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日一卦,我靠炼尸苟长生》 第一卷 第1章 炼尸宗 东洲,黑山如潮,阴云压顶。 群山最深处,一座山门立在半山腰,石碑上刻着“炼尸宗”三字。 山门前,三百多名少年和少女站成几排。 石阶上,一名三十多岁的中年男子披着黑袍,负手看着下方少年,开口道:“从今日起,你们便是炼尸宗的新弟子。今日,先熟悉宗门规矩,不许乱跑,不许乱问,不许乱闯。明日,你们去领自己的阴尸。” 众少年先是一静,随即眼里一亮。 仙门! 他们竟真进仙门了! 少年人群里,一个身形消瘦的少年却还有点懵。 他叫陈平安。 准确地说,刚才他才穿过来。 前世的他是蓝星上一个996的社畜,下班路上被一辆大运撞了,再睁眼,人就到这了。 穿到了一个同名同姓,甚至连模样都一样的少年身上。 此刻,陈平安脑子还有点乱,那些不属于他的记忆不断往外冒。 这里是东洲。 他现在所在的地方,叫炼尸宗。 一听就不是什么善地。 可想到这里,陈平安心里还是有点激动。 炼尸宗虽然不是什么名门正派,但特么能修仙长生啊。 前世牛马一样活到死,这一世一睁眼,居然直接进仙宗了。 这要是真能混起来,那还不得起飞? 每年,东洲的各大宗门都会去各地招收弟子,为门中补充新血。 原身本是东洲边缘一个村庄里的少年,一日前,他被一位仙师看中,直接带着飞天而起,越过山川,带回了这里。 在凡人眼里,这就叫仙缘。 陈平安刚想到这里,石阶上的黑袍男子又开口笑道:“这一届,倒还行。资质分甲、乙、丙、丁四等,每等又分上中下三品。甲最好,丁最差。” 顿了顿,黑袍男子眼神一亮,道:“这一次,居然出了个乙级的中品阴灵根。阴灵根不错啊,真不错。” “谁叫王铁石?” 话音刚落,一个寸头少年连忙跑了出来。 那少年身材结实,皮肤黝黑,激动道:“仙师,是我!我是王铁石!” “果然是阴灵根。” 黑袍男子盯着他看了两眼,满意地点了点头。 王铁石一听,整个人都快飘起来了。 周围那些少年,也是一脸羡慕。 乙级中品! 还是阴灵根! 这怎么看,都是前途无量啊! 连陈平安都忍不住多看了王铁石一眼,心里想着这小子真是走运,妥妥是气运之子的人设。 可下一刻,黑袍男子身形一闪。 众人连影子都没看清,就见他已经到了王铁石面前。 王铁石脸上的激动都还没散,似乎还想再说些什么。 黑袍男子却只是屈指一弹。 噗。 一道乌光一闪而过。 一根漆黑细针直接没入王铁石眉心。 那细针入肉无声,只在眉心处留下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小孔。 王铁石身子猛地一僵,脸上的激动瞬间凝固,眼中神采迅速散去,随后整个人直挺挺倒了下去。 死了…… 所有人都看傻了。 陈平安更是头皮发麻,后背瞬间凉透。 卧槽! 什么鬼? 不是说好苗子吗? 不是说阴灵根好吗? 怎么夸着夸着就给弄死了? 黑袍男子却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弯腰提起王铁石的尸体,掂了掂,脸上反倒露出满意之色。 “好尸体。” “乙级中品的阴灵根,拿去炼阴尸,再好不过。” “来人。” 说完,黑袍男子将尸体放到一边。 两名灰衣弟子立刻上前,低头道:“执事。” “抬去我洞府炼尸房。” 黑袍男子瞥了尸体一眼后,笑道:“先丢进阴池里泡上三日,让尸气慢慢浸进去。再捞出来,用尸油和阴脂膏反复涂抹,把血肉精气封住。随后挂去阴房风干七日,不得见日头,也不得沾活人阳气。” 说到这里,他又补了一句,道:“等尸身风干得差不多了,再以养尸钉锁住关节,灌入煞气,刻下御尸符。这种货色,很少见,手脚都给我放轻点,别糟蹋了。” “是!” 两名灰衣弟子不敢耽搁,立刻抬起尸体,快步离去。 石阶前,只剩一片死寂。 不少新入门的弟子,脸都白了。 陈平安这才彻底回过神来。 这特么叫哪门子的仙门? 这是魔门啊! 石阶上,黑袍男子看着众人的反应,反倒笑了,道:“怎么,都怕了?我炼尸宗,历来如此。每次招新,门中长老、执事,都有资格先挑一个顺眼的人材。刚刚那个,天赋不错,阴灵根也确实是好东西。可他活着修炼,未必能有多大出息。反倒是死了,炼成尸傀,更能为宗门出力。” “所以,他不是死了。” “他是有用了。” 这毫无人性的话,下方众少年听得心里发毛。 黑袍男子又扫了众人一眼,淡淡道:“至于你们,就别多想了。你们这批人里,除了他,最好的也就那样。剩下大多是丙丁货色。” “一日后领了阴尸之后,尽快学会驱使阴尸。一个月后,宗门会考一次。” “过了,继续留着。” “不过……” 说到这里,黑袍男子森森白牙露了出来,啧啧道:“要是过不了,你们也能派上用场,正好去炼尸房当材料。” 这话一落,一众少年和少女心都凉透了,连忙低头,应声称是。 很快,便有弟子下来发放木牌,安排住处。 陈平安领到木牌,低头一看。 正面一个“丙”字。 背后一个“下”字。 丙级下品。 陈平安脸都黑了。 虽然没刚入门就被人一针弄死,但丙的这种资质跟吊车尾没什么区别,想过一个月后的考核很难啊…… 陈平安嘴角忍不住抽了一下,心中忍不住大骂。 这什么破地方,是真特么有病。 资质太好,要被炼。 资质太差,一个月后考核不过,还是要被炼。 合着怎么混都有机会进尸房,人人平等是吧? 陈平安跟着人群往住处走,心里直骂。 可骂归骂,他也明白,到了这种地方,怨天尤人没啥屌用。 想活下去,就得变强。 不变强,别说成仙了,连当个人都难。 “魔门就魔门吧。” “在这鬼地方,不想进尸房当人材,就得先活下去。” “活下去,才有资格修仙长生啊。” 第一卷 第2章 凶吉阴镯 陈平安跟着人群,一路往山门里走。 炼尸宗很大。 一路走来,到处都是青黑石墙,阴气沉沉,空气里飘着一股腐尸味。 道路两旁,偶尔能看到几个灰衣弟子来回走动。 这些人一个个面无表情,眼神阴冷。 更远处,还能看到几具身影僵硬地站在角落里,一动不动,也不知道是人还是尸。 陈平安扫了一眼,没敢多看。 没多久,前方带路的灰衣弟子停下脚步,冷冷道:“甲乙住石屋,丙丁住木房。拿着木牌自己去找,找不到就睡外面。” 说完,那灰衣弟子转身就走,半句废话都没有。 一众新弟子面面相觑,随后各自散开。 陈平安拿着木牌,顺着前面那一排排木屋往里走。 木屋很多。 一间挨着一间,搭得歪歪扭扭,跟前面那些石屋根本没法比。 陈平安走到一间木屋前,抬头看了一眼门牌。 丙下七号。 就是这里了。 陈平安推门进去。 屋里已经有三个人了。 一个瘦高个坐在床边,低着头发呆。 一个圆脸少年蹲在角落里,抱着膝盖,一副快哭出来的样子。 还有一个面黄肌瘦的少年正低头收拾床铺,听到动静后,抬头看了陈平安一眼。 谁都没说话。 陈平安也懒得搭话,找了张靠里的空床,把木牌往床边一放,直接坐了下去。 刚一坐下,那圆脸少年就带着哭腔开口了:“完了……完了啊……一个月后就要考核,过不了就去炼尸房当材料,这不是要人命吗?” 那瘦高个低声骂道:“小点声,你想死啊?” 那圆脸少年一听,赶紧捂住嘴。 可眼泪还是在眼眶里打转。 陈平安坐在床边没说话,脑子里却还在想着白天那一幕。 王铁石前一刻还一脸激动憧憬,下一刻就被一针点死,抬去炼尸房泡阴池了。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紧接着,一个灰衣弟子走了进来,手里拿着四本薄薄的小册子,直接往桌上一扔,道:“这是《御尸基础录》。” 那灰衣弟子扫了屋里四人一眼,继续道:“明日午时,所有新弟子去后山尸棚领阴尸。领到之后,七日内,必须学会初步驱使。一个月后,宗门会考。阴尸能动,听令,就算过。阴尸不能动,或者控制不住被反噬,你们就自己去炼尸房报到吧。” 说完,那灰衣弟子转身就走。 屋里四人,全都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那面黄肌瘦的少年才苦笑道:“七日学会驱尸,一个月参加考核……这不是逼人吗?” 那瘦高个咬着牙道:“不逼你,难道还养着你?这里是炼尸宗,不是善堂。” 那圆脸少年脸都白了,小声道:“我……我连鸡都没杀过啊……” 陈平安伸手拿过那本《御尸基础录》,翻开看了几眼。 里面写的东西不多。 无非就是阴尸分几种,祭炼时怎么以血留印,怎么以念控尸,怎么避免尸气反噬。 可越往下看,陈平安脸色越黑。 因为这东西写得倒是简单。 可问题是,根本没人教。 新弟子领了阴尸之后,就得自己摸索着练。 练成了算命硬。 练不成就只能当材料。 “妈的……”陈平安低声骂了一句,翻到最后一页,停了下来。 上面写着一行小字。 “甲乙之资,月内成者十之七八;丙丁之资,十不足一。” 看到这里,陈平安脸色很难看。 十之七八,十不足一。 这差得也太大了。 也就是说,甲乙资质,一个月内大多都能过。 可到了丙丁资质,能熬过去的连一成都不到。 这不是明摆着筛人么? 那圆脸少年显然也看到了那行字,脸色更白了,“十不足一……这,这不是让我们去死吗?” 屋里一下子没人说话了。 陈平安把册子合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一个月后还得考核,这炼尸宗哪是收弟子?分明是在养蛊。 陈平安越想越烦,起身去收拾自己那点东西。 其实也没什么。 一身旧衣,一个破包袱,还有手腕上那只灰白色的旧镯子。 那镯子很不起眼。 灰扑扑的,像石头,又像打磨过的骨头,看着一点都不值钱。 这是娘留给原身的东西。 原身是村里的孤儿,爹娘死得早,从小吃百家饭长大。今天在张家混一口,明天去李家讨半碗,东家一顿,西家一顿,磕磕绊绊活到了这么大。 村里人瞧着可怜,也都多少接济过。 原身记忆里,娘临死前把这镯子塞到手里,只说过一句话。 “平安,戴着,别摘。” 除此之外,什么都没再说。 这些年,原身一直把这东西当个念想,哪怕后来被仙师带走,也始终没舍得摘下来。 陈平安低头看了一眼镯子,低声念了一句:“娘留的东西么……” 随后,陈平安随手把包袱往床上一扔,想收拾一下那张破木床。 结果一伸手,床板边缘一根倒刺直接划破了手指。 “嘶!” 陈平安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缩回手。 指尖已经冒出了一滴血。 那滴血顺着手指滑落,不偏不倚,刚好滴在腕上的灰白镯子上。 下一刻。 那镯子一下子凉了。 陈平安先是一愣。 紧接着,那滴血竟像是被镯子吸进去了一样,转眼就没了踪影。 “嗯?” 陈平安低头盯着镯子,心里一跳。 还没等反应过来,一股阴冷气息猛地从镯子里钻出,顺着手腕直冲脑海。 轰! 陈平安眼前一黑,身子都晃了一下,差点没站稳。 旁边那圆脸少年吓了一跳,“你怎么了?” “没事。”陈平安扶住床柱,回了一句。 可下一刻。 几行冰冷小字,慢慢浮现出来。 【血引已成】 【阴镯已启】 【可占凶吉】 【一日一封卦】 【祭物可开外卦】 【祭物越重,卦辞越明】 【天机不可尽泄】 陈平安心里一跳,整个人都僵住了。 这什么东西? 一日一封卦? 祭物还能开外卦? 封挂? 外卦? 陈平安盯着那几行字,呼吸都快了几分。 难不成,这镯子真能占卜?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陈平安自己都觉得有点离谱。 可转念一想,都穿越了,还进了炼尸宗这种鬼地方,手上这镯子再邪门一点,好像也没什么不能接受的。 想到这里,陈平安心里反倒有点期待了。 是真是假,试一下不就知道了? 定了定神,陈平安在心里默念了一句。 “明日领尸,我的生路在哪?” 那几行小字缓缓散去。 几乎只是几息,新的字就浮现出来。 【东南】 【井口】 【大财】 看到这三行字,陈平安先是一愣,紧接着眼皮就跳了跳。 东南? 井口? 大财? 也就是说,他明天的活路,不在尸棚里,反倒先在别的地方? 陈平安死死盯着那三行字,呼吸都快了几分。 下一刻,那几行字一闪,彻底散去。 陈平安心里一沉,立刻又想再问。 可这一次,眼前只浮现出四个冰冷小字。 【今日封卦尽】 陈平安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半晌,才慢慢吐出一口气。 一日一封卦。 看来这镯子,也不是能随便乱问的。 可不管怎么说,路已经给出来了。 东南。 井口。 大财。 陈平安抬起头,目光闪动。 第一卷 第3章 【独目女尸】 那三行字刚散,陈平安就坐回了床边。 今日太过劳累,得歇歇才行。 就这副样子摸出去,真撞上巡夜的灰衣弟子,那才叫找死。 陈平安靠着床板,闭眼缓了大半夜,直到屋里另外几人都睡沉了,这才慢慢起身,轻手轻脚地下了床。 外面夜色很黑,山风阴凉。 陈平安摸着墙,一路往东南方向找过去。炼尸宗太大,白天又是跟着人群走,很多地方根本不熟。好在东南这个方位并不算远,绕过两排木屋后,很快就在角落里看见了一口塌了半边的废井。 井边长着杂草。 旁边散着几块青砖。 陈平安盯着那口井,心里一跳,摸索了大半个时辰,还真摸到东西了,摸到一块松动的砖! 掀开一看,下面果然压着个小布包。 “还真有。” “看来这卦没骗自己!” 陈平安心跳一下就快了,赶紧把布包拿起来打开。 里面不是一点碎银。 而是整整十两银子。 除此之外,包里居然还压着一把断剑。 那剑只剩半截,剑身散发着幽幽的乌光,边缘还有崩口,像是早就废了,可入手却带着一丝说不出的冷,像握着一块冰。 “这特么剑还会发光?” “这难道是法宝或者法器?” 陈平安先是一愣,紧接着眼皮就跳了跳。 十两银子。 还有一把残缺法器? “这回真是大财了……” “难怪说是大财!” 陈平安心里一震,呼吸都快了几分。 不过激动归激动,陈平安还是强压着心跳,把银子收好,又把那半截散发着淡淡黑光的断剑拿在手里翻了翻。 “这玩意儿……” 陈平安低头看了眼腕上的阴镯,心里一动。 祭物。 会不会就是拿它来开外卦? 想到这里,陈平安也不敢在井边久留,赶紧把井砖压回去,带着银子和用布包着的断剑一路摸回木屋。 回屋之后,陈平安没急着睡,先把那十两银子小心藏好,这才重新窝在被窝里面,低头盯着那半截断剑。 第一卦只给了个大概方向。 可接下来怎么做,还不够清楚。 也就是封卦给的卦词,会很模糊? 可银子怎么用,路该怎么走,尸该怎么挑,还是一团雾。 陈平安盯着那断剑看了半晌,最后还是把它按在了镯子上。 “试试。” 几乎就在断剑贴上去的瞬间,剑身忽然一点点暗了下去。 原本残存的那丝阴冷气,也像是被什么东西一下抽空了。 不过几个呼吸,那半截断剑便彻底失了灵性,跟废铁再没区别。 与此同时,眼前几行小字慢慢浮现出来。 【祭物已纳】 【可开外卦一次】 看到这两行字,陈平安心里顿时一振。 果然能行。 陈平安没半点犹豫,立刻在心里默念。 “明日领尸,我该如何争那一线生机?” 这一问落下后,眼前却没立刻出字。 四周一下静了。 屋里那圆脸少年睡得正沉,嘴里还在含糊嘟囔着什么。 那瘦高个翻了个身,又没动静了。 就连那个面黄肌瘦的少年,都缩在被窝里睡得像死猪一样。 陈平安却半点睡意都没有,死死盯着眼前,等着。 一刻钟。 两刻钟。 半个时辰过去了,还是没有字。 陈平安心里一点点沉了下去。 这一问,比前面那一卦重得多。 难怪推衍这么慢。 一直等到后半夜,眼前那几行小字才终于慢慢浮现出来。 【灰衣孙六】 【银可开路】 【西棚】 【独目女尸】 【月考可争一线】 看到最后那五个字时,陈平安眼神一下沉了下去。 月考可争一线。 也就是说! 不是一定能过。 只是有机会。 可对现在的他来说,能多这一线,就已经够了。 陈平安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才慢慢吐出一口气。 献祭了祭物的外挂,卦辞果然清晰很多… 孙六。 银可开路。 西棚。 独目女尸。 月考可争一线。 也就是说,这些卦辞就是我的一线生机? …………… 第二天一早,陈平安就起床了,脸色还有些发白,昨夜折腾太久,顶着两个黑眼圈。 不过好在,路已经有了。 午时一到,便有灰衣弟子过来赶人。 “都出来,去后山尸棚领尸。” 一众新弟子不敢耽搁,连忙跟着往后山走。 越往后山走,尸臭味越重。 还没靠近尸棚,陈平安便看见前方搭着一大片黑棚子,外头站着几名灰衣执事。 棚里影影绰绰,一具具尸体摆得乱七八糟,有的躺着,有的靠着木架,姿势也是五花八样。 不过新弟子能看到的,也就最外头这一片。 更里面的地方,被木栅和黑布遮得严严实实,只能隐约看见后头似乎还有棚子,根本看不真切。 众人刚进去,眼神就都亮了。 可等真正看清前棚那些尸体,脸色很快又都垮了。 前棚里的尸体看着都一般。 有断手的,有瘸腿的,还有半边脸都烂掉的。稍微能入眼些的,也像是挑剩下的货色。 前头几个新弟子看得直皱眉,显然谁都没想到,分到自己手里的第一具阴尸,居然会是这种歪瓜裂枣。 这时,一个三角眼的灰衣执事抬手往前一指,懒洋洋道:“都去前棚挑。动作快点,一人一具,挑完就滚。” 话音一落,一群新弟子立刻挤了过去。 有人刚想往木栅后头看,那灰衣执事阴沉着脸道:“看什么看?前棚这些,够你们用了!” 这一声骂下来,众人顿时都老实了。毕竟谁也不敢得罪执事。 陈平安站在人群后头,目光闪动。 不是没有更好的。 是压根不让普通新弟子看。 那些不知道行情的,只会以为新弟子本来就只能在前棚挑这些破烂。知道门路的,才知道后头还藏着阴尸。 陈平安抬眼一扫,很快便认出了那灰衣执事腰间的木牌。 孙六。 找着了。 可这一次,陈平安没急着上去。 卦里只说了个“银可开路”,没说他一过去就一定能成。 那就得先看。 陈平安站在人群后头,眯着眼多瞧了几下。 果然,没一会儿,就见一个穿着稍好些的新弟子从旁边绕了过去,低声跟孙六说了两句,袖子一抖,塞了点什么过去。 孙六脸色顿时缓了不少,摆摆手,居然真让那人从木栅旁边过去了。 陈平安心里顿时亮了。 明白了。 这个“银可开路”,就是买路钱。 什么规矩,什么门路,说到底,还不是钱财开路。 陈平安吸了口气,装作紧张模样,小步走了过去。 孙六斜了陈平安一眼,冷声道:“站这儿干什么?去前棚挑去。” 陈平安道:“执事,我初来乍到,不懂规矩,想请您指点一二。” 孙六冷道:“看你木牌挂的,就是一个丙下,你也配让我指点?” 陈平安没废话,袖子一动,悄悄把那十两银子中的三两塞了过去。 几两凡俗银子,对他这种炼气六层的灰衣执事来说,自然算不上什么。 真拿去换修炼用的东西,连个响都听不见。 可作为外层执事,平日里本就爱捞些油水。 银子虽然对修炼没多大用,可拿去使唤杂役,打点下面的人,酒买肉,倒是顺手得很。 更重要的是,这钱买的也不是尸,最多也就是他自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反正西棚那边也没有什么好的尸体,就比勉强比外围好上一些。 想到这里,孙六嗤了一声,淡淡道:“倒是个懂事的。西边那棚你去看一眼,动作快点,别让我难做。” “多谢执事。” 陈平安低头应了一声,立刻绕过木栅,往西边那棚走去。 这一进去,感觉就不一样了。 西棚比前棚更阴森。 里头那些阴尸,也比前棚整齐得多,不像外面那样乱七八糟。 陈平安正顺着一列列往里找,旁边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头一具阴尸,最好挑完整男尸。残尸和女尸,少碰。” 陈平安转头一看,说话的是个少年,年纪和自己差不多,最显眼的是顶着个光头。 那光头少年瞥了眼陈平安,又瞥了眼不远处的孙六,道:“我没别的意思,你会看,也会使路数,倒不像个愣头青。我就顺嘴提一句。” 说完,光头少年也不等陈平安回话,转身就走了。 陈平安也有点不着头脑。 这人是好心? 还是看自己有些机灵,顺手留个脸熟? 不过这几句规矩,倒是记下了。 陈平安继续往里找。 第三列。 第一具。 第二具。 第三具…… 没过多久,陈平安脚步一顿。 找到了。 第九具。 那是一具女尸。 身形瘦削,穿着一身发黑旧衣,皮肉青白,一只眼睛还在,另一只眼眶却黑洞洞的,看着就有点瘆人。 按理说,这种残尸最不讨喜。 选尸最忌残缺,少了一只眼,卖相先差了一截,更别说这还是具女尸。 所以这具尸,旁人几乎连多看两眼的兴趣都没有。 可陈平安凑近一看,却不由愣了一下。 这女尸虽然少了一只眼,脸却生得极好,五官很正,轮廓也细。若不是皮肤青白,死气沉沉,单看另一边脸,竟还真有几分好看。 “这要是完整点,恋尸癖看了都要乐出声。” 陈平安在心里嘀咕了一句。 旁边几名新弟子往这边扫了一眼,见陈平安停在这具独目女尸前,先是一愣,随即便摇了摇头,直接走开了。 显然,他们都觉得这就是具废尸,连多说一句都懒得说。 陈平安见状,心里反倒更稳了几分。 没人抢,正好。 陈平安弯下腰,一把抓住那独目女尸的手腕。 触手冰冷,硬邦邦的。 虽然第一次抓死人尸体,陈平安多少有些膈应,但还是闷头把这具独目女尸从木架上拖了下来。 尸身不算太重,可拖起来也不轻松。 孙六站在不远处看了一眼,心里顿时嗤了一声。 本来还以为这小子挺机灵,知道塞银子走门路,结果绕了一圈,最后居然挑了个残眼女尸? 看来也是个会来事,却没多少见识的短命鬼。 想到这里,孙六顿时没了再多看一眼的兴趣,只随口骂了一句:“挑完就滚,别堵着后面的人。” “是,执事。” 陈平安低头应了一声,抓着那独目女尸的胳膊,一点点往外拖。 尸身冰冷。 手腕硬得像根木头。 可刚拖出去没几步,腕上的阴镯忽然凉了一下。 陈平安脚步一顿,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 也就在这时,那独目女尸仅剩的那只眼珠,在旁人注意不到的时候,忽然往上翻了一下,露出大片惨白的眼白。 留意到后,陈平安心里猛地一跳,后背都凉了半截。 “草……” “这玩意儿……不会要诈尸了吧?” 第一卷 第4章 阴池炼尸 “这玩意儿……不会要诈尸了吧?” 陈平安抓着独目女尸的胳膊,站在原地,心里有点发毛。 可再低头一看,独目女尸又恢复了死气沉沉的样子,像刚才那一下只是错觉。 邪门归邪门。 尸都已经挑了,总不能再扔回去。 这具独目女尸,是卦里点出来的一线生机。一个月后的宗门考核能不能争过去,就看这一把了。 陈平安压下那点寒意,抓着独目女尸继续往外拖。 刚出尸棚没多久,前头就有灰衣弟子在喊。 “领了阴尸的,都去外层阴池!” “今日起算,七日之后就是考核!” “连第一口阴气都养不出来的,趁早滚去炼尸房!” 灰衣弟子这一嗓子出来,一众新弟子脸色都变了,拖着各自的阴尸就往后山深处赶。 越往里走,阴气越重。 没过多久,前头便出现了一片大大小小的池子。 最外头这一圈池子最小,池水发黑,水面浮着一层灰气,像一口口挖在地里的小黑井。 再往里,阴池明显大了一圈,池水乌沉沉的,隔着老远都能感觉到一股寒气往骨头缝里钻。 只是那边全被木栏和铁链围着,还有灰衣弟子守着,一看就知道不是他们这些新弟子能碰的地方。 领路的灰衣弟子冷声道:“新弟子都在外层阴池祭尸养气,一人一池位,谁也不许乱跑。里面的地方,更别想。” 说完,那灰衣弟子又从袖里甩出一叠黄符。 “一人一张镇尸符,自己拿。” “最低等的货色,只够压一压尸气。连这都用不明白,死了也活该。” 陈平安捡了一张。 黄符巴掌大小,纸色发暗,上头的朱砂符纹都发旧了。 灰衣弟子又把一堆木牌扔在地上,继续道:“都给我听清楚了!七日之内,先把第一口阴气养出来!阴气不入体,你们和阴尸那条线就牵不稳。线都牵不稳,还谈什么驱尸?” “这一步成了,才算摸到炼气的门槛。做不到的,考核都不用去了,自己滚去炼尸房!” “要不是宗门有义务让我提醒,我都懒得说你们。” 这几句话一出来,四周本就难看的脸色又白了几分。 陈平安心里明白了。 原来所谓考核,祭尸只是第一步。 真正关键的,是借阴池和御尸引,把第一口阴气养进体内。 只要这口阴气成了,和阴尸之间那条线才算真正稳住,到时阴尸才有可能听令。 ………… 陈平安按木牌上的号,被分到了最边上一口小阴池。 池子不大,也就丈许见方,池边长满黑苔,池水腥冷。 这个阴池跟更里面那些大阴池比起来,明显差远了。 可再差,最起码也是正儿八经祭尸的地方。 陈平安把独目女尸拖到池边,累得直喘气。 池边早就挤满了新弟子,放眼望去全是,一个个都有些紧张兮兮的模样。 毕竟,七日后就是考核。 现在还不拼,等到什么时候? 陈平安也不例外,盘膝坐下后,拿出《御尸基础录》翻了一遍,把祭炼新尸那几页来回看了几次。 法子其实不难。 先入阴池,养尸身寒气。 再滴血留印。 血印不散,便可念御尸引,慢慢牵出第一点联系。 等联系稳了,再借阴池里的阴气往体内引。 只要那口阴气成了,才算真正踏进炼气的门槛,阴尸也才有可能听令。 “妈的,来都来了。” 说完,陈平安把书放在一旁,先把独目女尸慢慢拖进阴池。 池水刚没过小腿,那本就青白的皮肉便像又冷了一层,看着更瘆人了。 盯着看了两眼,陈平安咬破手指,在独目女尸额头点下一滴血。 血刚落上去,便在额心慢慢化开,凝成一个细小红点。 等了几息。 没散。 第一步成了。 陈平安心里刚松了口气,赶紧把刚领来的那张最低等镇尸符贴在独目女尸心口,随后盘腿坐在池边,照着书上的法子低低念起御尸引。 “阴气入窍,血印牵尸……” “尸身受引,莫逆莫抗……” 陈平安第一次干这种事,嘴上念着,心里其实一点底都没有。 可不管念多少遍,阴池里的独目女尸都没什么反应。 手不动。 眼不动。 整具尸泡在池水里,像块又冷又硬的木头。 一直熬到天黑,四周都点起了灯火,独目女尸还是没动静。 反倒是旁边有具男尸手腕抽了一下,引得池边不少人都围过去看,眼里全是羡慕。 陈平安往那边扫了一眼,心里更烦了。 别人都开始有反应了。 自己这具,怎么跟死透了一样? 一晚上,就这么熬过去了。 早上,陈平安啃了两口干粮,又回到了阴池边。 滴血。 念引。 养尸气。 这一整天,没人敢休息。 甚至,还有人熬夜“肝”,整整一宿没睡觉,就待在这练尸。 陈平安熬到晚上,独目女尸还是没什么大动静。 “你倒是给点反应啊……” “老子十两银子都砸出去了。” “你要真是个废尸,我不就亏麻了?” 骂完,陈平安蹲在池边,伸手拨了一下池水。 黑水一荡,碰在独目女尸的手背上。 也就在这一瞬间,那只泡在水里的手,食指忽然勾了一下。 虽然动作很小,但陈平安看到后,整个人一下僵住了。 动了? 刚才是不是动了? 应该不是自己眼花吧? 陈平安蹲在原地,一动不动,眼睛都快瞪直了。 可等了半天,那只手又没反应了。 池水还是黑的。 尸还是死的。 那只手也还是白得发青,泡在水里,一点变化都没有。 陈平安有点紧张了。 “不会看错了吧……” 没敢出声,只能继续盯着。 又过了一会儿,那只手指,居然又慢慢勾了一下! 这回看清楚了! 也就在这时,腕上的阴镯忽然凉了一下。 那股凉意顺着手腕钻上来,像有一根冰针轻轻扎进了骨头缝里。 陈平安心里顿时有点发毛。 “这尼玛自己动?好邪门的女尸啊……” 沉默了一会儿,陈平安才按着书上的法子,念道:“抬手。” 阴池里的独目女尸,一动不动。 陈平安又念了一遍。 独目女尸还是不动。 “让你抬手,你不动。” “不说话的时候,你自己又动。” 这叫什么事? “把我当猴耍吗?” 陈平安蹲在池边,心里嘀咕着,可那股发毛的劲越来越重。 可刚嘀咕完,那独目女尸泡在池水里的手指,竟又慢慢勾了一下! “真邪门啊……” 说完这句,陈平安没再出声。 现在已经可以确定了。 这具尸有自己的反应。 而且这种反应,还不完全受控制。 这就不是什么好消息了。 真要不听话,别说考核争一线了,自己怕是第一个倒霉。 池水一晃。 陈平安继续盯着独目女尸时,只见那只泡在水里的手,竟又慢慢往上抬了半寸! 这一次,不只是手指! 是整只手! 与此同时,腕上的阴镯也跟着凉了一下。 陈平安心里更发毛了。 这女尸,好像有自己的想法啊! 第一卷 第5章 【小祭】 第三日,天刚蒙蒙亮。 陈平安靠在阴池边,只眯了不到一个时辰,醒来第一件事,就是低头去看腕上的阴镯。 阴镯灰扑扑的,还是那副不起眼的样子。 可陈平安心里清楚,这玩意儿比什么法器都屌多了。 一日一封卦。 祭物还能开外卦。 昨晚独目女尸那几下自己动,已经让陈平安明白了。 这尸能用,但是真的是很邪门啊。 光靠一封卦,只够勉强摸个方向。 真想往深里问,还得想法子弄祭物。 “与其白白用掉一封卦,不如先找个能开外卦的东西?” 想到这里,陈平安没再耽搁,直接在心里默念了一句。 “今日何处有小祭可得?” 念头刚落,腕上的阴镯便凉了一下。 紧接着,两行小字慢慢浮了出来。 【旁侧】 【小祭】 陈平安盯着那两行字,先是一愣,随即嘴角抽了一下。 旁侧? 小祭? “不会真让我拿活人去祭吧?”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陈平安自己都觉得有点离谱。 这里可是炼尸宗。 可再怎么魔门,也不至于大白天让新弟子互相宰了拿去祭卦。 更何况,阴池这边到处都是灰衣弟子这些执事盯着。 真敢乱来,怕是还没开出外卦,自己先被扔进炼尸房当人材了。 陈平安皱着眉,盯着那两行字看了半天,也没再看出别的东西。 旁侧。 小祭。 意思就这么一点,再没多给。 下一刻,那两行字一闪,散了个干净。 “就知道不会说得太明白。” 陈平安骂了一句,把这两个词先记在心里,起身看了看四周。 今天已经是第三日了。 阴池边的人,比昨天还多了,也比昨天更疯。 黑水边一圈圈蹲满了新弟子,个个脸色发白,眼眶发青,不少人抱着《御尸基础录》死啃,还有还有人死死盯着自己的阴尸,眼珠都快瞪出来了。 没人敢松劲。 七日一到,就是考核。 阴尸动不了,自己就得进炼尸房,白送命。 到了这一步,谁还顾得上体面,此时不拼更待何时? 陈平安深呼口气,看了自己的女尸一眼。 独目女尸还是那个样子。 皮肉青白,半张脸生得极好,另一边却只剩个黑洞洞的眼眶,看着又好看又瘆人。 昨晚独目女尸自己抬了半寸手,陈平安到现在想起来,心里都还有点发毛。 陈平安没废话,照旧滴血,念引,养尸气。 可忙归忙,心思却始终留了一半在旁边。 “旁侧。” “小祭。” “既然卦说在旁边,那就不会太远。” 陈平安打量着四周。 他这口阴池左边是个瘦猴似的新弟子,挑了具断腿尸,折腾了两天都没动静,今天脸都快绿了。 至于自己阴池的右边,则是个方脸新弟子,正是前天最先让阴尸手腕抽动一下的家伙。 方脸新弟子挑的是具男尸,身板高,皮肉也还完整,比陈平安这具独目女尸卖相强多了。 前天那具男尸刚抽了下手腕时,旁边不少人都羡慕得不行。 今天一早,陈平安就看见方脸新弟子蹲在池边,嘴里一直念御尸引,有点神采飞扬的模样,像是憋着劲想再催一把。 陈平安扫了两眼,心里忽然一动。 “旁侧……” “究竟是我的哪边?” 陈平安目光闪动。 卦辞这玩意儿,能给模糊的方向。 没再多想,陈平安继续盯着独目女尸。 时间一点点过去。 所有人都在咬牙熬。 ………… 午日过后。 陈平安右边那个方脸新弟子忽然低喝了一声,猛地一巴掌拍在自己那具男尸额头上。 “起!” 声音不算大,可阴池边本就安静,这一声落下,旁边几口池子的人都下意识扭头看了过去。 陈平安也抬眼扫了一下。 只见那具男尸肩膀抽了抽,右手真慢慢抬起了一点。 虽然动作僵硬得厉害,也就抬了一点点,可这一下已经足够让不少人眼红了。 方脸新弟子脸色一喜。 “成了?” “他娘的,这一个瘸子尸体都能成?” 旁边,两个新弟子忍不住低声骂着。 当然,多数的新弟子盯着那边,眼里则是羡慕。 陈平安却没说话,只是盯着那个方向,感觉到不对劲。 不知道为什么,陈平安总觉得那具男尸抬手的样子有点不对。 太僵了! 像是被硬拽起来的? 而不是顺顺当当听了令? 方脸新弟子尝到了甜头,立刻不肯收手了。 刚抬了一下手,他马上又开始念御尸引,声音比之前更急了。 “起!” “再起!” “给我起来!” 那具男尸刚开始还只是肩膀发颤,到了后面,整条手臂都开始哆嗦起来,动作却越来越别扭。 远处,一名灰衣执事已经皱起眉了,冷声喝道: “够了!压住尸气,慢慢养!” 可方脸新弟子明显上头了。 他这边先让尸动了,心里早就飘了半截,哪肯停手。 再说了,这地方人人都在拼,谁要是真快一步,考核就多一分胜算。 方脸新弟子咬着牙,额头全是汗,还是在硬催。 “起来!” “给我起来啊!” 下一刻,出事了! 那具男尸原本抖个不停的手臂,忽然猛地一拧。 不是往上抬。 而是往前一扑。 动作极快! 方脸新弟子脸上的喜色都还没散,就见男尸一口咬在自己小臂上,紧接着“咔嚓”一声,硬生生把半条手臂扯了下来! “啊——!” 惨叫声出现。 血直接喷了出来。 方脸新弟子整个人往后摔进泥水里,捂着断口惨叫,脸都疼白了。 被扯下来的那截断臂血肉模糊,骨头茬子都翻出来了,连皮带筋扯着一大块烂肉,怎么看都不可能再接得回去。 阴池边顿时乱了。 离得近的几个新弟子脸都白了,连着往后退了好几步。还有人被那一口血喷到脸上,吓得当场骂出声。 守在附近的灰衣执事脸色一沉,几步就冲了上来。 “废物!” 那灰衣执事抬手就是一符拍过去,直接把那具男尸压回了阴池里。 四周乱成一片,陈平安却没退。 陈平安盯着那截被甩飞出来的断臂,眼皮猛地跳了一下。 因为那截断臂在泥水里滚了几滚,竟不偏不倚,正好滚到了自己这口阴池旁边。 也就在这时,腕上的阴镯忽然凉了一下。 陈平安愣住了。 “卧槽…” “原来这就是小祭?!” 第一卷 第6章 《五脏炼尸经》 那截断臂滚到阴池边,血还在往外淌,腥气扑鼻。 陈平安盯着那截断臂,心口猛地一跳。 原来这就是卦里的小祭? 可明白归明白,陈平安也不敢立刻伸手去捡。 这里这么多双眼睛盯着,旁边还有灰衣执事压场,真要表现得太积极,反倒惹人生疑。 陈平安只得先按住心思,蹲在原地没动。 那边,方脸新弟子还在泥水里惨叫,断口处血流不止,整张脸都疼得扭曲了。 离得他近的几个新弟子脸色煞白,连着往后退,生怕那具男尸再扑出来咬人。 这时,一名灰衣执事走了过来。 那人鹰钩鼻,薄嘴唇,脸色阴沉,正是平日里负责这片阴池的赵执事。 赵执事低头扫了眼那截断臂,伸手就要去捡。 “虽然废了,可到底还有点精血,拿回去熬尸膏也能用。” 陈平安心里顿时一沉。 就在这时,旁边忽然传来一道慢悠悠的声音。 “啧,这点烂肉,你也看得上?” 陈平安抬头一看,来人正是孙六。 孙六晃晃悠悠走了过来,先看了眼地上那截断臂,又斜了赵执事一眼,讥诮道:“血流成这样,骨头都扯裂了,精血早散了大半。你拿回去,是熬尸膏,还是熬你那点穷酸心思?” 赵执事脸色一下沉了,冷冷道:“孙六,你少在这儿阴阳怪气。蚂蚁再小也是肉。” “肉?” 孙六嗤了一声,抬脚拨了拨那截断臂。 “就这点烂肉,也配进你的袋子?” 说到这里,孙六目光一转,落到了陈平安身上,道:“你,把这玩意儿拿去后山废沟处理了。埋也好,丢也好,赶紧弄干净,别留在这儿招尸气。” 赵执事皱眉道:“这是宗门的东西。” 孙六瞥了赵执事一眼,懒洋洋道:“行啊,那你拿去。回头我倒想看看,你费这么大劲,最后能熬出几滴尸膏。” 这话一落,赵执事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终究只是冷哼了一声,没再伸手去捡。 陈平安见状,立刻低头应道:“是,执事。” 说着,陈平安赶紧扯了块破布,把那截断臂包了起来。 等转身走开几步后,陈平安心里才慢慢松了口气。 这不是孙六在帮自己。 看样子,这是孙六跟那个执事似乎有仇。 不过,能把漏捡到手,先前那十两银子,多少也算没白送。 陈平安也不敢走太远。 这里毕竟是炼尸宗,真要乱跑,命都给整没了。 绕过阴池后头那片乱石坡,又沿着后山小路拐了一截,陈平安才在一处草木遮掩的石坡后停下。 四下无人。 陈平安把断臂往地上一丢,破布一散开,血腥味顿时更重了。 那截断臂血肉模糊,骨头都翻了出来,看着就瘆人。 “这东西真也能拿来祭?” 陈平安嘴上这么说,动作却没停,把腕上的阴镯凑了过去。 刚一靠近残肢,阴镯便微微一凉。 下一刻,那截断臂上的血肉像是被什么东西一下抽干了似的,迅速发暗干瘪,连皮带肉一点点塌了下去。 不过几息工夫。 原本还血肉模糊的断臂,就只剩下一截发灰的白骨,啪嗒一声落在地上,摔成粉末。 陈平安看得眼皮一跳。 这阴镯,吃得还真够干净啊。 与此同时,几行小字慢慢浮现出来。 【祭物已纳】 【可开外卦一次】 陈平安心里一振,再不犹豫,立刻在心里默念。 “独目女尸身上,还有什么古怪?” 这一次,阴镯沉寂了片刻。 过了一会儿,新的字才缓缓浮现。 【独目女尸】 【空眶有物】 陈平安先是一愣,随即眉头皱了起来。 空眶有物? 那只没眼珠子的眼眶里,还藏着东西? 陈平安下意识就想回阴池边去看,可刚迈出半步,又停住了。 “不对。” “现在不能抠。” “不能当众抠尸体眼珠子。” “阴池边那么多人盯着,真要当众去抠独目女尸的眼眶,别人不把自己当疯子,也得觉得自己脑子有病。” “真抠出东西来,就更解释不清了。” 想到这里,陈平安把那两行字记住,这才装作若无其事地往回走。 ……………… 陈平安回到阴池边时,方脸新弟子已经被人拖走了。 泥地上还留着一大摊发黑的血,腥气没散。 旁边几个新弟子脸色都还难看得很,明显被刚才那一幕吓得不轻。 那具失控男尸也被重新压回了阴池里,额头上多贴了两张符,死死镇着,半点都动弹不得。 陈平安扫了一眼,没多看,拖着独目女尸回了自己的小阴池。 接下来的半日。 陈平安照旧滴血,念引,养尸气,和旁人没什么两样。 可心思早就不在这上头了。 “空眶有物。” “那只空眼眶里,到底藏了什么?” 陈平安一直熬到天色发暗,阴池边的人才少了些。 不少的还在硬撑,但更多的实在困得不行,干脆靠在池边打盹。 灰衣执事巡了一圈,见没再出乱子,也懒得说什么。 陈平安这时才抬手按了按额头,装出一副熬得发虚的样子,低声嘀咕了一句。 “撑不住了,脑袋都发胀,得回去眯一会儿……” 这话说得顺理成章,旁边也没人多看他一眼。 这几天大家都快熬废了,撑不住回去歇一阵,再正常不过。 陈平安也不废话,拖着独目女尸回了木屋。 屋里空荡荡的,另外几个新弟子显然还在阴池边硬熬。 陈平安一进门,确定里面没人后,先把门掩好,又把独目女尸拖到床边。 做好这些,陈平安盯着那张半好半残的脸看了半晌。 女尸那只完好的独眼闭着。 空掉的那边眼眶黑洞洞的,里头积着一点发干的暗色污痕。 “怎么看,都不像会藏东西的样子啊?” “可阴镯既然给了卦,就不可能乱写。” “得罪了。” 说完,陈平安伸出手,小心往那只空眼眶里探了进去。 指尖刚碰进去时,陈平安自己都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冰冷。 发硬。 还有点黏。 “操……真恶心。” 陈平安强忍着膈应,皱着眉往里摸了摸。 一开始什么都没摸到,只有一点硬结和发干的血痂。 可再往里探了探,指尖忽然碰到了一点不对劲的东西。 圆的。 硬的。 像颗嵌在最深处的小珠子? 陈平安心里顿时一跳。 还真有? 陈平安立刻捏住那东西,咬着牙往外一抠。 “咔”的一声轻响。 一颗通体发黑、拇指肚大小的珠子,竟真被陈平安从那只空眼眶深处抠了出来。 那珠子乌沉沉的,表面还沾着一点暗色污迹, 若不是硬生生抠出来,谁能想到这玩意儿藏在眼眶里? 陈平安看着掌心那颗黑珠,眼神一喜。 可珠子拿在手里看了半天,也看不出个所以然来。 “不像法器?” “也不像丹药?” 陈平安想了想,干脆拿起床边一块碎石,对着那黑珠直接砸了下去。 “啪。” 黑珠应声裂开。 外壳碎成几片,里面居然蜷着一小卷极薄的黑色丝帛。 陈平安愣了一下,赶紧把那丝帛捏起来,小心展开。 丝帛薄得跟蝉翼似的,展开有竟有半尺宽,一尺长,上头密密麻麻写满了蝇头小字。 最上头,赫然写着五个暗红大字。 五脏炼尸经。 陈平安心里一跳,立刻凑近往下看去。 越看,眼神越亮。 这上头记的,居然真是一门炼尸法! 而且不是《御尸基础录》那种给新弟子看的浅东西。 这丝帛上写的法门,明显更深,也更阴,里面不少炼尸的路数,连《御尸基础录》上都压根没提过。 最前头几行总纲写得尤其扎眼。 外炼皮肉筋骨,小道尔。 真正的养尸之法,在于以五行奇物养尸身五脏,铸五脏尸基,此乃大道也。 肝木,心火,脾土,肺金,肾水。 五脏若成,内壮尸元,外炼尸身。 看了前面总纲,陈平安又看了眼这功法的名字,下意识呢喃道: “这功法叫……五脏炼尸经?” 第一卷 第7章 【福祸参半】 “五脏炼尸经?” 陈平安盯着那五个暗红小字,心里有点小激动了。 这名字和内容,一听就不是外门烂大街的货色啊! 陈平安压着心里的激动,继续往下看。 这一看,眼神就更亮了。 这门法,不是《御尸基础录》那种教新弟子先把阴尸练动的粗浅法门,而是一门能从炼气一路修到筑基的完整炼尸法! “卧槽!” “还能练到筑基……” 陈平安看得眼神火热。 这几日待在炼尸宗,他也不是白熬。 阴池边那些新弟子天天念叨,灰衣执事骂人时也会顺嘴提上几句,多少让他摸清了这个世界的修炼路数。 炼气,筑基。 先炼气,后筑基。 他们这些新弟子,现在拼死拼活要做的,就是练出第一口阴气,摸到炼气的门槛。 像孙六和赵执事这种灰衣执事,多半就是炼气深一些的层次。 至于入宗那天站在石阶上,一针点死王铁石的那个外门长老,十有八九已经到了筑基。 而自己呢? 现在别说筑基了,连第一口阴气都还没练成,一旦七日的考核不过,就会变成人材。 “这东西得藏好。” 想到这里,陈平安盯着那卷黑色丝帛,眼神愈发发亮,继续往下看。 但越看,眉头越皱。 因为这门法虽然强,可走的路,和宗门发的《御尸基础录》根本不是一回事。 《御尸基础录》讲的是外路子。 先养皮肉筋骨,先稳尸身,再把阴气一点点往里灌。 说白了,就是把尸体先练结实,再慢慢养,路子不算差,胜在稳,也胜在不怎么挑东西。只要肯熬,靠着宗门的阴池和资源,后面一样有机会往筑基上摸。 可《五脏炼尸经》不一样。 上头写得极明白。 外炼皮肉筋骨,小道尔。 真正的养尸之法,在于以五行奇物养尸身五脏,铸五脏尸基,此乃大道也。 肝木,心火,脾土,肺金,肾水。 陈平安盯着这几句,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终于看懂了。 “宗门那本,是先练外头这一层。” “这本……是先炼五脏。” “先把尸身里头练起来,再往外推。” 陈平安喃喃了两句,心里一下就有数了。 难怪这东西敢说能通筑基。 路子确实更深,能够走得更远。 可问题也跟着来了。 这门法要往上练,得靠五行奇物。 木、火、土、金、水,缺一不可。 找不到这些东西,这法门再厉害,也就是看看。 陈平安看着丝帛,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骂道: “法是好法。” “就是太吃资源了。” “我上哪找这些五行奇物去?” “用头找?” 这才是最麻烦的地方。 自己现在不过是个刚入门的新弟子,身上比脸都干净,别说五行奇物了,就连普通一点的修炼资源,都未必能轮到自己。 真要找不到这些东西,那这门法就算摆在眼前,跟筑基也没什么关系。 可转念一想,陈平安又觉得可以试一下。 难练,不代表不能练! 至少,这是一条明明白白摆在眼前的路。 总比什么都不知道强。 而且最关键的是,这门法练出来的第一口气,也和别人不同。 丝帛上写的很清楚。 寻常炼尸法,练的是一口散阴气,能驱尸就算入门。 《五脏炼尸经》炼出来的,却是五脏尸气。 阴气不散四肢,而是先沉五脏,再反哺尸身。 陈平安看到这里,脑子转得飞快。 “这就有点意思了。” “也就是说,刚入门那一口气,就跟别人不是一路东西。” 这才是他最心动的地方。 别人刚摸到炼气门槛,炼的是散阴气。 自己若能把《五脏炼尸经》练成,炼出来的第一口气,就是五脏尸气! 不说后面,光起步就已经不同了! 陈平安心里那股热气刚往上窜,转眼又被自己按了下去。 不能急啊不能急。 这鬼地方,最忌上头。 前头那个方脸新弟子,不就是个活例子? 才刚让尸动了一点,就觉得自己行了,结果半条手臂都让阴尸给扯下来了。 这地方,死个人可太正常了。 陈平安不想因为捡到一本功法,把自己搭进去了。 “先别急。” “这法门虽然厉害,但也难练啊,不能闭着眼往里跳。” “遇事不决,先问一卦。” “这才是稳妥路子。” 想到这里,陈平安把黑色丝帛重新卷好,贴身藏了起来。 今天不练。 至少,现在不练。 先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照旧去阴池边混着。 …………………… 天一亮,陈平安就把独目女尸重新拖去了阴池边。 阴池边还是老样子。 黑水森森,阴风一阵阵吹着,一圈圈新弟子围在各自阴尸旁边,个个脸色都差得吓人。 不少新入门弟子咬破手指一遍遍点血印,念得嘴唇都发白了还不敢停,就为了加快修炼出第第一口阴气。 谁敢偷懒? 七日一到,就是考核。 毕竟谁阴尸动不了,谁就得进炼尸房。 走到自己阴池旁边,陈平安也跟着盘膝坐下,滴血,念引,养尸气。 表面上看,和旁边那些熬红了眼的新弟子没什么两样。 虽然嘴上念的是《御尸基础录》那一套,心可里翻来覆去想的,却全是《五脏炼尸经》里的东西。 五脏尸基。 五行奇物。 五脏煞气。 陈平安一边装模作样地练尸,一边把那卷丝帛上的内容来来回回嚼。 越想,越觉得这门法不简单,越觉得不能乱来。 “这玩意儿真要练成了,肯定比宗门发的那本强。” “可一旦练岔了,多半也比别人死得快。” 陈平安心里嘀咕着,脸上却半点没露。 独目女尸还是老样子,偶尔自己动一下。 这一动,倒是让旁边几个看到的那些新入门的弟子又羡慕又嫉妒啊,艳羡不已。 但只有陈平安知道,这特马的,是这女尸自己动啊。 关他自己屁事! 而且每动一下,陈平安都觉得心里有点发毛,生怕这女尸诈尸,给他来那么一下,就像昨天那个方脸男的下场一样。 可比起前几日那种单纯觉得惊悚,现在陈平安看着这具女尸,已经有点习惯了。 这一整日,陈平安都没碰《五脏炼尸经》。 不是不想练。 是不能乱练啊。 真要练,也得先问过卦象再说。 一直熬到后半夜,阴池边才稍稍静了些。 不少新弟子人撑不住,靠着池边打盹。 等天色刚蒙蒙亮,陈平安慢慢睁开眼,第一件事,就是低头去看腕上的阴镯。 新的一天到了。 封卦又能用了。 这一次,陈平安没有半点犹豫,直接在心里默念了一句。 “这《五脏炼尸经》,我现在能不能练?” 念头刚落,腕上的阴镯便凉了一下。 紧接着,一行小字缓缓浮现。 【福祸参半】 第一卷 第8章 五脏煞气 “福祸参半?” “还好练这个法门不全是祸,那优势在我啊。” “那就练吧!” 看着阴镯上的四个字,陈平安心里反倒定了。 有祸,说明这法门不是白捡的。 参半,说明还能练。 那就够了。 像练这种比较屌点的功法,承担点风险也是很正常的,自己还能接受。 从这一夜起,陈平安白日里照旧泡在阴池边,滴血,念引,养尸气,装得和旁人没什么两样。 但一到夜里,便把独目女尸拖回木屋,关门偷练《五脏炼尸经》。 前两夜,陈平安差点把自己练废。 功法一运转,阴气根本不往四肢散,反而直冲胸腹,往五脏里钻。 那感觉像有人拿冰锥一下下往内里凿,冷得发麻,疼得发紧,真是要人狗命了。 第一夜,陈平安刚把阴气压进体内 可以一进体内,那股气就散了。 第二回再压,才沉进肺腑一点,又猛地乱窜开来,冲得胸口发闷,嘴里都泛起血腥味。 “这尼玛……” “这是给人练的东西吗?” 陈平安疼得后槽牙都快咬碎了,额头冷汗一层层往下冒。 这功法是真狠。 而且停不了啊, 一停就前功尽弃。 “越是这种法门,越不可能让人舒舒服服练成吧?” 前两夜里,陈平安反反复复运转,也反反复复失败,只能如此安慰自己。 每一次煞气快散掉的时候,独目女尸那边总会有一点细微反应。 手指轻轻一颤。 或者眼皮微微抖一下。 有时更直接,尸身里那股阴冷气息顺着血印和御尸引,极淡地回涌过来。 就是这一点回涌,硬生生帮他稳住了好几次快散开的阴气。 到了第三夜,陈平安才真正想明白。 自己运转《五脏炼尸经》后,与独目女尸比较契合。 换一具普通阴尸,这三夜未必撑得下来。 原来阴镯给的那一线机会,不只是让自己挑中这具尸。 真正的一线机会,是在这里! 在这具尸和这门法刚好对得上。 第三夜,陈平安盘膝坐在床边,把独目女尸放在自己对面,再一次运转《五脏炼尸经》。 这一回,那股阴煞气没再乱。 五股冷流顺着经脉缓缓往里沉,先入胸腹,再落五脏,一点点压了下去。 陈平安只觉得五脏像被浸进了寒水里,先是冷得发僵,随后却稳了下来。 最先起变化的,是丹田。 腹中原本空空荡荡,这时却像忽然沉下去一块东西。 不重。 很实。 下一刻,一缕极细的黑气,缓缓凝了出来。 那黑气细得像一根线,黑得发沉,不飘不散,只安安静静盘在腹中。 “沃日!” “终于成了!” “这就是《五脏炼尸经》练出来的第一口气?” “五脏煞气?” 陈平安心里猛地一震,脸色逐渐狂喜。 但还未结束。 这一缕五脏煞气一成,立刻顺着经脉往四肢百骸散去。 陈平安只觉得腰背一热,体内的经脉被打通了,原本熬了几夜的疲惫被冲散不少。 握拳时,骨节都跟着一紧,力气明显涨了一截。 不仅如此,陈平安更觉得自己视力和听力好了很多。 耳边的风声。 墙角的蚂蚁。 听力和视力,都比从前清楚了许多! 世界一下子变得多姿多彩! 这和凡人的他,完全是两个世界! 更明显的,还是独目女尸。 那一缕五脏煞气刚成,陈平安就感觉自己和独目女尸之间像一下多了一根更深的线。 一抬眼,他几乎能模糊感觉到独目女尸体内那股阴气的流动。 不再是隔着一层雾。 而是像真的牵住了! “试试看!” 陈平安迫不及待,下意识掐诀一引。 独目女尸那只垂着的手,竟真的慢慢抬起了一寸。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稳。 “卧槽!” “果然是成了!” “三天练成,老子这不是天材是什么?” “呸呸呸,是天才才对!” “这几天都要被这狗屁魔门给搞魔怔了,一想到才就想到材。” 陈平安脸色狂喜,整个人都差点从床上弹起来。 只觉心里那口气猛地松了,连着几日压在胸口的阴霾都散了大半。 练成了! 这就意味着,七日后的考核,自己能通过了! 不用死了! 不用进炼尸房当人材了! 陈平安兴奋得手都有点发抖,差点没笑出声,可笑意刚冒出来,他又硬生生把自己按住了。 “淡定,淡定……” “这才刚练成,别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 “我已经踏入门槛,是名炼气士了,也算是半只脚正式踏入仙途了,要沉住气啊。” “再说了,这地方可不是能随便得意的时候。” 陈平安连着吸了两口气,才把那股狂喜慢慢压了下去。 可压归压,嘴角还是忍不住往上翘了一点。 此时此刻,陈平安终于理解什么叫“嘴角比AK都难压”这句话了。 第二天一早,陈平安照旧拖着独目女尸去了阴池边。 虽然体内的五行煞气练好了,成功了的踏入了炼气士的门槛。 但陈平安还是脸上抹了点灰,脸色还是发白,一副熬得半死不活的样子。 到了阴池边,陈平安滴血、念引、养尸气,表面上还是那副苦熬模样。 虽然他已经能让独目女尸整只手抬起,但陈平安依旧只让女尸指尖轻轻勾一下。 故意还要装得吃力,像个随时都可能失败的丙下废物。 “苟着,才活得久。” 陈平安心中嘀咕。 ……………… 阴池另一头。 赵执事的脸色却难看得很。 他面前站着个和他眉眼有几分相似却年轻许多的少年 这人正是他侄子,赵庸。 此刻赵庸满头是汗,声音发虚道:“叔,我这尸不对劲。我练了这么久,阴气灌进去根本留不住,刚动一下就散。” 赵执事没吭声,只沉着脸上前看了几眼,看完,眼神很快冷了下来。 他是老资格炼气士,眼力自然不是赵庸这种新弟子能比。 只看了片刻,赵执事心里就有了数。 这具阴尸外头看着像样,底子却是坏的。 尸窍废了。 阴气一进尸身就散,根本锁不住。 这种尸,平日里还有得慢慢磨,可现在距离考核只剩两天,哪怕立刻重换一具阴尸,也来不及从头祭炼了。 也就是说,赵庸若没有一具现成能用的阴尸,这一关多半过不去。 他把赵庸弄进炼尸宗,不是为了让赵庸来当材料的! 如今只有一个办法了,那就是从这些新入门的弟子里,抢一具祭炼了大半的阴尸给自己侄子。 想到这里,赵执事抬头扫向整片阴池。 他先看的不是尸,而是人。 哪些新弟子背后有人,哪些人进宗前打点过关系,哪些人动了会惹麻烦,他心里其实都有数。 那些人,他不想碰,也碰不了。 真碰了,后头麻烦很多,甚至会招来灭顶之灾。 可那些没背景、没势力、没人护着的新弟子,就不一样了。 这种人,阴尸被抢了也就抢了。 就宗门知道了,多半也懒得理会。 炼尸宗给阴尸,开阴池,供吃住,本来也不是做善堂的。练成了,是弟子有用。练不成,自己进炼尸房当材料,也一样算有用。 赵执事目光一扫,先看中了两三具祭炼到一半的阴尸。 这些虽不算多好,可若只是给赵庸保命,也勉强够用。 可就在这时,他目光忽然一顿。 不远处,一具独目女尸静静立在阴池边。 少了一只眼,是女残尸。 可尸身上的阴气,却养得颇稳,祭炼程度明显比旁边那几具半成品高了一截。 赵执事先是一怔,随即轻轻“咦”了一声。 再一看守着那具尸的人,居然是陈平安? 丙下木牌挂在腰间,寒酸得扎眼。 赵执事眼里的惊疑,很快就变成了轻蔑。 “一个丙下废物,也能把尸祭到这一步?” 赵执事只略一转念,心里就有了判断。 不是陈平安有本事。 是这具独目女尸本身底子不错,只是残了眼,又被旁人看走了眼,才让这小子捡了个便宜。 想到这里,赵执事看向那具独目女尸的眼神,立刻变了。 比起刚才看中的那几具半成品,这一具女尸明显更合适。 既快养成了,底子又不差。 拿来给赵庸顶过考核,再合适不过。 而且守着它的人,不过是个丙下货色。 这种废物得罪了怎么样? 想到这,赵执事指着陈平安阴池中的女尸,对着旁边的赵庸理所当然的道: “从现在开始,那具女尸就是你的了。” 第一卷 第9章 抢尸 赵庸先是一愣,随即心里一松。 本来还在为那具废尸发愁,眼下见自己的叔叔直接开口,说要把别的阴尸拨给自己,他只觉得压在胸口那块石头都松了一半。 “多谢叔!” 赵庸压着喜色,赶紧应了一声。 赵执事却没什么笑意,只冷冷扫了赵庸一眼,道:“先把考核过了再说。那具女尸虽然残了只眼,可底子不错,阴气也养得稳,已经祭炼了大半。拿来给你接手,正好够顶这次考核。你那具尸,尸窍已经坏了,阴气锁不住,留着也是废物。现在离考核只剩两天,换别的尸,从头祭炼已经来不及了。你若还想通过考核,就别废话。” 赵庸赶忙点头。 赵庸自己也明白,这次已经踩到鬼门关边上了。 若不是自己的叔叔是炼尸宗执事,这回多半真得进炼尸房。 听完这番话,赵庸再看向不远处那具独目女尸时,眼神变得贪婪起来。 祭炼大半。 阴气稳。 底子还不差。 很快,这就是自己的阴尸了! 赵执事顺着赵庸的目光扫了过去,眼神轻蔑越发明显。 一个丙下废物,居然守着这么一具快成的尸。 不是走了狗屎运是什么? 炼尸宗本也不是做善堂的。 练成了,是弟子有用。 练不成,自己进炼尸房当材料,也一样算有用。 既然如此,这具尸与其留在陈平安手里白白糟蹋,还不如先给赵庸保命。 想到这里,赵执事又淡淡补了一句:“那个丙下若敢废话,你就告诉他,是我说的。” 听到这话,赵庸心里最后那点顾忌也没了。 不过赵庸也没打算一上来就硬抢。 毕竟这么多人看着,真闹得太难看,也不好听。 想到这里,赵庸拍了拍衣袖,正了正神色,这才抬脚朝陈平安那边走去。 ………… 阴池边,陈平安盘膝坐着,嘴里照旧念着《御尸基础录》里的御尸引,手上时不时掐两下诀,装得跟旁边那些新弟子没什么两样。 可只有陈平安自己知道,现在的自己和昨夜刚练成第一口煞气时,已经完全不同了。 那一缕五脏煞气沉在腹中,像一根细细的黑线,安安静静盘在丹田里。 只要心念一动,那股气就会顺着经脉缓缓流开。 瞬间,陈平安只觉得腰杆像一下撑直了,原本熬得发虚的身子竟稳了不少。 手指一握,骨节都跟着绷紧,像平白多出了一截力气。 连阴池水响,甚至旁边新弟子压低声音骂娘的动静,都比前几日清楚了许多。 最重要的是,自己和独目女尸之间那条线更紧密了。 陈平安心里甚至隐隐有种感觉。 只要自己愿意,现在不只是让这女尸抬手转头那么简单,就算让这女尸来跳个舞都行。 “这就是炼气士……” 陈平安在心里嘀咕了一句,眼神刚亮了点,就又被自己按了下去。 不能露啊。 越是这种时候,越得装。 但陈平安心中也明白,自己昨夜才练成五脏煞气,这种变化不可能一直瞒得住。 迟早会被人瞧出几分端倪,翻出一点蛛丝马迹。 可那也是后头的事。 至少眼下这几天,能藏就藏。 先把考核熬过去再说。 这节骨眼上,可千万别闹出什么幺蛾子。 当陈平安正想着,忽然察觉到前头多了一道影子。 一抬头,就见一个白胖青年站到了自己阴池前。 陈平安先是一怔,眉头随即皱了起来。 看这家伙也是个新弟子。 这家伙不守着自己的尸,跑到自己这边来干什么? 可再一看,那白胖青年一双眼睛一直往独目女尸身上瞟,陈平安心里顿时有了不祥的预感。 妈的。 这家伙不是冲自己的女尸来的吧? 此时,赵庸先看了眼独目女尸,眼底那点贪意都快压不住了,可还是带着几分假客气道:“这位兄弟,我叫赵庸,这具女尸底子不错,姿色也好。但,留在你手里,实在有些可惜了。” 陈平安听到第一句,心里就被恶心到了。 这叫赵庸的,果然就是来抢尸的啊。 赵庸见陈平安没吭声,便继续往下说道:“你不过是丙下资质,七日考核能不能过,自己心里也该有数。可我不一样,我是乙下资质,这具尸若到了我手里,才有机会真正祭成。” 说到这里,赵庸故意顿了顿,又把声音放缓了些,像是真给陈平安留了面子。 “你若点头把尸让给我,我可以让我叔出面,给你家里送些银子过去。你那些家人亲眷,往后也算有人照应。总比你到时候进了炼尸房,什么都剩不下强。” 陈平安听到这里,更恶心了。 赵庸前头绕来绕去,说什么资质,说什么后路,说什么照顾家里人。 其实翻来覆去也就一个意思。 就是你反正快死了,快把尸让出来。 直到这时,不远处那些原本只是抬头看动静的新弟子,眼神才真正变了。 阴池边本就压抑得很,眼下听明白这是来抢尸的,四周立刻多了几分压不住的躁动。 不少人幸灾乐祸,但更多的,是纯粹看热闹。 不远处,那个断了臂的方脸新弟子也抬起了头,看起了热闹。 少了半条手臂后,这名方脸新弟子的脸一直白得难看。 这几日,他看谁都一脸阴沉。 此刻听见赵庸这番话,方脸新弟子先是一怔,随即心里竟有些幸灾乐祸地冷笑起来。 显然,看到别人也要倒霉,方脸新弟子心里多少舒坦了些。 孙六也在不远处,懒洋洋站着,压根没打算管。 前头收的那十两银子,只够他偶尔卖个顺手人情,可不够他替陈平安跟赵执事对着干。 更何况,孙六一眼就认出来了,那白胖青年正是姓赵的带进来的侄子,赵庸。 他跟那姓赵的执事虽然有点不对付,平日里也乐得给对方添堵。 可那也只是暗地里别苗头,还没到为了陈平安这十两银子,当众撕破脸的地步。 十两银子而已。 “还真想让老子替你跟那姓赵的狠狠干一场?” 不过,当孙六看见那具独目女尸时,眉头还是不着痕迹地挑了一下。 这具尸,是他亲眼看着陈平安挑走的。 按理说,不该祭到这一步… “怪了……” 孙六心里嘀咕了一句。 “难不成,真是老子看走眼了?” 可疑惑归疑惑,孙六还是没动,只抱着胳膊站在一旁,打算先看看。 陈平安抬头看着赵庸:“所以,你这是想抢我的阴尸?” 这话一出,周围那些看戏的新弟子眼神立刻都变了。 一个丙下的新弟子,居然真敢把这层窗户纸捅破? 赵庸脸色一下僵住了。 他本以为,自己已经把话说得够明白,也够给面子了。 一个丙下废物,听到这里,理当乖乖把尸交出来才对。 可他没想到,陈平安居然一点都不识抬举! 赵庸盯着陈平安看了两眼,不再装了,脸色阴沉道: “给脸不要脸。” “你一个丙下的废物,也配拿这具女尸?” 第一卷 第10章 小露锋芒 “你一个丙下的废物,也配拿这具女尸?” 赵庸盯着陈平安,眼里那点假客气早没了,只剩下赤裸裸的轻蔑。 在他看来,自己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了,陈平安这种丙下货色,就该乖乖把尸交出来才对。 可这小子居然还敢顶嘴? “那你试试看。” 陈平安抬头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淡淡回了一句。 这四个字一出来,赵庸先是一怔,随即像是听见了什么笑话,脸都气歪了。 “丙下资质的废物,装什么?” “我这就把你的阴尸抢过来!” 骂完这句,赵庸懒得再废话,直接咬破手指,指尖顿时冒出一滴鲜红血珠,抬手就朝独目女尸额头按去。 阴池边,一下静了。 不少新弟子本来还在看热闹,但他们没想到事情闹得这么大,看得更加专注。 陈平安没动,眼神冷了几分。 《御尸基础录》里本来就提过,阴尸一旦和主人真正立线,旁人再想强行留印,轻则失败,重则被尸气反冲。 可那只是宗门那套普通路子。 而自己练的《五脏炼尸经》更霸道。 五脏煞气不是散在尸身表面,而是先沉五脏,再把那条线死死锁住。 赵庸想强行留下印记,抢尸。 就是是找死! 果然,血指刚落到独目女尸额头,赵庸脸色就变了。 “不对!” “太不对了!” “怎么感觉根本不像是在给一具无主阴尸落印,反倒像是一指头按进了冰窟里?” 而此时,赵庸终于感受到了独目女尸体内那股阴气根本不是死沉沉散着的,而是像早就盘踞成了一团,顺着尸身和血印,死死扣成了一条线! “难道已经立线了?!” 赵庸脸色大变,刚想抽手,却已经晚了。 独目女尸额心那点原本就有的血印,忽然一亮。 下一刻,一股阴冷到极点的尸气猛地倒冲而回,顺着赵庸的指尖狠狠灌了进去! “呃啊!” 赵庸浑身一颤,只觉得像有一条冰冷毒蛇顺着指尖钻进了经脉,眨眼间就窜过手臂,直冲胸口,又沿着血脉往全身乱撞。 太凶了! 指尖先麻,随后整条手臂都像不是自己的了。赵庸明明想抽手,可那只手却像被冻死在了独目女尸额头上,连动都动不了。 紧接着,赵庸只感觉胸口像被一记重锤狠狠干中,闷得他眼前一黑,喉咙里一下涌上一股浓重腥甜,血脉逆行! 赵庸脑子里“嗡”的一声,心口那团气都像被撞散了,整个人站都站不稳。 “一个丙下的废物,怎么可能先自己一步练出第一口阴气?!” “怎么可能和这具阴尸立了线?!” “这怎么可能?!” “不,不对!” “一定是这女尸底子太好!” “噗!” 赵庸猛地喷出一口血,紧接着鼻孔耳朵都渗出血丝,整个人扑通一下跪倒在地。 “啊啊啊!” 惨叫声一下响彻附近的阴池。 赵庸双手捂着胸口,满脸是血,在泥地上抽搐起来。 不过几个呼吸工夫,那惨叫声便猛地一断。 赵庸双眼翻白,五窍流血,整个人瘫在地上,再也不动了。 四周,死一般安静。 阴池边那些新弟子,一个个全都看傻了。 他们就算再蠢,这时候也看明白了。 赵庸之所以会被反噬,不是因为他自己废,而是因为陈平安已经先一步练出了第一口阴气! 和这具独目女尸真正立住了线! 也只有这样,赵庸强行留印时,才会被尸气反冲! 这说明,陈平安已经练出了第一口阴气了! 一个丙下资质的弟子,居然真在七日之内踏进了炼气士的门槛? 这怎么可能?! 不少新弟子眼神震惊。 而震惊过后,便心中羡慕了。 那可是第一口阴气! 那可是踏进炼气士门槛,活下去的门槛! 他们这些人还在阴池边苦熬,熬得眼发绿,熬得头皮发麻,连尸动一下都要谢天谢地。 可陈平安这个丙下的资质,居然已经成了? “他……他练出来了?” “不可能吧……” “丙下都能成?” “那具独目女尸,真让他祭成了?” “他成了……那七日考核,他就不用死了……” 想明白这一点后,四周的新弟子们炸开了锅。 不远处,那个断了臂的方脸新弟子也看傻了。 他本来还想着看陈平安倒霉,谁知道最后倒霉的居然是赵庸! 更让他不平衡的是…陈平安这个丙下货色,居然真练出了第一口阴气。 想到自己前几日拼命硬催阴尸,结果被反噬断臂,再看看如今站在阴池边好端端活着的陈平安,方脸新弟子眼里嫉妒得很。 “凭什么……” 方脸新弟子喃喃自语,心里难受。 自己差一点就成了,结果断了半条手臂,成了众人的笑话。 可陈平安这个丙下废物,居然先成了? 凭什么是他?! 另一边,孙六脸上的懒散也一下收了几分。 他先看了眼地上五窍流血,昏死过去的赵庸,又看了眼还站在阴池边的陈平安,眼神第一次变了。 一个丙下的货色,居然真赶在考核前练出了第一口阴气? 还偏偏叫他挑中了这么一具邪门女尸? “自己先前,还真看走眼了。” “有点意思……” 孙六眯了眯眼。 ……………… “赵庸!” 远处,忽然传来一声暴喝。 赵执事脸色大变,身形一晃,几步就冲了过来。 他本来还只是站在远处压阵,压根没把这边当回事。 在他看来,一个丙下废物,根本翻不起半点浪花。 可他怎么都没想到,自己侄子居然会栽得这么惨! 这小子究竟是有机遇,还是这女尸底子好? 不然,一个丙下天赋的新弟子,能在第五天练出第一口阴气? 赵执事冲到近前,一把扶起赵庸,手指连点几下,先封住他胸前几处大穴,又赶紧探了探鼻息。 “还好救得及时。” “人还没死。” “只是尸气倒冲,伤了经脉,又被反噬得太狠,这才当场晕死过去。” “可就算没死,这伤也绝不轻!” 赵执事脸色难看。 赵庸是乙下资质,又是自己亲自带着的人,按理说怎么都该稳压这些新弟子一头。 可现在,居然在一个丙下废物手里栽成这样? 而且还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栽得如此难看! 赵执事抬起头,看向陈平安,火气大冒。 四周那些新弟子,被他这一眼扫过,连大气都不敢喘。 赵执事咬牙切齿道:“好,好得很啊。老子倒是真没看出来,你这丙下的小畜生,居然还藏了这么一手。” 陈平安站在阴池边,没吭声。 自己才刚踏入炼气士的门槛,就被这么一个老牌炼气士盯上,说心里一点不紧,那是假的。 可这会儿已经到这一步了,再退也没用了。 虽然赵庸是自己撞上来找死,不是自己主动出的手。 可在这种鬼地方,谁特么和你讲道理? 自然是谁拳头大,谁说了算。 果然,下一刻,赵执事直接把赵庸交给旁边两个灰衣弟子扶住,对着陈平安走了过来。 赵执事盯着陈平安,阴冷道: “臭小子……敢对同门下这等毒手,老子废了你!” 第一卷 第11章 【借势】 赵执事阴着脸,就准备对陈平安动手。 阴池边刚刚还因为赵庸被反噬炸开了锅,这会儿却又一下安静了。 谁都看得出来,这回不是骂两句就完的事。 陈平安心里拔凉拔凉的。 麻烦大了。 刚才靠着独目女尸狠狠干了赵庸一记,确实爽,可爽完之后,真正的麻烦才刚到眼前。 宗门执事这种老牌炼气士,根本不是现在的自己能硬碰的对手。 “妈的……” “该不会真要死在这吧?”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陈平安心里就很不甘心。 不甘心。 是真的不甘心。 前面熬了这么多天,好不容易才从尸棚,阴池,考核线里找到一条生路。 结果现在死在这儿? 那也太憋屈了。 “只能问阴镯了。” 陈平安根本不敢耽搁,手腕一凉,直接在心里默念了一句。 “怎么才能躲过这一劫?” 念头刚落,阴镯便轻轻一震。 两行小字在陈平安脑海浮现。 【借势】 【人在侧】 陈平安心里猛地一跳。 借势? 人在侧? 不能硬顶。 得借旁边人的力。 到底是借谁的力? 陈平安脑子转得飞快,目光快速扫过四周。 新入门弟子肯定不是。 那肯定就是跟这个赵执事势均力敌的执事了! 哪个执事? 究竟选哪个执事? 如果自己叫别人帮忙,别人肯定不会愿意帮自己。 得找什么理由? 想想,快想想! 这死脑,快转啊! 陈平安的脑子都快转冒烟了,最终将目光落到了不远处抱着胳膊的孙六身上。 想到了法子! 就他了! 陈平安几乎没有半点犹豫,直接朝孙六那边抱拳,大喊道:“孙执事,助我一次!我已练出第一口阴气,只要过了考核,必入外门!今日你拉我一把,来日我记你这个人情!” 这几句话一出来,阴池边不少人眼神都变了。 这小子,是真会来事。 赵执事的脸色更难看了。 他本来都要动手了,谁知道陈平安居然在这时候把话甩给了孙六。 孙六先是一愣,随即哈哈一笑,道:“你小子,倒真不傻。” 话音刚落,孙六身影一晃,人已经挡在了陈平安前头。 这一下,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赵执事脚步一停,脸色阴沉:“孙六,你真要保他?” 孙六斜了他一眼,嗤笑道:“保他又怎么了?赵东,你侄子自己抢尸不成,反被尸气冲成这副死样,怪得了谁?说到底,就是你侄子太废。技不如人,活该。” 赵执事赵东脸上的肉狠狠抽了两下,怒喝道:“孙六!你若帮他,今日之事,我与你不死不休!” 孙六听完,反倒笑了,道:“不死不休?赵东,你少拿这话吓我。你侄子当众强抢别人已经立了线的阴尸,被反噬成这样,丢人是丢人了点,可这事怪不到别人头上。真要动起手来,你也别想好到哪里去。” 赵东脸色铁青。 他知道孙六说得没错。 孙六本和他都是炼气六层。 真动起手来,他未必能立刻拿下孙六。 而且两个执事真在这里打一场,一时半会儿根本分不出高下。 而且事情闹得越大,赵庸当众抢尸,当众丢人的事,就越压不住。 想到这里,赵东又狠狠扫了陈平安一眼,脸色难看道: “好。” “你们等着!” 说完,他一甩袖子,带着昏死过去的赵庸转身就走。 直到看着赵东的背影走远,陈平安心里松了口气。 真险啊。 还好老子聪明。 差一点,今天就交代在这了。 孙六回过头,看了他一眼,似笑非笑,道:你小子倒是挺上道。知道什么时候该张嘴,什么时候该低头。不过你也记着,这次是我拉了你一把。这个人情,你欠下了。” 陈平安立刻抱拳:“多谢孙执事相助。” 孙六摆了摆手:“先别急着谢。赵东这人,心眼小得很,又最记仇。你这次当众让他侄子栽了这么大个跟头,他后头肯定还会找机会报复回来。” “这两天你老实点,别到处乱晃,先把考核过了再说。” “只要你成了外门弟子,拿了外门令牌,算是宗门里有名分的人,他就算再想弄你,也不敢明着下手。” 陈平安心里一凛,点了点头。 果然,梁子已经结死了。 孙六“嗯”了一声,也没再多说,转身晃晃悠悠走了。 …… 接下来的两天,陈平安几乎没离开过阴池。 一来,是刚和赵东结下了梁子,不敢乱跑。 二来,也是因为考核就在眼前,根本没工夫松劲。 体内那口五脏煞气,在这两天反复运转下,比最初刚练出来时稳了不少。 陈平安心里有数。 现在的自己,才算是真正站稳了炼气一层。 至少那口气,不会像最开始那样,一动就有点散。 而且自己和独目女尸之间那条线,也明显更深了。 抬手。 转头。 迈步。 … 起身。 这些基本动作,如今他都能指挥独目女尸做出来了。 虽然还谈不上多灵活,但比起前几日那种时灵时不灵的样子,已经强出太多。 唯一的麻烦,就是这女尸还是邪门。 有时候明明没下令,她自己也会忽然动一下。 手指勾一勾。 脑袋偏一偏。 甚至有时站在阴池里,还会给他翻几个白眼,就跟犯病似的。 陈平安每次看到,心里都忍不住发毛。 “你平时抽风也就算了。” “待会儿考核的时候,可千万别给我犯病啊。” “真要像多动症一样乱来,老子就麻了。” 陈平安心里嘀咕。 但,也在这时 午时的铜钟声,响了。 咚! 咚! 咚! 钟声一响,整个外层阴池的气氛顿时变了。 因为这意味着,考核来了! 这时,几名灰衣执事站到高处,冷冷扫视四周。 “所有新弟子,立刻起身!” “考核开始!” “带上自己的阴尸,去前面空场集合!” 陈平安这边的阴池,都是没背景没天赋的新入门弟子。 所以听到执事的话,他们脸色大变。 考核,终于还是来了。 可问题是,这里九成以上的人,到现在都还没练出第一口阴气。 有些人连尸都还没真正牵稳。 去考核? 跟去送死也没什么区别。 一个灰衣执事显然也看出了这些人的心思,冷笑了一声。 “别想着跑。” “宗门内外设有禁制,没有外门令牌,谁敢乱闯山门,谁就得死。” “守山弟子可不会跟你们客气。” 这话一落,四周更安静了。 可还是有人不信邪。 人群里,一个脸色煞白的新弟子忽然怪叫一声,扔下自己那具半死不活的阴尸,转身就往山道那边狂奔。 “我不考了!” “我不想死!” 他刚跑出去没几步,那名站在高处的灰衣执事便冷笑了一声,手指一掐诀,身旁那具一直僵立不动的黑尸猛地睁眼,脚下一蹬,似一阵黑风似的窜了出去! 那逃跑的新弟子甚至还没来得及回头,黑尸便已经扑到他身后,一只手按住他的肩膀,另一只手猛地一拧! “咔嚓!” 一声脆响。 那新弟子的头,竟被硬生生拧了下来! 鲜血一下喷出老高,无头尸体往前扑了两步,才重重栽倒在地,人头滚出去老远。 黑尸提着那颗脑袋,退回执事身边,重新站定,一动不动,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四周原本还有些躁动的新弟子,看到这一幕,脸色瞬间惨白,再没人敢动半步。 那灰衣执事面无表情,淡淡道: “我说了,别跑。” “怎么总有人不信邪?” 陈平安也慢慢站了起来,低头看了眼自己身旁那具独目女尸,深呼吸一口气。 终于到考核了。 前面熬了这么久,能不能通过考核,就看这把了。 想到这,陈平安看了眼独眼女尸,心里默默念着。 “我的祖宗啊,等下就是考核了。” “待会你可千万听话点。” “别又跟多动症一样,给我整出什么幺蛾子。” 第一卷 第12章 【有惊】 陈平安跟着人群走到考核的地方。 考核的空场不大,四周站满了新入门弟子。 一具具阴尸歪歪斜斜地立着,池水腥臭味和尸臭味混在一起,熏得人头皮发麻。 陈平安低头看了眼自己身旁的独目女尸,心里还是有点不踏实。 前面熬了这么久。 能不能活着过这一关,就看今天了。 “正常来说,只要体内练出了第一口阴气,踏入了练气士的门槛,与阴尸建立了联系,怎么都会通过考核。” “但我这具女尸不一样,跟有多动症似的。” “能不能通过考核还是有些没谱啊。” 本来陈平安是没这么紧张的,但挑了这么一具女尸,他也是有点无奈。 “先问一卦。” 想了想,陈平安心里默念一句。 很快,阴镯发凉。 两个小字浮现在脑海。 【有惊】 陈平安心里一跳。 有惊? 也就是说中间还得出些岔子? “妈的,果然没这么顺利!” 陈平安暗骂一句,立刻把那点浮躁压了下去。 这时,高处一个灰衣执事扫了众人一眼,冷冷开口: “今日考核,分三批。” “你们这一批都是外层阴池里最末等的新弟子,没背景,资质也最差,基本都是丙丁这一档的废料,先测。” “至于后面那些资质更好,有点背景的,自有别处去测,用不着跟你们挤在一块。” 这话说得半点不留情。 底下不少新弟子脸色一下就白了。 那灰衣执事却像没看见一样,继续淡淡道: “规矩很简单。” “起尸。” “行步。” “听令。” “能让阴尸起身,走步,听令而动,就算通过。” “不过不了的,也简单。” “要么当场死。” “要么拖去炼尸房。” 人群里顿时一阵骚动。 有人忍不住抬头,脸色发白地问了一句:“执……执事,去了炼尸房,是不是还有机会?” 话没说完,那执事笑了一声后,冷冷道:“机会?” “进了炼尸房,血归血池,骨归尸库,皮肉筋脉拆开了都各有用处。” “你说呢?” 这一下,场中彻底安静了。 谁都听懂了。 去了炼尸房,也是死。 而且死得更惨。 听了这话,陈平安心里也是压力山大。 炼尸宗这地方,果然是一点活路都不给废物留。 这时,高处另一个执事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催促道:“别磨蹭了,开始!” 第一个上去的新弟子,是个瘦得像竹竿一样的少年。 他两条腿都在抖,嘴里念着御尸引,手诀掐得乱七八糟,冷汗直流。 可他面前那具阴尸只是晃了晃,根本没起身。 高处那灰衣执事看了一眼,连第二眼都懒得给,袖中一抖,一根黑针瞬间飞出。 “噗。” 那瘦高少年眉心一颤,身子一僵,直挺挺倒了下去。 死得很干脆。 见状,人群里顿时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第二个稍微好点。 他的阴尸摇摇晃晃站起来了,也走出了两步。 可第三步还没落稳,阴尸额上的血印忽然一散,整具尸猛地回头,张嘴就咬在了主人肩膀上! “啊!” 那人惨叫着摔倒在地,肩膀硬生生被撕掉一大块皮肉,鲜血一下就流了出来。 高处执事皱了皱眉,吐出两个字:“拖走。” 立刻便有灰衣弟子上前,像拖死狗一样把人往后拖。 那人一边挣扎一边哭嚎:“我还能练!别送我去炼尸房!我还能!” 声音越拖越远,听得人头皮发麻。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一个个上去。 一个个倒下。 不少连起尸都做不到,当场就被一针点死。 还有部分新入门弟子勉强让阴尸走了两步,但却根本听不进命令,于是照样被拖走。 ……………………… 整片空场上,血腥味越来越重。 陈平安站在人群里,脸色也不是这么好看。 这特么哪里是什么考核? 怎么感觉像是给这炼尸宗补充人材? 不远处,那个断了臂的方脸新弟子也在人群里。 只是现在,这方脸新弟子脸色阴得吓人,一声不吭,剩下那只手手心狂出汗,眼睛时不时就往陈平安这边扫一下。 也不知是在看他,还是在看他身边那具独目女尸。 陈平安没有理会。 没多久,高处的执事终于念到了陈平安的名字。 “陈平安。” “上来。” 这一声一出,场中不少目光一下就落了过来。 前两天赵庸抢尸,被反噬得五窍流血,当时他们可都看着。 现在谁都想知道,陈平安到底是真成了,还是那天只是运气好? 陈平安心里吐了口气,领着独目女尸走上前去。 高处执事扫了他一眼,淡淡道:“起尸。” 陈平安掐诀,心神一动。 独目女尸身子一颤,慢慢站直了。 第一关,过。 四周顿时响起几声惊呼。 “真起来了……” “他真成了?” 执事神色不变,继续道:“行步,三步。” 陈平安心里那条线一绷,立刻往独目女尸那边压了过去。 独目女尸抬起脚。 一步。 两步。 三步。 动作不快,还有点僵,可就是稳稳走完了。 到这一步,场中那些新弟子看向陈平安的目光已经明显不一样了。 不少人眼神羡慕,自然也有人开始眼红了。 高处执事看了一眼,又吐出最后两个字。 “听令。” 旁边早就摆着一个草人。 草人脖子上挂着一串黑铃。 规则很简单。 让阴尸扑过去,把草人扑倒,扯下黑铃,再回到本人身边,就算过。 陈平安点头,心里却有点忐忑了。 就是这一项。 也是最容易出幺蛾子的一项。 “去。” 念头一落,独目女尸猛地窜了出去! 几个眨眼,她就已经撞到了草人身前,一把扣住草人脖子,顺手就把那串黑铃扯了下来。 铃铛哗啦一响。 快成了! 陈平安心里刚要松口气,可下一刻,眼皮却直跳。 因为那独目女尸扯下黑铃后,居然没立刻停下! 只见她身子微微一顿,然后,自己慢慢偏过了头。 那只独眼翻白似地抬了起来,像是在看什么东西。 “不对。” “这不是自己下的命令!” 陈平安心里一个咯噔。 坏了! 四周一道道目光,全落到了陈平安身上。 连高处那几个灰衣执事,都开始皱起了眉。 但,独目女尸却还是没动,就那么歪着脑袋站在原地,像是根本没听见命令。 陈平安有些急了。 死尸,快给老子动啊! 第一卷 第13章 晋升外门 “死尸,快给老子动啊!” 陈平安低喝一声后,那独目女尸终于动了。 可她不是立刻照着陈平安的念头回来,而是先歪着脑袋,盯着那草人看了一眼。 那一眼,看得陈平安心里一突。 下一刻,只见独眼女尸五指猛地一扣! “咔嚓”一声脆响。 那草人的脖子,竟被她硬生生拧断了半截! 四周顿时一静。 连高处那几个灰衣执事,眉头都皱得更深了几分。 陈平安心里也是一跳。 卧槽。 这一下,怎么感觉不像是在听自己命令,倒像是这独眼女尸自己在闹脾气? 这女尸……该不会真要诈尸了吧? 可还没等陈平安继续发毛,独目女尸已经抓着那串黑铃,慢悠悠转过身来,一步一步走回了陈平安身边。 最后,她把黑铃往前一递。 铃声轻轻一响。 高处那名灰衣执事盯着独目女尸看了两眼,终究没多说什么,只淡淡吐出一句: “陈平安,过。” 这两个字一落,陈平安心里那口气才终于落了下去。 过了。 总算他娘的过了! 刚才那一下,差点把自己魂都吓飞! 前面起尸、行步都还算顺,偏偏最后这一项,这女尸果然又给自己整了个幺蛾子。 阴镯那句“有惊”,还真是一点都没说错。 可陈平安这边刚松口气,四周却一下炸开了。 “过了?!” “他真过了?!” “一个丙下资质的,居然真通过了考核?!” “这怎么可能!” “他还是第一个过的!” “那具独目女尸,真让他祭成了?!” 一道道声音惊呼而出。 那些还没轮到考核的新弟子,一个个都震惊啦。 不少人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像是根本不敢相信眼前这一幕。 前几日阴池边那场抢尸风波,虽然闹得不小,可真正亲眼看见陈平安练出第一口阴气、祭成独目女尸的,也只是那附近的一小撮人。 如今考核分区分片,不少新弟子都是别处带来的,站得又远,压根不知道前头发生过什么。 所以此刻亲眼见到一个腰挂丙下木牌的新弟子,竟然能通过考核,他们心里当然震惊! 刚才连丙级上品的都没通过,而一个丙级下品的竟然通过了?! 就连旁边几个维持秩序的灰衣执事,也都忍不住多看了陈平安两眼。 眼里那点原本的轻视,明显淡了不少。 高处几个灰衣执事虽然没说什么,可彼此之间也还是互相看了一眼。 显然,这种事,就连他们也没怎么料到。 毕竟丙下资质能在这一批最底层弟子里第一个通过,怎么看都算得上少见了。 至于赵东和孙六,则都不在这里。 宗门考核为了防止执事徇私、包庇,或者借机做手脚,监考执事向来都是打乱轮换的。 赵东被调去了别处盯另一片区域,孙六也一样没留在这一块。 高处执事挥了挥手,道:“通过者,先去旁边歇着,等考核全结束,再统一去七阴殿报道。” 不一会儿,立刻便有一名灰衣执事走了出来,对陈平安抬了抬下巴。 只是这一回,他语气明显比刚才缓和了点。 “陈师弟,跟我来吧。” 陈平安听到这声“陈师弟”,心里也是微微一动。 果然。 人一旦过了考核,成了准外门弟子,待遇立刻就不一样了。 不过他面上没露,只低头应了一声,领着独目女尸,跟着那灰衣执事往旁边走去。 一路走过去时,四周那些新弟子的目光,更是羡慕不已,恨不得取而代之。 …………… 灰衣执事带着陈平安绕过空场,往后头走了一截,来到一排低矮石屋前。 这地方比起先前那些破木屋强了不少,至少四面都是石墙,也没那么漏风。 那灰衣执事随手一指,语气也比先前客气了点。 “这里是丙丁区通过考核的人暂歇的地方。” “陈师弟先在这儿待着,别乱跑。” “等人齐了,自会有人带你们去七阴殿。” 说完,他这才转身走了。 陈平安进了石屋,先把独目女尸靠墙放好,这才吐出一口气。 “总算能缓一缓了。” “今天这一关,真是险得很。” “前面还想着,自己已经练出了第一口五脏煞气,和独目女尸也真正立了线,只要这女尸别犯病,通过考核应该问题不大。” “结果到了最后,还真就差点栽在这祖宗手上。” “有惊,还真对上了。” 陈平安苦笑一声,摇了摇头。 不过好在,最后还是有惊无险。 自己到底是活着走过来了。 想到这里,陈平安盘膝坐下,慢慢运转起体内那口五脏煞气。 这两天反复温养下来,他已经真正站稳了炼气一层。 那一缕五脏煞气如今沉在丹田里,不再像最开始那样若有若无。 只要心念一动,那股气就能顺着经脉流转开来。 比起前日,现在的自己,才算是真正成了个炼气士。 可他心里也清楚。 炼气一层,在这炼尸宗里根本算不上什么。 撑死了,也就是让自己从“随时能被拖去炼尸房拆掉的人材”,变成了“勉强能算个人”的程度。 离真正稳下来,还差得远。 想到这,陈平安一边运转五脏煞气,一边又想起了《五脏炼尸经》。 这门法,的确厉害,也的确强。 可强归强,问题也摆在眼前。 五行奇物,没有这东西,后面修炼起来只会越来越难。 只有寻到合适的五行奇物,修炼这门法才能事半功倍。 “现在成了外门弟子,活动总归比以前方便些了。” “后面得想办法打听打听。” “这东西看着就不好找,也不可能便宜,可再难也得去找。” 陈平安心里刚盘算到这里,石屋外又传来了脚步声。 门一推。 一个脸色发白的人走了进来。 陈平安抬头一扫,先是一怔。 竟然是那个断了臂的方脸新弟子? 这家伙居然也过了? 对方脸色比前几日更难看,断袖那边空荡荡的,整个人看起来很阴沉。 陈平安发现这家伙好像对他有点敌意? 敌意? 这是什么情况? 是自己把他的手臂拿去埋掉了的缘故吗? 虽然陈平安知道自己没埋,而是献祭了。 但这人没理由知道。 “算了,不想这么多,他不搭理自己了,自己也懒得搭理他。” 陈平安心里想着,也懒得搭理这人。 那方脸新弟子也没说话,只是阴着脸走到另一边坐下,像个闷葫芦一样。 陈平安余光一扫,顺手看见了他腰间那块木牌。 上面刻着两个字。 周横。 陈平安心里把这名字记了下来。 石屋里一下安静了下来。 又过了一个多时辰,外头的脚步声才再度响起。 这一次,走进来的是个面色发青的灰衣执事。 他进门后,看了陈平安和周横一眼,道: “考核结束了。” “这次新入门弟子,三百多号人。” “丙丁区占了二百五十多个。” “最后活着站出来的,就你们两个。” 这话一落,石屋里顿时一静。 陈平安心里一惊。 虽然早就大概知道结果,但二百五十多个丙丁新弟子,只活下来两个? 这通过率,太特么底啦吧。 那灰衣执事却像早见惯了似的,解释道:“放在往届,这都算不错了。废料就是废料,死得快也正常,你们能熬出来,已经算捡回一条命。” 陈平安心里的猜测更确凿了。 炼尸宗收他们这些丙丁资质的人,就不是为了好好培养,而是为了补充炼尸宗的人材! 而真正被宗门看上的,多半还是剩下那几十个甲乙资质的弟子。 另一边,周横听完,也只是低低点了点头,脸色依旧很差。 那执事看了眼天色,又开口道:“时候差不多了,跟我去七阴殿。今天是外门晋升会,宗主亲自到场,阴刑长老和鬼宝长老也都在。” “你们两个都安分点。” “谁敢在殿上乱来,自求多福吧。” 陈平安站起身,低头看了眼靠在墙边的独目女尸,心里嘀咕道: “祖宗啊。” “刚才考核你已经吓老子一跳了。” “待会儿去了七阴殿,你可千万别再犯病了。” 第一卷 第14章 凝气丹 跟着那名灰衣执事走出暂歇石屋后,陈平安和周横一路往宗门更深处走去。 越往里走,四周的建筑便越发高大森严。 青黑石墙一层叠着一层,墙体上刻满阴森符纹,檐角挂着一串串黑铃,山风一吹,像是有无数冤魂在耳边低语。 走到最后,一座大殿终于出现在两人眼前。 那大殿通体乌黑,殿门高大,门上雕着恶鬼吞尸的图案,檐下阴气缭绕。 明明还是白日,可站在殿外,陈平安却觉得像是提前入了夜。 殿门上方,一块巨匾高悬,刻着“七阴殿”三字。 陈平安抬头看了一眼,心里咯噔一下 这地方,单是远远看着,就很有压迫感。 那灰衣执事把两人带到殿前广场一侧,道:“在这儿候着。” 说完,他便退到了一旁。 陈平安和周横站在原地,谁也没说话。 周横还是那副死人脸,断了一条手臂后,整个人阴沉得很。 陈平安懒得理会他,只把目光往大殿深处扫去。 没过多久,其他方向也陆陆续续有人被带了过来。 果然不止他们这一批。 后面进来的那些新弟子,虽然也有点紧张,可比起陈平安这边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样子,明显要从容得多。 特别是最前方的一撮人,衣袍整洁,身边跟着的阴尸也更完整。 陈平安心里一动。 这些,多半就是甲乙资质那批了。 前方的那撮人,应该是资质最好的。 他们和自己这种从丙丁区硬熬出来的,根本不是一回事。 又过了一会儿,殿中忽然传来一道低喝: “肃静!” 那声音极大,却震得一众新弟子齐齐一凛,耳膜发痛,再不敢乱看。 紧接着,一名灰衣修士自殿门内走出,冷冷扫了众人一眼,道:“还不速速拜见宗主与二位长老!” 这话一落,殿前几十名新入门弟子齐齐低头,躬身行礼。 “拜见申屠宗主!” “拜见鬼宝长老!” “拜见阴刑长老!” 陈平安也跟着低下头。 低头的瞬间,他余光还是看见了高处那几道身影。 最上首,坐着一道身穿黑云道袍的身影。 那人面容笼在阴影里,看不真切,但气息很可怕。明明一动不动地坐着,却压得整个大殿安静得像坟地。 这人的左手边坐着的,是个面带笑意的长老。右手边那位长老则身形枯瘦,眼神冷硬。 不用猜也知道。 左边那位,应该是鬼宝长老。 右边那位,应该是阴刑长老。 就在众人低头之时,申屠宗主开口,威严道:“入我炼尸宗,活下来的,才配谈前途,你们今日能站在这里,说明已经迈过了第一道门槛。往后修行,当勤勉苦修,为宗门效力。” “谁有用,宗门便给谁路。谁无用,宗门自也有无用之人的去处。” 几句话不长。 可落进众人耳中,却没人敢吭一声。 陈平安心里也听得明白。 这话表面是在勉励,骨子里却还是那句老话。 有用,则活。 没用,则死。 申屠宗主说完后,便不再开口。 接着,一名灰衣修士迈步上前,肃声道: “众弟子,拜祖师!” 这话一出,殿中不少新弟子都下意识抬起了头。 陈平安也跟着望了过去。 只见七阴殿最深处,立着一尊极高的石雕。 那石雕并非仙风道骨的老者模样,而是个少年。 少年面容俊美,眉眼间却邪气逼人,脸上刻着一道道恶鬼般的纹路,从眼角一路蔓延到脖颈,最骇人的,是他身后还立着三具高大尸傀。 一具披残甲,手提断刀。 一具通体乌黑,双目血红。 还有一具身形修长,十指如钩。 明明只是石雕,却透着一股让人头皮发麻的阴煞气。 陈平安只多看了两眼,胸口便发闷,连忙低下头,不敢再盯。 这就是炼尸宗开山祖师,玄阴真人? 只是石雕,就有这种压迫感? 这时,鬼宝长老道:“我炼尸宗立宗五百余年,当年玄阴真人横渡东洲,连斩两大金丹,才立下我炼尸宗一脉,你们今日拜的,便是我炼尸宗的开山祖师爷。” “往后入了外门,自当谨记祖师威名,不得怠慢宗门传承。” 陈平安心里一惊。 五百年前,连斩两大金丹? 那这玄阴真人当年至少也是金丹后期,甚至金丹圆满吧? 五百年过去,这位祖师究竟早已坐化,还是已经踏进了元婴? 元婴修士,可享寿千年。 想到这里,陈平安忍不住心头一热。 若自己有朝一日,也能踏进元婴,享寿千年…… 可这念头刚一冒出来,就被他自己按下去了。 想太远了。 自己现在才炼气一层。 别说元婴,连筑基都还没摸着边。 这时,鬼宝长老又笑吟吟地开口道:“你们既过了考核,入了外门,自然也有外门的好处。” “稍后领了外门令牌,便可凭令牌去鬼宝阁领基础功法,外门杂物若干。” “此外,每名新入外门的弟子,宗门还会发放一百贡献点。” 这话一出,下方那些新入门弟子明显都有些骚动。 一百贡献点。 陈平安也是第一次正式从长老嘴里听到这玩意儿。 鬼宝长老笑了笑,继续道:“我炼尸宗内,大多数修炼所需,都要靠贡献点换取。” “丹药,尸,符纸,法器,法术,皆离不开贡献点。” “所以,诸位既入外门,往后就记住了,想修炼,先攒贡献点。至于怎么攒,自有宗门任务与外门差事等着你们。” 陈平安认真听着,心头记下。 原来炼尸宗里,真正流通的是贡献点? 随后,阴刑长老也开了口,声音冷道:“炼尸宗有三大戒,六十六条规。” “欺师灭祖者,死。” “勾结外敌者,死。” “无故残害同门者,死。” “此外,擅闯禁地,私盗宗物,违逆号令,皆有刑罚。” “你们既入外门,便把这些规矩记清楚。” “记不住的,后头自然有人帮你们记。” ……………… 这场外门晋升仪式,前前后后足足持续了两个时辰。 大多数时候,都是申屠宗主和两位长老在说。 直到最后,一名气息强大的灰衣修士才走上前,将一块块黑色令牌分发下去。 陈平安拿到手时,低头扫了一眼。 令牌通体冰凉,正面刻着“外门”二字,背面则刻着自己的名字。 从这一刻起,他才算真正成了炼尸宗的外门弟子! 走出七阴殿时,天色都已经暗了几分。 很快,便有灰衣执事带着他们这些新入外门的人,往外门住处去。 陈平安分到的地方,在黑湖畔。 等真走到那儿时,陈平安才发现,这地方比自己以前住的地方好太多了。 黑湖平静,湖面阴气弥漫,却不显脏乱,反倒透着一种幽深冷寂。 四周石屋错落,比木屋整齐得多,地上铺着青石路,连空气里那股腐臭味都淡了不少。 最关键的是,这里的灵气确实比先前浓了一点! 虽然只是一点,可对现在的陈平安来说,已经很明显了。 “这外门待遇,果然不一样。” 陈平安心里嘀咕。 带路的灰衣执事将他领到一处小石屋前,道:“这就是你的住处,以后没事别乱闯,黑湖另一头不是你现在能去的地方。” 说完,那灰衣执事便走了。 陈平安推门进去,顿时眼睛一亮。 这石屋虽然不大,可该有的都有。 一张石床。 一方木桌。 几个柜架。 甚至外头还有个不小的前院。 和先前那破木屋一比,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更让陈平安精神一振的是,屋里桌上早就放着一包东西。 显然,这便是外门弟子的入门份例了。 陈平安快步走过去,打开一看。 外门弟子的衣服三套。 疗伤药一瓶。 还有一只小玉瓶,外面写着凝气丹三字。 “凝气丹?” “用来稳固根基的丹药?” 看完这小玉瓶底下压着的介绍,陈平安拔开瓶塞一闻,顿时眼神一亮,心情很好。 前面拼死拼活熬到现在,这修仙路途的日子总算好过了点… “这外门入门份例,倒是没白让自己差点把命搭进去。” “尤其是这颗凝气丹,对现在的自己来说很重要。” “毕竟自己才刚踏入炼气一层,体内那口五脏煞气虽然稳住了,可终究时日还短。” “若能借这颗凝气丹把那口气再压实一些,根基又能扎实一点。” “这才像点样子嘛。” “这些日子,老子总算不是白熬了。” 陈平安心里刚乐完,外头忽然传来敲门声。 这么晚了,谁会来? 想到这,陈平安皱了皱眉,起身走到门前,把门拉开。 只见门外,站着一名身段婀娜,眉眼清丽的少女… 第一卷 第15章 【机藏门内】 陈平安看了一眼少女后,又看了眼她身后站着的那具阴尸。 那是一具青衣女尸,身形高挑,面容完整,肤色惨白,却没有多少腐烂痕迹。 最关键的是,这具女尸站得很稳。 不像寻常新炼出来的阴尸那样僵得厉害,反倒有种说不出的规整感。 一看就知道,养得不错。 陈平安心里一动。 这少女,多半天赋不错。 门外那少女见陈平安开门,先是看了他一眼,又扫了扫靠在墙边的独目女尸,随即嫣然一笑。 “你就是陈平安吧?” 少女声音倒是挺好听。 陈平安点了点头,没松警惕,先问了一句:“有事?” 少女也不绕,直接道:“我叫李倩,乙级中等资质,就住你隔壁,也刚搬进来。刚才见你也搬过来,就想着过来打个招呼。” 陈平安心里顿时有数了。 乙级中等资质。 难怪这女的看起来就比很多新入门弟子从容多了。 李倩又笑了笑,道:“对了,我来还有一件事。司马印师兄今晚在院里设了个小宴,请了这次新入外门的一些弟子过去坐坐。你刚来,若是愿意,也可以一块去。” 陈平安:“小宴?” 李倩点头道:“司马师兄人不错,也会做人。大家刚入外门,过去认认人,总归没坏处。” 陈平安没立刻答应,沉思了一会。 刚进外门,自己人生地不熟,除了一个孙六,外门里几乎谁也不认识。 现在有人来叫去聚一聚,表面看是吃饭喝酒,可说到底,这种聚会多还是认门路,探消息的作用。 一旦进了新环境,自然就会有各种小圈子。 自己不一定要融进去。 但起码得先去看看,看能不能套到有用的消息。 想到这里,陈平安便点了点头:“行,那就去看看。” 李倩笑道:“那便走吧。” 陈平安随手把门带上,又看了眼墙边的独目女尸。 犹豫了一下,他还是带上了。 外门这地方,谁知道会不会出什么事。 把这祖宗单独留在屋里,他反倒更不放心。 李倩带着陈平安,沿着黑湖畔又走了一小段路,最后停在一处小院前。 陈平安只看了一眼,眉头一跳。 这院子,比自己那边可强多了。 院门宽,墙也高,里头居然还种着几株乌叶怪树,角落里摆着假山,旁边还有一小方活水池,黑水顺着石缝潺潺流动。最中间摆着一座石亭,亭里灯火通明。 此刻,院中已经坐着七八名新入外门的弟子。 桌上摆着一盘盘酒菜,肉香和酒气飘出来。 陈平安扫了一眼,心里顿时明白了。 这不是普通聚一聚。 这是主人家在亮家底啊。 那位司马师兄,显然很懂这个。 李倩带着陈平安进院时,院中一名青年已经站了起来。 这人一身黑袍穿得很整齐,面皮白净,笑起来倒是温和,给人一种很会说话的感觉。 “李师妹来了。” 他说完,又看向陈平安,笑着拱了拱手。 “这位想必就是陈师弟了吧?久闻大名。今日外层阴池那边的事,我也听说了。丙下资质能过考核,实在叫人佩服。” 陈平安抱拳回了一礼,笑道:“运气好,侥幸而已。” 那青年哈哈一笑,道:“陈师弟倒谦虚。在下司马印,今日就是想请诸位新入外门的同门聚一聚,认认门,交个脸熟。来,先坐。” 陈平安坐下之后,目光随意一扫,便把这场面看了个大概。 桌上这些人,已经隐隐分了层。 最靠近司马印那几个人,说话时明显更随意些,带着傲气,一看就是家里有底子,彼此之间也早有来往。 稍远一点的几人,虽然也在笑,也在附和,可坐的位置,说话的神态,都差了一截。 至于自己,虽被请了进来,可位置自然落在边上。 没人明说什么。 可该有的远近,已经摆得很是明白。 也就在这时,旁边一人顺势接话道:“司马师兄何必自谦?谁不知道司马家在黑水坊里有铺子,专做尸材,阴药,符纸买卖,族里还有筑基修士坐镇。咱们这些刚入外门的,往后还要靠司马师兄多照应。” 这话一出,桌上顿时又响起几声附和。 司马印笑着摆了摆手,笑道:“诸位抬举了。家里是家里,我是我。能走到哪一步,终归还得靠自己,修仙路途如履薄冰啊。” 听着这些恭维的话,陈平安安静干饭。 前几日吃的都是馒头粥水。 这次既然有人请客,还是山珍海味,那他自然吃到饱。 但吃吃归吃,陈平安心里却已经有数。 筑基家族。 黑水坊做生意。 难怪这院子摆得起,酒菜也舍得上。 这司马印,不光出身筑基家族,而且还很会人情世故。 这是举办小宴,是给自己的家族拉生意? 又或者出于别的目的? 酒过几轮,桌上的话也渐渐多了起来。 有人聊起自己是从哪个家族出来的,也有人问起哪座阁里能换到更好的尸材。 陈平安听得多,说得少。 偶尔有人把话扔到他这边来,无非也就是两句: “陈兄弟运气倒是不错。” “丙下资质也能过考核,实在难得。” 听着像夸,可里面那点意思,其实谁都明白。 言下之意无非是说……这么差的资质也能过考核?运气真好啊。 陈平安听得明白,却半点不恼。 他来这一趟,本来也不是为了交朋友,而是为了套有用的消息。 酒菜吃得差不多时,院里的气氛也渐渐散了。 李倩坐得不远,话不算多,却也没像其他人那样明里暗里踩陈平安。 司马印也始终笑呵呵的,面上挑不出什么错来。 可越是这样,陈平安越清楚。 外门这地方,比阴池边更现实。 若没背景,没靠山,资质又差。 哪怕进了外门,也照样只能坐边上。 想到这里,陈平安心里倒是更平静了。 现实点好。 现实点,反倒容易看清啊。 酒足饭饱后,陈平安便起身告辞。 司马印也没留,只笑着拱手:“陈师弟刚入外门,今日也该累了。改日若有闲暇,再来坐坐。” “好说。” 陈平安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没当真。 出了院门,夜风一吹,酒气也散了几分。 ……………… 陈平安一路回了自己石屋,关上门后,才慢慢吐出一口气。 “这外门啊,果然也没比凡俗干净多少啊。” “只不过凡俗看的是家财背景,这里看的是资质,出身,资源。” “说到底,还是那一套。” 陈平安摇了摇头,也没再多想,倒头就睡。 第二天一早。 陈平安刚睁眼,第一件事就是低头看了眼腕上的阴镯。 昨天顾着晋升,搬住处,赴小宴,根本没顾上问卦。 今天总算空下来了。 而他现在最惦记的,还是《五脏炼尸经》需要的五行奇物。 想到这里,陈平安心中一定,直接默念了一句。 “我要怎么才能找到五行奇物?” 念头刚落,阴镯微微一凉。 几个小字浮现在脑海里。 【机藏门内】 陈平安先是一愣,随后嘴角就抽了一下。 “机藏门内?” “藏在炼尸宗这里?” “这特么不是废话吗?” “炼尸宗这么大,怎么可能会没有五行奇物?” “问题是在哪啊?” 陈平安想这四个字想了半天,越看越觉得无语。 这封卦,给个大方向还行。 真问到这种具体东西上,果然还是太虚了点。 说了和没说,也没差多少。 陈平安叹了口气,心里倒也明白了。 阴镯这玩意儿,封卦就像给个模糊方向。 真要问细,还是得靠祭物开外卦。 “看来还是得先攒点东西。” “等手上有了能献祭的,再来仔细问。” “眼下还是先把外门这一摊子摸清楚再说。” 想到这里,陈平安也不再纠结,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顺手看了眼靠在墙边的独目女尸。 祖宗今天倒是安静,没乱动。 “算你老实,还好昨天晋升会会没给我弄幺蛾子出来。” 陈平安嘀咕一句,推门走了出去。 今天要办的事很清楚。 去鬼宝阁,选法术。 “法术啊,那可是真正的仙家手段!” “不知,我能选到什么秘法?” 陈平安心中一阵荡漾,目光期待。 第一卷 第16章 《阴丝缚》 陈平安换上外门黑袍,直奔鬼宝阁。 黑湖畔晨雾未散,远远望去,鬼宝阁像一头伏在雾里的黑兽。 整座楼阁以黑木青石砌成,飞檐挑角,檐下挂着一串串乌黑骨铃。山风一吹,骨铃轻撞,发出细碎脆响,听得人后颈发凉。 可到了鬼宝阁门前,里头却飘出一股淡淡冷香,像药香,又像阴木焚开的气味,闻上一口,脑子都清醒了几分。 “这地方,倒真像个仙家重地。” 陈平安定了定神,抬步走了进去。 鬼宝阁第一层极大,一排排黑木书架整整齐齐立着,上头摆满了各种凡俗武学。 《裂碑手》《阴风步》《血煞十三枪》《断岳刀谱》…… 甚至连《辟阴残卷》这种放在凡俗江湖足以掀起血雨腥风的绝顶秘籍,在这里也只是被随手摆在角落。 “炼尸宗这底子,真不是一般宗门能比的。” 陈平安心里暗暗咂舌。 也就在这时,一道带笑的声音传来。 “师弟是新入外门的吧?” 陈平安回头,只见一个圆脸青年走了过来。那人穿着守阁弟子的灰袍,脸上带笑,眼神活泛,一看就是个会来事的。 “在下方宝财,鬼宝阁守阁弟子,专给新来的外门弟子讲讲门路,省得你们头一回来,摸不着头脑。” “原来是方师兄。” 陈平安抱了抱拳。 方宝财笑着抬手一指:“第一层放的都是凡俗武学,给没炼气的人看还算宝贝。第二层才是外门弟子常来的地方,功法、法术、杂术大多都在上头。第三层内门弟子才能进。第四层往上,就不是你我这种人能想的了。” 陈平安心里有数。 法门这种东西,关乎后头战力和仙途。 在这种事上花点小钱,不亏。 想到这里,他袖子一动,悄无声息转了十点贡献过去。 方宝财腰间副牌一亮,脸上的笑意顿时更热情了几分。 “陈师弟倒是上道。既然你是来挑法门的,那我就给你细讲几门二楼里最值的,省得你白跑一趟。” 说完,便领着陈平安上了二楼。 鬼宝阁二楼安静许多,一排排木架上摆着玉简、黑册、骨片。 方宝财站在木架前,先取出一块木牌。 “第一门,《黑火法》。” “这是猛路子。前期能在掌指间凝出阴火黑焰,中期可把黑火附在阴尸身上,阴尸一扑上去,火也跟着上。后期练深了,整具阴尸都能裹着黑火走,最适合正面斗法。” “缺点也明显,消耗大,练起来还容易伤经脉。根基不稳的人,玩不好先把自己烧废了。” 陈平安点了点头,没急着表态。 方宝财又拿起另一块木牌。 “第二门,《摄阴指》。” “这是小术,讲究快、狠、准。前期可将阴气凝于指尖,伤血脉,乱气机。中期可专点窍穴,后期若练深了,一指出去,专伤经脉。” “好处是省法力,入门快。缺点是得近身,真碰上拉得开距离的,就没那么痛快了。” 说完,方宝财压低了些声音,拿起第三册黑书。 “这一门,懂行的人选得不少,《阴丝缚》。” “这法门不算最响亮,却阴得很,而且是正儿八经的炼尸一脉法门。不是你自己出手,而是借尸行法,以尸出丝。” “前期,修的是一尸一丝。你以自身法力为引,经血印过尸线,把法力凝到阴尸指端,化出一缕阴丝。丝如发,肉眼难见,能缠手、缚脚、割皮肉,最适合阴人。” “中期,修的是一尸三丝。一缕化三,既能缠人,也能缚尸、扰法器。若和阴尸配合起来,一明一暗,最容易叫人吃亏。” “后期,修的是十丝成网。练深了,阴丝交织成罗,一罩过去,不但能困敌、封路,还能层层收紧,勒断血肉筋骨。若丝上附煞,连护体法力都能磨穿。” 说到这里,方宝财眯眼一笑。 “这法门不是最烈的,却是最阴的。真拿来阴人,往往比火法还难防。” “不过它也挑人。心不细,手不稳,法力不够凝,练这东西,就容易先把自己给整没了。” 听到这里,陈平安心里一动。 这个,倒是真合自己路子。 就是有些危险。 方宝财最后又拍了拍一本薄册。 “还有《藏阴术》,不长正面杀力,胜在敛息藏形,适合保命。真练好了,能藏住自己,也能遮一遮阴尸与主人之间那条线。” “总的来说,《黑火法》适合正面对敌,《摄阴指》适合近身阴人,《阴丝缚》最难防,《藏阴术》则是能让人活得久。至于挑哪门,就看陈师弟想走哪条路了。” 陈平安站在木架前,沉默了一会儿。 黑火法太烈。 摄阴指偏近身。 藏阴术够稳,却不长直接杀力。 阴丝缚,倒是阴、细、狠,都有了。 可法门这东西,毕竟是大事。 昨日封卦已用,今天也不能临时再问。 想到这里,陈平安反倒不急了,抱拳道:“多谢方师兄讲解。法门事大,我还想再想一晚,明日再来定。” 方宝财先是一怔,随即心里暗暗点头。 收了十点贡献,又听了这么久讲解,换旁人多半早就热血上头了。 可这位陈师弟居然还能压住性子,说第二日再来定。 这小子年纪不大,倒是谨慎。 这种人,在魔门里往往活得久。 方宝财面上却只笑道:“也好,能多想一想,总归是好的。” ………… 第二日一早。 陈平安从鬼宝阁回来时,桌上已经摆着一册薄薄黑书拓本。 封皮阴沉,写着三个细黑的篆字。 《阴丝缚》。 今晨出门前,他问了阴镯一句: “眼下最适合我的法门是什么?” 阴镯给出的卦辞很短。 【束】 陈平安盯着这个字看了片刻,心里很快有了数。 昨日方宝财介绍的那几门法术里,最贴这个字的,显然只有《阴丝缚》。 “果然是它。” 陈平安吐出一口气。 这法门阴、细、狠,又是借尸行法,和独目女尸正对得上。 若让现在的自己去练《黑火法》那种大开大合的东西,反倒未必真有这门合适。 回屋之后,陈平安把门关好,坐回桌边,仔细翻看《阴丝缚》的拓本。 方宝财昨日讲的是大概,这册子里写的才是细处。 《阴丝缚》走的是阴、细、狠的路子,最关键的是,它本就是炼尸法门。 不是把法力凝在自己身上逞凶,而是以自身法力为引,经血印过尸线,凝于阴尸指端,化作阴丝杀敌。 可越往下看,陈平安眉头皱得越紧。 册子上写得很明白: 丝成于尸,线系于主。丝若失控,先伤己身。 换句话说,这玩意儿不是你把法力灌进阴尸体内就完了。 你还得在阴尸指端,把那股法力一点点压成丝。 丝若太散,凝不出来。 丝若太急,容易当场崩掉。 更麻烦的是,一旦凝丝失控,阴丝未必先伤敌,反倒可能顺着尸线先伤主人。 “难怪方宝财说,这法门挑人。” 陈平安嘀咕了一句。 不过越是这样,他反倒越不想放手。 法门哪有好练的? 真要一上手就成,那才见鬼了。 想到这里,陈平安起身,把独目女尸拖到屋子中间,又照着《阴丝缚》的法门,先在自己掌心划开一道口子。 鲜血渗出。 他以血重描尸印,再把手按在独目女尸额头,低声念起法诀。 “以主引尸,以尸行法……” “阴气不散,丝行指端……” 口诀一落,体内那缕五脏煞气便被缓缓调动起来。 五脏煞气一动,陈平安顿时觉得胸腹微冷,这股冷意顺着经脉往下走,再通过血印与尸线,一点点送进独目女尸体内。 这一步不算太难。 真正难的,是后头。 他得借着那股联系,把煞气一点点推到独目女尸的指尖。 第一次尝试,刚推到女尸手腕,那股气便散了。 第二次稍好些,煞气顺着尸臂往前爬了一段,可一到指节处,便像撞上了什么东西,当场乱掉。 第三次更惨。 煞气才将将凝到独目女尸中指前端,她那根手指忽然自己抖了一下。 陈平安脸色一变。 下一刻,一缕极细极淡的黑线,忽然自她指尖弹了出去! 速度极快! 他甚至都没来得及反应,那缕阴丝已经擦着他左臂掠了过去。 下一刻,手臂一凉,随即便是一阵火辣辣的刺痛。 陈平安低头一看,左臂衣袖已经裂开,皮肉也被划出了一道细口子,鲜血顿时渗了出来。 “嘶!” “妈的!” “这玩意儿还真先伤自己?!” 陈平安倒吸一口凉气,赶紧退开半步。 刚才那一下,若不是他退得快,擦的就不是手臂,而是脖子了。 真要划在要害上,怕是刚学第一天就得把自己送走。 陈平安捂着手臂,额头都冒出了细汗。 这《阴丝缚》,果然没那么好练。 刚才那一下,也算把他打醒了。 这种法门,急不得啊。 越急,死得越快。 想到这里,陈平安反倒不敢再莽了。 先低头看了眼自己手臂上的伤口,又看了看站在面前一动不动的独目女尸。 而后将心里那点躁意慢慢压了下去。 “再来。” 陈平安深吸了口气,重新稳住心神,再次运转五脏煞气。 这一回,不再贪快。 一缕煞气,一点点顺着血印与尸线往前送。 先到肩。 再到臂。 再到腕。 最后,一寸一寸,推到独目女尸的右手食指上。 独目女尸那只手本就细长惨白,指甲又尖。此刻煞气一压进去,整根食指紧绷了一下。 陈平安心头一跳。 可这一次,他没再硬催,也没再像刚才那样一股脑往前顶,而是顺着那条尸线,一点一点地磨。 慢一点。 再慢一点。 那股原本几次都要散掉的煞气,这一回,居然真的稳住了。 陈平安眼神一凝。 他能感觉到,自己心静下来放慢之后,反而更稳了。 一息。 两息。 三息。 那一点煞气在独目女尸指尖越压越细,越压越凝。 下一刻,一缕极细极淡的黑线,忽然自她指尖快渗了出来。 陈平安瞳孔一缩。 要成了? 第一卷 第17章 【水客】 陈平安盯着独目女尸那根食指,目光专注,不敢分神丝毫。 “凝。” 下一刻,陈平安在心里默念一声。 只见………那缕五脏煞气在独目女尸指尖先是一散,差点又要崩。 这时,女尸指尖忽然自己轻轻一勾。 就是这一勾。 原本要散掉的那点煞气,竟像被什么东西一下捏住了似的,猛地细了下来。 黑气一丝一丝往外抽。 最后,竟真在她指尖凝出了一缕若有若无的黑线。 细得像头! 不,比头发还细! 若不是屋里光线很好,陈平安又一直死盯,甚至都发现不了那玩意儿真的存在。 这缕阴丝一出来,屋里的温度都像低了几分。 “成了?!” 陈平安心头一震,眼神一下亮了。 但谁知! 这独目女尸却是不太安分了,指尖那缕阴丝刚凝出来,她整只手又自己往旁边偏了偏! “我的祖宗!” “别乱动啊!” 陈平安看得眼皮一跳,赶紧顺着尸线往回一拽。 这一次,独目女尸倒像真听进去了一点,那只手停顿了。 陈平安不敢耽搁,立刻操着尸线,把那一缕阴丝往前一送。 黑线无声无息地划了出去。 “嗤。” 一声细响。 面前那张木桌的桌角,竟被硬生生削掉了一块! “啪” 半截木角掉在地上,切口平滑整齐,像是被什么极锋利的薄刃一下抹过去似的。 陈平安低头看着地上那块断木,有点激动了。 “这才只是第一缕丝的一点点……就已经能把桌角切下来?” “这才还没练成。” “若以后真练到一尸三丝、十丝成网,这法门该有多厉害?” “而且最关键的是,这丝不是自己出的。” “是独目女尸出的。” “这一下,炼尸法门和阴尸本身,才算真正连上了。” “这才叫炼尸法门啊。” 陈平安心中嘀咕。 凡俗武夫练到头,终究还是一身血肉。 不过高兴归高兴,陈平安也很快冷静了下来。 因为刚才这一下,已经让他明白了一件事。 《阴丝缚》入门是真的难。 自己能这么快把第一缕丝凝出来,不只是因为有五脏煞气,更因为独目女尸本身就邪门,和这法门居然意外契合。 换一具普通阴尸,今天怕是根本做不到这一步。 但即便如此,他还是差点先把自己手臂给划开。 “这才第一天。” “后头还得慢慢磨。” 想到这里,陈平安低头看了眼自己手臂上的伤口,又看了眼独目女尸,忍不住啧了一声,道:“你这祖宗,平时犯病也就算了,练个法门,你还差点先把我送走。” 独目女尸自然没回话。 只是那只独眼,似乎微微抬了抬。 也不知是不是错觉。 陈平安看得头皮一麻,赶紧把这念头压了下去。 “算了,能用就行。” 说完,陈平安重新坐了下来,把《阴丝缚》摊在膝上,一边按着书上法门反复琢磨,一边恢复刚才消耗掉的那点煞气。 …………… 这七日里,陈平安几乎夜夜都在练。 很多时候,阴丝才凝出来半寸就散了。 最为危险的一次,是那独目女尸忽然自己偏一下头,差点把窗棂都割断。 还有一次,陈平安才刚把尸线压稳,那祖宗手指莫名其妙抖了一下,阴丝直接擦着他耳边飞了过去,吓得他当场出了一身冷汗。 甚至还有好几两回都很凶,黑线擦着地面掠过去,青石板上都被切出细细一道白痕。 陈平安看着那痕迹,后背发凉,连着半夜都没敢再硬练,只能先打坐稳气,等心神定下来后再继续。 可险归险,陈平安还是硬着头皮往下磨。 一遍不成,就十遍。 十遍不成,就继续熬。 到第七日夜里,他终于能把那一缕阴丝送出去了,虽还谈不上多精细,却已能大概控制方向。 院中,夜风微冷。 “终于入门了。” “试试威力先。” 陈平安站在石屋前院里。 他面前则立着独目女尸。 陈平安盯着前院里那块半人高的青黑岩石,心念一动。 下一刻。 独目女尸抬起惨白的食指,朝前轻轻一划。 “嗤!” 那缕黑线细得几乎看不见,只在空气里留下一道极淡的阴气痕迹。 那块青黑岩石先是一静。 紧接着,“咔嚓”几声闷响传来。 整块岩石竟从中裂开,分成了三四块,哗啦一声倒在地上! “成了!” 他压了七天的那口气,终于彻底吐了出来。 “妈的,耗费七天时间,终于入门了!” “爽啊……” “不愧是修仙。” “这他妈放在前世,不叫超能力叫什么?” 陈平安盯着地上那几块碎石,心中兴奋,越看越觉得舒坦。 这一刻,陈平安才真切感觉到仙凡有别。 什么横练高手,什么绝顶宗师,拳脚再狠,轻功再快,真碰上这缕阴丝,也多半只是几块烂肉的下场。 武功和法门,根本不是一个层面的东西。 修仙,果然就是修仙。 “如今的自己,炼气一层稳了,《阴丝缚》也初步掌握了” “该去接任务了。” 深吸口气,陈平安很快把那点兴奋压了下去,心思又落回了正事上。 五行奇物。 《五脏炼尸经》摆在这里,没有五行奇物,后头就走不远。 “得去赚贡献点了。” “贡献点换这本《阴丝缚》已经全部花完了。” “只要有了贡献点,换点好东西开外卦看看,怎么把五行奇物搞到手。” 想到这里,陈平安也没耽搁,次日一早便收了独目女尸,直奔外门的外务殿。 外务殿就在外门一片开阔地带尽头,黑石砌殿,门前立着一面高高的石牌,牌上刻着两个大字。 外务。 还没走近,陈平安便先听见了一片嘈杂声。 殿前人来人往,热闹得很。 有外门弟子摆摊以物易物,也有人直接用灵石交换东西,还有人领着阴尸站在边上,面无表情地讨价还价。 殿门两侧还立着两具高大的黑甲尸,眼眶里幽光浮沉,一动不动地守着门。 来往弟子再闹,也没人敢在殿前真动手,显然都清楚这地方不是能撒野的地方。 外务殿前,正飘着一张张惨白的人皮。 人皮被绷得笔直,上头符文闪烁不定,密密麻麻全是任务内容。 陈平安抬头一扫,嘴角都忍不住抽了一下。 【去制皮房打下手三日,剥外门死尸十具,得贡献点二。】 【随队入黑水沟采阴骨草,得贡献点六。】 【送新炼成尸傀去阴池浸泡,得贡献点一。】 【…………】 【试吃新配尸丹一枚,生死自负,得贡献点二十八。】 【去乱葬坡搬运腐尸二十具,得贡献点三。】 “这都什么破任务……” 陈平安看了一圈,看到了各种各样的任务。 这些有的是宗门悬赏,有的是长老或者弟子颁布,令人看都看不过来。 容易做的,报酬低得可怜。 累死累活,才一两点,两三点。 而报酬高一点的,不是费时费力,就是一看就危险。 至于试吃尸丹这种,更是离谱,简直就是拿命去换贡献点。 “贡献点,果然不好挣。” “我这种小虾米,很多任务都做不了…” 陈平安站在人皮榜前,看了半天,也没挑出自己特别想做的的。 就在这时,陈平安心里一动,又想起了阴镯。 今日封卦还没用,可以用来选任务啊。 想到这里,陈平安也不犹豫,直接在心里默念了一句: “我眼下接什么任务最好?” 念头刚落,阴镯一凉。 两个小字浮现在脑海里。 【水客】 陈平安先是一愣,随即嘴角就抽了一下。 “水客?” “又来这套?” “这封卦是真他妈惜字如金啊。” 陈平安皱着眉站在原地,琢磨这两个。 水客,水里的常客? 那不就是鱼吗? 想到这里,陈平安的脸色顿时古怪起来。 “我这他妈是在魔门,不是在水边。” “总不能真叫我去钓鱼吧?” 可念头虽这么想,陈平安还是抱着半信半疑的心思,在外务殿里又转了起来。 他先绕着前头那些显眼的人皮榜看了一圈。 没有。 又往侧殿那边走,扫了几眼那些挂得稍偏的悬榜。 还是没有。 陈平安又往后头转了大半圈,穿过一排摊位,绕过几个正争得面红耳赤的外门弟子,最后目光才落到一张挂得偏后的旧人皮榜上。 那张榜挂的位置并不显眼,像是挂了有些时日了。 旁边还有两个弟子只扫了一眼就走,压根没把这种偏门任务放在心上。 可上面的字,却让陈平安当场给干沉默了。 【去后山尸湖坑钓腐骨鱼三尾,得贡献点十二。】 陈平安:“……………” 还真被自己找到了? 玛德…… 果然哪个世界都不缺钓鱼佬啊! 第一卷 第18章 尸湖 接了“钓腐骨鱼”的任务后,陈平安便按着外务殿给的路线,往后山去了。 越往后山走,四周的人影便越少。 两侧黑木越来越密,地上常年不见天光,空气里始终飘着一股淡淡的腐味。 走了约莫两刻钟,前方视野忽然一阔。 陈平安脚步一顿,抬头看去。 湖。 一座极大的湖! 这湖横在后山深处,南北少说有七八里,东西也有五六里,远远望去,几乎像一片小海。 湖面上常年飘着一层惨白雾气,雾贴着水走,不上天,也不散。 白雾之下,湖水却很黑,站在岸边往里看,像是在看一口巨大的深渊,越看越觉得心里发寒。 “这就是尸湖?” 陈平安低声念了一句。 很快,他就明白这地方为什么叫尸湖了。 因为岸边到处都能看见半沉半浮的碎骨,有些地方甚至还立着半截腐朽木桩,上面钉着看不懂的镇尸符。 更远处的浅水区里,还能看到一些早就泡得发白的残骸,在水面下若隐若现。 来之前,陈平安已经从外务殿那边打听过一些。 这尸湖原本只是后山一座天然大湖。 后来炼尸宗立宗多年,淘汰的尸骸、废掉的尸材、失败的炼尸材料、阴兽残骨,渐渐都往这里沉。 年深日久,尸气入水,阴气积湖,普通鱼虾早就死绝,反倒养出了不少能在阴水里活下来的怪鱼。 腐骨鱼,只是其中一种。 此外还有阴鳞鱼、白骨鲫、金线尸鲤之类的鱼类。 这些怪鱼都能拿去炼器炼丹,或者喂养某些阴尸阴兽,所以宗门才会时不时放出相关任务,让外门弟子来这儿碰运气。 可也只是碰运气。 因为这玩意儿实在太难钓了。 三五天钓不上来一条,很正常。 运气差一点的,守上十天半月,甚至两三个月空军都不稀奇。 也正因如此,这任务看着有十二点贡献,真正愿意接的人却不多。 毕竟对大多数外门弟子来说,十二点贡献不少,可若为了这十二点,在尸湖边白耗两三个月,那就亏麻了,接别的任务不香吗? 更别说这地方鱼没钓上来,鱼线,鱼钩先折进去,也是常有的事。 所以尸湖这差事,说白了就是个鸡肋。 钓上来了,不亏。 钓不上来,那就是白熬。 陈平安站在湖边,看着那一排排守着鱼竿的外门弟子,嘴角忍不住扯了扯。 湖边竟坐了不少人。 不少盘膝不动,眼睛一眨不眨盯着水面,跟入定似的。 甚至还有人蹲在石头上,一手抓竿,一手抓着酒囊,时不时骂上两句。 这时,一位矮胖的外门弟子刚钓上来一条巴掌大小的白骨鲫,乐得眼睛都眯起来了,旁边几人看得一脸羡慕,活像凡俗里赶集抢货。 “虽然鱼难钓。” “但哪个世界都不缺钓鱼佬啊……” 陈平安在心里吐槽了一句。 不过吐槽归吐槽,他也没忘正事,先顺着尸湖边往前走,去领钓具。 尸湖边本就设有领具处,一间小小石棚,外头挂着块木牌。 凭任务木牌,便可领一套制式钓具。 一根阴竹竿。 一卷尸蚕丝线。 一枚乌铁倒刺钩。 一小团浸过尸油的腐肉饵。 看守石棚的是个瘦得像麻杆一样的外门弟子,他抬头看了陈平安一眼,慢吞吞道:“钓具免费领。空手而归不罚,不过竿折了、线断没了、钩丢了,要记账。手上有贡献点的当场扣,没贡献点的,先欠着,日后从任务所得里抵。” 陈平安领了钓具,顺口问了一句:“这腐骨鱼,真这么难钓?” 那外门弟子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道:“你待上一天就知道了。” “尸湖里的怪鱼是挺多,可你钩下去了,咬不咬,咬哪个,什么时候咬,全看命。” “钓上来半截烂骨头的有,钓上来泡烂尸手的也有。真能钓空两个月的人,多得是。” 陈平安心里了然,拿着钓具转身离开。 …………… 陈平安沿着湖岸走了一阵,正想找个稍微偏一点的位置坐下,目光却忽然一顿。 不远处,一道身影正坐在一块黑石边,手里也拎着根阴竹竿。 那人脸色还有些发白,眼下微青,嘴唇也没多少血色,看着比前些日子更阴了几分。 正是赵庸。 “这叼毛也在?” 陈平安心里微微一动,很快就反应过来。 看赵庸这副模样,前几日那场反噬,多半还没彻底养好。 再加上他是靠赵东压下风头,应该是又拿了别人的阴尸才勉强混进外门。 最近这赵庸显然不敢再出去招摇,只能先来尸湖这种地方混点贡献,顺便把手里那具阴尸再磨合一下? 想到这里,陈平安本不想理他,偏偏赵庸已经歪过脑袋看见了自己。 见到是陈平安在,赵庸先是一愣。随即,脸色就阴了下来。 “我当是谁。” “原来是你。” 赵庸盯着陈平安,冷笑了一声。 他这声音不大不小,附近几个正在守着鱼竿的外门弟子都下意识看了过来。 陈平安面无表情,懒得搭理,直接提着鱼竿往旁边走。 可赵庸却阴阳怪气道:“一个丙下货色,不去老老实实搬尸剥皮,也跑来尸湖碰运气?” “果然,资质差的人,就爱走这种偏门路子。” 这话一出来,附近那些钓鱼的外门弟子眼神顿时就变了。 “丙下?” “丙下也能过考核?” “真的假的?” 不少人压低声音,有人直接转头打量起陈平安来。 一道道目光落到身上,陈平安脚步却没停,只是偏过头,淡淡看了赵庸一眼,道:“你伤养好了?看来上次反噬得还不够重?” 赵庸脸上的肉顿时一抽,心中大怒。 可怒归怒,他到底没敢立刻发作。 这里不是阴池,赵东他叔也不在旁边。 前几日他已经丢够脸了,如今他叔叔又特意压着自己低调些。 他自己就算再恨陈平安,也不敢在尸湖边再闹出什么大动静。 更何况,旁边这么多人看着。 想到这里,赵庸只能阴着脸冷笑一声,道:“嘴倒是挺硬。可丙下终究是丙下。真以为靠运气过了一回考核,就次次都能走狗屎运?” 这一次,附近那些外门弟子听得更明白了。 “原来他就是那个丙下?” “我倒是听说过,前阵子阴池那边出了个丙下的,硬是过了考核。” “啧,丙下都能进外门,不是撞大运,就是走了什么门路吧?” “也未必,听说那人祭成了一具邪门女尸……” “再邪门也是丙下,能熬一次,未必还能熬第二次。” 不少外门弟子心存狐疑,但更多的却只觉得陈平安这个丙下的天赋还能进外门,真是运气好啊。 陈平安听在耳里,神色却没什么变化。 这种地方,实力才是王道,嘴上争来争去毫无意义。 “手下败将,只会狗叫。” 陈平安啧了一声,懒得理会面红耳赤的赵庸,提着鱼竿走到稍远些的一块黑石边,盘膝坐了下来。 独目女尸静静站在他身后,像一截立在岸边的冷木头。 附近几个弟子目光古怪。 那胖子竟然还败在过这丙下资质的手里? 这么废物的嘛? 连丙级下品都打不过,难怪只会在那里叫嚣。 感受到其他外门弟子的目光,赵庸脸色难看无比,可他也没再多说,只黑着脸回过头,继续盯着自己的鱼竿。 尸湖边,很快又恢复了常态。 守竿的守竿。 空军的空军。 陈平安看了几眼,也不再分神,按着领具处那人说的法子,把那团浸过尸油的腐肉饵一点点捏在乌铁倒刺钩上。 腐肉一上钩,顿时散出一股浓郁腥臭。 “难怪说普通饵料没用……” “这腐骨鱼,吃的都不是正经东西。” 这味太冲,连陈平安自己都忍不住皱了皱眉。 随后抬手一甩。 鱼钩噗通一声落进尸湖里。 黑水微微一荡,便再没了动静。 陈平安握着阴竹竿,盯着水面,心里却没表面那么平静。 说实话,他也没底。 这地方钓鱼,真是纯属碰运气。 阴镯给了个“水客”,可到底是今天就能得,还是蹲上几日才有收获,谁知道? 更别说旁边还有个赵庸阴魂不散地盯着,湖边那些弟子也都时不时往他这边扫几眼,显然都想看看自己究竟能不能钓到鱼。 要是今天钓不到,就撤了。 陈平安心中做了决定。 时间一点点过去。 湖面上的白雾还在飘着。 附近有人提竿,看到脱钩后,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 也有人竿尾一颤,兴奋地拉起来,结果只钓上一截发黑烂骨,脸顿时绿了。 赵庸那边也没动静。 他脸色难看地坐在石头上,眼睛盯着水面,嘴角时不时抽一下,显然也在强压火气。 陈平安看了一眼,心里倒平衡了点。 至少不是自己一个人空着啊… “哪个世界都一样……” “空军才是常态啊。” 陈平安心里正这么想着,忽然,握在手里的阴竹竿,小幅度地动了一下。 嗯? 有鱼上钩了? 不知道是什么鱼? 第一卷 第19章 鱼咬人 阴竹竿那一下动得很轻。 若不是陈平安一直盯着,险些都要当成错觉。 “真有东西咬钩了?” 陈平安心头一跳,没急着提竿。 尸湖里的鱼本就邪门,咬钩不一定是真吞饵,也可能只是试探。 若提早了,十有八九要脱钩。 所以陈平安只是盯着水面,耐着性子等。 果然,不过两息,那阴竹竿又轻轻一颤。 这一次,比方才更明显! 紧接着,竿梢往下一沉,水面“啵”地荡开一圈细纹。 来了! 陈平安眼神一凝,手臂骤然发力,猛地一提! 哗啦! 黑水炸开,一团灰黑影子被硬生生扯出了水面。 那东西刚离水,便在半空里疯狂甩尾,张口乱咬,嘴里竟是一排排细密尖齿。 整条鱼约莫七八斤重,鱼身发黑,鳞片边缘却透着一层惨白,最骇人的是这鱼的那张嘴。 张开时几乎占了半个鱼头,里头密密麻麻全是倒钩似的利齿,若真被它咬上一口,别说手指,半条小臂都未必保得住。 “这玩意儿长得尼玛凶残?” 陈平安看得眼皮一跳,把鱼竿往后一甩,甩在岸边石地上。 啪! 怪鱼被砸得翻了个身,尾巴还在乱甩,嘴却仍咔嚓咔嚓咬个不停,像是恨不得立刻扑上来咬人一口。 尸湖边原本还算安静。 这一声动静出来,附近不少守竿的外门弟子都看了过来。 “中鱼了?” “还真叫他钓上来了?” “是腐骨鱼!” 有人一眼认了出来,眼里满是羡慕。 腐骨鱼虽然不是尸湖里最值钱的怪鱼, 可也是正儿八经能换贡献点的东西。 更何况,眼下陈平安才坐下没多久就开了张,自然惹眼。 赵庸那边更是脸色一沉。 他盯着地上那条还在乱甩乱咬的腐骨鱼,眼神不好看了。 “不可能。” “这就是运气好。” 赵庸冷哼。 旁边几个外门弟子听见,也像是一下找到了由头,纷纷接话。 “第一次来尸湖,运气好点也正常。” “新手头一竿中鱼,不算稀奇,我以前第一次来也钓上来过一条。” “不错,这地方怪得很,有时候老手守一月没动静,新来的反倒容易走狗屎运。” “也就是头一竿了,等会儿就知道空军是什么滋味了。” “说白了,还是碰运气。” 这些话一出来,原本那些羡慕的氛围,冲淡了许多。 赵庸听着这些议论,脸色总算好看了点,冷笑道:“我还当真有什么本事。闹了半天,不过是走运罢了。” 陈平安没理会他们。 因为他自己其实也有点意外。 这鱼来得确实快了些。 可意外过后,他心里却一点点定了下来。 “第一条若还能说是运气。” “如果再上第二条。” “那阴镯给出的“水客”两个字,就不可能只是巧合了。 陈平安心里闪过这个念头,手上却没停。 他先把那条腐骨鱼扔进一旁的粗藤鱼篓里,又重新给乌铁倒刺钩挂上腐肉饵,顺手一抖,再次把鱼钩甩进了尸湖。 噗通。 黑水荡开,白雾轻轻一晃,又很快平了下去。 周围那些外门弟子虽然嘴上说着“新手运”,可眼睛却还是时不时往陈平安这边瞟。 显然,他们自己也想知道,这个丙下资质的小子,究竟是真撞了狗屎运,还是……真有点说法。 赵庸也是眼睛时不时瞟过去,盯着陈平安的竿。 时间一点点过去。 不过一炷香左右,陈平安手里的阴竹竿,竟又动了。 这一次,动静比方才更大。 竿梢先是一抖,随后猛地一沉,几乎被拉出个弧度来。 “又来?” 陈平安心头一震,眼神也跟着亮了。 他这回没半点迟疑,手臂一拧,腰背同时发力,把鱼竿往上一挑! 哗啦! 又是一团黑影破水而出。 可这一条,比方才那条明显大了一圈,足有十二三斤,鱼腹发白,鱼头狰狞,离水之后竟在半空里疯狂甩尾。 “嘶~” “又中了?!” “这么快?” “这不对吧……” “第一条还能说是运气,这第二条怎么解释?” 岸边顿时一片骚动。 方才那些嘴硬说“新手运”的,此刻闭嘴不说话了。 赵庸脸色更难看了。 他盯着那条更大的腐骨鱼,忍不住脱口而出:“不可能!还是运气!” 可这话刚说出来,连他自己都觉得不相信。 一条是运气。 两条还能是运气? 陈平安却没理他,只把鱼摔上岸,再扔进鱼篓里。 这一次,他心里已经明白了。 一条可以说运气。 两条,就不是运气了。 阴镯那句“水客”,果然不是随口给的! 他猜到了,自己就该来钓鱼… 想到这里,陈平安重新挂饵,下钩。 湖边那些钓鱼的外门弟子,此刻已经顾不上自己那点小心思了,一个个都时不时往陈平安这边看。 他们钓尸湖,守上半日没动静都正常。 眼下这个丙下的小子,坐下还不到半个时辰,竟连上两条? 这事有些邪门啊。 “难道他是天生钓鱼圣体?” “不可能吧?” 不少外门弟子心中嘀咕。 但接下来发生的事,把他们看得有些沉默了。 因为陈平安第三钩,又中了! 第四钩,还是中! 第五钩,再中! 半个时辰不到,陈平安脚边的粗藤鱼篓便已压得沉甸甸的,里头五条腐骨鱼挤作一团,时不时还要互相发狠地咬上两口,听得人牙酸。 尸湖边,这些外门弟子都沉默了… 方才那些说陈平安“新手运”的,此刻一个个都闭了嘴。 再好的运气,也不可能他娘的这么连着中吧?! 不少弟子盯着陈平安手里的阴竹竿,怀疑是不是钓具有问题。 可那钓具分明是尸湖领具处统一借出的制式货,和他们手里的没半点区别… 这小子,果然是钓鱼圣体! ……………………… 赵庸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盯着陈平安脚边那只鱼篓,他只觉得自己好气啊。 凭什么? 自己在这尸湖边坐了这么久,一条都没上? 陈平安这个丙下货色,凭什么半个时辰连中五条? 凭什么前几日自己在他手里栽了一次,现在连钓鱼也要被他压一头? 越想,赵庸胸口越堵。 到最后,他脸色竟猛地一白,嘴角都渗出了一缕细细血丝。 显然是气得太狠,连前几日那场反噬的旧伤都被勾了起来。 可就在这时,陈平安手里的阴竹竿,忽然猛地往下一坠! 这一坠,和前面五条完全不同。 前面那些腐骨鱼咬钩后,虽也有力气,却终究还在“鱼”的范围里。 可这一下,简直像是水底有什么东西狠狠干拽住了钩子。 阴竹竿瞬间被拉成一张满弓! “卧槽!” 陈平安猝不及防,整个人都被带得往前一个踉跄,脚下青黑碎石都被拖出一道痕来。 “这他妈钓的是鱼?” “还是钩上来一头水兽?!” 陈平安眼角一跳,双手同时握竿,腰背一沉,强行把身形给稳住了。 如今他已是炼气一层,单手举个百八十斤的东西都不算难。 可此刻,水底的东西一发力,竟还是把他拖得往湖边直滑! 这尼玛! 上钩的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那边怎么回事?” “这拉力……不对啊!” “不是腐骨鱼!绝不是腐骨鱼!” “………” 尸湖边那些原本还在守竿的外门弟子,此刻也全都顾不上钓鱼了,看向陈平安,甚至不少人站了起来。 赵庸也顾不得擦嘴角那点血了,死死看着这边。 他巴不得陈平安倒霉。 最好这一次,直接被湖里的东西拖进去,让那怪鱼把他咬死才好。 此刻,陈平安却已没心思管旁人怎么想了。 双脚扎住地面。 双臂肌肉都跟着紧绷。 体内五脏煞气流转。 陈平安整个人像钉在岸边似的,和水底那东西较起劲来。 一人一鱼,隔着黑水死命拉扯。 竿身绷得要断! 就这么僵持了足足半炷香工夫。 水底那东西似乎也被彻底惹烦了,竟然猛地往上一蹿! 哗啦! 黑水炸开,陈平安只来得及看见一道巨大的黑影。 那东西露出的不多,可光是一截背脊,就已有半人多长! 更骇人的是,它背上赫然生着一排金黑色的倒刺! 见状,尸湖边有人认出来了,失声惊呼道:“是金棘裂齿鱼!” “金什么几把齿鱼?!” “这名字听着倒是厉害啊!” 陈平安心头猛地一跳。 可还没等他反应过来,那水里的大鱼便像是被激怒了,猛地又是一挣,鱼竿被拽得嗡然作响。 旁边一名年纪稍长的外门弟子脸色发白,提醒道:“这玩意儿凶得很!别说炼气一层,就算炼气二层碰上了都得头疼!它要是被惹急了,真会跃上岸咬人!” 另一名高瘦的外门弟子也跟着叫道:“快松手!你压不住它的!” 赵庸心里呵呵冷笑。 对。 别松手。 就继续这么下去。 最好下一刻就让那畜生扑上岸,把陈平安咬死! “哼!” 陈平安却紧握着鱼竿。 都特么拉到这一步了,让自己松手? 可也就在这时,那黑水中的巨鱼似乎彻底不耐烦了。 只听哗啦一声巨响,大片黑水冲天而起! 那头金棘裂齿鱼竟真的借着鱼线猛地蹿出了湖面,张开满口森森利齿,朝着陈平安狠狠咬了过来! 陈平安眼角狂跳,心里大骂道: “这鱼真特么能上岸咬人?!” 第一卷 第20章 七骨会 这一念头刚在陈平安脑子里炸开,那头金棘裂齿鱼已经扑到了眼前。 鱼嘴大张,满口利齿森森发亮,腥风扑面。 距离太近了! 近到陈平安甚至能看清它齿缝间挂着的碎肉和黑色水沫。 这一口若真咬实了,别说半条胳膊,怕是连肩膀都得咬下来! “妈的!” 陈平安脚下猛地发力,整个人往旁边一偏。 可那金棘裂齿鱼来势太凶,鱼线又还绷在自己手里,这一下根本躲不干净! 电光火石之间,陈平安眼神骤冷。 不能再藏了! 下一刻,体内那缕五脏煞气猛地一转。 站在他身后的独目女尸,右手食指几不可察地一勾。 嗤! 一缕极细极淡的阴丝,无声无息地掠了出去! 这缕阴丝刚一出现,便缠上了那头金棘裂齿鱼张开的鱼嘴。 “给我缚住!” 陈平安心中低喝,顺着尸线猛地一收。 那金棘裂齿鱼正扑到半空,鱼嘴却猛地一顿,原本张到极限的大嘴竟被硬生生勒合了一半! 只听“咔”的一声脆响。 上下利齿猛地撞在一起,闭上了嘴。 也就是这一下,陈平安险之又险地偏过了身子,那鱼头几乎是擦着他的肩膀掠了过去。 下一刻,金棘裂齿鱼重重砸在岸边乱石上,疯狂扑腾起来! 它尾巴一抽,石屑飞溅。 整条鱼像疯了一样乱弹,可嘴被阴丝死死缠着,张不开,也咬不出来,只能干挣扎。 尸湖边顿时炸开了锅。 “缠住了?!” “法术!这是法术!” “这小子居然已经把法术练出来了?” “怎么可能?!” 方才那些还认定陈平安死定了的外门弟子,此刻一个个全有些看傻眼了。 外门弟子初学法术,快的也得一两个月才能摸到门槛,慢一些的,三五个月乃至半年都不稀奇。 可陈平安进外门才多久? 半个月都不到! 就把这《阴丝缚》给练成了? “这也太快了吧……” “就算只是勉强施展出来,也够离谱了。” “一个丙下,怎么可能?” 另一边,赵庸的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 他自己在赵东的指点下,选的是《黑火法》。 可他练到现在,掌心那点黑火都时灵时不灵,离真正入门,至少还差两个月光景。 凭什么? 凭什么陈平安这个丙下货色,先他一步把法术练出来了? 赵庸越想越气,胸口都堵得发闷,几乎又要把旧伤气出来。 另一边,陈平安眼神闪动。 方才那一下虽然险,但他其实还留着手。 那缕阴丝,他只发挥出一半实力。 若真把底全亮出来,阴丝还能更粗长一倍,也更快一倍。 “差不多够了。” 陈平安心里闪过这个念头,随即心神一动,直接催动独目女尸扑了上去。 独目女尸身形一晃,瞬间压到金棘裂齿鱼身前,抡起拳头,对着鱼头砰砰两拳头砸了下去! 砰! 鱼头一震,扑腾得更厉害了。 独目女尸面无表情,抬手又是一拳! 砰!砰! 接连好拳下去,那金棘裂齿鱼终于抽搐着软了下来,扑腾劲越来越弱,最后彻底不动了。 看到这一幕,尸湖边那些外门弟子眼神更复杂了。 一个丙下资质,半个时辰连中五条腐骨鱼,如今又钓上了一头金棘裂齿鱼,还用法术和阴尸把它干翻了。 这种事,放在谁身上不眼红? 陈平安没理会他们,先收了阴丝,这才蹲下身,翻出钓具里附带的薄册查了起来。 不查还好。 这一查,陈平安眼神大喜。 “金棘裂齿鱼,背棘可炼刺类法器,裂齿可磨粉入药,鱼骨可入器胚,整鱼上交外务殿,可得贡献点十。” “十点贡献?!” 前面那五条腐骨鱼算是完成任务,真正值钱的,还是这条金棘裂齿鱼。 “这下赚大发了。” 陈平安低头看着那条死透的大鱼,心情大好。 …………… 陈平安把金棘裂齿鱼收进鱼篓后,又继续在湖边守了两个多时辰。 这期间,别说再钓上什么大货了,连腐骨鱼都没再上一条。 一回钩上来的是半截发黑烂骨,一回是饵被咬没了,还有一回拉起来一只泡烂的尸手,腥臭得他脸都黑了。 “果然,前头那几条已经算走运了。” 陈平安倒也不失望。 今天这一趟,收获已经够大了。 五条腐骨鱼,再加一条金棘裂齿鱼,怎么都不算亏。 想到这里,他也懒得再死耗,干脆收了鱼竿,提着鱼篓和那条金棘裂齿鱼,准备离开尸湖。 可他刚走出没几步,前头便有人拦了上来。 “这位师弟,请留步。” 来人是个面白无须的青年,穿着干净黑袍,腰间挂着外门木牌,脸上带着三分笑,看着倒挺客气。 陈平安脚下一顿,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那青年先扫了眼陈平安手里的金棘裂齿鱼,这才拱手笑道:“在下许成,是七骨会的人。师弟这条金棘裂齿鱼,正好是七骨师兄近来炼器所缺的一味主材。” “若师弟愿意割爱,我愿出两点贡献,把它收下。” 说到这里,他又顺手抛出一句:“除此之外,师弟还能得一个入七骨会的机会。” 陈平安眉头一皱,道:“七骨会?” 许成笑了笑,语气里多了几分自矜,解释道:“不错。七骨会是由七骨师兄所建,外门里想进去的人可不少。入了会,不但能接触许多寻常弟子接触不到的消息,往后若遇上什么麻烦,也总有人照应一二。这机会,可不是谁都有的。” 陈平安一听就明白了。 两点贡献? 这鱼薄册上写得清清楚楚,上交外务殿就值十点。 这人一张口就压了两点,还拿个“入会资格”来补差价,摆明了是想低价捡便宜。 想到这里,陈平安脸上没什么波动,只淡淡道:“两点太低了,外务殿都不止这个价。” 许成脸上的笑意微微一滞,可他很快又恢复如常,笑着说道:“师弟,话不能这么说。外务殿给的是死价,我这边给的虽少八点,可这入七骨会的机会,可不是区区两点贡献能换来的。” 陈平安听完,只觉得有点想笑。 拿个还没到手的资格来压价? 真当自己什么都不懂的愣头青? 想到这里,陈平安摇了摇头:“不卖。” 许成脸上的笑终于淡了几分,道:“师弟可想清楚了?七骨会的门,不是谁都能进的。” 第一卷 第21章 【离火在野】 “七骨会的门,不是谁都能进的。” 许成眯着眼,看着陈平安,语气多了几分若有若无的优越感。 陈平安脚步一顿,转头看了他一眼。 许成见他停下,还当他真动了心思,便又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道:“师弟刚入外门,怕是还不明白。七骨会可不是什么街边凑起来的散摊子。凡是进了会的,只要肯跟着七骨师兄走,往后前途都不会差。” 陈平安没接话,只是安安静静看着他。 许成见状,笑了笑,声音压得更低,像是在说什么不能外传的秘密,继续道:“咱们七骨会,讲究的是先筑基带后筑基。” “只要我们先把资源往七骨师兄身上堆,助他先一步踏进筑基,后面他自然会提携同会之人。到时候,资源、门路、消息,都会慢慢往下分。” “等七骨师兄成了筑基修士,我们这些跟着他的,往后未必就没有筑基的机会。” 听到这里,陈平安眉头微微一皱。 先筑基带后筑基? 这话落进耳朵里,他脑子里第一个冒出来的念头,不是什么仙缘福地,反倒是前世听烂了的四个字。 庞氏骗局。 “披了层修仙皮,味怎么还是这个味?” 陈平安心里嘀咕一句,面上却没露,只淡淡道:“所以呢?” 许成还当他真听进去了,神色顿时更从容了几分,甚至还带上了几分“我是在提携你”的意味。 “所以,我这是在给你机会。” “别人想进七骨会,挤破头都没门路。可我手里,恰好多一个名额。” “师弟你若识趣些,把这条金棘裂齿鱼让出来,我不但按两点贡献收了,还能把这名额顺手给你。往后你在外门,也算有个靠山。” 说到这里,他脸上又露出那种“这是抬举你”的笑意。 陈平安听完,差点笑出声。 先是压价收鱼。 再拿一个还没到手的名额当甜头。 一手捡便宜,一手卖人情。 这一套,倒是玩得挺熟。 想到这里,陈平安摇了摇头,道:“鱼不卖,会也不进。” 听到这话,许成脸上的笑,顿时一点点淡了下去。 “师弟,你可想清楚了。” “这机会,不是谁都能碰上的。” 陈平安提着鱼篓,语气平平:“那就让别人碰去。” 说完,转身便走。 许成站在原地,脸色一点点阴了下来。 过了几息,他才冷哼一声,低声骂道:“不识好歹。” “一个丙下的货色,真当自己有多大本事?” “若不是我手里多个名额,你这种人,这辈子也摸不着七骨会的边。” 陈平安走得不快,这句话自然也听见了。 可他连头都懒得回。 七骨会也好,八骨会也罢,第一次见面就想着低价捡他便宜,还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这种地方,进去能有多少好事? “先进会,再抬人,再说以后带你筑基……” “越听越像坑。” 陈平安心里摇头,脚下不停,直接往外务殿去了。 …… 到了外务殿,交任务倒是顺得很。 五条腐骨鱼,外加一条金棘裂齿鱼,一样样验过之后,很快便折成了贡献点。 负责验货的灰衣弟子拿起那条金棘裂齿鱼时,还特意多看了陈平安一眼,显然也有些意外这条鱼竟是他钓上来的。 不过那弟子也没多问,只按册子上的价给他划了贡献。 再加上陈平安原本剩下的那点家底,最后一算,竟正好凑到了三十点贡献。 看着木牌里那三十点贡献,陈平安心里先是一松,随即又生出几分底气来。 “这下总算不算穷得叮当响了。” 可这股底气维持不到两分钟… 因为他很快便去外门坊市看了一圈法器。 不看还好。 一看之下,陈平安整个人都沉默了。 最普通的下品法器,动辄三四十点贡献。 稍微像样一点的,八九十点起步。 再好些的,更是上百往上。 有几件一看便阴气森森、威势不俗的,旁边甚至连价牌都懒得挂,明显已经不是他这种手头只有三十点贡献的人该碰的东西。 “……三十点贡献。” “连件像样法器都摸不着边?” 陈平安嘴角抽了抽。 前头他还觉得这趟尸湖算是赚大了,结果一转头来到坊市,才发现这点家底,压根不经花。 法器,是真贵。 贵得离谱。 “这修仙,是真烧钱啊。” 陈平安站在摊位前看了半天,最后还是没急着出手。 法器这种东西,一旦买错了,那可不是几两碎银的小事。更何况,比起法器,眼下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 五行奇物。 这才是对自己修炼帮助最大的东西。 法器再好,也只是眼前护身之用。 五行奇物,却关系着他后头这条路到底能不能继续往前走。 想到这里,陈平安没再继续看法器,而是转头去了卖血肉材料的地方。 低等妖兽肉,一块一贡献点。 价格不贵,可架不住眼下每一点贡献都是真金白银。 陈平安站在摊前,心里还是肉疼了片刻,最后先买了三块。 回到住处后,他把门关好,独目女尸照旧靠墙立着,一只独眼阴沉沉地望着前方,也不知到底在看什么。 陈平安懒得理她,盘膝坐下,把那三块妖兽肉一块块放到阴镯前。 “给我开个外卦。” 阴镯微微一凉。 那三块妖兽肉很快就干瘪了下去,像是里头的血肉精华被什么东西一口吸了个干净。 紧接着,几行小字浮现在脑海。 【祭品不足】 陈平安眼角一抽。 “三块还不够?” “你还挺能吃。” 骂归骂,他也知道这种时候不能心疼,只能转身又出去买了三块妖兽肉回来。 第二次献祭。 阴镯还是一凉。 几息后,又浮现出同样四个字。 【祭品不足】 陈平安站在原地,差点气笑了。 “六块还不够?” “喂猪呢?” 这要不是自己亲眼看着贡献点一点点花出去,他都快怀疑这镯子里是不是养着什么吃肉不吐骨头的祖宗。 可再怎么骂,阴镯也不理他。 陈平安没办法,只能咬着牙又买了一块回来。 第七块妖兽肉一放上去,阴镯终于有了不同反应。 那块妖兽肉瞬间失了血色,像是精华一下被抽得干干净净,连着原本还带点血腥味的肉块都迅速灰败下去。 紧接着,两行小字缓缓浮现在脑海。 【离火在野】 【随车而行】 第一卷 第22章 护送任务 【离火在野】 【随车而行】 石屋里,陈平安盯着脑海里那两行卦辞,眉头一点点皱了起来。 离火? 这两个字一出来,首先想到的便是火属性。 也就是说,这次要找的五行奇物,多半是火行奇物? 至于“在野”,意思也不难猜。 不在炼尸宗内,而在宗门外头。 后面那这句“随车而行”,就有点难猜了。 “车……” “难不成是车队?” 陈平安低声念了一句,脑子转得飞快。 如果这火属性奇物在宗门外,又和什么“车”有关,那八成不是让自己一个人乱跑去碰运气,而是得跟着某支车队走。 问题是,他一个外门弟子,总不可能想出宗就出宗。 炼尸宗又不是什么善地,山门内外规矩森严,没令牌,没差事,没名头,谁敢乱走,怕是还没摸到奇物的边,就先被守山弟子打断腿。 想到这里,陈平安心里渐渐有了数。 “真要光明正大出宗,最稳的法子,还是去外务殿接差事。” “离火在野,随车而行……” “八成得找个护送车队的任务了。” “那我明天得去一趟外务殿。” 念头一定,陈平安便有了主意。 第二日一早。 陈平安便去了外务殿。 外务殿一如既往地热闹。 来来往往的外门弟子不少。 殿中,一张张惨白人皮悬在半空,符文闪烁不定,其上密密麻麻写满了任务内容。 陈平安进了殿,也没耽搁,直接去找护送车队的差事。 可这一找,便找了足足一个多时辰。 从前头几张最显眼的人皮榜看到偏角的悬榜,再从主殿转到侧殿,别说什么护送车队了,连正经出宗的差事都没看见。 陈平安找得眉头都拧了起来。 “不对啊……” “卦辞都点到这一步了,怎么会没有?” “总不能真让我混进凡俗商队里硬跟着走吧?” 又转了一圈后,陈平安脚步终于停了下来,目光落到了角落里一名负责整理任务的灰衣执事身上。 这人年纪不大,脸色蜡黄,正站在一张半卷的人皮榜下头,整理着上头的任务条目。 “我找不着,不见得是真没有。” “也可能……是打开方式不对。” 想到这里,陈平安走上前去,先抱了抱拳,随后不动声色地划了两点贡献过去。 那灰衣执事腰牌一亮,手上动作顿时停了一下,抬头看了陈平安一眼,很上道地问:“想找什么任务?” 陈平安抱拳道:“我想找个出宗护送的差事,可看了半天,都没见着。” 那灰衣执事听完,嘴角居然带起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护送差事?” “那种有油水的活,哪能老老实实挂在外头。” 说着,他抬手朝后殿一招。 只见一张原本藏在阴影里的惨白人皮,顿时轻飘飘飞了出来,悬在陈平安面前。 人皮上符文一闪,一行行字迹缓缓浮现。 那灰衣执事笑了笑,像是早见惯了这种事,继续道:“这种差事,报酬虽然不算高,但胜在风险也不算太大,还能去宗门外面潇洒一趟,自然有人盯着。没点眼力见,哪轮得到你们自己翻出来。” 听到这话,陈平安额角差点冒出黑线。 难怪自己找了半天都没找到。 原来这任务,根本就没摆出来。 没再说什么,陈平安低头去看那张人皮榜上的任务内容。 护送沈家车队,前往赤石集。 七日后出发。 报酬:十点贡献。 看完之后,陈平安眼神闪动。 赤石集。 光听这名字,就带着一股火气。 再加上“随车而行”那句卦辞,这任务怎么看都像是冲着自己来的。 更何况,这报酬也不算低了。 护送一趟便有十点贡献,难怪会被人压着不往外放。比起那些搬尸、制皮、试毒的苦差,这任务显然更有油水。 “就是你了。” 陈平安心里下了决定,直接把任务接了下来。 领了任务木牌后,陈平安又低头看了一眼上面的日期。 七日后出发。 时间不算长。 也就是说,留给他准备的时间,只有七天。 “出宗和待在宗门里可不一样。” “真到了外头,谁还会跟你讲什么规矩?” “有人或许会忌惮炼尸宗的名头,可万一呢?” “独目女尸和阴丝缚是有了,可真碰上事,手里没件法器,终究还是差了点意思。” 陈平安摸了摸腰间木牌,盘算了一下手头剩下的贡献点,心里很快又冒出个念头。 打听五行奇物的消息,阴镯喂掉了七块妖兽肉,如今只剩二十三点贡献。 方才又塞给这灰衣执事两点。 满打满算,自己也就还剩二十一点。 这点家底,别说像样法器,连稍微过得去的恐怕都摸不着边。 更麻烦的是,七日后就要出发了。 这么短的时间,他根本来不及再去接别的差事慢慢攒贡献点。 “法器,还是得买。” “哪怕买不起好的,至少也得弄一件能应急的。” 只是法器这东西,贵得离谱,他前一日已经见识过了。 真要闭着眼乱买,十有八九是花了大钱,还买回一件不中用的废物。 “还得问阴镯。” 想到这里,陈平安转身离开外务殿,先回了石屋。 ………………… 第二日一早。 陈平安一睁眼,第一件事就是低头去看腕上的阴镯。 今日封卦还没用。 正好拿来问法器。 在心里斟酌了片刻,陈平安才默念一句: “眼下最适合我的法器,是什么?” 念头刚落,阴镯便一凉。 下一刻,一个小字浮现在脑海里。 【针】 陈平安盯着这个字看了半晌,嘴角一点点抽了起来。 “针?” “就一个针字?” “炼尸宗里,针类法器类别没有一百也有八十。” 骨针,阴针,毒针,透骨针,锁魂针……鬼知道自己该买哪一根? “就这还封卦?” “用头去找吗?” 陈平安心里骂了两句,可骂归骂,也明白这字终究还是有点用的。 至少,比起刀、剑、幡、铃这些杂七杂八的法器,自己现在能缩小范围到“针”上头了。 不过,只靠这一个字,显然还不够。 想到这里,陈平安叹了口气,只能再去买祭品。 如今用阴镯的次数多了,他也渐渐摸出些门道。 问得越大,祭品要得越多。 问得越细,越贵,越重要,祭品也越不够用。 买法器这种事,虽然比不上五行奇物重,可毕竟关系到自己七日后那趟出宗任务的成败,也马虎不得。 而且他现在手里只剩二十一点贡献。 若再喂阴镯几块妖兽肉,后头能拿去买法器的钱,也就只剩十几点了。 想到这里,陈平安也只能咬着牙,在心里把价位往下压。 好的法器他已经不想了。 眼下只求一件便宜能用的就够了。 于是陈平安只能去买了两块低等妖兽肉回来。 回到石屋后,陈平安把那两块肉放到阴镯前,心里默念: “有什么针类法器,最适合我现在用,而且尽量便宜?” 阴镯发凉。 那两块妖兽肉很快干瘪下去。 几息后,几个字浮现出来。 【祭品不足】 陈平安看着这四个字,眼皮忍不住跳了跳。 “又来?” “便宜法器两块也不够?你是真能吃啊。” “不过好像也是,这么便宜的法器的确很难找。” 没办法,陈平安只能又跑了一趟,再买了两块回来。 这一次,四块妖兽肉一齐放上去后,阴镯终于有了变化。 肉块迅速失色,精华被吸得一干二净。 片刻后,三行小字,慢慢浮现在陈平安脑海之中。 【西坊】 【残器】 【骨针】 第一卷 第23章 法器,骨针 【西坊】 【残器】 【骨针】 三行卦辞浮在脑海里,陈平安盯着看了好一会儿。 西坊,他知道。 残器,也不难懂。 多半就是外门西边那片旧摊子,专卖些旧货、残器、便宜法器的地方。 而最后那两个字,骨针,更是把范围缩死了。 “这回总算不像上次那样,光甩个‘针’字过来糊弄人了。” 陈平安心里嘀咕一句,随即又飞快算了算自己手头的贡献点。 原本二十一点贡献,买四块妖兽肉又去了四点,如今满打满算,只剩十七点。 这点家底,放在外门里,连穷都算不上富裕的穷,只能说是勉强不至于叮当响。 “就这点贡献,还想买法器?” “也只能往残器上想了。” 想到这里,陈平安也不耽搁,第二日天一亮,便直奔西坊。 西坊还是那副旧气森森的样子。 比起东边那些稍微体面些的铺子,这里明显要杂乱许多。摆摊的多是外门弟子,也有些一看就混了很久的老油子,直接在地上铺块旧布,往上头一摆,骨珠、残片、破幡、旧符、针钉小器,什么乱七八糟的都有。 空气里混着阴木味、腐纸味和一股淡淡血腥味,走在其间,倒真有点像翻死人口袋的地方。 陈平安一路看过去,也不乱问。 阴镯既然把卦辞给得这么清楚,他便只盯着“骨针”和“残器”去找。 走了约莫两刻钟后,他脚步一顿。 在一处不起眼的小摊前,终于瞧见了目标。 那是一枚灰白色的骨针,约莫半尺来长,针身极细,表面生着几道淡淡阴纹,放在几件断了口的骨刀和半残的黑色骨牌旁边,不仔细看,几乎一眼就会略过去。 可陈平安只扫了一眼,心里便动了。 而且最关键的是,这东西一看就不是什么堂皇正路的玩意儿,拿来阴人,八成比拿来正面对敌更有用。 陈平安蹲下身,把那枚骨针拿起来掂了掂。 入手冰凉,分量极轻,针尾处却有一道很细的裂痕,像是曾被什么东西硬生生崩过一下。 “这是什么法器?” 摆摊的是个枯瘦老头,眼皮耷拉着,闻言才慢吞吞开口: “白骨阴针。” “下品法器。” “旧货,还是残器。” “胜在催动起来快,适合偷袭阴人。可正面硬拼不行,针身也有损,威力只剩七八成。” 说到这里,那老头抬了抬眼皮,看了陈平安一眼。 “你若是想拿它跟刀剑类法器正碰,那就是自己找死。” 陈平安心里倒是更满意了。 自己本来也没想着拿这东西去堂堂正正和人斗法。 骨针这种东西,本来就该走阴路。 “多少贡献?” “十八点。” 陈平安听到这个数,眼角轻轻一抽。 十八点。 自己手头总共才十七点。 这要是真按这价买,他连张嘴的资格都没了。 想到这里,陈平安也不急着把骨针放下,只低头又看了一眼那道细细裂痕,随口道: “针尾裂了。” “催动时若法力一冲,未必稳得住吧?” 老头哼了一声。 “残器自然有残器的价。” “若是完整的白骨阴针,少说二十五点往上。” 陈平安点了点头,又道:“还立了两道,法力流转不够顺。真拿出去用,怕是比普通下品法器还更挑人。” 老头眼皮一掀,终于正眼看了他一回。 “小子,懂得还不少。” 陈平安笑了笑,语气平平:“懂不懂先不说,反正我手里就十七点。你这骨针若真这么好,也不至于摆在这里吃灰。” 这话一出,那老头脸上的褶子动了动,居然像是笑了一下。 “十七点?不卖。” “那我走了。” 陈平安说着,真把骨针放回去了,起身便要走。 他不是装。 若这老头一口咬死十八点,他还真买不起。 可他刚转过身,身后便传来那老头慢悠悠的声音。 “回来。” “十六点。” 陈平安脚步一顿,心里微微一松,面上却没露,只转过头去。 那老头懒洋洋道:“老头子今日心情还行,给你个便宜价。十六点,拿走。” “再少没有了。” 陈平安也没再磨。 十六点,已经在他能承受的极限里了。 “成交。” 贡献一划,那枚白骨阴针便归了他。 陈平安把骨针收进袖中,转身离开时,木牌里只剩下孤零零的一点贡献。 “这修仙,是真他妈烧钱。” 心里骂了一句,可摸着袖里的那点冰凉,他到底还是安稳了些。 至少这趟出宗,手里不算全无底牌了。 …………… 回到石屋后,陈平安第一件事便是关门。 独目女尸仍旧靠墙站着,一只独眼阴沉沉的,像是什么都没看,又像是什么都看着。 陈平安早习惯她这副鬼样子了,也懒得多理,只盘膝坐下,把那枚白骨阴针取了出来。 这玩意儿虽买到手了,却还不能立刻用。 旧法器也好,残器也罢,终究是别人用过的东西。里头多少还残着前主人的法力痕迹和阴气习惯,若不重新祭炼一遍,催动起来不仅费劲,关键时刻还可能掉链子。 想到这里,陈平安先逼出一滴精血,抹在骨针上。 那滴血刚一沾上针身,便顺着那几道阴纹慢慢晕开,像是渗进了骨里。 紧接着,他又调动体内五脏煞气,法力一缕缕往针里送。 第一次尝试,白骨阴针微微颤了一下,随即便没了动静。 第二次,针身上的血色稍微深了些。 到了第三次,那针尾处忽然一震,竟差点把他那缕煞气给崩散。 “果然残器就是残器。” “难伺候得很。” 陈平安低骂一句,却没停手。 这种东西,本就急不得。 他一连熬了两日,每日除了温养五脏煞气,便是拿这白骨阴针一点点磨。 白日里祭炼,夜里也祭炼。 累得眼底都浮了淡淡血丝。 到了第三日,白骨阴针终于有了像样的回应。 那针在他掌心轻轻一颤,像条细小白蛇似的,竟能勉勉强强浮起半寸来高。 陈平安心里一喜,立刻又催动煞气。 白骨阴针在半空里歪歪扭扭飞了两圈,最后“啪”地一声撞在墙上,掉了下来。 “……” 陈平安沉默了一会儿,随即还是把它捡了起来。 “能飞就好。” “至少路子对了。” 接下来的几天,他又接着祭炼。 一次比一次顺。 一次比一次稳。 到了第五日,白骨阴针已经能在他身前来回飞掠个丈许距离,虽说还谈不上如臂使指,可至少不再像先前那样乱撞。 第六日,陈平安试着让它绕着屋里桌角转了一圈。 骨针在空中划出一道细细白影,虽有些晃,可到底还是绕回了他掌心。 “成了。” 陈平安捏着那枚白骨阴针,终于松了口气。 这东西,算是初步祭炼成了。 往后若再慢慢温养,针身上的裂痕未必不能借煞气弥补一二。就算补不了,至少现在拿来阴人,也够用了。 “独目女尸,阴丝缚,再加一枚白骨阴针……” “这一趟出宗,总算不是赤手空拳。” 想到这里,陈平安心里那点不安,终于散了不少。 第七日,很快便到了。 天色刚亮,外头便已有零零散散的脚步声传来。 陈平安睁开眼,先把白骨阴针收入袖中,又低头看了一眼腕上的阴镯。 “离火在野,随车而行……” 陈平安心里默念一句,缓缓吐出一口气。 随后,他起身整理衣袍,把独目女尸带上,推门走出了石屋。 外头晨雾未散,黑湖边风声微冷。 可陈平安站在门口,眼神却一点点亮了起来。 这一次,出宗。 这么久,终于能出一次练尸宗了! 第一卷 第24章 出宗门 第七日一早,天色还未全亮,陈平安便已出了门。 黑湖畔晨雾弥漫,风里带着一点湿冷阴气,吹在人脸上,叫人精神倒是清醒了不少。 陈平安身披外门黑袍,袖中藏着那枚刚祭炼成的白骨阴针,身后跟着独目女尸,一路往山门外的集合处走去。 这一次,是出宗。 一想到这里,陈平安心里便隐隐有些发热。 进炼尸宗这么久,他不是在死人堆里挣命,就是在阴气里打滚,前前后后吃了不知道多少苦头。 如今总算能真正走出山门,看一眼外头的天地了。 更重要的是,如今的他,早已不是凡人了。 炼气一层。 独目女尸。 阴丝缚。 白骨阴针。 这些东西放在宗门里,自然算不上什么。 可若放到凡俗里,已经足够叫九成九的人抬头仰望。 集合的地方,就在外山门外不远的一片平地。 陈平安赶到时,天边才刚泛出鱼肚白,平地上已停了七八辆马车。 车都不算华贵,却扎实得很。车轮包铁,车板加厚,最前头两辆装着沉货,蒙着厚厚油布,压得车辙都陷进地里一截。后头几辆则更像载人的,帘布厚实,边角还缀着小铜铃。 此外,旁边还站着十余名护卫。 这些人一色劲装短打,腰佩刀剑,身形精悍,一看便知都是常年走镖护货的主。 其中两个年纪稍大的,气血充盈,太阳穴微鼓,显然还是凡俗里一等一的高手。 陈平安脚步刚一靠近,那边原本还在低声说话的人,顿时便齐齐安静了几分。 先是几名护卫朝他看过来。 紧接着,他们的目光便越过陈平安,落在了他身后的独目女尸身上。 那女尸身形瘦削,皮肉青白,一只独眼阴沉沉地半睁着,另一边眼眶却黑洞洞的,像是深了进去。她就那么静静站着,一动不动,偏偏比那些张牙舞爪的活人更叫人发怵。 一名年轻护卫原本还抱着刀靠在车边,见了独目女尸后,脸色顿时白了半分,下意识站直了身子。 旁边另一人也连忙收起了先前那副散漫模样。 “炼尸宗的仙师来了……” 不知是谁低低说了一句。 这一句话出口,四周那些原本搬货的、理缰绳的、查车轮的护卫,动作都跟着收敛了些。 再看向陈平安时,眼里那点轻慢和随意,早已没了,取而代之的是明显的敬畏。 凡俗里,武夫再强,终究也是血肉之躯。 可仙门弟子不一样。 尤其是炼尸宗这种魔门里的仙师,更不一样。 他们身后跟着的,根本不是人,而是尸。 而且还是能听令,能杀人的阴尸。 这样的人,对他们这些凡俗护卫来说,和神怪传说里的存在,其实也没差多少了。 陈平安把这些变化看在眼里,心里那股微妙的舒坦感,顿时更浓了几分。 这种感觉,还真有点爽。 就在这时,一辆居中的马车帘子轻轻掀开。 先下来的是一名三十来岁的妇人。 那妇人穿着一身深青长裙,发髻挽得极稳,眉眼不算如何艳丽,却自有一股端庄沉静的气度。只是她眼角隐隐带着几分疲色,显然这阵子没少操心。 她一下车,先看了陈平安一眼,随即便上前两步,微微欠身,道:“沈家沈兰,见过陈仙师。” 这一礼,行得很稳。 既恭敬,又不至于显得慌乱失措。 陈平安心里立刻有了判断。 这女人,怕不只是个寻常内宅主母,而是真正能做主的人。 他点了点头,淡淡道:“沈夫人。” 紧接着,车上又下来一名少女。 少女约莫十六七岁年纪,穿着一身素青裙,身形纤细,眉目清秀,最显眼的是那双眼睛,亮而静,像浸在水里的两颗黑玉。 她下车后先是看了陈平安一眼,随即又忍不住把目光偏向了独目女尸。 那眼神里,既有紧张,也有压不住的好奇。 不过她很快便收回视线,跟着沈兰一同行礼。 “小女沈青莲,见过陈仙师。” 声音轻轻的,带着少女特有的清澈。 陈平安看了她一眼。 这便是沈青莲? 面上不露,心里却是多留意了几分。 无他。 只因为这少女下车之后,周围几名护卫的位置,明显悄悄变了。 原本站位分散的两人,不动声色往前半步,恰好把她护在中间。另一个年纪稍长的刀客,则悄悄侧了侧身,目光始终扫着四周。 动作都很细,若不仔细瞧,几乎看不出来。 “有点意思……” 陈平安心里一动,却没多说。 沈兰见陈平安神色平静,态度也越发恭谨了些,又朝旁边一招手,一名护卫立刻捧着个木盒走了过来。 她亲手接过木盒,双手奉上。 “这一路,便有劳陈仙师照拂了。” “车队里大多都是凡俗之人,若路上真遇上阴兽、散修,又或其他不干净的东西,还望仙师多多担待。” “盒中是些灵果茶点,不值什么钱,只当给仙师路上解乏。” 陈平安看了眼那木盒,心里不由更舒坦了些。 瞧瞧。 什么叫仙师? 这就叫仙师。 主母亲自见礼,凡人护卫低头收声,连路上的茶点都得恭恭敬敬送到自己手里。 陈平安伸手接过木盒,语气也淡了几分,却更显得有分量。 “沈夫人客气了。” “我既接了这差事,自会护你们一路。” 话音不重。 可一出口,沈兰眼里的那点紧绷,明显就松了下来。 旁边那些护卫也都像吃了定心丸似的,不少人看向陈平安的眼神里,已隐隐带上了几分崇敬。 凡俗镖师说一百句“有我在”,也未必抵得上仙师轻飘飘一句“自会护你们一路”。 倒是沈青莲,在退回车旁时,又忍不住偷偷看了独目女尸一眼。 独目女尸自然不会理她,只静静立在陈平安身后,像一截立在晨雾中的冷木。 可正因如此,沈青莲反倒看得更认真了几分,目光里既有几分怕,又明显带着藏不住的羡慕。 羡慕。 这一点,陈平安看得很清楚。 也不奇怪。 对凡俗女子而言,能驾驭阴尸、出入山门、被人称一声“仙师”,本就是另一个世界的人。 她会羡慕,再正常不过。 ……………… 安静下来后,陈平安才有空打量这支车队。 最前头两辆重车,装的确实是货,压得车轴都低了一截。后头那几辆则明显护得更严,帘布更厚,木板也更结实。看起来,表面上倒真像是一支正常商队。 可陈平安越看,越觉得有点不对。 因为真正被护在中间的,并不是那几辆装货重车,而是沈青莲先前坐的那辆青篷马车。 护卫们的站位,目光的落点,甚至连沈兰时不时扫过去的眼神,都在说明一件事。 这趟车,真正紧要的,不是货,而是人? 有意思。 “明面上说是送材料。” “可这阵势,怎么看都像是在护人。” 陈平安心里起了丝疑惑,却并不打算点破。 他接的是护送任务,不是查案任务。 只要这趟差事不妨碍自己顺着卦辞去找火行奇物,那车队真正要护的是谁,跟自己其实关系不大。 就在这时,一名中年护卫走上前来,朝沈兰低声道: “夫人,货都点齐了,车轮和缰绳也查过一遍,没什么问题。” 沈兰点了点头,又问:“青莲那边呢?” 那护卫立刻压低声音:“都安排妥当了。” 说这句话时,他声音已经放得极轻,可陈平安离得不远,依旧听见了。 尤其是那句“青莲那边”,听着就不像是在说普通小姐出远门。 紧接着,沈兰又补了一句。 “记住,人比货重。” 那中年护卫神色一凛,立刻低头道:“属下明白。” 陈平安眼神微微一动。 果然。 这趟车队,表面上是送货,可真正要护住的,多半还是沈青莲。 风从山道那头吹来,卷起几分尘土。 前头牵马的护卫已经开始整队,车轮也一辆辆动了起来,发出低沉木轴声。 沈兰回头看了一眼马车,又朝陈平安这边欠身到: “陈仙师,时候差不多了。” 第一卷 第25章 仙凡之别 车队很快便动了起来。 前头驮货的马先行,后头几辆马车压着辙印,沿山道缓缓往外去。晨雾未散,路边荒草挂着水珠,偶有山风吹过,卷起几片枯叶,打着旋儿掠过车轮。 陈平安没坐车。 他嫌车里闷,也懒得和一群凡人挤在一处,只披着黑袍,沿着山道不紧不慢往前走。 独目女尸则安安静静跟在他身后,像一道贴地而行的阴影。 最开始时,沈家那些护卫还没觉得有什么。 可走了十几里后,渐渐就有人察觉出不对来了。 这一路山道崎岖,坡多石多,常人走上一阵,气息多少都会乱些。就连那两个凡俗里一等一的高手,走久了之后,呼吸也会略微变沉,偶尔还要暗暗调息。 可陈平安却始终脸色如常。 步子不快。 甚至看着还有些闲散。 可偏偏他每一步迈出去,都像比常人远了不少。别人要快走几步才能追上的距离,他轻轻一跨,便过去了。 一步,几乎顶得上寻常人三四步。 走到后头,车队里已有不少护卫额头见汗,连牵马的手都发酸了。 陈平安却仍旧神色平静,连气都不见喘一下,仿佛这几十里山道在他脚下根本算不得什么。 而他身后的独目女尸,更是一路沉默相随。 不知疲,不知累。 不喘,不歇。 只那么阴沉沉地缀在后头,任谁回头看一眼,心里都会莫名发毛。 这一幕落在沈家众人眼里,比先前那种骑尸赶路,反倒更让人心里发紧。 一个是看着怪。 一个是看着就不像人。 几个年轻护卫越看越心惊,忍不住低声嘀咕起来。 “陈仙师这脚力……” “都走了这么久了,竟半点不累?” “你看他的脸色,连汗都没出。” “还有后头那具阴尸,真跟个活鬼一样……” 连那两个凡俗高手,这会儿看向陈平安的眼神,也都彻底变了。 他们练了半辈子武,自然看得出来,陈平安这已不是“脚力好”那么简单了。 这是体魄、气息、根底,全都和凡人不在一个层面上。 凡俗武夫再强,也还是血肉之躯。 可修士一旦踏进炼气门槛,整个人便已脱了那层壳。 想到这里,两人心里都不由得生出一丝难言的复杂。 这就是仙师。 哪怕不出手,光是走路,都比他们这些凡俗高手高了一层。 沈青莲一路都坐在车里,原本只掀着一点帘角偷看。这会儿见陈平安走了这么久,依旧气定神闲,眼睛顿时亮了许多,连帘子都不自觉掀高了几分。 连沈兰都看得暗暗一叹。 她不是没见过仙门中人。 可每回亲眼看着这些“仙师”把凡人做不到的事做得轻描淡写,心里还是会生出一种说不出的异样。 这就是仙凡之别吗? ……………… 一路走出二十来里后,车队渐渐放松了些。 最开始时,那些护卫还拘谨得很,别说主动搭话,连往陈平安那边多看两眼都小心翼翼,生怕冲撞了仙师。 可走了大半日后,他们见陈平安虽不算热络,却也不是那种喜怒无常、动辄翻脸的魔门凶人,胆子这才一点点大了起来。 终于,一个年轻护卫壮着胆子凑近了些,小心问道: “陈仙师,仙门……到底是个什么样子?” 这话一出口,旁边几人虽然没跟着问,可耳朵却全都悄悄竖了起来。 连前头赶车的老车夫,挥鞭的动作都慢了半拍。 沈青莲原本坐在车里看书,这时也不动声色地把书卷放低了几分。 陈平安听到这话,倒没立刻不耐烦。 他偏头看了那护卫一眼,淡淡道: “仙门也没你们想得那么好。” “外门弟子每日忙着修行。” “至于宗里的长老、宗主,那种人物,已不是你们能想的了。” “真到了那等境界,杀人未必还要自己动手。一念之间,阴尸成潮,法器纵横,便是你们眼里的江湖宗师,也不过是一碰就碎的泥偶。” 这话说得平平淡淡。 可落进沈家众人耳里,却像重锤似的砸了下来。 几个年轻护卫听得眼神都发直了。 一名护卫忍不住低声喃喃:“江湖宗师……也不过一碰就碎?” 旁边那两个凡俗高手,脸色则都变得有些微妙。 他们自然知道,陈平安这话未必有半分夸张。自己这些人在凡俗里,也算站在上层了,可在真正的修士眼里,恐怕还真就是这么回事。 苦练几十年筋骨,终究敌不过旁人一丝法力。 沈青莲却听得更认真了。 她看着陈平安,眼神都和先前不一样了。 那里面不再只是单纯的羡慕,而是多了几分真正的向往。 沈兰见气氛差不多了,便笑着接过话头。 “仙师说笑了。再怎么说,我们这些凡俗之人,也总得先把凡俗里的买卖做好,才有机会去碰仙门的边。” 陈平安偏头看了她一眼:“沈家是做什么买卖的?” 沈兰道:“杂一些。火砂、赤铜、生丝、药材,平日里都做些。尤其是赤石集那边,靠着火脉,矿料和火砂最值钱,我沈家这些年也大多是走那条路。” 陈平安心里一动。 火砂、赤铜、火脉。 这几样一串起来,便让他对“离火在野”那句卦辞又多了几分把握。 果然,这趟路没走错。 沈青莲这时也轻声插了句:“赤石集那边,听说还能见到不少仙门中人呢。” 沈兰看了她一眼,像是想说什么,却到底没说,只轻轻“嗯”了一声。 陈平安把这点异样看在眼里,心里却并不点破。 反正他早看出来了,这趟车队真正护的,多半不是货了。 …………… 过了午后,车队渐渐行到一处险地。 前方两侧山壁收拢,山道一下窄了不少,石壁灰黑,风从里头灌出来,呜呜作响。 一名老护卫脸色微变,低声道:“前头是黑风口。” 这地方两侧都是乱石坡,上头杂草丛生,正是最适合藏人的地形。 沈家那两个凡俗高手一下都绷紧了神色,手按在兵器上,目光不断往两侧扫。 陈平安却仍旧神色平静,脚步不停。 也就在车队刚进黑风口不久,两侧乱石坡上,忽然传来一阵尖锐唿哨! 紧接着,乱石滚落,草丛乱晃。 下一刻,大批人影从两侧猛地冲了出来! 有的提刀,有的持枪,有的背弓,乌泱泱一片,前后加起来,竟足有上百号人! “有匪!” “迎敌!” 沈家护卫顿时大乱,随即又在那两名凡俗高手的喝斥下稳住阵脚,拔刀出鞘,狠狠干了上去。 一时间,黑风口里刀光剑影乱闪,喊杀声震得山壁都在回响。 那些护卫虽然精悍,可对面匪盗人数太多,而且分明是早有埋伏,一冲下来便占了先手。 前头几个护卫刚一接战,便被压得连连后退。 而真正让沈家众人脸色大变的,还不是这些喽啰,而是后面缓步走出来的那名黑脸大汉。 那人个头极高,肩宽背厚,提着一把厚背长刀,刀身上还带着暗红旧血。 他只是往那儿一站,周围那些匪盗的气势便都跟着涨了一截。 沈家一名年长护卫看清那人后,脸色骤变。 “裂山刀霍魁?!” 这四个字一出,周围几名护卫脸都白了。 显然,这人在凡俗江湖里,绝不是一般人物。 霍魁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发黄的牙,吼道:“既知道是老子,还不把车和人都留下?” 话音刚落,他整个人已提刀冲出,速度快得吓人。 沈家那两名凡俗高手立刻迎了上去。 三人刚一撞上,便是数声爆响。 刀光翻飞,砂石乱溅。 可不过几个照面,其中一人便被霍魁一刀震退,虎口崩裂,另一人更是胸口中了一脚,连退数步,脸色都白了。 “完了……” “连韩师傅都挡不住他?” “这可是宗师啊!” 后头车队里,已有人面色发白,声音都发颤了。 沈兰脸色也彻底变了。 沈青莲坐在车里,眼神紧张。 这一刻,凡俗护卫再拼命,也挡不住那种差距。 除非是仙师出手! 也就在这时,一道淡淡声音响起。 “不必打了。” 声音不高。 却偏偏压过了黑风口里的喊杀声。 众人一愣,下意识转头望去。 只见陈平安仍旧站在原地,神色平静得很,甚至连衣角都没怎么乱。 霍魁也偏头看了他一眼,眼底闪过一抹凶光:“小崽子,你算什么东——” 话还没说完。 独目女尸忽然动了。 她那只惨白的手微微一抬,食指轻轻一勾。 嗤! 一道细得几乎看不见的黑线,骤然掠出! 霍魁脸上的狞笑甚至还没来得及散去,整个人便猛地一僵。 下一刻,他胸口至脖颈间,陡然裂开一条细细血线。 随后…… 噗! 鲜血一下喷出老高! 第一卷 第26章 有卦 霍魁脸上的狞笑还僵着,整个人却已猛地一分为二,半边身子带着那把厚背长刀,一起砸进泥里。 黑风口,一下死寂了。 方才还喊杀震天的山道,静了。 那些匪盗先是愣住,随即齐齐变了脸色。 “霍……霍爷死了?!” “这怎么可能?!” “仙师!是仙师出手!” 也不知是谁先喊破了音,下一刻,匪盗人群便一下炸了。 刚才还提刀持枪往前冲的悍匪们,此刻一个个脸都白了,连滚带爬往后退,什么刀啊弓啊都顾不上了,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 可独目女尸手指一动,那缕阴丝又无声掠了出去。 嗤!嗤!嗤! 最前头几个跑得慢的,几乎连惨叫都没叫全,便齐齐僵住。 下一刻,有人拦腰而断,有人整条手臂连着兵器一起飞起,更有一个刚转过头来,脖颈处便多出一条细细血线,随后脑袋一歪,滚落在地。 这一幕太快了。 堪称是屠杀! 快到那些沈家护卫都还保持着提刀迎敌的姿势,场上的局势却已彻底翻了过来。 剩下的匪盗彻底吓破了胆。 “快逃!” “妖术!这是妖术!” “还打个屁,跑啊!” 一群人乌泱泱地冲出来,又乌泱泱地溃回乱石坡,狼狈得像被火烧了屁股,转眼便跑得干干净净,只在地上留下十几具断尸和满地血。 沈家众人呆呆站在原地,半晌都没回过神来。 那两个凡俗高手喘着粗气,可脸上的神情却已完全变了。 尤其是先前被霍魁压着打的那个韩师傅,此低头看着地上那两半尸体,喉头滚了滚,只觉得心里一阵发寒。 自己苦练几十年刀法,放在江湖上也算响当当的一号人物。 可刚才在霍魁手里,仍旧只有挨打的份。 结果这样的凶人,在陈平安面前,竟连一句整话都说不完。 这就是仙师? 这就是修士? 韩师傅嘴唇动了动,最后才挤出一句沙哑的话:“仙……凡……果然不是一路人。” 旁边那些年轻护卫,神情更是精彩。 他们看陈平安时已经不只是敬,而是带着明显的畏。 先前他们只知道仙师厉害。 可那种厉害,终究只是听说。 现在亲眼见了,才知道那不是“厉害”,而是根本不讲道理。 凡俗里凶名赫赫的宗师人物,在仙师手里,竟和草人木桩也没什么区别。 另一边,沈兰脸色也发白。 可和护卫们不同,她毕竟更稳得住些,第一个回过神来,连忙上前几步,朝陈平安深深一礼。 “多谢陈仙师救命。” 这一礼,比起先前在车队初见时,还要更深。 先前是恭敬。 现在已是真正的敬畏。 陈平安站在原地,看着满地碎尸与血,心里也有一瞬恍惚。 原来这就是仙凡之别。 凡俗宗师,悍匪头目,百十号刀口舔血的凶人,在法术与阴尸面前,竟真脆得和纸一样。 可这念头也只是一闪,陈平安很快便压了下去,脸上仍旧没露太多,只淡淡道:“先把路清了。” 这一句话一出口,那些护卫才像猛地惊醒似的,纷纷低头应是。 “是!” “快,快清路!” “都别愣着了!” 方才那几个还算有点心气的凡俗高手,这会儿也不敢再拿大了,一个个动作都利索得很。 韩师傅更是亲自提刀,把挡路的尸体一具具拨到边上。 而其余护卫,则开始搜尸。 这本是凡人打杀后的常事,可这一回,所有人搜得都极规矩。 谁也不敢私藏,不敢乱动。 因为他们心里知道,这一战真正救下整支车队的,不是他们,而是陈平安。 更重要的是,仙师谁敢得罪? 万一惹得不高兴,不就跟这些匪徒的下场一样? 没过多久,东西便全送到了陈平安面前。 一只鼓鼓囊囊的钱袋。 几张染血银票。 还有几本金皮小册子。 送钱过来的护卫姿态放得极低,双手奉上时,头都不敢抬太高。 “陈仙师,这是从霍魁和几个悍匪头子身上搜出来的。” “银两、银票,还有些秘籍册子,都在这儿了。” 陈平安扫了一眼,没急着伸手。 倒是沈兰在旁边轻声开口道:“仙师出手救我沈家车队于危难之中,这些贼人身上的财货,本就该由仙师先取。若没有仙师,这会儿别说这些银两,就连我们这些人的命,怕也都没了。” 话说到这份上,陈平安自然也没什么好客气的了。 他接过钱袋掂了掂,分量不轻。 再看那几张银票,面额也都不小,粗粗一算,竟有五百多两。 “这些贼人还挺肥。” 陈平安心里嘀咕一句,随手把银票和钱袋先收了起来。 至于那几本册子,前两本不是刀谱就是横练法门,对自己都没什么用。 直到翻到最后一本时,陈夜目光才停了一下。 《改骨易容术》。 陈平安眉头一挑。 这本倒不错。 能改一改,总比顶着同一张脸到处跑强。 想到这里,陈夜直接把这本薄册单独收起,剩下那两本凡俗武学,则随手又丢了回去。 “这两本你们拿去吧。” 那护卫一愣,连忙躬身接住,嘴里连声道谢。 这一幕落在沈家众人眼里,自然又是另一层意思。 仙师就是仙师。 凡俗里能争得人头打破的高级武学,在陈平安眼里,竟连多看一眼都嫌多余。 沈青莲一直站在沈兰身后。 从方才那一战起,她看陈平安的目光就已经变了。 先前是羡慕。 现在,那份羡慕里已明显多了几分炽热。 尤其此刻见陈平安随手翻过几本秘籍,神色始终淡淡,她心里那股“仙凡有别”的感觉,便越发浓了。 心中对修仙的向往也愈加强烈…… ……………… 车队很快重新整好,继续往前赶路。 只不过这一回,气氛和先前已完全不同。 若说先前沈家众人对陈平安是恭敬里带着一点小心,现在便是十成十的敬畏。 护卫们看见他,离得老远就会先低头让路。 连那两个凡俗高手,说话时也比先前谨慎了许多。 而沈兰,更是在当天夜里命人另备了一辆更宽敞的车,请陈平安歇脚。 陈平安没坐,只收了那份心意。 毕竟对现在的他来说,打坐比睡觉有用得多。 夜里扎营后,别人忙着包扎伤口、守夜、清点货物,陈夜则独自坐在火堆不远处,把那本《改骨易容术》拿了出来。 这门术法不算仙门正统大术,更像凡俗江湖和旁门杂术混出来的偏门玩意儿。 讲究的,是改筋肉,挪皮相,压骨节,再配一点气血运转之法,做到变面易容。 若是普通凡人来学,少说也得下几年苦功。 可自己不同。 他已踏入炼气,又有五脏煞气在身,筋骨,气血,感知都比常人强出太多。 一看之下,竟觉得这门法子并不算太难。 “原来如此。” “改的不是骨,先改的是脸上这点筋肉。” 陈平安心里一边琢磨,一边依着册子运转气血,试着去控制脸颊,下颌和眉眼的细微变化。 第一夜,只能勉强让颧骨微提一点,眉角压下一分。 到了第二夜,便已经能把面皮轮廓改出几分差别。 第三夜时,陈平安对着铜镜再看,镜中那张脸,赫然已经和原先有了不小变化。 眉眼平了些,鼻梁低了半分,下颌也更钝了一点。 乍一看,仍是个年轻人。 可若是不熟的人,已很难一眼认出这是陈平安。 “成了。” 陈平安看着镜中那张有些陌生的脸,满意点了点头。 这门术法,拿去骗真正的修士或许还差点意思。 可骗骗凡人,或是应付些不那么熟的人,已经足够了。 第二天一早,陈平安顶着那张改过的脸走出营地时,果然把沈家众人都吓了一跳。 一个年轻护卫本还想上前请示,结果刚看清,整个人都愣住了。 “你……你是……” 沈青莲更是一下睁大了眼。 昨夜还是那张脸,怎么一夜过去,就像换了个人? 只有独目女尸还阴沉沉跟在后头,半点不受影响。 陈平安看着众人的反应,问道:“怎么,不认识了?” 声音一出,沈兰才先回过神来,到:“陈仙师?” 陈平安点了点头。 这一下,周围顿时起了小小一阵骚动。 车队继续往前走。 又过了半日,前方山势渐缓,道路也逐渐宽了起来。 远远地,已能看见前头隐隐有一片连绵屋舍与棚市,灰黑瓦顶挤成一片,外围还竖着不少杂色旗幡。 风里隐约传来人声、马嘶声,还有讨价还价的喧闹。 一名老护卫站在车辕上,眯着眼望了望前方,随即声音里带着几分松气和兴奋。 “夫人,前面就是西坊了!” 听到这话,车队里不少人神色都是一振。 就连沈兰,也明显松了口气。 陈平安则抬头看向前方,目光闪动。 西坊。 这地方,可不是寻常凡俗集市。 听说那里三教九流混杂,散修、商队、小家族,仙门弟子,什么人都有。旧法器、残器、矿料、火砂、妖兽材料,甚至一些来路不明的好东西,也常会在那里流出来。 眼力够,运气够,说不定就能从一堆破烂里捡到真正的好东西。 当然,若是眼力不够,花了大价钱买回一堆废物,也是再正常不过。 可对陈平安来说,这种地方,反倒正合心意。 因为自己有卦啊! 第一卷 第27章 【劫】 西坊到了后,沈家车队并未立刻启程。 一来是连日赶路,人和马都得缓一缓。 二来沈家本就是跑买卖的,既到了西坊这种地方,自然没有空手路过的道理。 该补的货,该卖的料,该打点的人情,都得趁着这一日办妥。 陈平安也正好乐得清闲。 第二日一早,刚睁开眼,第一件事便是低头去看腕上的阴镯。 今日封卦还没用。 到了这种三教九流混杂的地方,不先问上一卦,他心里总觉得差了点意思。 想到这里,陈平安在心里默念一句: “今日此行,吉凶如何?” 念头刚落,阴镯一凉。 下一刻,一个小字浮现在脑海里。 【劫】 陈平安盯着这个字看了半晌,嘴角一点点抽了起来。 “又一个字?” “你是真不肯多给半句啊。” 劫。 这字一出来,第一反应自然不是什么好事。 “难不成今天有人要劫我?” 陈平安心里嘀咕了一句,随即又摇了摇头。 自己如今一身炼尸宗外门黑袍,身后还跟着独目女尸,凡人见了都得绕着走。 就算真有人想打劫,也该先掂量掂量自己有几条命。 可既然卦辞出了“劫”字,那便说明今天这趟出去,多半少不了一场夺来抢去。 “小心些总没错。” 想到这里,陈平安也不敢大意,先运起《改骨易容术》,把自己的眉眼轮廓悄悄改了改。 眉骨压低一些,鼻梁塌下半分,下颌钝一点。 再配上他刻意沉下来的气息,整张脸便立刻变得平平无奇起来。乍一看,只像个跟在商队里的年轻护从。 若不是独目女尸仍旧阴沉沉立在身后,谁都难把他和前几日黑风口里出手杀敌的“陈仙师”联想到一块去。 想了想,陈平安还是觉得有点不稳妥。 于是把独目女尸又给易容成男的了后,心中才踏实。 做完这些,陈平安这才出了门,随着沈家车队一道进坊。 …… 西坊果然热闹。 青石街道一条条铺开,两侧楼阁、棚市、摊位挤得满满当当。卖矿料的、卖药材的、卖皮货的、卖残器的、卖旧符的,什么都有。 街上更是人声嘈杂,驴马叫唤,偶尔还能见到几个气息不弱的散修从人群中穿过,叫周围凡人连忙低头避让。 这里和炼尸宗外门那种阴沉沉的气氛完全不同。 虽同样带着几分脏乱杂,可活气十足,像一锅什么人都能往里滚一滚的大杂烩。 更有意思的是,这里居然还有不少凡人都能用的“不入流器物”。 那些东西放在真正修士眼里,连法器都算不上,大多只是残留一点灵性的边角料,或是修士玩剩下的废器改出来的次品。可落到凡人手里,却已和神兵利器没多大区别。 陈平安亲眼看见,一家铺子里挂着一面辟秽铜镜,凡人持在手里,若附近有阴气太重的地方,镜面便会自行发热示警。 旁边还摆着几把火砂短匕,刀身里嵌了火砂,一刀扎出去,刃口能窜出半尺火星,用来破皮甲、吓阴物都很好使。 再往里,还有一匣黑木镇阴钉,钉在门框窗角上,寻常阴魂邪祟便不敢轻易靠近。 这些玩意儿,陈平安瞧不上。 可沈家显然很看得上。 沈兰进坊后没多久,便买下了一面辟秽铜镜、一把火砂短匕,又顺手收了一匣黑木镇阴钉,说是路上备用,也给宅子里添几分安稳。 陈平安在旁边看着,心里只冒出一个念头。 这沈家,是真有钱。 不过想想也正常。 没点家底,哪请得起炼尸宗的外门弟子一路护送? …… 沈家忙着采买,陈平安也懒得掺和,带着独目女尸在坊中慢慢逛着,心里也在盘算。 自己如今手头只剩一点贡献,在宗门里几乎等同于穷光蛋。 可到了坊市,银两却还能顶些用。 之前从霍魁那些人身上搜出来的钱袋和银票,足有五百多两。对真正的修士好东西来说自然算不得什么,可若只是在凡俗与散修混杂的地方淘点边角货,已不算太寒酸了。 正想着,腕上的阴镯忽然忽然凉了一下。 那凉意来得极轻,却让陈平安心中一惊。 阴镯有反应? 陈平安立刻顺着感觉望去。 只见前头一处玉石摊旁,正站着个穿锦衣的胖子。 那人年纪不大,圆脸,大肚,脖子上挂着一串金珠,腰间玉带镶得花里胡哨,连靴边都绣着金线,整个人从头到脚都透着一股“我很有钱”的味道。 身后还跟着四名护卫。 四人一色青衣短打,腰跨弯刀,气息沉稳,显然都不弱,是凡俗中的高手。 而此刻,这胖子正笑眯眯地捏着一块巴掌大小的赤纹玉石,跟摊主讨价还价。 那玉石表面生着一道道天然火纹,乍一看平平无奇,可陈平安却能清晰感觉到,阴镯对它有反应。 很淡。 却实实在在有反应。 “这东西……” 陈平安心头一热。 能让阴镯发凉的,怎么也不会是普通货色。就算不是五行奇物,多半也带点灵性,拿来献祭,说不定也比妖兽肉强得多。 可还没等他走过去,那锦衣胖子已哈哈一笑,把一张银票拍在了摊上。 “行了,别磨蹭了。” “本少买了。” 说完,他抓起那块赤纹玉石便塞进袖里,转身就走。 陈平安脚步顿了一下,额角忍不住跳了跳。 得。 晚了一步。 他盯着那胖子的背影看了几眼,心里迅速盘算起来。 硬买?这位“富哥”一看就不缺钱。 加价?也未必会卖。 而且这里是坊市,人多眼杂,真闹起来也不合适。 正想着,陈平安心头忽然又是一动。 不对。 前头那个锦衣胖子富得扎眼,走路还挺招摇。可人群里,已经有几道目光悄悄黏在他身上了。 那几人衣着普通,混在人群里并不起眼,可步子轻,眼神毒,气息也比寻常护卫沉得多,显然都是练家子,而且不是一般的练家子。 陈平安目光一转,立刻就看明白了。 “原来不是我要被劫。” “是有人盯上这富哥了。” 想到这里,他心里那点警惕反倒散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古怪。 “劫字……” “不会是应在这儿吧?” 他没急着动,只不远不近地缀了上去。 反正东西已经落进那富哥手里,眼下想从摊主那边买已经没戏,不如先看看再说。 果然,那锦衣胖子带着护卫在坊里又转了两圈后,便慢悠悠出了西坊东侧的小门。 西坊里不能随便动手,可一出坊门,外头就是另一回事了。 陈平安见状,神色愈发平静。 “富哥啊富哥。” “你这一身行头,真是生怕别人不知道你有钱。” “这下好了,真有人想打劫富哥了。” 他一边在心里吐槽,一边催动易容术,把面相又悄悄改了两分,随即无声跟了出去。 …… 西坊外头是一片半荒的小坡地,再往前便是几条岔路,平日里人多时还算热闹,可这一会儿正是午后,行人不多,倒显得有些空。 那锦衣胖子带着四名护卫刚走出没多远,前头便有两道人影挡住了去路。 一高一矮。 一个提刀,一个持短枪。 后头的乱石旁,又慢慢走出来三人,把退路也堵了。 那锦衣胖子先是一愣,随即脸色就白了。 “几位……几位朋友,这是何意?” 提刀那人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 “何意?” “自然是借你身上的东西一用。” 那胖子身后的护卫反应倒快,立刻拔刀护主。 “保护少爷!” 话音刚落,双方便狠狠干在了一起。 可那两个拦路的,显然都是真正的硬茬。 尤其那持刀之人,刀法狠辣得很,几乎一个照面,便把最前头那名护卫的肩膀连皮带骨劈开了半边。另一人短枪一抖,又快又毒,转眼就把另一名护卫逼得连连后退。 后头那三人也一拥而上。 不过片刻,四名护卫便死的死,伤的伤,全倒在了地上。 那锦衣胖子更是吓得面无人色,刚想往后退,便被一脚踹翻在地。 “别杀我!” “银子给你们,东西也给你们!” 他抖着手把身上的钱袋、玉佩全往外掏,连袖里那块赤纹玉石也一并摸了出来。 提刀那人接过玉石,眼里明显亮了一下。 “算你识相。” 可下一刻,他还是一刀捅进了那胖子胸口。 噗嗤。 刀身入肉。 那锦衣胖子惨叫都没来得及叫全,整个人便倒在地上,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少爷!” 旁边还有个没死透的护卫嘶喊一声,挣扎着想爬过去,却被短枪那人顺手一枪钉死在地。 从头到尾,陈平安都站在不远处的乱石后头,静静看着,没有半点要出手的意思。 不是他来不及。 而是他压根没想管。 富哥也好,护卫也罢,跟他非亲非故,连话都没说过一句。自己只是看上了那块能让阴镯发凉的玉石,又不是出来替人行侠仗义的。 更何况,这里是魔门地界。 他若为了一个素不相识的胖子贸然出手,先不说会不会把自己提前暴露出来,单是这份多管闲事的毛病,就不像个能在炼尸宗活长久的人。 “你们死不死,关我什么事?” “我若不来,你们本来也得死。” “尊重他人命运,才是正经道理。” 陈平安心里吐槽了一句,神色却始终平静。 直到那几人搜刮完财物,提着玉石准备离开时,他眼神才终于动了动。 东西既然已经到手了。 那就该轮到自己了。 也就在这时,一道身影从旁边慢悠悠走了出来,正好挡在几人去路上。 那人一身不起眼的青袍,面容寻常,扔进人堆里都不显眼。 可他身后,偏偏跟着一具男尸。 那男尸往那儿一站,空气都阴冷了几分。 见状,提刀那人脚步一顿,眼神骤然大变:“修士?!” 陈平安站在路中间,目光先落在那块赤纹玉石上,随后又扫了扫地上“死透”的胖子,心里已然有了数。 那富哥胸口确实挨了一刀,可气息却还没断得干净。 多半身上有什么护心的东西,正在装死。 陈平安懒得点破,也懒得多管。 当一想到那个【卦】字,陈平安脸色很古怪。。 自己早上还琢磨了这字大半天。 结果绕了一圈才发现。 原来不是别人劫自己。 是自己踏马的劫别人…… 第一卷 第28章 黄雀在后 “几位,把东西留下吧。” 陈平安这句话一出口,那五人先是一愣,随即脸色齐齐变了。 尤其是提刀那人,目光越过陈平安,落到他身后那具尸傀身上时,眼皮更是狠狠一跳。 那尸傀身形高瘦,外头套着一件宽大灰袍,脸上也不知抹了什么东西,皮色灰败,轮廓生硬,乍一看像个沉默寡言的阴冷青年。 这哪里是什么寻常人能养出来的东西? “仙……仙师?!” 后头一人声音都变了调。 提刀那人脸上的凶色也是一僵,刚才还提着玉石准备离开的手,下意识便缩了一下。 他们是劫道的,不是找死的。 劫凡人,杀护卫,抢商队,那是他们吃饭的本事。 可真碰上仙门中人,哪怕只是个炼气一层的小修士,也不是他们这些凡俗高手能硬碰的。 凡俗武夫再强,终究还是血肉之躯。 可修士动起手来,法术、阴尸、法器,哪一样不是要命的东西? “走!” 提刀那人几乎连想都没想,低喝一声,转身便跑! 其余四人也不傻,听到这一声后,连地上的钱袋和尸体都顾不上了,拔腿就往不同方向窜。 跑得那叫一个干脆。 连半点交手试探的念头都没有。 因为他们心里很清楚,跟仙师动手,那是拿命去赌。 既然赌赢的可能小得可怜,那自然是先跑再说。 可惜,他们想得倒美。 陈平安站在原地,看着这几人四散而逃,脸上却没什么波动。 跑? 这种靠杀人越货吃饭的东西,手上不知沾了多少条命。 自己杀起来根本没有任何心理压力。 更何况,自己想要的玉石还在他们手里。 想到这里,陈平安心里没有半点犹豫,道:“一个都别放。” 下一刻,伪装成灰袍男尸的独目女尸忽然动了。 她那只惨白的手微微一抬,食指轻轻勾起。 嗤! 一道细得几乎看不见的黑线,骤然掠出! 跑在最前头的提刀之人本已窜出数丈,正想借着乱石坡翻上去,脖颈却忽然一凉。 他身形猛地一僵。 下一刻,一条细细血线,慢慢自喉头浮现出来。 再下一刻,血线裂开。 噗! 鲜血激射而出,那人脑袋猛地一歪,整个人扑通一声栽倒在地,滚了两滚,再没了声息。 其余几人听见动静,心头大骇,跑得更疯。 可快,又哪里快得过阴丝? 嗤!嗤! 又是两道几不可见的细线一闪而过。 一人后背骤然裂开,血肉翻卷,整个人向前扑倒,拖出长长一道血痕。 另一人则是右腿齐根而断,惨叫声才喊到一半,那灰袍尸傀已鬼魅般一掠而至,五指一压,直接拧断了他的脖子。 剩下那两人更是魂都快飞了。 “饶命!” “仙师饶命!” 其中一人边跑边喊。 陈平安听都懒得听。 饶命? 既然做的是这种买卖,那就该有被人反杀的觉悟。 “白骨阴针。” 陈平安心念一动。 袖中白影骤然一闪。 咻! 那最后一人刚冲出去不到五丈,后心便猛地一震,整个人像被人从背后狠狠干了一锥,脚下一软,扑通一声摔了个狗吃屎。 他挣扎着想爬起来,可白骨阴针已从前胸穿出,带起一缕细细血线。 身子抽了两下,不动了。 ……………… 短短几个呼吸,五人尽死。 周遭一下安静下来。 只剩下地上那几具尸体、淡淡血腥气,还有风吹过乱石坡时发出的低低呜咽。 陈平安这才缓步上前,先把那块赤纹玉石捡了起来。 玉一入手,腕上阴镯顿时轻轻凉了一下。 果然。 就是这东西。 陈平安心头微定,把玉石收进怀里,又顺手把几人身上的银票、钱袋、零碎物件全翻了一遍。 这种人出来劫道,身上自然不会干净。 七拼八凑下来,竟也有百多两银票和几块碎银。 “杀人越货,来钱是真快。” 陈平安心里嘀咕一句,却也没什么感觉。 毕竟这本就是他们从别人手里抢来的东西,如今换到自己手上,也不过是再换个主人而已。 搜刮完后,他才转过身,看向地上那具“死透”了的锦衣胖子。 这胖子胸口插了一刀,衣裳血红,看着确实凄惨。 可陈平安早就看出来了,这家伙气息虽弱,却还没真断。 多半身上藏着什么护心的玩意儿,替他挡掉了大半刀势。 “还挺能装。” 陈平安看了他两眼,淡淡道: “你再躺下去,我就真送你上路了。” 地上的胖子眼皮猛地一颤。 下一刻,他像诈尸似的弹了起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脸白得跟纸一样。 “仙人饶命!仙人饶命!” “小的不是故意装死,小的是……小的是吓傻了!” 他一边说,一边额头直冒冷汗,连胸口那把刀都顾不上拔,整个人哆嗦得跟筛糠一样。 陈平安没理会他的废话,只问了一句: “这块玉,从哪来的?” 胖子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连忙道: “回仙人,是……是在西坊里头一个旧摊子上买的。” “小的也不知道它到底有什么用处,就是看这玉纹路奇特,颜色也好,想着带回去把玩……” “那摊主只说,这玉是从赤石集外头一处废矿坑里翻出来的旧货,真假他也不敢保,小的就是图个新鲜……” 赤石集外头。 废矿坑。 陈平安心里顿时一动,把这两点默默记了下来。 这时,那胖子大概是见陈平安没立刻动手,胆子也稍稍回来了点,连忙又补了一句: “小的罗海富,乃是离火郡赤石集罗家商行的人,家里……家里有筑基老祖坐镇……” 话才说到这,陈平安脸色便一沉:“你是来威胁?” 罗海富吓得脸都青了,抬手就给了自己一巴掌。 啪! “不敢!不敢!” “小的哪敢威胁仙人!” “小的只是怕仙人误会小的来路不明,一时嘴快,这才胡说八道!” “仙人恕罪!仙人恕罪!” 他一边磕头,一边心里都快哭出来了。 平日里报家门报惯了,今天这一急,竟顺嘴就把筑基老祖给抖出来了。 这不是找死是什么? 陈平安看着这胖子,心里却微微一动。 赤石集罗家商行? 这倒是巧了。 自己护送沈家车队,此行终点本就是赤石集。若这胖子真是本地罗家的人,后头说不定还真能派上用场。 想到这里,陈平安脸上的冷意才稍稍淡了些。 罗海富是个极会察言观色的,一见陈平安神色稍缓,立刻顺杆往上爬。 “多谢仙人手下留情!” “若不是仙人在后,小的这条命今日怕是真交代在这儿了。” “这几条狗东西胆大包天,敢在西坊外头截杀小的,死了也是活该!” “仙人今日出手,不仅除了他们,也算是……也算是替小的捡回一条命。” 说到这儿,他像是生怕陈平安不信,又连忙手忙脚乱地从怀里摸出一件东西。 那是一面巴掌大小的黑色小幡。 幡面乌沉沉的,边角绣着几道暗灰色符纹,隐隐透着一股阴气,一看便不是凡物。 罗海富双手把那面黑幡捧了起来,脸色讨好,声音恭敬道: “仙人救命之恩,小的不敢不报。” “这面乌烟幡,虽不算多厉害,可一催动便能放出一团黑烟,遮目乱神,最适合脱身保命。” “还请仙人笑纳。” 第一卷 第29章 乌烟幡 “还请仙人笑纳。” 罗海富把那面乌烟幡捧得高高的,脸上带笑,心里却像在滴血。 这东西,可不是他随口说说的寻常货色。 当初他爹为了给他备一件将来踏上仙途后能用的保命法器,专门托了赤石集里的关系,辗转找到一名散修,花了大价钱才换回来。 平日里他自己都舍不得多碰,生怕磕了碰了,结果今日为了活命,竟要亲手送出去。 一想到这里,罗海富心都在抽。 可再肉疼,他也不敢露半分。 命都攥在人家手里了,这时候再舍不得,那就是舍不得命。 陈平安接过乌烟幡,眼神顿时动了动。 这幡确实比白骨阴针完整得多。 骨针虽阴,却终究是件残器,胜在隐蔽。 可这乌烟幡不一样,幡面完整,阴气内敛,里头隐隐还有一股流转不息的灰黑气机,一看便知是正经祭炼过的法器。 “说说,看它怎么用。” 罗海富赶紧答道:“回仙人,这幡一催,便能放出一团乌烟。烟一起来,不但能遮人视线,还能乱感知,扰心神。凡俗武夫一旦陷进去,多半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便是炼气初期的修士,若一时不察,也得被扰上一扰。” “若是拿来正面对敌,未必多厉害。可拿来脱身、阴人、掩形,却很好用。” 说到这里,罗海富又连忙补了一句: “也正因此,家父才费了大心思替小的换来此幡,只想着以后小的若真有机会踏入仙门,也好有件傍身之物。如今落到仙人手里,也算它有了好归宿。” 罗海富嘴上说得好听,心里却早已把陈平安骂了个狗血淋头。 狗东西。 一个区区炼气一层,也配拿他的乌烟幡? 就是可惜自己没尽早踏入仙途修炼出法力,不然也能催动这乌烟幡了。 若不是今日翻了船,若不是这几条蠢贼坏了事,哪轮得到这种货色在自己面前摆谱? 等回了赤石集,见了家里人,这面幡,那块玉,还有今日这口恶气必须出! 这家伙,必须死! 陈平安把玩着那面乌烟幡,神色不显,心里却微微一动。 方才有一瞬,罗海富眼底深处那丝怨毒,虽压得极快,还是没逃过他的眼睛。 这胖子嘴上求饶,心里却已恨上自己了。 不过这也正常。 换谁平白被夺了保命法器,嘴上再怂,心里也得发狠。 陈平安没点破,只淡淡问道:“赤石集里,你们罗家算什么成色?” 罗海富一愣,随即连忙答道:“不敢在仙人面前夸口,可在赤石集那边,我罗家商行还是有些脸面的。做火砂、矿料、生丝、药材这些买卖,都沾一点。尤其火砂和赤铜,路子更熟些。” 陈平安点了点头,又似随意般问了一句:“赤石集最近,可有什么大事?” 罗海富想了想,小心道:“若说最近最显眼的,倒还真有一桩。我们家族的探子打听到,听说沈家出了个仙苗,被赤霞宗一位长老暗中看中了。” 陈平安眸光微不可察地一闪。 果然。 陈平安面上却仍旧平静:“赤霞宗?” 罗海富点头道:“赤霞宗和炼尸宗同处一域,门下弟子素来不算和睦,私下摩擦不少。可那是仙门里的事,像我们这些凡俗家族,哪边方便,便和哪边打交道。” “那位长老听说是看中了沈家那位小姐的资质,又不想把消息传开,更不想让宗内其他长老知道,怕人被抢走,便只暗中递了个话,让沈家自己把人送到赤石集来。” 话说到这份上,陈平安心里已彻底明白了。 原来如此。 怪不得沈兰一路谨慎,怪不得护卫们始终护着沈青莲那辆车,怪不得先前说是送货,实则人比货重。 自己之前猜得没错。 这一趟车队,真正要送的,从来就不是货。 想到这里,陈平安对这胖子倒又高看了一眼。 这家伙虽怂虽滑,可知道的东西还真不少。 “行了。” 陈平安把乌烟幡收入袖中,淡淡道:“该问的,我问完了。” 罗海富一听,心里顿时一松。 这意思,是肯放人了? 他赶紧又赔出一个笑脸:“多谢仙人开恩,多谢仙人开恩。” 陈平安看了他一眼,语气平淡:“东西我收了,你可以走了。” “是,是!” 罗海富连忙起身,连胸口伤势都顾不上细看,转身便往来路走。 可才走出几步,脸上的讨好和惶恐全部褪去,一脸怨毒。 该死的东西。 真是贪得没边! 抢了玉,还要夺他的乌烟幡,一直向自己打听东西,真当自己是什么人物了? 不过是个炼气一层的小修士,也配踩在自己头上拿乔! 要不是今日自己一时贪玩,孤身跑来西坊闲逛,又怎么会翻这种跟头? 这笔账,绝不能就这么算了。 等回了赤石集,见了家里人,他定要把此人的样貌、尸傀模样、手段路数全都说清楚。 到时候请出家里供奉,再把乌烟幡和那块玉一并夺回来。 这些账,都要算! “狗东西……” 罗海富心里越想越愤懑,恨不得现在就回去搬人,把那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弄死 可就在这时,罗海富脚步忽然一顿。 因为前方,不知何时,已多出了一道灰袍身影! 那具被易容成阴冷青年模样的尸傀,正静静立在路中央,挡住了去路。 风吹过,灰袍轻轻摆动。 那张灰败僵硬的脸,在日头下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阴冷死气。 罗海富脸上的血色,刷地一下褪了个干净,喉头滚了滚,腿都一下软了半分,声音发颤道: “仙……仙师……” “您不是说,放我走了吗?” “怎么会……怎么会……” 他一边往后退,一边惊恐地看向陈平安。 陈平安站在后头,看着面如土色的罗海富,嘴角微微一扯,淡淡道: “我是答应放你。” “可我这祖宗还没答应。” …………………………………………… PS:各位读者老爷,如果写得还行的话,求加入书架,求追更! 每日最少三更起步! 说到做到! 第一卷 第30章 赤霞宗来人 “我是答应放你。” “可我这祖宗,脾气一向不好。” 陈平安话音刚落,罗海富整个人便僵在了原地。 他脸上的血色一下褪得干干净净,嘴唇哆嗦了两下,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只是本能地转身想跑。 可才退了半步,那具灰袍尸傀便已到了他身前。 快得像一道贴地掠过的灰影。 罗海富只觉喉头一凉,下一刻,眼前天旋地转,整个人已被狠狠按倒在地。 “仙师!仙师饶——” 求饶声戛然而止。 陈平安站在后头,神色淡淡,连眼皮都没多抬一下。 这胖子嘴上求饶,心里却早已记恨上了自己。今日若真放他回了赤石集,十有八九便会带着罗家的人反咬过来。 这种人,留着就是祸根。 既然如此,还不如现在就断干净。 片刻后,灰袍尸傀松开手。 罗海富瘫在地上,已经没了声息。 陈平安走上前去,先把尸体翻了一遍。 前头那几个匪徒搜得不算细,只拿走了明面上的钱袋和玉石,却没翻出更贴身的东西。陈平安摸到罗海富腰带内层时,指尖一顿,从夹缝里抽出了一叠叠折得极薄的银票,粗略一数,竟有近千两。 “倒是会藏。” 除此之外,他还从罗海富胸口摸出了一块巴掌大的裂纹铜镜。 那铜镜已被捅得凹陷下去,镜面上爬满裂纹,显然就是这东西替罗海富挡了大半刀势。若无此物,这胖子先前早就被那一刀捅死了,根本没有装死的机会。 铜镜背后,还贴着一块小小的青铜令牌。 正面刻着“罗家商行”,背面则有“少东”二字。 陈平安把令牌掂了掂,目光微微一闪。 这东西,留着说不定还有点用。 至于尸体,他也没打算就这么大喇喇丢在外头。 陈平安先让灰袍尸傀把罗海富拖到乱石坡后头,又把周围脚印和拖痕尽量抹乱。那五个匪徒的尸体,他倒没怎么管。任谁看见,多半也只会当成黑吃黑翻了船。 而罗海富这里,能遮一分是一分。 做完这些,陈平安才重新看向手里的乌烟幡。 这东西比白骨阴针完整太多,既已到手,自然得先祭一祭。 他寻了块背风的大石盘膝坐下,逼出一滴精血,轻轻点在幡面中央。 嗡。 血珠一沾幡面,立刻渗了进去。 下一刻,那乌沉沉的幡面竟微微一抖,边角几道暗灰色符纹一下亮了起来,仿佛有气在里头流转。 陈平安神识一引,顺势把体内五脏煞气送进幡中。 呼? 一大团灰黑烟雾骤然从幡面里涌了出来,瞬间便把周遭数丈都笼了进去。 烟不算浓,却阴冷得很。 一卷起来,四周景物立刻模糊了三分,连声音都像隔了一层。 陈平安自己站在其中,都觉得视线微微一花,心神也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扯了一下。 “我操。” “这他妈才是真正的法器啊。”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乌烟幡,眼里顿时多了几分喜色。 白骨阴针当然好,够阴,够狠,也够适合偷袭。 可说到底,那终究是一件残器,胜在隐蔽难防。 这乌烟幡却不同。 幡一开,黑烟一起,便立刻有了法器该有的样子。 拿来遮目、乱神、掩形,实在是再合适不过。 “骨针还是差了点意思。” “不过一个主阴杀,一个主遮掩,倒也正好互补。” 想到这里,陈平安抬手一收,黑烟顿时一丝丝缩回幡中,干净利落。 这东西,他是越看越喜欢啊。 …… 稍稍收拾一番后,陈平安便重新运起《改骨易容术》,把自己的面皮筋骨一点点挪回车队熟悉的模样。 做完这一切,陈平安才不紧不慢回了西坊外的集合处。 沈家车队早已收拾妥当,只等他一个。 沈兰见他回来,明显松了口气,忙上前道:“陈仙师,可都安排妥了?” 陈平安淡淡点头:“无事。” 沈兰也不多问,只是吩咐车队继续启程。 接下来的三日路程,倒还算平稳。 沿途虽也遇到过几个不开眼的小毛贼,可远远看见车队里有尸傀跟着,便都识趣地散了,根本没人再敢凑近。 陈平安一路走着,心里却早已有了打算。 只要把沈家这趟差事送到地方,自己立刻就撤,绝不停留。 赤霞宗和炼尸宗虽不算死敌,可彼此素来不对付,门下弟子见了面,少不了要生出些幺蛾子。 他一个炼气一层的小修士,犯不着在这种地方多沾麻烦。 能走就走。 越快越好。 三日后,前头地势终于渐渐开阔起来。 远远望去,已能看见一片依山而建的城镇,灰墙黑瓦,街巷交错,外围还有一座座高低不一的石墙。 更特别的是,这些石墙都隐隐带着几分赤色,连风里都仿佛夹着一点燥意。 “赤石集到了!” 前头赶车的护卫忍不住高喊了一声。 “走了这么久,终于到了,终于是有惊无险。” “是啊,终于到这个地方了,这下子我们任务也完成。” “这下小姐…” “嘘!别乱说话!” “嗯…” 车队里不少人都跟着精神一振,忍不住道。 马车里,就连一向稳得住的沈兰,脸上也明显浮出几分轻松之色。 而车厢里,沈青莲更是压不住眼里的兴奋,掀着帘子往外看,脸颊都泛了红。 她等这一刻,显然已经等了很久。 到了镇外岔路口时,沈兰忽然低声吩咐了几句。 很快,便有护卫从车中取出一面小旗。 那旗通体火红,边缘绣着细密火纹,中间还印着一道赤霞形状的暗金标记。 护卫把那旗挂到最前头的车辕上后,整支车队的气息都像一下变了些。 陈平安看着那面旗,眼神一沉。 这东西,显然就是接引的信物了! 也就在旗挂上的一瞬间,陈平安心头忽然一跳。 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扫过一样。 陈平安下意识抬头。 前方赤石集外,一座石楼高处,不知何时已多了两道人影。 那两人隔得很远,看不清脸,可身上那股气机却和凡人截然不同,笔直地落在了车队这边。 赤霞宗的人? 还特么的是两个修士来接引? 第一卷 第31章 尸吞火机 陈平安站在车队侧后方,心中有了决定。 人一交,他就走。 赤霞宗和炼尸宗虽不算死敌,可门下弟子素来不算和睦。这里又已到了赤石集外,算半个赤霞宗的地盘,自己一个炼气一层的外门弟子,多待一会,恐怕都有麻烦上身。 下一刻,那两道身影已自高处掠下,轻飘飘落在车前。 一人年长些,赤边白袍,神色平平,眼神却沉,落地后先看了眼车头那面赤霞接引旗,又扫过沈家众人,始终没什么表情。 另一人则年轻得多,最多二十出头,眉眼里自带几分高高在上的味道,落地之后先看了沈青莲一眼,眼底明显掠过一丝满意,随后才偏过头,望向陈平安。 这一望,他眉头便皱了一下。 陈平安如今站在那里,还是这几日车队众人看惯了的模样。至于身后那具尸傀,也仍旧维持着灰袍阴冷青年的伪装。 可伪装终究只是伪装。 那股尸气,瞒过凡人还行,想瞒过同为炼气士的赤霞宗修士,显然不太可能。 年轻修士鼻间一哼,道:“沈家倒是会省事。接人去赤霞宗,路上却请了炼尸宗的人护送。尸气带到这里来,也不嫌晦气。” 这话一出口,沈家护卫们脸色紧张。 沈兰眉头轻蹙,刚要上前把场面缓一缓,却见陈平安已先一步抱了抱拳,语气平平,道:“护送差事而已。如今人既已送到,贵宗既已来接,在下这便离开,不再打扰。” 他说得平静,也退得干脆。 那年轻修士本还想顺着这炼尸宗外门弟子踩上一脚,见陈平安退得这么快,反倒像一拳打进了棉花里,眼底掠过一丝不快。 也就在这时,沈青莲忽然轻轻往前走了半步。 她先朝那两名赤霞宗修士欠了欠身,这才轻声道:“若非陈仙师一路护持,我们未必能平安走到这里。黑风口那一关,若非他出手,青莲恐怕也见不到二位仙师了。” 说完,她又安安静静退回了沈兰身侧,眉眼温顺,举止知礼,像只是陈述了一句再平常不过的事实。 陈平安听在耳里,目光却微微一动。 这少女,倒不是单纯的柔弱性子。 她这句话,表面上像是在替自己说句公道话,实则更像是在稳场面。 毕竟车队还没真正交接完。 自己这护送之人若此刻被赤霞宗当众踩得太难看,沈家脸上也不会太好看。 是在记情? 也许有一点。 但更大的可能,是她知道这时候谁还有用,知道什么话该在什么时候说。 倒是会看风向。 陈平安心里转过这个念头,面上却没露,只朝沈兰点了点头,便往车队边缘退去。 ………… 陈平安本想再退远些,等沈家那边彻底完成交接,自己便立刻抽身。 可才退开十余步,怀中那块赤纹玉石,忽然微微发热。 陈平安心头一跳。 不是阴镯先有反应。 而是那块玉石本身,像是到了这赤石集地界,被什么东西引动了似的,里头原本沉寂的燥意,一下子活了过来。 到了这里,才真正起反应? 陈平安心里一动,立刻扫了眼四周。 这时沈家众人的心神都在赤霞宗那两名修士身上,没人注意到他这边。 陈平安也不耽搁,只转身往旁边那片乱石坡走去,借着几块高石把自己和尸傀身形挡了起来。 到了背光处,陈平安先把那块赤纹玉石取了出来。 入手比先前更热。 表面那些原本只是静静盘踞的火红纹路,如今竟像活过来一般,隐隐有细丝游走,看久了甚至叫人有种直视火炭的错觉。 陈平安盯着看了几息,先调了一缕五脏煞气,小心往玉中探去。 “不对劲。 这股煞气才碰到玉石,便像碰上了一块烧得发红的铁胚,顺着经脉反卷回来,带起一阵灼辣热意。 不算太猛。 却足够让他立刻收手。 这东西,不是不能用。 而是… 太糙。 太烈了。 自己若直接吞,先伤的怕是经脉。 想到这里,陈平安又把那块石头递向身后尸傀,顺着尸线去感受。 结果依旧不太对。 独目女尸对这东西显然并不完全排斥,甚至那条尸线隐隐还有种被牵动的感觉。 可这玉里的火性太杂太乱,像一团尚未驯服的野火,尸气虽能承一部分,却根本吞不进去。 真要强来,多半只会让尸气和火性互冲,反倒坏了尸身根底。 “怎么办才好?” 陈平安盯着手中玉石,心思转得飞快。 自己不能直接用。 尸也不能直接吞。 可先前在西坊外,这东西分明又引得阴镯发凉。 既然阴镯对它有反应…… 会不会…是自己想的太多了,这东西只对阴镯有用? 念头一起,陈平安便不再迟疑,直接将赤纹玉石贴上腕间阴镯。 刹那间,阴镯猛地一热。 那热意不是灼烧,而像是什么沉寂了许久的东西,忽然吞到了一口对路的好物。 陈平安清楚地看见,玉石表面那些最鲜亮、最躁烈的赤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暗下去一截。 与此同时,阴镯深处竟像有极细极细的一点微光,轻轻亮了一下。 只是一瞬。 却还是被陈平安捕捉到了。 果然。 这镯子不像完整之物。 倒像是件残了的东西,在一点点吞东西补自己。 而且,它吞的显然不是全部。 阴镯热意退去后,陈平安再低头去看那块赤纹玉石,便发现它还没废,只是先前那股暴躁炙烈之意,被硬生生抽去了最凶的一层。 剩下的火性,反倒变得更纯、更顺,也更安稳。 像是被阴镯先提炼过一遍了。 陈平安心里顿时亮了几分。 原来如此。 阴镯吸走的是它自己要的那一口。 剩下这部分,反倒更适合炼尸! 这念头一出来,陈平安几乎立刻就想到了《五脏炼尸经》。 这玉虽不是真正的火行奇物,可既然沾了火气,又被阴镯抽杂留精,怎么也算个小小的火性之物了。 拿来给独目女尸试一试,未必不行。 想到这里,陈平安索性抬手扯去尸傀脸上那层伪饰,露出底下那张青白僵冷的独眼女尸面孔。 想了想,陈平安把玉石按到女尸掌心,顺着尸线一点点将那股已被提纯过的火性灵机往里送去。 起初,女尸只是指尖一颤。 可很快,那股火机便顺着尸线滑入尸身深处。 原本阴冷死寂的尸体,竟第一次生出一丝极淡极淡的温意。 若不细察,几乎察觉不到。 可陈平安与她尸线相连,这一点变化便无比清楚地落进了他的感知里。 紧接着,女尸食指尖端那缕本就细得近乎不可见的阴丝,边缘竟隐隐多出一线极淡的赤痕。 不明显。 却真真切切存在。 更重要的是,陈平安发现,那条连接自己与女尸的尸线,也被这口火机炼得更紧了些。 不再只是单纯的阴冷缠连。 而像是多了一点活劲。 下一刻,一股精纯得多的暖流,忽然顺着尸线反涌回来,没入陈平安体内。 陈平安脸色一变,立刻盘膝坐下,运转五脏煞气,将那股反哺回来的火性灵气一点点纳入体内。 丹田微热。 五脏煞气轻轻一震。 尤其是心口那一处,像被一缕温火轻轻点了一下,整个人的气机都随之往上拱了一截! 炼气二层的门槛,竟在这一刻变得格外清晰! 果然有戏! 第一卷 第32章 矿引牌 “已经见到炼气二层的门槛了!” “只要找到那火行奇物,我定能突破!” 陈平安心头一振,可那股喜意才刚冒出来,便被他硬生生压了下去。 这里可不是炼尸宗自己的石室。 外头还站着两个赤霞宗修士。 真要在这种地方顺势冲击炼气二层,气机一乱,瞒不过那两人的感知。到时候非但突破未必能成,反而还会把自己这边的异样一股脑全暴露出去。 不能急。 先苟住再说。 想到这里,陈平安缓缓吐出一口气,把体内那股躁动的火性灵气一点点按了回去。直到丹田重新平稳下来,他才低头看了眼手里那块赤纹玉石。 玉还在。 只是火纹淡了许多,里头那股灼烈气机也弱了一截。 不过陈平安并不心疼。 既然已试出了路子,这东西便已值了。 想到这里,他先把玉石收入袖中,又重新替独目女尸覆上伪饰,把那张青白僵冷的独眼女尸面孔重新藏进那层阴冷青年的面皮底下。 做完这些,陈平安这才从乱石后走了出去。 外头天光仍亮。 沈家车队还未散,赤霞宗那两名修士也仍旧站在车前。 沈兰正低声与那年长修士说着什么,几名护卫则都垂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多喘。 陈平安只扫了一眼,便打算绕开些,直接离去。 也就在这时,一道温柔的声音自身侧传来。 “陈仙师。” 陈平安偏头看去。 沈青莲不知何时已从车队那边走了出来,正站在离他不远的一块青石旁,手里微微提着裙角,既没靠得太近,也没远到像是纯属碰巧。 她显然是专门来找他自己的? ………………… 想了想,陈平安看了她一眼,语气平淡:“沈小姐不跟着赤霞宗修士,来我这里做什么?” 沈青莲先看了眼他身后那具灰袍尸傀,随后才轻声道:“我只是想来道一声谢。” 陈平安笑了笑:“人我已经送到了,差事也做完了。你若真想谢,方才在车前那一句,也已经够了。” 沈青莲闻言,微微一顿,随即抿了抿唇,柔声道:“那一句,是我该说的。可有些谢意,当着他们的面说,终究不太方便。” 陈平安没接这话,只静静看着她。 沈青莲也没立刻再开口,可那双眼睛却明显比先前更细致地落在了陈平安身上。 她察觉到了陈平安身上的变化。 这种变化很细。 细到寻常凡人根本觉不出来。 可沈青莲偏偏觉得,眼前这个炼尸宗外门弟子,好像和方才又不太一样了。 不是换了脸。 也不是换了衣。 而是那股气,像是更凝了一点,也更沉了一点.. 这种感觉来得莫名,可沈青莲偏偏信自己的直觉。 陈平安把沈青莲那点打量看在眼里,心里顿时便有了数。 这女人,不是来谢他的。 是因为刚才自己退开这一阵,她看出了什么,至少察觉到了自己这边有点变化,所以才起了再接触一层的心思。 有意思。 倒是比自己想的还精一点。 陈平安心里转过这个念头,面上却仍旧平静,只淡淡道:“沈小姐若真有话,不妨直说。绕来绕去,没什么意思。” 沈青莲听到这句,眼睫一颤,随即便轻声道:“那我便直说了。陈仙师如今还没走,想来……应当不只是为了看我沈家交人吧?” 来了。 陈平安眉头一挑。 这少女这一句问得不算重,可意思已很明白。 她想知道,自己还留在这里,到底是不是另有所图。 陈平安看着她,语气不咸不淡。 “我有没有别的事,和你似乎没什么关系。” 沈青莲却没慌,只低头道:“自然与我没什么关系。我只是觉得,陈仙师不像是那种做完差事便什么都不管的人。何况……青莲如今虽被接到这里,可终究还没真正踏进赤霞宗山门,未必就算彻底踏上仙途了。” 陈平安听到这里,眼神一动。 这少女倒是看得很清楚。 周兆那副样子,显然不是个省油的灯。那年长修士虽沉稳些,却也只是奉命来接人,不是来给她撑场面的。 沈青莲这个所谓“长老看中的仙苗”,眼下说到底,仍只是个还没真正入门的待接之人。 事情,还没彻底落稳。 所以她来了。 不是为了报恩。 而是为了给自己多留一条线。 陈平安很快便想明白了这一层,心里反倒更看得起她一些。 不蠢。 也够现实。 陈平安看着她,干脆把那层窗户纸点破,道:“所以,你是想先留个情面,给自己备条后路?” 沈青莲先是一怔,随即却没有否认,只低声道:“凡俗之家,能把一个人送到这一步,本就不容易。我若连这点都看不明白,怕是也活不到今日。” “何况陈仙师年纪不大,手段却不弱。一路行来,青莲看在眼里。您如今看似只是炼气一层,可未必就会一直停在炼气一层。” 陈平安听到这句,眸光一闪。 她果然是察觉到了点什么。 不是看穿。 而是感觉到了。 感觉到自己方才退开这一阵,似乎又起了点变化。正因如此,她才觉得自己“值得再留一线”。 不是随便对谁都留情面。 而是只对她觉得有成长性的那种人,先埋一颗种子。 这少女,还真是会挑人下注。 也就在这时,沈青莲像是终于下定了什么决心,抬手自袖中摸出一块半个巴掌大小的黑红色木牌。 木牌做工不算多精致,边缘却磨得极平整,正面刻着一个小小的“沈”字,背面则压着一枚火纹印记。 沈青莲没有立刻递得太近,只压低声音,轻声开口道: “青莲也不敢空口谈什么情面。” “若陈仙师当真还要在赤石集留几日,这个,或许比一句谢字更有用。” 陈平安目光落到那块木牌上,没有立刻去接。 沈青莲像是看懂了他的戒备,语气仍旧柔和,解释道:“这是矿引牌。” “我沈家与赤石集几家商行做矿料生意,和那边一直有往来。近来西边废坑那边传出有好东西出世,外头盯着的人越来越多,没有牌子,一般人连外围都进不去。” 说到这里,她又补了几句,道: “听说那边地火翻涌,坑底可能翻出了火晶石。差一些的,也有赤髓砂、地火铜精之类的东西。” “这块矿引牌,本来是能高价卖给旁人的。凭它进去,至少能过最外头那一道验牌的关。” 第一卷 第33章 奇物线索 陈平安心里顿时一动。 废坑。 火晶石。 矿引牌。 果然,这沈青莲不是来空口道谢的。 她是真拿了一件有用的东西出来,想在自己这里先埋下一点情面? 看来这少女不蠢,也不天真。 她只是很清楚,什么时候该拿一点真东西,去换一条以后可能有用的线。 倒真会做人。 陈平安心里转过这个念头,面上却只淡淡道:“你倒舍得。” 沈青莲轻声道:“这东西在我手里,未必保得住。可若送给对的人,也许能换来更值钱的东西。” “青莲把它给陈仙师,也不只是为了道谢,我想求陈仙师一件事。” 陈平安看着她,没说话。 沈青莲垂下眼睫,柔声道:“在我真正见到那位长老一脉的人,或者进了赤霞宗在赤石集的接引别院之前,请陈仙师先别走远。” “我不敢求陈仙师替我出头,也不敢求您与赤霞宗作对。” “只求若中间真有变故,您能看一眼。” “只要青莲真正落稳,这份人情,便算我欠陈仙师的。” 陈平安心中了然。 这沈青莲来做买卖的。 矿引牌废坑消息,再加上一份未必能兑现的人情。 换自己在她彻底落稳之前,先别走远。 价码倒是开得明明白白。 该不该接呢? 但如果不接的话,五行奇物,自己修仙之路可就要被耽误了。 考虑片刻,陈平安看着那块牌子,终于还是伸手,把它接了过来。 入手微凉,边缘还带着一点木质本身的涩感。 ………………… 陈平安把玩了一下,才看向沈青莲,淡淡道:“你倒真不像个凡俗闺阁里养出来的姑娘。” 沈青莲闻言,只微微低头,唇边却似有若无地浮起一点笑意,道:“凡俗之家养出来的,才更该学会看人。” 这话音才刚落,不远处忽然传来一道略显发沉的声音。 “沈师妹。” 两人同时偏头。 只见那年轻的赤霞宗修士不知何时已朝这边走了过来,脸上虽还挂着一点笑,可那笑意却淡得很,眼神先在沈青莲脸上一停,随即便冷冷扫向陈平安。 来者,正是周兆。 周兆心里本就不太舒服。 先前沈青莲当着他的面替陈平安说话,他就已经觉得刺耳。 如今不过一转眼的工夫,这沈青莲竟又绕开众人,单独来找这个炼尸宗的外门弟子。 一个炼尸宗的小修士,有什么资格让沈青莲主动过来说话? 更何况,沈青莲长得本就极好,又是长老亲自交代要接的人。 这样的女子,一旦真入了赤霞宗,前途定然不会小。 若自己能先搭上点关系,哪怕只是结个善缘,往后也未必没有好处。 可偏偏此时站在她面前的,却是陈平安。 这让周兆怎么看怎么觉得碍眼。 周兆走到近前,先朝沈青莲露出个自觉温和的笑,随即才转向陈平安,语气淡淡道:“长老既命我等前来接人,那沈师妹未入宗门之前,自然不宜与外人私下往来。尤其是……炼尸宗的人。” 这话表面上像在守规矩。 可那股冲着陈平安去的味道,却半点不加掩饰。 陈平安眼皮都没抬,只平静道:“我正要走,是她自己过来的。” 周兆听得眼底一冷。 这小子,倒是会甩得干净。 “既知自己该走,那就别留在这里碍眼。”周兆上下打量了陈平安一眼,嘴角一扯,淡淡道,“炼尸宗的人,什么时候也敢在赤霞宗门前晃来晃去了?” 沈青莲见气氛不对,终于轻声开口:“周师兄,是我自己过来的。” 她只说了这一句。 可意思已经很清楚了。 周兆却并未因此收敛,反倒越发觉得胸口那股火往上冒。 他克制着道:“沈师妹年纪轻,分不清什么人该接触,什么人不该接触,也属正常。可有些人,总该有点自知之明。” 说完,周兆看向陈平安,眼神里已经带了几分毫不遮掩的轻蔑,冷笑道:“带着一具尸傀到处晃,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 这话说得已经算很难听了。 若换了旁人,多半早就被激得翻脸。 可陈平安却只是看着他,神色平静得很。 前面退,是因为没必要争。 可人若一再蹬鼻子上脸,那再一味退让,就不是稳,而是叫人拿你当软柿子。 想到这里,陈平安终于淡淡开口,反驳道:“人是我一路送到这里的,差事也是我做完的。你若嫌我碍眼,大可以等我走了再嫌。” 周兆脸色一沉。 陈平安却还没停,只抬眼看了他一下,语气依旧不紧不慢,道:“贵宗若真嫌我这一路尸气重,黑风口那时,怎么不自己去接人?” 先前沈家一路行来,黑风口遇险之时,赤霞宗的人在哪? 这来找茬的屌毛在那? 如今人平安送到了,这傻逼倒过来嫌自己尸气重?嫌人家晦气? 这特么纯纯有病。 周兆脸色难看,怒喝道:“你——” 他才刚吐出一个字,不远处那名一直没怎么开口的年长修士终于淡淡出声。 “够了。” 只两个字,周兆后面的话便生生噎了回去。 那年长修士缓步走近,先看了眼周兆,眼神平平,却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味道。 周兆虽心里不甘,也只能强压下去,没敢再多说。 随即,那年长修士才看向陈平安,淡淡道:“你倒是牙尖嘴利。既然人既已送到,你可以走了。” 陈平安抱拳道:“正有此意。” 那年长修士点了点头,像是随口补了一句:“好心提醒你,赤石集外西边废坑有危险,最好别去。” 此话一出,陈平安心里顿时一跳。 废坑。 西边废坑。 果然又是那里! 而且对方既然能在这时候特意提一句,便说明那地方如今绝不简单。 要么赤霞宗的人已经在那里盯着了,要么那里本身就出了什么变故。 无论哪一种,都说明自己之前的判断没错。 这个中年男子有这么好心提醒自己? 这地方有问题,但肯定也有机缘啊,跟沈青莲倒是说的消息倒差不多。 表面上,陈平安神色却没半点变化,只再次抱了抱拳,道:“多谢提醒。” 说完,陈平安再不多留,转身便走。 灰袍尸傀无声跟在他身后,脚步不快不慢。 周兆站在后头,看着他离开的背影,脸色仍旧有些难看。 沈青莲则安安静静立在原地,没有再说话,只望着陈平安远去的背影,美眸闪动,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而陈平安一路走远,直到把那几人的视线甩在身后,才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不让我去? 那自己更得去看看了! 第一卷 第34章 【下】 离开赤霞宗那几人的视线后,陈平安并未急着赶往废坑,而是先在路旁寻了处僻静乱石,低头看了眼腕上的阴镯。 今日封卦,还没用。 既然都已走到这一步,不问一卦,反倒浪费。 陈平安心里默念一句:“废坑今日机缘在何处?” 念头落下,阴镯一凉。 下一刻,一个小字,浮现在脑海之中。 【下】 陈平安盯着这个字看了两息,心里琢磨着。 下? 也就是说… 不是外面。 不是平地。 真正的东西,在下头? “倒也省事。” “虽然这次给的只有一个字的提示,但起码特么的给了大概方向啊。” 陈平安心里有了数,却仍没急着动身,而是先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抢机缘这种事,最忌讳的就是露脸。 前面护送沈家车队,他已在不少人面前露过面。 如今废坑里鱼龙混杂,既有散修,也有赤石集这边的地头蛇,说不准还有赤霞宗的人暗中盯着。 真要顶着这张脸进去,后头但凡干一场,麻烦都会顺着脸找上门来。 想到这里,陈平安立刻运转《改骨易容术》,将自己的面容改得平平无奇。随后,他又替独目女尸覆上伪饰,把那张独眼女尸的真容重新藏进阴冷青年的假面之下。 灰袍一罩,尸气一敛。 如今就算真抢起来,被人记住的,也只会是个陌生修士和一具灰袍尸傀。 跟他陈平安有什么关系? 想到这里,陈平安这才转身,朝赤石集西边废坑摸去。 …… 废坑离赤石集不远。 可真正走近时,陈平安还是一眼便看出,这地方和尸湖完全不是一路。 尸湖是阴冷,死气沉沉。 这里却是燥热,像地底压着一条赤红火脉。 远远看去,废坑就像山体被硬生生撕开的一道大口子,四周石壁焦黑发红。坑外堆满了废弃矿车和半熔的矿具,风一吹,满是硫火味。 陈平安抬眼一扫,便看见入口处果然已被人围了起来。 几座破棚临时搭在外头,木栅拦着去路。 几个短打汉子守在破棚里,一边验牌,一边放人进去。 外头还聚着不少人,有武夫,有散修,也有些纯来碰运气的闲人,正探头探脑往里看。 就在这时,一个壮汉忍不住往前挤了两步,闷声道:“前头不是说今日废坑开了么?凭什么不让我进?” 守门的黑脸汉子问道:“牌呢?” 那壮汉一滞。 黑脸汉子冷笑一声:“没牌滚外头捡碎料去,里头不是你这种人能进的。” 旁边两人横身一拦,直接把那壮汉顶了回去。 那壮汉脸色难看,却终究没敢再闹。 陈平安把这一幕看在眼里,心里顿时更定了几分。 果然。 没牌,连前坑都进不去。 陈平安不声不响走上前去,抬手把那块矿引牌递了过去。 黑脸汉子本还带着几分懒散,可等看清牌面上的“沈”字和后头那枚火纹印记后,眼神明显变了一下。 黑脸汉子问:“沈家的?进去吧。只许在前坑转,别往深处乱闯。真死在里头,可没人给你收尸。” 陈平安收回矿引牌,带着灰袍尸傀便走了进去。 ………………… 刚一入坑,那股热浪便扑面而来。 脚下碎石发烫,石缝里时不时冒出热气。 前坑里头,倒真有人在捡东西。 不少人蹲在石堆边刮晶粉,也有人从地缝里抠出半块赤红矿石,一脸喜色。 更远处,甚至还有人为了几块碎料打得你死我活。 陈平安俯身捡起一块拇指大小的赤红晶石。 石头入手滚烫,里头隐隐透着火意。 火晶石。 只不过太碎,算不上什么好货。 陈平安又从旁边矿渣里拈出一点赤红细砂,热意更浅,却更散。 赤髓砂。 “外头果然也有点东西。” 陈平安心里嘀咕一句,随手便将那点碎料递给身后尸傀。 灰袍尸傀接过,指尖才刚碰上,那缕细若游丝的阴线便一颤。下一刻,那点火意便顺着尸线没了进去。 反应不大。 却真有反应! 陈平安清楚地感觉到,尸傀身上那股原本阴冷沉滞的尸气,竟隐隐又活了一丝。 甚至,连带着他自己体内那点炼气二层的门槛感,也被轻轻推了一下。 外围这些别人看不上的边角碎料,都能有这点效果。 那真正的好东西,只会更强。 “有用!” 陈平安扫过前坑里那些翻捡碎料的人,心里立刻有了判断。 外头这些,不过是别人吃剩下的边角。 真正的机缘,不在这里。 也就在这时,灰袍尸傀忽然微微偏了偏头。 动作极轻。 可陈平安和她尸线相连,立刻便察觉到了。 不仅如此,那缕阴丝也隐隐发紧,竟比方才吞火晶碎料时反应更大! 陈平安心头一动,顺着她偏去的方向望去。 那是一条斜斜往下的旧矿道,半边塌了,旁边尽是焦黑碎石,看着比前坑正路更偏,也更险。 可封卦给的是【下】。 尸傀指的,也是那边? “应该是在下头。” 陈平安心里定了定,再不看那些在前坑里翻捡碎料的人,带着灰袍尸傀便往那条旧矿道摸去。 越往下走,热意便越重。 脚底的石头渐渐烫得厉害,四周石壁上甚至能见一条条暗红火纹。 矿道深处还时不时传来“嗤嗤”热气喷涌之声,像地底有火在喘气。 又往前走了几里,前头忽然传来一阵怒骂。 陈平安脚步立刻一顿,带着灰袍尸傀悄无声息地贴到一块凸起黑石后头,偏头往前一看。 只见矿道尽头那片塌开的空洞里,已经因为宝物打起来了。 出手的人不算太多,却个个眼都红了。 其中两个是炼气一层左右的散修。 一个使短刃。 一个催动破破烂烂的小印法器,正在斗法。 他们旁边,还有个炼气二层模样的干瘦中年,手里握着一把火纹短刀,专挑别人露空的地方阴着砍。 再外边,则是两名凡俗武夫。 一个使枪。 一个提锤。 他们竟也敢混在里头抢得眼红脖子粗。 这几拨人谁也不让谁,显然已斗出真火。 可更为惊人的是,还不是他们。 而是这地方本身。 那片塌开的空洞下头,赫然凹着一个不大的火坑。 坑底不是整片岩浆,而是一汪半液半浆的赤红火池。 池边结着暗红晶块,热气扑面,连石壁都被烤得发亮。 就在众人厮杀成一团时,一个使锤武夫刚躲开短刃修士一击,脚下却猛地一滑,踩裂了边上一道赤纹石缝。 下一刻,轰的一声,一股地火猛地窜了出来。 那武夫连惨叫都没喊全,半边身子便一下被烧黑了,整个人翻滚着栽进石堆里,抽了两下,再没了动静。 旁边几人都被惊得一退。 可这一退,反而又给了那名干瘦中年机会,斩在一名散修后背上,鲜血顿时溅了一地。 场面一下更乱。 陈平安躲在黑石后,眼神却也开始变得火热。 因为他终于看清了,这群人究竟在争什么! 那不大的火池里,竟游着两条怪鱼! 那鱼不过尺许来长,通体赤亮,鳞片像一片片烧红的小甲,腹下还生着极淡的火纹。 火髓鱼? 好东西啊! 第一卷 第35章 火髓鱼 认出这鱼,陈平安心头顿时热了几分。 他在炼尸宗外门杂书里见过这东西的记载。 此鱼并非寻常妖鱼,而是生在地火池中的异种,靠吞食火晶石、赤髓砂这类火性矿物为生,常年浸在地火之中,血肉、骨鳞都带着精纯火意。 这种东西,放在寻常修士眼里,或许只是偏门灵物。 可若落到炼器师手里,却是真正的宝贝。 鱼血可引火,炼器时掺入炉中,能让炉火更稳,火候更匀;鱼鳞磨成粉,混入器胚之中,最适合温养火纹禁制;至于鱼骨,更能拿来刻符、炼针,若是炼制火属性法器,往往能省下不少火磨功夫。 甚至有些手段高明的炼器师,还会直接取其“火髓”,用来点炉。 一炉点成,便可让火属材料更易融炼,成器几率都要高上两三分。 别说外头那些火晶碎料了。 就是先前捡到的赤髓砂,跟这两条火髓鱼一比,也只能算边角货色。 “难怪这帮人杀成这样……” 陈平安心里一下明白过来。 这玩意儿,确实值得他们狠狠干一场。 而且看灰袍尸傀此刻那条发紧的尸线,显然对这两条火髓鱼反应极大。 换句话说。 这东西,对炼尸同样有用! 前头那几拨人还在斗法,斗得你死我活,谁都在盯着池中那两条火髓鱼,反倒没人注意到陈平安所在的黑石后这边。 也就在这时,其中一条火髓鱼忽然一甩尾,带着一串火星,斜斜朝陈平安这边游了过来。 机会! 陈平安心头一跳。 没有半点犹豫都没有,心念一动,灰袍尸傀指尖那缕阴丝骤然无声掠出,细得几乎看不见,缠住了那条火髓鱼的尾部,猛地往回一勾! 哗啦! 那火髓鱼被阴丝一带,瞬间脱离火池,直直朝黑石后飞来。 陈平安抬手便接,掌心顿时一阵滚烫,险些连皮都给灼破。 到手了! 然而就在他刚把那条火髓鱼抓稳的刹那,前头斗成一团的几人,也终于察觉到了不对。 “嗯?!” “谁?!” “那边还有人!” 几道目光几乎同时扫了过来。 下一刻,一名炼气二层的干瘦修士率先逼前两步,死死盯着陈平安掌中的火髓鱼,脸色瞬间阴了下来。 他旁边另外两名修士也跟着转过身,一左一右,隐隐把去路封住,眼神里的贪意几乎不加掩饰。 其中一人扯了扯嘴角,皮笑肉不笑地开口道:“这位道友,见者有份。” 那人这句话一出口,另外几人也都跟着逼近了几分。 火池边本就不大。 如今一左一右,被两名修士一封,再加上那干瘦中年提着火纹短刀,眼神阴冷地堵在正面,顿时便把陈平安和灰袍尸傀夹在了中间。 那仅剩的提枪武夫虽没吭声,可那双眼睛却也死死盯着陈平安掌中那条火髓鱼,一脸贪意。 谁都不想让这条鱼落到别人手里。 陈平安面上不动,心里却已飞快算了笔账。 一条火髓鱼,确实是好东西。 可场中这几人,加上地火池这种鬼地方,真要为了这条鱼厮杀一场,不值! 更何况。 他和灰袍尸傀相连的那缕尸线,直到此刻都还绷得极紧。 绷去的方向,也根本不在掌中这条火髓鱼上。 也就是说,真正让尸傀躁动的,多半不是这条鱼。 这鱼虽好,却还不是最大的那块肉。 想到这里,陈平安心里顿时有了主意。 鱼可以舍。 但……不能白舍。 …………………… 那干瘦中年见陈平安迟迟不动,阴恻恻地道:“道友,莫非真想独吞?” 旁边一名散修也冷笑开口:“识趣点,把鱼交出来,大家还能留几分脸面。真闹起来,你未必走得掉。” 陈平安抬眼看了几人一圈,忽然笑了笑,道:“想要?” 几人都是一怔。 下一刻,他们就见陈平安手腕猛地一抖,竟将那条还在掌中挣扎的火髓鱼直直甩了出去! 那鱼赤光一闪,带着一串火星,竟不是往几名修士中间去,而是直奔那使枪武夫! 场中几人脸色齐齐一变。 “你敢!” “拦住他!” 那使枪武夫原本一直混在凡俗武夫里,不显山不露水,此刻却是瞳孔一缩,几乎本能般探手一抓,竟真把那条火髓鱼捞进了手里! 而就在这一瞬,干瘦中年眼中杀机暴涨,火纹短刀猛地斩下,刀势狠辣至极,直取那使枪武夫脖颈。 旁边那名同样炼气一层的散修也在此刻扑了上去,小印法器一震,迎面便朝使枪武夫头顶砸落。 再加上另一个短刃修士,场中一下彻底乱了。 可也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那使枪武夫脸上的惊怒忽然一收,眼底反倒浮起一抹凶光。 下一刻,他体内竟猛地震出一股灵气波动! 陈平安瞳孔微微一缩。 果然! 这家伙根本不是什么纯粹的凡俗武夫。 而是个一直藏着修为的炼气一层巅峰的修士! “老阴比啊……” 陈平安心里冷笑一声。 只见那使枪武夫脚下一错,枪身骤然一抖,原本还像凡俗兵器的一杆黑枪,此刻竟被灵气一灌,隐隐发出低沉嗡鸣。 噗! 枪尖竟直接自那名操印散修的喉头穿过! 那修士眼睛一下瞪得滚圆,连惨叫都没发出来,脑袋便被灵气一震,硬生生掀飞了半边,鲜血当场喷了满地。 旁边那名使短刃的修士脸色剧变,刚想抽身后退,那使枪武夫已反手一压,枪锋横着一扫。 咔嚓! 那修士一条手臂竟被当场扫断,连着短刃一起飞了出去。 惨叫声一下在矿洞里炸开。 “藏修为?!” “你他娘的,你不是武夫?!” 干瘦中年也被惊得心头一跳,刀势顿时乱了半分。 场中局势,瞬间爆了。 原本还是几人围着陈平安要分鱼,如今却成了所有人围着这个藏修为的使枪武夫厮杀。 场中,一下彻底乱成一锅粥。 陈平安躲在边上,冷眼看着这一幕,心里反倒彻底松了下来。 “果然够硬。” “难怪敢一直装成武夫混在旁边。” 不过硬归硬,他也没蠢到真觉得这人能轻轻松松杀出去。 这种地方,地火乱喷,人人眼红,就算他突然爆出炼气一层的修为,也得惨死。 果不其然。 那使枪武夫才占了上风没几息,旁边火池边缘便猛地一震。 轰! 一道赤火自地缝里窜了出来,直扑众人脚边。 场中修为最高的干瘦中年,作为炼气二层的他,则被热浪逼得往旁边一退,没受什么伤。 可那断臂散修却没这么好运,被地火一舔,整个人一下就焦黑了大半,跌在地上抽搐几下,便不动了。 短短几息,场中便已死了一半。 剩下还站着的,只有那被烧没半张脸的使枪武夫,干瘦中年,以及另外一个脸色惨白的短刃修士。 三人彼此盯着,眼中杀意大放。 打到这一步,谁肯退? ……………… “想分我的鱼。” “那便互相残杀吧,最好全死光。” 陈平安看着他们厮杀到这副模样,心里那口被拦路分鱼的郁气,反倒散了不少。 没多想,陈平安趁着三人气机都锁在彼此身上的时候,带着灰袍尸傀悄无声息地从旁边一条更窄的石缝里钻了过去。 越往里走,尸线绷得越紧。 灰袍尸傀那只藏在伪面下的独眼,甚至都隐隐有些躁动。 陈平安心里顿时更定。 火髓鱼只是明面上的宝。 真正的东西,还在里头! 这条石缝比先前更窄,也更热。 脚下的碎石已不是发烫,而是像踩在烧热的铁砂上。两边石壁隐隐透着红光,有些地方甚至已能看到细细火流在石缝深处游走。 陈平安放轻呼吸,一路往下摸。 走了没多久,前头忽然传来脚步声。 脚步声很轻,像是刻意压着气息,生怕惊动什么一般。 陈平安心里一动,立刻抬手,示意灰袍尸傀停下。 随即,陈平安身子一侧,悄无声息贴到一块凸起赤石后,顺着缝隙往前看去。 这一看,陈平安眉头一挑。 前头那两道身影,自己竟认识? 走在最前的,不正就是是那个年长些的赤霞宗修士? 这人仍旧一身赤边白袍,可此刻却收敛了大半气息,显然不是来捡什么普通火料的。 而跟在他后面的,赫然正是周兆! 此时的周兆早已没了先前在外头那副高高在上的样子,脸色紧绷,时不时左右张望。 两人一前一后,正顺着更深的那条火裂缝,鬼鬼祟祟往里摸。 陈平安目中略有所思。 周兆这种货色,肯定会为了两条火髓鱼争抢,但他没有,反倒偷偷摸来这里? 而那年长修士先前还特意说过一句………“西边废坑,今日别去。” 现在看来,哪里是不能去。 分明是怕别人也发现下面的东西啊! 想到这里,陈平安心里原本那点模糊猜测,一下便彻底坐实了。 下面,果然还有大货啊! 第一卷 第36章 地火莲 陈平安贴在赤石后,小心翼翼跟着。 前头那两道身影一前一后,顺着更深处那条火裂缝继续往里摸。 越往下走,四周热意便越重,脚底碎石烫得像要把鞋底都烧穿,两侧石壁则泛着暗红,缝隙里时不时窜出细细火舌。 灰袍尸傀那缕尸线,此刻已绷得笔直。 越往前,反应越重。 陈平安心里越发肯定,火髓鱼只是明面上的东西。 真正让尸傀躁动的,还在更深处。 又跟了千余米,前头豁然一阔。 那是一处半塌的地底石窟,方圆不过十余丈,四周石壁尽皆赤红,地石窟中央,则裂着一条丈许长的赤色地缝,热浪正一阵阵从里头往外翻。 而地缝正中,竟生着一朵莲! 那莲不过尺许来高,根须深扎进地火缝中,通体赤红,像是由火凝成,莲瓣半开,边缘微微卷曲,似火焰摇曳。 “这东西应该就是五行奇物!” 只看一眼,陈平安心口便猛地一热。 因为链接灰袍尸傀那条尸线更是一下绷到了极致,几乎要从他掌心里挣出去。 前头,周兆呼吸急促,眼神贪婪,道:“顾师兄……竟然真是地火莲?” 走在前面的年长修士点了点头。 他姓顾,名沉岳,先前在外头时说话不多,神色也一直平平,像是什么都不放在眼里。可此刻站在这里,他眼底深处却也终于露出贪婪和火热。 顾沉岳。 炼气二层圆满。 距离炼气三层,也只差临门一脚。 陈平安藏在后头,看着此人神色变化,心里顿时更加警惕了几分。 顾沉岳盯着那朵地火莲,道:“不会错。根扎地火,莲生火缝,瓣中藏髓,火气不散。这就是地火莲!” 周兆喉头滚了滚,道:“这种废坑……平日里不就只出些火晶石、赤髓砂、地火铜精一类的低阶火料么?怎么会长出这种东西?” 顾沉岳眼底那抹灼热更深了几分,道:“正因如此,才没人注意。这种地方,往年能翻出几块火晶石都算运气不错,谁会想到这堆破烂废坑的最深处,竟真能孕出一朵地火莲。” “若不是我前几日察觉这里火脉有异,一路慢慢摸下来,也不会撞见这等造化!” 周兆越听越心动,道:“顾师兄,这东西若真到手……” 顾沉岳道:“这等东西,就算让筑基修士见了,也一样会眼热。若卖出去,换来的资源足够你我再进一步。你我如今都卡在关口上,得了这笔资源,炼气三层不在话下。若运气够好,便是四层五层!也未必没有可能!” 周兆听得心头狂跳,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道:“师兄是说……把这东西卖了,然后你我二人平分?” 顾沉岳偏头看了他一眼,脸上竟罕见地露出一丝极淡笑意,点了点头:“是啊,卖了之后,自然平分。” 周兆听到这句,心里顿时一松,脸上喜色怎么压都压不住。 “还是顾师兄想得周全。” “这种东西若自己拿在手里,确实太扎眼。卖了之后换成实打实的资源,才最稳妥。” 顾沉岳淡淡嗯了一声,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那朵地火莲,道:“所以动作要快。” “取了东西,立刻回去。沈家那边的人已经交到手,若再耽搁久了,宗门里难免起疑。” 周兆连连点头,道:“师兄放心,我明白。” “外头那些人还在抢火髓鱼,一时半会儿没人能摸到这里来。咱们取了莲便走,不会出岔子。” …………………… 陈平安躲在赤石后,目光也正盯着那朵地火莲,心里却已翻起了波澜。 地火莲。 一听名字,应该就是火行奇物? 而且灰袍尸傀此刻那尸线反应,比先前见到火髓鱼时何止强了十倍。 这就是自己要找的东西! “但现在不是动手的时机。” 陈平安虽心热,却依旧没动。 顾沉岳是炼气二层圆满。 周兆也是炼气二层。 自己现在真要出去抢,别说能不能把莲夺下来,单是这两人联手,就能让自己死无葬身之地。 “急不得……” “再等等。” 陈平安把那股冲动生生按了下去。 前头,顾沉岳已开始动手。 他先从袖中摸出一张赤色符纸,抬手一拍,掌心灵气一吐。符纸顿时无火自燃,化作几缕赤色火线,沿着莲根四周游走,竟像是在一点点烧松周围的火石。 周兆则守在一旁,眼神贪婪,眼睛片刻都舍不得离开那朵地火莲。 随着火线不断游走,地火莲周围那层赤黑石壳果然一点点裂开。 顾沉岳眼神一亮,抬手便摸出一柄细长火剑,顺着裂口缓缓探入,小心地往上一挑。 咔…… 石壳裂得更大了。 那朵地火莲被微微抬起,莲心中那团火浆也随之明亮了几分,映得整座石窟都发红。 周兆呼吸都快停了,忍不住低声道:“师兄,成了!” 顾沉岳没答,只是持剑继续往上撬。 片刻后,那朵地火莲终于被完整地取了出来。 脱离地缝的瞬间,整座石窟里的热意都像是猛地涨了一截。那朵莲静静躺在顾沉岳掌心,莲瓣微颤,莲心火髓流动,竟美得近乎妖异。 “真拿到了!” “顾师兄,我们真拿到了!” 周兆眼珠子都快拔不出来了,脸上尽是狂喜。 顾沉岳低头看着掌中的地火莲,眼底深处终于掠过一抹毫不遮掩的贪婪。 可也就在下一刻,那抹贪婪便化成了冰冷杀意。 周兆还沉浸在狂喜里,甚至已经开始盘算卖掉这朵地火莲后,自己能分到多少资源。 “有了这东西,别说炼气三层,便是………” 他的话才说到一半,声音便猛地顿住了。 噗嗤! 只见一截火剑,竟猛地自周兆心口透了出来! 鲜血一下溅开。 周兆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缓缓低头,看着那从自己胸前透出的剑锋,脸上的喜色甚至都还没散去,此刻却只剩下了难以置信。 “顾……师兄……为……为什么……” 他怎么都没想到,动手的会是顾沉岳。 明明刚刚还说得好好的。 明明刚刚还答应卖了平分。 为什么? 为什么会这样?! 顾沉岳站在他身后,脸上没有半点波澜。 “平分?” “你也配?” “之前喊你过来,只是怕路途中生出变故,你还能替我挡上一挡。” “如今地火莲已经到手,你还有什么价值?” 顾沉岳声音很淡,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周兆双眼一下瞪大,喉咙里“嗬嗬”作响,既惊且怒,拼命想转身逃跑。 可顾沉岳手腕一震,火剑上的火气轰然一绞。 周兆胸腔里顿时传来一阵骨肉碎裂的闷响,身子猛地一挺,嘴里大口大口往外呕血,眼里的光迅速黯了下去。 可也就在那光快要散尽的瞬间……周兆脸上的惊怒,竟忽然一下变成了狠色。 “顾沉岳……你真当我一点防备都没有?!” 周兆猛地一声嘶吼,原本已经瘫软下去的右手,竟一下拍在自己腰间储物袋上。 嗖! 一道乌黑流光陡然暴起,近乎贴着两人之间的距离,直奔顾沉岳面门而去! 那竟是一枚寸许长的黑钉,钉身上缠着丝丝暗红火纹,飞出时还带起一股腥烈焦臭,显然是周兆压箱底的阴毒手段! 距离太近了。 近到顾沉岳都只来得及偏了一下头。 噗! 那黑钉没有射中他的眉心,却狠狠钉进了他左肩靠胸的位置,半枚都没入血肉! 顾沉岳闷哼一声,身形猛地一震,脚下都退了半步。 而周兆也在同一刻猛地拧身,拼着最后一口气,反手一掌重重拍在顾沉岳胸口! 砰! 这一掌仓促,可到底是炼气二层修士临死前的拼命一击。 顾沉岳整个人都被震得倒退数步,左肩处那枚黑钉更是瞬间发作,周围血肉竟“滋滋”冒起黑烟,一股阴火般的灼痛顺着经脉往里钻去。 “你!” 顾沉岳眼神骤寒,抬手一把将那枚黑钉生生拔了出来。 黑钉离体时,竟还带出一蓬发黑的血。 见状,顾沉岳脸色一下阴沉无比。 而周兆打出这一钉一掌后,也终于彻底耗尽了最后一点力气,整个人便重重砸在地上,再没了动静。 ……………… 石窟里一下安静了下来。 只剩地火缝中的热浪,一阵阵往外翻涌。 陈平安藏在后头,看得眼皮都不由跳了一下。 狠。 真狠啊。 顾沉岳狠,周兆也不差。 前者翻脸便杀,后者临死反扑,硬是从顾沉岳身上撕下来一块肉。 陈平安盯着顾沉岳左肩和胸口。 那地方伤得不轻。 左肩被黑钉贯入,伤口周围一片焦黑,像是中了什么阴火毒煞一类的东西。 虽不至于致命,但顾沉岳方才退那几步、嘴角那一缕血,还有他刻略显急促的呼吸,都说明他绝不像表面那样轻松。 更关键的是。 顾沉岳刚刚为了取地火莲,本就耗了不少法力。 如今再挨这一钉一掌,就算还是炼气二层圆满,也绝不再是全盛状态。 陈平安心头顿时一动。 可那股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还不够。 至少现在,还不够。 顾沉岳就算受伤,也仍旧是炼气二层圆满,不是自己能随便扑上去捡便宜的。 “再等等……” “还得再看。” 陈平安屏住呼吸,把自己藏得更深。 前头,顾沉岳低头看了一眼肩上的伤,脸色难看。 他迅速封住肩头几处穴位,又翻手摸出一枚赤色丹丸吞下,片刻后,那股翻腾的气血才被他勉强压了下去。 可他刚压住伤势,胸腔里那口淤血便还是忍不住涌了上来。 “噗!” 顾沉岳偏头吐出一口暗红血沫,眼底杀意更重,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周兆尸体,冷冷骂了一句:“废物。” 说完这句,他才重新把那朵地火莲收入玉盒,小心贴身收好。 可也就在顾沉岳收起地火莲时,他的目光没有半分偏移,直直落向陈平安藏身的那块赤石之后。 见状,陈平安心头顿时一沉。 沃日! 这都被发现了?! 果然,下一刻,顾沉岳提着那柄还在滴血的火剑,语气平淡道: “别藏了。” “出来吧,炼尸宗的小家伙。” 第一卷 第37章 雾中夺莲 “别藏了。” “出来吧,炼尸宗的小家伙。” 顾沉岳这句话一出口,陈平安便知道再躲下去已经没意义了,于是从赤石后缓步走出,心里大骂。 妈的。 这老狗果然早就知道自己跟在后头了。 只是一直忍着,忍到地火莲到手,忍到周兆死透,这才回头收拾自己。 真能忍。 真他妈阴啊。 顾沉岳手里提着那柄滴血火剑,另一只手里托着地火莲,神色倒还平静,像刚才顺手杀掉的不是同门。他看了陈平安一眼,淡淡道:“跟了多久了?又听到了多少?” 陈平安脸上仍是那副平平无奇的模样,身后那具灰袍尸傀也依旧顶着阴冷青年的伪面,只道:“我就是顺着火气下来碰碰运气,想看看有没有机缘可捡。别的我不关心,你刚才那点破事,我也懒得掺和。” 顾沉岳听得笑了笑,道:“懒得掺和?既然如此,你还跟到这里来做什么?” 陈平安道:“下面火气这么重,谁知道会不会有好东西?我下来看看,也不算奇怪吧?” 顾沉岳盯着他看了两息,目光不咸不淡,道:“倒也说得过去。” 陈平安顺势接了一句,道:“你拿你的东西,我走我的路。要不就此两清,我现在就走,谁也别碍谁的事。” 顾沉岳闻言,竟缓缓点了点头,道:“想走,也不是不行。” 陈平安心里一冷。 来了。 果然,下一刻,顾沉岳另一只手往袖中一摸,竟真摸出了两块灰白色小石头。那石头不过拇指大小,通体半透,里头隐隐有清光流转,一看就不是凡物。 陈平安心头微微一跳。 下品灵石?! 这东西他虽没真正用过,却早就听过。里头蕴着精纯灵气,既能拿来修炼,也能在关键时候补充法力。对外门弟子来说,这已算得上好东西。 两块下品灵石,绝不算少了。 顾沉岳把那两块灵石托在掌心,道:“你既然摸到了这里,也算有点运道。这两块下品灵石,拿去,就当封口。拿了东西,滚远一点,今天这事,就算没发生过。” 陈平安看着那两块灵石,脸上像是有些迟疑。 顾沉岳瞥了他一眼,道:“怎么,嫌少?” 陈平安摇了摇头,道:“不是嫌少,就是有点没想到,你这么大方,好人啊。” 顾沉岳嘴角扯了一下,道:“死人拿着秘密没用,活人收了灵石,至少还知道闭嘴。” 这话听着似乎有几分道理。 可陈平安心里,却只想冷笑。 大方? 两清? 这老狗若真想放自己走,哪会让自己过去拿。 摆明了是想骗自己靠近点,再狠狠干死。 不过转念一想,陈平安心里又把那点冷意压了下去。 下品灵石是好东西。 地火莲更是好东西。 这老狗既已起了灭口的心,自己就算转身跑,也未必跑得过去。与其被他追着砍,不如搏一搏? 富贵险中求。 不如将计就计。 想到这里,陈平安像是下了决心般,低声道:“行,我认了。” 顾沉岳淡淡道:“那就过来拿。” 陈平安没再废话,抬脚便往前走。 一步。 两步。 … 陈平安走得不快,甚至还带着一点小心,像是真怕顾沉岳突然翻脸。可明面上往前走的同时,他心神却早已沉入那缕尸线之中。 借着石窟里的阴影与地火红光掩映,那具伪装成灰袍男尸的女尸,已悄无声息贴着石壁另一侧,一点点绕了出去。 顾沉岳的目光,一直落在陈平安身上。 五步。 七步。 八步。 等两人之间只剩丈许之地时,顾沉岳眼里的那点淡笑,消失不见,只剩满脸杀气。 ………………… “够近了…” 顾沈平话音未落,杀机毕露。嗤的一声,一线赤光自他袖中骤然暴起,直刺陈平安心口! “我尼玛!” “果然翻脸!” 陈平安早有准备,但还是心中大骂,脚下猛地一错,整个人横移半步,那道赤光几乎擦着胸口掠过。 而也就在这一瞬,陈平安翻手一扬,乌烟幡已然祭出。 法力一催,幡面骤然一震。 呼! 一大团灰黑烟雾轰然翻出,瞬间将两人之间丈许之地全部吞没,连地火红光都压暗了大半。 顾沉岳脸色一变,显然没料到这炼气一层的小子手里竟还有法器。他反应却也极快,火剑一横,便要先劈开烟气。 也就在这时,黑雾里猛地响起陈平安一声大喝:“把东西拿来!” 这一声来得太过突然,声音里还裹着法力,轰地撞进顾沉岳耳中。 顾沉岳几乎本能地以为,陈平安要借着黑雾从正面扑上来抢莲,火剑立刻横护胸前,整个人还往后微退了半步。 可他防对了方向。 却防错了手段。 真正动的,根本不是陈平安,而是雾里阴尸的那缕阴丝! 黑雾一起,视线受阻。 阴丝藏在雾里,更像无形。 等顾沉岳察觉不对时,只觉得托着地火莲的手腕忽然一凉,一道细得几乎看不见的黑线已悄无声息卷住了那朵地火莲,猛地往外一扯! “什么?!” 顾沉岳脸色终于变了,反手便去抓。 可就慢了这一瞬。 地火莲已被阴丝一下卷出掌心,穿过黑雾,直直飞向石壁一侧那具灰袍尸傀! 顾沉岳怒喝一声,火剑猛然一转,剑光撕开黑烟,直斩尸傀。 “你找死啊!” 可那灰袍尸傀动作更快,抬手接住地火莲,根本连半点停顿都没有,张口便吞了下去! “你敢!” 顾沉岳目呲欲裂,这一声几乎是吼出来的。 他忙活半天,设局,隐忍,杀同门,灭口,结果最后,地火莲竟被一具尸傀给吞了? 陈平安心里却猛地一跳。 成了! 下一刻,灰袍尸傀浑身一震。 原本阴冷死寂的尸气,竟一下沸腾了起来。灰袍之下,丝丝缕缕的阴气里,赫然多出一股炽烈无比的火意,像是有一团火种在尸身里炸开了。 最关键的是,那缕与陈平安心神相连的尸线,也在这一刻猛地绷紧,像被烧红了一般,轰然将一股滚烫而精纯的气机反涌回来! 陈平安心口猛地一热,被震了一下。 可他根本来不及细察。 因为顾沉岳已经发疯了。 “给我吐出来!” 顾沉岳一剑劈开黑雾,整个人几乎化作一道火光扑向尸傀,脸色疯狂。 “哼!” 陈平安怎会给他机会,袖中白骨阴针骤然一闪! 咻! 白影破空,直刺顾沉岳面门。 顾沉岳仓促偏头,白骨阴针擦着他脸侧掠过,当场带起一条细细血线。 而也就是这一瞬,灰袍尸傀借着空当猛地往后一掠,已退回陈平安身侧。 “走!” 陈平安根本不恋战,转身便往来时那条裂缝里冲。 顾沉岳见状,眼底杀意暴涨,双眼通红,怒喝道:“小东西,敢拿我的东西,老夫今日活剐了你!!” 他脚下一点,提剑便追。 可陈平安这边早已抢出数丈,再加上乌烟幡里黑雾仍在翻滚,视线一乱,竟让他一时没能立刻追上。 更糟的是,那具吞下地火莲的灰袍尸傀,此刻气机已明显变了。 原本阴冷沉滞的尸气,如今竟变得更凝更凶。那股火机在尸身里横冲直撞,非但没把尸气冲散,反倒像把两者生生揉到了一起。 陈平安只觉掌心滚烫,心头却不惊反喜。 地火莲既已入尸口。 这一回,这老狗就是追断腿,也别想再把东西拿回去了。 可这份喜意才刚冒出来,后方忽然便是一声剑鸣。 嗡! 一口赤色短剑自顾沉岳袖中暴射而出,迎风一涨,竟托着他离地而起,贴着石壁半空疾掠而来! 虽还算不上真正御剑飞天,可这速度,已远不是寻常步法可比。 陈平安心头一跳。 卧槽! 御剑飞行? 这老狗居然还有这种赶路法器?! 可震归震,陈平安脚下却更快了几分,带着尸傀便往窄缝深处狂窜。身后顾沉岳踩着那口赤色短剑,整个人像一抹贴地疾掠的火影,紧追不舍。 “小东西,把尸傀留下!” “老夫还能让你死得痛快点!” 陈平安心里直骂。 痛快你妈。 你全家祖宗才痛快! 这种老狗说的话,鬼都不信! 陈平安一句都没回,只借着裂缝里的突石、转口和地火裂痕,不断变向,能躲就躲,能绕就绕。 好在这地方本就狭窄,又弯弯绕绕,顾沉岳那件飞剑法器虽快,却也不能真毫无顾忌,几次追得急了,反倒差点一头撞上石壁。 而随着一路奔逃,灰袍尸傀体内的变化,也越来越剧烈。 那朵地火莲像是彻底在尸身里化开了。 一股股滚烫精纯的火行气机,不断自尸线中反哺而来,涌入陈平安四肢百骸。 丹田微热。 五脏煞气轻轻一震。 那道原本还隔着一层窗纸的炼气二层门槛,竟在这一刻,清晰得前所未有。 陈平安心头狂跳。 炼气二层…… 近了! 可他很快便又狠狠压下了那股冲动。 现在还不是时候。 后头还有个炼气二层巅峰的老狗在追。 这时候敢慢上一息,脑袋都得搬家。 想到这里,陈平安咬牙继续往前冲,心里却已彻底定了下来。 地火莲,没白抢。 顾沉岳这老狗,忙活半天,最后到底还是给自己做了嫁衣! 而后头,顾沉岳显然也察觉到了那具尸傀的变化,脸色阴沉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他看得出来,地火莲已经在尸身里化开了,再拖下去,就算把人追上,把尸傀剖了,那东西也未必还能完整取出来! “该死!” “小杂种,你真能跑啊!老夫不剥了你,誓不为人!” 想到这,顾沉岳怒火大盛,脚下短剑一催,速度竟又快了三分。 陈平安心里也是一沉。 这老狗是真疯了! 第一卷 第38章 【东南】 陈平安带着灰袍尸傀一路冲出裂缝,再次回到那片火池边时,前头那场抢鱼的残局,果然已经彻底分出了胜负。 短刃修士已经死了。 尸体横在乱石旁,半边脖颈几乎都被打烂,眼睛还睁着,死不瞑目。 而那个先前一直藏着修为,使黑枪的修士,也没能撑过去,此刻正歪倒在火池另一侧,胸口塌了一块,手边那杆黑枪都断成了两截,旁边还溅着大片没干的血。 果然。 还是炼气二层笑到了最后! 不过,这一位也没好到哪去。 火池边仅剩的这名干瘦中年,此时浑身是血,脸色惨白,左肩到胸口多了一条焦黑伤口,像是被地火舔过一口似的,连站都站不太稳了。可饶是如此,他手里依旧死死攥着那条火髓鱼,五指绷得发青,像是攥着命一样。 陈平安刚一现身,那干瘦中年便抬起了头,眼里瞬间露出凶光。 “是你?!” 可他这句话才刚出口,后头裂缝里已是一道赤光暴掠而来! “小杂种,把尸傀留下!” “老夫还能让你死得快活点!” 顾沉岳踩着那口赤色短剑,贴着石壁疾掠而出,脸上杀意满脸,死死盯着陈平安与那具灰袍尸傀,根本懒得去看旁边那干瘦中年半眼。 “痛快你祖宗!” “你这老狗嘴里,有一句能信?” 陈平安直骂。 可骂归骂,陈平安脚下却没半点停顿,反而故意往火池那边一拐,身形一晃,直接从那干瘦中年身侧擦了过去。 干瘦中年本就已是强弩之末,被这么一带,脸色顿时更难看了几分,怒喝道:“滚开!” 他话音未落,顾沉岳的赤色短剑已挟着一股炽烈剑风压了过来。 这一下,干瘦中年也顾不上陈平安了,心头一跳,只当这踩剑追来的老家伙也是来抢鱼的,当即眼睛都红了,提起手中火纹短刀便往前一挡。 铛! 刀剑一撞,火星四溅。 “烦人!” 顾沉岳眉头一皱,显然也没想到这里居然还有个没死透的炼气二层,身形微微一滞。 也就在这电光火石的一瞬间,陈平安眼神一冷。 就是现在! 那缕早已悄悄探出的阴丝,骤然自乱石阴影中一掠而起,细得几乎看不见,像一根藏在火光里的黑针,猛地缠上那条火髓鱼的尾部,往外一卷! 干瘦中年正提刀硬挡顾沉岳,哪里还防得到这一手,等他察觉掌心一空时,那条火髓鱼已被阴丝一下卷了出去。 “我的鱼!” 干瘦中年目眦欲裂。 陈平安则半点不带停,抬手一把接住那条滚烫的火髓鱼,转身便往旁边一块高石后头窜去。 顾沉岳脸色也是一沉。 他现在最想要的是地火莲,可火髓鱼也是火行灵物,眼看着被这小子顺手又抢了一条,心头那股火顿时更旺,厉声喝道:“小畜生,你倒真会捡便宜!” 陈平安心里冷笑。 不捡白不捡。 老子不拿,难道还给你留着? 如果这样子做,那就真的智障了! 而后头那干瘦中年更是疯了。 他本就拼了半条命才弄死短刃修士和使枪修士,把鱼抢到手里。结果还没捂热,就被陈平安一把卷走,这口气他怎么咽得下去? “把鱼留下!” “那是老子的!” 干瘦中年提着火纹短刀,咬着牙也追了上来,也是一脸杀气。 一时间,陈平安在前,顾沉岳和那干瘦中年一左一右,竟都死死缀在后头。 这局面,看着反倒更乱了。 可陈平安脸色更难看了。 好。 一个追地火莲。 一个追火髓鱼。 正好。 想办法一起把你们弄死! 陈平安借着一块凸起赤石稍稍挡了一下视线,抬手便将那条还在挣扎的火髓鱼按到了腕上阴镯之上。 他抢这这火髓鱼,目的就是为了开外卦。 如今抢到了,说明优势在自己手上! 火髓鱼刚一触到阴镯,顿时猛地一颤。 下一刻,阴镯微微一凉。 一道极淡的异感,自镯中缓缓升起。 陈平安心神一凝,根本不敢耽搁,心里直接默念一句: “今日如何取顾沉岳的命?” 念头刚落,阴镯便一震。 随即,一个极简单的字,浮现在他脑海之中。 【东南】 …………………… “东南?” 陈平安心头猛地一动,却没有立刻停下脚步去细想,而是一边继续往前窜,一边飞快将这两个字在脑子里过了数遍。 东南。 为什么是东南? 杀顾沉岳,跟东南有什么关系? 若是寻常人,看到这两个字,多半只知道往东南跑。可陈平安却不是那种得了点提示就闭着眼乱撞的人。 他很快便把之前一路所见的东西全串了起来。 先前下来的时候,他就注意过。 东南那一片,石壁颜色比别处更深,脚下碎石也更烫。有几处裂缝里,甚至一直隐隐有“嗤嗤”热气往外窜,像地底压着什么东西,随时都可能顶出来。 再加上这一路上,他已亲眼见过地火忽然冲破石缝,把人当场烧死。 东南…… 不是单纯的方位。 而是东南那边,有火要喷?! 想到这里,陈平安心里顿时一沉,随即又是一喜。 “原来如此。” “不是让我往东南跑。” “是让我把这两条狗,往东南引。” 这个念头一明,陈平安眼底顿时闪过一抹狠色,再不犹豫,带着灰袍尸傀便朝东南那边一条更窄更热的石缝直窜过去。 “小杂种,你跑得掉吗!” 后头顾沉岳眼神一厉,根本不管别的,踩着赤色短剑便追。 而那干瘦中年虽已重伤,可火髓鱼在前,眼都快红出血来了,也提着短刀,跌跌撞撞地追在后头。 三人一前两后,转眼便钻进了东南裂区。 越往里走,热意便越重。 脚下碎石已烫得几乎像火炭,四周石壁更是隐隐透着暗红色,连呼吸间都像在吞热气。 陈平安心里却越来越稳。 对了。 就是这里。 陈平安甚至已能清楚感觉到,脚下某几处地面隐隐发空,像有什么东西正在底下翻滚。 而后头那两人,显然都还没察觉出真正的不对。 顾沉岳满脑子都是被吞下去的地火莲,怒火早已烧红了眼,哪还顾得上仔细分辨地势。 至于那干瘦中年,更是被火髓鱼勾去了魂,别说前头是火口,就算前头是刀山,他多半也要咬着牙扑一把。 陈平安带着灰袍尸傀,又往前掠出十余步,脚下一顿。 前方是一片半塌的赤石空洞,脚边裂纹密布,几道细细火线正在石缝深处明灭不定。若不细看,甚至瞧不出来这地方和别处有多大差别。 可陈平安知道,这里不一样。 这里底下,压着火。 而且,是快压不住的那种火。 念头闪过,陈平安根本不做半点停留,翻手便又祭出了乌烟幡! 法力一催,大片灰黑烟雾轰然翻出,瞬间便将前方那一片塌区全都吞了进去。 顾沉岳眼见黑雾再起,顿时怒极反笑,道:“同样的招数,你还想用第二次?” 陈平安心里冷笑。 老狗。 谁说这一回,还是拿来抢东西的? 黑雾方起,陈平安便带着灰袍尸傀一头扎了进去。身形没入烟中之后,却根本没往前冲,而是顺着那缕尸线感应,贴着左侧一条早已看好的石缝,猛地往外一绕! 他这一绕,速度快得惊人。 几乎就在抽身出去的同时,顾沉岳便已踩剑杀进了黑雾之中。 而后头那干瘦中年更是红着眼,半点没停,紧跟着也扑了进去。 “把鱼还来!” 烟雾翻滚,视线全乱。 陈平安带着灰袍尸傀自塌区另一侧猛然闪出,脚下不停,又往前掠出数丈,这才猛地回头看了一眼。 黑雾仍在翻。 里头赤光乱闪,显然是顾沉岳和那干瘦中年都已杀进去了。 也就在这一刻。 嗡! 一声极低极沉的闷响,忽然自地底深处传了上来,像是什么东西,被硬生生顶开了一样。 陈平安心头猛地一寒,想也不想,一把扯住灰袍尸傀,转身就往前逃离! 下一刻。 轰!!! 东南裂区之中,整片地面猛地炸开! 顾沉岳和那干瘦男子脚下,赤红岩浆裹着狂暴地火,自石缝深处冲天而起,像一条被困了不知多久的火龙!!! …………………………………… PS:跪求读者老爷,求必读票!求追读啊! 每一章都诚意满满,至少3000字! 必读票达到100! 多更一章! 达到200多更两章! 不封顶! 第一卷 第39章 心窍承火 东南裂区之中,地火喷涌如龙。 顾沉岳和那名初入炼气二层的修士,几乎是在同一瞬间脸色大变。 两人先前都还红着眼往黑雾里扑,谁都没想到,真正等着他们的不是陈平安,而是底下这口压了不知多久的地火。 那干瘦修士本就重伤在身,最先遭殃。 地面一炸开,他才刚提刀往后退,脚下便被翻涌而出的火浆卷住了半边身子。 这人惨叫一声,整张脸都扭曲了,拼命想往外挣,可腿才抽到一半,下半身便先被烧成了焦黑颜色。 不过两个呼吸。 人就彻底没了声息。 至于顾沉岳,毕竟是炼气二层巅峰,反应比他快得多。 岩浆爆开的刹那,他便催着那口赤色短剑往上疾掠,想借御器之势硬冲出去。 可他冲得太深了。 再加上乌烟幡的黑雾还没彻底散开,视线本就不清,脚下裂区又在塌。 顾沉岳才刚窜起半丈,侧边石壁便轰然一裂,大片烧得通红的碎石夹着地火狠狠砸下! “滚开!” 顾沉岳怒吼着一剑斩出,劈碎了前头几块火石,可后头那一波却已压了上来。 轰! 火浆四溅。 那口赤色短剑当场被砸得一歪,顾沉岳整个人也被裹着火焰的碎石掉进了裂口里。 “啊——!” 一声凄厉到极点的惨嚎,猛地从火里炸开。 “小杂种……” “老夫……做鬼也……” 顾沉岳声音里满是不甘,暴怒无比,脸色怨毒。 他怎么都没想到自己会是这个下场! 后面的话,顾沉岳终究没喊全。 因为下一刻,又一股地火自底下喷了出来,直接将顾沉岳整个人吞了进去。 火浪一起,声息尽灭。 裂区之中,只剩下火浆翻滚,乱石崩裂,以及一股越来越浓的焦臭味。 …………………… 陈平安并没有立刻回去。 他带着灰袍尸傀,藏在更远的一处裂缝后头,安安静静等着。 足足过了小半个时辰。 等到东南裂区里的火势缓下了去,顾沉岳和那干瘦修士都再无半点动静后,陈平安这才吐出一口气,低声道:“应该是死透了。” 话虽如此,陈平安还是没急着上前。 又等了一阵,确认没有任何诈尸,护身法器自发反击之类的动静。 陈平安才带着灰袍尸傀,一步步摸了过去。 裂区里头早已一片狼藉。 乱石黑灰,半凝的火浆,到处都是。 那个干瘦修士离喷口更近些,尸体几乎已烧成了一截焦木,只能勉强看出个人形,旁边那把火纹短刀也断成了两截,插在石缝里。 至于顾沉岳,更惨。 这老狗半边身子都像被烧塌了,黑袍和皮肉黏在一起,脸也只剩下一团焦黑轮廓。 旁边那口赤色短剑倒是还在,只是剑身布满裂纹,灵光散得厉害,一看就知道废了大半。 “死了就好。” “这老狗不死,老子睡觉都不安稳。” 陈平安看着这两具焦尸,心里总算松了口气。 想了想,陈平安先在顾沉岳身边蹲下,把尸体翻了一遍。 不出所料,烧得太狠了。 储物袋早已毁了。 符纸,药物,零碎杂物,基本都让地火吞了个干净。 翻来翻去,最后也只在乱石里扒拉出了八块下品灵石。 “这老狗身家挺富的啊。” “可惜,大半都让地火烧没了。” 陈平安捏着那八块灵石。 不过也是,这老狗卡在炼气二层应该都大几十年了,有几颗灵石也很正常。 “这残剑也还有用,里面还有些许灵性。” “下回若要开外卦,这玩意儿拿去当祭品,分量可绝对够了。” 想到这里,陈平安心里顿时舒服了些,把八块下品灵石和残剑都先收了起来,又去那干瘦修士身边翻找了一遍。 结果比顾沉岳还惨。 除了几块烧裂的碎银,什么都没剩下。 “穷鬼。” 陈平安嘀咕一句,也懒得再多翻。 收完东西后,陈平安并未立刻离开,而是又把附近仔细看了一圈。 “这两具尸体,不能留在这里。” “这姓顾的老狗毕竟是赤霞宗的弟子,甚至还跟他们宗门的筑基长老有牵连。” “得毁尸灭迹才行。” 为了以防万一,陈平安先两脚把那干瘦修士的焦尸和顾沉岳的焦尸,踢进旁边尚在翻滚的火浆裂口里。 两具尸体一落下去,只听“滋”的一声,立刻就被岩浆吞了大半,很快便没了影子。 “做鬼也别来烦我。” 陈平安低声说了一句,转身刚走出没几步,脚下一顿,手掌忽然按住了胸口。 热。 一股说不出的滚烫之意,正顺着尸线不断往陈平安体内涌。 不是乱热。 而是那种精纯得近乎霸道的火行气机,一缕接一缕,自灰袍尸傀体内反哺而来。 “压不住了。” “这会儿再回炼尸宗,路上都得出事。” 陈平安心头一震,立刻改了主意。 不急着走。 先破境。 先把这口撑到喉咙口的火机彻底吃下去再说。 …………………… 陈平安没走太远,只在裂区外侧寻了一处塌陷石洞。 这石洞位置偏,里头也还算稳,最关键的是离东南裂区不远,周遭火气仍盛,很适合此刻的自己。 入洞之后,陈平安先让灰袍尸傀守在洞口,又捡了几块碎石把洞口稍稍遮了遮,这才盘膝坐下,把那八块下品灵石一并取了出来。 刚一坐定,那股体内翻腾的热意便越发明显了。 而尸线另一头,灰袍尸傀的变化也在不断加深。 陈平安心神一沉,顺着尸线仔细感应过去,很快便看清了几分端倪。 地火莲入尸之后,最先乱冲乱撞的那股火机,根本不是一般阴尸扛得住的。 换了寻常尸傀,怕是早就从里往外烧坏了。 毕竟这可是五行奇物! 是火行里的宝贝! 可《五脏炼尸经》偏偏就不是寻常炼尸法。 它不是先炼皮肉筋骨。 而是先铸五脏尸基。 肝木。 心火。 脾土。 肺金。 肾水。 这地火莲的火行精华,冲入尸身之后,竟被女尸体内那一点刚刚养出来的“心位”一点点承了下来。 火归心。 心窍承火。 正是因此,那股最凶最烈的火气,才没有把整具尸身直接焚穿,反倒被女尸一点点纳进了胸口深处。 “这五脏炼尸经,果然不是凡法。” “若没这东西压着,别说她,连我都得一起完蛋。” 陈平安心里越感应,越觉得震撼。 而在女尸心位承住了最凶的那一部分地火精华之后,剩下那些被炼化、被驯服过的火气,便顺着尸线开始反哺陈平安。 一缕。 一缕。 再一缕。 源源不断。 陈平安不敢耽搁,立刻运转《五脏炼尸经》,将那股炽热而精纯的火气一点点导入体内。 丹田微震。 五脏煞气随之而动。 原本那道只差临门一脚的炼气二层门槛,在这一刻终于彻底松了! 陈平安心神一紧,抬手捏碎一块下品灵石。 灵石中的精纯灵气顿时散开,被他尽数纳入体内,迅速炼化成自身法力,用来稳住那股越冲越高的火势。 有了这一下补充,陈平安体内气机顿时更稳。 紧接着。 轰的一下。 像是什么东西被生生顶开。 陈平安只觉丹田一松,体内法力骤然一涨,原本闭塞滞涩的地方,一下通透了许多。 炼气二层! 这一刻,自己终于真正踏了进去!! 可踏进去之后,那股势头却还没停。 女尸那边的地火莲仍在继续炼化,一缕缕火行精华顺尸线反哺而来,推着他的气机继续往上走。 陈平安心头微震,却并不惊慌,反而继续运转功法,引火入体,导煞归脏,再捏碎第二块、第三块下品灵石,源源不断地补充自身损耗。 石洞之中,热意越来越重。 陈平安自己额头冒汗。 而洞口那具灰袍尸傀,灰袍之下竟也泛出一层若有若无的黑红暗光,像是体内真有一团火在一点点烧起来。 陈平安沉下心去,不再理会旁的。 既然地火莲已经到手。 那这一回,就一口气突破! …………………… 两日后。 石洞深处,陈平安缓缓睁开了眼。 这一睁眼,他整个人的气机都和两日前彻底不同了。 若说炼气一层时,体内法力还只是薄薄一层,用起来虽能成事,却总嫌单薄。 那如今踏入炼气二层中期之后,丹田里的法力已明显浑厚了太多。 不只是量涨了数倍。 更重要的,是凝实了。 以前催一次阴丝缚,稍一失手便容易散。 如今再动用法力时,那股底气已和先前不可同日而语。 陈平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慢慢握拳,眼里压不住地亮了一下。 “炼气二层中期……” “果然比一层强太多了。” 这两日里,他其实不止一次感觉到,那股地火莲的余势还能继续往上推。 若自己贪快些,未必不能再冲一点。 可终究还是压住了。 因为这种靠奇物猛推上去的境界,最忌浮。 浮了,就不稳。 不稳,后面就容易出岔子。 即便如此,陈平安心里也有数。 这层境界虽到了,可要真正压得扎实,少说还得半个月慢慢打磨,才能算彻底稳住。 想到这里,陈平安目光一转,落到了洞口那具灰袍尸傀身上,眼神激动! 因为女尸的变化和提升,比自己还大! 第一卷 第40章 黑焰初成 女尸先前那股吞下地火莲后生出的躁烈火机,如今已平顺许多。 可平顺归平顺,那股火性却没有消失,而是彻底沉进了尸身深处。 最明显的一点,就是抗火! 前两日洞窟里热气腾腾,四周岩壁都被烤得发烫,可这具灰袍尸傀站在那里,竟像半点不受影响! 陈平安心里微动,抬手催了一下尸线。 下一刻,灰袍尸傀胸口处,忽然亮起一点极淡的暗红光。 紧接着,那点暗红沿着尸身缓缓蔓开。 只是几个呼吸工夫,她体表竟浮起了一层极薄的火焰。 那火焰不是寻常赤火。 而是黑色。 黑中透红,妖异得很。 火焰才一冒出来,洞窟里的温度便骤然一涨,旁边石壁被烤得发出细细爆响,几块靠得近的碎石甚至当场裂开了缝! 陈平安眼神一惊。 这不是寻常火焰。 而是阴中带火的尸焰。 既有火行的霸烈,又带着尸气的阴煞,一眼看去便知不是什么正经东西。 “好厉害的火啊……” 陈平安心里顿时一热。 可很快,他便察觉到了不对。 这黑焰才刚浮出来没一会儿,自己体内法力便开始明显消耗。 照这个速度下去,最多也就一炷香时间,自己法力就得被抽掉一大截。 想到这里,陈平安立刻收了尸线。 黑焰微微一晃,很快便敛回了灰袍尸傀体内。 石洞里重新安静下来。 陈平安感到很满意。 能抗火。 能生黑焰。 虽然只能撑一炷香,可关键时刻当杀手锏,已经够吓人了。 而且,陈平安心里很快便有了判断。 若是现在再对上顾沉岳那老狗,自己便不必再像废坑里那般一路逃,一路算。 单凭这具尸傀缠上去,再加上自己如今炼气二层中期的法力,正面斗上一场,未必就会落下风。 若再给女尸催起这层黑焰…… 这老狗就算不死,也得被烧掉半条命。 想到这里,陈平安忍不住又在心里算了一遍这一趟的收获。 顾沉岳死了。 那炼气二层修士也死了。 八块下品灵石到手。 一口残剑到手。 地火莲进了女尸肚子。 自己则靠着反哺,直接破入炼气二层中期。 而女尸,也多了这手黑焰与抗火的本事。 这波,确实赚麻了。 可赚归赚,陈平安脑子还是清醒的。 “回了炼尸宗,该苟还是得苟。” “炼气二层中期不算弱,可也绝没到能横着走的时候。” 想到这里,陈平安站起身,把剩下的灵石和那口残剑全都收了起来,又重新检查了一遍灰袍尸傀身上的伪饰,确认没有破绽后,这才慢慢吐出一口气。 “该回炼尸宗交差了。” “不对。” “回去之前,还有一件事得先办。” 顾沉岳和周兆都折在了这废坑里。 赤霞宗那边,多半迟早会起波澜。 而沈青莲那边,如今正好是一条现成线。 那女人先前给矿引牌,递消息,这个人情自己记着。 可记归记,也不能白记。 她现在身在赤霞宗门下,后头值不值得再用,总得先去看一眼。 想到这里,陈平安眼神闪动。 “沈青莲那边……” “得去一趟了。” ……………… 赤石集外,赤霞宗山门前那处临时客院里,气氛已压了两三日。 院中几辆车还停在原地,车辕上落了灰,护卫们一个个也都没了先前刚到时的那股劲头。 白日里还好,夜里风一吹,连篷布都在响,几人守在院门口,低声抱怨两句,却又不敢真说得太重。 “都几天了,人还没回来。” “不是说接进山门就完事了吗?怎么还把咱们晾在这儿?” “闭嘴吧,你也不看看这是哪儿。” 话虽这么说,那人脸上却仍是难掩烦躁。 院中廊下,沈青莲扶着栏杆,眉尖轻蹙,目光时不时望向西边。 这几日,她心里也不安。 顾沉岳和周兆那日接了人后,说是还有些事要去处理,让她们先在客院里等着。 她本以为最多一日,人便会回来,谁知一等便是两三日,竟半点音讯都没有。 “莫非……真出了什么岔子?” 沈青莲刚开口,身后便传来一道压低了的声音。 “青莲,慎言。” 沈母从屋里走出,脸色也不算好看,却还是先看了院门口一眼,这才低声道:“这里不是沈家,隔墙有耳。两位仙师回不回来,不是咱们该议论的事。” 沈青莲闻言,轻轻点了点头,嘴上应了一声,心里那股不安却反倒更重了。 也就在这时,院门外忽然传来护卫的一阵喝问。 “什么人?!” “站住!” 沈青莲与沈母同时偏头看去。 只见院门外,不知何时竟来了两道身影。 一人灰袍在身,面目平平无奇,像个走到人堆里都未必认得出来的寻常修士。可他身侧那具灰袍尸傀,却阴沉得很,虽也敛着气,可站在那里,便莫名让人心里发寒。 院门口几个护卫已下意识拔刀,神情紧绷。 那灰袍修士却没多说什么,只翻手取出一块小小绛红牌子。 牌子一面刻着沈字,另一面则是一道细细火纹。 护卫一愣。 沈青莲目光落在那牌子上,美眸一动。 这是她当日悄悄留给陈平安的那块小牌。 几乎只一转念,沈青莲便明白了过来。 陈平安易容了。 不仅他换了脸,连他那具尸傀,也换了副模样。 想明白这一层后,沈青莲心里那点惊意只是一闪,面上却半点不露,反倒立刻往前走了两步,轻声道:“都退下吧。是熟人。” 几个护卫闻言,虽还存着几分警惕,可见她发了话,终究还是把刀收了回去。 沈青莲走到院门前,先朝那灰袍修士欠了欠身,道:“原来是陈仙师。” 沈母一听这称呼,心头也是一紧,连忙跟着上前行礼道:“见过陈仙师。” 其他护卫们也恍然大悟。 陈平安点了点头,也没绕圈子,只淡淡道:“不必多礼。我来,是告诉你们一声,不必继续在这里等了。” 这话一落,院中几人都是一愣。 沈青莲眸光微微一凝,轻声问道:“陈仙师的意思是……” 陈平安语气平平,道:“废坑那边出了事。顾沉岳和周兆,多半回不来了。” 院中一静。 下一刻,几个护卫脸色齐齐变了。 “回不来了?” “仙师……也会遇难?” “这怎么可能?” 其中一名护卫甚至下意识往后迈了一步,脸色难以置信。 陈平安瞥了他一眼,神色没什么变化,只道:“废坑那种地方,本就死人不奇怪。地火喷涌,裂区塌陷,谁敢说自己一定回得来?” 这话一出,那护卫张了张嘴,终究没敢再说什么。 沈母脸色微白,下意识看了看沈青莲。她虽不懂修行里的事,可也明白,若顾沉岳和周兆真折在了废坑,那这事绝不会小。 倒是沈青莲,在最初那一瞬的惊意过后,反而更快冷静了下来。 她看着眼前的陈平安,眼底不动声色地掠过一丝异色。 不一样了。 这人和几日前,明显不一样了。 若说先前的陈平安,只是让她觉得此人能结交能下注,那此刻站在她面前的这个人,却已隐隐给了她一种更危险的感觉。 而他身旁那具灰袍尸傀,更是如此。 尸气分明是敛着的,可不知为何,沈青莲只是多看了两眼,便觉得背后微微发紧,像是那灰袍之下,藏着一股灼人而阴冷的煞气。 这种感觉,比她第一次见这具尸傀时还强得多。 沈青莲心头不由一凛。 他变强了。 而且,强得比自己想的还快! 想到这里,沈青莲再开口时,声音都比方才更柔和了些,道:“陈仙师专程来告知此事,青莲记下了。” 陈平安听得出她话里意思,也不点破,只淡淡道:“该说的,我已经说了。你们若是继续留在这里等,只会越等越麻烦。早点收拾收拾,看看赤霞宗那边怎么安排吧。” 沈母闻言,连忙应声道:“多谢仙师提醒。” 陈平安嗯了一声,正要再说什么,忽然眉头一动,抬眼看向天边。 几乎就在同一刻。 一道清亮剑鸣,自高处骤然传来! 众人下意识抬头,只见一道雪亮剑光破空而至,转瞬便已落到客院上空。 这剑光凌厉得很,尚未真正落下,院中几名护卫便已被那股扑面而来的压迫感逼得呼吸一滞。 下一刻,一名仙姑自飞剑上落下。 她看着约莫四五十岁,发髻高挽,面容清癯,眼角已有细纹,一身素白道袍,腰悬长剑,自有一股拒人千里的冷肃气。 炼气三层! 陈平安只一眼,心里便有了判断。 这仙姑,比顾沉岳强。 院中众人更是大气都不敢喘,连沈母都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那仙姑落地后,先扫了院中众人一眼,连半句废话都没有,只冷冷问道:“顾沉岳和周兆呢?” 这一句落下,院中气氛顿时一僵。 沈青莲脸色一变,刚要开口,却见那仙姑目光一转,已落到了陈平安身上。 见到陈平安旁边的阴尸,她眼里的冷意,瞬间更重了几分,道: “还有——” “你一个炼尸宗的弟子,怎么会在这里?” 第一卷 第41章 搏杀 陈平安抬眼看着这仙姑,脸上神情倒还平静,只拱了拱手,道:“晚辈只是顺路过来传个话。” “传话?” 那仙姑眉峰微压,冷笑了一声,道:“炼尸宗的人,什么时候也做起替人传话的善事来了?” 这话里的讥意半点不遮。 陈平安却像没听出来似的,只道:“信与不信,在前辈。晚辈知道的,也只是废坑那边出了事,顾沉岳和周兆多半回不来了。至于更多的,晚辈也不清楚。” 那仙姑听到这里,眼神更冷了。 她先前一路御剑赶来,本就是因为顾沉岳和周兆迟迟未归,心里起了疑。 如今一到这里,偏偏又撞上一个炼尸宗弟子站在院中,还口口声声说顾沉岳二人“多半回不来了”。 这让她如何不疑? 更何况—— 这仙姑目光一转,落到陈平安身侧那具灰袍尸傀上,眼底那点本就压着的厌色,顿时更重了几分。 她这一生,最厌的便是炼尸宗这一路人。 年轻时,她家中有个亲弟,资质寻常,本来只是在赤石集外替人押运货物,结果半道撞上一场尸祸,死在炼尸宗邪修手里。 最让她忘不掉的,不是人死,而是尸身最后竟也没能找回来。 自那以后,她每见炼尸宗弟子,心里便总有一股火压着。 尤其见到尸傀,更是觉得刺眼。 “顺路传话?” 那仙姑冷冷盯着陈平安,声音里已隐隐带了火气,“你当我会信?” 沈青莲站在一旁,心里顿时有些紧张。 她看得出来,这位仙姑对炼尸宗的恶感,不是寻常的看不顺眼,而是真带着旧恨。若再让她这么逼下去,今日这事,多半难以善了。 可她也清楚,这时候自己绝不能乱说。 说多了,只会把自己也卷进去。 沈青莲心里飞快转过几个念头,最终还是轻吸了口气,低声道:“前辈,陈仙师先前确曾护送我沈家一路至此。” 那仙姑闻言,偏头看了她一眼。 目光很淡。 可那淡淡一眼,还是看得沈青莲心头微 一紧。 “护送?” “炼尸宗的人,也配说这两个字?” 那仙姑语气里却没半分笑意。 沈青莲顿时不再开口了。 她知道,自己这句话已经够了。 再多说,便过了。 陈平安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心里也有了数。 这仙姑,是真恨炼尸宗。 不只是因为眼前这点事,而是本身就带着旧怨。 如此一来,自己今日无论怎么说,她都未必肯轻轻放过。 想到这里,陈平安觉得有点麻烦了。 既然绕不过去,那就索性不绕了。 陈平安不再客气,淡淡道:“前辈若不信,晚辈说再多也无用。晚辈今日来此,只是把话带到。至于前辈怎么想,那是前辈的事。” 院中几名护卫听得心头都是一跳。 这炼尸宗的陈仙师,胆子也太大了。 对面可不是周兆,也不是顾沉岳,而是一位赤霞宗仙姑。 这仙姑一看,就比陈仙师气息强太多。 这种时候,还敢这么回话? 果然,那仙姑听到这里,脸色也彻底沉了下来。 “好一个说再多也无用。” 她往前走了一步,素白道袍拂动,周身法力也随之轻轻荡开。 那股威压一放出来,院中众人顿时都觉得胸口一沉。 离得近的两个护卫,更是脸色一白,不自觉往后退了半步。 陈平安眼神微凝。 炼气三层初期。 而且,绝不是刚踏入的那种。 这老女人虽然只是炼气三层初期,却显然在这一层里浸淫已有三五年,法力凝练。 比顾沉岳那种炼气二层巅峰,确实又高了一截。 不过…… 也就高一截而已。 若是废坑之前,陈平安碰上这种人物,脑子里想的多半只有一件事——跑。 可现在不一样了。 他已入炼气二层中期。 女尸又得了地火莲,生了黑焰。 真要打一场,谁吃亏,还真不好说。 那仙姑却不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只盯着他,冷冷道:“我再问你最后一次。顾沉岳和周兆,到底出了什么事?” 陈平安脸冷了下来,道:“方才已经说了,你莫非没有耳朵听?” “尖牙利齿。” 那仙姑脸色一怒,脸上却已没了半分耐性,喝道:“既然你不肯好好说,那我便先拿下你,再慢慢问。” 这话一出,院中众人脸色齐齐一变。 沈母更是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把身子半挡在沈青莲前面。 陈平安却只是看着对方,冷笑道:“你这老女人,莫非觉得自己炼气三层,就能为所欲为?” “找死!” 那仙姑声音一冷,抬手便是一指点出! 嗤! 一缕凌厉剑气自她指尖暴射而出,直奔陈平安心口! 这一指来得太快。 院中几个凡俗护卫甚至都没看清那是什么,只觉得眼前白光一闪,杀机便已扑面而来。 可陈平安早有防备。 就在那缕剑气袭来的刹那,他心念一动,尸线骤然绷紧,原本站在身侧的灰袍尸傀竟先一步横掠而出,带着陈平安一起错开了那道剑气的正锋! 嗤啦! 那缕剑气擦着陈平安身侧掠过,直接斩在后方院墙之上,当场割出一道尺许来长的裂痕,碎石簌簌而落。 院中顿时响起一片低呼。 几个护卫看得头皮都麻了。 那可是炼气三层仙姑打出来的一道剑气,别说打在人身上,便是擦着点边,都够要命。 可陈平安和那具灰袍尸傀,竟在电光火石之间硬生生避开了! 那仙姑眉头也是一皱,眼底第一次掠过一丝诧异。 她这一指虽不是全力,可也快得很。 寻常炼气二层见了,别说反应,怕是连念头都来不及转。 可这炼尸宗小辈,竟能在她出手的刹那,操控尸傀带着自己一并闪开。 “反应倒不慢。” 那仙姑冷冷开口,声音里却已少了几分先前那种居高临下的随意。 而陈平安这边,根本没给她太多思索的工夫。 就在躲开那一指的同时,他袖中一点白影骤然掠出! 咻! 白骨阴针细如发丝,贴着地面阴影一掠而过,直取那仙姑腰侧。 阴针速度极快又极为隐蔽,那怕是炼气三层,猝不及防之下,说不定真要吃亏。 可那仙姑反应极快,袖袍一卷,一股法力荡出,竟生生把那根白骨阴针震偏了数寸。 可也就在这一偏的工夫,陈平安尸线一紧。 那具灰袍尸傀已再次贴了上去! 动作快,近乎无声。 那仙姑脸色一冷,终于不再留手,腰间长剑锵然出鞘半寸,剑光一闪,便朝灰袍尸傀肩头削去! 这一剑可比方才那一指狠得多。 而且快。 快得连陈平安都心头一跳。 他本想借尸线牵动女尸再偏开半寸,可那仙姑毕竟是炼气三层初期、且已在这一层浸淫三五年的老手,剑锋一转,去势陡变,硬生生封死了女尸后撤的那一点空隙。 “坏了!” 陈平安心里一个咯噔。 这一剑,没能全躲开! 下一刻,剑锋已削在女尸抬起的手臂上。 铛! 一声略显沉闷的金铁交击之音,骤然炸开。 火星一溅。 灰袍又裂了一道。 可那尸臂之上,竟只被削出一一道淡淡的血痕?! 陈平安自己都怔了一下。 他先前便知道,女尸吞了地火莲后,尸身必然更进一步。可直到这一剑真劈下来,他才真正意识到,这具尸身如今到底硬到了什么地步。 “我日……” “这么硬?!” 陈平安心里都忍不住跳了一下。 要知道,这可不是顾沉岳那种炼气二层的货色,而是一个炼气三层初期,且磨了三五年的修士的一剑。 若换作从前,女尸便是不被当场斩开,也绝不可能只留下这一道轻伤。 可现在。 她吞下地火莲后,那股火行精华早已沉进尸骨皮肉,将整具尸身从里到外又淬了一遍。 如今这具尸身,简直像被地火反复锻过一般,坚硬程度比先前强了极多,几有几分硬若精钢之感。 别说陈平安了。 就连那仙姑自己,眼神都第一次真正变了。 她原本以为,这不过是个炼气二层上下的炼尸宗小辈,身边带着一具有点门道的尸傀。自己出手拿下,不过三两招的事。 可现在看来。 这小辈比她想的难缠。 这尸,也比她想的更硬。 “怪不得敢站在这里跟我说话。” 那仙姑冷冷盯着陈平安,终于把剑彻底拔了出来,“原来还真有几分底气。” 陈平安站在女尸身后,神色依旧平静,只淡淡道:“我无意与你为敌。可你非要拿我,那我也不客气了。” “不客气?” 那仙姑像是听见了什么可笑的话,嘴角一扯,眼中寒意却越发浓了,道:“就凭你?” 话音未落,她脚下一点,整个人已化作一道素白残影,长剑直指陈平安而来! 陈平安一声冷哼。 这老女人一直咄咄逼人,真当他没有火气? 下一刻。 尸线猛然一绷。 灰袍尸傀几乎同时飞掠而出,正面迎上那道逼来的剑光! 而陈平安袖中白骨阴针一颤,也在这一刻再度掠起,化作一点阴冷白芒,自侧下方悄然钻向那仙姑腰腹。 一明一暗。 一前一后。 院中风声骤紧。 这一次,是杀机毕现,是生死搏杀! 第一卷 第42章 回宗门 柳寒枝冷哼一声,长剑一转,先荡开骨针,再反手横削,逼得灰袍尸傀连退两步。 剑光紧跟着一压,又顺势朝陈平安面门逼去。 这一套出手,狠辣又老到。 显然,她虽只是炼气三层初期,但远不是顾沉岳那种炼气二层可比。 可陈平安也不慌。 眼见剑锋逼近,陈平安脚下一错,顺势往后滑去。灰袍尸傀则再度扑上,抬臂便抓向柳寒枝面门。 柳寒枝脸色一冷,剑尖一转,直刺女尸心口。 她已经看出来了,这尸臂太硬,那便不斩臂,直接刺心。 可就在剑尖将至未至之时,灰袍尸傀却忽然一滞,像是被她剑势压住了一瞬。后方的陈平安看上去也像是气息微乱,连白骨阴针都慢了半拍。 “短暂爆发就没后力了?” “终究只是炼气二层。” 柳寒枝心中不屑,心里闪过这个念头,剑势不由更快了半分。 沈青莲站在廊下,心头却一跳。 她直觉告诉自己,陈平安退得太顺了些? 像是在故意示弱? 可这念头才刚冒出来,柳寒枝的剑便已真正压到近前。 她手腕一翻,剑锋猛地往前一送,冷声道:“我倒要看看,你这点阴私手段还能撑到几时!” 这一剑直刺女尸胸口。 若是刺实了,便是尸身再硬,也要被捅进去几分。 陈平安心里却在这时骤然一动。 到了。 就是现在。 下一刻,原本像是被剑势压住的灰袍尸傀,胸口深处忽然亮起一点暗红。那点暗红一起,便像一缕火自尸骨深处猛地窜出,沿着尸身瞬间蔓开! 呼! 一层妖异黑焰骤然自灰袍尸傀体表腾起! 那火焰不大,却黑中透红,阴气森森,才刚一现,院中温度便一下高了几分。几个靠得近的护卫只觉脸皮发紧,惊得连连后退。 柳寒枝脸色第一次真正变了。 “阴火术?!” 她心里先闪过这个念头,可下一瞬便知道不对。 这火,不是寻常阴火。 而也就在这一瞬,灰袍尸傀已顺势贴了上去。那只逼到近前的尸臂,带着那层黑焰,猛地往柳寒枝持剑的左臂上一抹! 嗤——! 像热铁烙肉般的声音骤然响起。 柳寒枝闷哼一声,本能暴退,手中长剑一震,硬生生将女尸震开数步。可她退得快,那层黑焰却仍旧沾上了她的小臂。 衣袖先烧。 随即是皮肉。 那火不只是往外烧,更像顺着血肉往里钻,连筋脉里的生机都要一并灼住。 柳寒枝脸色骤变,反手便是一掌拍在臂上,以法力强压。 可黑焰虽散了大半,她那一截小臂却也已焦黑一片,皮肉开裂。 院中众人看得目瞪口呆。 方才还咄咄逼人,气势压人的赤霞宗仙姑,竟在几个照面间,就被一具尸傀放出的黑火伤了手臂? 沈青莲心头也是心中一震。 这哪里是“强了一些”。 这分明已经强到了能正面和炼气三层斗上一场,甚至逼得对方吃亏的地步! 而柳寒枝自己,此刻脸色更是难看到了极点,低头看了眼自己那条焦黑的小臂,眼里的冷意和惊怒终于压不住了。 她知道自己这次吃了这么大亏,就是实在自己太轻敌了! 柳寒枝质问道:“你这是什么火?!” 陈平安没说话,看着她那条焦黑的小臂,心里总算出了一口恶气。 这老女人一来便摆出副高高在上的嘴脸,张口闭口炼尸宗如何如何,真把自己当成能随手拿捏人的角色了。 现在这一把火烧上去,倒是让她知道疼了。 不过痛快归痛快,陈平安心里却清楚,此地绝不能久留。 这里毕竟是赤霞宗地盘。 再拖下去,谁知道还会不会再招来别的人? 想到这里,陈平安根本没打算继续缠斗,翻手便祭出了乌烟幡。 呼! 灰黑烟气骤然翻卷而出,瞬间便将院门前这一片地方搅得一片昏沉。 柳寒枝脸色一厉,怒喝道:“想走?!” 她本能便要追。 可才刚迈出一步,手臂那股钻心灼痛便又狠狠扯了她一下,逼得动作慢了半拍。 而也就是这半拍,陈平安已带着灰袍尸傀借着黑雾往外掠去。 柳寒枝惊怒交加,再顾不得别的,厉声喝道:“你给我站住!报上名来!” 黑雾之中,陈平安头也不回,只冷笑着甩下一句: “老子叫赵庸!” “名不改名,坐不改姓!” 这声音落下,人影已迅速远去。 柳寒枝死死将这个名字记了下来,咬牙道:“赵庸……好,好得很!你伤我至此,若以后再见,我柳寒枝必斩你!” 可这话才刚出口,她便再没心思去追了。 因为那条小臂上的焦黑痕迹,竟还在往里蔓。 柳寒枝脸色再变,连忙摸出丹药吞下,又并指如刀,迅速封住臂上几处穴脉,这才勉强压住那股继续侵蚀的势头。 可就算如此,她那只手也已明显僵了几分。 再去追? 若当真把这一条手臂彻底拖废了,那才是真正的因小失大。 而另一边,沈青莲站在廊下,看着黑雾散尽后的空处,眸光却动了一下。 赵庸? 她心里莫名觉得有些古怪。 那人先前在她这里,可一直是“陈仙师”。 如今张口却报了个“赵庸”的名字? 可沈青莲却什么都没说。 有些事,心里明白便够了。 真说出来,反倒会招惹麻烦。 …………………… 离开赤霞宗山门范围后,陈平安并未立刻往炼尸宗赶。 柳寒枝毕竟是炼气三层修士,又是赤霞宗的人。 谁知道她身上有没有别的追踪手段? 或者先前交手时,自己是不是已经被她悄悄留下了什么气机印记? 这种事,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想到这里,陈平安先在一处僻静乱石后停下,把身上那件先前斗法时穿过的外袍脱了下来。 衣袍上头,既沾了客院里的灰土,也沾了柳寒枝那一剑荡开的细碎剑气。 陈平安仔细看了一遍,确认没什么特别印记后,还是不放心,干脆抬手放出一点火,将那衣袍连同几块碎布一并烧了个干净。 火光不大。 片刻便只剩下一撮黑灰。 陈平安又低头检查自己周身。 袖口、衣襟、发间、靴边,甚至连手臂和脖颈处都没放过。 确认没有什么异样后,他仍未彻底安心,又运转法力在体内走了一圈,把经脉窍穴细细过了一遍。 没有。 至少明面上没被留下什么手脚。 “还是不能大意。” 陈平安心里嘀咕一句,很快便又换了一张脸。 从先前那个平平无奇的灰袍修士,换成了一个面黄肌瘦、眼窝微陷的中年人模样。 连灰袍尸傀那边,他也重新覆上一层伪饰,将那副阴冷青年面皮换成了另一张更木讷些的面孔。 换完之后,陈平安没有直奔炼尸宗。 而是先朝反方向绕了十余里,又混进一处小镇外头的人流里走了一段路。 等确认身后始终没有可疑气机跟着,这才再换一次面容,继续折返。 这一来一回,陈平安前后足足换了四五次脸。 连走路姿势、呼吸轻重、带尸傀的距离都刻意改了些。 …………………… 等到真正看见炼尸宗外山那一片灰黑山脉时,陈平安才终于吐出一口气。 可这一松,他很快便察觉出了一点不对。 今日的外门,气氛明显和往常不一样。 太紧张了! 若说平日里的外门弟子,也苦修,也争,也斗,可总归还能看出几分懒散和混日子的味道。 可今日一路走来,陈平安却发现,许多弟子都像是绷着一股劲。 尤其那些二十来岁的年轻弟子,更是一个个眼睛发红。 这些年轻弟子大多蹲在阴池旁吐纳阴气,脸色白得发青,明显已是几日没睡。 甚至,就连平时最爱扎堆闲扯的那几个外门弟子,今日也都各自捏着法诀,埋头苦修,话都少了许多。 “有事。” 陈平安心里立刻有了判断。 而且不是小事。 若不是宗门里突然出了什么风声,不可能把这帮外门弟子都刺激成这副模样? 会是什么原因? …………………………………………… PS:求必读票!求追读!求五星好评!跪求各位读者老爷!今日三更,9000字送上! 第一卷 第43章 庚金灵胚 想到这里,陈平安并未急着回自己石室,而是转过一条阴廊,打算先找个熟人探探口风。 结果才刚走到半路,前头便有人抬头看了他一眼,先是一愣,随即有些惊讶道:“陈平安?” 陈平安脚步微顿,抬眼看去。 来人一身淡灰短袍,身形纤细,眉眼倒生得颇为清秀。 正是李倩。 她仍是那副利落模样,只是比先前看起来更瘦了些,眼下也带着一点淡淡青意,显然这几日同样没少苦修。 “李师姐。” 陈平安拱了拱手。 李倩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似是也没想到会在这时候碰见他,便道:“听说你前阵子不是接了宗门外任务么?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回来。” 陈平安苦笑了一下,道:“这一路在外头折腾了不少时日,刚进山门,便觉着宗里气氛有点不对。怎么,出什么事了?” 李倩闻言,倒是露出一点“原来如此”的神色。 “难怪你不知道。” 李倩压低声音,道:“一个月后,宗里要开外门试炼了。” 陈平安心里一动,疑惑地问道:“外门试炼?” “嗯。” 李倩点了点头,道:“凡骨龄在三十岁以下的外门弟子,都可参加。到时候宗里会专门划出试场,前十名可直接晋升内门弟子。” “内门?” 陈平安听到这里,脸色还是有些疑惑。 他是真不知道啊。 最近这段时日,他不是在尸湖折腾,就是在废坑里拼命,心思几乎都扑在保命和修炼上。对宗门里这些新放出来的风声,确实知道得不算多。 李倩见他这副样子,也不奇怪,只道:“你刚回来,不知道也正常。可如今外门上下,谁不盯着这事?” 她说到这里,眼底都不由浮出一点掩不住的热意,继续解释道: “外门弟子和内门弟子,那根本不是一回事。” “功法、丹药、法器、住处,样样都差着一大截。内门拿到手的资源,少说也是外门的数十倍。咱们这些外门弟子,平日里为了一瓶丹药、一块灵石都得精打细算,可真进了内门,只要表现不差,月月都有定额发放。” “而且一旦入了内门,便等于真正进了宗门眼里。到时候不只是长老会多看你几眼,便是能接触到的术法、秘法、尸材路子,也和外门完全不同。若再有资源傍身,往后冲筑基,至少也能多出一大截把握。” 李倩说到“筑基”二字时,眼神都忍不住露出几分憧憬和向往。 “筑基啊……” 李倩轻轻吐出一口气,向往地道:“一旦踏进那一步,便可享寿二百载。对凡人而言,这已和神仙没什么分别了。便是容颜,都能多年不衰。” 陈平安听着这话,心里也是一动。 二百年。 对眼下的他来说,这数字实在有些远。 可也正因远,才更勾人。 若真能一步步修上去,别说二百年,便是更高的境界、更长的寿数,也未必不能想。 “怪不得都红着眼。” 陈平安看了看不远处那些还在阴池边拼命吐纳的年轻弟子。 李倩苦笑了一声,道:“谁不想争呢?外门弟子看着不少,可真正能熬出头的又有几个?如今好不容易有这么个机会摆在眼前,谁不想拼一把?” 陈平安点了点头,随即又问道:“那……想拿前十,大概要什么实力?” 李倩闻言,也没多想,只压低声音道:“炼气一层是没资格掺和这事的,炼气二层会有一点机会,但希望太渺茫。” “炼气三层,才算真正能争一争。至于炼气四层……那才是这次最热门的几个人。” “我听说,外门里有几个年近三十的老弟子,这几年一直压着没往外跑任务,就是憋着这口气。里头最厉害的,已经摸到炼气四层了。” 陈平安眸光微闪。 炼气四层。 这门槛,果然不低! 想到这里,陈平安却没把情绪露得太明显,只道:“这么说来,这回宗里倒是下了大本钱。” “那是自然。” 李倩低声道:“若不是前十可入内门,谁会拼成这样?” 她说完,似又想起什么,转头看了陈平安一眼,忽地笑了笑。 “不过你也别全当没你的事。” “你现在年纪不算大,若修为够了,也未必不能试试。” 陈平安闻言,面上却只像是随口一问,道:“听李师姐这意思,这回试炼的彩头,怕是不小?” 李倩见他终于上了心,笑道:“何止不小,前十不只是能入内门。” “我听说,这次外门试炼,宗里是真打算拿出东西来刺激人。凡进前十的,除了身份晋升之外,当场便有额外赏赐。灵石、丹药、尸材、法器胚子,样样都不会少。” 陈平安听到“法器胚子”四字,心里便已微微一动,嘴上却仍不显,只问道:“前十都有?” “有。” 李倩点了点头,道:“只是名次不同,拿到的东西自然也不同。越往前,赏得越重。第十到第六,多半是灵石、丹药和一阶上品尸材。若进前五,便另有一档。听说前三,还会多赐法器胚子和稀缺宝材。当然了,最让人眼红的,是头名。” 陈平安心里一跳,面上却只淡淡问道:“头名又如何?” 李倩道:“头名除了晋升内门,还会额外赐下一件金行宝材——庚金灵胚!” 这四个字一出口,陈平安瞳孔一缩。 庚金灵胚? 这不就是自己正要找的金行奇物?! 前些时日,他翻阅外门杂书时,正巧见过这东西的记载。 此物并非寻常矿材,而是金行精华孕出的异种,天生便带着极重的金气。 若落在炼器师手里,稍加祭炼,便有机会化成上品法器的胚胎。 可这还不是最关键的。 最关键的是,按书上所记,这庚金灵胚本身,便已算得上金行奇物的一类! 虽称不上最顶尖的那一档,可若真拿来走金行筑基那条路,却已是极惊人的底子! 李倩却没察觉到陈平安这一瞬的变化,继续道:“你知道现在外门里那些人为什么都快疯了么?不只是为了内门身份,更是为了这个。” “庚金灵胚这种东西,平时外门弟子连看都未必看得到。便是真放到赤石集里卖,怕也是有价无市。谁若真能把它拿到手,别说自己留着,便是拿去换资源,都不知能换回多少好东西。” 她说到这里,声音更低了几分,连眼里都多出几分羡意。 “而且这还只是头名。” “听说前五里,名次越高,额外赐下的灵石和丹药也越多。若真能冲到前三,回来之后,短时间内根本不用再为修炼资源发愁。” 陈平安吐出一口气,像是随口感叹了一句,道:“怪不得连炼气四层的老弟子都压着不走。” “是啊。” 李倩苦笑了一下,道:“这等好处,谁舍得放?你以为他们这些年为什么一直熬在外门,不就是在等这种机会么?” 她说着,又看了陈平安一眼,语气里倒带了点半真半假的打趣,道:“不过你若真有本事,也不是一点机会没有。” “外门试炼这种事,修为固然重要,可真进了场里,看的也不只是修为。” “手段、心性、应变,差一点都不行。” 陈平安听着这话,脸上只是淡淡笑了笑。 可心里,却已将“庚金灵胚”记了下来。 为了这金行奇物,陈平安觉得自己对这外门试炼的头名,无论如何都要争上一争! 若放在废坑之前,他听见这话,多半也就是听听。 可现在不一样了。 如今他已是炼气二层中期。 更重要的是,他手里还有女尸。 还有黑焰。 还有白骨阴针、乌烟幡、阴丝这些手段。 连柳寒枝那种炼气三层初期、且在这一层里浸淫三五年的修士,都被他伤了一条手臂。 那这所谓的外门试炼…… 自己未必就真一点机会都没有! 第一卷 第44章 破境赏 半个月后。 石室之中,陈平安睁开了眼,眸中精光一闪而过,整个人的气机都比半月前更凝练了几分。 炼气二层后期。 而且,已经稳住了! 先前在废坑之中,地火莲反哺太猛,他虽借着那股火机一口气踏进炼气二层中期,可那时终究压了一截,没敢再往上冲。 如今借着这大半个月闭关苦修,再加上舍得把五块下品灵石砸进去,那股先前被压下的余势,才终于被一点点磨进了根基里。 “这一步,看似来得快,其实却并不虚。” “炼气二层后期,比我想象中还快。” 陈平安心念一动。 独目女尸指尖一捻,一缕阴丝便无声无息地滑了出来,细得几乎瞧不见,却明显比先前更凝韧。 “二层后期……” 陈平安低声念了一句,眼底微微一闪。 距离炼气三层初期,只差一步了。 “不能展现全部修为。” “不然修炼太快,会引起怀疑。” 想到这里,陈平安心念一动,将自身那股更沉更厚的气机略略一敛。 如此一来,若是外人来看,多半只会觉得他是刚在炼气二层站稳,至多不过炼气二层初期稍深一些。 至于真正的炼气二层后期…… 自然还是先压着更好。 陈平安站起身来,目光再次看向独目女尸。 独目女尸安安静静立在那里,一身旧裙垂落,青白尸面半隐在昏暗里,唯独那只独目幽冷得厉害。 吞下地火莲后,她身上的阴冷里像是还压着一缕灼意,静时不显,可一旦动起来,便比从前更邪门几分。 陈平安看着她,心里倒是一定。 这半个月里,自己不止把修为磨上了二层后期,连独目女尸也跟着更顺手了。 如今再催尸线,这具女尸已当真有了几分如臂使指的味道。 “也该出去一趟了。” 陈平安吐出一口气。 这半个月里,他一门心思都扑在闭关上。 先前接下的外出任务还没去外务殿交。 炼气一层破入二层的那份破境赏,也一直压着没领。 如今既已出关,正好一并办了。 ……………… 出了石室后,陈平安先去外务殿。 这些日子外门里的气氛,比他刚回来时还要更紧张。 一路走去,阴池边、石廊下、石室前,到处都是埋头苦修的人,一个个眼睛发红,步子发急,连闲话都比平时少了许多。 谁都知道,距离外门试炼,只剩半个月了。 再不拼,就真没机会了。 陈平安一路无话,到了外务殿后,先把先前护送沈家车队去赤石集的任务木牌递了上去。 殿中那执事接过木牌,核对了一遍任务记录,淡淡道:“护送沈家车队,任务已结。” “记十点贡献。” 话音落下,他抬手一抹,陈平安手中令牌一闪,里头的贡献点便多了十点。 十点,不算多。 可也绝不算少。 毕竟外门许多苦差,也不过才一两点、两三点。 这护送任务虽有些油水,可说到底,也只值十点。 陈平安心里清楚,面上却不显,只顺势道:“弟子先前破入炼气二层,一直在外头奔波,如今回宗,想补领破境赏。” 那执事闻言,抬眼扫了他一下,目光里倒掠过一丝意外,道:“炼气二层了?” 陈平安点了点头。 他如今真正的修为已是炼气二层后期,可放在外头给人看的,却只是炼气二层初期的气息。 正因如此,那执事虽有点意外,多了几分热情,却也没有太过失态,只抬手往旁边一指。 “去功赏房。” “多谢执事。” 陈平安拱了拱手,转身去了旁边那间偏殿。 破境赏这种东西,外门弟子每破一层小境界,只要在册上留了名,便都能领一份。 炼尸宗当然不会白养闲人,可弟子一旦显出往上走的势头,宗门也不介意顺手再喂上一口。 “该领的资源还是得领。” 陈平安心里很清楚,在炼尸宗这种地方,修为若藏得太死,旁人只会拿你当废物,连半点资源都懒得往你身上放。 可若把底子全抖干净,又等于把自己的深浅先亮给别人看。 最稳的法子,从来不是全藏,也不是全露。 而是露一半。 让别人觉得你有用,却又看不透你到底有多深。 所以暴露个炼气二层初期的修为,就恰到好处,也不至于让人觉得离谱。 进了功赏房后,里头那名老执事原本正懒洋洋翻着册子,眼皮都没抬,只伸手示意陈平安把令牌递过去。 可等陈平安放出一缕法力,过了那块验气石盘之后,石盘上一亮,老执事的眼神顿时就变了,脸上也多出点笑意,道: “年纪轻轻,就炼气二层了?倒是有些运道和机遇。” 陈平安拱手道:“侥幸而已。” “侥幸能破境,那也是本事。” 老执事笑了笑,语气都和缓了不少,道:“如今外门里头,能在这年纪站到二层的,可不算多。不错,不错。” 说到这里,他翻册子的动作都利索了许多,很快便把名字对上,手指在册上一点。 “炼气一层破二层,补领破境赏。” “二十点贡献。” “外加一瓶凝法散。” 说完,老执事便把一只灰色小瓶和令牌一并推了过来,态度比先前明显热络了些。 “凝法散是个好东西,正适合你这等刚稳住境界的弟子。回去后细细炼化,对打磨法力有益。” “至于贡献点,别乱花。外门试炼在即,后头用得着的地方还多着。” 陈平安接过之后,心里顿时一定。 二十点贡献,再加一瓶凝法散。 这赏,不算太重,却也绝对不轻了。 尤其这瓶凝法散,最适合炼气二层弟子打磨法力,稳固修为,虽不至于直接推人破境,可省下的苦功却是实打实的! 而眼前这老执事前后那点细微变化,更让陈平安心里对炼尸宗的路数看得更明白了几分。 你弱的时候,谁都懒得多看你一眼。 可你一旦露出了往上爬的本事,旁人脸上的冷淡,立刻就能化开几分。 这地方,从来只认价值。 ……………… 领完东西后,陈平安没有再多耽搁,转身回了自己那片石屋。 可他才回来没多久,门外便响起了一阵不轻不重的敲门声。 咚。 咚。 咚。 陈平安目光微动,抬手一引,石门缓缓开出一条缝。 门外站着的,是李倩。 她今日仍是一身淡灰短袍,只是那短袍裁得颇为贴身,将腰肢收得纤细利落。 发丝简单束在脑后,露出一张秀丽脸庞。 许是一路赶来,白皙脸颊上还浮着一点淡淡红晕,一双眸子也比平时更亮,乍一看,倒真有几分少女的明艳。 李倩本来就是美人,只是平日里行事太利落,倒常让人忽略了这一点。 见石门开了,她一双美眸先在陈平安脸上一落,随即便轻轻一动。 果然。 风声没错。 陈平安不只是炼气二层了,而且那股气息,比她想的还要更凝练点! 想到这,李倩心里不由微微一震。 她入炼尸宗,比陈平安早不少。 一路修炼半年到如今,也不过才炼气二层。 可陈平安才进宗多久? 竟已跟自己站到了一层上! “陈平安……果然在外头得了机缘。” 李倩心里一闪而过这个念头。 可她并未点破。 修仙路上,谁还没点秘密? 李倩倩定了定神,俏脸上露出笑意,道:“陈师弟,外务殿那边可都传开了。你这修为,瞒得还真够紧。” 陈平安心里立刻有了数。 果然。 外务殿这种地方,风声压不住。 陈平安面上却只淡淡一笑,道:“李师姐消息倒快。” “不是我快,是你动静不小。” 李倩看了他一眼,唇角微弯,道:“外出任务刚交,转头又把破境赏补领了。别人未必听得出来,我却听得出来。你这趟出去一趟,回来后可真是有些不一样了。” 陈平安也没正面接,只把石门再推开些,道:“李师姐既然来了,进来说吧。” 李倩也不扭捏,抬脚便进了石屋,目光一转,便落到了屋角那具独目女尸身上。 只这一眼,她心里又是微微一凛。 那独目女尸一身旧裙,安安静静立在屋角,青白尸面半隐在昏暗里,唯独那只独目幽冷得厉害,叫人不敢久视。 更要命的是,她分明一动未动,可那股尸气之中,却让自己隐隐感到危险? 李倩多看了一眼。 陈平安,不只是自己修为涨了。 看来连这具独目女尸,也变得更邪门了? 李倩心里震动更重,却还是不动声色把目光收了回来,转头看向陈平安,道:“我来,不是为了打听你在外头得了什么。我是想跟你说外门试炼的事。” 陈平安闻言,神色倒没什么变化,只道:“哦?” 见他这副样子,李倩反倒有些气笑了,美眸一抬,道:“你倒真沉得住气。如今外门里都快急疯了,你别告诉我,你一点都不上心。” 陈平安笑了笑,道:“上心归上心。可我总不能连试炼怎么比都不知道,就先把自己急红了眼吧?” 这话一出,李倩倒被堵得一顿。 随即,她点了点头,道:“也对,那我就不绕弯子了。” 说到这里,李倩压低了声音,脸上的神色也认真了几分,道:“我这几日托人打听到的消息,比上回细得多。这次外门试炼,不是单打擂台。而是有三关要闯,看表现情况,最终排名按照积分多寡。” 陈平安心头一动,问道:“哪三关?” 第一卷 第45章 【尸火,丹房】 李倩回答道:“第一关,走阴廊。” “宗里会放出一批养在阴地里的残尸和煞物,再把弟子全部丢进百尸廊里。谁能在最短时间里穿过去,或者拿到足够的阴符,谁便得分高。” “这一关,不是单纯比法力。” “控尸手段、应变、胆子,样样都算。” 陈平安心里立刻动了一下。 走阴廊? 这第一关,显然不是给那些只会靠法术的弟子独占便宜的。 而李倩还在继续,解释道:“第二关,是夺牌。” “到时候宗里会把人放进一片封起来的乱葬谷里,里头提前埋下牌子和尸核。牌子和尸核都算分,谁拿得多,谁分高。” “至于东西怎么来,自己找,自己抢,自己算。” “这一关最乱。” “也是最容易死人,最容易结伙的一关。” 陈平安听到这儿,心里已经隐隐有数了。 难怪李倩会主动上门。 她不是来卖什么人情,应该是来合作的。 果不其然,下一刻李倩便接着道:“第三关,才是真正的斗法排位。” “前两关拿到分的,最后再按名次。总分一起算,前十入内门,榜首拿头名赏。” 石屋里安静了片刻。 陈平安没急着接话,只在心里飞快把这三关重新过了一遍。 第一关,走阴廊。 第二关,乱葬谷夺牌。 第三关,斗法排位。 若真是这样,那这场试炼看的就不只是修为高低了。 炼气四层确实强。 可若前两关没吃满,光靠最后一关,也未必就能把总分压死。 榜首…… 自己好像也不是全无可能? 而这时,李倩也终于把真正的话说了出来,道“我来找你,是想问一句第二关乱葬谷,你有没有兴趣……先和我搭个手?” 陈平安抬眼看她。 李倩被他这一看,脸上神色倒还是稳的,只是睫毛轻轻动了一下,随即道:“你别误会,我没打算跟你结什么死盟。就是第二关太乱,单靠一个人未必稳得住。” “你我若先搭一程,至少前头不至于那么快被人吞下去。” “等牌子拿到手了,后面该怎么算,再另说。” 陈平安点头。 这话倒实在。 既没说得太近,也没说得太满。 这李倩,确实聪明。 她知道说得太满没用,反倒不如直接把各取所需摆在明面上。 暂时联手。 各拿各的好处。 陈平安沉默了两息,才开口道:“第二关的事,可以往后再谈。不过你今天这趟消息,我记下了。” 李倩闻言,也不意外,只是轻轻一笑。 这一笑本来就秀丽的眉眼越发柔和了几分,倒真显出几分女子才有的婉意来。 “我就知道,你不会立刻答应。” “无妨。” “你慢慢想,反正还有半个月。” 说到这里,李倩又看了陈平安一眼,语气也认真了些,继续道:“不过陈师弟,我还是得提醒你一句。若你真想往前争,这半个月,怕还得再努力一把。” “如今炼气二层初期,在前两关或许能捡漏。可真到了最后一关,如果没有硬底子,终究不行。” 陈平安点了点头,道:“我明白。” 李倩见话已带到,也没再久留,转身便往外走。 只是走到门口时,她脚步忽然一顿,像是想起了什么,又回头看了陈平安一眼。 “对了。” “这几日你若想找我,别往我住处这边跑。” 陈平安抬眼道:“怎么?” 李倩道:“最近外丹房那边缺人,我多半都在那头帮着看火、炼药,白日里未必在屋里。” 她说到这里,唇角微微一弯,倒带了点随意意味。 “我这点本事,斗法不算多厉害,可若论炼丹、看火,在外门弟子里还算有些用处。你若真有事,去丹房那边问一声,旁人多半知道我在哪。” 陈平安心里微微一动,面上却只点了点头。 “知道了。” 李倩嗯了一声,这才真正转身离去。 而等她走后,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陈平安独自站在原地,目光略有所思。 三关! 综合算分? 若真按这个规则来,那自己要争的,就绝不只是最后那场斗法擂台。 这半个月的话,对自己提升战力最大的就是境界了,要想办法突破到炼气三层才行! 既然还差那临门一脚,那么如今最缺的就是那一点机缘…… 那还有什么可犹豫的? 献祭! 开外卦! 想到这里,陈平安把顾沉岳那把残剑拿了出来。 这把,正是那老狗留下的法器。 虽然灵性消散大半,是个残器,但献祭的话,分量应该足够了! 陈平安心念一动,腕间阴镯微微发冷。 下一刻,那把残剑便一点点黯了下去。 剑身里残存的那点灵性,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抽走了一般,原本还勉强留着的一缕微光,很快便彻底散尽。 可阴镯却只轻轻震了一下,便重新沉寂下来。 什么都没有。 “不够?” 陈平安脸色顿时一黑,盯着腕间阴镯,嘴角都抽了一下。 这可是法器残器! 哪怕灵性散了大半,终究也是顾沉岳那老狗留下来的东西,拿出去卖,多少也还能换点资源。 结果就这么喂进去,连个响都没响全? 可脸黑归脸黑,陈平安心里却也一下明白过来。 自己这次问的,不是什么捡漏的小机缘。 而是炼气三层初期。 是试炼之前,最关键的那临门一脚。 这种卦,代价自然不会小。 想到这里,陈平安也不再犹豫,起身便往外走。 ……………… 外门坊市里,灯火尚亮。 陈平安没有去买别的,只在一处专卖兽材血肉的小摊前停了下来。 “最便宜的妖兽肉,怎么卖?” 那摊主抬头看了他一眼,道:“一块一贡献。要好的另算。” 陈平安心里一抽。 一块一贡献。 这价格说不上离谱,可也绝对不算便宜。平日里这些贡献点,外门弟子哪个不是抠着花?如今却要拿来喂阴镯,连响都不一定响一声。 “先来两块。” 陈平安黑着脸丢下两点贡献,把两块还带着血丝的妖兽肉收了起来,转身便走。 回到石室后,他将那两块妖兽肉摆在面前,再次问卦。 “如何才能在外门试炼前,踏入炼气三层初期?” 阴镯冰凉依旧。 两块妖兽肉迅速干瘪下去,血气消散,最后化作两团发黑的烂肉。 阴镯却仍旧没有半点显字的意思。 陈平安脸更黑了。 “还不够?” 他咬了咬牙,又起身出了门。 第二趟,买了三块。 回来再祭。 阴镯倒是比先前多震了两下,镯身深处也像有一缕极淡极淡的寒气漫了出来,可依旧没有真正给出卦辞。 “五块了……” 陈平安盯着那几团废肉,脸色已经有些发青。 这五点贡献,换成凝法散、尸材、甚至别的小玩意,都够他折腾一阵子了。如今却像石头丢进深井里,连个水花都没听清。 可他都已经砸到这一步了,又怎么可能就此收手? “继续。” 陈平安脸一沉,转身又出了门。 第三趟,他只买了两块。 不是舍不得,而是他想先试试,这阴镯到底差了多少。 结果这两块喂下去后,阴镯上的冷意明显更重了,连他腕间那一圈皮肤都微微发麻,可最终还是差了那临门一脚,始终不曾真正显字。 陈平安彻底无语了。 残剑一把。 妖兽肉七块。 竟还不够。 我尼玛… 陈平安盯着腕间阴镯,半晌都没说话,最后还是只能黑着脸再跑了一趟坊市。 这一回,他干脆又买了三块。 前前后后,断断续续。 足足十点贡献,就这么没了。 而且是一点点没的。 每买一块,陈平安都肉疼一次。 可不买又不行。 问不出卦,炼气三层那一步就未必迈得过去。 迈不过去,后面外门试炼再怎么盘算,也终究少了最硬的一张底牌。 石室之中,陈平安沉着脸,把最后三块妖兽肉摆在面前。 “这回,总该够了吧?” 他低声骂了一句,腕间阴镯已再度泛起冷意。 下一刻,那三块妖兽肉迅速干瘪。 血气、尸气、肉中残存的那点妖煞,像被什么东西一口吞尽一般,转眼便只剩下几团暗红色的干皮。 而也就在这一瞬—— 阴镯终于有了真正的反应! 一股冰冷至极的气息,自镯身深处漫了出来。 陈平安只觉识海一震,眼前都跟着恍了一下。 下一刻,几道字迹,浮现在他心神深处。 【尸火,丹房】 石室里一下安静了。 陈平安盯着这六个字,眼神先是一凝,脑海飞速转动后,随即一点点明悟过来 尸火。 丹房。 这卦辞不长,可已经够明白了。 自己如今差的,不是法力积累,也不是灵石,而是那临门一脚的火候。 而独目女尸体内,本就藏着地火莲留下的余威。如今那黑焰之所以厉害,正是尸气与火行奇物杂糅出来的结果。 若还能再借一把外火,把独目女尸体内那股火性逼出来一次…… 未必就不能顺着尸线反哺自身,冲开炼气三层那层门槛! 想到这里,陈平安开始想办法了。 “借尸火……” “外门里真正接触尸火最多的地方,自然就是丹房。” “炼尸宗的丹道,本就不是正经丹道,而是拿阴火、尸火、尸材煨出来的邪路子。” “寻常弟子避之不及,可若真要借火,那里反倒最合适。” “到外门弟子寻常想要进去的话,也不容易啊。” “得找人……” 很快,陈平安脑中几乎立刻便浮现出了一道倩影。 李倩! 第一卷 第46章 乙字火房 次日一早,陈平安便出了门。 昨夜那道卦辞,到现在还清清楚楚印在他脑子里。 【借尸火,入丹房。】 六个字,已经足够明白。 想在外门试炼前踏入炼气三层初期,光靠苦修和灵石都不够。真正的机缘,多半还得落在独目女尸身上,落在那朵地火莲留下的火性上。 而要把那股火性再逼出来一截,就得借火。 借尸火! 想到这里,陈平安脚下不停,径直朝李倩住处去了。 石门很快打开。 李倩站在门后,像是才刚收拾好,发丝简单束起,几缕碎发贴在白皙脸侧,衬得那张秀丽脸庞多了几分清润。她今日穿着一身淡青短衣,腰肢纤细,一见陈平安,明显愣了一下。 “陈师弟?这么早来找我?” 陈平安开门见山:“你昨天说的第二关搭手,我可以答应。” 李倩眼神一亮。 陈平安却又补了一句:“不过,在那之前,你得先帮我办件事。” 李倩把门再推开些:“进来说。” 两人进屋后,李倩直接问道:“什么事?” 陈平安压低声音:“我要进外丹房。” 李倩脸色微变:“你去那地方做什么?” 陈平安早有准备,只道:“独目女尸近来火性有些躁,我想借尸火再炼她一遍,看看能不能把那股火意逼出来。” 李倩柳眉一蹙,道:“你疯了?尸火是拿来炼丹炼尸材的,不是给你随便碰的。一个不好,别说尸身,连你自己都得被火毒反噬。” 陈平安却只是看着她:“所以我才来找你。我知道,你最近都在外丹房帮着看火炼药。” 李倩神色一顿。 她如今虽只是外门弟子,可这几个月确实一直在外丹房打下手。 炼尸宗的炼丹法,本就不是正道那套,而是借阴火、尸火、尸油、骨炭来煨药,她平日里接触得不少。 李倩沉默片刻,才道:“丹房那边,我确实能帮你搭条线。” “但我先说清楚,尸火房不是善地。轻则伤尸,重则伤魂。你若真进去,出了事,可别怪我没提醒你。” 陈平安点头:“我知道。” 李倩又道:“那你拿什么换?” 陈平安挑眉。 李倩抱起胳膊,淡淡道:“昨天是我找你搭手,你没松口。今天你自己找上门,总不能还想白占便宜吧?” 陈平安听明白了,反倒安心。 明码实价,总比空口人情稳。 他干脆道:“第二关,我跟你搭手。前提是,你先把我送进外丹房。” 李倩眼底顿时亮了几分。 “成。” 她答应得很快,又补了一句:“先说好,只是暂时联手,不是卖命。” 陈平安淡淡道:“我本来也没打算跟你做什么生死盟友。” 李倩嘴角鼓起,哼了一声:“那倒正好。跟我来。” ………… 两人一路往外门偏西走。 越往那边,空气里的味道越怪。药味、尸气、焦糊味和尸油腻气混在一起,闻着就让人不舒服。 不多时,前头便出现一片高墙黑院,几座炉塔立在院后,灰黑烟气不断往上冒。院里不时有人搬尸材、抬药篓,地上还留着一片片暗红火痕。 “这就是外丹房。” 李倩低声道:“咱们炼尸宗的丹道,本就不是正经丹道。正道拿灵火温炉,这边拿阴火、尸火、尸油煨药。你待会儿别露怯。” 陈平安没说话,只暗暗感应尸线。 独目女尸体内那股沉着的火意,果然比平时躁了半分。 卦没错。 这地方,真有门道。 两人进了前院,墙边正挂着一块黑木任务牌。 乙字火房,运尸油一桶、阴骨炭两篓,守火三时辰,清炉渣一轮。基础十点贡献,火险赏五点。 陈平安目光微凝。 果然是危险差事。 难怪值十五点贡献。 李倩刚要带他进去,旁边却忽然传来一道冷笑。 “李师妹,这差事你也敢替人牵线?” 两人转头看去,只见一个瘦长黑袍青年站在不远处,脸色发白,眼窝微陷,身后还跟着一具气息不弱的黑脸阴尸。 炼气三层初期。 李倩脸色微沉:“蒋彬。” 蒋彬扫了陈平安一眼,嘴角一扯,不屑道:“我当是谁,原来是个炼气二层初期的小子。乙字火房的差事,也轮得到他碰?他有这个资格?” 李倩冷声道:“轮不轮得到,有没有资格?跟你有什么关系?” 蒋彬冷笑:“我昨天就盯上这差事了。结果你倒好,转头带个外人来抢。” 他说着,又盯向陈平安,语气更讥。 “区区炼气二层初期,也敢碰尸火房?真出了岔子,是你去堵炉口,还是她给你收尸?” 陈平安从头到尾都没接话。 他越不吭声,蒋彬越不舒服。 就在这时,偏房门忽然打开,一个灰衣老妇拄着黑木杖走了出来。 “吵什么?” 李倩立刻行礼:“梅执事。” 蒋彬也收了冷笑,拱手道:“见过梅执事。” 梅执事扫了三人一眼,淡淡道:“都盯着乙字火房?” 蒋彬道:“弟子愿接。” 李倩则道:“弟子带人来接。” 梅执事冷哼了一声。 “都想要,那就别废话了。我们丹房只看谁能稳火。” 说完,她抬手指向院中那桶黑红尸油,继续道:“谁能把这桶尸油稳稳送到火口前三尺,不洒、不乱、不惊火,这差事就归谁。” “我来!” 蒋彬眼神一亮,立刻上前。 他尸线一动,那具黑脸阴尸便抱起尸油桶,快步朝旁边火井走去。 火井里暗青尸火无声跳动。 黑脸阴尸刚到近前,蒋彬便猛催法力,想一口气稳住。 可他求快,终究躁了些。 尸油桶到火口前三尺时,井中尸火忽然一跳,火苗往上一窜,逼得黑脸阴尸脚下一滞,桶里尸油顿时晃了一圈。 虽没洒出来,火势却明显乱了一瞬。 梅执事脸色一冷:“毛躁。” 蒋彬脸上一僵,咬牙退开。 李倩心里微紧,偏头看向陈平安。 陈平安却只是淡淡上前。 独目女尸无声跟在他身旁。 只见他并未急着猛催法力,而是先让独目女尸稳稳扶住尸油桶,随后才一点点牵动尸线,缓缓往前。 一步。 两步。 三步。 走得不快,却极稳。 越靠近火井,尸火跳得越厉害,热意和阴煞交缠,连空气都微微扭曲。 可独目女尸竟像半点不受影响,到了火口前三尺处,肩膀都未晃一下,便将尸油桶稳稳停住。 井中尸火只是轻轻一颤,再无异动。 院里一下安静了。 蒋彬脸色当场沉了下去。 李倩眼神也是一亮,心里却跟着一震。 她看得分明,陈平安表面催得不快,可那份控尸之稳,绝不是寻常炼气二层初期该有的。更别说那具独目女尸,离尸火这么近,竟像丝毫不惧。 这人,果然藏得深。 梅执事眯眼看了独目女尸两息,淡淡吐出一句。 “行。差事归你了。” 蒋彬脸色更黑,死死盯了陈平安一眼,却终究没敢发作,只得拱手退去。 梅执事随手丢来一块黑木牌。 “乙字火房,今日便去。” “尸油、阴骨炭和清炉规矩,路上自有人教你。三个时辰内不出岔子,十五点贡献一分不少。若出了岔子——” 她冷笑了一声。 “你就自己留在火房里吧。” 陈平安接过木牌,拱手道:“弟子明白。” 出了偏房后,李倩才低声道:“你胆子倒真不小。” 陈平安淡淡道:“不是胆子大,是正好合适。” 李倩心里那股古怪更重了。 尸火房这种地方,别人躲都来不及,他却像专冲着这里来的。 可她到底没多问,只低声提醒了一句。 “进去之后小心些。乙字火房的火,比外头这些火井躁得多。” 陈平安点了点头。 随后,他也没再耽搁,拿着木牌,跟着前头带路的杂役一路往火房深处走去。 越往里,热意越重。 可这热里偏偏夹着阴冷,像火和尸气揉在了一起,让人极不舒服。 很快,前头出现一道厚重铁门。 门缝里,暗青色火光一闪一闪。 带路杂役嘿嘿一笑:“乙字火房,到了。” 说完,他抬手推门。 轰—— 铁门一开,一股灼热而阴寒的气息顿时扑面而来! 陈平安瞳孔微缩。 只见火房深处,几口黑色炉子并排而立,炉口尸火熊熊,暗青中夹着幽蓝,甚至还有一缕近乎发黑的火色在里头翻涌。四周尽是铁钩、骨夹、药瓮,空气里满是尸油和药渣烧焦后的腻味。 而也就在这一瞬间—— 陈平安通过尸线,清清楚楚地感觉到,独目女尸体内那股原本沉着不动的火意,猛地跳了一下! 像是沉睡许久的东西,终于被真正勾醒了。 陈平安心头顿时一震。 果然有用! 第一卷 第47章 尸火反哺 “进去吧。” 带路杂役把门一推开,便立刻往旁边闪了两步,像是生怕里头那股火气沾到自己身上。 陈平安也没废话,提着那块黑木牌,迈步走进了乙字火房。 刚一入内,便觉得脸皮微微一紧。 热。 好几把热! 可这热里又偏偏带着一股阴寒,叫人浑身都不自在。 火房不算太大,里头却排着五口黑色炉子。 炉身皆由赤黑石料砌成。 炉口里燃着的火也不是寻常火焰,而是暗青中夹着幽蓝,深处甚至还有几丝近乎发黑的火舌,一吞一吐,看着便邪门。 墙边挂着铁钩,长柄药勺。 地上则堆着几桶尸油,数篓阴骨炭。 就在这时,一道沙哑声音从炉子后头传了出来。 “新来的?” 陈平安循声看去,只见一个干瘦中年人正蹲在第三口炉子前添炭,半眼窝深陷,鼻梁上还挂着汗。 那人扫了陈平安一眼,又瞥见他手里的黑木牌,这才哼了一声。 “乙字火房的差事也敢接,胆子不小。” “我姓周,你叫我周管火就行。规矩路上没人跟你说,那我现在说一遍,你自己记牢了。” 干瘦中年男子说话极快,显然懒得多废话,继续道: “第一,这五口炉子里,有两口炼尸油,一口煨尸药,一口烧药渣,还有一口是备用阴炉。你要做的,就是守前头这三口,火不能断,火势也不能乱。” “第二,阴骨炭每半刻添一次,尸油快沸的时候,先压灰,再减火,别他娘的拿勺子乱搅。” “第三,药渣每隔一轮清一次,用骨夹,不准直接碰炉边。” “第四,也是最重要的一条” 周管火抬起头,冷冷看了陈平安一眼。 “乙字火房的尸火,会窜。窜起来不是烧你皮肉,是烧阴尸,烧神魂。若扛不住,趁早滚出去。你自己找死,别拖累我。” 陈平安点了点头,道:“明白。” 做火房的人,脾气果然暴躁。 周管火见他应得干脆,倒也没再多说,只用下巴点了点墙角,道:“阴骨炭在那边,尸油桶你也瞧见了。先看着,别乱动。等火势低一轮,你再接手。” 陈平安嗯了一声,站在炉前没动,心神却早已顺着尸线沉到了独目女尸那边。 就在踏进火房的一瞬,她体内那股被地火莲炼出来的火意便明显躁了。 像沉睡已久的东西,终于闻到了同类气息。 尤其当炉中那暗青尸火一跳一跳时,独目女尸胸口深处那一点火机,也跟着轻轻震荡起来! “果然有效果。” 陈平安心里一动,面上却仍是不显。 他如今可是在丹房里。 这种地方,人多眼杂,火也杂,稍有不慎便会把自己的底牌抖出去。 得稳着来。 想到这里,陈平安先没急着让独目女尸靠近,只站在一旁,仔细看着周管火添炭…压灰…挪桶…清渣的手法。 看了两轮后,他心里便有了数。 说白了,这活最危险的不是累,而是火太邪。 寻常阴尸一靠近,就会被那股阴火热浪熏得尸气不稳。 人若法力稍弱,连着控尸三个时辰,脑袋都要胀得发疼。 难怪这差事能值十五点贡献。 普通外门弟子,便是真眼红,也未必接得下来。 又过了半刻,周管火终于退开半步,冲陈平安抬了抬下巴。 “来,第三口炉子,你先试一轮。” 陈平安不再耽搁,尸线一牵,独目女尸便无声走上前去。 周管火原本还带着点看笑话的意思。 可下一刻,他那双半耷的眼皮便抬了抬。 因为那具独目女尸到了炉边之后,竟像半点不惧火! 女尸扶起炭篓,动作不慢,很稳。炭落进炉口里,火势轻轻一鼓,便又被她顺着炉沿一压,平了下去。 一添,一压。 竟没出半点乱子。 周管火眯了眯眼,倒也没说什么,只是心里暗暗记了一下。 这小子年纪轻,尸倒养得有些意思。 而陈平安自己,心里却比他看见的还要清楚。 独目女尸不是不惧火。 是这火,对她来说根本就不算纯粹的损伤。 那股尸火一舔上来,独目女尸体内那缕火意便会微微一震,把最烈的那一层给承走。剩下的热浪,反倒成了淬炼尸身的东西。 这就好比别人近火是在挨烧。 她却是在吞火。 想到这里,陈平安心中一喜。 “难怪卦辞会指到这里来。” 接下来一刻钟,陈平安便老老实实地做着差事。 添炭。 压灰。 清渣。 表面看起来,像是个头一回进火房却又足够谨慎的新手。 可暗地里,他却一点点把独目女尸往第三口炉子的火口边带。 每近一分,独目女尸体内那股火意就更躁一分。 而顺着尸线反哺回来的气机,也越来越热,越来越纯。 丹田之中,那道原本只隔着一层薄纸的门槛,也隐隐开始发烫。 可就在这时,变故陡生! 左边第二口炉子里,原本还烧得稳稳当当的尸油忽然“咕”地冒了一声,像是底下有什么东西拱了起来。下一瞬,火势猛地一蹿,整口炉子的火色竟一下深了几分! 周管火脸色骤变。 “妈的,药性冲了!” 他几乎想也没想,转身便扑过去压火。 可那火来得太急,周管火才刚把一篓灰拍下去,炉子里便又“轰”地一声,喷出半尺高的黑青色火舌! 旁边一只尸油桶当场被热浪掀翻半边,桶口一歪,里头那黑红发亮的尸油眼看就要往火边泼! 这一下若真泼实了,整口炉都得炸! 周管火脸都白了。 “压住!快压住!!” 他吼是吼了,可自己却被火舌逼得退不开身。 而陈平安心里,也在这一瞬猛地一跳。 机会来了! 陈平安表面上脸色一沉,像是被这变故惊住,实际上尸线早已骤然绷紧! 独目女尸一步踏出,直接横在那只歪倒的尸油桶前,单手一按,生生把那桶尸油压了回去。 与此同时,另一只手已猛地探进了火浪边缘! “你他妈疯了?!” 周管火看得眼皮狂跳。 可下一瞬,他那句惊骂便卡在了嗓子眼。 只见独目女尸那只探近炉口的手臂,非但没被烧得焦黑,反而在火光里微微泛起了一层若有若无的暗红。 那感觉,就像不是尸火在烧她。 而是她在吞火! 当然,这一幕极快。 火房里又本就火光乱跳,周管火只当自己眼花了半下,根本没看真切。 而陈平安则趁着这电光火石的一瞬,狠狠干让独目女尸借着压桶的动作,把那一缕最躁最烈的尸火,生生纳进了体内! 嗡! 独目女尸浑身猛地一震。 尸线另一头,陈平安心口也像被烫了一下。 一股滚烫而精纯的火行气机,轰然反涌而回,顺着尸线直灌他四肢百骸! 可他这会儿根本顾不得细品,只顺势一把捞起旁边的尸灰,狠狠干往炉口一压! 周管火也终于回过神,连忙并掌催法,将那窜起的尸火按回炉中。 ……………… 片刻后,第二口炉子的火势终于慢慢稳了下来。 火房里一下静了。 只剩下炉中火焰仍在噼啪作响。 周管火站在原地,额头全是汗,胸口还在起伏。 他盯着那只差点翻掉的尸油桶,又盯了盯独目女尸,半晌才吐出一口气,面带惊色道:“你这尸……倒是耐火。” 陈平安面不改色,只低声道:“她以前沾过点火毒,所以扛得住些。” 周管火一怔,随即也懒得细问,只连连点头。 “好,好。” “刚才若不是你这一下稳住,今天这炉就真炸了。” 他说着,看向陈平安的眼神都变了几分。 先前是看新人的冷淡。 如今却多了点真切的顺眼。 “继续看火。” “后头三个时辰,你只要别再出岔子,这十五点贡献,你值得拿。” 陈平安点头应下,面上平静,心里却是大喜。 因为就在刚才那一下,独目女尸体内那股火性,明显又被拱开了一截。 更关键的是,那股尸火精粹正顺着尸线不断反哺回来,一缕一缕地灌进自己丹田里。 热。 滚烫。 却又精纯得吓人。 那层炼气三层的门槛,在这一刻,竟已清晰得像是贴在眼前! 沃日! 果然够猛,就快突破炼气三层初期了! 接下来的时辰里,陈平安再不敢大意。 明面上,仍在老老实实看火做差。 可暗地里,却已一点点把那股反哺而来的火机导入体内,缓缓炼化。 等到三个时辰熬完,周管火把最后一轮药渣清出去后,陈平安自己额头都已渗出了一层细汗。 那不是累的。 是撑的。 撑到快压不住了。 “行了。” 周管火抹了把脸,看了他一眼,难得多说了一句,道:“你这小子,不错,出去领牌子吧。今天这火差,算你过了。” 陈平安嗯了一声,带着独目女尸转身便走。 他脚下看着不快,可心里却已绷到了极点。 不能再耽搁。 再拖下去,他怕自己直接在半路上就压不住那股气机。 一路出了外丹房,陈平安连那十五点贡献都没心思细看,只草草记了牌,便立刻赶回石室。 石门一关。 陈平安甚至连气都来不及多喘一口,便直接盘膝坐下。 “给我炼!” 心念一落,《五脏炼尸经》立刻运转。 独目女尸体内那股被尸火重新拱开的火意,轰然反哺而来! 一缕。 一缕。 再一缕! 到最后,几乎已不再是一丝丝地回,而像一股被烧热的洪流,顺着尸线狠狠干冲进陈平安体内! 轰! 丹田猛震! 那道原本只差最后一下的门槛,终于在这一刻,被生生撞开! 陈平安浑身一震,体内法力骤然一松,随即便像开闸一般,猛地往外扩了整整一圈!! 第一卷 第48章 炼气三层初期! 这一瞬,陈平安只觉耳目都比先前清明了许多,连石室中那一点点阴冷潮气,似乎都能感应得更细了一些。 而最直观的,还是丹田里的法力变化。 若说炼气二层后期时,法力虽已称得上浑厚,却终究还只是积蓄在“量”上。 那如今踏入炼气三层之后,最明显的变化,反而不只是量涨了,而是“通”和“凝”。 以前催动阴丝缚、白骨阴针、乌烟幡之类手段,总还有些地方会慢上一线,涩上一分。 可现在,经脉窍穴像是被这一轮火机和法力一并冲开了许多,法力一动,便更快、更顺,也更稳。 陈平安心念一动。 独目女尸指尖一缕阴丝无声滑出。 比起炼气二层时,这一缕阴丝明显更细、更凝,若不细看,几乎已与空气融在一起。 可也正因如此,反倒更危险了。 陈平安盯着那缕阴丝,眼底压不住地亮了一下。 “炼气三层……” “果然不是二层能比的。” 可他还没来得及多高兴,那股余势却还未完全停下。 独目女尸体内被尸火重新拱开的火意,仍在不断反哺而来,推着他的气机继续往上走。 陈平安心里一动,立刻稳住心神,不再贪快,而是引火入体,缓缓运转功法,把那股还在翻腾的气机一点点压进根基里。 他很清楚,这种靠机缘猛推上去的境界,最忌再贪。 能破入三层,已是大赚。 若这时再顺势往上冲,只会把好不容易立住的根基冲虚。 想到这里,陈平安咬了咬牙,又捏碎了最后一块下品灵石。 灵气入体之后,不再用来冲境,而是专拿来稳法。 一点点地磨。 一点点地压。 直到那股火行气机终于慢慢沉了下去,陈平安才缓缓吐出一口长气。 这一吐气,足足半刻钟后,他才重新睁开眼。 眼中精光一闪而过。 整个人的气机,已和先前彻底不同。 “成了……” 陈平安低声念了一句,嘴角终于一点点扯了开来。 这一步,终究还是让自己踏进来了。 而他第一时间,便把目光落到了独目女尸身上。 比起自己,她的变化,其实更大。 吞下乙字火房那一缕最躁最烈的尸火之后,独目女尸胸口深处那团由地火莲余威留下的火意,明显更进一步了。 若说先前,那还只是一个勉强被压住、被驯服的火团。 那如今,这团火意已隐隐有了几分“窍”的意思。 火意不再四处乱窜,而是沉在她胸口心位深处,像一朵缩得极小的暗红火莲,又像一颗正在缓缓跳动的尸火种子。 更重要的是—— 这火,已经开始能控了。 陈平安心念一沉,顺着尸线轻轻一催。 下一刻,独目女尸胸口深处那点暗红便微微一亮,一缕极薄极淡的黑红火气,悄无声息地浮上了她的右臂。 不再像先前那样,稍一催动便整具尸身都被黑焰裹住。 而是能收。 能聚。 甚至能只聚在一臂一掌之间。 虽然还算不上真正运转如意,可比起之前只能一炷香的粗糙状态,已不知强了多少。 陈平安心头微热,又往下看了两眼。 除了火意更稳,独目女尸的尸身也明显更硬了些。 这一次,不只是地火莲本身的淬炼,更有乙字火房那一轮尸火重新炼了一遍她的尸骨皮肉。 那股阴火热浪,旁人挨上是伤,她吞进去后,反倒像又给尸身添了一层火炼。 这等变化,平时未必显得多惊人。 可真若动起手来,便是生死之差。 “好。” “真他妈好。” 陈平安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语气里却全是压不住的痛快。 如今自己踏进炼气三层初期。 独目女尸也因地火莲和尸火更进一步。 这一回,才算是真正把那朵地火莲的价值榨出来了一截。 想到这里,陈平安心头一动,连日来的紧绷也终于松了几分。 可这股松快才刚冒头,他眼底那点亮意便又慢慢沉了下去。 因为他心里很清楚—— 自己能在短短几个月里,从一个刚入门的外门弟子,一路冲到炼气三层初期,靠的绝不是什么天资横溢,更不是什么水到渠成。 说到底,靠的还是《五脏炼尸经》。 更准确些,是靠这门邪异法门对五行奇物的惊人契合。 若无地火莲。 自己别说踏进炼气三层,怕是如今还在炼气一层、二层之间苦苦打转。 以自己的资质,这种事情,放在从前根本连想都不敢想。 可也正因如此,陈平安对这门功法的认知,反倒比先前更深了几分。 《五脏炼尸经》确实强。 强得邪门。 强得骇人。 可它的缺陷,也同样大得惊人。 那便是——太吃五行奇物了。 没有奇物,这门功法纵然还能修,可速度、威能、尸傀蜕变,都远远不可能到如今这一步。 可五行奇物这种东西,又哪是那么好找的? 地火莲这一回,几乎已是拿命换来的。 若下次还想再碰到同等机缘,谁知道要等到何时? 想到这里,陈平安眼神不由更沉了几分。 所以,这一次外门试炼里的庚金灵胚,他无论如何都得去争。 那可不只是一个头名彩头。 那分明就是自己的下一步路! 若真能把庚金灵胚拿到手,让《五脏炼尸经》再补上一道金行奇物,那自己后头的修行,绝不只是稳住炼气三层这么简单。 冲炼气四层。 甚至再往上推一层…… 也未必全无可能。 想到这里,陈平安眼底那点原本还带着几分轻快的喜意,终于彻底敛去,取而代之的,则是一种更沉、更冷,也更坚定的光。 自己不是贪。 而是不得不争。 因为这条路,越往后走,越容不得慢。 不过兴奋归兴奋,陈平安脑子却仍旧清醒。 这层境界虽已到了,可毕竟刚破,根基还得再压一压。 所以接下来十余日里,他并未再出去乱走。 而是老老实实留在石室中,白日里打磨法力,熟悉炼气三层后的变化。 夜里则不断牵引尸线,尝试让独目女尸更进一步适应胸口那团火意。 ……………… 时间一晃而过。 十四日,转眼便尽。 石室之中,陈平安缓缓收功,重新睁开了眼。 这十四日里,他虽未再破境,可炼气三层初期,却已被他扎扎实实地稳住了。 若说刚破境那一日,丹田里的法力还像一锅才烧开的沸水,虽猛却不稳。 那如今,这锅水已被他一点点熬透、熬沉,如一潭沉静的湖水。 法力虽仍是炼气三层初期的法力,可论起凝练程度,已比刚破境时明显更强了一截。 而独目女尸那边,也被他慢慢摸清了不少门道。 她胸口深处那团地火莲余威所化的火种,如今已能勉强做到收放自如。 黑焰虽还不能久用,可至少,已不再像先前那样一放出来便只知烧了。 如今的黑焰,已经开始能聚于一臂、一掌,甚至覆在指尖之间。 这等变化,平时或许不显。 可真若动手,便是杀人的底牌。 陈平安想到这里,缓缓吐出一口气,随后偏头看向石室一角。 独目女尸静静立在那里,一身旧裙垂落,青白尸面半隐在昏暗里,唯独那只独目深处,隐隐多了一点极淡的暗红火星。 幽冷。 却又危险。 陈平安看了她两息,慢慢站起身来。 如今境界已稳。 尸也更进一步。 那接下来,也该轮到这场外门试炼了。 石门一开,外头天色已亮。 第一卷 第49章 百尸廊 外门试场,设在西侧一片天然陷谷之前。 陈平安带着独目女尸赶到时,那地方已聚了不少人。 放眼望去,尽是三十岁以下的外门弟子,一个个带尸而立,气息阴沉。 有人闭目养神,更有不少人也有人神色绷紧,显然昨夜根本没怎么睡好。 而在试场最前头,早已站着数名执役。 这些人皆穿灰衣,腰悬木牌,分立在两侧,专门盯着场中弟子,不许喧哗乱走。 再往前,则是一名黑纹长袍老者负手而立,面皮干瘦,眼窝深陷,手中拄着一根白骨杖,虽未刻意放出威压,可光是站在那里,便已让场间众人不敢太过放肆。 显然,这老者便是今日主持外门试炼的执事。 陈平安只看了一眼,心里便是一惊。 炼气巅峰? 练气八层? 甚至,可能还不止! 有这等人物在前头压着,今日这场试炼,怕是真容不得半点浑水摸鱼。 不过他更在意的,还是场中的人。 陈平安并未把自己真正的气机放出来,而是将那股刚稳住不久的炼气三层法力又收了几分。 如此一来,落在外人眼里,他如今也不过只是个炼气二层中期的外门弟子。 不算弱。 却绝谈不上扎眼。 “露一半,藏一半。” “这才最稳。” 陈平安心里清楚,在这种地方,强的有,狠的也有,若还没开试便先把自己真正底子摆出去,那就是蠢。 而就在他收敛气机的同时,不远处,一道秀丽身影缓缓停下了脚步。 正是李倩。 她今日穿着一身束得极利落的灰青短衣,腰肢纤细,眉眼清秀,发丝高高挽起,整个人比平日更多了几分冷俏利落。 李倩身后也跟着那具青衣女尸,尸气收得不差,显然这段时日也没少下功夫。 她本来还在看前头的试场,目光一转,落到陈平安身上后,却明显顿了一下。 炼气二层中期? 李倩的双美眸里,瞬间掠过一抹压都压不住的惊色。 前些时日,她明明记得,这人还只是二层初期不久。 结果这才多久?竟又往前走了一截,到了二层中期。 “这家伙……” 李倩心头一震,眼底异色更重。 修行哪有这么快的? 可惊归惊,她却并未上前打招呼。 这里毕竟是试场。 人多,眼杂。 她昨日虽与陈平安暗暗说过,若第二关碰上,可以暂时搭手。 可那也只是暗里的事,如今这种公众场合,若自己主动靠过去,只会先把旁人的目光全引到他们身上。 会提前提防他们。 所以,李倩只是眸光一闪,便若无其事地偏开了脸,像是什么都没看见一般,走去了另一侧。 而另一边,人群中一个脸色阴鸷的青年,却也在这时看见了陈平安。 赵庸。 他今日也来了。 只是赵庸自己心里清楚,以他的本事,这一回根本不可能争什么前十。与其说是来搏机缘,倒不如说是来见见世面,顺便为下一次真正去争时摸摸门道。 可他怎么也没想到,竟会在这里看见陈平安。 更没想到的是—— 这小子,竟已是炼气二层中期了! 赵庸心中震惊,而后就是嫉妒了! 他到现在都还记得,当初这姓陈的,不过是个刚入门不久的新弟子。 结果这才多久,对方竟已一步步走到二层中期了? “不对劲。” “这绝不对劲。” 赵庸心头一跳,眼神顿时阴了下来。 “这小子身上,肯定有机缘。” “不然就凭他那点底子,怎么可能爬得这么快?” 想到这里,赵庸眼底冷意更深,几乎是下意识便生出了一个念头。 得尽快把这消息告诉叔父! 这姓陈的身上,多半真有不得了的东西。 而另一头,站在人群边缘的蒋彬,也已经看见了陈平安。他先是一怔。随即,脸色变得不怎么好看。 “又进了一步……” 蒋彬眼神阴冷,盯着陈平安那边。 那日外丹房乙字火房前,自己一个炼气三层初期,又专修阴火术的老手,竟在众目睽睽之下,输给了一个炼气二层初期的小子。 那口气,他直到现在都没咽下去。 本以为这小子就算侥幸拿了火差,也未必能真捞到什么好处。 可现在再看,这家伙非但没出事,竟还又往前走了一步,成了炼气二层中期! “好,好得很。” “你也来参加试炼了。” “正好。” “火房那口气,今日老子便在廊里跟你算。” 蒋彬面无表情,心中却是怨毒,冷吭一声。 也就在这时,人群前方一阵的骚动传来。 不少外门弟子的目光,竟不约而同地朝同一个方向看了过去。 陈平安心里一动,也顺势抬眼。 只见离百尸廊最近的那一片空地上,正站着一名高瘦男子。 那人穿一身洗得有些发旧的黑袍,面色冷白,眼窝微陷,双手拢在袖中,背后跟着一具高大阴尸。 这阴尸肤色发青,手脚修长,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可身上那股尸气却相当惊人。 而那黑袍男子本人,更是气息深沉,远胜场中大多数外门弟子。 炼气四层初期! 陈平安眼睛眯了眯。 李倩先前说过,外门里有几个年近三十的老弟子,这几年一直压着不走任务,就是在等这一回外门试炼。 其中最厉害的,已经摸到炼气四层。 眼前这人,显然便是其中之一。 韩枭。 陈平安虽没真正和此人打过交道,可这个名字,这些日子却也听过不止一回。 是这一届外门试炼里,最被看好的几人之一。 韩枭站在那里,神色冷淡得近乎漠然,像是眼前这场试炼这些人这些阴尸,通通都入不了他的眼。 周围弟子虽不敢靠得太近,可目光却时不时往他那边扫去,显然都认得此人。 陈平安目光在韩枭身上落了一瞬,便收了回来。 韩枭却像是也察觉到了什么,微微抬眼,朝这边淡淡一扫。 那目光没什么情绪。 像是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陈平安神色不变,只将自身气机仍旧压在炼气二层中期,不再多露半点。 他不急。 这外门试炼还没开始,谁强谁弱,后面自然有得看。 ………………… 就在这时,前头那名黑纹老执事终于抬起了眼皮。 “时辰到了。” 此言一出,场中顿时安静了下来。 老者拄杖上前半步,嘶哑开口: “今日外门试炼,第一关——走阴廊。” “规则,老夫只说一次。百尸廊并非只开一门,而是分四道入口,同时入试。你们按执役分派,各入其道,最终所记,仍只看个人得分,不看你走的是哪一廊。” 此话一出,场中顿时起了些许低低骚动。 四道入口? 陈平安心里也是微微一动。 这样一来,倒是正好。 既能分流,也能让第一关不至于乱成一锅粥。 老执事却根本不给众人多想的工夫,继续冷冷道: “入廊之后,一人只可带一具阴尸。一个时辰内,穿廊而出者,记分。若走不出,取到三枚阴符者,也可记分。阴符越多,耗时越短,分越高。” “至于廊中残尸、煞物、陷坑、尸毒——那都是你们该受的。” 说到这里,他眼神一扫全场,冷冷吐出最后一句。 “怕死的,现在便滚。” 场中气氛,顿时压得更沉。 可一个退出去的都没有。 前十入内门。 榜首得庚金灵胚。 这种机会摆在面前,谁舍得退? 老执事见状,手中白骨杖猛地往地上一顿。 轰! 前方山体顿时传来低沉震响。 只见百尸廊前并非只有一对石门,而是左右共开四道黑沉沉的入口。 每一道入口之后,都是灯火惨绿、尸气翻滚,隔着老远都让人看得心里发寒。 灰衣执役立刻开始分派人手,道: “你们这一列,入第三廊!” “快!” “都别挤!” 陈平安目光一扫,脚下一顿。 正好。 他这一列,正是第三廊。 而更巧的是,韩枭也被分到了这一廊。 蒋彬,同样在这一列里。 至于赵庸,则被分去了第二廊,此刻还在人群里频频回头,像是还想再往陈平安这边多看两眼,最后却还是被一名执役冷喝着赶进了另一道入口。 蒋彬在看清自己与陈平安、韩枭都被分进第三廊后,心中冷笑。 他本来想在廊里找机会整陈平安一把。 但如今韩枭也在,事情虽麻烦了些,可若真能借着乱局弄死这小子,那就更痛快了。 而韩枭那边,却仍旧是一副冷冷淡淡的样子。 只是当他目光掠过这一列人时,在蒋彬和陈平安身上,各自多停了半息。 尤其是陈平安。 炼气二层中期。 放在场中并不算顶尖。 可不知为何,韩枭总觉得这人身上的气息太稳了些。 不像普通二层中期。 不过这念头也只是一闪而过。 区区二层中期,终究还不值得他放在心上。 “第三廊,准备入内!” 随着执役再度一喝,第三廊前那两扇厚重石门也慢慢裂开。 下一刻。 一股阴寒到极点的尸煞之气,混着腐臭和血腥味,轰然卷了出来! 廊中天光断绝,唯有两侧惨绿尸灯幽幽摇晃,把那一条黑沉沉的石道照得忽明忽暗。 更深处,则隐隐有低低嘶吼声传来,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黑暗里慢慢挪动。 “入廊!” 人群终于动了。 韩枭脚下一点,整个人率先掠出,背后那具高大阴尸也如影随形,几个起落便没入第三廊深处。 速度快得惊人。 “炼气四层,果然不一样……” 有人低声吸了口气。 紧跟着,第三廊这一列的其他弟子也纷纷往里冲去。 蒋彬不急不缓地跟在人群里,临进去之前,还故意朝陈平安那边瞥了一眼,冷笑一声。 “这屌毛还记恨上我了。” 陈平安却连看都没多看他一眼,只在心里冷冷记下。 李倩那边,虽然不在第三廊,却也在入廊前极快地往陈平安这边扫了一眼。 那一眼很短,像只是无意一瞥。 可陈平安还是看懂了。 她是在提醒自己——小心蒋彬。 陈平安心里微动,面上却无半点变化。 人情这东西,记着便是。 眼下,更重要的还是先过这第一关。 想到这里,陈平安不再耽搁,尸线一引,独目女尸便无声贴上身侧。 下一刻,他脚下一点,整个人如箭般掠出,直入第三廊! 刚一踏入其中,外头的天光便像是被彻底截断。 四周一下暗了下来。 唯有两侧惨绿尸灯,幽幽摇晃。 而廊道尽头深处,那低低的嘶吼声,也在这一刻忽然变得清晰了几分。 陈平安脚步未停,眼神却已一点点冷了下来。 第三廊。 炼气四层的韩枭。 炼气三层的蒋彬。 再加上自己这个“炼气二层中期”。 这一廊,怕是要比旁处更热闹些了。 第一卷 第50章 第三廊杀机 刚一踏入第三廊,外头天光便像被生生截断了。 四周一下暗了下来。 唯有两侧惨绿尸灯,幽幽摇晃。 更深处,则不时传来低低嘶吼声,像喉咙烂掉的人,缩在黑暗里一边喘,一边磨牙。 “这地方,果然邪门。” 陈平安心里一沉,脚下却不乱。 他没有学前头那些猛冲,而是心念微沉,尸线轻轻一引,让独目女尸始终先自己半步。 探路。 这是最稳的法子。 而第三廊最前头,韩枭已经带着那具高大阴尸一路压了进去。 他出手极稳,一具从墙缝里扑出来的残尸甚至都没来得及真正靠近,便被他那具阴尸一巴掌拍歪了脑袋,直接砸进旁边石壁里。 动作干净,半点不拖泥带水。 “炼气四层,确实不是吹的。” 陈平安心里记下,却没去争。 真正在他身后拖着的,不是韩枭,而是蒋彬。 这厮进廊之后便刻意压着步子,不抢前,也不落太后,只一直带着那具黑脸阴尸缀在中段。 他看起来像是不急不躁,实际上眼角余光却时不时就往陈平安这边扫。 那意思,几乎都摆在脸上了。 “盯上我了。” 陈平安眼神微冷,也懒得回头。 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先露躁意。 不过十余丈,前头便先出了事。 一名外门弟子冲得太快,脚下刚踩过一块发黑地砖,左侧墙缝里便猛地扑出一具半边脸烂掉的残尸,张口就咬在他肩头! 那弟子惊得拼命后退,尸线一扯,身旁阴尸立刻撞了上去。 可两尸刚一纠缠,他脚下石砖便“咔”地一声塌了。 陷坑! 只听一声短促惨叫,那弟子连同阴尸一起栽了下去,转眼便只剩一阵令人牙酸的血肉穿透之音。 后头几名原本也想抢前的弟子,脸色顿时白了,连脚步都跟着慢了。 陈平安却反而更定了几分。 这第一关,比的从来就不是谁冲得快。 而是谁犯的错更少。 又往前走了二十来丈,前头一具半嵌在墙里的残尸,终于吸引了陈平安的目光。 那残尸低着头,胸口位置,赫然贴着一道灰白阴符。 符光极淡,却足够惹眼。 第一枚阴符! 陈平安心里一动,却没立刻上去。 太显眼了。 这种地方,显眼本身就是问题。 果然,还没等他动作,前头另一名弟子已经先扑了过去,伸手就抓那阴符。 可他手才探到一半,那具半嵌在墙里的残尸便猛地睁眼,空洞眼窝里一下亮起两点惨绿幽光! 下一刻,一根乌黑骨刺自它嘴里暴射而出,直接洞穿了那弟子的手掌! “啊!” 那弟子惨叫一声,旁边墙缝里竟又探出两只烂手,死死扣住他肩膀,猛地把人往墙里拖去。 场面顿时乱了。 而那张阴符,却还稳稳贴在残尸胸前。 “钓鱼。” 陈平安心里顿时有数。 也就在这一刻,他身后不远处,蒋彬眼底冷光骤闪。 这小子还真忍得住。 换别人看见阴符早就扑上去了,他却偏偏停住先看。 可忍得住,又如何? 蒋彬冷冷一笑,忽然屈指一弹。 一缕极细极淡的阴火,无声擦着石壁掠了出去,正正落进另一道发黑裂缝之中。 不是冲陈平安去。 而是借火惊尸。 果然,阴火一入缝隙,里头顿时传来两声低吼,紧接着,两具原本缩在暗处的残尸猛地扑了出来,一左一右,直朝陈平安这边杀来! “来了。” 蒋彬眼神得意一笑。 前头有挂符残尸,旁边再扑出来两具,够这小子喝一壶了。 可下一刻,他脸上的冷笑便一滞。 因为陈平安根本没慌。 尸线猛地一绷,独目女尸已先一步横出,正正拦在那两具残尸之前。 砰! 第一具残尸一口咬在她手臂上,竟只发出一声脆响,像是啃在了半块硬铁上。 第二具残尸才刚探爪扑到近前,陈平安已经操控女尸,指尖已经一挑。 一缕阴丝,悄无声息掠出。 嗤! 那缕丝细如发,快如针,瞬间缠上第二具残尸脖颈,而后猛地一收! 那残尸脑袋顿时歪了半边。 “阴丝缚?!” 蒋彬眼皮一跳,脸色顿时沉了几分。 而更让他心里一沉的,还在后头。 独目女尸那只挡住残尸的右臂之上,竟又悄无声息浮起了一层极薄极淡的黑红火气。 那火气不盛。 可一出现,四周空气都像被灼了一下。 独目女尸反手一掌,按在第一具残尸脸上! 嗤——! 那残尸半边脑袋当场焦黑塌陷,连带着整具尸身都僵了一瞬。 陈平安眼神一寒,趁着这一瞬空隙,脚下一错,直接掠到挂符残尸身前,尸线一紧,独目女尸已五指如钩,探出,一把扯下了那张阴符! 第一枚,到手! 整个过程,快得只在几息之间。 前头更深处,韩枭原本一直在推廊,根本懒得理会后头这些小打小闹。 可方才这一下,终究还是让他停了半步。 他回过头,目光落在陈平安身上,第一次真正多看了一眼。 这个“炼气二层中期”,似乎没表面看上去那么简单。 而陈平安却像什么都没察觉一般,只把阴符收起,继续往前。 可走了不过十余丈,前头石道忽然一分为二。 左边阴气更重。 右边则隐隐传来抓挠声。 而就在两道岔口交界的墙角下,一具跪伏残尸半死不活地趴在那里,背后赫然又钉着一张阴符。 第二枚! ……………………………… 这一次,陈平安没有急着上去。 他先扫了一眼左右岔道。 可还没等陈平安完全看清,身后那股阴冷之意,便又贴近了几分。 蒋彬,显然不打算收手。 第一回没阴成,反倒让陈平安拿走了第一符,这口气已让他彻底咽不下去了。 “你能挡一次,我倒要看看,你还能挡几次。” 蒋彬眼底怨毒更深,手中法力已暗暗催起。 这一次,他不打算再只放两具残尸出来试探了。 就在陈平安目光落向那具跪伏残尸时,蒋彬袖中阴火再起,一缕比先前更细的火线无声掠出,直落进右侧石道深处。 轰! 下一瞬,一阵腥臭黑气骤然翻涌而起! 一具披着半截腐兽皮的高大煞尸猛地撞了出来,直扑岔口。 与此同时,左侧石壁下方又滑出两具细长枯尸,动作极快,一左一右夹杀陈平安! 三面夹击! 连旁边几名看见这一幕的外门弟子,脸色都变了。 “蒋彬这狗东西,下手真黑。” “他是想直接把人逼死在这儿!” 可陈平安却像早料到一般,眼神反倒更冷了。 他没回头。 却在心里一下就确定了是谁。 除了蒋彬,不会有别人。 尸线猛地一震! 独目女尸不退反进,正面迎上那具扑来的兽皮煞尸。 砰! 两尸一撞,独目女尸竟都被顶得微微一晃。 与此同时,陈平安操控独目女尸,十指连动,两缕阴丝几乎同时掠出! 嗤!嗤! 两具枯尸尚未真正靠近,脖颈便已被阴丝绞住,猛地一收,脑袋顿时歪折,尸身软倒在地。 可最麻烦的,还是正面那具兽皮煞尸! 这东西力道大得惊人,一双手爪已经扣向独目女尸肩头! 就在这一瞬—— 独目女尸胸口深处那点暗红火意猛然一跳! 一缕比先前更凝的黑红火气,瞬间覆上她双臂! 轰! 两臂交错一挡,再顺势一压,那具兽皮煞尸胸口顿时发出一声焦响,整个动作都滞了一瞬。 就这一瞬—— 够了! 陈平安脚下一踏,整个人已贴近一步,操控独女尸的指尖一挑! 一道阴丝,直入煞尸眼窝,猛地一绞! 那具兽皮煞尸浑身一僵,轰然倒地。 前后不过三息。 岔口瞬间安静下来。 陈平安没有丝毫停顿,直接掠到那具跪伏残尸背后,一把扯下第二枚阴符! 第二枚,到手! 而后方,蒋彬的脸色,已经彻底沉了下去。 他原以为这一轮夹杀,足够把陈平安逼乱,甚至逼伤。 可结果呢? 对方非但没乱,反而借机收掉了第二符。 尤其是独目女尸双臂上那一闪而过的黑红火气,更让蒋彬心里发沉。 那绝不是寻常阴火。 自己专修此道,比谁都看得明白。 而更前方,韩枭终于停下脚步,缓缓回头。 他先看了一眼地上那具被瞬间绞杀的兽皮煞尸,又看了一眼陈平安手里的第二枚阴符。 这一次,韩枭眼神开始凝重了。 一个表面只有炼气二层中期的小子,能在第三廊里走到这一步? 第一卷 第51章 煞尸夺符 第二枚阴符到手后,第三廊里的气氛,明显又沉了一层。 陈平安却没半点松懈。 越到这时候,越不能乱。 真正麻烦的,不是阴符,而是人。 尤其是蒋彬这种,前两次都没阴成,眼下那口气只会憋得更狠。 想到这里,陈平安把第二枚阴符收进袖中,脚步不快,继续往第三廊深处压去。 这一次,他没再沿着正中走,而是刻意贴着右侧石壁。 独目女尸仍旧先他半步。 尸线绷得极稳。 越往前,地上旧血渐多,甚至已有几处发黑结块。 忽然,前方石道猛地一窄。 再往里,竟只容两人并行。 而就在这段窄道尽头,一点极淡的灰白幽光,静静亮了起来。 陈平安目光一凝。 第三枚阴符! 可等他真正看清那阴符贴着的东西时,眼神却一点点冷了下来。 那不是普通残尸。 而是一具近乎两人高的灰黑煞尸! 它半蹲在窄道尽头,背脊高高拱起,胸口鼓胀,两条手臂又长又粗,乌黑指甲几乎垂到膝下。 最邪门的,还是它那张脸,五官烂掉了大半,唯独额前那张阴符贴得极正,在尸灯映照下幽幽发亮,像是专等人来取。 “守符煞尸。” 陈平安心里瞬间有了判断。 这东西,恐怕才是第三廊真正的关口。 而另一边,蒋彬显然也看见了。 他本来还阴着一张脸,可一见这高大煞尸,眼底顿时闪过一丝精光。 他太清楚这种守符煞尸有多难缠了。 皮肉硬,力道大,尸煞还重。 就算是他自己,想硬吃下来,也得费一番工夫。 “正好。” “我倒要看看,你在这东西面前,还能稳到几时。” 蒋彬心里冷笑,反倒放慢了脚步。 他不着急了。 只要陈平安去碰这第三符,那便是给自己找死。 而前头不远处,韩枭也似有所察觉,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不过他也只看了一眼,便继续转身往前。 很显然,在他看来,这头守符煞尸虽然麻烦,却还不足以让他留下来专门看戏。 陈平安却没急着出手,先打量了一眼四周。 这段窄道两侧石壁极近,几乎没什么横挪的空间。 若真打起来,自己很难像之前那样借着身法和地形卸劲,只能硬接,或者狠狠干抢在对方近身之前先下手。 而守符煞尸这种东西,显然不是前两枚阴符旁那些残尸能比的。 “得算清楚再动。” 陈平安心里一定,尸线一压,独目女尸便也跟着停了下来。 可他这边才刚停住,后头那股阴冷火意,便又悄无声息地贴了上来。 蒋彬,再次动手了。 这一次,他没有再去惊两边残尸,而是直接屈指一弹,一缕极细阴火无声掠出,正正落在陈平安脚边一滩发黑尸水之中。 滋! 阴火一落,尸水顿时翻涌。 下一刻,一只惨白手掌猛地破水而出,死死扣住了陈平安脚踝! 埋尸! 陈平安心头一寒。 前头有守符煞尸,脚下又被埋尸扣住,这一手,阴得比先前更狠。 蒋彬眼底寒意更盛,嘴角几乎已经扯了起来。 这一次,他就不信陈平安还能不乱! 果然,那具高大煞尸似乎也察觉到了活人气息,额前阴符猛地一亮,紧接着整具尸身骤然弹起,速度快得惊人,两只长臂一左一右,朝陈平安拍来! 风声爆响! 陈平安眼神骤冷。 可这一次,他却没第一时间去斩脚边埋尸,也没退。 而是—— 手腕一翻,控制独目女尸阴丝先出! 嗤! 一缕阴丝无声掠起,直奔它额前那张阴符! 蒋彬脸色骤变。 他几乎瞬间就明白了陈平安想干什么! 先乱符镇! 守符煞尸最凶的时候,就是额前阴符压得最稳的时候。 一旦阴符受扰,它那一身尸煞便会先乱三分,到时候扑谁,可就不好说了! “这小子——” 蒋彬心头猛地一沉。 可已经晚了。 阴丝一缠,那张灰白阴符顿时被扯得歪斜了一寸! 高大煞尸动作果然猛地一滞,原本凝成一股的凶煞之气也跟着乱了一瞬。 而就这一瞬—— 独目女尸已经迎了上去! 砰! 她横臂一挡,整具尸身都被震得微微一晃,可到底还是顶住了。 与此同时,独目女尸胸口深处那点暗红火意骤然一跳。 一缕极薄却极凝的黑红火气,瞬间覆上了她整条右臂! 只燃一臂。 这是陈平安这十几日里,反复摸出来的最稳用法。 下一刻,独目女尸右臂如刀,切进了那高大煞尸肋下! 嗤——! 像是热刃劈进湿烂牛皮,那高大煞尸胸腹之间,竟真被她这一臂切开了半尺来长的一道焦黑裂口! 陈平安自己都心头振奋。 果然。 这黑焰越是压着用,越炙热! 而趁着煞尸受创暴吼的这一刻,陈平安猛地一抬脚。 咔! 脚边那只埋尸手掌当场被他踩碎了手骨。 同时,第二缕阴丝已经掠出,再次缠上那高大煞尸额前的阴符,猛地一扯! 啪! 阴符顿时被扯落了半边! 高大煞尸浑身狂震,烂喉里爆出一声刺耳嘶吼,整具尸身竟不再死盯陈平安,而是猛地扭头,朝后方阴火气最重的地方扑去! 蒋彬脸色彻底变了! “该死!” 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弄出的阴手,反倒被陈平安借势利用了。 现在煞尸凶性半乱,谁身上阴火气最重,它就先扑谁。 而第三廊里,最显眼的阴火气息,自然就是蒋彬自己! “给我挡住!” 蒋彬惊怒之下,尸线一扯,那具黑脸阴尸立刻扑上前去。 可高大煞尸本就凶横,如今又乱了符镇,一臂抡下,竟把黑脸阴尸当场砸退了两步,肩头都裂开一道大口子! 蒋彬连忙抽身急退,脸色白了一层。 而前方,陈平安哪肯放过这片刻空隙? “就是现在!” 尸线再绷,独目女尸已一步踏进,五指如钩,猛然探出。 嗤啦! 那半残阴符,被她一把扯落! 第三枚阴符,到手! 入手冰凉。 可这一刻,陈平安心里却猛地一松。 三枚齐了! 按第一关的规则,到这一步,便已稳稳有分。 可还没等他真正缓过口气,后方却传来一声闷响。 砰! 蒋彬被逼得没了办法,终于不再藏拙,袖中猛地窜出一道灰白火线,狠狠干点在那高大煞尸胸口! 那是他真正压箱底的阴火术。 虽不如独目女尸黑焰邪门,可毕竟也是炼气三层初期修士的杀招。 那高大煞尸本就胸腹受创,又失了阴符镇压,顿时被这一把阴火烧得狂吼连连,踉跄了两步,最后轰然倒地。 …………………… 第三廊里,一时竟只剩粗重喘息声。 蒋彬站在原地,脸色难看得像被人抽了两巴掌。 他本想阴陈平安。 结果不仅没阴成,反倒被对方借势狠狠干反阴了一把,逼得自己连真正压箱底的手段都提前用了出来。 而第三枚阴符,还让陈平安拿了! 想到这里,蒋彬抬起头,眼神怨毒。 可陈平安却只是掂了掂手里那张阴符,连多余的话都懒得说。 恨他陈平安的人多了。 蒋彬算什么东西? 而前头岔口深处,韩枭这一次终于真正停下了脚步。 他缓缓回头。 先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高大煞尸。 又看了一眼蒋彬那张难看到极点的脸。 最后,目光才落到陈平安身上。 一个表面只有炼气二层中期的小子,竟能在守符煞尸、埋尸和蒋彬三面夹杀之下,不仅稳住了局面,还反手把蒋彬拖下了水? “确实有几分本事啊。” 韩枭没说话,只深深看了陈平安一眼,随即转身继续往前。 陈平安心里自然感觉到了,却并未在意。 被一个炼气四层注意上,未必是好事。 想到这里,陈平安更加谨慎,把三枚阴符收好。 三枚阴符在手。 按理说,现在最稳的路,应该是立刻掉头,直接出廊。 反正第一关的分数已经稳了。 可问题在于—— 榜首只会有一个。 庚金灵胚,也只会给一个人。 若他现在便退,那和韩枭这种人之间,便永远差一些。 想到这里,陈平安心里那点原本已经压下去的锋芒,终究还是又浮了起来。 可蒋彬那边,却显然咽不下这口气,冷冷道:“陈平安。你以为你能拿到三枚阴符,就能高枕无忧了?” 陈平安偏头看了他一眼,淡淡道:“总比你强。出手两次,结果两次都把自己弄得灰头土脸。我要是你,现在就该闭嘴。” 这话一出,蒋彬眼角抽了一下,脸都快青了。 “牙尖嘴利。” “等出了第三廊,我看你还能不能这么狂。” 陈平安却懒得再理他。 威胁这种东西,听多了也就那样。 可也就在这时,第三廊更深处,忽然隐隐传来了一阵极沉的钟响。 咚…… 声音极远,却又极闷,像是从山体深处直接震出来的一般。 陈平安和蒋彬几乎同时抬头。 这是—— 廊尾近了? 还是说,前头又有别的变化? 还没等两人真正弄明白,前方黑暗里,却忽然有一道跌跌撞撞的身影冲了出来。 那人满脸是血,半边肩膀都塌了,身后阴尸更是少了半条手臂,模样狼狈到极点。 他一看见这边有人,便嘶声大喊: “别往前走!” “前头……前头有尸群!!” 话音刚落,这人便一头栽倒在地,连站都站不住了。 陈平安眉头微微一皱。 尸群? 这一关果然没有他想象中的好过。 一旁的蒋彬,也是脸色一变。 可就在这时,韩枭那道冷冷淡淡的声音,却已从更前方传了回来。 “尸群而已。” “怕了,就滚。” 惨绿灯火一晃。 那道黑袍身影,已一步步朝更深处走去,竟半点停顿的意思都没有。 第三廊里,一时静得吓人。 陈平安望着那道背影,眼神一点点沉了下去。 三枚阴符在手,现在退,已经够稳。 可若现在便退,那这第一关的上限,也就到此为止了! 庚金灵胚。 榜首。 内门。 这些东西,可不会因为稳妥就自己送到手里! 想要拿到榜首的话,得争啊! 修仙一途,本就逆流而上! 想到这里,陈平安低头看了眼袖中那三枚阴符,又抬头看向第三廊更深处那片黑暗,下定了决心,道: “为了庚金灵胚。” “尸群?我陈平安看看有何妨?” ………………………… 求必都票,感谢各位大佬! 第一卷 第52章 首出 陈平安心里刚定,前头那名浑身是血的外门弟子,便又挣扎着抬起头,既害怕又不甘心道: “前头……不是几具尸……是一大片尸潮!中间……还有符牌!” 说完这句,那人便彻底瘫倒在地,连身后的阴尸都一并扑通跪了下去。 陈平安心头微动。 符牌? 也就是说,尸群里还有阴符! 若真能再取一张,那他第一关的分数,便还能再往上抬一截。 一旁的蒋彬显然也听明白了。 三枚阴符,已经足够过关。 可要想争高分,争前列,甚至争榜首—— 那就绝不能只满足于“三枚”。 “看来,你我都还没法走啊。” 蒋彬抹去嘴角一点黑血,阴恻恻看了陈平安一眼。 陈平安却懒得搭理他,带着独目女尸,独目女尸,整个人径直朝第三廊更深处掠去! 蒋彬眼神一沉,也立刻带着那具黑脸阴尸跟了上去。 越往里,石道越宽。 不过十余丈后,原本狭窄的第三廊尽头,竟猛地豁然一开,显出一片半殿半洞般的石厅。 石厅极大。 四周石壁高耸,两侧尸灯成排。 更令人头皮发麻的是—— 这石厅里,足有数百具残尸、煞尸,正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在厅中蠕动。 尸潮! 而尸潮最中间,一具披着破烂铜甲的…高大尸将,正低着头,站在石厅中央。 尸将比先前那头守符煞尸更大半分,肩宽背阔,手中甚至还提着一柄半断的黑铁刀。 最显眼的,则是它胸前挂着的一块灰白符牌,符光幽幽流转,一看便知不是寻常阴符可比。 “第四枚!” 陈平安眼神一凝。 果然。 这里才是第三廊真正决定高低的地方。 而在石厅另一头,靠近出口的位置,韩枭已经停下了脚步,显然也在盘算路数。 几乎就在陈平安踏进石厅的同一刻。 韩枭也动了。 他尸线一震,身后那具高大阴尸猛地掠出,正面便朝尸潮最厚的一处撞了上去! 砰!砰!砰! 前头三具扑来的残尸,被它硬生生撞得横飞出去。 这就是炼气四层的绝对实力! 而另一边,陈平安却没有和他走同一条路,只扫了一眼,便心里有数了。 韩枭仗着自己修为高,走的是强压啊。 自己若也跟着硬推,纵然也能横推过去,但消耗太大,而且太显眼了。 自己没必要。 “不能跟着他走。” “得走自己的路。” 想到这里,陈平安心念一沉,尸线轻轻一引。 独目女尸立刻往左侧一偏,贴着石厅边缘一块隆起的黑岩掠了出去。 这一条线,看似更绕。 可尸却少。 而且——更适合独目女尸的路数。 果不其然,才刚逼近左侧边缘,那边原本伏着的几具细长残尸便猛地弹了起来,直朝陈平安和独目女尸扑杀! 陈平安眼神不动,尸线一紧。 下一刻,独目女尸右手五指一颤,指尖已悄无声息逸出三缕极细阴丝。 嗤!嗤!嗤! 三缕阴丝一闪而过,快得几乎看不清影子。 最前头两具残尸脖颈猛地一僵,下一刻,脑袋竟齐齐歪折过去,身子软倒在地。 第三具还没真正扑到近前,独目女尸已经贴了上去,一肘撞在它胸口,将其顶得倒飞出去。 借这一撞,左侧顿时空出一道狭窄缝隙。 陈平安脚下一点,人已顺势滑了过去。 快,却不乱。 绕,却不慢。 这一连串动作落在后头刚追进石厅的蒋彬眼里,顿时让他脸色又阴了几分。 “该死。” “这小子,真会挑路。” 他本还想着跟在陈平安后头下阴手,结果一进石厅便发现,自己若不先想法子保住不被尸潮缠住,连跟都未必跟得上。 “有意思。” 而另一边,韩枭显然也注意到了这一幕。 他本以为陈平安会被尸潮第一轮挡住,至少也得僵上几息。 可没想到,这小子竟借着一手阴丝缚,让独目女尸贴着边缘一路切了进去,速度居然一点不比自己慢。 “阴丝缚……” 韩枭目光微沉。 这法门,确实很适合这种场面。 不过,仅靠这点,还不够。 因为真正麻烦的,不是外围这些杂尸。 而是中央那具尸将! 果然,下一刻,尸潮中央那具披甲尸将,像是终于察觉到了两边逼近的活人气息,缓缓抬起了头。 它那双早已烂得发灰的眼窝里,竟隐隐有一点暗绿尸火在跳。 紧接着—— 吼! 一声低沉嘶吼,骤然自它喉中炸开。 整片尸潮,像是一下被这一声吼给拱活了! 原本还只是缓慢挪动的几百具残尸、煞尸,瞬间变得狂躁起来,纷纷朝韩枭和陈平安两边扑了过去! “来得好!” 韩枭终于开口,声音依旧冷,可眼底却明显多出了一丝煞气。 他尸线一压,那具高大阴尸双臂猛抡,砸开前头两具煞尸,而他本人更是一步不停,直逼中央尸将。 显然,他想以最快速度正面吃下这具尸将,再取胸前符牌! 陈平安眉头一皱。 这要是再慢,第四枚符牌就真要被韩枭拿了。 想到这里,陈平安再不犹豫,尸线一绷! 独目女尸胸口深处那点暗红火意骤然一跳,一缕极薄却极凝的黑红火气,瞬间覆上双臂。 这火一出,独目女尸整个人的动作都像更快了半分。 她一步踏上左侧石台,借势弹起,踩着两具扑来的残尸肩头,直接越过了外围最密的一圈尸潮! ………………… “什么?!” 后头几名还在和尸潮纠缠的第三廊弟子,看得眼珠子都差点掉出来。 还能他娘的这么走? 而韩枭也终于真正变了脸色。 他没想到,这具独目女尸不仅硬,不只是阴丝缚用得阴。 而且她竟还快! 快到足以借尸借势,直接抢进中央! 这家伙到底练了什么样的尸? 还未等韩枭多想……下一瞬,中央尸将终于彻底暴起! 尸将手中那柄半断黑铁刀猛地抡起,先一刀劈向韩枭那具高大阴尸,逼得其不得不抬臂硬挡。 铛! 一声闷响,高大阴尸竟被这一刀斩得往后退了半步! 而几乎同时,尸将另一只手已猛地探出,直抓空中掠来的独目女尸。 若被这一把抓实,任谁都得摔回尸潮里! 可陈平安等的就是这一瞬。 他没有让独目女尸硬拼那只尸掌,而是尸线一抖,猛地变招! 独目女尸身子竟在半空中诡异一折,原本扑向尸将头顶的路数,骤然沉了半尺,黑焰覆臂的右手如刀一般,自下而上切进尸将手腕! 嗤——! 焦糊味瞬间炸开。 那尸将手腕处被这一记黑焰劈得一僵,动作顿时慢了一瞬。 就这一瞬! 独目女尸左手五指一张,指尖三缕阴丝骤然弹出,直缠那块灰白符牌! “给我下来!” 陈平安心里低喝一声。 尸线, 阴丝。 独目女尸。 三者在这一刻几乎同时发力! 啪! 那块挂在尸将胸前的灰白符牌,竟真被一把扯落! 而韩枭那边,几乎就在同一时刻也已压近,手都快探到了符牌边缘。 可就是差了那么一线! 慢了半瞬! “陈平安!” 韩枭第一次真正叫出了他的名字,声音里再没半点先前的冷淡轻视。 陈平安却根本不应。 第四枚符牌一入手,他便立刻借着独目女尸那一下下坠的势头,整个人顺势往出口方向一滑。 而中央尸将失了符牌,顿时暴怒,竟连韩枭都不再死盯,反手就想去扑陈平安。 陈平安心里一动,却没回头。 现在不是分神的时候。 第四枚符牌既已到手,那便只剩最后一步—— 出廊! “走!” 尸线一紧,独目女尸已先一步开路。 前头仍有残尸拦路,可在四枚符牌到手、心气已定的情况下,陈平安反倒出手更稳更快。独目女尸双臂上的黑红火气时隐时现,配合她指尖阴丝,一路硬生生撕开一条口子。 几息之后—— 前方石门洞开! 天光骤然落下! 陈平安带着独目女尸,竟是第一个自第三廊冲了出来! ……………… “第三廊,有人出来了!” 外头试场上,顿时有人低呼出声。 几名守在外头的灰衣执役同时转头。 那黑纹长袍老执事也缓缓抬起了眼皮。 陈平安没有半点停顿,落地之后,直接抬手,将袖中四枚阴符与那块灰白符牌一并亮了出来。 四枚! 而且,首出! 就连那名负责记录的灰衣执役,手都顿了一下,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明显多了几分惊意。 “第三廊,陈平安。” “四符,一牌,首出。” “记分!” 这一声落下,外头原本还算压着的场面,顿时像被丢了块石头进湖里。 “陈平安?谁啊?” “没听过。” “炼气二层中期那个?” “怎么可能!第三廊不是有韩枭吗?” “运气吧?肯定是运气好!” “………” “对,多半是这小子钻了什么空子。” 惊讶有,难以置信有,可更多的,反倒是不服。 因为陈平安表面放出来的,毕竟只是炼气二层中期。 在大多数人眼里,一个二层中期能从第三廊能第一个冲出来? 还压过韩枭这种炼气四层的热门人物? 那只有一个解释—— 运气太好了。 第一卷 第53章 乱葬谷 没过几息,韩枭也带着那具高大阴尸冲了出来。 他的衣袍下摆裂了两道口子,手臂上也多了一抹淡淡黑痕,显然方才在尸潮中央也并不轻松。 他韩枭一出来,目光便先落在了陈平安身上。 不再是随意一瞥。 而是真正的带着分量地看了一眼,眼神里,再没有半点轻视。 炼气二层中期? 放屁。 绝对不可能炼气二层中期! “你很好。” 韩枭看着陈平安,终于缓缓开口,道:第一关,我记住你了。” 陈平安闻言,也只是冲他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 再后头,蒋彬是几乎咬着牙冲出来的。 他出来时衣袍都碎了半边,脸色阴得能滴出水来,一眼就看见了站在前头的陈平安,以及执役桌上那已经记下去的名字。 “第三廊首出……四符一牌……” 蒋彬眼角一抽。 他原本以为,自己再怎么样,也不至于被这小子甩开太多。 可现在看来,别说压住陈平安,他甚至连对方的影子都没踩上。 这口气,差点没把他胸口堵炸。 而另一边,其余几廊的弟子也开始陆陆续续出廊。 第二廊那边,赵庸原本还带着点得意。 他虽没拿到多高分,可自觉好歹也算安全过了第一关。 可谁知刚一出来,便听见旁边有人低声议论: “第三廊那个陈平安,四符一牌,还是首出!” “现在暂列第一!” 赵庸整个人都僵了一下,不可置信道:谁?陈平安?!” 不可能。 这怎么可能?! 那姓陈的,不就是个炼气二层中期吗? 怎么可能压过韩枭,怎么可能拿第一? 赵庸盯着陈平安的背影,眼神又嫉又恨,几乎一下就想到了一处。 宝物! 这小子身上,肯定藏着什么厉害宝物! 不然就凭他那点底子,凭什么? 而另一头,李倩也从自己那一廊出来了。 她本来还在想着,陈平安这一回能不能稳稳过关,结果刚出廊,便听见四周一片哗然,说什么“第三廊首出”、“四符一牌”、“暂列第一”。 等她真正看见前头站着的人,竟真是陈平安时,美眸都不由轻轻睁大了几分! 居然……真是他。 李倩心里一时间异彩连连。 她先前只知道,陈平安绝不简单。 可怎么都没想到,这人竟能在第一关就压过韩枭,直接冲到第一去。 而就在这时,旁边已有一名刚出廊的外门弟子忍不住凑上来,冲陈平安拱了拱手,好奇道:“陈师弟,你这第一关……是怎么拿下来的?” 这话一出,周围不少人耳朵都竖了起来。 连那名负责记分的灰衣执役,都像是顺手停了停笔。 陈平安心里一转,面上却只是笑了笑,解释道:“侥幸而已。” “我这具独目女尸,前些时日刚好练出了几缕阴丝缚,正适合百尸廊这种地方。” “再加上第三廊里运气不错,没碰上几次死局,这才捡了点便宜。” 他说得轻描淡写。 可旁边那些人听了,脸色却都微微变了变。 阴丝缚! 难怪…难怪这小子能在第一关里走得这么快。 原来不是他自己能出阴丝,而是他那具独目女尸,竟修出了这等缠杀的手段? “怪不得……” “这一关,确实太适合阴丝缚了。” “妈的,运气真好。” “是啊,这种法门配百尸廊,简直天生占便宜。” 不少人一边点头,一边仍旧心里发酸。 在他们看来,陈平安能压到第一,多半还是借了这具独目女尸的便宜。 真要换一关,他未必还能这么风光。 只有韩枭站在不远处,听着这些议论,脸上却没有半分认同之色。 运气? 占便宜? 放屁! 而高处,那名黑纹长袍老执事也终于合上了手里名册,声音嘶哑地开口: “第一关,记分已毕。” “暂列第一者——第三廊,陈平安。” “首出,四符,一牌。” “积分第一。” 这一声不高,却引起一番热议。 纵然先前众人已经听过一轮,可当“积分第一”四个字真正从主持试炼的执事口中说出来时,四周还是不可避免地又静了一瞬。 紧接着,便是更大的骚动。 一个个目光,全落到了陈平安身上。 震惊的,有。 嫉妒的,有。 不服的,也有。 可无论怎么想,这第一关的头名,终究还是被这个表面只有炼气二层中期的小子拿走了。 陈平安站在人群中,面上却仍旧没什么波澜。 第一关,成了。 而且,比他预想得还更好。 可他心里也明白,这还远远不够。 因为第一关再风光,也只是第一关。 真正要争榜首,后面两关,一关都不能松。 而且如今自己惹来这么多关注…后面的关卡就不好搞了,定会有人针对自己。 但,第二关的话,可以合作! 想到这里,陈平安抬头,正好看见了人群另一头的李倩。 李倩也在看他。 两人目光一碰,谁都没说话。 可下一刻,黑纹老执事已拄杖一步踏前,冷冷开口: “休整一炷香。” “一炷香后,开第二关——乱葬谷夺牌!” …………………… 一炷香,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可对试场上的外门弟子而言,却足够把第一关带来的震动,慢慢发酵开来。 陈平安站在人群边缘,神色依旧平静。 可四周的外门弟子投来的那些目光,却已和先前大不一样了。 尤其是除了韩枭外,另外两名炼气四层的外门老弟子,虽未开口,可都明显对陈平安重视了许多。 炼气二层虽然对他们造不成了什么威胁。 但该提防还是得提防! 看到这些时不时对自己投来的目光,陈平安对此并不意外。 第一关拿了积分第一,想不被盯上都难。 只是这些人里,最扎眼的,反倒不是那几名炼气四层,而是蒋彬。 这厮站在人群另一头,脸色阴沉无比,望向自己的眼神里,怨毒几乎都不加掩饰。 “火房前结仇,第三廊里又连吃两次亏。” “这口气,蒋彬显然是咽不下去的。” 陈平安心里却只冷笑一声。 蒋彬这种人,阴一次不成,便会阴第二次、第三次。 与其后面一直提防,不如趁着第二关乱葬谷这口锅还热,把他先废了。 也就在这时,前头那名黑纹长袍老执事拄着白骨杖往地上一顿,喝道: “第二关——乱葬谷夺牌。” 场中顿时安静下来。 那老执事声音嘶哑,道:“谷中埋有骨牌、尸核,也藏有埋尸、尸瘴与陷坑。骨牌记主分,尸核记副分。取到的东西越多,分越高。” “骨牌可以找,也可以抢。” “尸核可以取,也可以夺。” “限时两个时辰。” “至于能不能活着走出来——” “那看你们自己的本事。” 说完,老执事袖袍一挥,试场西侧那道原本紧闭的黑石大门,便慢慢震开了一条缝。 缝隙之后,阴风呼啸,灰雾翻滚,隐隐还能看见一片枯林,乱坟和层层叠叠的黑石坡地。 乱葬谷,开了! “休整已毕。” “入谷!” 随着执役一声厉喝,场中弟子顿时纷纷而动。 可也就在这时,一道极淡的药香,忽然自陈平安身侧飘了过来。 陈平安眼神微动,偏头一看。 李倩已不知何时站到了旁边。 她今日仍是一身利落短衣,腰肢纤细,发丝高束,眉眼间少了平日的柔和,反倒多了几分入谷前特有的冷静。 那具青衣女尸静静站在李倩身后,尸气收敛,倒像藏着锋芒。 “陈师弟。” 李倩压低声音,开门见山,笑道:“第一关,你藏得够深。” 陈平安:“李师姐也不差。” 李倩轻轻一笑,却没接这句,只道:“废话我便不说了。第二关,你我若还想往前争,现在就得把话说清楚。” 陈平安:“怎么个清楚法?” 李倩也不绕弯子,直接道:“前半程同行。先拿保底牌,再争高分牌。若遇旁人围抢,先联手清外人。若真碰上头筹机缘,各凭本事,但不许先朝对方下黑手。” 陈平安看了她一眼。 这条件,不算亲近,却很实在。 他最烦的,本就是空口白话式的结盟。 李倩这样明码实价,反倒更合他心意。 想了想,陈平安道:“可以。” 李倩闻言,眼底顿时亮了几分。 “那我也先把话说明白。” “真进了乱葬谷,斗法不是最要紧的,最要紧的是认路、辨煞、避瘴。” 她说到这里,翻手取出三只小瓶,指尖一拨,里头分别露出灰粉、淡青粉末与几粒乌丸。 “我这段时日一直在外丹房打下手,别的本事不敢说,可对尸毒、阴药、腐骨味和尸瘴流向,比寻常外门弟子还是强些。” “这是敛息粉,撒在衣角,可短时间压住活人气息。” “这是乱尸散,撒出去能让低阶残尸短暂发躁。” 至于这颗,则是避瘴丸,能扛一阵尸瘴毒气。” 李倩一一解释。 陈平安心里一动,道:“好,“那你认路辨煞,我负责开路挡人。” “成交。” 两人对视一眼,再无废话,几乎同时掠出,直入乱葬谷。 谷中比外头看着更阴森。 半塌坟头。 枯黑树桩与倾斜乱碑。 地面一脚深一脚浅,尽是黑泥和碎骨。 远处雾气翻卷,时不时还能看见几具动作迟缓的残尸在坟间游荡。 陈平安本想顺着右侧石坡先压进去,可李倩才进谷不过数步,便忽然抬手拦住了他,警惕道: “别走那边!” 第一卷 第54章 黑骨牌 闻言,陈平安脚步一顿。 李倩没急着解释,只蹲下身,指尖在地上一抹,放到鼻尖下轻轻闻了一闻。 片刻后,她那双秀气的眉便微微蹙了起来。 “前头那条坡梁下面埋过尸油,还是三年以上的旧油。” “看着干净,实际上最容易惊尸。” 她说着,翻手从袖中摸出一撮灰白药粉,朝前轻轻一撒。 灰粉落在地上,不过几息,那片黑土表面竟隐隐浮出了几道细细的弧线,像是有人曾顺着坡梁两侧埋过什么。 陈平安眯了眯眼。 不是陷坑。 更像是一条“引尸线”。 “踩过去会怎样?” “若运气好,惊起几具游尸;若运气差,前头那片坟堆里埋着的东西,怕是都要被唤起来。” 李倩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灰土,语气仍旧平静,道:“这种地方,最怕觉得自己运气好。” 陈平安闻言,心里顿时一定。 这女人,果然有门道。 先前蒋彬那一回,自己还能说是借了地形和时机阴对方一把。 可现在这一路摸下来,李倩这份辨煞、辨路、辨坑的本事,却是实打实的。 “那走哪边?” 李倩抬手指了指左侧一片低矮黑林,道:“绕过去。那边尸气乱,但乱得杂,不像有人提前动过手脚。真有牌,多半也在里头。” 两人立刻改道。 黑林不大,可一踏进去,四周光线便明显更暗了些。 树早都死了,树与树之间,垂着一缕缕灰白雾丝,看久了甚至会让人觉得那不是雾,而是薄得快散了的人影。 走出十余丈后,李倩忽然再次停步。 她没回头,只抬了抬下巴,示意前头:“看那棵树。” 陈平安顺着望去,只见不远处一株枯树下,斜斜靠着半块断碑。 断碑根部埋在黑泥里,旁边散着几块人骨,而骨缝中,赫然压着一块灰黑色的牌。 牌面上,隐隐露出半个“骨”字。 黑骨牌! 比起先前那种“二”字牌,这种牌一看就更值钱。 可陈平安没有立刻上前,而是先看了李倩一眼。 李倩轻轻点头,却又低声补了一句:“牌没问题,但树下有东西。” “活的?” “半活半死。” 她说着,袖中又滑出一只小瓶。 瓶塞一拔,一股极淡却极苦的药味便飘了出来。 李倩解释道:“这是乱尸灰,撒出去只能扰一小会儿。若下面埋的是寻常残尸,足够它乱一口气;若是煞尸,就只能看你了。” 陈平安点头。 下一刻,尸线一紧,独目女尸已先一步掠了出去。 几乎就在她踏入断碑三步之内的瞬间—— 轰! 枯树下那片黑泥猛地炸开,一具半截身子都埋在土里的老尸骤然挺起! 它上身干瘪发黑,下半身却还卡在泥里,只有两条手臂尤其长,五指乌黑如钩,张口便朝独目女尸面门抓来! 与此同时,李倩指尖一抖,那蓬乱尸灰已轻轻洒了出去。 灰粉一落,那老尸动作果然乱了一瞬,左手明明该扣独目女尸咽喉,却偏了半寸,抓在了肩头。 就这半寸,够了。 独目女尸不退反进,肩膀一顶,撞向老尸。 老尸身子刚一晃,独目女尸右手五指便已经张开,三缕细得几乎看不清的阴丝,自她指尖无声滑出。 嗤!嗤!嗤! 三声极轻的细响后,那老尸喉间顿时多出三道黑线。 下一刻,独目女尸一掌横拍而出。 啪! 那老尸脑袋当场歪折半边,整个身子又被狠狠拍回土里。 陈平安脚下一点,整个人已掠到断碑边,一把将那块黑骨牌抄进手中。 入手冰凉,分量明显比普通骨牌更沉。 “值钱。” 李倩眸光一亮,低声道:“这一块,可抵得上两三块普通牌。” 陈平安将牌收入袖中,心里却并未松下来。 因为就在刚才那老尸破土的一瞬,李倩右手两指间,也曾极快地亮起过一点幽青火色。 那火一闪即灭。 寻常人未必看得真切。 可陈平安看见了。 而且看得很清楚。 那不是炼气二层弟子该有的法力凝练。 “果然。” “这女人,至少炼气三层。” 陈平安心里一动,面上却仍不露声色。 谁没点藏着的东西? 李倩能藏,他当然更不会多问。 ………………… 两人继续往前。 两人改道之后,不出一炷香,便亲眼看见另一名弟子带着阴尸冲进去,结果人没跑出几步,便被瘴气迷得一头撞进坟坑里,险些被两具埋尸拖进去。 一处乱碑看着极不起眼,碑下却压着一枚半露的灰牌。 陈平安本要让独目女尸直接去拿,李倩却伸手拦住,拿药粉一试,才发现那牌下竟系着极细骨线,一动便会引出后头三口尸坑。 “这地方的牌,越是摆得明显,越不能信。” 李倩轻声说着,眉眼冷静,显然已彻底进了状态。 陈平安这才真正意识到,第二关里带上李倩,确实是对的。 她不是战力最强。 可在这种地方,她能让两人少踩太多坑了! 而就在两人一边辨路、一边搜牌的时候,谷里别处的动静,也越来越大了。 先是东边雾后,猛地爆开一阵轰鸣,紧接着便是尸吼连成一片,像有什么东西被从地里掀了出来。 李倩抬眼往那边看了一眼,低声道:“顾九崖。” “你怎么知道?” “这么横的路数,除了他没别人。”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顾九崖炼气四层,修的是硬煞一脉,最擅长带尸硬推。若是牌埋得浅、守牌尸不算太邪,他那种人反倒最占便宜。” “那另一名炼气四层的罗森呢?” “罗森跟他相反。” “那人阴得很,最喜欢带两三个人结成一股,自己不先出头,只让手下试路。一旦看见高分牌,便围上去一口吞。” 李倩说到这里,美眸凝重道:“他们三个,一个韩枭,一个顾九崖,一个罗森,眼下都不会先碰到一起。” “为什么?” “因为都不傻。” 李倩解释道:“第二关才刚开始,牌和尸核都还散着。现在先拼个两败俱伤,只会便宜别人。最好的路数,当然是先扫货,等分拿得差不多了,再看谁真正压得住谁。” 陈平安心里顿时有数了。 不是联手。 可也差不多是一种默认的“暂不互碰”。 这才麻烦。 因为这意味着,自己这种突然蹿起来的黑马,反倒更容易被他们先盯上。 也就在这念头刚起的时候,前头谷雾里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不止一人! 而且,速度不慢! 李倩眸光一凝,立刻低声道:“有人来了。” 两人几乎同时贴到一块歪碑后头,压住气息。 不过几息,灰雾便被人影撞开。 来的是三个人。 为首那人面色蜡黄,眼窝微陷,身后跟着一具青铜尸,十指发黑,尸气沉沉。 不是罗森本人,却显然是罗森的人。 而他手里,正抓着一块灰牌,另外两人则一左一右护着他,显然刚得手一轮。 “快点。” 那蜡黄脸弟子低声道:“罗师兄在前头等着,别在这种地方拖。” “刚才那块黑骨牌被人抢先拿了,罗师兄已经不高兴了。” 另一人一听,忍不住骂了一句。 “妈的,也不知是谁手这么快。” 陈平安和李倩隔着歪碑对视一眼,谁都没吭声。 原来方才那块黑骨牌,罗森那边果然也盯上了。 好在他们快了一步。 等那三人匆匆过去,李倩才缓缓吐出一口气,压低声音道:“看来罗森已经开始收拢牌了。我们再往外圈磨,分虽能拿,可想跟他们争总分,怕就慢了。” “你的意思是?” “往中圈走。” 李倩指了指谷中更深处。 “中圈牌更值钱,尸核也更重。可相应的,坑和尸也会更麻烦。” “敢不敢?” 陈平安闻言,耸了耸肩膀,道: “都进乱葬谷了,还问这个?” 李倩先是一怔,随即那张清秀俏脸上,竟真露出一点笑意。 “好。” “那就往中圈走。” 两人再不耽搁,立刻压向谷中。 越往里,雾越浓。 坟包也越密。 甚至还有几处坟堆已经彻底塌陷,露出里面森白尸骨与发黑棺木。 可也就在穿过一片塌坟之后,李倩忽然脚步一停,眼里瞬间亮起一抹异色。 “等等。” 陈平安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见前头一口半掩在黑土中的旧井边,正斜插着半块断碑。 碑上无字,可碑下却压着一角极白的骨牌。 不是灰,不是黑。 而是白!! 李倩呼吸都忍不住开始急促。 “白骨牌……” “这种牌,分比黑骨牌还高。” 陈平安心里一沉。 大货啊! 可这种东西,旁边多半也守着真正的硬茬。 果不其然。 下一刻,那口旧井之中,忽然传来“咚”的一声闷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井壁里撞了一下。 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也接连响起。 井口四周的黑土,甚至都跟着颤了起来。 李倩脸色微变,低声道:“井里有东西。而且,不止一具。” 陈平安心神一沉,尸线已悄然绷紧。 独目女尸无声向前半步,挡在了两人前头。 而也就在这时,另一侧浓雾里,忽然又走出一道黑袍身影。 那人步子不快,气息却沉得惊人。 韩枭。 他竟也看上了这里! 第一卷 第55章 谷心主坟 韩枭停在旧井另一侧,黑袍微垂,面上神色依旧冷淡,只是那双眼睛,却已先落在那块半露在黑土中的白骨牌上。 白骨牌。 比黑骨牌还高一档! 这种东西,整个乱葬谷里都未必有几块。 谁先拿到,谁在第二关里便能先压人一头! “这牌,我要了。” 韩枭终于开口,狠带着一股理所当然的意味。 李倩听得眉头微蹙,正要说话,井中那一阵“咚、咚、咚”的闷响却忽然更急了。 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井壁里撞着,想往外拱。 她脸色顿时微变,低声道:“不对,不是一具!” “什么意思?” “井里有双尸。” 李倩眼神飞快扫过井沿四周,声音压得极低,却极快道:“这井边尸气一重一轻,一快一滞,像是两具井尸挤在一起。外头这块白骨牌,多半就是压着它们的。” 陈平安心头一动。 双尸? 那便比单独一具守牌尸更麻烦。 而就在这一瞬,韩枭却已先动了。 他显然没打算再等。 尸线一震,身后那具高大阴尸猛地一步踏出,正面便朝那口旧井压去! 砰! 一脚落下,井沿当场崩开半边。 下一刻,一只乌黑长爪猛地自井中探出,狠狠扣在那具高大阴尸的小臂上,指甲与尸臂相擦,竟爆出一串刺耳裂响。 紧接着—— 吼! 一声不像人声的尖厉嘶吼,骤然自井中炸开! 两道黑影几乎同时破井而出! 一具浑身湿黑,头发拖地,半边脸像泡烂了一般,双臂奇长,十指发灰,正面便缠上了韩枭那具高大阴尸。 另一具却小上一圈,瘦得像干猴,动作快得吓人,才一窜出来,便直扑那块白骨牌! 不是扑人。 而是扑牌! 显然,这双尸早已被牌镇久了,连凶性都和牌死死纠在了一起。 “果然是双尸!” 李倩低喝一声,袖中三只小瓶几乎同时滑出。 她眼都不眨,先是屈指一弹,一蓬青灰药粉便直撒那具快尸面门;紧接着另一手两指并起,指尖竟无声腾起一点幽青火色,直接点向旧井边那块断碑。 嗤! 青火一落,断碑表面顿时浮出几道暗红纹路。 陈平安看得眼神一凝。 那一点阴火凝而不散,法力稳得厉害,绝不是寻常炼气二层能使用出来的。 果然…… 她至少,已是炼气三层初期。 而李倩这一把火点下去后,井边那股尸气顿时像被勾了一下似的,原本扑向白骨牌的那具快尸动作竟歪了半分。 “断碑是尸窍!” “先压快的,慢的交给韩枭!” 话音未落,陈平安已动了。 尸线猛地一绷! 独目女尸一步掠出,整个人几乎贴地滑了过去,正正迎上那具抢牌快尸。 而另一头,韩枭也真正显出了炼气四层的真正战力。 他连看都没再多看陈平安这边,直接带着那具高大阴尸撞向那具湿黑长发尸。 那高大阴尸本就体魄惊人,如今硬顶着扑杀上去,竟将那湿黑井尸撞退了两步。 可下一刻,那井尸头发猛地一甩,发丝竟像一束束湿黑细绳,死死缠住高大阴尸双臂。 “滚!” 韩枭眼神顿冷,抬手便是一记灰白尸印按下! 砰! 那湿黑井尸头颅猛地一歪,半边脸都塌了下去。 “好狠。” 陈平安心里一凛。 这韩枭,确实不是摆设。 可他此刻没工夫多看,因为那具快尸已扑到了近前! 这东西瘦归瘦,动作却快得邪门,一扑之间,竟像贴着地滑过来一般,五指直扣独目女尸咽喉。 陈平安眼神微沉,尸线一抖! 独目女尸不退反进,横臂便挡。 砰! 一撞之下,她身形竟都微微一晃。 这快尸的力道,远比它那身板看着吓人。 更麻烦的是,它一击不中,整个人竟顺着独目女尸手臂直接缠了上来,张口便朝她肩头咬去。 就在这时,李倩已再次出手。 她指尖轻弹,一缕青火如针,极快地点在快尸后颈。 嗤! 快尸后颈顿时冒起一股腥臭白烟,动作明显乱了一瞬。 “现在!” 陈平安心头一动,尸线骤然一紧。 独目女尸右手五指微张,三缕极细阴丝无声滑出,直缠快尸手腕、脖颈与腰腹。 嗤!嗤!嗤! 三处同时一紧! 那快尸动作顿时被生生扯滞。 而就在它一滞的瞬间,独目女尸胸口深处那点暗红火意骤然一跳,一缕极薄却极凝的黑红火气,瞬间覆上右臂! 下一刻,她一臂如刀,自下而上劈进快尸肋下! 嗤——! 黑焰一入尸身,那快尸顿时爆出一声尖利嘶叫,整具身子都被这一记劈得倒翻出去,胸腹焦黑了一大片。 “又是这火……” 李倩眸中异彩一闪。 她之前虽见过独目女尸出黑焰,可那时只是惊鸿一瞥。 如今真正近距离看着这火凝于一臂,她才愈发明白,这火绝不普通。 而另一边,韩枭也已摆脱了那具湿黑井尸的纠缠。 高大阴尸双臂一振,生生扯断大片湿发,而韩枭本人则已一步贴近,掌中灰白尸印狠狠印进井尸胸口,硬把它轰得撞回井沿。 场面一时分作两边。 韩枭压住一尸。 陈平安与李倩联手缠住一尸。 而那块白骨牌,还露在断碑与黑土之间。 谁先得手,谁便能抬一截分。 韩枭显然也看到了这一点。 他眼神一沉,再不打算和那湿黑井尸多磨,抬手便一掌震开井尸,整个人已直扑白骨牌! 与此同时,陈平安也动了! …………………… “拦他一瞬!” 这话不是对李倩,而是对独目女尸。 尸线一绷,独目女尸竟不再继续杀那快尸,而是一步踏上断碑,借势腾起,直冲白骨牌上方! 韩枭那边速度同样惊人,几乎就在独目女尸腾起的同时,高大阴尸已替他撞开最后一具扑来的湿黑井尸,而他本人五指如钩,直取牌面! 快! 两边极! 可陈平安心里却清楚,单拼这一线爆发,自己未必稳赢韩枭。 所以从一开始,他便没打算和韩枭拼谁更快。 要拼的,是变招! 就在韩枭手指将要碰到白骨牌的那一瞬—— 陈平安尸线猛地一抖! 独目女尸本该扑向牌面的身子,竟在半空中诡异一折,骤然下沉了半尺,原本抓牌的路数,直接变成了一肘横顶! 砰! 这一肘,不是顶韩枭本人。 而是顶在那块断碑根部! 断碑本就被李倩先前那一点青火烧出了暗纹,如今再被独目女尸这一肘撞上,整个碑根顿时“咔嚓”一声裂了。 碑一裂,压着白骨牌的那块黑土也跟着松了半边。 白骨牌竟一下弹了起来! 就这一弹—— 陈平安早已等着。 独目女尸左手五指张开,指尖三缕阴丝骤然弹出,正缠白骨牌边缘,猛地一扯! 啪! 那块白骨牌顿时离土飞起,直朝陈平安这边掠来。 韩枭脸色第一次真正变了。 他没想到,这小子竟根本不按寻常抢牌路数来,而是先撞碑,再借阴丝扯牌! 慢了半线! 就是错失了白骨牌! 韩枭五指几乎擦着牌边掠过去,却终究没抓实。 而陈平安已一步掠上,稳稳将那块白骨牌抄入手中! “得手了!” 李倩眼神一亮,心头都跟跳了一下。 可也就在这一瞬,井边两具井尸竟同时发狂! 尤其是那具被黑焰劈伤的快尸,厉嘶一声,竟不再管别的,直扑陈平安怀中白骨牌而来。 “走!” 陈平安根本没贪,拿牌便退。 独目女尸一步横出,再次挡在他身前,双臂之上那层极薄黑焰一闪而现,架住那快尸扑杀。 而李倩也在此刻彻底不藏了。 她两指并起,指尖那一点幽青阴火骤然大了一圈,法力波动也再不似先前那般若有若无,而是明显厚了一截! 炼气三层! 她一指点出,幽青阴火化作一道细细火线,正点在那湿黑井尸眉心。 嗤! 井尸动作顿时一滞。 韩枭目光一扫,眼里顿时掠过一抹冷意。 原来,这李倩也藏了。 不过他也只是看了一眼,并未多言。 白骨牌既失,再继续纠缠,反倒无益。 下一刻,韩枭尸线一压,高大阴尸撞开两具井尸,自己则顺势后撤两步,彻底从井边抽身出来。 而陈平安与李倩,也借着这一点空隙,一前一后急退十余丈,终于彻底脱出旧井范围。 井边,湿黑井尸与快尸双双暴怒,扑空数次后,终究还是被那口旧井深处某种更沉的尸气重新拖了回去。 四周,渐渐又安静下来。 ………………… 陈平安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白骨牌。 入手比黑骨牌更凉,也更沉。 而且牌面隐隐透出一层极淡白芒,一看便知分量不低。 “好东西。” 李倩轻轻吐出一口气,眸中有着喜色。 “这一块,怕是能顶好几块黑骨牌。” 陈平安点了点头,将牌收入袖中。 而不远处,韩枭则静静看着他,眼神慎重道:“你不止运气好。” 陈平安闻言,只道:“韩师兄承让了。” 韩枭眼角抽了抽,道:“让?下次,可没这么容易。” 说完,一番权衡后,他不再停留,转身便往更深处掠去。 这两个家伙不好惹。 与其在这里和两位练气三层的硬拼,就算强行抢夺过来,恐怕自己也会受伤不轻。 谷心主坟才是决定这关谁是魁首的真正地方。 想到这,韩枭掠去的更快! 李倩看着他的背影,低声道:“他这回,是真把你放在眼里了。” 陈平安却没露出什么喜色。 被韩枭这种人盯上,算不得什么好事。 不过眼下,也顾不上这些了。 就在两人准备转身离开之时,整座乱葬谷深处,忽然传来一声极沉极闷的轰鸣。 轰隆! 像是地底深处,有什么巨物翻了个身。 紧接着,谷中几处高坡上,竟同时冲起数道灰白尸气,直入半空。 而更深处那片原本最浓的雾里,也骤然亮起了一点暗红光芒。 那光不大。 可一出现,整片乱葬谷的尸气,竟都像一下被勾了起来。 四面八方,隐隐都传来了尸吼。 李倩脸色顿时变了。 “谷心主坟开了!” 陈平安心头一震。 谷心主坟? 李倩语速飞快:“我先前只听说过,乱葬谷最值钱的东西,不在外圈,也不在中圈,而是在谷心主坟里。那地方平日是闭着的,只有到第二关后段,尸气翻涌到一定程度,才可能自己开。” “里头若真开了……” “主牌、重尸核,甚至可能有尸将遗物!” 陈平安眼睛眯了眯。 这,才是真正的大头啊! 难怪刚才韩枭也不再跟他们抢夺白骨牌,而是直奔深处而去,显然是知道这主坟的事情。 而也就在这时,远处几道气息明显更强的人影,已几乎同时朝谷心那边掠去。 其中一道,是韩枭。 另一道,尸气最为强大,显然是顾九崖。 再往另一头,灰雾翻卷,罗森那边的人也明显动了。 三名炼气四层,终于全往一个地方去了。 李倩转头看向陈平安,低声道:“接下来,怕就真要碰上了。” 陈平安抬头看了一眼谷心那抹越来越亮的暗红光,又摸了摸袖中的白骨牌和黑骨牌,而后决定道: “那我们也去。” “第二关的大头,总不能让他们三个人全吃了。” 第一卷 第56章 尸王 话音落下,陈平安已先一步掠了出去。 李倩也不迟疑,带着那具青衣女尸紧跟而上。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那片被灰雾半遮半掩的坟坡,直朝乱葬谷最深处压去。 越往里,谷中的尸气越重。 地上到处都是塌陷的旧坟和半露在外的棺角。 远处,时不时传来尸吼和法力碰撞之声 显然顾九崖、罗森、韩枭那几人,也都已经动了。 “谷心主坟若真开了,里头多半有主牌!” 李倩压着声音,脚下却不慢。 “主牌?” “比白骨牌更重。” 李倩眼里隐隐发亮,道:“甚至可能还配着重尸核,或者守坟尸将身上的尸将遗物。谁若拿了那东西,这第二关就等于先赢了一半!” 陈平安眉头一皱。 才刚拿到白骨牌,真正的大头便又冒出来? 这种地方,真容不得半点迟疑。 “他们三个呢?” “顾九崖走正面,罗森肯定在绕侧,韩枭最稳,多半已经先到主坟外圈了。” 李倩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道:“不过他们现在也未必敢先撞在一起。毕竟主牌还没见着,谁先拼狠了,都得吃亏。” 这话,和陈平安心里想的差不多。 三名炼气四层都不是傻子。 眼下最好的路数,当然是先摸到主坟,先看清局势,再抢那一线。 也就在这时,前头地势忽然一沉。 一片半塌的乱坟之后,地面竟缓缓陷出一个环形洼地。 洼地里灰白尸雾翻涌不散,中心位置立着一圈断碑,碑与碑之间,隐隐泛着极淡的暗绿光泽。 李倩脸色微微一变,猛地抬手,道:“停!” 陈平安脚下一顿。 “怎么?” “活瘴。” 李倩盯着前头那片尸雾,俏脸凝重,道:“不是死瘴,是被尸气养活的瘴。若从正中闯过去,瘴一翻,下面埋着的东西都会被惊醒。” 她蹲下身,从袖中摸出一撮极细的淡青药粉,往前一撒。 药粉才刚落入尸雾之中,便见那雾气像被什么勾了一下似的,竟缓缓往一侧流去。 紧接着,洼地边缘几处原本平平无奇的黑土包,竟各自浮出一点极淡尸光。 埋尸! 而且还不止一具! 陈平安看得眼神一凝。 若不是李倩拦下,这一脚踏进去,怕是立刻就会惊出一片麻烦。 “能不能绕?” “正面不能走,侧边能切。” 李倩站起身来,目光飞快在那圈断碑间扫了一遍,最后指向左后方一块斜裂的黑碑,道:“那块碑下是个尸窍,我能先压住半息。你带着独目女尸从那里切过去,能省一大截路。” 陈平安看了她一眼。 “你有把握?” “半息有。” “半息之后,看你。” 话音刚落,李倩双指并起,指尖无声腾起一点幽青阴火。 那火极凝,虽不盛,却很稳。 陈平安心里顿时一定。 果然。 她先前一直藏着,如今到了谷心,终于不再装了。 炼气三层初期。 而且,火法比自己想的还更细。 下一刻,李倩一步掠出,指尖幽青阴火猛地点在那块斜裂黑碑之上。 嗤! 火一落碑,碑面顿时浮起几道蛇一样的暗纹,整片活瘴也跟着微微一滞。 “走!” 陈平安没有半分犹豫。 尸线一紧,独目女尸已先一步滑出,带着他贴着那块黑碑斜斜切进活瘴边缘。 几乎就在两人越过去的瞬间,洼地里原本被压住的尸气便猛地翻了起来,下面几具埋尸齐齐低吼,黑土都被拱裂了几分。 可终究,慢了半拍。 两人已先一步冲过。 穿过活瘴之后,前头地势豁然又高了一截。 几块黑石高低错落,像天然垒成的一道矮墙,而矮墙之后,一具足有常人两倍高的青黑煞尸正半跪在地,胸口位置嵌着一枚惨白尸核。 那尸核足有拳头大小,边缘隐隐发红,一看便知不轻。 “重尸核!” 李倩眸子顿时一亮,道:“这种东西,一颗至少顶几块黑骨牌!” …………………………… 可李倩话音未落,那青黑煞尸便已抬起头来。 它没有眼珠,眼窝里却烧着两点灰白尸火,胸口那枚重尸核像心脏一般,一下一下鼓动。 下一瞬,它猛地起身,一只大手直接朝两人横拍过来! 风声爆响! 陈平安心里一沉。 这东西,比外圈那些守牌尸又硬了一层。 尸线猛地绷紧! 独目女尸不退反进,横臂便挡。 砰! 一撞之下,她整个人都被生生震退了半步,脚下黑石都裂了两道纹。 李倩眼神一凝,立刻出手。 一把灰白药粉自她袖中撒出,正落在那青黑煞尸胸口尸核附近。那煞尸胸口顿时冒出一阵细小白烟,动作也跟着微微一滞。 “尸核外热,里头却虚!” “主窍在核后!” 陈平安心里一动。 这就是李倩最大的用处。 虽然,她未必能正面压死这种东西,可她能极快看出尸身命门,让主角少绕太多弯。 “火!” 尸线一震! 独目女尸胸口深处那点暗红火意骤然一跳,一缕极薄却极凝的黑红火气瞬间覆上右臂。 下一刻,她一步踏近,避开青黑煞尸正面再拍来的一掌,黑焰覆臂的右手如刀一般,自下而上切进它胸口尸核边缘! 嗤——! 黑焰一入,焦臭味顿时炸开。 那青黑煞尸胸口剧震,动作也猛地乱了一瞬。 就这一瞬,独目女尸左手五指已微微张开,三缕极细阴丝自指尖无声滑出,直缠尸核后方那处裂缝,猛地一收! 噗! 一声闷响,那尸核后方竟真被绞开一道极细黑口。 青黑煞尸狂吼一声,整具身子踉跄半步。 独目女尸紧跟着一肘撞在它胸前! 砰! 那具青黑煞尸终于支撑不住,轰然倒地。 陈平安一步上前,五指如钩,直接将那枚重尸核从它胸口挖了出来! 入手冰凉沉重,尸气却极精纯。 “好东西。” 李倩看着他手中的重尸核,眼中异彩更盛。 可就在她这念头刚落下时,右前方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轰! 黑土翻飞。 一具披着半边破甲的阴尸硬生生撞塌了一座坟包。 顾九崖那粗沉的声音也跟着传了过来,极为霸道的喝道: “滚开!” “挡我者死!” 李倩脸色微变。 “顾九崖到了。” 陈平安抬眼望去,只见顾九崖带着那具披甲阴尸自另一侧坟坡压了过来,沿路遇尸便撞,碎骨黑泥四溅。 果然是最横的路子。 而更远一些的雾里,几道晃动的人影也在快速逼近。 是罗森那边。 至于韩枭—— 陈平安抬头一扫,果然在更高处一块断崖旁,看见了那道黑袍身影。 他果然先到了。 此刻的韩枭并未乱动,只是立在谷心主坟外圈最高那块石台边,低头看着下方。 谷心主坟,终于彻底显露出来了。 那是一座半塌的黑坟。 坟门裂开一道丈许宽的口子,里头不断往外涌出灰白尸气。 坟前则斜插着三根黑骨柱,柱间挂着一块暗红色的骨牌,牌面血光时隐时现,远比白骨牌、黑骨牌都更慑人。 主牌! 而在骨柱之后,一具披着残破黑甲的高大黑尸正持剑半跪在地,头颅微垂,像是还未彻底醒来。 可仅仅是它身上那股压着不发的尸威,就已让人心头发沉。 尸王,练气五层后期! “主牌……果然在这里。” 李倩声音都低了两分。 “那尸,便是守坟尸王?” “多半是。” 陈平安心神微沉。 这玩意儿,一看就比前面那些什么井尸、守牌尸高出一层。 谁想正面吃下来,都不会轻松。 而几乎就在他们看清的同时,顾九崖已先忍不住了。 “装神弄鬼!” 顾九崖冷哼一声,尸线一震,那具披甲阴尸猛地一步踏下,正面便朝主坟尸王撞了过去! 轰! 主坟前黑土炸开! 那具原本半跪着的尸王,终于缓缓抬起了头。 下一瞬,它一只手猛地探出,竟按住了披甲阴尸的头颅,硬生生将其前冲之势止住! 顾九崖脸色顿时变了。 而也就在这一刻,罗森那边的人到了,身后还跟着两名炼气三层弟子,前后散开,一副随时准备绕侧抢位的架势。 与此同时,韩枭也终于从高石上一步踏下。 三名炼气四层,齐齐到齐。 谷心主坟外圈,气氛一下绷到了极点。 李倩眸光一凝,忽然拉了陈平安一下,低声道:“别看正面。正面谁先动谁先被尸王拖住。真正的生口,在那边。” 她下巴极轻地一点,示意主坟左后方一处塌了半边的土坡,继续道:那里尸气最乱,旁人看是死路,可若我能先压一口,你我能切进去半截。” 陈平安心里一震。 这女人,竟又看出来了。 而也就在这时。 顾九崖与尸将已经撞在了一起。 罗森带人也开始沿侧包抄。 韩枭更是眼神沉冷,则一步步逼近主坟最正中的那条线。 所有人都动了。 真正的终局,也终于到了。 陈平安缓缓吐出一口气,摸了摸袖中那枚重尸核,又看向李倩所指的那条生口,眼底也是锋芒毕露。 “那就这一线。” 第一卷 第57章 【出锋】 也在此时,那具高大阴尸竟不再只是防着旁人,而是一步踏进正中,替韩枭扛下了尸王横扫而来的一臂大剑! 轰! 大剑砸落,黑土爆开,高大阴尸都被震退半步。 可韩枭本人已借这半步空隙,五指如钩,直取那块暗红主牌! “就是现在!” 陈平安眼中锋芒毕露! 到了这一刻,他也不再藏了。 一直收敛着的法力,轰然一放! 炼气三层初期! 那股比先前浑厚数倍的气机骤然冲开,几乎让韩枭、顾九崖、罗森三人同时变了脸色。 “你他娘的!你也在藏?!” 罗森一惊。 顾九崖更是眼角狂跳,忍不住骂了一句:“这狗东西!” 连韩枭那一向冷稳的眼神,都第一次真正起了波动。 可震惊归震惊,谁都没有慢。 陈平安尸线一绷,独目女尸一缕极薄却极凝的黑红火气瞬间覆上双臂! 下一刻,她整个人竟贴着塌坡猛地一弹,直接越过了左后侧最后那一段黑土,扑向主牌另一边! 陈平安这一下,快在变。 眼见独目女尸已突然切进来,韩枭脸色终于变了半分,手上反而更快半线,五指已几乎碰到主牌边缘。 顾九崖在另一头看见,也顿时红了眼。 “给老子留下!” 他大吼一声,竟硬吃了尸王一记大剑侧拍,强行想往前冲。 可到底还是慢了一拍。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一瞬—— 陈平安根本没让独目女尸直接去抓主牌。 而是尸线猛地一抖! 骤然变招! 独目女尸原本扑向主牌的路数,竟在半空中诡异一折。 左手五指一张。 三缕极细阴丝无声滑出,先一步缠上了挂着主牌的那根黑骨柱! 嗤! 阴丝一紧,黑骨柱顿时被扯得一晃。 下一刻,独目女尸覆着黑焰的右臂如刀一般,劈在骨柱与主牌连接的那一处尸骨锁扣之上! 啪! 尸骨锁扣应声炸裂! 那块暗红主牌顿时一弹而起! 就这一弹—— 韩枭五指擦着牌边掠过,竟抓了个空。 而陈平安早已等着这一瞬,一步掠上,将那块暗红主牌抄入掌中! “主牌到手!” 李倩心口一跳,连呼吸都乱了半拍。 虽然刚才夺牌的过程极快! 但时刻都惊心动魄! 只要一个失误,便和主牌失之交臂! 还好陈平安够稳,拿到手了! 可也就陈平安在主牌离柱的一瞬间! 整座主坟像是被揭了最后一层皮,那尊炼气五层后期的尸王骤然暴走! 吼——! 一声尸吼震得四周断碑齐齐发颤。 尸王猛地一震,竟震开顾九崖与高大阴尸。 它手中那柄锈黑大剑反手一抡,剑风如墙,直朝陈平安这边横扫而来! “退!” 陈平安哪还会贪,拿牌便走。 而李倩也知道这意,想要立刻遁去。 但她晚了一步,被尸王追上,一剑砍出。 虽然李倩反应极快,躲开了那尸王的剑锋,但还是被那剑风所裹挟的碎石击飞! “唔!” 李倩闷哼一声,脚下一乱,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后倒飞。 陈平安几乎是本能地回身一步。 左手一把揽住她纤细腰肢,右手托住她肩背,顺势往后一卸,才把那股冲力化开。 两人顿时贴得极近。 近得陈平安几乎能闻见她发间那一缕淡淡药香。 李倩先是一怔,下一刻,那张清秀俏脸便微微一热,连耳尖都红了半分。 她咬了咬唇,低声道:“你……手可以松了。” 陈平安这才收手,轻咳一句:“伤得重不重?” 李倩本来还羞恼着,听到这句,反倒怔了一下,脸色一红道: “还好。” 顿了顿,她又压低声音,似乎语气在强行恢复了平日那种利落劲儿,继续道:“先顾眼前,我们快跑!” 陈平安点了点头,心里却已更定了几分。 主牌既得,尸王又彻底发狂,是该跑路的最好时机! 想到这,陈平安跟李倩快速遁去! “玛德!” “这两个家伙跑得比兔子还快!” 顾九崖虽不甘,但也知道错过了夺牌的最好时机。 “哼!” 韩枭脸色难看,抽身离去。 罗森更是脸色阴冷。 他辛辛苦苦拖到现在,结果最值钱的主牌,竟然被陈平安这个炼气三层拿了? 这口气,差点没把他胸口堵炸。 可再不服,也没用。 主牌已经在陈平安手里了。 而且他们已经出到主坟外圈了,现在想追都追不上了! 而几乎就在陈平安和李倩退开的同时。 整座谷心主坟轰然震动,尸气冲天而起,逼得周围仍在混战的弟子都纷纷往外逃。 第二关,结束了。 ………………… 等陈平安和李倩真正退出主坟外围,寻到一处暂时无人打扰的断坟后头时,李倩才轻轻吐出一口气。 陈平安摸了摸袖中那块暗红主牌,又取出先前得来的白骨牌、黑骨牌与那枚重尸核。 李倩看了一眼,先开口道:“按理说,你我既是联手,这些该分。” 陈平安点了点头。 李倩道:“主牌和重尸核归你,白骨牌也算你的。” 陈平安皱眉:“你吃亏了。” 李倩却轻轻摇头,唇角微微一弯:“亏什么?若没有你,我连谷心主坟都未必闯得进去,更别说抢主牌。” “黑骨牌、那块灰牌,再加几枚零碎尸核给我,就够了。算下来,也差不多有三成了。” 说到这里,她又看了陈平安一眼,笑道:“何况……我也没想到,你藏得这么深,竟已炼气三层。” 陈平安:“彼此彼此。” 李倩轻轻哼了一声,却没再多争。 两人很快分了账。 主牌、重尸核、白骨牌归陈平安。 黑骨牌、灰牌与数枚普通尸核归李倩。 “走吧。” “第二关,该清分了。” ……………… 等陈平安与李倩真正退出乱葬谷时,外头天色都已暗了三分。 试场上,早已有许多弟子带伤而回。 而高处那名黑纹长袍老执事仍旧拄杖而立,面无表情。 “第二关,清分!” 一声落下,场中顿时又安静下来。 几名灰衣执役立刻上前,开始一一验牌、验尸核。 最先报出来的,自然是那些普通弟子。 零零碎碎几块灰牌、一些普通尸核,能过关已算不错,离真正高分却差得远。 再往后,便轮到了李倩。 “李倩!” “黑骨牌一块,灰牌一块,尸核数枚!” “积分——乙下!” 这成绩已不算低,至少足以把她送入这一关前列。 四周不少人看向她的目光,顿时也变了些。 紧接着,便轮到了罗森。 “罗森!” “黑骨牌两块,白骨牌一块,尸核三枚,重尸核一枚!” “积分——乙上!” 话音一落,场中顿时有人低吸了一口气。 不愧是炼气四层,又带人围抢,这分就是高啊! 罗森神色阴沉,虽不见喜色,却也显然自觉自己分数绝不会低。 紧接着,顾九崖上前。 “顾九崖!” “黑骨牌一块,白骨牌两块,尸核两枚,重尸核两枚!” “积分——甲下!” 这一下,四周骚动更大。 顾九崖得意大笑。 而等到韩枭上前时,场中气氛更盛。 “韩枭!” “黑骨牌两块,白骨牌两块,尸核两枚,重尸核两枚!” 执役验到最后,又顿了一下。 “外加半块残主牌!” “积分——甲中!” “暂列第一!” 这一下,试场上一片惊呼声。 “果然还是韩枭!” “我就说,韩枭不可能输!” “残主牌都拿到了,第二关第一稳了吧?” 连赵庸都不由松了口气。 在他看来,陈平安再怎么样,也不可能压过韩枭这种人。 李倩却下意识偏头,看了陈平安一眼。 她最清楚。 韩枭手里只有半块残主牌。 而真正完整的主牌,还在陈平安手中。 果不其然。 下一刻,执役已看向陈平安。 “陈平安,上前。” 四周目光,顿时齐刷刷落了过来。 陈平安神色依旧平静,缓步上前,先取出白骨牌、尸核与那枚重尸核摆了上去。 每多一件,旁边议论声便低一分。 等最后,陈平安翻手将那块暗红主牌放上去时—— 整片试场,竟一下静了! 静得连风吹骨旗的声音都能听见! 主牌! 完整的主牌!! 执役眼神愣住了。 “咦?” 连高处那黑纹长袍老执事,也第一次面露惊色。 显然他们都没有想到,拿到主牌的竟然不是那三个练气四层。 片刻后,那灰衣执役才深吸一口气,喝道: “陈平安!” “白骨牌一块,尸核若干,重尸核一枚,外加完整主牌,积分——甲上!” “第二关,积分第一!” 轰! 这一下,场中出现一片片倒吸口凉气的声音,惊呼不已。 “什么?!” “又是他?!” “第一关第一,第二关还第一?!” “这怎么可能!” 赵庸整个人都僵住了,脸色难以置信。 不可能。 绝不可能! 这姓陈的,怎么可能连第二关都压过去? 宝物! 这小子身上,肯定有大机缘、大宝物! 不然就凭他那点修为,凭什么?! 赵庸越想越酸。 而另一边,李倩也怔怔看着陈平安,眼底异彩一闪而过。 她比谁都清楚,陈平安这不是运气。 从第一关百尸廊,到第二关乱葬谷,再到谷心主坟抢主牌,每一步都走得太稳,稳到让人不知不觉便以为他真只是“侥幸”。 可侥幸,怎么可能连着两关都压住全场? 韩枭站在原地,盯着陈平安,沉默了两息,开口道: “原来你一直藏着。” “第二关,我认。” “第三关,我会找你。” 谁都听得出来,韩枭这已是把陈平安真正当成了头号对手。 顾九崖则冷哼了一声,道:“好,好得很,道:“一个炼气三层,竟能从我们眼皮底下把主牌叼走。明日斗法,我倒要看看,你骨头到底有多硬。” 罗森脸色阴沉,盯着陈平安看了半晌,才在心底冷冷记下这个名字。 到了这一刻,三个炼气四层,才算真正把陈平安视作了大敌。 高处,那名黑纹长袍老执事终于合上名册,嘶哑开口: “第二关,乱葬谷夺牌——” “头名,陈平安!” “第一关、第二关,总分暂列第一!” 这几句话落下,场中又是一片寂静。 两关第一! 陈平安这个名字,到了此刻,才算是让所有参加试炼的弟子记得! 陈平安站在人群中央,面上仍旧没什么波澜。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这第二关能赢下来,有多险。 白骨牌、重尸核、主牌…… 其中任何一环慢了半线,这头名都未必是自己的。 也就在这时,高处那黑纹老执事已再次拄杖踏前,声音压过全场: “今夜休整。” “明日,第三关——斗法排位!” “定前十,定榜首!” 话音一落,场中那股刚被第二关结算推到顶的气氛,顿时又被猛地提了一截。 两关第一,又如何? 榜首,最后还是得看最后的第三关! ………………… 夜深。 石室之中,陈平安盘膝而坐,面前摆着几件先前用不上的残破杂物与尸骨碎片。 今日第二关虽赢了,但明日斗法排位,才是真正最难的一关。 韩枭、顾九崖、罗森这三个炼气四层,没有一个是好惹的。 想到这里,陈平安心念一动,抬起手腕,将提前准备好的妖兽肉和几件杂物一件件推上前去。 阴镯泛起幽幽暗光后,陈平安立即问:“如何才能于明日斗法夺魁?” 阴镯幽光一荡。 片刻后,镯身深处,浮出两个字。 【出锋】 第一卷 第58章 第三关前夜 【出锋】 两个字,不多。 可其中意味,却已足够明白。 陈平安心里先是一怔,随即脑海飞速思考。 前两关,他走的都是“藏”。 藏修为,藏手段,藏锋芒。 百尸廊里,他只露出炼气二层中期的样子,借独目女尸与阴丝缚抢分 乱葬谷中,他也一直压着真正气机,直到谷心主坟最后那一刻,才把炼气三层初期的底子彻底放出来。 可第三关不同。 第三关是斗法排位。 是真刀真枪,擂台之上,正面分高下。 到了那时候,若还想着像前两关一样,未必还有用。 想到这里,陈平安吐出一口气。 “出锋……” “也就是说,明日不能再藏了。” “该露的,就得露。” “该压人的,就得压下去。” 陈平安眼神一凝,心里那点原本还有些摇摆的念头,终于一点点清晰起来。 狭路相逢,勇者胜! 第三关既已到了最后争榜首的时候,自己若还想着一味苟、一味让,便等于先弱了三分气势。 锋若不出,怎么压人? 名若不立,又怎么夺魁? 可明白归明白,陈平安却并未因此就被那两个字冲得头脑发热。 自己如今虽然已是炼气三层初期,可和韩枭、顾九崖、罗森那三个炼气四层比起来,终究还差着整整一层。 一层之差,放在平时或许只差一口法力。 可真到了斗法台上,差的往往便不只是法力,而是爆发,底气,段,还有那股久经厮杀后的经验。 “硬拼修为,我不占便宜。” “硬拼法力,我也不占便宜。” “可若只是因为差一层,便觉得不能赢,那还争什么榜首?” “我乃五脏炼尸经修成的炼气三层本就根基比他们扎实许多,又有地火莲在,我未必不能夺魁!” 陈平安心里很快开始盘算,回想着那三个炼气四层的特点。 韩枭最稳。 这人出手极少见乱,尸也稳,法也稳,眼力更稳。 乱葬谷里自己能快他半线,一半靠李倩找出的生口,一半靠自己变招抢那一瞬。 若真上擂台正面对上,此人绝对是三人里最难缠的一个。 顾九崖最猛。 这人喜欢硬压,尸身强,法力也霸,正面碰撞极有压迫感。 可也正因太猛,反倒容易上头。 若真斗起来,这种人最怕被人牵着气走,一旦过了头,便有破绽可抓。 至于罗森…… 陈平安眉头一皱。 这人才是最阴的。 他未必最强,可一定最烦。 第三关若真让他留到后面,必然要在最关键的时候使阴手。 “若有机会……” “第三关最该先下去的,不是韩枭,也不是顾九崖。” “而是罗森。” 念头一定,陈平安心里反倒更笃定了。 自己差一层境界,那便用手段补。 手段若还差半分,便靠那口气去争。 想到这里,他不再分神,抬手拔开身旁那瓶凝法散的塞子,取出一点灰白药粉吞入腹中,随即又捏碎一块下品灵石。 灵气与药力一同入体,顺着经脉缓缓散开。 可这一次,他不再冲境。 不求炼气三层中期。 只求把这炼气三层初期磨圆! 若说先前刚破境时,他体内法力还带着几分新破之后的锐气和浮动。 那现在,他要做的,便是把这一身法力重新熬一遍,让其更沉稳。 …………… 时间一点点过去。 三个时辰后。 石室之中,只有陈平安吐纳时极细的呼吸声。 不知过了多久,陈平安才缓缓睁眼。 眼中那点浮动之意,已彻底沉了下去。 炼气三层初期,仍旧是炼气三层初期。 可如今这一层,却比白日里刚从乱葬谷出来时稳了太多。 “境界不涨,也够了。” 陈平安心里清楚,临战之前再强冲一层,不见得是好事。 真若为了那一点虚浮的中期气象,把原本已经立住的根基冲松了,反倒得不偿失。 比起自己破境,此刻更重要的,是独目女尸。 想到这里,陈平安目光一转,落在石室一角那道安安静静立着的身影上。 独目女尸一身旧裙垂落,青白尸面半隐在昏暗里,胸口深处那团由地火莲余威与尸火淬出来的火意,像一颗缩小了的暗红火种,沉沉伏着,不动时不显,可一旦催起,便比先前更凶。 陈平安心念一沉,尸线无声探出。 下一刻,独目女尸右手一抬,指尖三缕阴丝悄然滑出。 比起乱葬谷里,这三缕阴丝更细更快。 紧接着,陈平安又再一催。 独目女尸胸口那点暗红火意骤然一跳,一缕黑红火气覆上右掌,随即被她生生压住,竟未散出半点外焰。 “好。” “控火更上一层楼。” “收放更加自如,藏得更好。” 陈平安心里一定。 明日斗法,这便是最关键的一点。 不只是黑焰能用,而是——能藏着用! 先以阴丝缚锁人,逼得对方分神;再于贴身的一瞬,将黑焰聚于一掌一臂,爆发出来。 这种打法,若用得好,足以让炼气四层都吃上大亏! 陈平安随即又连着试了数回。 一回比一回快。 一回比一回稳。 直到最后,独目女尸已能做到阴丝先出,黑焰后藏,甚至连两者之间的停顿都被他压到了极短。 “明日真正斗起来,能不能赢,就看谁先乱,谁先露破绽了。” 陈平安正想着,石门外却忽然传来极轻的敲门声。 咚。 咚。 咚。 陈平安眼神一动,抬手一引,石门便开出一条缝。 门外站着的,是李倩。 她似乎也刚回去简单收拾过,发丝重新束好,脸色比先前好了些,只是右肩处动作还略略有些僵。 李倩手里拿着一只细颈小瓶,站在门外那片昏暗里,倒比白日里少了几分利落,多了几分安静。 “有事?” 李倩先看了他一眼,又极快地移开了目光,像是想起了谷心主坟外那一下被他揽住的场景,耳尖竟又微微热了一瞬。 “这是活血化淤的药。” 她把小瓶递了过来,声音温柔道: “你今日虽没受重伤,可尸王余波太猛,真有暗伤也说不准。提前化了,比明日带着瘀气上场好。” 陈平安接过小瓶,闻到一缕淡淡药香,心中一暖,道:“你自己呢?我早吃过了。” 李倩顿了顿,终究还是忍不住多看了他一眼,提醒道:“还有,罗森那边,你明日最好小心些,他今日在谷心没占到便宜,明日斗法碰到的话,多半不会让你轻松。” 陈平安点了点头,道:“我知道。” 李倩见话已带到,原本是该走的。 可站了片刻,她却又低声补了一句,道:“韩枭和顾九崖虽强,但都还算明着来。罗森不是。若能先碰上他……别留手。” 陈平安闻言,点了点头,道:“跟我想的一样。” 这话一出,李倩也怔了一瞬,随即那张清秀俏脸上,竟浮出一点极淡的笑意。 “那便好。” 说完,她像是再没什么理由继续站着了,转身便要离去。 可才走出两步,她又像想起什么似的,轻道了一句:“白天那下……谢了。” 陈平安看着她纤细背影消失在石廊尽头。 李倩人还挺好。 今夜,已不宜再练太多。 该想明白的,已经想明白了。 该磨顺的,也磨顺了。 剩下的,便只看明日了! …………… 次日。 天色才刚亮,外门试场上便已人影攒动。 能撑到第三关的弟子,比第一日少了不少。 可留下来的,气息却都比先前更强大。 显然,前两关筛下去的,都是弱的那一批。 陈平安带着独目女尸到场时,四周顿时便有不少目光扫了过来。 如今的他,已不再是那个站在人群里都没人多看一眼的外门新弟子。 第一关第一。 第二关第一。 而且昨日谷心主坟前,他还在韩枭、顾九崖、罗森三人眼皮底下抢走了主牌。 这等风头,已经压都压不住了,可谓是极盛。 李倩也已到了,只站在另一边,没主动靠近。 这里毕竟是第三关前的试场,人人都盯着,没必要再把两人合作的关系摆在明面上。 而赵庸一看到陈平安,眼神便又阴酸,像是恨不得把他那身皮扒下来看看,里头到底藏了什么机缘。 至于韩枭、顾九崖、罗森三人,更是早已到了。 韩枭一如既往地沉,目光却不再散,而是直接落在陈平安身上。 顾九崖抱着臂,眼里战意很重。 罗森脸色蜡黄发沉,盯着陈平安的时候,眼里那点冷意几乎都不加掩饰。 陈平安把这些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心里却更定了几分。 出锋。 既然如此,那便不再藏! 想到这里,陈平吐出一口气,不再像前两关那样刻意收敛,而是将自身气机平平稳稳地放了出来。 炼气三层初期! 这一股气机一放,场中果然又是一阵低低骚动。 “他真是炼气三层!” “我还当昨日只是看错了……” “………” “难怪,难怪能连拿两关第一。” “羡慕啊,两关第一,必定是内门前十啊!” “是啊,只要此人第三关不是最后,此人必是未来的内门弟子啊,以后该叫师兄了。” “可三层初期就敢争榜首,还是太狂了吧?” “他不会觉得,炼气的三层能在第三关拿魁首把?天真!” 议论声四起。 可比起那些杂音,更明显的,是三名炼气四层的反应。 韩枭眉头又紧皱了几分。 顾九崖咧了咧嘴。 罗森则眯起了眼,脸色愈发阴冷。 高台之上,黑纹长袍老执事拄杖而立,目光扫过全场。 前两关过后,原本乌泱泱的外门弟子,已只剩下寥寥数十人还能站在这里。 扫了一眼后,黑纹长袍老执事终于拄杖而出,声音嘶哑地压过全场: “第三关——斗法排位!” 第一卷 第59章 第一种子 “前两关总分,取前十六,入第三关。” “前四列种子席,暂不出手。其余十二人,抽签斗六场,胜者入前十,败者立汰。” “补足前十之后,再行排位挑战。” “能立于首台者——” 黑纹长袍老执事顿了一顿,冷冷吐出四个字,道: “便是榜首!” 这几句话落下,场中顿时起了一阵骚动。 前十六! 也就是说,前两关的分,定的是入围与种子顺位。 真正的前十和榜首,还得看这第三关打出来。 这样一来,前面那些勉强吊在末尾的弟子,眼里顿时又亮了几分。 还有机会! 而高位那些人,则神色各异。 陈平安心里反倒更定。 这规则,正合他意。 自己前两关出来的优势没白费,但第三关也没把后面的人彻底堵死。 这样一来,场子够大,声势也够足。 而且—— 更适合出锋。 “现在,报前十六名。” 随着执役唱名,场中顿时又安静了下来。 “第一,陈平安!” “第二,韩枭!” “第三,顾九崖!” “第四,罗森!” 仅仅前四一出,场中便已压不住地低低炸了一圈。 陈平安第一种子?! 哪怕前两关大家早有数,可真从执役口中听见,仍旧是另一回事。 那意味着,前两关所有人拼死拼活抢来的分,此刻都压在了这四个名字下面。 尤其是陈平安。 第一关第一! 第二关第一! 如今,更是第一种子! “第五,胡墨。” “第六,秦承骨。” “第七,叶沉。” “第八,卢三魁。” “第九,李倩!” “第十,许戎。” “第十一……” 名字一个个往下报,场中气氛却已变了。 李倩,竟也在前十六里,而且还排到了第九! 一些原本只盯着陈平安的人,这才像突然想起来似的,重新把目光挪到了李倩身上。 她站在人群中,脸色依旧平静,清纯的脸庞格外显眼。 陈平安偏头看了她一眼,心里倒并不意外。 她若真只是个寻常炼气二层,早就在乱葬谷淘汰了。 能排到第九,反倒合理。 “前四,列种子席!” 执役一喝,场中很快便腾出四方高台。 陈平安立于第一台,韩枭第二,顾九崖第三,罗森第四。 高台微高于地,站上去之后,整片试场都仿佛安静了些。 陈平安站在第一台上,神色如常,心里却有种极淡的异样感。 前两关拼到现在,这个位置,终于算是坐实了。 而台下那些目光,也确实和以前不一样了,有羡慕,有不服,更有忌惮。 可不管是哪一种,都说明一点—— 现在的自己,已真正站到了外门的最上面了。 ……………………… “其余十二人,抽签!” 话音一落,场中立刻又忙乱起来。 签木飞落,十二人各取其一,六组对位很快定下。 李倩的对手,是排在第十六的一个枯瘦青年,炼气三层初期,养着一具行动极快的灰毛跳尸。 “第一场,李倩,对魏常!” 随着执役一喝,两人同时上台。 这一战打得并不算久。 那魏常显然也知道李倩藏过修为,一上来便放出跳尸,想以速度逼她失位。 可李倩根本不与他硬拼,三步之内,先撒一把极淡药粉扰尸,再以一缕阴火点中那跳尸膝窍,最后青衣女尸上前一掌拍碎其肩头。 整个过程,极快。 魏常本人还想强撑,可被李倩再一指幽青阴火逼得退了两步后,终究还是脸色发白,认了输。 “李倩,胜!” 这一声落下,不少人神色又是一变。 第九,果然不是白排的。 而另一边几场,则血腥得多。 有一名三层弟子被尸爪撕开了半边肩膀,才狼狈认输。 更有也有一名弟子阴尸被当场打废,脸都都被打烂了一半。 第三关的残酷,直到此刻,才算真正压到众人眼前。 等六场打完,补入前十的人也都定了下来。 李倩,还在。 她回到台下时,清丽的俏脸庞平静,可抬头时,还是下意识朝第一台那边看了一眼。 陈平安站在那里,也恰好在看她。 两人目光一碰,很快又各自移开。 高台之上,那黑纹老执事拄杖一顿。 “前十已定!” “接下来,排位挑战!” “自低位而上,可择高位挑战。胜者进,败者退。” “现在——” “第十位,先择台!” 第十位那人脸色苍白,方才刚险险取胜,根本不敢往高处硬碰,只勉强挑了第九的李倩,结果又被李倩稳稳打了回去。 ……………………… 第九之后,第八、第七也各有挑战,场面虽激,却都还算克制。 直到第六位的许戎上前时,场中气氛才又一变。 此人正是罗森一系最得力的三层后期弟子之一! 先前乱葬谷里,罗森没少让他试路、探牌。 此刻他一上台,先朝第四台那边的罗森看了一眼,见后者眼神闪烁,心里顿时便有了数。 他不挑第五,不挑第四。 而是猛地一抬手,直指最高那座台! “弟子,挑战第一台——陈平安!” 这一声落下,场中顿时一静。 随即,便是比方才更大的骚动。 “许戎疯了?” “他一个三层后期,直接挑第一?” “不是疯,是罗森那边要探陈平安的底!” “有意思了……” 高台上的罗森面无表情。 韩枭则双手抱胸。 顾九崖抱臂冷笑,像是终于等到了点像样的热闹。 而陈平安,听见许戎点名的那一刻,反倒笑了下,目中战意沸腾! “可。” 老执事一声落下,许戎已一掠而上,站到第一台前方那方擂台之中。 陈平安也不废话,带着独目女尸一步落下。 台上一静。 许戎身形瘦削,眼眶发青,袖口里还隐隐透着一股极淡阴火味。 他看着着陈平安,扯了扯嘴角,不屑道:“第一种子?前两关运气倒是真不错。只是不知道,到了台上,你还能不能那么好运。” 陈平安懒得跟他多说:“那你试试,比我低排位底,还敢如此狂妄,想找死就直说。” “你才找死!” 许戎脸色难看,尸线骤震! 一具双臂奇长、通体铁青的高大阴尸猛地自他身后扑出! 与此同时,他本人双手一翻,十几枚黑亮阴钉已如暴雨般直射陈平安面门! 一上来,便是狠手! 显然,他根本没打算试探几招后再说 而是想借着三层后期的修为与老练,先压陈平安一头! 可也就在这一瞬,陈平安眼底那抹战意更加沸腾。 出锋! 那便不是守 而是先压其气势! 下一刻! 尸线猛地一绷! 独目女尸不退反进,整个人如鬼影般掠出,正面便迎上那具铁青阴尸… 与此同时,她右手五指一张,三缕极细阴丝自指尖无声滑出,几乎在眨眼之间便缠向那阴尸双臂与脖颈! 而陈平安自己,也没有后退半步,抬手一拂,一层淡淡法力护在身前,竟硬顶着那片阴钉向前压去! 噗!噗!噗! 数枚阴钉擦着护身法力弹开,也有两枚险险贴着衣袖飞过,带出两道细细裂口。 可他脚下,竟半步未退! 场中顿时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这小子,真不躲?!” “他要正面压?” 连韩枭眼神一变。 前两关的陈平安,给人的感觉一直是稳和等。 可现在这一战,他却半点没有“等”的意思。 出手便是抢先,半步不让! 许戎心头也是一震。 他本以为陈平安会先退,先让独目女尸拖一拖。 可没想到,这人竟比自己还更狠,硬顶着阴钉也要往前压。 “装什么!” 许戎咬牙低喝,尸线再紧,那具铁青阴尸双臂猛地一振,竟想崩开缠上来的阴丝。 可就在它一振之时,独目女尸早已贴了上去。 砰! 两尸正面相撞! 那铁青阴尸力量极大,撞得独目女尸肩头微微一晃。可也就在这一晃之间,独目女尸胸口深处那点暗红火意骤然一跳,一缕极薄却极凝的黑红火气瞬间覆上右掌! 下一刻,她一掌直印那铁青阴尸胸口! 嗤——! 黑焰入体,焦臭味顿时炸开。 那铁青阴尸胸前竟被这一掌硬生生烧塌下去半寸,整具尸都跟着一僵! “什么?!” 许戎脸色骤变。 他早听说过独目女尸有黑焰,可没想到,正面交锋时竟也这么狠! 而更让他心里一寒的,还在后头。 独目女尸黑焰一掌印实的同时,那三缕先前缠上的阴丝竟骤然一紧,直接锁死了铁青阴尸的双臂与颈侧! 进退皆滞! “废你尸!” 陈平安心念一沉,尸线猛抖。 独目女尸右臂如刀,再度狠狠斩下! 噗! 那铁青阴尸左肩当场裂开一道焦黑长口,半边手臂几乎都垂了下去。 这一连串动作太快。 快到许戎甚至还没真正缓过神来,自己最倚仗的阴尸便已经先吃了大亏! “不可能!” 他惊怒之下,再顾不得别的,抬手便是一道灰白阴火直射陈平安眉心,自己更是欺身而上,想借主攻本尊扳回局势。 可陈平安等的就是他这一步。 若许戎一直缩在后头,他还真未必能这么快吃下这场。 可既然他自己送上来了—— 那便不必再留。 陈平安脚下一错,避开那道阴火,整个人非但不退,反倒迎着许戎逼近一步。 同一时刻,独目女尸左手指尖阴丝再出! 嗤! 一缕阴丝无声掠过,直缠许戎右腕。 许戎动作顿时一滞。 而就这半息,已够! 陈平安抬手一引,一道白骨阴针自袖中电射而出,正逼许戎咽喉! 许戎脸色瞬白,慌忙偏头闪避。 可他这一偏,独目女尸已鬼魅般掠至身前,黑焰暗藏的右掌无声探出,停在了他胸口前三寸。 只差一点。 那火,便能直接印进去。 台上台下,一片死寂。 许戎整个人都僵住了,额角冷汗直流。 他能感觉到,自己胸口前那一点黑红火意,到底有多危险。 只要再往前半寸—— 他不死,也得重伤! 陈平安看着他,声音不高,却冷得很。 “还打么?” 许戎喉咙滚了一下,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最后才咬着牙,道:“……我认输。” 这三个字一落,场中顿时一片哗然。 太快了。 谁都没想到,这一场会结束得这么快! 许戎可是炼气三层后期,又是罗森手底下最能打的一个。 结果上台之后,非但没试出陈平安多少底,反而被这第一种子正面压着了一顿打! 这是碾压啊! 李倩站在台下,望着第一台上的陈平安,眸中异彩连连。 “有资格和我一战。” 顾九崖战意涌现,甚至隐隐透出几分兴奋。 韩枭没有出声,眉头皱得更紧。 而罗森,脸色已经彻底阴了下去。 许戎这一战,本就是他扔上去探底的。 可现在看来,底没探出多少,脸倒是先丢了一层。 台上,陈平安已收手,带着独目女尸后退一步,神色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此刻再没人敢把这份平静,当成软弱。 第一种子。 炼气三层初期。 而且,正面敢打,出手够狠。 这才是最让人心里发沉的地方。 也就在这时,罗森终于动了,朝第四台外走来,周身磅礴的法力不断提起。 场中原本还在骚动的人群,骚动更大! 所有人都看出来了! 罗森,不打算再等了!! 第一卷 第60章 锋芒毕露 罗森终于下场了。 谁都知道,许戎不过是罗森手底下一条够用的狗。 真正难缠的,从来都是罗森本人。 高台之上,黑纹长袍老执事拄杖而立,淡淡道:“罗森,挑战何位?” 罗森抬起头,伸手一指,道:“第一台,陈平安。” 顿时,四周顿时躁动不已。 老执事也没多话,只吐出一个字:“可。” 陈平安闻言,带着独目女尸缓步下台,站到了擂上。 罗森看着他,阴恻恻笑了笑,道:“前两关,你的确出了不小风头。可惜,抢牌和斗法,不是一回事。到了这擂台上,你那点运气,可未必还够用。” 陈平安只看了他一眼,淡淡道:“说完了?” 这话一出,台下顿时。 罗森脸色一沉,冷道:“待会儿,希望你还能这么嘴硬。” 话音刚落,他已先一步出手。 一具通体青黑、披着半身铜甲的高大阴尸猛地扑出,直压独目女尸而去。 与此同时,几枚乌黑尸钉无声射出,贴地还有一缕阴火游走,直逼陈平安脚下。 没有半点试探。 一上来,便是罗森最擅长的阴手。 这阴毒劲,台下不少人看得倒吸凉气。 “来了。” “这才是罗森的路数。” “先乱你的节奏,再慢慢磨死你。” 李倩站在人群里,眉头也轻皱了起来。 她最烦的,就是罗森这种打法。 不跟你对撞,可也绝不让你好受,一点点把人弄死。 可台上的陈平安,却没有像不少人想的那样先避先退。 他只是错开半步,避过尸钉与阴火,随即尸线一紧,独目女尸已正面迎上那具青铜阴尸。 砰! 两尸一撞,擂台都跟着震了一下。 罗森眼神更冷,立刻催尸变招,想把独目女尸先缠死在那里。 只要先拖住这具邪门女尸,陈平安至少先废一半。 可也就在这时,陈平安忽然动了。 他没有等。 更没有被罗森那一套节奏拖着走。 而是一步踏前,硬顶着那轮阴火与尸钉,直直往前压去! 这一幕一出来,台下不少人都愣了一下,被惊住了。 “他不退?” “陈平安这是要正面压罗森?” 就连罗森自己,脸色也变了。 他原本以为,陈平安会像前两关苟住,等着。 可他没想到,这一战,对方竟连“等”都不等了! 罗森眼神一沉,尸钉与阴火顿时更急,想把陈平安这股气势压回去。 可已经晚了。 那边原本正与青铜阴尸纠缠的独目女尸,动作忽然一变。 她五指一张,几缕极细阴丝无声滑出,瞬间缠上了青铜阴尸双膝与右臂。 下一刻,胸口深处那点火意骤然一跳,一缕黑红火气覆上右掌,整具尸身猛地贴近,一掌狠狠印在青铜阴尸胸口! 嗤! 焦臭味顿时炸开。 那具青铜阴尸胸前铜甲都被打得塌下去一块,整具尸身猛地一僵。紧接着,独目女尸黑焰覆臂,反手又是一斩! 噗! 那青铜阴尸左肩当场裂开一道焦黑长口,半边手臂几乎垂了下去! 场中顿时一片哗然。 “废了?!” “罗森那具青铜阴尸,被直接打废了?!” “这才几招?” “他才炼气三层初期啊!” “炼气三层正面压炼气四层,这根基得多扎实?!” 方才那些还在嘴硬,觉得陈平安前两关是运气的人,这一刻都不说话了。 一条路可以靠运气。 一场抢牌也可以说是抓了空子。 可这擂台之上,众目睽睽,把罗森最强的阴尸打废,这还怎么用运气解释?! 李倩眼中异彩连连。 她原本就知道陈平安不简单,可这一战,还是比她想的更强。 他根本不是被罗森拖住了。 他是在等。 等罗森把最得意的东西后,再彻底击败。 而罗森这时,也终于真正惊了。 他盯着那具被打塌了胸口、半边手臂垂落的青铜阴尸,脸色惊恐。 “不可能!” “你怎么可能这么快?!” 他原本最拿手的,就是以阴手拖节奏,以尸钉、阴火、阴尸一点点逼人露破绽。 可这一套到了陈平安面前,竟像根本没拖住人,反倒是自己先把底牌送了出去。 这一瞬,罗森终于急了。 他再顾不得什么慢慢磨慢慢拖,索性亲自扑了上来,阴火暗钉齐出,显然是要拼这一手,把局面强拉回来。 可他这一急,陈平安反倒更稳了。 他等的,就是这一刻。 就在罗森欺近的一瞬,独目女尸指尖又是一缕阴丝贴地滑出,直缠罗森右腕! 罗森动作顿时一滞。 就这半息。 已够! 陈平安一步抢进,并指如刀,法力凝于指尖,狠狠点在罗森肋下。 罗森闷哼一声,气机顿时一乱。 下一刻,独目女尸已鬼魅般掠至身前,黑焰藏掌,狠狠印在他肩胸之间! “噗——!” 罗森当场喷出一口黑血,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砸在擂台边缘。 而他那具青铜阴尸,也在这一刻彻底支撑不住,半跪下去,尸气散了大半。 …………………… 擂台上下,一时竟都静了。 太快了。 也太狠了。 谁都没想到,这一战会结束得这么干脆。 罗森最擅长阴人。 可到头来,他却被陈平安正面打穿了。 赵庸站在人群边上,脸色一下青一下白,牙都快咬碎了。 前两关第一,还能说是抢线,是机缘,是运气。 可这一场呢? 这是擂台,是斗法,是众目睽睽下把罗森打吐血! 这还能怎么说?! 周围那些外门弟子,此时也终于真正意识到一件事。 陈平安不是侥幸强。 而是真的强。 而且强得吓人。 那种法力、尸线、阴尸、手段之间的衔接,根本不像一个刚入炼气三层的人该有的样子。 顾九崖看得眼神越来越亮,到最后竟直接咧嘴笑了起来,道:“好!这才像样!” 高台之上,韩枭始终没出声。 可他看着陈平安的目光,却已经彻底不同了。 若说前两关,他只是承认这人有资格站上来。 那现在,他才真正把陈平安放在了与自己同样的位置上。 擂台边上,罗森撑着地,脸色白得像纸,嘴角还在往外渗血。 他死死盯着陈平安,眼神怨毒。 可再怨,也没用了。 青铜阴尸已废。 他自己也被那一掌打乱了气机。 真要再打下去,只会输得更难看。 片刻后,罗森终究还是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我认输!” 这三个字一落,整片试场才终于重新炸开。 “罗森输了!” “还是被正面打下去的!” “这陈平安,是真要争榜首!” 李倩望着擂台中央那道身影,眼底那抹亮意也越来越盛。 陈平安这人一旦真把锋芒露出来,真比所有人想的都更狠啊。 台上,陈平安已收手,神色平静。 可这一次,再没人会把这种平静,当成软弱了。 也就在这时,顾九崖终于一步踏出,声音如雷,压过全场: “赢一个罗森这老阴狗算什么本事?” “陈平安,下一场,我来!” 第一卷 第61章 连胜! 顾九崖已经下场了。 他一步踏上擂台,身后那具披甲阴尸也跟着往前一压,尸气翻涌。 比起罗森那种阴恻恻的麻烦,这人一站出来,给人的感觉就完全不同。 霸道! 顾九崖盯着陈平安,咧嘴笑了一下,道:“一个罗森,不算什么本事。你若真想争榜首,那就先过我这一关。” 陈平安看着他,吐出一口气。 罗森那一战虽然赢得快,可消耗并不算小。 尤其独目女尸那几下黑焰,伤人是伤人,耗的也是实打实的法力。 可到了这一步,退是不可能退的。 想争榜首,就得继续打下去! “那就战!” 陈平安只回了三个字。 “哈哈,有胆!” 顾九崖战意升腾,身后披甲阴尸已猛地冲了出去! 没有花里胡哨的绕。 也没有什么阴火暗钉。 就两个字。 强压! 砰! 独目女尸正面迎上,两尸一撞,震得整座擂台都跟着一晃。 台下不少外门弟子眼神都变了,惊色连连。 “这一下就不一样了,要是撞我身上,我怕人都没了吧?!” “顾九崖果然是硬路子,好霸道啊!” “………” “罗森那套阴手,在这顾九崖身上根本看不见,只有霸道跟碾压!” 李倩站在人群里,心也提了起来。 罗森那一战,陈平安赢在先发制人,赢在打穿对方那一口气。 可顾九崖不同。 这人就是喜欢跟你正面碰。 你想绕,他不让你绕。 你想稳,他偏要压得你没法稳。 走的是极为霸道的战法! 擂台上,顾九崖根本没给陈平安多少喘息的机会。 一步接一步往前压,披甲阴尸也跟着撞上去,逼得独目女尸连退两次。 每退一次,台下那些弟子的眼神就倒吸口凉气。 “果然……” “陈平安再强,也才炼气三层初期。” “……” “碰上顾九崖这种炼气四层的狠人,终究还是差着一层。” 赵庸站在人群边上,看得眼底发亮,心里那口恶气总算顺了一些。 “打!” “打!” “我倒要看看,你还能狂多久!” 可他这念头才刚冒出来,场中局势便突然变了。 顾九崖确实猛。 可他越猛,便越容易往前压得太深。 也就在他那具披甲阴尸再一次撞上来的时候,独目女尸指尖忽然一颤,几缕极细阴丝无声滑出,先一步缠上了那具披甲阴尸右膝与左腕。 动作极快。 也极为隐蔽。 台下许多人根本没看清,只看见顾九崖那具阴尸动作忽然顿了一下。 而就这一下,已够了。 独目女尸胸口火意一跳,黑焰瞬间覆上右臂,整个人猛地贴近,一掌狠狠印在那具披甲阴尸胸前! 嗤! 焦臭味顿时炸开!! 那具披甲阴尸胸口甲片猛地塌下去一块,整具尸身竟被这一掌生生打得往后退了半步! “好!” 顾九崖非但没怒,反倒战意更为强烈,整个人的凶性也被逼了出来。 他等的,也是这一刻。 下一瞬,他自己也扑了上来。 法力外涌,手中一柄白骨短刀猛地劈下,竟是人和尸一起压了过来! 陈平安脚下退了一步。 然后,便又顶了回去。 台下顿时一阵骚动。 “他还顶?” “陈平安真要和顾九崖正面对上?” “他疯了不成?” 李倩却看得眼神一凝。 她知道,陈平安不是疯。 他只是明白,到了这一步,不能再退! 再退,气势先散! 再退,这一战就真难打了!! 擂台上,陈平安并未和顾九崖拼刀,而是脚下一错,避开半线,自己并指如刀,直点顾九崖肋下。 与此同时,独目女尸再度欺近,黑焰藏掌,阴丝缠腕,贴着那具披甲阴尸逼上去。 砰!砰!砰! 一连串闷响在擂上炸开。 台下那些外门弟子看得眼皮直跳。 太快了。 也太凶了。 顾九崖的斗法是真凶猛啊! 陈平安居然也硬生生撑住了?! “这小子……到底是什么根基?” “炼气三层初期,能接顾九崖这么久?” “………” “别说丙下了,丙上我都不信!” “这根本不像个刚入外门的!” 顾九崖自己也越打越惊。 他原以为,陈平安对上罗森能赢,大半靠的是路数阴,出手快。 可真正碰上来之后他才发现,这小子不只是阴,不只是快! 而是根基扎实! 而且扎实得有点吓人!! 自己明明比他高出整整一层,可压了这么久,居然始终没能把他一口气压垮。 这小子究竟把这炼气三层的根基打练到什么程度了?! “再来!” 顾九崖低吼一声,披甲阴尸猛地一步踏下,压向独目女尸。 也就在这一瞬,陈平安眼底锋芒毕露! 再拖下去,对自己不利。 该出手了!? 下一刻,独目女尸指尖阴丝骤然一紧,那具披甲阴尸动作顿时又滞了一瞬。 几乎同时,独目女尸胸口那点火意猛地一跳,黑焰不再只是覆在掌上,而是顺着右臂骤然窜起! 黑焰一盛,场中顿时一惊。 顾九崖脸色也是一变。 他没想到,到了这时候,独目女尸体内那股黑焰竟还能再提一截! 可真正让他变色的,还在后头。 黑焰一盛,独目女尸整具尸身的气势也跟着一提。她一掌印在披甲阴尸胸前,紧接着顺势往上一划! 嗤啦一声! 那具披甲阴尸胸前残甲被硬生生撕开,连里面的尸身都裂出一道焦黑长口! 顾九崖眼神终于变了。 自己的阴尸,居然被正面破了! 而就在他气机一乱的这一刻,陈平安已一步抢进,并指如刀,直逼他胸前! 顾九崖仓促抬手去挡。 可还没等他彻底架稳,独目女尸的黑焰掌已停在了他肩胸前三寸!! 只差一点。 再往前一分,这一掌就真要打实了。 擂台上下,一时竟都静了,大气都不敢出! 顾九崖低头看了一眼胸前那团黑焰,又抬头看向陈平安,眼底那点凶意慢慢散了,随即竟咧嘴笑了起来。 “打得痛快! “你是真强啊!!” 说完,他很干脆地往后一退,道: “我认输。” 这三个字一出,台下顿时又炸开了。 “顾九崖也输了?!” “连顾九崖都没压住他?!” “………” “这小子,是要奔着榜首去了啊!” 赵庸那张脸,彻底白了。 若说罗森输了,他还能安慰自己那是罗森太阴,路子不正。 可现在,顾九崖这种正面压人的王道战法,炼气四层也输了! 这还能怎么骗自己? 李倩站在人群里,眼底异彩更浓。 高台之上,韩枭终于站直了身子,战意升腾! 陈平安,有资格做他对手! 而也就在这时,试场后方忽然传来几声低低惊呼。 “长老来了!” “鬼宝长老和阴刑长老?” “………” “他们怎么会亲自来外门试场?” 第一卷 第62章 魁首 “长老来了!” 这几声低呼一起,场中原本还因顾九崖认输而沸腾的气氛,顿时又压下去几分。 众人齐齐回头。 只见试场高处,不知何时已多了两道身影。 一人黑袍宽袖,面上带笑,正是鬼宝长老。 另一人身形枯瘦,面容冷硬,目光如刀子一般,正是阴刑长老。 两位长老一到,连那黑纹长袍老执事都拱了拱手,道:“惊动两位长老了。” 鬼宝长老笑呵呵道:“外门试炼打到最后一场了,我二人过来看看,也算应当。何况这一届榜首之争,确实比往年有意思些。” 阴刑长老则没什么笑意,只淡淡看向台上,道:“谁是最后一个?” 众人目光顿时都落到了韩枭身上。 第二台上,韩枭终于动了。 他一步步走下高台,神色依旧沉稳,可越是如此,场中反倒越闹腾。 因为谁都知道,这人才是真正最难缠的那个! 韩枭走到擂台前,先看了一眼陈平安,又看了一眼独目女尸,道:“你我都打到现在,再一招一式往下耗,没什么意思了。一招定胜负,如何?” 这话一出,场中顿时起了一阵骚动。 李倩的心一下提了起来。 一招定胜负,意味着两边都不会留手。 陈平安看着韩枭,沉默了两息,点头道:“好。” 韩枭不再废话,尸线骤然一沉! 下一刻,他身后那具高大阴尸一步踏出,原本沉沉外放的尸气竟一点点往胸口与双臂收拢,越缩越紧。 那把所有法力都压进一击里! “韩枭要最强那一下了!” “这一撞下去,谁扛得住?” 场中不少弟子看得眼皮直跳。 而另一边,陈平安也深吸了口气。 他很清楚,韩枭这一击绝不会简单! 若想赢,就只能和对方一样,把最强那一手砸出去! 想到这里,陈平安心念一沉,尸线瞬间绷紧。 独目女尸安安静静立在那里。 下一刻,她胸口深处那团由地火莲与尸火淬出来的暗红火意,被陈平安彻底催动。 一缕缕黑红火气自她右臂、右掌、指尖缓缓浮出,越聚越浓。 与此同时,几缕极细阴丝也没有散去,反倒若隐若现地藏进了那层黑焰里,温度高得厉害。 场中顿时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黑焰又出来了!” “比刚才打顾九崖时还强!” “陈平安这是把底牌全掀了!” 高处,鬼宝长老眼里也多了几分兴趣,笑道:“有点意思。一个炼气三层,倒真把尸养出了几分凶性,这火有点来头。” 阴刑长老则只吐出两个字:“不错。” 擂台两边,气机越来越紧张。 下一瞬,韩枭终于动了。 没有花哨。 也没有什么虚招。 他尸线一沉,那具高大阴尸胸口与双臂间压缩到极致的尸气在这一瞬全部爆开,整具尸身如同一块沉黑陨石,直直朝独目女尸撞了过去! 而陈平安也在同一刻低喝一声:“去!” 独目女尸一步踏出,右臂黑焰骤盛,焰下阴丝无声一滑,整具尸身不退反进,也迎着那具高大阴尸撞了上去! 砰——! 一声巨响,像是两块沉铁砸在了一起。 黑焰与尸气在碰撞的一瞬间猛地炸开,整座擂台都跟着一震,边缘黑石甚至当场崩裂。 场中那些修为稍弱的外门弟子,被那股爆开的劲风一冲,竟都忍不住往后退了半步。 “这真是炼气三四层能打出来的?” “太猛了!” “谁赢了?!” 所有人都死死盯着擂台中央。 下一刻,便见一缕极细阴丝自黑焰里无声绷紧,独目女尸那只覆满黑焰的手,硬生生顶开了那具高大阴尸的前冲之势,印在了它胸前! 嗤啦! 焦黑裂口自高大阴尸胸口猛地撕开,尸气顿时一泄。 而也就在这一下之后,那具高大阴尸的身子终于晃了。 韩枭眼神第一次真正变了。 可还没等他再稳回来,陈平安自己已一步抢进,跟着尸势,抢那最后半线! 并指如刀! 法力尽出! 直逼韩枭喉前! 韩枭仓促抬手去挡。 可终究慢了半瞬。 因为独目女尸那只黑焰未散的手,也在这一刻停在了他胸前三寸。 喉前三寸。 胸前三寸。 两处杀机,同时悬住。 擂台上下,死寂一片!! 韩枭站在原地,低头看了一眼胸前那只覆着黑焰的手,又看了一眼喉前那道凝得极稳的法力,沉默了两息。 然后,他叹了口气,放下了手,道: “我输了。” 这三个字一出,全场先是静了一瞬。 紧接着,轰然炸开! “韩枭输了?!” “真输了!” “榜首!陈平安是榜首!” “一个炼气三层初期,竟真压了三个炼气四层?!” “要知道,韩枭可是三个炼气四层中最强大的啊!” 李倩站在人群里,心口也跟着重重一跳。 她原本还捏着一口气,直到韩枭亲口认输,这口气才终于松下来。 可松下来之后,心里那点喜色意反倒更盛了,连她自己都压不住。 赵庸则整个人都僵在原地,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 他到现在都还不敢信。 那个当初和自己同批入宗,还挂着丙下木牌的小子,竟真走到了这一步! 高处,鬼宝长老看着台上的陈平安,终于笑了起来,道:“不错。外门这一届,总算出了个像样的。” 阴刑长老也缓缓点头,道:“根基很厚。” 而高台之上,那黑纹长袍老执事终于拄杖踏前,声音传遍全场: “第三关,斗法排位——首台之上,陈平安,胜!” “此次外门试炼,榜首——陈平安!” 这几句话一落,整片试场的气氛,终于被推到了最高。 陈平安站在擂台中央,吐出一口长气。 从入宗那一日,到阴池考核,到外门三关,再到如今首台之上。 这一口气,他终究是特么的争出来了!! 而也就在这时,鬼宝长老袖袍一拂,一团暗金色灵光飞出,停在半空之中。 那竟是一枚拳头大小的金色灵胚,通体浑圆,表面却像有无数细碎金纹流动,隐隐透着一股极锋锐极纯粹的金行气息。 庚金灵胚! 场中顿时有人失声惊呼! “是庚金灵胚!” “真的是头名赏!” “这可是金行奇物啊!” “我的天,榜首居然真能拿到这种东西?!” 就连那些方才还沉浸在“陈平安登顶”震撼里的弟子,这一刻眼睛都红了。 庚金灵胚! 这东西,他们前些日子就已经听过风声,可风声再大,也不如亲眼看到来得震人。 谁都知道,这等东西平日里别说外门弟子,便是许多内门弟子都未必能轻易摸到。 有了这东西,筑基便能机会多两成! 而现在,它就这么悬在半空,要赐给陈平安! 赵庸看得眼睛都红了。 李倩也忍不住轻轻吸了口气,眸子羡慕。 她早知道榜首有头名赏。 可真当这庚金灵胚出现时,还是让她心头一震。 高处,鬼宝长老看着陈平安,笑道:“榜首头名赏,庚金灵胚。此物本就是金行奇物的一类,外门弟子里,能配得上它的,也就你这个榜首了。” 这句话一出,场中羡慕的目光顿时更多了。 陈平安自己更是心头狠狠一震。 庚金灵胚! 前面那么多算计,那么多搏命,那么多次险中求胜,为的是什么? 不就是这东西么! 他原本还强压着心绪,可当那团暗金灵光真正落到自己手上时,掌心传来那股沉而锋锐的金行气息,陈平安心里那股压了许久的激动,终于还是一下涌了上来。 成了! 真让自己拿到了!! 鬼宝长老见他接过灵胚,笑意更深,道:“除了庚金灵胚,榜首另赐下品灵石三块,凝法散一瓶,养尸丹一瓶。前五之赏,之后自会一并发下。” 这话一落,四周那些外门弟子更是听得羡慕无比 庚金灵胚就不说了,竟还有下品灵石、凝法散、一瓶养尸丹! 这赏,实在太重了! “这回真是一步登天了……” “内门名额,头名赏,灵石丹药,全让他一人拿了。” “要是我能拿一次榜首,少活十年我都愿意!” 一时间,四周羡慕、嫉妒、震撼的目光,几乎全落在了陈平安身上。 而陈平安自己,也终于忍不住握紧了手中那枚庚金灵胚。 入手冰凉。 可那股金气却锋锐得惊人。 这榜首,没白争!! 李倩站在人群边上,看着陈平安被无数目光围在中间,眸光异彩连连。 她知道,从今日起,陈平安这个名字,算是真正在炼尸宗外门扬名了。 不少弟子这时也纷纷上前。 “陈师兄,恭喜!” “榜首之位,名副其实!” “陈师兄日后入内门,可别忘了咱们这些外门旧人啊。” 就连先前那些还嘴硬不服气的人,这时候也都只能拱手道贺。 因为打到这一步,再不服,也没用了。 榜首就是榜首! 就是内门弟子! 内门弟子就是高外门弟子一等! 以后见面都要低头弯腰叫师兄了。 而且庚金灵胚也已经在陈平安手里了,陈平安以后会更强。 鬼宝长老看着这一幕,淡淡笑道:“榜首既定,前十三日后入内门录册。陈平安,届时自来。” 陈平安压下心头那股翻腾的喜意,立刻抱拳,道:“弟子明白。” ……………… 待到试炼终于散去,夜色也早已压了下来。 “有金行奇物在,我实力应该能再进一步,达到炼气四层或者层?” 回到石室后,陈平安独自坐着,手里还握着那枚庚金灵胚,心情很好,眼神期待。 可也在此时。 不知为何,陈平安只觉得心头忽然莫名跳了一下。 “奇怪?” “怎么老感觉到心有余悸的赶脚?” 陈平安皱眉一皱,抬起手腕,顺手摸出一截碎骨,低声问了一句: “此番入内门,是吉是凶?” 下一刻,阴镯幽光一闪。 紧接着,阴镯表面一点点浮出一个字—— 【死】 见状,陈平安瞳孔猛地一缩! 石室之中,瞬间死寂!! 第一卷 第63章 庚金炼尸 【死】 这个字浮出来的一瞬,陈平安瞳孔猛地一缩。 今日才得榜首拿到庚金灵胚的那股喜意,像是被一盆冰水从头浇下。 死? 沃日! 怎么会是死? 陈平安盯着阴镯,连呼吸都滞了一下。 阴镯不会乱给卦。 前面这么多次,一次都没错过。 既然这次浮出来的是个【死】字,那就说明,这不是自己疑神疑鬼,而是真的有死局。 陈平安坐在床边,脑子飞快运转。。 “是庚金灵胚惹眼?” “还是那两个长老有问题?” “又或者,麻烦根本不在今日,而在十三日后的内门录册……” 陈平安把今日从试场到回石室的事,在脑子里迅速过了一遍。 榜首太扎眼。 庚金灵胚太惹眼。 鬼宝长老和阴刑长老又偏偏在最后现身,还都看了自己。 这里头哪一处,都可能有问题。 可念头转到这里,陈平安却忽然停住了。 猜。 再猜。 猜来猜去,又有什么用? 真要有东西想弄死自己,靠坐在这里乱猜,能挡得住? 想到这里,陈平安吐出一口气,眼神反倒定了下来。 “先不想这些。” “真有危险,先把实力提上去,才最稳。” “老子拼死拼活把庚金灵胚拿到手,不是拿来摆着看的。” 陈平安心念一动,翻手把那枚庚金灵胚取了出来。 灵胚刚一入手,那股沉而锐的金行气息便再次透了出来。 不同于地火莲的灼烈。 这东西,冷。 可那种冷里,又偏偏带着一股说不出的锋锐,像一块缩小了无数倍的神兵胚子,握在掌心里都有种刺痛感。 陈平安低头看着掌心那团暗金灵光。 五脏炼尸经。 奇物先喂尸,尸变,主再受反哺。 先前那朵地火莲,就是这么用的。 如今这枚庚金灵胚,自然也一样。 “火形奇物炼火尸。” “金行奇物,自然也该先炼她。” 陈平安抬起头,看向石室角落里的独目女尸。 独目女尸一身旧裙垂落,青白尸面半隐在昏暗里立在那里。 吞过地火莲、又经尸火重炼之后,她身上本就多了一层说不出的火意。 如今再看那枚庚金灵胚,陈平安心里那点发冷的念头,顿时又慢慢压下去几分。 不管那道死局到底从哪来,至少今晚,他还能再把这具独目女尸往前推一截! 这样若是真遇到危险,自己也能更多几分保障! 想到这里,陈平安站起身来,走到独目女尸面前,低声道:“试试。” 说完,他也不再犹豫,抬手便将那枚庚金灵胚送到了独目女尸嘴边。 独目女尸那只独目幽幽一动,随即微微张口。 庚金灵胚入口的一瞬,异变陡生! 只听独目女尸胸腹之间,竟猛地传出一声极轻却极清晰的闷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尸身深处骤然炸开。 紧接着,一缕缕极细的暗金气息便自她颈侧、胸口、手臂之间无声泛了出来。 不是火那种灼热外放。 而是一种冰冷锐利的感觉。 陈平安尸线立刻探出,先稳住血印感应。 独目女尸并未发狂。 可她整具尸身,却明显震了一下。 先前由地火莲淬出来的心火尸煞,先在心宫之中轻轻一荡。 紧接着,一缕冰冷而锋锐的暗金气息,便自她肺宫里生了出来。 心火在前。 肺金在后。 这两股尸煞一热一冷,一灼一利,若是换个人来,多半早就先乱了。 可独目女尸到底不是活人,在五脏炼尸经下,她尸身中的那股心火尸煞虽然躁了一瞬,却没有失控,反倒在尸线与血印的压制下,一点点沉了回去。 与此同时,那枚庚金灵胚所化的暗金锐气,也开始沿着她肺脉缓缓浸开,再顺着尸身往双臂、十指之间走去。 陈平安眼神振奋。 成了。 庚金之气并未和先前的心火尸煞冲崩,反倒像是被那团火意先熬了一遍,又被这具尸身硬生生吃了进去。 渐渐地,独目女尸身上的气机开始变了。 如果说先前的她,给人的感觉是火邪。 那现在,又添了一层说不出的肃杀锐意。 而最先变的,正是双臂与十指。 她原本青白而僵硬的手指,此刻竟像被重新磨过一遍,骨节之间都透着一股冷硬。 连指甲边缘,都像多了一层极淡极细的暗金冷光。 陈平安心头微热,立刻引动尸线。 “阴丝。” 下一刻,独目女尸右手微抬,五指微张。 一缕阴丝无声无息自她指尖滑了出来。 只一眼,陈平安便看出了不同。 更细了。 比先前那缕阴丝,还要更细一分 先前阴丝虽已够阴够快,可终究还是“丝”。 如今这一缕,却像真正被庚金锐气磨成了一根极细极利的刀线,悬在她指尖时,连空气都被割开了一层。 陈平安心里一阵发热,下意识伸手,想去轻轻碰一下。 结果指腹才刚擦上去一点—— 嗤! 一缕细细血线,瞬间就从他指腹上冒了出来。 陈平安先是一愣,随机大喜。 “卧槽。” “老子就轻轻碰了一下,也能见血?” “这玩意儿现在是真利了!” 陈平安低头看着自己指腹上那道小口子,非但没恼,反倒越看越兴奋。 先前的阴丝就已经够阴,够难防了。 如今这一缕,简直像又被磨利了几一层。 若是真在斗法时冷不丁来上这么一下,炼气四层的阴尸也未必敢拿血肉硬碰! 想到这里,陈平安再也忍不住,直接把独目女尸引到石桌旁边,尸线一压,阴丝往前轻轻一划。 嗤。 一声极轻的细响。 那张厚实石桌先是一静。 紧接着,一道极细极深的裂口便缓缓浮了出来,随即“咔”的一声,从桌角一路裂了下去。 半边桌角,竟直接滑了下来。 切口平得吓人! 陈平安盯着地上那块断开的石角,满意的点了点头。 “这庚金灵胚,是真牛啊。” “这榜首没白争。” “这一缕阴丝,怕是炼气四层的阴尸都不敢硬接了。 前面拼死拼活,和三个炼气四层到最后,才把这东西拿到手。 现在看来,是真值! 阴丝试完,陈平安又看向独目女尸本身。 陈平安走过去,抬手按了按她的手臂,又敲了敲肩背。 更紧致了! 若说先前这具独目女尸,是被地火莲和尸火淬过一遍,骨肉里带着一股心火灼意。 那现在,庚金灵胚入体之后,她整具尸身像是又被重新打磨过一层似的,透着一股冷硬锐气。 站在那里时,还不算特别明显。 可一旦抬手,尤其是那只凝过阴丝的手,便能让人清楚感觉到—— 这具尸,比先前更危险了。 陈平安心里一动,顺手拿起石室角落里那根锈铁钩,朝独目女尸手臂上刮了一下。 结果只在表面带出一道极浅的白痕。 连皮肉都没破开。 陈平安看得眼皮一跳。 “好。” “真他妈好。” “阴丝更利,尸身更硬!” “炼气三层以下,谁能是我的对手?” 这一瞬,陈平安连心头那点被死卦压出来的寒意,都被冲淡了几分。 至少眼下,自己这边是真变强了。 石室里,陈平安吐出一口气,心里的躁意和兴奋这才一点点压了下去。 爽归爽。 可那个【死】字,还压在心口。 说明这点提升,还不够把那道死局彻底抹平! 不过他也没再往下乱想。 至少今晚,该试的都试过了。 再贪,再硬炼,反倒容易把好不容易稳住的东西给炼岔了。 陈平安收了尸线,正要坐回石床,心头却忽然一震。 不对。 刚才只顾着看独目女尸,还没细看自己。 现在静下来,顺着那条尸线与血印一感应,他才猛地发现,独目女尸体内那股新生的庚金尸煞,竟正沿着两者之间的联系,极细极缓地反哺回来。 不多! 可很纯!! 像一缕被尸身先淬过一遍的锋锐尸煞,顺着血印一点点流回了自己体内。 陈平安心头一跳,立刻盘膝坐下,运转法力。 法力虽没有暴涨。 可那股反哺回来的庚金尸煞,却明显让自己的法力多了几分凝练和锐意。 原本还算沉厚的气机,此刻竟像是被悄悄磨过一遍,变得更扎实! 而更明显的是—— 炼气三层初期那层原本还算稳固的壁障,竟在这一丝丝反哺之下,隐隐有了松动的迹象! 第一卷 第64章 列名册 炼气三层初期…… 竟快压不住了? 陈平安眼底那点喜色一点点亮起,连呼吸都重了几分。 方才他还只是觉得,独目女尸吞了庚金灵胚后,反哺回来的那一缕庚金尸煞,让自己的法力更凝了些。 可现在真正沉下心一感应,他才发现,这哪里只是“更凝一些”那么简单。 那层原本还算稳固的三层初期壁障,竟真被顶松了一截。 这不是虚浮的那种松。 而是根基更实、法力更沉之后,自然而然生出的松动。 “好。” 陈平安吐出一口气,眼神越发明亮。 死卦压顶固然让人心里发冷。 可若这时候境界还能再往前走一步,那是好事啊。 想到这里,陈平安立刻收起杂念,重新盘膝坐稳。 石室之中,很快便重新安静下来。 独目女尸静静立在一旁,身上那股由心火尸煞与肺金尸煞交织出来的凶冷气息,还在一点点往外散着。 而那股庚金尸煞,也仍旧顺着尸线与血印,极细极缓地反哺回来。 陈平安心神一沉,五脏炼尸经再度运转。 体内法力一圈圈走开。 原本还只是轻轻松动的壁障,也随着这一轮又一轮的运转,开始真正颤起来。 一次。 两次。 三次。 等到第七次运转结束时,陈平安丹田里那团法力终于猛地一震,像是有什么无形关口,被人从里头撞开了一道口子。 轰! 那声音其实并不大。 可落在陈平安心神里,却清清楚楚。 下一刻,他只觉丹田中那团法力一下扩开了一截,原本沉在体内的气机也随之一涨,经脉间那股流转不休的法力,更是比先前厚实了不少。 炼气三层中期! 成了! 陈平安猛地睁开眼,眼底精光一闪而过。 这一瞬,他只觉整个人都轻快了许多。 不是身子变轻,而是法力运转之间那股原本还有些滞涩的感觉,被磨掉了不少。 若说炼气三层初期时,他的法力已算凝练,那如今踏入中期之后,这份凝练之中,便又多了一层沉稳。 更厚。 也更扎实。 陈平安低头感应了片刻,嘴角终于一点点扬了起来。 “炼气三层中期。” 先前夺榜首时,他是炼气三层初期的气机。 如今才不过一夜过去,竟又顺势推到了三层中期。 这种提升,放在以前,他连想都不敢想。 尤其是以自己的资质。 若不是先得地火莲,再得庚金灵胚,又以五脏炼尸经走了这么一条邪门却极狠的路子,他哪里可能在这么短的时日里,接连破境? 想到这里,陈平安心里那股兴奋又重了几分。 可他到底还算清醒,没让这股兴奋冲昏头。 境界刚破,最忌浮躁。 陈平安立刻又沉下心,把新涨出来的法力一点点压了下去,连着运转了两轮,这才重新睁眼。 这一步,算是稳稳踏进来了。 而也就在这时,他忽然偏头,看向石室一角。 独目女尸依旧立在那里,一身旧裙垂落,可比起先前,她那只独目深处,竟隐隐多了一线更冷的金芒。 尤其十指之间,哪怕什么都不做,也像藏着一股悄无声息的锋意。 陈平安心念一动,尸线轻轻一引。 下一刻,独目女尸右手抬起,五指微张,一缕阴丝无声滑出。 比方才更稳了。 而且随着自己境界踏入三层中期,这缕阴丝给他的感觉,也比刚才更顺手一些。 像是主仆之间那层原本就已经够紧的联系,又随着这次破境,往前拉近了一线。 “好。” “你强,老子也跟着强。” “这才叫正路。” 陈平安心里一定,抬手把独目女尸重新收住,自己则站起身来。 这一夜,收获已够多了。 庚金灵胚炼尸成功,独目女尸杀力大涨,自己也顺势破入炼气三层中期。 可越是这样,他心里那道被死卦压出来的冷意,便越发显得清楚。 实力是涨了。 可死局还在。 这说明,光凭这点提升,还不够彻底翻盘。 陈平安站在石室中间,沉默了两息,最终还是把那点躁意压了下去。 “急没用。” “先稳住。” “这一步既然已经迈出来了,接下来,就得看看那道死局到底是冲哪儿来的了。” …………………… 次日一早,石门便被人轻轻叩响了。 陈平安眉头微动,抬手一引,石门开出一条缝。 门外站着的,果然是李倩。 她今日穿着一身淡青短衣,发丝简单束起,脸色比第二关那日更清亮了些。 只是见石门打开后,李倩眼神刚落到陈平安身上,便明显怔了一下。 “你……” “实力又有进步?” 李倩说这句话的时候,露出几分惊色。 陈平安看了她一眼,也没否认,道:“侥幸。” 李倩嘴角轻轻一抽。 侥幸? 这人嘴里就没几句像样的实话… 前脚才夺了外门榜首,后脚就又往前迈了一步。 若这都能叫侥幸,那她这些年苦修,岂不是修到了狗身上? 虽然她也知道陈平安在压制自己的境界,但那实力的变强还是能够感觉出来。 可李倩到底没在这事上多纠缠,只压下眼底那抹异色,低声道:“我来找你,不是为了这个。” 陈平安侧身让开一点,道:“进来说。” 李倩进了石室,先看了一眼角落里的独目女尸。 这一眼,她瞳孔便又轻轻缩了一下。 她说不出哪里不一样。 可就是觉得,这具独目女尸比昨日更危险了… 明明只是安安静静站在那里,却让人不由自主生出一种不想靠近的感觉,尤其那双手,隐隐竟像带着一层看不见的锋意。 “真是一天一个样啊…” “好邪门的女尸…” 李倩心里更惊了几分。 这家伙不仅气息变强……今日连尸都明显更凶了。 看来庚金灵胚的功劳了… 李倩压住心里的波澜,这才开口道:“我今早打听到一件事,觉得你最好提前知道。” 陈平安道:“你说。” 李倩也没卖关子,直接道:“内门列名册,不是去报个名字就完了。” 陈平安心里一动。 果然。 李倩继续道:“外门弟子平时只知道,过了试炼、进了内门,就算一步登天。可真正那一步,没那么简单。列名册那日,不但要验骨、验血,还要验尸。” “验尸?” 陈平安眉头一皱。 “对。” 李倩点头,解释道:“你我这种炼尸一道的,入内门时,本命阴尸也要一并带去。说是查根底,防邪祟,免得有人带着来路不明的东西混进内门。” 说到这里,李倩又顿了顿,才低声补了一句:“而且主持列名册的人,多半不是普通执事。” 石室之中,一下安静了。 陈平安面上没什么变化,心里却已一点点沉了下去。 验骨。 验血。 验尸。 这已经不是普通的入门登记了。 再联想到昨夜那个【死】字,陈平安心里那道原本还算模糊的警意,顿时更重了一层。 死局…… 有可能…就落在这“列名册”上。 李倩她沉默片刻,提醒道:“总之你自己多留个心眼。榜首虽然风光,可风头太大,也未必就是好事。” 陈平安点了点头,道:“这消息,谢了。” 李倩见他神色平静,反倒越发摸不准他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可她该带的话已经带到了,再留下来也没意义,只得道:“那我先走了。” …………… 石门重新合上。 石室里又只剩下陈平安一人一尸。 他站在原地,久久没动。 列名册。 验骨,验血,验尸。 李倩这一趟,等于是把他心里最后那层侥幸,也撕了个干净。 死局不是凭空来的。 而且,大概率就落在那一步上。 想到这里,陈平安吐出一口气,眼神一点点冷了下来。 “好。” “老子本来还想缓一缓。” “现在看来,是缓不得了。” 陈平安心里那点被死卦压出来的寒意,并未散去,反倒因为李倩这番话,变得越发清晰。 可与此同时,另一股更硬的念头,也在心底一点点顶了上来。 既然知道死局快到了。 那就只能抢在它前头。 陈平安站在石室里,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慢慢抬起手,按了按腕上的阴镯。 这一次,他没急着再问。 列名册既已有问题,那自己接下来要做的,就不只是提一提实力那么简单了。 还得想办法,把这道死局真正问清楚。 想到这里,陈平安眯了眯眼。 “看来,得去坊市一趟了,买妖兽肉开外卦。” 第一卷 第65章 【服丹】 第六十九章【夺基】 石门重新合上。 石室里,又只剩下陈平安一人一尸。 李倩带来的那几句话,像钉子一样,一根根钉进了他心里。 列名册。 验骨。 验血。 验尸。 陈平安站在原地,半晌没动,脸上也没什么表情,可心里却一点点冷了下去。 先前他只是觉得,那道【死】卦多半和入内门有关。 如今李倩这一趟,却等于把那层窗户纸狠狠干捅破了。 危险,不在外门。 也不在这些弟子之间。 真正要命的,多半就在列名册那一步上。 想到这里,陈平安缓缓吐出一口气,眼神一点点沉了下来。 为什么危险? 这个问题,先前他还只是模模糊糊。 可现在再往下细想,却越想越清楚。 自己修的,是《五脏炼尸经》。 这东西,本就邪。 奇物先喂尸,尸变,主再受反哺,这条路走得太偏,也太狠。先前地火莲还能勉强遮一遮,如今又加上庚金灵胚,独目女尸身上的变化早就不是一句“机缘好”能糊弄过去的了。 更别说,自己修为涨得也太快。 从入门到如今,才多久? 若真只是个普通外门弟子,哪可能一口气走到这一步。 而列名册那日,偏偏还要验骨、验血、验尸。 这哪里是什么走流程。 这分明是把人和尸一起摆到案板上,让上头的人狠狠干看个明白。 陈平安想到这里,心里那股寒意更重了。 若只是普通执事来验,未必能看出什么。 可若是长老层次的人…… 鬼宝长老。 阴刑长老。 这两人昨日在试场上看自己的眼神,他到现在都还记得。 尤其阴刑长老那一句“根基很厚”,此刻再回想起来,陈平安心里更是猛地一沉。 那时候,他真是在夸自己? 还是……已经看出了什么? 石室里一下安静得厉害。 陈平安站在那里,越想,脸色便越冷。 功法若暴露,当然要命。 可真正更要命的,还不只是“暴露”。 而是——起贪心。 在魔门,看见好东西的人,未必会先问来路。 更多时候,是先看值不值得抢,值不值得拆,值不值得拿来炼。 自己若真只是寻常天才,被看出资质好,或许还不至于立刻就死。 可自己不一样。 独目女尸吞过地火莲,又吞过庚金灵胚。 五脏炼尸经走的是奇物炼尸、尸煞反哺的邪路。 这样的尸,这样的功法,这样的根底…… 真被那些老东西看明白了,哪怕他们认不出《五脏炼尸经》的来历,也绝不可能无动于衷。 到时候,对方会怎么想? 杀了自己,夺尸? 拘了自己,逼问功法? 甚至干脆拆骨抽血,把自己这身根底狠狠干吃干抹净? 想到这里,陈平安眼皮都微微跳了一下。 死局…… 这两个字,终于第一次真正有了模样。 不是弟子间争斗。 不是外门那点小手段。 而是上头有人,可能已经把主意打到了自己身上。 陈平安沉默了片刻,忽然冷笑了一声。 “行。” “老子总算知道,这死是怎么来的了。” 知道之后,他心里反倒更定了几分。 怕归怕。 可最怕的,从来不是死局狠。 而是连死局从哪来都不知道。 现在既然已经摸到了边,那接下来,便该把它狠狠干问透。 想到这里,陈平安也不再耽搁,直接起身出了石室。 …… 外门坊市,今日比往常热闹不少。 陈平安一出现,四周便有不少目光扫了过来。 毕竟如今的他,早已不是那个刚入门时没人多看一眼的小弟子了。 榜首。 庚金灵胚。 压下三个炼气四层。 这几样加在一起,足够让他在外门彻底立住名号。 “陈师兄。” “陈师兄也来坊市了?” “恭喜陈师兄入内门啊……” 一路上,不断有人主动拱手招呼,脸上带着笑,眼神里却多多少少都带着几分羡意,甚至是眼热。 陈平安一一应了,却没多停。 他现在没心思享受这些风光。 风光越大,死卦便越像压在头顶的一片阴云。 到了卖妖兽肉的摊前,摊主一抬头,看见是他,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顿时堆满了笑。 “陈师兄!” “您这是要点什么?今日刚到的黑鳞猪、赤骨狼,肉都新鲜得很。” 陈平安也没废话,直接道:“给我来最肥的一块,要带血气的。” 摊主连连点头,手脚麻利得很,没一会儿便切下一大块暗红妖兽肉,用油纸仔细包好,双手递了过去。 “陈师兄拿好。” “这是赤骨狼后腿肉,血气足,肉也实。” 陈平安付了灵石,接过油纸包,转身便走。 那摊主看着他的背影,眼里满是艳羡,忍不住低声嘀咕:“榜首就是榜首……这才多久,气机好像又更沉了。” 旁边有人听见,也跟着点了点头。 “是啊。” “这陈平安,怕是真要一飞冲天了。” …… 回到石室后,陈平安先把石门彻底封死,又将独目女尸放在门旁。 做完这一切,他才坐回石床,把那块赤骨狼肉放到身前,又抬起手腕,唤出了阴镯。 幽光一闪。 石室里那点本就不亮的光,顿时显得更冷了几分。 陈平安低头看着阴镯,眼神一点点沉下去。 上一次,他问的是入内门吉凶。 所以只得了一个【死】字。 可这一次,不一样。 这一次,他已经摸到了死局的边。 他要问得更准些。 想到这里,陈平安也不犹豫,直接将那块赤骨狼肉送到阴镯前。 幽光一卷。 那块妖兽肉顿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里面的血气像是被什么东西一口口吞掉,转眼便只剩下一层灰白皮肉。 陈平安盯着阴镯,低声开口。 “列名册之危,危在何处?” 话音落下,石室里一下安静了。 下一刻,阴镯上的幽光却没有立刻散开,反倒缓缓一沉,像是被什么极重的东西压了一下。 陈平安心头微微一紧。 紧接着,阴镯表面,一点点浮出了两个字。 【夺基】 陈平安瞳孔骤缩。 夺基! 竟真是夺基! 这两个字一出来,先前所有那些还带着几分猜测意味的念头,瞬间便都被狠狠干坐实了。 不是普通杀机。 不是单纯灭口。 而是有人,真想夺他的根基,夺他的功法,夺他这一身机缘! 石室之中,空气像一下冷到了极点。 陈平安死死盯着那两个字,脸色一点点沉得发黑。 “好……” “真好。” “老子还没进内门,就有人把算盘打到老子骨头里来了。” 这一次,他心里反倒没有那种第一次看见【死】字时的骤冷与空白。 因为到了现在,死局已不是模糊的一团雾了。 它有了名字。 夺基。 短短两个字,却狠得让人头皮发麻。 陈平安缓缓坐在那里,半晌都没动。 列名册那一步,怕是根本不只是登记留名。 而是有人,想借那一步,把自己狠狠干按住,然后把他这一路得来的东西,一样样掏出来。 想到这里,他眼底那点冷意一点点翻了上来。 怕,当然还是怕的。 可怕到了头,反倒开始生出一股更硬的凶气。 想夺我的基? 那也得看你有没有这个命来拿! 陈平安缓缓吐出一口长气,抬手将那阴镯上的两个字反复看了两遍,这才一点点把心头那股翻腾的情绪压了下去。 “先活下来。” “再看是谁要拿老子的命。” 石室里,独目女尸安安静静立在一旁,十指间那股若有若无的锋意,仿佛也随着他的心绪,轻轻冷了几分。 …… 与此同时。 玉珠峰上,一处偏僻石殿之中,烛火昏黄。 殿内药味很重。 又腥。 又冷。 一张黑木长案上,正摆着数只细长玉瓶,瓶中液体颜色各异,有暗青,有惨白,也有一种近乎发黑的暗紫色,光是看着,便让人心里发寒。 宋蔷薇立在案前,袖口挽起,露出一截雪白手腕。 她生得很美。 可此时那张秀丽脸庞上,却没什么笑意,反倒显得有些冷。 她手里正捏着一支细长骨针。 针管一般的骨节内,一缕粘稠如墨的药液正在缓缓晃动,黑得发亮,像是活物一般。 而她面前石榻上,则躺着一具赤着上身的药人。 那药人双眼紧闭,四肢却被黑索死死扣住,胸口还画着几道暗红符痕,显然是被拿来试药的。 宋蔷薇低头看了那药人一眼,眼神没有半点波动。 下一刻,她手腕一稳,那支骨针已无声刺入药人颈侧。 骨针中的黑色药液,也被她一点点推了进去。 药液入体的一瞬,榻上那药人身体猛地一抽,整张脸都扭曲了起来,喉咙里发出一阵压不住的低哑惨嚎。 可也只是嚎了两声。 很快,他四肢之间那几条黑索便骤然一紧,硬生生把那股挣扎又压了回去。 宋蔷薇静静看着这一幕,过了几息,才伸手拔出骨针。 针尖上,还挂着一点发黑的血。 她看着那滴血,唇角终于极轻地弯了一下。 “药性稳了。” 殿内深处,一道苍老声音缓缓响起。 “几日能成?” 宋蔷薇没有回头,只轻轻将那支骨针放回玉案上,低声道:“再养几日,便差不多了。” “等到列名册那天,正好够用。” 那道苍老声音听完,沉默了片刻,才淡淡道:“别出岔子。” 宋蔷薇垂下眼睫,道:“弟子明白。” 说完,她又低头看向榻上那具被黑液折腾得浑身抽搐的药人,眼里那点极淡的笑意,反倒更深了些。 烛火轻轻一晃。 映得那支刚被放下的骨针,幽幽泛着冷光。 第一卷 第66章 合作 夜色渐深。 外门石道间灯火零落,李倩走在前头,陈平安跟在后面,两人一路都没怎么说话。 直到拐过一处石廊,李倩才低声道:“司马师兄如今已是内门弟子,不过和外门这边还常有来往。消息、人情、门路,他比旁人都宽些。” 陈平安点了点头。 又走片刻,两人停在一处小院外。 院门虚掩,里头还亮着灯。 李倩抬手叩门,不多时,门便开了。 司马印一身灰袍,腰间挂着内门弟子的黑玉牌,见是李倩和陈平安,他先是一怔,随即笑意便浓了几分。 “李师妹,陈师弟。稀客啊。” 他说着,目光在陈平安身上一落,眼底微微一动。 比前几日又强了。 而且不是虚浮地涨,而是气机更沉、更稳了。 司马印心里顿时一定。 果然。 自己当初广撒网,还真没撒错。像陈平安这种人,只要有一个真爬起来,前头那点人情便全值了。 想到这里,他脸上笑意更自然了些,侧身让开,“别站门口了,先进来。” 三人进院,石桌上正摆着几样酒菜,酒还温着。 司马印亲自倒酒,笑道:“恭喜陈师弟,如今你可是外门榜首,准内门弟子。今夜这杯,我得先敬你。” 李倩看了他一眼,“师兄,今夜我们来,是有正事。” 司马印失笑:“我知道。若不是正事,陈师弟如今风头正盛,哪有空大半夜来我这儿。” 他说着,把酒盏往前轻轻一推,又看了陈平安一眼,道:“而且你这气息,比前几日又沉了不少。榜首的好处,看来是真没白拿。” 陈平安没接这话,门见山道:“司马师兄,我来是想问列名册的事。” 司马印脸上的笑顿时淡了几分。 陈平安也不绕弯子,直接把验骨、验血、验尸以及归心丹的风声一并说了出来。 说到最后一句“这丹不能真吃”时,院里已彻底安静了。 夜风吹过,桌上烛火一晃。 司马印没立刻开口,只先看了一眼院门和四周石墙,才压低声音道:“这话,是你自己想出来的?” 陈平安点头,“听了些风声,再往下推,不难。” 司马印盯着他看了两息,忽地笑了一下,道:“陈师弟,你这脑子,是真够快的。外门里九成人,只会觉得归心丹是进内门的赏赐,恨不得求都求不来。能顺着一点风声想到它有问题的,没几个。” 说完这句,他脸上笑意彻底收了回去。 “既然你都猜到这一步了,那我也不拿场面话糊弄你。” “归心丹,确实不是普通好东西。” 李倩眼神一凛。 司马印继续道:“它表面上的作用,坊市里那些人说得也不算错。稳心神,定命火,固本培元,压住新晋内门弟子身上的躁气。” “可真正麻烦的,不在这层药力!” “它真正的用处,是牵动法力和命火,再配合列名册的手段,把你体内的底细照出来!” “根基稳不稳,气机正不正,体内有没有异种气息,修没修过偏门邪门的路子,甚至藏没藏别的东西……” “这一口丹下去,都会比平时显得更清楚!” 李倩脸色已经变了。 陈平安心里最后那点侥幸,也被这一番话压了个干净。 可司马印的话还没完,他顿了顿,脸色更加凝重的道: “这还不是最阴的。” “归心丹既然叫归心,便不只是照你。” “它还会在体内留下一道很淡的宗门烙印。” “平时不显,可日子久了,人会更亲宗门,更信宗门,也更难生出反心。” “普通弟子吃了,只会觉得自己更安稳,甚至还会把这当成自己家的念头。” 院里一下静了。 照底。 烙印。 归宗。 这颗丹,比陈平安想的还要更邪。 过了片刻,他才看着司马印道:“师兄知道得这么清楚,想来不是只听说过。” 司马印笑了笑,笑意却有些冷,叹了口气道:“因为我当年,也差点吃了这东西。” 李倩一惊。 司马印却语气平平,回忆道:“当年我也是无意间才摸到一点边,为了避开这一口丹,出去一大笔贡献,还搭了两条人情,最后才从别的路子混过去。若不是那次花得太疼,我如今也记不得这么清。” 说到这里,他看了陈平安一眼,眼底掠过一丝异色。 自己当年是撞了运,又花了代价,才勉强绕过去。 陈平安却是靠自己,一步步推到了归心丹这里。 这人,确实不简单。 “所以你现在该明白了。” 司马敲了敲桌面,继续道:“吃了这丹,就永远是炼尸宗的人了。” 陈平安点头,道:“所以,这丹不能真吃。” “对。” “既然陈师弟都把话说得如此明白。” 司马印道:“那至少,不能把真正那颗老老实实吞下去。” 李倩立刻问道:“可怎么避?总不能真拿个假药丸往嘴里塞吧?” 司马印摇头,“那不叫乱真,那叫送死。归心丹有丹气,有药性,有残味,入体后还有命火牵引。随便拿个假的顶上去,一口下去就会露馅。” 陈平安对此并不意外。 若真这么好糊弄,这丹也不配前头那番凶险。 司马印接着道:“不过,也不是全无办法。只是现在,还不能直接谈怎么破。想乱真,至少得先摸到这颗丹的底子。” “丹渣,药灰,废壳,残气,什么都行。” “只有先知道它到底是什么底色,后面才谈得上仿、替、污、乱。” “否则,你连它是什么气都不知道,拿什么以假乱真?” 陈平安心里顿时定了一分。 先摸丹底。 这才是第一步。 李倩皱眉道:“可归心丹是列名册要用的东西,寻常人哪里碰得到?” 司马印却笑了笑,“寻常人自然碰不到。可丹房开炉,总会有药灰。装丹入匣,总会有废壳。人只要够多,手只要够杂,事情就总有缝。” 这话没有说透。 但三人都听懂了。 司马印手里,确实有路子。 李倩看着他,道:“师兄,你能弄到?” 司马印沉默两息,点头道:“我不敢把话说满,但可以去试一试。最迟明晚,我应该能替你们摸一点归心丹的底子回来。丹渣也好,药灰也罢,至少先弄一点。” 这句话一出,陈平安一直绷着的那口气,总算稍稍松了一线。 死局还在。 可至少,不再是两眼一抹黑了。 司马印又看了他一眼,淡淡道:“不过这两日,你最好什么都别做。别出风头,别乱打听。榜首已经够扎眼了,再多一点动静,只会让列名册那边盯你更死。” 陈平安点头,“我明白。” 司马印这才重新笑了一下,给自己斟了半杯酒,道:“行了,事说到这一步也够了。我先替你去摸第一步。至于后头能不能真把这颗丹乱掉,还得等东西到了再说。” 说完这句,他又看向陈平安,目光意味深长了几分,笑道:“说实话,能自己想到归心丹这一步,你已经比我当年强了。往后若真能走得更远,你我未必不能多合作合作。” 这话里那层意思,很清楚。 不是单纯示好。 而是看见价值之后,自然而然地再往前搭一步。 陈平安听懂了,却没多说,只道:“先把这一关过去再说。” 司马印哈哈一笑,“不错。活着,才有后面的合作可谈……” 第一卷 第67章 乱丹 第二日夜里,李倩便又来了。 她没有多说废话,只在门外低声道:“司马师兄那边,有消息了。” 陈平安心里一动,立刻起身开门。 “走。” …… 夜色更深了。 两人一路无话,很快便进了司马印那座小院。 院中灯火比昨夜暗了些,桌上却仍摆着酒壶和两碟小菜。 司马印正坐在石桌边,手里捏着一只小小黑布包,像是已经等了一阵。 见陈平安和李倩进来,他先是抬头一笑。 “来了。” “坐吧。” 陈平安目光一扫,第一眼便落在了那只黑布包上。 司马印也没卖关子,抬手便将黑布包推了过来。 “你要的东西。” “不过不多。” 陈平安伸手接过,入手很轻。 解开布包之后,里面只有三样东西。 一小撮灰白药灰。 半片薄薄的淡青丹壳。 还有一点碎得几乎快看不出来的丹渣。 东西很少。 可才刚露出来,一股极淡极轻的异香便散了开来。 那香气不冲。 甚至不难闻。 反倒有种说不出的安定意味,让人一闻,便下意识想把心神沉下去。 陈平安眼神一沉。 这股味道看着温和。 可越温和,越让人不舒服。 司马印在旁边开口道:“丹房那边,昨日正好清过一炉。能摸出来的,也就这些了。” “真丹自然不可能碰到。” “这点药灰、废壳、残渣,已经算是费了不小的力气。” 李倩闻言,忍不住问了一句:“师兄,花了多少贡献?” 司马印听了,先是一笑,随即摆了摆手。 “这次不谈贡献。” “东西先拿着,用得上就行。” 李倩一怔。 陈平安也抬眼看了他一眼。 司马印却依旧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给自己倒了半杯酒,语气很随意。 “你如今刚进内门,手里贡献本就紧。” “眼下又是保命的时候,这点东西,先记我头上便是。” “往后你真在内门站稳了脚,再还这份人情,也不迟。” 这话说得很漂亮。 既大方,又不显得虚。 陈平安心里却清楚。 司马印这种人可不是不记账。 小钱小利他未必看得上。 可人情,他一定记着。 想到这里,陈平安也没假客气,只点了点头。 “这份人情,我记下了。” 司马印笑了笑,道:记不记都无妨,你先把这一关过去再说。这东西虽少,但已够你们看个大概了。归心丹表面稳神定心,里子却阴得很。” “你们昨日只知道它会照底,可这一回摸到它的药灰,应该能更清楚一点。” 李倩低声道:“师兄,这里面那层烙印,真有那么邪门?” 司马印慎重道:“比你想的还邪。” “这丹最阴的地方,就在它不显。普通弟子吞下去,只会觉得心神安稳,气机更顺,甚至还会感激宗门赏丹,让你内心归顺宗门。” “而且还会让你觉得,你就是愿意如此。” “真到了后面,哪怕宗门要你去做些你平时不愿做的事,你心里那道坎就没有了。” 李倩听得脸色发白。 陈平安却只是静静听着。 司马印看了两人一眼,又继续道:“所以,这东西不能硬毁。” “你若直接把它废了,列名册那边一查,立刻就能看出来。” “真正能走的路,不是毁丹,而是乱丹。” “让它看着还是那颗归心丹,闻着也是,入口时也像。可一旦入体,那层最要命的东西,已经乱了。” 陈平安心头微动。 乱丹。 这两个字,一下就和自己心里那句“乱真可活”对上了。 司马印说到这里,便没再往下讲破,只道:“我能替你们摸出来的,也就到这一步了。” “后头怎么乱,怎么破,那得看你们自己。” “我若把话说得太满,反倒是在害你们。” 院子里一时安静下来。 过了几息,陈平安才将那只黑布包重新合好,抱拳道:“谢了。” 司马印抬头看了他一眼,笑了笑,道:那就回去慢慢试吧。” “不过我先提醒一句,东西就这么点,省着用。真试废了,再想摸第二份,可就没这么容易了。” 陈平安点头.“明白。” 李倩也站起身来,冲司马印轻轻拱手:“多谢师兄。” 司马印摆摆手,一副不以为意的样子。 “去吧。” “你们现在最值钱的,是时间。” ………… 离开小院之后,两人一路都没说什么。 直到回到住处附近,李倩才低声开口:“去你那边,还是去我那边?” 陈平安看了她一眼,道:“去我那边。” 李倩点头。 石门一关,屋内顿时安静了下来。 陈平安将那只黑布包放在石桌上,缓缓摊开。 那点药灰和丹渣一露出来,李倩便轻轻吸了一口气。 “这味道……” 她凑近闻了闻,眉头立刻便皱了起来。 “表面的确是安神、顺气、稳脉的路数。” “可底下还压着一股很怪的味。” “有点像……牵魂。” 陈平安眼神一沉,道:“你能分出来?” 李倩摇头:“分不全。我毕竟不是丹师,只能闻个大概。可这东西绝不干净,这点已经错不了。” 她顿了顿,又看向那半片淡青丹壳。 “而且这丹壳也不对。” “寻常稳神丹药,外衣不会这么细,这么薄。它这层丹衣,更像是故意压住里头药性的。” 说到这里,李倩也彻底沉默了。 她能帮的,也就到这里。 再往下,便是她碰不到的东西了。 陈平安显然也明白这一点,便低声道:“够了。你先回去吧。” 李倩看了他一眼:“你要自己试?” 陈平安点了点头。 李倩没再多问,只轻声道:“小心些。这东西既然和心神有关,别乱来。” “嗯。” 等李倩离开后,石室里便只剩下陈平安一人一尸。 陈平安重新把石门封死,又放出独目女尸,守在一旁。 做完这一切,才回到石桌前,盯着那点药灰和丹渣看了许久。 司马印说,不能硬毁。 李倩也说,这东西底子阴得很。 那便只能试。 试出它到底怕什么,乱什么,才能继续往下做。 想到这里,陈平安心念一沉,尸线无声探出。 下一刻,独目女尸胸口深处那点心火尸煞一跳。 一缕极淡极细的黑红火意,被他小心引了出来,碰向桌上那点药灰。 才刚一触到—— 嗤。 一声极轻的细响。 那撮药灰竟像一下子活了过来,原本极淡的异香瞬间浓了一截,连四周空气都像被这股味道压得柔了几分。 陈平安眼神猛地一变。 不对! 不是压它。 是催它! 心火尸煞一碰上去,这归心丹的药性非但没乱,反而像被一下点活了似的,甚至味道都更重了! 陈平安立刻撤开火意。 桌上那点药灰这才一点点又沉了下去。 “心火不行。” “这不是冲它,是在帮它。” 若真把心火尸煞往里打,怕不是乱丹,而是直接把这颗归心丹催得更狠。 想到这里,陈平安吐出一口气,眼神也愈发沉了几分。 下一刻,他不再迟疑,尸线一转,又引出了另一股气。 肺金尸煞。 一缕极细极冷的金行锐意,顺着独目女尸十指探出,像一根看不见的细线碰上那点丹渣。 这一次,反应却完全不同。 没有香气暴涨。 也没有药性翻涌。 那点丹渣只是轻轻一颤,表面像被什么极细的东西悄无声息划开了一层。 紧接着,原本那股圆融、安稳、引人沉静的气息,竟隐隐多出了一丝说不出的滞涩! 很细。 可陈平安还是立刻察觉到了。 这东西,被扰了。 不是毁。 不是废。 而是那股原本浑然一体的药意,被肺金尸煞硬生生割出了一点不顺。 陈平安心头顿时一震。 “有门!” 他立刻又小心试了第二次。 这一次,他把那缕肺金尸煞放得更轻,更细,更像是在一点点磨。 随着那缕锐意慢慢渗进去,丹渣表面的异香依旧还在。 可里头那股让人下意识想归顺、想沉静的意味,却明显乱了一丝。 不多。 却是真乱了。 陈平安盯着桌上那点药灰,眼底一点点亮了起来。 “不是毁丹。” “是割丹。” “把它里头那层最阴的东西,悄悄割乱。” 想到这里,他心里那团一直压着的死气,终于被狠狠干撬开了一条缝。 路,找到了。 心火会催丹。 肺金却能乱丹。 这正合五行之理。 火助它显。 金坏它顺。 若真能把握好分寸,不让归心丹表面出问题,只把里头那层烙印和牵引悄悄搅乱…… 那这局,就真有可能被自己掀过来! 第一卷 第68章 半真半假 石室之中,陈平安盯着桌上那半片淡青丹壳,眉头紧皱。 药灰太少。 丹渣也太少。 只够他试出一个方向,却远远不够拿去真正乱丹。 可这半片丹壳不一样。 它既然曾包过真正的归心丹,里头便不可能什么都没剩下。 想到这里,陈平安心念一沉,尸线再度探出。 下一刻,独目女尸十指之间,一缕极细极冷的肺金尸煞探了出来,像一根看不见的锋线,落在那半片丹壳内壁上。 没有急着切。 而是极轻极慢地磨。 一下。 两下。 三下。 起初,那半片丹壳并无多少变化。 可等肺金尸煞磨到第七下时,丹壳内壁终于微微一颤,竟从里面被他硬生生刮下了一层比灰还细的淡青粉末。 那粉末一落到桌上,立刻便飘出一股更细纯的异香。 比药灰浓。 比丹渣稳。 陈平安心头一震。 果然有门! 想到这,陈平安他立刻又压住气息,继续一点点往下磨。 又过了半刻钟,那半片丹壳内壁,竟被他又刮下了一小撮极细薄粉。 量仍旧不多。 可比起先前那点药灰和残渣,却已够看得多了。 陈平安盯着桌上那一小撮淡青壳粉,眼神一点点亮了起来。 “好。” “做整颗假丹不够,可若只是借你这层壳气来做文章……那就未必不行了。” 他很清楚,自己手里的东西,绝不够仿一整颗归心丹。 可若只是想乱真,做两三颗假丹倒是足够了。 真丹还是那颗真丹。 自己要做的,是在真丹入口之前,替它添上一层“半真半假”的东西。 让它外头看着还是归心丹。 闻着还是归心丹。 可一旦入体,里面那层最阴的东西,却已先被悄悄割乱了一丝。 想到这里,陈平安心里那条路,终于彻底清楚了。 不是换丹。 也不是毁丹。 而是—— 借壳乱丹。 用真壳气,包住乱金煞。 让它看着真,里面却已不全真。 “半真半假……” 这才是活路。 陈平安低声念了一句。 可念头一定,他很快又皱了皱眉。 路有了。 可还差一味。 这层“乱真”的东西,不能只靠壳粉和肺金尸煞硬凑。 硬凑出来,气太散,也太露。 还得有一样东西,把它们裹住、稳住。 想到这里,陈平安脑子里立刻又想到了李倩。 她炼不出这种丹。 可若只是找些药粉、散剂、偏门辅料,她比自己强得多。 想到这里,陈平安也不拖,收起桌上那些东西,转身便出了石室。 ………… 李倩开门时,显然也没想到陈平安会这么快又找上来。 “怎么?” “司马师兄那边的东西有用了?” 陈平安点头,道:“有点门路了。” 李倩眼神一动,侧身让他进屋。 等门一合上,陈平安也没多解释,只直接问道:“你这边有没有那种无色、无味、沾物即附、遇津即化的药粉?” 李倩一愣:“你要这种东西做什么?” 陈平安道:“有用。” 他没有往下说。 李倩盯着他看了两息,终究也没追问,只低头想了想,道:“有倒是有。” “我之前配乱尸散时,顺手也做过一点‘化衣粉’。” “这东西本来是拿来裹药、改药气的,量用得少,几乎闻不出来,碰上唾津便会自己散开。” 说到这里,她抬头看了陈平安一眼,眼底忽然闪过一抹亮意,道:“你是想……在丹上再裹一层东西?” 陈平安眸光微动。 李倩果然聪明。 只是问到这里,她也没再往下追,只起身去内屋翻找,片刻后便拿了一只极小的白瓷瓶出来。 “就这些。” “本来不值什么,可你现在要用,倒正好。” 陈平安接过瓷瓶,拔开一闻,几乎闻不到什么味道。 很淡。 淡到像没有。 他心里顿时一定。 李倩则靠在桌边,压低声音道:“若你真要做那种半真半假的东西,这药粉倒是能帮你裹一裹外头那层气。” “不过我还是那句话——” “别乱来。” “归心丹这种东西,稍微走错一点,怕就是自己往死里送。” 陈平安点头。 “我知道。” 李倩看着他,又顿了顿,才轻声道:“你这人……脑子是真的够快。” “司马师兄昨夜才把东西给你,今日你就已经想到这一步了。” “真要让你过了这一关,往后内门里,怕也没几个人能随便拿住你。” 陈平安没接这话,只收起瓷瓶,道:“先把这一关过去再说。” 说完,他也没多停,转身便走。 李倩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眼底那点异彩却一点点更深了些。 这人,是真稳啊,怪不得能爬得这么快。 …… 回到石室后,陈平安先把门重新封死,随后将那半片丹壳、药灰、丹渣、以及李倩给的化衣粉一并摆在了桌上。 接下来,便是真正试的时候了。 第一回,他把壳粉、药灰和一缕肺金尸煞直接压在一起,再混入一点化衣粉。 结果粉是粉了。 可刚一碰上丹渣,里头那股归心丹气便被割得太狠,异香都散了一半。 不行。 这样太重。 一眼就会露。 第二回,他把肺金尸煞放轻,又把壳粉多添了一点。 这次,外头那层气是稳住了。 可里头那股最阴的东西,却几乎没被碰动。 也不行。 这样等于白忙。 第三回。 第四回。 第五回…… 石室之中,时间一点点过去。 桌上那点本就不多的药灰、壳粉,也被他一分一分磨了进去。 若是换个人来,此刻只怕早就乱了。 可陈平安却越试越沉。 每失败一次,他便重新换一层比例,重新压一回气,重新再磨一回。 直到第七次时—— 陈平安终于停住了手。 桌上,那一小撮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灰粉,在壳气包裹之下,仍旧散着那股极细极稳的归心丹香。 可其中,又埋着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肺金锐意。 表面看,它还是顺的。 可真若细探进去,却已能察觉到—— 里头那股本该牵心、归宗、烙印的意味,被悄悄割开了一线。 不大。 却够了。 陈平安盯着那撮灰粉,呼吸一点点沉了下来。 “成了……” “至少,方向对了。” 这不是假丹。 也不是废丹。 而是一层真正能拿去“乱真”的乱丹粉! 只要在列名册那天,真丹入口之前,能把这层粉悄无声息抹上去—— 表面还是归心丹。 可一旦入体,里头最要命的那层路子,便会先乱上一丝。 这一丝,平时或许不值什么。 可到了生死关头,便是一线活路。 想到这里,陈平安心里那股一直压着的死气,终于又被撬开了一截。 可很快,他眼神却又冷了下来。 乱丹粉是成了。 但还差最后一步。 怎么把这粉,带到列名册上去。 怎么抹上真丹。 怎么在众目睽睽之下,不露半点痕迹。 想到这里,陈平安低头看了看自己右手指尖,眼神一点点沉了下去。 若只是藏在袖里,不稳。 放在舌下,也不稳。 可若是藏在甲缝之间…… 他心里一动,立刻低头试了一次。 下一刻,那撮几乎细不可见的乱丹粉,便被他一点点碾进了右手拇指甲缝里。 从外头看,什么都看不出来。 可只要他用力一抹,粉便能立刻脱出,附在物上。 而且量正好。 不多不少。 陈平安盯着自己的指尖,眼底终于一点点亮了起来。 “好。” “就这么来。” 列名册那天,不可能让他有太多动作。 可若真丹是发到手里,再入口。 那自己只需接丹时拇指一抹,便够了。 想到这里,他吐出一口气,整个人都像沉了一层。 路,终于彻底成形了。 半真半假。 乱中求活。 这就是自己这次要走的路。 石室之外,夜色一点点深了,又一点点淡了。 等陈平安再抬起头时,天边已隐隐泛起了鱼肚白。 而与此同时,外门方向,一道沉闷钟声也远远传了过来。 当—— 当—— 当—— 三声钟响,回荡在整片山门之间。 陈平安眼神微微一凝。 列名册之日,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