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绣福妻》 第一章 新妇进门(春花在线求票票) 承平十五年,雨季来得格外早。才入五月,一连十几日,清水县一带连个阳光的面都不见。 梨树坡村最西边的顾家,连院子里铺的石板缝隙间都爬满了绿茸茸的青苔杂草。 大清早,王氏将手搭在眉骨上,眯着眼睛打量远处自家的麦地,眼见麦子一垄又一垄地熟了,日头再不出来还怎么脱粒。 “唉!这老天也啥时候赏个大晴天就好了!整天不是阴就是雨的。” 沈春花还在梦里迷糊就听到自家婆婆在院子里唉声叹气。 她下意识睁眼,扯了外衣披上。随即小心翼翼地拉开床前的布帘子瞄了一眼:昨夜打的地铺已经收了,看来顾长匀早先起来了。 今天麦收,家里除了能用上的三个劳动力,王氏还请了老二家的妯娌杨氏帮忙。 王氏灌了一皮袋的水,准备了两三张饼。他们得趁清早天好不容易扯开一个口子的时候赶紧把麦子收完,待会落雨,麦子又得在地里捂发霉。 她让沈春花留下和云苓、元宝两个小的看家。叮嘱了差不多时辰置办饭食,并给小马割鲜草。最近家里养的马精神不济,王氏特地每日多添了一筐鲜草喂它。 农人都闲不下来,只要到了十四五岁的年纪,就被默认是一个合格的劳动力了。 大白天不下地,在家置办伙食,在这个最忙的麦收季节,确实是最轻的活路。 原本是轮不到春花的,但这是她们新婚的第二日,加之王氏也有私心,正好试试这个新媳妇的家务活。 顾长匀其实是想张口替春花推掉这个烧饭的活计,奈何一着急就说话不利索,只蹦出来了:“春花妹妹”几个字,后面的“不会做饭”愣是卡在喉间,把他的脸憋得通红也没说出口。 王氏才没耐心听自家这个傻儿子说完,拍了一下他的肩膀笑道:“是的是的,就是你媳妇春花妹妹做饭,咱们下地去。” 沈春花当时也是脑子宕机了,她知道顾长匀的意思。 但她居然点头答应了:“好!阿娘你们且放心去便是,饭食和割草我都会做好的。” 王氏满意地笑了笑。顾长匀本就不善言辞,见沈春花答应后就撤回了目光。顾长匀去马圈里牵马准备下地。 沈春花嘴上答应得干脆,等几个割麦的人影子走远了,她双手托腮,坐在门槛上犯愁。 割草好说,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这里没燃气灶、没自来水、没有一应俱全的食材调料,做个饭简直是个千古难题。 她是穿越来的,就在昨晚。并且刚好撞上了原身的新婚之日。 原身也叫沈春花,家住隔壁青苗甸村。家中人口大大小小十三个,地不够种,粮就不够吃。 弟弟妹妹们每天饿得嗷嗷叫,为了节省口粮,原身的爹把她嫁给了顾家长子顾长匀,换了两升麦子。 顾家在梨树坡村是出了名的有余粮的人家。连房子都是梨树坡里少有的用石头混合黄泥盖的,除了正中间大三间的主屋,还有东西各一间耳房,围成一个简单的院子。 院子周边种了一圈树,应该是桃杏李之类的,这个季节枝头上挂满了青绿的小果子。 顾家家主顾满仓是一个出了名的抠门子。平日里,自己家的鸡在别人地里拉的鸡屎,他都要全部铲回来倒在自家地里。 硬生生在穷山恶水的梨树坡积攒下一份家业。他常常跟几个儿女念叨的一句话就是:“在外面尿急了都不许随便撒,得憋着浇到自家菜园里。” 所以顾家虽有余粮,可平日过日子也紧巴惯了。 前些日子,顾家的次子顾长庆应征从军去了,家里少了一个人干活,恰逢沈春花家又揭不开锅了。 两升麦子换个儿媳回家,顾满仓睡觉都觉得这笔生意做得不错。 刚意识到自己穿越的时候,沈春花还是刻意在脑子里搜索自己到底带了什么空间技能或者系统金手指。 可惜,除了自己和原身那点混在一起、不美好的零零散散的记忆,一无所获。 她应该是史上最惨的穿越女了,纯穿越,无技能。 不过,难过不出三分钟,沈春花很快就把自己哄好了。 她可忘不了穿越前她过的是什么日子。 三年前,她还是省城农大在读的大三学生。后来,不幸出了一场严重的车祸,导致高位截瘫,下半身完全失去知觉。她退学,遭遇爱人背叛,连亲身父母都不堪重负离她而去。 她在家整整躺了三年了,靠奶奶悉心照顾,祖孙二人一个月生活费才三百元。所以穿越后,她第一时间站起来使劲地在原地跳了几圈。 小腿熟悉的酸胀感又回来了,又可以跑和跳、不用被禁锢了;更重要的是奶奶也解脱了。所以,无论穿成什么身份,即使是村妇,她也完完全全都是赚了的。 况且,昨夜她还不适应穿越,受了惊吓。也是丈夫顾长匀主动提出分开睡的,他还贴心地给她拉了一道布帘子隔在中间。据王氏说,顾长匀少时摔了一跤,磕到了脑袋,从此心智有些错乱,有时候像个孩童一样,时好时坏的。 沈春花虽惋惜,但好在顾长匀眉目舒朗少年感十足,特别是那扇长睫毛忽闪忽闪的,也算秀色可餐。昨晚他们聊了会天,她发现顾长匀除了好看,还是一个非常善良单纯的人,感情嘛以后可以慢慢培养的。 目送下地的一波人走远了,春花从发呆中抽回意识。打了水简单洗漱,她回自己的西耳房梳头发。小妹云苓端了一个盖碗进来,放在了桌子上。 她声音怯怯的:“嫂子,这是大哥给你留的,说让你梳洗后吃。”话音刚落就跑出去了。 沈春花简单编了个麻花辫,走过来打开碗盖,一个荷包蛋静静地卧在里面。 昨晚为了缓解尴尬,二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的时候,她和他提过,在自己的家乡,女子新婚后的第一顿要吃糖水荷包蛋,寓意以后的生活甜甜蜜蜜。 没想到她随口说说的一句话,顾长匀还真记下了,想必今日他起了个大早就是准备这碗煮糖水蛋去了。 沈春花端起碗,喝了一口汤。 唔! 也不知是真好吃,还是她饿急眼了。 这口汤太甜了,简直像掉进蜜罐一样。 正准备把蛋往肚子里送,耳边传来疯狂咽口水的声音,她才发现顾家老三元宝也过来她屋外了。 两颗可怜巴巴的小脑袋立在窗框上,直勾勾地盯着她的碗。 春花忽然有一种吃独食被抓包的羞耻感,再说了两个小宝可能早就打开过盖子,知道里面是荷包蛋了,还是硬生生忍着留给她。 于是她招呼两小只进屋:“云苓,元宝,快进来和我一起吃!” 云苓和元宝相互看了一眼,似乎还有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沈春花出来,把他们两个牵进自己屋里。用筷子将荷包蛋分成两半,一人一口,都喂给了两个娃娃。 元宝吃得快,可能还没尝到滋味便咽下去了。云苓则吃得小心,嚼了好久后还舍不得咽下去,一直含在嘴里。直到春花安慰她,以后家里会经常吃,才巴巴地咽了。 沈春花这会有点懂了:为什么从原身的记忆里挖出来的信息显示,公爹是抠门党。 一个村里的富户,自己一双儿女吃个鸡蛋都像得了个元宝一样欢喜,真是有点可怜! 当然,嫁入顾家以后可能也需要可怜可怜自己咯!随后,春花把两小只吃剩的甜汤一口干了。 三人分食完一碗荷包蛋后,云苓主动把两个碗拿到水缸边洗了。 第二章 观音指甲 本朝农人习惯一日两餐。太阳出来前吃一餐,称朝食,一般是面疙瘩面饼等简单的食物。 下地回来再吃一餐,叫夕食。夕食做的就稍微丰富一些,除了米饭馒头等主食外,还要做汤和炖菜,和现世差不多。王氏叮嘱她做的,应该就是夕食。 虽天阴,但是春花也估摸着时间还大早。她计划先去把马草给割了,若回来得早,她还准备好好收拾一下她的西耳房。 昨晚她就发现了,西耳房的窗户开得小,光线有些暗淡。而且有些角落已经结了蛛网和厚灰,既然住进来了,还是好好打扫一番好。 无论到哪里,屋子干净了,人也就有盼头了。再说上辈子在病床上躺太久了,这会儿穿越过来,得了这么一副结实的身板,不折腾点什么都感觉心痒。 她从房子后搜罗了一个小竹筐和镰刀。沈春花才反应过来,她根据原身记忆勾勒的地图只有娘家青苗甸的,这个梨树坡她是真不熟。 这草是要去哪里割好呢?她得找个人问问路,最好再找个帮手。 方才吃完鸡蛋,邻居江月嫂子的女儿冬桃来找云苓玩,两个小丫头跑出院门一头扎进野地里,不知哪里疯去了。 这会回来了,一人抱了一大摞不知名的花花草草,两人蹲在墙角,将摘来的各种花草和树叶子撕碎,摆在破瓦片里当“菜”,玩过家家呢。 采的还真不少!花花绿绿地摆了十几盘。 沈春花觉得这两小只就是自己要的帮手了。于是蹲下身切换夹子音和两个小宝商量:“云苓啊,你们这些菜菜是哪里找的呀,可以带嫂子也摘些吗?嫂子都不识路,力气也没有你们大呢!” 沈春花故意委屈地瘪了瘪嘴巴,一脸真诚相。 两个小丫头相互看了看,云苓举起一棵草问道:“嫂子是要我手里的这种草吗?” 沈春花狠狠点了点头,宠溺地拍了拍她的头,毫不吝啬地夸奖她:“云苓和冬桃真是棒,嫂子要的就是这个,嫂子一直找不到呢!只有你们找到了,咱们一起给小马割草好吗?” 小孩子嘛,本就不经夸,沈春花这顿彩虹屁算是吹对了。 这下两个小姑娘的眼神都亮了,丢下手里玩的家伙,干劲满满,都争着给沈春花带路。在院子外头玩泥巴的元宝也进来了,兴奋地说要帮嫂子找马草。 云苓和冬桃八岁,元宝十岁,恰好是不必下地干活的年纪,对什么都新鲜。 春花背了竹筐,三个小娃娃在前方一蹦一跳地带路。 果然,有土著引路就是靠谱。翻过一个小坡后,出现一条河,两岸都是郁郁葱葱的杂草和野菜,沈春花赶紧蹲下,埋头苦干起来。 三个娃娃出门的时候还说要帮她一起割草,这会在河边玩疯了。不过春花也不在意,她自己应该很快就能弄好。 忽然,元宝踢过来一棵不知名的草。 沈春花捡起来一瞧:叶片肥厚,翠色欲滴,形状像一朵莲花。这不是妥妥的多肉吗?夜市上得二十块一盆呢! “暴殄天物啊,你俩别踢了。” 沈春花只觉得怪可惜的,把其他掉在地上的多肉也捡起来,用茅草扎成一捆,她打算回家种下去。 一边的冬桃和云苓有点不理解:这玩意漫山遍野都有,嫂子稀罕啥呢?元宝也捡了一棵和春花解释:“嫂子,这不是花,是观音指甲啊!” “观音指甲?” 这倒是新鲜,春花头一回听说多肉还有这么土的名字。不过她已下决心要好好生活,成为梨树坡村李子柒,种花是必不可少的。这里有现成的,管它什么土的花,统统带回去就是。 沈春花着急回去把花种上,也不挑拣草了,只要是绿色的植物,不论野菜野花还是野草,统统一顿收割,很快小竹筐就满了。 回家后,她前后走了一圈都没找到合适种花的容器,最后在厨房的角落里发现一个灰扑扑的土罐子,一打开上面盖的沙袋,一股浓烈的酸味扑面而来。 沈春花把罐子挪到光线亮堂的门口一看,里面是半罐发白的馊水,想着这是王氏不要的旧物了。 沈春花把罐子抱到院里,将馊水倒了,洗刷了一下。大小差不多,就是口有点小,种多肉还是要有层次,高低错落才好看。 不过,这简单。她从旁边顺了一块小石头,比划了一下,给罐子开了一个裂口。三个小娃也很积极,帮着挖了一堆土。 “哟!顾家娘子,你心思真巧!回头有空也给我家种上一盆。” 这会儿沈春花的注意力全在给多肉做造型上,冷不叮头顶响起个声音,差点把她的魂都吓飞了。 拍了拍胸口,才注意到眼前停着一双蓝色的布鞋,顺着往上看,是一个干瘦的妇人,春花脑子里没有关于这个人的记忆,还在发愣该怎么称呼。 冬桃从屋子里一下扑入那妇人的怀里:“阿娘,你下地回来啦!” 春花才反应过来,这个人是隔壁的江月嫂子,于是礼貌性地对她颔首,客套了几句。 “嫂子谬言,这草多得是,等得空了你带个罐子过来,我帮你种上一盆” 江月嫂子点头,随后蹲下转了一下花盆,随即脸上的笑容变得有些僵硬:“春花妹子,这是你娘给你的?” 春花茫然摇头,江月也不再多问拉着冬桃急匆匆走了。 等母女二人出了门,沈春花才意识到把一下午的时间浪费在这个观音指甲上是一个错误的决定。 因为她送冬桃母女出门的时候,看到半山腰下来一行人:正是自家出门干活的几个人。 完了!完了! 冷锅冷灶,饭没做,火也没生。 还好元宝和云苓人小鬼大,春花给他们吃鸡蛋,又带他们玩了一天,他们心里已经亲近大嫂了。这会儿看到春花着急,两个人也快速帮忙干起活来 元宝去屋后搬柴火帮春花生火,云苓去粮仓里舀了一大碗麦子过来。别的食材也没有,春花早上看到这些麦子时就计划了煮麦子粥。 有两小只的帮忙,婆婆几个人下山的间隙,沈春花争分夺秒。 麦子粥总算是煮上了,看着火舌燎着黑漆漆的锅底,春花抹了一把脸,感叹媳妇真难当。还没喘口气,王氏人还没到,声音先进来了: “长匀媳妇,来帮娘接一下筐。”沈春花应了一声,又起身去大门口接王氏的筐。 筐里都是青菜,这都是去年冬日里种的,吃了一整个春天,这会剩余的都是些开花的枝头和老帮,用来腌酸菜再好不过了。 第三章 闯祸的沈败家 “饭做了吗?”王氏脚还没踏进门就先发问。 沈春花接过王氏背上的竹筐放在地上,随后调皮地冲王氏眨了下眼睛,指着灶上的锅答道:“娘,都煮上了,今晚咱吃麦子粥。” 王氏一听“麦子粥”三个字,脑子一下子嗡嗡的,这傻儿媳不会把留的麦种给煮了吧? 王氏赶紧抽了个木勺搅了一下锅里的粥:已经煮开了,正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泡,麦粒各个粒大饱满,在锅里上下翻腾,怎么看都像是自己精挑细选出来的麦种! 她还是尽量压着声音,强作冷静地问:“春花啊,娘问你,这麦子你不是从木箱里拿的吧?” 沈春花小声回答:“是从木箱里拿的啊!”王氏的脸瞬间垮了,把木勺丢回汤里。 是这木箱里的麦子有什么不对吗? 沈春花心里有了一个不好的预感:莫非是打了什么毒药? 还好这时候顾长匀拴好马进屋了,沈春花顿时觉得救星来了。 可她还未开口,王氏先冷冷地对顾长匀说:“你的好媳妇把你爹留的麦种给煮了,你看看咋办吧?”随后出了灶屋。 原来如此。 农人种地,种子是最为金贵的,尤其在今年这样多雨的年份,后面打的麦种不行。先前积攒的这点麦种可是一家人来年整年的粮食了。今天两个小孩帮忙做饭,阴差阳错把种子给煮了。 沈春花意识到,闯祸了! “什么!这败家玩意!好好的麦种子都让你糟蹋了?”公爹的雷霆咆哮由远及近。 沈春花咬着唇,面上镇定,可内心是慌的。虽说自己是穿越女,可惜没有金手指傍身啊,这几个古代人不会把自己偷偷杀了吧? 她闭了闭眼,理了一下思绪,想先下手为强,主动向公爹认个错。 “爹,是儿媳的错……”沈春花大声道。 没想到,话才说半截,手被碰了一下,下一秒被裹入了温热的掌心,是顾长匀。春花错愕地看了他一眼,他轻轻摇了摇头,随即抢了春花话头: 他声音怯弱:“爹......是我早上给春花留粮的时候弄错了,她才进咱家第二日,家里的粮食放哪里都不知道,你别怪她……” 沈春花的手还在他掌心,她转头偷看他:只见他说完话就乖顺地低着头,长长的睫毛垂下来,恍惚有一种金毛狗犯错认罪的既视感。 春花内心:“啧啧啧!这无辜感也太会演了,要是我也不忍责怪啊!” 顾满仓一屁股跌坐在小木墩上,声音颓然:“唉,方才你娘也说了,你小子这个痴病是越来越严重了,都种地那么多年了,这点谨慎的心思都没有,白种了。” 娘说了?王氏吗? 沈春花这会明白过来了,婆婆面上假装生气,心里还是护着她这个新媳妇的,把责任一股脑推给自家儿子了。 顾长匀见顾满仓的面色缓和了些,趁热打铁:“爹,是我不对,我看咱清水县今年的麦子都不好,咱们今儿拉回来的也是空壳居多。”说话也不磕巴了。 “但是我听说长佩县的好,我看过几日我和春花去挣点钱,和他们买一点麦种,明年咱们也试试新种子?” 沈春花这会给整不会了:这人脑壳到底有没有问题? 听顾长匀说起这个事,顾满仓倒是不觉异样,自家这个大儿子平日里不声不响地,有时候说的话倒是说到点子上,明年的麦子的确该换换了。 顾长匀用胳膊轻轻地碰了沈春花一下,沈春花立即会意,麻溜逃离灶屋子。她们屋子的火一直热着,茶壶一直煨在灶边,沈春花打开盖子:还好,剩余的水应该可以够冲一杯茶,犯了错,泡个茶找补一下。 春花端了茶,重新进了堂屋:“爹你先喝杯茶,休息一下。” 顾满仓略略点了点头,这会气也消了大半。 春花弯了弯眼睛,补了一句:“您今儿收麦辛苦,儿媳还特地在茶里加了盐呢,给您提气儿的!” “什么,喝茶便罢了,还放盐了?简直是个败家媳妇!” 一听这话,这可不得了,顾满仓刚喝进去一口茶就喷了出来,差点溅到沈春花脸上,吓得她以为公爹吐血了。 根据原身记忆,本朝的盐和茶叶还是难得之物。农人也只有在农忙时节才舍得喝茶,喝的时候放几粒粗盐,认为可以提气,沈春花才照做了。 不过沈春花忘记了,顾满仓可是抠门子啊! 这盐巴难得,十文钱才一小罐。又要喝茶,还要放盐巴,这不是要他老命吗! 顾满仓将火头对准了顾长匀埋怨起来:“你这个媳妇,还真是败家。她青苗甸那个家不是十三口人吗,天天吊着肚子。她倒好,才进来一天,怎么像是五谷不分四体不勤的小姐呢?” 王氏捂着嘴憋笑,她站在门外看了一会儿戏了:自家这个抠门子,平日里吃个盐和糖都要让人数着粒儿,今日可算找着人治他了。 等笑痛快了,她压了压嘴角,换了一副严肃的面容才重新进来。自己背的那筐菜得尽快腌了,她准备让沈春花搭把手,顺便教教她。 但是很快,王氏就笑不出来了。因为她发现,她的宝贝酸菜缸不见了。 这酸菜缸家家户户都有,而且做出的口味各不一样,其中的妙处就在于年复一年发酵的那缸酸水,那可是每个农家娘子的宝贝疙瘩。 她急得把一直躲在堂屋的云苓和元宝都叫过来,一个个盘问:“我的祖宗们!” “我的酸菜罐子呢?早上还在墙根呢?” 两个孩子委委屈屈地摇头,眼神却不自觉地飘向沈春花这边,沈春花心里咯噔一下,心虚地瞥了一眼已经摆在自己窗外的那盆花。 心里想着:完了完了,不会这个就是娘的酸菜罐子吧? 王氏顺着她的目光寻过去,天菩萨! 自己的宝贝酸菜罐子已经去见它太姥姥了。 这下家里两个大人都忽然间失去了精气神儿,还好两个小娃娃倒是不受影响。 看到麦粥熟了,一个人打了一碗。喝得呼哧呼哧的,云苓还怪好嘞,把自己的碗底舔干净了,又打了一碗粥,吹了吹递给沈春花。 “嫂子,你也喝啊?” 云苓童言无忌,察觉不到大人间气氛诡异。沈春花肚子倒是真饿了,可是哪敢吃啊。 就这样默默坐了一会,顾长匀打破沉寂,让她先回屋休息,他还要再去喂喂马。 沈春花正好想逃离这个是非之地,于是回了屋,她的屋子很暗,这个时代蜡烛卖得很贵。平时农家是舍不得用的,天黑透后也没有其他什么娱乐活动,沈春花只好空着肚子先睡下了。 好饿! 饿得胃里反酸水,一整天她就喝了那口甜汤。 睡到半夜,她听见顾长匀在轻声地喊她,鼻息间似乎还有饼子的味道。 春花顺着香味动了动鼻子,强制自己开机。等揉眼拉开帘子后,眼前果然出现了一个麦饼,是顾长匀。 他挠头低声道:“我看你刚刚没吃饭便睡了,烧了一个麦饼子给你。” 春花有点不敢吃:“吃你家一张饼,明天你爹不会又要找我算账吧?” 顾长匀摇头笑笑:“不会,就说饼是我烧的,也是我吃的!” 还算有良心啊,沈春花毕竟饿急眼了,接过来一口下去,满口麦香,真是拿一碗肉也不换。 等炫完最后一口饼子,沈春花才发现顾长匀的眼神一直落在自己脸上。温柔、宠溺、甚至还有点……深情,好熟悉的眼神。 哦,对了!还是金毛! 就是自己从前在家喂小狗狗吃东西时候的眼神,她真怕下一秒他会对自己“嘬嘬嘬”,再奖励一个摸头杀。 沈春花伸手在顾长匀眼前晃了晃:“喂!看够了没有?”顾长匀被弄得很不好意思,转身拉好布帘子,回到自己的地铺上。 吃饱后,沈春花睡得很好,一觉天亮。 清晨,她又是被王氏慌慌张张的声音炸醒:“他爹,大里咋不吃草了,咋一直卧着,真奇怪。” 顾长匀这时候已经挑水回来了,这会刚好回屋。春花问:“大里是谁?” “就是咱家养的红枣马,娘爱护得紧,这几天一直帮着拉麦秸秆呢。” 第四章 甩锅的顾抠门 “是昨儿我给它割草的小马?”沈春花将布帘卷起,探出头来接着他的话问道。 顾长匀点点头,眼神冷不丁扫到了沈春花的……前胸?随即眼神触电似的避开,再抬眼又刚好碰上沈春花回看他的眼神,一时之间,人像是被谁堵在巷口似的进退两难。 顾长匀的脸肉眼可见的在变红,从双颊蔓延到耳朵根。 这个场景很容易让沈春花联想到自己做“油爆虾”这道菜时候的——那只虾。 还好,他反应快,迅速地给自己找了补,只是声音变得有点颤抖:“正是,我去看看,天还早你再睡睡,你不必出来。” 然后慌慌张张出门了,转身的时候还“哐当”一声碰掉了桌子上的油灯。 “这是见鬼了?” 春花咕哝了一句,随即又反应过来,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 虽说是丰满了些,穿的里衣也……沈春花闭眼扶额:靠!不妙!确实敞开了大片,不得体! 沈春花赶紧把衣服合拢,心想:可至于这样吗?昨日小手都拉了,真是男人心难猜,古人的心思更难猜。 自己一介女子倒像是轻浮他了,沈春花实在觉得有点好笑。 天光大亮,还睡什么。于是也穿了衣服,打算去院子里洗洗脸,昨日忙着割草没洗,今天才觉得脸上油油的不舒服。 她找了一圈才找到一个木盆,像是给人洗脸用的,不过春花这次学乖了,她得先问问能不能用,别又是拿了人家的传家宝之类的。 沈春花抱着木盆,来到后院的马圈问王氏:“娘,这是咱家的脸盆吗?我要洗洗脸!”王氏这会忙着用土方子给大里灸肚子,没空应她。 “娘……” “去去,别烦娘了。” 沈春花抱着盆,无奈又回到院子。看到云苓和元宝在玩捏泥人,沈春花蹲下,拿起其中一个泥人靠近云苓的脸左右晃,切换夹子音逗她:“娃娃问这位小姑娘,哪里有帕子和漱口的东西呢?” 云苓被逗得咯咯笑,随即跑出院门。不一会,又气喘吁吁地跑回来:“嫂子,我看村里的芳娘嫂子用这个,我去和她要的,你看!”云苓递过来一个小木盒,打开里面是黑黑的粉末。“木炭灰?” 云苓认真地点了点头。 “这怎么用?” “沾着用呀,我大哥在给你做柳条呢。”云苓指着大门口,沈春花出去,只见顾长匀背对她,用小石锤砸着一个木条。 见她过来,顾长匀递给她方才砸的木条,低着头有些尴尬:“先前我看县里有卖毛刷的,过两日带你去集市的时候买一个,今日且将就用这个吧。” 恰好顾满仓给大里打水听到了,不满道:“能用就行!瞎讲究!家都要被你们败完了!” 沈春花当作没听到。她接过这个特别的“牙刷”举起来研究。她记得从前历史课本里有提过,古人最早用的牙刷就是柳枝,用力捶打柳条,将其纤维压碎变软,沾一点草木灰就可以用来清洁牙齿。 看来,自己穿越的这个承平年还挺古早的,莫非书中提及的洗漱工具就是现在自己手中的这一套?这样说来还挺有趣。 “谢了!” 沈春花冲他眨了眨眼睛,随后进院子准备刷牙,她在背后听到元宝的声音:“大哥的脸怎么红得和猴子屁股一样。”沈春花自然知道是他又想起早上那件事。 她倒是脸皮厚,所以未多想,蹲在水缸边酷酷地刷起牙来,总体体验就是:没有起沫,而且嘴巴里一股涩涩的味道,颗粒感很明显。 难用之…… 这会,王氏从后门探头进来对她大声道:“长匀媳妇,你做着饭,我和你爹准备着给大里艾灸的东西。”她和顾满仓现在心思都在大里身上了,全然忘了沈春花昨儿才把麦种给煮了的事。 “哎!” 沈春花含糊不清地回复,随即吐了一口水,一边玩的云苓忽然捂着嘴巴呵呵笑起来。 “嫂子长胡子咯!嫂子长胡子咯!” 用着木炭灰,脸能有多干净。沈春花故意站起来,扮了个鬼脸追着吓唬她:“黑牙齿的妖怪来抓你咯!” 姑嫂打闹了一会儿,沈春花洗漱完毕准备去做早饭。 得,先生火吧。 火折子点火,松明引火,再往灶洞慢慢添柴,这火就能着吧?沈春花举着火折子思索,昨日的火是云苓和元宝生的,这会儿全家都在,她又不好意思再去使唤那两个小家伙。 “我来生火,你去外头洗菜吧。” 顾长匀进灶屋,说这话的时候虽不看她,却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松明,蹲在她身边默默地生起了火。 沈春花“嗯”了一声,出院子洗葵菜去了。 这顿饭,算是夫妻二人合伙做的。顾长匀烙了荞麦饼,煮了葵菜汤,还拌了野葱。沈春花也不错,洗了菜……他发现顾长匀所谓的痴病,只不过是话少了些,心思单纯了些,也不严重啊! 傍晚吃饭的时候,大里的情况还是没好转。顾满仓的眉拧成一个疙瘩,一家人桌面上也没多聊天,只顾着吃。吃完饭,顾满仓去村东请四爷爷过来帮忙医治。 四爷爷八十多岁了,是顾满仓爷爷的亲兄弟,到他们这一辈也算是宗亲了。他在村子里做了一辈子的赤脚医生。平日里谁家有个跌打损伤、头疼脑热,牲畜难产长疮之类的小病都能治。 四爷爷过来的时候,同来的还有村里的其他几个叔伯。 几个人在马圈合计了半天,最后四爷爷断定大里得了风热邪疮,肚子处有一个毒瘤,得切除。 可他年纪大了,只能由顾满仓上手了,几个人在马圈折腾,马儿的哀鸣声传到前院,沈春花听着只觉得心脏突突的。 云苓和元宝听到了也既难过又害怕,元宝委屈巴巴地进来西屋,一看到沈春花便扑进她怀里大哭起来:“嫂子,大里是不是要死了?” 沈春花安慰了兄妹二人,三个人忍不住来到后院偷看:只见马儿被几个人按着,有气无力地挣扎,蹄子溅起好多的土。 云苓看到,更急了,在马圈边跳起来大喊:“爹,你们别切了!大里都翻白眼了,大里不行了。” 沈春花也不忍直视,一直拍着怀里的小宝。都切那么久了,一个毒疮怎么还没好。这爹也太狠了,大里好像只有出的气了,这么折腾马就是不死也得瘫。 大里真死了,大概是那天半夜。 但是次日清晨才被起来喂马的王氏发现,已经僵直了。这把火却莫名其妙烧到了沈春花头上。 顾满仓总觉得是沈春花前天割的草有问题,这会怒冲冲地在院子里扒拉大里吃剩的草,像是要找出证据。 就昨日来看,婆婆王氏倒是个好相与的,不过这会儿就是顾满仓骂得再难听,她也顾不上沈春花了。 王氏在马圈里抱着大里哭了半天。顾长匀和云苓已经过去劝了:“娘,马都已经死了,别哭了,今年卖了粮食,再去买匹小马养着。” 一听到“小马”这个词,王氏非但没有止住哭声,反而双手拍着大腿开始嚎起来。 大里刚买来的时候,王氏爱护得不得了,当孩子一般养着:一日不落的去河边给它割嫩草,还经常偷偷省下麦子喂它。 这时候的牲口都是糙养,一般到农忙时节才会舍得喂点豆粕和荞麦之类的粮食,平日里都是干草和秸秆对付过去。 沈春花也难受,原本想着去劝劝婆婆。可公爹黑着脸在院子里指桑骂槐,她是实在不想和这个封建死老头碰上面,所以没出门。 原本想忍忍。 第五章 这个儿媳有点辣 奈何顾满仓的声音越来越大,像是在故意骂给她听。 “就说青苗甸沈老三的女儿要不得吧,一进门就败家,还要买这买那瞎讲究!” “还克死了大里!” “估计还克娘家,她爹才着急三升麦子就给她嫁出去了!” “我的大里惨啊,吃了她割的草就死了!” 骂得十分难听,院子外都围了一圈人在吃瓜,可沈春花又岂是鼠辈。 她悠悠地走出屋子,扫了一圈墙头上看热闹的江月芳娘等人,开始反击。 “爹!你说我败家,我才进门三日,不就是不小心煮了你的麦子和砸坏了娘的酸菜罐吗?恰巧大伙都在,做个证,这两样东西,我沈春花一个月内双倍还你!” “但是你的马,怎么死的你清楚,它身上那个瘤子是我嫁进来才长的吗?” 顾满仓不说话,倒是看热闹的江月嫂子开口了:“满仓叔,你家的大驴上个月那蹄子就有些瘸了吧,王婶为了治它还整日给它割草是吧?” 其余几个人也纷纷附和:“好像是这么回事,我也看到了!” 顾满仓的脸有些白。 沈春花继续道:“爹,你总说我败家,但是我告诉你家业不是靠节省就可以壮大的,就像大里病了那么久,您舍不得去县里请郎中,自己和四爷爷凭感觉给它治,结果给治死了!” “就是!爹,大里分明是自己切瘤子疼死的,不是吃了嫂子的草闹的。” 元宝和云苓亲眼见证了村里几个叔伯给大里切瘤的场面,小小的心灵大为震撼。孩子心里明清呢,这会听顾满仓针对自家嫂子,都一致向着沈春花。 王氏和顾长匀听到争吵从马棚绕回院子,她眼睛肿得老高,也没心情做饭,进屋睡觉去了。 顾长匀遣散了看热闹的几个村妇,也默默扛着锄头下地去了。 “长……长匀你媳妇……” 顾满仓被儿媳气得不轻。原本想逮住顾长匀说她几句,可没想到,连这小子都翅膀硬了。只是看了他一眼一言不发就出门了。 顾满仓的气焰顿时灭了半截,一个人孤零零站在院子里:“这……这就没人做饭了?” 忽然他眼睛一亮,逮住了在大门口玩过家家的云苓:“好云苓,你饿了吧?” 云苓先是茫然,随后用力点头。 顾满仓蹲下身子,扣着云苓的肩膀哄道:“好闺女,你都饿了,那你给爹做饭去?” 云苓哼了一声,用力甩开顾满仓的手:“爹我不饿了,我去玩了。”随后跑进沈春花的屋子,沈春花目睹一切,差点没笑出猪叫。 这个死老头,全家都不理你了,让你试试。沈春花将顾长匀给她藏的麦饼拿出来,和两个小娃在屋子里啃饱了,愣是躲在屋子里不出来。 到中午的时候,顾满仓终于忍不住了。沈春花知道,他在他们窗户下来回走了几趟了。于是沈春花找准时机,呼啦一下子推开窗户。 这一下把小老头吓着了,他差点掉下台阶。顾满仓拍了拍身上的灰,语气平缓尴笑道:“长匀媳妇,我看你说得也在理,你给爹把新麦种买回来,再重新买一匹马这事也就过去了!狸猫不过眼下我得找几个人先把大里收拾了。” 对于莫名欠下一匹马这个事,沈春花是无语的,不过答不答应是一码事,做不做又是一码事。 人在屋檐下,暂且先低头吧! 沈春花点了点头轻声道:“知道了爹!” 顾满仓叹了口气,背着手出门了。两三步又顿了顿回头补了一句:“叫你娘起来准备吧。”沈春花不理解,埋个尸而已,有什么可准备的。 下午的时候,院子里来了一大伙乡亲,都带着菜刀。王氏也不哭了,默默地抱了柴火在院子里架了一口锅。她肿着一双眼,在烧火。沈春花有点纳闷,这是要做饭? 云苓和元宝欢天喜地帮着烧火,解释道:“嫂子,叔伯们是过来帮忙刮毛分马肉的!”说完在院子里蹦蹦跳跳玩风车,好像过年了一样。 沈春花这才明白过来,所谓“收拾”是什么意思。 这个年代,缺衣少食。肉食更是不常见,尤其是这种干活的牲口是不能宰杀的。除非病死老死,才可以分食。牲畜死去,人会伤心难过。可等释怀了,它也是人们好不容易打一回的牙祭。这两者,貌似也不冲突。 不出几个时辰,活蹦乱跳的大驴成了一堆肉。村里每家每户都派人过来院子,每家都领到了一份肉,大家都挺开心。只有沈春花心里闷闷的。 “春花,来搭把手!”王氏在院子外收拾肠肚,喊春花过去帮忙。沈春花开门,一股冲人的屎味迎面扑来,要不是她胃里根本没装什么食物,估计隔夜饭都要吐出来。 沈春花搬了一个小木墩,皱着鼻子勉强坐在王氏身边。她始终不敢下手。 “怎么,嫌弃啥?牲口吃草,有什么可脏的!”说完王氏抓了她一双手就往马肠上按,这一按不要紧。沈春花只觉得指尖传来黏糊糊、软软的触感。她定睛一看,那绿色的是…… “屎啊!” “啊!!!” 她尖叫起来,把屋子里偷吃的云苓和元宝都炸出来了,二人嘴里嚼着,跑出来紧张地问,“嫂子这是怎么了?” 二人都笑她大惊小怪,两个小孩子一笑,沈春花心里似乎轻松了些。 晚餐的时候,王氏把马肠和下水都煮了。桌上难得见肉,一家人都吃得开心,包括王氏。可沈春花心里总有忌惮,总想起大李躺在地上死命挣扎的样子。 “春花,怎么不吃?这几日你都没吃好!”顾长匀夹了几块肉给她,她冲他笑笑,勉强吃了几口。 大里的事情终于告一段落,这天难得放晴,太阳晒得人脑壳都痛了。 王氏才想起自己的一筐菜来。罐子已经被沈春花敲破当花盆了,心疼归心疼,自己再不动手连菜也要放坏了。 “春花哎!过来,帮娘洗菜。”王氏走到西屋门口,半只脚都踏了进去,后又顿了顿退了出来,只是在窗口那里大声唤沈春花。 起锅烧水,水开了将菜放进去烫,不必完全烫熟。用筷子翻个面即可捞出过凉水。随后在院子里拉一根绳子,指挥春花和两个小宝,三人像晾衣服一样把菜叶摊开晾晒,这是本地人保存蔬菜的办法,做的成品称之为“梅菜”。 春花插着腰,看着满院子的梅菜问王氏:“娘,你想的法子真好!等晾晒好了咱家可以吃梅菜扣肉了吧。”王氏故意剜了沈春花一眼,“今年这肉是吃不上了。你把祖传的酸菜缸弄坏了,是不能吃猪肉的。” 看着沈春花惊讶的样子,王氏有种捉弄成功的得意感。 当婆婆真好啊,从前自己在这个家什么都要听顾满仓的。如今来了个沈春花,一方面可以硬刚顾满仓,另一方面又傻里傻气的愿意听自己调教,日子还挺有滋味的,于是干活都忍不住哼起了小曲。 这两日吃了肉,两个小宝很高兴,也屁颠屁颠地去隔壁家找春桃玩了。 只有顾满仓,昨天开始就觉得头疼,一直躺在床上哼哼。抠门了一辈子,昨天居然给全村人分了马肉! 真要命! 这会听到外头娘四个的笑声,觉得脑袋上的血管突突地跳,这几个人咋就没心没肺。家里出了那么大的事,怎么就他一个人难过呢? “大里白死了!” “哎我的大里……我的麦子哟!哎!” 第六章 我是你弟妹! 顾满仓破天荒没在鸡叫前起来,他躺在床上头上叠了一个帕子,嘴里哼哼唧唧喊着:“哎呦,疼!难受嘞!” 王氏和顾长匀坐他床前,王氏摸他额头问他是不是头疼,他摇头;又按按他的肚子,问他是不是肚子疼,他也摇头。 顾长匀观察了半天,眉头舒展,找到了老头的病因,随后故意在他耳边说要去县上请个大夫来。 顾满仓立刻弹起来嚷嚷:“你个傻子,请大夫得花多少钱?开什么玩笑呢。” 顾长匀很认真地大声答:“要五十文钱呢!”顾满仓马上把头上的帕子扯了,丢到顾长匀身上怒骂:“花这钱,真是败家!” 沈春花靠在门口嗤了一声后转身回屋。就知道爹是装病,死了牲口这口气憋着没处撒,和自己较劲呢,所以没有理会。 这不就好了嘛!说说阿匀是傻子,阿匀最精了! 顾长匀从他爹屋子出来后,在院子里束裤脚。用一根青色的布条一圈一圈地缠在小腿上,今日是去地里把麦秸都背回家,豌豆还青着。等清理完麦秸,翻了地,这一季的农事也就暂时告一段落。 沈春花觉得自己闲得差不多了,也该找机会参与干活了,不然天天白吃白喝总会遭人嫌。于是走近和他商量:“长匀哥,你得空也给我做个称手的锄头嘛,过几日要翻地了,我好去地里帮你。” 这一问不要紧,顾长匀抬头笑了笑:“不用,春花妹妹,你不用帮我,好好在家和阿苓玩,过几日帮我弟就可以!”随即一个人扛着锄头下地了。 这是什么意思?反向讽刺吗? 沈春花一度怀疑自己听错了,最近是哪里得罪了他了,这难不成是他也怪自己刚进门就把家里搞得鸡飞狗跳?那日不是还好好的给自己烧饼子吃嘛。 算了,深呼吸! 男人不是必需品,好好活着才是正经事。 沈春花吐气的时候,王氏也莫名跟着吐气,呼气。方才她在一边翻梅菜,看似顾着自己手里的活,其实在注意着这两个人。 王氏也察觉到,这两个人有些别扭,最近虽家里有事,还是看得出二人不怎么说话,顾长匀总躲着春花。她端着东西走过来,用肩膀碰了碰春花:“我看小两口吵架了?” 春花摇摇头,吵架? 根本不存在的事,她和这男的就没说几句话。沈春花目光放狠,一直黏在顾长匀的背后。看他背了筐出了门,元宝也拿了自己的小筐,追上哥哥:“哥,你不要嫂子和你去,我和你去。”于是两兄弟又去麦地了。 地里活干完了,家里的活才算真的开始。她们在家忙家里的琐碎的时候,小孩子比较开心。对于他们来说,大人不下地,就是陪伴了,这时候玩什么都觉得很安心。 云苓记得四五岁的时候,她一个人在家玩。总觉得有什么在暗处盯着她,所以埋头玩一会儿,她的小眼睛也就直勾勾地盯着门口,仿佛这样,就可以把无形的“人”看清。 元宝经常跑得远,自己一个人在家时总是感到莫名的害怕。这会儿大人不忙了,她从心底感到开心。 云苓跑去东桃家抱了一大捧花回来,门还没进便喊起来:“嫂,嫂子快出来呀,看我带了什么。” 居然是蔷薇花,花朵是深红的,花瓣重叠有异香,应该是可食用的。找了一圈家里似乎也没有合适插瓶的容器,刚好家里还有面粉,沈春花准备给云苓和元宝做个新鲜吃食,鲜花饼。 “嫂子,真的吗?这花也能做吃的?”云苓半信半疑,实在是这花在村里可常见了,可从来没见过有人吃。 沈春花点点头。 “是这么吃吗?”春花一不留神,云苓已经拿了一朵放在嘴里嚼起来,嘴巴才动了两三下,眉头一皱哇的一声吐了出来:“这也不好吃啊,又苦又涩。春花被逗得差点笑出眼泪来,随后又心疼起她来。 两个小孩才六七岁,正是嘴馋的年纪。家里也是吃得起的,只是平时里顾满仓太克扣了,导致两个娃嘴馋,吃什么都像没见过一样狼吞虎咽的,沈春花决定,以后一定要尽量满足他们,慢慢改变他们的习惯。 做饼少不得要用糖和油,糖好说。这个猪油倒是稀罕物,估计村里没有几家有。 恰好王氏要去村外一趟,那天分剩的马肉还有一点点,王氏准备去摘一大筐侧柏叶和松针,将剩余的肉熏成腊肉。沈春花跟着她一起去,顺便去村里借一点猪油。 王氏说:“这年头,谁家有多余猪油借你?都是偶尔有闲钱的时候买点猪肉自己熬,人家自己还不够吃呢。”沈春花也觉得自己这个想法确实不切实际了,做饼起酥都得花大量的猪油,对于现在的人来说,猪油金贵,哪里舍得费在这些小吃食上。 为了不让云苓失望,春花向王氏申请,家里的糖自己先用了,先用来腌渍玫瑰酱。 沈春花挽着王氏的胳膊给她画大饼:“等过些日子,长匀那边的农事忙完了,我和他找个活路挣点钱,到时候给家里好好添些油和糖,让您天天烙糖油粑粑吃。” “还有您的酸菜罐子,咱们一次买五个回来!” 沈春花故意顿了顿,提起先前这一茬。王氏本就吃软不吃硬,被春花连哄带骗逗得很开心,稀里糊涂就答应了,把自己珍藏的糖罐拿给她,由着她闹。 婆媳二人熏好了腊肉,拿了个竹竿晾晒起来,随后王氏帮着沈春花撕了一会蔷薇花瓣,花瓣撕完了她还得出去一趟。 这段日子成天早出晚归,加上整个院子乱七八糟,顾长匀成婚又匆忙,家里都没有准备像样的新房。 如今闲下来了,麦秸也是现成的,王氏打算给春花她们屋子编一床新的席子。 只是钩织需要的工具家里有限,还得和村里的陈婆子和她儿媳玉莹等人借一借才能凑得齐一套。 云苓耳朵灵,一听要进村借东西去,以为又是去串门呢。在她的印象里,串门子就代表着有时候会要到瓜子饼子之类的零嘴。 特别是陈阿婆家,她家的大女儿香草嫁给了县城里开杂货铺的掌柜,回娘家的时候带的零嘴都是村里的孩子没见过的,云苓有幸吃到过一回,是一种翠绿的糖,上面有白色的霜。一口下去,口齿生津。 王氏一眼看透她心思,捏捏她的小鼻子,亲昵地骂了一句:“小馋猫,你嫂子在给你做玫瑰糖了,这个可比你吃的冬瓜糖值钱多了!” 沈春花自然开心,她拉着顾长匀说:“你娘要给咱们换新席子了,到时候先给你睡。”顾长匀也开心,不过说出的话却依旧不着边际:“今年的麦秸不够,先给东屋做吧,等我弟回来了你就可以搬到东屋了。” “东屋?” 沈春花有些不高兴道:“我是你媳妇,又不是你弟的媳妇。” 第七章 赶集去咯 顾长匀一着急就磕巴:“你......就是我弟媳妇!”他跑去堂屋拿出一个信封给春花:“昨日我弟来信了,让白先生给读了一下。” 沈春花没接,脸上淡然:“哦!” 顾长匀终于抬头正视她:“你真不记得了,我弟长庆?” 沈春花莫名其妙:“信上提到我?”顾长匀摇头:“这倒是没有。” 还是说原身和他弟弟真有什么渊源不成,本来自己穿越过来的时候继承的记忆就是零零散散的,她重新搜罗了一遍,确实没有这号人物啊。 沈春花猛地起身,把顾长匀逼到墙角,眼睛瞪圆: “喂,你有话直说啊,别前两日还又是给我做饼子吃又是拉我手,这两日又冷冷的,做给谁看呢。” 沈春花想拍拍他的肩膀,奈何身材太矮了。于是在顾长匀一脸震惊地注视下,搬了一条矮凳,水灵灵地站了上去,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把狠话继续说完:“告诉你!别以为我嫁给你了我就非你不可,本姑娘压根就不care好么!” 说完潇洒离开,这一瞬间,他很确定这个顾长匀脑子真有病。顾长匀被春花吓得在原地愣了半天才回过神,他扶着墙慢慢起身,反复回味春花说的“不可?啥意思?” 明明二弟长庆曾说过,春花温柔娴熟,他对她一见倾心。可眼前人怎么像是被夺舍了一般,不但凶悍而且还把最重要的人都忘记了。 沈春花腌的玫瑰糖好了,只是还需要几日才能吃。 今年的麦子快成熟时,最后那几日被雨淋了一下,大部分都坏了,发霉的也多。顾满仓千挑万选留下的那一袋又被沈春花煮了,所以顾满仓计划进城一趟,买些新种子。 大一点的村落会有自己的集市,其实就是每逢初一十五这种日子,村里的人会聚集到一块空地,会有县城的货郎来卖东西,村民也会拿出自家的粮食、鸡蛋,手作的吃食、雕刻或编织的器物来以物换物。 这种日子叫赶场子日,梨树坡村不到百户,没有自己的赶场日。买卖东西只能去清水县城,到县城大概有十五里左右的路,搭村里的牛车去,来回也需要一天。 这日子也是小孩比较期待的日子之一,一般大人会给他们平时里吃不到的糖和糕饼之类。 出门前,云苓和元宝追出去:“爹,您给我们买城里的山楂糖好吗?” 两个小孩像两条小蛇一样缠在顾满仓的脚上,让他动弹不得,顾满仓无奈只能喊王氏过来解决麻烦了,王氏放下手里的活过来,将两小只的手掰开,吓唬她们:“你们别缠你爹了啊,牛二伯伯的牛车可走了。” “赶不上牛车,还怎么给你们两个人买糖人?” 随即一手一个将他们提溜起来,朝着顾满仓眨眨眼大声说:“他爹,别忘了两个孩子的山楂糖啊,要县城桥头那家铺子的。”顾满仓也把布袋子往身上搭,配合提高声调:“是咯,晚上到家阿苓就有吃的咯。” 云苓又叮嘱了一遍:“爹我要三个山楂糖人,别忘记了!” “好好好!” 顾满仓满口答应,然后趁两个孩子松手之际溜之大吉。 一上午云苓都坐在大门门槛上伸长了脖子等顾满仓回来。 沈春花问她:“阿苓今天怎么不去找春桃玩?” 云苓忽然撅起了嘴巴,眼眶马上就蓄满了眼泪,差点泪珠就要滚出来了。春花纳闷:“这是怎么啦,阿苓受委屈了?” 元宝在搓竹蜻蜓玩,满院子跑,玩得气喘吁吁。他走到云苓身边坐下哈哈大笑:“是冬桃她们不带阿苓玩了吧,冬桃去找五月玩了!” “妹妹这是又被五月欺负咯!谁让你成天跟在他们屁股后面,活该!”元宝朝云苓吐了吐舌头挖苦道,随即又去自己玩了。 顾长匀和春花解释,村里的孩子们都爱在一起玩,冬桃云苓和玉莹家的五月年龄相仿,经常在一起玩。按道理,冬桃家就隔壁,云苓近水楼台先得月,可惜这个五月小机灵鬼经常拿小零嘴诱惑冬桃去她家玩,这一来二去导致云苓经常被抛下。 原来如此啊!这三个人的友谊可真拥挤! 沈春花可太感同身受了,从前在学校里她也三人行过,天天绞尽脑汁维系关系,最终还是被挤到角落去了。她心疼地将妹妹拉进怀里,替她擦了一下脏兮兮的脸:“阿苓不哭了啊,再哭又要挂两筒鼻涕了,嫂子可没有多余的帕子了哟!” 云苓破涕为笑。 春花又继续道:“不哭了,五月不就是拿了点小恩小惠给冬桃吗?咱家以后也可以买呀,而且比五月家的还好,如何?” 云苓这会不哭了,她使劲点了点头,脸上有点骄傲地对春花说:“所以昨天我就和冬桃说了,今天我爹要进城赶场子,给我买山楂糖人!” “冬桃说我要是分给她吃一个糖人,她以后就不去五月家了,天天和我玩!” 哎!还真是小孩心性呢,阴晴不定的。刚刚还哭唧唧呢,脸上的眼泪还挂着,这会又开心了。就是不知道公爹这个顾抠门会不会真的把云苓要的糖买回来,沈春花真是有点担忧。沈春花摸了摸她的头劝她:“爹回来还早呢,你和嫂子进屋玩吧!” 云苓摇摇头,执着地在门槛上等顾满仓。 过几日又要秋播了,王氏和顾满仓在后院堆肥。之前大里住的马圈里垫了松毛和树叶,混合马粪马尿,是非常不错的农家肥。但是大里这会儿不在了,肥料若不堆积在一起发酵,很快就干了。春花没事也跟着去后院干了一会。 其实一点不臭,就一匹马吃喝拉撒,产生的那点子肥料还要混合大量的树叶松毛,所以基本看不到什么可怕的东西了。 三娘母沉默地扒拉着粪。前院有了动静。 顾满仓回家了,“爹回来了!爹我的糖呢!”春花去洗手,准备回院子煮饭,人还没进去呢就听到哇的一声尖锐爆鸣! 接着是云苓一抽一抽的哭声,还有她带着哭腔的说话声。 “爹……爹又骗我!” “上回也那么说的!” 怎么回事? 沈春花丢下丝瓜瓢赶紧跑回前院。只见云苓一小个惨兮兮地揉着眼睛,坐在地上爆哭,真的就差打滚了。地上摊着一个蓝色包袱,里面是几个翻出来的布袋,一个里面装了黑豆。另一个布袋里装了一小罐红糖……” 隐隐不妙。 “爹?阿苓的糖人呢?” 沈春花把包袱抬起来又翻了一遍,别说糖人了,糖的毛都没一根。身边的云苓已经哭得不行了,抓着沈春花的裙角语无伦次地哭诉:“嫂子,爹……爹说桥头卖糖人的老头今天死了,所以没有买。” 王氏也附和:“正是呢,那老头被放在棺材里,今天刚好被拉出去埋,你芳娘婶都看到了!今天去赶场的人都回家那么说,是吧?” 王氏过来,朝沈春花递了眼神,意思再明白不过:快点头说是,帮着一起把云苓骗过去! 春花压着怒气,弯身把云苓抱在怀里,温柔地对她说:“阿苓,桥头卖糖人的老张头没有死,但是今天爹确实没买糖人……” 第八章 被欺骗的小女孩 云苓愣了一下,似乎还有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于是又小心翼翼地问了一次顾满仓。“阿爹,你买了是不是藏起来了!你出门前答应过我的。”随后她的眼睛扫过元宝、王氏、顾长匀。 她似乎期待有人站出来为她做个证。可王氏心虚,眼神躲开了没有直面自家闺女。元宝日常也怕顾满仓,于是使劲摇头摆手,一副“我可没藏你东西,我也没听见”的样子,大哥顾长匀眼里倒是有心疼,但是更多的是一副司空见惯、无可奈何的样子。 全家都默不作声,沈春花气炸了,她站起来掐腰质问顾满仓:“爹我听到了!是你答应了阿苓给她买山楂糖人。” “还是说,你敢答应又不敢认了?” 顾满仓气急败坏:“呃,我就是骗她又如何呢,今天的确没有买糖,你差不多得了啊!” “当自己是青天老爷呢,审问犯人似的,我是你爹!” 一听到这话,刚刚还故作坚强的小女孩轻轻地碎了,云苓哇的一声放声哭出来,眼泪就像忽然打开的水闸一样,止都止不住。 顾满仓还有点不高兴了:“你看你干的好事,非要招哭她干嘛!” 云苓在春花的怀里挣扎,哭得声音都变了。顾长匀把妹妹接过去,背在背上在院子里来回悠着哄,哄了很久,哭声才终于慢慢弱了下去,只剩下轻轻的啜泣。 沈春花从他背上接过孩子。 “你爹也太可恶了,今天把阿苓骗得不轻。” 顾长匀无话,只是点点头。两夫妻把妹妹抱进卧房睡下了,沈春花看到阿苓睫毛上还挂着晶莹的小泪珠,在梦里也睡不踏实,还在小声的啜泣。 沈春花轻轻地抚平妹妹的眉头,顾长匀觉得这个场景很像弟弟长庆在抚平一张揉皱的纸。 她叹了口气,没抬头,像是在和顾长匀聊天,又像是在柔柔地自言自语。 “小时候我爸妈总是要离开家务工,把我留给奶奶照顾。有一次他们买了一头小猪,他们答应我,只要我乖乖在家和奶奶把小猪养大了,他们就回来陪我上学,每天接送我。” “那后来怎么样了?”顾长匀忍不住追问,她侧身看春花,忽然觉得平日大大咧咧的春花眼睛蒙了一层雾气,好像只要眼睛随意一眨,这层雾就会下小雨,整个人是潮湿的。 沈春花抽了抽鼻子,仰头嗤笑了一下,脸上又是日常俏皮的表情:“废话,小猪养肥了就被吃了,他们也没留在家,带上猪肉走得更远了!” “被人吃了。” 这四个字犹如一个小小的锤子,在顾长匀的心里狠狠地敲了几下,沈春花应该是听不到声音的,但他还是感觉被撞击得有点疼,可明明春花是笑着的呀,为什么有这样的感觉,他也不明白。 顾满仓为人吝啬,平日把自己的粮食看得比什么都重要,王氏是一个典型的嫁鸡随鸡嫁狗随狗的传统妇人,在家说不上什么话。 顾家不常和村里的人来往,基本都是点头之交。小孩子容易受大人的影响,云苓同龄的那群孩子,说不定也常被自己家的人叮嘱不要和顾家的人玩。 这一来二去的,养成了云苓怯懦的讨好型人格。 “今天这个,定是阿苓和小伙伴们炫耀了爹要给她买糖的事情。” “这会你爹没买来,可委屈我们阿苓了。” 两人把房间门悄悄地关上,等出了房间,春花把王氏和顾长匀都叫过来。 “爹,今天这件事是你不对。” “还有娘……”听到春花话头一转,王氏愣了一下,指了指自己:“怎么,还有我的事……”对上沈春花凌厉的眼神,总觉得自己做婆婆的气势瞬间弱了下去,后面的话生生咽了回去,只能乖乖地听着。 “你们答应了阿苓要给她买糖,为何不买?要么一开始就回绝她。” 顾满仓把头一歪,嗫嚅道:“家里哪有闲钱买那个。” 春花愠怒:“爹,那可以不买啊!” “可你非选择了最可恶的欺骗,给了她希望又让她失望,你知不知道今天她一直在等爹回来?” 顾满仓这会自知理亏了,想到云苓小小的身影一直坐在门槛上,脖子伸得老长的可怜样子,心里也不落忍。可让自己的儿媳训斥,难免不快。于是梗着脖子反而还是嘴硬:“阿苓还是孩子……” 春花打断他:“就因为是孩子,更不能像耍猴一样耍她,这样会给她留下一辈子的心理阴影的!” “爹,你在村里不受待见便罢了,不会想让阿苓也不受待见,以后找不到好婆家吧?” 顾满仓的脸黑了,心里想着这儿媳要造反了,敢教训起老子来了。可一时又找不到合适的话回击。只能把气撒在顾长匀身上。 “长匀,你管管你媳妇,倒反天罡了。”随即气呼呼地一个人坐门槛上去了。 顾长匀这会明白过来了,孩子的世界也是江湖,妹妹如今答应了其他孩子给他带糖人,若明天拿不出,就真的会失信于人了,那以后云苓就没玩伴了。 顾长匀悄悄地走到隔壁院外,五月和冬桃两个人果然在玩过家家。两个孩子低着头在摆弄着树上摘下来的花,注意到有人来,冬桃抬头,一双眼睛亮亮的问他:“是阿苓让你来的?” 顾长匀摇摇头,他蹲下身子拿起一个瓦片想和两个孩子套套近乎,让她们带妹妹一起玩,没想到五月一把把破瓦片夺回去了:“阿苓骗人,我们不要带她一起玩了。” 两个孩子气呼呼进院子了。 五月还回头冲顾长匀做了一个鬼脸,把他气得不轻。云苓醒了,春花牵着一脸委屈的她走过来无奈道:“你看,这就是你爹骗阿苓的下场。” “怎么办?”顾长匀问。 春花注意到两个孩子方才留下过家家的“菜”,是扯的蔷薇花。她略思索,“我来!我来帮阿苓做一个吃食,保准比你们的山楂糖人还好吃。” 沈春花决定了,就做鲜花饼! 五月份,蔷薇花是现成。 第九章 做甜甜的饼 春花和王氏说明想法。 王氏有些怀疑,这倒是稀奇:“鲜花做馅料,这能吃吗?” “当然可以!” 沈春花点点头:“咱就用冬桃家门的蔷薇花来做!” 王氏和顾长匀面面相觑,有点不太相信自己的耳朵。那丛浑身长刺的粉花在墙根下花落花开十几载了,可从未听说有人能把它做成吃食啊。 就算是最艰苦的饥荒年月,人们把树皮野菜都扒光了,也不会考虑到吃蔷薇花。 “你确定是那带刺的蔷薇花?”王氏竖起耳朵,忍不住再追问了一次。 云苓才被顾满仓骗了一次,这若是再不成,她可就难受了。 沈春花笑笑,拉着王氏的一只手拍了拍手背:“阿娘,放心吧!” 上辈子在农大的那几年,沈春花的学习虽不是拔尖的,但是基本的花草树木也认识了不少。这时候读书的作用就体现出来了。 她掐了一朵前些日子阿苓给她摘的蔷薇花放在鼻尖深嗅:花香浓郁,花瓣呈墨红色,花苞紧而小,应该是可食用的。 后世所称的蔷薇花,其实大部分是后来才培训的品种,实际为月季。花朵大气,香气清幽,多用来观赏,还被赋予了浪漫的意义。不过这会还没有培育出来呢。所以很好区分,不用担心认错会中毒。 另外一件比较巧的事:上辈子沈春花暑假打工的地点正是景区的鲜花饼店。 那套做饼的工序她已经烂熟于心了。看来,有时候穷也有穷的好处啊。 现下正值五月,蔷薇盛放,原料是现成的。鸡蛋也有,比较难得的就是糖和猪油。特别是猪油,是饼子起酥的关键。 这个年代,百姓虽少食肉食,但植物榨油技术不普及,因此家家户户都会买肥肉炼猪油用来日常烹饪。但是她在厨房丁丁哐啷翻了一圈也没找到猪油和糖。 也是,来了那么久,堂堂一村首富家里,真是要啥没啥。新婚至今,她都没尝过一口猪肉的荤腥。还能指望他们在灶屋里放满满当当的猪油供自己折腾吗? 抠搜到你姥姥家! 顾长匀和王氏有点不好意思,明明是婆婆和丈夫的身份,这会却像两只乖顺的小绵羊,一副但凭差遣的模样。 王氏从她进门就觉得这个儿媳不太一样,她总是闯祸。但又好像有强大的气场,可以和顾满仓对着干。 她总是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说的话做的事又好像挺有理的,王氏就是纯吃瓜心理,想知道儿媳到底能做出来什么花样。 说实话,顾满仓天天守着那么多的粮食却一心只想买地。全家天天跟着喝稀粥,吃素菜,谁受得了。 又不是要出家,她太需要家里出个出头鸟来改变现状了,她要跟着儿媳吃香喝辣! 顾长匀主动要求进村借猪油,顺便背了小竹筐和拿了一把砍刀,准备一次把新鲜的蔷薇背回家。 “娘,春花我出门了。” “你给我等等!”沈春花两三步追上去,一把顺出他筐里的明晃晃的大砍刀,有点震惊:“你要用这个去砍蔷薇花?” 顾长匀茫然点头:“对,这……有什么不对吗?” 沈春花无奈闭了闭眼睛,咱们统共才那么点面和糖油。只做几个给云苓拿去兑现承诺的用的,小孩几个尝个鲜便罢了,用刀砍回来的花,都够做一个店的饼了。 “再说了,你这次把枝都砍了,下回还吃不吃了?” 顾长匀傻眼,脸又悄悄地红了。王氏也被自己儿子的傻样逗乐了,笑着和春花说:“我这个儿子,啥样都好,就是脑子有点虎?不然他爹怎么会答应让他娶了你……” 沈春花内心:我怎么了,你家娶了我才是捡了个金元宝吧!偷着乐吧还埋汰人。 一个白眼过去,王氏乖乖闭嘴。 顾满仓虽烦,可顾长匀平日里待人有礼谦和,为人老实,又是孩子一般心性。村里人到底还是顾及他的面子。陈婆子家恰好新炸了猪油,还没开封。于是借给了顾长匀。 发面揉面做油酥、拌玫瑰馅料、团成饼,进烤炉烤制,工序不算复杂,但是比较琐碎。王氏做面食惯了,主动帮助沈春花分担面团部分,这时候没有酵母粉,发面用的都是上一次做馒头留的老酵子,面揉好了还得放在火塘边发大半天。 顾长匀回来后和沈春花一起处理花朵,去蕊和叶,只要花瓣。随后使劲揉碎花瓣把水分杀出去,加糖拌匀,分成一坨坨褐色的馅料。 皮儿是猪油和面团做的油酥,包入馅料团成圆形的饼。最后涂抹上鸡蛋黄液,简易版的鲜花饼就做好了。春花把它放在手里,精致小巧,还没烤制就有一股淡淡的香味勾人食欲。 “娘子,你手真巧!”顾长匀盯着沈春花手里的小饼子忍不住赞叹道。这个词如同一粒小石头,忽然砸进沈春花这条平静的河里,这回轮到沈春花脸红了,她忽然变得有点忙碌。 她快速放下饼子,干咳了一声,又摸了摸鼻子:“呃……我说咱家前几日那个……平的铁锅呢?” “就那个……有点像倭瓜的那个?” 春花这会眸子下垂,眼神飘忽。真是的,干嘛忽然用这个很暧昧的词,上次被看光也没这样啊!沈春花母胎单身啊!该死啊……一点都不淡定。 不过,她们都不是已经成亲了吗?而且顾长匀不是说她是弟妹吗?干嘛要那么纯情? 沈春花内心一秒钟百转千回。 忽然鼻尖略过一下蜻蜓点水的触感。 她再次惊愕抬头,对顾长匀同样无措的眼神,他紧张地缩了一下手语无伦次地解释:“我看你鼻子上粘了面粉,我帮你擦一下。” 王氏这会刚好从外头进灶屋,撞见这一幕,赶紧收回半只脚,躲在门后捂嘴偷笑,了然于胸。 自己的傻儿子这是要开窍了吗?她又悄悄去把春花要的锅拿过来,故意大声地问:“炉子这儿呢,春花是不是找这个?” 春花站起来看了一下回道:“正是呢!” 面包炉子自然也是没有的,但是这个锅是春花一早就在家发现的。它是那种平底锅的铁锅,外观很像一顶礼服帽子。沈春花放在炭火上试了一下,受热均匀。更妙的是它还有一个盖子,用它来烤饼子,效果和炉子也差不多了。 第十章 鲜花饼,香掉渣 一共做了八个饼,沈春花预热好锅后,将它们摆进锅里,小心盖上盖子后也就只剩最后一步:等了。见沈春花打了个长长的哈欠。顾长匀赶紧跑回西屋把自己的被子抱过来铺在了火床上,又拉着春花:“春花你累!你睡会。” 随后把王氏也拉到火床边:“阿娘也累,阿娘也睡觉。”两个人硬是被顾长匀按在了床上。 沈春花也着实累了,于是想着先躺会儿也好。 这时候没有闹钟,时间还不太好掌握。王氏拿了半炷香点着,春花只好叮嘱顾长匀在香烧得差不多的时候叫醒她翻面。 “好!我来守着锅!”顾长匀满口答应,说完他认认真真地坐在了锅的旁边,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 春花看着他的背影,心中无奈又欣慰。 天快亮的时候,春花已经起来翻过一次面,这时候天刚亮透,饼也该全熟了,还没揭盖呢香气就从锅盖的各个缝隙里冒出来直钻人的鼻孔。 顾长匀闭眼俯身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夸赞道:“好香啊!春花真厉害!” 这香气直接把在睡梦中的元宝都勾醒了,光着脚丫子噔噔地就跑进来灶屋兴奋地问春花:“嫂子,蔷薇饼要好了吗!可以吃了吗?” 王氏拍了元宝的头一掌,没好气道:“吃吃啊就知道吃,你嫂子都累了一夜了。” 沈春花由着他们闹,她熟练地用竹铲把饼子铲出来放在笸箩里,正宗的鲜花饼最后一步其实应该是放油纸的,用来吸除多余的油。 可家里也没有油纸,只能用草筐替代,她只晾了三个饼。是留给云苓和她朋友的。其余的也不久放。而且饼当然是趁热吃才好吃!她拿起一个饼掰成两半分别给了王氏和元宝:“阿娘元宝,你们先尝尝这个味道如何?” 饼皮金黄,外壳微微有些发焦。中间部分比较薄,差不多可以看到里头墨红的馅料,正不停地冒出蔷薇花混合猪油的甜腻香气。元宝已经忍不住了,也不顾烫,一口咬下去。还没嚼两口,就连连赞叹道:“太好吃了!” 王氏更是顾不得说,只是一味地点头,一心一意地细细品尝手里的饼。她也忍不住感叹:“没想到,这个刺花做饼如此好吃。” 沈春花都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了,正准备再拿一个饼和顾长匀分着试吃,才发现顾长匀的眼神直直地黏在自己身上。 “喂,顾长匀!” “喂?阿匀?” 春花叫了三次,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他才回过神来。像是做错事的孩子被抓包了一样,赶紧低下头又喃喃自语:“不,她是春花妹妹,是妹妹。” 得,又被上身了吧。 沈春花一头雾水,有时候她觉得这个顾长匀好像得了一种间歇性痴傻的怪病,正常的时候不太爱说话,加上外形俊朗,看得也挺顺眼。可有时候犯起病来就像被阿飘上身,一瞬间又变得像小孩子一样,呆呆的。 王氏不明春花此刻心中所想,还推了儿子一下打趣道:“我们阿匀看媳妇是越看越喜欢。” 几个人在灶屋里说说笑笑的。 嗯,不过被这个饼的香气灌进鼻子勾醒的不只是元宝。 顾满仓也早醒了。听到娘几个刺耳的笑声,心中实在有气。 他一路闻着味儿来到灶屋,轻轻拉开门缝,只见几个人围在一起不知作何事,再仔细看看,一人手里还拿了半块饼子在吃! 呵呵!这一帮人有良心,吃独食。 他一把推门进去,指着沈春花大声说:“好啊,背着我吃上饼子了!沈春花,别忘了你还欠我一匹马、一个酸菜坛子、一袋种子……” “爹!” 沈春花抢先一步,后面的话直接替他说了:“还有一罐猪油对不对?”春花这时候心情不错懒得和他计较,从草筐里拿了一个饼递给顾满仓:“诺,爹我给你留了一个,你也尝尝?” 顾满仓硬挺着,没有接。 春花继续给他台阶,补充道:“饼只有六个,还要给阿苓带给她的小伙伴吃,爹你真不吃?” 王氏也笑着说:“她爹你试试,春花做的饼,可真不错呢!” 顾满仓悄悄地咽了下口水,还是嘴硬。“不吃!” “可香了,他爹!” “是啊,爹,春花做的可好吃了。” 不吃,那没办法了!春花耸耸肩,故意大声说:“看来还是我们阿苓有福气了,可以多吃一个!” 云苓起床后果然欢喜异常,带着香喷喷的鲜花饼就找冬桃玩了,一路炫耀:“看,我嫂子给我做的饼,可比山楂糖人好吃多了!” 看得云苓开心,春花松了一口气。她想起从前,自己也是这样一次次在门口等着父母又一次次落空,这会看到云苓快乐的样子,她就好像重新拥抱了小时候的自己一样,心里很畅快。 几乎折腾了一夜,现在也差不多过了正午了。沈春花和王氏都准备回屋子补一下觉。 顾满仓左右看了看,院子里静悄悄地,没人了。只有鸟鹊的声音,和偶尔从梨树下落下的果子。他顺着墙根猫进灶房,把那个锅碗瓢盆都翻了一遍,都没有找到饼的影子。 顾满仓气呼呼地自言自语:“还真是六个,该死的春花。连个渣渣都不给你爹留下,我要你赔两罐猪油。” 其实沈春花提前预判了顾满仓要进厨房翻找,于是她和王氏从后门又出去了,两个趴在墙头当人型监控器呢。王氏可从来没见过顾满仓。 “你爹从来都是吹胡子瞪眼的,如今你来啦。” “娘,我挂墙头了。” 王氏不得已又跑回来,拍了拍自己的肩膀:“这丫头,你踩娘身上下来吧……” “爹,是不是在找这个?” 云苓说:“是我嫂子做的,好吃吧!” “长匀媳妇做的,这东西没见过。让你帮忙做一些,除了用到的,还额外给两罐猪油呢!” “哎呀!营生来了!” 王氏先替春花答应了。 沈春花换了副面容:“你等着吧,我进山去,这个季节总该有什么山果子之类的吧,小孩子嘛哄哄就好了。” 王氏从后院找了几个簸箕出来,让顾长匀藏着去抬一下,“怎么前些日子还好好的,这会又吵起来了?”顾长匀不说话。 郁郁葱葱,她就不信找不到吃的。根据她学过的自然科学课程,五月成熟的野果子有黄泡、桑葚、樱桃。 嘿,还真不少。 前些日子一连几日阴雨,路上的杂草都长得很快,都快有小腿高了,路上的杂草都长得很快,都快有小腿高了。沈春花带了镰刀,一边前进一边劈砍杂草。 一连晒了好几日,地里的豌豆荚也渐渐干了。 晚上说 第十一章 有这好事? 小孩子嘛,只要是谁手里有好吃的东西,就可以掌握话语权了。云苓第一次插着腰,指挥着另外两个小姑娘排队,小心地给她们一人分了一个饼子。冬桃轻轻地咬了一口,金黄的碎屑就掉下来,她赶忙用手接住。 尝到滋味后开心地说:“阿苓果然没骗我们,这个鲜花饼可真好吃!”随后把手上的饼屑细细地舔干净。手里的饼便不再吃了,说是要带回去给她家爹娘尝尝。 春花拍了拍她的头:“冬桃真是乖孩子!知道心疼爹娘呢,过几日得空再给你们做新的吃食。” 这句夸赞的话被另一个小姑娘也听进心了,小五月庆幸自己没一口把饼吞了,于是也有样学样,把饼小心地拿树叶包起来,说是要给自己的阿奶尝尝。 两个小娃娃各自回家送饼后,又跑回来顾家院子。这回终于轮到她们都围着云苓了,都听她安排过家家的角色。 春花很久没有看到云苓玩得这么开心了,累些也是值得的。 休息了一下,王氏准备晚餐,顾满仓出去拾粪,元宝和云苓她们在村里疯玩。傍晚,元宝从院子外一路跑着喊进来:“爹!有人给嫂子送猪油来咯!” 春花出屋,果然远远地看到一个妇人提着两个小罐子朝着自家方向来了。 院门没锁,她径直走了进来,来者身材瘦长,穿着干净,不像是做农活的。口齿也伶俐,一看到春花笑容满面:“你是长匀媳妇吧!你娘在不?” 春花看着她有点面生,一时不知如何称呼。 倒是云苓先跑出来叫了一声“香草姑姑”。所以进来的人是陈阿婆的大女儿香草?嫁到城里开铺子的那位了。 春花对陌生人还是时刻保持礼貌,打过招呼后。看着桌子上的猪油,有点摸不清对方的来意,问道:“香草婶子这是?” 香草不愧是进城做掌柜的人,口才也是一等的好。她先是叹了口气,好像有什么为难的事情。 “怎么了,婶子有话直说!”听见春花这么一说,她立刻换了笑脸一把抓着春花的手,言辞恳切:“妹子,婶子有求于你来了!” 春花笑问:“婶子这是从哪里说起?”自己才来梨树坡村没几天,平时也不和村里人来往,她有啥事还求到自己头上来了,不是啥好事吧!春花默默抽回自己的双手。 香草倒是也毫不客气,一屁股坐下,自顾自的拿了一个茶杯,给自己倒了一杯猛灌了一口水:“天可真热!” 她看了一圈顾家的堂屋:“妹子,昨儿你家做的蔷薇饼,我也尝了一点,这滋味真是太特别了,就是城里最好的糕点铺桂香楼也没有这么好吃的饼啊。”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我想请你再做一些……” 春花不解:“请我做?” 香草赶紧解释,她城里的婆婆最近要过寿了,老太太平时就爱吃一口甜食。 可家在清水县城,什么样子的糕点都吃过了,正愁没个新花样呢。她继续道:“今天我回娘家,刚好碰到小五月给我娘拿了一个饼,说是你家阿苓给的,这滋味可真特别!” 王氏从外走进来:“你请我家春花做饼倒是好说,可毕竟做这东西费事,面粉鸡蛋糖和猪油都耗费得多。” 言外之意,春花也懂。 确实,这不是一件小事情。这毕竟是给老太太过寿用的,不是随便给小孩子解馋的零嘴,用料和成品都需要讲究,做出来的品相也要好看…… “春花妹子,咱们敞亮了说,我给你三罐猪油,面粉鸡蛋糖我家自备。外加二十文钱是给你和王婶子辛苦费的,只为老太太过寿图她一乐。” 这个香草是个精明人,回答得滴水不漏。好像怎么做都是一桩稳赚不赔的买卖。 最近地里也没什么活,帮忙做饼也好,穿越来那么久,春花手里还没摸过引钱呢,公爹又整日把家里的损失算她头上,她也算是债台高筑了。 春花心动了。 三十个饼,约定两日后取。 顾长匀和元宝都争着去采花。春花这次跟着一起去。 花朵虽是野生的,到底在江月家门口,占着人家的地,天天去薅也不太好,春花拿了做饼剩下的半罐子猪油,打算送去了他们家,好歹别落人闲话。 “有人吗?” 沈春花习惯性地想敲一下门,才发现她们家的院门是竹编的,就算自己敲门也不会有声音,这种门很轻,只有最外面的是木质的一个框,用来固定整张的篱笆。村里大部分人家用的就是这种院门。 门的作用只是挡挡鸡鸭而已,对于人的作用,聊胜于无。于是她轻轻推开,直接走进去了。 难怪江月总是带着冬桃来家里玩,一到饭点就会很巧合的“进门”来。她们这个家,在梨树坡应该是过的最差的了。 一家人只有一间茅草屋。 “好说,一共给你三罐。” “婶子,做几个饼用不了那么多的。” “我看你别做了,今天街上曲子里的人” 把一串钱拍在了桌子上:“说是老太太寿宴要办三日呢,饼子有些不够,让再做二十个。”春花虽累,但是送上门的生意,哪有不做的道理。于是打算再去薅些花来。 顾满仓精明了一辈子,对于这种送上门的好事情从来都是持怀疑态度的。 顾满仓从集市回来,脸色铁青,一进门就喊 “长匀媳妇,我看你别忙活了~” “人家老太太哪里吃得了那么多!” 进城里的牛车只有初一十五赶场的时候才有。区区十几里路,沈春花决定自己走。 香草站在桂香楼的柜台前,货柜里已经摆放了鲜花饼。还放了一个小牌子,上面写了“蔷薇酥”。 春花听见旁边的人在小声的交流:“这是最新出的点心,可香了。每人只能买一个,晚了可就来不及了。” 不错,还会弄饥饿营销了。 沈春花这会明白过来,对方是嫁入城里做掌柜去了。蔷薇饼可是不常见的的,定是给人尝了,她把自己当生产线了! 蔷薇花毕竟花季有限,这东西也就是吃个时令。再过几日,想着做饼子都没法了。“而且,咱们也确确实实拿了人家给的钱,人家把饼拿去卖或者吃是人家的自由。” 元宝有些不服气:“嫂子可是她们学了咱们的方子啊。” 桂香楼本来就是做糕点的,平时里卖的荷花酥桃花酥无一不是用花做馅料或者塑形,用猪油起酥更是人人都知道的法子。 蔷薇花饼,咱们是独一份。干脆和香草再谈一桩生意吧。 这个时代,一定要找一个别人都想不到的门道才可以呢。 等那束光到了,她才看清对面的人,是顾长匀!他拉了牛车,应该是和村里的二牛借的。 元宝看见,跑过去跳到他哥身上。“哥你怎么知道我和嫂子进城了!可累死我了!” “春花,我接你来了!”说完,他俯身, 元宝笑笑,“嫂子你可别在意,我哥这会又不傻了!” 第十二章 撩死你个小正经 顾满仓等在家门口,远远地看到三个人回来,空空的什么也没带回来。于是就问元宝:“不是让你们进城找他们理论来吗?” 顾满仓一提起这事就头晕,顾满仓按了按额头:“真是岂有此理,骗咱家的饼子卖给城里人了!乡里乡亲的,算盘打到咱家头上了。” 沈春花原本是挺气愤的,但是在城里的时候她就想好了要另谋一个生意来做。 于是和顾满仓说,先不声张,说破了,可能大家面上也不好看。 做饼也做不了几日了,香草给的猪油和钱也暂且不要了,白天进城的时候,她看了一下,香草杂货铺里卖的东西倒是齐全,陶器、布料、木制品、编织品都做得很精巧。 沈春花计划,最近先找一个独特一些的、好入门的营生。等想好了做什么后,和她换一点锅碗瓢盆。家里这些东西不齐全做什么也难做。 王氏已经做好了饭,招呼一家人先吃晚饭。还是万年不变馒头和葵菜汤。 元宝和云苓这两日才吃过鲜花饼,嘴都吃刁了,对于这个饭食没有多少兴趣。两个小的用筷子不停地扒拉着自己碗里的葵菜汤,唉声叹气! 顾满仓自己盯着他们这个动作半天了,终于忍无可忍一人给了一筷子怒骂道:“不吃就滚,一天糟践粮食!” “爹,说实话阿苓和元宝在长身体呢,天天吃葵菜确实……” “咱们家也做个小生意吧,你看香草婶子回一趟娘家还能买好多吃食呢!” 王氏也忙点头,表示十分赞成。她早就想在农闲的时候做个小生意贴补家用了。家里虽然粮多,可惜每年光靠卖粮换的那点钱除去各种苛捐杂税,也没几个钱儿了,就这点钱还得完全靠老天赏饭,像今年的时节就不太好,麦子比往年少了一半。 而且顾满仓一贯的主张就是能省则省。他毕生的愿望就是买地,让顾家拥有百亩良田。平日里王氏手里也没多余的银钱。 “哦!嫂子我和阿苓帮你。” “我也是!” 事情还没个具体章程,只是那么一说。元宝和云苓就先欢呼起来了。在他们的眼里,做生意意味着有钱可以买好吃的了。他们都不记得有多久没吃过糖了,若不是春花最近给他们做了蔷薇饼,估计都要被馋虫勾坏了。 顾满仓思索片刻,拍了一下桌子:“不成,过几日收豆子了,这次你也要跟着一起。” “再说,祖宗留下的地就要好好种,种地才是正经事。做生意能有什么出息!” 顾满仓是个顽固的,他的眼里,农人就应该好好侍弄土地。凡是做其他的就是不务正业。老天就会收回去它给的一切。 王氏小声道:“他爹!春花和长匀也是为了咱们家好啊,农闲的时候做做小生意而已。” 顾满仓的脸更沉了。“这几日还不是白给别人干了,咱们家就不是做生意的那块料!明年的种子和牲口都还没着落!” 种子,牲口。绕了一圈,又是这两个事,顾满仓心里一直结着疙瘩呢。 春花:默默地白眼。 王氏赶紧拍了拍春花的手:“你爹是气香草骗你的事,别放心上。” 一顿饭又是不欢而散。 沈春花一个人在房间发着呆,灰尘迷了眼睛,她拿手背抹了一把。顾长匀像是做错事的小孩子一样进来,一言不发地站着。 他低声道:“春花妹妹,你别哭了。我爹欺负你,我帮你告诉长庆……” “长庆回来,会帮你。” 又是顾长庆,原身到底和他有什么渊源?沈春花摸不着头脑,不过心里烦的时候也急需要找一个宣泄口。她从穿越那日起就笃定要在这个时代好好过一辈子的,可不能稀里糊涂。 “你过来!”沈春花扬唇,勾了勾手指。 顾长匀眸子转了转,似乎不太敢上前。 沈春花可不是个娇滴滴的人,有的是好耐心陪他磨。 这段日子相处以来,顾长匀事事以为她为先,给她做牙刷,替她背锅,去街上接她……她们一开始就是名义上的夫妻,就算一开始沈春花是一个感情经历空白的人,也知道这是喜欢一个人才会有的样子。 再说了顾长匀二十来岁,长得也好看,尤其那双眼睛,长长的睫毛下盖着一双沉静幽深的眸子。人非草木,岂会无情。 可是,他总是提顾长庆。 这个她素未谋面的小叔子,他就像一道鸿沟一样横在他们中间。她太需要去探究这个原因了。 沈春花起身慢慢地靠近顾长匀,春花每近一步,顾长匀就得往后退。先是跌跌撞撞地扯断了他们床中间的布帘,随着春花继续逼近,顾长匀忍不住摔在了春花的床上。 他被逼到床角,脸涨得通红,长长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一样对着春花忽闪忽闪的。他磕磕绊绊地问:“春花妹妹,你这是要做什么?” “做什么?” “做你媳妇该做的事呗!”沈春花豪气地爬上床,一屁股跨坐在了顾长匀的身上,然后慢慢俯身:居高临下地逼问他:“说……我和顾长庆到底是什么关系?你总提他干嘛?” “你你是……我弟的媳妇!” “长庆喜欢你……你要等他!等他!” 坏菜! 沈春花听得云里雾里,这相公一紧张就智商直线下降,已经问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了,他胸腔艰难起伏,呼吸不畅。 再问下去身下的人倒像是有点死了,她随即翻身和他肩并肩的平躺在一起,喃喃道:“喂,顾长匀……你可别后悔啊!等你弟回来了,我跟着他做将军夫人去了……你可别后悔!” “顾长匀?” …… 后悔什么,身边的人已经呼呼大睡了。 看来谈恋爱真的不适合她,还是好好搞事业算了。 顾满仓说过几日要收豆子了,应该是豌豆。那日云苓和冬桃带她去河边割草,她见过,当时的豆荚还是绿色的。 沈春花忽然冒出来一个念头:那是不是可以做一个豌豆凉粉卖卖? 但是顾满仓一定不同意!他最忌讳的事情就是糟蹋粮食,即使是去做吃食了。在他看来就是不务正业,他一定不会同意的。 第十三章 打赌 “不成!” 顾满仓果然一口回绝! 他从来不做赔本的买卖,前两日他看到春花在做饼可以换钱和猪油,那会心里确实想过,做一门小生意也好。 直到后面,他亲眼看到桂香楼把他们的蔷薇饼学了过去,他才回过神:他们这种小门小户,偶尔拿点新鲜货换点银钱买买家用便罢了,真要不种地了去专门做一门营生,哪有那么简单。 他怒骂:“这回是我看到了,就是祖宗给咱提个醒呢。不好好种地,成天异想天开,给别人做嫁衣了也不知道。” 上当是真的,关键沈春花也没说不种地啊。 “爹,我是说我农闲地做小生意,不耽误种地的。” “有了钱,我才好把马儿和麦种都买回来嘛,您一边说我欠着您钱,一边又不让我赚钱,这怎么行!” 沈春花听出他话里的意思了,顾满仓真是好算计,说白了他就是不想有风险,一点点都不行。他要稳稳地让春花买回来马, 沈春花思索了一下。 “给我们分一块地吧,两亩地我们自己种。” 云苓跟元宝两个听说要分家了。沈春花把最后一笔钱准备好,索性做个顺水人情,把这事告诉了香草。 桂香楼要复制也不难,但沈春花需要这个面子。 从她杂货铺里拿了些过滤用的纱布,还有一个石磨。这两样东西是最要紧的。 沈春花算了一下,按照现在的市价,他们分得的两袋豌豆也就可以卖两百文左右,买个马鞍都不够。更不要说还要买酸菜缸、明年的新麦种了。到时候把豌豆做成粉卖的话。 而且一直和公婆住在一起,也并非是她想要的生活。 这次进城,她也见识到古代的生活。 有了自己的地,种什么可以随意安排。做什么。有多余的钱可以改善生活,至少她可以去城里买牙具去。这是她最简单的愿望了。 约好了去村正家,请他做个见证。 梨树坡,青苗甸等都是小地名,相当于现在的村小组。三四个小地名组成一个村,村里有一名里正,作用相当于村支书。日常也给村民断家常里短的案子。 本村的里正姓周。周里正家在村东,大门口养了一只黑狗。远远的看到顾家几个人影子就开始狂叫起来。沈春花上辈子被狗追过,留下了心理阴影。听到狗叫都有点心慌,脚也不知不觉停在了原地。 顾满仓走了几步后,发觉没人跟上来,还以为是春花后悔了呢。他得意地回头:“现在后悔还来得及!”元宝从路边捡了一根大树杈,把小分叉折了递给春花“嫂子你拿着就不怕了!而且那狗拴着呢!伤不着你。” 还好走近的时候,里正家出来人了。呵斥了小狗几句,小狗就夹着尾巴躲到自己的狗洞里了。 他们进门,正好碰上里正一家在吃晚食,主位坐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头,留着八字胡,眼睛细长。说话眼睛弯弯,看上去很面善。应该就是张里正。 沈春花行礼后,赶紧拿出自己做的饼:“里正大人,这是我自己做的一个小食,叫蔷薇饼。也是巧合碰上您家吃饭,正好添个甜点。” 张里正一家的目光纷纷落在春花的饼上,他们想的倒不是饼究竟多好吃。而是这姑娘来求的事情到底有多严重,万一吃了饼却解决不了她的问题怎么办。 春花笑了起来,赶紧解释这只是自己独创的一点饼,请他们尝个鲜。至于所求的事情,也简单。就是帮自己和公爹做个证,立个字据,只是家里笔墨有限。 媳妇和公爹打赌?这倒是新鲜! 张里正惊得筷子都放下了,身边的夫人和儿媳都相互看了看,手上虽收拾着碗筷,倒着茶。耳朵却竖着,生怕错过什么奇闻轶事。 他判过的家庭琐事不少,多半是婆媳、妯娌矛盾,原因也多为分家、养老、分地等事。前些日子,顾家死了马,张里正家也分得了一碗肉,他记得这个顾家这个沈氏,那日她看起来心情不佳,一直在怏怏的坐在角落里。 张里正看向顾满仓:“满仓你这是?”他的话外之意,有点怀疑是不是顾家欺负这个新媳妇了。 顾满仓还没说话,春花却是摇头。“大人,您也知道前些日子我家死了马,其实还有一桩事,我进门第二日闯了个祸,把我爹精心留的种子给煮了。我爹大度,本是不让我赔的。” “但是,我有私心,想尽快分到地自力更生,所以想一个月内给我爹还清这两样。” 村正心中了然,其实也就是想分地,但是这沈氏话说得漂亮罢了。 字据好立,只是这沈春花如何在一个月内赚到钱。这个问题比较好奇。 张里正的夫人秦氏送春花一家人出门,目送他们走远了。她赶紧合上门,迫不及待地回到堂屋和家人蛐蛐起春花来。 为人媳妇,哪个女子不是乖顺的侍奉公婆,不敢忤逆。沈春花这样的女子,真是头一回见。 “是啊!”秦氏的儿媳茯苓也感叹。“娘,你说觉得春花会赢吗?” 秦氏尝了一口春花送的饼,两眼放光:这是什么稀奇的馅料,甜甜的还很香。她忍不住又掰了一小块,等吃完,才回茯苓:“这饼若是她做的,还真有可能把你满仓叔的地给赢了呢!” 茯苓一脸羡慕的点点头。她不认识这春花,但是见她敢和自己的公爹打赌,心理就莫名觉得很佩服。 另一边,沈春花回家后就开心地把这个字据拿给顾长匀看:“你看,以后咱们要有自己的地了!” “以后,得好好想想种什么。麦子肯定不行,便宜卖不了好价钱。” “豌豆还可以,能做的吃食也多,到时候去城里支个摊子。” 沈春花四仰八叉的躺在床上,将字据盖在自己脸上。兴奋地和顾长匀讨论着未来。 顾长匀点头,可心中也难免怅然。他和春花还有未来吗? 豌豆粉的工序不复杂。 第十四章 寻找合伙人 可时间只有一个月,得赶紧准备起来。 地里的豆荚也黄得差不多了,先要把豆子都收回来脱粒。做豌豆粉还需要用到石磨、纱布、水桶等工具。 家里目前只有一个盆一个桶,如果自己做生意都占用了,顾满仓肯定不愿意。还好之前香草的事儿当时没有挑明,如今可以去她店里暂且赊一些器皿回来。 夫妻二人分头行动,顾长匀下地收豆子,沈春花进城买东西。这几日农忙,白天村里人都在地里忙,去城里的牛车也没有了。 清水县也走过几次了,也就十几里路程。但是这几日的山间小道,人烟鲜少。沈春花还是有点犯怵的。在她的认知里,这个年代在路上打劫的土匪还是不少的。 所以,她看着唯一在家玩的元宝和云苓,和他们商量陪自己走一趟。 没想到这两个小宝爽快地答应了。 云苓从那日沈春花给他们吃荷包蛋开始就觉得大嫂不一样,直到前几日春花给她做出来了蔷薇饼,让她直接在冬桃和小五月的三人圈子里稳定了地位,更是打心眼里崇拜嫂子。 “嫂子,以后我要当你的丫头,你偶尔赏我吃点零嘴就可以。” 元宝年纪稍大点,对于妹妹这种嘴馋的行为是十分看不惯的,在他的意识里,嫂子来了以后,家里有人敢于和顾满仓硬钢了,这才是他作为男子汉佩服的点。 元宝志向就伟大了,叉着腰骄傲地说:“我要跟着嫂子做营生,自己挣钱,以后想吃什么就买什么!” 春花点头:“好好好,等我挣钱了,先把欠爹的钱还给他,然后就可以给你们买吃的,还可以送你们进城上学呢!” 元宝听得兴奋,主动背起竹篓,三个人朝县城出发。 上次进城是坐牛车,沈春花的注意力在车上的人身上。这次不一样,三个人慢悠悠地走路,倒是让她有了不少收获。 穿越前,她就在课本上学习了不少植物名称和功效。这会派上用场了,结合原身记忆和自己的观察,清水县一带山高林密,村庄分布在稍微平缓的山丘上。前些日又下了许久的雨,这几日冒出来许多野菜。 有些是常见的,村民也经常去采摘,比如近期家里顿顿出现的葵菜、水蕨等。有一些长得形状怪异的,村民还不认识,也不敢吃,凡是没有尝试过的一律当“毒物”处置。 就比如......正在被元宝踢得稀巴烂的羊肚菌! “元宝,别踢了!” 沈春花蹲下把还没坏的菌子捡起来,闻了一下:香气扑鼻!她小心翼翼地用袖子擦拭灰尘然后放到竹篓里:“这可是好东西,别糟蹋了!” 两兄妹连连摇头:“不对,这个是小妖菇,阿娘说吃了要死人的!” 哈哈,名字也自带妖气。 两宝神情还有点紧张。他们只是嘴馋,但是并不代表不要命啊!沈春花也能理解,这个东西在他们的认知里一直都是有毒的,又岂会凭自己一时的说辞改变观念的。 这个菌子是在一个老柳树桩下发现的,这里泥巴湿润、背阳,确实适宜羊肚菌生长。她拿了一根木棍拨开两边的杂草,果然还有许多,才刚冒头的也有。 这够做多少椒盐香菇脆了!沈春花忍不住咽口水了。 豌豆粉的生意还没做起来,但是她也不确定生意真的会好。不过这个羊肚菌出现得及时,若是再卖点香菇脆,会不会好些?名字都想好了,就叫它们“香的掉渣香菇脆”和“开心豌豆粉”。 先把蘑菇盖好让它再长长。 进城后,三人直奔香草的杂货店。大中午的,也没什么人,她在柜台后面撑着头打瞌睡。 “香草婶子!”元宝一声大嗓门,把香草吓得一激灵。 “是春花呀....怎么过来了?”香草声音有些发虚,也不敢直视春花。先前她骗了春花的蔷薇酥,私自卖给隔壁的桂香楼,被顾满仓发现骂了一顿,这会看着大热天跑过来的三姐弟,想着是找自己算账来了。 春花自然明白她心中所想,不过她可不是兴师问罪来了。 她笑着拉着香草的手:“婶子可帮我大忙了!”香草一头雾水:这女人是说反话吗? 春花继续道:“婶子先前请我做蔷薇酥给我换了许多猪油,这不让我这个新媳妇在婆家也抬头得脸了。那饼子本来也不难做,其他人稍加研究,也能模仿,” 春花顿了一下:“就比如,桂香楼。”香草的手抖了一下。 春花拍拍她的手,像是宽慰般继续说:“可如今,我新研究了一些新鲜的吃食正准备做个营生呢。想找个人合伙,可整个村也就香草婶子你嘴巴伶俐,又有现有的铺子,这不找上你了!” 香草的心彻底放下了,先前还担忧和沈春花面上尴尬呢。她的杂货铺,生意也是不温不火的,面上她是掌柜,实际上银钱全部都在婆家手里。正是这样她才想法子挣点钱,偶尔买点脂粉给娘家添置些东西,手里用着也方便些。春花既然做得出蔷薇酥,想来也是有些本事的。于是赶紧招呼三姐弟进入柜台后面的小屋谈。 她抓了一小把瓜子给元宝姐弟,又倒了一杯茶给春花。 随即迫不及待问:“咱们怎么做?”春花把卖豌豆粉和蘑菇脆的事情详细说了一下,又给她吃了一枚定心丸,许诺产品由春花来做,她只负责销售;不耽误她的生意,只需在她们家杂货铺门口腾出一小块地方来卖就可以。 原身也是认得一些字的,春花沾了一点茶水在小桌上算起账来。对照本朝物价,参照市面上卖的绿豆糕、豌豆黄等同类原料食品,大概一文钱一块,豌豆粉个头稍大,按块卖就是五文一块。每日卖完后,二八分账。 香草眼睛亮了:“那感情好,比卖豆子可好多了!” “不过,春花妹妹,你说的豌豆粉和蘑菇脆是什么?”沈春花说的计划听起来是不错,但是香草对于这两样东西是闻所未闻。 她转身看了一眼在嗑瓜子的两兄妹:“你们吃过你嫂子的蘑菇脆吗?” 两个娃娃摇摇头。 终于要到正题了,说完能给的好处,再去赊东西都底气十足。 “婶子,原本今日就该做了样品给你试吃的,但是我工具不够......”春花故意咬唇,表现得有些为难:“只怕得先借一下你的,等赚钱了再还上。” 她还低头哀怨地叹气:“你也知道,我爹为人谨慎荷包攥得紧,只希望以后咱挣钱了,都不必看人脸色伸手要钱了。” 这个沈春花! 香草又不傻,她兜圈子半天,重点原来在这里,但是也没办法了,她提出的条件,个个都在自己的心坎上。 还能怎么办?先赊呗! 第十五章 开心凉粉和香菇脆(求票中谢谢宝子们) “嫂子你真要吃那个有毒的蘑菇?” 沈春花俯身揉了一下元宝的头,看着他的眼睛:“嘘!打住!这是香菇脆!”香草既然已经答应和沈春花合作,虽然对吃毒蘑菇这件事还是抱着怀疑态度,但还是先帮春花把想要的工具准备好。 豌豆最常见的做法便是做豌豆黄,需要用到石磨、纱布、研钵等工具。豌豆粉其实也差不多,只不过一个是甜口、一个是咸口。吃豌豆粉还得配上醋和辣椒才行,醋香草这里就有现成的米醋,辣椒难找,两个人跑遍了药铺和杂货铺也没找到。 沈春花拍脑袋后知后觉:辣子是明代才传入的,是两百多年以后的事情了。所以也不再纠结必须要辣子,倒是香草听说春花要找的辣子是一种滋味辛辣提味的东西,介绍了城西的一家酱坊。 据说他们家有一种招牌的山椒酱,吃起来滋味浓厚辛辣,城里的大户人家都喜欢买来配粥吃。沈春花马不停蹄地赶到酱坊,用香草的私房钱买了一小罐子。 东西准备得差不多了,还好成本还在沈春花的控制范围之内。石磨比较重,借了香草家的独轮车,其余的零散物件兄妹二人一人帮着分担了一点。 出城的这条主街叫荣华街,旁边就是清水河了。河中长了很多垂柳,河岸上有很多小摊,卖着各种小玩意,也有卖吃食的,沈春花一边推着车,一边在心中记下什么摊位前人多,集市上常卖的吃食、大家爱买的口味。 她发现,烧饼、包子等摊位前人多些,卖得也快,买者大多衣着普通。卖甜食的大多有门面,比如专门做糕点的桂香楼,还有专门做糖的芙蓉坊,这些卖价高,门前客人少,不过买得起的应该也是县上的有钱人,不必亲自出来,估计铺子有专门的伙计亲自送到那些老爷太太的府上。 所以说甜食挣钱,不过入行的门槛也高。街上卖饮子的倒是少,这么热的天气在现代早就人手一杯奶茶了!不过也有可能局限于制冰,所以街上的饮子不普及。 毕竟,这么热的天,煮的凉茶都变热茶了。不过有钱人家有专门的冰窖,冬天会存冰。所以想要喝到冰镇的凉茶、小甜品,估计只有私人订制了,这是最高等级的买卖。 做生意得从零开始,慢慢来,目前最好实现的就是卖点咸口的小食。两个小宝帮着推车,从一个个摊子前路过,小孩子难免嘴馋,但是两个人都只是看看,没有开口想让春花买,春花心中暗叹小孩子懂事,知道她兜里干净得很。 原本她计划再和香草借点钱好歹和两个娃娃买点烧饼路上吃,但是香草赊了东西给自己,又帮忙买了酱,她也不好再开口了。 只能先给两个娃娃画大饼:等做出来豌豆粉让他们吃个够。 两小只点点头。 不过路过饼摊时,云苓还是忍不住停下步子,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羡慕地说:“嫂子,这会闻闻味道也是一样的。”元宝撇嘴,嫌弃妹妹没出息,沈春花心里倒是泛起一阵酸涩。 返程路上要将蘑菇采回去。 元宝和云苓还是有点怕怕的,手上的动作倒是不停。把大一些的羊肚菌都摘了,小的用树叶盖好。顾长匀从地里回来,见春花还未到家,于是到半路接她。刚好碰到三个人在埋头摘菌子。 沈春花今日废的口舌多,没力气再解释一遍。云苓帮着和他大哥介绍她们的伟大计划。 顾长匀对于吃蘑菇:不理解,但想尝试。 回到家,吃完饭腾出厨房,沈春花就开始着手准备起来。 她想了一下,羊肚菌还是挂面糊炸比较好。一来可以算是给豌豆粉做预热,二来不仔细看也看不出菌子的外观,吃的时候好入口一些。她不是专业的厨子,但是上辈子父母外出打工,她和奶奶一起生活经常需要做饭,那段日子摸索出来一些食谱。 今晚只需要泡好豆子,安装好石磨。不过这种体力活不用说,顾长匀也主动都分担了。 沈春花买了一块纱布用来过滤豆渣,一般需要两个人分别抓住纱布的四个角不停地摇晃,把粉浆摇晃出来。 不过要想真正省时省力还是得做一个沥架才行,构造也简单,只需要两根木条固定在一起呈交叉状就可以。到时候把纱布绑在上面,沥架挂在房梁上,一个人就可以过滤豆渣了。 但是设想是美好的,做起来却一点也不容易。首先就是没有匀称的木条,其次就是没有钉子。元宝说白天王氏去山上砍了一大捆木棍,是过几天插在地里用来给红豆爬藤的。 元宝提议:“咱们去找两根过来用用!”他帮忙掌灯,其实就是一盏微弱的松明灯,春花选了老半天抽了两根相对匀称的木棍,回到院子她计划用砍柴刀把湿木棍的皮刮了,再钻孔。 这个砍柴刀很重,木棍又比较长。沈春花把木棍提起来刮,却发现根本使不上力气。只能换一种方式,坐在地上把木棍抱着刮,刀锋一会偏左,一会偏右的,元宝在一边掌灯看得惊心动魄。生怕嫂子一不小心先把自己的腿砍了。 顾满仓早早歇了,王氏做了一会针线活,眼睛实在看不清也收了针线筐准备睡觉。发现院子里还有亮光,于是好奇:“她爹,春花在弄啥呢?要不要过去帮忙?” 顾满仓翻了个身:“睡你的!” 王氏又悻悻地躺回去,耳朵却静静地听着外头的动静。等身边的人鼾声均匀,王氏蹑手蹑脚地打开一条门缝,看着门外满头大汗的沈春花差点没笑出声音。 她深呼吸调整好表情再走出门,抢过沈春花手里的砍刀抱怨道:“哟!你爹说得没错,你真是败家,这刀要被你砍缺巴了!” 元宝看到王氏来了,也长舒一口气。这盏灯他是一点端不动了,但是又不好意思和嫂子说算了。还是云苓好,比他小两岁,白天进城一趟,回来就呼呼大睡。 王氏三下五除二截了两根一样长的木棍递给春花:“还要固定是吧,你让阿匀给你做一下,明日做的时候娘再帮你。” 春花吐了吐舌头,感激一笑:“谢谢娘!” 王氏挥了挥手挽着春花的胳膊悄悄说:“虽说是你和你爹打赌,但是娘其实早就想做生意了,赚钱了带娘啊!” 沈春花看着王氏忽然真诚的眼神点了点头,不过压力也瞬间倍增。 这门生意八字还没一撇呢就被那么多人盯上了。好在这时候顾长匀把石磨也安好了,他依旧话不多,淡淡的。但是沈春花已经不太在意了,夜深了。她提议都先休息,明早起来就可以试做了。 第十六章 真香!真香! 次日,春花一起床就去灶屋看泡的豆子,她伸手进桶里搓了几下,豆皮刚好可以轻轻搓掉的程度,现在磨浆是最合适的。顾长匀在院里,背对着她坐在地上不知在捣鼓什么,腿上已经堆了一小堆木屑了。 春花好奇,蹑手蹑脚地绕到他背后,却发现他手里拿的是她昨晚没做完的沥架,这会已经差不多做好了。 沈春花原本想着把两根木条交叉扎起来凑合用算了,但是顾长匀做得比较精巧,打了个孔,用一个圆润的木钉将木条连接起来。这个活计一晚上就完成了,想来废了不少功夫。 男人注意到地上的影子,回过头,脸上堆满笑容站起来,看起来心情不错,有些讨好的递过来他做了一晚上的架子:“春花妹妹,豆子泡好了,一会你试试这个可好用不?” 他随即又低着头,眼底有些鸦青。他这是一晚上没睡?不过沈春花听到“春花妹妹”这四个字就来气。 看来又犯病了! 沈春花嗯了一声,可不想给他好脸色,一把夺过来架子自己回屋了。 即使他什么都帮自己默默做了,可凭借他忽冷忽热的态度,放在现代妥妥的渣男一枚,沈春花才不想搭理他。 顾长匀盯着春花的背影,傻傻地愣在原地良久。随后去大门口劈柴了。 云苓在院子里玩,她挠头问:“大哥这是怎么了?” 元宝在妹妹耳边低声说:“大哥应该是惹嫂子不开心了,那天我看见嫂子把大哥压在床上打呢!”他的表情故意特别夸张。 “啊!”云苓瞳孔微缩,大嫂真的有这么可怕吗? 元宝一脸吓到妹妹的得逞感。 王氏和顾满仓刚在后院用簸箕扬豆子,这几日新打的豆子还有杂质,得扬好几次才干净。这会绕进来,准备做饭,看见这两小娃嘀嘀咕咕的没事干,指挥他们去帮春花做豆粉。 沈春花在灶屋忙着,把纱布绑在沥架上扎紧,再整体挂到房梁上,剩下的大工程就是磨豆浆。 石磨在院子里,还得把豆子搬出去磨,还需要接豆渣和豆浆的桶。沈春花忽然有点后悔刚刚对顾长匀冷脸了,真是失去一个好帮手。还好这时候两兄妹进来了。 元宝卷起自己的袖子就要帮春花提桶:“嫂子,我帮你!”云苓也跑来抢了一个盆:“我来拿盆,我也要帮嫂子!” 两个孩子一方面是期待做出来吃食,可以第一时间吃;另一方面,他们近期也发现了,沈春花就像一个仙女一样,有她在家里总是有各种新鲜事,他们喜欢和嫂子在一块。 蚊子腿也是肉,哪怕两个小孩力气小了些,也比一个人折腾强。但是也仅限于搬搬东西了,东西准备好后,春花舀了一勺豆子,把豆子灌进石磨的孔里,信心满满地转起来。但是这个磨盘居然纹丝不动。元宝咬牙帮忙一起推,还是不动。 隔壁家已经做好了饭菜,江月端着碗站在自家院子边,边吃边和王氏开玩笑:“婶子,你家阿匀怎么也不帮一下春花!两口子都不搭把手咯?” 顾满仓一听见江月的声音马上跑出来,眼睛眯起来两手抬起来比划了一下不禁纳闷:这围墙怎么又变矮了。 原来早在顾满仓爹那辈搬过来的时候,就和江家成邻居了。中间的墙是两家一块用小石头垒起来的。 江月的亲娘是个嘴碎子,顾家不太喜欢与他们来往。而他们独生女江月也是遗传了亲娘,也是一个爱凑热闹的主儿。 虽招了一个不声不响的上门女婿,她自己倒像个炮仗一样,整日东家长西家短的说起话没完没了、还总把顾家的事情抖到村里去。顾满仓也不太喜欢这个大侄女。 于是顾满仓没事的时候就经常偷偷摸摸往围墙上面加石头,把墙垒高,可江月发现以后,私下又偷偷把小石头拿走了。 江月见顾满仓脸色有点黑,知道他发现墙的秘密了,还有点得意。故意大声和他玩笑:“顾叔,我看你家阿匀媳妇是真能干啊!你可捡到宝了!推磨这活都干呢” 顾满仓把眼睛一瞪:“吃你的吧,一天管人家闲事。”随即气呼呼地过来石磨旁边,一把将三个孩子推开:“我来推磨,这点子力气都没有。真是白长个头了!” 王氏对着顾满仓轻哼了一声:“这才对嘛,一点当爹的样子都没有!” 苦力活有人做了,沈春花回到厨房和王氏一起准备早饭。今天是试做豌豆粉,顾满仓那里磨完豆浆就可以煮了,到时候就可以吃热豌豆粉汤,这个汤配油条是一绝,沈春花最喜欢吃了。但是现在家里也没有油条。沈春花计划烙点薄面饼,蘸着吃应该也好吃。 “阿苓,元宝你们负责烧火。”两个小宝听到安排给自己的活,还挺开心,马上积极地干起来,他们最近已经习惯了,跟着嫂子能有好吃的,准没错。 等春花和王氏把饼做好了,顾满仓的豆浆也磨好了。灶还热着,赶紧烧上一锅水,春花往纱布里倒豆浆,王氏挤着纱布,如此反复几次,纱布里就剩下一堆豆渣了。 云苓蹲在旁边认认真真地看着,小姑娘也好学,自己在心里默默地记着步骤,还不停地问:“娘,这就成了?”水开后,王氏还要把豆浆均匀地搅进锅里。 云苓小小的个头在她脚下绕来绕去的,她嫌弃太碍事了,于是大声喊外面的元宝:“元宝!把你妹妹给我丢出去!”元宝兴冲冲进来,把在厨房蹦跶的阿苓一把抓起来提到外头去了。 小云苓正在学习兴头上呢,被哥哥打断,生气了,又噘起嘴靠在灶屋门口一动不动,像罚站一样,元宝要进去她就张开手挡着,元宝扣都扣不动。只能向沈春花求救:“妹妹真是太不听话了,不让她在里面碍手碍空间就出来堵着门。” 沈春花拿出来昨日摘的菌子递给元宝:“阿苓,你别闹了!哥哥要帮嫂子做香菇脆咯!你不做吗?”小女孩听到“香菇脆”,手慢慢松了,跟着哥哥去洗菌子。 豌豆粉搅好了,木盆里还剩下一点豆浆底,春花把洗好的羊肚菌撕碎拌进去挂上面糊就可以炸了。 猪油的好处就是炸完剩余的油还可以凝固,反复利用。但是坏处就是得趁热吃,看来到时候卖的时候还得当街架一口锅。 才把菌子放进油锅,灶屋里马上就飘起一股异香,那是一种元宝他们从未没闻到过的香味。 连在堂屋休息的顾满仓都忍不住过来一探究竟,几个人都盯着锅里像跳舞一样浮动的菌子,外层的面糊越来越黄,最后膨胀成一层金色的壳。菌子浮起来就代表熟了,春花用筷子夹起来放进草编筐里沥了一下油。 这味道,太勾人了,两个小宝眼睛紧紧盯着嫂子手上的动作,终于春花夹了一块吹了吹给云苓:“阿苓先吃!” 云苓一口吞了下去,闭上眼睛愉快地嚼着。 顾满仓和王氏迫不及待地问:“阿苓,如何?” 云苓睁开眼睛跳起来:“真香!太好吃啦!嫂子我还要吃!” 第十七章 真正的好朋友 元宝也赶紧凑过来,轻轻抱着春花的胳膊摇晃,声音甜甜:“嫂子我也要吃!” 元宝的性子一直这样,该男人的时候,像个小大人一样独当一面。但又不失去孩童天真,偶尔和春花撒撒娇、吃吃妹妹的干醋,真是乖巧又讨喜。 春花挑了一下,夹了一块大一点的,吹了吹俯身对元宝说:“元宝,张嘴巴!”元宝一口接住,好吃得摇头晃脑。 一边的顾满仓眼睛盯得直直的,顺着那块香菇脆一直看到元宝的嘴巴里,口水不停地分泌。看到元宝的满足样子,也忍不住上手,王氏拍了一下顾满仓的手:“馋死鬼,你不怕烫啊!” 顾满仓嘿嘿笑了一下,迅速捡起一块丢进嘴巴里,确实有点烫。香菇脆在顾满仓的口腔里左右翻动,他只能一边吹气一边吃,含含糊糊地回道:“果然美味!果然是好东西!” 王氏难得看到自家相公这么逗的场景,给了春花一个眼神:“看你爹!吃得停不下了!” 春花也觉得平时严肃的老头忽然没了架子还挺可爱,于是故意和他开玩笑:“爹,这是我欠你的一匹马和一袋麦种子,可别吃没了!” 几个人难得在屋子里笑作一团。 忽然,元宝好像想起了什么,一股脑冲出门,把顾长匀推到灶屋来。他像小牛犊一样用头顶着顾长匀的腰将他往里推到春花身边,一边激动地和他推荐:“哥你也去试试,嫂子的香菇脆,好吃极了!” 顾长匀没说话,有些不好意思。只能默默地站着。 沈春花眨了眨眼睛:妈呀,差点忘了门口还有个默默劈柴的。 没办法,就算之前吵架了,也不能永远不理他吧,毕竟这满屋子的人都姓顾,她还指望着他们实现自己的田园梦呢。 沈春花没用筷子,直接用手抓了一块送到顾长匀的嘴边,声音还是有些生气:“那日的蘑菇和豌豆粉做的,你尝尝。”顾长匀张口接住,慢慢地尝着滋味,目光却始终在沈春花脸上。 沈春花别过脸去,有些不自在。该死了!他那双眼睛就好像带了温度一样,每次被他盯着,沈春花的脸就灼得不行。 还好,王氏看到锅里的热豌豆粉已经冒大泡了,拿搅棍在锅底刮了一下,她喊春花:“春花你过来看看熟了没有,你尝一下。” 沈春花哎了一声,赶紧跑过来继续干活。她用小木勺尝了一口:“味道差不多了,放点盐巴就可以出锅啦!” 除了放在木盆里需要冷却成豌豆凉粉的部分,沈春花特地在锅底留了一层稀豆粉,只需要在大火上再烤一下水粉,底部就可以形成一层锅巴,这是稀豆粉最香的做法了。 顾满仓抠搜惯了,平日里两个孩子也吃不到什么像样的零嘴。这一时半会又是香菇脆又是锅巴的,感觉幸福晕了。 云苓守在灶边,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锅。锅里的水蒸气越来越多,水份渐渐被吸干。云苓跳起来问:“嫂子是不是可以了?” 春花过来看了看,说还差点火候。于是和云苓说出门等着,自己一定第一时间给她吃锅巴。可惜小姑娘就是不愿意离开,巴巴地像个小尾巴一样跟在春花身边,春花无奈又好笑。 又等了一会,锅底呈现一层焦糖色,春花估摸着差不多了,拿木铲子铲了一下,将整块锅底完整地翻了个面,连她都忍不住感叹今天的锅巴做得太完美了。又等了一会,两边都完全金黄,春花将它铲到小盘子里递给云苓:“阿苓小心烫啊,拿出去和哥哥一起吃。”云苓连连点头,双手宝贝似的捂着碗跑出院子了。 不一会儿就听见两兄妹在外头抢夺的声音,似乎是云苓又要把锅巴送到隔壁给都冬桃吃,元宝不乐意了:“嫂子和阿娘他们都没吃呢,你就送给别人吃了,”可云苓抱着她的碗,杵在原地:“我要给冬桃吃,她明天就和我一起玩了。” 元宝气得直戳她额头:“天天给她吃,她又没给你吃!你给我吃以后我陪你玩。”说完就要抢云苓碗里的锅巴,云苓一边跑,一边护着碗。 顾长匀生怕妹妹摔了,于是一把抓住元宝的衣领子,让他和自己下河叉鱼去了。 结合前几日的山楂糖事件,沈春其实一直都怀疑云苓有点讨好型人格倾向。她交朋友的方式一直都是自己要拼命的付出,迁就对方。 云苓在友谊里一直处于弱势状态,有好几次,她都发现云苓和都冬桃玩得好好的,村里的其他小朋友柳儿也好、五月也好,她们一来轻而易举地就把冬桃勾走了。 隔壁的江月为人伶牙俐齿,女儿也遗传了她的精髓,小小年纪活泼好动,经常看到大人远远地就打招呼了,村里人直夸她是好孩子嘴甜。她又鬼主意多,村里的小孩子更愿意和她玩。相比之下,云苓木讷又胆小,自然不受欢迎。 春花把剩余的锅巴边角料刮干净,用木棍把锅挑出去院子里准备洗干净。 王氏也没别的事干了,于是蹲下接过春花手里的锅,用棕树叶麻利地刷起来。婆媳一边刷锅,一边唠家常,春花实在好奇云苓的性格是怎么形成的。 王氏停下手上的动作想了想:“大概是和你爹有些关系。” 春花不解:“怎么又是我爹?” 王氏回忆,云苓小一些的时候冬桃也是经常来顾家院子找她玩的,一玩就是一整天。到饭点了也不回去,就在顾家吃了。这一次两次还好,时间久了顾满仓心疼那口粮食,于是有一次冬桃来玩,顾满仓硬是不做饭,自己饿了也忍着。等江月来接冬桃的时候,两个娃娃都叫肚子饿,自那以后冬桃就不大来了。估摸着是江月意识到顾满仓的心思,教冬桃不要来了。 春花点点头:“估计是,小孩心眼明亮呢,一定是见我爹脸色不好,所以后面都不常来了,怪不得每次都只是在门口玩呢。” 王氏刷好了锅,把它挂回墙上,撩起裙角擦了擦手。进堂屋的时候推了顾满仓一下,语气有点怨:“可不是,阿苓整日在村里都没喝,你也改改你这个脾气!” 顾满仓也冤屈:“咱家这姑娘怎么一点不随我!” 午饭吃好了。沈春花把豌豆粉放堂屋里晾着,那里温度低一些。也奇怪,前几日雨一直下个不停,麦子收完以后,天却一天比一天热。雨倒是半滴没有了。大中午的沈春花稍微动动就大汗淋漓。 地里还有一些豌豆没收完,但是这个温度也不适合出去,豆荚一动全部炸开了,豆子都掉完了,王氏计划晚间凉快些再去地里。 现下也无事可做了,春花准备睡个午觉。等醒来还得准备进城卖豌豆粉的事情,顺便还要好好教教云苓交朋友这件事,不然她整日像个小跟班一样追在村里那些小姑娘后面,也实在可怜。 第十八章 我只是想洗澡 小孩子精力旺盛,这么热的天儿也睡不着,云苓一个人在院子里搓着竹蜻蜓玩。不过一会儿便累得气喘吁吁,也觉得没意思了,于是迈着小短腿准备进西屋找大嫂玩。 沈春花睡午觉没有盖被子,云苓的小手刚刚摸过水冰冰凉凉的,摸到她的脸,把她吓了一跳,还以为家里进蛇了呢,于是赶紧睁开眼。 “阿苓你怎么不睡觉,吓死我!”云苓拉着春花的手央求道:“嫂子,咱们去找哥哥他们吧!” 云苓现在倒是不说找冬桃了,云苓能够单独玩小半天,沈春花还挺欣慰。要是小姑娘能明白友情是相互的,不是单方面一味付出,她就成长了。 被她吵醒,也没什么睡意了。春花起身去灶屋看了一下豌豆粉,还没完全成型,抬起盆的时候还有些晃动。于是想着陪她玩会消磨时间也好。 春花揉了揉她的脑袋:“哥哥们在哪里?” 云苓这下高兴了,拉着春花的手就要往外走:“哥哥们在小河抓鱼呢!” 一听到有小河,沈春花眼睛亮了。顿时觉得软绵绵的身体注入了力气。穿越那么久,真是没有好好的洗过一次澡,她也一直不好意思问洗澡该去哪里洗。这么热的天气,身上的汗淌个不停,她觉得再下去自己要馊了,真想痛痛快快地洗个澡! 于是春花让云苓再等等,自己折回屋子准备洗澡的东西。 她撕了一块最近做豆粉用剩下的纱布作为浴巾,又跑到灶屋挖了一点草木灰包进布里。说来她穿越那么久,最有用的一件东西就是草木灰了。它的去污能力还是挺好的,最近洗碗洗锅都是用它,她还见过王氏用它来做馒头。 她也在书上看到过古代人用皂角和无患子做清洁剂的方法,做出来的东西叫做“澡豆”,用的时候甚至可以起泡,和现代的肥皂差不多。不过她也没机会去上山,也没见过家里有这些原材料,现在只能先凑合。 她再拿了一套干净的衣服放进小筐子就差不多准备好了,春花开心地指着大门对云苓说:“好阿苓,你带路!” 云苓看到沈春花背着衣服,有点不理解:“嫂子你带衣服干嘛?” 春花柔声道:“洗澡呀!” 这下云苓急了,脚下也停了:“那里不能洗澡呀!” 春花还以为云苓是怕大白天有人路过呢,对此她早有打算,她拿出放在筐底的床单递给云苓,“你看啊,到时候折点树枝围住,再由你来帮嫂子放哨就好啦。”洗完澡还能捎带把床单也洗一下,真是完美。 云苓看起来还是有些犹豫,可能在她小小的脑袋里,还是想象不出嫂子要怎么洗。云苓在路上还一直和春花絮絮叨叨那里不能洗澡的话,春花没放心上。 不过很快她知道小姑娘为何如此惊讶了。 这是小河吗? 河床还差不多吧,眼前这条所谓的小河,水量实际上非常少,而且完全处于不流动状态。只有几处地势低的地方零零散散地积着几汪浅水,其余大部分的河床是裸露的,上面都是河卵石和青苔。 沈春花戴着头巾,背着小竹筐,感觉头顶飞过一排乌鸦,瞬间石化在原地。准备酣畅淋漓洗澡的美好计划破灭了! 她纳闷,前几日下的那么多雨水都去哪里了。怎么梨树坡村尽是这种没水的假河流,记得当时给大里割草的地方也是,地方虽然湿润,青苔和杂草疯长,却不见有大水流动。 此刻的云宝和顾长匀两兄弟高高地挽着裤腿,弯着腰在河中间翻起石头,然后手伸进石头底下摸索,不知道在找什么。忽然云宝兴奋地大喊:“大哥!这里有只大的!在夹我的手呢,快来帮!” 顾长匀闻声赶紧跑过元宝身边,也把手伸进那块石头底下,两兄弟都锁着眉头在摸索。 春花纳闷:“这是找啥呢?” 云苓在岸上看得手痒痒,于是一边回她:“摸螃蟹呢。”一边也卷起裤腿,小心翼翼地朝着哥哥们走过去。 云苓故意大声地叫了一声:“都走开,让我来!” 元宝被吓了一跳,有些不高兴。板着小脸轻轻地推着妹妹:“走走走,小丫头片子。下水干嘛,小心螃蟹咬你。” 顾长匀则注意到岸上的春花。在水清一些的地方搓洗了一下手,走到岸上来。“春花,你这是要去哪里?” 春花还没说话,河中央的元宝笑得前俯后仰,他指着春花的头巾笑道:“嫂子,你这是去杀猪吗?” 杀猪?还好吧,难道这个时代的屠户分猪肉的时候就是戴着头巾和围裙的吗。顾长匀看出春花有些不高兴了,他捡了一个小石头丢到元宝脚边。“别乱说!你嫂子是带阿苓玩的。” 春花一把扯了头巾,一屁股坐在石头上,心里有些气,不过不是气元宝,而是气自己,为什么运气那么不好,穿越到穷山恶水的梨树坡,连最起码的洗个澡都是奢望。 这时候她特别像一个气球,千万不要有人过来和她说话,理会她等于去戳她这个气鼓鼓的气球,可惜顾长匀怎么知道,他坐在她身边问她:“你别哭了,到底怎么了吗?”这下完了,沈春花的委屈憋不住了。就这么明晃晃地在三兄妹面前哇哇大哭了一场。 “我想要……”后面的几个字被抽噎声音给吞了,顾长匀问了几次愣是没听清。 等沈春花哭够了,她才说出最简单朴素的愿望:“我只想洗个澡。” 顾长匀没想到沈春花第一次哭是为这个。他已经习惯了上山的时候随处找一个有水的地方就可以洗痛快了,却忽略了沈春花一个女子想安安稳稳地洗个澡有多艰难。 他不会安慰人,尤其是沈春花...... 但是这时候,他只知道他迫切需要一个浴盆、一条清澈的河水或者一个瀑布,只要是能让春花开心。 顾长匀想伸手顺一下她的背,手停在半空中还是收回了。只是许诺她:“别哭了,过几日我想办法,买个浴桶,我天天挑水给你洗。” 元宝嘴巴甜,也马上坐在春花身边安慰道:“嫂子,别哭了!我也帮你挑水。” 云苓也一屁股坐下,挤走了顾长匀。她挽着春花的胳膊奶声道:“我也要给嫂子挑水!” 豆大小孩子,才相处几日,就一个个和春花黏得很亲。春花有些感动,心情顿时好转大半。 洗澡落空,但是好在有别的收获,这个季节正是河蟹产仔的时节,水位又低,躲在石头下面很好找。刚刚元宝和顾长匀已经翻了小半桶。现在为了安慰春花,元宝拉着她的手,强烈推荐她下水试试抓螃蟹的快乐。 第十九章 美味的山螃蟹 “抓螃蟹?” “不不不,你饶了我吧,元宝。” 春花忙摆手,整个身体都是抗拒的,她从小就害怕这种爪子和手脚比较多的小动物,比如蜈蚣啦、蜘蛛、螃蟹之类的,总觉得它们会窸窸窣窣地往自己身上爬,于是坚持只在岸边看看热闹,顾长匀默默去旁边寻了一块稍微扁平的石头放好,和春花说:“你坐这个。” 春花谢过,又挪到石头上坐下,顾长匀也顺势坐在她身边。 两个人又一时无话了,有些气氛微妙。 沈春花很奇怪自己和顾长庆的关系。但是近期事情多,既要实验豌豆粉,过几日还要进城出摊。她脑子里也没新出现原身体的记忆,她想,一切等赚到钱把马和麦种赔了,拿到两亩地再说。 顾长匀可想得没那么深,在他的眼里,沈春花今日不开心的源头就是没有洗澡的地方。他只认定一件事,给春花做一个浴盆。等可以好好洗个澡了,春花就会开心了。村里有专门做浴盆的木匠,自备木料,只需要给个手工费就可以帮忙做一个。顾长匀预备过两日进山砍点木料。 二人各怀心思,在岸上干坐着发呆。 靠着沈春花的云苓估计也觉得空气有些凉,她扭头看看春花,又看看自己的大哥,两个人都目光坚定地看向远方。云苓觉得自己必须出手了,再这样下去嫂子和哥哥都不熟了,嫂子万一跑了怎么办?谁陪她一起玩,谁给她撑腰做美味的吃食呢。 于是她思考了一下,捞起裤腿,把鞋子脱了就要下河找哥哥一起翻螃蟹 春花撑着脑袋忍不住赞叹道:“阿苓可真勇敢啊!”顾长匀接过她的话:“是啊,她三四岁的时候就和元宝在地里捉蛐蛐玩了。” 哥哥和嫂子终于说话了!直接把小姑娘兴致提上来了,从前她在村子里的印象可是胆小,还是头一回有人夸她勇敢呢,还是两个人! 只见她猫着腰,轻轻地翻起一块石头,再把手伸进去。迅速地摸到螃蟹再一口气从螃蟹洞里面拔出来,定睛一看是一只黑色的大蟹。云苓激动地举起来朝岸上的春花大喊:“嫂子,我找到了最大的一个螃蟹!”说完就笑呵呵地朝春花跑过来。 这还得了!这和一只大螃蟹朝自己跑过来有什么区别,沈春花吓得脸色发白。下意识地想站起来躲开,下一秒跌入一个结实的怀里。 “阿苓!你干嘛!” “嫂子!”还在河中央的元宝看春花差点摔倒,着急上岸扶嫂子,被小云苓一把扯着后腿拽了回来。元宝有些生气:“你没看到嫂子差点摔倒吗?”云苓脏兮兮的手捂着哥哥的嘴巴,被元宝嫌弃的一把推开,云苓指着那边说:“你没看见大哥已经扶着了吗?” 元宝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狡黠的妹妹,这还是那个胆小的八岁女孩呢,怎么鬼主意那么多。虽然还是有点想不通为什么非要让哥哥嫂子多接触,但又莫名觉得妹妹的做法很合理。 “确定合理吗?阿....苓!”沈春花咬牙。 她一把推开了顾长匀,一点不拖泥带水。这种偶像剧的桥段用在她身上没用的,她是种田文女主角啊。现在收拾小孩子才是头等大事。春花左右看了看,两三步之外恰好是一棵茂盛的柳树。春花挑了一根顺眼的折下来,一边薅叶子一边朝着云苓走过来。 元宝意识到不妙了,赶紧扯嗓子让妹妹赶紧跑。但是小短腿怎么跑得过,不过两三步就被抓住了。 “伸手!”春花正色道,云苓还在嬉皮笑脸。 “伸出手,以后还敢这样吗?”云苓察觉出嫂子不是开玩笑,脸上马上委屈起来。默默地摊开自己的小手掌,沈春花也不是真打,但是这种恶作剧不教育实在不行,只能轻轻打了两下。云苓觉得不疼,知道嫂子也不是真的真生气,于是低着头说出自己的本意,“嫂子,我看见你和大哥不说话,我就想让你们说说话。”她的声音越来越轻,眼泪都要掉下来了。 原来这这样,春花心中有些懊恼。她把云苓的手贴着自己的脸,和她道歉。云苓低着头搓着自己的衣服,才一会儿又重新高兴起来。 三个人又下河翻了一会,不一会儿大桶蟹算是大丰收了。估摸着这回家也该到吃晚饭的时间了。 春花想到家里还有豌豆凉粉和香菇脆,就格外期待起这顿饭来。这应该是穿越以来吃得最丰富的一天了,早晨有炸物,晚上有凉粉、河鲜。 只是食材是顶好的,若烹饪方式不对就暴殄天物了。春花问元宝,以往去河里翻的螃蟹他们都是如何吃的,云宝介绍,一般村里的小孩也吃不到其他零嘴,所以偶尔来河里翻到小螃蟹基本都拿火烤了。 “我们刚烧好就一口一只!一口一只!”云宝还比划起来,看得春花目瞪口呆。 一直沉默的顾长匀忍不住开口了:“以往这河里没多少螃蟹的,村里的小孩翻半天才够一个人偶尔解解馋。今年倒是奇怪,螃蟹比以往多。” 元宝眉开眼笑:“多还不好,过两日我约着阿松他们再来翻一大桶!”他心里暗暗觉得自己哥哥傻。 其实春花也觉得今年的时节有些不对劲,但是又说不上哪里奇怪。想半天也没想出来个所以然,干脆不去想了。伤脑筋的事情少做,还是想想今晚的螃蟹怎么做才好吃吧,这么一大桶烧烤确实可惜了。 但是清蒸好像也不太好,她瞧着桶里的蟹都是黑色的山蟹,看着个头大实际上里面没有多少肉。 “对了,炒螃蟹!”家里一直喝粥,嘴里总是没有味道。炒螃蟹可以连蟹壳一起炒出滋味,配麦子粥不知有多好吃! 不过,炒螃蟹用到的佐料比较多,酱油和辣子可以省略,但是葱姜蒜是不可以少的。至少找到其中的一味,去腥的就有了。 她摘了一根树枝,放缓步子左右搜寻,她记得从前奶奶会去地里找一种野葱,用来煎鸡蛋吃,味道和正常大葱差不多。前几日给大理割草,她似乎见过,但是那时候野葱还小也没太在意。 顾长匀疑惑道:“你在找什么?” 春花没抬头回道:“野葱。” 顾长匀茫然:“未曾听说,是什么样子的?” 春花回忆了一下:“形似瘦长的草,半截碧绿半截莹白,味道辛辣。” 元宝忽然跳起来:“这不是薤吗!” 原来这个时代也是有野葱的,只不过名字叫薤菜。因为烹饪技术仅限于蒸煮炖,炒菜和炸物并不普及,而这个东西单独吃味道辛辣,因而很少有人吃。田间地头长的都当杂草处理了。 第二十章 加强版的炸物 春花解释道:“就是你们所说的薤菜了,它可是好东西,单独吃觉得辛辣,可要是放在菜里面能提鲜呢,炒鸡蛋也好吃!” 三个古人听说这玩意还能做得好吃,对视一眼,眼神满是崇拜了。毕竟上一次的毒蘑菇,他们一开始还很害怕,后面已经见识到有多好吃了。 甚至元宝还抓住了重点:“炒鸡蛋好吃”,它小小的脑袋里已经在盘算着什么时候偷几个鸡蛋亲自做来尝尝。 元宝跑到到前面带路:“我知道哪里有薤菜!咱们快去摘吧!” 果然和上次割草地方隔得不远,长着大片的野葱。几个人蹲下身,专注地拔起葱来。沈春花还发现了意外惊喜,这里不只有野葱,还长着水芹菜和折耳根,数量还不少呢。 自己的专业就这点好处,看见一个植物,脑袋里关于它的性质功效和实用性马上就出来了。 先前还担心卖凉粉和香菇脆单调了,这会看到大片大片的野菜,脑袋里顿时冒出许多稀奇古怪的食物来。于是都薅了,装了满满一筐。 云苓和元宝第一次抓螃蟹收获那么多,又找到了好几样可以吃的野菜。心中欢喜,非要把桶挂在木棍上,两小宝一前一后抬着回村。 顾家在最西边,进村意味着要穿过整个村子,这个点正是吃过晚饭出来自家门口乘凉的时候。一路进来都有人问候几兄妹,有些人还好奇地过来翻一下木桶。 这时候,云苓最开心,忍不住炫耀:“今天我家要吃炒螃蟹了!”沈春花和顾长匀两个人像被拉出来游街一样尴尬。 沈春花只想低着头赶紧回家,家里开个荤而已,全村都要知道了。 一进门还没放下箩筐,王氏就开心地拉着沈春花去堂屋:“春儿啊。成了!成了” 什么成了?哦,自己早上放的豌豆粉。 春花反应过来,赶紧跑过去一看。豌豆粉真的凝固了,而且颜色淡黄,晶莹剔透的,看来做得挺成功。 不过,为什么边角缺了一块? 王氏脸一红,低声磕巴道: “我......还有你爹先帮你试试了。”春花勾唇笑,随即招呼两个孩子进来。她划了两块粉,先给两个孩子垫垫肚子。 豌豆粉凉凉的弹弹的,入口丝滑。元宝吃了一口忍不住问春花:“嫂子,这真是用豆子做的吗?” 春花点头,叮嘱他们别偷吃攒着点肚子。 毕竟还有那一大桶螃蟹和野菜呢。螃蟹她不敢处理,只能由顾长匀上手了,吃一半,剩余的养在水桶里,慢慢吃。 野菜就由她和王氏择,今晚暂且用到野葱和野芹,春花已经想好了做一道葱炒螃蟹。 “那我呢,我干些啥?”顾满仓背着手进来问,沈春花简直受宠若惊。公爹还是头一回主动帮忙做事情呢,可不能浇灭了他的热情,春花想了一下,反正早晚折耳根都是要用到的,于是指挥他去摘折耳根。 顾满仓皱眉:“这玩意没见有人吃啊,能成吗?” 春花玩笑:“必须成啊,爹我刚进门就给我扣了一顶大帽子,又是欠你马又是欠你粮的,儿媳还不得啥都尝试一下。” 听到春花这话,顾满仓莫名觉得脸有些烧,同时又有些担心。万一这沈春花真的打赌成功了,在一个月内赚到钱,自己的两亩地是赔定了。 王氏也露出一副“还不是都怪你”似的表情。 这下,全家人人都有活干了。材料准备好后,由春花掌勺。先用野葱炝锅,再放入螃蟹炒香,出锅前加入芹菜段焖到断生就可以。另外一道菜是凉拌豌豆粉,加盐醋再放一点点山椒酱拌拌就好啦。 一家人围着灶台吃得有滋有味。 两个娃娃认认真真地嗦着蟹壳。 沈春花干活累了,埋头干饭,顾长匀不动声色地给春花夹菜。 王氏悄悄观察着自己儿媳和儿子,越看越爱,专注磕CP给自己加糖。 只有顾满仓心思多一些,喝着粥还在思量:一来他得想法子不能让沈春花赢,这要是让她得到了两亩地,分家单过了,还能吃到这么美味的食物吗? 可转念一想,沈春花做这些菜也太费油盐了吧,天天这么吃,家都要吃垮了。罢了罢了,先把马买回来再说。 沈春花穿越后第一次撑着肚子上床,也许是吃多了头晕入睡快,也没心思管睡在地上的顾长匀。 第二天醒来,只记得隐约做了几个梦。好像屋子里进了蚊子蜘蛛什么的,顾长匀帮自己拍死了。 不过等洗漱的时候,她发现自己胳膊上还真的有几个红色的大包。不过也仅是恍惚了一瞬间,很快回过神, 昨日的凉粉和香菇脆很成功,今日再尝试改良一下香菇脆,加入折耳根和芹菜碎试试,做一个加强版的炸物。 香草那里赊了好些东西,自己也有一个月的时限,还真是耽误不得。 沈春花计划再实验一日,然后尽快进城开张。 顾长匀心里只是惦记着一件事,尽快给春花做一个浴桶。于是他大清早就提着斧头出门了,也没和春花打招呼。但是春花不知道,只认为他傻病又犯了,不想和自己待一块呢,心里有些生气。 不过等男人背影消失了,沈春花长吐一口气,在心中不停给自己暗示:“搞事业!搞事业!不要被男人左右。” 简单吃过午饭,沈春花又要炸蘑菇了,昨日采的已经用完了,还得上山一次。这次王氏也自告奋勇跟着去,几个人采完蘑菇,又按照春花的指示,把还没长大的菌子小心地用干草盖好。 山上还有大片的箬竹,叶子很宽大。沈春花摘了好些,一来可以遮挡一下蘑菇,二来明日上集市的时候可以用来包吃食。 现在街上大部分小摊用的是荷叶,不过她在山上观察了很久也没找到荷塘,只能用箬竹代替了。 王氏开始还不解怎么用箬竹遮挡菌子,这会明白了:这不,大中午的村里人多,眼见顾家人一波一波的往返山林,有几个爱扯闲话的热心人已经关心上了。 芳娘叼着草根拦在半路和她扯闲篇,眼睛却紧盯着她的小竹筐:“你家筐子里放的这是?还遮挡着?” 王氏迟疑着,思考该怎么答。春花走过来,故意把自己的筐子露出来:“芳嫂子,阿苓和元宝想吃菜团子了,我和阿娘上山收野菜呢,” 芳娘瞟了一眼:沈春花筐子里不是不值钱的葵菜么。于是嗤了一声,自讨没趣走开了。 不过才走出去几步又回头对王氏道:“不是我说你,婶子你们家可悠着点,这葵菜就算是自己长的,也经不住你家四个人去薅啊!” 她瞥了沈春花一眼,不满道:“你家给大伙留点吧你!” 第二十一章 那个女人(宝们投票催更哟) 王氏也只等她背影走远了,才在地上狠狠啐了一口,骂道:“这个芳娘子,整日没事干就在村里晃悠,哪都有她,妖里妖气的!” 沈春花的眼光却忍不住被那抹石榴红的背影吸引了。 还别说,她身段纤细婀娜,肤色也白,这模样在灰扑扑的梨树坡村里还真是有些扎眼,于是问王氏:“前几日农忙的时候似乎她们家也不是很忙,我见她整日在村里晃悠,她男人呢?” 王氏一边整理筐里的菌子,一边回:“她没男人,只有一个女儿叫小柳。她们母女是三年前被村算命的刘瞎子给捡回来的,可是去年刘瞎子莫名摔河里淹死了,这刘家既没地又没个家当,这芳娘子就在村里靠勾搭男人讨生活呢。” “勾搭男人?” “她勾搭谁了?” 王氏这话沈春花有些不舒服,一个孤苦无依又美艳的女人独自撑着门户,本来就是一个很危险的事情,危险来源不是她本身,而是觊觎她的那些男人罢了。而且还要承受同为女人的妒忌和恶毒。 况且沈春花又想起一桩事,前几日阿苓给她带刷牙的碳粉,似乎就是从芳娘手里要的。她应该是一个很爱干净的人。 她真是如王氏所说的,是一个风尘浪荡的女人吗? 王氏不知春花的语气为何一时变冷,只好催促春花赶紧回家,莫管闲事了。 沈春花回到家,发现家里来客人了。 顾满仓介绍他是专门走村串寨给人做竹编营生的,村里有几户已经请他做过了,今天是老二家介绍过来的。 师傅姓白,名墨寒。大约三十来岁。长得白白净净的,一看就是踏实肯干的手艺人。 技术也不错,才小半上午,就已经编了一个筐和半张竹席了。见春花和王氏进门,他起身礼貌地打招呼:“夫人好、娘子好!” 沈春花也上前见礼,她还是头一回在村子里听到“夫人”这个称呼呢,这个白师傅斯文有礼,整体给人的感觉就是“雅”,和这个村里的泥腿子不一样的雅。不知怎的还让春花联想到刚刚见到的柳芳娘,她虽嘴上说着粗话,举手投足却有一股压抑不住的忧伤和美丽。 春花拿起新编的竹筐欣赏了一番,随后问道:“不知道白师傅除了编筐,还会什么?” 顾师傅颔首谦虚道:“只要世面有的器物,白某都可一试。”太好了,沈春花正好需要一些精巧的篮子,上街的时候方便,另外还需要一些盘子大小小箩筐,把东西整齐罗列在里头,比较有卖相一些。 白师傅大概一听描述就懂了沈春花要的款式,不过她依靠手艺走南闯北,也进过不少富人家的院子。她记得京都的糕点铺就喜欢用一种圆形平底的篮子,两边有双耳提手,做起来也不复杂。 于是和春花建议,做双耳的,春花想了一下答应了。 白师傅的手指很修长,低头干活的时候手指灵活得像针线一样将薄薄的竹篾缝在一起。人也很专注,坐在顾家小院,春花联想到:煤渣里的白米饭。 于是有心想套点他的信息出来:“白师傅气质不凡,不知为何会做竹编的营生?” 白师傅笑笑,手上依旧不停:“谋生而已,我看姑娘并非经常下地干活吧?” 额,还挺会抛问题。 春花还未开口,一边的顾满仓可找到话头了:“先生真是聪明,我这儿媳进门至今锄头没扛过,油盐倒是吃了不少!” 白先生笑笑不语。 顾满仓想了想,差点忘了一件事,对春花说:“这请白先生一日得二十文钱呢,我是请他给我编晾豆子的竹席,也就半日,你那些东西怎么着也得一日吧?” 得,斤斤计较的又来了。 沈春花已经懒得和他细算了。 只得答应他,除了半日的钱,剩余的都由她来出。她目前最重要的事情就是做好豌豆粉和炸物,确保明儿安安全全到街上开张。 豌豆粉不难做,而且试验的时候王氏和云苓都在身边,步骤和做法已经记在心上了。所以两个人一起进厨房帮着春花准备。香菇脆只需要备好料,还是去街上现炸才好吃。 还差什么呢?对,定价定价。 唯一不好的就是没有纸笔,沈春花找了一块干净的泥地,浇了一桶水将表面浇软,找了一根柳树枝当笔在地上换算起来。 王氏在泡豆子,准备问问春花该下多少原料。喊了半天没有应,于是出门寻找,只见沈春花在后院背对着自己,在一块泥地上写写画画,还以为她也玩心犯了,要和云苓玩泥巴了呢。于是王氏有心吓她,轻手轻脚地走到她背后,大声呵道: “喂!春花不干活跑出来干嘛呢?” 春花被吓得虎躯一震,回头看清人后压着心口埋怨道:“哎呀,娘你属猫咪啊,走路都不出声音!” 王氏也不认字,只指着地上一堆乱七八糟的字符问她做什么呢。春花解释道,她在算成本呢,这样卖多少赚多少心里好有个数。 当初和顾满仓打赌的时候,老头许诺愿意分给自己一半的豌豆,也就是三百斤左右。单卖豆也就三百文。 做一次豌豆粉,需要原料五斤,大概出六十碗凉粉出来。一碗粉卖三文钱,一日能卖多少碗呢?。 沈春花认认真真掰指头,算出来一百八十文!还不算香菇脆呢!她在心中欢呼: “发大财!” “发大财了!” “何时才能发大财......” 村东的刘瞎子家,这个问题柳芳娘却没有答案。 方才在路上和春花她们打过照面后,她就一路垂头丧气地回家。小柳儿见娘亲回来了,远远地就扑过来,芳娘拍了拍女儿的后背,又摸到女儿的胸前湿漉漉的,于是问她去哪里玩了,小柳儿开心地拉着她来到后院:“娘,你看这是什么?” 只见后院土被翻成一个个小土坑,里面居然是葵菜。芳娘有些震惊,蹲下身子认真问她:“小柳,这葵菜哪里来的啊?” 小女孩有些骄傲地解释:“娘,我看你每日上山采葵菜辛苦,我知道有一个地方都是小的葵菜根,我想着直接种在院子里就可以不用跑那么远啦。” 柳芳娘打开女儿的手掌,上面都是水泡,瞬间心疼得差点掉眼泪。 她想起做小姐的那些年,家里也是有院子和庄子的。吃什么由下人从庄子里送过来新鲜的就成,只是后来父亲出了事,未婚夫退婚,她怀着孩子没脸待在外祖家,只能跑出来,晕倒在雪夜才被刘瞎子带回了梨树坡村。 刚刚王氏的话,她都听到了。 不过无所谓,更难听的话也有。她故意变得多嘴多舌,拼命融入这个村,她这么做,难道只是想彻底杀死以前的柳小姐?不然她和女儿要如何活下去。 第二十二章 香掉渣小食摊 柳芳娘将女儿搂在怀里心疼道:“娘以后和你一起种。”小柳儿一个劲儿地点头。 柳芳娘是识字的,只是沦落乡里,这是最没用的技能了。 刘瞎子是个好人,他活着的时候收留了她们母女,对外称为夫妻,对内只当她是妹妹。瞎子算命,其实全靠瞎编以及刘家祖上留下的一本道经。柳芳娘负责翻阅上面的文字,再讲给刘瞎子,刘瞎子又去骗别人。 不过,还真别说,有些算得还真准,尤其是柳芳娘和他配合以后,二人的生意也好了。 可惜,马有失蹄,人有失足。瞎子也算不到自己会淹死。 柳芳娘聪明,自然不信春花的说辞,她和王氏三番五次地上山就是为了那点子葵菜,但是又一时想不到别的。也只好作罢,日子还是要过的。屋顶也漏了,还好近来不下雨。天天和男人打情骂俏讨几斗米终究不是事儿。 她也该打算一下,开个荒吧,有了自己的地。慢慢地日子也会好了。 “哦!咱们家要有地了!我和娘亲一起挖,明儿我就去找元宝哥哥借锄头!” 小柳儿跳起来,拍着手积极性非常高。芳娘也高兴,但是说归说,开荒又岂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就她们破屋子后面的那块地,光是石头杂草就够她们清理很久了。 远水解不了近渴。就算是自己种菜种粮食,也得填饱肚子才有力气吧。 说到吃的,母女俩都好久没有吃过肉了。柳芳娘上下摸了摸女儿的身子,都瘦得小竹笋一样了。“我们小柳儿真是瘦小,定是天天吃不饱。” 得想法子吃到肉才行! 小柳儿抬手帮娘亲擦眼泪:“阿娘,我不饿,家里还有葵菜啊。” “对了!”忽然小柳儿的眸子亮了,她拉起柳芳娘的手到屋后,“娘,你猜猜我发现了什么?”柳芳娘不知道小孩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看!”小柳儿扒拉来几根干树枝。 里面居然是黄泡!虽然只有小小的一株,但是结的果子还不少。密密麻麻的小星子一样,大概是甜味太浓烈了,还围着几只蜜蜂在嗡嗡的偷吃。小柳儿机灵,知道用树枝挡着。这让她瞬间想起沈春花用箬竹和葵菜遮掩的小竹筐,不由得有点好笑。 真是一样的鬼精灵。 城里人会不会爱吃黄泡呢?这一棵树上的全熟果子,母女也吃不完。分给村里的小孩子也没什么意义,毕竟小孩子没有粮食来交换。 打定主意,柳芳娘也预备起她进城的第一桩生意来。只是她很快发现母女二人的生意真是困难重重,家里连一个好一点的竹筐都没有。 还得是小柳儿,她又出主意:“娘!咱们也找白先生编一个。”白墨寒已经在梨树坡滞留好几天了,有时候他们砍竹子剥竹篾,小孩子也会过去看热闹。小柳儿虽不敢上前,但是也看得真切,有好几家都没给钱。只说是先赊着,下回补上呢。 小柳儿勾着芳娘的手,一甩一甩的,小嘴巴巴巴的和她提起白墨寒:“啊娘,那白先生长得可好看,像阿娘一样好看!” 连小柳儿都夸的人,该有多好看啊。不过柳芳娘的心倒是悬在赊账这个事情上。自己来到梨树坡后先是和刘瞎子坑蒙拐骗,后来又是靠自己和男人打情骂俏买卖笑容赚的粮。如今要真做回正经人,还真是不习惯。 还好,过程很顺利。她没进顾家院子,让小柳儿去赊拿了一个出来。黄泡怕磕碰,芳娘一回家就垫了好些叶子在篮子里,母女两个便把熟透的都摘下来,刚好满满一筐。 柳芳娘觉得,去集市上单卖黄泡生意估计不会太好。集市上逛的多是她这种从村子里出来赶集的人,什么野玩意没见过。不过,以前她是小姐的时候爱吃甜食,经常从蜜饯铺子里买来吃,她计划明日就直接去蜜饯铺子碰碰运气,说不定遇到给太太小姐们买甜食的下人,还能捎带着卖了。 顾家这边也是热火朝天的准备着。 白墨寒做的小盘子精巧可爱,刚好可以放一块切好的凉粉,云苓和春花一起把它们都摞起来放在大筐里。切好的芹菜碎、折耳根包在纱布里。还有最重要的凉粉和生菌子,这两样东西磕碰不得,还得放桶里用扁担挑。 云苓也帮着收拾:“还有箬竹叶子!” 元宝积极,凑过来就把扁担往自己身上套:“嫂子,明日我送你,我和你进城!” 结果两个桶丝纹不动,元宝只好摸头尬笑。沈春花倒还真需要两个娃娃跟着进城,不是为了挑担,明日头一天营业,可城里人都没吃过这个豌豆粉和香菇脆,她得需要两个水军。 两个小宝是很高兴的,自从跟了嫂子,吃了许多稀奇古怪的东西,进城都进了两趟了。 沈春花和白墨寒在制作明日出摊的牌子。 此时,街上的酒坊食肆大多有自己的牌子,有些是布的做成旗子的性状,随风飘扬的同时,也就招揽来顾客了。有些是木制的,挂取起来十分方便,沈春花要做一个不一样的。 白墨寒善竹编,于是他们广告牌的底子就是一个圆形的浅口簸箕。她还计划采一些鲜花给它装饰一圈,目前只需要找一个会题字的人写一个小摊的名字就可以。 “叫什么好呢?”二人都在思考。 大俗即大雅,不要太复杂,沈春花思考半天,脑袋里灵光乍现:“香掉渣小食摊?” 白墨寒点头赞道:“妙哉!娘子巧思!” “那我抓紧找村正给我提个字。”沈春花抱着广告牌就要出门,被白墨寒叫住了。 “不慌,若信得过我,我可以帮你写。”沈春花眼睛一亮又一亮,这个白墨寒真是深藏不露,还会写字呢。这个年代有文化的可不多,就像原身也是勉强认得几个字。 春花毫不吝啬地夸他:“白师傅真是博学多才!真令人敬仰呢。”既然不用请人题字,那好办,四爷爷家有笔墨,春花又指挥元宝去跑一趟。 安排了那么多工作,春花都忽略了一个人。那个人从山上回来后,就默默地躲在堂屋门后,酸酸地看着春花和白墨寒笑意盈盈的样子。 王氏原本也是计划要跟着去的,但是眼见自己傻乎乎的儿子,就改主意了,明日就让他挑担去! 第二十三章 她卖的是小妖菇! 香草自从和春花合伙做生意后,每日在柜台前盼着春花的影子,脖子都要伸长了。 店里没人的时候,香草就偷偷数着门前的路人以及隔壁桂香楼的客人,幻想这些客人都来买春花的吃食,最好再进来自己的杂货铺买点东西就最好了。暴富指日可待。 今天不一样,盼星星盼月亮,沈春花终于带着她的豌豆粉来了。 她远远地就打招呼:“嫂子久等。” 只是这个阵仗也确实吓人,顾长匀挑了一个担子,两个小孩子和沈春花手上都不闲着,每人挎了一个篮子。 荣华街上的铺子不少,都是排在一起的,生意都不错。春花寻了一处空位,是在几家点心铺中间的巷子口,离香草的杂货铺不远,来往的人多,巷子里卖吃食的也多。 几个人把东西放好,先把摊子支起来。从香草的店里拿了连着灶台的铁锅,猪油和盐巴,柴火等。 顾长匀很快把炉子烧着了,元宝在摆广告牌,街上的人没见过这种鲜花装饰的牌子,才摆上就聚拢了不少人围观。 云苓无师自通,才把摊子支好,就学着旁边包子铺和蔬菜摊的老板们吆喝起来:“卖豌豆粉、卖香菇脆了!好吃不贵!”小丫头圆乎乎的,声音脆生生的,更是吸引了不少人过来。 春花和香草则分头行动,春花快速地搅豆浆裹面糊,开始炸香菇脆。香草拿着小竹刀子划凉粉,先要分成小方块,等有人买了再片成薄片,拌上佐料和醋。 顾长匀在帮着烧火,在大街上直接架口锅卖吃食的不少见,比如做香酥饼子的,还有做小笼包的。不过像她们这样,直接融一锅猪油用来炸东西的还是头一回呢。 春花带的筐还挺方便,还可以遮掩一下她撕蘑菇裹面糊的动作,毕竟这种菌子她怕人家一时难以接受。 油热了,春花滑起了一小勺面糊,菌子顿时在锅里跳舞一样,不一会儿就浮上来一条条金黄色的菌丝,非常像小酥肉。 云苓凑过来扇了一点油烟进鼻子,陶醉地赞道:“啊,好香啊!比肉还香!”当然,人群也有人偷偷地闻这个味道,真是路过的狗都要忍不住动动鼻子,毕竟谁大白天在大街上炸东西啊! 沈春花胳膊拐了一下春草:“场子预热得不错!” 春草低声窃喜道:“看来要开张了!” 是呢,不少人已经攥着铜板跃跃欲试了。 但毕竟是个新吃食,大部分人还是有顾虑。不过这时候只需要有人带头购买,马上就会有大批的人跟风。 还好春花早有安排,他在人群里搜索了一下她的水军:元宝。小伙子伪装得不错,仗个头矮,将自己埋在人群里,不注意看还真没认出来这就是刚刚站在摊子后的小男孩。 香草也看到了,对沈春花佩服道:“这些鬼点子啊,就你想得到!” 春花朝元宝比了一个“ok”,这个姿势是她昨晚专门教的,表示“可以”的意思。 元宝点点头,朝前挤了一下。举着手中的铜板说:“娘子,这东西太香了,叫什么?怎么卖?” 春花麻利地捞出来一份,拌了点山椒酱,答道:“这叫香菇脆,三文钱一份,好吃不贵!” 云宝就又假模假样地继续追问道:“可以先尝后买吗?” 人群中一阵小骚动,毕竟这个年代哪有人敢给人白尝试的啊!可是沈春花居然愉快地答应了,夹了一小丝递过来,元宝准备接过来试吃。 可偏偏这时候,地上掉了一朵还没撕开的蘑菇,人群中有人注意到用的原材料居然是小妖菇!于是大声喊起来:“大家千万别吃!这姑娘骗钱的,她炸的是小妖菇!” 这下可不好了,方才围着的那群馋虫像受惊的鱼群四下散开,往后退了好几米。 “这是骗钱的!” “小妖菇有毒!” “从未见过有人吃这个!”大家你一言我一语的,场面一度混乱。 呦呵! 沈春花气笑了,这又是哪里冒出来的胆小鬼给自己砸场子了。 顾长匀也急,他举着蘑菇拼命地解释道:“这个可以吃的!我们已经吃过了。”可惜声音太弱了,直接就没人听到,反倒是人被他手里的蘑菇吓退了好几米。 他想了一下,一把夺过了春花刚刚炸的香菇脆,一口吞了下去。 云苓也急了,拼命大喊:“不是,这是可以吃的!”她看到大哥在吃,自己也抢过来一把,也塞进嘴巴里,这下这群人瞬间目瞪口呆。 沈春花也是目瞪口呆!不过,她担心的是,再这么自证吃下去,自己人要把锅底吃穿了,这生意还做不做了。 她十分怀疑她这几个帮手就是专门来偷吃道具的。 他们几个倒是吃得开心,关键这一街的古人却因怕死而无动于衷。大家看着狂吃小妖菇的几个人,只觉得是菌子闹着了上头了,都在指指点点看热闹。 “怎么办,春花?” 香草也着急啊,而且她脸皮薄,这会那么多人盯着她们这个摊,她觉得真是尴尬至极。今日闭店一日,专门出来和春花摆摊可不能啥也没捞到,光丢脸了吧。 春花想了一下,得换种法子,让顾客主动吃才可以。自己人就算吃撑了也没用吧。她伸出手一拦,把又要向锅里伸手的顾长匀兄妹扒拉到身后,嫌弃道:“你俩别吃了,马都吃没了!”两兄妹瞪着无辜眼,听话地退到一边。 有了,来一个勇士挑战? 沈春花站在凳子上,用尽毕生的力气吼出来: “免费吃!免费吃!不要钱!” 听到这几个字,方才乱糟糟的人一瞬间安静了些许。 沈春花赶紧介绍:“亲爱的父老乡亲们!家人们!大家听我说,这是我家的新品,是真的能吃的,我们还有一个新品豌豆粉!” 香草会意,立刻把切好的一份摆出来展示。 其余人也附和:“对对对!这豌豆倒是常吃的!” 春花继续道:“今日第一个尝试香菇脆的,本店送一份豌豆粉!” 这下靠在墙根乘凉睡大觉的几个乞丐蠢蠢欲动了,还有免费吃的好事? 其中一个十五六岁的小乞丐大声喊:“我,我来吃!但是你可说话算话,吃完给我一碗豌豆粉!” 沈春花笑道:“全场都可以作证,不过这位小兄弟,你吃完了我的香菇脆,要当场给大伙说说是何滋味,好让大家放心啊!” 少年郑重点点头,随即人群让出路,他伸出脏兮兮的小手,沈春花夹了一个香菇脆给他,他举起来看了看:酥脆金黄,还有一阵阵猪油的香味。管它有没有毒呢,迫不及待就丢进嘴里。 第二十四章 一起种地吧 少年闭上眼细细地品味。身边的几个人被香味撩拨得受不了,都着急地侧身问他:“怎么样,好吃吗?” 少年咽了口唾沫,砸嘴回味:“我吃着像烤鸡味!” “切!” 人群爆发出一阵哄笑声! 有人忍不住奚落道:“你一个叫花子,做梦吧,还吃过烤鸡!” 少年着急了,忙反驳道:“怎么没吃过,去年吴财主家的鸡死了,我守着他家家丁,才刚刚埋了死鸡,我就刨出来烧吃了,一个人吃了一整只呢。”人群又是一阵笑声。 说完又伸手对春花道:“娘子还有吗?我还想再吃。” 沈春花摆手:“香菇脆没有了,不过按照约定,给你免费的一碗豌豆粉吃!” 少年眼睛放光,小心翼翼地尝了一口。豌豆粉晶莹剔透,挂满了浓稠的山椒酱,上面还有沈春花独创的野葱碎和折耳根,浇上一勺子米醋。光闻着就有好几重香味了。 这大热的天气,吃一口浑身舒畅! 少年也顾不得体面了,端起整个盘子,就用手抓着粉都胡乱塞嘴里了!看热闹的人迫不及待地问他:“怎么样,这个好吃吗!” 少年舔了舔嘴,意犹未尽笑道:“这个比烤鸡都要好吃!”云苓伶俐,也马上招揽起客人来,她想了想昨晚春花叮嘱她的话术,扬嗓子道:“这香菇脆今日就只有十几份,卖完就没了,得等好些天呢。” 元宝继续充当水军:“那么好吃的东西限量供应啊,给我来一份!”有人打头后,后面的生意就顺利了。新鲜的美食,实惠又近在眼前,谁能拒绝?这下看吃播的人都争抢着买,为了先吃到就差点头破血流了。 “娘子,先给我!” “先给我,我先来了!” 凉粉一会就见空了,有些人也开始大胆地尝试香菇脆。云苓和顾长匀都在招呼客人,大部分买了凉粉还喜欢问问上面的浇头是什么做的,两兄妹又一一给他们介绍。 这边热热闹闹的,芳娘和小柳儿的生意却不大好。街上卖黄泡的人比买的人还多,大家都不约而同地守在桂香楼附近,眼巴巴盼着那些些大户人家的丫头嬷嬷顺便买回一些,给自己主子尝个鲜也好。 这个世界上到处都是穷苦的聪明人,可惜赚钱很难。 天又热,早晨出来的时候母女俩就没吃东西。小柳儿有些站不住了,小脸蛋红扑扑的,小小的身体开始摇晃起来。柳芳娘赶紧扶着她,寻了一块阴凉地坐下来,抓了一把黄泡给女儿:“快吃吧!” 小柳儿抹了一把汗,连连摇头。这黄泡是用来卖的,母女可靠着它买粮食呢。柳芳娘将她搂在怀里,唉声道:“真是乖孩子,你在这里等着娘。娘一个人去卖。” 小柳儿点点头,又看了看筐里,有些难过:“阿娘,怎么办?还没人买,果子快蔫儿了。”芳娘也发现了,这种果子太脆了,再不卖出去底下的果子都要坏了。没办法,她将女儿安顿在别人的屋檐下躲阴凉,自己则准备去梅艳楼门口碰碰运气。 梅艳楼是县城最大的一家青楼,这个点后门那里会有些昨日宿醉留宿的客人出来,这些人大都好色又顾及面子,着急回家,自己大白天的和他们纠缠一二,估摸着能做成生意,再不济也能得到点赏钱。 柳芳娘紧攥着竹筐的把手,低着头匆匆穿过荣华街,脚步越来越快。心中也有不甘,自己也曾是官家小姐,怎么落得如此地步?每天都为一口吃的,做这些惹人厌烦的事情。 越是怕什么越来什么,她在梅苑楼后门被一个登徒子缠上了,原本想忍忍让人占点便宜,自己也能顺几个钱,没想到被春花撞了个正着。 “芳娘婶子?你这是?” 一见有人来,那男人赶紧提着裤腰带跑了,柳芳娘也慌里慌张的扯着被弄乱的衣服。 沈春花本是来送货的,香菇脆也卖得快,有一个青楼小丫头一口气定了十份,也算是大主顾了,于是春花亲自过来。 “我....”柳芳娘支支吾吾,随后又魅笑了一下,语气不是很友好:“你的生意好,你就不管别人了是吧?我才开张,你就帮我把人都吓跑了。” “银子还没拿到呢!” 柳芳娘说完,眼底冷冷地盯着沈春花,转身走了。 春花注意到了地上丢着满满当当的一筐黄泡,心中已经猜了个大概。按照正常电视剧的走向,女主大概要发善心拯救女配,然后女配死要面子,女主和女配如此来回拉扯好几轮,可她是谁? 沈春花,一心只想赚钱买地好好种地的事业型女主。她才不会善心泛滥呢,不过....若再多一个帮手是可以的! 沈春花赶紧把筐子提起来,一边从篮子里抓出黄泡往自己嘴里塞,一边小跑了几步,拉住柳芳娘:“等等!” 柳芳娘心如死灰,冷冷地问道:“怎么,你还要封口费吗?” 沈春花抓了一小把黄泡,直接喂到她嘴里,豪气地说:“封什么口,你的东西快吃,丢了怪可惜。” 柳芳娘毕竟是古代女子,一时半会儿接受不了如此豪爽的女人,刚刚又撞见自己如此不堪的一幕,只觉得是春花在消遣她,想走又不让走,干脆蹲在地上哭起来。 她把头埋在胳膊里,肩膀哭得一抖一抖的,她只觉得今天倒霉透了,女儿饿得两眼冒金星,她被人白吃了豆腐,连唯一的黄泡果都被沈春花吃了。 三重打击! 春花也蹲下来,轻轻拍着她的背安慰道:“好了,不哭了。我吃了你的东西,可以拿米陪你可好?” 柳芳娘依旧哭得很凶,春花想了一下:“其实,我是有个事要请你帮忙。” 这下柳芳娘抬头了,抽噎着问道:“你不捉弄我就好了,我能帮你什么忙呢?”春花一把拍在了她的肩膀上,和她并肩坐在一起。 “这能帮忙的事可多了,比如帮我卖吃食挣钱,咱们将来买地、种地,一年有一年的麦子收成,多好!” 春花说的是真心话,今日香菇脆获得初步成功,可是下几次就不一定卖得那么好了。今日在场的人那么多,用不了几天,人人都知道山上的小妖菇可以吃,豌豆粉想要复刻也不难。 就像之前的蔷薇酥一样,桂香楼只需要买回去吃一两回,就知道其中的关窍了。 春花认真道:“等人人都想要做香菇脆来卖的时候,什么最值钱?” 芳娘思考了一下,迟疑着说出答案:“小妖菇?” “对头!” 春花拉着柳芳娘的手跳起来:“所以我要拿到爹的地,专门种市面上没有的东西。” 种地可是费力气的活计,尤其是规模种植,需要的人可多了。 第二十五章 给家人们送福利了 “那我这个呢?” 柳芳娘一脸苦相地看着沈春花,跟她种地还是其次的。 目前最大的一件事是:她和小柳儿的救命之物要被吃没了,这大馋丫头抓吃起黄泡来是没轻没重的,一捧一捧地往嘴巴里塞。 柳芳娘还真是头一回见着这么不客气的人。 沈春花拉着她的手:“走,今儿开始,我就雇你了。” “每日给你工钱二十文,卖得多的时候咱们又另算如何?” 柳芳娘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二十文呢!农家人得攒多久的鸡蛋才有二十文?芳娘是识字的,还会算数。马上就算出来二十文可以买五斗米,二十个鸡蛋,也可以是好多好多吃不完的野菜面糊糊,她和小柳儿可以生活很久了。 见芳娘不说话,春花还以为柳芳娘不愿意呢。于是默默地捡起她的小竹筐,里面的黄泡已经被她吃了大半,她拿出几个钱放在里面,把篮子放到柳芳娘手上,转身走了。 柳芳娘回过神追上来,声音坚定地对春花说:“妹妹等等!我和你干,我也略认得几个字,若信得过我,还可以帮你算算账。” 芳娘是聪明人,知道春花抛出的条件她无法拒绝,可是这么好的活计找上自己,自己也总得有什么拿得出手的技能吧,想来想去也只有认字这个长处了。 春花拍起手来:“那感情好,你认字还可以帮我教我家两个孩子呢。” 春花开心地勾着她的胳膊,和她并肩走。两个人越聊天越觉得投缘,春花走不动道了,干脆停在了河堤上。春花还记得那盒刷牙的碳粉,也觉得很好奇,芳娘平日里是个讲究的人,行为举止怎么会这样。 芳娘叹了口气:“说来惭愧,妹妹你不知道家里没个男人的坏处啊,若我不强势些怎么在村子活下去?” 春花同情的点点头,忽然芳娘拍脑袋:“差点忘了,小柳儿孩子在人家铺子外等我呢。”二人又匆匆去接小柳儿。 摊子这边,生意好得不行,香草片凉粉要片冒烟了。 本来天就热,旁边还架着一口冒热气的油锅。她抬头看了一眼队伍,还是不见尾巴,凉粉快卖没了。 云苓也着急:“咱们没有凉粉了,怎么办,香草婶婶?” 云苓知道有好些人都是在太阳底下晒了好久,就为了尝尝香掉渣小食摊的凉粉,这会跟顾客说没有了,她都不知道对方会不会把摊子掀翻了。 顾长匀也伸长脖子在人群里搜寻春花半天了,说是去送货,怎么去了那么久还没有回来。元宝在收钱,今日第一日卖,也没准备钱袋子,这会收到的铜钱全部放在小竹筐内,由他看管。这一带乞丐小偷多,他一刻都不敢离开。 怎么办? 几个人都心急如焚。 “我回来了!”春花拉着芳娘的手恰好回来,她们几个人提着的心放下了,她扫了一眼剩余的凉粉,用手挡了一下香草的竹刀:“婶子,先不片了。”香草还有点摸不着头脑,生意正是好的时候,剩余的凉粉虽少了,可也还能卖四五盘呢。 春花摇头:“听我的吧,后面人还挺多,做生意来日方长。”香草看了一眼长长的队伍,有点舍不得。但是又觉得春花说得在理,于是把剩余的凉粉拿纱布盖住。顾长匀给她递了个小凳子,她坐下拿手扇风休息。 排队的人见香草停下来了,都疑惑,议论起来。 “哎,怎么不片粉了?” “不是还有吗?” 排在前面的几个人情绪有些激动,还好沈春花刚刚借了一个铜锣,不然凭她的小嗓门还真镇不住这个场面。 “各位!香掉渣小食摊今日产品卖完啦!” 元宝听到头顶“咚”的一声铜锣声,赶紧探出小脑袋偷看,被云苓又按了回去。 元宝用唇语问云苓:“是嫂子回来了?”云苓激动地点点头,比了一个“ok”,这下元宝可真的放心了,刚刚特担心香草婶子要是对顾客说:“今日卖完,请回吧”的时候,顾客会冲过来把摊子掀翻了,甚至把他的铜钱都抢走。这下好了,卖完了几个字由沈春花来说,莫名让人觉得有安全感,元宝相信嫂子一定有办法稳住客户的。 这么想着,旁边钻进来一个小女孩,地上多了一筐黄泡,元宝正想伸手偷吃几个,手就被拍了一下。 元宝不疼,捂着手,再仔细看了看,居然是小柳儿。小柳儿眼睛怯怯的喊了一声:元宝哥哥。云宝有些不好意思,嘿嘿直笑。小柳儿想了一下,抓了一把黄泡,把元宝的手拿过来小心翼翼的放进她掌心:“你吃吧,悄悄地,我不和阿娘说。” 元宝愣了一下,放嘴里大口吃起来。 摊子外面,顾客情绪依旧激动。 “你说卖完就卖完,我们刚刚等了多久了?” “是啊,大家都排队多久了?” 顾长匀都觉得有人要打人了,赶紧护在春花跟前。春花倒是不着急,她又敲了一声锣鼓。“家人们!家人们!今日正品卖完了,但是给大家争取了第一个福利:剩余的都是免费的,给大家试吃!排队的人人都有!” 免费?又是这个词,她卖小妖菇的时候也是让大家免费试吃,不过当时有人害怕中毒,一个都不敢尝试,这会又说免费。不会又是什么有毒的吧,这个小娘子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春花见气氛差不多了,给大家揭晓答案。她把剩余的凉粉摆在摊面上,介绍道:“大家喜欢我家的吃食,是春花的荣幸,可小摊每日的供应有限,在这里我给大家赔个不是。” 有人不耐烦地打断了她:“我看你也别赔不是了,赶紧说怎么着吧?” 其余人也指指点点又狂躁起来。顾长匀张开双臂一脸严肃地挡在春花跟前,春花一瞬间恍惚:真像女明星的贴身保镖。 有人起哄:“赶紧说啊!”春花瞬间拉回现实:对对对,现在是解决问题。 “咳咳!” 春花清了清嗓子大声说道:“家人们听着!今日排队的都不白排,我香掉渣小食摊最后几份免费尝试,人人都有份,还附赠一份乡野甜蜜黄泡!还有第二重福利.....” 沈春花这段话是一口气说完的,差点没岔气,顾长匀有眼力见,赶紧递上小皮水壶,沈春花狂喝了一口水,奈何嗓子眼又细,被噎得直瞪眼睛。 可她的顾客们呢,刚刚听到的重点已在最后一个词:“还有福利呢”,都着急知道福利究竟是什么,一个个急得恨不得上前帮沈春花拍背。 所有人都一脸期待地盯着沈春花:“沈娘子,第二重福利是什么?” 第二十六章 “跑得快”外送 是啊,这第二重福利是什么啊? 沈春花自己都不知道呢,她刚刚原本想说,第一重福利是凉粉免费试吃,第二重福利是附赠黄泡,可是说拐了,全部放一块去了。 沈春花痛苦闭眼:死脑子,快想啊。 顾长匀还给春花的一口水还没咽完,轻轻地拍着她的背,也一脸期待的轻声问她:“春花,你最后那句话是什么?”有了,沈春花先指挥香草和芳娘二人把凉粉分成小块,和黄泡一起挨个发放,先拖延一点时间。这街上今日比以往热闹,也吸引了不少路过的太太小姐。 一顶华丽的轿子停在了摊子不远处,有人撩起帘子观察很久了。不一会儿有一个丫头模样的人过来问春花:“这几样吃食怎么卖。” 春花注意到丫头手上鼓鼓囊囊的钱袋子:呜呜,是款儿姐啊!只可惜今天的东西都卖光了,只好遗憾赔礼道:“不巧了,今日本摊上的吃食都卖完了,若您家主子想吃,劳烦明日再来了。” 仆人低着头,走回轿子前隔着帘子低语了几句,又走过来问春花:“沈娘子,明日可否送上门来你摊子上的新鲜吃食各二十份,我家小姐明日约了其他小姐纳凉对弈,想着用它招待各位小姐。” 沈春花抬头微怔没说话,小丫头还以为是春花纠结价格,于是直接把钱袋压到她手里:“这是定金,沈娘子可别忘了,东城周家!” 春花晕晕乎乎点点头,那小丫头走近轿子后,很快就消失在视线里了,这是大生意啊!她刚刚还在想要做什么福利呢,这会心里有谱了。 预售! 其实这个词在脑袋里被蹦跶出来的时候,她是觉得自己有些欠揍的。毕竟这是资本家才会有的套路,普通人对此可太深恶痛绝了。商家拿了钱,就那么耗着,就是不发给你商品。你猜怎么着?商家在集资呢,用你的钱给你做商品卖给你。 不过,沈春花想了一下,自己只不过是要一点点钱,而且做好了直接送上门,也不算太过分。 “喂!”芳娘和香草发完吃食,看见春花眼睛直直的站着,还以为她热中暑了呢。芳娘用自己的手给春花扇风,她用肩膀碰了一下春花:“喂,春花妹妹,大伙还等你说第二重福利是什么呢?”春花这才元神归位,摸了摸额头。顾长匀也以为春花太累了,想递过来水壶又觉得春花才喝过,于是一个人悄悄去隔壁摊位给春花买饼子去了。 小摊欠的顾客们一人分得了一小块凉粉,一小把黄泡。有人细细品味,有人狼吞虎咽。总之吃完了都是一个感受:还想再吃! “沈娘子,明日几时出摊?”一个身穿绿绸的胖男人问道,看来是一个有钱的有口福之人。 “是啊,今天才吃了一口,这滋味还没尝明白呢!”另一个身材高瘦的年轻女子也接着他的话有些不满。香草和芳娘两个人虽年长,凡事也得等着春花做主。她不发话,二人也不好随便开口。 芳娘只是在心中计划着,今日回去以后,把山上能找到小妖菇的地方都找一下,好好跟着春花干。说不定她也能很快拥有自己的地呢,母女两个人开荒真是要等到猴年马月了。一想到今天有二十文钱,她就满身都是力气。小柳儿在摊下拉了一下裙角,她握着女儿的小手:“好好和元宝哥哥看着钱筐。”小柳儿点点头。 春花低头转圈找东西,云苓已经和她心有灵犀了,马上搬过来小凳子,“嫂子!给你!” 她叮嘱小云苓:“一会记得重复嫂子的话,不必都说。”云苓眨眨眼,这个她也熟,她早就和哥哥学到了。 春花跃上凳子,二次敲锣。 “家人们!刚刚你们吃的是我家香掉渣小食摊的开心凉粉和甜蜜蜜黄泡,大家觉得味道如何?” 云苓大喊:“味道好极了!”身边几个小吃货觉得有意思也纷纷附和小姑娘:“味道好极了!” 春花满意点头,接下来就是她的重头戏了,开没开口自己都觉得有些离谱,不知道能不能成功,但是没办法了。于是她继续说道:“刚刚我说的第二重福利就是....”她又故意慢了半拍,食客们马上安安静静了。 她接着说:“今日预定我家吃食的顾客,三日后我们送货到家!还送新品!只要是清水县城内,通通送货到家!” 云苓拍拍手掌:“今日预定,三日后送货上门咯。”其余三个人,看着云苓这个操作,也很快掌握诀窍,跟着拍手,几个人才三四个回合,就已经整整齐齐的喊上广告口号了。 “芳娘,你识字,你记录一下。”春花才说完,香草主动去拿纸笔。 这时候有人问:“这预定,不就是白给钱吗?到时候你们跑了怎么办。”春花笑笑:“定金只是一文钱,周家小姐都定了,你们还怕什么。”春花把小丫头给的荷包拿出来展示,这下有人放心了。 定的人还挺多,芳娘看了一下,大部分都住在清水县城,也不难送。只是春花答应的是三日后送上门,而且还要赠送品种。这短时间内又要做凉粉,又要做香菇脆,还得设计新的吃食,芳娘就觉得伤脑筋。 春华又是,不过她更庆幸,自己没说一日后送上门。那才是要人命的。周家小姐那边尤其要费点心思,人家是请其它贵人小姐来下棋的,大概相当于现世的下午茶之类。 小姐们什么没见过,图的就是一个独一无二,不然今日也不会看上自己这个小吃摊。 几个人收拾着摊子,三个小孩也跟着累了一天。春花把顾长匀给她买的饼给他们吃了,还雇了一辆牛车回村。这才第一天,虽然挣了些钱,但是香草那里还赊着东西。还要和她分账,还有芳娘,她的工钱也要给。春花不敢太奢侈,只好许诺几个孩子,下回挣到钱一定给他们买糖。几个孩子围着春花直呼:“嫂子万岁。” 顾长匀问:“咱们给人送吃食,要不要再请白墨寒做一个牌子挂着,这样全城都知道咱们了。” 春花想了一下:“好,不过咱们这个外送业务得改个名字。” 几个人都好奇:“叫什么?” 春花狡猾一笑:“跑得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