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母双亡考科举,女状元六元及第》 第1章 人生莫作妇人身,百年苦乐由他人 西江广信府兴安县下辖的稻花乡,秋分时节大丰收。 抢收、晒谷、入仓......这是农家一年最大的事,就连陆丹青这个四岁小娃都要去帮忙,手里的木耙用力翻动着脚下金黄的谷堆,没干多少活还累得一身臭汗。 难听的声音却钻进耳朵里。 “赔钱货小贱种,你爹那条命换来的十亩地今年就要卖了!奶说了要供我读书!” “等我读了书,也跟四叔一样考个秀才回来!” “要是钱不够......就把你卖到青楼去,换钱给我读书!” 说话的人是她大伯家的儿子,陆家所有孙辈中唯一的男丁陆耀祖,是陆老太的心尖儿宠眼珠子。 因此养得白白胖胖,跟晒谷场上所有面黄肌瘦的人都格格不入。 他得意洋洋地站在陆丹青面前,身后还跟着三房三个唯命是从的姐妹,活像个小地主。 陆丹青是二房的,她爹战死了,撇下她和寡母严氏。是家里最多余的人。 她今年只有四岁,烈日把本就瘦小的脸蛋晒得黑黄,配上那身洗得发白的旧衣裳,活像地里刚刨出来的干瘪地瓜。 一双小手上,已经磨出了不属于这个年纪的薄茧。 陆丹青攥紧了手里的木耙,没有理他,继续干活。 见陆丹青不搭理自己,陆耀祖觉得失了面子,当着几个跟班姐妹的面,更是恼羞成怒。 他上前一步,狠狠一推,“跟你说话呢,你个万人嫌聋了?!” 陆丹青瘦小的身子根本站不稳,一下子摔倒在地。 地上刚好有一块尖锐的大石头,瞬间划破了她的脸颊。 一阵火辣辣的疼传来,血珠顺着脸颊滚落,混着灰尘,糊了一脸。 陆丹青抹了一把脸,满手都是黏腻的血,口子应该很深。 春荷脸色一变:“糟了,丹青毁容了!” 陆耀祖养尊处优,哪里见过这么可怕的场景?见陆丹青满脸血面容可憎,当即一屁股墩在地上,哇地一声嚎啕大哭起来。 哭声刚响起,大伯母王氏第一个冲了过来,指着陆丹青的鼻子就骂,“克死爹的倒霉货,你敢吓唬耀祖?!” 陆丹青无语,一张血呼小脸冷冰冰地道:“大伯母的意思是......你儿子把我打毁容了,你还怪我吓到你儿子了?” 王氏愣住。 三伯母李氏过来瞧瞧被吓了一大跳,哎哟一声,“小姑娘的脸可伤不得,这要是毁容可咋办?以后咋找好婆家,要笔大彩礼?” 紧接着,陆家的老太太赵氏翠花也跟了过来,“你们几个惰婆娘不干活嚷嚷什么呢?!” 她过来听到几人说的话,二话不说,扬起粗大的手掌对着陆丹青的脸就是一巴掌。 “不就是把你的脸打毁容了吗?你个没心肝的赔钱货!居然还敢怪耀祖?” 啪的一声,清脆响亮。 陆丹青的半边脸立刻肿了起来! 她没有哭,也没有躲,只是抬起头,用一双黑沉沉的眼睛盯着围上来的陆家人,还有周围的村民说。 “陆家一共三十亩地。十亩地是我爹的抚恤金买的。家里另外那二十亩地,有十八亩半也是我爹活着的时候开荒开出来的!” “你们供出了四叔这个秀才,陆家大房和三房平日吃的饭,穿的衣,住的房,哪样不是靠这三十亩稻花田?要知道稻花乡多数人家都是佃农呢!陆家已经买了这么多地过上衣食富足的生活了。” “凭什么我爹没了,你们就能心安理得地花着他的抚恤金,种着他的地,反过来打我,骂我,欺负我娘?!” “如今陆耀祖把我打毁容了,还要怪我吓着他?” 空气一阵寂静。 村民赵婶笑了说,“去年我们家二蛋过生辰煮了鸡蛋,你们猜丹青说啥?说没吃过鸡蛋!问二蛋鸡蛋啥味儿,能不能让她舔舔鸡蛋壳!” “不是我说,严氏婆家每年送的三十个鸡蛋,你们一个都没给孩子煮过呀?都进谁肚子里了?” 刘叔乐了,“那还有谁?当然是他家的耀祖和陆家四郎陆光宗了!” 张奶奶面露鄙夷,“如今看来你家不止吝啬,还欺负人孤儿寡母嘞!亏你家还有三十亩地呢!” 众人哈哈大笑,纷纷对着陆家人指指点点,十分鄙夷。 陆家人脸红的支支吾吾,连一个四岁孩子说出的话都没法反驳。 “丹青!娘来了。” 一个瘦弱的身影匆忙赶到放下畚斗和木耙,挤进人群,一把将陆丹青护在怀里。 严氏看上去不过二十五六的年纪,却满脸风霜,瞧着倒像是四十岁的人。 她看着女儿脸上的伤和巴掌印,心疼得眼泪直流,抱着女儿,转身对赵氏和王氏说:“娘,大嫂,你们要是这么容不下我们孤儿寡母,那我们就分家!” “把我当家的三十两抚恤金还给我们,我们娘俩自己出去过!” “不然,我就去县衙敲鼓,去告你们!看小叔子这个秀才还要不要脸?陆耀祖以后怎么读书!” 这话一出,陆家所有人的脸色顿时变得铁青。 头一次,无法无天的陆耀祖被压着道歉。 陆大郎、陆三郎两兄弟和陆老爷子嘀嘀咕咕一阵不知道说了什么,还特意抽空去镇子上,给陆丹青买了上好的伤药,生怕脸烂了。 傍晚稻谷刚晒完,老百姓扛着锄头回家时,严氏就兴高采烈的和陆丹青说:“你奶说了,不分家。” “但是,让你去读书,考科举!” 大周政策开放,女子也能读书考科举。 严氏以前总说,“那三十两银子就是咱的,他们非得逼着咱拿出钱买地!吃绝户!于情于理,那十亩地每年的收成就应该拿出来给你读书!” “爹和娘给你取名叫丹青,就有让你去读书识字考科举的意思,咱们不能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 可那又怎么样?严氏丈夫死了,她就要听陆家人摆弄。 在这个家里,陆丹青是克死亲爹的扫把星,是人人都可以踩一脚的泥巴。 而陆耀祖是陆家的大孙子,是全家人的心头肉。他们重男轻女,认为男子才该读书,能继承他四叔陆光宗的才华。 且就算不重男轻女,陆家三房还有三个女儿,春荷、夏菊、秋莲。 读书的名额,怎么都轮不到她。 陆丹青本是现代农业大学的学生,从现代胎穿进来已经四年,从什么都做不了的年纪长到现在,依旧是什么都做不了。四岁大的屁娃娃,每天睁眼闭眼除了农活就是家里做的杂活,不累死都不错了,有口饭吃就已经谢天谢地。 可陆丹青不认命! 她心里默默盘算着,要想让他们心甘情愿的把这三十两银子掏出来,留给自己读书是不可能的。 没有陆耀祖,还有陆四郎那个秀才伸手要钱呢,他们的一根手指都比自己重要。 所以陆丹青早就撺掇过母亲严氏:“娘,回头陆耀祖如果欺负我,我就把事情闹大。你就跟他们说要分家,然后把用抚恤金买的十亩地要过来。” 严氏很担心:“他们肯定不能同意!” 陆丹青却说,“如果直说分家,他们肯定不能同意。但如果吵闹之时又跟他们说,让他们每年拿出五两银子供我读书,两年之内考不中童生就不供了。” “只花十两银子就能保住这么多地,他们肯定是同意的。”这就是天窗效应。 陆丹青如愿了。 远处还有没割完的稻田,风一吹,稻浪起伏,泛着金红的光。 陆丹青站在画里,低头看了看被尖锐石片磨破的手心,低低的笑了起来。 在这个时代,陆耀祖科举是天经地义,轻而易举。 陆丹青科举就是异想天开,除非付出毁容的代价。 人生莫作妇人身,百年苦乐由他人。 但这些都不重要了,陆丹青来自一个男女平等的世界,她会努力用自己所有的知识往上爬,直到爬到高处……直到能够去改变一切。 她会帮自己,母亲,甚至天下女子开辟一条路来。 想要平等,就要争取。 第2章 野菊田埂归途晚,梨柿庭前暗计深 陆丹青和严氏手拉着手回家,路过田埂上长着狗尾草和野菊,路边偶尔开着细碎的蓝紫色野花。 严氏给她编了个花环,摸着她的脑壳,黝黑的脸笑的温柔:“虽然如今科举不要求容貌端正,即便身有残疾者也可以参加,但是女儿家脸划花了就不好看了。” “大夫说你伤口不深,不会留疤,只要按时抹药膏就行......知不知道?” 陆丹青听话点头,听着一路的絮叨就到家了。 她穿来已经有四年,大概摸清了这里的风土人情,西江和现代的赣江地带习俗一模一样。 这边秋分要吃新米尝新饭,吃芋头辟邪、顺秋,吃南瓜补中益气,喝新米茶,还要吃秋梨、柿子应景...... 不过有钱人家才吃秋梨和柿子,他们家虽比别人家条件好有余粮,可因为要供一个秀才小叔,加上要去上学的陆耀祖和自个儿,哪有钱吃秋梨和柿子呀? 晚饭时分,陆家桌上却多了秋梨和柿子。 家里的灯是用熬的猪油脂做的,金贵的很,两根能用一年,所以平日里吃饭都是拿着桌子到外头吃,边吃边打蚊子。 借着夕阳余晖,朦胧间陆丹青打了个蚊子。一扭头,就见到大伯陆大郎笑眯眯的,他突然和蔼可亲了起来:“这是给丹青买的。” 王氏从筐里面扒拉,挑了个最小的给陆丹青。 大伯瞪她一眼,王氏不情不愿的给陆丹青挑了个中等个头儿的。 陆耀祖在一旁哭闹:“家里每次吃的用的全都是我的,今天这个赔钱货凭什么吃?!” 大伯打了他一巴掌,陆耀祖就老实了。 李氏趁乱给旁边流着口水的三房三姐妹拿了个柿子切成一半,然后又切了一半,分三条给她们分了。却还是被陆老太太一阵训斥:“你个小娼妇,家里出贼了呀!” 陆丹青忙趁乱分了一半给严氏,便哐哐啃了起来。 虽然味道比现代的秋月梨和大白梨差了很多,但她在这一世都没吃过水果,唯一一次吃秋梨还是在外祖家呢。 真是美味啊。 严氏本是想留给陆丹青的,但看了看今天的饭,一愣,最终把梨子送进嘴里。 因为今日破天荒的......陆丹青和严氏的碗里,都堆起了高高的一碗白米饭。 更令人惊奇的是,陆丹青面前还摆着一只油光锃亮的鸡腿。 要知道,在这个家里,她和她娘吃的永远是最差的。 别人吃粗粮饭,她们娘俩就喝稀粥。 别人喝稀粥,她们就只能分到一点米汤。 长到四岁,陆丹青都没在陆家吃到过一块肉。哪怕是一块。 今天这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陆耀祖见到这大鸡腿流下了口水,随即脸色一变,就又嚎啕大哭起来,“昨天炖了一盆鸡,我吃了十六块肉,特意留了个鸡腿!今天这鸡腿凭什么给赔钱货?” 陆丹青和严氏对视一眼,看着面前旁人心虚的脸,无语了。什么时候炖的鸡,她们都不知道。 奶奶赵氏一向向着大孙子,今天却发了话,面上勉强挤出一抹慈祥的笑容,“这鸡腿是给丹青的,谁也别抢。” “我决定了,今年交了税,就送耀祖和丹青一起去上学!以后丹青也要有出息啦,这两年要好好读书啊。” 奇怪的是,大伯母王氏没表示不满。 严氏激动得热泪盈眶,一个劲儿地给陆丹青夹菜,嘴里念叨着:“快吃,多吃点。” “咳咳!”大伯母干咳两声,酸溜溜地说,“老二家媳妇,菜吃多了咸。还是让丹青吃鸡腿吧,别浪费了老太太的一片心意。”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陆丹青和那只鸡腿上,脸色复杂。 陆丹青太久没吃到肉了,她舔了舔干裂的嘴唇,飞快地扒拉着碗里的白米饭,然后抓起鸡腿,狼吞虎咽地啃了几口,却悄悄将大半的鸡腿肉撕下来,藏进了宽大的袖子里。 饭后,其他几房都散了各回房间休息,只有严氏要去厨房洗碗、扫地、喂鸡、喂鸭...... 陆丹青像往常一样帮她干活,悄悄拉住她,把袖子里的鸡腿肉塞到她嘴边。 “娘,你吃。等我读了书,以后天天让您吃肉。” 严氏的眼泪又一次涌了出来,她摸着女儿的头,哽咽道:“好孩子,家里钱不多,你一定要读得好,才有机会一直读下去。“ “不然,你大伯母和三伯母他们一定会想方设法让你读不了书,你小叔子也会千方百计作妖......” 陆丹青用力点头,她当然会好好读,她可是带着成年人灵魂的穿越者。有三字经这些东西作为基础,一定会比其他人读得更好,只是可惜自己这一世没有什么系统,就是一个普通人罢了。 吃完饭没多久,一股强烈的困意袭来。 陆丹青眼皮重得抬不起来,勉强帮娘做了些活,便早早回屋睡了。 奇怪的是,今天陆家人竟没有一个像往常那样,喊她起来干活。这是陆丹青两岁后,头一回睡的长觉。 不知睡了多久,迷迷糊糊中,陆丹青感觉听到了什么声音。 “......你死了的二哥就这么一个闺女,这可是你亲侄女!你真舍得卖?”一个陌生的男声问道。 “她还做梦想去读书呢,她也配?骗骗小赔钱货她还当真了!”好像是大伯母王氏的声音。 “干脆把这扫把星卖了,一了百了!钱到手了,她进青楼破了身,那个娘也再没脸叫嚣着要读书了!” 男子叹了口气说,“普通人家当一辈子奴婢,能卖七两银子。” “要是卖青楼能有二十两,卖哪里?” “那自然是窑子了!就这么定了,这二十两银正好供我家耀祖读书。” 窑子?青楼?! 陆丹青一个激灵,瞬间清醒过来。 她想起白天陆耀祖的叫嚣,想起晚饭时那诡异的鸡腿和家人反常的态度。 原来,他们早就计划好了! 所有人都知道,只有自己和娘不知道...... 她想挣扎,却发现浑身酸软,一丝力气也使不出来,只有意识是清醒的。 他们都吃白米饭和青菜,下药不可能下在饭里。 只有鸡腿是单独给陆丹青的!是鸡腿里有迷药! 若不是自己把一半的鸡腿分给娘吃,恐怕她不能这么早清醒。 就在陆丹青陷入绝望的瞬间,一道机械声在她脑海里响起。 【叮——】 【检测到宿主濒临绝境,文曲星系统正式绑定!】 第3章 绑定文曲星系统,状元命却入青楼 “本系统的终极目标,是辅佐宿主在科举之路上过关斩将,最终高中状元,成为一代名臣,青史留名!” 脑海里突然亮起一块半透明的幽蓝色光屏。 光屏上的文字一行行闪烁着。 【主线任务:考中童生,系统将一次性奖励白银十两】 【注:若能夺得童生案首,奖励直接翻倍至白银一百两】 【日常任务:每日保持专注学习超过十个时辰,即可随机获得一个基础属性点、有概率获得随机的其他奖励……】 伴随着机械音的讲解,光屏迅速切换,浮现出陆丹青当前的个人属性面板。 姓名:陆丹青 性别:女 年龄:四岁 体质:1(营养不良) 智慧:10(聪慧过人) 学识:0(目不识丁) 容貌:-1(毁容状态) 【其余待开发】 系统都懵了,“正常四岁孩童体质最低也有五点,宿主居然只有可怜的一点!你还活着,真是个奇迹。” “不过你这小小年纪,怎么还毁容了呢?” “你都经历了什么???” 陆丹青沉默了一瞬,只觉哽咽难言,“......我马上就要被卖进青楼了,连明天的太阳都不知道能不能看见!更别提什么考科举当名臣!” “系统,快想想办法!我现在连动都动不了...” 颠簸的牛车兀地停稳了。 陆丹青立刻紧闭双眼,依旧装作昏迷的样子,下一秒就被一双粗糙大手粗暴地拽下了车。 “哎哟,这就是你说的好货色?脸上怎么糊满了泥巴?” 陆丹青心里清楚,拍花子是为了掩盖她脸上的划伤,特意糊了泥巴。 一道尖细的声音在陆丹青脑袋上空响起,龟公语气里满是不满,“洗干净要是个丑八怪,我们妈妈饶不了你!” 拍花子干笑,压低声音求情:“兄弟通融下,这是乡下丫头,天天在泥地里打滚,洗洗就白净了,看骨架就是个美人胚子,您高抬贵手。” 话音刚落,便是一阵细微的铜钱碰撞声。 收了好处的龟公态度立刻软了,摆摆手道:“行吧,先放柴房,大半夜的妈妈在前头待客,没空验看,算你走运。” 陆丹青像袋土豆一样被人扛着,穿过七拐八绕、满是莺莺燕燕调笑与丝竹声的回廊,随后被重重摔在干柴堆上,柴房门被哐当锁死,脚步声渐渐远去。 系统在路上给她喂了颗药,叹了口气,“就当新手大礼包吧。” 她终于能动了,静静听着周遭动静。 柴房阴冷潮湿,旁边传来一阵微弱的抽泣声——是个小女孩! 陆丹青缓缓睁眼,一片朦胧昏暗,角落里果然蜷缩着一个年纪稍大的女孩! 不过六七岁的样子,身穿细棉布衣裙,手脚被粗麻绳捆住,嘴里塞着破布,正满眼惊恐地盯着她。 “滴——系统扫描!宿主身旁小女孩,身份为兴安县现任县令嫡长女!救下她,让她去找县令,宿主即可获救。” 陆丹青心头一震,县令嫡长女怎么会被卖到这里?! 系统立刻解惑:“县令原配早亡,新娶继室,趁县令外出视察水利,买通拍花子,将原配嫡女偷偷卖掉,以绝后患。” 陆丹青脑子飞速运转,这间青楼开的这么大,说不定背后就有靠山。 自己就算单独跑出去,说不定都会被人抓回来,因为钱已经给了大伯母。 但救她出去让她报官,自己定能脱身! 想到这,她强忍着头晕目眩,在心里问系统:“系统,先借我一把小刀,再借我一把螺丝刀!有没有?” “有,利息10文,等你有钱再还。”没钱就算了。这么惨的宿主,系统也是头一回遇到。 话音落,小刀和螺丝刀瞬间出现在袖子里。陆丹青不动声色地攥紧握在袖口里,不让小女孩看清是什么。 她艰难地朝着小女孩爬动,柴堆里的木刺扎破她的皮肤,陆丹青却咬着牙一声不吭,慢慢挪到对方身边。 见小女孩吓得浑身发抖,陆丹青压低气音,只有两人能听见:“别怕,我也是被坏人抓来的,我帮你解开绳子,我们一起逃。” 小女孩眼中的惊恐散去几分,眼泪却流得更凶。 明明比她小,却救了她......像是她的主心骨。 陆丹青背过手,用小刀利落割开她腕上的麻绳,没一会儿,绳子便断了。 小女孩立刻扯掉嘴里的破布,大口喘气,陆丹青赶紧捂住她的嘴:“别出声,把脚上的绳子也解开。” 小女孩手忙脚乱地解开脚上的束缚,两人对视一眼,陆丹青握着螺丝刀走向封死的窗户。 黑暗中,小女孩抱着她往上够,陆丹青费劲地将钉死的木板一层层拧开,终于把窗户打开。 小女孩跳下车,伸手要接陆丹青。 终于能逃出去了! 外面骤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还有打手的怒吼:“你个小兔崽子,居然敢跑?!” 门锁瞬间被打开,两个打手直奔柳如眉而去。 陆丹青心知自己跑不掉,小孩怎能倒腾过大人的双腿?还得连累柳如眉。 她立刻大吼:“你出去之后找人救我!千万别被抓住了!我叫陆丹青!” “我叫柳如眉,我一定会回来救你!”小女孩急切地喊完,撒腿就跑,速度极快。 柴房门被彻底推开,刺眼的火把光照亮整个柴房。 陆丹青一下子被提起来,糊了两巴掌。她只觉得脑袋嗡嗡作响,脸上本就有伤口,此刻更是火辣辣的疼。 她木着一张脸,心情居然很平静。 不就是挨打吗?在家也挨打。 就算是自己不被救出去,就这么死在这里,能多救一人也值得了。 老鸨提着裙摆,气得勃然大怒,指着龟公破口大骂:“王掌柜今天指名要雏儿,越小越好!今天就收了两个,还跑了一个,我怎么交代!” “没用的废物!连个小丫头都看不住!” 龟公哆哆嗦嗦不敢吭声,老鸨转头,恶狠狠的目光死死盯住陆丹青,抬手又是一巴掌,厉声骂道:“贱人!” 不等她反应,陆丹青衣领就被老鸨死死揪住,硬生生往外拖拽。 “跑了一个算她命大!就剩你这个小杂种,就是你了!赶紧带去厢房洗刷干净,送去陪王掌柜!” 陆丹青平静开口,“这位妈妈,我毁容了,长得很丑。如果我去陪王掌柜,岂不是他要怪罪你?” 老鸨愣住,她挥挥手,一盆凉水兜头浇下! 陆丹青脸上泥巴混合着伤口被冲刷,那种尖锐的刺痛瞬间钻入骨头。 老鸨擦净她脸上残泥,看清那半张溃烂翻卷的伤疤后,脸色骤变,气得直跺脚:“拍花子竟敢糊弄我!白瞎我二十两银子!” “快快拖出去打死!” 这个时候,陆丹青居然还要感谢无法无天的陆耀祖把她的脸打成这样,所以此时还能干干净净的走。 但她不是等死的命。 棍棒即将落于身上时,陆丹青正要说话,突然一道声音传来:“住手!” “事情我都听说了。”原来是那掌柜见磨磨蹭蹭许久无人入内,亲自过来挑选。 老鸨怕今日没好货得罪他,便要当面打死给掌柜赔罪,掌柜阴森森地笑了。 “别打死了,二十两银子卖给我,我拿她当药人好好折磨也是出气。” 系统着急了,“沦为药人比做青楼妓女还惨!掳掠孤儿流民、幼童,自幼灌服毒药与补药,让血液筋骨器官自带药性,充作活药库、活解药,用于炼邪药、治绝症、炼长生丹,终身承受经脉焚心之苦。” “若侥幸未死,药性耗尽后便被斩四肢、剜双目,制成人彘泡在药罐中,供变态权贵赏玩,生不如死!” 陆丹青顿时感觉遍体生寒。 老鸨暂时停了手,谄媚笑道:“一条贱命,死了也无妨。只要您开心就好。” 第4章 母拼一死换女命,谁言寸草报春晖 陆丹青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强压下恶心,猛地抬头直视掌柜,终于说出了刚才还没说完的话。 “大周律法《户律》明文规定,略卖良人为奴婢者绞刑,为部曲者流放三千里!” “我是广信府兴安县稻花乡陆家二房女陆丹青,正正经经民籍!你们手中的卖身契无我母亲押印,不过废纸一张!” 老鸨和掌柜对视一眼,面露迟疑之色。 “这丫头居然懂律法?!” 不是被律法吓到了,而是一个普通小老百姓怎会懂律法?她家里定有有学识之人! 陆丹青刚才大脑飞速运转,和系统一同商量后也想到了他们忌惮的这一点,“我四叔是秀才陆光宗!见官不跪!今日你们强买强卖、意图害我,明日我娘便和我四叔去县衙击鼓鸣冤!” 这时候,院子里又传来一阵嘈杂声。 “妈妈!不好了!”龟奴气喘吁吁地通报,“外面有个疯妇人闹起来了!” “说是这丫头的亲娘,带着二十两银子,跪在正门外头要赎人!” 老鸨一愣,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买卖还没做成,亲娘就找上门了。这事沾染上官非就麻烦了。 “别动粗,先带她去后院。”老鸨拦住王掌柜,转身吩咐龟奴。 片刻后。 严氏跌跌撞撞地冲进后院,她头发完全散乱,额头上全是用力磕出来的血窟窿。鲜血顺着鼻梁往下流,糊了半张脸。 “丹青!我的女儿啊!” 严氏一眼看到被捆在柴草堆里的女儿,扑通一声重重跪在老鸨脚下。 她双手颤抖着捧起一个灰布包,里面加起来整整二十两。 严氏本来正在厨房做活,刷碗刷到一半,就发现闺女没了!她心中大乱,在家中找了半天,正好撞见了鬼鬼祟祟的王氏,上去扇了两巴掌,这个恶毒心肠的妇人终于说了实话,这才找来。 “夫人开恩!大发慈悲!” 严氏一边哭嚎,一边拼命在石板上磕头,“这孩子是被她大伯母趁我不在,下药偷偷弄出来的。我是她亲娘,我没签卖身契啊!” “我男人当兵替国战死了!家里人欺负我们孤儿寡母不留活路......求求您,这二十两银子您拿着!一文不少。放了我女儿吧!” 老鸨低头,眼珠子转了转,原来是家里不重视的女儿。 她伸手掂了掂那包沉甸甸的银子,“既然是当亲娘的找上门了,我们万花楼向来也是讲王法的地方。你把孩子领走吧。” 严氏大喜过望,连滚带爬地冲进柴房,一把扯掉陆丹青身上的麻绳,将女儿紧紧搂进怀里。 “丹青不怕,娘来了,娘带你回家。” “娘!”两人抱头痛哭。 严氏抹掉眼泪牵起陆丹青的手,千恩万谢老鸨,转身就要往外走。 “慢着。” 老鸨的声音在身后慢悠悠地响起。 “这二十两,只是你大嫂卖这丫头的本钱。” “可既然进了我万花楼的门,沾了这里的地气。再想全须全尾地走出去,规矩可不是这么定的。” 老鸨伸出三根手指,晃了晃,“得加钱。” “三十两。少一个大子儿,你们娘俩今天谁也走不出这后院。” 陆丹青愣住,严氏急疯了,“夫人!我真的只有这二十两了!家里连锅都揭不开了,二两银子都没有啊!怎能拿得出这些钱?” 旁边的王掌柜冷哼一声,也上前一步拦住去路。 “她要三十两,我也得要三十两。” 王掌柜满脸阴狠,死死盯着陆丹青,“这丫头我本来已经看上了,二十两说好卖给我试药。现在你们说走就走,拿我王某人开涮?” “拿六十两出来!不然,连你这个当娘的,也一起扒光了接客抵债!” 陆丹青攥紧了拳头。 她看出来了。 这是彻头彻尾的讹诈。 老鸨见严氏好欺负,王掌柜起坏心思不肯放人。严氏根本拿不出钱!这两人一唱一和,就是要逼死她们。 这世道,人没有金钱地位,就没有了一切......尊严更是比纸还轻贱! 陆丹青只觉得浑身血液仿佛冻住似的,从骨子里就发冷。 她们这些普通老百姓,就像阴沟里的小老鼠,被人随意践踏拿捏。 老鸨脸色一沉,猛地挥动丝帕,“既然没钱,那就把这小兔崽子给我抢回来!把这疯妇也扔进窑子里!” “就算是民籍又如何?等在青楼里接了客,你们的家人自然会因为闲言碎语把你们送到青楼里!” 王掌柜哈哈大笑,也是松了口气,“既然他们家里都欺负孤儿寡母,那秀才应该也不会管。要是地位高,怎么会被亲伯母卖了呢?” 三个身强力壮的青楼打手立刻围了上来,一人伸手就去拽陆丹青的头发! “不许碰我女儿!” 严氏爆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尖叫。 她猛地转身,将陆丹青一把扑倒在地,死死护在身下。 打手的拳脚如暴雨般落下。 沙包大的拳头砸在后背上。 坚硬的皮靴狠狠踢在肚子和肋骨上。 “砰!砰!砰!” 沉闷的击打声在院子里回荡。 严氏整个人弓成一只虾米,像一块血肉做成的盾牌。 任凭打手怎么撕扯她的头发,怎么用脚踹她的腰眼。 她就是咬紧牙关,一声不吭,死死不松手。 陆丹青被严氏压在身下,周围一片黑暗,鼻腔里瞬间被浓重的血腥味填满。 温热的液体顺着严氏的嘴角滴落,滴在陆丹青的脖子里,烫得惊人。 “娘!你松手!会被打死的!” 陆丹青拼命挣扎,想要推开母亲! 她哭的眼泪鼻涕满脸,“我愿意接客,我不读书了!娘,真的!什么我都愿意......我只要你活着......” “我手里有刀,娘你快带刀跑,你走......” 严氏却没动弹,伴随着剧烈的咳嗽,更多的鲜血涌了出来。 “好孩子,这么多人,就算是有刀,娘也走不出去的。他们把娘打死,出了人命事情就闹大了......你就能有出路了。娘会让你清清白白回家......” “以后读书,有出息......” “别像娘一样......” 不知陆丹青挣扎了多久,她都被母亲死死按住,每一分每一秒都极其煎熬。 “砰!” 万花楼紧闭的后院大门,被外面一股巨力暴力踹开。 木门轴断裂,门板轰然倒塌。 “全都不许动!县衙办案!” 一队穿着大周官服的差役冲了进来。 带头的是个留着八字胡的精瘦男人,正是兴安县衙的师爷。 打手们举着棍子愣在原地,吓得纷纷后退。 老鸨和王掌柜顿时慌了神,双腿发软。 师爷大步流星走上前,目光凌厉地扫过全场,最后定格在血泊中的母女身上。 师爷厉声喝道,“胆敢当街拐卖良家妇女,殴打良民!兴安县令接了这妇人报案,特派本师爷前来拿人!” “你们好大的狗胆!” 老鸨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浑身抖如筛糠。 王掌柜也白了脸,低着头不敢出声。 差役上前,三两下便将打手按倒在地,驱散了人群。 得救了。 陆丹青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严氏根本没时间去县衙报案,这一定是柳如眉请来的救兵。柳如眉毕竟是县令之女,要是传出去在青楼走一遭,以后名声一定受损。 为了不牵连恩人,陆丹青紧闭嘴巴,没有说话。 “娘,官兵来了,坏人被抓了。” “咱们终于得救了,可以回家了!” 陆丹青轻声呼唤着,试图从严氏的身下爬出来。 可是。 压在身上的重量,没有任何变化。 严氏的手臂依然保持着死死箍住女儿的姿势。 陆丹青费力地转过头,看向咫尺之隔的脸庞。 严氏双眼紧闭,嘴角挂着黑红的血迹,脸色惨白得像一张纸...... “娘?” 陆丹青伸出颤抖的小手,缓缓探向严氏的鼻尖。 没...没气儿了! “娘!!!” 几岁大丁点儿的小人发出尖锐不似人的哭嚎声,不断的掐她娘的人中,又按了无数下胸脯,却再没有半点起伏。 陆丹青试遍了所有她能想到的法子,胸脯都快压烂了,却依旧无法改变温柔的母亲成了一具尸体的事实。 只有用一张破布包着的几块鸡腿肉,随着陆丹青的动作缓缓滚落在地。 严氏竟是一口都没舍得吃...... 第5章 父母双亡成孤女,舅父撑腰抢田粮 天地骤然失色,陆丹青眼前一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她吐出一口血,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高烧,梦魇......她坠入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里。 黑暗中,跳出一个和她一模一样的小人,那小人指着她的鼻子,声色俱厉地质问。 “你为什么要读书?如果你不吵着要读书,大伯母就不会把你当成眼中钉!她就不会把你卖掉给陆耀祖凑钱读书!你娘就不会来青楼救你,她就不会死!都怪你害死你娘!” “古往今来多数女子,不都是囫囵过的吗?你为何要去与命运争?” 陆丹青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泪哗哗的流。 突然又变出个小人,又换了一副嘴脸:“你为什么不放荡?你要是把那只鸡腿全都吃了,被迷晕了被带走,被糟蹋了也就拉倒!你娘就不会发现,她就不会来救你,她就不会死在这里!” 小人的声音变得尖锐,刺得陆丹青耳膜生疼。 她痛苦地捂住耳朵,一个人蜷缩在角落里,无助的瑟瑟发抖。 可另一个小人又从黑暗中跳了出来,这个小人满脸泪水,用更悲痛的声音指责她:“你为什么不把整个鸡腿都给娘吃?你只给了她一半!” “娘都好几年没怎么吃过肉了!你为什么那么小气?你就不能让她死之前吃上肉吗?都是你的错!都是你!” 所有的指责像山一样压过来,压得她喘不过气。 原来......怎么做都是错的。 就因为她没有爹,所以她只配被欺负。 就因为她是女娃,所以她只配被卖掉。 无论怎么挣扎,最终的结局都是颠沛流离? 好不甘心...... 胸口像是被一块巨石堵住,憋得她快要炸开。 陆丹青猛地睁开眼,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她发现自己被一个粗壮的男人紧紧抱在怀里,给她喂下苦苦的汤药。 男人身上有汗味,还有一股风尘仆仆的味道,很陌生,却很温暖。 “丹青醒了!醒了!”男人声音嘶哑,带着浓重的哭腔。 陆丹青抬起头,看到一张黝黑的、满是泪痕的脸,轻声唤道:“舅......舅舅?” “哎!是大舅!”严大海抱着外甥女,眼泪掉得更凶了,一向踏实沉默的庄稼汉今日哭的说话都不成调。 “我的苦命孩子,你受苦了!你娘要是知道你被你那黑心的大伯母卖到窑子里,死都闭不上眼啊!” “要不是你娘没了,衙役老爷去葛源乡叫我们,我们都还被蒙在鼓里!” 严大海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脸,声音里满是滔天的恨意:“大舅带你回葛源乡!以后你就是我们严家的孩子,跟他们陆家,再没有半点关系!” 陆丹青这才发现,自己回了陆家堂屋。 不光有大舅严大海,还有二舅严二江、三舅严三湖,就连嫁到县里的四姨母严琥珀也在。 严家四兄妹把陆家的长辈死死堵在屋子中央。 陆大牛和赵氏翠花坐在板凳上,脸色惨白,大气都不敢出——死了人,事情就闹大了。 “陆大牛!赵翠花!”严琥珀第一个开了口,她指着陆家人都鼻子,声音尖利,“我妹妹珍珠嫁到你们家才几年!一个水灵灵的大活人被你们磋磨成了一把干柴!死的时候轻的像棉花!” “我们严家这些年,逢年过节送来的肉、鸡蛋、红糖,都喂到谁的狗肚子里去了?!” 赵氏支支吾吾,“珍珠不爱吃这些,丹青年纪小也吃不了多少,不是我们不给......” 严琥珀叉腰怒骂,“放你娘的狗屁!!” “你们是不是欺负我们都离珍珠远,一年到头来不了几次,就逮着我们家最老实的珍珠和丹青往死里欺负?!” “珍珠被虐待,又被青楼的人打死,丹青被毁容又被卖到窑子里这些事儿......今天要是不给个说法,我们就把你们陆家的房梁给拆了!” 赵氏吓得一哆嗦,梗着脖子嘴硬:“琥珀呀,话不能这么说......珍珠她......她也不是我们害死的,你们得找青楼的打手算账呀,欺负我们这老实人家做什么?” 严三湖气的浑身难受,大骂一句“草泥马!!!”他就飞快的冲上去要揍人! 严二江抹了一把脸,将要上去揍他们的弟弟给拉住,勉强镇定道,“要不是王氏这个毒妇把丹青卖了,我妹妹会死吗?!” “其他的账我们等会再说,现在现在人死了!你们陆家必须把孩子还给我们严家!” 赵氏一听这话,心里反而松了口气,她巴不得把这个赔钱货送走,连连点头生怕他们反悔:“行!行!你们带走!赶紧带走!” “这孩子本来就病恹恹的,看着也活不长,你们愿意养就带走养!” 严二江冷笑一声,将路上就和兄妹商量好的几个条件讲出来,“第一,这孩子从今天起,就跟你们陆家再无瓜葛,她要改姓,姓严,叫严丹青!” “第二,我妹妹是你们陆家害死的,陆家得赔我们五十两银子的棺材本!” “第三!”严大海的声音陡然拔高,一字一顿,“你们家那十亩中等田,是我妹夫陆二郎用命换的抚恤金买的!这田,必须过户到丹青名下!这是她爹留给她的活命田!” 五十两银子,还要十亩地?! 赵氏的眼睛瞬间就红了,像是被人剜了心头肉:“不行!绝对不行!” 她从椅子上跳了起来,“人你们可以带走!改姓也随你们!” “但想要钱和地,门儿都没有!” 大房的陆大郎和三房的陆三郎见状,也立刻站了出来,撸起袖子,一脸凶相:“想抢我们陆家的地?你们严家是想找死吗?” “别以为你们人多我们就怕了!这是稻花乡,是我们陆家的地盘!” “稻花乡可有上百个后生姓陆的!” 严家三兄弟也不甘示弱,纷纷抄起了屋里的板凳和扁担:“今天不把地要回来,我们就跟你们拼了!” 堂屋里剑拔弩张,眼看就要动手。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一声咳嗽:“都住手!还以为陆家人会帮你们这些亏心的吗?做梦!” 众人回头一看,全都愣住了。 只见严家的老太爷严老头和老婆子梅氏站在门口,而在他们身后,还跟着一个神情严肃的男人——稻花乡的陆里正! 刚才那话,就是他说的。 第6章 书生皮囊藏妖怪,搬律令想吃绝户 陆大牛和赵氏的腿肚子当场就软了:里正怎么来了?! 一直沉默的陆里正叹了口气,向前走了一步。 他先是朝众人拱了拱手,算是打了招呼,然后才转向陆大牛和赵氏:“大牛哥,嫂子。这事儿,你们陆家做得确实不厚道。” “咱们都是一个村的,低头不见抬头见。这些年,珍珠和丹青那孩子在你们家过的是什么日子,大家伙儿不是瞎子,都看在眼里。” 陆大牛耷拉着脑袋,不敢吭声。 “是啊!里正说得对!”门外围观的村民里有陆姓的,居然不向着陆家人还大声喊了起来,“我上次就看见陆耀祖欺负丹青,让丹青给他当大马骑!还是我上去踹了一脚陆耀祖才拉倒。” “还有我家婆娘,说好几次看见严氏在河边洗一大桶衣服,累得腰都直不起来,旁边王氏就嗑着瓜子骂她懒!” “这陆家老婆子最偏心!好东西全给了大房、三房和四房,二房母女俩连口鸡蛋皮儿都吃不上!” “一直欺负人家孤儿寡母,现在丹青娘被逼死了!丹青被毁容又失怙失恃,你们还想霸占人家爹留下的活命田?你们还要不要脸了!二郎在天上看着你们呢!” 一句句指责,像一把把刀子,戳在陆家人的脸上。 他们的脸一阵青一阵白,气得说不出话。 稻花乡村民笑着说道,“咱们村平时有事的确都挺团结的,尤其是你们家姓陆,咱们村大多数人都姓陆,就应该去帮忙。可你瞧,这边都闹了这么长时间了,都是来看热闹的,有几个陆家后生来帮忙的,自己心里还没点数?” 话糙理不糙,陆里正沉默一瞬接着劝道:“大牛,那十亩地,本就是二郎拿命换回来的抚恤金买的。按理,就是丹青这孩子的,你们只是代为保管。” “现在人家外祖家要回去用来养孩子,于情于理都说得过去。” “再说了,”陆里正压低了声音,“你家耀祖和四郎光宗可都是要考科举的读书人。这事要是闹大了,逼死嫂子、霸占侄女田产的名声传出去,对他们的前程没好处啊!” 这话,算是说到了陆大牛的软肋上,他犹豫了。 然而,更让他们魂飞魄散的还在后面。 “葛源乡里正来了!” 一个身上衣服只有两处补丁的体面老头来了,严正德笑眯眯的朝后面挥挥手。 只见院子中央,王氏和她的宝贝儿子陆耀祖,被五花大绑地捆着,嘴里塞着破布,跪在地上。 旁边站着几十个葛源乡那边儿赶来的严姓年轻后生,个个手持棍棒,面色不善。 所有人都惊了! “你们葛源乡……竟是做强盗的不成?!” 看到王氏和陆耀祖被绑在院子里的那一刻,陆家彻底炸锅了。 “反了!反了天了!”赵翠花尖叫一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手里的拐杖指着严老头的鼻子,“你们敢绑我大孙子!你们这群天杀的强盗!” 陆大郎和陆三郎更是红了眼,抄起家伙就要往外冲:“放了我婆娘和儿子!不然老子今天跟你们拼了!” “拼了?就凭你们?”严大海将一根粗木棍重重往地上一顿,发出一声闷响。 院子里那几十个严家后生齐刷刷上前一步,手中的棍棒对准了陆家人,那阵仗,吓得陆大郎和陆三郎硬生生停住了脚步。 这个时代,宗族观念很重。 虽然大家伙平时磕磕绊绊,总是因为一点蝇头小利吵架,但关键时刻,凝聚力不是一般的强。 严里正冷哼一声开口,“陆大牛,我严家女死在你们家!丹青被你们家人卖进窑子九死一生才回来!今天,当着稻花乡里正的面,咱们来好好算算这笔账!” 严老头也脸色肃穆道,“我们今天来,不是来跟你们打架的,也不说那些废话!” “五十两银子我们可以不要,但是……把二郎用命换来的十亩地,还给我们丹青!” “然后我们就放人,从此两家一拍两散,再不往来。” 他们其实一开始就没想要五十两银子,就算把陆家全家人都卖了都凑不上,只是虚晃一招而已。 严三湖冷笑一声,他从腰间抽出一把借来的杀猪刀,刀刃在日光下泛着森森寒光。 他走到被绑着的陆耀祖面前,用刀背拍了拍陆耀祖吓得惨白的脸蛋:“今天,你要是不把地契拿出来,我就当着全村人的面,把你这宝贝大孙子的根给断了!让他这辈子都当不成男人!” “看你们陆家还怎么传宗接代!” “啊——!”陆耀祖听到这话,吓得魂飞魄散,在原地拼命挣扎,嘴里发出呜呜的惨叫。 王氏更是两眼一翻,直接吓晕了过去。 “不要啊!”赵氏彻底崩溃了,她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冲着严大海磕头,“别!别动我孙子!我给!我给地契!” 这可是陆家的独苗孙子,是她的命根子! 赵氏哭喊着,让陆大郎赶紧回屋去拿地契。 陆大牛也彻底没了主意,颓然地瘫坐在椅子上,嘴里不停念叨着:“作孽啊,作孽啊。” 很快,陆大郎拿着一个铁盒子跑了出来。 他哆哆嗦嗦地打开盒子,从里面拿出一张泛黄的纸——正是那十亩地的地契。 严家人也给陆耀祖二人松绑,两个里正也松了口气,事情总算能了结了。 就在严二江的手即将碰到地契的那一瞬间,一声清朗又带着怒意的喝止,从大门外传来:“住手!” 众人闻声望去,只见一个身穿青色儒衫的年轻书生,背着一个书箱,风尘仆仆地站在门口。 来人面容俊朗,气质斯文,但此刻眉头紧锁,眼中满是愠怒。 正是陆家最大的骄傲,在县里恩山书院读书的秀才——陆光宗。 “四叔!” “光宗!你怎么才回来啊?!”陆家人像是见到了救星,纷纷叫喊起来。 陆光宗快步走进院子,他的目光扫过被绑着的王氏和陆耀祖,又看了看剑拔弩张的严家人,最后落在了陆大郎手中的地契上,厉声说道:“大哥,把地契收起来!” 陆大郎下意识地就把手缩了回去。 严三湖扑了个空,顿时大怒:“陆光宗!你什么意思?” 陆光宗没有理他,而是转向严老头他们作了一揖,装模作样道,“严家诸位长辈,小侄陆光宗有礼了。” “二嫂不幸,光宗心中亦是万分悲痛。大嫂行事不端,害了二嫂性命,理应受罚。但你们如此兴师动众,绑我大嫂侄儿,强索田产,与强盗何异?” “此事,已非家族私事,乃是触犯我大周律法!” 他不过二十一岁的年纪,却已经是恩山书院里有名有姓的秀才,见官不跪。 整个稻花乡,甚至整个兴安县,像他这个年纪就考中秀才的,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这份倨傲,刻在骨子里。 众人沉默了一阵,严家后生们面面相觑。 不知道为什么,总感觉这个陆秀才一来,他们下意识就比人家矮了一寸。 严二江一向是几个舅舅里面心中最有成算的,他立刻皱起眉头问,“你别管律不律法的,地契你先拿来!你们已经答应好了!” 陆光宗却笑了,目光淡淡地扫过严家众人,有些不屑。 “律法就是律法,不以人的好恶为转移。” “大周《户令》写得清清楚楚——凡户绝财产,果无同宗应继者,所生亲女承分。无女者,入官。” 第7章 四岁稚童辩秀才,现锋芒艳惊四座 众人愣住,陆丹青也愣住了,心中浮现一股不祥的预感。 “啥意思?文绉绉的。”严家人嘟囔。 陆光宗的声音清朗,一字一顿,“就是说,只有在陆家没有同宗嗣子的情况下,亲生女儿才有资格继承。可我二哥陆二郎虽然殉国了,但陆家同宗之中,还有大房长孙陆耀祖在。按律,第一继承人是陆耀祖,不是陆丹青。” 这番话说完,所有人顿时安静了下来。 谁也没想到,这件事在律法上,居然是这么个说法。 陆耀祖和王氏间接害死了陆丹青的母亲,却要光明正大的继承他家田地? 被松了绑的陆耀祖一听这话,立刻来了精神。 他从地上一骨碌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挺着胸脯走到陆丹青面前。 “呸!”一口唾沫狠狠吐在地上。 “听到没有!我二叔和我二婶都死了,他的东西本来就是我的!” 陆耀祖叉着腰,满脸得意,“你一个赔钱货还敢跟我抢?大周律都是向着我的!” 抱着陆丹青的严大海气得浑身发抖,正要将这个小屁孩一巴掌扇飞,就被陆光宗挡在中间,目光平静地看着严大海。 “严家大舅,我劝你们冷静。你们要是继续闹下去,我大可以凭我秀才的身份,去县衙见县令大人。到时候官兵来了,你们严家这么多人,聚众闹事、持械威胁、绑缚良民——” “哪一条不够你们吃一壶的?” “全部押进牢里,你家该怎么办呢。” 陆光宗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一股不容质疑的压迫感。 他扫了一眼在场的严家后生:“就算你们要打官司,上公堂……大周铁律,这官司你们也赢不了。” 严家人惊了! 他们面面相觑,开始惶恐起来。 严琥珀眼眶红了,严大海脸色铁青,严三湖握着拳头,青筋暴起。严二江若有所思的拉着他们,谁都没再动。 秀才老爷真是不一般,不过是乍出面,直接就把本来要胜的严家人踩到泥里了! 这就是官和民的区别吗? 陆光宗见严家人不说话了,便继续道。 “丹青这孩子,你们要带走养,我不拦。以后她是读书也好,种地也好,嫁人也好,都是你们严家的事。我管不着。” “说实在话,我也不觉得一个小丫头片子能有什么出息。”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但那种骨子里的轻蔑和不屑,比陆耀祖的跋扈更让人齿冷。 陆耀祖在旁边哈哈大笑起来:“就是嘛!陆丹青你看看你那怂样!爹死了,娘也死了,天煞孤星,倒霉蛋!你还想读书?你拿什么读?用泥巴当墨汁吗?没爹没娘没钱没地,你这辈子就是个要饭的命!” 陆家人的气焰顿时又嚣张起来,赵氏冷哼一声:“行了行了!人你们赶紧带走,地契别想了!” “光宗都说了,律法上就是这么定的,你们能怎么着?” 陆大郎和陆三郎也撸着袖子,松了口气,一副事情已经定了的架势。 严老头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沉默着说不出来话。 梅氏用颤抖的手摸着外孙女烧得滚烫的额头,哭得说不出话来。 陆光宗站在原地,面无表情,但嘴角细微地翘了一下,那是一种沉默的、克制的得意。 他没有像陆耀祖那样张狂,但那双微微眯起的眼睛里,写满了不屑。 在他看来,这件事已经结束了。一个四岁的乡下丫头,父母双亡,身无分文,翻不起任何浪花。 他见众人不说话,继续笑道:“那你们不说话,我就当你们默认了,这田就留在我们家。” “接下来我就说说二嫂的事儿。” “二嫂不是我们陆家人害的,跟我们没关系,你们有本事就去告青楼的状。” “只是你们自己仔细着些,县里的万花楼可是有靠山的,就连咱们县令也轻易不能动,这状子兴安县是不会敢接的,你们得去广信府告。” “而且丹青小小年纪就被卖到青楼,就算什么都没发生,难道这话传出去好听吗?以后有没有什么好人家给她说亲?她还做不做人了?” 秀才老爷的三言两语,严家便投告无门了。 无力感笼罩在所有人的心头。 然而就在这时,陆丹青忽然挣扎着从大舅怀里下去了。 陆丹青抬起头,直直地看向陆光宗,轻声唤道:“四叔。” 陆光宗挑了挑眉:“怎么?” 陆丹青冷漠说道,“既然你说娘死了不关你们陆家的事,可大伯母拐卖我是真的。你难道能独善其身吗?” 陆光宗脸色一僵,立刻说,“我是在恩山书院读书,并不知情,也没有参与。按律大嫂是兄之妻,非直系亲属,科举只查三代清白,我也是不受牵连的。我学问自然还可以继续做,功名也不受影响。” 严家人叹了口气,虽然这孩子很是聪慧,知道另辟蹊径,但终究是孩子。 严里正挥挥手,哄她过来,胡子翘得高高的,勉强扯出一抹笑容,“孩子你过来,咱们慢慢想办法就是。” 陆丹青却没过去,只说:“科举报名要过亲供,要有廪生保结,要五人互结,还要里邻保结。这几道关,核心就四个字——身家清白。” 院子里安静极了,连风都好像屏住了呼吸。 严里正愣住,突然把手缩回去了。 陆丹青歪着头,看着陆光宗,说出的话一点都不像小孩子。 “四叔,大伯母拐卖良家子女入青楼,这是大周律的重罪。今天这么多人看着,这么多人知道……以后四叔再去考举人,需要里邻保结的时候,你已经没有民心了。这些乡亲们还会心甘情愿地替你具保吗?” “就算有人愿意,四叔得多花多少银子去打点?” 陆光宗的脸色变了,袖子里捏着地契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 他居然被一个四岁女童问住了。 陆丹青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而且,四叔别忘了。如果我去本省学政那里上告,说陆家大房犯了拐卖良民的重罪。到时候四叔一定会受到牵连。” “我们还可以打听打听,四叔在恩山书院读书这些年,有没有得罪过什么人。” 陆丹青的嘴角勾了一下,但那笑意冷得刺骨,“只要那个人去学政那里递一纸状子,说四叔家属犯拐卖重罪,身家不清白,不应应试。官府就会核查。只要大伯母的案子定了罪,案卷记录在案……就算律法不株连四叔,学官也可以用‘德行有亏、家世不清’为由,取消四叔的应试资格,甚至禁考几年。” 陆光宗的脸彻底白了。 陆丹青往前走了一步:“对方不需要多有钱,不需要多有势,只需要比四叔你稍微有钱那么一点点。四叔就会被踩下去。” “四叔有学问,有天赋,这都没错。可四叔也没有权,没有势,出身也不好。” “科举这条路上,像四叔这样的寒门子弟,被人用这种法子踩下去的,还少吗?” 这些话,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到脚底。 陆光宗整个人僵在原地,他的嘴唇开始发抖! 秀才老爷,居然被陆丹青拿捏了! 所有人都被震住了,院子里的村民张大了嘴巴,严家人瞪大了眼睛! 就连陆里正都愣住了,不可置信地看着这个瘦弱的、脸上还带着伤的小女孩。 她才四岁,怎么会知道这些?! 严里正看着陆丹青的眼神越来越亮。 来的时候自己和严家人商量过,严家人要收留陆丹青,他心里头是赞同的。 可严家要多出口粮,估计这几个媳妇妯娌不能乐意。 如今看来,这姑娘这么聪明,不比男儿差。往后若是能读书考中科举,那严家的生活可就是天翻地覆了! 这么好的闺女,怎么就不是自己的孙子呢?严里正十分可惜。 第8章 田地银粮收囊中,潜龙勿用暂藏锋 陆丹青绕着陆光宗,慢悠悠的说,“还有最要紧的一件事。四叔今年二十一了吧?这个年纪,正是要冲乡试的时候。乡试三年才一次。要是因为大伯母这件事耽误了这一科,四叔就得再等三年。三年后四叔二十四了,再下一科二十七。” “到那时候,四叔还有多少年的锐气可以耗?” 陆光宗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最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乡试,是他这辈子最大的关卡。 错过一科,就是三年的蹉跎。 而科举这条路上,蹉跎三年,足以毁掉一个寒门士子的全部希望! 严大海最先反应过来,他大步上前,一拍大腿,怒吼道:“陆光宗!你听到了没有?你以为我们严家不敢闹?” “我们告诉你,就算是去京都,我们也要扛着珍珠的棺材去上告!” 严二江也点头,“对!拼了这条命也要把你秀才的功名拿下来!” 严三湖抄起扁担:“我们家老老少少加起来几十口人!大不了全搭上!” 严琥珀哭着指着陆光宗:“我妹妹的命,你们陆家必须给个交代!” 严家人像闻到了血腥味的狼群,一拥而上。 他们虽然不懂律法,但他们听懂了陆丹青的意思。陆光宗怕自己的科举之路被毁,那是他这辈子唯一的出路。 院子里的陆家人也慌了。 赵氏翠花拽着陆光宗的袖子,声音发颤:“光宗!光宗!怎么办啊?” 陆大郎也急了:“老四,他们真去告的话......你的功名......” 陆丹青突然又笑了,“大伯,你别只担心你的弟弟了,你担心担心你儿子吧。” “毕竟你媳妇出了这档子事,陆光宗就算是只在泥里滚一圈安然无恙,可我们严家若是往上告,你儿子陆耀祖以后是一定不能科举的!” “!!!” 赵氏人都傻了,声音尖锐,“好你个小赔钱货,你这是要毁了我陆家两代男丁啊!” “你这是要毁了我们陆家!” 众人心中也是很震撼的,真是恶人自有人磨啊。陆丹青年纪小,却如此一针见血,甚至法子有些刁钻恶毒...... 所有人的目光,全部集中在陆光宗身上。 陆光宗紧紧闭着眼睛,太阳穴上的青筋跳了又跳,他的手攥得死紧,指甲刺破了掌心的皮肤。 终于,他睁开了眼。 “十亩地,给陆丹青。”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奇怪的是,这明明就应该是陆丹青的,但好像陆光宗多吃亏一样。 陆丹青心中苦涩,面上却冰冷的笑,“这十亩地是买你的功名前途。” “那陆耀祖的事情怎么解决?!” 陆光宗沉默一瞬,说道:“陆家可以给你十两银子,买下耀祖的前途。” 陆家人顿时肉痛的不行! “只是从今以后,你对外一律说是被路过的拍花子拐走的,跟陆家无关。” “你娘严珍珠的死,也归结于寻女途中,不幸遭歹人打死,跟陆家无关。” “这两件事,不许再提,不许上告,不许用来威胁陆家任何人!” 十亩地,十两银子,就要买母亲的命么?陆丹青有些恍惚。 陆丹青不想答应,但是看了看严家人,她默了默。 严家比陆家穷多了,能供她一口吃食就已经很好了,绝对不会给她拿出多余的银钱读书。 就算是舅舅们疼爱,可他们的妻子能同意吗? 严家二十多张嘴等着吃饭,本就艰难。就算是有读书的机会,凭什么给陆丹青!人家有自己的亲儿子女儿。 而陆家有秀才陆光宗,甚至他还认识县令,就算他是泥腿子出身,没什么背景,可那是跟他的那些同窗对比。比起严家,陆家很容易就能将严家踩下去。 她要是想帮母亲报仇,必须得读书!起码也得跟陆光宗一样是个秀才。 这十亩地和十两银子就是自己的底气,她相信自己,总有出头之日。 潜龙勿用,藏锋守拙。 陆丹青突然抬起头说,“我答应。” 自古以来,田地大事都是父母做主。 没有父母也有长辈,可十亩地和十两银子这么大的事儿,严家人居然没有任何一个出来帮陆丹青做主的,而是陆丹青说什么就是什么。 要是让他们去跟陆光宗说话,他们可不像陆丹青这般聪慧,能硬生生的要下来十亩地和十两银子,什么大周律他们一概不通。 这孩子就是自个儿的主心骨,严家人很放心。 陆里正和严里正对视一眼,陆里正主动开口道,“写文契吧,我和严里正签字。” 陆光宗很快取来纸墨,就在八仙桌上铺开。 他提笔,写下一份《立继绝户承产文契》,写明陆二郎之户已绝,无嗣可继,其亲女陆丹青依律承产,田地四至开列清楚,税粮由陆丹青日后自行承担,宗族不得再行追索。 三方签字——陆光宗代陆家族人签押,两位里正作族长见证签押,严大海代陆丹青监护人签押。 另附陆耀祖亲笔签名,注明自愿放弃,与此田再无干系。 陆耀祖不会写字,就只画押,还在那大吵大闹。 陋室喧嚣,陆丹青心却突然冷静下来,接过那张文契,仔仔细细地叠好揣进怀里。 赵氏犹犹豫豫拿出来的十两碎银子,三舅猛地一把抢过来就塞给陆丹青,赵氏一个趔趄差点摔死! 娘与爹未曾和离,所以尸首是一定要留在陆家祖坟的。这是规矩,谁都改不了。若是葬回严家,也没有必要,反而让人非议以为娘是不贞洁的女人夫家不要,因此便交给公平的陆里正安排丧葬。陆里正选了一块好地,隆重操办花了许多银钱,让陆家苦不堪言一事暂且不提。 严大海把她一把抱了起来:“丹青,咱们走。” 几十个严家宗族的人全部转身出了陆家大院,连头都没有回。 出了稻花乡,走上往葛源乡的山路,脚下是碎石和黄土,两侧是连片的丘陵。 陆丹青趴在外祖父严老头的背上,喝了药已经退烧了,但是脑子依旧昏沉沉的。 系统:“叮!恭喜宿主完成【隐藏任务】,获得田地十亩!奖励容貌+5!当前容貌:4。” “毁容状态会一点点恢复,属性值也会一点点加,不会让人发现异常。” 陆丹青并不关心容貌,她扭头回望稻花乡,此一去,就再不复返了。 路至远方,秋草默哀,山川送行。 不知多少年才能再见母亲。 女孩沉闷细弱的声音像小猫,“这条路,为什么会这么难走。” 严家人没觉出异常,“确实难走。” 二舅眼眶却突然红了,死死的攥住拳头。 只有严老头低着头,背着外孙女沉默地走着,背影像一座缄默的山。 他们走了整整三个时辰,才到葛源村。 严老头这才开口说道,“路再远再难走,总有走到头的时候。” “你瞧,孩子,我们这就到家了。” 第9章 欲渡黄河冰塞川,将登太行雪满山 严家人走后,陆家大院的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赵翠花转过身,抬起手啪的一声,扇了王氏一个大耳刮子! “你这个蠢妇!” 王氏捂着脸,没敢吭声。 赵氏又是一巴掌,比第一下还响。 “多少银子!多少地!全让你给败光了!你知不知道!” 陆大郎想上前拦,“娘,您别气坏了身子……” “别拦我!你媳妇这是要把咱们陆家的根刨了!” 李氏站在旁边,也跟着哭了起来,一张脸愤愤不平,“娘说得对啊,当初做这事,怎么就不能做得隐蔽点呢?现在好了,全家都跟着受连累!” “小叔子的束脩眼看就要断了,这日子可怎么过!” 李氏说着说着,越来越急,声音突然拔高了一截,“以后耀祖读书,大嫂不能使坏,把我三个女儿卖了吧?” 春荷、夏菊、秋莲三个女儿嚎啕大哭。 陆三郎一巴掌呼过去,面目狰狞,“李氏你说啥呢,大嫂怎会黑心到把自个儿侄女卖了?” 陆大郎一听这话居然急眼了,“你搁这编排你大嫂是不是?” 陆三郎一脸懵逼就挨了一拳,“我说啥了我??” 他俩居然就这么水灵灵地打起来了。 “够了!” 陆光宗站在门口,蹙气秀气的眉头,只说了这两个字。 两个打架的兄弟立刻松了手,女人家的哭声也小了大半。 秀才老爷俨然就是他们陆家的主心骨。 陆光宗走进堂屋,在椅子上坐下,“别扯这些有的没的,先说正事。” “家里少了十亩地,今年那十亩的出息,还得分一半给陆丹青他们。” “往后只剩二十亩地,我读书本就艰难,再加上乡试将近,银子的缺口不小。” 众人都不说话。 王氏愣了愣,开口问道,“光宗,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陆光宗冷哼一声,“什么意思?就是让耀祖先不去读书了,过几年再读。” “什么?!”王氏脸色一变,当场就要站起来。 “凭什么耀祖要停!他……” “就凭你干的这件蠢事。” 陆光宗平静地截住她的话,语气里没有半分情绪,“家里现在没有钱同时供两个人读书。我乡试在即,停不得。耀祖还小,等几年也来得及。” 王氏坐了回去,嘴唇发抖。 她想闹,但她没有底气。 只能低着头,攥紧了手,把那口气硬生生咽下去。 最后还是忍不住,咬着牙嘟囔了一句,“陆丹青那个赔钱货都能去读书,我家耀祖跟她比差什么,都是我连累了耀祖……” “她读不成书。” 陆光宗轻描淡写地说。 李氏在旁边连忙插嘴,蔫蔫儿的兴奋道,“什么?小叔你这话什么意思?” 陆光宗把手搭在椅子扶手上,缓缓开口。 “二嫂死了,陆丹青要守孝,父母之丧,守制三年。” “这三年,她不能下场考童生试。” 严家所有人悄悄松了口气,陆丹青这么聪明,要是真让她考上了,就废了。 但李氏眉头一皱,又问。 “可是守孝归守孝,人家还是可以读书的吧?” “她手里有十两银子,还有十亩地,找个先生教她……” “找谁?” 陆光宗反问了一句。 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笑得有一丝得意,“兴安县就这么大,四个乡,统共才多少户人家。附近能教未考童生的读书人,也就那么几个落地老秀才,我都认识。” “我去跟他们打声招呼,告诉他们不要收陆丹青这个学生。一个先生都不肯收,她拿什么读书?” 陆大牛第一个反应过来,拍了一下大腿,“这个法子好!” 一直肉痛十两银子的赵氏也来了精神,连连点头,“就这么办!还是我家光宗出息,有办法!” “可是……”王氏又想到什么,“光宗,兴安县还有恩山书院呢,要是陆丹青去那里怎么办?” 陆光宗闻言,轻轻笑了一声,“恩山书院一年光是学费,就得十两银子。加上笔墨纸砚、书本吃住,再加个十两都打不住!陆丹青拿什么去读书?” 他之所以能读,是因为他成绩优秀,免了学杂费。就这,一年家里还得掏出来十多两银子。 如果不是考中秀才,有商人资助,他早就读不下去了。 “再说了。”陆光宗顿了顿,“恩山书院的院长跟县令大人是亲戚。我与县令大人有些往来,去说一句话的事,陆丹青就进不了那个门!” “就算她凑得出钱,这条路,也走不通!” 陆光宗很笃定,“据我所知,严家也没后门可走!谁都不认识县令。” 王氏这才算缓过来几口气,破涕为笑,“那当然了!严家一家子泥腿子,哪里像咱们小叔子这么厉害,还认识县令呢!” 陆耀祖在边上听了半天,终于得意起来,扬着下巴,“哈!我就说嘛!她有钱又怎样,有地又怎样!一个先生都找不着,读什么书!” “光宗叔说得对!”赵氏重重点头,“读书的名头,不是随便个人都抢得的。” 陆光宗冷笑。 就算再烦陆耀祖,读书这条路,也不是谁都能跟他们去争的。 古往今来都没有女人站出来,陆丹青一个四岁的孩子,凭什么? …… 兴安县从弋阳、上饶、贵溪三县各割一块为县治,是兴而安之的意思,是窑业大县,兴安窑在大周很出名。本县一共有四个乡,葛源乡,玉瓷乡,稻花乡,杏花乡。 葛源乡在兴安县西南方向,离县城约莫四十里地。稻花乡在平处,葛源乡却是顺着山走的。 一条黄土路弯弯绕绕,两边是连绵起伏的丘陵,这个时节,田里的稻桩刚割完,露出一茬茬泛黄的根,山坡上葛藤爬得老远,叶子在秋风里哗啦啦地响。 山里冷得比平地快,傍晚的风一阵一阵地往衣领里钻。 进村的时候,天色将将暗下来。 炊烟从一户一户的屋顶钻出来,散在半山腰的风里,带着柴草烧过的气息。 葛源乡不是什么大乡,不到三四百户人家,沿着山脚散落而居,家家门前都有一小块菜地,这个时节种着白菜和萝卜,叶子青得扎眼。 严家的老宅就在村子中段,一圈夯土墙围起来,墙面斑斑驳驳地裂着纹路,但厚实稳当。 推开木门,院子比陆丹青想象中宽敞得多。 正屋、厢房,连成一排。屋顶是小青瓦,灰黑色,梁柱是杉木松木的,木板隔断把内里分得清清楚楚,看着朴素,住着牢靠。 严家没有分家。 这年头,一旦分家,每一户都得单独服徭役,人丁就散了,地也扛不住。 合在一起,才挡得住风雨。 大舅二舅三舅各自一间宽敞的大土房,外祖父外祖母住在角落里一间小一点的土房,图个清净。 堂屋那间最大,是吃饭待客用的,另外还起了个小灶房。 大舅妈柳氏正在灶房里忙活,锅盖一掀,热气扑出来。 陆丹青被放下地,脚踩在夯土地面上,站定了,就见眼前十几个大大小小、身着粗布补丁衣裳的孩子冲她笑。 “到家了?快进来,饭好了!” 第10章 三个舅母吵翻天,寄人篱下惹人嫌 严老头与外婆梅氏育有大舅严大海、二舅严二江、三舅严三湖、四姨严琥珀,与丹青的生母严珍珠,共三子二女。 大舅严大海与柳氏春桃生了严承文一十二岁、严承武九岁、严金丫七岁。 二舅严二江与苏氏婉娘生了严承聪一十岁、严承慧六岁。 三舅严三湖与牛氏大花生了严承虎八岁、严承豹五岁、严银丫四岁、严玉丫刚满月。 四姨严琥珀与郑老实生了郑铁柱五岁、郑美玉五岁、郑石头三岁。 陆丹青四岁,同辈中仅郑石头、严玉丫比她年幼,其余表兄弟姐妹均年长于她。 昨天是秋分,新稻刚晒完入仓,锅里煮的是新米粥,米粒白胖饱满,咕嘟嘟地冒着热气,飘出一股子只有新米才有的清香。 另有一碟腌萝卜干,一碟酸豆角,桌上还特意为了陆丹青切了几块腊肉,炒得出了油,油光锃亮。 陆丹青面前单独放了一个碗,里头是一个煮熟的鸡蛋,完整的一整个。别人都没有。 梅氏把鸡蛋推到她面前,“快吃,身子虚要补。” “谢谢外婆。”陆丹青端着那碗粥,低下头,喝了一口。 是新米的味道,比陆家那掺了糠皮的稀饭烫嘴,也烫心。 桌上热热闹闹的,严承虎和严承豹抢腊肉,被牛大花伸手各拍了一下,两个人缩了缩脑袋,又悄悄往盘子里伸筷子。 牛大花训斥他们,嗓门泼辣,“今天家里买了药,整整掏出来一百六十三文!” “丹青身子底子太差,得好好补补,腊肉是特意给她切的,别的孩子一块都不能吃!” “以后丹青要在这里养,少说也得十来年!家里之后可没有钱再给丹青一直买药了!你们这些孩子懂点事听见没!” “......” 空气一阵寂静。 陆丹青默默低下头,三舅母话里有话。是告诉她买药花了很多钱,她以后要在家里住许多年直到出嫁,以后再不能花这么多钱买药了,让自己懂点事。 她听出来了,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牛大花这话刚落,严三湖就拍了一下桌子,皱眉道,“大夫说了,孩子年纪小心脉受损怕落下病根,怎么着都得吃几副。不就是一百多文钱么,我们家还出不起这个?” “丹青以后是要读书的,身子骨不治好,怎么读书?!” 一听读书俩字,牛大花的眼眶当场就红了。 她把筷子往桌边一搁,声音哽在喉咙里,“出不起?那我问你,这一百六十三文从哪来的?” 严三湖没答上来。牛大花深吸一口气,眼泪已经沿着脸颊往下淌了,几乎是吼着出来的,“我告诉你,那是咱们三房去掉给严家交公之后,这一年剩下来的全部积蓄!我存了整整一年!” “本来说好了,给孩子们添一床新被褥,或者割两斤肉,让孩子们好好吃一顿。结果呢?一下子贴进去大半!” 严三湖的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 牛大花擦了把眼泪,声音又拔高了几分,“你妹子没了你帮衬帮衬这是应该的,可咱们也难呀!” “你说别的也就罢了,可丹青读书这件事……丹青她爹死了,她娘也死了,她手里有什么?拿什么读书?” “要是供她读书,那这钱谁出?!” “我告诉你,要是真要拿家里的钱供她读书,我就带着孩子回我娘家!” “大花!”严三湖急了,“你别乱说话!” “我乱说了吗?” 眼看着两人嘴对嘴就要吵起来,大舅母柳春桃这时放下碗,轻声劝道,“大花你消消气,别说回娘家的话。” “丹青刚来,先把病养好再说,家里的事慢慢来,急什么。” 二舅母苏婉娘也跟着接话,语气柔和,但话里的意思却不那么柔和,“读书这件事……家里没有那个闲钱,丹青也懂事,不是不知道,你不用担心。” 两个妯娌说得和气,话里的意思却清清楚楚。 严家没有给陆丹青读书的钱,给口吃的就不错了。 陆丹青低着头,端着碗,她听懂了舅母们话里的意思。心里丝毫怨恨都没有。 换了谁,家里条件不宽裕,突然被告知要多养一张嘴,还是个要读书的,谁乐意? 但听懂归听懂,这么喝着新米粥,她也没觉得特别香了。 陆丹青觉得,自己得说点啥,不能让几个舅舅难做。 这时严老头的声音突然从桌子上头压下来,沉稳,有分量,“这一百六十三文,不让大花他们出。这笔药钱,我和你们娘出。” “爹——” “行了,这事就这么定了。” 严老头端起碗,只说,“大花,珍珠没了咱家着急,你大哥领尸首,你二哥去叫琥珀回来,老三去找丹青给她请大夫......一时没想到这里。这是我们对不住你。” “本来也是让你们垫的钱,一直也没想过让你们出钱。” 牛大花抹了把脸,闷头不吭声了。 严琥珀也开了口,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让人听不下去的哽咽,“我不同意!这钱,我来出。丹青必须读书!” 桌上所有人都望过去。 “珍珠她死得不明不白!那个陆光宗站出来,三两句话就把我们堵死了。” “就因为他是秀才!就因为他懂律法,咱们不懂。就因为他有身份,咱们没有。” 严琥珀终于抬起头,眼眶红透了,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楚的恨。 “要是咱们严家,也能出一个秀才,珍珠这些年能受那些委屈吗?” “他们陆家敢那么对她吗?!” “丹青聪明,必须让她读书!“ 桌子上彻底静了下来。 几个汉子都沉默下来。 每个人心里都明白。 这些年,严家对陆家好,逢年过节送东西,说软话,打招呼。 但那又怎样? 有用吗? 没有。 因为严家没有读书人,所以在陆光宗面前抬不起头。 因为严家的话没有分量,所以珍珠被磋磨了那么多年,严家人急得干熬着,什么都做不了。 今天要不是陆丹青站出来说了那番话,连地契和银子都拿不回来。 “你们都疯了吧?!” 牛大花猛地站了起来,声音比刚才高出一截。 “你们是说,要供丹青读书?!” “家里哪来的钱!丹青身无长物,你们拿什么供!” “就为了出一口气,把家底都搭进去?” “大花。”严三湖低喝一声。 “我没说错!”牛大花眼泪又下来了,还没等她说话,就听见一道清脆的声音从底下传来。 “舅妈,买药的钱,从我这里出。” 陆丹青终于找到插嘴的时机,把碗放下,声音乖巧,“我从陆家带回来了十两银子,还有十亩地。药钱从这十两里出。” “以后读书,先动银子,银子动完了,从十亩田的出息里出。不用家里的一文钱。” “如果没有钱,我就去挣。挣不到,我就不读。不会让你们难做。” 牛大花张着嘴,愣在原地。她没想到陆丹青能从陆家人手里讨回地和钱,怪不得严琥珀说她聪明。 柳春桃也停下了筷子。苏婉娘不动声色地看了陆丹青一眼。 牛大花顿时一句话都没了,沉默着坐了回去没再说话。 柳春桃低头喝粥,苏婉娘轻轻夹了一筷子腌萝卜,也没有出声。 整张桌子的气氛,就这么僵着,尴尬地散开了。 饭吃完了,各房的孩子们散开玩耍,院子里顿时热闹起来。 但这些热闹和陆丹青没关系,她趴在外祖母梅氏的背上,困意上来,眼皮开始打架。 梅氏低声哄她,把娃娃放在她和老头子睡的杉木四柱架子床上,盖上薄棉被。 等到陆丹青被抱进去安置好,梅氏从房里出来便叹了口气。 陆丹青一个人躺在那,渐渐的竟不困了。 没了娘之后,天下之大,哪里都不是家了。 像家却不是家,名曰,寄人篱下。 第11章 宗姓不改解家难,拜师任务加属性 梅氏走到院子里,单独把柳春桃、苏婉娘、牛大花三个儿媳一一叫过来。 “你们跟我来。” 三个人对视了一眼,跟了上去。到了堂屋,梅氏把门掩上,转过身来。 她平日里是个软和儿面团人,嗓门不高,脾气好,这些年三个儿媳也从没被她训斥过。 但此刻,梅氏的眉头皱着,神情比平日里严肃了许多。 “今天在饭桌上,你们说的那些话,我都听到了。我也知道你们的心思!可你们怎能如此刻薄!” 牛大花最先忍不住,嘟囔了一句,“娘,我也没说错,家里的条件摆在那里。就算有十亩地,每年的出息能有几两?吃住是够了,读书的钱还真不一定够啊。” 苏婉娘跟着接话,语气上比牛大花温和些,“是啊娘,我们也不是故意让丹青寒心,就是实话实说,总得提早打算。” 长媳柳春桃没说话,但站在那里也没有反驳。 梅氏长说,“你们说的,当娘的我知道。钱的事……往后要怎么打算,也可以慢慢合计。” “但那些话,你们不应该在今天说。” “她坐在饭桌上,听你们三个大人这么说话,你们让她怎么想?” 她长叹了口气。 “丹青今年才四岁,先是被毁了容,再是被卖到那等去处,父母双亡。这一连串打击下来,居然没疯还讨要了这么多好处,为自己争了一条路。” “她强撑到现在……” “很不容易呐。” 三个儿媳妇低下头,不说话了。 陆丹青不容易是事实,但这世上,又有哪个女人家是容易的? “……”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灶房里就有了动静。 柳春桃在烧早饭,锅里咕嘟着白米粥的声音,从院子里都能听见。 陆丹青烧退了大半,能走动了,就自己从床上爬起来,洗了把脸,先去帮忙几个舅母干活。 牛大花正喂着鸡,见到陆丹青来帮自己喂鸡,脸皮儿都红了,忙一把抢过来:“你快去坐下吃饭吧,这么点的孩子干啥活!” 等众人陆陆续续落座,粥也盛上来了,桌上摆着腌萝卜干和一碟咸豆角,她才最后坐到了饭桌边。 严承虎第一个抄起碗,被严三湖拍了一下手背,“长辈没动筷,你个馋鬼总是急什么?” 严承虎缩了缩脖子,却还是死死盯着咸豆角不放眼,他笑嘻嘻的说,“丹青妹妹来了真好,家里这几日顿顿白米粥咸菜!” 大周实行引岸制和纲盐法——盐巴被官府垄断,所以特别贵。盐商拿盐引才能卖盐,百姓只能买指定盐、不能跨区买便宜盐。敢买私盐、外地盐就是犯法,要重罚。 西江偏偏还不产盐,一斤官盐就十五文钱,和肉一个价。 平日里,严家都是能省则省。 如今陆丹青来了,才能连吃几顿咸菜,甚至还有腊肉。 今天,陆丹青碗里又添了个鸡蛋。其他孩子都眼巴巴看着,流着口水。 陆丹青抬头看牛大花,牛大花眼神闪躲,拍她脑袋,风风火火的,“瞅啥呢,赶紧吃!” 严老头端起碗吃饭,众人才跟着动了。 陆丹青只把鸡蛋吃了一口,就主动递给旁边的严银丫,说:“咱们大家分着吃,一人一口。” 大人们听到话,都愣住了。 严银丫睁大圆圆的眼睛,一张干瘦的脸满是惊喜,她犹豫了一会吃了一小口。真的就那么一小口,蛋清香甜,蛋黄沙软,好吃的她几乎流下眼泪。 陆丹青又把鸡蛋分给其他的孩子,本来煮给陆丹青的鸡蛋,每个孩子都吃了一小口,他们都吃的眉开眼笑的。 几个舅母鼻头一酸,险些落下泪。 他们严家不像陆家有钱,家里一共就十五亩地,孩子们平时连鸡蛋都吃不上。陆丹青一来,那更要省吃俭用,孩子都得讨饭吃。 她们没有坏心思,实在是家里穷。 人穷的连饭都快吃不起了,谈何高尚呢? 陆丹青忽然开口,“外祖,我想了一晚上。我不改姓了。” 碗快到嘴边的严老头顿了一顿。梅氏也抬起头。 严琥珀最先开了口,“丹青,你听我说,你要是不改姓,陆家那边已经把你从族谱上划出去了,你不就成孤女了吗?” 陆丹青说,“姨母,我知道。可我是爹的女儿啊。改了姓,爹在地下恐怕要难过的。” 她顿了顿,“昨晚我梦到爹了。” 大周人都信鬼神,没人怀疑一个四岁孩子的话,桌上的人都静下来了。 梅氏把碗搁下来,悄悄用袖子按了按眼角,温和道,“也有道理。二郎活着的时候和珍珠过得挺好,感情也好,他不愿意也是正常的。” 严大海几人闷头喝粥,等会还要去收稻。琥珀姨母也要回县里了。 他们边吃饭边商讨一番,觉着也有道理,陆家其他人不好但是陆二郎好呀,他毕竟是陆丹青的爹,要求不改姓,那就这么定了。 没有人再追着这件事说。 只有严二江坐在角落里,端着粥碗,眼神微微动了一下。 陆丹青不改姓,意味着她在宗法上,还是陆家的人,不是严家的族人。 严家族里的耆老,就算看见三个舅妈不把她当亲骨肉养,也挑不出什么毛病。 改了姓才是严家人,才得按族规尽赡养的义务。 不改的话,三个舅妈捏着鼻子勉强着,养陆丹青就变成了额外的情分。没人能拿宗族的规矩来戳她们脊梁骨了。 年景儿好的时候怎么都行,年景儿不好的时候,总不能让舅妈拿自己孩子的口粮钱,去养陆丹青吧? 这孩子啊,实在是太懂事了,是怕三个舅妈难做。简直懂事的让人心疼。 牛大花没说什么,悄悄往陆丹青碗里拨了两筷子咸豆角。 柳春桃和苏婉娘各自低着头,没有做声。 但柳春桃夹了一片腌萝卜干,放到了陆丹青面前的小碟子里。 苏婉娘随后也跟着夹了一筷子豆角过去。 动作都不大,也没有人注意到。 天大的事都不能耽误农民收粮,更何况严家私底下商议,收完粮还要带陆丹青拜师考科举。没有粮食,哪有钱呢? 此后半个月,割稻、打谷、晒谷、归仓…… 稻子全部收回家,谷仓满了。 田空出来,简单翻一遍地。 稻草堆好,晒场收拾干净,接下来就慢慢种点萝卜、蚕豆、菘菜……不再是抢收那种拼命的节奏。 自秋分起,严家上下连忙半月,如今田里稻谷尽收,谷场清场,才算真正松一口气。 之后才轮到腌菜、熏腊肉、缝补衣裳、准备过冬。 农忙已经过去,田里的活儿少了,大人们开始修补农具,上山捡柴,或是抽空去趟县里赶集购买过冬需要的物件。 十月份他们就要交税粮,如果有要换成银子的就都提前折现。一般都是交银子,因为银子是实打实的,不会少秤。 换成粮食就不一样了,官爷可是会逼着你多交的。 一般来说,只有秀才老爷名下多余的田是拿粮食去交。官府都会让他们少交些,还会客客气气的。 和陆丹青同岁的严银丫因为年纪小,不用去帮大人干活,她就负责每天把陆丹青拽出来晒太阳。 陆丹青跟着出去,坐在院子里的矮木墩上,眼神却是呆滞的。 严银丫在她旁边捏泥人,捏完了举起来让她看。 陆丹青也不说话,沉闷的像一座坟,都吓人。 就连系统都坐不住了,陆丹青的属性显示这孩子肝郁气滞,心脉受损,营养不良......简直是一身的病。长此以往是要短寿的,以后还怎么科举? 系统想劝,却没法劝。 她这一世长到四岁,人生中又有哪件事能让陆丹青从黑暗中看见光呢? 系统最终只说:“等你读书就好了。你要替你娘争口气啊。” 【下达支线任务:拜师】 【任务要求:师父功名最低为童生。功名每高一级奖励翻倍】 【拜师成功奖励:随机属性值+10,开放新的属性值面板,开放随身空间】 第12章 兴安县寻赚钱法,备束脩六礼拜师 这话效果很好,陆丹青直起身子,心气儿渐渐回来了。 她要读书,改变命运! 等农忙彻底歇了脚之后,严老头将全家聚起来道,“今天去县里。” “有三件大事,一是带丹青去拜师,二是去过割税粮。” 大周律法严明,官府手中有两本册子,一本黄册,一本鱼鳞册。 鱼鳞册画着田块图形,四至方位、亩数宽窄、田主为谁,一笔一画记得明白。 黄册则记着人户丁口与应纳赋税,谁家有田、该交多少皇粮,分毫都乱不得。 谁有几亩田、田在哪、每年该交多少粮,两本账记得清清楚楚,谁也赖不掉。 所谓过割税粮,便是把家里的田产正式过到陆丹青名下,由官府在鱼鳞册上更易田主,再在黄册里改动税籍,把这些田每年该交的皇粮,从老户主头上割除,尽数归丹青承应——以后官府只找她收税,田才算真正落进她的名下。 不办这一道手续,田便名不正言不顺,税粮依旧记在旧主头上,不合朝廷法度。 “最后,是把粮食换成银子和粗粮,咱家留一笔交税的银钱就过冬。” 家里三件大事,有两件都是帮陆丹青办的。 严二江笑起来,最近他们给陆丹青顿顿白米粥养着,小脸终于有点肉了。 感觉陆丹青比半个月前好看了很多。 而且这孩子的脸上的伤也好了,只有淡淡的疤。 没毁容,真是大喜。 他捏捏陆丹青的脸笑道,“你要读书,总得有人教。” “这几日我们打听了,束脩该备什么。十条干肉捆成一束、一斤红枣、一把芹菜,再添上莲子、桂圆、红豆,凑齐六礼。再备上两斗米、半匹粗布……另添几分碎银子作修金。” “咱们农家不讲究排场,礼数到了,先生也会见谅。” 芹菜谐音勤,寓意业精于勤;莲子取莲子心苦的寓意,感念先生苦心教诲;红枣谐音早,是早日高中的意思;桂圆寓意圆满,祝学业有成;红豆宏图大展,预祝前途光明。 别的都是便宜货,只有干肉才是真正的束脩,十条干肉捆成一束,最不能少。 严家人算了一下,“肉是家里的腊肉,芹菜和莲子、桂圆、红豆等干果也不难凑齐,不过是行个大礼,讨个先生欢心的彩头。” “这六礼虽是礼数,不费钱财,但真正要花的是修金。” “农家不讲究,给个五百文的年修金就行了。” “再备两斗白米、半匹粗布作伴手礼……米留了两斗好的,布约八十文……拢共算下来六百文钱。” 陆丹青听着这番话便想,不过是刚拜师,粗备便要六百多文钱,以后定要花费许多。 怎么样才能赚钱呢? 揣着这个疑问,陆丹青想了一路。她趴在舅舅们身上,走了很久才到兴安县。 兴安县城是从老远就能闻到的。 不是饭香,也不是柴烟,是一股子泥土烧透之后特有的陶窑气息,混着米酒的甜醺,顺着山风飘过来,在鼻尖上转了几圈。 严老头走在前头。严大海和严二江跟在两侧,将陆丹青放下来溜达,夹在中间护着。 小女孩仰着头往前看。 城门还没到,路上已经挤满了人。 赣、湘、粤、桂、闽、西南一代习惯将定期赶集叫圩日(xu,一声)。 三天一圩,今日便是圩日,四乡八村的人都往县城涌。 挑担的山民走在最外侧,扁担两头压着满满当当的茶籽和笋干,走路时吭哧吭哧地换肩,却步子不停。赶着鸭子进城的老农跟在旁边,一根竹竿在鸭群后头戳来戳去,嘴里嘿嘿嘿地吆喝着。 货郎挑着货担从人群里穿出来,铜铃摇得叮叮当当,扯着嗓子喊。 “针线、顶针、糖瓜——” “绒花、绢花、头油——” 进了城门,街面上更热闹。 青石板路两边,摊子一个挨着一个。 最显眼的是兴安窑的摊子,一摞一摞的陶碗、陶罐、陶坛码得整整齐齐,青灰色的釉面在阳光下泛着哑光,摊主坐在货后头,不紧不慢地抽着旱烟,隔几步就吆喝一声。 “砂锅、陶坛、腌菜罐,兴安窑的货,用三十年不带裂的——” 边上是米店,大麻袋沿着墙根立着,袋口敞开,白米、糙米、豆子各占一个袋,米店的伙计用木瓢舀了一瓢捧出来,让买家捻两粒看成色。 卖茶油的摊子前,一只大棕红陶坛摆在架子上,坛口塞着木塞,摊主拔开了,茶油的香气立刻漫出来。 豆腐坊的摊子支在巷子口,木桶里的嫩豆腐还冒着热气,旁边摆着一排豆腐乳的小坛,每个坛口都封着荷叶,用细绳扎好。 卖卤味的挑着木桶,绕着街面走,揭开桶盖,里头是卤猪蹄、卤豆干、卤鸡蛋,热气蒸上来,香得过路的小孩走不动脚。 陆丹青跟着严老头走,眼睛没停过。 集市上啥东西都好,但是他们啥都舍不得买。 只有大舅去买糖葫芦,“给我来四根!” “好勒,这位爷,八文。您收好,给您挑几个大的!” 红润的山楂外头包裹着糖衣,散发着香甜的气息,十分诱人。 大舅递给陆丹青一根,剩下的三根打算留给孩子们平分。 陆丹青见状,吃了一个山楂糖球就不吃了,其他的山楂糖球留给兄弟姐妹和舅母们。 他们还去文房铺瞧了笔墨纸砚的价格。 就算是镇定如严老头,出来的时候也弯下腰,咋舌道,“普通笔三十文每支,一月至少两支,好笔更贵;普通墨五十文一块,一月一块;普通砚台也要几百文;一刀最廉价的毛边纸一两,练八股、抄书,一月至少一刀。” “《三字经》《千字文》《四书五经》、程墨范文、房稿,一套下来几两到十几两。买不起只能手抄,耗时间、耗纸……” “前期光买文具买书,一年至少五两银!” 严家几个兄弟都忍不住打了个哆嗦:“科举真是烧钱啊!” 陆丹青听着,表面上一句话都没说,心里更加坚定要挣钱的想法。 第13章 莫道女子无才俊,从来巾帼胜须眉 她一路看,一路在心里把账算了个大概。 如果自个儿这个年纪想挣钱,无非就是捡茶籽剥壳,一天最多十文。搓麻绳,一天顶多十五文。剥莲子,手快的话能到十五文。 慢。 太慢了。 就算每天不停手,一个月也不过三四百文,还得累个半死。 想要科举,不止这些,还要交束脩每年一两银,日后的考试报名费,路费,食宿,这还不算拜座师、递行卷、打点关节……钱根本不够填坑。 陆丹青自嘲的想,现代都说寒门难出贵子,但在古代,寒门是没有权势却有身份学识的门第。而他们连寒门都算不上,他们是贫民啊。 她越看越心里不是滋味,一定得想办法搞钱! 不然十亩地,加上十两银子,就算省着花也可能只撑一年。 系统见陆丹青这般难过,就安抚她:“没事的,等你正式读书就好了。只要考上童生,你就有十两银子,童生试案首可是百两!” “平时每天用功读书,卷死他们!就有可能得到物品奖励。” “比如说会有一只大公鸡,再比如说像你手里吃的香甜的糖葫芦,有的时候说不定就是银子噢!” “主要看你运气了,如果运气好,说不定我们就能多得些银子。” 陆丹青沉默着,“可是我运气一向不好。” “还是得想一个长久挣钱的法子才行。” 系统愣了。 陆丹青正想着,乍然瞧见街边一间木器铺前,摆着一套精巧的木几。 一个身着蓝衫的读书人正站在那里,对着几块几何形状的木板反复拼摆,试图凑成规整的案几模样。 掌柜笑着道:“这东西十分精巧方便,叫蝶几。不是一整张,是一十三件一套——有长斜的梯形、半斜的扇面、大小三角,件件都是斜角斜边,活像蝴蝶的翅瓣。能拼成长桌、方桌、圆桌、凹形……还能拼成蝴蝶、轻燕、双鱼、山、鼎、瓶、亭台等,错接相嵌,一共一百三十多种组合!” “一个一两银子,不贵了。你看这木纹、这榫卯,拼起来严丝合缝,拆开来随手堆叠,书房待客、摆茶放卷,再灵便不过。” 陆丹青脚步顿了一下,往那边看了一眼,忍不住肉痛:“一两银子,一张桌子?手工制品果然昂贵啊。” 严家人也听到了,十分可惜:“咱们咋没有这手艺呢?学个木匠就发财了!可惜,咱只会随便磨几块木头。” 随便磨几块木头?陆丹青愣住,突然想到了一件玩具。 她立刻开口问。 “二舅,我想让你回头给我磨几块木板。” “磨木板做什么?” 陆丹青低头想了一下,用最简单的话说。 “就是把木头磨成三角形、梯形这般形状,拼在一起。和方才那先生摆弄的蝶几是一个道理,只是做得小巧些。叫七巧板。” “农家边角料的木头就能做,不要钱。磨好了一套卖十五文,上了颜色就能卖二三十文。” “锅底灰、槐花汁、红土水,都能用来上色,家里全有。” 严二江怔了片刻。 “这东西你从哪听来的?” “我自己想的。” 严大海在旁边插了一句,“这东西真能卖出去?” “县城有小孩的人家,肯定有人要。”陆丹青说,“就算一天只卖两套最便宜的,也有三十文。” 严家人感觉不太靠谱,但还是答应了,“回去叫你虎子哥磨几个试试,他力气最大,手上也有准头。” 正好,这些小孩在家也没啥东西可做。 陆丹青应了一声。 严大海长出一口气,“走,去采办束脩,准备拜师。” 几人采买好束脩,便来到了县城西头。 县城西头,有一个姓周的老童生。 他这辈子就考中了童生,去广信府考了七八回府试都没能过,年近六十,就在家里开了个小私塾,收了十来个学生给他们启蒙靠束脩过活。 严老头打听过了,说:“周先生年纪虽大,学问虽粗,但认字教书是没问题的。” 学问更好的,也不是启蒙的老师啊,要价也贵,再便宜的他们也找不着了。 周先生打开栅栏,从里屋出来,头上戴着一顶旧布帽,蓝布直裰洗得发白,下摆打了一个补丁。 严老头上前一步,满脸褶子扯出笑容,点头哈腰,“周先生,我们是葛源乡严家的,这是我外孙女,想请周先生收她为学生,教些识字读书的功夫,束脩六礼都备齐了。” 说着,把东西往前递了一递。 周先生却没接,冷哼一声,一张老脸满是傲然之色,“女子无才便是德,这是古训!我这里收的都是男童,从来没收过女娃娃!” “女娃娃生来就是在家里绣花,学针线,长大了嫁人。科举?那是男子的事!” “男子读书是正经,女子掺合进来,叫什么?”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停,从鼻腔里哼出一声。 “戏塌轰的现世宝!” 这一句是西江土话,翻译出来就是,“整天瞎胡闹的丢人货!败家玩意儿!” 一个读书人骂出这种话,真是十分羞辱人。 说完,他迈步往里走,束脩也被他一把扔了出来! 门,咣当一声关上了。 那几样束脩摔在台阶下,散了一地。 芹菜滚到了墙根边,红枣磕在青石板上,崩出去两颗。莲子撒了一把,桂圆骨碌骨碌地转。 捆扎好的腊肉干和姜块还算整齐,倒在一起,挨着墙根停住了。 严老头站在原地,叹了口气。 几个舅舅脸色铁青,弯腰把那几样东西一件一件重新拾起来。 动作很慢,慢得让人看着心里发堵。 巷子口,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围过来一圈人。 圩日人多,这边一有动静,不消一盏茶的工夫,围过来的人便把巷子口堵了大半。 挑着货担路过的山民停下了脚步。卖腌菜的婆子伸长了脖子往这边张望。两个买布的妇人站在墙边,低声咬耳朵。 “怪可怜的,人家大老远来拜师,就这么撵出来了。” 旁边有人接话,“那又怎样,先生收不收学生,自然是先生说了算。” “拒收就拒收呗,还把东西给人家扔出来?这不是瞧不起咱女子吗!” 周先生到底是读书人。 他们严家是农户,一个泥腿子,跟读书人说话,本就矮人三分。 就算心里憋着气,这口气也只能往下咽。 严老头弯腰把地上最后一颗红枣捡起来,拍了拍土,塞回布包里。他把布包整好,扶了扶腰开口说。 “走吧,再找下一家。” 严大海和严二江都点了头,调转方向,往巷子口走。 陆丹青却没有动。 “丹青?” 陆丹青抬起头,对着那扇关着的门,她朗声开口,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地传进了整条巷子里。 “莫道女子无才俊,从来巾帼胜须眉。” “腐儒只识阴阳论,不识明珠在布衣。” 第14章 出口成章震全场,腐儒追悔恨终身 巷子里的人声一下子停了! 货担停了,布料没了人摸,连那卖腌菜的婆子也忘了吆喝。 屋子里面传来一声闷响,是椅子腿蹭过地面的声音。 然后是一阵急促的咳嗽声,越来越重,越来越猛,夹着上气不接下气的喘息。 “老头子!老头子你怎么突然中风了!来人啊!” 巷子口围着的人面面相觑。 “这丫头......说的是什么?” 旁边有个手里拿着算盘的账房先生,把算盘夹在腋下,皱着眉头复述了一遍。 “腐儒只识阴阳论,不识明珠在布衣......好一句打油诗!” 他停了一停,抬起头看向陆丹青,眼神变了,里面满是赞许。 “这是骂人的,那周先生被气的中风了!” 老百姓们:“......” 他们噗嗤一声就乐了,“我说怎么那老先生突然中风了呢,原来是被气的!” “活该!谁让这老不死的埋汰人家是女孩!如今倒好......这丫头有才还有个性,真是巾帼不让须眉!” 一个穿着打扮考究的儒雅男子很惊讶,“四岁竟有如此诗才?这打油诗真是顺得很,太少见了。” “丫头一定是在家里启蒙了吧?不知是哪位老师教的,那位老师知道此事,想必也必然脸上有光。不过那位老师是远行了吗?你们怎么又来这儿读书了?” 所有老百姓都凑成了一起听,他们纷纷说道,“究竟是哪位老师教的?我们家孩子回头也要去读书,也送过去!” “这么小就出口成章,能把一个老先生气中风,多厉害呀!” 严大海回过神,连忙摇头,“没有,没有,孩子这是......头一回进县城,往日在家,没有念过书,识字也不识的。” “真的没念过书?”那男子往前走了两步,重新打量陆丹青。 他人都惊了,嗓音也高了,“一个字都没读过???” 百姓们也忍不住喝一声:“真的假的?“ 陆丹青颔首,“真的没读过,我这是顺口说的。” “先生不肯收,我们另寻他处便是,总不差他一个先生。” 围观的人群顿时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 “顺口说的?这是顺口?” “对仗是差了些,但这气性,寻常读了几年书的孩子都说不出来!” “这孩子多大呀?难不成是看着年纪小,实则已经有七八岁了?” 陆丹青答,“四岁。” “四岁顺口说出这个?” “天生的,这是天生的!家里没钱读书,才没念过,要是念了可了不得——” 人群越围越紧。 严老头护着陆丹青往外走,被人堵在中间,走不太动。 就在这时,里屋的门开了。 周先生扶着门框走出来,脸色是一种奇异的紫红,胸口还在起伏,手里攥着衣襟。 “你真没启蒙过?” 见到这老先生出来,陆丹青立刻拉着严家人就走了。 他冲着陆丹青的方向,扬起一只手,“丫头!你给我——!” 大概是气堵在喉咙里,他顿了一下,然后猛地拔高声音。 “你回来!快回来!先生收你!先生收你了!” 严家人的脚步都没停。 人群里有人发出一声低笑。 “周先生这是怎么了?刚才还撵人,这会儿又追出来要收?” “中风傻了吧?” “可不就是傻了!” “感觉自己错过了一个好弟子呗!赶紧追回来。” 周先生顾不上这些。 他绕过台阶,三步两步追到巷子里,嗓音已经哑了大半。 “孩子!束脩不要了!束脩不要了,你来读书就行!” “先生分文不收!!!” 陆丹青还是没回头。 周先生急了,步子越来越快,“束脩无妨,吃住也由我负责!我倒搭钱求你收我为师,行了吧!” 见到女孩不理他,周先生甚至追出了巷子,追上了大街。 街面上的圩日人流还没散,挑担的、赶鸭的、卖陶碗的,全都扭过头来看这个红着脸追人的老先生。 “孩子,你来读几年,我给你银子还不行吗?!” 货郎把铜铃摇掉了半截,忘了吆喝。 他们都惊呆了,“苗子虽好,可这老先生也太不要脸了!追出来这么远?” “这不就说明,这孩子真是个神童!”老百姓议论纷纷。 陆丹青走在严老头旁边,没有回头。 周先生追出一条街。 又追出第二条街...... 卖米的、卖茶油的、卖腌菜的,沿街站了一溜,全都侧过身来看。 有人小声问旁边的人。 “那老先生追的是谁啊?” “刚才那个吟诗的丫头,他死活要收,人家不理他。” “不是说女娃娃进私塾是戏塌轰的现世宝吗?他不是——?” “早先是这么撵人家的,现在你看看。”说话的人扯了扯嘴角,再没多说。 到了第三条街的街口,严老头停下脚步,转身进了一个窄巷。 巷子里另有一扇门,门开着,里头传出朗朗读书声。 直到现在亲眼见严老头抬手叩门,周先生追到巷子口才停住了。 他站在那里,大口大口地喘气,扶着墙,一只手按着胸口。 街面上来往的人绕着他走,偶尔有人回头看他一眼。 周先生站在那里,直到脚底下站麻了,才慢慢缩回身子,靠着墙仰起头望着天。 秋日的天是那种薄薄的蓝,高远得很。 他喉咙里发出一声叹气,又低又长,“不想竟错失了这颗明珠。” 旁边有个卖松节水的小贩,扭过头来看他,“老先生,你说什么呢?” 周先生没有理他,又叹了一声,声音更长,“当真是有眼无珠,有眼无珠啊!早知道,不听那陆......的话。” 他抬起袖子,在眼角蹭了一把,转过身,慢慢往回走了。 此子有大才! 悔之晚矣。 人群中有一个中年男人从头到尾都没有走,而是一直跟着从周先生家来另一个私塾。 他站在一个卖兴安窑陶罐的摊子旁边,手里拈着一个青瓷小杯,眼睛却没有落在杯子上。 此人面容儒雅,头戴四方平定巾,衣裳不是贫民穿的葛布和粗棉,是一件石青色的织锦直身袍,领口绣着暗纹。腰间系着一根青丝绦,脚下是千层底的布鞋,做工细得让人一眼看出来,不是寻常人家出身。 四方巾,那是秀才以上的功名才能常戴。 此人,正是恩山书院的院长,当今兴安县县令原配夫人的长兄,乃进士出身。 他把手里有些残缺的娇小青瓷杯轻轻放回了摊子,若有所思。 摊主问他,“这位爷,客官,这杯子要吗?残次品,两文钱。” 他立刻笑着回答:“在你眼中是残次品,可在我眼中却是上等佳品!” “要知道,月满则亏,水满则溢,人满则骄。有些残缺不是坏事。” “这青瓷,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我要了!” “另外,那孩子,是哪家的你知道不?” 第15章 女子读书若有成,钱乾二字倒着写 此时,巷子里有声音传来。 “钱先生,我们是葛源乡严家的,今日带了外孙女来,想请先生收她开蒙,束脩六礼都备齐了,芹菜、莲子、红枣、桂圆、红豆、腊肉干,一样不缺,还请先生过目。” 严老头往前迈了一步,把话说得诚恳。 里头那个坐在案后的中年男人抬起头,放下戒尺,站起来走到门口。 他年约四十出头,蓄着一撮短须,穿一件半旧青布长衫,看着倒是文气。 严老头趁机往里头张望了一眼,脚步顿了一下。里面坐着七八个孩子,男女都有,个个穿好衣裳。 既然男女都教,这先生应当不至于像那周先生一样古板。 钱先生低头扫了一眼严二江捧着的那包东西,又往陆丹青脸上看了一眼,衣着破烂全是补丁,都瘦成地瓜了。 他有点嫌弃,但看在那些肉的份上勉强问,“这孩子叫什么名字?” 陆丹青自答,“姓陆,名丹青。” 钱先生哦了一声,声调拖得有些意味深长。 “稻花乡陆秀才家的?” 严老头愣了一下,“是。” 钱先生把戒尺换了只手,声音漫不经心地说,“前些时候我们还一道吃过饭,席上说起来着,稻花乡陆家有个二房的丫头,好像是被人卖进万花楼去了?” 他说到这里,目光落在陆丹青身上,停了片刻,“这孩子,就是那个被卖进万花楼的吧?” “进过青楼,不干不净,我可不收!” 严大海脸色当即沉了下来,往前走了半步,压低声音开口,“先生,这孩子是被拍花子的拐了,卖进去的!不到半天......她娘便拼了命把她救出来,丹青没什么事,可惜她娘最后被打死在那里头!” 钱先生听完,把胡子捋了捋,哼了一声。 “进过青楼,那就是进过!既然脏了,我就是不要!” 陆丹青脸色渐渐沉了下来,刚要转头走。 结果钱先生拂了拂袖子,不紧不慢地开口。 “她娘那样......如此更不能收了。” “说是她娘去救人,最后被打死,谁知道是不是真的?” “走这一趟出来,谁知道干不干净?” “母亲都这样了,这孩子的底细......” 他摇了摇头,声音里带着一股子假惺惺的惋惜,“万一有损我清誉,我这私塾可不敢收。” 严大海的手当场攥成了拳! 严二江往前跨了一步,被严老头伸手拦住。 严老头的眼睛红了一圈,嘴唇动了动,一时没有发出声音,“......读书人咱得罪不起,咱们走!” 就在这时,陆丹青从严老头身后走出来。 她站到了人群的正中间,抬起头,看向钱先生。 她的声音不高,但一字一字,落得很稳,“周先生骂我,我不计较。” “但钱先生这话,骂的是我娘。” 钱先生眯了眯眼,没有说话。 陆丹青深吸了一口气,眸子眯起来,“我娘严氏,生前本分持家,从未做过一件亏心事。“ “她进那个地方,是为了救我。” “她死在那里,是因为护着我。” “钱先生今日这话,是在造我亡母的谣!实在有失读书人的风骨!” 街面上彻底安静了下来。 风从巷子口穿过来,吹得人衣角猎猎作响。 陆丹青抬起右手,对着天,声音忽然提高了一截,清晰地传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我以亡母严氏之名起誓,他日若有能耐,必讨回今日这个公道!” 说完,她才放下手,转身走到严老头旁边。 “外祖,我们走!先生不止这一位。咱们不拜这个假书生!” 人群里,先是一片沉默。 然后是一个声音,从后头冒出来。 “这丫头......好骨气。” 另一个人跟着说。 “是啊,才多大!” “求学路这么难,有才华又有这个心气,哪有找不着先生的道理?” “就是,这样的孩子,定然有人肯收的。” 百姓们一路看热闹看过来,已经有些佩服陆丹青了。 钱先生站在门口,脸色已经变了,张了张嘴,却没能再说出什么。 陆丹青他们刚走出没几步,身后又传来一声嚷嚷。 是钱先生的声音。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追了出来,站在巷子口,扯着嗓子冲陆丹青的背影喊,似乎是破防了—— “女子读书,不过为了嫁人!镀一层金,进个好夫家!” “去过青楼的,还指望嫁什么好人家!呸,痴人说梦!” “你自己能有什么能耐?全靠夫家撑着!还跟我斗?” 旁边有百姓忍不住插了句嘴,“说不定人家自己能考上童生呢!谁说女子不如男?” 钱先生破口大骂,“屁大点的女娃娃,要是能考上功名,我钱乾二字倒着写!” 严家人听着这些烂糟话,气的直咬牙。 陆丹青一个小娃娃却面不改色,没说一句话,只暗下决心要好好读书。说那么多有什么用?说出花来,不如一个功名摆在人前。 幼小女孩儿穿过所有对她的流言蜚语和争议,大步往前走,不再回头。 百姓们见她背影萧瑟,留下的几句就忍不住对着老童生讽刺道。 “真是腐儒只识阴阳论,不识明珠在布衣!一个两个都这样!” 这两句话飘进了钱乾耳朵里。 他刚要迈步进门,脚步顿住了。 他扭过头,皱着眉,“你刚才念的什么?” 那汉子重复了一遍,对着他大喊,“还能有啥?腐儒只识阴阳论,不识明珠在布衣。” 百姓们哈哈大笑。 钱乾的眉头皱了又皱,哼了一声,居然没生气,“谁人写的?哪家的先生?” 巷子口有人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先生,这是刚才那个小丫头说的。” 钱乾愣了一下,一时半会没反应过来,“哪个小丫头?“ “就是您方才撵走的那个呀,陆家那个。”旁边有人接话,语气里带着三分看热闹的意味,“不止这一句,还有一句呢——莫道女子无才俊,从来巾帼胜须眉。这话也是她说的,就在周先生门口,整条街都听见了。” 钱乾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的嘴微微张了一下。 “莫道女子无才俊,从来巾帼胜须眉?” 他把这两句话在嘴里过了一遍,又把后两句接上。 “腐儒只识阴阳论,不识明珠在布衣。” 他的脸色变了,有些涨红。 钱乾站了片刻,猛地追了出去。 “那丫头!你给我站住!” 巷子口的人愣了一秒,随即全部扭过头来看他。 钱乾顾不上这些,大步追出了巷子,追上了街面,扯着嗓子喊。 “我收!我收了!那丫头回来!” 他追出去十几步,又想起自己方才说的那句话,脸一热,声音更大了。 “我钱乾说的,名字倒过来!” “我愿意倒着写!” “你赶紧回来,我一定能把你教成童生,甚至秀才!” 第16章 克死爹娘丧门星,想要拜师得加钱 街面上,挑担的、卖陶碗的、赶鸭子的,全都停住了。 一时间,整条街安静了不到半个呼吸,然后哄地一声,笑声从四面八方炸开来。 有老汉笑得把扁担都抖歪了,连忙扶住。 卖腌菜的婆子捂着肚子弯下腰去,半天没直起来。 连那几个看热闹的汉子,也笑得前仰后合,拍着大腿。 “钱先生这是……钱先生没事吧?” “乾钱!好一个乾钱先生!这不耍无赖吗?名字倒过来也姓乾!” “哎哟我的老天,这是头一回见着追着求人家收徒的先生!” 钱乾的脸已经红到了耳根,但腿没停,继续往前追。 街上人流如织,他硬挤在人群里跌跌撞撞地往前,追出了一条街,又追出了第二条街……简直跟头个先生一模一样! 但追的屁股尿流都没追上。 沈院长站在那里,从头看到了尾,也乐了。 “他日若有能耐,必讨回今日这个公道......” 才四岁......好心气儿! 沈真石越看越欣赏,“本是只想收到书院里让这孩子读书观察一番心性,如今却是不用观察了。再不下手收这孩子为徒,恐怕就被别人收走了。” 还有,他想起了另一个人。 书院里,那个整日闷闷不乐坐在窗边的孩子,柳如眉。 前段时间出了那件事,不知道用了多少法子,她脸上的笑没有回来过。 正好收个徒弟回来,和如眉作伴。 也让如眉瞧瞧,什么叫昂扬向上!也好有些朝气。 如眉就在不远处,沈院长迈开步子,打算先将如眉叫过来瞧瞧陆丹青,有没有眼缘。 ...... 兴安县最后一家私塾门口。 严老头进门,把来意说清楚了,“吴先生,这是我外孙女陆丹青,今年四岁,想在先生这里开蒙,求先生收她......” 吴先生坐在椅子上,听完了,也没急着点头或者摇头。 他用一种说不清楚的眼神打量了陆丹青一会儿,“你是陆丹青?” “是。” “我听说你今日在周家门口和钱家门口,都出了事。” 陆丹青没有辩解,只点了点头,“是。” 吴先生沉吟了片刻,“这师,不是不能拜。” “但是,”吴先生抬起眼,“我有规矩。” 严家人松了口气,只要能拜师就行,他们感觉这次有戏之前的两家可是直接就将他们骂出去了。所以只要不过分的要求,他们都能答应。 严老头卑躬屈膝道,“先生请说。” 吴先生微笑对陆丹青道,“学生来我这里,不论男女,都得先让我看一看心性。” “今日你带来的这些束脩,还差几样东西。我需要你家大人出去再添置,待会儿回来,我再与你细说。” 他说着,转向严老头慢悠悠道,“你们几个大人,去南街杂货铺,给我置办两升上等精米,一整只腊猪腿,一刀细麻线,再称两斤新鲜猪肉,外加一包鲜花糕,一并买回来。” 这些加起来少说一两银。严老头猛地一怔,心中有些肉痛,却连忙应道:“好,好。” 他忙招呼几个儿子起身,往门外走去。 院子里便只剩下吴先生和陆丹青。 秋日的日头斜斜照进来,落在青石地上,晕开一片浅淡的暖意。 吴先生垂眸看向陆丹青,淡淡开口:“跪下吧,我考考你的耐心。” 说罢便不再理会,神色冷淡疏离。 “......” 严老头带着儿子们出了门,站在街上一时没挪步。 严大海皱紧眉头,压低声音对爹道:“吴先生一开口就要精米、腊猪腿,还要鲜肉、鲜花糕,这哪是寻常束脩?未免也太......” 严二江也说,“束脩六礼里哪有这些名目,倒像是刻意为难!” 严老头叹了口气,“说不准是他这边的规矩,可这般开口索要,也实在少见。” “但人在屋檐下,只得照办。” 严老头已经迈步往南街去,沉声道:“别多说了,先按他说的买齐。” 三人买齐后,拎着大包小包往回走,脚步都格外沉重。 推开吴先生家的院门,三人一脚跨进去,脚步同时顿住了。 院子里多出两个他们万万没想到的人。 赵氏旁边站着陆耀祖,陆耀祖身着一件半新的月白短衫,手里攥着一块糕点,往嘴里塞了一口,咧嘴笑着。 吴先生坐在正对着的椅子上,脸上的冷淡不知道什么时候散了个干净,换成了一脸的笑。 他正对着赵氏说话,声音里带着明显的谄媚,“陆秀才的学问,那是咱们兴安县有目共睹的!老朽当年也是见过陆秀才的文章的,写得当真是好,好啊。“ 赵氏摆了摆手,嘴里说着谦虚的话,脸上却笑得见牙不见眼,“哪里哪里,小儿不成器,让先生见笑了。” “哪里不成器,陆秀才是少见的人才。” 吴先生连连摆手,十分讨好,“若是耀祖这孩子日后有意进学,只管送到老朽这里来,老朽必定悉心教导,绝不敢有半点怠慢。” 赵氏笑眯眯地应了,顺手又往陆耀祖身上拍了拍。 就在这时,吴先生侧过头,往陆丹青身上扫了一眼。 他的笑没收,但语气忽然冷了下来,“你怎么突然站起来了?” “跪好了,别东瞅西瞅的,眼神乱飞,像什么样子!“ 严老头站在门口默默的看着这一切,突然把手里的东西攥紧了,“吴先生。” 他把东西往桌上一放,声音平稳,看不出情绪,“您要的粳米、腊猪腿、麻线,都买来了,另备了两斤鲜肉和一包米糕,一并带来,请先生收下。” 吴先生扫了一眼桌上的东西,没有立刻接话。 赵氏忍不住对着他们翻了个白眼,嘟囔,“克死爹娘的丧门星,居然也敢来拜师!可别把我家耀祖的状元气给克没了!” 吴先生把目光在赵氏和严二江之间转了一圈,面色沉了一沉,清了清嗓子,“这孩子性格的确孤克桀骜,磋磨磋磨是好的。你们瞧,她实在不听话,居然自己站起来了!” “若只是光这些束脩,老朽实在怕被她克死,万万不敢收下这个徒儿......” 严老头明白过来了。赵氏坐在这里,他不想得罪陆家,所以特意拿话来挤严家,让严家多添钱。 第17章 恩山书院收神童,县令之女护遗孤 几个舅舅也明白了,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 严老头往前走了一步,弓着腰,把脸上的尴尬压下去,低声开口。 “先生,孩子年幼,还请先生宽容些,我们再添半两银子的修金,请先生务必收下丹青。” 吴先生一脸为难,正要再开口敲钱,陆丹青忽然动了。 她突然转身走到严老头旁边,“外祖,走吧。” 严老头一愣,“丹青——” 陆丹青皱眉说,“他不愿收,咱们不强求。” 严大海反应过来,连忙压低声音说,“丹青,你先别急,整个县里就这一个老先生了,要是去别的县,来回路远不说,你的花费也——” “那我就再想办法,大不了今年读不上书。”陆丹青苦涩的笑了,“这个先生不想收我。” “吴先生顾左右而言他,一直为难我们,而且跟陆光宗关系也好,分明就是陆光宗的哈巴狗,就算收下我也不会好好教我。” 吴先生当即变了脸色! “你这小灾星!” 他的声音陡然抬高,伸手往陆丹青方向指去,“我好意考验你,你倒先撂挑子骂我!这就是你的诚心?!” “怪不得没爹没娘的,瞧瞧这教养!“ “再看看耀祖那孩子,瞧瞧人家多懂规矩,多听话!这就是差别!” “就你这样的,去哪个读书人家里,人家都不收!” 院子里顿时安静了半拍。 赵氏坐在椅子上,嘴角带着得意的笑。 陆耀祖也对着陆丹青一个劲的翻白眼,做鬼脸。 严家人勃然大怒! 严二江实在是忍不住了,他声音带着哭腔,一股脑把话全倒出来,“我外甥女说的有什么错?你不就是陆光宗的哈巴狗?” “你个贼囚根杀才你还黑心眼!你说别的也就罢了,怎能说人家孩子没爹没娘?我的外甥女娘没了......不过是半月的功夫!你就这么说,这不是往人心窝子上戳吗?” “就你这样的还做学问,还当人老师,还讲圣贤书?我呸!你个腌臜老货!你......” 他话还没骂完,院门外忽然传来一声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院门被人猛地推开,一个小人儿撞了进来。 吴先生没防备,被撞了个结实,踉跄了一步,差点没站稳,扶着桌子才没摔倒。 “谁——哪家的野——” 他话没说完,低头一看,愣住了。 撞进来的是个圆脸小姑娘,细眉细眼,皮肤白皙,梳着两个小髻,穿着一件青绿色的细布衫,衣料不像寻常农家的粗棉,显然是有来头的人家的孩子。 她站在院子中间,喘着细气,眼睛在屋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陆丹青脸上。 陆丹青认出她了,这是柳如眉! 小姑娘深吸了一口气,回过头先对准吴先生开口就是一顿呲。 “吴先生,我今日听了半天街上的议论,就说这里有个四岁的小丫头出口成诗,因此过来长长见识!” “结果我赶过来,进门就听见你说人家没爹没娘,教养差?” “我倒想问问先生,先生开蒙教的是什么?是教这个吗?” 吴先生被噎了一下,脸色变了变。 “你是哪家的孩子,大人在哪里,懂什么——” “我是柳如眉。”小姑娘把背脊挺直,语气不带半点客气,“县令柳大人是我爹。恩山书院的院长是我舅舅。” 吴先生的嘴,合上了。 严家人都懵了,县令女儿?! 赵氏坐在椅子上,原本含着的那丝笑,也僵了一下,面色惊恐。 县令女儿怎么会出面给陆丹青说情? 陆耀祖则是流着哈喇子看着柳如眉,好漂亮的姑娘。 柳如眉回头,对着陆丹青语气忽然软下来了,似乎不认识她一样,“你就是陆丹青?那几句诗是你说的?” 陆丹青看着她,眼睛渐渐亮了,点了点头。 柳如眉的眼睛亮了,立刻就开始夸,“那几句诗,外头人都传遍了!我听了两遍,越听越好!人间难得几回闻呢。” “你当真从没读过书?” 陆丹青低下头,“顺口的,算不得什么。” “什么叫顺口!“柳如眉急了,“那是才气!你不知道,外头那些酸秀才读了十几年书,也未必出得来这两句!” 她说着,扭过头,往院门方向扬声喊。 “舅舅!舅舅你快进来!” “我发现了个神童呐!” 院外传来脚步声,随即,沈院长迈步走了进来。 他进了院子,目光在吴先生、赵氏、陆丹青脸上各停了一下,最后落在柳如眉身上,风度翩翩地含笑道,“如眉,你怎么跑这么快。” “舅舅,你来评评理。“柳如眉走过去,拽住他的袖子,“吴先生不收陆神童,我替陆神童做主,让她去恩山书院读书,成不成?” 陆丹青和严家人已经连忙行礼,面色发懵,完全没搞明白现在是什么情况,“沈院长。” 沈院长笑道,“在下姓沈,名真石,忝任恩山书院院长,如眉是在下的外甥女。” 严老头的眼睛睁大了一圈!手都激动的在抖。 严大海和严二江对视了一眼,难道他们家外甥女还有大造化? 沈院长看着陆丹青,慢慢开口,“方才那几句诗,是你说的?” “是。” “念给我听一遍。” 陆丹青抬起头,一字一字,把那四句诗念了出来,“莫道女子无才俊,从来巾帼胜须眉。” “腐儒只识阴阳论,不识明珠在布衣。” 沈院长听完,感叹:“这打油诗真厉害!” “诗虽浅白,却风骨凛然。立意端正,气骨不弱,虽是随口吟成,却句句在理,不卑不亢,难得的是心气与见识,远胜许多雕琢辞章的酸腐之作!” “小丫头,想来恩山书院读书吗?” 陆丹青还没来得及答话,柳如眉已经先抢了上来。“想!一定想!” 她眼睛亮堂堂的,拉住陆丹青的手,叽叽喳喳讲开了,“你知道恩山书院吗?整个兴安县,就这么一间书院!多少人想进都进不去的!” “外头那些私塾嘛,先生参差不齐,好的差的都有,遇上个学问一般的先生,白白误了好几年,束脩还一个子儿都少不了。” 她说到这里,斜眼剜了吴先生一眼,不客气,“我说的就是这种。” 吴先生脸皮微微一抽,却到底不敢吭声。 第18章 寒门有志求书路,高士明心择良才 柳如眉收回眼神,继续道,“书院里头不一样。里面的先生虽少,可最差也是个秀才出身,教法严正,见识不俗。” “寻常人家的孩子,就算爹娘省吃俭用,想送进去开蒙,也得有人脉、托关系,先递进去一张帖子,还不一定能进!” 她补上这一句,语气里带着几分骄傲,“多少商户人家、乡绅大族,提着厚礼上门,我舅舅都婉言谢了。你道这是为何?书院不是谁家开的酒楼,有钱就能进。” 沈真石在旁边静静听着,含笑端盏喝茶,也不多言,也不否认。 严老头的手抖得更厉害了,喉咙里像是憋着什么,一时说不出来。 严大海和严二江对视了一眼,都没开口,只是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悄悄涌动。 陆丹青低着眼,把柳如眉这番话在心里默默过了一遍。 她不是不知道书院的好处。只是有些事,不得不问清楚。 “院长,这位姐姐,恩山书院束脩多少?” 她抬起头,直接问。 柳如眉怔了一下,侧转身去看沈真石,大咧咧道,“舅舅,我做主了——她的束脩,不收。” 沈真石瞥了外甥女一眼,无奈一笑,“你倒大方,拿着舅舅的书院做人情。” “那是当然!”柳如眉腰杆挺得笔直,“旷世难得的人才,舅舅若是不收,将来名声传出去,人家只说恩山书院有眼无珠!” “这是给您长脸的事,您不谢我就罢了,还好意思计较束脩两个字?” 沈真石噗嗤一声,笑意漫上眼角,也不再争,摆了摆手,“好,好,依你便是。” “你的束脩,免了。” “不过,”他看向陆丹青,神情认真了几分,“我可提前说好,你若是三年之后考不上童生……这束脩就不免了。” 陆丹青忙躬身行礼:“多谢院长!学生知道了。” “那……敢问院长,学杂费几何?” 她心里有些紧张。 也知道自己在读书人面前不断的问钱钱钱的,实在上不得台面,可穷苦人家的孩子就是这样的。 沈真石看着陆丹青,也没有不高兴,而是认真算道:“你免了束脩,只算杂用。启蒙读《三百千》,笔墨纸砚、灯油炭火、饭食、书钱、考卷、住宿,一年省着花,十两银也尽够了。” 陆丹青倒吸一口凉气—— 自己从陆耀祖那儿诓来的银钱,竟然只够读一年书。 见她神情有异,沈真石又笑着说,“考得好领膏火银,便能抵掉大半,不用家里多掏。” “书院另有一项,叫做膏火银。供学子灯火笔墨之用。” 简单的来说,就是现代的奖学金。 沈真石解释得简洁,“书院每年评定一次,才学出众者,可得书院拨付的膏火银五两。” “以你今日这几句诗来看,进了书院若能好好用功,这膏火银拿到手,不是难事。” “这样合计下来,一年里花不了多少。” 屋子里静了一瞬。 严老头眼圈慢慢地红了,低下头去,用力吸了口气,“都是我们家穷,耽误了我这外孙女。” “丹青,你要是想去读书,你就去吧。既然你有这般才华,在咱们农家一辈子耕田放牛就是埋没了你!不管得不得这膏火银,咱们严家都得供你。” 严大海拳头握了握,又松开。 他和弟弟对视一眼,点头劝道,“丹青,你去读书吧,咱们家需要一个读书人。” “咱家砸锅卖铁,就算是卖血都要供你!” 老百姓跟读书人,真是差太多了! 他们真是受够了在读书人面前卑躬屈膝的样子。 陆丹青把这些话又咀嚼了一遍,才慢慢抬起眼来,轻声却稳稳地开口,“我愿意去。” 吴先生却忽地走上前来,脸上堆着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向沈真石拱了拱手,“院长大人,老朽有几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沈真石眼皮一抬,“既然知道不当讲,那就别讲了。” 吴先生:“……” 他清了清嗓子,还是讲了,“这陆家丫头,诗才是有几分的,晚生也不敢否认。只是……家风这事,实在不得不提。” 他压低了声音,仿佛在说什么要紧的秘辛,“不知院长大人可曾听说,这孩子前些日子,误入了青楼。” “虽说是年幼不懂事,可名声这东西,一旦脏了,便难洗干净。” “书院里读的是圣贤书,院里的学子,若知道同窗……” 柳如眉眉毛一竖,立刻就要开口骂人了。 沈真石轻轻抬了抬手,示意她稍待,自己平静地看着吴先生,“还有吗?” 吴先生见他神色不辨喜怒,以为有几分入耳,胆气壮了不少,接着道,“还有一事,更是要紧。不知院长大人可曾听说,稻花乡有一位陆光宗陆秀才?也是恩山书院的学生?”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出几分敬重,“陆秀才才不过二十出头,已然取了秀才功名,县里上下皆道,此人三十岁前必中举人,三十岁后入京赶考,进士也未必是梦。” “这陆丹青,便是陆秀才本家的侄女。只是……”他压眉叹了口气,摇头道,“陆秀才为人识大体,对这丫头颇有几分微词,说是不孝不悌,族中也不怎么待见。” “老朽斗胆,不看旁的,就冲着陆秀才在这一带的名望,院长大人若是收了这个丫头,只怕叫陆秀才脸上不好看。” “他日陆秀才高中,也是恩山书院的荣誉。这丫头与陆秀才比起来,简直差得远!何必丢了西瓜捡芝麻呢……” 他话说到这里,意味深长地住了口。 屋里静了一静。 沈真石不急不缓地抬起眼来,“陆光宗?” 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语气极平,“秀才?” “是,是。”吴先生点头如捣蒜,脸上的谄笑堆得愈发谦恭,“在兴安县一带,极有名望,您好歹给陆秀才一个面子……” “我为何要给一个秀才的面子?” 沈真石的声音不高,却轻描淡写地把吴先生后半句话切断了。 吴先生愣在当场! 沈真石站起身,整了整袍子,语气闲闲的,仿佛是在解释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我那妹夫,是这兴安县的县令。” “而我之所以在这恩山书院暂任院长一职,不过是因为在丁忧守制,借此处清静地方读几年书,待三年期满,便回去任职。” “他陆光宗也配?” 第19章 一朝拜入贤师侧,只待金榜题名时 他竟是个官?! 吴先生愣住,脸色唰的一下白了,“那您,您是举人老爷?!” “殿试二甲,进士出身。” 吴先生人都傻了!! 科举要考六次试,县试过了叫童生,再考过府试和院试才能叫秀才,考过乡试叫举人,到这一步,全国已经寥寥无几了,已经可以授官身。 比如兴安县县令柳平,他就是举人老爷。 然后就是会试、殿试。 会试过了叫贡生。 贡生参加殿试,成绩分三档,第1档是一甲,一共就三个人。就是状元榜眼和探花。 2档二甲就是进士,沈真石就是其中之一。 3档三甲就是同进士出身,假进士。 总之,这些论起来比较复杂,就一句话总结——二甲进士如果不在京都授官,外放起码是正六品! 正六品呐,比兴安县县令还大的官! 其他人不知道也就罢了,但吴先生怎能不知沈真石的厉害? 他的脸瞬间白得像一张揭下来的窗纸,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半个字都没能出声。 系统突然激动了,“哇哇哇宿主!这人厉害!这个年纪居然就已经是二甲进士出身了?日后前途无量啊!如果有机会,你拜他为师,得获得老多属性值了!” “以后你朝中就有人脉了!” 陆丹青苦涩一笑,沈院长能破例收她进书院都已经很好了,又怎会收她为徒? 这种大人物,要求应该很高吧。 陆丹青正想着,就见吴先生腿一软,扑通一声跪下去了。 “进士大人!晚生失言!” 他额头叩在地上,声音里带着哆嗦,“晚生不知道进士老爷原是进士老爷!” “晚生眼拙,有眼不识泰山,求进士老爷恕罪!求进士老爷恕罪啊!” “那陆光宗在您面前算个屁,您千万不要怪罪晚生......” 这么大岁数的老头子,刚才还一口一个老朽的叫着,如今立刻变了说法,自称晚生了。 这嘴脸真是让人咂舌。 刚才还牛逼哄哄的读书人老爷,竟然变成了这个鬼样子...... 屋子里一片死寂! 赵氏僵在椅子上,脊背硬得像一块木板,大气不敢出! 陆耀祖不知何时把嘴合上了,连方才那丝游荡的涎水都收了回去,直愣愣地站在原地,脸色发白。 柳如眉站在旁边,看着地上那个狼狈的背影,轻轻哼了一声,扭过头来,冲陆丹青悄悄眨了眨眼。 陆丹青垂着眼睛,把这一幕从头看到尾,心里有什么东西慢慢松开了一寸。 原来,她也有人护着。 沈真石观察着陆丹青和柳如眉的互动,看出来不是第一次见面,便陷入了一阵沉思。 这段日子,那孩子坐在书院的窗边,一整天都打不起精神来,脸上的笑没有回来过。 他想到,柳如眉曾经模模糊糊地提过,有一个小姑娘救过她,只是没说名字。 大概就是陆丹青了。 因为平日里,柳如眉哪里能和普通农家的孩子接触上? 想到这里,沈真石有心为她撑腰,也想当面给她长脸。 且早就有心思收这小丫头为徒弟了,他便板着脸趁机开口,“丹青,你可愿意拜我为师?” “我进士出身,应该不算辱没了你。” 沈真石说出那句话后,院子又是一阵静。 陆丹青站在原地,都没有想便清清楚楚地说了两个字:“愿意!” 说完,她没有耽搁,直接蹲下身去将束脩一样一样样摆在地上,芹菜一小把,莲子、红枣、红豆......还有腊肉条。 陆丹青双手捧着束脩六礼,屈膝跪下,声音不颤不抖,“丹青蒙先生不弃,愿拜入先生门下,请先生受礼。” 沈真石俯身,接过了那几样东西,郑重地收下了。 他又郑重的说,“寒门非困,困在无志;布衣不贱,贱在无学。汝天资可造,当刻苦自励。” “莫畏今日之苦,十年灯火,一朝题名;万卷诗书,终身受用。” “起来吧,” 陆丹青站起来,垂手而立,轻声道了一句:“先生。” “嗯。”沈真石应了,顿了顿,却又微微皱了眉,“只是今日来得仓促,我未曾备贽仪,按规矩,师收了徒礼,须有答礼,不然于礼不合。” 他略想了想,在身上摸了摸,摸出一个小小的青瓷杯来。 那杯子极小,盈盈一握,釉色是淡淡的青,透着几分温润,只是杯沿有一道浅浅的细纹,不仔细看,几乎察觉不出来。 “这是兴安窑出的东西,我偶然得来的,”沈真石把那杯子递过去,“杯沿有点瑕疵,你先拿着喝水用。” “回头我寻一件正经的补上,今日权且将就。” 柳如眉在旁边看完,忽然像从梦里猛地缓过神,猛地转过身,指着自家舅舅声音拔高了好几分:“舅舅,你收了她做弟子?!“ 沈真石神色自若,“是。” “你,你......”柳如眉深吸一口气,“你知不知道,我在你身边转了多少年?!你几时肯收过我?!” 沈真石慢条斯理地正了正袖口,“你聪明有余,静气不足,学问上头缺少一股子沉劲,收了你,你也未必学得进去。” “她那几句诗,自有一股气性在里头,不是死读书读出来的,”沈真石说,“读书可以学,气性难得培养。” 他说罢,侧过头看了看外甥女,神情里带了几分少见的温和,“你将来自有你的路。” 柳如眉咬着嘴唇,半天没吱声,最后哼了一声,扭头去看陆丹青。 陆丹青双手接过后捧着那只小青瓷杯,神情专注地端详那道细纹,柳如眉看了半天,忽地笑了,是真心为她高兴。 “你倒好,捡了个大便宜!” “你可知道,恩山书院几百个学生,我舅舅前前后后也就收了几个入门弟子,个个都有功名在身!” “就连我,他都没肯收!” “你是头一个没有功名的,也是头一个年纪这么小的。” “前途大着嘞!” 陆丹青冲着如眉咧嘴笑,随后认真地说,“这杯子很好。” 那一点青釉的颜色,干净得很。 “先生苦心,学生领会了。” 有道是—— 心缄百语,忍到春山回响; 人生百态,以苦慢绘丹青。 第20章 自古清寒多傲骨,从来纨绔少伟男 沈真石瞥了她一眼,嘴角微动,没再多言。 “那你得好好读,”柳如眉叉着腰,语气莫名带了几分威胁,一张小圆脸很可爱,“要是丢了我舅舅的脸,我第一个不依你。” “是。”陆丹青抬头,认认真真地应下了。 这边说着,严家人已经各个红了眼眶。 严老头嘴唇动了动,说了半天,只挤出一句,“丹青,你娘若是知道......” 他没往下说,低头去擦眼睛。 严大海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也有些哑,“爹,好事,是好事。” 严二江冲着沈真石拱手作揖,“院长大人厚恩,严家上下,感激不尽。” 沈真石摆手,神色平和,“不必多礼。” 赵氏坐在椅子上,脸上的神情变了好几变,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只觉跟吞屎般恶心。 陆耀祖在旁边站着,两只眼睛从小青瓷杯到沈真石,再到陆丹青,来来回回打量了好几遍。 忽然,他哇地一声嚎了出来。 那哭声来得又急又响,惊得屋里所有人都回头看他。 “我、我也想拜师!我也想读书!” 他不管不顾地冲上前一步,指着陆丹青的脸,扯着嗓门大喊:“我比陆丹青强上千百倍!凭什么收她!” “她算个什么东西!她就是个没爹没娘的野种!长得黑黢黢那么丑,在家里连饭都吃不饱,只能捡我掉在地上的渣子吃!” 陆耀祖越喊声音越大,脸涨得通红,把平日里在家里听来的话一股脑儿全倒了出来。 “她今年才四岁!比我差了一大截!” “她连个带把的都不是,就是个赔钱货!” “她是个扫把星,克死了自己爹,又克死了自己娘!” 他用力跺着脚,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冲着沈真石大叫:“为什么她这种克亲的赔钱货还能拜院长为师!” “明明我才是正经大孙子,我最聪明!为什么她能拜先生为师!” “院长大人,您收我嘛!您把她赶出去!” 屋里的人全都变了脸色! 严家人气的浑身发抖,“你们平时就是这么教孩子的?” “竟然让我家丹青在你家捡渣子??连口正经热乎饭都不给?!” 柳如眉更是瞪大了眼睛,满脸错愕,惊的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谁都不敢相信,一个才几岁的孩子,嘴里竟然能吐出这么阴毒狠辣的话,字字句句往人心口上戳。 若不是平日里家里大人天天这么骂,一个半大孩子怎么可能说得这么顺溜! 她心疼死陆丹青了。 赵氏大惊失色,只觉得一股凉意直冲脑门。 她猛地站起来,扑过去一把死死捂住陆耀祖的嘴,声音压到极低,透着慌乱,“胡说什么!堵嘴,快堵嘴!别号了!” 沈真石霍然转身,脸上的平和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难以遏制的怒意。 “黄口小儿,满嘴腌臜之言!” 他指着陆耀祖,声音严厉至极,“咒骂同宗血亲,毫无怜悯之心!这便是你们陆家长孙的教养?” 赵氏吓得两腿发软,结结巴巴地想要辩解:“院长大人息怒,童、童言无忌,他小孩子不懂事,都是瞎说的......” “不懂事?”沈真石怒极反笑,步步紧逼,“这等诛心之语,若非家中长辈日日耳提面命,他一个稚童如何能说得这般顺溜?” “克亲?赔钱货?这等污秽词汇,也配在我面前吐出来!” 他一甩衣袖,居高临下地看着刚才还耀武扬威,如今见到自己说话便吓得缩成一团的陆耀祖,语气鄙夷,“你自称比丹青强上千百倍?” “在我看来,你连她一根头发丝都不如!” “心思歹毒,目无尊卑,我断不会收你为徒!” “日后,恩山书院就是空无一人,也绝不会收留你这等劣童!你趁早断了读书的念想!” 陆耀祖被他身上的威严吓破了胆,张着嘴,连哭声都卡在了喉咙里,面色惨白。 沈真石冷眼扫向赵氏,毫不留情地揭短:“回去告诉你们家那个秀才陆光宗!” “他满嘴仁义道德,连自家的门风都正不好,纵容老幼欺辱一个四岁孤女,简直枉为读书人!” “让他日后少在外面打着读书人的幌子招摇!” 赵氏面如土色,浑身冷汗直冒,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严家众人听得热血沸腾。 严三湖一拍大腿,若不是顾忌场合,早就上去补两脚了。 沈真石转过头,垂下视线,看向站在原地的陆丹青。 才四岁的女娃,瘦得几乎只剩下一把骨头,穿着不合身的衣裳,刚刚被人指着鼻子骂了那么多不堪入耳的恶毒话,却硬生生没有掉一滴眼泪。 她只是安静地捧着那个小青瓷杯,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株生在悬崖边上的野草。 沈真石心里猛地揪了一下,涌起一股说不出的酸涩与怜惜。 他这个新徒弟,之前在那个家里,到底过的是什么日子? 吃不饱饭,还要日日挨这些钝刀子割肉般的咒骂。 沈真石走上前,缓缓弯下腰,将视线与陆丹青平齐。 他伸出手,动作极轻地拍了拍她瘦弱的肩膀,语气一改方才的严厉,变得温和而郑重。 “丹青,不必听那些犬吠之声。为师在这里。” 陆丹青抬起头,清澈的黑眸静静地望着他。 “从今往后,你是我沈真石的入室弟子,是我恩山书院的人。” “以后谁若再敢轻贱你半分,便是打我沈真石的脸!为师自会替你讨回公道。” 此间事毕,和这个贪财浅薄的吴先生更是没什么好说的,他们便走了。 拜成了师,他们便要过割税粮、还要卖粮食,回头用银子交税,而且还得把粮食换成粗粮...... 等他们走了之后,吴先生忽然开口了。 那声音几乎叫人没有料到—— 他从跪地道歉起就一直缩在角落里,此时却猛地抬起头,指着陆耀祖,声音里积了厚厚的委屈与怒气,“你算个什么东西?!” 陆耀祖一愣。 吴先生腾地站起来,脸色铁青,说话都有些语无伦次,“你可知道,就算是我,就算是我这个做先生的,想走到院长大人门下,都是难于登天的事?!” 第21章 鸿鹄有心难折桂,微尘无意踏青云 “我对你还好,那是看在陆光宗的面子上,就这,已经是抬举你们家了!” “陆光宗!” 他顿了顿,声音极讽刺,“在院长大人面前,那就是个屁!你算个什么,你凭什么进院长门下?!” “居然还敢这么说?谁给你的脸?!” 赵氏铁青了脸,把陆耀祖死死拽住,也不敢回嘴,只能拦着他往门口方向拖。 陆耀祖脚底打滑,哭声断断续续,至最后,屈辱地随着赵氏走出了门去。 吴先生骂完,自己也泄了气,两腿发软地跪坐在泥里了。 门口外头,赵氏快步拉着陆耀祖走到巷子里,左右看了看,确认旁边没有外人,才松开手,长长地叹了口气,随即嗤道,“一个小丫头,走了什么狗屎运,居然也拜了师,也进了书院......” 她越想越憋得慌,压低了声音仍然忍不住骂,“不就是顺口说了两句歪诗,就当自己多了不起了!” “女子无才便是德,她这样张扬显摆,往后去书院里跟那些男学生一道吃饭读书,哪个体面人家还敢娶她?不知羞耻!” “小贱蹄子,骚浪货!” 陆耀祖收了哭声,扯着赵氏的袖子,闷声闷气道,“奶,那我怎么办,我也读不上书了?” 赵氏一咬牙,“怎么会读不上!就算家里再难,娘也要给你把书读上!” 她说着,就要按着陆耀祖的头往回走,“去给吴先生磕头道歉,叫他收了你,你先跟着他读,日后总有出头的时候——” “我不去。” 陆耀祖把头一偏。 “你!” “吴先生就是个老童生,” 陆耀祖梗着脖子,轻蔑道,“他算什么,凭什么要我拜他?” “我要是拜师,也得拜一个像刚才院长那样威风神气的!” “我要那吴先生跪下来也叫我大人!” 赵氏一口气差点没上来,伸手就拧住他耳朵! 陆耀祖哇哇叫痛,两个人一路拉拉扯扯,往来路上去了。 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得赶紧把这件事情告诉光宗! 陆丹青这丫头片子不得了了,要草鸡变凤凰! 得赶紧想办法弹压。 陆家宅子里,赵氏进门的时候,院子里几个人正在说话。 她一路走来只是惦记着一件事,当即把人招呼进屋,说要先派人去恩山书院传个消息,把陆光宗叫回来。 “这事得跟光宗说,他有主意。” 家里人自然应了。 也没多久,陆光宗脚步匆匆地推门进来,看见屋里坐着一屋子人,眉头微皱,“什么事,这么急?” 赵氏先端了茶给他,等他坐下,才开口,“是陆丹青那丫头的事,她出去寻了吴先生拜师,吴先生没收她。” 陆光宗端着茶盏,闻言不动声色地抿了一口,神情平静,“那是自然。” 他放下茶盏,慢条斯理道,“我已经打过招呼了,那丫头想拜师,不可能成的。” 屋里的人听了,纷纷对着陆光宗竖起大拇指,低声道,“还是光宗有本事,事先就想到了,这丫头不老实,若是得了人教,往后岂不是要来找我们麻烦?” “想必这丫头是翻不了身了!” 赵氏脸色渐渐难看起来。 “只是......” 她低下头,吸了口气,又道,“后头的事,有点不一样。” 陆光宗抬眼,“哦?” “那丫头进了恩山书院,” 赵氏一字一字说,“说是她说了几句诗,有才气,书院那边免了她的束脩。” 屋子里静了一静。 陆光宗脸上那层从容微微动了一动,随即又稳住了。 他沉默片刻,语气不变,“进了书院又如何?她家里没有银钱打点,书院里头的学子,哪个不是有来头的?她一个乡下丫头进去,只会被人鄙夷,待不下去的。” “再说,沈院长手底下的几个先生极挑剔,院里的弟子个个有功名在身,他们向来不教没有底子的。” “陆丹青那点小聪明,到了几个先生跟前,一定叫他们觉得蠢笨不堪,慢慢地,在书院里受了挫,花了钱,自然就回来了......“ 他话说到一半,就看见赵氏脸上的神情愈发古怪起来。 那是一种欲言又止的纠结,像是在憋着什么。 “娘,还有事?” 他搁下茶盏,声音略沉了一分。 赵氏深吸了一口气,像吃了屎一般把声音压了又压,最后还是一字一顿地开口。 “那丫头,被沈真石院长,收为入室弟子了。” 屋子里,落针可闻! 陆光宗举着茶盏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他缓缓地把茶盏放回桌上,脸上的表情复杂—— 那是一种努力按捺着、却仍然翻涌上来的情绪。 羡慕、嫉妒、难以置信,层层叠叠地压着,他面皮绷得极紧,一时没有说话。 半晌后,他才慢条斯理地开口,语气仍然努力显得若无其事,“......沈院长的弟子,哪个不是有真本事的?他突然收了一个没有启蒙过的小丫头,新鲜劲过了,未必真会用心去教。” 他停了停,眼神慢慢沉下去。 “书院里那些学子,一个个削尖了头想拜院长为师,忽然来了个女子横插进去,拜了师,你道他们心里服气?” 屋里又沉默了一阵。 窗外,稻花乡的风吹进来,带着远处田野里淡淡的草气。 陆光宗端着茶盏,手心里明明已经传来茶水的温热,可他整个人却像是掉进了一个冰窟窿里。 他盯着杯中漂浮的一片茶叶,那茶叶打着旋儿,就如同他此刻翻江倒海的心思。 恩山书院! 那可是恩山书院! 沈真石是什么人? 不仅是曾经的殿试二甲进士,更是这兴安县乃至广信府文人学子眼中的泰山北斗! 如果不是家中长辈身死,身戴重孝,他丁忧回家...... 他此时应该是官拜翰林院学士,从五品。 地方官是小于京官的,京官之中入翰林院最值钱,可是天下文人学子都钟爱的地方,清流中的清流! 陆光宗还清清楚楚地记得,自己十四岁那年中了童生,满心欢喜,自诩是这十里八乡罕见的天纵奇才。 为了拜入沈真石门下,他央求爹娘卖了家里最肥的一头猪,凑足了厚礼,恭恭敬敬地去恩山书院求见。 结果呢? 沈真石连大门都没让他进! 第22章 世间最是人心恶,骨肉犹能作价卖 只让身边的一个扫地书童传了一句话出来。 “心思杂冗,非读书纯正之材,回吧。” 那句话,那扇紧闭的大门,让陆光宗在恩山书院外头站了整整一个时辰。 这简直是他此生受过最大的奇耻大辱! 他一直安慰自己,沈真石眼高于顶,本就不轻易收徒,整个书院也没几个人能入他的眼。 可现在呢? 现在赵氏居然告诉他,沈真石收徒了? 收的不是满腹经纶的才子,也不是出身名门的神童,而是一个四岁的小丫头片子! 一个没爹没娘、面黄肌瘦、连字都不认识一个的陆丹青! 那个平日里在陆家院子里,只能捡地上剩饭吃、被耀祖当成狗一样踢来踹去的赔钱货! 凭什么! 陆光宗呼吸渐渐粗重起来,握着茶盏的手背上青筋根根凸起。 难道他堂堂一个秀才,苦读十几年,还比不过一个四岁孤女的随口两句歪诗? 沈真石真是老糊涂了! 陆光宗咬紧了后槽牙,强行把心头那股想要摔杯子的妒火压了下去。 他在心里冷笑。 拜师了又如何?恩山书院是什么地方?里面的学子哪一个不是心高气傲。 只要明日回了书院,他只需要装作不经意地在几位出身富贵的同窗面前叹几口气。 说几句“沈院长直言我等须眉皆不如那四岁女童”、“以后这恩山书院,怕是要让一个小丫头做了大师姐”。 根本不需要他亲自动手。 那些心高气傲的学子,一人一口唾沫,就能把陆丹青那个草包淹死! 穷乡僻壤出来的叫花子,也妄想在书院里立足? “撑不了几天的。”陆光宗轻声嘟囔了一句。 赵氏没听清,凑上前问:“光宗,你说啥?” 陆光宗回过神来,脸上的阴沉瞬间收敛得干干净净。 他放下茶盏,换上一副忧心忡忡、忧国忧民的模样,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 “娘,大哥,大嫂。” 陆光宗叹了一口气,语气极度严肃,“丹青这事,虽说是个笑话,早晚会被书院赶出来,但咱们陆家却不能干看着。” 赵氏连忙点头,“那是自然,这死丫头出去抛头露面,丢的是咱们老陆家的脸!” 陆光宗摇了摇头,“脸面是一回事。最要紧的,是耀祖。” 被点到名字的陆耀祖正撅着屁股在旁边翻找柜子里的麦芽糖,听见这话,吸了吸鼻涕抬起头来。 “你想想,”陆光宗看着陆大郎和王氏,“外头人若是知道,陆家一个四岁的丫头片子都去书院开蒙了,可七岁的长孙却连大字都不识几个,还在泥地里打滚。” “别人会怎么编排咱们?” “别人只会说,咱们老陆家阴阳颠倒,男不如女,这陆家的脊梁骨都断了!” 王氏一听这话,顿时急了,猛地一拍大腿。 “那怎么成!咱们耀祖可是要考状元的!”“四弟,你说该怎么办?” 陆光宗看向王氏,语气斩钉截铁。 “耀祖必须立刻去读书!而且绝不能落在一个丫头片子的后头!” 赵氏愁眉苦脸地拍着腿,“哎呦我的儿啊,娘也想让大孙子去读书,可家里现在哪有闲钱啊!” “二郎留下那点抚恤金,早就填补你考秀才的花销了,剩下的还得留着给你日后赶考呢。” 陆光宗眼神一冷,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起伏。 “没有钱?好办。” “三哥,三嫂。”陆光宗转过头,看向一直缩在角落里不吭声的陆三郎和李氏。 李氏正竖着耳朵听大房的笑话,突然被点名,愣了一下,“四弟,啥事?” 陆光宗慢条斯理地算起账来。 “春荷今年八岁了,夏菊六岁,秋莲五岁。” “这三个丫头留在家里,也是白白浪费粮食,迟早也是要嫁出去的赔钱货。” “不如趁着现在年纪小,还能卖个好价钱。” 屋子里瞬间安静得可怕。 陆光宗却没有停,继续冷酷地安排着。 “找个牙婆子来看看。卖到镇上的大户人家去做丫鬟,直接签死契。” “三个丫头加起来,少说也能换个二三十两银子。” “有了这笔钱,不仅能给耀祖置办最好的笔墨纸砚,就算去恩山书院,束脩和上下的打点也都绰绰有余了。” 李氏听到这里,脑子里嗡的一声巨响,整个人直接从凳子上摔了下来。 “不行!” 李氏连滚带爬地扑过去,一把抓住赵氏的裤腿,尖声嚎叫起来。 “娘!不能卖啊!那可是您的亲孙女啊!” 陆三郎也急得红了眼,结结巴巴地往前站了一步,“四、四弟,使不得啊,我就这几个丫头......” 赵氏原本还在犹豫,听到二三十两银子,眼睛顿时亮得像狼一样。 王氏更是喜笑颜开,立刻上前帮忙去扒拉李氏的手。 “三弟妹,你这说的什么话!四弟也是为了咱们老陆家的前程着想!” “耀祖要是有了出息,考上状元当了大官,还能忘了拉扯你们三房吗?” “牺牲几个丫头片子怎么了?能给耀祖换束脩,那是她们的福气!” 李氏死死抱住赵氏的腿不撒手,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指着王氏大骂。 “放你娘的狗屁!既然是福气,你怎么不把你娘家的侄女卖了!” “凭什么卖我的闺女去填你们大房的窟窿!” 赵氏一脚踹在李氏的心窝上,骂得唾沫横飞。 “反了你了!老娘还在喘气呢,这家轮得到你做主?” “光宗说得对!耀祖是长孙,是陆家的根!为了根不断,剪掉几根烂叶子算什么!” “就这么定了!明日就叫牙婆子来挑人!” 李氏被踹得翻倒在地,绝望地拍着大腿嚎啕大哭。 站在一旁的春荷、夏菊和秋莲三个小女孩,早就吓得脸色惨白。 春荷最大,已经懂事了,拉着两个妹妹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奶奶!不要卖我们!求求奶奶了!” “我们会干活!我们会洗衣裳做饭!我们可以一天只吃一顿......不,一天只吃半碗稀糊糊!” 秋莲才五岁,吓得直打嗝,抱着赵氏的脚拼命磕头,额头很快就磕破了皮,渗出红血丝来。 第23章 自古寒门多薄幸,从来利字断亲情 大人们的争吵声,小女孩们的哭喊声,混杂在一起,屋子里闹成了一锅沸腾的粥。 就在这个时候,赵氏突然僵住了。 她看着正意气风发规划着未来的陆光宗,嘴巴张了张,半天没发出声音。 “光宗啊......”赵氏咽了一口唾沫,神色变得极度尴尬。 陆光宗皱起眉头,“娘,怎么了?可是觉得二三十两不够?” 赵氏手足无措地绞着衣角,心虚地看了眼正在吃糖的陆耀祖。 “不是钱的事......是、是娘突然想起来......是耀祖他,怕是去不成恩山书院了。” 陆光宗脸色一变,“为何?只要钱给足了,总有办法通融。我还能在书院里帮忙走动走动。” 赵氏一听这话,羞愧得简直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她只能支支吾吾地,把今日在吴先生那个院子里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 把陆耀祖如何指着沈真石的鼻子大骂陆丹青是野种。 把沈真石如何大发雷霆,当着所有人的面发下狠话。 “恩山书院空无一人,也绝不会收留这等劣童!” 赵氏学着沈真石的语气复述完,屋子里的气氛彻底凝固了。 陆光宗只觉得眼前一阵发黑,喉咙里仿佛堵了一大块带血的石头。 他死死盯着还在舔着手指头吃麦芽糖的陆耀祖,气得浑身发抖。 蠢货! 简直是蠢不可及的蠢货! 他费尽心机想给这小子铺路,这小子倒好,直接把路给炸了! 沈真石那是什么脾气?金口玉言! 当众放了这种狠话,整个广信府有谁还敢去触这个霉头帮陆耀祖求情? 王氏也是一阵眩晕,差点一屁股坐到地上,“那......那咱们耀祖怎么办?难不成真让他在家里种地?” 陆光宗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大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既然已经到了这个地步,那就更没有退路了! “恩山书院去不成,那就去别的书院!” 陆光宗猛地睁开眼,双目赤红, “兴安县待不下去,那就去广信府!”“去府城找最好的私塾!找有举人功名的名师来教耀祖!” 赵氏和王氏都惊呆了。 “广信府?那花费可就大了去了啊!束脩加上吃穿住用,一年不得好几十两银子?” 陆光宗冷笑一声,目光阴冷地转向地上哭作一团的母女四人。 “花费大,那就多换点钱。” “三个丫头去镇上不够?那就卖去更远的地方!卖到南边的窑子里去!那里给的价钱更高!” 李氏凄厉地惨叫一声,双眼一翻,直接晕死了过去。 屋子里顿时一阵兵荒马乱。 陆三郎手忙脚乱地掐李氏的人中,哭着求情。 三个小丫头见亲娘晕了,更是吓得魂飞魄散,连连磕头。 春荷的额头已经磕出了一个大血包,顺着脸颊往下流血,滴在地面的青砖上,触目惊心。 “四叔!求求四叔别卖我们去窑子!我们当牛做马伺候四叔一辈子!” 满屋子的哀嚎声刺耳至极。 而站在正中央的陆耀祖,却不耐烦地掏了掏耳朵。 他洋洋得意地看着跪在地上的堂姐堂妹,趾高气扬地哼了一声。 “哭什么哭!能卖了换钱让我去府城读大书院,那是你们八辈子修来的福分!” “等我考上大官,我一定把陆丹青那个贱人抓起来打死!” 听着陆耀祖口无遮拦的恶毒言语,看着满地磕头流血的亲侄女,陆光宗脸上却没有丝毫动容。 他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陆光宗慢步走到春荷面前,弯下腰,伸出手,似乎想要去扶这个满脸是血的侄女。 春荷吓得往后直躲。 陆光宗手悬在半空,便顺势收了回来,站直了身子。 他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悲天悯人,语气里充满了无奈与痛心。 “春荷啊,夏菊,秋莲。” 陆光宗叹息着开口,“你们也别怪四叔心狠,更别怪你们奶奶和大伯母。” “我们也是被逼得没有办法了啊。” 他转过头,看向窗外稻花乡的方向,眼神里淬满了毒,“要怪,就去怪你们那个好堂妹,陆丹青吧。” “若是她安分守己地在家里待着,乖乖当个女孩家该有的样子。” “若是她没有那么出息,没有不知廉耻地跑去拜院长为师。” “我们陆家男丁的脸面,何至于被她踩在脚底下?” 陆光宗的声音在哭喊声中显得格外清晰,字字句句都透着理所当然的虚伪。 “事关咱们整个陆氏宗族的脊梁。” “没有办法了,如今,也只能委屈你们三个了。” 春荷绝望地跌坐在地上,鲜血糊住了她的眼睛,心中对陆丹青也有些怨恨了。 屋外的风越吹越大,将陆光宗那轻飘飘却如同刀子般的话语,连同满屋子的哭嚎,一起吹散在沉闷的夜色里。 ...... 秋收过后的葛源乡,连风里都透着一股踏踏实实的厚重。 太阳慢吞吞地往西边的群山后头沉。 大片大片暗金色的余晖,顺着漫山遍野的梯田一层层往下铺。 村头巷尾的打谷场上,还堆着一堆堆没有清运干净的谷壳。 那股子稻草干枯后的清香味道,混着泥土的腥气,直直地往人鼻子里钻。 这就是庄稼人一年到头最盼着的五谷丰登的味道。 这个时辰,家家户户屋顶上的土烟囱都开始往外头冒青灰色的炊烟。 整个村子都被笼罩在这一层温吞吞的烟火气里。 严家大院的木门大敞着。 伴随着吱呀吱呀的车轴声,严大海和严二江赶着借来的老黄牛车,慢悠悠地踩着夕阳的影子进了院子。 老黄牛的鼻子里喷出粗气。 车板上堆得严严实实的麻袋,随着牛的脚步微微晃动。 “爹回来了!” 严承豹本来正蹲在院墙根底下玩泥巴。 听见牛车轱辘声,皮猴子立刻丢了手里的泥巴,扯着嗓子就往院子里喊。 屋子里的门帘一掀。 大舅母柳氏率先走了出来,双手在围裙上胡乱抹了两把。 柳氏快步走到牛车跟前,熟练地帮着严大海把套在牛脖子上的木枷解下来。 “当家的,一路上可还顺当?”柳氏低声问了一句。 第24章 稚女分糖添暖意,灶下人家煮荤香 严大海从车辕上跳下来,用手背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开口说道:“顺当,镇上粮铺的掌柜今日心气还成,压价压得不狠。” 严三湖搓着手,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牛车上那一袋袋饱满的麻袋,脸上的笑意怎么都止不住,满心都是秋收归仓的踏实。 严二江没有急着去搬麻袋,他转身,手伸进粗布短褐的怀里摸索了一下,等到手拿出来的时候,手里已然攥着三个包得严严实实的油纸包。 “来,承文,承聪,金丫,把底下的弟弟妹妹都带过来。” 严二江冲着已经围拢过来的一群小萝卜头招了招手,孩子们立刻眼睛放光地凑了上去。 他小心翼翼地揭开油纸,里面露出三根红艳艳、裹着晶莹糖衣的糖葫芦,山楂果子个头饱满,透着诱人的酸甜香气,小一点银丫已经忍不住开始咽口水了。 严承文作为大哥,拿刀小心翼翼地把竹签子上的山楂一个个褪下来,一人分了一个。 他给我自己分了个最小的糖球。 银丫双手捧着那小半块山楂,像捧着什么稀罕物件,连捏都不敢用力。 她先是凑上前,伸出小舌头在糖衣上轻轻舔了一口。 甜味刚一沾上舌尖,那双圆溜溜的眼睛瞬间亮了。 小嘴立刻砸吧出吧唧吧唧的响声,口水顺着下巴直往下淌。 承豹平日里是个爽快性子,此刻却也舍不得大口咬。 他两只手捏着底下的边缘,生怕把糖稀蹭掉一点,探出舌尖一点一点地顺着糖衣的边沿舔。 边舔边吸溜气,连不小心沾在手指头上的糖渣子都不放过,放进嘴里嘬得津津有味。 其他几个孩子也没好到哪里去,舍不得嚼,把糖葫芦含在嘴里来回滚,腮帮子鼓起一个小包。 那糖水混着山楂的酸味……简直就是人间美味。 可即便吃得再慢,一个糖葫芦球能品出啥味儿?竟是像狼吞虎咽的囫囵没了! 陆丹青站在正屋的台阶上,安安静静地看着这一幕,只觉得心酸。 她也把手伸进自己那件补丁摞补丁的小兜里摸了摸,随后迈开细瘦的小腿走下台阶。 小手高高举起,手里捏着一串明显短了一截的糖葫芦。 “大舅母,二舅母,三舅母,你们吃。” 陆丹青把那串糖葫芦往柳氏面前递了递,小声说道:“这串上面原本有七个果子,我只吃了一个,还有六个,你们和哥哥姐姐们分着吃吧。” 刚从灶房里端着木盆走出来的牛大花正好听到这话,步子一顿,木盆边缘的水洒出来打湿了鞋面。 她盯着陆丹青手里那串少了一个果子的糖葫芦,平时嗓门极大、脾气火爆的她,眼圈突然就泛起了红。 “你这孩子!” 牛大花把木盆重重地放在地上,几步走过来,大着嗓门开口,只是那声音听着却有些发颤。 “你才几岁!自己留着吃就行了!” “舅母们这么大人了,这辈子又不是没吃过甜的,吃什么糖!” 牛大花生怕自己忍不住去摸这可怜孩子瘦骨嶙峋的脸,满是心疼。 这孩子在陆家过的那叫什么日子啊,连糖葫芦都只敢咬一个,还得揣回来给别人分! 苏婉娘也走了过来,她弯下腰,伸手轻柔地摸了摸陆丹青枯黄的头发,温声劝道。 “丹青听话,你四岁正是长身体的时候,甜嘴的玩意儿你自己拿着慢慢吃。” 陆丹青却很固执地摇了摇头,小手依旧固执地举着,认真地说:“好东西要和亲人一起吃。” 严大海站在一旁,眼底闪过一丝沉痛,他抹了一把脸,连忙转过头去假装整理牛车。 柳氏看着陆丹青清澈的眼睛,见她坚持,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她伸手郑重地接过了那半串糖葫芦,笑着说道:“行,等会儿大舅母拿菜刀把它切开,咱们家里上上下下,一人尝一点丹青带回来的甜味。” 陆丹青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嘴角抿出一丝浅浅的笑。 孩子们吃完糖球,就都去灶房帮忙。 灶房那边,灶膛里的火烧得正旺,桔红色的火光映在泥土墙上,跳跃个不停。 大木案板上,正端端正正地摆着一块白花花的猪肉。 这是严大海今天在镇上过完税粮之后,特意去屠户肉摊上割的,统共两斤,一斤二十文钱,这块肉足足花了四十文。 这钱足够买二十斤带壳的稻谷! 在一年到头见不到几次油水的农家,绝对是一笔巨大的开销。 但严老头今日放了话,一是庆贺秋收颗粒归仓,二是为了明天丹青去恩山书院报到,这肉是非买不可的。 柳氏拿起洗净的菜刀。 这块肉几乎全是厚实的肥脂,看不到几丝瘦肉。 古代的庄稼汉子肚子里没有油水,干的又全是地里刨食的重体力活,村里人买肉只认这种白生生、肥得流油的肥肉,能熬油、能解馋、还能顶饿。 买瘦肉……那是城里不干重活的老爷们才会做的吃亏事。 柳氏把刀刃在缺了口的磨刀石上用力蹭了两下,左手按着肥肉,右手持刀手腕发力,一刀下去,肉片切得薄如蝉翼,几乎能透过肉片看到案板的木纹。 牛大花坐在灶膛前面添柴火,被烟熏得眯起眼睛,抬头看了一眼柳氏的动作,大声夸赞:“大嫂,你这刀工真是绝了,切得这么薄,一斤肉能被你切出一大盆子来。” 柳氏手下动作不停,嘴角带着温和的笑意,一边切一边说:“切得薄些,片数自然就多,” “等会儿把这肉端上桌,家里人不管是老是少,每人都能多夹两筷子,过过嘴瘾,沾沾荤腥!” 陆丹青在一旁帮着洗菜,院子里,严二江搬来一张矮板凳坐下,从怀里掏出一本翻得卷了边的旧账本,又摸出个磨得发亮的老算盘。 严老头蹲在正屋屋檐下,朝着院子里喊了一声:“丹青。” 陆丹青赶紧停下手里的活,走到屋檐跟前,轻声喊了句:“外公。” 严老头望着她说道:“过来,跟着你二舅听听家里算账。往后你也是要读书的人了,家里过日子的开销粮食,你心里得懂、得有数。” 第25章 岁岁耕田皆辛苦,年年结税少余粮 陆丹青乖乖点头,走到严二江身边站定。 性子急躁的严三湖立马凑了过来,蹲在一旁,眼睛死死盯着算盘珠子,看得十分认真。 严大海把耕牛拴好安顿妥当,也走过来找了根木桩坐下,一起听着算账。 (注:1石=10斗=160斤 1斗=10升=16斤 1升=10合=1.6斤) 严二江把账本摊在膝盖上,他不认得字,平日里记账都是用画正字的法子记。 手指一拨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得清脆,他开口说道:“咱们家葛源乡那十亩田地,今年秋收一共收了十五石稻谷。” “还有你丹青那五亩地,我和你大舅帮着收完,足足收了十石粮食。” 严三湖忍不住咂咂嘴,惊叹道:“我的天!丹青这田地也太肥沃高产了!” 这朝代的规矩和从前不一样,一斤统一定成十六两,民间常说的半斤八两,就是这么来的。 但凡一石满分量的谷子,足足有一百六十斤重。 严家自家那十亩地只是中等偏下的普通田,今年能收十五石,已经算是年成不错了。 可陆丹青名下那五亩地是实打实的好田,土质肥沃,收成自然高出一大截。 严老头听了,起身抬手就在严三湖后脑勺轻轻敲了一下,脸色严肃地说:“你瞎眼红什么!那五亩良田,是你妹夫拿性命换来的安家田,是丹青往后过日子的根本,谁也比不上。” 严三湖捂着后脑勺,委屈地小声嘟囔:“我也没眼红啊……” 陆丹青轻声开口打圆场:“三舅也只是感慨田地好坏不一样,收的粮食数量参差不齐,因此农民过日子不容易。” 严家众人闻言都轻轻摇头,心里满是感慨。 老百姓辛辛苦苦整年种地忙活,到头来却连一顿饱饭都吃不上,这样的苦日子,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熬出头。 严老头定了定神,拉回正题说道:“说回正事,本朝朝廷规矩向来是三十税一,意思就是田里收三十石粮食,只需要上交一石当税粮。朝廷还是很好的。” “只是咱们地方衙门总有摊派耗米,再加上里正差役层层克扣,平白多出不少负担,老百姓的日子才过得这般紧巴。” 稻谷就是刚从田里收回来,带着硬壳的谷子,外面有一层黄黄硬硬的谷壳,不能直接煮饭吃。 乡下农户都自己用石碾子碾谷脱壳,把稻谷外面那层硬壳脱掉,里面露出来的米,就是糙米。 颜色偏黄、不白,口感粗,能煮饭。 可足足两斤带壳的稻谷,才能碾出一斤能上交的糙米。 再把糙米表面那层米皮、米糠再打磨掉,才是雪白细腻的精白大米,依旧是两斤糙米才能碾出一斤白米。 也因这般工序差别,市面上粮价分得明明白白:带壳稻谷一斤两文,糙米一斤四文,精白米一斤八文。 按朝廷三十税一的规矩算,严家十亩地收十五石稻谷,只需交五斗糙米的税。 丹青五亩地收十石稻谷,只需要交三斗多些糙米便可。 可架不住地方加收耗米、杂派盘剥,实际要拿的粮食,凭空多了不少。 农户拿稻谷碾糙米交税,本就折耗大半,若是遇上贪心的官差,再无端加码多征些粮米,普通农户根本扛不住,只能勒紧裤腰带苦熬日子。 好在官府也通融,粮税可以折算成现银上交。 庄稼人交完税,手里本就剩不下多少银钱,精白米更是想都不敢想,根本吃不起。 上好的精米要么上交官府,要么卖给城里有钱的大户老爷,农户自己平日里只舍得吃粗糙糙米。 寻常人家能一天吃两顿糙米,每顿能吃个八分饱,都已经算是乡里宽裕的富户了,底层农户向来都是这般无奈熬日子。 严二江接着拨了拨算盘,慢慢说道:“我和你大舅商量好了,把咱们两家收好的上等稻谷,全都卖给了镇上粮铺换成现银。” “先跟你算清你的账:你五亩地一共收十石稻谷,一石一百六十斤,总共一千六百斤,按一斤两文钱卖出,一共得了三千二百文。” “按三十税一折算完税银,再扣掉地方耗米杂派,一共要交六百文税钱。” 严二江抬眼看向陆丹青,语气诚恳:“扣完税之后,还剩两千六百文,折合二两六钱银子。” “这笔钱一分不动,都给你存着,是你自己的田地收成,归你自己支配。” 陆丹青静静听着,却没有伸手。 她摇了摇头,语气坚决,“二舅,这钱我不能自己留着,入公中吧。” 严二江愣了一下,停下拨算盘的手。 “这是你自己地里出的收成,你自己留着日后花用,为何不要?” 陆丹青条理清晰地一笔笔算起账来,“拜师的束脩,是外公和舅舅们凑钱垫付的。” “之前那个先生故意折腾人,非让咱们去买上好的猪腿肉,还有镇上那些精细糕饼。” “这些林林总总加起来花了不少钱,全都是大舅二舅掏的腰包。” “后来我拜了沈先生,这些东西也都给沈先生拿走了。” 陆丹青看着坐在木桩上的严大海,“我如今住在家里,还要跟着大家一起张嘴吃饭。” “这二两六钱银子,二舅收着,权当还了之前家里的垫付,也算我往后的口粮钱。” “若是不够了,再管我要。” 这番话一出,院子里的大人们都没了声音。 严大海挠了挠头,眼眶微微有些发红。 严老头蹲在屋檐下,连手里的旱烟都不抽了。 大人们谁也没有再推脱说不要。 家里确实艰难,每一文钱都恨不得掰成两半花,但大伙心里更是心疼。 才四岁的女娃,把人情账算得明明白白,生怕自己成了家里的拖累。 严老头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老二,听丹青的,把账入了吧。” 只是他这心里头发愁啊。 严老头面露愁容,看着陆丹青瘦弱的肩膀。 她爹拿命换回来抚恤金,虽说从陆家要回来了些,可满打满算也就十两银子。 读书可是个填不满的无底洞。 到了书院,买纸买笔,处处都要花钱。 就靠着这十两银子,也不知道够不够丹青撑下去...... 第26章 粗茶淡饭真香甜,人间有味是清欢 陆丹青也在想这件事情。 十两银子在农家是一笔巨款,恩山书院就算是再给自己免束修……可指望那五亩地的收成,根本供不起一个读书人。 必须得想办法赚钱。 陆丹青暗自盘算着,七巧板东西在这会儿绝对是个稀罕物,新奇又益智,富贵人家的少爷小姐最喜欢。 若是自己画出图纸,找些寻常的木头边角料,再找家里这几个手巧的表哥表姐帮忙,把木块打磨光滑做成七巧板,拿到镇上去卖,定能换回一笔可观的进项。 陆丹青抬起头。 她的目光穿过院子,落在正坐在角落里的严承文和严承聪身上,等会儿就让哥哥们帮自己磨七巧板。 赚钱大计一定要抓紧了。 严二江又继续说:“交完税剩下的银子,你大舅都拿去换成了粗粮。” “家里自家种了豆子,这次就只买了高粱、麦子和小米囤着。” 本地的麦子和高粱价钱一向平稳,常年都是三文钱一斤。 只是今年开春闹了大旱灾,地里种的小米减产严重,粮铺趁机抬价,把小米涨到了四文钱一斤。 陆丹青看了看牛车上堆得满满当当的麻袋,开口问道:“二舅,这些粗粮一共换了多少斤?” “零零总总算下来,大概有六百斤。”严三湖满脸欢喜,忍不住说道,“足足六百斤呢!看着就满满当当,囤进粮仓里,心里别提多踏实了。” 可陆丹青却轻轻皱起了眉头,心里飞快盘算起来:严家上上下下老老少少加起来,足足二十口人。 庄稼人天天下地干重活,半大的小子更是饭量惊人。 就算一天只吃两顿饭,做饭时多掺水、多放南瓜红薯熬稀粥,每顿也只敢吃个七分饱,不敢放开肚皮吃。 她当即开口说道:“二舅,这六百斤粗粮,省着吃也顶多够全家吃九十天。” 严二江拨弄算盘的手猛地一顿,满脸震惊地看着陆丹青。 他在路上琢磨了好久,才算清这笔口粮账,没想到一个四岁的小丫头,心思这么灵透,转眼就算得明明白白。 他苦笑着叹了口气:“丹青算得一点没错,这点粮食,根本撑不到明年开春。” 严三湖也愣住了,挠了挠脑袋,瞬间没了刚才的欢喜,一言不发。 屋檐下的严老头反倒神色平静,庄稼人祖祖辈辈都是这么熬过来的,饿肚子早就习以为常。 他淡然说道:“粮食不够也不用慌。 从明天开始,就让大花带着家里的女娃们上山,多挖些野菜、葛根回来,洗净切碎掺在粗粮里一起煮着吃。 一辈辈人都是这么凑合着熬日子过来的。” 陆丹青认真地点点头,乖巧说道:“外公,我明天去书院上学,要是放学得早,我也顺路在山脚下挖些野菜带回来贴补家里。” 严老头听了这话,心里一阵熨帖,随即想起另一件大事,转头看向二儿子:“老二,丹青明日就要去恩山书院报到了,你今日在镇上过税粮的时候,没顺道去街面上给她买些笔墨纸砚回来?” 此话一出,院子里所有的目光都看向了严二江。 他合上账本,仔细塞进怀里贴身放好,笑着说:“爹,我哪能忘掉这事。” “只是沈院长走的时候,特意把我叫过去交代了几句,沈先生说,书院有书院的规矩,外头买的纸笔未必合用,叫我们千万别在外面乱花冤枉钱,等明日丹青去了恩山书院报到,到底缺什么,用什么规格的,先生会亲自安排,到时候咱们缺什么,直接现买就是。” 严老头长长舒了一口气,连声道:“好,好,有先生这句话,我这心里就落底了。” 陆丹青垂下眼睛,心里明白沈先生是顾及家里条件,怕严家多花冤枉钱,这位先生着实用心,便轻声应道:“听先生的。” 这时,灶房里突然飘出一阵浓郁的肉香味,肥猪肉熬出油渣、混着柴火气的霸道香气,瞬间盖过了院子里的稻草味。 孩子们立刻不安分起来,一个个垫着脚尖往灶房张望。 牛大花站在灶房门口,手里拿着大铁锅铲,扯着大嗓门喊:“当家的!孩子们!全去井边洗手洗泥巴!准备摆桌子开饭了!” 院子里的孩子们发出一阵震天响的欢呼声。 严家的大院里,瞬间充满了鲜活、热烈而又充满希望的烟火气。 堂屋里很快拼起了两张大方桌,粗瓷大碗一摞摞地端了上来。 最中间摆着一口豁了边的深底大黑陶盆,里面装的是满满当当的猪肉片炖大白菜。 自家种的鲜嫩白菜在锅里吸足了醇厚的猪油,炖得软烂晶莹,上面飘着一层厚厚的油花,切得薄得能透光的肥猪肉混在其中,散发着诱人的油香。 旁边是一大碗腌萝卜炖肉片。 农家人常年吃不到新鲜肉,这陈年的老腌萝卜本身就带着一股子咸辣味,如今过了明路见了荤腥,被猪油那么一滚,咸香和肉香混在一起,直往人鼻子里钻,光是闻一口就能下两碗杂粮饭。 再旁边,是一盘野蕨菜炒油渣。 是大花带着娃们去后山采的野蕨菜,先用水焯一下,野菜的苦味就没了。 然后跟刚从锅里捞出来的、和炸得金黄酥脆的猪油渣一顿爆炒,混着油渣带着特有的焦香,蕨菜油亮亮的,吃起来滑溜溜、带点脆劲,鲜香下饭得很! 最让孩子们咽口水的,是桌角放着的那一大盘鸡蛋羹。 足足打了七个鸡蛋,牛大花为了让家里二十口人都能分上两口,往里头添了大半瓢井水。 蒸出来的鸡蛋羹虽然水汪汪的,但黄澄澄的软嫩,上面还撒了点翠绿的葱花,让人看着就眼馋。 严老头坐在主位上,拿起筷子敲了敲碗沿。 “开饭!” 这一声令下,桌上的气氛瞬间火热起来。 大人们都极为默契。 严老头、严大海、严二江,连平日里最护食、饭量最大的严三湖,都只是伸出筷子,在肉菜盆里精准地夹起一片薄薄的肥肉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