小往下游跑,他立刻道:“拦住他们!” 堪堪要跑出邵家村,孟诗瑶被拦住了。 “干什么去?” 头戴斗笠,身穿蓑衣,衣服鞋子也穿得不错的家丁拿着实木棍子拦在路口。 “我爹被水冲走了,我要去找我爹。” “大官人会去营救,你们的任务是保住其他粮食,回去!” 孟诗瑶没动,那家丁扬起棍子就要打。 “小三爷,小三爷,孩子不懂事,不是故意冒犯的,您饶了她饶了她。” 朱二妮紧赶慢赶赶到,讨好的拦在孟诗瑶面前,狠狠刮了她一眼。 “滚!再不滚乱棍打死,扔洪水里去。”那被尊称为小三爷的家丁扬起棍子威胁。 他手有点痒,饶是见朱二妮满脸讨好,也还是想狠狠打几棍子,他享受那种棍棒打在弱者身上的感觉,喜欢看他们无助又怨恨的眼神。 孟诗瑶被拉了回来,娘俩躲在一簇芭蕉下,相对无言。 “娘,这样的日子,咱们还要过多久?” 过了许久,孟诗瑶问。 朱二妮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原本不是这个村的,听说这个村的日子好过,才请求管事的帮忙在这边寻门亲事,管事的收了她存了十多年的一贯钱,倒也没给她乱找,邵老三是个疼妻儿的。 可,现在,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你爹要是还活着,多干几年,看能不能升个家丁。” 孟诗瑶突然就恍惚了。 前世的爹说努力努力,升个五品。 在这里,升成家丁就已经是很好很好了。 人的日子怎么可以糟糕成这样? “娘,我是说,被管着,牲口一样的日子,还要过多久。”她又沉沉的问。 朱二妮不知道她什么意思,她从生下来就是被管着的,别的日子她没过过。 “什么牲口,也太难听了。” 她声音越来越弱。 可不就是牲口吗? 不能出村,想要与别村通婚还要跟管事的报备,管事的同意了才可以。 “娘,您信我吗?”孟诗瑶问。 “怎么了?” “走,离开这里。”孟诗瑶的声音很沉闷,但也听得出几分决心。 “怎么走?又不是没人走过?不都被打死了吗?村中央还挂着逃跑人的示众尸体呢。没有户籍,能走到哪里去?” 是啊。 世世代代给大地主当隐户,没有户籍,开不到路引,就算逃了,下一个村,还是这个地主的,就算你本领通天,逃到县里,府里,诶,还是人家的地盘呢。 怎么逃啊? 不过孟诗瑶不一样,她知道这天下比府大多了。 “娘,爹不知道被冲到什么地方了,咱们去找他吧,也看看外面的世界。” 也看看陆藏锋,他娶了郡主,应该一路高升,更加得意了吧。 怎么能让他一直得意下去呢? “怎么逃?” 朱二妮想起那些企图逃跑被抓回,当着他们面被打死,然后挂起来曝尸的人,忍不住身体发了抖。 孟诗瑶抱了抱她,母女俩相互依偎着取暖。 “我有办法,趁现在混乱。”她低低道。 “我想想。”朱二妮过了许久才回应。 孟诗瑶也不催促,她知道母亲会同意。 两人站了会儿,又回到邵家村。 “朱嫂子。” 刚进门,村里另一个姓邵,叫邵大牛的三十多岁男人过来了。 他也不问能不能进,就直接进了家门。 孟诗瑶眉头一蹙,冷声道:“大牛叔的活儿干完了吗?” “我管的那片被洪水淹没了,不用干。朱嫂子,听说邵三哥被水冲走了,你放心,你要遇到什么事,一句话,我替你办。” 说着,他色眯眯的在朱二妮身上扫来扫去。 朱二妮只生了孟诗瑶这么一个女儿,没有像其他女人那样被迫不停的生,生到子宫脱垂,然后走路都不方便。 他的目光实在冒犯,朱二妮拿起扫把就朝他身上招呼,“再看眼睛给你扣了!” 邵大牛淫邪笑着退了出去,在外面吹口哨,嚷道:“朱嫂子,我这就去找管事的说,让他将你配给我。” “滚!” 朱二妮气得追出去,挥着扫把就打。 打完回来,见孟诗瑶拿着锄头在自己房间里刨坑。 “你干什么?” “准备走。” “行,娘跟你一起。” 第二章 陆藏锋! 刨了小半夜,孟诗瑶才将这些年偷偷藏在地窖里的羊皮挖出来。 这些羊皮她都处理过了,只要往里吹气,就能做个羊皮筏。 “你胆子怎么这么大?” 朱二妮吓出一身冷汗,起身将门栓好了。 孟诗瑶不吱声,开始往羊皮里吹气。 自从她搞清楚自己祖上世世代代是地主家的隐户后,就开始想办法逃走了。 只可惜,她太小,只能每次偷藏一点。 不过,管事们也都个顶个的贪,偶尔少一只,也没人在意。 朱二妮原本不知道怎么弄,跟着看了两个也就会了,母女俩吹了大半夜,终于全部吹鼓了。 吹鼓羊皮,孟诗瑶又扛来一捆干竹竿,将羊皮筏绑在竹竿上。 “这样就行了?” “接下来看命,娘,您愿意跟我赌一把吗?”孟诗瑶认真问,“如果您留下来,再找个男人嫁了,还有个家,如果跟我走,不幸死了,就死了。” “啰嗦。” 朱二妮将家里的少数粮食,和埋在尿桶下的一串铜钱绑在羊皮筏上,扛着就往河边走。 这会儿天还黑着,雨倒是不下了。 不过,像他们这样的人,路走惯了,抹黑都能沿着路往河边走。 孟诗瑶嘴角微扬,心情稍好,扛上偷偷做的桨,和从管事那里顺来的柴刀,锁了门跟上。 朱二妮有一把子力气,抹黑耽误了点时间,但也将羊皮筏扛到了河边。 水位已经下降很多,没白天那么大了,但也依旧湍急。 “老天保佑。”朱二妮道。 爹,娘,请保佑阿瑶。孟诗瑶在心里默念。 汜水河前世她知道,当初父亲还是上游的亲民官,说过这条河比较平缓,没有大起大落,上游还有个大坝。 “嘭!”的一声,朱二妮将羊皮筏扔进了水里,母女俩毫不犹豫,抱着视死如归的心,随水而去。 随水漂了两刻钟的样子,天就灰蒙蒙的亮了。 雨过天晴,视线也能看得远了很多,孟诗瑶和朱二妮死死抓着羊皮筏,熬过了几处特别湍急的地方。 又过了一早上,水流终于变得平缓了,她们漂到了一处湖上。 这湖原本应该不大,但现在非常的广阔,洪水将旁边的城池都给淹了。 “救救我……” 羊皮筏往前漂,不远处一妇人正抱着根浮木在水里随水漂流。 “娘,我教你划桨。” 孟诗瑶将桨分一支给朱二妮,跟她说划桨的要领。 可能是求生本能,朱二妮磕磕绊绊划了一会儿,就找到了点感觉,母女俩将羊皮筏划到那妇人旁边,将只剩一口气的妇人拉了上来。 “多谢……咳咳……” 妇人身着绸缎,头上还有金簪,一看就是富户人家的夫人。 她也不小气,摘下头上的金簪,手里的玉镯,统统塞到孟诗瑶和朱二妮的怀里,“救命之恩无以为报,先这样,等上了岸,我再厚谢。” 朱二妮没见过金子和玉镯,不知道这多值钱,也就随意地将东西放在羊皮筏上,只护着羊皮筏上的粮食和铜钱。 孟诗瑶默默撕出一块布条,将金簪和玉镯捆起来绑在自己身上,用衣袍盖着。 见她这样,那妇人也不鄙夷,眼里反而露出几分赞赏。 “我姓陈,你们叫我陈大娘子便好。我不会划船,接下来,就靠二位了。”她诚恳道。 “好,坐稳。” 为了不让朱二妮怀疑,孟诗瑶还跟在邵家村时一样。 陈大娘子抓紧羊皮筏,孟诗瑶示意了下朱二妮,母女俩继续划船。 在从即将飘到湖中心到上岸的这段距离里,她们又救了几个人,这些人有的站在高一点的屋顶,有的在水里扑腾。 “那边的羊皮筏,征用了。” 几人刚上岸,朱二妮正准备将羊皮筏拖出水面,几个衙差急匆匆过来,二话不说,拖走了。 朱二妮心在滴血,这可是她女儿偷藏了很久的!外面的人,跟邵家村里的管事比,也没好到哪里去! 正这样想,一个文吏捧着册子过来,客客气气问:“说一下姓名,家住哪里,我们用完了羊皮筏,凭号牌来领回,若是羊皮筏损坏,衙门会给予补偿。” “还……还有补偿?”朱二妮有点害怕了。管事们平日里都是很凶的,但要是哪天好言好语说话了,那就是有人可能要死了。 “当然,我们知府刘大人最是爱民如子。说吧,姓名,哪里人。” 朱二妮刚想说邵家村人,便被孟诗瑶拉住了,她随便瞎编了一个,那文吏登记了,递给她一个木牌子,便走了。 被救上来的人对母女俩谢了又谢,才哆哆嗦嗦找衙门临时盖的窝棚烤火。 那位大方的大娘子被找她的丫鬟护着走了,临走前告诉孟诗瑶一个地址,让她过去找她,其余几个被救的,跟孟诗瑶一样,都是穷鬼,不找她们分点粮食就不错了。 “咱们去哪儿?一路上也没看到你爹。”朱二妮六神无主,感觉哪儿哪儿都陌生,无所适从。 “找个地方将衣服烤干。” 孟诗瑶四下看了看,选了个女人多,衙门才临时搭建起来的窝棚往里钻。 窝棚里很吵,人挤人,但有火,还有粥可以喝,虽然很稀。 混在难民堆里几天,孟诗瑶打听到这是宝府,跟另外几个府城一样,整座府城都被洪水淹了,皇帝震怒,派好几个钦差过来主持抗洪救灾。 “没找到你爹,尸体也没有。” 朱二妮也是个适应能力很强的人,跟人打过几次交道后,就迅速掌握了这项技能,在难民堆里混得很开,连放尸体的地方都被人偷偷带过去找过。 “阿大,我打听过了,像咱们这样没有户籍的人,是不能进府城的,也不能住客栈,客栈是什么?”她压低声音问。 她又无所谓地说:“办个户籍要一贯钱,怎么不去抢呢。” “有田才能办户籍。”孟诗瑶道。 “啊,那那人没说啊。”朱二妮觉得自己被骗了,她更相信女儿。 “办了户籍就要交人丁税和别的各种税,没田交不起,做工也抵不上这个税,所以有田有业才能办户籍。”孟诗瑶又跟她解释。 朱二妮更蔫儿了,这些她都没有,又觉得还是在邵家村好,虽然不得自由,但至少有个家。 “也不知道你爹在哪里,找到了咱们回邵家村去。” 孟诗瑶没接话了,她眼睛直直盯着前方熟悉的身影,豁然起身。 陆藏锋! 第三章 终于找到回京的机会了! “钦差大人,那是钦差大人,一来就罢免了刘知府那个贪官!” “呜呜呜,钦差大人来了,惩罚了贪官!” 耳边此起彼伏的呜咽声,和人潮将瘦小的孟诗瑶淹没。 被簇拥在中心的陆藏锋感觉到后背有一道令他很不舒服的视线,但当他转过头去,却只看到朝他涌去,然后朝他跪拜,磕头,高呼青天的难民。 在那些难民之后,有个站着的小女孩,看起来八九岁的样子,干瘦干瘦的,长得一点儿不讨喜。 他收回了视线,儒雅,温润,而又不失威严的与难民们说着话,叮嘱身边的官员要对百姓好。 “怎么了?你怎么不跪?” 跟着跪的朱二妮见别人站起身,她也站起身,这才发现女儿没跪,吓得将她护在了身后。 孟诗瑶眼眶已经湿润,她不想被母亲看到,只靠着她闭上了眼睛。 陆藏锋更加俊朗了,他虽然三十多了,不再有少年意气,却也多了许多上位者才有的威严儒雅,他颀长的身姿,和俊朗的五官,被众星捧月养出的优越气质,在一群官员里,无比的出类拔萃。 而她,跟路边的乞丐没什么分别。 “别看了,那样的人不是咱们该看的。”朱二妮担心道。 她没忘记有一年村里有个小孩多看了眼一个贵人,眼睛就被挖了。 “嗯。” 孟诗瑶压着恨意点头。 来日方长,她告诉自己。 又在难民堆里混了几天,再没看到过陆藏锋了。 孟诗瑶也不急,她刚出来,有的是时间。 “快跑,要烧死人了!” 突然,难民堆里哄闹起来,有人一边跑一边高喊,惊得无数难民跟着跑。 眼看就要被踩踏,孟诗瑶紧紧跟着朱二妮,随着人潮往前跑,不知道跑了多久,终于跑不动了才停下来打听消息。 “有了时疫,那个钦差不管人死活,只要得了时疫就关起来,快死了就烧掉。” “没死就烧?” 身边议论纷纷,只有孟诗瑶露出抹讥笑。 陆藏锋还是那么擅长送人最后一程! “娘,走了。” 孟诗瑶拉着朱二妮继续往前走,饿了就乞讨,遇到救灾的,还能混口治时疫的药吃。 她和朱二妮身子骨都不错,没有发热,但管她病没病,遇到衙门熬药的大棚,就过去讨一碗,还有大夫给把脉。 “大人,这里是宝府吗?” 孟诗瑶问给他把脉的大夫。 那大夫是御医,有品级,叫大人也没错。 “过了前面才出宝府地界,不过两府重要路段有重兵把守,没病的才可以过去。你要过去?”那太医问。 他第一次见口齿这样清晰的乞丐,见着官也不怕,身子骨还好。 “能去吗?”孟诗瑶问。 “最好不要去,等重兵撤了再去。”那御医又道。 “大人,我和我娘都没病,可以在您这里干活儿吗?我们只要吃饭就行。”孟诗瑶又有几分哀求道。 那御医看了眼累成狗的徒弟,和明显人手不够的年轻医官,想了想,反正都要征召徭役过来帮忙,留下也无妨,“行,你们帮忙烧个火,打打杂。” “多谢大人!”孟诗瑶拉着朱二妮给御医磕了个头。 “起来吧。” 是个人都喜欢知恩的人,老御医笑着让人带孟诗瑶和朱二妮去洗手,然后开始帮忙。 哪怕是孟诗瑶,也是干惯活儿的,烧火、劈柴、挑水、摘菜、挖地等等,没有她不会干的。 朱二妮也不怕脏不怕累,能从早干到晚,只要有口吃的,就脸上尽是笑容。 干了几天,孟诗瑶趁老御医的弟子累病了,他缺人手,主动凑了过去。 “水红花二钱。”老御医下意识吩咐。 朱二妮看准药盒子里的字,拿了二钱水红花过去。 “咦,你识字?”老御医看到孟诗瑶有些诧异。 孟诗瑶摇头,“只认识这里的,听了几天。” 老御医瞪大眼睛,随即脸上浮上狂喜,“你换身干净衣裳,到我身边帮我抓药。” 孟诗瑶面上云淡风轻,但心里狂跳不止。 终于,终于找到回京的机会了! 陆藏锋,咱们后会有期! 老御医姓张,单名一个善字,今年五十多了。 张善对属下要求很高,首先不能脏,每半天就要检查一下指甲缝,脏了就要洗干净。 孟诗瑶凭着前世的记忆,在张善这里得了个天才的名头,大家伙便也照顾她。 首先,她和朱二妮都有了身看上去还行的粗布麻衣穿,鞋子也有了。 朱二妮还舍不得穿,奈何光脚会被骂,只能忍痛穿着新鞋干活。 孟诗瑶也是心疼的,她早不是前世那个官家小娘子了,不过她心里有成算,很快就适应了。 “天南星三钱,白前五前……” 张善故意念之前没用过的药,想要考考孟诗瑶,孟诗瑶心知肚明,在几排药袋子前看了看,假装用排除法,将两种药都选对了。 “大人,不知哪个是天南星?”她满眼求知欲地问。 张善年纪大了,最喜欢教导人,见她聪明好学,哈哈笑起来,“你怎知这两样是天南星和白前?” “那些小的都认识了,就这几样没认识,难道小的拿错了?”她小脸一苦,就很自责起来。 张善觉得自己将人逗到了,捋着胡须开始指点,指点完又道:“你是有点运气在身上的,这很好,聪明人,加上运气好,能做成事。” 孟诗瑶给他行礼道谢,但心里却暗暗警惕。 自己的运气可不怎么好,日后做事还要更小心! 很快,老天就给了她一次证明运气好坏的机会。 “张御医,谢钦差染了时疫,需要找地方休息,你快腾出地方来,再备些常用药,和伺候的人。” 张善听了当地县令陈铎的话,骂骂咧咧的让人收拾,又给路过的难民赠药。 孟诗瑶一边收拾,一边竖起耳朵听陈铎带来的人议论,这些人都是谢钦差的仆人。 明显是领头的那个男仆,长吁短叹道:“劝过多少回了!二郎非要跟陆藏锋打擂,人家来赈灾,他也来!好了吧,染时疫了吧!这回回去,指不定要被老侯爷怎么罚呢。” 第四章 那不行,得偷跑 听到陆藏锋的名字,孟诗瑶手顿了顿,面上一点儿没表现出来。 又听另一个男仆道:“你又不是不知道二郎跟陆藏锋的仇,眼看陆藏锋就要主持大理寺了,他才三十二啊,三十二岁的正三品,何其的年少有为,能不急吗?” 这次,孟诗瑶脸上有了些戾色,不过很快恢复如常了。 “那也不能拿自己的命去跟人家对打啊。”男仆头依旧很生气地道。 “陆藏锋娶了郡主,背靠王府,二郎呢?侯爷能有人家王爷品级高吗?不拿命拼,怎么拼得过?难道要二郎看着陆藏锋风风光光进大理寺吗?” 当然不能! 孟诗瑶默默在心里回了一句。 “小邵。” 收拾好场地,张善将孟诗瑶拉到一旁,悄声道:“你别往跟前凑,万一他们看你机灵,又跟我认过几天药材,留你下来伺候就麻烦了。” 在张善心里,孟诗瑶已经是他徒弟了,这种天才可是要传衣钵的! 孟诗瑶点点头,又谢了他的好意,但心里却有了别的想法,不过她没说,只问还有没有需要帮忙的。 张善见她勤快,更高兴了,当场又偷偷教她继续认药材,直到一个时辰后,那个谢钦差被送了过来。 孟诗瑶记得张善的话,找机会故意当谢家仆人的面道:“小心点,这天南星可燥湿化痰,消结消肿,弄坏了可不好。” 那仆人闻言,立马就将她拎了过去,“戴二哥,戴二哥,找到了个懂药理的小乞丐。” 原来那个男仆头子姓戴啊,孟诗瑶这样想着,便听朱二妮激动地冲过来,“放开我儿子!” 然而,她刚冲两步,便被维持秩序的府兵拦在了远处,任凭她如何挣扎,都挣扎不过来。 张善也看到了,扼腕痛惜,气得指天直骂,但也没奈何,他一个小小御医,怎么跟侯府抢人? 但他还是硬着头皮找领兵的朱校尉交涉了。 朱校尉可不管这些,他将张善带到谢家仆从面前,谢家仆从给了张善一锭金子,便将人‘请’走了。 “你,懂医理?” 戴二哥冷声问,他的声音像刀子般,胆子小的怕是马上要哭了。 但孟诗瑶一直胆子就不小,直直盯着他,“懂一点。” “家人,姓名,哪里人。”戴二哥继续问。 孟诗瑶老老实实说了,邵大,邵家村人,父亲邵老三,母亲朱二妮,别的就不知道了。 戴二哥叫人记下后,又问:“你家人在这里吗?” 孟诗瑶指了指远处正破口大骂,甚至往校尉身上吐口水的朱二妮道:“那是我娘。” “来人,给她送二十贯。你,知道找你做什么吗?”戴二哥继续问。 孟诗瑶心里门儿清,但面上茫然,又摇摇头。 “照顾好了我们大人,丰厚赏赐少不了你的,照顾不好,你和你家人都不用活了。” 孟诗瑶脸色白了白,心生了退意。 刚才,她想要赌一赌,赌对了搭上陆藏锋对家的船,赌错了大不了自己死,可现在还要搭上爹娘,那不行,得偷跑。 见她似要跑的样子,戴二哥声音软了下来,“我已经给了你娘二十贯,你要是照顾好我们大人,我再给你二十贯,你要是不幸死了,我们给你爹娘一百贯。” “你们保证不杀他们。”孟诗瑶语气里带着几分倔强。 “只要你认真办事。”戴二哥承诺,“我们不会滥杀无辜,但你若偷奸耍滑,不好好伺候,就别怪我们不客气了。” “好。” 孟诗瑶看了看身边成群的仆从,和拿着武器的府兵,咬了咬牙。 她提醒自己,这一次冒进了,下次记得要更加小心谨慎。 “过去吧,换身衣裳。”戴二哥叫了个小厮带孟诗瑶去洗漱。 谢钦差还没来前,这一片只有放药材、和住人的窝棚,他一来,短短一个时辰不到,就已经收拾成营地了,几个军中的营帐排成两排。 帐篷里收拾得很干净,小厮给孟诗瑶送了热水,精细葛布做的新袍子,和新鞋。 这一身行头有四套,她洗漱完,换了干净袍子出来,小厮道:“以后你听戴二哥命令就行,这衣裳你要自己勤快洗,大人不喜欢脏的人。” 孟诗瑶有些诧异,戴二哥也跟着一起啊,他不怕死? 不过转念一想,他是个仆人,当然是要伺候在主人跟前了。 她点点头表示自己会好好照顾后,小厮走了。 等孟诗瑶从营帐里出来,便听他在跟戴二哥打申请,“二哥,你就让我留下来照顾大人吧!我手脚麻利,又是用惯的,我不比那新来的小子强?” 戴二哥话都没说,直接清场,让人将小厮拖走了,那小厮一边被拖,一边高喊着要留下来。 “跟我来。” 戴二哥看到孟诗瑶,双手拢在袖子里,招呼了一声便往旁边的大帐走去。 大帐里,隔着屏风,没见着谢钦差,只看到个年轻医官,看起来三十多岁的样子,面向很是和善,许是操劳过度,又或许是也染了病,面色看起来不怎么好。 “陈医官,找了个伶俐的过来给您使唤,他跟张御医认过药。”戴二哥介绍。 “叫什么?” 陈医官和气问。 “邵大。”孟诗瑶回。 “小邵,按方子抓药,煎了拿过来。” 陈医官递过来一张单子,上面是药方。 戴二哥又道:“跟我来。” 从大帐里出来,孟诗瑶看了眼周围,发现人都被驱赶到了很远的地方,几乎看不见了,能看见的,也只是巡逻的府兵。 整个营地,就只有她们四个人。 孟诗瑶有些担心朱二妮,但谢钦差出身侯府想要达到目的尚且冒生命危险,她区区一个隐户,遇到机会只有拼命抓住的份儿,哪还有别的选择?先抓住机会,有了路,再找机会跟朱二妮通气。 戴二哥带她在周围熟悉了下环境,哪里烧火做饭,哪里煎药,哪里休息,都逛了一遍后,他回了大帐,守在谢钦差身边。 孟诗瑶照着方子煎好了药,端过去后,还是没见着谢钦差,还领了个烧火做饭的活儿回来。 不过正好她也饿了,给他们做饭,就是给自己做,何乐而不为?而且,这也算个机会,做饭的锅设在营帐外,她在营帐外忙碌至少能让朱二妮看到她还活着。 果不其然,她生完火,正想办法偷溜进来的朱二妮,立马停住了。 孟诗瑶远远地跟朱二妮挥手示意,朱二妮也挥手回应,她才继续做饭。 只是,看到那些新鲜肉和米面,她心痛如刀绞,很多菜她会做却不敢真做对。 于是,她熬了一锅大乱炖送过去。 第五章 她还在长身体呢,可不能长成个小矮子 “做的是什么?猪食吗?”戴二哥脸都黑了。 “小人在家就是这么吃的。” 孟诗瑶说的也是实话,她这一世的家穷啊,穷到过年都吃不起肉的地步,偶尔能吃上一次肉,也是大地主家有喜事,会允许他们吃一吃肉。 家里没肉,当然就不会做肉菜了。 除了肉,精米和白面,她这一世也没吃过,只能吃粟米。 这么穷,并不是他们一家不努力,而是,大地主抽得太狠了,干一年,大地主只给她们留将将苟活的粮食,多一粒管事都是要挨罚的。 管事上交了租子,又盘剥,原本能养活五口人的家,需要一个老人懂事地死去,才能养得活剩下的人。 邵老三能干,朱二妮也厉害,两人拼了命地干,也只够养活孟诗瑶一个孩子。 当然,养更差些,还能养活一两个孩子,但他们没有这么做。 戴二哥看看眼前的乱炖,又看看瘦不拉几的孟诗瑶,收拾一下,倒看出她清秀来了,五官也大气。 “算了,吃完你去把衣服洗了。” 戴二哥和陈医官一边吃,一边忍耐。 孟诗瑶就吃得很开心了,这一世,她第一次吃牛肉呢!还有精米!盐也是好盐,不像她,只能吃那种苦苦的盐。 两人见她吃得开心,心里泛起两份同情,对她的厨艺,也宽容了起来。 孟诗瑶吃完,很勤快地主动洗碗,打扫,然后才去帮两人,还有给谢钦差洗衣服。 戴二哥特地交代,谢钦差的衣服要用胰子洗。 胰子这种高端货,孟诗瑶也是用过的,但在她做邵大的十二年里,还是第一次见。 洗好后,又将衣服拉平,仔仔细细地晾晒,戴二哥来检查,满意点了点头,主动包揽了做饭这项任务。 又干了几天,陈医官熬不住了,突然发热,床都起不了,戴二哥看起来也不是太好。 “今天你照顾大人。”戴二哥道。 孟诗瑶暗喜,她的机会终于来了! 然而,暗喜只是一时,当意识到要干的活儿有多少后,孟诗瑶果断将给戴二哥和陈医官洗衣服这两项裁了。 她收拾干净自己,端着刚煎好的药绕过屏风,终于见到了谢钦差。 谢钦差很年轻,也就将将二十的年纪,他五官极美,身姿颀长,肌肤白皙,此刻他闭着眼睛躺在床上,青丝随意散着,微弱的光洒在他如玉的脸上,能看到他因痛苦而微微拧眉,破碎感扑面而来。 孟诗瑶将药放在床边案几上,拿起他头上的帕子,给他擦了擦汗,才换了条新的。 换好后,又慢慢喂药。 谢钦差等闲不会睁眼,他不止一次跟陈医官说过他眼睛干涩,像是着了火,不愿多睁开。 但这次他猛地睁开了。 那双锋芒毕露、无比锐利的眼睛,突然映入眼帘,孟诗瑶吓了一跳,不过很快恢复了,很守规矩的禀报道:“大人,戴二哥和陈医官都病倒了,现在是小人照顾您。” “叫什么名字?” 他声音很沙哑,几乎不可闻。 “邵大。”孟诗瑶道。 “有劳了。” 谢钦差在孟诗瑶身上扫了一遍,像是看出她尚还老实,便闭上了眼睛继续喝药。 他没什么力气,吃完药很快沉沉睡去了。 他睡着后,孟诗瑶才去照顾陈医官,给他喂药,擦汗,冷敷。 照顾完陈医官,又去看戴二哥时,他还能照顾自己,就是有些犯恶心,只能跑远处吐去了。 孟诗瑶去将他扶回来,让他躺下,他不肯,坚持去照看谢钦差,然后晕倒在他床前。 “就不能给人省点力气!” 孟诗瑶气得没挪他,只找了几块板子铺地上,又垫了垫子,将他滚过去躺下,然后盖上被子完事。 做完这些,她自己累够呛,却又还要每人给换冷敷帕子,擦汗,喂药,她才能去做吃的。 她做事有个习惯,需要很长时间才做好的,她就先做,比如熬粥。 瘦肉青菜粥她见戴二哥做过,那么她突然会做了也不奇怪,这会儿已经做好了,她自己先吃三大碗,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 她还在长身体呢,可不能长成个小矮子。 营地外,朱二妮每天都要看着女儿在营地里忙碌,确定她还活着才安心,顺便也每日一问:“军爷,我儿子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 府兵对她也挺同情的,听说丈夫死了,唯一的儿子守在得时疫的钦差身边,这要是扛不住,怕是活不了几天。 见他不肯说,朱二妮将手里的铜钱递给他,“军爷,能让我跟我儿子说说话吗?” “这不行!”府兵吓得立刻将她赶走。 钱和命哪个重要,他还是分得清的。 见她又被赶回来,张善摇摇头,无声地叹息。 好不容易遇到个天才,竟然就要这样折了。 “哎。”他叹气。 “大人,咱们该回京了,陛下还等您汇报呢。”边上的常随提醒。 张善是御医,比一般的医官品阶高些,是有资格给皇帝治病的,这次皇帝派他过来,也是他培养了个出师的徒弟,皇帝才放手的。 饶是放手了,也还是很挂念,担心自己的保命手段没了。 “走吧。” 他最后看一眼,带着人走了,临走前,将谢家给的金子,和自己煎药的陶罐,以及剩下的米给朱二妮,暗示她就算没儿子了也要好好活下去。 朱二妮谢过后,将谢家给的铜钱混着金子装陶罐里,抱着小半袋米和陶罐坐在营地门口继续等。 陆藏锋远远地路过时,见她坐在营地门口,还问道:“那是何人?” “听说谢家扣了个懂药理的小童照顾谢惊澜,那妇人是小童的母亲。” 如果孟诗瑶在,一定能认出说话之人就是董安,陆藏锋从小培养的常随,他一直很看不上孟家,说孟家小门小户,却半句不提陆家也是一介寒门。 不过,现在陆家不是了。 陆藏锋圣眷正浓呢,连他爹都给了个从一品散官。 “膏粱纨绔,不成样子。”陆藏锋道。 他说完让董安给朱二妮拿了几个饼子,董安还说:“娘子有什么冤情,可入京找我家大人,我家大人姓陆,自入仕起,便爱民如子,明察秋毫,从来没判过冤假错案。” 朱二妮现在哪儿也不想去,至于冤情是什么意思,她也知道,但她可不敢随便伸冤。 作为隐户,她以前有冤情都是找管事的,管事可不管你有什么冤情,拿起棍子就打,打到你不敢喊冤。 她被打怕了,有冤也往肚里咽。 董安见她无动于衷,暗骂不知好歹,翻了个白眼,直接走了。 躺在床上的谢惊澜还不知道,一本参他的奏书,已经快马加鞭,送去了皇帝的案头。 第六章 先斩了他的青云路! 此时,谢惊澜竟然退热了,他睁开眼睛,眼睛没有火辣辣的难受,但还有些许干涩,身体也松快了许多。 他从床上坐起来,看了眼四周,发现戴二哥正在床下地铺上冷得瑟瑟发抖,发着高热。 而在旁边,也有个地铺,上面躺着个清瘦小子。 孟诗瑶是个很警惕的人,她感受到视线,立刻睁开了眼睛,当看清是谢惊澜醒了后,脸上露出个大大笑容,心里悬着的石头也落下了。 她的机会没死就好! “大人,您醒啦?饿不饿?渴不渴?” 她在说话间,温热的瘦肉粥,和堪堪可以下肚的热水都端了过来,“先喝点水吧。” 谢惊澜有些惊讶,这个瘦得不成样子的小乞丐,竟然这么伶俐吗?这几日他见到的小乞丐们,都很麻木。 孟诗瑶不知他在想什么,若知道他说自己瘦,肯定是要反驳的,她在这里几天,能吃精米能吃肉,已经胖一些了。 力气也变更大了。 “先漱口吧。”他道,好几天没漱口,口腔里有种黏糊糊的感觉,牙齿像是被什么东西裹住了一般,令他很不舒服。 “好。” 孟诗瑶放下托盘,转身出去取了碗盐水来,“大人。” 谢惊澜用过后,讶异地又看了眼她,“你伺候过人?” “没啊,就照顾过您。” “这盐水……” 孟诗瑶想翻白眼,她这十多年来,一粒好盐都没吃上,他倒好,用来漱口呢,啧啧啧。 她很想仇富,然后阴阳怪气地刺他一句,但想到自己还有求于人呢,便选择了好好说话。 “张御医说的,盐水好。” 谢惊澜点点头,放下漱口杯,又洗了个脸,开始吃饭。 他饭量很小,一大锅瘦肉青菜粥没吃完,随手就赏给了孟诗瑶,道:“你辛苦了。” 活动了这会子,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身子每天都有人擦拭,没有那种黏糊糊的感觉,一点气味也没有。 比之戴毅……戴毅都有味儿了。 但戴毅不畏生死也要跟随,他又不忍心将他赶走。 想赶也没力气。 孟诗瑶看出他的忍耐,偷偷给自己加了三两朱校尉送来的新鲜牛肉,又吃下三大碗瘦肉粥后,主动将戴毅挪出去了。 她力气还不足以抱起一个成年男子,还是用滚,趁谢惊澜睡着了,挪开屏风,将戴毅滚了出去。 滚到一半,戴毅醒来,气得眼眶充血。 “你要是死了,就再也不能找我出气了哦。”孟诗瑶道,“你都臭了,你身上的味道不适合大人康复。” 戴毅又没脾气了,自己起身,撑着病体先看了眼谢惊澜,然后才跌跌撞撞回了自己帐篷。 给他盖好被子,孟诗瑶又去照顾陈医官。 陈医官知道要保持干净,每次都坚持自己擦身子,然后喝药,休息,问一问谢惊澜的情况。 他好得竟然比戴毅要快很多。 减轻了点负担,孟诗瑶就总守在谢惊澜的大帐内,力求自己的辛苦会被看见! 白费力气的事她不做。 谢惊澜好奇问:“你怎么一点事没有?” 孟诗瑶早就等他这么问了,但她没有马上回答,佯装陷入痛苦回忆的样子,才叹着气道: “我们村年年都有人发热,咳嗽这些,就跟您得的时疫一样,熬不过来的都死了,不死也傻了,我小时候也病,后来就不病了。” 谢惊澜闻言神色凝重起来,“年年有时疫?你说的是什么地方?我怎没听说过?” 他重视起来,撑着病体起身打开一张舆图,舆图上圈了几个地方,都是发生过时疫,被控制住的。 孟诗瑶看了眼,没有邵家村。 “可会看图?”他问,问完自己都笑了。 孟诗瑶会看的,但她摇了摇头。 “你家在何处?要详细到府、县。” 孟诗瑶跟随难民一路走,早打听清楚了,邵家村在东盛福临县邵家村。她将详细地址说给谢惊澜听,谢惊澜在舆图上找了半天没找到邵家村。 “怎么没有这个村?” “不可能,我们世世代代住这里的。”孟诗瑶无比笃定。 谢惊澜看了眼瘦得皮包骨的孟诗瑶,想到了什么,又问:“你可有户籍?” “没有,娘说办户籍要一贯钱呢,我没有。”她摇摇头。 谢惊澜气得脸都绿了,“这帮蠹虫!” “怎么了大人?”孟诗瑶一脸茫然问。 “办户籍不要钱,要是你们家势清白,朝廷还会给你们分田。” 谢惊澜越说越气,他就是负责户籍管理、土地分配、州县划分的。 虽然,他刚入户部,没赶上去年三年一次的户籍普查,但隐户就在身边,他简直火冒三丈。 说完又觉得孟诗瑶惨。 隐户很多,遇到有良心的地主,能过得好些,遇到心狠手辣的,那可就太惨了。很明显,孟诗瑶属于后者。 孟诗瑶也觉得自己惨,眼眶忍不住湿润了,“竟然不要钱?还给发田?” 这件事她一直知道,但她根本救不了自己和爹娘,在邵家村,长得好看的,到了十四岁就会被管事挑走,或自己留用,或献给上头的。 长得好看又聪明的,那不得了,会被直接打死,除非运气好美貌被真正的主子看见。 在邵家村这十二年,孟诗瑶扮演的就是个好看的蠢人。 放在达官贵胄里比,她几乎瘦到没法看,但在邵家村,大家都一样的面黄肌瘦,头发如枯草,就显出她五官好看来了。 是以,就算没有这场洪水,她也打算十四岁之前离开。 “没事,户籍的事,等我好了,给你办。你想落户在哪里?”谢惊澜想起她这几天的细致入微,觉得依照国朝律法,帮忙办个户籍、分点田地是应该的。 “多谢大人,我到时候看看。”孟诗瑶是要落户京都的。 陆藏锋在京都呼风唤雨,她怎么能滞留在外? 必得回去,先斩了他的青云路! 谢惊澜先病倒,也先好,随后是陈医官。 至于戴毅,还在高热呢。 戴毅还没好,他们也不能出去,谢惊澜心急如焚,将孟诗瑶当小厮使,派去找朱校尉问情况。 孟诗瑶也想知道外边的情况,尤其是想跟朱二妮说说话。 她得了令,撒丫子就往朱校尉所在的营帐跑。 “站住!” 她还没靠近呢,就被几名府兵远远地拦住了,他们不敢靠近,举着长枪对准她,“站那,别动,干什么的?” 孟诗瑶指了指身后已经走出营帐活动筋骨的谢惊澜,大声道:“谢大人好了,让我来问问外边情况怎么样了?我们什么时候能出去?” 府兵看看她,又看看远处营帐旁边的谢惊澜,没接话,去叫了朱校尉。 第七章 他们手底下,都缺这样的人啊! 朱校尉接到的命令是,一定要挽救谢侯之子!谢家需要任何药材、大夫,统统送过去! 听了命令内容后,朱校尉就着急得嘴角起了好几个大燎泡,守在外边吃不好睡不好,生怕谢侯家的金贵公子哥死他地界上了。 这会儿听说谢大人好了,惊喜得鞋都没穿就跑出来了。 “哪呢?哪呢?” 他一边接着亲卫追过来的鞋,一边穿,又一边问,眼睛还直直往营帐那边看。 当看到营帐外活动筋骨的谢惊澜,他欢喜得眼泪都出来了。 “好了就好,好了就好,可是谢大人有什么吩咐?” 他态度极好地问孟诗瑶,完全忘了昨天还被朱二妮烦得威胁说等你儿子出来,我非得让他替你挨八十军棍! 孟诗瑶听他说了句吩咐,立马行礼纠正道:“校尉严重了,谢大人哪敢吩咐您办事,他只是心系灾情,想要问问时疫如何了?可尽褪去了?” 朱校尉闻言不由得深深看了眼孟诗瑶,这小子,进去时还是个面黄肌瘦的小乞丐,怎么照顾时疫病人几天,还变白,变胖了,有点儿人样儿了? 更离谱的是,做事圆滑了。 他是地方校尉,从七品下,品级上要比谢惊澜低很多,谢惊澜是户部员外郎,从六品上。 从品级来说,谢惊澜确实可以指使从七品下的官员办事,但,一个隶属十六卫大将军府管辖,一个隶属户部,若户部官员能调兵…… 那谢家可以洗洗脖子,等死了。 朱校尉很纳闷,一个小乞丐,几天就可以成长得这么圆滑了? 难不成,他是天才? 孟诗瑶见他发呆,又问了一遍。 朱校尉神思被拉回,忙说自己说错话,便正式回道:“咱们这片没那么严重,基本控制了,其他重灾区可能还要一段时间。” “谢大人还有一仆从尚未痊愈,但谢大人和陈医官都差不多好了,不知我等何时能离开?”孟诗瑶又问。 “需得大夫过来把脉,大夫确定痊愈了才可。” 确切听说谢惊澜好了,林源才真正放下心来,他的前途,保住了! “那……” “阿大!” 孟诗瑶还想说什么,话刚出口,便被朱二妮的声音打断了,只见她抱着个陶罐,蓬头垢面的冲过来,然后被府兵拦在不远处。 “阿大!你怎么样了?这群挨千刀的,不肯放我过去!” “娘,我没事,别担心,谢大人已经好了,我们过几天就能出来。”孟诗瑶高喊,听母亲声音中气十足,她悬着的心也放下了。 也幸好谢家足够有势力,让这些府兵们不敢对朱二妮怎么样。 “那就好,那就好,你出来了就到河边找娘,娘在这边给人洗碗呢。”朱二妮也高声回应,惹得谢惊澜都听见了。 孟诗瑶回去时,他问:“那是你娘?” “是啊,爹被洪水冲走了,我和我娘逃出来寻爹。”孟诗瑶如实回答。 谢惊澜精准地注意到了‘逃’这个字,“跟我说说你们村的事。” 孟诗瑶先复述了一遍跟朱校尉的对话,才说邵家村的事。 谢惊澜在听他纠正朱校尉的用词后,暗暗点了点头,他心想,倒是个机灵圆融的,不如带在身边办事,戴毅虽忠心,却没这么圆融,他正缺这样的小厮。 这般想着,孟诗瑶已经说起邵家村了。 她从三四岁时的事情说起。 “小时候,邻居阿叔带着全家逃了,管事的好凶,把我爹,还有附近的其他八个叔伯都打了一顿,然后把阿叔带了回来,带回来他们一家五口全部打死,挂村子中间那根杆子上示众,管事说,谁要敢逃跑,下场就是这样的……” 孟诗瑶言语清晰,语气又富有感情,说到伤心处还落泪和浑身发抖,听得谢惊澜面色冰冷,怒不可遏。 “竟敢奴役百姓至此!小小隐户村子,大搞连坐,还将朝廷放在眼里吗?!”他将手里把玩的玉佩拍在桌案上,心疼得孟诗瑶心一抽一抽的。 您气归气,别拿玉牌不当钱啊! 幸好那玉牌运气好,没有碎。 “你说说邵家村的详细情况。” 气过后,谢惊澜开始盘算,他如今才从六品上,而陆藏锋马上就要接掌大理寺,大理寺可是正三品! 他不能让他如愿以偿,得阻止。 而,此地隐户问题,或许能帮得上他。 当然,他也是有心为民的。 既为民,也能自己获利,不冲突。 关于邵家村的,孟诗瑶肯定不会隐瞒,也无需夸大,就实事求是的说,也够抄家灭族的。 至于她有前世记忆的事,就谁也不提了,只提自己听说羊皮筏的事,学会了,然后偷偷藏起来,准备逃走。 “你倒是机灵,还想着逃,就不怕被打死?” “宁愿死,也不愿这样过一辈子。”她昂着小脸,一副硬骨头气度。 谢惊澜心中更欣赏了,不错,他正需要这样的小厮。 见他对自己很满意,但又达不到培养的程度,孟诗瑶暗暗着急。 小厮的身份,碾不死陆藏锋,反而是他想碾死她,轻轻松松。 “二郎。” 正着急着,陈医官过来了。 谢惊澜对陈医官显然是自己人的态度,也好理解,儿子来这么危险的地方,谢侯肯定要派得力干将跟随。 陈医官在孟诗瑶这里了解了外边的情况,也跟着放心了不少,便道:“戴毅的情况跟我们不太一样,我想下一剂猛药,二郎,你看呢?” 谢惊澜沉默了会,点点头,“用好药。” “好。小邵,你去将这几样药找过来煎了。” 陈医官递过来一张方子,“竹茹,桑白皮各多拿三钱。” 孟诗瑶飞快看了眼药方,心中狂喜,有几个字她这一世没见过,立马指着问:“大人这个字怎么念?” “礞。”陈医官教道。 “谢谢大人,小的这就去煎药。” 孟诗瑶将药方一收,行了个礼便下去了。 “他识字?” 谢惊澜不可置信问,不是出身隐户,从小吃不饱穿不暖吗?怎么还识字? 听他这么问,陈医官笑道:“天赋不错,不用教,他自己看,都能看会。你道张御医那个倔老头为何对他另眼相看?就是看重他这天赋。” “竟是如此吗?”谢惊澜心中对孟诗瑶的评价,又高了许多。 “你得空教他多认认字。”他开口道。 陈医官闻言脸上浮上笑容,“惜才了?想培养?” “什么惜才?不过是不想浪费他的天赋罢了,至于培养……且看看吧。” 陈医官点点头,“也是,来历不明的,怎么的也得多看看,查清楚来历才好决定。” 说话间,两人看到孟诗瑶已经捡好药过来了。 “可是还有哪里不懂?”陈医官问,他已经做好了指点的准备。 孟诗瑶过来行了礼才道:“大人,小的之前办事不仔细,抓完药竟然没带过来给您看看,方才想着,万一抓错了,病人吃坏了,便遭了,您给看看,可有抓对。” 两人没想到她竟然在无人挑刺的情况下,自己就想到了纰漏,更是心生好感。 他们手底下,都缺这样的人啊! 第八章 老师 陈医官仔细检查了下,“没抓错,日后熟悉了,就不用问我了,不熟悉时,还是要多问。” “是,多谢大人指点。”孟诗瑶十分的认真。 “去吧。” 孟诗瑶走后,两人对视第一眼,异口同声道:“是个好苗子。” “你也不打算培养他,不如给我做个徒弟?我们医家只看天赋,不太讲门第。”陈医官道。 其实,他就算不看门第,也应该查一查孟诗瑶的真实来历,但她学得太快了,看着就能学会,这种苗子实在可遇不可求,他不想错过。 谢惊澜回忆了下这几日孟诗瑶办事的妥帖,和勤快,竟鬼使神差道:“学医多可惜。” “学医怎么可惜!” 刚才还一派温和的陈医官,瞬间变脸。 “……” “只学医多可惜。” 意识到说错话,谢惊澜添了个字。 “你想让他再学什么?”陈医官问,他现在又恢复了温润和气。 谢惊澜一时之间失语了,他原本想收个机灵的小厮,但现在孟诗瑶被抢,他也不知道怎么安排他了。 “先问问她。”他只能这样道。 等孟诗瑶煎好药喂给戴毅喝下过来禀报时,陈医官率先问了:“小邵,你记忆力不错,适合学医,可愿跟我学医?我虽比不上张御医老资格,却也家学渊源,不会埋没你的天赋。” 他仿佛是怕孟诗瑶拒绝,一口气说了好大一通。 孟诗瑶:“……” 她有些不知道做什么表情了。 不是,她就是因为觉得学医无法跟陆藏锋抗衡,才选择冒险拼一把,怎么现在又被医家看上了? 看谢惊澜和陈医官的关系,两人应该关系不错,她拒绝陈医官不会在谢惊澜那里也讨不了好吧? 更要命的是,她之前辜负了张御医,也不好回去找他了。 要命。 算了,机会稍纵即逝,错过了,她不会再有第二次机会,而且,陈医官既然开口了,那就有可能是跟谢惊澜商量好了,还是选陈医官吧。 先回京再说! “多谢陈医官,我一定跟您好好学。” 决定后,孟诗瑶当机立断行礼。 “哈哈哈,你要叫我老师了。”陈医官很开心,笑声都大了许多。 “是!老师!”孟诗瑶又重新行礼,叫得中气十足。 “恭喜啊,收到个好苗子。”谢惊澜笑容满面地恭喜,全然想不到再过不久,为了争孟诗瑶的教导权,跟人医官打得鼻青脸肿。 “做了我学生,就不能叫邵大了,我给你取个名字。” 孟诗瑶心头咯噔一下,她的新名字其实早就想好了,叫邵司尧,诗瑶的同音,前世的名,这一世的姓。 可现在,拒绝的话她不敢说,长者对自己赐名的后辈天然要亲近些,她很需要这份亲近。 “请老师赐名。” 最终,她行礼,缓缓弯腰。 名字而已,只要她还记得前世,母父就永远在她心里。 “叫司药如何?邵司药。”陈医官道。 孟诗瑶:“!!!!” 她整个人呆愣许久,陈医官和谢惊澜都笑了,只以为她不懂这几个字是什么意思,陈医官解释道:“司,掌管也。你学医,司药正配你。” “你老师叫陈苍术,你叫邵司药,不愧是一对师徒,配。”谢惊澜打趣。 “总比你的名字好。”陈苍术白了眼谢惊澜,亲切地拉着孟诗瑶的手,摩擦着她手上的老茧,同情又心疼道:“等回京我给你配些润手膏,现在去我营帐,我先教你识字。” “用医书开蒙,也就你做得出来。”谢惊澜摇摇头,趁孟诗瑶还没去拿医书,又问了些邵家村的情况,才放她离开。 孟诗瑶不是第一次进陈苍术的营帐,但是第一次翻他的书箱,满满三大箱医书。 “将《药赋》找出来,这是学医的启蒙医书。”陈苍术道。 书箱里的书放得很杂乱,孟诗瑶翻箱倒柜,找了好久都没找到。 书放得有些乱,陈苍术尴尬,没话找话道:“小邵你身子骨竟然不错。” 言外之意是,你一个吃不饱穿不暖,瘦得跟竹竿似的,竟然没事,而我从小吃得好住得好,就是读书辛苦些,身子骨却远没有你的好。 孟诗瑶也不知道怎么解释,她娘朱二妮和爹邵老三上数三代,无论是父系,还是母系,若无意外,都比较长寿,也等闲不生病,但一旦生病,就离去不远了。 “老天眷顾呢。”她笑着将《药赋》抽出来,“老师,找到了。” “嗯,我读一遍,你看看能记得住多少。”陈苍术示意孟诗瑶坐下,他开始读。 这是极大的考验,她需要记住这本《药赋》里没有的字!还要将整本书都背下来!孟诗瑶屏气凝神,专心致志地听。 不知不觉,天色渐晚,到做饭时间了,陈苍术也口干舌燥,读医书暂停。 孟诗瑶做饭之余,很贴心地用现有的药材给陈苍术熬了碗润喉汤,看得谢惊澜啧啧羡慕。 戴毅就不会这么机灵! 陈苍术得意,“弟子孝顺,不想喝也得喝啊。” 谢惊澜翻了个白眼,继续写他的奏书。 两天后,戴毅也退热了。 退热后的他,恢复得比任何人都要快,短短半天就精力旺盛了,就算是孟诗瑶做的大乱炖也能吃五大碗,吃完有用不完的牛劲,把里里外外的活儿都干了一遍。 而孟诗瑶已经跟陈苍术读《医案六千》,这本书就厚多了,几乎没有涉及不到的字,背起来也更困难些。 但,对于孟诗瑶而言,也只是困难而已,她对看几遍就能将内容背下了。 陈苍术见她记忆力果真一如既往的好,更是满意了,开始给她讲《黄帝内经》和《时疫集》。 不过,谢惊澜也要走了。他得了时疫,皇帝早已派别的钦差来接替他,他得回京述职了。 作为跟随谢家的医官,陈苍术自然也要回京了,而孟诗瑶这个弟子,当然也要同回! 京城。 想到十二年来魂牵梦绕的地方,孟诗瑶的心便不能平静。 那个可以承载一切野心的地方,她来了! 第九章 去找邵老三 只是。 孟诗瑶激动完,却见谢惊澜面色怅然,似乎对此行并不满意,不太想回去的样子,但帝命难为,他不能继续留在这里。 “大郎,你娘来了。” 最初带孟诗瑶进营帐的那名小厮石峰来了,他从戴毅那里听说孟诗瑶成了陈苍术的学生,羡慕又恭敬。 “阿大。” 石峰话音落下,朱二妮便冲到了孟诗瑶跟前,她不放心地前前后后检查了女儿一遍,见她没事,这才放下心来。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大娘子,大郎现在不叫阿大了。”石峰笑道。 “不叫阿大了?”朱二妮疑惑。 孟诗瑶本也要告诉朱二妮的,此时问起,便将他拉到陈苍术面前介绍,“老师,这是我娘。” “娘,这是我老师,老师给我取的新名字,叫邵司药。” 朱二妮不懂司药是什么意思,但听着就比邵大好听,她顿时喜笑颜开,对陈苍术也满是感激。 这几日她在外面跟府兵们也打听了好些事,知道老师对学生意味着什么,比之父亲的重要性也不低,更知道没有人脉,没有背景,想要成就一番事业有多难! 如今,她女儿竟都有了,好好好。 不过,她笑着笑着落下泪来。这一切,都是女儿拼命得来的。 除了知道外边的一些规矩,她也知道时疫是什么了,那可是要死人的! “嫂子可是担心贤兄?你放心,我已请悯之派人去寻了。” 谢惊澜,字悯之。 陈苍术笑着与朱二妮说话,他对孟诗瑶这个弟子极其满意,便也愿意亲近她的母父。 “不用那么麻烦,你们走,我留下来找就行。”朱二妮也是知道好歹的,哪能将女儿托付给人家教,还让人家帮忙找爹的? 没有这么麻烦人的! “老师,这样麻烦谢大人会不会不好?还是弟子留下来找,找到了便进京寻您吧。”孟诗瑶也道。 这几日她听陈苍术说了,陈家虽然跟随谢家,但也只是跟随而非依附,不能事事都麻烦谢家的。 “也好,我们都不识你父亲,你留下来找也方便些。甘松,你陪大郎一起找,找到了便领她和嫂子回京。” 陈苍术唤来自己的小厮,吩咐完,又对孟诗瑶道:“日后就让甘松跟着你,照顾你起居。” “老师,弟子不用……” 孟诗瑶拒绝的话刚出口,便被陈苍术打断了,“你的时间很宝贵,我留下的医书你需尽快背完,背完我便要带你在身边出诊了。其余小事,让甘松做便好。” “是。” 孟诗瑶领命,心里想着,现在她也还没开始发育,等发育后再将人打发走便好。 “观舒。” 正说话,谢惊澜的声音传来,陈苍术又交代了几句便过去了。 “大郎,我给您收拾。”甘松勤快道。他是陈家的下仆,比较机灵,原本是陈苍术给自己找的药童,但孟诗瑶学东西实在快,他实在太满意,便将机灵的药童给她用了。 这是一种看重。 果然,甘松从陈家家仆变成一无所有的邵大的小厮,也没有任何不满,还是很勤快。 “不用不用,你也是懂药理的,哪能让医者做这些,我去。” 朱二妮没等孟诗瑶说话便抢先一步了,她时刻记得女儿不是儿子,万一被人发现了怎么办? 甘松没抢过朱二妮,有些手足无措。 “别的地方可能时疫还未过去,咱们收拾些药材带上吧。”孟诗瑶望了眼忙碌的朱二妮,心下安全感满满,便对甘松笑着道,“老师留给我的医书,也需要人保管,就有劳甘松了。” “大郎还跟小的客气,可是要折煞小的了。” “甘松也懂医理,对我不必称小的,就自称我便好,也不用称呼我为大郎,叫我阿药就好。”孟诗瑶诚恳道。 她那双清澈的眼睛,实在让人难以拒绝,甘松心中熨帖,也震撼,他第一次见得势后还愿意正眼瞧他们下人之人,不由得跟孟诗瑶的关系亲近了几分。 “阿药。”他道。 孟诗瑶咧嘴一笑,甘松被笑容感染,相视着,也笑起来。 谢惊澜和陈苍术不知商量了什么,两人不等下人收拾完,便急匆匆先离开了,陈苍术临走前,给孟诗瑶留了两辆马车,一辆马车装医书和药材,一辆马车给他们用。 赶车需要两个人,一辆车甘松可以赶,另一辆马车便由林叔负责赶。 孟诗瑶没什么东西可以收拾,只需要收拾好医书和药材,还有一些煎药的陶罐,便可出发了。 戴毅跟着谢惊澜走了,是以,孟诗瑶是去与石峰道别后才走的。 石峰望着两辆马车远远离去,还挠挠头道:“这邵大郎还怪好的。” 竟然还愿意将他们这些下人当人看。 还将下人当人看的孟诗瑶坐在马车里正一边看医书,一边将内容念出来给朱二妮和甘松听。 甘松听得啧啧称奇,难怪主君那么看重这位邵大郎,一个隐户,过去十多年没见过书,主君只教了几天,他便可独立研读医书了! 而他,跟在主君身边学好几年了,现在都还不能独立研读医书呢。 “大郎,前方有难民聚集,可要进去找找?” 马车走了小半天,前方出现路卡,许多难民被拦截在路卡之内不准通行。 “找。” 孟诗瑶放下医书,取了两条布,自己和朱二妮一人一条,将口鼻蒙住,便下了车。 “娘子留在车上便好,我和大郎过去。”甘松见朱二妮也要去,吓到急忙阻止。 “都过去吧。林叔,劳烦看马车。” 孟诗瑶又取出两块布条递给甘松和林叔,“这边可能还有时疫,蒙好口鼻,看到什么也不要用手去碰。林叔,准备好艾草。” “好嘞。” 林叔应下,他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听说是从军中退下来的,长得无比魁梧,四十多岁的年纪,看着却一点不弱。 戴好布条,甘松亲自去找府兵交涉,说明身份后,府兵看了眼孟诗瑶,道:“医者可进。” “多谢。” 孟诗瑶从马车里拿出泡好的药水,每个府兵都分了一杯,“此药水是用防时疫方子泡的,喝了多少有些用处。” 若可以,府兵们也不愿守在这里,一听可以防时疫,所有人都喝得很积极,管理此地府兵的校尉听了,还跑过来眼巴巴地问药方。 孟诗瑶自然是不吝啬的,将药方抄给校尉。 她十多年没写过字,现在字写得极其难看,不过校尉的字也很烂,便也不相互鄙视了,尤其这可是防时疫的药方。 “这是治疗时疫的方子,若有人发热,立刻用此方。”孟诗瑶贴心地多给了治疗的药方。 校尉和府兵们都快感动哭了。 他们一直提心吊胆,担心自己也染上,而医官们都在病人身边,他们又不敢过去,现在好了,他们自己也有药方了! 给完药方,孟诗瑶在校尉和府兵们的叮嘱中,朝前方难民走去。 第十章 不管你是医者,还是王侯将相 朝廷这次赈灾力度极大,难民们都有吃的,有窝棚住,便没闹出乱子,见穿着整齐的人朝他们走去,他们也没有过来讨吃的,只问外边怎么样了,什么时候可以出去。 孟诗瑶一一回答,没有任何不耐烦。 是以,她找起人来十分顺利,这一片没有邵老三,连尸体堆里也没有。 “被水冲下来的,应该在东盛湖那边去了,我就是被突然而来的洪水冲到东盛湖的,不过,我是隐户,想着反正被冲下来了,不如走远些,这才到了这里。”一名男子道。 说话间,他脸上闪过几分苦中作乐,看得人心酸。 一听也是隐户,朱二妮便关注了,她仔细看那男子,看着看着,眼睛瞪大,“九哥?!” 那男子闻言一愣,也仔细打量朱二妮,“你是二妮妹子?” “对啊,我是二妮啊。”朱二妮惊喜,“真的是你啊九哥。” 所谓九哥,自然也不是朱二妮的亲哥哥,而是这人叫朱九。 “二妮妹子,你也是被洪水冲下来的?哎哟,好大的洪水,突然就来了。我觉得,是上游金池坝被炸了,水才突然变那么大。” “什么?金池坝被炸了?”孟诗瑶听出不对来,她拧眉问。 “这位是?” 很显然,朱九并不想跟不熟的人讲太多,他神情变得警惕,也闭嘴了。 “九哥,这是我儿。”朱二妮急忙介绍,“阿药,叫九舅舅。” “九舅舅。”孟诗瑶微笑喊了句。 朱家村的人都姓朱,往上论都是一家人,叫一声舅舅也没错。 “你儿子都这么大了,真是个好小伙儿。”朱九听了声舅舅,对孟诗瑶也立马亲切起来。 “多谢九舅舅夸奖,对了,舅舅,您说金池坝被炸,可是真的?”孟诗瑶压低声音问。 边上有不少难民,他们都麻木,死气沉沉,并没有人想听除了可以出去的任何声音,便也没注意这边。 “我们朱家村距离金池坝近,我在村外藏有粮食,那天饿得不行了,我偷偷过去想吃顿饱的,没想到,突然一声巨大的声音冒出来,吓得我赶忙从山洞里出来,沿河往下走,哪想比我还高好几倍的洪水从后面追来,我根本来不及逃,就被洪水卷走了。哎,可惜了我藏的那些粮食,还能吃好几顿呢。” 他痛心疾首,不过很快又笑起来,“不过现在好了,我听说没有户籍的可以办户籍,还可以去别人家做工,吃的比在村子里好。” “舅舅,您能确定是爆炸声吗?”孟诗瑶又问。 “能,我小时候见过管事的炸山,炸了山,我们朱家村就有了水,地里的庄稼才能养得活。”朱九笃定点头。 “舅舅,我五贯钱雇您跟我上京一趟如何?”孟诗瑶道。 这件事必须尽快告诉谢惊澜。 “上京?那可是富贵地方。”朱九也有些向往。被洪水卷出朱家村后,他也了解了很多外面的事。 “九哥,我们找到他爹也是要上京的。”朱二妮道,她看出女儿很重视金池坝被炸之事,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会在意,但她要帮女儿。 朱九听他们也要入京,想着,自己独身一人在外闯荡,还不如跟着熟人,也好有个照应,便点了点头。 “好,我跟你去。” “现在就走。”孟诗瑶当机立断。 朱九一看就没得时疫,不过保险起见,她还是给朱九把了脉,又用艾叶给他熏了熏,再让他喝了点药,然后找府兵校尉做了登记,顺利通行了。 按理府兵们不能放行的,但谁让他们对孟诗瑶都很感激呢?而朱九也生龙活虎,便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甘松,你带我九舅舅先去找谢大人,告知他金池坝的事。”孟诗瑶严肃道。 “不用,可以送信,比我快。”甘松轻松一笑,又跟孟诗瑶讲了官身人家可以用朝廷的驿站送信,想要加快,多给银钱即可。 孟诗瑶立刻从那二十贯里拿出一贯递给甘松,由甘松去找驿站送信,她带着朱九、林叔和朱二妮继续赶路,去下一个难民聚集区找人。 “林叔,照顾好阿药。” 甘松走前,不放心的叮嘱林叔。 林叔做了个放心的手势,便开始教孟诗瑶赶车。 孟诗瑶前世也赶过车,这一世一学便会,惹得林叔啧啧感叹了几声,“难怪陈医官那么挑剔的人都愿意收大郎你。” “林叔,叫我阿药便好。”孟诗瑶还是诚恳道,完全没将他当下人看。 林叔心里舒服,对孟诗瑶的好感蹭蹭蹭地往上涨。 “这条路我走过,从这个岔路口过去便是官道,官道有路通向各县,县有路通各村,走官道比走小路快。” 对孟诗瑶有好感,他话也愿意多说,主意也愿意出了。 孟诗瑶感激地谢了,才按着他说的路线走。 很快,他们到了官道,马车行驶的速度快了很多。尤其是,官道上几乎没什么马车,他们不必避让,走得畅通无阻。 遇到路卡,也轻松以医者的身份通行。 又找了几个难民聚居区,都没找到邵老三,一路上喋喋不休的朱二妮沉默了,她虽然总说邵老三没有本事,但对他还是很有感情的。 “会没事的。”孟诗瑶轻拍朱二妮手背给她安慰。 朱二妮反握女儿的手,含泪点头。 “前方东盛地界,时疫重灾区,不得前行。” 又到了一处路卡,这里有重兵把守,这些守在路卡周围的甲士一看就不是朱校尉那些府兵能比的,他们身上有杀气,是从战场上调过来的。 “我是医者。” 孟诗瑶亮出身份,还有身后马车的几大袋子药,和医书。 “我老师是京都医学馆陈医官。” 甲士听了跑去跟校尉禀报,那校尉带着杀气走过来,冷声问:“进去了,就要等解禁了才可出来,不管你是医者,还是王侯将相。” “明白,我会奉公守法,听从安排。”孟诗瑶语气坚定,“还请允我通行。” “他们也是医者吗?”那校尉又扫了眼朱二妮几人。 “不是。”孟诗瑶诚实回答,前方重灾区,她也不打算带朱二妮几人了,她已经实践过自己就算跟病人住一屋都不会染病,但朱二妮几人就不知道了,万一染病了呢?她赌不起。 果然,校尉冷声道:“你可以通行,他们不行。” “军爷,我们死了不用你负责。”朱二妮着急,前几个路卡她们这么说,就放行了。 那校尉蹙眉,“你死了也是朝廷的负担,都给我回去,除了医者,任何人不得通行,包括王侯将相。” 第十一章 陈大娘子 “我儿子……”朱二妮还想争取一下,被孟诗瑶拦住了,她语重心长道:“娘,我自己去找爹就行,我是医者,我不会染病,您和九舅舅和林叔在这里等我。” “不行!我进不去,你也不能进!”朱二妮拉着孟诗瑶的手不放,“你爹能活就活,不能活就是他的命,不值得你搭上自己!” “九舅舅,劳烦照顾好我娘。” 孟诗瑶将手从朱二妮手里掰出来,将她推给了朱九,又叮嘱林叔,“林叔,劳烦看顾我娘,在这里等我。” “你翅膀硬了!不听娘的话了!娘要去衙门告你,告你不孝!” 朱二妮气得一边哭,一边说威胁的话。 这些话是从别人那里听来的,儿子不孝可以去衙门告,保管他有官身还是什么,一准给撸了。 然而,他不知的是,只要孟诗瑶打着救父的旗号,她就算告到皇帝那里也是告不赢的。 “娘,我不会死的。” 孟诗瑶留下一些药材给林叔保管,自己驾车进了东盛府。 身后朱二妮想追进来,却被甲士拦住,那名校尉大声呵斥,“进去死了还要我们去埋!站远点!” “军爷,这是防时疫的药水,喝几口,是我们家医官配的。”林叔感动于孟诗瑶为了找父亲勇闯重灾区,便担起了照顾朱二妮的重任,不善言辞的他,主动跟甲士们搭话。 看守的甲士们是从边军调过来的,虽骁勇善战,也是怕死的,喝了防时疫的药水,对他们一行人态度好了些。 “医者进去能活人,你们进去只能添乱,不是我们为难你们。那边有块空地,去那边等着吧,一会儿这条路有送补给的过来。”甲士好心道。 孟诗瑶架着马车走远了,半个时辰后,她看到了大片倒地的病人,这里没有人管,连医官也倒在了路边。 “醒醒。” 孟诗瑶将医官扶起来,让她靠在车轮上,又拿出陶罐、火折子,原地烧水熬药,给医官下了一剂猛药。 “没用的,你赶紧走,将消息带出去,有人要东盛府所有人都死。” 那医官喝了点药,被药呛醒,她睁眼第一句话,便让孟诗瑶遍体生寒。 “什么意思?”她发现自己的声音在颤抖。 “有人用时疫死人的血污染了东盛府所有水源,不要喝东盛府里的任何一口水,快走,有人要东盛府所有人都死。” “证据呢?”孟诗瑶几乎听不到自己的声音了,只感觉脑子轰的一下,医官的声音便变得嗡嗡起来。 “我的药箱里有份名单,你拿上就快走。”医官有气无力,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她就要死了。 可娘只有她这么一个女儿,含辛茹苦将她养大,送她入医学馆学医,如今,她学成了,她却无人奉养了。 “我会将证据带出去,但我也想救你。我给你喝几剂重药,若你能活,自己走,若不能活,你叫什么名字?可还有什么亲人?有什么遗言?都可告知于我。” “我叫温言,若你能活着到京都,麻烦你去云鹤巷告诉我娘,女儿没给她丢脸,曾救了两个县的人,但他们后来都死了,这不是我医术不精。算了,不要告诉她了,你告诉她,让她好好活着便好。” “还有,你出去后,告诉他们,烧了东盛府,至少三年不得放人进来。” 孟诗瑶心中惊涛骇浪,面上亦是凄凄,但她将医官的话都记下了,给她留了药和食物,又从医药箱里翻出她说的那本名单,驾车离开了。 望着马车远去,温言轻笑,“我会在黄泉路上等着你们!” 她笑着,声音却无比森然,那双干涩通红的眼睛,也泛起杀意,冷冽彻骨。 孟诗瑶不知她经历了什么,她又看到了一名倒在地上的医官,可惜的是,这名医官已经死了。 除了医官外,官道两旁,还有许多穿着绸缎的男男女女,他们在东盛府至少算富庶人家。 到了晚上,孟诗瑶到了岷县,县城街道上静悄悄的,似乎一个活人也没有了,街道上,屋子里,到处都是死人。 这些尸体都被泡在水里,洪水褪去了,但水位并没有降低多少。 “小哥儿,小哥,救救我,你有吃的吗?” 一栋二层楼的二楼窗户上,一名老者扬声问,他很虚弱了,嘴唇泛白,眼眶赤红,瘦得皮包骨,已经染病,活不久了。 孟诗瑶心里怜悯,但也知道自己的食物不多,邵老三还没找到,她不能给这人食物。 “抱歉,我也没有食物了。” 孟诗瑶将车赶向县衙方向。 县衙位置比较高,倒没泡在水里,不过从痕迹上看,当初的洪水至少将大半县衙淹没。 孟诗瑶将马车停在县衙门口,下车后快步朝县衙走去。 县衙早已人去楼空,里面的东西像是被谁翻过,乱七八糟的。 当然,也可能是洪水造成的。 不过,也有些书架没有倒,最上层的书没有打湿。 孟诗瑶找来架子,将没打湿的书都取下来,一本本的翻。 可惜,翻遍所有书籍都没找到什么有价值的东西,倒是出县衙后,在街上见到不少金银。 她没有捡,这种东西,拿了可能没命花。 她现在已经是陈苍术的学生了,以后不愁挣不到钱。 离开岷县,那名老者没再说话了,他靠在窗口,奄奄一息,眼神怨恨地望着马车远去。 一天后,孟诗瑶已经麻木,见到医官也不下去查看了,只用目光在那些尸体上扫几眼,看出不是邵老三后便继续走。 终于,她到了东盛府府城。 东盛府彻底成了一座水城,大半个府城都泡在水里。 “你……是你?” 孟诗瑶走在泥地上,手里牵着马,直愣愣站在东盛府入口前,东盛府边上还有许多窝棚,她和朱二妮就是在这里上的岸,还在这里烤过火,领过粥喝,也是在这里见到的陆藏锋。 可谁能想到,不过短短数日而已,这里已看不到什么活人了。 听到声音,孟诗瑶转身,发现是当初救的那名陈大娘子。 “陈大娘子,你还活着?”她露出这几天来唯一的一个笑容,“饿了吧?我这里还有点干粮。” 她将干粮递过去,“就着药水喝吧,我给你熬药。” 终于遇到个活人,孟诗瑶再不吝啬干粮,任凭谁看了满地尸体,也会对活人大方些。 然而,陈大娘子却摇摇头,“粮食我有,我喝你几口水,你水不多了吧,少喝些,这里的水不能喝。” “给。” 孟诗瑶将水袋递过去。 人喝的水她是没有了,但马喝的还有,她跟马分些,熬一熬,还是能走出去的。 陈大娘子感激地喝了几口,恋恋不舍地将水袋还回,“这几日你躲在哪?你的藏身处还安全吗?” “什么意思?”孟诗瑶眉头蹙起,心中也升起十分的警惕。 “你不知道?”陈大娘子眼睛瞪大,人也变得急切起来,“快走,这里不能多留!” 第十二章 从龙之功,你应当知道有多诱人 孟诗瑶被推着上了马车,陈大娘子也不上车,她就在马车旁边走。 她的脚步很急切,眼里露出惊恐,像是想起了什么可怕的事。 “到底怎么了?” 孟诗瑶没动。 不说清楚,她无法信任任何人。 “他们要东盛府所有人死,看到活口就强行喂血水,快走。”陈大娘子急得跺脚。 孟诗瑶仔细看她,她眼眶没有赤红,喝了点水后,恢复了些力气,明显是没得时疫。 “好,我跟你走。” 孟诗瑶偷偷将陈苍术给的一包药方藏在袖子里,若这人有歹意,她也无惧。 “这边。” 陈大娘子指了条路。 这是一片山林,并没有路,不过整个东盛府都被水淹了,林子被人踩出了路,马车也能通行。 很快,马车绕过一座小山,来到一座山洞前。 山洞入口挺大,马车也能进,且里面很深,走了一刻钟才停下。 陈大娘子用火折子照明,扒拉出埋在土里的火,又添了些柴,火很快烧起来将洞穴照亮。 “你是从外边来的吧。” 陈娘子恢复了几分从容,怜悯地看着孟诗瑶,“出去了还要进来做什么?” “找我爹。” “别找了,几乎没活人了。”陈大娘子神情哀伤,不过她没有哭,像是早就哭过了,只自嘲笑笑,“挣了一辈子,干了一辈子,到头来,一无所有,呵。” “你没得时疫,你还可以走出去。”孟诗瑶道。 “他们不会允许我们出去的,发现我们还活着,还会强行灌血水。”陈大娘子摇头,“那些人不是人,是魔鬼,他们丧心病狂。” “到底怎么回事?”孟诗瑶问。 “不知道,突然就这样了。一开始,水出了问题,死了很多人,医官也死了,再后来,没死的,被他们灌了血水,也死了。”陈大娘子满脸痛苦,并不愿回忆太多,她甩甩头,甚至想将那些经历忘却。 “大娘子,您是官宦人家的夫人吧。”孟诗瑶问。 “又如何呢?救不了命。我夫是东盛府的长史。”她自嘲哀凄地说着,手里拨弄着火,像是在回忆上辈子的事。 “你夫君叫严准?” “是啊。你是东盛府人?也知道他?” 孟诗瑶盯着陈大娘子的反应,发现她的反应很寻常,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听说有人要谋反,你夫君也参与了,名册上有他的名字。”孟诗瑶又道。 说话间,她手里的药粉紧握,随时都能撒出来。 “什么?” 陈大娘子像是没听清般,她抬起头,眼里有不可置信,情绪已到崩溃的边缘。 “你夫君参与谋反。”孟诗瑶重复。 “你这是污蔑,他怎么可能谋反?” 陈大娘子声音突然拔高,极力的替严准辩驳,“他寒门出生,寒窗苦读二十多年,快四十了才入仕,怎么可能谋反?他入仕后,没到六十就做到了别驾,这对寒门出生的士子而言,你知道有多难吗?很多人一辈子都做不到这个位置,他官运亨通,为什么要参与谋反?” “从龙之功,你应当知道有多诱人。”孟诗瑶声音发寒,瞬间压过陈大娘子的辩驳。 陈大娘子出身不错,读过书,有见识,一下子就说不出话来了。 “所以,是他害了我们吗?可他也死了啊,他让我藏起来,他被人灌了血水,孩子也死了,只剩下我一个人,他怎么是害死满城的凶手?” 她崩溃大哭,眼泪落在火里,无声消散。 “他有没有告诉你什么?”孟诗瑶问,她的声音不再有寒意,而是温柔的,关切的,有些蛊惑。 “告诉我什么?” 陈大娘子早已哭过无数次,现在已经不会陷入崩溃不可自拔了,她闻言立刻擦掉眼泪,仔细回忆起来。 “他把这个交给了我。”她从怀里掏出一把小孩戴的长命锁,金制的,“家都被淹了,我以为是他留给我的活命钱。” “能打开看看吗?”孟诗瑶提议。 “好。” 陈大娘子找了块石头,将长命锁砸开了。 长命锁砸开后,里面露出一张被油纸包裹得很好的纸条,“报国寺观音像?这是什么意思?” “报国寺在京郊,是什么意思只有回京找到报国寺观音像才知道了。陈大娘子,我要离开了,你跟我一起走吗?”孟诗瑶不打算再停留。 “可是那些人……”陈大娘子面露恐惧,“他们不是人,会将死人的血水灌给活人喝!” “我一路走来,没有遇到除了病人以外的人,他们应该走了,或者,藏在了某处。我们只要避开那些地方便安全。”孟诗瑶想到邵家村和朱家村。 这两个村子多是隐户村,在朝廷的舆图上没有标出。 而温言给的那份名单,有高家。高家的高轲是三朝老臣,两度拜相,权势滔天,门生遍布天下。高家势力遍布东盛、宝府,邵家村很有可能是高家的隐户村。 若真是高家的人要杀人灭口,他们的人很可能躲在邵家村和朱家村这些隐户村。 “真的?”陈大娘子犹豫又希冀地问,她不想在都是死人的地方呆了,她想出去。 “嗯。” 孟诗瑶点头,她有六成把握,但留下来,百分百要渴死。 就算她不渴死,马也要渴死,到时候光靠腿,不知道要做走什么时候。 “好,我跟你走。”陈大娘子一咬牙,打算拼了。 “嗯,先熬点药路上喝。” 孟诗瑶从马车上拿出陶罐和水,就着火熬了一壶药,自己和陈大娘子喝了一碗,剩下的装水袋里当水喝。 马车上好几个水袋都空了,水喝一点少一点。 喝了药,喂了马喝水,又喂了些草料,两人出发了。 出发不久,淅淅沥沥的下起雨来,孟诗瑶找出陶罐放在车辕上接水,两人换着赶车,朝金池坝方向进发。 金池坝在上游,会路过邵家村,不过官道在邵家村河对岸,中间还隔着几座山,倒也安全。 一路上没有路卡,两人很顺利地便到了金池坝所在的阳安县。 阳安县也没活人了,尸横遍野,无数食腐肉的鸟类在上空盘旋,鸣叫,让这片死地更多了几分诡异阴森。 第十三章 你以后跟我吧,学医不适合你 “这里的条石被动过。” 在阳安县里转了一圈,孟诗瑶将一些药铺、和木炭铺子的账本都拿了,两人才到金池坝查看。 宏伟的金池坝从中间空出了一条巨大的口子,水从口子里奔流而下,抬高了下游水位,不光整个东盛府被淹,还有许多村庄和农田也被泡在了水里,成了绝地。 而在金池坝附近,很多地方有条石被移走的痕迹。 除了这些痕迹,便再也看不出什么来了,只看到河边有泡得膨胀发白的尸体被荆棘勾住,飘在水里。 “走吧。”陈大娘子道。 这里实在太阴森了,明明艳阳高照,却让人背脊发寒。 “嗯。”孟诗瑶点头。 两人又回了阳安县,孟诗瑶让陈大娘子在马车上等她,她则去衙门找出户籍册,又找出账册上记录买硝石、木炭和硫磺的人名,按着户籍一家一家的找。 终于,她找到了一份血书,血书上记录了高家之人高靖城让人买火药,又让人炸毁金池坝,而后杀人灭口的经过。 孟诗瑶收好血书,将账册和户籍册包起来带回马车上。 陈大娘子见她回来,松了口气,“查到什么了吗?” “还不知。” 孟诗瑶低落地摇摇头,“走吧。” “哎,走吧。”陈大娘子不疑有他,主动驾车朝阳安县外走去。 阳安县是东盛府最后一个县,出了阳安县便要进入碧川府地界,孟诗瑶担心有人把守,便在半路弃了马车,只牵着马走山路。 两人都没走过阳安县的山路,但谁也没说不,有路就走,只要顺着京都所在的方向,倒也不怕走错。 走了两天,两人又饿又渴,已经没有吃的了,马儿倒是还能吃草,它实在太渴了,喝山泉水也没事,但孟诗瑶和陈大娘子不敢喝。 “前面有人。” 终于,在快要走不动时,前方出现一个小村庄,陈大娘子激动得就要冲过去,被孟诗瑶一把拉住了。 “怎么了?”陈大娘子问。 “不对,村子太安静了。”孟诗瑶蹲下来,“先看看情况。” 陈大娘子也不动了,躲在一棵树后往村子里看。 村子不大,但也太安静了,村子里似乎有人,但那些人都不动,更像是侍卫在值守。 看着看着,孟诗瑶猛地站起来,激动喊道:“戴二哥!” 村子里正将信交给谢家部曲的戴毅,闻言警惕往山上看,这一抬眼,便瞧见孟诗瑶在林子里冲他挥手。 “二郎,邵大郎来了!”戴毅立马冲屋子里的谢惊澜道。 谢惊澜此刻愁眉不展,听到陈苍术的宝贝弟子还活着,脸上也忍不住露出几分笑颜。 他从屋子里出来,一抬头便见孟诗瑶拉着陈大娘子往山下冲,身后的马儿跟戴毅感情极好,也嘶鸣着朝他冲去。 “哈哈哈,追风,你也还活着。” 一匹普通的拉车马,戴毅却给它取个追风的名字,可见真的很喜欢了。 追风比孟诗瑶的速度快多了,冲下山就用马脸蹭戴毅。 边上值守的部曲们也都笑哈哈的过来摸摸追风,只有谢惊澜微笑矜持的站在一旁。 “回来就好,你老师还很担心你呢。他去接你母亲了。”谢惊澜不等孟诗瑶问便直接解释。 他原本就要回京了,陆藏锋那狗东西参他,他已经做好挨骂的准备,但谁知道峰回路转,他又成了钦差! 谢侯一看他还没到京都,便进言让他将功补过,就近转到金池坝调查,权柄还比赈灾钦差大很多,可调动东盛府、碧川府两府所有官员协调调查。 “我还没见到你那位九舅舅,你将他跟你说的话再说一遍。”谢惊澜见孟诗瑶牛饮完半壶水后道。 “大人,让陈大娘子先跟您说吧。”孟诗瑶将同样喝饱水的陈大娘子推到她面前。 陈大娘子知道说出谋反之事,她很可能也会受到牵连,但看到那么多尸体,她良心过不去,噗通跪下了,“大人!” 谢惊澜眉头一蹙,“怎么回事?” “大人,我要告发当朝高相公谋反,炸毁金池坝,导致东盛府生灵涂炭,近乎死绝!” “什么?” 谢惊澜近乎失声,他眼皮狂跳,心口也仿佛忘记了呼吸,过了许久才从失态中镇定下来,“你慢慢说。” “大人,这是物证!” 陈大娘子将长命锁递给谢惊澜,“民妇自知罪孽深重,愿听大人裁断。” “你告发有功,本官会尽量保你性命。”谢惊澜说完示意戴毅。 戴毅过来将陈大娘子押了下去。 “大人,可以给大娘子换身干净衣裳吗?她跟我一路查下来,也是立功的,很辛苦。”孟诗瑶道。 陈大娘子并不知严准参与了谋反,她是被连累的,她的孩子也死了,只剩下她一个人,实在可怜。 “戴毅,找个妇人,照顾好。”谢惊澜吩咐。 “大人,我就可以。”孟诗瑶自告奋勇,“我跟陈大娘子熟,她要是想起什么会愿意告诉我。” “你一个小子如何照顾妇人?还是让别人照顾吧。说说你在东盛府的所见。”谢惊澜笑着示意孟诗瑶跟他进屋。 孟诗瑶:“……” 她忘了自己是个‘儿子’! “是。”她应了声,跟在谢惊澜身后进了他临时办公的屋子。 屋子里的东西已经被清空,都换上了他的东西,只不过都很简陋,好些奏本和舆图放在桌上,乱七八糟的。 “大人……” 谢惊澜坐下后,孟诗瑶开始讲述在宝府、东盛府的所见所闻,讲完将名单、账本、户籍册和血书递给他。 看完血书,谢惊澜:“!!!” 他看看名单和血书,又看看孟诗瑶,不是,这是什么运气?这么大的案子,她进去逛一圈,就把证据找足了?! 那他还在这里查个什么劲儿?直接拿着名单去抓人不就行了? “你以后跟我吧,学医不适合你。”他干巴巴说了句,但也是真心实意的。 做官,也是需要点运气的,有些人很有才华,但遇不到大案,遇不到需要施展的机会,便永远无法晋升。 而眼前这小子,竟能撞到这样的大案! 最主要的是,这小子机灵啊,知道什么东西重要,什么地方需要查,比如户籍册,比如账册,两两一比较,就算人死了,也可做证据。 这太适合走仕途了,学医屈才了! “多谢大人提携,但小的已经跟老师学医了。”孟诗瑶有几分歉意道。 这些证据都是她查到的,就算不管她,看在陈苍术的面子上,谢惊澜报功时也不能忘了她,凭着这份功劳,她只要想,肯定能找个吏做。 做吏不用科考,也不用搜身。只要成了吏,就可以转官,再努力晋升。 听她拒绝,谢惊澜有些可惜,不死心道:“你记忆力好,我送你去读书,等你科考过了,凭着这份功劳,你起点便比别人高。” “多谢大人,小的心意已决。”孟诗瑶再次拒绝。 “算了,我跟你老师说。”谢惊澜自以为孟诗瑶尊师重道,不好意思接受,只要他跟陈苍术说了,陈苍术放人,便一切好安排。 孟诗瑶:“……” 第十四章 陆藏锋做不了大理寺卿了! 让孟诗瑶转投门第只是个小插曲,谢惊澜很快便整理好证据,又写了奏本打道回京了。 他赶时间,便也无暇等陈苍术一行人,带着孟诗瑶和陈大娘子疾驰,只用了一半时间,便到了京都。 入京后,孟诗瑶和陈大娘子作为证人被安排在驿馆住,谢惊澜带着证据和奏本入宫觐见皇帝。 他特意赶在还没下朝便求见,昨日他收到消息,皇帝已经决定让陆藏锋进大理寺做大理寺卿,这怎么行?必须在宣读圣旨之前赶到,叫停这件事。 是以,他风尘仆仆赶到时,不提金池坝案,也不提谋反案,先参陆藏锋作为刑部侍郎眼盲心瞎,不见人间惨案。 陆藏锋被参,他的狗腿子当场跟谢惊澜吵起来。 谢惊澜是从六品,而陆藏锋是正四品,当然不可能自降身份跟他吵。 不过,谢惊澜从来不管那些狗腿子,每次都直指陆藏锋,陆藏锋会被逼得亲自下场,于是演变成六品小官大骂四品高官。 这是以下犯上,往往会被斥责几句,但这对谢惊澜来说无关痛痒。 参完陆藏锋,谢惊澜将证据和奏本呈上让皇帝过目。 这位年过四十,正处在年富力强尾巴上的仁德帝,原本看臣子吵架看得津津有味,但在看到谢惊澜呈上来的东西后,龙颜大怒,手拍在龙椅扶手上,怒不可遏道:“放肆!” 他威严的声音,瞬间使整个朝堂静若寒蝉,所有朝臣都跪下来,高呼:“陛下息怒。” “息怒?如何息怒?!你们自己看!” 他将证据甩下来,站在前头的紫袍上卿捡起来看了看,老迈的几人,越看手越抖得厉害,“高相公竟然谋反?” “高慕谦呢?” 仁德帝盛怒,再也不叫高相公为爱卿了,直呼其名。 臣工们扫了眼最前面,没看到高相公,其中一名官员道:“回陛下,高相公告假,说是风寒起不来床。” “谢卿,此事是你发现,你查明,便由你来办。”仁德帝目光阴恻恻的,满脸杀意。 不由得,臣工们想起这位陛下是怎么上位的了,他还是皇子的时候上过战场,后来皇位也是从他嫡兄手里抢过来的。 做了二十年皇帝后,他身上没有了那股子锐利,但现在,杀意肆无忌惮地释放,让所有人都浑身发冷。 除了谢惊澜。 谢惊澜嘴角扬起抹微笑,“微臣遵命!” “陛下!他是户部的,户部的怎能查案?应该交由大理寺查清,再由刑部核查。” 收到陆藏锋信号的魏王党官员顶着龙威反对。 陆藏锋的岳父是魏王,魏王在朝堂上也颇有势力,他如今老了,他的势力也渐渐都交到了陆藏锋手里,如今魏王党差不多以陆藏锋为首。 老魏王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死了,世子又平庸,他们需要尽快将陆藏锋推到高位。 然而,下一刻,谢家这边的人也说话了,“若臣没记错陆大人亲自到过东盛府,却连出了大案也没看出吧。陆大人会查案?他一个刑部的,也抢赈灾的活儿,谢员外郎为何不能查案?谢员外郎不过短短数日,便将人证、物证都查到了。” “陛下,陆大人似乎更喜欢跑地方,东盛府刺史殉职,微臣推荐陆大人为东盛府刺史。” 陆藏锋和魏王党脸都绿了,东盛府是什么好地方吗?人都死光了吧,过去当光杆刺史吗? “陛下,谢员外郎终究年少,老臣觉得不适合交给他。” 一直不说话的谢侯出声了,替谢惊澜拒绝了这份差事。 谢惊澜气得双手握成拳,但又不能当众反驳父亲,只能忍得青筋直冒,跪在原地一言不发。 “哦?爱卿以为何人可胜任?”仁德帝问。 此时,他已经冷静下来了,但依旧杀意不减。 他最恨的就是谋反! “回陛下,微臣以为陶春可胜任。”谢侯道。 陶春并没有在朝上,他已经出京,在京都附近做亲民官,此时将他召回京也不过一天时间罢了。 “准。”仁德帝点头,对陶春的能力很是认可,顺势宣布道:“令陶春为大理寺卿,与刑部、御史台三司会审,彻查谋反案,和金池坝案。” “一应人证物证,还是先由谢卿保管。” “是。”谢惊澜只能领命,直到散朝也没再说任何一句话,不过,值得他不那么计较大案从手里溜走的是,陆藏锋做不了大理寺卿了! 每一任大理寺卿差不多都要干三年,及其以上,陆藏锋今日做不了,那至少三年都做不了。 可惜的是,他还在刑部,不过刑部有主官,他亲自去过东盛府,却一无所获,如此迟钝,相信刑部尚书不会点他参与这两件大案。 散朝后,从宫里出来,陆藏锋还装得淡泊名利,魏王党其他人可这么好的定力,看谢惊澜如同看不共戴天的仇人,眼眶都红了,他却嗤笑一声,潇洒朝自家爹走去。 只是,跟谢侯上了谢家马车后,浮于表面的情绪瞬间收敛,俊美的脸归于平静,竟再也看不出喜怒了。 “你明明可以借这两大案子进入大理寺,为何不顺势而为,还让我帮你拒绝?”谢侯问。他真不知这儿子在搞什么,大好的晋升机会就这样放弃了。 “还让我举荐陶春,他跟咱们又不是一条心。” “这两件案子能查的已经不多了,我总觉得那份名单上少了什么,高相公三朝老臣,怎么看也不会自己造反。”谢惊澜轻笑,“至于陶春,他是个纯臣,大理寺我宁可给纯臣,也不会给陆藏峰。” 谢侯也是极其聪明的,立刻便察觉出不对来,“你是说背后有皇……” 谢惊澜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谨言慎行。” “我知道了。”谢侯点头。 谢惊澜笑起来,又恢复了年少意气的姿态,跳下了车。 “你又要干什么?”谢侯心惊胆战,儿子去赈灾他就不同意,果不其然,一去就染了时疫,虽然捡回一条命,人还没回来呢,就被参了,差点以为要断绝仕途之路,现在又要去查什么案子,作为老父亲,他的心都要操碎了。 “我回户部。” 谢惊澜翻身上了自己的马,朝驿馆方向疾驰而去。 驿馆里,陈大娘子忧心忡忡,一个劲地找孟诗瑶说话,企图转移注意力,“我好多年没来京城了,上次来还是他述职的时候。” “也不知道我女儿会不会受牵连,她和女婿去了南边做亲民官,好多年没见了。” 原来,她还有个女儿活着。 孟诗瑶也不知道怎么安慰她,谋反和金池坝案都不是小事,很可能要诛九族的。 “邵家小子,你跟我去户部吧。” 两人正说话,谢惊澜来了,进门就来了这么一句。 第十五章 以后还会更好 孟诗瑶懵了。 “大人,案子结案了吗?”她起身行礼问。 “明天应该就有人找你问话,问完你就跟我去户部。”谢惊澜不容置疑,直接安排。 孟诗瑶犹豫了下,“办户籍吗?” 谢惊澜失笑,“户籍的事我今天便让人给你办好,这你不用担心,我让你去户部,是去做事的。” “啊?我没有官身也可以去户部做事吗?”孟诗瑶茫然了。 “我会给你要个告身,不过,书你还是要读。”谢惊澜道。 孟诗瑶:“……” 官身是可以直接要的吗? 找谁要?皇帝吗? 要就给? 谢惊澜不再解释,他是来通知,让孟诗瑶有个心理准备的,话说完他急匆匆去了户部,让人将他要的东西整理出来,便风风火火去了姑母家贤王府。 贤王是仁德帝的胞兄,当初为了保护仁德帝残了条腿,从此无缘皇位,是以,仁德帝对自己这位兄长格外宽容亲近。 “悯之,你可算回来了,你不知,你姑母担心你担心得日夜无眠。” 一进王府的门,见到贤王,贤王便亲切地与谢惊澜说话。 贤王本人平庸,也比较淡泊名利,就连他孩子们也都没几个聪慧的,是以,便将希望放在谢惊澜身上,希望他能在朝堂上能站稳脚跟,也好保证他们这些人的富贵。 虽然贤王有仁德帝的亲近,但仁德帝都四十多了,根据皇家的寿命传统,怕是也没几年活头了。 是以,贤王妃急,贤王也比以前上心了两分。 但也只是两分,他说完就邀谢惊澜去跟他一起看话本。 没错,堂堂贤王最喜欢看的是话本。 谢惊澜扫了眼扉页,《画仙情未了》,他嘴角抽了抽,将话本合上,沉重道:“姑父,姑母呢?我有事找您们商量。” “是悯之回来了吗?” 谢惊澜话音落下,贤王妃谢晴就过来了,见真是谢惊澜,脸上露出惊喜,“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日后那种危险的地方就不要去了,你娘担心你担心得都吃不下饭。” “姑母,我好好的,没事,我此次来,是想请姑父和您进宫帮人要个告身。”谢惊澜直接说明来意,时间紧急,晚了他怕节外生枝。 “给何人要?如今不都是科考做官吗?”谢晴问。 在本朝做官,有五个途径,一是科举取士,前途最光明,得位最正;二是走恩荫,那是权贵子弟的路子,孟诗瑶前世爹都没资格恩荫子孙,要五品以上才可恩荫后辈,这一世的爹,那就更恩荫不了一点了。 至于第三条路,那便是从军,以军功入仕,但本朝多年无战事,现在入伍,几乎断送普通人的晋升之路。 第四条路,进献文章、诗赋或治国策略给皇帝,皇帝若满意,会直接授予官职。这条路看似容易,但对没读过书的孟诗瑶来说,难如登天! 至于文章、诗词歌赋,就更不用想了,靠诗词歌赋得到官职的人,很容易成为皇帝的陪玩,与真正的官场也相去甚远。 第五条路,有至亲因公殉职,又对朝廷立下大功。这一条要命,所谓大功也很看皇帝心意,几乎没人走。 “一个隐户,非常有能力,此次两桩大案,都是她查到的。”谢惊澜在这里就不抢孟诗瑶功劳了,在朝廷上用她的名字也没有说服力,没有人会信一个没读过书,隐户家的小孩能查如此大案。 不如将她的名字放在谢惊澜之后,有谢惊澜这个在皇帝眼里年轻有为的后起之秀做保,功劳不会少。 “既是你看重的人,那我便入宫一趟。只不过,不走科举终究走不远,你可要想好。”贤王有些替孟诗瑶可惜,如此聪慧之人,若读几年书,参加科考,走正途,将来前途不可限量。 魏王党有陆藏锋,他们只有谢惊澜一个,谢惊澜还年轻,至少需要再熬个十年才能担任主官。 而孟诗瑶比谢惊澜年轻七八岁,又是一个后起之秀,青黄能接上。 当然,这得孟诗瑶跟他们联姻,他们才会扶持。 不过,他们并不担心,他们的姻亲中女儿多的是,不怕无法联姻。 “姑父,我只要他帮我几天忙,帮完就会送他去读书,不会耽搁他科考。”谢惊澜道,他都替孟诗瑶想好了,再查出大案背后的皇子,他和她都有功劳,他晋升,孟诗瑶去读书,过几年参加科考,考完靠着功劳直接找个要职。 “你能不急躁,我很欣慰。”贤王点头,“你将他的户籍办好,信息送到府上,我明日入宫帮他要官身。” “是。” 谢惊澜行礼,告辞,一气呵成,绝不留下来听唠叨哪怕半刻钟。 谢晴:“……” “嘿,这小子,我还想交代他两句。” “他最烦咱们话多了。”贤王摇摇头,“你关心他,便帮他看看那个小孩,若是品貌端正,便挑个好孩子定下。” 所谓定下,也不是跟孟诗瑶直接定亲,而是他们自己暗中将女孩儿定给了孟诗瑶,直等孟诗瑶考上进士,便可定亲了。 若考不上…… 那你哪里凉快哪里呆着去。 孟诗瑶还不知道自己被安排得明明白白,她此刻很高兴,陈苍术家来人,是陈苍术的妻子孔令莞。 “早便收到信,说是收了个极得意的弟子,今日一见,果真是个品貌端正的好孩子。京都要比南方冷些,可还习惯?” 相互通报了来历后,孔令莞一个劲儿地夸孟诗瑶,“就是有些瘦,不过没事,我给你带了吃食,养养便好了。衣裳也不知你穿多大的,便只能将你老师以前的带过来给你穿。” 说完又让带来的绣娘给孟诗瑶量身量。 “可有特别喜欢的颜色?我按你喜欢的给你做几身。” 孟诗瑶有些受宠若惊,连连说不用,孔令莞却不容她拒绝,只道:“罢了,我给你做主了。” “多谢师娘。”孟诗瑶心里暖暖的,感动得眼眶发热。 “怕你在这里无聊,给你带了医书过来。” 看到书,孟诗瑶自然要格外珍惜,她又深深感谢。 见她没问书上的字,孔令莞更是欢喜了,也有些羡慕,她儿子读书就不行,一本医书看半年没记住。 “等你这事完了,我接你回家,教你师弟好好念书,都八岁了,却什么都不懂。” 在孔令莞眼里,孟诗瑶就是别人家的优秀孩子,不但能过目不忘,一目十行,还会查案。 “师弟定是也聪慧的,许是擅长在别处,师母放心,学生和师弟定好好念书。” “有你这样的好孩子做榜样,看他还敢不用功。” 孔令莞又说了几句,绣娘也量好了孟诗瑶的身量,两人带着丫鬟便离开了。 望着她离开的背影,孟诗瑶不自觉地微笑起来。 真好。 以后还会更好。 第十六章 正八品! 翌日,孟诗瑶起身洗漱,刚吃完早饭,陈家人又来了,只不过来的是小厮。 “大郎,您怎就吃上了?驿馆里的哪有家里的好?下回您等我给您送再吃。”名叫阳起的小厮道。 孟诗瑶腼腆一笑,“驿馆的也很好,你告诉师娘不用专门给我送饭。” “那怎么行,您是咱家的大郎,怎可不给您送饭?您记得下次别吃驿馆的了,吃自己家的。” “好。”孟诗瑶点头,也不好再抚了好意。 阳起将食盒原封不动拿回去,他刚出门,大理寺的人就过来了。 “哪位是东盛府邵家村来的邵司尧?” 孟诗瑶:“……” “嗯?” “你就是邵司尧?”那小吏上下打量孟诗瑶,“我是大理寺的,我们大人找你过去问话,不要害怕,不是什么坏事。” “小子邵司尧见过大人。” 孟诗瑶想半天,觉得这应该是自己的新名字,昨天谢惊澜才说要给她办户籍,还要带她进户部,那么,再给她改个名字也不是什么稀奇事。 只是,这个她早在心里定下的名字就这么用上了,还挺……不好拒绝。 “跟我走吧。” 那小吏确定了人后,脸上挂满笑容,“什么大人,我就一个小吏,我叫郝白,你要是不慊弃,叫我一声白大哥就行。” 孟诗瑶微不可查地打量了郝白一眼,也不白啊,黑黢黢的。 不过,他还算没太自恋,没让人叫他好大哥。 “白大哥,知道叫我什么事吗?” 从驿馆出来,孟诗瑶顺势跟郝白攀谈。 “我们大理寺有主官了,找你问话的就是新任大理寺卿陶大人。”郝白消息灵通,知道孟诗瑶立了大功,又攀上了谢家的高枝,将来怕是要飞黄腾达,是以,对孟诗瑶格外的热情,只要是能说的,他都知无不言。 “陶大人?” “放心吧,陶大人是个好官,虽然严厉点,但只要你好好回话,他不会为难你。”郝白热心提醒,“不过,陶大人不喜欢说话啰嗦的人,你回话尽量简明。” “多谢白大哥。” 这是很有价值的信息了,孟诗瑶郑重行礼。 见她是个明白人,郝白觉得自己的提醒没白费,心里也高兴起来。 在京都混啊,哪儿不需要人脉? 没有人脉简直寸步难行,比没钱还恐怖。他一个小吏,本事一般,家势不用提,有家势就不用当吏了。 如今,一个冉冉新星,就在眼前,此时不示好,何时示好? 示好日后不一定有回报,但不示好,就永远结识不到人脉,没有人脉,吏的位置都有可能保不住。 “这是你的号牌,记得拿好,一会出宫是要交回去的。若丢了,又碰到禁军盘查就麻烦了,会被拉去关禁闭,还要被罚银。” 郝白仔细地跟孟诗瑶讲解在宫里生存的规矩,“这一片都是大人们办事的地方,后面不要过去,后面是陛下和相公们处理事务的地方,再后面便是后宫了。” “哦,对了,出恭在那边。” “谢谢白大哥。” “害,谢什么,都是我应该告诉你的。”郝白摆摆手,表示不愿居功。 孟诗瑶却是知道,人家不一定要告知的,她在心里将这份人情记下。一路上,她也看出来了,郝白将她当人脉经营了,那,郝白也可成为她的人脉。 吏虽不是官,但任何官都离不开吏,吏是一个庞大的群体,地位低下,但势力不容小觑。 与吏打好关系,也是十分的有必要。 说话间,大理寺到了。 大理寺的官员们似乎都很忙碌,但见郝白回来,也还是纷纷投来好奇的目光,而后窃窃私语。 “那就是立了大功的幸运人啊,真羡慕,两件大功,赏赐怕是少不了。” “人家也是九死一生,让你去疫区走一遭,你愿意啊?” “还是活着好。” “走了走了,干活儿了,新官上任三把火,火烧眉毛了都。” 听着窃窃私语,孟诗瑶被带到陶春面前。 除了陶春外,还有刑部尚书王晓,和御史大夫周程渡,以及负责记录的文吏。 “草民拜见大人。” 孟诗瑶进去后,也不乱看,跪下便行礼。 “起来回话。”陶春道,他的声音很是威严,一听便是那种浸淫官场多年的老大人。 孟诗瑶依言起身,而后将自己从邵老三被冲走说起,事无巨细,将所见所闻全部说了一遍,当然,自己女儿身的事,打死也不会透露。 听完,三位主官都沉默了。 “有运气,但也会抓住机会,敢拼敢干。”刑部尚书王晓评价道。 “我倒觉得很聪明,没读过书,只看过医书,却知道要去查户籍册和账册,账册、户籍册加上血书,可断定金池坝被人为炸毁。陶公,周公,拿人吧。” “拿人。”陶春点头,随后几道命令发布下去,半个时辰后,高府被团团围住,三朝老臣,当朝相公被抓进了大理寺。 孟诗瑶该交代的也交代完了,他在文吏记录对话的本子上签下自己的名字,又摁了手印,便出了大理寺,还是郝白领着。 “邵兄,你往那边直出宫门回驿馆即可,现在大理寺太忙了,我没法送你了,邵兄恕罪,等我忙完请你吃饭。” 郝白满脸歉意,一个劲地告罪。 孟诗瑶有些好奇,他一看都快三十了,却叫自己兄…… 不过这点疑惑她没表现出来,只能也一个劲地感谢他送自己,又让他自己去忙,便朝宫门口走去。 刚走几步,一道声音从身后远远传来,“邵司尧,邵司尧。” 孟诗瑶听到两声才想起来自己现在叫邵司尧,她回头看去,便见一身穿青色官袍的二十多岁男子朝自己气喘吁吁跑来。 “邵兄,你跑什么?快随我去户部,你的告身下来了,一来就正八品上!” 孟诗瑶:“……” 她呆住了。 官身就这么容易到手了? 不用科考,不用搜身…… 也不用等结案? “恭喜邵兄了,前途无量啊。” 那官员像是很高兴,但不知为何,孟诗瑶却高兴不起来。 她想起东盛府的尸横遍野,她的告身,是用命填出来的。 还没看到告身呢,便感觉到身上的担子沉甸甸的,像是有很多人在身后看着她,监督她,她一旦对不起这个告身,他们便会扑过来,将她撕碎。 第十七章 邵司尧 大理寺距离户部并不远,走了一刻钟左右便到了。 谢惊澜特意站在门口,笑盈盈迎接他。 “阿尧,来,这是你的告身,官袍,大了点,回头我让人给你做身小的。” 孟诗瑶浑浑噩噩被推到谢惊澜面前,猛然的接到了告身册子和官袍,又无知无觉的被拉进户部,然后被按在了自己的位置上。 周围的声音都很飘忽,像是大家在恭喜自己,又像那些尸体都站起来了,他们指责自己,说她踩着他们的尸骨向上爬,说她会不得好死。 不…… 孟诗瑶抓紧官袍和告身册子,她告诉自己,是她查清了真相,她的官位是靠查清真相才得到的,而不是她害了他们才得到的。 害了他们的人是高相公那些人,就算不得好死的,也是那些恶人! 她孟诗瑶不会不得好死,永远不会!也不会忘记自己的初心,她一开始,只是想在陆藏锋的赛到上将他碾死…… 但现在,为什么她现在依旧觉得一颗心沉甸甸的。 一个声音不停的告诉她,孟诗瑶,你现在是邵司尧了,你知道邵司尧是什么意思吗? 司,掌控也。 尧,尧舜的尧,代表仁德,代表权利,代表教化,代表治理…… 司尧,执掌权利,掌控天下,民生会握在你手里,你怎么能还初心不改呢? 你要改掉初心啊。 区区一个陆藏锋,怎可作为你为官的动力。 你要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啊。 孟诗瑶逐渐沉浸,思路也逐渐清晰。 对,她为官与陆藏锋无关,只与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有关。 她是孟诗瑶,孟诗瑶学的是女则女戒,她不会抛弃孟诗瑶,但她更要做邵司尧,邵司尧会带着重新活过来的孟诗瑶去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 “阿尧,这些旧档你看看,发现有问题的记下来直接告诉我。” 缥缈的感觉褪去,换却的是实感,谢惊澜的声音也变得真切起来。 不知何时,邵司尧面前的桌案上已经多了一堆旧档,而左边坐着的是谢惊澜,他也在看旧档。 似是感觉到视线,他转头微微一笑,“不会的问我。” “是,大人。” 邵司尧点头,开始看旧档。 户部的官员和文吏们的字都写得很好,看得很舒服,遇到比较生僻的字,邵司尧便问谢惊澜,他也耐心的解答,解答完会问:“看出什么来了?” 邵司尧不知道他要自己看出什么,但她连户部的事务都不熟悉,旧档上的文字她看得懂,却很多不知是什么意思。 或者说,知道是什么意思,但不知道是如何操作的,比如度田,比如分户,比如税收数目核定。 她对天下事,都太不了解了,需要多看,多问,多学。 谢惊澜也不催促,他似乎也没看出来什么。 很快,天黑了,宫门会落锁,只有宿直的官员能留下,其余都要离开,也不能带公务回去接着干。 “走吧,带你去吃饭。”谢惊澜放下旧档道。 “大人,我可以不用回驿馆了吗?”邵司尧也放下旧档,一边往外走,一边问。 谢惊澜活动了下肩颈,才道:“我已经给你办了户籍,暂时住址挂在谢家,你跟我回谢家就行。” “谢家?可老师……” 邵司尧虽然打算以后做官了,不做医者了,但老师已经认下,她并不想弃师令投,而且,师娘对她也太好了,给她送饭,给她做衣裳,就这样走,实在太没良心。 “陈家我也派人去说了,你要是想过去陪个罪,我陪你去。”谢惊澜回头想看邵司尧的眼睛,却只看到个脑袋,十二岁的小孩实在太矮了。 “谢大人,我可以继续认老师做老师吗?老师对我很好。”邵司尧问,她实在贪恋老师和师娘的好,他们给她的都是温暖。 “那怎么行?你现在是我的人,要认老师也该认我。”谢惊澜拒绝得毫不犹豫。 “可是老师没有对不起我,是我对不起老师,我接受了您给我改的名字。” “医者贱业也,虽未入贱籍,也可有个官身,但终究不入流,你若想走得远,做我的学生,比做他的学生好。你想对他好,我也不拦着你,只是这名分,你不可任性。”谢惊澜转身,后退两步,直直盯着邵司尧的眼睛,“阿尧,我对你寄予厚望,你天资聪颖,小小年纪便立下大功,这是你很好的起点,不要浪费。” “是。” 邵司尧终究点了头。 老师和师娘待她好,她便要努力往上爬,给她们遮风挡雨,便是报答,而不是扭扭捏捏原地踏步,这样不但护不住他们,反而会成为累赘。 “大人,您要查什么?” 宫里已经没什么人了,远处禁卫军正等着他们两人出宫便落锁呢。 “不知道,只能先筛查一遍。”谢惊澜长叹一声。 “二郎,可算回来了。” 靠近宫门,负责宿直的校尉张勉笑着与谢惊澜打招呼,目光又落在邵司尧身上,“这就是你捡回来的幸运儿?” “别乱说,他凭本事的。”谢惊澜严肃纠正。 “好好好,凭本事。”张勉笑着接话,很明显并不认为邵司尧一个小屁孩能有什么本事,肯定是运气。 “饿死了,走了。” 谢惊澜挥挥手,领着邵司尧出了宫门。 随着两人踏出宫门,身后朱红大门轰然关上。 天已经黑了,不过谢家马车上挂着灯笼,在微黄的灯光下,邵司尧看到一个盛怒的憔悴人儿。 “老师……” “谢惊澜,我饶不了你!” 憔悴的陈苍术冲过来,一拳便抡在谢惊澜脸颊上。谢惊澜没想到他来真的并没有躲,被打得向后仰倒下去。 陈苍术并没有放过他,扑过去就左右挥拳,“我找来传衣钵的弟子,你说抢就抢!欺负我来不及给他上户籍是吧!当初是你没先要的,现在又来抢我的!” “老师,别打了。” 邵司尧过去想劝,还没伸手呢,就被陈苍术给挥到了一边,“你别管,官场是什么好地方吗?他一个没背景,没家门的,你让他进这大染缸!你怎么忍心?他要是折了,我跟你没完!” 第十八章 互殴 谢惊澜似乎有些愧疚,也可能是被打蒙了,没有马上避开和还手,但陈苍术又打了几下后,他还手了,一把就将陈苍术掀开了,掀开了,上去就摁着打。 “跟你学医有什么前途,你爹怎么死的你忘了?没有我谢家,哪还有你?别说报仇了,你连活下去,吃顿饱饭都难!你好意思阻碍人家的前程,你自己没前程就不许别人奔前程吗?陈苍术,你被药材泡傻了吗?一医者能治几个人?一相又能治多少人?哪怕是一个县令,都比你能治的多!” 陈苍术不说话了,他任凭谢惊澜打。 借着微弱灯光,邵司尧看到他落了泪,像是想起了什么伤心事。 “老师,对不起。” 她将陈苍术扶起来,给他擦去眼泪,“我不会放弃医术的,我还会跟您学习,请您莫要赶我走。” “好孩子,不怪你,都是他的错。” 陈苍术冲邵司尧露出个微笑,“名字不错,就用这个,用他取的名字,别跟他亲近,气死他。” “嗯。”邵司尧笑着点头,眼泪也同样在眼眶打转。 老师对她真好。 “帮他干那么久的活儿,累吧。走,回家吃饭。” 陈苍术拉着邵司尧的手,将他拉进陈家马车,理也不理谢惊澜便吩咐车夫赶车走了。 谢惊澜也不生气,他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埃,坐上自己的马车,吩咐道:“去陈家蹭饭。” 陈家距离宫门口挺远的,马车走了一个时辰左右才到。 马车到陈家家门口时,孔令莞已经带着朱二妮、朱九、甘松、林叔,和其他几个仆从在门口等着了。 见陈苍术和谢惊澜脸上都挂着彩,孔令莞像是没看见般,反而拉着邵司尧的手,一个劲地夸,“我都听说了,正八品上!起点很高,咱们阿尧前途无量啊,嫂子日后便可有诰命了,哦,对了,悯之,记得帮阿尧给嫂子请封诰命。” 在本朝,只要是官身,便可为母父请封,儿子是几品,母父便是几品,还有俸禄拿,只不过不多。 “阿姐放心,我省得。”谢惊澜点头道。 “回来了就好。” 瘦了一大圈的朱二妮在这么多人面前变得不善言辞起来,只一味的紧紧拉着女儿的手,生怕她再跑了。 气她早就不生了,甚至有几分认命。 女儿早就有主意要逃出邵家村了,那么,她不听自己的话去冒险她也能理解了,但下次,绝对不可以了! “娘,没有下次了。” 邵司尧悄悄在朱二妮耳边说。 她之前拼命冒险,只是为了拿到敲门砖,现在她已经进门了,就无需再如此冒险了,不但无需冒生命危险,还要惜命。 唯有惜命,才能走得长远。 “好,娘信你。”朱二妮点头,又信女儿了。 说话间,到了待客的正厅,饭也在这里摆,没办法,陈家只是个二进院子,比较小,人一多就住不开。 “阿尧,来,跟你老师坐这边。” 孔令莞将邵司尧拉到谢惊澜和陈苍术那桌,原本朱九凭着邵司尧一声九舅舅也被安排在这桌,但他觉得自己一介隐户黔首,要什么没什么,哪能跟大官儿们同桌?便推辞去跟林叔一桌了。 朱二妮则是有孔令莞招待,她有些不自在,但没人挑礼,都知道她没出过村子,见识少,日后见识多了便能好。 “嫂子,这道烧鸭子不知合不合你胃口,不合与我说,我让厨房再做新的。”孔令莞声音温柔,态度和煦,没有半点瞧不起,把朱二妮安抚住了。 但朱二妮也还是不放心,她担心女儿暴露身份。 一路上,她知道了,女人不得科考,不得做官,后宫的娘娘们也不能干政! 原本,她想着不做官也没什么,只要女儿平安便好,可她来晚了,女儿成了官了! 又听说欺君之罪要诛九族,她更怕了,怕女儿暴露,又愧疚她一直要做男人。 邵司尧这边,陈苍术和谢惊澜喝了两杯,又开始吵了。 起因是谢惊澜说今晚就要带邵司尧回谢家,以后都在谢家住,陈苍术断然拒绝,说:“阿尧是我的学生,他没说不学医了,你凭什么带走?你压榨我徒弟我还没说你呢,你凭什么带走?” “跟你能学什么?跟我我可以教他一点为官之道,不至于让他被人阴死了。”谢惊澜寸步不让。 这话一出,陈苍术闭嘴了,只一味地喝闷酒,他教不了为官之道,他爹就是被人阴死的。 邵司尧看看两人,弱弱道:“谢大人,老师,若只有我一个人,我便随便住哪里都行,但我娘和九舅舅在,我想出去租个房子住,您们看如何?” “不行。” “行。” 两人异口同声,陈苍术说不行,谢惊澜说行。 “老师,我娘倒也罢了,我九舅舅是外男,我还是出去住吧。”邵司尧态度无比诚恳,也坚持。 陈苍术知道徒弟有别的心思了,他以后的路就是高官厚禄,而自己,帮不了什么,那便帮他与谢家不那么近吧。 谢家背后的势力虽然大,但累赘也多,他不希望自己的徒弟成为别人的刀。 “房子你师娘给你找,不许离我太远。”他蛮横道。 邵司尧心里感动,忙起身行礼道谢。 谢惊澜沉默了,他知道陈苍术在怕什么,无非是怕他将孟诗瑶拉进谢党,参与党争。 可…… 他不由得扫了眼邵司尧,摇摇头,还太小,能不能成事还不一定呢。自古以来,天才很多,高起点的人很多,但朝堂是一个熬资历的地方,任凭你开篇的时候多么的惊才绝艳,也都要熬,熬到三四十了,还惊才绝艳,没有被岁月磨平所有锐气,也没被岁月收走才华,那才有资格进入谢党。 “也罢,你要出去住便出去吧,但上值不可晚到。”他摆摆手,一副不会再管的模样。 陈苍术也暂时放过他,又一派下属模样,让邵司尧给谢惊澜倒酒。 不过,似乎谢惊澜不太喜欢喝酒,只是微微抿一口便放下了。 邵司尧暗暗放心,上司不爱喝酒,那她也可不用喝酒。 第十九章 乍然过富人生活,不适应 一顿宴席吃完,谢惊澜走了,走前给了邵司尧两天休沐时间,让她租房子安顿好母亲。 陈苍术醉了,也不知是痛失爱徒借酒消愁,还是想起了不好的记忆,总之,谢惊澜走后,他便醉成了烂泥,由丫鬟扶着回房了。 孔令莞不愧是合格的主母,她将所有人都安排得明明白白。 不过,在去客房休息前,朱二妮有千万句话要问女儿,她将邵司尧拉到客房,第一句便是:“你这身份还能改过来不?” “改不过来了,恢复女儿身就是欺君,要杀头。”邵司尧两手一摊道。 “那可怎么办?难道你要当一辈子男人?可你也不是男人啊。”朱二妮急疯了。 当男人有什么好,她现在后悔死了,离开邵家村后就应该第一时间让女儿穿回女装。 “现在不能恢复女儿身,不代表以后恢复不了啊。且先这样吧。”邵司尧现在无所谓,她现在只想加官进爵。 以前没机会,现在正式入仕了,她心潮澎湃,满脑子都是齐家治国平天下! 其他的,根本不想想! 甚至,连跟陆藏锋的仇都能往后排了。 “还是要想办法恢复身份。”朱二妮不死心地嘀咕,说完又问:“可找到你爹?” 说到这里,她声音低落下来,听说东盛府里的人都死光了,若真找到,那也只能是尸体了。 “没找到。”邵司尧摇头,东盛府还有很多地方没有找,“现在东盛府不能进去了,不过朝廷应该不会不管,我在户部,会参与一些事务,到时候我再找一遍。希望爹不在东盛府了。” “他哪怕不要咱娘俩了,我也不希望他死了。”朱二妮长长叹气。 “别想那么多了,先睡吧。”邵司尧起身给朱二妮铺床。 “这样好的料子我不敢住,万一住坏了可怎好?” 朱二妮摸了摸床上的丝绸被子,她那双满是操劳痕迹的手,一下子就勾了条丝出来,吓得她连忙收手,那丝却越来越长。 “完了完了,真坏了。”她急得都要哭了。 邵司尧将丝线拉断,又将皱起来的被子拉平,安慰道:“没事的娘,老师和师娘不会在乎,他们知道咱们是什么情况,等日后条件好了,咱们就对他们好,您想怎么对他们好就怎么好,如何?” “嗯。” 朱二妮擦掉眼泪,恨自己没用。 “好了好了,休息吧。” 说话间,床已经铺好,邵司尧起身出了房门。 她住在男子住的客房,那边还有个朱九等着。 见邵司尧进院,心里很是忐忑的朱九立刻迎过来,“阿大……不对,阿尧,我……” 他犹犹豫豫的,满脸为难。 “舅舅可是为了户籍?” 邵司尧直接将他心中所想问出口。 朱九闻言眼睛一亮,立马点头如捣蒜,但又很快摇头,“我问过了,办了户籍就要交人丁税和各种税,我交不起,阿尧,你看我要是在京都找个活儿干,去哪里找?” “舅舅想什么样的活儿?”邵司尧示意他进屋坐着说。 孔令莞让丫鬟在客房里准备了茶,进屋便能沏,很是周到。 邵司尧给朱九倒了杯茶,“喝茶慢慢说。” “我喝不惯,阿尧,我问了老林,他每个月一千五百钱,我想找个他这样的活儿,赶车我也会。”朱九道。 “舅舅,林叔是签了卖身契的。您若卖身了,日后的后代便不可科考了。”邵司尧提醒。 “不用科考也没事,你不也没科考?照样做官。”朱九不以为意。 “卖身后便是贱籍,贱籍是不能做官的,只能做下人,世世代代。”邵司尧知道他不太了解外边的事,并没有嘲笑,也没有不耐烦,而是耐心解释。 朱九的脸色变了,“那……除了卖身,哪里还能找到活儿干?” 他一下子没辙了,六神无主,只能眼巴巴看着邵司尧。 邵司尧有些无奈,不管吧,她又是从他那里得到的金池坝的事,管吧,自己又没什么实力。 “这样吧,您若是不慊弃我给得少,可以先在我家干着,我能给的不多,每个月三百钱,包吃住,和四季衣服,等您找到更好的去处了,再离开,如何?” 最终,她还是开口了。 多的她没有,包吃包住,每个月三百钱还是付得起的。 “哪能要你的钱?你能让我住你家,我便感激不尽了,我给你们做事不要钱。”朱九摇摇头,“你不用劝我,就这么定了。” “好吧,我要是遇到合适的活儿,也会跟您说。”邵司尧从善如流,也不是非常想要给钱。 主要是,京都租房非常贵,她手里只有谢家给的二十贯、一块金子,以及陈大娘子给的金簪和玉镯。 这些东西卖了或许能卖些钱,但也依然支撑不了长久的京都开销,还是得挣得多才能过得好。 “九舅舅,时间不早了,休息吧,明天还要看房呢。”邵司尧起身送客。 朱九不知道什么是起身送客,但他自己也挺困了,“好好好,你和你娘有什么只管叫我,我别的没有,力气是有的。” “谢谢舅舅。”邵司尧将人送到门口,便困得只打哈欠了。 朱九见她确实累,还贴心地帮忙关了门。 只是,门刚关上,帮忙洗脚的丫鬟便过来了。 “大郎,仆给您净足。” “不用,我自己来便好。”邵司尧走过去接水盆,便将丫鬟劝了出去。 丫鬟只当她用不惯下人,便乖顺地走了,不像朱二妮那边,闹了个乌龙。 “仆?什么是仆?还有,为什么要帮我洗?” 朱二妮第一次接触女仆,完全不知道是干什么的,还要给她洗脚,她有手有脚,为啥要别人帮?难道是陈家觉得她会洗不干净,脏了他们的床? 丫鬟无奈,只得笑着解释:“老夫人,仆是我等下人,给您净足是我等仆从的本分。” 朱二妮:“……” 坏了,是不是给女儿丢脸了? “是这样吗?”她迟疑问。 “是的,老夫人,仆给您净足吧。”丫鬟抿嘴笑,心里想着,边陲之地来的人就是可爱,什么都不懂。 朱二妮没发现丫鬟在笑自己,她陷入了沉思,喃喃自语道:“哪里过日子都不易啊。” “老夫人,净足吧。”丫鬟再次催促。 “天不早了,你也累了,去休息吧,我自己来。”朱二妮同样不习惯人伺候,自己洗了,那丫鬟坚持要帮忙倒水,她都不让。 丫鬟回去后,与小姐妹们闲话家常,提到邵司尧和朱二妮,不由得对两人都生了许多好感,穷人乍富,没有耀武扬威,没有看不起人,也没有将她们不当人看,难怪能得贵人看重。 第二十章 俸禄 租房 陈家的床比之邵家村的床不知强多少倍,人遇到舒服的床就是容易睡着。 一夜好眠,翌日,邵司尧早早起来发现朱二妮比她起得还要早。 朱二妮醒来便来找女儿说昨晚的事,“阿大……呸,不是,阿尧,在京都过日子真不容易,为了口吃的,要卖身哩” “娘放心,咱们不会到那一步。”邵司尧叠着被子道,就算不做官,她也有办法养活娘,还有爹。 “哎,也不知你爹怎么样了。”朱二妮又长吁短叹起来。 “只要活着,总能找到。” 邵司尧叠好杯子,一边洗漱,一边与朱二妮说着话,两人聊了京城的丫鬟,聊了邵老三,又聊起了租房,“也不知道贵不贵。”朱二妮忧愁道。 “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说话间,甘松过来了,“大郎,户部的人找您。” “甘松,不用这样,你还是叫我阿尧吧,也不用敬称,以前怎么样,现在还怎么样。”邵司尧纠正道。 甘松心里很舒服,但他也知道邵司尧不一样了,以前只是医学徒,现在是官了,而且是正八品的起点,将来恐怕真的会前途无量,他一个下人,又怎么能没个尊卑呢? 不过,邵司尧能有这样的心,他已经很满足了,还想着,日后有什么有利于邵司尧的消息,要第一时间告知。 他不愿改称呼,邵司尧也不强求,洗漱后便去了前厅见户部的人。 户部找来的是个小吏,见面便行礼,“邵大人,小人来给您送这个月的俸禄。” “俸禄都是上门发的?”邵司尧惊喜,她还发愁不知道去哪里领俸禄,打算后天回户部去问问呢。 那小吏闻言笑了笑,“不是的,这是谢大人吩咐的,下个月开始,大人要自己去领,也在户部。” “谢大人啊。”邵司尧有些惊讶,谢惊澜这么小的事都管? 小吏却不知她在讶异什么,让孔令莞将下人和朱九等都请退后,继续道:“邵大人,您现在是正八品上,月俸二千五百钱。禄米5石半,按季度发放。职田250亩,庶仆3人,由朝廷供养。这个季度的禄米小的给你拉来了,职田需要您回户部自己挑,咱们户部的职田都还不错。至于庶仆,您挑好了上报户部即可。” 邵司尧听小吏说完,郑重道谢,“多谢。” “邵大人,您的俸禄已带到,您清点下禄米。” 小吏冲身后招手,几辆车拉着禄米进了陈家的大门。 孔令莞担心邵司尧第一次接俸禄不会轻点,主动过去帮忙。 “差不多十七石,没错。” “这么多粮食……” 朱二妮已经看呆了,女儿一个季度的俸禄,竟然有好几车!这么多粮食,足够他们全家吃上一年了! “如此多的粮食不好保存,阿尧,你是打算建个仓库存粮,还是将粮都卖了?”孔令莞问。 “粮食怎么能卖呢?当然是存起来了!”朱二妮第一个不同意卖粮,铜钱哪有粮食好。 邵司尧笑着对朱二妮解释道:“娘,租仓库的银钱,能买几车粮食了。” “这么贵……”朱二妮瞬间又开始心疼银钱了,其实银钱也是好的,跟粮食一样好。 “师娘,还请师娘派个人跟我去卖粮。”邵司尧行礼道。 “害,不用,我派个人去将卖粮掌柜请过来即可。你可将米卖给粮铺,也可将禄米存粮铺里,换成领米的对牌,家里的存粮吃完了找他要即可,这样一来,仓库省了,还不至于新米变旧米,又可吃的都是新米。” 孔令莞担心这样说邵司尧不明白,等陈家的下人将米店掌柜叫过来后,亲自示范了一下。 —-禄米的两种处理方式,一:留部分自家吃,剩下的卖给粮铺;二,将禄米交给粮铺卖,换成领米的对牌,会变成陈米的禄米卖出去了,但对牌能领的米不变,而粮铺会源源不断的收新米,拿对牌去粮铺领的米就都是新米。 邵司尧是前世便懂的,但朱二妮不懂,她看得津津有味,并承担了日后跟米店掌柜接洽的任务。 “好了,禄米解决了,阿尧,庶仆你打算怎么办?不如干脆折成课钱,听用的人我带你去牙行挑几个好的?”孔令莞又道。 虽然邵司尧没能跟陈苍术走医道了,但她还是很喜欢这个后辈的,聪明,谦逊,一朝登上青云梯也没有飘飘然。 “多谢师母,这个我打算慢慢看。” 邵司尧也不打算要朝廷给的庶仆,这种庶仆一般只干四年,就算官员觉得不错想要多留,也是不行的,要轮换,或者庶仆签卖身契书,但往往没有人庶仆愿意,是以,用庶仆不如折成钱,再雇合心意的、签了卖身契的仆从用。只不过,仆从需要忠心和会办事,可遇不可求。 “也罢,你慢慢留意,我让甘松先帮你。”孔令莞微笑着便把甘松安排了。 “多谢师娘,等我安顿好便让甘松回来。”邵司尧这次没拒绝,她还要租房,还要置办欢喜的官服,以及去看看张善,和温言的母亲,确实需要一个熟悉京都的人陪同。 甘松听说自己能跟着邵司尧,也很高兴,邵司尧不会看不起他,他喜欢给他办事。 早饭后,陈苍术去了医学馆,孔令莞陪着邵司尧、朱二妮去找房子。 还是林叔赶车,朱九在旁边跟着认路,甘松帮忙提东西。 “大人,两位夫人,您们看这座院子如何?两进,距离宫里近,大人去上朝也方便。” 房牙很是敷衍的介绍,他一眼看出邵司尧一行人租不起距离皇宫近的,之所以说一嘴,不过是死马当活马医罢了,万一这群人是冤大头,倾家荡产也要打肿脸充胖子呢?倾家荡产租房了吃不起饭又不关他的事,他拿到该拿的就行。 邵司尧睨了他一眼,对孔令莞道:“师母,咱们换个房牙吧。” 孔令莞也听出来了房牙的敷衍,闻言便让人去请了另一个房牙。 这个房牙是个将近五十的妇人,见面便恭恭敬敬,嘴巴又甜的一口一个老封君的喊朱二妮,直喊得朱二妮毛骨悚然的同时,又有些飘飘然。 最主要的是,她不敷衍,带去看的院子都是邵司尧这种小官能租得起的。 “这座院子虽然小了点,但胜在精致,原先是位大人的,他如今外放做县令去了,便放着出租吃吃租子,老封君,大人,孔夫人,您们进来看看。这座院子还有口甜水井呢。” 邵司尧走在朱二妮和孔令莞身后,仔细打量院子。 这座院子确实比较小,但布置得很精致温馨,距离陈府也近,朱二妮看完很心动。 “这月租多少?”她鼓足勇气问。 曾经,她存了十几年才存了一贯钱,还为了找门好亲事都给了管事……过去的苦告诉她,钱有多难挣! 若是太贵,她是不会租的,再喜欢也不会租。 女儿挣钱不容易,她不能光想着享受,也得想着给她省钱。 “这座小院一千五百钱每月。”房牙有几分小心地报出价格。 “这么贵!” 朱二妮一下子便跳了起来,她女儿的月俸一个月才两千五百钱,租个房子都要一千五,这跟要她的命有什么区别? “还有更便宜些的吗?”邵司尧问,她也觉得一千五一个月有些贵了。 她的一半多月俸了!照这么花下去,连置办官袍的钱都省不出来,她现在才十二岁,正是长个子的时候,别人一辈子就几身官袍,她得几年内置办好几身…… 哎,入仕早也不太好,太废官服了。 第二十一章 在京都生活真不容易 房牙自然是有眼力见的,若朱二妮说贵,那她肯定还要坚持一下,但邵司尧说贵,那她便知道该换别的院子了。 “还有几座,大人,老封君,夫人,这边请。” 一刻钟后,邵司尧几人被带到另一座比较荒芜的院子,进院一看,孔令莞便摇摇头,建议道:“阿尧,这院子太破了,修缮就得花费不少,租这座不如刚才那座呢。” 院子里的荒草可以拔掉倒也没什么,主要是房梁都快塌了,还有窗户,也都破破烂烂的,基本只剩下个院子框架。 “是要旧些,但便宜,每月只要六百钱。”房牙笑容满面道,她似乎一直挂着笑,就没有不笑的时候,声音也始终如一的温柔,从未让人不适过,“若大人不满意,还有几座。” “去看看。” 邵司尧与朱二妮对视一眼,两人都觉得这里挺好的,虽然破,但在邵家村的家还没这个好呢,更何况,这座院子比邵家村的家还要大很多,收拾收拾就能住了。 但孔令莞觉得费用高,那便再看看。她是陈家的主母,每日操持家务,定比邵司尧和朱二妮懂些。 邵司尧前世虽是小官家的女儿,却也从未掌过家,许多事不知。 很快,又看了几座院子,也都各有各的不满意。 有的院子看着不错,但距离水井很远,要自己走小半个时辰去挑水,不自己去挑就要花钱雇人。 有的院子则样样好,但跟隔壁邻居有纠纷,邻居一看有人来看房,立马过来门口骂街。 “租房这样难。”朱九暗暗嘀咕,心里庆幸,幸好有邵司尧照应,不然他得露宿街头。 他手里也有五贯钱,是邵司尧请他入京的酬劳。 “六百那座挺好。”朱二妮悄悄与邵司尧道。 邵司尧看了眼正在让房牙再找找房源的孔令莞,没马上说话,等两人说完了,她才道:“那六百的院子卖不卖?” 房牙闻言眼睛一亮,忙不迭点头,“卖的卖的,房主科考多年未中,回家种田去了,这院子是他祖上留下来的,他既无力修缮,又在京都住不起,他与我说,能租便租,能卖更好。” 听了房牙的话,朱二妮一颗心提起,可不要太贵啊,她女儿刚上任,手里哪有什么钱啊。 “多少贯?”孔令莞问。她转念一想,反正邵司尧是跟随谢家的,谢家肯定不会让她丢官,自己作为师娘也不会看着她拮据,不如直接买房,院子破一些没关系,大不了陈家帮忙修缮。 “大人若是诚心要,价格我去谈,保管柒佰贯给大人拿下。”房牙比了个七的手势。 “七……七百贯!”朱二妮差点晕倒,她存了十几年才得一贯钱,好家伙,这里一座破院子要七百贯! 怎么不去抢! 孔令莞倒是镇定,她解释道:“嫂子,价格还算公道,这座院子地比较大,若好好规整规整,盖座三进院子不是什么难事,只是会有些挤,盖两进的则很宽敞,还能有个小花园。就是屋子有些破,若是屋子完好,至少要一千三百贯。” “夫人所言甚是。”房牙忙笑着称是,又感激地向孔令莞行礼。 “在京都生活真不容易。”朱二妮感叹。 “师娘,要不租吧,等攒够钱了再买,我挺喜欢这块地的。”邵司尧想了想,还是开了口,哪怕孔令莞觉得不合适,但日子是自己过的,喜欢就要得到。 孔令莞看出她喜欢来了,虽然她觉得不划算,但如果以后要买下来,那她赞同,“先租着,等能买了再买,回头我找人给你修修。” “师娘,我有俸禄了,我自己修。”邵司尧连连摇头拒绝,怎么还能让老师家帮忙呢?老师家已经对她很好了。 孔令莞看着她坚持的模样轻笑,“阿尧是男子汉了,好面子,行,你先自己修修,但若是有什么困难了,一定要告诉师娘。” 邵司尧笑着点头,心里却在想,不是男子汉了,是大女人了,大女人也好面子。 而孔令莞说完心里已经开始盘算,得给阿尧送些家具过来,让这么个小孩养家,但凡有点心的都不忍心。 说定租房后,孔令莞杀了价,最终五百文每月,押一付三。契书很快签好,用当初谢家给的那二十贯支付,二十贯给了朱九五贯,还剩下十五贯,现在又用了两贯,只剩下十三钱了。 不过,她刚收到俸禄贰仟五百钱,也就是两贯五百钱,相当于一个月的月俸能租三个月房,还剩余些。 “哪哪都要钱啊。” 回到陈家,朱二妮偷偷跟邵司尧抱怨,“京都怎么什么都贵。” “京都的东西贵,但俸禄也比外边的高啊,女儿还有职田可以租出去呢,这是不小的进项。”邵司尧安抚道。 “嗯。你老师和师娘对咱们这么好,咱们也得表示表示,我听说你老师的儿子要从外祖家回来了,得给他准备个礼物。”朱二妮又满脸肉疼地道。 “知道了,这些事我来办,娘您不用操心。”邵司尧点头。 “怎么能不操心?今天就花去了你一个月的月俸!这可是你九死一生才挣来的。”朱二妮说着又将那陶罐抱出来数里面的家当,“也不知这金子能卖多少钱。” “这还有呢。” 邵司尧将当初陈大娘子给的金簪和玉镯放进去。 “将这金簪给你师娘怎么样?她帮咱们忙前忙后的。”朱二妮还是一脸肉痛模样,但一想到孔令莞已经在帮她们家找泥瓦匠修缮房子了,便又觉得必须得给点什么感谢一下。 “娘,师娘头上戴的比这个好,送礼的事不着急,等等吧。”邵司尧摇摇头。 陈大娘子在东盛府可能是贵妇人中的头部人物,可到了京都,她的东西还入不了很多人的眼,这些人中包括孔令莞。 不说陈苍术是在谢家庇护下的医官了,就是她自己的娘家,也是陈大娘子不能比的。 “哎。” 朱二妮叹气,“回头我也去找个活儿干。” “娘,我会给您请封诰命,有了诰命您就不能外出找活儿干了,若别人知道您出去干活儿,会弹劾我不孝的。” “什么?怎么你当了官儿,我就不能干活了?!”朱二妮立马对朝廷有了意见,她只是想帮女儿分担点负担罢了,怎么还不允许了呢! 邵司尧不希望母亲再辛苦了,但见她一副要找朝廷干架的样子不由得失笑,“有了诰命便有了俸禄,虽然不多,但够您一个人吃饭,和买点脂粉了。” “还不是靠着你,哎。不过,能有也行,有多少?” 朱二妮一会儿哀叹,一会儿又挺高兴,有俸禄代表女儿可以少累些。 “跟我俸禄一样,只不过您没有职田、禄米,也没有庶仆。” 邵司尧说出一个让朱二妮张大嘴巴的数字,“什么?我……我每个月也能有两贯五百钱?这么多!” “对啊,不然为何那么多人想要儿子科举入仕呢?”邵司尧道,她面上微笑着,心里却是不屑。 朝廷的这一政策导致了全天下都在重男轻女,养儿子能分田,儿子入仕了自己还能有俸禄,而养女儿什么都没有。 第二十二章 想要什么,尽可提 “阿尧,你的身份暂时别恢复,咱们先把家底挣出来,等有了家底再恢复。” 朱二妮很快便想通了。 邵司尧点头,母女俩又商量了会儿,甘松过来说陈苍术回来了让她过去,两人才停止。 来到陈苍术的书房,孔令莞也在,二人气氛不错,脸上都带着笑容。 “老师,师娘。”邵司尧行礼。 “阿尧,这一箱子医书你拿去看,半年内看完,半年后我要考校。”陈苍术笑着指了指旁边的木箱子。 说完,他心里止不住的叹气,原本他打算让邵司尧半个月就看完这一箱子书,再用半个月背下来,然后下个月就带他去出诊。 可,计划赶不上变化,看上的徒弟飞了,他还不能阻止。 本朝医官至高从五品下,张善几次救过仁德帝性命,干了一辈子至今也只是个正六品下,而邵司尧不一样,她入仕便在户部,只要能每次都抓住机会,升到正一品都有可能。 “是,老师。”邵司尧领命。 “日后私底下叫我老师即可,在外边不可再唤老师了,对你不好。”陈苍术提醒。 虽然他心里很不舒服,但世道如此,他也没办法。 “是。”邵司尧心里不以为然,觉得朝廷定的规矩不合理的地方太多,早晚有一天给它改了! “好了,你师娘跟你说修缮房子的事。” 陈苍术交代完,背着手出门了,今夜是他宿直,不能留在家过夜。 “阿尧,我找了泥瓦匠,他明日过来,修缮可能还要几天,你明天便要去上朝了,这些事你不用管,交给我便好。”孔令莞说着拿出几张图纸,“你喜欢什么样的,挑一挑。” 反正也是租的,以后买下这块地也是要重建的,邵司尧并不在意现在就要修得像个样子,便随便选了个最简单的风格,将从朱二妮那里拿来的十三贯和自己的俸禄递给孔令莞。 “说了我们帮你修。”孔令莞将钱推回来。 “师娘收下吧,我已经很过意不去了,您若连这些都不收,那我和我娘怕是没脸住下去了。”邵司尧坚持。 “你啊,总是怕我们吃亏。哎,好吧,我先收下。”孔令莞宠溺一笑,收了三贯,最简单的修缮三贯就够了,还能买套竹制家具呢,不过她不打算给邵司尧买竹制家具,怎么的也得买些好的,那些买家具的钱她给出了便是。 她不知的是,邵司尧连家具都不会让她买,已经出门找旧家具了。 除了买旧家具外,邵司尧还打算买点东西去看张善。 自己来京都了,不能不去看自己的第一个贵人。 还有温言的母亲。 只是,她刚出门,便见谢家的仆从石峰朝自己走来。 “大郎有事要办?”石峰行礼问。 邵司尧也回礼,“可是谢大人有吩咐?” “大人让您去见他,他就在前边茶楼。”石峰指了指前街。 从陈家大门出来,是一条安静的巷子,出了巷子便是热闹的大街了,大街两侧都是二层楼高的铺子,也有更高的,三层楼。不过,一般三层楼的铺子是邵司尧这样的穷鬼消费不起的,进去都没人招待。 一刻钟后,邵司尧被石峰带到了一座三层楼的茶楼。这茶楼装修低调又奢华,几乎可以用寸木寸金来形容。 还没进入茶楼呢,阵阵茶香便伴着歌女优美的歌声传出,令人忍不住驻足。 入了茶楼后,那种令人心旷神怡的茶香,更浓郁了,优美的歌声也听得更真切,更动听了。 谢惊澜坐在二楼靠窗的位置,他那双狭长的丹凤眼在听到上楼的声音后淡淡瞥过来,见是邵司尧,锐利的眼里多了两分笑容。 “坐。你娘可安顿好了?”他问。 这话其实是在问房子租好了?他虽是邵司尧的主官,也是他让人给她要的官身,但他不会管她的生活问题,只需要她办好差事便好。 而且,堂堂侯府公子张口便问租房,也显得很寒酸。 尤其是,问了,他觉得不帮她买房不合适。 但买了陈苍术可能不乐意。 “安顿好了,多谢大人挂念。”邵司尧谢过了才坐下。 她一坐下,茶楼的茶博士便过来煮茶。 邵司尧扫了眼那茶博士,发现他是个极好看的美男子,她暗暗咋舌,不愧是京都第一茶楼,歌声是最优美的,茶博士也是最俊俏的。 不过,这位茶博士可能是地位低的缘故吧,气质上输谢惊澜一大截。 “当日在宝府,你照顾我到痊愈,又将两件大案的人证物证给我,说罢,想要什么,你今日尽可开口。”谢惊澜在茶博士走后,收了几分懒散说道。 邵司尧以为官位就是他给自己的答谢了,没想到还有。 只是,她并不想要什么好处,只想将这个人情留着,将来自己若是遇到什么难处谢惊澜能搭把手。 见她迟迟不说话,谢惊澜道:“等我办完事,送你去国子监读书,再请个大儒单独教你,如何?” 这绝对不是一百贯可以比的。 首先,进国子监需要举荐和通过各地考校,其次,让一个大儒单独教某个学子,需要有过硬的人脉关系,这不是钱可以解决的,但没钱也不行。 还有,被这个大儒单独教导,很可能能继承这个大儒的人脉遗产。 邵司尧很心动,恨不得马上便答应。 但,话又说回来了。 她就算进了国子监,拜了大儒又如何?她不能科考。 而且,谁知道她长大后是什么样子,若胸比较大,那女儿身是绝对瞒不住的,就算是穿了男装也瞒不住。 所以,她不能浪费哪怕一点时间,她要在自己的女性特征遮不住的时候便爬到想要爬到的位置。 当然,结果很可能不理想,但,去国子监读书就是浪费她的时间。 书,要读,但抓住一切机会晋升才是最重要的。不然,性别暴露,一切便成水中泡影。 “多谢大人厚爱,下官听大人的。” 心里虽有自己的主意,但她现在不想跟谢惊澜唱反调,等跟他将高慕谦后面的皇子查出来,便由不得他送自己去读书了。 虽然谢惊澜没说他要办什么事,但邵司尧看过那份名单,名单里明显少了什么人,而且是最主要的人,当朝相公的名字都在,那么不在又重要的人会是什么人?不言而喻。 “好。这里的茶点都很不错,带一份去给你娘,还有陈苍术。哦,对了,以后不要叫陈苍术老师了。” 说完要说的,谢惊澜站起身,顺手丢给小二一块金子,让邵司尧可劲地打包。 邵司尧将不以为然藏在眼底,面上却都应下了。 等下楼的脚步声消失后,她立刻对小二道:“茶就不要了,那块金子你切点给自己当赏钱,其他的都换成点心。” “好嘞。” 小二倒没有瞧不起邵司尧,反而心里很羡慕,想着自己要是哪天得贵人赏识了,也要打包这么多东西! 第二十三章 新的故事 茶楼不但可以打包,还可以送货上门。 邵司尧给了小二十个大钱的赏钱,加上他从金子上抠的一点,今日收入不错,送货便也送得很开心。 跟小二的说了陈府的地址后,邵司尧直接去了卖旧家具的铺子。 前世,她跟母亲来过,那时父亲孟寻刚从地方到京都,也是哪哪都要花钱,孟家祖上又都是耕读人家,没什么积蓄,便也只能用旧家具,租破旧的院子。 父亲在京都经营几年,好不容易倾家荡产买了座小院,还被烧了。 “不会作诗就喝酒,不将这几壶酒喝光了,休想进门。” 忽然,前方传来娇俏的声音,邵司尧思绪收回,抬目望去,不由一愣。 她竟不知不觉走到前世的家门前了,当年的废墟早已盖了新院子,住进了新人,而今,新的主人正在嫁女,门前新郎官高头大马喜气盈盈,拦门的娘家人,也都个个脸上洋溢着笑容。 “郎君,吃个喜蛋。” 邵司尧低头,一个小童往她手里塞了个喜蛋,那小童见她看过去努了努嘴,“郎君,我家女郎觅得佳婿,主君和主母高兴,请路过的都吃喜蛋呢。” “恭喜,祝你家女郎幸福顺遂。”邵司尧真诚一笑,将喜蛋握在了手里,眼里的氤氲也随之散去。 这里已经有了新的主人,新的主人也要有新的故事了,而她,也踏上了新的征程。 “多谢郎君吉言。”小童小大人般行礼,拎着一篮子的喜蛋给下一个路人发去了。 邵司尧绕过人群,不急不慢地往旧家具铺子走去,只是到时却发现这里已经改成酒楼了。 不过,卖旧家具的铺子永远都会有,只需再走走便能遇到。 在旧物铺买了一套家具,付了钱,给了地址后,接下来便是等掌柜的将家具送上门了。 看看时间,还早,邵司尧先去了云鹤巷找到温言家。 温言是地地道道的京都人,祖祖辈辈都住在这里,是以,有一座还算不错的院子,她又是医官,虽是从九品下,却也享有一个庶仆的禄力。 只是,邵司尧来得不巧,正瞧见在她家干活的庶仆干满四年要走了,而温氏的族长正上门要求她母亲过继嗣子。 “我都听说了,去东盛府的都死光了,阿言回不来了,弟妹,你一个寡妇带个女儿本就于礼不合,现在女儿也死了,是不是该过继个嗣子了?” “我呸!滚,别脏我家门!” 温言的母亲赵桂英站在门内,冲站在门外的温氏族人破口大骂。温氏族人来了七八个,有老有少,都是成年的男子。 他们见赵桂英不配合想要硬闯,门被那名庶仆拦得死死的。 庶仆不是卖身的贱隶,温氏的不敢打他,也不敢硬推开,便搬出了他役期已到,已经不能留下了。 那庶仆无法,只能被迫离开。 无人看守大门,温氏族人一股脑涌了进去,任凭赵桂英如何的驱赶都没用。 “弟妹,你怎还不知好歹了呢?我们是为了你好,你没有儿子,过继个儿子将来你死了也有人给你摔盆。”温氏族人道。 “我呸!你们是为我好?是为了我的宅子,和我每个月的俸禄吧!” 温言是从九品下,她的母亲便是从九品下的诰命,每个月有一千五百钱的俸禄,虽然少,但足够养活她。 这一千五的俸禄不会因为温言的死而收回,朝廷还会因为她立了功而加封她的母亲。 但若此时给她过继个嗣子,那么加封很可能就要加封到那嗣子身上。 加封都是递减的,比如,温言还活着,她凭着献出名单这一项功劳,和深入灾区赈灾,回来便可能晋升到八品,或者七品。 但若她死了,用她的功劳加封母亲的嗣子,便要从减,那嗣子只可能被加封个从九品下,这对她母亲来说没有任何好处,还不如让朝廷将她女儿的所有功劳都加封在她身上,给她的诰命升一升,这样每个月能拿到的月俸能多一倍。 “说话也太难听了,你没儿子养老送终,我们给你过继一个,怎还是坏心肠了?你看老三怎么样?跟温言差不多大,过继来就可以给你养老。” 那被称之为老三的年轻男人闻言满眼算计的走出来行礼,“孩儿拜见母亲,母亲放心,孩儿一定会将您当亲生母亲来孝顺。” “你们故意的是不是?你们明明知道阿言讨厌老三这个偷鸡摸狗的,她刚出京,你们便将他塞过来!”赵桂英气得身体踉跄,险些站不住往后倒去。 幸好她是个坚强的人,不然也不可能一个人抚养女儿长大,还送女儿进医学馆学医,最后还当了医官。 本朝唯一的女官便是女医官,这还是因为宫里的贵人们需要女医才有。 饶是设了医官,这些医官们也是没有资格上朝的。 但哪里有时疫却是必须要去的。 “什么讨不讨厌的,都是误会,我看老三就很好,过继给你继承咱们温家的家业。” 温家人你一眼我一句,句句算计。 “婶娘老糊涂了吧,族长,不如我们帮她把事情办了吧。” “只能如此了,哎,谁让咱们是同族呢?总不能不管。”那温氏族长一派怜悯姿态,仿佛自己在做什么好事般取出过继文书,又示意其他族人,“帮弟妹按手印,她老糊涂了动不了。” “天子脚下,你们敢硬来?”赵桂英挣扎后退,气得眼眶通红。 “天子也管不了寡妇要过继嗣子。” 温家人一窝蜂地冲上去摁住赵桂英,掰她握成拳的手,要强行让她按手印。 看到这里,不想多管闲事的邵司尧忍不住了,她一步踏进温家,冷声道:“你们干什么!” 强迫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妪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温家众人闻声停了下来,其中那名温老三眼里狠辣一闪而过,视线在邵司尧身上扫来扫去。 邵司尧今日穿的是孔令莞给她准备的衣衫,料子不错,绝非普通人穿得起。 温老三和温氏族长对视一眼,都在心里评估了下觉得他们惹不起,才由温老三叉手行礼道:“在处理些族内家务事,不知这位郎君是?” 言外之意就是,本家之事,谢绝外人插手。 但邵司尧管定了,管你是不是家务事,欺负温言的母亲就是不行。 “我是户部的,此次前来是为了告知赵老封君加封的事。温医官在东盛府立了大功,朝廷理应升一升老封君的诰命。” 她一边说,一边走到赵桂英面前,先是行了一礼,才将她扶着坐下。 温家众人闻言脸上露出失望,那名温老三不死心,凑到邵司尧跟前问:“大人,加封的事已经定了吗?” 若定了,那他过来当嗣子也得不到官身,一人之功劳,朝廷不过加封两个人。 第二十四章 温姐姐于我有恩 邵司尧没有生气,态度温和,仿佛没看到刚才那一幕般。 只淡淡问:“你是什么身份?可有功名官身?” 这让温老三生出一种她挺好说话的错觉,便有些羞赧的回道:“草民尚无功名。” “既无功名,何敢质疑本官?” 邵司尧脸色一冷,仿佛刀子一般的眼神扫向温家众人,“你们何人是官身?” 温老三懵了,这脸怎么说变就变? “我等都不是。” 温家其他几人接收到目光,也都吓一跳,他们连连摆摆手,默契的后退好几步,生怕眼前这位小官人降罪。 虽然邵司尧没穿官袍,年纪也小,但本朝冒充官员是大不敬之罪,要杀头的,是以,他们丝毫不怀疑邵司尧的身份,甚至更害怕,走科举的官员大部分都年纪比较大,普遍三四十,能二十出头考上的凤毛麟角,二十七八考上的算资质上佳,但若是恩荫入仕的,那就年轻了,十五六便有官身的大有人在。 这些人虽然年轻,但都背靠高门大户,他们更惹不起。 见这些人欺软怕硬,邵司尧嘴角扬起抹讥讽,冷声道: “好啊,一群白身在此欺辱老封君,我看尔等是太不将国法放在眼里了,本官这便去京兆府问一问,天子脚下还有没有王法!” 她说着,抬腿便往外走。 温家族长毕竟是族长,先一步冷静了下来,他一个箭步拦在邵司尧面前,悄悄递过来半串铜钱,“大人,我等并非欺负老封君,只是好心给她送个儿子养老,她刚死了女儿,没有儿子,将来死了都没人摔盆。” “哦,你们接到鸿胪寺送来的赙赠了?” 温言品级低,她的葬礼不归鸿胪寺管,但她若真死在东盛府,便算因公殉职,她的讣告会由医学馆出,然后鸿胪寺会送来赙赠,再由家人安葬。 温氏族长也是在京都生活过多年的,知道一些规矩,他心头咯噔一下,暗骂自己着急了,但面上他依旧诚惶诚恐,“未曾。” “那你何敢断言她死了?你是对她行了厌胜之术?” 厌胜二字出口,温氏族长吓得直接跪下了,“大人,草民万万不敢啊,那可是灭九族的大罪。” “知道你不敢,给老封君道个歉,便走吧。” 邵司尧冷漠点头,让开了身体。 在本朝没有儿子的人家确实可以过继嗣子,而过继之事,朝廷确实管不了,邵司尧现在唯一能做的,便是抢在他们过继之前,给赵桂英将诰命的品级升一升。 只要有诰命在,将来不管她过继谁做嗣子,那个嗣子都要看在她有俸禄的份上好好奉养她,毕竟,她死了,俸禄就没了。 “弟妹,对不住,还请你勿要跟我等计较。”温家族长生怕邵司尧将他送去京兆府,然后说他用厌胜之术,便道歉道得很果断。 温老三不死心,他想着,就算得不到告身,做赵桂英的嗣子也还有其他好处,比如这房子,卖了至少两千贯钱呢! 但族长都道歉了,他不得不低头。 很快,温家所有人都道了歉,邵司尧点点头,淡淡道:“走吧,本官要问赵老封君几个问题。” “是是是。” 温氏族长连连点头,带着族人一溜烟跑了。 大门敞开着,邵司尧也不关门,让外边的人看着。她给赵桂英倒了杯水,才轻声安慰道:“您的诰命我会给您争取,若能有八品,您的后半生便无忧了。” 她不敢保证有七品,但会去运作,最好七品。 “你便是那个小官人吧。” 赵桂英深深看邵司尧,眼里有泪花,也有感激,还想起了女儿。但并不知她女儿立了什么功,邵司尧说加封之事,她还以为是女儿去赈灾殉职之事,只是,她宁愿不要这个加封,只想要女儿活着归来。 可,这位小官人加封的话都说出口了,那女儿八成已经不在了。 但她不愿接受,不愿多想,便将注意力转移到邵司尧身上。 关于邵司尧的事,京都里已有了不少传言,毕竟她才十二岁,十二岁的八品官,本朝独一例。 哪怕是放在前朝,前前朝,也是没有的,得追溯到秦时期,甘罗十二岁拜相。 现在很多人私底下叫邵司尧小甘罗,这个称呼有真心实意觉得她挺厉害的,也有希望她如同甘罗那样再无下文的。 “封君耳聪目明,什么都知道。”邵司尧轻笑。 “老了,小官人,你给我句准话,我女儿,她……还活着吗?” 赵桂英到底还是太想知道女儿的情况了,自己转移的话题,又转了回来。 “挑个好嗣子。”邵司尧只能这般道,“其他的,交给我,我不会让您受人欺凌。” 说完,她安静的等着,等这位白发人送黑发人的老封君哭出来,可她没有哭,只沉默了好久,才自嘲一笑:“这就是我的命。” “她说,我叫温言,若你能活着到京都,麻烦你去云鹤巷告诉我娘,女儿没给她丢脸,曾救了两个县的人。算了,不要告诉她了,你告诉她,让她好好活着便好。” 邵司尧原本不想说,但谁让她记性好,温言的话一个字也不曾忘记。温言说别让母亲知道那两个县的人都死了,那她便只告诉她母亲她救了两个县的人,让她的母亲为她骄傲。 “谢谢你,小官人。” 赵桂英最后笑了,笑容满是骄傲,只是骄傲下面的凄凉,只有她自己知道。 邵司尧没再说什么安慰的话,一切的口头安慰,都不如让这位老人日后的生活安稳些,她只道:“您向外宣称,您已经选好了嗣子,上书给朝廷了,朝廷准了,便宣布选了谁。” 赵桂英是个聪明人,她知道这样做后,温家那些人就不会过来强迫她签过继文书了,但这样做也只能拖个半年,后面的事还得小官人帮忙。 “小官人,你为什么帮我?”她问。 她自问没什么可图谋的。 邵司尧沉默了良久,道:“温姐姐于我有恩。” 她说完没有再多留,她出温家的门后,亮出户部官员的身份,在隔壁街的熟食铺里留了一贯钱,让他们每日给赵桂英送些吃的。 民不敢与官斗,尤其店家是商贾,她没有赊账,给足了钱,他们不敢阳奉阴违。 付完钱,天色还早,还有时间去张善家。 只是让邵司尧意外的事,还没到张家呢,便在路上遇到了张善。 “张大人。” 邵司尧过去行礼打招呼。 满京城叫张善大人的没几个,都叫他张御医,张善立马便注意到了,当他视线投过去时,脸上不自觉的扬起微笑。 “小邵,是你啊,你还活着,太好了。” 张善走过来轻拍了下邵司尧肩膀,“活着就好啊,走,去我府上,我给你接风。” 邵司尧扬了扬手里买的礼物,笑道:“正要去瞧您呢。” “有心了。”张善不在乎邵司尧那点礼物,但他在乎她的天分啊,将礼物递给随从后,便拉着邵司尧的手,“走,带你去看我新得的医书,既你入京了,医书便要看起来,等你看得差不多了,我便引荐你入医学馆。” “大人,我如今在户部。”邵司尧道。 “对,户部的官员也会有求于……什么?你在户部?”张善满脸不可置信,“你才十二岁吧,十二岁的户部官员?” 第二十五章 谁能拒绝流芳百世啊 “是。” 邵司尧回得无比认真,张善收徒的愿望破灭,整个人肉眼可见的不好了起来,“怎么就入了户部了呢,做官不是都要科考的吗?” 恰好张善的夫人于彤也在,她听自家夫君又要说出什么阻人前程之言,吓得忙将她的长孙推过来,“知城,快给邵大人行礼,你看看人家邵大人,年纪轻轻已是官身了,你日后要多跟邵大人亲近,跟他多学习。” 张知城明显随祖母多一些,在张善还没讲出下一句话前,便到了邵司尧跟前行礼,“邵大人,我年纪与您相仿,能叫您一声邵大哥吗?” “可以啊。知城。” 邵司尧微笑回应,没有半点官谱,惹得张知城对她的好感蹭蹭蹭的往上涨,同时,虚荣心也得到了满足,本朝最年轻的官员是自家大哥! 被老妻拉到一边教育了一顿后,张善说话注意了很多,再不说让邵司尧从户部转投医学馆了,不过还是很遗憾的说:“你公务繁忙之余,也要抽个空看看医书,你没有的医书,尽管找我要。” 说完,他干脆吩咐人给邵司尧整理了几大箱医书送到陈府。 然后,这几大箱书便宜了陈苍术。 在本朝,及其以前,各家医书都是从不外传的,医学馆里的医书也都不全,张善祖上世代行医,光是收藏的医书,和他们家自己著的便有数千本,比之陈家要有底蕴得多。 “学生还没得你提携呢,你倒是先享起学生的福了。”孔令莞对如痴如醉看书的陈苍术无奈摇摇头。 “我看了他的医书,我的也给他看便是了。” 头都不愿从书里抬起的陈苍术说了句,他说话也算话,当真给张善送了一箱子医书过去,此后,很长一段时间里,两家频繁互相送医书,背着邵司尧成了通家之好不提。 邵司尧休沐结束,开始上朝了。 她品阶低,只需要一月一日的大朝会去勤政殿挂末尾站着听上官们吵架即可,其他时候都不用上朝,窝在户部看旧档。 看着看着,她发现整个户部就她一个正八品,其余的同僚要么是六品以上,要么是九品,八品、七品没有。 “七品八品都在各地当司户参军呢。” 邵司尧在户部结识的第一个同僚王筠解惑道。 王筠出身世家,恩荫进来的,不过算学很不错,目前在度支司做主事。 “哎,我也想去地方当个司户参军,管管户籍,负责分分田就好了,多轻松啊,不像现在,每天算得我脑壳痛。” 王筠长吁短叹的,整个人瘫在椅子上,跟死狗没什么区别。 正好邵司尧也看旧档看吐了,便倒了杯茶凑过去八卦道:“每年的人数增减不都是有数的吗?按人数增减来呗。” “今年不一样,金池坝塌毁,光赈灾便划走了大部分存粮,加上两条河运受金池坝影响,好几个州府无法运粮过来,而京都的粮仓也快见底了,至少要运送六百万石粮过来,不然下个月的禄米都要发不起了。” 邵司尧一凛,将他眼前的册子拿过来翻了翻,当看到上面的存粮数额,又是一惊,京都存粮告急!若不赶紧解决,京都怕是要乱,至少粮价要飞速上涨。 “赈灾一般不都是从附近各州府运粮过去吗?怎么从京都划去那么多?” “宝府,东盛府旁边的几个州府前不久才给边军送了军粮,拿不出来,别处的倒是有,但谁知道高逆是怎么想的!竟然从京都送那么多粮过去,他现在倒好,在大理寺狱住着呢,多清闲啊,害我们在这里算得都要吐了。” 邵司尧:“……” 倒也不必用清闲二字。 不过,她敏锐的察觉出了问题。高慕谦是三朝老臣,当朝相公,按理应该知道不到万不得已不能从京都运粮出去,要优先保证京都的稳定,可他为什么要不管不顾从京都运粮赈灾呢? 还有,仁德帝是怎么想的,他竟也同意? 不过,邵司尧官品实在太大,见不着皇帝,也见不着高逆,只能在这里瞎猜了。 “陛下和相公们都没个办法吗?”她又问。 “办法就是立刻从各州府运粮过来,但每个州府具体运多少,还得我们算,运多了,地方要乱,运少了京都要乱,总之就是,既要维护地方安稳,又要保证京都粮价不涨。” “粮价一涨,牵动各行各业,必定生乱,咱们户部,真是拿得少干得多,尤其是度支司的同僚。”邵司尧稍稍拍了个马屁。 “哎。” “王兄,后宫每年要将近二百万石粮?” 说话间,邵司尧有了盘算。 “是啊,后宫要二百万石,宗室要三百万石,宿卫也要二百万石,黔首们要四五百万石,就咱们的俸禄少,就五六十万石。这么多粮食,上哪去找?”王筠满脸戾气,怨念比厉鬼还重。 邵司尧若有所思,又问:“我看王兄你这不是算出来了吗?难道上头不同意?” “是啊,算一个数送上去,上头便给我打回来,送一个给我打回来一个!还让不让人活了!”王筠气得笔都扔了。 “那些能送粮的州郡原本每年只需要送定数即可,如今要多送许多,各地刺史们当然不愿意,他们不愿意,上头的也没办法,便只能为难咱们了。” “是啊。”王筠觉得邵司尧这个新同僚真不错,知道他的苦。 他觉得不错的邵司尧眼珠一转,又道:“王兄,禁卫军的粮食肯定不能减,京都的粮价也要稳住,咱们的俸禄那就更不能少了,不如……” “不如什么?” 王筠懒懒的问,这还是看在他觉得邵司尧人不错的份上才问的,不然他都不想吱声了。 “宗室和后宫……” 邵司尧的声音压低。 王筠耳朵尖,一下子便听到了,他眼睛猛地睁大,坏笑的看过来,“你是说,削减一些宗室和后宫的用度?” “反正咱们的俸禄不能少。”邵司尧也笑起来。 “那是自然。不过,宗室和后宫不会答应吧。”王筠的脸又垮了下来。 “王兄,我有办法。” 邵司尧的话,让王筠的脸又恢复了微笑能力,他凑过来,几乎是悄声问:“什么办法?” “咱们找个地方说?” 邵司尧看了眼左右,好几个同僚看过来了。 “走,去我家开的茶楼说。”王筠拉上邵司尧就出了户部,只留给刚从大理寺回来的谢惊澜一个背景。 谢惊澜进了户部,见今日给邵司尧的旧档已经看完,满意的点了点头,但又有些不满意,看完了他还可以给他搬十几摞过来嘛,跑干什么? 他不也在看旧档吗? 小孩子就是沉不住气。 沉不住气的邵司尧跟王筠到了京都第一茶楼。 “王兄,这是你家开的?” “对,日后你来,报我名字给你优惠。”王筠一边让掌柜的准备雅间,一边又让掌柜的记住邵司尧,以后她来了给她优惠。至于他家只占了茶楼少部分股的事则没提。 入了雅间后,上好的茶,招牌点心,一水的上来后,王筠沉不住气了,悄咪咪问:“邵兄,可以说了吧,什么办法。” “王兄,陛下四十多了吧。”邵司尧问。 “是啊,快五十了。” “陛下的儿子们也差不多都长成了。”邵司尧又道。 王筠吓得左右看了眼,发现茶博士和掌柜的都不在,这才松了口气,“邵兄,不可妄议啊。” 邵司尧没停下,继续说,只不过声音压低了甚多,“几位长成的皇子们背后都有位地位稳固的娘娘,你说,若是给这些娘娘们一个挣贤名的机会,她们愿意要吗?” “你是说,让她们主动削减后宫用度?那也不够啊。”王筠摇摇头。 “你哥不是在修书所吗?学问应该很好,哪位娘娘愿意拿出钱粮解燃眉之急,便给哪位娘娘写一首诗,写了诗再找人宣传,最好在城里设点,会背夸娘娘诗之人领一石粮。” “诗可是能传世的,没有谁能拒绝流芳百世的诱惑,女子也拒绝不了。”邵司尧道。 “陛下会不会不同意?”王筠觉得这个办法不错,娘娘们得陛下几十年宠爱,底蕴肯定深厚,且她们的娘家也都不弱,她们娘家再拿出些钱粮才,那就更完美了。 “先夸陛下不就好了?使命夸陛下,然后夸娘娘。若哪个娘娘出得多,就多写几首诗夸她,或者编童谣让小孩在街上唱,宣传她的贤德。” “不错,我今晚就让祖母明日进一趟宫,淑妃是我表姑。”王筠点头道。 邵司尧见他同意,脸上的笑意更真诚了些。 “那宗室呢?”王筠又问。 第二十六章 那又如何? “宗室就更好办了。” 邵司尧抿了口茶,笑容灿烂起来。 “邵兄,你脑子里在想什么坏主意?快说出来。”王筠好奇到了极点。 邵司尧放下茶杯,又吃了口点心才道:“找个人假装跟宗室的王爷们透口风,就说有人觉得宗室人太多,每个月浪费太多朝廷的粮食,要建议陛下削减宗室用度,或者随便找几个肥羊宰了,想要逃过一劫,唯有主动出出血。” 王筠:“……” 他嘴巴张大,一时之间失语了。 过了许久,他又听邵司尧道:“这话出了门我可不认,你看要不要用,用也罢,不用也罢,都跟我没关系。” “用!” 王筠一巴掌拍在桌案上,站起身来便豪情万丈道:“我受够了!我受气,和他们出血,我选他们出血!谁也别拦我!” “王兄真豪杰也!”邵司尧竖起大拇指,满脸佩服。 “邵兄放心,这两条计策用坏了都是我的问题,但若是用好了,立功了,我不会忘记你的。” “别!” 邵司尧立马拒绝,她一个寒门都不算的小喽啰,哪敢邀功?万一这些贵人们反应过来,她不得被吃得渣子都不剩? 功劳还是留给有底蕴的王兄吧! “哎,邵兄就是淡泊名利。”王筠摇摇头,也不强求,能独霸功劳虽不想呢? “王兄若真想感谢我,日后多给我带些你家厨娘做的饭食便好。” 三省六部和不少衙门都在皇宫里,在皇宫办公,中午都是不能回家吃饭的,哪怕是丞相,中午也是由家里人送饭到宫门口,再由小吏拿进去。 邵司尧坐在王筠旁边,她是八品,品阶高的不搭理她,品阶低的也不搭理她,她只能跟谢惊澜说话,但谢惊澜不是什么时候都在,她便只能跟王筠说话了。 王筠虽是九品,家势却显赫,自然就不介意跟邵司尧这个八品说话了。 而且,王筠觉得邵司尧十二岁便是正八品,将来前途无量,有资格跟他这个王大公子来往,其他人不配。 “好说好说,我明天让家里做两份。”王筠答应完,心里别提多美了。 一些饭食,便能独霸功劳,还不用内疚,邵兄真是个好同僚。 当晚,王筠回到王家,便郑重的将家里重要成员都请到老祖母的寿安堂,宣布了他的大计。 王筠在修书所的兄长王淼闻言点点头,“几首诗而已,都不用我亲自写,多的是人愿意,只要娘娘愿意献粮。” 老祖母可是很疼爱王筠的,见孙子有心做出一番事业,且做成后眼看着成果斐然,也欣然同意,“我明日便入宫拜见淑妃,若她能有个好名声,对二皇子也有好处。” “宗室那边得与陛下通通气,不然不好办,不过也无妨,我去找陛下。” 王筠的父亲吏部尚书王启恒沉思片刻后道。 高慕谦高相公现在在大理寺狱了,政事堂空了个空位出来,他很想进去,若这件事办好了,陛下说不定就看到他的忠心了呢? 一想到不到五十就能进拜相,他心里热热的,就好比他现在希望自己的孙子能跟邵司尧一样十二岁入仕一般。 一家人商定好后,各自睡去了,睡梦中都在斟酌说辞。 翌日,邵司尧依旧在户部看旧档,旁边的王筠坐立难安,不是沏茶心不在焉将水洒桌上了,就是走路不小心踢到桌角,脚趾痛得他龇牙咧嘴。 谢惊澜:“他怎么了?” 邵司尧:“不知道。” “这些是你下午要看的。” 谢惊澜在王筠警惕的目光中放下一堆旧档,见邵司尧没说出他的大计,这才暗暗放心。 终于,熬到了中午,仁德帝的内侍总管贺福寿来了。 这位总管一到便宣了皇帝口谕:“陛下有令,淑妃娘娘听闻金池坝被炸,洪水泛滥,时疫肆虐,灾情严重,特从私库中捐粮五千石以充国库,造福于民。户部去宫中运粮吧。” 听完口谕,除了王筠和邵司尧,户部众人都有些惊讶,王筠更是高兴得一蹦三丈高,谢惊澜看他太过于异常,将邵司尧招到他身边问:“他到底怎么了?” “应该立功了。”邵司尧道。 淑妃宫里的私库肯定没有五千石粮,应该是从她娘家的仓库里拉了许多过来,一位娘娘便能出五千石,那五位娘娘就能共出五万石! 别问为什么是五万,后来者亏也! “什么功?”谢惊澜问。 现在透露出去对王筠已经没什么影响了,邵司尧便也不瞒谢惊澜,毕竟,也不能瞒,她压低了声音将两策言简意赅的说了说。 谢惊澜听完:“有这好办法你怎么不跟我说?” 邵司尧:“您也没问啊。” “是这样吗?”谢惊澜有些怀疑。 邵司尧两手一摊:“不然呢?” 当然最根本的问题是,她不想办完事就去读书,而你谢惊澜肯定不会同意,那我得给自己再找个强有力的人脉啦。 谢惊澜怀疑她在骗自己,但又找不到证据,索性也不想了,起身找上官告了假,出宫了。 淑妃献粮属于雪中送炭,有她在前,后面的要多出上许多才能得到同样的贤名,他谢家不能慢了,得告知皇后,赶紧在其他嫔妃献粮之前先献。 皇后与谢家没有亲戚关系,但谢惊澜是太子的伴读,谢家早已被绑在太子的船上。 而且,贤王那边也要通知一下。 王筠知道邵司尧是谢惊澜带进京的,他默认她是谢惊澜的人,见谢惊澜出宫也不惊讶,还提着食盒笑哈哈过来跟邵司尧一起吃饭。 “邵兄,等休沐上我家吃饭,我让我家厨娘给你做拿手菜,这食盒装不了太多,好吃的你都没吃上。” 邵司尧也不客气,两人一人打开一个食盒,旁若无人的吃起来。 旁边也在吃饭的同僚时不时偷看邵司尧,好奇她区区一个寒门都不是的前隐户,是怎么好意思跟王大公子称兄道弟的,不要脸吗? 邵司尧知道会有人说自己谄媚阿谀,但又如何呢?王家这条人脉,她就要经营起来了。 此时,京都东南西北四个门边上,四队小童分别从城门口出发往城中央汇聚,他们一边走,一边吟唱刚刚出炉的《淑妃贤德赋》。 第二十七章 她好喜欢名传天下的感觉 许多老百姓几乎都听不懂诗词,不过没关系,有人用大白话解释,“淑妃娘娘被陛下爱民如子之心感动,献粮给国库,国库充盈了,粮价不会涨。” 老百姓一听粮价,立马便关注了,有人问:“难道粮价要涨?” “金池坝被炸,影响了河运,粮食运过来,粮价自然要涨,不过娘娘被陛下爱民如子之心感动,主动献粮,粮价不会涨了。”那人不厌其烦地大声宣传。 “淑妃真是个好人,陛下真乃真龙天子。” “对了,淑妃叫什么名字来着?”人群中有人问。 “淑妃姓姚,名嫣然,姚嫣然。” “姚嫣然,姚嫣然,淑妃娘娘叫姚嫣然,是个大善人。” 事关粮食的事,消息总是传得很快,不出一天,全城便都知道淑妃姚嫣然是个大善人了。 许多书生也自发写诗歌颂淑妃,一时之间,姚嫣然之名传遍京都。 原本还挺肉痛那么多粮食的姚嫣然,在听说自己的大名被许多人知晓,好些书生写诗夸自己后,也觉得献粮很值了。 毕竟,她只是个后妃,就算能被史书记录一笔,却并不会有名字,只有个姚氏罢了。 “原来名字被如此多人传唱,是这样的感觉。” 姚嫣然脸都激动得涨红了,她好喜欢这种名传天下的感觉。 “一定要找机会谢谢那位邵大人。”她呢喃自语。 后宫,其他几位有皇子的妃子也收到了消息,愿意出粮的皇后早已让娘家去筹粮了,打算筹到粮便去仁德帝跟前献粮。 淑妃珠玉在前,她堂堂皇后献五千石肯定不行,必须得八千石以上,还不能因为她筹粮抬高粮价,不然便是出力不讨好了。 不愿意出粮的妃子、皇子气得大骂淑妃谄媚有心计,又骂皇后没骨气:“别人献你也献,就没点新鲜的争宠手段吗?” 但骂完,还是得筹粮。 没办法,仁德帝今夜已经宿在淑妃那里了,明摆着谁献粮谁得宠,而受宠程度决定她们孩子的未来。 后妃们的粮正在往外掏,剩下的便是宗室们的了。 王启恒整理了下衣冠,出门了。 望着他一个文臣,雄赳赳气昂昂的,王筠他二叔王启明忧心忡忡道:“大哥这样做,会不会得罪人啊。” “咱们不得罪人,陛下便要得罪人,你哥替陛下将人得罪了,陛下不会忘记他。”王家老封君语气尽是轻松。 她的孩子们,都不如他们的父亲和祖父,到了这一代,若再无人入政事堂,下一代恐怕便要慢慢没落下去了。 好在,有了这两条计策,王启恒进政事堂有望了! 就算进不去,陛下也会念着他的好,总不会亏。 “得给阿筠那位同僚送份谢仪,悄悄的。”老封君吩咐。 “是。”王筠她娘苏瑜领命亲自去办了。 苏瑜的速度很快,谢仪很快便送到了。 邵司尧一下值回到陈家,便被孔令莞和陈苍术拉到了书房。 “阿尧,今日王家当家主母的贴身大丫鬟过来给你送谢仪,这是怎么回事?你怎与王家掺和到一起了?你别怪师娘多事,实在是这京都的派系太复杂了,我怕你初出茅庐被人做了局了。” 孔令莞表情严肃,急得开口便是一大通。 “官场哪有不与人来往的?我看阿尧刚入仕便得王家送谢仪,这说明他与王家人关系不错。”陈苍术觉得没那么严重。 孔令莞闻言冷瞥了他一眼,“你不懂就闭嘴,阿尧是悯之带回来的,官位也是贤王找陛下要的,在别人眼里,他早已是谢党之人,现在王家却给他送谢仪,这让其他人怎么看他?” 她这里的其他人,便是谢党的人了。 王家来谢邵司尧,说明她做了什么有益于王家的事,那么,她作为谢惊澜带回来的人,为什么不让谢党有益?是不是有二心?是不是忘恩负义? 若谢党怀疑她的忠心,那么,她区区一个八品,随时都能被拉下来。 她实在不想看到好不容易走到这一步的邵司尧,因为派系问题而吃亏。 “师娘,老师,没事,也不是什么好事,我不过给王家人献了一计而已,这计谋放在谢家,谢家不一定会用。”邵司尧很无奈,但也知道,官场就是这样的,尤其是大一统了百来年的朝廷的官场。 “怎么回事?你怎乱献策?”陈苍术听到献计二字也重视了起来,他爹就是献策被人阴死的。 邵司尧言简意赅将与王筠说的两条计策说了出来。 听完,陈苍术直接道:“下回别乱献策,要献也给悯之献。” 他虽会因为不满而打谢惊澜,但大事上,他与谢家还是拧成一股绳的。 孔令莞却是笑了,“这两条计策确实不适合谢家,说了谢家也不会用。但王家便不一样了,王家两代没出什么人才了,王启恒这个吏部尚书还是陛下看在他祖父的面上给的,现在王启恒也老了,王家眼看便要家道中落。不过,这两策用得好,王家还能坚持一代,若那王筠能起来,便还能坚持两代。” 邵司尧觉得王筠不错,世家子弟,眼里有物。 “阿尧,这是王家给你的。” 孔令莞确定邵司尧没有损害谢党的利益,只是让皇后损失些粮食后,便不说什么了,将王家送来的谢仪递过来,“我看了,都能收。” 邵司尧接过单子扫了眼,没推迟,确实能收,礼单上没有房产、地契,也没有金子和官位、美人等,就是一些上等的绸缎和头面、玉簪等。 “这应该只是你献策的谢仪,若他们王家因这两策更进一步了,还会给更实惠的谢仪。”孔令莞笑道。 她现在更喜欢邵司尧了,真是个能干的好孩子。 将王家的谢仪带到客房,朱二妮早等着了,她神秘兮兮的,见邵司尧进门,难掩笑容问:“猜猜家里发生了什么好事?” “您的诰命下来了。” 朱二妮:“……” “那位大人先跟你说的?”朱二妮气馁,本想给女儿一个惊喜没想到女儿先知道了。 邵司尧无奈,将她藏在被子里,但没藏好露出一片衣角的诰命服翻出来,“都露馅儿了。” “小心点,别碰坏了这料子,听说诰命服朝廷只给一套,穿坏了得自己花钱做。我打算再攒几个月俸禄,做一套平日穿。” 朱二妮美滋滋的盘算,她还是用那个陶罐装家当,里面现在多了她的俸禄。 “这陶罐早晚承受不住重量,明儿我给你换个木箱子。”邵司尧微笑摇头,她娘现在跟守财的貔貅有得一拼。 “等你爹来了,再给他请封,到时候咱们三个人都有俸禄了。”朱二妮点点头,“到时候确实这个陶罐装不住,得换更大的箱子。” “对了,你爹的事你上些心,一个月找不到人,就损失一个月的月俸呢。” 邵司尧应下,打算过几日休沐便找朱九聊聊。 当年朱二妮嫁给邵老三时,朱九是见过邵老三的,相识之人找起来要容易些。 陈家一夜无话。 但,宗室众位贵人们睡不着了。 第二十八章 朝堂上还是好人多啊 陈王,仁德帝的皇叔,辈分最高的亲王,在宗室里颇有几分面子。 王启恒祖父曾是这位陈王的老师,王启恒幼年时,也常去陈王府,仗着这份早已不知淡了多少年的交情,他上门了。 上门后也不多留,只是一脸悲愤地将邵司尧跟王筠讲的那番话润色、添油加醋后悄声说了出来。 说完还一副为陈王好的语气道:“此小人可恶!” 陈王听有人说宗室光吃不干,奢侈无度,浪费许多粮食的时候已经很生气了,又听那人还说要建议陛下削减宗室用度,甚至找几只肥羊宰了吃人血馒头,就更是怒不可遏了。 “小人!竖子!” 老迈的陈王费尽力气拍案而起,抖着他那肥硕的身体破口大骂,骂完感动地拉住王启恒的手,“守信,得亏有你,不然本王怕是要被人害了啊。” 王启恒,字守信。 “王爷,别的宗室微臣可以不管,但您是微臣祖父的学生,微臣不能不管啊。”王启恒连忙行礼,低着头,生怕自己眼里的笑意被看到。 他没想到陈王这么好骗啊。 筠儿那位同僚可真是个妙人,这种损人利己的招数都能想到,还愿意献给筠儿,真是不错。 朝堂上,还是好人多啊。 这般感叹时,陈王已经准备送客了,他心急如焚,要马上将家里人聚过来商量对策,陛下削减宗室用度他不怕,他只怕自己成为那只待宰的肥羊。 他虽在朝堂上没什么建树,但他活得久,见识广啊,当年,他的父皇一上位就先对几位皇叔动了手……除了皇叔外,对几位食邑比较多的公主也不手软……这些皇叔和皇姑们,都是积攒了一定的家财后…… 不说不说! 不能给自己这样的暗示,暗示万一成真就麻烦了。 王启恒看出了陈王的送客之意,他很适时地告辞离开了。 他一走,陈王立刻将王妃施妙青,和世子赵辨,以及世子妃许昭叫了过来。作为亲王,他是有府官的,但这种可能会传出对皇帝不满言论的事情,就不让他们参与了,自家人便商定了。 人到齐后,他将王启恒的话复述了一遍。 施妙青几人闻言对视一眼,表情各异。 赵辨明显不信,还质问道:“父王,王尚书是不是听错了?陛下怎会让人如此针对宗室?” 陈王冷撇了眼儿子,对他的警觉性非常不满,“你懂什么,陛下看重的宗室只是他的儿孙们,咱们可远太多了!” 施妙青闻言也想起当年的一些皇室密辛,开始发愁,“听说淑妃献粮了,咱们作为陛下的长辈,若无所表示怕是不好看。” “母妃说的是,宗室与陛下本是一家,然一家人也有亲疏远近,咱们与陛下血脉上远了些,但关系都是处出来的,咱们为陛下着想,陛下应当也不会对咱们太苛刻。”许昭点头附和。 赵辨仍旧觉得不妥,“淑妃一个人便献了五千石,咱们后来者,总不能比她少吧,怎么的也得七八千石啊!” “七八千石粮食咱们还出得起,若粮食不够,再送些金银。”施妙青觉得还是出出血保平安的好。 “母妃!”赵辨咬重了音量,急得将王妃拉到一边焦急又悄声地道:“您不是有意分家吗?父皇三十多个庶子,二十多个女儿,他们又生了许多,姐妹们便不提了,都给份嫁妆也不多,可那些庶子……” “你们娘俩嘀咕什么?本王意已决,向朝廷献粮八千石。” 赵辨话还没说完呢,陈王便一锤定音了。在他心里,妻子和儿媳都同意了,儿子同不同意不重要,反正他也不管家中庶务,整天在外招猫逗狗不务正业。 “父王!” 赵辨气得想要跺脚,但又怕被骂不稳重。 施妙青与儿媳对视一眼,心中已是明了。府中庶务以前是施妙青打理,现在是儿媳许昭打理,儿媳点头了,说明存粮尚能支撑。 “既然王爷已决定,那便这么办吧。昭儿,你去告诉长史,让他抓紧时间筹粮。”施妙青吩咐。 “是,母妃,儿媳会让长史注意的,筹粮但不能影响京都粮价。”许昭福了福身出去了。 赵辨见献粮已成定局,肉痛到滴血,那可都是他的啊! 到底是哪个王八羔子针对他们宗室啊! 若让他知道了,一定将此小人扒皮抽筋! 陈王见自家儿子不成器的模样,摇摇头,说了句:“无可救药。”便拂袖而去了。 被说无可救药的赵辨满脸冤枉,冲着施妙青撒娇道:“母妃!您看父皇!” “儿啊,暂时损失一些不要紧,要紧的是别被人惦记上。”施妙青语重心长。 赵辨却没听懂,“陛下与我等同宗同源,如何会听那些腌臜小人的?” 见儿子依旧是那副榆木脑袋,施妙青无奈叹口气,直接吩咐道:“你不是要去参加诗会吗?还不去休息?” “哦哦哦,明日要早起。” 赵辨连连点头,立马急匆匆便走了。 施妙青:“哎。” 陈王府连夜筹粮,很快便惊动了其他宗室,诸王、公主们纷纷派人询问,陈王选与自己关系好的悄悄说了,而与陈王关系好的诸王和公主们,也有关系亲近的宗室,消息一传十,十传百,很快整个宗室都知道了。 但他们也不是任人予取予夺的,几位辈分高的王聚在一起,商议了起来。 “总不能别人说要建议削减,咱们自己就给自己来一刀吧。”魏王道。 魏王年轻时颇有能力,故吏门生也是有些的,势力远比陈王这等没在朝堂上待过几天的大多了。 自己又是王,势力又大,就很容易有种自己能挟制皇帝的错觉。 过来跟诸王商议之前,他还跟陆藏锋说呢,说:“金池坝被炸,两条河运受影响,京都怕是也要有动荡,你多挑些人,将高逆一党空出来的位置都填上。” 陆藏锋有些蔫蔫的,不过倒是应下了。 魏王知道他为什么心不在焉,便又道:“金池坝那么大的案子,还牵扯到谋反,你亲自去了东盛府却没能察觉,谢惊澜一个管户籍的都能查到,陛下对你有意见也是应该,谁让你是刑部侍郎呢?过些日子就好了,陛下缺人,还得用你。” “小婿知道,就是便宜了陶春,大理寺卿的位置本该是我的。”陆藏锋还是耿耿于怀。 谋划了许久的位置,就这样轻飘飘便宜了别人,让他如何释怀? “大理寺卿的位置没了,不是还空了个京兆府尹的位置吗?”魏王道。 陆藏锋还是不怎么高兴,不过,京兆府尹的位置也很重要,他打算给自己筹谋过来。 “多谢岳父大人提点。”他深深一拜。 “本王提点不了你什么,不过比你多吃几年饭罢了,以后的天下,是你们年轻人的。”魏王很满意这个女婿的识趣听话,便也不吝啬对他的指点和提携。 回忆完与女婿的对话,魏王的目光不由得落在贤王的位置上,那张椅子空空如也。 “听说贤王早就开始筹粮了。”一位郡王道。 “什么?” 魏王闻言心里有瞬间慌乱,人也站了起来,他走近那位年轻的郡王,“你是说贤王已经筹粮了?” “是啊,现在恐怕都入宫献粮了。” 魏王:“坏了!”京兆府尹的位置怕是要落谢党手里了! 第二十九章 这老头怎么回事 邵司尧十分不理解,皇后、贤王和谢家,三家正在紧锣密鼓地筹粮,但筹粮就筹粮,叫上她做什么? “大人,下官家中无粮啊。”她跟在谢惊澜身后,颇有几分幽怨地道,但这份幽怨没表现出来,说完还问:“不知下官能帮上什么忙。” “娘娘和贤王不打算从粮商手里购粮,这份筹粮渠道留给寒门出身的嫔妃和其他人丁不旺的宗室。找你是一同商议下该如何在保证京都粮价的同时,又筹够五万石粮。”谢惊澜头也不回,路走得飞快。 邵司尧听了暗忖,皇后和贤王人怪好的嘞……呃,不对,也没那么好!好人咋还压榨小官,和寒门嫔妃捏! “这样机密的大事,下官也能参与吗?”她问。 “你都快将京都搅得翻天覆地了,还不想参与?此事若办不好,陛下是要怪罪的。”谢惊澜回头看了眼,那双狭长的丹凤眼仿佛在说,知道怕了? 邵司尧才不怕,皇帝都默认王启恒去捅宗室的蜂窝了,那就证明他也想从后妃娘家,和宗室身上撕块肉出来。 但若有人因筹粮而导致粮价上涨,那么皇帝的铡刀就要落下了。 反正,抄了家,也能解燃眉之急。 左右皇帝都不亏,仇恨还被王启恒全扛下了。 说起抄家,邵司尧想到金池坝案,和高慕谦谋反案,“大人,金池坝案,和高逆案还没查清楚吗?我给的证据不是挺充足?” “人倒是抓了,但还缺口供,高逆不张嘴,不好结案。” “不结案就没法抄家,哎……”邵司尧叹气。 谢惊澜笑了,“毕竟是三朝老臣,不好无口供直接抄家。” “他的党羽呢,那些人也没招吗?先抄其他人的应应急啊。”邵司尧不死心,京都存粮就那么点,就算从各权贵手里撕下块血肉来,也顶不了多久啊。 “那些倒是招了。但还是不够,陛下想要稳定天下粮价,还要重修金池坝,恢复河运。” “二郎回来了。” 说话间,谢家到了。 邵司尧是第一次上谢家的门,没来之前,她想象过谢家是如何的富贵,但亲眼见到后,还是差点被迷了眼。 高门大户,庭院深深,不说府上下人的穿着都赶得上陈大娘子了,就说用太湖石堆叠成的假山,便有好几座,假山上的花木,打眼看去,无一不名贵,无一不超过百年。 除此之外,廊腰缦回,檐牙高啄,雕梁画柱,随处可见的都是名家手笔。 府中仆从,无论男女,皆有一定姿色,哪怕是中老年管事娘子,也有小地方主母的气度。 邵司尧暗暗咋舌,难怪无数人对高门大户趋之若鹜,这样的富贵人家,谁不向往啊,就连她,也在入门那一刻,幻想着邵家若在她的带领下创下这样的家业该多好! “二郎,邵大人。” 石峰领着几个女仆端茶过来,见谢惊澜和邵司尧从回廊走过来,立刻退到两侧行礼,顺便禀报,“二郎,都到了。” “嗯。” 谢惊澜只淡淡回应了下,便领着邵司尧进了他的书房。 书房里人不少,一共十一个人,皆是成年男子,年纪大的胡子都白了,年纪小的也二十多岁,唯有邵司尧,看身高长相还是个稚童。 她在邵家村吃不好穿不好,长得要比富贵人家的十二岁少年矮些。 不过她现在已经在拼命补了。 谢惊澜走到主位上坐下,众人起身给他见礼。 “坐吧,都说说筹粮的事。娘娘那边已经筹到六千石了,差一万四。贤王那边有四千石,还差六千。我谢家也还差三千。” 邵司尧跟那十一个人对谢惊澜行完礼后坐在了末尾,末尾处早已安排了椅子,想来便是给她坐的。 面前桌上有精美的吃食,不过大家都不吃,她便悄悄吃了些,反正不能饿肚子。 “去京外筹吧。”那名胡子都白了的男子道叫丘庭素,谢党中入仕比较晚的,不然也不会跟谢惊澜混,而是跟谢侯混。 不过,谢侯现在也不这么管事了,渐渐将大权移交给了谢惊澜,而跟他同盟的官员们,也不好听谢惊澜差遣,便派了他们的子侄跟随。 在场十一人中,都是谢惊澜比较看重的臂膀,有些是他父辈叔伯的子侄,也有他自己找的,比如邵司尧。 “我等这样想,其他人亦会如此行事,恐怕到时候还是会影响粮价。”有人摇摇头。 “若影响粮价,便是无用功了。” “不如各府中暂缓发几个月月钱?吃穿用度也削减些。”有人提议。 邵司尧扫了眼那提议停发手下人月俸之人一眼,决定日后离此人远些,以免他被天打雷劈时连累到自己。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出主意,然后讨论,被否决,又出主意,讨论,被否决…… 没人在意邵司尧都将面前的炙羊肉吃光了。 没办法,太好吃了! 边上一名叫田广的年轻官员,见她吃光了面前小几上的吃食,很贴心地将自己的递过来。 “多谢。”邵司尧压低声音道谢,两人相视一笑。 田广原本就是谢党之人,他父亲在军中效力,但他刚加入,插不上话。 两个原本一言不发的人,迅速交换了姓名。 田广对邵司尧老早就好奇了,没见之前只觉得是个幸运儿,见到后,反而觉得此人真实又有意思,不由得多了两分好感。 事实是,新人和新人,总能玩到一起去,生出好感也不需要太多理由。 谢惊澜坐在主位上,见十几个人商量不出个所以然来,有些不悦,那双丹凤眼一扫,便见邵司尧正与田广眉来眼去,顿时蹙起眉头,问道:“怀瑾,阿尧,你二人可有良策?” 田广,字怀瑾。 被点名的两人脖子一缩,不约而同地看向谢惊澜。 田广瞬间就很紧张了,支支吾吾说了句,“二郎,你知道我的,我这次是来学习学习,无良策。” 邵司尧倒没有紧张,但她也没什么损人利己的好办法,跟着道:“大人,您是知道我的,我这次来……” “献粮之策是你提的,你勿要谦虚,有良策只管说。” 邵司尧学习二字还未出口,便被谢惊澜打断了。 随着他话音落下,在场十几人的目光纷纷投了过来。 那名胡子都白了的丘庭素说了句,“昔年甘罗十二岁妙策夺城,我当是甘茂之故,而今见了邵大人才智,才知世上我不如者多矣,愿领略邵大人高智。” 邵司尧:“……” 她不想翻白眼,这老头怎么回事? 谢惊澜也觉得丘庭素说话有些阴阳怪气,但他更想看看邵司尧能不能想出良策。 “阿尧,勿要谦虚,有良策尽管说。”他道。 邵司尧:…… 哎,官大一级压死人呐。 第三十章 被怼 顶着十几双齐刷刷的眼睛,田广都有些同情邵司尧了,但同情归同情,他也不敢开口求情。 谢惊澜在他们的圈子里,那是属于所有长辈都看重,都喜欢的人,在他七八岁时,就被长辈们默契地推举为年轻一代的领头人。 他也对得起这份看重,各方面都将同龄人远远甩在身后。但,他越出类拔萃,他们这些同龄人便越惨,每次长辈们看他们不顺眼,便都要说一句‘你看看人家悯之,再看看你们!‘,然后就是一顿无情的棍棒。 邵司尧也不指望有人站出来替自己说话,毕竟新来的都要经过一段时间的‘排挤’。 她扛得住。 “娘娘和王爷要的是贤名,而粮食总共就那么多,若娘娘和王爷要多了,粮价必然上涨,粮价上涨,民心浮动,届时物议沸腾,陛下定然怪罪,娘娘和王爷便是好心办坏事了。”她缓缓道。 “这些我们知道,你说办法。”丘庭素非常的不客气。 话被打断,邵司尧也不生气,继续道:“可以高价从百姓手中购粮。” “不行,如何能从百姓手中抢粮?”丘庭素立马反对。 邵司尧很想翻白眼,“是高价购粮,不是抢。” “百姓手里本便存粮无多,诸王若都向百姓购粮,你如何保证不是抢粮?”丘庭素有些不耐烦了,觉得邵司尧年轻不懂这个世道的规则。 邵司尧:“……” 她无语地看向谢惊澜。 谢惊澜轻笑,他倒是明白邵司尧话里的意思,但这话不能明着说出来。 哪个权贵敢抢粮,那便正好杀肥猪,吃杀猪宴呗! “你继续说下去。”他无视丘庭素道。 丘庭素气得脸都要歪了,觉得谢惊澜偏心邵司尧,但他不敢说出来,只敢在心里大骂竖子。 邵司尧念在他心里有百姓的份上,不跟他一般见识,继续道:“京都及其附近的百姓都还算富庶,至少大部分存粮在坚持到秋收后还有些剩余,不用担心他们断粮,现在难的是,让他们将那部分剩余的拿出来卖。” “不错。”谢惊澜点点头,“距离秋收还有几个月,百姓等闲不会卖粮。” “我们当然不能抢他们的粮食,但卖掉这点粮食对他们来说也富不起来,哪怕价格再加高一成,他们可能也不会卖余粮。 那么,我们可以跟他们以物易物。让他们用手里的粮食,换咱们手里的东西。” “简直荒唐!” 邵司尧话音刚落,丘庭素反对的声音紧跟着响起,就差指着邵司尧的鼻子骂了,“哪怕是传承千年的世家,也无力与整座京都的百姓以物易物!” “若用东盛府、宝府的地呢?”邵司尧立马接话,目光灼灼的盯着丘庭素,“这次水患和时疫,东盛、宝府几乎空了,总需要人过去。若谁愿意卖粮,届时优先给他分田分地。” “时疫之地,何人敢去?”丘庭素依旧觉得邵司尧异想天开。 “是啊,他们好好的天子脚下不住,为何要跑去东盛府和宝府那么远的地方?”十一人中,也有人提出质疑。 “一对妻夫,生了四个儿子,但家里只有两亩地,你说他们去不去?”邵司尧轻笑,“至于时疫,你低估了人想要得到田地的心。” 京都富庶,连带着京郊的人家也过得不错,但生的也多! 不是所有母父都有能力给所有孩子挣下家业,不能继承家业的,要么给人做学徒,要么卖身为仆。 如今,给他们另一个选择,为何不选? 谢惊澜是去过疫区的,他亲眼见过百姓为了守住自家田地,明知有时疫了也不愿离开,最后不得不动用府兵,将那些不愿离开之人驱赶出去。 在一无所有的人面前,死怕什么?怕的是,拼了命也抓不住一个改变命运的机会。 邵司尧就是这样一个狠人,哪里时疫重就往哪里钻。 “王爷和娘娘不能给这些人承诺。”丘庭素又提出新意见,“宗室和后宫不得干政。” “谁让后宫和宗室干政了?太子没长嘴吗?”田广道。 他作为新人,自然是跟邵司尧站一起的,丘庭素一直找茬,他有些看不下去了。 “不错,可以让太子上书。”谢惊澜点头,认可这条计策。 “但是,这样一来,王爷和娘娘献的粮就不如别人的多了。”其余人也提出质疑,他们大致认同邵司尧的计策,但让贤王和皇后献的粮比别人的少,他们不能忍。 这不等于告诉别人,他们不如其他王和娘娘的谋士吗? “将京都的百姓分为三个阶层,只能养活自己的那些,咱们就不要惦记人家的粮食了。 要买粮,也要从养活自己之余,还有剩余的百姓手中买,咱们用分田买走了这部分人的剩余,那么,更富余一些的人家,就不能用分田这个办法了,人家不会离开京都,便只能用不常见之物,诱惑他们将粮食拿出来换咱们手里的东西。对这个阶层的人,不能单纯花钱,他们消息并不闭塞,能知道咱们需要大量粮食,会将粮价涨到一个离谱的程度,对咱们来说很亏。”邵司尧又道。 “咱们还有什么吗?”丘庭素问。 “不是只有稻米和麦子是粮食,肉、菜和瓜果都是粮食。正好,我看了几天旧档,知道哪些州府有哪些特产。比如南临州多莲藕,南临刺史不愿意多送稻谷过来,就让他以莲藕代替稻谷……” “说得轻巧,这个时节吃莲藕,无疑是杀鸡取卵。” 毫无疑问,依旧是丘庭素,他说完还翻了个白眼。 “仁德二年,南临水患,稻谷减产,当时的南临刺史于次年三月以新鲜莲藕冲抵前年税粮。后来,好几次南临交不上税就以莲藕替粮。当时户部三月卖藕,还赚了不少。”邵司尧几乎是瞬间就反驳了。 她有理有据,时间、经手之人,督办之人,全都能说得出来,直说得丘庭素哑口无言。 “若南临三月初便能卖藕,那如今要五月了,应该有更多。可行。”谢惊澜点点头,马上便吩咐,“来人,告知王爷和娘娘,速派人去南临买藕。” 他甚至都没想让南临刺史分一杯羹,要直接买了新鲜莲藕到京都卖跟富户换粮了。 “一州之莲藕,终究太少。”十一人中有人摇摇头,又问邵司尧,“邵兄,可还有其他特产可代替粮食?” 已经开始邵兄了。 邵司尧发现这些人挺有意思。 不过,她面上一派肃然,道:“还有山薯。” “山薯?是何物?”田广问。 “一种药材。” 一名叫邓昂的人道。 他看向邵司尧,说道:“邵兄,山薯可食用我知道,但能否当做粮食,我却不知,还请指教。” “我以前就经常吃山薯,但不能只吃山薯,要配合着其他食物一起吃,比如叶菜,或者肉。”邵司尧道。 “原来如此,受教了。”邓昂行礼,一副三人行必有我师的谦虚模样,跟丘庭素那老头子比起来,要顺眼多了。 “药材当粮食,也要有那么多。”丘庭素又讥讽。 “怀州,蜀地,安阳,皆盛产山薯。可以去各地购买,还可让当地百姓多一份进项。”邵司尧道。 “邵兄当真是足不出户便知天下事啊。”邓昂感叹。 “不过多看了几本医书罢了。”邵司尧满脸谦虚。 “就这么办。五月的莲藕金贵,山薯也难见,可留部分卖去草原,换些牛羊。”谢惊澜一锤定音。 第三十一章 还有意外之喜 “哦,大人,去南方时亦可买些蕨菜回来,此野菜可保存较长时间。还有,山薯和莲藕,我这里都颇有储存心得。” 邵司尧拿出在场所有人都没有的杀手锏。 这要感谢在邵家村的十二年,十二年来,朱二妮为了能让她多吃两口饭,想尽一切办法偷藏粮食。别人的莲藕三五天就变色,他们家藏的莲藕和山薯却能保持几个月。 当然,邵家村的人都不吃山薯,朱二妮之所以知道山薯能吃,还是有一次她实在饿极了,饥不择食,生吃了一节山薯,吃完不但没死,还活过来了。 从此,她知道山薯可以吃了,每年都偷偷上山挖给邵司尧和邵老三吃。 邵老三又偷偷挖给他娘他爹,还有他哥弟们吃。 然后,个人有个人需要偷偷接济的,邵家村附近的山薯越来越少。 “拿笔墨纸砚。” 谢惊澜又惊又喜。 他最担心的便是保存问题,但问题出现的瞬间,便迎刃而解了,给小邵要告身,还真是不亏啊。 邵司尧:“……” “呃……那个,大人,能借一步说话吗?”她有些尴尬。 其余人闻言纷纷识趣地起身告辞,毕竟保存之法,那定是家传秘法,不外传的啊。 大家都很自觉,只有邵司尧知道,她实在是字太丑! 不想被笑话罢了! 平平无奇的爱面子而已! 人都走后,谢惊澜一脸严肃道:“你放心,既是你家的不传之秘,我向你买下便是,你出个价吧。” 邵司尧:“……” 什么? 还有意外之喜? 不过,这不好出价啊。 谢惊澜见她顿住没说话,以为她不好意思开口,便道:“一百贯如何?” 邵司尧:“……” 她惊讶抬头,被一百贯开心到了,遂,见钱眼开道:“多谢大人!” 高门大户就是不拿钱当钱! “写吧。”谢惊澜点头,一百贯在谢家,不过九牛一毛。 邵司尧也不怕字丑被笑话了,提笔就开始写。 谢惊澜:“……” 看着一个个狗爬一样的字被写出来,他手有些发痒,有点理解夫子打学生手心了! 看在一百贯的份上,邵司尧完全不介意丢脸,她写完吹了吹墨迹,笑哈哈递过去,“大人,保存之法,您请收好,毕竟是一百贯买的。若丢了,下官还能补。” 谢惊澜忍无可忍,手抄了份,然后写上邵司尧的名字,“你的字要练起来,字太丑,丢我的脸。” “好的好的。” 邵司尧满眼期待,别光说字啊,一百贯拿来啊! 谢惊澜瞧着她那副贪财模样,无奈摇了摇头,吩咐道:“送一百贯去陈府。” 吩咐完,他又从书架上拿出几本字帖,和一套笔墨纸砚,“好好练。” “多谢大人。” 邵司尧丝毫不客气,伸手就接,她看得出这套笔墨纸砚很贵,至少二百贯,不过应该是别人送的,这样的笔墨纸砚谢惊澜的私库还有不少。 “石峰,送他回去。”谢惊澜又道。 对自家人就不用什么送客暗示了,谢惊澜直接赶人。 邵司尧满载而归,走得很痛快。 一夜好眠。 翌日,天还没亮,邵司尧哈欠连天的起身,给自己洗了个冷水脸,清醒后便与陈苍术一同用早饭,又一同入宫上值。 入宫后,陈长生去医学馆,也就是太医署,不过大家都不那么叫,还是习惯性叫医学馆。 而邵司尧则去户部。 只不过,她刚坐下,正准备继续看旧档呢,贺福寿来了。 “谢大人,陛下宣召。” 谢惊澜起身行礼,贺福寿回礼,两人你来我往了片刻,才接着说话,却是对邵司尧说的。 “阿尧,你与我同去。” 上官说啥便是啥,邵司尧从善如流将旧档合上,起身给谢惊澜行礼的同时,也给贺福寿行了一礼。 贺福寿是仁德帝的内侍总管,从四品,甭管人家是不是太监,品级摆在那里,还是皇帝的心腹,这一礼是必须的。但贺福寿见邵司尧给他行礼,竟然也回礼了,明面上半点轻视也无。 甚至那双仿佛充满智慧的眼睛里,还满是慈祥。 邵司尧心想,难怪人家是总管呢,看看这情商,真一个让人如沐春风了得。 “邵大人年少有为,咱家在宫里也是有所耳闻的。” “总管谬赞。”邵司尧满脸谦逊和认真。 “谢大人,邵大人,请。” 贺福寿做了个请的手势,不知是不是错觉,邵司尧感觉他比刚才还要小心了。 不过也能理解,毕竟谢惊澜品级虽低,地位却高。 在一众户部同僚的注视中,三人走远了,待快到上小朝会的含元殿时,谢惊澜低声道:“一会儿皇后的人会过来找你,一个叫何紫依的宫女,你跟她走。” “是。” 邵司尧应下,低眉顺眼的在含元殿外停住了脚步。 含元殿的殿门并没有关上,只要胆子稍微大一点,便可看到殿内站满了朱红和紫袍,都是当朝大员,随便一个人,便是可左右国朝天下的存在。 不过,也只能看见,听不到什么声音,距离太远了。 邵司尧站了片刻,便见一身穿绯红色圆领窄袖袍,发髻简单利落,容貌秀丽的女子从旁边的游廊走过来。 那女子一眼便看到了邵司尧,她扬起微笑,到近前时行福了福身,“邵大人,皇后有请。” “您是?”邵司尧问,她可不敢在宫里随便就跟人走。 “卑子何紫依。” 邵司尧闻言点点头,给她回了一礼道:“有劳了。” “请。” 何紫依做了个请的手势,将邵司尧往她来时的游廊上引,此刻,游廊上还站着几名宫女太监,两人走上游廊后,那几名宫女便跟在身后,颇有几分浩浩荡荡的架势。 而宫女太监们,明明对邵司尧这个十二岁的小官人好奇的要死,却不敢交头接耳,也不敢多看她,规矩极严的样子。 邵司尧也没空关注她们,她暗忖着,一会儿见了皇后该说什么,也不知皇后是个什么样的人。 思绪飘飞时,何紫依说话了,“邵大人,到了。” 邵司尧:“……” 她抬头,见前方建筑上的匾额,笑了。 得,还以为能见到皇后呢,结果是自己想多了。 “廖总管,娘娘将邵大人给您请来了,由他教您如何将山薯做成佳肴。” 何紫依对着刚从御膳房里出来的御膳房总管说完话,又谦卑地对邵司尧道:“邵大人,卑子也略通些药理,却只知山薯是一味药,却不知还可果腹,还请邵大人赐教。” 邵司尧脸色如常,完全理解皇后的做法,毕竟当下几乎无人将山薯当食物看,只将它当做一味药材。 “赐教不敢当,还请借御膳房一用,再借一名御厨。”她亦是态度谦卑。 很多人都好奇这位十二岁便入仕的小官人,此刻见她谦逊有礼,对她忍不住便生出了几分好感。 毕竟,谁不喜欢谦逊有礼,而又年少有为呢? 对于宫女和御厨而言,少年入仕,便是有为了。 “阿鄂,你给邵大人打下手。” 御膳房总管魏大勺点了名颇有经验的御厨。 邵司尧礼数周全地询问了那名御厨的名字,得知他叫李阿鄂,才道:“有劳李兄了。” 御厨是贱籍,李阿鄂又只是个普通御厨,人也不圆滑,在这宫里,从来都只是任人践踏、最底层的存在,但现在,一位年少有为、名声见隆、前途无量的小官人,亲切地称呼他为李兄! 当即,他胸腔发热,没什么神采的眼里有了光,“邵大人请吩咐!” “李兄,还请帮我做一锅排骨汤。”邵司尧道。 有了之前她的礼数周全,谦逊有礼,李阿鄂完全没有为难的想法,帮起忙来,也很用心。 就连其他得空的御厨,也都主动过来帮忙。 很顺利地,一个时辰后,一锅山薯排骨汤便做好了。 见山薯排骨出锅,何紫依过来行礼道:“邵大人,可是做好了?” “做好了。”邵司尧很贴心地留出一小碗单独盛着递给她,“何姐姐尝尝?” 先尝尝也是何紫依的任务,她拿起勺子,舀了块煮得软烂的山薯吹了吹放进嘴里。 入口的瞬间,她眼睛一亮,漂亮的脸蛋浮上笑容,“好吃,来人,装给娘娘送去。” 见她满意,邵司尧暗暗松了口气。 幸好有人帮忙,幸好自己只是削了个山薯皮,不然以她的厨艺,怕是山薯还得做一段时间药材。 正以为没自己事了,贺福寿又来了。 “邵大人,陛下宣召。” 第三十二章 祖宗 别说了 踩着含元殿的白玉地板,邵司尧已经冷静下来,也飞速打好了腹稿。 她区区一个八品,皇帝要见她,无非那两件大案。 “拜。” 正冷静地斟酌回话的言语,贺福寿的声音响起,邵司尧立刻按着在户部学过的礼仪叩拜高呼,“微臣户部邵司尧,参见吾皇,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第一次叩拜皇帝,她原本还应在名字前面加上官职,但她没有具体官职,只有品阶,总不能自称户部八品邵司尧拜见陛下,便只能略过了。 仁德帝显然也没有询问一个八品小官为何还没有官职的打算,叩拜结束后,他开口道:“你独自一人,深入东盛府疫区?” “是。”邵司尧规矩回话,也没起来,仁德帝还没说免礼。 听了她的回话后,仁德帝才说:“起身回话。” “是。” 邵司尧起身,余光瞥见谢惊澜就站在自己旁边,除了他一个绿袍官员外,满殿朱紫。 “我熟识的几位医官去了都没回来,她如何没事?” “小小年纪,独自一人,实难猜想。” 有人已经开始窃窃私语。 邵司尧听着,明白了,这是有人怀疑自己撒谎呢。 她大胆看向那几位质疑自己的官员,都是穿绯色官袍的,三品以下。而穿紫袍的三品以上大员们,都静默站着,喜怒不形于色。 事实上,除了质疑的机会,其余没说话的穿绯色官袍的官员们,也是瞧不出心思,一个个眼如深潭,面沉如水。 “说说你是如何独自一人进入东盛府,又是如何发现名单,如何查到血书。”仁德帝又道。 “陛下,可否请一位画师过来,将微臣所说画出来?”邵司尧行礼道。 仁德帝示意贺福寿,贺福寿立刻扬起尖细嗓音高喊:“宣尉迟尘。” 尉迟尘过来需要点时间,仁德帝看了看大臣们,沉声道:“继续吧。” 三个字,继续吧,瞬间让朝廷热闹了起来。 之前一直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紫袍大员们,也不知是被按了什么开关,当场便唾沫横飞的与同僚吵了起来。 “东盛府现在是有时疫,难道就因为一时有时疫,便要将此地荒废了不成?你可知,东盛府一年可给朝廷纳粮多少石?!若丢弃了东盛府,这些税粮你家出?” “税粮重要还是人重要?若人没了,更多地方交不上税粮!届时,国朝如何运转?匈奴扣关,又如何抵御?” “二位,现在是谈论这些的时候吗?现在当务之急,是京都存粮告急,且先过了眼前这关,至于要不要给东盛府迁人,容后再议不行吗?” “若今日拿东盛府的地诓骗了百姓,来日如何兑现?让百姓去送死吗?” “医学馆不是说可以火克疫吗?” “说得轻巧,若一朝不慎,大伙燎原,将附近州府全烧了,你便是千古罪人!” 邵司尧:“……” 她只觉得耳边嗡嗡嗡的,哪些话是哪些人说的完全分不清,只感觉到口水满天飞,她一退再退,退到角落,这才有功夫悄悄看一眼仁德帝的长相。 仁德帝年号仁德,长得却并无仁君风范,很是威严,若褪去官袍,你说他是位将军都有人信。 这位威严的皇帝,脾气似乎还行,下头吵得沸反盈天,他脸上都没有半丝怒容。 也不知大臣们吵了多久,尉迟尘到了。 仁德帝说宣见尉迟尘后,整座含元殿奇异的安静了下来,仿佛刚才无人在争吵般。 就,收放自如。 尉迟尘显然是经常面圣的,从入殿到参拜都很是从容。 “邵司尧,你继续说。”仁德帝道。 短短一句话,所有目光都又回到邵司尧身上,她倍感压力,但又格外的冷静。 “烦请先生将我所述画下来。”她对尉迟尘行礼道。 贺福寿早已准备好笔墨纸砚和桌案,尉迟尘得仁德帝首肯,在桌案后坐下,开始提笔。 邵司尧深吸口气,闭上眼睛,又睁开,眼里已一片悲凉与愤怒。 “诸君可见过尸横遍野?可见过腐烂的尸体爬满蛆虫,可见过倒在路边,伸向活路的那只手……” 她的声音高亢、愤怒,悲悯而又低落,她的手紧紧握成拳,她的神情庄严而冷冽,她说话间,锐利的眼睛直视在场所有人,像是在质问诸公,可将人当人否? 可记得自己身上那身官袍除了代表权利,还代表责任否? 可上对得起皇天,下对得起黎民否? 可,还是人否?! 一个时辰后,满殿寂静,就连仁德帝也看起来没那么威严了,他仿佛从高高的天子,忽然变成了人。 在奋笔疾书的尉迟尘,眼泪打湿了衣襟。 他的画,在邵司尧话音落下的瞬间,也做完了。 长长白色画帛上,俨然是人间炼狱,母亲抱着孩子倒在路边,她那双绝望的眼睛,望向京城的方向,望向可以给他们活路的方向。 瘦骨嶙峋的父亲,将最后一口粮食留给儿子,让他逃命,可儿子倒在了长长的官道上。 母父双亲都死后,成了孤儿的孩子,他们有的没有选择离开,只守着母父的尸体,仰头望向垂落的夕阳,残阳如血,即将落幕,一如他们的生命走到了尽头。 可,明明他们还那么的年轻。 靠在二楼的老者,望着楼下死水,流下血泪。 一少年,牵着马,站在被淹没的东盛府前,洪水仿佛是随时脱困的野兽,要朝她席卷而来,彻底将她吞食。 无数尸体,漂浮在水里,死不瞑目的眼睛,被水泡得大了数倍,但却像是在无声的质问,他们何辜? 尚有天理否! “陛下,微臣想问陶大人,金池坝被炸案,是还有什么疑虑吗?为何还不能结案?为何还不让死者安息?陛下是抛弃了她们了吗?!” 邵司尧说完,跪在殿中央,重重磕头,“诸位大人可以怀疑微臣,却不该让死者曝尸,大人们可见过盘旋于天的秃鹫,可见过随水逐尸的乌鸦?他们已然惨死,难道还要尸骨无存吗?!” “邵司尧,你大胆!还不向陛下请罪!” 谢惊澜一个箭步冲到邵司尧面前,厉声斥责,又悄悄用眼神示意,祖宗,别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