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昆仑开始刀慑诸天》 第一章 临安夜雨 虎箓临凡 子时将至,临安城的夜雨淅淅沥沥打在窗纸上,晕开一片深浅不一的湿痕。 淮安王府外巷的赁屋中,秦安盘膝坐在土炕之上,指尖摩挲着胸口那块冰凉的青玉。玉面粗糙,纹路杂乱,是他前世八十块钱从潘家园地摊上淘来的仿古玩意儿,却跟着他从二十一世纪的医院病榻,一路坠到了这宋末元初的武侠世界里。 窗外传来三更梆子的清响,一下下敲在寂静的雨夜里,也敲在秦安的心上。 还有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后,这块玉佩里的诸天行走系统,便会充能完毕。届时他要做出一个选择,一个决定他这重活一世的人生,最终走向何方的选择。 他的指尖微微用力,青玉被体温焐出一丝暖意,眼前也随之浮现出一片半透明的光幕,只有他自己能看见: 【诸天行走系统·充能进度:97%】 【激活选项1:系统永久开启,解锁诸天行走权限,完成任务获取善功,兑换诸天武学、神兵、丹药,无上限提升自身修为。注:系统无灌顶、无顿悟、无境界强行突破,所有功法需自行修习,所有道路需自行踏足。】 【激活选项2:系统永久关闭,宿主丧失诸天行走资格,无任务、无风险,可在此方世界自由度过余生。】 雨丝敲窗的声响忽然变得清晰起来,秦安闭上眼,耳边仿佛又响起了傍晚在左相吴潜府中,那北瓦花魁唐安安唱的半阙《贺新郎》。 “将军百战身名裂。向河梁、回头万里,故人长绝。易水萧萧西风冷,满座衣冠似雪。” 那女声柔婉,唱到“易水萧萧”四字时,却陡然迸出金戈铁马的凛冽气,震得相府楠木隔扇上的镂花都微微发颤。那时他坐在偏厅的黑漆长案后,面前摆着一碟凉透的葱油焅鱼、一碗糟萝卜,是这位以节俭闻名的大宋宰执,给淮安王随行护卫的待客常物。 周遭相府的家人吃得面不改色,他却停了箸,心里翻涌的不是菜色的寡淡,是那句词里藏着的,和这临安城格格不入的烈气。 临安,偏安之都。 御街上灯火连绵,清河坊的酒香飘出半条街,太和楼的彩灯从三楼垂落,辉煌如昼。北瓦勾栏里的叫好声隔着半条街都听得见,满城的人都醉在这江南的温柔乡里,仿佛北方蒙古铁骑的马蹄声,真的能被一道长江彻底挡住。 可秦安比谁都清楚,这繁华不过是镜花水月。 他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前世二十五岁,一场重病把他钉在医院的白床单上三年,化疗、放疗、靶向药,能试的法子都试了,最后还是只能睁着眼看着天花板,听着窗外的人声车声,像隔着一层永远捅不破的玻璃。 死亡来临的那一刻,眼前一黑,再睁眼,他就成了这淮安王府里,一个名叫秦安的普通护卫。 原身武艺平平,在王府里不过是个边缘角色,人微言轻。最初的震惊过后,他只觉得庆幸——能再活一次,能跑能跳,能尝到人间烟火的滋味,哪怕只是做个普通护卫,也好过在病榻上熬干最后一口气。 可这份庆幸,在他从原身的记忆里翻出“白朴”两个字时,碎得干干净净。 白朴,淮安王府的谋主,文武双全,深得淮安王信任。 这个名字,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他所有的侥幸。 他穿越的不是史书上的南宋,是凤歌笔下《昆仑》的世界,是那部《铁血天骄》的前传剧情里。 他清楚地记得,淮安王赵绎奉旨入蜀督师抵御蒙古,途中便会遇刺身亡,白朴会找到与赵绎相貌一模一样的少年梁文靖,逼他李代桃僵,假扮王爷入蜀。 而他这个淮安王身边的龙套护卫,大概率会在那场刺杀里,连名字都留不下,就成了乱刀下的亡魂。 安稳度日? 关闭系统,他或许能靠着对剧情的预知,躲开那场刺杀,在这临安城里混个温饱,娶妻生子,庸庸碌碌活过六十年。 可蒙古的铁蹄终会踏破临安,崖山的海面上,终会浮起十万宋人的尸骸。到了那时,他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人物,又能躲到哪里去? 前世他躺在病床上,连自己的命运都握不住,这一世重活一回,难道还要再把命运交到别人手里,再眼睁睁看着自己走向注定的结局? 不。 秦安猛地睁开眼,眼底的犹豫尽数散去,只剩下斩钉截铁的笃定。 窗外的夜雨不知何时停了,天边漏下一缕子时的清光,恰好落在他胸口的青玉上。 【充能进度:100%!系统已就绪,请宿主做出最终抉择!】 光幕上的字迹骤然亮起,鎏金的光芒映亮了秦安的眼。他深吸一口气,指尖在虚空之中,稳稳地落向了“激活”二字。 指尖触碰到字迹的刹那,胸口的青玉猛地爆发出一团温润的白光,一股热流顺着经脉瞬间席卷四肢百骸。 眼前的光幕骤然刷新,清光为底,暗金色的字迹分栏排布,随着他的目光流转,一一清晰浮现: 【诸天行走系统·已激活】 【宿主:秦安】 【绑定完成,权限永久唯一】 左栏的宿主本体状态,一字一句映入他的眼底: 年龄:二十二岁 天寿:六十三载 寿元规则:本体寿元可随肉身修为精进、本源滋养而提升;宿主所历诸天万界之时间,均等额消耗本体天寿,无任何时间豁免权。 附加常驻状态: 定颜:系统绑定完成,宿主容颜永久固化于当前生理状态,不受时间流逝、界域规则影响,无衰老之虞。 破限:宿主修行不受诸天万界天地元气浓度、界域规则上限压制,修行效率恒定,无跨界域境界壁垒锁死。 已完全掌握武学:《三元呼吸法》、心意六合拳、六合大刀、太祖长拳 健康状态:体魄康健,无内外伤损;先天根骨上佳,气血充盈。 秦安的目光在寿元规则上顿了顿,随即了然。 诸天行走从不是无本的买卖,他在别的世界耗过的每一年,都是从自己的命里抠出来的。 可那又如何?与其庸庸碌碌活六十年,不如轰轰烈烈燃三十年,这条路,是他自己选的。 而“破限”二字,更是让他眼底的光越燃越盛。他太清楚这规则的分量——哪怕他去了元气稀薄的世界,修行脚步也绝不会被拖住,这是系统给他最硬的底气。 目光扫过右上栏的善功与诸天兑换商店,从三流武学的五虎断门刀,到顶尖武学的九阴真经、独孤九剑,梯度清晰,明码标价。而最下方的一行字,也印证了他最初摸清的规则:所有物品兑换需消耗对应善功,获取后需宿主自行修习、炼化、使用,系统无灌顶、强行融合、顿悟等辅助功能。 系统只给钥匙,门要自己推开。 就在他将光幕内容尽数了然,心神落定的刹那,光幕右下角忽然跳出一个鎏金圆形转盘,细碎的金光如星火般跳动,旁边一行朱红字迹醒目刺眼: 【系统初激活专属福利:新手大礼包转盘×1,是否立即开启抽奖?】 窗外四更梆子的清响恰好传来,巷子里万籁俱寂,只有他平稳的呼吸声,和光幕上流转的清光。秦安压下胸腔里翻涌的意气,指尖再次落下,稳稳点在了“立即开启”之上。 转盘骤然爆发出夺目的金辉,在光幕上飞速旋动起来。九阴真经、嫁衣神功、天子望气术……一个个前世烂熟于心的名字如流星般划过,秦安的呼吸下意识地屏住,指节微微泛白。 他太清楚这一次抽奖的分量——这是他在这波谲云诡的武侠世界里,在即将到来的诸天行走中,第一份真正的立身之本。 转盘的转速渐渐放缓,金虹一点点敛去,最终稳稳停在了一行笔意带着凛冽杀伐气的字迹上。 【恭喜宿主,抽中妖刀记及其衍生世界顶尖武典全卷——《虎箓七神绝》】 提示音落的瞬间,转盘化作漫天细碎的金光,涌入了胸口的青玉之中。 下一秒,光幕骤然刷新,一本泛着暗金纹路的古朴典籍虚影缓缓展开,一行行注解清晰地浮现在典籍之侧,这套武典的来龙去脉与核心要旨,如同醍醐灌顶般涌入了秦安的脑海。 他的目光逐行扫过,心底的惊涛骇浪一浪高过一浪。 他本以为能抽到一门完整的顶尖内功或是刀法,便已是天大的运气,却没料到竟抽中了这样一套堪称“全能”的武学体系。 这套武典全套共分七绝,竟将内功、刀法、掌法、轻功、眼术、护身硬功尽数囊括,形成了一套完美闭环的杀戮与修行体系。 为首的火碧丹绝,亦称碧火神功,是道门正宗的顶尖内功心法,修出的碧火真气至阳至刚,焚邪破秽,更能感通天地气机,于杀意萌动之际自发护体、先敌预警,是其余六绝的内力根基。 紧随其后的虎禅杀绝,是这套武典的核心杀招,刚猛雄劲中藏着禅意,刀意凌厉无匹,恰与他早已练熟的六合大刀完美契合。 破视凝绝更是这套武典的修炼捷径——修成此眼术,可强化五感、洞察万物破绽,更能统筹其余六绝的修习进度,堪称天生的“武学导航”。 余下的蹑影形绝灵动诡谲,是潜行追击、闪避腾挪的保命利器;紫度雷绝掌劲含雷,爆发力冠绝当世,是正面硬撼强敌的杀招;金甲禁绝能将肉身打造成铜皮铁骨,与碧火神功的护体真气相辅相成,等于叠了双重护身屏障。 唯有最末的命绝,典籍上只写了“武学大道真理”六字,其余一片空白,需宿主自行参悟突破,却也恰恰给了他无限的修行上限。 【《虎箓七神绝》全卷已永久录入宿主武学库,可随时调取查阅修习。系统提示:本系统不提供功法灌顶、感悟传输、强行突破等辅助功能,所有境界、招式、心法,均需宿主自行参悟、修炼、掌握。】 一行淡蓝色的提示字浮现在光幕底部,秦安没有半分失望,反而越发心安。 若是一键满级,坐享其成,那这诸天行走,这轰轰烈烈的一生,又有什么滋味? 心念一动,光幕缓缓敛去,青玉重新贴回他的胸口,温润的触感与他的心神隐隐相连,仿佛成了他身体的一部分。 油灯的灯火轻轻跳了一下,映着他盘膝而坐的身影,在墙上投出笔直的剪影。 秦安没有半分耽搁,再次闭目凝神,心神沉入胸前的古玉,《虎箓七神绝》的根基心法——火碧丹绝,清晰地浮现在他的脑海之中。 这一年来,他在淮安王府当差之余,大半闲暇都用在了读医书、研道藏上。 从《黄帝内经》到《针灸甲乙经》,从《黄庭经》到《参同契》,但凡能搜罗到的经脉医理和道藏典籍,他都节衣缩食买了来,同僚笑他要转行做大夫,他只一笑置之。 如今看来,这一年的功夫,没有半分白费。 火碧丹绝的心法虽深奥,但他仗着此前打下的底子,竟一字一句都能了然于胸。待将整篇心法通读数遍,确认每一个关窍、每一处穴道都烂熟于心后,他才终于闭上双目,按照心法指引,开始运转真气。 舌抵上腭,双目微闭,呼吸渐匀。 他存神观想,南方天际一片碧色天火自九天垂落,穿过顶门,落入胸前膻中绛宫。 那团碧火温温暖暖,像冬日里揣在怀里的汤婆子,起初只是若有若无的一点温热,渐渐地,便在膻中穴内凝实成形,稳稳燃烧起来。 秦安耐心温养着这团君火,待火种彻底稳固,才以意念引导,将这一缕碧火真气缓缓引出膻中,沿任脉下行,过中脘、穿神阙,最终落入气海下丹田。 按照心法所载,他以意念引导真气在丹田内顺时针旋绕三十六圈,又逆时针旋绕二十四圈,那团真气越缩越小,最终凝成一粒米粒大小的碧色火种,悬在丹田正中,明灭不定,像暗夜里的一点萤火。 火种初成。 他不急着继续,只守着这粒火种,勿忘勿助,温养至其彻底稳固,才再次引丹田真气下行,直冲会阴生死窍。 碧火真气冲入会阴的刹那,一股温热从尾闾骨处炸开,顺着脊柱往上蹿起。秦安只觉浑身经脉微微发麻,玄牝障应声而破,小周天根基,就此而定。 他缓缓睁开眼,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窗外天色微明时,秦安缓缓睁开眼,长长吐出一口浊气。一夜筑基,于寻常武人而言已是天方夜谭,可他清楚,这只是开始。虎箓七神绝的路,要一步一步走,刀要一刀一刀练,没有半分捷径可走。 自此之后,临安城的淮安王府里,多了个奇怪的护卫。 秦安依旧每日按时点卯,做着分内的差事,不声不响,毫不起眼,同僚只当他还是那个闷头看书的老实人。可没人知道,每日亥时到寅时,赁屋的小院里,总有刀风破空之声,伴着吐纳呼吸的节奏,一夜不歇。 两个月的时光,在临安城的晨钟暮鼓里,悄然而逝。 这两个月里,秦安几乎将所有的时间都砸在了虎箓七神绝的修习上。白日里在王府当差,便在心里拆解虎禅杀绝的刀路,揣摩破视凝绝的观想之法。 夜里回到赁屋,便不眠不休地打磨功法,火碧丹绝的碧火真气日渐醇厚,从最初的一缕火种,化作了能在经脉中奔腾不息的沛然内劲。 这日入夜,秦安刚练完一趟虎禅杀绝,收刀而立,额角的汗水顺着下颌滴落,砸在青石板上。丹田内的碧火真气奔腾一周天,浑身的疲累瞬间消散,他刚拿起布巾擦了擦刀身,脑海中便突然响起了那道不辨男女、神秘莫测的系统提示音,没有半分预兆,骤然炸响。 【诸天行走系统提示:本次诸天征程强制开启,请宿主做好准备。】 秦安心头一凛,握刀的手瞬间收紧。 【本次穿越世界已确定——代号【笑傲江湖】。世界背景传输中……】 一段信息如潮水般涌入他的脑海:此方世界武道昌盛,正邪对立数百年,五岳剑派各据一方,以正道自居;日月神教盘踞黑木崖,被江湖中人称为魔教。朝廷衰微,武林自治,正邪之争绵延不绝,野心之辈欲一统江湖,一场席卷整个江湖的风暴,已在酝酿之中。剑术为尊,内力为基,江湖格局看似稳固,实则暗流汹涌。 【主线任务已发布:名动天下。】 【任务要求:宿主需在三年之内,于笑傲江湖世界中闯出足够名望,使自身名号传遍江湖。任务结束时,系统将根据宿主在江湖中的知名度与侠义影响力进行评分,满分一百分,六十分为及格。】 【任务失败惩罚:评分不足六十分,宿主将被抹杀。】 秦安瞳孔微缩,手指不自觉握紧了刀柄。 笑傲江湖。这个世界,他太熟了。前世读过的武侠里,这本他翻过的遍数最多。风清扬、东方不败、任我行、左冷禅、岳不群……一个个名字从记忆深处浮现,鲜活如在眼前。三年之内,从一个默默无闻的无名小卒,变成名动天下的江湖人物,失败了,便是抹杀。 【界域穿梭倒计时:10、9、8……】 系统的倒计时在脑海中飞速跳动,没有给他半分缓冲的时间,秦安深吸一口气,瞬间将碧火神功运转至巅峰,丹田内的火种骤然亮如烈日,手中六合大刀横于身前,脚下稳稳扎住马步。 【3、2、1……穿梭开启!】 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大拉扯力从青玉中传来,眼前的屋舍、灯火、院中的老槐,瞬间扭曲破碎,临安城的夜色尽数化作漫天流光飞散。 耳边的风声骤然变得尖锐,天旋地转间,他只觉得灵魂被一股巨力裹挟着,穿过了一层无形的屏障,随即重重落在了另一个熟悉的身体之内。 脑子里瞬间涌入大量信息,他是福威镖局的趟子手秦安,正在随林震南父子走一趟福州到温州的短镖,中途在福建杨家溪的密林被这伙人埋伏劫镖。 劫镖! 秦安猛地抬头,只见自己所在浓荫蔽日,古榕参天,溪水潺潺,却掩不住冲天杀气。 不远处山坳弯道处,喊杀震天。福威镖局镖旗倒在泥水中,二十余名蒙面匪徒围攻镖队,钢刀长枪乱舞,趟子手与镖师节节败退。 林震南持剑死战,却被一名长衫剑客死死缠住。更远处,林平之中计被围,三柄兵刃齐出,眼看便要血溅当场! 秦安已顾不得再观察,足尖一点,身形如离弦之箭掠出,先一步挡在林平之身前,虎禅杀绝第一式·石伏顺势展开。 刀尖点地,步伐如潮水进退,刀身微颤间,潮汐锁精准牵引三人兵器的气机,原本必杀的合击瞬间被带偏,刀剑撞在刀身上,火星四溅,三人被震得手臂发麻、虎口生疼,不由自主后退两步。不等他们回神,秦安手腕翻转,千层嶂织出绵密刀网,将三人的猛攻尽数挡下,片刻便让他们气息紊乱、手臂酸麻。 待三人招式用老、欲收招回防的刹那,秦安刀网骤收,归壑绝杀无声斩出——噗噗两声闷响,两名使剑汉子手筋被挑断,长剑落地惨叫倒地;持枪汉子拼力格挡,长枪被一刀斩断,胸口被划开深可见骨的伤口,连滚带爬地溃退。 一招之间,三人一伤两废,围攻之势瞬间瓦解。 秦安持刀站定,昂首四顾! 他的开局,便是生死局! 第二章 破敌 剑风呼啸,金石交击之声不绝于耳。 场中,林震南与那似是贼首的长衫男子已斗了二十余回合。男子的七星剑法越打越凌厉,原本四平八稳的剑招里,渐渐透出一股森然迅疾的锋芒,剑路斜挑直刺,招招不离周身大穴,身法辗转间带着川中武学特有的刁狠劲,却又始终裹在江湖随处可见的七星剑法架子里,半点不显露真实来路。 林震南越打越心惊,对方的剑法看似寻常,却处处卡着他辟邪剑法的变招死角,内力更是绵长浑厚,若非他走镖三十余年练出的实战经验,靠着老辣的临场变招勉强周旋,早已落了下风。 而此刻与林震南缠斗的余英风,心里却远不如面上那般平静。 他指尖捏着剑柄微微发力,余光死死锁着林震南的每一招剑式,心里翻涌的全是临行前叔叔余沧海的吩咐。 他是青城派掌门余沧海的亲族侄子,虽是外门弟子,却最得余沧海信重,这次带着虎堂人手千里迢迢赶赴福建,明面上是劫镖捞取银子,实则真正的目的,是探一探福威镖局林家的底——更准确地说,是看看林家祖传的辟邪剑谱到底还在不在林震南手里,这林震南又得了几分剑谱里的真意。 这件事,除了他自己,连带来的九个心腹都不知细情。众人只知道他是青城掌门的亲侄子,跟着他来福建做一票大的,却不知道他真正的目标从来不是五万两镖银,而是林震南这个人,是林家藏了几代的辟邪剑谱。 方才林震南出手的剑招,快则快矣,却始终没露出辟邪剑谱里那套惊世骇俗的路数,可偏偏镖局里突然冒出来一个趟子手,一招就废了他三个得力手下,这变故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料。 “林总镖头,就这点本事,也敢称福威镖局十省总镖头?”余英风一声低喝,剑招陡然再变,七星剑法的架子看似未散,内里却换了松风剑法的劲路,一招斜刺而出,剑风森然刁钻,正是青城派嫡传的剑理,却被他刻意改了起手式,藏得严严实实。 林震南脸色微变,只觉得这一剑的劲路莫名眼熟,却一时想不起在哪里见过,心头疑云翻涌,可根本来不及细想,只能挥剑格挡。两剑相撞,铛的一声脆响,他被震得后退半步,气息瞬间乱了几分。 余英风抓住这个破绽,剑招连环而出,如疾风骤雨般直逼林震南周身要害,瞬间便将林震南压入了下风。 就在这时,一声清越的刀鸣骤然响起! 秦安持刀缓步上前,厚背大刀在日光下泛着冷冽的寒光,他侧身横刀,将林震南护在了身后半步,目光平静地落在余英风身上。 破视凝绝早已全开,对方剑招里的每一处发力征兆、气机流转的每一丝变化,甚至下一剑要走的方位,都被他看得一清二楚。 “阁下劫我镖队,伤我同袍,欲害我家少镖头,藏头露尾连名号都不敢报,未免失了江湖武人的体面。”秦安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了全场。 余英风眼神一沉,上下扫了秦安一眼,阴恻恻地笑了:“一个镖局里的趟子手,也敢来管老子的事?刚才就是你废了我的人?” “是我。”秦安握刀的手稳如磐石,“这笔账,总该算一算。” “好,好得很!”余英风怒极反笑,他本就因为计划被打乱而心头火起,此刻见秦安一个趟子手也敢拦他,顿时杀意翻涌,“我倒要看看,你这小子有几斤几两!” 话音未落,他身形骤然一动,舍弃了林震南,长剑如毒蛇出洞,直刺秦安的心口!剑招快如闪电,内里藏着松风剑法的狠辣劲路,瞬间便将秦安笼罩在重重剑影之中。 几乎是同时,余英风带来的雷震川、韩豹等人对视一眼,齐齐挥刀挺枪冲了上来,五个人分作两队,死死缠住了正要上前相助的林震南。 雷震川的九环刀刚猛无匹,韩豹的双短枪刁钻狠辣,其余三人也都是身经百战的练家子,五人合力结阵,瞬间便将林震南困在了当场,让他根本分不出身去支援秦安。 周围的镖师趟子手都屏住了呼吸,林平之捂着肋下的伤口,紧张地攥紧了拳头,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 可秦安却站在原地,身形不动如山。破视凝绝之下,余英风快如闪电的剑招,在他眼里却处处是破绽,对方每一次肌肉的细微收缩、真气运转的节点、剑招的变势轨迹,都看得明明白白。 就在剑尖即将刺到他胸口的刹那,秦安终于动了。 厚背大刀一横,施展出虎禅杀绝第一式石伏,刀身如千重山嶂横亘身前,稳稳挡住了余英风的剑。 铛的一声巨响,金铁交击的震波四散开来,余英风只觉得一股浑厚无比的真气从刀身传来,震得他手臂发麻,虎口生疼,长剑险些脱手而出,整个人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两步。 他又惊又怒,怎么也不敢相信,一个镖局里的小小趟子手,内力竟浑厚到了这般地步!怒吼一声,再次挥剑冲上,剑招一招紧过一招,恨不得将秦安碎尸万段。 可无论他的剑招多快、多狠,秦安的刀始终稳如泰山。石伏三变循环往复,潮汐锁牵引着他的剑势,让他的杀招次次落空,如同泥牛入海;千层嶂织出绵密无间的刀网,挡下了他所有的猛攻。余英风狂风暴雨般的攻击打出去,尽数被那看似沉静的刀网消弭于无形,连秦安的身都近不了。 斗了二十余个回合,余英风气息渐渐紊乱,手臂酸麻无比,心里的惊骇越来越盛。他这才明白,自己根本不是这年轻人的对手,这趟镖不仅没试探出林震南的底,反而踢到了一块铁板! 再打下去,别说完成叔叔交代的任务,怕是自己的命都要留在这里! 这个念头一起,余英风顿时没了再战的心思。他一声暴喝,剑招骤然全力猛攻,逼得秦安回刀格挡,随即手腕一翻,三道寒星骤然从袖口射出,甩手钉的手法又快又刁,直取秦安的面门、心口、小腹三处要害! 这正是青城派独门暗器青蜂钉,他本打算不到绝境绝不动用,此刻为了逃命,再也顾不得隐藏。他算准了秦安必然要回防躲闪,只要有半分耽搁,他就能趁机遁入榕林,逃出生天。 可他没料到,秦安的破视凝绝早已看穿了他的意图。就在青蜂钉射出的刹那,秦安足尖点地,身形向侧方滑出半步,动作行云流水,恰好避开了三枚青蜂钉。 只听“笃笃笃”三声闷响,三寸长、六棱形的青绿钉子尽数钉进了身后的榕树树干里,入木三分,尾翼还在嗡嗡震颤。 就这一瞬的耽搁,余英风已然纵身掠出数丈之远,头也不回地朝着榕林深处狂奔而去。他自忖轻功不弱,只要进了密林,没人能追上他。 可他刚跑出几步,眼前忽然刀光一闪! 秦安早已通过破视凝绝,预判到了他唯一的逃跑路线——榕林入口处只有这一条窄道,两侧都是密不透风的灌木丛,根本无路可绕。 他根本没动用什么精妙轻功,只是算准了余英风的落脚处,提前一步横刀拦在了他的身前,不早不晚,恰好堵住了所有去路。 余英风脸色煞白,厉声喝道:“小子,你真要赶尽杀绝?!我背后的势力,不是你一个小小镖局能惹得起的!” 他依旧不敢吐露青城派的名号,只能拿话威胁,可秦安闻言,只是淡淡一笑,握刀的手没有半分松动:“你带着人劫我镖队,害我同袍,刀都架到我们脖子上了,现在说赶尽杀绝?” 话音未落,秦安的刀已然斩出! 这一刀,不再是石伏的守势,而是虎禅杀绝里凌厉无匹的杀招!刀风如猛虎下山,带着刚猛无匹的禅意杀意,碧火真气顺着刀锋尽数倾泻而出,快到极致,封死了余英风所有的躲闪空间。第二式,山崩,破军! 余英风拼了命挥剑格挡,可咔嚓一声脆响,长剑竟被这一刀从中斩断!刀锋余势不减,顺着他的脖颈划过。 噗—— 鲜血喷涌而出,余英风的头颅滚落在地,眼睛还圆睁着,满是不敢置信的惊骇。他到死都没想到,自己千里迢迢从川中赶来,没死在成名已久的林震南手里,竟死在了一个名不见经传的镖局趟子手刀下。 全场瞬间死寂。 正与林震南缠斗的雷震川等人,见领头的竟被一刀斩杀,瞬间魂飞魄散,哪里还敢再战,齐齐虚晃一招逼开林震南,转身就朝着榕林深处狂奔而去。 林震南刚要追,却见还有几个喽啰要冲上来冲镖车,只能先回身护镖,眼睁睁看着几人遁入了密林之中。 剩下的蒙面喽啰见正主死的死、跑的跑,瞬间溃不成军,死的死,降的降,不过片刻,便被镖队尽数收拾了。 那独眼匪首刚要跑,被郑镖头和史镖头前后夹击,一棍砸中膝盖,惨叫着跪倒在地,被当场捆了个结结实实。 夕阳西下,榕林里的血腥味渐渐被晚风散去。镖队的人忙着打扫战场,救治伤号,清点伤亡,所幸有秦安出手,除了两个镖师受了重伤,几个趟子手受了轻伤,并无一人殒命,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秦安走到那棵榕树前,拔刀撬下了钉在树干里的三枚青蜂钉,拿在手里看了看。钉子通体青绿,六棱形,尾端扁平,做工极为特殊,他从未见过这样的暗器,便随手收了起来。 而那些逃出生天的六个虎堂汉子,一路狂奔出了数十里,确认没人追来,才敢停下脚步,一个个面如土色,惊魂未定。 “二掌柜死了……我们怎么办?”一个弟子声音发颤,带着哭腔问道。 众人面面相觑,脸上全是绝望。二掌柜是青城掌门的亲侄子,死在了福建,他们这些人就算逃回四川,余沧海盛怒之下,也绝不会饶了他们,轻则废去武功,重则直接取了他们的性命给侄子偿命。 “不能回四川!”使九环刀的雷震川咬着牙,沉声道,“回去就是死路一条!” “那我们去哪儿?天下之大,难道还能躲青城派一辈子?” 众人沉默了片刻,使双短枪的韩豹忽然开口,声音低沉:“我听说,嵩山派左盟主正在广招天下英雄,整合江湖黑道势力,连川中不少门派都投了嵩山派。青城派再横,也不敢得罪嵩山左盟主。我们不如北上嵩山,投奔左盟主,有嵩山派庇护,余沧海就算想找我们算账,也得掂量掂量!” 这话一出,众人瞬间眼前一亮,纷纷附和。事到如今,这是他们唯一的活路。几人对视一眼,当即定了主意,连夜朝着北方而去,再也不敢在福建地界多停留片刻。 另一边,杨家溪旁的客栈里,林震南坐在堂中,看着被押上来的独眼匪首,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说!你叫什么名字?是哪座山头的?是谁让你们来劫镖的?”林震南的声音冰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那独眼匪首早已吓破了胆,哪里还敢隐瞒,当即一五一十地全招了。 他叫关霸山,是宁德与福鼎交界处鹫峰山的匪首,这次是被那穿长衫的余英风找上门,许了他两万两银子的好处,让他带着手下配合劫镖。 他只知道那余英风是川中来的,背后有极大的江湖势力,出手阔绰,武功极高,其余的一概不知。 “川中来的……”林震南低声念着,眉头拧成了疙瘩,心里的疑云越来越重。 就在这时,秦安走了进来,将手里的三枚青蜂钉放在了桌上,开口道:“总镖头,这是方才那匪首逃跑时射出的暗器,钉在了榕树上,我取了回来。您走南闯北见多识广,看看可认得这是什么暗器?” 林震南的目光落在那三枚青绿的六棱钉子上,瞳孔骤然一缩,伸手拿起一枚,指尖摩挲着钉子上的纹路,脸色瞬间变了。 他早年走镖川中,曾在青城派的宴席上,亲眼见过余沧海的弟子用这种暗器。这是青城派独门的青蜂钉,江湖上绝无第二家会造,更无第二家敢仿造! 他猛地想起方才那长衫男子的剑法,那股刁钻森然的劲路,那斜挑直刺的剑理,分明就是青城派的松风剑法! 川中来的人,青城派的独门暗器,正宗的松风剑法……这几个线索串在一起,林震南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青城派远在川中,与他福威镖局素无往来,无冤无仇,为什么会派高手千里迢迢来福建,还带着山贼劫他的镖?他们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林震南心里的不安越来越重,打算回福州后,立刻派人去查最近川中青城派的动静,还有这伙川中人的来路。 夜色渐深,客栈里渐渐安静了下来。伤号都已包扎妥当,守夜的人也已安排好,林震南坐在房间里,想着刚刚私下打问的秦安的消息。 秦安,福州本地人,父母双亡,半年前入的福威镖局,身家清白,履历简单得不能再简单。镖局里的老镖头和管事,所有人都能作证,这秦安就是本地寻常人家的孩子,绝不是什么外来的奸细。 可就是这么一个身家清白的本地少年,竟有一身惊人的武艺,刀法、内力,都远超镖局里的所有镖师,甚至比他自己都只强不弱。 林震南放下名册,心里的惊疑越来越重,当即起身,对着门外的护卫吩咐道:“去,把秦安叫到我房里来,我有话要单独问他。” 片刻之后,秦安推门走了进来,躬身行礼:“总镖头,您找我?” 林震南看着眼前这个身形挺拔、神色平静的少年,屏退了左右,关上了房门,目光落在他身上,缓缓开口,声音带着几分郑重:“秦安,今日杨家溪一战,你救了平之,杀了匪首,护了镖队,林某记你大功一件,回去之后,必有重赏。只是有一件事,我必须问你。” 他顿了顿,目光紧紧锁着秦安,一字一句地问道:“你这身武艺,到底是师从何人?” 第三章 岳姓老者 青城往事 房间里的烛火轻轻跳动,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颀长。 林震南的目光牢牢锁在秦安身上,等着他的回答。可秦安躬身站在原地,沉默了片刻,却没有立刻答话,反而再次躬身,语气恭敬却不卑微:“总镖头恕罪,关于师承之事,属下稍后必当如实回禀。只是有两件事,关乎镖队安危,属下斗胆,想先向总镖头请教一二。” 林震南微微一怔,随即摆了摆手:“你但说无妨。今日一战,你早已不是镖局里普通的趟子手,有什么话,只管直说。” “谢总镖头。”秦安抬眼,目光沉静,“第一件事,杨家溪一战,匪首虽死,却还有同党逃入深山,不知总镖头对接下来的行程,有何安排?属下本是个小小趟子手,本不配过问这等要紧事,只是此事关乎全镖队上下的安危,还有五万两镖银的交割,才斗胆相问。” 这话问得周全,既守了下属的本分,又点出了眼下最紧要的问题,半点没有居功自傲的僭越。林震南心里暗赞一声,面上神色愈发郑重,沉声道:“你问得正是时候,我方才也正盘算此事。” 他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晚风带着溪畔的湿气吹了进来,烛火晃了晃。“杨家溪这一战,看似我们胜了,实则隐患不小。匪首虽死,却有六七个硬手逃了出去,这些人既然敢来劫镖,必然还有后手,保不齐会在前面的路上再设埋伏,甚至召集更多人手卷土重来。我们带着镖银,又有伤号在身,不宜再贸然赶路。” 他转过身,看着秦安,一字一句道:“我的安排是,明日一早,先派两个信得过的镖师,快马赶回福州镖局,调二十名精锐镖师,带足应手的兵器,来福鼎与我们会合。 福鼎是闽东海防重镇,城里有军堡驻守,绿林匪寇绝不敢在城里放肆,最是安全无虞。我们明日先启程去福鼎,在城里暂住下来,等总局的援手到了,再一同前往温州交镖。如此一来,便不怕贼人去而复返,也能护得镖银和兄弟们周全。” 这番安排步步稳妥,既避开了前路的风险,又借了福鼎军堡的地利,还能召回援手补足战力,正是走镖人最稳妥的应对之法。秦安当即躬身行礼:“总镖头安排得滴水不漏,属下佩服。” 林震南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礼,目光落在他身上,带着几分探究:“你第二件事,想问什么?” 秦安抬眼,神色认真:“属下想问,总镖头觉得,今日这伙劫镖的贼人,当真是普通过江龙,只想捞一笔横财吗?” 林震南眉头一蹙,反问道:“哦?你为何会这么问?” “属下有两点疑虑。”秦安缓缓道,“其一,方才我将那三枚暗器交给总镖头时,见总镖头神色大变,显然是认得这暗器,而且这暗器的来历,绝非寻常匪寇能拥有的; 其二,那匪首临死之前,曾厉声喝问我,可知他背后的势力有多大,说我惹了不该惹的人。若是寻常求财的匪寇,绝不会有这般底气,更不会临死还拿背后的势力说事。” 他的话句句切中要害,观察之细,思虑之深,完全不像一个入行才半年的趟子手。林震南看着他,沉默了许久,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桌上的青蜂钉,半晌才长长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凝重:“你猜的没错,这伙人,绝不是普通的过江龙。” 他拿起一枚青蜂钉,放在烛火下,青绿的钉身泛着冷光:“这暗器名叫青蜂钉,是川中青城派的独门暗器,六棱形制,淬了青城山特有的毒草汁液,江湖上绝无第二家能造,更无第二家敢仿造。今日和我交手的那匪首,剑法看着是江湖随处可见的七星剑法,可内里的劲路、刁钻的剑理,却是青城派嫡传的松风剑法。” “青城派?”秦安面露恍然之色,微微颔首,“原来如此。川中青城派,乃是名门大派,与我们福威镖局素无往来,远隔千里,为何会派人来劫我们的镖?” 这话也正是林震南心里最大的疑团。他摇了摇头,眉头拧得更紧,正要开口,却见秦安忽然撩起衣摆,对着他深深躬身一拜,语气郑重:“总镖头,属下先向您请罪,隐瞒师承来历,并非有意欺瞒,实在是受师父遗命,不敢轻易对外人言说,还望总镖头海涵。” 林震南连忙上前,伸手扶他:“快快请起,江湖中人,谁没有些难言之隐?只要你心向镖局,没有歹意,我林震南绝不会怪你。” 秦安直起身,这才缓缓道出了早已编好的师承来历,语气平和,字字真切:“属下确实是福州土生土长的本地人,父母早亡,只留下城西一处老宅。十六岁那年,我在自家院子里练家传的六合拳,有个云游的老道士路过,说口渴了,想讨碗水喝。我见他年迈,便给他端了水,还拿了些干粮给他。” “那老道士喝完水,站在一旁看我练了半炷香的拳,忽然开口,说我根骨不错,六合拳的架子也扎得扎实,就是内里的劲路全错了,问我愿不愿意跟他学真功夫。 我当时只当他是江湖骗子,没敢答应。那老道士也不恼,随手捡起院中的一根枯枝,对着院中的老槐树轻轻一刺,枯枝竟直接穿透了半尺厚的树干,连一点声响都没有。” 说到这里,秦安脸上露出几分敬服之色,恰合了少年人对高人的敬仰:“我当时惊为天人,才知道遇上了真正的异人,当即就跪下来拜师。 可那老道士却不肯说自己的姓名来历,只说自己姓岳,让我叫他岳道长即可。他教我功夫,从来都是夜里来,天不亮就走,倏忽来去,从不让外人看见,还反复叮嘱我,绝不能对外人透露他的半点信息,否则便不再教我。” “如此过了一年,他的功夫,我只学了十之一二。第二年深秋,他最后一次来我家,说自己即将远行,云游四海,以后不会再来了,让我自己好好修炼,不可懈怠。临走之前,他跟我说了一件事。” 秦安的语气顿了顿,抬眼看向林震南,神色郑重:“他说,他年轻时,曾受过福威镖局远图公的大恩,无以为报。所以叮嘱我,若是日后在福州,林家遇上什么危难,让我务必出手帮一帮,就算是还了当年的恩情。” 林震南听到“远图公”三个字,浑身猛地一震,瞳孔骤然收缩,失声问道:“远图公?!你师父他,认识我的祖父?” 林远图是福威镖局的创始人,更是七十二路辟邪剑法的开创者,早已过世数十年,江湖上知道他事迹的人本就不多,更别说受过他恩惠的人。林震南怎么也没想到,这个神秘的岳姓老道,竟与自己的祖父有渊源。 “正是。”秦安点了点头,继续道,“我当时也很诧异,说福威镖局家大业大,高手如云,哪里用得上我这么个毛头小子相帮。岳道长却叹了口气,跟我说了一段江湖往事。” “他说,当年远图公以七十二路辟邪剑法名震天下,号称打遍江南无敌手。青城派当时的掌门长青子,号称三峡以西剑法第一,年轻气盛,不服远图公的剑法,专程南下福州,找远图公比剑。结果轻易为远图公所败。长青子本就心胸狭窄,经此一败,回川之后郁郁寡欢,没过几年就病逝了。” 这段往事,林震南年少时曾听父亲提过几句,只当是江湖旧闻,从没放在心上。此刻听秦安说来,他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指尖都微微发紧。 “岳道长还说,”秦安的声音压低了几分,“长青子是青城派现任掌门余沧海的授业恩师,这师徒二人,都是心胸狭窄、眦睚必报的性子。 长青子因远图公而死,余沧海未必不会记恨在心,这笔旧账,保不齐哪天就会算到林家后人的头上。他让我留在福州,若是林家真遇上青城派的刁难,务必出手相助,也算全了他当年受的恩惠。” “我当时只当是道长多虑了,青城派远在川中,与我们福威镖局素无往来,怎么会为了几十年前的旧怨找上门来?可今日杨家溪一战,青蜂钉、松风剑法,全是青城派的东西,我才知道,岳道长当年的话,并非空穴来风。” 秦安躬身道,“总镖头,今日这事,保不齐真是青城派在背后指使,他们的目标恐怕不是这五万两镖银,而是咱们林家,您务必小心。” 房间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烛火依旧跳动,可林震南却只觉得浑身发冷,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他之前只当是青城派偶然为之,可结合秦安说的这段往事,前后因果瞬间串在了一起。 余沧海不是为了劫镖,是为了他师父长青子当年的仇! 他踉跄着后退半步,跌坐在太师椅上,半晌说不出话来,过了许久,才长长地叹了口气,声音里满是疲惫与后怕:“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我只当是走镖惹上的匪寇,却没想到,是几十年前的旧怨找上门来了。” 他抬眼看向秦安,目光里满是感激与郑重:“秦安,今日若非你,平之早已命丧杨家溪,我林震南和这整支镖队,怕是也落不到什么好下场。你师父受了远图公的恩惠,你今日舍命相报,林某没齿难忘。” “总镖头言重了。”秦安躬身道,“我入镖局半年,总镖头从未苛待于我,按月发饷,待我不薄。更何况受师父遗命,护林家周全,本就是我分内之事,不敢居功。” “分内之事?”林震南摇了摇头,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救了我儿子的命,护了镖局的镖,解了林家的大患,这绝不是什么分内之事。 你放心,回福州之后,我立刻升你为镖局的正镖头,月例翻五倍,再给你置一处宅院,白银三百两。这些东西,你务必收下,否则我林震南寝食难安。” 秦安还要推辞,林震南却板起了脸,语气不容置疑:“我知道你不是贪财好利之人,可这是我林震南的心意,也是镖局的规矩。有功必赏,有过必罚,你立了这么大的功劳,若是我半点表示都没有,岂不让镖局上下的兄弟们寒心?” 见林震南态度坚决,秦安也不再推辞,躬身行礼:“那属下就谢过总镖头厚赏。” “好了,夜深了,你也累了一天了,快去休息吧。后半夜的值守,我已经安排了其他人,你不必去了。”林震南摆了摆手,语气温和了许多。 “谢总镖头体恤,只是轮值表上本就有我的班次,兄弟们都累了一天,我岂能搞特殊。我先回房歇两个时辰,到时辰自会去换岗。” 秦安恭敬地回话,没有半分居功自傲的骄矜,依旧守着镖局的规矩。 林震南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更是暗赞。少年人有这般惊天动地的本事,却依旧沉稳本分,不骄不躁,实在是难得。 这样的人,不仅武艺高强,心性更是上上之选,若是能一直留在镖局,日后必能成为平之的左膀右臂,撑起福威镖局未来的门面。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镖队便拔营启程,朝着福鼎而去。一路行来,风平浪静,连半个匪寇的影子都没见着。 傍晚时分,镖队顺利进了福鼎县城,寻了城中最大的客栈住下,又与当地的海防军堡打了招呼,上下都安了心。 接下来的五六日,镖队便在福鼎暂住下来,等着福州总局的援手赶来。 日子过得平静,秦安却依旧本分守己,每日除了按时值守、巡查客栈内外的动静,便是在客栈后院的空地里练功,从不主动与人攀谈,更没有半分因为救了少镖头、杀了匪首,就恃功自傲的样子。 镖局里的镖师趟子手们,本就对他在杨家溪的身手佩服得五体投地,见他依旧谦和有礼,没有半点架子,更是心生亲近,个个都愿意与他结交。 林平之更是成了秦安院子里的常客,每日都来找他请教拳脚刀法,一口一个“秦大哥”叫得亲热。 那日杨家溪一战,秦安于危难之中救了他的性命,那一手出神入化的刀法,更是让他佩服得五体投地,只觉得秦安比镖局里所有的镖头都厉害,早已把他当成了亦师亦友的兄长。 就连林震南,也时常找秦安闲谈,说些江湖见闻、武学心得,或是商议镖局的安排,言语间满是笼络之意。 偶尔有人问起秦安这身武艺的来历,他也只笑着说,年少时偶遇一位云游异人传授,其余的便不多说,众人也只当是江湖异人不愿显露身份,纷纷称羡他机缘难得。 林家父子看着秦安这般沉稳有度、进退得体的样子,更是心中暗赞,只觉得这少年有大将之风,前途不可限量,早已打定主意,回福州之后定要好好笼络,将他牢牢留在福威镖局。 这日,正是杨家溪遇袭后的第七日。 客栈后院的空地上,秦安正与林平之切磋拳脚。他只使出了五六分的力气,以心意六合拳的基础招式,陪着林平之拆解家传的拳脚功夫,时不时点出他招式里的破绽,林平之听得连连点头,越打越有兴致。 就在两人拆到一招“横拳”对撞的刹那,秦安忽然收了拳,停下了动作,侧耳朝着客栈门外的方向听了听,嘴角微微勾起,笑道:“少镖头,福州来的援手,应该到了。” 林平之一愣,也停下了动作,侧耳听了半晌,却只听见街上寻常的叫卖声、车马声,半点镖局人马的动静都没有,不由纳闷道:“秦大哥,你听错了吧?我什么都没听见啊” 秦安笑了笑,没有解释。破视凝绝修到如今,他的五感早已远超常人,一里之外的车马声、镖局趟子手熟悉的喊镖号子声,早已清晰地传进了他的耳朵里 果然,不过半炷香的工夫,客栈外面忽然传来了一阵喧哗之声,跟着就见镖局留守的镖师快步跑了进来,满脸兴奋地高声喊道:“总镖头!少镖头!福州总局来的兄弟们到了!就在客栈门外!” 林平之瞬间瞪大了眼睛,满脸震惊地看向秦安,脱口而出:“秦大哥,你也太神了!你怎么真的听见了?!” 秦安只是笑了笑,收了拳势,目光望向客栈门口的方向。 他知道,福州的援手到了,这趟温州镖路的风险,已然消了大半。可他心里也清楚,这不过是个开始。 青城派的獠牙已经露了出来,距离原著里那场灭门惨案,还有一年多的时间,真正的风浪,还在后面。 第四章 回返福州 少年镖头 翌日天刚蒙蒙亮,福鼎县城的晨雾还未散尽,福威镖局的大队人马便已整装待发。 福州总局赶来的二十名精锐镖师,昨夜刚到客栈,就被原镖队的人围着,七嘴八舌地讲完了杨家溪那场生死搏杀。 众人听得心惊肉跳,既对那伙来路不明的悍匪暗生警惕,更对凭一己之力救下少镖头、阵斩匪首的秦安,生出了十足的敬佩与好奇。 队伍刚出福鼎城门,几个领头的镖师便主动凑到秦安身边,抱拳拱手,语气里满是热络:“秦兄弟,昨夜听郑镖头讲了杨家溪的事,兄弟你真是好身手,若不是你,咱们这趟差事怕是要出大乱子,我们哥几个先谢过了!” 秦安连忙侧身回礼,语气谦和:“几位镖头客气了,我不过是恰逢其会,护镖本就是分内之事,当不起各位这般抬举。” 他没有半分恃功自傲的样子,言语得体,进退有度,一众镖师看在眼里,心里更是暗暗点头。 江湖上有本事的人不少,可年纪轻轻有这般惊天本事,还能如此沉稳谦和的,却是凤毛麟角。 一路行来,众人都愿意与他攀谈,秦安也一一应对,不卑不亢,既不刻意疏远,也不过分热络,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林震南骑在马上,看着队伍里与众人从容交谈的秦安,心里更是笃定了要好好栽培他的念头。 他勒住马缰,沉声对全队下令:“诸位兄弟,镖银虽已护到此处,但前路未卜,江湖险恶,万万不可掉以轻心。沿途务必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结阵而行,不得擅自离队!” 众人齐声应和,不敢有半分懈怠。大队人马沿着官道迤逦东行,一路谨小慎微,逢山先探路,遇林必查哨,可一路风平浪静,连半个绿林匪寇的影子都没见着。 不过两日光景,便顺利抵达了温州府城。 早在福鼎等候援兵的时候,林震南便已派快马先行赶往温州,向四海商号的周老板说明途中遇袭、行程耽搁的情况,再三致歉,保证十日内必定将镖银安全送到,绝不敢耽误他采买湖丝的生意。 周老板接到信时,吓得魂飞魄散,五万两白银不是小数目,若是真出了意外,他这十几年的身家便要折进去大半,整日提心吊胆,坐立难安。 这日见镖队平平安安进了城,五万两镖银分毫不少地卸到了商号库房,周老板悬了十几天的心终于落了地,脸上笑开了花,对着林震南连连拱手:“林总镖头果然名不虚传!闽浙之地,能把镖走得这么稳当的,也就只有您福威镖局了!” 他半点没提行程耽搁的事,当即吩咐账房取来押镖的酬金,一分不少地交给了林震南,又执意要摆下宴席,请镖队上下好好吃一顿。 林震南婉言谢绝了,只说江湖路远,不敢多做停留,只在温州休整了一日,第二日一早便带着镖队启程,原路返回福州。 返程的路上,镖银已经交割,镖局众人没了担子,个个都松了口气,一路说说笑笑,只当是游山玩水。 唯有林震南,依旧每日三令五申,要众人严加提防,不可大意,夜里宿店,更是亲自安排守夜的人手,半点不敢松懈。 众人虽不明就里,不明白总镖头为何一路都这般紧绷,可既然总镖头反复叮嘱,也都遵从号令,不敢有半分马虎。 一路平安无事,不过六日光景,镖队便顺利回到了福州西门大街,远远便看见了福威镖局那熟悉的朱漆大门和猎猎作响的雄狮镖旗。 回到镖局,林震南先是给全队上下放了三日假,又按规矩给所有人发了赏钱,上下皆大欢喜。 随后他便叫来账房和管事,敲定了秦安晋升镖头的事宜,特意选了农历七月二十八,黄历上写着“宜开业、纳财、上任”的黄道吉日,举办晋升仪式。 七月二十八这日,福威镖局里张灯结彩,格外热闹。 镖局大堂正中,供奉着三尊神像,当中是武圣关公,左侧是镖行祖师达摩老祖,右侧是岳武穆像,香案上摆着整猪整羊、鲜果酒醴,香烟缭绕,庄严肃穆。 镖局上下所有镖师、趟子手、管事、伙计,全都整整齐齐地站在大堂两侧,个个衣着整齐,神色郑重。辰时三刻,仪式正式开始。 林震南一身宝蓝色劲装,走到香案前,亲自给三尊神像上香,行三跪九叩之礼,口中默念祷词,求祖师爷护佑镖局镖路平顺,人马平安。礼毕,他转过身,目光落在了站在堂中的秦安身上。 秦安一身崭新的青布劲装,身姿挺拔,神色沉静,对着林震南躬身行礼,又对着两侧的众位镖师拱手致意,礼数周全,半点不慌。 林震南接过管事递来的一面三尺长的黑缎镖旗,旗上绣着金线雄狮,右下角绣着一个“秦”字——这是镖头独有的镖旗,从此之后,他便可以独立带队走镖,是福威镖局里真正能独当一面的人物了。 “秦安,”林震南的声音洪亮,传遍了整个大堂,“你入我福威镖局半年,勤谨本分,武艺出众。温州一镖,杨家溪一战,你舍身护主,力斩匪首,护得镖队周全,立下大功。 今日,我以福威镖局总镖头之名,升你为镖局正镖头,赐你专属镖旗,享镖头月例,可独立带队承接镖务,掌一路镖队生死进退!” 秦安双手接过镖旗,单膝跪地,朗声道:“谢总镖头提拔!属下必当恪尽职守,以镖旗为誓,镖在人在,绝不辜负总镖头信任,不堕福威镖局威名!” 这话掷地有声,大堂两侧的镖师趟子手们纷纷叫好,掌声雷动。 随后,林震南又领着秦安,给祖师爷神像上香行礼,认了镖局里的各位师伯师叔、同门兄弟,又按规矩饮了镖酒,整个仪式才算礼成。 仪式结束后,镖局里摆了十几桌酒席,全镖局上下热闹庆贺。秦安端着酒杯,一一给各位镖头敬酒,应对从容,依旧是那般谦和沉稳的样子,没有半分少年得志的骄矜。 觥筹交错间,秦安握着那面崭新的镖旗,指尖抚过旗上的金线纹路,心里也泛起一阵波澜。 一年前,他还是病榻上连翻身都做不到的废人,一朝穿越,成了淮安王府里一个不起眼的护卫,连自己的命运都握不住。 如今不过一年光景,他在这笑傲江湖的世界里,凭着自己一步步的修炼,一刀一刀的搏杀,成了福威镖局最年轻的镖头,有了安身立命的根本,有了护得住自己、也护得住旁人的能力。 前路依旧风波险恶,青城派的獠牙已经显露,一年多后的灭门之祸还在前方等着。可他不再是那个只能看着剧情发展、无能为力的旁观者了。 他握着刀,也握着自己的命运。 热闹的福州福威镖局里,酒意正酣,人声鼎沸。而千里之外的川西青城山,松风观内,却是一片死寂的冰寒。 观主静室里,青城派掌门余沧海猛地一拍桌案,上好的梨花木八仙桌瞬间被拍得裂了一道缝,桌上的茶杯震得摔在地上,碎了一地。 “废物!一群废物!” 余沧海身着青色道袍,一张矮脸上满是怒容,三角眼里寒光四射,死死地跪在地上的虎堂大掌柜,厉声喝骂:“十个人!英风带着九个好手去福建,如今快两个月了,除了你们派去查探的人带回来一句‘英风死在了福建杨家溪’,其余的事,你们竟然半点都查不出来?!” 跪在地上的大掌柜浑身发抖,头埋得极低,连大气都不敢喘:“掌……掌门息怒!我们派去福州的人,只打听到,福威镖局那趟温州镖,在杨家溪遇了劫,二掌柜带的人折在了那里,二掌柜本人也当场身死。可具体是谁杀了他,现场是什么情况,福威镖局上下口风极紧,我们的人根本探不出来……” “那跑回来的人呢?!”余沧海的声音愈发阴狠,“就算折了人手,总该有几个活口逃回来!他们人呢?!” “没……没有一个人回四川。”大掌柜的声音带着哭腔,“我们派人在川渝各处路口守了一个多月,半点踪迹都没有,就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根本没人回来……” 余沧海猛地站起身,在静室里来回踱步,袖袍下的双手攥得咯咯作响。 他派余英风去福建,本就是为了试探林震南的虚实,看看林家的辟邪剑谱到底还在不在,林震南到底得了几分真传。 他算准了,就算余英风拿不下林震南,凭着一身松风剑法和青城派的独门暗器,也绝对能全身而退,可他万万没想到,自己这个亲侄子,竟然直接死在了福建,连带着带去的九个好手,竟无一人回来复命。 能把余英风当场斩杀,还能逼得剩下的人连四川都不敢回,林震南真的有这么大的本事? 江湖上谁不知道,林震南的辟邪剑法只剩了个花架子,武功不过是江湖二流中下的水准,怎么可能杀得了浸淫松风剑法十几年的余英风? 难道……林震南真的得了辟邪剑法的真传?这些年他一直藏拙? 余沧海停下脚步,望向福建方向,三角眼里闪过一丝阴鸷的寒光,还有按捺不住的贪婪。 辟邪剑谱。 一定是辟邪剑谱。 他缓缓握紧了拳头,嘴角勾起一抹狠戾的笑。 好你个林震南,藏得够深。 你越是藏着掖着,我余沧海,就越是要把这剑谱,从你林家挖出来。 第五章 间奏 福州的冬天是浸在水汽里的。 没有北方朔风卷雪的凛冽,也没有江南寒雨敲窗的凄清,闽江上来的风裹着终年不散的湿意,钻过坊巷的风火墙,拂过满城四季常青的榕树,把苍绿的枝叶吹得簌簌作响,也把入骨的凉意送到了家家户户的窗棂边。 腊月里的日头总是软的,透过薄云洒下来,暖不热街巷里的湿冷,却把南后街沿街的年味儿烘得愈发浓烈。 今日已是腊月二十九,明日便是除夕。西门大街的福威镖局早已封了大门休沐,平日里镖旗猎猎的院落静悄悄的,唯有门房里守岁的伙计偶尔传出几声说笑。 城西的巷弄里,秦安正拿着竹扫帚,细细扫着自家老宅的天井。 这是一处不大的独门院落,一明一暗两间屋舍,一方小天井里种着一棵老橘树,是原身父母在世时种下的。 院墙的角落生了些青苔,屋瓦上落了些枯叶,秦安扫得仔细,连砖缝里的尘屑都一一清了干净——按福州的习俗,腊月里要“筅堂”,扫去一年的晦气,迎接新年的到来。 扫完最后一捧落叶,他放下扫帚,直起身望向巷口。 巷子里满是过年的热闹气,隔壁的阿婆正带着孙儿贴春联,红纸黑字在灰扑扑的巷子里格外鲜亮; 不远处的街口,卖年糖年饼的担子旁围满了孩子,小贩的吆喝声、孩子的笑闹声混着远处传来的祭灶歌谣,顺着风飘进院子里。 这半年来,他早已成了这巷弄里的熟面孔。 温州镖路归来,他升了镖局里最年轻的镖头,月例翻了数倍,手里有了闲钱,平日里见了巷里的邻里,总会笑着打声招呼,遇上谁家有难处,也会顺手帮衬一把。 邻里们都知道,这个寡言的年轻后生,是福威镖局里有大本事的镖头,却从无半分骄矜,待人和气,久而久之,巷里的阿婆们总爱拉着他,要给他说一门亲事。 想起这些,秦安不由失笑。他抬手拍了拍身上的尘屑,脑海里不由想起数月前,林震南执意要赠他宅院的事。 温州镖路归来,林震南不仅按约升了他做镖头,更是在南后街寻了一处三进的宅院,带花园、有马厩,是福州城里数得着的好宅子,契书都送到了他面前,只等他签字画押。 他却婉言谢绝了,只说自己在城西有父母留下的老宅,住惯了,舍不得搬。 林震南却执意不肯收回,只说:“你是镖局的镖头,日后要带队走南闯北,总不能一直住在城西的小院落里,失了福威镖局的体面。这宅子你先收下,就算不住,也当是我给你的谢礼。 你若是实在舍不得老宅,便先放着,我找个稳妥的老嬷嬷帮你洒扫打理,等你日后成家立业了,再搬过去便是。” 话说到这份上,秦安再推辞便显得矫情,只能躬身谢过林震南的厚意。 那处宅院如今有个姓张的老嬷嬷照看着,他偶尔会过去看看,却依旧住在这处老宅里——这里安静,独门独院,最适合练功修行,比起热闹的南后街,更合他的心意。 歇了片刻,秦安走到天井中央,深吸一口气,缓缓拉开了拳架。 起手式是他练了十余年的心意六合拳,一招一式,沉稳扎实,拳出如炮,脚落如桩,每一次发力,都与气海穴中的碧火真气隐隐相合。 破视凝绝修到如今,他早已能看清自己每一招每一式里的细微破绽,心意六合拳的架子越练越纯,内里的劲路也愈发圆融,早已不是当初只懂皮毛的水准。 一套拳打完,周身气血通畅,碧火真气在经脉中缓缓流转。他侧身拿起靠在院墙上的厚背大刀,手腕一翻,刀身嗡鸣一声,寒光在冬日的天光下一闪而过。 先是六合大刀的基础招式,劈、砍、撩、扫,一招一式朴实无华,却招招藏着杀力,这是他安身立命的根基,每日必练,从不懈怠。待基础招式练完,他手腕骤然一转,刀势陡变! 厚背大刀在他手中如同活了过来,先是沉凝如岩,刀尖点地,步伐如潮水进退,正是石伏的起手式,随即刀势骤然铺开,一道近乎半圆的月牙形横扫,刀风呼啸,将天井里的落叶尽数卷成一团,正是林焚第一变·火线! 刀势不停,身形急旋,长刀形成一道密不透风的火焰龙卷,刀光所及,飞沙走石,正是林焚第二变·烬域。 旋转骤停的刹那,他双臂发力,三道威力递增的斩击接连而出,最后一刀横空斩出,刀风撞在院墙上,震得墙头上的瓦片都微微发颤,正是林焚第三变·焚天! 这套虎禅杀绝,自杨家溪一战后,他日夜打磨,如今石伏、山崩、林焚前三式早已烂熟于心,收发由心,可第四式渊沸,却始终摸不透其中的诡变精髓。 他试着以刀身低伏,贴地而行,想要使出渊沸第一变·暗涌,可刀锋轨迹始终差了一丝灵动,少了那股深渊暗流般的诡谲,试了两次,终究还是停了手。 “还是差了些火候。”秦安低声自语,收刀而立。他并不急躁,这套刀法本就是层层递进的杀戮逻辑,前三式未臻化境,想摸透第四式的精髓,本就是强求。 心念一动,他足尖点地,身形骤然掠出,正是这数月来刚入门的蹑影形绝。 身法灵动迅捷,如狸猫穿林,如惊鸿掠水,身形辗转间,手中大刀再次挥出,石伏的绵密刀网配合着身法的变幻,竟变得捉摸不透,刀光如分光化影,迅捷非常,方才始终差了一丝的暗涌,竟在身法的带动下,有了几分渊沸的神韵。 秦安心中一喜,收刀站定,缓缓吐了口气。 蹑影形绝他不过刚刚入门,只练会了基础的潜行、追击与腾挪,却没想到,竟能与虎禅杀绝相辅相成,让刀法的变化多了无数可能。 他盘膝坐在天井的石阶上,默运碧火神功,气海穴中的碧色火种微微跳动,真气顺着督脉缓缓上行,过尾闾、经命门,一路畅通无阻,行至夹脊穴时,却撞上了一层无形的屏障。 这数月来,他日夜苦修,火碧丹绝早已到了破第三障夹脊障的门槛,可这道屏障却始终坚如磐石,迟迟没有动静。 秦安缓缓收了功,不再强求。道门内功最忌急功近利,欲速则不达,尾闾障破了不过半年,能修到夹脊障前,已是进境神速,剩下的,只需水磨功夫,静待水到渠成即可。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了砰砰的敲门声,伴着白二那熟悉的大嗓门:“秦兄弟!秦兄弟在家吗?” 秦安起身开了门,却见门口站着两个人,除了拎着一篮子福橘和年糕的白二,还有一身锦袍、笑意盈盈的林平之。 “秦大哥!”林平之笑着拱手,“我正说过来找你,没想到在门口碰见了白二哥,倒是巧了。” 白二也挠着头笑:“我也是想着明日就除夕了,秦兄弟你一个人在老宅里,未免孤寂,就想着过来看看你。” 秦安侧身把两人让进院子,给二人倒了热茶。 闲聊间才知道,白二本是想邀他去自己家过年,他与父母同住,家里热闹,怕秦安一个人冷冷清清;而林平之是受了林震南夫妇的托付,专程过来请他明日除夕,去福威镖局林家一起守岁过年。 白二听林平之说明了来意,便把自己邀人的话咽了回去,只笑着说:“本来还想邀秦兄弟去我家凑个热闹,既然总镖头和少镖头都亲自来请了,那自然是去镖局里过年更热闹。” 林平之闻言眼睛一亮,连忙接话:“正是!我爹娘说了,明日除夕,府里摆了家宴,没请外人,就咱们一家人热热闹闹吃顿年夜饭,守岁放爆竹,秦大哥你可一定要来!” 秦安看着少年满眼的恳切,又想起林震南夫妇的心意,便笑着点了点头:“那我就叨扰总镖头和夫人了,明日一定登门。” 林平之见他答应,顿时喜出望外,拉着他便聊起了武功。 这半年来,林平之几乎日日都来找他请教拳脚刀法,秦安也不藏私,但凡自己懂的,都一一指点,林平之的进境一日千里,对他更是佩服得五体投地。 白二在一旁听着,时不时插两句话,看着秦安随手拆解几招刀法,便连连咋舌,满眼的羡慕敬佩。 三人在院子里聊了近一个时辰,眼看日头偏西,林平之和白二才起身告辞。 秦安送二人到巷口,看着两人说说笑笑地走远,才转身回了院子。 关上院门,院子里又恢复了寂静。秦安靠在门板上,看着天井里的老橘树,思绪却飘回了三个月前,林震南单独找他的那个夜晚。 那夜也是在镖局的书房里,林震南屏退了所有人,关上门,神色是他从未见过的凝重与疲惫。 他告诉秦安,自杨家溪一战后,他便派了心腹,快马赶赴四川,暗中打探青城派的动向。 可派去的人传回来的消息,却让他心里越发不安——青城派近半年来,频繁召集各地外门弟子回山,松风观日夜操练弟子,兵器、粮草采买了无数,似乎在酝酿着什么大动作。 “秦安,我走镖三十余年,什么样的风浪都见过,可这次,我心里总不踏实。” 林震南坐在太师椅上,指尖微微发颤,在这个他一手提拔起来的少年面前,终于露了心底的怯意: “长青子与我祖父的旧怨,我年少时听父亲提过,只当是几十年前的江湖旧事,从没放在心上。可如今看来,余沧海怕是真的记着这笔旧账,冲着我林家来了。” 他抬眼看向秦安,目光里带着几分恳求,几分托付:“秦安,你是个有本事的,也是个重情义的。我林震南这辈子,没什么放不下的,唯有这福威镖局,还有平之母子。若是真有那么一天,青城派大举来犯,我……” “总镖头。”秦安打断了他的话,躬身拱手,语气斩钉截铁,“我受师父嘱托,护林家周全,只要我秦安在一日,便绝不会让旁人伤了总镖头、夫人和少镖头分毫。只是这事,我们不能不早做准备。” 他抬眼看向林震南,一字一句道:“总镖头要么早寻江湖上的好友助拳,要么,就得提前留好退路。青城派势大,余沧海心胸狭窄,我们不能不防。” 林震南沉默了许久,最终重重地点了点头。 那之后,秦安便没再问过林震南做了什么准备。只是半个月前,他偶然发现,林家府邸二里外,一处背阴的废宅,突然被人匿名买下,日夜破土动工,说是要修园子。 那宅子位置偏僻,紧邻着城外的河道,就算是偷偷挖一条通往林家府邸的地道,也绝不会有人注意到。 秦安站在天井里,想起这件事,不由低头笑了笑。 林震南终究是走了一辈子镖路的老江湖,看似温和,心里却门儿清,早已为自己和家人,留好了最后的退路。 冬日的夕阳渐渐沉了下去,把巷弄的影子拉得很长。秦安抬头望向福州城的北方,那里是青城山的方向。 余沧海,还有一年多的时间。 你要来,我等着。 第六章 除夕 爆竹声中一岁除,春风送暖入屠苏。千门万户曈曈日,总把新桃换旧符。 除夕,辞旧迎新之日,清晨,秦安在小院中醒来。 对于道门内功小成的他来说,睡眠向来是凝神养气的途径,一枕酣眠,晨起从无迷糊困顿之态。 可今日,他睁眼望着窗棂透进的微光,耳听着巷外零星的爆竹脆响,鼻尖萦绕着邻里飘来的供香气息,竟难得地生出几分惘然。 前后不过两三载光阴,他早已跨越两重诸天,从原本那个缠绵病榻、药石无医,最终在病榻上咽下最后一口气的凡人,变成了如今这笑傲江湖里,手握刀法、身负内功,能在刀头舔血的乱世里安身立命的福威镖局镖头。 临安的烟雨孤寂,福州城的烟火温情、镖局里的安稳度日,两段人生,两种挣扎,桩桩件件都真切得刻在骨血里。 自他踏上诸天征程,选定以武证道、步步求生的路,这般平和安宁的岁月,便成了最奢侈的光景。 有那么一瞬,他甚至恍惚觉得,过往的诸天穿梭只是一场大梦,自己从来都是福州城西这个有点武艺、安分守己的小镖头,能守着一方小院,在镖局安稳度日,岁岁年年如此,便已是圆满。 可这份虚妄的念想只停留了片刻,便被他强行压下。指尖触碰到枕边的刀柄,冰冷的触感让他瞬间清醒。 这里的安宁再好,终究不是他的归宿,刀光剑影的前路、未卜的诸天征程,才是他要走的路,这份安稳,他可以珍惜,却不能沉溺,更不能停留。此非终点,不可驻足。 他深吸一口气,驱散心头杂念,起身洗漱,而后在天井中练了一趟心意六合拳。 拳势沉稳,真气流转顺畅,一套拳打完,周身舒泰,最后一丝惘然也烟消云散。 他换上林震南早前派人送来的新衣衫——一身藏青色锦缎劲装,针脚细密,料子上乘,是福州大户人家过年才穿的体面衣裳,整理妥当后,便锁了院门,朝着福威镖局走去。 此时的福州城,年味儿早已浓得化不开。 西门大街上,家家户户都换了新桃符,福州本地的白头春联顶端留着一截白纸,既是民俗,也藏着旧时哀思,沿街的铺子大多关了门,偶尔有卖年货、爆竹的小贩挑着担子走过,吆喝声裹着爆竹的硝烟味,满是人间烟火。 行至福威镖局门口,朱漆大门敞开,门楣上挂着大红灯笼,两侧贴着烫金春联,林平之早已穿着一身崭新的锦袍,在门口翘首以盼,见秦安走来,立刻笑着迎了上去。 “秦大哥,你可算来了,我等你好一会儿了!”林平之快步上前,亲昵地揽住他的胳膊,语气热络,全然没有少镖头的架子。 秦安笑着颔首,跟着林平之走进镖局内院。院内早已收拾得干干净净,廊下挂满了红灯笼,天井里摆着供桌,香烛已备好,处处透着喜庆。 林震南身着锦色长袍,林夫人王氏穿着绛红镶毛边的袄裙,夫妇二人站在正厅门口,脸上满是温和笑意,见秦安进来,连忙上前相迎,亲厚得如同对待自家子侄。 “秦安来了,快进来,别拘束,就当在自己家一样。”林震南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林夫人也连忙招呼丫鬟上茶,语气格外亲切,“天冷,先喝杯热茶暖暖身子,年夜饭还得等一阵子,先陪平之说说话。” 秦安躬身行礼,谢过二人盛情,言行间依旧谦和有礼,林家夫妇看在眼里,更是满心欢喜。 午后,镖局里开始忙碌起来,按着明代福州大户人家的年俗,除夕午后最重要的事便是祭祖。 正厅内,林家族谱供奉在正中,供桌上摆着整猪、整羊、福橘、年糕、八宝芋泥等供品,还有福州特有的供岁饭,白米蒸得饱满,盛在木制饭甑中,围插桧花,寓意年年有余、四季常青。 林震南领着林平之,焚香点烛,行跪拜大礼,感念祖先庇佑,祈求来年镖局镖路平顺、家宅安宁。 秦安身为外客,自是不用一同跪拜,只站在一旁静立等候,看着林家父子行礼,心中也生出几分感慨。 祭祖礼毕,府里的厨娘们便开始忙活年夜饭,厨房里香气四溢,飘出太平燕、佛跳墙、荔枝肉、全鱼等福州特色菜肴的香味,这是福州人除夕团圆宴上必不可少的菜式,寓意平安、团圆、年年有余。 林平之拉着秦安在院内闲逛,指着廊下的灯笼、院中的年饰,兴致勃勃地说着福州过年的趣事,秦安静静听着,偶尔应声,平日里沉稳寡言的他,此刻也被这阖家团圆的暖意浸染,多了几分柔和。 林夫人则在一旁看着,时不时叮嘱丫鬟摆好干果、蜜饯,又拿出准备好的红包,悄悄塞给秦安,秦安推辞不过,只能收下,心中暖意更甚。 傍晚时分,天色渐暗,镖局内外红烛高烧,彻夜不熄,按着福州习俗,这长明灯寓意长生吉祥,要亮到天明。 阖家围炉坐定,年夜饭正式开席,八仙桌上摆满佳肴,中间摆着火锅,热气腾腾,驱尽冬日湿寒。 林震南端坐主位,林夫人在旁相陪,秦安与林平之坐在一侧,四人举杯同贺,辞旧迎新。 席间,林夫人不停给秦安夹菜,叮嘱他多吃些,林震南则与他聊着镖局过往的走镖趣事,林平之时不时插几句话,气氛温馨和睦,全然没有主仆之分,秦安置身其中,真切感受到了久违的家的温暖。 饭罢,厨娘撤下碗筷,端上福橘、年糕、糖果等茶点,守岁正式开始。 福州俗谚云“围炉团坐,通宵不寐谓之守岁”,寓意为长辈祈福延寿,全家团圆安康。院内爆竹声此起彼伏,巷外孩童的嬉闹声不绝于耳,正厅内红烛摇曳,四人围坐,喝茶闲谈,说些家常趣事,一派祥和。 秦安见夜色已深,想起自己的老宅,便起身告辞,想回去歇息,林震南夫妇却坚决挽留,说除夕守岁需阖家团圆,断然没有让他独自回去的道理,林平之也拉着他的胳膊再三挽留,秦安推辞不过,便应了下来。 夜深人静,爆竹声渐渐稀疏,守岁到了后半夜,众人都有了几分倦意,却依旧强撑着。 林平之搂着秦安的肩膀,忽然想起一事,压低声音说道:“秦大哥,我跟你说件事,前几日爹爹跟我商量,想让我和娘亲过完年,一起去洛阳外公家待两个月,可娘亲不知怎么,坚决不肯去,只说让我自己去待一阵,我问她缘由,她也不说,真是奇怪。” 秦安闻言,心中了然。林震南终究是放心不下青城派的威胁,想让妻儿去洛阳避祸,远离福州这是非之地,而林夫人与林震南伉俪情深,定然不肯抛下丈夫独自逃生,才执意留下,只让林平之前去。 可林平之不知其中凶险,只当是寻常的走亲访友,他身为局外人,知晓内情,却不便贸然说破,怕惊扰了这除夕的暖意,也怕林平之年轻气盛,乱了心神。 沉吟片刻,秦安忽然岔开话题,看向林平之,语气平静:“林兄弟,你想不想学我的功夫?” 这话一出,席间瞬间安静下来,林家三口皆是一惊,齐齐看向秦安。秦安的武艺有多高,他们心知肚明,杨家溪一战,他力斩强敌、力挽狂澜,一身功夫堪称一流,如今竟要传给林平之,饶是林震南沉稳,也不由得又惊又喜。 林平之最先反应过来,眼睛瞪得溜圆,满脸惊喜,声音都有些发颤:“秦大哥,你……你真要传我本事?” 林震南也连忙开口,语气带着几分郑重:“秦兄弟,你的武艺非凡,乃是师门绝学,这般轻易传给平之,岂不是坏了你师门规矩?万万不可啊!” 秦安摆了摆手,笑着解释:“总镖头多虑了,并非正式拜师,只是我私下传你一些粗浅技艺,不算违背门规。况且,平之也常把辟邪剑法、翻天掌的招式演给我看,咱们不过是互相切磋,取长补短罢了。” 林震南闻言,心中大喜过望,连忙推了林平之一把,急声道:“平之,还不快给你秦大哥扣头行礼!” 林平之当即就要下跪,秦安急忙伸手拦住,转而看向林震南,神色渐渐郑重:“总镖头,平之也不是懵懂孩童了,如今局势暗藏凶险,若是一直瞒着他,他全无防备,日后真遇上事,反倒容易出事。不妨今日,便将实情告知于他,也好让他心中有数,有所戒备。” 林震南闻言,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敛,与林夫人对视一眼,神色踌躇。 他一直瞒着林平之,便是怕儿子年少惊惧,乱了方寸,可秦安说得没错,一直隐瞒,终究不是长久之计。沉默片刻,他终是点了点头,长叹一声:“秦兄弟说得对,是该让他知道了。” 林平之见父亲神色凝重,心中顿时生出不安,连忙问道:“爹爹,娘亲,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什么凶险,你们为何都瞒着我?” 林震南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热茶,缓缓将杨家溪遇袭、青蜂针与松风剑法的来历、青城派长青子与林家先祖林远图的旧怨,以及余沧海可能怀恨在心、欲对林家不利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林夫人在旁,脸色渐渐发白,握着帕子的手微微发颤,却还是强作镇定。 林平之越听越是心惊,脸色由红润变得惨白,听完之后,又惊又怒,攥紧了拳头。 想要说福威镖局家大业大,十省都有分号,不必惧怕青城派,可这半年来跟着秦安习武,他早已褪去往日的骄纵,深知天外有天、人外有人,杨家溪那个匪首,不过是青城派一个无名弟子,便有那般武艺,若是青城派掌门余沧海亲至,福威镖局根本难以抵挡。 到了嘴边的话,终究咽了回去,只满心惊惧与愤怒。 “爹爹,那我们该怎么办?”林平之声音发颤,看向林震南。 林震南再次提起让妻儿去洛阳避祸的事,林夫人却摇了摇头,语气坚定:“老爷,我不走,我要留在你身边,咱们夫妻一体,生则同生,死则同死,绝不能分开。” 林平之也连忙开口:“我也不走,我要留下来,和爹爹娘亲一起,还有秦大哥,我们一起对付青城派!” 林震南看着妻儿坚定的模样,心中感动,眼眶微微泛红,不再强求,沉吟片刻,终于说出了藏在心底的安排:“你们放心,我早有准备,咱们府邸二里外,一处背阴废宅,我已派人买下,暗中修了地道,直通府内密室,若是真有不测,咱们便可从地道脱身,保全性命。” 这番话,他丝毫没有避忌秦安,显然早已将他当成了自家人,秦安心中了然,点了点头,开口说道:“总镖头考虑周全,青城派远在川中,想来不会贸然立马动手,动手之前,必有蛛丝马迹。接下来,咱们一方面要派人紧盯青城派的动向,早做打探,另一方面,也该细细谋划应对之法。只是我见识有限,眼下还拿不定万全之策,只能先护着林家安危。” 林震南闻言,心中宽慰,点了点头:“秦兄弟有这份心,我便知足了。” 秦安见气氛有些沉重,连忙笑着开口:“今日除夕佳节,本该说些开心事,车到山前必有路,总镖头不必太过忧心,咱们先好好守岁,迎接新年。” 林震南闻言,回过神来,连忙展颜一笑,举杯说道:“秦兄弟说得极是,是我扰了兴致,来,咱们继续守岁,共迎新年!” 四人再次举杯,欢声笑语重回席间,直至天际泛起鱼肚白,新年的第一缕晨光将至,才各自回屋歇息。 此时,夜空的明月早已被浓云遮掩,不见半点光亮,可东方天际,一轮红日正喷薄欲出,霞光穿透云层,洒向福州城,仿佛要将所有的黑暗与阴霾尽数驱散,新的一年,就此开启,而潜藏的风雨,也在这祥和的晨光下,悄然酝酿。 第七章 江西 三月的福州,早已是草长莺飞的时节。 闽江上来的春风裹着湿润的暖意,拂过满城的榕树,老枝抽出嫩绿的新芽,巷弄里的桃花开得灼灼,连西门大街的青石板路上,都浸着融融的春意。 福威镖局的演武场上,青石板被春雨润得发亮,一阵清脆的刀剑交击声锵锵响起,划破了清晨的宁静。 场中两道身影辗转腾挪,刀光剑影交错,快得只剩道道残影。 秦安一身青布劲装,手握厚背大刀,意态舒缓从容。刀势流转间,石伏的绵密、山崩的刚猛、林焚的炽烈,信手拈来,却又处处留着分寸,不见半分全力施为的凌厉。 他脚步不疾不徐,任凭林平之的剑招如何迅疾刁钻,总能提前半步预判到轨迹,厚背大刀轻轻一拨一挡,便将凌厉的剑势尽数卸去,游刃有余,如同闲庭信步。 与他对拆的林平之,却是全然不同的模样。少年一身月白劲装,额角渗着细密的汗珠,眼神却亮得惊人,手中长剑流转如飞,七十二路辟邪剑法施展开来,剑招刁钻狠辣,招招不离周身大穴。 更惊人的是他的身法,足尖点地间,身形倏忽来去,如惊鸿掠影,如狸猫穿林,闪转腾挪间毫无征兆,往往前一瞬还在左侧,下一瞬已绕至秦安身后,长剑直刺后心,身法之灵动迅捷,比起杨家溪遇袭时那个只会硬拼招式的少年,已是天差地别。 “好!”场边围观的镖师趟子手们,见林平之一剑快过一剑,忍不住齐声叫好。 可叫好声未落,秦安手腕微旋,厚背大刀骤然回撩,刀背贴着林平之的剑脊轻轻一压,一股绵密却不容抗拒的劲力顺着剑身传去。 林平之只觉手腕一麻,长剑险些脱手,身形瞬间失衡,原本凌厉的剑势顿时土崩瓦解。 秦安顺势收刀,刀尖点地,稳稳站定,看着踉跄后退的林平之,笑着颔首:“这招‘流星赶月’,身法比前日又快了三分,只是剑招跟着身法走,气息乱了半分,若是实战,这半分破绽,便是致命的缺口。” 林平之收剑而立,喘了两口气,脸上却满是兴奋,丝毫没有落败的沮丧:“秦大哥,我就知道,还是瞒不过你!不过方才那几招,我是不是比上次强多了?” “强了不止一星半点。”秦安点头,语气诚恳。 这话绝非虚言。除夕过后,秦安便应下了传艺的事。 他见林平之自幼练剑,对刀法并无太多根基,便没有贸然传他虎禅杀绝,而是先将火碧丹绝的入门心法与破视凝绝的要旨教给了他,想让他先打牢内功根基,再以眼术补全剑法的破绽,复刻自己的修行路子。 可林平之的天赋根骨,终究与他天差地别。火碧丹绝本就是道门顶尖内功,门槛极高,秦安能一夜破玄牝障,靠的是异于常人的天赋,还有此前一年啃读道藏医理打下的根基。 林平之虽也算聪慧,却终究是世家公子出身,对内功心法的领悟差了几分,一两个月过去,连最基础的君火初醒都没能做到,玄牝障更是纹丝不动。 破视凝绝也同样如此,眼术修行最重心神凝练,林平之少年心性,定力不足,练了许久,也只勉强能做到视物更清晰些,全然达不到洞察先机、预判招式的境界。 林平之为此大为懊丧,只当自己不是练武的料,整日里垂头丧气。秦安见他这般,也只能无奈安慰,思来想去,另辟蹊径,将蹑影形绝的基础身法教给了他。 谁也没想到,林平之对这套轻功,竟像是天生就契合一般,天赋异禀,进境神速。 辟邪剑法本就以奇诡迅捷的身法为根基,林家数代修习这套剑法,骨子里早已刻下了对轻身功夫的领悟。 林平之练起蹑影形绝,几乎是一点就通,不过两个月的功夫,便已将基础身法练得炉火纯青,腾挪闪避、潜行追击,无一不精。 将这套身法加持在辟邪剑法上,更是如鱼得水,剑招的速度与诡变翻了数倍,比起当初杨家溪那个空有花架子的少年,早已是云泥之别。 场边的镖师们见二人收了招,纷纷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赞叹:“秦镖头好刀法!少镖头的剑法也是越发精进了,真是后生可畏啊!” 正热闹间,镖局的管事快步走了过来,对着秦安躬身道:“秦镖头,总镖头请您去内堂叙话,有要事相商。” 秦安微微颔首,将大刀递给身边的伙计,对着林平之笑道:“走吧,一起去看看,总镖头找我,想来是有镖务安排。” 林平之眼睛一亮,连忙跟上他的脚步,两人并肩穿过抄手游廊,进了内堂。 林震南正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翻着一本镖务账册,见二人进来,连忙放下账册,笑着起身:“秦安来了,坐,快坐。” 待丫鬟奉了茶退下,林震南才开口,语气带着几分郑重:“秦安,今日找你过来,是有一趟镖,想交给你带队走一趟。” 秦安微微躬身:“总镖头请吩咐,属下万死不辞。” “是城东聚宝阁闫老板的镖。”林震南缓缓道,“闫老板在南昌府开了分号,要运三大箱珠宝首饰、玉石摆件过去,价值不菲,点名要咱们福威镖局护镖。 这趟镖路程不算远,福州到南昌,走陆路经建宁、邵武,入江西境,过抚州,最终到南昌府,来回也就二十余日的路程,沿途官道平顺,绿林匪患也少,最是稳妥。” 他顿了顿,看着秦安,眼神里满是信任:“你升任镖头以来,还只走过两趟省内的短镖,还没独自带队走过外省的长镖。我想着,这趟镖路程不远,风险也低,正好让你历练历练,独自掌一趟镖,也让江西分局的兄弟们认识认识你。” 秦安心中了然。这半年来,他虽升了镖头,林震南却始终没让他独自带队走外省镖,一来是怕他年轻,应付不来外省的江湖规矩,二来也是福州这边暗流涌动,离不开他护着林家。 如今青城派那边沉寂了小半年,派去四川的人也没传回什么异动的消息,林震南才放下心来,给他安排了这趟历练的镖。 果然,林震南又补充道:“我已经打听清楚了,青城派那边近几个月都没什么动静,依旧是闭门操练弟子,没有派人南下的迹象。 你这趟出去,来回最多不过一月,福州这边有我坐镇,出不了什么事,你只管安心走镖便是。” “谢总镖头信任。”秦安当即躬身应下,“属下定不负总镖头所托,必定将镖物安全护送到南昌府。” “好,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林震南大喜,又道,“我给你安排了四个镖师、八个趟子手,都是走镖多年的老手,其中张镖师跟着季镖头走过三趟江西的镖,熟门熟路,沿途的江湖规矩、官府打点、绿林拜山,他都门儿清,给你当副手,路上有什么事,你们二人多商量。” 一旁的林平之闻言,连忙凑上来,眼巴巴地看着林震南:“爹爹,我也想跟秦大哥一起去江西走镖!我也想出去历练历练,长长见识!” “胡闹。”林震南瞪了他一眼,沉声道,“你以为走镖是游山玩水?江湖险恶,岂是你能随便闯的?你乖乖留在福州,好好练功,等秦大哥这趟镖回来,我再带你走一趟省内的镖,让你学学规矩。” 林平之撇了撇嘴,满脸不情愿,却也不敢再犟嘴,只能蔫蔫地应了一声。 秦安在一旁笑着安抚了他两句,又与林震南敲定了启程的日子、镖队的安排,便起身告辞,去准备走镖的事宜。 出了内堂,秦安径直去找了季镖头。季镖头是镖局里的老镖师,走江西的镖走了十几年,对沿途的情况了如指掌。 见秦安过来请教,季镖头也毫不藏私,仔仔细细给他讲了沿途的路线安排,哪处驿站歇脚稳妥,哪处山头的绿林需要提前拜山递帖子,江西地界的江湖门派有哪些规矩,南昌府的江湖势力如何分布,事无巨细,一一交代得明明白白。 秦安听得认真,一一记在心里,又与张镖师碰了头,敲定了随行的镖师趟子手、镖车骡马、沿途的补给安排,所有事宜都打理得井井有条,半点疏漏都没有。 镖局里的老镖师们看在眼里,都暗暗点头,只觉得秦镖头年纪轻轻,却心思缜密,行事稳妥,日后必成大器。 三日后,艳阳高照,晨风和煦。 福威镖局门口,三辆黑漆镖车整整齐齐地排着,车身上的雄狮镖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四个镖师挎剑骑马,分列镖车两侧,八个趟子手牵着骡马,精神抖擞,个个腰间挎着腰刀,神色警惕。 秦安一身劲装,腰间悬着厚背大刀,翻身上马,对着前来送行的林震南、林平之拱手道:“总镖头,少镖头,属下告辞!” 林震南点了点头,沉声道:“一路保重,万事小心,遇事多与张镖师商量,不必逞强。” “秦大哥,一路平安!早点回来!”林平之挥着手,高声喊道。 秦安颔首一笑,勒转马头,沉声喝令:“启程!” 趟子手们齐声应和,嘹亮的镖号声响起,惊飞了道旁树上的晨鸟。秦安一马当先,带着镖队缓缓驶离西门大街,朝着建宁府的方向而去。 春日的阳光洒在青石板路上,将镖队的影子拉得很长。福州城的轮廓渐渐落在身后,前路漫漫,通往陌生的江西地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