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零真千金:不装了首长请我看诊》 第1章 夏,葬 一九六五年,夏。 羊城军区,家属院。 电报是昨天到的,纸上只有一行字:“奶走了沈青梧” 周秀云从哪来的着那张薄薄的纸,在客厅里转了好三圈。窗外的木棉花开得正盛,猩红的花瓣在夕阳里像凝结的血。 “这个时间点……” “就算我们现在出发,到县里也得大后天,从县里进山还要大半天,等我们赶到,娘都……” 她没说完,但意思明白——赶不上葬礼。 沈建国站在窗前,背对着她,他盯着院子里那棵木棉,看了很久。 “那是我娘。” “我们也该回去的。” “我知道!”周秀云有些着急,“可你刚调任,团里多少双眼睛盯着?这个节骨眼请假,还是一走七八天……” “那是丧假。”沈建国转过身,脸色阴沉,“谁家没老人?谁家不奔丧?” “可是,”周秀云走近几步,压低声音,“白薇下个月要去文工团考核,我托了多少关系才搭上冯主任那条线。要是我们这时候回湘西,冯主任那边谁去走动?白薇准备了半年……” “青梧还在山里。”沈建国打断她,“她一个十五岁的丫头,刚没了奶奶,我们不回去,她怎么办?” “青梧……”周秀云的声音弱下去,“那孩子……有主意,再说族里总有人照应……” 话说得没什么底气。 他们俩多年不曾回老家探望,族里怕是…… 沈建国看她一眼,那眼神让周秀云心头发慌。 “族里?”沈建国冷笑一声,“娘一走,谁真把青梧当回事?当初送她回老家,那不都是你们逼的!” “我……”周秀云眼圈红了,“我怎么逼她了?当初送她回去,不是你也同意吗?说乡下有粮食吃,跟着娘学医……” “行了!”沈建国挥手,不想听这些。 “你马上收拾东西,我去叫青松回来。” —— 湘西的雨来得急,砸在青瓦上噼啪作响,像要把整个云雾村都洗透。 沈青梧跪在坟前,脊背挺得笔直,雨水顺着她额前的碎发往下淌,流过眼角那颗泪痣,混进脸上的水痕里,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新坟前立着块青石碑,碑上刻着——奶奶龙桂枝之墓,生于一九〇〇年一二月·殁于一九六五年六月十八,孙女 沈青梧 敬立。 “阿梧,起来吧。”老族长龙大山撑着竹伞走过来,伞面往她头顶倾,“雨太大了,你奶见着了,要心疼的。” 沈青梧没动。 她的目光盯着坟头那捧刚垒的新土,指甲掐进掌心。 她答应过的,不能哭。 奶奶说过:“阿梧,眼泪是软刀子,流多了,骨头就软了。” 可是,她的眼泪刚才好像混着雨水流了出来,奶奶她,应该没看见吧。 真是讽刺,沈建国一家居然还没回来,如果不是她作主下葬,现在…… 罢了,他要是在乎奶奶,在乎她,也不会这么多年不曾回来过。 奶奶的遗言,怕是不能遵守了。 身后传来细碎的脚步声,村里的婶娘嫂子们提着竹篮过来,篮子里装着糯米糍粑、煮鸡蛋、一小块腊肉——这是送葬的规矩,给主家“压惊”。 “青梧妹子,节哀。”说话的是桂花婶,她男人前年被毒蛇咬了,是奶奶用药硬生生从鬼门关拉回来的。 沈青梧终于动了,站起身,朝众人深深鞠了一躬。 十五岁的少女,身量抽条,穿一身洗得发白的靛蓝土布衣裤,腰上扎着麻绳,雨水打湿了她的衣衫,布料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单薄但挺拔的脊梁骨。 “谢过各位叔伯婶娘。”她的声音沙哑,“奶奶走了,谢谢你们。” 云雾村,奶奶只有她一个亲人,如果没有村里人帮忙,她一个人根本成不了事。 龙桂枝是云雾村方圆几十里唯一的医生,她一走,大伙儿心里都悬着。 沈青梧虽然年纪不大,大家都知道这丫头从小跟在龙婆婆身边,七八岁就能认百草,十岁敢给人扎针,前两年开始龙婆婆精神就已经不爽利了,那时候就是她在顶事儿。 龙婆婆现在人走了,青梧这丫头? “好孩子。”龙大山拍了拍她的肩,“你奶的本事,你学了个十足十,往后……” 话没说完。 村口土路上传来拖拉机的突突声,溅起半人高的泥水。一辆军绿色吉普车跟在拖拉机后头,艰难地驶进。 车停了。 驾驶座下来个穿军装的小伙子,小跑着拉开后座车门。 先伸出来的是一只黑色皮鞋,鞋面锃亮,沾了泥点。然后是一身笔挺的军装,肩章上一颗星在灰暗的雨幕里依旧刺眼。 沈建国。 沈青梧的父亲。 他站在车边,目光越过人群,落在女儿身上,眉头习惯性地皱起。又扫了一眼那座新坟,眼神复杂。 副驾驶门也开了,周秀云撑着伞下来。她穿着女式军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见女儿浑身湿透的模样,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什么。 “建国回来了!”有人喊了一声。 沈建国朝乡亲们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大步走到坟前。 他没看女儿,直接对着墓碑三鞠躬。 直起身后,他转向沈青梧,声音里压着怒火:“为什么不等我们回来就下葬?” 雨声哗哗。 所有人都愣住了。 沈青梧慢慢抬起头,雨水从她睫毛上滴落,她看着父亲,眼神平静。 “等你们?” “等多久?三天?五天?还是等下个月你们有空?” 沈建国脸色一沉:“你这是什么态度!我是你爹!” “我知道您是我爹。”沈青梧腿跪麻了,她晃了一下,又站稳,“所以我才问爹,奶奶走的那天,你们在哪儿?” 周秀云上前一步:“青梧,我们接到电报就——” “六月十八。”沈青梧打断她,声音清晰,“农历五月二十,那天,是沈白薇十六岁生日吧?” 周秀云的话卡在喉咙里。 沈建国眼神闪烁:“白薇过生日,和你奶奶下葬有什么关系!” “没关系吗?”沈青梧笑了,但笑容里没有温度,“奶奶闭眼前,一直看着门口。我问她在等谁,她说:‘等你爹妈……他们说今年要回来看看……’” 她的声音哽了一下,但立刻又冷硬起来。 “我让人拍了三封电报,第一封:‘奶病危速归’。第二封:‘奶不行了’。第三封:‘奶走了’。” 她盯着父亲的眼睛:“你们什么时候动身的?昨天?还是——” “够了!”沈建国厉声打断,“部队有部队的纪律!任务在身,能说走就走吗?!” 第2章 族谱没有她的名字 “任务?”沈青梧点点头,“好,那请问沈团长,六月十八那天,您是什么重要任务?是演习?是集训?还是……” “在军区大院,给你们收养的那个女儿,办生日宴?” 人群里响起吸气声。 沈建国的脸涨红了,是愤怒,也是被当众揭穿的难堪。周秀云脸色发白,手指紧紧攥着伞柄。 “你……你胡说什么!”沈建国指着她,“白薇她——” “她爹救了你的命,你该报答她,我知道。”沈青梧截住他的话头,“所以你们把她接回家,给她买新裙子,送她上学,给她过生日,热闹得很。” 她往前走了一步,雨水顺着下巴滴落。 “那我呢?” 这三个字,问得很轻。 “我三岁被你们送回村里,十二年了,你们回来过几次?寄过几封信?沈白薇每年都有新衣服新书包,我了?” 她抬起手,抹了把脸上的雨水。 “这些我都不怨,奶奶把我养得好,教我医术,给我饭吃,没让我受委屈。”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可奶奶呢?!” “奶奶等你们等了多久?每年过年,她都在等,说‘万一建国他们回来’。每年她生日,都望着村口。去年她咳嗽得整夜睡不着,我说拍电报叫你们,她拦着,说‘他们忙,别添乱’。” 沈青梧的眼睛红了,但依旧没哭。 “她临走前,还在念叨:‘建国爱吃腊肉……’” 她看着父母。 “你们配吗?” 沈建国浑身一震。 “下葬不等你们?”沈青梧扯了扯嘴角,“奶奶等你们等了这么多年,等到最后一面都没见上。现在人走了,你们想起来要尽孝了?” 她转身,指着那座新坟。 “奶奶交代的,‘死了赶紧埋,别耽误活人干活’。她说她这辈子救人无数,走的时候,不想折腾乡亲。” “我按她的意思办了。”沈青梧转回来,眼神冰冷,“你们要尽孝,现在可以跪。跪完了,该回哪儿回哪儿。” 雨越下越大。 沈建国站在坟前,浑身湿透。他看着女儿,看着那双酷似妻子又远比妻子锋利的眼睛,锐利、冰冷,像山里的野狼崽子,看得他心头莫名一紧。 周秀云哭了,眼泪混着雨水:“青梧,妈对不起你,对不起你奶奶……” “别说对不起。”沈青梧打断她,“奶奶教过我,嘴上说的,都不算数。” 她对他们从来不曾抱有期待,自然也不会失望,只是奶奶…… 沈青梧目光扫向一直站在车边不敢上前的大哥,弟弟妹妹。 “沈青松、沈青柏、沈青竹,”她的声音不高,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过来。” 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又看了看脸色铁青的父母,最后还是慢慢走了过来。 “给奶奶磕头。”沈青梧说。 沈青松第一个跪下,重重磕了三个头。沈青柏和沈青竹也跟着跪下磕头。 沈青梧看着他们,眼神稍微柔和了一瞬,但很快又冷下来。 这时,沈白薇也走了过来,眼眶红红的,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青梧妹妹,我……”她声音哽咽,作势也要跪下。 “你不用。”沈青梧的声音适时响起,“你不是奶奶的孙女,跪了,她会不开心。” 沈白薇的动作僵住,眼泪瞬间掉下来,转头看向沈建国和周秀云,眼神委屈又无助。 “青梧!”周秀云忍不住开口,“白薇也是沈家人,她——” “我说了,她不是。”沈青梧打断她,声音平静但斩钉截铁,“她姓沈,是因为你们让她姓沈。但族谱,没有她的名字。奶奶的坟前,轮不到一个外人来跪。” 这话说得极重。 沈白薇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她捂住脸,肩膀颤抖。 龙大山拄着拐杖走了过来,他先是看了一眼跪在坟前的三个孙辈,然后看向沈建国,沉声道:“建国啊,你们家这几个孩子,这些年都没回来过。桂枝生前说过,她不想见的人,就别勉强带来。我想……她不会喜欢。” 这话是冲着沈白薇说的。 沈建国的脸色难看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着老族长严肃的脸,又看看周围乡亲们复杂的眼神,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从一开始,他们说要收养沈白薇,龙桂枝就是不同意的,她说可以给钱给粮养着她,但是不能接回家里。 后来他们一意孤行,还把沈青梧送回老家,龙桂枝就不待见他们了。 沈建国和周秀云在部队是忙,但也不至于忙到每年都没时间回来。 他们怕见着龙桂枝,怕她的责怪,怕小小年纪沈青梧的怨恨。 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青梧她,好像越来越…… 沈建国有点后悔,当年是不是他做错。 不,如果不是收养了沈白薇他现在怕是还在营长的位置上,他没做错。 青梧不过是怪他们把她留在乡下,等她跟他们回了羊城,她会理解的。 沈青梧准备离开,经过他们三个,脚步顿了顿。 “磕完头就起来,别跪久了,地上凉。” 这话是对他们说的,声音比刚才软了一点。 然后她头也不回地走向山路。 泥泞的山路,她走得又快又稳,湿透的背影在雨幕里渐行渐远,单薄,但笔直。 “沈青梧!你给我站住!”沈建国在后面吼。 她没回头。 沈青柏突然从地上爬起来,朝着她的背影喊了一声:“二妹妹!” 沈青梧的脚步停了停,没有回头。 沈青柏愣愣地看着,被沈青松拉了拉衣角,才又跪回去。 雨越下越大。 沈建国站在坟前,浑身湿透。他看着女儿消失的方向,看着跪在地上的三个亲生儿女,又看了看一旁哭泣的养女,只觉得心头一片混乱。 周秀云捂着脸哭,不知道是为婆婆,还是为女儿,还是为自己。 龙大山叹了口气,摇摇头,转身对乡亲们说:“都散了吧,让建国一家……静静。” 人群渐渐散去。 只有那座新坟,静静立在雨中。 第3章 东西是你们的吗,就吃? 沈青梧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老屋的。 雨还在下,山路泥泞得让人每一步都陷进去。她浑身上下湿透了,土布衣裤紧贴在身上,沉甸甸的。路过村口那棵老槐树时,她看了很久。 奶奶常坐在树下给人看病,摇着蒲扇,笑呵呵的。 现在,树下空了。 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屋里漆黑一片。没有那盏总为她留的煤油灯,没有灶台边温着的热水,没有那句“阿梧回来啦”。 只有草药香,还固执地留在空气里。 沈青梧在门口站了很久,直到冷得打了个哆嗦,才挪动脚步。摸黑找到火柴,划亮,点燃灶台上的煤油灯。 昏黄的光晕开,照亮空荡荡的堂屋。 奶奶常坐的那把竹椅,空着。 她走过去,伸手摸了摸椅背。 竹子被磨得光滑,透着常年体温浸润的温润感。 几天前,奶奶还坐在这里,一边捣药一边说:“阿梧,等这批金银花晒干了,给你做点清火茶。你性子急,容易上火。” 现在,金银花还在屋里晾着,奶奶不在了。 沈青梧深吸了一口气,去里屋找干衣服。 柴火是半个月前劈好的,整整齐齐码在墙角。她记得那天奶奶还说:“够了够了,这些柴够用到秋天。等秋天,奶带你去后山捡栗子。” 现在,柴火还在,栗子季还没到,奶奶不在了。 洗澡水烧好,她把自己泡进木桶里。热水包裹住冰冷的身体,她只觉得累,一种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累。 洗完后,她穿着干净的土布衣裤,坐在堂屋门槛上,看着门外的雨。 雨小了,变成淅淅沥沥的毛毛雨。山雾漫上来,把远处的峰峦都模糊了。 天一点点黑透,像一块浸了墨的布,慢慢盖下来。 沈青梧眼神放空,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哦,天色黑了,她该休息了。 不然奶奶该…… 奶奶该喊她了:“阿梧,快睡,明天还要早起采药呢。” 可是,奶奶不在了。 那些今天来的人,不是亲人,她不认。 走到奶奶的床边,她该睡了。躺下,被子还带着奶奶身上淡淡的草药香。 蜷缩起来,闭上眼睛。 头晕得厉害,浑身发冷,又发热。迷迷糊糊间,她听见外面有动静。 脚步声,说话声。 有人进了院子。 先是沉重的军靴声停在院门口,顿了片刻。 然后是一个男人低沉的声音,带着复杂的情绪:“……这些年,娘一个人守着这房子……” 是沈建国。 接着是周秀云的声音,压得很低:“……建国,是不是该修修?” “修什么。”沈建国的声音很硬,但仔细听,里面有种刻意维持的冷硬,“咱们也不在这儿住,不用。” “爸,妈,我去厨房烧些热水吧。”这个声音娇柔做作,是沈白薇,“你们一路辛苦,擦把脸。” 沈青梧很想大声说——柴火是我劈的,水缸是我挑满,不让你们用。 可惜,她张了张嘴,发出来的只是含糊的呢喃,头太晕了。 外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是沈白薇在厨房翻找。接着是点火的声音,柴火噼啪响。 那些柴……是奶奶和她一起劈的。 沈青梧想爬起来,但四肢不听使唤。 她听见周秀云犹豫的声音:“要不……我去看看青梧?她今天淋了雨,别生病了。” “算了。”沈建国的声音硬邦邦的,但这次,那硬邦邦里透着一丝疲惫,“她能耐大着呢,用不着我们操心。” 脚步声远去。 沈青梧躺在黑暗里,听着外面隐约的说话声,听着柴火燃烧的噼啪声,听着……这个家里,突然多了这么多陌生人。 她紧紧攥着被角,指甲陷进掌心。 奶奶,他们来了。 可是您看不见了。 沈青梧她在想什么呢? 在想奶奶走前那双浑浊的眼睛,一直望着门口。 想自己拍出去的三封电报,石沉大海。 想天,城里那个家的热闹,沈白薇穿着新裙子,吹灭蜡烛,父母鼓掌微笑。 而她跪在奶奶床前,握着那双逐渐冰冷的手。 她不爱这些人,也不恨。爱和恨都需要力气,她没那个闲心。 她只是……替奶奶不值。 奶奶等了一辈子,等到闭眼都没等来儿子的身影。他们在给别人的女儿过生日,欢声笑语,其乐融融。 凭什么? 沈青梧不懂。 ——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 沈青梧是被头痛醒的。睁开眼,屋顶的椽子在视线里旋转。她撑着坐起来,一阵眩晕。 着凉了,发烧了。 她摸了摸额头,滚烫。喉咙干得冒烟,四肢软得像面条。 右手腕内侧那里有一块淡青色的胎记,形状像一片舒展的叶子。从她出生起就在那里,奶奶说这是“药仙赐福”,天生该吃这碗饭的人。 那里有她的金手指,灵泉空间,里面有灵泉,有黑土地,上面种着她这些年收集的各种药材。 起身,拿水杯,接着,搪瓷缸突然变得沉甸甸的,清澈的泉水泛着淡淡的莹光。 仰头喝下,清凉的液体滑过喉咙,有种奇异的甘甜。一股暖流从胃部扩散开,流向四肢。 头痛减轻,眩晕感退去,身上的热度也在消退。 门外传来动静,是说话声。 沈青梧放下搪瓷缸,深吸一口气,推门出去。 堂屋里,沈家一家人围坐在那张旧木桌旁,桌上摆着一盘金黄的鸡蛋饼,散发着香气。 沈白薇正在给沈建国夹饼,笑容甜美:“爸,我找了好久,才在厨房柜子里找到这点白面。又找了几个鸡蛋,烙了饼,您快趁热吃。” 周秀云也笑着说:“白薇这孩子,就是懂事,一大早起来忙活。” 沈建国脸色稍霁,点了点头。他穿着整齐的军装,坐在这间老屋里,格格不入。 他的目光扫过墙面、屋顶,眉头不自觉地皱了皱,但很快又压下去 沈青松坐在一旁,低头吃饼,没说话。沈青柏和沈青竹眼巴巴地看着那盘饼,不敢多拿。 沈青梧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 一家人,亲亲热热。 好像她才是那个外人。 她走过去,声音平静:“东西是你们的吗,就吃?” 第4章 我和你们不是一家人 桌上瞬间安静。 沈白薇的手僵在半空,脸色白了白,随即眼圈发红:“青梧妹妹,我……我只是想给爸妈做点吃的……” 周秀云皱眉:“青梧,我们是你的亲人,不是仇人?” “亲人?”沈青梧扯了扯嘴角,只觉得这话可笑,“你们算哪门子亲人。” 她看着沈建国:“沈团长,我问您一个问题,如果您接到电报说沈白薇病危,您会怎么做?” 沈建国脸色一变。 “您会立刻请假,连夜赶路,对不对?”沈青梧不需要他回答,“那为什么奶奶不行?” 她不等他开口,继续说:“因为沈白薇是您‘恩人’的女儿,是您的‘责任’。那奶奶呢?只是您‘应该’孝顺的母亲,责任和应该,分量不一样,对吗?” 这话太尖锐,刺得沈建国胸口发闷。 沈青梧见他们不说话,扯了扯嘴角,“白面是我上个月用草药跟粮站换的,鸡蛋是我养的母鸡下的。要吃?可以。” 她伸出手:“拿钱,拿票,按市价算。” “沈青梧!”沈建国声音发沉,“你一定要这样?” “不然了?我说得不对吗?”沈青梧打断他,“沈团长在部队,吃饭要交粮票吧?吃了别人的东西不该给钱吗?” 周秀云打圆场:“青梧,一家人何必算这么清……” “我和你们不是一家人。”沈青梧说得平静,只是在陈述事实,“一家人不会在老人临终时缺席,一家人不会对女儿不闻不问,我们只是有血缘关系的陌生人。” 她看向沈白薇,眼神冷淡:“至于你,更不沾边,不要叫我妹妹,我觉得恶心。” 沈白薇的眼泪掉下来,这次不全是装的。 沈建国深吸一口气,从口袋里掏出钱包,抽出一张五块钱,拍在桌上:“够不够?” 沈青梧看都没看那张钱:“还有粮票,鸡蛋票。” 沈白薇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看向沈建国。 沈建国又掏出几张票,扔在桌上。 沈青梧这才伸手,把钱和票收起来,然后从口袋里掏出找零,几张毛票,放在桌上。 “多了三分,找你们。” 说完,她转身去厨房。 身后传来沈白薇的哭声,和周秀云的安慰声。 沈青梧没回头。 她从锅里拿出昨天剩下的窝头——硬的,冷的,就着凉水啃。 堂屋里,那盘鸡蛋饼还在冒热气。 沈青柏偷偷看了姐姐一眼,又看看那盘饼,突然把自己手里的半块饼放下,小声说:“我……我吃饱了。” 沈青竹也跟着放下饼。 沈青松看了看弟妹,又看看厨房里那个孤单的背影,手里的饼突然变得难以下咽。 沈建国看着这一幕,胸口堵得慌。他猛地站起来,军靴踩在夯土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不吃了!” 转身出了堂屋。 周秀云叹了口气,拍拍沈白薇的手:“别哭了,啊。你妹妹,青梧她……性子就这样。” 沈白薇擦擦眼泪,点点头,眼神看向厨房,闪过一丝冷意。 沈青梧啃完窝头,洗了碗,走出厨房。 经过堂屋时,沈青柏突然叫住她:“姐……” 沈青梧脚步一顿。 沈青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着父母和沈白薇都在,又咽了回去,只小声说:“你……你喝点热水。” 沈青梧看了他一眼——这个弟弟,今年十三岁,她离开时他才刚出生,俩人之间没什么感情。 哦,不对,她跟沈家人都没什么感情,不熟。 只是点了点头,没说话,走出堂屋。 院子里,沈建国站在那棵桃树下抽烟,看见她出来,他掐灭烟头。 “青梧,我们谈谈。” 沈青梧停住脚步:“谈什么?” “你奶奶不在了,你一个人在山里不行。”沈建国尽量让语气缓和,但多年的命令式口吻让他说出来的话依旧像指示,“跟我们回羊城,我给你安排上学,以后……” “不去。”沈青梧打断他。 “你别任性!”沈建国皱眉,“你才十五岁,能干什么?在山里当一辈子赤脚医生?” “奶奶当了一辈子。”沈青梧说,“她救了很多人。” “那能一样吗!”沈建国声音拔高,但很快又压下去,“青梧,我是为你好。你是我沈建国的女儿,你该有更好的前途,而不是……” “你的女儿?”沈青梧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温度,“沈团长,你不觉得这话很可笑吗?” 她往前走了一步,晨光洒在她脸上,照亮那双过于冷静的眼睛。 “这么多年,您想起过您在山里还有个女儿吗?现在奶奶不在了,您是良心发现了,还是觉得——哦,老母亲死了,对了,我还有个亲闺女,没人养,该接回来了?” 沈建国脸色铁青:“沈青梧,不管你喜不喜欢,我们始终是你的亲人。娘……她也希望你能离开大山,去外面看看。” 奶奶…… 沈青梧的心猛地一缩。 她想起奶奶临终前,还拉着她的手断断续续地说:“青梧……奶走了……你爸妈要是回来……你就跟他们去……别一辈子困在山里……外头……外头有更好的……你代奶奶去看看。” 那时她哭着摇头:“我不走,我就在这儿守着您。” 奶奶用最后一点力气握紧她的手:“傻孩子……你一直待在山里……岂不是便宜了白薇……她什么都得到了……但你才是……你才是该有的……” 再醒来时,已是回光返照。 奶奶看着她,眼神清醒得让人心慌:“阿梧,答应奶……要是他们来接你……你就走……活得好好的……让奶奶看看……” 然后奶奶闭上了眼睛,再也没睁开。 现在,父亲站在她面前,说着同样的话。 沈青梧看着眼前这个男人,她的父亲,穿着笔挺的军装,肩章闪亮。他身后是老屋,是奶奶守了一辈子的家。 她不离开这里,可她想起奶奶那双浑浊但执着的眼睛。 想起奶奶说:“你才是……” 是啊。 沈白薇在城里,穿着新裙子,上着好学校,享受着本该属于她的一切。 而她呢?在山里,守着这座空荡荡的老屋,守着奶奶留下的草药,守着……一份永远等不来的亲情。 凭什么? 第5章 我跟你走,希望你们不会后悔 沈青梧抬头看向沈建国:“好。” 沈建国愣住了,准备好的说教卡在喉咙里。 “我跟你走。”沈青梧说,“希望你们不会后悔。” 她说得轻描淡写,但沈建国莫名觉得后背一凉。 “你……你说真的?”他不敢相信。 “不然呢?”沈青梧看着他,“您不是一直希望我‘听话’吗?现在我听话了,您不满意?” 沈建国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他以为要费尽口舌,甚至做好了强硬带她走的准备。没想到,她这么轻易就答应了。 太轻易了,反而让人不安。 “但是有条件。” “什么条件?” “第一,我要单独的房间,朝阳的。”沈青梧一条列出,“第二,我要上学,要学医,第三,每月给我10块钱零用,我自己支配。” 沈建国皱眉:“10块太多了,你一个孩子……” “我不是孩子。”沈青梧打断他,“以你们俩口子的工资,10块钱很多吗?” 她看着父亲的眼睛:“第四,也是最重要的一条,我和沈白薇,井水不犯河水。她别来惹我,我也不会主动找她麻烦。但如果她越界……” 她没说下去,但那眼神让沈建国心头一跳。 “青梧,白薇她毕竟是你姐姐……”周秀云不知何时走了出来,站在堂屋门口。 “她不是我姐姐。”沈青梧声音冷硬,“这些条件,不答应,我就不走。” 沈建国看着她,看着这个陌生又熟悉的女儿。 她站得笔直,眼神锐利,明明才十五岁,但有种远超年龄的沉稳和……压迫感。 这个女儿,和他想象中不一样。 和他养在身边的那几个孩子,都不一样。 “好。”沈建国最终点头,“我答应你。” “口说无凭。”沈青梧转身进屋,很快拿着一张纸和一支铅笔出来,“写下来,签字。” 沈建国看着那张粗糙的草纸,苦笑:“你连你爹都不信?” 沈青梧把纸笔递过去,“奶奶说过,人心会变,白纸黑字不会。” 沈建国沉默片刻,接过纸笔,就着堂屋的门板,写下了协议。 自愿带女儿沈青梧回羊城生活,并满足以下条件: 1. 提供单独朝阳房间** 2. 支持继续学医(安排卫校/医院学徒) 3. 每月给予五元零用钱,自主支配 4. 沈青梧与沈白薇互不干涉,各自生活 立据人:沈建国 沈青梧接过纸,仔细看了一遍,折好,塞进怀里。 “什么时候走?” “明天一早。”沈建国说,“我请了七天假,来回路上要四天,今天已经第二天了。” “好。”沈青梧点头,“我今天收拾东西。” 她转身要走,沈建国叫住她。 “青梧……”他的声音有些复杂,“你奶奶……走的时候,有没有给我留下什么话?” 沈青梧背对着他,停住脚步。 “奶奶……”她轻声说,“最后那会儿,她说了句‘阿梧,好好的’,然后就闭了眼。” “没提你们。” 说完,她走进屋里,关上了门。 沈建国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扇关上的木门,久久没动。 周秀云走过来,小声问:“她答应了?” “嗯。”沈建国声音有些疲惫,“答应了。” “那就好……”周秀云松了口气,又有些不安,“可我总觉得……这孩子心里憋着股劲儿。” 沈建国没说话。 他也感觉到了。 这个女儿,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刀。现在答应跟他们走,不是屈服,更像是……在等待出鞘的时机。 屋里,沈青梧靠在门板上。 右手腕的胎记还在微微发烫。 她从怀里掏出那张协议,展开,又看了一遍。 然后走到奶奶的床前,跪下。 “奶,我听您的话。”她轻声说,“我跟他们走。” “我会好好看看这个世界,奶奶,我会好好的,等我回来看您。” 她抚摸着床沿,那里有奶奶长年累月靠出来的印子。 沈青梧起身,开始收拾东西。 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几件衣服,奶奶留下的那套银针,几本手抄医书。 最后,她从床底下拖出一个小木箱。 箱子很沉,上面落了一层薄灰。她记得这个箱子,奶奶不许她碰,只说:“等阿梧长大了,奶再给你看。” 现在,她长大了,奶奶不在了。 沈青梧擦去灰尘,打开箱盖。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几层东西。 最上层是几个油纸包,打开一看,是各种药材,野山参、何首乌……都是奶奶这些年进深山采药时,千辛万苦带回来的。 第二层是一沓手抄药方,纸已经泛黄,字迹工整清晰,旁边用小字标注着采摘时节和炮制方法。 第三层是一个蓝布包袱。 沈青梧解开系带,手一顿,里面是十5根金条。 金条不大,每根约莫二两重,在昏暗的屋里泛着沉甸甸的光。 金条下面压着一张纸条,是奶奶的笔迹: “阿梧: 这些东西是早年剿匪时得的,奶一直留着。 金条你收好,莫告诉你爸你妈。他们啊,心长歪了。 青松青柏青竹,他们没在奶跟前长大,奶心里终究最疼你。 阿梧,好好的。 ——奶” 沈青梧的手指抚过那些金条,冰凉坚硬的触感,让她眼眶发热。 这些年,其实她和奶奶在山里过得很好。 奶奶医术高明,十里八乡的人都来找她看病。 虽然收钱不多,但粮食、布、鸡蛋、腊肉……从来没缺过。 奶奶还和县医院有联系,偶尔送去些珍贵药材,也能换回不少钱票。 她们不用像其他村民那样天天下地挣工分。 沈青梧从小没挨过饿,没受过冻。 奶奶给她做新衣服,买小人书,还送她去县城读了中学。 沈青梧把金条重新包好,和药材、药方放在一起,收进空间。 这些是奶奶留给她的底气。 她站起身,环顾这间住了许多年的屋子。 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微尘。墙上贴着奶奶采的药草标本,桌上摆着捣药的铜臼,墙角堆着晒干的药材…… 每一个角落,都是奶奶的影子。 她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桃树。 这是奶奶在她五岁那年种的。春天时,桃花开满树,粉粉白白一片。 奶奶拉着她的小手站在树下,笑着说:“等夏天桃子熟了,奶给你做桃罐头,放在井水里镇着,甜滋滋、凉丝丝的。” 那时候她总等不及,天天跑去数树上有几个青桃子。 今年桃花开得特别盛,桃子结得特别多。最大的那几个,奶奶早就指给她看:“那个留给阿梧,那个留给……” 奶奶没说完。 现在桃子还没熟,青青地挂在枝头。 奶奶不在了。 沈青梧伸手摸了摸窗户,木头被岁月磨得光滑。 但她会回来的。 总有一天,她会回来,把奶奶的医术传下去,把这座老屋修好,把药圃重新种满。 等那时候,桃子也该熟了。 她会坐在桃树下,吃一碗自己做的桃罐头。 第6章 要是住的不开心,那就回来 门外传来沈青柏怯怯的声音:“姐……” 沈青梧打开门。 沈青柏站在门口,手里捧着半个鸡蛋饼——用干净的手帕包着。 “这个……给你。”他把饼递过来,“我……我没碰,干净的。” 沈青梧看着他。 这个弟弟,今年十三岁,对她来说几乎是个陌生人。但他看她的眼神,和看沈白薇时不一样。 没有畏惧,没有算计,只有一种……笨拙的善意。 她接过饼。 “谢谢。” 沈青柏眼睛一亮,想说什么,但又不好意思,挠挠头跑了。 沈青梧看着手里的饼,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 凉的,但很香。 她背起竹篓,拿起锄头,走出院子。 “你去哪儿?”周秀云在堂屋门口问。 “采药。”沈青梧头也不回,“最后一次了。” 她要去把后山那几株药材移进空间。 那是奶奶发现的,说等秋天成熟了,能有大用。 现在,她要带着它们一起走。 晨雾散尽,阳光洒满山路。 沈青梧走得很快,手腕上的胎记温温热热,像是在说—— 别怕。 往前走。 —— 傍晚时,沈青梧背着满满的竹篓下山。 要带走的,已经提前收进了空间,剩下这些是准备拿给村里的。 路过村口,拐进了龙大山家。 老族长正在院子里编竹篓,看见她来,放下手里的活儿:“阿梧来了。” “大山爷爷。”沈青梧把竹篓放下,从里面拿出两个油纸包,“这是我晒好的金银花和鱼腥草,您留着泡茶喝,清热。” “这些,只需要晒晒,切段,用来治感冒的,您收着。” 龙大山接过,叹了口气:“你要走了?” “嗯,明天一早。”沈青梧点点头,“老屋……拜托您帮忙照看,药圃里的药材,能用的取用,别糟蹋了。” “哎,阿梧啊……”龙大山浑浊的眼睛看着她,“离开也好,他们总归是……” 他看着站在眼前这个自己看着长大的丫头,十五岁,眉眼间有她奶奶年轻时的影子。 倔强得让人心疼。 “要是住的不开心,”龙大山最终说,“那就回来。云雾村永远有你的家。” 沈青梧眼眶一热,低下头:“谢谢。” “谢什么。”龙大山摆摆手,“晚上在家吃饭吧,你婶子炖了腊肉。” “好。” 也好,她不想回去面对那一家人。 晚饭龙大山家准备了腊肉炖笋干,炒鸡蛋,还有新蒸的苞米饭。 奶奶不停地给她夹菜:“多吃点,去了城里,想吃这口就难了。” 沈青梧默默吃着,听龙大山说起奶奶年轻时的往事,在山里采药救人,在战乱年代用医术救了村子里的人。 “你奶这辈子,对得起所有人。”龙大山说着有些怀念,“就一样……她不该那么早走,阿梧啊,你要好好长大,去外面看看。” “以后啊,回来了,也跟咱说说,外面是个什么样子。” 沈青梧放下碗筷,轻声说:“大山爷爷,我以后会回来的。” 回到老屋,天已经黑透。 堂屋里亮着煤油灯,传来沈白薇撒娇的声音:“青松哥,你再给我讲讲训练的事嘛……” 沈青梧径直穿过堂屋,谁也没理。 沈建国看着她的背影直皱眉。沈青梧一直‘仇视’他们,把她带回大院,不知道是不是个错误? 周秀云看着他:“建国,我去劝劝,再怎么说,她也只是一个小姑娘。” 沈白薇低着头,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 门外传来敲门声。 “青梧,睡了吗?”是周秀云的声音。 沈青梧动作停住:“有事?” “妈想跟你说说话。” 沉默片刻,沈青梧打开门。 周秀云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糖水鸡蛋。昏黄的灯光下,她看着女儿,眼神复杂。 或许,曾经把小小的她送回老家,她心里也曾有过愧疚,但时间太久,愧疚太轻,她忘了又或者是被“责任”“道义”这些冠冕堂皇的词掩盖,只剩下:沈青梧一点也不像白薇,她不够乖巧,也不够懂事。 她太不……太不像她想象中女儿该有的样子。 “给你煮的,趁热吃。”周秀云把碗递过来。 沈青梧没接:“你要说什么,快些,明天不是要离开,我想早点睡。” 周秀云的手僵在半空,半晌,把碗放在桌上。 “青梧,妈知道……这些年亏欠你,可白薇她爸是为了救你爸才没的,我们收养她,是道义,是责任……” “所以我就活该被扔在山里这么多年?”沈青梧转过身,盯着母亲,“周秀云,你告诉我,道义和责任,就是要委屈自己的亲生女儿,去成全你们‘知恩图报’的美名?” “不是的……”周秀云声音发颤,“我和你爸商量过,等你大一点就接你过去。可是白薇她性子敏感,我们怕你俩处不来……” “怕我们处不来?”沈青梧笑了,“所以你们选了沈白薇,把我留在这儿。现在奶奶不在了,你们想起我了,也是因为怕别人说你们连亲女儿都不管吧?” 周秀云哑口无言。 那些她对自己说了无数遍的理由,工作忙、路途远、白薇需要更多关爱,这些理由都不是她抛下沈青梧的理由。 她看着女儿,十五岁的姑娘,肩膀单薄,脊梁却挺得笔直。黑发贴在额角,那双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亮得惊人,里面没有委屈的泪水,只有冰冷的清明。 像极了她婆婆龙桂枝年轻时的样子。 倔,太倔。 不肯低头,不肯服软。 “如果你只是来说这些,”沈青梧转过身,不再看她,“那说完了,可以走了。” 周秀云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默默退出了房间。 门关上。 沈青梧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桃树。月光洒在青色的桃子上,泛着冷冷的光。 她想起七岁那年,第一次用空间灵泉水救活一株快枯死的草药,奶奶摸着她的头说:“阿梧,这世上有两种人。一种人利他,牺牲自己去帮别人。一种人利己,只做对自己有利的事。” “我这一辈子,时间太长,分不清利他还是利已,”奶奶说,“但我希望,阿梧你,永远以自己为中心。 不用考虑其他,不用想‘该不该’‘对不对。以你的喜恶而活,凭本心行事,奶奶希望你活的自在,活的开心,其它都不重要。” 奶奶还说过:“阿梧,莫困在山坳坳里。” “还有……莫为你爹娘寒心。他们心里有你,只是蠢。” 心里有我? 沈青梧扯了扯嘴角。 有又如何?没有又如何? 她沈青梧的人生,自己说了算。 想要什么,自己去拿。 父母只是血缘上的关系,没有长时间相处产生的情义,他们不喜欢她,无所谓,反正她也不喜欢他们…… 第7章 旧事 夜深了,但沈青梧毫无睡意。 明天,她就要离开这里了。离开这片山,这座老屋,这间充满奶奶气息的房间。 沈青梧睁着眼睛,盯着房梁上那处熟悉的裂纹,小时候总幻想裂纹里住着山精,会在夜里出来陪她说话。直到长大,那些天真的想法在慢慢消失。 脑海里像开了闸的溪水,许多旧事争先恐后涌出来。 1963年的夏天特别热,知了在桃树上叫得撕心裂肺。沈青梧记得很清楚,那天她正蹲在院门口晒草药,忽然听见急促的脚步声和嘈杂的人声。 抬头,看见几个穿军装的人抬着副担架冲进院子,汗水湿透了他们的后背。 “龙婆婆!救人!” 奶奶救下了一个叫秦明川的人。他来自哪里,来大山干什么,问什么都说保密。 不过,因为他那身军装,还有他救了落水的村民,奶奶救了他。 养伤的半个月,秦明川就住在沈家。 被沈青梧的医术天赋震惊:“小妹妹,你这么小就会医了?” 青梧白他一眼:“谁是你妹妹?叫沈医生。” - 那人一愣,随即笑的老大声,他笑起来时眼尾有细细的纹路,很温和:“好,沈医生。” “笑得真傻。”沈青梧小声嘀咕。 秦明川伤在肋骨,不能大动,大部分时间都躺在竹椅上,看着沈青梧忙进忙出。 “沈医生,”他总这样叫她,“今天又去采什么药?” “七叶莲。”沈青梧把竹篓放下,“后山崖壁上发现的,奶奶说这个有大用。” “我能看看吗?” 沈青梧把刚挖出来的植株递过去,秦明川接过来仔细看了又看,叶片七片轮生,顶端开着淡绿色的小花。 “长得真特别。” “湘西的宝贝多着呢。”沈青梧有些骄傲,“你们那儿没有吧?” “不知道。”秦明川诚实地摇头,“就算有,我也不认识它们。” “沈医生,你来教我认这些,怎么样?” “那你拿什么来交换?” 作为交换,秦明川教沈青梧看地图。 他有一张军用地图,上面标着密密麻麻的符号和线条。他教她认等高线,认图例,认坐标。 “你看这里,”他指着地图上一个点,“这就是云雾村,从地图上看,只是一个小点。” 沈青梧凑过去。真的,她生活了十三年的地方,在地图上只是一个小小的黑点。周围那些她爬过无数次的山,在地图上也只是几道弯曲的等高线。 “世界很大。”秦明川说,“沈医生,你该出去看看。” “我喜欢云雾村,这里很好,我不想出去。”沈青梧嘴硬。 “嗯,沈医生说的对,云雾村是个很好的地方,”秦明川点头,“但更多的病人,在更大的地方。更多的知识,也在更大的地方。” 他说起军区医学院,说起图书馆里成排的医书,说起那些她从没听说过的医疗设备。 沈青梧听着,心里有什么东西悄悄动了。 “龙婆婆,有人被蛇咬了,来救人啊。” 村里人七嘴八舌说人银环蛇咬伤,抬过来人已经昏迷。 奶奶在后山采药,家里只有沈青梧和养伤的秦明川。 “我去叫奶奶!”沈青梧转身要跑。 “来不及了。”秦明川按住她,“你会治吗?” 沈青梧咬咬牙:“会。”放血、敷药、针灸,她的手很稳,但后背有汗浸湿了衣衫。 秦明川一直旁边帮忙,需要什么就递什么,可靠。 等奶奶赶回来时,伤者的呼吸平稳。奶奶检查了伤处,又看了看沈青梧下的针,点点头:“处理得对。” 沈青梧这才松了口气,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秦明川扶住她。 “小妹妹——沈医生,”他改口,眼里有震惊,“你这手法,比我见过的老中医还稳。” 沈青梧擦擦额头的汗:“我学了很多年的好吧。” “你不怕?” “怕什么?” “怕扎错。” “不会错。”沈青梧说得笃定,“我认穴从没出过错。” 秦明川看着她,十三岁的女孩,个子还没长开,瘦瘦小小的,但刚才拿针救人的样子,莫名有种老中医既视感。 “你胆子太大了,不像个姑娘。” 沈青梧抬眼看他,黑亮的眸子里全是不认可:“姑娘该像什么样?你定的?” 秦明川被问住了,半晌,他笑了笑:“你说得对,姑娘该是什么样,不该由别人定。” “哼,你知道就好,我喜欢我自己,你说的我不爱听。” “好好好。” 离别的前一夜,月光很好。 秦明川的伤好的差不多了,“阿梧,好好长大,我会写信给你。” 青梧心里明明很开心,但嘴硬:“找我干嘛?我跟你没什么话好说的。” 秦明川笑了,笑声低低的:“那就我说,你听,或者你随便写点什么都行。你们这儿的草药,山里的趣事,都可以。” 沈青梧别过脸:“随你。” 但她知道,自己的耳朵一定红了。 幸好是晚上,他看不见。 “这个送你。”秦明川只是笑了笑,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 沈青梧接过来,是个军绿色的笔记本,扉页上写着:“赠沈青梧同志,未来的好大夫。秦明川,1963年8月。” “谢谢你,秦明川。” 秦明川没有食言。 他走后第一个月,信来了。 厚厚的一封,贴着一张八分钱的邮票。信封上是刚劲有力的钢笔字:“湘西云雾村 沈青梧同志 收”。 沈青梧拆开信时,信很长,写了四页纸。 说他已经回家了,说他在北方看到的雪,说他又学了什么新技能。 随信寄来的,还有一本《赤脚医生手册》,扉页上写着:“给沈医生,未来的好大夫。” 沈青梧抱着那本书,在房间里坐了很久。 此后两年,秦明川每月来信,寄书、寄笔记、寄少见的药材种子。 他说:“阿梧,你的字写得越来越好了。” 他说:“阿梧,你将来一定是个好医生。” 他说:“阿梧,要好好读书,不要浪费你的天赋。” 沈青梧的回信从简短到逐渐敞开心扉,分享大山里的趣事,他们,成了很好的朋友。 那些不好跟奶奶说的话,她可以跟他讲明白…… 可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信少了呢? 沈青梧在床上翻了个身,盯着窗外的月亮。 是去年秋天?还是冬天? 他大概是忘了她这个朋友了吧? 哎,也好,以后不用再等来信了。 羊城,那里应该很好吧? 不然为什么他们都不回来了? 奶奶,我听你的话。 第8章 一块钱 天还没亮透,龙大山带着几个乡亲来了老屋。 沈青梧的行李简单,不过一个竹篓。 “大山叔,这么早。”沈建国迎上去。 “来送送。”龙大山说着,把手里的布包递给沈青梧,“阿梧,路上吃的。你婶子天没亮起来烙的饼,还热乎着。” 沈青梧接过,布包温热,能闻到葱花和猪油的香气。 “谢谢大山爷爷。” “谢啥。”龙大山看着她,浑浊的眼睛里有不舍,“到了城里,好好的,要是……要是受了委屈,写信回来。咱云雾村的人,永远是你的家。” 院里的沈家人都听见了。 沈建国的脸色僵了僵。 周秀云低下头,假装整理东西。 沈白薇乖巧地站在一旁:“大山爷爷放心,我会照顾好青梧……的。” 龙大山看了她一眼,没接话,只是拍了拍沈青梧的肩。 吉普车开到村口,天大亮。 村里不少人来送行,围着车子说些道别的话。 沈青梧在人群里看见了许多熟悉的面孔,李大娘,王大爷,还有那些她帮治过病的老乡。 “阿梧,去了城里也要记得回来啊!” “阿梧,好好学本事!” “阿梧……” 沈青梧一一点头回应。 上车前,她回头看了一眼云雾村。 晨雾还没散尽,青瓦屋顶在雾气中若隐若现,炊烟袅袅升起。远处,她采过药的后山露出黛青色的轮廓。 这一走,不知何时能回来。 “青梧,上车了。”沈建国催促。 沈青梧最后看了一眼老屋的方向,上了车。 沈白薇坐在副驾驶后面,周秀云挨着她。沈青松在副驾驶。 沈青梧和两个弟弟妹妹挤在一起 吉普车驶出村子。 只有沈青梧一直在往后看。 沈青柏学着她的样子,趴在车窗。 “姐,你在看什么?” “看老屋。” 老屋?那里有什么好看,他不懂。 就像他不懂为什么沈青梧那么讨厌沈白薇一样。 副驾驶的沈青松转过头来:“青柏,坐好,别扒着车窗。” 沈青柏乖乖坐直。 沈青梧看向沈青松,这个哥哥,今年十八岁,在部队当兵,他和沈建国很像,身姿挺拔,眉眼冷硬,看她时带着审视。 她不喜欢他看她的眼神,就像他不喜欢她一样。 车子在山路上颠簸了三个多小时,终于到了县城的汽车站。 他们要在这里换乘长途汽车去省城,再从省城坐火车去羊城。 候车室里人声嘈杂,烟味、汗味、行李味混杂在一起。沈白薇不习惯这样的环境,眉头蹙着,用手帕掩口鼻。 周秀云护着她,找了个人少些的角落:“白薇,忍一忍,车很快就来了。” 沈青梧背着竹篓,靠墙坐着。 沈青柏跟在她身边,小声问:“姐,你饿吗?” “不饿。” “我有点饿……” 沈青梧从竹篓里拿出龙大山给的布包,掰了半张饼给他:“吃吧。” 沈青柏眼睛一亮,接过饼咬了一大口,含糊不清地说:“谢谢姐。” 另一半递给了沈青竹,她愣愣地看着递到面前的饼,没敢接。 她有点害怕沈青梧这个姐姐,这两天,她看到这个姐姐对爸妈冷淡,对白薇姐姐更是连话都不肯说。她身上有一种野性和锋利,和温柔的白薇姐姐完全不一样。 “拿着吃啊,”沈青梧看着这个怯生生的妹妹,声音放软了些,“你不饿吗?” 沈青竹小心地接过饼,小口小口地吃起来,饼很香,葱花和猪油的味道在嘴里散开。 “谢谢……姐姐。”她小声说,声音像蚊子哼哼。 沈青梧“嗯”了一声,靠着墙休息。 长途汽车来了。 是一辆破旧的客车,油漆斑驳,车窗玻璃有几道裂纹。车上坐了不少人,鸡笼、麻袋、箩筐把过道塞得满满当当。 沈建国皱了皱眉,但还是带着一家人挤了上去。 找到座位,沈白薇的脸色白得吓人。 “妈,我难受……”她小声说,靠在周秀云肩上。 “晕车了?”周秀云心疼地搂着她,“忍一忍,睡一会儿就好了。” 沈青梧坐在靠过道的位置,沈青柏挨着她,沈青松坐在过道另一边。 车子启动,颠簸着驶出车站。 沈青梧看着窗外。县城渐渐远去,公路两旁是连绵的稻田,偶尔闪过几栋土坯房。 这是她第一次离开湘西地界。 奶奶说过,山外有山,人外有人。 她现在要去看看了。 终于上了火车。 车厢里很挤,过道上站满了人,连厕所门口都挤着几个。有人蹲在地上,有人靠在椅背上打盹,有人大声说着话,夹杂着各地的方言。 这是一个她从未见过的 嘈杂,拥挤,疲惫。 沈青梧不太习惯这样的环境。 大家都想去外面,这些? 也不怎么样吗?! “同志,麻烦让一让。”一个挑着担子的农民经过。 沈青梧把腿往里收了收。 火车上的时间过得很慢。 硬座坐着不舒服,时间长了腰酸背疼。 车厢里空气浑浊,烟味、汗味、食物的味道混杂在一起。 沈白薇靠在周秀云肩上闭着眼睛。 周秀云轻声哄着她,拿出橘子剥给她吃。 沈白薇睁开眼,就着周秀云的手吃了一瓣橘子。 “甜吗?” “甜。”沈白薇勉强笑了笑,“妈,你也吃。” “妈不吃,都给你。”周秀云眼里满是心疼,“你看你这小脸白的……早知道就该买卧铺票。” 沈建国坐在旁边,皱了皱眉:“卧铺哪是说买就能买的?得有级别。我这次是请假回来,不好搞特殊。” “我知道……”周秀云叹口气,“就是看着孩子难受……” 沈青梧移开视线,看向窗外。田野在窗外飞驰,绿油油的稻田连成一片。 胃里不太舒服。 她低下了头,在竹篓里翻找。 掏出一个用白棉布缝制的小袋子,打开,里面是几个叠得整整齐齐的口罩。 沈青梧取出一个口罩,低头系上。白棉布罩住了口鼻,隔绝了一部分浑浊的气味。虽然还是闷,但至少那些烟味、脚臭味淡了许多。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感觉好受些了。 先是沈白薇看了过来,接着引起周秀云的注意。 她看了看戴着口罩的沈青梧,怀里的沈白薇咳嗽了一声,脸色更白了。 “青梧,”周秀云开口,“你那个口罩……还有多的吗?给白薇一个,她闻着这味儿难受。” 沈青梧抬起眼,隔着口罩看向周秀云。 车厢昏黄的灯光下,母亲的脸有些模糊。 她看见母亲眼里的恳切,看见沈白薇苍白虚弱的侧脸,看见父亲沈建国投来的目光。 那目光里有一种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她沉默了两秒。 “行啊,一块钱。” 第9章 因为沈青梧说的,句句是实 周秀云愣住了,像是没听清:“什、什么?” “一块钱。”沈青梧重复,声音清晰,“口罩是我自己做的,布是奶奶给人看病交换来的,棉絮是我攒的,也是我一针一线缝的。成本加手工,一块钱,不贵。” 周秀云的脸色变了,从温和到震惊,再到愤怒,只用了短短几秒。 “你……” “沈青梧!你钻到钱眼里去了!都是一家人,你跟我要钱?” “一家人?”沈青梧轻笑一声,口罩下的声音有些闷,“周秀云同志,你们回来奔丧,给奶奶带了什么?给云雾村的老屋添置了什么?给我,又准备了什么?”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沈白薇。 “哦,我看到了,给养女准备了新衣服,雪花膏,丝巾,给我准备了什么?一句‘跟我们走’,就算完了?” 周秀云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沈建国站起来:“沈青梧!怎么跟你妈说话的!” “我说错了吗?”沈青梧仰起脸,看着父亲,“您告诉我,我说错哪一句了?是沈白薇的衣服不是新的?还是她的东西不是你们买的?或者,你们真的给我准备过什么?” 沈建国张了张嘴,但说不出话。 因为沈青梧说的,句句是实。 他们这次匆忙回来,确实只带了随身行李。沈白薇的东西是早就置办好的,那孩子要进文工团,需要些体面的行头,他们便买了。 至于沈青梧……他们想着到了羊城再添置,反正城里什么都有。 “我……”周秀云的眼眶红了,“青梧,妈不是那个意思……妈只是想着到了羊城再给你买……” “不用了。”沈青梧打断她,“我自己有手有脚,能挣钱。口罩,一块钱,要就要,不要就算了。” 说完,重新靠回椅背,闭上眼睛。 车厢里陷入某种难堪的沉默。 沈白薇拉了拉周秀云的衣袖,声音虚弱:“妈,算了……我不戴也没关系的……” “可是你难受……”周秀云心疼地看着她。 “真的没事。”沈白薇勉强笑了笑,但突然剧烈咳嗽起来,咳得脸都憋红了,眼泪都咳了出来。 周秀云赶紧给她拍背,眼眶红。 沈建国沉着脸坐下来,掏出一块钱,拍在小桌板上:“给她!” 沈青梧睁开眼,看着那张皱巴巴的一块钱。 红色的纸币,上面印着女拖拉机手在田间劳作的图案。 1965年,一块钱能买很多东西——十斤大米,或者两斤猪肉,或者……一个女儿亲手缝制的口罩。 她伸出手,拿起那一块钱。 纸币的触感粗糙,带着沈建国手掌的温度。 然后她取出口罩,放在小桌板上。 没有递给周秀云,也没有递给沈白薇。 就放在那里。 白棉布罩住了沈白薇苍白的脸,只露出一双含泪的眼睛。 那双眼睛看着沈青梧,里面有委屈,有不解,还有一丝……沈青梧看不懂的情绪。 像是胜利者的怜悯。 没关系的,沈青梧,从来不曾有希望,自然也不会因为失望而难过,对不对。 夜色渐深。 车厢里安静下来,大部分人都在打盹。昏暗的灯光下,一张张疲惫的脸在阴影里若隐若现。 沈青梧靠着车窗,闭上眼睛。 在火车的轰鸣声中,她做了一个梦。 梦见奶奶还在,坐在院子里那棵桃树下,手里编着竹篓。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奶奶花白的头发上跳跃。 “阿梧,”奶奶抬起头,笑眯眯地说,“要走了?” “嗯。”梦里的她点头。 沈青梧在梦中伸出手,想抓住什么,但只抓到一片虚空。 她醒了。 眼角湿湿的。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规律的轰鸣声和此起彼伏的鼾声。窗外是浓稠的夜色,偶尔闪过几点灯火,像坠落的星星。 她摸了摸脸,指尖触到一点湿润。 悄悄擦去。 白棉布贴在脸上,温热湿润。 她闭上眼睛,看着火车前行。 —— 到达羊城军区家属院,已经是第三天傍晚。 夕阳给整齐的红色砖楼镀上一层暖金色,楼与楼之间是修剪得齐整的冬青树篱。 院子里晾晒着各色衣物,军装、白衬衫、碎花裙,在晚风中轻轻摆动。 几个孩子在空地上跳皮筋,清脆的童谣声飘进车窗:“马兰开花二十一,二五六,二五七,二八二九三十一……” 车子没有停在那些楼房前,继续往里开,拐进一条更安静的林荫道。道旁是一栋栋带小院的独门平房,每户都用矮墙围出个小院子,院里种着蔬菜。 车在9号院前停下。 典型的部队家属院独栋,红砖灰瓦的平房,带个三十来平米的小院。院墙半人高,能清楚看见隔壁院子晾晒的衣物,也能听见邻居家的收音机声。 沈建国先下车,掏出钥匙打开院门的铁锁。周秀云扶着脸色苍白的沈白薇下来,沈青梧背着竹篓,最后下车。 脚踩在水泥地面上,有些发软,坐了两天两夜的火车,身体有点适应不了静止的地面。 “哟,沈团长回来了!”隔壁院子里正在收衣服的妇女抬起头,笑着打招呼,“这就是你从老家接回来的闺女?” 约莫四十来岁,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手里抱着一摞刚收下来的衣服,眼睛不住地往沈青梧身上瞟。 “是啊,王嫂子。”周秀云勉强笑了笑,推了推沈青梧,“青梧,叫王阿姨。” 沈青梧抬头,看向那位“王阿姨”,点点头:“王阿姨好。” 王嫂子上下打量着她,啧啧两声:“长得可真高,这得有……一米六五了吧?不像十五岁的丫头。” “秀云啊,你闺女跟你不太像啊。” 周秀云脸上的笑容勉强了:“像她奶奶,山里长大的孩子,个子蹿得快。” “山里?”王嫂子眼睛亮了亮,“你们老家在湘西那边是吧?听说那边穷得很,饭都吃不饱。你们也是舍得啊,这小姑娘,一直放乡下。” 沈青梧没接话,只是背紧了竹篓。 “王嫂子,我们先回家了,孩子累了。”沈建国开口解围。 “哎,好,好。”王嫂子笑着应了,但眼睛还盯着沈青梧的背影,直到他们走进院子里。 第10章 在院子里搭个棚子不是更宽敞? 房子比普通楼房家属宽敞得多。 中间是堂屋(兼客厅和餐厅),左右各两间卧室,共四间卧房,加上一个后厨,没有独立的卫生间。 不过,这条件在部队家属院里,已经是相当好的待遇了。 要不是因为沈白薇,沈建国的团长职位,不一定能分到这么好的房子。 堂屋里摆着一张八仙桌、六把椅子、一个五斗柜和一个碗柜,墙上贴着毛主席像和几张奖状,都是沈青松和沈白薇的。 地面是水泥的,扫得很干净。 “到家了。”周秀云松了口气,扶着沈白薇在椅子上坐下,“白薇,你先歇着。” 沈青梧站在门口,目光扫过四间紧闭的房门。左边两间,右边两间。 那她住哪儿? “沈建国,你答应我的房间了?” “你不会忘了,在云雾村签的协议吧?” “沈青梧,我是你爸。”沈建国眉头一皱。 “答应我的要求全做到了,我自然会叫你爸,”沈青梧半步不退,并不决定她的要求有什么问题,“现在,请你先解决房间的问题?” 周秀云见丈夫眼色不太好:“青梧,你也看到了,家里就四间房。我跟你爸一间,你大哥一间,白薇一间,青柏和青竹现在还住一间,你……” “我不接受其他理由,沈建国,你自己答应的,单独一间房。” 是,他是答应了,但那时他想着先把人弄过来,再说其他。 可沈青梧,她…… “那你想怎么样?家里就这么多房间,把谁赶出去!啊?!”沈建国火气也上来了。 “我不管,我只要我的房间。” 周秀云急了:“青梧,家里能分到这个房子,还是因为白薇烈士家属的原因,她身体不好,需要安静的环境,这才……” 沈建国也顺着话头:“白薇的情况特殊,我们应该照顾。” 周秀云也赶紧劝说,“青梧,堂屋宽敞,妈给你支个折叠床……” “折叠床?”沈青梧笑了,“在院子里搭个棚子不是更宽敞?” “你?!” 沈建国一拍桌子:“沈青梧!家里就这个条件!你要么睡堂屋,要么……” “要么怎么样?”沈青梧直视父亲,“让我滚回湘西?可以啊,我现在就走。” 她说着,真的弯腰去提地上的竹篓,一点犹豫也没有。 “青梧!”周秀云慌了,抓住她的手,“你别这样……你爸不是那个意思……” 如果就这样让沈青梧走了,家属院其他人怎么看他们夫妻俩? “沈建国,那你到底什么意思?”沈青梧直起身,看着他,“我就问你一句,当初答应我单独一间房的时候,你想没想过家里住不下?” “做不到,可以不把我带回家,我没有死皮赖脸求你们吧?” 周秀云张了张嘴,答不上来。 当然没想过。 或者说,想过,但觉得到了再说,到了就由不得她了。 一个山里来的丫头,能给个屋檐遮风挡雨就不错了,还能翻过天? “所以你们是骗我的。”沈青梧点点头,“就像当年骗我说‘等你大一点就接你过去’一样。” 径直,走向右边那间关着门的卧室,握住门把手。 “青梧,你干什么!”周秀云冲过来。 门开了。 房间布置得很精心,一张单人床,铺碎花床单;带镜子的梳妆台,台上摆着雪花膏、梳子、头绳;一个衣柜,门半开着,能看见里面挂着许多衣服;窗台上还摆着个小花瓶,插着几枝塑料花。 沈白薇不知什么时间靠近,脸色苍白,声音哽咽:“青梧……你要是喜欢这间房,我让给你……” “让?”沈青梧转头看她,“沈白薇,这房间真的是你的吗?” 沈白薇被她问得一怔,眼泪悬在睫毛上。 “这房子,是因为你‘烈士遗孤’的身份分的。”沈青梧一字一句,“但这房间里的每一样东西,是沈建国和周秀云用他们的工资津贴买的。你告诉我,你有什么资格‘让’?” “我……”沈白薇的眼泪掉下来,“我只是……只是想对你好……” “用沈家的东西对我好?”沈青梧笑了,“沈白薇,这套把戏我见多了。村东头的李寡妇,每次占了别人便宜都说‘我是为你好’。你跟她,是同一个师父教的吧?” 这话太毒,太锋利。 沈白薇的脸彻底白了,身体晃了晃,差点摔倒。 周秀云赶紧扶住她,气得浑身发抖:“沈青梧!你太过分了!白薇是一片好心,你怎么能……” “她是好心,那我是坏心?”沈青梧打断她,“我姓沈,青柏姓沈,青竹姓沈,我们才是沈家的孩子。她——” 指向沈白薇。 “她姓什么?她爸妈姓什么?她凭什么单独住一间?凭什么让我这个正牌沈家女儿睡堂屋?” “凭她爸妈是为了救你爸牺牲的!”周秀云脱口而出。 沈青梧看着母亲,看了很久,然后她轻声问:“所以,我欠她,是吗?” 周秀云意识到说错了话,慌忙摇头:“不是,青梧,妈不是那个意思……” “你就是那个意思。”沈青梧点头,“因为沈白薇的爸爸救了沈建国,所以我身为你们女儿,天生就欠她的。房间要让给她,爸妈要让给她,一切都要让给她。” “那要不要我把命也让给她?反正我活着就是占了她便宜,对吧?” “胡说八道!”沈建国暴喝一声,扬起手,但手停在半空。 因为沈青梧仰着脸,眼睛眨都不眨地看着他,那眼神太像龙桂枝了。 沈建国的手放下,他疲惫地抹了把脸:“青梧,家里就这几间卧室,你不要为难我……” 沈青松站了出来:“爸,妈,我搬去部队宿舍,房间留给青梧。” 沈青梧当年被送回乡下,那时他还小,不懂。要说感情,他跟沈白薇一起相处十多年的时候,自然更亲近一些。 而且见面这几天,沈青梧表现得像只刺猬,冷淡、尖锐、不近人情,实在让他喜欢不起来。 他让出房间,不过是不想父母为难。 第11章 他们不喜欢这样的沈青梧 沈青梧才不管其他人什么表情,对她来说,过程不重要,反正她房间拿到了。 在沈建国和周秀云惊愕、复杂又隐隐松了口气的目光中,在沈白薇骤然收缩的瞳孔注视下,沈青梧提起自己那个竹篓进了卧室。 沈建国拍了拍沈青松的肩膀:“青松……” 周秀云眼眶红了,看着沈青松,又看了看房间,“委屈你了,青松……” 沈白薇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她看着沈青梧的一番操作,心里直嘀咕:她到底哪里来的底气?不过是一个乡下姑娘,她为什么这么强硬?而且她好像完全不在乎家里人怎么看她? 沈青柏也有点害怕家里这个氛围,但他真饿了,“妈,什么时候做晚饭啊,我好饿?” “行了行了,就知道吃,你和青竹先回房间收拾一下。” 夜深了。 家属院的灯火一盏接一盏熄灭,白天的喧嚣沉入黏稠的夜色。远处军营的熄灯号早已响过,只余下夏夜特有的虫鸣,在窗外矮墙根下时断时续。 沈青梧躺在硬板床上,床单被褥换成了她从云雾村带来的,她睁着眼,望着天花板上被窗外月光投射出摇晃的树影。 一点睡意也无。 耳边似乎还回响着傍晚时分的争吵,周秀云脱口而出那句“凭她爸是为了救你爸牺牲的”,像一把钝刀,反复切割着她心里某个原本还存着一丝温情的角落。 沈建国和周秀云现在,一定在后悔吧? 后悔千不该万不该,跑去湘西把她这个“麻烦”接回来。 他们理想中的女儿,或许应该像沈白薇那样,温顺、体贴、懂得看眼色。 哪怕他们把她丢在乡下这么多年,也该是怯生生带着感激,而不是像她这样,浑身是刺,寸土不让。 他们不会喜欢这样的她。 但那又如何? 沈青梧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将被子拉高了些。黑暗中,她的眼睛亮得惊人。 她凭什么要委屈自己?就为了讨得那点本就稀薄、且明显倾斜了的“喜爱”? 她凭什么要扮演一个感恩戴德、逆来顺受的“好女儿”? 沈白薇父亲救沈建国的恩情,是沈建国欠下的,周秀云愿意抱着这份恩情,那是他们的选择。 但,要拉着她沈青梧一起背负,门都没有! 奶奶说过,人要为自己活。 她回来,不是来还债的,也不是来乞讨亲情的。她是来拿回本该属于自己应得的东西,是来走奶奶期望她走的、更广阔的路。 这羊城,这大院,她来了,就不会轻易离开。 至于这个家里的是是非非,倾斜的爱,虚伪的翔,她不会期待,也就没有失望。 同一片月色,穿透不同的窗户,映照着截然不同的心绪。 主卧里,双人床上。 周秀云背对着沈建国侧躺着,眼睛盯着黑暗中模糊的衣柜轮廓,了无睡意。 “建国,”她声音干涩,带着浓浓的疲惫和懊恼,“我们是不是……真的做错了?” 沈建国也没睡着,仰面躺着,盯着天花板,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接都接回来了,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 “可我没想到她会这样……”周秀云的声音有些哽咽,“在云雾村看着还只是倔强,怎么到了家,就变得这么……这么不饶人?白薇也是好意让她,她怎么就……就能说出那么伤人的话? 白薇今晚都没怎么吃东西,我看着她那样,心里也不好受。” “那丫头,”沈建国顿了顿,语气复杂,“性子太像娘了,认死理,眼里揉不得沙子。” 他想起母亲龙桂枝,当年决定抚养青梧时,也是这般决绝。 “像娘也不能这样!”周秀云转过身,语气激动起来,“她一个十五岁的孩子,怎么就这么……这么厉害?一点亏不肯吃,一点委屈受不了,把家里闹得天翻地覆。青松都被逼得去住宿舍了!传出去像什么话!” 沈建国沉默,大儿子主动让出房间,看似解决了眼前的问题,但之后了,如果沈青梧再想要什么,他们又该怎么做? “我就想着一家人团聚,好好补偿她……”周秀云的声音低下去,满是迷茫和自我怀疑,“可她,她就像……就像来讨债的。” “别瞎说!”沈建国低斥一声,语气并不坚决,他心里何尝没有类似的感觉? 这个女儿的到来,没有带来预想中的团圆温情,她把这个家搅的不安宁。 后悔吗?或许是的。如果早知道她是这样的性子,或者他们根本不会带……但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便被压下。 人已经接回来了,再难,也得走下去。 右边那间贴着“静”字的卧室里,台灯调到了最暗,晕开一小团昏黄的光。 沈白薇穿着柔软的睡裙,抱着膝盖坐在床上,下巴搁在膝头,目光幽幽地投向窗外漆黑的夜色,脸上早已没有了白天的苍白虚弱,只剩下一片冰冷的沉静。 沈青梧…… 她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舌尖好像尝到一丝铁锈味。 她失算了。 她见过不少从乡下接回来的孩子,或是来大院投奔亲戚,或是像她一样因为各种原因被收养。 那些孩子初来乍到,哪个不是小心翼翼、怯懦惶恐? 带着一身洗不掉的土气,眼神躲闪,说话都不敢大声,最好拿捏。 她以为沈青梧也会是这样。 一个在山沟里长大的小女孩,骤然来到繁华的军区大院,本该惶恐不安,小心翼翼,甚至对她这个占据了她位置的“养女”带着讨好和巴结才对。 可她为什么不是? 沈青梧脾气硬,没有怯懦,没有讨好,她太过锋芒毕露。 这让她感到意外,甚至有一点措手不及的恼怒。 不过,没关系。 沈白薇眯起了眼睛,眼睛深处,闪过一丝与她平时形象不相符的冷光。 只要她沈白薇还在这个家一天,还叫周秀云一声“妈”,还占着沈建国心中那份对战友的亏欠和怜惜……她就会永远占据最高点。 温情脉脉的戏码,对沈青梧无效。 那换一种方式就是了。 来日方长。 第12章 关她什么事? 天刚蒙蒙亮,军区家属院在嘹亮的起床号中苏醒。 沈青梧其实早就醒了。陌生的床铺,房间里残留的、属于另一个人的陌生气息,还有昨天与沈家人的争执,都让她在硬板床上辗转反侧,几乎一夜未眠。 眼底有青影,起床号不是她醒来的原因,因为奶奶习惯了天不亮起身,她也养成了与晨曦同醒的节奏。 换了身衣服,蓝布衫,黑色长裤,乌黑的头发编成一根粗辫子垂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双过于清醒的眼睛。 推开房门,院子里静悄悄的。比云雾村老屋的院子小得多,水泥抹了半边地,另一半是泥土,角落里稀稀拉拉种着些菜苗,大约是周秀云的手笔,但疏于打理,蔫头耷脑地贴着地皮。 边上,还有一口老式手压井,旁边堆着些破旧坛罐。 沈青梧走到压水井旁,熟练地压出冰凉的井水,掬起一捧扑在脸上。 凉意让她精神一振,也洗去了些许熬夜的疲惫。 做完这些,她没有回屋,走向厨房。 里面,周秀云正在灶台前忙碌,锅里煮着稀饭,蒸笼上冒着白色的蒸汽。 听到脚步声,她回过头,看到沈青梧,脸上闪过一丝极快的不自然,随即换上笑脸:“青梧?起这么早?怎么不多睡会儿?” “饿了。” 周秀云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她想起昨晚,故意没有去敲那扇关上的房门。 与其说是忘了,不如说是一种无声的、带着情绪的惩罚,或者说,是想给这个锋芒毕露的女儿一个“下马威”,让她知道在这个家,需要遵守某种“规矩”。 这会儿被沈青梧平静地说出“饿了”两个字,那点小心思,让她有些讪讪。 “哦……饭马上就好。”周秀云继续搅动锅里的稀饭,“你先坐会儿。” 沈青梧走到灶膛后的小板凳旁,坐了下来,伸手拿起火钳,拨弄了一下里面将熄未熄的柴火,又添了两根细柴进去。 火苗重新舔舐上来,映亮了她没什么表情的侧脸。 她其实更愿意自己动手做饭。在云雾村,她和奶奶的饭菜向来是她打理的,食材简单,但滋味和火候都由自己掌控。 她也不是那种坐等现成饭食的性子。 周秀云看着她熟练的动作,眼神有些复杂。 这个女儿,似乎总能做出些出乎她意料的举动。 没有抱怨昨晚没饭吃,没有质问,只是平静地说饿了,让周秀云心里那点别扭无处安放。 早饭的气氛比昨天的僵持稍缓些,但依旧沉闷。 沈青梧帮着把稀饭和馒头端上桌子,沈建国已经穿戴整齐坐在主位,沈青柏和沈青竹也乖乖坐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周秀云擦了擦手,走到右边那扇贴着“静”字的卧室门前,轻轻叩了两下。 “白薇?醒了吗?该吃早饭了。” 里面传来几声虚弱的咳嗽,接着是沈白薇带着浓浓鼻音、细弱蚊蚋的回应:“妈……我头好晕,身上没力气……你们先吃吧,我、我再躺一会儿……” 周秀云立刻贴紧了门板,语气更软了:“又不舒服了?是不是昨晚没睡好?还是着凉了?饭妈给你在锅里温着,你什么时候想吃了就起来吃点,啊?” “嗯……谢谢妈……” 门内的声音愈发显得楚楚可怜。 周秀云回到桌边,脸上带着明显的担忧,对沈建国说:“白薇这孩子,身子还是这么弱,出门一趟,辛苦了,昨晚怕是又没睡踏实。” 沈建国眉头微蹙,“嗯”了一声,眼神里全是关切,“那你等你去医院,给白薇开点药回来。” “哎,这药吃多了也不好,还是得好好养着,要是能找到医生,好好调养……” 剩下的话周秀云没说,他们以前不是没找过龙桂枝,但她一听要治疗的人是沈白薇,坚决不同意。 现在人走了,也没什么好说的。 沈建国抬头看了一眼沈青梧,那天他们从老家离开,族长还有那些村里人来送行,她好像继承了娘的医术,要不要? 算了,她一个小孩,就算会医术,估计也不怎么样? 沈青梧喝粥的手没停,好像没听见这番对话。 眼角余光扫过桌边的沈青柏和沈青竹,两个孩子都低着头,默默啃着馒头,对母亲这般区别对待的关切和姐姐(沈白薇)时不时的“不舒服”早已习以为常,脸上没有任何惊讶或不满,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安静。 看来,这是沈家的常态。 沈青梧心下明了。 沈白薇的“柔弱”还有“需要特殊照顾”,早已是这个家庭运转中不成文的规则,渗透在每一天的细节里。 她无所谓地垂下眼睑。 关她什么事? 只要沈白薇那套把戏不舞到她面前,不试图侵占她的‘领地’,她爱晕就晕,爱躺就躺。 早饭很快结束。 沈建国穿上军装外套,风纪扣扣得一丝不苟,准备去团部。周秀云迅速收拾好自己的布准备去医院。 “青梧,”周秀云走到门口,转身对她交待,“你爸回部队,我得去医院上班,你今天就在家待着,大院地方大,人也杂,你刚来还不熟悉,别自己乱跑。”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要是无聊……就去看看白薇,陪她说说话,她一个人在家也闷得慌。” 沈青梧抬眼看了周秀云一眼,那双过于清醒的眼睛里没有任何应承或反对,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周秀云似乎还想说什么,但看看时间,又看看沈青梧那副油盐不进的样子,最终只是叹了口气,和等在院门口的沈建国一起离开。 现在是暑假,沈青柏和沈青竹都不用上学。两个半大孩子见父母走了,似乎也松了口气。 沈青柏蹭到沈青梧旁边:“姐,你……要不,跟我们出去玩玩?大院后面有片小树林,还有个小土坡,可好玩了!我们可以带你转转。” 沈青竹也怯生生地点头,眼里带着点期待和好奇。 她看向这两个血缘上的弟弟妹妹。他们眼里的邀请很单纯,或许是想示好,或许只是孩子天性想找个玩伴。 但她现在没这个心情,也没这个打算。 “不用了,你们自己去玩吧。注意安全,我就在家待着。” 不是听从周秀云的吩咐,而是她真的没有心情出门玩。 沈青柏有些失望地“哦”了一声,沈青竹也低下头。 两个孩子毕竟还小,对新姐姐的敬畏多过亲近,见她明确拒绝,也就不再坚持,不一会儿跑出了院子。 房子里,只剩下沈青梧一人,以及一墙之隔、情况不明的沈白薇。 第13章 不速之客 上午的阳光慢慢变得有些灼人,透过玻璃窗,在堂屋的水泥地上投下明晃晃的、边缘清晰的光块。 沈青梧没在堂屋久留,屋里屋外打扫了一遍,又把她睡的那个房间敞开通风。 搬了张板凳坐到后院背阴的屋檐下,手里拿着一本从行李中翻出的旧医书。 右边,沈白薇那间贴着“静”字的卧室,自家里其他人离开后,再未传出过任何声响。没有咳嗽,没有翻身,没有走动。 算了,她爱怎么样就怎么样,反正又不碍着她的事。 约莫过了个把小时,前院的门被拍得“哐哐”作响,一个清脆又带着几分骄纵的女声响起:“白薇!白薇!开门呀,是我!” 沈青梧翻书的动作停了一瞬。 算了,又不是叫她。 虽然她没给沈白薇诊过脉,不敢妄断其症,但多年跟随奶奶行医,察言观色、望闻问切的基本功早已刻入本能。 村里初见,沈白薇面色虽白,但非病态的惨白或蜡黄,反而有一种精心养护的白皙;气息虽弱,但言语间中气接续没毛病。 那双眼睛,在垂泪或示弱时,瞳仁深处闪过的光亮,没有逃过她的观察。 或许她的身体真有些不足之症,但绝不像她表现出来的这般风吹就倒,随时需要卧床。 过分的“静”,更像是一种姿态,一种表演,或者一种等待。 沈青梧心下明了懒得深究。她垂眸,将注意力重新放回手中的药草图谱上。 别人爱装便装,只要不舞到她面前,碍不着她的事。 这世上的病,千奇百怪,有人病在身,有人病在心。 沈白薇属于哪一种,抑或兼而有之,都与她沈青梧无关。 拍门声持续着,夹杂着不耐的催促。 房间门被打开,接着趿拉着拖鞋的脚步声,然后是门锁打开的响动。 哼,看来,沈白薇终于“醒”了。 “哎呀,你怎么才开门!太阳都晒屁股了还睡呢?”那女声清晰地传进来,带着熟稔的抱怨。 “小玲,你怎么来了?我……我有点不舒服。”沈白薇柔柔弱弱、带着歉意的声音,低下去的脸色并不怎么好。 “又不舒服?你啊,就是心思太重!走走走,别闷在屋里,陪我说话去!”那名叫小玲的女孩很活泼(或者说霸道),拉着沈白薇就屋里走。 两人的脚步声和说笑声越来越近。 沈青梧坐在后院,被半开的门挡着身影,一时没注意到她。 “咦?白薇,你们家今天怎么这么安静?沈叔叔和周阿姨上班去了?” “嗯,都上班去了,青柏和青竹也出去玩了。” “哦——”小玲拉长了调子,忽然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问,“那……你们家那个从山里接回来的妹妹呢?在家不?我早上可听我妈说了,你们家昨晚上演了一出大戏,为了她,你大哥都搬去宿舍了?真的假的?” 沈青梧垂下眼,目光落在泛黄的书页上,嘴角动了一下。 听谁说的?消息传得可真快。 沈白薇沉默了几秒,传来她带着无奈和些许委屈的叹息:“……小玲,你别这么说,青梧妹妹刚来,很多事不习惯。 房间的事……是我自己身体不好,总生病,爸妈才多照顾我一些。妹妹心里有想法,也是正常的。大哥他……也是不想爸妈为难。” 沈青梧并不是故意在偷听她们的谈话,只不过这墙也太不隔音了,而且这两人背后说人坏话,也不知道收敛点。 小玲的声音拔高,全是打抱不平的义愤:“这叫什么话!凭什么呀!白薇你就是太善良了!这房子要不是因为你爸是烈士,部队特殊照顾,沈叔叔能分到这么好的独栋? 她一个刚从山沟沟里爬出来的,凭什么一来就闹?还抢你的……哦不,是逼得青松哥搬走,重新安排房间?也太不懂事、太没规矩了吧!她在哪儿呢?我倒是要看看,是个什么样的人物!” 她越说越气,好像沈白薇受了天大的委屈,撸袖子就要找人理论。 沈白薇连忙拉住她,声音急切又无奈:“小玲!别……你别这样,都是我不好,我不该跟你说的……青梧妹妹她可能只是一时……” 嘴上劝阻,脚下半推半就地被周小玲拉着,两人径直穿过堂屋,朝着沈青梧那间新得的卧室走去。 卧室的门大敞着,穿堂风拂动着半旧的窗帘,屋内一览无余,被子叠得方正,虽然不如军营里那般棱角分明,但也透着一股利落。 不过就是,哪里有沈青梧的影子? 周小玲在门口刹住脚,探头往里一瞧,愣了:“咦?人呢?” 立马回头,狐疑地看向沈白薇,“白薇,你那个乡下来的妹妹呢?该不会跑出去了吧?” 沈白薇蹙起眉,脸上适时浮现出担忧和一点微妙的神色:“应该……不会吧?妈妈早上特意叮嘱过她,大院不熟悉,让她在家待着的。” “不过……青梧妹妹性子独立,在老家野惯了,可能……不太习惯总待在一个地方,咱们这儿毕竟是军区,规矩多……” “那可不好说!”小玲撇撇嘴,语气里的鄙夷更重,“她一个乡下来的,哪懂咱们这儿是什么地方?规矩、脸面,她懂吗?万一跑出去冲撞了哪位首长,或者干了什么丢人的事,还不是得沈叔叔和周阿姨去收拾烂摊子?我看她就是……” “就是什么?”沈青梧自己站了出来,截断了周小玲尚未说完全出口的刻薄臆测。 她背对着后院偏斜进来的、有些晃眼的天光,身影在逆光中显得有些瘦削,面容也罩在一层淡淡的阴影里,看不真切表情。 唯独那双眼睛,正注视着她们,手里还拿着一本旧书。 也不知道,她站在那里多久了,刚才那番“可能跑出去”、“不懂规矩”、“会惹祸”的对话,她听到了没有? 周小玲脸上飞速掠过一丝被人当面撞破非议的尴尬,但这点尴尬瞬间就被更强烈的类似于权威被挑衅的恼怒所覆盖。 她下巴一扬,目光从上到下,像扫视什么物品一样掠过沈青梧洗得发白的蓝布衫、旧布鞋,以及手里那本破旧的线装书,眼底的轻视和不屑几乎要溢出来。 用那种居高临下的、对待乡下人的口吻,劈头就问:“喂!你就是沈青梧吧?” 第14章 恩赐? 沈青梧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迎向她,没说话。 沉默被对方当成了怯懦。 周小玲更来劲了,往前逼近一步,声音尖利:“听说你昨天一来就闹,还抢白薇的房间?你怎么这么厉害?山里头都教人抢东西吗?” 沈青梧依旧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又扫了一眼她身后的沈白薇。 周小玲被她沉默的注视弄得有些恼火:“你哑巴了?我问你,你有什么资格跟白薇比?白薇温柔善良,学习又好,还是文工团的预备队员! 你呢?一个乡下丫头!你知不知道,你家能分到这个房子,你全家能住得这么舒坦,全是因为白薇是烈士子女,部队照顾!你不说感恩,还一来就欺负她?你脸皮怎么这么厚?” 沈青梧心里那点原本只是冷眼旁观的漠然,渐渐凝成了一丝清晰的讥诮。 呵,她还以为沈白薇只是擅长扮柔弱、以退为进,原来在她心里,是这么定义自己与这个家的关系的。 房子,待遇,全是她沈白薇的“恩赐”,沈家所有人都该对她感恩戴德。 就是不知道,她口中应该感激涕零的“沈叔叔”和“周阿姨”,清不清楚他们百般呵护的养女,内心深处这份居高临下的“施舍者”心态? 眼见沈青梧还是不说话,只是用那双过于清亮的眼睛看着自己,周小玲觉得像是拳头打在了棉花上,又羞又恼,忍不住伸手去推她肩膀:“你听见没有?我跟你说话呢!你聋了还是哑……” 就在她的手快要碰到沈青梧时,一直沉默的沈青梧终于动了,一手握住周小玲的手腕,对方下意识挣扎,但没能甩开。 她愕然抬头,对上沈青梧垂落的目光。沈青梧比她高了不止半个头,这会儿微微低头看她,逆着光,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竟莫名有种压迫感。 “哦?” “你刚才说,这房子,是因为沈白薇才分到的。” “还说,我们全家,都该对她感恩。” 她顿了顿,目光从小玲那张因惊愕而微微张开的圆脸上,移向她身后脸色变白的沈白薇身后,嘴角勾起一个没有温度的弧度:“这话——” “你敢当着沈建国的面,再说一遍吗?” 周小玲愣住了,手腕上的力道,再加上她没料到沈青梧会这样反击,更没料到她会直呼自己父亲的名字,并且抛出这样一个尖锐的的问题。 她爸的级别是比沈建国的高不假,但在部队这个大体系里,有些话是绝对的禁忌,有些脸面是绝对不能撕破的。 这种话私下抱怨可以,当真摆到台面上,尤其是摆到当事人面前?借她一百个胆子她也不敢!那不只是得罪人的问题,更是坏了规矩,她爸第一个饶不了她! “你……你……” 周小玲的脸涨的通红,又惊又怒,手腕还被对方牢牢攥着,挣脱不开。 沈青梧不再看她,目光落在沈白薇脸上,那眼神就好像在说:看,这就是你搬来的“救兵”?你精心挑拨起来的“义愤”?不过如此。 沈白薇接收到她目光,身体晃了一下,连忙上前拉住小玲的胳膊:“小玲!别说了!都是我不好,是我不该跟你乱说话的……青梧妹妹她刚来,心里有气,你千万别跟她计较……” 她一边说,一边用力把小玲往后拉,眼泪恰到好处地盈满眼眶,好像受了天大的委屈。 沈青梧这时才松开手,力道卸得干脆。周小玲猝不及防,被沈白薇拉得往后踉跄了一步。 “沈白薇,我有没有说过,你跟我没有关系,请不要叫我’妹妹‘,我听着,觉得恶心。” 沈白薇的哭哭泣戛然而止,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咙,脸上血色褪尽。 沈青梧没给她反应的时间,视线扫过一旁揉着手腕、又惊又怒瞪着她的周小玲, “还有,这个——”她朝周小玲的方向抬了抬下巴,“你找来的……帮手,或者,用我们山里的话说,‘枪’。你自己想办法,让她从我家,离开。” “不然的话,我就用我自己的方式,‘解决’这个问题了。我的方式,可没你们城里人这么……讲究。” 周小玲被沈青梧话里的冷意和隐含的威胁刺得一激灵,手腕上似乎还残留着被攥紧的痛感,心里憋着的那股邪火混杂着难堪,烧得她满脸通红。 她张了张嘴,还想再撂下几句狠话找补颜面,但被身旁的沈白薇半拖半拽地拉出了堂屋,穿过院子,踉踉跄跄地被推出院门。 直到走出沈家院子老远,拐过一排冬青树,周小玲才甩开沈白薇的手,胸脯剧烈起伏,圆脸上又是气愤又是委屈,还有些下不来台的羞恼。 “沈白薇!你怎么回事啊?” “你看看你那个妹妹,啊?那是什么态度!简直就是个野蛮人!力气大得跟牛似的,还敢威胁人?她以为她是谁啊!” 沈白薇的眼眶还红着,长长的睫毛上挂着未干的泪珠,低下头,声音细弱又充满无奈的悲伤:“小玲,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把你牵扯进来,还害你受气。我……我也不想的。” “可是……可是青梧妹妹她……你也看到了,她心里有怨气。我爸妈总觉得亏欠了她,十几年没在身边,所以……所以很多时候,哪怕她过分些,他们也…… 唉,她其实也挺可怜的,从小没爹娘在身边,在那种地方长大,也不太懂一些为人处事的方法……” 周小玲一听,非但没消气,反而觉得好朋友受了天大的委屈:“可怜?她哪里可怜了?我看她厉害得很!白薇,你就是太善良了! 她这明摆着是没把你放在眼里,也没把你爸妈的苦心当回事!刚来第一天就这么嚣张,以后还得了?这个家还有你的位置吗?不行,不能就这么算了!我得……” “小玲!别!” 沈白薇慌忙拉住她的胳膊,脸上是真切的惊慌(至少看起来是),“千万别!她……她性子烈,万一再闹起来,传到爸妈耳朵里,或者……或者她真的做出什么不计后果的事,我……我怎么办?这个家,我本来就……” 周小玲看着她这副胆怯又无助的模样,又是心疼又是恨铁不成钢。 “怕什么?有我在呢!她一个乡巴佬,还能翻了天去?你放心,我有的是办法,既给你出气,又不会让你难做。我办事,你还不放心吗?” 沈白薇似乎还在犹豫:“可是……” “别可是了!” 周小玲打断她,看了看天色,“行了,这事交给我,你身体也不好,赶紧回家歇着吧,别为这种人气坏了身子。” 沈白薇这才似乎勉强被说服,点了点头“那……那你小心点,千万别闹大了。” “知道了,快回去吧。” 周小玲挥挥手,朝着自家方向走去,盘算该怎么“教训”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沈青梧。 沈白薇站在原地,目送着周小玲的背影消失在林荫道尽头,直到彻底看不见了,她才转过身。 脸上泫然欲泣的柔弱、惊惶无措的担忧,消失得干干净净。 嘴角向上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眼底深处,闪过一丝混合着冷意和算计的微光。 午后的阳光透过树叶缝隙,斑驳地照在她脸上,明明灭灭,让人看不清笑意底下的真实温度。 第15章 你确实该道歉 推开院门,堂屋里空无一人,只有后院隐约传来压水井的“吱嘎”声。 沈白薇脚步顿了顿,脸上重新带那副带着歉意和不安的表情,走向后院。 沈青梧刚压了一桶水,正在冲洗一块旧抹布,准备再擦擦房间的窗户。 听到脚步声,她头也没回。 “青梧……” 沈白薇停在几步远的地方,声音轻柔,带着恰到好处的愧意,“我……我代小玲给你道个歉。她那个人,就是心直口快,脾气冲,其实没什么坏心思的。今天她说那些话,你也别往心里去。” 沈青梧拧干抹布,直起身,这才转过头看向她。 目光平静,甚至有些过于平静,像是在看一场拙劣的演出。 “你确实该道歉。” “但不是代她。” “如果不是你在她面前说了什么,或者暗示了什么,她一个外人,怎么会无缘无故找到我头上,对我说那些话?” “沈白薇,”沈青梧向前走了一小步,距离不近,带着一种无形的压迫感,“别把别人都当傻子,你那套‘柔弱不能自理’,‘处处忍让’的把戏,演给想看的人看就行了,在我这儿——” 她拿起拧干的抹布,在桶沿上敲了敲,溅起几滴水花。 “省省吧。” 说完,不再看沈白薇僵硬的脸色,提起水桶,回到房间。 后院只剩下沈白薇一个人站着,阳光晒得她脸颊发烫,心底一阵阵发冷。 她盯着沈青梧离开的背影,指甲掐进掌心。 沈青梧比她预想的,更难对付,也更……不留余地。 她好像看穿了自己。 沈白薇慢慢松开手,掌心留下了几个深深的月牙印,深吸一口气,脸上重新浮起那抹惯常的、温柔的浅笑,就好像刚才的难堪从未发生。 没关系,来日方长。 周小玲那把钝刀不好用,那就换一把更锋利的。 在这个大院,她沈白薇经营了这么多年,最不缺的,就是“帮手”和“武器”。 回到她那间充满阳光贴着“静”字的卧室,关上了门。 沈白薇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镜子里自己完美无瑕但略显苍白的脸,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梳理着长发。镜中人的眼神,幽深难测。 暮色四合,渐浓,将家属院染成一片沉静的灰蓝色。沈建国和周秀云前后脚回了家。 周秀云手里拎着个网兜,里面露出一块肥瘦相间的猪肉,看着足有一斤多。现在物资供应凭票,肉食金贵,算是相当有分量的“硬菜”。 堂屋的灯被拉亮,昏黄的光线填满房间。 周秀云解开油纸包,露出一块五花肉,肥瘦层次分明,在灯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今天青梧第一天正式在家吃饭,”周秀云一边系围裙,一边解释,声音里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轻松,“妈买块肉,待会儿炒个回锅肉,再炒个青菜,咱们一家人好好吃顿饭。” 沈建国脱下军帽挂在门后,点了点头,拿起桌上的搪瓷缸子喝水。 厨房很快响起热油下锅的“刺啦”声,混合着豆瓣酱和蒜苗的浓郁香气,掩盖了屋子里某种无形的紧绷。 菜上桌。 一盘油亮喷香、肥瘦相间的回锅肉摆在正中央,肉片切得薄厚均匀,每一片都微微卷曲,浸润着红亮的酱汁,旁边点缀着碧绿的蒜苗。 另外,是一大盘清炒蔬菜,白米饭冒着腾腾热气。 “都坐下吃饭吧。”周秀云招呼着,先给沈建国碗里夹了一筷子肉,然后,她的筷子伸向那盘回锅肉里肉片肥瘦最匀称的部分,夹起满满一筷子,放进沈白薇的碗里,声音也下意识地放得格外柔和:“白薇,多吃点肉,补补气血,看你最近累的,脸色都不如之前红润了。” 沈白薇抬起带着温顺笑意的脸,轻声细语:“谢谢妈,您也多吃点。” 说完还似有若无地瞟向坐在对面的沈青梧,对方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碗里的白饭,并未对那盘回锅肉流露出任何渴望或关注。 沈青梧确实没看那盘肉,她对食物本身没有执念,吃什么都行。 在山里的时候,奶奶教她的是“医食同源”,吃饱穿暖即可。 周秀云给沈白薇夹完肉,似乎想起桌上还有另外一个女儿。 她看向沈青梧,脸上带着略显局促的笑容:“青梧,你也吃,别光吃饭,这肉……炒得还行。” 沈白薇忽然温温柔柔地开口了,脸上挂着关切的笑容,目光“真挚”地看向沈青梧:“青梧……在老家平时是不是难得吃到这样的炒肉? 我听说那边日子清苦,一年到头也见不到几次油荤。来,别客气,到了这儿就跟自己家一样,多吃点。” 说着,拿起的筷子,伸向那盘回锅肉,也不知道人家眼神为什么这么好,挑拣了一块几乎全是肥膘的肉片,作势要放到沈青梧碗里,脸上还带着微笑,“这块……看着肥肉,油水足。” 沈青梧握紧了拿筷子的手,心底那片冰冷的湖面,泛起了名为“厌烦”的波纹。 这个女人,无时无刻不在演戏,无孔不入地彰显她在沈家的“地位”和“施舍般的善意”。 行。 既然,你这么爱演“关爱”的戏码,这么喜欢“施舍”。 那我成全你啊。 沈青梧的目光直接对上沈白薇,那双眼睛里没有怒火,没有受伤,只有清明,就那样直愣愣的看着,好像要看清对方的表情和意图。 就在沈白薇的筷子夹着那块肥腻的肉,即将落到沈青梧碗里时。 沈青梧直接伸出手,端起桌子正中央那盘油光锃亮、香气扑鼻的回锅肉。 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然后在全桌人的目光中——手臂一倾,将整盘菜,连同里面的酱汁“哗”地一下,全部倒进自己面前那个碗饭里。 油亮的肉片瞬间覆盖了白饭,红亮的酱汁浸透了米粒。 沈建国举着筷子的手停在半空,眉头拧成了疙瘩。 周秀云半张着嘴,惊愕地看着那碗瞬间变得“丰盛”的米饭,又看看面无表情的沈青梧。 沈青柏和沈青竹也愣住了,眼睛在那一海碗“肉盖饭”和空荡荡的菜盘之间来回看。 沈白薇更是僵住,她举着筷子的手还伸在半空,筷头上那块孤零零的肥肉有点滑稽。 她脸上的关切笑容冻结、碎裂,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置信的茫然和措手不及的愤怒。 她预想过沈青梧会冷脸拒绝,会出言讽刺,甚至当场翻脸,但她绝对没想过,对方直接把一整碗菜全倒自己碗里。 沈青梧却好像只是完成了一个再简单不过的动作,把空盘子随手往旁边一放。 然后,她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落在脸色青白交错的沈白薇脸上。 微微歪头,嘴角向上弯起一个弧度。笑容里没有丝毫暖意,反而带着某种刻意模仿,浮于表面的“惊喜”和“感激”,连带着,声音也变了一种调子,刻意捏得又细又软:“哎呀,白薇姐姐——” 拖长了声音,眼睛还刻意眨了眨,试图营造“天真”的效果,可惜那双眼睛过于清亮锐利。 “你可真是太‘周到’、太‘心疼’我了!” “知道我在乡下日子过的‘苦’,‘难得’吃到肉,那我就不客气了,这盘肉都‘让’给我补身子吧。” “哦,对了,白薇姐姐,麻烦你跟你爸妈解释一下,我看他们好像要生气了。” 第16章 要怪,你们怪她喽! 沈白薇看着沈青梧,虽然她没在笑,但她觉得她就是在嘲笑她,一股愤怒涌上头:“沈青梧!你不要太……” “沈青梧!” 周秀云的惊呼同时响起,声音更高,全是气急败坏,压过了沈白薇未说完的话。 她看着桌上那盘空空的,只剩几点油星几片蒜苗叶子的回锅肉盘子,又看看沈青梧那碗肉盖饭,只觉得热血直冲脑门。 “你疯了吗?!” “这可是一整碗肉!家里这么多人,你爸,青柏青竹,还有白薇都没怎么吃!你一个人端过去,你吃得下去吗?!啊?” 看着碗被酱汁染得深红发亮的米饭,她心里又急又恼,沈青梧这种行为,粗野不堪,还自私霸道,完全不像个女孩子家的,可隐隐约约,又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好像有哪里不太对劲? 但这念头一闪而过,就被眼前的场景带来的恼怒盖了过去。 沈建国也爆发了,“啪”地一声重重撂下筷子,脸色铁青,额角的青筋隐隐跳动:“无法无天!简直是无法无天!” “这是在家里吃饭,沈青梧,你到底要干什么?你眼里还有没有长辈?有没有这个家?你奶奶——” 提到龙桂枝,语气有一丝复杂的停顿,但怒火很快淹没了,“你奶奶在家,就是这么教你的?教你这么自私自利,这么不顾旁人,沈青梧,我对你太失望了?!” 之前在云雾村的时候,他还只是觉得这个女儿性子倔强冷硬,难以亲近,又想着当初是他们把还是个小孩子的她送回老家乡下,多年分离、缺乏教养,心里未尝没有补偿的念头。 只要把人接回城里,好好教育,学会规矩,以后她会懂得父母的不易,变得像白薇一样体贴懂事。 但,现在…… 这孩子,被娘宠过头了! 自私、霸道、蛮横,浑身是刺,当初是不是不该把人接回来? 面对沈建国的愤怒还有周秀云又急又气的指责,沈青梧脸上那层为了调整而模仿的虚假表情,迅速褪去。 她没有惊慌,也没有辩解,恢复成了那副惯常的淡漠。 但就是这副模样,让沈建国和周秀云一阵无力,这个孩子,他们到底该怎么教? 沈青梧忽然发出一声冷笑。 “呵呵,” 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扫过脸色难看的父母,最后落在旁边低着头、肩膀颤动似乎又在垂泪的沈白薇身上,“如果你们那位宝贝女儿不来惹我的话,我什么都不会做。” “现在这样,要怪——你们怪她喽!” “青柏,青竹,” 说完也不去看他们的脸色,转向那两个好像被’吓坏‘了的小孩,沈青梧的声音比刚才对着父母和沈白薇时,明显放缓了些,虽然依旧平淡,但少了那股冰冷的锋锐,“来,吃肉。” 沈青柏和沈青竹抬起头,两双黑溜溜的眼睛里全是惊愕、茫然,还有一点受宠若惊的惶恐。 他们看着碗里油亮喷香的肉片,又看看面无表情但眼神并没那么冷的姐姐,再偷偷瞟一眼脸色铁青的父亲和焦急的母亲,以及旁边那位眼泪要掉不掉的“白薇姐姐”,两个孩子的小脑袋完全处理不了这么复杂的局面,僵在那里,动也不敢动。 沈青梧也没指望他们,拿起桌上干净的勺子,从那座“肉山”里分出两大勺肉,不由分说地倒进沈青柏的饭碗里,又同样分了两勺给沈青竹。 “吃。” 沈青梧做完她想做的事,用那碗“肉盖饭”砸碎沈白薇虚伪的善意表演,但看沈建国他们的表现,他们并没不觉得沈白薇有哪里不对。 哼,也是,她是他们的宝贝女儿吗,她沈青梧又算哪根葱了! 对周围一切充耳不闻,也不看其他人,埋头专注于眼前的食物。 她吃得很快,筷子几乎不停,将混合了酱汁的米饭和肉片大口送进嘴里,咀嚼得认真又用力。 一碗分量十足、油腻扎实的“肉盖饭”很快被她消灭干净,碗底只剩几点油星。 然后她站起身,目不斜视地端起自己那只空碗和用过的筷子,穿过堂屋,径直走向厨房。 厨房里没有开灯,只有透进来的微弱天光,沈青梧挽起袖子,就着昏暗的光线,仔细地、沉默地清洗着自己的碗筷。 水流声哗哗,冲刷着瓷碗。 她没有理会外面隐约传来的,沈白薇的啜泣和诉说。 做完这一切,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再次穿过堂屋。 沈白薇柔弱无助的声音,丝丝缕缕地钻进了她的耳朵:“妈……我真的没有别的意思……我就是看青梧刚来,想关心她一下…… 我没想到,她、她反应这么大……还把整盘肉都……呜呜…… 我是不是又做错了?我总是这么笨,不会说话……” 接着是周秀云疲惫带着安抚的叹息:“白薇,不哭了啊,不怪你,你也是好心。是青梧她……她不懂事,性子太左。以后……以后你尽量别去招惹她,啊?” 懂事?什么样才叫懂事? 像沈白薇这样? 可是她凭什么要被沈白薇踩一脚,还要她笑着接受?凭什么呢? 就凭沈白薇会哭?会演?懂得如何拿捏沈建国和周秀云那点愧疚和所谓的“道义”? 她讨厌沈白薇。 不仅仅是讨厌她占据了自己的位置,抢走了父母的关注,更讨厌她的虚伪。 沈青梧脚步未停,“砰”地一声关上了房门。 房间里没有开灯,黑暗迅速笼罩,背靠着冰凉的门板,缓缓滑坐在地上。 其他的都退去,只剩下心底的荒芜和疲惫。 鼻尖好像闻到了云雾村老屋里,奶奶煎药时弥漫的、带着苦意的草木清香,耳边响起了山风吹过竹林沙沙的声响,还有奶奶喊她“阿梧”时,苍老但温暖的声音。 眼眶毫无征兆地酸胀。 她抬起手臂,用袖子狠狠蹭了蹭眼睛,蹭掉了那点不争气的湿意。 “奶奶……” “您为什么要让我跟他们出来?” “我喜欢村里,喜欢跟在您身后采药,喜欢村里人的笑脸……” “奶奶,我想回家了……” 不知在地上坐了多久,腿有些发麻,她才扶着门板慢慢站起来,摸索着走到床边,和衣躺下。 睁着眼睛,望着头顶黑暗中模糊的房梁轮廓。 入睡之前,沈青梧想。 读书,学医,离开。 靠自己,活下去,活得比谁都好。 第17章 大院议论 家属院在起床号的余音中渐渐苏醒。 沈青梧在后院压水洗漱,院墙外的议论飘进来。 “…真搬出去了?昨儿我可瞧得真真儿的,沈家老大提着行李包走的。” 这是刚来的那天,隔壁邻居王嫂子的声音。 “哟,还有这事儿?不是刚把乡下那个接回来吗?怎么老大倒搬出去了?” “还不是为了腾房间!” “听说新来的那个小姑娘,一来闹着非要自己一间房,家里就那几间屋子,可不就得有人让地方?沈团长和秀云能怎么办?最后是老大懂事,自己搬宿舍去了。” “啧,这新来的丫头,这么厉害?” “到底是山里长大的,野性难驯,一点不知道体谅家里难处。白薇那孩子多好啊,温温柔柔的,从来不给家里添麻烦。 唉,烈士子女,没爹没妈本来就可怜,现在……” “谁说不是呢。” “白薇在大院这些年,谁不夸她一声好?性子柔和,见人就笑,学习也努力,这马上就要进文工团了。 她爸那事儿……大家心里都记着,也多照顾她几分。 现在沈家亲闺女回来了,这一对比……听说昨天为了房间的事,闹得挺不好看?白薇怕是又躲起来伤心了吧?那孩子啊,太懂事了。” “肯定伤心啊!换谁不寒心?自己住了好些年的家,突然来了个人就要抢……” “我听小玲那丫头说新来的那个,对白薇可凶了,一点好脸色都没有,好像白薇欠了她似的。白薇都不敢跟她说话。” “唉,秀云这回,家里怕是难太平了。外面看着风光,内里……” 沈青梧拧干手里的毛巾,水珠滴落在地上,迅速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眼神更冷了些。 原来,在这些人眼里,沈白薇是那个值得同情、需要呵护的“好孩子”,而她沈青梧,是蛮横闯入,破坏平静,不知感恩的“麻烦”。 哼,那个周小玲,动作倒挺快。 也好。 沈青梧漠然地想,她从来就没指望过谁的喜欢或同情。 这些絮絮叨叨、自以为是的议论,只会让她更清楚地看清这些人的嘴脸。 早饭的气氛比昨天更沉默。 沈青梧快速吃完,正准备回房间看书,院门被敲响。 来的是隔壁邻居,还有几个她不认识。 周秀云强打起精神应付,脸上挂着习惯性的笑容。 几个女人的目光在沈青梧身上扫视,然后对视,用眼神交流。 王嫂子一脸关切:“白薇呢?怎么没见她出来吃饭?身体又不舒服了?” 周秀云脸上浮现出心疼:“是,有点着凉,让她多睡会儿。” “这孩子,心思重,体质也弱。” 王嫂子摇头叹息,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沈青梧,“家里突然多了个妹妹,她肯定是高兴的,但怕也容易多想,觉得自己是不是多余了……这一多想,病可不就找上门了?” 周秀云脸上的愧疚更明显,看了沈青梧一眼。 沈青梧垂着眼,好像没听见。 送走这几位“热心”邻居,周秀云疲惫地叹了口气。 沈青梧收拾了碗筷,径直对周秀云说:“我出去走走,熟悉环境。” 周秀云有些犹豫,目光在沈青梧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停留片刻,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叮嘱:“别走远,就在附近转转,中午记得回来吃饭。” “外面……要是有人说什么,别往心里去,也别……别多搭话。” “嗯。” 沈青梧应了一声,转身正准备走。 “姐!” 沈青柏忽然从旁边出来,看了看母亲,又看看沈青梧,小声说,“我……我跟青竹也没事,要不,我们陪你一起去转转?大院我们熟。” 沈青竹怯生生地点点头,眼睛里有种想靠近又怕被拒绝的期待。 沈青梧看了他们一眼,两个半大孩子,眼神还算干净,她没拒绝,说了句:“随你们。” 三人前后脚出了门。 羊城的夏天,即便是上午,阳光也已经白晃晃地,有些灼人。 家属院的主干道两旁种着枝繁叶茂的榕树,投下大片斑驳的阴影,空气里的热浪扑面而来。 路上人来人往。 提着菜篮匆匆走过的妇女,聚在树荫下摇着蒲扇闲聊的老人家,追逐打闹的半大孩子,还有穿着军装、步履匆匆的军人。 沈青梧的出现,引来了不少人目光。 她走在中间,沈青柏和沈青竹一左一右稍后半步跟着。 那些目光落在她身上,好奇的、审视的、评估的,更多的,是一种交织着先入为主偏见和窥私欲的打量,伴随着刻意压低的窃窃私语。 “看,那个就是沈团长从山里接回来的大女儿……” “就是她?看着个子挺高,模样也漂亮,就是这神情……有点冷。” “听说没?一来就闹得家里鸡飞狗跳,跟白薇争房间,非要单独一间房,把她大哥都挤去住宿舍了!” “真的假的?这么厉害?白薇那孩子得多难受啊?她性子那么软和……” “可不是嘛!周小玲说了,这新来的对白薇可凶了,一点情面不讲。白薇多可怜啊,没爹没妈的……” “乡下长大的,就是不懂规矩,自私,只想着自己痛快,哪会体谅别人?” 这些议论并不十分隐蔽,断断续续飘进三人耳朵里。 沈青梧脸上没什么表情,脚步也没停。 但沈青柏和沈青竹有些受不住了,尤其是听到那些越来越离谱的指责。 沈青竹胆子小,只是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 沈青柏皱紧了眉,几次看向沈青梧,又看向那些议论的人,在经过几个聚在路边枣树下、说得正起劲的妇女时,他忍不住停下脚步,冲着那边提高了声音:“不是那样的!你们别瞎说!” 那几个妇女一愣,看向这边。 一个穿着灰色短袖衬衫、颧骨较高的瘦削妇女认得沈青柏,似笑非笑地开口:“哟,青柏啊?怎么不是那样了?我们说的哪句不对?你大哥是不是搬去宿舍了?还不是因为她要房间?” 沈青柏脸涨红了,有些急,但还是努力解释:“大哥是自己主动搬去宿舍的!他说……他说部队有任务,住宿舍方便!跟我姐没关系! 而且,我姐也没……没欺负白薇姐!她就是要了房间,其他什么都没做!” 第18章 沈青梧,道歉 “什么都没做?” 另一个微胖的妇女撇撇嘴,明显不信,“听说白薇又生病了?肯定也是因为她,而且小玲那孩子还能瞎说?青柏啊,你还小不懂,有些人啊,面上不显,心里头厉害着呢。” “就是,” 瘦削妇女接口,话头直指一直沉默的沈青梧,语气带着明显的教训意味,“新来的小姑娘,不是婶子说你,到了新地方,就得懂规矩,白薇那孩子什么情况你不知道嘛。 咱们大家伙儿都心疼她,让着她,你一来又争又抢的,像什么样子?把你爸妈置于何地?你们沈家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沈青梧本来已经往前走了两步,听到这话,转过身,看向那个瘦削妇女。 沈青柏急了,还在争辩:“李婶,不是的……” 沈青梧抬手按在沈青柏肩膀上,往前走了两步,离那几个妇女近了些,声音带着一种与她年龄不符的冷肃:“这位大娘,你口口声声规矩、感恩、名声。” 她的目光扫过几个妇女神色各异的脸。 “那我问你,沈家的房子,分给沈家的女儿住,有什么问题?” “沈青松自愿把房间让给离家十五年、刚回来的亲妹妹住,体现了兄妹情分,是不是该赞他一声爱护妹妹?” “我沈青梧,作为沈建国的亲生女儿,要一间属于自己的卧室,有什么问题?” 一个问题接一个,逻辑清晰,问得刚才说话的那几个妇女一时语塞。 “至于沈白薇——” 沈青梧目光微凝,“她生病,是因为我来,还是因为她自己小心眼,心思重,或者别的什么原因,您亲眼看见了? 还有那位周小玲是吧?她是医生,还是能掐会算,她说什么,你们就信什么?” “你……你这话什么意思?难道小玲还冤枉你不成?” “我没什么意思。” “只是觉得奇怪,房子是沈家的,一个小小的房间问题,到了各位嘴里,怎么就变成了我‘欺负’人、‘抢’东西、‘不顾名声’,我怎么了,我成了十恶不赦的人?传这些话的人,唯恐天下不乱,喜欢看别人家的热闹?” “今天,当着大家的面,我再澄清一遍,房间是沈青松主动让的,我谢谢他。至于我和沈白薇之间,有没有矛盾,矛盾在哪,让她当面跟我,锣对锣,鼓对鼓,就不劳烦你们这些外人,道听途说,胡乱评判,到处散播谣言。” 沈青梧看着她们脸色变得难看,最后问了一句:“婶子这么关心沈家的家风和名声,这么笃定是我在‘欺负’人,这些话,这些判断,您敢当着他的面,再说一遍吗?” 当着沈建国的面说这些?指责他亲生女儿不懂规矩、欺负养女、破坏家庭和睦? 那不是明摆着打他的脸,指责他治家无方? 私下嚼舌根是一回事,但真要把这些捕风捉影,摆到正主面前? 尤其刚才说话挪位“李婶”,她丈夫就在沈建国手下任职,更是冷汗都出来了。 “你……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 “我们、我们也是出于好心,邻里邻居的,提醒一句……怕你刚来不懂事……” “秀云!秀云你可来了!” 旁边另一个妇女眼尖,看到匆匆赶来的周秀云,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声音高昂,带着委屈和告状的意味。 “你快来听听!你这闺女,我们好意说她两句,她这嘴厉害的呀,差点没把我们几个老骨头噎死!还说要找沈团长评理!哪有这样的道理?” 周秀云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又是焦急又是尴尬。 她刚才在家,有有特意告诉她的,赶过来一看,果然是又是沈青梧,她被围在中间。 顾不上细听缘由,一把用力抓住沈青梧的胳膊:“青梧!你干什么?!快跟我回家去!有什么话不能在家里说?非要在大街上跟长辈吵?像什么样子!” 那几个妇女见周秀云一来就先训斥自己女儿,顿时觉得占了理,腰杆又挺直了几分。 “秀云啊,你来得正好。不是我们多管闲事,实在是看不过去。白薇那孩子多招人疼啊,没了爹妈,本来就可怜见的,在你们家安安稳稳长了这么多年,又懂事又贴心。” “现在这……这亲闺女一回来,怎么就容不下她了呢?你看把白薇都给气病了!秀云啊,你这从乡下接回来的女儿,可真得好好管管,立立规矩!半点不懂事,一点也不知道感恩……” “秀云,要我说,白薇这孩子真是万里挑一的好。你们家要是觉得难做,养两个女儿吃力……我们院里可有好些人家稀罕白薇呢!” “就是,我们都愿意接手了!” 沈白薇已经18,模样好,性子温柔,还是烈士子女,听说马上就要有正经工作,将来肯定能找个好婆家。 谁家要是收养了她,不光名声好听,而且怎么算都不亏。 要是沈家不想养了……她们乐意接手的很。 周围竖起耳朵听的人里,还真有眼神闪烁、暗自掂量的。 周秀云脸色都变,为了收养沈白薇,他们夫妻付出了多少心血,承受了多少议论才换来如今“重情重义”的名声? 沈白薇眼看成年,工作、前途都在眼前,正是能“反馈”家庭、巩固名声的时候,这时候让别人摘了桃子? 绝不可能! 她脸上挤出笑容:“李嫂子,您说笑了……白薇就是我们的女儿,什么接手不接手的。青梧她刚来,很多事还不适应……” 急于结束这场让她难堪的对话,转头又对沈青梧施加压力,声音带着命令,“青梧,快,给几位婶子道个歉!” 第19章 这算是,暂时握手言和 沈青梧甩开周秀云的手,胳膊上被掐住的地方隐隐作痛。积压的憋闷、被曲解的愤怒、对母亲这种不分青红皂白只想息事宁人态度的失望,冲垮了她的克制。 “我干什么了?!” 她目光灼灼地盯住那几个妇女,“我在问她们!凭什么空口白牙在背后编排我!我抢什么东西了?我把谁气病了?她们谁亲眼看见了?!你,” 指向李婶,“还是你,” 又指向那个微胖妇女,“你们谁亲眼看见我‘欺负’沈白薇了?就凭那个周小玲红口白牙一说,你们就当圣旨了? 还想让我道歉?我道哪门子的歉?!” “你少说两句!闭嘴!” 周秀云被沈青梧的反驳气得脸色发白,周围越聚越多的目光和指指点点让她感觉像被架在火上烤。 她再次抓住沈青梧,几乎是用哀求的语气,“算妈求你了!先回家!有什么事我们关起门来说!别在这儿丢人现眼!” “回家?” 沈青梧看着周秀云那张写满了“怕惹事”、“要脸面”的脸,只觉得讽刺,“周秀云,你要是觉得我这个女儿这么丢人,这么麻烦,这么不如你的心意——” “你现在大可以买张车票,把我送回云雾村。” “我本来,也没指望过你们两个这所谓的‘亲生父母’,能给我什么。” “至于沈白薇,” 她扯了扯嘴角,“你们爱怎么宠,怎么养,都跟我没有半点关系。” 周秀云脑子里嗡嗡作响。 送回去? 怎么可能!当初她把沈青梧接回来,固然有骨肉分离多年的愧疚,但更重要的,是因为随着沈白薇长大,关注的人多了,开始有些闲言碎语,说她周秀云“只顾着巴结烈士遗孤,对自己亲生的不闻不问”、“心太狠”、“为了名声连女儿都不要”。 那些话越传越多,她才下定决心去接人。 现在人刚接回来,凳子还没坐热,就因为几句闲话再送回去? 那岂不是坐实了那些更难听的猜测?她周秀云还要不要在大院里做人了?沈建国的脸往哪儿搁? 她看着眼前这个油盐不进、眼神冰冷的女儿,收敛了气愤。 在众人各样的目光注视下,周秀云勉强压下翻腾的心绪,深吸一口气。 转向那几个挑事的妇女,以及周围看热闹的人群,声音有些发干:“各位,大家可能有些误会。青梧她没有欺负白薇,家里的房间是青松那孩子自己主动提出让出来的,说是部队有任务,住宿舍方便。 孩子们之间……有点小摩擦也是正常的,我们自家会处理好的。 请大家……不要再听信一些不实的话,也不要再议论了。” 说完,不再看周围人的反应,用尽全身力气的用力拽住沈青梧的胳膊,带着一种妥协般的急促:“走,先跟我回家!” 这一次,她的力道很大,几乎是半拖半拽地把沈青梧拉离了那个是非中心。 回到家里,关上院门,隔绝了外面的一切视线。周秀云像是耗尽了力气,靠在门上喘息。 沈青梧甩开她的手,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过了好一会儿,周秀云才抬起头,脸上是疲惫、无奈,还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她看着沈青梧,声音沙哑:“青梧……” 责备?解释?劝慰? “妈知道,你心里有气,觉得委屈。但,白薇她……身体不太好,我们……也确实多照顾了她一些。她可能……是有些小性子,被我们惯得…… 你……你以后,尽量……别去招惹她。有什么事,跟妈说,行吗?” 沈青梧扯了扯嘴角,没说话。 这算什么? 维持表面平静而做出的、暂时性的妥协和警告,警告她不要去“招惹”沈白薇。 “行啊。” 沈青梧淡淡地应了一声,“只要她别来我面前演那套恶心的戏,别来惹我。” 她说完,不再看周秀云复杂难言的表情,回自己房间。 夜色如墨,将白天燥热吞噬,家属院的灯火亮起,晕开一团团昏黄的光晕。 沈建国踩着夜色回了家,关上房门不知道周秀云跟他说了什么。 出来之后,堂屋里传来沈建国的声音:“青梧,白薇,都出来一下。” 沈白薇慢慢走出来,在桌子另一侧的椅子上坐下,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上,低眉顺眼:“爸,您回来了。” 过了好一会儿,沈青梧才从房间出来,脸上全是不耐烦,什么都没说,就那样看着沈建国,目光平静,等待下文。 沈建国目光在两人脸上缓缓扫过,一个柔弱含怯,一个冷硬疏离。 “今天,外面有些话,传得不像样。家里的事,闹得人尽皆知,不好。” “你们俩,年纪都不小了,青梧十五,白薇也十八了,该懂事了。” “这个家,不容易。” “我工作忙,你们妈妈医院里也脱不开身。家里还有青柏青竹两个小的要照顾。我希望的,家里和和气气,安安稳稳,不要总起风波,更不要让外人看笑话。” 看向沈白薇,语气稍微缓和了些:“白薇,你身体弱,心思细,爸知道。但青梧是妹妹,刚来,很多事不习惯,你……不要跟外面的人说家里的事。 沈白薇抬起头,眼眶红着,声音哽咽:“爸,我没有……我怎么会跟外人说家里的事?我只是……只是心里难受,跟小玲提过一两句,没想到她……” 她咬着嘴唇,眼泪要掉不掉的,“是我不好,我不该多嘴……我以后一定注意,一定好好对青梧……” 沈建国看向沈青梧,眼神复杂了许多:“青梧,你的性子,太直,太硬。这里是军区大院,不是湘西的山里。 说话做事,要讲究方式方法,要顾及影响。今天在外面……不管因为什么,跟长辈顶撞,就是不对。 家里的事,关起门来解决,闹到大街上,像什么话?你让你妈,让我,脸往哪儿搁?” 沈青梧嘴唇动了几下,沈建国没给她机会。 “以前的事,过去的都过去了,从今天起,我希望你们记住——” “你们是姐妹,住在同一个屋檐下,是一家人。” “我不要求你们亲如手足,但最起码,‘和平相处’。” “‘和平相处’,听懂了吗?” “不要吵架,不要斗气,更不许再发生像今天这样,闹得沸沸扬扬、让全家丢脸的事!” “有什么问题,有什么不满,跟我或者跟你们妈说,家里内部解决!” “我不希望家里的事,闹到外面去!” 在沈建国越来越沉的目光注视下,沈青梧说:“行,但我还是要说,这不是我的错。” “还有,沈白薇我早说过了,你不要来惹我。” 沈建国对这个回答并不满意,眉头蹙起,看着沈青梧,叹了口气:“行了行了,回房休息。” 第20章 救人,还救错了? 在沈建国的“和平相处”命令下达后,沈青梧和沈白薇陷入了某种刻意维持的平静。 表面的风波止息,至少在家里,沈白薇不再主动到沈青梧面前表演,沈青梧自然乐得清静,大部分时间都待在自己房间或后院。 翻看医书,照料后院种的那些蔫到不行的蔬菜,草长得比菜还茂盛的菜地。 也不知道周秀云怎么种的,乱七八糟的。 别想其他,她没有心疼周秀云,只是不想天天吃这些蔫了吧唧,还营养不良的青菜。 沈青柏和沈青竹这两个半大孩子,反而成了家里最放松的。 他们对沈青梧这个新来的姐姐,从最初的畏惧、好奇,渐渐变成了某种程度上的亲近。 这个姐姐虽然话少,脸上也没什么笑容,但做事利落,不絮叨,也从不像白薇姐姐那样,明明不高兴却还要对他们强颜欢笑,面上温柔,但背着其他人他们只觉得她好可怕。 沈青梧这个姐姐身上有种奇怪的直接和坦然,哪怕是不耐烦,也明明白白写在脸上,反而让他们觉得亲近。 这天阳光正好,暑热被海风稍稍吹散了些。 沈青柏一大早有些坐不住,蹭到正在后院菜园子里除草的沈青梧旁边,眼睛亮晶晶地:“姐,今天退大潮,好多人都去海边‘赶海’,能捡到海螺、螃蟹,说不定还有搁浅的鱼呢! 可好玩了!我跟青竹想去,你……你去不去看看?你没见过海吧?” 沈青梧手上动作顿了顿。 大海? 她只在秦明川的信里和那本地图手册上见过蓝色的标识。湘西只有绵延的青山和曲折的沅江。 好奇,她想去看看大海。 “去吧去吧,姐!” 沈青竹也跑过来,小声帮腔,“海边可大了,沙子软软的,还有好多好东西了。姐,你不认识不要紧,我们教你啊!” 看着两张带着期盼的小脸,沈青梧沉默了一下,将手里刚拔出来的草团成团,扔到太阳底下:“好啊,咱们去……赶海?” 两个孩子欢呼出声,看着他们俩开心的样子,沈青梧内心莫名有种快乐! 去海边的路比预想的要远。搭上一辆去营区送菜的后勤卡车,车厢里挤着好几个同样去赶海的家属和孩子,颠簸了将近一个小时,穿过大片田野和防风林,那片无垠的、在阳光下闪烁着碎钻的蔚蓝才出现。 风带着强烈的咸腥湿润气息扑面而来,耳边是永不停歇的规律涛声. 广阔、动荡、充满陌生力量感的景象,与湘西群山的沉静苍翠截然不同。 沈青梧站在沙滩上,望着海天相接处,看了好一会儿。 潮水退去很远很远,露出大片湿漉漉的沙滩和礁石区。 大人孩子提着桶、拿着铲子在滩涂上寻觅。 “哇!开始了!” 沈青柏兴奋地喊了一声,把手里的桶塞给沈青竹,“青竹,你带姐慢慢找,我去那边礁石看看,那边宝贝多!” 话音未落,人已经蹿了出去,小小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巨大的礁石群后。 沈青竹无奈地摇头,“二哥,他又这样,哎……” 看向沈青梧:“姐,咱不管他了。你看,这种有小孔的沙地,下面有蛤蜊,或者是其他贝壳。这种像小耳朵的是辣螺,这种扁扁的是白贝……呀!” “姐,你看!猫眼螺!” 沈青竹兴奋地把它挖出来,摊在掌心,献宝似的递到沈青梧面前。 沈青梧接过来,海螺比她想象中要沉一些,外壳坚硬冰凉,拿到眼前看了又看,这和她熟悉的、山里那些灰扑扑的蜗牛壳或田螺有点像。 “它是活的吗?” 沈青梧用指尖碰了碰那块封口的薄片,触感微凉,有些硬。 “肯定是活的,刚才挖它的时候,我还看到它的脚了,” 沈青竹用力点头,指着那个“盖子”,“可惜它的头已经缩到最里面去了。” “姐,下次如果运气好,挖到那种刚被海浪冲上来、或者还在浅水沙里慢慢爬的,挤一下,它还会喷水呢!” “好,下次看看。” 沈青梧人本来就聪明,沈青竹也教的用心,再加上在山里练就的绝佳眼力,没多久,她找到的海货竟然比沈青竹还多。 再加上她力气大,搬开石头,在浅水坑里发现了一只老大的青蟹,动作敏捷地按住背部,利落地扔进桶里。 “姐,你好厉害!” 沈青竹看着她,眼睛亮亮的。 沈青梧没说话,嘴角弯了一下。 目光继续逡巡,忽然定格在稍远一点的、被海浪推上来的一堆海草里。 那里,有什么银亮的东西在阳光下反光。 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快步走过去,拨开海草,竟是一条足有成人小臂长的大鱼! 估计是被海浪拍晕冲上岸的,鱼鳃还在微微翕动。 “哇,姐,好大的鱼啊!” 沈青竹惊呼。 不远处突然传来小孩凄厉的哭喊和大人惊慌的叫声:“救命啊!孩子掉水里了!快来人啊!” 沈青梧抬头,看见几十米外临水的礁石区,一个男孩子正在水里扑腾挣扎,水花四溅,旁边一个妇女正手足无措地尖叫,试图伸手去拉,但因为礁石湿滑摔倒。 周围有人往那边跑。 沈青梧几乎没有过多思考,把手里鱼递给沈青竹说了句“看着鱼”,整个人冲了过去。 她速度极快,上山下山练就的矫健身手展露无遗,几步绕过乱石,冲到水边,毫不犹豫地淌进海水里。 水并太深,但下面礁石嶙峋,水流有些乱。 那男孩呛了水,胡乱扑腾。 沈青梧看准位置,一把抓住男孩的后衣领,另一只手托住他的腰腹,用力将他从水里‘拔了’出来,半拖半抱地带回岸边礁石上。 男孩被拖上岸,趴在礁石上咳得撕心裂肺,呕出好几口浑浊的海水,这才“哇”地一声大哭出来,浑身湿透,像只受惊后瑟瑟发抖的落汤鸡。 沈青梧半跪在男孩身旁,脸上的表情冷静,一手按住男孩因咳嗽而剧烈起伏的肩背,另一只手探向他的脖颈和手腕。 先是用指腹快速且轻柔地触探男孩颈侧的脉搏,感受到对方因惊吓和呛咳,有点急促的搏动。 目光扫过男孩的头脸、脖颈、露出的手臂和腿脚,检查有无明显的伤口、肿胀或异常弯曲。 接着,侧耳贴近男孩的口鼻和胸口,呼吸虽然粗重带水音,但气道通畅,又捏了捏男孩的手脚,男孩因为她的触碰下意识地缩了一下,哭得更响。 嗯,挺好,看来这孩子没啥事。 “我的儿啊!” 李婶哭喊着扑过来,一把将人紧紧搂进怀里,上下胡乱摸索着,声音带着哭腔,“你怎么样?啊?别吓妈!哪儿疼?快告诉妈!” 沈青梧顺势收回手,站起身,准备离开。湿透的裤腿沉甸甸的,海水顺着裤脚往下淌,脚不太舒服。 李婶抬头看到正要离开的沈青梧,她脸上的后怕瞬间被一种混合着难堪、迁怒的神色取代。 非但没有感激,反而像是被踩了痛脚,声音拔高,尖利刺耳,手指几乎要戳到沈青梧脸上:“怎么是你?!” “谁让你乱碰我儿子的?!你、你又不是医生,在这里瞎摸什么?!瞎逞什么能!” “我儿子要是有个好歹,磕着碰着内里伤了,或者让你弄出什么毛病,你负得起责吗?!你赔得起吗?!” 周围几个赶过来帮忙的人都愣住了,没想到她会这么说。 沈青梧脚步停住,看着李婶,她想起那天对方咄咄逼人的模样,想起那些不好的议论。 旁边一个中年男人看不过去:“李嫂子,你这话就不对了,要不是这姑娘动作快,你家小子说不定……” 李婶像被踩了尾巴:“你知道什么!她一个乡下丫头懂什么救人?伤着我儿子……” 第21章 你放心,以后啊,我肯定不救 沈青梧忽然笑了,笑容很淡:“行。”她看着李婶,一字一句地说:“你记住今天的话。以后,我再看见你家孩子在水里,或者在任何有危险的地方。” “你放心,我肯定不救。” 说完,不再看李婶瞬间青白交错的脸色和周围人各异的目光,沿着来时的路,一步一步地回到沈青竹身边,沙滩上留下了她深色的脚印。 “姐,你没事吧?” 沈青竹有些担心地问。 “没事。” 沈青梧弯腰提起桶,那条大鱼在桶里弹动了一下,“咱们什么时候能回家?” 沈青柏气喘吁吁地跑回来,手里举着几只螃蟹,兴奋地想炫耀来着,察觉到气氛不对:“怎么了?” “没事。” 沈青梧还是那句话,看了看桶里丰硕的收获,“咱们回去吧?” 沈青柏看到桶里的大鱼,惊叫一声:“这么大的鱼!哎呀,我真不该乱跑的,错过了!” 回去的路上,沈青柏和沈青竹叽叽喳喳说着他们俩以前赶海的趣事,沈青梧没什么心情,她的裤子和鞋子都湿了,有点子烦躁。 回到家属院,回家路上,免不了被其他在楼下玩的孩子看见他们桶里的“战利品”,尤其是那条大鱼,引来一片羡慕的惊呼和围绕。 沈青柏挺起小胸脯,颇有些得意。 “看,我们捡的大鱼。” “你们都没捡过这么大的吧。” “青柏,下次赶海,咱们一起去啊?” “对啊,对啊,青柏,你运气这么好,咱们下次一起行动。” “哈哈,好啊!” 沈青竹撇撇嘴,二哥也真是的,这条大鱼明明是姐姐捡的,他就会吹牛皮,但在外人面前,还是给他留点面子吧。 中午,周秀云和沈建国都不回来,沈白薇似乎也有事出门了。 沈青梧看着那个沉甸甸的桶,里面是今天赶海的全部收获:那条大鱼还在偶尔翕动鳃盖,几只青蟹张牙舞爪地试图爬出来,几只八爪鱼缠绕在贝壳堆上,还有各式各样、她叫不出名字的螺和贝。 山里的河鲜,无非是鱼、虾、黄鳝、田螺,做法她熟。 但眼前这些张牙舞爪的海货,让她犯了难。 “姐,这些……中午我们做来吃吗?” 沈青竹凑过来,看着桶里,既期待又有些不确定。 沈青梧挽起袖子,露出纤细但有力的手腕。 拿住那条大鱼,利落地拎出来。 “鱼,我会做。” 河鱼海鱼,剖洗干净、下锅烹煮的道理总是相通的。 在厨房拿她了菜刀,刀背熟练地逆着鱼鳞刮去,动作干脆,鱼鳞纷落。 开膛、去内脏、清洗、切成均匀的段,一气呵成,看得出是常做家务的手。 处理完鱼,她看着桶里剩下的“难题”,转向两个眼巴巴看着她的孩子:“这些,怎么弄?” 沈青柏在羊城长大,这些海货不知道吃过多少回,熟的很:“螃蟹要刷洗干净,锅里放水,上面架筷子蒸!蒸熟了壳会变红,蘸姜醋吃!八爪鱼……把它翻过来,把里面的内脏和牙抠掉,洗干净,切小块炒韭菜最好吃!不过家里好像没韭菜…… 也可以和螺贝一起煮汤,放点姜去腥!” 沈青竹在一旁小声补充:“那些螺和贝,要放在盐水里泡一会儿,让它们吐吐沙,然后用刷子把壳刷干净,可以煮汤,也可以直接用水焯熟了蘸调料吃。” 沈青梧知道“吐沙”的必要性,山里吃田螺前也要用清水养一阵,“来,要吐沙的,晚上再做,现在把螃蟹,八爪鱼洗干净,咱们中午烧了吃。” “姐,这个我会,我来。”沈青柏自告奋勇。 沈青竹也举起手:“姐,我也会。” “好,那你们一起收拾八爪鱼,螃蟹我来。” 鱼肚子里不能吃的扔掉,其他保留,和鱼头一起炖了鱼杂汤。 饭菜端上桌,香气扑鼻。 沈青竹看着桌上的菜,犹豫了一下,小声问:“姐……要不要等白薇姐姐回来?” 沈青梧正在盛饭,头也没抬:“她不在家,我们自己吃。” 沈青竹“哦”了一声,想了想,又轻声问:“那……爸妈晚上回来,要是想吃呢?” 沈青梧把盛好的饭放到两个孩子面前:“有得剩,就留,没有,就算了。” 她不会特意克扣自己和两个孩子的口粮,去讨好或预留什么。 沈青柏迫不及待地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嘴里,烫得直吸气,眼睛发亮:“唔!好吃!姐,你手艺好好哦!” 沈青梧自己也尝了一口,鱼肉鲜嫩,好像是比河鱼好吃一点哎,就是少了点味道,刚才全听沈青柏指挥了,忘了放辣椒。 沈青柏和沈青竹吃得欢快,但两个孩子不约而同地,只夹了红烧鱼一半,另一半没有去动。 沈青梧看在眼里,没有说破,也没有阻止。 她喝了一碗鱼杂汤,估计是因为鱼新鲜,没有怪味,还挺好喝的。 看来,来羊城也并不是一无是处吗,改天去山里逛逛,看看这山上有没有什么草药。 傍晚,沈建国下班回来,脸上带着倦色。 走进堂屋,饭桌上被纱罩扣着,看到里面分明留着的一半红烧鱼和大半碗鱼汤,愣了一下。 周秀云跟在他身后,也看到了:“哦,这是青梧他们今天赶海捡的鱼,孩子们中午做的,特意留出来的。” 沈建国没说话,洗了手坐下。 周秀云把鱼重新热了端上来。 沈建国夹起一块鱼肉,尝了一口,鱼肉很新鲜,味道也不错。 他慢慢吃着,目光扫过沈青梧紧闭的房门。 家里,总算回归正常了,有点烟火气的模样。 第22章 姐姐,这水甜的 因为赶海,沈青梧这个下海救人打湿了衣服的人没生病,沈青竹这个妹妹倒是先生了病。 不过也不奇怪,这年头吃的方面不精细,家里又紧着沈白薇,沈青竹人瘦瘦小小的,身体并不强壮。 第二天早上,吃早饭的时候,不见人影。 周秀云看着沈青柏,“你妹妹了?她不起来吃早饭?” “青竹说她还想睡。” 周秀云放下东西:“哎,这孩子,我去看看她。” 房间里,沈青竹蔫蔫地躺在床上,她伸手一摸额头,有点发热。 “你这孩子,就是喜欢跟着乱跑,海风大,又折腾一趟,这下好了,着凉了吧?” 没太当回事,这年头的孩子,没那么金贵,头疼脑热是常事。 “你先在屋躺着,捂捂汗,妈回来的时候从药房给你带两片药回来啊。” 不是周秀云不关心,只是这年头多数孩子都是这么过来的。 感冒发烧?熬一熬,出出汗,严重点才吃片药。 周秀云在医院工作,孩子带药方便些,不然一般家庭都自己熬点生姜水,或者是弄点葱白豆豉之类的土法子,一碗热汤灌下去,被子一蒙,剩下的交给老天爷。 沈青竹乖乖躺在床上,小脸烧得红扑扑的,咳嗽一阵阵的。 沈青柏这个在家待不住的皮猴子,这下也不出门了,他觉得是因为是他嚷嚷着要去赶海,是他蹿得最快,妹妹肯定是跑累了,又吹了海风,才生病的。 他蹭到沈青竹床边,手足无措,声音也低低的:“对不起啊,青竹。” 沈青竹烧得眼睛水汪汪的,看到二哥这副样子,反而努力挤出一点笑:“二哥,没事……我很快就好了……咳咳……” 话没说完,又是一阵咳嗽,小小的身子蜷起来。 沈青柏着急了:“你等着,我去给你倒点热水!” 往外跑的时候,差点跟正要进来看情况的沈青梧撞个满怀。 “青柏,慌慌张张的,怎么了?” “姐,青竹她发烧了,还咳嗽!妈说等她回来带药,可青竹咳得好难受……” 沈青梧没说什么,回了自己房间。 沈青柏愣愣地站在门口,不知道姐姐要做什么,赶紧跟了过去。 看见沈青梧从她带回来的竹篓底下,拿出几个用油纸包得整整齐齐的小包,又取出一个洗净的、印着红双喜字的白色小瓷盅。 打开其中一个油纸包,里面是些大小均匀、深褐色的药丸,散发着淡淡的、清苦又带点甘辛的草药气息。 用竹镊子夹出两颗,放在瓷盅里。 “姐,这是……” 沈青柏凑过来,好奇地看着。 “给青竹吃的。” 沈青梧说着又从桌上水壶里倒出些水在瓷盅中,用药杵将药丸碾开化匀。 “太好了!快拿给青竹吃,吃了肯定就能好了!” 沈青柏眼睛一亮,毫不怀疑。 他听爸妈私下念叨过,乡下的奶奶是个很厉害的苗医,姐姐跟着奶奶长大,会治病那不是天经地义的事儿吗? 他甚至觉得,姐姐拿出来的药,肯定比医院那些小白片更管用。 沈青梧端着瓷盅走进房间。沈青竹正咳得小脸通红,看到姐姐进来,依赖地望着她。 “把这个喝了。” 沈青梧坐在床边,扶起,将瓷盅递到嘴边。 沈青竹连问都没问是什么,就着姐姐的手,小口小口地将深褐色的药汁喝了下去。 刚入口有点苦,但回味里又有一点甜味。 “青竹,” 沈青梧看着她乖巧喝药的样子,心中某个角落一动,语气不自觉地软了一分,“你都不问问我 给你喝的是什么?” 沈青竹喝完药,舔了舔嘴唇,还没说话,旁边的沈青柏抢着回答:“这有什么好问的!姐姐你拿出来的药肯定有用啊!” 沈青竹也点点头,因为发烧而格外明亮的眼睛看着沈青梧:“嗯……而且,姐姐这个药……好像还有点甜丝丝的,不像以前吃的药那么苦。” 沈青梧看着这两张全然信任她的小脸,他们毫无保留地接纳着她这个“半路回家”的姐姐。一种陌生的的情绪,在心底发暖。 她嘴角轻轻弯了一下,露出笑容。 两个小的不知道姐姐为什么突然笑了,但看到她笑,他们也下意识地跟着咧开了嘴. “你们在房里玩,青柏,你别吵着青竹休息,我去再倒点水来。” 沈青梧收起瓷盅,走了出去。 这回端进来的,是一碗水。 沈青竹喝了几口,忽然眨了眨眼,有些疑惑地问:“姐姐,这水里……你放糖了吗?怎么好像……有点甜?” 正在旁边眼巴巴看着的沈青柏一听“糖”,咽了口口水。 这会儿糖可是稀罕东西,但现在妹妹生病了,他懂事地没开口,只是眼里的渴望藏不住。 但,沈青竹把碗往他那边推了推:“二哥,我喝不下了,你来帮我喝。” 沈青柏有些不好意思,但抵不过“糖水”的诱惑,接过来喝了一大口。 清凉的水滑过喉咙,他仔细咂摸了一下,眼睛瞪圆了:“真的!好像……是有点甜哎!不是糖那种甜,就是……很舒服的甜!” 沈青梧看着他们俩因为一碗水而雀跃,脸上的笑意加深了些。 水里当然没放糖。 那是她空间里的灵泉水加了一点白开水。 泉水清冽甘甜,对身体有好处,不过她加了些白开水,常人喝了也只觉格外解渴舒坦,不会有什么异常。 沈青竹喝了药和水,咳嗽渐渐平复,脸上的潮红褪去一些,沉沉睡去。 沈青柏守在一旁,打了个哈欠。 沈青梧进来的时候,他人已经睡着了,把人抱回他自己床上。 —— 晚上,周秀云回来揉了揉因长时间低头整理病历而酸涩的颈椎,目光扫过沈青梧紧闭的房门。 随即,她想起什么,心头一紧,那点混沌的倦意被驱散了不少。 快步走向沈青竹的房间,借着堂屋渗入的微光,看到沈青竹小小的身子裹在薄被单里,似乎睡得很沉。 “青竹?” 周秀云压低走到床边,借着窗外光线,看了看小女儿的脸。没有潮红,呼吸声均匀绵长,睡颜安稳,她迟疑地伸出手,掌心轻轻覆上女儿的额头。 沈青竹被惊动,睫毛颤动几下,睁开了眼睛。黑暗里,她辨认出母亲的身影,声音带着刚醒的懵懂和沙哑:“妈……你下班了?” “哎,下班了。” “青竹啊,还难受不?哎呀,你看妈这脑子……忙得昏天黑地,说好了从药房给你带两片退烧药回来的,临了还是给忘了。” 沈青竹摇头:“妈,我已经好了,不用吃药。” 周秀云愣了愣,有些意外这康复的速度,不过想了想,小孩子好像都这样,一场烧来得猛,去得也快,捂一捂,出身汗,好的也快。 妈妈以前拿回来的药,全都是苦苦的,她不喜欢。姐姐的药好,不过姐姐不让她说自己是吃了她的药。嗯,她得保密。 “没事了啊?那就好,这两天别到处乱跑了啊。” “那快睡吧,妈走了啊。” 第23章 甜的糖果 一场夏雨过后,大院里的空气洗去燥热,透出难得的清爽。窗外的芭蕉叶被洗得油亮,滴滴答答坠着水珠。 沈青竹的病好得利落,人也恢复了活蹦乱跳。因着这场病,沈青梧、沈青柏、沈青竹三人之间,也更亲近了一些。 这天午后,闷雷在天边滚过,雨迟迟没有下来,只是天气阴沉着。 沈青梧坐在房间的窗边,面前摊开的不是医书,而是一本从老家带来的数学。 她看得认真,铅笔在草稿纸上演算,偶尔遇到卡住的地方,眉头会蹙起。 沈青柏和沈青竹做完作业,一前一后溜达进来。 沈青柏一眼看到姐姐在看这个:“姐,你在看高中课本?” 沈青梧从解题思路中抽离,抬起头,神色如常:“嗯,看看,以前在县中学读到高一,后来奶奶身体不太好,我要照顾她,耽搁了。” “那……姐你现在看这个,是还想接着学?” “对。” 沈青梧的回答肯定,合上代数学书,目光望向窗外摇曳的绿意:“等暑假过去,我打算跟沈建国同志提,把高中的学业续上。现在先自己看看,把忘掉的捡起来,没学过的心里也有个数。” 沈青竹在一旁听着,眼睛亮晶晶的,满是崇拜:“姐,你真厉害!高中的书你都会看!” 自从沈青梧治好的她的感冒,在她心里,姐姐简直无所不能。 沈青梧被妹妹的眼神看得弯了下嘴角,转向沈青柏,切入正题:“青柏,正好问你,咱们大院里头,有没有哪家孩子,是今年夏天刚高中毕业的?” 沈青柏立马也明白过来:“有啊!张政委家的老二,张卫东,夏天刚毕业。姐,你是想……” “我想买他高中二年用过的全套课本,还有如果他有笔记、复习资料什么的,最好。” 沈青梧说得直接,“我自己带来的书不全,而且老家跟羊城不是一个地方的,教材版本可能也不一样。” “买?” “不用花钱的,姐,我去帮你借!张卫东我认识,借来肯定没问题!” “而且,那些书他考完试了也用不上,借来看看,用完还回去就行,何必花钱。” 沈青梧摇头,态度明确:“借,欠人情。这次借书,下次可能还有别的事,一来二去,都是牵扯,不如一次买断,干净。” “我既然打算在这里继续读书,那提前准备一些东西也是应该的。再说,花钱买了,那就是自己的书,看着方便,用着也踏实。” “行,姐,我明白了。” 沈青柏点头,“我这就去打听,张卫东那些书处理了没有,要是还在,问问他多少钱肯出。” “嗯。” 沈青梧应了一声,手伸进口袋里,摸索了一下,掏出一张钱递到沈青柏面前。 沈青柏下意识接过,目光落在纸币上,瞳孔放大,十块钱!崭新挺括的“大团结”,印着工农兵形象的图案。 十块啊! 他攒了好久的零花钱才几毛。 姐姐一出手就是十块! 还是用来买书!他抬头看向沈青梧,眼神里全是惊讶,还有一点对姐姐“财力”的震撼。 姐姐,她在乡下,到底过的是什么日子了? 沈青梧像是没注意到沈青柏的震惊:“要是不够的话,你再回来找我拿。” “买书剩下的钱,你跟青竹两人,去服务社看看,买点糖果回来分着吃。” 那里有一种本地产的水果糖,不要票,就是价钱贵点。 “够!肯定够!绝对够了!” 沈青柏回过神,捏着那张十元纸币的手都有些出汗。 “几本旧书才多少钱,张卫东又不是卖金疙瘩。剩下的……真的都给我们买糖?” 他有点不敢相信,10块钱买了书,应该还剩5块吧,全买糖?那得买多大一堆! “嗯。” 沈青梧点头,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眼神掠过一丝纵容,“你们不是喜欢糖吗?不过别一下子吃太多,坏牙。” 沈青竹在一旁欢呼:“谢谢姐!姐你最好了!” 糖果哎,她最喜欢吃了! 沈青柏揣着‘巨款’,心里又是兴奋又是忐忑地出了门。 走在去张政委家的路上,他忍不住又把钱掏出来看了看,阳光照在纸币上,反射出油墨的光泽。 姐姐她……是真有钱啊。 事情办得顺利。 张卫东听说沈家新来的那位想买他全套高中旧书和笔记,爽快地开了价:“书和笔记都在这儿了,保存得还行,其他资料什么的送你,给三块五吧,你看成不?” 这个价钱比沈青柏预估的还低些,他忙不迭地点头,掏出那张十元钱。 张卫东看到是十元整票,也笑了:“哟,还是大票子。等着,我给你找钱。” 找了钱,还细心地把书捆扎好,“青柏,要不要,我送你回去?” “卫东哥,不用了,我提的动。” “那你小心点。” 提着沉甸甸的书往回走,沈青柏脚步轻快,路过军区服务社,走了进去。 服务社不大,玻璃柜台里陈列着有限的商品。 沈青柏一眼就看到了柜台里那些散装的水果糖,有红有绿,用大玻璃罐子装着。 他咽了咽口水,指着问:“阿姨,这糖怎么卖?” 售货员是个圆脸阿姨,看着他笑:“本地产的水果糖,不要票,一毛钱六颗,要不?” 沈青柏心里飞快算了一下,姐姐给了“巨款”,买书才花了三块五,剩下六块五呢! 他顿时底气十足:“阿姨,给我来……来二十颗!混着装,红绿都要!” 他掏出两毛钱,又数出几分零钱。 售货员诧异地看了他一眼,也没多问,大院的孩子嘛,有点零花钱也正常。利索地用旧报纸卷了一个小三角包,数了二十颗糖果放进去。 用旧报纸给他包了十颗糖。拿着糖和找回来的钱,沈青柏和沈青竹像捧着宝贝一样回了家。 书交给了沈青梧,剩下的钱和那包糖果也如实上交。 沈青梧报纸包推回到弟弟妹妹面前:“说好了给你们买的,拿去分,嗯,钱,我收回5块,剩下的,青柏你跟青竹平分。” “谢谢姐!” 沈青竹对于钱还没什么概念,她的眼睛一直盯着糖果,欢呼一声,迫不及待地打开纸包,甜蜜的水果香气散出来。 她先拿了一颗红的递给沈青梧:“姐,你先吃!” 沈青梧愣了一下,看着妹妹亮晶晶的、满是分享喜悦的眼睛,没有拒绝,接过来剥开糖纸,将橙红色的糖块含进嘴里。 橘子甜味在舌尖化开,并不精妙的滋味,但让人从心底泛起愉悦。 沈青柏抬头看着沈青梧:“姐,这个钱真给我们。” “嗯,怎么?你不想要?” “哈哈,当然想要,就是太多了,有点……” “拿着吧,今天高兴。” “那就谢谢姐姐啦!” 沈青柏拿了一颗绿的放进嘴里,满足地眯起了眼。 看着弟弟妹妹因为几颗糖果这么开心,沈青梧勾起嘴角。 第24章 文工团的工作黄了 羊城,夏天的天气就是这样,反复无常。 前些天才连着下了酣畅淋漓的暴雨,将天地洗刷得碧空如洗。还没等人享受两天清爽,那股子燥热又卷土重来,变本加厉,热得像个密不透风的蒸笼,呼吸都带着粘滞的灼热。 午后的阳光白晃晃地炙烤着大院,空气里泛起一层扭曲透明的热浪。蝉在院墙外的大树上声嘶力竭地鸣叫,更添几分烦躁。 沈家的院子,气压比外头还低,闷得人喘不过气。 不过,沈青梧不在其中,她在看书,看高中的那些科目。 羊城用的教材和老家的略有不同,下半年她要读高中,得花些时间好好看书。到时候要能考上大学,天高任鸟飞,离开沈家是顺理成章的事,也不算违背奶奶的交代。 至于沈家气压低的原因么,自然是因为沈白薇,她心心念念的文工团工作,丢了。 正式通知下来那天,沈白薇可谓是春风得意,接着周秀云的胳膊撒娇,身上穿着一件簇新的碎花连衣裙,在堂屋中间转了个圈:“妈,您真疼我。等过两天进了文工团,发了统一的军装,演出服也有团里安排。 往后啊,咱家这些布票就能省下来啦!都留给您,给您也做身新衣裳穿!” 这话简直说到了周秀云心坎里,她看着眼前出落得亭亭玉立、又懂事的养女,脸上笑开了花,眼角的细纹都透着一股子欣慰和满足。 等沈白薇进了文工团,她的‘任务’也算告一段落。 文工团,多好的去处!说出去有面子,孩子也有前途,到时候,街坊邻里谁不得夸她周秀云会养孩子、有眼光? 旁边的沈青柏和沈青竹,眼睛都看直了,盯着新衣服,全是藏不住的羡慕。沈青柏身上那件旧军装改的短袖,洗得都发白了还有补丁;沈青竹的裙子也是接了一截的。 周秀云余光看见两个亲生孩子羡慕的眼神,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青柏,青竹,你们俩正是长个子的时候,衣服做了一转眼就穿不下,浪费布票。等年底,等年底妈手头宽裕点,再给你们扯布做新的啊。” 这话听着都虚,以前他们也听过,也曾期待过。 至于沈青梧,周秀云压根没想起她。这孩子回来这些天,闷葫芦似的,除了吃饭睡觉,就是关在屋里,见了面连声“妈”都不叫,更别说像白薇这样贴心贴说话撒娇了。 周秀云心里那点因为血缘而生的歉疚和别扭,很快就被这种“不亲热”带来的失望和隐隐的恼意取代了。 亲生的又怎样?半点不贴心,难道还要她这个当妈的腆着脸去讨好? 她自然不会去想,或者说刻意忽略。 当初她和沈建国千里迢迢赶回湘西,为了让沈青梧答应离开老家,跟着他来羊城,是签了字据的。 第一单独的房间,第二要读书,第三每个月5块钱。 可结果呢? 第一点还是人家沈青梧自己争取的,后面两条,读书是因为还在暑假就先不说了,零花钱,到现在也没给。 钱,沈青梧可以不要,但不能答应了又装不存在,反过来还埋怨她“不冷不热”、“不像一家人”。 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所以,通知下来的时候,沈白薇之前所有高兴全部消失不见。 扭头把自己锁屋里了,先是安静,没多会儿,呜呜咽咽的哭声飘了出来,断断续续,缠缠绵绵,谁敲门都只换来个“别管我”。 沈青梧听的分明,这回是真伤心了,不是装的。 吃饭的时候,桌上没人说话。 周秀云拿着筷子,半天没动一下,只顾着长一声短一声地叹气,忧心忡忡,食不知味。 沈建国闷头吃了几口饭,放下碗,说了一句:“行了,别光唉声叹气了,这回不成,等下次,工作的事,急也急不来。” 周秀云话里话里带上了埋怨:“你说得倒轻巧!这次机会多难得,托了冯主任……” “哎,早知道,当时真不该让白薇跟我们回老家,说不定就……” “说不定什么?”沈建国打断,眉头拧紧,“难道我们不回,那工作就板上钉钉是她的?事儿没成就是没成,想那些‘早知道’顶什么用。” 他说完,也不等周秀云再开口,起身摸出烟盒,踱到院子里去了,背影透着点不想纠缠的烦躁。 沈青梧才不关心这个,沈白薇工作是成是败,哭得是真是假,她都没什么兴趣。 晚饭桌上的低气压,对她来说,没什么区别。 安静地吃完饭,收拾了碗筷,舀水冲洗干净,动作利落。 经过堂屋,周秀云还坐在原地,看着那扇紧闭的房门发愣,眼圈泛红。沈建国在院子里抽烟,一点猩红在昏暗里明灭。 她目不斜视地回了自己房间,关上门。 屋外,沈白薇的哭声又隐隐约约地飘了起来,这回像是哭累了,变成抽抽噎噎、时断时续的呜咽,听着叫人心里发堵。 周秀云到底还是坐不住,起身去厨房,大概是热了粥还是什么,端着又去敲响了那扇门,声音压得低低的,全是无奈:“白薇啊,开开门,好歹吃点东西……别把身子熬坏了……” 第25章 有病就去治 第二天,沈白薇“病”了,脸色苍白地躺在床上,额头上盖着湿毛巾,更衬得眉眼楚楚可怜。 早饭摆在床头柜上,一动未动。 周秀云进去看她,勉强睁开眼,那双惯常含情的眸子里水汽氤氲,望向养母时,嘴唇翕动了几下,就好像有千般委屈万般苦楚,最终只化作一声气息微弱的叹息,和一滴恰到好处,顺着苍白脸颊缓缓滑落的泪珠。 这一套组合下来,周秀云的心揪成了一团。 一会儿摸摸沈白薇的额头试温度,一会儿又念叨着去厨房熬清淡的白粥,一会儿又翻箱倒柜的找家里的常备药片,嘴里不住地念叨:“这是怎么说的……明明都说好了的事,怎么就变了卦呢……白薇啊,快别难过了,身子骨要紧,万事有妈在呢……” 沈白薇只是摇头,眼泪流得也更凶,咬紧了下唇,半晌才气若游丝地吐出一句:“妈……是我不好,一定我哪里做得不够好……让领导不满意了……都怪我……” 周秀云虽然理智上清楚,这事跟刚回来的沈青梧八竿子打不着,但白薇的眼泪和憔悴,还有“受了天大委屈隐忍不言”的姿态。 让她觉得,如果没有沈青梧的话,当初她们可能就不会回乡下,那文工团的工作,是不是也…… 不光周秀云这么想,沈白薇更是直接把自己不能去文工团全怪到了沈青梧头上。 她也不想想,当初回湘西老家之前,周秀云劝过她,让沈白薇留守大院的。 毕竟,婆婆龙桂枝生前态度明确,她是不认沈白薇的。 而且旅途奔波对她身体也无益。 是沈白薇自己,柔声细语态度坚决地要求一同回去。 龙桂枝不喜欢她,她无所谓,一个乡下老婆子而已,根本影响不到她。 她在意的是大院里那些看着她长大的叔叔阿姨看法。 沈家全家都回老家奔丧,独独她这个养女留下? 别人会怎么揣测? 她苦心经营多年的、与沈家亲密无间,备受宠爱的形象还要不要了? 她必须回去,而且要表现得比谁都孝顺。 现在文工团工作落空,失落,恐慌之下,自然要找个人来责怪。 跟她不对付的沈青梧,自然成了靶子。 至于她自己当初的选择和其中算计,早就被选择性遗忘。 沈青梧直接屏蔽了家里其他人的低气压,大部分时间待在自己房间,学习一会儿医书,又看看课本。 学累了,起身活动一下,最常去的地方是后院。 那片曾经半死不活、蔫头耷脑的菜地,现在焕然一新。 经过沈青梧一番翻整、施肥、除草之后,菜畦整齐,土壤黝黑松软。 之前救下的几棵茄子苗缓了过来,开出了新的紫色小花;新撒下的苋菜和空心菜种子已经冒出嫩绿的芽尖,在阳光下舒展着叶片。 墙角边移栽的几丛薄荷和紫苏,也长得郁郁葱葱,散发着清爽的香气。 浇水、间苗、捉虫,动作熟练又专注。 毕竟,一日三餐她得在家里吃,以前那些营养不良、半死不活的菜,她实在吃够了。 别人既然指望不上,那就自己动手。 —— 这天傍晚,太阳下山,那股子闷热赖着不走,黏糊糊地糊在人身上。 沈青梧刚给菜地浇完水,正蹲在地上查看苋菜的长势,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濡湿,贴在白皙的皮肤上。 沈青松就是这时候回来的。 他刚结束一轮训练,军装背上透着汗渍,脸上带着疲惫。 一进家门,看到母亲周秀云在沈白薇房门口进进出出、一脸愁容。 一转头,好嘛,沈青梧正蹲在后院,像个没事人一样,专心致志地摆弄她那几棵菜! 一股无名火“噌”地窜上了沈青松的脑门,几步跨到通往后院,声音因为压着火气显得有些硬邦邦:“沈青梧。” 沈青梧抬头,看了他一眼,手上没停,拔掉刚长出来的草,“嗯?有事” 沈青松看着她那副事不关己的样子,火气更旺:“你还有心情在这里弄这些?” 他朝房间的方向抬了抬下巴,“你没看见家里都成什么样了?白薇都病成那样了,工作也丢了,妈急得跟什么似的,你倒好,躲在这里清净!” 沈青梧慢慢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目光清凌凌地看向沈青松:“沈白薇,她跟我有什么关系?” 她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近乎嘲弄的弧度,“找架吵是吧?” 沈青松被她直白又尖锐的反问噎了一下:“你!你怎么说话的?她是你姐姐!家里出了事,你就这副态度?” “家里出了什么事?” 沈青梧向前走了一步,目光锁住沈青松,“她的工作丢了,关我什么事?” “可是,”沈青松试图讲理,“白薇是因为跟我们一起回云雾村,才错过了机会,说不定……” “是我拿绳子捆着她回去的?还是我摁着她的手不让她考试了?”沈青梧打断他,语气里带上明显的嘲弄,“沈青松,你这话才真搞笑。 怎么,她沈白薇看上的工作,就铁定该是她的? 别人都是陪跑的?她自己没争过别人,怪谁?” 沈青梧越说越觉得这股闷气不吐不快,转身就往主屋走,步子又快又急。沈青松愣了一瞬,没跟上。 沈青梧几步就冲到沈白薇房门口,不管周秀云还在那儿劝说,声音大的很,“沈白薇,听见了吗?你大哥替你‘抱不平’了!怪天怪地怪别人,就是不怪自己!” “你也别躺着了!起来!咱们当面锣对面鼓说清楚!你工作没了,到底跟我有什么关系?是我跑去文工团领导面前说不选你,还是我拽着你腿不让你去表现了?” 屋里,沈白薇的呜咽声停顿了一瞬,随即是更压抑、更委屈的哭声。 周秀云从房里冲出来,脸色发白,又急又气:“青梧!你少说两句!白薇都这样了,你还……” “她哪样了?” 沈青梧截断她的话,眼神锐利,“是真病得下不来床,要送卫生队抢救了?还是心里不痛快,躺着让人围着她转,好显得她多委屈多可怜? 有病,就去治,找医生开药。别一天到晚躺在屋里哼唧,把家里搅得鸡犬不宁,人人跟着丧气!” “沈青梧!” 沈青松追过来,额头青筋直跳,低吼,“你太不像话了!还有没有点同情心!” “同情心?” 沈青梧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没有一点温度,“她沈白薇缺这个吗?我看你们给得够多了。 谁觉得她可怜,谁心疼她,谁就去床边守着,去给她端茶倒水,去替她找领导哭!别把什么屎盆子都往我头上扣!” “我告诉你,少来惹我。工作丢了,要怪就怪她自己没那本事,争不过别人!别扯那些没用的!” 她算是看明白了,这个家里都觉得沈白薇可怜,自然而然站到她那边,好像不同情、不焦虑、不跟着一起愁云惨雾,就是冷血,就是有过错。 这套把戏,她沈青梧不吃,也懒得配合表演。 她本来就烦沈白薇那套做派,现在被沈青松这么不明不白地指责,心里那股火更是压不住。 “砰”的一声,甩上自己房间的门。 没过一会儿,门被敲了两下,沈青柏和沈青竹两颗小脑袋探了进来,脸上都带着小心翼翼的担忧。 沈青柏蹭进来,小声说:“姐,你别生气……也别难过,我……我和青竹都站你这边。” 沈青竹也连忙点头,小声补充:“对啊,姐,白薇姐姐她……她经常这样,一有点什么事就……” 沈青梧看着弟弟妹妹真诚又有点紧张的小脸,心里那团暴躁的火气,奇异地被浇熄了些许。 “我没事,你们去玩吧。” 第26章 沈建国的公道 沈建国踏着浓重的夜色回来,家里的低气压已经沉淀成为一种疲惫的静默。 堂屋的灯孤零零地亮着,光线昏黄。 周秀云独自坐在椅子上,脸朝着沈白薇紧闭的房门方向,眼神有些发直,脸色是掩饰不住的憔悴和心力交瘁。 沈青松大概回了部队宿舍,没见人影。 空气里还残留着一丝白天激烈争吵后无形的硝烟味,混合着夏夜的闷热,沉甸甸地压在人心上。 沈建国把军装外套搭在椅背上,先看了一眼妻子,又扫过沈白薇那扇关着的门。 周秀云见他回来,像是找到了主心骨:“你可算回来了……今天家里,差点闹翻天了。” 沈建国没急着追问细节,先去倒了杯凉开水,咕咚咕咚灌下去,抹了把嘴。 他坐下来,摸出烟,没点,只是拿在手里捻着,看向周秀云:“怎么回事?慢慢说,白薇又不好了?” “何止是不好!” 周秀云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像是找到了宣泄口,话连成了串,带着后怕和委屈,“青松下午回来,看见白薇病着,青梧在后院弄她那点菜,心里不痛快,就说了青梧两句。 谁知道……谁知道青梧那孩子,性子烈得跟炮仗似的!一点就着! 不光跟她大哥顶嘴,说的话一句比一句难听,差点……差点就要冲到白薇房里去理论!把白薇吓得在屋里哭得都快背过气去了!” “我说了她两句,她连我也一块儿怼!说什么白薇装病,搅得家宅不宁……你是没听见那话,多戳人心窝子! 白薇本来就因为工作的事难受,这再一刺激,晚饭一口没吃,这会儿还在屋里掉眼泪呢……我这心里,跟刀绞似的……” 沈建国沉默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手指慢慢捻着那支烟,他没有打断妻子带着明显倾向性和情绪的叙述,只是眉头锁紧。 等周秀云断断续续说完,他才开口,“青松那火,发得没道理。” “白薇的工作没成,原因在选拔,在她自己,怪不到青梧头上。当初回老家,也是白薇自己说要跟着去的,没人逼她。” “可是……” 周秀云辩解。 沈建国抬手止住了她的话头:“青梧那孩子,性子是硬,说话也冲,不懂拐弯。可在这件事上,她没有错。 她刚回来,跟咱们、跟这个家都还不亲,心里有隔阂,有她自己的委屈。 白薇又一直……咱们心里也得有个数,不能要求她跟青松一样,对白薇也掏心掏肺。” 周秀云听了,虽然情感上还是完全偏向难受的养女,觉得丈夫不够体谅白薇的苦楚,但沈青梧又有什么错了? 不甘心地嘟囔:“那……那也不能那样说话,多伤人……白薇都病着呢……” “病了就治病。” 沈建国语气没什么波澜,“明天要是还不见好,就送卫生队看看。总躺着哭,也不是办法。”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沈青梧紧闭的房门,“青梧那边,你也别再去说道,这事儿,到此为止。吵过闹过,就算了,别再翻旧账。” 他说完,这才划了根火柴,点燃手里的烟。青白的烟雾袅袅升起,模糊了他严肃的面孔。 —— 第二天一早,堂屋的方桌上摆着简单的早饭:稀粥,咸菜,还有昨天剩下的馒头切片用油煎了一下。 气氛有些微妙。 周秀云在厨房和堂屋之间沉默地忙碌,眼圈下带着青影。 沈建国穿戴整齐,坐在主位上,慢慢地喝着粥,脸上的表情是惯常的严肃,看不出太多情绪。 沈白薇居然从房间里出来了。她脸色依旧苍白,眼下有淡淡的乌青,穿着一身素净的棉布衣衫,头发松松地编着,整个人看起来弱不胜衣。 垂着眼,在周秀云担忧的目光中,默默坐到了桌边,拿起筷子,半天没动一下。 沈青梧准时出现在饭桌旁,神色平静,就好像昨天的激烈争吵从未发生。 她给自己盛了碗粥,夹了点咸菜,安静地吃着,咀嚼的动作不紧不慢,完全无视了桌上其他人各异的脸色和那份无声的紧张。 沈青柏和沈青竹两个小的,大气不敢出,埋头小口喝着粥,眼睛不时偷偷瞟一眼桌上的大人们。 沈建国喝完了碗里的粥,放下筷子,清了清嗓子。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桌上众人,最后目光落在沈白薇和沈青梧身上。 “昨天的事,吵也吵了,闹也闹了。” “工作的事,过去了,没选上,有没选上的原因,组织上自有考量。” 他看向低着头、肩膀颤抖的沈白薇:“难过了两天,也该打起精神来。工作的事,我会再留意,有合适的岗位,会帮你打听。但是,这件事,” “跟青梧没有关系,以后家里,谁也不许再拿这个说事。” 沈青梧拿着筷子的手几顿了一下,随即继续夹菜,脸上没有表情。 可这话落在沈白薇耳朵里,是另一回头。她抬起头,蓄满眼眶的泪水滚落,看向沈建国,又迅速瞥了一眼面无表情的沈青梧:“爸……对不起……都是我不好……是我……是我自己没用,才丢了工作……还……还闹得家里不安宁……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她哭得情真意意,姿态卑微又可怜。 周秀云心疼地红了眼眶,伸手去安慰。 沈建国看着哭得梨花带雨的养女,眉头蹙了蹙,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没有接沈白薇的话,只是沉声说了句:“吃饭吧。” 沈青梧,自始至终,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她慢条斯理地喝完最后一口粥,拿起自己的碗筷,起身,走向厨房。 沈白薇那番声泪俱下的“道歉”,周秀云明显的心疼,她都没有给出反应。 不接茬,不评价,不参与。 就像她心里想的那样:沈建国这番话,与其说是为她主持正义,不如说是在强行按下矛盾,维护这个家的“秩序”和他作为父亲的权威。 他划清界限,命令翻篇,看似公允,实则是为了停止内耗。 至于“公允”之下,各人心里的疙瘩,沈白薇并不真诚的眼泪背后藏着什么…… 他不想追究,或者说,他觉得无所谓。 实质性的改变?没有。 沈白薇依旧用眼泪和柔弱获取同情和关注,周秀云依旧偏心,沈青松对她的看法恐怕也难改变。 人家都没打算真心接受她,那她也不用在意这些。 第27章 来一点惩罚 吵了一架,火发出去了,沈青梧心里痛快了许多,可家里那股子沉甸甸的低气压还在。 估计沈白薇不找到工作,这事还没完。 这天,周小玲又跑过来安慰沈白薇:“白薇啊,要我说啊,那个文工团工作也就那样。” “进去可累了,天天大清早的就要起床训练,压腿下腰,汗流浃背的。” “这还不止了,听说还要下乡慰问。” “你身体本来就不好,哪受得了那个罪?” “而且啊,里面管得可严了,一举一动都有要求,不自由!” 沈青梧在后院听到周小玲这番安慰的话,直想笑,这不是扎沈白薇的心吗。哎,真想看看她现在是个什么表情,可惜,她不好凑过去看。 屋里,沈白薇脸上的笑容有些僵硬,指甲悄悄掐进掌心。 这个周小玲,脑子里装的都是稻草吗? 句句都在提醒她“你不行”、“你幸好没去成”! 她心里骂了好几遍“蠢货”、“不会说话就闭嘴”,但面上还得维持貌似没上的温婉和感激:“小玲,谢谢你这么关心我……还好有你这个朋友在我身边。” 周小玲也觉得她是沈白薇的朋友,更觉得自己责任重大,积极出谋划策:“白薇,你听我的!从明天起,早上跟我一起去跑步吧!把身体锻炼得棒棒的!身体是革命的本钱,等身体好了,还怕找不到好工作?到时候说不定还能找到比文工团更好的机会呢!” 跑步?锻炼得强壮?沈白薇心里直吐槽。她这些年苦心经营的一副“柔弱惹人怜”的形象,身体“不好”才是她获取关注,还能推卸责任,甚至达到某些目的的‘利器’。 真变得健健康康、活蹦乱跳,她还怎么理所当然地接受特殊照顾? 怎么在某些时候“力不从心”? 沈白薇垂下眼睫,带着一丝无奈的哀愁:“谢谢你小玲……可是我……我底子差,怕贸然锻炼反而适得其反,万一再病倒了,不是给爸妈添麻烦吗?我毕竟不是沈家亲生的……” 周小玲没听出那些弯弯绕绕,只是觉得白薇太不容易了:“哎,白薇,你也别光闷在家里难过。” “我听说啊,咱们军区最近调来两个新人,都挺厉害的!特别有一个,姓顾,叫顾延铮的,听我爸他们说可了不得了,年纪轻轻立过好几次功,本事大得很!人嘛……据说长得也特别精神!你要不要……” “小玲,你知道的,我对那些不感兴趣……” 因为生父牺牲的缘故,她对军人这个职业,有种复杂又抗拒的心理。 她不想再次失去,她要的是安稳,是触手可及的,能拿到手里的好处,而不是过一些,听起来风光但活的提心吊胆的日子。 周小玲愣了愣,觉得有点扫兴,但看沈白薇脸色确实不太好,也就讪讪地住了口:“好了好了,我不说了。走,咱们别在屋里闷着了,我陪你去服务社转转?散散心。” 两人从房间里出来,正好碰见沈青梧从后院进来,手上拿着一大把菜,大概是刚摆弄完她的菜地。 周小玲一看见沈青梧,想起上次自己散布的谣言,还有沈白薇因为沈青梧回来受的“委屈”,新仇旧恨涌上心头。 冲着沈青梧翻了个白眼,从鼻子里重重地“哼”了一声,下巴抬得老高,一副不屑与之为伍的样子。 沈青梧本来没打算怎么着的,看到这她这个样子,心里头有点不爽,那就让她吃吃苦头吧。 特意靠近了一些,手指在指甲缝里捻了捻,状似无意一样,弹了了指甲,一道粉末落到周小玲身上。 不是什么害人的东西,几种草药混合的碎末,沾到皮肤上会让人发痒,尤其是出汗的时候,效果更佳。 “周小玲,你是属猪的吗?走路就走路,哼哼唧唧的,吵死人了。” “你……!” 周小玲没料到沈青梧会这么直接地怼回来,还骂她是猪!气得脸一下子涨的通红。 “小玲!” 沈白薇一把拉住了周小玲的胳膊,力气不小。 她脸上带着急切的劝阻,压低声音,“别……我爸才说了,家里要安静……别再闹了。” 想起沈建国那句“到此为止”和警告的眼神,心里发紧。 要是周小玲现在跟沈青梧再吵起来,甚至动手,不管谁对谁错,最后可能都会算在她“招惹是非”的头上。 她不能让周小玲这个蠢货坏了她好不容易在沈建国那里维持的“懂事”形象。 周小玲被沈白薇拉住,又听她提起沈建国,气焰矮了半截,梗着脖子,冲着沈青梧的房门方向,提高音量:“白薇,我今天可是看在你的面子上,才不跟她一般见识!” 沈白薇心里烦得很,既烦周小玲的蠢话扎心,又怕真闹起来,忙挤出笑容哄道:“好了好了,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刚才不是说要出去走走散散心吗?咱们快去吧,屋里闷。” “哼,走就走!” 周小玲就势下台阶,挽住沈白薇的胳膊,又故意用不小的声音嘀咕,“正好,我还不想对着某些人那张死人脸呢,晦气!” 两人离开沈家。 夏天阳光正烈,晒得地面发烫,树荫下有些穿堂风。 大院里几个相熟的家属正聚在井台边或树荫下,一边做着针线、择着菜,一边低声交谈,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兴奋和好奇。 隐约能听到“新调来的”、“厉害”、“年轻”之类的字眼。 周小玲耳朵尖,又好打听,立刻拉着沈白薇凑近了些,竖起耳朵听。 “……真的假的?16岁?” 第28章 沈白薇,你帮我看看,我身上是不是落了什么东西? “真的,我骗你干啥,我家那口子他们营里都传遍了!说是姓顾,叫顾延铮!家里好像……哎,背景不提,关键是人家自己硬!16岁被发现是那个什么……天才?反正就是厉害得不像话,直接特招进来专门培养的!十八岁就是侦察兵里的这个!” 李嫂子说着还竖起大拇指。 “我的老天爷……” 旁边摇着蒲扇的王阿姨咂舌,“那现在得多大官了?” “人家今年才26!已经是少校了!” “少校?!” 几个妇女齐齐倒吸一口凉气。 她们随军多年,对部队级别有点概念。 在这大院周围,常见的最高也就是团长、营长,那都是摸爬滚打多少年、年纪不小的老资格了。 26岁的少校?听都没听过。 “少校……那是比营长大吧?跟副团长差不多?” “何止!正经的校级军官!前途无量着呢!” 李嫂与有荣焉,好像她认识本人一样,“听说是因为本事太大,立了好多别人立不了的功,破格提的!全军大比武拿过头名!专门执行那种最危险、最机密的任务,叫什么……特种作战!啧啧,真是不得了。” 周小玲听得眼睛发亮,插嘴问:“李嫂,那人长得咋样?那么年轻就当大官,肯定一表人才吧?” 李嫂摇摇头,表情有点微妙:“本事是顶天的,模样嘛……听说脸上有道疤,挺显眼的,好像就是出任务伤的。” “啊?破相了?” “可惜了……我还想着要是没成家,给我娘家妹妹说道说道呢。” “想啥呢!” 李嫂笑骂,“那样的条件,就算脸上有疤,也轮不到咱们这大院寻常介绍。估计早就被哪位首长家看中了,或者自己有主意。那种人物,心思深着呢。” “哎,这次调来的好像不止一个,还有个姓秦的,叫……秦明川?对,秦明川,23岁,听说模样可是顶好的! 文文气气,见人带三分笑,说话声音也好听,跟那个顾阎王……哦不对,跟顾少校完全不是一路的。” “秦明川?这名字文气,多高啊?在哪个连?” “听说是野战部队的,年纪轻轻还是连长了,估计也快升了,身高得有一米八吧?反正挺高的。关键是长相,斯文俊朗,脾气看着就好,不像有些当兵的那么粗声大气。” “这个好!” 周小玲来了精神,相比那个听起来就吓人、脸上还有疤的“顾阎王”,这个秦明川听起来可亲切多了,条件也不错。 她偷偷瞟了一眼身旁的沈白薇,发现她只是安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似乎对这些议论并不太感兴趣。 周小玲现在正兴奋了,扯了扯沈白薇的袖子,小声说:“白薇,你听见没?这个秦明川听着真不错!年纪轻轻,还是连长了,要是……” 沈白薇抽回袖子,垂下眼:“小玲,我真的对这些不感兴趣。天太热了,咱们去服务社买点汽水喝吧,我有点口渴。” 周小玲看她这副样子,撇撇嘴,也不好再说什么,只是心里还是忍不住琢磨着那个“秦明川”。 也好,沈白薇不感兴趣,那自己不就少了个潜在的竞争对手?怎么才能跟那个听起来条件很好的秦明川搭上关系了? 两人并肩往服务社走。 日头毒辣,晒得地面发烫,热气从脚底往上蒸。 没走几步,周小玲后背冒汗,脖颈处更是湿漉漉的黏腻。 她扯了扯领口,抱怨:“这天真是要命,什么时候才能凉快点啊!” 汗一出,先前被沈青梧“路过”,弹过来的那点粉末,好像被激活了。 刚开始只是脖颈侧面有一点点隐约的刺痒,像是有极细的绒毛在轻轻搔刮。 周小玲下意识抬手挠了挠,没太在意。 可接着痒意非但没有缓解,迅速扩散,越来越清晰,从脖颈蔓延到耳后,又顺着肩膀爬到手臂外侧。 不是蚊子包那种集中一点的痒,就像是一片皮肤底下有无数小针在轻轻扎刺,又像是有什么看不见的小虫在爬。 “白薇,”周小玲忍不住了,停下脚步,用力抓挠着手臂,皮肤上立刻出现几道红痕,“你帮我看看,我脖子后面,还有胳膊,是不是沾上什么脏东西了?毛毛虫絮絮什么的?怎么这么痒啊?” 沈白薇心里正烦着,被周小玲这一打岔,更是觉得她事多。 但多年的习惯让她维持表面的关切,勉强凑近看了看周小玲指的地方。 皮肤除了被她自己抓出的红痕,什么异样都没有,没有虫子,没有草屑,干干净净。 “没有啊,小玲,” 沈白薇直起身,语气柔和,“什么也没有,是不是你心理作用,或者被汗渍得有点不舒服?” “怎么可能没有!” 周小玲痒得心烦意乱,口气也不太好,觉得沈白薇是在敷衍她,“你看仔细点啊!我身上跟有蚂蚁在爬一样,痒得不行!是不是刚才在你们家院里沾到什么了?” 她忽然想起沈青梧从后院进来时手上沾的泥,还有近距离的“路过”,一个念头跳出来,肯定是沈青梧,那个乡下脏丫头! 她越想越觉得是这么回事,又气又痒,抓挠的动作更用力了,手臂上红痕交错。 “哎哟……痒死我了……肯定是沈青梧!她身上不干净!” 沈白薇听她提到沈青梧,心里一紧,又觉得不太可能,沈青梧只是路过了一下,她哪有这本事? 更多的是觉得周小玲小题大做,深吸了一口气,压下不耐烦,提议:“小玲,你别抓了,越抓越厉害。要不……我陪你去看看?让医生看看是怎么回事。” 其实,沈青梧那点随手为之的“小惩戒”并不重,用的不过是几种能引起轻微接触性刺激的草药干粉混合,分量不多。 若是周小玲心大些,忍一忍,或者用清水好好冲洗一下,那点痒意很快也就散了。 偏偏她不是个能忍的,又认定了是沈青梧害她,心里那股火拱着,更是觉得痒入骨髓,难以忍受。 “去!现在就去!” 周小玲也顾不上喝汽水散心了,痒得她直跺脚,“肯定是沈青梧搞的鬼!我得让医生看看,留下证据!” 沈白薇陪着她,顶着烈日,转道往军区卫生队走去。 周小玲一路上抓抓挠挠,哼哼唧唧,引得路人侧目。 沈白薇跟在她旁边,脸上全是担忧的神情。 到了地方,值班医生检查了半天,周小玲皮肤除了她自己抓出的痕迹,没有任何皮疹、红肿或异物。 医生问了情况,也只说是可能接触了某种刺激物,开了点止痒的药膏,叮嘱她别再抓挠,回去用凉水敷一敷。 周小玲对这个结果很不满意,坚持认为是沈青梧用了“阴招”,但无凭无据,医生也不能胡说啊。 涂了药膏,凉飕飕的暂时缓解了些,但心里那口气和痒意没那么容易散去。 一趟医院跑下来,两人都折腾得够呛。 周小玲憋了一肚子火,觉得今天真是倒霉透顶,沈白薇更是心累,送周小玲回家后,自己慢慢往回走。 第29章 看来真不是她啊 沈白薇日头晒得没了精气神,又被周小玲那番折腾耗尽了耐心,拖着步子回到家,只觉得骨头缝里都透着乏。 夕阳的余晖懒洋洋地铺在院子里,给灰扑扑的地面镀了层黯淡的橙红。 堂屋里静悄悄的,只有厨房传来周秀云切菜的笃笃声,沈建国还没回来。 沈白薇正想直接回屋躺着,一抬眼,看见沈青梧从后院那扇小门进来。 沈青梧手里拎着个半旧的铁皮水桶,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裤子,膝盖以下溅了不少泥点子,裤脚边甚至还粘着一两片嫩绿的、被揉烂了的菜叶。 头发大概是干活时嫌热,胡乱用根木簪子挽在脑后,几缕碎发被汗水黏在鬓角。 沈白薇脚步顿住,心里那股被太阳晒出来的燥热和周小玲惹出的烦闷还没散,这会儿又混进一点鄙夷。 看着沈青梧沾泥带土的样子,眉头蹙了一下,心里冒出个念头:啧,到底是乡下来的,一天到晚就跟那点泥巴地亲。 她没打算跟沈青梧打招呼,正想移开视线,脑子里却跳出周小玲抓耳挠腮,一口咬定是沈青梧害她的样子。 虽然觉得可能性不大,但……万一是真的呢? 脚步转了方向挡在沈青梧面前。 沈青梧撩起眼皮看了她一眼,没什么表情,脚步没停,只微微侧身,打算从旁边绕过去。 “沈青梧。” 沈白薇开口,声音不高,但带着明显的质问意味。 沈青梧这才停下,将水桶放在脚边,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表情淡漠:“有事?” 沈白薇深吸一口气,压低了声音,确保厨房里的周秀云听不清:“周小玲身上……是不是你弄的?” 她问得直接,眼睛一眨不眨地观察着沈青梧的反应。 沈青梧听了,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眉头皱起,脸上露出一种混合了疑惑和“你没事吧”的神情。 她甚至微微歪了下头,像是没听明白:“沈白薇,你说什么?周小玲怎么了?” 语气自然,带着一种事不关己的茫然。 “真不是你?” 沈白薇追问,心里的怀疑因为对方过于坦荡的反应开始松动。 “你这人真是莫名其妙。” 沈青梧的耐心快用完了,语气里带上了明显的不耐烦,“上来就问是不是我弄的,我弄什么了?周小玲是被马蜂蜇了还是被跳蚤咬了?跟我后院种菜有半毛钱的关系?” 她的话干脆利落,甚至带着点被无端指责的恼火,“我一下午不是在自己屋里,就是在后院,我能弄她什么?隔着墙施法吗?” 沈白薇被一连串反问噎得说不出话。沈青梧的逻辑简单直接,还难以反驳。 她看着对方理直气壮甚至有点恼火的样子,周小玲的怀疑更像是在无理取闹。 “周小玲的爸爸是政治部的周主任,” 沈白薇抬出了这层关系,语气不自觉带上了一点习惯性的、软中带硬的提醒,“你刚来,有些人……最好别去招惹,要是做了什么,你最好跟我说实话。” 这句话点燃了沈青梧的反感,眼神冷了下来,清晰映出沈白薇那张带着审视和优越感的脸。 “沈白薇,你脑子有病啊?” 这是沈青梧第二次当面说她“有病”了。 第一次是之前争吵时,带着怒火和嘲讽。 这一次,语气里的厌烦还有“简直无法沟通”的鄙夷更加赤裸。 沈白薇的脸腾地红了,血气上涌,又是难堪又是恼怒。 看着沈青梧那双毫不躲闪,写满了“不可理喻”和“离我远点”的眼睛,她心里那点原本就站不住脚的怀疑,土崩瓦解。 看来……真不是她。 沈青梧如果是装的,那她也装得太天衣无缝了。 被冒犯后的直接反击,不屑解释的傲慢,以及对她搬出“周主任”名头的明显厌恶,都更符合沈青梧一贯的、毫不掩饰的性情。 沈白薇张了张嘴,想再说点什么挽回点面子,或者再警告两句,但发现面对沈青梧那副“跟你多说一句都嫌浪费”的表情,什么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沈青梧已经懒得再理会她,弯腰提起水桶,侧身从她旁边走过,径留下沈白薇一个人站在原地。 心里那团因为周小玲而起的烦躁,又添上了一层被沈青梧无视和鄙夷的憋闷。 她看着沈青梧的背影,咬了咬下唇。 不是她……那周小玲到底怎么回事?难道真是她自己不小心沾了什么,在哪儿蹭到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或者干脆就是她一惊一乍,心理作用,小题大做? 沈白薇更烦了,觉得自己浪费了一下午时间,还平白又被沈青梧怼了一顿。 周小玲回到家,那股奇痒虽然因为药膏和冷水敷过缓解了不少,但心里那口恶气越憋越足。 看到母亲回来,直嚷嚷:“妈!我被人害了!肯定是沈家那个乡巴佬!沈青梧!” 周母看着女儿脖子上、胳膊上被抓出的道道红痕,又是心疼又是头疼:“哎呀,这是怎么了?慢慢说,谁害你了?怎么害的?” “就是痒!浑身痒!从沈白薇家出来没多久就开始了!肯定是沈青梧搞的错!她玩泥巴,不干净!” “小玲啊,人家都没挨着你,就算她身上有什么不干净的,那沈白薇的身体弱,她都没事,你这……” “妈,你怎么也不站在我这边?” “哎呀,我的小祖宗,那……你也得有真凭实据啊,这话传出去,让人家怎么看我们家。” 周母顿了顿,看着女儿依旧不服气的脸,放软了声音:“再说了,你爸是政治部主任,多少双眼睛看着呢,咱们做事说话,得更谨慎些。 为着一点没影子的猜测,就跟人结仇,不值当。兴许你就是不小心在哪儿碰到了漆树叶子或者别的什么,自己没留意。听妈的,这事儿先放放,观察观察。 要是那沈青梧真是个坏心眼的,迟早还会露出马脚,到时候再说道也不迟。现在,赶紧再去用凉水擦擦,别抓了,留了疤不好看。” 第30章 少来惹我,下次再犯打成猪头 周小玲在家里被母亲劝了一番,道理是听了,可心里那口气咽不下去。 一想到自己下午在医院又痒又丢人的狼狈模样,还有沈青梧那副样子,只觉得火冒三丈。 凭什么吃了暗亏不能讨回来?不行,这口气非出不可! 头脑一热,也顾不上什么证据不证据、影响不影响了,晚饭后找了个借口溜达到沈家附近,瞅准沈青梧独自在后院收拾东西,直接冲了进去。 “沈青梧!你给我站住!” 周小玲气势汹汹地堵在了后院门口。 沈青梧转过身,看到是周小玲,脸上没什么意外:“有事?” 周小玲看她这副平静模样更来气,正要发作,沈白薇听到动静从屋里匆匆赶了出来。 一看这架势,心里直叫糟,赶紧上前拉周小玲:“小玲!你这是干什么?快别闹了,有话好好说……” “沈白薇!” 周小玲正在气头上,又被沈青梧的态度一激,见沈白薇又来拦,顿时觉得这个“好姐妹”胳膊肘往外拐,“你到底哪头的啊?!她害我出那么大的丑,你还帮她说话?!” 沈白薇被她一吼,脸上也有点挂不住,心里更是烦闷。 她既不想得罪周小玲,又怕她们真打起来,回头沈建国追问。 但转念一想,是周小玲自己跑上门来找茬,沈青梧要是吃了亏……那也是她自找的,谁让她那么横? 自己顶多算个没拦住。 沈建国要是问起,她照实说好了,反正冲突也不是她挑起来的。 这么一想,沈白薇拉住周小玲胳膊的手松了力道,脸上露出为难又无奈的神色,脚步也往后挪了半步,那意思很明显:你们的事,我管不了,爱怎么着怎么着。 周小玲得了“默许”,气焰更盛,上前一步,伸手用力朝沈青梧的肩膀推搡过去,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你个阴险的乡下小人……” 动作快,带着怒气,若是寻常没防备的姑娘,说不定真会被推个趔趄。 可沈青梧不是“寻常姑娘”。 周小玲是在部队大院长大,晨跑锻炼,有把子力气,但不过是带着点玩闹性质的锻炼。 沈青梧却是实打实在湘西大山里摔打出来的。 她从小跟着奶奶龙桂枝,翻山越岭是家常便饭。 为了采到悬崖边的珍贵药材,能徒手攀爬陡峭的石壁;为了赶时间去邻村救治急症病人,能在雨后湿滑的山路上健步如飞;背着沉重的药篓走几十里山路更是寻常。 长期的劳作和跋涉,她看着瘦,可衣服下的手臂、腰腿,都是结实紧致的肌肉,蕴藏着远比外表看起来大得多的力量和远超常人的耐力与敏捷。 周小玲的手快要碰到她肩膀的时候,沈青梧甚至没有大幅度的躲闪,只是手腕一翻,五指牢牢扣住周小玲推过来的手腕! “嗯?” 周小玲只觉得自己的手像是撞上了一根坚硬的木桩,不仅没能推动对方分毫,腕子还被攥得生疼。 她惊愕抬头,对上沈青梧那双隐隐透着寒意的眼睛。 沈青梧抓着她手腕,没有松开,也没有进一步动作,就这么握着,周小玲挣了好几下都没挣脱。 “周小玲,你给我听好了。” “别以为我怕你,上次没跟你计较,不过是看你蠢得可怜,被人当枪使还不自知,懒得跟你一般见识。” “我说了,你身上那点事,跟我没关系,你爱信不信。” 接着,手上加了点力道,周小玲疼得“嘶”了一声,脸上嚣张的气焰被惊疑和恐惧取代。 “但是,” 沈青梧逼近半步,目光锐利,“我警告你,要是还有下次,再敢跑到我面前撒野,动手动脚……” “我不介意,把你这张嘴,还有你这不知好歹的脑子,一起打成猪头,我说到做到。”说完,猛地甩开周小玲的手腕。 周小玲猝不及防,被这股力道带得向后踉跄了两步,差点摔倒,手腕上一圈红痕清晰可见。 她捂着手腕,又惊又怒又怕地看着沈青梧。 刚才,她感受到了沈青梧身上那股不同于大院其他女孩,带着野性和压迫感的力量。 沈青梧不再看她,收拾东西,经过僵在原地,脸色变幻不定的沈白薇身边,脚步没停,只是肩膀看似不经意地撞了沈白薇一下。 “哎哟!” 沈白薇正看着周小玲,盘算着怎么收场,完全没防备,被撞得侧身歪了一步,胳膊磕在门框上,疼得皱紧了眉头,倒抽一口凉气。 沈青梧连眼皮都没抬,径直走开。 沈白薇压抑的痛呼,还有她蹙起的眉眼,让沈青梧心里掠过一丝快意。 活该。 想隔岸观火?想看她倒霉?那沾点火星子呗。 脚步未停,准备回房间,身后隐约传来周小玲带着哭腔和怒气的质问:“她刚才说……她说我被人当枪使!你说!是不是你骗我了?” 沈白薇心里“咯噔”一下,暗道不好,脸上全是被冤枉的焦急和伤心,眼圈说红就红,上前一步拉周小玲的手:“小玲!你怎么能这么想我?我们是多少年的朋友了?我怎么会拿你当枪使?是沈青梧她在挑拨我们之间的关系啊!” 后面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变成了沈白薇柔声的安慰和周小玲抽抽搭搭的抱怨。 沈青梧已经走到了房门口,握着门把的手顿了顿,嘴角扯起一个近乎讽刺的弧度。 难怪能把周秀云和沈建国哄得团团转,这个沈白薇,确实有两把刷子。 几句话下来,周小玲那点愤怒和委屈,被安抚得七七八八,甚至还觉得沈白薇真是处处为她着想的好姐妹。 真是……好手段。 周小玲身上那点“无伤大雅”的痛痒……确实是她干的,没错。 那点混合了“羊蹄甲”花粉和“毛莨”细末的东西,是她在老家随手做的,分量轻,沾上了最多让人痒上小半天,用水一洗马上没事。 她本来也没想怎样,纯粹是周小玲的挑衅和愚蠢让她觉得有点烦,给对方添点微不足道的小堵罢了。 但她不会承认。 第31章 山外有山 沈青梧算是教训了周小玲一顿,周小玲了也没再来来沈家找她麻烦,沈白薇也安静了,她也乐得清静。 不过天天在家,不是看书就是收拾菜园子,实在无聊的紧。 在自己屋里待不住,推门出来,看见沈青柏蹲在前院,百无聊赖地用小树枝在地上划拉着什么。 “青柏,家里闷得慌,咱们出去转转?” 沈青柏抬起头,眼睛亮了亮,可随即想起什么,犹豫着问:“姐,去哪儿啊?还去赶海?” 上次妹妹回来发烧,他还心有余悸。 “不去海边,”沈青梧摇头,海风大,路途也远,她现在就想找个地方透透气,离这屋子远点。 “这附近有山吗?” “山?有啊!”沈青柏一听不去海边来了精神,扔掉手里的小树枝,拍拍屁股站起来,“出了大院后门,往东走不到一里地有个小山包,我们以前常去那儿玩!” 沈青梧点点头:“行,那就去那儿。” 看了一眼正从屋里探出头来的沈青竹,“青竹,你去不去?” 沈青竹眼睛一亮,忙不迭点头:“去!我去!” 姐弟三人悄没声息地溜出后门,走过一片菜地,绕过几排营房,小山包就在眼前了。 确实不高,甚至称不上是“山”,就是个隆起的大土丘,上面稀稀疏疏长着些马尾松和叫不出名字的灌木。 好几条被人踩出来的小路蜿蜒向上,路面露出黄土。 沈青梧走在最前头,脚步轻快。山风迎面吹来,带着草木和泥土被晒过的干燥气息,虽然不如湘西山林里那股湿润清冽,但也总算吹散了心头那点烦闷。 沈青柏和沈青竹跟在她身后,像两只出笼的小鸟,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姐,你看那边!那棵歪脖子松树,我和青竹以前比赛谁能先爬上去!” “还有这儿!这块大石头底下,我们挖到过蚯蚓,可肥了!” 沈青梧听着,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这山确实普通,甚至有些贫瘠,跟老家那些藏龙卧虎、物产丰饶的大山根本没得比。 但孩子们眼里,是他们的乐园,每一处都是记忆。 山路不长,没多久到了半山腰一处稍微平坦的地方。几棵野果树稀稀拉拉长在那儿,果子小,青地,挂在枝头,大概也就指头大小。 “这是山捻子,”沈青柏指着一丛灌木,“可惜还没熟,等到了秋天,果子变紫了,可甜了!吃多了舌头会染成紫色,喝水都觉得是甜的!” 沈青竹也指着另一处:“那边还有几棵野柿子树,晚熟,要等到秋末,涩得很,得摘回来放在米缸里焐熟了才能吃。” 沈青梧看了看那些青涩的小果子,这里的山,和湘西老家真不一样。 老家的山,土是黑褐色的,抓一把好像能捏出油来,林子里藏着无数宝贝。药材、菌子、野果、山涧…… 眼前这小土丘,安全,不过也少了一份野趣和惊喜。 来都来了,索性往山顶去看看。 越往上走,树木越稀疏,视野开阔。 沈青梧停住脚步,目光投向更远处。天地交界处,一道深青色的、绵长又高峻的山影沉默地卧在那里。 它比周围所有的小山包更高、更厚重,山脊线起伏,能看到明显的林木覆盖,顶部似乎还隐隐泛着雾气。 “那是……?”沈青梧抬手指向那边,声音里带上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好奇。 沈青柏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哦,那个啊!” “那是大青山,是咱们这一片最高的山了!离咱们这儿可远着呢,得走大半天的路。” “大青山?”沈青梧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目光没有移开。 “嗯!”沈青竹凑过来,“不过,家属院的叔叔阿姨们都不让我们去,说山上……不太平。” 沈青柏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听年纪大的孩子说,那山里头林子密,有野猪,还有……还有人说见过狼!以前有胆子大的偷偷去过,回来都说里头阴森森的,路也不好走。 所以大人们都叮嘱,只能在附近这些小山上玩,不许往大青山那边跑。” 不太平?有野物? 沈青梧听着,不仅没怕,眼底反而掠过一点光亮。 野猪?狼?在湘西大山里,这些都不算什么稀罕物。 奶奶教过她怎么辨别野兽的踪迹,怎么避开危险,甚至怎么用草药驱赶某些动物。 手里有药,心里不慌,山里那些东西,对她来说反而有种久违的、跃跃欲试的吸引力。 那座大册比起眼前这个被“光顾”得干干净净的小山包,那里才更像她记忆中的山,有点危险,充满未知,也藏着‘好东西’。 她看了好一会儿,收回目光:“嗯,知道了,改天,我得去一趟。” “姐!”沈青柏抓住她的胳膊,眼睛瞪得圆圆的,“你真要去啊?那山上可能真的有……” “我在老家的时候,什么山没去过?比这更高的,林子更密的,都走过。”沈青梧看着弟弟妹妹担忧又好奇的小脸,放缓了语气,“我手里有药,不怕。” 沈青柏和沈青竹对视一眼,两人眼里都冒出光来,恐惧被一种混合着崇拜和冒险渴望的情绪取代。 姐姐她可真厉害,连那么可怕的大山都敢去! “姐,”沈青柏拽着她的袖子,眼巴巴地恳求,“那……那你能不能带我去?我保证听话!不乱跑!” 沈青竹也赶紧表态:“我也去!我也可以帮忙!” 沈青梧看着他们跃跃欲试的样子,心里一软,但也没答应。 她伸手揉了揉沈青柏的脑袋,又拍拍沈青竹的肩膀:“你们啊,现在还太小,山里情况不明,我先去探一探路。” 看到两人瞬间垮下来的小脸,又说:“等我先走一趟,摸清楚情况,如果确实没什么危险,路也好认……” “然后呢?”沈青柏急切地问。 沈青梧眼里闪过一丝笑意:“然后,下次再带你们俩一起去。” “真的?!”两个孩子异口同声,声音里是压不住的兴奋。 “真的。”沈青梧点头,看着他们瞬间亮起来的眼睛,只觉得有趣。 这年头,孩子们没什么像样的娱乐,上山下河是最大的乐趣。 一座充满神秘色彩的“禁山”,对他们来说,简直是无法抗拒的诱惑。 “不过, “这事儿先别到处说,尤其别让爸妈知道,等我先探好路再说,听见没?” “听见了!”沈青柏和沈青竹用力点头,像接到了什么重大机密任务,小脸上满是郑重。 夕阳已经完全沉下去了,天边只剩下最后一抹暗红色的霞光。 三人沿着来路下山,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沈青梧走在前面,脑海里已经盘算起去大青山的计划——带什么工具,准备哪些药,选哪天…… 第32章 山上收获 去大青山的计划,沈青梧没打算告诉沈建国和周秀云,说了也只会平添阻拦和唠叨。 一大清早,听着外头父母陆续出门上班的动静,直到院子里安静下来,立马从屋里出来。 换上了一身耐磨的深蓝色衣裤,脚上是结实的解放鞋。 一个新做的竹篓背在在肩上,里面装着一把铲子、一把开山斧、一卷麻绳、一盒火柴、几个油纸包(里面是她自制的防蛇虫和应急药粉),还有两个铝制饭盒,装着烙饼和煮鸡蛋,以及一个军用水壶。 头发利落地编成一根粗辫子盘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冷清的眼睛。 沈青柏和沈青竹早就扒在门边等着,两个小人儿脸上又是紧张又是兴奋。 看到姐姐全副武装地出来,沈青柏凑上前,小声叮嘱:“姐,你路上一定要小心啊!看准了路,别往太深的地方去……见到不对劲的赶紧跑!” 沈青竹也用力点头,把手里攥着的两颗水果糖塞进沈青梧的衣服口袋:“姐,这个你带着,累了吃,我和二哥在家等你回来。” 沈青梧看着他们认真的小脸,心里一暖,挨个揉了揉他们的脑袋,声音比平时更柔和:“知道了,你们在家好好的,把门关好,我傍晚前肯定回来。” 说完,不再耽搁,利落地推开后院小门,身影很快消失在晨雾未散的巷子尽头。 按照沈青柏描述的方向,沈青梧脚步飞快地走着。 出了家属区,穿过一片田野和丘陵地带,走了将近两个多小时,大青山,才清晰地出现在眼前。 走近了看,这山确实比周围那些“土包”有气势得多。 林木茂密许多,以常绿阔叶树为主,间杂着松柏,郁郁葱葱,层层叠叠。 山势不算特别陡峭,但因为没有常走的路,藤蔓灌木纠缠,看着有点原始又幽深。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草木清香和潮湿的泥土气息,偶尔传来几声清脆的鸟鸣,更衬得山林寂静。 沈青梧精神一振,这感觉对了。 从竹篓里拿出开山斧,就地取材,削了一根木棍,一边拨开拦路的枝条藤蔓,一边观察周围。 拨不开的,直接上开山斧,劈里啪啦,左右开砍。 没走多远,在一处背阴湿润的岩石旁有了发现。 几株叶片呈独特羽状分裂、开着不起眼小黄花的植物引起了她的注意。 蹲下身,小心地挖开一点泥土,露出底下纺锤形的根茎,又凑近闻了闻,一股辛散微苦的气味。 眼睛亮了亮,这是“广防己”,一味祛风止痛、利水消肿的岭南道地药材,湘西老家这种东西不常见,她只在医书上看过。 挖了两株,摘了两片大叶子包好,心里盘算着,等回去试着种在空间里那片黑土地。 越往山里走,发现的“新奇”东西越多。 一些叶片肥厚、茎带紫红的“广金钱草”,贴着潮湿地面生长的“地毯草”(有清热利湿之效),还有几丛挂着红褐色小果的“火炭母”…… 都是湘西少有的草药。 跟寻宝一样,每样都采集一些样本,跟以前收集的那些‘做个伴’。 快到中午,找到一处溪流边的平坦石头坐下,拿出干粮和水,简单吃了午饭。 溪水清澈见底,掬起一捧洗了把脸,清凉透骨。休息片刻,继续往林木更密处探索。 转过山坳,一片低矮的灌木丛吸引了她的目光。 上面结满了拇指大小、红艳艳的浆果,有点像老家的“栽秧泡”,但形状更圆润,颜色也更鲜亮。 摘了一颗,放进嘴里一咬。汁水丰沛,味道有点特别,甜味很清新,酸味也很明朗,各占一半,倒是挺爽口开胃。 沈青梧尝了好几个,觉得味道不错,想起家里那两个眼巴巴等她回去的小家伙,嘴角弯了弯。 这野果子他们肯定喜欢。 拿出一个空饭盒,采摘那些熟透的、红得发亮的果子,装了满满一大盒。 再看看日头,估摸着该往回走了,不然回去迟了,跟沈建国周秀云他们碰上了,到时候又得费口舌解释。 沿着大致的方向下山,比上山时多了几分轻松和收获的喜悦。 经过一片相对开阔的,长满狗尾巴草和灌木的向阳坡地时,察觉到一点动静。 脚步放轻,目光扫视过去。 不远处的草丛一阵不规则的晃动,随即,一团灰白色的影子一闪而过,钻进了坡地边缘一处不起眼的土洞。 兔子洞! 沈青梧心中一动,停住脚步,将肩上的背篓放下。 她在湘西跟着奶奶,见识过不少山野里讨生活的法子。 正经的大型狩猎她们不常做,但对付些小山货、野兔雉鸡之类,奶奶教过她不少土办法。 挖陷阱是个稳妥法子,但费时费力,眼下明显不合适。 下药?她手里倒是有能让小动物昏迷的草药,可药倒了在洞里,她也钻不进去拿。 反倒是烟熏的法子,最是直接,也是山里人遇到这种“瓮中捉鳖”情况时的首选。 在湘西时,跟奶奶进深山,运气好碰到这样的兔子窝,便会这般操作。 那时虽然日子清贫,但山里物产丰饶,野味、鲜菇、时令野菜总是不缺的,吃得有滋有味。 可如今在这大军区……沈建国顶着个团长的名头,听着是威风,可家里的伙食,说实在的,还不如她跟奶奶在乡下的时候。 供应紧张,票证限制,餐桌上常见的就是些清汤寡水的炖菜,偶尔有点肉星也是数着份量。 她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再加上在老家的时候,从不在食物上克扣,这些日子下来,嘴里真是淡得厉害,肚子里总觉得空落落的,快憋出内伤来了。 这送上门的兔子,自然没有放过的道理。 想抓兔子,但沈青梧也没有立刻上前,站在原地,观察那片地。 兔子狡猾,所谓的“狡兔三窟”并非虚言。 除了刚才那团灰影钻入的主洞口,很快又在不远处几丛茂密的狗尾巴草根部和一块半埋的石头缝隙后,发现了两个更隐蔽,差不多两个拳头大小的辅洞口。 退开一段距离,在周围寻找合适的材料。很快,找到几根柔韧结实的野藤,又捡了些干燥的枯枝。 又在周围拨了一些艾草和一种本地常见的、带辛辣气味的野蒿,这两种植物燃烧时烟大且气味刺鼻,最能呛出洞里的东西。 准备妥当,回到兔子洞附近,动作轻快不拖沓。 先挖了几块土,倒上水,混合成湿泥,将两个隐蔽的辅洞口堵得严严实实,确保没有缝隙。 拿起那几根藤条,飞快地在主洞口旁边编织了一个简易的活套,一端系在旁边的小树根上。 做完这些,拢起干艾草和野蒿,放在通风口的下风处,划亮火柴点燃。 火苗蹿起,加入艾草、野蒿,浓烟冒起,再用宽大的树叶小心扇动,引导烟雾,源源不断地灌入洞口。 沈青梧人蹲在主洞口侧前方,身体前倾,屏住呼吸,全神贯注地盯紧了洞口和那个藤条活套。 第33章 熟悉的背影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洞里面好似一点动静也没。 就在沈青梧想着,该不会是哪个洞没堵上,兔子跑了吧? 但很快,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慌乱的抓挠声,还有被浓烟呛到打喷嚏的声音。 这下心里有了底,没事,只要兔子还在洞里,跑出来迟早的事! 兔子怕烟,更怕这种辛辣刺鼻的浓烟,她一个大活人,要不是戴着口罩,早就喷嚏连天。 很快,主洞口草丛一动,一个灰白色的脑袋探了出来,两只长耳朵惊恐地支棱着,红眼睛滴溜溜乱转,被烟呛得不住抽动鼻子。 这只兔子正是之前她看到的那只大肥兔! 它好像察觉到洞口的藤套和蹲守的人影,愈发惊慌,后腿一蹬就想往旁边窜! 但,到了嘴边的‘肥肉’沈青梧怎么可能放掉了,在它冒头的时候,手中木棍快如闪电,横向一扫! “啪!” 一声闷响,木棍精准地敲在兔子后颈与背脊连接处,兔子刚跃起的身体一僵,软软地跌落在洞口草丛里,四肢抽搐了两下,不再动弹。 沈青梧迅速上前,拎起兔子耳朵掂了掂,沉甸甸的,果然肥美。兔子丢进背篓,用一些预先摘的宽大树叶盖住。 洞里的骚动并未停止,浓烟还在往里灌。不一会儿,又一只体型稍小的灰兔被呛得晕头转向,不顾一切地从主洞口冲了出来,直接撞进藤条活套! 藤套收紧,勒住了它的后腿。兔子拼命挣扎,吱吱乱叫。 沈青梧上前,如法炮制,敲晕了第二只。 接着是第三只……看来这是个不小的兔子家族。 听到洞里传来细弱、惊慌的“吱吱”声,应该是小一点的兔子,沈青梧停止了动作。 将剩余的燃烧物踩灭,又用土掩埋。奶奶说过,山里讨生活,要留有余地,不能赶尽杀绝。抓大放小,山林才会一直给予馈赠。 三只肥硕的大野兔,收获颇丰,抬头看了看天色,日头开始西斜,林间光线变得斑驳。 该下山了。 将三只昏厥的兔子用藤条捆好脚,扔进竹篓,上面覆盖着采摘的草药和宽叶。 她又检查了一下刚才烧火的地方,这才背起竹篓,沿着来路,步履轻快朝山下走去。 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这次上山,总算不虚此行。 微风拂过林梢,带来远方的气息,也吹散了连日来闷在家中的些许郁气。 兔子肉嫩,火候得当的话,红烧出来色泽油亮,浓香扑鼻。 或者用干辣椒、花椒爆炒,做成干锅,麻辣鲜香,最是下饭…… 光是想想,口腔里似乎就分泌出了渴望的唾液。 但一想到的沈白薇,偏心的周秀云还有那个‘骂’她的沈青松…… 凭什么?她上山得来的东西,干嘛要分给那些给她添堵的人? 沈青松不知道什么时候回家,但沈白薇可是一直在家的,兔肉要是做了端上桌,点名不让她吃的话,岂不是坐实了她在针对沈白薇。 算了,兔子先收进空间,等家里家里只剩她和青柏、青竹,再拿出来,关起门,痛痛快快地吃一顿。 沈青梧刚走,她原来待的那个位置,一队穿着训练服的军人,从另一条更陡峭难行的山路迅速接近那块向阳坡地。 为首的人身形挺拔高大,动作轻盈矫健,即使左眉尾带着疤,也丝毫不损他的凌厉冷峻气势,反而更添一股战场淬炼出的悍然。 这个人,正是顾延铮。 他在带队训练,突然发现山上冒烟,担心起火,这才带人赶了过来。 沈青梧刚正沿着一条草木稍疏的小径往下走,忽然若有所感,回头望了一眼:这么晚了,还有人上山?管他了,她要回家了,不然来不及了。 “队长,不久前有人在这里生过火,用了烟熏法,目标应该是旁边的兔子洞。” “火被彻底熄灭,处理得还算干净,不是生手。看这手法和留下的痕迹,像是附近有经验的村民。” “检查一下周围,确认没有火灾隐患。” “队长,火堆彻底熄灭,埋得严实,洞里……还有几只小兔崽。” 顾延铮走到洞口看了看:“把洞口稍微遮掩一下,别让其他野兽发现。” 处理完毕,顾延铮最后看了一眼这片坡地,那位在这里捕猎又迅速离开的“山民”,手法利落,心思也细,知道灭火善后,也没对一窝端。 脑海里掠过一丝极淡的,对这份利落与分寸的认可。 秦明川也在观察着这些痕迹,心中暗自判断这应该是个很有经验的山民。 作为曾在湘西山区驻训过的人,他对这种狩猎方式并不陌生,甚至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 下意识地望去,下方蜿蜒的山路上,远远的,有一个背着竹篓的纤细身影,正迅速没入一片茂密的树丛之后,只剩下一个模糊背影。 那背影…… 秦明川的心跳漏了一拍,挺直的背脊,利落的步伐,还有,对方脑后那一闪而过的、盘起的粗辫子轮廓…… 某个深藏的记忆被倏然触动。 太像了……像那个湘西大山里,背着竹篓漫山遍野寻找草药,笑起来眼睛里有光的她。 向前一步,想要看得更仔细些。 但那个身影消失得太快,快得让他怀疑是不是暮色与树影造成的错觉。 更何况,这怎么可能? 青梧远在湘西,与这羊城军区相隔千山万水。 况且,若她真来了,怎么会不告诉他?他们……不是一直在通信吗? 秦明川心底泛起一阵复杂的酸涩,家中变故导致通信中断,他调羊城时去过信,但石沉大海。 是她没收到,生气了,还是……早就忘了他这个朋友? “秦明川。”顾延铮低沉的声音将他从瞬间的恍惚中拉回。 秦明川立刻收敛心神,收回目光,端正站好:“队长。” 顾延铮没有追问他的走神:“记录位置,后续巡逻注意这块。现在,继续原定训练路线,急行军至四号点。” “是!”所有人齐声应道,迅速整理队形。 秦明川最后看了一眼身影消失的方向,把刚才的那种熟悉的感觉,连同其他一起压下去。 第34章 妈呀,好多肉肉! 回到家属院附近,天色已近黄昏,沈青梧拍了拍身上的草屑尘土,整理了一下头发和衣服,像平常一样从后门溜了进去。 沈青柏和沈青竹守在屋里,听到动静冲了出来,两双眼睛上上下下地打量,见人全须全尾地回来,大大松了口气。 “姐!你回来了!没事吧?” “没事。” 沈青梧笑了笑,把饭盒递给他们,“看看,给和青竹带了什么东西回来。” 打开饭盒,里面是满满一盒红艳艳、水灵灵的野果,惊喜地叫出了声:“呀!好漂亮的果子!” 沈青竹也凑过来看,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山上摘的,我尝了,酸酸甜甜,你们洗洗吃。” 沈青梧说着,又压低声音,“还有更好的,不过现在不能拿出来。” 两个小的立刻会意,眼睛瞪得更圆了。 “等哪天中午,” 沈青梧的声音压得更低,眼里闪过一丝狡黠的光,“那个人不在家的时候,咱们自己做好吃的。” 沈青柏和沈青竹自然知道她口中的“那个人”指的是谁,忙不迭地点头,小脸上是压抑不住的兴奋和一种共享秘密的快乐。 “姐,这果子长得真好看!”沈青竹小声惊叹,小心翼翼地捏起一颗。 沈青柏已经迫不及待尝了一颗,酸酸甜甜的汁水在嘴里爆开,眯起眼,含糊地称赞:“唔,好吃!比咱们大院后山上找的更有味儿!” 沈青梧眼里带了点笑意,自己也拿了一颗放嘴里,天然的酸甜,确实味道不错。 沈白薇不知道什么站在了门外,大概是听到这边的动静,目光落在饭盒里红得刺眼的野果上,又扫过沈青梧指间沾上的一点果汁,以及青柏青竹脸上毫不掩饰的欢喜。 她撇了撇嘴,眼底掠过一丝不屑和嫌弃。 野地里长的东西,没经过打理,谁知道沾了多少灰土虫蚁? 也就沈青梧这种山里来的,才会把这种上不得台面的东西当成宝,还引得青柏、青竹也跟着没规没矩地头碰头抢着吃,一点吃相都没有。 她才不稀罕。 离开,回了自己屋,屋里的沈青梧松了口气,刚才她要是进来,她还得找理由解释,现在这样,非常不错。 屋里的两个小的也发现她了。 沈青竹小声嘟囔:“白薇姐姐好像不喜欢……” 沈青柏哼了一声:“她懂什么,好东西都不会尝。” “别管她,”沈青梧把饭盒往他们面前又推了推,“喜欢吃就多吃点,都是你们的。 —— 隔天下午,周秀云轮班去了医院,沈建国在团部,沈白薇被周小玲叫了出去,家里一时只剩下沈青梧和两个小的。 阳光透过厨房的窗户,照得空气里细小的灰尘清晰可见。 沈青梧不再犹豫,准备把兔子做了吃。 兔肉存在空间里虽不会坏,但总得有个由头拿出来吃,时间拖久了,借口也不好找。 三只,今天全做了,不过,先吃一吃,剩下的存空间,等以后没肉吃的时候,再拿出解馋。 支开青柏和青竹:“今天做兔子肉……” “啊,兔子?姐你去大青山,还抓到兔子了?你好厉害啊!” “昨天晚上兔子放哪里了?” “兔子杀好了吗?要不要我和青竹帮忙?” “行了,问题这么多,兔肉还要不要吃了?” “吃!”两个人眼睛盯着沈青梧,一眼不眨。 “想吃就行,去后院摘几个辣椒,拔几头蒜回来,要紫皮的那种,味道冲。” 两个小家伙兴奋地“哎”了一声,带上小篮子往后院跑。 趁这功夫,沈青梧把空间里处理得干干净净、光溜溜的肥兔拿了出来,用水冲洗了干净,接着动作麻利地将兔肉斩成大小均匀的块。 两人屁颠屁颠的拿着后院摘回来的东西递到沈青梧面前:“姐,东西摘回来了。” 沈青梧手下不停:“别愣着,青柏去生火,青竹把辣椒蒜头洗了剥好。” 沈青柏乐呵呵地跑去灶膛前忙活,沈青竹乖乖地搬了小凳子坐在一边,认真剥蒜,摘辣椒。 沈青梧点点头,这俩孩子挺好糊弄,嗯,不错。 以后,有好吃的,还带着他俩。 沈青梧掌勺,热锅下了一小勺菜籽油,油热后放入姜片和几粒花椒炸香,接着把兔肉块倒进去,刺啦一声,浓烈的香气瞬间爆开。 “哇!”灶膛前的沈青柏和剥蒜的沈青竹不约而同地咽了口口水,眼睛盯着锅里。 妈呀,好多肉肉! 兔肉煸炒到表面微黄,沈青梧加入切碎的辣椒段和拍扁的蒜瓣,继续翻炒。 辣味和蒜香被热油激发出霸道的气息,混合着肉香,简直勾魂摄魄。 然后淋入一点酱油上色,撒了点盐,又加了些糖提鲜,最后倒入开水,刚好没过肉块。 “火小点,慢慢炖。” 沈青柏连忙抽出几根柴火,让火焰保持温柔舔舐锅底的状态。 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酱色的汤汁渐渐收紧,包裹着每一块兔肉,香味也越发醇厚诱人,从厨房的窗户、门缝丝丝缕缕地飘出去。 趁着炖肉的功夫,沈青梧没煮大米饭,米缸里的大米有限,平时都是掺着粗粮吃。 洗了一锅红薯,切成块,放在另一个锅里加水煮熟。金黄的红薯块,虽然比不上白米饭,但饱腹感足,而且自带清甜。 肉炖得差不多了,汤汁浓郁。 “青柏,青竹,刚才忘了刚葱花了,你俩去后院摘点回来。” “好的,姐,马上去。” 两个小的支开,沈青梧掀开锅盖,盛了一大半出来。 “姐,葱花洗好。” “好,拿过来,我切切。” 锅里的肉少了许多,两个小的也只为肉煮熟少了一些,并没有觉得哪里有味道。 沈青梧撒上一把葱花,翻炒两下,盛进了大碗里。红亮的兔肉块浸在油汪汪的酱汁中,点缀着青红的辣椒和白色的蒜瓣,热气腾腾,色香俱全。 三人也顾不上端去堂屋了,直接在厨房的开吃,一人一碗煮熟的红薯块,中间就是那盆让人无法移开目光的红烧兔肉。 “开动!”沈青梧一声令下。 第35章 什么味道,你们偷吃了? 沈青柏夹起一块连骨的兔肉,顾不得烫,吹了两下塞进嘴里。肉质紧实弹牙,浓郁的酱汁咸香中带着一股他以前在家常菜里很少体验到的、鲜明的辣意,以及炸香的蒜味。 辣味并不蛮横,咸香交织,是一种刺激又过瘾的复合滋味。 “唔……哈……太好吃了!姐,你手艺绝了!”他被辣得吸了一口气,眼睛更亮,含糊不清地赞叹,手下筷子不停。 沈青竹学着二哥的样子,夹了一块小点的,试探地咬了一口。辣味对她来说有点新鲜刺激,小脸皱了一下,但随即就被紧随其后的咸香和肉味征服,眼睛幸福地眯成了月牙,一边小口吸着气一边说:“香!辣辣的,好吃!姐姐做的肉最香!” 看着他们俩的反应,沈青梧才后知后觉地想起一件事。 她在湘西跟着奶奶长大,做饭放辣椒几乎是刻进骨子里的习惯,今天做兔肉也是顺手就搁了辣椒。 可青柏和青竹是在羊城军区出生长大的,虽然父母沈建国和周秀云也是湘西人,但迁来南方多年,加上沈白薇总是体弱、胃口不佳,吃不得太刺激的,家里的饭菜口味全是清淡的。 “这辣椒……你们吃着还行?会不会太辣?”沈青梧停下筷子,看向两个小的,语气里带上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难得的局促,“要是不习惯,我去倒点白开水,涮涮再吃?” “不用不用!”沈青柏连连摆手,又夹起一块带着红亮辣椒段的肉,“就这么吃才够味!姐,咱家以前做的菜……嗯,都没这个有劲儿!” 沈青竹也猛点头,小嘴巴被辣得红润润的:“喜欢!辣辣的好吃!白水涮了就没这个味道了。” 沈青梧看着他们不仅适应,甚至明显更偏爱这种带辣味的口感,心里那点担忧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妙的、暖融融的喜悦。 血缘或许真的有些说不清的牵连,至少在口味上,他们姐弟三人是相通的。 这认知让她嘴角扬起的弧度更深了些。 “喜欢就好。”语气也轻快了不少,自己也夹起一块兔肉,享受着那股熟悉的、带着家乡烟火气的辣味在口腔里绽放的感觉。 香甜软糯的红薯就着咸鲜麻辣的兔肉,甜与辣、绵密与劲道在口中交织,虽然算不上顶配,但在这一刻,于她,于两个弟弟妹妹,都是无上的美味,是只属于他们三人的酣畅淋漓。 一顿饭吃得盆干碗净,连酱汁都被沈青柏用红薯块刮得干干净净。 两个孩子吃得鼻尖冒汗,小肚子滚圆,脸上是纯粹的、饱足后的快乐,以及对这种“有劲儿”滋味的无限回味。 “姐,下次……”沈青柏摸着肚子,眼巴巴地看着沈青梧,意思不言而喻。 沈青梧眼波微动:“下次还有,但今天的事,出去别说。” 看来以后有什么好菜,不用躲着了,直接按自己的口味做就是。 青柏和青竹喜欢,爸妈本就是湘西人,想来也能接受。 至于沈白薇……她不是总说身体弱、胃口不好么? 到时候菜里多放两把辣椒,看她还能不能夹那么多,还怎么摆出那副受尽委屈的柔弱样子。 这念头让她心情莫名更好了些。 “知道知道!”沈青柏和沈青竹用力点头,齐声保证,“这是我们三个的秘密!” 看着他们信誓旦旦又心满意足的模样,沈青梧心里那处因为家庭隔阂冰封的角落,似乎又融化了一点点。 沈青梧三个刚把厨房收拾得好,碗筷洗净,灶台抹净,试图让那浓郁的肉味散得更快些,院门传来响动。 是沈白薇回来了。 她脸色比平时红润些,但一进院子,脚步顿住,目光看向厨房。 沈青梧正拿着抹布擦手,沈青柏和沈青竹有点心虚地跟在她身后,小嘴油光还没完全擦干净。 沈白薇踩着步子走进厨房,视线扫过灶台、饭桌,最后定格在沈青梧脸上。 “什么味道?你们……偷吃什么了?” 沈青柏和沈青竹紧张地看向姐姐。 沈青梧放下抹布,直面沈白薇:“饿了,煮了两个红薯吃,不行嘛!” “红薯?吃红薯能是这个味道?”沈白薇往前一步,语气更加咄咄逼人,“我出门前家里还没动静,回来满屋子肉香! 沈青梧,你是不是背着爸妈,自己弄了东西吃?你怎么能这样?家里有什么吃的,不都应该大家一起吗?” 沈青梧看着她:“我又没花你的钱,没动你的票,山上运气好捡了只兔子,自己收拾了做来吃,也要事事跟你汇报交待?” 沈白薇被她噎了一下,脸色涨红:“你……就算是你自己弄来的,那也应该等到晚上,爸妈回来了,大家一起吃!这才是一家人该有的样子!你现在这样算什么?吃独食吗?” “哦?”沈青梧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丝嘲讽,“等晚上?然后呢?看着妈把好肉都夹到你碗里,再说一句‘青梧真能干,以后多弄点给姐姐补补’?” 沈白薇的脸彻底红了,这次是羞恼交加,“你……你胡说什么!妈那是关心我!” “我自己弄点吃的还得先紧着你?”沈青梧不想跟她纠缠这些车轱辘话,直接戳破对方那点隐秘的心思,上前半步,直视沈白薇闪烁的眼睛,“怎么,你没吃到,嫉妒了?” “你!”沈白薇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后退一步,“沈青梧!你少胡说八道!我会嫉妒你?嫉妒你捡来的野兔子?笑话!真是天大的笑话!” 嘴上说着“笑话”,但她心里却在叫嚣着想吃肉。 “不是嫉妒最好。”沈青梧收回目光,懒得再与她做口舌之争,“兔子是我捡的,我做给青柏、青竹吃了,事情就是这样。你要觉得不合适,等他们回来,你尽可以去说。” 说完,不再看沈白薇青红交错的脸色,示意两个小的:“青柏,青竹,回屋写作业去。” 沈青柏和沈青竹如蒙大赦,赶紧溜出厨房。 沈白薇一个人站在弥漫着诱人余香的厨房里,看着沈青梧从容离开的背影,只觉得肉香味刺鼻,像一根根针扎在她骄傲又敏感的心上。 嫉妒?她怎么会承认。 沈青梧……咱们走着瞧。 捉贼拿脏,下次不会再这么幸运。 第36章 来的正是时候 晨光穿透椰榕阔叶间的缝隙,羊城盛夏的湿热迫不及待地蒸腾。空气黏稠得能拧出水,蝉在枝头扯着嗓子嘶鸣,一声高过一声。 沈青梧推开后院小门,热浪迎面扑来。沈青柏和沈青竹已经等在墙角的阴凉处,两个孩子额发都被汗黏在脑门上,眼睛亮得灼人。 “姐,这么热,咱们真要去吗?”沈青竹用手扇着风,小声问,穿着短袖衬衫,后背已经洇出一小片汗渍。 “山里有树荫,比这儿凉快。”沈青梧利落地把竹篓背上肩。她今天穿了件洗得发白的短袖衫,袖口卷到手肘,露出晒成小麦色的小臂。 竹篓里装着她昨晚准备的东西:一小包盐、火柴、油纸,还有几根生红薯。 “咱们说好了,”沈青梧压低声音,“只在山脚树荫多的地方转,太阳落山之前一定回来。” “嗯嗯!”两个孩子用力点头,汗珠顺着脸颊滚下来。 三人悄悄溜出大院,沿着田间小路朝大青山方向走。小路两旁的稻田里,早稻开始抽穗,绿浪在热风里起伏。 沈青梧刻意放慢脚步,边走边指着田埂边的植物给弟妹看。 “这叫马齿苋,”蹲下身,掐了一小片肥厚的嫩叶。 叶片在晨光下泛着水润的光泽,边缘带着一抹暗红,“天越热长得越旺,能吃,煮汤或者凉拌都行,清热解暑。” 沈青竹接过叶子放进嘴里,眼睛一亮:“真的!酸酸的,好多汁!” 沈青柏也凑过来尝了一片,咂咂嘴:“还挺爽口,像……像酸黄瓜!” 沈青梧笑了,又掐了几片:“装起来,中午要是热得没胃口,就着饼子吃。” 一路走走停停,沈青梧教他们认了能止血的艾草,叶子背面泛着银白,在湿热空气里散发着独特的辛香;认了能消肿的蒲公英,黄色小花已经变成毛茸茸的球,一吹就散;还有开着紫色小花的夏枯草,她说这药草的名字应了时节,到了季节,整株就会枯萎。 “姐,你怎么认得这么多草药?”沈青柏问,一边用衣袖抹去流进眼睛的汗。 “奶奶教的。”沈青梧语气平静,但提起奶奶时,眼神会不自觉地柔软下来,像想起一阵遥远山涧的凉风,“她是我们那里最好的苗医,小时候我跟着她上山采药,三伏天也去。她说暑热天正是有些草药药性最好的时候,人受得住热,才采得到好药。” 她顿了顿,望向前方渐渐清晰的山影:“大山不会亏待人,你流多少汗,它就给你多少回报。” 两个孩子听得入神。 沈青竹:“姐,你流了好多汗。” 沈青梧的后背早已湿透,布料紧贴在皮肤上。她不在意地抹了把额角:“湘西夏天也热,但热得爽利,不像这儿,闷得人喘不过气。” 说着从竹篓里掏出个军用水壶,里面灌满了凉白开,“喝点水,别中暑了。” 三人分着喝了水,继续往前走。 靠近山脚,果然凉爽了许多。 高大的乔木撑开浓密的树冠,在地上投下大片阴凉。风穿过林子,带着树叶和泥土被晒热后的浓郁气味。 “看那里。”沈青梧停下脚步,指着不远处一片半阴半阳的坡地。 红艳艳的浆果像无数小火把挂在灌木枝头,在墨绿的叶片间灼灼地亮着,正是上次她摘过的那种野果,红得发紫,一看就知道熟透了。 “哇!”两个孩子欢呼着跑过去,脚步声惊起几只藏在草丛里的蚱蜢,扑棱棱逃开。 沈青梧笑着跟上,挑熟透的果子摘。 才过了几次,这次的果实更甜,甜中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果酸,在闷热的天气里格外生津解渴。 “好吃!好多汁!”沈青竹吃得顾不上说话,汁液顺着嘴角流下来。 沈青柏一边吃一边往随身的小布袋里装,“多摘点,等我们回去了,冰在井水里,晚上吃更凉快。” 摘够了野果,沈青梧带着他们沿一条溪流往阴凉处走。溪水很浅,清澈见底,鹅卵石被水流磨得光滑。 一处背阴的岩石旁,发现了几丛长势旺盛的鱼腥草,叶片肥厚,在潮湿的岩缝里长得肆意。 “这个叫折耳根,我们老家夏天必吃的。”小心地挖出几段雪白的根茎,在溪水里哗哗地洗净,掰成小段递给两个孩子,“尝尝,清热解毒,最适合这种天气。” 沈青柏大胆地接过一段放进嘴里,嚼了两下,整张脸皱成一团:“这……这什么味儿啊!又腥又冲!像……像鱼肚子里的东西!” 沈青竹只敢小心翼翼地舔了一下,立刻吐出舌头扇风:“好冲!不过……吃完嘴里凉凉的?” 沈青梧被他们的表情逗笑了,自己也嚼了一段,面不改色:“吃不惯就算了,但这东西消暑最好,奶奶说,三伏天吃这个,不长痱子。” 正说着,溪流对岸的草丛忽然传来一阵窸窣声,接着是“扑棱棱”的振翅声,声音有些慌乱。 “嘘——”沈青梧示意弟妹噤声,眼睛锐利扫向声音来源。 是一只羽毛斑斓的野鸡,正慌不择路地从深草里钻出来,跌跌撞撞地往溪边跑。 它的一只翅膀似乎受了伤,拖在地上,长长的尾羽在阳光下闪着翡翠和青铜交织的光泽。 “姐!野鸡!它好像受伤了!”沈青柏压低声音,激动地抓住沈青梧的胳膊。 沈青梧点点头,示意他们原地不动。 涉过溪水,水只到脚踝,清凉瞬间包裹了燥热的小腿。野鸡发现有人靠近,惊慌地扑腾,但受伤的翅膀让它无法起飞。 沈青梧没有用工具,慢慢靠近,嘴里发出“咯咯”声,呼唤家禽的声音。野鸡警惕地盯着她,但或许是因为受伤虚弱,或许是因为声音奇异地安抚了它,没有继续逃窜。 沈青梧在离它两步远的地方蹲下,从口袋里摸出几粒早上偷偷带的玉米碎,撒在地上。野鸡迟疑了片刻,终究抵不住食物的诱惑,低头啄食起来。 就在它放松警惕的瞬间,沈青梧出手,一把按住了它的翅膀根。 “抓住了!”沈青柏第一个跳起来,踩着溪水哗啦啦跑过来。 沈青梧检查野鸡的伤势,是左翅关节处被什么划了一道口子。 “可能是被野猫或者黄鼠狼追的。”沈青梧检查了野鸡的伤势,翅膀上的伤不致命,但也让它飞不起来,正好便宜她们了。。 说着,从竹篓里翻出个小布包,拿出一把小刀。 “不过,正好。” 第37章 山里的开心快乐 沈青竹一开始没明白“正好”是啥意思,但看到姐姐利落一手提起野鸡,另一手在鸡脖子上飞快一抹,她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 沈青柏的眼睛倒是瞪的大,咽了口唾沫,既有对血腥场面的些微紧张,又有对鸡肉的向往。 这什么好日子啊,刚吃了兔肉,又来鸡肉! “这野鸡拿回去也麻烦,我们直接吃了吧。”沈青梧一边就着溪水快速给野鸡放血,一边对两个小的解释,“正好今天带了盐,溪边泥巴也是现成的,做成‘叫花鸡’,最香不过。” 听到“叫花鸡”三个字,沈青柏眼睛唰地亮了:“姐,你会做叫花鸡?我听人说过,这种做法的鸡肉好香的!” “嗯,奶奶教过,以前老家的时候在山上一待好几天,就用这法子。”沈青梧手下动作不停,开膛、清理内脏,手法干净利落。 能吃的鸡杂(心、肝、胗)留下,用溪水反复冲洗干净,塞回鸡肚子里。 又从竹篓里掏出一个小油纸包,里面是几种晒干磨碎的香料——野茴香、山姜粉和一点点粗盐。 香料均匀地抹在鸡身内外,揉搓。 “青柏,去挖点泥巴,黏手的那种。青竹,把咱们带的红薯,哦,还有之前摘的马齿苋嫩头,都拿来。” 两个孩子立刻行动。 沈青柏跑到溪边用手挖出黏稠的黄泥;沈青竹抱来了红薯和洗干净的马齿苋。 沈青梧将马齿苋塞进鸡肚子里,既能增添清香,也能在烤制时保持内部湿润,到时候鸡肉吃起来不会太柴。 黄泥加上水,和成软硬适中的泥团。 “看好了,”处理好的鸡用几片干净的大叶子包裹,泥团均匀地糊在叶子上,直到整个包裹变成一个大泥球,只在最上方留了个小孔,“这样烤,热气跑不出来,肉又嫩又入味,连骨头都是香的。” 挖了一个坑,将沉甸甸的泥球放进去,红薯也埋进去,盖上薄土,再把燃烧的柴火和烧得正旺的炭火移了一部分过来,均匀地盖在上方。 “接下来就是等了。”沈青梧拍拍手上的泥,在溪水里洗净,招呼两个已经馋得不停张望的孩子到树荫下坐着,“火候要足,得小半个时辰,咱们先吃点野果子解解渴。” 等待的时间似乎格外漫长。 空气中弥漫开一股奇异的香气,微焦味,红薯的甜味,混合着隐隐透出的鸡肉与香料的气息,随着热气从那个小孔和泥土缝隙里丝丝缕缕地飘出来,勾得人坐立不安。 沈青柏和沈青竹的眼睛几乎粘在了那个小火堆上,时不时问:“姐,好了吗?” “姐,好像更香了!” “姐,这次又是我们三个人吃?” “不然了,要是带回家,他们问野鸡哪里来的,咱们怎么解释?” 大青山,家属院的大人都不让他们过来的,要是把鸡肉拿回家,到时候估计会挨打。 算了,还是他们自己吃好了。 嗯,爸妈都是大人了,他们肯定不馋肉,就这样决定。 沈青柏咽了咽口水:“姐,我们听你的,你说啥就是啥。” 沈青梧笑的开怀:“青柏,青竹,你们俩好好听话,以后还有好吃的。” “嗯嗯。”火堆下的烤鸡,就在眼前,他们已经没心思思考以后了。 终于,沈青梧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用树枝拨开上层已经烧白的炭火和灰烬,露出下面那个被烤得硬邦邦、裂开细纹的泥球。 两根粗树枝夹了出来,放在一边晾着,又把烤的焦香的红薯扒拉出来。 “再等等,现在太烫。” 煎熬了几分钟,沈青梧敲击泥壳。 “咔嚓”“咔嚓”,泥壳裂开,里面包裹的叶子早已被烤得干黄焦脆。 剥开叶子,一股更加霸道、滚烫的浓香瞬间爆发出来! 里头的鸡肉呈现出漂亮的金黄色,皮肉紧绷,油光发亮,因为被叶子包裹并用泥封烤,最大限度地锁住了汁水,里面还是嫩的。 马齿苋的清香和香料的咸鲜渗透进每一丝肉里。 “咕咚。”沈青柏和沈青竹不约而同地咽了下口水。 沈青梧笑着,直接上手把鸡腿扒下来,沈青柏和沈青竹一人一只。 “姐,鸡腿你来,野鸡都是你抓的,这鸡腿该你吃。”两小只眼睛盯着烤鸡不放,但还知道礼让。 “行了,姐不喜欢吃鸡腿,你们俩吃。” “姐,你真不喜欢鸡腿啊?!”在沈青柏心里,鸡腿这么好吃的东西,怎么会有人不喜欢了。 “你俩就放心吃吧,我喜欢吃鸡翅膀。”沈青梧也不算说假话,以前在老家,鸡腿她都让给奶奶吃了,这次带他们两出来,正好一人一个,不然她一个人吃两个,也不像话。 “哈哈,那我跟青竹就不客气了。” “青竹,鸡腿有点烫,你拿稳了。” “嗯,二哥,我肯定拿好。” “好香啊,比吃猪肉还香。” “嗯嗯。” 叫花鸡的肉质果然非同凡响,外皮带着一点焦香,内里的鸡肉异常鲜嫩多汁,咸香入味,混合着野茴香和山姜的独特风味,以及马齿苋一抹若有似无的酸爽清香。 配上甜甜的红薯,更是香甜。 “好吃!太好吃啦!”沈青柏吃得满嘴油光,话都说不利索了,“比……比过年做的还好吃!” 沈青竹小口小口地咬着鸡腿肉,幸福得眼睛都眯成了缝,只会用力点头附和。 三人围坐在溪边,脚泡在凉水里,手里是热腾腾的食物。 野果的酸甜正好解了肉的咸腻,溪水的清凉抵消了火堆的燥热。 一顿山林野餐,在闷热的盛夏,吃出了难得的畅快。 “姐,你以前在湘西,三伏天也上山吗?”沈青柏问。 “上。”沈青梧点点头,“最热的时候,有些草药才到采的时候。奶奶天蒙蒙亮带我出门,赶在日头毒起来前爬到半山。中午在岩洞里歇晌,洞里有阴河,凉快得很。傍晚再采一波,背篓满了才下山。” 说着,眼神飘向远方,像是在回忆那些晨雾缭绕的山脊:“下山路上,林子里会起风,松涛声像海潮,到了寨子,井水里冰着西瓜,一刀切开,红瓤黑籽,又甜,又冰,肚子满足,心情愉悦。” 两个孩子听得出神,可惜……他们都没怎么回过老家,听姐姐说的好有趣。 沈青竹小声说:“想尝尝井水冰的西瓜……” 沈青梧回过神,笑了笑,从竹篓里拿出一个包好野果的树叶递给她:“以后有机会。” 吃完之后,将骨头和所有痕迹都埋进坑里,用土夯实,火堆也用土盖好。 日头渐高,林间越发闷热,但三人腹中充实,心情愉快,连暑热都变得可以忍受。 带着饱餐后的慵懒和共同的秘密,他们踏上了返家的路。 第38章 惩罚不许吃晚饭 日头头顶偏西,林间的蝉鸣达到高潮,该回去了。 沈青梧沿途又教他们认了几种适合夏天采的草药。 “这是金银花,藤上开黄白两色花,现在正是花期,清热解毒最好;这是薄荷,叶子揉碎了闻,是不是凉飕飕的?暑天泡水喝……” 讲解时神情专注,汗珠顺着脖颈流进衣领,有种浑然忘我的神情。 沈青柏忽然问:“姐,你以后想当医生吗?” 沈青梧脚步顿住,弯腰拔了株薄荷,在掌心揉碎,清凉的香气弥漫开:“对,但我要先考大学。” “姐,你一定能考上的!”沈青竹握着小拳头,语气坚定,脸颊被热得通红。 沈青梧笑了,用沾着薄荷汁的手轻轻点了点她的额头:“哈哈,那就借青竹的吉言了!” “姐,还有我,我也祝你考上大学!” “哈哈,好,谢谢我们青柏!” “不谢不谢,要不是有姐姐,我和青竹都不能跑出来玩。” “对,今天我好开心呀!” “对啊,今天是我最开心的一天!” 沈青梧一个人走路速度快,按时赶回去,没毛病,但现在,她带着两个小孩子。 再加上他们走了那么久的山路,实在走不快…… 沈青梧才一手牵着沈青竹,身后跟着累得脚步拖沓但依旧兴奋的沈青柏,远远望见军区大院整齐的屋顶。 再加上两个孩子回来路上,发现颜色奇异的甲虫,惊飞灌木丛里的山雀…… 红艳艳的小浆果,沈青柏和沈青竹吃得满手满嘴都是紫红的汁水,笑得见牙不见眼。 沈青梧跟着摘了不少,看到他们这么快乐,她实在不忍心,催促赶紧回家。 算了,回去迟了就迟了,沈建国周秀云还能吃了他们! “姐,以后还能来吗?”沈青竹仰着小脸问,手里还紧紧攥着几颗舍不得吃完的果子。 “看情况。”沈青梧摸了摸她的头,看看这次回家,家里什么反应再说以后吧。 推开家门,周秀云和沈建国都已经回来了,正坐在饭桌旁。饭菜已经摆上了好一会儿,。 周秀云脸色铁青,沈建国眉头紧锁,威严的目光扫过来,带着明显的不悦。 “还知道回来?”周秀云“腾”地站起来,声音因为压抑着怒火有些尖利,“看看这都几点了?天都黑了!你们三个跑哪儿野去了?知不知道家里人多担心?尤其是你,青梧!你是姐姐,就这么带着弟弟妹妹在外面胡闹?” 沈建国沉声补充:“无组织无纪律!你们跑去哪里玩了?” “爸,妈,你们别太生气了。”沈白薇声音柔柔地,目光扫过沈青梧三人沾着草屑、泥点的裤脚和沈青竹手里拿野果,语气微妙,“青梧刚从乡下回来,可能……比较喜欢野外,玩得忘了时间也是有的。” “不过青柏、青竹以前都很乖的,知道按时回家,你们这……” 周秀云看着沈青梧的眼神更加不满。 沈青梧正要反驳,身旁的沈青柏往前一步,小脸因为激动和走路回来的红晕未褪,大声道:“不关姐姐的事!是我想去玩,缠着姐姐带我出去的!” 沈青竹也紧紧抱住沈青梧的胳膊,虽然有点害怕父母的黑脸,但还是鼓足勇气细声说:“是……是我和二哥让姐姐带我们去的,姐姐还给我们摘了好吃的果子……” 说着,还举起了手里那几颗可怜巴巴的野果。 两个孩子的维护让沈青梧心头一暖,但也让周秀云更觉权威受到挑战。 “都给我闭嘴!”周秀云喝道,“一个两个的,还学会顶嘴、学会撒谎包庇了?青梧,你看看你,才来几天,就把弟弟妹妹带坏了!” 沈建国也觉得孩子们晚归且“拒不认错”的态度有问题,拍了一下桌子:“不管是谁的主意,这么晚回来,让全家人担心,就是不对!今晚你们三个,都不许吃晚饭,好好反省一下!尤其是青梧,你是姐姐,要负主要责任!” 罚不许吃晚饭,算是相当严厉的惩罚了。 沈白薇眼底闪过满意,随即又换上温婉的表情,小声劝说:“爸,妈,罚也罚了,他们知道错了就行,以后啊……” “白薇,你别替他们求情。”周秀云打断她,语气稍缓,“错了就得罚,长长记性。你身体弱,别操心这些,快去吃饭吧,菜都快凉了。” 沈青梧带着沈青柏和沈青竹去了后院,打了井水,清洗。堂屋里传来碗筷碰撞的声音,还有沈白薇低柔的说话声。 沈青柏耷拉着脑袋:“姐,对不起,害你也被罚了。” 沈青竹也靠过来,眼里有点水光:“姐,是我和二哥走路太慢了……” 沈青梧看着两个小家伙垂头丧气的样子,笑了:“你们俩饿不饿?” “不饿,我现在打嗝还有股烤鸡味了。” “对,我也是,肚子好饱。” “那就行,收拾完,回房间睡觉。记住,我们今天只是去附近田野玩了玩,摘了点果子,知道吗?” 沈青柏和沈青竹用力点头,异口同声:“知道!我们就在田埂上玩了玩!” 沈青梧揉了揉两人的头发,“去吧,回房间休息。” 窗外,夜色彻底笼罩下来。 回到房间的沈青梧想着,果然,野鸡不带回来是对的,沈建国和周秀云要是知道他们去了大青山,估计不只惩罚没晚饭吃那么简单。 沈青柏房间。 “青竹,你千万不要说露嘴啊!” “二哥,我又不傻。” “哼,你可别被白薇姐姐套了话。” “你知道的,姐姐不喜欢她,我们要站在姐姐这边!” “嗯,我最喜欢姐姐了!” 第39章 怨恨 天刚蒙蒙亮,羊城惯常的闷热尚未完全苏醒,院子里只有零星几声鸟叫。 沈青梧照例起得很早,昨天虽被罚不许吃晚饭,但她并不觉得难熬,空间里存着之前做好的兔肉,更重要的是,山里那顿扎实的叫花鸡大餐,足够撑到第二天中午。 她精神很好,起床后,打水、洗漱,额发被清凉的井水打湿,贴在光洁的额头,眼睛清亮有神,完全看不出“饿了一晚上”的状态。 沈白薇大约是听到动静,早早从房里出来穿着一件浅色碎花睡裙,外面罩了件薄外套,头发披散着。 看见沈青梧在井边绞毛巾擦脸,心里下意识地飘过一个念头:果然是乡下来的,用这么冰的井水,也不怕激着?还弄得满头满脸都是水,头发都打绺了,哪有一点姑娘家的样子。 不过,很快脸上浮起她惯有的、带着三分关切七分微妙的笑容,走了过去。 “青梧,起这么早?怎么用井水洗脸?这水太凉了,小心寒气入体。” 沈青梧不理她,她也不在意,话锋一转,带出真正想说的。 “昨晚……没吃晚饭,胃里空落落的,没睡好吧?我那里还有点妈买我吃的桃酥,你要是实在难受,我去给你拿点?” 沈青梧不紧不慢地拧干毛巾,目光平静地看向沈白薇。晨光里,她看得分明,对方眼底一闪而过的得意。 “不用,” “我睡得很好,倒是你,脸色泛黄,眼底发青,血气不足之象,最近都没怎么睡踏实吧?” “操心太多,思虑过重,最是耗神伤身。年纪轻轻就这样,可不是什么长寿的征兆。” 这话是沈青梧基于观察得出结论,多思多虑,对身体没什么好处,倒也没在诅咒她。 沈白薇脸上的笑容僵硬,她确实没睡好,其中最大的原因自然是沈青梧,自从她来到这个家,她就没痛快过。 算计落空,地位受到威胁的焦躁,加上天气闷热,让她夜夜难眠。 给沈青梧找麻烦,也很快被解决,她拿她没办法。 “你这说的什么话!沈青梧就算你讨厌我也不该……” “我没什么意思啊,就是看白薇姐姐脸色不太好,随口一说。姐姐你……应该不会怪我多嘴吧?嗯,姐姐一向大度,应该是不会怪我的。” 这话堵得沈白薇胸口发闷,她能怎么答?承认自己介意,岂不是坐实她小气 “我……我自然不会怪你。”沈白薇勉强扯回一点笑容,指甲暗暗掐进掌心,“青梧,我也是担心你。毕竟挨罚的是你,爸平时虽然严厉,但很少罚不许吃饭,这次也是真生气了。” 说着说着,语气带上痛心与不赞同,真拿自己当个‘好姐姐’:“你……以后还是注意点,别老带着青柏青竹往外跑。他们是小孩子不懂事,你当姐姐的要有分寸。看他们昨晚也跟着挨饿,多可怜。” 沈青梧静静听完,脸上没什么波澜,不仅没露出沈白薇期待中的惭愧或不安,反而扯了下嘴角,弧度里带着点说不清的嘲意。 “我的事,我心里有数。” “倒是姐姐你,有空多关心自己,脸色不好,就多休息,少操些没用的心。” “毕竟,身体是自己的,折腾坏了,别人再心疼,也替不了你受罪。” “还有啊,我的事,轮不到你来操心。” “还有,收起你那副看笑话的嘴脸,我没吃晚饭,损失什么了?一顿饭而已,值得你这么惦记?” 沈白薇的脸色变了几变:“你……你胡说什么!我有什么小心思?我是关心你!” “关心?”沈青梧尾音微扬,目光在她脸上扫了一圈,“是关心我饿不饿,还是关心我有没有被罚得垂头丧气,好让你心里舒坦点?” “沈白薇,你喜欢装柔弱、讨人心疼,那是你的事,我对这些没兴趣。但你也别把别人当傻子,更别在我面前摆这副得了便宜还卖乖的嘴脸。 我昨天没吃晚饭,你心里挺得意吧?是不是巴不得我再犯点更大的错,让爸妈彻底厌烦,最好把我再送回山里,你才安心?” 沈白薇被问得哑口无言,她当然得意,甚至不止是得意,她无数次冒出过那样的念头——让这个处处碍眼的“亲女”消失,让一切回到从前。 最好沈青梧再做出点‘大事’,沈建国周秀云他们不能忍受,把她送走。 “我……我没有……” “有没有,你自己清楚。”沈青梧无意与她纠缠,“不过我得提醒你,得意得太早,容易摔跤,我少吃一顿饭,不痛不痒。但你呢?” “你的身体,怕是经不起你这么日日耗神算计。” 沈白薇被沈青梧说的心神不宁,看着她离开的背影。 “你的身体……” “经不起耗神算计……” “脸色……” 难道……她的身体真有什么自己不知道的毛病?沈青梧跟着那个乡下老婆子学了本事,她看出来了? 不,不可能!妈妈(周秀云)带她去看过医生,都说只是体质弱,需要静养调理。 可……沈青梧那笃定的眼神,又让她莫名心慌。 几天后,沈白薇按捺不住,寻了个借口,避开周秀云上班的时间,独自去了一趟军区医院。 检查过程,抽血、听诊、问询。 老医生推着眼镜看了半天化验单,最终得出的结论让她松了口气,随即涌上的是更深的怨愤。 “同志,从检查结果看,没有器质性病变。心律略有不齐,可能和疲劳、情绪紧张有关。” “你整体指标偏弱,气血不足,应该是先天底子薄,后天营养和休息也没太跟上,平时要注意保持心情舒畅,避免劳累,加强营养。” 先天底子薄……后天营养没跟上…… 想起了自己早逝的生父和那个据说因为日子太苦、扔下她改嫁远走的生母。 都是因为他们!如果她出生在优渥的家庭,从小被精心呵护,又怎么会“先天不足”? 得到检查结果,沈白薇安心了,随即对沈青梧升起了不屑和鄙夷。 果然是个半吊子!不过是看了几本破医书,跟着个乡下老太婆学了点装神弄鬼的把式,就敢危言耸听! 还说什么‘身体经不起耗神’,吓唬谁呢? 最近常看到沈青梧在后院晾晒那些奇奇怪怪的草叶,摆弄瓶瓶罐罐,一副煞有介事的样子,心里更是冷笑。 不过如此。 第40章 空间黑土地,种点新东西 那天对话过后,沈白薇安静了好几天,但最近看沈青梧的那个眼神,她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觉得莫名其妙。 这沈白薇一天到晚脑子里不知道在转些什么弯弯绕绕。 不过她也懒得费心去琢磨,有这个闲工夫,不如想想其他。 羊城军区大院的生活,对于在湘西山野里长大的沈青梧来说,与其说是安定,不如说是憋闷。 规矩多,眼光多,连呼吸的空气都好像带着无形的束缚。 家里更是待不住,周秀云若有似无的挑剔,沈白薇时刻在表演,都让她觉得心头堵着一口气。 以前在云雾村,山上是药房,也是‘粮仓’。 空间里那片神奇的黑土地,全部用来种植各种草药浇灌了灵泉水,草药不仅生长周期大大缩短,药效更是远超寻常。 再加上大山里四季不断的山野馈赠,春天冒头的蕨菜香椿,夏天遍地的菌子野果,秋天沉甸甸的栗子核桃,冬天捉的野兔山鸡。 奶奶在村里行医,虽不富裕,但乡里乡亲送来的米粮、鸡蛋、腊肉,也从未让她们祖孙俩在吃食上真正犯过难。 可到了这大军区,她算是真切见识到了什么叫“计划”和“紧缺”。 粮票、油票、肉票……每一样都掐着分量,餐桌上的菜色难得见到油星,青柏青本科生上正在长身体,眼睛里对食物的渴望她看得分明。 草药? 眼下她连给人看诊的机会都没有,存着那么多好药也是浪费。 也是时候改变一下了。 空间里的黑土地,被她暂时清空了大半。 那些已经成熟、药性饱满的草药被小心采收、炮制、存放好。空出来的土地,用来种别的。 上次带着青柏、青竹上山,两个在羊城长大的小家伙可算找到了“显摆”的机会,叽叽喳喳地指着各种果树教她认。 “姐,你看那个,香蕉!野生的,长得小,但熟了特别甜!”沈青柏指着一丛叶片阔大、挂着稀疏几梳青色小香蕉的芭蕉丛。 沈青竹踮脚去够旁边一棵矮树垂下的果实:“这个是木瓜!还没熟,青的,熟了炖汤或者生吃都行。” 走到一处向阳坡,沈青柏又拉她看几棵枝叶茂盛的树:“姐,这棵是荔枝树,不过现在旺季过了,你看,上面都没几颗果子了,可惜,太高了,爬不上去。荔枝可好吃了……又甜又多汁!” “还有啊,那棵是芒果树,看,顶上好多个,现在正是青转黄的时候,不过要等要全黄了才好吃。” 沈青柏和沈青竹都愣住了。 “姐,要不还是算了吧?”沈青柏赶紧拉住她的胳膊,脸上露出担忧,“那树上都没几个果子,而且树这么高,太危险了!” “是啊,姐,”沈青竹也拽住她的衣角,小脑袋摇得像拨浪鼓,“我跟二哥不馋,咱不要了,摔下来可怎么办?” 看着弟妹紧张兮兮的样子,沈青梧笑了,笑容里带着一种属于山野的笃定和自信。 挨个揉了揉他们的小脑袋:“放心,我啊,可是爬树高手。在老家,比这更高更滑的树都爬过。” 说着,选好落脚点,脱下解放鞋,赤着脚,这样更能感知树皮的纹理和摩擦力。 双手抱住粗糙的树干,脚掌踩住一处凸起的树瘤,腰腹和手臂同时发力,整个人便灵巧地向上窜了一截。 动作利落,手脚并用,交替寻找支撑点,身体像狸猫一样紧贴着树干,轻盈又稳定地向上攀爬。 阳光透过树叶洒在她身上,勾勒出她纤细但充满力量感的身影。偶尔有树皮掉落,但她毫不在意,目光始终专注地寻找着下一个稳固的抓握点。 树下的沈青柏和沈青竹仰着小脸,看得目瞪口呆,连呼吸都屏住了。 他们跟大院里其他人爬树掏过鸟窝,但姐姐爬树的姿态,有种说不出的流畅和好看。 不一会儿,沈青梧爬到了挂果的枝桠附近。 一只手抱住主干,另一只手小心翼翼地伸出去,指尖触及,一扭,一小串连着枝叶的荔枝便落入掌心。 如法炮制,将高处仅剩的几小串“漏网之鱼”全都摘了下来。 没地方放了。 “青柏,你把背篓里东西全倒出来,接我扔下去果子。” “好。” 两人配合得当,果子‘安全’。 “姐!小心点!快下来吧!” 沈青竹在下面小声喊,既紧张又兴奋。 沈青梧朝他们笑了笑,开始往下爬。下树比上树更需要控制,不过她每一步都踩得扎实,直到双脚重新踏上坚实的地面。 “姐!你太厉害了!” 沈青柏第一个冲上来,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 沈青竹也凑过来,小脸上满是崇拜:“姐,你爬树好快啊,而且还那么稳!” “哈哈,都是小意思!” “姐,你教我青竹爬树怎么样?” “可以啊,等咱们回去了,后山那里找棵小树练习。” “好,我一定很快学会。” “那你加油,现在咱们来尝尝这荔枝味道怎么样?” 沈青梧把荔枝分给他们,自己也剥开一颗。深红色的粗糙外壳下,是晶莹剔透、饱满丰腴的果肉,咬下去,汁水清甜,,比她在湘西尝过的任何野果都更美味多汁。 “好吃!” 沈青竹幸福地眯起了眼。 大青山的好多水果,她在湘西深山里都没见过。 沈青梧饶有兴致地观察,记下它们的枝叶特征,后来她又去了单独几趟大青山,不仅找到了更多野生的芭蕉苗、木瓜苗、荔枝,龙眼、芒果…… 连同根带泥巴一起挖走,移栽到空间的黑土地里。 灵泉水浇灌下去,这些果树苗迅速焕发生机。芭蕉舒展阔叶,木瓜苗节节拔高,荔枝和芒果的枝叶也变得油绿。 再过一段时间,再浇一茬灵泉水,就能成熟了。 估计很快就能“水果自由”,不过有点可惜,以前在老家时,没提前存点水果苗。 嗯,没关系,总有一天,她会回家的。 第41章 她不怕惩罚,怕丢脸 现在空间里种上水果树,很快就有的吃,但光有水果还不行。 肉食紧缺。 大院食堂偶尔有点肉菜,那也是僧多粥少。 家里凭票买肉的机会,一个月都不见得有一次,就算买着了还得紧着沈白薇。 但凡有点好肉,周秀云总会先夹到沈白薇碗里,轻声细语地劝她“多吃点,补补身子”。 沈青梧不是没得吃,周秀云再偏心,明面上也不会少了亲生女儿那一筷子。只是每次看着沈白薇吃着肉,“有点腻”,“妈,我吃不了这么多,给弟弟妹妹”。 那副做派,沈青梧总觉得碗里那几块肉,莫名沾上了点“施舍”或“剩菜”的滋味,吃下去心里自是不痛快。 家里没得吃,那她就自己想办法。 几次独自深入大青山,不仅熟悉了地形,利用陷阱、绳套,还有对动物习性的了解,陆续捉到了好几只肥硕的野鸡和野兔。 可惜空间不能圈养,不然她抓个几只,在空间养起来,岂不是有源源不断的肉食。 嗯,做人了,不能太贪心,现在已经很好了。 空间能放这些‘猎物’,而且不受时间困扰。 既然不能养,那她就多捉几只呗,反正这山里东西多。 沈青梧去大青山的次数更勤了,去了这么多次大青山,这山上自然不可能只有她一个人,不过,她尽量在避着人,不想暴露空间,还有不想跟人解释。 所以这么多次进山,似乎总和秦明川所在部队的训练错开,竟然一次也没遇上过。 —— 沈青柏和沈青竹现在最盼望的,除了姐姐回家,就是姐姐那个看起来普普通通、但总能变出好东西的竹篓。 沈青梧隔三差五就会从里面掏出些红得发紫的“稔子”,或是金黄的“山棯”,有时候甚至是几个青中透红的野生番石榴,偶尔树上露掉或者是摘不到的荔枝。 两个孩子吃得满手满嘴都是甜蜜的汁水,对姐姐的崇拜与日俱增。 最让他们念念不忘的,是那油纸包里香喷喷、焦黄油亮的烤鸡腿,沈青梧自己每次吃了‘加餐’,没忘给他们俩带一份。 “姐姐,咱们什么时候再去山上?”沈青竹晃着沈青梧的胳膊,眼巴巴地问,“我想跟你去摘果子,还能……还能看看能不能再‘碰上’野鸡。” 她没好意思直接说想吃肉,只把小脸埋在姐姐胳膊上蹭。 沈青柏也凑过来,压低声音,眼睛里闪着兴奋的光:“姐,我知道有条近路,从后面废仓库那边绕过去,人少!保证不让人看见!” 看着两张写满期待的小脸,沈青梧心里软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理智。她揉揉沈青竹的头发,又拍拍沈青柏的肩膀: “最近不行,爸这几天团里事不多,每次回来准时,妈也经常在家。” 看着弟妹瞬间垮下去的小脸,解释了一句,“带着你们两个,目标太大,进出大院容易被人看见。万一被爸或妈撞见,或者被哪个多嘴的家属瞧见了,麻烦。” 她倒不是怕沈建国和周秀云知道她上山。 山就在那里,她凭本事去,有什么见不得人的? 沈建国就算知道了,顶多训斥两句“注意安全”。 周秀云唠叨几句“没个女孩样”、“带坏弟妹”。 又没什么实质性的伤害。 沈青梧烦的是随之而来的琐碎麻烦,周秀云会更严密地盘问她的动向,沈白薇肯定会借机说些阴阳怪气的话。 更重要的是,她不想被当成“需要被管教”、“不守规矩”的孩子,被罚站、甚至被限制出门。 我都这么大个人了,” 沈青梧心想,“又不是三岁小孩,上山怎么了?我在湘西哪天不上山?可在这里,上个山好像犯了天大的错,被拎出来说教。” 惩罚,她一点都不害怕,她怕是丢脸,尤其是在沈白薇面前,她不想丢脸。 “哎……”沈青柏和沈青竹同时发出一声失望的叹息,像两只被雨淋湿的小狗。 看着他们蔫头耷脑的样子,沈青梧又有点不忍心。 她从口袋里摸出空间里刚成熟的荔枝,塞进他们手里:“来,吃荔枝,爸出任务,或者妈轮夜班的时候,再看情况。” 空间里的水果慢慢在成熟,野鸡野兔也存了些,实在馋了,总能找到机会悄悄改善伙食。但她必须确保万无一失,尤其是带着两个“小尾巴”的时候。 “真的?”两个孩子眼睛又亮起来。 “嗯。”沈青梧点头,“但前提是,你们要乖,不能在家里露出马脚,也不能跟任何人提上山,还有……鸡腿的事。这是我们三个的秘密,记住了?” “记住啦!”两人立刻挺直腰板,用力点头,脸上的不高兴一扫而空,只剩下对“下一次”的无限憧憬。 沈青梧看着他们重新雀跃起来的样子,嘴角弯了弯。 最近,沈青梧经常给两上小的拿水果吃,次数多了,自然没能完全避开沈白薇的眼睛。 沈白薇最近发现,青柏和青竹这两个小的,好像特别爱往沈青梧那屋里钻,关起门来也不知道嘀咕什么,出来的时候,嘴角有时还带着没擦干净的水渍,小脸上是偷吃了好东西的满足和兴奋。 有两次,她甚至清晰地闻到过沈青梧房间里飘出一丝熟透芒果的甜香,或者荔枝独特的香味。 她承认,自己是有点……馋了。的 沈青梧哪来的?山上摘的?可是附近的山早就被小孩子‘搜刮’的一干二净,哪里轮得到她去摘? 沈白薇忍不住了:“青梧,又拿好吃的呢?” 沈青梧好像没听见她的话,径直走向正眼巴巴望着的弟妹,把碗递了过去:“拿去吃。” “青梧,我跟你说话呢。这荔枝是供销社新到的货吗?我怎么没看到?” “捡的啊。” 骗鬼了,哪里有这么新鲜的水果捡? 不说就不说,她手里有钱,有票,她去找周小玲,才不馋这点水果。 哼…… 院子里,沈青柏凑到姐姐身边,小声说:“姐,白薇姐好像生气了。” “她是不是也馋荔枝了?”沈青竹舔舔嘴角,天真地问。 沈青梧没回应,馋不馋的,生不生气,与她无关。 她的东西,爱给谁吃就给谁吃。 至于来源?她没义务向沈白薇解释。 第42章 白占便宜,想的美! 又一次大潮,天气晴好。周秀云轮到白班,一早去了医院,家里只剩下几个小的。 周小玲又来找沈白薇了,大嗓门隔着院门听的一清二楚:“白薇!白薇!在家吗?”声音里透着惯有的咋呼。 很快,沈白薇房间的门开了,她探出身,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喜:“小玲?你怎么来了?快进来。” 堂屋里,沈青梧正带着沈青柏和沈青竹整理赶海的工具,竹篓、铲子、铁丝钩、还有两个桶。听到隔壁隐约传来压低的说话声和偶尔的笑声,手上动作未停,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过了一刻钟左右,沈白薇的房门打开,两人手里拎着个小藤篮,看起来不像是去赶海,倒像是要去海边散步。 周小玲嗓门不小,带着点娇气和理所当然:“……在家里待着也是无聊,听说今天大潮,去海边玩玩也好!说不定还能捡点好看的贝壳呢!白薇,你说是不是?” 沈白薇嘴角噙着温柔的笑意,附和道:“是啊,吹吹海风,散散心也好。” “咱们玩咱们两个,可别跟他们一起。” 沈青梧这边收拾完,对眼巴巴等着出发的沈青柏和沈青竹说:“东西齐了,走吧。” 一手拎起一个桶,另一只手牵沈青竹,沈青柏扛着竹篓兴冲冲地跟上。三人径直从还说话的沈白薇和周小玲身边走过。 “什么人啊……”周小玲嘀咕了一句。 沈白薇很快重新调整好表情,拉了她一下:“算了,小玲,咱们也走吧。” 沈青梧完全无所谓,谁爱跟她们凑一起啊。 这次或许是赶潮的人多,军区竟然特别安排了一辆卡车当“专车”,车厢里已经站了不少兴高采烈的家属和孩子。 沈青梧带着弟妹爬上车,找了个靠边的位置站稳。卡车晃晃悠悠出发,带着咸腥味的海风迎面扑来,车厢里满是欢声笑语。 下车时,带队的干部大声叮嘱:“记住啊,下午三点,车还在这儿等!过时不候啊!” 沈青梧一手牵着沈青竹,招呼沈青柏跟紧。 她现在已是熟门熟路,沈青柏更是对上次姐姐抓到的大鱼念念不忘,三人一道。 这次退潮比上次更彻底,露出的滩涂面积更大,礁石区也完全暴露出来。 沈青梧眼神不错,专挑那些水洼、石缝和泥沙交接处。 螃蟹挥舞着大钳子躲在石下,被她用夹子稳准狠地夹住;活蹦乱跳的虾在浅水坑里无所遁形;搁浅在沙滩上的海鱼不止一种,有条比上次还大的黑鲷,还有不少叫不上名字但看起来很肥美的;各种蛤蜊、蛏子、扇贝更是俯拾皆是。 沈青竹上次说的那种“能挤水”的猫眼螺,这次竟然捡到了十几个,挤水挤的小姑娘乐得见牙不见眼。 两个桶和竹篓很快变得沉甸甸。 沈青梧看着这么多新鲜海货,心里不是没动过悄悄转移一部分进空间的念头。 奈何周围都是埋头“寻宝”的军属和孩子,热闹得很,沈青柏和沈青竹又一直挨在她身边,兴奋地展示每一个新发现,她根本找不到单独行动的机会。 “算了,下次有机会再说吧。”按下心思,专心继续“扫荡”。 就在他们转移到一片相对人少的礁石区准备休息一会,沈青梧抬眼,看见了不远处的沈白薇和周小玲。 两人挽着手,提着几乎还是空荡荡的小藤篮,在沙滩上东戳戳西看看。 周小玲脸上带了点不耐烦。 沈白薇也看到了他们,目光在沈青梧三人满满当当的收获上停留了一瞬,搪诂又迅速移开,头一扭,装作没看见,拉着周小玲往另一边去。 沈青梧扯了扯嘴角,完全不在意,她巴不得对方离她远点。 隐约的对话声顺着海风飘过来一些。 周小玲抱怨:“哎呀,白薇,今天咱们算是白来了!走了这么久,就几个指甲盖大的蛤蜊,真没劲!我看人家都捡好多。” 沈白薇的声音依旧柔柔的:“小玲,你家里条件好,哪里用得着你真捡这些回去添菜?不过是出来玩玩罢了。” “话是这么说,可都出来了,一点像样的东西都没有,多丢面子啊。”周小玲嘟囔,忽然声音压低了些,带了点戏谑,“哎,你不担心回去不好交代啊?周阿姨不会说你吧?” 沈白薇轻笑了一下,语气轻松:“我有什么好担心的,沈你看,青梧他们不是捡了挺多吗?” 她这话说得自然而然,就好像沈青梧的收获天生就该有她一份似的。 周小玲会意,也跟着笑起来:“也是哦!哈哈,那你可以放心休息了,等着吃现成的就行!” 沈青梧离得其实不近所以她们俩说的也肆无忌惮,可谁叫她耳朵灵敏了,把这几句对话听了个七七八八,眼里闪过一丝冷意。 想得美。 她在心里冷哼一声。 想等着沾光?坐享其成?门都没有。 对正玩沙子玩得开心的沈青竹和忙着撬生蚝的沈青柏说:“青柏,青竹,咱们去那边人少的礁石后面看看,我好像看到有东西了。” “好!”两个孩子不疑有他,立刻跟上。 沈青梧带着他们,避开沈白薇和周小玲走过的区域,朝着更边缘、地势也稍微复杂些的一片礁石群走去。 这里人少,收获未必比刚才那里多,但清净,更重要的是——离某些想占便宜的人远远的。 想要她辛辛苦苦赶海得来的东西? 沈白薇做梦去吧! 也不知道她哪里来的那么大脸,凭什么就觉得她沈青梧弄到的东西,会让她白白占便宜,她不会真以为她怕周秀云吧? 沈白薇要是真这么想,那可真是搞笑了。 换了个地方,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人少,东西特别多。 贝壳一类的太重,现在也没太多地方放:“青柏,青竹,咱们只捡鱼了,其他的先不要了。” “嗯。” 沈青梧发现老大一条鱼,还是活的,在海里扑腾,水花溅得老高。 几步跨过去,快、准、稳,一把扣住鱼鳃后方提了起来。 这条鱼够大的啊,不知道好不好吃? 沈青柏兴奋地快跳起来:“姐,你好厉害啊!这条鱼好大!比上次那条还大!” 沈青梧把鱼提上岸,沈青柏迫不及待:“姐,给我试试,给我试试!我能拿动!” 沈青柏使了老力,脸红脖子粗的。 “好了,好了,你还小,力气不够,等再多吃几碗饭,快些长大吧!” 沈青柏虽然有点不甘心,但摸了摸自己发酸的胳膊,也知道姐姐说的是实话,只好嘿嘿笑了两声:“姐,我跟你说,这马鲛鱼,煎着吃香的很!” “好吃就行。行了,咱们收获够多了,回家了!” 第43章 辣,够味 赶海归来的收获堆了半个厨房的地面,桶里盆里全是海货。咸腥的海风似乎还附着在衣服上,但三人的脸上洋溢着满载而归的兴奋。 回到家,沈青梧一点没客气,挽起袖子开始处理这些战利品。 需要吐沙的花蛤、蛏子、贝壳、螺养在清水盆里;螃蟹刷洗干净;大鱼去鳞剖腹,切成厚片;虾子掐头去线。 沈青柏和沈青竹给打下手,一个烧火,一个递东西,配合默契,厨房里很快飘出姜蒜爆锅的香气。 “姐,今天做什么?”沈青柏吸着鼻子问。 沈青梧看着案板上丰富的食材,心里早就有了盘算。 她可不是为了讨好谁才下厨的,是自己想吃了,这些海鲜还是一个月前吃过,她早想念它的味道了,这次吃个够。 “香辣蟹、水煮鱼片、椒盐虾,再弄个鱼头汤,可惜家里没豆腐,不然一起炖肯定香,不过没关系,咱们做成酸菜鱼头汤。” 她报着菜名,手下开始切辣椒,红艳艳的,一看就够劲。 沈青竹看到那么多辣椒,眨巴着眼睛:“姐,放这么多辣椒呀?” “嗯,放多了才香。”沈青梧手下不停,干辣椒段、新鲜小米椒、辣椒粉,轮番上阵。 锅里的油烧热,大把的辣椒和花椒扔进去,“刺啦”一声,辛辣霸道的香气瞬间炸开,弥漫了整个厨房,甚至飘到了院子里。 沈青柏被呛得打了个喷嚏,咧嘴笑了:“够味!肯定好吃!” 周秀云下班回家,刚进院子闻到一股浓烈的辣香。 先是皱了皱眉,但随即看到厨房里沈青梧忙碌的身影,锅铲翻飞,动作麻利,另外两个孩子都在帮忙,一副热火朝天的景象。 她脚步顿了顿,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微妙的、夹杂着掌控感的满意。 看,再怎么倔,到了做饭的时候,还不是得乖乖在厨房忙活? 这才是女孩子该有的样子。 看来上次的管教还是起了作用,知道要表现了。 沈建国随后也回来了。 闻到香味,他有些意外地看向厨房。 看到是沈青梧在掌勺,锅铲使得有模有样,他心里那点芥蒂,淡了些。 这孩子,脾气是倔,但能干也是真能干。 或许……也没那么不懂事? 饭菜上桌,简直是一场红彤彤的盛宴。 香辣蟹堆得冒尖,每一块都裹着厚厚的辣椒和花椒;水煮鱼片在红亮的辣油中若隐若现,表面还撒着一层辣椒粉和芝麻;就连椒盐虾,也因为在辣椒段里滚过,透着诱人的红艳。 只有那道鱼头酸菜汤看着没那么辣,但只要喝一口汤,就会知道它的厉害。 沈建国看着这一桌子“火红”,喉结不自觉地动了动。他是湘西人,骨子里就好这一口辛辣。 但自从白薇来了家里,因为医生说孩子体弱、饮食要清淡,周秀云做饭就再也没怎么放过辣椒。 偶尔他自己馋了,也只能去食堂打点。 眼前这一桌,简直勾起了他深藏的食欲。 “嚯,这么丰盛!”一把拉开椅子坐下,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期待。 沈青柏和沈青竹早就按捺不住,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香辣蟹。 他们跟着姐姐吃了这段时间的“加餐”,对辣椒的接受度大大提高,甚至开始享受那种刺激过瘾的滋味。 周秀云洗了手过来,一看桌上的菜,眉头蹙紧:“青梧,你这菜做的……怎么全是辣椒?红通通一片,这怎么吃?” 沈青梧正解围裙,抬头,表情无辜中带着理所当然:“怎么了?我觉得有辣椒好吃啊。这些海货腥气重,放辣椒能压味,还能提鲜,有什么不对的。” 她说的全是实话,湘西人处理水产山货,本就习惯用重料,一点毛病也没有啊。 “你……”周秀云被噎了一下,指了指旁边脸色有些发白的沈白薇,“你这让白薇怎么吃?她肠胃弱,吃不了这么辣的东西!” 沈白薇从看到这桌菜开始,心就沉了下去。 她跟着周小玲在沙滩上晃悠半天,空手而归,指望着回家吃沈青梧他们捡回来的新鲜海货。 饭菜上桌前,她心里甚至有点隐秘的高兴:沈青梧你再能折腾,做了饭不还是得摆上桌大家一起吃?这不就等于变相服软了? 可她没想到,沈青梧还有这种“骚操作”!这一桌子辣椒,分明是冲着她来的! “沈青梧!”沈白薇忍不下去了,声音因为气恼有些发抖,那副温婉面具裂开缝隙,“你……你是不是故意的?你明知道我吃不了辣!” 沈青梧把围裙挂好,正面看向她:“故意什么?我和青柏、青竹辛辛苦苦赶海捡回来的东西,我爱做成什么样就做成什么样,有什么问题吗? “再说了,爸是湘西人,本来就爱吃辣。青柏和青竹现在也能吃。我觉得这样做好吃,就做了。” “你……你这是存心不让我吃!”沈白薇眼圈发红,这次倒不全是装的,是真觉得委屈又愤怒,“你就是见不得我好!” “好了好了!”沈建国看气氛不对,出声打断。 他其实心里跟明镜似的,哪里看不出这顿饭里的弯弯绕绕。 一方面么,他确实馋这口辣;另一方面,他也觉得沈青梧话糙理不糙,东西是她自己弄回来的,怎么做是她的自由。 “都少说两句。”他拿起筷子,先夹了一块香辣蟹,“青梧忙活半天也不容易,白薇不能吃辣……”他看向周秀云,“秀云,那你给白薇单独炒个鸡蛋,或者煮碗面条,清淡点。” 周秀云看着丈夫已经开吃,两个孩子也迫不及待地伸了筷子,吃得嘶哈嘶哈但满脸享受,心里那股气闷更重。 她心疼地看了眼泫然欲泣的沈白薇,又瞪了面色平静的沈青梧一眼,转身去了厨房,嘴里念叨着:“一个个的,都不省心……” 这顿饭,桌上泾渭分明。 周秀云给沈白薇炒了个葱花鸡蛋,煮了碗阳春面。 沈白薇对着自己面前的面条,看着对面那红火火、香气四溢的一桌,听着沈青柏和沈青竹毫不掩饰的“好吃”、“姐这个蟹真入味”、“鱼片好嫩”的赞叹,只觉得食不知味,心里堵得发慌。 周秀云虽然觉得菜味道好,但也吃得不痛快,看着沈白薇委屈的样子,对沈青梧更多了几分不满。 沈青梧三人,自然是吃得酣畅淋漓。 香辣咸鲜的滋味在舌尖炸开,海鲜的鲜美被辣椒烘托得淋漓尽致,配上蒸得喷香的红薯白米饭,简直是极致享受。 沈青柏和沈青竹一边被辣得吸气喝汤,一边筷子不停,小脸吃得红扑扑的,直嚷着“姐姐做的菜最好吃”。 最高兴的,其实是沈建国,他许久没有吃得这么痛快了。 香辣蟹的鲜辣霸道,鱼头汤的酸辣,水煮鱼片的滑嫩麻辣……每一口都让他想起老家的味道,想起年轻时的酣畅。 他吃得额头冒汗,只觉得通体舒畅,连平时严肃的眉眼都舒展了不少。 不过,当看到妻子不悦的脸色和养女委屈的神情,还是稍稍收敛了一下,没有像两个孩子那样直接夸出口,只是下筷的速度明显比平时快了不少。 沈白薇趁大家不注意,夹了一筷子水煮鱼片,辣的她嘶哈嘶哈的,确实好吃,难怪其他人吃的头都不抬。 沈青梧可真讨厌,害她没得吃! 还想再夹一筷子,看到她看过来似笑非笑的样子。 心里头对她的怨恨更甚。 哼,有什么了不起,大不了不吃就是! 一顿饭,有人食不甘味,有人大快朵颐,有人暗自痛快。 第44章 有能力的人,有点脾气也正常 碗盘撤下,沈建国满足地呷了口茶,回味着口腔里尚未散去的麻辣鲜香,身心是许久未有的熨帖。 沈青梧带着沈青柏和沈青竹利落地收拾了桌子,把碗筷拿去厨房清洗。 周秀云心里那口气还没完全顺过来,看着沈白薇闷闷不乐地回房,又看看丈夫那明显舒坦了但还要强压着的表情,自己也觉得憋闷。 她跟着进了厨房,本想再教育沈青梧两句,目光一下子被厨房角落盆里那条银光闪闪、个头惊人的马鲛鱼给攫住了。 “呦!”下意识惊呼出声,脚步迈了过去,脸上的不悦被惊讶和喜色取代,“青梧,今天还捡了这么大一条鱼回来?” 这条鱼实在不小,躺在盆里占了大半地方,鱼身线条流畅,鱼眼还透着新鲜的光泽。 这么大一条海鱼可是实打实的硬货,能做好几顿好菜,鱼头炖汤,鱼身煎炒或腌渍,都能让餐桌增色不少。 周秀云蹲下去仔细打量,伸出手指戳了戳鱼身,感受那紧实的弹性。 “哎哟,可真不小……”她喃喃着,脸上线条柔和了许多,全然忘了饭桌上那点不快,心思已经飞快地转到了如何处理这条鱼上,“这鱼得赶紧收拾,我来看看,可别放坏了糟蹋了。” 嘴里还念叨着:“这么大的马鲛鱼,肉厚,得用粗盐里外仔细抹匀了,挂在通风处……鱼头倒是可以留着明天熬汤,放点豆腐,鲜得很……” 沈青梧正在灶台边刷锅,听着周秀云带着明显高兴和盘算的语气,手下动作没停,嘴角抿了一下。 看,这就是现实。 一顿放了辣椒的饭菜会让她不满,但实实在在、能改善伙食的收获,却能立刻扭转她的情绪。 在生存和温饱面前,情绪和立场,都是可以改变的。 看来,周秀云也没她表现的那么心疼沈白薇嘛! 沈青柏凑到周秀云身边,带着点小得意:“妈,这鱼是姐抓到的!可厉害了,一下就提起来了!我也想提,没提动!” 周秀云这会儿看沈青梧的眼神,比起吃饭时那隐带责备的样子,全然不同。 虽然谈不上多亲热,但至少添了几分实实在在的“肯定”,这孩子,干活是一把好手,还能往家里划拉东西,比沈白薇强。 “嗯,是不小。”她应着沈青柏的话,手上开始找刀准备处理鱼,“青梧是能干。” 沈建国不知什么时候踱到了厨房门口,看着盆里的大鱼,眼里也露出赞许:“确实好收获,这鱼新鲜,怎么做都好吃。” 他心里想的,远比说出口的要多。 经过这段时间的观察,尤其是今天这顿让他吃得舒坦的饭菜和眼前实实在在的大鱼,他对这个从乡下接回来的亲女,有了更深一层的认识。 倔,是真的倔,主意正,不服软。但这份倔强背后,是与年龄不符的沉稳、独立和……能力。 对于有‘能力’的人来说,有点脾气也正常。 沈建国在部队多年,见过不少有本事的刺头兵,只要心术正、能干事,适当的棱角他反而更欣赏。 现在看来,沈青梧似乎就是这样的人。 他现在好像已经完全接受了沈青梧的倔强,而且这会儿也完全不觉得她有什么问题。 看来在老家乡下,沈青梧被老娘(龙桂枝)带的很好。有些本事,不是在大院温室里能学到的。 他知道沈青梧在家里摆弄的那些草药,还有她给两个孩子吃的水果,那可不是附近小山坡上能有的,再想起之前那次被惩罚不准吃晚饭,是不是去了大青山? 医术如何,他无法断定。 但大青山……那座山最近因为新调来的顾延铮少校带着他手下的精锐在那里搞高强度拉练,反而比平时更“安全”。 只要不往险峻的深处去,以青梧的本事,加上有部队在附近活动形成的无形屏障,危险性其实很低。 看着周秀云处理鱼获,再看看旁边因为去赶海而满脸兴奋、比从前活泼灵动多了的青柏和青竹,沈建国心里做了个决定。 “青梧,以后去大青山,跟家里说一声。” “嗯?”沈青梧抬起头,有些意外地看向他。 周秀云也转过头,这说的是什么话,让她上山? “大青山最近应该都没什么危险,只要你不去深处去,带着青柏和青竹一起去也行,但你必须看好他们,不能让他们乱跑,更不能去危险的地方。” 这话说出来,他自己都觉得有点奇妙。 不仅仅是因为对顾延铮的信任,更是基于对沈青梧能力的认可,以及一种……或许连他自己都未完全察觉的、希望孩子们能更亲近的想法。 至少,青梧来到家属院后,以前有些怯生生、不怎么活跃的青柏和青竹,明显灵动欢快多了。 沈青梧沉默了几秒,点头,吐出一个字:“好。” “谢谢爸!”最高兴的莫过于沈青柏和沈青竹了,两个孩子几乎要跳起来,脸上绽放出巨大的惊喜,“爸,那我们真的可以去?跟姐姐一起?” “可以。”沈建国点头,脸上严肃的表情缓和了些,但不忘加上条件,“但要听姐姐的话,不许私自行动,而且必须按时回来,不能等到天黑,记住了吗?” “记住了!谢谢爸!”两个孩子异口同声,声音响亮,小脸上满是迫不及待的憧憬。 周秀云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看看盆里的大鱼,又看看丈夫的神情,再看看眼中终于流露出一点属于这个年纪的轻松和期待的沈青梧,把话咽了回去,只是叮嘱了一句:“那……一定要注意安全,早点回来。” 第45章 羊城的夏天,怎么还没完没了? 时间来到九月,日历翻过了立秋,但在羊城,季节的界限模糊不清。 暑热并没有应声而退,反而带着某种黏腻的执着,久久盘踞在侧,不肯离开。 白天,太阳依旧火辣辣地炙烤着大地,路面蒸腾起扭曲的热浪,榕树上的知了扯着嘶哑的嗓子,叫得人心烦意乱。 所谓的“秋凉”,在羊城人的经验里,往往要等到十月甚至更晚,才会姗姗来迟,而且总是短暂得如同幻觉。 沈青梧是从湘西大山里来的,那里四季分明,夏有凉风洞,秋有清霜降。 到了羊城的九月,她最直观的感受就是,这夏天,怎么还没完没了? 早晨起来,空气里弥漫的依旧是沉甸甸的湿热,完全没有老家那种晨露初晞、空气清冽的爽快感。 晚上,即使开了窗,吹进来的风也带着白天地面积蓄未散的余温,闷得人有些透不过气。 看着窗外那些似乎永远苍翠、不受时令影响的大树,心里不免有些纳闷。 这天,她忍不住问正在扇扇子的沈青柏:“青柏,这都九月了,怎么还这么热?在老家,这时候早晚该穿长袖了。” 沈青柏用一种“姐姐你太少见多怪”的表情看着她,扇子摇得呼呼响:“姐,羊城就这样!一年到头差不多都是夏天,最热就是现在这时候,叫什么‘秋老虎’,凶着呢!等到十一月十二月,那才算有点凉意,不过也冷不到哪里去,跟其他地方的冬天比,那就是毛毛雨啦!” 一年四季都这样? 沈青梧有些愕然,同时也隐约明白,为什么这里的人皮肤大多偏黑,为什么家家户户都备着大蒲扇和凉茶,为什么饮食里总少不了清热祛湿的汤水。 夏天,可真持久! 羊城的暑热,好像没有尽头,黏稠、绵密,无处不在,和湘西山区干爽暴烈、树荫下便能觅得清凉的夏天截然不同。 哎…… 她下意识抬手碰了碰自己的脸颊。 以前在老家,跟着奶奶翻山越岭采药,整天在日头下奔波,皮肤晒成了健康的小麦色,带着山风和阳光的气息。 可来到羊城这短短两个月,即便她多数时间待在大院或室内,无孔不入的闷热和潮湿,加上偶尔几次上山,竟让她的肤色似乎又深了一层。 不过好在冬天还能白回来,但,羊城这里一年四季都是夏天,还能自然白回来么? 要不要弄点美白产品啊? “姐,发什么呆?快走啊,要迟到了!”沈青柏的声音把沈青枵从思绪里拉了回来。 尽管天气依旧闷热,但部队大院附近的合办中学,还是在一片执着不息的蝉鸣声中开了学。 这所学校情况特殊,红砖墙围起一片方正院子,一半是附近几个村子的农家子弟,一半是像沈青梧这样的部队家属子女。 学生们南腔北调,本地说粤语白话,大院里各地的都有,他们讲的都是标准普通话。 学校立了规矩,课堂上一律要求讲普通话,算是这个特殊环境里一种无奈的“统一”。 沈青梧知道了,也算是松了口气,这要是让她现学白话,这课怕是‘有得上了’。 沈建国给沈青梧办的是高一插班,现在是下学期。 手续不算复杂,有部队的介绍信,学校方面很快安排。 只是报名之后,那位戴着眼镜、表情严肃的主任推了推眼镜,特意补充了一句:“沈团长,按规定,插班生开学要参加摸底考试,主要是看看学生的基础,也好安排教学,让您女儿准备一下。” 沈建国听了,只是点点头,没太往心里去。 在他这个从枪林弹雨里闯出来、凭借战功和实干走到今天的团长看来,女孩子读书,认字明理,本身是一桩好事。 至于考试?考得好自然脸上有光,考得普通甚至差点,那也没什么。 乡下条件有限,能学成啥样是啥样,能认的几个字,不是睁眼瞎,就算好的了。 对于“读书改变命运”,远没有后世的人那么深刻和迫切。 他们那一代人,更信服拳头、毅力和战场上的果断。 对于学历,他自身感触不深。 沈建国读书不多,那年月兵荒马乱,能囫囵认些字已算不易,后来的一切都是部队这所大学校教的。 沈青松倒是按部就班读完了高中,可惜没考上大学,最终还是子承父业穿了军装,在他看来也挺好,踏实。 养女沈白薇同样念到高中,成绩也一直温温吞吞,高考失利后一直在家待着,工作没个着落,在他眼里,读书也就那样 沈建国甚至觉得家里大约就没长出那根特别会读书的“筋”。 沈青梧从小在湘西老家乡下长大,跟着她奶奶,有点本事,这他已经看到了。 至于学堂里的成绩么?他估摸着,大概也就那样。 山里办学条件艰苦,能学到多少文化课?他对这次考试的结果,几乎不抱什么特别的期待,只要顺利入学、别闹出岔子就行。 “学校让考个试,看看底子,青梧你准备一下,正常发挥就行。” 第46章 要考试 消息传回家,反应各异。 周秀云正夹着一筷子青菜,听到沈建国说学校要考试,语气稀疏平常:“考就考呗,能跟上课程就跟,实在跟不上……再说。” 话没说完,但意思谁都明白,跟不上大概也就那样了。 周秀云心里确实没抱什么期望,家里老大青松和老二白薇,都是在她眼皮子底下,在这羊城正经读到高中毕业的,结果呢? 都没考上大学。 青梧在湘西那山沟沟里长大,能认全字、会算数就不错了,还能指望考出个什么花来? 她甚至觉得,能让青梧插班读高一,已经是看在沈建国的面子了,至于成绩,实在不能强求。 沈白薇正小口喝着汤,听到有考试,眼底笑了一下,目光落在对面安静吃饭的沈青梧身上,嘴角自然而然地弯起一个温柔体贴的弧度,带着十足的“关怀”:“青梧,听到要考试,可别紧张啊?” “咱们这边的学校呢,虽然比不上省城那些重点中学,但教学要求也是有的。” “你在乡下……读书的条件肯定有限,底子薄些也是没办法的事。就算考得……不那么理想,老师们也会理解的,不会太为难你。” 沈青梧目光平静地看向沈白薇那张写满“关心”的脸,只觉得腻味,这人怎么就学不乖了?! 这么喜欢看别人出丑,这么喜欢踩人一脚来垫高自己? 她才懒得搭理。 沈青柏小声嘀咕了句:“姐肯定行。” 沈青竹也跟着用力点头,他俩现在对沈青梧有种盲目的信心。 沈白薇将弟弟妹妹的反应尽收眼底,看着他们毫不迟疑地站在沈青梧那边,心里那点原本只是看好戏的笑意,掺进一点讥诮。 她可是在这所学校读到高中毕业的,虽然成绩不算拔尖,但也稳居中游,对这所合办中学的教学进度、考试难度乃至老师的评判标准,再清楚不过。 数理化的公式定理,需要系统学习和大量练习;语文外语的积累,更非一日之功。 沈青梧呢? 在湘西那种偏僻闭塞的乡下地方,能有什么像样的学校?能遇到什么好老师?怕是连正经的化学实验器材、物理仪器都没摸过吧? 她几乎已经能想象出几天后,沈青梧拿着几张画满红叉、分数低得可怜的试卷,低着头站在父母面前,窘迫的样子。 到时候,自己还要“好心”劝慰几句。 再给好好宣传宣传。 想到那个画面,沈白薇心情越发舒畅,连带着碗里清汤寡水的饭菜,也顺眼了不少。 沈青梧,你就等着吧。 —— 考试那天,天色是羊城常见的湛蓝,没有一片云彩,阳光毫无遮挡地倾泻下来,晒得路面发烫。 沈青梧背上的书包,是她从湘西老家带来的,不算新,但依旧挺括。 大概是因为布料特殊,听说是某种致密防水的深蓝色布料,是奶奶龙桂枝几年前给一个勘探队员治好了严重的风湿痛,对方感激之下送给她的谢礼,说是特殊面料,防水耐磨。 布料不大,做不成衣服,便给缝了书包,针脚细密又均匀,还特意在内侧加了个夹层,让她放些要紧的小东西。 手指抚过书包粗粝又结实的表面,沈青梧好像又看见了奶奶在油灯下眯着眼穿针引线、时不时抬头对她慈祥笑笑的样子。 “我们阿梧以后是要读大学、做大事的,书包要结实,也要漂漂亮亮的。” 那时的她依偎在奶奶膝边:“奶奶,等我去城里读大学了,您陪着我去好不好?咱们俩一直在一起。” 奶奶只是笑,粗糙温暖的手掌抚过她的头发,没有回答。 后来…… 沈青梧垂下眼睫,掩去翻涌的酸涩。 读书,考大学,是奶奶的期望,她要是在天有灵,能看到的话,应该也会看开心吧。 “吱呀”一声,房门打开。 沈白薇走了出来,一眼看见沈青梧肩上的书包。独特深沉的蓝色,眼神暗了暗,一股酸涩和嫉妒悄然窜上心头。 那个乡下老婆子……一个山沟里的赤脚医生,凭什么? 凭什么能有这种连她都未曾见过的好料子?还如此用心地给沈青梧做了书包! 她想起自己那个用了好几年、边角已经磨得起毛的普通书包,虽然在大院里也不算差,但与沈青梧这个书包一比,顿时显得灰扑扑的,寒酸又普通。 凭什么沈青梧能得到这样的偏爱和特殊? 沈白薇迅速压下翻腾的情绪,脸上习惯性堆起笑容,只是笑意并未到达眼底,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尖锐:“青梧,要考试了呀?这书包……挺别致的嘛,料子看起来不一般呢。你老家……还有这种好东西?” 沈青梧撩起眼皮,淡淡地扫了她一眼,没有回答沈白薇的问题,只是伸手,用手掌轻轻拍了拍书包的表面,动作小心又珍重。 沈白薇看着她那副全然不把自己放在眼里的样子,又看看那个碍眼的书包,心里的嫉恨几乎要压不住。 她扯了扯嘴角,甩出一句:“哼,书包漂亮又怎么样?考试看的可不是书包。” 这话带着明显的恶意。 沈青梧看向沈白薇。她的眼神清凌凌的,没有愤怒,没有委屈,只有一种近乎冰冷的平静,好像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跳梁小丑。 这种目光,比任何反驳都让沈白薇难堪。 “你说得对,考试看的确实不是书包。” 说着,目光在沈白薇强作镇定的脸上停留了一瞬,背好书包,朝门外走去,留下一句:“所以,你也不必太关注我的书包了。” 话音落下,人已走到院外。阳光照耀,沈青梧的背影挺直又坚定,好像任何言语的暗箭都无法使其弯曲分毫。 沈白薇僵在原地,脸上青红交错,胸口那股闷气堵得她几乎喘不上来。 沈青梧!你就嚣张吧! 等你拿着不及格的卷子回来,看你还怎么装! 她在心里恶狠狠地想着,好像只有这样,才能稍稍平复此刻的狼狈与嫉恨。 大院外,清晨的阳光斜斜穿过巷口老榕树浓密的枝叶,在地上投下片片晃动的光斑。 沈青柏和沈青竹早已等在那里,两人像两只精力过剩的雀儿,围着刚走出来的沈青梧叽叽喳喳。 “姐,以后咱们能一起上学了!” 沈青竹扎着两根不太齐的羊角辫,细瘦的胳膊抱着自己的布书包。 用力点着头,小脸严肃地补充:“姐,我跟你说,我们班王小虎他哥去年也插班考试了,回来说题目可简单了,一会儿就写完了!” 沈青柏模仿着大人的口气安慰:“姐,你就放心考吧,真的,大家都那样,没什么要紧的。” 沈青梧看着他们,因沈白薇而凝在心头的那点冷意,不知不觉被暖融融的叽喳声驱散。 嘴角微微弯起一个清浅的弧度,伸手揉了揉沈青竹细软的头发:“知道了。” 沈青柏见她笑了,更来劲了,拍着胸脯:“姐,等你考完,放假的时候,咱们还去山脚那儿!上次发现的,有个地方的野莓快熟了,还有,上回咱们挖的那个陷阱,不知道有没有什么傻兔子撞进去!” 他眼中闪着光芒,那是在沈青梧到来之前,枯燥的大院生活里从未有过的色彩。 “哈哈,瞧你那点出息,光惦记着吃。” 沈青梧难得地笑出了声,声音清越。 一手牵起沈青竹的小手,另一只手虚虚揽了一下沈青柏的肩膀,“走了,再磨蹭真要迟到了。” “噢!” 两个孩子齐声应道,一左一右簇拥着她,三人并排走在被树荫切割得明明暗暗的巷弄里。 沈青柏还在兴致勃勃地说着下次去大青山,能找到些什么,沈青竹小声补充。 沈青梧安静地听着,偶尔应和一两句,肩上的深蓝色书包随着步伐晃动。 他们的笑声,清亮亮的,带着孩子特有的无忧无虑,顺着清晨的风传出去老远,惊起了路边电线杆上蹲着一溜麻雀,扑棱棱飞向湛蓝的天空。 第47章 考的好像还不错呦 沈青梧沿着老旧的走廊向前走,两侧墙上的黑板报还残留着上学期“学工学校”的粉笔字迹,空气里有淡淡的粉笔灰和旧木头味道。 正是开学的时候,走廊里学生三三两两,说笑声嗡嗡地混在一起。 她正寻着门牌,一个扎着两条短辫、圆脸微胖的女生看了过来来,眼睛圆溜溜的,带着毫不掩饰的好奇。 “同学,教务处怎么走?” 女生一张口就是一串清脆快速的粤语白话,见沈青梧没反应,“哎呀”一声拍了拍自己脑门,切换成普通话,笑容热情:“前边,右转第三间就是啦!” 上下打量沈青梧,尤其多看了两眼她身上的深蓝色书包,“你是新来的?军区大院那边的?以前没见过你呀。” 她凑近了些,压低声音但掩不住八卦的兴致:“你叫什么名字?读高几?你爸爸在部队里是……” 问题连珠炮似的,眼神里倒没什么恶意,纯粹只有“来了新人”的好奇心。 “沈青梧,高一。” “沈青梧……名字好好听哦。”女生跟着她走,自顾自地介绍起来:“我叫孟晓华,高一(一)班的,大家都叫我阿华。 你是插班生啊,那是不是要单独考试? 我跟你说,教务处那个李老师……” 沈青梧看见前方第三间门口挂着的“教务处”木牌,又听到隐约响起的预备铃声,打断了阿孟滔滔不绝的话头:“孟同学,是不是快上课了?你不回教室?” “开学第一天嘛,不紧的,就是领书搞卫生……”阿华满不在乎地摆摆手,正要继续分享她的“校园情报”,目光突然瞥见教务处门口走出来那位女老师。 四十岁上下,穿着灰蓝色列宁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颊消瘦,眼神锐利地扫过走廊。 阿孟缩了缩脖子,脸上闪过“糟糕”的表情,飞快地对沈青梧做了个“自求多福”的鬼脸,语速极快地撂下一句:“那就是李老师!特严!我先走啦!沈青梧,回头找你玩啊!” 话音刚落,人已经像条灵活的泥鳅,“滋溜”一下钻进了旁边正往教室涌去的学生人流里,不见了踪影。 沈青梧收回视线,整了整书包带子,走向那位正看向她的李老师。 “你就是沈青梧?插班高一的?”女老师姓吴,说话语速很快,“跟我来,考试安排在第三教室。” 第三教室是间空置的小教室,桌椅陈旧,黑板上还残留着上一学期末的板书痕迹。 接着拿出一叠油印的试卷,纸张粗糙,带着浓重的油墨味。 “语文、数学、物理、化学,四门,时间自己把握,中午前交卷。” 说完,把试卷放在桌上,又看了一眼这个从进门起就异常安静的女学生,“好好考,成绩会决定你分到哪个班。” 沈青梧点点头,找了一个干净的座位坐下,没有急着动笔,先将四张试卷从头到尾快速浏览了一遍。 心跳,平稳。 语文卷子前半部分是基础的字词和一篇文言文断句翻译,后半部分是命题作文《我的理想》。 数学题涵盖了代数、几何,最后两道解析几何题颇有难度。 物理和化学都是综合卷,概念、计算、实验原理都有涉及。 这些内容,在她过去两个月复习的旧课本里,大多能找到影子。 有些题型甚至比自学的练习题更简单些。 沈青梧拿起笔,先从语文开始, 写作文时,停顿的时间最长。 我的理想? 她眼前闪过奶奶炮制草药时专注的侧脸,闪过医书上一行行古老的药方,闪过湘西大山上那些草药 提笔,写下《让中医看见新的光》。 结合自己跟随奶奶学医的经历,写了对传统中医的认识,写了面对现代医学冲击的思考,最后落脚到希望通过学习,探寻一条让中医与现代科学结合的道路。 字迹工整,力透纸背,带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稳与笃定。 接着是数学…… 教室外偶尔有学生跑过的脚步声,沈青梧的全部心神都沉浸在了那些符号、公式和文字里。 钢笔尖划过粗糙的试卷纸,发出沙沙的轻响,像春蚕食叶。 解题的速度不慢,步骤清晰。 遇到那道需要添加三条辅助线才能证明的几何题,停下笔,在草稿纸下,很快找到了突破口。 化学卷最后一道关于有机化合物推断的题目有些超纲,拧眉思索,根据已知条件和原子结构规律,尝试着写出了可能的分子式。 最后一张试卷检查完毕,叠放整齐,墙上的挂钟指针指向十一点。 吴老师似乎没料到她这么快交卷,接过试卷,推了推眼镜,多看了她两眼,“都答完了?” “嗯。” “你觉得自己考的怎么样?” 沈青梧想了想,实话实说:“有些题没见过,试着答了。” 吴老师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挥挥手让她先回去,明天来看分班结果。 走出校门,正午的阳光有些刺眼。 沈青梧眯了眯眼,回头望了望那栋红砖教学楼。 考试本身并没让她感到多少压力,她对这段时间的复习成果有数。 至于沈白薇期待的笑话…… 她慢慢等吧! 沈青梧吸了口气,空气中弥漫着路边苦楝树花将谢未谢的淡苦香气,朝家的方向走去。 教务处,吴老师正皱着眉头批阅那份墨迹新鲜的试卷。 速度飞快,打着勾或叉,批到数学卷最后几道大题,尤其是那道几何证明时,她的笔尖停住。 步骤简洁,逻辑严谨,甚至比标准答案提供的解法更巧妙。 化学卷上那个超纲的有机推断题,竟然也写对了关键结构式! 翻到语文卷。作文看完,她沉默了很久。 这思想深度和表达,完全不像一个孩子。 四张试卷批阅完毕,吴老师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看着试卷右上角她刚刚用红笔写下的、与预期截然不同的分数,脸上露出一丝罕见的、混杂着惊讶和欣赏的神情。 这个沈青梧……有点意思。 第48章 既然成绩这么好,肯定考上大学了吧? 晚饭的时候,天光尚未完全黑。 桌上的饭菜简单,一碟清炒空心菜,一碗冬瓜汤,中间是一咸鱼,油亮亮地泛着光。 沈青梧面前是一小碟辣酱,红艳艳的。 饭桌上气氛安静。 沈建国埋头吃饭,周秀云不时给沈白薇夹一筷子菜,偶尔看一眼安静吃饭的沈青梧,欲言又止。 沈白薇眼波时不时飘向对面的沈青梧,嘴角始终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那是一种强压着看好戏心情的、带着优越感的等待。 按捺不住,语气是刻意的轻快和关怀:“青梧,今天考试辛苦了?题目是不是很难?我看你回来得挺早的……是不是有些题都不会做,提前交卷了?” 她眨眨眼,十分善解人意,“没关系的,考试成绩不好也正常,毕竟基础不一样,以后有不懂的,可以来问我。” 沈青梧夹了一筷子空心菜,蘸了蘸辣酱,送进嘴里,慢慢嚼着。辣味在舌尖绽开,她原本懒得理会的心思,被对方过于明显的幸灾乐祸勾出了一丝不耐。 咽下饭菜,抬眼看向沈白薇,她那张温柔的脸,因为期待自己的出丑而高兴。 “哦,” “听白薇姐姐这口气,想必你当年读高中的时候,成绩一定特别好,对吧?” 沈白薇一愣,没想到沈青梧会突然反问这个,下意识挺直了背,嘴角的笑意加深了些:“还……还行吧,老师们都挺认可的。” “是吗?”沈青梧点了点头,眼神清澈,像是不解世事般地继续发问,“那……既然成绩很好,肯定考上大学了吧?” 沈白薇脸上的笑意僵住。 沈青梧像是没看见她骤变的脸色,目光转向沈建国和周秀云,语气里甚至带上了一点天真的、为沈白薇“打抱不平”的意味:“爸,妈,这我就得说说你们了。 白薇姐姐虽然不是沈家亲生的孩子,但你们既然收养了她,那就是一家人,怎么能让她没书读呢? 考上大学是多么光荣、多么重要的事情!” 沈青梧视线又落回脸色发白、手指不自觉攥紧筷子的沈白薇身上,补了一句,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难道是……家里那时候困难,供不起?” “哐当”一声轻响,是沈白薇的筷子没拿稳,碰到了碗沿。 她那张原本带着得意和期待的脸,这会儿红白交错,嘴唇颤抖,像是被人当众狠狠扇了一耳光,火辣辣的疼,又窘迫得无以复加。 沈青梧每一个字都扎在她心上,她是没考上大学,这是她心里一个痛处,这会儿被沈青梧用这种“关心”的口吻,当着全家人的面赤裸裸地挑破。 只觉得气血上涌,眼前有些发黑。 沈青梧心里那口被沈白薇这些天阴阳怪气、暗中挑拨郁结的闷气,终于畅快地吐了出来。 该!让你整天上蹿下跳,好像笃定别人不如你。 接着面色平静地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冬瓜吃的津津有味。 “咳,”沈建国重重地咳嗽一声,打破了沉默。 他眉头紧锁,看了眼神情狼狈、眼圈发红的沈白薇,又看了眼一脸“无辜”眼神清明的沈青,:“白薇当年是自己没考上大学。跟家里供不供得起没关系。” 周秀云脸上也有些挂不住,心疼地看了一眼泫然欲泣的沈白薇,连忙打圆场,语气带着责备:“好了好了,都少说两句!陈年旧事提它做什么? 青梧你也是,吃饭就吃饭,问这些有的没的干什么?” 她夹了一筷子咸鱼放到沈白薇碗里,试图安抚,“白薇啊,快吃饭,菜要凉了。” 沈白薇低着头,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食不知味地扒拉着碗里的饭菜,再也没了之前半分看好戏的心思。 沈青梧不再说话,安静地吃着自己的饭。辣酱的余味在口腔里蔓延,带着一种痛快的灼热感。 哈哈哈……今天可真可高兴啊! 沈青柏和沈青竹两人对视一眼,暗自猜测:姐姐这是考好了,还是没考好啊? 窗外的夜色,渐浓。 第二天上午,沈青梧准时来到学校,直接去了教务处。 吴老师正整理着一叠学生档案。见她进来,点了点头,从桌上拿起一张通知单递给她。 “沈青梧,你的分班结果出来了。”吴老师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但看向她的目光里,似乎比昨天多了一丝别的意味,“进高一一班,这是班级和课程表。一班是年级重点,学习进度快,要求也高,你要有心理准备。” 沈青梧接过那张薄薄的、盖着红章的通知单,看了一眼,平静地应道:“好的,吴老师。” “我现在带你去教室。”吴老师站起身,拿起教案,“跟上。” 吴老师走路很快,脚步生风,沈青梧安静地跟在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 穿过有些喧闹的走廊,上了二楼,在最东头那间教室门前停下。 门上方挂着“高一一班”的牌子。 隔着门,能听到里面隐约传来的交谈声。 吴老师侧头对沈青梧交代了一句:“进去后好好学习,尽快跟上进度,你们班主任是教数学的陈老师,等会儿下课我会跟他交接。” 接着,直接推开门。 教室里的声音低了下去。 学生们纷纷抬起头,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门口,尤其是在看到吴老师身后跟着一个陌生面孔时,好奇和打量的眼神更多了。 沈青梧站在门口,迎着几十道目光,脸上没什么表情,背挺直。 快速扫了一眼教室:宽敞明亮,桌椅整齐,学生坐得满。 前面几排的学生穿戴明显更整齐光鲜些,神态间带着一种属于大院不自觉的放松与优越;后面几排和靠窗位置的学生朴素得多,甚至有些衣服洗得发白,他们看过来的目光更谨慎,也更沉默。 “陈老师。”吴老师朝讲台上一位戴着眼镜、身材微胖的中年男老师点了点头,接着转向全班,声音清晰干脆,“耽误大家几分钟,这位是新来的插班生,沈青梧同学。从今天起,她就在一班学习。大家欢迎。” 稀稀拉拉的掌声响起,更多的是交头接耳的嘀咕。 吴老师也没指望有多热烈的欢迎,对着沈青梧指了一下后排一个靠窗的空位:“你先坐那里,具体座位等陈老师安排。” “陈老师,人交给你了,她的档案和成绩单在我那儿,下课你来拿一下。” 陈老师推了推眼镜,笑眯眯地对着沈青梧和全班说:“沈青梧同学,欢迎加入一班。先坐下吧,我们继续。” 沈青梧拎着书包,走向指定的位置。 她能感觉到沿途那些目光,好奇的、评估的、漠然的,还有个别来自前面几排的、带着点不明意味的审视。 第49章 看来,她会拥有一个不错的朋友 这是开学后第一节课,班主任陈老师并没有直接开始讲课。 从“思想、学习、劳动”三个方面,阐述了国家对青年学生的期望,强调了德智体全面发展的重要性。 强调学校的课堂纪律、作息制度,尤其是每周上课六天,只有周日休息这一条,还特意把目光落在了沈青梧身上,怕她这个新来的不清楚。 接着,就是每周固定的劳动安排,“各位同学,大家要端正态度,在劳动中磨练意志……” “当然,我们的核心任务还是学习!” “高一一班,是年级的标杆!这里汇集了最优秀的同学,也承担着老师们的期望。我希望大家都能树立远大理想,发扬扎实刻苦的学风,把基础打牢,把知识学透!” “未来的路还长,考上大学,为国家建设贡献智慧和力量,是你们这一代人的光荣使命!同学们,有没有信心?” 台下是响亮有力的回应:“有!” “这一学期的课程安排,我写在黑板上,大家记得抄下来。” 一通介绍,下课铃响起。 前面探过来一个圆圆的脑袋,声音是掩饰不住的惊讶和兴奋:“沈青梧?真的是你啊!我的天,你进一班了?!” 是孟晓华。 她就坐在沈青梧的斜前方,这会儿扭着身子,眼睛瞪得溜圆,脸上全是“不可思议”。 沈青梧看向她,点了点头:“嗯,昨天你跑的太快了,还没谢谢你帮忙指路了。” “嗨!这有啥!”孟晓华连连摆手,脸上的兴奋劲儿更浓,透着股亲热劲儿,“缘分啊!咱俩可真够有缘的!昨天我还想呢,新来的同学也不知道分哪儿去了,没想到就在我旁边!还是咱一班!” “我跟你说,咱班情况有点意思。前面那几排,基本都是军区家属院来的,平时……嗯,不跟咱们玩。” 她努了努嘴,语气很客观,没什么羡慕或贬低,纯粹是陈述事实,“后面这些呢,包括我,多半是附近村里考上来的。 我家就在东边孟家村,我爸是村长。” 孟家村靠近渔港,农闲时组织出海,农忙种地,在附近算是比较富裕的村子。 “两拨人互不打扰,不过,大家伙儿读书都挺认真的,毕竟能考进一班也是一件容易的事。” 说着话锋一转,看着沈青梧:“你……也是从大院那边来的,但又跟前面那些人好像不太一样……” 在孟晓华看来,军区大院的人又怎么样? 她爸是孟家村的村长,村里有渔船能出海,农闲搞副业,日子不差,她并不羡慕那些人。 她纯粹是对沈青梧这个人感兴趣,昨天第一眼就觉得这新同学长得漂亮,而且她居然还能考进一班,更觉得沈青梧有真本事,值得结交。 “吴老师还亲自送你过来,看来,你昨天考试肯定考得特别好吧?” 孟晓华的问题直截了当,带着一种“我猜对了”的小得意和想要求证的热情。 沈青梧对上孟晓华亮晶晶的,毫不掩饰佩服的眼神,愣了一下。 这种直率的欣赏,在她来到大院后,除了自家弟妹,还是第一次从旁人那里感受到。 “还行。” “我就知道!”孟晓华笑得更开心,露出一颗小虎牙,“对了,中午的时候我带你去认认地方?食堂、开水房,还有操场后面那片小树林……虽然没啥特别的,但总得知道在哪儿。” “多谢。” 沈青梧嘴角弯了弯,眉眼间染上了一层真实的暖意,孟晓华这种直来直去、因为认可你这个人就释放善意的态度,让她恍惚间好像回到了湘西老家课堂的意思。 那里的人喜欢或不喜欢都直接明了,没有这么多弯弯绕绕。 看来,她能交到一个不错的朋友。 —— 家里人知道沈青梧被分到一班。 “哇!姐,我就知道你能行!”沈青柏比自己得了奖励还兴奋,“一班!那可是最好的班!” 沈青竹激动得小脸发红:“哈哈,姐姐最厉害!比他们都厉害!” 周秀云脸上闪过一丝掩饰不住的惊讶,对着沈青梧看了又看,就好像第一次认真打量这个女儿。 高一一班? 那个汇集了年级尖子生、连白薇当年都没能进去的“重点班”? 她一直以为沈青梧在乡下长大,能认字算数就不错了,顶多勉强跟上课业,没想到……成绩居然不错? 沈建国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底透出几分实实在在的欣慰。 看来,虽然沈青梧是乡下长大的,但娘把她照顾的很好。 “好,既然进了一班,那就好好读,以后要是能考上大学,那也算是……有了好的出路,你奶奶在天上看着,也能安心。” 沈白薇当然是愤怒,还有不敢置信。 一班?怎么可能! 沈青梧,一个在山沟沟里长大的乡下人,她居然进了一班? 她凭什么进一班?! 当初她都没有进去?! 她的成绩有那么好?! 沈白薇心里翻江倒海,第一个念头就是不信,紧接着是质疑还有嫉恨。 沈建国刚才那话什么意思? “考上大学”? 是在隐射她?还是在拿沈青梧跟她做对比? 考大学?说得轻巧!是那么好考的吗?!她当年起早贪黑,不也…… 哼,她才不信。 沈青梧不过就是走了狗屎运,考的都是她会的题目而已。 “青梧啊,真是没想到……恭喜你了。看来爸对你抱了很大的期望,你可要加油啊!” 沈青梧笑的开怀:“谢谢,白薇姐姐,我肯定会考上大学的,”然后离开这里,到时候她要学医。 沈白薇看着她,心里不是滋味。 沈青梧,你就先得意着吧! 重点班课程紧、压力大,我看你能撑多久!等下次考试,等高考的时候……看你还能不能笑得出来! 第50章 妈,这些东西是寄给我的 日子一天天过去,沈青梧在学校的生活逐渐步入正轨。每天按时上课,认真听讲,笔记做得一丝不苟。 课间除了和孟晓华说说话,大多时间都在看书。她和孟晓华的友谊,也在每天的相处中迅速升温。 沈青梧记着孟晓华最初的善意,也感激她帮自己熟悉环境。 送点什么表示感谢呢?想到空间里的那些水果树。荔枝、龙眼这些,正常季节已过,新鲜的拿出来不行。 好在之前收获了一波,在空间里尝试晾晒了不少果干。拿了一些芒果干、荔枝干,用干净的油纸包好,带给孟晓华。 “喏,自家晒的,尝尝。”课间,沈青梧把油纸包推到孟晓华面前。 孟晓华拿起一片芒果干咬了一口,眼睛眯了起来:“嗯!甜,有嚼劲!就是……” 她又仔细品了品,很实在地评价,“没我妈晒的芒果干那么软糯,香味也稍微淡一点,不过你这个甜得很正,不一样的风味。” 沈青梧的水果干,是她自己私下弄的,也没个人请教,看孟晓华好像懂,赶紧问问。 两人就着水果干怎么晒更好吃聊了起来。 孟晓华告诉她在晾晒前用一点点盐水或糖水泡一会儿,晒的时候注意通风翻面,不能暴晒过头,晒的半干,再蒸一下,再晒干,这样做出来的好吃。 “嗯,我看羊城这儿水果种类不少,你们家没种?” “咱们这儿水果种类是多,”孟晓华嚼着芒果干,“可家家也就房前屋后种一两棵自己吃,果子又不能当饭吃,山上还有野生的,谁费那大力气专门种它呀?感觉好久没吃过新鲜水果了,青梧你这水果干来的正是时候。” 行吧,她看着大青山长了那么多水果树,大院里也没种几棵,还以为村里会有不同了,原来都一样。 嗯,她以后吃新鲜水果得注意一些。 “哈哈,你喜欢就好。” 过了两天,孟晓华塞给沈青梧一包闻着有点像海鲜的味,压低声音,带着分享宝贝的兴奋:“青梧,快尝尝这个!我爸前阵子出海带回来的大虾,我妈特意烤干的,带壳吃,香得很!我在家拿这个当零嘴来着。” 包里里面是十几只半个手掌长、橘红色、透着焦香的干烤大虾,虾壳酥脆,虾肉紧实。 沈青梧咬了一口,咸鲜的海洋气息混合着炭火炙烤后的独特焦香瞬间充斥口腔,虾壳被咬碎,里面的虾肉干香有嚼劲,越嚼越鲜,和她之前赶海捡回去的虾做成的菜相比,这个烤大虾更好吃。 “好吃。”沈青梧真心实意地点头,眼里露出新奇的光。 孟晓华见她喜欢,更高兴:“对吧!哈哈,我也觉得这个好吃!” 沈青梧吃完一只虾,看了看包里剩下的,又看了看孟晓华,斟酌着小声开口:“阿华,你们家……这种东西多吗?我是说,这种烤虾,或者别的海货干货?” 孟晓华一愣:“你要买?当然有啊!除了这种烤虾,海带最多,便宜,煮汤凉拌都行;还有瑶柱(干贝),煮粥提鲜一绝;还有各种咸鱼,海参也有,那个补身体,就是处理起来麻烦,也贵点……哎,你要送谁啊?” “我刚从老家湘西过来,那边的亲戚长辈一直挺挂念我在这边过得怎么样。羊城靠海,我想买些这边的海产特产寄回去,给他们尝尝鲜,也省得他们担心我在这边不习惯。” 这个理由半真半假,给老家亲人寄特产是真心,但更重要的是,她看中了这些,想买一些回来存在空间里,没肉的时候吃。 孟晓华拍了下手:“哦!对对对,是该给老家寄点咱们这边的特色!海里的东西,你们山里肯定稀罕!” “那你要多少?烤虾、海带、瑶柱都要?咸鱼?海参呢?这个有点贵。” “都想要一些。”沈青梧点点头,“分量……我也不知道一斤有多少?” “行啊!这有啥问题!”孟晓华很是爽快,“这样,这周六下午只上两节课,放学了你直接跟我回家!去我家,让我妈给你挑,什么样的好,怎么搭配,她最在行!价格也肯定比你在外头买划算,都是自家弄的。” “好。” 沈青梧想着空间里那些晒好的各色果干,又想了想即将到手的一批海产干货,“寄给老家亲人”的这份心意,也确实是真的。 奶奶不在了,但云雾村里还有曾经照顾过她的乡亲…… 就在沈青梧整理好给老家的海货和果干,准备找时间去邮局的时候,一个沉甸甸的包裹先一步寄到了沈家。 寄件人是龙大山爷爷。 里面是熏得黑红油亮、散发着浓郁松柏香气的腊肉,足足有五六条,用干荷叶包得严严实实。 还有好几罐桂花婶亲手做的、浮着厚厚一层红油的辣椒酱,一打开盖子,那股子霸道的、混合着柴火气和多种香料味的辛辣香气冲了出来,香到只想下饭。 包裹里还有一大包晒干的菌子和笋干。 信里写着:阿梧到了羊城,怕她吃不惯,特地寄些家乡味道。腊肉能放,慢慢吃;辣椒酱拌饭拌面都香;菌子和笋干炒菜吃……末了反复叮嘱她照顾好自己,老家的屋子,他们会替她照应,让她在羊城好好的。 沈青梧看着腊肉,闻着那辣酱香气,鼻尖发酸。大山爷爷和桂花婶他们,自己日子也不宽裕,却给她寄了这么多。 “哎哟,这么多腊肉!这菌子、笋干货色真好!” 周秀云凑过来,看到这么多实实在在的“硬货”,眼睛一亮,脸上顿时乐开了花。 她伸手拿起一块腊肉掂了掂,又看了看那两大包山货,喜滋滋地盘算:“这腊肉肥瘦正好,蒸着吃或者炒菜都行!白薇最近胃口淡,用腊肉炖个汤或者炒个大蒜,她也能吃点……这笋干泡发了烧肉最香,白薇喜欢清淡些,少放点酱油就行……菌子炖鸡也鲜……” 她自顾自地说着,完全是一副如何处理这些“自家物资”的架势,语气理所当然,重点都落在了沈白薇的身上。 沈青梧脸上的那点感动瞬间冷却,抬起头,看向周秀云,打断她的盘算:“妈,你忘了,这些东西,是寄给我的。” 第51章 您,该不会是想吃白食吧? 周秀云被打断,愣了一下,随即有些不以为然地笑着:“哎呀,你这孩子,怎么这么较真?寄给你的不就是寄到家里了?你一个人哪吃得了这么多?一家人分着吃,不浪费嘛。” “一家人?”沈青梧站起身,目光扫过旁边安静坐着、眼神不住往腊肉上瞟的沈白薇,又看向周秀云,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清晰的嘲弄。 “那你刚才说的那些腊肉汤、清淡炒笋、菌子炖鸡……有哪一样,是考虑过我的口味的?或者说,你记得我喜欢吃什么吗?” 还特意指了指那几罐红油厚重的辣椒酱:“还是说,这辣椒酱,你也打算‘物尽其用’,做成不辣的给白薇姐姐‘开胃’?” 周秀云被她问得一噎,脸上有些挂不住:“青梧,你怎么……妈就是随口一说,想着怎么安排能让大家都尝尝。白薇她吃不了辣,你又不是不知道,咱们总得顾着她点儿……” “我身体挺好,吃辣更是没问题。”沈青梧并没有后退,“这些东西,是老家亲人担心我在这里吃不惯,特意寄给我的心意,不是给寄给沈白薇的。” “你……” 沈白薇这时开了口,带着一贯的善解人意:“青梧,你别生气。妈也是好意,想着物尽其用,大家都能尝尝鲜。都是一家人,分那么清楚干嘛?你愿意拿出来分享,大家都很感激的。” 沈青梧看向沈白薇,忽然笑了一下:“你当然觉得怎么都行,反正合你口味的,妈自然会想办法替你做。因为占便宜的人是你。” “沈青梧,你什么意思……”沈白薇脸一白。 沈青梧不再看她,转向脸色沉下来的周秀云,语气条理分明:“东西是寄给我的,你们要吃,可以。” 周秀云脸色稍霁,以为她服软了。 “但是,我不能白收老家这么重的礼,得回礼。腊肉、山货、辣椒酱,都不便宜,你们既然要吃,那行,拿钱,拿票出来。 我去买羊城这边的特产寄回去给大山爷爷和桂花婶他们,这叫礼尚往来。” 周秀云嘴唇动了动:“这……都是着想,还要算这么清?回礼……妈以后慢慢准备也行……” “慢慢准备?寄东西讲究时节,现在寄正好,再说了,”沈青梧看着她,眼神清亮,“妈,您来羊城这么久了,怕是早忘了老家那些人真正喜欢什么、需要什么了吧?钱票给我,我来安排,更合适。” 这话戳中了周秀云某种隐秘的心思,她脸上有些讪讪,更多的是不舍得——既不舍得已经到手的腊肉、干货,又不舍得掏钱掏票。 反正他们也不会再回湘西老家,回礼什么的,也就那么回事…… “怎么?”沈青梧将她的犹豫看在眼里,反问,“想白吃东西,还不想出钱回礼?天底下有这种事?” “青梧!怎么跟妈妈说话的!”周秀云恼羞成怒。 一直沉默的沈建国,看了看那一大包来老家的土特产,这东西,他心里有数,肯定不会是寄给他的,能让龙大山寄东西过来的人,只有沈青梧。 “腊肉和山货,青梧她想怎么吃就怎么吃。辣椒酱,谁爱吃谁吃,不爱吃就别动。” “秀云,拿钱拿票给青梧的。” “建国,她小孩子家家的,弄不好这些,还是我来……” “妈,”沈青梧再次开口,“您来安排,恐怕最后寄出去的,未必是老家亲人最合心意的。钱票给我,我来办。您要是实在不放心,买什么东西、每样多少,我列个单子给您过目。” 沈建国一锤定音:“就按青梧说的办。秀云,把票拿些出来,再给青梧拿二十块钱。” 周秀云张了张嘴,在沈建国的目光和沈青梧的注视下,终究没再说什么,只是狠狠剜了沈青梧一眼,心里堵得厉害。 沈白薇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心里又气又恨。 不就是一些山货,有什么了不起的! 沈青梧达到她的目的了,默默地将腊肉、山货和辣椒酱重新分类收好。 经过这么一闹,家里至少清楚了一件事,她沈青梧的东西,不是可以随意处置的。 至于回礼…… 看来,除了她原来准备的那一些,还可以多寄点。 对了,村里没了医生,村里人看病也不方便。 她得准备一点常用药寄回去。 —— 几天后,沈建国清了清嗓子,目光落在沈白薇身上:“白薇,工作的事,有眉目了。” 桌上几双筷子都顿了一下。 沈白薇立刻抬起头,眼睛亮了起来,带着殷切的期盼。周秀云也关切地望过去。 沈青梧好像没听见,继续夹菜。 “是东郊新办的无线电元件厂,正在招工。” “我跟他们厂的书记有点老交情,说了说情况,他们那边……车间里还缺人。” “车间?”沈白薇脸上的光黯淡了几分,声音里全是失望,“爸……坐办公室的岗位没有了吗?” 她想象中的工作,应该是穿着整洁的列宁装,坐在明亮的办公室里,写写算算,体体面面。 车间?那岂不是要和那些普通女工一样,穿着灰扑扑的工装,整天围着机器转? 沈建国看着她失落的神情,也有些无奈:“现在工作一个萝卜一个坑,机关、办公室的位置,盯着的人太多,没那么容易。这个车间工人的岗位,也是很多人争抢的。 虽然辛苦点,但好歹是正经国营厂,待遇稳定。” “白薇,现在工作确实不好找,你先……委屈一下,进去好好干,以后有机会,再想办法调整。” 第52章 还以为能有个什么样的工作,就这? 周秀云在一旁听着,又是心疼又是无奈,帮腔:“是啊白薇,你爸为了这工作,托了不少人。车间工人就车间工人,咱不怕吃苦,先站稳脚跟再说,无线电厂可是好单位呢!” 这要是自家孩子,她都得好好“教育一番”了,现在工作这么难找,还挑?! 沈白薇胸口堵着一团气,憋闷得难受,她不想去干这个工作,但又不能表现出不满,否则只会让沈建国和周秀云觉得她不识好歹,谁叫她不是沈家的亲生女儿呢。 她用力掐了掐自己的掌心,抬起头,脸上全是温顺感激的笑容:“谢谢爸,辛苦您为我奔波了,车间工人也挺好的,我能吃苦,一定会认真工作,不会让您失望。” 沈建国点了点头:“嗯,下周一去报到。”他心里也松了一口气,沈白薇不是自家女儿,他家一直被人‘盯着’,这次工作总算有个着落。 沈青梧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内心毫无波澜,甚至有点想笑。 沈白薇这么心心念念,整天盘算着把自己‘踩到脚底下’,她还以为能找个什么样的‘好工作’了,没想到,弄了半天,就这? 不过,找了工作也好,省得她整天待在家里,有事没事给她添堵。 还在心里默默补充了一句:希望这无线电元件厂的车间工作,够忙,够累,最好能消耗掉沈白薇所有多余的精力,让她没心思再琢磨那些弯弯绕绕。 晚饭结束 ,沈白薇回到房间,关上门,脸上的笑容彻底垮了下来。烦躁地坐在床边,想到未来要在嘈杂的车间里重复枯燥的劳动,心里一阵阵发堵。 偏偏这时,她又想起了沈青梧,那个乡下丫头,居然进了一班,还说要考大学,要是真让她考上了大学,那她岂不是…… 不行,她不能就这样认输,她一定要把沈青梧比下去! —— 沈白薇去无线电元件厂报到的第一天。 她以前穿的那些好看的碎花连衣裙,白衬衫,换成了一套新的,略显宽大的深蓝色工装。不过,才一天功夫,袖口和胸前就蹭上了几处难以洗掉的油污和灰渍。 头发好像也被工厂里特有的、混合着金属粉尘和机油味的空气熏得失去了光泽,胡乱地束在脑后,几缕碎发被汗水黏在苍白的额角,整个人看着狼狈又憔悴。 那双原本精心保养的手,仅仅一天时间,指腹和虎口处磨出了两个亮晶晶的水泡,手腕内也有一道不小心被流水线上金属边缘划出的红痕,火辣辣的。 光有身体上的疲惫还不算完,带她的师傅,从沈白薇被人领到她面前,挑剔、严厉的目光就没离开过她。 “喏,看着,插件要垂直,用力要匀,不能歪!看明白了没?” “哎呀,你到底会不会干啊?眼睛看哪儿呢?” “动作怎么这么慢?磨磨蹭蹭的,完不成定额扣你工资!” “榆木脑袋吗?怎么教都教不会?!” “谁招你进来的?这点事都干不利索!” …… 一声声刺耳的斥责,沈白薇只觉得自己完全听不到周围人的声音了,这一声声难听的话,直往耳朵 里钻,脸上火辣辣的。 她在沈家,在大院,哪里有这样被人当面责骂过? 在沈家,周秀云连句重话都不会对她说,沈建国最多也就是严肃些。在大院,大家都知道她是烈士家属,全都让着她。 好不容易忍住酸涩和眼眶里的热意,沈白薇垂下头,用那副惯常的、带着颤音的柔弱语调回应:“秦师傅,对不起啊,我刚来,手脚笨,给您添麻烦了,我一定努力学……” 旁边的女工觉得她有点可怜,小声劝了句:“哎,我说秦芳啊,人家小姑娘刚来,慢慢来嘛,你也不用这么着急上火……” 秦师傅眼睛一瞪,嗓门更大:“慢慢来?流水线等你慢慢来?出了次品,耽误了进度,你来负责?” “还有你,沈白薇同志,请你摆正你的态度!这里是工厂,是车间!工作就是工作,严格按照操作规程,保证质量,提高效率!眼泪和道歉在这里不值钱! 别人都可以,你为什么不可以。行了,明天再这样,我就报告班组长了!” 沈白薇死死咬着嘴唇,指甲掐进掌心,才没让眼泪当场滚落。 剩下的时间,对她来说全是煎熬,机器的轰鸣、电子元件的气味、秦师傅不时投来的严厉目光、其他工友或同情或漠然的眼神……所有的一切都让她窒息。 下班铃声响起时,她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 回来时已是傍晚,天边残留着最后一抹暗红的霞光,但沈白薇眼底全是灰败。 周秀云早就等在门口,一见她这模样,心疼得直抽气,连忙接过她手里的帆布挎包:“哎哟,白薇,怎么弄成这样?累坏了吧?快进来,妈给你烧了热水,好好泡泡,去去乏!” 沈白薇勉强扯了扯嘴角,连“我没事”这种惯常的安慰话都说不出来。 好像全身的骨头都散了架,尤其是小腿和脚底板,站了一整天,又酸又胀,耳朵里似乎还残留着车间里那些机器永不停歇的轰鸣声,现在脑仁还突突地跳。 沉默地拖着沉重的步子往里走。 一抬头,看见沈青梧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盘洗好的果子。那果子也不是什么稀罕物,是附近大青山常见的野枇杷和几颗早熟的山李子,个头不大,颜色鲜亮,水珠还在上面滚动。 沈建国点头允许她上山后,便时常摘些味道不错的果子回来,以前偷偷分给沈青柏沈青竹他们,现在光明正大摆上桌了。 沈青梧衣袖挽到手肘,露出的小臂线条流畅,整个人干净、清爽,眼神明亮,与沈白薇那一身的疲惫、油污还有并不怎么好的脸色,对比惨烈。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 沈青梧的视线平静地扫过沈白薇沾着污渍的工装、疲惫黯淡的脸色:“白薇姐姐回来了?工作很辛苦吧?刚摘回来的果子,洗洗手尝尝?” 平静的态度,随意的语调,像一根细小的刺,不轻不重地扎在沈白薇敏感的神经上。 她累死累活一天,沾了一身脏污,被人呼来喝去,回到家,面对的却是沈青梧这副山从容自在的样子! 那些野果算什么? 她沈青梧凭什么能这么轻松,自己却要在车间里忍受污浊、屈辱? 她是在炫耀!是在看我笑话! 沈青梧看似平常的眼神和那些话,在沈白薇听来全是居高临下的怜悯和隐晦的嘲讽。 她所有的委屈、不甘、对车间劳动的恐惧,在这一刻好像找到了具体的的靶子——都是因为沈青梧! 如果不是她回来,打乱了一切,自己或许……或许不用去受这份罪! 第53章 她才不要过这样的日子 沈青梧确实有那么一瞬间,心里觉得痛快。倒也不全是幸灾乐祸,而是看到沈白薇终于被“缠住”,估计她也没了力气再来给自己添堵了吧,有种“耳边暂时清静”的兴奋感。 “谢谢,不用了,没胃口。”沈白薇从挤出干涩的几个字,没看那盘果子一眼,径直回到房间,脚步有些踉跄,随后是“砰”的一声重重关门的闷响。 门后,她背靠着冰凉的门板,缓缓滑坐在地上。工装上陌生的机油味包裹着她,手上水泡的刺痛一阵阵传来。 “不,我才不要一直过这样的日子! ”沈白薇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尝到血腥味才放开。 每天穿着肮脏的工装,在噪音和油污里耗尽青春,回来还要面对沈青梧那张平静的、好像一切尽在掌握的嘴脸…… 这种生活,光是想想就让她窒息。 周秀云看着那扇紧闭的房门,心疼得眉头紧锁,转过身对沈青梧带了点责备的语气:“青梧,你这孩子,说的什么话?没看见白薇她已经够累够难受了吗?你就不能少说两句,让她清净会儿?” 沈青梧回答完全是理直气壮的:“妈,我说什么了?” “我问她‘回来了?辛苦吧?吃果子?’——这说的哪句不对?” “我好心请她吃水果,又怎么了?这也碍她的眼了?” 周秀云被她问得一滞,但心疼沈白薇的情绪占了上风,声音不免提高了一些:“不是那个意思!你明知道白薇她上一天班,累得够呛,心情也不好,你那些话……” “我不知道。”沈青梧打断她,“我又不是她肚子里的蛔虫,我怎么知道她心情好不好?” “再说了,我又不是沈白薇她妈,哄人高兴、看人脸色这事儿,我没学过,也不会。” 周秀云被气的又疼又恼还想再说点什么,沈青柏和沈青竹一左一右围到了沈青梧身边:“姐姐,你今天又上山啦?怎么不带我们?” 沈青竹也抱住沈青梧的胳膊,小声埋怨:“就是,姐姐偏心,自己偷偷去好玩的地方。” 沈青梧低头看着弟妹充满依赖和全然信任的眼神,周身那层因峙而竖起的尖刺悄然软化了些。 她伸手揉了揉两人的脑袋,语气温和:“嗯,谁叫你们两个小皮猴跑出去玩,不在家?姐姐叫你们的时候,人影都没一个。” “哎呀,下次我和青竹保证不跑远了!”沈青柏立刻保证,眼巴巴地看着她。 “对!姐姐下次一定要等我们!”沈青竹也用力点头。 沈青梧拿起果子分给眼巴巴的弟妹:“喏,洗过了,吃吧,今天摘的不多,下次带你们一起去,不过得听话,不许乱跑。” “嗯嗯!一定听话!”两个孩子齐声应道,欢快地啃起了果子。 晚上,沈建国带着夜色和淡淡的烟草味回到家,周秀云脸上写满了心事和欲言又止的焦灼。 “建国啊,你……你回来啦。累了吧?饭还热在锅里,我去给你端。” “建国,白薇那工作……你看她这几天,人都蔫了,手上也磨破了。车间里的活实在太糙,她打小身子就不算结实……你能不能想想办法,哪怕在厂里给她调个稍微轻省点的岗位?库房、质检……什么都行啊?车间里的活,她一个姑娘家,细皮嫩肉的,实在是……” 沈建国脱下帽子,揉了揉眉心,脸上全是疲惫:“这个不干,那就只能先回家待着,等有合适的再说。” 意思很清楚,要么咬牙干下去,要么失去这份工作,在家吃闲饭。 “可是……” “白薇她身子骨本来就不算强壮,车间里又吵又脏,还要站那么久,我真是担心……” “现在这个工作,是我能想到的、最实在的安置。国营厂,正式工,说出去不丢人,也能让她自己立起来。 轻松体面的岗位?不是没有,但那些位置,盯着的人更多,关系更硬,咱们够不上。为这个,我已经舍了老脸去求人。” 为了沈白薇的这个工作,沈建国确实尽心尽力了,要是这都不满意,他也没办法。 当初收养白薇,一是因为她爸在战场上救过他的命,这份情他得记着,也得还。二来,沈家收养了烈士遗孤,组织上确实也高看一眼,有些事上能给些照顾。 但不是什么事都能占便宜的,他要是不给沈白薇弄份工作,大院里那么多双眼睛看着,到时候上头领导还会找他说话。 但他就这个能耐,再多,办不到啊!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周秀云呐呐地辩解,气势弱了下去,“我就是心疼孩子……” 沈建国语气稍缓,“让她在车间锻炼锻炼,没坏处,真受不了,她自己会提。但现在,不能由着我们当父母的先开这个口。” —— 这天,周小玲来看沈白薇,看到她穿着那身带着油污痕迹的工装,靠在椅子上,神色萎靡,手指上贴着胶布。 周小玲忍不住叫了起来:“白薇!你怎么……怎么弄成这样了?”她绕着沈白薇转了一圈,脸上满是难以置信和替好友抱不平的愤慨,“这才几天啊!沈叔叔……沈叔叔他怎么给你找了这么个工作?你看看你,这手,这脸色……这哪是你该干的活儿!” 她凑近了,压低声音,带着打抱不平的义愤和口无遮拦的猜测:“该不会……是沈叔叔和周阿姨他们,看你亲爸不在了,故意……故意给你找了个辛苦活儿?或者,是因为沈青梧回来了,他们心思偏了?” 有些人就是以最大恶意来揣度别人,沈青梧还在读书,就算找工作也还没轮到她,沈白薇的工作哪里跟她扯的上关系,不过是因为,周小玲她不喜欢沈青梧。 沈白薇心里何尝没有过类似的怨怼和猜疑?尤其是在车间里受尽白眼、累得浑身散架的时候。 但她比周小玲想得更多,也更懂得审时度势。以她自己的能力和背景,想在羊城找一份正经的工作,难于登天。 沈建国虽然只给她找了个车间工人的岗位,但至少是国营厂,稳定,说出去也不算太丢人。 如果她表现出强烈不满,甚至像周小玲这样胡乱猜测、口出怨言,传到沈建国耳朵里,对方会怎么想?肯定会觉得她不懂事,不知足,辜负了他的苦心。 万一因此寒了沈建国的心,以后真有更好的机会,或者她需要帮助的时候,沈建国还会尽心尽力吗? 她不能因小失大,更不能把心里那点阴暗的猜测摆在明面上。至少现在不能。 第54章 怪天怪地,就是不怪自己 沈白薇拉了拉周小玲的手,脸上挤出一丝疲惫又懂事的笑容,声音低柔,带着恰到好处的体谅和无奈:“小玲,别这么说,我爸……他也是实在没有别的办法了。 现在工作难找,你是知道的,为了我这个工作,他已经托了不少人,欠了人情。能进无线电元件厂,已经……很不容易了。” 这话听得周小玲又是心疼又是为她委屈。 “可是……这也太委屈你了!”周小玲嘟着嘴,语气里全是不平,“你看你,之前要是能进文工团多好,风吹不着雨淋不着,还能穿漂亮裙子……现在倒好,唉!” 什么话都让她说完了,之前说文工团训练辛苦的人也是她,现在有了别的做对比,文工团又成了她嘴里“风吹不着雨淋不着”的好去处。 沈白薇听着周小玲前后矛盾、全凭心情的抱怨,心里非但没有得到安慰,反而升起一股烦躁和隐隐的迁怒。 看着周小玲那张依旧红润、不见丝毫操劳痕迹的脸,再想到她也是高中毕业就一直闲在家里,靠着父母,过得轻松自在,从不发愁…… 沈白薇连周小玲都怪上了,她凭什么就能过得这么轻松,自己却要这么累? 还不是因为她不是沈家亲生的,不然沈建国和周秀云他们肯定会更尽心尽力,她也不用受罪。 这人啊,怪天怪地,怪命运不公,怪他人偏心,就是不怪自己。 沈白薇也不想想,就算她生父没有牺牲,她跟她那个妈在一起也不会有什么好结果。 不然也不会她生父一牺牲,她妈就卷了钱跑路。 她将所有的不满都怪在别人身上,怪沈建国的“不够尽力”,怪周秀云的“无能为力”,怪沈青梧的出现。 现在,更是怪到了周小玲的头上。 “小玲啊,谢谢你还想着我,有你这个朋友真好。”沈白薇抬起头,眼圈还有些未褪的红,嘴角弯起一个感激的弧度,声音软软的,听得周小玲心里更加熨帖,觉得自己这番安慰真是来对了。 不得不说沈白薇也是个人才,不管内心如何翻江倒海,怨天怨地,嘴里说出来的话没一点毛病。 这不周小玲还以为,自己已经把沈白薇安慰好了,脸上露出点神秘和兴奋,凑到沈白薇耳边。 “哎,白薇,我跟你说,你猜我前两天看见谁了?秦明川!就是我跟你说过的那个秦连长!他本人可精神了,说话也温和有礼……” 周小玲自顾自地说着,脸颊泛起淡淡的红晕,眼睛里闪着光,完全没注意到,沈白薇低垂的眼睫颤动了一下,指尖收紧。 “啊,小玲,你该不会是被人骗了吧?当兵的人……哪有那么好的?一个个糙得很,我爸手底下那些兵,我可见多了。” “才不是呢!白薇,你怎么也不信我?他真的不一样!我亲眼看见的,他帮服务社的王奶奶提东西,说话可耐心了,一点架子都没有! 你要不信……要不,我现在带你去看看?他们好像这两天都在附近训练场那边……” 沈白薇心里一动,面上却露出为难和一丝好奇交织的神情,半推半就地被周小玲拉着出了门。 两人悄悄来到训练场外围的一处小土坡后,借着几丛灌木的遮掩望过去。 下午的阳光有些晃眼,训练场上尘土飞扬,口号声嘹亮。在那一群挥汗如雨、肤色黝黑的士兵中,一个身影确实格外显眼。 正是秦明川。 他穿着跟其他人一样的作训服,身姿笔挺如松,正在跟身边的几个士兵说着什么,侧着脸,线条分明,鼻梁高挺,因为运动出汗,但并不狼狈。 不知说到了什么,他忽然笑了,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笑容干净又爽朗,像拨开云雾的阳光,带着一种莫名的感染力,连他身边那几个一脸苦相的士兵都跟着咧开了嘴。 周小玲看得眼睛发直,下意识地抓紧了沈白薇的胳膊,声音激动:“你看!你看!就是他!我没骗你吧?是不是……是不是特别不一样?” 沈白薇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望着那个在阳光下笑得毫无阴霾的挺拔身影。 不得不承认,周小玲这次没有夸张。 秦明川身上有一种独特的气质,既有军人的坚毅硬朗,又奇异地融合了一种温和干净的书卷气,尤其是笑起来的时候。 这确实和她印象中(或者说刻意想象中)那些粗糙、严肃的军人形象截然不同。 可惜,他是个当兵的。 这个念头几乎同时划过沈白薇和周小玲的心头,只是意味截然不同。 沈白薇再开口时,还带上了一点对好友的“关心”和引导:“是……是挺不一样的,小玲,你眼光真好。不过……这样出色的人,恐怕惦记的姑娘不少吧?你可得多上点心。” 周小玲脸上的红晕褪去一些,换上了些许不安和患得患失:“真的吗?白薇,你说……你说我真的行吗?我……我也没什么特别好的……” 沈白薇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那股微妙优越感冒了出来,脸上却露出更加诚挚的鼓励神色,握住周小玲的手:“小玲,你要对自己有信心啊!你是谁呀?你爸可是政治部的周主任,正经的领导。 你长得又好看,性格也爽快,大院里头喜欢你的人还少吗?” 周小玲被她说得眼睛又亮了起来,腰杆也不自觉地挺直了些。 是啊,她爸是主任,家境好,模样也不差,她这样的对象,难得。 沈白薇观察着她的神色变化,趁热打铁:“再说了,秦连长他总得跟大院这边打交道吧?以后机会肯定还有。 你呀,别自己先乱了阵脚,该打听的打听,该表现的时候大大方方表现。只要你有心,还怕没机会让他注意到你?” “嗯,白薇,你说的对!” 第55章 台风来了 羊城的夏天,台风是常客,但这一次,来势汹汹,透着一股不同寻常. 刚开始只是天边堆起厚重的、铅灰色的云层,迅速吞噬了原本湛蓝的天空。空气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树叶一动不动。 学校临时广播通知“下午停课,所有学生立即回家” 走廊里一片兵荒马乱,学生们脸上少有放假的喜悦,多是紧张和催促。 沈青梧还没搞清楚情况,跟着其他人的步调收拾书包。这天,不就是个大暴雨吗?湘西的山雨来得急又猛,她也经历过。 怎么同学和老师,个个如临大敌? “青梧,发什么呆!快回家!” 孟晓华拽了她一把,圆脸上是少有的严肃,“羊城的台风天可不是闹着玩的!” 她见沈青梧还是一脸懵懂,急得跺脚,“哎呀,跟你说不清!总之快回去!关紧门窗!经历过一次你就知道了!” 说完,也顾不上再多解释,抓起书包冲出了教室。 沈青梧刚走出教室,沈青柏和沈青竹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两个小家伙脸上带着明显的慌张。 “姐!快!咱们快回家!” 沈青柏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广播说了,是强台风!这雨要是下下来,可了不得!” 沈青竹也紧紧挨着她,小脸发白:“姐姐,快走,我害怕。” 沈青梧看这情况,不懂,还是听他们吧,一手牵一个:“走!” 三人逆着零星掉落的、豆大的雨点,急急忙忙往大院赶。路上的行人都在小跑,自行车铃声响成一片,空气中弥漫着山雨欲来的焦躁。 刚冲进大院门口,高音喇叭里反复播放的台风预警灌满了耳朵:“……预计强台风将于傍晚前后登陆……请各位家属立刻回家,关好门窗,做好防风防雨准备,储备必要生活物资……” 回到家,还没喘匀气,窗外猛地一亮,紧接着一声惊雷炸响,好像就在屋顶上。 几乎同时,瓢泼大雨像是天河决了口,倾泻而下,砸在瓦片和地上噼啪作响,瞬间织成一道白茫茫的雨幕,几步之外根本看不见人影。 沈建国全副武装,赶紧回来紧急交代:“我接到任务,要带队出去保障通讯和几个重点部位。你们在家千万别出去!” 他语速极快,目光扫过三个孩子和一脸忧色的周秀云,“门窗检查好,去服务社看看还有什么能买的赶紧买点,菜园子里能摘的菜都摘回来!秀云,家里交给你了!” 说完,他戴上军帽,毫不犹豫地冲进狂暴的雨幕中。 周秀云扒着门框看了一眼外面堪称恐怖的雨势,脸色苍白,回头,目光掠过沈青梧姐弟三人,满是焦虑地喃喃:“这么大雨……白薇……白薇她还在厂里!今天中班,这怎么回来?路上会不会出事?她胆子小,身体又弱,万一淋了雨,着了凉……” 沈青梧没接话,沈白薇要真是她姐姐,又或者是跟她关系要好,她也不介意冒着大雨去接人。 但,她从自己回来第一天就排挤,表面温柔体贴实则处处算计。明明享受了沈家多年的养育和偏爱,还觉得沈家人都欠了她。 就这? 她才不会去接她了! 周秀云像是下定决心,匆匆套上家里的旧雨衣,对沈青梧安排:“青梧,你在家看好弟弟妹妹,把门窗都锁好,谁妈去接一下白薇,这么大的雨,她一个人不行。我们……我们很快就回来!” 语气急促,说完,她也一头扎进了风雨里,身影瞬间被吞没。 沈青梧站在门口,听见外面鬼哭狼嚎般的风声和暴雨砸落的巨响。 关上门,落下门闩,又检查了每一扇窗户的插销。 风开始在外面嚎叫,不再是单纯的气流声,就像是无数头被困的野兽,用身体猛烈地撞击、撕扯房屋、树木和一切挡路的东西。 窗户玻璃在狂风暴雨的夹击下震颤,发出咯咯声,好像随时都会碎裂。 沈青梧的心,随着这恐怖的声响,一点点提了起来。 这阵仗……好像真的和湘西的山雨不太一样。 山里再大的雨,风也是顺着山势走,总有山脉可以依靠、遮挡。 可这边的台风,像是从无边无际的黑暗深渊里钻出来的巨兽,带着席卷一切、毁灭一切的蛮横力量,从四面八方无差别地攻击,好像房子都被风吹动了一样。 这要是在外面? 那刚才冲进这片暴雨中的周秀云,她…… 算了,沈青梧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那点担忧。是她自己要出门的,难不成她还要拦着不让接沈白薇,最多就是烧点热水准备着。 走向厨房,对亦步亦趋跟着她的弟妹说:“青柏,青竹,帮姐姐把暖水瓶拿到厨房来,我们把炉子捅开,烧几壶开水备着。” 台风天,断电断水是常事。 万一……万一她们回来了,一身湿透,冻得够呛,热水总是用得上的。 “姐姐……” 烧完水,沈青竹有些害怕地缩在沈青梧身边,平时活泼的沈青柏也紧紧抿着嘴。 “没事,有姐姐在。” 沈青梧的声音不高,但只要靠近她,就会觉得安全,她摸了摸妹妹的头,又看向虽然也害怕但努力挺直小身板的沈青柏,“青柏,咱们回房间。” 回到房间,外面漆黑一片,点燃煤油灯。或许是因为有了灯光,好像也没那么害怕了。 “姐,你别怕!” 沈青竹钻进沈青梧怀里,小手冰凉,声音努力装出镇定,“以前,台风也来过,一会儿就过去了!” 沈青柏也靠过来:“对!咱们家房子结实着呢!姐,你看着,台风很快就走了,一定会没事!” 沈青梧看着强作勇敢的弟妹,心里那股害怕被冲散了些,伸手将两个孩子揽住,“嗯,姐姐不怕,你们也别怕,我们一直待在一起。” 但,这次的台风似乎铁了心要证明自己的威力。风势不仅没有减弱,反而越来越猛,如同巨人挥舞着无形的重锤,一下下狠狠砸下来。 尖锐的呼啸声充斥耳膜,混杂着树枝断裂、瓦片飞溅、不知道什么东西被卷走的可怕声响。 周围一片黑,只有偶尔划过天际的闪电,看清窗外狂暴扭曲的雨幕,疯狂摇摆撕扯的树影,还有满地的狼藉杂物。 “哐当!” 一声巨响从隔壁传来,像是哪扇窗玻璃彻底碎了。紧接着,隐约有惊恐的哭喊和呼救声穿透风雨的屏障,飘了进来。 “有人喊救命……” 沈青竹吓得一哆嗦,紧紧地抱住沈青梧。 沈青柏也竖起了耳朵:“好像……好像是隔壁王嫂子家的方向?” 呼救声断断续续,在狂暴的风雨声中显得那么微弱,但又揪心。 是老人,还是孩子?出了什么事?窗户破了?房顶漏了?还是…… 黑暗和巨响放大了所有恐惧。 第56章 阿梧,真的是你? 沈青梧的心跳得飞快,搂着弟妹的手臂也无意识地收紧。 沈建国不在,周秀云去找沈白薇了。现在,这个家里,她是最大的那个。 她要保护弟弟妹妹,可邻居的呼救声像针一样扎在心上。奶奶以前常说,学医的人,心里装着对生命的敬畏和善意。 沈青梧她做不到,做不到捂上耳朵,假装什么都没听见,只顾着自己这一方小小的“安全”。 “青柏,青竹,你们俩待在家里,我去隔壁看看情况,马上就回来。” “姐,外面风那么大,雨也是,你出去太危险了。” “就在隔壁,不用担心,我去看看,如果没事立刻回来。” 沈青梧穿好雨衣,打着手电筒,用力拉开被风雨拍打得不停震颤的大门。一股混杂着雨水、泥土和破碎植物气息的狂风灌进来,差点将她掀了个趔趄。 她顶住风,侧身挤出去,用尽力气将门重新关上。 门外,手电光柱在狂暴的雨幕中微弱无力,只能照亮前方几步之地。雨水横着抽打在身上,即便隔着雨衣拍打在身上生疼。 狂风嘶吼,人站立不稳。她眯着眼,凭着记忆,顶着风,一步一步艰难地朝隔壁挪去。 短短几步路,走得异常艰难。脚下全是积水和水流冲来的断枝杂物。 好不容易挨到王嫂子家院墙外,手电光一扫,厨房屋顶,一大片瓦片被整个掀飞了,露出黑黢黢的椽子,断裂的木头和碎瓦掉了一地。 更糟糕的是,似乎有半堵塌下来的墙又或是什么重物,压在门口的位置,里面隐约传来压抑的哭声和更加清晰的呼救。 “救命啊……有没有人……孩子……孩子还在里面……” 是王嫂子嘶哑惊惶的声音。 手电光晃过去,王嫂子和她的大女儿正浑身湿透,狼狈不堪地试图搬开压住的东西,但明显力不从心。 看到有光线靠近,王嫂子像抓住了救命稻草,声音拔高,带着哭腔:“这边!救命啊!帮帮忙!” 沈青梧加快脚步冲过去,手电光定格,二话不说,将手电筒塞到王嫂子大女儿手里:“照着!” 弯腰,找准受力点,双臂发力——“嘿!” 额角青筋微凸,常年在湘西山林活动、后来又频繁上大青山,加上空间灵泉潜移默化的滋养,让沈青梧的力气远比同龄女孩大得多。 沉重的杂物被她硬生生撬动、推开了一些,露出一个狭窄的缝隙。 “妈!是青梧!沈家那个青梧!” 王嫂子的大女儿借着光看清来人,惊讶地喊了出来。 王嫂子也是一愣,大院之前传闲话,她没跟着议论是非,纯粹是觉得沈建国和周秀云把亲女儿扔在乡下那么多年,如今接回来态度也不见得多热络,心里有些看不惯,对沈青梧存着几分旁观者的怜惜。 可她没想到,沈青梧居然会冒着危险过来帮忙。 “青梧……你……” 王嫂子一时不知说什么好,声音哽咽。 “先救人!” 沈青梧没空多说,缝隙不大,但足够一个孩子出来了。 她朝里面喊:“能出来吗?顺着光爬出来!” 里面传来小男孩带着哭腔的回应,很快,一个湿漉漉、吓坏了的小男孩从缝隙里艰难地爬了出来,被王嫂子一把搂进怀里。 “还有没有别人?伤着没有?” 沈青梧喘着气,雨水顺着她的头发流进眼睛里,顾不上擦。 “没……没了,就小宝在厨房玩儿……吓死我了……” 王嫂子搂着儿子,后怕得浑身发抖,看向沈青梧的眼神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感激,“青梧,谢谢你!真的太谢谢你了!你这孩子……” “人没事就好。” 沈青梧打断她,语气干脆。 她看了一眼坍塌的屋顶和还在漏雨灌风的厨房,“这里不能待了,危险,你们的房间也不知道有没有问题,要不去我家,跟我弟弟妹妹一起,离这边远点。” “这……这怎么好意思……” 王嫂子有些犹豫。 “快走!风又大了!” 沈青梧不由分说,帮着抱起惊魂未定的小宝,催促王嫂子母女,“手电拿着,照着路!跟我来!” 一行人刚踉踉跄跄地走出院门,踏入狂暴的风雨中,听见一阵清晰有力、不同于风雨呼啸的脚步声和简短的指令声,从巷口方向传来。几道异常明亮的光柱刺破迷蒙的雨幕,迅速朝这边移动。 是部队的救援人员! 他们踏着没过脚踝的浑浊积水,行动迅捷而有序,正在挨家挨户排查。 其中一个高大的身影被众人簇拥着,他在指挥,好像察觉到她的目光,隔着老远望过来。 雨还在下,风裹着雨打在脸上,凉丝丝的,沈青梧眯着眼,看得并不真切,只隐约瞧见那些救援的人影,在狂风暴雨里稳稳站着,半点没受周遭乱象的影响,可真是厉害的一群人。 心中一松,方才在王嫂子家救人时,隐约听见附近还有其他求救的动静,那会儿孤身一人,难免心有余而力不足。 如今救援人员来了,她也能放下心,回家好好歇口气了。 正好看见其中一个格外高大挺拔的身影,正指挥着两名战士合力搬开横在路中间的一截断树。 动作利落干脆,声音即便在风雨嘈杂中也清晰可辨。 那人侧过脸,用手背抹去脸上汇流的雨水,露出清晰的面容,目光扫过沈青梧她们这边。 沈青梧的心莫名漏跳了一拍,随即剧烈跳动。 是秦明川。 两年多不见,时光将他身上最后那点少年人的青涩打磨殆尽,肩膀更宽,轮廓线条更加硬朗分明,被雨水彻底浸透的军装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经过严格锤炼的劲瘦体魄,透着一股沉静而可靠的力量感。 但那双眼睛,在晃动的强光手电映照下,依旧是她记忆中的温和,明亮。 秦明川的目光原本在快速扫视环境,掠过沈青梧脸上,定格。 他明显愣住了,眼中瞬间闪过难以置信的惊愕,好像看到了绝不可能出现在这里的幻影。 不过几秒,惊愕被惊喜取代,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取代。 恍然,牵挂的人突然出现。 急切,藏着生怕看错的慌乱。 还有牵挂…… 他甚至顾不上脚下湍急的积水,大步朝她们这边走来,雨水在军靴下飞溅。 “阿梧?!” 他停在几步之外,雨水顺着他的帽檐和坚毅的下颌线不断滴落,声音穿透风雨,异常清晰,带着难以置信的急切,“沈青梧?真的是你?你怎么会在这儿?!” 第57章 他还记得她 话问出口的瞬间,秦明川脑中电光火石般闪过在大青山训练时,惊鸿一瞥的那个利落背影,当时就觉得莫名眼熟,原来……原来那个人真的是沈青梧! 她竟然在羊城! 还就在这个军区大院! 沈青梧手里抱着王家吓呆的小宝,隔着厚重冰冷的雨幕,看着他。曾经因为断了联系,让她心生怨怼的好朋友。 雨水模糊了视线,但秦明川眼中毫不掩饰的震惊跟惊喜,直直照进她的心里。 他还记得她,一眼就认出了她。 思念,长久等待的委屈,还有重逢的喜悦,汹涌而上。 沈青梧想过无数次重逢,想过要诘问他为什么音信全无,是不是早忘了湘西那个等他回信的好朋友…… 可真当这个人活生生站在面前,一身狼狈,目光灼灼地看着她时。 脱口而出的,是带着刺的,近乎本能防御的反问,“我怎么不能在这儿?” 秦明川看着沈青枵被雨水打湿的苍白小脸,那双清澈的眼睛里面有戒备、疏离,还有委屈,他非但没因她带刺的话生气,反而溢出一声笑意。 那笑声很轻,很快被风雨吹散,但带着无奈的纵容、怀念,和一种“果然是你”的了然。 “你还是跟以前一样。” 他的目光迅速地扫过周身,确认没有受伤,又看了看被她护着的王嫂子一家,眼底闪过赞许,心疼。 他想问的问题太多了,你不是应该和龙婆婆在湘西吗?怎么会在这里?还冒着这么大的风雨出门。 但眼下明显不是叙旧的时候。 “秦连长!这边发现墙体开裂严重,需要立刻加固!前面可能有人被困!” 不远处传来战友更加急促的呼喊。 秦明川神色一凛,看了沈青梧一眼:“青梧,带她们去安全的地方!锁好门,千万别再出来!等我,等处理完这些,就过来找你!一定!” 他甚至来不及听她的回应,转身,朝着呼救的方向,以更快的速度奔去,背影迅速融入雨幕和救援的人影中。 沈青梧抱着孩子,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的方向,耳边似乎还回响着他那句急促却坚定的“等我”。 雨水冰冷,打在身上,心里好像有某个冰封的角落,被突如其来的重逢和那双盛满关心眼睛,烫了一下。 看来,他还没忘了自己这个朋友。 王嫂子在一旁看着,虽然惊魂未定,但也察觉到了不同寻常的气氛,小声问:“青梧,你认识那位解放军同志?” 沈青梧收回视线,吸了口冰冷的空气,压下心头的翻涌:“……嗯,走吧,先回我家。” 沈青梧刚才全副心神都放在秦明川身上,分别之后还要安顿惊魂未定的王嫂子一家,根本没留意到自家屋檐下那片更深的阴影里,刚刚被周秀云几乎半拖半抱搀扶回来、浑身湿透得像落汤鸡一样,脸色惨白的沈白薇,正盯着秦明川离去的方向。 她的目光像是粘在了那个消失在雨幕中的挺拔绿色背影上,直到完全看不见,才僵硬地转回来,转向正带着王家人走向家门的沈青梧。 那眼神里是震惊、难以置信,以及迅速凝结的阴沉。 沈青梧怎么会认识部队里的人?! 而且看起来……那么熟稔! 沈白薇的心因为刚才一路在风雨中挣扎逃命、差点被飞来的杂物砸中的极度惊吓还在狂跳,这会儿又有个新发现。 她认得那个军官,虽然只是几眼,但他出众的长相还有不同于其他军人的气质,让她过目不忘。 这人,不就是周小玲前几天红着脸,带着少女怀春的羞涩跟她反复提起的“秦明川秦连长”吗?! 她还“好心”鼓励过周小玲,说“你爸是主任,你肯定行”…… 秦明川……沈青梧…… 他们是什么关系? 刚才那一幕绝不是陌生人之间的偶遇! 秦明川看沈青梧的眼神……沈白薇找不到确切的词形容,但那目光中的急切、惊喜、专注,那绝不是对待一个普通熟人该有的! 周秀云正忙着给沈白薇拧干头发上的水,又心疼地摸着她冰凉的手,絮叨着“吓坏了吧”“没事了没事了”,完全没注意到怀中养女异常苍白的脸上,那双低垂的眼帘下,翻涌着怎样的情绪。 沈青梧领着王嫂子一家进了屋,关上门,屋里点起了蜡烛,炉子上的水壶冒着热气,总算有了一点暖意。 沈青梧找出干毛巾,又兑了温水,让王嫂子一家简单擦洗,换上找出来的干爽旧衣服。 沈青柏和沈青竹也懂事地帮忙倒水。 王嫂子惊魂稍定,拉着沈青梧的手,感激得语无伦次:“青梧啊,今天真是多亏了你!要不是你过来,我们娘几个还不知道……你真是个好孩子!以前听人说……唉,都是瞎说!我看你好的很!” 她的大女儿也连连点头:“是啊,青梧姐,谢谢你!刚才吓死我了……” 王家小宝缩在妈妈怀里,也小声说:“谢谢青梧姐姐。” 周秀云走过来,脸上带着疲惫和复杂,听着王嫂子一家对沈青梧的夸赞,心里滋味难明。 “都是应该的,邻里邻居的。” 她勉强笑了笑,替沈青梧回了一句。 沈白薇裹着毯子,坐在离炉火最近的椅子上,低垂着头,湿发黏在脸颊,看不清表情。 王嫂子一家对沈青梧一声声的感谢和夸奖,扎进她的耳朵里。 好孩子…… 如果不是沈青梧,这会儿被夸赞、被感激、在危难中有用的人,会不会是她? 如果她也像沈青梧那样“胆子大”…… 等着吧。 你有的,你认识的,你珍惜的…… 第58章 有人不领情,她也不强求 沈青梧回到自己房间,闩上门,屋里一片漆黑,窗外风雨的咆哮声依旧。 身体累极了,骨头缝里都透着酸乏,但神经被拉紧,根本睡不着,身边是沈青竹跟沈青柏他俩早困的不行,睡着了。 闭上眼,脑海里交替闪现,一会儿是湘西大山茂密的林间,她在采摘七叶莲,阳光透过密林照下来,身体是温暖的并不怎么热;一会儿又变成羊城窗外扭曲狂暴的台风。 跨擦——! 一声沉闷的巨响,紧接着是重物坍塌和一连串稀里哗啦的碎裂声。 沈青梧在黑暗中睁开了眼睛,又是什么被吹倒了?房顶?墙?还是哪棵大树?有没有人受伤? 现在出去? 之前去救王嫂子,是因为当时救援没到,呼救声近在咫尺,她不能见死不救。 但现在……部队的救援人员已经进入大院,他们更有经验,更有组织,装备也齐全。 自己贸然跑出去,黑灯瞎火,风雨交加的。 算了。 慢慢睡着。 台风过境后的清晨,阳光刺破残云,照耀着一片狼藉的大院。积水未退,断枝残叶和各类杂物满地都是,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土腥味和隐约的腐败气息。 家家户户都在清理、修葺,人声嘈杂,透着劫后余生的忙碌。 沈家也不例外。 周秀云一早起来忙着清扫院子里的积水杂物,沈青梧带着弟妹帮忙,沈白薇没露面,因为她病了。 前一夜的狂风暴雨,连惊带吓,回家的时候又淋得透湿,虽然后来周秀云赶紧给她换了干衣服烧了火也喝了姜汤,但她身体底子不算厚实,后半夜开始发烧,额头滚烫,整个人昏昏沉沉,脸色苍白地躺在床上,时不时咳嗽几声。 沈白薇晚上的时候,呼叫了周秀云好几声,估计是风雨声太大,没听着,她自己了昏昏沉沉的,又睡过去了。 沈青梧看着院子里被风吹倒的晾衣架和破碎的花盆,又想着天气这么冷,昨天还湿身了。 从自己带来的药材里挑了几样,再加上大青山采的草药,熬了一大锅预防风寒的药汤。 早饭时,给每个人都盛了一碗,包括周秀云和躺在床上的沈白薇。 周秀云看着那碗黑乎乎、散发着浓郁草药味的汤药,又看看床上女儿难受的样子,有些犹豫。 不过,还是端到了沈白薇床边,轻声劝:“白薇,青梧熬了药,你喝点,发了汗很快就好了。” 沈白薇本就头昏脑涨,浑身乏力,鼻尖飘来那股陌生的、带着苦味的草药气息,胃里一阵翻搅。 她勉强撑开沉重的眼皮,瞥了一眼碗里浓稠的黑色液体,嫌恶地闭上眼,虚弱地摇头,“妈……我不喝这个……味道怪怪的……闻着想吐……您给我拿医院开的药片吧……” 周秀云心疼,药端了出来对沈青梧解释:“青梧啊,你看……白薇她身体弱,喝不惯这些土方子,不是嫌弃你的药……我还是给她换成医院开的药,那个她习惯了,见效也快。” 沈青梧根本无所谓,熬药,是出于习惯,如果专门点名不给沈白薇,好像在欺负她,也显得自己小气刻薄,她自己不喝那正好:“没事,这药本来也不是为她熬的,不喝就不喝呗。” 周秀云脸上有点挂不住,这孩子说话跟有刺是的,本来还想多解释两句,看着沈青梧端着一搪瓷盆的药去了隔壁。 王嫂子一家昨天受了惊吓,又淋了雨,大人孩子容易着凉,而且这一家还挺不错的,熬药的时候多备了一些。 沈青梧确实不在意,沈白薇喝不喝,于她而言没什么损失。药是好药,但有人不领情,她也不会强求。 隔壁王家院子里一片狼藉,比沈家更乱,正清理。王嫂子见到沈青梧端着个搪瓷盆过来,连忙在围裙上擦了擦手:“青梧,你这是……?” “这些是预防风寒、祛湿安神的汤药,昨天大家都淋了雨,受惊受寒,喝一点预防着,免得生病。” 沈青梧说着,她好像冒失了些,这里不是湘西云雾村,村里人都知道她是龙婆婆的孙女,从小跟着学医,对她拿出的东西天然信服。 这里是羊城军区大院,她一个刚来不久的半大孩子,突然端着一盆“土方子”药汤给人,人家会怎么想? “王嫂子,要是不相信的话,也可以不喝,没事的。” 王嫂子赶紧摆手,脸上露出感激又带着点好奇的笑容:“没有没有!青梧,说哪儿的话!昨天要不是你,我们娘几个还不知道怎么样呢!我信你!” 她说着,凑近看了看深褐色的药汤,又抬眼仔细打量着沈青梧,“只是我没想到,青梧你年纪轻轻,还会这个?” “嗯,” 沈青梧点点头,脸上神情柔和了些,“在湘西老家的时候,跟我奶奶学的,她老人家是苗医。” “苗医啊!怪不得!” 王嫂子眼睛一亮,她虽然不懂具体,但也知道少数民族有些传承很厉害。 昨天沈青梧救他们时那镇定的样子,她就觉得这姑娘不一般。 “谢谢你啊青梧,还惦记着我们,我这就叫孩子们过来喝!” 说着,朝屋里喊了一嗓子。 很快,王家的大女儿和小儿子都出来了,好奇地看着那盆药汤。 王嫂子拿碗盛了,递给孩子们,自己也端了一碗:“来,都喝了,青梧姐姐特意给咱们熬的,预防感冒的。” 孩子们看着黑乎乎的药,有点犹豫,但在王嫂子的催促下,还是小口小口喝了起来。 药味确实有些冲,但入口后并不算太苦涩,反而有一股回甘。 “如果之后还有不舒服,或者家里其他人需要,可以再跟我说。” “哎,好,好!真是太谢谢你了青梧!” 王嫂子连连道谢。 下午,沈建国风尘仆仆地回来了,军装上带着老多泥点,眼里有熬夜的疲惫,但精神头不错。 一进门,周秀云迎了上来,关切地问这问那。 沈建国摆摆手,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看到正在帮忙收拾的沈青梧,脸上露出带着赞许的笑容。 “青梧,过来。” 沈青梧放下手里的东西走过去。 “今天在部队,听救援队的同志说了,” “昨天晚上,你救了隔壁王嫂子一家?做得很好!临危不乱,有胆量,也有善心!王政委(王嫂子丈夫)今天碰到我,特意谢了我,说他家属夸了你半天。 嗯,不错给我们老沈家长脸了!” 第59章 秦明川喜欢的那个人……该不会就是沈青梧吧?! 周秀云在一旁听着,神色复杂,既有点与有荣焉,又忍不住瞟了一眼沈白薇紧闭的房门。 沈建国心情明显不错,大手一挥:“秀云,晚上做点好菜!一来庆祝这次救灾任务圆满完成,咱们部队表现好;二来,也犒劳犒劳青梧,这孩子关键时刻顶得上,不错!” “哎,好,好。”周秀云连忙应下,心思有些飘忽。 房间里,昏睡的沈白薇其实并没有完全睡着。父亲洪亮的嗓音穿透门板,一字不落地钻进她耳朵里。 “临危不乱”、“有胆量”、“有善心”、“长脸”、“争气”……每一个词都扎在她心上。 凭什么? 凭什么沈青梧总是这样好运?在乡下,有那个老婆子全心全意地疼她教她;来了大院,明明是个“外来者”,还能考进最好的班,得到父亲的认可。 那她沈白薇呢?小心翼翼地讨好父母,维持温婉懂事的形象,努力融入大院,结果呢? 她得到了什么?工作只是个辛苦的车间工人。 一种源自寄人篱下身份的不安、嫉妒、害怕、恐慌…… 如果沈青梧越来越耀眼,越来越得到认可,那她沈白薇在这个家里,在这个大院,还剩下什么位置? 周秀云的怜惜能持续多久?沈建国的客气能维持到几时? 她不能让沈青梧压在她头上! 等周秀云进屋看她时,沈白薇强打精神,声音虚弱带着坚持:“妈,我躺得难受,想出去透透气……小玲昨天就说要来看我,我去找她说说话,心情好了,兴许病也就好了。” 周秀云看她脸色不好,本想阻拦,但沈白薇坚持,又说得可怜,妥协:“那你穿厚点,在附近走走,别走远了,不舒服赶紧回来。” 沈白薇裹了件厚外套,脚步虚浮地出了门,她没走远,径直去了周小玲家。 周小玲正在家无聊地翻看画报,见她来了,又是惊讶又是关切:“白薇!你脸色怎么这么差?你又病了?” “没事,就是那天淋了点雨。”沈白薇勉强笑笑,在椅子上坐下,状似不经意地提起,“对了,小玲,你上次说那个秦连长,你……你后来,有没有再遇到他?” 周小玲一听她问起秦明川,脸上的兴奋劲儿顿时垮了下来,肩膀也耷拉下来,噘着嘴,一副垂头丧气的样子:“哎,别提了白薇!我正想找你说道说道呢!” 她凑近了些,声音里满是懊恼和失落:“那天跟带你去看了一次之后,我又碰到他了,还特意带东西,想送给他。 结果……结果还没等我多说几句,他就……他就挺客气地跟我说,‘谢谢周同志好意,不过不用麻烦了。’ 然后……然后他居然说,‘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不想造成误会。’” “有喜欢的人了?” 沈白薇坐直了身体,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些。 那张风雨中与沈青梧对视的、写满复杂情绪的脸,以及后来那句急促的“等我”…… 他喜欢的那个人……该不会就是沈青梧吧?! 是了,一定是的! 不然怎么解释秦明川看沈青梧的眼神? 怎么解释他们之间那种奇怪的熟稔? 怎么解释他对周小玲说出这样的话?! 不行!绝对不行! 沈青梧回来,已经抢走了那么多,父母的关注、弟弟妹妹的拥护、学校的风光、救灾时的表现…… 现在。 秦明川,也会是她的?! 周小玲没注意到沈白薇瞬间变化的脸色和眼底翻涌的戾气,还在那里自怨自艾:“是啊,有喜欢的人了…… 也不知道是谁,肯定特别优秀吧…… 唉,我就知道,他那么好的条件,怎么可能没对象…… 白薇,我是不是没希望了?” 沈白薇垂下眼帘,遮住眼中几乎要溢出来的冰冷,再抬起头时,脸上已经换上了一副混合着惊讶、惋惜和为好友不忿的神情。 她握住周小玲的手,声音恢复了柔缓,甚至带着点诱哄的意味:“小玲,你先别灰心啊。” “他说有喜欢的人了,可没说已经成了对象,对不对?也许……也许只是他单方面有好感呢?” 周小玲眼睛微微一亮:“对……对啊!肯定还没成呢!” “就是嘛!” 沈白薇循循善诱,“而且,他喜欢的人是谁,在哪里,咱们也不知道。 万一……万一那姑娘根本不适合他,或者人家对他没意思呢?感情的事,没定下来之前,谁说得准?” 她看着周小玲重新燃起希望的眼神,话锋极其自然地一转,带上了几分“担忧”和“提醒”:“不过……小玲,这事也给你提了个醒。 像秦连长这样条件的,盯着的人肯定不少,你得抓紧,也得……多留个心眼,别傻乎乎地,让人钻了空子。” “钻空子?” 周小玲疑惑。 沈白薇叹了口气,全是推心置腹:“我是说,万一有些心思不纯的人,明明知道秦连长可能有在意的人,还故意往前凑,耍些手段……你性子直,可别被人糊弄了。 咱们得搞清楚,他说的‘喜欢的人’,到底是怎么回事。如果是两情相悦,那咱们祝福。 如果……只是某些人一厢情愿,或者用了什么不光彩的办法,那咱们也不能干看着,对吧?” 她这话,说得含糊又意有所指,成功地在周小玲心里埋下了怀疑和警惕的种子,尤其是对那个“可能存在的情敌”的敌意。 周小玲的注意力,瞬间从“秦明川有喜欢的人了”的沮丧,转移到了“找出那个人,看看有没有机会”的竞争心态上,甚至带上了点“保卫爱情”的正义感。 “白薇,你说得对!” 周小玲握紧了拳头,“我不能就这么放弃!我得弄明白!可是……怎么弄清楚啊?” 沈白薇眼底闪过一丝微光,脸上露出为难思索的样子:“这……确实不好直接问,不过,他人就在这里?总有机会接触的。你多留意他,看看他平时跟哪些女同志走得近,或者……有没有特别关注谁,咱们大院这边,你也多看着点。” “嗯!我知道了!” 周小玲用力点头,浑身是斗志,“我肯定会留意的!谢谢你白薇,还是你对我好,帮我分析这么多。” 沈白薇笑了笑,靠回椅背:“咱们是好朋友嘛,我当然希望你好,你自己也多注意,打听归打听,别太明显了,免得让人说闲话。” 离开之后,沈白薇脸上那层温婉的面具剥落,只剩算计和狠厉。 秦明川有喜欢的人了?沈青梧,那个人真的是你吗? 不管是不是,她都不会让秦明川和沈青梧在一起! 周小玲这个蠢货,正好可以当马前卒,去试探,去制造障碍。 破坏? 沈白薇的嘴角勾起一抹没有温度的弧度。 当然要破坏。 不仅要破坏秦明川对沈青梧的好感,最好,还能让秦明川对沈青梧产生厌恶和误解。 第60章 妈,您去帮我求求沈青梧 台风过后,病气似乎也在潮湿闷热的空气里蔓延开,家属院里咳嗽声、擤鼻涕声多了不少。 沈家除了沈白薇,其他人都没事——沈青梧和弟弟妹妹喝了那碗预防的草药汤,周秀云那天因为不好意思也喝了一碗。 唯独沈白薇,死活不肯碰所谓的“土方子”,只吃了医院开的几片药。 或许是因为病还没好利索,还强撑着跑出去找周小玲。吹了风、着了急,沈白薇的病情反复,甚至比前一天更重了些,躺在床上咳个不停,脸颊烧出两团不正常的红晕,人更加萎靡。 周秀云在医院忙得脚不沾地。 台风带来的不仅是房屋损毁,更有大量因淋雨、受惊、环境脏乱而生病的人,感冒发烧、肠胃不适的尤其多。 医院里人满为患,咳嗽声、孩子的哭闹声混杂着消毒水的气味,让人心头沉甸甸的。 她是护士,更是忙得连喝口水的功夫都没有,直到天擦黑才拖着灌了铅似的双腿回家。 一进门,先急着问:“青柏,青竹,你们俩没事吧?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沈青柏正帮着摆碗筷,大声回答:“妈,我和青竹都挺好!一点事没有!” 沈青竹也乖乖点头:“嗯,姐姐给我们喝了药,甜甜的。” 周秀云松了口气,疲惫的脸上露出一丝宽慰,家里已经有一个病号了,要是这两个小的再倒下,那可真要焦头烂额了。 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正在厨房盛饭的沈青梧,心里那点复杂的情绪又翻腾了一下。 洗了手,从包里拿出一个小纸包,这是她好不容易从药房同事那里匀出来的几片退烧药,现在医院这类药品也紧张。 赶紧推开沈白薇的房间。 “白薇,来,妈又拿了点药回来,快吃了。” 沈白薇勉强撑起身,就着周秀云递过来的水吞了药片,眉头皱得紧紧的,声音嘶哑虚弱:“妈,这药……好像没什么用,我都吃了两天了,还是烧,咳得胸口疼……” 周秀云摸了摸她的额头,确实烫手,心里焦急:“那怎么办啊?医院现在也只有这种药了。” 就这几片,还是靠她护士的身份才拿到的,普通病人去排队,还不一定能有。 沈白薇急促喘息了几天,忽然抬起湿润(不知是发烧还是别的)的眼睛,看向周秀云,带着祈求:“妈……要不,你让沈青梧……再给我煮一碗那天那种草药?” 沈青梧和那两个小的都活蹦乱跳,只有自己病歪歪的,心里又妒又恨,但不得不承认,或许那黑乎乎的药汤真的有点用。 周秀云愣住了:“啊?” 那天沈白薇死活不肯喝,她还帮着解释“喝不惯草药”,现在转过头又要喝?这让她脸上有些讪讪的。 见周秀云犹豫,沈白薇垂下眼帘,睫毛颤动,声音更低,带着浓重的鼻音和惹人怜惜的委屈:“妈,我难受……你帮我求求青梧吧……你是她妈妈,你开口,她肯定……肯定不会跟我计较的……” 她自己不肯拉下脸去求沈青梧,但懂得如何利用周秀云。 周秀云看着养女烧得通红的小脸和可怜巴巴的眼神,心软,那点尴尬也被心疼压了下去。 她想着,青梧那孩子虽然倔,但自己毕竟是亲妈,开口要一碗药,她总不至于真的不给吧? “好,妈去说,你躺着别动。” 周秀云安抚地拍了拍沈白薇的手,出了房间。 饭桌上,周秀云夹了两筷子菜,斟酌着开口:“青梧啊,你看白薇病得挺重,医院药也不够……要不,你再给她熬一碗那天那种预防风寒的药?” 沈青梧正低头吃饭,动作没停,连眼皮都没掀一下,语气平淡:“没了。” 周秀云被这不软不硬的钉子碰了一下,脸上有点挂不住,声音也提高了一点:“青梧!话不能这么说,都是一家人,白薇她现在病了,需要帮忙……” “我跟她不是一家人。” 沈青梧抬起头,目光清凌凌地看向周秀云,“不用总拿这个压我,再说了,那天熬的药原来蝇有她的份,是她自己嫌弃,不肯喝,药已经倒掉了。我又不是她妈,凭什么她想要,我就得立刻供应上?” “而且,我手里没药了,上次那些,还是从老家带来的,上回给大山爷爷他们寄东西的时候,大部分都做成药丸子寄回去了,剩的那点,那天全煮了,一点没剩。” 周秀云狐疑地看着她:“真的?一点都没了?” 沈青梧扯了扯嘴角,没什么温度:“爱信不信。” 一直没说话的沈建国这时放下了筷子,沉声道:“好了,秀云,青梧都说没药了,你逼她也没用。明天再去医院想想办法。” 他内心深处,并不怎么相信沈青梧那套“土方子”真有多大神效。两个小的没生病,也许只是巧合,也许是孩子本身抵抗力就好。 白薇身体弱,万一吃了不对症,或者有什么隐患,反而更麻烦,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周秀云见丈夫也这么说,悻悻地闭了嘴,胡乱扒了几口饭,起身回了沈白薇的房间。 “怎么样,妈?青梧她答应了吗?” 沈白薇满怀期待地看过来。 周秀云摇摇头,脸上带着无奈和一丝对沈青梧“不近人情”的埋怨:“她说没药了,上都煮光了。” “没药了?” 沈白薇眼里那点期待的光瞬间熄灭,取而代之的是阴郁和不信,“她肯定是骗人的!她就是不想给我!记恨我那天没喝她的药!妈,她怎么这么小心眼!” 周秀云听着养女的抱怨,看着她又委屈又愤怒的样子,再想想饭桌上沈青梧那副油盐不进、冷冰冰的态度,心里那杆本就倾斜的天平,又往沈白薇这边偏了偏。 是啊,青梧这孩子,心也太硬了。白薇都病成这样了,就算之前有点不愉快,毕竟是一家,怎么能真的见死不救? 说没药了,谁信呢? 老家带来的,就没多带点? 看来,还是对白薇,对这个家,有怨气。 她叹了口气,只能安抚:“好了好了,别生气,气坏了身子更不值当,妈明天回医院再想办法,啊。” 沈白薇不再说话,重重地躺回去,背对着周秀云,手指揪着被角。心里对沈青梧的怨恨,疯狂滋长。 沈青梧,你等着! 第61章 感谢 大院里生病的人家越来越多,咳嗽声、擤鼻涕声到处都是,空气里都好像飘着病气。 王政委家却是难得的清净,大人小孩都精神头十足。 王政委看着活蹦乱跳、还想往积水坑里踩的小儿子,一把拎住后脖领,虎着脸教训:“小宝!安生点!没看见院子里的那些哥哥姐姐都病倒了? 最近医院的药都不够用,你给我小心着,别到处野,回头生病了有你受的!” 王嫂子在旁边晾衣服,听到这话,手里动作顿了顿,心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她看向丈夫,语气带着点不确定和恍然:“哎,老王,你说……咱们家这次一个人都没病,该不会……是因为那天青梧送来的药汤吧?我们可是都喝了。” 王政委一愣,眉头皱起,下意识地带出点怀疑:“那小丫头?给你送药,你们就真喝了?这……也不怕……” 他倒不是有恶意,纯粹是出于对“半大孩子”和“偏方”的不信任。 王嫂子一听不乐意了,把手里的湿衣服往盆里一放,叉腰:“你这话说的!人家青梧好心好意救了咱们,还特意熬了药送过来,难不成还会送毒药啊? 那天要不是她,我们娘几个还不知道怎么样呢!我看那孩子是个有本事的!” “哎,我哪里是那个意思。”王政委见妻子急了,连忙缓和语气,“我就是觉得,她年纪那么小,也不像正经学过医的……” 他印象里,沈家那个刚接回来的大女儿,沉默寡言,跟大院里其他孩子也玩不到一起去。 “怎么不像?”王嫂子反驳,“人家亲口说的,在湘西老家跟着她奶奶学的,她奶奶是苗医!有传承呢!我看啊,就是那药管用了!” 越说越觉得是这么回事。 王政委被妻子说得哑口无言,仔细一想,也确实。他们家什么样,他回来也看到了,要不是沈青梧出手帮忙,他们家小宝还不知道什么情况了。 而且妻子和孩子喝了药之后确实没事,自己虽然没喝,但家人都好好的,要说巧合的话也未免太巧了。 “好好好,是我怀疑得没道理。” “不管是不是那药的功劳,人家孩子一片心意,救了人还惦记着送药,这份情咱们得记着。等会儿你去服务社看看,买点罐头、饼干什么的,给人家送过去,表示一下感谢。” “这还用你说?我早想去了!”王嫂子脸上露出笑容。 下午,日头稍微西斜了些,王嫂子没带孩子,独自拎着一个网兜,里面装着两瓶水果罐头和一包鸡蛋糕,来到了沈家。 院门虚掩着,她敲了敲,走了进去。 沈青梧见到王嫂子进来,有些意外,停下了手里晒草药的活:“王嫂子?” “青梧,忙着呢?”王嫂子笑容满面地走过去,把网兜递过来,“给,这个橘子罐头,我家小宝可喜欢吃了,你尝尝?还有这鸡蛋糕,刚买的,软和。” 沈青梧看着递到面前的网兜,没有接,眼神里带着明显的疑惑:“王嫂子,你这是……?” “嗨,没别的意思!”王嫂子把网兜直接塞到她手里,语气真诚又爽利,“就是来谢谢你!那天晚上多亏了你,还有第二天早上送的药! 我们一家子喝了,一个都没生病,精神好着呢!不像院里好多人家,都躺倒了。你王叔叔(指王政委)也说,得好好谢谢你!” 沈青梧这才明白过来,原来是为了药的事。她心里微微一动,有些意外,又有点说不清的感觉。 在湘西,帮人治病、送点草药是常事,来到大院后,这还是第一次有人因为她的医术专门来感谢她。 “不用这么客气,王嫂子。” 沈青梧摇头,把网兜推回去,“那药再寻常不过,管用就好,东西你拿回去给小宝吃吧。” “那怎么行!给你你就拿着!”王嫂子态度坚决,“这是我们家的心意!你救了人,又送了药,这点东西算什么?你要是不收,就是看不起嫂子!” 话说到这份上,沈青梧知道再推辞就矫情了,而且王嫂子的热情不似作伪,接过网兜:“那……谢谢王嫂子。” “这就对了!”王嫂子高兴了,又打量了一下院子里晾晒的各式草药,好奇地问:“青梧,这些都是你自己采的?都是治什么病的啊?” “嗯,有些是清热解毒的,有些是祛湿散寒的,还有些外伤用的。”沈青梧简单地介绍了几句。 “你可真厉害!”王嫂子又压低声音说,“我跟你说,你那药方子可真灵!回头要是还有人需要,嫂子帮你说道说道!” 她是真心觉得沈青梧有本事,也想帮这孩子在大院里攒点好人缘。 沈青梧笑了笑:“王嫂子,多谢您了,不过,我手里没药了。” “这样啊,那可惜了,你那药有效了。” 她还想着,给沈青梧宣传一下。 两人又说了几句闲话,王嫂子告辞离开。 沈青梧拎着那不算轻的网兜站在院子里,看着里面黄澄澄的罐头和油纸包着的鸡蛋糕,半晌,呼出一口气。 第62章 胡乱吃药,是会死人的! 周秀云原本打心眼里没觉得沈青梧那些黑乎乎的药汤真能顶多大用,总觉得不过是乡下没条件时候的土法子,比不上医院正经的西药片。 可眼看着自家除了那时候不肯喝药的沈白薇,其他人都没事,连那天同样淋雨受惊、喝了沈青梧送药的王嫂子一家也活蹦乱跳,大院里其他人家都病倒了……这巧合也未免太多了点。 她心里那点怀疑,动摇。 难道……那丫头真跟她奶奶学了点真本事? 忧心忡忡地回到沈白薇房间,看着养女咳得撕心裂肺、小脸烧得通红的难受样子,周秀云又是心疼又是着急。 把刚从医院同事那里换来的另一种药片放在床头:“白薇啊,试试这个,换了一种药,哎,要是再不好……” 沈白薇一把推开药片,眼泪唰地下来,声音沙哑还带着哭腔:“妈!这西药我吃够了!一点用都没有!咳得我肺都要出来了!我要喝沈青梧那天熬的药!您再去求求她嘛!” 周秀云为难:“妈不是没去说,可青梧说她手里没药了,上次的都煮光了……” “她骗人!”沈白薇激动打断,因为咳嗽剧烈喘息。 把周秀云吓了一跳,连忙抚摸后背,又是端水的,“白薇啊,咱……别激动,你这身体不好,小心点。” 她脸上满是委屈和不忿:“她肯定是因为讨厌我,记恨我那天没喝,才故意这么说的!妈,她房间里肯定还有!您去她房间找找看!她肯定藏起来了!” “去她房间找?”周秀云吓了一跳,下意识摇头,“那……那岂不是偷?” “怎么能算偷呢!”沈白薇抓住周秀云的手,泪眼汪汪,语气异常“理直气壮”,“咱们是一家人啊!她的东西不就是家里的东西?我现在病得这么重,用点家里的药怎么了? 妈,您就忍心看我这么难受吗?万一……万一我咳出个好歹……” 她说着,又剧烈地咳嗽起来,好像下一秒就要背过气去。之前那一槽是真的,这次是装的。 周秀云被她哭得心慌意乱,又见咳得实在可怜,那句“一家人”和“家里的东西”绕在她脑子里。 是啊,都是一家人,白薇病得这么重,用点药怎么了? 青梧那孩子也是,明明有东西,干嘛非要赌气说没有?说不定真藏起来了…… “可……可我也不认识什么草药,就算找到了,也不知道哪个是治感冒的……” 周秀云还有最后一丝犹豫。 “那简单!”沈白薇听了这话,就知道周秀云答应了,立马激动起来,“您把是药草的东西都找出来,拿到医院去,让药房的同事帮忙分辨一下不就行了?” “妈,我真的好难受,我想快点好起来,您就帮帮我吧,您一向不是最疼我的嘛,您会帮我的,对吧?” 周秀云看着沈白薇期盼又痛苦的眼神,最后一丝理智被击退,咬牙:“……好,妈去找找看看。” 她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又或者是沈白薇给了她一个“合理”的理由,轻手轻脚地出了沈白薇的房间,朝着沈青梧那屋走去。 一路心怦怦直跳,手心都在冒汗,有种做贼般的心虚,但一想到白薇的病容,又强行把那点心虚压了下去。 沈青梧的房门没锁,只是虚掩着。周秀云推开门,屋里陈设简单,一眼能望到头。 扫过书桌、床铺,最后落在墙角一个旧竹篓,和几个新编的藤条箱子上,竹篓是沈青梧从老家带来的行李,那藤条箱子是来了大院她自己弄的。 周秀云有点心虚的回头看了看,没人,这才走过去,颤抖着手打开箱子。里面整齐地放着一堆旧书和一个扁平的木盒。 周秀云打开木盒,里面是几排细长的银针和一些小巧的刀具,闪着冷光。 她没动这些,又去翻旁边的竹篓。一个布袋里装着晒干的、她不认识的植物根茎和叶片,气味浓郁;另一个小些的布袋里是些研磨好的深色药粉和一些药丸。 应该就是这些了! 周秀云的心跳起飞,顾不得仔细分辨,胡乱将几个装有药材的布袋拢在一起,抱在怀里,转身就想赶紧离开。 就在这时,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沈青梧面无表情地站在门口,目光落在周秀云怀里那几个眼熟的布袋上,眼神瞬冰冷。 周秀云吓得浑身一哆嗦,怀里的布袋差点掉在地上,脸色也不好:“青梧,你干啊,突然从背后出现?” “我干什么?您是不是应该先解释一下,您为什么出现在我的房间?” 周秀云能怎么解释了,说她过来‘偷药’,她说不出口。 “妈,”沈青梧的声音很平静,但给人一种凉意,“您在我房间,拿着我的药,是想做什么?” “我……我……”周秀云语无伦次,脸涨得通红,一半是吓的,一半是羞臊,“白薇她……她病得厉害,医院的药不管用……我……我想着你是不是还有药……都是一家人,先应应急……” 越说声音越小,自己都觉得这理由站不住脚,早前的时候,她问过,沈青梧说了没药,现在又跑过来‘找’,啧…… “应应急?”沈青梧慢慢走进房间,目光扫过被翻动过的藤箱和竹篓,“所以,可以不经我同意,偷偷进我房间,翻我的东西?这就是您说的‘一家人’?” 周秀云又急又愧,脱口而出:“我不是偷!我是你妈!白薇也是你姐姐!她病成那样,用你点药怎么了?难道非要眼睁睁看她受罪?你这孩子心怎么这么狠!” 两人吵闹的声音,有点大,刚好沈建国也回来了,听到动静皱着眉头走过来:“你们吵什么?怎么回事?” 另一边,沈白薇也“挣扎”着从自己房间出来了,她扶着门框,脸色苍白,眼眶通红,蓄满了泪水,柔弱无助地看着他们,未语泪先流,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 沈青梧看着这“全家齐聚”的场面,又看了看周秀云怀里紧抱的药材,只觉得一股愤怒从胸腔不断往上,直冲头顶。 不过越是愤怒,反而让她冷静下来,甚至有点想笑。 她看向沈建国,又扫过泫然欲泣的沈白薇和满脸“我有理”的周秀云:“怎么,你们谁懂药?认识这些草根树皮都是治什么的、该怎么用、用量多少、有什么禁忌?” 她往前走了一步,逼近周秀云:“还是说,你们觉得,随便从我房间翻出点不认识的东西,就能拿回去煮了喝,或者说拿到医院让人‘分辨’一下,就敢吃下去了?” “乱吃药,是会死人的?!” “死……死人?” 周秀云脸色白了白,下意识反驳,“你别危言耸听!这……这不就是些草药……” “顶多是治不好,吃了没用,怎么可能吃死人。”她好歹是医院护士,不说有多懂,但基本药理常识还是知道的。 第63章 危言耸听? “危言耸听?” 沈青梧冷笑一声,她确实是在危言耸听。 这些放在外面的草药,大多是她在大青山随手采的普通品种,治个拉肚子、头疼脑热、跌打损伤也还行。 就算治不了大病,也不是什么有毒的东西。 就算周秀云全拿过去,不找懂行的人看,煮了吃,也不过就是肠胃不适、拉拉肚子,远不到“死人”的地步。 但话不能这么说。 今天她能来自己房间,偷点草药,下次呢?下次谁知道她会偷什么。 说到底,她们是一家人,她读高中这段时间还要继续住在这里,难不成要像防贼一样防着她们。 轻拿轻放,她又不爽。 沈白薇现在这样全都是她自找的。 之前,她煮了药,好心好意让喝,结果了,是她沈白薇一脸嫌弃,坚决不喝,笃信医院的西药才好。 现在西药不起效了,难受了,又想起来她这个土方子了?天下哪有这么好的事! 不是觉得医院的西药好嘛,那就继续吃啊,回头找她要药干什么。 而且,她为什么要‘伺候’她?!她沈青梧又不是沈白薇的丫鬟。 “您怀里那包根茎,是我外敷止血消炎的,里面有一味药,孕妇碰了都能流产,您敢让沈白薇吃?” “那个灰绿色、带刺的干叶子,是治风湿关节痛的,需要搭配其他药材中和毒性,单独煮水喝,轻则上吐下泻,重则损伤肝肾。” “还有那几块黑色的根茎,”沈青梧盯着周秀云惨白的脸,“那是断肠草炮制过的根皮,外用微量可以麻痹止痛,内服?这要是不一小心,用量大了么,那后果,可不好说……” 周秀云的脸色越听越白,又觉得,沈青梧是不是猜到她和沈白薇的想法了,故意放这些东西在房间? “沈青梧,就算……我来你房间拿药是不对,但你呢?这些草药,你随便放,不怕青柏和青竹碰到,不小心吃了?” “呵呵,青柏和青竹比您听话多了,我说了不让他们碰,他们从来不会动。” 这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听话懂事的青柏青竹不会乱动她的东西,而你这个当妈的,却像个贼一样不请自来,胡乱翻找。 周秀云的脸一阵红一阵白,羞臊和难堪让她几乎站不住脚,怀里那些原本觉得“理直气壮”拿来的药材,这会儿成了烫手的山芋,不,是扎手的刺猬。 她抱也不是,放也不是,手臂僵硬地维持着那个姿势。 “够了!”沈建国的声音响起,目光严厉地看向周秀云,“秀云,你还有什么好说的?青梧把道理、把利害关系都跟你讲清楚了! 这些药不是糖豆,你连认都不认识就敢拿?还扯什么青柏青竹?青梧说得没错,他们俩比你这个当妈的懂事多了!” 周秀云眼圈瞬间红了,一半是委屈,另一半是无法辩驳的理亏和难堪,她看向沈白薇,希望养女能帮她说句话。 沈白薇这会儿也是心乱如麻,哪有心情管别人。 沈青梧那一串关于草药的描述,真真假假,唬得她心惊肉跳,尤其是“断肠草”三个字,让她后背发凉。 她原本指望周秀云拿出药材,喝了药,快些好起来,哪知道周秀云这么没用,还被人当场抓住! 眼见周秀云指望不上,沈白薇转换策略,眼泪流得凶,身体软软地顺着门框往下滑,气若游丝,就好像下一秒就要昏厥:“爸……妈……你们别为了我吵了……都是我不好……是我不该生病……” 若是往常,她这副模样定能激起周秀云全部的心疼和沈建国的不忍。 但这会儿,沈建国被弄得心烦意乱,看到沈白薇这熟悉的、以退为进的戏码,心里头一次生出了一丝淡淡的不耐烦。 “白薇!回房休息!不舒服明天一早让你妈送去医院,好好检查!” 沈白薇心里咯噔一下,父亲这反应……和以前不一样了。 周秀云看她这个样子,全是担心:“好了,建国,我先扶白薇回房休息,她生病了。” “先别走,” 沈建国叹了口气,叹息里全是疲惫和失望:“秀云,把东西还给青梧。” 周秀云手指蜷缩了一下,把东西递还到沈青梧面前,动作僵硬,眼神躲闪,不敢与沈青梧对视。 沈青梧面无表情地接过。 “今天这事,是你妈做得大错特错。”沈建国字句清晰,既是说给周秀云听,也是说给沈青梧,更是说给沈白薇听,“未经允许,私入房间,擅动他人物品,尤其是这些不明用途的药材!没有规矩,不成方圆!” “秀云,你必须向青梧道歉!并且保证,绝不再犯!青梧的东西,是她的,谁要用,必须经过她本人同意!” 周秀云的脸涨得通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当着丈夫和孩子们的面,被这样严厉地要求道歉,今天这脸丢大了,可沈建国的威严和今天这事她确实理亏到无可辩驳,让她无法反抗。 “青梧……对、对不起……妈今天……糊涂了……以后……不会再动你东西了。” 道歉干巴巴的,毫无诚意可言。 隔壁房间。 沈白薇一进门,脸上虚弱可怜的表情褪去了大半,只剩下阴沉的怨毒和未能得逞的焦躁,一把甩开周秀云搀扶的手,走到床边坐下,胸口因愤怒剧烈起伏。 “妈!您看她那副样子!” 沈白薇压低声音,但压不住话里的恨意,“她分明就是故意的!故意说那些药有毒吓唬您!她就是恨我,连带着恨您帮我!” 周秀云这会儿心乱如麻,既觉得沈青梧最太绝情,又隐隐后怕——万一那些药真有问题呢? 万一白薇吃了出事呢? 看着养女苍白的小脸和委屈愤怒的眼神,惯常的心疼又占了上风。 “好了,白薇,别气了,你身体要紧。” 周秀云疲惫地叹了口气,“是妈不好,妈不该……不该没弄清楚就去拿药,青梧她……她可能也是一时气话。你爸也说了,明天带你去医院好好看看。” “去医院有什么用!” 沈白薇一激动,又引来一阵咳嗽,她抓住周秀云的手,眼泪说来就来,“那些医生开的药根本没用!妈,她就是有办法的!她就是不乐意给我!她巴不得我不好!” “不会的,白薇,青梧她……手里可能是真没药。” “妈……我不是怪您,我就是难受,也替您难受,沈青梧是您的亲女儿,她回来,但跟您离心……我心里替您委屈。今天还让您因为我,被爸爸那样说,当众给……给她道歉……” “白薇,妈知道你懂事……” 周秀云喃喃道,心里对沈青梧那点刚升起的、模糊的愧疚,又被沈白薇的“体贴”冲淡了不少。 第64章 病了?这么巧? 沈青梧不拿药出来,但沈白薇有别的方法。 第二天,本该出现在厨房的周秀云人没出来。沈白薇从主卧出来,脸色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忧虑:“青梧,妈好像不太舒服,躺下了。青柏和青竹你多照料一下,早饭……” 她就不信了,沈青梧还能见死不救! 沈青梧眉头紧锁,只觉得不对劲。 昨晚才闹了那么一出,今天周秀云就“病”了? 病了?这么巧? 药汤大家都喝了,除了沈白薇,全都没事。就算是周秀云昨晚气急攻心加上担忧没睡好,抵抗力下降,症状也不该来得这么快、这么“刚好”。 难不成,当初那碗药周秀云根本没喝? 也对,那天她着急照顾沈白薇,自己也确实没有亲眼看见对方有没有喝。 现在,看来,确实没喝。也对,她的心思全在沈白薇身上,哪顾得上她自己。再说了,周秀云估计也不相信她会什么医术吧? 说实话,沈青梧想让周秀云吃点苦头,就当是长长记性。但沈青柏和沈青竹十分担心,跑到主卧房间关心,小脸上全是担心。 “妈,你发烧了,额头好烫啊。” “妈,你是不是很难受?我给你倒水喝。” 别看周秀云平常对沈白薇多有照顾,但两个小的,还是很喜欢她的。 沈青梧看着他们,心里那点冷硬不得不软化,她可以不管周秀云,但不能不顾弟弟妹妹的感受,更不能冒险让周秀云把病气过给他们。 烦人! 回去再找找,上次做的药丸子有没有剩的。要是没有,那她也无能为力。现在外面全是泥泞,难不成还要她去一趟大青山,把药采回来? 周秀云不值得…… 主卧,周秀云确实有些头重脚轻,昨夜情绪大起大落,又没睡踏实,这会躺在床上也不全是装的。 把围在床边的两个小的轻轻赶出去:“妈没事,就是有点累,你们出去玩。” 沈青柏和沈青竹一步三回头地出去了,房间里只剩下她和坐在床边的沈白薇。 周秀云叹了一口气,压低声音,看着床边的沈白薇:“白薇,这法子……真的能行吗?你说,青梧她真的会拿药出来?” 沈白薇握住她的手:“妈,您别多想。她再倔,也是您女儿啊,看您病了,她能真不管?再说,还有青柏青竹看着呢。” 她垂下眼睫,掩住眸底的计算,沈青梧再怎么说也是周秀云的亲生女儿,她应该不至于。 “白薇,你先回床上躺着,药拿到手,我给你送过去。” “谢谢妈,要不是为了我,您也不用……” “只要你快点好起来,我无所谓的。” “好,妈,我在房间等您。”沈白薇温顺地点点头,退了出去,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脸上露出一丝压抑的急切和期待。 —— 另一边,沈青梧把所有瓶瓶罐罐翻了个底朝天,找到一颗被压扁的药,团吧团吧。 拿着那颗药丸,走到主卧门口,对挤在门口沈青柏说:“青柏,带青竹去堂屋写作业,别都挤在门口,小心传染。” 支走了弟妹,她才推门进去。 周秀云见她进来,眼神有些闪躲,撑着身子要坐起来:“青梧啊……” “躺着吧。” 沈青梧语气平平,听不出喜怒,目光在她透着病态潮红的脸上扫过,心里那点复杂的情绪翻滚了一下,终究还是摊开了手掌,露出那颗扁扁的药丸,“就找到这个。” “这……这是什么?” “治感冒的药丸。” 沈青梧简短解释,不想多说。看着她迟疑的样子,心里那股憋着的委屈和火气又有点冒头,手作势要收回,“不想吃?那还给我?!” “等等!”周秀云连忙开口,又有点迟疑,“之前给大家喝的,不是汤药吗?这个怎么是……丸子?” “哦,之前给老家寄剩下的,药丸方便,效力也更集中些。”沈青梧随口解释。 “你……” “药吃不吃?这是最后一颗,是以前剩下,好不容易才找出来的。”沈青梧的声音里透着明显的不耐烦,目光扫过周秀云迟疑的脸。她实在不想在这里多待,看她这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周秀云被她的态度噎了一下,看着那颗药丸,心里不是滋味。一方面觉得沈青梧果然藏了药,丝毫没有愧疚之心,态度还这么敷衍;另一方面,又有点不确定这药丸到底有没有用,样子实在磕碜。 “吃……我吃。”周秀云最终还是接过了药丸,为了白薇,也得试试,“你有事,先忙吧,我待会儿就吃。” 沈青梧狐疑的看着她,接了药,又不吃,说什么“待会儿”?是真是假,是吃是扔,随她去吧。 反正她药给了,责任尽到了。 “随你。”沈青梧丢下两个字,离开了主卧。 那一声不算重的关门响,像砸在周秀云心口,让她一颤。独自坐在床边,对着紧闭的房门发了会儿呆,过了许久才回神。 不能再耽搁了,白薇还等着。 起身,拖着依旧有些发沉的身子,快步走向沈白薇的房间。 沈白薇早就支着耳朵在听动静,门刚被推开一条缝,她撑起身子,眼里满是期盼:“妈,怎么样?” 周秀云反手掩上门,快步走到床边,摊开手心,将那枚带着她体温和汗湿的药丸递过去,压低了声音:“拿到了,就这个,青梧说是治感冒的药丸,你……你看看?” 沈白薇的目光锁定那枚不起眼的药丸,眼底飞快掠过一丝混合着得意与讥诮的光芒。 果然!沈青梧,你果然有药!就是藏着掖着不想给我! 哼,沈青梧你也没想到吧,你亲妈还会骗你,最后,药还不是到了我手里。 几乎快要冷笑出声,但脸上却适时地露出几分迟疑和依赖,抬头望向周秀云:“妈,这药……没问题吧?样子有点……” “这……”周秀云看着那颗其貌不扬的药丸,还有昨天沈青梧说的那些,“要不……我们再想想别的法子?或者妈明天一早就带你去医院,找个老中医……” “不行!”沈白薇猛地提高了一点声音,又立刻化为痛苦的喘息和咳嗽,“妈,我等不了了……咳咳……我太难受了,咳得整夜睡不着……西药一点用都没有,我就想试试这个,我想快点好起来……” 说着,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伸手紧紧抓住了周秀云拿着药丸的手腕,指尖冰凉。 看着养女痛苦哀求的模样,周秀云闭了闭眼,罢了,青梧再怎么样,也不会拿有毒的东西给她,何况自己还“病着”。 这药,兴许有用呢? 沈白薇毫不犹豫地塞进了嘴里。 周秀云紧张地看着她:“白薇,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她心里七上八下,既希望这药有效,又怕真像沈青梧昨天吓唬的那样,吃出什么问题。 沈白薇感受了一下,除了口中残留的苦味,暂时没什么特殊感觉。 她摇摇头,拉住周秀云的手,露出一个虚弱的笑容:“妈,我感觉好多了,心里踏实多了,还是您对我最好。” 周秀云长长舒了口气,抬手摸了摸沈白薇的额头:“没事就好,没事就好……你好好休息,药效可能得一会儿才上来。” 她骗了青梧……用装病这种手段,从亲生女儿那里“骗”来了药,给了养女。 “你好好躺着,发发汗,我……我去看看青柏青竹,他们刚才吓着了。” 周秀云有些仓皇地找了个借口,挣脱沈白薇的手,朝门口走去。 沈白薇独自靠在床头,她伸出舌尖,舔了舔唇角,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苦涩。指尖无意识地捻着柔软的被子,一下,又一下。 “沈青梧,你给我等着……” 第65章 她病好了?这么快? 天光微亮,窗外滴滴答答是之前残留的雨水。周秀云一夜没睡踏实,心里总惦记着沈白薇吃了药丸后会不会有事,这不一早就去敲了沈白薇的房门。 沈白薇人已经醒了,靠在床头,脸色比起昨天少了些病态的潮红,咳嗽也平复了许多。见到周秀云,露出一个带着感激和依赖的笑容:“妈,您这么早就来了,辛苦您了。” “吃了药我感觉真的好多了,身上轻快了不少,嗓子也不那么疼了,谢谢您,要不是有您帮忙,我真不知道这次要熬到什么时候……” 说着,眼圈红了,将“病中脆弱”和“对养母无限信赖”的模样演了个十成十。 “你这孩子,跟妈还说这些客套话。” 周秀云坐到床边,仔细观察她的气色,伸手探了探额头。 她心里暗暗诧异,又有些说不清的滋味翻涌上来。 那药,磕碜不说……竟然真的这么管用?青梧那丫头,跟着她奶奶在乡下,难道真学了些本事? 不过转念一想,感冒风寒本也不是什么大病,或许只是碰巧对症…… 看吧,药明明是她们非要从沈青梧那儿‘骗’过来,现在人好了,又觉得药不过那样,要是沈青梧知道的话,高低得…… 只是骗人毕竟不好,不过只要白薇能好起来,其他都不重要。 “好了就好,好了妈就放心了,”周秀云的语气软了下来,带着真切的放松,替沈白薇掖了掖被角,“你再歇歇,别急着起来,把病根去干净了再说。” 沈白薇却顺势拉住周秀云还没来得及收回去的手:“妈,您看,这药效果这么好,我明显感觉好多了。要是……要是能再吃一粒,说不定明天就能全好了,也能早点回去上班,省得您总是操心。” 以前她也感冒过,但都没有这次严重,而且以前生病她有‘作秀’的成分在,这次是真痛苦,她不想再这样熬下去。 “妈,我很难受,咳得肺都要出来了,我是真怕了您能不能……再从青梧那儿帮我弄点药过来?我想快点好利索。” 周秀云脸上的笑容淡了些,眉头轻轻蹙起:“可是……青梧昨天说了,她那里没药了,那颗还是以前剩下的。” “妈,” 沈白薇打断她,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埋怨和自认为“洞察一切”的了然,“这话,您信吗? 她上次也说没药了,后来不还是拿出来了?我看她就是不想给,故意搪塞我们呢!她肯定是记恨我,连带着对您也有气,所以才……” “白薇!” 周秀云的声音严肃了一些,抽回了自己的手,“别这么说。我相信青梧不是那样的孩子。 昨天那药……我也看见了,就那一颗,样子也不怎么样,估计真是仅剩的了。她能拿出来,已经……” 想起沈青梧昨天那冷淡的态度和“随你”两个字,后面的话咽了回去,转而道,“你现在身体也好多了,家里还有医院开的药,先吃那个吧。” 见周秀云不肯再去“讨”药,甚至隐隐有维护沈青梧的意思,沈白薇心里一沉,一股暗恨涌了上来。 如果自己直接去找沈青梧要,那个死丫头是绝对不可能给的,说不定还会冷嘲热讽一番。 迅速掩去眼底的不甘,垂下眼帘,再抬起时,又恢复了那副懂事又略带憔悴的模样,叹了口气:“好吧,妈,我听您的。您也是为了我好,是我太着急了。” 她伸手重新握住周秀云的手,语气变得柔和顺从,“辛苦您了,妈,为了我的事,您昨晚也没休息好,还要上班,您快去弄早饭。” 周秀云看着养女“体贴”,心里那点因拒绝而产生的歉意被勾了起来,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背:“嗯,你好好休息,妈晚上回来给你带好吃的。” 看着周秀云离开房间的背影,沈白薇脸上柔顺的表情慢慢消失。 吃早饭的时候,气氛微妙。 沈白薇换了身半新的格子罩衫,头发也仔细梳过,虽然脸色仍有些苍白,但眼神明亮,甚至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轻快。 主动走到饭桌,对着正在盛粥的沈青梧扬起一个堪称灿烂的笑容,声音清脆:“青梧,早上好!” 沈青梧手一顿,抬眼看向她。 她病好了?这么快? 昨天还咳得撕心裂肺,躲在房间都不怎么出门的人,跑出来干啥? 沈青梧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淡淡“嗯”了一声,算是回应。黄鼠狼给鸡拜年,她能安什么好心?尤其是沈白薇这只心思九曲十八弯的“黄鼠狼”。 周秀云从厨房出来,手里拿着饭盒,脸上带着惯常的、略显疲惫的匆忙,目光扫过沈青梧时,有一瞬间的躲闪:“妈昨天……不是请了一天假吗,积了不少事,今天医院肯定特别忙,晚上……晚上说不定要加班。 晚饭你给他们几个做一下,菜在筐里,米我放厨柜里了,你看着煮。” 她语速很快,交代完也不等沈青梧应声,拎起包和饭盒,几乎是逃也似的往外走,“我先走了,你们慢慢吃,在家别淘气。” 话音刚落,人已经出了门,脚步声很快消失。 沈青梧目光追随着那扇关上的的门,又落在对面小口喝着粥、嘴角似乎还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笑意的沈白薇脸上。 昨天,周秀云“病”了,发烧卧床,需要她的药。 今天,吃了“药”的周秀云,就能精神抖擞地去上班了?连多休息半天都不需要? 再看看眼前这位一夜之间“大病初愈”、容光焕发的沈白薇…… 哼? 看来,昨天周秀云是装病骗她手里药,她根本没有生病,药被沈白薇吃了。 她说了,难怪……昨天周秀云接过药时那么奇怪,眼神躲闪,说什么“待会儿就吃”。原来那“待会儿”,就是转身把药送去给沈白薇啊! 为了沈白薇,她这个亲妈,可真是……煞费苦心,什么招都使得出来,连装病骗亲生女儿这种事都干得出来。 这可真是,用心良苦,母女情深!深到不惜把她这个“外人”当傻子来耍。 沈青梧看着空荡荡的门口,又看了一眼对面坐得端正、慢条斯理喝粥的沈白薇,心底那点疑惑瞬间化为了然,随即涌上一股冰冷的、带着讽刺的怒意。 沈白薇似感受到这道目光的实质,喝粥的动作一顿,抬起头,迎上沈青梧的视线,脸上的笑容非但没有收敛,反而愈发“坦然”和“明媚”,甚至带着一点胜利者的挑衅。 第66章 气不气?恨不恨? 沈白薇好像没感受到饭桌上沈青梧释放的‘低气压’,或者说,她感受到了,但乐在其中。 小口喝着粥,目光清澈地看向沈青梧,语气真诚得令人作呕:“青梧,昨天……真是多谢你了。” 说完这一句,还刻意停顿了一下,她在观察沈青梧的反应,欣赏够了,才又不紧不慢的开了口:“妈把药给我了,我吃了以后,感觉好多了,身上松快了,咳嗽也止住了。” 微微偏头,露出一个笑容,“真的,多亏了你。” 她不怕沈青梧知道真相,甚至巴不得她知道。想亲眼看看这张总是带着倔强和平静的脸上,会出现怎样精彩的表情。 看,你亲妈为了我,可以骗你。 你不肯拿出来的药,最终还不是落到了我嘴里,治好了我的病? 气不气?恨不恨? 沈青梧拿着筷子的手指收紧,指节泛白,她看着沈白薇那张脸,胸口那股郁气横冲直撞:“不用谢。” 接着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沈白薇,眼神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片赤裸裸的厌恶和鄙夷:“就当喂狗了。” 沈青梧还真是不愧是乡下来,说话粗鄙。 沈白薇脸上的笑容僵住,裂痕浮现:“沈青梧,你不怕我告诉妈,你骂我是狗?” “你去告啊,你告诉她,你沈白薇在故意挑拨家里关系。”她就不信了,周秀云全然不要脸面,任沈白薇造作。 沈白薇被堵得呼吸一窒,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哼,你……别得意。” “姐……” 旁边,沈青柏和沈青竹早就吓得停下筷子,两双大眼睛不安地看看沈青梧,又看看沈白薇,小脸上写满了害怕。 沈青梧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翻腾的戾气,看向弟妹时,眼神稍稍软化,抬手揉了揉沈青柏刺猬似的短发,声音放缓:“别怕,不关你们的事。” 又看向沈青竹,“好好吃饭,吃完把碗收了。” 说完,径直回了房间。 沈白薇握着勺子的手在发抖,沈青梧那句“喂狗”像耳光一样甩在她脸上,火辣辣的。但很快,疼痛被更深的怨恨和一种扭曲的快意取代。 没关系的,沈青梧,你尽管骂。 毕竟,得到好处的人,是她。药,她吃了;病,她好了;周秀云,还是站在她这边。 沈白薇低下头,继续喝粥,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冰冷的弧度。 这才只是开始呢,我的‘好妹妹’。 咱们,慢慢来。 沈青梧“砰”地一声关上房门,刚才那股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怒火还在乱窜。沈白薇那张故作感激的脸,周秀云仓皇离开的背影…… 走到床边,重重坐下,床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生气吗?当然生气!气得恨不得冲出去把那一碗粥扣在沈白薇虚伪的脸上!气得想揪着周秀云问个明白?! 沈青竹和沈青柏站在房间外。 “二哥,咱们要不要去安慰姐姐?” “我想姐她更想自己待一会儿吧,咱们俩就在家里,不要弄出声响。” “嗯嗯。” 沈青梧就这么安静的坐了一会儿,听着窗外屋檐水滴规律又单调的“嗒、嗒”声,那股灼烧肺腑的怒意,一点点平息下去。 她有什么好生气的? 不就是被周秀云骗了吗? 这有什么稀奇?从她踏进这个家门第一天起,周秀云的心偏到哪里,不是一目了然吗?只不过这次,偏得更赤裸,更荒唐,用了“装病骗药”这么个上不得台面的法子罢了。 再说了……沈青梧嘴角扯出一个没什么笑意的弧度,她也不是没骗过她们,彼此彼此罢了。 这么一想,心里那点因为被愚弄而产生的愤怒,淡去了不少。 不就是一个治感冒的药丸子吗?沈白薇那副样子,好像捡了多大便宜,占了多大上风似的。 啧,眼皮子浅。 不过,沈青梧有点后悔了,早知道那药最终是进了沈白薇的肚子,她昨天翻找的时候,就应该“不小心”把旁边那包研磨好的、苦得能让人灵魂出窍的黄连粉掺一点进去!也不用多,就一点点,保证让沈白薇吃下去的时候,苦得她表情管理失控,什么温婉柔弱全装不下去! 想到沈白薇可能被苦得龇牙咧嘴、还要强装“药到病除”的感激模样,沈青梧心里那点残留的郁气,竟然奇异地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恶作剧般的、凉飕飕的快意。 可惜了,机会错过。 不过没关系。 沈青梧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户,雨后清冽的空气涌进来,冲淡了屋内的沉闷。 深深吸了一口气,目光越过院墙,投向远处依旧笼罩在淡淡水汽中的大青山轮廓。 沈白薇愿意演,愿意争,愿意把那些小心思都用在这些家长里短,那是她的事。 她沈青梧的目标,从来就不在这里。 一颗感冒药,一场无聊的欺骗,还不值得她浪费太多情绪。有那个生气的时间,不如多看两页书,多辨认几样药材。 只是……经过这次,她和周秀云之间那本就稀薄的母女情分,恐怕又结了一层冰。 以后在这个家,要更小心了,尤其是她的房间,她的东西。 沈青梧走到书桌前,拿出课本。 还有秦明川…… 她在心里念着这个名字,心底泛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 从前在乡下的日子,沉闷,单调,秦明川,是她对外唯一的出口。 那些细碎的烦恼,无关紧要的琐事,还有对未来的期许,她都愿意写在信里,说给他听。 他从不会不耐烦,更不会觉得她的唠叨琐碎,总会认认真真回信, 台风夜雨幕中的重逢,他眼中毫不掩饰的惊喜和急切,还有那句“等我忙完来找你”的承诺…… 确实曾让那个深埋在湘西云雾里的、关于“秦明川”的模糊念想,短暂地鲜活了一下。 但是,这么多天过去了,人呢? 说好的来找她,却又不见了踪影。 是部队任务太忙?还是……那点重逢的喜悦,在现实面前,本就微不足道? 算了,她早就不是小孩子了,她能依靠的,从来就只有自己。 学习,赚钱,离开。 至于沈白薇和周秀云唱的这出戏?冷眼旁观就好,只要别真的惹到头上,妨碍她的正事。 否则……沈青梧捏了捏手指,眼神微眯。 她可不是只会往药里加黄连的人! 第67章 怎么办?这要怎么收场?! 沈白薇被沈青梧那句“喂狗”噎得心口发闷,那股挥之不去的屈辱感和无处发泄的怒气。她得找人说说话,得做点什么。 周小玲,对,去找周小玲,那个没脑子但好用的“朋友”。 收拾了一下心情,朝着周小玲家走去。 刚走到门口,还没敲门,门从里面开了,周小玲的母亲端着一盆水正要往外泼,一眼瞧见她,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 “哎呀,是白薇啊。”周母把盆放下,挡在门口,并没有让她进去的意思,语气倒是挺客气的,“找小玲啊?真是不巧,我们家小玲她感冒了,发烧咳嗽,特别严重,我怕传染,让她在房间里关着呢,谁都不让见。” 她说着,目光在沈白薇苍白瘦削的脸上扫过,带着一种显而易见的、对“病气”的避讳,又补充了一句:“你这孩子,身体一向不好,快别在这儿站着了,这病气重,万一过给你可怎么办?快回家去,关好门窗,好好歇着吧,啊?等小玲好了,你们再玩。” 那眼神和语气,分明是把她也当成了一个需要隔离的“病源”,甚至带着一点“别来沾边”的意味。 沈白薇脸上的笑容有点僵住,胸口像被什么堵住,闷得发慌。她最恨别人用这种看待“病秧子”的眼神看她! “病秧子”这三个字,是她自己和周围人反复加固的标签!她以前利用这个标签博取同情和便利,可现在,当这标签成为别人拒绝她的理由时,她只觉得愤怒! “阿姨,那我……就不打扰了。”勉强维持礼貌,声音有些发干,几乎是落荒而逃般转身离开了周家,脚步有些凌乱,差点踩进路边的泥水洼里。 回去的路上,阳光有些刺眼,但驱不散她心头的阴霾。 沈白薇低着头,盯着自己沾了泥点的鞋尖,这双她颇喜欢的、刷洗得干干净净的皮鞋,这会儿鞋面和鞋帮上溅满了黄褐色的泥浆,看起来肮脏又狼狈,就像她这会儿的心情。 更让她如芒在背的是,路上遇到几个正在公共水池边洗菜、在晾衣绳旁拍打被褥的家属,一看见她走近,几乎是不约而同地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纷纷朝她投来目光。 “白薇啊,你身体不好,怎么还出来吹风?快回家待着吧!” “就是!听我家那口子昨晚回来说,医院里头人满为患,医生都说这次像是啥流行性感冒,传染性可强了!咱们大院你看,东头老张家,西头赵科长家,好几户都有人躺下了,特别是小孩和年纪大的,扛不住!” “对对对,白薇你这孩子,平时就文文弱弱的,这节骨眼上可千万小心!快回去,把门窗关严实了,没事别出来串门,你这身子骨可经不起折腾!” 每一句“身体不好”,每一个“快回去”,每一声“别传染”,都扎在沈白薇的神经上。 她们的语气或许是真切的关心,但那种将她天划归为“弱者”、“易感人群”、“需要被隔离保护(实则是隔离)”的潜台词,让她感觉自己像个被排除外的异类。 以前,她享受这种关注,甚至刻意强化“体弱”的形象,来获取周秀云更多的疼爱和沈建国偶尔的纵容,来逃避一些她不想做的事情。 大院里的人也因此对她多几分客气和宽容。 可今天这些关心,让不爽。 她讨厌这样! 沈白薇脸颊滚烫,血液一股脑往头上涌,不敢抬头,怕被人看到自己眼中抑制不住的羞愤和阴沉,只能含糊地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嗯”、“好”。 这两天她因着“生病”和周秀云装病骗药的缘故,一直缩在家里,几乎足不出户。没想到,外头竟已是这般光景? 流感? 一个念头,倏地亮起,瞬间点燃了某种急切和渴望,渴望被需要、被仰视、被众人簇拥着感激涕零。 如果……如果她说,自己有治这种流感的药呢? 这些人,还会用那种看“病秧子”眼神看她吗?还会仅仅客气且疏远地劝她“快回家”吗? 不!她们会立刻换上一副面孔! 像嗅到蜜糖的蚂蚁般围拢上来,拉着她的手焦急恳求,用最真挚的语言感激她,用比当初夸赞沈青梧救了王嫂子一家更热烈十倍百倍的话语来赞扬她! 不,甚至会更热烈!因为她手里有能救她们自己、救她们孩子老人的“药”! 这个念头让沈白薇的心跳加速,血液都似乎热了起来。 停下了原本要躲回家的脚步,转过身,对着刚才说话的李婶:“李婶,您别太着急,我……我这儿有治这种流感的药!效果挺好的,我……我昨天吃了,您看,今天就觉得身上松快多了,咳嗽也止住了不少。” 她特意挺直了背,想让自己的话听起来更有说服力。 李婶愣了一下,手里正抖搂着一件半湿的旧衣裳掉落盆里,眼睛一下子瞪大了:“白薇?!你……你说真的?你真有药?!哎呀呀!这可真是……这可真是观音菩萨显灵了! 我家那皮小子,烧得浑身滚烫,都说起胡话来了!医院给开的药片吃了跟没吃一样! 你要是真有那管用的药,可真是救了那混小子的命,救了婶子全家的急啊!婶子……婶子得给你磕头!” 她这一嗓子,像是往滚油里滴了水,瞬间炸开了。 旁边何嫂子、张阿姨,还有几个原本在自家门口、竖着耳朵听的家属,呼啦一下全围了过来,脸上带着难以置信的惊喜和急迫。 “白薇!你真的有药?!老天爷,可算有救了!我家男人也躺下了!” “是什么药?药丸子还是熬的汤药?贵不贵?要医院证明吗?要啥票证你尽管说!” “白薇啊,好闺女,这话可不是说着玩的!婶子家婆婆咳得背过气去了,你可不能哄婶子啊!” “哎哟,真是人不可貌相!白薇这孩子,平时安安静静、身子骨弱,没想到关键时候心里有谱,是个能扛事的!咱们以前都没看错,是个仁义孩子!” “对对对!白薇,你快说说,药在哪儿呢?是你家里有现成的?还是得去拿?多少钱?只要有效,多贵我们都治!” 七嘴八舌的声音瞬间将沈白薇淹没。 无数双殷切、焦急、甚至带着点讨好和仰望的眼睛紧紧盯着她,温热的气息喷在她脸上,各种问题砸过来。 刚才还被当作“病源”避之不及的她,这会儿成了中心。 沈白薇被突如其来的热情和围堵吓了一大跳,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后背抵在了冰凉的墙壁上。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蹦出来,不是因为激动,而是因为恐慌。 药?药在哪儿? 她哪有什么现成的药!唯一一颗从沈青梧那里骗来的,她自己已经吃了!刚才只是一时冲动,被那股极端渴望扭转形象、被人需要的虚妄之火冲昏了头脑,所以才夸下了海口! 现在怎么办?话已经说出去了,这么多人眼巴巴地看着,等着她的“药”。 她要是此刻两手一摊,说“我没有,我胡说的”…… 这些人会怎么看她? 刚才那些赞美会瞬间变成唾弃和指责! “骗子!” “拿人命关天的事开玩笑!” “心肠歹毒!” “跟她那病秧子身子一样不吉利!” …… 她几乎能想象出那些难听的话和鄙夷的眼神! 冷汗一下子从后背冒出来,沈白薇脑子里一片空白,刚才那点虚荣和幻想被浇得透心凉。 “我……我……” 她张了张嘴,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在众人嘈杂的追问中几乎听不见。 怎么办?这要怎么收场?! 第68章 沈青梧,这次,恐怕要你“帮”姐姐一个大忙了 沈白薇后背紧紧抵着粗糙的墙壁,冰凉的触感透过衣衫传来,但压不住她心头那阵灭顶的恐慌。 无数张急切的脸在眼前晃动,七嘴八舌的声音嗡嗡作响,像一群饥饿的蜜蜂将她围在中央。 药?她哪来的药?! 现在怎么办?承认自己胡说八道?那她会立刻从“心善的白薇”变成“骗人的白薇”,这些刚才还满脸感激的家属们,唾沫星子都能淹死她! 以后在大院里还怎么做人? 周秀云和沈建国知道了会怎么想? 她在大院苦心经营了十几年的温婉、懂事、柔弱的形象,也会彻底崩塌。 浓白薇这会儿脑子里嗡嗡作响,一片空白,刚才幻想中众人簇拥赞美的场景,全变成了恐怖的噩梦。 “我……我……” 她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痛,声音细若游丝,瞬间被周围更急切的追问淹没了。 “白薇?!药呢?你倒是快说啊!急死个人了!” “是不是放在家里没带出来?走!婶子这就跟你回去拿!” “对对对!白薇,需要钱还是需要票?你开口,我们几家这就给你凑!只要能救命!” 李婶见她这副模样,脸上的惊喜淡了些,换上了更深的焦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怀疑:“白薇!你看着婶子!你……你刚才说的,是真的有药吧? 不是……不是哄婶子宽心的吧?我家那混小子,真的……真的等不起了啊!” 这句“等不起了”砸得沈白薇心脏狂跳。 不能慌!绝对不能承认没有!她死死掐住自己的掌心,尖锐的疼痛让她混乱的脑子强行挤出一丝清明。 沈青梧!对,沈青梧那里肯定还有药! 昨天那颗效果那么好,她不可能只有一颗! 就算没有现成的药丸,她懂医术,肯定知道怎么配! 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挺直因为紧张而微微佝偻的脊背,脸上努力挤出一个看起来还算镇定、甚至带着点“为难”的表情。 “李婶,何嫂子,张阿姨……你还有各位婶子、阿姨,你们先别急,听我说,都听我说一句。” 总算让周围嘈杂的声音稍微低了下去,众人的目光重新聚焦在她脸上,充满期盼和催促。 “药,确实是有的,而且是有效的,这个我能担保。” “这治病的药,是草药配制的,各位想必也听说过,有些好用法子,用的药材讲究,不是随便就能找齐的。” 她一边说,一边观察着周围人的反应,见她们脸上露出些恍然和理解的迹象,心下稍定,继续沿着编好的思路往下说:“不瞒大家,这药配起来麻烦,毕竟是人喝的,马虎不得,我手里……现在确实没有现成的药。” 这话一出,围着的家属们脸上立刻浮现出失望和更深的焦虑。 “啊?!没有现成的?!” “这可怎么办?!现配……现配来得及吗?我家那位眼看着就……” “白薇啊,好姑娘,你可不能不管啊!你一定得想想办法!婶子求你了!” “是啊白薇,你既然知道方子,肯定有门路对不对?需要啥你说,我们全家帮你!” “对对!只要能配出药,要人出力,要东西出东西,我们都听你的!” 沈白薇连忙抬起双手,做了个向下压的手势,脸上的表情努力调整得更加“诚恳”且透着一股“尽在掌握”的笃定:“各位婶子阿姨,大家千万别急!听我说完!虽然现成的药丸我手头暂时没了, 大家也都知道,这刚刮过台风,后山那片现在泥泞得很,路滑得很,好些地方都不太稳当。想要药,还得再等等。” 她在家里看过沈青梧摆弄各种药材,肯定是那些山上采摘回来的,她这么说没错,稳住,反正这些人也不懂。 果然,沈白薇这番“实在”又带着点“无奈”的解释,让原本有些躁动的人群稍稍平静下来。 “哎呀,白薇说得在理!” “瞧我们这急的!可不是嘛,刚刮完台风,山上哪儿能随便去?滑一跤可了不得!” “是啊……白薇这孩子想得周到。是我们太着急,孩子病着,当妈的心就跟在油锅里煎似的……白薇啊,那……那大概得等天晴路干了才行?可这病它不等人啊……” “李婶,您别太揪心。” 沈白薇连忙安抚,“我也知道急,咱们都急,这样,我回去仔细想想,一有信儿,我马上告诉您,告诉大伙儿!” “白薇,那就全靠你多费心了!” “需要搭把手你就说话!我们都记着你的好!” “对对对!白薇,我们等你消息啊!” “是啊白薇,你放心,咱们都不是不懂事的人,知道好药难得!只要能治病,该咋办咱就咋办!” “我们等你,到时候治好了,咱们给钱,给东西,白薇你放心,不会白拿的。” …… 在一片“多费心”、“全靠你了”的叮嘱声中,沈白薇勉强维持镇定,对众人点了点头心虚的回了家。 她该怎么把药搞到手了? 话已经放出去了,那么多双眼睛看着,如果她拿不出药,那后果…… 必须拿到药!不惜一切代价! 沈青梧……看来,还得从你身上想办法。 硬的偷不到,就来软的? 沈青梧,我的好妹妹,这次,恐怕要你“帮”姐姐一个大忙了。 第69章 不好意思,我不是医生 回到家的沈白薇平复翻腾的心绪,脸上重新挂起那副惯常的、带着几分柔弱与善意的表情,走到沈青梧房门前,抬起手,敲了敲。 里面传来沈青梧没什么起伏的声音:“谁?” “是我,沈白薇。” 短暂的沉默过,房门被拉开,沈青梧站在门内,眼神疏离:“你有什么事?我不觉得我们俩之间有什么话可说的。” 难不成早上她还没‘炫耀’够,非得跑到自己面前再来一遍? 沈白薇像是早就料到她会是这个态度,也不恼,蹙起眉头,脸上流露出一种混杂着担忧和不赞同的神情,语气也跟着变得语重心长:“青梧,我过来不是为了我自己,咱们忘掉之前那些不愉快。我是想跟你说说……周小玲,还有李婶子、何嫂子、张阿姨她们,大院里许多家她们都……” 沈青梧眉梢动了一下,没接话,就那样看着她,她是真想看看,沈白薇到底在耍什么花招,还‘拉出’这么大一串人? 沈白薇本来等着她追问,谁知道对方一点反应也没,她这戏,也只能自己‘唱下去’,长叹一声,声音里刻意带上了一丝不赞同和隐隐的“规劝”意味。 “青梧,我知道你在乡下跟着奶奶学过医术,手里也有能治这次流感的好药,你自己也清楚,药效果是实打实的。 咱们先不说别的,单说这‘医者仁心’……现在大院里这么多邻居生病受罪,孩子老人尤其遭难,医院开的药见效慢,药还不够,大家正急得火上房。 你既然有这个能力,手里又有现成有效的药,为什么……为什么就不能拿出来,帮帮大家呢?咱们俩之间确实有过不愉快,但是两码事,你不能因为我的缘故,放着这么多病不救啊!” 这番话,说得那叫一个冠冕堂皇,把自己摆在“为邻里请命”的道德高地上,语气恳切,眼神“真诚”,就好像真的是在为大院的病患们担忧,顺便“好心”提醒沈青梧这个“有能力但袖手旁观”的。 沈青梧听着,嘴角慢慢勾起一丝嘲弄的弧度。 哦?升级了? 不直接为自己讨药,改成拉上整个大院的人做筏子,来对她进行道德绑架? “呵,”沈青梧轻笑一声,笑声里没什么温度,“第一,我不是医生,没挂那块牌子,也担不起‘医者仁心’这么重的词。 第二,”她目光清凌凌地看着沈白薇,“大院里的这些人,生病也好,难受也罢,跟我沈青梧有什么关系?有病,就去医院,找医生啊,找我讨药,算怎么回事?” 沈白薇被她油盐不进、直接撇清关系的态度噎了一下,但很快调整过来:“青梧,话不能这么说,咱们毕竟住在一个大院里,邻里邻居的,互相帮衬是情分。 而且……”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你就不怕,我把你会治病、手里有特效药但不肯拿出来帮忙的事情,告诉李婶她们? 她们现在为了家里病人急得跟什么似的,要是知道了……到时候,她们会怎么想?又会怎么说你? 见死不救?冷血自私?这些闲话传出去,对你,对沈家,恐怕都不太好吧?” 药,她是一定要拿到手的。 既然好生好气商量,你不肯给,那就别怪使别的手段。 沈青梧的眼神冷了下来,看着沈白薇那张写满“我为你好”、“我为大局着想”的脸,只觉得荒谬。 “沈白薇,” “你爱告,就去告。随便你怎么说,爱跟谁说,就跟说。她们怎么想,怎么说,是她们的事,跟我有什么关系?” 说着往前微微倾身,拉近一点距离,盯着沈白薇闪躲的眼睛,语气带着讥诮:“治病救人,讲究的是你情我愿,求医问药,该付诊金付诊金,该给药费给药费,天经地义。 怎么到了你嘴里,就变成了我‘应该’拿出来?不拿出来,就成了我的错?还拿来威胁我?” “哼,有病的人是你吧?!” “还有啊,你到底是想‘帮’大院的人,” “还是想利用他们,来达成你的什么目的?” 沈白薇被沈青梧直白犀利的反问刺得脸色一白,难不成她猜到自己在想什么?不可能,她不可能知道的,别自己吓自己:“我……我能有什么目的?我就是不忍心看着大家受苦……” “沈白薇,不用再说了,”沈青梧失去了与她周旋的耐心,“我说了,我这里没有药。就算有,给不给,怎么给,什么时候给,那也是我的事,还轮不到你来指手画脚!” 没再给沈白薇开口的机会,后退一步,“砰”地一声,干脆利落地关上房门。门板擦着沈白薇的鼻尖合拢,带起一小股微凉的风,吹动了她额前的碎发。 沈白薇僵在原地,瞪着眼前紧闭的房门,胸口因为气恼和算计落空在剧烈起伏。 沈青梧……软硬不吃!整个大院的舆论,她也不在意! 看来,寻常的法子行不通。 她缓缓转身,走回自己屋,眼神幽暗。 看来,得下点“猛药”才行了。 沈青柏和沈青竹躲在一旁,刚才他们俩看见了沈白薇的神情,好吓人啊。 “二哥,白薇姐姐她怎么了,怎么那个表情?” “嗯,我们离她远一点,然后把这件事告诉姐姐。” 沈青梧摸了摸他俩的脑袋:“好了,你们俩个小家伙别操心这些,小心长不高!” “好,我和青竹听话。” “那咱们什么时候能再去一趟大青山了?” “等流感结束吧,你们俩想生病吗?” “不想不想……” 第70章 沈白薇同志,你真的是阿梧的姐姐? 台风过后的家属大院,处处可见清理和修缮的忙碌景象。沈白薇病好的差不多了,但还是没有回去上班,药还没拿到手,她哪有心情去上班。 秦明川处理完手头的灾后事务,终于抽出身,换了身干净的常服,按照打听来的地址,寻到了沈家小院外。 院门虚掩着,里面传来隐约的说话声。他正想敲门,门从里面被拉开。 一个穿着浅色连衣裙、梳着两条整齐辫子的年轻姑娘站在门口,看起来十八九岁的年纪,眉眼温婉,只是脸色略显苍白,带着几分病后的柔弱。 她看到门外站着的军人,明显愣了一下,随即脸上迅速漾开恰到好处的惊讶和羞涩。 “你好,请问你找谁?” 沈白薇的声音轻柔,目光落在秦明川脸上,亮了一下,又迅速垂下。 秦明川客气地点头:“你好,我找沈青梧同志,请问她家在吗?” 沈白薇心中那点猜测被证实,指尖蜷缩了一下,脸上带着一种“恍然大悟”的亲切:“哦,你是来找青梧的啊?我是她姐姐,沈白薇。” 秦明川听到对方是沈青梧的姐姐,神色明显和缓了许多,嘴角浮起笑意,笑容干净温暖,带着对“阿梧家人”自然而然的友善。 “原来是阿梧的姐姐,你好,我是秦明川,以前在湘西认识阿梧的,她现在在家吗?” 那声“阿梧”叫得自然又亲近。 沈白薇将他神态的变化尽收眼底,尤其是那声亲昵的“阿梧”和提起沈青梧时眼中不自觉流露的柔和。 侧身让了让:“秦连长,快请进来,青梧她……可能去后面菜地收拾了,台风把菜园子弄得乱糟糟的,你先坐,我去叫她。” 秦明川有一瞬间的疑惑,他刚才似乎并没有提及自己的职务?沈白薇从哪里知道的? 随即又一想,这里是军区大院,估计是听哪位邻居说的吧,他想起之前跑到他面前的那位女同志…… 当时,他还骗人家说自己有喜欢的人了。 哎,希望对方不要再找他了。 算了,找阿梧要紧,这些都不重要。 道了谢,跟着进了院子。 这个院子不像在湘西的那时候,那里种满了许多从山上挖来的、叫不出名字的野花野草。 到了季节,开得不管不顾,泼泼洒洒,挤挤挨挨,热闹得像要把整个院子的生命力都燃烧起来。 阿梧喜欢蹲在那些花丛边,摆弄泥土。 眼前的院子整洁,克制,甚至有些过于“规矩”。 但想到阿梧就生活在这里,心里有种奇异的踏实感,冲淡了院落的陌生感。 沈白薇没有立刻离开去叫沈青梧,反而在旁边坐了下来,摆出姐姐关心妹妹的姿态,轻声细语地打开了话匣子:“秦连长,你跟我家青梧……是在湘西老家那边认识的?那可真是难得的缘分。” “青梧这孩子,从小没在我们身边,一直在乡下跟着奶奶过。山里头条件差,怕是吃了不少苦头。” 说着还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无奈”和“担忧”:“今年夏天奶奶过世,才把她接回城里来。这大城市的生活,跟乡下到底是两个样子,许多规矩、人情往来,她都不太适应,性子呢……也养得有些‘佐’,有点倔,认死理。 有时候说话办事直来直去,难免……会不小心得罪人。” “不瞒您说,她刚回来那阵子,因为一些小事,跟左邻右舍的婶子阿姨们,闹过不愉快。大院里头,人多,嘴也杂,一点小事传着传着就变了味。” “再加上她性子独,不太爱跟人来往,话也少。时间长了,好多人都觉得她脾气古怪,不太好亲近。 为这个,我和爸妈没少操心,说她吧,怕她多想,不说吧,又怕她一直这样下去,融不进这里的生活。” 她看了看秦明川,见他听得认真,便继续“推心置腹”:“秦连长,你跟青梧是旧相识,应该能说得上话,有机会,也劝劝她。 毕竟……天下无不是的父母,爸妈当初送她走,也是迫不得已,如今接她回来,想补偿,事事为她打算,都是盼着她好。 她总这样倔着,对爸妈冷淡,跟邻居处不好,名声传出去……总归是不好听。一个姑娘家,将来不管是说亲事,还是找工作,名声和人缘都很要紧。我做姐姐的,总归是希望她好好的。” 这一番话,沈白薇在心里反复掂量、修饰了许久。她其实更想一股脑地将所有不是都推到沈青梧头上,但理智告诉她不能这么做。 秦明川是在湘西认识的沈青梧,对过往有所了解,若她撒谎太过,反而会弄巧成拙。 这年头把孩子送回老家养的不在少数,别人可以,沈青梧为什么不行! 而且这些话句句听起来都像是在为沈青梧考虑,充满了长姐的“关爱”和“忧虑”。 但又实实在在将沈青梧描绘成一个在乡下长大、不懂规矩、性格孤僻古怪、与家人邻里关系紧张、不懂感恩、需要被“规劝”的问题少女。 每一句“为她好”下面,都藏着贬低和暗示。 秦明川脸上的笑容,在沈白薇的絮叨中,一点点淡了下去,原本温和的眼神透出一丝锐利。 他一直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直到沈白薇说完,还期待地看着他,就好像等待他的认同。 “沈白薇同志,”秦明川用了正式的称呼,目光直视她,“你刚才说,你是阿梧的姐姐?” 沈白薇心头一跳,感受他这平静的语气下似乎有什么不一样的东西,连忙点头,维持着脸上的忧色:“是啊,秦连长,我当然是青梧的姐姐。” “哦。” 秦明川点了点头,“但我觉得,你说的不对。” 沈白薇脸上的笑容僵住,有些错愕地看着秦明川。 秦明川看着她,目光坦诚又直接,带着军人特有的那种不绕弯子的耿直:“父母是长辈,我们做子女的,理应尊敬孝顺,但这份尊敬和孝顺,也得是相互的。 长辈先要真心疼爱孩子,为孩子着想,孩子感受到这份心意,自然也会亲近孝顺。 这道理,到哪儿都说得通。” 他顿了顿,似乎想起了什么,眼神柔和,语气更加坚定:“至于阿梧……我认识的阿梧,她聪明,学东西快,认草药、背汤头歌,比许多大人都厉害。 她心地善良,看到山里的野物受伤会悄悄包扎,看到邻居阿婆腿脚不便,会主动帮忙。 她确实有脾气,不高兴了会瞪人,说话也直,但她的脾气从来不是无缘无故的。 她从小在龙婆婆身边长大,婆婆把她教得很好,知是非,懂感恩。 我觉得,你们作为家人,如果真的关心她,应该先多花些心思去了解她,了解她这些年在乡下是怎么过的,了解她的喜好,她的想法,而不是急着去‘规劝’她,或者担心她‘名声不好听’、‘影响将来’。” 他见过的阿梧,那时13岁,她胆大,活泼,热烈…… 他在那里养伤,很长一段时间,从来没听龙婆婆或者阿梧提起过父母亲人。 她们祖孙俩明明那样好,善良能干,深受乡亲邻里照拂,可对所谓的“家人”缄默不提…… 这番话,秦明川说得不急不缓,并没有驳斥沈白薇,但摆明了他的态度。 他根本不相信沈白薇刚才的那一套说辞。 他相信的是自己亲眼所见、亲身所感的那个沈青梧,她才不会是沈白薇口中的那种人。 第71章 原来……他没忘了她 沈白薇的脸色白了又红,红了又白,她没料到秦明川会是这样的反应,这么直接,这么……维护沈青梧! 秦明川并不在意她的难堪,说完自己想说的,站起身,恢复了礼貌但疏离的态度:“好了,不打扰了,我还是自己去后面找找阿梧吧,谢谢你告诉我她在菜园。” 沈白薇看着秦明川毫不犹豫离开的背影,方才强装的温婉柔顺荡然无存,只剩下被当面戳破算计的羞愤和被无视的嫉恨。 阳光洒在她的脸上,但照不进她那双阴沉冰冷的眼睛。 秦明川……竟然这么护着沈青梧! 好,很好。 看来,普通的挑拨离间没用。 沈青梧,你以为有人护着就万事大吉了吗? 我们走着瞧! 后院, 小菜园被台风摧残得不成样子,原本整齐的菜畦东倒西歪,嫩绿的菜苗被泥土半掩,残破的叶片黏在湿漉漉的地面上。 搭好的豆角架子塌了一半,泥土和残叶混在一起。 沈青梧正弯着腰,将一株倒伏的辣椒苗扶正,用竹枝和树皮固定。她身上穿着的是老家带来的旧褂子,袖口挽到肘部,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裤脚沾着泥点,头发简单地在脑后束成一把,几缕碎发被汗水贴在额角。 阳光透过尚未完全清理干净的藤架,洒在她专注的侧脸上,鼻尖沁着细密的汗珠。 秦明川的脚步在菜园入口处停住,他没有出声,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个熟悉的、但又有些陌生的身影。 两年多不见,她长高了些,身形抽条了,不再是湘西那个带着婴儿肥、又总爱绷着小脸让他叫“沈医生”的小丫头,眉宇间多了几分沉静和坚韧,但那股子专注和倔强的劲儿,一点没变。 沈青梧察觉到身后的视线,直起身,回过头。 看到来人是秦明川时,明显愣了一下,扶着辣椒苗的手顿在半空。 阳光有些晃眼,她眯了眯眼,看清了来人脸上温和的、带着歉意和久别重逢欣喜的笑容。 四目相对,一时间,只有风吹过藤叶的簌簌轻响,和远处隐约的鸟鸣。 秦明川看着她笑了,声音里有试探,还有几分旧日熟悉的调侃:“沈医生。” 看着她瞬间明亮的眼睛和微微抿紧的嘴唇,笑意加深了些,眼尾的纹路浮现出来,“还生我气了?” 沈青梧没回答,松开了扶着辣椒苗的手,拍了拍手上的泥土,动作不疾不徐。转过身,正对着他,清澈的目光落在对方脸上,像是要确认什么,又像是在评估他这句话的诚意。 半晌,她才“哼”了一声,语气听不出喜怒:“生什么气?我跟你……很熟吗?” 带着刺又分明不是真疏远的话调,让秦明川心里那点忐忑瞬间消散了。 他往前走了好几步,拉近两人之间的距离,目光诚恳地看着她:“阿梧,对不起。” 这句道歉,迟到了太久。他想,在那些信件石沉大海的日子里,阿梧一定等了很久,失望过,或许也埋怨过。 “之前……很长一段时间没给你写信,是因为家里突然出了些事,需要处理,不方便联系外界。” 他语气沉了沉,那段经历并不愉快,但很快又恢复明亮,“等事情告一段落,我被调到羊城军区,我立马给你写了信,我以为你还在老家,可那封信……好像石沉大海了。 我以为你还在生我的气,不愿意回信。直到前两天救援时看到你,我才知道,你人已经在这里了。” 沈青梧静静地听着,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攥了一下,有些酸涩,有些释然,随即那手松开,留下一种空落落又终于落定的复杂滋味。 原来……是这样。 他不是忘了,也不是不想联系,是家里出了事,最后是信寄到的时候,她人已经不在原地了。 如果她来的地方不是羊城,那他们岂不是再也见不到? 在老家分别时,他笑着说“我会写信给你”;想起收到来信时的雀跃;再到后来信件渐少的忐忑和最后的沉寂…… 那份混杂着等待、失望和委屈的情绪,全都有了出口。 “你家里……没事了吧?” “都处理好了。” 秦明川松了口气,阿梧还是那个善良的小姑娘,“现在一切都好。” “你呢?阿梧,你怎么会来羊城?龙婆婆她……” 沈青梧的眼神黯淡了一瞬,垂下眼帘,看着脚下混着泥水的菜地:“奶奶……夏天的时候走了。” “阿梧,节哀。” 秦明川的声音沉了下去,“龙婆婆是位令人尊敬的长者,她一定希望你好好的。” “嗯。” 沈青梧点点头,再抬起头时,脸上恢复平静,“后来……我爸,就是沈建国,他把我接了过来。” 两人之间陷入沉默,不是尴尬,是一种历经波折后、终于接续上联系的复杂安宁。 许多话涌到嘴边,关于分别后的经历,关于羊城的生活,关于彼此的改变…… 秦明川看着眼前这个在泥泞菜地里依旧站得笔直的女孩,想起她十三岁时拿针救人的沉稳,想起她让自己叫她“沈医生”时的骄傲,想起她认真辨认草药、学习地图时的专注…… 时光好像重叠,那个湘西山野里灵气逼人的小大夫,和在大院风雨中冷静救人的少女,合二为一。 “阿梧,” “你那天晚上,做得很好!” 沈青梧似乎不太习惯这样直接的夸赞,下意识别开了脸,耳根有些发热:“没什么,碰巧而已。” “不是碰巧。” 秦明川“是本事,也是本心,阿梧,你一直是个好孩子,龙婆婆把你教得很好。” 他笑了笑,不想让气氛太过沉重,目光转向周围狼藉的菜园,“需要帮忙吗?沈医生指挥,我出力。” 这个熟悉的称呼和带着玩笑的请求,瞬间将两人拉回了湘西老屋的院子里。沈青梧嘴角忍不住向上弯了弯,笑意很浅,但真切地抵达了眼底。 沈青柏拉着沈青竹,一人抱着几根长短不一的竹枝,兴冲冲地从后门跑了进来:“姐!你看!我在后山边上捡的,这些够不够结实?能不能用?” 话说到一半,他才看到菜园里多了一个陌生的高大身影,脚步刹住,好奇地瞪大了眼睛。 “姐,他是?” 秦明川笑着看向两个小家伙,主动自我介绍,语气温和:“你们好,我是秦明川,是你们姐姐的朋友。” “你们俩个是阿梧的弟弟妹妹?” 沈青梧指了指倒塌的豆角架和散乱一地的工具:“好了,别聊天了,先把那个架子重新搭起来吧,秦明川同志。” “遵命,沈医生。” 他笑着挽起袖子。 第72章 秦连长,你这样是不是有点太直接了? 那天,沈白薇看着秦明川对沈青梧毫不掩饰的维护和熟稔,看着他们俩一起在后院,看到他挽起袖子、毫不犹豫地跟着沈青梧清理菜园时自然而然的熟稔与默契。 阳光洒在两人身上,沈青柏和沈青竹那两个小崽子也围在旁边,叽叽喳喳,气氛融洽得刺眼。 她得换一个方式,把人撬走。这个人选,周小玲,当仁不让。 那个没脑子、一根筋、对秦明川有喜欢,又容易被煽动的蠢货,简直是再好不过的刀。 她得去找周小玲,好好“点拨”一下这位“好姐妹”。 刚走到半路,想起周小玲还在生病,她妈不让她进门,她该怎么把在家养病的人引出来了? 简直是如有神助,想什么来什么。 周小玲自己从前面巷口拐了出来,正朝着她家方向走来,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烦躁和郁闷。 呵,她妈不是说病得严重,关在房里谁也不见吗? 看来,不过是周母用来搪塞她,不想让她接近周小玲的借口罢了。 也好,省了她一番功夫。 调整表情,迎了上去,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与关切:“小玲?你怎么出来了?不是说身体不舒服在家休息吗?” 周小玲见到她,像是找到了主心骨,立刻倒起苦水:“白薇!你来了正好!我正想去找你了。” “怎么了?看你愁眉苦脸的。” 沈白薇顺势把她带到路边相对僻静些的角落。 周小玲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我听说……听说秦连长他们部队的人,今天下午在营区东边那个大操场帮忙清理台风刮断的大树和杂物!我……我就想过去看看……” 她说着,脸上浮现出扭捏和犹豫,“可是,上次……上次我去找他,被他那么直接地拒绝了,还说什么有喜欢的人……我、我现在都有点怕再见到他了,怕他又给我冷脸。 可是不去看看,我心里又跟猫抓似的!白薇,你说我该怎么办啊?去还是不去?” 沈白薇心中嗤笑,面上丝毫不显,露出理解和鼓励的笑容,拍了拍周小玲的手背:“小玲,这有什么好纠结的?你去看看,有什么不合适的?” “你别忘了,咱们这是军区大院,军民鱼水情,一家人!你爸是政治部主任,不也常常强调要搞好军民关系,互帮互助吗? 这次台风,部队的同志出了大力气帮咱们大院清理、救灾,咱们家属去慰问一下,表达一下感谢,送点水,递条毛巾,这不是合情合理、正大光明的事情吗?” 她看着周小玲眼中亮起的光,又推了她一把,语气带着鼓励和一丝“恨铁不成钢”:“快去!别磨蹭了!拿出你平时那股爽利干脆的劲儿来!秦连长上次那么说,可能也是怕你误会,或者当时有任务在身,不方便。 你现在这样大大方方地去,代表咱们大院家属表达谢意,态度端正,谁还能挑出毛病来?我就不信了,伸手还不打笑脸人呢!” 周小玲被她一番话鼓动,原本的怯懦和犹豫一扫而空,腰杆也挺直了些,脸上重新焕发出热情:“对啊!白薇你说得对!我是去慰问辛苦救灾的解放军同志的!是正事!是好事!我爸知道了肯定也会支持!” “那你还等什么?快去准备点东西,水壶、毛巾什么的,别空着手。” 沈白薇贴心提醒。 “对对对!我这就回家拿!” 周小玲赶紧跑回家。 屋里传来周小玲她妈的不赞同的声音:小玲!你这孩子,又想一出是一出!不是让你在家好好待着吗?” “哎呀,妈!我这是去做好事,慰问解放军!爸知道了只会夸我懂事!” “行了行了,我还不知道你那点小心思?快去快回,别给人添乱!” “哎呀,妈,时间来不及了,我先走了。” 沈白薇躲在一边,看着周小玲风风火火跑回家,又很快拎着东西跑出来的背影,嘴角勾起。 慢悠悠地跟了过去,找了个不远不近、既能看清又不易被注意的角落站着,如同一个耐心的观众,等待好戏开场。 操场边,秦明川正和几个战士一起,将一段粗大的断树干抬上板车。他穿着汗湿的作训背心,手臂和肩膀的肌肉线条流畅有力,阳光下泛着健康的汗泽。 周小玲深吸一口气,走了过去。 “秦连长!各位解放军同志,辛苦啦!喝点水吧!” 几个年轻的战士笑着道谢,朝着水壶的方向走过去。 秦明川也停下动作,抹了把汗,看着向自己走过来的周小玲,客气点头:“谢谢周同志。” 周小玲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英俊侧脸和挺拔的身姿,心跳加速,鼓起勇气:“秦连长,你们这次救灾真是太辛苦了,我们大院的人都特别感谢你们!以后……以后要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说!” 秦明川擦汗的动作顿了顿,看向周小玲,目光带着军人特有的直接:“周同志,你的好意我们心领了。这些都是我们应该做的。另外,” “我之前说过,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所以,真的不必在我身上费心思,我也祝你早日找到合适的人。” 话,比上次更加明确,不留幻想。 其实,秦明川也能无奈,一开始他就直接拒绝了这位周小玲,但对方一直不死心,还来找他,他只能说自己有了喜欢的人,这话当然是骗人的。 现在说着说着,他自己都快信了,还真有那么一个人。 心底忽而闪过一个熟悉的身影。 嗯?不太对啊,她在他心中应该是妹妹吧…… 周小玲的脸“唰”一下白了,眼圈瞬间红了,又羞又恼。 她长这么大,在家属院也是被捧着的,何曾受过接连几次,毫不委婉的拒绝? 尤其是在大庭广众(虽然其他战士都在喝水没人注意这边再加上秦明川只是想解释清楚,并没有想想把事情闹大的想法)之下。 就在周小玲尴尬,快要哭出来的时候,一个温柔的声音插了进来,带着恰到好处的“打抱不平”和“关切”: “秦连长……”沈白薇从旁边走了过来,脸上带着不赞同,“小玲她也是一片好心,女孩子家脸皮薄,你这样……是不是有点太直接了?她都快哭了。” 第73章 他以为他是谁?! 秦明川看向沈白薇,眉头几蹙了一下,对这个沈青梧名义上的“姐姐”,他的观感有些复杂难言。 那天在沈家,她说的关于沈青梧的那些,让他本能地觉得不太对劲。 后来侧面打听了一下,才知道她是沈家收养的烈士遗孤,在沈家已经生活了十几年,深得沈建国夫妇疼爱,在大院里也素有温婉懂事的好名声。 看着眼前苍白柔弱、眼眸含愁、好像一阵风就能吹倒的沈白薇,秦明川又觉得,或许是自己多心了? 这样一个看起来柔弱无害、甚至有些楚楚可怜的女孩,应该不是那种心思深沉、故意搬弄是非的人。 也许,只是因为和阿梧成长环境截然不同,加上阿梧刚回来,性子直率倔强,两人之间缺乏沟通,才产生了那些偏颇的看法和误会? 或许,她本身并无坏心,只是需要有人帮忙解开她对阿梧的误会。 秦明川对沈白薇的态度,比刚才对待直愣愣冲过来的周小玲时,明显客气耐心了许多。 “沈白薇同志,抱歉,我刚才对周同志说话可能直接了点。但感情的事,不能含糊,更不能拖泥带水。说明白,讲清楚,对大家都负责任。 我确实有喜欢的人,所以不能让周同志继续误会下去,那样也耽误了她。” 沈白薇被他这种带着解释甚至几分“推心置腹”意味的态度噎了一下。 他喜欢的人,真的是沈青梧? “秦连长对感情认真专一,当然是好事,值得敬佩。只是……小玲她,唉,她也是真心实意,上次被你那样拒绝后,确实很难过。 她其实也没做错什么……” 秦明川不想再纠缠这个话题,话头一转提起了沈青梧:“沈白薇同志,说起来,你是阿梧的姐姐。有些话,按理说本不该由我这个外人来说。 但阿梧在这里,除了你们家人,也没什么别的长辈或知根知底的朋友能依靠,我就……僭越几句。” “我觉得,你可能对阿梧有些误会。她刚从一个完全不同的环境来到羊城,来到这个大院,很多事情不熟悉、不习惯,性子是直率了些,不会拐弯抹角,有时候可能‘冲’,但她心地善良,也懂得是非对错。这一点,我很确定。” ““如果……你们姐妹之间,因为生活习惯或者沟通方式不同,有什么不愉快或者误会,我或许可以帮忙从中调和一下?大家把话说开,互相多理解,家庭也能更和睦。阿梧她……也需要家人的关心和引导。” 秦明川是真心这么想的,沈白薇在大院里人缘口碑都不错,上下都夸她懂事体贴。如果她放下成见,理解沈青梧,帮她融入家庭,那阿梧的日子肯定能好过很多,少受许多不必要的委屈。 这话,听在沈白薇耳里,无异于火上浇油! 又是沈青梧! 三句话不离沈青梧!维护她,相信她,现在居然还要以“调和者”的身份,来插手她们“姐妹”之间的事?来“教育”她这个姐姐该如何对待妹妹? 凭什么?!他以为他是谁?!是沈青梧的什么人?!又凭什么来对她沈白薇指手画脚,告诉她该怎么做?! 一旁被忽视、又羞又气的周小玲,听到“阿梧”,还说什么“姐姐”。 这个人,难道是沈青梧? 再联系他之前说的“有喜欢的人”,新仇旧恨一起涌上心头。 她早就因为沈白薇有意无意的“倾诉”和“提醒”,对刚从乡下回来的沈青梧有了先入为主的恶劣印象。后来几次冲突,更是让她厌恶上了那个说话带刺的野丫头。 这会儿更是认定了就是沈青梧在背后搞鬼,不知道用了什么见不得人的手段,迷惑了秦连长,抢走了她周小玲看中的人! 周小玲带着哭腔,不管不顾地嚷了出来:“沈青梧!又是沈青梧!秦连长,你是不是被她骗了?! 她根本不是你说的那样!她在家里对白薇可坏了!抢白薇东西,挤兑白薇,害得白薇工作都只能去车间受苦! 她一来就搅得家里鸡犬不宁,在大院里名声也差得很!她那种山沟里来的野丫头,心机深着呢!白薇善良,总让着她,她还变本加厉!” 她这番话添油加醋,把从沈白薇那里听来的、加上自己想象的,全倒了出来,语气激烈,全是诋毁。 沈白薇听着,心里痛快极了。这些话,她自己不好直接对秦明川说,由周小玲喊出来,效果简直完美! 适时地低下头,露出黯然神伤、欲言又止的表情,直接默认了周小玲的所有指控。 秦明川的脸色沉了下来,他并不相信周小玲这些情绪化的指控,但他也看见了沈白薇默认的态度, 这让他心头又是一沉。 难道阿梧到了羊城,受了委屈? 所以性子才越发倔强? 他忽然觉得自己上次是不是有些武断了?或许沈白薇那些话,并非全是恶意,而是掺杂了真实的委屈和误解? 自己当时的态度,是不是加深了她们姐妹间的隔阂? “周同志,请注意你的言辞,阿梧她……可能只是离开熟悉的环境,心里害怕,用错了方式。 如果她真的做了什么让沈白薇同志难过的事……我代她向白薇同志道歉。 你们放心,我会好好劝她的,还请白薇同志,看在一家人的份上,多多包容。” 但,听在沈白薇耳中,她并不爽,只觉得秦明川对沈青梧的偏袒到了极点! 做错了事,还找理由。 需要他来代道歉、来劝说? 他把自己当成沈青梧的什么人了?! 一旁的周小玲,听了秦明川这番话,更是气得浑身发抖。在她看来,秦明川完全被沈青梧灌了迷魂汤,是非颠倒,黑白不分! 自己说了那么多“事实”,他一句不信,反而还要替那个坏女人道歉、说好话! “秦连长!你……你简直不可理喻!” 周小玲气得眼泪掉了下来,狠狠跺了跺脚,“你根本就是被那个沈青梧迷昏头了!你就护着她吧!到时候有你的苦头吃!” 说完,哭着跑开。 第74章 沈青梧,你手里真的没药了? 操场那边随着周小玲的跑开只留下尴尬,秦明川看着周小玲消失的方向,眉头紧锁。沈白薇依旧低着头,肩膀瑟缩。 秦明川收回目光,看向沈白薇:“沈白薇同志,今天的事……抱歉。周同志情绪比较激动,麻烦你多劝解一下,我跟她确实没有可能,关于阿梧……我会找时间跟她多聊聊,也请你……多担待。” 沈白薇勉强挤出带着理解有点儿苦涩意味的笑容,点了点头。 和秦明川一起干活的其他战士围了过来。 “好啊,秦明川,你不说是刚来羊城军区?这是怎么回事?” “就是,你看看,你看看,这一个两个都找了过来。” “秦明川,你老实说,到底哪个是你对象?!” 秦明川白了他们一眼:“你也知道我刚来,哪里来的对象。去去去,快点干活,早干完早收工。” “切,不说就不说,不过,秦明川,你小子得注意点影响,别……” “行了行了,部队纪律我比你清楚。” 沈家, 沈白薇意味不明的上下打量着沈青梧。 沈青梧拍了拍手上的土,直起身,被她看得莫名其妙,直接先发制人,“喂,沈白薇,我看你身体好得很嘛,红光满面的,天天有精神往外跑,怎么不见你回去上班?无线电元件厂的车间,等着你了。” “我上不上班,关你什么事!我又没吃你的,喝你的!管好你自己吧!”沈白薇一点都不回车间工作,脸色一变,直接反驳。 “哦?”沈青梧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抹气人的弧度,“我就是‘关心’一下你嘛,毕竟工作来之不易,小心……这个工作也黄了哦!” 她当然不是真关心,只是觉得沈白薇天天在家,才有那么多闲工夫琢磨着对付她。要是忙起来,也能消停点。 沈白薇心里头气愤翻涌:哼,黄了? 黄了最好,她现在正请着病假了,才不想回去‘自讨苦吃’。只是……药还没到手,她寝食难安。 周秀云‘不顶用’,她还得再找个帮手,让沈青梧‘就范’! 她盯着沈青梧,换上一副将信将疑、又带着一丝“期盼”的表情,旧话重提:“沈青梧,你……你真的没有治流感的药了?一颗都没有?” 之前趁着沈青梧在后院忙活,偷偷溜进房间翻找过,确实没找到上次那种药丸。 但她不相信,或者说,她不想相信。要是沈青梧真的没药了,那她答应大院那些人的药怎么办? 学校还没通知复课,沈青梧手里头也确实没有治疗流感的药,她本就计划好,去一趟大青山,采些药回来。 但这个计划她为什么要告诉沈白薇呢? 这个家伙最近一直追着她要药,很不同寻常,不知道她在打什么主意? “你还不死心了?”沈青梧逼近一步,“我的房间,你不是已经偷偷‘找’过了吗?怎么样,找到你想要的了吗?” 沈白薇瞳孔一缩,脸上闪过慌乱,她自认为做得隐秘,怎么会被发现? “你……你胡说什么!我没做过!” 色厉内荏地反驳,脚下不自觉后退半步。 “呵呵,你给我小心点,小心我下次下点毒,你信不信?”沈青梧有些恶劣的 “呵呵,”沈青梧轻笑,笑意未达眼底,透着一股恶劣,“我是不是胡说,你心里清楚。沈白薇,我警告你,别再打歪主意,也别再碰我的东西。 否则……下次我要是真在房间里放点‘特别’的东西,比如沾上就痒三天的药粉,到时候皮肤可能会抓烂哦,或者闻了就打喷嚏的草药末,嗯,时间长了,鼻炎少不了,这不还只了,我还会别的…… 呵呵,你信不信?” “随便你,反正我没做!”沈白薇有些心虚的飞快跑回屋,砰地关上门。 沈青梧看着她仓皇的背影,冷哼一声。这么害怕,她还以为有多大胆子了,就这?! 沈青梧去大青山采药倒也不全是未雨绸缪,起因是隔壁王嫂子昨天傍晚悄悄来找她,脸上带着感激和些许不好意思。 王嫂子说,她家亲戚的孩子也病了,烧得厉害,医院开的药效果不大。那亲戚打听到王嫂子家台风后全家安然无恙,便来打听是不是用了什么特别的法子或药。 王嫂子是个实诚人,看对方家里就一个独苗病恹恹地躺着,心里不忍,这不,来找沈青梧问问。 “青梧啊,婶子也怕给你添麻烦,但也实在没办法,孩子小,遭罪……你要是方便,或者……或者有什么需要我们来买的,只管说。” 王嫂子一开始喝沈青梧送过来的药汤,大半是看在她冒险救了她小儿子的份上,有种试试看的心态,没想到真有奇效。 如今流感汹汹,医院棘手,沈青梧手里不一定有药,她也不想强人所难,姿态放得低。 正是王嫂子这种坦诚相求,尊重她人意愿的态度,和沈白薇那种充满算计的索求截然不同,让沈青梧愿意在自己能力范围内施以援手。 这也是她决定上山采药的原因之一,另外的原因就是家里两个小的。 现在大院里头,被这场流感撂倒的人家不在少数,咳嗽声、擤鼻涕声到处都是。 青柏和青竹年纪小,抵抗力弱,整天在院里跑跳,万一不小心被传染上,到时候手忙脚乱,求药无门,岂不是抓瞎? 与其事到临头干着急,不如未雨绸缪,提前采些对症的药材回来,仔细炮制好了备着。 就算自家最后用不上,这些成色好、炮制到位的药材,也能寄回湘西老家去。 龙大山和村里的乡亲们又不懂药,以前有奶奶,现在奶奶不在了,她也离开了,这些常用药对他们来说,或许是紧要关头的救命稻草。 想到云雾村那些质朴、熟悉的面孔,沈青梧心里升起一股暖意,她虽然离开了老家,但也希望他们都好好的。 第75章 遇见 第二天,天光微亮,沈青梧收拾了一个旧背篓,带上药锄、布袋和绳子,又换了身更耐磨耐脏的深色衣裤,扎紧裤脚袖口。 临出门前,看了眼正在堂屋里趴着写作业的沈青柏,小弟听见动静抬头,眼睛亮了一下:“姐,你又上山?” “嗯,去转转。”沈青梧压低声音,“看着点家,午饭我要是没回来,你和青竹自己热点剩菜吃。” 沈青柏用力点头,又忍不住嘱咐:“姐,你小心点,听说山上有地方塌了。” “知道。”沈青梧拍拍他脑袋,从后院那扇小门闪身出去。 台风洗礼后的山林,与往日大不相同。道路泥泞难行,低洼处积着浑浊的水坑,随处可见被狂风折断的树枝,横七竖八地拦在路上,一些细的树木甚至被连根拔起,根须裹着大团湿泥,横七竖八地倒在路上。 空气湿润,混合着泥土、断木和大量植物汁液散发出的浓郁气息。 沈青梧现在对大青山熟悉的很,避开湿滑和松动的路段,凭借对山势的了解,往她常去的那片走去。 避开几处明显松软的泥泞地,绕过倒伏的大松树,选了一条需要攀爬一段石坡、但上方地势相对高燥的路线。 石坡被雨水冲刷得格外湿滑,沈青梧先徒手试了试着力点,才小心地攀上去。掌心沾满冰凉的苔藓和泥水,但她动作协调,重心始终稳当。 上到坡顶,是一片相对完整的林子,虽然也有断枝,但积水没有,地面是厚实的落叶层,踩上去有些绵软。 她要找的几味药草,就喜长在这片背风、湿润但不积水的林下。 正弯腰辨认一丛被风吹得倒伏的植株是否可用,前方不远处传来轻微的、踩断枯枝的声响。 沈青梧瞬间直起身,手下意识握紧了药锄木柄。 来人从林木间隙钻出。 一身沾满泥点草屑的作训服,异常服帖挺括,勾勒出宽肩窄腰的利落线条。步伐看似随意,实则每一步都踩在实处,悄无声息。 他转过弯,视线与沈青梧对上,那双眼睛里的锐利审视,让沈青梧心头微微一凛。 是个不认识的? 沈青梧脚步顿了一下,认出这张有过一面之缘?嗯,也不对,准确说是她远远看见过。 台风救援那晚,混乱的人群和手电光束中,她曾模糊看到过这个被众人簇拥、指挥若定的冷峻身影。 距离近了,看清他眉骨深刻,鼻梁高挺,下颌线绷着,人还挺年轻的,但周身的气场沉甸甸,带着一股子冷硬。 顾延铮也看到了她,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扫过她肩上的背篓和手里的药锄,眉头蹙了一下。 沈青梧侧身,往路边让了让,垂下眼,打算等他先过。 但,那双沾满泥泞的军靴在她面前停下来。 “一个人上山?” 沈青梧抬眼,点了点头,没说话。心里有些不耐,这人谁啊,她上不上山的跟他有什么关系,浪费她时间。 顾延铮也并不需要她的回答,继续用平静但带着无形压力的口吻:“台风刚过,山体土壤含水量饱和,土石松动,随时可能有小型塌方或落石。 倒伏的树木和断裂的枝干结构不稳,容易发生二次倾倒或滚动。” 他指了指不远处一株斜靠在大石上的断树,“像那种,看着没事,一脚踩上去或者一阵风,可能就滑下来。”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沈青梧脸上,语气自然而然带着一种久居上位、习惯发号施令的笃定,甚至有那么一丝类似于训导下属或新兵的口吻:“现在上山,风险很高,非必要,最好不要单独行动。如果一定要去,至少应该结伴,并且避开陡坡和有明显松动迹象的区域。” 沈青梧听着,心里那股不爽的感觉越来越明显。 这人是把她当成他手下的兵了? 还是觉得她是个不懂事、需要被教育的小孩子? 她知道台风后上山有危险,但她也熟悉这片山,知道哪里相对安全,有自己的判断和准备。 这人一副“我比你懂”、“你该听我的”的样子,啰啰嗦嗦一大堆,实在让人不爽。 沈青梧抿紧了嘴唇,清凌凌的目光直直看向顾延铮。少女的面庞带着稚气,但眼神里的坚持和不悦清晰分明。 语气算不上顶撞,但绝对谈不上恭敬,带着她一贯的直率:“这位同志,谢谢提醒,我心里有数。” 说完,她不再看他,紧了紧背篓的带子,迈步就要从他身边绕过去。那意思很明显:你的意见我知道了,但山,我要继续往上。 顾延铮眉峰微挑,这小丫头片子,他说这些,不过是出于职业习惯。 这女孩子……胆子不小,脾气还挺硬。 看着少女毫不迟疑走向更深处山林的背影,步伐稳当,落脚点选择精准。 蓦地,顾延铮脑海中串联起一些之前的细节,前几次带队在大青山拉练,他们在几处坡地,发现过一些套索和坑陷痕迹,手法老道,还有些草木茂盛的地方被采摘过什么东西。 当时他和手下只以为是附近有经验的老药农或猎户活动,这会儿看着眼前这位。 她是来采药的? 之前他们在大青山上拉练时看到的那些痕迹都是她弄的? 看来,他确实多虑了,人家确实‘有本事’。 顾延铮就这样一直在沈青梧周围转悠,直到看到她安全下山。 沈青梧想的是快点弄完,早些回家,并没有发现暗处的顾延铮。 第76章 全系在沈青梧一人身上! 沈青梧从山上采药回来,便把自己关在了房间。 窗外的光线落在木桌上,洗净、分类好的草药依次排开,石臼、药碾、小铡刀、装药的纸包和瓷瓶也摆放整齐。 房间里很快弥漫开苦涩又清冽的气息,这味道让她有一种熟悉的、近乎安心的专注。 不过,大院里的暗流,并未因她的闭门不出而停歇。 沈白薇最近过得格外煎熬,那天在众人面前一时情急、为博关注而夸下的海口,现在成了悬在她头顶的利剑。 刚开始还只是零星几句询问,随着时间过去,那些病了的孩子或老人生病情况并没有好转,反而愈发严重。 第一个找上门的是李婶子。 周秀云上班去了,沈建国在部队,开门的是正好是闲在家的沈白薇。 看到李婶子,沈白薇心里“咯噔”一下,脸上温婉的笑容险些没挂住,她飞快瞥了一眼沈青梧紧闭的房门,心跳如擂鼓。 “白薇啊,你在家呢?”李婶子搓着手,声音压低了些,“那个……你说的那个药?有时候有了?现在天气也好了,是不是能上山……”(之前沈白薇自己找的借口,说是她手里没有药了,需要上山采,台风天刚过,山上又上不去,拿这个拖延时间,实际是觉得沈青梧手上有药,想偷药,但她不知道沈青梧是真的没有药,脑子里还在想别的办法) 沈白薇心凉了半截,她哪里有什么药!那些话不过是她用来抬高自己的工具,她还没有从沈青梧那儿骗过来,她拿什么给? “李婶子,”现在人找上门,万一被沈青梧听着了,又是事。急忙打断对方,“咱们……咱们出去说?” 偏偏这时,“吱呀”一声,沈青梧的房门开了。 沈青梧站在门口,目光平静地扫过神色慌张的沈白薇和略显局促的李婶子。 沈白薇那副做贼心虚、急着要把人往外拉的模样,实在可疑。 “沈白薇,你到底……在干什么?” 沈白薇身体一僵,脸色白了白。 李婶子想起之前与沈青梧的‘过节’,又看见沈白薇“为难”,护短和急于求药的心思一起涌上来,调转矛头对着沈青梧,语气很冲:“沈青梧,这是我跟白薇的事,跟你有啥关系?管得真宽!你少在这里碍事!” 沈青梧目光在李婶子急切又不善的脸上停留了几秒,又落到沈白薇那强自镇定的、微微发白的脸上。 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极淡的、近乎嘲讽的弧度。 既然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她又何必多事。 “行,我是管不着。” “沈白薇,要是惹出什么事,我看你怎么交待。” 沈白薇咬住下唇,指尖冰凉。 李婶子却没听出其中的深意,只当是沈青梧嫉妒说酸话,连忙拉着心神不宁的沈白薇往外走,嘴里还念叨着:“白薇,别理她!咱们外头说,外头说……” 好不容易用“药材还需特殊炮制”、“正在托朋友打听”等含糊说辞,将焦灼的李婶子劝离,沈白薇房间门,这才敢让强撑的笑容垮下来。 抬手按住狂跳不止的胸口,深深吸了几口气,试图平复几乎要溢出来的恐慌。 但,这口气还没彻底松下来,新的压力如影随形。 走出家门,那些熟悉或半生不熟的面孔,见到她时,眼神里全都带着某种心照不宣的期盼,话里话外全是变着花样的催促: “白薇啊,在家呢?那个药……你这边有准信儿了没有?我家柱子昨晚又烧起来了,哭了一宿,我这心啊……” “白薇,听说药材得进山里才找得到?要不要婶子家小子去帮忙?他力气大!” ““白薇,咱们可都指望你了!你人好心善,可不能看着大家伙儿干着急啊!” …… 每一句看似关切或信任的话,都像一块块沉重的石头,接连不断地压在沈白薇早已不堪重负的心上。 她只能调动起全部演技,一遍遍重复那些越来越苍白无力的借口。 “王嫂子,您别急,我正在想办法呢,药材确实难得……” “赵婶,谢谢您的好意,不过采药的事儿有讲究,得懂行的人去才行,我已经托人了……” “李叔,我知道大家着急,我也急,可好药得慢慢炮制,急不得,否则药效不够反而坏事……” 话说得那叫一个情真意切,就好像她真的在为了药殚精竭虑。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心里早已慌成一团乱麻。夜深人静,那些催促的话会在她脑海里反复回放,让人辗转难眠。 所有的希望、压力,以及她岌岌可危的信誉,全系在沈青梧一人身上! 可那个死丫头,油盐不进,像块又臭又硬的石头,她不是没想过办法,去她房间也偷过,但药最终没有找到。 压力与日俱增,像不断收紧的绞索,李婶子那天直接上门的举动,更像是一个危险的信号。 如果,再拿不出东西,她精心塑造形象就要崩塌了,那些感激会化作淹没她的指责和怒火。 走投无路之下,她想着要不去医院问问情况? 再怎么说也是军区大医院,那里都是经过正常学习,有资历证明的医生,怎么着也比沈青梧那个跟着山里老太婆学了几手野路子的丫头强上百倍吧? 这个想法让沈白薇灰败的心情陡然生出一丝光亮,焦虑全被被一种“柳暗花明”的错觉冲淡了些。 丝毫没有去思考一个最显而易见的问题:如果医院真有立竿见影的“特效药”或好办法,这些家属们又何须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来求她呢? 来到周秀云工作的医院,沈白薇真切感受到流感来势之凶。 医院里比平时拥挤嘈杂数倍,原本就狭窄的走廊两侧加满了临时行军床和担架,上面躺着面色潮红、咳嗽不止的病人。 孩子的哭闹、老人的呻吟、家属焦急的询问声混杂在一起,嘈杂的过分。 空气里浓重的消毒水味,压不住那股弥漫的病气还有疲惫感。 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护士步履匆匆,眉头紧锁,面容上是掩饰不住的倦色。 沈白薇还是硬着头皮,在输液室找到了刚给孩子扎完针的周秀云。 “白薇?”周秀云看到她,先是一愣,随即赶紧拉着她往人少处走,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关切与责备,“你怎么跑这儿来了? 不是跟你说了吗,现在医院里病人多,乱七八糟的什么病菌都有!你身体刚好点,抵抗力弱,快回去!” 第77章 沈青梧手上不就有 “妈,我没事,戴了口罩呢。”沈白薇顺势拉住周秀云的手,将她带到楼梯拐角。 她仰起脸,眉头轻蹙,那双惯常含着柔情的眼睛里盈满了忧愁和无助,声音也软下去,带着恰到好处的哽咽,“妈,我是实在没办法了才来找您……大院里的李婶、何嫂子、张阿姨她们……家里的病人非但没见好,反而越来越重。” 眼圈发红,声音里全是无助:“李婶家孩子烧得都说胡话了,何嫂子她婆婆咳得喘不上气……我看着她们那么着急,心里实在……实在是不忍心……” “妈,您在医院工作,认识的人多,路子也广……能不能,能不能私下里帮着打听打听,有没有什么更有效的中药方子,或者……或者哪怕是什么民间土方子,能救救急也行啊!再这么拖下去,大院里的长辈邻居们,也太遭罪了……” 周秀云看着养女苍白脆弱的小脸和那双盛满“忧心”的泪眼,心软得一塌糊涂,同时又涌起一股无奈与心疼。 看,这才是她养大的孩子,心地善良,见不得旁人受苦,哪像青梧那孩子,性子又硬又独。 可心疼归心疼,她在医院工作,见了这么多病人,这次流感来势汹汹,医院里收治了不少重症患者,治疗效果确实不理想。 她也私下跟相熟的医生,甚至药房的同事提起过,有没有别的方法,大家都摇头,说这就是病毒性流感,没有特效药,只能用阿司匹林来解热镇痛药。 但这药份额就那么多,主要靠患者自身抵抗力,现在病人太多,根本支撑不过来。 “白薇,妈知道你心善,想帮大家,可这事儿……真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 她压低声音,指了指外面喧嚣的走廊,“你看到的情况,妈天天面对。 这次流感邪性,病毒厉害,医院里现在能用的,已经是目前最好的抗病毒药和退烧消炎针了。 不是不用心治,是效果……就是慢。 你说的那种吃下去立马就能退烧止咳的‘特效药’……” 她摇了摇头,“真没有,退一万步讲,要是真有,医院领导、市里省里的专家能不知道?早就用上了,还能眼睁睁看着这么多人躺在这儿遭罪,看着我们医护人员连轴转、累倒好几个?” “可是妈……” 沈白薇急了,脱口而出,“沈青梧手上不就有……” “白薇!” 周秀云脸色一肃,急忙打断,看了看楼梯上下,确认没人才用带着告诫的语气低声道,“这话以后别在外面乱说!青梧是给你用过一颗药丸,你也确实退了烧。 可那孩子后来也当着全家人的面明明白白说了,她手里没药了。 妈信她这话,这种大事上,她不会撒谎。” “我看,青梧给你用的那颗药,八成是她奶奶在世时精心配制的,存量不会多,青梧能带出一两颗防身就算不错了,哪可能还有多的?现在老人家不在了,那药,估计也没了。” 沈白薇怔怔地听着,理智上也觉得周秀云分析得有道理。 是啊,沈青梧才多大?就算跟着那个乡下老太婆学了点,又能厉害到哪里去? 那种‘特效药’,沈青梧手里,恐怕是真没有了。 那……她之前对大院里那些人信誓旦旦的“特效药”承诺,该怎么办? 那她答应大院里的那些人的特效药怎么办啊? 对了,龙桂枝已经死。 药没有了……可药方呢?! 龙桂枝那个老太婆她一身医术,难道没有留下药方?沈青梧是她唯一的传人,药方肯定在她手里! 只要能把药方逼出来……不,是让她“自愿”交出来! 到时候,可以说是自己千辛万苦寻访名医、整理古籍,才“找到”这个对症的古老方子!不仅能解了眼前的燃眉之急,保住名声……还能将这份功劳揽到自己身上! “妈,您说得对……是我想岔了。” 沈白薇迅速垂下眼帘,掩饰住情绪的急剧变化,声音恢复了以往的轻柔温顺,甚至还带上了一点愧疚。 “您都这么辛苦了,我不该再来添乱……那些邻居,我再好好跟她们解释解释,让她们耐心配合医院治疗。” 周秀云见她听劝,脸色缓和下来,欣慰地拍了拍她的手:“这才对,快回去吧,医院不是好地方,少待。” —— 学校通知恢复上课,校园里还残留着台风肆虐后尚未完全清理干净的痕迹。 被锯断的粗大树干和修剪下来的枝桠堆在墙角,湿漉漉地散发着木头断裂的清新气味。 低洼处积着浑浊的泥水,映出灰蒙蒙的天空。 空气里混合着淡淡的消毒水味、未散尽的土腥气,以及略显沉闷的宁静。 学生们三三两两地走进教室,彼此打着招呼,声音里带着一种“总算过去了”的松快。话题自然离不开前几天的惊魂之夜,以及最近蔓延的流感。 “你家房子没事吧?我们那几家的玻璃都碎了,乒乒乓乓跟放炮仗似的!” “屋顶倒没漏,就是院子里那棵我爸宝贝得不得了的石榴树,连根拔了,唉……” “听说了吗?二班今天一大半人请了病假。” “哎,我咋就没病呢?还能多在家躺两天……” “呵,这话说的,你不想考大学了?落下课怎么办?” “就我这成绩,大学?梦里啥都有。” …… 沈青梧在校门口碰上了孟晓华,圆脸上少了平日的跳脱飞扬,眉头微蹙,有点心事重重。 “阿华!”沈青梧快走几步,和她并肩往教学楼走去,“你们村还好吗?家里人都没事吧?” 孟晓华家在东边靠海的渔村,直面风口,连军区大院都受损不轻,她们村的情形可想而知。 第78章 帮忙 孟晓华叹了口气,肩膀垮下来一点:“人倒是都没啥大事,吓得不轻是真的。我家房子还算结实,是老辈人用石头垒的基,但朝海的那面窗户还是没扛住,碎了两块,风雨灌进来,屋里跟水帘洞似的。 院子里更别提了,晒的渔网、修补用的竹篾、还有我妈准备腌咸菜的缸啊坛啊,全被吹得七零八落,找回来都没几样完整的。” “村里有几家就惨了,屋顶直接被掀飞了半边,土坯墙倒了一面,碎砖烂瓦一地。 还有两家,老人小孩被飞溅的东西划伤了胳膊腿,流了不少血,好在送医院及时,没伤到要害。” 她摇摇头,语气沉重,“唉,其实每年到了这个季节,村里都提心吊胆,加固房屋,储备粮食淡水,船都拖上岸系得牢牢的…… 可等它真来了,还是觉得……人在这种老天爷发威的时候,真的太渺小了,一点办法都没有。眼睁睁看着东西被毁,房子要倒,除了躲着、忍着,还能干啥?” 她甩了甩头,像是要把这些不愉快的画面甩出去,看向沈青梧,打起精神问:“你们大院那边呢?这次风大,雨也急。” “嗯,损失也不小,我们隔壁王嫂子家,屋顶的瓦片被掀掉一大片,雨水灌进去,院子里淹得一塌糊涂。” 沈青梧简单说了说那晚大院里的混乱,说了她帮忙救人的事,“好在人都没事,东西坏了还能修。” “你真行!青梧!”孟晓华听完,眼睛睁大了些,朝她竖起大拇指,脸上的佩服是真真切切的,“外头风那么大,跟鬼哭狼嚎似的,树连根拔起,你还敢跑出去救人! 我那天晚上,靠在墙角,用被子蒙着头,听着外头那动静,噼里啪啦的,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在砸在飞,总觉得下一秒我们那房子就要被撕碎了,气儿都不敢喘匀了。” “哈哈,阿华,你胆子也太小了点吧,不是说羊城这儿台风常见,”那天沈青梧其实也吓到了,不过不妨碍她调侃好友。 孟晓华被她这么一调侃,倒是从沉重的情绪里脱离出来,佯怒地捶了她肩膀一下:“呸!常来是常来,但这台风确实让人恐惧,估计等哪天,不会造成什么损失的时候,大家才不会害怕了吧。” “行了,青梧,”孟晓华拍拍沈青梧的肩膀,努力把话题从沉重的天灾上扯开,换上一种近乎认命的、属于老羊城人的豁达口吻, “别想那么多了,这台风啊,咱们羊城人祖祖辈辈都是这么过来的,没办法,习惯就好。老天爷要发脾气,谁拦得住?扛过去,收拾干净,日子照过呗。” 她顿了顿,刚才强装出来的轻松消失,眉头又重新皱了起来,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浓浓的担忧:“哎,其实我现在更愁的,是另一桩事。村里好多人都病倒了,感冒发烧,咳嗽止不住,咳得肺管子都快出来了似的,我家也没能躲过去……” “我爹、我娘,还有我两个小侄子、一个侄女,全躺下了。家里整天都是唉声叹气的声音,去卫生所拿了几回药片,白色的、黄色的都吃过,退了烧隔天又烧起来,咳嗽更是没断过根。 小孩子难受,哭闹没力气,看着揪心,家里大人也跟着急上火,团团转。 今天早上我来之前,还想跟老师请假来着,我爹说不能耽误学习,哎……” 沈青梧安静地听着,目光落在孟晓华写满担忧和疲惫的脸上,又想到自己空间里刚做好的一小瓶药。 孟晓华是她来羊城后交到的第一个、也是目前唯一一个朋友,爽朗热情。这份友谊,是她她在这个陌生的地方第一次感受到的善意,她是不是应该帮忙? “阿华,”沈青梧停下脚步,看向孟晓华,“我奶奶以前教过我一些治感冒的土方子,用的都是中草药,我手里……正好有一些成药,如果你信得过,要不拿回去给家里人试试。” 孟晓华转过头,眼睛一下子亮了:“真的?青梧!你……你真的有药?那太好了!我当然信你!” 但随即,她脸上的喜色又多了点别的,“不过,这药不能白拿!你说,多少钱?或者要什么票?我们交换!” 激动的抓住沈青梧的胳膊,语气异常认真,甚至带着点急切。 沈青梧看着她急切又认真的样子,心里一暖,摇摇头:“不用这么客气,阿华,咱们是朋友,帮忙也是应该的,就是几颗自己做的药丸,不值什么钱。” “那不行!”孟晓华异常坚持,手抓得更紧了些,圆脸上满是认真,“亲兄弟还明算账呢!何况这是救急的药! 青梧,我知道你真心帮我,但你要是不收点啥,我……我拿回去心里也不安生,我爹我娘知道了,肯定要骂我不懂事,不能平白占人家这么大便宜。 你就别推辞了,该多少就多少!咱们情分归情分,东西归东西!” 沈青梧看她态度坚决,知道她是真心不愿占便宜,想了想,回忆以前跟着奶奶行医的情形。 在云雾村,乡邻们来看病,奶奶有时收几个鸡蛋、一把青菜、一块腊肉,有时分文不取,全看对方家境和病情。 只有去镇上或县城,才会收钱,而且奶奶定的价……并不便宜。 五毛钱,应该还算合适吧? “那……行吧。”沈青梧点点头,不再坚持,“药材是我自己采的,你要实在过意不去,那就给个辛苦费,五毛钱吧。” 孟晓华愣了一下,她是觉得这个价格太低了,张了张嘴想说想说“这怎么够”,但看到沈青梧清澈坦然的眼神,知道她是真心实意要帮自己,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她抿了抿唇,重重点头,声音有些发哽:“好!五毛就五毛!青梧,谢谢你!真的……太谢谢你了!,咱们现在就交换,我想早些回去,让家里人把药吃了,他们也能早点轻松一些。” “青梧,记得帮我跟陈老师请个假啊!”孟晓华来着还愁眉苦脸的,现在脸上乐开了花,脚步轻快。 班上同学看见,“阿华,你干什么去啊,这马上就要进教室了?” “啊,我突然想起,家里还有点事,你们先去上课吧,我先回家啦!” “阿华什么情况啊?” “感觉她好高兴!” “谁知道她发什么疯啊……” “快走快走,要迟到了!” 第79章 求帮忙 孟晓华拿着沈青梧给的小瓷瓶,一出校门一路飞奔,跑着回到孟家村。 推开家门,一股熟悉的、混合着病人体热、沉闷汗味和淡淡痰腥的气息扑面而来,比早上离家时更严重。 爹和娘并排躺在里屋的床上,不住地低声咳嗽,声音嘶哑无力。哥嫂忙得脚不沾地,两个小侄子和一个侄女蔫蔫地缩在草席上,小脸烧得通红。 “阿华?你怎么回来了?”孟母勉强撑起身子,声音虚弱。 “娘,您快躺着!”孟晓华连忙上前扶她躺好,赶紧解释,“我同学……就是我跟你们提过的那个从湘西来的沈青梧,她懂草药,给了我几颗药丸子,说是专治感冒咳嗽的!” 打开瓷瓶,一股清苦中带着凉意的草药气息散出来,冲淡了些许屋内的浊气。倒出几颗在手上,中药味更浓郁。 孟父坐起身,看着女儿手里那几颗黑褐色、不起眼的小药丸,眉头皱起,有些将信将疑。 医院开的药片都不太管用,这同学自己做的丸子能行? 但看着女儿跑得通红的脸颊和殷切期盼的眼神,再想想一家人被这病折磨得实在没了办法,他心底叹了口气,罢了,孩子一片心意,试试也无妨,总归阿华不可能拿什么不好的东西回来。 “拿来吧。”孟父哑着嗓子说。 孟晓华又赶紧端来温水,就着水,眉头丸子吞下去。药丸初入口时味道苦涩,带着草药特有的那股子“冲”劲,但咽下后,喉咙里那股火烧火燎的剧痛,缓和了些许,一直堵在胸口、让人呼吸不畅的憋闷感,也似乎松动了一点点。 “好像……有点用。”孟父有些不确定地低声说了一句。 家里人也都抱着“死马当活马医”、试试无妨的心态,陆续吃下了药丸。 两个孩子怕苦,是孟晓华拿糖哄着才勉强吃下去。 惊喜的变化,在吃午饭的时候开始出现。 之前几天,无论大人孩子,都被病痛和高烧折磨得毫无胃口,吃饭只是为了维持体力,味同嚼蜡。 但今天中午,阿华熬好一锅清菜粥端上来,最先表示想吃一点的,竟然是早上还烧得迷迷糊糊的小侄子。 “娘……饿。”孩子小声嘟囔,虽然精神还是不济,但眼睛里有了神采。 孟晓华一直在留心观察,见状连忙问:“爹,娘,你们感觉怎么样?好点没?” 孟母咳嗽了两声,感觉比之前松快了些:“阿华,你还别说……这药丸子,真有点门道,我身上那骨头缝里钻着疼的感觉,轻多了。” 最直观的是孩子们的变化,两个小孩子的额头摸起来已经不烫手了。 嫂子一边摸着孩子的额头,一边又惊又喜地对孟晓华说:“阿华,你这同学给的药真管用!退烧快!孩子人都精神些了。” 孟晓华一直悬着的心,这会儿才终于落地,随之涌上的是对沈青梧满满的感激。 “那就好!青梧说了,这药一天两次,早晚各一颗,晚上我再给你们分,都好好休息,多喝热水。” 第二天,孟庆林在久违的平稳呼吸中醒来,只觉得身上那层厚重的、让人昏沉无力的粘滞感退去了大半。 虽然四肢还有些酸软乏力,但头脑清明,喉咙里不再火烧火燎,咳嗽的欲望也变成了偶尔,不再有之前那种撕心裂肺,好像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的阵仗。 孟母也早早醒了,靠着床头,脸上带着病后初愈的虚弱,但精神明显好了许多:“他爹,我感觉身上松快多了,骨头不疼了,嗓子眼也不吞刀片了。” 两个小的孩子退了烧,已经有精力下地。 “阿华!”孟庆林脸上带着病后初愈的虚弱,但眼睛亮的惊人,声音激动,“你那个同学……沈青梧是吧?她这药,了不得啊!见效这么快,还这么对症,比卫生所开的那些药片管用多了!” 他看了看窗外,清晨的薄雾笼罩着村子,安静中透着一股压抑,叹了口气:“咱们村这次,被这病撂倒的人家可不少,老人孩子尤其遭罪。卫生所就那么点地方,那么些药,根本顾不过来。好些人吃了药也不顶事,就在家里干熬着,唉……” 他转向女儿,眼神里带着期盼和商量,“阿华,你看……能不能跟你那个同学商量商量?咱们也不白拿,该多少钱就多少钱,或者咱们村有什么她能看得上的,都行!能不能请她再做些这样的药?哪怕每家分上几粒,救救急也好!” 孟晓华心里既为自家人的好转高兴,又有些为难,她挠了挠头:“爹,青梧给我的这些药,是她看在朋友情份上,几乎算是送我的,象征性地收了五毛钱意思一下。 她一个学生,平时上学,采药制药也得花时间精力,还要担着风险……我再去开口要更多,这怎么好意思……” 孟庆林理解女儿的顾虑,但他身为村长,看着村里人受苦,心里实在焦急:“爹知道这让你同学为难了,可眼下这情况……你就去问问,诚恳点。 你跟她说,我们孟家村的人记她这份情,也不会在外面乱说话。她要是不愿意,或者实在不方便,咱们也绝不强求,照样感谢她帮了咱家。” 看着父亲殷切而焦虑的眼神,再想想村里那些被病痛折磨的乡亲,孟晓华一咬牙,点了点头:“行!爹,我今天上学就去问青梧,成不成的,试试。” 孟晓华在家吃完早饭,回到学校,找到沈青梧把她拉到操场边,家里的情况、村里的困境,以及父亲的请求,原原本本、毫无隐瞒地说了。 还特意强调:“……青梧,情况就是这样。我爹,还有村里好些人家,实在是被这病折磨得没法子了。 你也别为难!我爹说了,完全看你的意愿,能帮是情分,不能帮我们也绝对理解,照样感激你! 而且,该是多少就多少钱,或者你看得上我们村的啥东西,都好商量,不能让你白辛苦!” 沈青梧安看着孟晓华焦急又真诚的脸,孟晓华一家都是实在人,但几颗药丸救一家之急没问题,但要应对一个村子的需求,是另一回事。 “阿华,谢谢你和孟叔的信任,我手里现成的药丸确实没有太多,那需要不少时间和特定药材来配制。” 第80章 有人支援 看到孟晓华眼神黯了一下,接着说:“不过,治疗流感的主要草药,我那里还有一些储备,也知道哪里可以采到更多。只是草药不像丸子可以直接服用,需要熬煮才行。” “没事!没事!熬药我们都会!你告诉我怎么做就行,配好的草药给我们,我们自己熬!大家现在只想快点好起来,不怕麻烦!” “那行,我中午回家一趟,把现有的草药整理出来先给你。不够的部分,我……我去山上多采些回来。” “青梧!多谢你!真的……太谢谢你了!还有,辛苦了!” 孟晓华激动得不知说什么好。 “我喜欢采药,也享受制药的过程。还有……我还得谢谢你们相信我。” “怎么不相信!药有没有效,病人身上最清楚!” “哈哈,药有用就好。不过,钱,我就不收了。” “那怎么行!” 孟晓华有些着急,她自己家用的那几颗药也就算了,她们村那么多人,怎么不要钱。 “阿华,你听说完。这样吧,你们村不是常有晒好的干海货吗?紫菜、虾皮、小鱼干、淡菜干这些,我用药跟你们换这些,比例你们定。” 孟晓华愣了一下,随即大喜过望:“换海货?那当然行!太行了!青梧,你真是……太好了!我们别的不多,这些海货家家户户都有存货! 我这就回去跟我爹说!你放心,我们一定挑今年晒得最好、最干净、味道最鲜的给你!一定!” 消息传回孟家村,村里一片感激、期盼的声音。 孟庆林立刻组织起来,一边让家里有重病号、急需用药的人家前来登记,估算大致需求量。 一边动员村民,家家户户翻箱倒柜,拿出自家珍藏的、品相最好的各类干海货,仔细检查,去除杂质,用干净的布袋或油纸分包捆扎好。 沈青梧“以家里有事”请了一天假,去了大青山,采集、炮制所需的草药。 收回来的干货被她收进空间。 孟家村许多生病的人家,因为得到了对症的草药,病情解决。 沈青梧的名字,在孟家村悄悄传开。 村民们不知道大院里那些弯弯绕绕,他们只知道,村长家阿华的那个同学,人好,心善,有本事,给的药灵验,还不拿乔,肯用草药换他们“不值钱”的海货。 —— 沈白薇那边的日子,一天比一天难熬。她之前为拖延编织的借口,在现实压力下变得脆弱不堪,快要撑不住了。 刚开始“台风刚过,山路塌方危险,采药人上不去”。 “药材珍贵,需要时间寻觅和特殊炮制”。 可现在,台风已过去多日,天空湛蓝,阳光灼热,大青山脚下被冲毁的小路都已被踩出新的、清晰的痕迹。 她却依旧拿不出半点“药”的影子,无论是成品药丸,还是所谓的“中草药”。 大院里,尤其是李婶子家,病情反复,退烧一天,隔天又烧起来,咳嗽声日夜不停,折磨孩子,也煎熬着大人的神经。 耐心和希望也在等待中逐渐消磨,发酵成焦躁还有怀疑。 看向沈白薇的目光,悄然发生改变,不再是殷切的期盼,其中还夹杂着质疑和隐隐的不满。 “白薇啊,你看这……天也晴了这么多日了,山路该通了吧?那药,到底还有没有个准信儿?” “白薇,是不是那方子……不太对路?或者要找的药材实在罕见?要是真不行,你也别硬撑着,早点跟我们交个底,我们也好赶紧再想别的法子,总不能干等着耽误孩子……” “唉,当初说得那么笃定,我还以为真有门路呢……” “到底是年轻,话不能说得太满……” …… 这些话,或直白或委婉,扎得沈白薇坐立难安,食不知味。她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勉强,心中的恐慌与日俱增。 再拿不出东西,她就要从“救星”变成“骗子”了! 就在她焦头烂额,快要撑不下去的时候,一个意想不到的“转机”出现,大哥沈青松结束任务,回家了。 沈青松穿着一身沾着尘土和汗渍的军装,背着行军背包,眉宇间带着长途跋涉和执行任务后的疲惫回到家。 他一回来,自然成了家里的中心。 周秀云喜出望外,忙不迭地张罗饭菜,恨不得家里所有好东西全都拿出来。 沈白薇更是打起了十二万分精神,暂时将那些烦心的催逼抛到脑后,脸上漾开毫不作伪的、充满依赖的欢喜笑容,围着沈青松忙前忙后。 端上晾好的茶水,递上毛巾,轻声细语地问着路上的辛苦,眼睛里全是孺慕之情。 晚饭后,周秀云在厨房收拾,沈白薇觑了个空,陪着沈青松在堂屋说话。 她没有一上来就诉苦,先关切地询问这趟任务是否顺利,身体有没有受伤,絮絮地说着家里对他的牵挂。 等到气氛融洽,沈青松的神情也放松下来后,她才似有若无地、技巧地将话题引到了最近大院令人头疼的流感上。 她没有直接告沈青梧的状,只是用一种混合着深深担忧、无奈无力,以及一点点委屈的语气,诉说自己最近的“困境”。 “哥,你是不知道,最近这流感闹得……大院里好多人家都中了招,尤其是老人和孩子,看着真让人心疼。” 李婶家孩子病得那个样子……我看着心里难受,可我……我也实在是没办法。” “青梧她不是懂些草药吗?上次我生病,一颗药丸就见效。要是她能帮忙,配些药给大家救救急,既解了邻居的难,对爸妈在院子里的名声也好,邻里关系也能更和睦……本来是一举多得的好事。” “青梧那边,我也提过,可……可能是我不会说话,或者她确实有难处吧。” 说着,眼圈泛红,声音低了下去,“要是早知道,我当初就不该……应下,现在骑虎难下,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 沈青松听着,眉头越皱越紧,他对沈青梧具体情况了解有限,回来后听到的也多是周秀云和沈白薇话语中那个“倔强”、“不懂事”、“与家里不亲”的妹妹形象。 更别提之前因为沈白薇,两人还吵了一架。 这会儿听沈白薇这么一说,在他看来,沈青梧既然懂医术,手里有能治病的药,邻居们又急需救命,她却因为姐妹间存在的“矛盾”、“私心”藏着掖着,不肯拿出来救急,简直太没有“集体观念”和“互助精神”了! 完全不符合他们军人家庭应有的担当和风格,更违背了部队里强调的“为人民服务”的宗旨。 看着眼前泫然欲泣、善良又无助的沈白薇,再对比那个冷漠倔强的亲妹妹,沈青松心中的天平倾斜,对沈青梧的不满越聚越多。 第81章 沈青梧,谢谢你成全我的‘美名’ “青梧她手里真有能治流感的药?” 沈青松的声音沉了下来,这口气听着全是不赞同。 坐直了身体,眉峰紧锁,“既然有,这种紧要关头为什么不拿出来?妈,白薇,你们想想,咱们住的这是什么地方?是军区大院! 左邻右舍不是战友就是家属,平时互相照应,战时更是生死相依!现在邻居家老人孩子病得厉害,咱们家有能帮上忙的法子,但藏着掖着?像什么话!” 说着,语气还越来越重,带着一种近乎训斥的口吻:“我看她就是心思太窄,只顾着自己那点小脾气、小算盘! 一点集体观念和互助精神都没有!这要是在我们部队,有本事不用在正道上,是要挨处分的!” 周秀云在一旁看着儿子义愤填膺的样子,心里那点本就摇摆的迟疑被放大。 她既觉得大儿子说得有道理,邻里关系确实重要,又本能地觉得哪里不对。 “青松,话……话也不能这么说,青梧那孩子,她、她毕竟不是正经医生,没行医资格。上次那药,估计是她奶奶传下来的,她自己……不见得真会配药。再说了,那都是山里的土方子,有没有效果另说,万一……万一吃出点问题,这责任谁担得起?咱们家可背不起这个……” “妈!” 沈青松打断她,语气有些重,“现在是什么时候?是讲这些条条框框、怕这怕那的时候吗?救人要紧!解决实际困难要紧!” “人命关天!有效没效,试试才知道!总比干熬着等强!领导都说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我看青梧就是被你们平时……唉,就是太惯着她那套了!让她变得这么自私,一点大局观、一点奉献精神都没有!” 他越说越觉得有理,身为长兄,有责任纠正妹妹“错误”的使命感油然而生,混合着军人雷厉风行的作风。 “不能这么由着她了!走!白薇,妈,咱们一起去找青梧,当面把话说清楚!” “这不是她一个人的事,关系到咱们沈家在大院里的名声,也关系到那些生病邻居的健康!” “今天,必须让她把药拿出来!如果真有难处,至少要把方子交出来,大家一起想办法!不能再这么不明不白地拖下去!” 周秀云被儿子这番连珠炮似的、又占着“大义”名分的话说得哑口无言,又看见沈白薇在旁垂泪不语、好像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心中那点犹豫被压了下去。 青松说得对,为了邻里关系,更为了那些在病痛中煎熬的人……就再去找青梧一次吧。 或许,青松出面,青梧能听得进去? 没有药,拿药方也好。交给医院,也能解了眼前的燃眉之急,还能把白薇‘解救’出来, 周秀云叹了口气,“那……那就一起去说说吧,青梧那孩子,性子倔,你说话……也注意些方式。” 沈白薇始终低着头,在无人看见的阴影里,嘴角弯起得逞的微笑。 哼,沈青梧你不是一直藏着掖着吗,现在还不是要乖乖交上来。 谢谢你成全我的‘美名’! 三人来到沈青梧房门外。 沈青松抬手,用力敲了敲门:“青梧,开门,大哥有事跟你说。” 过了好一会儿,门打开,沈青梧站在门内,手里拿着一本翻开的书。 她看了一眼门外的阵仗,面色严肃的大哥,眼神躲闪的母亲,以及看着她面带微笑的沈白薇。 “什么事?” 沈青松看着她这副“拒人千里之外”的冷淡模样,眉头皱得更紧,直接切入主题:“青梧,大院里有不少邻居,老人孩子都病得不轻,急需有效的药物治疗。白薇跟我说,你手里有对症的药,效果很好。” 他紧盯着沈青梧的眼睛,“大哥知道,你对家里有些意见,跟白薇也有些误会,但那些都是咱们自己家里的事,关起门来怎么说都行。 咱们是什么家庭?是军人家庭!作为军属,更应该有觉悟,有担当,懂得互助互爱!你既然有能治病救人的药,在这种时候,就应该毫不犹豫地拿出来,帮助大家共渡难关!这才像样。” 周秀云也在一旁小声帮腔:“青梧啊,你哥说得对……都是一个大院里住着的邻居,平日里低头不见抬头见,能帮衬一把就帮衬一把……你放心,那药,肯定不会让你白忙活的……” 沈白薇也假模假样的劝说:“是啊,青梧,都是大院的邻居,你手里有药,还是拿出来吧?” 沈青梧听着,目光从沈青松义正辞严的脸上,扫过周秀云心虚闪躲的眼神,最后落在沈白薇脸上。 心中只有荒谬感和愤怒。 “哦?按照你们的说法,因为这是‘大义’,是‘互助’,是‘军属的担当’……所以,我就‘应该’给?如果我不给,就自动成了不顾大局、自私自利、没有觉悟的小人?” 她微微偏头,嘴角勾起:“那么,我倒是想请教一下这位代表‘大义’前来问罪的兄长,你们口口声声要的这药,究竟是‘谁’真正需要?又准备用到‘谁’的身上?” “是给真正生病、求医无门的人用?还是给某些满口谎言、沽名钓誉、自己捅了篓子却想拿别人的东西去填坑,甚至煽动某些不明就里的人来施压,满足自己私心与虚荣的骗子用?!” 沈青松被她问得一怔,下意识反驳:“当然是给生病的邻居用!李婶家,还有其他好几户人家……” “是吗?” 沈青梧唇边的讽刺几乎要溢出来,“那可真有意思了,既然药是给李婶她们用的,为什么来向我索要、向我施压的,不是李婶本人,不是任何一位心急如焚的病人家属。” “沈白薇,从头到尾,真正急着要药的,是你吧?” 她是不跟大院里的人来往,但备不住沈白薇有个好朋友周小玲啊。 自从那天她被秦明川拒绝,跑到沈青梧面前胡说八道一通,关于秦明川说的那些她并没有相信。 只不过他有喜欢的人? 听周小玲那意思,那个是她? 她怎么不知道? 算了这个不是重点,重点是,她“顺便”知道了一个关键信息。 沈白薇竟然在众人面前,声称自己有治疗流感的“特效药”! 真是马不知脸长! 所以后来,她配好了药,除了王嫂子找她拿了两回,再就是孟晓华那边,其他的全收了起来。 她一直冷眼旁观,就是想看看,沈白薇这个骗子,能骗到什么时候?! 大院里那些生病的人,固然可怜。但这份“可怜”,是谁制造并加剧的? 又是谁在利用这份“可怜”作为道德绑架的工具? 第82章 她凭什么要成全沈白薇?! 沈青松脸上那副“代表正义”、“主持大局”的表情,在沈青梧的质问下,猝不及防地僵住,继而出现了一点裂痕。 下意识将目光投向了身侧的沈白薇,目光里有困惑,有急于寻求印证的不安。 周秀云的脸色白了又青,嘴唇张开,似乎想说点什么话来打圆场,又或是拿出母亲的威严来训斥女儿两句。 可刚一对上沈青梧那双清凌凌的、好像能穿透一切的眼睛,那些预备好的话全都堵在了嗓子眼。 来之前,被沈青松那番“大义”裹挟,又被沈白薇的眼泪催动,只觉得该去说和,甚至隐隐期盼沈青梧能“懂事”一回,把药拿出来,皆大欢喜。 可这会儿,听着青梧那针见血、毫不留情的诘问,她心里那点本就虚浮的底气散了,只剩下被架在火上烤的难堪和隐隐不愿深究的恐慌。 沈白薇,在沈青梧冰冷锐利的目光直刺下,脸上惯有的温婉面具快要维持不住。眼底飞快地掠过被当众扒开伪装的惊慌,随即涌上的是浓得化不开的怨毒与羞愤。 但她反应极快,立刻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遮掩住所有情绪,肩膀瑟缩,只剩颤抖的指尖泄露她内心的剧烈动荡。 沈青梧将这三人的反应尽收眼底,沈青松的质问里透着迟疑,周秀云躲闪的目光下藏着心虚,还有沈白薇,她不过是弄了个以退为进的把戏。 哼,你们可真是心疼沈白薇啊,不过,那又怎样,以为人多势众,她就会害怕? 就会把乖乖把东西双手奉上,想什么美事了? 她凭什么要成全沈白薇的算计?! 就算要给药,也不是给这几个人,也不是以这种被逼迫的方式交出来。 沈青梧背脊挺得笔直,站在门内,清冷的目光扫过门外神色各异的三人:“药,我确实有。” 低头的沈白薇听到她承认,喜色还没漫上来,下一句…… “但——” “给谁,不给谁;怎么给,何时给——” “我、说、了、算。” 她的目光掠过沈白薇,嘴角噙着一丝冰冷的、近乎桀骜的弧度:“想拿‘顾全大局’、‘邻里互助’这些‘大义’名分来压我,逼我听话?” “那我今天就把话放在这里——” “我、偏、不、给。” 沈白薇气不过抬头。 沈青梧的目光定在她的脸上,语气中的鄙夷与警告毫不掩饰:“自己捅的娄子,自己圆的谎,就别想着躲在人后头,玩那些煽风点火、道德绑架的把戏。指望着拿我的东西去填你的坑,顺带还能给你脸上贴金?” “不好意思。”沈青梧抬起下颌,眼神睥睨:“这一套,对我没用。” 说完,后退一步。 “砰——!” 房门在沈青松面前重重甩上。 沈青松三人被那声摔门震得愣在走廊,片刻后才神色复杂地退开。 他胸口堵着气,既有被顶撞的恼火,也有被质问后隐隐的不安,皱眉看向沈白薇。 “白薇,你刚才……青梧说的那些话……” 试图理清头绪,“你之前跟大院里的邻居们,到底是怎么说的?‘特效药’的事……” “大哥!”沈青松的话还没说完,沈白薇的眼泪顿时涮的一下出来,声音哽咽,“不是青梧说的那样……我怎么可能撒谎?” “我就是……就是看李婶她们太难了,孩子病成那样……我心里难受!那天大家说起,我也是急昏了头,才……才顺着话赶话,说可以想办法找找别的门路……我本意真的是好的! 我想着青梧有药,要是能帮上忙不也挺好……我没想到青梧会这么想我……” 一边说,一边哭,也不知道哪里有那么多的委屈:“我什么都没做,大哥……我只是不忍心,只是希望大家都好……为什么青梧要这样说我?为什么要把我想得那么坏?” 周秀云原本心里那点动摇,看到沈白薇哭的这么傻,连忙上前扶住沈白薇,心疼地拍着她的背:“青松!你看白薇都哭成这样了!她身子刚好,哪经得起这样?咱们看着她长大的,她什么性子你不知道?” “你妹妹最是心软善良不过,怎么可能会是青梧说的那种人?定是青梧那孩子自己心里有疙瘩,误会了白薇!” 沈青松看着她苍白脆弱的脸,再想想对方一贯的温顺善良,心中那点刚升起的怀疑被习惯性的信任和怜惜压了下去。 是啊,白薇从小善良,怎么会是青梧口心心机深沉的人?一定是青梧性子不好,误解了白薇的好意。 他叹了口气,心中的天平再次倾斜,对沈青梧的不满又添了一层。 “好了白薇,别哭了,大哥信你,你是一片好心,我们都知道。是青梧她……太不懂事,说话没个分寸,你别往心里去。” 沈白薇顺势靠在周秀云怀里,哭声渐止:“大哥,妈……谢谢你们相信我……我只是觉得好难过,青梧她……她好像真的很讨厌我……” “唉,她那性子,在山里野惯了,一时半会改不过来,你别多想。” 周秀云忙安慰。 沈青松也沉声说了句:“这事我会再找机会跟她说,你先别管了,快回房休息,别再哭了。” 沈白薇温顺地点点头,一步一缓朝自己房间走去,背影格外单薄脆弱。 但,一回到自己房间,关上房门,沈白薇脸上那副伤心的表情瞬间消失,走到梳妆台前,看着镜子里自己那双因为哭泣而微微红肿的眼睛。 眼底哪里还有半分委屈或者伤心?只剩下冰冷的怨毒和熊熊燃烧的怒火。 好你个沈青梧…… 原来你早就知道了?一直在旁边冷眼看着?看我焦头烂额,看我被众人催促,就等着我撑不住,好揭穿我? 在这儿给我设套是吧? 镜中的女子嘴角慢慢扯出一个扭曲又冰冷的弧度。 你以为这样就能让我身败名裂?就能让大哥和妈厌弃我? 做梦! 愤怒解决不了问题,只会让那个乡下丫头看笑话。 今天这一局,是她大意了,低估了沈青梧的,没想到那个直来直去的野丫头,心思竟然这么深。 但是,没关系。 药,还在沈青梧手里。 她想要的东西,还没有拿不到的。 大哥虽然暂时被安抚,但大院里那些等着药救急的人,不会因为沈青梧的拒绝就停止期盼和施压。 沈青梧,咱们……走着瞧。 下一次,她一定会更小心,谋划得更周全些。 第83章 我说是的青梧 沈青松心里还在琢磨:不管青梧和白薇之间到底有什么龃龉,大院里那些生病的孩子老人等药救急是事实。 他不可能眼睁睁看着青梧因为赌气就置邻里困难于不顾?他得想办法说服她。 正思忖着,门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是沈建国从部队回来了。 “青松?任务结束了?”沈建国见到大儿子,严肃的脸上露出些许笑意,打量他,“没受伤吧?” “爸,我一切都好。”沈青松连忙起身,“正巧有件事,想听听您的意见。” …… 沈建国听着,手指在膝盖上敲了敲:“你是说,青梧手里有治疗流感的特效药?” “是啊,她自己亲口承认的?可她就是不肯拿出来!爸,您说这像话吗?” “你妹妹当时,具体是怎么说的?你讲清楚?” 沈青松把沈青梧那番关于“给谁不给谁由我说了算”、“别拿大义压我”、“有些人自己惹的麻烦别想拿我的东西填坑”的话复述一遍,语气里全是不赞同还有不满。 沈建国听完,沉默了许久,抬头看向大儿子:“所以你认为,青梧就应该直接把药拿出来,分给大院里的人?不顾她自己的意愿,也不问前因后果?” “当然应该!”沈青松回答得毫不犹豫,“现在是特殊时期,那么多人等着救命,她既然有办法,贡献出来是应该的!这是觉悟问题!” 沈建国摇头:“青松,你刚才说,大院很多人着急用药,那我问你,这些人里头,有几个是直接找到你妹妹,向她求药的?” 沈青松一愣:“爸,您刚才没认真听吗?白薇一直被大院里其他人逼着……” “我说是的青梧,”沈建国打断他,“药是青梧的,不是白薇的。那些急需用药的人,他们的焦急,他们的需求,应该直接指向药的主人。 白薇‘答应’了,有什么用?她能替青梧做主?” “就像别人看中了咱们家一件东西,不来问我或者问你妈,反而抓着隔壁王政委一家一通许诺,然后人家跑过来逼我们把东西交出去,青松,你觉得这逻辑通吗?” “爸,您这话说的……”沈青松有些语塞,试图辩解,“咱们不是一家人吗?白薇她也是出于好意,为了咱们家的名声和邻里关系……” “一家人?”沈建国重复这个词,声音里带上一丝复杂的沉郁,他看向儿子,目光深远,“青松,青梧她是跟着你奶奶,在湘西老家的山沟沟里长大的。 十五岁前,没见过我们几面,更是没有相处过,对她来说,我们可能还不如老家其他邻居那般亲近……” 说到这里,沈建国叹了口气,眉宇间掠过一丝鲜少流露的怅惘和疲惫。 当年收养白薇,他确实从中得到了好处,但也确实对不住沈青梧,她才接回家多长时间? 白薇明里暗里跟她一直不对付,青梧那孩子,聪明,要强,她心里能没数?她能感受不到亲疏远近? 在这样的情形下,又可能怎么会因为几句话,就把药交出去? “我不觉得青梧今天说的话全无道理。药是她的,她说了‘怎么拿出来的事由她决定’,这话有什么不对?她有这个权利。” “可她这是自私自利!不顾别人死活!”沈青松脱口而出。 沈建国看着他,反问:“哦?那照你这个逻辑,是不是咱们家但凡有点什么别人需要的东西,比如多出来的粮食、布料,甚至你攒的津贴,都必须立刻、主动、无条件地交出去‘帮助别人’? 如果不交,那就是自私自利、没有觉悟? 青松,你是军人,部队教你的无私奉献,但也教你讲原则、分是非,你觉得” 沈青松被问住,张了张嘴,一时答不上话,眉头拧着。 “爸……”他语气软了些,但依旧不服,“难道您觉得,青梧这样藏着药不肯拿出来,是对的?” “青梧有药但不肯拿出来,从急于救人的角度来说,确实不算妥帖。” “但你们这种兴师问罪、试图用‘大义’道德绑架她的方式就是对的了?如果我是青梧,我也不会拿出来。” 沈建国暗想,看来是他低估这个从乡下接回来的女儿。 也是,他娘龙桂枝当年是什么人物? 在山里带着乡亲打鬼子、剿土匪,硬是靠着自己钻研成了十里八乡有名的苗医,是凭真本事立住的狠人。 她一手带大的孙女,耳濡目染,怎么可能是个绵软可欺、任人拿捏的性子? 自己之前试图用对待沈白薇那种“安抚”、“讲道理”的方式去和她沟通,怕是路子从一开始就错了。 沈建国看着大儿子脸上未消散的固执,知道他的观念不是一时半会能扭转的,摆了摆手:“青松,这件事,到此为止。你别再插手,更别再跟着白薇去逼青梧。 药的事,我会和青梧单独谈。” 他顿了顿,语重心长地说:“你是军人,也是家里的长子。遇事不能只听一面之词,更不能因为个人好恶和情感偏向,就失了基本的判断和公正。 你觉得你一回来,听了白薇的几句委屈,不分青红皂白地去‘主持公道’,对着青梧发难。 这种做法,对吗?像一个兄长该做的事吗?” 沈青松身体微微一震,父亲的话敲在他心上,抿紧嘴唇,没有回答,脸上神色复杂。 晚饭后,沈建国单独去找沈青梧,敲了敲门,得到允许后走进去。 沈青梧正在书桌前看书,见他进来,站起身,脸上没什么表情。 沈建国摆摆手让她坐下,自己也找了把椅子坐下。 屋里一时安静,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虫鸣。 “青梧,”沈建国先开了口,语气不像平时那般威严,反而带着一种商量的口吻,“今天的事,你大哥都跟我说了。” 沈青梧没接话,就那样看着他。 第84章 这个爸……看来,也不全是糊涂 沈建国叹了口气:“你大哥那个人,直性子,脑子有时候转不过弯,容易被情绪带着走。他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 这话让沈青梧有些意外,挑了挑眉。 “白薇那孩子……”沈建国斟酌着词句,“她身体弱,心思也细,有时候想得多,做事……欠了点周全。这次的事,她确实有错,不该胡乱承诺,更不该骗你。” 沈青梧紧绷的脊背放松了一些。 “爸知道,青梧你……不是不想拿出来。”沈建国看着她,“你是不想用这种方式被逼着拿出来,爸理解。” “但大院里头,确实有好几户人家,老人孩子病得厉害,医院那边也紧张,这些不是假的,我是个军人,也是大院里的一份子,看着邻里遭难……不能不管。” 沈青梧开了口:“药,我有,方子,我也有。” 她看向沈建国,目光清澈:“我从来没想过要拿着药奇货可居,或者看着别人生病不管。奶奶教过我,医者仁心,但得量力而行,更要分清好歹。” “我今天不拿,不是舍不得药,是不想用我的药,去成全沈白薇的谎话和算计,更不想让她觉得,随便撒个谎、掉几滴眼泪,就能逼我就范,还能把功劳揽到她自己头上。” 还有……她也没想到,一个流感居然会这么严重? 沈建国眼中掠过一丝了然和复杂,果然如此。这孩子…… “就算您今晚不来找我,”沈青梧继续说,“我原本也打算,通过王政委把对症的药方和一批做好的药交出去。真正需要的人,都可以用药,但该付的钱必须有,我也分文不会多要,不过责任也得事先说清。” 沈建国心头一动,看着沈青梧冷静自持的脸,想起记忆中母亲龙桂枝的模样,也是这般,硬气,心里有一杆秤,该帮的人不吝啬,不该受的气也绝不低头。 是白薇她想岔了,也用错了方法。 沈建国脸上严肃的表情缓和下来,甚至带上了笑意:“好,你奶奶教得好,你也是个有主意的,这样处理,妥当。” “那你现在是什么打算?需要爸怎么配合?” 沈青梧见他态度明确,也不再绕弯子:“药方我可以交,我手里也有一批之前做好的药丸,可以先应应急。 但大院人不少,我还要上学,不可能天天守着给大家制药。 所以药方交上去,怎么统筹,怎么安排人配药、发药,这些事,得有人牵头,立下规矩。 我不能,也不想一个人担所有责任和风险。” 沈建国明白她的意思,这孩子,考虑周到。 “行,这事我来安排。”沈建国果断点头,“咱们军区医院,都有经验丰富的老中医。我把方子和药交上去,由部队领导牵线,让医院来评估、牵头。 这样既正规,后续配药、分发、责任理清,都按规矩来。你只管提供方子和第一批成药,其他的,交给组织处理。” 他看着沈青梧,语气郑重了些:“青梧,这次……委屈你了。是白薇做得不妥当,也是你大哥糊涂。” “你放心,这件事,爸会给你一个交待。” 沈青梧听着父亲的话,看着他眼中那份不同于以往的认真和承诺,触动了一下。她点了点头,没说什么,但眼底的戒备和冷意,终究是消散了些许。 “那,这是药方,这是我制的成药。” 药方是用草稿纸写的,药是油纸包的。 沈建国拿着东西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又回头看了她一眼。沈青梧站在书桌旁,身形单薄但站得笔直,灯光在她侧脸投下安静的影子。 “早点休息,青梧……我替大家跟你说一声谢谢!” 房门被带上,沈青梧在原地站了片刻,才坐下。屋里重新归于安静,但似乎有哪里不一样了。 这个爸……看来,也不全是糊涂。 至少,比沈青松那个棒槌,明白多了。 —— 第二天早饭,粥碗见底,沈建国放下筷子,目光看向周秀云:“秀云,去拿五块钱给青梧,连着前几个月答应没给的,一起补上。” 周秀云正收拾碗筷的手顿住,脸上掠过显而易见的不情愿:“五块?这……怎么突然要钱?” 她下意识地瞟了一眼安静吃饭的沈青梧,又看向沈建国,“家里最近开销不小,白薇身子弱,时常要买点……” “好了,别说这些,”沈建国打断她,声音不高,带着一家之主不容反驳的定调,“接青梧回来前,我应承过,每月五块零用,让她买书、买些自己的东西。 之前一直耽搁了,现在补上,答应过的,不能含糊。” 沈青梧握着筷子的手指停顿了一下,随即继续夹菜,脸上没什么波澜,只是心底…… 周秀云心里憋闷,终究在沈建国坚持的目光下败下阵,进屋,片刻后拿着几张叠得整齐的纸币出来,递向沈青梧时,动作僵硬,指尖都透着不自在。 沈青梧伸手接过,指尖与母亲短暂相触,能清晰感受到那份不情愿。 她没多说,将钱折好放进衣服口袋,抬头,对上沈建国的视线:“谢谢爸。” 沈建国点了下头,目光转向一直低着头、小口喝着粥的沈白薇。 “白薇。”他叫了一声,声音比刚才沉了些。 沈白薇心里猛地一紧,指甲掐进掌心,面上迅速调整好表情,抬起一双微红的、带着怯意的眼睛:“爸?” “昨天的事,算是了结了,青梧顾全大局,把药方拿了出来,这是她的心意和担当。” 沈建国看着她,语气不算严厉,“但这事最初的根子,是你处事不妥。关心邻里是好事,可有多大能力办多大事,做不到的,就不能胡乱应承。 更不能因为自己一时情急说错了话,就把难题和压力转嫁到别人头上,甚至引得家里不和。” 沈建国叹了口气,带着为人父的失望与告诫:“白薇,我一直把你当自家亲生女儿看待,该教的道理就得教。 这次,你做错了,不仅是对邻居不诚实,对青梧不公平,也让家里平添了许多不必要的风波。我希望你记住这个教训,往后行事,多思量,守本分。” 沈白薇的脸血色尽褪,嘴唇发白,垂着头,再抬起脸时,已是泪盈于睫,声音哽咽破碎:“爸……我知道错了……是我太笨,想得不周全,给大家添麻烦了……我以后一定改,再也不这样了……” 沈建国看着她这副模样,心头那丝因她体弱而生的习惯性怜惜又浮了上来,但想到昨晚的谈话和今天必须表明的态度,硬生生压下,面色凝重地“嗯”了一声。 这顿早饭,沈白薇吃得如同嚼蜡,每一口都咽得艰难。 她低着头,用长发遮掩住眼底翻腾,快要压抑不住的怨毒。 沈建国,他竟然当着全家的面,这样下她的脸! 凭什么? 就因为沈青梧会弄点破草药? 沈青梧现在一定得意疯了吧?! 第85章 药,用还是不用? 沈白薇余光瞥向沈青梧,只见对方神色平静地吃着早饭。 虚伪! 沈建国说得冠冕堂皇,什么当亲生女儿? 真当亲生女儿,为什么不能直接帮她? 他能让沈青梧心甘情愿交出药方,为什么就不能替她把场面圆过去? 还不是偏心?! 口口声声说一样,骗鬼呢! 沈白薇心底一片冰凉,原本对沈家、对养父母还有的几分依赖和期待,在这一刻全化作怨怼。 沈家这些人……全都靠不住。 能靠的,只有她自己。 沈青梧,你以为把药方通过沈建国交出去,把我撇开,我就没有办法了? 你给我等着! 饭桌上,沈青松眉头紧锁,心情复杂难言。父亲补钱给青梧,履行承诺,他无话可说。 但父亲对白薇的批评,是不是重了些? —— 沈建国带着药方和那包成药,一早去了师部,直接去了师长办公室。 “师长,有件事跟您汇报,我家青梧她跟着她奶奶,学了些山里的草药本事。这次流感,家里人和隔壁王嫂子家用过她的药,效果确实不错。” “孩子年纪小,之前一直没敢声张,怕不保险;这毕竟是民间传下来的土方子,没经过正规医院的认定。 最近看着大院里不少老幼病着,她心里难受,这不,主动把方子和她自己攒的一点成药都拿了出来,希望能帮上忙。” 沈白薇跟沈青梧之间的家庭内部矛盾,全部略过,这种事情摆在明面上,她们俩个都落着好。 赵师长拿起药方看了看,上面字迹端正,药材、分量、制法、禁忌写得清清楚楚,点了点头。 又看了看那包成药,能闻到纯正的草药气味。 这次流感让不少家属遭罪,部队也有战士倒下,医院压力大,若真有行之有效的方子,自然是好事。 “建国啊,你家这孩子,有心了!觉悟很高嘛!” “你放心,这事组织上会妥善处理。方子和药我先收下,立刻联系军区医院那边的同志,请他们评估。如果确实有效,这可是解决了大问题,你和你家青梧,都有功!” 沈建国挺直腰板:“师长,功劳不敢当。青梧这孩子也就是尽一份心,最重要的是能让生病的同志和家属们早点好起来。一切还得听医院专家们的意见,该怎么做,我们全力配合。” —— 药方和成药很快被送到军区医院。 院领导、内科、中医科参加的小范围讨论会上,出现了不同的声音。 “沈团长的女儿?才十五六岁吧?这方子……看着倒像那么回事,但毕竟是民间土方,没有经过系统验证。” “万一这方子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禁忌,或者个体差异导致不良反应,大面积使用的话,责任谁来承担?” “是啊,董主任,” “您是懂行的,这方子……您看稳妥吗?咱们医院可是要对病人负全责的。” 被称为董主任的董济民,年约六旬,头发花白,面容清癯,是医院里中医方面的权威。 拿着那份抄录的药方,已经反复看了好几遍,抬起头,目光扫过众人。 “你们质疑这个方子,是看出它哪里有问题了?” “是君臣佐使配伍不当?是用了什么剧毒药材?还是剂量明显谬误?” 几个提出质疑的医生被问得一怔。 他们并非中医专科,看方子主要是看有无违禁或毒性药材,具体配伍精妙与否,确实不敢妄断。 “董主任,话不是这么说的……我们主要是担心安全性,毕竟来源是……” “来源是民间,是孩子?” 董老接过话头,手指点了点桌上的药方,“我年轻时走南闯北,见过的民间验方、高手能人多了去了。 有没有效,不在出处,在方理和实证。” 他拿起那个油纸包,嗅了嗅,取出一颗药丸,在指尖捻开细看色泽、闻其气味。 “这药丸,制作得相当规矩,用料也地道,绝非胡来。” 董老下了初步判断,他看向众人,“你们怕出事,我能理解。 但眼下医院收治的病人里,有多少是用了常规疗法却效果不佳、反复发热咳嗽的?干等着更稳妥的方案?病痛可不等人。” 众人沉默,董老站起身:“这样吧,光在这里争论无益,我亲自去一趟大院,见见这个叫沈青梧的孩子,问问她这方子的来龙去脉,用药心得,至于这成药……” “先取样,做一下简单的理化分析和急性毒性测试,同时,也可以在严格控制且密切观察的前提下,选择个别信任医院且自愿尝试的轻症患者,试用,收集反馈。 双管齐下,既审慎,也不耽误时间。” 董老一锤定音,他的资历和权威摆在那里,提出的办法也切实可行,院领导和其他医生互相看了看,最终点头通过。 “那就按董主任说的办,沈青梧同志那边,也请董主任亲自沟通一下,说明我们的程序和考虑。” 院领导拍了板。 董济民点了点头,他对这个拿出方子的“孩子”,产生了几分好奇。 在沈家简单寒暄过后,董济民没有摆专家架子,与沈青梧在堂屋坐下,开门见山地讨论药方。 “小姑娘,这方子以‘解表清热、宣肺化痰’为主旨,思路清晰。但我想问,方中这味君药,你为何选它,又用了这个剂量?” 沈青梧坐直了些:“这次流感,很多是外寒包着内火,咳嗽痰黄。这味药辛凉透表,又能清肺热,正是对症。 剂量是奶奶根据治疗多人得出的经验,若是孩子或体弱的老人,要酌情减量。” 董老点点头,又指向另一味辅药:“这一味,性偏寒凉,若是病人本身脾胃虚寒,用了可能会腹泻,可有考虑?” “如果遇到脾胃明显虚弱的,这味药的剂量降低,或者换成药性平和些的替代品,比如我们湘西常用的另一种草,功效近似但更温和。” “哦?湘西的替代品?叫什么?大概什么性状?” 沈青梧描述了一下那植物的样子、生长环境和大概药性。董老听得认真,偶尔插话问细节,两人竟像是同道在切磋。 话题深入。 董济民再次提起根据个人体质调整药方,沈青梧说出不同的意见:“董老,您说的‘一人一方’、‘精细辨证’的道理,这是最理想的,可眼下的情况……” 第86章 两害相权取其轻 “大院里,甚至外面,病倒的人这么多,病情又急。这个方子,首要目的是解燃眉之急,把最凶险的外邪高热和缠肺的痰热控制住,让人不至於被拖垮。 至于药材偏性对个别体质的影响……我认为,在这种的时候,两害相权取其轻。” 沈青梧的目光澄澈,并无躲闪:“按目前的情况,不可能做到给每个人单独看诊开方。这方子,就像一剂能扑灭大部分山火的‘常用水龙’,或许会淋湿一些人的衣角,但总比看着整片林子烧起来强。 先救命,再慢慢调理恢复,这是处理乡间时疫时,最常做的取舍。” 这番话说完,堂屋里安静了一瞬。 她心里也其实有点打鼓,不知道这位董老是否会觉得她过于功利或草率。但她并不认为自己说的有错,治病先救急,先救命,至于其它,先往后放。 董济民看着眼前目光坦率、带着几分执拗的少女,好像透过她,看到了许多年前,战乱、灾荒时,在缺医少药环境下,不得不做出取舍的同行身影。 良久,他吁出一口气,眼中流露出更深沉的、超越单纯欣赏的理解还有感慨。 “你说得对。” “医道有经有权。经,是常法,是理想;权,是变通,是现实。紧要关头,抓住主要矛盾,敢于取舍,用最有效的方式稳住大局…… 这份决断,比追求面面俱到更需要勇气和担当。你奶奶,教给你的不仅是医术,更是临证的心法。” “那么,在后续的试用中,我们把这个前提明确下来,方子主要针对此次流感的核心证候,急则治标。我们也会详细记录使用者的基础情况,并提前告知可能的个体反应及后续调理建议。你看如何?” 沈青梧心中一定,郑重地点了点头:“这样最好,谢谢董老。” 董济民看着眼前明明稚气未脱,但已显露出清晰医者逻辑的少女,心中的评价又高了一层。 这孩子,不仅有扎实的传承,更有清醒头脑,实在难得。 要不…… 还是先治病要紧,其他有机会的。 两人一问一答,不知不觉过了一个多小时。董济民听得专注,不时颔首。 “小姑娘,”讨论告一段落,董老看着沈青梧,语气里带着赞许,“基础扎实,通药性,懂配伍。龙桂枝同志我虽未曾谋面,但能教出你这样的传人,定然是位有真才实学、善于授业的好大夫。” “我替那些因此受益的患者,谢谢龙桂枝同志,也谢谢你,沈青梧同志!” 事情基本说定,董老收起东西准备离开。 沈青梧站起身,语气平常地开口:“董老,还有件事得麻烦您。我们大院的李婶,李秀兰同志,她家孩子娇贵,上次我帮忙她不太放心。 所以这药方她家若需要,请您一定跟她说清楚来历,让她自己决定用不用,免得日后有什么说道。” 董老脚步一顿,目光在沈青梧坦然的脸上一停,点了点头:“行,这事我记下了,用药自愿,知情同意,这是基本原则,你放心。” 药的事终于解决,沈青梧也可以放心好好看书了。 —— 医院里,几个被流感折磨得最厉害的重症患者被单独安排在一间观察病房。 一直持续高烧,咳嗽剧烈,胸闷气短,治疗的效果微乎其微,全都萎靡了下去。 董济民主任带着院方人员:“院里现在有一个新的治疗方案,用的是一张经过初步论证的民间中药配方熬制的汤剂。目前还处在试用观察阶段,需要几位自愿配合的患者。 效果如何,是否有不良反应,都需要在严密监护下验证。用或不用,完全尊重你们自己的意愿,也会签署正式的知情同意书。” 家属们面露迟疑,忧心忡忡。 这……现在只是难受,这药要是有什么问题,那岂不是? “董主任,这药……毕竟还没经过太多人用,万一……” “是啊,孩子现在已经很难受了,要是再吃出别的问题……” “要不……我们再等等?” 等什么?等其他人试好了药,他们再用。 嗯,想法挺美。 有胆子小的,就有胆子大的,他们被病痛折磨的不轻。 “医生……我试!这一天天的,烧得糊涂,咳得喘不上气,跟钝刀子割肉似的……太难受了!我愿意试!” “我也试……给我用吧……这把老骨头,不想这么熬着等……” …… 董济民看着这些被疾病摧残的病人,温声安抚:“大家不用过于紧张,药方经过初步研判,配伍是合理的,成药也做了检验。 退一步讲,即便效果不显,方中并无大毒峻烈之品,不会造成严重额外伤害。当然,我们也会全程密切监护,有任何不适立即处理。” 最终,几名自愿的重症患者及家属在知情同意书上签了字。 药熬好,是深褐色的汤剂,味道浓郁苦涩。 但他们已经被病痛折磨的太久,再苦,喝到嘴里也没个味道。 刚开始的几个小时,病房里并无异样,只有患者断续的咳嗽和昏沉的呼吸声。医护人员和家属都悬着心,静静观察。 变化在午后悄然发生。 病人迷迷糊糊地睡了一觉后醒来,下意识地清了清嗓子,忽然觉得一直像被砂纸摩擦着的喉咙,那股火辣辣的剧痛感减轻了! 胸口也不再像压着块大石头那样憋闷得厉害。 虽然还在发烧,但身上那股沉重的粘滞感,松动了一些。 “好像……好像舒服点了……” “我……我觉得喘气……顺溜些了……” 到了傍晚,变化更加明显。 几名试药患者的体温呈下降趋势,虽然还没达到正常,但不再会反复高热。 咳嗽的频率和程度均有减轻,最明显的是精神状态,之前是萎靡嗜睡,这会儿眼中有了光彩,甚至能勉强说几句完整的话了。 “有效!这药真的有效!” 消息迅速飞出这间观察病房,飞遍了充斥着病患和焦虑的住院部走廊。 “听说了吗?三楼那几个最重的,用了新药,半天就好转了!” “什么新药?哪里来的?为什么我们没有?” “是不是医院藏着好药不给我们用?” 恐慌与期待交织,迅速发酵成不满、骚动。 其他病房的患者和家属纷纷涌向护士站和医生办公室,情绪激动。 “医生!那种新药,快给我们也用上!” “对啊!既然药有效,为什么不早点拿出来?眼看着我们在这里受罪?” “就是!我们都难受多少天了!医院到底有没有办法?行不行啊?” “是不是看人下菜碟?凭什么他们能用我们不能?” “我孩子也烧得厉害,求求你们了,给点那个药吧……” 人群围拢,七嘴八舌,质问声、哀求声、不满的抱怨声混杂在一起,将原本忙碌的医护人员团团围住,现场一片混乱。 包括周秀云在内的护士急得额头冒汗,不停解释“还在观察期”、“需要评估”、“不是每个人都能用”,但声音被淹没在群情激愤的浪潮中。 第87章 抢功劳 周秀云一直对沈青梧交上去的药方呈怀疑态度,她觉得虽然药治好了人,但毕竟是乡下土方子,难不成还比正规医院的药还厉害? 现在这个场面,让她陌生。 病人口中激动的呼喊着的“新药”、“有效”,真的是沈青梧交上去的那个药方吗? 病人们不知道情况,但医院的医生、护士是知道的,药方是沈青梧献出来的。 “秀云,真没想到!你家那个从乡下接回来的二丫头,还有这手本事?” “董主任说了,那方子思路正,现在看,效果更是立竿见影!那几个重症的,眼见着松快了些,这可真是救了咱们医院的急!” 旁边的李护士长也凑过来,半是感慨半是埋怨:“秀云,你说这方子要是能早点拿出来,院里也不至于这么被动,那些病人也能少受几天罪不是? 你们家可真是……深藏不露!” 这话听着像夸赞,细细品来却有点不是滋味,好像在说他们明明有办法却藏着掖着。 周秀云勉强扯出一个笑容,下意识为自家辩解:“李姐,看你们说的……那孩子哪儿有什么大本事。” “方子,是我婆婆,以前老家传下来的土法子。青梧那丫头就是跟着学了点皮毛,胆子小,一直不敢声张。这次也是拿出来试试。她一个十五岁的孩子,懂什么呀,都是老人传下来的东西……” “那也了不起,能传下来而且真管用,就是宝贝,你婆婆是位高人。” “是啊,十五岁,能把方子记得这么清楚,还能跟董主任说得头头是道,也不容易。” 周秀云含糊地应着,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 看着走廊上依旧激动、渴望得到“新药”的病人家属,听着同事们对“沈家献方”的议论,再想到家里那个沉默寡言,与白薇针锋相对的女儿。 她好像有点不认识她了。 “哎,小王,那边好像在叫我,我先过去了。” 背后传来议论。 “秀云这次可露脸,下次升职加薪肯定有她的份。” “是啊,我要是有这么个女儿就好。” 升职加薪?周秀云是护士,她升职了,那她李晓梅站哪儿? —— 随着医院里“特效药”出现,越来越多的患者病情被控制,被治好,消息传回大院,担忧焦虑的气氛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对“献方人”的感激。 刚开始,这份感激自然是朝着沈家,尤其是拿出了药方的沈青梧。可没过两天,院里的风向隐隐起了变化。 “要我说啊,这回多亏了白薇那孩子!”李婶挎着菜篮子,在公共水龙头边跟几个家属闲聊,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人听见,“要不是她一直惦记着大家,来回张罗,上下沟通,沈青梧那方子,会不会送到医院领导手里还两说呢!” 周小玲更是卖力,在院里遇见人便说:“白薇就是心太善了,看不得大家受苦。为了求沈青梧拿出方子,不知道费了多少心思,私下里劝了多少回,还因此受了些委屈呢!这功劳,白薇起码得占一大半!” 沈白薇被人问到面前,适时垂下眼帘,露出温婉又略带羞涩的笑容,轻声细语:“大家,别这么说……都是我应该做的。只要病能好,比什么都强。” 她从不明确承认,但欲说还休,再加谦逊的姿态,更让人觉得她居功至伟。 一时间,大院里的赞誉声不少涌向沈白薇。 “白薇真是个好姑娘!” “有担当,识大体!” “不愧是烈士家属!” “沈家养了个好女儿!” …… 但,并非所有人都被这种模糊了重点的说法带偏。 傍晚,几个家属聚在院里那棵大榕树下闲话,话题自然又回到最近的重点‘特效药’上头。 李婶再次提起“多亏白薇奔走”,话里话外将沈青梧的贡献完全撇了出去。 一直没作声的王嫂子把手里择的菜一放,抬起眼:“李秀兰,你这话我听着怎么不对味?药,是青梧那丫头自己上山采,自己一点点炮制出来的。 方子,也是她写好,经由组织交上去的。从头到尾,白薇是帮着传了句话,还是帮着采了一味药? 这功劳,是怎么算到她头上‘一大半’的?” 旁边另外两位嫂子也忍不住开了口,她们家的人之前病得重,正是通过王嫂子的关系,最早从沈青梧那里拿到了对症的药。 “就是!我们家那口子的弟弟,烧得都说胡话了,是青梧给的药救的急!我们谢的是青梧这孩子!” “白薇是提了过一句,可真正拿药,贡献药方的是青梧!这谢该谢谁,我们心里得有数!” 李婶最近话传的痛快,这突然被反驳,一时有点下不来台,尤其是王嫂子在场,她丈夫可是政委,分量不一样。 脸上挂不住,强辩:“话不是这么说的!要不是白薇那丫头心好,在里面周旋,沈青梧她能愿意拿出来?她之前不一直藏着……” “李秀兰!”王嫂子打断她,目光锐利了几分,“你是收了谁的好处,还是听了谁的闲话,在这里是非不分,硬要把功劳往别人身上按? 青梧那孩子为什么一开始要拿出来,她怎么知道这药效果怎么,又怎么会知道医院治不好。你我住一个大院,风言风语听了不少,你心里就没点数? 现在药有效,救了人,你倒在这儿掰扯起这些?我看你是好了伤疤忘了疼,忘了当初你家小宝……” 王嫂子没把话说完,但那个意味深长的停顿和扫向李婶的眼神,让周围人都想起了之前李婶儿子溺水被沈青梧所救、反而被她指责多管闲事的那桩事。 还有,这次医院试用新药前,专门“提醒”李秀兰家慎重选择的那一幕。 李婶的脸一下子涨红,又羞又恼,心底那点因为被医院“特殊对待”而迁怒沈青梧的隐秘心思,被当众戳破。 第88章 大院谣言,肃清 李秀兰确实是收了周小玲塞的‘好处’,也乐得给沈白薇说几句好话,顺便给那个让她难堪的沈青梧添点堵。 可被王嫂子这么直白地一问,她心慌了。 “我……我能收什么好处!我说的都是事实!” 色厉内荏地嚷嚷了两句,提起菜篮子匆匆离开,背影颇有些狼狈。 王嫂子离开前说了一句:“大家都是军人家属,应该能分清是非,别什么人说一两句,就被人带着走。” 可惜,这话没几个人听进去,或者说她们当时听进去了,但很快又被人蛊惑。 针对沈青梧的流言并未因此平息,反而被人暗中推动,换了种说法,愈传愈广。 “听说那药方啊,全是靠她奶奶龙桂枝的老本,她自个儿就是照葫芦画瓢,没什么真本事。” “就是,一个十五岁的乡下丫头,能懂多少?不过是运气好,赶上了。” “诶,你们说,她手里明明早就有药,为啥一直捂着不拿出来?非得等这么多人病倒了、严重了才……是不是就想等着关键时刻显摆一下,或者拿捏着什么?” “啧,这么一想,心思可真够深的……” 虽然没有明着说沈青梧“自私冷血”,但意思差不离。 原本单纯的感激,变得复杂。 事情很快传到部队相关部门耳中。 这不仅仅是家属院的口舌之争,更是涉及到对献方同志积极贡献的公正评价,以及部队内部的团结风气。 相关部门迅速了解。 事情脉络清晰,沈青梧献方,经医院验证有效,缓解治疗压力,这是明摆着的贡献。 但眼下这些模糊焦点,甚至带有诽谤性质的流言,不仅对献方者不公平,更传递出一种恶劣的信号,做好事得不到好报,反而要承受非议和污名化。 “这还了得?” 负责思想工作的领导皱紧了眉头,“要是形成这种风气,以后谁还愿意主动站出来为集体做贡献? 谁还敢当‘好人’?这对我们队伍的凝聚力和战斗力是一种腐蚀!这股歪风邪气,必须坚决刹住!” 部队行动迅速,通知下达得突然,要求所有在院家属务必参加下午的会议。 消息传开,家属们全是抱怨。 “这又是闹哪出?三天两头开会,讲的都是些老掉牙的大道理,耳朵都要听出茧子了!” “就是,家里一堆活呢,菜没买,饭没做,孩子也没接……净耽误事!” “咱们又不是当兵的,天天让我们提高觉悟、注意影响,烦不烦。” …… 抱怨归抱怨,牢骚也只能在自家门里或者相熟的几个姐妹间嘟囔几句。 部队下达的通知,在大院里,就是必须执行的命令。 到了下午,家家户户锁好门,搬着小板凳,陆陆续续往平时放电影的小操场走去。家属们到的时候,另一边已经坐好了部队里的那些士兵。 台上,负责思想工作的干事早已肃容而立。 等人到得差不多,没有一句寒暄,目光扫过台下或交头接耳、或面露不耐的家属们,直接拿起扩音喇叭,直接切入正题,声音清晰冷硬,没有半分暖场的意思。 “安静!现在开会!” 嘈杂声,安静。 “今天临时召集大家,是为了最近在家属院里传得沸沸扬扬的一件事——关于治疗这次流感的药方!” “组织上已经进行了详细的调查核实,现在,我代表组织,正式宣布调查结论!” 他拿起一份文件,逐字逐句,声音洪亮地宣读: “经查,此次对防控流感疫情起到积极作用的有效药方及首批成药,系我部干部沈建国同志之女,沈青梧同志,在主动学习实践其祖母,在湘西地区群众认可的老医生龙桂枝同志的医术基础上,心怀群众疾苦,主动、无偿向组织献出!” “沈青梧同志的行为,体现了革命家庭后代的觉悟和担当,是对集体、对战友、对群众负责任的表现!组织上予以充分肯定!” 宣读完毕,干事放下文件,目光再次扫视全场,语气陡然变得严厉: “但是!就在沈青梧同志做出贡献的同时,我们家属院的某些人,在背后散布完全不符合事实的言论!有的模糊贡献归属,有的无端揣测献方动机,甚至进行人身攻击!这些行为,性质恶劣!影响极坏!” “这不是简单的扯闲篇、传瞎话!这是在诋毁做出贡献的同志!是在破坏我们部队内部的团结和信任!是在助长歪风邪气! 今天把话放在这里,希望各位家属同志提高觉悟,明辨是非,管好自己的言行,不要听风就是雨,更不要参与传播任何未经证实、不负责任的言论! 咱们很多同志在部队是带兵的,是讲究纪律和作风的!如果连自家后院的风气都管不住、理不正,让家属在外头搬弄是非、影响团结,那还怎么让战士们信服?怎么带好兵、打好仗?!” 话说得重,直接将家属的“闲话”提升到影响丈夫事业、影响部队作风的高度。 台下顿时鸦雀无声,刚才还满腹抱怨的人,这会儿都屏住了呼吸,脸色发白。 尤其是那几个平日里传闲话最起劲的,更是把头埋得低低的,恨不得缩进人群里。 “今天这个会,就是一次严肃的警告和教育!” “所有参与传播不实言论的同志,必须立刻停止,深刻反省!组织上会持续关注!如果再有类似情况发生,绝不姑息!” “对于这次已经查实的不实传言,相关同志必须深刻认识错误。组织上也会视情况,对其家庭成员进行必要的提醒和谈话。” “希望大家引以为戒,共同维护咱们这个大院的清正风气!散会!” 以往大院也有流言,多是口头教育,不痛不痒。但这次也是借着这个机会,好好教育一番。 不少人互相交换着眼神,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慌乱。她们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那些自以为无关紧要的“闲话”,原来真的会闯祸,而且还会祸及自己的丈夫。 王嫂子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瞥了一眼旁边脸色灰败、眼神躲闪的李秀兰。 不少家属,回家后还被教育。 “你在大院,是不是又说什么不该说的了?” “我……我能说啥?就是跟人闲聊两句……” “闲聊?组织上都点名了!什么‘功劳是谁的’、‘是不是早就有药捂着’,这些话你没说过?!” “李秀兰,你长没长脑子?!那是救人的东西!沈家那闺女拿出来,就是好样的!你在后头瞎叨叨啥?!” “我……我也是听别人说的……再说,那丫头之前是没拿出来嘛……” “别人说你就跟着说?你是三岁孩子?!” “我在连队天天讲团结,讲纪律!你倒好,在后面给我捅娄子!今天干事的话你听明白没?‘家属管不好,影响带兵’!你非要弄得我在全团面前抬不起头,年底晋升泡汤你才高兴?!” “我……我没想那么多……以后我不说了,再也不说了还不行吗?” “管好你的嘴!” “再让我听到你在外头搬弄沈家的是非,你看我怎么收拾你!做饭去!” 第89章 你这死丫头,蠢死你算了! 部队雷厉风行的处理方式,让沈青梧心里那点因为流言而生的郁气消散了不少。她讨厌那些阴暗角落里的口舌是非。 以前在老家,她跟着奶奶行医的时候,也遇到过不少。 山里人家,大多淳朴厚道,一碗粗茶,几个鸡蛋,便是最真挚的谢意。 可也有那么些人,病势沉重,摸黑赶十几里山路,堵在她们院前,求爷爷告奶奶的,好话说了一箩筐,恨不得把人供起来,把心肝都掏出来赌咒发誓,只求“龙婆婆”救命。 一旦药石起了效,病痛稍减,或者治疗过程中稍有不顺。 原来那副嘴脸就变了,抱怨药费贵了,嘀咕方子不灵,甚至还有倒打一耙的,说是吃了她们给的药添了别的毛病。 奶奶曾说:“阿梧,你看这人心啊,有时候比山里的天气还难料。病痛是老虎,能吓破人的胆,也能…激出些别的东西。咱们行医的,手里攥着的是人命,心里得有一杆秤。治的是病,但不必去赌那份‘好报’。但求无愧。” 那些话,伴着草药苦涩清冽的气息,烙在沈青梧的心里。 所以这次,刚开始她手里是没有药,但捂着药方,何尝不是心底那点从老家带来的,关于“人心难测”的凉薄认知在作祟? 如今,组织上态度鲜明地站了出来,替她正了名,也扼住了那些不善的揣测。 部队里,公道和规矩还是占着分量的。 沈白薇,周小玲,你们俩给我等着! —— 周小玲家,流言被掐灭的当晚,周家饭桌上的气压低得骇人。 周副主任沉着脸扒完最后一口饭,筷子“啪”一声搁在碗上,吓得周小玲手一抖。 她爸没看她,声音是不辨喜怒的平稳:“小玲,最近,在家属院里,你的言论,要注意影响。” 周小玲嘟囔:“我又没说什么……” “没说什么?”周母王彩凤,长相富态,平时见人总是未语先笑,话也说得漂亮,是院里公认“会来事儿”的。 这会儿脸上那层惯常的笑模样剥得干干净净,露出底下精明的利色,“你没说什么,那‘沈青梧藏药’、‘心思深’那些话,是从谁嘴里冒出来的?李秀兰那棒槌嘴快,你是又傻又积极!” “我……我也是听人说的,再说了,那难道不是……不是事实吗!”周小玲被母亲毫不留情的刻薄刺得抬起头,脸色涨红。 “事实?”王彩凤从鼻腔里哼出一声冷笑,声音拔高,又迅速压下去,顾忌隔墙有耳,“你亲眼看见她藏药了?还是组织上定了性说她不对? 事实就是人家拿出了方子,治好了人,部队开了大会给她撑腰!你跳出来当那个出头椽子,四处嚷嚷,你得到什么好了?是秦明川多看你一眼了,还是大伙儿夸你‘仗义执言’了?” 周小玲被母亲的诘问打得哑口无言,不服气地梗着脖子:“我还不是为了……为了揭穿……” “为了什么?为了你那点小姑娘的心思?” 王彩凤嗤笑一声,语气更刻薄了:“我早瞧出那沈白薇不是个省油的灯!看着柔柔弱弱,说话轻声细气,心思比那藕节里的丝还多,还弯弯绕绕! 她自个儿缩在后头,一句明白话没有,净撩拨你这傻子往前冲!你这死丫头,蠢死你算了?” “妈!有你这么说自己女儿的吗?”周小玲又羞又恼。 “现在知道叫妈了?会上那话你没听见?‘影响家属风气,连带责任’!”王彩凤越说越气,手指虚点着女儿,“你不蠢?不蠢会让人当枪使,打完子弹还得自己背黑锅? 现在好了,全大院都知道你周小玲是个没脑子、传瞎话的,连带着你爸脸上都无光!” 一直没说话的周副主任,这才抬起眼皮,目光沉沉地看向女儿。 “小玲,你妈话糙理不糙,你这不是简单的‘说话直’,是政治上不成熟,被人利用了还浑然不觉。沈白薇同志……她什么情况,我们就不说了。 但你作为干部子女,要有基本的辨别能力和大局观。 什么是大局?当前的大局就是团结一致,肯定贡献,维护稳定。你的言行,和大局背道而驰。” 他看着女儿不服又委屈的脸,语重心长地补了一句:“以后,是非之地,少沾。多把心思放在正经事上。 还有,对沈青梧同志,你不喜欢她,那就保持距离。秦明川那边既然已经明确拒绝,你可别再凑上去。彩凤,你看着她点。” “行了行了,我知道了,别说小玲了。” “要我说啊,这事都得怪沈白薇,要不她惹出来事了,小玲怎么会受这无妄之灾……” “哎……你也少说两句,现在大院里头,坏话全是小玲说出来,跟人家沈白薇扯不上关系!” “我们家这丫头啊,脑子不知道咋长的,一点没有遗传到我们两个。” …… 周小玲低着头,指甲掐进掌心,憋屈和恼火并未消失。 难不成沈白薇真的在利用自己? 不会的,她是沈白薇最好的朋友,她怎么可能会骗自己。 对,没错,白薇她也是被沈青梧骗了。 好你个沈青梧,为什么要来跟她抢秦明川? 不就是献个药方子,有什么了不起的,哼! “小玲,我跟你爸说的话,你听到了没有?” “……明白了。”周小玲不情不愿的应了一句。 王彩凤看着她那副油盐不进、梗着脖子的模样,一股邪火又往出冒,最终也只是重重叹了口气,没好气地斥道:“吃饭!看着你就来气!” 饭桌上只剩下碗筷沉闷的碰撞声。周小玲机械地扒拉着米饭,味同嚼蜡。 王彩凤想的是,她得拘着周小玲一点,本来脑子就不好使,被沈白薇这么一带更蠢了。 还有,得赶紧给她找个对象,人家秦明川可不是什么普通兵,条件好是好,可惜人家没看上她们家小玲,这结姻亲不成,也不能结仇。 第90章 考大学?前程?她都没有 沈建国这几天在部队可谓是春风满面。 因为沈青梧献方有功,他不仅得了领导的表扬,话里话外都透着“老沈教女有方”、“家风正”的肯定,连带着他这段时间的工作都显得格外顺遂。 “老沈!你家那闺女,不错!方子的事解决实际问题,好!这才是咱们军人后代该有的样子!” “建国!可以啊!不声不响立一功!” “团长!您家姑娘的药厉害了,药到病除啊!” “沈团长,养了个好女儿!觉悟高!” “老沈,听说医院那边都想收徒弟了?你家青梧前途无量啊!以后要是再考个大学,哈哈!” 更实际的好处是,医院那边按照规矩,拨下了一笔“技术支援”费用和若干紧缺的票证,指明给献方人,沈建国一分不少地拿了回来,交给了沈青梧。 “这是给你的,钱,还有这些糖票、布票……不多,是组织上对你贡献的肯定,收好。” 周秀云的目光在信封和票证上打了个转:“建国,这么多钱跟票……都给青梧?她一个孩子,拿这么多……不合适吧?万一弄丢了……” 沈建国看了妻子一眼,眉头都没动一下:“有什么不合适?这是青梧凭自己本事得的,理该她自己处置。” “青梧在云雾村的时候,十来岁就帮着奶奶打理药材,记收支账目,管得清清楚楚。是不是,青梧?” 沈青梧的目光落在父亲脸上,沈建国的表情是认真的,甚至带着点期待。她始终是沈家的女儿,现在更是有沈建国站在她这边,她也没必要冷着脸把人全推开。 “爸,您就放心吧,以前在老家,也是我管这些,钱和票,我不会乱花的。” “哈哈,那就好。你的东西,自己心里有谱就行。” 周秀云看着丈夫和女儿一唱一和,话都说到这份上,她也只得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不过,沈青梧也没小气,“爸,妈,今天是个好日子。这笔钱是组织奖励的,也有家里支持的一份。我去服务社买点好菜,晚上咱们加餐。” 沈建国先是一愣,随即眼中笑意更深,挥挥手:“好!你去!挑好的买!” 晚上,沈家饭桌上的气氛是前所未有的丰盛。 周秀云虽然心里还有点别扭,但身为家庭主妇,面对买回来的好肉好菜,还是拿出了看家本领。 一盆油亮亮、红褐诱人的红烧肉炖在桌子中央,香气扑鼻。清蒸鱼、炒时蔬,还有一大碗紫菜蛋花汤,摆得满满当当。 沈建国更是亲自下厨,炒了一大盘辣子鸡丁,红彤彤的辣椒映着金黄的鸡肉,正是湘西老家的风味。 “青梧,来,尝尝这个。”沈建国难得地主动给女儿夹了一筷子辣子鸡,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笑意,“按咱们老家那边的法子做的,看看味道怎么样?” 沈青梧看着碗里香辣的鸡肉,又抬眼看了看父亲眼中真切的,低头尝了一口:“嗯,好吃,跟老家一个味。” “哈哈!好!一个味就好!” 沈建国脸上的笑容绽开,格外舒畅,自己也夹了一大筷子,吃得津津有味。 气氛更加热络。 沈建国吃得高兴,又抛出一个重磅消息:“青梧啊,还有个事,今天碰到董济民主任——就是医院那位老中医专家。你不是一直想正经学医吗? 董老对你印象非常好,特意跟我提了,说你是个学医的好苗子,底子扎实,心也静。 董老说了,你要是真下定决心走这条路,以后周末或者学校放假,有空就可以去医院找他。 他愿意带着你,认药,看脉案,学点真东西。这可是难得的机会!” 周秀云听到这话,抬起头,眼里闪过惊讶和盘算。她虽然偏疼沈白薇,但也知道董济民在医院的分量。 如果沈青梧真能跟着董老学出名堂,以后考上医科大学,那可就真是捧上金饭碗了,说出去她这个当妈的也有光。 这么一想,心里那点别扭又被某种现实的期待冲淡了些,忍不住接话:“董老可是大专家,青梧,你能得他青睐,可得好好珍惜,用心学!” “没错!”沈建国也跟着赞同,“好好跟着董老学,把底子打牢。将来考上医学院,那就是正儿八经的科班出身,前途光明!学成了,说不定还能分配回咱们军区医院,那可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好前程!” 饭桌上的话题几乎全都围绕着沈青梧转。 最高兴的莫过于沈青柏和沈青竹。 姐姐得了“奖金”,下午拿了水果罐头,还有香喷喷的鸡蛋糕,糖果,可把两个小家伙乐坏了。 这会儿在饭桌上,更是化身沈青梧的头号拥护者。 “我姐姐最厉害了!”沈青竹嘴里含着糖,含糊不清地大声宣布。 “那当然!”沈青柏挺起小胸脯,与有荣焉,“我姐采的药,做的药,连医院最厉害的医生都夸好!以后我姐就是大医生了!” 一片和煦热闹之下,沈白薇只觉得自己像个局外人。 她沉默地吃着饭,碗里的红烧肉再香,吃到嘴里也味同嚼蜡。 耳边是那些对沈青梧的夸赞和期许,“好苗子”、“正途”、“铁饭碗”、“大医生”…… 凭什么?凭什么沈青梧一来,就抢走了所有的关注? 凭什么她一个山里来的野丫头,运气这么好? 考大学?前程? 她都没有。 沈白薇低下头,用力嚼着米饭,长长的睫毛掩盖住眼底翻涌的酸涩与不甘,还有冰冷。 沈家饭桌上的热闹还没散尽,沈白薇借口胸闷,提前回了房间。她坐在床边,只觉得堂屋里阵阵欢笑声刺耳的很。 院子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周小玲气急败坏的声音:“白薇!沈白薇!你出来!” 沈白薇皱了皱眉,拉开房门走了出去。 周小玲正站在沈家小院的门口,脸涨得通红,胸口起伏,一看就是憋着气跑来的。 “小玲?怎么了,这么晚过来?” 周小玲一把抓住她的胳膊,指甲几乎要掐进去,眼睛瞪着她:“我问你,沈白薇,你是不是一直在骗我?” 沈白薇心里一沉,面上不显,就着周小玲的力道将她带离门口,声音轻柔又带着无奈:“小玲,你这是从哪儿听来的闲话?” 第91章 她沈白薇,绝不能一直过这种日子! “看你这样子,是又受了委屈?走,我们去那边说,别在这儿,让我爸他们听见不好。” 沈白薇半拉半哄地把情绪激动的周小玲带到院墙边那棵老榕树的阴影下。 “小玲,你慢慢说,到底怎么了?” “怎么了?你还问我怎么了!” “上次那些话,是不是你让我说出去的?现在好了,全大院都知道我周小玲是个没脑子的长舌妇!我爸我妈把我骂得狗血淋头,说我就是被你当枪使! 沈白薇,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会这样?你是不是故意的?” 沈白薇心里飞快思考怎么应对,脸上露出受伤和难以置信的神情:“小玲,你怎么会这么想我?那些话……是我们亲眼看见的啊?沈青梧她对你、对我是什么态度,你也知道的。 我……我只是心里难受,跟你说了几句话而已。我也不知道后来会闹这么大,还连累了你……” “是,都怪我,怪我身体不争气,怪我没用,连累了朋友……” 见她这副模样,周小玲的怒火不有点撒不下去,但依旧梗着脖子:“那……那现在怎么办?还有秦明川,反正我不许他跟沈青梧在一起。” 沈白薇握住周小玲的手紧了紧,带着一种诡异的安抚和狠决:“小玲,别担心,就算……就算秦明川那里一时不如意,我也绝不会让沈青梧称心。你信我,她得意不了多久。” 周小玲愣住,看着沈白薇在昏暗光线下冰冷的眼睛:“真的?你……你能有什么好办法?” “办法总比困难多。”沈白薇松开手,替周小玲捋了一下跑乱的头发,语气恢复了温柔,“我们才是一边的,我怎么会让你受委屈了?只是现在风头紧,咱们先忍一忍,你也别冲动,好不好?” 周小玲看着她,心里的怀疑和愤怒像被戳破的气球,慢慢泄了气,点了点头,闷声道:“……那你可不能骗我。” “我们是好朋友啊,我怎么会骗你了。” “放心吧,沈青梧不会如愿的。” “白薇,你答应的事,一定要做到,不然我以后都不找你玩了。” …… 送走周小玲,沈白薇独自站在榕树的阴影里。身后沈家窗口透出的暖光与欢声,脸上伪装的笑意散去,只剩下厌烦。 周小玲这个蠢货,终究成不了大事,差点坏了事。不过,留着搅搅浑水也好。 她得好好想想,下一步该怎么走。 —— 沈白薇心里那口恶气憋得生疼,可大院里刚刮过“整顿风”,眼下再多的不甘也只能硬生生咽回肚子里。 假期结束,她她不得不收拾起那点自怜自艾,回到无线电元件厂的车间上班。 刚在自己的工位站定,还没来得及进入状态,带她的秦师傅沉着脸走了过来。 “沈白薇,你还知道有上班这回事啊?” 秦师傅一开口就没什么好气,声音在嘈杂的车间里也格外清晰,“这假请得可够长的,车间是你家开的?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附近几个女工手里的活儿没停,耳朵悄悄竖了起来。 沈白薇心里一紧,脸上习惯性地堆起怯弱和歉意的表情:“秦师傅,我前阵子生病了,医院也看了,假条都是按规定交到主任那儿的……” “生病?生的什么千金大小姐的病,一歇就是这么多天?” 秦师傅打断她,上下打量着她,眼神里满是挑剔,“你看看你活,活干不好,一请假条就是这么多天,这班还要不要上了!” 沈白薇被噎得说不出话,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秦师傅还不打算放过她,指着工位上那些需要处理的元件和半成品,火气更旺:“你自己看看你干的活?歪了!这个焊点虚了!还有这个绕线,松紧不一,完全不合格! 你之前那点手生慢吞的毛病还没改,这一歇,得,全倒退回解放前了!你这双手是摆设吗? 这流水线上的活儿环环相扣,你一个人磨蹭、出错,后面整条线的人都得跟着你耗!耽误了生产进度,完不成任务指标,这责任你担得起吗?!” 秦师傅越说越火大,看着沈白薇那副受惊小鹿般泫然欲泣,但明显没把心思全放在活儿上的样子,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我丑话说在前头,沈白薇!咱们这是国家无线电厂,是搞生产建设的地方,不是养小姐、混日子的地方! 你要是真吃不了这份苦,趁早说清楚,该去哪儿去哪儿!别占着茅坑不拉屎,还拖累整个班组跟着你挨批评!” 这番劈头盖脸的训斥,粗粝、直白、毫不留情。沈白薇从小到大,在大院里何曾受过这种责骂? 周围的人虽然没明目张胆地看笑话,但若有若无的目光和隐约的窃窃私语,让她如芒在背,羞愤难当。 死死咬着下唇,指尖掐进掌心,才能勉强维持,不让眼泪当场掉下来。 心里那团因为算计落空积压的火焰,这会儿被秦师傅的斥骂浇上了一瓢滚油,烧得她五脏六腑都在疼。 不,她沈白薇,绝不能一直过这种日子! 每天穿着难看的工装,站在嘈杂的车间里,做着重复枯燥、还会弄脏衣服,弄伤手的工作,被一个粗鲁的老女人呼来喝去,被只有小学文化的工友在背后议论…… 这不是她沈白薇该过的生活。 她应该穿着体面的衣服,坐在干净的办公室里,做着受人尊敬的工作,被人客气地称呼,享受其他人羡慕的目光…… 如果没有沈青梧的存在……她现在应该已经进了文工团,穿上了那身令人羡慕的军装,在宽敞明亮的排练厅里随着音乐翩然起舞,收获掌声和倾慕。 而不是站在充斥着机油味和金属摩擦声的车间里,听着秦师傅毫不留情的数落。 她想离开这里。 第92章 挑拨 沈白薇拖着灌了铅似的双腿,走出厂门时,天早已黑透。 最后一班公交车早就没了踪影,她只能沿着厂区外那条路灯稀疏、忽明忽暗的小路,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军区大院方向走。 这么晚才下班,一半是因为她确实手生,动作慢,耽误了进度;另一半……则是她故意的。 秦师傅那通毫不留情的责骂,让她十分不爽。既然嫌她慢,嫌她错,好啊,她就“慢”得更彻底些,“错”得更离谱些。 拆装精密元件,手指“笨拙”地颤抖,一个“不小心”,几个贵重的部件掉在地上;调试电路,对着图纸反复“困惑”,怎么都“找不准”那个关键节点。 她就是要让秦师傅看着她那副“孺子不可教”的样子干着急。 果然,秦师傅的脸色由青转黑,火冒三丈,把记录板往旁边工作台上一拍,指着她鼻子大吼:“沈白薇!你今天不把耽误的进度补上,把这几件废品的原因给我写清楚,就别想下班!我就在这儿看着你做!” 这不,她便“被迫”留了下来,在秦师傅怒气冲冲的盯视下,磨磨蹭蹭,一点点“弥补”着过错。 心里那股扭曲的快意,支撑着她熬过了漫长又难堪的一天。 骂我?那就一起熬着吧,看谁先受不了。 只是她没想到,天会黑得这么彻底,路上会这么安静。 都怪那个老女人,不就是干点活吗,拿着鸡毛当令箭,有什么了不起的! 沈白薇心里又恨又怕,不由得抱紧了胳膊,加快了脚步。 旁边小巷阴影里突然晃出一个人影,带着酒气,嘟囔着朝她逼近。 “啊——!”沈白薇吓得魂飞魄散,失声尖叫,慌忙向后退去,脚跟绊到不平的路面,一个趔趄,险些摔倒在地。 “干什么的?!站住!”一声大喝从身后传来,紧接着一道挺拔的身影疾步上前,挡在她和醉汉之间。 来人穿着军装,肩章在昏暗光线下看不真切。 那醉汉又没真的喝醉,不过是看着沈白薇一个女人,这才凑了上来。看见来了个大高个,吓得屁滚尿流,忙不迭地缩回巷子阴影里,脚步声仓皇远去。 “沈白薇同志?你没事吧?”秦明川转过身,关切地看着她,“都这么晚了,你怎么一个人走这条路?太不安全了。” 沈白薇惊魂未定,抚着胸口,眼圈发红,声音带着颤抖和后怕:“秦、秦连长……谢谢你……我、我刚下班……” 刚才那个酒鬼,突然跳出来吓了她一大跳,现在心还咚咚的,心口那股熟悉的憋闷感又隐隐泛起。 “下班?这都几点了?”秦明川看了眼手表,“我记得无线电元件厂一般下午五点半就下班了,这都快八点了!你们车间最近赶任务?” 沈白薇低下头,肩膀瑟缩,像是难以启齿,又像是饱含委屈:“不……不是赶任务。是……是我新来不久,很多规矩不懂,手脚也慢……” 她抬起湿漉漉的眼睛,飞快地看了秦明川一眼,又垂下眼帘,声音哽咽,“带我的秦师傅……要求严格,说我今天完成的定额不够,质量也不过关……让我必须留下来补做,做到她满意为止……其他人,都下班走了……” 秦明川一听,眉头皱得更紧,让一个新进厂的年轻女工单独留到这么晚,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 一股打抱不平的义愤涌上心头:“这叫什么话!再严格的要求,也不能不考虑实际情况,尤其不能不顾及女同志的安全!你们车间领导知道吗?简直乱弹琴!明天我去你们厂里反映反映这个情况!” “别!秦连长,千万别!”沈白薇抬头,泪水顺着脸颊滑落,伸手想拉住秦明川的衣袖,又在半途怯生生地收回,用那双含泪的眼睛恳求地望着他,“秦连长,完全的好意我心领了,但真的不用……秦师傅她,她也是为我好,想让我快点上手。 是我自己笨,学得慢,不怪别人……厂里生产任务重,大家都不容易,秦师傅管理一个组,压力也大……我多干一点,多学一点,没关系的。” 秦明川看着她泪眼婆娑我见过还强撑着为“欺负”她的人说好话的样子,再联想到她烈士遗孤的身份,心里那点同情和怜惜不禁又加深了几分,语气软了下来:“话不能这么说,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你一个女同志,这么晚走夜路,万一出点事怎么办?沈叔叔知道你在厂里是这种情况吗? 要不……我跟沈叔叔提一下,看看能不能帮你协调一下,换个相对轻松安全点的岗位?” “不!千万不要告诉我爸!”沈白薇的反应更加激烈,猛地摇头,眼泪掉得更凶,全是惶恐和恳切,“秦连长,求求你,千万别跟我爸说!他工作那么忙,肩上担子那么重,我不能再让他为我操心…… 我能有现在这份工作,能在沈家……安安稳稳地生活,已经是组织上和沈家天大的恩情,我怎么能不知足,怎么还能挑三拣四、给家里添麻烦呢?” 秦明川看着她苍白脆弱还强作坚强的模样,无声地叹了口气:“无论如何,安全第一,以后尽量避免这种情况。走吧,我送你回家属院。” 两人并肩走在昏暗的路上,脚步声在夜色中回响。 沈白薇落后半步,借着整理头发和擦拭眼泪的动作,迅速平复情绪,心里也在飞快盘算。 这是一个难得的机会。 走出一段,沈白薇声音轻声开口:“这次流感……多亏了青梧妹妹。她拿出的方子,听说特别管用,帮了医院和好多家属的大忙。” 说的语气那叫一个真诚,但又掺杂了一丝落寞和若有若无的自责,“其实……我心里一直过意不去。可能……可能是因为我,因为一些误会,青梧妹妹心里对我有看法……要不然,或许方子早就拿出来了?大家……也就不用多受那么多天的罪,医院的压力也能小很多。” 中间还停顿了下,吸了吸鼻子,声音更低,“是我不好,是我太笨,不会说话做事,才让青梧妹妹误会了我……她心里有气,我是能理解的。 只是……连累大家跟着多受了苦,我心里实在难受……” 秦明川刚执行任务回来,对家属院那场风波的细节和激烈程度并不完全清楚,只知道沈青梧献了方,立了功,受到了表扬。 这会儿听沈白薇这么一番“自责”与“剖析”,下意识地顺着她的思路思考:阿梧那丫头,医术是有的,但脾气也确实倔强,眼里揉不得沙子。 若是因与沈白薇的些许不快,便赌气将能救人的方子捂了一阵……这未免有些意气用事,不够顾全大局。 看着沈白薇泪痕未干,满脸愧疚的模样,他还出言宽慰:“沈白薇同志,你别想太多,也别太自责。阿梧她……年纪还小,性子是直率了些,有时候考虑问题可能没那么周全。 但她的本心是好的,这次方子也拿出来,帮助大家渡过难关。你们之间若有什么误会,说开了就好。” 沈白薇听着对方口中自然叫出的“阿梧”,听着他即便责备也带着维护意味的话语,瞬间被汹涌的嫉恨淹没。 秦明川!到了这个时候,你还是偏向她! 强压住心头的翻腾,脸上维持着感激又脆弱的表情,轻轻“嗯”了一声,不再多言。 秦明川对沈青梧的旧情和信任,比她预估的更深。 但越是艰难,她越是不甘。 沈青梧拥有的,她都要想办法夺过来,或者……毁掉。 第93章 医道传承,拜师 沈青梧去董老家前,颇费了一番思量。空手上门不合礼数,但太贵重的东西她也送不起,大院服务社也什么东西好买的,想了很久,想到了灵泉空间里的出产。 十月的羊城,暑热未全消,但一些本地水果已近尾声。 她借口去找朋友玩,实则找了个僻静处,从空间里取出早就备好的藤编小篮。 篮子底部垫着干净的大叶子,上面整整齐齐码着十来个大大小小番石榴(当地也称“鸡屎果”或“芭乐”),旁边还有几个棱角分明、色泽鲜黄透亮的杨桃。 沈青梧空间里葡萄,荔枝,芒果……全都有,但外面都已经过季,再拿出来也不合适,就这两样水果,她挑了好久。 提着东西,敲开了董老家门。 董老正在窗前翻阅一卷手抄的脉案,鼻梁上架着老花镜,见是她,脸上露出笑意:“青梧来了?快进来坐。” 屋子里一如既往弥漫着草药和旧书的气息。沈青梧将藤篮放下,这才在董老对面的椅子上端正坐下,背脊习惯性地挺直。 不知为何,面对他时,不自觉地的紧张。 以前在云雾村,她跟在奶奶身边学医认药,甚至偶尔会帮着看些小病,心里总存着一份不自觉的依赖——不怕,有奶奶有背后了。 如今,奶奶不在了,那份依赖变成传承的责任,也催生内心更强烈的渴望:她要去上大学,要更系统地学习,要把医术发扬光大……去看看外面更广阔的医学世界。 记得奶奶偶尔眺望群山之外,提起早年颠沛流离岁月里见过的部队医疗队。 说起那些穿着军装的医生,如何用锃亮的手术器械处理血肉模糊的创伤,语气有一种纯粹的向往:“那手艺,快、准、狠,能救急。咱们老祖宗的法子调理根本是好,可有些关头,就得像那样把坏掉的东西直接拿出来……” 奶奶也曾仔细观摩过,但终究因为战乱流离、自身的局限,后来年幼的沈青梧被送到她身边,未能真正深入。 “动刀子的事,讲究系统学问,胆子、手艺、学问,缺一不可。我怕半途而废,更怕学艺不精反害人。” 奶奶的话里有遗憾,有敬畏。 沈青梧想帮奶奶实现她的遗恨,也想亲眼见识,亲手触摸被称为“外科”的领域,想知道草药银针之外,那些冰冷器械是怎样救人的。 面对,董济民,她将自己这些想法,带着些许忐忑的和盘托出。 从对奶奶的追忆,到个人求学的志向,再到对外科医学那份混合着好奇与探索欲的向往。 董济民一直安静倾听,等她说完,也并没有觉得她“离经叛道”,眉头舒展,笑的开怀,眼角深刻的皱纹里满是欣慰。 “好,好啊!小丫头,心有大志,眼有远光!这是医者应有的气度!” “医道传承数千年,本就是海纳百川,兼收并蓄。老头子我,年轻时学医,也不曾固守一隅。 中医西医,名相不同,法门各异,但溯其本源,皆为济世活人。你能有这种想法,不闭塞,不自矜,非常好好!” “不过,青梧,万丈高楼平地起。你的中医根基,是你奶奶心血所铸,也是你自己努力学习得来了,是 立身之本,万不可荒废。 你现在好比一棵树,根须深扎于沃土,方能枝繁叶茂,有机会去探询旁侧的风景。若本末倒置,或根基虚浮,只怕欲速则不达。” 沈青梧目光坚定,认真点头:“老师,我明白,奶奶传下的东西,我会刻在心里,绝不敢忘。我想学别的,也是为了更好地理解医学这门道,不会舍本逐末。” “嗯,心中有尺,便不会行差踏错。”董济民满意颔首,起身踱到那排老旧书架前。 目光掠过层层书脊,最终停留在一处,略费了些力,抽出一本用深蓝色厚布精心包裹、边角已磨出毛边的书。 一本纸页泛黄的线装书,扉页上是竖排的苍劲毛笔字书名。 沈青梧看清书名,呼吸一滞,奶奶生前数次提及,推崇备至但遗憾未曾亲见到,据说其中不仅收录了许多冷僻而且有效用的古方,更难得的是附有一些基于实观察绘的人体脏腑形态图示,见解独到,在传统医书中别具一格。 董老将书递给她:“这本书,你带回去,慢慢研读。里面有些内容,让你对医道有更深的理解。我虽不能带着你去医院实地学习,但可以赠你此书,或许能为你将来铺垫一二。” 沈青梧双手接过,这份信任与期许,远比任何物质礼物更重。 “董老,这……这太珍贵了!我真的可以……” “书赠有缘人,医传有志者。”董老笑了笑,“放在我这里,不过是多占一格地方。到了你手上,或许能生出新的见解。就算是我这个老头子,给你的拜师礼吧。” 沈青梧已后退一步,将书小心置于身旁茶几上,面向董济民,挺直腰背,恭恭敬敬地跪下,俯身行了一个庄重的拜师礼。 “学生沈青梧,拜见老师!恳请老师日后不吝教诲!” 这份郑重让董济民动容,连忙上前,双手扶起:“快起来,新社会了,不兴这些旧礼。你有这份心,比什么都强。” 沈青梧顺势起身,目光澄澈:“礼不可废,奶奶教导,尊师重道,是学医也是做人的根本。” “好,好!”董济民连连点头,示意沈青梧坐下,自己也坐回椅中:“既然你正式入了门,有些事也该知道。你上头,还有三位师兄。” “你大师兄,姓陆,性情最是沉稳扎实,早年北上,如今在北市中医科主持事务。 二师兄姓林,人在海市,头脑活络,于中西医结合疗法上颇有心得和实践。 三师兄……”董老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笑意,“秦意林,性子嘛,跳脱一些,当年一腔热血支援边疆建设,跑到肃川去了,听说进了部队干得风生水起。” “他们三人,天南地北,各自耕耘,见面不易,但都是心在医道的好孩子。将来若有机会,自当介绍你们认识。” “多谢老师,我想师兄他们肯定得到您的真传了!” “哈哈,青梧啊,你是会说话的,今天高兴,走,我请你出去吃饭。” “老师,这……” “怎么,不想跟我这个老头子吃饭。” “没有的事,这不是担心您破费。” “哈哈,不用担心那么多,走,看看今天有没有好吃的。” 两人走在路上,董老提起沈青梧带过来的水果:“你这孩子,来就来了,还带东西。” “不是什么贵重东西,”沈青梧忙道,“是……是附近老乡自家种的,新鲜,想着给您尝尝鲜。” 董济民脸上笑意更深:“有心了,下次人来就行,不许再破费。” “哎,记住了。” 第94章 我认识的阿梧,性子倔,但心地善良 秦明川任务归来,本来就惦记着沈青梧,再加上那晚沈白薇添油加醋的暗示,让他觉得该和阿梧好好谈谈。 特意寻了个傍晚,带着准备好的礼物来找她。 几本新得的医书,一小包漂亮的彩色头绳和两块印着花纹的香皂,托人从海市捎来的。 他在沈家后院看到了正在收草药的沈青梧,夕阳的余晖洒下,给她单薄的侧影和飞舞的细碎发丝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空气中飘散着草药清苦的味道。 眼前的画面让秦明川有一瞬间的恍惚,好像又看到了湘西山林间,那个蹲着认真辨识草药,眼神清澈又执拗的小姑娘。 “阿梧。” 沈青梧抬头,见到是他,眼中掠过一丝清晰的讶异,随即漾开笑意,尤其在看到他手里明显是书的东西时,笑意更深了些:“秦明川?你回来了。” 秦明川走上前,将礼物递过去,脸上带着笑,“看看,喜不喜欢?医书是给爱学习的你,这些小玩意儿,是给……长大了的阿梧的。” 沈青梧接过接过东西,指尖拂过书页,又看了看那包头绳,脸上露出真切的笑容:“谢谢你,秦明川。” 笑容干净明亮,有收到礼物的开心,也有见到旧识的亲近。 秦明川看着她笑,心里头也跟着松快,觉得那个他记忆里灵动的小姑娘还在。但一想到沈白薇的那些关于“拖延”、“赌气”、“连累大家”的话,又觉得有些事不能不提。 “阿梧,有件事……我觉得你做得有点欠考虑。” 沈青梧正低头翻看一本医书的扉页,动作一顿,脸上的笑容没有了,慢慢抬起头看他:“你说的什么事?” “就是……这次流感药方的事。” “白薇同志跟我提过几句,我知道你们姐妹之间有些误会,她的话我不全信。但是阿梧,” “你手里既然有能帮上忙的方子,为什么非要等到情况严重了才拿出来呢?看着大院里的邻居,特别是那些老人孩子受罪,你心里……怎么就忍得住?这不像你。 我认识的阿梧,性子倔,但心地善良。” 沈青梧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拿着医书和头绳的手指倏然收紧。 因为礼物和旧识重逢而泛起的那点微暖的涟漪,瞬间冻住。 她看着秦明川,看着这个在她单调闭塞的年少记忆里,曾像一扇窗、一缕光,代表山外广阔天地和纯粹善意的年轻大哥哥。 听着他用自以为是的“为你好”的口吻,说出和沈白薇如出一辙的揣测,甚至还有对她“不够善良大度”的失望。 委屈,中间混杂着被背叛的凉意。 他居然……相信沈白薇的话? 他明明知道沈白薇和她关系不好,明明知道她在羊城这个家是外来人,为什么……为什么站在她这边,相信她? 这样的秦明川,和她刚来时那些听风就是雨,背后议论她的大院家属,又有什么区别?! 她以为他是不同的…… “你凭什么质疑我?”沈青梧的声音发紧,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颤音,“就凭沈白薇几句话?” “阿梧,我不是只听了她的话,” “我回来也了解过,大院里确实有很多人病了很久,医院压力很大,如果你早点……” “所以,你认定了,我就是因为和沈白薇的私怨,故意捂着药方,看着大家受苦?” 沈青梧打断他,眼底的光熄灭,“秦明川,在你心里,我就是这种人?” 她不需要他回答。 对方副“我在跟你讲道理”的神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我告诉你,秦明川,药方是我的东西,我不需要你来告诉我该怎么做,更轮不到你来评判我的对错!” 说着飞快地把手里那几本刚刚还让她心生欢喜的医书,连同那包头绳、香皂,一股脑地塞回秦明川怀里,动作带着赌气般的决绝。 “还给你。” “你的东西,我不要了。” 秦明川愣住,怀里被塞得满满当当,有些无措:“阿梧!你别耍小孩子脾气!我不是在怪你,我是在跟你讲道理!你现在不是在湘西山里了,这里人际关系复杂,做事不能只顾自己痛快,要想想后果,想想影响……” “想什么后果,关你什么事?”沈青梧抬头,眼圈隐隐发红,眼神倔强地不肯让眼泪掉下来,“秦明川,我们什么关系?你是我什么人?轮得到你来教训我该怎么做事、怎么做人?我的事,不用你管!” 她往后退了一大步,指着外面:“你走,我现在不想看见你,也不想和你说话。” 秦明川看着她发红的眼眶和紧绷的下颌线,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难受。 他记忆里的阿梧,虽然执拗,但对着他时,眼睛总是亮晶晶的,带着信任和依赖。 眼前这个竖起全身尖刺、冷漠疏离的少女,让他感到陌生,还有被误解好意的无措。 “好……你现在心情不好,我们下次再谈。”秦明川叹了口气,终究没再说什么转身离开,只当她是在闹脾气,下次哄哄就好。 他心里有些乱,阿梧有些过于敏感偏激,又隐约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阿梧……确实和以前不一样。 这种变化,让他心里莫名有些失落。 后院一丛茂盛的芭蕉树后,沈白薇悄悄缩回窥探的目光,嘴角难以抑制地向上弯起,眼底全是计谋得逞的快意和阴冷的兴奋。 呵呵,那天说的那些话,她还以为真的没有效果了。 看来,这把火,烧得正是时候。 沈白薇差点笑出声来,赶紧捂住嘴,悄无声息地溜走,脚步轻快得像一只偷到腥的猫。 第95章 不,她要报仇 沈青梧肩膀垮下来,脸上好像有什么东西滑落,抬手,用力抹了一把眼睛,指尖沾到一点湿意,被狠狠擦去。 心里有种难受的、空落落的失望和委屈。 刚才收到礼物,她还在心里悄悄琢磨,羊城十月蚊子依旧厉害,回他一个自己特制的驱蚊药包当谢礼是不是太轻? 是不是还得再加点别的? 现在想来,真是可笑。 回个屁!秦明川,你就被这里的蚊子咬去吧!最好多出点血,肿几个大包! 哼。 还有沈白薇……你可真是好样的! 新仇旧恨翻涌上来。 委屈?失望? 不,她要报仇。 沈青梧有对付沈白薇的法子,之前一直没下手,不过是觉得对方虽然讨厌,做了些动作,但并未对她造成什么实质性的伤害。 她‘大人有大度’,现在看来,她不配。 沈白薇,你手段不是很多吗? 这么会‘说话’,那就让你说不了话,好了。 还有周小玲,这个蠢猪,被人指使的团团转,跟着一起搬弄是非、挑拨离间,那就一起尝尝不能说话的滋味吧。 奶奶教她医术是用来救人,但山野里长大的孩子对付恶人,有时也得用点非常手段。 这叫“以牙还牙”,叫“小惩大诫”。 她没打算伤人性命,让她们吃点苦头,长长记性。 机会根本不用特意去寻,周小玲那颗没什么主见的脑子,还有那双总爱往沈家跑的脚,随时都是机会。 瞥见周小玲的身影又出现在通往沈家的路上,沈青梧她提前一步回到家,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沈白薇房门前。 将一种混合了特定花粉和有刺激性的草药粉末,撒在房间门把手上。 这药末无色无味,沾上皮肤后,只需要一点时间渗透。 嗯,羊城的天气可真好啊,外面太阳大,空气闷热,人在外走一趟很容易就出一层薄汗,正好催发。 这次,跟第一次给周小玲下的药不同,水洗也没用。 一旦沾上这种药粉,再出点汗,药性渗透,接着,喉头黏膜会像被火燎过般急剧肿胀,堵塞声带,皮肤泛起一片片刺痒的红疹,症状来得凶猛骇人,任谁看了都会以为是突发的急性过敏。 落在医院常规检查里,多半就是个“罕见强过敏反应”的结论。 做完这些,退回自己房间,佯装整理衣物,实则一直在留意着沈白薇房间的动静。 没多久就听见周小玲咋咋呼呼的声音和沈白薇温柔的回应,两人很快进了房间,门把手被转动,接着两人手挽手的出了门。 两人前脚刚出,后脚沈青梧赶紧去把门把手上的剩余药粉处理干净。 刚做完这一切,转身看见沈青柏和沈青竹从他们房间探出头,两双乌溜溜的眼睛好奇地望着她。 “姐,你这是在白薇姐姐门口干嘛呢?” 沈青梧神色自若地扬了扬手里那块看起来略有些脏的抹布,语气轻松:“哦,没什么。刚才路过,看见白薇姐姐门把手上好像沾了点灰,顺手擦一擦。” 灰?沈青柏眨眨眼,有点疑惑。 门把手不是每天都会碰到吗?好像……没看见有灰啊? 不过姐姐说有,那大概就是有吧。 “这样啊,那我和青竹也去把我们房门的把手擦一擦!姐,你手上这个抹布……” “这个啊,有点脏了,你们另外拿一个。”沈青梧顺手将用过的抹布团起来。 “好!”两个孩子欢快地应声,跑去找抹布。 周秀云从厨房出来,正好看到沈青梧站在沈白薇房门前,手里拿着抹布,沈青柏和沈青竹也嚷嚷着要去擦门把手。 她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心里竟浮起连她自己都觉得诧异的欣慰。 青梧……这是在主动帮白薇打扫?两个孩子之间的关系,有了缓和的迹象? 好事啊,白薇在她跟前长大,再加上因为她,家里得到了好处,周秀云对她是‘偏爱’那么一点点,但青梧是她亲生,两人能相处愉快,家里和睦,是她最想看到的。 —— 沈白薇和周小玲两人挽着手,说说笑笑地往服务社去,午后的阳光晒得人皮肤发烫。 没在服务社待上多久,周小玲就忍不住开始挠手背,眉头拧成一团:“白薇,不逛了不逛了,我这手不知道怎么回事,突然痒得厉害,跟有虫子爬似的!” 沈白薇也觉得自己的手心手背也传来一阵阵刺痒,她该不会是被周小玲传染了吧? 上次也是,她跟周小玲一起走在路上,莫名其妙发痒,去医院也没查出个所以然? 强忍着不去抓:“小玲,你先别抓了,小心别把皮挠破,留疤。走,我们先回家,用井水冲冲,冰一下应该能好些。” 两人匆匆赶回沈家,顾不上别的,直奔后院水井。 周秀云见她们慌里慌张地直奔后院,手里还空着,不是说去服务社了么,纳闷地问了句:“怎么了这是?东西落下了?” 沈白薇只觉得手上那股刺痒越来越难以忍受,像有无数细小的针在皮肉底下钻,心里烦得火烧火燎,偏偏还得在周秀云面前维持温顺模样。 “妈,没事……就是手不知道碰了什么,有点痒,想着用井水冲冲能好点。” “用水冲?怕是不得行哦,家里有那个清凉油,抹点那个,好得快。” 清凉油?谁乐意用清凉油那玩意儿啊,一股子呛人的薄荷樟脑味,沾上了半天散不掉,油乎乎地糊在皮肤上也不舒服。 “知道了妈,”她只得按下心头的不耐和隐隐升起的烦躁,“我先用井水洗洗看,要是不行再用那个。” 冰凉的井水浇在发痒的皮肤上,带来舒爽,那股钻心的刺痒被压制下去。 两人松了口气,周秀云见她们好了些,虽然觉得有些奇怪,但也没多问,转身又去忙了。 不过可惜,短暂的舒缓并没有持续多久。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先是喉咙发紧,紧接着是刺痒和灼热感,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呼吸不畅,想说话却只能发出嘶哑的气音,脸上脖子上也冒出了一片片不太明显的红点。 “呃……嗬……” 周小玲惊恐地睁大眼睛,指着自己的喉咙,想喊“白薇”,但只能发出嗬嗬声。 沈白薇情况同样糟糕,张着嘴,脸色因窒息感和恐慌慢慢涨红,额头冒出冷汗,徒劳地清嗓子,但最后也没能发出有效的声音。 两人互相望着对方同样惊恐扭曲的脸,不约而同地抬手摸向自己的脖子和脸颊,那里已经冒出了一片片看着不太明显,但触手可及的红疹。 两人害怕的不行,说不出话!完全说不出话!而且呼吸困难! 周秀云人在厨房里,还觉得奇怪了,这两个丫头一直待在后院,也不出来。 赶紧跑过去看看,想问问什么情况,一眼看见两人靠在墙边,满脸通红,冷汗涔涔,张着嘴却只能发出嘶哑气音,手指抠着自己的脖子,眼神里全是惊恐。 周秀云吓得魂飞魄散,以为白薇旧疾突发,慌乱地冲过去,想扶住她,又看见旁边同样情况的周小玲,急得六神无主。 “青梧!青梧你快过来!” “你快去周副主任家报信!就说小玲突然病了,很严重,我先送她们俩去医院!” 第96章 你这医生,不行啊? 沈青梧从自己房间走出来,脚步不疾不徐,眼神平静地扫过那两位痛苦憋闷,狼狈不堪的“受害者”,语气平淡甚至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茫然:“妈,我不知道周副主任家是哪一户。” 这话她说得坦然,也确是实情。她来大院时间不长,除了自家和隔壁王嫂子家有过交集的,大院里其他人家,她都没去过。 周秀云被噎了一把,又急又气,但又无法反驳,只得转向听到动静跑过来的沈青柏:“青柏!你去!快去周副主任家,就说他闺女周小玲突然得了急症,说不出话,喘不上气,我这边先往医院送!你快跑着去!” “哎!”沈青柏不明白具体发生了什么,看着沈白薇和周小玲被吓了一跳,应了一声撒腿就往外跑。 深陷在窒息痛苦和恐惧中的沈白薇和周小玲,虽然口不能言,但耳朵听得真切,眼睛更是死死地瞪着沈青梧。 周小玲只觉得一股邪火混合着喉头的堵塞感直冲天灵盖! 又是这样!上次自己莫名其妙浑身发痒! 这次……这次更严重,都说不出话了! 肯定是她!绝对是她搞的鬼!这个恶毒的乡下丫头! 她想尖叫,想指控,想扑上去撕扯沈青梧,可喉咙像被水泥封住,只能发出破风箱般的嘶鸣。 沈白薇同样痛苦难当,呼吸一口比一口艰难,她也在怀疑沈青梧。 沈青梧对这两道几乎要将她烧穿的愤怒恍若未见,“妈,我跟白薇姐姐,还有这位周小玲同志,关系可不怎么样。我就不跟着去添乱了,免得她们看见我更难受。” “我看,您啊,动作还是得快点,不然这两位怕是要遭罪喽!” 周秀云本来还想叫沈青梧一块儿把人送医院来着,这下好了…… 她是又气又无赖,连搀带扶,几乎是用拖的,把人弄出了门。 沈青梧没在跟前了,沈白薇和周小玲好像也没那么生气了,又或许是被求生欲压了下去,配合着往医院去,先治病要紧,其它的……等她们再好好算账! 医院急诊室里,又是一阵兵荒马乱。 周秀云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情况,描述的更是乱七八糟,随后赶到的周小玲母亲王彩凤,急红了眼,更是乱上添乱。 沈白薇和周小玲满脸通红,额头脖颈青筋微凸,急得直跺脚,但一个字也吐不出来,手指拼命指向自己的喉咙,又胡乱比划。 有人害我们!是有人下毒! 可惜,没人看得懂。 年轻医生擦了下额角的汗,硬着头皮对围着的家属解释:“从病人目前的症状,喉头严重水肿,伴有皮肤红疹,发病急,结合病史……初步判断,这很可能是接触了某些强致敏物质引起的急性、重度过敏反应。” “过敏?!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王彩凤第一个尖叫起来,全是不信任和愤怒,“你放屁!我闺女我养了十几年,吃啥都行,碰啥都没事,从来不知道过敏两个字怎么写!这都第几回了? 上次你们也说过敏,查来查去屁都没查出来!这次又过敏?你糊弄谁呢?!” 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几乎喷到医生脸上:“你看看她!都说不出话了!喘气都跟拉风箱似的!这是过敏?这分明就是要人命! 你们医院到底有没有认真检查?设备是不是坏了?还是你水平根本不行,查不出真正的原因?!” 周副主任更是脸色铁青,周小玲再怎么蠢,那也是自家孩子,这出了事,肯定得检查清楚。 他虽然没有像妻子那样尖声叫骂,但语气里的压迫感更重:“医生同志,请你慎重点。我女儿和沈家的孩子同时出现几乎一模一样的严重症状,这本身就不寻常。 单纯的‘过敏’解释不通吧?我希望医院能给予足够的重视,进行更全面、更深入的检查,排除……其他可能性。” 年轻医生被这夫妻俩一唱一和逼得步步后退,声音都有些不稳:“家属同志,请你们冷静!我理解你们的担心!根据喉镜检查,两位病人确实是喉头黏膜急性重度水肿,这是导致呼吸困难和失声的直接原因。 体征上,伴有皮肤红疹,也符合急性过敏反应的表现。” “如果,您觉得有需要可以抽血送去去血象化验,但是结果出来需要时间,而且目前的常规血液检查,主要是看有没有感染、炎症或者比较明显的代谢紊乱。 如果是某些特定的中毒,可能会有更特别的指征,但单凭血常规不一定能明确区分是严重过敏还是某种中毒的反应。” “需要时间?又是这套说辞!”王彩凤根本不听,大声打断,“我看你就是个刚毕业的毛头小子,经验不足!赶紧的,去把你们科室主任叫来!把你们医院最有经验的老医生请来!让真正懂的人来看!别在这儿耽误我闺女治病!” 旁边另一个等待看病的家属也被这阵仗吓到,小声嘟囔:“就是啊,这年轻医生没经验……” “两个孩子都这样,是有点邪门啊……” 周秀云听到是过敏,倒没那么紧张了,白薇跟家里其他孩子不一样,她要是出了什么事,大院里其他人还不知道咋说。 过敏…… 在她看来就是一点小病,很快就能好。 这周副主任他媳妇用得着这么大惊小怪的吗? 还有周副主任那话啥意思啊,其他可能,周小玲去的是她家,这…… 第97章 吃下哑吧亏 沈白薇也说不了话,只是用力摇头,手指颤抖地指着自己的嘴,又指向外面,眼泪不受控制地扑簌簌往下滚,混合着脸上的冷汗,看起来惨又冤屈,活脱脱一副被人暗害、有口难言的苦主模样。 她和周小玲交换着眼神,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相同的笃定与恨意——是沈青梧!绝对是那个阴险的乡下丫头干的! 她们原本盘算得挺好:到了医院,让医生查出“中毒”的实据,最好是能分析出点什么特殊的毒性成分。 到时候,证据确凿,指向明确,看沈青梧还能怎么狡辩! 非得借这个机会,把这个眼中钉彻底钉死,让她在大院、在沈家无立足之地! 但,千算万算,没算到这医生如此“不中用”!查来查去,竟然就得出个“过敏”的结论?! 还说她们俩是过敏,什么过敏这么严重啊!说都不出来了,还两个人一起! 那年轻医生被周家父母劈头盖脸地质疑、责骂,心里也憋着一股说不出的委屈和窝火。 他完全是依据现有的检查和看到的临床症状做出的判断。 喉头急性水肿、伴有皮疹,发病急骤,这明明就是严重过敏反应的典型表现啊! 抽血化验还在做,但以他的经验,中毒(尤其是能导致这种症状的神经毒素或腐蚀性毒物)往往伴有其他更特异的体征异常,目前也并没有看到。 而且这里是什么地方。 军区啊,有谁会在这里下毒? 而且看这症状,虽然吓人,但并无致命的风险,更像是某种警告或惩戒……逻辑上也说不通啊。 他也只能硬着头皮,在一片嘈杂和逼问中坚持自己的判断:“家属同志,请相信我们,我们一定会尽全力查明原因。 但目前所有的客观检查……都更支持急性过敏的诊断方向,等血液化验的结果出来,到时候会有更全面的分析……” 沈白薇听着医生那套“检查”、“过敏”的说辞,气得眼前又是一阵发黑,喉咙的堵塞感更重,只能用眼神死死瞪着医生,仿周小玲更是焦躁地跺着脚,发出嗬嗬的抗议声。 值班的护士长见局面快要失控,医生被逼问得满脸通红,周副主任的脸色也越来越难看,王彩凤更是有要动手拉扯医生的趋势,连忙挤进人群:“各位家属同志,请冷静!请相信医院,我们一定会全力救治病人!这样,我马上去请示一下值班领导!” 没过多久,一个中年干部模样的医生快步走过来,“周副主任,你们家属的心情我们非常理解。两个孩子症状确实凶险、蹊跷,我们医院一定会重视。 目前这边的检查和初步判断,小赵医生已经汇报了。为了更稳妥、更全面地诊断,也为了尽快让病人得到最合适的治疗,让我们医院中医科的董济民主任过来会诊。董老是中医方面的权威,经验丰富,尤其擅长诊治各种疑难杂症和急症,你们看如何?” 王彩凤还想嚷嚷“中医能行吗?”,被周副主任用眼神制止。 董济民被匆匆请到急诊室,先看了看两人的舌苔、面色,又搭了脉,观察喉部情况,问了发病前后的一些细节。 不过,周秀云只知道两人约着去了一趟服务社,王彩凤那边只说家里孩子出去的时候还好好的。 啥也没问出来也就只能放弃。 手指搭在沈白薇腕上,眉头动了一下,指尖感受到的脉象,除了急滑数主热症惊悸外,似乎还隐隐藏着不自然的滞涩。 再结合她们几乎同时发病、症状高度相似、且都指向喉部的情况……这不太像寻常的意外过敏或急症。 他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扫过沈白薇和周小玲写满急切、指控和某种隐秘期待的脸,又掠过旁边焦急愤怒的周家父母和惶惑不安的周秀云。 董济民脑海中灵光一闪,突然想起多年前在湘西一带巡诊时,曾听当地苗医提起过一种生长在深山阴湿处的特殊草药,其花粉若与另几味刺激性药草混合炮制,可致人喉窍骤闭、肤起红粟,症状极似烈性过敏,但发病更快,且寻常解毒验毒之法难辨。 湘西……沈青梧正是来自湘西。 她熟知各类草药特性,动手能力强。 再联想到之前闹得沸沸扬扬、最后被部队压下去的药方流言,该不会是沈青梧动的手吧? 董老收回手,对着殷切望着他的众人,包括那两位说不出话但眼神灼灼的病人:“两位小同志的症状,喉头水肿,声嘶难言,伴有肤疹,脉象急数,确属风热挟毒,上攻咽喉之急症。 观其势急而症专,更像是猝然接触了某些峻烈之‘风毒’异物所致,此类反应,在中医看来,亦可归入‘过敏’范畴,但与寻常食物花粉过敏又略有不同,来得更急,去得也应快。” 他看着沈白薇和周小玲骤然亮起又因他后面的话而黯淡下去的眼神:“所幸毒邪未深陷脏腑,目前看来,并无大碍。开一剂清热祛风、解毒利咽的方子,再用些外敷缓解喉肿。按时用药,好生休息,忌辛辣发物,保持心境平和……大约一两日,这喉肿声哑便可消退。” 沈白薇和周小玲傻眼了。 她们憋着劲等着董老揭穿“中毒”真相,甚至指望他能查出点沈青梧下毒的蛛丝马迹,没想到等来的还是“过敏”结论! 两人急得直瞪眼,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拼命摇头,指着董老,又指着外面,意思很明显:不是过敏!是有人害我们!你查清楚啊! 可董济民看着她们,那目光好像能洞悉一切,但又什么都不说破:“病中不宜急躁,急躁则火上升,于喉症不利,安心服药便是。” 周副主任和王彩凤虽然满心疑窦,不愿接受这个结果,但董老名声在外,诊断清晰,处置得当,他们又没有证据,只凭怀疑也站不住脚。 王彩凤只能咬牙切齿地嘟囔:“……肯定是招惹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眼神看向周秀云。 周秀云没想那么多,听到“无性命之忧”、“一两天能好”,一直悬着的心落回实处,连忙对董济民道谢:“谢谢董主任!谢谢您!我们一定按您说的做。” 最终,沈白薇和周小玲只能顶着火辣辣刺痛的喉咙,带着满肚子无法言说的憋屈和愤恨,抓了药,灰头土脸地离开了医院。 一路上,两人用眼神交流,都认定是沈青梧干的,医院的医生也是,都是草包! 各自暗下决心,这次哑巴亏绝不能白吃,一定要揪住沈青梧的‘小辫’子,让她‘好看’。 医院里,董济民看着她们离去的背影,摇了摇头。 第98章 机会给了,她自己不中用啊! 沈白薇被周秀云搀扶着回家,脸色因喉头的肿痛和满腔无法宣泄的怒火呈现出一种病态的潮红,头发也被汗浸湿了几缕,显出十分狼狈。 周秀云看着她这副模样,心疼得不行,连声安抚:“白薇啊,听话,先回房躺着,好好休息。妈去给你煮点烂糊的白粥,放凉些,可不能饿着身子。” 沈白薇一肚子的火,哪里能安心躺着。 正好沈青梧开门。 沈青梧脸上是一派浑然天真的疑惑,甚至还带着点恰到好处的关切:“白薇姐姐?你从医院回来了?医生怎么说的呀?呀——” “你这脸色……怎么这么红?还透着点黑?过敏还会让人……嗯,面目狰狞的吗?看着怪吓人的。” 沈白薇本就愤怒且扭曲的脸,更是控制不住地抽搐了一下,眼神落在沈青梧脸上,如果目光能杀人,沈青梧早已被凌迟。 是你,沈青梧!我知道是你干的! “妈——!”沈青梧不看她,转头朝着厨房方向,清亮地喊了一声,语气里满是“担忧”,“你快出来看看白薇姐姐!她样子不太对,是不是医院开的药不对症啊?” 周秀云正心神不宁地在厨房准备粥,握着锅铲慌里慌张跑了出来:“怎么了怎么了?白薇,你哪里又不舒服了?” 一眼看到她憋得通红、扭曲痛苦但说不出话的脸,心又揪了起来。 沈白薇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沈青梧,又急又怒地比划,喉咙里的嘶声更重。 沈青梧好像完全看不懂她的指控,反而皱起眉头,一副认真思考病情的模样,对周秀云“好心”建议:“妈,我看白薇姐姐这气色,黑里带红,神情扭曲,经脉郁结之象明显,光吃药行吗?要不要再扎两针?疏通气机,散瘀化毒,见效快些。” “我跟你说啊,在老家的时候,我跟奶奶学过针灸,头疼脑热、惊厥气闷什么的,扎过不少人,效果是相当不错的。” 沈白薇后退一步,沈青梧这个家伙,给她下毒还没完,还想拿针扎她?!谁知道她针上会不会又沾了什么东西? 抱着周秀云的胳膊直摇头,周秀云看看一脸“真诚”建议的沈青梧,又看看吓得魂不附体、直往后缩的沈白薇,一时也有些拿不定主意。 “妈,您不信啊,真的,我扎过不少人,技术好的很。白薇姐姐,别害怕,搞不好啊,几针扎下去,立马就好了。” 沈白薇吓得赶紧松开手,跑回房间,砰的一声关上门。 “哎,怎么就走了啊,白薇姐姐,你真的不扎了?我跟你说,机会难得,过了这村……” “行了行了,青梧。”周秀云看着紧闭的房门,又看了看似乎还想“尽心力”的沈青梧,疲惫地摆了摆手,“白薇胆子小,就别勉强她了。董主任说了两天就能好,你先……先忙你的去吧。” “哦,那算了,我本来还想出份力的。” 沈青梧的心情这下舒畅了,果然,这人啊,做了亏心事,就会害怕。 刚才沈白薇要是真同意了,她肯定得扎了针,沈青梧自然不可能当着周秀云的面,做什么‘坏事’。 要是真扎了,搞不好晚上就能好,不过可惜机会给了,她自己不中用啊! 另一边,董济民托人带话,让沈青梧去他那里一趟,说有些事要问她。 沈青梧昨天才去过一趟,今天又特意r让人带话,再加上沈白薇和周小玲去过医院…… 她对自己下的药倒是有信心,症状也模仿得天衣无缝,但师父他…… 心里隐约有点预感,但她还是去了。 董老书房里,药香弥漫,但比往日多了几分沉肃。 董济民没有像以前那样笑着让她坐,也没有寒暄,目光如炬地看着她,开门见山:“青梧,你老实告诉我,沈白薇和周小玲今天的急症,喉头水肿,失声难言,是不是你做的手脚?” 沈青梧心里头一咯噔,这刚做坏事,就被人发现了? 想摇头否认,嘴唇动了动,编好的托词已经到了嘴边。可她对上董济民那双严厉中又带着忧虑的眼睛,那些狡辩的话说不出口。 挣扎了几秒,垂下眼睫,带着破罐子破摔的倔强和一点委屈:“……是,是我做的。” 沈青梧攥紧了拳头,又觉得自己没做错,不过是小小惩罚了一把,“谁让她们老是合起伙来编排谣言,之前大院那些难听的流言,就是她们俩在背后捣鬼!我……我就是想让她们也尝尝难受的滋味,让她们那张搬弄是非的嘴,暂时消停一下!” 董济民脸上没有太多意外的表情,只是眉头蹙得更深,叹息声沉重地落下:“青梧,你告诉我,你学医是为了什么?” 沈青梧一愣,下意识回答:“为了治病救人,为了……把医术传下去。” “那你这次,是在治病,还是在救人?” “哪怕你剂量控制得再精妙,只是让她们暂时失声,哪怕她们确有错处在先。但你用医术去算计人,这还是一个医者该做的事吗?这跟你讨厌的那些背后害人的手段,本质上有什么区别?” “我……”沈青梧被问得哑口无言,脸颊火辣辣地烧起来。 她想起小时候在云雾村,被人说是“没爹妈养的野丫头”,她气不过,偷偷在那些孩子的鞋子里放过痒痒草,让他们脚底板痒了一整天。 奶奶知道后,没有打骂她,只是像这样,用失望的眼神看着她…… 奶奶走后,再没有人用这样的目光看过她,再也没有人直接又严厉地指出她的错处。 这一瞬间,师父和奶奶的身影重叠,她想奶奶了。 第99章 对了,还有秦明川 董济民看着沈青梧眼中翻涌的复杂情绪,更是语重心长:“之前大院那些流言蜚语,我也略有耳闻,本想着太过分,我这把老骨头也该出面说几句公道话,没想到部队处理得即时、公正。 她们有错,自有公理和规矩去评判、去约束,但你若用自己的本事去以牙还牙,甚至是以恶制恶,那便是把自己从‘有理’变成了‘有过’,从‘受害者’变成了‘加害者’。你这是在自毁前程,自污双手!” “师父,哪有那么……” 沈青梧眼眶一阵酸涩,她想说“哪有那么严重”,想说沈白薇跟周小玲又不会真的有事…… 但看着董济民痛心疾首的神情,那些话她说不出口。 “我知道错了……我不该这样。” 董济民见她错,也没再继续追问。 沈青梧自幼长于山野,性子如未经雕琢的璞玉,刚烈直率,野性难驯。 她奶奶龙桂枝年事已高,或许管教时心存怜爱,未能狠心约束。 如今他既为师,便不能只传医术,不琢心性。管束过严恐生逆反,但若放任,这般聪慧的苗子行差踏错,后果不是他想看到的。 “你能认错,说明本性未失,我且问你,你可知道,我为何能猜到是你?” 沈青梧茫然地摇摇头,她对自己用的药很有信心,配方知道的人少,且症状模仿的是过敏,医院常规检查理应查不出来。 难道……医院里有隐藏的高手?可如果有,为什么没人揭穿? “哼,”董济民从抽屉里拿出草茎递到她眼前,“你看看这个,‘鬼针草’的根茎,炮制研磨后,混以湘西特有的‘七步莲’花粉,再辅以三两味引药,便可致人喉窍骤闭,肤起红粟,症似急敏,又非寻常毒物可查。这‘七步莲’,只生于湘西深山阴湿崖壁之下,羊城地界,根本寻不到!” “你将这两味主药,辅以三两味常见的,带刺激性的引药(如辣蓼、毛茛叶末),精心配伍炮制。药成后无色无味,沾肤遇汗则渗,专攻喉窍肌表,引发酷似急敏之症,但又非寻常验毒之法可查。 刻意模仿过敏,心思可谓巧妙,但你下意识里,用的还是你最熟悉、最确信来自家乡特有的药材,是不是?” 沈青梧松了口气,原来这个高手是师父啊! “师父,您真厉害……什么都瞒不过您。” 她以前在老家时,仗着有灵泉空间,漫山遍野寻找奇花异草,空间里移栽了不少她觉得“有趣”或“特殊”的药材,未必都是治病救人的良药,有些正是带着偏性甚至毒性的。 这次动手,确实选了实验过,最熟悉的品种。 “现在知道拍马屁了?”董济民哼了一声,将草茎丢回抽屉,“青梧,你要记住,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今日是我发现了,念你初犯,又是事出有因,尚且能私下告诫于你。若是换了旁人,或是医院里真有精通此道的行家当场指出,你‘用阴私手段害人’的名声传出去,日后还如何立足?如何行医?医者名声重于性命,一步踏错,可能终身难以挽回!” “你既然下定决心要学医,要走这条路,那就必须行得正,坐得直。医术可以精进,方剂可以钻研,但心术必须端正。 ‘仁心’在前,‘仁术’在后。无仁心,纵有通天之术,亦非良医,甚至可能为祸更烈!” 沈青梧被他这番话说得心潮澎湃,又羞愧难当,重重地点了点头:“师父,我真知道错了。我向您保证,以后绝不会再用医术去做这种……这种事。” “知道错了就好,不过认错不能只是嘴上说说。回去,将《大医精诚》篇抄写五遍。一来是罚你,二来让你静心,好好想想何为‘医者仁心’,何为‘精诚’二字。抄完了,拿来我看。” “是,师父。” “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不过,认错不能只是嘴上说说,须得长记性。回去之后,将《千金要方》开篇之《大医精诚》全文,工整抄写五遍。” “此举,一为小惩,让你静下心来,好好反省。二为深悟,” “抄写之时,需一字一句细细咀嚼,用心体会何为‘凡大医治病,必当安神定志,无欲无求,先发大慈恻隐之心,誓愿普救含灵之苦’,何为‘见彼苦恼,若己有之’,何为‘精’于医术,‘诚’于品德。” “抄完拿来我看,我要查你是否用心。” 沈青梧带着‘教训’和五遍《大医精诚》的罚抄回到家中,董老的话,敲在心上,余音嗡嗡作响。 铺开纸,拿出笔。 笔尖落下,有种近乎虔诚的专注。 “凡大医治病,必当安神定志,无欲无求,先发大慈恻隐之心……” 那点自认的“小惩大诫”的理直气壮,在古贤的训诫面前,寸寸瓦解,露出底下被愤怒掩盖,不够光明的私心。 两天后,沈白薇和周小玲两人关在房间,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 “肯定是她!”周小玲嗓音粗嘎,急不可耐,“白薇,咱们这就去跟她当面对质!告到部队去!” “对质?拿什么对质?” “医院说是过敏,董老说是‘风毒急症’,你有证据吗?你连她怎么下的手、下在哪儿都说不清楚!” “那……那就这么算了?” “算了?” “她这次能让我们说不出话,下次呢?这丫头邪性,流言对她不痛不痒,我们反而容易引火烧身。” “硬的不行,就来软的。明的动不了,就从别的路子找她的死穴。” 周小玲没太明白:“什么死穴?” 沈白薇没回答:“放心,我自我办法。” “那白薇,报仇,我就就靠你了。” 周小玲离开后,沈白薇还在琢磨。这毒要真是沈青梧下的话,那她也太厉害了! 她完全没有印象,毒下在哪里? 如果沈青梧真的有那么厉害,那像之前那样,在大院随随便便弄几句流言,对她来说‘不痛不庠’,起不到什么作用。 对了,还有秦明川。 周小玲不顶用,那她自己出手。 第100章 拒绝 秦明川拿着那份被沈青梧退回的礼物,在沈家院门外徘徊了好一阵,心里闷得发慌。 他已经从巷口走到院门口,又从院门口折返回巷口,来来回回好几趟,手里那个用旧报纸包着的布包被他攥得温热。 几次想敲门进去找沈青梧,哪怕不说话,把东西放下也好,可一想到她上次冰冷的,好像看陌生人一样的眼神,脚怎么也迈不出去。 他秦明川在部队里也算号人物,训练场上喊一嗓子,百十号人立刻立正。 可这会儿站在沈家院墙根底下,连敲门的勇气都没有。 这话说出去,怕是没人信。 正踌躇,身后传来脚步声,轻,缓,带着某种刻意。 “秦连长?”那声音软得像棉花,带着恰到好处的温柔,“你来找……青梧的吗?” 秦明川回过头,沈白薇不知什么时候从屋子里走了过来,穿着一件浅色的外套,头发整齐地梳在耳后,脸上挂着温温柔柔的笑。 她好像一直这样,说话轻言细语,看人的眼神专注又体贴,让人不自觉地放松下来。 秦明川有些尴尬地点了点头,手里的布包藏也不是,露也不是:“嗯,有个东西想拿她。” 沈白薇的目光落在他手里的包上,又移开,叹了口气:“青梧她……年纪还小,心性又直,在山野里自在惯了,刚回到城里,许多规矩和人情的弯弯绕绕,一时转不过弯来。 有时候说话做事,难免……直愣了些,不太能体会旁人的一番心意。秦连长,你可千万别往心里去,多包容她些。” 这番话听得秦明川心里舒坦了些。 看,还是有人理解他的。 他确实是一番好意,也确实不是故意惹沈青梧生气。 沈白薇同志不愧是大院都夸的人,懂事,明理,能体谅人。 “没事,”他扯了扯嘴角,“我不怪她。” 沈白薇的笑意加深了些,那双眼睛弯成月牙,目光有意无意地落在他手中的布包上:“要不……秦连长,你把东西交给我?我帮你转交给青梧。” 她往前走了半步,声音更柔,“她现在正在气头上,你当面给她,恐怕她又会甩脸子。等晚些时候,她心情平复些了,我帮你转交,顺便也好好劝劝她。你们之间许是有些误会,说开了就好。女孩子嘛,有时候需要个台阶。” 秦明川看着她,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包。 沈白薇这话说得有道理。 阿梧现在肯定不想见他,硬凑上去只会让她反感。 白薇同志是她的姐姐,由家人转交,既全了他的心意,又避免正面冲突。 而且,白薇同志刚才也说,还会帮忙劝说,这样也能缓和关系…… 他的手动了动,包差点就递出去了。 就在那一瞬间,眼前忽然闪过沈青梧每次提起沈白薇时的眼神,毫不掩饰的冷意,排斥。 如果……东西交给沈白薇,那经由她的手转交,阿梧会不会更生气?会不会连看都不看就直接扔了? 说不定还会误会他,觉得他就是跟沈白薇站一边了。 秦明川伸出去的手僵了一瞬,又收了回来。 “不用麻烦你了,白薇同志。”他把布包攥回手里,声音里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固执,“我还是……自己找机会给阿梧吧。有些话,还是得当面说清楚比较好。” 沈白薇的手还保持着伸出去的姿势,僵在半空。脸上的笑容有那么一刹那差点没挂住,眼底飞快掠过一丝愕然,恼意。 就差一点!东西只要到了她手里,她有无数种方法可以“处理”。 可现在,这个秦明川,看着温和好说话的男人,竟然在最后关头又把东西收了回去! 沈青梧那个野丫头对他的影响就这么大? 连转交东西这点小事,都要顾及她的喜恶? 沈白薇的指尖蜷缩了一下,但迅速调整过来。手自然收回,拢了拢耳边的碎发,脸上重新浮起那层恰到好处的苦涩。 “也是……”她的声音低下去,带着自怜的颤意,“秦连长考虑得周到,是我多事了。” 她低下头,露出一截白皙纤细的脖颈,睫毛垂下来,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我总是想帮着缓和一下,毕竟是一家人。可青梧妹妹她……似乎对我误会很深。有时候,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做好,怎么做都是错……” “可能……是我哪里做得不够好,才让青梧妹妹这么不喜欢我。连带着,也让秦连长你为难。真是……对不住。” 说完,抬起眼看了秦明川一眼,眼神里全是无辜和委屈,带着一种“你不用管我,我能承受”的隐忍。 可秦明川这会儿心里乱成一团麻,满脑子都是沈青梧那张冷脸,哪有心思听她说这些家长里短? 而且这是人家姐妹之间的事,他能说什么? 只能干巴巴地挤出几句:“你……别多想。”顿了顿,觉得这话太过敷衍,又补了一句,“我先回去了。” 说完,不等沈白薇反应,转身就走。 步子迈得又大又快,像是在逃跑。 沈白薇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脸上的温婉一点点剥落,盯着那个空荡荡的路口,眼神阴得能滴出水来。 秦明川……软的不吃。 那就只能来点让他“难忘”的了。 —— 傍晚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了,院子里那盏昏黄的路灯还没亮。 沈家的气氛比往常紧绷些,沈建国接到紧急任务,半夜就得出发。 他坐在客厅那张旧藤椅上,把随身的军用挎包打开,一样一样检查里面的东西:地图、指南针、压缩干粮…… 眉头习惯性地锁着,眉心那两道竖纹比平时更深。 每次出任务前他都是这副表情,周秀云看了十几年,早习惯了,但还是忍不住絮叨。 “这个季节山里冷,你那件厚的绒衣带上没?”周秀云在屋里转来转去,手里拿着一件叠好的毛衣,又不放心地抖开看看,“还有袜子,要带双厚的,你上次出任务回来,脚后跟都磨破了……” 沈建国头也没抬,声音闷闷的:“带了,都带了。” “带了?我怎么没看见?”周秀云不信,凑过去翻他的包,“你这包里就这么点地方,哪塞得下?” 沈建国无奈地抬起头:“周秀云同志,我这是去执行任务,不是去探亲,带那么多东西像什么话? 第101章 人情交换 周秀云被噎了一下,手里的毛衣收回去不是,放下也不是。 沈白薇这时柔柔地开口了,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爸,您这次去多久啊?山里条件艰苦,您一定要注意身体,妈,她也是担心您……” 她站在周秀云身侧,一只手搭在周秀云手臂上,目光盈盈地看着沈建国。 沈建国看了她一眼,神色缓和了些:“不一定,看情况,你们在家好好的,别让我操心。” “爸您放心,我会照顾好妈的,也会……和青梧妹妹好好相处。”沈白薇说到“青梧妹妹”时,语气顿了顿,低垂下眼帘,像是不经意地流露出些许隐忍和委屈。 沈青梧的房门着着,她人坐在床边,窗外的光线透过玻璃照进来,有些暗了,但她没开灯。 客厅那些声音,周秀云的絮叨、沈白薇的软语,是她从未听过的,一家人的样子。 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又很快沉下去。 在云雾村的时候,村里的小伙伴们,家里爹妈都在的,吃饭的时候围一桌,闹哄哄的。 出工回来,爹会扛着锄头,妈会迎上去拍打他身上的土。 那种热闹,那种理所当然的亲热,她站在远处看过无数次。 那时候她也会想,自己的爹妈是什么样子? 他们为什么不在? 会不会有一天,他们也像别人的爹妈那样,突然出现在村口,亲热地喊她的名字? 小时候的沈青梧想过很多次这样的场景。 奶奶从来不主动提,偶尔她问起,也只是摸摸她的头,说:“阿梧陪着奶奶不好吗?” 后来就不怎么想了。 盼头这东西,像山里的雾,看着近,伸手一抓,却什么都没捞着。 久了,也就不伸手了。 再后来,奶奶走了,这个世界上最后一个会摸着她的头叫她“阿梧”的人,没了。 她被接到羊城,住进这个叫“家”的地方。 有爸,有妈,有大哥,弟弟,妹妹,还有个“姐姐”。 可那些声音,絮叨的,软语的。隔着一道门,听得清,却融不进去。 她早就不是小孩子了。 小孩子才需要那些,她不需要。 沈青梧一直这样安慰自己,可是心底,酸酸的…… 床边的旧背篓敞着口,里头装着她从大青山采回来,再经她手处理过的药材。 伸手进去,指尖触到那些晒得干透、分量轻巧的草药,心里有一种踏实感。 这些草根树皮,比那些絮叨软语实在得多。 拿起一大包三七粉。 这是她用老办法研磨的,粉末细,止血散瘀,跌打损伤的首选。 以前在云雾村,三天两头有人摔伤扭伤,三七粉是顶顶要紧的东西。 山里人皮实,磕了碰了,一把粉子按上去,血止住了,还接着干活。 裁了一张干净的油纸,把三七粉倒进去,折成方方正正的小包,拿笔在背面写:三七粉,止血。 驱虫的草药,山苍子、薄荷、艾草混在一起研磨的粉末,撒在周围能防蚊虫,撒衣服袖口也行。 山里这个季节,毒虫还没完全消停,这东西顶用。 藿香,应急的,治肠胃不适。山里行军,喝生水、吃冷干粮,肠胃最容易出毛病。 最后是一小罐她自己熬的金疮药膏。 这个最花功夫,用的是空间里的几味药材,加上灵泉水,熬出来的药膏比她做过的任何成品都细腻,止血生肌的效果格外好。 小小一个粗瓷罐子装着,外面裹了层油纸防漏。 那些药包整整齐齐排了一排。沈青梧坐在床边,低头看着它们。 她还要在这个家里继续住下去,这是现实。 高考还有几年,她一个十五岁的姑娘,没钱没势,不可能自己跑出去单过。 既然要住下去,就得把日子过顺。 周秀云那边,她是不指望了,她心疼沈白薇,改不了。 她没那个功夫,也没那个心思,去跟沈白薇抢“妈”。 但沈建国不一样。 这人没多热乎,也没多少贴心,但他比起周秀云来说,还算讲道理。 在这个家,这就够了。 沈青梧不需要他当什么慈父,她早过了需要爹妈的年纪。她只是需要这个家的当家人,在某些时候,能像上次那样,不偏不倚地说一句公道话。 这就够了。 这些药,就是这个意思。 不是讨好,不是撒娇,更不是什么“女儿心疼爸爸”。她没那个感情,也做不来那套,这就是一笔人情。 沈青梧收拾好那些药包,用一块干净的布裹成一卷。 她在床边坐了一会儿,听着外面的动静。 絮叨声停了,沈白薇软语声也没了,大概是回自己房间了。 那就现在。 起身,推开门,走进客厅。 沈建国还坐在那张旧藤椅上,军用挎包放在脚边,手里拿着一份地图在看。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看到是沈青梧,眼里闪过一丝意外,这孩子平时这个点都在自己屋里,很少主动到客厅来。 沈青梧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把手里的布包递过去。 “爸,这个您带上。” 沈建国愣了一下,目光从她脸上移到那个布包上,又移回来:“这是什么?” “一些应急的药。” “里面有三七粉,万一磕碰出血了可以先压上。有一包驱虫粉,山里头这个季节蚊虫还没消停,撒在衣领袖口能防着点。 还有藿香,要是水土不服、闹肚子,泡水喝。最后是一小罐金疮药膏,处理小伤口用的。” 沈建国抬起头,看向站在面前的女儿。 灯光下,沈青梧的脸没什么表情,脊背挺得笔直,双手垂在身侧。 那双眼睛像极了他妈的眼睛,这会儿没有看他,垂着,盯着地上某个点。 沈建国心头蓦地一暖,又有些复杂。 他还记得这丫头刚来时的样子,那会儿还是夏天。 看他和周秀云的眼神……怎么说呢,不是害怕,也不是怯生,而是像看陌生人。 对她来说,他和周秀云,还有沈家其他人,都是陌生人。 十五年了,他没去看过她几回,周秀云更是从来没去过。 她跟着龙桂枝在山里长大,她所有的记忆,没有“爹妈”这两个字的位置。 后来那些事…… 周秀云偏心白薇,他心里明白。 工作的事,药方的事,还有那些家里家外的磕磕绊绊…… 他不是不知道,只是,他也不知道该怎么管。 但有一件事他做对了。 药方风波,他没和稀泥。 周秀云说“白薇身体弱”,沈白薇在旁边泪眼汪汪。 他选择相信沈青梧。 后来零花钱的事,还有部队发下来的奖金。 这些事,都是他该做的。 现在…… 他看着手里那些东西,觉得喉咙有点发紧。 “好,爸带着。” “在家好好的,照顾好弟弟妹妹,有什么事……等我回来再说。” 沈青梧点了点头,“嗯”了一声,没再多说,回了自己房间。 沈建国依旧坐在藤椅上,低头看着那个装了药包的包,半晌没动。 窗外那盏路灯的昏黄光晕透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树的影子。 第102章 有来有往 回到学校的生活,对沈青梧而言,是一处独属于她的宁静港湾。 这里没有沈白薇。 课桌、黑板、朗朗书声,还有身边那个总是笑容爽朗、说话不拐弯的好朋友孟晓华。 孟晓华对沈青梧的感激是实打实、热乎乎的。 上次那场流感,大院里倒了一片,孟晓华家所在的孟家村也没能幸免。 沈青梧给的药,不仅救了她家里高烧不退的亲人,后来经她父亲的手传到村里,陆陆续续帮了不少受病折磨的乡亲。 这份情谊,在朴实的渔村人看来,比山还重。 他们讲究你敬我一尺,我敬你一丈。 “阿梧,给!” 这天课间,孟晓华又吭哧吭哧地从她那鼓鼓囊囊的旧书包里,掏出一个用旧报纸包得严严实实的大包裹,不由分说往沈青梧课桌里塞。 报纸缝隙里透出一股浓郁的海腥味和焦香气,不用看都闻得出来,是烤得酥脆的干鱿鱼丝和各种小鱼干。 沈青梧连忙按住她的手,哭笑不得:“这……这也太多了,晓华!” 她上次不过是随口夸了句孟晓华带来的烤干鱿鱼味道好、香气足、嚼着带劲,没想到这丫头记在心里,这次竟带来了这么一大包。 这年头,出海不是件轻省事,孟晓华家里虽然靠着海,这些东西也是劳力换来的。 而且之前那些药,村里也是给了钱的,再白拿这些,就有点说不过去了。 “不多不多!”孟晓华力气大,坚持要往里塞,圆圆的脸上满是真诚,“我阿妈说了,要不是你,我家里的孩子那次发烧怕是要落下病根,村里好些人家也亏了你的药,这份情可大着呢!这点海货算个啥?” “再说了,”她压低声音,带着点本地人的小得意,“咱们海边别的不多,就这个多!出海一趟,家家户户都能分着。你拿着,慢慢吃!” 别看孟晓华说的轻松,这年头出海不是闹着玩的。 风里来浪里去,拼的是命,换的是一口嚼谷。 这些东西,哪能真当成“不算啥”。 沈青梧自然也不会理所当然的觉得,一点东西收就收了。 “不行,真不能拿。”沈青梧也固执,两人隔着课桌,一个非要给,一个非要推,胳膊较着劲,惹得前后桌的同学都好奇地看过来。 “哎呀,你这人咋这么客气!”孟晓华急了,脸都憋红了些,瞪着圆溜溜的眼睛:“哎呀,你这人咋这么客气!咱们还是朋友不?是朋友就别扯这些!再推我可生气了啊!” “是朋友才更不能这样占便宜。”沈青梧看着她,语气认真,“晓华,你的心意我领了,真的。” “但这么多的东西,我哪能心安理得地收?这样,”她放缓了语气,眼底闪过一点灵光,“你要是非给我,那就算我跟你换,我那儿也有些……嗯,我自己弄的好吃的,明天带来给你,就当咱们交换,行不?” 孟晓华眨巴着大眼睛,看沈青梧态度坚决,知道再推让下去也没结果,只好妥协:“那……那也行!不过说好了啊,就是换着吃,你可不许再给钱啥的,不然我真跟你急!” “好,说定了。”沈青梧这才松开手,让孟晓华把那个沉甸甸的干海货包裹塞进自己课桌。 既然对方送的是吃的,那她也回吃的。空间里那些处理好的肥兔子,正合适。 她之前去大青山,特意挑了几只最肥的,用果木慢慢熏烤过,咸香紧实,带着山林特有的烟火气。 这是湘西老家过年时才舍得做的吃食,羊城这边怕是没见过。 送给晓华一家尝尝鲜,正好。一来一往,谁也不占谁便宜。 定下主意,沈青梧心里也踏实了。这才是她交朋友的方式,不欠人情,也不让人吃亏。 —— 除了分享吃食,孟晓华还是沈青梧融入本地生活的“小老师”。 课间或是放学一起走的时候,孟晓华会指着周围的事物,用清脆的羊城话教她:“呢个叫‘巴士’(公交车),呢个系‘云吞’(馄饨),去‘街市’(市场)要识讲价……” 沈青梧学得极认真,她有语言天赋,记忆力又好,常常是孟晓华教一两遍,她就能模仿个八九不离十。 虽然语调偶尔不那么准确,但用词发音越来越有模有样。 “哇!青梧,你学得也太快了!”孟晓华不止一次惊叹,圆眼睛里满是佩服,“比我当年学讲普通话快多了!说,你是不是偷偷吃了‘聪明豆’啊?” 沈青梧抿嘴笑笑。 她学得用心,是因为,这羊城的街巷、口音、吃食,对她来说,全是陌生的。 不像湘西的山,她闭着眼都能摸到每一条路。 这里的一切都是陌生的,可她不想当个永远的外来者。 那天周小玲阴阳怪气地说“乡下来的就是乡下来的”,话难听,但有一句没说错,她确实是乡下来的。 这改变不了,她也并不觉得丢人。 但既然要在这里生活下去,她想想学好本地话。 奶奶说过,草木有根,人有脚。 根扎在哪儿,脚走到哪儿,人就活在哪儿。 她的根在湘西,但她的脚已经踩在羊城的土地上,就得学着在这片地上走稳。 还有一层,她没对任何人说过,包括晓华。 在沈家,她是个外人。 周秀云的偏心,沈白薇拿她当眼中钉,她唯一能指望的,就是自己。 可一个人再能干,也撑不起全部。 她需要朋友,孟晓华就是她选的那个人。 第103章 不起眼的药,救了他的命! 枪声是在凌晨四点突然密集起来的。 沈建国带着小分队穿插到这片山区已经两天了,任务是侦察敌后布防,本该是悄无声息的活儿。 不知道哪一环出了问题,天亮前撤出的时候,迎面撞上了埋伏。 子弹从三面山坡压下来,曳光弹在夜色里划出刺眼的弧线。 沈建国大吼着“散开!找掩护!”,话音没落,一颗迫击炮弹落在五米开外。 轰的一声,气浪把他整个人掀翻在地。 那一瞬间整个人脑子里都是空白的,只有耳朵里嗡嗡的蜂鸣声。 等人反应过来,半边身子都是湿的,不是露水,是血。 左臂外侧被弹片撕开一道口子,血糊糊的,伤口边缘翻着皮肉,能看见里面白森森的筋膜。 侧腰也是火辣辣的,一摸全是血。 沈建国想撑起身,手臂一时间使不上劲,像不是自己的。 “团长!”卫生员小陈猫着腰冲过来,身后子弹追着他的脚跟。 他人扑到沈建国身边,手忙脚乱地打开急救包,棉纱按上去,几秒钟洇透了。 再换一块,还是洇透。 “妈的,止不住……”小陈的声音发颤,手也在抖。 沈建国咬着牙,没吭声。 就在这时,右手碰到了什么东西,硬硬的,硌在胯骨边上。 对了,是药。 他想起来了,临出发那晚,沈青梧递给他一个布包,说“爸,这个您带上”。 他当时随手塞进包里,“小陈……包里……有药。” 小陈愣了一下,手忙脚乱地扯开挎包,从最底下摸出那个布包。 里面是几个油纸包,每包上都写着小字。 三七粉,止血。 金疮药膏,外敷。 小陈顾不上细看,打开写着“三七粉”的那一包,黄褐色的细粉簌簌落在伤口上。 说来也怪,那药粉沾着血,立刻凝成一层暗红色的药痂,往外渗的血肉眼可见地慢了。 又打开那罐金疮药膏,清清凉凉的膏体抹在弹片擦过的几道浅口子上,火辣辣的刺痛顿时缓下来。 “团长,这药神了!”小陈声音都变了调,“哪儿来的?” 沈建国没应声。 他靠在石头后面,大口喘着气,每一次呼吸都扯着左臂和腰侧的伤口,火辣辣地疼。 失血让眼前一阵阵发黑,远处的枪声和近处的呼喊都像隔着一层什么东西,模模糊糊的,听不真切。 但他知道自己不能闭眼,闭眼了,搞不好就真交代在这儿了。 “团长,您这伤得赶紧往后送,野战医院还有几十里山路,担架队现在人手紧,我得先去喊人……” 沈建国没接话。 他听见远处,那些灰头土脸的战士还在死死顶着,枪声断断续续,不那么密了,但谁也不知道下一轮什么时候来。 天还没亮透,东边山头有一点点灰白的光。 借着这点光,看清了周围那些趴着、蹲着、靠着石头的人。 他们脸上糊着汗和泥,眼神都盯着一个方向,那眼神他太熟悉了,在镜子里见过无数次,在自己脸上见过无数次。 那是硬撑着,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活着回去的眼神。 他要是先撤了,他们怎么办? “不走了,血已经止住了,” “小陈,你把药分下去,有伤的先用上。” 小陈愣住了,低头看了眼沈建国左臂上那层暗红色的药痂,又看了眼他苍白的脸,急了:“团长,您这伤,止住血归止住血,可您流了那么多,万一……” “死不了。”沈建国打断他,撑着能动的那条胳膊,把自己从石头后面挪出来一点,“我还能指挥,不走。” 他这辈子没当过逃兵,他的官身是他拿命拼出来的。 大院里那些闲话他不是不知道,“沾了烈士家属的光,升得快”。 可谁看见他背上的疤了? 摸过夜路、钻过敌后,哪一样不是他亲自上场? 沈白薇的父亲救过他,这份恩情他认。但自己能走到今天,靠的是自己,他一点也不心虚。 小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咽回去了。 他闷着头,把剩下的药包拆开,猫着腰往那几个挂了彩的战士那边摸过去。 三七粉,金疮药膏。 他挨个儿上药,动作麻利。 沈建国靠回石头后面,眼睛半阖着,耳朵没闲着。 听见小陈压低的声音:“这药好使,我团长就是这药救的,你忍着点。” 听见战士吸着凉气、又强压下去的闷哼声。 过了一会儿,小陈摸回来了,蹲在他旁边,压低声音:“团长,都处理完了。还剩下点,给您放着。” 沈建国点点头,没说话。 天又亮了一点。 东边山头的灰白变成了淡黄,再过一会儿,太阳就该出来了。 枪声稀了,偶尔响一两下,像是收尾的动静。 对面那帮人大概也累了,或者觉得这股打不垮的侦察兵不值得再耗下去。 沈建国靠着石头,手不自觉地摸了摸那个挎包。 油纸包已经空了几个,瘪瘪地躺在最底下。 他想起那晚沈青梧站在客厅里,把布包递给他,说“爸,这个您带上”。 他当时没多想,只觉得是女儿的一点心意,不管用不常用得上,带着总归是那么回事。 没想到,这点心意,救了他的命。 也救了那几个兵。 “团长,”旁边一个战士压低嗓子喊他,“能动了不?” 沈建国动了动左臂,疼,但能忍。他撑着石头站起来,腿有点软,晃了一下,小陈赶紧扶住。 他摆摆手,站稳了,往四周扫了一圈。 灰头土脸的,个个挂彩,但眼睛都亮着。 “收拾一下,准备撤。” 没人多话,该捡的捡,该背的背,几分钟后,这支小分队消失在山林里。 —— 两天后,他们回到了驻地。 任务完成,情报送出去了,人也活着回来了。 沈建国被送进野战医院,医生拆开纱布看了看伤口,愣了一下,问:“这谁给处理的?” 小陈在旁边挺起胸脯:“我!” 医生白了他一眼:“你?你那两下子我还不知道?” 医生又仔细看了看那层暗红色的药痂,“这药不错,哪儿来的?” 沈建国没接话,把胳膊缩回去了。他是觉得以沈青梧的年纪,就算跟着她奶奶学了几年,又能顶什么用? 这回这药,止血那么快,那药膏一抹,那么深的伤口两天就不肿了…… 这哪是个半大孩子能做出来的的东西? 肯定是她奶奶做出来的东西。 他娘的本事沈建国是知道的,当年在云雾村,十里八乡的人都来找她看病,什么疑难杂症到她手里,几副药下去就好。 这药,八成也是她奶奶生前留下的。 出院那天,几个班长凑过来:“团长,那个……药的事,多谢了。” “谢我干什么?药又不是我做的。” “那也得谢您带了啊。” “我那口子,当时血流得哗哗的,要不是那包粉子,怕是撑不到回来。” “对对对,我那腿上也是,那药膏一抹,凉飕飕的,都不肿了。” 几个人七嘴八舌,沈建国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心底是高兴的。 阳光照在驻地的大操场上,亮得晃眼。 沈建国走着走着,步子慢下来,他想,回去得说点什么。 第104章 果然还是亲生的好 沈建国受伤的消息传回大院,周秀云正在厨房里择菜。 来报信的小战士话刚说完,她脸色唰地白了,手里的菜掉在地上,整个人晃了晃,差点没站稳。 “建国……建国他……”嘴唇哆嗦着,扶着东西才没软下去。 沈白薇从里屋跑出来,那眼眶更是说红就红,声音带着哭腔:“我爸怎么了?伤得重不重?回医院了吗?我要去看他!” 她一把抓住小战士的胳膊,指节泛白,焦急的模样任谁看了都得说一句“这孩子真孝顺”。 小战士被这架势弄得有点手足无措,连忙摆手:“嫂子别急,团长伤得不重,已经处理好了,在医院观察两天就回来了……” “不重?不重怎么还住院了?”周秀云根本听不进去,“他在哪个医院?我现在就去!” 消息传到沈青梧耳朵里时,她正在房间写作业。 笔尖顿了顿,抬起头,看着门口报信的沈青竹。 小家伙一脸慌张,拽着她的袖子:“姐,他们说爸受伤了,在医院……” 沈青梧沉默了两秒。 应该……不会有什么事吧? 她准备了那么多药。 三七粉是止血的,金疮药膏是防感染的,驱虫粉,藿香这些虽然不能治伤,但都是有用的,该带的都带了。 只要他用上了,肯定不会有问题的。 可万一……万一他没带呢? 万一他随手把药包扔在哪个角落,根本没往包里塞呢? 她想起那晚递药包时,沈建国接过去的样子,那么随意,那么漫不经心,。 万一他真没带呢? 沈青梧攥了攥笔杆,又松开。 还有一层念头,她不愿意深想,但压不下去。万一沈建国真出了什么事,这个家怎么办? 周秀云那个性子,没了沈建国压着,怕是更要被沈白薇牵着鼻子走。她在这个家里,还能有立足之地吗? 低下头,盯着作业本上的字,一个也看不进去。 没等她胡思乱想完,院门外传来动静。 沈建国自己回来了,左臂上缠着厚厚的纱布,挂在脖子上,腰上也裹着绷带,走路有点慢,但脚步稳当,脸色也不算太差。 “建国!”周秀云几乎是扑过去的,上下打量他,想碰又不敢碰,“你不是受伤了?怎么不在医院待着?医生让你出院的?你这胳膊——哎呀这绷带——疼不疼啊?” 沈建国被她吵得脑仁疼,摆了摆手:“没事,小伤,医院待着也是待着,回来一样休息。” “一样?那能一样吗?”周秀云眼泪还挂着,声音没那么哀伤了,“医院有医生有护士,万一出什么事……” “能出什么事?”沈建国打断她,“都包扎好了,在家里养着也一样。再说了,”他顿了顿,语气缓下来,“在医院躺着也是躺着,回来还自在些。” 沈白薇这时也挤了过来,眼眶红红的,脸上还挂着泪痕:“爸,您吓到我们了……听说您受伤,我和妈都急坏了。伤得重不重?让我看看……这绷带缠得这么厚,肯定很疼吧?” 她说着,眼泪又要掉下来,一副心疼得不行的模样。 沈建国看了她一眼,点点头:“别哭了,没事,都是皮肉伤。” 沈白薇擦了擦眼角,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往里头张望了一眼:“爸,青梧在房间里学习呢,刚才听说您受伤了,她也没出来……” 她没说下去,但那语气里的意思谁都听得明白。沈建国人都受伤了,她还有心思学习,一点都不关心。 周秀云脸色立马不好看了。 是了,刚才她们娘俩急成那样,沈青梧倒好,连面都没露一下。 这孩子,心怎么这么冷? 她正要开口说两句,沈建国先开了口。 “学习?”他往里头看了一眼,房间门关着,安安静静的,“学习是好事,她今年刚进一班,功课紧,是该多用功。” “那就先别打扰她了。” 周秀云愣住了。 沈白薇也愣住了。 沈建国怎么这样? 他……他一点都不在意吗? 沈白薇站在那里,脸上的泪痕还没干透,眼眶还红着,可心里那股不是滋味的感觉却像浸了醋的海绵,越泡越胀。 她刚才说那句话,不是随口说的。她特意提起沈青梧在学习,特意用那种“欲言又止”的语气,就是想让沈建国听出来——您受伤了,她连面都不露,您看看她这态度,再看看我和妈,我们才是真正关心您的人。 她以为沈建国听了会皱眉,会失望,至少也会有点不舒服。 可他呢? “学习是好事。” “先不打扰她。” 就这? 沈白薇的指甲陷进掌心,她一直觉得,沈青梧对沈建国来说,就是个名义上的女儿,没养在身边,能有多少感情? 可现在呢? 她做了那么多,帮着周秀云操持家里,说话做事从来小心翼翼的,生怕哪里做得不好惹人嫌。 她知道自己是养女,知道沈建国收养她是因为她亲爹救过他的命,所以她更要懂事,更要孝顺,要让大院里都看到,收养她,不亏。 可沈建国看她的眼神,永远客客气气的,像看一个需要负责的人,而不是……不是看亲闺女的那种。 沈青梧呢? 什么都不用做,就在屋里待着,他还能替她找理由! 沈白薇垂下眼睛,睫毛还湿着,遮住眼底那点暗沉沉的东西。 果然还是亲生的好。 第105章 家中热闹 沈建国待在家里养伤,这些天沈家的气氛比往常热闹了许多。 说是养伤,其实他那点伤在军医院处理完,回来也就是多休养、换换药的事。 手臂还挂在脖子上,腰上也缠着绷带,但人精神头足,走路稳稳当当,看着跟没事人似的。 但周秀云不放心,一天三顿汤水不断,早上炖鸡汤,中午熬鱼汤,晚上又是什么滋补的羹汤,端进端出,无微不至。 “建国,这汤趁热喝。” “建国,伤口还疼不疼?要不要再换块药?” “建国,你别老坐着,躺下歇着,大夫说了要多休息……” 沈建国被她念叨得头疼,但也没说什么,由着她忙活。 他知道周秀云这人,嘴上絮叨,心里是真着急。 沈白薇每天下班回来,累得脸色发白,一进门却立马换上笑脸,凑到沈建国跟前嘘寒问暖。 “爸,今天感觉怎么样?” “爸,您想吃什么?我明天早点下班回来帮妈做。” “爸,您这伤可得好好养,千万别急着回部队……” 她说话的声音软软的,带着恰到好处的心疼,任谁看了都得说一句“这闺女真孝顺”。 可脸上笑着,心里头翻腾的,却是另一番滋味。 她看着周秀云端着鸡汤进进出出,看着饭桌上顿顿有肉,看着沈建国靠在藤椅上喝茶晒太阳,心里那股酸水止不住地往上涌。 她想起以前自己生病的时候。 那会儿她年纪小,身体不好,三天两头这不舒服那不舒服。 有时候是真难受,有时候……也不全是假的。 记得有一次发低烧,躺在床上哼哼唧唧,想喝肉汤。 周秀云是怎么说的来着? “白薇啊,家里票不够,只有这些了。” 端来的是一碗清粥,配着两筷子咸菜。 咳嗽得厉害,想吃点润喉的。 周秀云叹了口气:“白薇,这是我跟医院其他护士好不容易换来的枇杷膏,你省着点吃。” 还有那些话: “白薇,你这病医生说了,思虑太重,别老想那些有的没的。” “白薇,咱们家条件一般,你多体谅体谅。” 体谅。 她体谅了。 可为什么现在沈建国就能天天吃肉喝汤? 他伤什么了? 不就是胳膊上划了道口子,腰上蹭破点皮? 看着跟没事人一样,天天躺那儿等人伺候。 沈白薇垂下眼,把心里那股酸气压下去,脸上还是那副温柔乖巧的模样。 她也不想想,当年是什么光景。 那会儿正赶上全国大饥荒,有钱有票都没处买东西,粮站门口排长队,去晚了连玉米芯都捞不着。家里好几张口等着吃饭,沈青松还在长身体,两个小的饿得哇哇哭。 周秀云一个护士,工资不高,票证有限,能喝到稠的粥,还有那枇杷膏,已经是把省下来的都给她了。 再说了,周秀云是她什么人? 又不是亲妈。 能做到那份上,够可以的了。 可沈白薇不会想这些,她只会想,为什么她没有得到? 可她也不想想想,现在年景好了,部队补贴也多了,沈青松在部队里能往家拿钱,饭桌上自然比以前丰盛。 再加上沈建国这次是立功了的,虽然不显山不露水,但流那么多血也是真的,而且他是家里的顶梁柱子多补补怎么了? 沈白薇看不见这些,她只看见沈建国在吃肉,喝汤,而她以前没吃上。 那些年她躺在床上哼哼唧唧的时候,周秀云端来的清粥咸菜,在她脑子里一遍遍过。 她不想听什么“年景不好”,不想听什么“家里紧张”,她只知道沈建国现在顿顿有肉,而她那时候没有。 至于沈建国流了多少血,伤得多重,她没看见,她只看见他靠在那儿喝茶。 也不想想,那时候是什么日子。 医院那个老大夫,解放前就在羊城行医,看了一辈子病,什么疑难杂症没见过。 人家给沈白薇号完脉,把周秀云拉到走廊上,压低声音说了几句话。 “这孩子没毛病,就是娇气。身子没病,心里有病。” 老大夫说完走了,周秀云站在走廊里,愣了好半天。 娇气,心里有病。 她能怎么着? 那不是她亲生的,说重了怕人说。只能熬着,哄着,盼着她大了能懂点事。 沈白薇不知道这些,她只记得周秀云没能给她端来她想吃的,没能让她像沈建国这样被伺候着。 手里端起茶壶,给沈建国的杯子里添上水,脸上笑得温温柔柔。 心里那根刺,只她有自己知道。 不过她这点小心思,没人知道,或者说没那么在意她的情绪。 家里两个小的更不用说,沈青柏和沈青竹放学回来围在沈建国身边打转,一会儿问“爸你疼不疼”,一会儿献宝似的把学校里的趣事讲给他听,叽叽喳喳闹个不停。 难得父亲一直在家,他们高兴得像过年。 沈青梧最淡定。 每天照常上学放学,回来进自己房间写作业,偶尔出来倒水,路过客厅时看一眼坐在那里的沈建国。 看一眼,接着走开,什么也不说。 其实她看了那伤。 纱布缠着,看不见里面。 但周秀云换药的时候,沈青梧在旁边看过一眼。 伤口边缘整齐,没有红肿,没有化脓,敷料上的渗出液也少。 从沈建国活动时的动作,从他没有发热、脸色正常的状况,再加上亲眼看过。 她能判断出来,伤口处理得不错,没有感染,恢复得也好,用不着她操心。 用的药也还算对症,如果是她亲手制的药,效果应该会更好些,愈合还能再快上一些时间,疤痕也能淡一点。 这个念头在脑子里转了一下,就被她按下去了。 算了。 反正他们不会信,周秀云一直觉得她那套是“土方子”,沈建国嘴上不说,心里也未必当真。 万一出了什么事,还不是怪她。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第106章 沈青梧跟沈白薇是不一样的 这天晚饭,一家人都齐了。周秀云特意多做了几个菜,摆了一桌子。 红烧肉,清炒时蔬,一条煎得金黄的鱼,还有一大碗鸡蛋汤,这在平常日子算是难得的丰盛。 沈建国坐在主位,右手拿筷子,左手还挂在脖子上。他夹了两口菜,忽然放下筷子,看向坐在斜对面的沈青梧。 “青梧。” 沈青梧抬起头。 “多亏你给的那些药,这回派上大用场了。不光是我,好几个战士都用了。血止住了,伤口没烂,人没事。卫生员说,那药比他们配发的都好使。”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女儿脸上,带着点复杂的意味。 沈青梧没接话。 “那些是你奶奶在世的时候,做的吧?” 沈青梧低下头,筷子在碗里轻轻拨了拨,她没抬头,也没说话。 她能说什么? 说是她自己做的?说了他信吗? 就算信了,然后呢? 夸她几句?那又怎么样。 算了。 既然他这么想,那就一直这么想下去吧,反正他心里早就有答案。 沈建国并不在意她没接话,继续说:“你跟着董主任好好学习,将来医术,能赶上你奶奶一半,就够用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沈青梧听不太懂的东西。 像是真的在嘱咐什么。 沈青梧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又垂下。 沈建国已经低头吃饭了。 关于母亲龙桂枝,沈建国心里一直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他是从那个山沟沟里走出来的,父亲走得早,是母亲一手把他拉扯大。 他的母亲跟那时候乡下普通的农妇不一样,十里八乡的人都知道龙桂枝的名字,谁家有个疑难杂症,都会来找她,几副药下去,很快能见好。 他小时候见过,母亲半夜被人敲开门,背着药篓子跟着人走,翻几座山去救人。 天亮回来,衣裳被露水打得透湿,脸上带着倦意,眼里是亮的。 战乱那几年,有溃兵进村祸害人,是她带着村里人设埋伏、下草药,把那些兵赶跑了。 她就是靠那双手,采药、制药、给人治病,把他养大的,供他念书,送他当兵。 他走的那天,母亲站在村口,没哭,就嘱咐了一句:“在外头好好干。” 他点头,转身走了。走远了回头,她依旧站在那儿,身影越来越小,直到看不见。 后来沈建国在部队里一步步上来,当了官,成了家。再回去的时候,母亲头发已经白了。 他想把她接出来,让她享享福,可她不肯。 “城里我住不惯,”龙桂说说,“这儿挺好,还能帮衬帮衬乡亲们。” 他知道她舍不得那些老邻居,更舍不得她的药,她的病人,他拗不过她,只能由着她。 再后来,母亲来信说,把那丫头接过去了。 他收到那封信的时候,一个人在外面坐了很久。 当年把孩子送回去,是他和周秀云一起做的决定。 那时候条件太困难了,他工资不高,周秀云刚参加工作,家里又多了一张嘴。 偏偏白薇那丫头刚接过来,瘦得皮包骨头,三天两头生病,光是跑医院就把人折腾得够呛。 周秀云一个人实在顾不过来。两个人商量来商量去,最后只能把青梧送回老家,让龙桂枝帮着带。 说是“暂时”,等条件允许就接回来。 可这一“暂时”,就是十几年。 他心里不是没有愧疚。那是他亲闺女,本该在他跟前长大的。 可她长到十五岁,他回去看过她几回?一只手数得过来。 他娘那个人,好像也从来不需要他操心,也从来没埋怨过他一句。 渐渐的,他好像忘了,老家有需要他照顾的老娘和亲闺女…… 每次写信回去,回信总是那几句话:我们挺好的,不用惦记,你们过你们的。 那年头乡下没照相的条件,他娘托人带着青梧去镇上照相馆拍过一回,随信寄来了一张。 黑白的,一寸大小,边角有点发黄。 那丫头站在照相馆的布景前面,也不知画的是什么,模模糊糊一片。 穿着褂子,眼睛亮亮的,对着镜头也不笑,就那么直直地看着。 他看着那张照片,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偶尔寄点东西回去,母亲来信总要添上一句:你们也困难,养那么多孩子不容易,青梧我会照顾好的。 他欠他娘的。 现在他娘不在了,留下青梧那丫头。 那丫头身上,有他娘的影子。 那眼神,那倔劲儿,一模一样。 沈建国收回目光,低头扒了一口饭,筷子在碗里扒拉了两下,又停住了。 又想起那包药,那天在战场上,血往外涌,眼前一阵阵发黑,是那包药救了他的命。 也是那丫头,不声不响地把药包好,拿给他。 他当时没当回事,现在想想,她那会儿站在客厅里,递过药包的样子,跟他妈当年站在村口送他走的样子,有什么两样? 沈建国喉结动了动,没再继续往下想。 周秀云坐在旁边,筷子举在半空,听着丈夫对沈青梧说的那些话,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这个她从最初就有些隔阂的亲女儿,或许……比她想象中更有本事。 那些药的事,她后来听沈建国提过几次。 三七粉,金疮药膏,止血,防感染,救了人。 不光救了沈建国,还救了几个战士,卫生员说那药比部队配发的都好使。 她当时听着,只是“哦”了一声,没往深了想。 现在沈建国当着全家人的面说这些,她才忽然意识到,那是她闺女的功劳。 她亲闺女。 这个词在脑子里转了一下,有点陌生。 她想起那天晚上,沈青梧站在客厅里,手里拿着那个布包,说“爸,这个您带上”。 她当时在里屋听见了,心里还想:这丫头,总算有点做人家闺女的样子了,知道关心人了。 现在想想,那不是“做样子”。 那丫头不会做样子,她要是不想管,她都不会多看一眼。 她应该是在乎家里人的吧?不然也不会费那些心思。 只是她表达的方式,和其他人都不一样。 不会嘘寒问暖,不会围前围后,不会掉眼泪说软话。 沈白薇那样是“孝顺”,可她不是沈白薇,她是沈青梧。 第107章 反正他们本来也没什么关系 饭桌那头的沈白薇,垂着眼睛,筷子在碗里慢慢拨着,一粒米也没往嘴里送。 另一只手藏在桌下,攥成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生疼。 她听着沈建国对沈青梧说的那些话,“多亏你给的药”,“派上大用场了”,“将来好好学”。 每一个字都扎在她心上。 为什么又是她? 沈青梧才来多久?半年还没有? 这几个月,沈青梧考上一班,沈青梧救了邻居,沈青梧给沈建国送药。 现在沈建国当着全家人的面,这样夸她。 而她沈白薇呢? 她在这个家里十几年的时间,这还不够吗?! 她每天下班回来累得半死,还要陪着笑脸嘘寒问暖。 “爸今天感觉怎么样?” “爸您想吃什么?” “爸您这伤可得好好养……” 她说了多少话,赔了多少笑脸,沈建国也只是点点头,说一句“知道了”。 端茶倒水,关心备至,换来也不过是客客气气的“辛苦了”。 可沈青梧呢? 她明明什么都没做,什么都不说,就在屋里待着,看她的书。 可沈建国偏偏就这么看重她! 不过是一点药而已,又不是她做的。 那不过是乡下老婆子留下的东西,她不过是拿出来献殷勤,凭什么功劳都算在她头上? 想到龙桂枝,沈白薇心里更冷了一层。那老婆子不喜欢她,她也不会贴上去,反正她人也不在跟前,她的喜好没那么重要。 沈白薇咬着牙,把那股翻涌的情绪硬生生压下去,脸上还是那副柔柔弱弱的表情,眼角甚至还带着点笑意。 可心里那根刺,扎得比任何时候都深。 她看着沈建国眼中对沈青梧毫不掩饰的赞赏和亲近,那种“这是我闺女”的语气,那种自然而然的维护,那是她从来未曾有过的东西。 她在这个家里这么多年,小心翼翼地讨好,战战兢兢地做人,生怕哪里做得不好让人嫌。 她以为只要够懂事、够孝顺、够体贴,就能换来真心。 可现在她知道了。 不是的。 亲生的就是亲生的,她再怎么努力,也比不上。 沈白薇低下头,把筷子放下,小声说了句:“我吃饱了,先回房了。” 没人注意到她。 周秀云还坐在那儿发呆,不知道在想什么心事。 沈建国在和沈青松说话,问部队的事。 沈青竹和沈青柏在扒拉碗里的菜,吃得满嘴油。 只有沈青梧,在她起身的时候,抬头看了一下,那一眼飞快,快到沈白薇根本没察觉。 沈白薇走进自己房间,关上门,靠在门板上,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收起来。 黑暗中,她攥紧的拳头慢慢松开,又慢慢攥紧。 有些事,得抓紧办了。 —— 沈青梧已经很久没有想起秦明川这个人了。 久到她自己都快忘了,那天在吵完架,其实她是伤心的。 久到那几本医书、那包头绳、那块香皂的模样,在她脑子里只剩个模糊的影子。 日子照常过,上学,放学,上山,看书。 孟晓华依旧叽叽喳喳,用羊城话跟她说村里的趣事,谁家嫁闺女了,谁家盖新房了,谁家出海打到大鱼了,她听着,学着。 沈青柏和沈青竹放假的时候围着她转,闹着要去大青山玩。 王嫂子见了她老远就打招呼,热情得很。 那些琐碎的、踏实的日常,把那些不重要的事一点一点掩埋。 她有时候想,其实也没什么好想的。 在湘西的时候,她就已经习惯了。 第一年信来得勤,第二年慢慢少了,再后来,没有了消息。 她不知道秦明川出了什么事,为什么断了音讯。 刚开始她还在等,一封一封地往那个地址写信。写了没回,再写,还是没回,后来她也不等了。 日子还得继续,山还得上,药还得采。 她早就学会了,把一些事从心里慢慢放下去,放到底,然后该干嘛干嘛。 所以那天吵架,吵完就吵完了。 现在想起来,他说了什么来着? 他说她耍小孩子脾气,说她做事只顾自己痛快,说她该想想后果和影响。 他用那种“我是为你好”的语气,说那些和沈白薇一模一样的话。 她当时气得不行,现在想起来,倒没那么生气了。 只是有一点凉。 她以为秦明川是不一样的。 在湘西的时候,他是那个躺在竹椅上、看着她忙进忙出,会笑的人。 是那个教她看地图、说“世界很大,你该出去看看”的人,是那个叫她“沈医生”,让她觉得自己被认真对待的人。 在他那里,她不是一个小孩,两人是平等的。 现在看来,他也一样。 和那些听风就是雨的人,没什么两样。 沈白薇几句话,他就信了。 秦明川,你是我什么人呢? 你凭什么来教我怎么做人? 你凭什么觉得,你有资格站在那儿,用那种失望的眼神看着我? 吵架之后,沈青梧那天晚上躺在床上,盯着房梁想了很久。 想明白了。 其实他们本来也没什么关系。 就是两年前,有个年轻的解放军在她们村住过一阵子。 她给他换过药,他教她看过地图。 后来写过几封信, 就这些。 没有别的。 什么也没有。 窗外月光淡淡的,沈青梧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她想,这样也好,本来就不该有什么指望。 奶奶说过,靠山山会倒,靠人人会跑。靠自己,最踏实。 秦明川…… 这个人,她不想跟他做朋友了。 —— 这次出任务回来,沈建国虽然暂时不能升职,但收获不少。 那几个用了药的战士,回去之后恢复得快,没一个落下病痛。 上级过问的时候,下面的人把情况如实汇报,沈建国倒没多说什么,但那些话传进领导耳朵里,分量自然不一样。 他在部队这么多年,知道这种事——有时候,不需要你邀功,功劳自然会落在你头上。 “团长这次带得好。” “团长有办法,连药都备得周全。” “听说那药是他自己准备的?” 食堂里,训练场上,这些话偶尔飘进他耳朵里,他没接茬,该干嘛干嘛。 第108章 秦明川,你是猪脑子吗? 训练场上尘土飞扬,战士们一个个从障碍上翻过去,动作干脆利落,带起一片片灰黄的烟尘。 秦明川站在旁边,眼睛盯着场子,心思却不知道飘到哪儿去了。 顾延铮从他身边经过,走了两步,又退回来,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秦明川。” 秦明川回过神:“啊?” “你眼睛看着这儿,”顾延铮指了指场上的战士,“脑子里想什么呢?” 秦明川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顾延铮也不急,就站在那里等他开口,日光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地上,一动不动的。 这人有时候吧,不说话的时候比说话还让人难受。那眼神跟刀子似的,能把你心里那点弯弯绕绕全剐出来,摊在太阳底下晾着。 秦明川扛不住,叹了口气,把那天的事说了。 沈白薇怎么可怜,姐妹之间怎么误会,他怎么想着劝劝阿梧,结果阿梧发脾气把他赶走,东西都退回来了。 “……我就是想让她明白,做人不能太偏激,要考虑大局。那些药方,早点拿出来能帮多少人?她明明有本事,非得……” “非得什么?” “非得……”秦明川被他打断,愣了一下。 顾延铮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也平,但说出来的话跟巴掌似的,啪啪扇在脸上:“秦明川,你是猪脑子吗?” 秦明川一脸震惊地看着他,什么啊,队长这话什么意思? 顾延铮没给他反应的时间,继续说:“那是人家的药方,人家的本事,人家想什么时候拿、拿给谁,那是人家的事。你算老几,替人家做主?” “我不是替她做主,我就是……” “你就是什么?就是听了那个沈白薇几句话,觉得自己特明白,特公道,特站在理上?”顾延铮冷笑一声, “你知道她们姐妹怎么回事吗?你知道人家以前在老家过什么日子吗?你知道那药方是她自己的还是她奶奶的?你什么都不知道,就跑去教训人家,让人家‘别那么偏激’。” 秦明川被堵得说不出话。 “秦明川,”顾延铮最后看了他一眼,“你是她什么人?凭什么站在那儿教她做人?” 这话跟那天沈青梧说的一模一样,“你是我什么人?轮得到你来教训我?” 秦明川站在原地,脸上烧得慌。 顾延铮已经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停下,头也没回:“想明白了再去找人家,想不明白,就别去添堵了。” 说完大步走了,背影很快消失在训练场那头。 秦明川站在原地,半天没动。 远处的战士还在翻障碍,尘土一阵一阵地扬起来。 这糟心玩意儿。 秦明川在原地站了很久。 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沈白薇说那些话时的表情,担忧的、为难的、一副“我不知道该不该说”的样子。 想起自己听完之后心里的那种感觉:我们是对的,我是为她好,我得去说说她。 还想起那天沈青梧发红的眼眶,和她那句“秦明川,你是我什么人?” 沈白薇是可怜,寄人篱下,身体不好,小心翼翼地活着。 可她的可怜,跟阿梧有什么关系? 阿梧不是更可怜吗? 她一个小孩子,在乡下长大,奶奶没了,被接到一个完全陌生的家,家里还有个“姐姐”。 他怎么就……怎么就站在沈白薇那边去了? 凭什么? 就因为她哭了几声,说了几句软话,他就觉得她可怜,她委屈,她说的有道理? 秦明川站在训练场边上,恨不得抽自己一嘴巴。 他现在特后悔,不行,他得去找阿梧道歉。 对,道歉了就能和好,阿梧她……不是一个小心眼的人。 傍晚,他又去了沈家。 沈青梧在后院收草药,背对着他,动作不急不慢,把晾干的草药一样一样收进篓子里。 秦明川站了一会儿,才走过去。 “阿梧。” 沈青梧手顿了顿,没回头,也没说话。 秦明川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站住,这次他没往前凑,“我来道歉的。” 沈青梧还是没动。 “那天的事,是我不对。”秦明川声音低下来,“我不该听别人几句话就跑来教训你,你的事,该怎么做,由你自己做主,我没资格说那样的话。” 沈青梧回过头来,夕阳的光落在她脸上,看不清是什么表情。 那双眼睛亮亮的,没有高兴,也没有气愤,只是看着他,像是在看一个需要重新认识的人。 “秦明川,道歉我收下了,但我不想原谅你。” 秦明川心头一空。 “以前在湘西,我奶奶救过你,后来你给我写信,我也回过。”沈青梧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你就像个……大哥哥吧,我那会儿小,没见过什么世面,觉得你懂的挺多。” “但我现在长大了,不需要哥哥了。” 秦明川喉咙发紧,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以前的事,谢谢你。”沈青梧看着他,“信,书,都谢谢,但现在我不需要那些了,我只想好好考大学。” 秦明川站在原地,看着她,沈青梧还是那个模样,和湘西时候比起来,长高了,瘦了,眉眼长开了,可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亮,那么倔强。 可她又不一样了。 那时候她看他,眼睛里是亮的,是信任的,是把他当自己人的。 现在呢? 客气,疏远, “阿梧,我……”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想说那天,他把她当自己人才会着急,所以才会在意外面的人怎么说她。 可话到嘴边,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对。 那些理由,听起来跟辩解似的,辩解什么呢?他确实做错了。 沈青梧已经转过身去,继续收她的草药。 秦明川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单薄的、挺直的背影,站了很久。 最后他还是走了。 走出院子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夕阳已经落下去了,天边只剩一抹暗红。后院那丛芭蕉树的影子把沈青梧包裹在里面,什么都看不清。 他想,没关系的。 等她考上大学,等她心情平复了,等她再大一点…… 到时候他再来,好好说。 秦明川这么想着,脚步比来时沉重得多。 第109章 算计 沈白薇那边下定决心要动手了。 周小玲那个废物,白瞎了她那么多暗示和鼓动,在秦明川面前转悠了多少回,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 上次被人家当着面拒绝,回来哭得稀里哗啦,第二天就蔫了,说什么“人家既然已经有喜欢的人,我再凑上去也是自讨没趣”。 没用。 从头到尾,一点用都没有。 沈白薇靠在窗边,看着后院那丛芭蕉树,嘴角慢慢弯起来。 那天秦明川和沈青梧在后院吵架,她就躲在后头,一字一句听得清清楚楚。 沈青梧那丫头,脾气是真硬,秦明川不过是说了几句“为你好”的话,她能当场翻脸,把人赶走,东西全退回去。 真好。 这脾气,真是“太好了”。 不过,她要不这样,自己哪里来的机会了? 沈白薇收回目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车间里的活干了这么长时间,原本细皮嫩肉的手,现在掌心磨出一层茧子,指甲也剪得短短的,没了以前的光鲜。 每天在机器声里站八九个小时,腰酸背痛,耳朵里嗡嗡响,回家还要对着周秀云那张脸赔笑,对着沈建国装孝顺,对着沈青梧那副冷冰冰的样子装作一切都好。 够了。 真的够了。 她不想再过这种日子。 秦明川是什么人?连长,年轻有为,长得也周正。 最重要的是,他是沈青梧在乎的人。 听说,他们俩早在湘西就认识了,还有后来,他拒绝周小玲时说的自己有喜欢的人。 那个人是谁,还用猜吗? 不管沈青梧承不承认,只要她在乎他。 那就够了。 至于秦明川本人…… 沈白薇垂下眼,想起小时候的那些事。 她亲爹是死在战场上的,那时候她才三四岁,什么都不懂,只知道家里来了几个穿军装的人,妈抱着她哭,说“你爸没了”。 再后来,她妈拿了抚恤金,改嫁,把她扔下,。 她恨她妈,也恨那个让她变成“没人要的孩子”的爸。 当兵的……她以前跟周小玲说过,当兵的男人不能嫁,今天不知道明天在哪,说没就没了。 这话是真心的,她一直就这么觉得。 可现在她不想管那些了,她只想把秦明川抢过来。 让沈青梧尝尝,自己在乎的东西被人拿走是什么滋味。 至于以后……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先把人抢过来,把沈青梧踩下去。 沈白薇慢慢直起身,开始在脑子里琢磨起来。 得用个什么法子呢?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慢慢笑了。 那笑容温温柔柔的,和平时一模一样,只有眼底深处,藏着一点冷冷的、志在必得的光。 沈青梧,你给我等着。 你在乎的,我都要抢走。 —— 第二天傍晚,沈白薇算准了时间出门。 她打听过了,秦明川他们队这几天休整,傍晚没什么事,他习惯一个人沿着河边那条小路散步。 那条路僻静,两边是庄稼地,走的人少,河堤上长满了杂草,有些地方坡陡,一不留神还容易踩空。 她穿了件薄外套,里头是件浅色的的确良衬衫,湿了水会透,头发特意散下来,用一根头绳松松地扎着,到时候一扯就开。 一切都刚刚好。 沈白薇沿着河堤慢慢走,眼睛一直往远处看,走了差不多半里地, 看见一个穿军装的身影从对面过来,步子不快不慢,低着头像是在想事情。 秦明川。 她心跳快了几拍,又赶紧压下去,继续往前走,眼睛却一直瞄着河边。 找了一处坡比较陡,草又密的地方,脚尖伸出去,试探着踩了踩。 草底下是虚的,土也有点松。 一切完美。 放慢步子,等秦明川走近一点。 三十米,二十米,十五米…… 就是现在。 沈白薇脚下一滑,身子一歪,惊叫一声,整个人顺着斜坡滚了下去。 “扑通——” 河水不深,但也浅不了,足够没过她头顶。 她呛了一口水,手脚在水里胡乱扑腾,喊救命,喊得又急又怕,不像装的。 因为她真的有点害怕,水比想象中凉,脚踩不到底,那种失重的感觉让沈白薇有一瞬间的恐慌。 万一秦明川没听见动静呢?万一他没来救她呢? 她还没活够,不想死。 她拼命扑腾,呼救声一声比一声急。 再加上这种恐慌的感觉,正好。 秦明川听见喊声冲过来,他跑得快,边跑边甩掉外套,到河边连犹豫都没犹豫,直接跳了下去。 水花溅起来,沈白薇被一只手捞住,往上一托,头露出了水面。她咳着,喘着,本能地抓住那只手,抓得死紧。 “别怕,没事了。”秦明川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另一只手划着水,带着她往岸边去。 沈白薇靠在他身上,浑身发抖,也不知道是冷的还是别的。 她没说话,喘,咳,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睫毛上挂着水珠,看起来可怜极了。 秦明川把她拖上岸,扶着她坐到草地上,自己站起来喘了几口气,又蹲下来问她:“怎么样?能动吗?” 沈白薇抬起头,看他。 他浑身湿透了,军装贴在身上,头发滴着水,可他看她的眼神…… 关切,但不越界,着急,但不慌乱。 “我……我没事……”她声音发颤,牙关打着颤,“谢谢秦连长……吓死我了……我……” “先别说话。”秦明川打断她,站起来四处看了看,“要不先送你去医院?你这呛了水,得检查检查。” 沈白薇心里一紧。去医院?那怎么行。 咬着嘴唇,想站起来,腿一软,又坐回去了。 “秦连长,能不能送我回去?”她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可怜巴巴的,“我不想……去医院,换身衣服就好了……” 秦明川犹豫了一下,伸手扶她起来。 沈白薇顺势靠在他身上,一瘸一拐地往前走。 他往旁边让了让,扶的位置从胳膊变成了手肘,隔着衣服,离得远了一点。 沈白薇感觉到了,心里咯噔一下。 但她没表现出来,只是低着头,走几步咳一声,一副受惊过度的样子。 马上就要到沈家门口了,秦明川站住。 “我就不进去了。”他说,松开扶着她的手,“你回去赶紧换衣服,喝点姜汤,不然得生病。” 沈白薇抬头看他,眼睛红红的,含着泪,嘴唇发白,可怜巴巴的:“秦连长……今天真是太谢谢你了……要不是你……我……” “换成是别人我也会救,不用放在心上。”秦明川打断她,语气平淡,“以后走路小心点,那河边坡陡,少走。” 说完,转身就走,步子迈得又大又快,头也不回。 沈白薇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的背影,浑身湿透,冷得发抖。 他走了。 就这样走了? 沈白薇慢慢往家走,风一吹,打了个寒颤。 没关系。 她还有别的法子。 第110章 解释 沈白薇被救之后,在家躺了两天。 周秀云心疼得不行,端汤送水,嘘寒问暖,嘴里念叨着“多亏了秦连长”“这孩子怎么这么不小心”。 沈白薇靠在床头,脸色苍白,声音虚弱,嘴上说着“是我自己不小心,不怪别人”,眼睛里时不时泛着点红,一副受了惊又强装坚强的样子。 周秀云看了,更是心疼。 “白薇啊,要不……我去找秦连长说一声?你们这……” “妈,别。”沈白薇摇头,声音轻轻的,“秦连长他救了我,我们不应该这样。人家是做好事,咱们不能……不能让人家为难。” 周秀云叹了口气:“你这孩子,就是太懂事。” 沈白薇垂下眼,没再说话。 消息是从哪儿传出来的,没人说得清。 但没两天,大院里开始有了风言风语。 “听说了吗?白薇落水了,是秦连长救的。” “哎呀,那不得抱一块儿?那姑娘家家的,浑身湿透,让人看了……” “可不是嘛,这以后还怎么说亲?” “秦连长也没婚娶吧?两人要是能成,倒也是一桩好事。” …… 话传得有鼻子有眼的,好像亲眼看见了似的。 有人说是河边有人路过瞥见的,有人说是大院有人看着了。 反正不管怎么传,结果都一样。 秦明川救了沈白薇,沈白薇的名声跟秦明川绑一块儿了。 秦明川听到这些传言的时候,正在食堂吃饭跟其他战友一块吃饭,筷子差点没拿稳。 其他人还在起哄。 “呦呦呦,秦连长,可以啊!”隔壁班的大刘把脑袋凑过来,挤眉弄眼的,“这刚走了一位,又来一个?你这桃花运是挡都挡不住啊!” “就是就是,秦连长,你也教教我们呗!我妈可天天念叨着想抱孙子,我这儿连个对象都没有!” “去去去,一个个怎么说话的?”旁边的柱子把筷子一拍,装模作样地训斥,“咱们秦连长长得那叫一个俊,你们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还跟人家比?” “哎,大柱,你这话就没意思了啊!”大刘不干了,“那照你这么说,咱们队长应该更受欢迎啊!那脸,那身板,往那儿一站,多唬人!咋不见有女孩子往上凑?” 这话一出,桌上安静了一秒。 队长……顾延铮? 几个人不约而同地往旁边那桌瞟了一眼。顾延铮正一个人坐着吃饭,脸上没什么表情,也不知道听见没有。 “咳,”柱子压低声音,“队长那脸,谁敢上啊?走近了三步之内,冻得慌。” 几个人憋着笑,肩膀直抖。 可秦明川没那个心情。 他把筷子放下,声音闷闷的:“别说了。没有的事。” 大刘还不死心:“哎,怎么没有?人家姑娘落水,你英雄救美,这不就是缘分吗?” “就是救人。”秦明川站起来,端起餐盘,“换了谁我都救。” 说完人走了。 剩下几个人面面相觑。 “他这是……不高兴?” “谁知道呢。” 柱子往嘴里扒了一口饭,含糊不清地说:“我看啊,这事儿没那么简单。” 大刘把筷子一撂,眼睛都瞪大了:“有什么不简单的?救了人,得了好名声,还白捡个媳妇!这种好事儿,上哪儿找去?怎么就不是我碰上的呢?” “你这家伙,脑子里一天到晚就想这些。”柱子拿筷子点了点他,“你懂什么?人家秦连长心里要是有人,这事儿就麻烦了。” “有人?谁啊?” 柱子摇了摇头:“你们啊,一个个这么快忘了,秦明川拒绝之前那姑娘的时候不是说,他有喜欢的人。” 大刘愣了一下,压低声音:“那不是拿来当挡箭牌的吗?来真的?” “我怎么知道。”柱子又扒了一口饭,“我就是觉得,这事儿没那么简单。” 旁边一个一直没吭声的战友慢悠悠地开口:“要我说啊,管他简单不简单,反正跟咱们没关系,吃你们的饭吧。” 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低头继续扒饭。 可心里那点八卦的火苗,没那么容易灭。 秦明川思来想去,还是决定去找沈白薇。 这事得说清楚。救人就是救人,没别的,那些乱七八糟的话,不能再传下去了。 沈白薇还在屋里躺着,听说秦明川来了,赶紧梳头,换衣服,脸上还扑了点粉,遮住那点病容,看起来苍白柔弱,又有几分我见犹怜的模样。 她对着镜子抿了抿嘴唇,确定没什么破绽,才扶着墙慢慢走出去。 秦明川站在院子里,没进屋,见她出来,点了点头。 “沈白薇同志,”他开门见山,“我来是想说几句话。” 沈白薇看着他,眼睛里带着点怯生生的光,轻声细语的:“秦连长,你说。” “那天的事,我只是救人,换了谁我都会救。现在外头有些传言,对咱们都不好,我希望咱们都能澄清一下,就是普通的救人,没别的。”秦明川说得很直接,没什么弯弯绕绕。 沈白薇垂下眼,睫毛颤了颤,声音低下去:“我知道的……秦连长是好人,是我的救命恩人。那些话……我也不知道怎么传出来的,我也很害怕……” 她说着,抬起头,眼眶已经发红,但硬撑着没让眼泪掉下来:“秦连长,你不用担心我,我一个女孩子,名声什么的无所谓,反正……反正我也习惯了。” 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苦笑,“就是连累秦连长了……本来是好心救人,现在反倒被我拖累……” 第111章 得找个人帮忙澄清一下 秦明川站在院子里,听着沈白薇那些话,眉头紧皱。 她这个样子,有点说不上来的别扭。 不就是解释一句话的事吗? 承认落水是意外,救人就是救人,有那么为难? 那边沈白薇还在继续:“有时候我真羡慕青梧……她虽然从小不在爸妈身边,但至少……至少她还有奶奶真心疼爱,我什么都没有……”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的,但秦明川想起之前调查到的一些事,沈白薇好像还是烈士遗孤来着。 哎……刚才他就不该过来找人。 看她这个样子,直接转身走人好像有点不那么尽人情。 “沈团长夫妻对你,不是挺好的?” 沈白薇苦笑了一下:“是……他们对我很好,可我心里明白,他们对我好,是因为我亲爸救过现在的爸,是因为……责任。” “我不是他们亲生的,始终隔着一层。” 秦明川沉默了。 他忽然想起沈青梧,那个小丫头,她是亲生的,但是小小的一个她被送到乡下那么多年,她不可怜吗? 沈家这两个姑娘,一个亲生的被送到乡下,一个收养的被宠爱着长大,还觉得自己是外人。 沈家人怎么做的,他不知道,也没办法评论,但这件事,沈白薇是受益方,她没那么委屈。 刚想说点什么,沈白薇又说话了。 “我亲爸……他是牺牲在战场上的。”声音轻轻的,像是在说给自己听,“我那时候还小,什么都不记得。只记得有人来家里,我妈抱着我哭……后来她就走了,再也没回来。” 她抬起头,看着秦明川,眼泪终于掉下来,滑过苍白的脸颊:“秦连长,你是军人,你应该懂的……我从来没怪过我亲爸,他是为国牺牲的,是英雄。我只是……有时候会想,要是我亲爸还在,我是不是就不用这样了……” 秦明川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也是军人,他知道战场上什么都有可能发生,他也见过那些牺牲战友的家属,见过他们怎么咬着牙过日子。 刚才那些话,不好再说出口了。 “沈白薇同志,”他开口,语气比刚才软了些,“这件事我会处理的,你别多想。沈团长他们对你很好,你好好养病。” 沈白薇抬起泪眼看他,点了点头,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是说了句:“谢谢秦连长。” 秦明川离开。 沈白薇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慢慢擦掉脸上的眼泪。 她说那些话,是为了让他心软,让他觉得自己可怜。 这不,他果然心软了。 他说“我会处理”。 处理?怎么处理?澄清?解释?还是…… 沈白薇的笑容刚浮上来,忽然又有些不确定了。 万一……他处理的方式,跟她想的不一样呢? 万一他真的去澄清,去解释,说那天什么也没发生,只是救人…… 那她费尽心思散布的那些传言,不就全白费了? 沈白薇的脸色变了。 她站在院子里,风吹过来,有点凉。 她忽然有点慌。 秦明川从沈家出来后,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那些传言还在继续,而且越传越离谱。 什么“秦连长救了人就得负责”,什么“人家姑娘的名声都搭进去了”,话里话外都把他跟沈白薇往一块儿扯。 他可不想娶沈白薇。 得找个能说话的人,把这事说清楚。 王政委是部队的老政工,在大院里住了十几年,各家各户什么情况他心里门儿清。 找他说说,让帮着澄清一下,总比自己一个人瞎忙活强。 秦明川直接去了王政委家。 院子门虚掩着,里头传来“咔嚓咔嚓”的劈柴声。 秦明川敲了敲门,推门进去,看见王政委正抡着斧头,把一根粗木头劈成两半。 旁边已经堆了一小垛劈好的柴火,整整齐齐的。 “王政委。” 王政委抬起头,见是他,放下斧头,在裤子上拍了拍手上的木屑,脸上露出点意外:“哟,秦连长?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秦明川打了声招呼:“王政委,打扰了,主要是这事儿……我也不知道该找谁。” 王政委打量他一眼,心里琢磨:这时候,找到家里来,看来事儿挺急。 “进来说吧。”他拍拍手上的灰,领着秦明川进了屋。 秦明川坐下,没绕弯子,开门见山把那天救人的事说了一遍。 怎么路过河边,怎么听见喊救命,怎么跳下去把人救上来,怎么送回去。 他说得仔细,生怕漏了什么细节让人误会。 “……王政委,我就是救人,没别的。现在外头传的那些话,对人家姑娘名声不好,也影响我们部队的形象。您看能不能帮着澄清一下?” 王政委听他讲完,端起茶缸喝了一口,没接这话茬。 这事儿在大院传了不是一两天了,他早就听说了。传得有鼻子有眼的,想一两句解释压下去没那么容易。 “秦连长啊,”王政委放下茶缸,慢悠悠地开口,“今年多大了?” 秦明川一愣:“二十三。” “二十三,不小了。”王政委点点头,“家里头,没催你?” 秦明川更愣了,这哪儿跟哪儿? “王政委,我……” “你爹妈身体还好吧?老家哪儿的?” 秦明川被这左拉右扯的问得心里发毛,但又不好不答:“都挺好,鲁省的。” “鲁省好啊,出好汉。”王政委又喝了一口茶,“秦连长,你觉得咱们大院怎么样?” 秦明川耐着性子:“挺好。” “那住得还习惯?” “习惯。” “有没有想过,将来就在这边安家?” 秦明川终于忍不住了,身子往前倾了倾:“王政委,您到底想说什么?直说吧。” 王政委放下茶杯,咳嗽一声,脸上带着那种“我这也是为你好”的表情。 “秦连长啊,你看,沈白薇那姑娘,你也认识了。烈士遗孤,从小在咱们大院长大,知根知底。品性好,长得也不差,在大院里名声也好。 这回你救了她,也是缘分。这要是换成旧时候,那就是……咳,你明白我的意思。” 秦明川脑子嗡了一下。 “王政委,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王政委见他还不明白,干脆把话说开了,“你们俩这事儿,干脆就顺水推舟。人家姑娘被你救了,你也不亏。 你俩要是能成,也是一段佳话。对人家姑娘好,对你也好,对部队形象也好,一举多得嘛。” 第112章 这事儿,我来解决 秦明川腾地站起来,脸都涨红了。 “那怎么能行!” 王政委被他这反应弄得一愣。 “我又不喜欢她!”秦明川急得声音都高了,“我就是救人!换了谁我都会救!怎么就非得……非得……” 他说不下去了。他以为只要把事情说清楚,解释明白,就什么事都没有了。他以为王政委是明白人,能帮他主持公道。 可王政委说的是什么?顺水推舟?一举多得? 秦明川站在那儿,胸口一起一伏,手攥成拳头又松开,松开又攥上。 王政委看着他,叹了口气,语气软下来:“秦连长啊,你别急,我知道你是好心,救人没错。可这事儿,不是你说清楚就能清楚的。 外头那些话,你堵不住。人家姑娘的名声,已经搭进去了。你要是不管,她以后怎么办?你让她怎么嫁人?” “那也不能……” “我也没说让你们现在就怎么着。”王政委摆摆手,一脸淡定,“我的意思是,你先别急着撇清。该照顾照顾,该关心关心。处一处,万一有缘分呢?就算最后不成,你也尽了心了,别人也说不出什么。” 秦明川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他只觉得很累,很憋屈。 他救了人,反倒成了他的错。 明明他什么都没做,反倒还得对别人的名声负责。 他不喜欢人家姑娘,还得“处处看”。 这算什么道理? “王政委,”他声音低下来,带着一股说不出的疲惫和委屈,“我真的就是救人,没别的意思。我也不想……” 王政委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最后只是叹了口气:“秦连长,你再想想吧,这事不急。” 哎,他也不想这样。 人家沈白薇挺挺可怜一孩子,再说了,要是她不愿意,沈家肯定会出来解释。 现在一句没有,那说明人家是愿意的。 秦明川脑子里乱成一团。 他怎么也想不明白,明明什么都没做错,怎么就走到这一步了? 外头,天已经擦黑。 门外传来脚步声,是顾延铮过来了。 “哟,顾队长?”王政委站起来,脸上堆起笑,“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顾延铮没接这话茬,目光扫过秦明川那张憋屈的脸,又落到王政委身上。 “路过,进来看看。” 这话说得敷衍,谁都知道不是真话。但顾延铮这人就这样,不想解释的时候,天王老子来了也是“路过”。 王政委干笑两声,赶紧招呼:“那正好,正说着秦连长的事儿呢,你做为他队长,也来听听,帮着参谋参谋。” 顾延铮没坐,就站在那儿,目光又落到秦明川脸上:“什么事?” 秦明川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说。 王政委替他开口,语气里带着点“我这都是为你们好”的热络:“就是落水那事儿,秦连长救了沈家那丫头,外头传了些话。我的意思是,既然救了,人家姑娘名声也搭进去了,不如就顺水推舟……” “顺水推舟?”顾延铮打断,“推到哪儿去?” 王政委被他这一噎,脸上有点挂不住:“嗨,其实也没什么大事,就是——” “救人的事,怎么会不是大事?”顾延铮没给他打哈哈的机会,话里有种替人撑腰的意思,“秦明川救人,是做好事,好事没道理要被人拿住说事。” 王政委脸上的笑有点挂不住了:“顾队长,话不是这么说的,一个女孩子的名声……” “名声重要,还是命重要?”顾延铮看着他,眼神很直接,“秦明川当时要是不跳下去,沈白薇可能就没了。他救了人,救了命,到头来反倒要被人赖上。王政委,您觉得这道理讲得通?” 王政委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干咳一声,缓了缓:“顾队长,不是我非要怎么着。你也知道,大院里那些闲话传得厉害,对人家姑娘不好。我也是想着,这事儿要是能有个好结果,对大家都好……” “闲话?”顾延铮冷笑一声,“闲话好解决得很。谁传的,抓几个典型,该批评批评,该教育教育。我就不信了,这年头还能让几句闲话逼着人娶媳妇?” 王政委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他对着秦明川还能摆摆老资格,说几句“为你好”的话。可对着顾延铮,那些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这人说话太直,太硬,一句一句全堵在道理上,让你没法反驳。 王政委无奈地看向秦明川。 秦明川站在顾延铮身后,低着头,不看他。 他心里明镜似的,队长这是替他说话,替他出头。 他要是这时候接王政委的眼神,哪怕只是一个犹豫的表情,那成什么了? 他秦明川再怎么着,也不能干这种事。 王政委见秦明川不接茬,叹了口气,摆摆手:“行行行,你们年轻人有年轻人的道理,这事我再想想,再想想。” 顾延铮没再多说,转身就走。 秦明川赶紧跟上。 走出院门,秦明川跟在顾延铮后头,走了几步,忍不住开口:“队长,谢谢你。” 顾延铮没回头,步子也没停:“谢什么谢,瞧你那点出息。救人救出事来了,还得我替你擦屁股。” 秦明川讪讪的,又跟上几步:“队长,王政委那边……” “他那边你不用管。”顾延铮停下,回头看他,“你记住一件事,你没错。救人没错,不想娶也没错。谁拿这话说事,谁不讲理。” 秦明川愣愣地看着他。 “行了,回去休息。”顾延铮转身走了,丢下一句话,“剩下的我会处理。” 秦明川这事吧,他也没做错,唯一做错的大概是不应该送人家女同志回大院,被人看着了。 还有那位沈白薇同志…… 沈白薇什么心思,他不清楚,也不想知道。 但这事儿闹成这样,她家到现在一声不吭,任由那些话传着,这里头有没有别的意思,不好说。 秦明川这人吧,训练场上吃苦耐劳没得挑,让他跑五公里绝不跑四公里半。 可遇上这种事,脑子就不太够用。 被人拿话架在那儿,不知道该怎么下台。 行吧,就让这事给他长个心眼。 —— 王政委家。 他媳妇从菜地里回来,手里拎着半篮子青菜,进门看见王政委坐在那儿发呆。 “刚听小宝说,咱家来人了?” 王政委回过神:“嗯,秦连长跟顾队长。” “秦连长?”他媳妇眼睛一亮,“就是大院最近传得厉害那个?救了沈家丫头的?” 王政委点点头。 他媳妇坐下来,一边摘菜一边说:“要我说啊,人家救人没错。咱们大院有些人啊,说话也太难听了。什么‘抱一块儿了’、‘名声搭进去了’,人家秦连长招谁惹谁了?” “话也不能这么说。”王政委皱了皱眉,“人家沈白薇一个好好的女同志,这事传出去,以后还怎么做人?” “那人家秦连长活该?”他媳妇手里的菜一撂,抬起头看他,“人家救人还救出错了?非得娶了才算完?你这是什么道理?” 王政委被她噎得说不出话。 “我……”他张了张嘴,最后摆摆手,“我不跟你说了。” 他媳妇哼了一声,继续低头摘菜,嘴里还念叨着:“我就看不惯这样的,好人没好报,往后谁还敢救人?” 第113章 周小玲,她咽不下这下口气 秦明川和沈白薇的事儿在大院传了这么久,他那边一连几天没动静。 周小玲一开始还忍着,心想也许有事忙,也许过两天就会有说法。 秦明川不是说他有喜欢的人吗? 他拒绝她的时候,那话说得多干脆,多肯定啊,让她一点念想都不敢留。 既然有喜欢的人,那这会儿出了事,他喜欢的人呢? 还有沈青梧,那个死丫头平时不是挺厉害的吗?怼起人来一套一套的。 她不是秦明川喜欢的人,这会儿怎么一声不吭? 周小玲想不明白。 憋了两天,越憋越不对劲。 吃饭的时候走神,洗衣服的时候走神,连她妈跟她说话她都听不进去。 脑子里翻来覆去就那点事,秦明川,沈白薇,还有那些传言。 沈白薇落水被救那事,大院里传得沸沸扬扬的,说什么的都有。 “秦连长救了人,那不得负责?” “人家姑娘的名声都搭进去了,不娶说不过去。” “我看这事儿八九不离十了。” …… 周小玲听着这些话,心里像有只猫在挠。 可现在呢?她跟秦明川是没戏了? 沈白薇自己倒是跟秦明川传上了! 她本来没往那处想的。 沈白薇不是说过吗?当兵的男人不能嫁,今天不知道明天在哪儿,说没就没了。 这话她亲口说的。 但,现在呢? 秦明川那边一声不吭,沈白薇那边也不见出来澄清。这俩人……该不会真有什么事吧? 沈白薇那时候是不是就已经打定主意要自己上?是不是一边鼓励她往前冲,一边自己等着看她笑话了? 周小玲在家里转了几圈,从东屋走到西屋,又从西屋走到院子,转得她妈王彩凤眼晕。 “你干啥呢?驴拉磨啊?” 周小玲没理她,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过那些事。 想起自己当初看上秦明川的时候,明里暗里表白过几回。 结果呢?秦明川说他有喜欢的人了,让她别费心思。 她当时那个难受啊,哭了好几回。 是沈白薇一直安慰她,给她打气。 说什么“你要对自己有信心”“你爸是主任,你条件这么好”“他可能就是不好意思”,还说什么“当兵的男人就这样,你得慢慢来”。 她信了。 她全信了。 可现在呢? 周小玲越想越气,越想越觉得不对。 那些传言怎么传得那么快?怎么那么有鼻子有眼的?谁传出去的?沈白薇自己有没有在里面掺和? 再也坐不住了,噌地一直站起身,气冲冲地往外走。 “哎,你干啥去?”她妈在后头喊。 周小玲没回头,步子迈得又大又快。 去沈家,找沈白薇问清楚。 周小玲冲进沈家院子的时候,沈白薇正靠在竹椅上晒太阳。 午后的阳光暖融融的,洒在她脸上,衬得那张本就苍白的脸更加柔弱了几分,睫毛垂着,一副岁月静好的模样。 脚步声惊着了她,沈白薇睁开眼,看见周小玲那张涨得通红的脸,愣了一下,随即脸上堆起惯常的温柔笑意。 “小玲?你怎么来了?快坐。” “我怎么来了?”周小玲站在她面前,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沈白薇,我问你,你是不是喜欢秦明川?” 沈白薇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又迅速调整过来,露出惊讶的表情:“小玲,你说什么呢?我……” “你别装!”周小玲打断她,声音尖利得劈了叉,“你之前怎么跟我说的?你说当兵的男人不能嫁,说他们今天不知道明天在哪儿,说你不喜欢这样的!这话是不是你说的?是不是?!” 沈白薇脸色变了变,撑着椅子扶手站起来,伸手想去拉周小玲:“小玲,你听我解释……” “解释什么解释!”周小玲一把甩开她,“你当我傻啊?那些传言怎么来的?你敢说不是你放的?你敢说你没想让秦明川娶你?” 沈白薇被她堵得说不出话,眼眶迅速泛红,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似的往下掉:“小玲,你真的误会我了……那天是我不小心落水,秦连长救了我,我心里感激,可我真的没有……” “感激?感激你就让他娶你?”周小玲根本不听,手指差点戳到她鼻子上,“沈白薇,我一直把你当好朋友,什么事都跟你说,你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我都记着!你倒好,背后跟我抢人!” 沈白薇的眼泪掉得更凶了,嘴唇抖着:“小玲,我没有……我真的没有……你别听外面那些话……” 正闹着,沈青梧从屋里出来。 她本来不想掺和这破事,周小玲和沈白薇,一个蠢一个精,凑一块儿能有什么好事? 可这两人堵在院子里,动静大得她在屋里听得一清二楚。 主要是刚才喝多了水,有点想厕所,不然她才不想出来。 周小玲一看见她,眼睛亮了,立马调转枪头冲过来。 “喂,沈青梧!” 沈青梧脚步顿住,抬起眼皮看她。 “你就这么任由沈白薇抢走秦明川?” 沈青梧脚步顿住,抬起头看她。 大院里那些闲话她听说了,什么秦明川救了沈白薇,两人天造地设,什么这桩婚事跑不了了。 可那些跟她又有什么关系? “周小玲,你脑子坏了?这件事跟我什么关系?” 周小玲睁大了眼睛,一脸不可置信:“怎么会跟你没关系?!秦明川他喜欢的人不是你吗?!” 这话一出,院子里静了一瞬。 沈白薇脸色不太好看。 如果沈青梧真的要跟她抢,她抢得过吗? 沈青梧脸上倒没什么变化,只是眉头皱了一下。 喜欢她?秦明川? 她想起那天在后院,秦明川说的那些话,“你做事欠考虑”“你得想想影响”“我是为你好”。 那些话,是喜欢一个人该说的? 还是说,她,被人当成挡箭牌了? “周小玲,你们的事,不要扯上我。” 赶紧去厕所,这人可真烦,叫她干啥。 她才不关心秦明川是不是真的要娶沈白薇,不过……如果他真的娶了,那他脑子有问题。 哼。 第114章 主意生成中 周小玲得浑身发抖,看看沈白薇那张梨花带雨的脸,又看了看沈青梧的背影,最后跺了跺脚,转身跑了。 脚步声远去,院子里安静下来。 沈白薇站在原地,看着周小玲消失的方向,慢慢擦掉脸上的眼泪。 擦着擦着,嘴角弯起来,嗤笑了一声。 这周小玲,还是这样。 几句话就能把她激得跳脚,几句软话又能把她哄回来。 从小到大都是这个脾气,冲动,没脑子。 她压根没把周小玲放在眼里,一个蠢货而已,用得着的时候哄两句,用不着的时候就丢一边,有什么好在意的? 可沈青梧不一样。 沈白薇的笑容淡下去。 刚才沈青梧那句话,“你们的事,别扯上我”,说得那么轻飘飘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好像这件事真的跟她一点关系都没有。 她到底什么意思? 难道她真的不喜欢秦明川? 沈白薇皱起眉头,有点没琢磨明白。 不可能。 她肯定是在假装。 指不定现在躲在背后,心里有多难受呢。 —— 周小玲一路跑回家,进门直接扑在床上,嗷嗷地哭。 那哭声又大又急,跟受了天大的委屈似的,整个屋子都震得嗡嗡响。 王彩凤正在厨房忙活,听见这动静,举着锅铲冲进来:“哎哟我的老天爷!这是怎么了?谁欺负你了?” 周小玲趴在床上,脸埋在被子里,肩膀一抖一抖的,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听见她妈的声音,哭得更凶了,嚎得跟杀猪似的。 王彩凤急了,锅铲往旁边一放,一屁股坐在床沿上,伸手扒拉她:“别哭了别哭了,快跟妈说说,到底出什么事了?” 周小玲抽抽搭搭地抬起头,一张脸哭得通红,眼泪鼻涕糊得到处都是。 把刚才在沈家院子里的事断断续续说了一遍,沈白薇怎么装可怜,怎么掉眼泪,怎么不承认,还有沈青梧那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说得颠三倒四,一会儿骂沈白薇,一会儿又骂秦明川,一会儿又骂自己傻。 王彩凤听完,撇了撇嘴。 “我早就说那个沈白薇精得很,你还不信。”她拿手指戳了戳闺女的脑门,“她那心眼,比你多八个。你个傻乎乎的东西,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呢。” 周小玲哭得更凶了:“妈!你还说我!我都这样了你还说我!” “行了行了,不说了不说了。”王彩凤看她那个惨样,又心疼了,伸手把她捞过来,拍她的背,“好了好了,不哭了啊,人家又不喜欢你,你气什么?” “妈!”周小玲抬起头,眼泪糊了一脸:“我本来都没事了!我都想开了!秦明川不喜欢我,我就当没这回事儿。 可沈白薇她……她明明说过不喜欢当兵的,她亲口跟我说的! 现在她自己往上凑,还骗我说什么‘你要有信心’、‘你得慢慢来’……她从头到尾都在耍我!” “不行,妈,我咽不下这口气,我得做点什么!” 王彩凤吓了一跳,赶紧按住她:“哎哟我的祖宗,你可别在外头乱搞事啊!那沈白薇心眼多,你斗不过她!” “那我就这么算了?”周小玲瞪着她妈,眼眶红着,眼泪还挂着,可那眼神跟要吃人似的。 王彩凤被她看得有点发毛。 这傻闺女平时没脑子,真犟起来倒是头驴。 让她自己出去乱搞,指不定捅出什么篓子来。 沈白薇那丫头精得很,她这傻闺女送上门去,还不够人家塞牙缝的。 “行了行了,”王彩凤摆摆手,“我来给你想个法子。” 周小玲眼睛一亮,蹭地从床上坐起来,一把抱住她妈的胳膊,脸上的眼泪还没干透,嘴角已经咧开了:“妈,我就知道您心疼我!快说快说,咱们怎么弄?” 王彩凤被她晃得头晕,一巴掌拍开她的手:“急什么急?你当法子是街上的大白菜啊,说拿就能拿?” 周小玲瘪瘪嘴,又想哭。 王彩凤斜她一眼,慢悠悠地站起身,走到窗边往外头瞅了瞅。 院子里静悄悄的,几只麻雀在墙头跳来跳去。 她转过身,手指点着周小玲的脑门,压低声音说:“这事儿得动脑子,不能蛮干,你等我琢磨琢磨。” 晚上,周小玲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盯着天花板,脑子里把那些事过了一遍又一遍。 沈白薇说的话,沈白薇的表情,沈白薇每次提起秦明川时的样子。 当时觉得是在安慰她,现在想起来,哪哪儿都不对劲。 她越想越不对劲,噌地坐起来,披上衣服就往隔壁屋跑。 王彩凤刚躺下,迷迷糊糊的,听见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黑影窜进来。 “妈!妈!你醒醒!” 王彩凤被她摇得头昏,一巴掌拍开她的手:“大半夜的,发什么疯?” “妈,我想起来一件事!”周小玲凑到她耳边,声音压得低低的,但压不住那股兴奋劲儿,“沈白薇她会游泳!” 王彩凤愣了一下,瞌睡醒了一半:“游泳?” “对!前年夏天,咱们去河边玩,她一个人往深处游,游得可好了!我问她怎么学的,她说小时候学的!” 周小玲眼睛亮得吓人,“她会游泳,怎么会落水?怎么会差点淹死?” 王彩凤慢慢坐起来,靠在床头,眯着眼睛想了一会儿。 “你是说……” “她是故意的!”周小玲一把抓住她妈的手,“妈,她肯定是故意的!故意落水,故意让秦明川救她!” 王彩凤没吭声,盯着黑漆漆的窗户看了一会儿。 “要真是这样……”她慢慢开口,“那这丫头,心思够深的。” “妈,咱们得揭穿她!”周小玲晃着她妈的胳膊,“不能让她这么得意!” “揭穿?拿什么揭穿?”王彩凤拍开她的手,“你说是故意的,人家说是不小心的。你说是会游泳,人家说腿抽筋了。你拿什么证明?” 周小玲愣住了。 王彩凤看她那傻样,叹了口气:“你啊,做事动动脑子。” 周小玲瘪着嘴,不说话了。 王彩凤躺下去,翻了个身,背对着她:“行了,回去睡觉,明天再说。” 周小玲不甘心,又不敢再闹,只好蔫蔫地回了自己屋。 可躺下之后,脑子里更乱了,翻来覆去的睡不着。 第115章 娶不娶的,跟她有什么关系?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周小玲就爬起来了。 她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这股劲儿,昨晚翻来覆去一宿没睡好,眼皮还肿着,可一睁眼,脑子里那些事儿就跟放电影似的,根本躺不住。 她没去找沈白薇,也没去找秦明川,穿上衣服直往外走。 王彩凤听见动静,从厨房探出头:“这么早去哪儿?” “出去一趟。” “哎,你——” 话没说完,人已经没影了。 周小玲直奔河边那条路。 她妈说得对,得拿出证据,空口白舌说沈白薇是故意的,没人会信。 可要是有人看见了,那就不一样了。 河边那片庄稼地,附近有村子,搞不好有孩子看见了现场。 沿着河堤走,走得飞快,脚下的露水打湿了鞋面也顾不上。 走了半里地,看见几个小孩蹲在地里,手里拿着铲子,旁边放着竹筐。 周小玲眼睛一亮,加快步子走过去。 蹲下来,从兜里掏出几颗水果糖。 “小朋友,姐姐问你们个事。”她笑眯眯的,“前几天,就是刮风那天傍晚,你们有没有在这边玩啊?” 几个小孩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其中一个扎着冲天辫的小姑娘怯生生地点了点头。 周小玲心里一喜,把糖塞到她手里:“那你们有没有看见一个姐姐,穿着浅色衣服,从这里掉下去了?” 小姑娘攥着糖,眨巴眨巴眼睛:“我看见啦!那个姐姐自己滑下去的!” 周小玲脸上的笑意压都压不住。 “她自己……滑下去的?” “嗯!”小姑娘点点头,“她在那儿走来走去,走来走去,然后就滑下去啦!我们还笑她呢,走路不看路!” “那……后来呢?有人救她吗?” “有!一个解放军叔叔跳下去把她捞上来了!”另一个男孩抢着说,“然后那个姐姐就哭了,解放军叔叔就扶着她走啦!” 周小玲蹲在那儿,半天没动。 糖被孩子们分完了,叽叽喳喳跑远,她还蹲在那儿。 自己滑下去的。 走来走去,走来走去,然后滑下去的。 她不是不小心,她就是故意的。 周小玲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去的。 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沈白薇是故意的,她是故意落水的,故意让秦明川救她。那些传言,八成也是她自己放的。 自己从头到尾,就是个傻子。 沈白薇跟她说什么,她就信什么。 沈白薇说当兵的男人不能嫁,她就觉得人家真不喜欢。 她还傻乎乎觉得人好。 结果呢?人家转头自己缠上秦明川 “我真蠢。” 周小玲站在巷子里,忽然骂了自己一句。 她想起那天在沈家院子里,沈青梧看她那个眼神,还有那句话,“周小玲,你脑子坏了?” 当时她气得不行,觉得沈青梧看不起她。 现在想想,人家说得对。 她就是脑子坏了,沈青梧早就看出来了,知道沈白薇是什么人,只有她,跟个傻子似的,被人耍得团团转。 难怪沈青梧说她是蠢货。 周小玲蹲在墙根底下,抱着头,想哭。 可她哭不出来,只觉得心里烧着一团火,烧得她浑身难受。 沈白薇…… 周小玲到沈家的时候,沈青梧正在后院翻晒她的那些草药。 阳光把那些草根树皮晒得干干的,空气里飘着一股清苦的味道,苦中带着点草木特有的清气。 沈青梧蹲在那儿,一样一样翻,动作不紧不慢,像这世上没什么事能让她着急。 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的小臂上沾着点泥土,她浑然不在意。 周小玲深吸一口气,走了过去。 沈青梧听见动静,抬头看,是她。 目光从她脸上扫过,又落回草药上,没有理她的意思 但周小玲依旧站着,也不离开。 “沈白薇不在家。” 周小玲走到她跟前,站住:“我知道,我不是来找她的。” 沈青梧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抬起头,看她。 那眼神清凌凌的,没什么温度,像是在看一个不太熟的人,又像是在等她说出什么值得听的话。 “找我?”沈青梧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拍不干净,她也浑不在意,“说吧,什么事。” 周小玲咬了咬嘴唇:“沈白薇会游泳,她不仅游泳,游得还挺好。前年夏天我们去玩,她一个人往深处游,游得比谁都好,那天落水,她是故意的。” “我找了几个小孩,是附近村子挖野菜的,他们亲眼看见的,她在河边走来走去,然后自己滑下去的。不是踩空,不是意外,就是故意的。” 说完,盯着沈青梧的脸,想看她什么反应。 沈青梧脸上什么反应都没有。 “然后呢?” 周小玲愣住了:“然后?然后……她是装的啊!她故意让秦明川去救她,故意让人看见,故意传那些话!你就不生气?” “我为什么要生气?” “因为……因为秦明川他……”周小玲急了,话都说不利索,“他喜欢的人是你啊!他拒绝我的时候说的!沈白薇她抢你的人,你就不想拆穿她?” 沈青梧忽然笑了一下,嘴角微微弯了弯,带着点说不清的意思。 不是高兴,不是嘲讽,倒像是觉得眼前这人挺有意思的。 “周小玲,”她开口,声音还是那副平平的调子,“你想拆穿沈白薇,是你的事。你想借我的手,去打压她,也是你的事。” “可你凭什么会觉得,我会如你的意,做你手里的刀了?” 周小玲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不得不说,你脑子比以前好像聪明了那么一点,”沈青梧看着她,“还知道找人查,可也就那么一点。” “这事你别找我,我不干。” 周小玲站在她身后,气得脸都红了:“你!你就一点也不担心?万一秦明川真娶了她呢?” 沈青梧手上的动作停都没停。 “我又不是秦明川他妈,我担心什么?” “他要娶,那只能说明他也是个蠢货。” 周小玲被噎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看着沈青梧那个不紧不慢翻草药的背影,肩膀挺得直直的,动作一下一下,像是在做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阳光落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都罩在一层淡金色的光里。 周小玲觉得自己这一趟来错了。 人家根本不在乎。 人家压根就没把这事放心上。 行,沈青梧你不想管是吧,我自己想办法。 脚步声咚咚咚的,很快消失在巷子那头。 沈青梧听见脚步声远了,才直起腰,往院门口看了一眼。 周小玲的背影已经没了。 她收回目光,继续翻她的草药,拿起一片晒干的艾叶,对着光看了看,又放回篓子里。 阳光正好,晒得人懒洋洋的。 娶不娶的,跟她有什么关系。 第116章 当面戳穿 沈白薇这几天走路都带着风。 大院里那些传言她听在耳朵里,甜在心里。 什么“秦连长救的人,总得负责吧”,什么“人家姑娘的名声都搭进去了,不娶说不过去”,什么“我看这事儿八九不离十了”。 传得有鼻子有眼的,比她刚开始放出去的版本还丰富了几分。 她在家躺着养病,周秀云进进出出地伺候,嘴里也念叨:“秦连长那人看着不错,要是真能成,也是你的福气。” 沈白薇低着头,脸微微红着,不说话,只是嘴角压都压不住。 她觉得这事稳了。 舆论压着,王政委那边也递过话了。 秦明川一个当兵的,还能怎么着?总不能让一个姑娘家因为救他坏了名声吧? 越想越美,干脆去厂里把工作辞了。 车间里轰隆隆的机器声,油腻腻的工作服,那个整天板着脸的秦师傅,拜拜了您嘞。 秦师傅听说她要辞职,脸上的表情顿了一下,说不上是意外还是别的什么。 她在这车间干了十来年,什么人都见过,沈白薇这样的,也不是头一个。 “沈白薇同志,”她把手里的零件放下,擦了擦手,“早该这样了,这个工作,你本来就不适合。” 沈白薇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她听出来了,这话不是什么好话。 秦师傅对她一直不太满意,干活的时候就没少挑她的刺。 动作慢,还老出错,流水线上到她那儿就卡住,后面的人干等着,前面的人催着,谁不烦? 可她沈白薇是谁?这点话还能接不住? 她弯起嘴角,笑得温温柔柔的,眼睛弯成月牙:“秦师傅说得对,我确实不适合,我这人啊,命好,有人疼,不像有些人,一辈子得在车间里熬着。” 秦师傅没接话,只是看了她一眼,那眼神说不上什么情绪,然后低头继续干自己的活。 沈白薇拿着那张盖了章的辞职证明,踩着轻快的步子走出厂门。 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心里那个舒坦,比吃了蜜还甜。 她没回头,所以没看见身后那些人交换的眼神。 带她的师傅倒也不见得有什么别的意思,只不过她带了沈白薇这么长时间,一直活干不好,生产线还拖人后腿,确实不太喜欢她。 动作慢,教了也不上心,出错率比别人高出一截。生产线是一环扣一环的,她那边卡住了,后面的人就得等着,等着就得加班,加班就有怨气。 拖了这么久的后腿,人家能对她什么有好印象? 以前沈白薇在的时候,还会说几句好听话,嘴巴甜,又会来事儿,加上知道她是部队大院出来的,工友们也乐得卖几分面子,面上总是过得去的。 可现在人都要走了,面子也不用留了。 她前脚刚出厂门,后脚几个人就凑到秦师傅跟前。 “秦师傅,她这一走,岗位空出来了,您看我家那口子的妹妹……” “我家也有人等着呢,您可得优先考虑考虑。” “都别抢,得按规矩来。” 秦师傅摆摆手,烦得很:“行了行了,这事儿厂里会安排,别围着我。” 几个人散开了,可心里那本账,翻得哗哗响。 —— 周小玲那边终于等到机会。 先是摸清了秦明川的行动规律,又盯了沈白薇两天。 时机到了。 找了大院东头那个半大小子,机灵,给两块糖就能办事。 “你去部队那边,找一个叫秦明川的连长。”周小玲蹲下来,把两块水果糖塞到他手里,“就跟他说,河边有个叫沈青梧的人有话跟他说,让他赶紧来。记住了,是沈青梧,不是别人。” 小子眨眨眼:“沈青梧?” “对,就这么说。”周小玲又掏出两块糖晃了晃,“好好办事,事成了,这俩也给你。” 小子眼睛一亮,揣着糖就跑远了。 周小玲看着他的背影消失,转身往河边走。 她本来想直接说沈白薇的,可万一秦明川听到是沈白薇,不来怎么办? 换成沈青梧就不一样了,他肯定会来。 周小玲提前躲到河堤那丛树后面,猫着腰,大气都不敢出。 树后面草木茂盛,把她遮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盯着河堤那头。 她妈说得对,光有那几个小孩的证词不够。 沈白薇那张嘴,死的都能说成活的,到时候她一句“小孩子看错了”,谁能拿她怎么样? 得让秦明川亲眼看见,亲眼看见她是怎么游上来的。 沈白薇是突然被人叫出来的,说是周小玲找她有事,在河边等,她没多想,换了身衣服就来了。 这几天她心里也不踏实,秦明川那边没动静,传言倒是还在,可谁知道能撑多久? 周小玲那丫头还有用,先好好哄哄。 走到河边,空荡荡的,一个人影都没有。 “小玲?”她喊了一声,没人应。 正疑惑着,忽然背后被人猛推了一把! “啊——!” 沈白薇整个人扑进河里,水花四溅,呛了一口水,本能地扑腾了两下,然后。 然后她游起来了。 动作熟练,手脚并用,几下浮出水面,朝着岸边游回来。 柳树后头,周小玲捂着嘴,心跳得砰砰响。 成了。 秦明川跑过来的时候,正好看见这一幕。 沈白薇从河里爬上来,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上,水顺着衣摆往下淌。 她抬起头,看见他,脸色唰地白了。 秦明川站在河堤上,看着她。 没说话,就那么看着她。 沈白薇嘴唇抖了抖,挤出一点笑:“秦……秦连长,你怎么来了?” 秦明川没接她的话。 “沈白薇同志,你明明会游泳,那天为什么还要叫救命?” 沈白薇慌乱的不行,周小玲! 是那个死丫头!她什么时候长脑子了?她怎么想出来的这个法子? 来不及多想,她得赶紧解释。 “秦连长,你听我解释……” “那天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我腿抽筋了,又吓到了,所以才……” 秦明川看着她,那张脸还是那么苍白,那双眼睛还是那么红,声音还是那么软,那么可怜。 可他已经不想相信她了。 “沈白薇同志,不管那天事实如何,我不会娶你。” 沈白薇直愣愣的看着他,这样也不行吗 “你救了我……”她嘴唇哆嗦着,“秦连长,你救了我,我的名声……” “我救你,是因为你是个人,换谁我都会救。”秦明川看着她,目光平静得有些冷,“大院那些流言以后不会再有了。” 说完,好像怕被沈白薇赖上,赶紧离开。 柳树后头,周小玲捂着嘴,笑得肩膀直抖。 沈白薇那些话,她听得一清二楚,“腿抽筋了”“不是故意的”,说得跟真的一样。 要不是亲眼看见她从河里游上来,她都要信了。 真厉害,死的都能说成活的。 周小玲笑着笑着,又想起沈青梧。 那个死丫头,她特意让人去通知了的,让她过来。 结果呢?人家不来。 胆小鬼,还想让她背个黑锅来着。 周小玲撇撇嘴,猫着腰从柳树后面溜走,心情好得不得了。 秦明川走了,沈白薇那个样子,估计哭都哭不出来了吧? 活该。 让你装,让你骗,让你抢我的人。 周小玲跑得飞快,嘴角翘得压都压不住。 第117章 流言平了 那天在河边跟秦明川分开后,沈白薇回到家,浑身湿透,头发滴着水,跟个落汤鸡似的。 周秀云吓了一跳,赶紧把她拉进屋,烧热水,找干衣服,嘴里念叨个不停。 沈白薇一句也没听进去,脑子里全是秦明川最后那个眼神。 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接着,开始悄悄打听。 可打听来的消息,没一条是她想听的。 秦明川那边是没什么动静,但大院里的传言风向好像也变了。 有人说看见秦连长这几天脸色不好看,有人说听部队里的人讲,秦连长压根没打算娶。 还有人神神秘秘地嘀咕,说那天落水的事,好像有点不对劲。 沈白薇心里发慌。 以前这些事,哪用她自己出面? 往常有这种需要打听的、需要传话的、需要造势的,全是周小玲那个傻丫头替她跑腿。 她只需要掉几滴眼泪,说几句好听的话,周小玲跟个傻子似的听指挥,冲在最前头。 可现在呢? 那个蠢货长脑子了,居然还敢算计她了! 给我等着,等解决完秦明川这个头等大事,再去“解决”好。 沈白薇咬咬牙,只能自己出门。 走到巷子口,正好碰见两个婆娘在井边洗衣服,脑袋凑一块儿嘀嘀咕咕的。 见她过来,两人立刻住了嘴,拿那种怪怪的眼神看她,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然后又凑一块儿,压低声音继续嘀咕。 沈白薇心里咯噔一下。 加快步子往前走,脸上还端着那副温温柔柔的样子,可手心全是汗。 脑子里乱成一团。 秦明川那边到底怎么回事?那些传言怎么突然就淡了? 是不是周小玲那个贱人说了什么? 是不是秦明川说了什么? 万一……万一他真的不娶她呢? 她那些话已经放出去了,全大院都知道秦明川救了她,都知道她名声搭进去了。 工作也辞了,厂里那些人的嘴脸她她不是不知道。 要是秦明川不娶,她怎么收场? 回厂里?还能回去吗?秦师傅能同意让她回去?那些工友能给她好脸? 沈白薇站在巷子里,手攥得紧紧的,指甲掐进肉里,疼,可她顾不上。 她忽然有点后悔。 太急了,她太急了。事情还没个定论,她自己就先断了后路。 可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 秦明川那边,她得再去说说。她得让他心软,让他觉得她可怜,让他觉得不娶她就是害了她一辈子。 她就不信,她沈白薇还搞不定一个男人。 沈白薇转身往部队那边走,步子越来越快。 到了驻地门口,站岗的哨兵把她拦下了。 “同志,你找谁?” 沈白薇理了理头发,脸上堆起温温柔柔的笑:“同志,我找秦明川秦连长,麻烦你帮我叫一下。” 哨兵看了她一眼:“秦连长?他不在。” 沈白薇愣了一下:“不在?那……他什么时候回来?” “出任务了,什么时候回来不清楚。”哨兵公事公办的语气,“你改天再来吧。” —— 顾延铮那边动作快得很。 没两天,大院里几个传闲话传得最凶的婆娘就被叫去谈话了。 也不知道说了什么,反正出来后一个个蔫头耷脑的,还有两个在大院人聚集的地方做检讨,红着脸念稿子,说什么“未经核实传播不实信息”“给当事人造成困扰”“深刻反省”之类的话。 念得磕磕巴巴的,旁边围了一圈看热闹的。 这招够狠。 抓典型,杀鸡儆猴。剩下的那些本来也就是凑热闹的,一看这架势,谁还敢多嘴? 没几天,大院里那些关于秦明川和沈白薇的传言,就跟被风吹散的雾似的,干干净净,一点不剩。 虽然没有牵扯出沈白薇,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 这事对谁有利,那就是谁干的呗。 不过话说回来,只要不涉及自身利益,说两句话、凑个热闹,那都是顺嘴的事。 现在有人管了,自然也就没人说了,也不会有人花那个功夫真去追究个底朝天? 沈白薇在家里坐立不安。 她怎么也没想到,顾延铮会插这一手。 不是,这人跟她有仇啊? 她招他惹他了?他为什么要管这闲事? 流言没了,她手里最大的筹码就没了。 秦明川那边更是一点动静都没有,别说提亲,连句话都没捎来过。 沈白薇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后悔了,工作不该辞的,辞得太快了。 那天在车间里怼秦师傅的时候多痛快,现在想起来就有多后悔。 她以为自己能攀上更高的枝儿,谁知道那枝儿根本不让她落。 现在怎么办? 回厂里?还能回去吗?秦师傅那张脸她还能再看第二回?那些工友背地里还不知道怎么笑话她呢。 沈白薇把脸埋进枕头里,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可眼泪还是渗出来了,湿了枕头一片。 工作是沈建国托人找的,现在工作没了,她又不能嫁给秦明川。 沈白薇把周秀云拉到屋里,红着眼圈说了半天。 周秀云一听急了。 “这怎么行?他救了人,害得你名声都搭进去了,现在说不娶就不娶?”周秀云拍着床沿,“白薇你别急,等你爸回来,我让你爸再去说说。秦明川一个当兵的,还能不听领导的?” 沈白薇低着头,眼泪一颗颗往下掉,砸在手背上:“妈,都怪我……那天要不是我不小心落水,也不会连累秦连长……可他要是真不娶,我以后可怎么办……工作也没了,名声也没了,我……” 周秀云看她哭成这样,心疼得不行,搂着她拍:“好了好了,不哭了不哭了。这事等你爸回来,我一定让他去说。秦明川要是不给个说法,咱们就去找他领导,总不能让人这么欺负了去!” 话音刚落,院门外脚步声传来,声音有点重。 “白薇,我去看看,是不是你爸回来了?” 周秀云抹了抹眼角,迎出去,沈白薇也赶紧擦干眼泪,跟在后面。 沈建国一进门,看见这架势,眉头先皱起。 “怎么了?” 周秀云拉着他说了一通,什么秦明川救了人却不负责,什么白薇的名声毁了,什么得去找部队领导说说。 沈白薇站在旁边,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 沈建国听完,没吭声。 第118章 到此为止 周秀云急了,推他一把:“你倒是说句话啊!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白薇可是烈士遗孤,咱们不能让她受这种委屈!” 沈建国看了沈白薇一眼,又看向周秀云。 “人家怎么着了?” 周秀云一愣:“什么怎么着了?” “秦连长,人家救了人,救出错了?非得娶了才算对?” 周秀云拍了他一把:“建国你这说的什么话,现在吃亏的人是白薇!” 沈白薇抬起头,脸上还挂着泪,眼里全是不敢相信。 沈建国没看她,自顾自地说下去,语气沉沉的:“之前我没表态,是因为想着,你们要是真能成,也算是一桩好事。白薇有人照顾,我也算了了一桩心事。” 当初是他自己同意收养白薇的。不管中间那些弯弯绕绕,他得对她负责。 如今她年纪也大了,该嫁人了。 秦明川这人,年纪轻轻就是连长,还进了顾延铮那个特殊连队,往后的前途不用愁。 把白薇嫁给他,大院里谁也说不出来二话。 他确实动过这个心思。 可现在,人家这明显是不愿意。 “人家不愿意,咱们还能硬逼?” 周秀云急了:“可白薇的名声……” “名声?”沈建国看向她,“那事怎么传起来的,你心里没数?人家顾队长为什么查?为什么抓典型?你就没想过?” “都是大院里那里嚼舌根的……” 沈白薇站在那儿,脸色不太好看。 沈建国看了她一眼,那眼神说不上多严厉,但,压得人喘不过气。 “我早就说过,自己的事自己担着。别人能帮一时,帮不了一世。”他转身往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没回头,“这事到此为止,谁也别再去折腾了。” 周秀云追了进去:“哎,建国,你别走啊,话还没说完了……” 沈白薇扶着墙,腿软得几乎站不住。 到此为止。 沈建国一点忙也不想忙? 如果今天发生这事儿的人是沈青梧了? 沈建国还会这么轻描淡写的说一句‘到处为止’? 沈家这几天,气压低。 饭桌上安安静静的,往常沈青柏和沈青竹两个小的,吃饭时总要叽叽喳喳说些学校的事,谁和谁打架了,老师又表扬谁了,今天一声不吭,只顾埋头扒饭。 偶尔抬起眼睛瞟一眼沈白薇,又飞快地垂下去。 周秀云也不说话,筷子在碗里拨来拨去,半天送不进一口。 她看看沈白薇,又看看沈建国,张了张嘴,最后还是闭上了。 沈建国坐在主位,脸色说不上多难看,也不说话。 吃得快,吃完把碗一推,起身进了里屋,从头到尾没说一句话。 沈白薇低着头,筷子在碗里戳着,一粒米也没往嘴里送。 眼皮肿着,眼底发青,整个人蔫得像霜打的茄子。 只有沈青梧,和往常一模一样。 该吃吃,该喝喝,夹菜的时候筷子伸得稳稳的,嚼东西的时候腮帮子一动一动,眼睛看着面前的碗,对桌上那点微妙的气氛毫无所觉。 不对,不是毫无所觉,是压根不在乎。 吃完最后一口,她放下筷子,端起自己的碗去厨房洗了,然后擦擦手,回自己房间。 从头到尾,没往沈白薇那边多看一眼。 回了房间看书,门被推开。 沈白薇站在门口,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表情,不甘心,委屈,还有一点咬牙切齿的恨意。 “沈青梧。” 沈青梧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翻书。 “有事?” 沈白薇走进来,站在她面前:“你以为你赢了?我告诉你,别得意得太早。” 沈青梧翻书的手停了一下。 抬起头,看着沈白薇那张因为激动而微微泛红的脸,只觉得有点好笑。 这人什么毛病? 每次出了事,不不去解决问题,喜欢跑到她这儿来放狠话? “我赢什么了?”她把书合上,往床背上一靠,“你那些破事,跟我有什么关系?” 沈白薇被她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噎了一下,咬了咬嘴唇,又说:“你别装了,秦明川的事,你敢说你没在背后……” “停。”沈青梧抬起手,打断她,“秦明川的事,我早就说过了,跟我没关系。他娶谁不娶谁,是他的事。你来我这儿发疯,不如想想你自己下一步怎么办。” 她站起来,比沈白薇高。 高出小半个头,往那儿一站,把沈白薇那点气势压得死死的。 “沈白薇,把你那点小心思收起来。不然哪天,小心把自己算计进去。” 在这件事里,最高兴的人,莫过于周小玲了。 她一蹦一跳地跑回家,进门扑到她妈身上,抱着王彩凤的胳膊晃来晃去。 “妈!妈!还是您厉害!”她把脸往王彩凤肩膀上蹭,声音里压不住的得意,“哈哈哈哈,这下好了,沈白薇嫁不成了!” 王彩凤被她晃得头晕,一巴掌拍开她的手,嘴上嫌弃,眼里带着笑:“行了行了,多大点事,瞧你那样。” “怎么是小事呢!”周小玲不依不饶,又凑上去,“妈,您不知道,她以前都在耍我,我全记着呢!现在好了,一报还一报!” 王彩凤看着她那傻样,叹了口气,伸手把她脸上的碎发拨开,语气认真。 “好了,事情到这就算完了。” “沈白薇那人,心眼太多,你斗不过她。这回是她自己露了馅,不是你能耐。往后不许再跟她玩,听见没?” 周小玲撇撇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还有,”王彩凤顿了顿,“秦明川那边,你也别惦记了。” 周小玲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我跟你爸商量了,”王彩凤不给她插嘴的机会,“给你介绍一个对象,印刷厂的,人老实,本分,家里条件也不错。过两天见个面,你看看合不合适。” “妈!”周小玲急了,“我不想……” “闭嘴。”王彩凤瞪她一眼,声音不高,但那个架势周小玲害怕,“还听不听话了?” 周小玲张了张嘴,对上她妈那双眼睛,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憋屈地低下头,闷闷地“哦”了一声。 王彩凤看她那样,又心软了,拍拍她的脸:“行了,妈还能害你?那秦明川再好,不喜欢你也是白搭。找个知冷知热的,踏实过日子,才是上策。” 周小玲没吭声,只是把脸埋在她妈肩膀上。 第119章 劝说下乡 沈白薇的事情没成,工作也丢了,心里那口气堵了好几天。 可堵着堵着,她忽然发现,不用去工厂上班真好。 每天早上睁开眼,不用再听那催命似的闹钟响,不用再挤那趟晃晃悠悠的公交车,不用再闻车间里那股呛人的机油味,不用再看秦师傅那张永远板着的脸。 她躺在床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暖洋洋地落在被子上,想躺到几点就躺到几点。 这么一想,事情好像也没那么糟糕。 至少,她辞了工作,沈建国没说什么。 那天晚上他说“到此为止”,她以为会有一顿训,或者至少几句重话。 但没有,然后该干嘛干嘛,没再提过。 周秀云倒是念叨了几回,但看她一脸委屈,也就不说了。 沈白薇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其实她心里明白,沈建国不是不生气,估计是不想再管了吧。 可那又怎么样? 不管就不管,她又不是活不下去。 她在家里躺了几天,躺得心安理得。 不过躺久了,有点憋闷,这不,出去想散心,正好听见巷子口两个婆娘在说话。 “听说了没?文工团又要招人了。” “真的假的?前几个月,不是招过一回吗?” “这回不一样,听说要扩大编制,咱们街道有指标。” “我娘家嫂子的小姑子,就在那儿上班,消息准得很。” 沈白薇脚步停住。 文工团。 又是文工团。 她站在那儿,心跳快了几拍。那些憋在心里的烦闷、委屈、不甘,都消失了,整个人好像活了过来。 前几个月招人的时候,她本来准备得好好的。 要不是龙桂枝突然去世,沈建国一家要回乡下,大院里那么多人盯着,她怕被人说闲话,只能跟着去了乡下,她又怎么会错失? 她一直觉得,就是那次下乡给耽误了。 不是她不行,是运气不好。 现在,机会又来了。 这次,她一定要好好准备。 事情就是这么不凑巧。 沈白薇刚把文工团招人的事儿打听清楚,心里正盘算着这回一定要好好准备,把之前失去的机会补回来,街道办的人先上门了。 来的是个三十来岁的女干部,穿着灰蓝色列宁装,说话公事公办的口气,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周秀云把人让进屋,倒了杯水,心里还纳闷这是来干什么来的。 “这次来,是通知一下下乡的事儿。”女干部把文件放在桌上,“知识青年上山下乡,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这是国家的号召。你们家几个孩子,符合条件的,得有一个去。” 周秀云整个人都不好,什么意思,怎么突然就要下乡了? 沈白薇正从里屋出来,听见这话,脚下一顿,脸色都变了。 下乡?让她下乡? 女干部翻了翻手里的材料:“你们家的情况我了解了一下,老大沈青松,在部队,不算。老二沈白薇,十八岁,高中毕业,没有工作,在家待业。 老三沈青梧,十五岁,还在读高中,老四老五年纪小,不够条件。所以……”她抬起头,看向沈白薇,“符合条件的,就是你。” 沈白薇的脸发白,一句“我不去”脱口而出。 女干部皱了下眉:“这不是想去不想去的事,这是国家政策。知识青年上山下乡,接受锻炼,是光荣的任务。” “我是烈士家属!”沈白薇声音变得有些尖利,“我亲爸是牺牲在战场上的!国家有政策,烈士家属特殊照顾?而且,我们家只有我一个孩子。” 女干部愣了一下,翻翻材料,又看看沈白薇,表情有点为难。 周秀云这时候也反应过来了,赶紧上前一步:“对对对,同志,这孩子的情况特殊。她虽然户口在我们家,但她不是我们亲生的。” “她亲爸是烈士,为国牺牲的。这孩子命苦,从小没了爸,她妈又……又改嫁了,我们这才收养的她。您看,这种情况,是不是能照顾照顾?” 女干部沉吟了一下,看看周秀云,又看看沈白薇,语气软了些:“烈士家属确实有政策,但……” “按照规定,我们是看户口的,你们在一个户口本上,她现在是沈家的人,你们这……” 沈白薇眼睛一亮。 户口? 那是不是只要把户口单独分出去,她就不算沈家的人了?就不用下乡了? “那我单独一个户口呢?”往前一步,紧盯着女干部,“我把户口从沈家分出来,自己立一户,是不是就没问题了?” 女干部想了想,点点头:“原则上,如果你是烈士直系亲属,家里适龄的只有你一个,是可以照顾的。” “但户口的事得尽快办,手续要齐全,不然到时候名单报上去,就不好改了。” 人走了之后,沈白薇在屋里转了两圈,转身一把拉住周秀云的手。 “妈,把我的户口单独分出来。” “我还叫回原来的名字,白薇。这样我就是烈士家属单独一户,他们就没理由让我下乡了。” 周秀云有点犹豫。 “白薇啊,这事是不是太急了?你爸还没回来呢,要不咱们等他回来商量商量再说?” 沈白薇心里一紧。 等沈建国回来? 上次那件事之后,沈建国看她的眼神都变了。 他说“这事到此为止”,那语气,那表情,她现在想起来心里还发寒。 要是他回来了,能同意她把户口分出去? 万一他不同意呢? 万一他觉得她应该下乡呢? “妈,”沈白薇拉住周秀云的手,眼眶红了,“人家现在都上门了,名单报上去就来不及了。我不想下乡,妈,我真的不想下乡……那地方多苦啊,我身体又不好,去了还能回来吗?” 说着,眼泪掉下来,一颗一颗砸在周秀云手背上。 周秀云看着她红红的眼眶,心一下就软了。 “好好好,妈帮你去办。”她拍拍沈白薇的手,“别哭了,啊。” 第120章 分户口 两天后,手续办完了。 沈白薇的户口从沈家单独迁了出来,新户口本上只有她一个人,户主写着“白薇”。 她捧着那个小本子,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指尖摩挲着那个名字,嘴角一点一点弯起来。 白薇,不是沈白薇,是白薇。 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像是要把它刻进眼睛里。 这么多年了,她头上一直顶着“沈”这个姓,在沈家小心翼翼地活着,生怕哪里做得不好惹人嫌。 可说到底,那不是她的姓。 现在好了,她是白薇,是烈士家属,一个人一户。 谁也不能逼她下乡了。 周秀云站在旁边,看着她捧着户口本那个样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没说。 她想说,这事还没跟你爸说呢。你爸回来知道了,会不会生气? 可看着沈白薇脸上发自真心的笑,又把话咽回去了。 算了,到时候再说吧。 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反正白薇也不是她亲生的…… 只不过,心里头总归有点……有点说不上来的滋味。 沈白薇把户口本收好,抬头看向窗外。 天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 下乡的事解决了,户口也独立了,接下来,她可以专心准备文工团的考试了。 这一次,谁也别想再耽误她。 沈白薇的户口单独迁出去之后,下乡的事没人再提。 她在家又躺了几天,心里那口气总算顺了些。 虽然秦明川那边彻底没戏了,工作也丢了,但只要不用下乡,日子总能过下去。 大不了……大不了再想办法。 文工团不是要招人了吗?这就是老天给她的机会。 可周小玲这边,咽不下这口气。 她听说有人上沈家的门动员下乡,心里那叫一个痛快。 让你装,让你骗,这下遭报应了吧?去乡下吃几年苦,看你还怎么得意! 结果没两天,消息传来,沈白薇把户口迁出去了,单独立户,不用下乡了。 周小玲气得在屋里转了好几圈。 更气的是,沈白薇照常在大院里进进出出,见了她还跟没事人似的,点点头,笑一笑,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那副温温柔柔的样子,周小玲看了就牙痒痒。 她骗自己,耍自己,拿自己当傻子使了那么久,现在倒好,屁事没有,还想去考文工团? 凭什么? 周小玲在家里转了几圈,实在憋不住,蹭到厨房门口。 王彩凤正在那儿切菜,刀起刀落,利落得很,案板上的土豆被切成均匀的细丝。 “妈。”周小玲靠在门框上,撅着嘴。 王彩凤头也没回:“又怎么了?” “妈,有没有什么法子,能把沈白薇赶出大院?”周小玲盯着她妈的背影,“我不想看见她,一眼都不想。” 王彩凤手里的刀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切。 “赶出大院?”她慢悠悠地开口,语气里带着点揶揄,“她住得好好的,凭什么叫人家走?” “可是她……” “她骗了你,耍了你,抢了你喜欢的人。”王彩凤终于回过头,看着自己这个没出息的闺女,“可那又怎么样?秦明川她也没抢成,你还盯着她不放干什么?” “妈,你不知道!”周小玲急了,“前几天街道来人了,动员下乡,本来有她的!结果她把户口迁出去了,一个人立户,这下好了,不用下乡了!她凭什么?凭什么这么顺?” 王彩凤看了她一会儿,叹了口气,放下刀,在围裙上擦擦手。 “行了。”她走过来,压低声音,“我给你出个主意。” 周小玲眼睛一亮,凑上去。 “她不是把户口迁出去了吗?那她现在就不是沈家的人了,对吧?”王彩凤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凑到女儿耳边,“大院里这些房子,是分给军人家属住的。她一个外人,凭什么住这儿?” 周小玲愣了愣,然后眼睛越来越亮。 “对……对啊!她不是沈家的人了,她没资格住这儿!” “嘘——”王彩凤拍了她一下,“嚷嚷什么?” 周小玲捂着嘴,眼睛弯成两道缝,笑得见牙不见眼。 王彩凤看着她那个傻样,又叹了口气:“你也别高兴太早,这事得讲规矩,不能硬来。你出去找人说道说道,就说沈白薇户口迁出去了,不归沈家了,还占着大院的房子,这合适吗?” “当初沈建国分到四间房的大院子,家属院谁不羡慕?那时候大家都说,是沈家沾了沈白薇的光,烈士遗孤,组织上照顾。现在沈白薇不归沈家户口了,你就不想想,大院里其他人能没点想法?” 周小玲眨眨眼,慢慢琢磨过味儿来。 对啊……那房子当初能分那么大,多少沾了沈白薇的光。 现在沈白薇跟沈家没关系了,那房子是不是也该重新分分? 她是烈士家属,不在沈家的户口上了,那她也就没有了军属身份。 “妈,您太厉害了!”周小玲一把抱住王彩凤的胳膊。 王彩凤拍开她的手,瞪她一眼:“这事得慢慢来,别傻乎乎的什么都往外说,你就说听别人议论的。” “懂了懂了!”周小玲听得眼睛发光,抱着她妈亲了一口:“妈,您真是我亲妈!” 王彩凤嫌弃地推开她,“行了行了,该干嘛干嘛去,记住,别傻乎乎的。” 周小玲应了一声,一溜烟跑了。 王彩凤看着她的背影,摇了摇头。 这个傻闺女,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可再傻也是自己生的,总不能看着她被人欺负。 沈白薇那丫头,精是精。可这大院里头,精的人多了去了。 精过头了,总要摔跟头的。 —— 大院里,各有各的小心思。 以前对沈白薇,大家面上总是客客气气的。毕竟是烈士遗孤,住在沈家,谁见了不夸两句“懂事”“有福气”? 反正也不用真掏钱掏粮,嘴上说几句好听的,又不费什么力气。 她在沈家住着,也碍不着谁的事。 但现在不一样了。 沈白薇把户口迁出去了。她是白薇,不是沈白薇,跟沈家没关系了。 那她还住在大院里,凭什么? 几个婆娘凑在井台边洗衣服,压低了声音嘀咕。 “听说那丫头还想考文工团呢。” “考呗,反正也不差她一个。” “话可不能这么说,一个萝卜一个坑,她要是考上了,你家那个还能有机会?” 说话的人顿了顿,手里的棒槌停了一下。 是啊,文工团就招那么几个,大院里符合条件的姑娘好几个呢。 沈白薇要是还在,那就是多一个人抢。 她要是走了…… “再说了,她户口都迁出去了,凭什么沈家还占着那房子?那房子当初能分那么大,多少沾了她的光。现在她跟沈家没关系了,房子是不是该重新分分?” 这话一说,几个人都沉默了。 重新分房子…… 大院里住房紧张,谁家不是挤着住? 沈家那四间房的大院子,多少人眼热? 当初是人家养着烈士遗孤,组织上照顾,谁也说不出什么。 现在沈白薇不归沈家了,那房子…… 就算不重新分,让沈白薇搬出去大院,这以后沈家,部队也不会再特殊“照顾”。 少了一个人,其他人就多一分机会。 这人啊,一旦涉及到自家的利益,翻脸是最快的。 第121章 沈青梧还得谢谢她! 大院里,突然闹这么一出。 先是文工团那边传来消息,说沈白薇不符合报名条件。具体什么条件也没说清楚,反正就是不行。 沈白薇知道消息的时候,还在盘算着怎么准备考试,好一举拿下这个好工作。 消息像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浇得她浑身透凉。 她猜到了,是周小玲在背后搞的鬼。 周小玲那个脑子,办不出这种“大事”,肯定是她妈在背后“指挥”。 她为了不下乡,把户口单独迁了出去,这刚好没两天,沈家也不能住了。 工作没了,名声没了,现在连文工团的后路也堵死了。 凭什么啊? 秦明川那事,算她抢周小玲的吗?秦明川他本来就不喜欢周小玲,她周小玲自己贴上去没贴成,关她什么事? 再说了,她也没抢着啊? 她什么也没捞着,名声搭进去了,工作丢了,现在连住的地方都要没了。 周小玲那个蠢货,怎么就盯着她不放了?! 沈白薇腾地站起来,冲出屋子。 直奔周小玲家,她家院门紧闭着,沈白薇砸了好几下,门板震得哐哐响。 里头传来周小玲的声音,隔着门板,懒洋洋的,还带着点没睡醒的腔调:“谁啊?” “周小玲,你给我出来!” 里头沉默了一下,然后门板后面传来一声笑。 “哟,白薇啊,什么事?” “你少装蒜!”沈白薇气得声音都在发抖,手指抠着门板上的木刺,刺得生疼,“是不是你在外面搞的鬼?文工团的事,是不是你和你妈干的?” 周小玲没开门。 隔着门板,沈白薇好像能想象周小玲靠在门后头,抱着手臂,脸上带着那种憋不住的笑意。 “你说什么啊,我听不懂。”周小玲的声音飘出来,“咱俩现在不是朋友了,你别来找我啊。” 她妈叮嘱了又叮嘱,事成了就闭嘴,别出去嘚瑟,别让人抓住把柄。她记得的,她真的记得的。 可是…… 可是她憋不住啊! 沈白薇那个样子,她太想看看了!太想亲口说两句了! “再说了,”周小玲的声音从门板后面传出来,这回压不住,带着明晃晃的得意,“大院的房子是分给军人家属住的。你一个外人,户口都不在沈家了,凭什么住这儿?你啊,还是早早搬出去吧。” 说完,自己都觉得这话说得漂亮。 她才不想继续在大院看到沈白薇,不对,现在她该叫白薇了,呵呵。 她亲爸早死了,她又不是沈建国的亲生女儿,早该搬出去了。 她啊,这叫“为民除害”,沈青梧那个死丫头,还得感谢她了! 沈白薇站在门口,浑身发抖。指甲掐进掌心里,疼,但她顾不上。 “周小玲,”她开口,声音忽然低下来,低得有点吓人,“你别得意,千万不要有一天落到我手上。” 周小玲本来靠在门上的,听见这话,后背莫名一凉,下意识站直了,按了按自己蹦蹦跳的心。 然后清了清嗓子,声音抬高了些,像是要给自己壮胆:“哼,你都被赶出大院了,还放狠话呢?有本事你别走啊!” 门外没有声音。 周小玲等了一会儿,把门拉开一条缝,往外瞅了瞅。 沈白薇已经走了。 背影越来越远,步子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跑着消失在巷子口。 周小玲“砰”地关上门,靠着门板,手按在胸口上,心跳咚咚咚的。 刚才沈白薇那个语气…… 她摸了摸胳膊,汗毛都竖起来了。 沈白薇跑着回去的。 风灌进眼睛里,涩得发疼。 大院里几个婆娘在井台边洗衣服,见她跑着,手里的棒槌都停了,目光追着她的背影,嘴里嘀嘀咕咕的。 沈白薇没停,也没回头,她能感觉到那些眼光扎在背上。 一口气跑回沈家,冲进自己房间在,把门摔上。 站在屋里,喘着粗气,看着这间住了十几年的屋子。 过两天,这儿就不是她的了。 她慢慢蹲下来,把头埋进膝盖里。 —— 沈青梧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房间写作业。 沈青柏和沈青竹一前一后冲进来,两张小脸上全是紧张。 “姐!姐!你听说了吗?”沈青柏跑得气喘吁吁的,扶着桌子边儿,“白薇姐姐要搬走了!” 沈青竹跟在后头,使劲点头,小辫子一甩一甩的。 沈青梧手里的笔顿了一下,抬起头看他们。 “嗯,怎么了?” 沈青柏眨巴眨巴眼睛,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问:“姐,你说……要是白薇姐姐搬走了,咱们是不是也要搬家啊?” 沈青竹也跟着紧张起来,抓着沈青梧的衣袖不放。 沈青梧放下笔,看着这两个小家伙。 沈青柏继续说:“以前咱家分了四间房的屋子,大院里好多人说了好长时间的酸话。我跟青竹都听见过的。说咱家养了白薇姐姐,占了天大的便宜。” 他撇了撇嘴。 “便宜没看着,反正我是没看着。家里有什么好吃的、好用的,都得紧着她。她还老生病,一病妈妈就围着她转,什么都不用干……” 沈青竹在旁边小声接话:“我也不喜欢她。” 沈青柏又说:“可姐你不一样,你虽然人冷冷的,也不会说好听的话,但我们就是喜欢你。” 沈青竹使劲点头:“嗯!姐会带我们上山玩,还有好吃的也分我们!” 沈青梧看着这两张认真的小脸,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但眼神软了一点。 她伸手在沈青柏脑门上弹了一下。 “行了,你们两个小孩子,操这些心干什么?搬家不搬家,是大人的事。” 沈青柏捂着脑门,还想说什么。 沈青梧已经拿起笔,扫了他们一眼:“作业写完了没?” 两个小家伙同时一僵。 “没……” “那还不回屋写作业?” 沈青柏和沈青竹对视一眼,灰溜溜地往外走。 走到门口,沈青柏又探回脑袋:“姐,那到底……” “写完作业再说。” 门关上。 脚步声哒哒哒地跑远。 沈青梧低头看着桌上那道没写完的几何题,愣了两秒,又提起笔继续。 第122章 种什么因,得什么果 沈青梧把书本合上,钢笔套好,往竹笔筒里一插。 脑子里冒出三个字:该。 活该。 想当初她刚来大院,周小玲替沈白薇出头,满大院传她欺负人的闲话,说什么“山沟里来的不懂规矩”“抢白薇的东西”。 那会儿两人好得跟亲姐妹似的,一个装可怜,一个被人当枪使。 现在呢? 两人反目成仇,狗咬狗一嘴毛。 沈白薇算计这个算计那个,前儿个算计秦明川,知道要下乡了,算计着改户口,结果呢? 被自己曾经的“好姐妹”摆了一道。 周小玲那个脑子,背后肯定有人支招。不过这些,她也不怎么关心。 搞成这个局面,怪谁? 沈青梧嘴角动了动,脸上上没什么表情。 她一点也不同情沈白薇。 那人走到今天这一步,全是自己作的。 种什么因,得什么果,老天爷在这事儿上挺公平。 但想着想着,她手里的动作慢了下来。 刚才沈青柏说的话又冒出来,房子。 沈白薇户口迁出去了,人也得搬走。 那房子呢? 当初沈家能分到四间房的大院子,大院里谁不眼红?都说是沾了沈白薇烈士遗孤的光。 现在沈白薇不归沈家户口了,人也走了,那房子…… 万一部队收回去呢? 万一重新分,分个小点儿的呢? 沈青梧站起来,走到窗边。 沈家现在就这几间房。 她爸妈一间,沈青柏沈青竹挤一间(两个小的现在还能挤,大了肯定不行),沈青松偶尔回来也得有地方住。 她这间,是沈建国点了头,周秀云才没说什么的。 要是房子小了,不够住了,第一个被盯上的就是她的房间。 到时候周秀云肯定不会让她一个人一间房。 她倒也不是不愿意跟沈青竹住。那丫头乖,听话,跟她住,她一点意见都没有。 问题是,她的灵泉空间怎么办? 晚上进去种种草药、收收果子,早上出来,万一被发现了呢? 沈青竹虽然小,但小孩睡觉轻,万一半夜醒了呢? 那是她最大的秘密,连奶奶她都没告诉。 不是信不过,是这种事吧,说出来太吓人。一个人有一个人的活法,她不想赌,也不敢赌。 而且,以前在老家,她一直一个睡,不习惯有其他人在。 沈青梧站在窗边,看着后院那丛芭蕉树。 沈白薇走不走的,她不在乎。 但这房子的事,是个麻烦。 等沈建国回来,得问问清楚。 —— 沈白薇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搬出大院? 离开沈家? 那她怎么活? 她猛地坐起来,在屋里转了两圈,又坐回去。 从床边走到窗口,从窗口走回床边,来来回回好几趟,不得安宁。 脑子里乱成一团,各种念头撞来撞去,撞得她头疼。 工作辞了,她手上钱也没几个。 搬出去?外面租房子要钱,吃饭要钱,买衣裳要钱,她上哪儿弄钱去? 她想起车间里那些女工,她们住的宿舍她去过的。逼仄的小房间,几个人挤一间,上下铺,转身都困难。 夏天热得透不过气,上厕所要排队。 她沈白薇什么时候受过那种罪? 越想越害怕,手心都渗出冷汗来了。 晚上周秀云下班回来,过来看她,看见沈白薇坐在床边,眼眶红红的。 沈白薇站起来,拉住周秀云的手,那手凉得很,还在微微发抖。 “妈,我不想离开家里,不想离开大院。” “您能不能帮帮我?您跟我爸说说,我……我以后都听你们的。” 周秀云长叹了口气:“白薇啊,这个……我也做不了主啊。” 沈白薇盯着她,那目光像钩子似的,周秀云避开那道目光。 她不是没试过。 那天晚上,她跟沈建国提了一嘴。 “辞工作的时候,没通知我,迁户口也不跟我说,现在知道找我了?” 周秀云张了张嘴,想解释两句。 沈建国没给她机会,“我看她本事大得很。” “现在找我没用。” 沈建国是当兵的,最看重什么?纪律,规矩,本分。 白薇这一桩桩一件件,哪样沾边了? 辞工作是自己的主意,迁户口也是自己的主意,从头到尾没跟他商量过一句。 现在出事了,想起家里了? 为了白薇的事,他欠了人情。托人进厂,找人说话,那些人情将来都是要还的。 结果呢?她说辞就辞了,连声招呼都不打。 现在还想让他再去求人? 他丢不起这个人。 沈建国都这么干脆了,周秀云还能说什么。 要是以前她还能劝说两句,但白薇最近做的那些事,哪一件跟“乖巧”“听话”沾边? 周秀云心里乱得很,心疼有,难受有,可还有一点说不清的……委屈? 她也不知道该怪谁。 “妈,”沈白薇心里暗恨,真是没用。 可她还能靠谁呢?现在能抓住的,只有眼前这个人了。 她抬起头,眼眶里的泪打着转:“您再帮我找个工作吧,随便什么活都行,扫厕所都行……我……我不能什么也没有,就这样搬出去……” 周秀云看着她,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这孩子从小就娇气,平时吃穿用度都要挑,什么时候说过“扫厕所都行”这种话?是真被逼到份上了。 可她能怎么办? “白薇啊,工作哪有那么好找?上次那个厂,还是你爸托了人才进去的。现在……” “现在你爸那个态度,我也没法再开口啊。” 沈白薇的眼泪掉下来,一颗一颗砸在手背上。 当初她辞工作的时候,多痛快啊。 车间里的流水线,她总算不用再去了。 秦师傅那句“你本来就不适合”,她走的时候还怼回去了。 家里没人说什么。 沈建国只是看了她一眼,没吭声。 周秀云倒是念叨了几句“太急了”,她也没往心里去。 那时候她想,她有更好的出路,怕什么? 现在呢? 报应来了。 周秀云看她这样,心里也难受得紧,伸手把她搂过来,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背。 “别哭了,别哭了……”她嘴里念叨着,可说来说去也只有这几个字。 还能说什么呢? 第123章 亲妈来了 就在这当口,有人找上门来了。 一个女人,四十岁上下,穿得比大院好些人都体面。 藏青色的呢子外套,料子挺括,一看就是好东西。 头发烫过,卷儿还规整,脸上抹着粉,眉眼描画过,身上有股淡淡的香脂味。 她一进门,目光直直地落在沈白薇身上,愣了一瞬,然后。 “我的儿啊——” 那女人扑过来,一把抱住沈白薇,哭得浑身发抖。 眼泪混着粉往下淌,蹭在沈白薇的衣服上。 嘴里颠来倒去就那么几句话:“妈对不起你……当年我也是没办法……我天天想你,想得睡不着……” 沈白薇站在原地,手脚冰凉。 是那个女人。 是生下她,又扔下她的那个女人。 她想过无数次再见面的场景。 她要骂她,问她为什么扔下自己,问她这些年有没有想过自己过的是什么日子。 她要让她知道,自己有多恨她。 可现在,那个女人就站在面前,抱着她哭,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沈白薇张了张嘴,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那女人哭够了,拉着她的手,絮絮叨叨说了一大篇。 说她当年实在是没办法,她娘逼她,说她没了丈夫太害怕了,说她那时候自己都活不下去,哪敢带着孩子。 说她现在的男人是个干部,供销社的主任,日子过得不错,家里什么都不缺。 说她一直想来找她,又怕她不肯认自己…… “小薇啊,跟妈走吧。”那女人握着她的手,眼泪还挂在脸上,目光殷切切的,“妈现在有条件了,你过去就是享福的。不用工作,不用看人脸色,妈养你。你继父那边也说好了,家里有你一间屋。” 沈白薇看着她。 那张脸,是陌生的,她努力想从这张脸上找到一点熟悉的影子,可什么都找不到。 十多年,太久了。 那些话,听着像真的。 可她也知道,这个女人当年能扔下她跑,改天就能再扔一次。 她没那么天真。 沈白薇在心里飞快地盘算起来。 留在这里,她能去哪儿? 周小玲母女要赶她走,有人盯着她,三天之内就得搬。 沈建国对她冷了心,不会帮忙。 周秀云倒是心疼她,可周秀云做不了主,连个工作都帮她找不到。 工作没了,名声没了,连住的地方都要没了。 她还有什么? 可跟着这个女人走呢? 那女人说,现在的男人是供销社主任。 供销社是什么地方?管着物资,多少人求着办事儿。 主任,那是有实权的。 她说,过去就是享福的,不用工作,不用看人脸色。 她说,家里有她一间屋。 沈白薇看着眼前这个女人,看着她身上那件挺括的呢子外套,看着她烫过的头发,看着她手上那枚金戒指。 她不知道这些话有几分真几分假。但她知道,这可能是她眼前唯一的出路。 留在这里,是被人赶出去,是灰溜溜地消失,是大院里那些婆娘茶余饭后的笑话。 跟着走,至少体面。 至少有个地方住,有人管饭。至于以后……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她沈白薇不是没脑子的人,不会傻乎乎地让人卖了还帮人数钱。 她得先看看那边到底是什么情况,得先站稳脚跟,得先…… “妈……” 周秀云跟那个女人同时应声。 那女人先反应过来,脸上的笑更深了,伸手要去拉沈白薇:“小薇,你想问什么,放心大胆地问,妈什么都会告诉你的。” 沈白薇往旁边让了让,看向周秀云。 她笑了一下,那种她惯用的、温温柔柔的笑,只是这会儿看起来有些说不清的意味。 “妈,”她冲着周秀云说,“我想带我亲妈回房间,跟她说说话。” 周秀云愣在那儿。 她看看沈白薇,又看看那个陌生又体面的女人,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没想到,过去这么多年了,人家白薇的亲妈还能找上门来。 更没想到,这人长得这么年轻,看起来跟当年好像也没差多少。 头发烫得那么好看,衣裳穿得那么体面,手上还戴着金戒指…… 再看看自己,围裙上还有没擦干净的灶灰,手上是常年洗菜洗碗留下的粗糙。 “哎……”她干巴巴地应了一声,往旁边让了让,“你们说,你们说。” 沈白薇领着那个女人进了自己那间小屋。 门关上。 周秀云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半天没动。 沈白薇的亲妈还以为沈白薇有多亲近她,脸上的笑纹都深了几分。 拉着她的手往里走,嘴里念叨着“我的小薇长这么大了”“可把妈想坏了”。 一进门,四下打量了一圈,眉头皱了起来。 “哎呀,小薇啊,你在沈家这些年,辛苦了吧?”她声音里带着心疼,可那心疼听着有点飘,像是不走心的客套,“这房间也太小了,就这么点儿地方,转个身都费劲。” 走到床边,用手按了按床板,又看看那张旧书桌,撇撇嘴。 “都没什么东西……你看看这桌子,漆都掉了。这被子,也太薄了,冬天怎么过?” 接着转过身,拉着沈白薇的手拍了拍,脸上堆起笑:“不过啊,你跟我回家了,家里房间可大了。朝南的,阳光好,窗户外头就是院子。 你继父给你准备了一张新床,还有衣柜、书桌,都是新打的。床单被面我都给你备好了,花布的新样式,可好看了。” 沈白薇一直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心里却在冷笑。 你要是真担心我,这么多年怎么一次都不回来看我? 十多年了,一封信都没有,一分钱也没寄过。 现在跑来说这些,给谁听呢? 还有被子薄,羊城这边什么天气,你不知道啊? 她才不会在乎这些嘴上的关心,好听的话谁不会说? 她沈白薇自己就是说好听话长大的,这里头的真假,她比谁都清楚。 “那边……”她开口,打断了那女人的絮叨,“能给我安排工作吗?” 那女人愣了一下。 就那一瞬间的停顿,沈白薇看在眼里。 随即她连连点头,笑容又堆起来:“能!能!你继父认识人多,找个工作还不容易?供销社、百货大楼,你想去哪儿都行。他一句话的事。” 沈白薇盯着她的眼睛,那目光直直的,像要把人看穿。 那女人被她看得有点发毛,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又赶紧补了一句:“你要是不信,妈先给你拿点钱。你拿着,自己留着,想买什么买什么。” 她说着,从兜里掏出一个皮包,打开来,里头是一沓钱,抽出一点,塞到沈白薇手里。 沈白薇低头看了一眼,十块钱一张,崭新挺括,估计有二十张。 两百块。 她在车间干一个月才十八块钱,这两百块,够她干一年的。 她攥着那沓钱,感受着指尖传来的质感。凉的,硬的,带着油墨的清香。 真真切切的钱,不是空话,不是客套,是实实在在拿在手里的东西。 心里那杆秤,慢慢倾斜。 留在这里,什么都没有。 工作没了,名声没了,连住的地方都要没了。 周小玲要把她赶出去,沈建国不管她,周秀云管不了。 她还有什么? 跟着走,至少有钱,有工作,有机会。 就算她亲妈靠不住,就算那边是火坑,她手里有这两百块,也能撑一阵子。 沈白薇闭上眼睛,再睁开的时候,眼眶红了。 “好。”她说,声音轻轻的,“我跟你走。” 那女人脸上笑开了花,一把抱住她:“我的好小薇,妈就知道你懂事!妈以后一定好好补偿你!” 第124章 离开 沈青梧写完最后一道题,把钢笔套好,往笔筒里一插。 外头吵吵嚷嚷的,那个女人还没走。 隔着门板,能听见她絮絮叨叨的声音,还有沈白薇偶尔应一声的动静。 沈青梧靠在椅背上,盯着窗外。 沈白薇的亲妈? 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时候来。 沈白薇马上要被赶出大院,丢了工作,走投无路,她“恰好”就出现了。 穿得体面,出手大方,一掏就是两百块。 供销社主任?家里房间大?能安排工作? 呵。 沈青梧嘴角动了动,没什么表情。 她不信这世上有这么巧的事。 十多年不闻不问,跟死了一样,现在突然冒出来,又给钱又许愿,跟救苦救难的菩萨似的。 她并不觉得这是什么好事。 可那又怎么样呢? 又不关她什么事。 沈白薇走不走,跟谁走,以后过得好不好,都是她自己的事。 她们从来就不是姐妹,不过是凑巧在一个屋檐下住了这半年时间。 她人走了,这屋里还清静些。 —— 夜深了,周秀云翻来覆去睡不着。 沈建国已经躺下了,呼吸均匀,也不知道睡着没有。 周秀云盯着黑漆漆的天花板,脑子里全是白天的事。 她侧过身,推了推沈建国。 “建国,你睡了吗?” 沈建国没动,隔了一会儿才“嗯”了一声。 周秀云斟酌着开口:“你说……咱们就让白薇这么跟着人走了?那虽然是她的亲妈,可这么多年没见,谁知道那边是什么情况?” 沈建国没吭声。 周秀云继续说:“我瞅着那女人穿得挺体面的,出手也大方,一掏就是两百块。可越是这样,我这心里越不踏实。当年她能扔下白薇跑,现在回来接人,图的什么?” 沈建国翻了个身,背对着她。 “不然呢?”他开口,声音闷闷的,“那是她亲妈,她要带自家孩子走,咱们能拦着?” 周秀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是啊,能拦着吗? 人家是亲生的,名正言顺。 再说了,白薇自己也愿意。 沈建国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又说:“当年收养白薇,一是因为她爸救过我,这份情我得还。二来……” “二来,有个烈士遗孤养在家里,对我也有好处。部队里谁不夸一句重情重义?提干的时候,领导也多看两眼。” 周秀云没说话。这些事她不是不知道,只是从来没说破过。 “这么些年,”沈建国的声音低下去,“说真的,我也累了。” 累了。 周秀云听着这两个字,心里一酸。 是啊,累了。 白薇那孩子,小时候身体不好,三天两头生病,跑医院、熬药、伺候,哪样不是他们扛着? 长大了也不省心,工作的事、秦明川的事、户口的事,一桩接一桩。 说她几句吧,眼泪先下来。 管多了,管少了,大院里都有人说闲话。 哪是养女儿,简直是供祖宗。 沈建国没再说话,呼吸慢慢平稳下来,像是睡着了。 周秀云盯着黑暗中的天花板,又躺了一会儿。 窗外月光淡淡的,透过窗格子洒进来,落在床尾。 她想起白薇小时候的样子,瘦瘦小小的,抱着她的腿叫“妈”。 那时候多乖啊,多惹人疼。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 她也不知道。 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走的那天,是个阴天。 天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又下不来的样子。院子里那棵老树叶子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响。 沈白薇换了一身干净衣裳,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还扑了点粉,遮住这几天的憔悴。 她站在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院子,她在这里住了这么些年,真要离开,还是舍不得。 然后她跪下了。 膝盖磕在地上,闷闷的一声响。 她对着周秀云磕了三个头,额头触地,一下比一下重。 再抬起头的时候,眼泪流了满脸。 “妈,”她开口,叫着这些年来叫惯了的称呼,声音发颤,“谢谢您养我这么大,我……我不是您亲生的,可您对我比亲生的还好。我这一走,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您……您保重。” 周秀云站在门口,扶着门框,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想说句话,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一个劲儿地抹眼泪,抹了又流,流了又抹。 沈白薇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得说不出话,那哭声压在嗓子眼里,闷闷的。 旁边她亲妈也在抹眼泪,用手帕一下一下按着眼角,不知道是真的还是假的。 沈青梧站在自己房门口,看着这一幕。 她靠在门框上,手里还拿着一本书,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像看一场跟自己无关的戏。 沈青柏和沈青竹躲在屋里,从门缝里往外看。 周秀云从兜里掏出一个手帕包,走上前,蹲下来,把那个手帕包塞到沈白薇手里。 “这是妈和你爸的一点心意,你拿着。”她声音哽咽,说不下去,缓了缓才又说,“路上买点吃的,到了那边也好……也好……” 她说不下去了,眼泪又涌出来,滴在那个手帕包上。 沈白薇拿着那个手帕包,指腹轻轻一捏,是钱,还不少。 她抬起头,看着周秀云。 沈白薇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也只说:“谢谢妈。” 声音很轻,很快被风吹散。 她亲妈在旁边站着,看着这一幕,脸上的笑有点挂不住。 “好了好了,小薇,咱们也该走了。”她上前一步,拉了拉沈白薇的袖子,“以后有的是机会回来看你周姨。” 沈白薇没动。 她看着周秀云,周秀云眼眶红红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没说。 沈白薇把那个手帕包小心地收进兜里。 然后转身,跟着她亲妈往外走。 走出院门的时候,她停下脚步。 回头看了一眼。 周秀云还站在那儿,扶着门框,哭得满脸是泪,她的身影在灰蒙蒙的天色里显得有些单薄。 沈青梧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周秀云身后,隔着老远,看不清是什么表情。 沈白薇收回目光,跟着那个女人上了路边的三轮车。 车夫蹬了一脚,车子晃晃悠悠地往前。 风灌进来,吹得眼睛发涩。她眨了眨眼,没再回头。 三轮车拐过巷口,沈家的小院慢慢消失在视线里。 第125章 当年的事儿 周小玲最高兴,这几天走路都带风。 沈白薇一走,她恨不得放挂鞭炮庆祝。见人就笑,嘴咧得压都压不住。 井台边洗衣服的婆娘们看她那样,都拿眼斜她,她只当没看见。 她妈王彩凤说她没出息,她也认。 没出息就没出息,反正心里痛快。 这天,她溜溜达达跑到沈家门口,探头往里看。 院子里空荡荡的,没人。 咦,沈青梧那家伙怎么不在? 不对,今天放假,她肯定在家。 周小玲绕到后院,果然看见沈青梧在菜地里忙活。蹲在那儿收拾菜园子,动作不紧不慢的,跟没事人似的。 凑到她跟前,脸上带着那种藏不住的得意:“沈青梧,你家那个‘好姐姐’走了,你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 沈青梧头也没抬,继续干手里的活。拔草,松土,动作一下一下的,像是没听见。 周小玲不死心,又往前凑了凑:“哎,你说她跟着她那个亲妈走了,能有好日子过吗?那女的当年能扔下她跑,今天能真心对她好?我看悬。” 沈青梧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清凌凌的,没什么温度,看得周小玲心里莫名有点发毛。 心想:你这是干啥?把她挤兑走的人不就是你吗?现在人家都走了,你又跑过来关心这关心那的?相爱相杀啊? “你跟我说这些干什么?”沈青梧拍了拍手上的土,“她走不走的,跟我有什么关系?” 周小玲被噎了一下,张了张嘴,又换了个话头。 “那个……你就不感谢我?”她往跟前凑了凑,眼睛里带着点期待,“要不是我,她还在你家待着呢,我可是帮了你大忙!” 沈青梧站起来,比她高出小半个头。 “周小玲,当初你替沈白薇在大院传我坏话的时候,可不是这副嘴脸。” 周小玲脸上的笑僵住。 “哎……那不是……”她有点慌,赶紧解释,“那不是我被白薇骗了吗?她装可怜,说她受你欺负,我才……我也是受害者啊!” 接着又补了一句:“对不起,行了吧?” 沈青梧没说话,直接绕过她,拿起菜篓子往出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没事别来我这儿晃,你高兴你的,别拉着我。” 她可不想被大院里那些个人说嘴。沈白薇刚走,她跟周小玲凑一块儿。 那些人嘴碎得很,什么话传不出来? 周小玲站在原地,跺了跺脚。 这人可真没意思,自己帮她这么大忙,一句好话都没有。 她撇撇嘴,转身走了。 —— 沈白薇走了。 头几天,沈家的气氛有些说不上来的怪异。 周秀云做饭的时候,还是会习惯性地多拿一副碗筷,摆到桌上才反应过来,又默默收回去。 吃饭的时候,眼神总往那个空着的位置瞟,筷子举在半空,半天落不下去。夹起来的菜又放回盘子里,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沈建国倒是一切照常,该吃吃,该喝喝,只是话更少了。偶尔抬眼看看周秀云那副魂不守舍的样子,嘴唇动了动,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 沈青柏和沈青竹两个小的,一开始还憋着不敢说话。过了两天,见大人没说什么,渐渐恢复了往日的活泼。 饭桌上又开始叽叽喳喳讲学校的事,谁和谁打架了,老师又表扬谁了。 周秀云听着,偶尔应一声,脸上总算有了点活气。 沈青梧呢? 和往常一模一样。 上学,翻晒草药,管理菜园子,看书,吃饭,写作业。 该干嘛干嘛,脸上看不出任何变化。 大院里头,风向又变了。 前几天还在嘀咕沈白薇抢文工团名额的事儿,担心自家闺女没机会。 还有人在琢磨沈家的房子,想着沈白薇户口迁出去了,那房子是不是该“吐”出来。 现在人走了,一切照旧,什么事儿也没发生。 井台边,几个婆娘一边洗衣服一边磕牙。 “我看啊,沈家肯定也不想养了,那丫头这些年没少折腾。” “瞧你这话说的,人家沈家可是养了十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养过一天?” “就是就是,人家沈团长对那孩子是真尽心,吃的穿的哪样亏待过?” “想当初,咱们部队上战场,人死了的不少。留下那些孩子,老家不要,部队也不能就那么看着。号召家属领养,当时被领养的可不止沈白薇一个。” “对对对,我记得,东头老刘家也领过一个,后来老家来人接走了。北院那家也领过,没两年就送回去了。” “那现在呢?” “现在?退的退,调的调,走的走。羊城军区这边,就剩沈建国这一家了。” 一个婆娘把衣服往水里按了按,感慨道:“这么些年,好处肯定也是有的,谁也别说得那么清高,有个烈士遗孤在家里,领导能不多看两眼?” “可沈建国两口子不是坏人,他们对那孩子是真尽心尽力了,没看自家亲闺女都送到乡下去了?” 这话一出,几个人都沉默了。 水声哗啦哗啦的,棒槌起起落落。 过了一会儿,有人叹了口气:“周秀云也是真心对那孩子好的,那丫头会来事儿,嘴甜,贴心,谁不喜欢?” “可现在呢?人家说走就走,走得那么干脆。” “就是,养了十多年,说走就走,连个磕巴都没打。” “哎,我要是周秀云,心里也不是滋味。” 李秀兰撇撇嘴,把棒槌往水里一扔:“嗨,我自家有孩子要养,哪有那个闲钱养别人家的小孩?你们说得热闹,当初让你们领,你们领吗?” 没人接话了。 井台边安静了一瞬,只有棒槌起起落落的声音,水花溅得到处都是。 想当年,那是什么年景? 那会儿,树皮都扒光了吃,自家孩子饿得嗷嗷叫,谁家有余粮养别人家的孩子? 那时候部队动员领养烈士遗孤,说是光荣,可光荣能当饭吃吗? 也就沈家那两口子,顾念之前的救命之恩,硬着头皮把人接回来了。 当时多少人背后嘀咕,自家亲闺女都送回乡下了,养个外人,图什么? 现在呢? 亲闺女回来了,跟爸妈不亲热,见了人也不爱说话,冷冷淡淡的。 养女倒是亲亲热热的,可人家说走就走了,连头都没回。 周秀云这十几年,图什么? 几个婆娘互相看了一眼,谁也没再开口。 棒槌声继续响着,一下一下,闷闷的,砸在湿衣服上,也像是砸在人心上。 第126章 关于房间 这天晚上,周秀云收拾完碗筷,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 秋风有点凉,吹得那丛芭蕉树沙沙响。月亮挂在东边,不算圆,但亮得很,把院子照得清清冷冷的。 她看见沈青梧那间屋的灯还亮着,窗户上印着一个单薄的影子,低着头的,一动不动,像是在看书。 周秀云站了一会儿,鬼使神差地走过去,敲了敲门。 “青梧?” 里头静了一瞬,然后传来一声:“进。” 周秀云推门进去,沈青梧坐在书桌前,手里拿着笔,面前摊着一本书。 她抬起头,看着周秀云,那眼神冷冷清清的,没什么情绪,像是在等她说点什么。 周秀云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她四下看了看,屋里收拾得干干净净,书桌上几本书摞得整整齐齐,窗台上放着两盆不知道是什么的绿植,空气里有股淡淡的草木清香。 被子叠得有棱有角,衣裳挂在墙角的衣架上,一切都规规矩矩的。 这是她第一回认真看这个女儿的房间。 “那个……”周秀云干巴巴地开口,“你晚上看书,别太晚,伤眼睛。” 沈青梧看着她,点了点头:“嗯,等会儿就睡。” 没了。 周秀云站了两秒,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没说出什么来。 不怪她喜欢白薇。白薇那孩子,嘴甜,会来事儿,说话做事都让人舒坦。 她叫“妈”的时候,声音软软的,带着笑,听着就让人心里熨帖。 冷了会叮嘱她添衣裳,怕她上班累,还会关心她,病了会拉着她的手说“妈您辛苦了”。 她已经习惯了跟那样的人相处。 可眼前这个呢?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要,问一句答一句,不问就闷着。 你看不出她是高兴还是不高兴,也猜不透她在想什么。 周秀云不知道该怎么跟这样的人说话。 “那你早点睡。”她转身要走。 “妈。” 周秀云顿住,回头。 沈青梧坐在那儿,灯光把她的脸照得半明半暗。 她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什么,最后只是说:“家里房子的事,您知道吗?” 周秀云愣了一下:“什么房子的事?” “沈白薇户口迁出去了,大院里有人说,咱们这房子当初分这么大,沾了她的光。现在她人不在了,房子可能会重新分。” 周秀云脸色变了一下。 沈青梧看着她,声音还是那副平平的调子:“我就是提醒您一声,没什么事的话,您早点休息。” 说完,她低下头,继续看书。 周秀云站在门口,愣了一会儿,推门出去了。 晚上躺下,周秀云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推了推沈建国:“建国,咱家的房子不会要被收回去了吧?” 沈建国没动。 周秀云继续说:“都住了多少年了,这要是重新分,分个小点儿的,咱们这一大家子人怎么住?青松回来都没地方……” “不会。” 周秀云撑起身看他:“真的?” “嗯。” “你怎么知道?”周秀云不太信,“当年分房子的时候,多少人背后嘀咕,说咱家占了白薇的光。现在她走了,上头能没话说?” 沈建国翻了个身,背对着她。 “当年分房子,上面确实有考虑白薇的因素。” “但那是很小一部分,我那时候是营长,立过功,带过兵,资历摆在那儿。这房子是分给我的,不是分给她的。” “再说了,”沈建国顿了顿,“这些年我在部队干得怎么样,领导心里有数。这次出任务,负了伤,救了人,往上汇报的时候也没把我落下。房子的事,用不着操心。” 周秀云松了口气,心里那根绷了十几年的弦,终于松了。 其实想想,白薇走了也好。 自家的孩子都没这么操心过。 青松在部队,一年到头也回不来几回,省心。 青柏青竹还小,吃饱穿暖就行。 就白薇,三天两头这事那事,身体不好要照顾,工作不顺要安慰,出事要善后…… 她是真没想到,白薇会走得这么干脆。 那孩子从小嘴甜,会来事儿,周秀云一直觉得她是真心把自己当妈的。 可她就那么走了,好像半点也未曾留念。 也行吧。 周秀云在心里对自己说。 她亲妈那样子,穿得体面,出手大方,一看就过得挺好。 白薇跟着她去,是去过好日子的,比留在这儿强。 她应该高兴才是。 可心里头那点空落落的感觉,怎么都填不上。 翻了个身,想起白薇住的那间房,之后那屋里就没人了。 躺了一会儿,她侧过身,推了推沈建国。 “那白薇的房间,是不是给青松住了?他回来也有个地方。” 沈建国没睁眼,也没吭声。 周秀云又推了推他:“你听见没有?” “听见了。” “那你倒是说句话啊。” 沈建国沉默了一会儿,开口:“让青竹住吧。” 周秀云愣了一下:“青竹?” “嗯,她年纪也大了,还跟青柏住一块儿,不合适。” “那青松呢?青松回来住哪儿?” “要不让青竹跟青梧住一间?我看她俩处得挺好的,青竹也喜欢她姐。这样青松回来就有地方了。” 沈建国睁开眼,看了她一眼。 “你别打青梧房间的主意,我答应过她一人住一间。” “青松在部队,一年回来几回?到时候让他跟青柏挤挤,又不是住不下。” 周秀云她想说,青松是大儿子,回来怎么能跟弟弟挤? 她想说,青梧那孩子一个人住那么大一间干什么?谁家不是姐妹几个住一间房?她想说…… 可看着沈建国那眼神,她什么都没说。 沉默了一会儿,又冒出一句:“那青松以后结婚,住哪儿?” 青松今年也不小了,再过几年该说亲了。 说了亲,就得结婚,结了婚就得有地方住。 周秀云侧过头,想跟沈建国再商量商量。 沈建国已经闭上眼睛,呼吸平稳,像是睡着了。 第127章 老师 沈青梧跟着董济民学医,已经有些日子了。 说是学医,其实一开始也没什么特别的。 那会儿流感闹得厉害,大院里病倒了好些人。 沈白薇不知道怎么想的,在外面放话说她有药,能治。 打的主意是从沈青梧那儿拿药,拿出来救人,名声是沈家的,人情是她的。 可沈青梧没如她的意。 后来这事闹到沈建国面前,沈青梧倒是干脆,说愿意把方子献出来。 后来部队牵头,联系了医院,方子送到董济民手里。 董主任是羊城军区总医院的老中医大夫了,解放前就行医,什么疑难杂症没见过,这种民间方子,好奇。 董济民会收她,一开始是因为这个流感药方的事。 后来么,是因为沈青梧的天赋。 在乡下,她跟着龙桂枝学,还会给人看病,一般的药理病症什么的对她来说,不是难事。 每周去两次,老头子话不多,教东西很实在。 怎么认脉,怎么辨证,怎么下药。 沈青梧听得认真,记得仔细,回去还要翻书对照,把不懂的地方圈出来,下次再去问。 后来董济民开始让她看一些以前没接触过的东西,他自己写的行医日记。 几十年攒下来的厚厚一摞,泛黄的纸页上密密麻麻记着脉案、方剂、用药心得。 有些字迹潦草得认不出来,要猜半天。 “慢慢看,”董济民说,“看完了,不懂的问。” 沈青梧点点头,抱着那摞日记回家,一页一页翻过去。有时候看到半夜,眼睛发酸,揉揉继续看。 那是她第一次看见一个大夫怎么琢磨病、怎么推敲方、怎么从错处爬起来。 比那些四平八稳的医书有意思多了。 董济民有时候会故意拿些刁钻的脉案考她,那些脉案稀奇古怪,症状云里雾里,方子拐弯抹角。 沈青梧有时候答不上来,有时候答得不对。 董济民也不骂,就是拿眼睛瞟她,嘴角扯一下,那意思明摆着:你不是说你挺厉害么?怎么这个也不懂? 其实董济民是故意为难,不想让她太飘。 做医生的,最怕的就是觉得自己什么都行。 其实董济民心里高兴得很。 这丫头天赋确实好,记性好,悟性也好。 有些东西讲一遍就记住了,有些方子看一遍就能举一反三。 更难得的是沉得住气,不飘,不浮,不懂就是不懂,回去翻书翻到懂为止。 董济民有时候看着她低头记笔记的样子,会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 那时候他师父也是这样,一边骂他笨,一边把看家的东西一点一点教给他。 等这丫头以后考上大学,好好学个几年,将来又是一把好手。 他想想就高兴。 沈青梧自己也很认真,比当初跟在奶奶身后学的时候更认真。 因为奶奶是奶奶。奶奶教她,因为有血脉关系在,她学的再差,奶奶也不会怪她。 可眼前这个人不是奶奶。 人家跟她非亲非故,愿意教她,是看她有点本事,是个可造之材。 她要是不争气,学得慢,悟性差,人家随时可以收回去。 别人不会像奶奶那样,永远等着她。 —— 这天下午,沈青梧照常去董济民家。 推开院门,院子里静悄悄的。 往常这个点,老头子不是在书房翻医书,就是在院子里晒太阳,今天却一个人影都没有。 沈青梧走到屋门口,敲了敲门,里头传来一声闷闷的“进来”。 推门进去,看见董济民靠在藤椅上,脸色不怎么好看。 往日那种“我看你几斤几两”的精神头没了,眉头拧着,手按在胃那块儿。 “老师?”沈青梧走过去,“您怎么了?” 董济民摆摆手,声音有点闷:“没事,老毛病了,胃里不舒服。” 沈青梧看着他,没说话。 老头子抬眼瞟她一下,忽然扯了扯嘴角,露出点笑模样:“怎么,学了这么久,敢不敢给我看看?” 沈青梧愣了一下。 “我?” “就你。”董济民往藤椅上一靠,一副等着看好戏的样子,可那脸色实在藏不住难受,“来来来,让我看看你学到什么了。” 沈青梧站在那儿,看着他那张略带病容的脸,又看看他那副“考考你”的表情。 她忽然笑了。 看病这事,她熟得很。 在湘西的时候,十里八乡的人来找奶奶,她跟在后面打下手,后来自己也能上手。 头疼脑热、跌打损伤、妇人杂症,都看过。 不过自从跟着董济民学,她就没再给人看过病了。 一来是这地方没人知道她会医术,二来师父说过,给人看病得有证,不能乱来。 现在是师父自己让看的。 她也确实“技痒”。 “老师,”她开口,声音里带着点她自己都没察觉的调侃,“您让我给您看,就不怕我看出事来?” 董济民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 笑了两声,又捂着胃,龇牙咧嘴的:“哎哟,你这丫头,存心的吧?” 沈青梧没再说话,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来。 “手伸出来。” 董济民看了她一眼,把手腕递过去。 沈青梧把三根手指搭上去,屏气凝神,细细地探。 寸关尺,浮中沉,一步不落。 屋里很安静,只有屋里那座老挂钟滴答滴答地响。 过了一会儿,她松开手。 “胃寒,还有点积食。”她站起来,“您这两天是不是又吃那些不好消化的东西了?还喝了凉的?” 董济民眨了眨眼,没说话。 沈青梧看他那样,就知道自己说对了。 “我去给您熬点药。”她转身往厨房走,“家里有干姜吧?还有陈皮?” 董济民靠在藤椅上,看着她熟门熟路地往厨房走,嘴角慢慢弯起来。 这小丫头,有点意思。 沈青梧在厨房里忙活了一阵。先找了干姜和陈皮,又翻出几样别的药材,配了个温中散寒的方子。 炉子上坐着药罐,用小火慢慢熬着,时不时看看火候。 一边熬药,她又翻了翻厨房里的东西。 看见有白面,有鸡蛋,还有一把小葱。 她想了想,动手和面,擀了几张薄饼,摊在锅里烙得两面微黄,软软的热热的。 又煮了一小锅小米粥,稠稠的,冒着一股清香。 她把药端过去,董济民接过来,闻了闻,皱着眉头一口一口喝下去。 喝完了,沈青梧又端来粥和饼。 董济民看了一眼,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饼,咬了一口。 软和,清淡,没放什么油盐。 他又喝了口粥,小米熬得烂烂的,什么也没加。 “你这丫头,”他放下筷子,拿眼瞟她,“不知道老头子我爱吃什么?全做些我不爱吃的。” 沈青梧站在旁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带着点笑意。 “您啊,还是等病好了,再享受口腹之欲吧。” 董济民愣了一下,又笑了。 这回没捂着胃,笑完了也没难受。 他拿起筷子,继续吃清淡的粥和饼,一口一口,吃得不快,但都吃完了。 第128章 下次别来问我,搞不定 秦明川又来了。 沈青梧正在院子里躺着晒太阳,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了一眼。 秦明川站在院门口,手里拎着个布包,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的什么。 他站了一会儿,自己走进来,在她旁边停下。 “阿梧。” 沈青梧没看她 秦明川走到她面前 “我来道歉的。” “虽然你可能不想听,但我还是想来说一声。那天的事,是我不对。我不该听别人的话就跑来教训你。你的事,该怎么做,是你自己的事,我没资格说你。” 他说完了,等着她反应。 沈青梧躺在那儿,过了一会儿,才开口。 “秦明川,你不用道歉的。” 秦明川愣了一下。 “我们之间没什么可原谅不原谅的。” “你也没做错什么,你只是……站在你觉得对的那边。” 秦明川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沈青梧没给他机会,她把目光收回去,继续看着天。 “以前在湘西,你教我认地图,给我写信,叫我‘沈医生’。那时候我小,没见过什么世面,觉得你是个好人。” “后来你信了沈白薇的话,跑来教训我,那也是你的选择。” “我不怪你。” “只是不需要了。” 秦明川喉咙发紧。 “阿梧……” “我现在过得挺好的。”沈青梧偏过头,又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平静得很,没有怨,也没有留恋,“有师父教我医术,有朋友一起上学,有空上山采药,看书,写作业,一天到晚忙得很。” “我不需要谁站在我这边,我自己站得挺好的。” 秦明川站在那儿,手里还拎着那个布包。 他想把包放下,想把里头那几本特意找来的旧医书给她,想再说点什么。 可对上她那眼神,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那我走了。” “好。”沈青梧应了一声,“下次别来了。” 秦明川停了一下,没接话,转身往外走。 走出院子,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她还躺在那里,晒着太阳,阳光落在她身上,安安静静的。 他想起第一次见她的时候,她也是这个样子。 蹲在湘西老屋门口,晒那些叫不上名字的草药,头也不抬,专心得很。 那时候她看他,眼睛里是亮的。 现在呢? 秦明川低下头,走了。 布包还拎在手里,鼓鼓囊囊的,里头是他特意找来的几本医书,始终没送出去。 秦明川回来了,他得找个人说说。 顾延铮正在擦枪,听见脚步声,头都没抬。 等秦明川在他旁边蹲下来,叹了口气,他皱起眉头。 “队长。” “嗯。” “你说……”秦明川蹲在那儿,手里揪着根草,揪得七零八落的,“我都道歉了,她怎么还不原谅我啊?” 顾延铮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秦明川那张写满“我很苦恼”的脸,沉默了三秒。 “你小子,拿我当人生导师呢?” 秦明川愣了一下,赶紧摆手:“不是不是,我就是想问问你……” “问我?”顾延铮打断他,“我谈过对象吗?” 秦明川张了张嘴,没说话。 顾延铮低下头,继续擦枪,一下一下的。 “感情的事,我不懂,别问我。” 秦明川蹲在那儿,揪着那根已经秃了的草,半天没动。 过了一会儿,顾延铮又说:“不过人家姑娘说得挺明白的,你听不懂?” 秦明川抬起头,看着他。 顾延铮没看他,专心擦枪。 “她说不需要你了,你听不懂?她说自己站得挺好,你听不懂?”他语气还是那副调子,没什么起伏,“人家不是生气,是压根不把你当回事了,你明白这区别吗?” 秦明川愣住了。 顾延铮站起来,把擦好的枪收好,拍了拍手。 “行了,别琢磨了。”他转身往外走,“琢磨也没用。” 走了两步,又停下,头也没回。 “还有,下次别来问我,搞不定。” 说完,大步走了。 秦明川蹲在原地,手里那根草彻底秃了。 日子照常过,谁也不会离了谁就过不下。 羊城的天气终于没那么热了,早晚有了凉意,不过太阳一出来,还是晒得人睁不开眼。 沈青梧照样每天上学、放学、去董济民家、上山采药。日子过得满满当当的,没空想那些有的没的。 这天下午,她正在院子里翻晒最后一批草药,周小玲风风火火地跑进来了。 “喂,沈青梧!” 沈青梧根本不想理她。 但人家没有自知之明。 周小玲喘着气,凑到她跟前,脸上带着某种复杂的表情,说不上是得意还是别的什么。 “你知道不?沈白薇,她下乡了!” 沈青梧手上的动作慢了一下,然后继续翻草药。 周小玲见她不接话,自己憋不住,一股脑全倒出来。 “我跟你说,她跟着她那个亲妈回去,根本没过上什么好日子!人家接她回去是有原因的。那家也有个女儿,要下乡了,接她回去就是让她顶替下乡的!” 沈青梧没吭声,当时她就觉得奇怪,现在么,她的猜测成真了。 “结果你猜怎么着?”周小玲凑得更近了些,压低声音,但掩不住那股八卦的兴奋,“沈白薇她,偷了家里的钱票,自己跑了!跑到别的地方下乡去了!” “那家的亲闺女,最后还得下乡。” 沈青梧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周小玲被她的眼神看得有点不自在,但还在继续,语气里带着点说不上来的意味:“沈青梧,你很得意吧?沈白薇离开之后没过上好日子,现在还下乡了。” “她过得这么惨,你胜利了!” 沈青梧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把她赶走的人,不是你吗?” 周小玲愣住了。 “当初在大院散播消息,说她户口迁出去了,不该住这儿的人,是你。”沈青梧看着她,说的直接,“举报她、让她没法继续在大院住下去的人,也是你。” “现在跑来跟我说这些,是什么意思?猫哭耗子?” 周小玲张了张嘴,想解释,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以为沈青梧听到沈白薇过得不好的消息,会很开心。 毕竟沈白薇抢了她爸妈,占据了原本属于她的位置,算计过她,还在大院传过她话话。 正常人听到仇人倒霉,不都应该高兴吗? 可沈青梧这反应,跟她想的一点也不一样。 “我……我就是来告诉你一声……” “周小玲。”沈青梧打断她,那目光没什么温度,“我没功夫跟你玩这些,你怎么想,我一点也不在意。沈白薇结果如何,我一点也不想知道。” “你高兴你的,别拉着我。” 周小玲站在那儿,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想点说什么挽回面子,可看沈青梧那个样子,什么也不想说了。 跺了跺脚,转身跑了。 沈青梧没抬头,继续干手里的活。 沈白薇过得好不好,跟她有什么关系? 她过好自己的日子就行了。 第129章 给人看病 王嫂子在沈家门口转了好几圈。 进去吧,不好意思。不进去吧,这毛病都拖了几个月了,再拖下去也不知道会怎样。 她咬着嘴唇,攥着衣角,往里头张望了一眼,院子里没人。 正犹豫着,门开了。 沈青梧走出来,手里端着个盆,看见她,脚步顿了顿。 “王嫂子?”她把盆放下,“您有事?” 王嫂子张了张嘴,脸腾地红了。 沈青梧看她那副欲言又止的样子,没多问,往旁边让了让:“要不,您先进来说?” 王嫂子一跺脚,跟着进去了。 沈青梧让她先坐着,自己去倒了杯水。 王嫂子捧着那杯水,低着头,手指在杯沿上划来划去,半天没吭声。 沈青梧也不催,坐在旁边等着。 过了一会儿,王嫂子才憋出一句话,声音低得像蚊子哼:“青梧,我……我有个毛病,不好意思去医院看……” 沈青梧看着她,没说话。 王嫂子低着头,声音越来越低,脸越来越红,磕磕巴巴把事儿说了。 女人的毛病,拖了几个月了,时好时坏,难受得不行。去医院吧,那地方只有男大夫,怎么好意思让人看? “我就想着,你上次拿的那些治流感的药,管用得很。”王嫂子抬起头,眼巴巴地看着她,“你是不是懂这些?能不能帮嫂子看看?” 沈青梧沉默。 王嫂子见她没接话,又赶紧补了一句:“我不白看,该给钱给钱……” “王嫂子,”沈青梧打断她,声音很稳,“我跟着董主任学医,但我还不是医生。你这情况,我得先问问我师父。” 以前在乡下,没人管这些。 来看病的人根本不管你有没有证,反正他们只知道,用了药,病就好了,比去镇上医院便宜,还方便。 可这里跟乡下不一样。 这里是羊城,是军区大院,是讲究规矩的地方。 她要是随随便便给人看病,万一出了什么事,赔不起。 王嫂子听她这么说,愣了一下,随即连连点头:“应该的,应该的,那你问问,问好了告诉嫂子。” “青梧,嫂子就指望你了,这毛病拖得我……” 抹了抹眼角,走了。 沈青梧站在院子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隔壁,又站了一会儿。 等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去了董济民家。 老头子正在书房里翻那些旧医书,听见脚步声,头也没抬。 沈青梧在门口站了站,叫了声“师父”,然后进去,把王嫂子的事一五一十说了。 董济民听完,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你怎么想?” 沈青梧把自己琢磨的方子说了一遍,从病因病机到用药思路,一条一条,说得仔细。 董济民听完了,点了点头:“思路对,去吧,有什么拿不准的再来问。” “要是有人问起,你就说,我这边看过了。” 沈青梧愣了一下。 “看病的时候,来我家。”董济民低头继续翻书,语气平平的,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别在外头。” 沈青梧明白了。 老头子这是在保护她,她没有行医执照,随随便便给人看病,万一出点什么事,说不清楚。 但在董家,有他兜底,就不同了。 “谢谢师父。” 从董家出来,沈青梧直接去了王嫂子家。 王嫂子正在厨房准备菜,见她来了,赶紧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迎上来。 “王嫂子,我师父那边同意了。”沈青梧站在院门口,没进去,“后天周末,他在家,你过来看。” 王嫂子听了,脸上露出喜色,可又有点犹豫:“董主任家?那?我……我就是不想去医院……” “不用担心,只是借用我师父的地方,给你看病的人是我,不是他。” “我没行医执照,随便给人看病不好,有我师父在,好一点。” 王嫂子这才松了口气,连连点头:“那行那行,多谢你了青梧,后天是吧?我一定去。” 两天时间一晃就过。 星期天上午,阳光透过院墙边的老榕树洒下来,在地上落了一片斑驳的光影。 王嫂子换了身干净衣裳,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的,往董主任家走去。 到了门口,她站了站,深吸一口气,抬手敲门。 沈青梧开的门,见她来了,往旁边让了让:“王嫂子,进来吧。” 董济民家的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利落。 王嫂子进门的时候有点紧张,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沈青梧把她让进里屋,让她坐下,倒了杯水。 “王嫂子,别紧张,我师父他不在家。” 王嫂子捧着水杯,点了点头,但手指还是攥得紧紧的。 沈青梧也没多说其他,细细问了几个问题。 什么时候开始的,什么情况下会加重,有没有看过别的医生,用过什么药? 问完了,沈青梧让她把手腕放平,三根手指搭上去,屏气凝神,仔细探脉。 过了一会儿,沈青梧松开手,又看了看舌苔,心里有了数。 她站起来,走到桌边,拿笔写了张方子,把药抓好。 “先吃三副。” “吃完再看,有什么不舒服的,随时来找我。” “青梧,太谢谢你了……” 沈青梧摇摇头:“先别谢,吃了有用再说。” 王嫂子又念叨了几句感激的话,才提着药走了。 王嫂子离开,董济民这才从外头回来。 “看完了?” “嗯。” “说说。” 沈青梧把王嫂子的病症说了一遍,又把自己开的方子背了出来。 哪几味药,各用多少,为什么这么配伍,一条一条,说得仔细。 董济民听完,点了点头,嘴角动了动,像是要笑又忍住。 “行,回去吧。” 沈青梧应了一声,把东西收拾好,回家。 董济民靠在藤椅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伸手拿起那本翻到一半的医书,低头继续看。 看了两页,没看进去。 他抬头往门口的方向又看了一眼,嘴角那点笑意终于露出来了。 这丫头,是块好材料。 第130章 考试第一 三副药吃完,王嫂子又来了。 这回脸色比上回好多了,进门的时候脚步轻快,脸上带着压不住的笑。 沈青梧听见动静抬起头,就看见王嫂子几步跨进来,一把拉住她的手。 “青梧,好了!真的好了!”王嫂子眼眶泛红,抓着她的手不放,“几个月了,我难受得睡不着觉,这回总算舒坦了!” 沈青梧嘴角弯了弯:“那就好。” 王嫂子从兜里掏出个手帕包拿出东西,不由分说往她手里塞。 沈青梧低头一看,是几张票和几块钱,布票、工业券都有,钱也不老少。 “王嫂子,不用这么多。”沈青梧把东西往回推,“那些药材只是普通药,不值什么。” 王嫂子不肯接,一把握住她的手,把东西又摁回去。 “什么值不值的,你的医术好,就该收钱!再说了,去医院看一趟,挂号费、药,哪样不要钱?你这比医院方便多了,嫂子心里有数。” “钱该收就收,别跟嫂子客气。” 沈青梧一开始推是因为这些钱太多,不应该收这么多。 不过了,她看病,用的药材是老师家的,给人看病收钱,在乡下时候就是天经地义的事。 该收多少收多少,钱拿了一半。 “行,那嫂子您回去好好养着,有什么不舒服再来。” 王嫂子高高兴兴地走了。 心情好,晚上做饭的时候嘴里还哼着歌。 王政委回来挺早,一进门闻着饭菜香,又见媳妇脸色红润,跟前些日子愁眉苦脸的样子判若两人。 “怎么了这是?捡着钱了?” 王嫂子白他一眼,把菜端上桌,坐下来说:“青梧那丫头,把我那毛病治好了。” 王政委筷子刚伸出去,停在半空,愣了一愣。 “哎哟,她一个孩子,你竟然敢让她给你看?” “万一看出事来怎么办?” 王嫂子一听这话,筷子往碗上一搁,脸拉下来了。 “嘿,你这话说的,什么孩子不孩子的?人家有本事,你看不见?上次流感那药方,救了咱们一大家子,你忘了?” 王政委张了张嘴,又闭上。 “再说了,”王嫂子夹了一筷子菜,“人家是跟着董主任学的,开方子之前问过师父的,董主任什么人?军区总医院的老大夫,他能让青梧乱来?” 王政委被堵得没话说,摆摆手:“行行行,你说得对。” 他低头吃饭,没再争。 心里头却还是觉得这事有点悬。 一个十五六岁的丫头,就算有点本事,能有多大? 这药方,指不定是董济民先告诉她的,免得自家媳妇不自在。 不过病好了就行,管它是谁治的。 时间过得很快,一晃到了期末考试。 考前几天,孟晓华课间凑过来,趴在沈青梧的课桌旁,圆脸上难得露出点紧张。 “青梧,要考试了,你怕不怕?” 沈青梧正在翻笔记,头也没抬:“这有什么好怕的?” 孟晓华眨眨眼,想想也是,自己这朋友平时上课多认真,笔记记得比谁都全,老师提问从来难不倒她。 “哈哈,也是啊。”她笑起来,“你平时那么用功,想来也是不怕的。我就不行了,昨晚紧张得睡不着,我妈还说我没出息……” 沈青梧这才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你平时学得也不差,别自己吓自己。” 孟晓华嘿嘿笑了两声,心里踏实了点。 期末考试的成绩单贴出来那天,公告栏前围满了人。 沈青梧没去挤,站在人群外围,等那拨人散开。 孟晓华等不及,像条鱼似的钻进人堆里,挤到最前头。 然后一声尖叫从人群里炸开。 “青梧!青梧!” 孟晓华挤出来,脸涨得通红,拽着沈青梧的袖子使劲晃。 “你第一!你第一!你比赵卫国还高两分!” 沈青梧愣了一下,抬眼看过去。 公告栏最顶上,红纸黑字,第一名:沈青梧,高一一班。下面跟着各科成绩,一排数字整整齐齐。 赵卫国的名字排在第二个,确实矮了两分。 赵卫国是谁? 一班原来的第一名,没人能撼动他的位置。 孟晓华私下跟沈青梧嘀咕过,说他走路都带风,眼睛长在头顶上。 沈青梧看了一眼成绩单,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嘴角弯了一下。 “走吧,快回教室,等会儿老师还得说放假的事。” 孟晓华还沉浸在激动里,一路叽叽喳喳个不停:“你知道吗,我刚才看赵卫国的脸都绿了!他就站在成绩单前头,盯着第一名看了半天,脸都僵了!他肯定没想到你能超过他!青梧你太厉害了!” 沈青梧没接话,只是听着,偶尔“嗯”一声。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一班门口时不时有人探头探脑,想看看那个把赵卫国拉下马的人长什么样。 有认识的,有不认识的,目光从沈青梧身上扫过,带着好奇,也带着点说不清的意味。 孟晓华挡在沈青梧前面,瞪回去好几个。 “看什么看?没见过第一名啊?” 那些目光才讪讪地收回去。 沈青梧坐在座位上,低头翻书,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窗外阳光正好,照在课桌上,暖洋洋的。 终于放假,沈青梧背着书包刚走进大院,就觉出气氛不太对。 井台边几个婆娘正在洗菜,见她进来,嘀嘀咕咕的声音停了一瞬。 然后有人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哟,沈家那丫头回来了!” 沈青梧脚步没停,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听说了吗?考了全班第一呢。” “真的假的?她不是插班来的吗?” “贴出来的成绩单,还能有假?” “啧,那她的成绩可比当初沈白薇的好啊!” “哎哟,沈家这回可长脸了……” 沈青梧从她们身边走过,那些话飘进耳朵里,她没回头。 走到自家院门口,正好碰见周秀云从里头出来。 周秀云看见她,愣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表情,有惊讶,有意外,还有一点说不上来的…… “回来了?” “嗯。” 晚上吃饭的时候,沈建国比平时回来得早。 他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忽然放下,看向沈青梧。 “听说你考了全班第一?” 沈青梧抬起头,看着他,点了点头。 “挺好的,继续努力。” 周秀云在旁边看看他,又看看沈青梧,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饭桌上安静了一会儿,只有筷子碰到碗的声音。 沈青柏憋不住,小声说:“姐,你真厉害!可惜我的成绩一般般!” 沈青竹也跟着点头:“姐姐最厉害!” 沈建国从兜里掏出几张钱票,推到沈青梧面前。 “奖励你的,想买什么,自己买。” 沈青梧低头看了一眼,然后看向沈建国。 “谢谢爸。” 沈建国“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又大又圆。 月光透过窗格子洒进来,落在那几张票上,也落在沈青梧没什么表情的脸上。 周秀云在旁边看着。 这孩子……考了第一,好像也没多高兴。 她怎么想的?她想要什么? 第131章 忙年 没了沈白薇,日子好像变顺溜了。 这话沈青柏没敢当着周秀云的面说,但私底下跟沈青竹嘀咕过好几回。 两个小家伙缩在上下床被窝里,你一言我一语,说得热闹。 沈青竹还特意压低声音,生怕被周秀云听见。 可确实,自那人离开之后,家里的气氛不一样了。 吃饭的时候不用看谁脸色,不用让着谁,想说话就说话,想说多大声音就说多大声音。 沈青柏可以跟沈青竹抢最后一块肉,沈青竹可以跟沈青柏拌嘴,拌完了谁也不记仇。 搁以前,那块肉得先紧着沈白薇,谁抢谁挨说。 连周秀云念叨的次数都少了。 不是不念叨,是念叨的内容变了,以前是“白薇身体不好你们让着点”,现在是“作业写完了没”“别玩太晚早点睡”。 听起来顺耳多了。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转眼进了腊月。 羊城的天气终于开始有了凉意。 不是北边那种干冷,是湿漉漉的凉意,从骨头缝里往外渗。 早上起来,院子里那丛芭蕉叶上挂着露水,风一吹,凉飕飕的。 沈青柏上学前要多穿一件外套,沈青竹也不肯早起洗脸了,说水太冰。 大院里家家户户开始忙年。 井台边热闹得很。 几个婆娘围着一盆盆衣裳,棒槌起起落落,水花四溅。 旁边晾衣绳上已经挂满了洗好的床单被面,风一吹,鼓得老高。 “哎,你们家腊肉腌了没?”李婶把一件湿衣裳拧干,抖了抖,搭在绳上。 “早腌上了。”张嫂子头也不抬,手里的棒槌砸得啪啪响,“我家那口子就爱吃咸口的,我多放了把花椒。” “花椒?”旁边王嫂子抬起头,“我们老家那边腌肉不放花椒,就抹盐,晾干了吃那个原味。” “那是你们不会吃。我老家鲁省的,腌肉得用花椒和盐一块儿搓,腌透了,风干了,切一片肥的,油汪汪的,香得很!” 张嫂子撇撇嘴:“你鲁省的,你当然说你老家好。我家那口子是川东的,他们那边腌肉不光放花椒,还放辣椒面呢,那叫一个香辣。” “辣椒面?”王嫂子瞪大眼睛,“那不成了辣肉了?” “可不是嘛。”张嫂子笑起来,“头一年我也吃不惯,现在倒觉得怪香的。” 几个婆娘你一言我一语,说得热闹。 李婶把棒槌往盆边一搁,擦擦手:“要我说啊,各家有各家的腌法,都觉得自己家的最好吃。我嫁来羊城十几年了,年年还是按老家的法子腌,改不了。” “那是。”张嫂子点点头,“我婆婆也是,年年按老家的法子做,我学都学不会。” 王嫂子忽然想起什么,压低声音:“对了,沈家那个走了,你们知道吧?” “知道知道,都传遍了,走了就走了呗,跟咱们有啥关系。” “我就是想着,她走了,沈家今年过年该清净了,往年那丫头,事儿可不少。” “行了行了,人家家的事少说。还是说说你家那腊肉吧,今年打算怎么腌?” 王嫂子回过神来,继续搓衣裳:“还是老样子,就放盐,我老家那法子,简单。” 井台边的声音继续,棒槌声起起落落,水花溅得到处都是。 阳光照下来,晒得人后背暖暖的,晾衣绳上的床单被风吹得哗啦啦响。 家家户户的热闹,也传进了沈家的院子里。 周秀云今天休班,心里开始盘算起来。 沈白薇走了,家里少了一口人,但年还是要好好过的。 再说了,少了一口人,就省下一口人的嚼谷,手头反倒宽裕了些。 这不,今天赶趟去市里。 部队的大卡车一早就在大院门口等着,帆布篷子遮得严严实实,后头已经坐了几个嫂子。周秀云拎着个布袋子,踩着车轱辘爬上去,找了个地方坐下。 车晃晃悠悠开起来,冷风从篷布缝里钻进来,灌得一车人直缩脖子。可冷归冷,难得出来一趟,大家伙儿话都不少。 “呦,今儿大家买啥年货啊?” “嗨,就那样,家里也没剩啥。” “都一样,都一样,这不快过年了嘛,总得买点东西。我家那口子说了,今年要好好过个年。” “可不是,一年到头就盼着这几天。” 车上几个嫂子你一言我一语,聊得热闹。 周秀云靠在车厢板上,听着,偶尔跟着笑两声,没怎么插话。 聊着聊着,话头不知怎么就转到了沈家那边。 有人刚想开口问沈白薇去了她亲妈家现在怎么样,旁边的人眼疾手快,扯了扯她袖子,又往周秀云那边努了努嘴。 那嫂子一愣,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了。 大过年的,问这些触霉头干啥。 周秀云其实看见了,那些眉眼官司,那些欲言又止,都落在她眼里,没人问,她就当不知道。 周小玲打听到的事,她自然也知道了。 沈白薇跟着她亲妈回去,根本没过上什么好日子,人家接她回去是为了顶替下乡的。 后来那丫头偷了钱,自己跑去下乡,也不知道去了哪儿。 知道这些的时候,周秀云心里不是滋味,好歹养了十几年,说没有一点牵挂是假的。 她跟沈建国提过一嘴。 沈建国却说:“她是跟着她妈走的,下乡也是那边安排的。我的手没那么长,管不了。” 她懂沈建国的意思,那是人家亲妈,人家做的决定,他沈建国一个外人,凭什么管? 再说了,当初离开的时候沈白薇自己同意了的。 可懂归懂,心里头有点空落落的。 卡车晃晃悠悠开了一个多钟头,总算到了镇上。 周秀云从车上跳下来,拍拍身上的土,拎着布袋子往前走。 还得转一趟车去市里,百货大楼那边估计早就排上长队了。 她脚步迈得快,头也没回。 后头有嫂子喊她:“秀云,一块儿走啊!” “哎!”她应了一声,步子没停。 今天要买的东西多着呢,没空扯那些闲话。 该买的买了,该置办的置办了,日子还得过。 前面就是车站,去市里的车正好停在那儿,她快走几步,挤了上去。 第132章 市里的百货大楼 排了半天的队,总算轮到她了。 周秀云趴在柜台上,把攥得发热的布票和钱递进去。 售货员是个二十来岁的女人,齐耳短发,脸上带着那种过于忙碌的不耐烦。 “要什么?” 周秀云报了几样,藏青的、灰格子的、碎花的、深蓝的。 售货员转身去拿,一卷一卷抱过来,往柜台上一放。 “自己挑,快点,后头还排着队呢。” 周秀云顾不上计较她的态度,一门心思扑在那些布上。 藏青的给沈建国,他常年穿军装,难得做件便服,藏青色稳重。 灰格子的给沈青柏,半大小子了,穿格子精神。 碎花的给沈青竹,小姑娘穿花的好看,那丫头见了肯定高兴。 深蓝的是她自己的,做件罩衫,过年穿。 一样一样挑好,她又停住了。 给沈青梧那块,还没着落。 那孩子穿衣裳不挑,到现在穿的还是从乡下带回来的那些,蓝的灰的,洗得发白了也照样穿。 周秀云有时候看见,心里挺不是滋味。 想扯块新布给她做一件,可这些年布票紧巴巴的,哪有多余的? 家里那些布票,这些年全花在沈白薇身上了。 也不是她愿意。 可大院里那些婆娘,嘴不饶人。 她要是哪里做得不好,沈白薇往外一站,不用说话,就有人替她抱不平。 “秀云啊,白薇那孩子多可怜,你可不能亏待她” “就是就是,白薇可是烈士家属,你家领回来了,就得好好待人家。” “人家亲爹把命都搭进去了,亲妈也不管,你们要是不对她好,那像什么话?” 那些话听着是好心,可句句都像鞭子,抽得周秀云不得不把好的先紧着白薇。 可周秀云后来慢慢咂摸出点味儿来了。 那些人里头,有几个是真心疼白薇? 那些人不过是借着这些话,发泄自己的那点心思。 凭什么你们沈家因为养了个烈士遗孤,就能分到四间房的大院子?凭什么好处都让你们占了? 她们巴不得沈家出点什么事,巴不得沈白薇受点委屈,这样她们就能站在道德高坡上,指指点点,说三道四。 既能显得自己仁义,又能让沈家不痛快。 周秀云后来也想明白了,可她又能怎么办? 那些话堵在那儿,压在那儿,让她喘不过气来。 她只能把好的给白薇,只能委屈自己亲生的孩子。 有时候她想省点布给家里两个小的,可还没开口,就有人先说了。 “秀云对白薇真是没话说,跟亲闺女似的”。 那些话听着是夸奖,可夸完了,她要是对白薇有一点不好,那不成罪人了? 她就这样被架在那儿,上不去,下不来。 现在想想,她后悔啊。 为什么要为了那些人的嘴,委屈自己亲生的孩子? 为什么要为了那点面子,让青梧一个人在乡下待了那么多年? 她以为自己对得起所有人,对得起白薇她亲爹的救命之恩,对得起大院里那些盯着她看的眼睛。 那些年她不是没想过青梧。 夜深人静的时候,躺在床上,也会想那孩子长多高了,过得怎么样,想不想她? 可天亮了一忙起来,又被那些事那些话推着走,顾不上想别的了。 现在白薇走了,那些盯着她的人也散了,她才敢回头看一眼。 后悔想弥补,却又不知道从哪儿下手。 她想以后没了沈白薇,她对孩子好一点,应该能挽回来一些吧。 周秀云站在柜台前,盯着那些花花绿绿的布,眼睛有点发酸。 算了,别想那些了。 她定了定神,开始认真给沈青梧挑。 太花哨的怕那孩子不穿,她的性子周秀云知道,不喜欢的东西,你塞给她也没用。 可太素净的,又觉得亏待了她。 孩子在乡下吃了那么多年的苦,现在回来了,过年连件像样的新衣裳都没有? 她在柜台前站了老半天,翻来覆去地看,比来比去地挑。 售货员等得不耐烦极了,翻了个白眼:“大嫂子,这布都差不多,不用挑来挑去的,后头还有人等着呢。” 周秀云没理她,自己出钱出票,还不能挑了? 但嘴上还是软着说白:“不好意思啊同志,给家里闺女挑的,得挑个漂亮的。” 售货员撇撇嘴,把手里那卷布往柜台上一放,指着另一摞说:“这碎花的不好看吗?多少大闺女喜欢这样式的。要不是过年,还没有这货呢。咱们这儿市里的货,可比那些地方上的好多了。” 周秀云顺着她手指看过去,那碎花确实好看,粉底白花,鲜亮得很。 可她摇摇头,那不是青梧的,那孩子穿不来这样的。 “那可不,市里布料确实花样多。”她嘴上应着,眼睛还在那一堆布里搜寻,“我这不是专门来的嘛,就是想挑个好点的。” “那你可快点挑吧。”售货员催她,“不然那好的,都被别家挑走了,你没看那边,抢都抢不过来。” 周秀云抬头看了一眼,旁边几个柜台确实围满了人,推推搡搡的,跟抢似的。 她收回目光,又在那堆布里翻了一遍。 最后,她的手指停在一块枣红色的布上。 颜色正,不艳不暗,看着喜气。过年嘛,总得有点喜庆样子。 她摸了摸,料子挺软和,做件罩衫,那孩子穿着肯定精神。 就这么定了。 再说了,因为沈白薇,家里确实亏待了她。 周秀云嘴上不说,但心里未尝没有补偿的意思。 这孩子来家里半年了,她这个当妈的,也没正经给她做过一件新衣裳? 那些念头,平时压着,不去想。 可一到这种时候,就忍不住冒出来,戳她一下,又戳她一下。 周秀云不愿意往深了想,她把那块枣红色的布抽出来,又看了看,越看越满意。 “同志,就这块了。”她把布递过去。 售货员接过来,量了量,算了账,把布叠好递给她。 周秀云付了钱,把布仔细装进布袋里,转身往外走。 后头还排着长队,人声嘈杂。她挤出去,站在百货大楼门口,把布袋抱在怀里,站了一会儿。 风有点凉,吹得人脸发僵,她把布袋抱紧了些,往车站走去。 布是买完了,可要买的东西还多着呢。 第133章 腊月二十七 到了菜市场,里头比百货大楼还热闹。人挤人,脚都插不进去。 卖肉的档口前头排着长队,从里头一直排到门外头。 周秀云踮起脚往前看了一眼,那队伍弯弯绕绕的,估摸着得排半个钟头。 她叹了口气,站到队尾。 前头两个婆娘正聊得热乎,嗓门大得周围人都听得见。 “你家今年买多少肉?” “能买多少买多少,票就那么些,还能飞天上去?” “也是,我家那口子说了,多买点肥的,炼油。” “肥的好,肥的香,瘦的塞牙,不爱吃。” 周秀云听着,心中也开始盘算。 家里人口少了,可过年该买的还是得买。 肥的多割点,炼油能吃好几个月。 再来点大骨头,炖汤给孩子们喝。 青柏青竹就爱啃骨头,青梧那孩子……她好像什么都行,没见挑过嘴。 队伍往前挪了挪,又挪了挪。 好容易排到跟前,周秀云把票递进去,指着案子上的肉,这块那块,比划了半天。 卖肉的师傅刀起刀落,割下来,过秤,报数。 周秀云付了钱,把肉用荷叶包好,塞进布袋。 出来又去排卖糖的队。 过年总得有点甜嘴的,孩子们盼了一年就盼这几天。 硬糖、软糖、水果糖,各样称了点。 称完了又看见旁边有卖花生的,也包了一包。 …… 回到家,周秀云把几块布都摊在桌上,把几个孩子都叫过来看。 沈青柏和沈青竹围上来,叽叽喳喳的,一个说“我的好看”,一个说“我的才好看”,抢着把布往自己身上比划。 沈建国在旁边看了一眼,点了点头,没说什么,但嘴角是弯着的。 沈青梧也出来了,她站在桌边,低头看了看那块枣红色的布,然后抬起头,看着周秀云。 “谢谢妈。” 周秀云站在那儿,愣了好一会儿。 搁以前,白薇肯定要拉着她的手说“妈您眼光真好”“这颜色我最喜欢了”,能说一堆好听话,能把人气顺了,能把人心熨帖了。 可沈青梧不会。 周秀云也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 算了,这孩子就这样。 她安慰自己,反正心意到了就行。 沈青梧确实不稀罕新衣服。 不是不稀罕周秀云的心意,是不稀罕“新衣服”本身。 在乡下的时候,奶奶一年也会给她做一身新衣裳。 有时候是旧衣裳翻新,把大人的改了,把破的地方补上,针脚细细密密地缝,能再穿好几年。 有时候是扯块布自己缝,奶奶坐在油灯底下,眯着眼,一针一线,缝得很慢。 她蹲在旁边看,看着那块布慢慢变成一件衣裳,心里痒痒的,想快点穿上。 也有不一样的时候。 偶尔奶奶去镇上,给那些有钱人家看病,人家给的不是钱,是布票,或者直接是成衣。 那种衣裳不一样,不是手工缝的,是机器轧的,针脚细细的,齐齐的,走线笔直,比手缝的精致多了。 奶奶带回来,递给她,她接过来,翻来覆去地看,看那些机器轧出来的边,看那些她怎么学也学不会的整齐。 那时候她觉得,这世上有两种新衣裳。 一种是奶奶做的,暖洋洋的,带着奶奶手心的温度。 一种是机器做的,新崭崭的,带着镇上那种她说不清的气息,大概是贵吧。 穿新衣裳的感觉她记得。 暖洋洋的,带着点得意,走路挺着胸。 可那是小时候的事了。 后来她大了些,不那么在意新衣裳了。 有就穿,没有就穿旧的,都一样。 奶奶还是给她做,有时候给她买,她都说好,都穿。 可那种“想快点穿上”的心情,慢慢没了。 现在周秀云给她买这块布,她知道是好意。 可她只有那句话:谢谢妈。 不是冷淡,是不知道该怎么表达。 奶奶从来不这样。 奶奶给她衣裳,递过来,说“试试”。她试了,合身,就完了。 没人等着她说好听话,奶奶也不会期待的拉着她的手,等着她说“您眼光真好”。 奶奶不需要那些,她也不会说那些漂亮话。 周秀云需要。 可沈青梧不知道怎么给,所以干脆不说。 —— 腊月二十七,沈青松回来了。 院门被推开的时候,沈青柏正蹲在院子里数蚂蚁,听见动静抬起头,愣了一秒,然后整个人弹起来,扑了过去。 “大哥——!” 沈青松穿着军装,背着个旧挎包,风尘仆仆的,脸上还带着长途奔波的倦意。 可他一看见弟弟冲过来,那点倦意散了,弯下腰,一把将人抱起来,抡了两圈。 沈青柏被他转得咯咯笑,笑得喘不过气来,两条腿在空中乱蹬。 把人放下来之后,沈青柏还不肯松手,挂在他胳膊上,仰着脑袋嚷嚷:“哥你带什么好吃的了?快拿出来快拿出来!” 沈青松笑着拍了他脑袋一下,没理他,抬眼往院子里看。 沈青竹站在屋檐底下,两只手揪着衣角,眼巴巴地望着这边。 她不像沈青柏那样咋咋呼呼,可那眼神里头的羡慕和盼望,藏都藏不住。 沈青松冲她招招手:“青竹,过来。” 沈青竹这才小跑过来,站在他面前,仰着脸看他。 沈青松从挎包里掏出两包糖,一包塞给沈青柏,一包塞给沈青竹。 沈青柏当场拆开,往嘴里塞了一颗,嚼得嘎嘣响。 沈青竹捧着那包糖,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了看哥哥,嘴角弯起来,小小声说了句“谢谢大哥”。 沈青松又掏出两盒点心,递给从屋里迎出来的周秀云。 周秀云接过点心,眼眶一下子红了。 低头看着那两盒点心,又抬头看着儿子,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出几个字:“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沈青松点点头,没说什么,伸手拍了拍她的胳膊。 沈青梧站在自己房门口,看着这一幕。 她没有过去,也没有说话,就那么靠着门框,安安静静地看着。 沈青松一抬头,正好对上她的目光。 他愣了一下。 那眼神里有点陌生,有点打量,还有点说不清的意味。 上次他回来的时候,两人还因为药方的事闹过。 那时候他站在沈白薇那边,话里话外都是对沈青梧的质疑。 后来发生了那么多事,白薇走了,真相大白了,他才知道当初糊涂,偏袒了沈白薇,但道歉的话,说不出来。 现在再见这个陌生的亲妹妹,他心里头有点虚,也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青梧。”他点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沈青梧也点点头:“大哥。” 就这么一句,没有多的话。 周秀云在旁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她想说,你们是亲兄妹,别这样生分。 她想说,青松那时候也不了解情况,你别往心里去。 她想说,青梧这孩子面冷心热,其实心里头是认你这个大哥的。 可她看着那两个人,一个站在门框边,一个站在院子里,中间隔着几步远的距离,谁也没往谁那边多走一步。 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算了,两人是亲兄妹,血脉是斩不断的。以后相处久了,日子长了,总会慢慢走近的。 沈青松收回目光,拍了拍沈青柏的脑袋,让他别闹,然后拎着挎包往屋里走。 沈青梧也转身回了自己屋。 院子里安静下来,只有沈青柏嚼糖的嘎嘣声,中间还有周秀云的声音。 “沈青柏,你的牙不想要了,吃那么多糖!” “来,糖给我,收着,每天吃两颗就够了。” “妈~” “叫妈也没用,快拿出来。” 第134章 分礼物 晚上吃饭的时候,沈青松四下看了一眼。 那张空着的椅子已经收起来了,原来沈白薇坐的位置,已经空了,他收回目光,低头吃饭。 吃到一半,忽然又问了一句:“白薇走了?” 周秀云筷子顿了顿,看了沈建国一眼。 沈建国没抬头,夹了一筷子菜,嗯了一声。 沈青松也没再问。 过了一会儿,周秀云自己忍不住了,絮絮叨叨说了起来。 白薇她亲妈来了,穿得多体面,藏青色的呢子外套,还烫着头发,手上戴着金戒指。 拿了多少钱,说了什么话,怎么把白薇接走的。 沈青松听着,没吭声,筷子在碗里扒拉着。 等周秀云说完了,他才开口:“她自己愿意走的?” 周秀云笑了一下:“愿意……怎么会不愿意?人家亲妈来接,条件那么好,她肯定愿意啊。” 她说完,低头夹了一筷子菜,没再往下说。 关于白薇后来的那些事,下乡、偷钱、不知道跑到哪儿去了,她一个字都没提。 沈青松点了点头,继续吃饭。 沈青梧在旁边听着,心里琢磨这位大哥的意思。 他好像没那么在意沈白薇为什么走,也没问去哪了,过得好不好。 这态度,跟沈建国一模一样。 不愧是父子。 其实沈青松也不是不问。 他能说什么呢? 沈白薇跟着她亲妈离开,是去过好日子的。 至少表面上是这样。 至于后来那些糟心事,那是后来的事,他不知道。 周秀云也没说。 那些事,她不想再提,也不想再花心思。 沈白薇走了之后,这日子过得,她头一回觉得浑身轻松。 从医院下班回来,家里安安静静的。 沈青柏和沈青竹趴在桌上写作业,头凑在一起,偶尔嘀咕两句。 厨房里锅碗瓢盆都收拾好了,晚饭做好了摆在桌上,不用她操心这个操心那个。 没有沈白薇的日子,她不用再担心哪件事没办好被人说嘴,不用再算计着把好的留给她,不用再一直盯着大院里那些闲话。 是以前从来没有过的舒坦日子。 她想跟沈白薇做个切割,不是狠心,是累了。这些年,她真的累了。 所以那些糟心事,她不想说,也不愿意再提。 就让那些事,跟着白薇一起,过去吧。 她想过点轻松的日子。 吃完饭,沈青松把带来的东西分了分。 给沈青柏沈青竹的糖,进门的时候已经塞给他们了。 两个小的这会儿正抱着糖罐子,你一颗我一颗地数着,待会儿就要被周秀云收起来了,先数数,过过瘾。 给周秀云的点心也早就递过去了,周秀云收起来,说要留到过年再吃。 沈青松又从挎包里掏出两条烟,递给沈建国。 沈建国接过来,看了看牌子,点点头,没说什么,嘴角那点笑意藏不住。 最后,他掏出一个巴掌大的铁盒子,走到沈青梧面前,递过去。 “给。” 沈青梧接过来,低头一看。 铁盒子圆圆的,盖子上的图案是几朵粉色的花,旁边写着三个字:雪花膏。 她愣了一下。 沈青松在旁边,语气平平的,跟分糖分烟没什么两样:“我看大家都买这个,供销社里排队抢,想着你们姑娘家用得着,青梧你留着。” 沈青梧抬起头,看着他。 沈青松站在那儿,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就跟刚才给沈青柏沈青竹塞糖的时候一样。 可那眼神,有那么一瞬间,好像闪躲了一下,没跟她对上。 接着他就转身走了,跟沈青柏沈青竹逗闷子去了。 两个小的挂在他胳膊上,嚷嚷着让他讲部队的事,他就由着他们闹,嘴里说着“别闹别闹”,可也没推开。 沈青梧低头看着手里那个铁盒子。 雪花膏,她见过。 在百货大楼的柜台里摆着,贵得很,一般人家舍不得买。 孟晓华跟她念叨过,说她妈有一盒,宝贝得跟什么似的,只有过年才舍得拿出来抹一抹。 她没想到沈青松会给她买这个。 这位大哥,脑子比她想的要简单一些。 上次见面,他还站在沈白薇那边,话里话外都是对她的质疑。 那时候她觉得这人,闷葫芦,认死理,不好相处。 可现在他把这个铁盒子塞给她,说是“大家买她也跟着买”,可部队里那些大老爷们,谁买这个? 这是在示好吧? 沈青梧把盖子打开,一股淡淡的香味飘出来,不是那种冲鼻子的香,是清清淡淡的,闻着挺舒服。 她合上盖子,把铁盒子攥在手里。 那边沈青柏不知道说了什么,沈青松笑骂了一句,拍了他脑袋一下。沈青竹在旁边也跟着笑,声音脆脆的。 沈青梧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屋了。 走到门口,又低头看了看手里那个铁盒子。 这种感觉还不赖! 第135章 跟以前不一样的过年滋味 年三十那天,周秀云忙了一整天。 厨房里热气腾腾的,蒸年糕的大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白气,炸丸子的油锅里滋滋响,炖肉的香味飘得满院子都是。 周秀云进进出出,围裙上沾了面粉,袖口蹭了油渍,可她顾不上这些,嘴里还念叨着“火别太大”“盐别放多”。 沈青竹想进去帮忙,被她赶了出来:“出去出去,别在这儿添乱。” 沈青柏拉着沈青竹在院子里放鞭炮。 沈青柏胆子大,敢用手拿着香去点,点着了往后退几步,捂着耳朵看那炮仗噼里啪啦炸成一团。 沈青竹胆子小,躲在哥哥身后,又想看又害怕,炮仗一响往回缩,缩完了又探出头来。 红纸屑落了一地,炸得到处都是,像铺了一层红地毯。 沈建国搬了把椅子坐在门口,手里端着茶缸子,眯着眼看两个小的闹。 平时那张总是板着的脸,这会儿也松快了些,嘴角挂着点笑模样。 偶尔炮仗响得太猛,林喊一声“看着点,别崩着”,喊完了又继续看,看得很是惬意。 沈青松在旁边忙着贴春联。 他踩着凳子,手里拿着横批,比划了半天,往门框上按。 周秀云站在屋里头,隔着门框往外瞅,一会儿喊“左边高了”,一会儿又喊“低一点,再低一点”。 沈青松就一点一点挪,挪得自己都快没耐心了,可还是忍着,嘴里应着“这样行不行”。 沈青柏在底下扶着凳子,仰着脖子看,时不时添乱:“哥,歪了歪了,往右!” 沈青竹也跟着起哄:“往左往左!” 沈青松低头瞪他们一眼:“你们俩到底站哪边的?” 两个小的嘻嘻哈哈地笑,谁也不承认是自己喊的。 春联总算贴好了,沈青松跳下来,退后几步看了看,红纸黑字,端端正正的,看着就喜庆。 他又去挂灯笼,两个大红灯笼,往门口两边一挂,院子里一下子就有了年味。 往年可没这么热闹。 沈白薇在的时候,过年也是过,可总感觉少了点什么。 那时候事事都得顾着她,吃的先紧她,穿的先紧她,说话还得注意着,怕哪句不对让她多心,也怕大院里的闲话。 热闹是热闹,可那热闹里总隔着点什么。 今年不一样。 沈建国坐在门口,端着茶缸子,看着两个小的在院子里跑来跑去,又看看忙着贴春联挂灯笼的沈青松,嘴角那点笑意一直没收起来。 今年这年,过得跟往年不一样。 前些日子他跟周秀云私下商量过。 周秀云算了一笔账,说白薇走了,家里省下不少嚼谷,布票粮票其他票都宽裕了。 沈建国听着,没说什么,心里却是有数的。 “今年,咱们也好好过个年。” 周秀云点点头,又说:“青梧也回来了,今年人齐了,该热闹热闹。” 沈建国当时没接话,但那话他听进去了。 人齐了。 可不是么。 青松在部队,一年到头回不来几回;青梧在乡下待了十多年,现在也才回来半年。 这一家子,头一回齐齐整整地过年。 所以周秀云去百货大楼,去菜市场,去供销社,大包小包往家拎。 该买的买,该置办的置办,这钱花得值。 灯笼挂起来了,春联贴上了,满院子红彤彤的,看着喜庆。 两个小的跑得满头汗,青松踩着凳子忙进忙出,厨房里飘出来的香味一阵一阵的。 沈建国抿了口茶,又往屋檐底下看了一眼。 沈青梧不知什么时候出来了,站在那儿,看着两个小的闹。 他收回目光,又喝了一口茶。 整整齐齐。 是啊,院子里,沈青松刚把灯笼挂好,正拍着手上的灰。 沈青柏沈青竹还在追着跑,笑声一阵一阵的。 一、二、三、四、五。 五个。 是整整齐齐的。 周秀云收回目光,嘴角动了动,没说什么,又回厨房去了。 锅里的汤正咕嘟咕嘟冒着热气,她拿勺子搅了搅,尝了一口咸淡。 灶台边堆着刚炸好的丸子,金黄酥脆的,她捡起一个放进嘴里,嚼了嚼。 外头又传来笑声,沈青柏不知道说了什么,沈青松笑骂了一句。 周秀云低头看着锅里的汤,忽然也笑了。 整整齐齐的。 真好! 沈青梧在屋里待了一会儿,听见外头热闹,推门出来看了一眼。 院子里乱糟糟的,红纸屑落了满地,沈青竹追着沈青柏跑,跑得脸蛋红扑扑的,嘴里喊着“给我给我”。 沈建国坐在门口,手里端着茶缸子,周秀云从厨房探出头来,喊了一声“谁帮我把葱拿来”。 她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有点陌生。 在乡下的时候,过年不是这样的。 奶奶在村里受人敬重,一到年根底下,家里从来不缺东西。 这家送块腊肉,那家端碗糍粑,还有的拎着自家酿的米酒来,非要奶奶收下。 奶奶总是推,说“太多了太多了”,可推不掉,最后还是收下了一小部分。 收了人家的,回头又让她把家里晒的干蘑菇、上山打的野兔、熏好的野鸡,还有奶奶制的那些药丸子。 治风寒的、退热的、跌打损伤的,一样一样包好,给人家送回去。 奶奶说,这叫回礼。山里人日子紧,但心不紧。 你敬我一尺,我敬你一丈,日子才能过得热乎。 三十那天,也有人来家里坐坐。 都是村里的老邻居,端碗热乎的吃食,说几句话,坐一会儿就走。 人不多,三三两两的,来了又走,走了又来。 她和奶奶两个人包饺子,奶奶擀皮,她包,包得歪歪扭扭的,奶奶也不嫌弃,说“多练练就好了”。 晚上点根蜡烛,吃饺子,听奶奶讲那些老故事。 山里的事,采药的事,还有那些她听不懂的人情世故。 她从没觉得那样不好,反而习惯了那种安静,那个只有她和奶奶两个人的年夜。 可现在这样……好像也不坏。 “姐!” 沈青竹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到她跟前,拽着她的袖子,脸蛋红扑扑的,眼睛亮晶晶的。 “姐快来放炮!” 沈青梧低头看了一眼那张兴奋的小脸,又看了看院子里那满地红纸屑,还有那个举着香朝她招手的沈青柏。 她没推开沈青竹的手。 “走。” 第136章 年夜饭 晚上吃年夜饭,一桌子菜摆得满满当当。 红烧肉,糖醋鱼,炖鸡汤,炸丸子,还有一盘腊肉炒蒜苗,油汪汪的,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周秀云还在絮叨,一会儿说“这个肉炖得烂不烂”,一会儿说“那个鱼咸淡怎么样”,脸上是笑着的,是那种舒心的笑,藏都藏不住。 沈建国开了瓶酒,给沈青松倒了一杯,自己也倒了一杯。 爷俩端着杯子碰了碰,没说什么,就那么碰了一下,然后各自抿了一口。 沈青柏沈青竹抢着吃丸子。 盘子里的炸丸子金黄酥脆,两个小的你一筷子我一筷子,抢得热闹。 沈青柏夹到一个大的,得意洋洋,沈青竹不干了,伸手去抢,差点把盘子带翻了。 “哎哎哎,慢点慢点!”周秀云赶紧护住盘子,“锅里还有呢,急什么!” 沈青松在旁边看着,笑了一声,伸手给沈青竹夹了一个大的,又给沈青柏夹了一个,两个小的这才消停。 沈青梧坐在旁边,慢慢吃,听着他们说笑。 红烧肉炖得烂,入口即化。 糖醋鱼酸甜可口,她多吃了几口。 鸡汤里放了干蘑菇,是老家寄来的,有一股特别的香味,闻着亲切。 她夹了一筷子,嚼着,忽然想起奶奶。 奶奶也爱用干蘑菇炖汤,说这味道能让人想起以前的日子。 外头鞭炮声此起彼伏,噼里啪啦响个不停。 时不时有“窜天猴”嗖地窜上天,在夜空里炸开一朵火星,闪一下就没影了。 那点光亮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桌上,落在一张张脸上。 周秀云忽然开口:“青梧,你那新衣裳,明天穿上呗。” 沈青梧愣了一下,抬起头。 周秀云看着她,眼神里有点期待,又有点不确定,好像怕她不答应。 沈青梧点了点头:“嗯。” 没什么多余的话,但周秀云听了,脸上那点笑意更深了。 她没再说什么,低头给沈青竹夹了一筷子菜。 外头的鞭炮声越来越响,炸得人耳朵嗡嗡的。 屋里暖洋洋的,灯光照着,每个人的脸都红扑扑的。 沈青梧低头继续吃饭,筷子伸出去,又夹了一块红烧肉。 年夜饭吃完,外头的鞭炮声还没停。 沈青梧回到自己屋里,把门关上。 窗外的烟花时不时照亮夜空,一闪一闪的,透过窗格子落进来。她坐在床边,看着那点光,看着它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以前过年,她都是跟奶奶一起过的。 云雾村过年比这儿热闹,不是露在外面的热闹,是人心里的。 三十那天,村里不少人上门,不是送东西,是来请奶奶和她去自家过年。 这家说“龙婆婆,今年上我们家吃年夜饭吧”,那家说“青梧丫头,跟我们一块儿过年,热闹”。 奶奶总是笑着推辞,说“家里都准备好了,不去了不去了”。 人家还要再劝,奶奶就拍拍她的手,说“心意领了,你们一家子好好团圆”。 等人走了,她问奶奶,为啥不去?人家那么热情。 奶奶说,人家的热闹,是人家一家人的热闹。 咱们去了,人家还得招呼咱们,说话做事都得端着,不自在。 大过年的,何必让人家不自在? 她那时候不太懂,后来大了些才明白,奶奶是不想给人添麻烦。 沈青梧站在窗前,看着外头夜空中一闪一闪的烟花。 奶奶教会她的,不只是怎么认药、怎么看病。 还有怎么过日子,怎么跟人相处。 不占人便宜,也不给人添麻烦。 心里记着别人的好,该还的时候要还。 这些,她都记得, 她记得的不只是奶奶说的话,还有那些年,村里人来帮忙的热闹。 天还没黑透,就有人拎着柴刀上门了。 男人们帮着劈柴,把正月要烧的柴火备得足足的,劈好的木柴在墙角码得整整齐齐。 女人们围在灶台边,一边帮忙一边唠家常,说什么谁家娶了新媳妇,谁家生了胖小子,谁家的闺女找了个好婆家。 小孩们在院子里跑来跑去,等着饺子出锅。 奶奶在灶台边忙活,系着那条洗得发白的围裙,脸上带着笑,时不时应一声那些女人的话。 她那时候不爱听那些家长里短,就蹲在灶门口,看火苗一窜一窜的,舔着锅底。 火光照得脸发烫,她也不挪,就那么蹲着,等着第一锅饺子煮好。 奶奶会从锅里捞出一个,吹一吹,递给她:“尝尝熟了没。” 她咬一口,烫得龇牙咧嘴,还是使劲点头:“熟了熟了。” 奶奶笑的高兴,把饺子盛出来,端给那些帮忙的人。 那些年,她从来没觉得孤单。 沈青梧站起来,走到窗边。 外头的鞭炮声还在响,远处有人放烟花,一朵一朵的,在夜空里炸开。 以前她在老家的时候,没见过这些。 这热闹是别人的,跟她没什么关系。 她忽然很想看看,云雾村现在怎么样了? 龙大山爷爷身体还好吗? 他腿上有老伤,一到冬天就疼,不知道今年有没有人帮他熬药。 桂花婶呢? 她做的辣椒酱最好吃,还给她寄了几罐,还说等她回去再给做。 还有村里那些小孩,东头的小石头,西头的二丫,他们都长高了吧? 等明年夏天吧。 沈青梧在心里盘算着。 等夏天放假了,她要回村里一趟。 去给奶奶上坟,烧点纸,陪她说说话。 告诉她自己在羊城过得还行,有师父教医术,有朋友一起上学,考试还考了第一。 告诉她沈白薇走了,家里的气氛比以前好了。 告诉她…… 自己一切都好,让她不用惦记。 听说人没了,生前积了功德就能重新投胎做人。 那她希望奶奶下辈子不用这么操劳,能享享清福,别再惦记这个惦记那个了。 她还想去看看村里人。 带点羊城这边的东西,糖果啊、布料啊、海货干货啊,一家一家分一分。 告诉他们,她在外头挺好的,没忘了他们,没忘了云雾村的一草一木。 沈青梧站在窗前,看着外头的夜空,嘴角慢慢弯起来。 明年夏天,她要回家。 第137章 拜年 大院里越来越热闹了。 从年初一开始,巷子里不断有人进进出出。 这家去那家拜年,那家来这家串门,大人拎着点心匣子,小孩兜里揣着瓜子和糖,跑得满院都是笑声。 炮仗纸屑扫了一茬又一茬,第二天又铺上一层新的。 沈青梧坐在自己屋里,翻着从师父那儿借来的医书。 窗外的热闹隔着玻璃传进来,闷闷的,像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偶尔抬头看一眼,看见沈青柏和沈青竹跟着院里的小孩跑来跑去,脸冻得红扑扑的,手里攥着鞭炮,笑得见牙不见眼。 看一会儿,又低下头继续看书。 其实她也不是没有朋友。 孟晓华年前来找过她,拉着她的手说:“青梧,过年你来我家玩呗!我妈做饭可好吃了,我让她给你做鱼丸汤,还有炸年糕,可香了!” 沈青梧当时没接话。 孟晓华以为她不好意思,又补了一句:“别怕,我家人都好说话,我爸你也见过,他不会凶人的。咱们一起玩,我带你去海边捡贝壳!” 沈青梧看着她那张热乎乎的脸,心里是暖的。 她知道孟晓华是真心实意地邀请她,不是客套,不是走过场。 可她最后还是摇了摇头。 “晓华,过年是你们一家人团圆的日子,我一个外人跑过去,不合适。” 孟晓华急了:“什么外人不外人的?你是我朋友!” “我知道。”沈青梧拍了拍她的手,“等过完年,开学了,咱们再一起玩。” 孟晓华还想说什么,沈青梧已经岔开了话头,问她作业写完没有,问她下学期想不想一起坐同桌。 孟晓华的思路被带跑了,顺着说了几句,最后走的时候还在念叨“那你年后一定来啊”。 沈青梧应了,送她出门。 站在院门口,看着孟晓华跑远的背影,她站了一会儿。 她知道孟晓华是真心实意对她好,可正因为这样,她才更不能去。 过年是人家一家老小围坐在一起,吃团圆饭,说体己话的日子。 她一个外人去了,人家怎么招待? 说话得注意着说,吃饭得让着吃,好好的团圆饭,因为她多了几分拘束。 她不想让人家为难。 再说了,她也没习惯去别人家过年。 在湘西的时候,她和奶奶也是两个人过年。 偶尔有人来串门,送点东西,坐一会儿就走了。 她从没觉得那样有什么不好。 现在这样挺好。有书看,有地方待,没人打扰。 偶尔抬头看看窗外那些跑动的身影,听听那些笑声,也觉得热闹是好看的。 沈青梧翻了一页书,继续看下去。 院子里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几个婆娘串门串到沈家来了。 “秀云在家吗?” 周秀云从厨房迎出去,手里还沾着面粉。 几个嫂子已经进了院子,拎着瓜子糖果,说说笑笑的。 “哎呀,过年好过年好。”周秀云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把人往屋里让。 几个人坐下,嗑着瓜子,东家长西家短地聊了一会儿。 聊着聊着,话头不知怎么就转到了沈青梧身上。 “秀云啊,你家青梧怎么也不爱往外跑?大过年的,老闷在屋里可不行。” “就是就是,秀云啊,你家这孩子也太内向了。年轻姑娘家,得多出来走动走动,不然以后怎么处对象?” 周秀云脸上的笑顿了顿。 “哪里的话,青梧她要看书。” “看书?” “这个时间看什么书啊?大过年的,谁家孩子不玩?” 周秀云说话也没客气,谁让她们说青梧来着。 “青梧她跟着董主任学医呢,看的书可多了,可厚了。董主任你们知道吧?军区总医院的老中医大夫,人家能收她当徒弟,那是她有本事。” “有本事的孩子,跟别人能一样吗?” 几个婆娘互相看了一眼,一时没接上话。 周秀云站起来,拍拍身上,“你们坐着,我去厨房看看火。” 她人走了,留下几个人坐在那儿,面面相觑。 外头的鞭炮声又响起来,噼里啪啦的,盖过屋里那点尴尬。 —— 大院里那些邻居,沈青梧可以不去走动,但有一个地方,她必须去。 董济民家。 初二一早,沈青梧换上周秀云做的那件枣红色新衣裳,又提了一些东西,装进布袋里,出了门。 董济民家在军区总医院后面的一条小巷里,一个小独院,收拾得干干净净。沈青梧到的时候,院门虚掩着,她敲了敲,没人应,推门进去。 老头子正坐在堂屋里,面前摆着一壶茶,几个空杯子,还有一堆乱七八糟的包裹。 “师父,过年好。” 董济民抬起头,看见她,笑的老开心了。 “来了?快坐快坐。” 沈青梧也忍不住弯了弯嘴角,走过去,把手里的布袋递过去:“师父,这是我准备的一点东西,您留着吃。” 董济民接过来,打开看了一眼,点点头,又合上放在一边。 “知道你有心了。”他说,声音里带着笑意,“穿新衣裳了?好看。” 沈青梧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枣红色的衣裳,有点不自在。 董济民已经收回目光,指了指桌上那堆包裹。 “你来得正好。这些东西,你看看。” 沈青梧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这才注意到桌上那些包裹。大大小小的,有油纸包的,有布袋装的,还有两个铁盒子,上头贴着纸条,写着名字。 “你三位师兄寄来的。”董济民端起茶喝了一口,“一个在京市,一个在海市,一个在边疆。过年人不来,东西倒是寄到了。” 沈青梧看着那些包裹,心情有点复杂。 她知道董济民这些年一直一个人过。 老伴走得早,没有孩子,那些徒弟也各奔东西,过年就剩他一个人。 可那些徒弟心里还是有他的,人不能来,礼物到了。 “他们都记挂着您呢。” 董济民没接话,从旁边拿过一个红包,又从那堆包裹里挑出三个,一起推到沈青梧面前。 “拿着。” 沈青梧愣了愣:“师父?” “红包是我的,还有你师兄们的。”董济民指了指那两个包裹,“这些是你三位师兄寄来的,说是给新收的小师妹的见面礼。” 沈青梧低头看着那些东西,一时没动。 因为她拜了董济民为师,跟那三个素未谋面的师兄有了同门之谊。 可那是他们和师父之间的情分,她一个没见过面的人,凭什么收人家的东西? “师父,我不要。”她把东西推回去,“我跟师兄们没见过面,不能收。” 董济民看了她一眼。 “拿着。” 沈青梧还想推,董济民开口了。 “都是些吃的,那边寄来的土特产,松子、红枣、核桃仁,还有些糖果什么的,我年纪大了,牙口不好,甜的吃不了,硬的嚼不动。这些东西放着也是放着,你帮我吃了,就是帮我忙了。” 沈青梧张了张嘴。 “再说了,”董济民端起茶喝了一口,“你年纪小,有好处拿着就是。他们一个个都三四十岁的人了,还能指望你给他们拜年磕头?等你以后有出息了,再还他们人情也不迟。” 沈青梧低下头,看着桌上那三个包裹,沉默了一会儿。 “师父,那我给师兄们准备回礼。” 沈青梧想着,灵泉空间里的药,好久都没动了,种了又种,存了不少好药。 那就三位师兄一人送一个百年人参吧。 这些东西,对她来说,只是时间问题。 董济民不知道她送这么大礼,只以为她准备些寻常药材,点点头:“好好好,那你准备好了,拿来,我一起寄过去。” 第138章 酸话 沈青梧抱着那一堆东西从董济民家出来,走过巷子的时候,自然被几个晒太阳的婆娘看见了。 “哎哟喂,那是沈家那丫头吧?抱的什么呀,鼓鼓囊囊的?” “你没看见?从董主任家出来的。拜了个老师,过年肯定得给东西呗。” “早知道拜个老师能有这么多好东西,让我家那个去了就好了。” 旁边年长些的张嫂子听了,嗤笑一声,拿手里的瓜子壳往她身边一弹。 “切,你当董主任是随便什么人都收的?人家调来咱们这儿多少年了?快十年了吧?这么些年,你看他收过几个徒弟?” 那人愣了一下,想了想,不说话了。 张嫂子继续说:“就沈家那丫头一个,人家是凭本事进去的,你以为呢?” 话传到沈青梧耳朵里,她脚步顿了顿,又继续往前走。 没理会。 身后的闲话没停,反而越说越热闹了。 “哎,你们说,沈家这丫头,以后是不是比那个白薇有本事?”张嫂子把手里的瓜子壳一吐,压低了声音,但那八卦的劲儿压都压不住。 “那还用说?” “人家跟着董主任学医,那是正经本事。成绩又好,听我家那小子说,期末考试考了全班第一呢!这以后啊,要是考上大学,那才叫……” 她话没说完,旁边一直没吭声的李秀兰忽然开口了。 “考上大学怎么了?人家白薇跟着亲妈走了,听说那边可有钱了。供销社主任家,那是什么日子?吃香的喝辣的,还用得着考大学?” 张嫂子听她这么一说,不乐意了:“有钱是有钱,可那又不是她亲爹,能靠一辈子?” “那也比咱们强。” “人家白薇现在过的什么日子,你知道吗?搞不好穿金戴银的。考上大学又能怎么着?毕业了不还得分配工作,一个月挣那几十块钱?” 李秀兰在旁边听得直点头:“就是就是,人家白薇现在可是享福喽。” 张嫂子哼了一声:“享福?那也得看那福能不能享得住,她亲妈当年能扔下她跑,现在回来接她,你们就不觉得奇怪?” 这话一说,几个人都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王嫂子又开口,声音低了些:“反正我觉得,各有各的命。白薇命好,摊上个有钱的后爹。青梧那丫头嘛……有本事是有本事,可这年头,有本事也不一定能过上好日子。” 张嫂子摆摆手:“行了行了,人家的事,操那心干啥,反正咱家孩子没那个命,也进不了董主任的眼。” 几个人又嗑起瓜子来,话头转到别处去了。 沈青梧已经走远了,那些话飘散在风里,一句也没追上来。 抱着东西进了自家院子,周秀云正在晾衣服,看见她手里那一大堆,愣了愣,手里的衣裳差点掉地上。 “青梧?你不是去董主任家拜年吗?怎么……怎么拿这么多东西回来?” 沈青梧把东西放在桌上,一样一样往外掏。 酥糖、糕点、葡萄干、核桃仁,还有几个铁盒子,不知道装的什么。 “嗯,师父给的,还有几位师兄寄来的见面礼。” 周秀云站在旁边,看着那些东西堆了半张桌子,眼睛都睁大了。 沈青梧看了她一眼,又说:“放心,我会回礼的。” 周秀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那孩子已经把东西分好了。 “这些吃您收着。” 沈青梧把酥糖、糕点那几样拿出,“这些,我和青柏青竹他们分了吃。” 周秀云“哎”了一声,接过那些东西,低头看了看。 她心里头翻腾得很。 人家董主任给了这么多东西,还有那几个素未谋面的师兄也给了见面礼,他们当家长的,总不能当看不见。 可该回什么,她一时半会儿还真想不出来。 等建国回来,得跟他商量商量。 她抬起头,沈青梧已经拎着几样东西回屋了。 周秀云站在那儿,看着那孩子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又低头看了看手里那些东西。 那孩子,心里什么都清楚。 而且,人家已经想到了回礼。 回到房间,沈青梧把门关上,从床底下拖出那个旧木箱,挡在门前。 她闩上门,进入空间。 药圃里郁郁葱葱的,那些她种下的药材长势正好。 炮制好的那些人参,年份最长的那些,她没动。那几株要是拿出去,能把人吓死。 想了想,挑了品相好的三根,五十年左右的。 本来想送一百年的,可那太扎眼了。 人参这东西,年份浅了药效不够,年份深了又太招人。 五十年刚刚好,既拿得出手,也不会让人起疑。 更高年份的她不是没有,但一次性拿出来,太高调了些。 东西收拾好,等会儿就给师父送去。 刚把三根人参收拾好,外头传来叽叽喳喳的声音。 沈青柏和沈青竹回来了,跑得气喘吁吁的,一进门嚷嚷开了。 “妈,你知道我们去了谁家不?王婶家!她给了我一大把瓜子、花生!” “我去了张奶奶家,她给我塞了两个橘子!” 两人一边说一边往屋里跑,声音越来越近。 沈青梧打开门,两个小家伙正好跑进来,脸蛋都冻得红扑扑的,眼睛亮晶晶的,兜里鼓鼓囊囊的,一看就装了不少东西。 “青柏,青竹,快过来。”沈青梧招招手,“有好东西分给你们。” 沈青柏一听,眼睛更亮了,凑过来就往她屋里看。 沈青竹也挤过来,从自己兜里往外掏东西。 “姐,我的东西也分给你!” 她把兜里的瓜子、糖果、花生一把一把往外掏,往沈青梧手里塞。 “姐,这个牛皮糖好吃,你尝尝!” 沈青柏也不甘示弱,从兜里掏出一根红薯干,举到她面前:“姐,这个红薯干有嚼劲,你吃!” 沈青梧看着手里那一堆零零碎碎的吃食,又看看两个小家伙仰着脸等表扬的样子,嘴角动了动。 “来,先进屋。” 从桌上拿过那几个包裹,解开一个,露出里面的酥糖、糕点和葡萄干。 “哇——!” 沈青竹眼睛都直了,盯着那些东西舍不得眨眼。 沈青柏把手伸出去,又缩回来,抬头看沈青梧。 “姐,你哪里来这么多好吃的?” “师父给的,还有几个师兄寄来的。”沈青梧把东西往他们面前推了推,“挑自己喜欢的吃,不用省。” 沈青柏小声问:“妈没让收着?” 沈青梧摇摇头:“我跟妈说了,这些吃的,咱们分着吃。” 沈青柏欢呼一声,伸手抓了一把葡萄干,往嘴里塞。 沈青竹也笑了,小心翼翼地拿了一颗酥糖,剥开糖纸放进嘴里,眯着眼睛嚼。 沈青梧站在旁边,看着他们吃得欢,嘴角那点弧度弯得更深了些。 “好吃不?这里还别的。” 第139章 关于人参 董济民把沈青梧送来的那包东西收下之后,也没多想,顺手塞进了寄往三个方向的包裹里,那里面还有他自己准备的回礼。 沈青梧丫头说了是她自己种的药材,估摸着也就是些寻常的草药,完全没多想。 想着孩子有这份心意就行,贵重不贵重的不重要。 包裹寄出去之后,就把这事忘了。 直到半个月后。 他在医院坐诊,刚看完一个病人,护士过来喊他:“董主任,有您的电话,长途的。” 董济民愣了一下,放下笔,去接了电话。 “师父!是我,老大!” 电话那头声音大得震耳朵,董济民把听筒拿远了一点,皱了皱眉:“嚷嚷什么?好好说话。” “师父,您寄来的那个包裹,里头那根人参,您知道吗?那都快百年了!” 董济民愣了一下。 “什么人参?” “就是您说的,小师妹给的回礼啊!我拿到药房让人看了,人家说这是至少八十年的野山参,品相极好,炮制得也地道,能值大价钱!师父,这礼太重了,我可不能收!” 董济民握着听筒,半天没说出话来。挂了电话,他回到诊室坐下,脑子里还在转。 八十年以上的野山参? 青梧那丫头从哪儿弄来的? 还没等他想明白,电话又响了。 这回是老二,从海市打来的。 说的话跟老大一模一样,人参太贵重,不能收。 接着是老三,从边疆打来的。 那边信号不好,电话里滋滋啦啦的,但那句话他还是听清了:“师父,这人参我留着救命用,但钱我得给小师妹寄回去,您帮我转交。” 董济民坐在诊室里,看着窗外出神。那丫头,给她三个师兄一人来了一根人参?! 他当时没拆开看,以为就是些寻常草药,顺手就寄出去了。谁能想到那丫头不声不响地,送了这么大的礼? 八十年以上的野山参,一根就够让人咂舌了,她一人给了一根,三根! 老头子坐不住了,下了班就往沈家去。 沈青梧被他叫出来的时候,还以为是有什么事,“师父。” 董济民看着她,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道该从哪儿说起。 “你那三个师兄,”他顿了顿,“一人一根人参?” 沈青梧点点头。 “八十年以上的?” 沈青梧又点点头。 董济民深吸一口气:“丫头,你知道那东西多金贵吗?” 沈青梧想了想,说:“知道。药材嘛,年份够了,能救命。” 董济民被她这话堵得没脾气。 他知道这丫头是懂药的,正因为懂,才更不该这么往外拿。 “知道你还送?一人一根,三根!你当你那是山上捡的萝卜?” 沈青梧低下头,没吭声。 董济民看着她那样,又不忍心说重话,叹了口气,语气软下来。 “丫头,师父知道你是一片好心,他们给了你见面礼,你想回礼,这是懂事。 可回礼也得有个度,不能这么送。你们以后相处的时间还长着呢,头一回就把礼送这么重,往后你让他们怎么还?” 沈青梧抬起头,看着他:“师父,我没想着让他们还。” 董济民摆摆手:“我知道你没想,但人家心里过不去。老大电话里怎么说?‘这礼太重了,我不能收’。老二老三也一个样,他们心里不安,你知道吗?” 沈青梧沉默了。 董济民看着她那样,又叹了口气。 “行了,东西已经送出去了,收回来也不像话。这样,我跟他们说,让他们把钱寄过来,就当是补偿。你不能白送,他们也不能白收。” 沈青梧愣了一下,想说什么。 董济民没给她机会,摆摆手,转身走了。 又过了一段时间,三个包裹陆续寄到了董济民家。 老大寄来的是厚厚一封信,里头除了信纸,还有一张汇款单。 信上写,他知道小师妹是真心实意的,但这礼太重了,他不能白收。 这点钱是他的一点心意,让师父务必转交给小师妹。 另外还寄了一些京市的特产,说是给小师妹尝鲜。 老二寄的也是一封信,里头夹着汇款单,还有一包海市的奶糖和一匹好看的布料。 信上写,他媳妇说这糖小姑娘爱吃,布料做件衣裳正好。 钱不多,是他的一点心意,让小师妹别推辞。 老三寄的最实在,边疆的羊肉干、葡萄干、红枣,塞了满满一箱子。 信上写,他人粗,不会挑东西,这些吃的管够。 汇款单随信附上,让小师妹拿着零花。 另外还特意说了,这人参能救命,他正需要,也就不客气留着了。 董济民看着那三封信,三张汇款单,还有那一堆东西,愣了好一会儿。 那丫头,真是……让他说什么好。 东西一至,把沈青梧叫到家里来。 沈青梧进门的时候,看见桌上摆着那堆东西,“师父?” 董济民指了指那些东西,又指了指那几张汇款单 “你看看,你三个师兄寄来的。” 沈青梧低着头,没说话。 董济民看着她,开口了。 “丫头,人参这东西精贵,别随便往外拿。” 沈青梧抬起头,对上师父那双带着点复杂神色的眼睛。 “你从哪儿弄来的,我不问。”董济民顿了顿,“但往后别这么干了,这些药炮制得不错,是你奶奶教你的吧?好好留着,别让人骗了去。” 沈青梧听着这些话,心里忽然有点不是滋味。 师父这是在替她操心。 他以为是奶奶留下的东西,怕她年纪小,让人哄了去。 她低着头,看着桌上那堆东西,沉默了一会儿。 “师父,这些……” “之前在乡下的时候,我跟着奶奶上山,挖了一些。我这年纪轻轻的,也用不上。师兄们送了红包还送东西,我这要送点不值钱的小东西,自己也不好意思。” 董济民听她这么说,脸上的表情松了松。 “哎呀,你这孩子,”他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点无奈,“脸皮也太薄了,同门之间,送多送少都是心意,谁会计较这些?” 沈青梧没说话。 董济民又看了看桌上那堆东西,“这些是你师兄们准备的,你拿着。他们说了,人参他们留着,钱是给你的。” “师父,那您呢?” 董济民愣了一下:“我什么?” 沈青梧想了想,从布袋里掏出一根早就准备好的,不是给师兄们那种五十年份的,是年份更长、品相更好的一根。 “师父,给您一根。” 董济民看着那根人参,又看了看沈青梧,摆摆手。 “不要,我又没毛病,要那玩意干啥?” 沈青梧往前递了递,不肯收回来:“做徒弟的孝敬您还不行啊?” 董济民看着她,那眼神里有点别的东西。不是感动,不是欣慰,是那种长辈看晚辈的、带着点笑意的无奈。 “咱们俩不用来那些虚的。”他说,伸手把那根人参推回去,“你好好学习,就是孝敬我了,把这东西留着,以后用得着。” 沈青梧站在那儿,手里还拿着那根人参。 她看着师父那张满是皱纹的脸,看着他眼底那点笑意,忽然觉得眼眶有点发酸。 “师父……” “行了行了,别磨叽了。”董济民摆摆手,指了指桌上那堆东西,“把这些收拾收拾,拿回去,你三个师兄的心意,别糟蹋了。” 沈青梧低下头,把那根人参收回来,又把那些东西一样一样装进布袋里。 装到一半,她忽然停住,抬起头。 “师父,那钱……” “拿着。”董济民说,“你师兄们给的,你就拿着,往后有什么需要的,跟师父说,再找你几位师兄。” 沈青梧点点头,把最后一样东西装进去,拎起布袋。 “师父,那我走了。” “嗯。”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董济民已经坐到藤椅上,端起茶杯,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师父,谢谢您。” 第140章 羊城的夏天,她还没习惯 六六年的春天,短得像是被人偷走了。 沈青梧还没反应过来,羊城的夏天就来了。 明明前几天还穿着外套,早晚得裹紧领口,忽然之间,太阳就跟换了个人似的,毒辣辣地晒下来,晒得人头皮发麻。 她站在院子里,抬手遮了遮眼睛。 阳光从头顶直直地砸下来,晃得人睁不开眼。 那丛芭蕉树的叶子被晒得蔫头耷脑的,无精打采地垂着。 空气里没有一点风,闷得像盖了一层湿棉被。 沈青梧叹了口气,把手里那簸箕草药端起来,挪到屋檐底下。 她还是没习惯羊城的天气。 在湘西的时候,夏天不是这样的。 山里的夏天来得慢,走得也慢。 先是山上的杜鹃花开了,然后是田里的秧苗绿了,再然后是知了叫起来了,一步一步的,有条不紊。 就算热,也是带着山风的凉意,躲在树荫底下,一会儿就凉快了。 可这儿呢? 太阳说毒就毒,夏天说来就来,一点道理都不讲。 沈青梧在屋檐底下蹲下来,继续翻那些草药。 艾叶、薄荷、金银花,一样一样摊开,让它们阴干。 这些是从大青山采回来的,趁着太阳还没那么毒的时候上的山,天不亮出发,太阳下山了才敢往回走,这才没被晒脱一层皮。 她一边翻,一边想,要是奶奶在,肯定又要念叨了。 说羊城这地方太热,说让她多喝水,说别在太阳底下晒着。 奶奶总是这样,什么都操心,什么都放心不下。 可惜奶奶不在了。 沈青梧低下头,把一片晒得有点过头的艾叶挑出来,放到一边。 院子里静悄悄的。 沈青柏和沈青竹去玩了,周秀云去医院上班,沈建国更是一早就没影了。 最近部队里事多,他经常天不亮就走,天黑透了才回来。 沈青松过了初五就回部队了,走的时候说下次回来得等秋天。 一家子人,各忙各的。 沈青梧有时候觉得这样挺好。 没人打扰她,她可以做自己的事。 可有时候又觉得,这院子太安静了,安静得让人心里发空。 她想起去年这时候,她还在湘西。每天跟着奶奶上山采药,回来晒药,给村里人看病。 村里的大人小孩从门口过,都会喊一声“青梧”,喊一声“龙婆婆”。 奶奶笑着应声,让她端水端凳子。 那会儿她觉得日子就是这样了,一辈子都不会变。 后来奶奶走了,一切都变了。 沈青梧把最后一撮金银花摊开,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她往院门口看了一眼,巷子里空荡荡的,只有几只麻雀在地上啄食。 下午的时候,孟晓华来了。 她拎着一篮子东西,风风火火地冲进来,还没进门就开始喊:“青梧!青梧!” 沈青梧从屋里出来,就看见孟晓华站在院子里,圆脸红扑扑的,额头上都是汗,手里那个篮子沉甸甸的,装满了东西。 “我妈让我给你送的。”孟晓华把篮子往她手里塞,“自家晒的鱿鱼干,还有虾米,还有这个——” 她从篮子里又掏出一个小包,打开来,是几块用油纸包着的年糕,煎得两面金黄,还冒着热气。 “我妈早上刚做的,让我趁热拿来给你尝尝。” 沈青梧接过那包年糕,低头看了一眼。金黄酥脆,油汪汪的,闻着就香。 “替我谢谢你妈。” “谢什么谢!”孟晓华摆摆手,在院子里找了块阴凉地方坐下,拿手扇着风,“哎呀,热死了,这天气怎么突然就热成这样了?前两天还得穿外套呢!” 沈青梧在她旁边坐下,把年糕递给她一块:“你也吃。” 孟晓华接过来,咬了一大口,嚼着说:“青梧,你真不去我家玩啊?我妈老念叨你,说让我请你去家里吃饭。我爸也说,说你救了我们家人,还帮了村里那么多人,得好好谢谢你。” 沈青梧摇摇头:“真不用,你们家道谢的东西都送过好几回了。” “你这人真是……”孟晓华拿她没办法,“这么客气做什么,你也不也回了兔子肉,嗯,说起兔子肉,那味道真是没话说。” “下次做好了,还给你送。” “别了,都吃你好几回兔子了。”孟晓华摆摆手拒绝。 “对,你暑假干嘛?要不去我们村那边?到时候我带着你赶海啊” 沈青梧点点头:“我想回老家一趟。” “那挺好啊!”孟晓华眼睛一亮,“你们那儿好玩不?山里头是不是特别凉快?比咱们这儿舒服吧?” 沈青梧想了想,“舒服。夏天的时候,山里的风吹着,凉飕飕的。晚上睡觉还得盖薄被。” 孟晓华一脸羡慕:“真好,咱们这儿热死了,晚上睡觉一身汗。” 沈青梧没接话,低头咬了一口年糕。 孟晓华坐了一会儿就走了,说还要去给她外婆送东西。 沈青梧送她到院门口,看着她跑远的背影,站了一会儿才回去。 院子里又安静下来了。 她回到屋檐底下,继续翻那些草药。 阳光慢慢西斜,从直直地晒变成斜斜地照,院子里有了些阴影。 她想起孟晓华刚才的话,你们那儿是不是特别凉快? 是挺凉快的。 云雾村的夏天,山风吹着,树荫底下凉丝丝的。 傍晚的时候,奶奶会搬两把竹椅到院子里,她坐一把,奶奶坐一把,看着天慢慢黑下来。 有时候村里人会来串门,带点自家种的新鲜菜,坐在院子里唠嗑。 她不爱听那些大人话,蹲在墙角看蚂蚁搬家,或者追萤火虫。 那些日子,现在想起来,像隔了一层纱,模模糊糊的,却又清清楚楚的。 沈青梧抬起头,看着天边慢慢泛红的晚霞。 羊城的晚霞和湘西的不一样。 湘西的晚霞是染在山头上的,一片一片的,红得温柔。 羊城的晚霞是烧在天边的,一大片一大片,红得浓烈。 晚饭的时候,周秀云回来得早,沈建国还是没回来,让人捎了话,说部队有事,不回来吃了。 饭桌上只有四个人。 周秀云,沈青梧,沈青柏,沈青竹。 沈青柏和沈青竹叽叽喳喳说今天谁和谁打架了,谁摔了一跤哭了。 周秀云听着,偶尔应一声,夹菜给两个小的,让他们慢点吃。 沈青梧低头吃饭,没说话。 吃完饭,沈青梧帮着收了碗筷,然后回自己屋。 天还没黑透,屋里还有点光。 她坐在书桌前,翻开一本医书,看着看着,眼睛有点花,抬起头,揉了揉眼。 窗外,天已经黑透了。 夜深了。 沈青梧合上书,站起来,走到窗边。 外头的月亮很亮,照得院子里一片银白。那丛芭蕉树的影子黑黢黢的,风一吹,沙沙响。 她想,等放假了,她要回一趟云雾村。 去看看奶奶的坟,去看看村里的人,去那个她长大的地方,再吹一吹山里的风。 羊城的夏天,她还没习惯。 第141章 路上有人跟你一起 沈青梧要回老家的消息,在饭桌上说出来的时候,周秀云手里的筷子差点掉下来。 “回湘西?”她愣愣地看着沈青梧,“这么远,你一个人回去?” 沈青梧点了点头,继续吃饭。 周秀云急了,扭头看沈建国:“建国,你倒是说句话啊!她一个姑娘家,一个人跑那么远,路上出点什么事怎么办?” 沈建国放下筷子,看向沈青梧:“什么时候走?” “下周,”沈青梧说,“学校放假了,我想回去一趟,给奶奶上坟。” 沈建国沉默了一会儿:“火车要坐两天一夜,中间还要转汽车。” “你一个人,确实不太放心。” “我十六了。”沈青梧抬起头,看着他,“不是小孩子,以前在乡下,我一个人翻几座山去采药,也没出过事。” 沈建国没说话。 周秀云在旁边插嘴:“那能一样吗?山里你熟,路上人生地不熟的,遇上坏人怎么办……” “妈。”沈青梧打断她,声音还是那副平平的调子,“我回我自己长大的地方,怎么就人生地不熟了?” 周秀云被噎住了。 沈青梧看了他一眼,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嘴角动了动。 “你?你连袋米都提不动,还保护我?” 沈青柏涨红了脸,筷子往碗上一放:“我……我下学期就长大了!到时候肯定能提动!” 沈青竹也跟着起哄,举着筷子嚷嚷:“我也去我也去!” 沈青梧没理他们,低头继续吃饭。 周秀云还想说什么,沈建国摆了摆手,示意她别说了。 “先吃饭。”他说,“这事再商量。” 周秀云是真不放心。 可沈建国已经点了头,她也不好再说什么,就是逮着机会就跟沈青梧念叨。 早上起来念叨:“路上要小心啊,火车上人多,别跟陌生人说话。” 吃饭的时候念叨:“钱藏好了没?别都放一个地方,分开放。” 晚上睡前还要念叨:“到了记得发电报,别让我们惦记。” 念叨得沈青梧耳朵都快起茧子了。 她“嗯嗯”地应着,该干嘛干嘛,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周秀云看她那样,心里更没底了。 这天晚上,她又凑过来,想了半天,终于憋出一个折中的法子。 “要不,”她看着沈青梧,“等青松放假了,你俩一起去?有个照应,我也放心点。” 沈青梧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沈青松?大哥? 她想起过年时候沈青松塞给她的那个雪花膏铁盒子,又想起他站在院子里跟沈青柏沈青竹逗闷子的样子。 “不用。” 周秀云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沈青梧已经站起来回屋了。 沈建国那边倒是一直没吭声。 沈青梧以为这事就这么定了,反正她票都买好了,下周三就走。 没想到出发前两天,沈建国忽然把她叫到跟前。 “路上有人跟你一起。” 沈青梧愣了一下:“谁啊?” “顾延铮。”沈建国说,“特种部队的顾队长,你可能听说过。他也要去湘西那边看个老战友,正好同路。我托他帮忙照应一下,到了那边你们再分开。” 沈青梧愣住了。 顾延铮,她当然听说过。上次处理沈白薇传言的时候,就是他抓的典型。 大院里的那些人说起他,都说长得凶,说话更凶,见了他都绕道走。 不过人她没见过。 “不用了吧,”她说,“我自己能行。” 沈建国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我知道你能行。”他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楚,“但让我们放心点,行不行?” 沈青梧愣了一下。 这话说得……跟周秀云的念叨不一样。 周秀云是担心她出事,沈建国这话,像是……像是当爹的在求个心安。 她低下头,没再说什么。 沈建国那天去找顾延铮的时候,心里是没底的。 那人他打过几次交道,话少,脸冷,办事干脆利落,但跟谁都不太热乎。 托他照应自家闺女,人家会不会嫌麻烦?会不会一口回绝? 他斟酌着把话说出来,没想到顾延铮听完,点了点头。 “行。” 就一个字。 沈建国愣了一下,又补了几句客气话,顾延铮摆摆手,说正好顺路,不麻烦。 沈建国回来之后,还琢磨这事儿。 他想着,大概是上次那药方的事,顾延铮心里记着自家丫头的好。 要么就是……这人其实没那么难说话? 想不通,也就不想了,反正事儿办成了就行。 出发那天,天还没亮沈青梧就起来了。 东西不多,一个旧帆布包,装了两件换洗衣裳,几包路上吃的干粮,还有给村里人带的礼物. 羊城的糖果、布料、海货干货,都是她这半年攒下的,还有周秀云准备的。 走到院门口,沈建国站在那儿。 “到了发电报。” “嗯。” “路上跟着顾队长,别乱跑。” “嗯。” 沈建国顿了顿,伸手在兜里掏了掏,掏出几张钱票,塞到她手里。 “路上买点吃的。” 沈青梧低头看了一眼,是几张全国粮票,她抬起头,看着沈建国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 “走了。” 转身往外走。 走出巷子口,她回头看了一眼。沈建国还站在院门口,身影在晨光里有点模糊。 她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第142章 同行 到火车站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站台上人挤人,扛着大包小包的,拖儿带女的,乱糟糟一片。 蒸汽机车头呼哧呼哧喘着气,白烟往上冒,呛得人直咳嗽。 沈青梧站在约好的地方,等着。 没等多久,就看见一个人从人群中走过来。 顾延铮。 她一眼就认出来了。 不是因为他的穿着,人家穿的就是普通的灰蓝色便装。 是他走路的样子,背挺得笔直,步子迈得稳,跟周围那些挤来挤去的人完全不一样。 人群从他身边过,自动分成两股,他就像块石头立在河里。 那张脸也确实像大院里人说的。 面部线条冷硬,眉骨高,眼窝深,左眉尾一道细疤,平添几分肃杀。 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不知道在想什么。 而且这个人,她见过。 沈青梧心里咯噔一下。 之前在大青山,台风刚过那阵子,她急着采药,一个人往深处走。 这人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说山上危险,这个时间点不适合上来。 说话那语气,带着点指导的意味,好像她是他的兵。 她当时着急找草药,又听他那种口气,心里不太舒服,回了几句嘴走了。 具体说了什么记不清了,反正态度不太好。 这……尴尬了。 沈青梧站在原地,看着那个人越走越近,脑子里飞快转着,待会儿该怎么打招呼。 装作不认识?人家万一一开口说“咱们见过”,那多难看。 主动认?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顾延铮走到她面前,停下。 “沈青梧?” 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跟第一次见陌生人一样。 沈青梧愣了一下,点点头。 顾延铮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然后点点头:“走吧,车快开了。” 说完,转身就走。 沈青梧拎着包跟在后面,心里松了一口气。 这人话少,挺好。这样,她也就不用尴尬了,就当没那回事。 走在前面的顾延铮,嘴角动了动。 他当然记得她。 大青山那次,他训练,看见一个人影往山里去。 追上去一看,是个半大姑娘,背着个背篓,手里拿着小锄头。 他提醒她,山上危险,这个时间点不适合上来。 结果人家头也不回,扔下一句“我知道”然后人走了。 他当时想,这姑娘胆子不小,脾气还挺硬。 后来秦明川那小子在他跟前念叨什么“阿梧”“沈医生”,他还纳闷,再后来是沈建国找他,现在才对上号。 没想到,她是沈建国的女儿? 顾延铮走在前面,步子没停。 想起秦明川提起她时那副样子,又想起刚才她看见他时那一点不自在。 他也没戳破,省得她尴尬。 反正路上有几天,慢慢来。 火车上人很多,过道里都挤满了人,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卖东西的小推车过不去,列车员扯着嗓子喊“让一让让一让”,喊了半天也没挪动几步。 顾延铮买的也是硬座票,两人对面坐着,靠窗的位置。 沈青梧坐在窗边,看着外头的站台慢慢往后退,退着退着,变成了一片灰蒙蒙的田野。 顾延铮坐在对面,从包里拿出一本书,低头看。 没说话。 沈青梧也没说话。 她本来就不是话多的人。 这种时候,她更不知道该说什么。 说谢谢? 人家看起来也不像是需要听这些客套话的人。 问他去哪儿看战友?跟他不熟,问这些干嘛。 算了,不说就不说。 她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村庄和田野。 偶尔有一两间土坯房闪过,屋顶上冒着炊烟,不知道是哪家在做饭。 车厢里乱糟糟的。 有小孩哭,有大人骂,有嗑瓜子的,有打牌的,有扯着嗓子聊天的。 旁边座位上几个男人在吹牛,说谁谁谁发了财,谁谁谁倒了霉,嗓门大得能把车顶掀了。 他们这一小块地方,倒是安静得很。 顾延铮翻了一页书,头也没抬。 沈青梧看了他一眼。 这人看书倒是认真,旁边那么吵,他愣是没受影响。 那本书的封皮是蓝色的,看不出书名,但看着挺厚,翻过的页数已经过半了。 她收回目光,继续看窗外。 不知道过了多久,火车在一个小站停了一会儿,又继续往前开。 下去一些人,又上来一些人,车厢里还是那么挤。 沈青梧有点饿了。 她从包里拿出周秀云塞的那包点心,打开来,是几块桂花糕,用油纸包着,还带着点温热的余香。 她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慢慢嚼。 对面有动静。 她抬起头,看见顾延铮也放下了书,从包里拿出个军用水壶,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喝完,又把水壶塞回去,没看她。 沈青梧想了想,把那包桂花糕往他那边推了推。 “吃吗?” 顾延铮看了一眼那包糕,又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里有点意外,好像没想到她会主动开口。 “谢谢。” 伸手拿了一块,咬了一口,嚼了嚼。 沈青梧看着他把那块糕吃完,心想这人吃东西也跟完成任务似的,一口一口,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顾延铮吃完,把手里剩下的油纸折了折,放回她那边。然后从自己包里掏出一个布袋,鼓鼓囊囊的,往她面前一放。 “家里人寄来的零食,我也不爱吃,你尝尝。” 沈青梧愣了一下,低头看那个布袋。 解开一看,里头有几个油纸包,打开一个,是码得整整齐齐的京式点心,酥皮上印着红字。 另一个包里是蜜饯,山楂糕、苹果脯,用玻璃纸隔着。还有一小包用铁盒子装着的,打开来,是巧克力。 她抬起头,看着顾延铮。 这些东西,她在羊城百货大楼见过,摆在最显眼的柜台里,一般人只看不买。 顾延铮已经拿起书继续看了,脸上没什么表情,好像刚才随手递出去的不过是一把瓜子。 沈青梧低头看着那一袋东西,有点想吃。 刚才他吃了她递过去的桂花糕,她尝一点应该可以吧?就尝一点。 从里头拿了一块山楂糕,方方正正的一小块,暗红色的,上头还沾着细细的糖粉。 放进嘴里,先是一点点酸,然后甜味慢慢化开,软软糯糯的,一会儿就化没了。 酸甜的,好好吃啊。 忍不住又看了一眼那个袋子,想了想,没再拿。 把袋口拢好,推回去一点。 窗外,阳光透过蒙着灰的玻璃照进来,落在小桌上,落在那袋精致的吃食上,也落在沈青梧脸上。 她自己没察觉,嘴角是弯着的,眼睛也弯着,像是偷吃了什么好东西的小孩,藏都藏不住那点满足。 顾延铮抬头看了她一眼。 她正盯着窗外,侧脸被阳光勾出一道淡淡的金边,嘴角那点笑意还没收回去。 他收回目光,低头继续看书。 沈青梧坐在窗边,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嘴里还残留着山楂糕的酸甜味儿,化得干干净净的,但那味道还在。 她看着窗外发呆,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等以后考大学,她要去京市。 那是首都,肯定什么都有。 百货大楼肯定比羊城的大,好吃的肯定比羊城的多。 顾延铮那个袋子里那些点心,酥皮上印着红字的,玻璃纸包着的蜜饯,还有那个铁盒子里的巧克力…… 她要把所有好吃的全都吃个遍。 一个不落。 第143章 回请 天黑下来的时候,火车在一个大站停得久了些。 下去不少人,又上来不少人,车厢里比白天更乱了。 过道里挤满了新上来的人,行李堆得到处都是,有人找不到座位,干脆在过道地上坐下来,把路堵得更死。 沈青梧有点困,靠在椅背上眯了一会儿。 窗外的站台灯火通明,人声嘈杂,透过半开的窗户传进来,混着车厢里的喧闹,成了一片模糊的背景音。 迷迷糊糊中,感觉旁边有人动了动。 她睁开眼,看见顾延铮站了起来。 他侧身让出一个位置,对过道里一个抱着孩子的妇女说了句什么。 那妇女怀里抱着个睡得正香的孩子,胳膊上还挎着个大包袱,被挤得东倒西歪的。 对方连连道谢,抱着孩子坐进顾延铮让出来的座位,长长地松了口气。 顾延铮没吭声,站在过道里,一只手扶着椅背。 沈青梧看了他一眼,又闭上眼。 这人,好像也没看着的那么凶。 人还挺好。 就是有点傻。 她们到湘西还得一晚上呢,这抱孩子的妇女要是不下车的话,他岂不是得一直站着? 沈青梧脑子里闪过这个念头,然后又沉入迷糊中。 第二天傍晚,火车到了湘西的县城。 车厢里广播响起来的时候,沈青梧睁开眼,看见窗外那些熟悉的山影,心里忽然有点说不上来的感觉。 到了。 他们要在这里分开。 她去云雾村,他去另一个方向。 出站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站前广场上人不多,几盏昏黄的路灯亮起来,照着行人。 远处是黑黢黢的山影,近处是低矮的房屋和店铺,空气里有一股说不清的味道,混着煤烟、尘土和远处飘来的草木气息。 顾延铮站在广场上,四处看了一眼,然后转向她。 “怎么回去?” “找牛车。”沈青梧说,“搭一段是一段,剩下的走回去。” 以前她跟奶奶来镇上,就是这样的,运气好能搭上顺路的牛车,运气不好就得靠两条腿走。 顾延铮沉默了一会儿。 “不早了。”他说,“今晚先住下,明天再走。” 沈青梧愣了一下,想说自己以前经常走夜路。山里那些路,她闭着眼睛都能走。 但看了看天色,又想了想从县城到云雾村的那几十里山路,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顾延铮没再多说,转身往县城里走。沈青梧拎着包跟在后头。 找了家招待所,门面不大,门口的灯牌亮着,顾延铮推门进去,沈青梧跟在后面。 前台是个中年女人,烫着卷发,穿着蓝色工作服,手里织着毛衣。 看见有人进来,抬起眼皮打量了一眼。 “住店?” “嗯。” 那女人放下毛衣,目光在他俩身上转了一圈,又落在沈青梧脸上,忽然问了一句:“夫妻?” 沈青梧愣了一下。 那女人继续说:“夫妻得住一间,得拿结婚证,不然不开一间房。” 顾延铮脸上没什么表情,“两间。” 那女人接过两人的证件看了看,又看了他俩一眼,没再说什么,低头在本子上记了记,然后递过来两把钥匙。 “楼上,二零三,二零四。” 顾延铮接过钥匙,转身往楼上走。 走到楼梯口,顾延铮忽然停下来,递给她一把钥匙。 “二零三,早点睡,明天我送你去找车。” 沈青梧接过钥匙,点点头。 “谢谢。” 顾延铮没应声,转身上了楼。 隔天一早,沈青梧起来的时候,顾延铮已经在大堂等着了。 他坐在靠门边的长条椅上,手里拿着一份报纸,也不知道看了多久。 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把报纸折好放回架子上。 “我送你去搭车。” 沈青梧张了张嘴,想说不用。 但看他那表情,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这人说话不是商量的口气,是通知。 跟昨天在火车站说“车快开了”一样,说完就走,不带商量的。 算了,顺从,免得浪费口舌。 她跟上两步,忽然想起什么。 “我请你吃早饭?” 昨天住招待所的房钱是他付的,她要给,人家没收。那她请吃早饭吧,也算是还了点人情。 怕他不答应,她又补了一句:“我不习惯占人便宜,你要是不吃早饭的话,那钱要收下。” 顾延铮脚步顿了顿,回头看了她一眼。 沈青梧忽然觉得他嘴角好像动了一下,像是要笑又忍住了。 她眨眨眼,再看,那张脸还是那副样子,什么表情都没有。 “好,先去吃早饭。” 湘西这边的早餐,沈青梧熟得很。 街上那家店还是老样子,几张木头桌子,长条凳,门口支着大锅,热气腾腾的。 她要了一碗米粉,加辣,又给他要了一碗,问他辣不辣,他说随便。 “那就微辣。”沈青梧跟老板说。 米粉端上来,她低头闻了闻,那股熟悉的味道窜进鼻子里,辣油的香,酸豆角的酸,还有葱花和蒜末的味儿。 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大口,塞进嘴里。 好吃。 好久没吃到了,味道还是跟以前一样。 她埋头吃得认真,一口接一口,额头上冒出细密的汗珠,也没顾上擦。 偶尔抬头,看见对面顾延铮正慢条斯理地吃他那碗,一口一口,脸上还是什么表情都没有。 沈青梧也看不出他到底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她没多嘴问。 反正这人就这样,话少,脸冷,爱咋咋地。 她把最后一口汤喝完,放下碗,心满意足地呼了口气。 吃完早餐,两人往县城东边走。 路口那儿停着几辆牛车,都是村里来拉人的。 赶车的老汉坐在车辕上,抽着旱烟。 沈青梧问了一圈,正好有一辆要经过云雾村,她运气不错。 她爬上车斗,在干草堆上坐好,回头看了一眼。 顾延铮站在路边,看着她。 太阳刚升起来,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整个人勾出一道金边。 那张脸还是没什么表情,但站得笔直笔直的,像一根电线杆。 “你忘了给你爸发电报了。” 沈青梧愣了一下。 “回村里再来一趟也不方便,我替你发了。” 沈青梧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人……居然还记得这个? “那等回去了,我拿钱给你。” “还有,谢谢你。” 顾延铮点了点头,没说话。 牛车慢慢动起来,往前走。 沈青梧回过头,看见他还站在那儿,一动不动的。风把他的衣角吹起来一点,又落下去。 她看着那个越来越远的身影,忽然想起这两天的事。 火车上让座,招待所开房,送她来搭车,还替她发了电报。 这人,还真挺靠谱的。 风呼呼地吹过来,吹得她头发乱飞。她抬手拢了拢,嘴角弯起来一点。 牛车晃晃悠悠地往前,山路越来越近,那个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拐过一个弯,看不见了。 第144章 回村 沈青梧跳下车,腿有点麻,在地上跺了两脚才缓过来。 赶车的大爷朝她挥挥手,赶着牛车又走了,车轮轧过土路,扬起一小片尘土。 她站在村口,看着那条熟悉的土路,愣了一会儿。 路还是那条路,坑坑洼洼的,两边长满了野草。 路边的老槐树也还是那棵老槐树,枝丫伸得老长,遮出一片阴凉。 树下那块大石头也还在,小时候她常蹲在那上面等奶奶从山里回来。 村子安安静静的。 正是下地的时候,田里有人,村里没人。 家家户户院门虚掩着,偶尔传来几声鸡叫狗吠,反而显得更静了。 沈青梧拎着包,沿着那条土路往里走。 走了一会儿,就看见自家那栋老屋了。 土墙,黑瓦,木头门窗,跟走的时候一模一样。院墙上的青苔又厚了一层,墙角那丛野菊花开得正旺,黄灿灿的一片。 她站在院门口,看着那扇虚掩的木门,忽然有点不敢进去。 站了一会儿,抬手推开门。 吱呀一声,门开了。 院子里静悄悄的。 那棵老枣树还在,叶子长得正密,青绿色的小枣子藏在叶间,还没熟。 墙角那口水缸还在,缸里的水早就干了,落了一层灰。 晾衣绳空荡荡的,垂在那儿,风吹过来,晃了晃。 沈青梧站在院子里,四下看了一圈。 跟她走的时候没什么两样。 她走到屋门口,推开门进去。屋里光线有点暗,一股子潮气和霉味扑面而来。 她站在门槛上,等眼睛适应了,才看清里头的样子。 堂屋还是那个堂屋。八仙桌还在老地方,条案上供着的菩萨像还在,香炉里落满了灰。 墙上挂着的那幅老画还在,边角卷起来了,颜色也褪了不少。 沈青梧往里走,推开奶奶那间屋的门。 屋里收拾得整整齐齐的。被子叠着,枕头摆着,床单铺得平平整整。 她走过去,摸了摸那床被子。 退出来,又推开自己那间屋的门。 床头还放着她以前看过的几本书,落了一层薄薄的灰。 她站在门口,看着那几本书,忽然想起小时候躺在这张床上,点着煤油灯看书的晚上。 奶奶在外头喊“别看了,伤眼睛”,她假装没听见,等奶奶睡了又偷偷点起来。 那些日子,好像已经过去很久了。 沈青梧把包放下,走到后院。 后院那一片药园,绿油油的,整整齐齐的,长得好极了。 金银花爬满了架子,叶子绿得发亮。 薄荷长得老高,一片一片的,风一吹,那股清凉的味道就飘过来。 艾草也长得好,比人膝盖还高,叶子肥厚肥厚的。 看来,大山爷爷管理有方。 她蹲下来,摸了摸那些薄荷的叶子,又看了看艾草的根。 打理得挺用心的,该浇水的时候浇了,该除草的时候除了,该施肥的时候施了。 她站起来,往后院门口看了一眼。 那边是桂花婶家的方向。 沈青梧在后院待了一会儿,把那些药草都看了一遍。 然后回到前院,打了桶水,把堂屋、奶奶那间屋、自己那间屋都擦了一遍。 窗户打开,透透气。 被子抱出去晒,枕头也抱出去晒。 忙活了大半天,总算有点人住的样子了。 傍晚的时候,外头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 “收工了收工了,明天再来……” “你家今晚吃什么……” “哎,那不是青梧家吗?门开着呢?” 沈青梧从屋里出来,就看见几个人站在院门口,探头往里看。 最前头的是桂花婶,圆圆的脸,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哎呀,青梧!真是你回来了!”桂花婶几步跨进来,一把拉住她的手,“我早上就听人说村口有个姑娘下车,还想着是不是你,还真是!” 后头几个人也跟进来了,七嘴八舌地问: “啥时候到的?” “怎么不提前说一声?” “吃饭了没有?” 沈青梧被她们围在中间,一时不知道先回答哪个。 桂花婶把她护在身后,冲那些人摆手:“行了行了,别围着了,让孩子喘口气。” 又回头看着沈青梧,上下打量了一遍,“瘦了,瘦了,城里吃不惯吧?” 沈青梧摇摇头:“没有,挺好的。” “好什么好,脸上都没肉了。”桂花婶拉着她往屋里走,“走,跟婶回去,婶给你做好吃的。” “桂花婶,”沈青梧站住,指了指后院,“那些药草,是您在看管吗?” 桂花婶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大山爷爷弄的,他说你那些宝贝不能荒了,隔几天就来浇浇水,除除草,那药大家都用上,可不得用心” 沈青梧点点头。 正说着,院门口又进来一个人。高高瘦瘦的,头发花白了,背有点驼,但步子迈得挺稳。是龙大山。 沈青梧迎上去:“大山爷爷。” 龙大山在她面前站住,看了她一会儿,点点头:“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声音有点哑,说完了又咳了两声。 沈青梧看着他,忽然发现他比去年老了不少。 脸上的皱纹深了,眼窝也凹下去了,那双腿走起路来还有点跛。 “大山爷爷,您腿又疼了?”。 龙大山摆摆手:“没事,老毛病了。” 沈青梧没说话,心想等会儿回去弄点药,虽然没办法根治,但缓解疼痛还是可以的。 桂花婶在旁边说:“大山,你把青梧那药园子照看得挺好的,她刚才还问呢。” 龙大山脸上露出点笑模样,不多,但能看出来是高兴的:“你那都是好东西,荒了可惜。” 沈青梧看着这两个老人,心里有点暖,也有点酸。 晚上,沈青梧被桂花婶拉到家里吃饭。 饭桌上摆了满满一桌子——腊肉炒笋干,干豆角炖肉,野葱炒鸡蛋,还有一碗热腾腾的鸡汤。桂花婶一个劲往她碗里夹菜,嘴里念叨着“多吃点多吃点”。 龙大山坐在对面,话不多,但偶尔问一句:“城里还习惯吗?”“上学累不累?”“你爸你妈对你好不好?” 沈青梧一一答了,说挺好,不累,还行。 龙大山听完,点点头,没再问。 桂花婶在旁边叹了口气:“这孩子,从小就报喜不报忧。问什么都好,什么都还行,真有事也不说。” 沈青梧低下头,没接话。 吃完饭,天已经黑透了。桂花婶不让走,非让她今晚住下。 沈青梧说自己家收拾好了,被子也晒了,回去就行。 桂花婶拗不过她,只好放人,临出门还塞了一包东西给她。 “你小时候最爱吃的。”桂花婶说,“回去尝尝。” 沈青梧接过那包东西,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 “桂花婶,那我回去了。” “哎,路上慢点,黑灯瞎火的。”桂花婶站在门口,目送她走远。 沈青梧走了一段,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身影还站在门口,灯光从屋里透出来,照成模糊的剪影。 她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夜风有点凉,吹过来,带着田野里的泥土气息。 是她熟悉的味道。 第145章 一切跟以前一样,只有奶奶不在了 沈青梧站在院子里,风吹过来,带着山里头特有的凉意。 跟羊城不一样。 羊城的夏天是闷的,热是黏在身上的,怎么都甩不掉。 这里的夏天,太阳底下也热,可一站在阴凉处,风一吹,那股子凉意就从衣裳缝里钻进来,舒坦。 而且现在还没到夏天,有点凉快。 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空气里有草木的味道,有泥土的味道,有远处不知道谁家做饭飘来的柴火味儿。 还有那股子熟悉的、说不上来的味道,是她从小闻到大的味道。 跟以前一样。 她睁开眼,四下看了看。 老枣树还在那儿,叶子绿油油的,青枣子藏在叶间。 墙角那丛野菊花还在那儿,黄灿灿的开着。 灶房的烟囱还是老样子,灰扑扑的,竖在那儿。 什么都跟以前一样。 她推开奶奶那间屋的门。 好像还能看见奶奶靠在床头的样子,借着窗外的光,一针一线地缝着什么。 “阿梧,过来让奶奶看看。” 她听见那个声音,在耳边,又好像在很远的地方。 她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然后把门带上。 回到自己那间屋,书拿起来,吹了吹,翻开。 书页泛黄了,边角卷起来,上面还有她小时候画的记号。 那时候她坐在床上,点着煤油灯,奶奶在外头喊“别看了,伤眼睛”。她假装没听见,等奶奶睡了又偷偷点起来。 奶奶其实都知道,第二天早上起来,一边给她盛饭一边念叨“眼睛看坏了怎么办”。 那些日子,好像就在昨天。 又好像已经过去很久了。 沈青梧把书放回去,走到院子里。 风又吹过来,带着那股熟悉的凉意。 她站在那儿,看着这个她从小长大的地方,看着这些看了十几年都没变过的东西。 什么都没变。 唯一变的,是奶奶不在了。 第二天一早,沈青梧上山了。 带了香烛纸钱,先去奶奶坟前。 山路还是那条山路,她闭着眼都能走。 露水打湿了裤脚,野草划过手背,她一点也没在意。 走了一个多时辰,到了那块熟悉的坡地。 坟头上长了些杂草,跟她走的时候差不多。 她把杂草拔干净,摆上带来的供品,桂花婶家的糍粑,路上买的苹果,还有一包奶奶爱吃的点心。 点香,点烛,烧纸钱。 烟雾升起来,又被山风吹散。 她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头。 “奶奶,我回来了。” 她跪在那儿,说了很多话。 说自己在羊城过得还行,有师父教医术,有朋友一起上学,期末考试考了第一。 说沈白薇走了,家里的气氛比以前好了。 说沈建国现在会给她塞粮票,周秀云过年给她做了新衣裳。 说她一切都好,让奶奶别惦记。 说着说着,嗓子有点发紧。 她停了停,又继续。 最后她说:“奶奶,我下次再来看你。” 磕完头,站起来,又在坟前站了一会儿。 风从山谷里吹上来,凉凉的,她吸了吸鼻子,把那点酸意压下去。 之后,她也没直接回家,往山里深处走。 这片山她太熟了。 哪条沟里有七叶莲,哪片坡上有金银花,哪块石头后面长着灵芝,她闭着眼都能摸到。 背着背篓,拿着小锄头,一边走一边看。 看见熟悉的,蹲下来挖。 挖出来抖掉土,放进背篓里。 遇见那些年份不够的,或者以前没见过的好东西,连根带土挖起来,找个没人的地方,悄悄移进空间里。 空间里那片药圃,又可以添些新成员了。 这次回来,下次不知道是什么时候。 说不定一年,说不定两年,说不定更久。 把能带的都带走。 在山上转了大半天,背篓装满了,空间里也种下了好几样新药材。 太阳西斜的时候,她才往回走。 下山之后,她直接去了龙大山家。 龙大山正在院子里编竹筐,看见她进来,放下手里的活,站起来。 “青梧来了?” 沈青梧点点头,从背篓里拿出一个布袋,递过去。 “大山爷爷,这是些常用的药丸子,治风寒的,退热的,还有跌打损伤的,您帮我分给大家。” 龙大山接过来,打开看了一眼,又抬头看她。 “这么多?” “不多。”沈青梧说,“按人头分,一家分点,用完了我再寄。” 龙大山看着那个布袋,沉默了一会儿。 “在羊城,过得还好?” 沈青梧点点头:“挺好的。” “你爸你妈……”他顿了顿,“对你好不好?” 沈青梧又点点头:“都好。” 龙大山看着她,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 “要是在那边住得不开心,就回来,这儿永远是你的家。” 沈青梧眼眶发酸,她看着眼前这个头发花白的老人,看着他脸上深深的皱纹,看着他因为腿疼而微微弯曲的脊背。 心里有什么东西,忽然软了一下。 “大山爷爷,我挺好的,真的。” 龙大山点点头,没再问。 他把那个布袋收好,又指了指屋里:“你婶子做了饭,留下吃了再走。” 沈青梧摇摇头:“不了,天快黑了,我回去还得收拾。” 龙大山没留她,站在院门口,看着她走远。 沈青梧走了一段,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那儿,一动不动的,像那棵老槐树一样。 她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带着熟悉的凉意。 第146章 这么巧? 离开那天,天下起了小雨。 湘西的雨说来就来,不像羊城那边还得酝酿半天。 细细密密的,像一层雾,把整个村子都罩在里头。 远处的山看不真切了,近处的树也模模糊糊的,整个世界都像是被水洗过一遍,颜色淡了几分。 沈青梧站在院门口,看着那扇虚掩的木门。 这扇门她推过无数次,小时候推开门跑出去疯玩,长大了推开门上山采药,去年推开门离开这里去羊城。 每一次推开,奶奶都在里头。 这一次推开门,里头没人了。 她站了好一会儿,才转身往外走。 桂花婶非要送她到村口,一路念叨个不停。 “路上小心啊”“到了写信”“下次回来提前说,让人去接”。 沈青梧一一应着,走到村口那棵老槐树下,停下脚步。 “桂花婶,您回吧,雨大了。” 桂花婶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又从怀里掏出一包东西,往她手里塞。那包东西还带着温度,热乎乎的。 “路上吃的,别饿着。” 沈青梧低头一看,是几个用油纸包着的糍粑,还热乎着,刚出锅不久。她点点头,把东西收进包里。 “那我走了。” “哎,路上小心,到了记得写信。” 沈青梧转身,往大路上走。 走了一段,回头看了一眼。 桂花婶还站在那棵老槐树下,冲她挥手。 雨雾里,那个身影模模糊糊的,越来越远,最后成了一个点,融在雨里。 她收回目光,继续往前。 到县城的时候,雨已经停了。 地上还是湿的,坑坑洼洼的地方积着水,映着灰蒙蒙的天。 沈青梧去车站买了票,下午三点的火车,还有两个多钟头。 她在车站外头找了个避风的地方,蹲下来,从包里拿出一个糍粑,慢慢吃。 周围人来人往,扛着大包小包的,拖儿带女的,乱糟糟一片。 有人在喊“让一让让一让”,有孩子在哭,有女人在骂男人不中用。 脚踩在湿地上,吧唧吧唧响。 她蹲在那儿,一口一口咬着糍粑,看着那些脚走来走去。 忽然,一双大脚在她面前停下来。 解放鞋,洗得发白的军裤,裤脚上还沾着几点泥。 沈青梧抬起头,愣住了。 顾延铮站在她面前,背着个旧挎包,低头看着她。 脸上还是那副表情,看不出是意外还是别的什么。 两人对视了两秒。 “你怎么在这儿?”沈青梧先开口,嘴里还含着糍粑。 顾延铮往车站方向看了一眼:“回羊城。” 沈青梧愣了一下:“这么巧?” 顾延铮没回答这个,在她旁边蹲下来。 沈青梧手里的糍粑还举着,不知道该继续吃还是该收起来。 想了想,还是咬了一口。 嚼着嚼着,她忽然把糍粑往他那边递了递。 “你吃不?” 顾延铮看了一眼糍粑,又看了她一眼。 “吃。” 他伸手接过来。 两人就这么蹲着,一人一个糍粑,慢慢吃。 谁也没说话。 周围还是那么吵,他们这一小块地方,安安静静的。 过了一会儿,顾延铮问:“你几点车?” “三点。” 顾延铮点点头:“我也是。” 沈青梧嚼着糍粑,偷偷看了他一眼。 这人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但今天不知道怎么回事,可能是因为都蹲在地上,看起来没那么凶了。 她把最后一口糍粑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渣。 “那还早。” “嗯。” 两人继续蹲着,看着那些脚走来走去。 火车晚点了,快四点才来。 站台上已经挤满了人,密密麻麻的,跟下饺子似的。 火车还没停稳,人群就开始往前涌,扛着行李的、抱着孩子的、提着篮子的,全都挤成一团。 沈青梧被人流推着往前走,脚都快离地了。 她回头看了一眼,顾延铮就在她后头,不远不近地跟着。 人群挤来挤去,他始终隔着两步的距离,不近也不远。她不知道这人是故意的还是碰巧,也没问。 上了车,硬座车厢挤得满满当当,过道里都站满了人,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空气里混着各种味道,汗味、烟味、还有不知道谁带的煮鸡蛋味儿。 沈青梧拿着票,侧着身子往里挤,一路说着“借过借过”。 找到座位的时候,松了一口气。 靠窗的,她的。 对面坐着一个中年男人,穿着灰扑扑的工作服,靠着椅背打瞌睡。 旁边是个抱孩子的妇女,孩子睡着了,她一动不敢动,脸上带着疲色。 沈青梧把包放好,在窗边坐下来。 刚坐稳,就看见顾延铮从过道那头挤过来。 他走得比刚才快,侧着身子,从人群缝隙里穿过,几下就挤到她旁边。 停下来,看了一眼座位号,然后在她旁边坐下了。 沈青梧愣了一下。 “你坐这儿?” 顾延铮点点头:“嗯。” 沈青梧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么巧?两张票正好挨着? 火车开动。 窗外的站台慢慢往后退,然后是县城那些低矮的房子,灰扑扑的,一排一排往后倒。 然后是田野,绿一块黄一块的,有人在田里弯腰干活。 然后是山。 湘西的山一座连着一座,火车从山脚下穿过,刚钻进一个山洞,出来又是另一座山。 一会儿亮,一会儿暗,光影在脸上晃来晃去。 沈青梧看着窗外,忽然想起奶奶。 以前她问过奶奶,山外面是什么? 奶奶说,山外面还是山。 她不信,跑到山顶上去看,看到的还是山。 后面出来了,她才知道,山外面不只是山,还有铁路,有城市,有她从来没见过的东西。 可是现在她坐在火车上,看着那些山往后退,一座一座,越来越远,忽然有点想回去。 “吃不?” 旁边递过来一个油纸包。 沈青梧转过头,看见顾延铮手里举着个东西,看不出是什么。 “不吃了,”她摇摇头,“我不饿。” 说完,她看见他另一只手搭在膝盖上。 那手上全是包,红红的,肿起来一块一块的,手背上有,手腕上也有,有几个还连成一片。 蚊子咬的。 沈青梧盯着那手看了两秒。 这人……才去了几天,被蚊子咬成这样? 她想起昨晚她自己睡得挺好,没觉得有蚊子啊? 可能是院里种着草药,蚊子也不过来了。 这人还不错。 沈青梧低下头,从包里翻出一个小铁盒。 “我自己做的,止痒的。”她把铁盒递过去,“你要不要用?” 顾延铮看了一眼那个小铁盒,又看了她一眼。 “谢谢。” 他接过去,打开盖子,一股清凉的味道飘出来。 不是那种刺鼻的药味,是淡淡的草木清香,有点像薄荷,又有点别的什么。 他挖了一点,抹在手背上。 药膏凉凉的,抹上去那股痒劲儿就压下去了。 他又挖了一点,抹在手腕上。 沈青梧看着他抹药,问:“你没关窗户睡觉?” 顾延铮手上顿了顿,没说话。 沈青梧嘴角动了动,转过头继续看窗外。 这人可真没意思,跟他聊天,就跟往井里扔石头似的,扔下去,没个声儿。 窗外的山还在往后退,一座接一座。刚过一个山洞,又进一个山洞,光影在她脸上晃来晃去。 “药挺好用的。”旁边忽然说。 沈青梧愣了一下,转过头。 顾延铮已经把药膏抹完了,小铁盒握在手里,他看着她,那眼神里有点什么东西,说不上来。 “好用就行。”她把小铁盒接过来,放回包里。 顾延铮点点头,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沈青梧也靠在窗边,继续看窗外。 山还在往后退,要不了多久,天会黑。 第147章 你跟我一起走 天黑下来的时候,车厢里亮起了灯。 昏黄的,瓦数不高,照得每个人的脸都黄黄的。 过道里那些站着的人,影子被拉晃来晃去的。 对面那个抱孩子的妇女还在给孩子喂东西,孩子不肯吃,扭来扭去,哇哇哭。 哭声尖利,刺得人耳朵疼。 中年男人靠在椅背上打瞌睡,嘴张着,呼噜声一阵一阵的,跟他旁边那孩子的哭声一唱一和。 沈青梧有点饿了。 她翻出自己做的白面饼,用油纸包着的,打开来,一股面香混着肉香飘出来。 饼里夹了烤兔肉,是她从空间里拿的,熏烤过的兔肉切成薄片,夹在饼里,又香又有嚼劲。 她咬了一口,嚼着嚼着,忽然想起旁边还坐着个人。 想了想,又拿出一个,递给顾延铮。 现在天气热,这些吃食放不住,得快点吃完,不然放坏了可惜。 “吃吗?” 顾延铮看了一眼那饼,又看了她一眼。 “不用。” 沈青梧没缩回手,就那么举着。 顾延铮沉默了两秒,接过去。 “谢谢。” 两人默默地吃。 车厢里还是那么吵,孩子哭,大人骂,呼噜声此起彼伏。 顾延铮咬了一口,嚼了嚼,忽然顿住了。 他低下头,看了看手里的饼。 饼里夹着肉,不是普通的肉,是烤过的,带着一股特别的香味。 他抬起头,看着沈青梧。 沈青梧也看着他,眼睛睁得大大的,什么也不说。 就那么看着。 顾延铮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好笑,跟一个女孩子计较什么?人家好心好意递过来的。 他又咬了一口。 还别说,这饼挺好吃的。 面饼松软,兔肉咸香,烤过之后那股焦香味特别足。 他在部队吃了这么多年食堂,还没吃过这么香的饼。 沈青梧看着他一口接一口,吃得很认真,嘴角动了动。 她把剩下的几个饼都拿出来,油纸包摊开,往他那边推了推。 “吃吧,放着怕是要坏了。” 顾延铮低头看着那堆饼,又抬头看着她。 沈青梧已经把脸转向窗外,只留给他一个后脑勺。 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什么也看不见,只能看见玻璃上倒映着的昏黄灯光,还有她自己模模糊糊的影子。 吃完饼,沈青梧有点困了。 火车晃晃悠悠的,车轮轧过铁轨的声音很有规律,咣当,咣当,咣当,像一首催眠曲。 她把头靠在窗边,玻璃有点凉,隔着那点凉意,能感觉到外头夜风的震动。 迷迷糊糊地,睡过去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忽然觉得肩膀一沉。 她睁开眼,低头一看。 顾延铮靠在她肩上,睡着了。 沈青梧愣了一下,没动。 这人睡着的时候,眉头还是皱着,眉心那两道竖纹没有完全松开,但嘴角放松了,脸上那层冷冰冰的东西也淡了不少。 他好像很累,呼吸又轻又匀,睡得挺沉。 车厢里的灯还是那么昏黄,照在他脸上,把那道眉尾的细疤都照得柔和了些。 沈青梧看着窗外黑漆漆的夜色,玻璃上映着他们的影子,模模糊糊的。 嗯,看在你帮过我的份上,就不叫醒你了。 火车轰隆隆地往前开,窗外偶尔闪过一点灯火. 不知哪个小站,不知哪户人家,亮一下就消失在黑暗里。 对面那个孩子终于不哭了,窝在妈妈怀里睡着了,小嘴还一抽一抽的。 中年男人的呼噜声也停了,靠在椅背上,不知道是醒着还是睡着。 沈青梧就那么坐着,没动。 肩膀有点酸,但她没推醒他。 火车继续往前开,咣当,咣当,咣当。 天亮的时候,顾延铮醒了。 他睁开眼,愣了一秒。 肩膀上不是空的,有个重量,低头一看,沈青梧靠在他肩上,睡着了。 她睡着的时候跟醒着不一样,醒着的时候,那双眼睛清凌凌的,看人带着点距离,不冷不热的。 现在闭着眼,睫毛垂下来,脸上的那点防备都卸掉了,看起来……有点可爱。 头发有点乱,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随着呼吸轻轻动着。 顾延铮没动。 他就那么坐着,看着窗外。 天已经亮了,外头是一片平原,早就过了湘西的地界。 田野一块一块的,有的种着庄稼,有的荒着,偶尔有几间土坯房闪过。 远方的天边泛着淡淡的橙色,太阳快要出来了。 车厢里还是那么吵,有人已经开始收拾行李,有小孩跑来跑去,有列车员推着小车卖东西。 过了一会儿,沈青梧动了动。 她睁开眼,发现自己靠在他肩上,愣了一下,立马坐直了。 “醒了?” 沈青梧“嗯”了一声,抬手揉了揉眼睛,刚睡醒,声音有点哑。 她往窗外看了一眼。 “到哪儿了?” “已经出湘西了。” 沈青梧点点头,看向窗外。 天已经大亮了,太阳升起来,照得田野一片金黄。 远远的,能看见一些村庄的轮廓,炊烟袅袅地升起来。 再过几个钟头,就要到羊城了。 顾延铮也看向窗外,没说话。 两人就那么坐着,看着窗外的平原往后倒退。 火车进站的时候,正是中午。 站台上人来人往,比离开那天还挤。 扛着大包小包的,拖儿带女的,还有推着板车接货的,全都挤成一团。 出站口排着长队,弯弯绕绕的,半天挪不动一步。 沈青梧拎着包,跟在顾延铮后头往外走。 人太多,她被挤了一下,身子一歪,差点没站稳。 顾延铮回头看了一眼。 他什么也没说,但伸出手臂挡在她前头,把那拨挤过来的人隔开。 那条手臂横在那儿,像一道栏杆,人群从他身边绕过去,再也没挤到她。 沈青梧愣了一下,跟着他往外走。 出了站,阳光白晃晃地照下来,晃得人睁不开眼。 广场上人来人往。 顾延铮站在广场上,四处看了一眼,然后转向她。 “怎么回去?” “坐公交。”沈青梧说,“你呢?” 顾延铮指了指另一个方向:“部队有车来接。” 沈青梧点点头。 两人站在那儿,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个……”沈青梧先开口,“谢谢。” 顾延铮看了她一眼:“谢什么?” 沈青梧想了想:“路上照应。” 顾延铮摇摇头,嘴角动了动:“没照应什么,我还吃了你那么多饼。” 沈青梧没再说话。 顾延铮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走了。” 他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 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沈青梧还站在原地,正往公交站那边张望。 她拎着那个旧帆布包,站在人群里,背挺得直直的,跟周围的人不太一样。 顾延铮皱了皱眉,又走回来。 沈青梧听见脚步声,回头一看,愣住了。 “怎么了?” 顾延铮站到她面前,往她那个方向看了一眼。 “公交站离大院远,还得倒车。” 沈青梧点点头:“嗯,我知道。” 顾延铮沉默了两秒,说:“部队有车来接,你跟我一起走。” 沈青梧愣了一下。 “不用……”她刚开口,顾延铮已经转身往前走了。 “跟上。”他说,头也没回。 沈青梧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笔直的背影,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旁边一个等车的大爷看了她一眼,笑呵呵地开口:“姑娘,你对象让你上车,你就上呗,傻站着干啥?” 沈青梧回过神来,脸上一热:“大爷,他不是我对象。” 说完,拎着包赶紧跟了上去。 有直达车不坐,岂不是傻。 等车的大爷看着两人的背影,一个走得笔直,一个小跑着跟在后面,忍不住“嘿”了一声。 “这小年轻,”他摇摇头,笑着自言自语,“不是对象?谁信呐。” 第148章 还人情 顾延铮走得快,沈青梧小跑了几步才追上。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广场,走到路边。 那儿停着一辆吉普,草绿色的,在阳光下泛着光。 一个年轻的战士站在车旁,身板挺得笔直,看见顾延铮过来,啪地一声立正敬礼。 “顾队长!” 顾延铮点点头,拉开副驾驶车门,回头看了沈青梧一眼。 “上车。” 沈青梧看了看那辆车,又看了看他,把包放进去,自己也坐进去。 车子发动,吉普车开出去。 车里很安静。 战士专心开车,目不斜视。 顾延铮看着窗外,侧脸线条冷硬,跟平时一个样。 沈青梧坐在后座,看着前头副驾驶那个背影,忽然想起昨天晚上在火车上。 那时候他靠在她肩上,睡得很沉。 还是那个时候的他,看着好接近一点。 她想着想着,嘴角忍不住弯了一下。 “你笑什么?” 前头忽然传来声音。 沈青梧愣了一下,这才发现自己嘴角弯着。 她赶紧收住,摇摇头:“没什么。” 顾延铮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快,看不出什么情绪。他没再问,又把目光转向窗外。 沈青梧扭头看向窗外,心中有点懊恼。笑什么笑,有什么好笑的。 管他好不好接近,他们俩以后应该不会有什么交集。 她看着窗外,心里那点懊恼慢慢散开。 车子穿过热闹的街道。街边是各种门脸,供销社、国营饭店、粮油店,门口排着队。 有人骑着自行车从旁边经过,按着铃铛,叮铃铃响。 太阳晒得路面发白,空气里有一股说不清的味道,混着尘土和远处飘来的饭香。 拐进一条安静的巷子,两边是高高的围墙,墙上爬着些藤蔓植物。 再往前开,渐渐就没什么人家了,路两边是荒地,长着半人高的野草,偶尔有几棵树孤零零地立着。 军区本来就在偏的地方,四周空得很。 又开了一会儿,就看见熟悉的大门了。 门口有哨兵站岗,看见车牌,敬了个礼,放行。 战士把车停住。 沈青梧推开车门,拎着包下来。 “谢谢。”她站在车旁,朝车里说了一声。 顾延铮坐在副驾驶,转过头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车窗摇上去,吉普车掉了个头,开走了。 沈青梧站在大门口,看着那辆车消失,拎着包往里走。 沈青梧站在大门口,看着那辆车消失在来时的路上,扬起一小片尘土。 她站了两秒,这才拎着包往里走。 大院里还是老样子。 井台边几个婆娘在洗衣服,棒槌起起落落,水花溅得到处都是。 几个小孩追着跑,手里攥着不知道从哪儿捡来的木棍,嚷嚷着“冲啊杀啊”,跑得满头汗。 沈青梧从她们身边走过,脚步没停。 有人抬头看了她一眼,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旁边的人扯了扯袖子,又低下去了。 沈青梧一向不爱跟她们说那些家长里短,她们也习惯了。 很快,穿过巷子,走到自家院门口,推门进去。 沈青柏和沈青竹冲出来。 “姐!姐回来了!” 沈青柏跑得最快,到她跟前刹不住脚,差点撞上。 沈青竹跟在后面,脸蛋跑得红扑扑的,喘着大气。 “姐,你怎么才回来?我们都等好几天了!” “姐,老家好玩不?” “姐,你给我带好吃的没?” 两人一左一右围着她,叽叽喳喳问个不停。 沈青梧被他们吵得脑仁疼,把手里的包递过去。 “里头有吃的,自己翻。” 沈青柏眼睛一亮,接过包,沈青竹也凑过去,两个脑袋挤在一块儿,一会儿掏出个油纸包,一会儿掏出个布袋。 “这是什么?” “腊肉,大山爷爷给的,熏过的,能放好久。” “这个呢?” “干笋,泡发了炖肉吃。” “还有这个!” “干蘑菇,山里采的,炖汤香。” “这个这个!” “红薯干,桂花婶自己晒的。” 沈青柏拆开一个油纸包,捏了一根红薯干塞进嘴里,嚼得腮帮子鼓鼓的。 “好吃!” 沈青梧看着他们,嘴角动了动,拎起包往里走。 —— 晚上,周秀云和沈建国前后脚回来了。 饭桌上比平时丰盛些,周秀云特意多做了两个菜,她一边往沈青梧碗里夹菜,一边问个不停。 “路上顺利不?” “嗯。” “火车上人多不多?” “还行。” “到县城怎么回村的?有人接没?” “坐牛车。” 周秀云又问:“顾队长那边,一路上你没给人家添麻烦吧?” 沈青梧筷子顿了顿,摇摇头:“没有,他人还挺好的。” 想了想,把路上那些事拣了几件说了。 发电报,送她去搭车,火车上还给吃的,下车还让部队的车送她回来。 沈建国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改天,我去谢谢人家。” 周秀云在旁边点头:“是该谢谢,人家跟咱们非亲非故的,这么照应青梧,这份情得还。” 沈青梧想着被照顾的人是她,还人情的也应该是她。 “我做点东西送给他吧。” 沈建国看着她。 “止痒膏,防蚊虫的。羊城这边蚊子多,正好用得上。” 那天火车上,她看见顾延铮被蚊子咬得满手是包。红红的,肿起来一块一块的,手背上有,手腕上也有。 他也没吭声,就那么忍着。 她当时就想,这人还挺能忍的。 现在正好,做个药膏送过去,也算是还了那份照应的人情。 沈建国想了想,点点头。 沈青梧的医术,他说不上来好坏。但做这些小玩意儿,确实效果很好。家里夏天用的防蚊虫药膏,都是她做的,比外面买的管用。 再说羊城这边,蚊子一年四季都有,送这个实用。 “行。” 周秀云在旁边接话:“那得做得好点儿,多装点,显得有诚意。” 沈青梧“嗯”了一声,继续吃饭。 窗外,天已经黑透了。 院子里传来几声虫鸣,断断续续的,叫一阵,歇一阵。 第149章 这是感谢 做个驱蚊膏对沈青梧来说,小小意思。 她跟着董济民学医这么久,家里人也习惯了。 她在家里摆弄那些瓶瓶罐罐,在厨房熬药膏,没人管她。 周秀云偶尔会念叨两句“别把东西弄得太乱”,沈建国根本不过问。 不像刚来那会儿,做什么都得藏着掖着。 现在挺好,想做什么就做,不用躲着谁。 一次性做了一大罐。 反正夏天还长,家里人也用得着。 沈青柏沈青竹那两个小的,一到夏天就被蚊子咬得满腿包,正好用上。 至于顾延铮那边,装一小罐就够了,这玩意儿耐用的很。 找了一个巴掌大的小瓷罐,洗干净,擦干,把刚熬好的药膏装进去。 药膏是淡绿色的,带着薄荷和艾草的清香味,看着,闻着都有种凉丝丝的感觉。 盖上盖子,放在一边。 沈青梧的医术,在沈建国和周秀云看来,她的水平也就一般般。 做点驱蚊膏、治个头疼脑热,大概就是她全部的本事了。 那些找她看病的嫂子们,她没说,他们也不知道。 这样也好。 省得他们念叨,省得问东问西。 沈青梧把那小罐药膏收好,又看了看那一大罐,想着用个什么大点的罐子好分装。 还有啊,以后她还要经常制些药丸子、药膏什么的,总得有地方装。 家里这些瓶瓶罐罐都是她从老家带的不够用。 要是有那种专门装药的小瓷瓶就好了,一排一排的,写着药名,看着也干净利落。 得找个机会问问师父,哪里能买到这些东西。 她想着,把那罐药膏打开,用竹片挖出来,一点一点装进罐子里。 淡绿色的药膏,带着薄荷和艾草的清香味,装好了,用油纸封口,再用麻绳扎紧。 一共装了四罐。 给顾延铮的那份,单独放着。 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看着那几个小罐子排成一排,心里表示满意。 沈青梧把药膏做好之后,本来打算让沈建国带过去。 结果沈建国临时接了任务,一大早走了,连人影都没见着。 她拿着药膏站在院子里,想了想,要不自己送过去算了。 这人情还了,她也就不用再惦记了。 可是,该去哪儿找人了? 她在部队那边不认识人,贸然跑过去问“顾延铮在哪儿”,好像也不太对。 想了想,去了隔壁王嫂子家。 王嫂子正在院子里摘菜,看见她进来,眼睛一下子精亮。 “青梧!快进来快进来!”王嫂子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拉着她往屋里走,“正好正好,家里刚有荔枝和芒果,你尝尝,可甜了!” 沈青梧被她按在椅子上,面前堆了一堆水果。 “王嫂子,不用这么客气……” “客气什么!”王嫂子把一颗剥好的荔枝递到她手里,“你救过咱们家的命,还给我治病,这点水果算什么?快吃快吃。” 沈青梧咬了一口荔枝,确实甜,不过不如她空间里栽的。 “王嫂子,我是想来问点事儿。”她放下荔枝,“您知道顾延铮顾队长平时在哪儿吗?我想找他,送点东西。” 王嫂子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那笑容里带着点说不清的意味。 “顾队长啊?知道知道。”她压低了声音,凑过来,“就在东边那个训练场那边,那里有个小房子,他平时不住部队里,住那儿。你从咱们院门口往东走,过了那片空地,就能看见。” 沈青梧点点头,站起来。 “谢谢王嫂子。” “哎,别急着走啊,再吃点……” “王嫂子,留着给家里的孩子,我尝个味就够了。” 另一边,顾延铮正在房子前擦枪,忽然听见外头有人喊他。 “顾队长,有人找!” 他愣了一下,放下枪,走出去。 门口站着一个年轻姑娘,背挺得直直的,手里拿着个东西。 他一眼就认出来了。 是她。 沈青梧看见他出来,把手里的东西往前一递。 “这是?” “驱蚊止痒的药膏。”沈青梧说,“上次在火车上,你不是被蚊子咬了吗?这个好用。算是感谢你一路照应。” 顾延铮低头看着那个东西,没接。 他不太习惯收人东西,在部队这么多年,除了大姑寄来的那些,他没收过谁的东西。 可这药膏……他想起那天在火车上,她递过来的那个小铁盒。 抹上去凉凉的,那股痒劲儿一下就压下去了。 效果确实好。 “拿着啊?”沈青梧举着东西,看他不动,有点不耐烦。 顾延铮伸手接过来。 “谢谢。” “不用。”沈青梧转身要走。 “等等。”顾延铮叫住她,“这药……算是我跟你买的,你想要什么?钱,还是别的什么票?” 沈青梧回过头,看着他。 “不用了,说了这是感谢。再见。” 转身就走,步子迈得很快。 顾延铮站在那儿,手里拿着药膏,看着那个方向,站了好一会儿。 “队长!” 秦明川从另一边跑过来,气喘吁吁的。 “队长,你站这儿干嘛呢?刚才那是谁啊?我看着背影好眼熟……” 顾延铮把手里的东西收起来,脸上没什么表情。 “没什么。” 秦明川眨眨眼,往巷子口那边张望了一眼,又看看顾延铮,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顾延铮已经转身往院子里走。 秦明川站在原地,挠了挠头。 那背影……怎么那么像……阿梧? 不能吧? 阿梧她都不认识队长? 他摇了摇头,跟了上去。 “队长,我跟你说……” 第150章 我啊,想去京市上大学 羊城的夏天来得比往年更早。 刚进四月,日头毒得吓人,晒得路面发白,空气黏糊糊地贴在身上,热得人喘不过气来。 窗外的蝉鸣从早响到晚,一声接一声,吵得人心烦意乱。 但办公室里没人顾得上这些。 门关着,窗户开着一条缝,几个老师围坐在一起,面前摊着一摞成绩单。 教导主任坐在中间,手里拿着一张纸,是今年毕业班的名单。 “来来来,都说说,今年咱们学校能考上几个?”他抬起头,眼镜片后头的眼睛亮亮的。 语文老师先开口,手指在成绩单上点了点:“高二一班的赵卫东,语文成绩一直稳在前头,作文写得好,我看他有希望。” “赵卫东是不错,但偏科。”数学老师接话,“他数学得再往上拉一拉,不然悬。” 教导主任在本子上记了两笔,又问:“还有呢?” “二班的李红英,理科特别好,物理次次满分。”物理老师声音里带着得意,“这孩子脑子灵,做题快,就是有点粗心,最后这几个月得盯着她把粗心的毛病改了。” “那得抓紧,没几个月了。” “可不是嘛,我跟她说了,最后这几十天,拼一把,能冲上去。” 教导主任又记了几笔,抬起头:“重点班的几个呢?那个……沈青梧,怎么样?” 语文老师眼睛一亮:“那孩子稳,次次考试第一,各科均衡,没有短板。我看了她的作文,有思想,有深度,不是死读书的那种。” “董主任那边也夸她。”另一个老师插话,“说这孩子有灵性,学医是块好料子,她要是能考上医科大学,将来肯定有出息。” 教导主任点点头,在本子上写了个“优”,又划了个圈。 “那得重点抓,她这个成绩,考省内的大学稳上,考京市的也不是没可能。” 数学老师推了推眼镜:“最后这几个月,咱们得把劲使足了,该补的补,该练的练,能多考一个是一个。” “对对对,我那边有几个学生,语文题老丢分,我打算每天给他们加一篇训练。” “物理我准备了一套冲刺卷子,回头印出来给全班做。” 教导主任听着,脸上露出笑来,又在本子上记了几笔。 窗外蝉鸣一阵紧过一阵,吵得人心烦。 但办公室里没人嫌吵,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说得热火朝天。 名单上那些名字,一个一个被圈出来,旁边写着各科老师的小字备注。 赵卫东、李红英、沈青梧…… 这是他们今年最有希望的学生。 也是他们几个,最后这几十天的时间,得加把劲,使劲往前冲冲。 教导主任把本子合上,站起来,拍了拍手。 “行,就这么定了,最后这段时间,大家都辛苦辛苦。孩子们能不能考上,就看咱们的了。” 几个老师点点头,站起来往外走。 走廊里静悄悄的,教室里传来朗朗的读书声。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上,一片一片的。 没人知道,几十天后会发生什么。 教室里热得像蒸锅。 窗户开到了最大,一丝风也没有。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课桌上,晒得桌面发烫。 空气黏糊糊的,闷得人透不过气,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擦也擦不净。 孟晓华趴在桌上,脸贴着桌面。那点凉意很快就没了,还是热得红扑扑的。她拿手扇着风,扇了几下,手也酸了,索性放弃,就那么趴着。 “青梧,你说这天气,怎么这么热啊?去年也没这么热吧?” 沈青梧翻着书,头也没抬:“年年都这样。” 她来羊城也就两三年的时间,对这里的天气还没完全习惯。 但孟晓华一直在这儿生活,估计是热疯了吧,连去年啥样都记不清了。 “才不是。”孟晓华嘟着嘴,一脸不服气,“去年这时候我还能出去跑跑呢,现在我动都不想动,一动就一身汗。” 沈青梧没接话,翻了一页书。 孟晓华趴了一会儿,又忍不住了,侧过头看她。 “哎,你听说了没?”她把声音压低了,眼睛亮亮的,“有老师在估算今年能考上大学的学生名单呢。有人路过办公室的时候听见的,他们在说什么‘重点抓’、‘最后冲刺’什么的。” 沈青梧手里的书顿了一下。 孟晓华凑过来,胳膊肘碰了碰她:“你说,会不会有咱们啊?” 提起考大学,沈青梧心里也不是没波澜。 她努力了这么久,从湘西乡里来到羊城大院,一直在努力学习,走到今天。 每天比别人多看的那些书,多做的那些题,还有董济民那边学医挤掉的休息时间,不都是为了这一天吗? 马上就要见真章了。 可越是这种时候,越要稳得住。 她把书放下,看了孟晓华一眼。 “该学学,该考考。” “考得上就上,考不上大不了再复读。” 孟晓华眨眨眼:“复读?那得多累啊……要是我考不上,我妈说让我去考中专,两年出来就能工作,也挺好。” 沈青梧看了她一眼。 中专她听说过,师范、卫校、技校那些,毕业出来分配工作,也是条出路。 成绩好的考大学,成绩一般的考中专,是这几年常见的路子。 “那你呢?你想考哪个?”孟晓华问。 沈青梧没立刻回答。 她想起火车上那袋京市来的点心,想起那些酥皮上印着红字的糕点,想起那个铁盒子里的巧克力。 那时候她看着窗外,心里冒出一个念头,等以后考大学,要去京市,把好吃的都吃个遍。 “京市。” 孟晓华愣了一下,眼睛瞪得圆圆的:“京市?那好远啊!” “嗯。” “坐火车要好几天吧?”孟晓华掰着手指头算,“得先到省城,再转车……我听说路上要走两天一夜呢。” 沈青梧点点头。 孟晓华看着她,有点佩服:“你胆子真大,跑那么远。我连羊城市区都没出去过几回。” 沈青梧没接话,低头继续看书。 窗外蝉鸣一阵紧过一阵,吵得人心烦,但又好像习惯了。 孟晓华趴了一会儿,又小声嘟囔:“京市……那可是首都啊……” 她眼睛盯着桌上的课本,但心思已经飘远了。 听说那里有天安门,特别大,特别壮观;听说那里的楼很高,路很宽,跟羊城完全不一样。 她只在报纸上看过照片,让人向往。 其实她也想考到那里去。 去国家首都看看,去看看那些只在书上读到过的地方。 可是…… 她偷偷看了一眼旁边的沈青梧。 青梧成绩那么好,每次考试都稳居第一,她肯定能考上京市的大学,肯定能去那些她想都不敢想的地方。 自己呢? 成绩不算差,但也算不上拔尖。 要是考不上京市的大学,能考个省城的也不错。 省城离羊城近,坐火车半天就到,放假还能回家。 听说省城也挺大的,有好多学校,师范、卫校都有。 她想着想着,心里那点失落慢慢散开了些。 沈青梧翻了一页书,声音轻轻的,像是随口说的:“省城的大学也不错。” 孟晓华愣了一下,转头看她。 沈青梧没抬头,但嘴角弯了弯。 孟晓华忽然笑了,用力点点头。 “嗯!我也这么觉得!” 第151章 高考前 放学后,沈青梧回到家,刚放下书包,院门口探进来一个人影。 王嫂子站在那儿,笑呵呵的,手里还拎着个小篮子,里头装着几个红彤彤的柿子。 “青梧,在家呢?” 沈青梧点点头。 王嫂子往里张望了一眼,把篮子往她手里一塞,压低声音:“那个……有人托我来问问你,能不能帮忙看看?” 沈青梧没说话,她知道对方说的是看什么病。 王嫂子赶紧说,声音压得更低了些:“是大院东头老张家的儿媳妇,结婚两年了没怀上,着急得不行。去医院看了好几回,也没看出个所以然。听说你懂这个,想请你给看看。” 沈青梧想了想。 高考重要,她一直在为这事努力,每天比别人多看多少书,多做多少题,心里都有数。 但学医也同样重要,那是奶奶传下来的,是师父教的,是她自己的本事。 再说了,练手的机会本来就少。 一年到头,来找她看病的就那么几个,还都是些头疼脑热的小毛病。 像这种正经的病,能多看看,多攒点经验,对她自己有好处。 “周天吧,周天去我师父家。” 王嫂子一听,脸上笑开了花,连连点头:“行行行,我这就跟她说去。那孩子急得不行,总算有个盼头了。” 她说完,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又回头叮嘱了一句:“那说好了啊,周天!” 沈青梧“嗯”了一声。 王嫂子高高兴兴地走了。 自打去年王嫂子的病治好了之后,来找沈青梧的人一直都有。 一开始是几个相熟的嫂子,后来是她们介绍过来的。 沈青梧没全接,只接那些她觉得能治的,治不了的直接说治不了,不耽误人家。 有规矩,摆明了说。 不信的,不治。 有人来了,话里话外透着怀疑。 “你这么年轻,能行吗?” “不是我不信你,就是……” 沈青梧懒得跟这种人费口舌,直接站起来送客。 “那您去医院吧,那里都是老大夫了,您信他们。” 想白嫖的,她也不惯着。 有一回,给人看完病,药也抓了,那人来一句:“那啥,我家里困难,先赊账,等病好了再给钱。” 沈青梧看着她,没说话。 那人又补了一句:“都是街坊邻居的,还能跑了不成?” “那你去医院看吧。” “医院也不能赊账啊?” “呦,原来你知道啊。”沈青梧嘴角扯了扯,“那你说什么屁话呢?” “哎,你这小姑娘,我来找你看病是看得起你……” 沈青梧站起来,把门拉开:“呵,我不需要你看得起,回吧,不送。” 那人站在门口,气得说不出话,最后骂骂咧咧地走了。 也有人不信这个邪。 李秀兰来的时候,是挑了个傍晚,天快黑了,人少。 她在院门口站了一会儿,敲门。 沈青梧开门看见她,愣了一下。 这人她认识,刚来大院那年,这人没少跟着沈白薇传她的闲话,什么“山沟里来的不懂规矩”“抢白薇东西”之类的话,有一半是从她嘴里出来的。 还有沈青梧救她家孩子的事。 后来沈白薇走了,她也没消停,井台边洗衣服的时候,数她话多。 “沈青梧,”李秀兰挤出一个笑,“那个……我有点不舒服,想找你给看看。” 沈青梧靠在门框上,看着她。 “看不了。” 李秀兰脸上的笑僵了僵:“怎么就看不了?你不是给姓王看了吗?她那病都好了……” “你是看不了,还是不想看?” “你这不是明白吗?那还问。” 李秀兰的脸一下子涨红了,红里透着青。 “你个小丫头片子,给我等着!” 她指着沈青梧,手指头抖了抖,最后也没放出什么狠话,走得急了,差点被门槛绊一跤。 沈青梧当然知道李秀兰为什么来。 不是真信她,是图便宜。 去医院挂号要钱,抓药要钱,来她这儿,最多给个几毛钱,意思意思就得了。 除非药钱贵,那也就是个成本价,比医院便宜多了。 这种人,她才不伺候了。 —— 眼看高考时间越来越近,周秀云这几天下班的早。 下午五点多,她就开始收拾东西。 李晓梅从护士台那边过来,看见她拎着包要走,愣了一下。 “周秀云,你今天又早走?” 周秀云把包挎上,头也没抬:“今天我不上晚班,得回去给孩子做饭。” 李晓梅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等周秀云走远了,护士台那边才有人小声嘀咕起来。 “哎,我也想下班……” “你们啊,先升职再说吧。” “切,那人家周秀云也不是靠自己的本事升的啊。” “是,人家自己是没啥本事,但人家有个好女儿啊,你没有。”年纪大点的护士笑着说,倒没什么恶意,就是实话实说。 李晓梅站在那儿,脸色不太好看。 那个药方的事她当然知道。 当初沈青梧把方子献出来,救了那么多人,上头一高兴,周秀云这个当妈的也跟着沾了光。 从普通护士提成了副护士长,虽说还是在她手下干活,但待遇不一样了,说话也有分量了。 凭什么? 她干这么多年,熬了多少夜班,受了多少气,才爬到今天这个位置。 周秀云呢?就因为有个好女儿,轻轻松松就上来了。 现在倒好,天天准时下班,说什么“回去给孩子做饭”。 以前可不是这样的。 她心里不痛快,可这话没法说出口。 周秀云不知道这些。 她一路紧赶慢赶回了家,进了院子就开始忙活。 这些天她也不让沈青梧做饭了,全包在自己手里。 早上起来熬粥,晚上更是变着花样做。 菜市场跑得勤了,肉啊蛋啊,以前舍不得买的,现在也时不时往家里带。 沈青柏和沈青竹高兴坏了,天天盼着吃饭。 “妈,今天吃什么?” 周秀云在厨房里忙得满头汗,头也没回:“红烧肉,还有鸡蛋汤。” “哇!” 两个小的欢呼起来。 沈青梧从屋里出来,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一会儿。 周秀云系着围裙,锅里滋滋响着,油烟飘得满屋都是。 她知道周秀云在做什么,离高考很近了,这是让她吃好点,补身体。 第152章 安慰人的那些话,都是苍白的 比高考停止更先传来的,是另一个不好的消息。 先是报纸上开始出现一些陌生的词。 批判,打倒,牛鬼蛇神。 那些铅字印在纸上,黑压压的一片,沈青梧看不太懂,但隐约觉得不是什么好事。 她去问董济民。 老头子坐在诊室里,面前摆着一壶茶,已经凉了。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沈青梧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才开口。 “好好看你的书,别管那些。” 沈青梧看着他的脸,那张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眼底有什么东西,她说不清。 她没再追问。 然后是医院里开始有人贴大字报。 一夜之间,走廊两边的墙上糊满了白纸,黑字写得又大又粗,触目惊心。 有围着看的,有低头快步离开的,有人站在远处,指指点点。 中医科的几个老大夫,成了第一批被点名的。 “封建余孽”、“反动学术权威”、“牛鬼蛇神”……那些词像钉子一样,钉在他们身上。 沈青梧去给董济民送东西的时候,正好撞上那一幕。 走廊尽头,几个人被推着走过来。 他们低着头,胸前挂着牌子,牌子上写着那些陌生的词。 推搡着他们,喊着口号,声音又高又尖,在走廊里回荡。 她认得他们。 昨天他们还在诊室里坐着,给病人把脉,开方子,说话温和。 有位老大夫还给她讲过脉案,说“你这丫头悟性好,好好学”。 今天他们低着头,被人推着走,脚步踉踉跄跄的。 沈青梧站在走廊尽头,手里还拎着个布袋。 他们从她面前经过,没人抬头看她。 有人被推得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又被人一把拽起来,继续往前走。 她看着他们的背影,看着那些牌子,看着那些推搡的手,消失在转角。 走廊里空荡荡的,墙上那些大字报还在,白纸黑字,刺眼得很。 她站了很久,久到有人从旁边经过,看了好几她一眼,她才回过神来。 她没再往里走,回家了。 那天晚上,董济民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灯一直亮着。 接下来几天,医院里更是人心惶惶。 走廊里前所未有的安静,以前人来人往的,现在走半天碰不上几个。 偶尔有人经过,也是低着头,脚步匆匆,谁也不看谁。 说话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几乎听不见,像是在问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大夫一个接一个地不见了。 不光是中医科的,其他科室也差不多。 有的是自己递了辞职报告,卷铺盖走人;有的是被停职的,头一天还在坐诊,第二天人就没了,办公桌都搬空了。 诊室一间一间空下来,门锁着,窗户从里面糊上报纸,看不见里头是什么样子。 只有门上还贴着名牌,写着那些人的名字和科室,纸边已经卷起来了。 不到一个月,中医科只剩下董济民一个。 其他科室也好不到哪儿去,原来七八个大夫的科室,现在剩两三个的都有。 没人来补,也没人敢来。 董济民照常坐诊。 每天准时来,准时走,跟以前一样。 只是来找他看病的人少了。 有的是不敢来,有的是绕着走。 走廊里经过的人,看他的眼神也变了。 他好像没看见那些眼神,又好像看见了,但不在意。 沈青梧去看他的时候,是傍晚。 诊室的门虚掩着,她推门进去,看见他一个人坐着,面前摆着一壶茶,早凉了, 他没喝。窗外的光透进来,落在他身上,把那些皱纹照得更深了。 “师父。” 董济民抬起头,看见她,嘴角扯了扯,想笑,但又没笑出来。 “来了?坐。” 沈青梧坐下来,把手里的东西放在桌上。一个搪瓷缸子,用布包着,打开来,里头是刚做好的饭菜,还冒着热气。 董济民低头看了一眼。 他没说什么,拿起筷子,夹了一口,慢慢吃。 沈青梧坐在旁边,没说话。 沉默了一会儿,她开口:“师父,您……” “没事。”董济民打断她,声音有点嘶哑,“我这把老骨头,还扛得住。” 沈青梧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她能说什么呢?说“您别担心”? 可他怎么可能不担心。 说“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但这话她自己都不太信。 那些安慰的话,本就是无用的。 她低下头,看着地上那块被踩得发亮的砖,不说话。 董济民继续吃饭,一口一口,全吃完了。 吃完,他把筷子放下,把搪瓷缸子推回她面前。 “回去吧,再过一会儿,天要黑了。” 沈青梧站起来,拿起那个搪瓷缸子,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 哎…… 她也不知道这世道是怎么了。 明明一切都在向前,为什么突然来这么一出? 那些老大夫,昨天还在给人看病,今天就被人推着走,胸前挂着牌子,头都抬不起来。 他们做错了什么?不就是行医救人吗? 奶奶一辈子也在做这个,如果她还在,是不是也要被人挂上牌子? 沈青梧不敢再往下想。 那天晚上,董济民办公室的电话响个不停。 老大从京市打来,声音急得不行:“师父,情况我都听说了,您赶紧来京市,我给您安排住处,什么都别管了!” 董济民握着话筒,听他说完,只说了一句:“知道了。” 挂了电话,又响了。 老二从海市打来,话还没说先叹气:“师父,您别倔了,来我这儿吧,我媳妇已经把房间收拾出来了。您来了,什么都不用操心,安心养老就行。” 董济民还是那句话:“知道了。” 老三从边疆打来,信号不好,电话里滋滋啦啦的,但那股子着急劲儿隔着几千公里都能感觉到:“师父!您必须得来!我这边虽然偏,但安全!没人认识您,您来了,我养您!” 董济民听完,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你们的心意,师父领了,但我不走。” 电话那头急了:“师父!您怎么这么倔!您一个人在那儿,万一……” “万一什么?”董济民打断他,“万一死了?我都这把年纪了,还怕死?” “师父!” 董济民没再说话,把电话挂了。 他坐在椅上,看着窗外的夜色,坐了很久。 京市,海市,边疆。 三个方向,三个徒弟,都伸着手等着他。只要他点头,明天就能走,过不了几天就能到,到了就能安安稳稳地过日子。 可是…… 他为什么要走? 他行医一辈子,救了那么多人,没收过不该收的钱,没做过亏心事。他不偷不抢,不坑不骗,就凭一把脉一双手吃饭。 他做错了什么? 他们又做错了什么? 那些被挂上牌子推着走的老伙计,他们又做错了什么? 董济民坐在黑暗里,一动不动。 夜风吹进来,吹得他后背发凉。 第153章 一切都会过去的 这天沈青梧又来给董济民送饭,诊室里只有他一个人。 窗外的蝉鸣吵得人心烦,一声接一声,没完没了。 他坐在那张旧椅上,面前摆着一壶茶,已经凉透了, 一口没动。他也没看医书,就看着窗外发呆,不知道在想什么。 沈青梧推门进去的时候,他听见动静,回过头来。脸上还是那副样子,淡淡的,看不出什么,但沈青梧觉得,他好像又老了一点。 “师父。” “坐。” 沈青梧坐下来,把手里的饭盒放在桌上,打开,是刚做好的饭菜,还冒着热气。 董济民看了一眼,没动筷子。 沉默了一会儿,他开口了:“最近,别来我这儿了。” 沈青梧愣了一下。 董济民没看她,目光落在桌上那壶凉茶上。茶壶是旧的,壶嘴缺了一小块,他用了很多年,一直舍不得换。 “外头风声不太好,我这个老头子,年纪大了,无所谓。但你还年轻,别掺和进来。” 沈青梧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他摆手打断。 “对外头,也不要说是我的徒弟。有人问起,就说跟我学过几天,现在已经不来往了。” 沈青梧攥紧了手指,指节泛白。 “师父。” “听话。”董济民转过头,看着她。 那双眼睛还是那么清,那么亮,跟平时教她认脉的时候一样。只是眼底多了点什么,她说不上来。 是疲惫?是无奈?还是别的什么? “你还年轻,以后的路还长,别让我这把老骨头,拖累了你。” 沈青梧看着他。 看着他脸上那些深深的皱纹,看着他花白的头发,鬓角全白了,头顶也稀疏了不少。 看着他眼底那一点她说不清的东西。 她想起刚拜师那会儿。 他拿那些刁钻的脉案考她,她答不上来,他就拿眼睛瞟她,那意思是:你不是挺厉害么?怎么这个也不懂? 她想起他让她看那些行医日记,厚厚的一摞,泛黄的纸页上密密麻麻记着脉案和心得。 他说,慢慢看,不懂的问。 想起他说“要是有人问起,你就说,我这边看过了”。 那时候他是在护着她,怕她没行医执照出事。 那些日子,好像还在眼前。 可现在他说,别来了,别说是我的徒弟。 沈青梧低下头,看着地上那块被踩得发亮的砖。 过了很久。 “师父,我听您的。” 董济民点点头,没说话。 她抬起头,看着他:“等一切过去了,我们还跟以前一样。” 董济民看着她,忽然笑了。 “好,等那天过去。” 沈青梧站起来,把饭盒往他面前推了推。 “师父,饭趁热吃。” 董济民点点头。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他还坐在那儿,看着她,脸上带着那点淡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 她推开门,出去了。 走廊里空荡荡的,墙上的大字报还在,白纸黑字,她低着头,快步往外走。 师父说得对,外头风声紧,她硬凑上来,帮不上忙,反而添乱。要是她被人盯上,师父还得替她操心。 不过,完全不来往,她也不是那种人。 明面上不来往就不来往。有人问起,就说早就不联系了。可私底下,该送的饭还得送,该照应的还得照应。 她又不是那种遇着事了只会躲的人。 但硬着头皮往上冲的蠢事,她也不会干。 诊室里,董济民低下头,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 菜还温热,嚼着嚼着,忽然又笑了一下。 —— 学校也闹哄哄的。 明明再过三十天就要高考了,正是最紧张的时候。 往年这时候,教室里只有翻书声和写字声,走廊里碰见个高二的,都是低着头念念有词,恨不得把一分钟掰成两半用。 现在不一样。 课间的时候,走廊里三三两两聚着人,说的不是题目,不是志愿,是那些从外头传来的消息。 谁家被抄了,谁被带走了,谁的大字报贴到哪儿了。 声音压得很低,但架不住人凑在一起,嗡嗡嗡的,没个停的时候。 上课铃响了,人散开,回到座位上。 可心思呢?谁知道在哪儿。 沈青梧坐在窗边,看着窗外。 蝉鸣一阵紧过一阵。 教室里有人在翻书,有人在本子上划拉着什么,但气氛不对。 那种绷着的、紧张的、所有人都朝着一个方向使劲的气氛,散了。 班主任进来的时候,脸色也不好看。 他站在讲台上,看了底下几十秒,才开口。 “学校开了会,让我们抓纪律,管好学生,不要被外面那些事影响。” “你们自己心里有数,高考就剩三十天了,该干嘛干嘛。” 底下没人吭声。 他低下头,翻开课本,开始讲课。讲得跟平时一样,重点划出来,例题讲清楚,该提问的时候提问,该板书的时候板书。 可声音里好像少了点什么。 对,少了那股子劲儿。 以前老师讲课不是这样的。 以前讲到重点的地方,声音会不自觉地抬高,眼睛里会有光。 讲到难题,他会敲着黑板,一遍一遍问“懂了没”。 讲到有学生进步,他会笑着点头,比学生自己还高兴。 现在那些都没有了。 老师还是在讲课,一板一眼地讲,把该讲的都讲完。 可那声音平平的,没什么起伏,像一碗凉透的粥。 怎么可能不受影响? 办公室里那些压低的声音,走廊里那些飘进来的闲话,墙上的大字报,外头传来的消息。 每一样都在告诉他,这个世界不对劲了。 可他什么也不能说,什么也不能做,只能站在这里,把课讲完。 沈青梧坐在下面,听着那平铺直叙的声音,有点恍惚。 想起去年这个时候,也是这个教室,也是这个老师。 那时候他讲得眉飞色舞,说“你们这一届有希望”,说“好好考,考上大学,走出去看看”。 那时候大家都相信。 现在呢? 她低下头,看着课本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字。那些字没有变,但她看着,忽然觉得有点陌生。 窗外有人跑过,脚步声很急。 第154章 被看管 大院里的闲话,从来就藏不住。 井台边是消息集散地,一大早就有几个婆娘在那儿洗衣服。 棒槌起起落落,水花四溅,嘴上也不闲着。 “听说了没?医院那边,好多大夫都被抓了。”李秀兰压低声音,但那股子八卦的劲儿压都压不住。 “可不是嘛,我听说中医科就剩董主任一个了。”张嫂子接话,手里的棒槌顿了顿。 “董主任?就是教沈家那丫头的那个?” “可不就是他,你说那丫头,还敢不敢去学了?” “学什么学,现在这世道,躲都来不及呢。我要是她,赶紧撇清关系,躲远点。” “那也不能这么说,毕竟是师父……” “师父什么师父,你没看报纸上写的?那些人……” 话说到一半,旁边的人忽然咳嗽了一声。 几个人抬起头,看见沈青梧正从不远处走过来。 她们立刻住了嘴,低下头,继续洗衣服,棒槌声比刚才更响了些,像是要掩盖什么。 沈青梧从她们身边走过,脚步没停。 那些话飘进耳朵里,她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眼睛看着前头的路,步子迈得不快不慢,跟平时一样。 等她的背影走远了。 “刚才咱们说的话,她听见没?” “听见又怎么样?咱们又没说错。这世道,谁顾得上谁啊。” “也是……” 棒槌声又响起来,一下一下的。 沈青梧走到巷子口,忽然站住了。 阳光很热,白晃晃地照下来,晃得人睁不开眼。 她抬手遮了遮,往远处那个方向看过去。 老师家的方向。 那些话还在耳朵里转,“躲都来不及”“赶紧撇清关系”。 说得都对,是这个理儿。 师父自己也是这么说的,让她别过来了,别说认识他。 可她还是会躲着人多的时候偷偷去看。 只是,不知道这事儿什么时候才能过去。 什么时候,一切都会恢复原状态。 外面闹得越来越凶。 巷子外头偶尔传来一些声音,远远的,听不真切,像闷雷在天边滚。 大院里的人也不去打听,也不议论,各家各户都关着门,连小孩都不让出去疯跑了。 往常这个点,井台边总有几个婆娘聚着。棒槌起起落落,水花四溅,你一句我一句,能从东家长扯到西家短,能从谁家媳妇生了聊到谁家孩子考学。 热闹得很。 现在井台边空荡荡的,水槽里积着昨夜的雨水,没人过来。 偶尔来一两个人,也是低着头赶紧洗完就走,脚步匆匆的,像后头有什么追着似的。 那些家长里短的话,没人说了。 连见面打招呼都省了,最多点个头,错身过去。 各家各户都在叮嘱家里的小孩。 “最近别出去乱跑,听见没?” “放学就回家,路上别逗留。” “别惹事,别跟人起冲突,别瞎说话。” 这些话周秀云也念叨了好几回。 沈青柏和沈青竹虽然不太懂为什么,但也被那气氛吓住了,乖乖点头。 放学回来就待在家里,作业写完了也不出去找小伙伴玩了。 沈青梧每天照常上学、放学。 从井台边走过的时候,那边没人。 从巷子穿过的时候,家家户户门关着。 偶尔碰见一两个人,也是低着头,谁也不看谁。 只是有时候走到巷子口,她会站一站,往远处那个方向看一眼。 那边是董济民家的方向。 太阳还是很晒,晒得地面发白。 坏消息传来那天,是个傍晚。 周秀云下班回来,脸色不太好看,她把菜篮子放下,在厨房里好站了一会儿,才出来。 “青梧。” 沈青梧从屋里出来。 周秀云看着她,张了张嘴,像是在斟酌怎么开口。 “那个……董主任那边,听说被看管起来了。” 沈青梧愣了一下。 没说话。 周秀云见她那样,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这孩子蹲在后院,一蹲就是老半天。 以前她也蹲在那儿看草药,但那会儿眼睛是有光的,一会儿摸摸这片叶子,一会儿看看那根茎,忙得很。 现在呢,就那么蹲着,什么也不干,光是看。 “青梧啊,你最近还是不要去找董主任的好?” 沈青梧抬起头,看着她。 周秀云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赶紧又补了一句:“妈也不是说不让你认师父,咱不是那种忘恩负义的人,这两年多,人家手把手地教你,那些情分妈都知道。就是这个时候吧……” 她没说完,但意思到了。 沈青梧看着她,过了一会儿,点点头:“妈,我知道的。” 就这几个字,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现在外面什么情况,大家都看在眼里,就连师父也说了,不要跟他走太近。 周秀云这么说,她能理解。 周秀云张了张嘴,想再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孩子什么事都喜欢闷在心里。 这会儿说“知道”,是知道什么?知道该避嫌? 还是知道董主任那边情况不好,她心里难受但不说? 她也不知道。 周秀云站了一会儿,回了屋。 医院那边什么情况,她比沈青梧清楚。 以前忙得脚打后脑勺,走廊里人来人往,叫号声、脚步声、推车轮子声,一天到晚没个消停。 现在呢? 护士站里冷冷清清的,几个人坐着,没事干。 病房空了一大半,走廊里半天见不着一个人影。 她们护士站轮休的人一批接一批,今天你休,明天我休,后天还不知道谁休。 就算去了医院上班,也没什么人来。 挂号窗口前排队的没了,药房窗口前取药的也没了。 也不知道那些人是不敢来,还是不能来。 她也不知道现在到底是个什么意思。 以前好歹有个方向,知道该干什么。 现在呢?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让问,就那么悬着。 晚上睡觉的时候,她问沈建国。 沈建国躺在那儿,眼睛闭着,半天才说了一句:“听上面的,少说话。” 就这几个字。 周秀云还想再问,他已经翻身背对着她,不说话了。 她躺在那儿,看着黑漆漆的天花板,心里乱得很。 第155章 停止高考 沈青梧站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才回屋。 屋里光线暗下来了。 外头的天一点一点沉下去,从灰蓝变成暗紫,又变成黑。 她没点灯,就那么坐在床边,看着窗外那最后一点光消失在窗户框里。 老师被看管起来了。 她想起最近发生的事。 一次次去医院,看着走廊里的人越来越少,看着诊室一间一间空下来,看着那些熟悉的面孔一个接一个消失。 中医科那几个老大夫被人推着走过走廊的那一幕,她现在还记得清清楚楚。 他们低着头,胸前挂着牌子,踉踉跄跄的。 那时候她就有不好的预感。 后来老师不让她去了。 说别来了,别说是他徒弟。 她听话,没再去。 可现在呢?还是出事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老师教过怎么搭脉,怎么辨药,怎么写方子。 老师说,你这丫头是块材料,好好学,将来前途不可限量。 现在他被看管起来了。 她什么也做不了。 只恨自己不是个大人。 大人有办法,大人能找人,能托关系,能做点什么。 她呢?一个学生,谁认识她?谁理她? 转念又想,老师应该有交待什么吧。 她手上有老师家的钥匙。 之前老师给她的,说有时候他不在,让她自己去拿书看。 那把钥匙一直收在抽屉里,没怎么用过。 等会儿天再黑一些,去老师家看看。 深夜,巷子里黑漆漆的,一个人影也没有。 沈青梧贴着墙根走,脚步放得很轻。月亮被云遮住了,看不清路,她是凭着记忆摸过去的。 到了老师家门口,站了一会儿,听里面的动静。 什么声音也没有。 掏出钥匙,轻轻推开门,闪身进去。 屋里黑着灯。 她没敢点,站在门口等眼睛适应。 过了好一会儿,才看清里头的样子。 一切都跟以前一样。 那张旧藤椅还在那儿,书桌上的茶壶还在那儿,那摞行医日记还在那儿。 好像老师只是出了门,一会儿就会回来。 她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接着,她看见桌上放了一封信。 信封上写着三个字:沈青梧。 她的。 拿起来,拆开,借着月光。 信不长,老师熟悉的笔迹。 “青梧: 我不信会一直这样下去。就算我被抓起来,你也不要自乱阵脚。 不需要你为我奔忙,你还小,护好自己就行。 还有,不要写信给你那三个师兄。不是师父不领他们的情,是现在这情况,他们三个的处境不一定比我好。 京市、海市、边疆,哪儿都一样。 别让他们为我操心,保护好自己就行。 该看书看书,该学医学医。我那摞行医日记你带走,慢慢看。有什么不懂的,记下来,以后有机会再问我。 记住,本事是你自己的,谁也拿不走。 好好的。 董济民” 沈青梧拿着那封信,站在黑暗里,站了很久。 眼眶发酸,鼻子发酸。 她用力眨眨眼,没让眼泪掉下来。 把信叠好,贴身收起来。 又走到书桌前,把那摞行医日记抱起来,用一块布包好。 临走前,又回头看了一眼。 那张藤椅空着,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上面。 接着带上门,消失在夜色里。 —— 高考停止的消息,学校方面还没来通知。 但报纸上已经登出来了。 那天早上,沈青梧照常去上学。 路过服务社门口,看见几个人围在一起,手里拿着一张报纸,脑袋凑得很近。 她没在意,继续往前走。 走到学校,发现气氛不对。 走廊里三三两两站着人,没说话,就那么站着。 有人看见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又移开。 走进教室,教室里也安静得很,比之前还安静。 孟晓华坐在座位上,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沈青梧走过去,坐下来,把书包放下。 “怎么了?” 孟晓华抬起头,眼眶有点红。 “青梧,你看报纸了吗?” 沈青梧愣了一下。 “没。” 孟晓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她从书包里掏出一张报纸,递过来。 沈青梧接过来,低头看。头版上,黑体大字,清清楚楚。 “高考停止。” 她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 教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蝉鸣,一声一声的,叫得人心烦。 前些日子,办公室里老师们还在讨论班上哪个学生“最有希望考上大学”。 班主任讲课时还在说高考会考什么样的题型。 想起那些没日没夜刷过的题,想起火车上那个念头,去京市,把好吃的都吃个遍。 现在一句高考停止,所有的一切全作废! 学校广播响起,大喇叭里,那个熟悉的声音在念着什么,声音很大,整个学校都能听见。 念的就是报纸上那些话。 沈青梧坐在那儿,没动。 孟晓华在旁边小声说:“我早上看见报纸……还以为是看错了……” 沈青梧没说话。 广播还在响,那些话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她把报纸折好,放回孟晓华桌上。 “上课了。” 孟晓华看着她,嘴巴动了动,最后什么也没说。 班主任进来的时候,手里同样拿着一份报纸。 那份报纸被他攥着,边角都皱了。 走到讲台上,站定,没急着开口。 目光从第一排扫到最后一排,又从最后一排扫回来。一个一个看过去,像是在记住什么。 底下的学生也看着他。 安静得很,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蝉鸣,一声一声的,吵得人心烦。 过了很久,班主任才开口。声音有点哑,像是好几天没睡好觉。 “报纸上的事……你们都知道了。” 底下没人说话。没人点头,没人摇头,没人吭声。 班主任也没再追问。 他把报纸放在讲台上,拿起粉笔,转过身。粉笔落在黑板上,发出吱吱嘎嘎的声音。 “今天的课,照常上。” 放下粉笔,拿起课本,开始讲课。讲得跟平时一样,重点划出来,例题讲清楚,该提问的时候提问,该板书的时候板书。 可那声音,比前几天更平了了。 底下没人吭声。 有人在翻书,翻了一页又一页,也不知道看进去没有。 有人在纸上划拉着什么,划得很快,也不知道在写什么。 有人就那么坐着,看着黑板发呆,眼睛是空的。 沈青梧低下头,看着面前摊开的课本。 那些字她都认识,那些题她都会做。 一行一行看下去,一个字一个字往下去。 看了很久,也不知道看进去了个啥。 她抬起头,看向窗外。 阳光很烈,照得操场白晃晃的,晃得人睁不开眼。 操场上一个人也没有,空荡荡的,只有那几棵老树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她有点想不通。 为什么突然停止高考? 那她们这些年,起早贪黑,没日没夜,读了这么多书,做了这么多题,又是为了什么? 老师说的“考个好大学,将来有出息”,班主任说的“你们这一届有希望”,爸妈说的“好好考,以后有个好工作”。 这些话,现在到底算什么? 第156章 很想哭 放学的时候,孟晓华一直跟在沈青梧旁边。 从教室出来,下楼梯,穿过走廊,走过操场。 不远不近地跟着,眼睛时不时往沈青梧脸上瞟一眼,又很快收回去。 她不放心。 她知道沈青梧有多努力,这一年她亲眼看着的。 别人下课出去跑,她坐着看书;别人午休睡觉,她还在看书。 孟晓华有时候觉得,她这个朋友把自己绷得太紧了,像一根拉满的弓弦。 可想想沈青梧之前说的,她想去京市上大学,她这么努力也对。 但现在,全没了。 而且今天她都不爱说话。 以前她也不怎么爱说话,但话没今天这么少。 今天整整一天,除了老师提问的时候答了几句,她几乎没开过口。 就坐在那儿,低着头,翻书,写字,看窗外,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孟晓华跟在她旁边,走了一会儿,忍不住开口。 “青梧。” 沈青梧脚步停下,转过头看她。 孟晓华张了张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想问“你还好吗”,可这话太蠢了,能好吗? 想说“别难过”,可这话更蠢, 这事,谁能不难过? 她,也很难过。 “你没事吧?” 沈青梧看着她,那张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还是跟平时一样,淡淡的,冷冷的。 可孟晓华就是觉得,今天这张脸看起来比平时更白一点,眼睛底下有点发青。 然后她看见沈青梧嘴角扯了一下。 “我没事,阿华不用担心。放学了,快点回家吧。” 说完,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孟晓华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沈青梧走得不快,步子还是跟平时一样,稳稳的,一步一步。背挺得直直的,跟平时一样。 可孟晓华就是觉得,今天那个背影,看起来比平时单薄一点。 她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直到那个背影走远了,拐过巷子口,看不见了,才收回目光。 应该没什么事吧? 高考停止这件事,她们除了接受,还能怎么办? 报纸上登了,广播里念了,所有人都知道了。 孟晓华低下头,往自己家的方向走。 哎…… 沈青梧从学校回到家。 巷子里静悄悄的,一个人影也没有。 只有几只麻雀在地上啄食,听见脚步声,扑棱棱飞走。 走到自家院门口,看见周秀云站在那儿。 周秀云系着围裙,手上还沾着水,像是从厨房里跑出来的,连手都没顾上擦。 她站在门口,看着沈青梧走过来,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很,一会儿皱眉头,一会儿又松开,不知道在想什么。 “青梧。” 沈青梧抬起头。 周秀云看着她,张了张嘴,又闭上了。那嘴张张合合好几次,就是没说出话来。 沈青梧没问,站在那儿等着她说。 “高考…停了。” “今年不考了。”周秀云说,眼睛不知道该往哪儿放,一会儿看地,一会儿看旁边的墙,就是不看她,“说是……以后也不一定考了。” 沈青梧低下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旧布鞋,看了很久。 周秀云站在那儿,看着她。 那孩子低着头,看不清脸上是什么表情,背挺得直直的,跟平时一样。 “青梧,”周秀云往前走了一步,声音放软了些,“就算不能高考了,到时候,你爸给你找个工作,咱们还是一样,不用担心啊。” 她也不知道这话管不管用。 这一年多,起早贪黑地看书,别人家孩子出去玩,她在屋里写作业;别人家孩子睡了,她那屋灯还亮着。 过年那会儿还捧着本书。 现在高考说没就没了。 这孩子也不知道…… 沈青梧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妈,我饿了。” 周秀云愣了一下,然后连忙点头。 “哦,饭做好了,做好了,快进来吃。” 沈青梧跟着她进了院子。 厨房里飘出饭菜的香味,锅里还咕嘟咕嘟响着。 沈青柏和沈青竹提前放学,已经坐在桌边了,看见她进来,想说什么,又不敢说 沈青梧坐下来,拿起筷子。 “吃吧。” 沈青柏沈青竹对视一眼,端起碗开始吃。 周秀云在旁边坐下,看着沈青梧一口一口吃饭,跟平时一样,没什么区别。 可她还是觉得,那孩子今天吃饭的速度,好像比平时慢了一点。 她没说话,站起来,舀了一碗汤放在沈青梧手边。 —— 吃完饭沈青梧在后院蹲了很久。 那些草药长得正好。 金银花爬满了架子,藤蔓绕得密密实实,叶子绿得发亮,风一吹,那股清冽的香气飘过来。 薄荷一片一片的,挤挤挨挨,风一过,清凉的味道钻进鼻子里。 艾草比膝盖还高,叶子肥厚肥厚的,毛茸茸的,是她春天种下的,现在已经长这么高了。 她蹲在那儿,看着它们。 以前她最喜欢这个时候。 放学回来,在后院待一会儿,看看这些草药,拔几根杂草,摸摸叶子,闻闻味道。 心里再烦,一会儿就好了。 可现在她看着它们,心里空落落的。 想起董济民说的话。 老头子拿着她写的脉案,看完抬起头,说:“你这丫头是块材料,好好学,以后考个大学,把中医这门学问传下去。” 她那时候站在那儿,心里偷偷高兴,师父终于夸她了。 现在大学突然不让考了。 她把头埋进膝盖里。 蹲了很久。 眼眶有点发热,鼻子有点酸。 那股酸意往上涌,涌到眼睛后面,堵在那儿,像有什么东西要冲出来。 她很想哭。 想起那些没日没夜刷过的题,那些背了一遍又一遍的书,那些做了一遍又一遍的卷子。 想起老师说“最有希望考上大学”的时候,心里那点偷偷的高兴。 想起火车上那个念头,去京市,把好吃的都吃个遍。 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可又一想,有什么好哭的? 不就是不能高考么。 哭,又有什么用? 她把头埋得更深一点,用力眨了眨眼。 等那股酸意慢慢退下去了。 又待了一会儿。 风吹过来,薄荷的味道飘进鼻子里,凉凉的,把最后那点酸意吹散。 第157章 找工作? 第二天早上,天大亮,沈青梧那屋还没动静。 周秀云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又走到门口听了一会儿。里头静悄悄的,一点声音都没有。 这孩子平时起得最早,天不亮就起来,要么看书,要么去后院弄那些草药。 今天这个点还不起,头一回。 站在门口,抬手想敲门,手举起来又放下。 沈建国正坐在那儿喝茶,手里端着茶缸子,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建国,”周秀云走过去,压低声音,“青梧还没起,要不要叫她?” 沈建国放下茶缸子,往那屋的方向看了一眼。 “孩子心里头不痛快,就别叫她了。让人给老师带个话,请几天假。” 周秀云愣了一下:“请的时间太长,不好吧?” 沈建国看着她,“又不高考了。” 周秀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是啊,又不高考了。 请不请假,请几天假,又有什么要紧的? 她站了一会儿,点点头,去厨房了。 院子里静悄悄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台阶上,暖洋洋的。 那间屋的门还是一点动静都没有。 —— 沈青梧一觉醒来,发现天大亮了。 窗外的光白晃晃地照进来,刺得眼睛疼。 她愣了一下,猛地坐起来,吓了一大跳,赶紧掀被子下床。 从小到大,她从来没有睡到这么晚过。 在乡下的时候,天不亮就起来帮晒草药;来了羊城,也是每天准时起,从来没误过事。 今天这是头一回。 手忙脚乱地穿衣服,穿到一半,忽然想起什么,动作慢下来。 高考停了。 去学校,好像也没什么意义了。 她坐在床边,愣了一会儿,才把衣服慢慢穿好。 推门出去,客厅里静悄悄的。桌上压着一张纸条,周秀云的笔迹:“青梧,学校给你请假了,饭在锅里,热热吃。” 她拿着那张纸条,站了一会儿。 好了,这下是真不用着急了。 那就先不去学校了吧,去了也没心思。 在家看医书?估计也看不进去。 那些字她都认识,但能不能看进脑子里,她自己也不知道。 要不,去老师家看看? 师父被看管起来之后,也不知道那边现在什么情况,有没有人要来封房子,有没有人要来抄东西。 万一有什么要收拾的,有什么要整理的,她还能帮着弄一弄。 干干活,身体累了,脑子也就没空想七想八。 换了身旧衣服,出门。 巷子里还是静悄悄的。 走到拐角那棵老榕树底下,听见几个婶子聚在那儿。 “听说了没?大学不让上。” “可不是嘛,我家那小子白复习了,天天抱着书啃,眼睛都快瞎了,现在倒好。” “沈家那丫头不是成绩挺好吗?听说回回考第一。” “可不是,我上次听我家闺女说,老师都在办公室里夸她,说什么最有希望考上大学。” “那这下可怎么办?” “成绩好有什么用?不让考,能怎么办?” “听说她还跟着董主任学医呢,董主任现在……” 话说到一半,旁边的人咳嗽了一声,用胳膊肘捅了捅说话的人。 几个人一起抬头,看见沈青梧正从不远处走过来。 她们立刻住了嘴,低下头,假装在纳鞋底,眼睛还在偷偷往她这边瞟。 沈青梧从她们身边走过。 脚步没停。 那些话飘进耳朵里,她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眼睛看着前头的路,步子迈得不快不慢,跟平时一样。 等她的背影走远了,那几个婶子才松了口气。 “刚才咱们说的话,她听见没?” “肯定听见了,耳朵又没聋。” “那她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 “有反应又能怎么样?人家心里头难受,还能当着咱们的面哭?” “也是……” 声音又低下去,渐渐听不清了。 沈青梧已经拐过巷子口,往董济民家的方向走去。 沈青梧也没在家躺太久。 休息了一天,第二天一早,背上书包出门了。 进了教室,抬头一看,愣住了。 空了一半。 前前后后的座位上,稀稀拉拉坐着十几个人。 往常挤得满满当当的教室,现在空得能听见回声。 还有人趴在桌上睡觉。 沈青梧走到自己座位坐下,把书包放好。 孟晓华从后头跑进来,看见她,眼睛一亮,几步窜过来,在旁边坐下。 “青梧!你来了!” 沈青梧点点头。 孟晓华喘了口气,凑过来,压低声音:“哎,你昨天不是没来吗?我还以为你以后都不来了。” 沈青梧没接话,往四周看了一眼。 “阿华,其他同学这是怎么了?怎么都不来上学?” 孟晓华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圈,叹了口气。 “那些同学啊……这不是高考停了嘛,大家都说读书反正也没用了,还不如在家待着。能干嘛呢?不知道,反正就是不想来。” “而且我听有些同学说,家里人在帮忙找工作了。供销社啊,街道办啊,厂子里啊,能托关系的都在托关系。听说王红英她爸在给她找纺织厂的活儿,赵卫东也在托人问运输队要不要人。” 沈青梧听着,没说话。 孟晓华转过头看着她,眼睛亮亮的,带着点试探。 “青梧,咱们要不要也去镇上试试?看看有没有招人的?我昨天跟我妈说了,她说让我问问你,要是你有主意,我就跟你一块儿。” 找工作? 这个词砸进沈青梧脑子里,有点懵。 她从来没想过这件事,她想的从来都是考大学,上大学,学医,当大夫。 一步一步,清清楚楚的,是一条看得见的路。 现在那条路没了。 找工作?进厂?供销社?运输队? 这些离她好像很远,远得像另一个世界的事。 可现在突然被提到眼前,近得她来不及躲。 她想成为一名医生。 奶奶教她认药的时候,她就想当大夫。 这一年时间,她跟着董济民,学脉案、背方子、看行医日记,都是为了以后能治病救人。 现在呢?还有这个可能吗? 沈青梧低着头,没说话。 孟晓华在旁边等了一会儿,见她没反应,小声问:“青梧?” 沈青梧抬起头,说:“我还没想好。” 孟晓华点点头,没再问。 上课铃响了,稀稀拉拉几个人站起来,又坐下。 老师走进来,看了一眼底下空荡荡的座位,什么也没说,翻开课本开始讲。 沈青梧坐在那儿,眼睛看着黑板,耳朵里听着老师的声音,脑子里在转别的。 找工作? 她又能做什么工作了? 第158章 不安好心 李秀兰这个人,心眼比针鼻还小。 上次被沈青梧堵回去之后,她心里那口气就一直没顺过来。 她是谁?在大院里住了十来年,谁见了她不叫一声“李婶”? 那个小丫头片子,竟然还敢给她脸色看? 不就是会看点病么?有什么了不起的? 她等着看沈青梧的笑话。 等着等着,还真让她等到了。 董济民被抓起来了。 消息传出来那天,李秀兰在井台边洗衣服,听见旁边人嘀咕,手里的棒槌都停了。 她抬起头,眼睛亮了。 “听说了没?董主任被看管起来了。” “可不是嘛,中医科那些老大夫,一个都跑不了。” “那沈家那丫头不是跟着他学医吗?她会不会……” 李秀兰听着,嘴角慢慢弯起来。 机会来了。 她还得添把火。 “就是,”她接过话头,嗓门不大不小,刚好让周围人都能听见,“她跟那些老中医一个样,也该……” 话没说完,旁边一个婆娘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有点怪,说不上是提醒还是别的什么。 刚才提起话头的那个人也愣了一下,看看李秀兰,又看看旁边人的脸色,忽然意识到这话头不对。 她们刚才就是话赶话,随口说了几句,可没别的意思。 再说了,人家沈家那丫头还是个孩子,又不是医院坐班的老大夫。这话要是传出去,成什么了? “哎哟,我就是随口一说。”那人赶紧往回找补,“人家丫头懂点医,跟那些老大夫不一样。” “对对对,”旁边人跟着打圆场,“人家丫头救过咱们院子多少人,那流感药方子,救了命的。” 李秀兰脸上的笑僵了僵。 她还想说什么,可那几个婆娘已经换了话头,说起别的事去了,没人接她的话茬。 那医院的医生怎么样,关她们什么事? 又不是她们家里人,也不是她们做的。 人家沈家丫头在院子里住了这么久,抬头不见低头见的,犯得着去举报人家? 再说了,人家献药方救了多少人,心里都有数。 可李秀兰不是这么想的。 王嫂子经过井台边,刚好听见那些话,直接开了口。 “你们说谁呢?” 几个人回头看她,有点讪讪的。 “没谁,就是唠嗑……” “唠嗑?”王嫂子冷笑一声,“唠人家沈家丫头的嗑?人家救了你们谁家的孩子,你们忘了?那年台风夜,要不是她,我们家指不定什么样!还有你们家那些发烧的、咳嗽的,用的是谁的药方?” 那几个婆娘被她说得脸上挂不住,低下头,不吭声了。 王嫂子又看了李秀兰一眼。 李秀兰正低头洗衣服,假装没听见。 “有些人啊,”王嫂子说,“心里那点小九九,当谁看不出来?人家不给你看病,你就记恨上了,跑来嚼舌根。也不想想,自己做的那些事,说的那些话,人家凭什么给你看。” 李秀兰手里的棒槌顿了顿,还是没抬头。 王嫂子走了之后,她才慢慢抬起头,往那个方向啐了一口。 切,不就是献个药方,有什么大不了的? 她要是有那药方,她也献!说不定比她献得还早呢! 再说了,献了个药方,她家得了多少好处? 周秀云升了副护士长,沈建国在部队里更吃得开了出任务领导还夸奖。 这些好处,大家都看见了。 哼,不让说? 她偏要往外捅! 另一边,周小玲在家也听说了这事。 她妈王彩凤正在厨房里忙活,她凑过去,小声说:“妈,你听说没?大院有人在说沈青梧跟着董主任学医的事了。” 王彩凤手里的刀顿了顿,继续切菜。 “听说了。” “那你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 王彩凤看了她一眼:“你想要什么反应?” 周小玲急了:“沈青梧那人吧……是冷了点,说话也不好听,可她比沈白薇那个嘴甜的人好多了!沈白薇那会儿,满嘴的好听话,结果呢?背后使绊子。沈青梧有什么说什么,从来不玩虚的。” 王彩凤没说话,继续切菜。 “妈,你就不觉得李婶话说的有点过分?人家沈青梧又没招她惹她……” “行了。”王彩凤放下刀,看着她,“这事你别掺和。” 周小玲愣住了:“为什么?” “为什么?”王彩凤用围裙擦了擦手,“你掺和进去,对你有好处?李秀兰那人,你又不是不知道,心眼小,记仇。你今天帮人说话,明天她就记恨你。” 周小玲张了张嘴,想反驳,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再说了,”王彩凤压低声音,“现在这世道,谁知道明天会怎么样?少说话,少惹事,才是正经。” 周小玲低下头,不说话了。 但她心里还是觉得不对。 沈青梧那人,是冷。 可人家也做了好事啊。 那个药方子,救了多少人? 可她妈不让掺和,她也不敢去。 她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外头的天,心里憋得慌。 第二天一早,李秀兰就去了街道办。 她们这里是军区家属院,平时街道办的人轻易不过来,各家各户的事都是部队自己解决。 但现在不一样,政策紧了,上面三天两头下文件,街道办的人正愁找不着典型呢。 这时候有人主动上门反映情况,那就叫“群众举报”,是政治觉悟高的表现。 再说了,这又不是她去家属院里闹,是来街道办反映问题,正儿八经走程序。 谁来也说不出什么。 接待她的是个年轻干事,二十出头,刚调来的,他坐在办公桌后头,手里拿着本子,一脸严肃。 “同志,你有什么事?” 第159章 问你话了 李秀兰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但那股子兴奋劲儿压都压不住。 “同志,我要反映情况!我们大院里有个丫头,跟着那个被抓起来的董济民学医,学了一年多!天天往医院跑,谁知道在干什么!董济民都被抓了,她怎么还好好的?” 年轻干事眼睛一亮。 刚来没几天,正愁找不着突破口呢。 他翻来覆去地看那些文件,什么“深挖”、“举报”、“线索”,正想着上哪儿找去。 这不,自己送上门来了? 他赶紧把本子翻开,笔握紧。 “同志,你慢慢说,详细说!” 李秀兰见他那副积极的样子,心里更有底了,噼里啪啦倒了一大通。 什么沈青梧天天往董济民家跑,什么跟着学那些封建糟粕,什么医院里那些老大夫都被抓了就她没事。 添油加醋,说了一大堆。 年轻干事刷刷刷地记着,越记越兴奋。 “好,好,同志你反映的情况很重要!”他合上本子,站起来,“我这就去核实情况!” “这可是重要线索,得上报!” 他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门口又回头问了一句:“这位李秀兰同志是吧?你放心,这事我们一定严肃对待。你先回去,我这就去院里走一趟。” 李秀兰连连点头,嘴角压都压不住。 成了。 她走出街道办,脚步轻快得像踩了云。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心里那口堵了许久的气,终于顺了。 哼,沈青梧,这下吃不了兜着走。 她边走边想,嘴角的笑压都压不住。 街道办的人说了,要严肃对待,要上报。 沈家那丫头要是出事了,沈建国和周秀云还能安稳? 那她家的房子,是不是…… 年轻干事送走李秀兰,转身就往领导办公室跑。 “主任,有线索了!”他把本子往桌上一放,声音都高了八度,“军区大院那边,有个丫头跟那个被抓的董济民学医,学了一年多!这事要是查实了,可是典型!” 主任接过本子,翻了翻,眉头先皱起来。 “军区大院?”他放下本子,看了年轻干事一眼,“那边一直是部队自己管的,咱们街道办插不上手。” 年轻干事愣了一下:“可这是人民群众举报……” “举报也得看那地方归谁管。”主任摆摆手,“部队的事,部队自己处理,咱们去掺和,人家不乐意,回头还得说咱们手伸得太长。” 年轻干事急了:“主任,这可是送上门的功绩!董济民那案子,上头盯得紧呢,咱们要是不动……” “动什么动?”主任瞪了他一眼,“你刚来,不懂,部队和地方是两条线,你硬往上凑,讨不着好。” 年轻干事张了张嘴,想再劝说几句,这可是功绩,要是坐实了…… 主任把本子往桌上一扔:“行了,这事先放着。” 年轻干事从办公室出来,心里那团火却没灭。 部队管的怎么了? 举报信都递上来了,难道还退回去? 再说,万一这事真有料,被别人抢了先,那他岂不是白白错过? 低头翻了翻本子上那些话。 董济民,封建残余,沈家丫头,天天往医院跑…… 越想越不甘心。 领导不让动,他自己还不能先去打听打听? 了解情况又不犯法,万一查出点什么,领导还能拦着不让上报? 他打定主意,把本子往兜里一揣,大步往外走。 —— 街道办的人上门的时候,沈青梧正在后院翻草药。 院门被拍得砰砰响,那动静不像串门,倒像来抄家的。 周秀云正在厨房里忙活,听见这声儿,手里的锅铲差点被吓掉。 她擦了擦手,快步走到门口,拉开门,心里咯噔一下。 外头站着三个人。 打头的是个年轻干事,二十出头,戴着副眼镜,脸上带着那种刚参加工作的人特有的亢奋。 后头还跟着两个穿灰布衣裳的年轻人,像是跟班。 李秀兰站在最后头,一脸看戏的表情,嘴角压都压不住。 “周秀云是吧?”年轻干事开口,声音又高又冲,哪还有半点客气,“有人举报你们家沈青梧跟封建残余董济民关系密切,我们来核实情况。” “人在哪里,赶紧叫出来,躲着可不行!” 周秀云脸都吓白了。 这阵仗,她见过。 前阵子,医院,那些人押着老大夫们走的时候,就是这副架势。 只是那时候人多,现在人少,但那眼神,那语气,一模一样。 “怎么,不让进?”年轻干事往前迈了一步,脖子梗着,“这可是执行公务,妨碍了可没你好果子吃!” “进屋说吧。” 沈建国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往旁边让了让,那姿态不像是怕事,倒像是等着看他们要干什么。 年轻干事一挥手,带着那两个跟班进了屋。 李秀兰也赶紧跟进去,生怕错过好戏。 沈青梧被叫出来的时候,一眼看见了李秀兰。 那人在那儿站着,眼睛往她这边瞟,得意的样子藏都藏不住。 年轻干事大喇喇往堂屋正中间一站,也不坐,直接掏出本子,拿笔指着沈青梧。 “你就是沈青梧?” 沈青梧看着他,没说话。 “问你话呢!”年轻干事嗓门提起来,笔尖都快戳到她脸上了,“跟着董济民学医,学了一年多,有没有这回事?” 沈青梧还是没说话,就那么看着他。 那双眼睛清凌凌的,看得年轻干事心里有点发毛。 他梗着脖子,把嗓门又抬高了一度:“装哑巴是吧?我问你,有没有这回事!” 第160章 大院来支援 沈建国先开口:“同志,有什么事坐下说。” “不用坐!”年轻干事一摆手,脖子梗着,眼珠子瞪得老大,“我就问几句话!有人举报你家沈青梧跟封建残余董济民来往密切,这事你认还是不认?” 沈建国看了他一眼,不紧不慢地开口:“她跟着董济民学过几天,那是去年的事了。后来发现这人不对劲,就没再去了。” “去年?”年轻干事往前逼了一步,“去年什么时候?说清楚!” “去年年尾。”沈建国声音不高,但眼神已经沉了下来,“那时候董济民还是医院的老大夫,没人说他不对劲,上头也没下文件说他是封建残余。” 年轻干事被这话噎了一下,脸上闪过不自在。 “那后来呢?”他嗓门又提起来,“还去不去?” “不去了。”沈建国说,“我们当家长的,还能让孩子跟着那种人学?” 周秀云在旁边赶紧接话:“对对对,早就不来往了!这孩子天天在家看书,哪儿也没去!李秀兰她肯定是看错了!” “看错?”李秀兰从后头窜出来,嗓门比谁都大,“我怎么可能看错!我前两个月还亲眼看见她往董济民家那边走!大白天,看得清清楚楚!” 她往前凑,手指头都快戳到周秀云脸上。 沈建国一步跨过去,把周秀云挡在身后。 他低下头,看着李秀兰,那眼神吓人的紧。 李秀兰被那眼神一扫,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李秀兰。”沈建国开口,“你看见我家青梧进去董济民家了?” 李秀兰被噎得脸通红。 她想反驳,话都冲到嘴边了. 什么“只是学习”?她明明给人看过病!大院有人找她看过! 上回她她也去了,但那丫头不给看! 可话到嘴边,她卡住了。 她往旁边看了一眼。 王嫂子站在那儿,叉着腰,身后还站着几个婆娘。 那几个婆娘她认识,东头的刘婶,西头的张嫂子,还有北院那个姓王的。 她们都用那种眼神看着她…… 这几个人,都让沈青梧看过病。刘婶那老寒腿,张嫂子那妇科病,王家的孩子发高烧,都是那丫头给看的。 她们今天能站在这儿,就是来给那丫头撑腰的。 她要是现在把“沈青梧给人看病”这事说出来,那不就是把这些人全扯进来了?这些人能饶了她? 李秀兰张了张嘴,那话在舌尖打了个转,又咽回去了。 “我……我就是看见她往那边走……”她声音低下去,没了刚才的气势。 沈建国看着她,没再说话。 年轻干事站在旁边,手里的笔举着,看看这边,看看那边,眉头皱成一团。 他原以为这事板上钉钉,哪想到那丫头还没开口,她爹倒先把举报人问得哑口无言了。 清了清嗓子,想扳回一局:“那她跟董济民学医的事,总归是事实吧?” 沈建国转过头,看着他。 “这位同志,你刚调来的吧?” 年轻干事一愣:“你怎么知道?” 沈建国没回答,只说了句:“这院里的事,你多打听打听,别光听一个人说。” 年轻干事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手里的本子攥得咯咯响。 就在这时,院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 “让让,让让!”王嫂子挤开人群冲进来,后头还跟着几个婆娘。 她手里还攥着围裙,围裙上沾着面粉,一看就是正在和面,听见动静跑过来的。 “哟,这是干嘛呢?”王嫂子嗓门大,一开口就把屋里那点紧张冲散了,“大白天的,来这么多人,抄家啊?” 年轻干事皱了皱眉:“你是哪个?别妨碍公务。” “我哪个?我是这院里的人!”王嫂子一梗脖子,往沈青梧旁边一站,“你们来查沈家丫头,我听听怎么了?我这条命都是她救的,我还不能听听了?” 她往那儿一杵,那架势,谁也别想动。 后头那几个婆娘也挤进来,七嘴八舌地说开了。 她们这回过来,不光是给沈青梧撑腰,还有一层意思。 她们这儿是军区大院,要是随随便便什么人都能跑进来“抄家”,那以后这院子还叫军区大院吗? 这种风气,可不能助长。 “就是!查什么查?”一个婆娘往前站了一步,指着年轻干事的鼻子,“那丫头救了多少人,你们知道吗?” “去年台风夜,人家还冒着雨冲出去救人!” “就是,去年流感,她献出来的药方子!我家老老小小七八口,全靠那方子扛过来的!别说咱们大院,外头多少人用过那方子,你们去打听打听!” 几个婆娘你一言我一语,把年轻干事堵得连连后退。 王嫂子转头盯住李秀兰:“李秀兰,你摸着良心说说,你家孩子高烧不退,烧得人事不省,用的是谁的方子?” 李秀兰被点着名,脸上闪过一丝不自在,但也只是一闪而过。 她这人脸皮厚,既然能干出举报这种事,也不是什么善茬。 “怎么了?”她脖子一梗,非但没躲,反倒往前站了一步,“做好事,就能代表她没问题了?董济民以前还救过那么多人呢,现在不也照样被抓了?” 她扫了那几个婆娘一眼,嗓门也提了起来。 “你们一个个的,别在这儿装好人。我今天来反映情况,是公民的义务!政策摆在那儿,上面让举报,我就举报,怎么了?她要是真没问题,还怕人查?” 那番话说得正义凛然,好像她真是什么遵纪守法的好公民似的。 几个婆娘被她这话噎了一下,一时竟不知该怎么接。 李秀兰见她们不吭声,更来劲了,嘴角扯出一个得意的弧度:“怎么,没话说了?我告诉你们,现在这世道,不是谁声音大谁就有理。 她学过就是学过,跟董济民来往过就是来往过,这事儿,她跑不了!” 王嫂子气得脸都红了,指着她鼻子骂:“李秀兰,你还要不要脸?你家孩子发烧,用的是谁的方子?你吃的那些药,是哪里来?现在倒打一耙,良心被狗吃了?” 李秀兰冷笑一声:“良心?我的良心就是对得起政策,对得起国家!你们这些人,一个个的,就知道护短。护吧护吧,早晚把你们自己也护进去!” 她这话说得刁毒,把在场的人都骂了进去。 那几个婆娘脸色都变了,七嘴八舌地回骂起来。 屋里顿时乱成一团,你一句我一句,吵得人脑仁疼。 年轻干事被夹在中间,手里的本子举着,不知道该记谁的话。 他看看李秀兰,又看看那几个叉腰瞪眼的婆娘,再看看从头到尾一声没吭的沈青梧,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这大院里头的人,就是不一样哈。 换个地方,谁家被举报了,左邻右舍躲都来不及,生怕沾染上半点关系。 这儿倒好,一个个往前冲,跟护自家孩子似的。 他心里那点立功的火苗,被这阵仗浇得透心凉。 王嫂子看着他,冷笑一声:“同志,你要查,查清楚也行。可你得查明白了,谁是好人,谁是烂人。别听风就是雨,让有些人拿着当枪使。” 年轻干事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 他刚来,立功心切,原以为这就是走个过场——有人举报,他上门核实,查实了往上报,一份功绩就到手了。多简单的事。 哪想到会是这阵仗? 一院子的人都跑出来护着那丫头,反倒把举报的人骂得狗血淋头。 他心里也回过味来了。 那些个老大夫是封建残余,是上头打压的对象。 可要说跟那些老大夫有过交集的都得抓起来,那不是乱了套? 医院里多少护士、多少病人,都让他们看过病,难道都抓? 别说医院了,这大院里多少人家去找董济民看过病,难道都查? 他看了看李秀兰,那人还在那儿梗着脖子,被几个婆娘围着骂,脸上青一阵白一阵,还是不肯认输。 又看了看沈青梧,那丫头从头到尾没说一句话,站在那儿。 再看看那几个叉着腰的婆娘,一个个跟护崽的老母鸡似的,嗓门大得能把房顶掀了。 手里的笔攥了又攥,最后往本子上一戳。 “行了行了,今天就这样。”他把本子合上,往胳肢窝里一夹,“情况我们了解了,回头再核实!” 第161章 一家人,谢什么 这干活的都走了。 王嫂子看着李秀兰,嗤笑一声:“怎么,还不走?等着人家留你吃饭啊?” 旁边几个婆娘也跟着笑,笑声里全是讽刺和嫌弃。 李秀兰脸涨得通红,从脸红到脖子根,跟煮熟的虾似的。 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扳回一局,可那几个人都瞪着她,那眼神跟刀子似的,把她要说的话全堵了回去。 最后她只能低着头,从人缝里挤出去,灰溜溜地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听见后头有人嘀咕。 “什么人啊,人家救了她家人,她倒好,转头就举报。” “有些人,良心被狗吃了。” 李秀兰脚步顿了顿,没回头,走得更快了。 可她心里那股火,烧得比刚才还旺。 这人太不顶用了! 街道办那个年轻干事,看着挺能的,结果呢?被几个婆娘围着骂了几句,就怂了?人还跑了? 她来之前想得好好的,街道办的人上门,把沈青梧带走,沈家乱成一团,周秀云哭天喊地,沈建国脸面丢尽。 她在旁边看戏,看看那丫头片子还能不能神气。 结果呢? 人没抓走,自己倒惹了一身骚。 那几个婆娘的话还在她耳朵里转,“良心被狗吃了”“以后离她远点”。 以后她在大院里还怎么混?井台边洗衣服,谁还跟她说话? 早知道,她不过来凑这个热闹了。 让人家来查就是了,她躲在暗处,谁知道是她举报的? 现在倒好,自己送上门来,让那些人指着鼻子骂,连躲都没处躲。 她越想越气,越走越快,脚下的土路被她踩得咚咚响。 可走着走着,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沈家的院门还开着,那几个婆娘还在那儿站着,王嫂子的嗓门最大,隔着老远都能听见她在说什么。 李秀兰咬着牙,转回头,加快步子往家走。 等着吧,来日方长。 人走了,屋里安静下来。 周秀云一屁股坐在椅子上,长出了一口气:“吓死我了……” “那阵仗,我还以为……还以为他们要抓人……” 沈建国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但眉头松开了。 王嫂子走到沈青梧跟前,拍拍她胳膊:“别怕,有我们在,看谁敢动你。” 沈青梧看着她,又看了看后头那几个还没走的婶子,“谢谢大家了。” 那几个婶听了,脸上都露出笑来,七嘴八舌地摆手。 “谢什么谢,咱们一个大院的,不帮自家人帮谁?” “就是!咱们大院可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来撒野的地儿?” 王嫂子这回笑得舒坦:“行了行了,我们先回去了,锅还烧着呢,再不回去,我家那口子回来该骂人了。” 走到门口又回头叮嘱了一句:“有什么事,喊一声就行。” “对对对,咱们大院的事,自己解决,可不能让外人欺负到头上来!” “就是就是,李秀兰啊,以后我们都别理她!看她还怎么蹦跶!” 那几个婆娘你一言我一语,一边说一边往外走。 脚步声渐渐远了,说话声也远了,最后什么都听不见了。 院门被一把推开,沈青松大步跨进来,额头上挂着汗,喘着粗气。 “怎么了?人走了?事情解决了?”他连气都没喘匀,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沈青梧身上,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像是在确认她有没有事。 沈建国看着他:“怎么这时候回来了?” 沈青松把军帽摘下来,往桌上一放,抬手抹了把额头的汗:“在部队听说家里出了事,请了假赶回来了。那些人呢?没把青梧怎么样吧?” 沈青梧站在旁边,看着他。 这位大哥,平时话不多,跟她也不怎么热乎。 过年回来,也就点点头打个招呼,塞给她一盒雪花膏,没说几句热乎话。 她一直认为,这位大哥估计更喜欢沈白薇一些。 原来,他也会为自己着急。 这个时间,他满头大汗跑回来,进门第一句话就是问“没把人怎么样吧”。 “大哥,谢谢。” 沈青松转过头看她。 沈青松愣了一下,那张跟沈建国如出一辙的脸上,嘴角动了动,最后只说了句:“一家人,谢什么。” 沈建国站在旁边,看着他们兄妹,点点头,“别怕,有我们在,不会有事的。” 沈青梧转过头,看着他。 沈建国没再说别的,就那么站着,脸上还是那副表情,看不出什么。 可那双眼睛里,有东西。 沈青松把帽子又拿起来,往头上扣。 “我去部队那边打个招呼,让上面知道这事,咱们可不能让人随便欺负了。” 沈建国点点头。 沈青松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沈青梧。 脚步声匆匆远去,大概是跑着去的。 沈青梧站在屋里,看着那扇晃动的门,看了好一会儿。 心里有什么东西,暖暖的,涨涨的,说不上来是什么。 第162章 家里还有大人在 晚饭的时候,周秀云做了一桌子菜。 红烧肉、炖鸡汤、炒鸡蛋、还有一盘青菜,比平时丰盛得多。 沈青柏和沈青竹两个小的坐在桌边,眼巴巴地看着那些菜,但不敢动筷子。 他们今天都吓着了,虽然没完全搞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但那股紧张的气氛,他们能感觉到。 沈青梧坐在那儿,看着那一桌子菜,没说话。 沈建国端起碗,扒了两口饭,忽然放下筷子。 “青梧。” 沈青梧抬起头。 沈建国看着她,那张脸上还是那副表情,看不出什么,声音比平时深沉了些。 “不用担心,安心在家待着,有什么事,家里还有大人在。” 沈青梧愣了一下。 有大人在。 这个词砸进心里,有点陌生,又有点别的什么。 周秀云在旁边接话,一边给她碗里夹菜,一边絮叨:“对,这两天也别去上学了,在家休息。那些人要是再来,有我们应付。你别怕,啊?” 她说着,又把一筷子菜夹到沈青梧碗里,堆得冒了尖。 沈青柏和沈青竹两个小的,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好像也听懂了什么。 沈青竹小声问:“姐,他们在欺负你吗?” 沈青梧看着她,摇摇头。 周秀云瞪了他们一眼:“你们俩也是,别到处乱跑,这几天放学就回家,不许在外头玩,听见没?” 两个小的赶紧点头,点得跟小鸡啄米似的。 沈青松把碗放下,看向沈青梧。 “别担心,我已经跟领导反映过了。部队上会处理的,不会让那些人再来骚扰咱们。” 沈青梧看着他。 这位大哥,下午满头大汗跑回来,进门第一句话就是问她有没有事。 后来又跑去部队,说是要“让上面知道这事”。 跑来跑去的,够辛苦的。 沈青梧低下头,看着碗里那些堆得冒尖的菜。 她想起下午发生的那些事,爸挡在前头说的那些话,妈坐在椅子上脸色发白,大哥满头大汗跑回来,王嫂子带着人冲进来…… 她又想起以前。 在乡下的时候,虽然有奶奶在,但奶奶年纪大了。 村里人要是欺负上门,奶奶会挡在前头,可她看着奶奶佝偻的背影,不忍。 后来她大了些,自己挡在前头,不让奶奶操心。 好像未曾有过这样的时候。 有人挡在她前头,有人替她奔走,还会有人告诉她她“有我在”。 这就是家里人吗? 她抬起头,看了他们一眼。 沈建国已经端起碗继续吃饭了,还是那副闷葫芦的样子。 周秀云还在给沈青竹夹菜,絮叨着“多吃点多吃点”。 沈青松低头扒饭,沈青柏和沈青竹两个小的吃着好吃的,差不多已经忘了刚才的事。 她低下头,也端起碗。 筷子伸进碗里,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 没什么味道。 周秀云为了沈白薇,这些年做饭早就改了路子,学的都是羊城本地做法,滋味清淡,少油少盐。 她刚来那会儿吃不惯,现在倒也无所谓了。 清淡,养身。 天黑的时候,院门被敲响。 周秀云去开的门,外头站着王嫂子,手里提着一个篮子,用蓝布盖着。 刚进门往里走,一边走一边喊:“青梧呢?青梧在不在?” 沈青梧从屋里出来,看见她手里那个篮子,愣了一下。 王嫂子把篮子往桌上一放,掀开那块蓝布,露出里头一篮子鸡蛋,一个个圆滚滚的,还沾着点鸡毛,一看就是刚从鸡窝里捡的。 “青梧,给你。”王嫂子把篮子往她面前推了推,“自家鸡下的,补补身子,别被那些烂人影响了心情。” 沈青梧低头看着那篮子鸡蛋,又抬头看了看王嫂子那张圆乎乎的脸。 “王嫂子,不用了,我也没什么事,鸡蛋留给家里孩子吃吧。” “家里鸡一直下着,不缺这一篮子。”王嫂子又把篮子往她那边推了推,“让你拿着就拿着,跟我客气什么?” 沈青梧看着那篮子鸡蛋,又看了看王嫂子,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 她不太习惯这样推来推去。 在乡下的时候,村里人送东西,奶奶也是这样推,最后总会收下,然后再送回去点什么。 奶奶说,这叫人情往来,有来有往,情分才能长久。 她小时候不懂,只觉得大人好虚伪,明明一个想要送,偏要推来推去,多累啊。 后来长大一点,好像也能明白为什么了。那不是虚伪,是客气,是分寸,是让人情不变成负担。 不过,她还是不习惯。 她学不会那些热乎话,学不会笑着推让,学不会把一件简单的事弄得热热闹闹的。 最后点点头,把篮子接过来。 “那……谢谢王嫂子。” 心里想着,改天去一趟大青山,弄只兔子,到时候给王嫂子送去。 兔子是肉,比鸡蛋值钱,也不算占人家便宜。 王嫂子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只当她是收下了,脸上笑开了花。 拍拍沈青梧的手,那手劲儿还是那么大,拍得沈青梧手背都红了。 “你放心。”王嫂子说,嗓门亮了起来,“大院里明事理的人多着呢,那些嚼舌根的,蹦跶不了几天。咱们这儿是军区大院,上头领导也不会由着那些人胡来。你就安心待着,该干嘛干嘛。” 沈青梧点点头。 王嫂子又嘱咐了几句,才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又回头,叮嘱了一句:“有什么事,喊一声就行,我就在隔壁。” 院门关上,脚步声远了。 沈青梧站在院子里,看着手里那篮子鸡蛋,站了很久。 夜风吹过来,凉凉的,带着草木的气息。 她想起刚才那些事,想起王嫂子带着人冲进来的样子,想起那几个婆娘把李秀兰骂得抬不起头,想起王嫂子说“咱们这儿是军区大院,上头领导也不会由着那些人胡来”。 心里有什么东西,暖暖的。 抬头看了看天。 月亮很亮,又大又圆,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 那棵芭蕉树的影子落在地上,一动不动的。 周秀云从屋里探出头来,朝她招手,“还站那儿干嘛?进来吧,外头凉。” “鸡蛋先收下吧,改天我回送些别的。” 另一边,李秀兰回到家,气得在屋里转了好几圈。 从堂屋走到里屋,从里屋又走回堂屋,来来回回,跟驴拉磨似的。 脚下的砖被她踩得咚咚响,恨不得踩出个坑来。 本来想把沈青梧拉下水,结果呢? 人家一家人全齐了,沈建国、周秀云、沈青松,一个个站出来护着。 大院里那些婆娘也不知道吃错什么药,平时没少跟着嘀咕,今天倒好,全跑出来替那丫头说话,把她骂得跟什么似的。 她倒像个跳梁小丑。 那些人什么意思嘛? 平时在井台边洗衣服,东家长西家短,谁没说过几句闲话? 流感那会儿,不也嘀咕过“沈家那丫头献的方子靠不靠谱”? 现在倒好,一个个都成好人了,就她一个坏人。 坐在床边,越想越气,越想胸口越闷。 可气又能怎么样? 沈建国在部队是有职位的,团长,手底下管着人。 周秀云在医院,虽然只是个副护士长,可那也是正经职务。 现在医院乱是乱,还轮不到她说话。 她李秀兰有什么?男人是后勤部的,级别比沈建国低一截,想往上爬还得看人家脸色。 她自己在家待着,啥也不是。 她还能把人搞下去? 她要是有这本事,也不会在这院子里窝了十几年。 正想着,外头传来脚步声,是她男人回来了。 门被推开,男人一进门,脸色不太好看。 “听说你今天带人去沈家了?” 李秀兰梗着脖子,那股不服输的劲儿又上来了:“怎么了?我不能去?” 男人把帽子摘下来,往桌上一扔,叹了口气。 “你呀,少惹事。”他在椅子上坐下来,语气比刚才软了些,但话里那点责备还在,“沈家那丫头,跟咱们无冤无仇的,你折腾她干嘛?” 李秀兰张了张嘴,想反驳,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总不能说,就因为人家不给我看病,我记恨到现在吧? 那也太丢人了。 她把头扭到一边,不说话。 第163章 成管事的了 李秀兰她男人看了她一眼,沉默了一会儿,又开口。 “行了,别气了。我知道你是看不惯那丫头,可这事得讲究个方式方法。今天这么一闹,人家全须全尾,咱们倒惹一身骚,划算吗?” “再说了,沈建国在部队里也不是没人,他要是较起真来,咱们家能落着什么好?” 今天这事,他也不是一点没想。 沈建国在部队里,这些年顺风顺水的,凭什么? 他家要是能出点什么事,那位置空出来,说不定…… 当然,这话不能明说。 他站起来,走到桌边倒了杯水,喝了一口,又慢悠悠地开口。 “行了,今天这事,就当没发生过。往后别去招惹她们家。” “那丫头的事,什么时候该掺和,什么时候不该掺和,你得心里有数。” 李秀兰愣了一下,还想再问,他已经端着杯子进里屋了。 她坐在床边,琢磨着那句话,什么叫“什么时候该掺和,什么时候不该掺和”? 她想了半天,也没想明白。 隔天一早,部队的通告下来了。 不是贴在布告栏里那种大红纸,是各家的男人带回来的口头通知。 开会的开会,传达的传达,不到半天,全院都知道了。 “上面说了,不让家属搞举报这一套。” 王嫂子来串门的时候,把这话原封不动地学给周秀云听。 “说是家属院的事,家属院自己解决。谁再乱来,部队上要处理的。” “尤其是不许借着运动搞打击报复,谁再乱来,严肃处理。” 周秀云听着,手里还攥着围裙,愣了好一会儿。 “那……那李秀兰……” “她?”王嫂子嗤笑一声,“她男人昨晚回来,脸色比锅底还黑。听说被领导叫去谈话了,说了什么不知道,反正出来的时候,那脸拉得跟驴似的。” “那就好那就好。” 周秀云也没想什么处理不处理的,她只想青梧没事就好。 李秀兰家的气氛,确实不太好。 “让你别惹事,你非不听。”声音闷闷的,听不出是气还是别的,“现在好了,领导找我谈话了,说我管不好家里,说觉悟低,纵容家属搞破坏。” 李秀兰张了张嘴,想辩驳几句,被他一眼瞪回去。 “你知道我怎么回的?我说是我没教育好,回去一定严加管教。我一把年纪了,在领导跟前低三下四,给你擦屁股!” 李秀兰低下头,不说话了。 男人又抽了一口烟,吐出来,烟雾在屋里慢慢散开。 “这事就这么算了,往后别再去招惹沈家,听见没?” 李秀兰点点头。 可她心里那口气,还是堵着。 凭什么?她举报是按规定来的,那些人凭什么说她搞打击报复? 沈青梧跟董济民学医是事实,她怎么就不能说了? 但自家男人说了这事,她也只能先憋着。 过了两天,院里又传出一个大消息。 说是部队领导研究过了,家属大院得有自己管事的,不能什么事都让外面的人插手。 以后院里的事,院里自己解决,有什么矛盾,找院里的人调解。 谁来管? 王嫂子。 消息传开那天,井台边那几个婆娘都炸了锅。 “真的假的?李桂芬?” “可不是嘛,说她男人是政委,搞政治工作的,她来管这事,正合适。” “那她管什么呀?” “管咱们院里的纠纷呗。谁家吵架了,谁家闹矛盾了,找她调解。往后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不用惊动外面了。” “那可太好了!上回李秀兰那事,要是早有人管,也不至于闹出来。” “就是就是。” 王嫂子本人倒是推了好几天,说“我哪干得了这个”“别找我”。 可推来推去,最后还是应下了。 上头给她配了两个帮手,一个是东头的刘婶,出了名的公道,谁家有事都爱找她说道说道。 还有一个是年轻的,刚搬来不久的小媳妇,认字,会写字,负责记记东西。 王嫂子接了这差事,头一件事就是去各家各户走了一遍。 李秀兰听说这事的时候,正在家里纳鞋底。 她手里的针顿在那儿,半天没动。 李桂芬当上管事的了?! 上回带头骂她的人,现在成院里管事的了。 她男人回来的时候,脸色还是不好看。 男人在桌边坐下,倒了杯水,喝了一口。 “往后老实点,王政委媳妇管这事,你撞她手里,没好果子吃。” 李秀兰手里的针又顿住了。 她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又咽回去了。 她能说什么?说那人凭什么?说那人不就是嗓门大点,有什么本事?可这话说出来也没用。 人家男人是政委,人家现在就是管事的。 她把针扎进鞋底,扎得更用力了。 消息传到沈家的时候,沈青梧正在后院翻草药。 周秀云跑过来告诉她,步子比平时快,脸上难得露出点笑模样。 “青梧!青梧!”她人还没到,声音先到了,“部队下通告了,不让家属搞举报那一套了!李秀兰她男人挨批了!” 沈青梧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真的?” 就算沈青梧再冷静、再镇定,她也只是一个孩子。 那些天她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该干嘛干嘛,可心里头一直绷着一根弦。 跟着董济民学医的人是她,惹上李秀兰的人也是她。 她自己怎么样都行,可她怕连累家里人。 爸在部队,妈在医院,大哥也在部队。 那些人要是真抓着不放,会怎么样? 她不知道,也不敢想。 现在这根弦,忽然松了。 周秀云看她那副愣愣的样子,心里有点酸。 这孩子,这几天什么都没说,可心里头指不定多害怕。 “真的!”她走上前,声音放软了些,“桂芬刚才还跟我说呢,以后院里的事院里自己管,她来当这个管事人,往后那些烂事,不会再有了。” “那就好。” 第164章 打听消息 院门口传来脚步声。 “青梧在家吗?” 王嫂子,就是李桂芬,大步走进来,脸上带着笑,那笑跟平时不一样,带着点喜气。 “哟,正说你呢。”周秀云迎上去,“快坐快坐。” “不坐了,说几句话的事。”李桂芬走到沈青梧跟前,看着她,“青梧,我这事,还得谢谢你。” 沈青梧愣了一下:“谢我?” “可不是。”李桂芬笑起来,跟以前一样,“要不是你,我也当不上这个官。领导找我谈话的时候说了,上回那事,我站出来替院里人说话,有担当,有公理心,合适干这个。” 沈青梧愣在那儿,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天王嫂子带着人冲进来,她是看见的。王嫂子往她旁边一站,叉着腰跟那个年轻干事对呛,一句一句,把那些人堵得没话说。 可那时候王嫂子是来帮忙的,是来替她撑腰的。 她可不知道这事还有后续,不知道领导会因为这个找自己谈话,不知道她自己会因为这个当上管事。 王嫂子站出来的时候,什么好处都没有。 就是人好,看不过眼,过来帮忙的。 现在这个好结果,是她该得的。 “王嫂子,您这可话可说错了,这官啊,该您来当。” 周秀云在旁边笑着接话:“对对对,那是你自己有那个本事,领导看得上,我们家青梧什么都没做……” “怎么没做?”李桂芬打断她,认真地看着沈青梧,“青梧啊,这世上好人会有好报,我当时站出来,只是觉得事情不对,没想过以后会怎么样,现在这好处不就来了?” 沈青梧看着她,看着那张圆乎乎的脸,看着那副认真起来的表情,心里涌上点什么,暖暖的,又有点说不上来的滋味。 “这是您做好事该有的回报,用不着谢我。” 李桂芬笑了:“哈哈哈,好了好了,不说了,我还得去东头老王家一趟。他家那口子又跟儿媳妇吵架了,让我去调解呢。” 走到门口又回头:“青梧,有什么事喊我。” 脚步声远去,院子里安静下来。 周秀云站在旁边,看着沈青梧,说了句:“这下好了,没事了。” 沈青梧点点头。 她蹲下去,继续翻那些草药。金银花的叶子绿得发亮,薄荷的味道凉凉的,艾草比膝盖还高。她一样一样翻过去,动作不急不慢。 周秀云站了一会儿,转身进屋了。 沈青梧抬起头,看了看天。 太阳很好,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 真好啊! 井台边,那几个婆娘又在洗衣服。 李秀兰没来,旁边的人说话声音都比平时大。 “听说了没?部队上不让搞举报了。” “可不是嘛,有些人啊,偷鸡不成蚀把米。” “活该,人家沈家丫头招她惹她了?不就是不给看病吗,记恨到现在。” “嘘,小声点。” “小声什么小声?她敢做,还怕人说?” 笑声飘起来,又散开。 阳光照在水面上,亮晶晶的。 棒槌起起落落,溅起的水花落在青石板上,一会儿就干了。 那几个婆娘还在说着什么,声音渐渐低了。 李秀兰的事,算是了结。 王嫂子当了管事的,以后院里再有这种事,有她出面。 那些想搞事的人,也得掂量掂量。 可沈青梧自己这边没事了,那师父那边呢? 董济民在羊城没有亲人,这些年,他就是一个人。 住在那间小院里,看病,翻书,喝茶。 过年的时候,徒弟们寄东西来,他收着,也不说什么。 现在他被关起来了,那些徒弟们远在千里之外,什么也做不了。 她也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 想打听他在哪儿,可羊城这么大,她认识几个人? 街道办那些人,她不熟。 医院那边,现在乱得很,问谁都不合适。就算问了,人家也不一定会告诉她。 想来想去,只能找沈建国。 他是部队的,认识的人多,路子也比她广。就算打听不到具体的,起码能有个方向。 “爸,能不能帮我打听一下,我师父关在哪儿?” 沈建国抬起头,看着她,那眼神里没什么意外,也没问为什么,就点了点头。 “知道了。” 沈青梧也没再多问,转身回屋了。 过了几天,沈建国回来得比平时晚些。 周秀云听见院门响,从房间出来,“建国?饭菜都凉了,要不我给热热?” 沈建国摆摆手,脚步没停,径直往里走。 “不吃了,我找青梧有点事,你先睡。” 沈建国走到沈青梧房门前,站住。人没进去,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条,放在门口。 “青梧,你要的东西打听到了,放门口了,待会儿你出来拿。” 屋里很安静,很快传来一声轻轻的“嗯”。 沈建国顿了顿,又补了两句。 “那边有人看着,不让进。送东西可以,放下就走,别待太久。” “早点睡。” 之后,沈建国回房。 脚步声渐渐远去,接着是房门关上的声音。院子里静下来,只有夜风吹过芭蕉叶的沙沙声。 沈青梧起床,披上衣服,捡起那张纸条,展开来,上头是一个地址,“城西仓库那边。” 她知道那地方。 以前是部队囤物资的,她去大青山采药的时候路过几次。几排灰扑扑的平房,围着一圈生了锈的铁丝网,院子里长满了荒草,没人管。 没想到现在成了“关人”的地方。 她盯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 上头那几个字,好像沉甸甸的,压在手心里。 师父就在那儿。 她想起最后一次见他,他说“别来了,别说是我徒弟”。 她点头答应,可还是偷偷去送饭,偷偷去看他。 后来他被带走了,她连去哪儿都不知道。 现在终于知道了。 接下来几天,忙着准备东西。 吃的,要能做好的,能直接吃的,不用再煮再热的那种。那边肯定没条件生火做饭,带生的去没用。 馒头蒸了一锅,晾凉了,用干净布包好。不敢蒸太多,天气热,放不了几天容易坏。 咸菜疙瘩切丝,拌上香油,装进罐子里,盖子拧紧。这玩意儿放得住,咸,配馒头正好。 还有她之前做的肉干,撕成一条一条的,用油纸包着。肉干是烤过的,干得很,能放好些天,吃着也方便。 想了想,又拿了一小包糖果,供销社买的,普通的水果糖。万一师父没胃口,含颗糖能补补力气。 还有她自己做的水果干,空间里那些荔枝、龙眼晒的,甜,耐放。 她也不知道这些东西能不能送进去。 那些看守的让不让带,让带多少,都得去了才知道。 想着,第一回去,别带太多,试试路数,要是能行,下次再多准备。 穿的,她想着等天黑透了,去一趟师父家拿几件衣裳,他自己的衣裳,穿着合身,也舒服。 再准备一床薄被子,也不知道能不能送进去? 周秀云看着她在忙前忙后,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咽回去了。 “够不够?妈那儿还有几张票,你要用拿去?” 沈青梧摇摇头:“够了。” 去看师父是她自己的意思,没想占家里便宜。 第165章 顶好的运气 一大早,沈青梧背着个大包袱,去了城西。 仓库确实偏。 从大路拐进小道,又走了一两里,周围越来越荒。 杂草长得比人还高,风一吹,沙沙响,像有什么东西藏在里头。 路也不好走,坑坑洼洼的,深一脚浅一脚,走了好久才看见那几排灰扑扑的平房。 围着铁丝网,锈迹斑斑的,有些地方已经塌了。 门口站着两个人,穿着普通衣裳,看不出是什么来路。 一个站着抽烟,一个蹲在地上,不知在想什么。 沈青梧走过去,把包袱放下来,喘了口气。 “同志,我来看董济民的。” 那两个人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抽烟的那个把烟头掐了,上下打量了她一遍,又看了看她脚边那个鼓鼓囊囊的大包袱。 蹲着的那个站起来,也看着她,没说话。 沈青梧站在那儿,等着。 她知道这种地方,看守的一般不会让人进去。 来之前想过很多种可能,被拦下来,被盘问,被赶走,包袱被扣下。 最坏的结果就是见不着人,东西也送不进去。 可那两个人对视了一眼,神色有点复杂。 “你是他什么人?”抽烟的那个问。 “嗯……我们一个大院的。” 那人又看了她一眼,沉默了一会儿,往旁边让了让。 “进去吧,快点儿啊,上头不让久待。” 沈青梧愣了一下。 旁边蹲着的那个站起来,小声嘟囔了一句:“上头有人保他,说没证据,不让动。这种人,谁知道以后会不会放出去……” 抽烟的那个瞪了他一眼,他不说话了。 有人保,没有确凿证据证明“罪名”之前,这人不能动。 而且关在这里头的,多多少少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谁说得准哪天风向一变,人家就出去了? 看守的也不想得罪人。 沈青梧没敢多问,背起包袱,快步往里走。 走到门口,听见后头那两个人又嘀咕了几句。 “这都第几个了?他们也真是,一点不害怕惹上麻烦?” “管他呢,看看又不碍事,上头没发话,咱们犯不着当恶人。” 沈青梧脚步顿了顿,没回头,继续往里走。 看来过来看望的人不只她一个,这样挺好,不只她一个人“出头”。 门里光线很暗。 一股霉味,潮气扑面而来,混着什么别的味道,说不上来。 她站了一会儿,等眼睛适应了,才看清里头的样子。 几排架子,堆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房间里角落里铺着几床草垫子,上头坐着几个人。 有的躺着,有的靠着墙,有的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她往里走,一个一个看过去。 走到最里头,看见了一个人。 是董济民。 他关在房间里,背靠着墙,坐在草垫子上,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身上那件衣裳皱巴巴的,头发也乱了,比上次见的时候又瘦了一圈。 沈青梧走过去,在他面前站住。 “师父。” 董济民抬起头,那双眼睛还是那么清,那么亮,跟以前一样。 可脸上瘦得厉害,颧骨都凸出来了,眼窝也凹下去。 他看见她,愣住了。 “青梧?” 他的声音有点哑,像是好久没开口说话。 沈青梧在他面前蹲下来,把那个大包袱解开。 “给您送点东西。吃的,穿的,还有一床被子。” 董济民低头看着那些东西,看着那些馒头、咸菜、肉干,看着那身叠得整整齐齐的衣裳,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很快消失。 “傻孩子,让你别来,怎么还来?” 沈青梧没接话,把装馒头的包打开,拿出一个,递到他手里。 “快吃吧,趁热。” 董济民低头看着那个馒头,白的,软的。 他从里面伸出手,接过馒头,咬了一口。 嚼着嚼着,眼眶有点发红,他没说话,就那么一口一口吃着。 沈青梧蹲着,看着他吃。 仓库里很暗,只有从破窗户缝里漏进来的一点光。风从墙缝里钻进来,乎乎的,天气热,倒也不冷。 董济民吃完一个馒头,又喝了几口水,脸色看起来好了一点。 “回去吧,这地儿不好。” 沈青梧点点头,站起来。 “下回再给您送。” 董济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别来了”,但看着她那张脸,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他点点头。 沈青梧走了。 董济民依旧坐在那儿,看着那扇门,看了很久。 直到门彻底关上,外头的脚步声也听不见了,他才慢慢收回目光。 低下头,看着面前那一堆东西。 馒头,一包一包,码得整整齐齐。咸菜罐子,盖子拧得紧紧的。 肉干,用油纸包着,还有一包糖果,红红绿绿的纸,在昏暗的光里有点扎眼。 最底下是那床薄被,叠得方方正正。 他伸手摸了摸那些东西,手指在那床被子上摸了摸,软和的,干净的。 心里头有点发酸。 这孩子,怎么就不听话呢? 让她别来,她还是来了。 一大包东西,她那么瘦瘦小小的一个人,是怎么背过来的? 他低着头,看着那些东西,看了很久。 “呦,董老头,可以啊。” 董济民抬起头,往那边看了一眼。 是隔壁房间的,姓什么来着?好像是姓周? 以前代表医院开会的时候见过几面,不太熟,就是点头的交情。 这会儿正歪在草垫子上,斜着眼睛看他还有他面前的东西。 “都这份上了,还有人给你送东西了?”那人是笑着说的,精气神还挺足。 董济民没说话,他确实是高兴的。 低头看了看那堆东西,又看了看旁边那人。 想了想,伸手从那堆东西里摸出一包馒头,又摸了几块肉干,隔着栅栏递过去。 “见者有份,来,分你一点。” 那人睁开眼,看见他手里那些东西,愣了一下。 “真分给我啊?” 董济民没说话,就那么举着。 对方接过东西,低头看了看那几个馒头,又看了看那几块肉干,忽然笑了一下。 “行啊董老头,够意思。” 他咬了一口馒头,“进来这么多天,头一回吃上这好的白面馒头。” 董济民没接话,自己从那边也拿了一个馒头,慢慢吃着。 外头的天越来越暗,从破窗户缝里漏进来的那点光,也慢慢没了。 那人吃完馒头,又躺回草垫子上,“你这朋友,对你还挺不错的啊。” 董济民没说话。 “我进来快一个月了,就来过一回人。我儿子,站门口闹了一场,被赶走了,东西都没送进来。” “后来再没来过。” 董济民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黑暗中看不清对方的脸,只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 “这地方,关了多少人,又有几个有人来看的?你这运气算顶好。” 董济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嗯”了一声。 是啊,他运气是真不错。 年轻时收了三个徒弟,个个都出息了。 逢年过节,东西寄过来,信也寄过来,知道惦记他这个老头子。 出事那会儿,电话一个接一个打来,让他去避难。 他没去,但他们那份心,他领了。 老了老了,又收了个小徒弟。 董济民把身上那床新被子往上拉了拉,盖到下巴。软和的,带着股干净的味儿。 他躺在那儿,眼睛闭着,脑子里清醒得很。 三个大的,远的远,忙的忙,各有各的日子要过。 他不指望他们能来,也不希望他们来。 现在这世道,越远越安全。 小的那个…… 他想起她那瘦瘦小小的背影,背着大包袱,一步一步往外走的样子,走到门口还回头看他一眼。 他只希望她好好的,平平安安的。 第166章 洗去晦气 董济民出来那天,沈青梧在家等他。 消息来得突然。 头一天晚上,沈建国回来得比平时晚。 周秀云已经把饭菜端上桌,他摆摆手,没吃,直接走到沈青梧跟前。 “董主任的事,有人保了,明天人就回来。” 沈青梧愣了一下。 “真的?” 那声音有点发飘,不像她平时说话的调子。 沈建国看着她,点了点头。 “上头来的消息,千真万确。青梧,你可放心了。” 沈青梧打听过的。 那些被抓走的人,好些个被下放到边疆,送到什么农场,一去就是多少年,回不来。 那时候她夜里睡不着,想着师父是不是也会被送走,送到那种很远很远的地方,再也见不着了。 现在说,明天就要回来了。 真好啊! 那天晚上,她没睡。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一会儿想着明天师父就回来了,一会儿又想着会不会是假的,会不会明天又变卦了。 —— 第二天,快到中午的时候,沈青梧等得有点急了。 屋里早就收拾好了。 窗子开着,风从外头吹进来,那股霉味已经散得差不多了。 桌椅擦得干干净净,地扫了一遍又拖了一遍,师父那张旧藤椅搬到门口晒了太阳,又搬回来放在老地方。 锅里热着饭菜,她用小火温着,怕凉了。 那盆柚子叶水放在桌上,泡得久了,水变成淡淡的黄绿色,几片叶子浮在水面上,一动不动。 她走到门口,往外看了一眼。巷子里空荡荡的,一个人影也没有。 又走回屋里,坐下。 坐了一会儿,又站起来,走到门口。 来来回回好几趟。 她早上本来打算去城西接人的。 后来想了想,去接又能怎么样? 她又没车,走那么远的路,到了地方,人家让不让进都不知道。 就算让进,然后呢?两个人走回来,走一路,说什么? 还不如留在家里。 把屋里收拾干净,让师父回来就能歇着。 把饭菜做好,回来就能吃上热乎的。 这比去接人强。 而且沈建国说了,会有人送回来,让她安心在家等着。 可等着等着,沈青梧又有点急。 会不会出什么事?会不会临时又变卦了? 那些打听到的事,边疆,农场,再也回不来,会不会最后还是…… 她摇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出去。 不会的。 爸说了,人会回来,肯定会回来的。 她又走到门口,这一回,外头终于传来脚步声。 沈青梧站在门口,看着巷子那头。 一个人影慢慢走过来,他走得不快,身上穿着那身她送去的衣裳,洗得干干净净的,脸上也收拾过,不像在里头那样狼狈了。 是师父。 他看见她站在门口,脚步顿了顿,然后那张脸上露出笑来。只是嘴角扯了扯,眼睛弯了,眼角那些皱纹都堆在一起。 沈青梧走下台阶,站在他面前。 “师父。” 董济民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你来了啊。” 沈青梧没接话,从旁边端过那盆柚子叶水。 “师父,洗洗手,去去祟。” 董济民低头看着那盆水,看着水上飘着的几片柚子叶。 水是淡黄绿色的,泡了很久了。 他愣了好一会儿,然后伸出手,把双手浸进去。 水有点凉。 他慢慢搓着手,搓得很慢,一下一下的,像是在洗掉什么东西。 搓了很久。 接着他抬起头,看着她:“谢谢你,青梧。” 沈青梧摇摇头。 “进去吧,屋里都收拾好了。饭菜也热着。” 董济民点点头,跟着她往里走。 走到房间,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院子里那棵老枣树还在,叶子绿油油的,墙角那丛野菊花也还在,黄灿灿的开着。 跟他走的时候一模一样。 屋里一切还跟以前一样,炉子上烧着热水,桌上摆着饭菜,还冒着热气。 被子晒过太阳,叠得整整齐齐。 董济民站在屋里,四下看了一圈,没说话。 沈青梧把饭菜端到他面前。 “师父先吃饭。” 董济民坐下来,拿起筷子,吃了几口,忽然又放下。 沈青梧看着那碗饭,心里惦记着别的事。 “师父,您……打听过师兄们的事吗?他们……都还好吗?” 董济民被抓之后,她没敢联系那三位师兄。 不是不想,是不敢。 师父说了,不要联系他们,“他们处境不一定比我好”。 她怕万一信送出去,落到别人手里,反倒给师兄们惹麻烦。 但心里一直惦记着。 “我打听过了,你三个师兄的消息。” “边疆那个,没事。那边偏远,没人管他。再说他那些年给边防战士看病,名声在那儿,用得着他。就算有人想动他,也得掂量掂量。” “那……京市和海市的呢?” “被贬了。” 沈青梧心里一紧。 “职位没了。”董济民继续说,“下放到基层卫生院,但……” “因为医术好,被留了下来,总算还在医院里干活,只是换个地方。” 沈青梧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也算好的了。比那些被赶出去的强。你没看见,有些人,直接发配到农场,连口饭都吃不上的都有。” 沈青梧低下头,看着地上。 她想起那几位师兄。 京市的那个,老大,过年的时候寄来过酥糖,还有她回送的礼物,后来变成汇款单回到她手里。 海市的那个,老二,寄过奶糖和布料,信上说:“我媳妇说糖小姑娘爱吃,布料做件衣裳正好。” 那信写得随意,像是唠家常,让人觉得亲近。 她没见过他们,可那些东西,那些信,她都记得。 现在他们…… 她抬起头,想问点什么,又不知道该怎么问。 董济民看出她在想什么:“他们比你大那么多,什么风浪没见过?能留下来,就说明没事,你别担心。” 沈青梧看着他,看着那张瘦削的脸上的笃定,点点头。 董济民拿起筷子,吃了几口,又说:“他们那边安顿下来了,会给我写信,到时候你也看看。” “好。” 现在他们被贬了,日子肯定不好过。 下放到基层卫生院,工资肯定少了,条件肯定差了,说不定还得受人白眼。 沈青梧想着,等再过一阵子,安稳一点,给他们寄点东西过去。 吃的,用的,她这边能弄到的。 还有空间里的那些东西,果子干,肉干,能放得住的,寄过去他们也能吃上。 第167章 医院来人 董济民把最后一口饭咽下去,放下碗,靠在椅背上。 他转过头,看着沈青梧,“你那边呢?高考停了,以后怎么打算?” 沈青梧愣了一下,想了想,慢慢开口:“还没想好。以前想的,就是读书,考医科大学,然后当一名医生。一步一步的,都想过,现在……” 董济民看着她,没说话。 沈青梧低下头,看着碗里那几粒剩饭,“现在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难道真的要像阿华说的那样,去镇上找工作吗? 可是那些工作她都不太喜欢。 董济民又问,“那摞日记,看完了?” 沈青梧抬起头:“看了一半。” 董济民点点头。 “接着看。” 沈青梧看着他,看着那张瘦削的脸上那副跟以前一模一样的表情:“好”。 董济民没再说话,靠回椅背上,眯起眼睛。 阳光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炉子上的水咕嘟咕嘟响着,冒着热气。 沈青梧站起来,把碗筷收拾起来,端去厨房。 走到厨房门口,她又回头看了一眼。 董济民还坐在那儿,眯着眼睛,像是在晒太阳。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地上,一动不动的。 她收回目光,拧开水龙头。 水声哗哗的,碗筷碰撞,外头偶尔传来几声鸟叫,叫一阵,歇一阵。 一切都安安静静的,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沈青梧把碗筷收拾好,从厨房出来,看见董济民还靠在椅背上,眯着眼睛晒太阳。 窗外的光照进来,落在他脸上。 那些皱纹好像比之前更深了,一条一条的,像刀刻的。 眼窝也凹着,腮帮子都瘪下去了。 可眯着眼睛晒太阳的姿势,跟以前一模一样。 她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师父,那您还回医院吗?” 董济民没说话,眼睛还是眯着,脸上的表情也看不出什么。 阳光落在他身上,把他半边脸照得发亮,另外半边隐在阴影里。 但沈青梧注意到,他放在椅子扶手上的那只手,手指轻轻蜷了一下。 过了很久,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那口气叹得很深,像是从胸腔最底下翻上来的,带着说不清的东西。 沈青梧没再问。 医院那些大字报,白纸黑字,刺眼得很。 那些人低着头从走廊走过的样子,踉踉跄跄的,胸前挂着牌子。 那些曾经一起坐诊的老大夫,一个一个不见了,有的被抓,有的辞职,有的不知道去了哪儿。 不是说怪医院。医院是医院,人是人。师父懂这个。 可人心这东西,凉起来也快。 她不知道怎么安慰,也不想说那些没用的话。 那些“会好起来的”“别往心里去”,说了也是白说。 “师父,那您以后就留在家里。我有什么问题,都能直接问了。” 董济民睁开眼,转过头看她,那双眼睛还是那么清,那么亮,跟以前教她认脉的时候一样。 “你以前不也是直接问?” “那不一样,前还得看看您有没有病人等着,怕耽误时间。现在就在这儿,想什么时候问就什么时候问。” 董济民看着她,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一声。 “你这孩子,滑头。” 沈青梧没接这话,笑着说,“师父,在家里,我还会给您做好吃的。” 董济民愣了一下,沈青梧做的饭菜确实比食堂打回来的好吃多了。 董济民看着她,看着她那张清清淡淡的脸上那副认真的表情,哈哈大笑起来。 那笑声在屋里回荡,把窗外的鸟都惊飞了。 “好!那我可等着了!” 董济民靠回椅背上,又眯起眼睛。窗外的阳光还是那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把那些阴凉的地方都晒透了。 他想起刚才那声叹息,想起那些事,想起那些老伙计,可这会儿那些好像也没那么重了。 他也知道自己,就是一个小大夫,能怎么着。 厨房里飘出一点香味,是她又在弄什么。 锅铲碰着锅沿,叮叮当当的,是过日子才有的声音。 老了老了,还有这么个徒弟。 值了。 —— 大院里又有了新谈资,井台边开始热闹。 阳光照在水面上,亮晶晶的。 几个婆娘围在那儿洗衣服,棒槌起起落落。今天的话头,跟往常不太一样。 “你们说说,这上头到底是个什么意思?” 旁边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没人接话。 “这人抓了又放回来?” “董主任那事,你们听说了没?人出来了,好好的,啥事没有。” “可不是嘛,上回不是说他们是那什么……封建……” “哎!”旁边的人赶紧捅了她一下,“别说了,别说!” “李桂芬说了,上头来了指示,让咱们学习,往后啊,都不能乱说话。” “学习?学什么?” “学什么不知道,反正就是说,别瞎议论,别瞎传话,别给人胡乱扣帽子。” 几个人又互相看了一眼,神色都有点复杂。 “唉,这世道,看不懂了。” “看不懂少说话,说了也没用,说不定还惹祸。” “那倒是。” 棒槌声又响起来,一下一下的。 阳光照在水面上,还是亮晶晶的。几只麻雀落在井台边,啄了几口,又扑棱棱飞走了。 这一回,董济民人回来了,沈青梧也能光明正大去他家了。 下午,沈青梧在董济民家里,帮忙归置那些书。 书堆了一桌子,有的落满了灰,有的被老鼠啃了边角,有的还好好的一本没动。 一本一本拿起来,吹掉灰,码整齐,再放回书架上。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些书上,也落在她身上。 屋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翻书的声音和偶尔搬动东西的响动。 忽然,门被敲响。 咚咚咚,三下,不轻不重。 沈青梧放下手里的书,走过去开门。 外头站着两个人。 一个四十来岁,瘦高个儿,戴着副眼镜;一个年轻点,手里还拎着个包,不知道装的什么。 两人脸上都带着笑,但那笑有点不自然,像是特意堆出来的。 “请问,董主任在家吗?”瘦高个儿开口,挺客气。 沈青梧看了他们一眼,侧身让开。 “进来吧。” 两人进了屋,站在堂屋里,四下打量。 “师父,有人找。” 第168章 你跟着我去医院 董济民从里屋出来,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那两个人看见他,倒也不怵。 瘦高个儿往前迎了一步,脸上的笑加深了几分,“董主任!” “您回来了,真是太好了!我们都惦记着您呢!” 旁边那个年轻点的也跟着点头,脸上的笑堆得一模一样。 董济民看着他,没说话。 瘦高个儿被看得有点讪讪的,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干笑了一声,又开口。 “那个……医院领导让我来看看您,问您身体怎么样,什么时候方便回去上班……” 董济民听着,没吭声,看得对方不自在了,才问了一句:“医院里,有病人等着?” 那两个人愣了一下,随即连连点头。 “对对对!”瘦高个儿赶紧接话,“好多老病号,就认您,天天来打听。您不在这些天,他们急得不行,天天问董主任什么时候回来。” 董济民没吱声。 沈青梧站在旁边,看着他。 她知道师父在想什么,谁被这么搞一遭,心里头都不会痛快。 那些事,那些人,那段时间受的罪,换谁心里能没疙瘩? 医院里那些大字报,那些绕着他走的人,那些低头快走装作没看见的眼神。 这才过去多久?怎么可能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他同样放不下病人。 这人一辈子,把病人看得比什么都重。 沈青梧跟着他这么久,最清楚这一点。 有时候为了一个病人,他能琢磨一晚上方子;病人没钱,他给垫上;有时候大半夜的,找过来的,他也紧赶着过去医院,就为了给人看病。 就算心里再不痛快,听说有病人等着,他估计坐不住。 果然。 沉默了一会儿,董济民问:“什么时候?” 那两个人脸上露出喜色,瘦高个儿赶紧说:“随时随时!您方便就行,明天后天都行!” 董济民点点头,没再说话。 那两个人又说了几句客套话,什么“您好好休息”“不打扰了”,然后走了。 门关上,屋里安静下来。 沈青梧走过去,站在他旁边:“师父。? 董济民抬起头,看着她。 “医院那边……” “你怎么想?” 沈青梧愣了一下,什么意思?医院?她要想什么? 董济民看着她那副愣住的样子,又开口了,这回说得清楚一些:“我是想问你,愿不愿意跟我去医院学习。” “以前我想着,你要考大学,上医科。我在医院等你,你毕业了,搞不好咱们还能一起坐诊。还有好多年,慢慢来,不急。” “这回……突然来这么一遭,我担心。” 沈青梧看着他:“担心什么?” 董济民没回答那个问题,换了个话头。 “你跟我去医院,我把能教的都教你,不用等什么考大学,不用等什么以后,现在就学。” “那学校那边……” “没事。”董济民说,语气笃定得很,“反正现在也不让考大学了,你的成绩我知道,没问题。我找人打个招呼,提前拿毕业证。” 他看着她。 “到时候你跟着我,学得更扎实。” 沈青梧站在那儿,看着他。 师父刚从那地方出来,身上还带着那股说不清的疲惫,可他坐在这儿,想的是怎么让她多学点东西。想的是怎么把本事传给她。 他在用他自己的方式,把本事教给她。 “好。” 董济民看着她,然后笑了。 那笑跟刚才不一样,刚才那是无奈,是对那两个人的敷衍。 这会儿这笑,是从眼睛里透出来的,是真心实意的高兴。 “行,那就这么说定了。” 沈青梧点点头。 窗外阳光照进来,落在他们中间,暖洋洋的。 —— 董济民把沈青梧带到医院那天,是星期一早上。 沈青梧跟在他后头,手里拎着个布包,里头装着她平时用的本子和笔。 但那副样子,怎么看都像个来陪读的,跟在老师后头,也不吭声。 走廊里的人看见他们,目光看过来,又很快移开。 没人打招呼,也没人说什么。 董济民没理会那些目光,径直往院长办公室走。 沈青梧在门口站住,没打算进去。 “进来。”董济民回头看了她一眼。 沈青梧愣了一下,跟着进去。 院长是个五十来岁的人,姓马,以前就对董济民挺客气。 现在见了面,更是客气,那客气里带着点小心翼翼,带着点打量,还带着点说不清的复杂。 “董主任回来了?”马院长站起来,脸上堆着笑,“好啊好啊,科室里正缺人手呢,您回来可太好了!” 董济民没跟他绕弯子,直接开口:“这孩子,我徒弟,以后跟着我实习。” 马院长愣了一下,看了看沈青梧,又看了看董济民,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董主任,这个……不太合适吧?” “她这么年轻,又不是医院的人……” “实习,没要医院的工资,也没有编制,就是跟着我学。” 马院长脸上的笑挂不住了。 “董主任,您也知道,现在这情况……上面有规定,不能随便加人。” 他顿了顿,看了沈青梧一眼,“再说她一个小姑娘,什么都不会,万一出点事,咱们担不起责任啊。” “什么都不会?” 董济民看着他,冷哼一声。 “她跟了我一年多,比你们之前不知道从哪儿招来的那些实习生,好多了。你要是不信,现在就考。” 马院长被噎住了。 沈青梧站在旁边,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背挺得直直的。 马院长看看她,又看看董济民,搓了搓手。 “董主任,不是我不通情理,您也知道,现在这形势,咱们都得小心点。她要是进来,万一被人抓住把柄,说咱们招些乱七八糟的人,咱也不好交待……” “那就别招了。” 董济民转身就走。 “董主任,您这是……” “我不干了。”董济民头也没回,“你们另请高明。” 沈青梧瞪大眼睛看着师父的背影,师父啊,你这是干啥? 她张了张嘴,想说“我不来医院也行的,您别这样”。 可话还没出口,董济民已经先一步走到门口。 她赶紧跟上去,心里又急又慌。 师父刚从那种地方出来,好不容易回来了,要是再因为她的缘故把工作丢了…… 董济民脚步顿了顿,回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沈青梧看懂了。 别出声。 她闭上嘴,跟在后头。 马院长急了,赶紧从办公桌后头绕出来,几步追上来。 “董主任董主任,您别冲动,咱们再商量商量……” 第169章 去医院实习 董济民停下,转过身看着马院长。 “没什么好商量的。” “科室现在就我一个人,你也知道。我一个人,一天能看多少病人?那些老病号排着队等,我累死也看不完。” “你们要是想让我干,就让她跟着我学。要是不让,那就算了。反正我也这把年纪了,回家歇着也挺好。” 马院长张了张嘴,一时没说出话来。 他心里头下翻腾着呢。 董济民能回来,他求之不得。 中医科都快散架了,就剩下他这么一个光杆司令,病人天天来问,他头都大了。 可这算什么事?回来就回来,还大张嘴要带个徒弟? 就算不拿医院的工资,可医院是什么地方? 随随便便就能让人进来? 传出去,别人怎么看? 说医院不讲规矩,随随便便塞人?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从哪说起。 董济民看着他,等了等,见他不说话,直接转身就走。 这回走得比刚才还快。 病人他是惦记,可这世上也不是缺了他不转了。 医院离了他,还能找别人。 可沈青梧那丫头,他再不抓紧教,时间就过去了。而且,万一再出点什么岔子…… 再说了,他也想借这个机会看看,马院长到底是真心想让他回来,还是只是面上客气。 不来了正好。 “等等等等——” 马院长几步追上来,一把拽住他胳膊。 “董主任,你别这么急啊!”他喘着气,脸上表情复杂得很,“容我想想,容我想想……” 董济民停下,转过头看着他。 “想吧。” 马院长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董济民已经把手抽回去,继续往外走。 走到门口,停下,头也没回。 “想好了记得通知我。” 剩下的话没说,但两个人都知道什么意思。 你同意,我就来上班。你不同意,我就不来。 马院长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门口,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 走廊里,董济民走得不快,沈青梧跟在他旁边。 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响,一下一下的。偶尔有护士推着车经过,看见他们,低头快走几步,绕过去。 等走远了,沈青梧才小声开口。 “师父,”她压低声音,往前凑了凑,“您刚才那样……” “哪样?” “说不干。” 董济民脚步停下,转过头看着她。 “我没有耍脾气。你想想,现在科室就我一个人。那些病人,一天几十号,我一个人能看多少?他们要是真想让我干活,那就得听我的。要是不想让我干活,我回家待着也挺好。” 他顿了顿,又继续往前走。 “反正都这样了,还不如把你带着,好好培养,你早点学会,我早点卸下包袱。” 沈青梧跟在后头,看着他的背影。 这人,明明是为了她,偏要说得好像是为了自己。 什么“卸下包袱”,他那包袱背了几十年,什么时候嫌过重? 可这个时候,她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其实她心里头也是想来医院的。 跟着老师学了这么久,理论知识攒了一堆,脉案看了无数,可病人是活的,病是会变的。 书上写的,老师讲的,跟自己亲眼看见、亲手摸着的,终究不一样。 就算老师说得再详细,她没见过,始终只是纸上谈兵。 她想去看看真正的病是什么样子,想亲手把把脉,想亲眼看看那些方子用下去之后的效果。 走了几步,她又想起刚才马院长那副表情,又有点担心。 “师父,”她追上去,跟他并排走着,“万一他不答应呢?” 董济民脚步没停。 “会答应的。” 沈青梧愣了一下,这么肯定的? “科室就我一个人,他不答应,那些病人谁看?” 沈青梧想了想,好像……是这个理。 “再说了,就算他想找别的大夫,这一时半会儿,上哪儿找去?有点本事的,不是被调走了,就是自己走了,剩下的那些……” 他没往下说。 但沈青梧知道是什么意思。 剩下的那些,要么是不敢来,要么是来了也顶不上。 而且经过前头那一遭,谁知道哪天又有什么事? 那些大夫就算想回来,也得掂量掂量,自己能保证一点事没有吗? 她没再问,跟在董济民后头往前走。 —— 晚上吃饭的时候,周秀云端着最后一碗汤上桌,坐下,拿起筷子,刚准备开口说点什么。 这些天沈青梧跑来跑去,她看在眼里。 一会儿去董济民家,一会儿不知道忙什么,在家的时候也少见。 她想问问这孩子到底在忙什么? 还没等她开口,沈青梧先说话了。 “妈。” 周秀云愣了一下,筷子停在半空。 “我师父说,让我跟着他去医院实习。” 桌上安静了一瞬。 周秀云眼睛睁大了,“真的?”声音都高了半度,“这……医院那边同意了?” 沈青梧点点头:“嗯。” 沈建国也抬起头,看着她。 周秀云把筷子放下,往前探了探身子:“他们怎么同意的?董主任刚回去,这就能带人了?” 沈青梧想了想,把那天的事简单说了几句。 周秀云听得一愣一愣的。 “你师父他……”她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只说了句,“他对你是真好。” 沈青梧点点头,没说话。 沈建国:“去哪个科室?” “中医科。” “跟着董主任?” “嗯。” “你好好跟着学。” 第170章 上班 沈青梧第一天正式去医院,是周秀云站在院门口送的。 那天早上阳光很好,照得巷子里亮堂堂的。 沈青梧穿着那件新做的衣服,背着包,包里装着本子、笔,还有周秀云塞进去的两个煮鸡蛋。 “路上慢点。”周秀云站在门口. 沈青梧回过头,看了她一眼。 “嗯。” 周秀云站在那儿,看着那孩子走远。 衣角在巷子那头晃了晃,拐过弯,看不见了。 她又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回屋。 沈建国还没去部队,坐在堂屋里喝茶,抬眼看了看周秀云,问:“走了?” “嗯。”周秀云坐下来,吐出一口气。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外头有麻雀在叫,叽叽喳喳的。 过了好一会儿,周秀云才开口。 “当初咱们没拦着她去看董主任,这事……做得对。” 沈建国没吭声,端着茶缸子喝了一口。 周秀云继续说,像是说给他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 “那时候外头风言风语的,让划清界限,让别来往。咱们要是也那么干,那孩子心里得多难受? “再说,人家董主任怎么看咱们?人家好好教她,咱们当家长的,反而让孩子躲着人家?那成什么了?” 沈建国放下茶缸子,“她喜欢琢磨那些个草药,就算不能考大学,以后当个医生,也是条出路。” 周秀云点点头,眼睛看着门外,看着那条巷子,看着那孩子消失的方向。 “对,要是以后成为医生,那就不用发愁了。” 又坐了一会儿,她忽然站起来。 “我回医院上班。” 沈建国看了她一眼,愣了一下:“不是说今天休假?” 周秀云理了理头发,把围裙解下来。 “我还是想去看看。”说着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压下去,“看看医院有没有什么不好的消息。” 周秀云拎起包,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说了一句:“晚上我早点回来,多买点菜。” 沈建国点点头。 周秀云走了,脚步比平时轻快些。 —— 医院里,护士台这边人来人往,消毒水的味道飘在空气里。 周秀云坐在那儿整理病历,嘴角一直挂着点笑,笑的并不张扬,就是嘴角微微弯着,心情挺好。 旁边的小护士看了她好几眼,忍不住凑过来。 “周姐,”小护士压低声音,眼里闪着八卦的光,“今天心情不错啊?家里有什么好事啊?” 周秀云“嗯”了一声,头也没抬,继续整理手里的病历,但那嘴角的弧度又往上弯了一点。 小护士不死心,又往前凑了凑:“说说嘛,什么好事?分享一下。” 周秀云这才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我家青梧来医院实习了。”说话时声音不高,但那股子高兴劲儿藏都藏不住,“跟着董主任。” 小护士愣了一下,然后眼睛睁大了:“真的?那敢情好!你们家这是要出位大夫了!” 周秀云赶紧摆手,脸上的笑意没收住。 “嗨,还早着呢,可不敢说这大话。”她低下头,继续整理病历,但那笑一直挂在脸上,“就是跟着学,能学多少还不知道呢。” “周姐,谦虚了。”小护士笑着说,“医院谁不知道董主任从不轻易收徒?这么多年也就这一个?现在亲自带在身边,那肯定是看好您闺女啊。” 周秀云抬起头,这回没忍住,笑出了声。 “哈哈,我家青梧有福气。” 说着拿着几份病历往外头走,“我先去送个东西哈。” 小护士点点头,看着她的背影,脸上还带着笑。 护士台另一边,几个人凑在一块儿,声音压得低低的。 “切,不就是个实习的嘛,有什么好得意的。”另外一位护士撇撇嘴,手里的笔转来转去。 旁边的人看了她一眼:“人家闺女能跟着董主任学,你有闺女你也让你闺女去啊。” “我闺女还小呢……” “小什么小,我看你就是羡慕。” “羡慕什么羡慕?”那年轻护士声音高了半度,又赶紧压下去,“现在这年头,大夫有什么好当的?你没看前阵子董主任……” 话说到一半,旁边的人赶紧捅了她一下。 那年轻护士愣了一下,把后半截话咽回去了。 几个人偷偷往周秀云离开的方向看了一眼,又低下头,该干嘛干嘛。 周秀云回来的时候,那些人已经散了,各忙各的,她走到护士台,继续整理剩下的病历。 有些话,不用亲耳听,她都知道会说些什么。 以前她会计较这些闲话。 听见谁说酸话,心里不痛快,晚上睡觉都得琢磨半天。 有时候还会忍不住想,是不是自己哪里做得不对,是不是得罪了谁。 现在? 现在她才懒得管。 她女儿进了医院,跟着董主任学本事,这是实打实的。 那些酸话,说就说呗。 又不会少一块肉,也不会耽误她闺女学医。 再说了,她家青梧就是有本事。 这话她不好当着大家伙的面说,显得她有点那什么。 可私心里,她就是觉得青梧厉害。 那个从山沟沟里接回来的孩子,不声不响的,考了全班第一,跟着董主任学了一年,现在又进了医院。 想着想着,嘴角那点笑又弯起来。 —— 中医科的诊室里,董济民正在给病人把脉。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脸上,那些皱纹被照得格外清晰。 他坐在椅上,姿势跟以前一模一样,左手托着病人的手腕,右手三根手指搭在寸关尺上,微微眯着眼。 病人是个老太太,头发花白,看起来六七十了,她看着董济民,眼眶有点发红。 “董主任,您终于回来了。我们这些老病号,一直等着您呢。” “嗨,最近发生了一些事,这才回来。” 老太太摇摇头,叹了口气:“哎,您不说,我们也都知道,辛苦了啊,董主任。” 董济民沉默了一瞬,然后笑了笑。 “说那些干什么。”他松开手,拿起笔在处方笺上写着,“现在都回到这里了,重新给大家看病。” 沈青梧站在旁边,穿着一件刚领的白大褂。 白大褂有点大,肩膀处空荡荡的,袖子长了一截,她挽了两道才露出手腕。 手里拿着个本子,师父说一句,她记一句。 “你看这个舌苔,”董济民指了指老太太的舌头,“薄白,有点腻,这是外感风寒,内有湿滞。” 沈青梧凑过去看了一眼,在本子上飞快地写了几笔。 老太太看着她,又看看董济民,笑着问:“董主任,这是科室里新来的大夫?这么年轻。” 董济民脸上露出点笑模样,那笑跟对着别人不一样,多了点得意。 “还不是大夫呢。”他说,语气里带着点显摆,“这是我徒弟,跟着我学习的,有灵性,学得不错。” 老太太“哟”了一声,一把拉住沈青梧的手,上下打量着。 “闺女,好好学!”老太太说,嗓门挺亮,“董主任可是好大夫,咱们这一片都认他,你跟着他学,将来准错不了!” 老太太又念叨了几句,拿着方子走了。 董济民靠在椅背上,喝了口茶,看着沈青梧。 “今天感觉怎么样?” 沈青梧愣了一下,从本子上抬起头。 “什么怎么样?” “第一次正儿八经来诊室,”董济民说,“什么感觉?” 沈青梧想了想,又想了想。 “嗯……见了挺多人。” “他们好像都很信任您。” 第171章 中医西医各有长处 快到中午的时候,董济民把沈青梧叫到一边。 诊室里没别人,病人看完了,走廊里的脚步声也渐渐稀疏。 他把门关上,走到那张旧书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布包。 蓝布的,洗得发白了,边角磨得有点毛。打开布包,里头是几本旧书。 沈青梧看了一眼,是医书。 封皮上没写字,但一看就是老东西,纸张泛黄,边角卷起来,有几本还用麻线重新装订过。 “这些是我这些年攒的。”董济民说,声音比平时低一些,“有些是师傅传的,有些是自己买的,你拿回去,慢慢看。” 沈青梧接过那些书,翻了两页。 字是竖排的,繁体,密密麻麻。有些地方还有他用红笔做的批注,字迹工整,一笔一划。旁边还画着圈,打着叉,是他自己琢磨的记号。 “师父……” “先别说话。”董济民摆摆手,没让她往下说,“有些话我得跟你说清楚。” 沈青梧看着他。 董济民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前阵子那些事,你也看见了,有人说中医是封建糟粕,要打倒,要批判。” “但我不这么认为。” 沈青梧没说话,等着他往下说。 “西医有西医的好,我一直都认。那些消炎药、退烧针,见效快,能救命。我这么多年,也一直跟西医合作,互相转诊,不耽误病人。” “但中医传承了几千年,也不是什么糟粕。那些方子,那些脉案,那都是拿人命堆出来的经验。你奶奶传给你的那些,也是好东西。” 沈青梧点点头。 “可现在这形势,有些话不能明着说。”董济民压低声音,往门口看了一眼,“在医院里,让学什么,你就学什么。外伤包扎、打针输液,该学就学,该干就干。那些东西有用,学了不亏。” 他看着沈青梧,眼睛还是那么清亮。 “私下里,你该学的中医,一样也不能落下。那些书,那些方子,那些脉案,都得记在心里,不用跟人说,自己知道就行。” 沈青梧看着他,忽然明白了。 师父这是在给她铺路。明一条路,暗一条路,两条腿走路。 不管以后风向怎么变,她都有本事在手里。 “知道了,我会好好学的。” 董济民点点头,靠在椅背上,眯起眼睛,阳光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 “行了,去吃饭吧,下午还有病人。” 沈青梧把那几本书收好,站起来。 “师父,您不跟我一起去?” “不了。”董济民摆摆手,嘴角动了动,“有人请吃饭。” 沈青梧没多问,推门出去了。 走廊里人不多,她拿着饭盒往食堂那边走。 走着走着,看见前头站着一个人。 周秀云。 她站在走廊拐角处,手里拎着个饭盒,正往这边张望。 看见沈青梧,眼睛一亮,快步迎上来。 “青梧,快过来!” 沈青梧走过去。 “你师父呢?”周秀云往她身后看了一眼,“不跟你一起去食堂吃饭?” “师父他有事。” 周秀云点点头,没再问,“那你跟我一起去,咱俩吃。” 说完她端着饭盒往前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沈青梧还站在原地,催了一句:“愣着干嘛?走啊。” 沈青梧跟上去。 两人走到食堂,里头已经有不少人了,打饭的窗口排着队,空气里飘着饭菜的香味。 食堂今天的菜不错,有红烧肉,炒丝瓜,炒南瓜。 “吃吧,医院食堂的菜还算有油水,就是味道淡了点。” 沈青梧吃了一口,确实跟周秀云说的一样,不太好吃,皱眉,有点嫌弃。 周秀云看着她那副表情,笑了。 “吃不惯吧?” “医院食堂就这样,大锅菜,味道一般,青梧你要是不习惯,可以带一瓶辣酱过来,拌着吃。你做的那个辣酱,我看就不错。” 沈青梧点点头,又夹了一筷子红烧肉,肉还行,炖得烂,但没滋味。 周秀云一边吃一边看她,过了一会儿,她开口了。 “今天上午怎么样?” “还行,一切顺利。” “嗯,董主任有心教,那你就好好学。” 沈青梧点点头。 周秀云又说:“别怕吃苦,多问,多看,有不懂的就问,董主任那人,只要你肯学,他肯定愿意教。” “我知道。” 周秀云把碗里的红烧肉夹了一块,放进她碗里。 “多吃点。” 沈青梧低头看着那块肉,又抬头看了她一眼。 周秀云已经低头吃饭了,没看她。 食堂里还是那么吵,说话声、碗筷声混成一片。 沈青梧把那块肉吃了。 —— 下午忙得飞起。 病人一个接一个,诊室的门就没关上过。 前一个刚走,后一个又进来了。 董济民坐在椅上,一整个下午都好像没怎么挪过地方。 沈青梧在旁边记方子,抓药,量血压,递东西。 动作利索,眼疾手快,不用董济民多说,瞄一眼就知道该递什么。 血压计,递过去;处方笺,递过去;要用的银针,已经消好毒摆在旁边。 幸好她手脚快,不然还不知道得忙成什么样子。 董济民偶尔抬头看她一眼,嘴角动一动,没说话,又低头继续把脉。 有个年轻护士从门口经过,往里探头看了一眼,回去跟人嘀咕起来。 “董主任那个小徒弟,干活还挺利索的。” “那当然。人要是废,董主任肯定不收啊,你以为董主任是什么人?” 第172章 恭喜你啊,青梧! 快下班的时候,病人少了,走廊里安静下来。 董济民把最后一个方子写完,递给病人,等人走了,他把沈青梧叫过来。 “今天教你点别的。” 沈青梧跟着他走到处置室。 里头不大,一张床,一个柜子,墙上挂着些器械。 靠墙的架子上摆着一个假人模型,真人大小,白色的,身上画着穴位,胳膊腿都能动,是用来练包扎的。 董济民从柜子里拿出一卷纱布,走到假人旁边。 “外伤包扎,西医那套,你看好了。” 他拿起纱布,在假人的胳膊上演示起来。 先绕一圈固定,再一圈一圈往上缠,松紧适度,最后在侧面打了个结。 “先这样,再这样,最后打个结。”他放慢动作,把每一步都拆开给她看,“关键是不能太紧,勒着不舒服,也不能太松,一碰就掉。” 沈青梧站在旁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把每个步骤都记在心里。 董济民演示完,把纱布递给她。 “你来试试。” 沈青梧接过纱布,走到假人旁边。 回想刚才的动作,接着开始动手。 第一圈绕得有点慢,她怕出错。 第二圈顺了点,第三圈就熟了。 一圈一圈绕上去,最后打个结。 动作有点慢,但没出错。 结打得也端正,不松不紧。 董济民看着,点了点头。 “还行,第一次上手,可以了。” 沈青梧松了口气。 “以后每天抽空多练几遍,练熟了。外伤包扎是基本功,哪天能用上,手不能生。” 沈青梧应了一声。 董济民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看着她。 “记着,不管学什么,都是本事。西医也好,中医也好,能救人就是好的。” 沈青梧愣了一下,点点头。 “知道了,师父。” 董济民没再说什么,推门出去。 窗外,夕阳的余晖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个假人模型上。 沈青梧低头看着手里的纱布,又看了看那个假人的胳膊。 她把纱布重新解开,又绕了一遍,这回比刚才快了点。 绕一遍。 再绕一遍。 外头的天越来越暗,她还没走。 踩着天光,回到家,沈青梧人还没进门,先闻到一股香味。 厨房里飘出来的,红烧鱼的味道,还有鸡汤的鲜味,混在一起,好香,肚子好像在叫了。 桌上菜都已经摆好了。 沈青柏和沈青竹早就坐在桌边,两个小的眼巴巴地盯着那盘红烧鱼,手里拿着筷子,就等着开饭。 沈青柏的嘴都快贴到桌子上了,被沈青竹推了一把,才往后缩了缩。 沈青梧进门的时候,周秀云正在盛饭。 听见动静,回过头来,脸上笑开了,“回来了?快去洗手,吃饭!” 沈青梧“嗯”了一声,去厨房洗了手,出来坐下。 沈建国也回来了,坐在主位,面前摆着茶缸子,“回来了,快坐下吃饭。” 周秀云把饭端上来,一人一碗,放在各人面前。 她自己坐下来,拿起筷子,看了沈青梧一眼。 “青梧,今天下班怎么这么晚?” “头一天就这么忙?” 沈青梧接过沈青竹递过来的筷子,点了点头。 “师父教了我点东西,我多练习了一会儿。” “学什么了?”周秀云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她碗里。 “外伤包扎,用假人练习。” 沈青柏在旁边耳朵竖起来,忍不住问:“姐,假人长什么样?跟真人一样吗?” 沈青梧看了他一眼,“就那样。” 沈青柏还想问,被周秀云瞪了一眼,缩回去了。 沈青竹在旁边小声嘟囔:“姐,那你以后不是又多了一个新技能,可以包扎伤口了?” 沈青梧笑了笑,“得先练熟。” 沈建国一直没说话,但筷子放慢了一点,听着她们说话。 周秀云又给沈青梧夹了一筷子菜,这回是炒鸡蛋。 “那挺好,多学点,总没错。” 沈青梧点头,表示认同。 沈建国问:“学校那边怎么安排的?现在是不让考大学了,但这学期还没结束,总得有个说法。” “师父说已经找好人了,” “我周一去一趟学校,拿毕业证。” 沈建国点点头,没再多问。 嗯,家里的饭确实比食堂好吃。 带饭的话,会凉,热饭也是件麻烦事,还是周天的时候多做两罐辣椒酱,估计以后都用得上。 周一这天,沈青梧去了学校。 校园里比往常更安静了,操场上没有人,走廊里也空荡荡的。 她走到教务处,敲了敲门,里头有人应了一声。 出来的是个中年女老师,戴着眼镜,看见她愣了一下。 “沈青梧?” 沈青梧点点头。 老师看着她,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最后只是递给她一个牛皮纸信封,封口盖着红章。 “你的毕业证,董主任那边打过招呼了。” 沈青梧接过信封,掂了掂,薄薄的:“谢谢老师。” 老师点点头,看着她,又补了一句:“好好干。” 沈青梧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往外走,走到楼梯口的时候,碰见了孟晓华。 孟晓华站在那儿,好像等了很久。 看见她,眼睛亮起,高兴的跑过来。 “青梧!你来了啊!” 沈青梧看着她:“你怎么知道的?” “我跟班主任打听的,一直在等你了,终于让我等到了!” 她凑近了,小声问:“拿到毕业证了?” 沈青梧点点头,把那个牛皮纸信封给她看。 孟晓华低头看了一眼,又抬起头,看着她。 “那你以后……”她顿了顿,“是不是就不来学校上课了?” 沈青梧看着她,笑了笑,“嗯。以后,我要去医院上班了。” 孟晓华愣了一下,然后眼睛弯起来,笑了。 笑容是真心的,带着点羡慕,也带着为她的高兴。 “恭喜你啊,青梧。”她说,声音比平时软一点,“做着自己想做的工作,真好。” 沈青梧看着她,看着她那张圆乎乎的脸,看着她笑弯了的眼睛。 “阿华,你毕业后也会找到自己喜欢的工作。一切顺利。” 孟晓华笑得更开心了,还用力点了点。 “嗯!青梧,我会加油的!” 两人站在楼梯口,走廊里安安静静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上,一块一块的。 沈青梧把那个牛皮纸信封收进布包里。 “那我走了,阿华,你在学校好好的。” “嗯。”孟晓华点点头,“以后……以后有空,来我家玩。” 沈青梧看着她,点了点头。 转身下楼,走到楼梯拐角,回头看了一眼。 孟晓华还站在那儿,还冲她挥了挥手。 沈青梧收回目光,继续往下走。 刚走出去,外头的阳光一下子涌进来,晃得人睁不开眼。 她眯了眯眼,走进那一片光亮里。 第173章 过两年,考个证 时间一晃进了八月。 羊城的夏天越发热闹,太阳毒辣辣地晒着,路面好像都给晒软了,踩上去黏脚。 知了从早叫到晚,叫得人心烦意乱。 医院里倒是凉快些,走廊里穿堂风呼呼的,可一天到晚得看诊,得忙七忙八,还是闷得慌。 沈青梧就这样在医院实习了两个月。 每天跟着董济民坐诊、抓药、记方子,忙得脚不沾地。 病人多的时候,连喝口水的工夫都没有。 但干活的人就她和师父两个,她不干,剩下的不就得师父来干。这不,手脚都比刚来那会儿更利索了些。 董济民全都看在眼里。 下午,病人看完了,诊室里难得清静。 董济民靠在椅背上,端着茶杯喝了一口:“青梧啊。” 沈青梧正低头整理处方笺,抬起头。 “你的工资,我来发。” 沈青梧愣了一下。 “反正也是帮我干活。”董济民又说,“不能让你白干。” 沈青梧放下手里的处方笺:“师父,不用了。” “怎么不用?” “我现在也不是正式医生,没工资很正常,而且吃住在家里,也没什么别的花费。” 董济民看着她,没说话。 沈青梧又说:“师父您别操这个心。” 董济民把茶杯往桌上一放,发出“咚”的一声。 “哎,这个听我的。”他说着语气硬了几分,“哪能一直让人干活,啥都没有的?这可不行。” 沈青梧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 董济民摆摆手,不让她说了。 “就这么定了。”他站起来,往外走,“下个月开始,每个月从我工资里分给一份,不多,也就是个零花钱。” 走到门口,他又回头看了她一眼:“你别推,你推了,我心里头不得劲。” 说完,推门出去了。 沈青梧坐在那儿,看着那扇晃动的门,看了好一会儿。 窗外传来一阵蝉鸣,又停了。 她低下头,继续整理那些处方笺,一张一张,码得整整齐齐,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那双手上。 这样的日子虽忙,但是充实的。 每天跟着师父看病、抓药、学本事,沈青梧心里是踏实的。 只是偶尔闲下来的时候,想起那个没能实现的愿望,心里还是会空一下。 考大学,去京市,把好吃的都吃个遍,那个念头曾经那么近,近到觉得伸手就能够着。 现在想起来,还是会遗憾。 但日子总要往前过,手里的活儿不会停,病人也不会消失,她还得好好跟着师父学本事。 沈青梧已经慢慢摸清了门道。 每天跟着董济民坐诊,抓药、记方子、量血压,偶尔帮着处理一些小伤口。 那些来找董济民的老病号,见了几回,也认得她了,有时候会笑着叫她“小沈大夫”。 她脸上还是那副样子,淡淡的,但心里头是高兴的。 下午,病人少了,董济民靠在椅背上,“青梧啊,跟你说个事。” 沈青梧抬起头。 “你现在这情况,在医院里跟着我学,叫实习。但要想真正当大夫,还得过一道坎。” 沈青梧没说话,等着他往下说。 “得考证。”董济民放下茶杯,“不是现在,是等过两年,形势稳一稳。到时候去参加卫生局组织的考核,考过了,就能拿到正式的医生资格。” “你底子好,这两年跟着我多学多练,到时候考核肯定没问题。” 沈青梧点点头,心里一直悬着的东西,落下来一点。 护士台那边,酸话一直没断过。 “实习了又怎么样?”有人压低声音,但那股酸劲儿藏都藏不住,“还不是没工资,干再多活,也是白干。” “可不是嘛,天天跑前跑后的,图什么?” “图什么?图个名呗,跟着董主任,说出去好听。” 几个脑袋凑在一块儿,嘀嘀咕咕的。 看见周秀云从旁边经过,声音又低下去,等人走远了,又响起来。 周秀云其实听见了,但她没理会。 那些人说得再酸,也改变不了一个事实。 她家青梧在跟着董主任学本事。 董主任是什么人?医院里的老主任,本事硬得很,这么多年带过几个徒弟? 那些人哪个不是出去独当一面了? 现在青梧是董主任亲自带着的,这说明什么?说明人家董主任看中她啊,想好好培养。 她亲眼见过的。 董主任对青梧那叫一个好,手把手地教,也不大声说话。 病人来了,让青梧在旁边看着,把脉的时候还跟她说“你摸摸这个脉象”;闲下来,给她讲脉案、讲方子,一讲就是半天。 那些本事,是实打实的,别人想学还学不着呢。 而且青梧跟她说了,等过两年形势稳一稳,就去考卫生局的证。 考过了,就是正经医生。 暂时没工资怎么了? 她和沈建国两个人挣钱,还养不起一个孩子? 那些人爱说啥说啥去。 —— 晚上回到家,周秀云坐在厨房择菜。 灶台边的水咕嘟咕嘟响着,热气往上冒。 外头天色泛黑,屋里点着灯,昏黄的光落在那些豆角上,一根一根,绿油油的。 她低着头,手里忙活着,心里头也不知道在想啥。 忽然,她愣了一下。 好像很久没想起白薇了。 那个养了十几年的孩子,现在在哪儿呢? 她托人打听过,说是下乡了。 可具体去了哪个村,没人知道。 沈家人不知道,她自己也没来过信。 家属大院的地址,她明明是知道的。 可一封信都没有。 周秀云把手里那根豆角折成两段,扔进盆里。 水开了,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她站起来,把菜倒进去,用筷子搅了搅,雾气扑到脸上,热乎乎的。 她想,既然白薇她也不想联系,那就这样吧。 锅里的菜翻腾着,香味飘出来,她拿着筷子,一下一下搅着,眼睛看着锅里,没再想那些事。 现在的日子,她觉得舒坦。 青梧在医院干得挺好,跟着董主任学本事,早晚能成大夫。 青松在部队也安稳,隔段时间还能回来。 两个小的天天在家闹腾,青柏又长高了,青竹也懂事了。 沈建国话还是跟以前一样少,但家里有什么事,他挡在前头。 算了,不想那些了。 她把菜盛出来,端到桌上,热气腾腾的,香味飘满屋子。 这样挺好。 第174章 来新人 马院长那边也不知道是咋想的,八月下旬,中医科突然来了个新人。 那天沈青梧正在整理药柜,董济民坐在桌边写病历。 门被敲响。 进来的是一个年轻小伙子,二十出头,穿着崭新的白大褂,头发梳得锃亮,三七分,抹了头油,苍蝇站上去都得劈叉。 手里拎着个公文包,站得笔直。 “董主任好!”他一开口,声音洪亮,中气十足,“我是新分到咱们科室的实习医生,赵志远,苏城人,今年刚从苏城医学院毕业,以后请您多多关照!” 董济民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赵志远站在原地等了一会儿,见董主任没反应,脸上的笑有点僵。 他可是正经医科大学毕业,以为自己来了,科室的人肯定得高看他一眼。 结果呢?这位董主任,连个“嗯”都没回给他。 他在那儿站了两秒,脸上的笑调整过来。行,他刚来,该低头还得低头。 谁叫人家官比他大呢?以后慢慢来,总有他表现的机会。 “马院长让我来的,说让我跟着您学习,以后有什么活您尽管吩咐。” 董济民“嗯”了一声,又低下头继续写病历。 沈青梧在旁边看了一眼,低下头整理药柜。 来了个新人,她觉得挺好的。 多一个人分担工作,以后抓药、跑腿的活能轻松点。 至于董济民的态度?她一个实习生能说什么?当然是跟着师父走呗。 现在她想的是挺好,但真正干活的时候,才知道什么叫“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 赵志远就这么留下来了。 护士台那边,很快有了新谈资。 “哎,你们说,董主任会不会对新来的那个医生青眼有加?” “人家是正经医学院毕业的,肯定比沈青梧强吧?” “那肯定了,人家是大学生!” “我看不一定。” “董主任什么时候看学历了?他那人,看的是眼缘,是悟性。” 几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那倒也是……” “再说了,董主任那人,脾气怪得很。他看不上的人,学历再高也没用。他看上的人,就算没学历,他也肯教。” 小护士撇撇嘴:“那可不一定,人家毕竟是大学生……” “行了行了,别说了。”有人看见周秀云往这边走,赶紧打断。 几个人住了嘴,低头各忙各的。 —— 刚开始几天,赵志远还挺勤快。 每天早早来,比沈青梧还早。晚晚走,有时候沈青梧都下班了,他还在那儿翻书。看见什么都问,逮着机会就开口。 “董主任,这个方子为什么要加这几味药?我看书上写的,麻黄汤是治风寒的,为什么您这里加了石膏?” 董济民看他一眼,答了。 “有热。” 赵志远愣了一下,还想再问,董济民已经转过头去继续写病历了。 他憋了一会儿,又问:“董主任,这个脉象怎么摸出来的?我感觉是浮脉,您说是紧脉,区别在哪儿?” “多摸。” 赵志远:“……” 他不死心,又问:“董主任,您看我这样搭脉对不对?” 董济民瞄了一眼。 “不对。” “那应该……” “去去,别碍事。”董济民摆摆手,“青梧你来。” 沈青梧放下手里的东西,走过去。 赵志远站在旁边,眼睁睁看着董济民拉着沈青梧的手,重新搭在病人手腕上,一边搭一边说:“你感觉这个脉,是不是有点紧?像绳子拧着的那种紧。” 沈青梧点点头。 “对了,这就是风寒束表,脉象紧,刚才他说是浮脉,浮是浮,但紧是紧,两回事。” 沈青梧又点点头,在本子上记了几笔。 赵志远在旁边站着。 其实一开始,董济民没这么不耐烦。 头两天赵志远问问题,他虽然答得简短,但好歹是答了。 可问着问着,董济民发现不对劲了,这人问问题,不是为了学,是为了“对”。 “董主任,这个方子不对吧?我看《伤寒论》上说,麻黄汤就是麻黄、桂枝、杏仁、甘草,您这里加了石膏,这不是麻黄杏仁甘草石膏汤吗?” 董济民看了他一眼:“病人有热。” “可《伤寒论》上……” “《伤寒论》是人写的,病人是活的。”董济民打断他,“你背书背得挺熟,但书是死的,人是活的,这给人看病,你不能全照搬书啊。” 赵志远张了张嘴,没说话,可那眼神,分明是不服。 后来又有一回,董济民让他去量血压。 量完了,赵志远拿着记录过来,报了个数。 董济民看了一眼:“你这数不对。” “怎么不对?我量了两遍。”赵志远觉得董济民就是看不惯自己,故意找茬。 “你量的是收缩压,舒张压呢?” 赵志远愣了一下,低头看那个血压计,这型号他没用过,以为跟学校学的一样,只记一个数就好。 “那,我……我再量一遍。” 董济民摆摆手:“行了,青梧你来。” 沈青梧接过去,利索量完,报了两个数。 赵志远站在旁边,脸有点红,可他不觉得自己有错。 这血压计他没用过,不会用很正常。 董济民教沈青梧那么仔细,教他就扔几个字,他能学会才怪,明明是他不用心,他自己已经很努力了。 赵志远心里这么想,嘴上没说出来。 但他那表情,董济民看得真真的。 慢慢地,董济民也看出来了。 这人不是不会,是觉得自己“特会”。 他问问题,不是为了弄懂,是为了验证自己想的对不对。 你说什么,他都先在脑子里跟书上对一遍,对上了点头,对不上直接反驳,连个思考过程都没有。 “董主任,这个病人明明是热证,为什么用附子?” “你从哪儿看出是热症?” “舌红,脉数,口渴,这不是热证?” 董济民让他摸摸脉,他摸了,还是说脉数。 董济民没再说什么,让沈青梧摸。 沈青梧摸了一会儿:“脉是数,但沉,按下去没劲儿。” 董济民点点头:“对了,这是真寒假热,用附子才是对的。” 赵志远站在旁边,脸又红了,他还不服气,但事实摆在眼前。 后来又有几回,都是这样。 他说的,董济民说不对;沈青梧说的,董济民说对。 他觉得董济民就是偏心。 但那脉象就在那儿,他摸不出来,沈青梧能摸出来,能怪谁? 越憋屈,越较劲。 越较劲,越出错。 董济民本来还有点耐心,见他不撞南墙不回头,也懒得费口舌了。 “你这脑子,就是书上那一套,书上怎么写,你怎么想。病人不在书上,你知道吗?” 赵志远梗着脖子:“书上的东西是基础,我先把基础打牢,有什么错?” “没错。”董济民说,“但你基础打牢了,也该看看病人长什么样。” 赵志远不说话。 董济民看他那样,也不说了,转头继续写病历。 第175章 人跟人不一样 赵志远这人一来,不仅没帮上忙,反倒耽误时间。 沈青梧刚开始还挺高兴,想着来个人分担活儿,以后抓药跑腿能轻松点。 结果呢?干个屁的活啊。 这人刚开始来的时候,看见董济民对沈青梧跟对他不一样,还以为她也是新来的医生,不过比他早来几天,关系近点。 后来不知道从哪儿打听到,沈青梧就是个不拿工资的学徒,连正经编制都没有。 从那以后,那眼神就变了。 看沈青梧的时候,下巴都抬高了几寸。 让他帮忙抓个药,他头也不抬。 “我在看书。” 让他去叫个病人。 “你自己没长腿?” 沈青梧也不跟他争,自己干就自己干,还省得听他念叨。 可这人问题又多,逮着机会问东问西。 问了还不算,董济民告诉他了,他还不服气,追着问。 “董主任,这个方子为什么这么配?我看《医宗金鉴》上不是这么写的……” “病人症状不一样。” “可书上说……” “书上说,书上说,你是给书看病还是给人看病?” 赵志远不说话了,但那表情,分明是不服。 沈青梧在旁边听着,心里头烦得要死。 她每天事儿够多了,还得听他在这儿掰扯。 师父明明都说清楚了,他还非犟。 犟完又不会,最后还是得师父收拾“烂摊子”。 董济民这个当事人,更是觉得上头派了一个麻烦过来,满肚子不乐意。 这天下午,难得没几个病人,赵志远又凑过去,拿着一张处方问董济民。 “董主任,这个方子里头,为什么用麻黄不用桂枝?我看这两味药都是发汗的,有什么区别?” 董济民正在喝茶,听见这话,把茶杯放下,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赵志远没看懂,沈青梧看懂了,是那种“你怎么又来了”的眼神。 “麻黄发汗,桂枝通阳。”董济民说,“这个病人是风寒束表,没有阳虚,用桂枝干嘛?” 赵志远愣了一下,低头看那张方子,看了一会儿,又问:“那如果是阳虚呢?是不是就用桂枝?” 董济民没回答,拿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赵志远站在原地等了两秒,见没回应,又问了一遍:“董主任,那如果是阳虚……” “如果是阳虚,就不是这个方子。”董济民放下茶杯,看着他,“你问这么多,你自己不想想?” 赵志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董济民摆摆手:“行了,你先把基础打好再说,别一天到晚问那些有的没的。” 赵志远脸涨红了,站在那儿,异常尴尬。 他想说,我问的都是正经问题,怎么就“有的没的”了? 想说,你教沈青梧那么仔细,教我就这么敷衍,不公平。 话在嗓子眼里转了几圈,最后还是咽回去了。 算了,不教就不教,我自己学。 哼,不就是资历老一点,有什么了不起的。 他低着头走回角落,把手里的处方往桌上一放,翻开那本厚厚的医书。 下午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诊室的地上,一块一块的。 病人不多,诊室里安安静静的。 赵志远坐在角落里,眼睛盯着书,可余光一直往那边瞟。 沈青梧又凑过去看董济民把脉。 董济民一边把脉一边跟她说,这病人是什么情况,应该用什么方子,为什么要这么用。 他声音不高,但赵志远耳朵竖着,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你看这个脉,是不是有点涩?像什么东西堵着似的。” 沈青梧点点头,伸手去摸。 “对,这就是血瘀。血瘀的脉,就是涩。” 沈青梧又点点头,在本子上记了几笔。 赵志远把手里那本书翻了一页,翻得十分用力。 他想起自己前几天也摸过一个脉,他说是涩,董济民看了一眼,说“不对”,然后就没下文了。 他想问哪儿不对,董济民已经去看下一个病人了。 他想不通。 可好像又隐约知道答案。 他想证明自己是对的。 可那些脉象,他摸不出来,沈青梧摸出来了。那些方子,他背得滚瓜烂熟,可一到用的时候,就是不对。 书上没写的东西,他学不会。 可病人不会按书上写的生病。 他一直留意着。 沈青梧也不是每次都对的,她也犯错。 前天抓药,有一味药的分量她搞错了,多抓了一钱。 赵志远在旁边看见了,也没提醒一句。 凭什么提醒?她不是厉害吗?让她被骂去。 结果董济民把药包拿过来,打开,看了一眼。 “多了。” 沈青梧仔细看了看,把药倒回去,重新称。 董济民没再说第二句。 赵志远在旁边等着,等着董济民像说自己那样说沈青梧两句。 可什么都没有。 董济民重新检查,说了句“嗯,这次对了,抓药是一件非常严肃的事,下次不要分心了”,说完继续写他的病历。 就这? 他摸错脉的时候,董济民可是啧了好几声。 有次把脉,沈青梧也摸错了。 那天的病人脉象有点怪,沈青梧摸了半天,说这是滑脉。 董济民让她再摸摸。 她摸了半天,最后还是摇头。 赵志远心想,这下总该说了吧? 结果董济民没说什么,自己把了把脉,然后拉着沈青梧的手,重新搭在病人手腕上。 “你再感觉,这是不是有点不一样?” 沈青梧认真感觉了一会儿,点点头:“是沉,不是滑。” “对了。沉滑,有时候容易混。多摸摸就分清了。” 沈青梧又点点头,在本子上记了几笔。 赵志远在旁边看着,手里那本书快被他捏皱了。 他也摸错过。 他摸错的时候,董济民说什么来着? “你这什么啊?学的啥?” 他问问题,董济民几个字打发他。 沈青梧问问题,董济民能讲半天。 沈青梧犯错,董济民就一句话,语气平平的,跟没事儿似的。 他犯错,董济民啧一声,嫌弃全写在脸上。 凭什么? 他可是正经医学院毕业的,科班出身,学的是系统的中医理论。 那些教材,那些经典,他一本一本啃下来的。 沈青梧算什么?高中都没毕业,就跟着董济民学了两年。 就因为她跟得久? 还是因为……她是个女的? 他看了一眼沈青梧,又看了一眼董济民,心里那团火越烧越旺。 把书翻了一页,又翻了一页。 那页上写的什么,他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第176章 一个两个都不省心 这天下午,难得轻松,没病人。 诊室里安安静静的。 董济民靠在椅背上喝茶,茶缸子捧在手里,依希看见点热气往上飘。 沈青梧在旁边整理笔记,一页一页翻过去,偶尔拿笔划拉两下。 赵志远坐在角落里翻书,翻了半天,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董济民,又看了一眼沈青梧。 沈青梧低着头,头发垂下来,遮住半边脸。 董济民眯着眼睛,像是在养神。 他看着看着,心里那团火又烧起来了。 凭什么? 他在学校也是优等生,老师都夸他悟性好。 来了这儿,倒成了没人待见的累赘。 问问题被嫌弃,干活被嫌弃,坐在这儿还被当空气。 他越想越气,越气越想。 突然,把书一合,站起来。 “董主任。” 董济民睁开眼,看了他一眼。 赵志远往前走了一步,嘴上说着问事,话倒是挺冲:“我想问您个事。” “说。” “您这样,对我是不是不太公平?” 诊室里安静了一瞬。 沈青梧手上的笔顿了顿,但没抬头。 董济民没说话,就那么看着他。 赵志远憋了几天的气,这会儿全倒出来了,话像开了闸的水,收都收不住。 “我是医院正式招来的实习医生,您是科室主任,有义务教我。可您呢?我问什么您答什么,从来不多说,态度还不好。” “沈青梧问什么,您就讲半天,还主动教她。凭什么?为什么要区别对待?” 他越说越觉得自己有理,声音又高了一截。 “我知道她跟着您时间长,可我好歹也是正经医学院毕业的,基础比她好多了。您这样区别对待,不合适吧?” 沈青梧低着头,没动。 心想,这人怎么这样?我是徒弟,师父对我好,那不是天经地义?你才来几天,还想跟我们几年的情分比? 董济民把手里的茶杯放下,看着赵志远,嗤笑了一声。 “义务?” 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在咂摸什么怪味儿。 “什么义务?” 赵志远被这笑弄得有点懵,但还是梗着脖子:“医院招我进来,您带教我,这不是……” “你以为还在学校呢?”董济民直接打断他,“学校老师,拿着工资,有义务教学生,那是学校。” “这儿是医院,我带你是情分,不带是本分。你当你自己是谁?跑来跟我要公平?” 赵志远脸涨得通红,张嘴想说什么。 董济民没给他机会。 “你想让我把本事全教给你?”他冷笑一声,“想屁吃了。我这一身本事,是几十年攒下来的,凭病人一个接一个看出来的,凭什么你来了就得全给你?” 他看着赵志远,眼神里带着点说不清的意味。 “你是我亲儿子?” 赵志远愣住了。 他没想到这人说话这么直接,这么……难听。 董济民又补了一句,声音不高,但杀伤力十足:“爱待待,不待滚。” 赵志远站在原地,脸从红变白,又从白变红。 他看看董济民,又看看旁边一直低着头的沈青梧,胸口剧烈起伏。 沈青梧低着头,但嘴角动了动。 她怕对方看到她在笑。 师父还是这么直接。 可这话说得有道理啊。 处于下位,就得认清自己的位置。 人家凭什么把什么都弄好了“端”到你面前? 想学本事,得自己拿诚意换,拿态度换,拿时间换。 不是张嘴就要,伸手就拿。 天底下哪有这种好事,赵志远想的也太美了吧。 赵志远深吸一口气,把那口气压下去,又压下去,没压住。 “行,我去找院长说,我就不信了,还没地方说理了。” 说完,转身就走。 门“砰”的一声关上,震得窗户嗡嗡响。 沈青梧抬起头,看着那扇晃动的门,又看看董济民。 “师父……” “甭理他。”董济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脸上什么表情没有,“这种人,我见得多了。读书读傻了,以为世界都围着他转,出去碰几回钉子就老实了。” 沈青梧点点头,低下头继续整理笔记。 赵志远去了院长办公室,说了一大通。 推门进去的时候,马院长正在看文件。 他站在办公桌前,把憋了好几天的话全倒出来了。 董济民怎么敷衍他,怎么嫌弃他,怎么区别对待他和沈青梧。 说到激动处,声音都劈岔了。 “马院长,我是医院正式招来的实习医生,不是来受气的!董主任他根本就不想教我,我问什么都敷衍,一两个字就把我打发了。沈青梧问什么他就讲半天,还主动教她。凭什么?” 马院长听着,没插话,手里的钢笔一下一下敲着桌面。 等赵志远说完,他沉默了半天,最后叹了口气。 “小赵啊,董主任那人……你多担待。他在医院几十年了,一直这样。” 赵志远愣住了。 就这样? 马院长继续又说:“他脾气是有点怪,但人家有本事啊,你看看咱们医院,谁不知道董主任?那些老病号,就认他。你有机会跟着他学,是你的福气。你好好请教,他肯定不会藏着不说。” 赵志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被马院长打断了。 “你要理解,董主任这个位置,压力大。科室就他一个人,病人又多,他能不烦吗?你刚来,不懂,多看看,多听听,别一上来问东问西的。” 话里话外,都是他不对。 赵志远憋得脸通红。 马院长看着他,又叹了口气。 他能怎么说呢? 他招个新人进来,也是没办法的事。 现在这形势,“成熟”的医生,那些没被弄下去的,个个都是各大医院的宝贝疙瘩,谁肯放? 他能去哪儿招人? 只能从学校挑应届生。 学校挑的人,不能直接用,还得培养。 他这不是想着董济民一身本事,教沈青梧一个人也是教,多带一个也是带,给送个人过去,让他培养培养。 谁知道这人怎么这情况啊? 他看了赵志远一眼,心里又叹了口气。 这人也太……不会来事儿了。 “马院长,不是我不愿意学。”赵志远憋了半天,还是开口了,“是董主任,他不乐意教,还嘲笑我。他说我想屁吃,说我算老几,让我爱待待不待滚。这……这我怎么学?” 马院长摆摆手。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我会跟董主任好好沟通的。你也别这么生气,他是主任,你是……”他顿了顿,把后半句咽回去了。 你是新人,能怎么着? 赵志远站在原地,气到不行,也不想说话了。 马院长站起来,绕过办公桌,拍拍他肩膀。 “行了,你先回去,好好干,别想太多。” 赵志远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看着马院长那张笑脸,又咽回去了。 “小赵啊,医院里不比学校,学校里老师围着你转,医院里你得自己多琢磨。董主任那人,脾气是硬,但你有心,总能学到东西的。” 赵志远脚步顿了顿,没回头,推门出去了。 门关上,马院长站在那儿,看着那扇门,哎…… 一个两个的,都不让人省心。 第177章 嗯,她还是别去讨那个嫌了 马院长太了解董济民这个人了,脾气硬,本事大,不好忽悠。 他想了想,还是亲自去一趟吧。 中医科诊室里,董济民正靠在椅背上喝茶,看见马院长进来,眼皮抬了抬,嘴角扯出一点笑。 “哟,马院长亲自来了?稀客啊。” 马院长堆着笑,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老董啊,那个小赵的事,我跟他说过了。新人不懂事,你多担待,以后该怎么教怎么教,不用客气。” 董济民放下茶杯,看着他:“说完了?” 马院长愣了一下,点点头。 董济民嗤笑一声:“你当我是三岁小孩?你送个人过来,让我带,我认了。现在这人自己不行,你来和稀泥。马院长,你是不是觉得我老头子好糊弄?” 马院长脸上有点挂不住,干笑两声:“董主任,你这话说的,咱们不都是为了医院嘛……” “行了,别绕弯子。”董济民摆摆手,打断他,“想让我好好教他,行,但我有个条件。” 马院长眼睛一亮:“什么条件?你说。” 董济民看了他一眼,慢悠悠地开口。 “青梧那丫头,你也看见了,跟着我学了两年,比那些刚毕业的生瓜蛋子强多了。她现在没编制,没工资,我也不说什么。但等她拿到证,得给她一个正式编制。” 马院长愣住了,没想到董济民说的这事儿。 “这……” “别这这那那的。”董济民打断他,“她考了证,就是正经医生,你们医院不给人编制,让人白干?哪有这种道理?” 马院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董济民还在继续:“她现在跟着我,工资是我自己掏腰包发的,那孩子不好意思拿,每次拿了工资,转头买成吃的,全进我肚子里了。这么好的徒弟,我不替她打算?” 而且,她自掏腰包还给三个师兄寄东西,自己舍不得花一分,这种好徒弟哪里找,他当然得护着了。 他看着马院长,眼神里带着点说不清的东西。 “你让我教赵志远,可以,但我这徒弟,你也得给我安排好喽。” 马院长沉默了一会儿,最后叹了口气。 “行,你的要求我同意了,等你徒弟拿到证,编制给她留着。” 董济民点点头,又补了一句。 “还有工资的事。不管多少,青梧她在医院干活,刚开始不熟,不开工资也就算了。但现在已经开始正式干活了,必须得拿工资。” 马院长连连点头:“行行行,都听你的。” 董济民这才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马院长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不放心地叮嘱了一句。 “董主任,那小赵你可得好好教……” “哼。”董济民眼皮都没抬,“不用你叮嘱,只要他态度没问题,我可以教。” 至于教多少,教到什么程度,那还不是全凭他这张嘴? 马院长听出那话里的意思,张了张嘴,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推门出去了。 沈青梧从旁边探出头,脸上有点红。 “师父,您刚才……” 师父跟马院长讨价还价,编制,工资,一样没落下。 她以为马院长过来是要替赵志远撑腰的,心里还有点担心。 没想到师父三言两语,把事情给办了。 “甭说话。”董济民摆摆手,眯起眼睛,“喝茶。” 沈青梧张了张嘴,又闭上。 她坐在那儿,看着师父眯着眼睛晒太阳的样子,心里有什么东西暖暖的。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 后来沈青梧才知道,赵志远是苏城人。 她也不是刻意打听的,是那天护士台几个小姑娘闲聊,她路过时听见了几句。 什么“赵医生家里条件好得很”,什么“他爸是机械厂副厂长”,什么“他妈是小学教师,就他一个儿子”。 那些人说得热闹,她听了也就听了,没往心里去。 这不慢慢对上号了。 难怪这人说话做事,总带着那么点理所当然的劲儿。 从小成绩好,一路顺风顺水考上医学院,毕业后又被分配到羊城。 他大概从来没想过,这世上还有他搞不定的事。 他觉得自己是个人物,觉得董济民应该把他当回事。 可偏偏董济民没把他当回事,还收了她这个。在赵志远眼里,大概就是个高中没毕业、靠运气混进来的学徒。 沈青梧有时候看他坐在角落里,一脸憋屈的样子,心里想,这人大概从来没受过这种委屈。 不过,这不关她的事。 她看得出来,赵志远现在看她不顺眼。 那眼神她太熟悉了,在沈白薇脸上见过,在李秀兰脸上也见过。 那种“你凭什么”的眼神。 她要是开口安慰,别人还以为她在嘲笑。 她要是示好,别人还以为她在炫耀。 还是别讨那个嫌了。 —— 回到家里,沈青梧一进门,就把好消息说了。 “马院长答应了,等我拿到证,给编制,以后还能拿工资。” 周秀云正在厨房里忙活,听见这话,脸上笑开了花。 “真的?有编制?那可太好了!” 沈建国坐在堂屋里,端着茶缸子,语气高兴,“挺好的。” 沈青柏和沈青竹两个小的,在旁边听着,也不懂编制是啥,反正看见大人笑,他们也跟着笑。 沈青柏凑过来,拽着沈青梧的袖子:“姐,那你以后是不是就有钱了?” 沈青梧看了她一眼。 “有工资。” 沈青柏眼睛亮了:“那能给我买糖吃吗?” “行啊。” 周秀云在旁边笑,笑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青梧,跟你说个事。” “周副主任家闺女要嫁人了,过几天办喜事。咱们得送点礼,你说送什么好?” 沈青梧愣了一下:“周副主任?” 周秀云看着她,解释:“就周小玲她爸啊,你不知道?” 沈青梧这才反应过来。 周小玲要嫁人了。 那个曾经跟在沈白薇后头,帮她传闲话的周小玲。 那个后来反目成仇,设计让沈白薇落水的周小玲。 那个跑来她面前嘚瑟,被她怼回去的周小玲。 她要嫁人了? “送什么?”周秀云还在念叨,“送床单?还是送暖水瓶?太贵了不划算,太便宜又拿不出手……” 沈青梧听着,没接话。 她有点恍惚。 周小玲比她大不了多少吧,她要嫁人了? 结婚,成家,过日子。 好像一眨眼,那些事都过去了。 那她? 以后也会这样吗? 这个念头在脑子里转了一下,很快被她按下去。 想这些干嘛,还早着呢。 “您看着办啊,我也不太懂这些。” 医院,下午,处置室。 沈青梧正在里头收拾纱布,一卷一卷码好,放进柜子里。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堆白色的纱布上,亮得有点晃眼。 门被推开。 她抬起头,愣住了。 进来几个穿军装的。 第178章 放心,我是专业的 顾延铮。 他躺在担架上,左手臂上缠着临时包扎的绷带,血迹已经洇透了,红得扎眼。 脸上有汗,顺着额角往下淌,脸色有点白,但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亮,像是什么时候都不会暗下去。 他看见沈青梧,也愣了一下。 “医生——”送他来的两个战士中的一个刚开口,声音卡住。 他看着沈青梧,又看看她身上那件白大褂,眼神里带着点迟疑。 太年轻了,这是医生吗? 沈青梧没理会那道目光,走过去,蹲下来看顾延铮手臂上的伤。 绷带缠得乱七八糟的,一看就是紧急处理的,不过能包好留血,目的就达到了。 她伸手按了按伤口周围,顾延铮眉头皱了一下,没吭声。 “怎么伤的?” “弹片擦了一下。” 沈青梧没再问,站起来,转身去拿剪刀和纱布。 那两个战士站在旁边,不知道该走还是该留。 他们看看顾延铮,又看看沈青梧的背影,一时间不知道该阻止的好,还是等着。 顾延铮看了他们一眼:“回去复命。” “是,队长!” 两人应了一声,立正敬礼,动作利落,人离开。 处置室里就剩他们两个。 沈青梧拿着剪刀走过来。 她心里头其实有点兴奋。 这两个月,她跟着董济民学了不少,抓药、记方子、量血压,都熟了。 可包扎这种活,她只在假人身上练过,真人还没实践过。 过来找董济民看病的都是一些“内伤”,头疼脑热、妇科杂症、慢性病,外伤人家直接去外科了,根本不会来中医科。 她一直也没机会。 现在看着顾延铮,眼睛都在放光。 顾延铮看见了她那眼神,心里有点毛毛的。 上回沈青梧表示感谢,送了他一盒驱蚊止痒的药膏,那玩意儿特别好用,队里人人用了都问哪儿买的。 她做药膏是有一套,可包扎伤口…… 她行吗? 顾延铮张了张嘴,想问问还有没有别的医生。 可话还没出口,对上沈青梧的眼睛。 那眼神……怎么说呢,有点像狗看见了肉骨头。 他愣了一下。 呸,怎么把自己形容成肉骨头了。 沈青梧看着他,嘴角勾起来。 “放心。”她说话,语气笃定得很,“我技术很好的。” 顾延铮能说什么? 既然人家不怕,那他也不能露怯。 他在战场上什么没见过?这点伤对他来说小儿科。 “伤口有点……”他想说,伤口可能不太好看,怕吓着她。 沈青梧打断他:“放心,我是专业的。” 说完,她一手剪刀,咔嚓咔嚓几下,把那些乱糟糟的绷带全剪开,动作利落,一点不拖泥带水。 绷带清理干净,露出底下的伤口。 沈青梧的动作停去。 我去。 伤成这样了? 那道伤口从手肘一直划到手腕,皮肉翻着,边缘不整齐,这是弹片伤的。 虽然不算太深,但口子好长,看着吓人得很。 这人还这么淡定! 她抬起头,看了顾延铮一眼。 顾延铮也在看她。 两人对视了一秒。 沈青梧低下头,开始清理伤口。 动作很轻,怕弄疼人。 蘸了碘伏的棉球轻轻擦过伤口边缘,把那些血迹和污物一点一点擦掉。 顾延铮低头看着她。 她眉头皱着,眼睛盯着那道伤口,神情专注得,那双手稳稳的,一下一下,又快又轻。 他想起上回她送的那个药膏,效果特别好。 这回……应该也行吧。 “这伤口有点大,”沈青梧看着那道从手肘划到手腕的口子,“缝针的话,恢复得会快些。” 她抬起头,看着他。 “你等会儿,这种得打麻药。” 顾延铮点点头。 沈青梧转身去拿缝合用的东西。针,线,碘伏,麻药。 她把这些一样一样摆在旁边,又看了他一眼。 “可能会有点疼,要不拿个东西给你咬住?” 顾延铮看着她,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最后又忍住。 “缝吧。” 沈青梧没再说话,低下头。 她低着头,专心致志地处理那道长长的口子。 动作很稳,第一针下去,他手臂上的肌肉绷紧,但他没躲,也没吭声。 顾延铮低头看着她。 她穿着那件有点大的白大褂,袖子挽着,露出一截细瘦的手腕。 头发用皮筋扎着,有几缕碎发掉下来,垂在脸旁边。 处置室里很安静,只有剪刀和镊子的声音。 “你什么时候来医院的?”他 沈青梧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这人一点不痛吗? 还有心情聊天? 不过,看见他用力握紧的拳头,知道了。 嗯,他是不好意思表现出来,用聊天转移注意力呢。 那行,她也配合一下。 “两个月前。”她低下头,继续缝。 “一切都顺利吗?” 顾延铮记得她好像在读高中,前段时间消息出来,不能考大学了,有一瞬间他还想过她以后怎么办了? 只不过那时,他觉得自己在乱想,人家爸妈都在,轮到你着急。 没想到她现在竟然进医院了。 不过想想也是,她会制药,好像来医院也挺正常。 而且她师父董济民,就是医院那位老主任。 顾延铮之所以知道这个,是因为军部那边开会,把董济民捞出来,是大家一起商量的决定。 那些老大夫,有本事的,上头的意思,该保还是得保。 看来,她跟董济民关系不错啊,还还把她带到医院上班。 沈青梧低下头,继续缝,针每次穿过皮肉,她能感觉到他手臂紧绷,但他一直没动。 她怕他疼,缝得很快,针脚又细又密,一排整整齐齐的。 她发现了,自己好像有那么一点点强迫症,嗯,看着不错,恢复好了,这伤疤也不会太丑。 嗯,缝的不错。 顾延铮看着她缝完,拿纱布给他包扎,一圈一圈绕上去,最后打了个结。 沈青梧缝完最后一针,把线剪断,直起身,活动了一下有点酸的脖子,低头看着自己的“成品”,满意地点点头。 “好了。” “伤口有点长,我建议你住院观察两天,万一有感染也好及时处理。” 顾延铮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臂上的纱布,又抬头看她:“不用。” 沈青梧愣了一下。 “你伤口不小,住院方便换药,也能……” “不用。”顾延铮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臂,“部队还有事,住不了。” 沈青梧看着他,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行吧,那你这几天受伤的手不能沾水,后天记得来换药。” 第179章 沈青梧,你怎么回事? 顾延铮低头看着自己手臂上那个整整齐齐的纱布包,又抬头看她。 “嗯,包得不错。” 沈青梧勾起嘴角,露出笑模样:“你也配合得不错。” 顾延铮愣了一下,笑(这里因为他是军人,克制的那种笑意) 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臂,还行,不怎么疼。 他往外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看她。 “对了,上回那个药膏,挺好用的,谢谢你了。” 顾延铮忽然冒出这么一句。 沈青梧手上动作停了一下,抬起头看他。 这人什么意思?让她再送一点? 还没来得及回应。 赵志远冲了进来,脸色还不太好看:“沈青梧,你怎么回事?” 他扫了一眼处置室里的狼藉,那些带血的纱布,用过的棉球,还在盘子里的缝合针。 接着目光落在沈青梧身上,眼神里带着点抓到把柄的兴奋。 赵志远往前逼近一步:“你又不是医生,怎么可以给病人人包扎?这是医院,有规矩的!要是出了事,谁来负责?” 沈青梧看着他,暗地里翻了个白眼。 刚才你人不在,现在都处理完了,跳出来嚷嚷,什么意思? 但人家是医生,她不是。 这话她没法反驳。 “赵医生,这个伤口我有把握,而且只是外伤……” “有把握?”赵志远打断她,冷笑一声,“有把握你就能随便动手?你以为这是你家后院?出了事,是你负责还是医院负责?” 沈青梧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话,身后传来声音。 “这位医生。” 赵志远一愣,刚才他光顾着抓到沈青梧的把柄,忘了处置室的病人还没离开。 顾延铮站在那儿,左手还缠着沈青梧刚包好的纱布。他看向赵志远,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沉沉的。 “我觉得刚才这位女医生处理得特别好。” “包扎也到位,没一点毛病。” 顾延铮是真觉得沈青梧包得不错,从清创到缝合到包扎,每一步都利索,比他见过的不少医生都强。 而且他自己就是当事人,疼不疼、好不好,他最有发言权。 刚才闯进来的是这位,什么来路他不知道,但对方这个态度,是在针对沈青梧? 他刚想再说点什么,门口又传来脚步声。 董济民进来了。 他走得挺快,白大褂带起一阵风。 看见赵志远站在那儿,又看见处置室里的情况,再看看顾延铮手臂上那个整整齐齐的包,知道什么情况。 “赵医生,你想干什么?” 赵志远对上沈青梧,气势足的很,这回对上董济民,气势矮了半截。 “董主任,沈青梧不是医生,擅自给人包扎……” “她跟着我学了两年。”董济民打断他,看了他一眼,“外伤包扎不知道练了多少遍,比你强不知道哪里去了。” 赵志远脸涨红,这话,他不好反驳。有些理论,他确实比沈青梧强,可动手方面…… 但这还不是董济民没给他机会? 他来了这么久,董济民教过他几回? 哪次不是敷衍了事? 他心里不服。 董济民没再理他,走到沈青梧跟前,检查了一下顾延铮手臂上的包扎,点了点头。 “还行。” 沈青梧松了口气,师父没骂她就好。 董济民又看向顾延铮:“这位同志,伤口处理好了,有什么事可以来找我。” 顾延铮点点头,离开。看董济民这态度就知道了,沈青梧有人护着。 人一走,董济民看着赵志远:“赵医生,你有意见,可以跟我说,别在这里嚷嚷。” 赵志远站在原地,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他想说,我不是嚷嚷,我是按规矩办事。 想说,你教沈青梧那么用心,教我就敷衍,这不公平。 想说,你要是肯像教她那样教我,我也不会比她差。 可这些话在嘴边转了几圈,最后还是咽回去了。 说了有什么用? 董济民会改? 他深吸一口气,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他心里那股气还没消。 上次马院长找过董济民之后,董济民确实开始教他了。 但教归教,那态度、那耐心,跟对沈青梧完全不一样。 他问问题,董济民答得多了,但那眼神他看得出来,是敷衍,是应付,是“赶紧说完拉倒”。 这不公平。 上回的事,他给家里打过电话。 他妈在电话里听他说完,沉默了半天,最后只说了一句:“志远啊,你刚去,别什么事都找院长。多看看,多学学,别让人觉得你事儿多。” 他爸在旁边说了一句:“好好干,是金子总会发光的。” 挂了电话,他坐了很久。 是金子总会发光的。 他从小就是听着这句话长大的。 小学成绩好,老师说他是金子;中学考第一,亲戚说他是金子;考上医学院,他爸拍着他的肩膀说,咱家这块金子,总算要发光了。 他一直觉得自己是。 可现在呢? 看看沈青梧,她不过是一个高中毕业的学徒,却被董济民手把手地教,而他自己,连问个问题都得看人脸色。 他想不通。 可他也没地方说理去。 马院长那边,已经找过一次了,再说,人家该嫌他烦了。 董济民那边,说了也没用,人家根本不把他当回事。 同事们?那些护士台的小姑娘,一个个看热闹不嫌事大,他才不会让她们看笑话。 他就不信,凭他这十几年寒窗苦读,凭他这满脑子的理论知识,还比不过一个没上过大学的学徒。 董济民不教他,他就自己学。 总有一天,他会让董济民看到,谁才是那个真正有本事的。 走廊里,顾延铮走了几步,迎面碰上急匆匆赶来的秦明川。 秦明川跑得气喘吁吁,一抬头看见他,目光落在他左手臂的纱布上,脸色变了变。 “队长!我听人说你受伤了,赶紧过来看看。”他凑近了,盯着那纱布,“伤得重不重?怎么不住院了……” 顾延铮“嗯”了一声,继续往前走。 秦明川跟在后头,注意到那纱布包得整整齐齐,边角平整,结打得也利落。 他愣了一下,有点惊讶:“这谁包的?包得还挺好。” 顾延铮没说话。 秦明川又看了一眼,觉得包扎的手法有点眼熟。 干净利落,不拖泥带水,跟他以前见过的某个人的风格很像…… 他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脚步顿了顿。 不能吧? 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开,赶紧跟上去。 “队长,你流了那么多血不住院啊……” 顾延铮人已经走远了。 第180章 难缠的病人来了 事后,回到中医科办公室。 董济民坐在椅子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说话。 沈青梧在旁边整理东西,也没开口。 过了好一会儿,董济民才放下茶杯,看向她。 “青梧。” 沈青梧抬起头。 “今天这事,你自己心里得有数。” “我知道你想真人练手,这心思没错。但医院有医院的规矩,你不是医生,给人包扎,真遇上那找事的,麻烦就大了。” “这回是没事,人家同志不计较,还帮着你说话。下回呢?万一遇上个不讲理的,你怎么办?” 沈青梧低着头,没说话。 她其实也知道自己今天有点冒失了。看见顾延铮那伤口,眼睛先亮了,光想着练手,忘了其他。 “是,师父,我知道了。” “下回有我在场的时候,你再动手。我在旁边看着,出了事还有我顶着。” 沈青梧抬起头,看着他。 董济民已经端起茶杯,继续喝茶了,脸上没什么表情,跟平时一样。 “谢谢师父。” 两年,只要再等两年,她就能去考证了。 拿到证,就是正式医生,不用再顶着“学徒”的名头,不用再被人指着说“你不是医生”。 也不用让师父一直跟着操心。 今天这事,要不是师父过来,赵志远还不知道要闹成什么样。 她想早点独当一面。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 沈青梧每天照样跟着董济民坐诊、抓药、记方子,偶尔遇上几个“闹事的”,也被师父三言两语挡了回去。 她在等。 等两年过去,等拿到那个证,等能堂堂正正坐在诊室里,不用再让人指着说“你不是医生”。 这下午,诊室里和往常一样。 董济民正在给一个病人把脉。 沈青梧站在旁边学习。 病人是个中年男人,穿着灰布衣裳,看着挺壮实,嗓门也不小。 董济民问了几句,把完脉,拿起笔开始写方子。 写到一半,忽然停下,转头看了沈青梧一眼。 “你来。” 沈青梧愣了一下。 “这个方子,你来看看,该怎么开?” 沈青梧低头看了看那病人的舌苔,又回忆了一下刚才把脉的感觉,脉浮紧,舌苔薄白,是典型的风寒束表。 心中有了数,拿起笔准备写。 那病人本来老老实实坐着,这会儿忽然直起身子,瞪大了眼。 “董主任,您让她开方子?”他声音一下子高了八度,一脸难以置信,“她一个小丫头片子,会看病吗?” 沈青梧手里的笔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写下去。 对方的目光像针一样扎过来。 她能感觉到对方在上下打量着她,从她身上那件有点大的白大褂,到她手里那支还没落下的笔,眼神里全是怀疑,不屑。 “我大老远来的,就是信您董主任。”那男人继续说,嗓门越来越大,“您让个小孩给我看,我这心里不踏实!” 沈青梧站在原地,握着笔的手指收紧。 她想起师父前些天说的话,“下回有我在场的时候,你再动手。万一遇上个不讲理的,麻烦就大了。” 今天这不就碰着了。 现在,她还没怎么着了,这要是真看出啥毛病,那还得了。 她没抬头,也没说话。 胸口有什么东西堵着,闷闷的,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董济民靠在椅背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我教的,这是我徒弟,我让她给你看,有什么问题?” “有什么问题?” “董主任,您是主任,您让她看,我敢说什么?可她这么年轻,看着比我闺女还小,她能看出什么来?我这不是怕她瞎看,耽误我病情吗?” 董济民放下茶杯,看着他。 “年轻怎么了?你看病是看年纪,还是看本事?” “那当然是看本事。”那男人梗着脖子,“可她有什么本事?我连她名字都没听过,董主任您的大名,我是打听过的,可她?” “谁知道她是谁?” 越说越觉得自己有理,声音又高了一截。 “我大老远来的,排了半天队,挂的是您的号。您让个小孩给我看,这不是糊弄人吗?您要是忙,跟我说一声,我可以等。您这样,我找谁说理去?” 沈青梧站在旁边,一句话没说,人家说的挺对,她又能说什么了…… 董济民看着他,等他说完,这才开口。 “找谁说理?” “我在这儿,她开的方子我盯着,她看错了我担着,你还想找谁说理?” 重济民说的有道理,但他还是不想让沈青梧看。 董济民看着他,又补了一句:“你信不过我?” 那男人赶紧摇头:“不是不是,董主任我信您……” “那就行了。”董济民转身坐回去,“信我就让她看,看不明白,还有我兜底,这下不用害怕了吧?” 那男人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最后嘟囔了一句什么,坐下了。 沈青梧低着头,继续写方子。笔尖落在纸上,手有点抖。 写完,她把方子递给董济民。 董济民接过来扫了一眼,点点头。 “就按这个抓药,吃完了再来。” 对方拿着方子,站在那儿,还想说什么,最后还是走了。 门关上。 沈青梧站在原地,没动。 “坐下。” “心里不舒服?” 沈青梧没说话。 董济民看了她一眼。 “这种人,以后多得是,你气不过来,再说了,气也没用。” 沈青梧低着头,看着自己那双手。 她想起刚才那男人的眼神,想起那些话,想起周围那些看热闹的目光。 胸口那团气还在,闷闷的,堵得慌。 幸好,她没哭。 过了好一会儿,董济民才开口。 “以前我可不是这态度。”他说话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些,像是在自言自语。 沈青梧抬起头,看着他。 董济民的目光落在茶杯上,没看她。 “以前病人闹,我好声好气地哄,好言好语地解释。生怕人家不高兴,生怕人家走了。” “那会儿年轻,觉得自个儿是大夫,有责任把话说清楚,把理讲明白。” 沈青梧没说话。 “现在么,”董济民扯了扯嘴角,“也就这样了。” “我是想明白了,有些事,你越让着,人家越蹬鼻子上脸。该什么样就什么样,爱看不看,不缺他一个。” “你也是,以后遇到不讲理的,别理他,该说什么说什么,不用怕。” 沈青梧胸口那团闷着的东西,好像松了一点。 “不过话说回来,给人看病,也不能光靠硬气。” “你得有本事,大多数病人,他们不是不讲理,是心里没底,你得让他们心里有底。” 沈青梧点点头。 “还有,看病的时候,多留个心眼。”董 “有些人嘴里说的,跟身上病的,是两回事。你得听他说,但不能全信他说。舌头底下压着病,你得多看、多问、多摸脉。” “这些,书上没有,得自己慢慢琢磨。” “好了,去叫下一位病人进来。” 沈青梧走到门口,打开门。 那个男人已经走了,剩几个病人坐在候诊区。 朝候诊区喊了一声:“下一位。” 一个老太太站起来,慢悠悠地走过来。 沈青梧把老太太让进诊室,关上门。 第181章 她也是拿工资的人 时间一晃到了十二月。 羊城的冬天来得不紧不慢,早晚凉了那么一点点,中午太阳一晒,还是暖洋洋的。 医院里的病人没夏天那么多,诊室里清静了些。 这几个月,沈青梧没闲着。 每天跟着董济民坐诊,抓药、记方子、量血压、换药,什么活都干。 那些老病号见了几回,也认得她了,有时候会笑着叫她“小沈大夫”。 董济民说话算话,月末的时候,医院的工资发给她了。 “拿着。”他把一个信封递过来,“这个月的。” 沈青梧打开一看,里头是十八块钱:“师父,这……” “别这这那那的。”董济民摆摆手,“你在医院干活,该拿工资。我跟马院长说好了,实习医生的钱,一个月十八块。要我说,这工资少了,你干了那么多活。” 沈青梧笑了笑,“师父,已经很好了,我能拿工资,多亏您。” “谢谢师父。” “行了,你以后也是拿工资的人了,算是大人。钱了,该花花,不过啊,花自己身上啊。” 晚上回到家,沈青梧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了家里人。 周秀云笑的那叫一个开心,“哟,发工资了?” “十八块?这可是正经工资!” “我家青梧以后也是挣工资的人了。” 周秀云把信封塞回沈青梧手里,想了想,又叮嘱了一句:“钱你自己拿着,存着点,别乱花。” 也没叮嘱太多,因为她知道沈青梧是个心里有数的。 隔天,周秀云去井台边洗衣服,碰上几个婆娘。 “秀云啊,你家青梧还在医院呢?” “在呢。”周秀云把盆放下,开始搓衣裳。 “干那么久,不给工资,太不划算了吧?” 周秀云头也没抬:“谁说不给?上个月就开始给了。” “真的假的?” “我骗你干啥了,十八块。”周秀云说着好像语气平静,但嘴角笑意压都压不住,“我家青梧现在也是挣工资的人了。” 旁边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没再说话。 李秀兰蹲在另一头洗衣服,听见这话,撇了撇嘴。 以前她还能说几句酸话,说沈青梧光干活不拿钱。 不过,那是事实,其他人也不好多说什么。 现在连这话都没法说了。 周秀云没看她,把衣裳拧干,放进盆里,端着走了。 阳光照在井台上,水光粼粼的,棒槌声又响起来,一下一下的。 那几个婆娘看着她走远的背影,互相看了一眼,又嘀咕起来。 “十八块,不少了。”张嫂子把棒槌往盆边一搁,声音压低了些,但语气里的羡慕藏都藏不住。 “可不是嘛,” “咱们还没班上呢,天天在家待着,一分钱进项没有。人家秀云闺女,小小年纪就开始挣钱了。” “那秀云家这下不发达了?” “她自个儿上班,她男人上班,她儿子在部队也有工资,现在闺女也拿工资了,家里四个人挣工资!” 张嫂子掰着手指头数了数,啧啧两声:“还真是,四个挣钱的,养两个小的,那日子得多舒坦。” 刘婶笑了,拿棒槌点了点那年轻媳妇:“哈哈,你稀罕啊?让你闺女也快点进厂啊?” “你以为我不想啊?这工作不太好找,进厂得托人,得有门路。人家青梧那是跟着董主任学出来的,咱们去哪找这种机会?” “说的也是,这年头,找份工作不容易啊。” “所以人家秀云有福气。” “那是的。” 可不是有福气么。 以前那会儿,抚养白薇,得了部队的好处。 现在白薇跟着亲妈走了,她也不亏。 亲闺女回来,虽说不够亲热,可人家是个有本事的,这才多大,就进医院拿工资了。 那以后成了正经医生,工资更高了! 不过话说回来,对大院里的人来说,也不是没有好处。 她们可以去找沈青梧看病了,光明正大的。 —— 沈青梧每天早早来医院,给董济民打下手。手脚利索,眼里有活,不用人说就知道该干什么。 有时候董济民忙不过来,她还会上手看一些简单的病人。 头疼脑热、跌打损伤、妇人杂症,她都能应付。 那些方子开出来,董济民再确认一把。 那些老病号也开始认她了,一开始还叫她“小沈大夫”,后来就直接叫“沈大夫”了。 听得沈青梧心里头美滋滋的。 有人进门就问:“沈大夫在吗?” 还有人专门挑她在的时候过来。 沈青梧看病的时候,该问的问,该说的说,一点不含糊。 病人说什么,她听着,病人问什么,她认真回答,不吊书袋,不说那些让人听不懂的术语。 几句话下来,病人心里踏实。 董济民看在眼里,心里头满意。 下午,病人不多,诊室里清静。 董济民把沈青梧叫过来:“针灸学过吗?” 沈青梧摇摇头:“在乡下的时候,奶奶教过一点,扎过几回,但没正经学过。” 第182章 针灸 董济民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布包,打开,里头是一排银针,长短不一,泛着冷光。 “针灸,可是一门大学问。” “你师父我啊,年纪大了,眼力不行了,手也发抖,以前还能扎,现在……” 他抬起手看了看,他的手确实不太行了。 “针灸这东西,差一厘都不行,手一抖,扎歪了,反倒坏事。” 他把那包针推到沈青梧面前。 “你奶奶教过你,你有底子,我这些年也攒的些心得,慢慢教给你。能学多少,看你的悟性了。” 沈青梧低头看着那些针,又抬头看看师父。 “师父,我记住了。” 以前,在乡下的时候,奶奶也有一套这样的针,比这套旧,针柄磨得发亮。 那时候奶奶教她认穴位,教她进针的手法,教她提插捻转。 她学是学了,可很多地方半懂不懂的,奶奶年纪大了,讲着讲着累了,她也没多问。 后来来了羊城,跟着董济民,那些半懂不懂的东西,一个一个被掰开揉碎了讲清楚。 为什么同样的病症,不同的人要用不同的手法。 老师他,教会了她许多。 不只是医术,还有怎么当大夫,怎么对病人,怎么在这世道里站稳脚跟。 “谢谢您,师父。” 董济民笑了一声,把那包针往她手里一塞:“拿去练,练熟了我给你买个新的。” 沈青梧接过那包针,心里头沉甸甸的。 她一定会好好学。 另一边,赵志远也开始忙起来了。 竟人家也是正经医学院毕业的,底子在那儿摆着。 那些理论知识,他背得滚瓜烂熟,说起医理来头头是道。 差的只是动手能力,还有那个认死理的毛病,脑子有时候拧巴得掰不过来。 董济民虽然对他不如对沈青梧那般亲近,但该教的也没藏着。 刚开始那会儿,赵志远觉得董济民根本不想教他,处处敷衍。 可后来这些日子,他慢慢琢磨出味儿来了。 董济民这人,态度是冷了点,说话也难听了点,可该说的、该讲的、该指点的,一样没落下。 他问什么,董济民答什么;他错什么,董济民指出来。 只是不哄着,不捧着,没给他好脸看。 几个月下来,赵志远那些认死理的毛病不知道改了没有,反正在董济民面前是收敛了不少。 手上的活也渐渐熟了,开方子不再照搬书本,也知道看人下药。 前些天,董济民跟他说:“那边有间诊室,空着,你去那边坐诊,单独看。” “我……单独?” “怎么,不敢?”董济民看了他一眼。 赵志远梗着脖子:“敢。” 他有什么不敢的? 沈青梧都能给人看病了,他一个医学院毕业的,能比她差? 不过,心里头么,还是有点虚。 单独坐诊,意味着没人兜底,开出去的方子,自己得负责。 他咬了咬牙,接了。 之后,每天去诊室单独坐诊。 刚开始没什么病人,偶尔来一两个,也是探头探脑试试看的。 他认认真真看,该把脉把脉,该开方开方,该问病史问病史。 遇到拿不准的,翻书,琢磨,回想董济民是怎么教的。 慢慢的,也有人开始找他了。 他坐在诊室里,心里头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总算是……熬出来了。 路过董济民的诊室,看见沈青梧站在旁边,董济民一边把脉一边跟她说话,那些话细细碎碎的,一句一句掰开揉碎了讲。 他心里那点不甘心,还是会冒出来一下。 但也就一下。 有些东西,强求不来。 他以前总觉得自己是正经医学院毕业的,比沈青梧强。 可现在他明白了,沈青梧没考上大学,不是她不行,是国家不让考了。 在学医这条路上,人家的天赋不一定比他差。 她跟着董济民的时间比他长,用心比他专,董济民愿意教她,那是她应得的。 他收回目光,继续往自己诊室走。 门口有两个病人在等着了。 他推门进去,坐下,把手伸出来。 “进来。” —— 沈青梧要学针灸,董济民把那些针给了她,也把要点讲了一遍。 “记住了,进针要快,稳,准。手不能抖,心不能慌。” 沈青梧点点头,拿着那包针回了家。 可这玩意儿,光听没用,得练。 练什么呢? 书上说可以扎纸包,扎棉花,扎萝卜。 纸包和棉花太软,扎进去没感觉;萝卜倒是有点意思,好歹是个实实在在的东西。 她盯上了后院那几笼白萝卜。 现在,沈青梧面前摆着一根胖乎乎的萝卜,手里捏着根银针。 按照书上教的,找穴位,萝卜当然没穴位,但她拿笔在上面点了几个点,假装是足三里、合谷、内关。 第一针下去,萝卜挺好扎的,噗嗤一下就进去了。 试着提插捻转,萝卜皮上留下一个小洞。 扎得还挺准。 有点高兴,又扎了几针。 可扎着扎着,她发现不对劲了。 萝卜就是萝卜,扎进去什么感觉都没有,不知道扎深了还是浅了,也不知道病人会是什么反应。 这哪能练出来? 叹了口气,把那根被扎得千疮百孔的萝卜扔到一边,又拿了一根新的。 那段时间,沈青柏和沈青竹都不爱往她身边靠了。 沈青竹有一回去房间找她,看见她蹲在那儿,面前摆着萝卜,手里捏着根亮闪闪的针,正往萝卜上扎。 那针进进出出的,一闪一闪。 沈青竹吓的转身就跑。 沈青柏问她跑什么,她说:“姐在房间扎萝卜,那针可吓人了!” 沈青柏不信,跑去看了一眼,正好看见沈青梧把针从萝卜里拔出来,在萝卜皮上蹭了蹭。 他后背一凉,也跑了。 自那以后,两个小的看见沈青梧就绕道走。 沈青梧不知道这些,她正专心研究下一根萝卜。 可萝卜,跟人的身体能一样吗? 穴位在哪儿? 深浅多少?针下去是什么感觉?纸包,棉花,萝卜都给不了答案。 得扎真人。 可她扎谁呢? 家里人?周秀云看见那针就发怵,沈青柏沈青竹两个小的,她也不忍心。 而且,她现在技术……不好说。 那就只能扎自己了。 晚上,她把门关上,坐在床边,挽起袖子,露出小臂。 第一针下去,手抖得厉害。 扎浅了,没感觉,扎深了,疼得她直抽气。 第二天再看,手臂上好几个红点,有的还青了。 她也没吭声,照常去医院。 抓药的时候,董济民瞥见她袖口下露出一片青紫。 “手伸出来。” 沈青梧愣了一下,没动。 董济民也不说话,就那么看着她。 沈青梧只好把袖子撸上去,小臂上密密麻麻的针眼,有的结了痂,有的还青着。 董济民低头看着那些针眼,看了好一会儿,没说话。 沈青梧有点心虚:“师父,我练着呢,就是还不太熟……” “熟什么熟。”董济民打断她,把那包针拿过来,打开,抽出一根,“你扎自己,能练出什么来?” 沈青梧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她能说什么了,目前阶段,除了扎自己,她还能扎谁。 董济民把那根针捏在手里,看了看,又放下。 “以后扎我。” “师父……” “我年纪大了,这儿不舒服,那儿不舒服的。”董济民指了指自己的肩膀,又指了指自己的腰,“反正也是不舒服,让你扎两针,万一扎好了呢?” 沈青梧不知道该说什么她。 她知道师父是在替她找借口。 那些“不舒服”,他以前从来没提过。 什么万一扎好了,分明是怕她不敢下手,怕她没地方练。 “师父,我怕……” “怕什么?”董济民看着她,“怕扎错?” 沈青梧点点头。 董济民嗤笑一声:“那你就好好学,争取不扎错。” “明天开始,每天下班前,给我扎半个时辰。” 第183章 害怕 那天晚上,沈青梧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师父说要扎他。 扎他哎。 她想起董济民说的那些话,“这儿不舒服,那儿不舒服”。 她跟了他这么久,从来没听他抱怨过身体毛病。 肩膀疼?腰疼? 她一点也不知道。 师父是故意这么说的?就为了她有个实验对象。 她翻了个身,盯着黑漆漆的天花板,脑子里想七想八。 扎自己,只能练手感,练不了对穴位的把握。 她身上没病没痛,针扎下去,除了疼还是疼,其他也没什么感觉。 换其他人,疼的地方,扎下去会有反应。 酸的地方,个人体感也不一样。 扎的时候,那些穴位下会有变化。 这才是她真正要学的。 可是,她又害怕。 万一扎错了呢?万一扎深了?万一把师父扎疼了? 沈青梧越想越睡不着,直到后半夜才迷迷糊糊睡过去。 第二天一早,生物钟醒的时候,她整个人都是懵的。 眼皮沉得抬不起来,头也昏昏沉沉的。 撑着坐起,愣了好一会儿,才慢慢下床。 周秀云正在厨房里忙活,端着锅出来的时候,正好看见她从屋里出来。 那脸色,眼底下青黑一片,跟没睡似的。 “青梧啊,”周秀云放下锅,走过去看了看她,“你这没休息好?眼睛底下都青了。” 沈青梧摇摇头,只说:“没事。” 周秀云凑近了看:“还说没事?你这脸色,跟熬了三天似的,要不今天请个假,在家歇一天?” 沈青梧愣了一下。 请假? 还是算了,她感觉自己还行,能撑得住。 “没事,中午眯一会儿就行。” 周秀云又说:“那中午你别去食堂了,我去打了饭,送过去。” “好。” “妈,我还有点活要干,先走了啊。” “哎,你这孩子,早饭不吃了啊。”周秀云追了上去,塞给她馒头,煮鸡蛋,“拿着路上吃,饿着肚子怎么有心思干活。” 沈青梧接过东西,推门出去。 外头的天刚蒙蒙亮,巷子里还没什么人走动。 她快步往前走,走了一会儿,忽然慢下来。 想起昨天那些念头,想起那些害怕。 可害怕有什么用? 师父把针给她了,把穴位教她了,把机会摆在她面前了。 她要是不敢上,那才真对不起他。 下午病人看完了,诊室安静。 董济民靠在椅背上,朝她招了招手:“过来。” 沈青梧放下手里的东西,走过去。 董济民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 接着把袖子往上撸了撸,露出左边肩膀。 “这儿。”他指了指肩胛骨旁边的一个点,“老毛病了,天冷酸,你看看。” 沈青梧伸出手,按了按那个地方:“是这儿?” “嗯,再往下一指。” 沈青梧挪了挪位置,按下去:“这儿?” “对。” 沈青梧收回了手,接着拿出布包,打开,一排银针整整齐齐地躺着。 她盯着那些针,看了两秒,又抬起头:“师父,我……” “扎。”都这份上,董济民怎么可能还让她后退,“别磨叽。” 沈青梧深吸一口气,拿起一根针。 找到刚才按过的那个位置,用指腹又按了按,确定位置,然后屏住呼吸,把针扎进去。 针进去的时候,她能感觉到那种不一样的手感。 不是萝卜那种松软,也不是自己扎自己那种单纯的疼。 针穿过皮肉,一点点往下走,走到一定深度,有种涩涩的感觉。 “师父,什么感觉?” “嗯。”董济民点点头,“酸。” 沈青梧心里有数了,她捻了捻针,又问:“现在呢?” “还是酸,但轻了点。” 她又捻了几下,然后停住,看了看时间:“留一刻钟。” 董济民靠在椅背上,眯着眼睛,没说话。 沈青梧坐在旁边,盯着那根针,又看了看他的脸。 师父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眉头,好像比刚才松了一点。 一刻钟后,她把针起了。 “好了。” 董济民活动了一下肩膀,点了点头,脸上有点笑模样:“还行。” 沈青梧松了口气。 自那以后,每天下班前,她都会给董济民扎半个时辰。 肩膀,背,有时候是膝盖。 原来,她一直以为师父身体挺好,没想到,还有这么多老毛病。 这不,越扎越熟,越扎越稳,越扎越能感受到那些穴位底下的变化。 很久没记的笔记,又开始了。 每天晚上回家,把当天扎的部位、深度、病人的反应,一笔一划记下。 哪个穴位酸,哪个穴位胀,哪个穴位一扎就会有感觉,哪个穴位要留针久一点。 本子上记得密密麻麻的。 董济民偶尔会翻她的本子,看完也不说话。 沈青梧不知道他满不满意,但她看得出来,他每次被她扎完,站起来活动的时候,动作比平时轻快些。 这就够了。 有底气之后,学得也更认真了。 那天下午,赵志远路过诊室,往里看了一眼。 他看见沈青梧正拿着针,在董济民肩膀上比划。 董济民靠在椅背上,眯着眼睛,脸上那表情,不是疼,是……舒服。 他愣了一下,没多看,低头走了。 走回自己诊室的路上,他想起刚来那会儿,总觉得董济民偏心。 现在想想,也许不是偏心。 沈青梧跟他之间的交情,那些年,那些练习的日子,他未曾见过。 时间过得快,一转眼又是个把月。 沈青梧的针灸手艺,在这一个多月里突飞猛进。 每天下班前那半个时辰,雷打不动。 董济民的肩膀、腰、膝盖,她轮着扎,扎得越来越准,越来越稳。 那些穴位在哪个位置,进针多深,留针多久,她闭着眼睛都能说出来。 董济民的那些老毛病,她比他自己都清楚。 哪天肩膀酸得厉害,可能是要变天了。 哪次腰疼得紧,准是前一天坐太久了。 她都记着,第二天扎的时候,就知道该往哪儿使劲。 她那个小本子,已经记了厚厚一沓。 每天晚上回家,把当天的感受写下来,哪个穴位反应大,哪个穴位要调整,写得密密麻麻的。 有时候半夜想起什么,爬起来再添几笔。 这一切,董济民都看在眼里。 那丫头扎针的时候,神情专注得很,眼睛盯着针,手上稳。 扎完,还会问他感受,下一回扎针还会调整。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她低头写字的样子,嘴角那点笑意,压都压不住。 这丫头,是真上心。 他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跟着师父学针,也是这样。 不过,这丫头,比他灵醒。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眯着眼睛,晒着窗外的太阳。 老了老了,还收了这么一个小徒弟,不错! 老大老二他们虽被贬了,但现在也已经安稳了下来。 前些日子写了信过来,让他们不用惦记,还说现在的日子没有以前忙碌,可以好好陪着家人,挺好! 第184章 重要的是结果 下午,沈青梧扎完最后一针,把针收了。 “好了。”她站起来,收拾那些针,“今天感觉怎么样?” 董济民活动了一下肩膀,点点头:“嗯,不错,比昨天好。”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她把针一根一根擦干净,消毒,一根一根放回布包里。 “过两天有个病人,你来看。” 沈青梧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抬起头。 “我?” “嗯。”董济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语气平平,“不是什么大病,风寒。你来看,开方也你来。” 沈青梧看着他,没说话。 她想起在乡下的时候。 那会儿没这么多规矩,村里人有个头疼脑热的,直接来找奶奶。 奶奶忙不过来的时候,就让她上手。 她给人把过脉,开过方,抓过药。 那些方子,有的治好了,有的没效果。 没效果的奶奶会再教她。 那时候她不怕,因为奶奶在旁边。 现在来了医院,跟着董济民,她一直记着自己是学徒,是实习生,是没证的那个。 她基本上全都跟在师父身后,看他看病,看他开方,看他怎么跟病人说话。 偶尔会让她上手,但最后是师父拿主意。 从来没有单独给人看过。 现在师父让她来看,让她来开方。 是不是说明……她学成了? 董济民看着她,又问了一句:“怎么,不敢?” 沈青梧摇摇头:“行。” —— 时间慢慢过,不知不觉,又是一年。 六七年的夏天来得早,羊城的天气还是老样子,热得早,闷得久。 沈青梧在医院里进进出出,日子一天天过去,那些关于医学的也一天天熟练起来。 晚上吃饭,沈青松回来了, 周秀云忽然提起一件事。“青松啊,你也老大不小了,该考虑考虑对象的事了吧?” 沈青松正在扒饭,抬起头:“妈,您怎么突然想起这个?” “怎么不能想?”周秀云把筷子放下,一脸认真,“你今年多大了?二十四了!咱们大院里,跟你一般大的,哪个不是孩子都会跑了?你还单着呢。” 沈青松笑了笑,又低下头继续吃饭。 “我自己有数。时候到了,儿媳妇自然会领回家给您看。” 周秀云还想说什么,沈建国在旁边咳了一声。 “行了,孩子的事,他自己有数。” 周秀云瞪了他一眼,到底没再开口。 沈青梧坐在旁边,一直没说话,筷子在碗里慢慢拨着。 可心里头,已经转了好几圈。 回到屋里,门关上。 窗外的月光透进来,落在地上,一块一块的。 沈青梧坐在床边,看着那些月光,脑子里还在转着刚才饭桌上的话。 大哥要结婚了。 那是迟早的事,他二十四了,部队里干得不错,长相也不差,想找对象不难。 周秀云催他,也是当妈的正常心思。 可他一结婚,家里的房间就得重新分配。 现在家里四间房:爸妈一间,沈青竹一间,她一间,沈青柏和沈青松挤一间。 大哥要是结了婚,嫂子住进来,得单独给他们一间。 她这间…… 估计跟沈青竹住一块儿。 那丫头倒是乖,跟她住她不烦。平时也粘她,一口一个“姐”,叫得亲热。 可她有秘密。 灵泉空间,每天晚上要进出。 万一被发现了呢? 那是她最大的秘密,从没告诉过任何人。 奶奶不知道,师父不知道,家里人更不知道。 她也不打算告诉谁。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 外头的月亮很亮,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那棵芭蕉树的影子落在地上,一动不动。 医院那边有宿舍,正式员工可以申请。 但她现在还没拿到证,只是实习,没资格。 得等拿到证,转成正式医生,才能分到一间。 可考证至少得等年尾,还有好几个月。 她有点着急。 只能先走一步看一步。大哥那边还没定下来,八字没一撇的事,说不定还能拖一阵子。 她得抓紧学,早点把证拿到手,早点转正,早点分到宿舍。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到床边,躺下。 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 下午,诊室里送进来一个人。 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穿着军装,沈青梧不认识,不过一看就知道不是普通兵。 他被两个年轻战士扶着,脸色发白,额头上冒着冷汗,右手垂着,一动不动。 “董主任,”扶他来的战士声音都劈了,“我们首长手受伤了,您快给看看!” 董济民站起来,走过去,轻轻托起那只手。 手肿得老高,虎口到手腕一片青紫,手指僵硬地蜷着,伸不直,也握不拢。 董济民按了按伤处,问了几句,又让沈青梧把片子拿来。 片子上看,骨头没事,但筋伤了。 还是严重的筋伤。 董济民盯着片子看了半天,眉头越皱越紧。 “这伤,拖太久了。” 战士急得直搓手:“董主任,您想想办法!首长这手要是废了,以后还怎么带兵?” 那位首长倒比他们稳得住,只说了句:“别急,听董主任说。” 董济民又看了一会儿片子,又看了看那只肿得不成样子的手,沉默了很久。 “办法倒是有,针灸,把筋络疏通开。但这个……” 他抬起自己的手看了看,那双手微微抖着,指节粗大,是年纪到了。 “我老了,手不行了。抖。” 那位首长的目光暗了暗,垂下眼,没说话。 两个战士站在旁边,急得不知道该怎么办,想问,难不成医院就没其他大夫了? 沈青梧站在旁边,一直没开口。 董济民忽然转过头,看着她:“你来。” 沈青梧指了指自己,“我?” 不是,这人明显身份不同,让她来,能行? “就是你。”董济民说,“你手稳,学了这么久,你行的。” 那位首长抬起头,目光落在沈青梧身上,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带着点审视,也带着点怀疑。 “她?” “我徒弟。”董济民说,“去年开始学的针灸,手稳,心细。” 那首长沉默了一会儿,又看向沈青梧。 “你扎过针?” “扎过。” “扎过多少人?” 这话把沈青梧问住了。 她学针灸这么久,扎过自己,扎过董济民,后来技术好了,家里人也都被她扎了个遍。 周秀云那段时间看见她就躲,沈青柏沈青竹更别提,跑得比兔子还快。 可要说扎过多少真正的病人…… “没扎过病人。”她最后还是照实说了。 这人明显不是普通人,她也怕啊。 万一出了事,她担不起这个责。 那首长看着她,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只肿得不成样子的手。 董济民在旁边又开口了。 “你这手,要是再不治,就真废了。你要是信得过我,就让她试试。要是不信,那就另请高明。” 董济民提出让沈青梧来,是因为这回确实是个不小的挑战。 要是能治好,对她来说,是实打实的经验,是拿得出手的病例,是以后考证、转正都能用得上的资本。 那些扎自己、扎家人练出来的手艺,总算能在真正的病人身上试一试了。 对病人也不是没好处啊。 病治好了,手保住了,这才是最要紧的。 谁治的,用什么方法治的,又有什么要紧。 重要的是结果。 再说了,现在医院这情况,能治这病的,掰着手指头数得过来。 赵志远理论知识够,但手上功夫还差一截。 老周经验是有,但技术么…… 其他人?更不用提。 这话董济民没说出口。 说出来,得罪人。 好像显得他瞧不起别人似的。 反正建议他提了,治不治的,得看病人的。 第185章 几成把握 话音刚落,诊室的门被推开。 马院长大步走进来,后头还跟着两个人,赵志远,还有一个四十来岁的大夫,姓周,是后面招进来的。 “董主任!”马院长人还没到跟前,声音先到了,“我听说韩师长的手伤了?” 他几步走到跟前,看了一眼那只肿得不成样的手,脸色变了变。 “这……这可耽误不得!” 董济民看着他,没说话。 马院长又看向沈青梧,眉头皱起来。 “我刚才在外头听见了,你想让她来扎?” 沈青梧还没开口,马院长自己把话接了回去。 “不行不行,她一个实习的,连证都没有,怎么能动这个手?这要是出了事,谁负得起责?” 韩师长抬起头,看了马院长一眼。 那一眼不凶,但马院长不知怎的,心里咯噔一下。 他赶紧堆起笑,声音软和了几分:“韩师长,您放心,我们医院肯定给您安排好。董主任,您看……” 他转向董济民,话里带着点商量的意思:“董主任,你辛苦辛苦,亲自上手行不行?你这经验……” 董济民把手伸出来,亮在他面前:“你看着,我这手怎么扎针?” 要不是有外人在,他高低得吐槽几句,马院长这话说的,好像他不愿意给人看似的。 马院长看着那双手,指节粗大,确实有点子发抖,平常看了个病,写个方子什么的,倒也还行,扎针这种精细活,不得行。 “那……”他想了想,忽然看向旁边,“赵大夫,你来?” 赵志远愣了一下,他看看韩师长那只肿得不成样的手,又看看沈青梧,心情复杂得很。 这活,他明显接不了啊。 马院长这是要害他? “我……” “他不行。”董济民直接开口,“他理论知识够,但手上功夫还差得远,这筋伤,扎偏一厘都不行。” 赵志远脸涨红了,但没反驳。董济民说的是实话,而且他也不想接。自己没那个实力,接了也只是个祸害。 只是……董主任让沈青梧动手,他就这么信任她? 马院长又看向那个年纪大一些的:“老周,你来试试?” 周大夫走上前,仔细看了看韩师长的手,又拿起片子翻了翻。 “可以试试,但我对这路伤不太熟,最好有董主任在旁边指导。” 马院长眼睛一亮:“那行!董主任指导,老周动手,这样双保险!” 董济民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韩师长。 韩师长没说话,但眼神里带着点犹豫。 他也看出来了,这个老周不是很有把握。 什么“试试”,什么“不太熟”,这些话落到病人耳朵里,那就是不放心。 他还想在部队继续干下去。 这手要是治不好,别说带兵,连日常训练都成问题。 要是治出个好歹……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肿得不成样子,青紫一片。 医院最厉害的是董济民,可他动不了手。 这位周医生,年纪看着大些,可说出来的话,那不就是没把握吗? 交给他,能放心? 他又看了沈青梧一眼,那丫头站在旁边,一直没说话。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背挺得直直的,眼睛也没闪躲。 他又想起董济民刚才那句话,“你要是信得过我,就让她试试。” 不是信她,是信他。 但让他选沈青梧,她太年轻了,更没办法信任。 那位首长沉默的那几秒里,诊室的门被扒开。 这回进来的是两个人,一个中年女人,穿戴讲究,脸色不太好;后头跟着个年轻点的。 “老韩!”那女人几步走到跟前,看了一眼那只肿得不成样的手,眼眶红了,“你这是怎么搞的?伤成这样也不跟我说?” 韩师长皱了皱眉:“没什么大事,你别咋呼。” “还没大事?”那女人声音都高了,“这手要是废了,你以后怎么办?” 她转过头,看向屋里这些人,目光从董济民脸上扫过,落到马院长身上,又看了看赵志远和周大夫,最后瞥了一眼站在一旁的沈青梧,直接掠过去了。 “哪位是主治大夫?” 马院长赶紧上前:“这位是韩夫人吧?您别着急,我们正在商量方案……” “商量什么方案?”韩夫人打断他,“我就问一句,这手到底能不能治好?有几成把握?” 周大夫站在那儿,脸上的表情有点僵硬。 他刚才说“可以试试”,说“对这路伤不太熟”。 现在人家家属问到面前,他能怎么说? 说七成? 万一出了事,人家追究他怎么搞? 说五成?那人家估计不给他治了吧? 周大夫也是被赶鸭子上架,这手,他确实没有把握,怎么说了。 韩夫人看着他那个样子,脸色难看。 “这位大夫,我问你话呢,有几成把握?” 周大夫额头上渗出汗来:“这个……韩夫人,医学上的事,没有百分之百的把握……” “那到底有几成?”韩夫人根本不听他这些套话,“你给个准数。” 周大夫被逼到“墙角”,都不知道该怎么接话,求救的看向马院长。 马院长在旁边赶紧打圆场:“韩夫人您别急,我们医院肯定会尽全力的。周大夫是老大夫了,经验丰富,再加上董主任在旁边指导……” “指导?”韩夫人抓住了这个词,“意思是他不是主治?那主治是谁?” “不是,周大夫是动手的人,董主任协助。” 韩夫人看了一圈,目光又落回周大夫身上:“我就问你,你有没有把握?” 沈青梧站在角落里,一直没说话。 她看着这一幕,心里头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刚才马院长拦着她的时候,她其实是有点失望的。 这是师父给她机会,要是能接下这个病人,治好了,对她来说意义不一样。 那些扎自己、扎师父练出来的手艺,总算能在真正的病人身上试一试。 可这会儿看着韩夫人那个架势,她又有点庆幸。 这人明显不好惹。 万一出点什么事,哪怕只是一点点偏差,她担得起这个责任吗? 她没证,没编制,只是个实习的。 人家一句话,估计能让她吃不了兜着走。 第186章 施针 “行了。” 韩师长看了自己媳妇一眼,又看向马院长。 “你们商量好了没有?” 马院长额头上也见了汗,他看看周大夫,看看董济民,又看看赵志远,最后把目光定在周大夫身上。 “周大夫,你上。董主任在旁边指导。” 周大夫脸都白了。 他刚才说“可以试试”,那是试试。 现在让他上,那就是责任全在他身上。 指导有什么用?出了事,负责的是他这个动手的人。 可他能说不接吗? 一方面他是被赶鸭子上架,另一方面也存着侥幸心理,毕竟有董济民指导,万一成了呢? 说不接,那就是不给韩师长面子,不给马院长面子。 以后在这医院还怎么混? 再说,韩师长这手,耽误不得。 拖一天,废掉的可能性就大一分。 转院?去省城?路上折腾几天,这手还要不要了? 周大夫咬了咬牙:“我接。” 韩夫人看着他,眼神里带着审视,也带着不信任:“周大夫,你可想好了。我们家老韩这手,可不是拿来练手的。” 周大夫深吸一口气:“韩夫人,我明白,我会尽力的。” 他只能这么说。 尽力。 谁也不敢打包票。 韩师长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站在角落里一直没说话的沈青梧。收回目光,没再说什么。 相比较来说,明显还是周大夫看着更……稳妥些。 年纪摆在那儿,一看就是干了多年的老大夫。 可不知怎的,韩师长心里头总有点不踏实。 他也说不上来为什么。 也许是因为周大夫刚才那句“试试”,也许是因为他答应的时候,眼神里那点一闪而过的犹豫。 一个大夫,如果自己没把握,指望别人指导,那这针扎下去,能有多大效果? 他看了一眼自己那只肿得不成样的手。 现在也只能这样了。 医院里最好的大夫动不了手,剩下的这些,挑来挑去,也就周大夫看着最像样。 他没得选。 董济民站在旁边,没说话。 要是马院长不来,他是打算让沈青梧上的。 那丫头手稳,心细,这么久多练下来,比他见过的不少老大夫都强。 这伤虽然重,但只要按照他的指导来,不敢说十成,七八成把握是有的。 不过人家既然信不着,那就算了。 在他眼里,病人就是病人,没有其他身份。 韩师长也好,普通工人也好,他都是一样的看,一样的治。 可人家要是不信他挑的人,他也不会强求。 强扭的瓜不甜。 沈青梧站在角落里,看着马院长松了口气的样子。 刚才那点失望,现在已经没了,涌上一种说不清的滋味。 不是庆幸,也不是失落,就是……有点空落落的。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手。 那双手练了这么久,扎过自己,扎过师父,扎过家里人,就等着能扎真正的病人。 现在病人就在眼前,可她没机会。 没事,慢慢来。 马院长看了看这局面,又看了看韩师长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清了清嗓子。 “那行,韩师长,董主任,周大夫,开始吧。” 周大夫点了点头,把手里的针包打开,露出一排银针。 他看了一眼周围的人,眉头皱起。 “人太多了,都出去吧,针灸需要静,人多了分心。” 马院长愣了一下,想说点什么,但还没来得及开口,董济民先说话了。 “让青梧留着,她跟着学。” 马院长看了看董济民那张老脸,又看了看站在角落里的沈青梧,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把话咽回去了。 算了,人家韩师长都没说什么,他操什么心。 “那行,我们先退出去。”他招呼着韩师长夫人和那两个战士,“韩夫人,咱们去外面坐一会儿,针灸时间不短,站这儿也是干等。” 韩师长夫人还不愿意,眼睛一直盯着自己丈夫那只手。 “这……” “走吧走吧。” “董主任亲自指导,出不了事,放心。” 韩师长夫人又看了一眼董济民,这才勉强点了点头,跟着马院长往外走。 门关上,屋里安静。 现在房间里只剩下四个人:韩师长、董济民、周大夫,还有站在旁边打打下手的沈青梧。 周大夫在韩师长旁边坐下,拿起第一根针。 “韩师长,那我开始了,有什么感觉您说话。” 韩师长点点头。 周大夫深吸一口气,把针抵在穴位上。 沈青梧站在旁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 第一针下去,第二针,第三针。 她看了一会儿,眉头慢慢皱起来。 周大夫这针,扎下去的效果,不会太好。 不是因为技术不行,他能找到穴位,进针的角度也对,手法也熟练,这些都没问题。 问题是他不敢。 不是手抖那种不敢,是不敢下重手。 韩师长这伤拖得久,淤堵得厉害,筋络都开始缩了。 对付这种伤,得用重手法,扎得深,捻得重,得让病人感觉到那股酸胀劲儿往骨头缝里钻。 轻了,跟挠痒痒似的,一点用没有。 可周大夫每一针都扎得小心翼翼的,不深不浅,不轻不重,像是在试探。 沈青梧站在旁边,看着那些针,看着韩师长那只手,心里头直叹气。 这扎法,白扎。 董济民站在一旁没说话。 他看着周大夫下针,看着那些针扎进去,又看着韩师长的反应。 头几针下去,韩师长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心里就明白了。 这针,扎得不对。 不是地方不对,是劲儿不对。 该重的不重,该深的不深,该捻的不捻,病人一点反应都没有,那针扎下去有什么用? 他暗自摇了摇头。 这下怕是不得行哦。 可他什么也没说。 周大夫了,自己心里头也是七上八下的。 他扎着扎着,额头上开始冒汗。 韩师长那只手就在他眼前,肿得不成样子,青紫一片。 他每下一针,都想着会不会扎深了,会不会扎错了,会不会一针下去出什么事。 他不敢使重手。 万一扎坏了呢?万一出了事呢?韩师长这身份,他担得起这个责吗? 他越这么想,手就越软。 手越软,针就越没劲儿。 针越没劲儿,病人就越没反应。 病人越没反应,他心里越没底。 恶性循环。 他抬起头,想看看董济民的表情。 可董济民站在那儿,老神在在的,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又看了一眼沈青梧,那丫头站在旁边,眼睛盯着他下针的手,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周大夫咬了咬牙,又拿起下一根针。 汗珠子顺着额角往下淌,他也顾不上擦。 半个时辰后,周大夫收了针。 他把最后一根针从韩师长手上拔出来,用消过毒的棉球擦了擦针眼,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额头上那些汗珠子,这会儿已经干得差不多了,只留下几道浅浅的痕迹。 “好了,韩师长,您活动活动试试。” 第187章 效果一般啊 韩师长低头看着自己那只手。 还是肿着的,青紫也还在,跟扎针之前差不多,但他试着动了动手指。 能动了。 刚才还僵着不动的手指,这会儿慢慢弯曲了一点。虽然还不是很利索,也还是疼,但确实是能动了。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周大夫。 周大夫被他这一眼看得心里发毛,赶紧又补了一句:“今天先通一通经络,后面还得再扎几次。” “怎么样?”马院长听到里面的动静,赶紧进门凑过来问,脸上全是期待。 韩师长活动了一下手腕,眉头皱着。 “能动了,但还是不对劲。” 马院长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很快又调整过来。 “那当然,那当然,这伤拖了这么久,一次哪能好透。” 他看向周大夫,“周大夫,你说是不是?” 周大夫赶紧点头:“对对对,韩师长这伤拖得久,淤堵得厉害,一次只能通一部分。要想彻底好透,得连续治疗。要不……” “您住院一段时间?我每天给您扎,再配合汤药,效果会更好。” 韩师长没说话,低头看着自己那只手。 还是肿,还是青紫,还是疼。 但手指能动了,这比来的时候强。 来的时候,那手就跟块死肉似的,一点反应没有。 他又动了动手指,这回比刚才顺了一点。 周大夫在旁边看着,他知道自己今天扎得不怎么样。 那些针,他扎得浅,扎得轻,病人反应不够。 要不是最后那几下他稍微加了些力道,这会儿韩师长手指能不能动还两说。 可他不能承认。 只能把这归结为“需要时间”,归结为“一次只能通一部分”。 这样既能保住面子,又能把韩师长留下来。 留下来,他才有机会补救。 要是韩师长走了,去别的医院,找别的大夫,那他今天这针就算白扎了。 以后传出去,说他给韩师长治了没治好,他这名声…… 董济民站在旁边,一直没说话。 他看着周大夫收针,看着韩师长活动手指,看着马院长那张堆着笑的脸,什么也没说。 周大夫这手法,确实没什么大毛病。 穴位找得对,进针角度也对,手法也熟练。 要是普通的风湿痹痛,这么扎也够了。 可韩师长这伤,不是风湿,是外伤,是淤堵,是筋伤。 得用重手法,得扎深,得捻重,得让病人感觉到那股酸胀劲儿往骨头缝里钻,那才算到位。 周大夫没那个胆。 今天太紧张了,手软了,不敢下重手。 人家马院长定的人,他再插嘴,那就是不给面子。 再说,他要是现在说周大夫不行,让谁来? 算了,干脆闭嘴,给大家都留个面子。 韩师长沉默了一会儿,又活动了几次手指。 确实比来的时候强,来的时候,这手跟废了似的,一点知觉都没有,现在至少能动了。 虽然离“好”还差得远,但总算有个盼头。 他抬起头,看了周大夫一眼:“住院多久?” 周大夫愣了一下,赶紧说:“这个……看恢复情况,快的话十天半个月,慢的话可能得一个月。” 韩师长点点头:“行,住院。” 马院长脸上笑开了花。 “好好好,我这就去安排病房,韩师长您放心,我们医院一定全力以赴!”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朝周大夫使了个眼色。 周大夫点点头,心里那根弦总算松了一点。 沈青梧一直没说话。 她看着周大夫收针,看着韩师长活动手指,看着马院长那张堆着笑的脸,心里头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周大夫今天扎得不好。 可这话她不能说。 她只是个实习的,没证,没资历,站在旁边打下手的。 还轮不到她说话。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手,要是让她来…… 抬起头,看了一眼董济民。 董济民正好也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什么话都没说,但她看懂了。 等着,别说话。 —— 护士台那边,几个小护士凑在一块儿,嘀嘀咕咕的。 “听说了没?今天收治了一位首长。”一个年轻点的压低声音,眼睛往中医科那边瞟。 “怎么没听说?我亲眼看见的,好几个人陪着来的,阵仗大得很。”另一个接话,手里拿着病历本,也不干活了,“听说是手伤,挺严重的。” “那可不好治,这要是治不好……” “治不好也轮不到咱们操心,有领导在前面顶着呢。” 周秀云坐在旁边,手里整理着病历,耳朵竖着。 她听见“首长”两个字的时候,心里紧了一下。 听见“手伤”,心里又紧了一下,她紧张的是沈青梧。 这孩子,胆子大的很。 从小在山里长大,没见过什么世面,也没学会害怕。 来医院实习这么久,什么活都敢干,什么病人都敢看。 董济民让做什么就做什么,从来不往后缩。 可这回不一样。 这种身份的人,有把握的事可以做,没把握的事最好别碰。 万一出了岔子,谁负得起责? 她想起沈青梧前段时间,董主任让她给病人看诊,开方子,她二话不说直接上了。 看得没毛病。 可那是普通病人,出点事还有回旋余地。 这回是首长…… 她攥着手里的病历,半天没翻一页。 那几个小护士还在嘀咕。 “听说周大夫上的。” “周大夫?他行不行啊?” “人家好歹是正经大夫,比实习的强吧。” “那倒也是。” 周秀云听着,心里头那根弦又紧了一分。 她们说的“实习的”,不就是她家青梧? 她张了张嘴,想问问情况,算了,还是回家再问。 她担心那孩子,可别不管不顾地往上冲。 这孩子看着冷冷清清,话少,也不爱凑热闹,可心里头有自己的主意。 她要是觉得自己能行,谁也拦不住。 可这回…… 她站起身,拿着病历本往外走。 走到走廊拐角,正好看见董济民从诊室里出来。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没过去问。 问了能怎样?这是人家的科室,哪轮得到她一个护士过来指手划脚的。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又回去了。 第188章 你过来 回到科室,诊室里只剩下师徒两个。 沈青梧把门关上,走到董济民跟前。 “师父,周大夫那样……能看好吗?” 董济民靠在椅背上,端着茶杯,没说话。 沈青梧站在旁边,等着。 过了好一会儿,董济民才放下茶杯,看了她一眼:“等着吧。” “病人既然他收治了,” “那第一负责人就是他,他扎得好不好,能不能看好,那是他的事。” 沈青梧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董济民没让她说:“我知道你想什么。” “但我不会让你私下里给病人治的。” “师父……” “不符合流程。” “人家收治的病人,你跑去插手,算怎么回事?传出去,你让人家周大夫怎么想?让马院长怎么看?” 私下插手,那就是抢病人的意思。 周大夫知道了,心里能舒服? 这不是治不治得好的问题,是规矩的问题。 董济民看着她,又补了一句:“再说了,万一出了事,你担得起?” 沈青梧没说话。 她知道师父说的对,可她心里头就是有点急。 周大夫那针,她看得真真的。 那扎法,别说治好了,能把韩师长的手维持住就不错了。 要是拖久了,错过最佳治疗时机,到时候再来治,就难了。 董济民看着她那副表情,知道她在想什么,叹了口气L:“行了,别琢磨了,快去干活。” 沈青梧点点头,回到属于她的办公桌坐下。 —— 下班回到家,周秀云已经把饭菜摆上桌了。 沈青柏和沈青竹两个小的早就坐在那儿,眼巴巴等着,看见她进来,齐刷刷喊了声“姐”。 沈青梧应了一声,去洗手。 周秀云跟着她到厨房门口,压低声音问:“今天那位首长,你没动手吧?” “没动手,是周大夫下的针。” 周秀云又追着问:“那治好了?” 这话一问出来,她自己都觉得是句废话。 要是治好了,人家还用住院? 沈青梧没接话,走到桌边坐下,拿起筷子。 周秀云跟过来,在她旁边坐下,看了她两眼,又看看她的脸色。 “青梧啊,”她斟酌着开口,声音放低了,“你年纪轻,别冲在前头,那些个大人物,能躲就躲,别往上凑。” 沈青梧知道周秀云什么意思。 领导么,身份不一样,治好了,人家不一定记你的好;治不好,责任全是你的。 这年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再说,她还不算是医院正式医生。 “我知道。” 周秀云还想说什么,沈建国在旁边咳了一声。 “吃饭。” 周秀云瞪了他一眼,到底没再开口。 沈青梧低着头,一口一口扒饭。 她当然知道周秀云是为她好。 只不过做医生的,要是怕这怕那,见着病人先掂量掂量对方什么身份,那还叫医生吗? 不过,有些事光她想着没用。 得有人配合,现在就看周大夫的吧,也许他能把人治好了。 —— 沈青梧在中医科的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 还是跟以前一样,每天早早来,给师父打下手,抓药、记方子、量血压。 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那些头疼脑热的小毛病,董济民现在基本上都让她看。 病人进来,他先问问,觉得问题不大,朝沈青梧那边努努嘴。 “让沈大夫给你看。” 沈青梧就过去,坐下来,把脉,问诊,开方,一套流程走下来,干脆利落。 有的病人不认识她,一看这么年轻,心里犯嘀咕。 “大夫,我还是想找董主任……” 沈青梧也不多说,点点头,把人让出去。 董济民接过来看,看完,该开方开方,该嘱咐嘱咐。 但那些常来的老病号不一样。 他们来医院来得勤,跑好几趟。 时间长了,把沈青梧记住了。 知道这姑娘年轻,但看病仔细,说话也耐心。 不像董主任那样,问多了还急眼。 关键是,这姑娘脸上带着笑模样。 不是那种堆出来的笑,就是淡淡的,嘴角弯着,眼睛里有点光。 跟她说话,你觉着她听进去了,你说的她都记着了。 韩师长在医院住了几天,手还是老样子。 周大夫每天都来扎针,他动动手指,比刚来的时候好点,但离“好”还差得远。 他心里急,但也没办法。 下午,他到走廊里散步。 病房里闷得慌,出来透透气,穿着病号服,一只手吊着绷带,慢慢往前走。 走到中医科那一带,听见前头有人说话。 “沈大夫,我这腿,这回好像比上次强点了。” “嗯,脉象也稳了些,药继续吃,下个月再来。” “好嘞,谢谢沈大夫。” 韩师长站在拐角处,往那边看了一眼。 诊室门口,一个老太太正往外走,脸上带着笑。 屋里,沈青梧坐在桌边,手里拿着笔,正在写什么,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 她抬起头,朝门口看了一眼,正好对上他的目光。 两人隔着一小段距离,对视了一瞬。 沈青梧没说话,也没点头,就看了他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 韩师长也没过去,站了两秒,转身往回走。 走回病房的路上,他想起那天在诊室里,她站在角落里的样子。 这丫头,好像跟别的大夫不太一样。 两个星期过去,韩师长的手还肿着。 青紫倒是消了,可肿没消,手指还是僵的,握不拢,也伸不直。 他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活动那只手,动一下,疼一下,动一下,疼一下。 可疼也没用,该肿还是肿,该僵还是僵。 马院长站在旁边,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一会儿看看韩师长那只手,一会儿看看董济民,一会儿又看看周大夫,手都不知道该放哪儿。 周大夫站在那儿,脸上也有点挂不住。 这两个星期,针都是他扎的。 每天扎,每天扎,董济民在旁边指导,该说的说了,该指点的指点了,可效果还是差那么一点。 病人不满意,他自己也不满意。 他干了这么多年,头一回这么没脸。 “韩师长,”马院长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带着点商量的意思,“您看这样行不行,我再联系一下省城的大夫。那边有专治筋伤的专家,我认识人,请他们过来会诊……” “来不及了。”韩师长没看他,低头盯着自己的手,“我这手拖了多久,我心里有数,再拖下去,真废了。” 马院长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诊室里安静了几秒。 韩师长忽然抬起头,目光越过周大夫,越过马院长,落在角落里一直没说话的沈青梧身上。 “你,过来。” 第189章 出了问题,我自己负责 沈青梧愣了一下,没动。 韩师长看着她,又补了一句:“董主任不是推荐你了吗,过来我看看。” 沈青梧看了董济民一眼,董济民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她走过去,站在韩师长面前。 “手伸出来。” 沈青梧把两只手伸出来。 韩师长低头看了看,那双手不算白,指节分明,指尖有点粗,是常年干活留下的茧子。 他盯着那双手看了一会儿,又抬起头。 “你没扎过病人,那你扎过谁? ” “练针的时候扎过自己,后来扎师父,扎家里人。” 韩师长看着她,问了一句:“疼吗?” “疼,但练针哪有不疼的。” 韩师长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轻,很快就收了回去。 “你这丫头,有点意思。” “那就你了,你来替我扎针。” 马院长第一个反应过来,“韩师长!您可不能冲动!” “她就是个实习生,连证都没有,怎么能……” “万一什么?”韩师长直接打断对方未说完的话,“万一扎坏了?我这手已经这样了,还能坏到哪去?” 韩师长没再理他,转头看向董济民。 “董主任,你说实话。”他看着董济民,目光沉沉,“你这徒弟,到底行不行?” 诊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董济民身上。 董济民看了沈青梧一眼,又看向韩师长:“她跟我学了一年多,针灸学了几个月。” “去年开始练的,我让她扎的时候,从来没出过错。” “但你要问我,问她行不行,我不能打包票。” “病人不是萝卜,针扎下去,什么反应都有可能。” 他看着韩师长,那双老眼里头清清亮亮的,“我只能说,她是我见过最有天分的年轻人。” 他自己动手,都不可能把包票说一定能治好,更何况,动手的人是沈青梧,她虽说学的不错,但毕竟没有“实战”经验,这一回,只能说试试。 韩师长低头看着自己那只手,肿着,僵着,动不了。两个星期了,还是这样,再拖下去,真废了。 他还想留在部队,他以后还要训练,还要带兵,还要指挥,他的手不能有事。 他抬起头:“让她试试。” 马院长急了:“韩师长!” “我说试试。”韩师长的声音不高,但那语气不容置疑,跟他在部队下命令的时候一模一样,“出了问题,我自己负责。” 沈青梧站在那儿,手心有点出汗。 她看了董济民一眼。 董济民冲她点头。 沈青梧走上前,在韩师长对面坐下。 诊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桌上那一排银针上,泛着冰冷的光。 沈青梧没看其他人,她看着韩师长那只手。 “手给我。” 韩师长把那只伤手搁到桌上。 沈青梧轻轻托起来,肿得厉害,从虎口一直蔓延到手腕,整个手背都鼓起来了,像发面馒头。 她没用眼睛看,用手指在摸。 从手腕摸到虎口,从虎口摸到指根,一寸一寸地摸。 摸到某个地方,停一停,按一按。 “这里疼不疼?” “疼。” “这儿呢?” “酸。” 她一边按一边问,韩师长一一答了。 诊室里没人说话,只有她的问话和他的回答,一问一答,一答一问。 摸完了,沈青梧松开手,沉默了一会儿。 “怎么样?”韩师长问。 沈青梧没回答,转头看向董济民。 “师父,我想再看一下片子。” 董济民把片子递给她。 沈青梧接过来,对着窗户的光,看了很久。 她一边看,一边用左手在自己右手上比划着什么。 比划完,又抬头看了看韩师长的手,像是在对照什么。 诊室里安静得很,没人出声。 马院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韩师长一个眼神堵回去了。 周大夫站在角落里,眼睛一直盯着她。 过了好一会儿,沈青梧放下片子。 “能扎。” 韩师长看着她。 “但得分两次。”沈青梧继续说,“今天先疏通大的经络,把淤堵的地方通开。等肿消一点,再扎第二次,把剩下的筋伤处理掉。” 韩师长点点头:“你有几分把握?” 沈青梧想了想:“七成。” 韩师长愣了一下:“不是十成?” 沈青梧摇摇头:“说十成那是骗您的,我没扎过这么重的伤,不敢说十成。” 她看着韩师长,眼睛坦诚,“我看过片子,摸过您的手,知道问题在哪儿,七成把握我有。” 韩师长看着她,看了好几秒。 诊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树叶的声音。 然后他笑了。 笑容很轻,但这一次停留得久了一点。 “行,七成就七成。” 沈青梧点点头,站起来,去拿针。 马院长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韩师长看了他一眼,他把话咽回去了。 他刚开始来的时候,董济民就推荐这位年轻的沈青梧小同志,是他自己不放心,选择了经验更丰富的周大夫,但两个星期过去,还是这样。 他不想再继续等下去。 一排银针整整齐齐地躺着,沈青梧抽出一根,对着光看了看,又放回去,换了一根。 周大夫,想起自己扎针的那两个复勘。每天扎,每天扎,效果也就那样。 病人不满意,他自己也不满意。 现在换她了。 他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不是不服,不是嫉妒,就是有点……酸的。 他看了一眼董济民。 董济民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老神在在的。 但周大夫就是觉得,这老头子怕是早就等着这一刻了。 沈青梧手里拿着针,也没急着下针,抬起头,看了韩师长一眼,说:“可能会有点疼。” 韩师长点点头:“没事,扎吧。” 两个星期都扎过来了,还怕这一遭。 沈青梧拿起第一根针。 她的手很稳,稳稳地捏着那根细长的银针,对准穴位,一点一点捻进去。 诊室里安静得只剩下呼吸声。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双手上。 第190章 年轻人下手就是重 针尖刺破皮肤的时候,韩师长眉头皱了一下,没吭声。 第一根扎下去,沈青梧松开手,看了看他的反应。 “有感觉吗?” “有点麻。” “那就对了。” 她没多解释,拿起第二根针。 这一次扎在手腕里,还是那么稳,不紧不慢,一下一下捻进去。 韩师长的眉头又皱了一下,但很快松开。 第三根,第四根,第五根。 一根一根扎下去,沈青梧的手一点没抖。 她低着头,眼睛盯着那些针,整个人像定在那儿似的,一动不动。 诊室里安静得只有针和皮肤接触时那点细微的声音。 韩师长低头看着那些针,又看了看她。 果然是年轻人啊,这下手就是重。 不是那种没轻没重的重,是每一针下去,他都能清清楚楚地感觉到,酸、麻、胀,一样不少。 周大夫扎的时候,也问“有感觉吗”,他说没有,周大夫笑笑,继续扎。 他不懂穴位,不懂手法,但他知道疼。 之前的周大夫,扎了两个月,跟挠痒痒似的。 这丫头一上手,那感觉不一样,麻的、胀的、酸的,一股脑往骨头缝里钻。 这才对嘛,病了这么久,总得有点感觉才是治病啊。 他又看了一眼沈青梧。 她扎下去的每一针,他都能感觉到。 麻的,胀的,酸的那种感觉往骨头缝里钻。不疼,但那种感觉告诉你,针在那儿,气在走。 他忽然有点明白董济民为什么推荐她了。 这丫头,有胆。 赵志远站在角落里,眼睛一直盯着沈青梧的手。 那根针在她手里,像长了眼睛似的,稳稳地扎下去,稳稳地捻进去,一下一下,不慌不忙。 他看了好半天,这手是真稳。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扎针的时候,手抖得像筛糠,明明对准了穴位,针尖一挨着皮肤,手就不听使唤地偏了。 后来练了几个月,才勉强能扎进去,但那也是磕磕绊绊的,自己心里都没底。 可沈青梧这手,也算是让他见识到了。 他看着那些针一根一根扎下去,看着韩师长那只肿得不成样的手,忽然有点明白董济民为什么愿意教她了。 不光是偏心,还有她这个人,是真有点本事在身上的! 马院长也在看着。 他看着沈青梧一根一根往下扎,看着那只手被扎得像刺猬似的,心里那根弦一直绷着,快绷断了。 万一出点事呢?万一扎错了呢? 万一韩师长这手…… 他不敢往下想。 又忍不住去看董济民。 董济民站在旁边,眯着眼睛,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可那姿态,那神态…… 马院长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他这么镇定,是不是说明,沈青梧治的没毛病? 那他之前拦着…… 他想起自己之前那句“她就是个实习生,连证都没有”,想起韩师长看他那一眼,想起自己周大夫先看。 哎…… 最后叹了口气,没出声。 又看了一眼沈青梧。 那丫头还是低着头,专心致志地捻着针,压根没往他这边看。 看来,董济民的眼光比他好。 半个时辰过去,沈青梧扎完了最后一针。 她直起身,活动了一下有点酸的脖子,低头看了看韩师长那只手。 虎口到手腕那一片,已经扎了二十多根针,密密麻麻的,像一片小小的针林。 那些针尾在阳光下轻轻晃着,闪着细碎的光。 “好了,等一刻钟,再起针。” 韩师长点点头,没说话。 沈青梧走到旁边,用酒精擦了擦手。 她没看任何人,脸上也没什么表情,没有兴奋,没有得意,甚至没有松一口气的样子。 不过是验证了自己学的东西。 该扎的扎了,该通的通了,剩下的就是等待验证结果。 诊室里安静得很。 韩师长低头看着自己那只手。 扎满了针,像只刺猬。 可奇怪的是,他不觉得疼,只觉得胀,那种胀里头带着点热乎气,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活过来。 他想起这两个星期周大夫扎的那些针。 扎完没感觉,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可这丫头扎下去,他能感觉到不一样。 他又看了沈青梧一眼。 她站在窗边,背对着光,看不清表情,阳光从她身后照进来,把她整个人勾出一道金边。 这丫头,有点意思。 董济民看了她一眼,低下头,遮住了嘴角那点笑意。 一刻钟后,沈青梧开始起针。 她走回韩师长旁边,俯下身,手指轻轻捏住第一根针的针尾。 往外拔的时候,她的手还是很稳,不紧不慢,一下一下的。 针尖离开皮肤,立马用棉球按住针眼,按了几秒,然后松开。 最后一根针拔出来的时候,韩师长忽然动了一下手指。 很轻的一下,像是无意识的,中指微微弯曲了一点,又慢慢伸直。 所有人都看见了。 两个战士站在旁边,先是一愣,然后眼睛一下子亮起来。 他们看着韩师长那只手,看着那根刚才还僵着的中指,现在能动弹了,心里头那股高兴劲儿,藏都藏不住。 但,沈青梧盯着韩师长的虎口,那儿刚才还硬邦邦的,像一块死肉,这会儿,那条筋,好像松了一点。 又看向他的手腕,肿还是肿着,但颜色淡了些,青紫里头透出一点血色。 点点头,嗯,看来这把操作的还不错。 韩师长自己也愣住了,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试着又动了动。 这回动的幅度大了一点,无名指也跟着动了。 他试着握了一下拳,握不太拢,但手指能收拢一些了,不是那种死板的僵着。 “怎么样?”董济民开口问。 “淤堵通了一些,之前那些经络,能摸到是死的,现在有活气了。” 韩师长抬起头,看向她,他的手“有活气”了。 这三个字听在耳朵里,比什么都有分量。 他之前的手也能动,但那动,是皮动,是硬生生掰出来的动。 现在这动,是自己想动就动,是从里头透出来的劲 不一样,完全不一样。 这小丫头,是个有真本事的! “好。” f韩师长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看了沈青梧一眼:“我记住你了。” 第191章 两年,终于要考证了 人都离开了,诊室里一下子空了下来。 马院长站在那儿,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愣了好几秒,才慢慢回过神来。 他转过头,看向董济民,脸上堆起笑,几步走过去,拍了拍董济民的肩膀。 “老董啊,”他声音里带着点感慨,“这回多亏有你在,要不然还真不好办。” 董济民听见这话,抬起头,看着马院长。 “你这说的什么话。” “多亏了青梧,我就在旁边坐着,又没动手。” 马院长愣了一下,脸上的笑有点僵。 他看向沈青梧。 沈青梧正在把最后几根针消毒收好。 马院长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青梧,”他最后憋出一句,“辛苦了,那个……回办公室休息一会儿?” 沈青梧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不用,还有病人。” 马院长被噎了一下,点点头,讪讪地笑了笑。 “那行,那行,你们先忙。” 诊室里安静下来。 董济民靠在椅背上,端着茶杯,眯着眼睛。 沈青梧走回桌边,坐下。 董济民开口问了一句:“感觉怎么样?” 沈青梧想了想,说:“非常好。” “手感?” “嗯。”沈青梧点点头,低头看着自己那双手,“那些针扎下去,能感觉到,淤堵在哪儿,气血怎么走,能感觉到。” “跟扎萝卜不一样,跟扎自己也不一样。” 董济民没说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行,没白练。” 沈青梧今儿个高兴,嘴角动了动,难得露出点笑模样:“那还不是多亏了您教的好。” 董济民愣了一下,转过头看着她。 沈青梧也看着他,眼睛亮亮的。 两人对视了两秒。 董济民“嗤”了一声,把脸转回去,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少来这套。” —— 之后,韩师长又来了两次。 第二次扎针的时候,他那只手已经消肿了大半,虎口那道沟也显出来了。 沈青梧让他活动一下,他试着握了握拳,能握拢了,虽然还有点硬,但比之前强了不知多少。 沈青梧给他扎完,他活动了一下手腕,满意地点点头。 “比上次还好。” 第三次扎完,他的手已经完全好了。 虎口到手腕那一道,只剩几条淡淡的痕迹,不仔细看都看不出来。 他在诊室里活动了半天,握拳,松开,再握拳,来来回回好几次。 “好了。” 他抬起头,看着沈青梧,“真好了。” 沈青梧站在旁边,脸上还是那副样子,但眼睛里有光亮。 韩师长看着她,想起第一次见这丫头的时候。 那时候她站在角落里,一句话没说。 马院长拦着不让上,周大夫硬着头皮上。 后来让?上,给了结论是“七成把握”。 不是十成,是七成。 那时候他觉得这丫头实在。 现在他明白了。 人家说七成,那是实实在在的七成,没一点虚的。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只手。 虎口那条筋,之前硬得像铁棍,现在松了,软了,能动了。 这两个月受的那些罪,那些折腾,现在全都要结束了。 想起自己带兵的那些年。 新兵蛋子刚来的时候,谁看得起? 可打起仗来,往往就是那些看着不起眼的,最顶用。 这大夫,跟当兵一个理儿,不能光看年纪。 他看着沈青梧,点了点头。 “你这丫头,是个有本事的。” 时间过得快,一晃又是一年。 这一年,好像什么都没变,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沈青梧每天照样来医院,照样跟着董济民坐诊,照样抓药、写方子。 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来找她的病人多了,点名找“沈大夫”的也多了。 那些老病号看见她,脸上的笑也更深了些。 董济民还是坐在原来的位置上,端着茶杯,眯着眼睛。 但喊他看病的少了,喊沈青梧的多了。 他也乐得清闲,偶尔喝口茶,看看报纸,日子过得比从前舒坦。 赵志远还是坐在那间诊室里,偶尔路过,会往这边看一眼。 他不再像以前那样不甘心。 韩师长的手,他亲眼看着的。 扪心自问,换成自己,他做不到。 有些事,不服不行。 这天早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诊室的地上,董济民把沈青梧叫到跟前,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表格。 “填了。” 沈青梧低头一看,是卫生局发的医师资格考试报名表。 那张表格印得整整齐齐,格子方方正正,上面写着姓名、年龄、学历、学习经历。 她盯着那页纸,看了很久:“师父……” “别这这那那的。” “你学了两年,练了两年,病人也看了不少,也该考了。” 两年。 两年了。 她跟着董济民学董,这么长时间了吗? 她想起第一次扎针,扎的还是大白萝卜。 想起那些练针的日子,扎自己,扎师父,扎得手臂上密密麻麻都是针眼。 现在那张表格就在她手里,轻飘飘的,又沉甸甸的。 姓名:沈青梧。 年龄:十八。 学历:高中毕业。 填到“学习经历”那一栏,她停下笔。 写什么呢? 写过湘西云雾村,跟着奶奶学医? 写过羊城,跟着董济民学了两年? 写过得过多少病人,扎过多少针? 最后定下:“一九六五年,师从董济民学习中医。” 董济民在旁边看着,没说话。 等她填完,他把表格拿过来看了看,点点头。 “行了,去考试吧。” “师父,谢谢您。” “谢什么谢,是你自己有本事。” ——— 晚上回到家,沈青梧宣布了这件好事。 “我要考证了。” 周秀云愣了一下,“真的?什么时候?” “下个月。” “哎呀,你这孩子也不早说,这是好事啊,不然,我再去炒两个菜!” “不用了,妈,菜够吃了。” 沈建国看着她,点点头:“青梧,好好考。” 沈青竹在旁边小声问:“姐,你考了证,是不是就正式成为医生了?” “嗯。” 两年了。 终于走到这一步了。 第192章 考试 考试那天,是董济民送她去的。 天还没亮透,沈青梧就起来了,白大褂叠好放进包里,又把准考证反复看了几遍,确认没带错,才推门出去。 董济民已经等在院门口了,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手里拄着根拐杖。 平时不怎么用,今天带上了。 看见她出来,他点点头,没说话,转身往前走。 沈青梧跟在后头。 考场设在市卫生局,在城东,要坐半个钟头的公交车。 车上人多,没座位,师徒俩站在过道里,抓着扶手,随着车子晃晃悠悠。 董济民一直没说话。 沈青梧也没说。 到了地方,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队。 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有的穿着白大褂,有的穿着便服,手里都拿着准考证。 有人还在翻书,嘴里念念有词;有人闭着眼睛,像是在默背什么;有人跟旁边的人小声说着话,脸上带着紧张的笑意。 沈青梧站到队伍最后头,手里拿着那张准考证。 她脸上还是那副样子,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但心里头,是激动的。 两年了。 从跟着师父第一次进诊室,到能单独给病人把脉开方;从扎自己扎得满手臂针眼,到给韩师长扎针,让那只快废了的手重新能动。 两年,七百多个日夜,她终于走到了这一步。 成为一个医生。 她想起奶奶。 小时候,奶奶教她认药,教她把脉,教她那些祖传的方子。 奶奶说,咱们学医的,不为别的,就为能救人。 你好好学,以后当个好大夫。 现在,她终于要成为一位大夫了。 奶奶要是能看见,该多好。 她眨了眨眼,把那股酸意压下去。 董济民站在旁边,拄着拐杖,也没说话。 队伍慢慢往前挪,排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开口。 “青梧。” 沈青梧回过头。 董济民看着她,那张老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但眼睛里有光。 “别紧张,你能行的。” 沈青梧看着他,点了点头:“师父,我会加油的。” 她转身往里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董济民还站在那儿,拄着拐杖,一动不动。 沈青梧收回目光,大步走进去,这次考试,她志在必得! 考试分两场。 一场笔试,考基础理论。 考场里坐满了人,安静得很,只有翻卷子的沙沙声。 沈青梧拿到卷子,从头到尾扫了一遍,心里有数。 那些题目,她做了不知道多少遍。 中医基础,诊断学,方剂学,针灸学。一道一道做下来,越做越顺手。 有些题,她甚至能想起来是在哪本书上看到的,师父当时是怎么讲的。 笔,根本停不下来,刷刷刷地写。 周围考试的人压力山大,这人什么路子啊? 写这么快,乱写的吧?! 写完最后一题,沈青梧抬起头,看了看墙上的钟,还有半个点。 她又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没有漏题,没有错字。 接着放下笔,看着窗外,阳光很好,照得操场亮堂堂的。 第二场实操。 考场设在另一个房间,里头摆着几张诊床,还有特意挑选的病人,是专门请来做“考题”的。 考官坐在旁边,手里拿着本子,一脸严肃。 沈青梧抽到第三个。 轮到她的时候,她走过去,在病人旁边坐下。 “手给我。” 病人把手伸出来。 三根手指搭上去,屏气凝神,细细地探,寸关尺,浮中沉,一样一样摸过去,一边摸一边报脉象。 “脉浮,有点数,是风热。” 考官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她又看舌苔,问症状,最后开方子,麻黄、杏仁、石膏、甘草…… 考官又记了一笔。 最后一关是针灸。 沈青梧拿出针包,抽出一根针,病人趴在诊床上,露出后背。 找准穴位,直接下针,手很稳。 一下一下,不慌不忙。 扎完最后一针,她站起来,擦了擦手。 考官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又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考完出来,董济民依旧站在门口等着。 他拄着拐杖,靠着墙,眯着眼睛晒太阳,阳光落在他那张老脸上,把皱纹照得格外清楚,也不知道他站了多久。 听见脚步声,他睁开眼,看过来。 沈青梧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 董济民上下打量了她一眼,没问考得怎么样,没问题目难不难,什么都没问。 他点点头,把拐杖换了个手:“青梧,咱们去吃顿好吃的。” 沈青梧愣了一下。 董济民已经转身往前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她:“愣着干嘛?走啊。” 沈青梧跟上去。 阳光照着两个人,一前一后,影子拖得老长。 —— 等成绩的那些天,沈青梧照样每天去医院,照样坐诊、抓药、写方子。 脸上看不出什么,该干嘛干嘛。 家里人也默契,没人追着她问。 周秀云憋了好几回,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沈建国更是稳的住,他相信青梧的本事,这两年,他也算看出来了,青梧是个有本事的,学的也扎实。 家里人怕给她压力,可大院里那些人嘴闲不住。 也不知道从哪儿打听来的消息,知道沈青梧去考证了。 这天周秀云放假,去井台边洗被子,几个婆娘正在洗衣服。 看见她过来,棒槌停了,眼睛齐刷刷转过来。 “秀云,你家青梧考得咋样?”刘婶先开口,嗓门不小。 “还不知道呢,得等结果。” “那得等多久?” “一个月吧。” 刘婶点点头,手里的棒槌又敲起来。旁边张嫂子接话:“你家青梧要是考上了,那可就是正式大夫了。咱们大院也是出人才了。” 周秀云笑了笑,没接话。 “秀云,”王嫂子从另一头过来,刚好听见这几句,“你家青梧考试去了?啥时候的事?” 周秀云只能把事情简单又说了说。 王嫂子一听,脸上笑开了:“那是好事啊!青梧那孩子,有出息!考上了,得请客啊!” 旁边几个婆娘跟着起哄。 周秀云笑着应付了几句,“各位,我还要洗被子了,太迟了,晒不透。” 走的时候,身后还在传来叽叽喳喳的讨论声。 “秀云这下可享福了,闺女成大夫了。” “那可不,以后咱们看病也方便了。” “你想得美,人家现在是正式大夫了,挂号费都贵。” “贵也行啊,只要能看好病。” 第193章 找对象? 成绩出来那天,是董济民去拿的。 沈青梧在诊室里等着,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她拿着抹布把药柜擦了一遍,又拿起鸡毛掸子把书架上的灰掸了一遍,掸完发现没什么可干的了,就站在窗边,看着外头的树发呆。 她从来不知道自己还会有这么紧张的时候。 给韩师长扎针那会儿也没这么紧张过。 要是考不过去的话,丢人丢大了,光她一个人丢脸还不算,还会丢董济民的脸,外头那些人还不知道会咋说了…… 门被推开。 她猛地转过身。 董济民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张纸,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那张脸板着,跟平时看赵志远的时候一模一样。 沈青梧心里咯噔一下。 师父这个表情……什么意思? 难不成她没考好? 不对啊,答题的时候,她觉得自己明明考得挺好的。 笔试那些题,她都会做;实操那些,她也都顺顺当当完成了。 出来的时候还觉得挺有把握的。 难不成全是她自我感觉良好,实际上不行? “师父……” 董济民走到她面前,把那张纸递过来,没说话,就那么看着她。 沈青梧接过那张纸,手都在抖。 低头看了一眼,红彤彤的印章,清清楚楚的几个字:医师资格证书。 她愣住了。 抬起头,看着董济民。 董济民那张板着的脸,忽然绷不住了,嘴角弯起来,眼睛也眯起来。 “不用紧张,”他说话的时候,声音里带着笑,明显是高兴,“青梧,你考过了。” 沈青梧站在原地,拿着那张纸,半天没动。 她想起刚才自己那副样子,想起心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想起腿软的那一下。 “师父,”她抬起头,难得露出点不乐意的表情,“您怎么这样啊?明知道我……” “哈哈!”董济民笑出声来,笑得肩膀都在抖,“你个小古板,平时不是挺稳的吗?今天知道着急了?” 沈青梧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她低头看着那张纸,看着上面那个红彤彤的印章,看着那几个字——“医师资格证书”。 她看了很久。 那印章是圆的,红得发亮,盖在纸的右下角。 旁边还有几个签名,写得龙飞凤舞的,她认不出是谁的字。 她考过了。 她现在也是有证的人了。 不用再被人指着说“你不是医生”,不用再等师父点头才能动手,不用再看别人眼色。 她就是医生了。 想起第一次进诊室,站在旁边看师父把脉,那时候她半懂不懂的。 想起第一次扎针,扎下去也不知道扎没扎对。 想起那些练针的日子,扎萝卜,扎自己,扎师父,扎得手臂上密密麻麻都是针眼。 两年了。 终于。 董济民在旁边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从今天起,你就是正式医生了。” 沈青梧抬起头,看着他。 董济民脸上还是那副样子,淡淡的,跟平时一样。但那双眼睛里,有东西。 是高兴,是欣慰,还有点别的什么,像是看着自己种了许久的树终于开花的那种意思。 “谢谢师父。” 董济民摆摆手,把茶杯放下。 “我跟马院长那边沟通过了。” “下个月开始拿正式工资,比实习的时候多很多,你啊,放心花,不够,师父这里还有。” “哈哈,哪能花师父的钱。” “嗨,你不花,我留着也没什么用,该花花。” “还有,”董济民继续说,“你可以申请医院宿舍了,趁现在人不多,挑个好的。后勤处那边我给你打招呼了,你去就说是我徒弟,他们知道的。” 宿舍。 她想起之前周秀云提起沈青松要结婚的事,家里那几间房,不过大哥一直没结婚的动静,不知道他是真没对象,还是也在担心家里的房间? 那些担心,那些着急,现在一下子都不是问题了。 “谢谢师父,我……”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咱们俩之间不用说那些客套话。”董济民摆摆手,打断她。 他靠在椅背上,端着茶杯,眯着眼睛看了她一会儿。 “青梧,你很好。” “一直以来,都很好。” 沈青梧没说话。 “人很好,医术也学得好。”董济民继续说,语气慢悠悠的,像是在念叨家常,“从你第一天来医院,我就看出来了。踏实,肯学,心里有数。” 沈青梧低下头,耳朵有点热。 董济民又喝了一口茶,忽然话锋一转。 “现在头等大事也解决了,”他看着她,“你是不是该找个对象了?” 沈青梧愣了一下。 什么? 她抬起头,看着董济民。 那张老脸上带着点促狭的笑,眼睛亮亮的,跟刚才说正事的时候完全不一样。 “师父,您怎么突然说这个?” 董济民“嘿嘿”笑了两声,放下茶杯。 “前两天,医院有人找到我头上。”他说,语气里带着点得意,“说要给你介绍对象,我一听,愣了。后来想想,也对啊,你今年也十八了,是该考虑考虑了。” 沈青梧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周秀云在家里念叨过几回,她没应声。 她还要考证,还要当医生,哪有时间谈什么对象。 “师父,我现在……” “没那个心思。” “哈哈!”董济民笑起来,“不用害羞,师父是过来人。结婚是人生大事,马虎不得。青梧,你要好好选。” 沈青梧有点窘。 “你喜欢什么样儿的?”董济民来了兴致,往前探了探身子,“咱们这儿别的不说,这男的到处都是。军营里的,医院里的,你看上哪种,我去给你挑。” 沈青梧看着他,哭笑不得。 “师父,您这话说的……” “好像那什么似的。” “什么什么?”董济民瞪眼。 沈青梧没接话,低下头,嘴角弯了弯。 “师父,我……等等吧。” “现在确实没那个心思。” 董济民看了她一会儿,慢慢靠回椅背上。 “那行。不急。你还小,慢慢来。”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 沈青梧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手。 那双手现在是有证的医生了。 找对象? 她现在好像确实没这个想法。 第194章 那些过去 晚上,一家人坐在饭桌前。 周秀云在医院的时候就听说了消息,笑得合不拢嘴,下班回来赶紧做了一大桌子菜。 红烧肉,炒鸡蛋,一条鱼,土豆丝,茄子豆角,空心菜,摆了满满一桌。 沈青柏和沈青竹两个小的,眼巴巴地看着那些菜,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沈建国坐在主位,端起酒杯,朝沈青梧举了举:“青梧,出息了。” 话不多,但沈青梧听得出来,是高兴的意思。 她端起杯子,跟他碰了一下。 周秀云在旁边絮叨,筷子还没动,话先说上了:“以后就是正式大夫了,编制是不是也有了?工资涨多少?医院那边怎么说……” 沈青梧一一答了,编制有,工资涨,从下个月开始。 “我申请宿舍了。” 周秀云愣了一下,筷子停在半空,脸上的笑收了些。 她猜了青梧为什么要申请宿舍。 这孩子心里惦记着家里那几间房的分配,惦记着青松要是结了婚,那房间。 青梧她什么都没说,但周秀云知道。 心里忽然有点不是滋味。 这孩子,从小被他们扔在乡下,回来之后也没过上什么舒坦日子。 白薇在的时候,什么都要紧着她,好吃的先给她,好用的先给她,连房间也要单独的。 后来白薇走了,但青梧也没开口要求过什么。 只是一间房而已。 她想要一间自己的房,不过分。 当初他们把她送走的时候,她那么小,什么都不知道。 回来之后,她也没朝他们要过什么,一个单独的房间,她那时还不答应。 周秀云想起之前的那些,心里有点发酸。 幸好后来白薇走了,幸好现在一切都好了。 她扬起笑脸,把那些念头压下去,开始给每个人碗里夹菜,嘴里念叨着“多吃点多吃点”。 沈青竹吃得满嘴油,沈青柏跟妹妹抢肉,被周秀云拍了一巴掌。 闹腾腾的,热闹得很。 沈青梧坐在那儿,看着这一桌子人,听着那些闹腾的声音,心里有点空落落的。 她想奶奶了。 要是奶奶还在,看见她成了医生,该有多高兴。 奶奶肯定要拉着她的手,翻来覆去地看那张证,看了一遍又一遍,然后说“我们阿梧出息了”。 可是,奶奶不在了。 她低下头,看着碗里的饭,并不觉得它有好多吃。 虽然她没能考上大学,但至少成了一名医生。 奶奶教她那些东西,她没白学。 她这些年,没给奶奶丢脸。 奶奶应该不会生气吧。 刚来羊城的时候,夜里睡不着,会一直想着乡下,想着奶奶,想着那些回不去的日子。 后来慢慢也就不想了,记忆中的那些,慢慢褪去颜色,被现实生活填满。 以前在乡下的时候,她想念过他们,那个没见过几面的爸妈。 想过他们为什么在她身边,想过他们是不是不要她了。 后来慢慢就不想了。 想了也没用。 再后来,她开始有点恨。 恨他们把她扔在乡下那么多年,恨他们让沈白薇占了她的位置,恨周秀云什么都要紧着沈白薇。 那时候她觉得,这个家不是她的家,这些人也不是她的家人。 她想离开这里。 慢慢地,有些事情不一样了。 她有了属于自己的房间。 沈白薇也离开了。 她要回乡祭拜奶奶,沈建国托顾延铮照应。 他出任务前说“家里交给你了”。 李秀兰带人来闹的那天,他挡在前头,说“有我在”。 高考取消那天,她蹲在后院,沈建国就在那儿站着告诉她,”以后还有别的路”。 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但那些时候,她觉得,这个爸,好像也还行。 他不是奶奶,奶奶会摸着她的头说“阿梧不怕”,他不会。 但够了。 她不知道这算不算原谅,也没想过认真思考过这个问题。 就是觉得,现在这样,好像也行。 沈青竹又跟沈青柏吵起来了,周秀云在中间劝,沈建国闷头吃饭,偶尔抬头看一眼,嘴角弯着。 沈青梧低下头,继续吃饭。 红烧肉炖得烂,入口即化,炒鸡蛋香,鱼新鲜。 心里那个空落落的地方,好像被什么东西填上了一点。 —— 周秀云躺下很久了,翻来覆去睡不着。 沈建国背对着她,呼吸平稳,也不知道睡着了没有。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上,一片清冷。 她侧过身,推了推沈建国。 “建国。” 沈建国没动,隔了一会儿才“嗯”了一声。 “青松那边,我打听过了。他自个儿说有了对象,是师专毕业的,在咱羊城一中当老师,教语文的。姓林,叫林巧英。人挺好的,过段时间带回来给咱们看。” 沈建国没吭声。 “我想着,要是真成了,他们结婚,房子怎么安排?” 沈建国翻了个身,平躺着,看着天花板:“你说。” “我想过了,青松结婚,得单独一间,咱们那屋不动,青竹那屋也不动,现在青柏跟青松挤着住,青梧……” “青梧那间,还是她的。” 就算她自己申请了宿舍,家里还是得留房间。 周秀云叹了口气,“可这样一来,青松结婚就没地方了,我想着……” “要不咱们拿点钱,给他们在外面买个房,结了婚就是大人了,他们肯定也不喜欢跟咱们挤一块儿。单独住,也清静。” 沈建国偏过头,看着她。 周秀云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赶紧又补了一句:“就是得多出点钱,我算过了,这几年咱们攒了点,青松自己也有津贴,再凑凑,应该够。” 沈建国沉默了一会儿说:“行。” 周秀云愣了一下:“你同意了?” 沈建国“嗯”了一声。 “青松是儿子,该给他置办的,不能省。” “青梧那边……她那间,永远是她的。” 周秀云躺在那儿,看着天花板,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一会儿想着青松的对象长什么样,一会儿想着青梧,一会儿又想起很多年前,送青梧回乡下那天的事。 那天她没去。 沈建国去的。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去,是怕见了舍不得?还是觉得……反正有妈在,没事? 她记不清了。 只记得后来收到妈的信,说“孩子挺好”。 她信了。 “咱那会儿,也难。”她小声说,像是在给自己找理由,又像是在解释,“大家都难,隔壁老刘家,四个孩子送回去两个。后院老张家,五个孩子,就留了俩在身边。咱们……” 她说不下去了。 人家把孩子送回乡下,送的是自己亲生的,可人家也没把别人家的孩子养在身边。 沈建国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周秀云又开口,声音低低的:“今天青梧说申请宿舍,我心里头……” “她担心青松结婚,没她地方住了。” “是咱们做父母的,没给她安全感。” 这话说得慢,每个字都沉甸甸的。 周秀云愣了一下,转过头看着他,黑暗里看不清他的脸,只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 她忽然想起青梧刚回来那年,那孩子看他们的眼神,不像看爹妈,像看陌生人。 后来慢慢好点了,但也只是好点。 那孩子从来不跟他们要什么,从来不说什么。 周秀云有时候想,这孩子心里头,到底装着什么? 她不知道。 “建国。” 沈建国没应。 周秀云也没再喊。 她就那么躺着,看着黑漆漆的天花板,看着月光慢慢从窗户照进来,又慢慢移走。 有些话,她说不出口。 什么对不起,什么亏欠,那些话她说不来。 她只是想着,以后对那孩子好点。 她那间房,永远是她的。 别的…… 她也不知道还能做什么。 第195章 让我们恭喜沈医生 第二天,沈青梧照常去医院。 她是跟周秀云一起出门的。 天刚蒙蒙亮,巷子里还没什么人,两个人一前一后走着。 周秀云一路没闲着,嘴就没停过。 “你以后正式坐诊了,得注意着点,我看其他医生,给人看病的时候,该问的问,该记的记,不能马虎。” 沈青梧“嗯”了一声。 “还有那个处方笺,写清楚点,别让人看不懂,我看有些医生写的那字,跟鬼画符似的,谁认得?” 沈青梧又“嗯”了一声。 “病人多了也别慌,一个一个来,还有那些老病号,人家认得你,你也要记得人家,多问几句,人家心里也踏实。” 沈青梧继续“嗯”。 周秀云絮叨了一路,从看病问到抓药,从抓药问到跟病人怎么说话,恨不得把所有她知道的事儿全塞进她脑子里。 沈青梧听着,也没嫌烦,她知道周秀云是为她好。 虽然那些话,她早就知道了。虽然那些事儿,她这两年早就做熟了。但有人在后头这么絮叨着,心里头好像也没那么空。 走到医院门口,周秀云停下脚步,看了她一眼。 “去吧,好好干。” 沈青梧点点头,往里走。 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周秀云还站在那儿,正往这边看。 走进诊室的时候,董济民已经在那儿了。 他靠在椅背上,端着茶杯,眯着眼睛,跟平时一样。看见她进来,那张老脸上露出笑来,眼睛弯弯的,皱纹都堆在一起。 “早上好,师父。”沈青梧走过去,在他旁边站住。 董济民点点头,笑眯眯地看着她。 “今天开始,你单独坐诊。” 沈青梧愣了一下。 董济民往门口方向努了努嘴:“那边那间诊室,归你了,从今天起,你就是那儿的主治大夫。” 沈青梧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怎么,不敢?”董济民看着她,眼睛里带着点促狭。 沈青梧摇摇头。 “不是不敢,“就是……还不习惯。” 董济民“嗤”了一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去吧。”他说,语气跟赶人似的,“有什么事,还有我呢。” 沈青梧看着他,老头子还是那副样子,靠在椅背上,端着茶杯,眯着眼睛,跟平时一模一样。 但沈青梧知道,他这是高兴。 科室里有周大夫,有赵志远,现在多了她,他终于能歇歇了。 “谢谢师父。” 董济民摆摆手,没看她:“去吧去吧,别杵着了。” 新诊室在走廊的另一头,门上有块牌子,写着“三诊室”。 她推门进去,里头已经收拾过了,干干净净的。 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个诊床,靠墙的药柜里码着整整齐齐的药。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桌上,暖洋洋的。 桌上放着处方笺,笔筒里插着几支笔。 沈青梧走过去,在桌后坐下,椅子有点硬,但坐着挺稳。 她坐在那儿,看着那扇门,等着第一个病人。 坐了一会儿,门被推开。 进来一个老太太,头发花白,手里拿着号,她往里看了一眼,目光落在沈青梧身上,愣了一下。 “沈大夫?” 沈青梧点点头。 老太太走过来,坐下,把手伸出来。但那眼神,带着点怀疑,从上到下把她打量了一遍。 “大夫,”她说,语气里带着点不放心,“你可看仔细喽。” 沈青梧看着她,这话她听过很多次。 刚来医院实习的那会儿,病人看见她就皱眉,说“这么年轻能行吗”。 后来跟着师父坐诊,病人让她看,但眼神里总是带着点将就。 再后来,老病号认得她,开始叫她“沈大夫”。但新来的病人,还是会用人这种眼神看她。 她已经习惯了。 “手伸过来。” 老太太把手搁在桌上。 沈青梧把三根手指搭上去,屏气凝神,开始把脉。 —— 医院会议室里,几个人围坐在一起。 说是开会,其实就是每周例行的碰头会,各科室汇报一下情况,有什么问题说说。 人不多,董济民,周大夫,赵志远,还有几个别的科室的大夫。 马院长坐在主位,手里拿着个本子,听大家说完了,清了清嗓子。 “还有个事,”他放下本子,脸上堆起笑,“咱们医院又添了一把好手,中医科的沈青梧,大家都认识吧?刚考过证,从今天起就是咱们医院的正式大夫了。” 他往董济民那边看了一眼,笑容更深了些。 “董主任,恭喜你啊,又带出来一个。” 董济民靠在椅背上,端着茶杯,脸上的表情是骄傲的:“她自己有本事。” 马院长笑着点点头,又转向大家。 “说起来,这姑娘跟着董主任也就两年多吧?两年多就能拿证,不容易。”他顿了顿,扫了一眼在座的几个人,“这说明什么?说明董主任有两把刷子,也说明人家姑娘自己有天赋。” 大家跟着点头,表示认同 “有本事的人,医院给编制,一点毛病没有。”马院长把本子往桌上一放,“来,让我们恭喜沈医生。” 呱叽呱叽的掌声响成一片。 周大夫也鼓了掌,但拍得没那么响。 他坐在那儿,脸上带着笑,心里头有点不太爽。 他也说不上来是为什么。 可能是想起韩师长那档子事了。 一开始是他在治,扎了针,病人没什么效果。 后来沈青梧上的,扎了一次,韩师长的手就能动了。 这事他表面上没说什么,心里头堵了好些天。 那时候他总觉得,是董济民指导的时候藏着了,故意让他治不好,好让沈青梧出头。 这个念头在他脑子里转了好多天,转得他晚上都睡不好觉。 后来他慢慢也想明白了。 董济民没藏着,该说的都说了,该指点的也都指点了。 是他自己不敢下重手,是他自己顾虑太多。 人家沈青梧上来就敢扎,那是人家的本事。 他想起那天沈青梧扎针的样子,低着头,手稳得很,眼睛盯着针,一下一下的,一点都不慌。 后来他又想,要是换了自己,敢不敢那么扎? 答案是:不敢。 不是因为技术不行,是因为他顾虑太多,怕担责任,怕出事,怕病人不满意。 那些杂念头一多,手就软了,手一软,针就扎不到位。 沈青梧没那些顾虑,她就想着治病,别的什么也不管。 这大概就是董济民为什么愿意教她的原因。 周大夫又拍了拍手,这回拍得响了点。 掌声渐渐停下来。 马院长还在那儿说话,周大夫没怎么听进去。 想着想着,他自己也有点好笑。 都这把年纪了,还跟个丫头较劲。 丢人。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咽下去。 赵志远坐在角落里,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第196章 恭喜声一片 开会的人群散去。 走廊里脚步声杂沓,说话声嗡嗡的,有人往这边看一眼,有人低头走开。 沈青梧跟在董济民后头,不紧不慢地走着。 马院长走在后头,几步跟上来,跟他们走在一处。 “青梧啊,”他开口,声音里带着笑,“听说你申请宿舍了?好事啊。” 沈青梧点点头。 马院长继续说:“我跟后勤处打个招呼,让他们赶紧办,年轻人嘛,住宿舍方便,离医院近,上班也省事。” 他说着,还特意看了董济民一眼。 董济民还是那副样子,老神在在的,眯着眼睛往前走,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好像没听见似的。 马院长也不在意,收回目光,又看向沈青梧。 “以后有什么事,尽管说,咱们医院对年轻人,一向是支持的。” 沈青梧又点点头,反正她是没搞懂,马院长这么热情干什么,不过领导说话,点头就是:“谢谢马院长。” 马院长笑着摆摆手。 别看他现在对沈青梧好像挺热心的,心里头转着别的念头。 董济民年纪大了,这两年身子骨也不如从前。 今天能来,明天能来,谁知道后天还能不能来? 搞不好哪天就干不动了。 中医科现在人手勉强够,有周大夫,有赵志远。 但周大夫是半路从别的医院调来的,跟董济民那套不是一路的。 赵志远年轻,理论知识扎实,但手上功夫还差点火候,遇到疑难杂症,能不能顶上去,他心里没底。 真要说起来,最靠谱的还是沈青梧。 她是董济民的徒弟,一手带出来的,医术摆在那儿。 这两年他看在眼里,那丫头手稳,心细,有胆。 韩师长那手,周大夫没治好,她扎好了,这事儿全院都知道。 以后要是遇着什么棘手的病人,老病号,疑难杂症,董济民干不动了,沈青梧在,能顶上。 她是董济民教出来的,本事不比他差多少。 实在不行,到时候请董济民过来协助,她肯定比医院其他人说话好使。 他心里打着这个算盘,脸上半点不露。 “青梧,”他停下脚步,看着她,“宿舍的事,抓紧办,需要什么手续,让后勤处的同志直接找我,我批。” 马院长又转向董济民,伸手拍了拍他肩膀:“老董啊,”他笑着说,语气里带着点感慨,“你这徒弟,教得不错。” 董济民这才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没说话。 然后继续往前走。 马院长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脸上还带着笑。 沈青梧站在旁边,看了看马院长,又看了看走远的师父,朝着院长点了点头,跟了上去。 赵志远来到沈青梧办公室的时候,她还愣了一下。 这人怎么会来找自己? 毕竟这一年多,他们之间也没什么话说的。 “沈医生。”赵志远站在她面前,脸上带着点笑,“恭喜。” 沈青梧看着他,脸上那点意外藏都藏不住。 赵志远看见了,自嘲笑了一下。 “以前我是挺不服气的。”他说,声音不高,像是说给自己听,又像解释给她听的,“觉得董主任偏心,什么都教你,不教我,凭什么?” 沈青梧没说话,她能说什么,那时候董济民在带她,当然得得跟她说啊,不然怎么教?用意念? “后来我想明白了。”赵志远继续说,“人家董主任跟我无亲无故,凭什么教我?他教我是情分,不教是本分,沈青梧你是他徒弟,他是你师父,我们俩不一样。” “这一年多,我自己单独坐诊,碰着不少问题,有时候去问董主任,他还是那副样子,爱答不理的。但该说的,还是会说。” “我想通了。”赵志远说,“他那样,已经算好的了。” 沈青梧点点头,没毛病,师父确实挺好的。 赵志远也没再多说,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沈医生,以后有问题,能来问你吗?” 沈青梧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当然可以。” 同行交流么,她懂。 赵志远笑了一下,走了。 沈青可想起他刚来的时候,那股子不服气的劲儿,坐在角落里翻书,眼睛一直往她这边瞟。 想起他冲出来质问师父“凭什么不公平”,被师父怼得脸都红了。 想起他后来一个人坐诊,路过诊室的时候,偶尔会往他们看一眼,然后低头走开。 现在想通了也挺好的,大家都在一个地方上班,相互看不上,也没那个必要。 —— 护士台那边今天格外热闹。 消息不知道是谁先传出去的,反正一上午,已经有好几个人跑过来恭喜周秀云了。 有护士,有医生,有后勤处的,都过来惦记着说一句恭喜。 “周姐,恭喜啊!”小护士跑过来,脸上带着笑,“听说你家青梧考过证了,现在是正式大夫了?” 周秀云正在整理病历,抬起头,嘴角那点笑压都压不住:“是,刚拿的证。” “哎呀,那可太好了!”小护士凑过来,眼睛亮亮的,“您家这是出人才了,以后咱们医院,沈大夫周护士长,母女俩齐上阵。” 旁边几个人跟着笑起来。 “可不是嘛,周姐以后可享福了。” “听人说沈医生厉害着,以后啊,肯定有出息。” 周秀云听着这些话,脸上带着笑,嘴上却说:“哪里哪里,都是董主任教得好,那孩子也就是肯学,没什么特别的。” “周姐您就别谦虚了,” “董主任教得好,也得孩子学得进去不是?你家青梧是个厉害的,2年就把证考到手了!” “就是就是。” 周秀云被说得有点不好意思,低下头,嘴角的笑意一直没下去,眼睛亮着。 有人凑过来,压低声音说:“周姐,以前那些说酸话的,现在可都闭嘴了。” 周秀云愣了一下。 那人朝角落努努嘴,那儿坐着两个小护士,正低头干活,没往这边看。 周秀云笑了笑,没接话。 以前那些话,她不是没听见,什么“实习的有什么了不起”,什么“没工资白干”,什么“迟早要走的”。 她都听见了,只是懒得理。 她只知道,她闺女现在是大夫了。 有证的,正式的。 第197章 来去 沈青梧在医院这些日子,顾延铮和秦明川都来过。 顾延铮来过几回,有时是受伤,有时是换药,有时是来看望受伤的战友。 他话少,来了也不多说,包扎完就走。 偶尔会问一句“最近忙不忙”,她答“还行”,他点点头,然后就没了。 秦明川后来也来过,他是受伤的那一个。 那天下午,秦明川被人扶着进来的时候,沈青梧正在诊室里整理病历。 她抬起头,看见是他,愣了一下。 对方脸色苍白得吓人,左边胳膊上缠着厚厚的绷带,血已经洇透了,还在往外渗。 走路一瘸一拐,被两个战友架着,一步一步挪进来。 额头上全是汗,咬着牙,一声没吭。 “大夫,我们连长受伤了,您快给看看! 沈青梧放下笔,站起来,走过去。 她没说话,轻轻托起秦明川那只受伤的胳膊,解开绷带。 伤口比她想象的要严重,从手肘一直划到手腕,皮肉翻着,深可见骨。 不是简单的划伤,是硬伤,应该是被什么东西砸的。手 腕那儿肿得老高,骨头的位置看起来也有点不对劲。 她按了按周围,秦明川眉头狠狠皱了一下,但还是没吭声。 “怎么伤的?” “训练的时候出了点意外。”他说,声音又低又哑,“山体滑坡,被石头砸的。” 沈青梧没再问,去拿东西。 那两个战士站在旁边,手足无措。 秦明川看了他们一眼:“回去复命。” “秦连长……” “回去。” 两人对视一眼,应了一声,走了。 诊室里只剩他们两个。 沈青梧低着头,开始处理伤口。 止血,清创,消毒。 动作很快,很稳,碘伏涂上去的时候,他手臂绷紧了,但还是没动。 秦明川看着她。 她穿着那件白大褂,头发用皮筋扎着,有几缕碎发垂下来。 她没顾上理,就那么低着头,专心致志地处理他手臂上伤口。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着,比平时看着更严肃。 他想起第一次见她的时候。 湘西那个小山村,她蹲在门口晒草药,抬起头看他,眼睛亮亮的。 那时候她才十三岁,瘦瘦小小的,但绷着脸让他叫“沈医生”。 他想起那些通信的日子,他给她寄书,寄笔记,寄少见的药材种子。 她的回信从简短到慢慢变长,会跟他讲山里的趣事,讲奶奶又教了她什么新方子。 他想起台风夜的重逢,看见她,她的眼睛里有惊讶,有委屈,还有一点他说不清的东西。 他以为来日方长。 可现在她十八岁了,成了大夫,坐在他对面,给他处理伤口。 而他坐在这儿,两人像是陌生人。 “阿梧。” 沈青梧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没抬头。 秦明川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那些话在心里憋了很久,可真到嘴边,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对。 “我们本来……”他说,声音涩涩的,“好好的,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沈青梧没接话。 继续缝针,一针又一针,又快又稳。 秦明川看着她,等着她开口。 等了很久,她终于缝完最后一针,打了个结,把线剪断,包扎,然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清凌凌的,跟以前一样,但好像又不一样。 他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就是觉得,那眼神里没了什么东西。 “你的伤很重,安心养伤,别想其他的。” 沈青梧把那块纱布按在他手腕上,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秦明川愣了一下,想说什么。 门被推开了。 顾延铮大步走进来,脸色不太好看,他看了一眼秦明川那只缠满纱布的手,又看了看沈青梧。 “怎么样?” 沈青梧正在收拾那些带血的棉球,抬起头:“骨头有点问题,情况有些严重。” 秦明川低头看着自己那只手,缠满了纱布,动不了,肿得老高。 他来的路上就有过猜想,那会儿被战友扶着,一路颠簸,心里头翻来覆去地想。 最坏的结果是什么?是这手废了?还是以后不能再待特战队了? 他想了很久。 现在听见沈青梧这么说,那些猜想好像一下子落了地。 “就这?”他开口,声音有点涩,“就这点伤,就……” 沈青梧知道他们军人,受伤是很在意的事。 沈建国也是,身伤好了能不能留在部队,能不能继续干,他们比谁都在乎。 但事实就是事实,她也没办法骗人。 “秦明川,你的伤很严重。” 秦明川没说话。 诊室里安静了几秒。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有点飘:“你是说……我这手,废了?” “没那么严重,但不适合再高强度训练,有些动作,做不了,有些强度,扛不住。” 秦明川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只手。 那只手,握过枪,打过仗,救过战友。 现在那只手缠满了纱布,动不了。 他笑了一下,很轻,很快就收了回去:“行,我知道了。” 接着抬起头,看着沈青梧:“谢谢沈大夫。” “你这伤需要住院,还不能走。” 外头有护士进来,推着床,秦明川被扶着躺上去,床往外推的时候,他忽然开口。 “阿梧。” 沈青梧抬起头。 秦明川没看他,只说:“恭喜你,成了大夫。” “当年那个让我叫‘沈医生’的小丫头,现在是真的大夫了。” 沈青梧没说话。 床被推出去了,轮子在地上滚,咕噜咕噜的,越来越远。 沈青梧站在原地,看着那扇晃动的门,看了好几秒,然后转过身,继续收拾那些用过的纱布和棉球。 顾延铮没走,他站在旁边,看着她收拾。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问:“真的没别的办法了?” 沈青梧手上的动作停下:“不行。” 她只是医生,不是神医。 顾延铮沉默了一会儿,说:“他以前……” 沈青梧没接话。 顾延铮没再问下去。 但他心里头,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他知道秦明川和沈青梧的事,知道他们在湘西就认识,知道两人疏远。 秦明川跟他吐槽过,说“她怎么就不原谅我”,那会儿他还骂他“猪脑子”。 他以为他们会走到一起。 那时候他看着秦明川提起她时那副样子,心里想着,这小子怕是喜欢人家姑娘。 现在呢? 沈青梧站在那儿,低着头收拾东西,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就好像刚才那个人,就只是个普通的病人。 她冷静得不像话。 他想起自己这些日子来医院的次数,有时候是真的需要换药,有时候是拿药,有时候……他自己也说不上来。 他只知道,每次来,都是她值班的时候。 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滋味。 不是高兴,不是庆幸,就是……有点复杂。 他看着她把那堆纱布收进袋子里,把那些用过的棉球扔进垃圾桶,把那些剪刀镊子一样一样擦干净。 “走了。” 沈青梧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嗯。” 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她已经低下头,继续收拾去了。 —— 后来秦明川伤好了之后,收到调令,回老家。 不是转业,是调回原籍的部队。 走之前,他来了一趟医院。 站在门口,没进去,他站在外面看见沈青可在给病人把脉,神情专注,旁边还站着个年轻大夫,不知道在跟她说什么。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离开。 第198章 随军出诊 医院下来一个任务——随军出诊。 消息是马院长亲自来传达的。 部队那边要搞一次拉练,时间长,路线复杂,需要配一名随队大夫。 医院里商量来商量去,最后定下了中医科。 董济民坐在椅子上,端着茶杯,没喝,一直端着。 沈青梧站在旁边,没说话。 赵志远坐在角落里,也没说话。 中医科年轻的,需要历练的,就那么两个。 沈青梧,赵志远。 谁去谁留,得有个说法。 赵志远看了一眼沈青梧,又看了看董济民,“董主任,这次任务我去吧。” 董济民抬起头,看着他。 赵志远站起来,往前走了两步。 “我是男的,比沈大夫方便些,再说了那种场合,男同志也好说话。” 沈青梧愣了一下,看了他一眼,她没出声,是因为她还没想好。 去不去的,对她来说也没什么。 野外任务,吃苦她不怕,但她也确实有顾虑,部队全是男的,她一个女生,总觉得不太合适。 可赵志远这么一站出来,倒显得她好像怕了似的。 董济民没接赵志远的话,转向沈青梧:“青梧,你怎么说?” 沈青梧看着他,没急着回答。 她知道师父这么问,肯定有他的想法。 如果她不愿意,那就算了。 如果她愿意,师父应该是有别的安排。 “董主任,我都可以,您安排。” 董济民点点头,又看向赵志远。 “这样,赵医生。” “诊室现在不能缺人,你已经是熟手了,留下来坐诊,这回任务,让青梧去。” 赵志远愣了一下,他看着董济民,有点没搞明白。 这种事,又不是啥好事。 进山拉练,风吹日晒,吃苦受累,搞不好还有点危险。 他都已经站出来了,顺水推舟的事,董主任怎么反倒把沈青梧推出去? 他张了张嘴,想问点什么,又觉得问了也白问。 董主任发话了,他能说什么? “行。”他点点头,“那……没什么事,我先回诊室了。” 门关上,赵志远离开。 董济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看向沈青梧:“青梧,这个任务,我想让你去。” 沈青梧看着他,也不说话。 “怎么不问为什么?” 沈青梧摇摇头:“师父您这么说,肯定有您的道理。” 董济民笑了一声,脸上露出点笑模样。 “嗯,这年头,你也看见了。”他说,声音慢悠悠的,“说变就变,说乱就乱。有个正经身份,有份实打实的功绩,以后的路也好走些。” 他看着沈青梧,说:“跟着部队出去,大的危险应该没有,但苦,肯定是要吃苦的。你一个姑娘家……” “青梧,你敢不敢去?” 沈青梧没急着回答。 吃苦?她不怕吃苦。 小时候跟着奶奶上山采药,一天翻几座山,也没觉得有什么。 后来在医院,什么活都干,也没吭过一声。 但她怕麻烦。 部队全是男的,她一个女生,住哪儿? 怎么相处? 而且那些都是陌生人,好不好相处? 她想了想,问了一句:“跟谁?” “顾延铮带的队。”董济民说,“说是他们特战队要挑人,正好走这一趟。” 沈青梧愣了一下。 顾延铮,那个话少、脸冷的。 不过,是个熟人啊。 她想起他那副样子,想起他跟一路回湘西,路上也算对她“多有照顾”。 他那个人,好像挺靠谱的。 “好。” “师父,我去。” 董济民看着她,眼睛里有点东西。 “行。”他点点头,“明天你不用上班,在家好好准备,后天出发。” —— 赵志远私下还来找过沈青梧。 他是在走廊里拦住她的,那会儿沈青梧正往诊室走,他忽然从旁边冒出来,压低声音说了句“沈大夫,借一步说话”。 沈青梧愣了一下,跟着他走到走廊拐角。 赵志远站定了,看着她,表情有点复杂。 “沈医生,你要是真不愿意去的话,我去也行,我跟董主任说去。” 沈青梧看着他,没说话。 赵志远以为她不好意思开口,又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刚才在办公室,你是他徒弟,肯定不好跟他唱反调,我明白的。现在私下说,你不用顾虑。” 沈青梧忽然笑了。 她也没想到,现在能跟赵志远处成这样。 一年多前,这人还梗着脖子跟师父吵“不公平”,看她的眼神里全是“凭什么”。 现在倒好,跑来替她挡活了。 “赵医生,谢谢你。” 赵志远愣了一下,等着她往下说。 “不过不用了。”沈青梧说,“董主任让我去,有他的道理。” 赵志远皱了皱眉。 “道理?什么道理?”他有点想不通,“锻炼?你这天天在医院还不够锻炼啊?” 沈青梧没解释。 赵志远看着她那副样子,知道自己劝不动了,他叹了口气,挠了挠头。 “哎,我是搞不懂董主任想什么。” “那你出任务小心点,山里跟医院不一样,别受伤了。” 沈青梧点点头:“嗯。” 赵志远没再多说,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挥了挥手,然后大步往前走。 边走边想,沈青梧这人吧,其实挺不错的。 问她什么问题,她都会认真回答,不是那种藏着掖着的人,问什么答什么,答得还清楚。 他想起刚来那会儿,自己那股子不服气的劲儿,现在想想,有点好笑。 人家跟他无冤无仇的,是他自己先较上劲的。 出任务这个事,他确实有心帮忙,不过人家既然不需要,那就算了。 第199章 出发前夜 顾延铮那边听说医院给派了个女医生,眉头先皱起来了。 消息是小陈传过来的,这小子跑得气喘吁吁,一脸兴奋:“队长!医院那边定下来了,中医科出人!” 顾延铮正在看地图,头也没抬:“谁?” “是个女大夫。” 顾延铮手里的笔顿了顿。 女的? 他倒也不是看不起女医生,医院里女大夫多了,技术好的也不少,问题是这次任务不一样。 野外拉练,十几天,翻山越岭,吃住都在山里。 一个大老爷们儿怎么都好说,女同志……确实不太方便。 他想起以前出任务,偶尔有女兵随行,光一个上厕所的问题就够头疼的。 这还没算洗漱、换衣裳、夜里守夜那些事。 要是人再娇气点,走几步就喊累,碰点雨就叫苦,那他这趟任务就甭干了。 带兵的同时还得哄人家女大夫,想想都头大。 他把笔放下,抬起头。 “打听一下,这个女医生什么来路。” 小陈应了一声,一溜烟跑了。 过了半天,他又跑回来,这回跑得更快。 “队长!打听清楚了!”他喘着气,脸都跑红了,“人家女医生叫沈青梧,那大夫可厉害了,韩首长手受伤那次,就是她扎的针,手稳得很!” 顾延铮愣了一下。 沈青梧。 是她。 倒没那么担心了。 那次去湘西坐火车,硬板座,一坐就是几天几夜。 她靠在窗边,一路没吭声,该吃吃,该睡睡。 不像有些人,坐半天浑身不自在。 是个能吃苦的。 他心里那点担心,一下子散了大半。 他嘴角动了动,又拿起地图。 “行了,知道了。” 小陈站在旁边等了一会儿,见他没下文了,挠挠头,跑了。 顾延铮继续看地图。 但脑子里那点担心,已经没了。 换她来,挺好。 —— 沈家。 沈青梧把那个旧帆包打开,又合上,合上又打开。 里头的东西她已经检查了三遍。 换洗衣裳两件,叠得整整齐齐,压在包底。 董济民给的应急药材,一小包一小包用油纸封好,写上名字。 她自己做的止血粉、消炎膏、驱虫粉,装在铁盒里。 还有一包野鸡肉干,是她前几天特意做的,切成细条,烤得干干的,能放好些天。 周秀云非要塞进去的饼干,用油纸包着,压在底下。 沈青柏和沈青竹两个小的,也塞给她一把糖,花花绿绿的,说是给她路上吃的。 另外还有一个大的医用箱,董济民说那东西沉,到时候让顾延铮那边的人去医院拿,她就不用受累了。 沈青梧站在床边,看着那个包,脑子里一遍遍过着董济民叮嘱的话。 “山里天气变化大,该带的都带上。” “外伤药医院有准备,不过你自己也备着些,部队那些人,磕磕碰碰少不了。” “你自己小心,在外面,别逞能。” 门被敲响。 “青梧?”周秀云的声音从外头传来,“还没睡?” 沈青梧走过去,拉开门。 周秀云端着一碗红糖鸡蛋站在门口,头发有点乱,围裙还没解。 她往屋里看了一眼,看见床上那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眼眶有点泛红。 “妈给你煮了碗红糖鸡蛋,”她把碗递过来,“喝了再睡。” 沈青梧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温的,甜丝丝的,鸡蛋煮得嫩,一抿就化。 周秀云站在旁边,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想说什么,又不知道从哪说起。 “那个……山里晚上冷,你带的衣裳够不够?” “够了。” “吃的呢?” “带了。” “药呢?” “也带了。” 周秀云问一句,沈青梧答一句,问完了,又没话说了。 站了一会儿,周秀云叹了口气。 “你这孩子,一直让人省心。” “可越是省心,我这心里越不踏实。” 沈青梧抬起头,看着她。 周秀云伸手,想摸摸她的头,沈青梧微微偏了偏。 周秀云的手顿在那儿,两秒后,收了回去。 “早点睡,明天一早还得赶路。” 沈青梧站在门口,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站了一会儿,她把门关上。 坐回床边,把那碗红糖鸡蛋喝完。 甜的,暖的。 周秀云刚走,沈青梧还没来得及躺下,院门又被敲响了。 这回敲得急,咚咚咚的,像是有什么要紧事。 沈青梧愣了一下,起身去开门。 外头站着沈建国。 他穿着军装,风尘仆仆的,额头上有汗,呼吸有点急,一看就是匆忙赶回来的。 平时那张板着的脸,这会儿眉头皱着,嘴角抿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爸?”沈青梧愣了一下,“您怎么这时候回来了?” 沈建国没接话,“听说你要跟着部队出任务?” 沈青梧点点头。 沈建国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 “顾队长那个人,他经验丰富,你跟着他,听他指挥。他说往东别往西,他说停下别乱跑。在外头,听指挥的,没错。” 沈青梧点头。 “山里天气说变就变,你带的衣裳够不够?冷了要及时加,不能硬扛。” “够了。” “吃的呢?” “带了。” “药呢?” “也带了。” 沈建国顿了顿,又想起什么。 “晚上睡觉,扎营的时候离男同志远一点,但也别太远,要在营地范围内。有什么事喊人,别一个人闷着。” 沈青梧又点头。 “还有,万一碰上什么情况,别逞能。你是大夫,治病救人是你的事,其他的,有顾队长他们。” 沈青梧看着他。 沈建国站在那儿,月光照在他身上,他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但那眉头一直皱着。 “爸,我都知道的。” 沈建国点点头。 他站在那儿,好像还想说什么,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句:“好好的,平安回来。” 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沈青梧还站在门口,看着他。 他挥了挥手,大步往外走。 院门关上,脚步声渐渐远去。 沈青梧站在那儿,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看了好几秒。 躺下的时候,脑子里还在转着他们说的那些话。 外头月光很好,照得屋里亮堂堂的。 第200章 上路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沈青梧就起来了。 外头黑漆漆的,只有天边刚泛起一点灰白。 她摸黑穿好衣裳,外套裹紧,拎起帆布包,推门出去。 院子里站着一个人。 沈建国。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起来的,,背着光,看不清脸上的表情。 沈青梧走过去,在他面前站住。 沈建国看着她,看了两秒:“注意安全。” 沈青梧点点头,把包往肩上提了提。 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沈建国还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像根电线杆。 她收回目光,大步往前走。 巷子里黑漆漆的,只有远处的路灯亮着一点昏黄的光。 她走得很快,没再回头,拐过弯,身影消失在晨雾里。 沈青梧到达营区大门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晨雾还没散,远处的山影模模糊糊的,像蒙了一层纱。 大门口已经站着几个人,穿着军装,背着行囊,笔直地站在那儿。 她扫了一眼,没看见顾延铮。 “沈大夫!” 一个年轻小伙子跑过来,脸上带着笑,跑得气喘吁吁的。 他穿着军装,帽子戴得端端正正,眼睛亮亮的,一看就是个精神小伙。 “我是顾队长的警卫员,小陈!”他在她面前站定,敬了个礼,“队长让我来接您!” 沈青梧点点头。 小陈热情得很,伸手想接她的包,被她侧身让开了。 他也不尴尬,嘿嘿笑了两声,一边走一边介绍。 “咱们这次一共十二个人,队长带队,路上有什么事您尽管吩咐,别客气,您要是累了就说,咱们可以休息;您要是渴了也说话,我这儿有水……” 他叽叽喳喳说个不停,沈青梧听着,偶尔“嗯”一声。 她不太习惯这么热情的人。 走到集合点,集合的人已经站成一排,整整齐齐的。迷彩服,行军包,脸上都带着点严肃。 顾延铮站在最前头,手里拿着张地图,正跟旁边的人说着什么。 他穿着军装,跟平时来医院时不太一样。 背挺得笔直,眉头微微皱着,说话的时候下巴绷着,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过来。 四目相对。 他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沈青梧也点点头。 “人到齐了。”顾延铮收起地图,扫了一眼众人。 “简单说几句,这次任务十五天,进粤北山区,路线复杂,可能会遇到突发情况。你们几个,听指挥,别乱跑。” 他顿了顿,目光在沈青梧身上停了一下。 “沈大夫是随队医生,有什么不舒服及时说。” 沈青梧点点头。 顾延铮没再多说,把地图往兜里一塞。 “出发。” 晨雾慢慢散去,天边泛起鱼肚白。 一辆军用卡车停在路边,帆布篷子遮得严严实实,只能从后头看见几个黑黢黢的人影。 战士们一个接一个爬上去,动作利落,踩着车帮翻进去,找地方坐下。 小陈站在车下,招呼沈青梧:“沈大夫,您坐靠边这个位置,这儿通风好!” 沈青梧点点头,踩着车轱辘爬上去,在那个位置上坐下。 帆布篷子被风鼓得一鼓一鼓的,确实比里头凉快些。 卡车发动,晃晃悠悠开出去。 路不好走。 离开军区范围全是土路,坑坑洼洼,路面被太阳晒得硬邦邦的,车轮压上去,整个人跟着颠簸。 沈青梧靠在车帮上,攥着包带子,脸色慢慢发白。 她从来不知道自己原来会晕车。 以前在湘西,坐牛车也没事,后来来羊城,火车坐过,汽车也坐过,都没这样。 怎么回事,突然晕车了? 估计是今天起得太早,她不想麻烦,没吃早饭就出来了。 这会儿胃里空空的,一晃就更难受了。 小陈在旁边叽叽喳喳说着什么,一会儿指着远处说“那是咱们要去的山”,一会儿又回头介绍那几个战士的名字。 沈青梧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胃里翻腾得厉害,一阵一阵往上涌。她攥紧了手里的布包,咬着牙,没吭声。 车子又颠了一下,比刚才还厉害。 那股翻腾劲儿猛地涌上来,她差点吐出来,赶紧捂住嘴,把那股劲儿咽回去。 “停车。” 前头传来一个声音,清清楚楚,盖过发动机的轰鸣。 车子停下来。 顾延铮从前头走过来,看了一眼沈青梧那张发白的脸,皱了皱眉:“下来透透气。” 沈青梧想说不用,他已经转身走了。 小陈这才发现她好像有点不舒服,愣了一下,赶紧站起来。 “哎呀,沈大夫,你怎么了?脸色这么白?”他伸手扶她,“来来,咱们先下车休息休息。” 沈青梧站起来,腿有点软,踩在地上晃了一下。 小陈扶着她,她脚底下一软,往前倾倒,一只手伸过来,稳稳扶住了她的胳膊。 顾延铮不知什么时候又回来了,他看了她一眼,没说话,等她站稳了,才松开手。 沈青梧小声说了句:“谢谢。” 顾延铮点点头,转身往车头走。 外头的空气清新多了,带着山野的气息,混着青草和泥土的味道。 沈青梧深吸几口气,那股翻腾劲儿慢慢压下去。 顾延铮站在车头那边,跟司机说着什么,没往这边看。 “休息五分钟,五分钟后出发。” 小陈扶着沈青梧在旁边一块石头上坐下,小声嘀咕:“队长今天怎么这么好心?平时可没见他对谁这么……” 话说到一半,他看了看沈青梧,又看了看车头那边的顾延铮,讪讪地闭上嘴,挠挠头,蹲在旁边不说话了。 沈青梧坐在石头上,看着远处的山。 晨雾已经散了,山形清晰起来,一层叠着一层,颜色从近处的深绿到远处的淡蓝。 她从包里摸出周秀云塞的饼干,掰了一块放进嘴里。 干巴巴的,但咽下去之后,胃里舒服了些。 五分钟很快过去。 队伍继续上路。 沈青梧爬上车,还是坐在那个位置。 小陈这回没再叽叽喳喳,安安静静坐在旁边。 沈青梧靠在车帮上,闭着眼睛。 风吹过来,凉凉的。 刚才吃了饼干,胃里没那么空了,好像也不晕车了。 车上那几个战士,互相看了一眼。 刚才那一幕,他们都看见了。 顾队长停车,还说“休息五分钟”。 平时拉练,谁敢耽误时间?谁敢让全队停下来等? “这趟拉练,怕是不一样了。”有个年纪轻的压低声音,跟旁边的人嘀咕。 旁边那人点点头,眼睛往沈青梧那边瞟了一眼。 “有大夫跟着嘛,肯定得照顾点。” “那咱们是不是也能沾点光?走慢点?多歇几次?” “那敢情好!” 几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脸上露出点心照不宣的笑。 这趟任务,说不定比平时轻松。 第201章 这人什么意思啊? 卡车在山脚下停下。 发动机熄了火,四周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战士们一个接一个跳下车,把行囊从车上卸下来,一人一个背包,整整齐齐码在地上。 顾延铮站在前头,手里拿着地图,跟人说着什么,手指在地图上点着。 沈青梧背起自己的帆布包,站在旁边等着。 “沈大夫,我帮您拿吧?”小陈凑过来,伸手想接她的包。 沈青梧侧了侧身:“不用。” 小陈讪讪地收回手,嘿嘿笑了两声,挠挠头,没再说话。 前头传来顾延铮的声音:“出发。” 队伍沿着山间小路往里走。两边是密密的树林,阳光从枝叶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一块一块的光斑。 空气比外头凉快多了,带着草木的清香,混着泥土的气息。 沈青梧走在中段,前后都是战士。 山路不好走,坑坑洼洼的,时不时还有石头挡道,稍不留神就容易绊一下。 她低着头,看着脚下的路,一步一步走得稳。 她从小在湘西长大,这种山路走惯了。 羊城的山跟湘西的山区别不大,硬要说的话,这里的山还不如湘西的陡。 走这种路,她心里有底。 刚才在车上,因为她的缘故停下休息了五分钟。 虽然只有五分钟,但她知道自己耽误了时间。 剩下的路程,她不希望因为自己再耽误。 抬起头,往前看了一眼。 顾延铮走在最前头,步子迈得稳,偶尔回头看一眼队伍。 她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一步,一步,稳稳当当。 顾延铮走在最前头,步子迈得又大又快。 山路陡的时候,他几步上去,回头看了一眼后头的人:“跟上。” 沈青梧走在队伍中间,低着头看路,一步不落。 她从小走惯了山路,这种坡度对她来说不算什么。 只是太阳晒得厉害,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她着急赶路也没顾上擦。 连续走了两个时辰,队伍里开始有人喘了。 一个年轻战士脚步慢下来,撑着膝盖喘了几口气,小声跟旁边的人嘀咕:“要不……跟顾队长说说,休息一会儿?” 旁边那人看了他一眼,没吭声。 年轻战士又往前看了一眼,顾延铮走在前头,背挺得笔直,步子一点没慢。 他咽了咽口水,到底没敢开口。 顾延铮忽然回过头来,目光扫过队伍:“谁说的休息?” 声音不高,但那语气,让人不敢接话。 鉴于顾延铮之前留下的名声,没人敢吭声。 可心里头,几个人都在嘀咕:不是说有女医生跟着,这一趟会温柔点吗?这人怎么回事?一点也不考虑一下? 有人偷偷回头看了一眼沈青梧。 她走在队伍中间,脸上没什么表情,脚步稳稳当当的,呼吸也稳,看起来比他们这几个大老爷们儿还轻松。 那人赶紧把目光收回来。 这就尴尬了。 顾延铮扫了一眼那个喘得厉害的年轻战士,又看了一眼沈青梧。 “这才刚进山,就喊累?”他说话一点面子没留,“待会儿还有二十里山路,照这个速度,天黑前到不了营地。” 那个年轻战士脸都红了,低着头,不敢看他。 队伍继续走,没人再敢说话。 那个年轻战士擦了擦汗,心里头那点“沾光”的念头,已经碎得差不多了。 他偷偷又看了一眼沈青梧。她还是那副样子,低着头,一步一步,稳得很。 他咬了咬牙,加快步子跟上队伍。 太阳挂在头顶,晒得人发晕。 山路越来越陡,越来越难走。 石阶早就没了,只剩碎石和泥土,一脚踩下去,没稳住的话,能滑出去老远。 沈青梧跟在队伍里,一步一步往上爬,一句话没说。 她走得不算快,但每一步都踩实了,稳稳当当。 顾延铮走在最前头,步子还是那么快。 但他偶尔会回头看一眼队伍,目光从她身上扫过,很快移开,然后继续往上走。 队伍里没人再嘀咕。 没人敢。 但大家心里都憋着一股劲儿。 人家女大夫都走得稳稳当当,他们这些大老爷们儿,好意思喊累? 这一趟,跟平时一样。 但好像又有点不一样。 太阳越升越高,山路越来越长。 队伍在山里穿行,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和喘气声,一下一下的。 队伍继续往前走。 中午的时候,顾延铮让大家停下来,没找什么阴凉地儿,就在路边,一人发一块干粮。 “午饭,吃完了继续。” 没人问“休息多久”。 战士们接过干粮,蹲在路边,大口大口往嘴里塞。 沈青梧也接过一块干粮,是压缩饼干,硬邦邦的。 她咬了一口,嚼着,没说话。 太阳挂在头顶,晒得人发晕,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她用袖子擦了一下,继续嚼饼干。 不到十分钟,顾延铮的声音又响起来:“出发。” 战士们把剩下的干粮塞进嘴里,拍拍手上的渣,背起行囊,继续上路。 没人抱怨。 累的。 累得不想说话。 沈青梧跟在队伍里,一步一步往前走。 她体力是不错,从小在山里长大,走山路走惯了。 但那是慢悠悠地走,走走停停,采采药,累了会歇。 不是这种。 这种走法,她也是头一回。 两个时辰不停步,上坡下坡,一步不停。 她咬着牙,跟在队伍后面,一步不落,但腿已经开始发酸发软,呼吸也比之前重了。 前头的战士步子慢了一点,她也跟着慢了一点。前头的战士快起来,她也跟着快起来。 她不想拖后腿。 顾延铮走在最前头,步子还是那么快,但他偶尔会回头看一眼。 目光扫过队伍,在她身上停一下。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低着头看路,走得很稳,但额头上汗珠密布,脸色比早上白了一点。 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又走了一个时辰,他忽然放慢了脚步,走到沈青梧旁边,看了她一眼:“还行吗?” 沈青梧抬起头,愣了一下。 她张了张嘴,想说“还行”,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她累,是真累的,腿已经开始发酸,脚底也疼。 但她没好意思说要休息。 人家都走着,她一个人歇着? 只能咬牙说一句,“还行。” 顾延铮看着她,看了好几秒:“那行,到了地方再休息。” 他加快步子,又走到前头去了。 沈青梧看着他背影,愣了一下,这人什么意思啊,过来问一句累不累,就完了? 第202章 扎营 队伍终于在一个山谷里停下来。 太阳已经西斜,山谷里阴凉多了,有一条小溪从山脚流过,水声哗哗的,听着就让人想坐下来躺着休息。 “今晚在这儿扎营。”顾延铮扫了一眼四周,“小陈,带沈大夫看看营地,其他人,搭帐篷,捡柴火,生火做饭。” 战士们应了一声,散开各忙各的。卸行囊的卸行囊,找地方搭帐篷的找地方,还有几个往树林里走,去捡干柴。 小陈小跑过来,脸上带着笑,但那笑跟早上不一样。 早上的笑是客气的、热情的,现在的笑里多了点别的什么。 “沈大夫!”他跑过来,“走,我带您看营地去。” 沈青梧点点头,跟着他往里走。 小陈一边走一边介绍,话比早上少多了,也实在多了。 “那边,靠溪边那块,是您的帐篷,单独一个,清静。”他指了指,“离咱们的营地不远,有事您喊一声,我能听见。” 沈青梧点点头。 小陈回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那两条走了一天的腿,忽然说了一句。 “沈大夫,我今天算服了您了。” 沈青梧愣了一下,看着他。 小陈挠挠头,嘿嘿笑了两声,但那笑不油滑,是真心实意的。 “咱们队里那几个,走了一半就喊累,您倒好,一声不吭跟了一天。我瞧着,您走得比他们还稳。” 沈青梧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是好。 她那是不累吗? 累。累得要死。腿已经不是自己的了,脚底也不知道磨出几个泡,火辣辣地疼。刚才走着的时候,她有好几次都想张嘴说“歇一会儿吧”。 可她没说出来。 人家都走着,她凭什么要歇?那些战士背着几十斤的行囊,她只背一个帆布包。人家都没喊累,她喊? 再说了,早上已经耽误了五分钟。她不想再拖后腿。 说多了都是泪。 小陈又说:“您放心,帐篷我给您挑了个好地方,晚上睡觉踏实。有事您随时喊我。” 他说完,又指了指位置,然后跑回去干活了。 沈青梧走进帐篷,把帆布包放下。 帐篷不大,但一个人够用。地上铺了防潮垫,躺上去应该还行。她把东西放好,在垫子上坐了一会儿。 腿还是酸,脚还是疼。 但她觉得,好像也没那么累了。 再次出来的时候,战士们已经忙开了。 帐篷搭起来了,一顶一顶排开。柴火捡回来了,堆在一旁。小陈蹲在一堆石头旁边,正在垒灶,动作挺利落。 顾延铮站在一块大石头上,手里拿着地图,不知道在研究什么。 夕阳的余晖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沈青梧走过去:“有没有伤员需要处理?” 顾延铮愣了一下,放下地图看着她:“今天第一天,还没伤着。” 沈青梧点点头。 顾延铮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很快移开。 “你先歇着,有事会叫你的。” 刚才来的路上他问过她要不要歇,如果那时候她说需要休息,他也会同意的。 既然一路都没怎么休息,现在人肯定累了,还是别操心这些的好。 沈青梧这会儿出来,不过是觉得大家都在忙,她一个人躺着休息,有点说不过去。 她是随行医生,该尽的职责,还是得做到的。 既然人家不需要,那她也可以安心回去了。 回到帐篷边上,找了一块石头上坐下。 累。 真累。 靠在帐篷上,看着那些忙活的战士。 小陈的灶快垒好了,正在往里添柴火。 有人拎着水壶往溪边走,去打水。 有人蹲在地上整理东西,嘴里还念叨着什么。 炊烟慢慢升起来,一缕一缕的,被风吹散。 风吹过来,凉凉的。 沈青梧闭上了眼睛。 bn 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是再睁开眼的时候,天边的晚霞已经淡下去了,换成了灰蒙蒙的暮色。 她靠在帐篷上,愣了一会儿,才想起来自己在哪儿。 营地里,战士们还在忙活。 篝火已经升起来了,橘红色的火苗一跳一跳的,把周围照得亮堂堂的。 小陈蹲在火堆旁边,正往里头添柴,火星子噼里啪啦往上窜。 大家围坐在一起,小声说着什么。 沈青梧站起来,活动了一下酸胀的腿,朝那边走过去。 刚才她观察了一会儿,大概是有人受了点小伤,顾延铮那边不知道,也许是他们没好意思说。 虽然她跟他们不太熟,但她作为一个医生,这是她的责任。 战士们正忙活着,看见她过来,一个个都站直了。 “沈大夫!” “沈大夫好!” 沈青梧点点头,一个一个看过去,走到一个年轻战士跟前,停下脚步。 那战士看起来也就二十出头,脸上还带着点没褪尽的稚气。 他正蹲在地上整理东西,感觉到有人停在面前,抬起头,愣了一下。 “脚怎么了?” 战士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又抬起头:“没……没怎么啊?” 沈青梧指了指他的左脚:“看你刚才走路,姿势不对。” 战士脸一下子红了,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那个……可能磨了个泡,没事儿,不耽误走路。” “坐下。” 战士乖乖坐下,把鞋脱了,袜子脱下来的时候,洇出一小块血迹,小拇指那儿磨破了一块皮,红红的,看着就疼。 沈青梧蹲下来,从医药箱里拿出消毒药水和纱布:“忍着点。” 伤口清理干净,消毒药水涂上去的时候,战士嘶地吸了一口凉气,但咬着牙没动。 沈青梧没理他,继续手上的活,涂上药膏,用纱布包好。 动作很快,很利落,几下就完事了。 战士低头看着自己那只被包得整整齐齐的脚,有点发愣。 “沈大夫,您这手艺……” “比我妈还好。” 旁边几个人笑起来。 “那是,人家沈大夫是专业的!” “你妈那也叫手艺?” “去去去!” 沈青梧没接话,站起来,把用过的棉球收好:“这几天别沾水,明天我再看。” 战士连连点头。 顾延铮站在不远处,手里还拿着那张地图,但眼睛没在看。 他看着那边。 她蹲在那儿,低着头,夕阳最后一点余晖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身上。 那些战士们围在旁边,叽叽喳喳的,她也不嫌吵。 有人说了什么笑话,一群人笑起来,七嘴八舌地说着什么,她也不接话,就专心干自己的活。 目光收回来,继续看地图。 但嘴角那点弧度,半天没下去。 第203章 夜 天黑下来,篝火烧起来。 橘红色的火苗一跳一跳的,把周围照得亮堂堂的,火星子噼里啪啦往上窜,很快又被夜风吹散。 战士们围坐在火堆旁,脸上都被火光映得红扑扑的。 小陈最活跃,一会儿讲个笑话,一会儿唱两句,惹得大家笑个不停。 有人跟着起哄,拍着大腿笑,笑声一阵一阵的,在山谷里飘出去老远。 沈青梧坐在火堆边上,离他们不远不近。 火光映在她脸上,一明一暗的,听着他们说话。 顾延铮坐在另一边,跟几个人低声说着什么,偶尔往这边看一眼,很快移开。 “沈大夫,”小陈忽然凑过来,脸上带着笑,“您怎么不说话?” 沈青梧看了他一眼:“说什么?” “说什么都行啊。”小陈嘿嘿笑着,往前凑了凑,“比如您老家哪儿的?多大了?参加工作几年了?还有啊……” 旁边几个人起哄:“小陈你这是打听人家沈医生的隐私呢!想干啥?” 小陈脸一下子红了,回头瞪了他们一眼:“去去去!我就是随便问问!” 沈青梧没接话,她跟他们还没熟到这份上。 小陈讪讪地挠头,还想说什么,被旁边的人一把拉走了。 “行了行了,别打扰沈大夫休息。” 火堆边安静下来。 沈青梧坐了一会儿,站起来,往营地边上走。 背后是光亮和热闹,前头是黑漆漆的山林,篝火的光照不到那边,只剩下一片黑,偶尔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 她站在那儿,看着那些黑黢黢的树影。 “有心事?”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她回过头,顾延铮不知什么时候站在她后头,手里拿着个军用水壶,他站在那儿,背对着火光,看不清脸上的表情。 沈青梧摇摇头:“没什么,只是觉得不太习惯。” 刚开始的时候,她还在设想,自己跟着这一群男人出任务,会不会尴尬,会不会不方便。 没想到大家都挺友好的,小陈那个人虽然话多,但也因为有他在,气氛没那么僵。 顾延铮点点头,没再问。 两个人就那么站着,看着前头的黑暗,谁也没说话。 火堆那边又传来一阵笑声,是小陈又在讲笑话,笑声飘过来,听得不是很真切。 沉默了一会儿。 顾延铮忽然开口:“上次那个药膏,还有吗?” 沈青梧愣了一下,转过头看着他。 什么东西? 驱虫止痒的那个? “有,你要?” “要。” 哼,还挺直接的。 这么理直气壮,那她得…… “没问题,待会儿拿给你,不过——” 她顿了顿,看了他一眼:“五毛钱。” 顾延铮看着她。 那眼神不知道咋说,愣了一瞬,然后嘴角慢慢勾起,笑了。 “行。”他说,“出任务没带钱,回去了给你。” “顾队长记得就行。” 顾延铮没接话,但笑还在嘴角。 “回去睡吧,明天还要赶路。” 沈青梧点点头,转身往回走。 进入帐篷,从包里翻出小盒子,顾延铮跟在后面,站在帐篷外头等着。 她出来,把盒子递给他。 顾延铮接过来,打开盖子闻了闻,还是那个味道,薄荷和艾草,凉丝丝的。 “怎么,”沈青梧看着他,“顾队长,怕我给你假药?” 顾延铮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想必沈医生不会砸自己的招牌。” 沈青梧愣了一下,她没想到顾延铮这人还会开玩笑。 “好了,五毛钱的事是我刚才随口说的,不用记着。” 她看顾延铮还想再说什么,抢先一步开了口。 “天晚了,我要休息了。” 说完,她人直接钻进帐篷。 顾延铮站在外头,看着那晃动的帐篷帘子,站了两秒,然后低头看了看手里那个铁盒,嘴角又动了动。 转身准备离开。 小陈一扭头,正好看见顾延铮从沈青梧帐篷那边走回来,他眼睛一亮,几步就窜了过去。 “沈大夫!”他在帐篷外头压低声音说,“这么早就睡了啊?篝火还烧着呢,过来再坐会儿呗?” 帐篷里没动静。 小陈不死心,又凑近了一点:“明天还赶路呢,晚上睡得早,早上起得也早,咱们再聊会儿天……” “小陈。”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不高,但凉飕飕的。 小陈回过头,看见顾延铮站在几步开外,手里还拿着不知道什么东西,正看着他。 那眼神,说不上凶,但就是让人后背一凉。 “队长?” 顾延铮走过来,看了他一眼:“就你话多。” 说完,直接走了,步子迈得挺快。 小陈站在原地,摸着自己的脑袋,不明所以。 不是队长让他照应着点,说别冷着沈医生了吗? 他这么热情,还不是为了完成任务? 他委屈啊。 他看了一眼沈青梧的帐篷,又看了一眼顾延铮走远的背影,挠了挠头。 不过,他这人向来心大,委屈也就几秒钟的事。 嗯,人家沈医生都没说话,队长急什么? 他想着,又看了一眼顾延铮消失的方向,觉得好像哪儿有点不对劲。 但很快他就把这念头甩开了,蹦跶着回了火堆边。 帐篷里很黑,只有外头的月光透进来一点。 不是没有月亮,是帐篷布太厚,把光都挡住了,只有边角那儿漏进来一丝,落在地上,细细的一条。 沈青梧躺在睡袋里,睁着眼睛,盯着帐篷顶。 睡不着。 不是因为认床,。是外头的风声。 山里的风和家属院的不一样。 家属院的风是软的,贴着墙根走,轻轻柔柔的,最多把芭蕉叶吹得沙沙响。半夜听见声音,翻个身就能接着睡。 山里的风是野的。 从山谷里冲出来,呼呼地叫,像有什么东西在吼。一会儿近了,一会儿远了,一会儿又绕回来,把帐篷吹得簌簌响。 她翻了个身,把睡袋往上拉了拉。 又想起刚才的事。 顾延铮站在她旁边,两个人谁也没说话,就那么站着,看着前头的黑暗。火堆那边的笑声飘过来,又飘走,他们就这么站着。 那个人话真少。 但跟话少的人待着,好像也不累。 不用琢磨该说什么,不用想怎么接话。 不说话就不说话,反正天黑,也看不见对方的表情,就算尴尬也当作不知道。 沈青梧闭上眼睛。 外头传来脚步声,很轻,从帐篷边经过,竖起耳朵听了听,大概是巡逻的人吧。 脚步不快不慢,很快远去。 她翻了个身,慢慢睡着了。 帐篷外头,顾延铮值夜,眼睛看着黑沉沉的山林。 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照得山谷亮堂堂的,那些树影模模糊糊的,像一团一团的墨。 身后是营地,战士们睡了,偶尔有呼噜声传过来。 篝火还在烧着,橘红色的火苗一跳一跳的,偶尔噼啪响一声,火星子往上窜。 他往后看了一眼。 沈青梧的帐篷在最边上,安安静静的。 他收回目光,继续看着前头。 月亮挂在山头,又圆又亮。 第204章 山中 第三天,队伍上了山脊,视野一下子开阔起来。 之前几天都在山谷里穿行,抬头是树,低头是石头,天都被枝叶遮得严严实实。 这会儿上了山脊,眼前豁然开朗。 两边是山谷,谷底有溪水反光,细细的一条。远处是层层叠叠的山峦,一层比一层淡,最远的那一层几乎融在天色里,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 太阳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在山坡上投下一块一块的光斑,明明暗暗的,像谁在地上画了画。 沈青梧站在那儿,愣了一下。 她从小在湘西长大,山是看惯了的。 可湘西的山是闷的,一座挨着一座,把天都挤窄了。 抬头看天,永远只能看见一小块。 翻过一座山,还有一座山,没完没了。 这里的山不一样,开阔,辽远,让人想长长地吸一口气。 她站在那儿,没动。 队伍往前走,她落在后头,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沈大夫?”前头有人喊了一声。 她回过神,正要加快步子跟上,发现顾延铮不知什么时候放慢了脚步,已经走到她旁边了。 她没注意他什么时候过来的。 “第一次见这种山?” 沈青梧点点头:“嗯,湘西的山不一样。” 顾延铮没再问,但也没往前走,就那么跟她并排走着。 前头的小陈回头看了一眼,眼睛转了转,挤眉弄眼地跟旁边的人嘀咕什么。 旁边那人拍了他一下,他就不说了,嘴角挂着笑。 山路窄,两个人并排走有点挤。 沈青梧往边上让了让,顾延铮也往边上让了让。 结果还是并排。 她又让了让,他又让了让。 沈青梧嘴角动了动。 这人,故意的吧? 她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顾延铮也正好看过来,眼神里带着点询问的意思,好像在问她怎么了。 沈青梧摇摇头。 她也不知道自己那一眼是什么意思。 两人就那么并排走着,谁也没再说话,但谁也没落下谁。 前头的队伍拉得有点长,脚步声在山脊上沙沙响。 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一长一短,挨得很近。 顾延铮走在她旁边,不紧不慢,偶尔看一眼脚下的路,偶尔往前头望一望。 沈青梧也没再往边上让了。 就这么走着吧。 中午的时候,队伍找了个背风的地方休息。 说是休息,其实就是在一处山坳里停下来,背靠着石头,能挡点风。 太阳挂在头顶,晒得人发晕,但总比一直在路上强。 战士们掏出干粮,围坐在一起,一个个吃得面无表情,像在完成任务。 沈青梧也拿出自己的干粮,咬了一口。 咽下去。 又咬了一口。 又咽下去。 她看了看手里那块干巴巴的压缩饼干,又看了看旁边那些战士,他们嚼得挺带劲,好像这东西真能吃出什么滋味似的。 这都第三天了,吃了三天这玩意儿。 实在受不了。 想了想,她从包里摸出一个油纸包,里头是她自己做的野鸡肉干。 出来之前特意准备的,大青山打来的野鸡,肉切成细条,用盐和香料腌过,再慢慢烤干。 又香又有嚼劲,能放好些天。 她本来没想拿出来的,这东西不多,就那么一包,她还想留着慢慢吃呢。 万一后面几天吃不下干粮,还能换换口味。 可这干粮它真的不好吃啊。 她嚼着那口压缩饼干,看着手里的肉干包,犹豫了三秒。 给吧,这么多人,不够分,而且给出去之后,那她接下来的时间吃什么。 主要是再吃不下去东西,它影响行动啊。 想起顾延铮说的,后面还有十来天山路,要是一直吃不下东西,体力跟不上,拖后腿的还是自己。 算了,吃饱最重要。 她想着,他们总不好意思凑上来要吧? 把肉干拿出来,刚送到嘴里,小陈凑过来了。 他蹲在她旁边,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手里的肉干。 “沈大夫,”他咽了咽口水,“您那肉干……能给我尝尝不?” 沈青梧:“……” 这才刚拿出来。 她看了他一眼,从包里又拿出一根,递过去。 小陈接过来,咬了一口。 嚼了嚼。 眼睛一下子亮了。 “好吃!沈大夫,这什么肉做的?好香啊!还有嚼劲!您自己做的?” 问题太多了。 沈青梧有点招架不住,最后只回了一个字:“嗯。” 旁边几个战士听见动静,都扭过头来,一看小陈手里那根肉干,眼睛发亮。 “沈大夫,能给我们也尝尝不?” “沈大夫,我拿巧克力跟您换!” “我有瓜子!” “我那有水果糖!” 沈青梧:“……” 她看着那群围过来的战士,一个个眼睛亮晶晶的,像等着投喂的小动物。 如果换一个人,他们也许不会这么直接。 但这几天,他们也看出来了,沈大夫这个人,就是面上冷,不爱扯闲话,但人是真好。 之前给那个磨破脚的战士上药,一声不吭蹲那儿半天,人家脚有味道,她也没吱声。 今天早上起来,还挨个问有没有人不舒服。 这样的人,他们不觉得怕。 就是……想尝尝她做的肉干。 吃了这么久的干粮,真的想换换口味啊。 沈青梧一脸无语,刚才她还想着,总不会问到面上来吧。 这不,立马来了。 她看了看那群人,又看了看手里那包肉干,叹了口气。 “行吧。”她把油纸包往地上一放,“你们分吧。” 别看她说得轻松,心里头全是不舍。 啊啊啊,她的肉干。 全没了。 战士们欢呼一声,一人拿了一根,嚼得满嘴香。 “沈大夫,您这手艺绝了!” “比我妈做的好吃!” “沈大夫,您以后要是开个肉干铺子,我天天去买!” 沈青梧听着这些话,脸上还是那副样子,耳朵尖悄悄红了。 她拿起自己那根肉干,慢慢嚼着。 算了,分就分了吧。 他们高兴就好。 顾延铮坐在不远处,手里拿着干粮,没过来凑热闹,但他看着那边,嘴角那点弧度半天没下去。 她刚才那副表情,他全看见了。 一脸无语,一脸不舍,一脸“我的肉干没了”,但最后还是把油纸包放地上了。 嘴上没说,心里全写着。 小陈拿了一根肉干跑过来,递到他面前:“队长,您也尝尝!沈大夫做的!” 顾延铮接过那根肉干,咬了一口。 嚼了嚼。 嗯,确实好吃。 他又看了一眼那边,沈青梧正在嚼肉干,脸上还是那副平静的样子,但眼睛盯着那个已经空了的油纸包,有点幽怨。 他嘴角又动了动。 算了,晚上带大家吃顿“好的”吧。 第205章 终于吃着肉了 下午的时候,顾延铮早早地就让大家停下来。 休息地方选得不错,背靠着一片林子,前头有条溪,地势也平坦。 战士们卸下行囊,开始忙活起来,一边搭帐篷一边小声嘀咕。 “队长今天什么情况?”一个年轻的战士压低声音,“这才几点?太阳还老高呢,就让咱们歇了?” 旁边那个年纪大点的看了他一眼,哼了一声。 “切,你可别想什么好事,这么早休息,说明明天有大动作等着咱们了,说不定明天,天不亮就得起来赶路。” 年轻战士的脸一下子垮了:“哎……” “我还以为队长良心大发,觉得我们辛苦了,让大家休息休息了。” 周围几个人也跟着叹气。 这几天走下来,腿都快不是自己的了,要是明天还得更早起来…… 妈呀,想想那滋味,哎…… 帐篷搭好,柴火也捡回来了。 顾延铮站在一块石头上,处于高位,拍了拍手,让大家伙把注意力集中到他那里去。 “来。” “交给大家一个任务。” 战士们抬起头,看着他。 “今天晚上吃什么,”顾延铮顿了顿,“就看各自的本事了。” 大家愣了一下,互相看了看。 什么意思? 不是一路上都在啃干粮吗? 今天咋回事,加餐了? 可是,他们背包里装的全是干粮,有啥好加餐的? 还本事,什么本事啊? 顾延铮扫了他们一眼,见没人吭声,慢悠悠地又补了一句。 “一点动静都没有,看来大家还是想吃干粮啊,那算了……” “别别别!”小陈第一个跳起来,“队长,您说!怎么看咱们本事?” 其他人也反应过来,七嘴八舌地追问。 “是啊队长,您也不说清楚!” “什么任务您倒是说啊!” “对啊,队长,您这什么都不说的,我们哪知道啊?” …… 顾延铮等其他人都不说话,安静下来,往旁边那片林子努了努嘴。 “就前面这片林子。” “打到什么,晚上吃什么。” 战士们愣了一秒。 然后一下子炸开了。 “真的假的?!” “队长英明!” “冲啊兄弟们!” 小陈第一个冲出去,后头跟着几个年轻的,一个个跑得比兔子还快,转眼就窜出去老远。 年纪大点的几个没急着追,站在后头一边笑一边喊。 “慢点跑!跑那么快,猎物都被你们吓跑了!” “就是!” “小陈,要是猎物被吓跑了,待会儿没肉吃,我可就盯着你的那份了!” 小陈头也没回,声音从林子里飘出来:“切!待会儿要是吃不着肉,那是你没本事!别赖我!” 后头几个人大笑。 那个喊话的年纪大点的战士撸了撸袖子,往前走了两步:“嘿,你这小子,竟然还敢嘲笑我?” “行,待会儿就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林中猎手。” 旁边的人推他一把:“别吹了,快追吧,再磨蹭,他们真把猎物都打完了。” 一伙人迈开步子,往林子里追去。 闹腾腾的一群人,转眼散进林子里。 只剩下笑骂声从林间传来,越来越远。 顾延铮站在那儿,看着那群人的背影,嘴角动了动,这群家伙还没练到位,还有心情玩闹了。 沈青梧站在帐篷边上,看着这一幕,也愣了一下。 她想起自己那包肉干,看来晚止有肉吃了。 她看了一眼顾延铮。 他正好也看过来,两人目光碰了一下,顾延铮没说话,转身往林子那边走了。 他得盯着点,万一没打着啥,晚上吃空气啊。 沈青梧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人……还挺有意思的。 —— 打猎回来之后,营地里更是忙活得不可开交。 小陈最先跑回来,手里拎着两只野兔,脸上笑得跟捡了宝似的。 后头跟着的几个,有的拎着野兔,有的举着两条蛇,还有空着手的,但也没闲着,抱了一堆干柴回来。 “沈大夫!您看!”小陈举着那两只兔子,在她面前晃了晃,“今晚有肉吃了!” 沈青梧看着那两只还在滴血的兔子,咽了咽口水。 妈呀,终于有顿像样的吃的了。 这几天啃干粮啃得她看见压缩饼干就想躲。 虽然分出去的肉干让她心疼了好久,但跟新鲜肉比起来,那都不算啥。 她站起来,走过去想帮忙。 “沈大夫,您不用!”小陈赶紧拦住她,“我们忙就行了!” 旁边几个战士也跟着点头:“就是就是,沈大夫,您坐着休息!” “对对对,走了这么多天的路,腿也累了,您歇着!” 沈青梧看着他们,笑了笑,行吧,那她就不去添乱了。 这群人,倒是挺会关心人的。 她也没再坚持,在旁边的石头上坐下,看着他们忙活。 小陈他们几个蹲在溪边,开始处理那些猎物。 剥皮的剥皮,开膛的开膛,动作利落,一看就是干惯了这活的。 火生起来,削了树枝当签子,把肉串起来架在火上烤。 不一会儿,香味飘出来了。 烤肉的香味,混着松枝燃烧的烟气,飘得满营地都是。 沈青梧又咽了咽口水。 那几个战士蹲在火堆边,一边翻着肉串一边小声嘀咕:“这野鸡可真肥……” “兔子也好,烤出来肯定香。” “那条蛇谁吃?” “你吃呗,你不是说蛇肉好吃吗?” “我吃就我吃,你们别后悔。” “不后悔不后悔,你全吃了都行。” 一群人嘻嘻哈哈的,气氛跟白天赶路时完全不一样。 肉烤好了,小陈第一个拿了一串跑过来,递给沈青梧。 “沈大夫,您先尝尝!” 沈青梧接过那串肉,是兔肉,烤得金黄,滋滋冒着油,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她咬了一口。 烫,有盐味,熟了。 外皮有点焦,里头倒是嫩。 要说多好吃,其实也谈不上。 就是肉的味道,加上盐,其它没了。 沈青梧嚼着,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以前在老家,她也经常在山上烤肉吃。 那时候带的调料齐全,辣椒面、花椒粉、野葱野蒜,腌上一会儿再烤,那才叫香。 奶奶教她的法子,肉要先腌后烤,烤的时候还要刷一层野蜂蜜,烤出来的肉又香又嫩。 眼前这个,差点意思了。 她想起自己包里那几瓶调料,又看了看正吃得欢的战士们。 拿出来吧,又有点不好意思,怕人家觉得她矫情,出门还带这些。 不拿吧,这肉确实就只是个肉味儿,嗯,再加点咸香。 低头又咬了一口,慢慢嚼着。 顾延铮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在她旁边站住。 “怎么了?是肉没熟吗?” 沈青梧抬起头,愣了一下。 “不是不是。”她赶紧摇头,“熟的,挺熟的。” 顾延铮看着她,没说话。 沈青梧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顿了顿,还是说了实话。 “我是觉得……这肉味道有点……淡。” 她指了指自己那个帆布包,“我手上有调料,想撒点再烤一下,不知道行不行?” 顾延铮看着她,也不吱声。 第206章 蜂蜜味的烤肉 沈青梧被他这么一看,心里有点没底,又赶紧补了一句:“不行就算了,我就是随口说说。” 她说完赶紧低下头,又咬了一口那串寡淡的兔肉。 顾延铮没接话,他站在那儿,看了她两秒。 沈青梧低着头,火光映在脸上,看不清表情。 但刚才那一瞬间,他看见她眉头皱眉,这肉他吃着没觉得有什么,反正都这样。 但是,沈青梧跟他们不一样,而且她刚才那样,是觉得不好意思开口? 这人。 这几天下来,他看在眼里。 她话少,也不抱怨,走得再累也不吭声,脚磨破了也不说。 小陈他们闹腾,她安静坐在一边,不往前凑,之前分肉干那事儿,明明心疼得不行,最后还是把油纸包放地上了。 现在就这么点小事,她还犹豫半天。 他忽然觉得,让她开这个口,好像比让她多走二十里山路还难。 不就是调料吗。 肉都吃了,再多加这点东西,又算什么。 他伸出手:“拿来。” 沈青梧愣了一下,抬起头。 “刚才说的调料,给我啊。” 沈青梧眨眨眼,好像没反应过来。 顾延铮也没催,就那么举着手等着。 “哦,好的。”应了声,赶紧回帐篷从包里把那几瓶东西翻出来,递过去。 顾延铮接过来,看了一眼,几个小瓶子,有的装着粉末,有的装着颗粒,还没打开,闻着就有一股香味。 “等着。” 转身往火堆边走,沈青梧跟在后面,拿了调料,那她是不是能吃到好吃的烤肉了? 顾延铮走到火堆边,把那几瓶调料往小陈手里一塞:“把这些撒上,再烤一烤。” 小陈接过来,打开闻了闻,眼睛一下子亮了:“哎哟,沈大夫还带了这好东西?” 他把调料撒在那些还没吃的肉串上,又架回火上烤。 不一会儿,香味变了,多了些麻辣的、辛香的,飘得满营地都是。 几个战士凑过来,鼻子直吸溜:“这啥味儿?这么香?” “沈大夫带的调料!” “快快快,给我那串也撒点!” 闹腾了一阵,肉又重新烤好了。 小陈拿了一串新的,跑过来递给沈青梧:“沈大夫,您再尝尝这回的!” 沈青梧接过,咬了一口。 嗯,对了,就是这个味儿。 外皮焦香,里头嫩滑,麻辣鲜香全有了,跟刚才那串简直不是一个东西。 旁边几个战士吃得满嘴流油,一边嚼一边问。 “沈大夫,您这调料里头都放的啥啊?咋这么好吃?” “对啊,我从来没吃过这么香的烤肉!” 沈青梧看了一眼那些围过来的人,想了想,也没藏着。 “山上采的,野花椒,野山椒,还有一些香料,晒干了磨成粉。” 几个人愣了一下。 “全是……山上采的?” “嗯。” 他们互相看了一眼,又低头看了看手里那串肉,眼神里多了点佩服。 “沈大夫,原来您除了医术好,这烤肉的本事也不赖啊。” 沈青梧嚼着肉,咽下去:“也没什么,都是山上的东西。那个麻味的是野花椒,叶子跟花椒差不多,但果子小一点,晒干了磨粉,麻味更足。 辣的那个是野山椒,山阴面多,采的时候别直接碰到,不然手烧得慌。” 几个人听得一愣一愣的。 “还有呢?”小陈凑过来,“沈大夫,那个特别香的啥?” “野蒜和野葱。” “还有一种草,我也不知道叫什么名字,奶奶教的,烤的时候放一点,去腥。” “以前在老家,山上套着兔子了,就这么弄。先拿野蒜和野花椒腌上,腌半个时辰,再架火上慢慢烤。烤的时候刷一层野蜂蜜,烤出来又香又嫩,皮都是脆的。” 几个战士听得直咽口水。 妈呀,烤肉还整上蜂蜜了? 他们平时在野外,能弄点盐就不错了,哪想过这么多讲究。 “沈大夫,”小陈眼睛都亮了,“咱们要不要也整一个?” 沈青梧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动:“我没带蜂蜜。” “蜂蜜这玩意儿还不简单?”旁边一个战士一拍大腿,“林子里找个蜂巢,几下子的事!就是……” 他话没说完,忽然卡住了。 几个人齐刷刷地看向顾延铮。 顾延铮正靠在石头上吃肉,被这几道目光盯住,手里那串肉都吃不香了。 “看我干什么?” “想吃自己搞。” 几个人愣了一下,然后一下子炸开了。 “队长同意了!” “快快快,趁着天还没黑!” “小陈,你看着肉,别让老周他们偷吃完了!” “放心放心,快去快回!” 几个战士扔下手里的东西,往林子里跑。 跑了几步,还不忘回头交待。 “小陈!别把肉都吃了啊!给我们留着啊!” “知道了知道了!”小陈冲他们挥挥手,笑得见牙不见眼,“放心吧,等你们的蜂蜜!” 沈青梧坐在旁边,看着那群欢天喜地跑进林子的人,又看了一眼顾延铮。 他脸上还是那副样子,淡淡的,但好像又有点不一样。 她收回目光,低头咬了一口肉。 蜂蜜采回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那几个跑进林子的人,回来的时候脸上全都带着笑,手里捧着用大树叶包着的东西。 最前头那个,脸上被蜇了一下,半边脸都肿了,但笑得很欢。 “沈大夫!你看!”他把树叶包打开,里头是金黄色的蜂巢,还在往下淌蜜,“纯的!好多!” 沈青梧看了一眼他那张肿起来的脸,“被蜇了?” “没事没事!”他摆摆手,笑得跟捡了宝似的,“这蜜可香了!” “快点烤肉。” 几个人围到火堆边,七手八脚地把蜂巢里的蜜弄出来。 小陈蹲在旁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生怕漏了一步。 肉重新架到火上,蜂蜜刷上去,滋滋作响,香味一下子变了。 甜的,焦的,混着肉香。 那几个被蜜蜂蜇的,这会儿早忘了疼,蹲在火堆边,盯着那些肉串,眼珠子都快掉进去了。 “好了没?” “再等等。” “还等啊?都烤了半天了。” “急什么,没好就吃,糟蹋东西。” 又过了一会儿,沈青梧说:“行了。” 第207章 半夜暴雨 一群人立马伸手,一人抢了好几串。 第一口咬下去,没人说话。 就听见咀嚼声,和偶尔发出的“嗯嗯”的声音。 小陈嚼着肉,眼睛瞪得老大,含糊不清地说:“妈呀……这肉……这肉……” 好吃的他都说不出话来了,赶紧又咬了一大口。 那个被蜇了半边脸的,一边嚼一边咧嘴笑,肿着脸也要笑。 “值了!值了!” 平时话最少的老兵,这会儿也眯着眼,嚼得满嘴流油,一句话不说,但那表情,分明是享受。 沈青梧也拿了一串,咬了一口。 嗯,确实好吃。 蜂蜜的甜,肉的焦香,外皮烤得焦脆,里头嫩得流汁。 她吃着肉,看着眼前这群人。 闹腾腾的,抢着吃,抢着笑,抢着骂。 小陈又跟那个肿脸的抢起来了,一个说“这块是我的”,一个说“我先看见的”。 旁边的人跟着起哄,谁也不拦着。 顾延铮坐在不远处,手里也拿着一串肉,看着那群闹腾的人,又看了一眼坐在火堆边的沈青梧。 她低着头吃,吃得挺认真,但嘴角那点弧度,一直没收起来。 他收回目光,又咬了一口肉。 火堆噼啪响着,香味飘得到处都是。 —— 半夜,雨说来就来。 顾延铮是被第一滴雨砸醒的,他睁开眼,听见外头风声变了,原本平稳的风忽然变得急促起来,在山谷里打着旋。 紧接着,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下来,砸在帐篷上,跟擂鼓似的。 他翻身起来,掀开帐篷往外看了一眼。 天漆黑,什么也看不见。 只听见雨声越来越密,越来越大,远处还有隐隐的雷声滚过来。 当机立断,几步冲到旁边那顶帐篷,一把掀开帘子。 “小陈!起来!” 小陈正睡得迷糊,被他一嗓子喊醒,整个人弹起来。 “队长?咋了?” “下暴雨了。” “赶紧起来,叫醒其他人,收帐篷,往高处撤。” 小陈愣了一下,马上清醒过来。 “是!” 他一骨碌爬起来,钻出帐篷,扯着嗓子喊起来:“都起来都起来!暴雨来了!快收东西!” 雨声很大,他的声音被冲得七零八落,但帐篷里一个接一个亮起手电光,人影开始动起来。 顾延铮没停,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跑。 那是沈青梧的帐篷。 他在外头喊了一声。 “沈青梧!” 没人应。 又喊了一声,还是没动静。 他一把拉开帐篷帘子,手电光照进去,她躺在睡袋里,睡得正香。 雨点砸在帐篷上,噼里啪啦响,她愣是一点没反应。 “沈青梧,快起来!” “下暴雨了!” 里头嘟囔了一句什么,声音太小,听不清。 接着又没动静了。 顾延铮看着她那张睡得毫无防备的脸,愣了一下。 这要是他的兵,他直接就走了,淋雨就淋雨,湿个身而已,又不是没湿过,起来晚了,自己受着。 可她不是他的兵。 她是随队医生,是跟来的唯一女同志。 他担心她生病。 咬了咬牙,伸手,拉开帐篷帘子,弯腰进去,一把抓住她的胳膊,把人从睡袋里拉了起来。 沈青梧睁开眼,看见一张脸凑在自己面前,整个人是懵的。 手电筒的光从下往上照,把顾延铮的脸照得有点吓人。 “顾队长?”她声音还带着睡意,哑哑的,“你怎么在这儿?” 话说完,脑子好像清醒了一点。 她眨了眨眼,看了看四周,这是她的帐篷,表情一下子严肃起来:“顾队长,这是我的帐篷。你进来,不合适吧?” 顾延铮看着她,一脸无奈。 “沈青梧。” “外面下暴雨了,快起来。” 沈青梧愣了一下。 额,她听见帐篷外头噼里啪啦响,雨声大得吓人。 顾延铮松了手,站起来。 “我去外面站着,” “你快点穿衣服,我来收拾东西。” “速度快点。” 沈青梧坐在睡袋里,有点子尴尬。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衣服穿得好好的,外衣都没脱。 赶紧爬起来,把睡袋一卷,往包里塞。 顾延铮在外头站了一小会儿,雨把他淋了个透。 听见动静,“沈青梧,你在收拾东西?” “对啊。”不收拾东西干什么,这么大的雨,尽说废话。 “你找个什么东西挡点雨,我来收。” 沈青梧正在收东西。 顾延延直接弯腰进去,收睡袋,防潮垫,还有沈青梧的帆布包,三两下收拾完。 最后收帐篷。 “走。” 拎起东西,冲进雨里。 沈青梧跟在后头。 雨大得睁不开眼,砸在身上生疼,她低着头,跟着前头那束手电筒光,深一脚浅一脚地跑。 跑到顾延铮的帐篷,他把她的包往里一塞,回头看她。 “你先在这儿待着,我去看看他们。” 说完,他又冲进雨里。 沈青梧站在他帐篷门口,看着那个身影消失在雨幕里,愣了两秒。 雨还在下,哗哗的。 第208章 躲雨 所有人收拾完东西的时候,雨已经大到睁不开眼了。 手电筒的光在雨幕里乱晃,照出一片片白茫茫的水汽。战士们浑身湿透,抱着卷起来的帐篷和行囊,挤成一团。 “清点人数!”顾延铮的声音穿透雨声。 “一队齐了!” “二队齐了!” “三队齐了!” 小陈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忽然想起什么,大声说:“队长!昨天白天我在东边看见一个石洞!离这儿不远,能避雨!” 顾延铮二话不说:“带路!” 队伍重新动起来,深一脚浅一脚地往东走。 雨太大,山路变成了泥浆路,一脚踩下去,能陷到脚踝。 小陈走在最前头,举着手电筒,一边走一边喊:“跟紧了!别掉队!” 沈青梧跟在队伍最后,雨水顺着头发往下淌,糊得眼睛都睁不开。 她的包顾延铮拿着,两只手扯着前头他的背包带子,一步一步往前挪。 走了不知道多久,前头传来小陈的喊声。 “到了到了!就是这儿!” 手电光照过去,确实是一处石洞。 洞口不大,但往里看,黑黢黢的,应该挺深。 战士们鱼贯而入。 沈青梧正要跟着进去,脚下一滑——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稳稳扶住了她的胳膊。 是顾延铮。 “慢点。” 沈青梧被大雨浇的一点想说话的意思都没有,点点头,借着他的力站稳,钻进洞里。 顾延铮跟在最后,进了洞。 洞里比外头好多了,至少没有雨。 战士们挤在一起,喘着气,开始往外掏手电筒,找地方放东西。 沈青梧靠在洞壁上,大口喘气,头发上雨水还在往下滴,她浑身都在发抖。 一只手伸过来,递给她一块干毛巾。 她抬起头,又是顾延铮。 “擦擦。” 沈青梧接过毛巾,想说谢谢,他已经转身去清点人数了。 她拿着那块毛巾,擦着脸上的水,看着那个在人群中穿梭的背影。 外头雨还在下,哗哗的。 洞里的人渐渐安顿下来。 小陈的声音又响起来,招呼大家往里头挪挪,腾出地方。战士们挤挤挨挨地往里靠,有人开始生火,有人脱衣服拧水,骂骂咧咧地说着这鬼天气。 顾延铮清点完人数,走到洞口,往外看了一眼。 雨太大,什么也看不见。黑漆漆的一片,只有哗哗的雨声灌进来。 他转过身,靠在洞壁上,正好对上沈青梧的目光。 她正在看他。 顾延铮愣了一下,她坐在那儿,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上,水顺着衣摆往下淌,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 他忘了,她跟他们不一样。 那些兵,淋惯了,糙惯了,湿了也就湿了。 她是大夫,是女同志,是头一回跟他们出这种任务。 他朝小陈使了个眼色。 小陈愣了一下,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马上明白了,连忙招呼大家。 顾延铮转身往后头走,从自己的行囊里翻出一件干的军装。 他靠近,递过去。 “身上的衣服拧拧。” “这儿暂时不好换衣服。这件是干的,你披在外面。” 沈青梧愣了一下,没接:“不用……” “穿上。”顾延铮又说了一遍,语气不容拒绝。 沈青梧还是没接。 “我身体挺好的,不会生病。” 顾延铮看着她:“要是生病了,会拖大家后腿。” 沈青梧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她低下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湿透的衣服。 “我先拧一下。” 她试着拧袖子,但衣服穿在身上,要拧干需要一定技术。 她拧了两下,水倒是挤出来一点,但姿势别扭得很,水也没拧干 顾延铮啧了一声,把干衣服往她手里一塞。 “拿着,我来。” 沈青梧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伸手过来,抓住她湿透的袖子,几下拧干。 动作很快,又利落,水哗啦啦流到地上。 然后是另一只袖子。 接着是衣摆。 几下就弄完了。 沈青梧看着他,有点愣神。 顾延铮弄完,退后一步。 “只能先这样了,待会儿火升起来,你去边上烤烤,能热乎点。” 他看了一眼她手里那件干衣服:“衣服穿上啊。” 沈青梧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衣服,又抬头看了看他,慢慢把那件外套披在身上。 衣服很大,带着一股干爽的暖意,还有一股说不清的味道,像是阳光晒过的,又像是什么别的。 她抬起头,想说什么。 顾延铮已经转身往洞口走了。 她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那件湿透的军装贴在身上,背挺得直直的,一步一步往外走。 新的火堆升起来,火苗蹿得老高,橘红色的光照亮了整个山洞。 “沈大夫!”小陈在火堆边喊,“快过来烤火!” 沈青梧回过神来,往火堆边走。 战士们给她让出最好的位置,靠火最近,暖意一阵阵扑过来。 她在石头上坐下,伸出手,让火烤着。 外头雨还在下,哗哗的。 洞里渐渐暖和起来。 她抬起头,往洞口看了一眼。 顾延铮站在那儿,背对着大家,看着外头的雨,湿透的衣服贴在他身上,他也没管。 沈青梧坐在火堆边,看着那个背影,看了好几眼。 这人会关心别人,怎么自己不注意一点? 衣服湿成那样,也不知道拧一拧。 外套给她了,他自己就穿着那件湿透的单衣站在洞口,风吹进来,凉飕飕的。 她想叫他过来烤火。 可话到嘴边,又觉得说不出口。 叫了怎么说? 她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没出声。 小陈在旁边,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沈大夫,不用担心,队长他皮实着呢,以前出任务,淋个三天三夜都没事。” 沈青梧愣了一下,转过头看着他。 小陈嘿嘿笑了两声,又往火堆里添了根柴。 “您是不知道,我们队长,那是什么人?铁打的,有时候我们都受不了了,他还跟没事人一样。” 行吧,既然小陈都这么说了,她再叫人,好像有点多管闲事了。 火苗一跳一跳的,把沈青梧的脸映得红红的。 她还是先顾好自己吧。 沈青梧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过去的。 只记得坐在火堆边烤火,火苗一跳一跳的,暖意一阵阵扑过来。 洞外的雨声渐渐小了,变成淅淅沥沥的,像有人在远处轻声说话。 她靠在洞壁上,眼睛慢慢睁不开了。 再醒来的时候,天没怎么亮。 洞外还是灰蒙蒙的,分不清是清晨还是阴天。火堆已经熄了,只剩一堆灰烬,冒着若有若无的白烟。 她愣了一下,猛地坐起来。 洞里的人都醒了,正在收拾东西。行囊已经打包好,一个个码在地上。 战士们轻手轻脚地走动,说话也压着声。 沈青梧立马反应过来,他们是在等她。 赶紧站起来,把身上那件干外套叠好,抱起自己的东西,有点慌。 “顾队长,现在出发?” 不是吧。 昨天半夜折腾到那种程度,这么早又起床? 顾延铮站在洞口,正往外看,听见她的声音,他回过头来。 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睡了一觉,脸色比昨晚好多了。 “休息好了?” 沈青梧点点头。 顾延铮没再看她,往外头扫了一眼。 “这几天,大家也都习惯了。” “接下来要上点难度,以后都是这个点起床出发。” 沈青梧愣了一下。 她看了看洞外灰蒙蒙的天,又看了看那些已经收拾好的战士。一个个脸上没什么表情,好像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她忽然想起小陈昨晚说的话——“队长他,皮实着呢。” 皮实的,不只是他一个。 顾延铮没再多说,往外走:“出发。” 队伍动起来,一个接一个钻出山洞。 外头的空气凉丝丝的,带着雨后的清新。 天边有一点点亮,不知道是云层后头的太阳,还是远处山头的反光。 沈青梧跟在队伍里,踩在湿漉漉的山路上,一步一步往前走。 雨后的山路更难走了,泥泞,湿滑。 好像跟着这群人,她好像也可以。 第209章 我会在下面接着你 队伍重新出发。 雨后的山路更难走了,泥泞、湿滑,一脚踩下去能陷到脚踝。 战士们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没人说话,只有脚踩泥水的噗嗤声。 沈青梧走了一会儿,快走几步,把外套递还给顾延铮。 顾延铮接过,随手塞进包里。 “还行吗?” 沈青梧点点头。 顾延铮没再说什么,大步往前走。 沈青梧跟在后头。 以前拉练,碰着暴雨那也是要继续走的。 别说暴雨,就是下刀子,只要不是危及安全,队伍也得往前赶。 当兵的,没那么多娇气。 不过这一回,因为沈青梧在,顾延铮还是网开了一面。 让进山洞避雨,让大家烤火休息,一直等到雨停才重新出发。 要是按以前的规矩,直接顶着暴雨继续赶路,这种事顾延铮不是没做过。 战士们心里都明白。 “队长这是看在沈大夫的份上。”小陈小声跟旁边的人嘀咕,“要不是她,咱们这会儿早就淋成落汤鸡继续赶路了。” 旁边那人点点头,又回头看了一眼走在中段的沈青梧。 “那咱们可沾光了。” “可不是。” 后头训练的时候,一个个比平时更卖力。 翻山越岭,急行军,没人喊累。 不是想表现,是觉得不能让沈大夫看扁了。 人家女同志都能跟上,他们好意思掉队? 小陈跑在最前头,回头冲后头喊了一嗓子。 “都跟上!别让沈大夫等咱们!” 后头一阵笑骂声。 沈青梧跟在队伍里,听着那些声音,嘴角动了动。 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照在湿漉漉的山路上,树叶上的露珠亮晶晶的。 这些天,沈青梧慢慢摸清了规律。 每天天不亮出发,走三四个时辰,中午休息半个时辰,下午再走三四个时辰,天黑前扎营。 战士们轮值守夜,她不用值夜,但夜里总会被各种声音惊醒。 风声、兽叫、巡逻的脚步声…… 有时候顾延铮会带着他们去做特殊训练,小陈就留在营地陪着她。 说是陪,其实就是守着她,怕她一个人出什么事。 小陈话多,但知道她不爱说话,蹲在旁边自己嘀咕,嘀咕一会儿也安静了。 沈青梧瘦了一点,但精神还好。 这回出任务,她觉着还行,比在医院轻松多了,不过她还是更喜欢医院一点。 这天下午,队伍经过一处陡坡。 坡很陡,几乎直上直下,下头是深谷,看一眼都眼晕。 战士们一个接一个贴着山壁慢慢挪过去,手抓着凸起的石头,脚踩着仅有的那点落脚处,一点一点往前蹭。 沈青梧跟在后面,眼睛盯着脚下,不敢往下看。 走到一半,前头忽然传来一声惊呼。 “小心!” 她猛地抬起头,看见一个年轻战士脚下一滑,整个人往下跌。 他的手在空中乱抓,抓到了一块石头,但石头松了,连人带石头一起往下滚。 旁边的人伸手去拉,没拉住。 那战士顺着陡坡往下滚,碎石哗啦啦跟着他一起往下掉,滚了十几米,撞在一块凸起的石头上才停住。 “小张!”几个人紧张地喊起来。 顾延铮脸色一变,几步冲了下去。 他下得很快,几乎是滑下去的,脚底的碎石跟着他一起往下落,哗啦啦的。 他一手抓住山壁上凸起的石头稳住身形,一手护着头,眨眼间到了坡底。 其他人也想下去,被他一声喝住。 “都别动!在上面等着!” 他下到坡底,蹲在那个战士旁边,只看了一眼,脸色更沉了。 伤口太深,血流不止,必须马上处理。 他抬起头,往上喊:“沈大夫!下来!” 沈青梧听见喊声,深吸一口气,接过小陈肩上的药箱,走到坡边,准备往下走。 小陈在一旁紧张得脸都白了,一把拉住她:“沈大夫,我陪你下去!” 沈青梧回头看了他一眼,摇摇头。 “不用担心。” “走这种路,我有经验。” 她从小在湘西长大,这种陡坡见过不知道多少。 奶奶教过她,下陡坡的时候眼睛要看脚下,身体要往后仰,一步一步踩实,别害怕,越害怕越容易出错。 人多了,还会分心。 她挣开小陈的手,往下走。 上面的人全都屏住呼吸,一脸紧张地看着她。 路很陡,很滑,碎石哗啦啦往下掉,砸在坡底发出闷响。 她一步一步,稳得很,眼睛盯着脚下,每往谷底看一眼,心跳得越快。 顾延铮站在下面,抬起头看着她。 她低着头,专注地看着脚下的每一步,额头上渗出细汗,但她的脸上淡定的很,好像很是轻松的样子。 他忽然张开双臂,就那样站在那儿,等着她。 “我会在下面接着你,别害怕。” 沈青梧愣了一下,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他的眼睛很亮,就那么看着她,稳稳的,一动不动。 说实话,她有点害怕。 这种坡,她虽然走过,但从来没走过这么陡的,还带着碎石,每一步都可能滑倒。 但看着顾延铮那张脸,看着他张开双臂站在那儿,不知怎的,好像没那么怕了。 她点了点头。 “好。” 继续往下走。 一步,一步,越来越近。 最后一步,她脚下一滑,整个人往前倾。 顾延铮一把接住了她,他的手扶住她的腰,力道很稳,等她站稳了,才松开。 沈青梧在他怀里停了一瞬。 她在发抖,刚才一步一步往下走的时候,她没觉得害怕,现在脚踩实了,那股后怕反而涌上来。 腿有点软,手也在抖。 顾延铮感觉到了,他低头看着她,忽然有点不知所措。 他是不是不该叫她下来? 这条路太陡,她万一摔了…… 她不是他的兵,他不应该让她冒这种险。 可小张的伤,只有她能处理。 他站在那儿,不知道该说什么。 沈青梧抬起头,看着他,到了底,站稳了,那股害怕好像就慢慢散了。 深吸一口气,镇定下来。 两人离得很近,近得能看清他眼里的血丝,能闻到他身上那股硝烟和汗混在一起的味道。 退后一步。 “谢谢。” 顾延铮看着她,两秒后,移开目光。 “先看伤。” 沈青梧蹲到小张旁边,检查伤口。 顾延铮站在她身后,看着她低下头,利落地打开急救包,开始处理那道血淋淋的伤口。 第210章 受伤 掉下来的那个人叫小张,十九岁,平时话不多,笑起来有点憨。 每次休息的时候,他就蹲在角落里,别人说话他听着,偶尔跟着笑两声,也不插嘴。 这会儿他躺在地上,脸色白得吓人。 左腿裤子撕开一大道口子,血正往外涌,洇湿了身下的石头,顺着石缝往下淌。 沈青梧蹲下来,看了一眼那道伤口。 很长。 从膝盖一直划到脚踝,皮肉翻着,血还在往外渗。 她没说话,打开急救包,开始处理。 先止血。 拿出止血粉,大把大把往上撒。淡黄色的粉末落在伤口上,很快被血染红。 血还在流,又用纱布按住,按得很用力,手指泛了白。 小张疼得直抽气,额头上青筋暴起,咬着牙,硬是没喊出声。 “按住。” 顾延铮伸手,按住那团纱布,他的手很大,稳稳地压在那儿,一动不动。 沈青梧腾出手,翻出针和线。 清创。 用镊子夹着棉球,把伤口里的碎石和泥沙一点一点清理干净。 有些碎渣嵌在肉里,得用镊子尖挑出来。 小张疼得浑身发抖,汗珠子黄豆大,顺着脸往下淌,还是没喊出声。 “忍着。” “这伤得缝针。” 她拿起针,穿好线,开始缝合。 一针,两针,三针。 手很稳,稳得不像话。 她低着头,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也没顾上擦。 眼睛盯着那道伤口,手里的针一下一下,又快又准。 顾延铮在旁边按着纱布,看着她。 他想起第一次见她的时候。 在大青山,她一个人蹲在那儿挖草药,动作利落得很,他说了两句这个天气山上不适合过来,那时候她还怼了他来着。。 那时候他只觉得这姑娘有点意思。 后来几次医院接触,她给他换药,给他扎针,话不多,手上的活从来不出错。 现在他看着这双手,心里冒出另一个念头。 这丫头,是真厉害,是该当医生。 沈青梧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她正专心缝那道伤口。 缝完最后一针,打个结,把线剪断。 然后拿出消炎药膏,厚厚涂上一层,再用纱布一圈一圈包起来。 包得整整齐齐,不松不紧。 包扎完,她站起来,腿有点软,晃了一下。 顾延铮伸手扶了她一把:“没事吧?” 沈青梧摇摇头,低头看了看小张,又抬头看他。 “他怎么样? “伤得有点重。”沈青梧说,“建议不要继续行动,必须休息,至少一两天。” 顾延铮点点头,蹲下来,把小张背起来:“咱们先上去。” 回头看了沈青梧一眼:“沈大夫,你……可以吧?” 沈青梧点点头:“没问题。” 顾延铮背上的小张脸红了一下,声音闷闷的。 “队长,对不起,我拖后腿了,要不……我自己走吧?” “都伤了,说这些废话。” 顾延铮背着人,开始往上爬。 坡很陡,他一只手托着小张,一只手抓着山壁,一步一步往上挪。 脚下碎石哗啦啦往下掉,他一步没停。 沈青梧跟在旁边,一手扶着山壁。 爬了一半,上头有人下来。 两个战士滑下来,接住小张,把他往上托,顾延铮腾出手,转身看沈青梧。 “要我拉你一把吗?” 沈青梧抬头看了看上面:“我能行。” 到了平地,大家把小张放下,顾延铮扫了一眼众人。 “一队,,现场做一个担架。用树枝和背包带,结实点。” 几个人应了一声,立刻散开去找合适的树枝。 “二队,往前探路,找一个能扎营的地方。要平坦,靠近水源,能待两天。” 二队的几个人点点头,离开,找地方去了。 顾延铮回过头,又看了一眼小张。 小张躺在地上,脸色还白,但呼吸平衡,他看见队长看他,扯了扯嘴角,想笑一下。 顾延铮冲他点了点头,然后看向沈青梧。 沈青梧正在收拾急救包,把那些用过的棉球和纱布归拢到一起,针线消毒收好。 “沈大夫,你也歇会儿。” 沈青梧愣了一下,抬起头看他。 顾延铮已经转身去看担架做得怎么样了。 收拾好东西,沈青梧找了一块石头上坐下。太阳挂在头顶,晒得人发暖。 太阳挂在头顶,晒得人发暖。 山坡上的风吹过来,带着草木的清香。 远处传来砍树枝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很有节奏。 她刚闭上眼睛歇了一会儿,旁边传来一个弱弱的声音。 “沈大夫。” 睁开眼,看见小张正侧着头看着她,脸色还是白的,但比刚才好多了。 “我的腿……”小张顿了顿,声音有点飘,“不会有什么事吧?” 沈青梧看着他,没说话。 小张见她不吭声,心里更没底了,又问了一句:“以后该不会走不了路了吧?” 他越说声音越低,说到最后,眼睛里都有点慌。 沈青梧看着他那样,笑了。 “行了,一点小伤,很快就会恢复。一点事没有。” 小张愣了一下:“真的?” “嗯。”沈青梧点点头,“保证没问题。” 小张盯着她看了两秒,然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整个人瘫着。 “哎……”他叹了口气,“都怪我不小心,给大家拖后腿了。” 沈青梧看着他那张年轻的脸,想了想,说了一句:“你啊,别想太多,好好养伤,之后再努力。” 小张转过头,看着她。 阳光照在她脸上,那双眼睛清凌凌的,但里头好像有点什么不一样的东西。 “嗯,听沈大夫的。” —— 营地扎好了,小张被安置在一顶单独的帐篷里。 沈青梧守着他。 夜里,小张开始发烧。 沈青梧本来靠在旁边眯着,听见他呼吸声不对,一骨碌爬起来。 摸了摸他的额头,烫得吓人,赶紧拿出退烧药,喂他吃下去,又用凉毛巾敷在他额头上。 小张迷迷糊糊的,嘴里嘟囔着什么,听不清。 一会儿喊“妈”,一会儿喊“疼”,翻来覆去的。 帐篷外头传来脚步声。 顾延铮掀开帘子,探头进来:“怎么样?” “发烧。”沈青梧说,“伤口有点感染,得观察一晚上。” 顾延铮点点头,没走,弯腰进来,在旁边坐下。 帐篷不大,三个人挤着,有点局促。 但他坐在那儿,也不说话,就那么待着。 帐篷里很安静,只有小张偶尔的嘟囔声和帐篷外偶尔传来的风声。 沈青梧坐在小张旁边,盯着他,眉头皱着。 顾延铮看着她,看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你还没吃东西。” 沈青梧愣了一下,这才想起来,从下午到现在,她一口东西没吃。 “不饿。” 顾延铮没说话,从怀里掏出个东西,递过来,是个锡纸包着的小方块,不大,扁扁的。 沈青梧低头一看,愣了一下。 抬起头,看着他。 顾延铮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就那么举着:“吃。” 沈青梧接过过来,剥开锡纸,块巧克力,咬了一口。 甜的,带点苦味,化在嘴里,滑滑的。 顾延铮坐在旁边,没走。 过了一会儿,他又从掏出个水壶,递过来。 沈青梧接过,喝了一口,还是温的,她抬起头,看着他:“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