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舟渡》 第一章 香囊·玉佩 大曲一百四十三年。 九月。 这一年,对于曲长缨来说,绝对是个值得铭记的日子——因为大曲先帝暴毙,她终于结束了四年为质陌凉的生涯,在大曲“归旐”的仪仗迎接下回朝。 御街上,国丧的白幡从宫城一直垂到外郭城门,像一条不见尽头的雪白长河。 宫门内,班直卫士分立两侧,头戴凤翅金盔。朝中大大小小官员,也早已经跪伏等候;玄、绯、蓝、绿……各色官服,铺满了青石板,品级高低,一目了然。 然而,就在这等级分明的队伍里,有一人,却脱离了品阶、脱离了整齐的方阵,笔直的跪在百官之前、官道一侧。 曲长缨掀开锦缎厚帘。 人影浮动,灯火摇曳,隔着这满目的俯首与夜色,她看不清他的眉眼。 然而—— 仅仅凭借那道清瘦挺拔的身姿,她依然一眼就认出了他。 大曲最年轻的、未及,便进入御史台,成为四品大员的天之骄子—— 陆忱州。 曲长缨的冻疮未愈合的手,攥紧了车帘,她的声音,不高、不急,却冷的瘆人: “停轿。” 下轿后。 广场上,奏乐戛然而止。其他官员的眸光,也都偷偷看向这里,大气不敢出。 只见曲长缨朱红的锦履,停在陆忱州的身前。锦履扬起的泥点,落在他的官袍上,洇开一小团刺眼的污渍。 “陆大人,四年未见,别来无恙?” 曲长缨语气算的上平静,嘴角甚至还带上了点点笑意。 陆忱州没有动。他只是将头垂得更低,低得几乎要贴住地面。 “微臣……参见公主殿下。” “抬起头回话——!” 她的声音,猛然拔高,凌厉如刀!顿时,广场上那些低垂的头颅,霎时埋的更低。 而陆忱州——他的眼睫,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只是一瞬,便缓缓抬起眼。几缕碎发落在额前,遮住了他眼底一闪而过的痛楚。 “陆大人可知,为何你非百官之首,本宫却偏要命你——跪在百官之前?” “臣……不知。” “你不知?” 曲长缨轻叹一口气,似乎从胸腔里排出了一丝浊气:“当年陆中丞在大殿上,力劝先帝,将本宫与陛下送往陌凉为质,本宫可是记得清清楚楚。” “臣……当年只是依据国情,如实进谏。” “如实进谏?” 曲长缨冷笑。 “不知那陆大人为国尽忠的‘大义’,真令人敬佩!那不知这‘百官之首’的位置,配不配得上你当年‘提议送质’的良苦用心!” 这话,嘲讽拉满——将当年陆忱州提议送质的旧怨,提的明明白白,周围官员,无不心领神会。 而陆忱州听着,他那张苍白的脸表面上,平静无波,只有指尖,不自主的抽动了一下。他死死的掐住手中一个物件——针脚歪斜、布料发白,像是个香囊。 曲长缨看着,她不想知道那香囊的出处、样式;也不想知道他究竟在想什么—— 她只知道,清清楚楚的知道——是他“投靠后党”的背叛、是他的“送质”提议,害的自己与弟弟差点惨死异乡、害的她的侍卫命丧黄泉。 夜风,掀起他额角的碎发。 也将过往冻结在这寒夜里。 她凌厉的掀起裙摆,语气变淡、变轻,却也更冷: “那既然陆大人如此‘为国为民’,那便有劳陆大人,今夜不要休息了。” 她顿了顿。 “今夜,本宫要帮陛下整理奏折,若有需要,随时召你——入、殿、答、话!” 说罢,不等他回话,她已然转身,再不看他一眼,凌厉上轿。 * 夜晚,不知何时,下起了雨。 一个时辰过去,当百官终于蒙恩起身、三三两两散去后,阳庆殿前的青石板广场上,最终,只剩下一道孤影。 夜雨冲刷着陆忱州清瘦的背脊,湿透的官袍紧贴在身上,背脊处的旧伤也渗出血水,湿红一片。 但自从跪下后,他就像一块冷石,钉在原地,只有夹着雨的夜风吹来,掀起他官袍的一角,才会露出下面已经跪到麻木的、微微颤抖的双膝。 曲长缨未能看到——或者,她假装自己看不到。 “殿下……几位官员在等着了,您还见吗?” 婢女雪莲的声音,在耳旁响起。 她指尖摩挲着一个绣着铁线莲的香囊,停在原地,直到婢女再次垂问,她才收起眼底极快闪过的什么东西,走回殿内。 “宣。” * 殿内。 灯火通明,熏香缭绕。 曲长缨一夜未眠,先后见了几位官员:管理赋税徭役的、财政的、还有盐铁的、河工的…… 她在册子上,记录了许多。 “吴庸——滑,不可轻信。” “郑文焕——暂时可用,待后续考察。” …… 而最后一个进殿的,是三朝老臣、旧朝派的陈运展。 此人,是旧朝派核心之一,是朝中少数敢与后党正面叫板的人物。 他进殿时,步履沉稳,不卑不亢,花白的胡须修剪得整整齐齐,官袍上甚至未见一道明显的褶皱。 陈运展依制行礼后,曲长缨立刻让雪莲奉茶、赐座。 “陈大人,虽然夜深,但本宫与陛下今日方才回朝,朝中各项事务不明,只有最快速度弄清楚状态,本宫才能安心。” “陛下与殿下心系朝堂,乃百姓之福。”陈运展的声音苍老,却中气十足。 曲长缨轻笑:“听闻先帝驾崩后,首相平大人‘尸谏’式辞官。震惊朝野,陈大人可知,是为何?” 陈运展手边的茶水微微一顿。而后被一声叹气所掩盖:“平大人年迈,操劳半生,自觉力不从心,再加上先帝骤然崩逝,平大人悲痛过度,身体每况愈下,便……哎、也是无可奈何。”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曲长缨点了点头,语气随意,似在闲聊:“平大人操劳半生,是该好好休息了。另外——” 她亦顿了顿,观察着老臣脸上的每一丝表情,语调更慢、更沉,“先帝……本宫的皇兄——为何突然暴毙,本宫心中始终存有疑惑,甚是悲痛。” 她的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悲伤,目光却一刻都没有离开陈运展的脸。她试图从这个以孤高、正直著称的老臣口中,窥探出先帝骤然崩逝的蛛丝马迹——哪怕只是一条线索、一个暗示。 可眼前,陈运展只是手指顿了瞬息,恍若被烫了一下,便再次若无其事,将茶水送入口中,后发出一声无懈可击的悲叹。 “哎——先帝之死,臣等,痛失明君,日夜哀恸!” 他说的诚恳、痛惜,却又…… 毫无用途。 曲长缨眼睫微颤,嘴角牵出一丝平静的、却没有温度的笑,最终,她也只是礼貌的跟着附和。 …… * 陈运展走后,曲长缨靠着软垫,揉了揉太阳穴。 当初,她只是在边境时听到过一些捕风捉影的传言,而回朝后,众人皆对此事闭口不谈的态度——反倒有些“此地无银”了。 “后党是我们的仇人,不可信;清明派明哲保身;就连旧朝派老臣,都三缄其口。大曲的水,怕是比想象的——更深啊……” 曲长缨轻哼一声,闭上眼。 “殿下,才刚回朝,有什么事,明日再说吧。”雪莲将一件月白云锦披风,轻轻披在她肩上。 “如何能睡着?”曲长缨拢了拢披风,眉头更紧。 而只是,就在曲长缨闭目喟叹时,她未能注意到,走出殿的陈运展,正与陆忱州擦身而过。 殿外,暮雨如丝,檐下的灯笼在风中摇摇晃晃,将湿漉漉的青石板映出一片昏黄的光。 陈运展从殿内走出,沿着廊下缓缓而行。当他走到陆忱州身边时,在雨幕的掩护下,他快速的将一个小纸团,塞进了他的袖口。 那动作——极轻,极快,恍若只是袖口相碰。 陆忱州的指尖微微一颤。 而就只是一瞬。 他已将那纸团,收入袖中。 * 子时。 今夜的垂问,终于结束。 起身时,曲长缨连步伐都带着几分绵软。雪莲在身侧扶着,小心翼翼地引她向寝殿走去。 “殿下,今夜奴婢帮您多点一分安神香,您好好休息。”雪莲道。 曲长缨其实没听见她说什么。她随意的点着头。 不料,雪莲话还未说完,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殿下!” 一名内侍匆匆赶来,在他们身后站定,躬身禀报: “程寻大人求见,说有急事,想要现在求见殿下。” 曲长缨的脚步微微一顿。 “程寻?” “回殿下。是程大人。” 曲长缨思忖了片刻。 程寻——是清明派领袖程幕连之子。 当年,就是他,护送的他们姐弟去的陌凉;也是他,在风雪离别之际,红着眼,将誓言脱口而出:“殿下放心,臣虽然能力有限,但臣必想尽一切办法,将两位殿下接回!” ——这份雪中送炭的、真情实感的忠诚,始终被曲长缨记在了心里。 曲长缨转身,再次返回议事大殿。 “宣”。 * 程寻进殿后。 他仍穿着他常穿的青色暗竹长袍,一副气质儒雅、文质彬彬的模样——和四年前,分毫不差。 见到曲长缨后,他眸光中闪现出单纯的、炙热的喜悦,但随即,被严苛的礼节拘束。他垂下眼,退后半步,毕恭毕敬: “微臣——程寻,参见殿下。” 曲长缨面含微笑,声音温和,“程大人,好久不见,快请起。赐座。” 而程寻却并未坐下。他微微蹙眉,仍站的笔直。 “程大人,深夜求见,是为何事呢?” 程寻的眼眸下意识的,撇了一眼窗外那个跪着的身影。那一瞬息,他的眼神中似有不忍飘过,但随即,便被更深、更为复杂的情绪所取代。 他喉结微动,而再次抬眼后,他的眸色里再无一点踟蹰。他果断的从怀中掏出一物,双手递上: “殿下,臣斗胆深夜求见,是因为在今夜,臣刚一回到府邸,便收到了这封密函,请殿下过目——” 殿内,烛火晃动了瞬息。 曲长缨的困意,被他手中的东西驱散。 “这是——密信么?谁送来的?” 程寻摇头:“臣也不知。方才臣刚回到府邸,这封信和玉佩,就放在了臣的案头。” 曲长缨未再追问。她屏住呼吸,从雪莲手中接过信,慢慢展开—— “臣匿名举报:半月前,御史中丞陆忱州,曾在大雁坡,埋下数名死士,阻拦陛下与殿下归朝。此为在大雁坡挖出的物证!” 曲长缨的目光,被这两行小楷,死死钉住。 而不等她反应。接着,一块混着泥土的玉佩,再次由雪莲递到眼前。 而望着那沾满泥土的玉佩,曲长缨的心,霎时间,一片空白—— “忱州哥哥,今日你生辰,我给你备了两个礼。” 耳旁,再次回响起四年前的一幕—— 那夜,夜色如水,微风轻柔。她坐在旧殿的石凳上,靠在陆忱州身侧。她握住他的手,亲手将那块刻着“州”与“缨”的玉佩,按进了他的掌心。 她脉脉的看向他:“不许退。这可是我亲自让人雕的。” “可是这太贵重——” 而还未等他说完,她猛的凑近——靠近他的脸庞,她的温热的呼吸,喷在他的脸庞,而后她的嘴角距离他的,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直到距离几乎微不可测,她轻轻道:“还有更珍贵的呢……” 说罢,她轻笑,轻轻的点了一下他的唇片,而后再加重力道,将她的整个唇片,落在了他的唇上。 她指尖收紧。心跳如鼓。 她睁开眼睛,而两人四目相对时,她惊讶的发现,那时他的目光里翻涌的,却不是惊喜、或是紧张。而是极其复杂的——类似悲哀一般的神色。 那时,她不懂。 直到半个月后,他在大殿上,提出了要将他们姐弟作为质子、送去陌凉——她才知道,她送的玉佩、和她的初吻,成为了她人生中最大的笑话。 从那之后,她也就再没见过这枚玉佩。 直到—— 现在。 ——那玉佩被程寻,当作物证,放在了她的面前。 “死士……” “阻拦回朝……” 曲长缨笑了。 她攥紧了那玉佩。而后——猛地一抛,将它摔在了地上! “啪!”的一声, 玉佩未碎。但那巨响,已然盖过了外面的雨幕。 第二章 姐弟 那年。 曲长缨七岁。陆忱州十一岁。 那年的除夕之夜,夜雨如瀑。在皇宫一片欢腾之时,作为大曲最小的公主,曲长缨却穿着半旧紫裙,在宫道上冒雨奔走。 只因同胞弟弟曲长霜病了,但恰逢新春佳节,太医院无人当值,更无人敢触怒中宫皇后,为她这个“灾星”请太医。 小小的曲长缨哭得嗓子都哑了,终究求助无门。 直到—— 远处烟花腾空的一瞬,一柄伞,轻轻撑在了她的头顶。 “你是哪个宫里的?莫急,我来帮你。” 自那一日起,陆忱州走进了她的生命。 事后为了谢他,曲长缨亲自摘了一筐酸枣,捧到他面前:“这是我亲手摘的酸枣,你尝尝好不好吃?……” 陆忱州惊诧:“殿下亲自动手?为何不让内侍代劳?” “我不是什么殿下……这里的人畏惧皇后娘娘,没人愿帮我,也没人愿与我做朋友。”她怯怯望着他,眼神里满是害怕被拒的惶恐:“你……愿意和我做朋友,常来看我吗?” 陆忱州沉思片刻,似乎有些为难,但最终,他脸上的沉默化为了温然的一笑。 “殿下放心,我愿意。” ——从此,“忱州哥哥”与“长缨妹妹”,成了二人幼年最温软的记忆。 只是。 如今…… 正午时分。 当轿辇再次走过那片她经常摘酸枣的院子时,曲长缨却连看,都懒得看上一眼。 她靠在轿壁上,目光平视前方,握着香囊的手指在膝上轻轻弹了一下,声音因急促而有些不耐烦。 “走快些。陛下该等着急了。” * 曲长霜,是曲长缨的同胞弟弟。 他有着和曲长缨相似的眉眼。不过与曲长缨不同的是,他从小体弱多病,这使得他的脸庞,并无一点红润的血色,倒常年透露出一种近乎病态的惨白。 当曲长缨来到阳庆殿时,内侍省的人已经在为这位新帝丈量尺寸,赶制十日后登基大典的礼服了。 殿内,两个老内侍躬着身子,一个拿着软尺在曲长霜腰间比划,一个捧着册子记录数字。 曲长霜站在铜镜前,双臂平展,像一只正在被丈量翅膀的鹰。 看到曲长缨进殿后,他欢喜的猛然一动,引得老内侍惶恐道: “陛下,还没量好了……” 曲长霜抬起左臂,目光却依旧紧跟着姐姐。 “皇姐!” 曲长缨走过去,站在他身侧,看着铜镜里两个人并肩的身影。笑容温柔。 “今后,我就不能叫长霜,只能叫陛下了。” “谁说不行?”他目光从镜中移开,笑意落在她脸上。“皇姐想叫什么,便叫什么。只要我在这个皇位上,皇姐永远都是这大曲最尊贵的监国公主。” 他说的随意、信誓旦旦,好似大曲国是自家后院的玩物。曲长缨微微叹息。而未等她细劝,曲长霜再次开口,语气更为得意: “皇姐,听闻您罚陆忱州跪了一夜,他今早的时候昏过去了?” 在曲长缨今早来见弟弟之前,内侍便禀告曲长缨,说陆大人在殿外晕倒了,似有旧伤。 ——那时,曲长缨恨极了。听到内侍这般说,她当即来了句“泼醒!”,但话音刚落地,便又接了句“等等!” ——她要理智,她方才回朝,公然立威般惩戒四品大员,已属冒险,不可再火上浇油。 于是,她改口,道:“找个太医看看,看完让他滚回自己的宅子去!” ——而只是,这些事,都是她来不久前,刚刚发生的。弟弟又怎会知道的如此之快? 曲长缨微微蹙眉,但终究,她没再深究。 “嗯。”——她只是轻轻回了一声,不重、不淡。 曲长霜嘴角压抑不住的上扬:“他不是投靠后党么?呵,他这次被罚,不仅后党之首——那赵瑞鹤没出面给他求情,就连他父亲,看着儿子被罚,也什么话都不敢说——真是太解气了。” 曲长缨帮他整理领口的手指,在他脖颈处停了一瞬,然后若无其事,继续淡淡道: “早就听闻后党并非铁板一块,赵家和陆家早就面和心不和,如今一试,看来是真的了。既然这样,今后对付后党,也简单许多。” 她望向铜镜中的自己。面色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 “没错。”曲长霜应和道:“但是我更欢喜的,倒还不是他们后党的破绽。” 他的笑,忽然变得更冷了一些,落在姐姐眼眸中:“我开心的是,皇姐亲自罚了陆忱州。皇姐终于肯听信我的话——‘他陆忱州是后党的走狗,不是好人’了。皇姐也终于,肯和我一起同仇敌忾了。” 他说的毫不避讳,甚至还带着点点未曾脱离的稚气,好似幼童在玩什么拉帮结派的游戏—— 你终于不跟那个坏孩子玩、跟我玩了。 曲长缨垂下眼眸,再未置一言。她只是反复摩挲起弟弟手腕处的在陌凉留下的旧疤,像是在安抚弟弟,又像是在提醒自己。 “陛下,过去的事,莫要再提了。顺利度过完登基大典,是要事。随后阿姐再陪你过一下流程……” …… * 随后,在丈量完监国公主的礼服尺寸后,曲长缨又陪着弟弟一遍遍过仪式流程、背诵那些冗长的、拗口的祭天文…… 背到一半,曲长霜的耐心都要磨没了。 他将帛书往案上一搁,靠在椅背上,眉头拧成了一团,脸上写满了厌烦:“皇姐,这实在太难了!直接把这个环节删掉不就好了!反正朕是皇帝!朕说了算!” “长霜——不,陛下!”曲长缨慌忙改口,“断不可儿戏,被人抓住把柄。难也要背!”曲长缨严厉道。她立刻将帛书捡起来,抚平,重新递回他手中。 “这是登基大典,满朝文武都看着,断不可有一点闪失!” 曲长霜看了她一眼,撇了撇嘴,接过帛书,这才低声继续背。 两人从正午,一直商议到了晚上。 就连在晚膳时,曲长缨给弟弟说的,也都是朝中的各项事宜。 ——直到一位内侍上前,轻唤“殿下……”,曲长缨才止住话题,看向那个内侍。 那内侍在曲长缨耳边嘀嘀咕咕:“殿下,大雁坡……” 他嘀咕了许久——这倒是引起了曲长霜的注意。 “皇姐,怎么了?” 他将一块鲜鱼块,夹进曲长缨的碗内。 曲长缨抬眼,强压住眼底的翻涌的滔天的恨意,让又吩咐了些什么,内侍才退下。 最后,曲长缨起身,嘴角虽然还带着笑意,但是那笑容,已经触及不到眉眼。她轻声说,暖香阁还有些私事,她去处理一下。晚膳,就不陪他吃了。明日,她再来。 “……那好。皇姐路上……小心。” 曲长霜轻声道。 “陛下,晚膳后,再背背祭天文,务必做到烂熟于心。” 说罢,在雪莲的陪同下,曲长缨离开了阳庆殿。 只是在曲长缨身后,无人看到曲长霜忽然沉下来的脸。 他的目光,先是盯着姐姐的背影,而后待那一抹背影彻底消失不见后,他的视线则落在了那块最终没动的鲜鱼块上。 他嘴角才轻飘飘的吐出三个字: “大雁坡……?” 第三章 试探 暮色四合。 当曲长缨回到暖香殿后,陆忱州已经在殿外等着了。 廊下灯笼的光,落在他苍白的脸上,将那道从眉骨延伸到下颌的轮廓线映得忽明忽暗。他换了一身干净的官袍,可那袍子穿在身上,竟显得有些空荡——肩处塌了一块,腰身也松了,像是人瘦了,衣裳来不及改。 他垂手站着,背脊依旧挺得笔直,可那挺直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方才晚膳时,曲长缨接到了内侍的通传。 那内侍躬着身子,声音压得极低:“殿下,大雁坡那边传来飞鸽传书——大雁坡东南方向的山道旁,确实有战斗痕迹,发现了丢弃的盔甲和散落的箭矢,地上还有干涸的血迹。但现场被人清理过。若要详查,恐怕需要费些时日。” 曲长缨听罢,她轻轻的放下了手中的乌木镶银箸,可她的那手,却在桌下暗暗攥紧了掌心。 “陆忱州醒了么?” “回殿下,好像已经醒了……” “传话下去——” 她的声音又平、又低,带音气音:“让陆忱州现在,即刻来暖香阁见本宫。本宫有话——要亲自问他!” * 陆忱州进殿后。 依制行礼。 他脚步微滞。一夜的跪伏,使他的脸色呈现一种消耗殆尽的苍白。 曲长缨并未看向他,也未让他起身。 而是任由那沉默,将两人吞噬。 过了好一会,曲长缨拿起早上看的奏章中的其中一份。“砰——!”一声,狠狠掷出,砸在地上,一角落正巧砸在他跪伏的手上。 陆忱州的手背,猛地一颤。手背那处,也霎时红了一片。只是那手,仍然平稳的撑着地,恍若什么都没有发生。 “陆大人,身体可好了……?”她随意的问。 陆忱州顿了顿。声音淡淡的:“……多谢殿下。臣已经……无碍。” “那陆大人,说起伤病——” 曲长缨故意放慢了语速:“这份奏章,先帝朱批‘陆忱州,尔欲死乎?’,而你以小楷复奏,举证更烈。本宫听闻,为此,你被廷杖三十,伤及肺腑。” 她紧盯着他紧绷的脊背和通红的手背,胸腔激烈起伏,如同在审视一件证物。 “为何?” 陆忱州身形一晃,他的脸色在昏暗的殿内,更显苍白:“……御史之责,本就立于风口浪尖。这是臣,职责所在。” “职责所在?”曲长缨冷笑,“好一个职责所在。那怎么如此铁面无私的御史大人,也会‘趋利避害’,投靠那残害忠臣的后党呢?!” 陆忱州肩膀轻颤起来,却仍紧闭着双唇。 曲长缨眼神更利。钉了他一会,她最终转过身,颤声呼一口气: “罢了。” 她语调平稳,强迫自己不受那些恨意的影响:“说起来……本宫今日召你来,是有另一件趣事,想问问陆大人的。” 她手中暗中握紧了那枚冰凉的玉佩。极慢的转过身,走到他身边。 “本宫想问你——” 曲长缨拉长了语调。 “可曾听闻——” “大、雁、坡?” 她一字一顿。 紧盯着他的反应—— 只见话音出口的瞬息,他周身紧绷的力道骤然一松,似是藏着更深的秘密未被探究到,他指尖微展,连呼吸都沉缓了许多。 但紧接着,他像是又被拖入了新的深渊,眉头紧缩之下,僭越之词竟脱口而出—— “长缨,不要查——” 他猛然抬头,对上曲长缨的瞬息停滞的、慌乱的、惊讶的眼神。 “忱州哥哥,你今后也会对长缨如此好吗?” “对长缨,自然如此,永不会变。” ——幼时,“忱州哥哥”与“长缨妹妹”的称谓,在此刻响起,令整个书房的空气,都停滞、凝固下来。 “你叫本宫……什么?!” 陆忱州低头,脸色比刚才更白。“臣……失言……” 曲长缨呼吸急促。过了好一会,她才松开紧握的手掌,语气恢复正常。 “听陆大人的意思……是知道‘大雁坡之事’了?陆大人,那你又可曾知道……在大雁坡埋下死士,欲行刺王杀驾之事之人,究竟是谁?” 陆忱州背脊更低,声音沙哑: “臣,不知。” “你不知?”曲长缨咬紧牙关。“陆大人既不知,那关于大雁坡的真相,本宫便只能……” “自、行、查、证了。” 她将“自行查证”四个字,说的极重,说罢,她裙摆扫过他的手背,重新坐回书案。“回你的宅邸去。本宫……不想再看见你!”她颤抖着,拿起朱笔,恍若什么都没发生。 眼前,陆忱州唇片微动,欲言又止,似乎胸腔內正翻涌着千言万语。但是最终,他只是踉跄的起身。他的步履一深一浅,走的极缓、极慢,在门口处,他似有不甘,再次回头,望了曲长缨一眼,“殿下,真的……别查。” 他道。 曲长缨假装没听见。 陆忱州的叹息,最终消散在殿门口。 “别查?”曲长缨握着朱笔的手,在他转身时之时几不可察地颤抖起来,“是怕我查出来你谋逆的证据么?”她呼吸急促,凌乱,却撞的胸口生疼。 * 随后几日,曲长缨一边令人将她“不日即将亲赴大雁坡”的消息“不慎”泄露给御史台,一边令她亲自提拔的侍卫首领——卫明轩,十二个时辰不间断盯死陆忱州。 风声放出去了,眼线也布下了,可对于是否真的要去,她其实并没有下定决心。 如今弟弟尚未完成登基大典,宫里事务繁多,后党又虎视眈眈,千头万绪,她都要盯着,她拿不定主意。 曲长霜得知此事后,倒是恍若第一次听说一般,他的回答倒是干脆:“皇姐的安危大于一切。大雁坡的事,交给地方上去查便是,何必亲自涉险?”那语气里,带着少年人的笃定与天真,仿佛只要他说不去,她便真的不会去似的。 可真正令曲长缨下定决心要查的,是两件事的发生。 第一件,她查出了大雁坡地方官员是后党赵家的人。 那人时任大雁坡巡检司巡检,正七品,官不大,位置却极要害——大雁坡是通往曲都的咽喉要道,山高林密,地势险要,过往商旅……都要从他眼皮子底下过。 此人明面上是地方武官,暗中,却是赵家的一只眼睛。 交给地方上去查?交给后党的人去查后党?那还不如不查。 曲长缨心想。 而第二件——也是真正令曲长缨下定决心亲赴大雁坡的——是她收到了一封密信。 这夜,曲长缨刚回宫,便见雪莲正在收拾各国送的贺礼。 为了恭贺新帝登基、公主监国,陌凉、靖国,大凉等各国都遣使,送来了贺礼:金银玉器、锦缎貂裘,琳琅满目…… “哇。这个真好看。” “那个也好看。” 雪莲在旁叽叽喳喳。看到一个匣盒后,她倒是奇怪的眯起了眼。 “殿下,您看,这个靖国的,它的玄木长匣的云锦底下,还藏着一封信呢?奇了怪了,要是恭贺的信,不是应该放在显眼之处么,怎么会放在最底下,还又特意露出一角,像是在玩什么藏东西的游戏似的。” 曲长缨一听,立刻察觉道什么。她让雪莲将那信送到她跟前。 曲长缨拆开信,展开。 目光落在那几行字上,瞬息间,她的指尖微微一顿。 “殿下,是谁的信呀?” 雪莲见状,也好奇地凑过来,伸着脑袋探了探。 而雪莲还未看到一个字,曲长缨便将那封信不动声色地压在书下,动作自然得,像是在整理文书。 “没谁。废纸罢了。” 第四章 登基大典·启程 随后几日,曲长缨便一心三用: 她一边盯梢弟弟的登基大典,每一个环节都要过目,每一句祝文都要核对;一边处理堆积如山的朝堂各项事务,奏章批到手腕发酸。 同时,她还秘密布置下去了此次的大雁坡之行。她令新晋的侍卫首领卫明轩,亲自挑选三十名好手,十五人负责探查,十五人负责护卫。 五日后。 曲长霜的登基大典,举行了。 天未亮,曲都的街道便被禁军清空,从宫门到圜丘坛,十里长街铺上了崭新的黄土,洒水净街。 百官早已在宫门外列队,玄、紫、绯、蓝、绿各色官服在晨光中铺成一片,鸦雀无声。 曲长缨站在弟弟身侧,替他整了整冕冠上的十二旒。 “阿姐。” 曲长霜低声唤她,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曲长缨则轻轻按了按他的肩,声音轻柔的,像是小时候哄他吃药一般: “没事,阿姐在。” “阿姐会永远在背后支持陛下。” 曲长霜点点头,这才露出一抹镇定的、硬实的笑。 随后,吉时到。 钟鼓齐鸣,声震云霄。曲长霜面容恢复平静。他严肃的在百官簇拥下步出宫门,登上玉辇,向圜丘坛驶去。 圜丘坛上,祭天大典正式开始。 太常卿宣读祝文,声如洪钟。 曲长霜面南而立,行三跪九叩大礼,每一次俯身,冕冠上的玉珠便撞击出清脆的声响。 …… 司礼监的声音在阳光下刺破寂静:“俯伏——!” 百官如被无形的浪潮席卷,齐齐俯身,额头触地,衣袍摩擦的窸窣声此起彼伏。 “兴——!” 百官起身,动作整齐划一。如此反复,九跪,九兴……曲长霜站在最高处,面色平静,看不出喜怒,只有那双眼睛,在望向远方时,微微亮了一下。 * 晚上,是为庆祝新帝登基,皇宫内还设置了为期三日的国宴。 阳庆殿内,华灯璀璨,亮如白昼。 《倾杯乐》的乐曲声落下,曲长霜接受百官敬酒。 而就在敬酒完毕,曲长霜落座时,后党一位官员不知是真醉了,还是装的,那谈论之声,竟然盖过了乐器,如针刺一般,刺进曲长缨耳内: “先帝新丧不过一月,国宴便如此奢靡,还要一连举办三日,简直——!” “嘘——”周围人提醒他,他也毫不在意。 “无妨,这本就是事实——” 而只是,他话还未说完,下一瞬,曲长缨已然起身、上前。站在他面前。 “公、公主殿下……”他慌忙起身。 而但身体还未离开椅子,哗啦——一声! 酒水已然数从头顶浇下! 那人浑身湿透,扑通跪地! “酒醒了?” 曲长缨居高临下,笑容未变。“在国宴处耍酒疯,才是最大的有失体统。您说是吗,赵相?”她反而转身,看向纵容自家恶犬狂吠的后党之首——赵瑞鹤。 殿内,霎时一片安静。奏乐和袖舞都停了。 后党老臣——赵瑞鹤,缓缓起身,礼貌陪笑。只是在曲长缨回身时,他才露出了眼底难掩的暴戾。 而远处角落的席位上。 陆忱州他的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他身躯坐得笔直,只是新伤叠旧伤,他的动作仍比平常,慢了许多。 在曲长缨惩罚那后党官员时,他在一旁看着,端起酒杯。 手背微红,动作缓慢而平稳,不过在酒杯送到唇边的刹那—— 他的嘴角,极轻地弯了一下。 那不是苦笑。 而更像是—— 欣慰。 当曲长缨回到席间,再次望向众朝臣——同时带着刺骨恨意,掠过他的脸庞时,他的脸上,又恢复了那死寂一般的平静。 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 夜宴后段。殿内丝竹喧闹,酒气熏天,闷得人喘不过气。 曲长缨从殿内出来,透了透气。 她扶着栏杆,站在廊下,夜风从檐角灌进来,吹散了她脸上薄薄的红晕,也吹乱了鬓边几缕碎发。 她抬起头,望着天上的月亮——那月亮又圆又亮,挂在一片灰蒙蒙的云层边缘,像一枚被谁遗落在天幕上的白玉棋子。 “长缨,如果日子艰难了,不妨看看月亮。温柔如月,坚韧如月——莫负人间岁月长……” 是谁在她耳边,这样说过? 她扶着栏杆,望着天上的月亮,忽然露出一个微醺的冷笑。 “殿下,外头凉。” 雪莲将一件月白云锦披风轻轻披在她肩上,指尖绕过她的发梢,将系带系了一个松松的结。 曲长缨拢了拢披风,没有回头。 “各国送的贺礼,都清点完了?此事,需要在亲赴大雁坡之前做完。” “都弄好了。陌凉的、靖国的……都已经登记在册,一样不落。”雪莲掰着手指,忽然想起什么,声音轻快起来,“殿下,陌凉四王子穆赫,还单独送了个贺礼呢,特别用心。您猜是什么?” 曲长缨淡然一笑,摇了摇头。“没心思猜。” “殿下,陛下顺利继位,如今您已经正式成为监国公主,您别有无精打采的呀。” 曲长缨道:“没事,只是……有点累了。” “那我给您说说穆赫殿下的贺礼,您应该会感兴趣。” 雪莲脸上漾着笑意,嘟囔道:“穆赫殿下送的是一对白狐裘。说是陌凉以北的雪山,才有这种白狐,三年才猎到一对,冬日里穿在身上,轻得像云,暖得像火。他还附了一封信,写了好多字,奴婢没敢拆……” 曲长缨没有接话。 雪莲顿了顿,声音放得更低:“说起来,咱们殿下生的好看,又身份尊贵,好像已经有好几人,都暗慕殿下了呢。奴婢知道的都有程寻大人、陌凉的穆赫殿下……” 她拿不定主意,偷偷望了一眼曲长缨,见她没有制止,才壮着胆子继续,“还有……” “陆……大人……” “雪莲!” 曲长缨忽然提高了声音,厉声打断她。 “你是愈发大胆了!怎么什么不成体统的话都敢往外说!” 她严肃的看向雪莲。 雪莲撇了撇嘴,低下头。她想说,方才席间,她看见陆大人的眼神一直复杂地看向殿下,似乎有难言之隐——可这句话也被她吓得,也没敢再说下去。 曲长缨别过脸,不再看她。 “要是闲了,不如就去把行李好好收拾一番。后日就启程了!” 说罢,她将披风解下,塞进雪莲手中,动作带着几分赌气的意味,返回宴席。 雪莲抱着那件还带着余温的披风,站在廊下。待曲长缨彻底走远,才敢轻轻叹息: “哎……明明以前,多好的一对人儿啊。”她轻轻摇摇头。 * 随后两日,在朝中事务基本上安置完毕后,曲长缨的大雁坡之行,也开始了。 第二日。 清晨。鸟鸣啁啾,晨雾如纱,笼罩着大曲的宫阙。 曲长缨的轿辇,急促而平稳,一路向西。 而刚接近宫门,透过薄雾,她便看到御轿旁,一道身影,正模糊的站在那里。 正是她的弟弟,年轻的帝王——曲长霜。 曲长缨立刻下轿。“陛下,不应该在上朝么,怎么来了?” “朕还是不放心皇姐。”他双眸难掩忧思:“您说十日前收到了密信,暗示大雁坡劫杀是后党所为,那信中,可附带什么证据?朕总是担心,这会不会是个陷阱。” 曲长缨下意识的攥紧了掌心的玉佩。 声音干涩,好像不是从自己口中发出来的: “还……没有证据。” 她顿了一下,立刻道:“但是陛下,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如若能在大雁坡发现后党谋逆的确凿证据,届时,什么参议、什么党羽,皆可跳过!以‘谋逆大罪’论处,一举便能将后党连根拔除、肃清后党余毒!” “可是……” “陛下放心,”曲长缨握住弟弟的左手,那手背处,仍盘踞着一道在陌凉风雪中留下的冻疮旧疤。 “为策万全,护卫已增至三十精锐,路线亦经反复推敲。倒是陛下,之前说的户部的李非,眼下证据只够钉死他一人,可按兵不动,继续深挖,另外通政司右参议李文瀚,可以以他为突破口,明正典刑……” 曲长缨最后叮嘱了他很多安稳朝堂的事项。而曲长霜,听着曲长缨的话,却面无表情—— 只因为。 他完全没认真听她后来说了什么,他只听到了—— 她说—— “没有证据”。 曲长霜的眼眸,垂了下来。 晨光,初显,将两人的影子映在官道上。 曲长霜最终叹了口气:“好。”他道:“那皇姐此行,定要万事小心!朕也暗自派了十名皇城司的人,暗中保护皇姐!” 萧瑟的晨风之中,曲长缨轻笑,将相依为命的弟弟轻轻拥入怀中。 与弟弟告别后,曲长缨登上马车。 晨风掠过她披风下的后颈,带着深秋特有的沁凉,让她的身形几不可察地一滞。 这触感,连同风中隐约的气息,蓦地撕开记忆。 她想到,四年前,也是这样一个浓雾的清晨,她也是在此处,看见了陆忱州。 他就那样立在角落的阴影里,晨雾模糊了他的眉眼,却模糊不掉那份沉甸甸的、悲痛却又隐忍的目光。 那时候,她即将出发去陌凉。只看到他一眼,她便狠绝的放下了帘子,再不愿看他。 而这次—— “皇姐,怎么了?” 曲长霜再次敏锐地察觉到她的停滞。 曲长缨收回了目光,余光却最后瞟了一眼同样的角落,唇角勾起一抹冷弧。 “无事,回吧,陛下。” 稍后。车队辘辘,渐渐驶离宫门。 而就在车队、曲长霜的御轿,双双离开后,那道影子,才从暗处走了出来。 只不过,此刻,他的眼神,比四年前更紧张、更忧惧。 “‘那人’……” 他薄唇微动,声音低得散在风里,只剩一丝凝重的气音。 “果然混在了车队中。” 第五章 “行舟”之信·大雁坡探查 “大雁坡有诈,此行危险,勿去!” 出行的路上。 马车颠簸,曲长缨指尖按着那日跟着贺礼一起收到的那封信,指节微微泛白。 有诈? 勿去? 呵。 曲长缨唇角勾起一抹弧度。 她知道,这信是谁写的——这字迹,她太熟悉不过。 年幼时的,他曾握着她的手腕,将她的手整个包住,他的话带着温热的气息,从她耳畔拂过,晕红了她的耳朵:“长缨,握笔要稳,下笔时悬肘、悬腕。” “忱州哥哥,你再写个你的名字给我看看。” “够了、够了。” 写完一个字后,他慌忙松开了手,而后她才发现不知何时,他的耳廓也红了。 ——故而,对于此信的‘警告’,她完全不担心。 她忧虑和担心的,是另一封信—— 落款“行舟”。 她从随身带的那个铁线莲的香囊里,掏出了那封“行舟”写给她的信。 与刚才的信不同,“行舟”这封信,字迹温润、秀美,有些像赵孟頫的字,但却又总在不敬意间,带出一些凌厉的笔画,似乎本人有意识的在隐藏书写习惯——也正因为此,回朝,已经十几日了,曲长缨即使派了人暗查,却一直未能找到这个人—— 这个她在陌凉四年,暗中帮扶了她多次的恩人。 “这人……究竟是谁?帮了本宫和陛下,立下如此大功,为何不主动现身,领赏受封呢?” 曲长缨蹙眉,目光落在那封密信上,像是在问雪莲,又像是在问自己。 “殿下,您又在看‘行舟’大人的信了?” 雪莲坐在一旁,身形随着马车的颠簸微微摇晃。 “嗯。”曲长缨道,“找不出此人身份,总觉得寝食难安。尤其,他还是运筹千里之外,帮助我们度过难关的恩人。” 雪莲轻轻叹了口气,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看着公主那忧思的暗淡的眸光,试探着开口:“殿下,实在不行,等回宫后,或许奴婢可以想想办法,将朝中各位大人们的手书弄来一些,好让殿下对比。您看可以么?” 曲长缨猛然抬眼,那眸光终于亮了一下,指尖也在信纸上轻轻点了一下。 “是个办法。”她说。 前方,驾着马车的卫明轩的声音适时传来,在颠簸的路上,声音微颤: “殿下,请坐稳了,前面的路,很不好走。” 曲长缨回到当下,她将那封信放回了香囊内,同时将香囊重新握在手心。 “那回朝后,就这样办。”她对雪莲道。 雪莲望着曲长缨总算轻松下来一丝的脸庞,也跟着微微一笑。“好咧。殿下,此事交给奴婢,您放心好了!” * 车队在碎石路上行驶着。 期间,侍卫首领卫明轩始终提着精神,观察着官道两侧的山崖,倒是一路上,天气始终变化无常,到了第三日,暴雨突至,原定七日抵达的大雁坡,最终第九日,才堪堪到达。 当一行人抵达大雁坡时,深秋的风,已经将大雁坡刮的碎石遍地。 “这里好荒凉啊。”雪莲望着成片的裸露的黄土,她的头发被北风刮得一片凌乱。 “就是这里,是么?”曲长缨问卫明轩。 “没错,殿下。” “好,务必仔细勘察!” “卑职领命!” 随后,卫明轩勘察片刻,对着众士兵下令“开挖!” 众人铁锹瞬息入土。那“咚咚”、“砰砰”的脆响,也打破了大雁坡长久以来的死寂。 曲长缨沿着这片黄土慢慢走着。风从山坳里灌进来,卷起细碎的沙尘,打在脸上,微微发疼。 她眯起眼,望向远处连绵的山脊。 她尤记得,一个月前回朝的车驾途径这里的场景。 那时,她掀开轿帘,望着这片陌生的山野,心里想的是:终于回来了。而她怎么也想不到,这里——这条她回朝的必经之路,竟然差一点就变成她和弟弟的坟墓。 “殿下——此处有发现!” 曲长缨心想着,身后卫明轩的声音,打断了思路。 曲长缨抬起头,看见前方一阵骚动,许多人聚集在一起,围成一个圈,有人蹲在地上,有人指着坑底,说着什么。 曲长缨加快了脚步。走近时,卫明轩上前劝阻:“殿下,此处污秽……” 曲长缨只是平静望着那片土坑,语调毫无波澜:“无碍。在陌凉,我自己的侍卫死时……” 她下意识的摸了摸香囊——那侍卫的遗物:“他的尸首,还是本宫亲手安置的。若是连这点勇气都没有,这监国之位,不如让给别人。” 说罢,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 曲长缨靠近:只见坑底,蜷着一具尸体。面目被刀划得不成样子,皮肤呈现出一种可怖的污绿色,有些地方已经开始软化、溶解,露出下面暗红色的肌肉,上面隐约有蛆虫在蠕动…… 闻着那刺激的腐味,曲长缨皱了皱眉。“还能想办法,查出此人身份么?”她问卫明轩。 卫明轩面露难色:“殿下,不太好查了。不过从身形和骨骼上看,此人经常练武,且旧伤不断,绝非普通兵卒。” 绝非普通兵卒…… 此话说的委婉。 但曲长缨怎会听不明白——是死士,是刺客。 是原本要杀自己的刺客。 甚至是……陆忱州派来的刺客。 曲长缨轻笑一声,未再说什么。她只是让大家细细查、慢慢查,务必将大雁坡的每一个细节勘察到位,所有有功之人,回去定有重赏。 于是一下午的时间里,七八件形状狭长,内渗着发黑的血的兵器——‘勾魂刃’的残片、一些断掉的箭矢、几件衣服的碎片、以及另外的三具尸体……被挖掘了出来。 …… 傍晚十分,掂量着那‘勾魂刃’的残片上渗透的血痕,曲长缨的心,也一寸寸凉透。 她不动声色,目光并未看向卫明轩,而是迎向骤然刮起的山风,轻声道:“卫大人。” “卑职在。” “本宫予你四日时限。务必将这大雁坡,翻查殆尽!所有物证,必须一件不落,带回曲都,一一查证!” 卫明轩单膝跪地,当即领命。 “另,本宫还予你临机专断之权!”曲长缨继续:“不论何人——哪怕是官职在你之上的御史中丞陆忱州,只要他现身,胆敢靠近物证,你都可视情况……当场拿下,甚至……就地格杀!” 卫明轩心头一凛,瞳孔放大,望着曲长缨的坚定的脸庞,他竟开不了口应答。 只因那陆忱州,文武双全、刚正不阿,曾经是他长久以来极为敬佩之人。要他……亲手……? 卫明轩动了动嘴唇,头却越来越低。 “可有问题?”曲长缨看向他。 卫明轩呼吸急促,胸口剧烈起伏。过了好一会,他才声音沙哑,声音却比之前轻了许多: “卑职……领旨……” * 曲长缨一行人,在大雁坡一呆,便是三日。 前两日,挖出尸骸六具,兵器碎片无数。 第三日时,尸骸已达到十具,其中,还有两块云雷回纹的铜片。 傍晚,收队前夕,曲长缨刚走过最后一个坑,正欲转身,目光便猛地被坑底一处一闪即逝的碎光攫住。 “等等,”曲长缨指向一具尸骸的身侧:“把这个拿过来。” ——而后,士兵入坑,再次将一枚新发现的铜质环捧上前。 “这个铁环……”曲长缨蹙眉。她也说不上来,她只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 当夜。 在回驿馆的途中,曲长缨握着这枚单独被她扣下来的环扣,她仍在细细回忆着可能见过的场景…… 回宫还不到一个月,这一个月里,她见过后党赵瑞鹤、陆忱州;晴明派的程寻;工部和礼部的一些官员……还有…… 旧朝派的…… 陈运展! 对,老臣陈运展! 回朝当夜,她曾传唤过他问过先帝暴毙的事情,她曾经在他的身上见到过一个新的。是旧的掉在了此处,怕人追问,而后又换了枚新的? 可是…… 大雁坡……竟然牵扯出了旧朝派? 这又是怎么回事? 暗杀不应该是后党所为么? 曲长缨在轿内,手支着头,思虑难安。 远处,寂静的山谷处不知什么鸟叫了一声,引得雪莲猛的抓住了曲长缨的手臂,曲长缨也跟着一惊。 “怎么了?” “殿下,奴婢怎么总觉得……这附近阴森森的,不对劲。好像……好像……” “好像什么……” “好像有另外的眼睛,看着我们似的……” 曲长缨拍拍她的手,反而安慰起了这个从小胆子便小的婢女。“你别自己吓唬自己。咱们不是还兵分三路,以策万全了么?” 这几日,为了防陆忱州、也为了设防背后可能存在的‘有心之人’,曲长缨特令所有人分成了三组:一组,镇守物证;二组,由卫明轩亲自率领,大张旗鼓,前往故意泄露的官驿,‘明修栈道’;三组,则由卫明轩信任的副首领黄成利,护送她以及剩余最精锐的十人,改道西南,前往更为偏僻的的‘大雁驿’,‘暗度陈仓’。 “话虽如此……” 雪莲撇撇嘴,眼神不停地咕噜乱转。 “快到了。不用害怕,我们这么多人了。” 说罢,曲长缨掀开车帘,观察了一下周围的黑黝黝的山体。她问黄成利,还要多久。 黄成利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殿下,约莫还有一刻钟。但是我们得加快速度了,看样子,要下雨。” “下雨?”曲长缨蹙眉,“这里不是几个月都未下雨了么?” 而话音刚落地,几滴豆大的雨点,从天而降,不待瞬息,“噼里啪啦”的雨滴便开始敲击着马车的车顶。 马车速度加快。 很快,夜间的山路也开始变得泥泞不堪,坐在车内的曲长缨和雪莲的身体,被马车的颠簸弄得左右摇晃,但是有惊无险的是,一刻钟后,他们一行人,终于安全的抵达了‘大雁驿’。 “殿下,您先歇息片刻。卑职去备些热水吃食,再巡一遍防务。” 黄成利将曲长缨扶下马车,动作恭敬,声音压得极低。 “辛苦了,黄大人。” 曲长缨在雪莲的搀扶下,进入了驿站。 下马后。所有人,也开始有条不紊的开始完成自己的事: 有人牵着马匹往后院走,马蹄踏在泥水里,发出沉闷的声响; 有人提着水桶往厨房去; 有人守在廊下,手按刀柄,目光扫过四周的黑夜,守在驿站的最外围……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多走一步,一切井井有条,像是演练了无数遍。 曲长缨进到驿站之内后,大门在她身后合拢,隔绝了外面潮湿的冷风。 只是此刻,无人知道的是——大雁驿对面的半山腰处,不止一双眼睛,已经紧盯住了这家灯火寂寥的驿站。 雨越下越大。那两个人的身影在雨幕中越来越模糊,但是他们却始终像是石雕一样,望着对面曲长缨的驿站,一动不动…… 第六章 遇险 进到“大雁驿”后。 一进到房间内,雪莲便揉着酸痛的腿,毫无形象地坐了下来。 “哎,累死了。” 曲长缨摘下沾尘的帷帽,也轻轻舒了口气。 连日奔波带来的疲惫,如潮水般漫上四肢百骸。 “雪莲,黄大人的水,已经准备好了,去端进来吧,”她看向小侍女皱成一团的脸,轻轻的掐了一下,语气温和:“咱们先咱们先一同沐足,解解乏。自己也别忘了喝口热汤,驱驱寒气。” “好咧。殿下,您等我。”雪莲出门。 而不一会儿,雪莲便双手端着一个巨大的木桶,进来了。 “水还热乎着呢。殿下,我来伺候您洗。” “不必了。”曲长缨疲累的笑笑。“一起洗。” “这、这怎么行……”雪莲连退两步。 “怎么不行。在陌凉时候,咱们还一个被窝取暖呢……” 曲长缨拍拍身侧的床榻,“过来。本宫命令你——过来。” 雪莲望着曲长缨的微笑的脸庞,这才大胆地,缓缓地。走了过去。 不一会儿,两个人的玉脚便同置于一个大桶之中。 望着曲长缨的疲累的双眸,雪莲胆子也大了起来,她歪着头,试探一般,声音压得极轻:“殿下,您说……陆大人真的会落入陷阱么?” “这得问他了。不能问我——得问他,是否真的,竟绝情至此,想要本宫的性命。” “可是殿下……奴婢还是觉得……” “雪莲!” 曲长缨却一改方才温和的态度,她语气严厉起来,喝止她:“我看忘不掉‘旧事’的人,是你吧。那时候多给你带几块糕点,你便记到了现在?别忘记诺诚去世的时候,你的眼泪比谁都多!” 雪莲小声嘟囔:“奴婢还不是害怕您……” 雪莲低下头,她始终未敢告诉曲长缨,她偷偷瞅见了四年前的那个轻吻。 那时候,她偷偷躲在廊柱后面,看到殿下和陆大人如此亲密的动作、看到两个人在那一刻,彻底定了情…… ——她几乎比那两人更兴奋! 她紧紧捂住嘴,窃笑不已,却又生怕自己的任何动作会打扰到那两人。她都憋得难受死了…… 只是,后来…… 只是,后来怎么就…… 哎! 雪莲正想着。 忽然—— “砰砰砰!”的敲门声,打断了这份回忆。 “谁?”曲长缨问。 黄成利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殿下,餐食已经准备好了。” * 再次回到驿站的大厅时,只见副统领黄成利正在迅速指挥手下清理房间、检查门窗,他又安排了四名好手于门外廊下彻夜轮值,一切似乎都在有条不紊的进行着。 只是在安排守夜时,曲长缨注意到黄成利将两名卫明轩安排的、该值守在她卧房外侧窗下的侍卫,调去了驿舍大门处,理由是大门处更为紧要。 曲长缨若有所思,但想着,此话也对,大门乃是第一道防线,便不再深究。 简单用过些清淡饭食,草草洗漱后,浓重的倦意便席卷了曲长缨全身。 才躺下不过多时,曲长缨和雪莲便已经沉沉睡去。 * 深夜。窗外雨,越下越大了。 起初只是淅淅沥沥,很快便更加绵密起来,雨水敲打着驿舍年久失修的瓦片和窗外泥地,发出单调而催眠的声响。 而就在丑时三刻,深陷沉睡的曲长缨,意识却忽然陷入一阵诡异的恍惚与挣扎。 她似乎听到极轻的、仿佛隔着厚厚水层的呼唤声,在叫她的名字:“……长缨……长缨!” 那声音熟悉,又遥远,带着难以言喻的焦灼。 她想睁眼,想警觉,可身体却沉重如千斤,眼皮像被黏住,就像是被魇住了一般。 不对……这感觉不对……! 残存的意志在尖叫。究竟是怎么回事?是晚膳的……那碗汤?还是那熏香……? 曲长缨,不行!危险!快醒! 意识在清醒与沉沦的边缘拼命拉扯!而就在这时,仿佛用尽了毕生气力,她纤长的眼睫,终于猛地掀开了一条缝隙! 模糊的视线在惊骇中,开始聚焦……先是白花花的一片,而后是一张模糊不清的人脸,再接着,那人脸的五官开始聚拢,最后,在昏黄摇曳的微光下,她竟然清晰的看到了那张,此刻近在咫尺的五官—— 那竟然是…… 不对,一定不对……! 但是,微微闭合眼皮,再次勉强睁开后,那眼前之人,依然是—— 陆忱州!! * 曲长缨的呼叫,卡在了嗓子里。 而眼前,陆忱州浑身湿透,发梢还滴着水,脸色苍白得可怕,唯有那双总是沉静的眼眸,此刻翻涌着她从未见过的惊涛骇浪,死死锁定着她。 “你——!”她猛地回过神,惊惧交加,下意识地低头看向自己——身上竟只着一件单薄、近乎透明的素白中衣!湿冷的空气,毫无阻隔地贴上裸露的肌肤,肩头、锁骨,乃至更私密的轮廓。 寒意与羞愤,瞬间冲上头顶! 然而下一瞬,陆忱州已经将他自己那件湿冷的玄色外衣又严严实实地罩了上来,将她从头到脚紧紧裹住,只露出一张苍白的小脸。 “嘘——!” 不等她惊叫出声,他冰凉的手掌已用力捂住了她的嘴,那掌心带着薄茧,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还能走吗?长缨!快起来!!” 曲长缨被他眼中那份急迫与恐惧慑住,接着她猛地嗅到空气中弥漫的、越来越浓的焦糊与烟味!与此同时,驿站其他房间也骤然爆发出惊恐的尖叫和嘶喊: “着火了!快跑啊——!” “救命!!” 心脏几乎要跳出喉咙! “你为何会在这里?!你要做什么?你把黄副统领怎么了!还有雪莲——!”她压低声音,惊怒交加。 陆忱州一边迅速扫视门口,一边极其快速的告诉她:“姜平在照顾雪莲了。”他每个字都像从肺腑里挤出来:“你还不明白么?那黄成利是赵瑞鹤的人!” 曲长缨只觉得一股冰水从头顶浇下,瞬间冻结了血液。 而容不得她细想,陆忱州已一把扣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不容挣脱。 手腕被握住的刹那,那难以言喻的、仿佛烙印在记忆深处的熟悉,让曲长缨心脏猛地一缩。 眼前,陆忱州的好兄弟,她以前也经常见过的——姜平,正将雪莲搀扶在身侧,雪莲也是刚刚才清醒,眼神都还不甚聚焦。“殿下……您没事吧?” 而话音刚落,陆忱州一脚踹开房门!浓烟立刻翻滚涌入,呛得人睁不开眼! 门外,本该值守的两名侍卫早已不见踪影,狭窄的木质走廊一端已燃起熊熊火光,发出噼啪的爆响! 浓烟滚滚,热浪扑面! 慌乱逃窜的人的哭喊声、撞击声、木质结构倒塌声,一片混乱。 陆忱州用自己湿透的衣袖捂住口鼻,另一只手紧紧环住曲长缨的肩膀,几乎是将她半搂在怀里,压低她的身子:“低头!跟紧我!” 他带着曲长缨,身后跟着姜平和雪莲,四个人毫不犹豫地冲向火势相对较弱的一侧。灼热的气流炙烤着皮肤,燃烧的碎屑不断落下,然而,就在四人跌跌撞,撞冲到楼梯口时,曲长缨忽然想到了什么,她猛地顿住脚步:“我的香囊!!” 那是诺诚的遗物,那里面还有“行舟”的信! “不要了!”陆忱州回头嘶吼,眼中满是血丝,“先出去!” 但曲长缨不知哪来的力气,竟一把甩开他的手,扭头就要往回冲。 “你——!”陆忱州目眦欲裂,来不及多想,他迅速将她往楼梯转角一推,对雪莲和姜平急吼:“护住殿下,快撤!” 他撕下一块浸湿的衣摆捂住口鼻,竟反身又冲回了浓烟与烈焰之中! “陆忱州——!” 曲长缨的喊声被浓烟呛住,化为剧烈的咳嗽,心却在那一刻提到了嗓子眼。 他为何…… 为何!? 一股混杂着惊惧、愤怒与一丝该死熟悉感的洪流,在刹那间擒住了她。 “殿下!火太大了!先出去!”一名侍卫赶来,焦急地喊道,伸手欲拉她。 姜平也在身侧大喊:“他会没事的,殿下,快走——!” 曲长缨被他们拉着,后退了两步,但她的目光死死钉住火焰翻腾的入口,脚下就是无法移动半分。 她猛地咳嗽了几声,攥紧了身上披着的、属于他的那件玄色外衣——布料粗糙冰冷,似乎还残留着他身上的寒意与一丝极淡的,药草的气息。 他怎么还不出来…… 她喘息越来越急,目光越来越焦灼—— 而后,就在火焰几乎要完全封死那狭窄通道的刹那,一道黑色身影如同浴火的鹰隼,猛地从浓烟中蹿出! 陆忱州的手臂和肩侧衣料已被燎燃,手中却紧紧攥着那枚铁线莲香囊。 他将香囊塞进怀里,指尖似乎触碰到了内侧那封熟悉的信笺,动作几不可察的一滞,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神色,随即被他狠狠压住。 “走!” 第七章 选择·克制 曲长缨和雪莲被姜平护着,陆忱州断后,最终,五人沿着尚未完全烧毁的楼梯边缘,险之又险地冲下了楼,撞开了驿站的大门。 门外,陆忱州和姜平的两匹马正拴在不远处的一棵树上。 陆忱州和姜平快速的将绳子解开。 陆忱州牵马,正要将曲长缨抱上马,却被曲长缨甩开了手。 “殿下?”陆忱州语气焦灼。 不远处,客栈的火光冲天,将半片夜空烧成了暗红色,热浪裹着雨雾扑面而来,烫得人脸颊发疼。 身后。一边是陆忱州和他的亲信姜平;另一边,是另外的刚才一起护送她出来的护卫,以及弟弟曲长霜安排的另外两个皇城司。“殿下……”那两个皇城司也上前,手扶着刀柄。 而大雨之中,该和谁走——曲长缨竟陷入了两难。 就在这时,陆忱州已然管不了那么多,他强硬的扣住她的手腕,不等她拒绝,直接扶着她的腰肢,就将她抱上了自己马背! “陆大人——!”皇城司中一人欲要阻止。 陆忱州恍若没有听到。 而后,曲长缨在马上还没有坐稳,陆忱州已经翻身上来,双臂从她身侧探过去,握住了缰绳。那姿势把她整个人圈在怀里。 “殿下,臣对卫明轩的人品有了解。”他的声音从她头顶传下来,沙哑又急促:“臣现在谁也不相信,只相信卫明轩!殿下要彻查后党,也要先跟着卫明轩平安回到大曲!” 话音落下,不等那些士兵再次开口,亦不等皇城司的人上前阻拦——陆忱州一声高喝:“驾——!” 骏马长嘶,前蹄扬起,猛地冲了出去。 姜平紧随其后,马背上带着雪莲,两匹马一前一后,冲进雨幕,奔向山的另一头。 身后,客栈的火光越来越远,喊叫声越来越模糊,被雨声吞没,被夜色吞没。雨水打在脸上,生疼。 曲长缨坐在他身前,背脊绷得笔直,他的手环在她身侧。谁都没有说话,只有马在山道上奔驰着,马蹄声一下一下,踏进泥里。 …… 而在他们身后。 徒留下的那些皇城司,先是被方才的变故弄懵了一瞬——几个人的手还搭在刀柄上,眼神却空了,像是在那一瞬间不知道该往哪边看,该怎么办:是任由正四品大员陆忱州带走公主,还是立刻去追? 雨浇在他们脸上,顺着脸颊往下淌,模糊了视线。 而后,随着一人高喝:“愣着干什么,追啊——!” 马蹄声才骤然炸开,响彻滂沱大雨的夜空。 …… * 前方的山路上。 曲长缨坐在马前,背脊绷得笔直。夜雨扑面而来,她发丝上都滴着水。 而身后,陆忱州的双臂向前,紧紧的将她的身体环在怀里。他的身体胸膛隔着湿透的衣衫,就贴在她的后背上,带着冰凉的、湿漉漉体感。 过了好一会儿,或许是因为疑惑,亦或许是为了抑制某种尴尬的情绪,曲长缨终于开口,声音冰冷而清晰: “你为何会知道,黄成利是赵瑞鹤的人?果然,后党的人,更清楚后党的内幕。是么?” 而身后,陆忱州则将情绪压得很好。随便她如何讽刺,他的眼底都未起一丝波澜。 “殿下。整个大雁坡,就是一个巨大的陷阱。您回朝时,后党确实埋了死士,但是早已经被悄然清理过……” 曲长缨的眼睫一颤。 他没有说是谁清理的,但是那未竟之言,已然明析。 “而这次,”他平静道:“您遇险时,贴身刚好收着旧朝派的所谓证据。还有那玉佩——我的玉佩。”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低哑了几分。“那么,一旦赵家阴谋得逞,将来彻查——我必死无疑,旧朝派最忠心的陈大人和几位大臣,也必死无疑。赵氏父子,轻而易举的就将‘谋逆’之罪,祸水东引,解决掉旧朝派他们最忌惮的对手。” 曲长缨的手指,无声地蜷缩了一下。 “更重要的是——” 陆忱州声音更沉,隔着雨幕,忽近忽远。 “解决掉了殿下,那么陛下——归朝这几日,事事都听殿下的、还未能独当一面的陛下——必然只能成为赵氏的傀儡。赵氏若是想改朝换代,也未尝不可能。毕竟他手上——” 他猛地顿住,话头掐断在雨声里。 曲长缨等了片刻,他没有继续说下去。 “他手上?” 她侧脸,追问。 他却又恢复了沉默。 耳廓旁。 只剩下了呼呼的风声、噼里啪啦的雨声。 急促的马蹄声。 以及他越发克制的呼吸声。 她微微扭头,看到他在疾驰的同时,目光时不时的望向山林深处,目光警惕。似乎那重重的树影下、那黑黢黢的缝隙里,还正暗藏着其他的什么。 “怎么了?”曲长缨再问。 而陆忱州只是摇摇头。 * 令人窒息的沉默,再次弥漫了很久。 最终,在山林深处的另一家更为隐蔽的驿站,他们的马停了下来。 雨夜下,陆忱州翻身下马,脚下却微微一晃。 他手伸向曲长缨。 曲长缨没有接。 她撑着马背,自己滑了下来。 陆忱州望着她,轻叹一口气,许久,才将仍僵在半空的手,收了回来。 “殿下先休息一下。我知道……”他顿了顿,“殿下信不过我。”他眼眸低垂了瞬息,看向驿站内的伙计,掩饰眼神里的郁结,“稍后,我会让姜平通知卫明轩来接殿下。也希望殿下除了卫明轩之外,不要再轻易相信其他人了。” 其他人——包括你么? 曲长缨苦笑。她很想这样问。 但是不知为何,那一瞬息——看着他走进驿站,开始忙活,安排热水、上等的客房的背影……她的话堵在了喉咙处,终究还是没开口。 随后,曲长缨和雪莲走近驿站內。 简单洗漱一番后,却只见简陋却干净的木桌上,已经摆好了四菜一汤了。 陆忱州仍穿着那件湿衣,湿漉漉的衣服紧贴着后背,他正在检查门窗,并未回头:“殿下受惊了,吃点暖和的,缓解一下吧。” “那你呢……?”她声音干哑。“吃了么?” 陆忱州将窗户关严,没有回答。 曲长缨看着他忙活的、连湿衣都未来得及换的模样,心下猛的一窒,随即又是一恼。语气都不自觉的凌厉了许多。“换个衣裳,过来,一起吃。” “我要你试试菜——你找的驿站。我信不过。” ——又极快的补充了一句。 陆忱州抬着的手臂,这才一滞—— 他仍然没有说话,只是最终,他转身,向掌柜交代了几句,而后看了一眼曲长缨,极快的离开了。 “这气氛……怎么又恐怖、又奇怪、又……不对劲呢……” 雪莲在一旁,观察着这一切——尤其是观察着主子还未等陆忱州回来,便已经开始平静的进食的模样,她只得将头垂的更低。 殿下不是说要等陆大人试菜的么,怎么…… 想到一半,她便再次放弃了。她默默将头埋进了自己的碗内:我还是只管吃自己的饭好了…… …… 不一会儿——甚至连半盏茶的时间都不到,陆忱州回来了。 他换上了一件粗布麻衣,月白色的,洗得发旧。虽然不像他平日穿的那些挺括的官袍,但却显现出另一种平静沉稳的气质。 他平静的坐在了曲长缨的对面。简单吃了两口,头也未抬,轻声道:“姜平,我已经让他去通知卫明轩了。” “嗯。” “现在就我一个人。所以一会儿——我会贴身守着殿下的安全。厢房是个套间,殿下在内间,臣在外间,绝不会打扰殿下。” 曲长缨好像听到了,又好像没听到,她只是平静的吃着饭,过了许久,才由一个字“嗯”,变成了三个字。 “知道了。” 第八章 矛盾的他·回忆沉浮 夜雨,还在下着。 但是比之前,已经小了。 半个时辰后。 曲长缨躺在厢房的床上,伴随着火光冲天的紧张感的远去。她的心,也平静了下来。 她望着烛光在屋顶上映出的淡淡的光晕,听着淅淅沥沥的雨声,她忽然,没头没脑的喊了一句。 “陆忱州。” “臣在。” 他的回答,很快。 但是话音落罢,她却不知道该说什么、问什么了—— 继续问他那个千篇一律的问题——“他为什么背叛?”;问他是不是一直在跟踪她?又或者是问他,刚才那会儿都看到了什么……? 何其可笑! 她翻了个身。 而只是,就在她以为尴尬会继续蔓延下去的时候—— “殿下。” ——她没想到,陆忱州竟然再次开口。那嗓音中透露着疲惫,好像这个人已经没什么力气了。 “殿下,岭南的折子,臣之前瞥了一眼。拨下去的修堤款项,账目似有不清,恐有官员中饱私囊之嫌……” 曲长缨听着、听着,倏然皱起眉,几乎不假思索的,她猛然坐起身,掀起了一阵凉风。 他…… 他是真不知道自己的处境吗——后党的核心、大雁坡刺杀案的嫌疑人、弟弟和她必定要铲除之人? ——他现在还在给她谈论折子? “陆忱州!” 隔着那道薄薄的绢纱,她难以置信的望向屏风后的人影——他就那样坐着,背靠着墙,膝盖微屈,手搭在膝上。没有动,像一尊被人遗忘的石像。 她声音干涩,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陆忱州,你现在……是以什么身份,在跟本宫说这些?” 屏风后,他依旧并没有动,声音平静,恍若他只是在说一件极其平常的、理所应当的事。 “臣……只是觉得,堤坝若溃,淹的是百姓田舍,苦的是黎民苍生。这与……派系之争无关。” “无关?” 曲长缨冷笑。 “你指出的是主事者,是赵家的人。而你又是后党核心,你说‘无关’?” 曲长缨攥紧了身上属于他的衣袍,布料粗糙的质感磨着指尖。 她看不懂他了,完全看不懂了。她只觉得他……平静的、矛盾的、令她害怕…… “你……” 她张了张嘴,却不知该问什么,最终,她只是别开脸,望向洞外无边的雨夜,声音低不可闻:“先管好你自己吧!” 她说的咬牙切齿,同时猛得将她身上的那氅衣脱下。“啪”的一声,扔在了屏风那处的地上。 静置在了那里。 两人都同时看着被她丢弃的氅衣,眼光灰暗,没有再说话。 过了好一会。 陆忱州才收回目光。他的声音听起来更低、更哑,像是在自言自语: “殿下……” 他顿了顿。而这一顿,就漫长的恍若一个时辰。 “您在陌凉……” 自戕一般,他缓缓的道出口了这个地名。 “您是如何,度过的……? ——话音落地的瞬息。 曲长缨只觉得她的整颗心,都被狠狠的,捏碎! * “诺诚……不要——不要——!” 三年前。陌凉。 同样的暴雨如注的傍晚。 曲长缨拖着被泥水沾脏的裙摆,扑到那个少年侍卫身边时,他的胸口已经被一柄弯刀贯穿。刀柄是陌凉制的样式,刀身没入大半,只余一截锋刃露在外面。 而诺诚——这个还不过十八岁的年轻护卫,倒在泥泞里,脸色白的吓人。他的眼睛还睁着,望着她,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 “诺诚,不要死,求你……我求你……” 曲长缨跪在泥水里,爬到他身边,双手按在他的胸口,想按住那道不断涌血的伤口。可血从她指缝间汩汩流出,怎么都堵不住。 “对不起……我之前,不是故意不理你的……” 她的声音在发抖,混着雨声,碎得不成样子。 只是……你的沉默,你的站姿,你的举止投足——太像…… 太像我的仇人。 陆忱州。 那三个字堵在喉咙里,她没有说出口。可诺诚看着她,那双渐渐涣散的眼睛里,似乎什么都明白。 “对不起……对不起……我求你了,不要离开我!” 她的声音越来越哑,越来越碎,最后只剩下呜咽。雨水混着泪水,从她脸上滑落,滴在诺诚苍白的脸上,又被雨水冲走。 身边,陌凉士兵的哄笑声此起彼伏。 他们站在雨里,抱着刀,看着这个跪在泥水里的大曲公主,像看一场戏。 曲长缨充耳不闻。 而也就在此时—— 诺诚颤抖着抬起了手。 那只手,被血染红,指尖在雨中微微发颤。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将腰间那枚香囊解下,按进她的手里。 那香囊已经被血浸透,针脚歪斜,布料发白。半朵铁线莲歪歪扭扭地绣在上面,看得出是他亲手所做。 “殿下……” 他的声音极轻,轻得像一口气。 “莫怕……大人……定会……派其他人……保护您……” 大人……? 而曲长缨还未反应过来—— 一个陌凉士兵猛的推开她,将那刀柄,猛得拔出! “噗——” 温热的血,带着甜腥的气息,溅在她脸上。 热得烫人。 诺诚的眼睛,还睁着。 可那双眼睛里的光,已经灭了。 …… 深夜。 三年后的现在。 每每回忆到此,曲长缨只觉得自己的脸庞上,都还能幻觉到诺诚的血的温度—— 她背靠着墙,眼睛猩红,手下再次纂紧了那枚被陆忱州从火场中救回来的香囊。 那香囊里,还藏着后来她从诺诚的遗物里,终于找到的那个“大人”写的、诺诚还未能来得及交给她的信。 「长缨妆鉴: 大曲正直血染枫林之际,流血不止,民不聊生。 既已北去,惟愿长缨善自保重,旦逢良辰,顺颂时宜,至所盼祷。 ——行舟。」 曲长缨的手指,轻轻摩挲起“行舟”两个字的温润的笔画,她的眼神变得柔和,又悲悯。 “那时候——” 她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沙哑得像被砂石磨过。 “是陌凉的三殿下特尔班齐,和他母亲,故意将杀害他大哥的阴谋,嫁祸给我们——说路过的长霜是谋害的主谋。这才导致了这场无妄之灾。是诺诚,防止其他人强硬的带走我们,用性命保护了我们。” 她的目光穿过屏风,落在陆忱州的影子上。 “当我在雨里求诺诚活过来的时候——”她轻笑:“恐怕御史大人,您正在府上,享受着投靠后党带来的权利与富贵了吧。” 话音落下。 屏风那头,沉默了很久。 无人看到—— 陆忱州坐在墙边,手里同样攥着另一枚香囊。 针脚歪斜,布料发白,竟然与她的那枚,有些…… 如出一撤。 “后来……事情,是怎么解决的?”他摸着那香囊已经看不出花样的针线,继续问。 “我想办法,认识了陌凉的四殿下——穆赫。也就是特尔班齐最大的政敌。” 她顿了顿。 “我利用大曲外宾的身份,懵懂指出特尔班齐和他母亲的僭越之举。而穆赫,则在他们准备报复我们时,坐实、加重了他的罪行。我帮穆赫设计对付特尔班齐的计谋、帮助他利用中原星宿的学说打击特尔班齐,他保护我与弟弟不收欺凌……我与穆赫,也算是各取所需,我们暂时成为了……政友、盟友。” 屏风那头。 陆忱州坐在墙边,沉沉的自言自语。 “陌凉王。” “三殿下特尔班齐。他母亲——古丽热依。” 以及…… “四殿下……穆赫。” 陆忱州缓缓剐过那几个名字。 他没有直接与这些豺狼交过手。但这些名字,早已经耳熟能详。 ——特尔班齐,凶狠残暴;他母亲阴毒狡诈;四殿下穆赫谋略过人却心思极深…… 可他没有想到。 最终是他亲手,将自己放在心尖上的人,推进了这堆狼窝。 他冷笑。指尖无声地攥紧了香囊。攥得指节泛白。嘴唇微微翕动,想说什么。 可最终—— 他只是什么也没说。 他只是长呼出一口气,眼底一片猩红。 第九章 三面无援 随后,曲长缨还将他们所遭受的侮辱、弟弟差点病死、双手因为冻伤差点截肢的遭遇,也描述了出来。 “我们在去陌凉王宫的路上,就被人按进雪里羞辱、嘴巴里还被人塞满了雪……”她轻笑,好像说的并不是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而后到陌凉的第一年,长霜的双手都冻烂了。大夫说,要砍掉。” 她顿了顿。 “我跪了三天三夜。跪在那个陌凉大夫的门前。他看着我,看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说‘那就尽量再试试试试’。幸好后来……手保住了……” “而后第二年,诺诚死了……” “接着第三年……” 她忽然抬起头,那双眼睛里,反而燃起了更炙热的火…… 她没再说下去。 但陆忱州已经从这些轻描淡写的描述里知道了——他们所遭遇的那些痛苦,是多么的沉重。 房内,沉默了瞬息。 过了好一会儿,曲长缨才深深呼吸一口气,冷哼一声: “所以,陆忱州,你别以为你今夜救了我这一次、帮我取了香囊,我便会对你有所改观……”她的声音更厉:“回朝后,旧账仍在那里,旧恨也未消失一分,陛下更绝不会放过你!” ——所以你要是有什么苦衷、有什么难言之隐,这是你最后的机会! ——她几乎快要把这句话说出口了! 但是屏风后面,陆忱州却毫无反应。他的影子,也一动不动。 “陛下不会放过……” 他只是顿了顿,声音压得极低。 “那……殿下呢?” 话出口的瞬息,曲长缨的脸在那一瞬间被烛火照亮,又暗下去。 “你……” 而陆忱州未等她回答,便淡然笑笑,好像方才的话只是一个并不奢望对方听到的玩笑。他牵出一口轻叹,手中摩挲香囊的动作始终未停:“臣已经有预感了。殿下放下吧,臣对自己所做之事……” 他轻轻地,从香囊里取出陈运展那夜塞给他的纸条。 纸边已经起了毛,折痕处几乎要断开。他展开,目光在那行字上停了一瞬: “殿下对先帝之死已起疑心,慎之又慎!” 他将那字条折好,放进香囊里,动作很慢,慢得像是在安放什么。 “心里有数。” “该来的,总会来。臣……” 他顿了顿。 “不会躲。” “不会躲”这三个字,轻飘飘的,却压的他的声音,都沉了下去。 话音落罢的瞬息,曲长缨心下一跳。隔着两人的烛火也被风吹的晃动了瞬息。 曲长缨望着屏风后的人影,她说不出是什么感觉。她只感觉到窗外的夜雨,似乎更冷了。 她不再说话,索性背过身去。 * 半个时辰后。 姜平总算是带着卫明轩以及余下的侍卫,风尘仆仆的赶来了。 当卫明轩见到陆忱州后,他的眼神又亮、又愧疚,他当即重重行礼:“陆大人。卑职识人不清,让黄成利跟着殿下,差点铸成大错。幸得陆大人舍身救驾!” 而陆忱州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郑重道:“卫大人,我信得过你。那殿下,就拜托你了……” “卑职领命!” 陆忱州随后收拾了一下自己的东西。走出厢房。 背后,曲长缨的声音再次冰冷的响起,冷的就像碎冰:“卫大人,从今日起,你贴身保护本宫。而今夜过后,如若陆大人再接近车驾或挖掘现场,格杀勿论。” 当这四个字说出口时,卫明轩与陆忱州的心,跳漏了一瞬——陆忱州的手,僵在了那里。 而曲长缨自己,都不知道这句话,是在什么情绪下说出的——是为了回答刚才他问的“殿下会怎么做”时她瞬息的、自己都鄙夷的停顿?还是仅仅是为了报复? 她不知道,她也不想知道。她只知道——即使她已经再次把伤口都摊开了,但他依然没有给出任何的解释—— 这就,够了。 而一旁的姜平听罢,则立刻冲上前,欲要说什么,被陆忱州死死按住。他猛地将他拉出门外。 “去驿站门口等我。” “我不!”姜平的声音陡然拔高,厉声如刀,“陆忱州!你是不是有病!” 他一把甩开陆忱州的手,胸膛剧烈起伏。 “今夜过后,旧朝派和清明派视你为敌;后党发现你现身救驾,探出了你的虚实,他们再也容不下你!若是连公主和新帝都要对付你,你将三面无援!——你以为你还有退路?你这时候不告诉她,你准备什么时候说?死后托梦——” “姜平!!” 陆忱州猛地打断他。那声音不大,却像是从胸腔里撕裂出来的。 “我做的事,从一开始,就没退路,也没得选!你是想让所有人都陪葬么!!”他的眼睛红得可怕,像是烧了两团火,又像是那火已经烧尽了,只剩灰烬。 他一把抓住姜平的肩膀,用力将他往外推。姜平踉跄了一下,站稳,又被他推了一下…… “姜平!” 最终,两人僵持了好一会,姜平才愤怒摔袖,口中大骂:“陆忱州,你记好了,将来你死了,我绝不会给你收尸——!绝不!!” 门口。卫明轩似乎听到了什么,又似乎什么也没有听到,他犹豫要不要上前。 陆忱州则平静的走向他,再次向卫明轩交代了一些事项,包括挖掘的地点、防御的重点以及返回的路线。 交代完后。 陆忱州再次进屋,捡起了氅衣。动作很慢,慢得像是在拖延什么。 同时,他最后抬眼,看向屏风后的曲长缨。 那视线,在她身上依旧停留了很久、很久…… “那臣,告退了……” 曲长缨没有任何回应。 他转身。 但刚走到门口,他忽然想起了什么,他顿了一下脚步,再次回头,声音嘶哑而平静:“那……臣的玉佩……殿下可以还给臣了么?” 话出口的瞬息,曲长缨再次皱紧了眉头。她盯着屏风上那道模糊的身影,盯着他站在门口、半张脸隐在阴影里的轮廓——恼怒的情绪猛地冲了上来—— 她无法想象,他竟然会在此刻,提出这样的要求。 他是不是真的……有病!? 曲长缨很想骂他,但被自己压制住。 “陆忱州,首先,那玉佩是大雁坡的物证,岂能轻易给你?第二……” 她胸腔剧烈起伏,气息更冷。 “你我——情缘已尽,既是我送的,如今我收回,这玉佩,便再不是你的东西!你记好了!” 曲长缨攥着那玉佩。心口一下一下的,撞得生疼。 而陆忱州静默了瞬息,最终,他重重呼出一口气,轻笑一声。 “臣……明白了。” 那声音平淡,却压制不住那喉咙里的失落。 第十章 铁线莲·改道 随后的两日,卫明轩为曲长缨安排了新的驿站,对周围的守卫也更加严密—— 明哨暗哨各增一倍,巡逻的频次从半个时辰一次改为两刻钟一次。 而按照陆忱州给的地点,一行人又挖掘出了一些新的尸骸。 可现场很明显的,已经被提前清理过—— 泥土翻动的痕迹新旧交叠,有些地方的土层塌陷得不自然,像是被人匆匆回填过,又用枯枝落叶做了伪装。士兵们掘地三尺,最终只找到半枚残破的铜质徽章,边缘被泥土腐蚀得发绿,纹样也模糊不清,无法分辨是哪家的家徽。 现场,黄土成泥。曲长缨站在坑边,望着这片泥泞的山地,微微眯起眼。 “有两种可能。” 她的声音很淡,淡得像这山间的冷风。 “第一种,是陆忱州故意引我们来的这里,这些痕迹本就是他布的局。第二种——” 她顿了顿,蹲下身,从那半枚徽章旁捻起一撮泥土,在指尖碾了碾。那泥土的颜色比别处深,暗沉沉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浸透过。 “是赵家或其他后党,早已经提前清理过证物。他们既能提前陷害旧朝派,放置假物证,也定然会先将自己的罪证抹去。” 她站起身,将指尖的泥土拂去,目光落在卫明轩脸上。 “今日彻底勘察后,物证必须好好保存,尽数带回,以备彻查,绝不可放过一个线索。另外,回朝后,立刻追查已经逃跑的黄成利,想办法挖出他身后的布局之人。” 卫明轩抱拳领旨,声音沉稳:“是。” 凌冽的寒风中,曲长缨眼神冷冽如冰,安排着最后的事项,同时巡视着最后的几个坑洞。 而她不知道的是——山道的另一头,有一道身影,正远远地望着她。 陆忱州站在一棵枯树下,衣袍被山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就那样站着,一动不动目光,落在她站的地方。 那里——是他半个多月前,浴血搏杀的地方。 那时候,他后背被“勾魂刃”砍中,玉佩掉了,也不自知。幸好姜平跟了上来,帮他处理了最后的几个人,他这条命,才没折在大雁坡。 手边,那香囊已经旧的看不出花样。但他每每思考,他都会每每摩挲。 “是你帮我‘缠住’了性命,对吧?” 针线歪斜的触感,再次传到指腹。耳边,他再次回想起四年前的那夜,那个年轻人的紧张到结巴的话: “陆大人,家乡人说,铁线莲能‘缠住性命’,是护身符。我、我手笨,只能绣成这样。您别嫌弃——” 那时候——去陌凉的前夜,那个沉默寡言的、不善言辞的年轻人,不知道鼓足了多大的勇气,才将那香囊压进他的手心。 而那时的陆忱州,看着那半朵鲜艳的铁线莲,嘴唇微动,半天发不出声音。 …… 烛火,微晃。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才开口。 “照顾好,你自己……” “保护好,她……” 那时,他几乎调动了胸腔内的所有空气,他才只能说出那么两句话……话音落罢,他胸口闷的几乎喘不过气。 “看完了么?” 耳边,忽然响起姜平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 陆忱州猛地从回忆里抽身,像是被人从很深很深的水底一把拽了上来。 他眨了眨眼,山风灌进衣领,冷得他打了个寒颤。他没有回头,只是最后望了一眼远处那道紫色的身影——她正蹲在坑边,低头查看什么,鬓边的碎发被风吹起来,在灰色的天幕下轻轻飘动。 “……走吧。” 他转过身,向山道的另一头走去。步伐不疾不徐,靴底踩在碎石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 在大雁坡待了五日后。曲长缨的车驾,终于返程。 雨还在下,细密如针,从灰蒙蒙的天幕上斜斜地刺下来,打在车顶,沙沙作响。 车队沿着泥泞的山道缓缓而行。卫明轩策马,走在最前,身后跟着二十名精骑,分作三队,分别安排在另外的三个方向,保护曲长缨。 前两日,路上仍然是一片荒凉。 到了第三日,山路两旁开始出现了密密的林子,树冠连成一片,遮住了大半的天光。 一日傍晚,雪莲掀开车帘正看着,忽然看到了什么,她整个人都精神了。她慌忙靠近了曲长缨,神色紧张: “殿下,奴婢总觉得……好像有人在跟着咱们。”雪莲压低了声音,目光再次落在后方那片雨雾蒙蒙的山道上。 “奴婢已经瞧了好几回了。昨儿傍晚,咱们歇脚的时候,奴婢看见远处山头上有个黑影,一晃就不见了。今早出发时,又觉得林子里有人影,可一眨眼,又没了。” 她顿了顿,偷偷看了曲长缨一眼。 “殿下,会是陆大人么?” 曲长缨靠在车壁上,闭着眼,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在想什么事。睫毛微微垂着,一动不动。她没有回答,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变。只有手中那块玉佩,被她的拇指一遍遍地摩挲着,摩挲得边缘都温润了。 雪莲不敢再问,只是又掀开车帘,往后看了一眼。 “要是陆大人,就好了。这一路就再也不怕坏人了。” 只是她刚说完,她就感受到了曲长缨的怒瞪。 “正是因为有他,才危险——雪莲,你到底在想什么,你已经彻底的‘好了伤疤忘了疼’了?” 雪莲嘟囔:“只是前两天失火……被陆大人救了,心里头有点……” 雪莲低头,不敢再说话。 就这样,卫明轩的严密的守护、以及那身后的视线的注视之下,曲长缨的车队终于驶出山路,拐上了正规的、通向曲都的官道。 官道宽阔,两旁是连绵的田地,雨也渐渐小了。曲长缨掀开车帘,望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忽然觉得—— 那种她之前也能感受到的、被人注视的感觉,消失了。 不是淡了,不是远了,是彻彻底底地,消失了。像是有人主动的剪断了那跟风筝的线,至此——风筝的另一边,无人了。 曲长缨松开了手掌。沉默了片刻。 前方,卫明轩勒住马缰,退到车旁,压低声音道:“殿下,按这个脚程,明日便能抵达洛城县了。” “洛城县……” 她咀嚼着卫明轩的话。 忽然,她想到了什么,她猛地坐直了身体,目光灼灼,声音也跟着变严肃起来。 “改道。西南。” 卫明轩微微一怔。“可是殿下……西南就绕远了。山路难行,恐怕要多走四五日……” “无碍。”曲长缨打断他,声音不高,却不容置疑,“可派人先将证物送回曲都。剩下的人,轻装简行,不必声张。” 她慢慢的,将手中的那块玉佩,放进了香囊里。声音虽然淡淡的,却格外的坚定。 “本宫……还有另外的打算了。” 她说。 她要去见另一个人—— 先帝崩逝后辞官的翰林院侍讲学士,周泽。 曲长缨没有将这句宣之于口。她只是望着窗外的景色,心想道。 或许……她可以从这位已经辞官的、已经远离漩涡中心的刚正的臣子口中,得到一些她想知道的…… 秘密与线索。 第十一章 曲长霜的心思 而就在曲长缨在这阴雨连绵的气候里、改道驶向新目的地的时候,皇宫内,曲都的雨也一直未停。 十五日前—— 也就是曲长缨火场遇险的第三日。这场雨,便已经下起来了。淅淅沥沥,没完没了。 酉初时分。 一名皇城司密探将信送到曲长霜的案头后,曲长霜便盯着窗外的雨,再没有了动作。 他坐在御座上,一动不动,像一尊被抽走了魂魄的石像。 周围的内侍垂着头,大气不敢出。他们第一次见到新帝这般阴沉的模样——更重要的是,他们完全不知道他阴沉的由头。若是知道缘由,他们或许还能避避祸,小心着不说错话、不触霉头;可不知道,便只能什么话也不敢说,什么也不敢做。 过了不知道多久。 久到殿内的烛火都跳得倦了。 忽然,户部一个官员捧着奏章,走到了殿门外。 他没有觉察出殿内那令人窒息的异样,只是像往常一样,朝守门的内侍拱了拱手,声音慵懒:“麻烦通传一下,本官要见陛下,这折子……” 话还没说完。 殿内,曲长霜似乎听见了动静。他的声音从殿内传出来,不高,却冷得像淬了冰—— “出去。” 那官员愣了一下,以为自己听错了,又往前迈了半步。 “滚出去——!!” 那一声嘶吼,又高又厉!在殿内炸开!甚至梁柱上的灰尘都快要被震得簌簌落下。那官员吓得面如土色,手中的奏章差点脱手,赶忙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 酉末。 雨还在下,密如织。 曲长霜只带了两三个内侍,沿宫道缓缓步行。 明黄华盖撑在头顶,雨水顺着伞骨淌下来,在他身后汇成一条细细的水线。 他经过了一处偏殿。那是他小时候得罪先太后,受罚的地方。 他又经过了一口枯井。那是母亲被推下去的地方。 但是走过时,他却出奇的平静—— 只因母亲被后党的人推进枯井的时候,姐姐蒙住了他的眼睛。他没看到母亲的最后一面,没听见那声惨叫。如今,他已经连母亲的样貌,都不记得了。 他从那枯井经过,眼睫都未颤动一下。 * 雨幕中,曲长霜先后经过了太祥殿、碧青阁、以及袖珍馆…… 每一处都沉在灰蒙蒙的雨帘里。 而行至御花园的太液池边时,忽然,他却停住了脚步—— 那脚步停的太忽然了。 身旁,撑着华盖的内侍赶忙停下,生怕撞着了眼前性情阴晴不定的新帝。他撑着的伞,也赶忙调整角度,生怕雨水溅到他身上一滴。 “陛下……” 内侍试探的想问。 却只见曲长霜完全没理会他。他走到池边,他盯着在荷叶间穿行的锦鲤,一动不动。 那锦鲤,红的,白的,红的,在灰蒙蒙的水色里,游的格外欢快。 “那已经是……十五年前了。” 曲长霜忽然开了口,笑了笑。 而曲长霜尤记得—— 那年,他和姐姐年仅六岁。他们偷偷溜到御花园玩儿——那时候先太后不允许他们踏足这里,他们只能趁人不备,从角门钻进来,看一眼,又飞快地跑出去。 那一回,姐姐趴在池边,望着那些锦鲤,眼睛亮晶晶的:“长霜,你看,那条红色的好漂亮。” 听罢,他忽然就想给姐姐捉一条。 他要来了捞鱼的小网兜,趴在池边,伸手去够。网兜太短,够不着,他便脱了鞋,踩进水里。结果,他一个不小心——脚下一滑,整个人栽进了池子里! 后来,还是姐姐想尽办法唤来了人,将他从水里捞了上来。 那时,姐姐抱着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又恼又怒,声音都变了调:“你知不知道你差点淹死!你知不知道这个吃人的皇宫,我只有你一个弟弟可以依靠!” 她哭得那样凶,那样急,可每一句话的弦外之音,都是怕——害怕失去他。 这一刻,曲长霜知道,他和她的姐姐,是彼此的火源,是唯一可以相依为命的依靠。 但是…… 后来…… 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他的姐姐,还是他的火源。 可姐姐的火源,却不再是他了。 …… “长霜,你尝尝,这是忱州哥哥从宫外的‘归去来’带回来的,可好吃了。” “长霜,你看,忱州哥哥又从外面带过来了好些书和画册,你喜欢哪些,你先挑?” 她笑着,开始经常将不同的点心、吃食、书籍塞进他手里,眉眼弯弯,满心欢喜。 可她不知道,他一点都不喜欢那些东西。他只觉得那个名字格外的刺耳——忱州哥哥。忱州哥哥。忱州哥哥。 …… 他烦死了!即使——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烦。 …… 眼前。 回忆飘过,就散了。 但是那种痛,却在心里发了芽,生了根。就像眼前,池面看着还是那池的水,但是它却已经被雨丝,彻底打乱。 曲长霜看着七零八落的涟漪,碎成一片,眼睛一片猩红。他的手边,也不自觉的再次攥紧了今日皇城司送来的那张薄纸。 “殿下前夜遇火,陆忱州现身救驾,殿下从之。” “从之……” 曲长霜望着那条红色的锦鲤,轻哼了出声。 “皇姐,您终究还是心软了啊……” 他长叹一口气。 “您宁愿相信一个叛徒,你也不愿意相信朕派给你的皇城司……” 这话——他竟不自觉的说出了口。 身边的人垂着头,不敢回应。 雨声沙沙,落在伞面上,落在池面上,落在他肩头。 倒是一个眼尖的内侍——杨宝忠,听出了什么。 这个内侍,三十来出头,在宫里时间虽然不是最长,但胆子却极大。别人不敢的,他敢;别人看不出来的,他却能第一时间嗅出来不对劲—— 就像此刻,别人都不敢上前,但他却能第一个躬着身子,凑近曲长霜,声音压得极低,低得像是怕惊动什么: “小的斗胆……敢问陛下说的,莫不是陆大人?” 这两天,他已经看出来了。新帝极恨后党。而后党之中,他提及最多的名字,就是陆忱州——也是他的仇人。 “陛下息怒。” 他继续奉承道,“那陆忱州不过是个后党的走狗,迟早是要被陛下踩在脚下的。至于殿下……殿下怕是受了那奸人的蛊惑,一时糊涂。等殿下回朝,自然还是站在陛下这边。” 他顿了顿,又加一句:“再说了,殿下再怎么说,也是陛下的亲姐姐,血浓于水。那陆忱州算什么东西?不过是个外人。陛下何必跟一个外人置气?” 曲长霜听着,没有反应。 ——过了许久,久到杨宝忠自己都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真说错什么时—— 曲长霜,才忽然开了口。 “外人。” 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嘴角总算勾起一抹弧度。 “罢了。”他叹一口气,表情终于松弛一些。 他眯着眼睛,望了一眼杨宝忠,随意道:“百官已经在麟德殿候着了,是吧?” 杨宝忠一愣,随即飞快地抬眼,脸上堆起谄笑:“是,陛下。祭天后的表彰宴,就在麟德殿。百官都已经到了,就等陛下驾临了。” 曲长霜点了点头,转过身,向麟德殿的方向走去。 “你就跟着伺候吧。” 走了两步,他忽然道。 杨宝忠的眼睛猛地一亮,他连忙躬身:“是,是!小的遵命!” 他一边说,一边笑着小跑着跟上,伞也举得更高了一些。 * 麟德殿内,百官等得心思涌动。 而无人知晓,这场夜宴,终究会成为另一幕腥风血雨的序曲…… 第十二章 蒋傲权入狱·绝杀之棋 是夜。 为了庆贺前日骊山祭天礼成,曲长霜特意于麟德殿设宴,款待群臣。 当曲长霜进殿时,殿内华灯璀璨,亮如白昼。仿佛不久前的国丧,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曲长霜端坐御座。 如今,经过了这几近一个月的锤炼,他的气质,也愈发沉稳——他时常板着脸,眉眼更加冷峻,那双曾经在陌凉风雪里哭过的眼睛,如今像是覆了一层薄冰,不苟言笑,不怒自威——年轻帝王的气势,已然成型。 乐舞之下,他平静地让众臣随意,不必拘礼。 百官举杯,觥筹交错,笑语喧阗。 然而,就在乐舞之声达到沸点之时—— “钦天监。” 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丝竹之声,落在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钦天监监正——范天闻缓缓站起身。他年纪大了,花白的胡须修剪得整整齐齐,官袍穿在身上显得有些空荡。他颤颤巍巍地举起酒盏,笑容恭谨。 “臣在。” “朕问你,”曲长霜的目光落在他脸上,淡淡的,“今夜星象如何?是否预示着我大曲将来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范天闻微微一愣,随即挺直了腰背,声音却铿锵有力:“臣回禀陛下——臣夜观天象,景星庆云,乃是大吉之兆。且昨日祭祀之时,听闻山中曾有白象出没。鹿主寿,象主太平,确是预示了我大曲将风调雨顺、盛世太平!” 他振臂而呼,声如洪钟,在殿内回荡了许久。 但曲长霜听闻——却笑了笑。 那笑,却不是真正的开心的笑。倒像是—— 嘲笑。 他咬紧牙关,绷住下颌,整张脸的线条都像刀削出来的。 殿内,霎时安静。 百官面面相觑,不知何故。那些举着酒杯的手僵在半空,乐师们的手悬在琴弦上,不敢拨下去;就连舞姬们都僵在原地,衣袖半垂。 “陛下……”范天闻试探着问。 曲长霜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 他夹起一块鱼肉,放进唇齿里,慢慢地咀嚼。那动作很慢,慢得像是在品味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在品。 他的目光落在范天闻的脸上,看了片刻。 “范大人。”他终于开口,声音平稳。“方才您说的,可是实话?” 范天闻慌忙放下酒盏,俯身跪下,额头几乎贴着金砖。“陛下圣明——臣、臣从不说谎!” “从不说谎?”曲长霜嘴角的弧度深了一分。 “范大人说从不说谎。那今日说我们大曲会风调雨顺、盛世太平——那为何在朕与皇姐年幼时,又曾说我二人是大曲的克星?” 范天闻的瞳孔猛地一缩。 “早些年朕的父皇——太先帝还在时,范大人就曾劝过太先帝,说我朝国事之鼎盛在于东南,西北方不详。而我们姐弟——就出生在西北。” 曲长霜的声音忽然轻了下去,他放下筷子,筷尾碰着桌面,发出一声轻响。 “而后您就说我们是‘灾星转世’。 他顿了顿。“那到底——我们是会让大曲兴盛太平,还是让大曲遇难不详呢?!” 此话一出,满殿哗然!! 所有人都不敢再出一言,连呼吸都屏住了。 范天闻跪在地上,腿哆嗦得像是筛糠。他的嘴唇翕动着,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微臣……微臣……那时……那时臣……” “就是因为钦天监大人的一句话,”曲长霜打断他,声音不高,却一字一顿,“朕幼年便再不得太先帝庇佑。钦天监大人的一句话就能改变人的命数——” 他微微倾身,居高临下地看着那张苍老的、涕泪纵横的脸。 “照朕说来,范大人才是大曲的——救、星、啊。” “微臣不敢!微臣有罪——!臣有罪——!!” 此刻,范天闻还哪里有之前的笃定稳重的气势?他声泪俱下,额头磕在金砖上,老泪横流! 而长霜只是淡淡的啜饮了一口酒,后放下酒杯,摆摆手,像是在赶一只聒噪的苍蝇。 “欺君犯上,臀杖八十。就在这——殿上!” 此话一出! 满朝更惧!! 范天闻的哀嚎声、臀杖声,响彻大殿! 众人已彻底没有一点食欲了,几个老臣看不下去,想起身离席,但刚站起来便被旁边的同僚拽住:“坐下!你不要命了?陛下让在殿内行刑——就是为了让所有人看着的,你敢走?!” 他们僵在原地,站也不是,坐也不是,看也不是,不看也不是。 最终,待范天闻被打的奄奄一息时,其中两个年纪最大的老臣,眼睛一翻,竟直挺挺地晕了过去。 …… 宴席间,陈运展坐在前排,眉头紧皱。 后党之首赵瑞鹤坐在对面。 与陈运展不同——他的面容反而从惊愕,变为了平静。 他看着御座上那终于不受控制、开始发狂的、经验尚浅的幼狼,他的嘴角,竟不由自主的弯了一下,眼底也迅速的聚集起更为幽暗的光。 最后,整个席间——也只有他,轻轻地将酒送进了口里。 * 宴席过罢。 赵瑞鹤刚回到家中,他的夫人便迎了上来,拽着他的袖子问东问西。她问今日陛下大发雷霆,拿先太后身边的范天闻开刀,他们赵家是不是要大难临头了?” 赵瑞鹤皱了下眉。他素来不愿与这个粗鄙妇人多说,只冷冷抽回袖子,便将她撵了出去。 “去,请大少爷到书房见我。”他对身边的小厮道。 * 赵瑞鹤的嫡长子,叫赵权方。 他进到书房后,烛火将他的影子拉得极长,投在身后的墙壁上,像另一头蛰伏已久的、更为年轻的兽。 “父亲。” 赵瑞鹤让他最器重的儿子坐下,他拿起茶盏,眼眸中满是算计:“权方,那监国公主走了还不到半个月,陛下便终于耐不住——开始立威了。” 赵权方笑道:“如今朝中,兵部、枢密院,到处都是我们的人。盐铁漕运、钱庄商路——国家命脉,十之六七也都攥在咱们手里。他一个新登基的黄口小儿,拿什么跟咱们斗?” 赵瑞鹤放下茶盏,发出一声冷笑。 “不过为父倒是觉得,刚好趁着这个机会,咱们可以更快的、让他这个新朝——变成旧朝。” 赵瑞鹤骤然转身,看向儿子,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他道,既然“乱”,已经开始了,那他们不妨就彻底将这蹚水搅乱、搅浑,越浑越好—— “比如……先把那位德高望重、门生故旧遍布朝野,却又曾因公务与先帝和太后有过‘友善往来’的——旧朝派前领袖,蒋傲权——拉下马!” “只要旧朝派乱起来,这姐弟,还能坐稳御座!?”赵瑞鹤冷笑。 赵权方跟着附和:“父亲秒计!另外,还有那个叛徒——陆忱州。” 赵权方上前一步,眼神更厉:“我就说在大雁坡发现的那个玉佩,那个‘州’字,很是可疑。亏得他不显山、不漏水,藏了这么多年——这次大雁坡,也总是坐实了他的身份了。” 他望着窗外的夜色,眼眸中的算计,不比他父亲少:“而一旦蒋傲权入了狱,他这个自诩刚正不阿的、以‘纠察百官,谏诤君失’著称的御史中丞,是谏,还是不谏?” “谏——便是直指新帝的暴政!” “而不谏——便是负了他‘铁面无私’的名声。到时候,咱们可以就此深挖——直到把他从这个位置上拉下来。” “无论他选择哪个——他都,死定了。” “我的好儿子啊!”他猛地站起身,走到赵权方面前,拍着他的肩:“为父竟没想到这一层!好,好,好!” …… 于是这也,两人就这般,在密室内谋划起来。 …… 而就在所有的计谋都详细布置下去后。 果然,不出五日。 蒋傲权与后党交好的“罪证”,以及他“曾经说过”的那些大不敬的话,每一句,都精准地踩在新帝最敏感的神经上,由内侍杨宝忠“恰到好处”的——送到了新帝曲长霜的案头。 * 五日后。 蒋府。 管家陈老头提着灯笼,正沿着回廊巡视。后院隐约传来小孙少爷嘹亮的啼哭,随后是少夫人温柔的哼唱声,哭声渐渐止息。 陈老笑了笑,心想明日得提醒小厨房,给小孙少爷炖些蛋羹。 就在这时—— “轰!” 府门被巨力撞开的巨响,撕裂了夜的宁静! 火把的光,炽烈而蛮横,一簇接一簇地亮起,瞬间将前院照得亮如白昼。 “禁军奉旨办差!所有人不得妄动!” 陈老手里的灯笼“啪”地掉在地上,烛火滚了两滚,彻底熄灭。 他看见黑压压的士兵如潮水般涌入,不过多时,老爷蒋傲权便被反剪双臂,从书房里拖出;少夫人死死抱着襁褓被拽开,婴孩的哭声再次震天响起…… 陈老彻底瘫倒在地,脑海里只剩两个字—— 完了。 第十三章 局势焦灼·其一 而陆忱州,则也是在蒋傲权入狱这夜,恰巧回到曲都的。 在曲长缨的车队驶上安全的官道后,他便放弃了跟踪和保护。官道宽阔,沿途有驿站,有驻军,安全的很——不需要他了。于是他和姜平快马加鞭,日夜兼程,赶回曲都。 只因两个人心里都挂念着陆宅里的另一位姑娘了—— 陆忱州的妹妹,陆襄儿。 “你说,襄儿这些日子在家,是想你这个哥哥多一些,还是想我这个未来的夫婿多一些?” 一进曲都城门,姜平的脸上便不自觉扬起笑,连日奔波的疲惫都被这句话冲散了。 陆忱州瞪他一眼。“你连这也要比?” “那我就快要娶襄儿过门了,”姜平理直气壮,“我肯定希望襄儿心里只有我这一个男人。” “你——”陆忱州不知道该怎么说他,半晌,他才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可笑。” “我可笑?”姜平哼笑一声。“陆忱州,究竟我‘可笑’还是你‘可笑’?” “我再可笑,也不会为了一个女人拿全族人的性命去赌;也不会自己都快要死了,还在害怕被她知道真相后、接受不了自己的这皇位‘来路不正’选择隐瞒真相……” “姜平——!”陆忱州猛地打断他,“你是不是喝多了!这可是在街上!!” “街上又没有一个人?怎么,你做荒唐事,还不能说说了?” 陆忱州再次猛瞪他一眼。 “你这人神志不清——我不让妹妹嫁你了。” 他一夹马腹,快马一步,疾驰而去。 “别呀,别呀——!”姜平在后面笑着追上来,“大不了我今后不拿公主打趣你了,我叫你‘大舅哥’、‘陆大哥’——行了吧!?” 陆忱州再回瞪他一眼:“谁是你大舅哥?” “迟早的事嘛。”姜平不以为意,笑得眼睛都弯了。 两个人的马蹄声在空旷的长街上回荡。 …… * 深夜,夜风极冷,已有了初冬的寒意。 而只是,就在陆忱州的马拐过街角的瞬息,他迎面,便看见了前方一队禁军举着火把,正向这边行来。 火光照亮了半条街,也照亮了队伍中间那一串被绳索捆着的人——老老少少,男男女女,踉踉跄跄地走在泥泞里。期间,更混杂着不过月余的婴孩的哭声! 而队伍最前面,被绑着的,是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他被两个士兵架着,官袍已经被扒去,只穿着一件单薄的白色中衣。他的双手被反绑在身后,背脊却依旧挺得笔直——那是为官几十年,刻进骨头里的姿态。 而那个人,不是别人……正是—— 蒋傲权!! 那时,陆忱州还以为看错了,他随即掉转马头——直到马匹靠近,确认是那被捕的的确是蒋傲权没错,他才觉得一口血,直冲胸口! 究竟发生何事了! 他攥紧缰绳,指节泛白。他甚至当即就想去找旧朝派的陈运展商量。可是—— 他猛地勒住缰绳。 马匹在巷口急停,前蹄高高扬起,又重重落下。 他不能去。 他身份特殊。他是人人口中的后党走狗。这时候去找陈大人,不仅帮不上忙,反而会给他带来天大的麻烦。 他深吸一口气,冷风灌进肺里,像无形的利刃。 姜平也在这时候跟来了。 “先回去吧,回去再说!”姜平劝他。 陆忱州望着蒋傲权消失的方向。最终,他长叹一口气,无奈点头。 * 回到宅邸后。 陆忱州大步跨进门槛,第一件事,是去后院。 妹妹陆襄儿的房里还亮着灯。 他站在门外,隔着窗棂看见那道纤瘦的身影正坐在灯下喝药。乖乖喝完药后,她拿出了书,安静的翻看,像往常一样。 他看了片刻,确认她无恙,这才松开了一直攥着的心。 “姜平。” 他对身后早已经按耐不住的兄弟道:“你去陪襄儿说会话吧,我去见见魏泓。记得——别太晚。襄儿要休息了。” “废话,你疼襄儿,我就不疼了?啰嗦。” 姜平笑了笑,表面上淡定,但身子早已经不受控制,往襄儿的屋里跑,不过才刚跑了两步,他便又停了下来,道:“你也别太担忧蒋傲权了,天塌了还有旧朝派那么多人顶着,你别冲动,知道了么?” 陆忱州没说话。只是平静的笑笑。 姜平走后。 “陆大人,魏大人到了。” 身后,一小厮对陆忱州道。 陆忱州恋恋不舍的望了一眼门内的姜平和襄儿的身影,最终叹息一声,不再犹豫。他转身,走向前院。 书房里,已经有一人在等着了—— 魏泓。 他是陆忱州的另外一个好兄弟。他比姜平矮一些,人却更为机敏、谨慎。此刻他正站在书案旁,眉宇间是化不开的忧色。 陆忱州推门进来后,他立刻抬眼,上前。 “大人,您可算回来了。” 陆忱州气喘吁吁:“魏泓,我不在这些日子,到底都发生了什么?” 魏泓深吸一口气。缓缓道来: “这二十日,先是钦天监正使,被杖毙。” 陆忱州的手指猛地一顿。 “接着户部侍郎因‘粮秣亏空’被拖入了诏狱。” “再然后,是工部员外郎——令下抄家。” 魏泓的声音越来越低,“再然后,就是今日。”他道:“蒋傲权,蒋大人,也下狱了。” 茶水已经送到了嘴边,陆忱州却连一点想喝的念头,都没了。他僵在原地。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将他的眉头映得格外深。 “钦天监正使……” 他将茶水放下,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倒是能想到,为何新帝会如此恨他。” “长缨……不,公主殿下他们年幼时,那钦天监正使为了攀附后党,没少散布他们姐弟是‘灾星’的谣言——也正因这谣言,他们姐弟再不受太先帝的庇护。这恨,怕是早已经融进了骨血。” “那也不应该,当着众朝臣的面杖毙啊。”魏泓道:“您都不知道,那日,有两三个老臣,都当场晕了过去。” 陆忱州猛地转过身。 “当着众朝臣的面?” “是。” 魏泓再次看向了门窗,确认无人,才压低声音: “那新帝,前几日,好像还挺谨慎。就那日听见钦天监刻意奉承后,忽然就发作了——像是受了什么刺激,直接就下令八十臀杖。” 他顿了顿。 “接着——就像尝到了什么甜头般,新帝再也把持不住。接连几日,后党、和有旧仇的大臣,一个个入狱。如今——” 他的声音低下去。 “更是还牵扯到了旧朝派的曾经的领袖蒋傲权。如今早朝,已经无人敢谏言。人人都害怕掉脑袋。这样下去……” 他没有说完。 可那未尽之言,两个人都听得明白—— 朝堂,要乱了。 陆忱州坐下,手埋住脸。叹息散尽掌纹里。 毕竟,先帝在位时的朝堂清洗,还历历在目,若新朝廷再重蹈覆辙…… 另外……更揪心的是—— 这旧朝派当初可是顶着后党的天大的压力,历经千难万险、赌了那么多条人命和运数——才将他们姐弟接回来的啊。 若是失去了旧朝派的支持…… 长缨她…… 这王朝它…… 他不敢想象。 他深叹一口气。似乎将所有的未尽之言,消融在了这声叹息里。 “魏泓。” “在。” “几个较大的官道上,应该都还有我们的人吧?” “有。” “按照时辰计算,公主殿下的车驾,应该快到临水县了。” 他的声音里透着无尽的疲惫,却依旧清晰。 “今夜,我连夜修书让人送到临水县。希望信能赶在明日,送到殿下手中。” 他站起身,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空白的信笺。 “必须让殿下,立刻、即刻,回朝主持大局。不然——” 他顿了顿,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来不及了。” 说罢,毫无耽搁。 他手腕悬空,下笔落墨。 * 只是此刻,陆忱州大概万万想不到—— 曲长缨注定收不到这信。 因为她已经改了道。 她此刻正在千里之外的平山镇—— 一个旧臣——周泽的宅邸处。 第十四章 局势焦灼·其二 第二日。 清晨。早朝刚散。 御轿穿过宫道,两侧的宫墙,便被天光割成窄窄一条亮光。 轿中,年轻的帝王曲长霜靠在软垫上,闭目养神。 这几日,他确实尝到了权力在手的滋味。尤其当没有一个人敢直视他的目光时,那种云端之巅的感觉便格外浓烈。他甚至自己能察觉到——那曾经盘桓在他周遭的怯弱、犹豫的气息,已然消散大半。 是了。 他已经是一国之君了。如今,谁才是“刀俎”、谁才是“鱼肉”,也该换换了。 轿帘纹丝不动。轿中,他满意的、平稳的呼吸声,不疾不徐。 身旁,内侍杨宝忠躬着身子,跟在轿侧,觑着那道帘子。他揣摩了许久,终于瞅准一个时机,立刻凑上前去,按照之前赵相吩咐要他说的,压低了声音: “陛下,蒋傲权那边……还没招。要不要吩咐下去,用些……” 而他没说完—— 一阵鸟叫,忽而在周围响起。 两三只鸟儿扑棱着翅膀,从仪仗头顶飞过。一只落在殿檐的鸱吻上,一只落在一棵光秃秃的槐树干上。声音脆生生的,像是无意间掉落在人间的几粒碎玉。 只见年轻的帝王将轿帘掀起,望着那只尾巴微微翘着的画眉,再次开始出神。 过了很久。 久到杨宝忠以为不会得到回答了。 他才忽然极轻的开口:“皇姐快回来了吧?” 杨宝忠一愣,正要接话,又听那声音继续道: “朕记得,阿姐还喜欢鸟。在陌凉时,阿姐就常说……要是能像鸟儿一样自由,就好了……” 曲长霜靠在轿壁上,不知道是在对谁吩咐,还是只是自言自语:“那只鸟,好看。把那鸟捉来。” 他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活的。” 杨宝忠怔了一瞬,随即深深弯下腰去:“是。” …… 过了一会儿,御轿继续向前。轿帘纹丝不动,只有鸟鸣声和年轻帝王的爽朗天真的笑声,从帘缝里漏出来,一声一声,碎在风里。 …… * 而就在年轻的帝王,对着这瞬息万变的朝堂毫无防备之时,程府和陆宅,都已经快急疯了。 面对着这岌岌可危的朝堂,清明派的程寻,也在四处打探着曲长缨的下落。 毕竟,蒋傲权也曾教导过他几日,对他影响很深。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他迫切想要请求曲长缨回朝救下这位风骨铮铮的老臣。 好在,父亲程幕连——清明派的领袖,在朝中眼线密布,他们立刻得到了曲长缨此刻在平山县的消息。 程寻立刻道:“父亲,我去接殿下。此事甚是急迫!” 程幕连思索片刻,他亦不愿意看到旧朝派被迫害、赵家反坐收渔翁之利。 “去吧。” 他终于开口,声音苍老而沉稳,“路上小心。” * 而与此同时。 陆宅内。 这两日,陆忱州也在等。 从清晨等到日暮,又从日暮等到更深露重。 他派出去的人,一个接一个回来,带回的消息却一模一样——没有看到公主的车驾。 “那有殿下行程的线索么?” 他坐在书案后,声音再也无法平静。 信使单膝跪地,衣衫上沾着连夜赶路的露水:“没有。” 陆忱州摆了摆手。信使退下。书房里重新归于寂静,只剩烛火偶尔爆出一声轻响。 他又等了一夜。 烛泪在铜灯台上堆成小山。 终于,夜半时分,亲信魏泓送来了消息——却不是公主回朝的消息,而是另外两条最新的消息:第一道是,蒋傲权被用刑了。第二道是,一位旧朝派的户部官员,傍晚刚想递折子劝谏,折子没递进去,自己反而被扣下了。 陆忱州的眉头猛地一蹙。“什么罪名?” 魏泓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得像是怕被风偷听去:“陛下说……他给蒋大人说情,便和蒋大人是一伙儿的,要以同罪论处。我还听见不止七八个肱骨老臣说,他们准备联名致仕、告老还乡。” 话音落下,书房里安静了很久。久到桌上的烛火跳了一下,爆出一声轻响——陆忱州坐在那片摇曳的光影里,他才缓缓的、又极重的,叹息一声。 “等不及了。” 他说。 “您要做什么?”魏泓似乎觉察到了什么,他的声音陡然发紧。 而陆忱州坐在那里,却没有说话,脸上也没有表情。只是那双眼睛底下,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沉下去——沉进很深很深的地方,无人能捞。 “陆大人……现在陛下立威正盛。蒋大人之事又处在风口浪尖,谁出头,谁必定遭殃……!”他试图委婉劝说。 只是,陆忱州却仿佛没听见似的。他仍没有一丝的反应——他没说“知道了”,更没说“他绝对不会”。 他只是空洞的望着他下笔已经写了一半的、敦促曲长缨回朝的无处可寄的信——将信,猛的折了起来。 那一瞬息,望着眼前陆忱州那张苍白的、平静的、什么都看不出来的脸,魏泓内心更加忧惧。 * 丑时初。 事已至此——陆忱州反而愈发的沉郁、平静了。 他走到书案前,抬手,将所有与曲长缨相关的私物——泛黄的信笺,干枯的花瓣,褪了色的绢帛,以及其他旧物——悉数收拢,锁进一只紫檀木匣。铜锁“咔嗒”扣上的轻响,如同在心口某处,也轻轻落下了一道锁。 而恰逢此刻,妹妹陆襄儿端着茶水进来,看到兄长正对着一只木匣发怔,她的眼眶,倏地红了。 陆襄儿跨步进门,唇瓣翕动:“哥哥……” 陆忱州转身,瞬息急叹:“这么晚了,襄儿怎得还不睡?” “哥哥不是也还未睡么?”陆襄儿望了望那盒子,又望了望陆忱州,眼眶更红:“哥哥,发生了何事?你要……做什么?” 陆忱州恍然回神。将盒子收起来。 “无事。” 他笑容极淡,声音也很平。 “本就是一场执念……既然如此,一切都已经……不重要了。” 他轻叹一口气:“我与她……如今身份悬殊,误会已深,是我还存着不该存的幻想,忘了本分。” 他说得很慢。像是要将每一个字也刻进自己的心里。说罢,他抬起手——指尖极轻地拂过妹妹的额发。 “襄儿,明日……哥哥的假到了,要上朝了。只是,这次可能……时间会比较久。” 他顿了顿。 “明日一早,我会让你姜大哥来接你。你去他那边,住上几日。” 陆襄儿的手指猛地攥住他的衣袖,拽的手都颤抖起来。 “哥哥!若只是上朝,为何我要离开?你要做什么!?” 像是已然预感到了什么,她声音嘶哑,泪珠在眼眶里打转:“那日,你回来,没进屋看我,我就觉得不对劲。哥哥,襄儿答应你……好好吃药,再不让哥哥为我悬心。但哥哥你,我求你……你不要再做危险的事!”她恳求的声音,碎在着夜色里。 陆忱州没有说话。他只是伸出手,将妹妹揽进怀里,嘴唇轻轻贴在她发间。那发丝上有淡淡的药香,是她这些年吃药吃出来的味道。 “襄儿……”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哄一个很小的孩子。 “没事的。哥哥就只是……” 他顿了顿。 却什么话都说不出口。眼眶微红。 他看了看自己的书案。 ——镇尺之下,那里,正压着一封他提前写给陆襄儿的信。 他微微抬头。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起来。 “哥哥就只是……” “上朝,罢了……” 他最后亲吻了一下她的发丝。 “我的襄儿……你定要,好好的……” 第十五章 陆忱州死谏·其一 第二日。 丑时刚过,天还未亮。 陆忱州便已起身。没有惊动任何人——没有唤身边常在身侧的小厮,也没有点灯,便只借着窗缝里漏进来的那一点月光,穿好了衣裳。 绯色官服从架子上取下来,是新的。前几日刚送来的,领口挺括,袍角垂顺,连一道褶皱都没有。 他穿得很慢,系带,整袖,抚平衣襟,每一个动作都一丝不苟,像是在完成一件极庄重的仪式。 丑时三刻,天未亮。他踏出了房门。 马车已经等在门口了。车帘低垂,马匹的鼻息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 除了一个牵马的马夫,没有任何人陪伴,陆忱州上了马车。 “走么?大人?” 马夫稳住马匹,问他。 他最后望了一眼妹妹的房间所在的方向,最终,放下了车帘,声音算的上平稳。 “走吧。” 马车声“哒、哒、哒”,在青紫色的寂静街道,回响…… 陆忱州没有回头,没有掀帘,只是坐在马车里,面容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而一刻钟后。 妹妹陆襄儿的身影,才猛然追出宅门之外。 她披散着头发,外衫都没来得及系好,赤着一只脚踩在冰冷的石板上,气喘吁吁地站在巷口,望着空荡荡的长街。 “为什么!为什么没有一个人来传,哥哥已经走了!?……” 她的声音发颤,眼眶通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为什么没有一点动静……!” 那不好的预感,敲击着她的心口,眼泪冲破眼眶,悲痛的哭泣让她几乎站都站不稳。 她蹲了下来,埋头痛哭…… * 第二日的早朝之上。 百官静蓦。 才一个月不到,昔日议政时引经据典、面红耳赤的景象,已再看不到了。 如今的早朝,陷入一片粘稠如墨的、令人心悸的死寂。果真如魏泓所言——百官垂首,连衣袍摩擦都尽量消音,唯恐一丝一毫的动静,便会引来不必要的注视: 程幕连双目微闭,像是一尊入定的老佛,看不出心事。 赵家父子面无波澜。赵瑞鹤垂着眼,嘴角甚至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其余后党诸人,则似乎生怕下一个会轮到他们,无不低垂着头颅; 旧朝派等人则脸色苍白,就连素来沉稳的陈运展,也透着几分掩不住的疲惫与焦灼——眼下青痕深深,眉心蹙着,像是几日没有合过眼了。 当陆忱州看向他时,他似乎急不可待地微微摇了摇头,但是只摇了一半,见有人目光刚好看过来,他便停了,他终于还是没有暗示的太过明显。 而陆忱州即便看到了——也明白了,但他依旧面容坚毅,并无微澜,似乎任何的暗示与劝说,都已然无法再改变他的某种决定。 陆忱州正想着,忽然殿外一声高呼—— “陛下驾到——” 众朝臣知道,新帝来了。 他们的头慌忙垂的更低,似乎连各自的心事,也都收的更隐蔽了。 * 眼前,曲长霜缓缓坐上高台的御座。 冕冠上的珠串,垂在额前,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晃动,映得将他的面容,忽明忽暗。 他的目光从阶下那些低垂的头颅上一一扫过——后党的恐惧,旧朝派的疲惫,清明派的沉默——而后他的目光,忽然,定格在了后排—— 陆忱州身上。 是了。 他今日假满复朝。 他跪在那里。脊背依旧挺得笔直,面容平静,可那平静之下,却像有什么东西在压抑着——像冰面下的暗流,看不见,却涌得汹涌。 眼前再次浮现起年少时,陆忱州每次来旧殿找曲长缨,姐姐总会遗忘自己,像只欢快的鸟儿奔向他的场景。 忱州哥哥。 …… 曲长霜嘴角牵出一丝冷笑: 这可是姐姐曾经喜欢的人啊。 如今,他不也成了自己脚下的一个蝼蚁?不仅要跪伏在自己的脚边,还要接受着自己的审视? 曲长霜看着他,嘴角的冷笑,更浓。 他没有说“众卿平身”——而是故意的,拉长了这场跪伏的时间——故意看着满朝文武头压的更低的、胆战心惊,看着陆忱州因旧伤,开始身形微颤。 直到,过了好一会儿,不知是谁“咚”的一声,身子一歪,额头磕在金砖上——曲长霜的目光才终于,缓缓从陆忱州身上移开。 他的声音阴森、冰冷。回响在大殿: “众卿……平身。” 众人谢恩,起身。官袍声,窸窸窣窣。 随后。 曲长霜目光懒散,扩到整个大殿: “今日,可有本可奏?” 殿内,无人敢言。 恍若方才这场‘下马威’,已再为这朝局添置了一把新火,众人恨不得连呼吸都消音。 曲长霜轻笑:“看来,国泰民安,四海皆平。甚好。” 大殿内,依旧是一片死寂。 曲长霜随意道:“那既无事,退——” 而只是,“退朝”两字,还未落地—— “臣,有本奏!!” 一道声音,骤然撕破平静,响彻殿堂!! * 众人,大惊! 刹时间,众人皆开始寻找声音来源—— 只见众目睽睽之下,一道绯色身影,手持玉笏,稳步出列。 而那人,不是旁人,正是曲长霜方才用极其冷冽的目光,扫过的御史中丞—— 陆忱州! 此刻,他步履并不沉稳——旧伤在连日奔波与心力交瘁下复发,左脚落地时微微一顿,像是膝盖撑不住重量。 但即便如此,当他站定殿中时,那脊梁依旧挺得笔直,如雪压不弯的寒松。 他抬头。 目光平静,看向御座。声音清亮: “陛下登基伊始,万象更新,宜以安定朝局、绥抚民心为要。” “近来狱案频兴,雷霆手段,固有肃清奸佞、震慑不臣之功。然——” 他话锋陡然一转!音调陡然抬高,如清越如玉石相击!穿透朝堂! “然牵连渐广,罪证未明者亦遭池鱼之殃;罗织渐密,旧日微瑕竟成今日死罪。长此以往,非但奸佞未除,恐令忠良齿寒,朝野离心,动摇国本!此非社稷长久之福,更非——” 他顿了顿,声音更厉! “非明君治国之道!!” ——话音落罢。 刹那——整座大殿的气息,都被扼住了! 他竟敢说‘动摇国本’! 他竟敢说,‘此非明君之道!!’ 众朝臣听着,脸色煞白一片!陈运展着急的,几乎差点冒失上前,更有几个胆小怕事的,甚至都快哭了——早知今日早朝还有这更不要命的,怕是辞官归乡怕都比站在这儿好。 …… 而那御座之上,曲长霜的脸色,正在由一片青紫,转为不可自控的苍白。 他的背脊,猛地从御座上移开,向前倾去,他的手腕上残留的那道陌的旧疤,也因极度用力,猛烈跳动——像一条被怒火烫醒的蛇。 他看向殿中间,那个孤零零的、醒目的身影——几乎是用尽了所有的力气,他才死死压抑住那要冲破喉咙的怒火! 陆忱州—— 他牙齿几乎都咬出血。 但在扭曲的几乎要变形的面庞之下,他仍是强硬的挤出了一个暴戾的笑容—— 陆忱州。 ——好! 好的很!! 第十六章 陆忱州死谏·其二 朝堂之上。 陈运展目光已然着急的不行,他焦灼的望着陆忱州,似乎想说什么,但是此刻,说什么都已经来不及了; 程幕连是眉头紧皱,诧异至极:那陆忱州,不是后党么?怎么会在此刻出头? 而众朝臣中,唯独赵瑞鹤却嘴角微翘,侧身微转,朝后向儿子赵权方投来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而大殿中央,陆忱州恍若未闻、未见。 他紧蹙眉头,目光依旧毫无畏惧地迎向御座,在看向监国的——原本属于曲长缨的空位时,那短暂的一瞥,似有极深的不忍、悲痛掠过,旋即又被更深的决绝覆盖。 “便以先帝之师、前少师蒋傲权一案为例。” 他声音高亢,继续——响彻大殿:“蒋老年逾古稀,致仕多年,不过因与先帝有师生之谊,偶有书信往来,便被指为‘教导先帝残害旧臣以及手足’。” “陛下!——” 他再次拔高了声音,近乎悲怆: “蒋老一生清正,门生遍天下,若以此等莫须有之罪构陷耄耋老臣,天下士子将如何看待新朝?!律法纲纪的威信,又将置于何地?!故而臣,御史中丞陆忱州,恳请陛下明察秋毫,暂缓峻法,释蒋傲权一家,以示朝廷宽仁,安百官士子之心!!” 说罢,他撩袍,重重叩首,玉笏触地。 石破天惊! 朝堂哗然!! 满殿文武,头颅垂得更低,背脊发寒,恨不得当即钻进地缝,只恨自己为何此刻在当场—— 这陆忱州,不仅直指新政核心的弊端,更将“动摇国本”的帽子,径直扣向了御座上的年轻帝王! 这已不是求情,这是直谏—— 更是—— 死谏!! 他这是彻彻底底,不要命了! 大殿内,所有朝臣,齐刷刷的跪倒一片!落针可闻! 而就在这安静到诡异的时刻。 似乎想到了什么一般,御座之上的曲长霜,忽然—— 笑了。 那笑容来得毫无预兆,像是一把刀,忽然从鞘里弹出来。 他重新放松、靠在御座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一下,又一下。 也好。 正愁没有合适的机会了。 他换了个姿势,慵懒的看向殿中间,那个孤零零的、醒目的身影—— “陆忱州。” 他的声音响起。高亢、带着轻笑,令人心里发慌。 “不愧是办了令人闻风丧胆的、‘肃清吏治十三案’的御史中丞啊。你——好的很!!” 他手指死死抠着龙椅扶手,手背青筋暴起,嘴唇抿成一道森白的直线,眼看,雷霆之怒就要劈下——! 就在这瞬间—— “陆中丞——!!” 一个更为嘹亮的女声,从朝堂另一端,骤然响起!! * 殿外,曲长缨骤然现身! 她风尘仆仆,却又不失威仪。 百官的视线偷偷抬起,大惊之后,再次慌忙垂下。 而曲长缨,则在雪莲的搀扶下,缓步进殿。 她衣裙上沾着远道的尘嚣,而她的眉目,却无半分倦色,她盯着着噤若寒蝉的满朝文武。 一步步,走过众人—— 走向陆忱州。 裙摆窸窸窣窣,拖过金砖,亦带动了他们共有的回忆—— 那是十岁,梧桐树的秋千下。小小的她刚读罢《盐铁论》,有了自己的见解,兴奋的想要与他探讨。 而彼时的陆忱州,穿着一身素青襕衫,身姿已清隽初具。 他听完,没有立刻附和,而是扶住秋千的绳索,幽幽道:“长缨妹妹所言,不过是……高高在上的‘圣人之理’,看似正确,然执行起来,贪墨渎职、苟且钻营之例,比比皆是,可谓是千难万阻。” 他双眸忧惧更深:“……故而,纵有胸怀万民的良策佳法,若无雷霆手段廓清朝野,那么再好的初衷,也会在层层施行中扭曲、变味。”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更沉: “故我认为,忠臣直士,有时明知其言逆耳,亦不得不言、不得不语。非为沽名钓誉,只为……问心无愧。对得起苍生与百姓。” 那时的她,晃荡在秋千上,听得半懂不懂,只觉得他较真得有些扫兴。 然而此刻,这迟来了多年的此刻,她才深刻明白—— 他并非少年空谈。 他竟是认真的,认真到可以践行今日这场孤注一掷的“死谏”!用他的性命,他的前程,来印证当年那句“问心无愧”! 殿内,曲长缨停下脚步。 她站在他手边,盯着他的眉眼。盯着他那张苍白的透明的脸,和他这副刀枪不入的、什么都扛着的模样。 她的牙关,骤然咬紧。 可是啊—— 陆忱州。 你说得如此大义凛然。 可我们被陌凉三王子特尔班齐迫害的时候,你在哪里? 弟弟的冻疮严重到差点双手被砍的时候,你在哪里? 诺诚死的时候,你在哪里!! 曲长缨再不再看他。 她大步从他身边走过。每一步,都恍若走回了那段屈辱的过去。 * 最终,在雪莲的搀扶下,曲长缨坐在了监国之位。 端正、平稳、眼神凌冽。 身侧,曲长霜投来惊喜的、兴奋的眼眸,她也无暇顾及。她只是再次将目光投射在陆忱州身上,死死的盯着他,语速放缓: “陆大人真是好胆识,好风骨。如今满朝文武,也唯有陆大人,敢在这‘万象更新’之时,如此‘忧心忡忡’、‘直言不讳’了。”她冷笑,“这份‘孤忠’,倒让本宫……刮目相看!” 阶下,陆忱州深深俯首,前额几乎抵住金砖: “微臣惶恐。御史风闻奏事,据实以告,乃职责所在。唯愿陛下与殿下……”他顿了顿,“圣听清明,维护社稷安稳。” “好一个‘职责所在’!好一个‘据实以告’!好一个‘维护社稷安危’!” 曲长缨的语气倏然转厉! 陆忱州—— 你非得、就非得——! 她盯着他,不耻出口的话,几乎要被她咬破唇片,混着血腥味,咽进喉咙里: 你就非得——在这满朝文武面前,将弟弟的过失直白捅破、硬刚到底,而不是另寻一个更稳妥的途径么? 你就非得——在自身难保的前提下,把自己硬生生钉成这最碍眼的钉子,这般迫不及待地“找死”么?! 你到底是疯子,还是——傻子!! 她没有说出口。 那些见不得光的话,被堵在喉咙里,烧成了灰,只剩下烫伤喉咙的灰烬: “那既然陆大人既然如此‘恪尽职守’,‘心系社稷’——”她冷笑更厉:“那本宫就不忍再辜负你的这番‘苦心’了。” 她目光穿透珠帘,钉在那伏地的身影上。 “御史中丞陆忱州,朝堂之上,言辞失当,罔顾大局!” 她的声音越来越高,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硬挤出来:“着即罚俸一年,于宅中静思己过,无诏不得出宅邸半步!好好想想,何为‘时宜’,何为臣子应守的‘本分’!” 话音落下。 大殿里,一片死寂。 百官的呼吸都凝住了。 只有穹顶之下,似乎还回荡着她的那回音。 身侧,曲长霜冷冷的、疑惑的看了一眼自己的姐姐。而只是,他还未开口,老臣陈运展立刻佯装愤怒,打断了这寂静: “陆大人,你殿前失言,还不领旨受罚!” 阶下,陆忱州眼睫微颤。 他的脊背,依旧挺着,可那挺直的弧度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的、慢慢的,塌下去。 “……臣,领旨,谢恩。” 最终,他伏身,缓缓道。 再次起身时,他双目虽然曾失焦,但已归于沉寂。 他平静退回原位,脸庞上,再无表情。 御座旁边,曲长缨将一切,都看在了眼里。只是没有人看到,广袖之下,她自己的指尖,都还在止不住的颤抖——直到现在,都无法平复。 是的。 他疯了。 但是。 她也疯了。 她听到自己的心声。 不高,但已经震耳欲聋。 第十七章 厌弃的怒火 回到暖香阁后,曲长缨屏退了所有侍从。 而也只有当殿门合拢,它隔断了外界的一切喧嚣后,曲长缨这才深深的呼出了一口气,双手撑住书案。 指尖,仍在无法抑制地轻颤。 心脏,仍在胸腔里狂跳不止。 而她自己,竟也无法全然明晰——她为何会失控至此。 难道,仅仅因为他说出了此刻满朝文武,无人敢吐露的直言? ——昨日清晨,程寻刚找到她、将朝堂之事和盘托出,她便恼了、慌了,来不及做任何准备,她便连夜启程,路上换了三匹快马,最终在今晨赶回了曲都。 而她未料到,她刚一回朝,首先撞到的,就是他这般不要命的场景。 身旁,雪莲看着曲长缨的疲惫的模样,亦心疼不已。 “殿下,喝口参茶吧?” 曲长缨却摆了摆手。 过了好久、好久——久到午后的阳光艰难地斜切进殿内的菱格,暖暖的覆上脸颊,她才勉强的撑起了精神。 “雪莲,去将程寻,程大人请来。” “殿下,您一夜未眠,还要处理政务么?” “当然。”她的声音已恢复平日的清稳,听不出波澜。 “本宫还有深埋于暗处的事,要交付他处理。” * 程寻应召而来时,日光正在她肩头铺开一片薄薄的金色。她的鬓边有一缕碎发垂下来,被光照得近乎透明。 程寻站在门口,看着她,像是忽然忘了自己来做什么的。 直到曲长缨抬起眼:“程大人?” 他才猛地回过神,耳尖微微发烫,一揖到底。 而面对程寻——这位及时将她唤回朝的心腹,曲长缨亦彻底卸下了监国公主的外壳。她未着繁复朝服,仅一袭素净月白常衫,走到他身边: “程大人,蒋老一家已获释回府。他虽受刑,好在并无性命之虞,眼下只需静养,你可以放心了。另外,还要多谢程大人,及时为本宫传递消息。” “这是臣应该做的。”他微微垂首,但那笑里,似乎有些涩味。 “怎么了?”曲长缨问。 程寻抬起头,目光落寞:“臣……自惭形秽。”他声音极轻:“臣虽有相助蒋老之心,却远不如……陆大人那般勇毅。今日朝堂之上,陆大人竟然为了素无交集的蒋大人,仗义执言,这倒真的有些,出乎臣的意料了……” 曲长缨听罢,指尖猛地一颤。 “他那不是勇敢,”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带着一种急于斩断什么的干涩。 “是——愚蠢!” 话一出口,连她自己都觉得口中发苦,喉间微颤。 随后,曲长缨才强迫自己,再不去想今晨发生的一切。 “程大人,”她转过身道:“其实本宫今日急召你前来,实则有另两件要事,想要相托程大人的。” 她坐回书案。 “第一件事,便是——本宫令你,派人暗中监视赵府上下的一举一动。” 她紧盯着他,语气严肃,眼眸沉寂: “后党赵瑞鹤父子,在朝经营多年,树大根深。不论是‘大雁坡’,还是此次‘蒋傲权入狱’,本宫都怀疑,和他们脱不了干系。故而,本宫需要你,尤其留意他们与哪些将领、官员往来。务必查明,他们还在编织何等罗网。” 程寻微微一愣。 踟蹰片刻,缓缓开口:“可是殿下,臣只是个……起居郎……” 而他的话还未说完,曲长缨便道:“从今日起,不再是了。” 她平静道:“本宫会向陛下请旨,升你为门下省给事中,从四品。” 程寻猛地抬头。 从六品起居郎,一跃为从四品?这升迁之快,几乎闻所未闻。他嘴唇微动,似是想推辞,可对上那双清澈而坚定的眼眸后,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最终,他退后一步,郑重地一揖到底。“微臣,多谢殿下、陛下。微臣,领旨!” “那殿下,第二件事呢?” “其二。” 曲长缨顿了顿,指尖无意识的轻轻拂过温润的玉佩,思绪,却飘的很远—— 飘向了之前,她特意去暗访的,平山县。 那时,她避开了所有人的耳目,见到了先帝崩逝后辞官的翰林院侍讲学士,周泽。 她知道,在朝的官员,对先帝之死,都忌讳极深。故而她只能从辞官的、刚正耿直的周大人等人身上,寻找突破口。 而果不其然。 从周泽口中,她得知了三件令她或是震惊、或是百思不得其解之事: 第一,先帝在朝之时,几位宗室诸王——她那些异母兄长,皆非善终,对外皆称病故,实则蹊跷。 第二,是先帝死亡当夜,如此敏感的时刻,尚食局莫名其妙的着了火。 第三,就是——先太后——那位精明强悍、把持朝政多年的女人,先帝刚去,她便紧跟着“悲痛暴毙”,此事,也处处透露着古怪…… …… “程大人。” 思绪飘回殿内,曲长缨转身,目光灼灼,再次看向程寻。 “第二件事,便是命你暗中查证尚食局的大火。那火,究竟烧毁了什么,以及当夜,有无可疑人员、可疑情况。 程寻骇然:“殿下……您莫非是想要暗中调查……” “没错。”曲长缨并无掩饰:“先帝病逝的各种流言,本宫在边境,便有所耳闻。即便先帝去世,本宫算得上是得利之人,但这其中的猫腻,本宫必须做到心中有数。” 她看向程寻,目光坦诚: “本宫知道,此事关系重大。但朝中,本宫能全然信任的人,实在不多。此事唯有托付于程大人,本宫才能安心。” 程寻站在原地,他虽然没有说话,但他的双手,已然在微微颤抖。因为他的心,亦已然撩起了一把火—— 一把将他深藏多年的、对曲长缨的倾慕之火。他一直以为,那火只会烧在暗处,烧成灰,烂在心里。 可此刻,她看着他,说“唯有托付于你”——那火便再也藏不住了。 几乎是一腔热血、不加深思的,他退后一步,郑重的抱拳: “臣,既蒙殿下信重,定竭尽所能,定不负殿下所托!” * 程寻走后。 曲长缨又累,又倦、又气,又恼。 她派人,将大雁坡挖掘出来的一枚已经残缺不堪,算不得铁证,但是又像极了赵家家徽的铜片,“啪”的一声扔进了一个锦盒里,让人送到了赵府。 “传本宫口谕:大雁坡挖出来的,本宫看着眼熟,请赵相辨认辨认!另外——告诉赵相——” 她顿了顿:‘这东西,本宫这还多着了!请他好自为之!!’” 她语气尖锐、暴厉,好似要杀人。 内侍拿着锦盒离开后,曲长缨定了定神,又召见了几名官员。 她尽量平心静气,了解她不在宫的这些日子宫中的变故。只是,在听到弟弟那些荒唐的做法后,她仍无法控制自己愤怒的、惊诧的颤抖! * 待最后一个官员离开时,已经日落了。 残阳从窗棂间斜斜地射进来,将大殿染成一片昏黄。 光影一寸一寸地从金砖上退去,从桌案上退去。 雪莲劝她吃点东西,或者休息下,曲长缨也没有听到。 她只是坐在那里,虚脱了一般,手指搁在案上,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殿内,再度陷入一片空旷的寂静。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突然抬眼,望着早朝阳庆殿的方向,双目猩红,握紧了手。 而后—— 一声划破寂静的厉声,骤然响起! ——“研磨!” 墨锭与砚台相触,发出沙沙的轻响,在寂静的殿内格外清晰。 雪莲研好墨后,曲长缨提着笔,独立书案良久,手腕都因用力而发颤。 接着—— 笔尖摩擦在纸面之上。 那的动作,不再从容,也不再优雅,而是带着一种近乎发泄的力道,笔锋凌厉如刀,狠狠划过纸面。 墨痕飞溅! “雪莲。去,找人……把这封信,‘好好地’送到那位忠肝义胆、正在宅中‘自省’的陆大人手上!!” 雪莲脸色苍白,却只能依言上前,小心翼翼地拿起那纸。 眼眸无意间瞟过后,她瞳孔巨颤—— “殿下,这话……是否,太狠了……” 但曲长缨却眼眸更冰、更狠。 “连程寻都知道先去给我报信,等我回来处理——” 她的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一字一顿: “还不快去!” 雪莲低着头,最终,捧着那纸,一声叹息顺着嘴角无奈飘出: “奴、奴婢,现在就去……” …… 而那张被雪莲颤抖着,装进封套的笺纸上,只写了一句话。 笔势嶙峋,力透纸背: “找死——从不是表‘忠贞’的唯一路径!想留个名垂青史,你没资格!” 第十八章 必杀之人 信送出后,曲长缨对着一桌晚膳怔怔出神。 汤肴已凉,她却一动未动,目光只落在碟中一粒酸枣上。 小小的一枚,卧在白瓷碟里,竟像一粒凝固了的旧时光。 她再次想到了七岁那年,她初次认识他,她亲自摘了一筐酸枣,捧到他面前的情景:“这酸枣是我亲手摘的,谢谢你……” 只是。 如今。 回到空旷的宫殿。 酸枣还在盘子里摆着,而曲长缨再看到酸枣时,内心已经再没有了那温馨的感触。她再唤陆忱州时,再也没有了那熟悉的“忱州哥哥”。 有的,只有那一行冰凉而又狠厉的文字: “找死——从不是表‘忠贞’的唯一路径!……” 回忆的思潮,浮上来,又退下去。 曲长缨猛地抬手,将盘盛着酸枣的盘子扫到一旁,“砰”的一声,令人心惊。 “拿走!” 曲长缨道。 只是。 话音未落,殿外已传来清亮的声音。“谁在惹皇姐生气?” * 眼前,曲长霜人还未到,声音便已经传进殿内。那声音清亮,还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意气,完全不像早朝时那个让满朝文武‘再多跪一会儿’的年轻帝王。 进殿后。他提着一个金色的鸟笼,炫耀的,将它展示在姐姐面前。 “皇姐,这鸟非常罕见,是朕让杨宝忠捉来的。方才谁惹皇姐生气了,朕去杀了他。这个——送你。” 而曲长缨望着那鸟,却心思复杂。 “没人惹我。” 她轻声道,倏地望向曲长霜身后的杨宝忠。 杨宝忠被她看的,顿时慌乱——他也不知道这公主殿下,对他找人弄来的鸟儿,是满意,还是不满意。 “杨公公,”曲长缨声音冰冷。 “奴才在。”杨宝忠身子一紧,头垂得更低。 “本宫听闻,是你在陛下身边,一直在妄议朝政,是么?” 杨宝忠立刻扑通一声跪地,“奴才不敢,奴才不敢……” 曲长缨咬牙道:“看在陛下的面子上,这次,本宫就饶了你一命。倘若还有‘下次’……” 曲长缨还未说完,那杨宝忠已然明晰,慌忙求饶后,他立刻退下。 杨宝忠走后,曲长缨这才将那鸟笼放置在一旁。道:“长霜,阿姐不需要这些鸟儿。阿姐现在真正担忧的,是我们能否坐稳这皇位。” 她长睫微垂,眼底所有审视与寒意、悄然敛尽,只余下忧虑的、沉甸甸的关切。 她坐在弟弟身边,并将一块豆绿色的点心,夹到他面前。 “长霜,你如今已是一国之君,很多决策,断不能再由着性子来。钦天监正使、户部侍郎、工部员外郎……一桩桩,一件件,都太心急了。尤其——” 她顿了顿,“千不该,万不该,不该抓蒋傲权。” 随后,她从维稳朝堂、长远打击计划、以及朝中形势等多个方面,逐条向曲长霜分析朝局。 只是,在她说时,他看到曲长霜似乎并未认真细听,那双乌木镶金的御箸,被他拿在手上,时不时夹起一片菜叶,送进碗里。 “皇姐,莫非在你心中,你也觉得今早陆忱州说那些混账话——在理?” 曲长缨心下一沉:“长霜,我并不是在与你谈旧情、私情。而是在与你谈江山社稷!” “江山社稷?”他笑了,将御箸放下,发出清脆的声响。 “可朕却觉得,只有先将那些欺辱过我们的乱臣贼子,统统抓出来,碎尸万段,这才有助我们巩固江山社稷!” 他的声音低下去,可那低下去的声线里,却有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东西。 “那日,朕杀了钦天监,听着他曲意逢迎、大放厥词,朕承认,朕杀他——确有冲动。但是事后,当看着满朝文武受惊恐慌的模样,朕忽然觉得——雷厉风行,肃清朝堂,也未尝不可。别人都怕你了,自然也就不敢造次了,不是吗?” 曲长缨骇然。 而她还未再次开口,曲长霜便抢先道:“故而,对于那不仅是后党叛徒的、更敢在朕面前造次的他——陆忱州……” 他站起身,那身风,还晃动了身后的火光。 “朕下一个要对付的,就是他!朕要以儆效尤,让满朝文武看看,当众顶撞朕的下场!” 耳内。 出现了轰鸣。 曲长缨下意识站起来。强烈的眩晕感,让她下意识想扶住些什么,却又因不愿让弟弟察觉到异样,硬生生僵立在原地,只有宽大锦绣袖袍下那死死攥紧、微微颤抖的香囊,泄露了她的紧张的内心。 曲长霜背过身。 轻笑声仍在继续: “今日早朝,他不是口口声声说朕‘并非明君’么,那朕就让他好好知道——如今这大曲,究竟是谁的天下,谁说了算!朕就是要将他那身傲骨,一寸寸碾进泥里!” 他咬着牙,望进姐姐的、深不见底的眼眸里。 阿姐。早朝之上,你并非是为了保他,对吧? 阿姐,你也同我一样,早就恨极了他的那副高傲的嘴脸了,对吧? 他胸腔剧烈起伏,满眼期待地望着曲长缨—— 而曲长缨的眼眸,已然失了焦。她张了张嘴。好几次,试图从喉咙里挤出些什么,但竟然,都发不出声音。 那是害得他们姐弟远走陌凉、受尽屈辱的仇人,不是吗? 那是她口口声声对弟弟、对所有人,甚至对自己都说最恨的人,不是吗? 那是害死诺诚的罪魁祸首,不是么? 可是…… 可是…… 耳畔。 曲长霜的逼问,还在继续: “皇姐,你怎么不说话?” “朕向你保证,处理完陆忱州后,就暂且罢手三个月,不再大兴狱案,还朝政一个安稳喘息的时机!” …… “皇姐!” 但是这些声音,却全都听不真切。直到—— 一直垂首静立在角落的雪莲,悄无声息的上前,假借着帮她整理裙摆的由头,扶住了她微晃的身形,她才回归理性。 “长霜……” 她听到自己的声音,陌生、颤抖,却仍带着镇定的虚弱: “我方才所言,皆为社稷计,并无半点私念。” “若你非执意,在此刻除掉他……” 嗓音沙哑的,几乎像是被掏走了魂魄。 “随便你。” * 曲长霜走后。 殿内,烛火跳动。 她僵立在原地,指尖死死攥着腰间香囊,指节泛白。 于公,她该拦——如今朝堂正值风雨飘摇之际,她绝不可再允许大兴狱案,为这摇摇欲坠的局势再添一把火。 可她唇瓣动了动,终究没吐出半个字。 不是不能,是——不敢。 她不敢承认,那点压在公义之下、快要破土而出的,是她以为早已冻毙在陌凉风雪里的—— 心软。 “殿下……” 背后,雪莲的声音响起。小心翼翼的,带着试探。 “您真的要……放任陛下……” “不要再说了。” 曲长缨打断她。声音不高,却像一把刀,斩断了她后面的话,同时也切断了她的退路。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那片刻的恍惚已经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冷硬的平静。 “之前不是说,回宫后暗中收集官员的字迹,好对比出‘行舟’的身份的么,你办的如何了?” 雪莲微微一怔,连忙垂下眼:“正在收集。按照殿下的吩咐,六部九卿、翰林院、御史台……但凡有些品级的,都想办法在弄了。只是还需要些时日……” “好。过几天,本宫就要好好看看。” 她说完,像是用尽全力,方才能对抗住什么,她转过身离去。 窗外,天色已黑。 而她不知道的是—— 此刻的陆宅内,亦有人在深夜里,对着同一片黑暗的天光,久久未眠。 因为这夜。 陆忱州亦收到了两封,足以改变他人生方向的信。 一封,是曲长缨命人送来的。 展开那张素白的笺纸,目光落在那行笔势嶙峋的字上——每一个转折都带着尖锐的讥诮,每一笔都像是刻进纸里。 他看了很久。没有表情,没有言语。只是指尖按在纸边,按了很久。 而另一封,是魏泓的密信。 展开时,窗外,夜风正将窗棂吹的“吱吱”作响。 陆忱州闭上眼睛。 “‘廷秘阁’……” 他轻笑。 “果然,该来的,还是来了……” 那声叹息,散进夜风里…… 第十九章 廷秘阁失窃 三日后。 丑时初,万籁俱寂。 廷秘阁外。 月色清冷如霜,漫过朱红宫墙,在石阶前投下疏疏落落的影子。一个守夜的小太监困倦地打了个哈欠。 此刻,风止了,连巡夜的更声也歇了,唯有殿角铜铃,荡出几缕幽微的清音,转瞬散入夜色里。 就在小太监将睡未睡之际,不远处,骤然响起一声厉喝:“是谁!” 小太监慌忙起身。只见两名侍卫正警惕地指向西侧花丛:“刚那边有动静!你守在此处,莫要走动!”说罢,两人便按着腰刀疾步追去。 小太监连声应着,心头怦怦直跳:这廷秘阁守卫森严,何曾出过这等事?他正暗自宽慰,却忽觉颈后一阵疾风袭来—— 他甚至来不及回头,一只沉稳有力的手掌已精准地切在他后颈。 那人蒙着脸,利落地将太监拖到暗处,从他腰间解下钥匙串,指尖掠过冰冷的铜钥,精准地取下了廷秘阁大门的那一把。 正当他转身欲走,身后却传来一声压得极低的、惊诧的呼唤: “陆忱州!” 陆忱州身形骤然一僵,猛地回头! 只见另一蒙面人悄然立于阴影之中。对方迅速拉下面罩,露出一张年轻而焦灼的脸。 “姜平!” 陆忱州声音里压抑着怒意。 “你怎会在此?!” 而相对的,姜平的脸上只剩下了无奈的焦灼。“我就知道魏泓把消息一递出来,你就要行此险着!大雁坡一次不够,你还要……” “我别无选择。”陆忱州截断他的话,目光沉静:“赵氏父子若抢先拿到‘那份东西’,借机发难,朝堂顷刻便会天翻地覆!届时玉石俱焚,一切休矣!” 姜平气结,更兼心痛如绞! 眼前这人,才华绝世,智谋深远,偏就生了这副执拗到底的性子!前番被曲长缨罚跪、勒令“静思己过”的折辱尚在眼前,竟丝毫不知收敛——当真是一头撞了南墙也不回头的倔驴! 可他与陆忱州十年生死相托,太明白他此刻眼神的含义。 千般气恼,万重担忧,最终只化作喉间一声沉坠的叹息:“哎——!陆忱州,你听好,我去引开外围守卫。你——务必小心!” 话音未落,他已如夜枭般,悄无声息潜入另一侧。 很快,远处便传来了“在那边!”、“快追!”的嘈杂呼喊。 姜平身手了得,陆忱州自是知道,怕就怕侍卫越来越多,最终形成难以脱险之势,想到这,他亦不再迟疑。 他将钥匙插入锁孔,轻轻一转,“咔哒”一声,木门应声而开后,他立刻潜了进去。 ……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再次从阁内闪出时,陆忱州的怀中,已多了一卷用油布紧紧包裹的案卷。 陆忱州将钥匙放回原位。 而就在这时,一声断喝响起—— “什么人!” 那竟然是,侍卫首领——卫明轩! “把东西放下——束手就擒!” 他厉声道,反手抽出随身的佩刀。 陆忱州将案卷迅速塞入衣襟,立刻要逃。 卫明轩不容分说,剑尖一抖,直刺而来!陆忱州挥刀格挡,“铮”的一声锐响,金铁交鸣,火星迸溅! 刀光剑影在月下交织成一片寒网。两人身影,乍合乍分。 “你是何人!”卫明轩在兵刃再次相抵时低喝,虎口被震得发麻,他欲呼援,“贼人在此——!”只是,他刚一张口,陆忱州的刀柄已如毒蛇出洞,精准地击中他的喉头! 卫明轩闷哼一声,连连后退,他捂住喉咙,惊怒交加地盯着眼前这蒙面人—— 对方明明有机会下杀手,却只是令他暂时失声。 “让开!我不想伤你!”陆忱州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的厉声。 只是,卫明轩岂肯罢休? 不顾喉头痛楚,他再次挺剑而上。两个回合后,长剑携着破风之声力劈而下——那是战场搏命的杀招,毫无保留! 陆忱州举刀硬架。 “铿——!” 金铁交击的锐响刺痛耳膜。巨大的冲击顺着手臂撞向全身,而真正击溃防线的,却是双膝处猝然爆开的、钻心刺骨的剧痛——那是半月多前长跪遗留下的关节损伤,在此刻它猝然崩溃。 陆忱州浑身一僵,膝盖骨仿佛被重锤砸碎,右膝不受控制一软,竟重重砸进了泥泞里。 泥水溅上苍白的脸,他强撑着想要站起,却因膝盖剧痛,整个人都在发颤。 他膝处有伤? 卫明轩大惊,而转瞬之后,他即刻抓住破绽,剑锋顺势下掠!陆忱州疾速侧身闪避,但卫明轩剑尖却仍“嗤”的一声,划破了他左肩处的夜行衣。 破碎的布料下,隐约露出熟悉的草木缠枝纹! 卫明轩瞳孔骤紧,心头巨震:“你是……自己人?!” 而就在卫明轩心神剧震、迟疑的一瞬,陆忱州已猛然发力,荡开他的长剑,那剑飞一般,斜插在不远处的古树枝干上。微微颤抖。 下一瞬,陆忱州的刀已然架在他脖颈处。 卫明轩胸腔起伏,望着那蒙着面的眼睛。 而最终,陆忱州只是极其复杂的与他对视一眼,便叹息一声,收刀。 几个起落后,他彻底消失在夜色里。 待到其他侍卫被姜平引得绕了一大圈,匆匆赶回时,只见头儿正独立于月光下,正默默从树干上拔回佩剑。 “头儿,您没事吧?” “那贼人呢?可看清面目?” “究竟是什么人,竟敢潜入廷秘阁?” …… 众人七嘴八舌,惊疑不定。 卫明轩抚过咽喉处的痛处,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地上那片被划破的黑色碎布上。 他沉默片刻,将剑缓缓归鞘:“贼人身手极高,蒙面隐匿,未曾看清……” 是的,卫明轩说了谎。 从对方的体形、身手、官服、他的膝盖的旧伤等特征处……他认出了他。 但他最终选择了隐瞒。 不仅因为不久前,他在大雁坡欠了他一个人情,更因那双眼睛里的决绝、与那一闪而过的、近乎悲怆的复杂神色。以及大雁坡的驿站那时,他听到他对姜平说的话——“我做的事,从一开始,就没得选!你是想让所有人都陪葬么!” 他隐隐觉得,此事背后,必有惊天隐情。那个他素来钦佩的、连蒋傲权都敢救的、却无奈成为新帝与公主殿下的“眼中钉”的人,或许正在以一己之力,背负着常人难以想象的重担。 他也不知道这般做,究竟是对与不对,但是终究,他选择了相信自己的直觉。 “走吧。” 他哑声道,看了看他消失的方向。“赶紧查查廷秘阁少了什么。随后去向殿下复命。” * 一个时辰后。 僻静的院落中。 陆忱州方才将卷宗丢入火盆,身后,一人人影便悄无生息地潜入。 他没有回头,只是任由跳跃的火苗,声音很轻。 “都处理好了?” “放心,尾巴都甩干净了。”姜平扯下面罩,快步走近,眉头拧得死紧。 “陆忱州,你是不是真的疯了!第一次,你,你……” 他强撑半天,没能说出口。 “第二次,是大雁坡,为了你那‘心上人’能平安回来——” 正说着,他被陆忱州瞪了一眼。姜平只能无奈改口: “好好好,为了‘殿下’——可以了吧!为了她能平安归来,你不声不响一个人去杀那些刺客,差点把自己命搭进去!第三次,还是大雁坡。而今夜,第四次了!” 他伸出四个手指,使劲在他面前晃动。“你竟敢孤身闯廷秘阁!你是、是——” 他想不出词了,索性放弃。 “你是不是早就忘了——这朝廷姓‘曲’!” 陆忱州用铁箸拨了拨炭火,几星灰烬飘起,映着他唇角一丝极淡的自嘲:“朝廷,不是一直都姓曲么?” 姜平一噎,随即气结:“陆忱州!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思说这种戏话!” “不是戏话,是实话。” 陆忱州敛去那点笑意,声音沉静下来,站起身:“一码归一码。无论过往如何,今夜之事,关乎国本,而非为一姓一朝之私。” “关乎国本?” 姜平几乎低吼出来。 “陆忱州,你心里装着天下、社稷,装着他们姐弟——为了他们能回来,你能做的、不能做的、甚至赌上全族性命的事,你都做了!可你得到了什么!” 他气冲冲的坐下。语气愈发愤怒:“那日,在那客栈,我就想冲出去,把实话都告诉她——可你不肯,你还瞪我。现在好了!你越陷越深!之前是尚食局,现在又是廷秘阁,下一次,又会是什么?——你别忘了,家里还有个襄儿一直盼着你平安回去,安稳度日!” 提及襄儿,陆忱州嘴角再次牵起一丝苦涩的弧度。 安稳度日…… 父亲失势病重,陆家风雨飘摇,他已是最后的支柱。更何况,树欲静而风不止,这漩涡既已踏入,又岂容轻易抽身? 他不再多言,利落地清理余烬:“多说无益。你还是快走吧,莫要被我牵连。” 他顿了顿,火光在他沉寂的眸中跳动。 “姜平,我不是玩笑。我有……很不好的预感。”他没有将“曲长霜将对付他”的预感说出,他只是喉结滚动,话一遍遍重复,近乎执念,“我孑然一身,已无牵挂……唯独襄儿。姜平,记住。一旦事发,你定要咬死不认。记得护好她……务必,护好她!” 姜平心惊——因为他深知陆忱州性情,若非真到了悬崖边缘,他绝不会如此决绝。 “你……”姜平咬牙。 “哎——” 最终,一声重重叹息过罢,他只能无奈的看着眼前人,用刻意放松的语调,缓和气氛。 “知道了!啰嗦的像个老头子。我将来可是要娶襄儿过门的,自己的媳妇,我能不疼?” 他系紧衣带,最后瞪了陆忱州一眼,那眼神里混了太多的情绪——心疼、无奈,与担忧: “……你也是。给我好好的,照顾好自己,听见没有?我走了。” 陆忱州苦笑,轻轻点头。 第二十章 谏与护的心声 而正如姜平所言,这确实已不是陆忱州第一次,踏入这般绝险的棋局。 三个月前。 先帝曲云政新丧,灵枢尚停于太极殿,宫中白幡未垂,诡谲的暗流却已如地火奔涌。 彼时,后党赵瑞鹤、赵权方父子早已借“照料”之名,将先帝唯一存续的、并未被正名的私生幼子、不满五岁的曲玉琮,牢牢扣在手中,并暗中集结兵力,其“挟幼主以令朝野”之心,昭然若揭。 旧朝派与清明派为抗此局,决议紧急迎回远在陌凉为质的、先帝的胞弟胞妹——曲长缨与曲长霜姐弟,回朝主持大局。 局势千钧一发! 而就在这赵瑞鹤欲要借机反扑之际—— 深夜,尚食局方向骤然火光冲天! “走水了!走水了——!” 惊呼与铜锣声撕裂夜幕,浓烟裹着猩红的火舌,将半个宫墙映照得如同炼狱。 而无人知晓,这场“意外”的缔造者,正是隐于浓重阴影里的四品大员,御史中丞——陆忱州。 彼时,陆忱州静立暗处,望着自己亲手点燃的烈焰吞噬库房,眼神里交织着破釜沉舟的坚毅。 只因那些膳食录档中,埋藏着一份致命的记录——它足以让后党彻底钉死“暗中布局”的旧朝派“某位首辅”老臣,更将断绝曲长缨姐弟回朝的、所有可能性。 热浪灼面,风险昭然。 一旦事发,牵连满门。 但陆忱州心知肚明,有些道路,必须有人以身犯险。 故而,那一夜,他亲手将自己从明哲保身的岸上跳下,彻底卷入“先帝暴毙”的死局,再无法回头—— 正如同今夜,他再次独闯廷秘阁,窃取档案。只因为,有些祸水一旦陷进,便只能越陷越深。 深夜,黑浓如墨,寒意料峭。 陆忱州独自走在回府的长街上,夜风从巷陌深处穿过,发出窸窣的声音。 “找死——从不是表‘忠贞’的唯一路径!想留个名垂青史,你没资格!” 手中,那被他捏的死紧的纸,也被风吹的发出“沙沙”的声响。 说来,也是可笑。 名垂青史? 他早已经没有资格了——身为御史,自诩刚正不阿,却连谋逆之罪,都敢同流合污。 还有那句“找死……” 是啊。 从他派出那‘死士’般的最信任的属下远赴陌凉开始、再到火烧尚食局、亲赴大雁坡、再到前几日的御前死谏……他哪次不是在“找死”? 这不仅因为,他爱她; 也还因为,他同样深爱着——脚下的这片土地。 他无法看着朝堂大乱、民不聊生; 他无法看着她毁掉她好不容易夺回的江山; 他无法辜负那些为迎回他们姐弟、而赌上身家性命的旧朝派老臣; 故而,这一次次的“找死”,是谏,亦是护。 “忱州哥哥,你会一直对长缨这般好吗?” “对长缨妹妹,自当如此。” …… * 陆忱州握紧那纸,慢慢的,走向更深、更远的黑夜。 他知道,今夜他失了误,卫明轩极有可能认出了他。这有可能是他最后一次为她冒险了。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他已然无法预测。 而只是,就在快到府邸之时,陆忱州却猛然一怔。 只见自家门前被火把照得亮如白昼,已被手持兵刃的禁军团团围住。 他的心猛地一沉: 这么快……就暴露了么? 他心如战鼓,却强行握住了那张曲长缨的信,迅速上前。 走进之后,火光下,只见妹妹陆襄儿的单薄的身影在夜风中瑟瑟发抖,正被两名禁军扣着肩膀。看见他,女孩挣扎着哭喊:“哥哥别过来!他们要抓你!” 陆忱州瞬息暴怒,声音刺破黑夜。“放开她!” 他快速走近,只见看到为首之人,正是内侍监——杨宝忠。 他脸上挂着毫不掩饰的得意,嗓音尖利:“既然陆大人来了,那便不为难陆家小姐了。” 禁军松开手,襄儿欲扑过来,又被拦下。 “无事,襄儿,先进屋。”陆忱州声音平静。 女孩泪眼朦胧,猛烈摇头,却在陆忱州一次次鼓励和安抚下,步步后退,最终停在门槛内,死死抓着门框,眼泪流个不停。 杨宝忠挡在陆忱州与陆襄儿的中间,嗓音又尖、又利: “陆大人,别来无恙啊?三年前那顿杖刑,奴才可是记忆犹新,日日不敢忘!这不,奴才在此恭候大驾,可是等了整整一夜了——不知陆大人不顾风险、深夜外出,是去了何处‘逍遥自在’?” 陆忱州目光扫过杨宝忠的嘴脸,又瞥了一眼严阵以待的禁军,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的、近乎解脱的淡笑。 整整一夜。 他等了一整夜。 那便意味着——他们来,不是为了廷秘阁的事了。 念及此,陆忱州紧绷的背脊松了下来。他嘴角轻动,牵起一个平静的自嘲:“预感到杨公公会来,自然是先焚些旧纸,先清清我这即将沾满全身的‘晦气’了。” “晦气?” 杨宝忠尖声嗤笑,枯瘦的手猛地一挥,“带走!” 四名禁军应声上前,铁钳般扣住他的双臂。 他未曾挣扎,只是下意识将那纸藏入袖中,担忧的望向了门内——那个正在死死捂着嘴,眼泪不断的妹妹,扬声道:“襄儿,没事,快回去。莫要冻着。” 四目相对的刹那,他眼中掠过一丝极深的歉疚、与温柔,随即迅速收敛。 身后,宅邸门内终于爆发出女孩撕心裂肺的哭喊,她甚至跟着追了出来,追了好远,“哥哥!哥哥——!” 她跑得那样急,那样快,像是把命都豁出去了。可那队人,最终还是离她越来越远、消失在夜色里。 在拐角处,陆襄儿双膝一软,半跪在冰凉的地砖上。 泪水不断砸在地上,落个不停。 她想起了那封前几日,陆忱州早就写好的、给她的信: “吾妹襄儿:见信如晤。哥哥有几句话,你须牢牢记着。” “往后天凉,记得添衣。药不可断,再苦也要喝。你的哮症最怕秋冬,若是严重了,便让姜平去同济堂找胡大夫,他最知你的症。” “若有急事,莫要慌张。姜平定会好好照顾你。若姜平不在,便去城南找魏泓。哥哥都托付过了。” “你性子倔,受了委屈总不肯说。往后不可如此。凡事莫要硬撑,该低头时便低头。” “哥哥此生最放心不下的,便是你。” …… “哥哥——” 陆襄儿的最后一声哭泣,消散在黑夜里。 第二十一章 陆忱州入狱 第二日。清晨。 长缨正用着早膳,玉勺刚轻搅起碗中清粥,雪莲便带来了陆忱州被下狱的消息。 “铛”的一声轻响,玉勺边缘不慎碰在了碗壁上。 曲长缨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随即稳稳握住勺柄。 “什么罪名?” “听说是……勾结陌凉。禁军在他书房暗格里,搜出了几封与陌凉穆赫殿下往来的密信……” “呵。” 一声极轻的、带着冷峭意味的嗤笑,从曲长缨唇边逸出。 “勾结陌凉?” 她重复着这四个字,指尖无意识地在光滑的桌面上轻轻划动,“这罪名安得……真是别致。” 她抬起眼,目光似乎落在虚空的某处,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讽: “穆赫恭贺我监国的信件里,还曾提及不曾与‘他’交过手,想要较量一番。又怎会与他有密信?而且,他做事向来滴水不漏,竟也能让人搜出‘铁证’?” 曲长缨缓缓闭眼,摇头,“长霜他……终究是心太急。” 这话说的,像是在评价一桩与己无关的公案,可她那绷紧的下颌,已然泄露了她此刻的情绪。 “殿下……”雪莲面露担忧,“要不要阻止……” “阻止?阻止什么?”曲长缨的声音恢复了平稳。 “该来的,终究会来……” 她冷笑道:“陆忱州……他本就是我们的敌人……而且……开弓没有回头箭。既然长霜已经做了……今日或是将来的某一日,又有什么……不一样?” 她垂下眼帘,指尖无意识地抚过案几边缘,仿佛在触碰一道无形的、早已存在的裂痕。 “无非是……” 她顿了顿。 “将那早已腐朽的旧日牵绊,早日斩得,更利落……罢了。” 话音落罢。她的眸中最后一丝游移的雾气,已然散尽。 * 一整天。曲长缨都没有出殿。 借着对比“行舟”笔迹的名头,她将自己困在了书房。 案上,摊着几十张字纸,从六部九卿到翰林御史,但凡有些品级的官员,雪莲都想办法弄了来。 表面上,她一张一张地看,一张一张地比,可是实际上,就连“啪”的一声,奏章从她手里滑落。她也没有发觉。 ——直到忽然间,雪莲的声音响起“殿下!您看这个!”,曲长缨才算回过神。 “殿下,您快看,这个字的骨架和转折,是不是与‘行舟’大人的信有些雷同?” 曲长缨的手停在半空。 她拿出那纸,又拿出“行舟”的信,对比了一番。 接着,一种复杂的、欣慰的、却又有些……奇异的感觉,让她双膝发软。 因为,那封笔迹相似的信的落款。 正是两字—— 程、寻。 * 而与此同时。 就在曲长缨对比字迹之时。深夜的内狱,比平日里,更冷,更阴。 当沿途经过各式刑具——水刑桶、马鞭、夹板、铁凳……的时候,跟在杨宝忠身后的小太监脸色煞白,忍不住的往一旁缩。 杨宝忠嗤笑一声,刻意拔高了音量,在这幽闭空间里显得格外刺耳:“没出息的东西!” 他指尖抚摸过刑具,扬声道:“告诉你,这地方,其实最公平!任你从前是皇亲贵胄,还是什么了不得的人物,镣铐一戴,都一样是听天由命的阶下囚!” 他话音落下,两人也正来到了内狱最底层。目光掠过前方囚室,他声音陡然又扬起了几分,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恶意: “是不是啊,陆大人?连您这样云端上的人物,不也落到这步田地了?!” 他示意狱卒搬来个杌凳,好让他坐下“观赏”。 那狱卒,名唤做阿滂。见杨宝忠这副嘴脸,心生不悦。但即便如此,他却也只能将杌凳放在他脚边。 “陆大人,这一夜过得可还舒坦?”杨宝忠坐下,翘起腿,细小的眼睛眯成两条缝,“奴才奉陛下旨意,特来问问,您……可想明白了,认罪了没有?” 不过半日光景,陆忱州已是形容大变。 他双臂被沉重的铁链高高吊起,脚尖勉强沾地,整个人如同断线的傀儡般垂悬着。原本整洁的白色中衣此刻破败不堪,松垮地挂在身上,洇染着大片暗红与污浊。 他的头深深埋下,面容完全隐没在阴影里,那份曾令杨宝忠嫉恨的清明与风骨,此刻仿佛已被这地狱彻底吞噬。 杨宝忠眯着眼,犬齿在下唇上反复磨蹭:“奴才问你话呢,陆大人?!” 囚室内一片死寂,唯有水声,“滴、滴、滴”,不疾不徐。 “啧。” 杨宝忠不满地咂嘴,转向一旁的狱卒阿滂:“你们就是这么伺候陆大人的?就这点皮毛伤,犯人能乖乖认罪?瞧瞧,陆大人都‘舒服’得睡着了!这让奴才如何向陛下复命?!” 狱卒阿滂默不作声,无奈只得提起一旁杨宝忠让提前备好的、掺了粗盐的冰水木桶,朝着那悬吊的身影猛地泼去! “咳——!咳咳咳——!” 刺骨的冰寒与盐粒灼烧伤口的剧痛,让陆忱州猛地痉挛。 他抬起头,喘息急促,被迫从短暂的昏迷中清醒。 水珠混着血水从他湿透的发梢滴落。每一次剧烈的咳嗽,都引起胸腔震动,牵扯着全身的伤口,最终咳出的血丝,溅落在青灰色的石板上。 “陆大人总算醒了。” 杨宝忠皮笑肉不笑,向前倾身,“那咱们就聊聊正事。您是什么时候,跟那陌凉的四殿下穆赫勾搭上的?我们搜到的密函上,可是白纸黑字写着您的大名!” 陆忱州想笑,只是嘴角刚牵动,便引发一阵撕裂般的疼痛。他艰难地吞咽下喉头的腥甜,声音沙哑: “你们……认得陌凉文字么?怕是……连自家文字,都还未认全……” “你!” 杨宝忠脸色瞬间铁青,羞辱感让他勃然大怒。他猛地站起身,却又强压下去。 “好,好得很!陆大人骨头硬,奴才佩服!”杨宝忠阴恻恻地笑着,对另一个狱卒挥了挥手,“拿过来。” 那狱卒沉默地递上一把特制的匕首——刃身狭窄,带着一个冰冷而锋利的倒钩。 杨宝忠接过匕首,在昏黄的火光下欣赏着那闪着寒光的钩刃,一步步逼近。“既然陆大人敬酒不吃,那就别怪奴才……伺候得不周到了。” “杨公公,不可——”阿滂欲要阻止,却无奈那匕首却已经捅了进去。 当那带着倒钩的匕首猛地刺入腰腹时,陆忱州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如铁!他死命咬紧牙关,齿缝间溢出压抑到极致的、破碎的闷哼,额头上青筋暴起。 然而,比刺入更可怕的,是抽出的那一刻——倒钩死死咬住血肉,令人牙酸的撕裂声后,它硬生生带出了一小团模糊的血肉! 剧痛如同海啸般瞬间淹没了他的神智,眼前一片昏黑,悬吊的身体彻底软了下去,若非铁链拉扯,早已瘫倒在地。 杨宝忠满意地看着匕首尖端勾连的血肉,随手将匕首丢还给另个狱卒。 “啧,真是脏了手。”他嫌弃地撇撇嘴,随即从袖中掏出一个不起眼的油纸小包,扔给那小太监,脸上露出诡异的笑容。 “这可是外面才有的‘好东西’,最能提神醒脑,保准让陆大人……‘舒服’得再也睡不着。去,小心着点,别浪费了。” 小太监捧着那包药粉,手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颤抖着迈开了脚步。 “滴、滴、滴”…… 内狱里,那水声还在响着。 砸在石板上,也砸进阿滂的心里。 当值四年。纵然在这内狱见惯了各式审讯手段,但见到杨宝忠如此行事,他胸中的怒火,也不禁激荡翻涌。 ——那可是大曲太先帝时期最看中的少年才俊,才弱冠之年便进入御史台、参与机要的传奇人物! 即便后续,在权势倾轧中失势,但他也曾是这大曲朝堂风骨铮铮的象征! 而他杨宝忠,不过一个阉人——怎敢如此折辱、残害国之臣子?! 阿滂心想着,牙关咬得咯咯作响,一股热血直冲头顶,几乎要驱使他不顾一切地冲上前去! 可是,他脚步刚微微挪动半分,冰冷的现实便如兜头冷水浇下。 他是什么? 一个微不足道的内狱狱卒。而杨宝忠,可是陛下眼前的红人,他捏死自己,如同捏死一只蝼蚁。 思及此,最终,阿滂也只能死死压下喉头的怒吼,强迫自己移开视线…… 当陆忱州被灌进那药的时候,他的内心,一片绝望、死寂。 有谁……能来管管这一切么? 他的眼睛,漫开一片猩红。 第二十二章 痛苦的质问 那年。 曲长缨十二岁。陆忱州十六岁。 旧殿,太阳暖洋洋的。 曲长缨手里拿着一本画书,但目光,却始终追随着在院中忙碌的少年。 “忱州哥哥,你在做甚么?”曲长缨歪着头,又问了他一边。 少年用刨子将两块木块削薄了一些,而后用钻子分别在两侧钻了四个小孔,然后穿上两根粗麻绳,并在背面打结。 “我给长缨做个秋千。”他头也不抬。阳光撒在他的眼睫上,在他的脸上投下一小块隐隐约约的投影。 不知道是是不是因为他在做东西的原因,曲长缨总感觉他比以往更沉默。 她伸出手指,在他脸上戳出一个小酒窝。“忱州哥哥,是有什么事不开心吗?” 陆忱州终于抬起头看向她,嘴角努力牵起一个温和的弧度。 他没有告诉她,那份沉重的疲倦,更多来源于被迫跟随父亲周旋于后党的厌恶与无力。 见他仍然蔫蔫的,曲长缨索性跑回屋,捧出新摘的酸枣,挑了个最大的塞到他嘴里。 “甜不甜?”她眼中闪着光。 陆忱州被那极致的酸涩激得微微蹙眉,却终于笑了:“既然是酸枣,我该说酸,还是甜呢?” 两人相视而笑。她拉着他,想让他陪她歇歇。 他却摇了摇头,目光坚定:“既答应给长缨做秋千,就一定要做好。” 曲长缨双手支着下巴:“忱州哥哥,你会一直对长缨这般好吗?” “对长缨妹妹,自当如此。” “可是……我母亲就是被皇后娘娘推进井里的……你不怕被我连累么?” “不怕。”陆忱州想都未想。他放下木板,捡起一根树枝,在泥地上认真地画了一个张开双臂的女子轮廓。 “我六岁那年,曾有幸见过宋娘娘凤颜。我知道长缨自幼孤苦,长缨若是想念母亲了,不妨就把这画当作母亲,躺在她的怀抱里,或能感受到些许温暖。” “躺在这影子里?” “嗯。我虽已长大,有时也会思念母亲,尤其在襄儿生病时,我便常这样在院中画下母亲,待日头出来,躺卧其上。” “真的……可以吗?” “当然。” 曲长缨拎起裙摆,偎进那片勒出的“怀抱”里。年幼的雪莲惊呼“公主快起,地上脏!”,她也恍若未闻。 因为那一刻,望着头顶的日光,一种奇异的、被稳稳守护着的温暖,竟真的透过地上单薄的线条,渗入她心底。 她只是,不知道的是,看着她欣喜的模样,陆忱州也仿佛被什么东西,温柔地填满着—— 只因,唯有在她身边,在她全然信赖的目光里,他才能暂时卸下陆氏嫡子的枷锁、挣脱家族倾轧,摆脱那令他厌烦至极的党派算计。 也唯有在她身边,他才敢松懈紧绷的神经,不必时刻担心被敏感的妹妹察觉担忧。 还有每每他受罚,他亦能一边感受到她为自己擦汗、清理伤口、涂抹药膏时指尖传递的暖意,一边听着她口是心非的低语:“活该。谁叫你不听陆伯伯话了。” 他心下一暖,又是一涩。 那时,他只觉得,只有在她身边,他才能真正做回一个简单的少年,与她一同沉浸在这短暂的、明媚而又荒凉的时光里。 他嘴角牵起一个弧度。 他偷偷的,将一封信,装进了两个木板之间。 指尖颤抖。 钉上。封存。 继续作那秋千。 若是将来……我陪伴不了你了,至少这信,还陪在你身边。 他闭上眼。 那时的阳光,正浓。 * 而此刻,内狱深处。 那点偷来的明媚,早已被无边的黑暗与剧痛吞噬殆尽。 陆忱州瘫在牢房地面上,像一具被撕碎后丢弃的偶人。 夹刑撕裂了他两片指甲,十指连心的剧痛终于击穿了他强筑的心防,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如同野兽垂死般的呜咽从喉间逸出。当刑具被卸下时,他径直栽倒在地,连一丝缓冲的力气都没有。 随后,杨宝忠的那药开始在他的血脉里烧起熊熊业火。这药吊着他的神魂,将他牢牢钉在“清醒”的刑架上,连昏厥都成了奢望。 眼球布满骇人血丝,心跳快得要炸裂胸腔,每一次不受控的痉挛都牵扯着腹部的钩伤,带来新一轮的剧痛。 恍惚中。 他似乎又看到了那个破败的庭院,看到了阳光下蜷缩在“母亲”怀里的身影,看到了她抬起头时,对他绽放出全然的、明亮的信赖的眼睛…… 只是如今。 那短暂的、属于“忱州哥哥”的时光,已被现实碾碎。如今留在这具残破躯壳里的,只剩下御史中丞陆忱州的傲骨,与那些……或许再无法宣之于口的秘密。 “呵……” 一个模糊的音节,混着血沫,从他干裂的唇间艰难地逸出。 * 几时了? 陆忱州已失去了对时辰的感知。 他眼睛茫然又清醒地睁着,每一次的呼吸,都成了疼痛的根源,头发湿的好似刚从冷水里捞出来。 ——而就在他快挣扎不动时,一阵“踏,踏,踏”的脚步声,伴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他曾无比熟悉的淡雅香气,慢慢的从上自下,侵入进了他的周围。 他涣散的目光开始艰难地移动,最终,那迷离的视线聚焦在了一片绣着精致凤纹的、不染尘埃的裙摆上。 “……用了哪些刑?” 他听见她的声音传来,极力维持着平稳。 只是,若他能抬起头,他或许能看搭到她因过攥紧而泛白的指尖,以及她脸上的震惊和痛楚。 狱卒阿滂慌忙跪倒:“回殿下,鞭刑三十,钩刃入腹两次,指夹……两番。” * 曲长缨是在传唤过程寻以后,得知陆忱州被用刑的消息的。 今日一早,她亲自召唤了程寻。 她本以为“确认行舟”的喜事,会令她无暇顾及其他事情的。 但不料想,当程寻承认自己往陌凉寄过信、并且匿名,还暗中布置过人脉之时——这巨大的惊喜,却完全没有在她的内心掀起巨浪。而后,具体的细节还未确认,内狱那边,便又传来了新的消息—— 陆忱州被用刑了。 此刻,曲长缨确认“行舟”之事,成为了飘忽的背景,她完完全全——陷入了头皮发麻的恐慌。 “长霜他……” 她的指甲掐进掌心。“他明明答应过我……暂时不用刑的!” 那日最后,曲长霜答应她,即使对付陆忱州,也只抓人、不冲动,暂时不再起血案、引起朝堂恐慌。 她信了。 她以为他还是那个在陌凉攥着她的手、说“阿姊,我定听你的话”的弟弟。 曲长缨捂住心口。她甚至有种感觉,她快呼吸不上来了。 程寻见曲长缨失神,立刻要去请太医。 曲长缨却摆摆手,“无妨。休息一下,便好了。” 程寻站在阶下,看着她的脸色一点一点白下去,终没有再说什么。他只道,殿下吩咐的事,他会继续暗中调查,请殿下好好休息。说罢,迈着担忧的脚步,他一步一回头,离开了曲长缨的寝殿。 程寻走后,曲长缨看着那前几日曲长霜送来的鸟,看了很久。 “雪莲……去将那鸟儿,放了。” 雪莲微微一怔。看向曲长缨。“可是那是陛下……” “我说——把它,放!了!!” “是、是。” 曲长缨的眼睛,比血还红。 * 长久的、死寂般的沉默,在牢房中弥漫开。 放完了鸟后。 曲长缨终于下定了决心,来内狱。 场景,比她想象中的,还要惨烈。 她背过身。 良久,才再次开口。声音比方才更冷硬了几分,嘶哑了几分。 “……用了哪些刑?” 狱卒阿滂如实道来,最后甚至冒着僭越的风险,补充了一句:“殿下……陆大人,是个硬骨头……但即便骨头再硬,也禁不住这般日夜不停的砸啊……” 曲长缨脸庞微颤。 过了许久,她开口,带着不可自控的喘息: “告诉他,这是最后一次机会了。问他——他可还有……还什么要辩解的。还有没有……没说的……” 她咬咬牙。 “难言之隐。” …… 她受不住了。 她背过身。尽量不去闻那、属于他的……血腥之气。 身后。 阿滂低声复述过后。 陆忱州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用尽了全身残存的力气,才从喉咙深处,挤出几个破碎不堪、几乎无法辨识的音节: “臣……从未……背叛……” 而这句话,正是这句话—— 彻彻底底,将曲长缨的怒火,点燃。 “从未……背叛?” 曲长缨猛地转过身。 声音在狱里,陡然拔高! “陆忱州!你说你未背叛我,但当年在朝堂之上,力主送我与长霜去陌凉为质的,是不是你?让我姐弟在异国他乡受尽屈辱、几近丧命的,源头是不是你?!送质之前,多少人明里暗里告诉我,你陆家早已是后党心腹,我不信!我对长霜说,任天下人皆负我,忱州哥哥绝不会!可最后——!” 她的声音哽咽了一下,带着泣音: “最后,偏偏是你!是你亲手把刀递到了仇人手中!” “陆忱州,你明明知道,我母后是被先太后推进井里的。你明明知道,‘灾星’的流言是后党散布的。可你……为什么偏偏要联合他们,将我们姐弟推下深渊?!那狱卒说你是硬骨头,你的硬骨头,就是用来对付我们的么——!” 陆忱州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他试图抬起头,想看清她的脸,想从她那双熟悉无比眼眸中,寻找一丝信任的痕迹。然而,他只能像一条濒死的鱼,无力地在地上挣动,胸口剧烈起伏,说不出完整的话。 长缨……若不走,你们会死在当年的宫变里……先帝的刀已经指向自家兄弟了……除了让你们远走他乡,我想不到……其他的办法……! 他眼角含泪,试图将这份深埋四年的秘密脱口而出,但辩白翻涌到嘴边,就连趴在他耳边的阿滂,都只听到一串模糊的气音。 “算了……” 曲长缨重复着这两个字,眼泪无声滚落。 她谁也没告诉——就连自己的弟弟、就连雪莲,都不知道。 来到陌凉的第三年。帮助穆赫打击特尔班齐后的某个深夜,特尔班齐的人曾将她狠狠掼在墙上,带着酒气,撕开了她的衣服。即便后来,她及时被一个陌凉老兵救了。但在那一刻,亦有什么东西,在她的心底,彻彻底底地,碎裂。 “陆忱州……” 她声音颤抖,却带着毁灭一切的决绝。“既然你没什么可说的……” 她深吸一口气。 笑了。 曲长缨大步离开内狱。 * 上石阶时。 雪莲跟在曲长缨后面,气喘吁吁。 她太了解公主了,那些冰冷锋利的话,不过是公主为不再让自己受伤,而忍痛披上的厚重铠甲。 可如今,陆大人已被折磨得说不出囫囵话,殿下又困在自己的旧恨里,彼此根本无法触及到对方的心意。 雪莲喉头哽塞,想开口劝慰,却只见曲长缨刚行至牢狱外昏暗的甬道,便忽然停下了。她的身形在阴影里,久久僵立。 “雪莲……” 她声音轻得如同呓语,破碎的如同残叶。 “殿下?” “去……去……” 她几次启唇,却像被无形的力量扼住了喉咙,始终无法将那句话完整吐出。 但终于,在漫长的挣扎后,她仿佛用尽了所有力气,她声音低哑而虚弱,还是露出了微弱的缝隙: “去弄点药来……不要提我。” 雪莲心中一亮,几乎脱口而出:“那奴婢立刻去请太医……” “药!只有药!——仅此而已!” 曲长缨却猛地打断她,语气骤然转厉,回头时眼神锐利如刀,却又藏着惊弓之鸟的脆弱:“除此之外,不要多做任何事!!让他自生自灭!!明白了么?!” 第二十三章 朝局大乱·其一 而曲长缨和曲长霜都未想到的是—— 陆忱州入狱一事,竟真的在朝中激起了意想不到的波澜。 陆忱州入狱的第三日。 早朝方散,阳庆殿侧殿的书房内,气氛已降至冰点。 “啪”的一声,曲长霜将手中几份奏折,重重摔在紫檀案上! 那些展开的奏本上——墨迹未干,言辞灼灼,无一不是为陆忱州陈情。 “好,好得很。”新帝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淬着冰,“朕倒不知,一个后党余孽,竟有这般能耐,让这么多‘忠臣良将’为他鸣冤叫屈!” 他指尖划过最上面一份奏疏的署名:先帝之师、前少师—— 蒋傲权。 “蒋、傲、权……” 曲长霜念着这个名字,眼底戾气翻涌,“他自身才出诏狱几日?此番倒是有闲心为那后党上疏求情了!?这就是他口口声声的与后党毫无牵扯的‘清正风骨’?!” 而除了蒋傲权之外,案上还有数份来自旧臣的联名或单独奏本,同样叠加着曲长霜的震怒: 礼部尚书,三朝元老,周秉正:“骤捕大臣,恐伤国体,动摇人心!” 枢密副使,武安侯秦莽:“未闻其罪而先锁其颈,非明君御下之道,寒将士之心。” 甚至就连审判司三朝元老,旧朝派的核心人物之一,陈运展,都以“风闻奏事,亦需实据”为切入点,质疑抓捕程序,请求将陆忱州一案交由三司公开审理,以正视听。 …… 这些名字,每一个都极具分量。他们未必都与陆忱州有私交,但此刻,他们竟不约而同地发出了声音! 曲长霜凝视着这些名字,手掌重重拍在冰冷的扶手上! “看来,这位‘忠心耿耿’的陆大人,倒是比朕预想的藏得更深!而这潭水,既然已经搅浑,那不妨就彻底混下去!朕倒要看看这底下究竟沉着多少“忠肝义胆”!” 杨宝忠垂手躬身立于一旁,眼观鼻,鼻观心,如同一个没有生命的影子。 “陛下息怒。依老奴浅见,这些老臣不过是仗着几分资历,行那沽名钓誉之事罢了。既然他们口口声声要证据……”他浑浊的眼珠里闪过一丝精光,“那咱们,便给他们一份他们无法反驳的‘铁证’,不就是了?” 曲长霜猛地转头,目光如刀。 杨宝忠的声音压得更低,“只要那陆忱州……亲笔画押,白纸黑字承认了勾结陌凉的罪行,便不就是铁案如山了?到时,莫说是几个老臣,便是天王老子来了,谅他们也不敢再多嘴多舌,质疑圣裁!” 曲长霜盯着烛台上跳跃的火苗,眼中的犹豫,瞬间便被更深的偏执、与对局面失控的担忧所吞噬: “好。朕不想再等了,此事,就交给你去办!记住,朕要亲眼看到他画押的供状!” “陛下,放心好了。” 杨宝忠深深一揖,嘴角那抹弧度,再掩饰不住。 * 与此同时,暖香阁内,曲长缨也对这次旧朝老臣们出乎意料的联合,感到深深的不解。 她端坐于案后,尽管眉眼之间,仍残留着无法消弭的疲惫,但在国事面前,她强迫自己必须理智、冷静。 “陆忱州明确隶属后党,为何这些素来与后党不睦的旧臣,会不惜联名也要保他?难不成……真是他之前的死谏,唤醒了一些集体对抗的力量?” 书房内,程寻也眉头紧锁,重重摇头:“可是殿下……即便‘团结’,也不应该一起维护后党啊?尤其,蒋老……” 他声音低了下去。 “不仅旧朝派的老臣们上了疏,就连近些年已经远离党争的、才刚脱离险境的蒋老……也上疏了。这、这——” 他找不到合适的词了。最终才勉强补充了一句:“这太荒唐了。” “荒唐”这个词,从嘴角刮过。 但忽然,他自己都疑惑了…… 这真的…… “荒唐”么? 那日,陆忱州为了蒋傲权“死谏”朝堂,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说“动摇国本”,说“非明君之道”——不也是另一种“荒唐”? 一个后党的鹰犬,冒死顶撞新帝;而这位旧朝老臣,老命都不要了,反过来也要舍生相护这个后生。 这……究竟是荒唐?还是…… 气节? 程寻嘴角微动,竟一时无言,只能呆呆的站在那里。 而曲长缨也在极度困惑之中,她未能注意到程寻脸上的变化。 “罢了。” 最终,曲长缨再次坐下。光影从窗棂间斜斜地射进来,打在她的脸上,将她面容上的疲态照得一览无遗—— 眼下青痕深深,唇色偏淡,像是很久没有睡过一个完整的觉了。她退回书案旁,手指搭在桌沿上,指节微微泛白。 “程大人,此事无解,便暂且搁置吧。”她终叹气道,“本宫还有另一件事想问你。” * 随后,曲长缨手撑着眉角,问起程寻,前几日的‘廷秘阁失窃’一事。 程寻回过神来,微微颔首。 他道,这件事,亦是疑点重重。 “殿下,自从臣奉命暗中监视赵氏父子的动向后,臣便发现那廷秘阁失窃之后,赵府竟一反常态,紧急召见了多位后党核心成员。然那些人在离开赵府时,个个面色灰败,垂头丧气,倒像是……成了败家之犬。” “竟有此事?可知缘由?” “臣……尚未查明。”程寻面露愧疚:“但可以肯定的是,这定与廷秘阁失窃有关!” 曲长缨沉吟片刻,果决道:“既然如此,程大人,此事便交由你继续深查。廷秘阁失窃、尚食局失火,这几起案件,一有线索,务必立刻上报!” “微臣,遵旨!” 程寻走后。 曲长缨望着他的背影,许久,竟都没反应过来。 ——对了。 他是行舟。 那夜,虽然过程草草,但是她已经确认了,他就是自己的恩人。 方才她是不是太着急了?太公事公办了?她甚至没能留下他喝一盏茶,没能说一句“这些年,辛苦你了”。 她按压着太阳穴,指腹在眉骨处缓缓揉动。脑子里太乱了,乱得像一团凌乱的线——行舟的真相、旧朝派的联名、廷秘阁的失窃、赵家的异常、先帝那一摊子还未理清楚的线索…… 还有……内狱里那个,她不敢想、却总也挥之不去的人。 一桩桩,一件件,压得她喘不过气。 婢女枫儿递上来一杯茶。 曲长缨接过。 然而,还未等她喝上一口,更烦心的事—— 来了! * 曲都望兴街最大的酒馆,二楼雅间。 连包三日的包厢里,空气似乎都比别处凝滞几分。 陆襄儿裹着一件杏子红的绫缎薄袄,斜倚在窗边,时不时被冷风激起几声咳嗽。 她已经在这里,守了整整三日了。只因这里,是哥哥每次归家的必经之路。 “小姐,风口凉,仔细身子。”贴身婢女再次轻声劝道。 陆襄儿只是摇头,目光死死锁向楼下的人潮。 “我再等等……说不定,下一个拐角,哥哥就回来了。” 等着、看着,竟然下起了雨。雨幕里楼下的众生相,同时映入眼帘:瘸腿的货郎、抱着婴孩哀哀乞讨的妇人、在垃圾堆里翻找食物的幼童、蜷缩在墙角等死的老人…… 她轻声唤身边婢女,从袖中摸出几块碎银,“去,给那些老人、妇人,还有那个乞儿分一分吧,他们可怜的紧。” 婢女应声而去。 而门帘刚一动,一张带着风尘与疲惫的面孔,便刚好与那婢女撞了个正着。 “这回又要帮谁?我去。”姜平大步走入,嗓音因连日奔波有些沙哑。 第二十四章 朝局大乱·其二 有姜平在,陆襄儿总算能从他那得到些确切的、哪怕令人心碎的消息。 “他们……他们竟敢诬陷哥哥通敌!”陆襄儿气得浑身发颤,一阵剧烈的咳嗽猛地袭来,让她几乎喘不上气,“哥哥他……他怎么可能……” “那定是莫须有的罪名啊!”姜平急忙上前,轻拍她的背心,声音沉痛,“旁人不知,你我还不清楚吗?他为着那顶‘后党’的帽子,背了多少黑锅,忍了多少屈辱!万幸……那几个我曾骂作‘老顽固’的旧朝老臣,此番竟肯站出来联名上书,总算又为他争得了一丝喘息之机。” 他苦笑一声,“说来讽刺,当年戳他脊梁骨、说他是‘少年走狗’的,是这些人,如今懂得知恩图报、以命相护的,竟也是他们。这帮老学究,倒真有几分不合时宜的风骨。” “那是因为哥哥在前些年,后党权势熏天之时,几次三番冒着性命危险给他们暗中递送消息,助他们躲过灭顶之灾!”陆襄儿抬起泪眼,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骄傲,“这是哥哥他积的德,行的善!” “是是是,你哥哥最好,心最善!”姜平连声应着,眼神却黯淡下来,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难以抑制的愤懑,“可谁能想到,他拼了命想护住的人,如今却将他残害至此……这傻子,天字第一号的大傻子!” 他重重叹了口气,不再言语。 待酒菜上齐,两人草草用了几口,便压低了声音商议起来。 姜平将筷子往桌上一搁,神色是前所未有的冷峻:“这几日,朝堂也怕是要彻底乱了。” 他苦笑一声,举起酒,润了润喉咙。 “今日正午,清明派的‘二把手’苏镇远的儿子——苏文清,因为私下议论忱州这事儿,多说了几句,言语间提及‘用刑过重’,被新帝听了进去。新帝不好直接对递折子的旧朝派老臣动手,结果竟拿苏文清‘开刀’,竟然直接命令廷杖三十……那苏文清的腿,算是废了。” 他摇摇头。“这下,新帝既得罪了旧朝派,更彻底触怒了清明派。尤其,清明派的领袖程幕连,和苏家是世交。他能坐的住?” 他叹了口气。 “总之,朝堂怕是要大乱。而这几日——” 他缓了缓,神色又惧: “忱州这边,陈情、走关系,我仍会尽力去办。但倘若……那黄口小儿依旧一意孤行,还不放人……”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豁出去的决绝,“那……就只能用最后的办法了。” 陆襄儿听着,心口猛地一缩,刚刚止住的泪水又涌了上来,“最后的办法……是要……” 她声音颤抖。 “劫狱么……?” 陆襄儿胸口仿佛被堵住一般。脸色骤白:“真、真要……冒险至此了么!” 姜平咽下涌上喉头的真相。他不敢告诉她,自己已探听到陆忱州在狱中受尽酷刑,甚至昨日,他还收到了一个叫阿滂的狱卒,递出来“血书”。 只有三字,字断魂散,怕是陆忱州最后的力气: “托襄儿。” ——事态之严峻,恐怕已到了最后关头。 这也怪不得他那日会说出那样绝望的话了。只是在襄儿面前,他只能避重就轻:“放心,这是万不得已的下下之策。不到山穷水尽,我不会走这一步。” 陆襄儿却仿佛感知到了那未言的凶险,冰凉的手指紧紧攥住姜平的衣袖,如同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姜大哥……你和哥哥,我一个都不能失去……都不能……求你们,一定要平安无事……” 姜平心头一痛,将她轻轻揽入怀中,深深嗅了嗅她发间清淡的药香,手臂收紧。 “我答应你。”他的声音低沉而坚定,“不到最后关头,绝不兵行险着。我还要留着这条命,将你风风光光地娶过门呢。” 窗外,沉重的雨幕,笼罩天地,仿佛要将整个世界都淹没,唯有他这句承诺,穿透雨声,清晰地落在她心里。 * 而与此同时,在皇宫里。 “联姻。” 当这个词第一次出现在脑海时,曲长缨的心,几乎是空的。 旧朝派,快乱了。 清明派,也意外卷入。 更甚者——今日一大早,有风声传来,后党也在暗中伺机而动。说之前被曲长霜杖毙的钦天监等人,亦有冤屈。伺机搅乱朝堂之心,昭然若揭。 如今,朝堂三方势力撕裂,随时可能爆发大乱。更可怕的是兵权——赵家在朝中经营多年,门生故旧遍布各卫各营。今日能调三百人过内城关卡,明日呢?后日呢? 曲长缨对着镜子,三日无眠。 书案上。 一封烫金请柬——礼部尚书嫡子的成亲喜帖——红纸金字,喜气洋洋,与这满室的沉闷格格不入。 她盯着那封请柬,看了很久。 最终,“联姻”这两个字。 浮出水面。 “雪莲,备轿。” 她声音很平,平静的好像已经丧失了所有的情感。 “殿下,已经这么晚了,还下着雨,您要去哪?” 曲长缨望了望外面的淅淅沥沥的夜色。 “去陛下那边。” 曲长缨道。 “本宫有大事……要与陛下商量。” * “不——!不允许!朕绝不允许!!” 而当曲长缨将自己的想法——与程寻结亲,与清明派联姻的想法,告诉曲长霜时,曲长霜的声音当即在殿内炸开! 他也不顾周围的内侍了,当即就将御笔摔了,破口大喊:“阿姐要嫁人,朕这个皇帝算什么?!” 殿内侍立的几个内侍,头垂得更低了。其中爱吃酒的一人,眼角微微动了一下。 而曲长霜,仍在继续:“他们要的,不就是陆忱州死的‘师出有名’么,他们不就是想‘沽名钓誉’么,这又有何难!陆忱州只要顺利画了押,谁还能说什么!朕现在就让他——” “长霜!”曲长缨吼住他,“你为何还是不明白,朝堂不是儿戏!”曲长缨上前一步,目光咄咄:“旧朝派的愤怒,已经被点燃。若是清明派再起波澜,我们将孤立无援!” “我们唯有先拉拢清明派,不让清明派‘闹起来’,才能慢慢缓和与旧朝派的矛盾,达到最终压制后党反扑,快速稳住朝局的目的!” 她一字一句,说得极重、极冷,再无之前姐弟之间的温情:“陛下,现在,早已经不是后党、或者旧朝派——其中“一派”与我们的矛盾了。你明白么!” 她胸口激烈起伏:“稳住了还未起势的清明派——甚至是彻底锁死清明派,我们才能有更多喘息之机。清明派很多老臣与旧朝派,亦是故交——当初,清明派能与旧朝派联手将我们接回来,便能说明问题。婚后,这层关系,可以进一步缓和、重塑我们与旧朝派的关系!甚至将来,清明派也会成为我们巩固朝局的最坚实的后盾!” 曲长霜欲要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他只能甩着常服的玄色广袖,在殿内,走来、走去。 “定还会有其他办法的!……定还会有其他的……办法……!” 他说的急切,慌乱,似乎已然失去了阵脚。 而看着弟弟的背影——那绷直的背脊,撑起玄色衣料的肩胛骨轮廓,她忽然想起了幼时。 那时。 旧殿。 他体弱多病,三天两头发热,每次烧得厉害,都连哭都不敢大声——生怕被人听见,说他“果然是灾星”。那时候,她总是回坐在床边,一遍一遍地替他擦汗,一遍一遍地说:“没事,有阿姐在。我们长霜才不是‘灾星’,是‘福星’!” 后来,即便他做错了什么,她也会一遍又一遍告诉弟弟“没事,出了任何事,阿姐都会帮你兜着。” 她替他挡风雪,替他挡冷眼,她以为那是保护。 可此刻,看着他在这空荡荡的大殿里焦躁地手足无措——她忽然觉得,自己错了。 她把路都替他铺平了,却忘了教他该如何自己去闯、如何去担,也忘了告诉他——若真犯了天大的错事,阿姐……也有兜不住的时候。 曲长缨闭上眼。 长霜…… 阿姐……是否真的,过于溺爱你了……? 第二十五章 孤注一掷 第二日。 深夜。 不过只是才刚刚有了那么一丝丝议亲的苗头和风声,内狱的狱卒,便知道了。 只因一个狱卒和那曲长霜身边的内侍,关系不错。酒醉之间,那日曲长霜身边的内侍,竟将这八字还没一撇的秘闻,脱口而出,无论事后怎么弥补,那消息已然被极小部分的人,传开了。 当陆忱州恍恍惚惚,听到此消息时,他连悲伤、惊讶,或是疑惑的情绪,都沉重的提不来了。 那脑海之中,零星的回忆,开始在他的偶然的、清醒的时刻,回光返照: “忱州哥哥,我有两件礼,想要送给你。”她将那玉佩,塞进他手心。 她猛的凑近,将她的嘴角,压在了他唇角上…… 还有…… 四年前,他不顾一切,私下见先帝,言辞激荡:“程起居郎做事向来稳妥,臣提议,由程起居郎,全程护送质子依仗前往陌凉……!” 那时候……他看出了程寻对曲长缨的暗慕。但正因如此,他知道,他定会好好的,将她送出这漩涡。 只是如今…… “殿下好像真要和程家结亲了。据说公主刚一回朝,就破格提拔了程大人,怕不是程大人当年护送有功、再加上他忠于公主,公主早已对他上了心……” “嚯,这可真是密闻!公主回朝才月余,驸马就可选好了……” “不过程大人好歹也是清明派程领袖的大公子,虽然说有点高攀吧,但也算门当户对……” 此刻,内狱里。 陆忱州听着那飘来的婚讯传言,他只觉得动一下,五脏六腑,就痛的喘不过气——不再只是内狱的伤,而是别的什么、更深的什么,深到他说不出在哪里。 阿滂递过来一碗药,小心翼翼地托着他的脖颈,将碗沿凑到他唇边:“这是公主殿下身边的雪莲姑娘弄来的,陆大人快喝了吧。” 陆忱州却微微偏过头,避开了那只碗。药汁晃了晃,洒出几滴。 结亲。驸马。婚讯…… 充血的、听不清的隆隆的耳内,满是这些零零碎碎的字眼。 手已经没什么力气了,但他仍颤抖着蜷缩起手指,手指一根一根的收拢,将一团已经不成样子的纸……攥紧。 * 只是。 此刻,任何人—— 包括当事者曲长缨和程寻自己,都未能发觉,两人关系中最重要的其中一环——那日的“行舟”身份的确认,本就是一场意外的阴错阳差。 那夜,得知陆忱州被下狱,曲长缨早已经精神恍惚、心不在焉。 她问程寻,是否往陌凉寄过信、相助过他们。程寻当即头脑一热:“路途遥远,殿下竟真收到了信?!” ——他确实寄过信,匿名一个“寻”字,仅表达了思念。 而后,曲长缨提及的“人手”、“暗中布局”,更是被程寻误认为是他第一次塞钱、托门路送信的信使了……被兴奋冲昏头脑的他,甚至以为‘行舟’是殿下引用的‘借物托情’的‘暗喻’。 “仍怜故乡水,万里送行舟——是了,臣愿意化为一叶‘行舟’,只为缓解殿下的思乡之情。”程寻头脑发热,誓言脱口而出。 曲长缨表面感激欣喜,嘴角噙着一抹恰到好处的笑意,像是在说“感谢程大人了!”,可那笑意并没有抵达眼底。甚至她还没能拿出那信的实物让程寻看一看——她的手探进袖中,指尖触到那枚香囊的边角,正要往外抽—— 一名内侍慌忙入殿,躬身禀告:“殿下,内狱那边传来了消息,说陆大人被用刑了……” 他被……用刑了。 这五个字,像五根钉子,从她耳膜扎进去,一路扎进她的心口。曲长缨的手僵在袖中,指尖还触着那枚香囊的边角,却怎么都抽不出来。她跌坐在椅上,那一下坐得很重,重得椅子在地砖上刮出一道刺耳的声响。 万籁俱寂。 …… * 而就在曲长缨决议与程家结亲的第三日。 亥时。 大曲的郊外。 雨仍在淅淅沥沥地下着,敲打着城郊山神庙残破的瓦顶,发出连绵不绝的、令人心烦意乱的声响。 庙内,一片漆黑,蛛网密结,尘埃厚重。残破的神像金漆剥落,歪倒在石台上,露出狰狞的面容。 “都已经这么晚了,宫里那边……还没有消息吗?” 一个嗓音沙哑的汉子终于按捺不住,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是魏泓。 “暂时还没有。”姜平的声音随后响起。他靠坐在冰冷的墙壁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佩刀的刀柄。 “我们还等什么?!”魏泓猛地站起,罕见的,声音因激动而拔高,“再等下去,只怕要给陆大人收尸了!” 另外的几人,也纷纷附和。其中一人,更是狠狠一拳砸在身旁歪斜的供桌上,震得灰尘簌簌而下。 姜平的眉头拧成了死结。仿佛在与窗外咆哮的暴雨角力。 救,是必然的。但如何救?硬闯内狱,无异于带着身后这群兄弟,一起撞向一座燃烧的悬崖。 魏泓见他依旧沉默,深吸一口气,挥手示意其他人安静。他走到姜平面前,蹲下身,目光灼灼,声音压得极低: “姜平,不是我说不吉利的话。但情况你比我清楚,再不行动的话恐怕……真的来不及了!今夜暴雨,守卫必然松懈,这是天赐的良机!我们几个,”他回身指了指身后,“两条命是陆大人从鬼门关拉回来的,另外两条也受过大人再造之恩。后事,都安排妥了。今夜,无论生死,绝无怨言!” 他的话语像重锤,敲在姜平心上。姜平的目光扫过魏泓,扫过他身后那三双在黑暗中依旧坚定的眼睛,他们眼中没有恐惧,只有一往无前的决绝。 一股热血猛地冲上头顶,压过了最后的理智与权衡! “好!” 而就在姜平牙关一咬,准备下令之时—— 庙外,混杂在雨声中,一阵急促而清晰的马蹄声,骤然传来! “锵——” 数把长刀瞬间出鞘半寸,寒光在黑暗中一闪而逝。呼吸声顷刻间消失。 紧接着,“叩、叩、叩——叩、叩。”三长两短,极具节奏的敲击声,清晰地传入众人耳中。 “是自己人!”姜平道。 所有人,心弦一松。 随后,庙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隙,一个浑身湿透、裹着厚重蓑衣的身影闪了进来,带进一股潮湿的寒气。 “宫里情况如何?!”方才还算理智的姜平,此刻却一个箭步冲上前,声音里是掩饰不住的急迫。 那信使来不及抹去脸上的雨水,迅速从怀中掏出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小竹筒,低声道:“宫里刚传出来的!” 姜平一把夺过。他迅速走到残破的窗边,借着偶尔闪过的电光,撕开油布,取出了里面的纸条。 魏泓等人立刻围拢过来,呼吸声在寂静的庙里格外清晰。 “信上说什么?” “陆大人怎么样了?!” “是不是可以动手了?” 七嘴八舌的低问萦绕在耳边。 然而,借着下一次闪电的亮光,众人却看到姜平的脸上,浮现出一种极其复杂的神情—— 那里面有浓重的困惑,有深深的不解,甚至……还夹杂着一丝难以置信的震惊。他拿着那张薄薄的信纸,僵在了原地,竟半晌没有言语。 “到底怎么了?!” 见姜平如此,魏泓急了。他再也按捺不住,一把将信纸从他手中抽了过去。 就着微弱的光线,他快速扫过纸上的字迹。下一刻,他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那双原本充满决绝火焰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与姜平如出一辙的、巨大的惊愕与茫然。 “那大曲公主……她,她竟然……!” 他的话,淹没在滔天的雷声中。 第二十六章 雪莲的孤勇 一日前。 曲长缨在暖香阁外的石阶上独坐着,听着雨声。 今日,她见到了程寻的父亲——程幕连。将结亲的事宜,与他商议。 程幕连的脸色,却比她想象的更加复杂。 她也说不出来,那脸色那究竟是欢喜,还是担忧。他只是一个劲客套道:“多谢殿下厚爱。”——这让曲长缨甚是不解。 “殿下……奴婢怎么看着,程大人不是非常热情呢?好像……对咱们联姻的提议……不太上心?” 身旁的雪莲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她一边研墨,一边小心翼翼地试探,声音放得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曲长缨闭着眼,未置一词。 “另外殿下……” 雪莲顿了顿,偷偷觑着她的脸色,“您也真的想好了么?真的要嫁小程大人么?您……这个决定,会不会有些太仓促了?” “您真的会……幸福么?” 曲长缨猛地睁开眼,目光落在雪莲脸上。 雪莲一慌,没说话。 但曲长缨也只是慢慢地、而后极紧地,抓住了雪莲研磨的手。 “雪莲……这是第一次,我坐在监国这个位置上,如此慌乱。”曲长缨坦然道。 “联姻——这可能不是最好的办法,但是却是我能想到的,最快的办法……” “而你说的……幸福……” 曲长缨顿了顿,松开了雪莲的手。她靠在椅背上,望着头顶的藻井,望着那些繁复的彩绘,望着那片她永远够不着的虚空。 她笑了。 ——从他背叛我开始。“幸福”这个词,就已经成了一种不切实际的水中倒影了。 她没说出口。 她只是靠在椅背,无力的、空洞的看向她,“如今,只有权力傍身,将监国之位坐稳,帮陛下稳住朝堂——这才是我们姐弟,唯一的、真正的出路。” 曲长缨说时,面无表情。而只是她不知道的是,她此刻的每一寸内心的挣扎,都被雪莲看在了眼里—— 毕竟,雪莲跟着她,已经快二十年了。 * 待批复完奏折后,雪莲不知道不谁唤了出去,离开了暖香阁,曲长缨只是听另一位婢女随口说了一嘴,便过去了。 而曲长缨自己,再次困在了政事里,无暇顾及其他—— 她处理了几个借机滋事的后党: 一个在大肆散布新帝暴政的流言,说曲长霜“杀忠臣、戮无辜,比桀纣尤甚”; 另一个在挑拨、煽动清明派的情绪; 还有一个,竟在暗中串联,欲联名上疏,要求重审钦天监正使等旧案——表面上是“还死者公道”,实际上是给新帝难堪。 桩桩件件,她都压了下去。可她知道,这些不过是水面上的浮萍,按下去一茬,还会浮起来一茬。 另外,今日早朝,向曲长霜上疏的折子,也越来越多了。她今日翻看了几份,内容已经从“力保陆忱州”,变成了“求安稳朝堂,停止清算,恢复法纪,以正朝纲”。 外面,雨越下越大。 曲长缨只觉得,今年的冬天,似乎已经提前到来了。 * 晚上。 曲长缨做了个梦。 梦里,陆忱州死了——当她赶到时,牢门里面空荡荡的,只有地上那一滩暗红色的、还没有干透的血。 那日她去内狱,竟成了他们的最后一面。 梦到这里时——她猛地坐了起来!黑发如瀑,铺在了单薄的肩膀上。 眼泪也不知何时,将整张脸浸湿,就像整个人刚刚才从水里被打捞上岸。 就连呼吸,都还是失重的。 * 曲长缨一夜半梦半醒。 当终于熬到天亮后,望着窗外的青白色的、浓雾未散的天空,她更恍惚了。 “雪莲呢?”她习惯性的张望。 却只见殿内四周,仍然未见到雪莲的人影。 “殿下,雪莲姑娘出去了,但未明说去了哪里。”另一婢女枫儿上前,伺候洗漱。 曲长缨没有深究。她只是点了点头,由着枫儿替她梳洗、更衣、挽发。 …… 然而,曲长缨万万没有想到的是,雪莲一直到傍晚、快入夜的时候,才回来。 彼时,程家刚派人来禀——说定帖的草稿,要晚两日才能送来。待问过庚帖、合过八字、核过程家三代籍贯,才与殿下交“秦晋之好”。 “秦晋之好”。四个字,听得曲长缨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攥了一下,又松开,只留下一个深深的、发白的掐痕。 罢了…… 就这样……被命数推着走,继续走下去吧。 曲长缨有气无力,对程家人说了句“好”。 她靠在软垫上,目光空洞。 而只是,就在程家的人出殿时,那人却刚好与返回的雪莲,撞个正着。 雪莲刚一进门,一阵冷风便猛地灌进了殿内。烛火剧烈地晃了一下,几乎熄灭,摇摇晃晃好一会,才终于稳住了。 而大敞着的殿门处,雪莲刚一回来,便带着哭腔,嘶声力竭的大喊道:“雪莲胆大包天,办了错事!但请公主责罚!” * 眼前,雪莲浑身湿透,浑身滴着水。凌乱地贴在苍白的脸颊上,宛如刚从水里捞起一般。 曲长缨心头一紧,立刻迎上前:“怎会弄成这般模样?这一整日,你究竟去了何处?什么错事?起来再说!” 她问着,厉声命人取来干净衣裳。 而刚说罢,扫过雪莲湿漉的宫装,一片暗沉的颜色猝然刺入她的眼帘——那不是水渍,是血! 曲长缨呼吸一窒,声音发颤:“你受伤了?伤在哪儿了?” 雪莲却强忍的恐惧与挣扎终于决堤,她“噗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地,泪水不断碾过脸颊,“这……这不是奴婢的血……是……是陆大人的……” 曲长缨如遭雷击,猛地后退一步。 刹那间,世间万籁俱寂,耳中只余窗外瓢泼的雨声和那滚过天际的沉闷雷鸣。她瞳孔紧缩,不可置信的愤怒与恐惧交织着涌上心头,声音从齿缝间挤出:“你……你竟然私自去了……内狱!” 雪莲将额头死死抵在冰冷的地面上,咬牙承认:“是!” 随后,雪莲将额头死死抵在冰冷的地面上,她带着无助、颤抖的哭腔,将今日惊心动魄的经历一一道出。 原来,那日曲长缨令她送药后,她便和狱卒阿滂取得了联系。阿滂这几日,时常会将狱中的消息,偷偷传给她。 而昨日,她刚帮曲长缨整理完奏章,她便收到的消息——陆大人情况急转直下,恐有不测。 “阿滂他们起初……不明所以,直到发现送饭的小太监神色慌张,才查出……查出……”雪莲哭了出来,“那杨宝忠竟令人,在陆大人这两日的饮食中,下了毒! “这不是普通的折磨,这是一场精心伪装的谋杀!” 雪莲毅然抬头,望向曲长缨: “那小太监招认,说那‘碎骨散’每次剂量很小,很难验出来,但那玩意几天功夫,就能让人五脏衰竭,神智恍惚,外表看来与伤重不治无异!阿滂还说,那杨宝忠阴招尽出,陆大人除了腹部重伤,其余伤口皆看似不深,实则钻心刺骨,陆大人却硬是咬牙不吭一声,外人根本看不出他早已是强弩之末……殿下,他们这样做,何曾将您与陛下放在眼里?他们、他们,太无法无天了!” 她抹去眼泪,语气转为一种豁出去的坚定:“故而……奴婢私下求了太医……可是,太医惧于形势,不敢前往,奴婢千求万求,才求得些许解药,便……便先送了过去……” 雪莲怯声说罢。 殿内,一阵寂静。 过了一会儿,曲长缨才发出一声冰冷的嗤笑:“连太医都知道避嫌……” 一行热泪,猝不及防滑落:“你既知此事千难万险,为何不先来禀我?” “解毒之事,时机重于一切!奴婢……奴婢是怕公主犹豫,错失了救命的机……!” 而雪莲还未说完,曲长缨便哭着嘶吼出声:“放肆——!” 是的。 曲长缨知道。 她都知道—— 她的弟弟,顶着旧朝派那么多老臣上奏的、天大的压力,也不愿意先释放陆忱州,不仅因为那送质之恨,还因为,他在赌—— 赌她,会不会心软。 赌自己的亲姐姐究竟是会站在血脉相连的胞弟身边、与他一起‘同仇敌忾’,还是会口是心非,终究忍不住偏向他们的仇人。 曲长缨笑了。 她唇角浮起一丝悲凉的弧度,笑得格外的凄怆。 “我的好雪莲……” 她不知道是真心的,还是在讽刺。她走向她,虚脱的看向她:“你去救,便等于我去救……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这是雪莲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直视着自己主子的眼睛。她望向曲长缨,双目同样湿红一片,那里面有无所畏惧的坚定,更有将生死度外的无谓。 “可是,那又怎么样呢?” 她道:“殿下,奴婢去做的,难道不正是您心里千百遍想伸手、却因枷锁太重、而无法动弹的事么?” 她双眼有泪,更有光:“殿下,您还要……自欺到何时?这几夜,您每夜做噩梦,梦里喊得都是陆大人的名字。奴婢亲眼见您哭得浑身发抖……那眼泪,那绝望,您以为转过身藏起来,它们就不算数了吗?” 听到雪莲将自己的窘态尽数道出,曲长缨猛地扬手,那手掌差一点便挥了下去!但是最终,它还是停留在了空中,它因主人的极致的愤怒而攥握成拳,最终却狠狠扫向身旁的书案! “哗啦——!”一声。 笔墨纸砚应声而落,碎了一地! 砚台破裂声、窗外连绵的轰隆雷声、曲长缨的喘息声,交织在一起,让整个大殿陷入一片死寂! 雪莲默默垂泪,不再言语。 而殿内其他的婢女,早已吓得噤若寒蝉。一名年纪最小的,甚至直接躲进了年长的怀中,瑟瑟发抖,小声哭泣。 曲长缨从未发过如此大的脾气!她一只手勉强支撑在狼藉的书案上,另一只手死死捂住胸口,一阵阵撕裂般的剧痛,让她弯下腰,几乎无法呼吸。 时间就这样,安静了一会儿。 良久,待曲长缨的痛苦的喘息声微弱下来,雪莲才再次开口。她一边微笑,一边流泪: “殿下……奴婢自小跟着您。奴婢此生最大的心愿,便是盼着殿下万事顺遂,喜乐安康。今日奴婢斗胆,只望公主能……摒除外界所有的纷扰,不要管任何人的看法,就直面本心……让您心里最真实的声音做主,万勿……万勿等到一切无法挽回,追悔莫及……!” 说罢,她深深叩首。 第二十七章 曲长缨内狱救人! 时间在压抑中缓慢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的雨声听似渐小,实则已化为更绵密急促的雨幕。 曲长缨望着那雨,终于慢慢直起身,走向雪莲。 雪莲依旧跪在原地,湿透的发髻已然松散。那支不合她身份的、由曲长缨亲赐的玉簪,正歪斜地插在发间,摇摇欲坠。 曲长缨颤抖着手,缓慢地将玉簪抽出,然后,再小心翼翼地、端正地将其重新插入发髻中。 她的手掌抚过她湿透的肩膀,触到那身未来得及更换的、浸满雨水的衣裳,终于沙哑地开口: “起来吧。” 雪莲闻声抬头,这才看清曲长缨脸上已然干涸的泪痕,以及那双含泪眼眸中沉淀下来的、一种近乎可怕的平静与坚毅。 “来人,帮雪莲洗漱、更衣。” “殿下……”雪莲怔忡。 恰在此时,殿外传来小太监急促的禀报声,道是阿滂传来的话,说杨宝忠又去了内狱那边,特来告知雪莲姑娘。 “殿下……”雪莲顿时急得欲起身,却被曲长缨一个平静的眼神制止。 “雪莲,你好好洗漱,换身干净衣服。接下来的事,不必再操心。” 殿外,雨声再次转剧,噼啪作响,如同催征的密集鼓点。 曲长缨面无表情,命人备轿。同时还吩咐了下去,通知崔太医,做好准备。 当一切都准备好后。 曲长缨的薄唇,抿成一道冰冷如刀的直线。 “内狱。” 她吐出两个字,声音不大,却自带决绝,仿佛已将所有的软弱、犹疑与自我厌恶,都死死封藏在了那薄薄的、刀刃之中。 * 曲长缨自然知道,她这一去,意味着什么。 陆忱州是她与弟弟的仇人,是他们执掌路上的绊脚石。且她不日便要正式与程家结亲定盟,这关键时刻,监国公主竟然夜探内狱?——明日,这些密闻必然会掀起朝堂巨浪! 可她就是,不能不去。 ——她不能任由事态恶化下去。 ——也不能再…… 自欺欺人了。 雨越下越大,密集的雨点砸在轿顶,如同擂响的战鼓,曲长缨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 当曲长缨来到内狱的时候,已是是傍晚,酉时。 雨大到已经看不清了周围的视线,它狂暴地穿刺着内狱低矮的乌檐与厚重的青砖墙,发出持续不断的、“哗哗啦啦”的巨响。 曲长缨拖着裙子,走下台阶。 最下面,腥甜气味、混合着固有的霉腐和污水味,浓重得令人窒息。 曲长缨唇齿颤抖,环视四周。只见视线左侧,狱卒阿滂正跪在冰凉石板上,十指仍夹着夹板——想来是因为派人给雪莲送信,而被杨宝忠发现了的原因。 而视线右侧,是那杨宝忠备好的刑具以及那杨宝忠本人,他头低着,看不清表情。 而曲长缨却根本不在乎他,她的目光着急的,却又被理智强制的压制着的,正在寻找那个她真正要找的人。 而后在那最后的角落里。她找到了他。 他双臂被反剪在身后。上半身全部湿透了,他的头发贴合在脸上,一动不动的躺在那黑暗的角落,已然已经失去了知觉。 曲长缨闭上了眼,她握紧了手,下唇的颤抖从无法抑制。曲长缨下唇无法抑制的发颤。 “松开他。” 一狱卒闻声,立刻上前。 曲长缨看了一眼带来的崔太医,太医也心领神会,立刻跟上。 而趁着崔太医把脉的功夫,曲长缨慢慢的,走到了杨宝忠的面前。 那杨宝忠大概是仗着是新帝心腹的缘故,语气并无半分畏惧:“奴才叩见公主殿下。” “抬起头来。” 杨宝忠笑着抬眼。 而只是那眉毛还未扬起,“啪——!”一声巨响,曲长缨一个巴掌便呼了上去! “下作东西,竟敢对朝廷重臣滥用私刑!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杨宝忠这才“砰砰”磕头,赶忙大喊,他是奉了新帝之命,来监督让陆大人认罪画押。 说着,他颤颤巍巍的从兜里拿出一张按着血指印的纸。 曲长缨接过那纸,看了一眼,嘴角随即勾起一抹讥诮的笑。“那人已经被折腾成这样了,是如何认的罪,如何画的押?” “是……” “这样吧——”曲长缨高声,打断他:“如若杨公公亲自受了这些刑,仍能保持清醒,那么这画押,本宫和陛下便认了。可好?” 而不等杨宝忠磕头求饶,狱卒已上前反绑住他的手。 骨节脆响与哭嚎声同时炸开。 曲长缨咬着牙,将那纸撕了个粉碎! * 再次压住情绪,来到陆忱州身边时,曲长缨表面静如寒潭,但双手,已经在微微颤抖。 “他……还好吧?” 她声音冰凉,克制着那不忍的、不该有的感情的余温。 而崔太医却当即跪下,摇了摇头:“回禀公主殿下,陆大人……情况不妙,已是强弩之末。这刀伤、手伤、这几日都没有处理,听这脉象还有中毒之状,这人已如风中残烛,恐怕……” “恐怕什么?!” “恐怕、恐怕……即便微臣尽了全力,那陆大人……也难撑过两日……” 崔太医的话,像一把钝刀,缓慢而残忍地割开了曲长缨最后的自欺。 没有惊雷,没有嗡鸣。 恍若周围的一切,都噤了声。 他……真的……会死……? 曲长缨笑了。 那个曾为她造秋千、说会护她一生的陆忱州……? 那个文武双全、让太先帝赞不绝口、甚至要以储相之姿来培养的陆忱州……? 那个……她曾经将自己蝶翼般紧张的初吻,落在他唇角的陆忱州……? 难道最终,要以这样一幅破碎不堪的模样,在她眼前…… 烂掉……? 曲长缨望向他,向前一步,蹲下身。绯色华服浸入血污,也浑然不觉。 她伸出手,指尖悬在他额前片刻,最终,极轻、极快地落下——拂开那缕被血黏住的湿发。 指尖传来的触感,让她呼吸一滞——那是旧日,她曾经为他拭汗的前额,但如今,它却冰冷得惊人,像深秋刺骨的井水。 此外,他被夹刑得血肉模糊的手,还死死攥着一团东西。 她小心掰开他僵硬的手指,抽出那团被血浸透、几乎黏在掌心的纸。 那竟是—— 她的字!? 那是她十几日前,特意令人送到他府上的字: “找死——从不是表‘忠贞’的唯一路径!想留个名垂青史,你没资格!” 一个尖锐的质问,在她脑中嘶鸣—— 为什么到死,都攥着这张骂你的纸? 为了是炫耀你的忠贞?嘲讽我的凉薄? 还是……这根本就是你折磨自己的刑具?! 那一刻,她的泪水汹涌而上!泪滴滴在那纸上,引得那两行字更加的鲜红、灼烫—— 它不再是她掷出的刀,而是反弹回来、刺穿她自己心脏的倒钩! “你……” 她喉头哽住……声音破碎得几乎不成调:“如今……你总算明白‘找死’的下场了,是不是?……是不是!” 这一刻,有什么东西,彻底的,碎裂了。又有什么东西在废墟里,破土而出。 曲长缨猛地抬起头,看向一旁的崔太医,脸上没有表情,唯有一双眼睛,赤红得骇人。 “崔太医。” “微、微臣在……” “用最好的药。宫里没有,就去外面找;世上没有,就去给本宫造出来!” 她停顿了一瞬,仿佛是在对太医下令,又仿佛是在对自己说: “我、要、他、活!!” 当这四个字出口时,心头那块压得她喘不过气的巨石,骤然崩裂! 她知道,从此刻起——她将自己亲手置于了烈焰之上。即便前路是万丈深渊,她也别无选择。 第二十八章 曲长缨杖杀杨宝忠 外面,雷雨交加。 狱内,杨宝忠经历了夹刑、刀刑,以及被生生夹去三个指甲的酷刑后,已如一块破布般瘫软在地,一动不动。 曲长缨从内狱深处上来,步履略显虚浮,颤抖的手隐在宽大的袖中。 “怎么样,杨公公?可还清醒,可还能说出句话?!” 杨宝忠的嘴唇微弱地翕动了一下,却连一丝声音也未能发出。 “那看来,杨公公先前便是有意诓骗本宫了!”曲长缨的声音陡然拔高,在空旷的刑室内激起回响:“对朝廷命官下毒、动用私刑!更胆大包天,诓骗陛下与本宫——还胆敢假传圣旨,说什么奉陛下口谕?!如此罪孽,罄竹难书!罪加一等!来人,将他拖出去,脊杖一百!!” 杨宝忠残破的身躯剧烈地抽搐了一下,强烈的求生欲让他试图求饶,可刚一张嘴,暗红的血水和着污浊涎水便涌了出来,终究什么也没能说出,只能听到模糊一团的声音: “呜呜呜……呜呜呜……求……” 牢内因墙体厚实,听不清外面动静。一走出狱门,暴雨的喧嚣便扑面而来。 “行刑——!”曲长缨大吼。 “遵命!” 行刑的太监手起杖落,力道沉重。不过才第三下,杨宝忠便已彻底没了声息,不知是否是行刑者本就仇视这杨宝忠,刻意下了死手。 “不要停——!” 曲长缨厉声喝道,声音穿透雨幕,“杖够一百!让所有人都看清楚了——这就是假传圣旨、残害朝廷命官的下场!” 行刑太监应声,再次举起了沉重的板子。 一下、一下、又一下…… 最终,那具躯体几乎化作一滩模糊的血肉。 曲长缨抬眼看了看头顶——雨水击打得东倒西歪的伞面,声音恢复了冷静,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速备一顶油帏担架,要遮雨严实的。” 身边太监即刻躬身:“遵旨。” 重回内狱后,曲长缨脚步一顿,看向仍跪伏在一旁的阿滂:“从今日起,你便跟在本宫身边当差,充任护卫。” 阿滂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可是殿下……小的只是个干脏活的……” “无碍。”曲长缨语气斩钉截铁,“本宫用人,只看品行与能力。如今,本宫身边正缺这般忠心正直之人。” 阿滂怔住,巨大的惊喜甚至让他暂时忘却了十指钻心的疼痛。他慌忙磕头、谢恩。 待太监通报油帏担架已备好,曲长缨即刻命人将陆忱州抬上担架,严实遮好油帏。 “送至暖香阁偏殿,务必全力救治。” 曲长缨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目光落在崔太医脸上,不闪不避,似乎并未觉得有任何不妥。 可那低着头的崔太医听闻,心下已然大惊! 暖香阁——那是公主的寝殿。不是听闻公主殿下正在议婚么?此刻却要将一个男子送到自己的寝殿里去……他的手微微一顿,眉头蹙起,眉心拧成一道浅浅的竖痕。 曲长缨蹙眉,“可有问题,要不然再派个太医一起医治?” 崔太医垂下眼,立刻将那些疑问咽了回去,只躬身领命,声音压得极低:“臣,遵旨。” 陆忱州被抬上担架时,仍未醒来。他的脸色白得像纸,白得几乎透明。他一只手垂在担架一侧,指节上全是血——干涸的、暗红的、还在往外渗的,一层叠着一层,将他的手指染成了可怖的深色。 人才刚抬上担架,血便染红了油帏。那暗红色的液体顺着担架的边缘往下淌,渗进布纹里——任凭旁人如何安置,本人也没有一点反应,如同一具死尸—— 唯有胸前那极其微弱的、一下一下的起伏,证明这个人起码此刻还活着。 那起伏很浅,浅得几乎看不出来,要盯着看好一会儿,才能捕捉到衣料那微微一颤的动静。 曲长缨跟着那起伏,眼睛几乎盯得的发酸。仿佛只要她一离开,那起伏便会断了。 “殿下,轿辇备好了。”婢女枫儿的声音在身旁响起,又轻又急,像是怕惊动什么。 曲长缨红着眼睛,这才缓过神来。 她任由枫儿搀扶着她,登上了担架后的轿辇。 …… 而就在这覆着油帏的担架、以及曲长缨的轿辇离开后不久,内狱远处,一片被雨水洗刷得愈发苍翠的芭蕉叶,才猛然晃动了一下。 一双蒙面的眼睛机警地掠过雨幕,待一切尽收眼底,那身影如鬼魅般,悄然后撤。 接着,一封密信旋即写下,由可靠之人火速送往宫外姜平所在的破庙。 而那信笺上的墨迹因时间紧急,万分潦草,却字字透着千钧的紧迫: “速止!公主至,杨毙,事半成。大人已安抵公主处,无恙!余容后报!” * 此刻。 破庙外。雨势渐歇。 待拿到信后,姜平遣散了其他的兄弟,单独与魏泓坐在了庙口。 两个人不知从何处弄来一缸酒,你一口,我一口,喝了起来。 “幸好……” 魏泓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将酒递给姜平,手中再次将那信纸揉捻在指间,“这位大曲公主,总算……还未曾完全凉了血性。” 姜平喝了一口,“嘶——”他发出辣嗓子的长音。他的目光投向庙外灰败的天空,思绪恍若也跟着飘远。 “眼下此劫虽过,”他声音低沉,带着更深的疲惫,“但我只怕,这仅是风暴初起的第一道惊雷。” “此话怎讲?” “公主此番行动,必定会引起朝野震动,那新帝又岂会善罢甘休?公主将来,注定要夹在新帝与忱州之间,举步维艰。” “而陆忱州那个傻子……” 他哼笑一声,长出一口气:“他来日……要如何自处?新帝要杀他,公主要保他,他这个漩涡,亦只会越陷越深,永无宁日。” 他将那信纸从魏泓手中取回,就着庙中微弱的火光点燃。 火苗跳跃,迅速吞噬了那寥寥数语,化作一小撮灰烬。 信烧完后。最终,姜平率先起身。 “你去哪儿?”魏泓扭头道。 “去给襄儿报信儿啊。”姜平牵过马,最终挤出一个无奈的苦笑:“再不去报信,那傻丫头,怕是眼泪都要快哭干了。” 第二十九章 韫椟而藏 翌日。 持续了一夜的暴雨,终于在卯时渐次收歇。 暴雨初霁,天色是一种朦胧的青紫色。 阳庆殿外,万籁俱寂。 直至巳时一刻,沉重的殿门轰然开启,散朝的官员们才如临大赦,鱼贯而出,纷纷急步走向各自的轿撵马车—— 只因昨日,监国公主竟然公然与新帝唱了反调,私自将陆忱州从内狱提出,安置在了自己的暖香阁。 尽管在今晨的朝会上,新帝曲长霜轻描淡写,说是“念及陆卿旧日忠勇,加之几位老臣联名上书,故而准其出狱疗伤,待痊愈后再行详查”——但所有人已然心知肚明,这平静水面之下,是何等汹涌的暗流。 “你不觉得奇怪吗,殿下初回朝时,不是罚陆忱州跪一夜么,怎么会特意去內狱救人?” “或许是为了稳住朝堂罢,没看就连陈运展、蒋傲权都站出来了么?” “也对。不过眼下,虽然安稳了旧朝派,但是清明派,又成了烫手山芋。不是有流言说殿下要和程家议亲么?这下,也不知道那程家会有何动作……” …… 几句压抑的交谈,在广场仓促地掠过,迅速消失在车马声中。 而程幕连与程寻父子,亦是这沉默洪流中的一员。 马车内,程幕连背靠厢壁,闭目养神。不似烦恼,更像是在深邃的棋盘上,推演着某步至关重要的棋局。 而程寻从上马车起,眉头便未曾舒展。 “说吧,心中有何疑问?”程幕连并未睁眼,却似已看透儿子的心思。 程寻微微垂首:“儿子只是困惑……为何殿下要维护陆忱州?……他不是殿下的仇人么?……” 程父嘴角牵起一丝极淡的、近乎玩味的弧度。 “回府再议。” * 回府之后。 书房内的紫檀木的书案上,阳光静静的铺在上面,仿佛它也正在着那案上的书稿《通鉴文集》。 程幕连关上房门,清退了所有下人。 程寻从未看到过父亲这样的表情——介于严肃与温和之间。 程幕连开口道:“寻儿,为父知道,你对殿下有情。” 程寻脸色微红,低下头。 程幕连却越来越严肃:“但是寻儿……为父想告诉你的是——” 他顿了顿。 “联姻这趟浑水,我们不能趟。” 程寻骇然。他猛的站了起来,带动一阵凉风! “父亲昨日不是已经派人说过结亲的事宜了么!?” “那只是口头的商议。”程幕连道:“没有告太庙、没有下聘、没有公开诏书、甚至没有正式文书。就只是,口头商议了一番,连结亲的草稿,都还没拟。” “可是,可是——” “寻儿,”程幕连打断他,他安抚儿子坐下,开始细细向他道明原委: 他道,他从一开始,就不看好这门亲事。 首先,公主仓促决定联姻的目的,不过是为了度过眼下朝局动荡的难关,他们程家,不过是一枚制衡朝局的棋子。 此外,新帝心性未定,公主锋芒太露,若程家此时介入帝姊之间,以程寻这文弱的性格,这个‘驸马’头衔,只会成为他的催命符。 “最后……” 程幕连走向窗边,望着外面的阳光。 “殿下的心意,极有可能,根本就不在你身上……你若执意飞蛾扑火,将来只会……伤的更深。” 程寻坐在远处,猛地抬头,欲言又止。“那殿下的心意……在……” “寻儿,你方才在轿子里,不是问我有关陆忱州的事么?” 程幕连走回案边,翻开那本《通鉴文集》,手指指向其中一页,“韫椟而藏”这四个字。 程幕连道:“你可知为何陆忱州在后党这么多年,未曾晋升,反被架空?” “是因为他不会迎合先帝和先太后?”程寻茫然,说着,自己都摇了摇头。因为那陆忱州有时能精准的猜测出后意,但是有时他又好像什么都不懂一般,会倔强执拗的提出让先帝和太后为难的举策。 “那你又知,他此次入狱,为何以前那么多戳他脊梁骨的旧朝大臣会挺身而出,帮他脱罪?” 程寻再次摇了摇头。 程幕连将文稿再次放回了书案。 “‘韫椟而藏’,字面意思是‘把东西藏在木匣子里’,但是它实际说的是一种‘主动选择的、策略性的隐匿状态’。我怀疑……” 他轻笑一声。 “他从来就不是后党。他甚至很可能经常暗中帮助旧朝派,帮他们做了很多推翻后党之事,故而,他才得到了很多旧朝老臣的信任。他那副后党的皮囊,或许只是‘韫椟而藏’。其子心机之深、隐忍之久、图谋之大,恐怕——远超你我的想象!” 程寻骇然,瞳孔骤紧。 而不等他反驳,程幕连便继续: “而公主殿下……” 他看向儿子震惊的双眸,声音慢了下来: “公主在即将议亲的敏感时刻,竟然能违逆新帝,将人从牢里救出来……” 他叹了口气:“难道寻儿,你还看不出来点什么不对劲么……?” * 程寻恍惚了。 彻底恍惚了。 殿下……对陆忱州…… 有情!? 这怎么可能? 而他陆忱州…… 不是后党,而暗中帮助旧朝派? …… 第二日,在去找曲长缨的途中,程寻的脑子,已全然被父亲的分析占满,完全没有了多余的缝隙。 “故而……寻儿,”——那时,他的父亲长叹一口气。 他最后道:“此刻,最好的办法,便是由为父,婉转请辞,将婚事暂且搁置——若是将来,公主有心,再次提及,我们可以再从长计议,但若公主不再提,那便是真的验证了为父的猜想。这也是如今能最大程度保全皇家、以及我们程家的颜面的方法。” 那时,程寻不愿。 是啊。他怎么能愿意?那可是他暗慕许久的公主……就差了那么一步就,就……搁置了? 程寻攥紧了手。 * 不知不觉间,程寻已经站在了曲长缨的殿中。 见到曲长缨后,程寻将那份翻江倒海的不解,连同对陆忱州那点隐秘的醋意,一并死死压了下去。 “程大人,可有何要紧事?”曲长缨声音沉沉。 程寻公事公办,道:“殿下,微臣按照您的吩咐,经过廷秘阁管事太监反复核实,确认了廷秘阁丢失的,乃是先帝崩逝前的日常饮食记录谱。” “食谱?” 眼前,曲长缨抬眼,总算有了点反应。 不知是否是未休息好的缘故,她脸色苍白的厉害,眼眸中也布满了疲态,声音虚浮:“确定不是药谱,而是食谱?” “回禀殿下,确定是食谱。但具体记录了什么,现已无从得知。因为三个月前尚食局着火,同样烧毁了这部分的记录。不过臣也已经反复向太医反复核实过,先帝狩猎受伤后,那些日子的饮食,并无不妥,应该还是受伤太重导致的伤口恶化。” “那尚食局的火,可有嫌疑人?” “回殿下,那几日先帝崩逝,宫中上下乱成一团。等禁军赶到时,火已经烧大了。事后查问,都说那几日天气干燥,厨房里堆着柴炭,若是有一点火星子溅上去,便会着火。” 曲长缨微微蹙眉,慢慢在殿内走动:“天气干燥、柴炭堆积、灶火昼夜不熄,乱作一团……” 若不是后续廷秘阁也失了窃,怕所有人都会认为,这场火,就是意外吧? 只是,那纵火之人,怕是怎么也没想到,尚食局的记录,还有一份誊抄副本,封在了廷秘阁。所以,那贼人才又兵行险招,盗走了副本? 那也就是说,三个月前放火烧的尚食局的、和近日偷盗廷秘阁的—— 是同一人了? 曲长缨想着,并没有注意到程寻一个劲儿盯着她眼神。 随后。 曲长缨毫不犹豫,再次转身,向他吩咐了接下来的任务—— 盯紧赵氏之余,想尽一切办法,查出来先帝暴毙前,食用过的所有食物、药物! 程寻晃过神来,深深一揖。“微臣,领旨!” 说罢。 殿内安静了下来。 程寻的心跳,平复了瞬息,却又加快了瞬息。 他舔了舔干涸的嘴片,微微抬眼。 ——面对着昨日还在议亲阶段的曲长缨,他试图找出她对自己的哪怕是一丝丝的、‘不一样’的细节——但是,他看了许久,都未发现任何的…… 蛛丝马迹。 “程大人,还有什么事么?”曲长缨似乎注意到了他的目光。她疑惑道。 程寻猛的垂下眼眸,口干舌燥。“无、无事了。臣……” 他顿了顿。 “臣……告退……” 怀揣着一丝涩意,程寻转身,走向殿门。 然就在这时—— 就在他刚刚撩袍,跨出殿门的刹那—— 身后,一阵脚步声匆匆响起! “殿下,回殿下!——陆大人他……” 那声音里的焦灼,瞬间点燃了空气。 程寻猛的回过头—— 只见刹那,曲长缨整个人都变了。她的背脊骤然绷直,脸上仅存的血色如同退潮般,瞬间消失殆尽,只余下一片令人心惊的惨白。 “他怎么了?”她的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 崔太医跑得急了,捂着胸口,好半晌才缓过气来: “回公主,陆大人……陆大人他,终于——醒了!” 在那一刻,程寻清晰地捕捉到了曲长缨脸上瞬息万变的神情: 她因极度恐惧而紧锁的眉头,尚未完全舒展,嘴角却已不受控制的扬了起来。 她的刚才还无神的双眸,也在此刻,迅速闪起了晶莹的泪珠,那泪水堆积在眼眶,竟形成了瞬息的、喜极而泣的表情。 “那就好。” 她抬眼,长舒一口气。只是随即,像是要为自己下意识的失态,找个合理的借口,她又迅速冷下脸,补充道: “这样至少……那些力保他的旧臣,可以噤声了!” 第三十章 婚事搁置 来到偏殿后。 曲长缨发现,陆忱州已经再次睡了过去。 身旁的阿滂道,方才瞬息,陆大人确实睁开了眼睛,但是瞬息后,便又沉沉了睡了过去。怕是心神损耗到了极致,刚才的睁眼,只是偶然。 曲长缨走上前。 手掌,终于放在他额处。 那额处,终于,不再那么冰冷了——有了活人的气息。 她的指尖随后移动,在他眉心处停了一瞬——那里有一道浅浅的蹙痕,即使在睡梦中也未曾舒展。 他似乎在说什么。 声音极轻,轻得像是从很深的梦里浮上来的气泡,曲长缨弯下腰,侧耳凑近他的唇边。 “……襄儿……长缨……” 她的动作僵住了。 她猛的收回手,脸上却浮现一抹又羞又恼的红晕。 * 时间又过了一日。 第二日申时。 陆忱州才终于真正意义上的,清醒过来。 而视线还未有理智,他首先闻到的,是那微微的开着的窗户外,被风送进来的,那暴雨过后的微凉而又沁人心脾的空气。 之前牢狱的腐臭混着血腥味,闻得久了,他竟然只觉得这自然的空气之味,竟然如此之清甜…… “能……能……能将这窗子……开大些吗……” 崔太医虽然见多了生老病死,但无奈这次项上人头被寄在了这里,故而他比哪次都激动。“陆大人,陆大人您醒了!!” 身旁的阿滂,也是一个劲在夸崔太医的妙手仁心。 陆忱州恍惚望去,认出阿滂,眼神微动。 “陆大人,我叫阿滂。蒙公主恩典,现调至殿下身边当差。您感觉如何?” 他并未回答。只是淡淡道:“多谢你。” 阿滂脸庞微热:“大人别客气,这、都是小的该做的。” 陆忱州也没有精神说太多。 艰难转动视线后,他看到,这是一间陈设简雅的内室,午后天光滤过,在青灰色金砖地上投下幽微的冷光。 “这是……哪……?” “这是公主的暖香阁的偏殿。大人,您晕了两天,期间,几次凶险,万幸都挺过来了……” 而陆忱州的注意力,却不在这里。他的眉头紧紧地蹙着,嘴唇微微发颤,干裂的皮翘起来,泛着白:“公主……?” “是。是公主殿下去狱里救的您。若不是殿下赶到及时,大人您只怕……” 陆忱州瞳孔微颤,猛烈的,他倒吸了一口凉气——那口气吸得太急,牵动了腹部的伤。他咬住牙,将那股痛意生生咽了回去,侧过了脸。 陆忱州晕晕沉沉的,又被太医治疗了一天。 到了第三日的时候,他的精神总算是好多了,虽然还不能坐起来,但他已经能清醒一个时辰以上了。 傍晚的时候,日头西沉,暮色懒懒地涂抹在宫墙的琉璃瓦上,余下一层黯淡的、如同旧铜器般的暖翳。 陆忱州透过窗户,忽然,像是捕捉到了什么,他的灰蒙蒙的眸子里,灼烧起一丝暗光。 “那是……铁线莲……?” 阿滂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看到了那院子里种的花:“好像是吧。听雪莲姑娘说,这是殿下回宫后特意让人种的。说是为了祭奠谁。” 陆忱州望着那花,眼底掠过一丝深切的痛楚。 然而,就在几声深咳从胸腔牵扯后,忽然,室内陡然一静。 陆忱州若有所感,望向门口—— 而后他看到了…… 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庞…… * 逆着门外清冷的天光,曲长缨立在门边,面容隐在阴影里,看不真切。 “你不是很厉害的吗?” 清冷的声音,划破内室的寂静。 她身着浅朱色罗衫,外罩鸭青色绣梅兰纹长褙子,下系月白百迭裙。 “陆忱州,当年你能投靠后党,能献策将我与陛下为质……怎么如今区区几样刑具,就真差点让你送了命?你就只有这点本事?” 陆忱州闻声,眼睫微颤。他几次试图用手肘撑起身体,却最终,只能勉强颔首躬身,挤出几个字:“……叩见殿下。” 曲长缨胸口起伏,情绪不能自已。 ——我看你还知不知道‘惜命’了。 但话到嘴边,却再次转了个弯:“你记住——本宫此次救你,不过是为平息旧朝元老们的物议。此后你是生是死,与本宫再无干系,所以你不要有任何的非分之想,明白么!” “臣……明白。” “既然明白,就快点好起来!省得占用我的地方!省得那几位老臣日日在耳边聒噪!” 眼前。他仍努力半撑着身子,并未回应。 只是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又认命般躺下来,忽然开口:“殿下……是要与程家,议亲了么?” 话音出口的瞬息,殿内,一片死寂。 雪莲见状,赶紧向阿滂做了个手势,让其出来。 阿滂还没明白什么意思,结果被雪莲一把拽住,拉出了寝殿。 一不会,殿内,便只剩下了曲长缨与陆忱州两人。 曲长缨手指蜷缩起来。那些连自己都鄙夷的、对榻上之人的心软,化作了锋利的刀刃,捅向了对方,也捅向了自己。 “是!我要嫁人了!你满意了?” 一句话,冰冷,果决。 ——而事实上,她并未告诉他,就在今日早些时候,程幕连已经以“程寻性情粗疏,恐配不上殿下”为由,主动将婚事暂且搁置。 在说时,“搁置”这个词,程幕连用的极妙——没有拒绝,没有答应,只是一步不软不硬的太极,把球踢回曲长缨手里,双方都有了台阶。 可是,望着榻上之人的空无的眼睛,曲长缨根本无法将事实说出口。 让她说什么——说“本宫就是因为救你,才引得了程幕连的猜疑,她的婚事才搁置的?” 恼怒的火苗涌上来。 曲长缨不知道怎么,她忽然猛地上前,一把攥住他的衣领! 那衣领已经皱得不成样子,被她攥在手里,他整个人被她拽得往前倾了一下,那双空洞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有惊,有怔,还有她看不懂的什么。 然后她俯下身—— 一口咬在他肩头。 咬在了那层单薄的、被汗浸透的、她恨了四年也怨了四年,却怎么也放不下的地方。 那一下极狠。狠得她尝到了血腥味。 他没有动。没有躲、没有叫、甚至没有颤抖。可她感觉到了——他屏住了呼吸。那呼吸从胸腔里,硬生生的被掐断,断在她咬下去的那一瞬,再也没有续上来。 她牙齿陷在皮肉里,额发垂下来,遮住了她的眉眼。 然后,猝不及防的,一滴泪,落了下来。 滴在了他肩头。 “我……” 她声音沙哑的,不成样子。 “我恨死你了……陆忱州!” * 随后几日,曲长缨再没来过偏殿。 她强迫的将自己的全部心神,安置在了朝堂之上。 为了平息之前未能解决的清明派的后患——苏文清的腿被废掉的风波,在程幕连的提议下,她主动屈尊降贵,去了苏家。 苏家大门紧闭了一整日,第二日才勉强开了一条缝。曲长缨没有计较。她以“褒奖先帝旧臣”的名义,追赠苏文清已故的祖父为礼部侍郎,赐谥号“文恪”,又亲口承诺,苏文清的次子恩荫入国子监读书,赐举人出身,免乡试,直接参加会试,给足了苏家脸面。再加上程幕连在旁一唱一和,这场风波,才总算压了下去。 而后,便是那些趁机挑唆清明派的后党。 曲长缨查出了谣言散布最厉害的几人,她没有手软,该贬的贬,该罚的罚,其中一个情节最重的,直接罢官流放。旨意是当即下的,连早朝都没等到,当天下午人就被押出了城。 ——当这些消息传入陆忱州的耳内时,他像个被放了气的人偶,表面没有反应,但嘴角却牵出一丝难以察觉的、极淡的弧度。 ——她果然,越来越有监国的风范了。 他平静的吃药、吃饭、睡觉,以及偶尔,才会被扶起来,坐一会儿。 而在这几天里,新帝曲长霜也曾来过一次。 具体的,他无力细听。但曲长霜还未进偏殿,便被曲长缨拦住了。他躺在病榻上,都能隐约听到那细碎的争吵声。 另外,程寻也又来过一次。 阿滂说他似乎是在找殿下汇报什么调查的线索。 陆忱州却认为,恐怕不止如此,怕是还有一些议亲的事项吧。 陆忱州嘴角牵出一个苦笑。 他知道,他不能再在这里……待下去了。 * 时间,又过了一日。 这日,陆忱州第一次下了床。 伤口的痛撕扯着皮肉,冷汗流了下来。但他仍然撑着走了好一会。 随后,他看着窗外那铁线莲,他忽然开了口:“阿滂,请殿下……过来一趟吧。” 当曲长缨再次来到偏殿后,陆忱州已经坐回了榻边。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中衣,头发也重新束过了——是特意阿滂替他束的。 他不想让她看到自己狼狈的样子。只是,阿滂手忙脚乱,束得有些歪,几缕碎发落在额前,竟衬得他那张脸越发苍白,像是这个人已经没什么力气争辩了,连装都装不出来。 “感谢殿下的,救命之恩。但是殿下快要议亲了……”他顿了顿,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臣待在这里,恐有损殿下声誉。” 曲长缨看着他。 然后她笑了。那笑声很轻,像是一声冷哼: “呆了六七日了,这时候,才知道有损本宫声誉了。” 陆忱州被这句话猛地噎住——她说得对。他在这里躺了六七日,若真怕有损声誉,第一日就该说。拖到现在,算什么?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像是一个从来不会说错话的人,忽然被人抓住了话里的破绽,一时竟不知如何接。 曲长缨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下再次爽快起来。 ——毕竟近日来,处理苏文清之事、平息朝堂、还有和弟弟的争吵,已经让她的烦闷,积到了嗓子眼。 而此刻,借着眼前这个人出口气,竟然成了她连日来最痛快的事。 她靠在门框上,看着他那张被噎得说不出话的脸,嘴角的弧度又深了一分。 “怎么,陆大人没话说了?” 陆忱州坐在榻边,看着她。他嘴唇动了动,终究什么都没说出来。 第三十一章 置气·离殿 曲长缨看着他,忽然,她的目光,落在了他的手边。 他手里,攥着一个香囊。 她看不清那香囊的样貌,只是对它有点印象。回朝罚跪他那夜、以及在大雁坡,她都见他拿出来过。 ——但是幼年时,她也没见他对这类配饰,如此珍爱过。 一种微微的涩意漫上胸腔。陆忱州却并没有看她,他望着窗外的铁线莲,声音因牵动伤口而气息不稳: “臣……敢问公主,日前召见程大人……所谈及的公务……是要……调查什么吗?” 曲长缨回过神来,语带讥诮:“怎么,本宫要做什么,还需向你陆大人禀报不成?” “微臣……只是想提醒殿下,有些已然了结之事……莫要再深究,以免牵一发而动全身……再……横生枝节。” “什么意思?” “有些真相……殿下不知,或许……才是福分……” 曲长缨猛地转身,却再次被他这句话激怒:“怎么到了此刻,你还想将我蒙在鼓里,如同摆弄三岁稚儿?陆忱州,你错了,本宫想知道的事,再不会通过别人的口被告知,本宫想知道的,会自己调查!你的话,本宫也再不会相信!” ——你的话,也再不会相信! 气氛,再次冷却下来。 陆忱州紧皱着眉头,一阵剧烈的喘息过后,牵引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震碎。 崔太医慌忙上前。 灌下几口汤药,陆忱州才渐渐平复。 然而,即便他平日眼神再充满了审视、与骄傲,此刻,他的双眸中,也只剩下一片荒芜的空洞,如同原始的疤痕。 “殿下……微臣该做的,不该做的……都做尽了。”他声音低哑,几乎只剩气音,“不管您信不信,臣……从未背叛。只是……有些事……是真的……” 他顿了顿。 ——万死,不能相告。 他未将这句话说出口。 他抬眼,望向曲长缨的探究的目光。 “臣……任凭殿下与陛下处置,绝无怨言。只是……” 他微微停顿。 “只是……求您,求陛下,殿下,将来无论……发生何事,万勿牵连襄儿……可以吗?” ——他竟然求她放过陆襄儿! 一瞬间,酸楚与愤恨在曲长缨胸腔里奔涌!! “陆忱州……” 曲长缨张开唇片,呼吸急促的要冲破胸腔! “在你心里,我究竟是什么人?” 她盯着他,一字一顿。 “是——不分青红皂白、滥杀无辜的暴戾之徒?还是会将私怨迁怒弱小的卑鄙奸佞?” 陆忱州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可曲长缨没有给他机会。 “阿滂!” 阿滂猛地一惊,身子一抖,像被人从背后拍了一下。他慌忙抬起头,声音都变了调:“小、小的在。” “陆大人不是要回宅么。那就让陆大人今日便搬出去。本宫这里怕是豺狼虎穴,陆大人住不惯!” 阿滂张大了嘴巴,崔太医也上前着急想劝,可他们还没来得及开口,身后便传来一声平静的、毫无情绪的叹息。 “谢殿下……恩典。” 曲长缨的呼吸猛地一窒。 那本是一句气话。原本是想让他低头、说一句“臣不是这个意思”;想让他哪怕有一次——哪怕只有一次——不要这样逆着她的刺往上撞,可他偏偏不。他就这样平静的、自命清高的、像接受所有不公一样,接受了她的逐客令。 曲长缨瞬息更恼!“阿滂——!!” ——她声音再次拔高,吓得阿滂整个人一哆嗦,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既然陆大人这般迫不及待,那他要走,现在就走!!” 说罢,再不愿多看他一眼!她裹挟着所有愤怒,甩袖而去! …… 过了一会儿。 殿内,才安静下来。 阿滂急得左右张望,看看她消失的背影,又看看榻前的陆忱州,手足无措:“陆大人,您就不能服个软吗?殿下只是嘴硬心软,她心里最记挂的,分明是您啊。” 崔太医也焦灼长叹:“这一个个的,全是这般倔脾气……” 而陆忱州恍若没有听到。 他只目光平静,望向窗外随风轻摇的铁线莲,唇角牵起一抹涩然苦笑。 “本来……也就该离开了。” 窗外,铁线莲的枯叶在风里晃了晃,一片,落了下来。 * 当日,陆忱州便搬离了暖香阁。 离开时,他正遇到从对面走来的雪莲。在经过时,她不知是崴住了脚,还是没站稳,她差点摔倒,所幸被陆忱州及时扶住。 “谢谢陆大人。” “之前,多谢雪莲姑娘才是……” 雪莲笑笑,没说话。只不过,待他的背影消失在廊道尽头,雪莲才深吸一口气,看了看手中多出来的“东西”,有惊无险般喃喃: “幸好……幸好……” * 是夜。 曲长缨独坐在灯下,屏退了所有人。 她摊开掌心,将陆忱州的那枚香囊,放在手心—— 布料陈旧,边角处已经被血浸透,结成硬硬的一小块。绣纹也磨得太厉害,看不出了原来的花样。可那针脚——一针长、一针短,歪歪扭扭,倒很是眼熟。 她将香囊翻过来,手指探进暗袋里,触到一张折得极小、泛黄的纸。 曲长缨将它拿出来。 展开—— 一张小小的人像。笔迹稚嫩,扑入眼帘! 只是,那竟是…… 有年元宵佳节时……她送的他的画? 她记得那时候,他送了她一个极好看的灯笼。而她非要还他一个礼。于是她拉着他,不让他动,用了一个时辰,才画下了这张笔法稚嫩的小像…… 她以为他早丢了、早忘了…… 可他,怎么会…… “殿下——” 雪莲的声音忽然在身后响起,带着按捺不住的、狡黠的笑:“您特意让奴婢偷偷‘取’来这香囊,该不会就只是看看……您送陆大人的信物了吧?” 曲长缨猛地将那纸片攥进掌心,脸上一阵热浪涌上来,又眷恋,又羞耻。 “胡说什么!我只是觉得,他定有秘密——而他,又这般爱惜这香囊,便想探寻一下里面是不是放了什么至关重要的线索,仅此而已!”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耳垂却越来越烫。 她狠狠的将那香囊扔回书案,清了清嗓子: “既然什么也没有,明日就给这破香囊送回他宅子!免得这血玷污了本宫的寝殿!” 雪莲看着自己的主子,应了一声,“是”,上前收起香囊。 只是转身时,她嘴角的弧度,却怎么都压不下来。 ——因为在命令她取香囊的时候,曲长缨无意间的低语,曾意外被雪莲听到: 我倒要看看,是哪个姑娘送你的香囊,让你这般爱不释手! 那语气,令雪莲一阵恍惚。因为她忽然想起了年幼时的公主殿下—— 而那一年,公主殿下才十三四岁。 那日陆忱州随父亲入宫,身边多了一个年纪相仿的小姑娘,不知道是哪个朝廷官员的嫡女。 曲长缨站在廊下,看到两人,不仅手里的酸枣不送了,甚至没有多看陆忱州一眼——她转身便走跑了! 后来,还是陆忱洲解释了半天,曲长缨才终于“不情不愿”的原谅了他:“忱州哥哥,若是将来你再和其他女孩子走的这般近,或者收藏其他女孩子东西,我就再也不理你了!” ——回想起这一幕,雪莲不禁低下头,偷偷弯了弯嘴角: 近些年被仇恨裹挟的殿下,终于有了那么一点点过去的鲜活的人气儿了…… * 第二日。 天才刚亮没多久,雪莲便按曲长缨的吩咐,去了陆宅。 晨雾还没散尽,巷子里湿漉漉的,青石板上泛着冷冷的光。 雪莲叩了门,等了好一会儿,门才吱呀一声开了。 “姑娘找谁?” “奉殿下之命,来见陆大人。” 老管家摇了摇头,说陆大人一早就出去了,天还没亮就走了。又问襄儿姑娘——也不在,去帮兄长抓药了,走得比陆大人还早。宅子里空荡荡的,只剩下老管家和两个小厮,连个能传话的人都凑不出。 雪莲想了想。她并未将这重要的香囊托人转送。于是,她便回去了。 第二日,雪莲再去。 这回,倒是赶上了。只是她刚到巷口,便远远看见一顶小轿从陆宅门口抬出来。轿子不大,青色帷幔,看着素净,却走得极慢——倒不是轿夫没力气,是里头的人经不起颠簸。 轿帘被风掀起一角,雪莲躲在暗处,看见陆忱州靠在轿壁上,脸色白得像纸,眼睛闭着,眉心蹙着,像是忍着什么痛。 她站在巷口,看着那顶轿子慢慢走远,消失在街角…… * “所以——” 晚些时候。 当曲长缨得知这一切时,她的脸上,已经彻底褪却了前几日的少女的羞状。她声音从书案后传出来,冷得像是淬了冰。 “所以——他重伤未愈,站都站不稳,便迫不及待地去见了前内侍省的周延恩?——这就是他着急搬出来的真正用意?!” “奴婢不敢揣测。”雪莲低着头,声音又低、又怯,再没了前两日的轻松: “但是,奴婢打听了,陆大人确实见了周大人,待了小半个时辰才出来,出来后,扶着门框站了好一会儿,才上轿。” 曲长缨坐在那里,手指攥着那香囊,攥得指节泛白。 周延恩——管着内侍省的宫女名册,先帝身边的宫女去留,都经他的手。 “所以——就这就是他所谓的‘并无秘密’、‘并无隐藏’?!” 她的声音忽然拔高,引得雪莲都一惊。 “殿下,那这香囊,还送么……” “送?”曲长缨打断她,“你好心给他送香囊,他还不着急收呢——既然他能不顾重伤、奔波着去找周大人,那这香囊,让他自己来取!” 雪莲听着,叹了口气。 ——明明前两日,气氛都已经有些缓和了,怎么今日又开始了呢?——但是眼见公主这般生气,她即使想劝,也不敢开口了。 就这样,香囊在曲长缨这里又放了几日。 只是,几日后。还未等陆忱州来取香囊,更令她意外的事情—— 发生了。 第三十二章 花押 是夜。 曲长缨正在看奏章。 看到一份奏请“黄河入秋以来水势平稳,但几处堤坝年久失修,工部请拨银两加固”的折子。她正准备亲自拨拨算盘,对一下预算,突然—— “殿下!” 枫儿的声音,猛然冲进殿内。 只见她拿着那香囊,一路跑回了殿内。一见到曲长缨,赶忙上前,声音惊恐: “殿下,奴婢在洗香囊时,发现最底层有一处的布料,有些奇怪。后来奴婢将香囊外翻出来,意外发现里面还有个被密线封死的防水夹层!……奴婢不敢妄动,特此禀告殿下。” 防水……夹层? 曲长缨霍然站起身。 烛火下,她拿回香囊,只见那层的针尖隐藏在同色线密缝下,薄如纸片,初次摸,根本难以察觉。 “枫儿,拿来细针来!” 不一会,细针拿来了。曲长缨将里面的线轻轻挑开。 随后—— 一张薄薄的纸,露了出来。 那上面,画一个符号——笔画凌乱、缠绕,不像是字,更不像是画,有点像什么驱鬼的符咒。 “这是什么……” 曲长缨脸色骤白。 然而,还未等她反应过来。旁边极小的一行蝇头小楷,如同最细的针线,扑入眼帘: “大事已定,残局未尽,悉数托付陆忱州。见忱州如见吾。勿生阋墙。” 曲长缨呼吸急促。她将那纸放远,紧紧的按住它。她的唇边不断重复起那两句话。 残局……托付给…… 陆忱州? 见陆忱州……如见…… “吾”!? “吾”是谁? 这鬼画符,难道是这个“吾”的私秘花押?? 曲长缨闭上眼。窗外,风灌进来,吹动了书案上的纸。纸页在案上轻轻掀了一下,像一句耳语。 陆忱州……你还是我认识的那个陆忱州么。你的秘密多到——令我害怕……! 她冷笑一声。猛然从书案上拿下了一个锦盒,将那花押丢进了锦盒中,“啪嗒”一声! 锦盒落锁! * 曲长缨等待着陆忱州亲自来取那香囊,等待他‘自投罗网’。 只是,三日后,最终她等来的,却不是陆忱州。而是—— 魏泓。 早朝过后。魏泓便站在了她的殿外。 他穿着素青官袍,身量不高,却站得笔直,面容沉稳。 他恭敬地对雪莲道,陆大人遣他来取回那枚香囊。 曲长缨走出殿门,目光落在他脸上,她看了片刻,一声冷笑从嘴角划过,声音极其淡:“香囊来路不正,本宫扣下了。” 魏鸿抬眼,一愣。 曲长缨继续道:“回去告诉陆忱州,若是想来取,让他本人亲自来!用他的秘密——来换!” 魏泓听罢,瞬息眉头紧蹙,想张口,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终,他只能垂眸片刻,行礼,转身离开。 随后—— 曲长缨依旧忙忙碌碌,处理前朝的和调查先帝的事。但无人知道,每当夜深人静时,她的视线,时常会落到殿门处—— 等有人通传陆忱州求见,等那道清瘦的身影出现在阶下,等那句“臣来取香囊”;等待着他能将一切秘密宣之于口。 可那扇门,始终没有动静。 …… 时间又过去了七日。 这日。 傍晚,暮色四合。 曲长缨从通政司出来,沿着宫道往回走,身后只跟着雪莲。拐过一处回廊时,她忽然顿住了脚步。 廊下,一人正迎面走来。绯色官袍,清瘦身形,步履很慢,很慢…… 是——陆忱州。 两人似乎都没有想到,竟然在这里碰到了彼此了。 * 眼前,当陆忱州看到来人是她时,他脚步微微一顿,随后才恍若无事发生,恢复了平稳。 他垂下眼,侧身让到一旁,那动作很慢——不是因为从容,是因为撕扯着旧伤。左肩下沉时,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嘴角绷紧了一瞬,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皮肉深处狠狠地扯了一下。可他依旧一丝不苟地行完了这个礼,没有省略任何一个动作,没有露出任何一丝破绽。 “臣,参见殿下。” 曲长缨站在原地,看着他。暮色落在他脸上,将他的眉眼映得忽明忽暗。他的官袍是新换的,领口挺括,可那袍子穿在身上,比之前更显空荡——肩处塌了一块,腰身也更松了。 他的手垂在身侧,像是在袖中攥着什么卷宗。 她没有说话。也没有让他平身。 廊下安静得能听见风穿过回廊的声音,呜呜的,像有人在低声说着什么。雪莲站在曲长缨身后,大气不敢出,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来回游移,又飞快地垂下。 过了许久——久到廊下的灯笼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昏黄的光落在两个人之间,像一条窄窄的、谁都不愿先跨过去的河——曲长缨才开口。 “陆大人不是迫不及待搬回自己的宅子了么,怎么不在宅子里好好休养,这是又去哪了?” 他停顿了一瞬,眼眸低垂:“回殿下,臣回一趟御史台,调一份旧档。” “旧档。” 她轻轻重复了这两个字,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弧度。那笑意极淡,淡得几乎没有温度,“陆大人倒是勤勉。” “那陆大人特意拖着病体回御史台,就只是调旧档,就没有别的——” 她故意拉长了音调。“什么安排了么?” 她已经主动问到这个程度了。 但是—— 陆忱州依旧没有接话。 “没有了……”他道。 他依旧保持着行礼的姿势,背脊挺得笔直,可那微微绷紧的下颌,那垂下的眼帘下隐约跳动的睫毛,都在告诉她—— 他有秘密,他在忍。但忍什么,她不知道。 曲长缨盯着他,盯着他那张苍白的、刀枪不入的脸,手中攥紧了他的那个香囊,怒气更盛。 “既然没有,就算了!” 说罢,终究是曲长缨率先收回了目光。 “陆大人去忙吧!好好看你的——旧档!”的声音不高,但是语气却很重——极重。 “臣……告退。” 陆忱州最终直起身,侧身让到一旁,等她先走。 曲长缨从他身边走过,裙摆拖过青石板,窸窸窣窣,在寂静的廊下格外清晰。 擦肩而过的那一瞬,她闻到了他身上淡淡的药味——苦的,涩的,混着墨香,和她记忆中一模一样。但她没有停,他也没有回头。 两个人的影子在灯笼下交叠了一瞬,又分开,一个向东,一个向西,越来越远…… * 三日后。 是夜,雪莲终于将前两日,陆忱州不惜拖着病体,调阅的档案也跟着调出来了。 当那档案摊开在书案的时候,曲长缨眼眸彻底暗了下去。但是,那眼底的光,却并未熄灭。 “全是和先帝身旁侍奉的宫女有关……” 她喃喃道。猛的起身,带动一阵寒风! “他越是藏着,本宫就越是要把那深处的东西——都给挖出来!”香囊那歪斜的针脚硌着掌心,像是某种无声的挑衅。 她立刻吩咐雪莲,让她帮自己调查“一些线索”。务必严密、小心! 雪莲神色一凛,郑重颔首:“奴婢明白。” 待雪莲领命退下,殿内重归寂静。曲长缨独坐灯下,再次从紫檀匣中取出那枚花押。 “这也是你的秘密之一,对吧……” 她轻哼一声,将花押凑近烛火,眯起眼,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那笔画起笔藏锋,收笔顿挫,一笔写成,连绵不绝。 她顺着那笔画的走势,一笔一划地辨认—— 起笔处是一个点,斜斜地切入,像刀锋;然后向左一拉,折下来,又向右旋出去,绕了一个圈,收在底下,像一团解不开的绳。 曲长缨盯着那一竖,盯了很久。 这个字…… 是个“润”字么? 又或者—— 是个“渊”? 她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窗外,夜色更静。 第三十三章 雪莲的探查 十五日后。 深夜。 在临近曲都的郊外的一家名为“福安”的客栈里。 店内,光线晦暗,桌椅空置,一盏如豆的油灯,勉强照亮掌柜的正在拨弄着算盘的脸。 “阿爹……这个月……可是又亏损了?”正算着,一个裹着腰裙的姑娘,从后厨处掀开帘走了出来。 “我说了多少次了,阿囡,不要叫我阿爹,任何时候都不行!……” 那掌柜声色俱厉,把姑娘吓了一跳,而就在此时,店外,灯笼晃了晃。 门口忽而走进了一女、一男。 那掌柜见来了客人,脸庞的不悦被一扫而尽:“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住店,另外先来一份吃食。” “好嘞。” 坐下后,那两人中的男子,跟着掌柜去选房。店内便只留下了那腰裙姑娘,和住店的翠绿色衣服的姑娘。 “姑娘,您叫什么呢?“那翠绿色衣服姑娘问。 那姑娘擦着桌子,眼神闪过一次胆怯。 “我叫……阿梵。” “阿梵姑娘,您店里的饭菜,非常可口,但是你们这店,怎么会开在这荒郊野岭?” 那阿梵眼神落寞,头也更低了,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后来,那翠绿衣服姑娘,继续有一句、没一句的和那阿梵聊天。她说,她和弟弟连夜赶路,本以为要风餐露宿了,没成想竟找到了这家客栈,当真有缘。她还笑着问她,刚才的掌柜是否是她父亲,他们眉眼之间有些相似。 谁知,那阿梵听到这句话,她瞳孔骤然紧缩,手中的布也掉在了地上。 “不,不是!他不是我父亲。我只是店里的丫头……!” “可是丫头的话……” 翠绿衣服的姑娘上下打量起阿梵:“你这手上戴着的这个镯子,可……不太便宜……” 阿梵慌忙盖住镯子,唇片颤抖。 那绿衣服姑娘拽住她的衣袖,盯着她。 “另外阿梵姑娘,我还想向你打听一个人……她在附近失踪了。” “何、何人?” “一个叫——”她拉长了音调。 “‘玉婷’的女子。” 而令绿衣服女子措手不及的是,话才刚出口,那阿梵竟当场呼吸不上来,双目翻白,晕了过去! 穿绿衣服的姑娘——雪莲,这才站起来,轻笑出声:“只是一个名字,便吓成这样了。果然‘做贼心虚’。” “阿滂?你那边好了吗?”雪莲昂起头,问楼上自己的‘弟弟’阿滂。 阿滂立刻露出了头,手上同样扶着扶着已经昏迷的店家,道:“好了,这就下来!” * 丑时。 雪莲和阿滂将早已昏迷的掌柜和阿梵,绑了起来、堵住嘴,抬进了客栈外的马车里。 夜明星稀。马车疾驰。 夜风一股脑地灌入车厢,将帘幔鼓荡得扑喇喇作响。 “雪莲姑娘,接下来我们要带他们去哪?”阿滂驾着马车问。 “我给你指路,你去便是了,莫要多问。殿下只是让你保护我。没让你掺合。” 阿滂撇撇嘴,开玩笑道:“遵命,雪莲姑娘。” “你应该叫我‘姐姐’,这一路,你不都是扮我弟弟了么?”雪莲咯咯的笑起来。“且我可是从小跟着殿下的,跟着我这个‘姐姐’,准有好果子吃。” 阿滂蹙眉,“这词儿,怎么听着这么怪……” 雪莲和阿滂在路上笑着、奔驰着,期间,阿滂思虑再三,终于开口: “说起来……雪莲姐……”说着,他嘴巴打了结,道:“雪莲姑娘,你就别为难我了。我、我们年纪一般大,我叫不出口。”他憨憨一笑。 雪莲跟着笑起来,“饶了你,说罢,想问何事?” 阿滂清了清嗓子:“我就是好奇……陆大人到底是如何开罪殿下了?为何殿下这般恨他?我以前虽只是个狱卒,但是从其他人口中了解,陆大人虽是后党,却是个极其重情重义之人。” “恨?” 雪莲的笑声剪碎在这夜风里。 “你见过哪般‘恨’,会冒着如此大的风险、和不顾清白的举动,将人从大狱里救出来、还为了防止陛下再痛下杀手、将人安置在自己的殿内的?” 雪莲道:“这不叫恨,这叫……”雪莲想了想,没想出来合适的词。 阿滂道:“爱之深、恨之切?” 雪莲道:“对,对!这个这个词。” “那陛下呢?”阿滂继续问。“陛下为何要杀陆大人?因为送质之事……?” 雪莲裹紧了翠绿色的外衫。眯起了眼。 其实,就连雪莲,亦已经记不清究竟是从何时起,她注意到曲长霜看陆忱州的眼神,有了变化的——从一开始的冷淡、到厌烦、再到仇视——这规律,就连远在天边的穆赫,亦未能逃过。 两年前。在曲长缨和陌凉四殿下穆赫出去学骑马期间,是曲长霜摔死了穆赫养的雪獒。此事虽然未被人查出,但是这一幕,恰好被雪莲看见。 “我只能说……”雪莲攥紧了裙摆的布料。“陛下……与殿下,性格完全不一样。阿滂,”她严肃的看向他,“我没有在与你玩笑,记得,遇到陛下,定要多留个心眼,事事小心。” 雪莲没有将话挑明,但阿滂听着,已然明白了她的意思。他没有说话,若有所思。 * 第二日傍晚。 待那阿梵醒来,她猛然发现,自己被绑住了手,丢在了一座宅院里。 那宅院,似乎被大火吞噬过,洞荡荡的,唯有风穿过空洞的梁架与窗棂时,发出亡魂的呜咽般的叹息。 而只是,阿梵一看到此处——她当即吓得大喘粗气,拼了命的往墙角躲。而就在她躲到无处可躲的时候,一阵阴风不知从何处旋入。角落里,一点幽蓝的“鬼火”,倏地亮起、又熄灭! “啊——莫杀我!阿梵!” 那假“阿梵”惊叫出声。 接着,她开始哭着、磕头,乞求阿梵放过他们,赶紧投胎。 “所以……玉婷姑娘,你不仅烧死了我,你还占用了我的名字,我的身份,是吗……”那“女鬼”声音不知从何处飘出,空阔的响在耳边。 最终,那假阿梵再也支撑不住,说了句“是。” 后来,雪莲出现、阿滂也将刀架在了她脖子上,这才,逼问出了一些真相: 那假阿梵说,从皇宫出来后,所有的侍奉过那位‘贵人’的婢女基本上都非死即疯。她父亲这才‘先下手为强’,制造了火灾,将无父无母的婢女阿梵烧死,用给她的‘死尸’去报官,给自己的户籍册印上了一个‘死亡’的官印。 “那你,又为何非要死呢?你所说的‘贵人’,又是谁?”雪莲问。 玉婷不敢言。 “是先帝么?” 雪莲直言。 玉婷忽然就哭出了声。 随后,在雪莲的恫吓,和身旁阿滂的严厉的注视下,玉婷将一切和盘托出: 她说,她曾经是侍奉先帝饮食起居的婢女。政宗帝刚一去世,她们那一批人便被连夜驱逐出宫,连件换洗的衣裳都没来得及带。出宫的路上,她的几个同行的姐妹就被杀了——就在她眼前,刀光一闪,人便倒了下去。她大难不死,滚下路边的沟渠,躲在乱草丛中,听着那些人的脚步声从头顶经过,一步一步,渐渐远去。 她侥幸逃回了家。父亲见她浑身是血地闯进门,吓得魂飞魄散。后来,父亲用银两四处打听,才知道那些一同被驱逐的婢女,非死即疯——疯的那几个,也都没活多久。她知道,那些人早晚会找到她灭口。于是她父亲想出了这个法子。 之后,他们一家便逃到了郊外,开了一个客栈,一方面远离曲都,另一方面还可以向来往的客旅打听消息。 “那先帝死之前,你们服侍期间,先帝可有异样?” 玉婷的身子猛地一缩,像是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泪水糊了一脸,“不知,不知……呜呜——我只知道,先帝的病,是忽然急转直下的……但是太医们都说,先帝的入口的饮食、药物,都没有问题……都说,是伤口恶化引起的……” 雪莲蹙眉。 既然没有问题,那为何尚食局还会失火?廷秘阁又为何会失窃? 雪莲不信。 她让阿滂递来纸笔,让她将先帝最后那一月的、丢失的所有的入口的东西,全部背写下来! “全,全部?” “对,全部!一个不落!” 雪莲的声音不高,却一字一顿,像钉子钉进木头里。 “但凡我查出来少了一样——” 她微微俯身,盯着玉婷那双惊恐的眼睛。 “你和你父亲的命,就没了。” * 在雪莲和阿滂的默契配合下,很快的,他们拿到了玉婷所写的“证据”。 只是晚上,就在他们一前一后,从那骷髅般的鬼宅离开时——无人料到不远处,另一双眼睛,正冷冷地盯着他们的背影。 魏泓目送那两道身影消失在夜色里。 待他们走远,他立刻翻身上马,勒住马缰,眉头拧成了死结。 “果然……还是被他们查到这里了。” 他调转马头,靴跟猛磕马腹——骏马长嘶一声,朝着曲都陆宅的方向疾驰而去。 第三十四章 先帝之死·其一 两日后。 当雪莲和阿滂回宫,将所有调查之事全部向曲长缨禀明后,曲长缨并未惊动任何人,而是让程寻从民间,寻来了几位医术高超的神医,借其他借口,询问了游医这药食的奥妙。 而不出曲长缨所料。四位中,有三位都指出,这方子中的药物皆是上品,只是食物中,其中一点…… ——“其中一点?” 曲长缨屏气凝神。 最终,一口冷气,凝固在了她的胸腔。 如雷击顶!! * 做好万全准备之后,这天,曲长缨终于私密的,出了宫。 因此事极为重大,因此,曲长缨只带雪莲、卫明轩以及两个贴身侍卫。 卫明轩因为廷秘阁失守,本是要被曲长霜严处,但是被曲长缨保了下来——她的大度与信任,亦让卫明轩更加忠心耿耿,护在其左右。 不过,曲长缨亦知道此事极度机密。故而整件事,知道来龙去脉的,只有雪莲。 马车里,雪莲低语。 她道,这次她之所以查的慢,一则,是因为线索过于隐蔽;二则,是因为受到了阻碍。 “殿下,陆大人……似乎确实给前内侍省的周延恩,提前打点过了……”雪莲的声音怯怯的:“周大人给的那些宫女的名册,少的少、缺的缺,一问,便是说先帝骤然崩逝,卷宗过于混乱。好在,奴婢多方打听,才总算凑齐了所有宫女的名册和籍贯。” “此外……在奴婢走访那些被放出宫的宫女时,也是遇阻重重。” 雪莲一一道来: 那些宫女,非死即疯、户部也在故意隐瞒她们的死亡原因,另外那些宫女家人们得到抚恤后,也都离奇失踪,似乎已然被人安排好了去处…… “直到,奴婢查到了玉婷。” 雪莲道:“她是唯一一个被火烧死的、没有得到抚恤家属便撤案、第二日举家搬离曲都的人。后来,在程寻大人的帮忙下,奴婢才总算见到了知县、胥吏,这才得到‘玉婷’死亡的全部细节。” “辛苦你了,雪莲。你曾说过,查案时那旧朝老臣、巡检司,也曾经暗中跟踪过你?” “是。幸而被奴婢骗了去。” 曲长缨目光锐利起来,指尖在袖中猛地收緊—— 显而易见,旧朝派的一些核心人物,都在不约而同的死守着一个秘密。 只是,她原本以为,她身边的风险,来自后党。 她却未想到,这旧朝派,竟然……比她想的更为复杂…… 另外,还有陆忱州…… 为何他重伤未愈,也要第一时间去见旧朝派的周延恩,难不成—— 他也在,和旧朝派的某些人,死守着同一个秘密? 还有那香囊里的花押…… 以及他病榻前的话:“有些真相……殿下不知,或许……才是福分……” …… 曲长缨眉头紧锁。 马车外,阳光明媚,高悬中天。 而就在曲长缨陷入深思之时—— 耳旁,忽然响起了雪莲的轻唤: “殿下,那不是陆大人的妹妹么?” 曲长缨顺着看去—— 只见街道的药铺门口,陆襄儿手中捧着一大包药——像是极其珍贵的东西——紧紧的抱在怀里,匆匆在人流中穿行,她的身后,还跟着一个婢女。 看着那抹已经亭亭玉立的身影,曲长缨指尖微颤。 她想起少年时,每每陆忱州进宫时间较长时,总会不放心有喘疾的妹妹,将她带进宫里。 那时,小小的、天真的襄儿常常伏在她膝头,悄悄给她说哥哥的各种糗事: 哥哥又被父亲罚了——膝盖都跪青了,也不肯认错。哥哥最怕吃药,每次还要她哄半天,最后捏着鼻子一口闷下去…… 有一日,晚上。 她们坐在廊下,头顶是满天安静的星星。襄儿靠在曲长缨肩头,恹恹开口: “哥哥他哪里都好——”她叹了声气:“就是越来越闷了。像一口深井,扔块石头下去,都听不见回声。但是——” 襄儿忽然转过头,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满满的都是清澈、真诚的孩子气: “哥哥只有在长缨姐姐这里,才会笑。是那种——眼睛也会跟着弯起来的、真正的笑。” “长缨姐姐,将来我让哥哥娶你,我们永远在一起,好不好?” 那时候,小小的陆襄儿还不知道什么是“嫁娶”,却已经这样直白地问了出来。弄得曲长缨热浪翻涌,从脖颈烧到耳根。 …… 而如今。 当下。 日头高悬,望着已然长大的陆襄儿,曲长缨不自觉地叹息。她再次下意识按压起属于他的那个香囊。 “他竟然会那般看我……他竟以为,我因为他而迁怒襄儿……?!” 她愤愤地说着,自言自语。 * 曲长缨的轿辇,从陆襄儿身边经过。 但是无人知道的是——陆襄儿此刻,正想要去皇宫找曲长缨。 她薄薄的唇片中不断念叨的,也正是曲长缨的名字。 “长缨姐姐……长缨姐姐……没有人……没有人能救哥哥了……只有你……” 泪水从她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苍白的脸颊往下淌。她抬手去擦,却越擦越多。 “我一定要,见到你……” 她哭着默念,穿梭在人流中,压抑不住的呜咽声,碎在了这片灿烂的日光里。 * 曲长缨最终在正午时分,到达了韩府。 从外面看,韩府的门庭不算轩昂阔大,却也齐整肃穆。黑漆大门上衔着一对黄铜兽首门环,擦得锃亮。 太医韩洪斌,祖父韩珪,曾随太先帝北征,在乱军中以金针救过太先帝的命。太先帝念其功,故才赐了这座宅子。 到达府邸后,曲长缨并没有着急让雪莲禀明身份,只是让卫明轩告诉了家中管家,说宫中有人到访,请韩大人出来一叙。 那韩洪斌不过才四十多岁,虽然白发满头,但是精神却还算矍铄,出来后,一见坐在轿撵上的——竟然监国公主!他当即就瞪大双目,冷汗淋漓,“噗通”一声跪了下来! “微臣,微臣参见公主殿下!不知公主到访,臣有失远迎!” 随后,在韩洪斌的引路下,曲长缨进到了书房。 书房内,韩洪斌不敢抬头,只是一直跟在曲长缨身后。 曲长缨问他,自从先帝驾崩后,他便一直告假。现在好些了没? 韩洪斌脸上露出局促而不安的神色,客套道:“回殿下,微臣这两个月,一直心脾两虚,眼下已经好多了。多谢公主挂怀。” “眼见韩大人身体无恙,本宫便放心了。”曲长缨笑笑,“不过韩大人的病是好了,但下本宫,却有了心病……” 曲长缨坐在上座,说着,拿起了新备上来的吃食,她却又忧思什么似的,放了回去。 “陛下这几日因习武,受了点轻伤,本已让太医医治了,但是无奈直至今日,还未痊愈,本宫才有些心烦。” 说着,曲长缨便让雪莲拿出了几张药方。“本宫想请韩太医帮忙悄悄,这药方,是否合适?” 韩洪斌小心翼翼接过。 只是,那纸刚刚展开,他的手就一抖!纸,滑落在地! 而曲长缨则恍若没有看到。她只是轻轻的将茶盏送到嘴边:“如何?” 韩洪斌手脚发麻,捡起药方的手都在剧烈颤抖。 ——只因,这哪里是新帝受伤开的药,这分明是先帝救治的最后半个月,他们太医院开的药,一模一样,一字不差!! 要出大事情!! 韩洪斌的慌张的气息在喉咙里咯咯作响,身体飘忽起来,脸色苍白如纸! “回禀公主,这些药方……先帝……不,陛下……自是可用,只,只是……陛下病情不重,故而剂量……需要斟酌……其他,无异……” “那药品里的‘荆芥’呢?” 荆芥……! 曲长缨竟然直指荆芥……! 韩洪斌只觉得心口如同打鼓,“咚咚”作响,过了好一会,他才听见了自己的声音。 “荆、荆芥……是风寒感冒、头痛、疮疡初起的常用药……此药可以驱散寒邪,防止伤口感染恶化,是,是对症之药……” “那就好。” 曲长缨故作轻松状,她拈起那只白玉似的品茗杯,举至齐眉处,端详着杯中那汪澄澈的杏黄汤色,深长而舒缓地吸入一口气,道:“对了,还有进补的方子……” 来了,果然来了……她已经问起来了…… 那韩洪斌脑内一片轰鸣。 “大概是因为药物的关系吧,陛下最近的胃口亦不太好。韩大人可有什么搭配的食物,方便调理?” 那韩洪斌已然冷汗淋漓!从额角处划过的冷汗,直接就滴在了地板上,也无暇顾及,他只知道自己动了嘴皮,但实际上,他自己说了什么,他甚至自己都听不清楚…… …… 韩洪斌说了些什么后,曲长缨笑了。 她的笑,令韩洪斌呼吸更紧。 “韩太医这话,就是诓骗本宫了。”曲长缨叹息。 “韩太医您可是治病养生的神医妙手。如果连您都不知道陛下该吃什么调理的话,那我大曲岂不是无知晓药理之人了?要不,我提议几个,麻烦韩大人帮我拿捏拿捏?” 韩洪斌几乎快要哭出来。 “绿豆糕?” 韩洪斌伏地,手臂颤抖:“可,可行……” “花生酥?” “可,可行……” “栗米粥和豆粥?” “可,可行……” …… “那作为药酒使用的苏合香酒呢?” 韩洪斌甚至想让曲长缨直接将他赐死!—— 因为曲长缨所说的每一个食材,都是先帝生前最后几日的吃食!旧朝派的陈运展不是说,所有有关‘那个’食物的记载,都已经抹去了么,怎么会,怎么会…… 韩洪斌眼泪再次冒出了眼眶。 眼前的这个大曲公主,她若不是知道了真相,那还会是什么?!她就是在逼自己奔溃,坦白一切!! 韩洪斌干涸的口张着,几乎要泪流满面,但是他却还是双臂颤抖,声泪惧下的说了声—— “可,可……可行。” 曲长缨彻底的收回了脸上的微笑。她让所有侍奉的人都退了出去,关上门,让卫明轩等人死守。 而后,待室内就剩下她、雪莲与韩洪斌后,她的脸上只剩下了冰冷的、毫无感情的严肃—— 如同一尊用玉石雕刻而成的石像。 她的云头履停滞在了韩洪斌的手边,目光精准,缓缓道: “那么……韩大人——黄鱼汤呢?!” “本宫听闻,鱼汤可是大补,先帝最后两天,正常的药膳间隙,每天都有新鲜的黄鱼汤,为其补充气血……” ——而直到这时,那韩洪斌已然再也无法伪装下去!! 话音刚落,韩洪斌当即就磕了十几个头!头皮处几乎都磕破了,他的口中还不停的在大喊: “求公主殿下饶命!殿下饶命!——求公主殿下饶命!!” 第三十五章 先帝之死·其二 曲长缨的心跳,在胸腔里沉重地撞击着。 起初,那只是一个基于零碎线索的大胆假设。而后,她查了五日的古籍,接着,才敢让程寻找人,寻来了几位医术高超的游医,进行验证。 ——直到今日。 眼前,韩洪斌彻底崩溃。 曲长缨坐在主位之上。掌心,冰凉——那并非源于恐惧,而是一种,悬于万丈深渊之上的……冰冷。 宛若韩洪斌再顽固三分、或她推断错漏一环,今日便是满盘输局。 厅外,午后的艳阳高悬,将庭院照得一片炫目炽白。 眼前,唯有韩洪斌的绝望的悲嚎,哀求,仍在四壁间冲撞、回荡。 曲长缨回到当下。 她命令韩洪斌不得再有一丝一毫的隐瞒,不然,现在就满门抄斩。 他抬起老泪纵横的脸,这才颤颤巍巍,望向上座之人。 “微、微臣……承认,此事是株连九族的滔天大罪!但微臣……确实不知,有人胆擅自给病中的先帝喂下了黄鱼汤。” 他顿了顿,“先帝狩猎意外遇刺、受伤,外感风寒,邪气在表,‘荆芥’用以驱散寒邪、透达疮疡,本……本无问题!可谁曾想……有人以‘大补’为名,为先帝呈上了黄鱼汤!黄鱼乃大发之物,荆芥辛散,与之药性相’叠,直如烈火烹油!” 他头低了下来,声音越越来越低。 “只可惜……待微臣得知时,木已成舟。恰在此时,旧朝派……某位‘德高望重’的大人,对臣软硬兼施……他道,‘黄鱼汤乃致命进补’这真相,唯有深谙药食相克病理之人,方才知晓。倘若挑明,臣疏漏失职,难辞其咎……” “但倘若……” 他擦了一把泪。 “倘若他们会想办法、将先帝的饮食记录、知道此事的宫,尽数除去,同时串通好会诊中的另外两位旧朝派太医院的‘自己人’,将错就错……那么——微臣一家……尚可保命。故而臣、臣……这才……” 韩洪斌老泪纵横,爬到曲长缨脚边,拉住曲长缨的裙摆。 “殿下,事发之后,微臣日夜惊惧,几近崩溃!幸而,先帝驾崩当夜,尚食局起火,贴身侍奉的宫人也确实尽数遣散,微臣这颗悬着的心,才勉强落了下来……” 曲长缨静立厅中,听着脚下韩洪斌的哭诉,缓缓仰起头。 “也就是说,”她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一字一句确认,“先帝所服汤药、膳食,单看表面,都‘没有问题’?但正是这都‘没有问题’的药食,合在一起,却成了催命的剧毒?!” 韩洪斌没敢再说话。只是沉默、颤抖。 曲长缨冷笑,那笑声里充满了荒谬与愤怒。 “那先太后呢?” 韩洪斌却已经瘫软在地,发髻也松了。一脸的生无可恋。 他道:“先太后的饮食……做的更为隐秘。在先帝病情急转直下的同时,太后的饮食中,被人偷偷加入了马钱子。当先帝病重、回天乏术时,先太后刚好呈现肌肉僵硬、室息、面目扭曲的痛苦之状,所有人都以为,先太后乃是悲痛气结,暴毙而亡。无人猜到,那是被人……下了毒……” 韩洪斌说罢,他恍若丧失了所有力气,跪伏在地,一动不动。 曲长缨,则深深陷进里椅子里。 先帝……药食相克…… 先太后,被下毒…… 这阴谋,时机之精准、心思之缜密——实属惊人! 一时间,她竟不知是该赞扬这布局之人,还是该后怕这人了。 时间,过了许久。 ——直到韩洪斌跪不住了,他发出更为悲痛的啜泣,曲长缨才站起来。 让韩洪斌起身。 她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声音轻飘飘的,却带着千钧之力: “韩大人,可知为何本宫在与你说这些话时,要让所有人都退至厅外候着?” 韩洪斌抬起浑浊的泪眼。 曲长缨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先帝骤然崩逝,后党势力几近崩盘,本宫与新帝得以回宫掌权,从结果上看,本宫亦算得上是……‘得利之人’。” 她顿了顿个。 “故而,本宫今日前来,只为探求一个真相,不为即刻追责;只为寻觅可用之才,不为进行血腥清算。” 她微微前倾身躯,目光如炬,牢牢锁住他:“然而,韩大人究竟是想成为本宫的‘可用之人’,还是那必须被清除的‘绊脚之石’……这条道,就要看韩大人,如何选了。” 韩洪斌几乎想都未想,如同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立刻“咚咚咚”磕头,以示忠心。 曲长缨却恍若未闻。 “‘忠心’二字,可不是上下嘴皮一碰,便能当真的。”她淡然:“在此之前,你须得先如实回答,本宫的三个问题。” * 夜晚的御街,恍若一条流淌着金光与人声的河流。 马车辘辘,穿行其间。 “香饮子——” “辣脚子——” “旋炒栗子——” …… 小贩们此起彼伏的叫卖声,混合着食物香味,织成一片喧嚣的活气。 然而,车厢内的曲长缨,对此充耳不闻。 她背靠着微晃的车壁,指尖无意识地蜷缩。 她想到方才,她问的韩洪斌的三个问题—— “第一,你方才提到的那位‘德高望重’的旧朝派的大臣,究竟是何人?” “第二,尚食局的那把火,究竟是谁放的!?最后——” 曲长缨拿出香囊。 从香囊里,她慢慢的,掏出了那个花押。 “这个花押,你可曾见过,这是谁的花押?” …… 最终。 曲长缨最终如愿得到了第一个问题的答案。 但是后面两个,韩洪斌哭诉,他真不知道,不敢再诓骗殿下。他道,他只是保守秘密的外围人物,其他核心人物、他根本无法触及。 曲长缨没有逼问。她知道,韩洪斌没有说谎,他也再没胆子说谎—— 连发生在自己回宫后、守卫更为森严的“廷秘阁失窃案”,都至今未能勘破,更何况是尚食局失火,以及那绝密到缝进香囊里的画押? 曲长缨终于起身。 她告诉韩洪斌,虽然眼下,她留了他们全家的命。但是这并不代表她就不追究了。接下来怎么办,全看他自己。 * 从韩府出来后。 曲长缨的车驾,沿着长街缓缓而行。她靠在车壁上,闭着眼,脑海里还在翻涌着韩泓斌那些话,以及那惊天的、令她胆寒的布局—— 药食相克,先太后被毒…… 这每一步棋,都是无数人冒着灭门的风险,在刀尖上行走。那些已经为此丧命的宫女,那些她不知道名字、不知道面孔、却替她铺成了这条回朝之路的人—— 她要如何担得起?那些人把命押上去的时候,他们有没有得选?他们又有没有想过,坐在马车里的这个人,值不值得? 她揉了揉太阳穴,觉得头疼得厉害。 突然间—— “殿下。”阿滂的声音在车窗外响起,压得极低,低得像是怕惊动什么。 “前面……” 他顿了顿。 “陆大人……在那里。” 曲长缨骤然睁眼。 掀开车帘。 只见长街尽头,一个人站在那里,孤零零的,身后没有随从,没有轿辇,连匹马都没有。他就那么站着,像一棵被风吹了很久的树,还没有倒,但已经没有什么力气了。 是陆忱州。 他仍穿着那件半旧的玄色氅衣,风将衣角吹得猎猎作响。 他的目光穿过暮色,落在她的车驾上。 曲长缨沉默了片刻。 “……让他过来。” 陆忱州走到车前,没有行礼,没有开口。他只是站在那里,隔着那道薄薄的车帘,看着她。 曲长缨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他说话,她终于先开了口: “陆大人拦本宫的车驾,是终于想起来自己还有枚香囊了么?” 陆忱州摇了摇头。“不是,那香囊……” 他忽然顿了顿,“臣不要了。” “不要了?”曲长缨蹙眉。“那你是……” “殿下。”他打断她,声音沙哑,“今夜,臣只想抛开一切政事、仇恨、身份——” 他轻叹一口气。 “和殿下再像幼时那般,单独……待一会儿。” 曲长缨怔住了。 她看着他。看着他这副什么都不想再争了的模样,她想问他又在打什么算盘。只是,她还未开口,他便继续道:“殿下,隔了两条街的‘归去来’酒馆,我在那定了位置。我会在那里等到……亥初……” 说罢,没有任何的解释,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他转身,离开。 曲长缨看着那道背影,看了很久—— “和殿下再像幼时那般,单独……待一会儿。” 幼时…… 单独…… 呆会…… 那话回荡在耳旁。她想说什么,只是唇片才刚微动,他整个人,已经被夜色彻底吞去。 “殿下……”雪莲的试探声音传来,望着她惊诧的双眸。“咱们……去么?陆大人看着……好可怜……” 曲长缨闭上了眼睛。 过了好一会,她才终于开口。“跟上他。” 她声音沙哑、落寞。 第三十六章 小酒馆夜谈 “归去来”,是小时候陆忱州经常订菜的地方。 幼年,曲长缨不能出宫,陆忱州便趁着随父亲入宫的机会,将这里最好的菜食和外面的点心,一样一样地带进来:荷叶鸡、桂花糕、糖蒸酥酪……那时,小小的曲长缨每次都吃,都吃得津津有味:“忱州哥哥,等我能出宫了,我们一起去那家酒馆吃好不好?” 他笑着应了,说“好”。 可这个“好”,等了太多年,久到她都快忘了。 是夜。 当曲长缨走进“归去来”酒馆二楼包厢时,已经是亥时一刻。 楼梯窄窄的,木板被岁月踩得光滑,在烛火下泛着暗沉的光。 她让卫明轩等人都守在了包厢外,一个人推开门,走了进去。 包厢内。 陆忱州独自坐在窗户边。手中摩挲着一个酒碗,碗底还残留着一点酒液,在烛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看见她来进来,他嘴角才微微动了一下。 桌子上,一碟酱肉,切得薄薄的,边角已经干了;另有一碟盐水花生、一碗清汤。以及一盘—— 酸枣。 曲长缨的目光落在那盘酸枣上,心猛的跳了一下,她强制自己移开视线。 “不是说,等到亥初的么?怎么还没走?” “想再多等会。” “如果我不来呢……?” “不来……”他顿了顿,只是淡淡笑了一下。 “不来,便不来吧。到时候,臣再回去。” 曲长缨细眉,微微颤动了瞬息。 而陆忱州并未注意到她的疑惑——或者注意到了,也已经无力深究。 他只是平静的倒了两杯酒,一杯,递给曲长缨。 “殿下,不喝么?还是怕我会害你?” 曲长缨眉头紧蹙,呼吸越来越快,越来越急,她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接着——猛然起身。 不等他反应,她一把将他的酒夺过来,“啪!”的一声,咂在桌子上。 而后走到窗边,“砰”的一下,将窗户关严。 “陆忱州,你是真不想要命了是么!你重伤未愈,就这般喝酒、吹冷风,你别忘了襄儿就你这么一个哥哥!” 她瞪着他。喘息急促。他嘴角却微微弯了一下——很淡,很轻。 “你这般的语气,倒是有些像幼年的长缨了。” 曲长缨脸猛然一红。 陆忱州望着她碗内的酒:“而且那时候,你也这般怕喝酒。” 曲长缨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她尤记得。 那年她十三岁,她偷偷喝酒,被辣得眼泪直流,他手忙脚乱地给她倒水。那时候,她还不服气,说‘忱州哥哥就比我大四岁,为何忱州哥哥喝得,我就喝不得?我偏要喝’。他拿她没办法,最终他只好把酒换成糖水。 …… 原来。那些事,他都记得。 曲长缨不知怎么了,眼眶微红。 “我们变成这样,还不是因为你的背叛么。” 她咬咬牙,背过脸。胸腔却起伏的更加厉害:“陆忱州,我今夜,也和你摊开了,我知道你有大秘密,在瞒着我——我看到了你香囊里的花押,我还知道了你私下找过周延恩——” 而只是,她没有想到的是…… 话音未落。 忽然,椅子发出了挪动的轻响。 陆忱州将酒放下,走到她身边,靠近她——猛的,将她揽在怀里。 他站着,她坐着。 他的下巴抵在她头顶,她能感觉到他下颌的骨骼,微微硌着她的发丝。他的胸膛贴着她的额头,隔着那层薄薄的中衣,她能感觉到他的心跳——一下,一下,沉闷而急促,像是被困在笼中的兽。 他身上有药味。苦的,涩的,混着淡淡的酒气,还有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属于他的气息。那味道将她整个人裹住,裹得严严实实,连呼吸都被染上了他的印记。 然后。他的手慢慢收紧。从肩头滑到柔软的腰侧,从轻轻的试探变成紧绷的拥抱。 曲长缨的呼吸,瞬息乱了。 她的手指抬起来,想推开他——却僵在半空,手指蜷缩着,指尖触到他衣襟的布料,停在了原地。 “你……” 她的声音闷在他胸口,又轻、又哑。 “说好了,今夜不谈任何政事的。” 他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裹着她的带着一丝她从未听过的、近乎脆弱的笑意。 接着,他低下头,嘴唇贴着她的发丝。那动作很轻,轻得像是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她感觉到他的呼吸拂过她的头顶,温热的,缓缓的,有些痒。 “我这一生,怕也就再僭越这最后一次了……” 曲长缨的心猛地揪紧了。 最后一次? 什么最后一次?你为什么说这种话?她想问——可就在她犹豫的那一瞬—— 他的手松开了。 那温度从她身上抽离,快得像是一场梦。 他退后一步。最终,退回桌边,在她对面坐下,再次拿起了酒壶,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唯有那紊乱的气息,暴露了些许心跳紊乱的事实。 “好了。说回正事吧。” 他的声音,再次平稳下来,平稳得像一潭死水。 * “你不是说,不谈正事的么?你为何这般戏弄人。” 曲长缨脸还是烫的,心跳还是乱的,她强迫自己稳下心神。 “臣……改主意了。” 他的用词,变成了“殿下”、“臣”。 他的表情,也从带着一点玩闹的模样,变成了冰冷的石块,好似所有的情感,都已经从他的身体里剥离了出来。 “陆忱州……你……” “殿下,”陆忱州打断他,“当下,有一件事比较紧急,臣必须要提醒您。” 他顿了顿。 “您可知。现在您应该要查的,不是臣与旧朝派的关系,也不是——” 他轻笑一声:“先帝之死。” “你又在跟踪——” 而他完全没等她说下去,便继续道:“殿下,您如今最应该提防的——是赵氏手里的‘后手’。” 他放下酒杯,抬起眼,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方才的柔软已经消失殆尽,只剩下更为严肃的、冰冷平静。 “殿下之前,远在陌凉,可能有所不知。先帝的膝下,其实还存续一位年仅四岁的幼子——曲玉琮。” 曲长缨瞳孔放大,呼吸猛地一窒。 陆忱州继续平静道:“那孩子的母亲,是浣衣局一婢女。孩子出生后,先太后大怒,将那婢女即刻杖杀。那孩子,也一直不为先太后所承认,被养在宫外一处偏僻的宅子里,无人问津。” “这件事,乃是宫闱丑闻,极少数人知道。但在先帝暴毙之夜——” 他抬起眼,看着她。 “此子,已然被赵氏父子扣住。其野心,昭然若揭。幸而那时候,旧朝派的老臣们挺身而出,提议将殿下与陛下接回、清明派亦跟上附和,赵氏的阴谋才被压下。但那孩子,如今还在赵氏手里,被他藏的很深。直到最近——” 他淡淡道:“臣的人,才总算查到那孩子的藏身之处。” 他叹口气,望着曲长缨:“殿下。处理掉这件事,您才能真正的以绝后患——彻底断掉赵氏‘挟幼主以令诸侯’的野心。” 曲长缨盯着他,盯着他那张苍白的、平静的、看不出任何情绪的脸。她的嘴唇动了动,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又低、又紧。 “你为什么要告诉本宫这些?又为何之前不说,现在才说?” 陆忱州没说话。 ——之前,我想自己去解决。但是现在……我怕再不说,没时间了。 ——这句话,在他舌尖上转了一圈,又咽了回去。最终,他只是端起酒杯,将那半盏残酒一饮而尽。酒液顺着喉咙滑下去,烧得他皱了皱眉。 “臣只是——” 他顿了顿。再次淡然一笑。 “尽臣的本分罢了。” * 随后,谈论完了“正事”后。 陆忱州让伙计上了饭菜。 菜食上了两轮——头一轮,是桂花糯米藕、糖蒸酥酪、梅花豆腐,都是曲长缨幼时爱吃的甜口。第二轮,是蟹黄包子、一碗热腾腾的鲫鱼汤…… 像势必要将曲长缨幼年爱吃的菜,全部过一遍。 曲长缨吃的很慢,但是心,却很沉。 期间,她也曾试图借着他吃饭的间隙,再旁敲侧击的问陆忱州一些什么,但每每的,他都置若罔闻: 她问香囊里的花押,他只是平静的,将一筷藕片夹进她碗里; 她问他见周大人的事,他将蟹黄包子往她面前推了推; 她问他是不是派了人跟踪她查案,他只是道,这盘鲫鱼汤仍是小时候的味道…… 直到宵禁的鼓声从远处传来,“咚——咚——咚”,闷闷的,一下、又一下。陆忱州才猛的顿了一下,放下筷子。 他站起身。动作很慢,慢得像是在拖延什么。他的手搭在桌沿上,停了一瞬,然后松开。 “襄儿,也该放弃、回宅了。”他的声音很低,“臣,也该回去了。” 襄儿……放弃?放弃什么? 曲长缨忍不住了,她声音紧张,带着伪装后的“不耐烦”: “陆忱州,你今日,到底怎么了!” 陆忱州的氅衣拿在手上。有一瞬息,似乎本想将那衣服披在她身上,但是那衣服刚碰触到她,他又想到了什么,将那衣服,攥在了手里。 “没事……只是想谢谢殿下,之前救臣出大狱罢了。” 说罢,他深深叹息,转身,拉开门。 门外,一众随从正等着。卫明轩看到他后,点了点头。 陆忱州淡然一笑,那笑里,有感激,有歉意,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那夜……谢谢你了。” 卫明轩的眸光一颤,眸光复杂。“陆大人……” 陆忱州叹了口气,看看他,又扭头望了一眼曲长缨。眸色微颤。 …… “殿下,臣告退了。” “陆忱州——” 曲长缨在身后叫他。 他没有回应。 曲长缨追出厢房门外,手紧紧的攥着栏杆,望着下面的大厅—— 但是他已经下楼梯,走向门口。 他脚步缓慢,带着旧伤的步履维艰,衣袖窸窸窣窣。只一瞬息,便消失在门口。 曲长缨望着那片虚空的空气。 她的手试图想要抓住什么。但是,却似乎…… 已经再抓不到了。 第三十七章 曲长缨正面敲打赵瑞鹤! 三日后。 戌时末。 郊外那处隐蔽的大宅处,摇曳起片片灯火,从远处看,恍若是废宅里升腾起了几簇鬼火。 院子,两个护卫倚着栏杆,目光落在屋内角落里那个瘦小的身影上。 那孩子坐在简陋的书案前,低着头,一页一页地翻着书,安静得像一株被人遗忘在角落里的草。 “最近也不哭着要出去了。”一个矮胖的护卫打了个哈欠,声音慵懒。 “哭够了,知道没用,索性不哭了。”另一个瘦高的护卫嗤笑一声,把玩着腰间的刀柄。“才四岁的娃,倒是有骨气。关了三个月了,愣是没再掉一滴眼泪。” 矮胖的护卫探头往下看了一眼,那孩子正用指尖点着书页上的字。他摇摇头,啧了一声:“你说先帝那么残暴的人,怎么生出这么安静的娃?爱读书,不爱哭闹,跟个闷葫芦似的。” “谁知道呢。”瘦高的护卫耸耸肩,“不过这娃也是奇了,才四岁,识的字怕是比我都多。” “到底是天家血脉……” 两人正说着,院墙外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像是有石子滚落。矮胖的护卫警觉地转头——“谁?” 没有人回答。夜风穿过外面的枣林,枯枝沙沙作响。 “是风吧?”高瘦那人道。 矮胖护卫松了口气,转过身。 一把刀,正抵在他喉咙上。 他瞳孔骤缩,嘴还没来得及张开,后颈便挨了一记重击,眼前一黑,软软地倒了下去。 瘦高的护卫反应快些,手刚摸到刀柄,便被一脚踹翻,有人捂住他的嘴,刀柄砸在太阳穴上,闷哼一声,也没了动静。 院墙外,数道黑影无声地翻进来,落地时几乎没有声响。卫明轩一马当先,靴底踩在枯叶上,抬手打了个手势,身后的人迅速散开,控制了整座宅子。 不一会儿,打斗声传来,嘶吼声划过寂静的夜空。屋内的孩子听见动静,抬起头—— 望见的,是卫明轩严肃却又和睦的脸庞。 “你是……”孩子的声音很轻,带着奶音。 “得罪了,小殿下。” 卫明轩伸手,将孩子轻轻抱起。那孩子没有挣扎,只是将手中的书攥紧了些,安静地靠在他肩上,望着身后那扇渐渐远去的门。 “我又要……换地方了么?”他终于问。 卫明轩道:“是换地方了——但是这次,不是囚禁殿下。而是带小殿下,去一个更自由、更舒服的地方。” …… * 第二日清晨。赵府。 赵权方刚起身,便听见廊下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谁呀——” 他的心腹连滚带爬地冲进来,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话都带上了颤音:“大、大公子——不好了!那孩子——那枣林藏着的那孩子,不见了!” 赵权方手里的茶盏“啪”地摔在地上,瓷片四溅,茶水浸湿了衣摆,也浑然不觉。 “什么?!” “昨夜……昨夜有人潜入了宅子,守宅的护卫死了八个,晕了四个,孩子已经……已经不见了……” 赵权方的脸一阵青一阵白,额角青筋暴起! “我早就说了!养在自己身边时刻看着最好!父亲他就是不听——!” 他猛的一锤桌案!他声音都变了调,“立刻去给父亲报信!一下朝,让他火速回府商议要事!其余的所有人都——去找!翻遍整个曲都,也要把人给我找回来!!” “是、是……”心腹连滚带爬,跑了出去。赵权方站在满地碎瓷中间,胸口剧烈起伏。 只因他知道。他们这次丢的,可不只是一个孩子,更是他们赵家未来的——前途。 * 而只是,虽然赵权方的心腹,已经派人进宫唤父亲赵瑞鹤了——可事实就是,赵瑞鹤此刻,想走,也走不了。 阳庆殿偏殿外。 下午申时。白光炽烈的晒着阳庆殿偏殿的宫前的台阶。 台阶两侧,伫立着披甲执锐的侍卫。 而就在两个侍卫身边,赵瑞鹤身穿罗料紫色官服,正格外显眼的,站在日光下:“公主什么时候见我?” 而那门口内侍,也只是无奈笑笑,道:“公主殿下就快忙完,还请赵相稍等。” 那赵瑞鹤心生不悦,但表面上,依旧维持着礼貌的平静——也就只有在极隐秘的眉眼处,才能看的出那无名的怒火。 那大曲公主——才坐上辅政之位几个月?早朝刚下,竟然让我这三朝老臣在这等了快两个时辰!简直无法无天!! 赵瑞鹤握紧了手掌。 赵瑞鹤从未时,等到了申时。 …… 终于,当他第六次让太监去问询、并扬言‘殿下若是实在有事、臣下次应召’之时,殿内,内侍终于慌忙上前,声音谄媚: “赵相久等了!殿下请您觐见。” 赵瑞鹤再也忍不住,他冷哼一声,甩袖,进殿。 殿内,一阵怡然的浓郁的墨香弥漫开来。 赵瑞鹤见状、怒火更烈! 那曲长缨……竟然只是—— 在练字?! 而曲长缨目光,却仍在那宣纸之上,她甚至未曾抬眼看他。写完了几个字后,她才长舒一口气,直起细腰: “本宫还真是好久没有练字了。我深知,赵相是书法大家,本宫的字,还真无法和赵相相比。” 赵瑞鹤只牵动了一边的嘴角,敷衍着夸赞了两句。 曲长缨毫不理会,她让雪莲将纸收起,重新铺上一张新的。 “赵相。” 趁着雪莲研磨的功夫,曲长缨走向前。 “您就别说些违心之词了。本宫自知,我的字,远不及赵相的字值钱。”她笑笑,“不过,说起‘值钱’——” 她话锋一转,第一次,冰冷而正视的看着他。看得赵瑞鹤竟然有些……惴惴不安。 “不久前,宫中却亦发生了一件趣事——说来,也是蹊跷。” 她顿了顿。 “廷秘阁,遭窃。” 曲长缨走到赵瑞和身边,继续道:“莫约一个月前,廷秘阁遭贼人潜入,丢失了一些先帝的日常琐记。说来真是奇怪,你说窃贼不要金银珠宝,偏拿这些卷宗,做什么?难不成那卷宗里面还珍藏着什么绝美书法,或是……值钱的……绝、密、记、录?” 曲长缨将那最后几个字,说的极慢。她看到话音刚落地—— 只见朝瑞鹤当即,浑身一颤,而后立刻垂下头,将表情隐藏在阴影之下。 “殿下,”他笑笑,带着那种在朝中混得久了的、处变不惊的狡猾。“此事……老臣有所耳闻,亦十分费解。不知那贼人盗取那记录,究竟是何用意。” “可是本宫怎么听闻,原本也是赵相想要派人查阅的?”曲长缨佯装疑惑,忽然道:“本宫听闻,赵相也在找这档案,只不过提前一步被那贼人偷了去,赵相这才没能如……” “绝无此事——!” 而曲长缨的话还未说完,赵瑞鹤便道。 赵瑞鹤,先帝在位时的尚书左仆射兼门下侍郎,与旧朝派的、已经辞官的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平渊,一度形成朝中的‘相互抗衡’之势。他自诩自己处理各方问题,都游刃有余,而他却没想到——眼前这公主,不过寥寥几乎话,便直接点出了问题的核心!! 难不成……她是——查到了什么!? 赵瑞鹤屏气凝神,言辞却愈发缓慢、谨慎。 “殿下明鉴!” 他急切道:“老臣确不知此事,也从未想过借那档案,怕是有人以讹传讹,殿下才听误了去。” 曲长缨笑了笑。“那既然是误会,赵相也就——不用知了。” 曲长缨说着,她下笔,再次挥墨,写了几个字。 “难得赵相来一趟,这字,就送给赵相了。” 她展开,只见墨迹淋漓的四个大字,如同四把冰冷的铡刀,悍然劈入他的视线—— “审时度势”! “赵相,本宫这四个字,写的如何?” 赵瑞鹤脸色紧绷起来!笑意完全从他的脸上驱散开来,他的脸庞一片青紫! 曲长缨则继续笑道。 “说起来,也是巧了。就在那档案被盗之前,本宫曾经有幸看过那档案。那档案里确实也没什么东西,不过就几张废纸。但是,如若现在……” 曲长缨语气忽然沉了下来,脸上笑意,霎时幻化为了冰冷的利刃,狠狠地、刺向赵瑞鹤的苍白的脸—— “有谁想凭一些臆测、几张一文不值的破纸,就想在朝堂上下编造、散步一些关于先帝死因的谣言!妄想改变大曲如今局势——!” 曲长缨语顿了一下,声音陡然拔高!字字铿然作响! “那么,第一个站出来指控他散布谣言、亵渎先帝、企图分裂大曲的,将是本公主!!届时,本公主会请判太医局的韩洪斌,以及另外两位太医,当场验证!谣言都将不攻自破!而到那时,那个试图构陷皇族、在背后集结旧部、居心叵测之人……” 曲长缨再次轻笑。 “此人会有怎样的下场,就不必本宫多说了,我相信三朝老臣赵相,必定比我这涉政未深的公主,更清楚!!” 说罢,曲长缨走到赵瑞鹤身边,随意波动了一下他腰间的金鱼袋。 “赵相,本宫可说清楚了?” 赵瑞鹤猛然抬眼! 而此刻,他哪里还有刚进门的老成持重之势?! 他头低着,嘴唇颤抖,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只因为——暗中调查先帝之死、待先帝被害的证据浮出水面,立刻散布这对姐弟是主使、是同盟,将这对姐弟和旧朝派彻底拉下马的计谋——很明显的,已经全然被曲长缨识破!! 而更可恨的是—— 随后,曲长缨还在继续。 她轻描淡写道:“对了,还有一事,本宫还忘记提醒赵相了——” 她直视赵瑞鹤的眼睛,一字一顿: “便是您费尽心机,藏起来的那先帝云政宗的那位四岁的皇子……” 那赵瑞鹤连退两步! ——因那皇子曲玉琮,可是他最后的希望了!! 赵瑞鹤耳内一片轰鸣! 而在他身边,他却亦只能听着曲长缨的声音,如流水一般,仍在耳边缓缓流淌: “深宫寂寞,本宫念及那孩子无人看顾,已派人将他接入宫中,亲自照看了。” “赵大人,您可是三朝老臣,有些事情不必明说,相信您也应当明白。有些东西,烂在肚子里,反而对你们赵家好,而若非要拿出来见见光,非要用项上人头、和全族性命,来试本宫的刀锋利不利……”她朗声一笑,眸光冷冽: “那届时,等待他的,就不止是身败名裂,而是——” “焚、族、之、祸!!” 言毕,将那张轻飘飘、却重若千钧的纸,不紧不慢,递到了赵瑞鹤面前。 “本宫的话,赵大人——您可听明白了!?” 赵瑞鹤伸出手,那双往日稳若磐石的手,此刻难以自抑地颤抖!纸张落入掌心,他死死攥着,最终,才艰难地、颤抖地挤压出几个支离破碎的字眼。 “老臣、老臣……” 他咬牙。 “明白了。” * 谈话完毕后。曲长缨命卫明轩,亲自将赵相护回府,并“好心”帮这位“忠心耿耿”的老臣,将这几个字,端端正正的挂书房上。 卫明轩领命,将赵瑞鹤“请”出了殿门。 跨过那道高高的门槛时,入夜的风,吹得赵瑞鹤全身一抖。 赵瑞鹤被人搀扶着,上了轿。只是,轿帘落下的瞬息,无人看见—— 他那广袖中的手,指甲正狠狠地掐着掌心。 第三十八章 半醉 晚上。 曲长缨的暖香阁,浸染在一片喜悦的银辉里。 只因今日,她狠狠地敲打了赵瑞鹤。她解决掉了回宫三个月以来她最大的心病——赵瑞鹤背后编织的阴谋、以及先帝之死的谜团。 而最后唯剩下的,就只有…… 那尚食局的放火之人、廷秘阁的盗窃之人的身份,以及“那个人”香囊里的奇怪的花押了。 不过此事,曲长缨倒并不着急。 因为她已经安排好了。 十日后。她会再次离宫一趟,去见另外的一个人——那个韩洪斌吐露出来的、那个在背后谋划了一切的人。 想必,见到他,一切谜团,都会迎刃而解。 …… 曲长缨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 直到忽然间,雪莲的声音在耳畔响起:“殿下?” 曲长缨才回过神来。 “殿下,程大人,来了。” * 今夜。曲长缨特意布置了简单的宴席,犒劳了身边为她出了大力的雪莲、阿滂、卫明轩等人。而她,则和程寻步入御花园深处,一座临水的琉璃小亭。 她布置了一桌简单的宴席,并亲自为程寻斟满酒。 程寻慌忙起身:“殿下……您这是……” “这是应该的。” 曲长缨看着他,目光坦荡,清澈,却不带半分暧昧。 “今夜,本宫请程大人来,是为两件事的。” 她平静道:“其一,便是之前的联姻。联姻一事,确实是本宫的失算,属于病急乱投医,委屈程大人了。”说罢,她已然举杯,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程寻眼眸微垂。他猛地攥紧了那双乌木镶银的箸,筷尖微微发颤。 “联姻之事……臣从未觉得委屈。臣——” ——臣甚至希望,此梦成真。 他低下头,眼睫微颤,望向曲长缨的坦然的、被月光照的明亮的双眸,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曲长缨未能注意到程寻的异样。她接着道,“第二件事,便是为了感激程大人,在本宫为质使,对本宫的谋划和帮助。本宫回宫已经快三个月了,前朝之事积压在身,无一刻得闲,再加上后来的‘三派之乱’、以及……” 她微微低眸。 ——以及他被入狱。 她未能出口,只是继续道:“以及后来的诸多事,压在肩头,本宫一直未能好好感谢程大人的‘雪中送炭’。” 程寻道:“区区小事,殿下不必挂怀。” 曲长缨道:“这绝不是小事,这是程大人,利用多方渠道,为本宫打造的‘生途’。” 程寻微滞:“‘生途’?”他舔了舔干涸的嘴片。 拜托了区区几名信使而已。殿下是否过于客气? 程寻思忖。酒杯悬在了半空。 而随后,借着这个话题,曲长缨随意提及,那寄往陌凉的那封信,字迹有些像赵孟頫的字,但是期间又有一些瘦金体的挺拔凌厉之姿态,很是独特。“程大人,这是你特有的风格么?”曲长缨再次为程寻斟满酒。 程寻恍然抬眼。轻声道,他那是模仿的书法家蔡尧的字迹。 “臣那时,在御史台见过陆大人的奏章。” 曲长缨的端着酒壶的手,微微一滞。 “那时候,臣还只是个起居郎。陆大人的‘肃清吏治十三案’奏章呈上来时,臣正好在值房。臣不仅看了那奏章的内容——” 他的声音低下去,越来越轻:“也被那字迹吸引住了。” 他顿了顿。 “后来臣翻阅了不少法帖,才发现那字迹脱胎于蔡尧的书法,臣……便开始临摹。” 月光下,曲长缨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 “蔡尧……”她轻笑一声,“是了,年幼的时候,听他提及过这个书法家。那时候,他就已经在临摹他的字了。不过他的字,向来多变。一会儿像蔡尧,一会儿像米芾,一会又像瘦金体,就像他的人一样,让人猜不透。” 她没有说“陆忱州”三个字。可程寻已经猜出,她说的是谁。 他的手指在袖中蜷缩了一下,又松开。 而曲长缨却完全没注意。她继续道:“不说那‘冤家’了……”那语气,似恨,却又带着醉酒后无法掩饰的亲密,令程寻心下更酸: “说起那字迹、那信——为了祭奠诺诚,本宫还特意令人,在偏殿的院子里种了一些铁线莲。待吃完酒后,程大人可以去看看?” 程寻虽然不知道曲长缨说的是谁,但听到公主邀请,他还是欣然答应。 * 一个时辰后。 推杯换盏之中。 曲长缨品尝到了酒的辛辣。头愈发沉重起来。 ——“而且那时候,你也这般怕喝酒。” 耳畔,忽然回响一个声音。 低沉的,沙哑的,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 曲长缨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程寻见曲长缨已然有了醉态,他压低了声音:“殿下,时辰不早了,臣送您回寝殿吧?” 程寻的声音从耳边扫过,像是从很远的地方吹来的风。 曲长缨身形微晃,轻笑一声: “你不是说——你不稀罕本宫的寝殿,迫不及待要搬出去么——” 意外的,浑话脱口而出。 曲长缨自己都没发觉,直到对上了程寻的诧异的眼神,曲长缨这才眯了眯眼睛。 眼前的人影,从模糊渐渐变得清晰: 不是那张苍白的、刀枪不入的脸,不是那双深不见底的、她再也看不懂的眼睛。而是——程寻。 是程寻坐在她对面,手里握着酒盏,耳根微红,眼底翻涌着小心翼翼的恋慕,和猝不及防的茫然。 一种难以自持的窘迫从胸口涌上来,烧得她耳根发烫。她低下头,放下酒盏。 “程大人……对不起。” * 在回宫的路上。枫儿搀扶着曲长缨走在前面,程寻跟在身后,最后面还跟着两个侍卫。 夜风吹得宫灯摇摇晃晃,将一行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在青石板上拖出一道道模糊的轮廓。 程寻看着前面那道被枫儿搀扶着的背影,他犹豫着,要不要将陆忱州明日即将启程奔赴陌凉的消息,告诉公主? 陛下明令禁止了,不许在任何范围内讨论此事,说是事关大曲国的机密,违者重罚。 可殿下是陛下的亲姐姐,这种事,她应该知道吧? 而且自己……自己又干嘛为他开这个口? 程寻的手指在袖中蜷缩了一下,又松开。他垂下眼,盯着脚下的青石板,盯着自己那道被拉得极长极长的影子。那些话在舌尖上转了几圈,终于还是咽了回去。 不知不觉,他们已经走到了曲长缨的暖香阁。 院门虚掩着,里面传来隐隐的笑声和杯盏碰撞的轻响。 推门进去。 只见院子里,雪莲和阿滂还未散场。她们和另外几个宫女一起,东倒西歪地歪在石桌旁。雪莲靠在阿滂的肩头,脸颊红扑扑的,阿滂被她靠得身子歪了半边,一只手撑着桌沿,另一只手推她的脑袋,又推不动,又急又笑。 见曲长缨回来,阿滂立刻要起身,“殿下!”曲长缨却按住她的肩膀,稳稳地将她按回了椅上。 “无妨。你们闹腾吧。”她的声音很淡,也带着微醺的笑意,“本宫带程大人看看院子里种的铁线莲。” 她转过身,向院子深处走去。 程寻微微一愣,随即跟上。 进到偏殿的院子后。 月光从墙头斜斜地落下来,将这一方小小的天地映照的清冷、静谧。 曲长缨走向青砖墙的角落。那里,种着一片铁线莲——藤蔓细细瘦瘦地攀在竹架上,叶子落了大半,只剩些零星的枯黄还挂在枝头。 “入冬了,花期早过了。”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跟那株花说话,“但在陌凉极寒时期,罕见的,本宫见过开着的铁线莲。诺诚说,这是一种生命力极强的花,可以‘缠住性命’。” 说罢,她拿出随身携带的铁线莲香囊。 “这香囊,就是诺诚的遗物。” 程寻走近了些,默默地看着那枚香囊。月光下,那半朵铁线莲被曲长缨保护的很好。仍在香囊上“开着”鲜艳的花。 “殿下,臣虽不知诺诚是谁,但想必,这一定是一位对您极其重要的人。这香囊对殿下而言,定也格外有意义……” 一阵风吹来。 夜风从墙头翻过,带着初冬的寒意。 曲长缨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又或者是……自己醉酒了……没听清…… 她伸手,想去找雪莲,却被枫儿及时扶助。 “程大人……” 她的声音很轻,轻的好似一碰就碎的残叶。 “你……你……” 她说了几次,竟然都有些说不出口。 “你方才说……什么……?” 程寻目光坦然,又重复了一遍。 “不是这一句!”曲长缨双目失神,声音陡然拔高,“是上一句——你说诺诚的那一句!” 程寻被曲长缨弄得有些摸不着头脑。他微微蹙眉,声音放慢了下来,像是怕惊动什么:“臣说……臣虽然不知道……诺诚是谁……” 曲长缨还未等他说完,便抬起了手——那手势,是制止,也是哀求。 她阻止他说下去,手指却颤抖着,从香囊里,颤抖着抽出那封信。信纸已经泛黄了,边角起了毛,折痕处几乎要断开,可那上面的字迹,还清清楚楚。 “程大人……上次……您不是说过,您是‘行舟’么?” 她的声音,因寒冷而颤抖,因她害怕面对即将揭晓的答案,而陷入自我保护般的恍惚与逃避——以至于,她掏信掏了好久,那封信,才被她拿出,展开。 “这封信究竟……是不是你……写的?” * 雪莲正在和阿滂吃酒闹腾,忽然,枫儿哭着,叫着,跑来了前院。 她大喊着雪莲,说殿下有些不太对劲! 雪莲喝的醉醺醺的,整个人满脸通红,走路都打晃,可一听到“殿下出事了”,她立刻往院子里冲,脚步踉跄得差点摔倒,幸而被阿滂一把扶住。 “殿、殿下怎么了?!”她的声音又急又尖。 阿滂没有多问,只是快步往偏殿的院子赶。他第一个冲了进去—— 只见曲长缨被其他一位婢女扶着,坐在石凳上。 她虽然没有受外伤,身上也没有血迹、没有伤口,可她的状态,却比任何外伤都让人害怕。 她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抽空了,脸色惨白如纸,双目失神地睁着,瞳孔却像是没有焦距,不知落在何处。 她的嘴唇在微微翕动,手里还攥着那封信,攥得攥得纸边扎进掌心。 阿滂蹲下身,轻声唤道:“殿下?殿下?” 曲长缨像是没有听见。风从廊下灌进来,吹起她鬓边的碎发,她也没有动。 阿滂站起身,转向程寻,声音很轻:“程大人,要不……您先回去?我们会照顾好殿下。” 程寻站在原地,看着曲长缨那张失神的脸,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眼眸垂下去,也像是丢城弃甲的逃兵:“那臣……告退了……” 程寻走后。 过了好久,曲长缨才慢慢地,恢复了一些情绪。 烛火在她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照出她眼底那片空无一物的空白。 她抬手,指间微颤,轻轻摸了摸雪莲的醉醺醺的脸庞。 “没事。”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跟自己说。 “就是……认错了人而已……” 说罢,一行泪竟然落了下来。 “认错了人?”雪莲醉眼朦胧,脑子还没转过弯来,“殿下认错了谁?” 曲长缨没有回答。她已经站了起来,动作很慢,慢得像是在积蓄力气。 雪莲也赶紧跟上,脚步还有些踉跄,扶着她的手臂,两个人慢慢地往殿内走。 曲长缨走得很慢,很慢。她的身体僵硬得像一块石头,每一步,都像是在拖着什么沉重的东西…… 第三十九章 半醒 曲长缨是从一场噩梦中,苏醒的。 噩梦中,一开始,是诺诚被利刃贯穿的后的脸,他脸色白的吓人。眼睛还睁着,望着她,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但是到了最后,不知道怎么的,那张脸,竟然变成了陆忱州的。 曲长缨尖叫一声,猛然惊醒。 “殿下,您怎么了,您是魇住了么?”曲长缨的惊叫引得雪莲慌张爬起来。 曲长缨说不清那种不好的预感,究竟是怎么回事。 她感觉——诺诚死的时候的那种气息,又回来了。 ——它正在将她紧紧裹住,让她喘不过气。 曲长缨坐着。抬头看向窗外。 深夜。寝殿寂静得像一座巨大的坟。月光从窗棂间漏进来,落在地砖上,像一层化不开的霜。昏黄的光透过窗纸,在殿内投下光,忽明忽暗的,像是谁的孤影。 “雪莲,不是让你休息了么,怎么还守在这?” 曲长缨的声音沙哑,干涩,像是很久没有进过水。 雪莲趴在床榻旁,眼睛微红,望向她:“殿下今日心情不好,奴婢得守着您。殿下,您做噩梦,是因为您得知了程大人不是‘行舟’大人么?” 当夜,雪莲已经明白了发生的事。她将一杯温水递上,声音放得很轻。 “殿下,这本就是一场误会。字迹很像、程大人确实给您寄过信、再加上那时候您因为陆大人下狱,朝中大乱——各种事压在一起,您没能探究到细节,认错了,情理之中。咱们再寻就是了……殿下何故……” 曲长缨摆了摆手,打断了她的话。那手势不是不耐烦,是累——累到连听下去的力气都没有了。她从枕下摸出那枚香囊,攥在掌心,试图用那熟悉的感觉来安稳自己慌乱的心神。 但是不知怎么得,那香囊攥的越紧,她反而越是心慌——就仿佛,那香囊本身就是那预感的来源。 “我……有种不好的预感……我自己都说不上来,是怎么回事……”她叹息道。 雪莲望着她颤抖的单薄的肩膀,眼前猛地一亮,惊呼:“殿下,怪不得您觉得不对劲了,您拿错了——这不是诺诚的那个香囊。这是陆大人的。” 曲长缨垂下眼眸,这才发现自己握着的,是那个布料发白、磨损的不成样子的香囊—— 是陆忱州的。 “陆大人的香囊,花样已经看不来了,但是若是仔细研究一下其中的针线的话,这两个香囊,还真挺像呢,怪不得您会拿错……” 烛火,跳了一下。曲长缨的手指猛地僵住。 “相似……” 曲长缨喃喃。她低着头,看着那掌心的布料,她的手猛的,抖了一下。 * 早膳时。 曲长缨的耳畔被各种声音淹没了。 那是在大雁坡时,卫明轩的推测——“回殿下……此事干系太大,背后之人所图,恐怕绝非简单的‘勤王救驾’之功。或许……此人本身,本身就身处漩涡中心,一举一动皆在无数双眼睛之下,不得不藏。” 那是那日,他在病榻上的话:“微臣……只是想提醒殿下,有些已然了结之事……莫要再深究,以免牵一发而动全身……” 那是程寻昨夜的声音,低低的,像是怕惊动什么:“陆大人的‘肃清吏治十三案’奏章呈上来时,臣正好在值房。臣不仅看了那奏章的内容——也被那字迹深深吸引……” 还有雪莲无意识的“恍然”:“但是这两个香囊还真挺相似的,怪不得您会拿错……” 曲长缨的心猛地揪紧。 以及最后的,最后—— 那夜,小酒馆。 烛火摇曳,他站在她面前,将她揽进怀里。他的下巴抵在她头顶,他的手慢慢收紧,他的声音低沉得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我这一生,怕也就再僭越这最后一次了……” “啪嗒”一声,早膳的汤汁从碗沿溢出来,在桌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雪莲。”她的声音嘶哑,像是很久没有进过水了。 “殿下?” “我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她顿了顿,望向天边的阴沉沉的光:“好像……好像……我不知道,究竟是自己在为他开脱,还是……还是……” 雪莲被曲长缨弄得摸不着头脑,站在原地,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接什么。 却只见曲长缨随即抬起头。那双眼睛里的恍惚、迷离、犹豫——统统消失,剩下的,只有一种锐利的、清明的、像是刚出鞘的利刃一般的光。 “一会儿……” 她顿了一下。 “不,现在!就现在!” 她猛地站起身,椅子被她带得向后滑了半步,在地砖上刮出一道刺耳的声响。 “让陆忱州来见我!” “有些话,我要当他的面,问个明白……!!” * 清晨。 天光已经大亮了。 这几日,因为忙着处理韩太医、救下曲玉琮、敲打赵瑞鹤之事,曲长缨好几日未亲临早朝了。 此刻,也正是早朝十分,曲长缨在寝殿,漫不经心的吃着早膳,等待雪莲在早朝散朝后,将陆忱州带过来见她—— 等那一声她熟悉的、低沉的、每次听到都会让她心口发紧的声音:“微臣,参见殿下。” 她拿起玉箸。望了一眼外面的天色,又放回了桌子上。如此往复—— 直到案上,早膳彻底凉透:粥凝出一层薄皮,皱巴巴的,像一张老人的脸。那碟桂花糕搁在粥碗旁边,糕体已经塌了,软塌塌地瘫在碟子里…… 她起身,望向窗外:“雪莲还未回来么?” 她问枫儿。 枫儿摇头。 她问阿滂。 阿滂道:“殿下,奴才再去问问。” 而只是这次,阿滂还未出殿门—— “殿下——不好了,殿下!!” 忽然,雪莲的声音,尖锐得像一把刀,从廊下一路劈进来! 雪莲刚入殿,便扑通一声,跪倒在曲长缨脚边,眼神里全是慌乱与眼泪: “殿下!奴婢方才去传……才得知……陆大人他……已于今日破晓,奉命奔赴陌凉边境了!!” “哐当——!” ——那一瞬息,手边的奏章骤然从指间滑脱,被砸出一个巨响。 她甚至以为自己听错了! 她霍然起身,眸中厉色与难以置信交织,声音因惊怒而尖锐,“你、你说什么……!!” 雪莲眼角擒着泪,又重复了一遍。 “什么时候的旨意?!为何本宫——毫不知情?!” 雪莲扑跪于地,泪已盈眶:“是……是约莫五六日前早朝,陛下当众下的旨!说是遣陆大人为稽察使,暗查边境陌凉布防与粮草虚实。” “那时……殿下正全力应对韩太医与赵相之事,而且……陛下似乎有意要锁消息,不仅未依例将诏书副册送呈监国殿备案,更严令当日参与朝会的官员不得私下议论、不得传递文书,违者以‘泄露机要、动摇军心’论处……” 曲长缨僵立原地,仿佛被冰水从头浇下,四肢百骸瞬间冻结。 六日前…… ——她在做什么? 她在审韩泓斌,她在安排劫走曲玉琮,她在斗赵瑞鹤,她在先帝之死的堆积如山的密报和证词里焦头烂额。 ——他在做什么? 他在与自己最后一次在长街“偶遇”,与自己诀别:“今夜,臣只想抛开一切政事、仇恨、身份——和殿下再像幼时那般,单独……待一会儿。” 而她的弟弟…… 在做什么……? ——他在密谋布局、先斩后奏、封锁消息……! 曲长缨缓缓地、极其缓慢地眨了一下眼,一阵低低的、满是荒诞的冷笑,从喉间溢出。 长霜…… 她身体摇晃,几乎再撑不住书案—— 我的弟弟。 我的——好弟弟。 她猛地跌坐进椅内。 你如今……连这一步,都要如此防着我了吗? 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的近乎荒唐,“所以……他已经走了?是么……” “是……”雪莲泪落如雨,“陆大人的车队……天未亮便已出了城……” “这、这就明摆着了,是要陆大人去送死啊!” 阿滂也忍不住了,这也是他第一次在殿内如此高声,妄论政事:“陆大人本就重伤未愈,陌凉又是那九死一生之地!……” 雪莲也抹着袖子,轻声哭泣:“陛下还在早朝上说,因为陆大人之前的罪行是‘勾结陌凉’,这是为了给人‘将功赎罪’、‘自证清白’的机会……其他老臣想谏言,结果都被这个借口而堵了回去……” “这简直是、是……” 再严重的话,阿滂鉴于身份,实在说不去了…… …… 而听着阿滂与雪莲的对话。 曲长缨闭上了眼。 那一刻,她清晰地听见了心底某根绷紧到极致、维系着最后一丝侥幸的弦—— “铮”然断裂的声音。 “我这一生,怕也就再僭越这最后一次了……” “襄儿,也该放弃、回宅了。……臣,也该回去了。” …… 那襄儿未‘放弃’之前,是要来救助于我的么? 陆忱州…… 为何连襄儿都在想办法,求助于我,保你性命……而你那日与我见面……却不直白告诉我,你的处境…… 你是怕连累我?怕我为难?还是你……根本就不信—— 我会想办法救你? 曲长缨忽然—— 笑了。 那笑,极其荒凉,极其荒诞…… 她撑着桌案,试图起身。 只可惜不知道是因为醉酒、还是一夜未眠,又或者是因为心力交瘁的缘故,她才刚刚站起身,身体便猛的摇晃了一下。 她的手掌死死撑住桌案边缘,指尖扣进木头的纹理里,发出“咯咯”的响声…… 第四十章 程寻的秘密 十日后。 曲都南城,柳巷深处。 这里是大曲最繁华的风月之地。入夜时分,灯笼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将整条长街映得如同白昼。 “公子,下次再来呀……!” 即便已经入了冬,一位女子仍然穿着清凉,她身靠着另一位男子,将那男子从楼里送了出来。 那男子脚步有些飘,衣襟微敞,脸上还带着酒后的红晕。 “下次,还来找你。” 他说着,脚步有些飘,扶着门框站了片刻,才站稳。 而待那女子进到楼内,那男子笑意盈盈正要抬步离开,一个气质不凡的年轻人,忽然挡在他前面,拦住了他的去路。 那人穿一身月白长袍,身量修长,面容清隽,眉眼间带着几分读书人特有的书卷气,却又不柔弱——他的下颌线条分明,目光沉静,像一块清秀又坚硬的美玉。 “请问,你叫陈原广,是么?” 陈原广愣了一下,眯着眼打量来人。“我是。你是谁……?” “我叫程寻。” “程寻?”他琢磨了一下这个名字,摇摇头。 “我不认识你。你找我,什么事?” 程寻没有绕弯子,目光直视着他: “请问你——认识一个叫诺诚的人么?” 只见那名字刚一出口,陈原广的瞳孔忽然便微微睁大。那变化极快,快得像夜空中划过的一道闪电,一闪即逝。 可程寻看见了,他从怀里掏出二两银子,道:“我想问你一些有关诺诚的事情。” * 原来,就在十日前。 自从从曲长缨的寝殿狼狈离开后,程寻便陷入了巨大的自责与偏执之中。他不是公主殿下说的那个“行舟”,他也不认识那个人——诺诚。 他稀里糊涂地冒领了那个“行舟”的功劳,毫不自知。而后在一切终于揭露之后,他还逃跑一般,逃离了那个令他自觉羞愧的夜晚。 每每想到那夜的事——程寻就辗转反侧,难受的不能自已。 他还能做些什么弥补么? 他望着黑漆漆的夜色,辗转反侧——而终于,在纠结了整整两日之后,他决定,自己去查!既然是他冒失误领在前,那只要他找出‘行舟’的身份,方才能将功补过,不让公主失望、伤心! 于是,他开始了暗中的调查。 公务之余,他以“核查陌凉质子期间护卫名录”为由,调出了当年随行人员的花名册。 他查出:诺诚——十六岁,无籍贯,无父母,无保人。 可问题是,一个如此年轻的、如同石头缝里蹦出来的人,究竟是怎么进入送质队伍中的? 档案没有,他就问人。人都散光了,他就人托人……只是五日后,得出的结论都是:你问的,公主殿下当时都派人问过了,没有线索。 说不失望,是假的。 而说巧合,也真是巧。 一日,他在宫门外偶遇了一个侍卫。那侍卫正在吃一碟糕点,芝麻粒粒分明,看着便酥脆可口。程寻随口问了一句,侍卫便眉飞色舞地说起来,说这是城南“福来居”的招牌酥糕,他隔几日便要去买一回,是以前在侍卫营待过的一个朋友介绍的。 侍卫说着,忽然想起了什么,眼睛一亮:“对了!那个人好像之前是和诺诚一批进到侍卫营的,只是,他早就已经离宫了,或许,他可能知道些什么!” 于是,这夜,经过多方打听,程寻在柳巷深处拦截住了陈原广。 进到一另一家酒楼后,陈原广还未开口,便将那二两银子揣进了怀里。 “找我,您算是找对了。” 他说。 他要了一碗酒,道:“我和诺诚,最早都出自训鹰苑。训鹰苑是专门训练暗桩的地方,名义上隶属兵部,实际上谁也不管。” 他叹息道:“诺诚,是十岁那年被送进去的。年纪小,加上出身贫寒,没有背景,他成了被欺凌的对象。有一回,他被几个人按在地上,后颈被人用脚踩住,脸贴进泥水里,喘不上气,我大声求那些人,也没用,后来——是陆大人路过,” 那人低着头,看着杯中酒液微微晃荡,“那时他刚入御史台,不知怎的到了路过了训鹰苑,他救下了诺诚。” 程寻的心。瞬息停跳了一拍。 “你说的陆大人……” “就是现在大名鼎鼎的御史中丞,陆忱州啊。” 程寻瞳孔骤散,他的手,忽然就抖了。 陈原广没注意道,继续说:“从那时候起,我就常听见诺诚说,他将来誓死也要报答陆大人。后来,我进到了侍卫营,而没过多久,诺诚因为训练刻苦,能力出众,也被陆大人调到了那边。只不过后来,我家里发了点小财,将我从宫里捞了出来,我就再没见过诺诚了,我只是听人说,两年后,他跟着去了陌凉……” 那人没有说下去。而程寻,也没有追问。 因为程寻忽然觉得……他已经……找到那最关键的信息了。 晚上,独自走回府的途中。 街巷两旁的商铺还亮着灯,卖馄饨的摊子冒着热气,老板扯着嗓子吆喝:“热乎的馄饨——” 吆喝声、叫卖声、杯盏碰撞声、孩子的哭闹声——所有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 程寻却恍惚了。 那条他走了无数次回府的路,他竟然都走错了路。 夜风,将地上沙尘卷起,也彻底,搅乱了他的思绪: “‘韫椟而藏’,字面意思是‘把东西藏在木匣子里’,但是它实际说的是一种‘主动选择的、策略性的隐匿状态’……” “他从来就不是后党。他那副后党的皮囊,或许只是‘韫椟而藏’。其子心机之深、隐忍之久、图谋之大,恐怕——远超你我的想象!” 身边,一个小孩子撞到了程寻,程寻也毫无反应。 “公主在即将议亲的敏感时刻,竟然能违逆新帝,将人从牢里救出来……难道寻儿,你还看不出来点什么不对劲么……?” …… 程寻抬头望天。双眸最终迷失在这片夜色里。 * 程寻第二日进宫时。 他仍然是恍惚的。他低着头,盯着脚下的青石板,盯着那些被无数脚步磨得光滑的石面,眼神空洞。 但是当他进入到曲长缨的暖香阁时,他看到——曲长缨比他,更加心不在焉。 雪莲和枫儿正在收拾着行囊。 曲长缨则对着其中一份很早之前的陆忱州的奏章发呆。她似乎是在看内容,又似乎是在对字迹。她看的眼睛愣愣的,完全一副失了魂的模样。 “殿下,您这是……要准备出远门么?” 曲长缨猛的缓过神来,胸腔里挤出来一丝叹息。道:“是啊。本来……早就决定出门的,已经缓了好几日了。” 她起身,将那奏章反扣在桌案上,像是在对程寻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声音压的极其,低到程寻几乎听不清。 “他走了……姜平和魏泓也跟着他去了,我现在想找人问,都失去了方向……” 她笑了,笑容也极淡、极轻。“这怕……就是他对我的报复吧……” “报复?”程寻猛的抬眼。 曲长缨则摇了摇头,表面上,再次恢复了监国公主的威仪。 她道:“此次出行,是为了朝廷的安稳。” 她缓缓走到程寻身侧,声音不高,却一字一顿,“赵氏虽暂时受挫,然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如今赵家手中,仍把持着大曲近六七成的盐铁之利、六成的漕运命脉以及其他命脉支柱,其门下门生故旧遍布军中,不少要害职位仍是他们的人。敲打赵瑞鹤、震慑后党,这还只是第一步——远未到松口气的时候。” 她终于转过身,目光落向程寻。 “本宫要出宫,另要请一根‘定海神针’——震慑朝堂。” 她说的果断、冷静。只是,她并未出口那更深的、另一层用意—— 她要将‘先帝之死’一案,最后的关键人证与证词,彻底闭合。 同时,如果可以的话—— 她或许还能够从那根“定海神针”的口中,拼凑出被“那个人”带走的,全部秘密。 她望向逐渐暗下来的天色。深呼吸一口气。“故而程大人,明日之行,关乎江山社稷,请务必保密,以免被赵氏捕捉到风声。” “微臣,明白。” “那程大人,可还有其他事情么?” 程寻猛的抬眼—— 望向曲长缨的疲累无神的双眼。 他干涸的嘴片,微微颤动。 而那一刻——在那一瞬息,他想说什么,竟然完全失去了勇气: 他原本是想将他所查到的一切,告诉曲长缨,弥补自己的过失的,但是眼下,殿下已经收拾好了行囊、明天就启程——而且她说,此事关乎“朝堂安稳”、“江山社稷”、“定要保密”…… 万一…… 只是说万一…… 万一陆忱州只不过是诺诚的旧主,他并没有派他去陌凉,怎么办? 万一殿下此行,被他今日的消息扰乱心神、绊住手脚,怎么办? 万一因为他带来的消息,耽误了殿下对朝政的全盘筹谋,耽搁了行程,再被赵氏钻了空子,怎么办……? 程寻握紧了身侧的双拳,嘴巴张开,又合上,好几次,都未能吐露一个字。 “程大人?” 曲长缨诧异,看向他紧张的双眸。 “臣……” 他喉咙发干,避开曲长缨询问的视线,声音里染上一丝刻意调整过的平稳: “臣……” 他咬了咬牙。 “没、没有……其他事情……” ——是的,他最终选择了“维稳”。 ——选择了“反正陆忱州现在已经远在陌凉了,即使说了,也改变不了什么了,还不如等曲长缨忙完正事,回来再说……” 程寻也说不清那一刻,他究竟是私心多一些,还是清明可鉴的坦荡更多一些。他只知道,他第一次在最重要的人面前——说了慌。 走出殿的时候,他的心在发虚,手在发抖。 曲长霜的一个内侍上前,向他行礼,他也没听到。 后来,那内侍进殿,声线里带着恳求:“陛下请公主殿下移驾,一起用晚膳。” “不去。不见。” 曲长缨的声音从殿内传出来,极其冷漠。 接着,是殿内传来的收拾行囊的声音、衣料摩擦的窸窣声、木匣开合的轻响,脚步在殿内来回走动的声音…… ——程寻听着这一切,他闭上眼。 一声自嘲的苦笑,冲破喉咙。 程寻……你到底在做什么…… 第四十一章 曲长缨访平渊·其一 十月末。冬意渐浓,风中已带上了些许凛冽的寒意。 见程寻后的第二日,曲长缨果然轻车简从,只带了亲信以及三十余名精干护卫,悄然离宫,一路向北。 此行的目的地,是位于大曲北部群山之中的小镇——栖霞坳。 此地,坐落于山坳深处,为连绵峰峦温柔环抱,地形宛如一个天然的“口袋”。因其地势独特,每逢日落时分,绚烂的霞光便仿佛也格外眷恋,流连不去,故而才得了“栖霞”美名。 一路上,曲长缨都愁眉不展,未置一言。 ——仅有一次,途中遇到暴雨,曲长缨想到了什么,那内心的低语宣出了口:“他怕是已经到边境数日了吧……也不知,情况……如何……” 她目光沉重,望向山峦模糊的天边。 * 九日后。 在卫明轩的率队之下,曲长缨等人终于来到了栖霞坳的镇中心。 旅途劳顿,车马具疲。 但曲长缨等人并未休息,进官驿简单洗漱、放下行囊,一行人便穿过一片荒芜的田埂,走进一条极其狭窄的青石板路。 路两旁,是老旧的宅院,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灰白的砖石。 “殿下,就是这里了。”走了许久后,卫明轩道。 曲长缨微微蹙眉—— 眼前,只有一个土房子,空寂无人,甚至连那扇歪斜的木门都未曾上锁,仿佛在无声宣告此间了无长物,无需防范。 “就是这里?”雪莲也瞪大了眼睛。 “就是这里。”卫明轩笃定:“卑职已经多方打听过了,栖霞坳就是‘那位大人’的老家,即便他如今化名‘平齐佑’,但臣先前已经派属下偷偷进行了探查、并拿着画像进行了辨认,‘他’如今,就住在此处。” 曲长缨听闻,未再多问。 她推开门,绛紫色的裙摆拖进院内。 三间的屋舍,布满了蜘蛛网,其中一间更只剩半扇门扉。 “平大人?您在么?”阿滂大声唤。 随后几个侍卫上前,进屋。 但是,无人。 卫明轩接着道:“殿下,邻居们说,平大人节俭到了近乎苛刻的地步。他倾尽所有,在栖霞坳及邻近镇子上,前后捐建了三家书院,供寒门子弟求学。或许,他此刻正在那书院。” 曲长缨点点头,他们随后又去了那书院,只是可惜,三家书院都去过了,也未能见到其人。 翌日,曲长缨再去。 但仍是扑空。 第三日,第四日,亦是如此。 到了第五日,雪莲正准备给曲长缨梳妆、出门,曲长缨忽然道:“我们,不去了。回朝。” 她的话引得众人一惊。 “殿下,回朝?”卫明轩骇然。 曲长缨道:“对。说不定平大人早已经得到了风声——有人来寻他,故而他已经离开、或是躲起来了。再等,无用,回朝吧。” ——曲长缨说的斩钉截铁。 当日,果真一行队伍,离开了栖霞坳。 然而,就在平静了几日后。 第十日的傍晚。 一位老人刚刚走进自己的那破败的院子。 忽然,一声“平大人——!” 划破了当下的沉寂。 眼前,老人慢慢转过头,露出一张面容严酷、精神矍铄的脸。那脸上,颧骨高高凸起,颧骨上的那双眼睛,依旧亮得惊人: “你们——你们竟然还未走!!” 他声音洪亮,中气十足: “十日了!尔等究竟是何人?若是宫中来使,请即刻出示公文符信,验明正身!若不是,请速速离开舍下,不得复来搅扰!老夫已致仕还乡,乃一介山野村夫,宫闱朝堂诸事,概不与闻!!” “平大人……” ——而卫明轩还未说完,曲长缨上前一步,打断他。 她亦眸光明亮,期待的望向他: “这样说,‘平齐佑’大人便是承认了,您就是——前朝首相、前旧朝派的领袖、三朝老臣——平渊,平大人了。” 眼前,平渊微微后退一步,老而弥坚的硬朗之气再次在周身浮现,额头处宛如刀刻的皱纹,压的更深。 “您……您不会是……” 他磕巴半天,竟然未能出口: “公主殿下?!” 曲长缨唇角微扬,勾勒出一抹清浅、却威仪的笑。 “正是本宫。平大人。” * 日落十分。 栖霞坳的光扑在这简陋的院子里,将这破落的院子,也撒上了温暖的紫色。 平渊收拾出一处尚能落座的地方,取来一只寻常的粗瓷碗,用陶壶倒了一碗清水。 “山野陋居,唯有清水一盏。公主殿下若不嫌弃……请慢用。” 曲长缨却毫不在意,甚至未等身旁的阿滂按理试毒,她便坦然接过那粗瓷碗,将碗中清水一饮而尽。 “等平大人十日了,确实等的疲累了。多谢。” “老夫如今已非什么‘平大人’,不过一介乡野教书匠罢了。” 曲长缨却仿佛未闻,目光扫过这家徒四壁的屋子道:“平大人,即便您辞了官,您在曲都的御赐宅邸仍在。为何弃那华屋广厦不住,偏要回到这老家陋室,甘受清贫?” 平渊脸上掠过一丝近乎嫌恶的神情,嗤笑一声: “住在那边?免不了终日要与那些上门攀谈、探听消息的官员虚与委蛇!既然说了辞官,便要辞个干干净净,图个眼不见心不烦,心不念权争!” 曲长缨听着他的话,忽然想起了那日,太医韩洪斌的话。 那日,韩洪斌坦白,那位对他“软硬兼施”、迫使他隐瞒先帝真正死因的“旧朝德高望重之臣”,正是平渊! 他还将先帝驾崩后,平渊跪在梓宫前,三跪九叩,声言“臣负先帝,无颜立于新朝”的那场轰动朝野的“尸谏”式辞官,告诉了曲长缨。 不过曲长缨明白,这辞官,表面上是“表忠心”,实际上,恐怕是为了避祸—— 避那足以诛九族的弑君之祸。故而,他才选择与世隔绝、匿名、甚至在老家周围布置了一些眼线,一旦宫里有人来,便再次蛰伏。 曲长缨望着眼前的老人,装作不知道。她再次和平渊攀谈起来。 她故意不谈先帝、不谈政变,只谈他的功绩,他的为民请命的事迹。 平渊脸上的神色缓和了许多。 终于,曲长缨瞅准时机,决定不再迂回。她端正神色,目光湛然,清晰道: “正因深知平大人风骨与作为,故而本宫此行,就是想恳请大人重入中枢,继续担任丞相一职!辅佐本宫与陛下,稳定朝局!” 平渊猛地一怔,以为是玩笑,而当他对视上她坚决的眸光,这句话的含义,彻底在他脑中炸开! 他猛的站起身,带动了一阵夜风。同时,刚才脸上的平静,亦再次被火点燃,涌上比方才被识破身份后更甚的、滔天的愤怒! “回去?!” 他冷笑一声:“绝无可能!老夫绝不会再为那样的朝廷效力!公主殿下此刻便是将我就地处斩,老夫也唯有这一句话——宁死,不回!” 话音未落,他竟然完全不顾眼前之人是当朝公主,她抓着雪莲,便让他们将公主带走。 曲长缨被他这激烈的反应弄得一时无措: “平大人,您的心分明还是系着大曲百姓!若非如此,您何必散尽家财,在故乡开学堂、行善举?您在庙堂之上执掌权柄,这难道不是实现抱负的更好途径么?” 平渊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一种悲愤的决绝: “老夫是为大曲的黎民百姓谋福利!但绝非为你们这些高踞庙堂的得权者谋福利!——这两者,看似相近,实则有着云泥之别!” 说罢,他已然将一行人推出了门外。 * 走在青石板路上,雪莲心中既是失落,又为曲长缨感到委屈。 她深知,公主是真心实意,欲请这位德高望重的老臣出山,却哪知今日好不容易见到了面,换来的竟是对方毫不留情的斥责与驱赶。 她微微嘟起嘴,带着不忿轻声问道:“殿下,那平大人如此坚决,那不如……咱们再给他些压力?比如,让他知道,殿下您已然知晓先帝……” “慎言!”曲长缨立刻打断她,摇了摇头,神色凝重,“此事绝不可再提。” 耳畔,再次炸响平渊的那句话—— “老夫是为大曲的黎民百姓谋福利!但绝非为你们这些高踞庙堂的得权者谋福利!——这两者,看似相近,实则有着云泥之别!” 曲长缨猛的,顿住脚步。 “我明白……平大人的意思了。” 曲长缨望向头顶的月亮,眼眸微湿。 “平大人是在痛惜——如今的大曲朝堂,早已偏离了为民谋福祉的初衷,沦为了权力倾轧的漩涡——他不想再在这令人窒息的窒息的朝堂中卖命了。因为他觉得……” 她顿了顿。 “不值得。” 那三个字说出口的瞬间,一股前所未有的、冰冷的酸楚漫上心口。 不是为了平渊,是为了那些被这朝堂碾碎的人——蒋傲权、陆忱州……还有她自己。她忽然觉得冷,不是夜风的冷,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那种冷。 可与此同时,另一种更加坚定的信念,却从那片冰冷中一点一点地浮了上来——无声,却汹涌。 “我知道该怎么办了。”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步伐比来时更稳,更沉。 第四十二章 曲长缨访平渊·其二 随后几日,曲长缨并没有着急再劝平渊出山。 而是命卫明轩,联络此地的基层吏员,调来了近十年的户籍册、财产记录以及人口变动档案。 册子摞了半人高,纸页泛黄,墨迹斑驳,边角处被虫蛀出了细密的孔洞。 她一页一页地翻,一条一条地核,烛火换了三轮,铜台上的烛泪堆成了小山。 而后,她发现了一个令人心惊的事实—— 镇上的官员故意不注销那些早已不存在的人口。死人还在册上,逃户还在册上,那些被徭役压垮、背井离乡的人,名字一个都没有抹去。而他们本该缴纳的税赋,被一层一层地转嫁到了那些还在苦苦挣扎的贫苦邻里身上。 一户人家种十亩地,要交二十亩的税;一个村子只有三十户活人,却要承担五十户的赋役…… 最终,那些活着的,被死去的人压弯了腰;那些穷的,被那些已经消失的人拖进了更深的深渊。 ——百姓越来越穷,只有官员的钱袋,越来越鼓起,住的宅子,换了又换,越来越好…… 曲长缨盯着那些数字,盯了很久。她的手指在“逃户”一栏上停了一下,像是在抚摸那些她从未谋面、却已经听见了他们哭声的人。 而后——“啪!”的一声。 她的嘶吼,刺破黑夜: “查!” “彻查——!!” 接下来几天,她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发文,不是上疏,不是等回朝后再慢慢商议,而是以监国公主的名义,当场下令——彻查本地官吏,严惩贪腐,整顿吏治! 旨意是连夜下的,人是当夜抓的。那几个贪墨的官吏还在睡梦中,便被卫明轩带人从被窝里拖了出来,跪在驿站的院子里,瑟瑟发抖。 其中更有一人,还不知情状,大言不惭,说自己是赵相一手提拔的人,是赵相的远房外甥的亲信——“谁敢动我!” 而那人话还未说完,卫明轩上前一步,刀柄重重砸在那人肩头! * 除此之外,曲长缨还亲自下到了田间村头,亲自感受、体会百姓的生活: 她亲眼见到了蜷缩在废弃巷弄深处、无处避雨的妇人,怀中紧搂着一个因饥饿而啼哭不止的婴儿; 看到了即使在冷雨中,依旧伸出枯瘦双手、眼神空洞地向路人乞讨的老人与孩童; 看到了远处山腰那片杂乱无章的乱坟岗——听镇上的人说,那是三年前先帝云政帝推行“肃清”之策时,枉死刀下的无辜百姓…… 最后,曲长缨暗访了平渊建立的学堂,想看看孩子们的现状。 然而,令她惊讶的是——三家学堂,即使是晌午,也空无一人,只有一张张歪斜破败的课桌,散乱其间。 第一所学堂在村东头,院门虚掩,门楣上的漆皮剥落了大半; 第二所学堂在村西头,甚至门都是锁着的; 第三所在村中间,是最大的一所。院墙上还留着平渊亲笔题写的“崇文堂”三个字,墨色已经褪了,但仍然,空无一人。 …… “殿下,看到大曲百姓的真实状况了?” 平渊不知何时,走了来。 外面下起了雨,雨水溅湿了他花白的发。他衣角滴落的雨滴,也在曲长缨脚边,积成一小滩。 曲长缨无言以对。 “公主可知为何,纵使老夫分文不取任何学费,亦无人来此求学?” 曲长缨悲凉的望向他。没有说话。 平渊的语气陡然拔高!响彻空堂!!—— “只因百姓连果腹蔽体尚不能及,何来心力追求学问?若对他们言说读书明理,只怕反遭一句——‘何不食肉糜?’!” “殿下,此非我一人的困境,此乃大曲国之疮痍,是万千黎民血泪之缩影!!您问臣为何辞官而去?臣却要问:君不恤国!臣不忧民!!空悬冠冕,高居庙堂!!——这官,做得有何意趣?!不过一副朽骨,穿着锦袍,一同烂在这泥沼里罢了!!” 他双目猩红。 一行眼泪,刮过他苍老的面庞。 曲长缨手撑在那布满灰尘的桌椅上,亦双目红肿。单薄的肩膀,颤抖个不停。 ——她竟然轻声背出,三年前,她在陌凉收到的那封“行舟”的信: 「长缨妆鉴: 大曲正直血染枫林之际,流血不止,民不聊生。 既已北去,惟愿长缨善自保重,旦逢良辰,顺颂时宜,至所盼祷。 ——行舟。」 “平大人,”她声音伴抖得,几乎听不清:“我本以为,‘血染枫林,流血不止,民不聊生’是书信上的文字,是我能预想的到的苦楚,但是我未曾想,这一切,是这般……” 曲长缨找不出了合适的词语。 她的嘴唇张了张,又合上,什么都说不出来。只有不知什么时候涌上来的眼泪——悄无声息地,顺着苍白的脸颊往下淌; 只有平渊的声音还在耳畔嗡嗡地响,苍老,凌厉,像一把生了锈的刀,一刀一刀,剜住心口。 臣不忧民……! …… 君不恤国! …… * 窗外,暮色中的细雨哗哗啦啦的下着,风敲打着窗棂。像是被冤枉的百姓的呼喊。 “平大人……” 她声音颤抖。 她并没有看向他,她仍盯着布满灰尘课桌,盯的眼睛越来越红,布满了红血丝。 她的声音也从低处传来,像是在对自己说,又像是在对平渊说。 “正是因为这般,我才想要请平大人回朝。” 最终,她慢慢的直起腰。 而再次面向平渊开之时,她的目光里的所有骄傲、已然尽数敛去,唯有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沉重与决绝—— “大曲有平大人,实是乃大曲之万幸,社稷之福!今朝局困顿,黎民倒悬,非有肱骨之臣不能挽此狂澜。长缨愿与大人一同,清这朝堂浊泥,救这万民于水火!!” “此请,非为私谊,非为天家颜面,更非为虚名浮利——只为那闾阎间啼饥号寒之声,只为那田野中渴盼甘霖之目!平卿,国士无双。江山万民……皆系于君!” 说罢,曲长缨竟深深向那平渊一拜,眼角的泪,最终滴落地面。 “长缨,拜请——” “平大人出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