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捧烈士骨灰,重生参军嫁首长了》 第1章 重生 【平行世界】 【科兴三针寄存处,寄存的宝宝月瘦十斤,暴富暴美!】 “轰——” 四架歼20战机以雷霆万钧之势撕裂长空,低空掠过沈阳桃仙机场。 紧随其后,庞大的运20运输机穿过两道消防车喷射出的巨大水门,稳稳降落在跑道上。 水门礼,民航最高礼遇,接风洗尘,为归家的英雄。 角落里,林夏楠的肺像个破旧的风箱,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尖锐的喘鸣和撕裂般的疼痛。 她坐在轮椅上,枯瘦的手指死死攥着一张泛黄的纸。 那是《烈士身份确认书》。 纸上,“林建军、苏梅”两个名字,是她从未谋面的父母,也是她用七十三年孤苦与血泪换来的唯一真相。 “林奶奶,快看,到了!英雄们回家了!”身后的社区义工激动地大声喊。 林夏楠拼尽全力抬起头,浑浊的泪水模糊了视线。 去年冬天,家里特别的冷,她躺在床上,咳得要把心肺都掏出来。 社区医院的医生来巡诊,看着她蜡黄的脸和紫绀的嘴唇,叹了口气,说她这肺气肿是年轻时落下的病根,又没好好养,拖得太久,身子早就被掏空了。 医生走后,屋里只剩下她粗重的喘息声。 她以为自己就要这么无声无息地死在那个冬天,死在“无父无母的野丫头”这个伴随了她一生的名头里。 直到那个穿着制服的年轻人敲开她的门,手里拿着一份来自退役军人事务部的公函。 那一刻她才知道,她不是叔婶口中那个被捡回来的拖油瓶。 她是英雄的女儿。 她的父亲林建军,母亲苏梅,是响应号召,跨过鸭绿江的志愿军战士。 叔婶骗了她一生,领走了本该属于她的烈士抚恤金,直到去世也没说出真相。 从小到大,她这个烈士唯一的血脉,被他们当成牲口一样使唤。 十八岁那年,他们为了三十块钱彩礼和二十斤粮票,把她嫁给了村里的无赖张铁柱。 新婚之夜,张铁柱喝得酩酊大醉,她稍有反抗,就被一顿毒打。 之后更是多次将她打进医院。 九十年代,她在妇联的帮助下,和张铁柱离了婚。 但之后依然被他多次骚扰。 一直到张铁柱因病去世,她才得以重见天日,一个人孤苦伶仃地过完了后半生。 “林奶奶,再等等,马上就能见到您的父母了。”义工的声音将她从痛苦的回忆里拉了回来。 林夏楠点点头,肺部的刺痛让她无法开口说话。 浑浊的泪水顺着深刻的皱纹滑落,一滴,两滴,砸在那张《烈士身份确认书》上。 她这辈子,别说一张全家福,连父母的一张照片都没见过。 直到去年,那个年轻的干事从厚厚的档案袋里,翻出了两张已经褪色发黄的一寸登记照。 照片上的男人英气逼人,女人眉眼温柔。 原来,她的父亲长这个样子。 原来,她的母亲这么好看。 她盯着那两张小小的照片,看了整整一夜。 七十三年,她第一次知道,自己长得更像谁。 机场上,哀乐低回。 礼兵们迈着沉稳而庄严的步子,将覆盖着国旗的灵柩一一护送下来。 人群中传来压抑的哭声,一声声“爸爸”、“爷爷”,林夏楠只觉得胸口一痛。 她也想喊,想用尽全身力气喊一声“爸,妈”,可喉咙里只能发出“嗬嗬”的漏风声。 她死死盯着那两具属于她的灵柩,在林夏楠浑浊的视野里,它们成了天地间唯一的焦点。 七十三年的等待,七十三年的孤苦,在这一刻找到了终点。 她想伸出手,去摸一摸那冰冷的棺木,就像小时候无数次在梦里触摸父母模糊的脸庞。 胸腔里的破风箱猛地一抽,再也鼓不起一丝气流。 眼前那抹鲜艳的红色国旗,像一团燃烧的火焰,灼尽了她最后一丝气力。 攥着《烈士身份确认书》的手指骤然松开,那张被泪水浸透的薄纸飘落在地。 “林奶奶!” 身后的义工发出一声惊呼,手忙脚乱地想扶住她从轮椅上软软滑落的身体。 这点小小的骚动,在肃穆的仪式中格外突兀,立刻引来了周围人的注意。 不远处,一位身着笔挺深灰色离休干部制服的老人闻声望了过来。 他身形清癯,头发花白,但腰背挺得笔直。 肩章上的星花虽已褪色,却依旧透着一股久经沙场的沉稳气场。 “怎么回事?”老人的声音里十分威严。 一名负责现场秩序的年轻军官快步上前,敬了个礼:“老首长,有位烈士家属情绪激动,晕过去了。” 老人的目光落在倒在地上的林夏楠身上,那身不合体的旧衣服和蜡黄枯槁的面容,让他眉头紧锁。 “快!让负责医疗的同志过来看看!” 他迈开步子,走到跟前,看着医护人员将林夏楠抬上担架。 他的视线扫过那张落在地上的《烈士身份确认书》,弯腰,有些吃力地捡了起来。 “林建军……苏梅……”他喃喃念着纸上的名字,眼神里掠过一抹复杂的情绪,“哎,这批归国的志愿军遗骸,大多都是我父亲当年的部下。父亲临终前,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他们,总念叨着没能把他们带回来。如今,我来接他们回家,也算了却了父亲的一桩心愿。” 他的声音,成了林夏楠意识消散前听到的最后一点声响。 …… 黑暗。 无边无际的黑暗,和死一般的寂静。 没有了肺部撕裂的剧痛,没有了机场上低回的哀乐,也没有了那股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悲恸。 林夏楠感觉自己像一根羽毛,在温吞的虚空中漂浮,轻飘飘的,没有半点分量。 死了吗? 也好。 这辈子,太苦了。 能亲眼看着父母归家,也算是死而无憾。 不知过了多久,一股刺鼻的霉味混合着柴火的烟熏味,野蛮地钻进她的鼻腔。 紧接着,后腰传来一阵尖锐的硌痛,像是被一块硬邦邦的石头顶着。 她猛地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是乌黑的房梁和结着蛛网的屋顶。 光线从糊着旧报纸的窗格子里透进来,昏暗,压抑。 身下是硬邦邦的木板床,铺着一层薄薄的、带着补丁和霉味的旧褥子。 这不是医院,更不是殡仪馆。 这是…… 林夏楠的脑子“嗡”地一声,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砸了一下。 ******** ******** 指南:这本书是军旅+军婚,女主参军,男女主双军人,没有误会梗,两人都长嘴,作者从小在部队大院长大,书中大部分角色均有原型,有的是我认识的,有的是听长辈说的,还原真实70年代军队生活,结合历史事件改编,贴近生活。 第2章 她要活下去,还要活得比谁都好! 她挣扎着坐起来,环顾四周。 土坯墙,掉了漆的木箱子,墙角堆着几捆干柴和一个豁了口的瓦罐。 空气里弥漫着贫穷和潮湿的味道。 这个场景,她到死都忘不掉。 这是叔婶家的西屋,是她出嫁前住了十八年的地方。 她难以置信地低下头,看向自己的手。 那不是一双布满老年斑、皮肤松弛、指节变形的枯手,而是一双虽然手心有老茧、指甲缝里还带着泥垢,却光洁有力的年轻人的手。 她又摸了摸自己的脸,皮肤是紧绷的,没有一道道深刻的皱纹。 最重要的是,她的呼吸。 她试着深吸一口气,胸腔里没有了那要命的喘鸣,一股清冽的空气顺畅地灌入肺里,带着一股久违的舒畅。 “哐当——” 房门被粗暴地推开,婶婶张翠花的大嗓门像炸雷一样响起:“死丫头,还躺着装死!太阳都晒屁股了,还不起来喂猪!” 张翠花叉着腰,三角眼狠狠地剜着她,唾沫星子喷得老远:“告诉你,张家的彩礼都收了,三天后就上门抬人。你最好给老娘老实点,要是敢耍什么花样,看我不打断你的腿!” 说完,她“砰”的一声摔上门,走了。 林夏楠呆呆地坐在炕上,耳边还回响着张翠花刻薄的咒骂。 张家……彩礼……三天后…… 这些尘封在记忆最深处的字眼,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时间的枷锁。 她回来了! 回到了1970年,她十八岁,被叔婶逼着嫁给村里那个无赖张铁柱的前三天! 巨大的震惊过后,一股狂喜涌上心头。 她没死! 她不仅还活着,还回到了年轻的时候! 她不用再受肺病的折磨,不用再孤苦伶仃地等待死亡。 狂喜的浪潮退去后,是彻骨的冰冷和后怕。 紧接着,一股灼热的、几乎要将她焚烧殆尽的恨意从心底喷涌而出。 张铁柱、叔叔林建国、婶婶张翠花……这些人的脸在她脑海中一一闪过,每一张都带着让她恨到骨子里的笑。 上辈子,她就是从这张硬邦邦的木板床上,被两个所谓的“亲人”亲手推入地狱。 他们用她父母的命换来的抚恤金,养大了自己的亲生儿子,却把她这个英雄唯一的血脉当成牲口,最后为了三十块钱和二十斤粮票,卖给了村里最烂的无赖。 林夏楠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疼痛让她无比清醒。 不,这不是老天爷开眼。 她想起了机场上那抹鲜艳的国旗,想起了礼兵们庄严的步伐,想起了那位老首长捡起《烈士身份确认书》时,口中喃喃念出的父母的名字。 是她的爸爸妈妈。 是他们,在天有灵,不忍看她孤苦一生,含恨而终。 于是把她从绝望的深渊里拉回来,给了她一次重来的机会。 胸腔里翻涌的情绪让她几乎要落下泪来,但她硬生生忍住了。 眼泪是上辈子流得最多的东西,也是最没用的东西。 这辈子,她一滴都不会再为那些人渣流。 她要活下去,还要活得比谁都好! 她要让那些欺她、辱她、害她的人,付出血的代价! 她要让父母在天之灵,看到他们的女儿,是如何堂堂正正地活在这个世界上! “死丫头,耳朵聋了?还不滚出来!” 门外,张翠花又开始叫骂。 林夏楠眼神一凛,掀开那床破旧的被子,下了床。 双脚踩在冰冷的土地上,一股力量从脚底升起。 她活动了一下手脚,十八岁的身体充满了她久违的活力。 真好,这感觉真好。 她推开门,刺眼的阳光让她眯了眯眼。 张翠花正一手叉腰,一手指着猪圈,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 看到林夏楠出来,张翠花三角眼一瞪:“我告诉你,别想耍花样。要不是我们把你捡回来,你早就死了,是我跟你叔把你拉扯大,我们的话就是天!让你嫁你就得嫁!” 上辈子,她听到这些话,只会吓得浑身发抖,低着头默默去干活。 可现在,林夏楠只是平静地看着她,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上蹿下跳的丑角。 她活了七十多年,什么人没见过,张翠花这点伎俩,在她眼里幼稚得可笑。 她什么也没说,径直走到灶房,拎起两个半人高的木桶,走向村口的井边。 张翠花被她这副不咸不淡的态度弄得一愣,一口气堵在胸口,骂也不是,不骂也不是。 这死丫头,今天怎么有点不一样了? 林夏楠挑着满满两桶水,脚步沉稳地往家走。 沉重的担子压在肩上,勒得皮肤生疼,可她的心里却是一片畅快。 这才是活着的感觉,有血有肉,能感受到疼痛,也能感受到力量。 路过村头的大槐树,几个闲坐着纳鞋底的婆娘看到了她,立刻交换着暧昧的眼神,窃窃私语起来。 “哎,那不是林家那丫头吗?听说要嫁给张铁柱了。” “可不是嘛,真是可惜了。这丫头长得周正,干活也是一把好手,怎么就许了那么个东西。” “嘘——小声点!还不是她那个黑了心的叔婶,为了三十块彩礼钱呗!” “要我说,这丫头也是个没主意的,换我闺女,宁可一头撞死也不嫁!” 这些话,一字不落地飘进林夏楠的耳朵里。 上辈子,这些风言风语是插在她心口的刀子,让她羞愤欲绝,连头都抬不起来。 可现在,她只是扯了扯嘴角。 撞死? 多傻。 死是最容易的事,活着,好好地活着,看着仇人一个个倒下,那才叫痛快。 她面不改色地挑着水,从那群长舌妇面前走过,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那份从容和镇定,反倒让那些婆娘们自己觉得有些无趣,讪讪地闭了嘴。 回到家,林夏楠把水倒进大缸,然后拿起猪食瓢,开始拌猪食。 馊掉的野菜、磨出来的糠皮,混合着刺鼻的气味。 她搅动着,脑子却在飞速运转。 三天。 她只有三天时间。 直接跑是下下策。 现在是1970年,没有介绍信,一个单身姑娘寸步难行。 到时候,下场只会更惨。 直接对抗也不行。 她一个人,怎么斗得过两个一心想卖了她的成年人? 硬顶的结果,只会和上辈子一样,被打个半死,然后绑上花轿。 唯一的办法,就是去告状! 第3章 三十块钱,二十斤粮票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像干柴遇上了烈火,在她心里熊熊燃烧起来。 上辈子,她怕穿制服的,怕当官的,怕一切代表着权威的人。 叔婶从小就给她灌输,那些人是“城里老爷”,是管天管地的,他们这种泥腿子见了就得绕道走。 可她上辈子亲眼见证了国家有多强大,见到了国家有多重视那些为国捐躯的英雄们。 她想起了机场上那位老首长的话:“大多都是我父亲当年的部下,父亲临终前,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他们……” 亲人! 这两个字重重地砸在林夏楠的心上。 那是她父母的部队,那才是她真正的亲人! 她要去军区,去申冤。 她要去告诉他们,烈士林建军和苏梅的女儿还活着。 她要去告诉他们,他们的抚恤金被侵占了,他们的女儿被当成牲口使唤,还要被卖给一个无赖。 她要把属于自己的一切,堂堂正正地拿回来! 这个计划疯狂又大胆,但这是她唯一的生路。 想通了这一点,林夏楠的心彻底定了下来。 晚饭时分,灶房里飘出稀得能照见人影的野菜糊糊味儿。 林夏楠面无表情地烧着火,听着堂屋里叔叔林建国和婶婶张翠花的窃窃私语。 “你说这死丫头今天咋回事?跟丢了魂一样,让她干啥就干啥,一声不吭的。”是张翠花尖细的声音。 “不吭声才好,说明她心里怕了,认命了。”林建国压低了声音,语气里透着一股自得,“她一个黄毛丫头,没爹没娘,还能翻出我们的手掌心?等我再跟她说说,给她个甜枣,这事就算定了。” 林夏楠往灶膛里添了一把柴,火光映在她脸上,那双年轻的眼眸里,却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饭桌上,一盆野菜糊糊,四个黑乎乎的窝窝头。 张翠花先是把两个窝头扒拉到自己儿子林宝根碗里,又递给林建国一个,再把最后一个掰成两半,大的给了自己,小的那块才扔进林夏楠的碗里。 林宝根今年十二,长得又黑又壮,嘴里塞满了窝头,含糊不清地嚷嚷:“娘,这糊糊太稀了,我想吃肉!” “吃吃吃,就知道吃!”张翠花嘴上骂着,瞟了一眼林夏楠,“家里哪还有票给你吃肉了?” 林建国清了清嗓子,将碗里那点糊糊喝干净,放下碗筷,摆出了一家之主的架势。 “夏楠啊,”他刻意放缓了语速,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而充满长辈的关怀,“你婶婶说话直,但心是好的。这门亲事,叔也是为你考虑。” 林夏楠低头扒拉着碗里那小半块窝头,没吭声。 “你看啊,这张铁柱,虽然名声不咋样,可他家底子不薄。他爹是村里的会计,家里不缺粮。你嫁过去,怎么也比在咱家吃糠咽菜强吧?”林建国循循善诱,“再说了,都是一个村的,知根知底。你一个女孩子家,无依无靠的,要是嫁到外村去,被人欺负了都没地方说理。” 张翠花在旁边接了腔,声音尖利:“就是!你叔说的没错。张铁柱人是混了点,可身板结实,能干活!以后生个大胖小子,你在婆家腰杆也硬。再说了,人家给了足足三十块钱彩礼,还有二十斤粮票!这十里八村,哪个姑娘有这身价?要不是看你可怜,这好事哪轮得到你?” 林夏楠心里冷笑。 三十块钱,二十斤粮票。 这就是她这个烈士遗孤的卖身钱。 林夏楠抬眼看着他们,眼神里带着一丝怯生生的、属于那个年纪的贪婪和期盼:“那这钱和粮票……给我吗?” 空气瞬间安静了下来。 林建国和张翠花对视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一丝压抑不住的惊喜和鄙夷。 原来是这么回事! 他们还以为这死丫头转了性,原来是惦记上钱了! 也是,穷怕了的丫头片子,见了钱,哪有不眼开的? 张翠花心里那块大石头“咚”地一下落了地,紧绷的脸也松了下来,嘴角撇出一丝轻蔑的笑意:“给你?你想得倒美!我跟你叔养你十八年,吃我们家的,喝我们家的,难道是白养的?这钱,这粮票,就是我们应得的辛苦钱!” “一分都不给我吗?”林夏楠的眼圈慢慢红了,声音里带上了哭腔。 “给你干啥?你个丫头片子,要那么多钱做什么?嫁到张家,有你吃的有你穿的就行了!”张翠花不耐烦地挥挥手,像赶一只苍蝇。 “夏楠,”林建国清了清嗓子,又扮起了红脸,“你婶说话直,你别往心里去。这钱,叔先给你存着。等你以后在张家站稳了脚跟,生了娃,叔再拿给你,给你当体己钱。我们还能贪你这点钱不成?”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跟上辈子一字不差。 林夏楠的心里,恨意如毒草般疯长,脸上却是一副被说服了的、泫然欲泣的模样。 她低下头,肩膀微微耸动,像是再也支撑不住,彻底垮了下来。 过了好半天,才从喉咙里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 “我……我知道了。”她吸了吸鼻子,声音闷闷的,“我听叔和婶的……我嫁。” 那声音里的绝望和认命,让林建国和张翠花心里最后一点疑虑也烟消云散。 成了! 林建国满意地点点头,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也温和了许多:“这就对了。叔婶还能害你吗?快别哭了,进去歇着吧。这几天养养精神,三天后,好上轿。” 张翠花的脸上也露出了难得的笑容,虽然那笑容怎么看都带着一股子算计味儿。 林夏楠转身,默默地回了西屋。 身后的堂屋里,传来林建国和张翠花压低了声音的、如释重负的交谈,夹杂着林宝根含糊的咀嚼声。 “砰”的一声,她关上了房门,将那些声音隔绝在外。 屋里一瞬间陷入了昏暗和寂静。 方才在饭桌上那副泫然欲泣、彻底认命的表情,在她脸上褪得一干二净。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与她十八岁年纪绝不相符的沉寂和冷酷。 她走到那张硬邦邦的木板床边,坐了下来。 第4章 这是她唯一的机会 身下的木板硌得她生疼,空气里那股熟悉的霉味和烟火气,无时无刻不在提醒她,她真的回来了。 回到了这个她前半生噩梦开始的地方。 过惯了有电器,有抽水马桶,有自来水的日子,哪怕是晚年最穷困潦倒的时候,也比现在强上百倍。 现在,这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柔软的床铺,没有明亮的灯光,没有干净的厕所,甚至连一口干净的热水都需要自己去烧。 有的,只是无尽的贫穷、压抑,和两个恨不得将她敲骨吸髓的“亲人”。 一股生理性的厌恶和不适感从胃里翻涌上来。 但她很快就将这股情绪压了下去。 她什么苦没吃过? 什么罪没受过? 这点不适应算得了什么。 更何况,正是这种尖锐的、时时刻刻提醒着她的痛苦,才让她无比清醒。 她不能沉溺在重生的喜悦里,更不能被对未来的舒适生活的幻想所麻痹。 她只有三天时间。 三天后,如果她还在这里,就会被绑上那顶通往地狱的“花轿”。 她闭上眼,在脑海里,一遍又一遍地默念着那个已经烙印进灵魂深处的番号。 “志愿军,第46军,136师,407团。” 这是她的父母,林建军和苏梅所在的部队。 这是她在垂暮之年,才从国家发给她的文件上看到的,属于她的根。 上辈子,她捧着那份文件,枯坐了一夜。 这辈子,这行字是她唯一的救命稻草,是她劈开这片黑暗的唯一一把刀。 她要去省城,去军区。 她需要钱,需要粮票。 硬抢肯定不行。 偷? 林建国和张翠花两个属貔貅的,只进不出,对钱看得比命都重。 他们的屋子,她连门都进不去。 林夏楠睁开眼,屋里的昏暗让她眼眸的颜色显得更深。 不能急。 越是这种时候,越要冷静。 这一夜,林夏楠几乎没有合眼。 她躺在坚硬的床板上,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犬吠,脑子里飞速地盘算着每一个细节。 天还没亮,她就悄无声息地爬了起来。 十八岁的身体,虽然因为长期的营养不良而显得单薄,但充满了力量和韧性。 一夜没睡,精神头却比上辈子任何时候都要足。 她推开门,院子里还笼罩在清晨的薄雾中。 她没有发出一点声音,熟练地拎起水桶去了井边,挑满了两大缸水。 然后拿起扫帚,将院子扫得干干净净。 最后,又去猪圈,将猪食拌好,喂了那两头哼哼唧唧的肥猪。 当张翠花打着哈欠走出房门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 院子干净了,水缸满了,猪也喂了。 林夏楠正蹲在灶房门口,默默地烧着火,火光映着她低垂的脸,看不清表情,只透着一股子死气沉沉的顺从。 张翠花准备了一肚子的叫骂,一下子全都堵在了嗓子眼。 “哼,算你识相!”张翠花心里那点疑虑,很快就被一种掌控一切的得意所取代。 她觉得,这丫头是彻底想通了,认命了。 也是,她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女,还能翻了天不成? 心情一好,张翠花难得大方了一回。 早饭的时候,她从橱柜里拿出一个黑乎乎的窝窝头,扔到林夏楠的碗里。 “吃吧,多吃点,省得到时候上了轿,还一副要死的样子,晦气!” 林夏楠抓起那个窝窝头,面无表情地啃着,吃得又快又急,仿佛饿死鬼投胎。 这副样子,让林建国和张翠花更加放心了。 穷怕了的丫头,给口吃的就不知道东南西北了。 吃完早饭,张翠花把一堆破破烂爛的衣服扔到林夏楠脚下,叉着腰吩咐道:“别闲着,把宝根的裤子补补,又在外面野,挂了个大口子!” 林夏楠一言不发地捡起衣服,还有一个装着针线的破铁皮盒子,坐到门槛上,低头缝补起来。 她穿针引线的动作有些生疏,但很认真,一针一线,缝得密密实实。 堂屋里,林建国和张翠花开始商量起来。 “当家的,咱俩去趟公社吧?”张翠花的声音里透着兴奋,“扯几尺红布,给夏楠做身新衣裳。虽然是嫁给张铁柱那个混子,场面上的事也得过得去,不能让人家说咱们家刻薄。” “嗯,是这个理。”林建国呷了口茶水,慢悠悠地应着,“你看着办就行。不过别买太多,扯块红布做件上衣就行了,省点钱和布票,留着给宝根做新衣服。” “我晓得。”张翠花的声音里压不住那股子得意,“等把这丫头打发了,家里就清净了。” 林夏楠坐在门槛上,低着头,手里拿着针线,耳朵却将堂屋里的每一句话都听得清清楚楚。 去公社。 这是她唯一的机会。 她手里缝补的动作没有停,心里却已经翻江倒海。 林宝根的裤子很快就补好了,她捏着针,在指尖上轻轻扎了一下,尖锐的刺痛让她更加清醒。 她站起身,拿着补好的裤子走进堂屋。 “宝根,裤子好了,你过来试试,看合不合身。”她的声音平平的,听不出任何情绪。 林宝根正抓着一把炒豆子往嘴里塞,闻言不情不愿地放下,接过裤子就往腿上套。 张翠花瞥了林夏楠一眼,鼻子里哼了一声,转头对林建国说:“当家的,那咱俩现在就去?早去早回。” “行。”林建国站起身,准备出门。 “娘!爹!”林宝根穿好了裤子,在地上蹦了两下,刚好听到他俩的对话,立刻嚷嚷起来,“你们去哪?我也要去!” “你去干啥?老实在家待着!”张翠花眼睛一瞪。 林夏楠抬起头,笑着说:“叔叔婶婶是要去公社吗?那里东西最全了,听说有好多新鲜好玩的东西!上次王家二婶从公社回来,给她孙子带了一包水果糖,五颜六色的,可好看了……” 她的声音准确无误地钻进了林宝根的耳朵里。 “水果糖!” 林宝根的眼睛瞬间就亮了,他一把丢开手里的炒豆子,冲过去抱住张翠花的大腿,开始撒泼打滚。 “娘!我要去公社!我要好玩的!我要吃水果糖!” “吃什么吃!家里哪有闲钱给你买糖吃!松开!”张翠花被他缠得心烦,用力想把他甩开。 第5章 是她的爸爸妈妈! “我不!我就要去!你们不带我去,我就不吃饭了!我就躺在地上不起来!”林宝根扯着嗓子嚎了起来,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在地上滚来滚去,把刚补好的裤子又蹭得全是灰。 这副场景,林夏楠上辈子见了不知道多少回。 每次林宝根想要什么东西,只要这么一闹,张翠花和林建国最后都会妥协。 “你这个死小祖宗!给我起来!看我不打死你!”张翠花气得脸都青了,扬起手就要打。 “行了行了!”林建国最是好面子,怕邻居听到笑话,赶紧上前拉住她,又蹲下去哄儿子,“宝根乖,别哭了,爹回来给你带还不行吗?” “不行!我现在就要去!我现在就要!”林宝根的哭嚎声更大了,简直要掀翻屋顶。 张翠花气得浑身发抖,一双三角眼恶狠狠地剜向旁边安静站着的林夏楠,那模样,恨不得把她生吞活剥了。 “都是你这个丧门星!烂舌头的玩意儿!看我回来怎么收拾你!” 林夏楠被她骂得浑身一哆嗦,头埋得更低了,肩膀微微颤抖,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样子。 “哎呀,算了算了!”林建国被儿子吵得头疼,终于不耐烦地摆了摆手,“带他去!带他去!省得在家把房梁都给哭塌了!” 听到这话,林宝根的哭声戛然而止,爬起来抹了把脸,脸上还挂着泪珠子,嘴已经咧开了。 张翠花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来下不去,最后只能狠狠地跺了跺脚,指着林夏楠的鼻子骂:“你在家给老娘老实点!把猪喂了,把院子里的干柴劈了!要是敢偷懒,回来我扒了你的皮!” 说完,她一把拽过林宝根,几乎是拖着他往外走。 林建国跟在后面,临出门前,还回头看了林夏楠一眼,接着不动声色地将大门从外面锁上。 林夏楠始终低着头,恭顺地站在原地。 脚步声和林宝根兴奋的嚷嚷声渐渐远去。 整个院子,终于彻底安静了下来。 林夏楠缓缓地抬起头。 她走到院门口,从门缝里朝外看去,确认那三个人已经走远了,彻底消失在了村口的小路上。 她转过身,环顾着这个困了她十八年的牢笼。 土坯墙,茅草屋,墙角堆着乱七八糟的农具,空气里永远飘着猪圈的臭味和柴火的烟熏味。 这里,埋藏着她父母的抚恤金,埋藏着她十八年的血汗,也埋藏着她上辈子所有的屈辱和痛苦。 今天,她就要把属于自己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挖出来。 她走到柴火堆旁,拎起那把锈迹斑斑的斧头。 斧柄粗糙,磨得手心生疼,可她握得很紧。 她径直走向堂屋。 通往林建国和张翠花卧室的门,用一把老旧的铜锁锁着。 这是他们家里最值钱的东西,也是防她防得最紧的地方。 上辈子,她从来没有踏进过这间屋子半步。 林夏楠举起手里的斧头,对着那把铜锁,没有丝毫犹豫,狠狠地砸了下去! “哐当!” 一声刺耳的巨响,在寂静的院子里炸开。 铜锁应声而落。 一股属于林建国和张翠花的、混杂着汗臭和便宜烟草的味道扑面而来。 屋内的陈设,比林夏楠想象的还要好。 一张刷着红漆的大木床,铺着崭新的蓝印花布被褥。 床头立着一个四四方方的木柜,上面摆着一个带红双喜字样的搪瓷茶盘。 这一切,与她住了十八年的、只有一张破床板的西屋,仿佛是两个世界。 林夏楠的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慌。 上辈子,她就是从这个家里被卖出去的。 而这个家里,没有一件东西属于她。 她没有时间感慨,目光迅速扫过整个房间,开始寻找。 农村人藏东西的地方,无非就那几个。 她走到床边,弯腰,伸手往床底下摸去。 摸到了一堆杂物,还有一个硌手的瓦罐。 她把瓦罐拖了出来,打开一看,里面全是发了霉的干菜,一股酸臭味扑鼻而来。 不是这里。 她又把手伸向那床崭新的被褥,毫不留情地一把掀开,将里面的棉絮都扯了出来。 空空如也。 林夏楠的动作没有半分停顿,她转向那个上了锁的木柜。 刚刚砸开门锁的斧头还握在手里,她再次举起,对着柜子上的小铜锁,又是狠狠一下! “哐啷!” 锁头应声而断。 她拉开柜门,里面整整齐齐地叠着几件的确良衬衫和卡其布裤子,那是林建国出门才舍得穿的体面衣服。 林夏楠伸手进去,将衣服全部扒拉出来,扔在地上。 柜子最底下,放着一个用布包着的小包裹。 她解开布包,呼吸猛地一滞。 一沓大小不一的钞票,有大团结,也有一块两块的,被一根猴皮筋紧紧捆着。 旁边还有一小叠粮票,和几张零散的布票、油票。 她快速数了一遍,钱,一共有五十多块。 张铁柱家给的彩礼钱应该也在里面了。 林夏楠的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不是因为激动,而是因为愤怒。 她将这些钱和票据全部揣进自己怀里,贴身放好。 她的视线在屋里来回逡巡,最后落在了那张大木床的床头。 那里的墙壁,颜色似乎比别处要新一些。 她走过去,伸出手指,在那块墙皮上轻轻敲了敲。 “叩叩”,声音有些空。 找到了! 她不再犹豫,用斧头的手柄,对着那块墙皮用力一捅! “哗啦”一声,泥坯和墙皮簌簌落下,露出了一个黑漆漆的墙洞。 洞里,塞着一个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东西。 林夏楠伸手进去,将那个油纸包掏了出来。 打开一层又一层油纸,里面是一个巴掌大的半旧铁盒。 铁盒没有上锁,她轻轻一掀就打开了。 盒子里的东西,让她的手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最上面,是一张已经泛黄的黑白照片。 照片上,一个英武的年轻男人和一个温柔秀美的女人并肩站着,他们的脸上带着羞涩而幸福的笑容。 是她的爸爸妈妈! 林夏楠的眼眶瞬间就红了,她用指腹轻轻抚摸着照片上那两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 第6章 林家丫头,你……你这是干哈? 上辈子,她直到死前,才见到他们的一寸登记照。 这辈子,她竟然能看到他们如此鲜活的合影。 她小心翼翼地将照片翻过来,背面用钢笔写着一行已经有些模糊的字。 “一九五二年,丹东,407团,林建军,苏梅。” 407团! 林夏楠的心脏狂跳不止,这不仅仅是一张照片,这是证据! 是她通往军区的敲门砖! 她将照片紧紧贴在胸口,仿佛能感受到父母的温度。 铁盒底下,还压着一个存折和几张薄薄的纸。 林夏楠拿起存折,打开一看,上面的数字让她浑身的血液都冲上了头顶。 三百二十七块五毛! 好一笔巨款! 这笔钱,是她父母用命换来的! 是她十八年的血汗! 如今却成了林建国和张翠花准备给他们宝贝儿子林宝根娶媳妇的本钱! 一股暴戾的情绪在她胸腔里横冲直撞,她几乎要将手里的存折捏碎。 她没有动这笔钱。 现在去公社取钱,目标太大,而且需要印章。 她要的,是让林建国和张翠花眼睁睁看着这笔钱被国家收缴,让他们竹篮打水一场空! 她将存折扔回铁盒,目光落在那几张薄纸上。 那是一份烈士家属登记表,上面清楚地写着烈士林建军、苏梅的名字,以及家属关系——弟,林建国。 还有几张领取抚恤金的单据。 铁证如山! 林夏楠将这些单据和登记表,连同那张彩礼钱的收据,以及父母的照片,全部塞进了怀里。 做完这一切,她站起身,看着被自己翻得一片狼藉的房间,心中的恶气终于出了一半。 但这还不够。 她走到那个被她扔在地上的衣柜前,捡起那几件林建国最宝贝的“体面”衣服,拿起斧头,对着衣服狠狠地划了下去! “刺啦——” 布料撕裂的声音,尖锐而刺耳。 她一下又一下,直到那几件衣服变成了一堆破布条。 她又走到床边,举起斧头,对着那崭新的蓝印花布被褥,同样划了几个巨大的口子,白花花的棉絮从里面爆了出来,飞得到处都是。 做完这一切,她扔掉斧头,转身走出这间让她作呕的屋子,没有半分留恋。 她回到自己那间破败的西屋,从箱子底下翻出一件打了好几个补丁、但还算干净的旧衣服换上。 她将所有的钱、票据、照片都用布包好,牢牢地绑在身上。 最后,她看了一眼这个她住了十八年的“家”。 院子里的猪还在哼哼唧唧地叫着,灶房的火已经熄了,只剩下一点余温。 一切都和她每天经历的一样,又好像什么都不一样了。 她举起斧头,撬开门缝,对准大门上的锁,狠狠地砍了下去。 哐!哐!哐! 钝器砸在金属上的闷响,一声比一声狠。 像是在砸碎一道无形的枷锁,砸烂她过去的人生。 每一斧头下去,震得她虎口发麻,可心底里却腾起一股野蛮的快意。 终于,锁鼻被硬生生砸断,连带着腐朽的木门框也掉下一大块。 巨大的声响惹得周围邻居都探头出来看。 往日里那个唯唯诺诺胆小怕事的林夏楠,如今拎着个斧头,站在大门口,周身的冷意,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林家丫头,你……你这是干哈?”其中一个邻居大着胆子问。 林夏楠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咣当一声扔掉斧子,接着迈开步子,朝着村外的方向快步走去。 邻居被她的眼神看得发毛,转头回去跟自己老婆说道:“老林一家去公社了吧?快,快去喊他们回来,这家,只怕是出事了。” …… 一九七零年的土路,坑坑洼洼,走起来并不是很顺畅。 此时刚入秋,天气已经有些凉了。 林夏楠不敢走大路,专挑着田埂和林间小道,像一只惊弓之鸟,时刻警惕着周围的动静。 走了大概一个多小时,额头上已经开始出汗了。 十八岁的身体底子虽然不差,但常年的营养不良和繁重劳作让这具身体远没有看起来那么强壮。 双腿像是灌了铅,每抬一步都费劲。 这样下去不行。 单靠两条腿,天黑之前她连县城都走不到。 而且这会儿,林建国他们估计已经回来了,肯定要出来找她。 就在她焦灼地盘算着下一步时,远处传来了“突突突”的引擎声。 林夏楠心里一动,赶紧从田埂上爬到路边,躲在一棵大树后面,探出头去张望。 一辆解放牌大卡车,车头顶着个大大的“解放”二字,喘着粗气,慢悠悠地从远处开了过来。 车斗里空荡荡的,看方向是往县城去的。 机会! 林夏楠的心脏猛地跳了起来。 她压下心里的紧张,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头发和衣服,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狼狈。 等卡车离得近了,她从树后走了出去,站在路边,对着驾驶室高高地扬起了手臂。 “嘎吱——” 刺耳的刹车声响起,卡车在她面前几米远的地方停了下来,扬起一片呛人的尘土。 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从驾驶室里探出头来,皮肤黝黑,眉头拧着,一脸不耐烦。 “干啥的?不要命了往路中间站!” 男人的嗓门很大,带着一股子常年在外跑车的粗犷。 林夏楠没有被他吓到,反而往前走了两步,脸上挤出一个讨好的、带着几分怯意的笑容。 面对比自己强的人,示弱是最好的保护色。 “大哥,你好,请问您这车是去县城吗?” 司机上下打量着她,眼神里全是审视和警惕:“是的,怎么了?” “方便带我一程吗?”林夏楠问。 司机摇头:“车上不拉人,有规定。” “大哥,您行行好,帮个忙吧。”林夏楠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哀求,眼眶也适时地红了,“我家里人病重,在县城医院里等着我送救命钱过去,我得赶紧过去,晚了就来不及了。” 她一边说,一边小心翼翼地从口袋里掏出几张被手心汗水浸得有些潮的毛票,凑在一起也就几毛钱。 “我就这点钱了,您要是不嫌弃,就当是我的车费。” 第7章 这世上还是有好人的 司机看了一眼她手里的钱,又看了看她那张急得快哭出来的脸,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常年跑这条线,半路拦车的人见得多了,什么样的人都有。 但这姑娘看着年纪不大,穿得破破烂烂,眼神却透着一股子不属于这个年纪的镇定。 她虽然在哭求,但腰杆是直的。 “医院?哪个医院?”司机没有立刻拒绝,而是盘问起来。 “县人民医院。”林夏楠想也不想就回答。 “你家谁病了?叫什么名?哪个病房的?” 一连串的问题砸过来,要是换了上辈子那个十八岁的林夏楠,早就慌了神,破绽百出。 可现在,她只是顿了一下,就用袖子擦了擦眼睛,声音哽咽地回答:“是我姑,叫李秀兰。我……我也不知道是哪个病房,我奶奶让我把钱送过去就行了,她在那边等着我。” 李秀兰是她上辈子一个远房亲戚的名字,确实在县城住过院,不过那是很多年后的事了。 现在拿来用,正好。 司机盯着她看了半晌,似乎在判断她话里的真假。 林夏楠就那么垂着头,肩膀微微抽动着,一副伤心又无助的样子。 她不确定对方会不会信,心里已经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 大不了,她就再等下一辆车,或者,她就拿出两斤粮票来做交易。 过了好一会儿,就在林夏楠以为没希望的时候,头顶上传来司机不耐烦的声音。 “行了行了,别哭了!赶紧上来!” 林夏楠猛地抬起头,脸上全是惊喜和感激:“谢谢大哥!谢谢大哥!” “谢什么谢!赶紧的,我还要去拉货呢!” 司机没好气地吼了一句,缩回头去。 林夏楠手脚麻利地爬上高高的副驾驶,关上车门。 车厢里一股浓烈的汗味和柴油味,座位硬邦邦的,但林夏楠却觉得无比安心。 她把那几毛钱递过去:“大哥,这钱……” “收起来吧!”司机没看她,重新发动了汽车,“你那点钱,还不够我塞牙缝的。医院是个无底洞,你省着点吧。” 林夏楠心里一暖,低声说了句:“谢谢大哥。” 卡车重新启动,在坑洼的路上颠簸着前进。 林夏楠抓紧了门边的把手,转头看向窗外。 那些熟悉的田野、树林、村庄正在飞速地向后倒退,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模糊的一片。 她真的离开了。 离开了那个如同沼泽地狱一样的地方。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和畅快涌上心头,让她几乎要落下泪来。 但她忍住了。 “丫头,一个人去县城,你家里人就放心?”司机一边开车,一边状似无意地问道。 “我爹娘……走得早。”林夏楠的声音很轻,“家里就我一个了。” 司机看了她一眼,没再多问。 这个年代,无父无母的孩子不少见。 他叹了口气,从仪表盘上拿起一个搪瓷缸子,拧开,递给她:“喝口水吧。” 缸子里是凉白开,带着一股铁锈味,但林夏楠渴极了,接过来大口大口地喝了半缸。 “谢谢大哥,还不知道大哥您怎么称呼?” “我姓罗。”司机大哥言简意赅。 接下来的路程,车厢里陷入了沉默。 司机专心开车,林夏楠则靠在车窗边,看着外面陌生的景物,脑子里飞速地规划着到了县城之后的每一步。 她不能直接去军区。 从县城到省城还有很长一段路。 她需要先找个地方落脚,然后想办法搞到去省城的车票。 还要把手上的粮票换成全国粮票,不然到了省城都没法用。 卡车颠簸了近两个小时,终于在县城汽车站附近停了下来。 “丫头,到了。”司机把车停在路边,“我只能送你到这儿了,前面的路大车开不进去。” “太谢谢您了,罗大哥!”林夏楠真心实意地道谢,推开车门就要下去。 “等等。”司机叫住她。 他从自己座位底下摸索了半天,掏出两个还带着温热的玉米面饼子,用一张报纸包着,塞到她手里。 “拿着,路上吃。看你那样子,估计也没吃饭。” 林夏楠愣住了。 “罗大哥,这怎么行……” “让你拿着就拿着,废什么话!”司机把脸一板,“一个女孩子家在外面不容易,机灵点,别让人骗了!快走吧!” 林夏楠的眼眶又热了。 她抓紧了手里的饼子,那粗糙的触感和温热的温度,是她重生以来感受到的第一份,不带任何算计的温暖。 她没有再推辞,对着司机重重地鞠了一躬。 “罗大哥,您的恩情,我记下了。以后要是有机会,我一定报答您!” 司机不耐烦地挥挥手,发动了汽车,一溜烟地开走了。 林夏楠站在人来人往的街头,手里攥着那两个玉米面饼子,心里五味杂陈。 她知道,这世上还是有好人的。 她只是上辈子运气太差,遇到的全是豺狼。 县城比她想象的要热闹得多。 街道两旁是青砖瓦房的商铺,路上有骑着自行车的干部,有穿着的确良衬衫的工人,还有和她一样从乡下来的农民。 空气里混合着各种各样的气味,不再是村子里单一的泥土和牲口粪便的味道。 林夏楠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将那份初到陌生环境的新奇和不安压下去。 她找了个没人的角落,将怀里的钱和票据重新整理好,只拿出几块钱和一些粮票放在最外层的口袋里,以备不时之需。 然后,她掰了一小块饼子塞进嘴里,一边嚼着,一边观察着四周。 玉米面饼子粗糙的口感磨着她的舌尖,却让她那空荡荡的胃里踏实了不少。 林夏楠站在街角,迅速将另一个饼子和剩下的半个用报纸仔细包好,塞进贴身的口袋里。 吃个半饱就行了,得省着点,虽然她拿了不少钱,但粮票却是不多,林夏楠深深记得,在这个年代,要是没有粮票,那可真是举步维艰。 县城的一切都让她感到既陌生又熟悉。 上辈子她在这个县城待过几年,但那都是很久以后的事了,那时候的县城,比现在要气派得多。 第8章 我……我没有介绍信 不过,好在火车站的位置没有变过。 她凭借着记忆,很快就找到了。 “呜——” 一声悠长的汽笛声传来,在林夏楠听来竟是无比悦耳。 火车站的广场上人来人往。 穿着蓝色工装的工人,背着行李的农民,还有抱着孩子的妇女,嘈杂的声音汇成一片。 林夏楠整理了一下衣服,挤进了售票厅。 一股混杂着汗味、烟味和各种食物味道的气息扑面而来。 队伍排得很长,像一条看不到头的长龙。 她老老实实地排在队伍末尾,竖起耳朵听着前面人的对话。 “去锦州,一张,要卧铺!”一个声音粗大的男人冲着售票窗口喊。 “卧铺没了!只有硬座!要不要!”窗口里传来一个女人不耐烦的声音。 “硬座就硬座!快点!” 林夏楠耐着性子,随着队伍一点点往前挪。 脚站得发酸,后背的汗出了一层又一层。 终于,轮到了她。 她趴在那个高高的窗口前,对上一张没什么表情的脸。 “去哪儿?”售票员头也不抬。 “去省城。”林夏楠的声音有些沙哑。 “只有明天中午的了,要吗?” “要!”林夏楠毫不犹豫地回答。 “卧铺还是硬座?买卧铺票需要出示介绍信啊。”售票员打量了她一眼。 “硬座就行。” “九块五。”售票员面无表情地说。 林夏楠赶紧从口袋里掏出准备好的钱,小心翼翼地从窗口底下的小洞塞了进去。 售票员收了钱,拿出一个小戳子,“啪”地一下盖在票上,然后推了出来。 林夏楠一把抓过那张薄薄的卡纸车票,像是抓住了救命的稻草。 她挤出人群,走到一个角落,反复看着那张车票。 这就是她通往新生的船票。 买到了票,心里最大的石头落了一半,但新的问题立刻摆在了眼前。 今晚住哪儿? 天色已经渐渐暗了下来,街边的店铺开始亮起点点灯火。 她一个单身姑娘,在外面晃荡太扎眼,也不安全。 她想到了国营旅馆。 顺着路边打听,她很快就找到了县里最大的一家旅馆,门口挂着“人民旅社”的牌子。 她走进去,一个戴着眼镜的中年妇女正坐在柜台后面织毛衣,看到她进来,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同志,请问还有房间吗?”林夏楠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自然。 “住宿登记,介绍信。”女人停下手里的活,吐出几个字,像是在背书。 林夏楠的心往下一沉,“同志,不好意思,介绍信没带。我是从乡下来的,来县城给亲戚送东西,就住一晚,明天一早就走。” “没有介绍信,住不了。”女人干脆地拒绝,低下头继续织她的毛衣,一副“别来烦我”的模样。 “同志,您行行好,我给你钱,给你加钱行不行?”林夏楠压低了声音,带着一丝恳求。 女人终于抬起了头,用一种审视的目光上下打量着她,那目光让她很不舒服。 “你这丫头哪儿来的?不知道规矩?没有介绍信,谁知道你是什么成分?是干什么的?出了事谁负责?赶紧走赶紧走!别在这儿碍事!” 女人的声音尖锐刻薄,引得旁边几个进出的旅客都朝她看了过来。 林夏楠没有再纠缠,转身走出了人民旅社。 站在夜晚的街头,冷风一吹,她才感觉到后背一片冰凉。 不能住旅馆。 那她还能去哪儿? 睡火车站的候车室? 这个年代的火车站,简直是小偷的天堂。 她一个年轻姑娘,怀里还揣着那么多钱和粮票,那就是活靶子。 林夏楠沿着街道漫无目的地走着,脑子飞速地转动。 对,还有一件事,粮票。 她手里的粮票是地方的,到了省城就是一张废纸。 她必须在离开之前,把它们换成全国粮票。 但她没有介绍信,不能去正规的地方换。 所以能做这种交易的地方,只剩下了一个。 她拐进一条相对僻静的小路,避开主街上明亮的灯光。 然后在县城的供销社后门附近停了下来。 这里是一个三岔路口,连接着居民区和商业街,人流量不小,但又不像主街那么惹眼。 墙角下,几个男人蹲在那里抽着旱烟,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长相。 林夏楠没有立刻上前。 她找了个不远不近的距离,假装在整理鞋子,用余光观察着。 很快,一个穿着旧棉袄的男人,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布袋子,快步走到那几个蹲着的男人面前,低声说了几句什么。 其中一个男人站起来,跟着他拐进了旁边一条更窄的巷子。 过了不到五分钟,拎着布袋的男人出来了,袋子明显瘪了下去。 他脸上带着一丝喜色,快步离开了。 她又等了一会儿,看到又有一桩“生意”做成。 这就是这个年代特有的“地下交易”,也就是俗称的“黑市”。 她朝着那个看起来像是头头、负责接洽的瘦高男人走了过去。 男人感觉有人靠近,立刻警惕地抬起头,一双小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精明的光。 “干啥的?”男人的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 林夏楠没有被他吓住,她往前凑了凑,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开口。 “大哥,打听个事儿。”她的声音压得很低,“手里的粮票,是这儿的。出了城,就用不上了,有法子没?” 男人眯着眼睛,重新打量了她一番。 一个年纪不大的小丫头,穿得破破烂烂,脸上还带着点没褪干净的土气,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一点都不像普通乡下丫头的怯懦。 “什么法子?我不知道。”男人把头扭向一边,吐了口唾沫。 这是在试探。 林夏楠心里有数。她没有慌,从口袋里掏出一张五斤的本地粮票,捏在指尖。 “大哥,我就换二十斤全国票,明天坐火车走。您给行个方便,价钱好商量。” 看到粮票,男人的态度松动了一些。 这个年代,粮票就是硬通货。 他朝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本地换全国,一斤半换一斤,再加一毛钱手续费。换不换?” 好黑! 林夏楠心里骂了一句。 第9章 他怎么会在这里?! 她记得当年市面上的行情大概是一斤二两换一斤,他这张口就是一斤半。 “大哥,太贵了。”林夏楠没有动怒,只是皱起了眉,“我一个学生,出来走亲戚,身上没带多少钱。” 她巧妙地给自己编造了一个身份。 “嫌贵就去供销社换!”男人不耐烦地挥挥手。 “一斤三两换一斤,手续费照给。”林夏楠开始讨价还价,“大哥,我还要在你这儿打听个落脚的地方,就一晚。价钱另算。” 听到后半句话,男人的眼睛亮了一下。 他再次审视着林夏楠,这个丫头片子,不简单。 “行!”男人终于点了头,“看你一个小姑娘不容易,就按你说的。但住的地方,可不便宜。” “安全就行。” “跟我来。”男人站起身,带着她拐进了那条漆黑的巷子。 巷子深处,男人从她手里接过本地粮票,数出二十斤全国粮票递给她,又收了一块钱。 林夏楠一张张仔细检查过,确认无误后,才贴身收好。 “住的地方呢?”她问。 男人嘿嘿一笑,露出一口黄牙:“看你胆子大。后街有个大杂院,都是我们这种人住的。有个空屋子,没人管,就是脏点。一晚上,这个数。” 他伸出一个巴掌。 “五块钱?”林夏楠的眉头拧了起来。 “五毛!”男人翻了个白眼,“你当是住洋楼呢!一晚上五毛钱,敢不敢住?” “五毛钱?”林夏楠反问了一句,随即干脆地点头,“我住了。” 男人咧嘴一笑,那口黄牙在夜色里格外显眼。 “爽快!跟我来。” 他领着林夏楠,七拐八拐地钻进更深的巷子里。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垃圾腐烂和污水沟的酸臭味,脚下的路坑洼不平,好几次都险些崴到脚。 最后,在一个破败的大杂院门口,男人停下了脚步。 院子里黑灯瞎火,只有一两个窗户透出昏黄的灯光。 他指着院子最角落里一间塌了半边门框的屋子,压低声音:“就是那间,门从里面能用木头顶上,自己机灵点。” 说完,他接过林夏楠递过去的五毛钱,揣进兜里,头也不回地消失在了黑暗中。 林夏楠握紧了怀里的布包,走进院子。 角落那间屋子的门虚掩着,她轻轻一推,一股霉味和尿骚味混合的气体冲进鼻腔,呛得她一阵咳嗽。 屋里空荡荡的,只有一张缺了腿用砖头垫着的破床板,和一张满是污渍的矮桌,桌上有个水壶,里面有水。 窗户上有玻璃,但破了洞,用报纸糊上了。 这条件,比她上辈子住过最差的房子还要糟。 可她心里却很踏实,好歹有个落脚的地方了。 她关上门,捡起墙角一根还算结实的木棍,死死抵住门板。 做完这一切,她才靠着墙壁,慢慢滑坐到地上,将怀里的布包抱得更紧。 这一夜,她几乎没怎么睡。 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能让她瞬间惊醒。 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院子里传来公鸡打鸣和人们起床的嘈杂声,她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松懈。 她不敢生火,就用凉水简单洗漱了下。 正当她盘算着离火车发车还有几个小时,该如何避开人流去火车站时,窗外传来了压低的说话声。 一个声音她很熟悉,正是昨晚那个带她来这儿的黄牙男人。 “……没错,就是昨天下午来的。一个小姑娘,看着也就十六七岁的样子,胆子倒是不小,一个人就敢来我这换全国粮票。” 林夏楠顿时有了一种不妙的预感。 她屏住呼吸,悄无声息地挪到门边,透过门缝,朝外看去。 院子里,黄牙男人正和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说话。 那年轻人穿着一件不怎么合身的灰色旧棉褂子,头发乱糟糟的,站姿歪歪扭扭,一副流里流气的模样。 他正不耐烦地从兜里摸出一根旱烟,叼在嘴上。 “还说今天要坐火车走,咋了,是你家亲戚?” 那个年轻人,闻言抬起头,一张满是戾气的脸正对着林夏楠的门口。 那张脸,就算烧成灰,林夏楠也认得! 张铁柱! 轰的一声,林夏楠的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霎时间,天旋地转。 上辈子遭受的那些毒打,撕裂般的剧痛,还有那流不尽的血……一幕幕,全都涌了上来。 小腹处那道伴随了她一生的疤痕,仿佛又在隐隐作痛,火烧火燎。 是他! 他怎么会在这里?! 林夏楠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疼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院子里,张铁柱狠狠吸了一口烟,吐出的烟圈都带着一股不耐烦的味道:“别他妈废话!那丫头长啥样?是不是瘦瘦的,眼睛挺大,看着跟个闷葫芦似的?” 黄牙男人一拍大腿:“哎!你这么一说,还真像!就是她!穿着身破烂衣服,不过收拾得还挺干净。” 张铁柱冷笑一声,把烟蒂往地上一扔,用脚尖狠狠碾灭:“那死丫头片子,收了老子的彩礼就跑了,本来后天就要过门了,他妈的,老子还没碰一下,就敢给老子戴绿帽子!” 黄牙男人听完,搓了搓手,露出一副“原来如此”的表情,往后退了一步,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家务事啊,那我可管不了。”他朝着林夏楠那间屋子努了努嘴,“喏,人就在那屋。兄弟,你们动静可小点,这院里人多嘴杂,真要是闹大了把公安招来,我可什么都不知道。” 张铁柱的眼神像淬了毒的钉子,死死钉在了那扇破门上。 就是这一眼,让林夏楠浑身的血都凉了。 她整个人僵在门后,连呼吸都忘了。 世界的声音在瞬间消失,只剩下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和门外那个男人越来越清晰的、属于地狱恶鬼的轮廓。 “行了,知道了。”张铁柱不耐烦地摆摆手,打发了黄牙男人,迈开步子就朝那间屋子走过来。 一步,两步。 鞋踩在泥地上的声音,每一下都像是踩在林夏楠的心尖上。 她眼睁睁看着那个身影越来越近,越来越大,直到完全占据了门缝。 第10章 救我! 上辈子的痛楚,如同潮水般回涌。 全都顺着脊椎攀爬上来,勒得她喘不过气。 “咚、咚、咚。” 敲门声响了起来,沉闷,蛮横。 “开门!”张铁柱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又粗又横,“死丫头,我知道你在里面!收了老子的彩礼就想跑?没那么容易!赶紧给老子滚出来!” 林夏楠猛地打了个哆嗦,像是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瞬间清醒过来。 她不能再落到这个畜生手里! 她死死咬着下唇,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抵在门后的那根木棍,是她此刻唯一的屏障。 门外的人显然失去了耐心。 “他妈的,还敢跟老子装死!”一声咒骂之后,是更加用力的捶门声,“砰!砰!” 林夏楠缩着脖子,惊恐地看着那扇薄薄的木门在重击下剧烈地颤抖,门板与门框连接处,木屑簌簌落下。 张铁柱很快就发现了门被从里面顶住了。 “敬酒不吃吃罚酒!”他恶狠狠地啐了一口,退后两步。 下一秒,“砰——”的一声巨响! 是踹门的声音! 整扇门都向内凹陷了一下,那根抵门的木棍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险些从门上滑脱。 林夏楠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知道,这扇门撑不了几下。 她猛地转身,目光锁定在身后的窗户上。 “砰!”又是一脚! 门板的连接处裂开了一道缝,外面的光透了进来,也照见了张铁柱那张狰狞的脸。 没时间了! 林夏楠冲到窗边,双手抓住朽烂的窗框,用尽全身力气往上一推。 老旧的木窗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纹丝不动。 她急得骂了一声,也顾不上会不会被听见,用肩膀抵住窗户下沿,憋着一口气,猛地向上撞去! “哗啦!” 窗户被撞开了,一块碎玻璃掉下来,划破了她的手背,鲜血一下子冒了出来。 她却感觉不到疼,手脚并用地往窗外爬。 “砰——轰隆!” 身后传来木板碎裂的巨响,门被彻底踹开了! 张铁柱骂骂咧咧的声音闯了进来:“臭娘们,看你往哪儿跑……” 他的话音戛然而止,显然是看到了空无一人的屋子和那扇大开的窗户。 林夏楠已经顾不上那么多了。 她从半人高的窗户上翻了出去,重重摔在屋后堆着的垃圾堆上,顾不得满身的狼狈,爬起来就跑。 她不敢走院子的正门,而是沿着墙根,一头扎进了旁边一条更窄、更黑的巷子里。 “给老子站住!” 张铁柱的怒吼声在身后炸响,伴随着他翻窗追出来的动静。 林夏楠的肺像要炸开一样,冷风灌进喉咙,又干又疼。 她什么都不能想,只有一个念头在脑子里疯狂叫嚣。 跑!跑!跑! 绝对不能被他抓住! 巷子像一条肮脏的肠道,曲折,幽深,永远没有尽头。 林夏楠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每一次撞击都带着血腥味。 身后的脚步声和咒骂声像跗骨之蛆,紧追不舍。 她不敢回头,只能凭着本能,哪里有岔路就往哪里钻。 一块松动的石板绊了她一下,整个人向前扑去,膝盖和手掌在粗糙的地面上擦出一片火辣辣的疼。 她顾不上,赶紧爬起来继续跑。 肺里像是被塞进了一团着了火的棉花,每一次呼吸都从喉咙深处带出尖锐的哨音。 这感觉太熟悉了。 上辈子,她就是这样在病床上,每一次呼吸都耗尽全身的力气。 不,她不要再回到那个绝望的境地! “臭婊子!你再跑!”张铁柱的吼声更近了。 林夏楠的脑子一片空白,求生的欲望压倒了一切。 前方巷子的尽头,透出一片明晃晃的光。 是出口! 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猛地冲了出去。 刺眼的阳光和嘈杂的人声瞬间将她吞没。 她冲出了一片肮脏的黑暗,闯进了一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宽阔的街道,两旁是灰色的楼房,路上有骑着自行车的工人,有挎着菜篮子的主妇,还有背着书包的孩子。 巨大的反差让她一阵头晕目眩,脚下发软,直直地朝着一个方向撞了过去。 “砰”的一声闷响,她撞上了一堵“墙”。 一堵温热的、坚实的、带着一股淡淡的肥皂味的“墙”。 她被撞得向后踉跄两步,勉强站稳,抬起头。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干净的草绿色。 往上,是两枚鲜红的领章,再往上,是一张棱角分明的脸。 男人约莫二十七八岁的年纪,眉眼深邃,鼻梁高挺,嘴唇抿成一条严肃的直线。 他穿着一身笔挺的军装,腰背挺得笔直。 头戴着军帽,帽檐正中,一颗红星熠熠生辉。 林夏楠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军装……红星…… 那是在机场上护送父母回家的颜色。 那是她记忆深处,代表着安全、秩序和公道的颜色。 那是她拼尽全力想要寻找的“亲人”的颜色! “救我!”林夏楠急迫地喊了一声。 男人还未来得及开口,身后巷子里,张铁柱那恶鬼般的身影也跟着冲了出来。 他一眼就看到了街上的林夏楠,脸上露出狞笑,三步并作两步地冲过来,伸手就要抓她的头发。 “你个小贱人,看老子今天不打断你的腿!” 周围的行人纷纷停下脚步,好奇地张望着。 林夏楠吓得浑身一颤,几乎是出于本能,她猛地向旁边一躲,躲到了那个军人身后,一双手死死抓住了他结实的手臂。 那军装布料粗糙的质感,此刻却给了她前所未有的安心。 张铁柱的手抓了个空,看到林夏楠躲在一个军人身后,气焰不但没消,反而更嚣张了。 他指着军人的鼻子骂:“你谁啊?赶紧给老子滚开!这是老子的家务事,我抓我自家跑出来的婆娘,关你屁事!” 男人的眉头拧了起来,他没有理会张铁柱的叫嚣,而是垂下眼,看了看躲在自己身后,浑身发抖、狼狈不堪的女孩。 她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衣服被扯破了,漏出了里面的棉絮,脸上又是灰又是土,额角的头发被汗水浸湿,黏在脸颊上,一只手背上还在往下淌血。 只有那双眼睛,惊恐之中,却透着一股不肯屈服的倔强。 第11章 你再说一遍,你父母所在的部队 他的目光沉静,看向张铁柱:“这位同志,有话好好说,不要动手动脚。” “我动手动脚怎么了?她是我花了三十块钱彩礼买回来的媳妇儿,后天就过门!她偷了家里的钱跑了,她家里人让我把她抓回去,天经地义!”张铁柱梗着脖子,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 周围看热闹的人群里发出一阵窃窃私语。 在这个年代,买卖婚姻虽然上不得台面,但在乡下依旧普遍。 男方花了彩礼,女方就是男方家的人,这道理在很多人心里是说得通的。 男人感受到了手臂上传来的颤抖,他能感觉到,身后那个女孩的整个身体都在剧烈地抖动,像是秋风里最后一片叶子。 他侧过身,用高大的身躯将林夏楠完全护在身后,目光如炬,直视着张铁柱:“你说她是你的媳妇,有结婚证吗?” 张铁柱愣了一下,随即恼羞成怒:“还没办席,哪来的证?但我们两家大人都说好了,彩礼也给了,她就是我的人!” “没有结婚证,就不是合法夫妻,而且,就算是夫妻,你也无权限制她的人身自由。”男人的声音斩钉截铁,“现在是新社会,不是旧社会,妇女能顶半边天,不是谁花了钱就能买卖的货物。” 一番话说得周围几个看热闹的大妈都忍不住点头。 张铁柱见硬的不行,眼珠子一转,脸上那股横劲儿瞬间收了起来,换上了一副又赖又滑的笑脸,对着军人点头哈腰。 “哎,同志,同志,误会,都是误会。”他一边说,一边从怀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一个折得方方正正的纸片,双手递了过去,“您看,这是我的介绍信。我家里是村上的会计,根正苗红的贫下中农。这个……真的是我未过门的媳妇。” 他指了指林夏楠,压低了声音,做出一副神神秘秘、替人遮丑的模样:“她吧,这儿……”他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脑子有点问题,精神不太好。这不,偷了家里给她办嫁妆的钱就跑出来了。我们全家都快急疯了!不信你问她,她身上有没有介绍信?” 周围看热闹的人群里,风向又变了。 “哎哟,原来是脑子有毛病啊?” “难怪呢,看着就不太正常,疯疯癫癫的。” “有介绍信,那应该不是坏人吧?” 军人接过那张盖着红戳的介绍信,仔细看了看,上面的公章和字迹都清清楚楚。 他眉头依旧没有松开,目光转向身后瑟瑟发抖的林夏楠。 “同志,你的介绍信呢?” 林夏楠心下一沉。 这个年头,走到哪里,真是都绕不过“介绍信”三个字。 “我确实没有介绍信,但那是因为……” 她赶紧解释,张铁柱立刻打断,他摊开手,做出一副“你看,我没说错吧”的无辜表情。 “同志,您瞧见了吧?她拿不出来。她就是个……哎,家丑不可外扬啊。我这就把她带回去,好好看着,不让她再出来给社会添乱了。” 他说着,就想绕过军人,再次伸手去抓林夏楠。 军人高大的身躯没有动,但他的眼神里,确实流露出了一丝犹豫。 他是个军人,职责是保家卫国,不是处理地方上的家庭纠纷。 一个有介绍信,一个什么都拿不出来,按规矩,他确实没有理由再插手。 这种事情,最好的解决办法就是交给地方公安。 男人虽然没松手,但那瞬间的犹豫,林夏楠感受得清清楚楚。 他护着她的手臂,似乎没那么坚决了。 林夏楠知道,眼前这个军人,是自己唯一的机会。 她不能被带回去,绝对不能! 一旦再落到张铁柱手里,她这辈子就真的完了! 她重活一次,不能再把那个人间地狱走一遍! “我是烈士子女!” 一声嘶哑的呐喊,让嘈杂的街道瞬间安静了下来。 林夏楠死死抓着军人手臂上的布料,像是抓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她抬起头,那双被泪水和惊恐浸泡过的眼睛里,此刻迸发出一种惊人的光亮。 张铁柱愣住了,周围的看客也愣住了。 军人再次垂下眼,看着她。 林夏楠的声音变得清晰而坚定:“我的父亲林建军,母亲苏梅,是志愿军第46军,136师,407团的战士!他们都牺牲在了朝鲜战场!” “我的家人,我的叔叔林建国,婶婶张翠花,不仅侵吞了我父母用命换来的抚恤金,把我当牛做马使唤了十八年,现在还要为了三十块钱,把我卖给这个无赖!”她猛地一指张铁柱,声音里带着泣血的恨意。 “我没有介绍信,因为我是跑出来的!我不跑,就是死路一条!” “同志,我不认识你,但我认得你这身军装!我父母也是军人!我要去军区,我要去伸冤!我要去问问,烈士的女儿,是不是就活该被人欺负,活该被人当成牲口卖掉!” “同志,求你,帮帮我!” 一连串的话,像连珠炮一样打了出来。 她说完,整个人都在剧烈地发抖,倒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激动和压抑了太久的愤恨。 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张铁柱张着嘴,像是被这番话砸懵了,半晌才反应过来,嗤笑一声:“你他妈疯了吧?还烈士子女,你咋不说你是玉皇大帝的闺女?编,你接着编!” 可这一次,没人附和他。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那个军人身上。 林夏楠说完那番话,就一直死死地盯着他,观察着他每一丝表情的变化。 当她说到父母部队番号的时候,她清楚地看到,这个男人一直平静如水的脸上,仿佛有什么东西碎了。 他的瞳孔在一瞬间收缩,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放在身侧的手不自觉地握成了拳,手臂上的肌肉瞬间绷紧。 他的眼神很复杂,混杂着震惊和错愕。 他不再看张铁柱,也不再理会周围的人群。 他的目光紧紧地盯着林夏楠的脸。 “你再说一遍,你父母所在的部队。” 第12章 在事情没有调查清楚之前,她由我负责 他的声音很低,带着颤抖,和方才那沉稳有力的声线判若两人。 林夏楠对上他的视线,那双眼睛里风暴已经平息,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黑。 她咽了口唾沫,一字一顿重复:“中国人民志愿军,第46军,136师,407团。” 张铁柱在一旁听得不耐烦,又不敢对军人发作,只能指着林夏楠骂:“你还真敢编!我看你是活腻了!冒充烈士家属,这是要被抓起来枪毙的!” 男人根本没看他,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林夏楠身上。 他沉默了片刻,再次开口,问题却换了一个:“你叫什么名字?” “林夏楠。” “哪个夏,哪个楠?” “夏天的夏,楠木的楠。” 男人微微闭了下眼睛,再睁开时,那片深不见底的黑里,有什么东西彻底沉了下去。 他松开了林夏楠的手臂,向前迈了半步,不偏不倚,正好将她完完全全地挡在了自己身后。 这个动作像一道无形的屏障,隔开了两个世界。 “同志,这丫头疯了,你别信她……”张铁柱还想说什么,却对上了男人转过来的眼神。 那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眼神,冰冷,锋利,带着一股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煞气。 张铁柱剩下的话全都卡在了喉咙里,只觉得后脖颈子一阵发凉。 男人从他手里抽回那张介绍信,又看了一眼,然后慢条斯理地折好。 “你说你是会计,根正苗红。”男人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稳,听不出情绪,“那你应该知道,伪造证明、诬告陷害、当街强抢民女,这些罪名加在一起,够不够你去农场里好好改造几年。” 张铁柱的脸“唰”地一下白了。 他色厉内荏地梗着脖子:“你……你胡说八道!我什么时候诬告了?她就是我家的……” “你说她偷了钱,偷了多少?报个数,我们现在就去公安局报案,让他们搜。”男人打断他,目光转向他身后,“你说她脑子有问题,哪个医院开的证明?拿出来我看看。要是都没有……” 他顿了顿,眼神陡然变得锐利起来。 “那我们现在就一起去县革委会,把你这张介绍信的真伪,还有这位女同志烈士子女的身份,都好好核实一下。我相信组织会给我们一个公正的说法。” 他抬起手,指了指自己身上的军装,和帽檐上那颗闪闪发光的红星。 “我是中国人民解放军,我有责任保护人民群众的生命和财产安全。这位女同志,现在向我求助。在事情没有调查清楚之前,她由我负责。” 张铁柱彻底傻了。 这番话,像一道道天雷,劈得他晕头转向。 他不过是乡下的一个混子,仗着家里有点小权,在村里横行霸道惯了,哪里跟这些地方打过交道。 真要被带去审上几个来回,他自己屁股底下那些不干净的事,还不得被扒个底朝天? 男人不再理他,转身看向身后一直沉默的林夏楠。 女孩的身体还在微微发抖,但那双抓着他衣角的双手,却不知何时松开了。 她抬着头,一眨不眨地看着他,那双被泪水洗过的眼睛,亮得像天上的星星。 他看着她脸上和手上的擦伤,还有那身破烂的衣服,眉头又拧了起来。 “跟我走。” 他说完,便迈开步子。 林夏楠愣了一瞬,立刻跟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穿过人群。 周围的议论声,张铁柱不甘的咒骂声,都像是被一道无形的墙隔绝在外,越来越远。 男人步子很大,林夏楠几乎要小跑着才能跟上。 她不敢问要去哪里,只是埋着头,紧紧跟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 他的背影宽阔而挺拔,像一座山,为她挡住了身后所有的恶意和喧嚣。 街上的行人投来好奇的目光,但没人再敢靠近。 那身笔挺的军装,和男人身上那股生人勿近的气场,就是最有效的屏障。 走了约莫十几分钟,他们在一栋挂着“县人民武装部”牌子的大院门口停下。 门口站岗的哨兵看到男人,立刻挺直了腰板,“啪”地一下行了个标准的军礼。 男人回了个礼,脚步不停地带着她走了进去。 林夏楠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偷偷抬眼,看着那扇庄严的大门和里面整洁的院落,一种近乎不真实的感觉涌了上来。 就在半个小时前,她还在肮脏发臭的巷子里亡命奔逃,现在,她却走进了这样一个地方。 院子里有几个穿着同样军装的人,看到男人,都纷纷停下脚步,立正敬礼,口中喊着“首长好”。 男人边走边行进间敬礼,一路目不斜视,带着林夏楠穿过院子,走进一栋三层的小楼。 他的目的地很明确,直接把她带到了二楼一间挂着红十字标志的房间门口。 “报告!”他在门口站定,声音洪亮。 “请进。”里面传来一个清脆的女声。 男人推开门,一个穿着白大褂、戴着护士帽的女护士正坐在桌前整理东西。 她看到男人,立刻站了起来,脸上带着些许惊讶和尊敬:“首长,您怎么来了?” 男人的目光落在林夏楠身上,对护士说:“麻烦你,给她处理一下伤口。” 护士这才注意到他身后那个狼狈不堪的女孩。 她赶紧走过来,拉着林夏楠的手腕,看到她手背上那道还在渗血的口子,和手掌、膝盖上大片的擦伤,不由得“哎呀”了一声。 “快坐下,怎么伤成这样?”护士扶着林夏楠在一张椅子上坐下,手脚麻利地从柜子里拿出药箱。 棉签蘸着碘酒擦上伤口的一瞬间,尖锐的刺痛让林夏楠猛地缩了一下。 “忍着点,很快就好。”护士的声音很温柔。 男人一直站在旁边,没有走。 他的视线落在她被划破的手背上,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护士一边给她上药,一边用纱布仔细包扎,嘴里还念叨着:“这姑娘长得真俊,就是太瘦了,脸上一点肉都没有。这衣服也……” 她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第13章 你这小姑娘,倒是真有点军人后代的作风 林夏楠身上的衣服,在逃跑时被扯破了好几处,又在垃圾堆里滚过,早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男人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他等护士包扎好,对她说:“同志,麻烦你去找一身干净的衣服给她换上,最好是合身一点的。” “好的,首长。”护士应了一声,转身进了里间。 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林夏楠坐在椅子上,双手放在膝盖上,被包扎好的伤口传来一阵阵火辣辣的疼。 她低着头,能看到男人的鞋子,一动不动地站在她面前。 空气安静得有些压抑。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是该道谢,还是该解释。 可她又怕自己一开口,声音里的颤抖会泄露所有的脆弱。 没一会儿,护士拿着一套崭新的衣服出来了。 一套蓝色的薄棉衣和一条深色裤子,看样式是普通女工人的穿着。 “首长,您看这身行吗?是我备用的一套,洗干净的。” “可以。”男人点头,“让她去换上吧。” 护士把衣服塞到林夏楠怀里,指了指里间的小隔间:“去吧,姑娘,就在里面换,里面有水,你可以洗洗。” 怀里的衣服带着一股干净的皂角香,布料的触感平滑而妥帖。 林夏楠抱着衣服站起来,对着男人和护士,很轻地鞠了一躬,然后快步走进了隔间。 换下那身破烂肮脏的衣服时,她感觉像是褪下了一层沉重的壳。 当干净清爽的布料贴上皮肤,她看着镜子里那个虽然依旧瘦弱、但显得干净整洁的自己,鼻尖忽然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林夏楠用力吸了吸鼻子,把眼泪憋了回去。 钱和粮票,以及父母的照片,还有那些票据都是缝在衣服里的,还好没掉,她数了数,都装在新衣服内侧的口袋里。 从隔间出来时,护士已经出去了,房间里还是只有那个男人。 他正站在窗边,背对着她,不知道在想什么。 听到动静,他转过身来。 看到焕然一新的林夏楠,他的眼神闪动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合身的衣服衬得她身形更加纤细,洗干净的脸庞露出了清秀的轮廓,只有那双眼睛,还是带着一丝无法褪去的惊惶和戒备。 他朝她走了两步,在她面前站定。 林夏楠紧张地捏紧了衣角。 “我叫陆铮。” 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平稳,像他的人一样,给人一种沉甸甸的安稳感。 这是他第一次正式介绍自己。 林夏楠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 那双眼睛深邃如夜,此刻正静静地看着她。 她张了张嘴,干涩的喉咙里挤出几个字。 “哪个铮?” 陆铮看着她,嘴唇抿了一下,然后吐出几个字。 “铁骨铮铮的铮。” 这几个字在林夏楠的脑子里过了一遍,她觉得,这名字起得真好,跟他的人一样。 直到这一刻,她才算真正有时间和心力,去仔细打量眼前这个男人。 刚才在街上,惊魂未定,只觉得他像一座山,挡住了所有的风雨。 现在在明亮的日光下,这座山的轮廓清晰了起来。 他的眉骨很高,眼窝深邃,让那双眼睛看起来格外有神,也格外有压迫感。 鼻梁挺直得像尺子画出来的,嘴唇很薄,抿着的时候,嘴角会带一点极细微的向下的弧度,显得十分严肃。 整张脸的线条干净利落,没有一丝多余的肉,是那种带着风霜气的英俊。 不知怎么的,林夏楠觉得这张脸有些眼熟。 她下意识地在脑海里搜索。 上辈子见过的人如过江之鲫,是不是在哪份报纸上,或者哪个一闪而过的宣传画里见过? 她想不起来,记忆像一团被搅乱的毛线,理不出头绪。 或许,只是因为他这身军装,让她觉得亲切吧。 “陆同志,”她开口,声音因为刚换上干净衣服,有了些底气,“刚才在街上,你问了两遍我父母的部队番号,你……是不是知道这支部队?” 陆铮沉默了片刻,视线从她脸上移开。 “46军是英雄部队,在朝鲜战场上打过好几个硬仗,大家都知道。”他的声音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众所周知的事实。 这回答滴水不漏,却也什么都没说。 但林夏楠心下了然。 他那一瞬间的沉默,和此刻刻意移开的视线,都在告诉她,事情没这么简单。 但他不愿意说,她也不再纠结于此,转而从新衣服的内兜里,小心地摸出那张薄薄的火车票。 “我中午十二点的火车,去省城。” 陆铮的视线落在她手里的那张票上。 “去省城哪里?” “军区。”林夏楠的回答没有丝毫犹豫,“去档案科,我要查我父母的档案,我要去找部队,为自己伸冤。” 陆铮听完,没有立刻表态,反而问了一个很实际的问题:“你没有介绍信,怎么买的票?” 在这个出门全靠介绍信的年代,没有那张盖着红章的纸,寸步难行。 这也是张铁柱敢那么嚣张的底气之一。 “硬座不需要。”林夏楠答道,“我在售票口买的。” “你自己一个人去?”他问,语气里带着深深的惊讶。 一个年轻姑娘,知道军区,知道档案科,知道要先找到父母档案,才能为自己证名。 还天不怕地不怕的,敢一个人出行。 “没关系,我能行。”林夏楠说得云淡风轻。 早就习惯了独来独往,习惯了自己照顾自己,仿佛一个人做什么事都很正常。 跟上辈子在病床上连呼吸都痛的日子比起来,算得了什么? 现在对她来说,只要能离开这个地方就行。 陆铮看着她,看着这个刚刚从地狱里爬出来,身上还带着伤,眼里却全是光的女孩。 她明明那么瘦,肩膀那么窄,却仿佛能扛起千斤重担。 他的嘴角非常轻微地向上扬了一下,却像一块石头投进了他那张常年严肃的脸上,荡开了一圈柔和的涟漪。 他摇了摇头,笑容中带了些赞许,还有些连他自己都没弄明白的,类似心疼的东西:“倒是真有点军人后代的作风。” 第14章 那……我该怎么感谢你,陆同志? 林夏楠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笑弄得一愣。 她还是第一次看到这个男人笑,感觉他整个人都生动了起来,不再是那座冷冰冰的山。 “我爸妈都是英雄。”她低下头,轻声说了一句。 陆铮脸上的笑意慢慢敛去,恢复了平时的神情。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时针已经指向了九点。 “走吧。” “去哪儿?”林夏楠下意识地问。 “吃饭。”陆铮的回答言简意赅,“吃完饭,我送你去火车站。” 林夏楠想说不用,可肚子却不合时宜地“咕”地叫了一声。 从昨晚到现在,她只喝了几口凉水,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她有些尴尬,赶紧低下了头。 陆铮像是没听见,径直拉开门走了出去。 林夏楠只好快步跟上。 他们去的是武装部的食堂。 还没到饭点,食堂里没人。 陆铮让她找个位置坐下,自己则直接进了后厨。 林夏楠选了一个靠窗的角落坐下。 明亮的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落在桌面上,暖洋洋的,一种奇异的安宁感包裹了她。 这里和那个肮脏、充满恶意的大杂院,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很快,陆铮端着两个装得冒尖的铝制饭盒回来了。 一个放在她面前,一个放在自己面前。 “吃吧。还没开饭,我提前打了两个菜出来。” 饭盒一打开,一股浓郁的饭菜香气扑面而来。 白花花的大米饭上,盖着厚厚一层土豆烧肉,肉块肥瘦相间,炖得油光发亮,旁边还有一勺翠绿的炒青菜。 林夏楠的眼睛一下子就直了。 上辈子的生活条件是好了,可她常年被病痛折磨,什么都吃不下,只能吃些流食。 重生回来以后,在叔叔家,她连饭都吃不饱,更别提肉了,记忆中,小时候只有过年才能尝到一星半点。 她拿起筷子,却迟迟没有动。 “怎么不吃?”陆铮已经扒了一大口饭。 “这……得要不少饭票和肉票吧?”林夏楠小声问。 这么一顿饭,在这个年代,太贵重了。 陆铮吃饭的动作顿了顿,抬眼看她:“部队有招待标准,你是烈士家属,吃顿饭,应该的。” 他搬出了规定,语气不容置疑。 林夏楠这才拿起筷子,夹起一块米饭送进嘴里。 米饭的香甜混合着肉汁的咸香,在味蕾上炸开。 她差点把眼泪吃出来。 她吃得很慢,很珍惜,每一口都细细地咀嚼。 陆铮吃得很快,三下五除二就解决了一盒饭,然后就坐在对面,看着她吃。 林夏楠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加快了速度。 她将最后一口米饭送进嘴里,连带着粘在饭盒底的肉汁也刮得干干净净。 陆铮看着她面前那个空得发亮的饭盒,嘴角不易察觉地动了动。 “吃饱了?” “饱了。”林夏楠放下筷子,认真地点点头。 这具身体太需要能量了。 这顿饭,是她两辈子加起来,吃得最香的一顿。 胃里暖融融的,四肢百骸都像是被熨帖过,重新充满了力量。 她看着对面男人那张严肃的脸。 “陆同志,我听他们都喊你首长,你是这里的大官吗?” 那些哨兵和干部敬礼的姿态,她都看在眼里。 陆铮端起桌上的搪瓷缸喝了口水,喉结滚动了一下。 “我不是这里的。”他说,“来这边出趟公差。” “公差?”林夏楠的脑子转得飞快。 “嗯。”陆铮把搪瓷缸放下,发出轻微的磕碰声,“我也不是什么首长,只是军装穿得久了,有个军衔而已。部队里,面对军衔比自己大的人,都会喊首长,表示尊重罢了。” 他的解释很平淡。 可林夏楠却从这平淡里听出了一点别的东西。 说自己“只是有个军衔而已”,这话太轻了。 一个真正身居高位的人,要么不提,要么坦然受之。 这种刻意的撇清,反而透着一股不寻常。 她想起了他之前问部队番号时那剧烈的反应。 这个人身上,藏着故事。 不过,她很聪明地没有再追问。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尤其是在这个年代,刨根问底不是好事。 更何况,他是她的恩人。 “那……谢谢你,陆同志。”林夏楠真心实意地道谢,“谢谢你这顿饭。” “不用。”陆铮站起身,开始收拾饭盒,“任务。” “任务?”林夏楠没明白。 “保护人民群众,是我的任务,更何况,你还是烈士的后代。”陆铮把两个饭盒叠在一起,话说得理所当然。 林夏楠看着他利落的动作,心里忽然有点想笑。 这个人,真是把原则刻进了骨子里。 她也跟着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衣服。 布料摩擦着皮肤,带来一种真实的安全感。 “陆同志。”她叫住了走在前面的男人。 陆铮停下脚步,回过头,等着她说话。 “这身衣服……我该怎么还给那位小姑娘?” 陆铮愣了一下:“小姑娘?” 林夏楠反应过来,那位护士同志看着约莫三十岁左右的模样,自己这十八岁的身体,怎么会下意识地把对方说成“小姑娘”。 “我是说,”她连忙改口,生怕被他看出什么端倪,“那位护士同志。” 陆铮的目光在她脸上停顿了一瞬,那双深邃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探究。 但他什么也没问。 “不用了。我会处理好,你就穿着吧。” 他的语气平淡,仿佛这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小事。 “你怎么处理?” “把钱和布票给她。” 林夏楠的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他想得太周到了,周到得让她有些不知所措。 从街上把她从张铁柱手里救下,带她去处理伤口,给她换上干净衣服,又带她吃了这么一顿饱饭。 她两辈子加起来,都没受过这样的照拂。 “那……我该怎么感谢你,陆同志?”林夏楠看着他,认真地问,“你帮了我这么多。” 第15章 今天的事,我一辈子都记得。 陆铮把洗干净的饭盒放到回收处,转过身,很自然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军装领口。 这个动作让他本就笔挺的身形更添了几分肃然。 他看着林夏楠,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回答得一本正经。 “不用谢。” “为人民服务。” 林夏楠被这几个字砸得有点懵。 这句口号她听过很多次,从大字报上,从广播里,从各种各样慷慨激昂的发言中。 可她从没想过,有一天,它们会以这样一种方式,从这样一个人的嘴里说出来,用来回应她的感谢。 陆铮见她不说话,只当她还没从刚才的惊吓中缓过来。 他看了一眼手表。 “时间不早了,我送你去车站。” 他说完,便迈步朝院外走去。 快到大门口时,陆铮忽然停下脚步,对她说:“你在这等我一下。” 说完,他转身又朝那栋三层小楼走去。 林夏楠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门口。 门口的哨兵目不斜视,站得像一杆标枪。 她有些局促地捏了捏衣角,不知道他去做什么了。 没过几分钟,陆铮就回来了,手里多了一个戴着红十字标识的小方包。 他走到她面前,将包递过来。 “这是什么?”林夏楠没有接。 “急救包。”陆铮言简意赅,“里面有你换药要用的东西,路上的水不干净,伤口每天要换一次药,先用碘酒擦,再用纱布包好。” 林夏楠看着那个急救包,心里五味杂陈。 她默默接过,轻声说了句:“谢谢。” 陆铮“嗯”了一声,又从军装口袋里又掏出几张纸,塞到她手里。 林夏楠低头一看,是几张崭新的大团结,下面还压着一小沓全国粮票。 她的心猛地一跳,像是被烫到一样,立刻就要把钱和票推回去。 “陆同志,这个我不能要!” “拿着。”陆铮的手没有动,声音沉了下来,“路上用得着。” “我……我有钱。”林夏楠急了,她下意识地指着自己的内兜,“我真的有,足够我到省城了。” 她不能要这个钱。 这份恩情已经太重,再接钱,就真的还不清了。 她顿了顿,把手里的急救包举了举:“这个我收下,谢谢你。钱和粮票,请你一定收回去。” 陆铮看着她瘦弱但挺直的脊梁,没再坚持。 他沉默地收回了钱和粮票,放回口袋。 林夏楠暗暗松了口气。 武装部大院外,停着一排自行车。 陆铮径直走到一辆半旧的二八大杠前,长腿一跨,稳稳地坐了上去。 那辆在他高大的身材下显得有些秀气的自行车,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 他拍了拍后座的铁架子,对愣在一旁的林夏楠说:“上车。” “啊?”林夏楠傻眼了。 “火车站离这儿还有段路,走着去来不及。”陆铮解释道。 林夏楠看着那邦邦硬的后座,又看了看他宽阔的后背,一时有些犹豫。 她还从没坐过哪个男人的自行车后座。 可眼下,她没有别的选择。 她走到车后,坐在后座上,双手不知道该往哪儿放,只好紧紧抓住后座下面的铁架子。 “坐稳了。” 陆铮话音刚落,脚下猛地一蹬,自行车“嗖”地一下就窜了出去。 林夏楠毫无防备,身子猛地向后一仰,下意识地就抓住了前面人的衣服。 她的指尖触到了一片坚硬温热的布料,隔着那层布,是男人结实得像石头一样的背肌。 她赶紧想松手,可车子在石子路上颠簸了一下,她又不得不死死抓住。 陆铮的身子似乎僵了一下,但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放慢了速度。 车轮滚滚向前,带起一阵清风。 风拂过林夏楠的脸颊,吹散了她额角的碎发,也吹散了心头那点窘迫。 她从来不知道,一座县城可以这么大。 路两旁的白杨树飞快地向后退去,街上的行人、叮当作响的铃铛,都成了一幅流动的画。 她靠得很近,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皂角味,混着阳光晒过的气息,干净又安稳。 抓着他衣服的手指不自觉地蜷缩起来,手心沁出了一层薄汗。 陆铮感觉到了背后的动静。 那只抓着他衣服的小手,像一只受惊的小鸟,抓紧了又想松开,松开了又怕掉下去,反反复复,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他骑车的动作不自觉地放得更稳了些,尽量避开路上的坑洼。 县城火车很小,挤满了南来北往的人。 陆铮下了车,回头看她:“到了。” 林夏楠连忙从后座跳下来,双腿有些发麻。 她揉了揉腿,看着眼前这座灰扑扑的建筑,和进进出出的人流,心里那根紧绷的弦又提了起来。 “走吧。”陆铮带着她向站台走去。 林夏楠跟在他身后,目光却不受控制地在人群里逡巡。 陆铮像是后脑勺长了眼睛,没回头,声音却很稳:“别怕,有我。” 这四个字像一颗定心丸,林夏楠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站台上人头攒动,空气里混杂着煤烟、汗水和各种食物的味道。 广播里正用一种不带感情的语调播报着车次信息。 “陆同志,谢谢你送我到这儿,我自己上去就行了。”林夏楠停下脚步,不想再麻烦他。 陆铮却没停。 他径直走到了卧铺的车厢门口,从口袋里拿出自己的军官证,递给检票员。 检票员看了一眼,立刻站得笔直,敬了个礼。 陆铮回礼,然后指了指身后的林夏楠,不知道说了些什么。 检票员看了一眼林夏楠,点点头。 陆铮走过来,对林夏楠说:“你从这里上。” 他指了指那扇门。 林夏楠愣住了:“可我……” “硬座车厢在后面,现在挤不上去。”陆铮解释道,“你从这儿上车,再往后走几个车厢就是了。” 林夏楠看着他,心里明白,军人有优先登车的权利,他这是在尽可能地为自己行方便。 “陆同志,”她看着他,眼睛里是真诚的感激,“今天的事,我一辈子都记得。等我到了省城,安顿下来,我一定给你写信。” 第16章 你们刚才瞧见没?我好像在站台上看见陆铮了 “嗯。”陆铮点头,从她手里拿过那张薄薄的火车票看了一眼,记下了车次和座位号,“到了省城,先去军区招待所,用我的名字登记,就说是我让你去的,我会和那边打电话说清楚,你把车票给他们看就行。” 林夏楠张大了嘴。 “你没有介绍信,住不了旅店。”陆铮把票还给她,“招待所安全。” 这份恩情,已经不是一句“谢谢”能还清的了。 林夏楠把所有的话都咽了回去,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快上车吧,要开了。”陆铮看了一眼手表。 “好。”林夏楠转身,正要踏上车厢的踏板,眼角的余光却猛地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张铁柱! 他竟然贼心不死,追到了火车站! 他身后还跟着几个流里流气的青年,正骂骂咧咧地在人群里挤着,四处张望,显然是在找她。 林夏楠的血瞬间凉了半截,刚放下的心又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 她下意识地往陆铮身后缩了缩。 陆铮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别怕。”他侧过身,高大的身躯再次将她完全挡住,“上车,马上。”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命令。 林夏楠不敢耽搁,爬上了火车。 就在她踏上车厢的那一刻,张铁柱也发现了他俩。 “在那儿!狗男女!”他指着这边,疯了一样地吼叫起来,带着那几个混混就要往这边冲。 站台上的旅客被他们吓得纷纷躲避。 陆铮站在车厢门口,一动不动,像一尊铁塔。 他的目光越过人群,冷冷地看着冲过来的张铁柱。 “呜——” 火车发出一声长长的汽笛,车身开始缓缓震动。 “上车!关门!”乘务员大声喊着。 林夏楠扒着车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张铁柱眼看火车要开,急红了眼,不管不顾地就要往车上扑。 陆铮对着不远处的站台办公室招了招手,同时中气十足地喝了一声:“站台保卫科!有人扰乱公共秩序!” 他这一声,比广播还有穿透力。 办公室里立刻冲出来几个戴着红袖章的工作人员,直奔张铁柱几人而去。 火车开始加速,缓缓驶离站台。 张铁柱被保卫科的人拦住,扑了个空。 他眼睁睁地看着林夏楠站在车窗后,看着陆铮站在她上车的地方,整个人都气疯了。 “林夏楠!你给我等着!”他一边挣扎,一边破口大骂,“还有你个当兵的!你他妈给我等着!” 污言秽语像脏水一样泼过来。 陆铮眉头都没皱一下,只对那几个保卫科的人亮了一下证件,指着张铁柱几人,言简意赅地说了几句什么。 保卫科的人立刻变了脸色,二话不说,直接把张铁柱和那几个混混的手都给反剪了,像拖死狗一样往办公室拖。 张铁柱的咒骂声,挣扎声,和着火车“哐当哐当”的声音,渐渐被甩在了身后。 林夏楠站在车窗边,看着站台上那个笔挺的军装身影。 火车越开越快,他的身影也越来越小。 她看见他抬起手,对着她的方向,轻轻挥了挥。 林夏楠的鼻子猛地一酸,眼泪毫无征兆地滚落下来。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帮她到这个地步。 她只知道,这个叫陆铮的男人,像一道光,劈开了她重生以来所有的黑暗和绝望。 她抬起手,隔着车窗,也对着那个越来越模糊的身影,用力地挥了挥。 再见了,陆铮。 再见了,这个让她受尽屈辱和痛苦的小县城。 火车驶入一片广阔的田野,窗外的天空,蓝得像一块刚洗过的布。 林夏楠知道,她的人生,从这一刻起,终于真正地重新开始了。 火车“哐当、哐当”地向前行驶,窗外的景物连成一片模糊的绿。 林夏楠从那扇干净明亮的车窗收回视线,抹了抹脸上的泪痕,转身朝着车厢连接处走去。 卧铺车厢里安静、整洁,铺着雪白的床单,空气里有股淡淡的来苏水味道。 与后面车厢的拥挤嘈杂相比,这里像是另一个世界。 但这个世界不属于她,她的目的地在更远的地方。 穿过一节节车厢,人越来越多,空气也越来越浑浊。 硬卧车厢的走道上已经坐满了人,林夏楠只能侧着身子,小心地避开伸出来的腿和行李,嘴里不停说着“借过,谢谢”。 刚挤进下一节车厢的连接处,一阵清晰的交谈声就传了过来。 “哎,你们刚才瞧见没?我好像在站台上看见陆铮了。”一个女声压低了声音,但语气里的兴奋藏不住。 林夏楠的脚步下意识地顿住了。 陆铮? 她不动声色地靠在车厢连接处的角落里,假装在整理自己的衣领,耳朵却竖了起来。 另一个清脆些的女声立刻接话:“真的假的?哎,方瑶,他不会是听说你路过这儿,特地来看你的吧?” 林夏楠的心跳漏了一拍,目光顺着声音的来源望过去。 不远处的硬卧下铺,围坐着三个穿着军装的女兵。 她们大概二十左右的年纪,英姿飒爽,在这拥挤的车厢里格外显眼。 被称作“方瑶”的女孩,正被两个同伴挤在中间打趣。 她约莫二十岁,皮肤很白,一双杏眼水汪汪的,嘴唇是天然的粉色。 她的军装明显是新发的,笔挺合身,衬得她腰是腰,腿是腿。 她不像个军人,倒像画报里走出来的娇小姐,眉宇间带着一股被娇惯出来的矜持和傲气。 此刻,她正被同伴们说得脸颊飞红,嗔怪地推了身边人一把:“胡说什么呢!他去那个鸟不拉屎的地方都快一年了,怎么可能知道我坐这趟车。再说了,我跟他早就没关系了,他爸爸犯得可是很严重的错误,你可别再把我们混为一谈了。” 话是这么说,但她嘴角那抹压不住的笑意,和眼底闪烁的光,却泄露了主人的心思。 “就是可惜了,”另一个短发女兵叹了口气,压低声音,“他长得可真好看,文工团的那些人都比不过他。我刚入伍那会儿,远远见过他一次,穿着军装,在训练场上,乖乖,跟电影明星似的。” 第17章 救,还是不救? “长得好什么用?”方瑶旁边那个一直附和她的女兵撇了撇嘴,声音里带着点不屑和幸灾乐祸,“现在这个年头,成分最重要。他爸那事儿闹那么大,听说整个陆家都完了,他能保住这身军装就不错了,还想回原来的部队?做梦呢。” 方瑶听着这话,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表情,既有惋惜,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庆幸。 她拢了拢耳边的碎发,幽幽地说:“行了,别说这些了,都过去了。” “就是就是,哎,我这里有麦乳精,你们谁喝,我去冲。” 话题很快被麦乳精岔开,三个女兵叽叽喳喳地讨论起了别的事情。 林夏楠站在角落里,心里却翻江倒海。 原来那座看似坚不可摧的山,自己也正立于风雨飘摇之中。 林夏楠忽然明白了他身上那种沉甸甸的气质从何而来,也明白了他在食堂里那句“只是有个军衔而已”的言外之意。 一个出身不凡、本该前程似锦的军官,因为家庭变故被调离原单位,下放到偏远地区。 这样自身难保的境况下,他还在出公差的途中,毫不犹豫地向一个素不相识、麻烦缠身的女孩伸出援手。 这份正直和清澈,远比那些女兵口中的“长得好”要珍贵得多。 没人比她更清楚那段历史了。 多少英雄人物在那场风暴中蒙尘,多少家庭因此支离破碎。 但她也知道,乌云遮不住太阳,历史的尘埃终将被吹散。 这些小姑娘现在避之不及的“麻烦”,很可能在几年后,就会变回人人仰望的存在。 她们只看到了陆铮眼下的“落难”,却没看到他骨子里的担当。 林夏楠嘴角勾起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这几个小丫头,以后有她们后悔的时候。 林夏楠收回思绪,不再理会那几个女兵的闲聊。 她扶着座椅靠背,继续往后走。 穿过一节又一节车厢,空气越来越浑浊,人也越来越多。 硬卧车厢的走道上已经坐满了人,到了硬座车厢,更是连下脚的地方都快没了。 这才是这个年代火车的真实面貌。 空气里混合着汗味、旱烟味和各种不知名的食物气味,孩子的哭闹声、大人的谈笑声、嗑瓜子声、扑克牌的摔打声,汇成一股嘈杂的热浪。 过道上、座位底下,塞满了鼓鼓囊囊的麻袋和网兜。 林夏楠对照着车票,好不容易在靠窗的位置找到了自己的座位。 一个抱着孩子的农村妇女,见她过来,有些不好意思地挪了挪身子,把占了她座位的一角给让了出来。 “谢谢。”林夏楠挤进去坐下,把那个装着药品的急救包紧紧抱在怀里。 火车“哐当、哐当”,有节奏地向前行驶。 窗外的景色从绿色的田野,变成起伏的丘陵。 白天变成黑夜,黑夜又被黎明的微光刺破。 一天一夜过去了,林夏楠几乎没怎么合眼。 车厢里的人换了一拨又一拨,但拥挤和嘈杂却始终如一。 她只在夜深人静时,靠着窗户打了个盹,更多的时候,她都在警惕地观察着四周。 到了第二天下午,车厢里的沉闷达到了顶峰。 许多人都被这漫长的旅途折磨得无精打采,歪七竖八地靠在椅子上打盹。 突然,一阵压抑的、痛苦的呻吟声打破了车厢的昏沉。 “哎哟……我不行了……喘不上气……” 声音来自林夏楠斜对面的座位。 一个看起来很瘦弱的中年男人,正捂着胸口,脸色铁青,嘴唇发紫,额头上全是豆大的冷汗。 他靠在椅背上,脖子上的青筋都爆了起来,每一次呼吸都像在拉一个破旧的风箱,发出“嗬嗬”的声响。 他旁边的人吓坏了,手足无措地拍着他的背:“老周!老周你怎么了?你别吓我啊!” “没用……气……吸不进去……”被称作老周的男人艰难地吐出几个字,整个人眼看就要翻白眼了。 周围的人瞬间被惊动了,纷纷围了过来。 “这是咋了?犯羊角风了?” “不像,你看他那样,是喘不上气,是不是让啥东西给噎着了?” “快!掐人中!掐人中管用!” 有人伸手就要去掐,被男人旁边的同伴一把打开:“别乱动!他这是老毛病了,以前也犯过,没这么厉害啊!” 男人痛苦地挣扎着,意识已经开始模糊。 “快去找乘务员啊!”有人喊道。 乘务员很快被叫了过来,可看到这阵仗也慌了神,除了倒水和拿毛巾,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办。 “这可咋办啊?这人眼看就不行了!” “我听说,听说卧铺那边有部队的军医,跟着首长出差的!”一个旅客突然想起来,“快!快去喊他们过来!” 立刻就有人自告奋勇,跌跌撞撞地朝卧铺车厢跑去。 林夏楠在骚动刚起时就站了起来。 她看着那个男人痛苦的症状——呼吸困难、嘴唇发紫、颈部静脉怒张——心里咯噔一下。 气胸! 上辈子,她因为肺病晚期,得过好几次自发性气胸,对这种濒死的感觉再熟悉不过。 这是肺泡破裂,气体进入胸膜腔,压迫了肺部,导致无法呼吸。如果不立刻进行胸腔穿刺减压,几分钟内就会因为窒息而死亡。 等军医从卧铺车厢赶过来,黄花菜都凉了! 林夏楠脑子里嗡的一声。 救,还是不救? 她手里有陆铮给的那个急救包,里面有针头。 但在这个年代,一个十八岁的小姑娘,拿针去扎一个快死的人的胸口…… 她看了一眼那个男人越来越微弱的呼吸,他同伴绝望的哭喊声在耳边回响。 人命关天,顾不了那么多了! 林夏楠一把撕开怀里的急救包,从里面拿出碘酒和一根最粗的注射器针头。 她挤出人群,大声喊道:“让开!都让开!” 众人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一愣。 “小姑娘你干啥?”男人的同伴红着眼看她。 “救人!”林夏楠言简意赅,她蹲下身,动作飞快地拧开碘酒瓶盖,用棉签沾了碘酒,一把扯开男人胸口的衣服。 “你要干什么!”同伴吓了一跳,伸手就要拦她。 第18章 你真是胆大心细,救了他一命 林夏楠头也不抬,手上的动作没停,嘴里飞快地解释:“他这是气胸,肺被气压住了,再不放气就没命了!” 她准确地找到了男人右侧锁骨中线第二肋间的位置,用碘酒飞快地画了个圈消毒。 周围的人都看傻了。 一个黄毛丫头,嘴里说着他们听都没听过的词,手里还拿着一根明晃晃的粗针头,这哪是救人,这分明是要杀人啊! “你住手!你这是要害死他!” “疯了吧这姑娘!快拉住她!” 就在众人惊呼着要上来阻止时,林夏楠已经拔掉了针头上的保护套,看准位置,毫不犹豫地将那根粗长的针头,用力地扎了进去。 “噗——” 一声轻微的、如同轮胎放气的声音响起。 所有人都惊呆了。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男人的同伴眼睁睁看着那根针插进了自己兄弟的胸膛,整个人都傻了,下一秒,他反应过来,一把抓住林夏楠的胳膊,眼睛都红了:“你……你杀人了!你杀人了!” “抓起来!把她抓起来送去公安局!”周围的人也炸了锅,义愤填膺地就要上来抓人。 林夏楠被人抓着胳膊,却一点也不慌。 她死死盯着那个男人的脸。 就在这时,奇迹发生了。 原本已经快要断气的男人,胸口随着那声轻响,猛地起伏了一下,然后,他贪婪地、大口地吸进了一口气! 虽然依旧费力,但气道明显通了! 他铁青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缓和,紫绀的嘴唇也渐渐恢复了一点血色。 “活……活过来了!” “我的天,真喘上气了!” 周围的叫嚷声戛然而止,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不可思议的一幕。 男人的同伴也松开了手,愣愣地看着自己的兄弟,又看看林夏楠,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军装、背着药箱的中年男人在旅客的带领下,气喘吁吁地挤了进来。 “让一让!病人呢?病人在哪儿?” 他一进来,就看到了这诡异的场面:一个男人胸口插着根针,一个瘦弱的小姑娘站在旁边,周围一群人围着,鸦雀无声。 “这是怎么回事?”军医皱起眉,立刻上前检查病人。 当他看到那根插在标准位置、深度恰到好处的针头时,整个人都愣住了。 “这是……胸腔闭式引流?”他抬头,震惊地看向林夏楠。 “你胡说!她这是拿针随便伤人!我们要把她抓起来!”男人的同伴虽然看到兄弟缓过来了,但还是心有余悸,指着林夏楠喊道。 “住口!”军医猛地喝止了他,声音严厉,“这根本不是伤人,这是最正确的紧急抢救方法!要不是这一针,再晚两分钟,神仙都救不回来!” 军医转过头,目光灼灼地看着林夏楠,语气里满是不可思议:“这一手急救,小同志,你……你是怎么会的?” 军医的目光像是探照灯,直直地打在林夏楠身上。 车厢里所有人的视线也都聚焦在她身上,好奇、惊疑、敬佩,各种情绪混杂在一起。 林夏楠的心跳快了一拍,但面上依旧镇定。 她垂下眼帘,低声说:“村里有人以前得过这个病,我看医生这么做过。” 军医脸上的惊疑褪去,他点点头:“原来是这样,那你真是胆大心细,救了他一命。” “快,把他扶起来,让他靠着坐。”军医立刻开始指挥,“找几个枕头或者包裹垫在他背后,保持半卧位,这样呼吸会顺畅一些。” 车厢里的人们立刻七手八脚地行动起来。 刚才还指着林夏楠鼻子骂的那个同伴,此刻满脸通红,又是惭愧又是感激。 他搓着手凑到林夏楠面前,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憋出一句:“小、小同志,对不住,刚才是我狗眼看人低,我……我给你磕头了!” 说着,他膝盖一弯就要往下跪。 “别!”林夏楠赶紧往旁边一躲,“人没事就好。” “小同志,你真是活菩萨啊!”男人眼圈都红了,“我是他单位的同事,我叫王成,这是我们车间的周师傅。我们是出来学习的,正在回程路上,要不是你,我……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回去了!” 周围的旅客也纷纷对着林夏楠竖起大拇指。 “这小姑娘真是了不得!” “看着年纪不大,本事可真不小!” “人长得俊,心眼还好,真是个好姑娘。” 一时间,各种赞美声不绝于耳,林夏楠成了整个车厢的焦点。 她有些不自在地笑了笑,默默退到了一边。 军医在给周师傅做了初步处理,确认他生命体征平稳后,才松了口气。 他走到林夏楠身边,压低了声音:“小同志,你这针头是哪儿来的?” 林夏楠指了指自己座位上的急救包:“这里面的。” 军医接过急救包,仔细看了看。 他显然认得这东西,这是部队里比较常见的急救包,卫生所里能领到,但这小姑娘不是军人。 “你这急救包又是从哪来的?” “是一位解放军同志看我手受伤了,给我的,里面有我换药要用的碘酒和纱布。”林夏楠如实回答。 军医闻言,看了眼她的手,确实有伤。 “原来是这样。”军医没再多问,只是对林夏楠的态度更和善了,“你帮了大忙了。等到了下一站,我们就联系医院,把他送下去。” 火车继续“哐当哐当”地向前行驶。 经过了这场风波,林夏楠在车厢里的待遇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周围的大婶大娘们热情得让她有点招架不住,一会儿塞给她一个煮鸡蛋,一会儿又递给她一个苹果,就连她去打开水,都有人抢着帮她去。 那个叫王成的同事更是把她当成了恩人,守在周师傅旁边,时不时就感激地看她一眼。 林夏楠一一谢过,只收下了一杯热水。 她静静地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景物,心里却在想着别的事情。 第19章 或许,她的人生,还有成就另一番天地的可能 刚才那一瞬间,她几乎是凭着上辈子的本能去救人。 可事后想来,却出了一身冷汗。 在这个年代,行医资格是极其严肃的事情,她一个来路不明的小姑娘,万一失手,后果不堪设想。 幸好,成功了。 她看着窗外飞驰的景色,思绪却飘得很远。 上辈子,她被叔婶和张铁柱所害,落下一身病痛,大半辈子都在和医院打交道。 那些穿着白大褂的身影,那些专业的术语,那些冰冷的器械,曾是她痛苦的根源,却也让她在日复一日的煎熬中,久病成医。 晚年的时候,为了让自己能舒服一些,她也了不少医书,在网上学习过相关知识。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病痛的折磨,也比任何人都羡慕那些能救死扶伤的医生。 她看着那个军医沉稳地为周师傅检查,看着周围人投向他的尊敬目光,一个念头在心底破土而出。 上辈子她没有机会学习,也没有健康的身体。 可这一世不同了。 她有健康的体魄,有超越这个时代的见识。 或许,她的人生,还有成就另一番天地的可能。 用自己的手,去抚平别人的伤痛,而不是像前世那样,只能被动地承受。 这个念头一旦生根,便疯狂地生长起来。 火车到下一站时,天已经擦黑。 站台上早有接到通知的医护人员用担架等候着。 军医和王成一起,小心翼翼地把周师傅抬下了车。 临走前,王成又跑了回来,硬是往林夏楠手里塞了一个布包。 “小同志,这是我们单位发的肉干,你路上吃!等周师傅好了,我们一定写信感谢你!” 不等林夏楠推辞,王成就跑远了。 布包沉甸甸的,还带着体温。 军医也走了过来,他看着林夏楠,眼神里带着欣赏和几分探究。“小同志,你叫什么名字?” “林夏楠。” “好名字。”军医点点头,“今天的事,多亏了你。你是个好苗子,有没有想过,以后也穿上白大褂?” 林夏楠的心猛地一跳,她抬起头,迎上军医的目光,用力地点了点头:“想过。” 军医笑了,那笑容里带着长辈对晚辈的鼓励。“有志气。好好学习,以后会有机会的。”他说完,对她敬了个军礼,转身跟上了担架。 火车再次开动,车厢里恢复了平静,但气氛却和之前截然不同。 周围的人看林夏楠的眼神,都带着一种发自内心的敬佩和善意。 又过了一夜,省城到了。 火车在一声长长的制动声中,缓缓停靠在终点站的站台上。 广播里响起乘务员清脆的声音,提醒旅客们带好自己的行李物品,准备下车。 沉寂了一夜的车厢瞬间被唤醒,人们纷纷起身,从行李架上往下搬东西,一时间,过道里挤满了人。 林夏楠随着人流,慢慢地往车门口挪动。 终于到了。 这个在未来几十年里会成为东北地区重要枢纽的城市,此刻还带着七十年代特有的质朴和陈旧。 站台是水泥砌的,头顶是巨大的钢架结构棚顶,阳光透过灰蒙蒙的玻璃照下来,在空气中划出无数道光尘。 出站口人潮汹涌,林夏楠个子小,几乎要被人流淹没。 她一边小心护着怀里的东西,一边踮着脚往前走。 就在这时,她又听到了那几个熟悉的女声。 “哎,总算到了,这车坐得我骨头都快散架了。” “可不是嘛,回去我一定要好好洗个澡。” 林夏楠循声望去,果然是方瑶她们三个。 她们身边还围着几个同样穿着军装的年轻军人,有男有女,看样子应该都是一个单位的。 “你们可算回来了,这次去总部学习怎么样?收获大不大?”一个高个子男兵笑着问。 “还行吧,就是太累了。”方瑶拢了拢头发,脸上带着几分矜持的疲惫,但眉眼间的神采却比在火车上时要飞扬得多,显然,在熟悉的同伴面前,她更自在。 “对了,赵军医呢?”另一个男兵问道,“怎么没跟你们一起下车?” “别提了,”方瑶身边的短发女兵抢着说,“昨天车上出了个急事,硬座车厢那边,有个病人犯了急病,赵军医赶过去帮忙,把人送到当地的医院去了。他说他自己买下一班车票回来,让我们先走。” “这么严重?” “是啊,听说差点就没命了。”短发女兵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后怕和夸张,“听后来的人说,那人是气胸,喘不上气,脸都紫了。” “那赵军医可真是厉害,这都能救回来。” “赵军医是厉害,不过……”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另一个女兵,就是那个附和方瑶的,忽然插了一句,语气有些古怪,“听说在赵军医到之前,有个小姑娘先动手了。” “小姑娘?”几个男兵都来了兴趣,“什么小姑娘?也是咱们部队的?” “那哪儿能啊,”女兵撇了撇嘴,眼神里带着点不以为然,“就是个坐硬座的普通旅客,听说也就十七八岁的样子,拿着根针就往人家胸口上扎,胆子也太大了。” 男兵皱起了眉头:“人命关天的事,她也敢乱来?万一出了事怎么办?这不是胡闹吗?” 方瑶笑了笑:“现在是新时代了,多的是想出风头的人,有些一知半解的人,以为自己懂得很,也就是赌运气罢了。” “谁说不是呢!”附和她的女兵立刻找到了共鸣,“我看啊,八成就是想出风头。现在有些人,为了表现自己,什么事都干得出来。幸好是碰巧给救过来了,不然她就是杀人犯!” “就是,真是什么人都有。” “也不一定是想出风头,”有人比较公允地说了句,“说不定人家真是懂点急救知识呢。” “懂什么呀,”那女兵不屑地哼了一声,“一个乡下丫头片子能懂什么?也就是瞎猫碰上死耗子。赵军医后来不是也说了嘛,也就是运气好,扎的位置没跑偏,不然神仙也难救。” 旁边经过的林夏楠将她们的议论听得一清二楚。 她脚步未停,只是眼角的余光淡淡地扫了那几人一眼。 第20章 夏虫不可语冰,跟她们,没什么好计较的 原来在别人嘴里,自己那场拼尽全力的救援,只是“想出风头”和“瞎猫碰上死耗子”。 林夏楠心里没什么波澜,甚至觉得有点好笑。 她活了那么久,太清楚人性了。 你做得好,总有人会觉得你是运气;你救了人,也总有人会揣测你的动机。 夏虫不可语冰,跟她们,没什么好计较的。 林夏楠随着人流走出了车站,一股夹杂着煤烟味和尘土气息的热浪扑面而来。 站前广场上,人声鼎沸,各路公交车叮叮当当地响着铃,骑着自行车的男男女女像鱼群一样穿梭。 她找了个看起来面善的大爷问路。 大爷很热情,指着不远处的一个公交站牌:“去军区啊?坐2路车,坐到‘军区大院’那一站下就行,方便得很!” “谢谢大爷。”林夏楠道了谢,挤上了那辆几乎被塞满的2路公交车。 车厢里摇摇晃晃,林夏楠抓着扶手,看着窗外不断变化的街景。 高大的白杨树,灰扑扑的苏式建筑,墙上刷着红色的标语,一切都带着这个时代独有的印记。 大约半个多小时后,公交车在一个挂着“军区大院”站牌的地方停了下来。 林夏楠下了车,一眼就看到了马路对面那庄严肃穆的大门。 在那扇门的不远处,有个招待所。 门口站着两个哨兵,笔直得像两棵松树。 牌子上写着“军事管理区,闲人免进”。 林夏楠深吸了一口气,径直朝着大门走去。 “同志,请留步。”她还没靠近,就被其中一个哨兵拦了下来。哨兵的眼神锐利,上下打量着她。 林夏楠站住脚,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已经有些卷边的火车票:“同志你好,我找陆铮,是他让我来的。” 哨兵接过车票看了一眼,又看了看她,眼神里的警惕没有丝毫放松。 “陆铮?哪个单位的?” “这个……我不太清楚。”林夏楠实话实说,“他只让我到这里,用他的名字登记入住招待所。” 两个哨兵对视了一眼。 “你在这里等着。”其中一个哨兵没有把车票还给她,转身走进了旁边的值班室。 林夏楠就站在原地,背挺得笔直。 她知道,这是必经的程序。 过了大概五六分钟,那个哨兵从值班室里出来了,手里拿着话筒,对着她招了招手:“你过来,自己说。” 林夏楠走过去,接过那沉甸甸的黑色电话。 “喂?”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中年男人带着点不耐烦的声音。 “您好,我是林夏楠。是陆铮让我来省城后,到军区招待所住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哦……他是打过电话。说有个小姑娘要来,让我们给安排一下。你有什么信物吗?” “他说,把火车票给你们看就行。” “行,我知道了。”对方的声音缓和了些,听起来公事公办,“你把电话给岗哨。” 林夏楠把电话递还给哨兵。 哨兵对着话筒“嗯”了几声,挂断了电话。 他把车票还给林夏楠,脸上的表情也松动了许多,指了指大门里面:“进去吧,进门左拐,那栋三层的白楼就是。” “谢谢。” 林夏楠走进大门,感觉自己像是踏入了另一个世界。 院子里安静整洁,道路两旁是修剪得整整齐齐的冬青。 偶尔有穿着军装的人骑着自行车经过,车铃发出清脆的响声。 她很快找到了那栋三层的白色小楼,门口挂着“军区招待所”的牌子。 推门进去,是一个小小的服务台,台后坐着一个四十多岁的女服务员,正低头织着毛衣。 “同志,住宿。” 服务员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介绍信呢?” “我没有介绍信。是陆铮同志让我来的,他应该跟你们打过招呼了。” 服务员这才想起来似的,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登记本翻了翻,找到了记录。 “哦,对,是有这么回事。单人间,一天一块五,先交三天的钱和五块钱押金。” 林夏楠从口袋里掏出钱,仔细数了九块五毛钱递过去。 服务员收了钱,开了张收据,然后从墙上的格子里拿出一串钥匙扔在柜台上。 “203,自己上去吧。” 说完,又低头织起了毛衣,仿佛多说一个字都嫌累。 林夏楠拿起钥匙,转身往楼上走。 楼道里铺着红色的水磨石地面,擦得锃亮。 203房间在二楼的走廊尽头。 她用钥匙打开门,一股干净的肥皂味扑面而来。 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 一张铺着雪白床单的单人床,一张书桌,一把椅子,还有一个带镜子的旧衣柜。 窗户上挂着洗得发白的格子窗帘。 虽然简陋,但对林夏楠来说,这已经是天堂了。 她把怀里抱了一路的东西放在书桌上,走到床边坐下,手摸着那有些粗糙但干净的床单,整个人才彻底松弛下来。 安全了。 她终于有了一个可以暂时落脚,不用担心被骚扰、被算计的地方。 肚子不合时宜地叫了起来。 她打开那个布包,里面是风干的牛肉干,硬邦邦的,但嚼起来很香。 她就着水壶里剩下的凉水,慢慢地啃着牛肉干,目光落在窗外。 窗外是一排高大的白杨树,树叶在风中沙沙作响。 吃完东西,她把剩下的肉干仔细包好,又把那个急救包里的东西一件件拿出来,重新整理了一遍。 看着那根救了人的针头,她心里百感交集。 当晚,林夏楠在招待所的公共浴室洗了个热水澡。 热水哗哗地冲刷在身上,仿佛也洗去了她从重生以来积攒的所有疲惫和晦气。 换上干净的衣服,躺在那张虽然有点硬但很干净的床上,她几乎是头一沾枕头就睡着了。 这一觉,是她两辈子以来,睡得最安稳的一觉。 没有噩梦,没有惊惧,一夜无话。 第二天一大早,林夏楠就醒了。 她没有赖床,迅速洗漱完毕,将所有重要的票据、照片和钱款用布包好,紧紧绑在身上,只留出几块钱零用。 招待所不提供饭食,她出门在附近找了个国营饭店,买了一个馒头,就着肉干和自带的开水,解决了早饭。 第21章 现实却给了她当头一棒 她定了定神,朝着昨天打听好的军区政治部优抚科走去。 优抚科的办公室在一栋老旧的行政楼二楼,门是虚掩着的。 林夏楠站在门口,能闻到一股旧纸张和墨水混合的气味。她抬手敲了敲门。 “进来。” 一个略带沙哑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林夏楠推门进去,办公室里光线有些暗,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戴黑框眼镜的干事,约莫四十出头的年纪,正埋头在一堆厚厚的档案册里。 他面前的茶缸里飘着几根茶叶梗,热气氤氲。 干事抬起头,看到门口站着个生面孔的小姑娘,便放下了手里的笔:“小同志,有事吗?” 林夏楠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她攥了攥手心,走上前,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同志,您好。我想来查一下我父母的档案。” “你父母?”干事打量了她一下,“叫什么名字?哪个单位的?” “我父亲叫林建军,母亲叫苏梅。”林夏楠深吸一口气,报出了那两个刻在心上的名字,“他们是1953年在朝鲜牺牲的志愿军,1954年评的烈士。我的叔叔冒领了我的抚恤金,还骗我是……是捡来的孩子。” 说到最后一句,她的声音还是没控制住,带上了一丝颤抖。 干事的手指在档案册的页脚上顿了顿,抬眼扫了她一眼。 “烈士姓名、部队番号、牺牲地点,能说具体点吗?” “志愿军,第46军,136师,407团。”林夏楠立刻回答,同时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掏出那张宝贝的照片,双手递了过去,“同志,这是我父母的合影,背面有记录。” 干事接过照片,翻过来看了一眼,又把照片还给她。 他站起身,从身后的铁皮柜里又搬出一本更厚的档案册,“哐”的一声放在桌上,灰尘都扬了起来。 他叹了口气,把档案册推到她面前,封面印着一行黑体字——“1954年烈士归档名录(步兵第XXX师)”。 “小姑娘,你也看到了,我们军区只存着本建制内的烈士档案。1955年全军大整编,很多部队番号都撤销了,你父母原来的部队番号早就没了,档案也全都移交到省民政厅和军级档案馆了。” 林夏楠的心猛地往下一沉,一股不祥的预感笼罩上来。 她的声音发颤:“可……可我叔叔从公社领抚恤金,你们这里不该有记录吗?” 干事摇了摇头,语气公事公办:“抚恤金的发放是归地方民政部门管,我们军区只负责烈士评定和归档。按照1950年颁布的《革命军人牺牲、病故褒恤暂行条例》规定,代领抚恤金只需要家属提出申请,由村公所出具证明就可以。这些手续和记录,都在地方民政的档案里。军区这边,查不到具体的家属代领记录,更没办法只凭你一句话就确认你的身份。” 他的话像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林夏楠感觉自己浑身的血液都凉了。 她以为只要到了军区,拿出父母的照片和那些单据,一切就能真相大白。 可现实却给了她当头一棒。 看着她煞白的脸,干事似乎也有些不忍。 他从桌上撕下一张便签纸,在上面写了几个地址,递了过来:“这样吧,你先去你户口所在地的县民政局,申请开具你和你父母的亲属关系证明。然后再去省档案馆,申请调阅原部队的档案。有了这两样东西,我们才能帮你查。没有介绍信和证明材料,我们这儿是真的没办法。” 林夏楠伸出手,接过了那张薄薄的字条。 那几个字在她眼里扭曲、模糊,像是一座座无法逾越的大山。 回县里开证明? 她捏着那张纸,指尖冰凉,只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瞬间抽干了。 县民政局的人,这么多年对她这个烈士遗孤不闻不问,任由叔婶侵吞抚恤金,天知道他们之间有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上辈子就没见过民政局有一个人上门来核实过她的情况。 这一趟,怕不是自投罗网。 林夏楠失魂落魄地走出优抚科的办公室,站在走廊里,看着窗外明晃晃的太阳,却感觉不到一丝暖意。 怎么办? 这条路,从一开始就被堵死了。 林夏楠的目光缓缓移动,落在了走廊墙壁上挂着的一排黑白照片上。 那是一张张英姿勃发的军人肖像,有的面带微笑,有的神情严肃。 照片下的铭牌记录着他们的生平和功绩。 她的视线停留在其中一张照片上,那是一位在解放战争中牺牲的战斗英雄。 照片旁边的文字介绍里,提到了他的事迹被陈列在军区的“烈士荣誉室”。 林夏楠的心脏猛地一跳,像是在黑暗中看到了一线微光。 她快步走下楼,向一位路过的军官打听荣誉室的位置。 对方很热心地给她指了路:“就在东边那栋小红楼,单独的院子,很好找。” 林夏楠道了谢,几乎是小跑着赶了过去。 那是一栋很安静的苏式红砖小楼,门口没有哨兵,只有一个小小的院子,种着几棵雪松。 推开虚掩的木门,一股庄严肃穆的气息扑面而来。 房间不大,光线柔和。 四周的墙壁上挂满了烈士们的遗像和生平简介,一个个玻璃展柜里,陈列着泛黄的奖章、书信和一些烈士生前用过的物品。 一个头发花白、身板却依旧挺拔的老兵正拿着一块软布,小心翼翼地擦拭着一个玻璃柜。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军装,领口和袖口的扣子扣得一丝不苟。 听到门口的动静,他抬起头,浑浊但有神的眼睛看了过来。 林夏楠走上前,对着他深深地鞠了一躬。 “老首长好。” 老兵被她这郑重其事的举动弄得一愣,放下了手里的布。“小姑娘,你这是……?” “我……”林夏楠的声音有些发涩,她从怀里掏出那张被体温捂热的照片,双手捧着递过去,“我想来……看看我爸妈。” 老兵的目光落在照片上,那张年轻夫妇在营房前的合影让他眼神一凝。 第22章 为自己正名,只是第一步 他没接照片,而是凑近了仔细端详,嘴里下意识地念叨:“这背景……这不是咱们师整编前的老营房吗?” 林夏楠的眼睛瞬间亮了,她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急切地问:“老首长,您认识这个地方?” “认识,咋不认识。”老兵直起身,指了指照片的背景,“那时候,我们班、我们排,都在这门口照过相。” “那……那合照还在吗?”林夏楠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都交上去了。”老兵摆了摆手,脸上露出些许惋惜,“五五年大整编,部队番号撤了,我们这些人的档案,还有这些照片资料,一股脑儿全都移交给了省档案馆。这荣誉室里陈列的,都是后来划归到咱们新军区建制内的烈士。” 林夏楠刚刚燃起的希望,像是被风吹了一下,险些熄灭。 她不死心,追问道:“全部都移交了吗?一点都没留下?” 看着小姑娘那张写满急切和失落的脸,老兵沉默了片刻,似乎在回忆着什么。 他走到墙角一个落了锁的铁皮文件柜前,用挂在腰间的一大串钥匙翻找了半天,才找到一把打开了柜门。 “柜子里都是些老东西了,没人看了。”他一边在里面翻找,一边絮叨着,“按规定,这些都该销毁的,我舍不得,就都留下了。” 他从一堆发黄的册子里,抽出一本最厚的,封皮上用毛笔写着“档案移交清单”。 “小姑娘你过来。”老兵朝她招招手。 林夏楠赶紧凑过去。 老兵戴上老花镜,用指节粗大的手指一页页地翻着那本清单,纸张发出脆弱的哗啦声。 “档案移交的时候,军区这边会留一份‘移交回执单’,上面不仅有接收单位的地址,还有具体负责的科室,甚至连档案存在哪个柜子里的编号,都写得清清楚楚。” 林夏楠的心跳得像打鼓,她紧紧盯着老兵的手指,连呼吸都忘了。 老兵的手指在一页上停了下来。 “有了!”他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睛里闪着光,“原步兵第136师,档案接收单位:省档案馆,三号库,甲字-17号档案柜。” 林夏楠看着那一行手写的、墨迹已经有些发淡的字,眼眶一热,泪水毫无征兆地就涌了上来。 “老首长……”她的声音哽咽,后面的话再也说不出来,只能又一次深深地鞠躬。 “哎,你这孩子。”老兵被她这反应吓了一跳,连忙摆手,“多大点事儿,快起来,快起来。你爸妈是英雄,你是英雄的后代,不能随随便便就掉眼泪。”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信纸,把那个地址和档案柜编号工工整整地抄了下来,递给林夏楠。 “拿着这个,直接去省档案馆。他们要是问起来,你就说是我让你去的,我叫陈广平。”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就说,是陈老倔让你去的,档案馆那几个老家伙,都认我这个外号。” 林夏楠接过那张纸,纸上苍劲有力的字迹,仿佛带着千钧之力,让她瞬间觉得心里踏实了。 “谢谢您,陈爷爷。”她改了口,叫得无比真诚。 陈广平看着她通红的眼圈,浑浊的眼睛里流露出一丝怜悯。 他叹了口气,声音放得更轻了些:“你这年纪,只怕是没跟你父母见过面吧?” 林夏楠点点头,喉咙发紧:“我是五二年出生的,听说……我刚出生不久,他们就上了战场,把我托付给我叔叔婶婶抚养。” 老人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像是透过她,看到了很久以前的某些人某些事。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转身,指了指荣誉室里侧的一面墙。 那面墙上,密密麻麻地挂满了黑白照片,都是一张张年轻而鲜活的面孔。 “虽然你的父母不在这里,但他们都是一样的。一样的年轻,一样的把命留在了战场上…”陈广平的声音低沉而温和,“去吧,去找你父母的档案,多留几张照片,也好留个念想。” 林夏楠顺着他指的方向走过去。 墙上的每一张照片,都代表着一个曾经鲜活的生命,一段戛然而止的青春。 照片下面的铭牌,用最简洁的文字记录了他们短暂而壮烈的一生。 “王海,二十三岁,牺牲于塔山。” “李秀英,十九岁,牺牲于长津湖,卫生员。” “赵铁山,二十七岁,牺牲于上甘岭……” 林夏楠一张一张地看过去。 她的手指轻轻拂过冰冷的玻璃相框,仿佛能触摸到照片背后那些滚烫的灵魂。 他们和她的父母一样,在最好的年华,为了这个国家,献出了自己的一切。 她站了很久,直到腿脚都有些发麻。 那些压抑在心底深处,属于前世的委屈和不甘,在此刻似乎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又被一种更宏大、更庄严的情感所替代。 从荣誉室出来,已经快到中午了。 刺眼的阳光照在红砖小楼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林夏楠手里紧紧攥着陈广平写给她的那张纸条,那薄薄的纸片此刻重若千斤,是她通往真相的唯一路径。 她站在小院门口,回头望了一眼那栋安静的小楼。 她想,这个国家,不知道还有多少像她一样的烈士后代,因为种种原因,被蒙在鼓里,遭受着不公的待遇。 为自己正名,只是第一步。 她要做的,远不止于此。 …… 省档案馆是一座颇具气派的建筑,坐落在一条安静街道上。 灰色的墙体,高大的廊柱,门口挂着一块沉甸甸的木牌,上面是几个遒劲有力的烫金大字。 林夏楠站在门口,抬头看了一眼那块牌子,心里反而平静下来。 她捏了捏口袋里陈广平写的那张纸条,迈步走了进去。 一楼大厅空旷而安静,只有脚步声在光滑的水磨石地面上回响。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旧纸张和防蛀药水的味道。 一个巨大的服务台横亘在前方,台后坐着两个正在看报纸的工作人员。 林夏楠走上前。 其中一个戴着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中年男人抬起头,从眼镜上方审视着她:“有事?” 第23章 这个人,就是解开所有谜团的关键 “同志您好,我想查阅一份档案。” “介绍信。”男人言简意赅,头都没低一下。 “我没有介绍信。”林夏楠把那张纸条从口袋里掏出来,双手递过去,“是军区的陈广平陈老首长让我来的。” 一听到“陈广平”三个字,那男人的嘴角不受控制地抽了抽,表情变得有些微妙。 他放下报纸,接过那张纸条。 他旁边的同事也好奇地凑过来看了一眼,然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那倔老头?他还没忘了这茬儿呢?” 戴眼镜的男人瞪了同事一眼,又把目光转回林夏楠身上,态度明显缓和了许多。 “你要查的是136师的烈士档案?” “是。” “你跟陈老是什么关系?” “我父母是136师的烈士,今天去军区荣誉室,碰巧遇到了陈老首长。”林夏楠回答得不卑不亢。 男人沉默了。 他盯着林夏楠看了几秒,似乎在判断她话里的真假。 最后,他叹了口气,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跟我来吧。” 他带着林夏楠穿过长长的走廊,来到一扇厚重的铁门前。 铁门上挂着一块牌子,写着“三号库”。 “小姑娘,我先跟你说清楚。”男人一边从腰间一大串钥匙里找出一把,一边压低了声音,“陈老的面子我不能不给,但规矩就是规矩。没有军区或者民政厅开的正式介绍信,档案内容是绝密,不能给你看,更不能复印。” 林夏楠的心沉了一下,但还是点了点头:“我明白。” “咔哒”一声,铁门打开,一股更浓郁的陈旧气味扑面而来。 库房里没有窗户,只有几盏昏黄的灯泡亮着,一排排顶天立地的铁皮柜像沉默的巨人,一直延伸到黑暗深处。 男人带着她走到一排柜子前,对照着纸条上的编号,找到了“甲字-17号”档案柜。 他拉开其中一个沉重的抽屉,里面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一个个牛皮纸档案袋,袋口都用细麻绳系着,贴着封条。 “就是这些了。”男人指了指那一排档案袋。 林夏楠的目光像被胶水粘住了一样,死死地盯着那些档案袋。 她知道,她父母的过往,就在这其中一个袋子里。 她的手不自觉地攥成了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男人看出了她的激动,又叹了口气,把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耳语:“按规定,我只能帮你到这儿。不过……”他左右看了一眼,确认走廊里没人,飞快地从柜子里抽出一本薄薄的登记册,翻到某一页,指给林夏楠看,“这是当年的档案移交总目录。你看这里。” 林夏楠凑过去,只见那一行写着:原步兵第136师烈士档案,共计XXX卷,于1955年X月X日,由省民政厅优抚处干事刘继业接收,并负责后续家属联络及抚恤发放事宜。 “我只能让你抄这个名字。”男人迅速把登记册合上,塞回了原处,动作快得像做贼,“其他的,一个字都不能多。这是我能做的极限了,再多,我就要犯错误了。” “谢谢您!同志,太谢谢您了!”林夏楠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她飞快地从口袋里摸出笔和一小片纸,将“省民政厅优抚处,刘继业”这几个字用力地写了下来。 她知道,这已经是天大的帮助了。 在这个年代,肯为你打破一丁点规矩,都是冒着风险的。 “行了,快走吧。”男人催促道,带着她离开了库房,重新锁好了铁门。 回到一楼大厅,男人脸上又恢复了公事公办的表情。 “小姑娘,路子已经给你指明了。去找这个刘继业,让他开介绍信。有了介绍信,再来办手续。” “我记下了。今天真的太感谢您了。”林夏楠郑重地道了谢。 “别谢我,要谢就谢陈老吧。”男人摆摆手,重新坐回椅子上,拿起了报纸,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未曾发生。 林夏楠走出档案馆,外面阳光正好,树叶子在微风中闪着光。 她站在树荫下,看着纸条上那个名字,心里却掀起了惊涛骇浪。 刘继业。 这个名字,她上辈子从未听过。 但毫无疑问,这个人,就是解开所有谜团的关键。 省民政厅的位置不难找,就在省政府大院旁边。 门口没有哨兵,只有一个挂着“省民政厅”牌子的传达室。 林夏楠站在马路对面,看着那栋灰色的楼。 她捏着口袋里那张写着“刘继业”名字的纸条,露出一抹苦笑。 上辈子听说过不少段子,说为了办个“我妈是我妈”的证明能跑断腿,没想到这辈子,自己亲身体验了一把。 她整理了一下衣服,迈步走了过去。 传达室里坐着个老大爷,正戴着老花镜聚精会神地听着收音机。 见有人进来,他抬了抬眼皮。 “同志,找谁?” “大爷您好,我找优抚处的刘继业同志。” “刘继业?”老大爷皱起了眉头,把收音机关小了些,探头打量她,“你找他干啥?他去年就下放劳动去了。” 林夏楠的心咯噔一下,像是踩空了一级台阶。 下放了? 她好不容易才从档案馆那儿抠出这个关键的名字,线索就这么断了? “那……那请问现在是谁接替他的工作?”林夏楠赶紧追问。 “优抚处嘛,在三楼,302办公室。你上去问问吧。”老大爷似乎不想多说,摆摆手,又把头转向了收音机。 林夏楠道了声谢,心里揣着一丝不安上了楼。 三楼的走廊很长,光线昏暗,空气里有股淡淡的霉味。 她找到了302办公室,门上挂的木牌油漆都有些剥落了。 她敲了敲门。 “进来。” 林夏楠推门进去,办公室里坐着两个人。 一个年轻些的,正低头写着什么;另一个年纪稍长的,靠在椅子上,端着个搪瓷缸子慢悠悠地喝茶,正是他开的口。 “同志,你们好,我来办点事。” 喝茶的那位抬了抬眼皮,四十多岁的样子,头发有点稀疏,神情带着几分机关里常见的倦怠。 “什么事?” 第24章 烈士?你们是什么关系? “我想查一份烈士的档案。”林夏楠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静,“是关于志愿军烈士林建军和苏梅的。” “烈士?你们是什么关系?” “他们是我的父母。” “你有亲属证明吗?”那人放下了茶缸。 “没有。”林夏楠解释道,“我是从县里过来的,想先查到档案,再去补办证明。” “没证明查不了。”那人摇了摇头,干脆利落。 “可是,”林夏楠急了,把档案馆那条线索抛了出来,“我去省档案馆查过,他们说相关的档案移交给了优抚处的刘继业同志,他负责后续的抚恤发放事宜。” 听到“刘继业”这个名字,那人眉头一挑,旁边的年轻人也停下了笔,抬起头来。 “刘继业是刘继业,我是我。”稀疏头发的中年人语气变得有些不耐烦,“他的事我怎么知道?他犯了错误,下放了,现在是我管事,我这儿的规矩,就是得有县民政局开的亲属关系证明。没证明,谁来都查不了。你就是把天王老子搬来也没用。” 他这话说得又冲又硬,半点情面不留。 林夏楠的心彻底凉了下去。 “同志,”林夏楠还想做最后的争取,“我父母是烈士,我是他们的女儿,我叔叔冒领了我的抚恤金,把我……” “行了行了。”中年男人不耐烦地打断她,摆了摆手,像在驱赶苍蝇,“这种事我听得多了。你说你是你就是?赶紧走,赶紧走,没证明别来这儿耽误我们办公。” 他说完,拿起桌上的报纸,哗啦一下展开,把整张脸都挡在了后面,摆明了不想再跟她多说一个字。 旁边的年轻人看了林夏楠一眼,眼神里有几分同情,但嘴巴动了动,终究没敢出声。 林夏楠站在原地,拳头在袖子里死死攥紧。 一股怒火夹杂着巨大的失望和无力感,从心底直冲头顶。 她见过的人情冷暖比这人吃过的盐都多,可这一刻,那股子被刁难的憋屈劲儿,还是让她几乎忍不住要发作。 但她知道,不能。 在这里发作,除了被当成“无理取闹”的乡下丫头轰出去,不会有任何结果。 她慢慢松开拳头,指甲在掌心留下了几个深深的月牙印。 她转身,一言不发地走出了办公室。 站在走廊里,她靠着冰冷的墙壁,才感觉自己的后背已经出了一层冷汗。 绕了一大圈,碰了无数壁,最后还是回到了原点——县民政局的证明。 那是一张她根本不可能拿到的证明。 真是一场好大的笑话。 她的父母在战场上为这个国家流尽了最后一滴血,他们的女儿,却连证明“我是他们的女儿”都做不到。 林夏楠闭上眼,靠着墙壁,慢慢地调整着呼吸。 胸口那股翻腾的郁气被她一点点压下去。 不能慌,更不能绝望。 上辈子在病床上熬了那么多年她都没放弃,这辈子有手有脚,身体康健,怎么能被这点困难打倒? 此路不通,就换一条路。 她睁开眼,目光重新变得清明而坚定。 她想起军医看她的眼神,想起陈广平老人温和的鼓励,想起王成塞给她的那包沉甸甸的肉干,想起陆铮对她不计回报的帮助,想起那个塞给她玉米饼子的司机。 这个世界,不全是冷漠和刁难。 总有办法的。 林夏楠直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灰,重新走下楼梯。她的脚步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异常沉稳。 走出民政厅大门,阳光有些刺眼。 她眯了眯眼,适应了一下光线。 林夏楠朝着军区招待所的方向走去。 她走得很慢,脑子却在飞速运转。 县民政局是叔婶的地盘,不能回。 省民政厅这条路被堵死。 那么,突破口在哪里?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里那张写着地址的纸条。 陈广平……陈老倔。 或许,她应该再去找一次陈爷爷? 她走在路上,满脑子都是刘继业、证明、档案柜……思绪纷乱如麻,以至于连周围的环境都忽略了。 招待所小楼就在眼前,她低着头,心事重重地往里走。 刚走到门口的拐角处,还没等她反应过来,一只粗糙的大手猛地从旁边伸出来,铁钳似的抓住了她的胳膊! “死丫头!你还想往哪儿跑!” 一个尖利又熟悉的声音像钢针一样扎进林夏楠的耳朵。 她浑身一僵,猛地抬头。 张翠花那张刻薄的脸近在咫尺,一双三角眼迸射出怨毒的光,另一只手已经揪住了她的头发,死命往后一扯! 头皮传来撕裂般的剧痛,林夏楠痛得倒吸一口凉气。 “长本事了啊!敢偷家里的钱跑出来!看我不打死你个小娼妇!” 张翠花旁边,林建国那张伪善的脸此刻也扭曲得不成样子,他一把夺过林夏楠的胳膊,力气大得几乎要将她的骨头捏碎。 “钱呢!粮票呢!都给老子交出来!” 他们竟然追来了! 林夏楠的大脑有片刻的空白,随即被一股滔天的怒火所取代。 她上辈子被他们磋磨致死,这辈子刚逃出来,他们就像闻着血腥味的苍蝇,阴魂不散地跟了过来! “放开我!”林夏楠挣扎着,可她这点力气,在两个常年干农活的成年人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放开你?做梦!”张翠花另一只手已经开始在她身上粗暴地搜刮起来,“偷了我们家的钱,还敢住这么好的地方!你哪儿来的脸!我今天非得把你扒光了,看你把钱藏哪儿了!” 她的手粗鲁地伸向林夏楠的怀里。 那里有父母的照片! 有所有的证据! 林夏楠的眼睛瞬间红了,一股蛮力不知从何而来,她猛地一低头,张开嘴,对着林建国抓着她的那只手腕,狠狠地咬了下去! “嗷——!” 林建国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下意识地松开了手。 趁着这个空档,林夏楠用尽全身力气,猛地一甩头,将张翠花揪着她头发的手也挣脱开,连带着被扯下了一大把头发。 她往后连退几步,拉开了距离,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第25章 你们从公社领走的那笔钱,真当我不知道是什么吗? “反了天了!你还敢咬人!”张翠花看着林建国手腕上那圈血淋淋的牙印,气得跳脚,张牙舞爪地就要扑上来。 “站住!”林夏楠厉声喝道,声音带着冷意。 张翠花被她这一下震住了,动作顿了顿。 林夏楠冷冷地看着他们:“这里是军区,你们再敢动我一下试试?” 她一边说,一边故意往军区大门口又靠了靠。 林建国捂着流血的手腕,疼得龇牙咧嘴,眼睛却在四下打量。 他脸色变了变,一把拉住了还要往前冲的婆娘。 “你拉我干啥!看我不撕烂她的嘴!”张翠花压低了声音,却依旧凶狠。 “你瞎嚷嚷什么!”林建国朝她使了个眼色,示意她看周围。 虽然是拐角,但已经有路过的军人朝这边投来好奇的目光。 门口站岗的哨兵也朝这边看了过来,眼神警惕。 林建国心里发虚,硬生生把火气压了下去。 他换上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对着林夏楠叹气:“夏楠啊,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我们担心你,从家里一路找到省城,你就是这么对叔叔的?还咬人,你跟谁学的?” 林夏楠看着他这副嘴脸,只觉得可笑。 她理了理被扯乱的头发,目光平静地扫过他们二人。 “你们会来这里找我,想必也猜到了。”她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我已经知道了,我父母是烈士,你们侵吞了属于我的抚恤金。我来这里,就是找军区伸冤的。” 这几句话像是一道惊雷,直接劈在了林建国和张翠花的头顶。 两人的脸色瞬间煞白。 “你……你胡说八道些什么!”张翠花第一个尖叫起来,声音都变了调,“什么烈士?什么抚恤金?你个小贱蹄子是发癔症了吧!我看你是偷了家里的钱,怕我们抓你回去,故意编瞎话吓唬人!” 林建国的心脏狂跳,后背的冷汗一下子就冒了出来。 他强作镇定,可声音还是抖了:“夏楠,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你从哪儿听来的这些疯话?我们养了你十八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怎么能这么污蔑我们?” 林夏楠看着他们惊慌失措的样子,知道他们心虚了。 原本满腔的怒意反倒没那么盛了,人也渐渐冷静了下来。 林夏楠冷笑:“我爸叫林建军,我妈叫苏梅,志愿军第46军136师407团的战士,1953年在朝鲜牺牲。叔叔,这些名字,这些部队番号,我说的对不对?” 林建国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张翠花更是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鸡,只会瞪着一双三角眼,眼里的惊恐藏都藏不住。 “你们从公社领走的那笔钱,真当我不知道是什么吗?”林夏楠往前逼近一步,目光如刀,“你们把我卖给张铁柱换彩礼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你们花的是我父母用命换来的钱?你们让我退学,让我当牛做马伺候你们一家老小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你们住的房子,吃的粮食,有多少是我父母的血汗钱?叔叔,你做这一切的时候,就不怕我父母在天上看着吗?” 林建国和张翠花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丝慌乱。 他们最怕的,就是林夏楠知道她父母的真实身份。 张翠花眼珠子一转,立刻换上了一副哭天抢地的嘴脸,一屁股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就开始嚎。 “我的天爷啊!没天理了啊!我们辛辛苦苦把她拉扯大,给她吃给她穿,就盼着她好!她倒好,偷了家里的救命钱跑了,还跑到这儿来败坏我们名声啊!我怎么就养了这么个白眼狼啊!” 她这番表演,立刻引来了几个路过的人驻足围观。 林建国也立刻进入了角色,一脸痛心疾首地指着林夏楠:“楠楠,你怎么能这么对叔叔婶婶?我们知道你怪我们没本事,让你跟着我们吃苦了,可你也不能偷家里的钱啊!你还把家里砸了,把衣服和褥子都撕了,你让我们带着你弟弟可怎么活啊!” 一唱一和,颠倒黑白。 上辈子,她就是被他们这副嘴脸骗得团团转。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对着他们指指点点。 “这姑娘看着文文静静的,怎么还偷家里的钱?” “好像家里还有个弟弟,这是把娶媳妇的钱都偷了!” “唉,这父母也真是,把孩子逼成这样……” “什么父母,你没听见吗?是叔叔婶婶,这姑娘是个孤儿。” “那更不应该了,叔婶养大她也不容易。” 这些议论声密密麻麻地传林夏楠的耳朵里。 她清楚,跟张翠花这种人比胡搅蛮缠,她永远赢不了。 泼妇骂街,靠的不是道理,是音量和脸皮厚度。 门口值班的战士终于走了过来,他表情严肃,帽檐下的眼睛锐利地扫过众人:“这里是军事重地,不许喧哗!有什么事去别处解决!” 林建国一见穿军装的来了,立刻换上一副老实巴交又愁苦万分的模样,哈着腰凑上去:“解放军同志,对不住,对不住,给你们添麻烦了。都怪我们没管教好孩子,这孩子……唉,她脑子有点不清醒。” 他指了指林夏楠,压低了声音,一副生怕刺激到她的样子:“她最近老说胡话,说她是什么烈士的后代,还说我们贪了她的钱。这不,今天就跑到你们这儿来闹了。我们是怕她闯祸,才一路追过来的。同志,我们马上就带她走,不在这儿给部队添乱。” 张翠花也立刻从地上爬起来,抹着根本不存在的眼泪,附和道:“是啊是啊,解放军同志,她就是得了失心疯了!可怜见的,我们正准备带她去看病呢!” 士兵狐疑地打量着林夏楠。 一个疯疯癫癫的乡下丫头,跑到军区招待所门口闹事,这事确实有点蹊跷。 他想了想,转身对传达室里的人说了句什么。 不一会儿,那个戴着眼镜的中年干事从军区大院里走了出来。 第26章 你……你疯了!你起来! 他皱着眉头盯着林夏楠:“我就说这个小姑娘看着奇奇怪怪的,今天来我们优抚科查过档案,但什么证明都拿不出来,”他脸色一板,厉声呵斥:“小同志,我警告你,冒充烈士子女,骗取国家抚恤,这是犯罪行为,是要坐牢的!你懂不懂?” 林建国和张翠花一听这话,非但没有害怕,反而像是得了尚方宝剑,腰杆都挺直了。 “哎哟,首长,您可千万别跟她计较!”张翠花又开始她的表演,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求情,“她就是脑子有病,胡说八道!我们这就把她带回去,锁在家里,再也不让她出来丢人现眼了!” “是啊是啊,首长,她还是个孩子,不懂事。”林建国也连连点头,一边说一边就要伸手去抓林夏楠的胳膊,“我们这就走,这就走!” 周围的议论声更大了。 “原来是冒充的啊,胆子也太大了!” “啧啧,为了钱,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看着挺老实的,心眼怎么这么坏?” 一句句诛心之言传来,林夏楠的脸色一点点变得惨白。 她今天一路碰壁,从优抚科到档案馆,再到民政厅,处处都是冰冷的规章和漠然的面孔。 她以为自己足够坚强,可现实的残酷,还是远远超出了她的想象。 她父母为国捐躯,她这个唯一的血脉,却要在这里被当成疯子、骗子,被罪魁祸首拉着去“看病”,去“锁起来”。 一股巨大的悲愤和绝望涌上心头。 就在林建国的手即将碰到林夏楠的瞬间,她做出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举动。 她猛地后退两步,避开林建国的手,然后转身,朝着军区大门的方向,直直地跪了下去! 这一跪,又重又实。 坚硬的水泥地,发出沉闷的一声“咚”,听得人都心里一颤。 所有人都愣住了。 喧哗声、议论声、呵斥声,在这一瞬间戛然而止。 林夏楠挺直了腰背,像一株被狂风暴雨摧折后,仍不肯弯曲的小白杨。 她没有哭,也没有嚎,只是抬起头,目光越过哨兵,越过那些围观的人群,望向军区大院里那面高高飘扬的红旗。 “志愿军烈士林建军、苏梅之女林夏楠,恳请首长为我伸冤!” 这一声喊出来,林夏楠感觉堵在胸口的那股浊气,瞬间散了大半。 林建国和张翠花彻底傻眼了。 他们想过林夏楠会反抗,会撕咬,会破口大骂,却怎么也没想到,她会用这种方式,把事情彻底闹大。 这简直是把他们架在火上烤! “你……你疯了!你起来!”林建国慌了,冲上去就想把她拽起来。 “别碰我!”林夏楠厉声喝止,声音里带着决绝,“今天,你们要是敢把我从这里拖走,我就一头撞死在这门口!我倒要看看,烈士的女儿,是不是连一条活路都没有!” 她的眼神冰冷如铁,看得林建国心里直发毛,伸出去的手僵在了半空。 张翠花反应过来,也急了,指着林夏楠的鼻子就骂:“你个不要脸的死丫头,你这是要干什么!你想把我们都害死吗?” 林夏楠看都不看她一眼,只是对着大门的方向,再次朗声开口:“我父母是志愿军第46军136师407团的战士,一九五三年牺牲在朝鲜战场!十八年来,我叔叔林建国、婶婶张翠花,冒领我父母的烈士抚恤金,对我百般虐待,逼我退学,把我当牛做马。如今,他们竟要把我卖给一个无赖换彩礼!” 她的话,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周围的空气都凝固了。 信息量太大,围观的人们一时都消化不过来。 刚才还觉得这姑娘是个骗子,现在听她把部队番号、牺牲时间都说得清清楚楚,又看她这副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架势,风向立刻就变了。 “她说的是真的假的?部队番号都说出来了……” “要是真的,那她叔婶也太不是东西了!侵吞烈士抚恤金,还卖人家闺女!” “你看她叔婶那脸色,白的跟纸一样,我看八成是真的。” 优抚科那个中年干事的脸色也变了,他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个地步。 如果这姑娘真是烈士子女,那今天这事可就大了。 林建国听着周围的议论,汗珠子从额头上滚滚而下。 他知道不能再让林夏楠说下去了。 他眼珠一转,扑通一声,竟然也跪在了林夏楠旁边,对着那个干事就磕头。 “首长啊!冤枉啊!我们是冤枉的!”他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这孩子她是真的疯了啊!她说的这些,都是她自己臆想出来的!我们承认,我们家里穷,是亏待了她,可我们也尽力了啊,也把她养到这么大了!如今,她竟然倒打一耙!” 张翠花见状,也立刻有样学样,跪在另一边,拍着地嚎啕大哭:“我们是造了什么孽啊!养了这么个仇人啊!她这是要逼死我们啊!解放军同志,你们可得给我们做主啊!” 这一下,场面变得更加混乱。 一个姑娘跪着伸冤,两个长辈跪着喊冤,三个人把军区大门堵得严严实实,围观的人也越来越多,指指点点,说什么的都有。 门口的哨兵脸都黑了,这叫什么事儿! 干事和士兵对视了一眼,这已经不是他们能处理的范围了。 “我去报告领导!”士兵果断作出决定,对另一个战士使了个眼色,让他维持秩序,自己则转身快步跑进了大院。 优抚科的干事擦了擦额头的汗,看看林夏楠,又看看哭天抢地的林建国夫妇,一张脸憋成了猪肝色。 他想呵斥几句,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这姑娘要是假的,那是无理取闹;可万一是真的,他今天要是处理不当,那可就是天大的责任。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还是等领导来吧。 林夏楠跪在地上,背脊挺得笔直。 她知道,自己这一跪,就把所有的退路都堵死了,也把林建国和张翠花逼到了悬崖边上。 要么,她被当成疯子骗子,被他们拖回去,下场比上辈子还惨;要么,事情闹大,惊动真正能做主的人,她才有一线生机。 第27章 我要见军区的大首长! 这在后世的网络上,有个词叫“舆论造势”。 虽然方式原始了点,但道理是相通的。 没多久,一个穿着四个兜军装、身形微胖的中年干部快步从大院里走了出来。 看那气度,是个管事的。 他正是军区政治部负责群众工作的王主任。 王主任一出来,看到这场景,眉头就拧成了一个疙瘩。 “都起来!像什么样子!”他声音不高,但自带一股威严,“这里是军区大门,不是你们家炕头!有什么事,进去说!” 林建国一听这话,像是得了救星,连滚带爬地就想站起来。 “是是是,首长,我们这就进去,不给部队添麻烦!”他一边说,一边去拉张翠花。 张翠花也赶紧收了哭声,麻利地从地上爬起来,掸了掸裤子上的土,准备跟着往里走。 只要进了那道门,关起门来,她有的是办法炮制这个死丫头。 然而,林夏楠却跪在原地,纹丝不动。 王主任看着她,语气缓和了一些:“小同志,你也起来。不管有什么委屈,进去慢慢说,组织上会给你解决的。” 林夏楠抬起头,目光清亮地看着王主任,摇了摇头。“首长,我不进去。” “为什么?”王主任有些意外。 “我怕我进去了,今天这事,被你们当成家庭矛盾,和了稀泥。我怕他们俩,”林夏楠眼角的余光扫过林建国和张翠花,“把我带回去,锁起来,卖掉,那我这条命,就算是白扔了。” 林建国和张翠花的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你……你胡说!首长,你别听她的,她就是不想跟我们回家!” “回家?”林夏楠冷笑一声,反问道,“回哪个家?那个把我当牲口使唤,连口饱饭都舍不得给,最后还要卖了我换彩礼的家吗?”她转头,重新面向王主任,腰背挺得更直了,“主任,今天这事不是家务事,是刑事案!他们侵吞烈士抚恤金十八年,这是犯罪!” 王主任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没想到这个看起来瘦弱的姑娘,思路这么清晰,言辞如此犀利。她说的话,句句都打在七寸上。 “那你想怎么样?” “我要见军区的大首长!”林夏楠一字一顿,掷地有声,“能拍板,能为烈士做主的大首长!我不相信,我父母为国捐躯,他们的女儿,连个说理的地方都找不到!” 这下,林建国和张翠花是真慌了。 他们本来以为进来个干部,三言两语把这丫头骗进去就完事了,谁知道她油盐不进,还非要见大官。 这事要是真捅到天上去,他们俩下半辈子就得在牢里过了! “你个疯子!你就是个疯子!”张翠花又急又怕,指着林夏楠破口大骂,“首长,您看,她就是脑子不正常,非要在这儿丢人现眼!” 王主任被吵得头疼,正要再说什么,围观的人群外围忽然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 “让一让,让一让!” 一个穿着蓝色卡其布外套、戴着眼镜的青年挤了进来。 他脖子上挂着一台海鸥牌的相机,手里还拿着个小本本,一看就是文化人。 “同志,请问这里发生了什么事?”那青年扶了扶眼镜,眼里闪着职业性的好奇和敏锐,“我是新华社的记者,我叫钱斌。” 记者?! 这两个字像一颗炸雷,在现场所有人心里炸开了。 王主任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军区大门口,群众下跪伸冤,还牵扯到烈士抚恤金,这要是上了报纸,那可就是重大的政治事件和舆论事故! 他这个负责群众工作的主任,第一个就要挨板子。 林建国和张翠花的反应更是精彩。 张翠花那刚要出口的叫骂声,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一张脸憋得通红。 林建国则是两腿一软,差点没跟着他婆娘刚才的样子再跪下去。 他一辈子就怕两样人,穿军装的和拿笔杆子的,今天好家伙,全凑齐了。 周围的吃瓜群众顿时兴奋起来,交头接耳的声音更大了。 “哎哟,记者都来了!这下有好戏看了!” “我就说这姑娘不像说谎的样子,你看她叔婶那心虚的样儿!” “快快,往后站点,别挡着记者同志拍照!” 钱斌的出现,像一滴冰水滴进了滚沸的油锅,瞬间让场面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 刚才还闹哄哄的人群,不约而同地向后退了半步,给这位新华社的记者让出了一小块空地。 叽叽喳喳的议论声也停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脖子上那台黑色的海鸥相机上。 这不是后世那个自媒体泛滥的时代。 在这个年代,只有记者和相机,才代表着一种能被看见、能被听见的力量。 王主任的额角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 他最清楚,家丑不可外扬,军区的丑更不能外扬。 这件事,在内部怎么处理都行,一旦见了报,性质就全变了。 他看向钱斌,脸上挤出一个有些僵硬的笑容:“这位记者同志,你好你好。没什么大事,一点家庭纠纷,我们正在处理。” 钱斌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在跪着的林夏楠、脸色煞白的林建国夫妇和表情严肃的王主任之间来回扫了一圈,显然不信这套说辞。 他的职业本能告诉他,这纠纷不小。 林建国眼珠子一转,知道拖下去局面对自己不利,他向张翠花使了个眼色,接着抢在所有人前面开了口。 他换上一副见了亲人般的委屈表情,指着林夏楠,声音都带上了哭腔:“记者同志,你可得给我们评评理!这是我养女,她……她脑子受了刺激,不清醒!我们是她唯一的亲人,含辛茹苦把她养大,她现在反过来污蔑我们,说我们贪了什么钱,我们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啊!” 张翠花也反应过来,一改刚才的泼妇相,捂着脸开始抽抽搭搭地哭:“我怎么这么命苦啊!摊上了这么个白眼狼,好吃好喝给她供到了十八岁,居然倒打一耙来污蔑我啊!真是没天理了啊……” 第28章 绝不放过一个坏人,也绝不冤枉一个好人! 两人一唱一和,把受尽委屈、反被诬告的善良长辈形象演得入木三分。 王主任眉头拧得更紧了,心里把林建国夫妇骂了千百遍。 这种时候,少说一句比多说一句强,这两个蠢货还一个劲儿地往上凑,生怕记者不知道这里头有故事。 钱斌没有理会林建国夫妇的哭诉,他蹲下身,将视线与跪在地上的林夏楠齐平,语气温和地问:“小同志,你别怕,我是新华社的记者钱斌。你有什么冤屈,可以跟我说。只要是事实,我一定帮你报道出去。” 林夏楠一直紧绷的神经,在听到这句话时,微微松动了一下。 她知道,自己赌对了。 她抬起头,看着眼前的青年记者,那双因为愤怒和屈辱而通红的眼睛里,此刻只有一片澄澈的平静。 她没有哭诉,也没有立刻指责,只是用一种近乎陈述的语气,清晰地开口: “记者同志,我叫林夏楠。我的父亲,林建军,母亲,苏梅,原中国人民志愿军第46军136师407团战士,于一九五三年在朝鲜战场牺牲。” 钱斌脸上的表情瞬间严肃起来,手里的笔刷刷地在本子上记录着。 “十八年来,我的叔叔林建国,婶婶张翠花,”林夏楠的目光转向那对还在演戏的夫妇,冷声说道,“以监护人的名义,冒领了我父母全部的烈士抚恤金和家属补助。他们让我小学没毕业就辍学,在家给他们全家当牛做马,吃不饱穿不暖。前几天,他们收了村里的二流子张铁柱的彩礼钱,要把我卖给他做媳妇。” “你血口喷人!”张翠花尖叫着打断她,想扑过来撕她的嘴,却被王主任一个严厉的眼神制止了。 “我没有血口喷人。”林夏楠看都不看她,继续对着钱斌说道,“我从家里逃出来,就是为了伸冤。我去了民政厅,他们要我回县里开亲属证明,可县民政局早被我叔叔买通了,我根本开不出来。我走投无路,只能来军区,我相信解放军,相信国家不会让烈士的血白流,不会让烈士的子女被如此欺凌!” 她说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看向钱斌和王主任。 “我说的每一句话,都愿意承担法律责任。” 现场一片死寂。 林夏楠这番话,条理清晰,逻辑缜密,把时间、地点、人物、部队番号说得一清二楚,根本不像一个“脑子不清醒”的人能编出来的。 再看林建国和张翠花,两人的脸色已经不能用煞白来形容了,那是死灰。 张翠花连哭都忘了,张着嘴,像一条离了水的鱼。 林建国两腿筛糠似的抖个不停,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连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了。 真相是什么,明眼人一看便知。 “咔嚓!” 一声清脆的快门声响彻全场。 钱斌举着相机,拍下了这幅极具冲击力的画面:瘦弱的少女跪在军区大门前,身姿挺得笔直;她的身后,是两个面如死灰、丑态毕露的中年男女;更远处,是军区威严的大门和高高飘扬的红旗。 这张照片要是登出去,标题他都想好了——《烈士遗孤跪求伸冤,谁侵吞了英雄的抚恤金?》。 这一下,王主任再也坐不住了。 “胡闹!简直是胡闹!”他大步走到林夏楠面前,这次的语气里,没有了之前的敷衍,而是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命令,“小同志,你先起来!我向你保证,军区政治部一定会把这件事查个水落石出,绝不放过一个坏人,也绝不冤枉一个好人!” 他又转向钱斌,态度郑重了许多:“钱记者,这件事我们军区会立刻成立调查组,严肃处理。请你相信我们部队解决问题的决心和能力。现在,还请你配合我们的工作,不要让事态进一步扩大。” 钱斌放下了相机,扶了扶眼镜,笑了笑:“王主任,我相信部队。不过,作为记者,我也有责任对事件进行跟踪报道,直到问题得到公正解决为止。” 他这话的意思很明白,今天这事,他跟定了。 王主任那句解释卡在喉咙里,不上不下,脸上的笑比哭还难看。 他正想再说点什么把记者同志先稳住,就听见身后传来一个清朗又沉稳的男声。 “怎么回事?” 声音穿透力极强,瞬间打断了现场混乱嘈杂的气氛。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名军官从大院里走了出来。 他戴着一副黑框眼镜,镜片后的目光锐利而冷静。 他没有王主任的官架子,但身上那股子干练利落的气质,却更让人不敢小觑。 王主任看见来人,脸上的肌肉不自觉地抽动了一下,连忙迎上去:“许、许秘书,你怎么来了?” 被称作许秘书的军官没有立刻回答他,视线飞快地在场内扫了一圈。 跪在地上身姿笔挺的少女,旁边面如死灰的林建国夫妇,脖子上挂着相机的记者,还有外围越聚越多的围观群众……只一眼,他就把整个局势看了个七七八八。 他这才转向王主任,语气平淡,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意味:“政委今天来视察,听到门口的动静了,让我出来看看。” 王主任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坏了,这是捅到顶头上司那儿去了。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知道今天这事不可能善了了。 他一挥手,对旁边的哨兵命令道:“把这三个人,都带到群众接待室去!再叫两个警卫员过来,把人看住了!” “是!” 林建国听到“警卫员”三个字,腿一软,整个人瘫坐在了地上。 张翠花也终于反应过来,这不是在村里撒泼打滚就能解决问题的场合了。 她看着走过来的两个高大严肃的警卫员,吓得浑身一哆嗦,连滚带爬地站起来,躲到林建国身后。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周围看热闹的人群都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现场瞬间安静得只剩下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王主任擦了擦额角的汗,快步走到林夏楠身边。 第29章 她要怎么证明“我就是我”? 他放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庆幸和后怕:“小同志,这位是许秘书,是咱们军区政委的秘书。领导已经高度关注你的事了,咱们进去,慢慢说。你相信我们,部队绝对不会让你受委屈。” 林夏楠知道,自己赌赢了。 她点了点头,哑着嗓子说了一句:“好。” 林夏楠在警卫员的搀扶下,慢慢站了起来。 她跪得太久,双腿早已麻木,针扎似的疼。 但她的心里,却是一片前所未有的敞亮。 她转头,对钱斌投去一个感激的眼神。钱斌对她点了点头,眼神里是鼓励和肯定。 阳光下,林夏楠被警卫员搀扶着,一步一步,走进了那扇她之前不敢进、也进不去的大门。 她的身后,林建国和张翠花像两条丧家之犬,被另外两名警卫员“请”了进去。 群众接待室里空荡荡的,只有几把掉了漆的木头椅子和一张长条桌。 桌上放着一个印了红五星的搪瓷茶盘,里面是几个白瓷茶杯。 气氛压抑得像暴雨前的天空。 林建国和张翠花坐立不安,警卫员像两尊铁塔,一左一右地守在门口,眼神跟钉子似的,让他们动都不敢多动一下。 林夏楠被扶着坐在椅子上,双腿的麻木感渐渐退去,针扎般的刺痛一阵阵传来,但她只是咬着牙,一声不吭。 记者钱斌和王主任坐在她对面,表情都很严肃。 “说吧。”王主任手指敲了敲桌面,打破了沉默,“从头到尾,一五一十,把事情说清楚。我提醒你们,这里是军区,面对的是组织,任何一句谎话,后果都由你们自己承担!” 他的目光首先落在林建国身上。 林建国浑身一激灵,刚刚在外面被记者和警卫员吓破的胆子,此刻在密闭空间里,求生的本能又让他重新活泛起来。 他知道,承认就是死路一条,只能继续往下编。 他“噗通”一声,又跪下了。 这一跪,比刚才在外面更显“真诚”,眼泪说来就来,把一个老实巴交、受尽委屈的农民形象演得活灵活现。 “王主任,钱记者,我们冤枉啊!”他捶着胸口,声音哽咽,“夏楠这孩子,说的都是疯话!我哥林建军,我嫂子苏梅,确实是光荣的志愿军烈士,可……可他们牺牲的时候,根本没有孩子啊!” 这话一出,连钱斌都愣了一下,停下了笔。 王主任眉头紧锁:“没有孩子?那她是谁?” “她是我们收养的!”林建国哭着说,旁边的张翠花也立刻心领神会,捂着脸开始干嚎,配合得天衣无缝。 “我们在县城的火车站捡到了这个孩子,当时她发着高烧,眼看就要不行了,身上连张纸条都没有。我们两口子心善,看她可怜,就把她抱了回来。” 他抹了一把泪,继续编:“当年我哥嫂牺牲的消息传来,我们全家都悲痛欲绝,我们想着,我哥没能留下后代,我们就替他养个闺女,也算是对他有个交代,所以才让这丫头叫我们叔叔婶婶。这么多年,我们是把她当亲生女儿一样疼啊!谁知道……谁知道养大了,她听了外头一些风言风语,就钻了牛角尖,非说自己是我哥的亲闺女,说我们贪了她的钱……我们……我们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啊!” 张翠花在一旁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还不忘见缝插针地补充:“是啊,主任!我们为了养她,我儿子从小连件新衣服都没穿过!家里有点好吃的,都先紧着她!她就是个白眼狼,是个喂不熟的仇人啊!” 林夏楠静静地听着。 她没有愤怒,也没有反驳,只是觉得荒谬又可笑。 叔叔婶婶这番急中生智的表演,还是让她开了眼。 王主任的脸色愈发凝重。 这事如果真如林建国所说,那就从侵吞烈士抚恤金的刑事案件,变成了家庭内部的收养纠纷。 性质完全不同。 他看向林夏楠:“小同志,你怎么说?”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林夏楠身上。 林夏楠转向林建国:“叔叔,你说是在火车站捡到我的,请问是哪一年,哪一月,哪一日?” 林建国一愣,含糊道:“那……那都快二十年了,谁还记得那么清楚?就……就是五二年冬天吧……” “冬天?”林夏楠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冷意,“我记得婶婶跟我说过,我的生日是在夏天。村里给我登记户口,报的也是六月。怎么到你这儿,就成了冬天捡的了?” 张翠花脸色一变,赶紧抢话:“小孩子记错了!我说的是夏天生的蚊子多,你冬天捡回来正好!你个死丫头片子,抠字眼有啥用!” 这番解释,漏洞百出,连钱斌都忍不住在笔记本上画了个问号。 “是吗?”林夏楠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悲凉和嘲讽,“国家《婚姻法》一九五零年就颁布了,里面对收养有明确规定。你们不懂法,难道公社的干部也不懂法吗?” 钱斌的笔尖在笔记本上划出一道重重的痕迹。 王主任的表情也变得格外严肃。 一九五零年的《婚姻法》,对于一个偏远农村的妇女来说,确实超纲了。 但对于眼前这个条理清晰、逻辑缜密的林夏楠来说,却像是信手拈来。 林建国被这句反问噎得半天说不出话,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支吾了半天,眼珠子乱转,忽然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猛地一拍大腿。 “怎么没有?有!有法律!我们有证明!” 这一声喊得又急又响,把所有人都喊得一愣。 林建国仿佛瞬间找到了主心骨,腰杆都挺直了几分,声音也大了不少:“我们当年去县民政局办了收养证明!白纸黑字,还盖着公章呢!我们是正经的养父养母!” 张翠花也立刻反应过来,从地上爬起来,指着林夏楠的鼻子尖叫:“对!有证明!你个小贱蹄子,以为我们是乡下人就好欺负?我们可是走了正经手续的!不然公社凭啥承认我们是你监护人!” 这番话,就像一盆冰水,兜头浇在了林夏楠的头上。 第30章 事情,好像已经完全脱离了他们的掌控 她的大脑有那么一瞬间的空白。 收养证明? 她活了两辈子,怎么都没想到,他们竟然还留了这么一手。 如果真有这么一份东西,那事情就变得棘手了。 无论这份证明是真是假,只要它存在于档案里,她想要证明自己的身份,就得多一道推翻官方文件的天大麻烦。 看着林建国和张翠花那副死灰复燃、有恃无恐的嘴脸,林夏楠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以林建国的老谋深算和张翠花的无赖,他们绝对做得出伪造文书、买通干部的事情来。 在这个年代,一份盖着红章的官方文件,分量有多重,她比谁都明白。 她更清楚的是,此时此刻,她父母的遗骸还静静地埋在异国的土地下,等待着几十年后的发掘。 没有DNA比对这种后世才有的技术,她要怎么证明“我就是我”? 证明“我是林建军和苏梅的女儿”,竟成了横亘在她面前最艰难的一座山。 林夏楠缓缓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落在林建国那张挂着泪痕,却又难掩窃喜的脸上。 “叔叔,既然有收养证明,你们为什么不一开始就拿出来?非要等到我把你们的谎话戳穿了,才想起来有这么个东西?” 林建国心里咯噔一下,脸上的悲情戏差点没绷住。他没想到这丫头反应这么快,一句话就问到了点子上。 “那……那不是被你气糊涂了嘛!”他梗着脖子强辩,“谁家养了十八年的闺女,反口就咬人,还能想得那么周全?要不是你咄咄逼人,我们哪会想起这陈年旧事!” 这番说辞,连钱斌都听得直摇头。 林夏楠没再跟他们纠缠这个,她转而看向王主任,语气恳切又坚定:“王主任,既然他们说有证明,那就请组织上核实。我只有一个请求。” “你说。”王主任看着她。 “我请求,由军区派人,去县民政局调取档案。”林夏楠的目光扫过脸色微变的林建国,“我怕只让县里的人去查,最后查出来的东西,会和我叔叔说的一模一样。” 她这话虽然说得委婉,但意思再明白不过了——她信不过县里,也信不过她叔叔。 她把唯一的信任,交给了军区。 王主任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这姑娘的心思,比他见过的很多成年人都要缜密。 “胡说八道!你这是信不过政府!”林建国急了,跳起来指着林夏楠,“你这是什么思想!你这是在污蔑我们地方干部!” 他越是激动,就越显得心虚。 王主任抬手往下压了压,制止了林建国徒劳的叫嚣。 “行了!这里不是给你们吵架的菜市场。” 他转向钱斌,态度客气但立场分明:“钱记者,情况你也看到了,比较复杂。给我们一点时间,军区一定会给你,给这位小同志,给牺牲的烈士一个交代。” 钱斌点了点头,合上了笔记本:“王主任,我等你们的结果。我相信解放军。” 王主任这才把目光重新投向林夏楠,眼神里的审视意味淡了许多,多了一丝探究:“小同志,你的要求是合理的。为了保证调查的公正性,我们会派专人,持军区政治部的介绍信,亲自去你们县里调取相关档案。不管是烈士抚恤金的发放记录,还是他们所说的收养证明,我们都会查个一清二楚。” 他顿了顿,语气沉稳:“但是,走程序需要时间。调查组的成立,介绍信的开具,跨省协调,这些都不是一天两天能办完的。在这期间,你们所有人都不能离开省城,要随时配合调查。” 林建国和张翠花一听要被扣在这儿,脸都白了。 张翠花忍不住小声嘀咕:“这……这得花多少钱啊……” 王主任像是没听见,对门口的警卫员吩咐道:“小李,去招待所开两个房间,让他们先住下。一间给这位小同志,另一间……”他看了一眼缩在一起的林建国夫妇,“给他们俩。” 他顿了顿:“跟招待所那边打好招呼,这几个人,在我们调查清楚之前,不能让他们乱跑,更不能让他们离开。” “是!”警卫员干脆地应了一声,转身就要去办。 “等等。” 一直沉默的林夏楠忽然开口。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她身上。 她迎着王主任询问的目光,平静地说:“谢谢主任,不用麻烦了,我现在住的地方……就在招待所。” 这话一出,屋里顿时一静。 林建国和张翠花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鸡,惊愕地瞪大了眼睛。 这死丫头怎么会住进军区招待所? 虽然她从家里拿走了一些钱,可她没有介绍信,别说军区招待所了,地方的招待所也进不去啊! 王主任也有些意外,他上下打量了一下林夏楠。 这姑娘穿着朴素,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衣服,脚上是一双布鞋,怎么看都不像有门路能住进军区招待所的人。 “哦?”他来了兴趣,“你已经住进去了?是谁安排你住进来的?” 毕竟,想住进这里,必须得有内部的人,而且还得是有点分量的人亲自安排才行。 林夏楠坦然地回答:“是一位叫陆铮的同志。” “陆铮?” 王主任念出这个名字时,声音不由自主地抬高了一点,脸上的表情也起了微妙的变化。 他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像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听错。 钱斌握着笔的手也停在了半空,他敏锐地捕捉到了王主任的反应,镜片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 这下,最沉不住气的反倒是林建国和张翠花了。 他们俩面面相觑,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全退了。 陆铮? 又是谁? 这死丫头片子不是一个人从村里跑出来的吗? 怎么先是认识了新华社的记者,现在又冒出来一个叫“陆铮”的军区里的人? 听王主任的口气,这人好像还不是一般人。 一种巨大的、未知的恐惧,像冰冷的水草,瞬间缠住了他们的心脏。 事情,好像已经完全脱离了他们的掌控。 第31章 她咋还认识部队的人? 他们原本以为,这只是一场简单的“抓捕”,把这个不听话的丫头抓回去,该打打,该骂骂,再不行就直接捆了送到张铁柱家,生米做成熟饭,一切就都解决了。 可现在,记者来了,军区领导也惊动了。 他们从原告变成了被告,从抓人的人变成了被看管的人。 张翠花哆嗦着嘴唇,扯了扯林建国的袖子,压低了声音,那声音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他爹……这……这可咋办啊?她咋还认识部队的人?” 林建国脑子里也是一团乱麻,他死死地盯着林夏楠那张平静无波的脸,怎么也想不明白,这个自己看着长大的丫头,什么时候变得这么陌生,这么有心机了?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色厉内荏地吼了一句:“你胡说!你个乡下丫头,怎么可能认识什么大人物!你别是随便编个名字来糊弄领导吧!” 林夏楠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根本不屑于跟他争辩。 王主任却摆了摆手,示意林建国闭嘴。 他看着林夏楠,沉吟了片刻,最终没再追问关于陆铮的任何事,只是点了点头。 “好,既然你已经住下了,那就继续住着。调查期间,不要乱走动。” 他又对警卫员小李说:“那就只给他们俩开一间房。另外,这个情况,你去跟招待所服务台核实一下。” 小李面无表情地对林建国夫妇做了个“请”的手势,那架势,跟押送犯人没什么两样。 张翠花一屁股坐在地上,又想开始撒泼:“我不走!我没钱住那么贵的招待所!一天一块五,那不是要我的命吗!” 林建国一把拽住她,压着嗓子吼:“你给我闭嘴!嫌不够丢人?” 他现在怕的根本不是钱,而是自己的命。 他知道,今天这事,已经不是撒泼打滚能解决的了。 再闹下去,只会死得更快。 张翠花被他吼得一愣,看着门口站得像门神一样的警卫员,再看看王主任那张黑得能滴出水的脸,终于不敢再作声,哆哆嗦嗦地被林建国从地上拖了起来。 “主任,我们……我们一定配合调查。”林建国对着王主任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然后拉着张翠花,灰溜溜地跟在小李身后。 经过林夏楠身边时,张翠花的眼神怨毒得像淬了毒的刀子,嘴里不干不净地小声骂着:“你个小贱人,丧门星,你等着,看我回头怎么收拾……” 话还没骂完,走在前面的警卫员小李脚步一顿,猛地回头,眼神跟刀子似的刮在张翠花脸上。 张翠花吓得一个哆嗦,剩下的话全都咽回了肚子里,脑袋一缩,再也不敢吭声了。 看着他们俩那副如丧考妣的样子,林夏楠心里没有一丝波澜。 这才只是个开始。 屋子里终于安静下来。 王主任亲自把钱斌送到门口,两人站在接待室的门廊下,低声交谈了几句。 “钱记者,今天这事……谢谢你了。”王主任的语气很诚恳,“要不是你,我们可能就让烈士的后代在咱们军区大门口受了委屈。” 钱斌扶了扶眼镜,笑了笑:“王主任言重了,这是我的职责。不过,后续的调查,我还是希望能持续跟进。” “一定,一定。”王主任郑重地点头,“调查有任何进展,我都会第一时间通知你。我们部队,绝不会姑息这种侵吞烈士抚恤金的败类!” 送走了钱斌,王主任回到接待室,准备让人来收拾一下,却发现林夏楠并没有离开。 她还静静地坐在那把木头椅子上,背挺得笔直,不像个受了天大委屈来告状的农村姑娘,倒像个在会议室里等待最终决议的干部。 王主任心里那点残存的轻视,彻底消失了。 这姑娘,不简单。 “小同志,还有事?”他走到桌子对面坐下,自己倒了杯水,顺便也给林夏楠面前的空杯子续上了热水。 这个小小的动作,代表着他的态度已经发生了根本性的转变。 “谢谢主任。”林夏楠道了谢,捧着温热的茶杯,却没有喝。她抬起头,迎上王主任探究的目光,问得直接又坦率: “王主任,我想跟您打听一下,陆铮同志……他具体是负责什么工作的?” 王主任端着茶杯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 他以为她会问调查的事情,或者提一些生活上的困难,没想到,她开口问的却是陆铮。 他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仔细地打量着眼前的女孩。 瘦弱,但眼神清亮,带着一股超乎年龄的沉稳。 “怎么,他没告诉你吗?”王主任反问,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 林夏楠摇了摇头,神色坦然:“没有。我们其实……也只见过一面。” 只见过一面? 王主任这下是真的有些意外了。 只见过一面,陆铮就能为她破例,特地打电话到军区招待所安排住宿? 这事怎么听,都透着一股不寻常。 他沉吟了片刻。 “这个……我不好多说。”他最终还是选择了公事公办的口吻,“部队有部队的纪律,军人的具体职务和所属单位,不能随便对外透露。还是等下次你见到他,自己问他吧。” 林夏楠点了点头,表示理解。 “不管怎么说,今天谢谢您了,王主任。”她抬起头,语气平静。 这声感谢倒是真心实意。 今天这一局,若是没有王主任最后拍板,没有他答应派军区的人去调查,光靠一个记者,未必能这么快撬动局面。 王主任摆了摆手,脸上的严肃褪去了一些,露出几分疲惫。 “不用客气,既然你找来了部队,我们就有责任为你查清这件事。” 他顿了顿,又道:“那个,我就不送你了,我马上还要去向政委汇报这件事。”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看了一眼还坐在椅子上的瘦弱姑娘。 “你是个好孩子,有主意,也沉得住气。安心住下,等我们的消息。” 说完,他便大步流星地走了,留下一个空荡荡的接待室。 第32章 他安排什么人住进去,跟我有半点关系吗? 林夏楠慢慢地喝完了杯子里的水,那种从胃里升腾起来的暖意,让她紧绷了一整天的身体,终于有了一丝松弛的感觉。 她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还有些发麻的双腿,一步一步朝外走去。 军区大院里的天,蓝得很高远。 午后的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刚才那场闹剧的痕迹已经被清理干净,站岗的哨兵依旧身姿笔挺,一切都恢复了平日的肃穆与平静。 可林夏楠知道,平静之下,暗流已起。 她一边沉思,一边顺着大院里宽阔的水泥路向前走着。 一阵阵嘹亮的口号声顺着风传了过来。 “一!二!三!四!” 声音整齐划一,充满了力量,像一把把凿子,一下下敲在人的心上。 林夏楠的脚步被这声音吸引,不由自主地循声而去。 拐过一道弯,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巨大的训练场出现在眼前。 场地上,几十个和她年纪相仿的女兵,进行着队列训练。 她们的脸庞被太阳晒得黝黑,汗水浸湿了鬓角和后背的衣衫,但每个人的腰杆都挺得笔直,眼神专注而明亮。 “向右看齐!” “向前看!” “齐步走!” 随着口令,几十双军靴“刷”地一声同时踏在水泥地上,那整齐划一的动作,带着一种震撼人心的美感。 林夏楠站在训练场边的一棵大树下,远远地看着,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 她的目光胶着在那些年轻、健壮、充满生命力的身体上。 她们的每一次抬腿,每一次摆臂,都充满了力量。 那是属于青春的力量,是属于健康的力量。 这才是十八岁该有的样子。 是她被病痛折磨了几十年,从未拥有过的样子。 上辈子的她,别说这样跑步踢正步,就是从床边走到门口,都要喘上半天气。 而眼前的这些姑娘,她们可以自由地奔跑,可以尽情地流汗,可以把自己的青春和热血,都挥洒在这片广阔的场地上。 一种陌生的、滚烫的情绪,从她心底最深处涌了上来,瞬间就淹没了她。 那不是嫉妒,而是一种深切到骨子里的羡慕和渴望。 她渴望像那样肆意挥洒汗水,渴望穿上那身代表着荣誉和归属的军装,渴望成为她们中的一员,昂首挺胸地站在这片阳光下,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只能躲在阴影里,为了证明“自己是谁”而苦苦挣扎。 她的手无意识地抓紧了自己洗得发白的衣角。 就在这时,队列解散。 林夏楠的目光在人群中扫过,忽然顿住了。 她看到了几个熟悉的面孔。 正是她在火车上遇到的那三个女兵。 那个叫方瑶的,皮肤白皙,在一群晒得黝黑的女兵里格外扎眼。 刚才还整齐划一的队伍瞬间变得松散下来。 有人直接一屁股坐在了训练场边的草地上,摘下帽子拼命扇风;有人拧开军用水壶,仰着脖子“咕咚咕咚”地灌水,汗水顺着她们年轻的脸颊流下来,在阳光下闪着光。 方瑶显然没有这么豪放,她只是拿出自己的手帕,矜持地擦了擦额角和鼻尖的细汗。 “累死我了,今天的太阳也太毒了。”短发女兵瘫在草地上,有气无力地抱怨。 “行了,就你话多,”另一个女兵笑着踢了她一脚,“一会儿就可以去吃饭了。” 正说着,一个刚从办公楼那边回来的女兵快步走了过来,脸上带着神秘又兴奋的表情,一坐下就迫不及待地开了口。 “哎,你们听说了没?今天军区大门口出大事了!” 这话立刻像块石头投进了水里,激起了一圈涟漪。 “什么大事?” “快说说!” 那女兵压低了声音,像是怕被谁听见:“来了个告状的!一个跟咱们差不多大的姑娘,说是她叔叔婶婶把她爹妈的烈士抚恤金全都给贪了,还虐待她,要把她卖给村里的无赖!” “什么?!” “真的假的啊?这都什么年代了,还有这种畜生!” “天哪,太可怜了!” 一群年轻的女兵瞬间义愤填膺,刚才训练的疲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对恶行的愤怒和对那女孩的同情。 “那后来呢?领导管了没有?” “管了!政治部的王主任亲自接待的,听说还来了一位记者,当场就把她那对黑心肠的叔叔婶婶给扣下了!说是要成立调查组,一查到底!” “该!就该把这种人抓起来枪毙!”短发女兵一拳砸在草地上。 方瑶在一旁静静地听着,秀气的眉头也微微蹙起,显然也觉得这事令人发指。 就在大家七嘴八舌地痛骂那对无良叔婶时,又一个消息灵通的女兵凑了过来,抛出了一个更让人意外的消息。 “我跟你们说个更绝的,”她神神秘秘地说,“我刚才去服务社,听小李说的,那个来告状的女孩,就住在咱们招待所里。” “住招待所怎么了?”另一个人问。 那女兵顿了顿,目光若有若无地往方瑶那边瞟了一眼,才继续道:“小李说,是陆铮打电话回来,亲自安排她住进去的。” “陆铮”两个字一出口,周围叽叽喳喳的议论声,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唰”地一下,齐齐地落在了方瑶身上。 那目光里,有好奇,有探究,还有几分看好戏的玩味。 方瑶正在喝水的动作一僵,水壶还举在嘴边,脸上的表情却已经凝固了。 她能感觉到那些视线像无数根细小的针,扎在自己身上,让她浑身不自在。 “看我干什么?”她放下水壶,声音比平时尖锐了几分,带着一股被冒犯的恼怒,“他安排什么人住进去,跟我有半点关系吗?” 她努力想扯出一个无所谓的笑容,但嘴角却怎么也扬不起来,脸色也有些发白。 “就是,都过去了,”旁边一个相熟的女兵赶紧打圆场,推了推身边的人,“瞎看什么呢,方瑶跟陆铮早就没关系了。” 话是这么说,可谁都看得出来,方瑶的心情坏透了。 第33章 这有什么好别扭的? 她猛地站起身,把水壶往挎包里一塞,动作带着明显的烦躁。 “我去洗把脸,热死了。” 话音未落,方瑶头也不回地朝着水房的方向快步走去,那背影,怎么看都带着一股子气急败坏。 训练场边,一瞬间陷入了死寂。 剩下的女兵们面面相觑,刚才还叽叽喳喳的气氛,此刻尴尬得能拧出水来。 还是那个短发女兵,最先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打破了沉默。 “这是……真生气了?” 另一个女兵也跟着笑,用胳膊肘捅了捅最开始打圆场的那个:“你还说没关系,这反应,比谁都在意。” “我……我哪知道她反应这么大。”打圆场的女兵也有些讪讪的,“不过说真的,这事搁谁身上不别扭啊?” “这有什么好别扭的?”最先爆料那个女兵撇了撇嘴,声音里满是不以为然,“他俩分手都快一年了。当初陆铮一出事被调走,她扭头就提了分手,跟谁还不知道怎么回事儿似的。” 话音落下,众人相互看着,表情不一。 “话也不能这么说。”旁边一个试图打圆场的女兵急忙小声辩解,一边说一边拿眼角去瞟周围,“当时那事闹那么大,方瑶家里人肯定也担心啊。陆铮他爸……那可是原则性问题。家里不让她掺和进去,也正常。” 短发女兵嗤笑一声,话说得半点不客气:“不掺和,就是一脚把人踹开?出事之前,整个军区大院谁不知道他俩?金童玉女似的,方瑶她爸妈提起陆铮,那叫一个与有荣焉。陆家一倒,他们跑得比谁都快。” “这不就是现实吗?谁不想找个前程好的?你也不能怪她为自己多想想。” “我不怪她,我就是觉得好笑。”短发女兵伸了个懒腰,语气里满是嘲讽,“自己不要的男人,现在不过是帮了另一个姑娘,她倒先摆出一副被挑衅的架势来了,给谁看呢?” 几人的话题,很自然地就从方瑶的八卦,转移到了那个神秘的“被告状的女孩”身上。 “不过说真的,那姑娘到底是谁啊?能让陆铮亲自打电话回来安排……他可没为谁这么破过例。” “可不是嘛,独来独往的,话都说不上几句,见谁都躲着走。怎么就为一个素不相识的丫头费这么大劲?” “不光是费劲。招待所的房间,那是说安排就安排的?就算他现在落魄了,可‘陆铮’这两个字,分量还是在的。” “我看啊……八成是同情心泛滥了?那姑娘也确实惨,爹妈是烈士,自己还被亲戚那么欺负。” “有可能。不过我更好奇……那姑娘,长什么样啊?” …… 她们的好奇,像夏日午后嗡嗡作响的蚊蝇,钻进林夏楠的耳朵里。 长什么样?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 洗得发白的棉衣,裤腿上还沾着不知道哪里蹭上的灰,脚上一双布鞋,鞋面已经磨出了毛边。 这副样子,确实很符合她们口中那个“被欺负的农村丫头”的形象。 林夏楠并没有被她们的话所影响。 她很早就明白一个道理:人们同情的,往往是他们想象出来的那个弱者。 一旦弱者表现出任何不符合他们想象的特质,比如冷静,比如强硬,那份廉价的同情很快就会变质。 她听着她们的议论,心中翻涌的却是另外一种情绪。 这些年轻的女兵,心思单纯,爱憎分明,对与错的界限像训练场上的白线一样清晰。 她们会为了一个素未谋面的“可怜女孩”而义愤填膺,也会因为一段捕风捉影的八卦而对自己的战友评头论足。 这才是青春。 鲜活,热烈,也带着几分不知天高地厚的莽撞。 是她不曾拥有,却心向往之的。 林夏楠转身,正准备离开这片是非之地,一个略带惊喜的声音却在身前响起。 “小同志?怎么是你?” 她抬起头,面前站着一个穿着军装的男人,正是火车上那位赵军医。 他显然也是刚从别处过来,额上还带着一层薄汗,看到她时,脸上的表情满是意外。 “赵军医。”林夏楠平静地打了声招呼。 “你怎么会在这儿?”赵军医的目光在她身上打了个转,又看了看这片训练场,显然对在这里见到她感到十分困惑。 他们的对话像磁石一样,瞬间吸引了不远处那群女兵的注意。 她们的议论声停了,一道道好奇的视线投了过来,在林夏楠和赵军医之间来回扫视。 “我来军区办点事。”林夏楠的回答简单而模糊。 可“办点事”这三个字,在此情此景下,却有了特定的含义。 赵军医是何等聪明的人,他一进大院就听说了今天门口发生的风波,一个姑娘来告状,状告叔婶侵吞烈士抚恤金,闹得人尽皆知。 他将听来的传闻和眼前这个瘦弱却镇定的女孩一对,一个念头瞬间清晰起来。 他的表情起了微妙的变化,惊讶褪去,换上一种难以言说的复杂神色。 他试探着,压低了声音问道:“今天大门口那事……那个来告状的姑娘,就是你?” 林夏楠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双清亮的眼睛里没有半分寻常女孩该有的慌乱或委屈,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这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赵军医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地撞了一下。他喉结滚动,半晌,才吐出一句:“好孩子,受委屈了。” 这几个字,比任何长篇大论的安慰都有分量。 他看着她,忽然想起了什么,立刻换了个话题,语气也轻快了些:“对了,跟你说个好消息。火车上那位周师傅,恢复得很好。我今天早上刚跟那边医院通过电话,大夫说他已经脱离危险了。” 他顿了顿,看着林夏楠的眼睛,一字一句,说得格外清晰:“那边的主治大夫看了都说,你那一针及时又标准,位置、深度、时机都恰到好处,简直就是教科书级别的急救,再晚一分钟都不行。是你,实实在在地救了他一条命。” 第34章 就当是对你见义勇为的表彰 这番话,如同一颗石子,在不远处那群女兵心里激起了千层浪。 她们的表情,从看热闹的好奇,变成了彻彻底底的震惊。 教科书级别? 那个被她们私下里议论为“瞎猫碰上死耗子”、“想出风头”的乡下丫头,竟然得到了赵军医如此之高的评价? 这怎么可能! 几个女兵面面相觑,脸上的神情精彩纷呈。 刚才还对林夏楠充满不屑的那个女兵,此刻脸颊火辣辣的,像是被人隔空甩了一巴掌。 就在这时,方瑶恰好从水房那边走了回来。 她大概是用水狠狠地扑了脸,发梢还滴着水,脸上的燥热褪去了,但那股子烦闷和不悦还凝在眉宇间。 她一走近,就敏锐地察觉到气氛不对劲。所有人都安静得出奇,而且都用一种极其古怪的眼神看着训练场边的那两个人。 她的目光顺着众人视线望过去,正好看见赵军医一脸赞赏地对着一个女孩说着什么。 而周围战友们脸上那种混杂着震惊、尴尬和一丝丝敬佩的表情,让她心头猛地一跳,立刻猜出了林夏楠的身份。 林夏楠迎着赵军医那真诚赞赏的目光:“赵军医,您太客气了。我现在想起来,当时胆子确实太大了,还好结果是好的。” 她这话说得不卑不亢,既没有因为被夸奖而沾沾自喜,也没有过分自谦。 “咱们当医生的,有时候就需要这份胆量。”赵军医显然对她这副沉稳的态度更为欣赏,“胆大心细,你都占了。对了,看这时间,还没吃饭吧?走,我带你去食堂,尝尝咱们军区的伙食,就当是对你见义勇为的表彰。” “不用了,真的不用麻烦,招待所里有吃的。”林夏楠婉拒。 赵军医却不由分说地一摆手:“那怎么行,来都来了,这必须得去!” 他这番热情,让不远处那群女兵的脸色更加精彩了。 她们刚刚还在背后议论人家是“农村丫头”,转眼间,这“丫头”就成了赵军医亲口认证、还要请吃饭的英雄。 这种反转,比训练场上紧急集合的哨声还让人心头一震。 赵军医没注意到这边的暗流涌动,他一转身,正好看见了站在人群前面,脸色有些发白的方瑶。 “小方,你们训练结束了?”他随口打了个招呼,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热情地指了指身边的林夏楠,对她介绍道:“哎,对了,这位就是跟咱们一趟火车来省城,在车上见义勇为,救了人的那个女同志。你叫……” 他看向林夏楠。 林夏楠的目光越过赵军医,落在了方瑶身上。 她看到了方瑶眼底深处来不及掩饰的审视和敌意,也看到了她努力维持的平静表情下,紧绷的嘴角。 “我叫林夏楠。”她开口,声音清清淡淡的,像山泉水,没什么温度。 方瑶的目光,也牢牢地锁在林夏楠脸上。 就是她。 一个看起来比自己还瘦弱,穿着一身旧衣服,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穷酸气的乡下女孩。 可就是这么个人,在火车上做出了连赵军医都称赞的急救;就是这么个人,一个人跑到军区大院来告状,把事情闹得人尽皆知;也正是这么个人,让那个一向冷心冷情的陆铮,破例打了电话回来,为她安排住处。 无数念头在方瑶脑中翻滚,最终,她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你好。” 那声音,又干又硬,听不出半分友好的意思。 赵军医却毫无察觉,还以为是年轻人初次见面有些拘谨,笑着打圆场:“这位是方瑶同志,是我们这批医疗兵里最优秀的。” 林夏楠也点了点头:“你好。” 她的声音和表情一样,都平淡得像一杯白水。 两个女孩之间的气氛,僵得像冬天冻住的土地。 赵军医却像个没事人,热情不减,不由分说地一挥手:“走,小林,吃饭去!我带你去尝尝我们军区食堂的大锅菜!” 赵军医和林夏楠的身影一消失在拐角,训练场边那片压抑的寂静瞬间就被打破了。 都是十七八岁的姑娘,又遇上这样的八卦,自然是叽叽喳喳议论个不停。 几个女兵正说得热闹,忽然有人想起什么,悄悄用胳膊肘捅了捅身边的人,朝一个方向努了努嘴。 大家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只见方瑶还站在原地,背对着她们,一动不动。 她站得笔直,像训练场边孤零零的白杨树,只是那紧紧攥着的拳头,暴露了她此刻绝不平静的内心。 最开始爆料的那个女兵忽然一拍大腿:“我说什么来着?陆铮!我就说,当时在一个火车站的站台上,我好像看见陆铮了!” “哪一站?” “我记不得太清了,好像是个县城,但你没听赵军医说吗,她是和咱们一趟车过来的,所以……陆铮当时,是去送她的?” 这话一出,训练场边再次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唰”地一下,齐齐投向方瑶。 方瑶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 她虽然背对着众人,但那些窃窃私语,那些带着探究和玩味的目光,像刀子一样扎在她背上。 “行了,都少说两句吧。”最开始给方瑶打圆场的那个女兵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草屑。 短发女兵撇了撇嘴,没再吭声,只是眼神里的嘲讽一点没少。 另一边,林夏楠跟着赵军医,第一次走进了军区的食堂。 还没进门,一股混合着饭菜香、馒头香和人声的热浪就扑面而来。 林夏楠跟着赵军医,脚下像是踩着棉花。 这是她两辈子以来,第一次踏进这样的地方。 巨大,明亮,充满了人的气息。 空气里,混杂着米饭的香甜、炒菜的油香,还有一种说不出的,属于集体的、热火朝天的味道。 长长的队伍从打饭的窗口一直排到门口,穿着清一色绿军装的男男女女端着搪瓷的餐盘,一边排队一边说笑。 铁勺敲在铁盘上的声音,人们爽朗的笑声,汇成了一股喧闹的、充满生命力的洪流,瞬间将林夏楠包裹。 第35章 如果我想参军,需要什么条件? 她有些恍惚。 她的目光扫过那些年轻的、或是不再年轻的面孔。 他们穿着同样的军装,肩上扛着同样的责任。 她的父亲林建军,母亲苏梅,也曾是他们中的一员。 他们是不是也曾在这样一个喧闹的食堂里,端着同样的餐盘,吃着大锅烧出来的菜,和身边的战友谈论着训练和理想? 这一刻,她和父母之间那道隔了时空与生死的鸿沟,仿佛被这食堂里的热气给弥合了。 她不再只是一个来告状的孤女,她站在这里,就像是回到了家。 “来,小林,拿着!” 赵军医不知从哪儿变出两个餐盘,塞了一个到她手里。他熟门熟路地带着她,没有去排长队,而是直接走到了打饭窗口的最前面。 窗口里打菜的是个胖乎乎的士官,看见赵军医,立刻咧嘴一笑:“赵大夫,今天不忙?” “再忙也得吃饭啊!”赵军医笑着,用下巴指了指身边的林夏楠,“老张,给这位小同志来点硬菜,她可是咱们的英雄。” 打菜士官的目光落在林夏楠身上,带着几分好奇。 赵军医也不多解释,直接拿着勺子,指点江山。 “来,土豆烧肉,多给点肉!对,就那块肥瘦相间的!” “白菜豆腐也来一勺,去火。” “呦,今天有蒸蛋啊!这个拌饭吃好吃,来一勺。” 林夏楠还没反应过来,她面前的餐盘就已经被堆成了一座小山。 林夏楠看着餐盘里红红黄黄、油光锃亮的菜,鼻尖萦绕着一股久违的、浓郁的肉香和油香,眼眶没来由地一阵发热。 她拿着餐盘的手,有些发沉。 “愣着干什么?找个地方坐啊。”赵军医端着自己那份简单的饭菜,领着她穿过喧闹的人群,在角落里找了张空桌子。 “快吃,凉了就不好吃了。”赵军医把筷子递给她,自己先扒拉了一大口饭。 林夏楠默默地坐下,拿起筷子。她夹起一块被酱汁烧得红亮的五花肉,肉块在筷子尖上微微颤抖,油光晃眼。 她将肉放进嘴里,牙齿轻轻咬下。 炖得软烂的皮和肥肉瞬间化开,带着肉香的油脂包裹住舌尖,瘦肉部分又嚼劲十足,咸香的酱汁在口腔里炸开。 一股巨大的满足感,从味蕾一直冲到天灵盖。 林夏楠吃得很安静,脊背挺得笔直,没有寻常人见到好菜时的狼吞虎咽,也没有小心翼翼的局促,动作从容得仿佛这本就是她习以为常的饭食。 赵军医几口饭下肚,抬起头,正好看见她这副模样。 他心里更加诧异。 这姑娘,从头到脚都透着一股与她年龄和穿着不符的沉稳。 那份从容,不像是装出来的。 若不是她的穿着打扮,真的很难想象,这会是一个乡下姑娘。 他放下筷子,拿起旁边水壶倒了杯水,推到林夏楠面前。 “小林啊,你多吃点,不够再添。”他语气放缓,带着几分关切,“对了,今天大门口那事儿,到底是怎么回事?” 林夏楠斟酌了一下,尽量用最简短的语言,将事情的经过说了出来。 从父母牺牲,抚恤金被侵吞,到自己被虐待,被逼着嫁给张铁柱,再到她如何逃出来,又如何辗转来到省城。 也把自己这一整天的奔波,以及在档案馆和民政厅遇到的情况,也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赵军医听着,原本轻松的神情渐渐凝重起来,眉头也越皱越紧。 “岂有此理!”他压低了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这世上竟有如此恶毒的亲戚!烈士遗孤,国家英雄的后代,他们也敢这么糟践!” 他气得脸都涨红了,胸口剧烈起伏。 林夏楠看着他,心里涌过一股暖流。她知道,这位赵军医是真心替她抱不平。 “小林,你别怕。”赵军医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情绪,“这事儿,我帮你!我就不信了,朗朗乾坤,还有人能欺负到烈士家属头上!” 林夏楠轻轻摇了摇头,声音平静:“谢谢赵军医。不过,王主任那边已经在查了。我相信部队,相信他们一定会给我一个公道的。” 她没有因为赵军医的义愤填膺而表现出过度的依赖或煽情。 她的感谢是真诚的,但态度依旧沉稳。 她知道,过度依赖任何人都不是长久之计。 赵军医看着她,心中感慨。 这姑娘,受了这么大的委屈,还能如此冷静,实属难得。 “是啊,相信部队。”赵军医点了点头,语气变得坚定,“你放心,只要事情是真的,部队绝不会坐视不理。我们部队,从不亏待任何一个为国牺牲的英雄,更不会让他们的后代受委屈。” 林夏楠看着赵军医,心中那股暖流还在涌动。 “对了,赵军医,”林夏楠迟疑了一下,才开口问道,“刚才训练场上的那些女兵同志,她们……是做什么的呀?” 她问得随意,像只是随口一问。 赵军医喝了口水,顺着她的目光朝食堂的窗外看了一眼,笑了笑:“哦,你说她们啊,她们是医疗兵。上次咱们在火车上遇见,就是一起出去学习回来的。” “医疗兵……”林夏楠咀嚼着这三个字,目光微动。 她想起了那些在训练场上挥洒汗水的身影,青春、健康、充满活力。 “是啊,医疗兵。”赵军医说,“她们可不简单,不仅要学会医疗救护,还要参加军事训练,体能、纪律,一样都不能少。咱们部队的医疗兵,那可是战场上救死扶伤的白衣天使。” 林夏楠听着,心里有了计较。 她重生回来,除了复仇,除了为父母正名,更渴望拥有一个健康、有意义的人生。 而成为一名军人,成为一名医疗兵……这个想法,像一颗种子,在她心底悄然萌芽。 “赵军医,我想问一下,”林夏楠的声音比刚才郑重了几分,“如果我想参军,需要什么条件?” 赵军医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他看着林夏楠那双清亮的眼睛,里面没有一丝玩笑的意思。 第36章 他成分不好 “参军?”他有些意外,随即又露出赞许的目光,“好啊!有志气!不过参军可不是闹着玩的,需要政审、体检、文化课考试,还有年龄限制。你今年多大了?” “我今年十八岁。”林夏楠回答。 “十八岁,倒是符合年龄。”赵军医点了点头,“政审的话,你是烈士子女,这一项肯定没问题。就是体检和文化课……”他打量了一下林夏楠瘦弱的身板,“你身体吃得消吗?文化课成绩怎么样?” 林夏楠笑了笑:“赵军医,您放心,我的身体没问题。文化课的话,我可以自学。如果部队愿意给我一个机会,我一定能通过考核。” 她的语气很笃定。 前世虽然病痛缠身,但她的脑子一直清醒。 那些年,她读了不少书,自学了很多知识,参加这个年代的考试,肯定不在话下。 至于体能,虽然现在看着瘦弱,但她有信心,只要给她时间,她一定能练起来。 赵军医看着她,心中的敬佩又深了几分。 不仅有胆识,有智慧,更有这股不服输的韧劲。 “好!有你这句话,我就信你!”赵军医一拍大腿,“这样,等王主任那边的事情处理得差不多了,我去帮你问问招兵办的政策。咱们部队每年都有女兵招募计划,你这个情况,说不定还会有优先考虑。” “谢谢赵军医!”林夏楠真心实意地道谢。 这是她重生以来,第一次主动为自己的人生做出规划,也是第一次感受到,有人愿意为她的未来铺路。 一顿饭,林夏楠吃得满足又踏实。 两人一起将餐盘送到回收处,赵军医还有事,便将林夏楠送到了食堂门口。 “你自己能找回招待所吧?” “能。” “行,那我先去忙了。”赵军医挥挥手,转身快步离去。 回到招待所,林夏楠先去公共水房洗了把脸,冰凉的水让她彻底清醒过来。 她回到房间,关上门,将外界的喧嚣隔绝。 林夏楠坐在桌前,脑子里飞快地复盘着今天发生的一切。 每一步,都走得惊险,却又都在她的预料之中。 现在要做的,就是等。 等调查组的结果,等一个公道。 就在她沉思之际,房门突然被“笃笃笃”地敲响了。 林夏楠起身开门。 门口站着的是招待所的服务员,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姑娘。 “林同志,楼下有人找你。” “找我?”林夏楠有些意外。 她在这里,几乎不认识任何人。 “是谁?” 服务员的表情有点古怪,她压低声音:“是个女兵。” 林夏楠脑海里瞬间闪过几个身影,最后定格在一张秀气却带着几分恼怒的脸上。 她没有多问,只是对服务员点了点头,迈步朝楼下走去。 招待所的一楼大厅比楼上安静许多,几个穿着军装的人坐在沙发上翻看报纸。 一个纤瘦挺拔的背影正站在楼梯口,像是等得有些不耐烦。 听见脚步声,那背影猛地转了过来。 果然是方瑶。 她已经换下了一身汗湿的作训服,穿上了干净的常服,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 只是那张白净的脸上,依旧残留着未褪尽的烦躁,一双眼睛紧紧地盯着从楼梯上走下来的林夏楠,目光锐利。 大厅里其他人似乎也察觉到了这不同寻常的气氛,看报纸的声音都小了下去,几道视线若有若无地飘了过来。 林夏楠走下楼梯,脚步轻缓,停在最后一级台阶上。 她与方瑶之间,隔着三两步的距离,也隔着大厅里其他人投来的好奇目光。 “我是方瑶。”方瑶开口,声音绷得很紧,“我们刚刚在训练场见过。” “我知道。”林夏楠点头,平静地看着她。 方瑶的目光在林夏楠身上快速扫过,从她洗得发白的衣领,到那双磨出毛边的布鞋,最后又回到她那张过分冷静的脸上。 “这里说话不方便。”方瑶说完,率先转身,推开招待所沉重的木门,走了出去。 林夏楠跟在她身后,不紧不慢。 方瑶在一棵白杨树下站定,猛地转过身,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林夏楠,像是要将她从里到外看个通透。 “你,认识陆铮?”她开门见山。 “认识。”林夏楠点头,回答得干脆利落。 方瑶的呼吸一滞。 这个回答,太过干脆,太过平静,反而像一记重拳,狠狠打在了她预设好的所有情绪上。 她盯着林夏楠那双清澈的眼睛,那里面没有一丝波澜,既看不出挑衅,也看不出退缩。 就像一潭深水,无论你投下多大的石子,它都只是静静地将一切吞没。 “你们……”方瑶感觉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她清了清嗓子,才把话说完整,“你们……是什么关系?” “朋友。” 林夏楠回答。 这两个字,她说得十分坦然。 方瑶听到这个回答,紧绷的肩膀似乎松懈了一分,但眉宇间的疑虑并未散去。 “你别误会,”方瑶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姿态,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不那么咄咄逼人,更像是一种平等的对话,“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和陆铮……也是朋友。” 她特意在“也是”两个字上加重了语气,像是在宣示某种不容置疑的联系。 林夏楠看着她。 一个活了两辈子的人,怎么会看不出眼前这个年轻姑娘那点藏在骄傲下的心思。 那点不甘,那点试探,那点故作姿态的矜持。 林夏楠没有戳破。 她只是点了点头,声音依旧平淡:“我知道。” 方瑶挺直了脊背,努力维持着自己最后的骄傲。 “我来找你,只是想提醒你。”她的语气变了,不再是质问,而是一种带着施舍意味的告诫,“我听说,你是烈士后代,是来军区伸冤的。你这样根红苗正的背景,最好不要和陆铮走得太近。”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林夏楠那张过分冷静的脸上,一字一句地说道:“他成分不好。” 林夏楠的目光动了动。 她当然知道陆铮的“成分不好”指的是什么。 她也隐隐猜出了大概的故事,无非就是,陆铮的父亲出了问题,陆铮受到了牵连,调离了原部队。 第37章 你一个从乡下来的,你懂什么叫成分吗? 而方瑶,这个曾经被陆家光环笼罩的女孩,如今却用这四个字,来划清界限,甚至,来警告别人。 何其现实,又何其可笑。 “然后呢?”林夏楠开口,声音依旧平淡。 方瑶被她这句反问噎了一下。 然后? 难道她说的还不够清楚吗? 方瑶声音拔高了些许:“你一个从乡下来的,你懂什么叫成分吗?” 她上前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林夏楠,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优越感和鄙夷。 “成分不好,就代表他父亲是犯了严重错误的人!他这辈子,都别想再回作战部队!他的前途,他的一切,都完了!你懂吗?” “我懂。”林夏楠点头,语气平静。 她当然懂。 正因为懂,她才更觉得可笑。 也觉得有些无趣。 和这样一个被时代局限了眼界,又被个人得失蒙蔽了心智的年轻姑娘争辩,毫无意义。 “我交朋友,不看这些。”林夏楠开口,打断了方瑶的“教诲”。 林夏楠抬眼,目光越过方瑶的肩膀,看向远处操场上飘扬的红旗。 “况且,”她收回目光,重新落在方瑶那张错愕的脸上,“一辈子还长得很,以后的事,谁说得准呢?” “你……” 方瑶被她这句云淡风轻的话彻底激怒了。 她觉得自己的好心提醒,被当成了驴肝肺。 这个乡下丫头,不仅愚蠢,还狂妄得可笑! “没见识!” 方瑶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眼神里的轻蔑和不屑再也懒得掩饰。 她觉得和林夏楠多说一个字,都是在浪费自己的时间。 方瑶猛地转过身,挺直脊背,像一只骄傲却受了挫的孔雀,踩着重重的步子,头也不回地走了。 林夏楠站在原地,目光平静,看着方瑶那道气急败坏的背影消失在招待所的拐角。 一阵风吹过,白杨树叶哗哗作响,像是鼓掌,又像是嘲笑。 她转身,准备返回招待所。 刚走到门口,沉重的木门被人从里面一把推开,两个熟悉的身影狼狈地出现在她面前。 正是林建国和张翠花。 他们俩被警卫员小李“送”到了招待所,折腾了一下午,才办好入住。 张翠花那张三角眼此刻红肿得像两个烂桃子,显然是又哭又闹了一场。 林建国则是一脸的灰败,头发乱糟糟的,衬衫也皱成了咸菜干。 几目相对,空气瞬间凝固。 张翠花一看到林夏楠,那股子被压抑了一下午的怨毒和怒火,瞬间就从骨头缝里蹿了出来。 她那双三角眼死死地瞪着林夏楠,像是要用目光在她身上戳出两个血窟窿。 她张嘴就要骂,那句“小贱人”已经滚到了嘴边。 可话还没出口,她的视线就撞上了林夏楠身后不远处,那个刚刚从食堂方向溜达过来的几个穿军装的人。 那股子军人特有的压迫感,像一堵无形的墙,死死地压在张翠花的心口上。 张翠花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被这道目光给噎了回去。 她喉咙里发出一声类似鸡打鸣的古怪声响,脸憋得通红,却一个脏字都不敢再往外蹦。 林建国比她有眼色得多。他一把拽住张翠花的胳膊,将她往自己身后扯了扯,自己则往前站了一步,挡在林夏楠面前。 他看着这个自己养了十八年的侄女,那张脸还是熟悉的脸,可那双眼睛,却陌生得让他心底发寒。 “林夏楠,”林建国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磨过木头,“你别得意。”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虚张声势的狠厉。 “你以为找了个记者,又认识了什么当兵的,就能把我们怎么样?”他左右看了一眼,确认警卫员听不见,才凑近了些,声音里透出咬牙切齿的味道,“我告诉你,没用!” 林夏楠静静地看着他,不说话。 她的沉默,在林建国看来,就是心虚。 他以为自己抓住了林夏楠的软肋,胆气又壮了几分。 “收养证明,那是盖了红章,进了档案的!是国家承认的!”林建国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哥嫂的抚恤金,那是我们应得的!我是他们唯一的亲人!你一个捡来的,还妄想着做他们的女儿,你有证据吗?” 林夏楠看着眼前这对跳梁小丑,心中一片冰冷。 她没有理会林建国那虚张声势的威胁,目光越过他,落在他身后那个一脸怨毒的女人身上。 “配不配,不是你们说了算。我爹娘的英灵在天上看着,真相也总有水落石出的一天。”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目光变得锐利起来:“倒是你们,拿着我爹娘用命换来的钱,睡得安稳吗?” “你个小贱……”张翠花那根被压抑的火药捻子再次被点燃,刚要开骂,却被林建国狠狠掐了一把胳膊。 “你!”张翠花疼得倒吸一口凉气,恶狠狠地瞪了林建国一眼,却到底没敢再出声。 林建国脸色铁青,死死盯着林夏楠,那目光像是要将她整个人都看穿。 他想从她脸上找到一丝一毫的慌乱或者心虚,可什么都没有。 她就那么平静地站着,像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任凭他怎么恐吓威胁,都激不起半点涟漪。 这种完全失控的感觉,让林建国心里的恐慌像野草一样疯长。 他咬了咬后槽牙,强行把话题拉回到最实际的问题上。 “少跟我扯这些没用的!”林建国压着嗓子,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声音,“我问你,你离家出走的时候,从家里拿走的钱呢?” 他这话一出口,旁边的张翠花立刻像是找到了主心骨,也顾不上胳膊疼了,立马跟着帮腔,声音尖利得像指甲划过玻璃:“对!钱!还有粮票!你个吃里扒外的白眼狼,偷家里的钱跑出来,你还有脸了?” 她那股子刻薄劲儿,隔着三五米都能感觉到。 林夏楠看着他们俩这副理直气壮的嘴脸,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她真的笑出了声,很轻的一声,像是羽毛轻轻拂过心尖,却让林建国和张翠花同时变了脸色。 第38章 叔叔,你有什么证据说是我拿的? “钱?”林夏楠的目光从张翠花身上,缓缓移到林建国脸上,“叔叔,你说的是哪笔钱?” 林建国被她问得一噎,梗着脖子道:“哪笔钱?就是你从柜子底下拿走的那笔!五十三块钱,还有二十斤粮票!你别想抵赖!” 为了防止林夏楠耍赖,他特意把数目说得清清楚楚。 “哦,那笔钱啊。”林夏楠点了点头,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 她慢悠悠地反问了一句:“叔叔,你有什么证据说是我拿的?” “不是你拿的,难道钱自己长腿跑了?”张翠花指着林夏楠的鼻子,声音又尖又利,“你个小偷!贼骨头!敢做不敢当了是吧?” 林夏楠没理会张翠花的叫骂,目光依旧落在林建国身上,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 “叔叔,你刚才不是说,凡事都要讲证据吗,”她顿了顿,话锋一转,“那偷窃也是一样。你说我偷了钱,总得有证据吧?不然,就是污蔑。” 林建国被她堵得哑口无言。 他忽然发现,自己完全落入了下风。 这个一向被他拿捏在手里,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侄女,不知道什么时候,变得如此伶牙俐齿,还句句都戳在他的死穴上。 用他自己刚说过的话来反击他,这简直就是当着他的面,狠狠地扇了他一个大耳光! 林夏楠看着他那张憋成猪肝色的脸,心里没有半分波澜。 她轻轻地笑了一下,那笑声在林建国和张翠花听来,比直接骂他们还刺耳。 “叔叔,婶婶,你们要是觉得我偷了钱,可以去报公安。让公安同志来查,查清楚了,该怎么办就怎么办。我绝无二话。” 报公安? 林建国心头一跳。 他们现在最怕的就是跟穿制服的打交道! 今天一个记者,一个政治部主任,已经把他们折腾得快掉了一层皮。 要是再把公安招来……那不是自己往枪口上撞吗? 林夏楠微微一笑,那笑容在他们看来,简直比哭还吓人,“我累了,要回房休息了。你们也早点休息。” 说完,她不再看他们一眼,转身径直朝楼梯走去。 “对了,”走到楼梯口,林夏楠像是想起了什么,脚步一顿,回头冲他们俩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听说这招待所,一块五一天呢,吃住都得花钱。叔叔婶婶,你们还是自求多福吧。”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上了楼,脚步轻快。 林建国和张翠花僵在原地,像两尊被雷劈了的木雕。 “他爸!你听听!你听听!”张翠花再也顾不上林夏楠,一把抓住林建国的胳膊,指甲都快掐进了他肉里,“一块五!她就是故意的!她就是想把咱们的钱都给耗光!” 林建国疼得一咧嘴,心里也是又惊又怒。 他当然知道贵,这要是住上个十天半个月,那还不得把老底都给掏空了! “你嚷嚷什么!”林建国压着火,反手把她的手甩开,“嫌贵?嫌贵你现在就走啊!” 他现在一个头两个大,心里乱成了一锅粥。 张翠花被他吼得一愣,随即也反应过来,现在不是心疼钱的时候。 那丫头现在有人撑腰,他们要是走了,不就成了畏罪潜逃? 到时候调查组的人一查,黑的都能给说成白的! 不行,不能走! 张翠花咬了咬牙,那股子农村妇人的泼辣劲儿又上来了。 她左右看了一圈,招待所大厅里人来人往,她不敢闹,只能压低了声音,凑到林建国耳边,那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爸,不能走!咱们要是走了,就真说不清了!这钱,必须花!” 林建国烦躁地扒拉了一下本就乱糟糟的头发,没好气地“嗯”了一声。 两人再也顾不上去想林夏楠的事,灰溜溜地上了二楼。 一进屋,张翠花就把那股憋了一路的邪火全撒了出来。 她把手里的包袱“砰”地一声扔在地上,一屁股坐在床边上,床板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林建国!你倒是说句话啊!现在怎么办?就看着那小贱人骑在咱们头上拉屎?”张翠花拍着床板,声音压得又低又狠,“我这辈子就没受过这种窝囊气!” 林建国没理她,他绕着这个不大的房间走了一圈,摸了摸桌子,又看了看窗外。 窗户正对着招待所的后院,能看到一排整齐的晾衣绳和几个水龙头。 他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我跟你说话呢!”张翠花见他不吭声,火气更大了。 “闭嘴!”林建国猛地转过身,低吼了一声。 他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张翠花,那眼神,是她从未见过的阴狠。 张翠花被他这副样子吓了一跳,后面的话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林建国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一杯凉水,一口气灌了下去,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进胃里,却浇不灭他心里的那团火。 “你现在跟我嚷嚷有什么用?”他放下搪瓷杯子,声音沙哑,“事情已经到这个地步了,你就是把房顶掀了,也解决不了问题!” “那你说怎么办?”张翠花的声音弱了下去,带上了哭腔,“那死丫头,她……她跟中邪了一样,跟换了个人似的。以前打她骂她,她屁都不敢放一个,现在你看看,那嘴皮子,比刀子还厉害!还有那眼神……看得我心里直发毛。” 林建国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双手插进头发里,用力地抓着头皮。 “是啊,跟中邪了一样……”他喃喃自语。 这才是他最想不通,也最害怕的地方。 一个十八年来逆来顺受,连头都不敢抬的丫头片子,怎么可能在一夜之间,变得如此可怕? 那份冷静,那份从容,那种看透一切的眼神,根本不像一个十八岁的乡下姑娘该有的。 “他爹,”张翠花凑了过来,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说,“你说,她会不会……真是被啥不干净的东西给附身了?不然咋解释?她咋就知道跑省城来告状?咋就知道找记者,找部队?” 第39章 我的意思是,让她身败名裂! 林建国烦躁地挥了挥手:“别跟我扯这些没用的!” 他虽然也觉得邪门,但他骨子里还是不信这些神神鬼鬼的东西。 比起鬼神,他更相信,这背后一定有什么他不知道的原因。 他猛地抬起头,目光如炬地盯着张翠花:“你先别管她是不是中邪了!我现在就想知道一件事!” “啥事?” 林建国身体前倾,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她是怎么知道她亲生父母那件事的?” 这个问题,像一把重锤,狠狠地砸在了张翠花的心上。 她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 是啊,她怎么会知道的? 一个烈士遗孤,和一个没人要的弃婴,那在村里人眼里的分量是完全不一样的。 他们要是敢说林夏楠是烈士的后代,那全村人的眼睛都会盯着他们,看他们是怎么对待这个英雄的女儿的。 他们还怎么敢打她骂她,怎么敢把她当牲口一样使唤? 更别提那笔巨额抚恤金了! 所以,他们俩对外面统一口径,就说林夏楠是林建国从外面捡回来的野种。 这些年,他们把这个秘密守得死死的,别说林夏楠本人,就是整个村,再没有第三个人知道真相! 林夏楠她,到底是怎么知道的?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张翠花失神地摇着头,嘴里反复念叨着,“村里没人知道,咱们也从来没说过……她上哪儿知道去?” “你再好好想想!”林建国一把抓住她的肩膀,用力摇晃着,“这些年,你有没有跟谁漏过口风?或者,家里有没有来过什么奇怪的人?” 张翠花被他摇得头晕眼花,她努力地回忆着,把过去十八年的事情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 “没有!绝对没有!”她斩钉截铁地说,“这事儿要是传出去,咱们就得把抚恤金吐出来,我疯了才会跟别人说!家里也没来过什么人,除了邮递员,就没见过外人!” 林建国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如果不是从他们这里泄露出去的,那林夏楠又是怎么知道的? 一个可怕的念头,毫无征兆地窜进了他的脑海。 “部队……”他嘴唇哆嗦着,吐出两个字。 张翠花一愣:“部队咋了?” “会不会是部队的人,偷偷跟她联系了?”林建国的眼睛里透出惊恐。 这个猜测,比“鬼上身”更让他感到恐惧。 如果是部队的人告诉了她,说明部队有人知道当年林建军曾有一个女儿。 那他们这些年做的那些事…… 林建国不敢再想下去,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了。 “不可能吧……”张翠花也被这个猜测吓得不轻,“不是说,当年他们那个连,都在战场上死光了吗?要是部队的人联系她,咱们咋会一点都不知道?信件啥的,不都得经过咱们的手吗?” “那可不一定!”林建国猛地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踱步,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万一人家是亲自找上门的呢?趁咱们下地干活的时候!” 他越想越觉得这个可能性最大。 只有这样,才能解释林夏楠为什么突然性情大变,为什么目标明确地直奔省城军区! “这个吃里扒外的白眼狼!”张翠花反应过来,气得一拍大腿,破口大骂,“我说她怎么突然有胆子跑了!原来是早就找好了下家!攀上高枝了!这个小贱人,她就是故意要整死我们啊!” 林建国停下脚步,脸色阴沉得能拧出水来。 “现在骂有什么用?”他冷冷地看着张翠花,“当务之急,是得想个对策!” “啥对策?” 林建国走到床边,压低声音,那声音阴冷得像是从地缝里钻出来的:“既然她不仁,就别怪我们不义。她不是想当烈士的女儿吗?那我们就让她当不成!” 张翠花没听明白,一脸茫然地看着他:“啥意思?她本来就不是……” “你猪脑子啊!”林建国狠狠瞪了她一眼,“我的意思是,让她身败名裂!” 他凑到张翠花耳边,如此这般地嘀咕了一番。张翠花听着,那双三角眼越睁越大,脸上的惊恐慢慢变成了狠毒。 “他爸,这……这能行吗?” “发现?”林建国冷笑一声,“她一个乡下丫头,无亲无故,谁会信她?咱们是她亲叔叔亲婶婶,养了她十八年!咱们说的话,比她一个黄毛丫头的话分量重多了!” 他顿了顿,眼神里闪过一丝算计:“更何况,她现在不是攀上高枝了吗?她不是跟那个叫陆什么的走得近吗?刚才在楼下,不是有个女兵还为了这事儿找上她了吗?她跟男人不清不楚的,这本身就是个把柄!” 张翠花听着,心里的那点恐惧被贪婪和怨毒彻底压了下去。 她一拍大腿,咬牙切齿地说:“对!就这么办!让她偷鸡不成蚀把米!让她这辈子都翻不了身!” 两人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在昏暗的灯光下,脸上都露出了狰狞的笑容。 而此刻,楼上的林夏楠正坐在桌前,手里拿着一支从招待所前台借来的铅笔,在一张废报纸的空白处写写画画。 她在梳理自己的计划。 复仇,只是第一步。 为父母正名,拿回属于自己的一切,让林建国和张翠花得到应有的惩罚。 但然后呢? 她不想再像前世那样,被困在仇恨和病痛里,孤独地耗尽一生。 她渴望新生,渴望拥抱这个时代,渴望活出自己的价值。 参军,当一名医疗兵。 这个念头一旦萌生,就像燎原的野火,在她心里烧得越来越旺。 她要穿上那身军装,不仅仅是为了完成父亲和母亲未竟的事业,更是为了给自己一个全新的开始。 一个健康、强大、有意义的人生。 她一边想着,一边在纸上列出了参军需要做的准备。 第一,体能。 这是她目前最大的短板。 这具身体常年营养不良,又瘦又弱,必须尽快调养起来,加强锻炼。 好在上辈子,她看过不少医书,知道应该如何强身健体,做起来应该不难。 第二,文化课。 虽然她有前世的知识储备,但这个时代的考试内容和侧重点肯定有所不同。 她需要找来高中的课本,系统地复习一遍。 第三,政审。 这是她最不用担心的。 只要父母的烈士身份得到确认,她的政审就绝不会有问题。 写完这些,林夏楠看着纸上的字迹,心里前所未有的踏实和清明。 她将报纸折好,塞进枕头底下,然后躺在床上。 招待所的床板很硬,被子也有一股淡淡的霉味,但林夏楠却睡得格外安稳。 ************ ************ 题外话:后台提示我这一章读完率低,让我修改,主要这本书后面已经写了很多了,主线内容确实不好改了,正如我写的长评里说的,如果大家看过电影《集结号》,就会明白那个年代为什么证明身份是一件这么难的事,女主已经很幸运了,所有的一切都是为女主后面的参军在铺路,是她个人成长的一部分,写这本书,我有认认真真问过家里长辈,那个年代军营里的很多事,力求真实,尽力还原那个年代,包括结合一些历史事件,也非常谢谢能看到这里的宝宝,希望你们喜欢! 第40章 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时间在焦灼的等待中变得粘稠。 林夏楠没闲着。这几天,她每天雷打不动地早起,绕着招待所后面的操场跑步。 起初跑个两百米就喘得像风箱,肺管子火烧火燎地疼,那是长期营养不良留下的底子。 但她不管,咬着牙硬挺,跑不动就走,走不动就爬,总之不能停。 招待所的服务员大姐看她的眼神从一开始的怪异变成了敬佩,甚至偷偷塞给她两个白煮蛋。 林夏楠也没客气,道了谢就吃,现在不是矫情的时候,身体是革命的本钱。 林建国和张翠花这几天倒是老实得像两只鹌鹑。 除了吃饭时间下楼去小食堂打点最便宜的咸菜馒头,其余时间都窝在那个一块五一天的房间里不出来。 偶尔路过他们的房门,能听见里面传来压低了嗓门的嘀咕声,像阴沟里的老鼠在磨牙。 到了第四天头上,警卫员小李来敲门了。 “林夏楠同志,王主任请你去一趟办公室。” 林夏楠擦了把额头上的汗,应了一声,把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拉开门走了出去。 楼梯口,林建国和张翠花也被带了出来。 几天不见,这两人看着倒是精神了不少,尤其是张翠花,那双三角眼滴溜溜乱转,透着股掩饰不住的兴奋劲儿。 看见林夏楠,她甚至还撇了撇嘴,哼了一声。 林夏楠没理会,径直下楼。 王主任的办公室里烟雾缭绕。 除了王主任,钱斌也在,手里捏着笔,面色有些凝重。 看见他们进来,王主任掐灭了手里的烟头,指了指对面的长条椅:“坐。” 气氛有些不对劲。 林夏楠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安静地坐下。 林建国夫妇倒是有些拘谨,半个屁股挨着椅子边,眼睛不停地往桌上那叠文件瞟。 “调查组回来了。”王主任开门见山,声音有些哑。 他拿起一份文件,看着林夏楠:“我们去了县民政局,调取了当年的档案。确实有一份你叔叔林建国收养你的证明,时间是一九五三年十二月,上面盖着当时的县民政科公章。” “我就说嘛!”林建国猛地拍了一下大腿,激动得差点跳起来,“主任,您看!我就说我们是正经收养!这丫头就是忘恩负义!” 张翠花也跟着嚷嚷:“就是!白纸黑字写着呢!这下没话说了吧?我看这死丫头还怎么编!” 王主任抬手压了压,示意他们闭嘴,然后继续看向林夏楠,眼神复杂:“林建军和苏梅两位烈士,我们也核实了。他们确实是在一九五三年牺牲的。但是……” 他顿了顿,语气沉重:“我们在部队的档案里,没有查到他们生育子女的登记记录。” 林夏楠的手指微微收紧。 “不可能。”她开口,声音很稳,“我母亲是在一九五二年夏天生的我。生下我没多久,他们就接到了归队的命令。当时情况紧急,可能来不及在部队报备。但我是在县医院出生的,县医院肯定有我的出生记录。” 王主任叹了口气,把另一份文件推了过来:“问题就出在这里。” “调查组去了县医院。但是,县医院在一九六八年发生过一次大火,烧毁了档案室。五十年代初的所有病历和出生证明,全都烧没了。” 林夏楠只觉得耳边嗡的一声。 烧了? 怎么会这么巧? “真的烧了?”她有些不死心地问。 “真的。”钱斌在旁边插了一句,语气里满是遗憾,“我也托人去问了,那场火很大,当时县里还上了报纸。档案室是重灾区,片纸不留。” 这一瞬间,林夏楠感觉自己像是一脚踩空,悬在了半山腰。 没有出生证明,没有部队登记,只有一份早就准备好的“收养证明”。 这意味着,从法律层面上讲,她就是林建国收养的弃婴,跟烈士林建军没有任何关系。 “哈哈哈哈!”张翠花再也忍不住了,发出一阵尖锐的笑声,“听见没有?听见没有!你说你是烈士子女,证据呢?拿出来啊!拿不出来你就是个骗子!是个白眼狼!” 林建国也长长地松了一口气,脸上那副老实巴交的面具彻底撕了下来,换上了一副小人得志的嘴脸:“王主任,既然真相大白了,是不是该把这丫头交给我们带回去了?她在军区闹了这么大笑话,我们回去还得好好教育教育!” 他特意加重了“教育”两个字,眼里的狠毒一闪而过。 王主任眉头紧锁,看着林夏楠苍白的脸,心里也不是滋味。 凭直觉,他相信这个姑娘。 那份气度,那份眼神,绝不是林建国这种市侩小人能养出来的。 可办案讲究的是证据,不是直觉。 “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林夏楠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我父母的战友呢?总有人知道苏梅怀过孕吧?” 王主任摇了摇头,语气更加沉重:“我们也想到了这一点。但是……林夏楠同志,你要知道,那场战争打得太惨烈了。四零七团……那是打光了重建,重建了又打光的英雄团。他们当年的战友,绝大部分都牺牲在了战场上。剩下的几个幸存者,我们也试着联系了,有的已经过世,有的神志不清,没人能证明他们有过一个女儿。” 这一句话,彻底堵死了所有的路。 死无对证。 林夏楠的手指掐进了掌心里。 难道重活一世,还要被这两个畜生拿捏? 还要背负着这莫须有的罪名? “行了行了,既然没证据,那就别在这儿丢人现眼了!”张翠花站起来,伸手就要去拽林夏楠,“走!跟我们回家!看我不撕烂你这张造谣的嘴!” 林夏楠猛地甩开她的手,眼神冷得像冰:“别碰我。” “嘿!你还敢躲?”张翠花撸起袖子就要动手。 “住手!”王主任猛地一拍桌子,“这里是军区办公室,不是你们村头!我警告你啊,别再动手动脚!否则我们也会追究你责任!” 第41章 我能证明 张翠花吓了一跳,缩回手,嘴里还在嘟囔:“那也是我们家事儿,主任您也不能不讲理吧?证据都在这儿摆着呢……” 林建国赶紧赔笑:“主任别生气,妇道人家不懂事。不过这事儿确实清楚了,我们带孩子回去也是天经地义。这几天给部队添麻烦了。” 他这招以退为进玩得溜,既占了理,又显得通情达理。 钱斌把笔往桌上一摔,气得脸色发青,却又无可奈何。 没有证据,这篇报道发出去就是事故。 王主任没动,只是冷眼看着这对夫妻。 他当了半辈子兵,什么人没见过? 林建国那点小心思,在他眼里跟透明的一样。 “带回去教育?”王主任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慢条斯理地开口,“林建国同志,我记得林夏楠同志今年已经满十八周岁了吧?” 林建国一愣,点头哈腰:“是是,虚岁十九了。” “既然满十八了,那就是成年公民。”王主任把茶杯往桌上一放,声音掷地有声,“她是具有完全民事行为能力的成年人,有权利自主选择自己的生活,包括居住地、工作,当然,还有婚姻。” 他抬眼扫过张翠花那张还没来得及收起狰狞表情的脸:“现在是新社会,不是旧社会那种卖儿卖女的年头。中央三令五申,严禁包办婚姻,禁止买卖妇女。你们那套‘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早就过时了。不管是不是亲生的,是不是收养的,你们都没有权利逼她嫁人。” 张翠花一听这话,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当场就炸了:“主任,您这话说的!啥叫买卖妇女?我们养了她这么多年,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供她吃供她喝,这时候收点彩礼钱咋了?那不是天经地义吗?哪家嫁闺女不收彩礼?” “收彩礼和逼婚是两码事。”钱斌在旁边忍不住插嘴,手里的笔杆子都快捏断了,“你们那是要把她卖给村里的二流子抵债!那是把人往火坑里推!” 张翠花唾沫星子乱飞:“那是给她找个好归宿!人家张铁柱家多有钱啊!嫁过去吃香喝辣,咋就是火坑了?” “行了!”林建国一看这婆娘又要坏事,赶紧拽了她一把,脸上堆起那副招牌式的假笑,“主任,记者同志,您二位说的对,太对了。我们也没说非逼她嫁啊,这不是……这不是还没嫁嘛。回去以后,我们肯定充分尊重孩子的意愿,她不愿意,那咱就不嫁,这总行了吧?” 他眼珠子一转,话锋一转:“只不过呢,主任,这孩子从家里偷跑出来之前,那是真真切切偷了家里的五十三块钱和二十斤粮票。这可不是小数目啊,我们带她回去,也不是为了别的,就是要把这事儿弄清楚。就算是成年人,偷东西也是犯法的吧?我们做家长的,总不能看着孩子走歪路不管吧?” 王主任沉默了。 钱斌也沉默了。 没有证据证明她是烈士遗孤,那她就是林家的养女。 偷拿家里的钱,那就是家务事,顶多算是个治安问题,甚至连派出所都懒得管,只会让家里自己解决。 这就是现实的无奈。 法理之外,还有人情世故,还有那些扯不清的烂账。 只要林建国一口咬定是家务事,部队确实不好强行插手。 办公室里陷入了一阵死寂。 只有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每一声都像是敲在林夏楠的心口上。 她看着窗外,天灰蒙蒙的,像极了她此刻的心情。 重活一世,难道真的就要折在这里? 她不甘心。 “王主任,”林夏楠转过头,目光里没有泪水,只有一种让人心碎的平静,“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吗?哪怕……哪怕只是再查一查?” 王主任避开了她的视线,手里的烟盒被捏得变形。 他想帮,但他是个军人,做事得讲规矩,讲证据。 现在的证据链,完全不支持林夏楠的说法。 “小林啊,”王主任叹了口气,语气里透着无力,“不是我不帮你。现在的档案记录,确实对你不利。除非……” 他顿了顿,摇摇头:“除非能有新的证人,或者是新的物证,能直接证明你的身份。否则,我们也只能……” 后面的话他没说,但意思谁都明白。 林建国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花,伸手就要去拉林夏楠:“走吧,别在这儿给首长添乱了。跟叔叔回家,啊?” 张翠花更是得意洋洋,斜着眼看林夏楠,那眼神分明在说:小样儿,跟老娘斗? 林夏楠的手指紧紧扣着椅背。 就在林建国的手即将碰到林夏楠胳膊的那一瞬间—— “我能证明。” 一道低沉、清冷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所有人都是一愣。 林建国的手僵在半空。 张翠花的冷笑凝固在脸上。 王主任和钱斌同时转头。 办公室的门本来就是虚掩着的,此刻被人缓缓推开。 逆着光,一个高大的身影站在门口。 军装笔挺,风尘仆仆,那张脸冷峻得如同刀刻斧凿一般。 王主任先是一怔,随即猛地站了起来,椅子在大理石地面上划出一声刺耳的声响:“陆铮?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陆铮大步流星地走进来,带进一股深秋的寒意。 他向王主任敬了个礼,王主任赶紧站起来回礼。 陆铮军装的风纪扣系得严丝合缝,肩膀上还沾着些许未拍净的尘土,显然是刚下车就直奔这里。 他没看林建国夫妇一眼,径直走到办公桌前,从怀里的内兜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啪”地一声,拍在桌面上。 那信封边角微皱,上面贴着加急的邮票,落款处字迹苍劲有力。 “这是我父亲陆振邦,刚寄到的挂号信,我让他直接寄到了这里,我刚在门岗处签收,王主任可以去核实。”陆铮的声音沉稳,自带一股金石之音,“王主任,您应该知道我父亲五三年在哪支部队。” 王主任的眼皮猛地跳了一下。 陆振邦。 这个名字在军区,那是一块响当当的招牌。 虽然这两年因为形势问题接受审查,但在老一辈军人心里,威望犹在。 第42章 这封信,够不够证明林夏楠的身份? “老首长……”王主任下意识地站直了身体,伸手去拿信封的手都有点抖,“他……他老人家不是在江西吗?还……还可以通信?” “他在江西劳动,只是半监管的状态,通信完全正常。”陆铮目光如炬,“不妨碍他为当年的战友作证,王主任不信,可以去查。” 王主任讪讪地笑:“不敢,不敢。” 陆铮转过身,视线终于落在了林夏楠身上。 女孩依旧坐在椅子上,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株在暴风雨中倔强不倒的青竹。 只是那双紧紧抓着衣角的手,在微微颤抖。 陆铮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蛰了一下,他收回目光,看向王主任:“五三年,我父亲是46军136师的副师长。大战前夕,他去前线连队慰问。当时407团有一个姓林的战士,是连里的尖刀班班长,他的妻子是卫生员。” 办公室内鸦雀无声,只有陆铮低沉有力的叙述声。 “那个战士跟我父亲汇报过,说他媳妇刚生了个女儿,还没满月,夫妻俩就都上战场了。父亲当时问过孩子的名字。” 他转过头,又看着林夏楠。 “那天送你上了火车后,我配合公安的同志,将张铁柱拘留,他嘴里一直在叫嚣着一些有的没的,我心里不踏实,回去就给我父亲拍了电报。”陆铮语速不快,却字字清晰,“我想着,既然你要去军区认亲,总得有个知情人。没想到,这封信还真成了救命稻草。” 林夏楠怔怔地看着他,鼻尖猛地一酸。 原来,在她孤注一掷、亡命奔逃的时候,这个男人已经在他力所能及的范围内,替她铺好了后路。 王主任的手有些颤抖,小心翼翼地拆开信封。 信纸展开,上面只有寥寥数百字,但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刀刻上去的。 “王主任,请念吧。”陆铮言简意赅。 王主任清了清嗓子,神色变得肃穆起来:“……一九五三年春,我军备战金城战役前夕,我前往136师407团野战救护所视察。期间,偶遇该团三连林姓战士,因名叫建军,故而令我印象深刻。” 听到父亲的名字,林夏楠的指甲深深地掐进了掌心里。 “……其妻为卫生员,当时正在为伤员包扎。我上前询问,得知他们育有一女,因战事吃紧,不得不寄养于老家。林同志曾言,女儿生于酷暑,取名‘夏楠’。意为:夏日之木,坚韧不拔,如楠木般成材,可做栋梁。夫妻二人后相继牺牲。” 办公室内一片死寂。 只有王主任略带沙哑的嗓音在回荡:“……以上所言,均为事实,本人可以党性做担保。陆振邦 中国人民志愿军第46军136师副师长,原军区参谋长、陆军中将 1970年秋 江西南昌新建县。” “夏日之木,坚韧不拔……”林夏楠喃喃重复着这句话,眼泪终于夺眶而出。 两辈子了。 整整两辈子,她第一次知道自己名字的真正含义。 不是随便起的阿猫阿狗,不是多余的累赘,而是父母对她最深沉的期许和爱意。 “王主任,”陆铮看着神色动容的王主任,“我父亲当时的职务,你应该很清楚。他的记忆力,整个军区都有名。这封信,够不够证明林夏楠的身份?” 王主任深吸一口气,将信纸郑重地折好,放回桌面。 “够!太够了!”他有些激动,“老首长亲自作证,连具体的对话细节都有,这比什么档案都管用!档案能烧,老首长的记忆烧不掉!” 旁边的钱斌也是一脸震撼,飞快地在笔记本上记录着,嘴里念叨:“独家记忆,战地托孤……这才是真正的新闻点啊!” 局势瞬间逆转。 刚才还嚣张跋扈的林建国夫妇,此刻就像是被霜打了的茄子,缩在椅子边上,脸色灰败。 林建国眼珠子乱转,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他怎么也没想到,这死丫头居然能通天! 连那种级别的大首长都能扯上关系! 要是真坐实了烈士遗孤的身份,那他侵吞抚恤金的事儿…… 不行! 绝对不行! 狗急了还要跳墙,更何况是林建国这种把钱看得比命还重的人。 他猛地抬起头,也不知哪来的勇气,指着桌上的信喊道:“慢着!”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他。 林建国咽了口唾沫,强撑着那股子无赖劲儿:“刚才说什么劳动,什么半监管?咱们老百姓虽然没文化,但也听得懂好赖话!那不就是犯了错误被下放了吗?” 张翠花也跟着帮腔,一脸的尖酸刻薄:“就是!一个犯了错误的人,说的话能信吗?谁知道是不是这丫头勾搭上了这当兵的,这当兵的又求他那个犯错的爹写的假证明?这叫……这叫官官相护!” “闭嘴!”钱斌气得把笔记本狠狠摔在地上,“你们这是污蔑军人!” “咋就是污蔑了?”林建国梗着脖子,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既然是犯了错误,那就是坏分子!坏分子的话要是能当证据,那还要法律干啥?这信不算数!这就是废纸一张!” 他越说越觉得自己占理,甚至还得寸进尺地看向王主任:“主任,您可是领导,不能因为他是首长的儿子就偏袒吧?这要是传出去,说咱们军区听一个犯错老头的话,那名声可就臭了!” 王主任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这林建国虽然无赖,但这番话却正好戳中了现在的敏感点。 现在的风向确实复杂,如果有人拿陆振邦的身份做文章,这封信的效力确实会打折扣。 就在局势再次陷入僵局的时候,一声冷笑打破了喧嚣。 “呵。” 陆铮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 他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袖口,语气平淡得让人心惊:“你说我父亲是被监管的犯人?” “难道不是吗?”林建国被他看得心里发毛,但还是硬着头皮顶嘴,“大家都这么说!劳动,监管,那不就是变相坐牢?” “我父亲确实在江西劳动。”陆铮淡淡道,“那是组织上安排的工厂,确实有监管,但那是保护,不是看守。他的通信自由,行动自由,津贴照发。” 第43章 有些账,得现在算清楚 王主任连忙说:“陆老首长的情况我了解一些,确实是在工厂。” “在工厂又怎么样?那也是犯过错的!”林建国死咬着不放,“犯过错的人,说话就没有公信力!” 陆铮再一次笑了。 那笑容极冷,像是寒冬腊月里的冰渣子。 他往前迈了一步,高大的身躯瞬间笼罩住了林建国,那种从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压迫感,让林建国双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你……你想干什么?还要打人不成?”林建国哆哆嗦嗦地往后缩。 “打你?”陆铮轻蔑地扫了他一眼,“脏了我的手。” 他冷冷地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道: “一九三七年,平型关大捷,我父亲是排长,身中三弹,死守高地,荣立二等功。” “一九四零年,百团大战,他是连长,率部炸毁日军铁路二十余里,全连牺牲过半,他断了一根肋骨,背着指导员爬回根据地,荣立一等功!” “一九四八年,辽沈战役,他是团长,塔山阻击战,他带头冲锋,把红旗插上了敌人的阵地,特等功!” 随着陆铮的讲述,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都在震颤。 每一句话,都像是一记重锤,砸在在场每一个人的心头。 林建国张大了嘴巴,脸色煞白,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陆铮没有停。 他的目光变得悠远而深邃,仿佛穿透了时空,看到了那片冰天雪地的战场。 “一九五零年,跨过鸭绿江。长津湖战役,零下四十度,他穿着单衣,趴在雪窝子里三天三夜,冻掉了两根脚趾,指挥全团歼灭敌军一个加强营,被授予‘二级战斗英雄’称号!” “一九五三年,金城反击战,也就是林夏楠父母牺牲的那场战役。他在指挥所被炸塌的情况下,坚持指挥战斗直到最后一刻,那一仗,打出了国威,打出了军威!” “不管现在的风向怎么吹,不管上面对他有什么暂时的定论。这些军功章,是他拿命换来的!是他流的血,碎的骨头拼起来的!” “他这一辈子,对得起国家,对得起党,更对得起跟着他出生入死的兄弟!” 陆铮一步步逼近林建国,声音低沉而危险:“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质疑一位为这个国家流干了血的老兵?也配质疑他有没有资格为自己牺牲战士的遗孤作证?” 林建国彻底瘫软在椅子上,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 他只是个想占点小便宜的农民,哪里见过这种阵仗? 陆铮嘴里吐出的每一个战役名字,都像是一座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那是血与火铸就的历史,是任何阴谋诡计都无法抹杀的丰碑。 “我……”林建国嘴唇哆嗦着,想求饶,却发现喉咙像是被堵住了,只能发出“荷荷”的怪声。 张翠花更是吓得缩成一团,连头都不敢抬。 陆铮收回目光,不再看这两个跳梁小丑。 他转身看向王主任,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王主任,我父亲虽然现在在工厂劳动,但他依然是党的人,是国家的人。他以一个老兵的名义,用他的党性担保,林夏楠,就是烈士林建军和苏梅的亲生女儿!” “这份证明,够不够分量?” 王主任猛地站直身体,回了一个庄严的军礼,眼眶微红,大声吼道:“够!分量重如泰山!” 钱斌手中的笔飞快地舞动,激动得手都在发抖:“谁要是敢质疑这份证明,让他先去烈士陵园里,问问那些长眠的英魂答不答应!” 这不仅仅是一个孤女寻亲的故事,这是一场关于信仰、关于忠诚、关于两代军人热血传承的史诗! 办公室内,落针可闻。 林建国像是一滩烂泥,瘫软在椅子上,那张平日里写满算计的脸,此刻灰败如土,只有豆大的汗珠顺着鬓角,“吧嗒、吧嗒”地往地上砸。 陆铮那番话,不仅是替父亲正名,更是在给这场闹剧定性。 质疑陆振邦? 那就是质疑那段血染的历史,质疑整个军队的根基。 这顶帽子,别说他林建国,就是县长来了也戴不起。 王主任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在场众人,最后定格在林建国身上,声音冷硬如铁: “林建国,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林建国嘴唇哆嗦着,喉咙里发出风箱拉扯般的破音,半晌才挤出一句:“误会……都是误会……我们也是……也是怕孩子被骗……” “骗?”钱斌冷笑一声,手中的钢笔在笔记本上重重一点,“有老首长亲自作证,你还敢说是骗?看来这篇报道,我不光要写林夏楠同志来部队寻亲,还得好好写写某些人是如何为了私利,污蔑英雄,欺辱烈士遗孤的!” 这一刀补得太狠了。 一旦上了报纸,那就不只是村里的事了。 全县、全省,甚至全国人民都会知道他林建国是个什么货色。 到时候别说抚恤金,就是这身皮都得让人扒下来! 张翠花虽然没文化,但也知道“上报纸”意味着什么。 她吓得浑身一激灵,猛地扑到地上,开始撒泼打滚:“首长饶命啊!我们没文化,我们不懂事!我们就是想带孩子回家,我们没坏心啊!” “够了!” 王主任厌恶地皱起眉,“我早就和你们说过了,这里是军区,不是菜市场!收起你那破皮无赖的一套!警卫员!” 门外立刻冲进来两名荷枪实弹的战士。 “把这两个人带下去,先关到禁闭室,等待进一步调查!” “慢着。” 一道清冷的女声突然响起。 一直沉默的林夏楠站了起来。 她脸色依旧苍白,但那双清凌凌的眸子扫过在场众人,最后落在了正准备把人拖走的警卫员身上。 “王主任,有些账,得现在算清楚。不然等他们出了这个门,我又得背上‘小偷’的罪名。” 林建国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挣扎着喊道:“你承认了!你自己承认拿了钱!五十三块!那是我们全家的血汗钱!” 第44章 这就是传说中的不打自招? “血汗钱?” 林夏楠冷笑。 她走到办公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居高临下地盯着林建国。 “既然陆老首长证明了我是烈士子女,那按照国家规定,是要发放下拨抚恤金和生活补助的。” 她转头看向王主任,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主任,五十年代的抚恤标准我不清楚,但,这笔钱应该不是小数目吧?” 王主任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脸色瞬间铁青:“没错!按照规定,双烈士家庭,抚恤金和生活补助费都会比单烈士家庭更多,部队会保障每一个烈士家庭的基本生活。” 林夏楠重新看向林建国:“叔叔,这十八年来,这笔钱我一分都没见过。我穿的是你们剩下的破烂,吃的是弟弟剩下的红薯皮,小学都没让我念完。那笔钱,去哪儿了?” 林建国浑身一僵,眼珠子乱转,冷汗把后背的衣服都浸透了。 “我……我那是攒着!怕你乱花!” “攒着?”林夏楠冷笑,“攒到要把我卖给二流子换彩礼?攒到我想来找父母的部队,还得在家里翻箱倒柜找出属于我的一点零头?” 她直起身,声音清脆,掷地有声:“那五十三块钱,本来就是我有权支配的抚恤金中的一部分。我拿回属于我的钱,作为来军区寻亲的路费,这叫偷吗?” “这叫取回公道!”钱斌狠狠地合上笔记本,激动得满脸通红,“这哪里是偷窃!这是自救!林建国,你不仅涉嫌虐待烈士遗孤,还涉嫌贪污挪用烈士抚恤金!这可是重罪!” “贪污”两个字一出,林建国彻底瘫了。 在这个年代,贪污那是能把牢底坐穿的罪名,搞不好是要吃枪子的! “我不……我没有……”他嘴唇发紫,两眼一翻,竟然直接吓晕了过去。 林建国这一晕,像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击碎了张翠花那点可怜的心理防线。 办公室里乱成了一锅粥。 “当家的!当家的你怎么了?你别吓我啊!” 张翠花扑在林建国身上,又是掐人中又是拍脸,那张刻薄的脸此刻涕泗横流,看着既滑稽又可悲。 她平日里在村头骂街的威风劲儿全没了,只剩下骨子里的怯懦和无知。 贪污。 坐牢。 这几个词像烧红的烙铁,在张翠花脑子里滋滋作响。 她没文化,不懂法,但她知道“公家的钱不能拿”,更知道在这个年代,跟“贪污”沾边是要掉脑袋的。 “别抓我们!我们没贪污!钱都在家里存着呢……不对,花了一些,但那是养孩子的钱啊!”张翠花语无伦次地嚎叫着,眼神惊恐地在穿军装的警卫员和那个冷面煞神陆铮之间游移。 王主任冷着脸,根本不吃这一套:“是不是贪污,等公安局查了账就知道了。这是属于林夏楠同志的抚恤金,你们要是拿不出钱,那就去牢里解释吧!” “我不去坐牢!我不去!” 张翠花彻底崩溃了,她猛地抬起头,指着昏迷不醒的林建国,发出了那声足以将他们钉死在耻辱柱上的尖叫: “都是他!都是这个杀千刀的!” “当初我就说给她改个名!改个名就没人知道了!这杀千刀的非不听!他说懒得费那劲,说反正也没人查,这下好了吧?啊?就是这个名字出事了!就是这个名字把那当官的招来了!” 办公室里瞬间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死寂。 连准备上前拖人的警卫员都愣住了,下意识地停下了脚步。 钱斌握着钢笔的手猛地一抖,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长长的墨痕。 他瞪大了眼睛,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就是传说中的不打自招? 林夏楠站在一旁冷眼看着。 上一世,她被这对夫妻骗得团团转,以为他们是好心收养自己的叔婶。 这一世,看着他们狗咬狗,看着张翠花为了脱罪亲口把真相吐出来,她心里那口积攒了两辈子的恶气,终于顺了一半。 “听清楚了吗?” 陆铮的声音打破了寂静。 他依旧站在那里,身姿挺拔如松。 “王主任,刚才这句话,应该不需要再找证人了吧?” 王主任深吸了一口气,脸色黑得像锅底。 他不是没见过无赖和坏人,但坏人能蠢到这种地步的,还是头一遭。 “不用了。”王主任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这句话,比什么档案都管用。” 这就等于直接承认了他们明知林夏楠是烈士遗孤,却隐瞒身份、侵吞抚恤金、甚至虐待烈士子女! 这性质,恶劣透顶! “钱记者,您都记下来了吗?”王主任转头看向钱斌。 钱斌飞快地点头:“记下来了!一字不差!这种为了私利隐瞒烈士遗孤身份、甚至企图抹杀烈士存在痕迹的行为,简直是令人发指!这篇报道,我一定要发到报纸上去!” 张翠花这时候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 她看着周围人鄙夷、愤怒的眼神,看着那个拿着笔疯狂记录的记者,脑子里“嗡”的一声,整个人瘫软在地,像一滩扶不上墙的烂泥。 完了。 全完了。 “带走!” 王主任再也不想看这对夫妻一眼,大手一挥。 两名警卫员立刻上前,一人一边,像拖死狗一样架起昏迷的林建国和瘫软的张翠花。 “我不走!我是冤枉的!我是被逼的啊!主任……夏楠!夏楠你帮婶子说句话啊!婶子给你煮过鸡蛋啊!”张翠花被拖到门口,突然像是回光返照一样,死死扒着门框,冲着林夏楠哭喊。 林夏楠冷冷地看着她。 “那两个鸡蛋,我会折成钱,算在你们贪污的抚恤金里,扣除掉。剩下的,一分都不能少。” 张翠花绝望地瞪大了眼睛。 “带走!” 第45章 我不能为了自己的名声,把恩人架在火上烤 随着警卫员的用力一扯,张翠花的手指从门框上滑落,留下了几道惨白的抓痕。 哭嚎声、求饶声,顺着走廊一路远去,最后消失在楼梯口。 办公室里终于清静了。 空气中还残留着那股令人作呕的汗臭味和闹剧后的余波。 王主任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仿佛要把胸口的郁闷都吐出来。 他转过身,看着林夏楠,眼神里充满了愧疚和怜惜。 “小林同志,让你受委屈了。”王主任语气沉重,“是我们工作没做到位,让你在眼皮子底下受了这么多年的苦。” 林夏楠摇了摇头。 她没有看王主任,而是转过身,面向那个一直站在旁边、像一座大山般沉默可靠的男人。 前世,她在泥潭里挣扎到死,也没能等到一只拉她的手。 今生,在她最绝望、最无助的时候,是这个男人,帮助了她两次。 更是千里迢迢送来了一封信,用他父亲的军功章,替她撑起了一片天。 这份恩情,太重。 林夏楠深吸一口气,双手贴在裤缝两侧,腰背挺直,然后—— 深深地鞠了一躬。 九十度。 标准,郑重。 这一躬,不仅是为了这封信,更是为了前世那份迟到了五十年的真相,为了今生这份雪中送炭的恩义。 “陆同志。” 女孩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异常坚定。 “谢谢。” 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痛哭流涕的感激,只有这两个字,重若千钧。 陆铮看着面前这个弯下腰的女孩。 她很瘦,脊背上的骨头甚至有些硌眼。 不太合身的棉衣空荡荡地挂在身上,显得她更加单薄。 可就是这副单薄的身躯里,藏着一股让他都感到心惊的韧劲。 刚才面对林建国夫妇的威逼利诱,她没哭。 面对王主任的质疑,她没哭。 甚至在真相大白的那一刻,她也没有失态痛哭。 她就像那封信里说的一样——夏日之木,坚韧不拔。 陆铮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有些发软,又有些发胀。 他上前一步,伸出手,虚扶了一下林夏楠的胳膊。 “起来。” 他的声音依旧低沉冷硬,却少了几分刚才面对林建国时的肃杀,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 “烈士的子女,腰杆要硬。除了党和国家,不用跪任何人,也不用给任何人弯腰。” 林夏楠直起身,眼眶微红,却倔强地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她看着陆铮那双深邃如海的眼睛,用力地点了点头。 “是。” 王主任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里也是五味杂陈。 他绕过办公桌,亲自给林夏楠倒了一杯热水,语气里带着几分讨好和小心翼翼:“小林同志,这件事不管怎么说,是我们工作失察了。你放心,关于那笔抚恤金,军区会立刻成立专案组,联合地方公安,一分不少地给你追回来!” 这就是现实。 没有陆铮那封信,她就是个甚至会被遣返的“小偷”;有了那封信,她就是必须被妥善安置的烈士遗孤。 林夏楠接过搪瓷杯,指尖感受到久违的暖意。 她没有表现出受宠若惊,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那就麻烦组织了。另外,我希望能拿到一份正式的书面证明,证明我的身份。” “当然!当然!”王主任连声应道,“我会亲自起草这份文件,你放心。” 钱斌在一旁说:“小林同志,我希望能给你做一个独家采访,你的这个事情,非常有宣传意义,要让全国人民看看,国家没有忘记烈士,更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敢向烈士遗孤伸黑手的蛀虫!” 他越说越激动:“而且我也想到,很可能还有一部分像你一样的烈士子女,正在遭受迫害,或是不公正的待遇,你的故事,就是冲锋号,能给他们站出来的勇气!” 王主任也点了点头,神色肃穆:“钱记者说得对。这事儿得通过正规渠道发声,这也是对你的一种保护。舆论监督起来,地方上的公安查办起来也会更有力度。” 林夏楠站在办公桌前,手指轻轻摩挲着那个搪瓷杯粗糙的把手。 她太懂舆论的力量了。 她之前就是吃了没文化的亏,吃了“家丑不可外扬”的亏,被人泼了一身脏水。 现在既然有人把刀递到了她手里,她没有理由不挥出去。 但是。 林夏楠抬起头,目光越过钱斌,落在了那个站在窗边、沉默如铁的男人身上。 陆铮正看着窗外,侧脸轮廓冷硬,似乎对这边的谈话并不关心。 但他那微微紧绷的下颌线,出卖了他此刻并不轻松的心情。 “钱记者,采访我接受。”林夏楠开口,“但我有一个条件。” 钱斌一愣,随即大喜:“你说!只要符合新闻真实性原则,什么条件都行!” “报道里,请隐去陆老首长的名字。” 办公室内瞬间安静了下来。 她转过身,直视着陆铮转过来的目光。 “现在的形势复杂,风向未定。老首长在这个节骨眼上为我作证,已经是冒了极大的风险。如果再把他推到报纸的风口浪尖上,万一被有心人利用,说他利用过往威望干涉地方事务,甚至扣上更的大帽子……” 林夏楠顿了顿,眼神变得极其诚恳:“我不能为了自己的名声,把恩人架在火上烤。” 陆铮的瞳孔微微一缩。 他看着眼前这个瘦弱的女孩,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 她才多大? 一个在乡下长大、没读过书、被虐待了这么多年的女孩,怎么会有这种政治敏感度? 在这个人人自危、恨不得把所有关系都撇清的年代,她竟然能想到这一层? 父亲现在的处境确实微妙,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他写信,是出于义愤,是出于对老部下的责任。 但他没想到,这份情,这个小姑娘不仅承了,还护住了。 “你……”钱斌也反应过来了,冷汗瞬间下来了。 他是搞宣传的,政治嗅觉自然不差。 这要是真把陆振邦的名字大张旗鼓地登报,搞不好真会给老首长惹来大麻烦。 第46章 只要你能通过考核,我在部队等着你 “小林同志,受教了。”钱斌收起那副狂热的架势,郑重地看了林夏楠一眼,“你想得比我周全。” 王主任也赞许地点点头:“这孩子,心里有数,是个懂事的。” “陆同志,”林夏楠看着陆铮,嘴角勉强扯出一丝笑意,“这样处理,可以吗?” 陆铮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可以。”陆铮惜字如金,但语气比之前缓和了许多,“谢谢。” 刚才她谢他救命之恩,现在他谢她回护之情。 两声谢谢,像两根看不见的线,把这两个原本云泥之别的人,悄悄系在了一起。 办公室的门被轻轻关上,隔绝了身后王主任和钱斌还在商讨后续报道的激昂声音。 走廊里有些暗,窗外的日头偏西,斜斜地打进来几道光柱,尘埃在光里上下翻飞。 陆铮戴上军帽,修长的手指压了压帽檐,遮住了眉眼间那股令人胆寒的锐气。 他侧过头,视线落在身旁只到他下巴的女孩身上。 她太瘦了。 刚才在屋里,她像是一把出鞘的利剑,锋芒毕露,此时一旦放松下来,那股子长期营养不良带来的虚弱感就浮了上来。 脸色发白,脖颈纤细得仿佛轻轻一折就会断。 但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走吧。”陆铮开口,声音低沉,“我送你回去。” 两人并肩走着。 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斜斜地投在红砖铺就的甬道上,偶尔交叠在一起,又迅速分开。 “招待所住着还习惯吗?”陆铮打破了沉默。 他目视前方,步伐刻意放慢了一些,迁就着身边那个瘦弱的身影。 “特别好。”林夏楠低头看着脚下的路,语气轻快,“还要谢谢你,要不是你打了电话,根本不会让我住进去,更别说还免了介绍信。” “那是你应得的。”陆铮淡淡道,“烈士子女,国家管到底。” “国家管是一回事,具体办事的人怎么做又是另一回事。”林夏楠停下脚步,转过身,仰起头看着他,“这世上,锦上添花的人多,雪中送炭的人少。陆同志,这份情,我记下了。” “别总把情分挂嘴边。”陆铮移开视线,重新迈开步子,“接下来有什么打算?抚恤金追回来,你是想上学,还是想工作?” “我想参军。”林夏楠回答得斩钉截铁,没有一丝犹豫。 陆铮看着她。 女孩眼里的光太盛,像是荒原上的一把野火,烧得人心里发烫。 “为什么非要当兵?”陆铮问,“拿着抚恤金,找个学校读书,或者让组织给你安排个轻松点的工作,不好吗?” 林夏楠摇了摇头:“我父母倒在了异国他乡的冰雪里,他们没走完的路,我想接着走。他们没救完的人,我想接着救。”她直视着陆铮,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与她年龄极不相符的从容,“陆同志,我不怕死,我只怕活得没有价值。” 陆铮停下脚步。 他转过身,夕阳的余晖像是给那身笔挺的军装镀了一层暗金色的边,连带着他眉宇间那股常年不化的霜雪气,似乎都被这暖光给融了几分。 “好。” 他目光深邃,像是要透过那双清亮的眸子,看穿那个坚韧的灵魂。 “既然决定了,那就别回头。部队不养闲人,更不收懦夫。你想走你父母走过的路,那就得做好脱几层皮的准备。” 林夏楠仰起头,迎着那有些刺眼的夕阳,嘴角那抹弧度不仅没收敛,反而更深了些。 “陆同志,我这人命硬。”她轻声说道,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更多的是一种历经沧桑后的淡然,“上辈子……我是说以前,我在苦水里泡大,也没见阎王爷敢收我。脱皮掉肉算什么?只要能活出个人样来,把骨头敲碎了重长,我也乐意。” 陆铮眸光微动。 这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明明眼前是个十八岁的乡下丫头,可她说这话时的神态,那种对苦难近乎漠视的从容,竟让他生出一种面对同龄人,甚至是面对一位久经沙场的老兵时的错觉。 他忽然伸出手。 林夏楠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想后退,却见那只骨节分明的大手并没有落下,而是悬在她头顶上方几寸的位置,虚虚地顿了顿,最终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力道很轻,却像是一种无声的授勋。 “正好,也快到秋季征兵的时间了,只要你能通过考核,我在部队等着你。” “一言为定。”林夏楠答得干脆。 就在这时,一阵叽叽喳喳的说笑声顺着风传了过来。 “哎,你们听说了吗?那个来告状的丫头,好像真把她叔叔婶婶给送进去了!” “真的假的?这么厉害?” “那还有假?我刚才路过政治部大楼,看见警卫员拖着两个人出来,那女的哭得跟杀猪似的,别提多惨了。” “这就叫恶有恶报!不过那个丫头也是个狠角色啊,听说看起来柔柔弱弱的,心眼可不少。” 声音越来越近,夹杂着年轻女孩特有的清脆和八卦时的兴奋。 林夏楠脚步微微一顿。 前方拐角处,迎面走来五六个穿着作训服的女兵。 她们刚结束下午的体能加练,脸上带着潮红,手里拎着军帽,正聊得热火朝天。 冤家路窄。 走在最中间被簇拥着的,正是换了一身干净衣裳、众星捧月般的方瑶。 听着周围人的议论,她的嘴角挂着一丝不屑的冷笑:“什么狠角色,不过是会装可怜罢了。有些人,天生就擅长利用别人的同情心。” “方瑶说得对,我也觉得……” 旁边附和的女兵话说到一半,突然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声音戛然而止。 整个人群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被抽干了。 夕阳的余晖斜斜地切过来,将那个男人的影子拉得极长,一直延伸到她们脚下,像是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 几个女兵立刻立正向陆铮敬礼。 陆铮脸色不太好看,但也抬手回礼。 第47章 除非陆老首长的事儿,要有说法了? “陆……陆铮?” 方瑶脸上的冷笑僵住了,像是劣质的面具,还没来得及卸下就裂开了缝。 她手里捏着的军帽“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激起一小蓬灰尘。 陆铮冷眼看着地上的军帽,方瑶有些心虚,赶紧弯腰捡了起来戴好。 那几个刚才还附和方瑶的女兵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两步,把方瑶孤零零地凸显了出来。 林夏楠站在陆铮身侧半步的位置,敏锐地察觉到了周围气氛的微妙变化。 陆铮淡淡地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方瑶的脸色煞白。 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一年不见,他黑了,瘦了,脸部轮廓像刀削一样锋利,那双眼睛更是深不见底,看人时带着一股子让人心悸的寒意。 比起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天之骄子,现在的陆铮,更像是一把归鞘的凶刀,危险,且致命。 “你……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方瑶深吸一口气,挤出一丝僵硬的笑容。 陆铮的目光在方瑶脸上停留了半秒,眼神冷漠。 “刚到。” 两个字,惜字如金。 方瑶感觉自己的脸像是被人狠狠扇了一巴掌,火辣辣的疼。 这种无视,比指着鼻子骂她还要难受。 方瑶咬了咬牙,目光转向一直沉默不语的林夏楠:“林同志,你别误会,大家不是在嚼舌根。就是就事论事讨论了一下,没有针对你的意思,毕竟,这几天,你的事情传遍了整个军区,想不知道都难。” 林夏楠笑了笑:“我——” 她正想开口,身边的陆铮却先一步打断了她。 “方瑶同志,讨论和说风凉话,还是有区别的。” 方瑶脸色一僵:“我的话不是那个意思……” “你是哪个意思,我不关心。”陆铮语气骤然转冷,“但我提醒你一句,这身军装穿在身上,是为了保家卫国,不是为了让你们在这里嚼舌根子。” 没人敢说话。 方瑶死死地咬着嘴唇,眼眶瞬间红了。 “走吧。” 陆铮转过身,看向林夏楠时,脸上的寒霜瞬间消融了大半,声音也恢复了之前的平静。 林夏楠点了点头,神色淡然。 平静地跟在陆铮身后,挺直了脊背,目不斜视地穿过人群。 那种从容不迫的气度,竟然和前面的陆铮有着一种奇异的契合感。 直到两人的背影消失在视线内,四周的空气才重新流动起来。 “这就是那个……陆铮吗?”一个圆脸的女兵拍着胸口,心有余悸地说道。 另一个年纪稍长的女兵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往四周瞟了一眼:“你们入伍晚,不知道以前的事儿。这陆铮,当年可威风了。” “怎么威风?”圆脸护士瞪大了眼睛。 年长的女兵眼神复杂,“他爸是军区参谋长,40年就跟着……听说是嫡系中的嫡系。陆铮自己也争气,不到25岁提了营级,还拿了全军侦察兵大比武冠军!而且,珍宝岛那一仗,他立了大功,当时全军表彰呢!” 众人的目光不自觉地飘向了站在一旁脸色铁青的方瑶。 谁不知道,当年方瑶有多得意。 直到那场风暴来临。 “那后来呢?” “后来,后来不就一号命令吗,陆老首长就跟着那位去了江西,听说是进工厂了。陆铮呢,直接被一纸调令发配到了西北,听说那里,连干净的水都没有,不知道他是怎么生活的。” 大家的目光依旧有意无意瞟着方瑶。 陆家刚一出事,方瑶就果断和他划清了界限。 虽然这种事,在这个年代屡见不鲜,但部队里的人,对这种行为,多少还是带点鄙夷的。 “哎,你们说,陆铮这次怎么突然回来了?”圆脸女兵像是发现了新大陆,“他那种情况,按理说这辈子都回不来吧?除非……” 她咽了口唾沫:“除非陆老首长的事儿,要有说法了?” 这话一出,周围几个人脸色都变了。 最近确实有些小道消息在传,说上面的风向在变。 几道若有似无的嘲讽目光,像针一样扎在方瑶身上。 方瑶的手指死死地攥着衣角。 她感觉自己的脸皮被扒下来扔在地上踩,那种恐慌感比羞耻感来得更猛烈。 “你们都很闲吗?” 方瑶猛地转过身,声音尖利得有些变调,“在这里捕风捉影,造谣传谣!” 她努力维持着平日里高傲的姿态,但颤抖的睫毛出卖了她内心的慌乱。 方瑶咬着牙,像是在说服别人,更像是在说服自己,“我当初那是响应组织号召,划清界限,这是立场坚定!你们懂什么?” 几个女兵被她吼得一愣一愣的,互相递了个眼色,撇撇嘴散开了。 “切,凶什么凶……” “谁也没说什么,她倒先急上了……” 细碎的议论声顺着风飘进方瑶的耳朵里。 她站在原地,看着陆铮离开的方向,指甲深深地掐进了掌心里。 夕阳彻底沉了下去,天边只剩下一抹烧得暗红的余晖,像是还没凝固的血。 军区大院的路很宽,两旁种着高大的白杨树,叶子已经掉落,风一吹,卷着地上的尘土打着旋儿。 陆铮走在外侧,步伐迈得很大,但频率却刻意压着。 第48章 你是什么样的人,我看一眼就知道 刚才方瑶那几句话,像苍蝇一样在他耳边嗡嗡响,让他心里那股子燥意怎么都压不下去。 林夏楠跟在他身侧半步的位置,目光落在男人笔挺的背影上。 这男人,肩膀真宽。 “刚才……” “那个……” 两人同时开口,又同时停住。 陆铮脚步一顿,侧过头:“你先说。” 林夏楠也没矫情,她把被风吹乱的碎发别到耳后,那双看过太多人情冷暖的眼睛,此刻透着一股子少有的促狭。 “陆同志,刚才那位方瑶同志,是你的前女友吗?” 这问题问得太直白,没有半点这个年代小姑娘该有的羞涩和扭捏。 陆铮的眉头微蹙。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高大的身影完全遮住了林夏楠面前的光线。 空气仿佛凝固了几秒。 远处操场上隐约传来战士们拉歌的声音,“日落西山红霞飞,战士打靶把营归……”,粗犷豪迈,衬得这边的气氛更加微妙。 陆铮深吸了一口气,表情严肃得像是在做战前动员。 “林夏楠同志。” “到。”林夏楠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差点想给他敬个礼。 “关于这个问题,我认为有必要向你做一个正式的说明。”陆铮的声音低沉,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了深思熟虑。 “我不希望你对我有什么误解。尤其是在作风问题上。” 林夏楠眨了眨眼,忍住笑意:“嗯,我听着。” 陆铮目光直视前方,避开了林夏楠那双仿佛能洞察人心的眼睛,语气有些生硬:“我和方瑶同志,算不上什么男女朋友。我父亲和她父亲是老战友,我和她又在同一个军区,所以两家大人有意撮合。” “那是……相亲?”林夏楠歪了歪头。 “算是吧。”陆铮皱了皱眉,似乎对这个词很抗拒,“在双方家长的安排下,我们接触过几次。一共吃过三顿饭,一顿是在食堂,两顿是在国营饭店,饭店的时候都有双方家长在场。” 林夏楠挑眉:“还有呢?” “看过一次电影,是《列宁在1918》。电影院里人很多,我们中间隔着一个把手。” 他顿了顿,似乎在极力搜刮记忆里的细节,以证明自己的清白:“除了这些,没有任何越界的行为。没牵过手,更没有写过信,互赠过照片或者信物。” 林夏楠看着他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心里的那个小人儿已经在疯狂打滚了。 这男人,怎么这么可爱? 明明是一张冷得能冻死人的脸,解释起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却认真得像是在汇报作战计划。 “后来呢?”林夏楠追问。 陆铮的眼神黯淡了几分,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冷笑:“后来,家里出了点事,我父亲去了江西的工厂,我也被调离一线了。那时候,谁沾上陆家,谁就是沾了一身腥。” 他抬起头,看着远处渐渐亮起的路灯,声音平静得听不出波澜:“家里努力了几次,但我还是被调离原部队了,她第一时间找到了组织,主动写了那份‘划清界限声明书’,把我们之间那点本来就不存在的‘关系’,撇得干干净净。我也同意了,签了字。” 在这个年代,这种选择太常见了。 夫妻反目,父子成仇,为了自保互相揭发的大有人在。 方瑶只是做了一个利己主义者最本能的选择。 “我倒没有怪她。”陆铮收回目光,重新落在林夏楠脸上,眼神坦荡,“趋利避害是人的本能,但我希望我未来的伴侣,是要能把后背交给对方的战友,而不是大难临头各自飞的同林鸟。” 说完这番话,陆铮感觉后背出了一层薄汗。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解释这么多。 明明只是萍水相逢,明明只是出于道义帮她一把。 可刚才看到方瑶出现的那一刻,他脑子里第一个念头竟然是——别让林夏楠误会。 别让她觉得,自己也是那种是非不分、眼光极差的人。 “我说完了。”陆铮紧抿着嘴唇,像是在等待审判,“情况就是这样。” “噗呲。” 一声轻笑打破了凝重的气氛。 林夏楠眉眼弯弯,笑得肩膀都在抖。 她那张原本有些苍白消瘦的脸,因为这一笑,瞬间生动了起来。 “你笑什么?”陆铮的耳根微微发热。 “笑你啊。”林夏楠笑够了,抬手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泪花,“陆同志,我就是随口一问,你解释这么多干嘛?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在向组织交代思想问题呢。” “别胡说。”陆铮板着脸训了一句,但语气里那股子严厉早就不知道飞哪去了,“我是怕你年纪小,分不清好赖人,被刚才那些乱七八糟的话带偏了。” “我分得清。” 林夏楠收敛了笑容,眼神变得格外清亮。 她往前走了一步,两人的距离瞬间拉近。 她仰起头,认真地看着陆铮的眼睛。 “陆同志,什么是好人,什么是赖人,我心里有杆秤。方瑶那种人,不值得你浪费口舌解释。而你……” 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像风:“你是什么样的人,我看一眼就知道。” 她见过太多戴着面具的鬼。 而陆铮,是这世道里少有的,把灵魂赤裸裸地亮在阳光下的人。 陆铮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种被信任、被理解的感觉,像是一股暖流,熨平了他这么多年积攒下来的所有戾气。 他看着眼前这个眼眸弯弯的姑娘,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刚想说什么,却又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 风卷着落叶从两人脚边刮过,路灯昏黄的光晕把两人的影子拉扯得有些暧昧。 林夏楠见他欲言又止,偏过头,眼神里带着几分探究:“对了,你刚才要跟我说什么的?” 陆铮一怔,原本稍微松弛下来的身体瞬间又紧绷了几分。 他确实有话要说。 他想问问她对未来具体的打算,想告诉她如果有困难可以直接找他…… 但此刻,看着女孩清澈得能倒映出影子的眼睛,那些在喉咙口打转的话,突然就变得有些烫嘴。 第49章 我想拥有保护自己的力量,我想站在和你一样的高度 他是军人,习惯了直来直去,可面对林夏楠,他竟生出了一种类似“近乡情怯”的笨拙感。 “陆同志?”林夏楠在他眼前晃了晃手。 陆铮猛地回神,视线慌乱地从她脸上移开,落在路边的一棵白杨树上。 “我想问你……” 他停顿了两秒,声音干涩,像是从胸腔里硬挤出来的: “饿了吗?” 林夏楠摸了摸干瘪的肚子。 确实饿了。 经历了一场耗费心力的大战,这会儿胃里早就唱起了空城计。 “饿。”林夏楠坦然承认,随即话锋一转,那双眼睛弯成了月牙,“陆同志,让我请你吃顿饭吧。” 陆铮眉头一皱,下意识就要拒绝:“我有津贴,不用你……” “你帮了我这么多。”林夏楠打断了他,“救命之恩,安身之所,还有刚才的维护之情。如果连这个表示感谢的机会都不给我,那我会很难受的。” 她往前走了一步,仰起头,目光灼灼地盯着他:“烈士子女不吃嗟来之食,也不欠不明不白的情。这顿饭,必须我请。” 陆铮看着她。 路灯下,女孩的身影单薄得像一张纸,可那双眼睛里燃烧的火焰,却比钢铁还要坚硬。 她是认真的。 这不仅仅是一顿饭,更是她在维护自己摇摇欲坠却又无比珍贵的自尊。 陆铮喉结滚动了一下,最终将那句“我来付钱”咽了回去。 他点了点头,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好,听你的。” …… 国营第二食堂。 正是饭点,大堂里人声鼎沸。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合了红烧肉、发面馒头和旱烟味的特殊气息。 是这个年代特有的烟火气。 窗口的服务员穿着白大褂,戴着白帽子,手里拿着大铁勺,正不耐烦地敲着盆沿:“下一个!吃什么快点说!别磨磨蹭蹭的!” 林夏楠熟练地从兜里掏出几张粮票和几张皱巴巴的大团结。 “同志,来一份红烧肉,一份溜肝尖,一份炒青菜,再要两个大白馒头,一碗蛋花汤。” 林夏楠的声音清脆,报菜名报得极其利索。 站在她身后的陆铮愣了一下。 这年头,普通人家下馆子,顶多点个素菜或者肉丝面。 她这一开口就是两个硬菜,而且全是油水足的。 “太多了。”陆铮低声提醒,“吃不完。” “吃得完。”林夏楠回头冲他一笑,眼神狡黠,“陆同志,我知道你们部队训练量大,这点东西,还不够你塞牙缝的吧?。” 窗口的大姐有些诧异地看了这一男一女一眼。 男的高大英俊,一身军装笔挺,就是脸色冷了点;女的瘦得像根豆芽菜,穿得也土,但那股子大方劲儿,倒像是个见过世面的。 “等着!”大姐吆喝一声,手里的铁勺在盆里狠狠挖了一大勺红烧肉,那是实打实的五花三层,酱红油亮,看着就让人流口水。 两人找了个靠窗的角落坐下。 这里稍微安静些,窗外就是热闹的街道,自行车铃声此起彼伏。 菜很快端了上来。 那盘红烧肉冒着热气,颤巍巍的,色泽诱人。 溜肝尖滑嫩鲜香,配上两个比脸还大的白馒头,简直是这个年代最顶级的享受。 林夏楠拿起筷子,没有急着吃,而是先夹了一块最大的红烧肉,放进了陆铮的碗里。 “陆同志,尝尝。” 陆铮看着碗里那块油汪汪的肉,心里那种异样的感觉又涌了上来。 这是两人第二次一起吃饭了。 上次吃饭的时候,还是在县武装部的食堂。 当时那个小丫头战战兢兢的,都不太敢夹菜。 可这一次,她已经反过来照顾他了。 “你也吃。”陆铮夹起馒头,咬了一口,面香味十足。 林夏楠也不客气,大大方方夹起一块肉放进嘴里。 “陆同志。”林夏楠咽下嘴里的食物,突然开口,“关于参军的事,我是认真的。” 陆铮手里的筷子顿了顿。 他抬起头,目光变得严肃起来:“我知道。但你要想清楚,部队不是避难所。你想进去,不仅仅是因为你想逃离这里,更因为你要面对比这里残酷百倍的挑战。” “我不怕。”林夏楠放下筷子,正色道,“刚才遇到方瑶同志,其实让我更坚定了这个想法。” 提到方瑶,陆铮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她看不起我,觉得我是个只会利用同情心的弱者。”林夏楠淡淡地说,语气里没有愤怒,只有冷静的陈述,“不仅是她,今天在办公室里的王主任,甚至是你,潜意识里都觉得我是个需要被保护的受害者。” 陆铮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无从下口。 确实。 从见到她的第一眼起,他就把她当成了一个需要被拯救的对象。 “我想参军,不是为了证明给谁看。”林夏楠的声音低沉而有力,“我是为了我自己。我想拥有保护自己的力量,我想站在和你一样的高度,而不是永远躲在别人的身后,等着别人来救。” 她直视着陆铮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陆铮,我想成为你们的战友,而不是你们的包袱。” 这是她第一次直呼他的名字。 去掉了“同志”两个字,那种疏离感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平等的、甚至带着一丝挑衅意味的亲近。 陆铮的心脏猛地跳漏了一拍。 他看着眼前这个瘦弱的女孩。 这哪里是什么夏日之木。 这分明是一株在他心头野蛮生长的藤蔓,带着刺,却又开着最艳丽的花。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一阵喧哗。 厚重的棉门帘被猛地掀开,灌进来一股冷风。 几个穿着军装的年轻人走了进来,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咯噔咯噔”的脆响。 为首的一个男人,留着寸头,身上的冬常服有四个兜,手里转着一把车钥匙。 那是军用吉普车的钥匙,在这个年代,那就是身份和特权的象征,比后世的法拉利还要扎眼。 他脸上挂着那种大院子弟特有的、混不吝的笑,眼神在食堂里扫了一圈,像是在巡视自己的领地。 第50章 西北的风沙没把你埋了,还真让你爬回来了? “浩哥,今儿咱们吃点啥?听说这儿的大师傅刚进了批新鲜羊肉。”旁边的小跟班殷勤地问道。 “随便,整点硬菜。”被叫浩哥的男人漫不经心地挥挥手,刚想往包间走,视线却在掠过窗边角落时,猛地顿住了。 他的瞳孔微微收缩,像是看见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 紧接着,那张原本带着几分慵懒笑意的脸,瞬间变得精彩纷呈。 惊讶、怀疑、戏谑,最后定格成一种看到了落水狗般的兴奋。 “哟,稀客。” 陈浩脚步一转,直接朝着窗边走了过来。 身后的几个人也跟了上来,原本喧闹的食堂大厅,因为这群人的气势,瞬间安静了不少。 陆铮夹菜的手没有停,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陆铮?” 陈浩走到桌边,双手撑在桌面上,居高临下地看着陆铮,语气夸张,“今天有人说你回来了,我还不信。怎么着,西北的风沙没把你埋了,还真让你爬回来了?” 林夏楠嘴里的动作慢了下来。 她抬起眼,不动声色地打量着眼前这个男人。 长得倒还算周正,就是眼神太飘。 看军装是个干部,这身行头和那股子傲慢劲儿,显然背景不一般。 “陈浩。”陆铮终于放下了筷子。 他抬起头,动作很慢,却带着一股千钧的压迫感。 那双幽深的眸子平静地注视着陈浩,就像一头休憩的狮子看着一只上蹿下跳的猴子。 “有事?” 简单的两个字,没有起伏,却让陈浩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这种感觉太熟悉了。 从小到大,在大院里,陆铮永远是那个“别人家的孩子”。 成绩第一,体能第一,连打架都是第一。 只要陆铮在,他陈浩就永远是个跟班,是个陪衬。 即便后来陆家倒了,陆铮被发配边疆,成了人人避之不及的瘟神,可现在面对面坐着,陈浩依然能感觉到那股刻在骨子里的压制力。 这让他非常不爽。 “没事就不能叙叙旧?”陈浩拉开旁边的椅子,一屁股坐下,翘起二郎腿,目光放肆地在林夏楠身上打了个转,“这就是你在西北找的相好?啧啧,陆大少爷,你这眼光可是越来越回去了啊。” 陆铮“啪”地将筷子往桌上一放,沉下脸:“陈浩,你嘴巴放干净一点,这位同志,是烈士遗孤!” 这四个字,像是一块烧红的烙铁,直接怼到了陈浩的脑门上。 陈浩那只翘着的二郎腿僵在了半空,脸上的表情精彩得像是打翻了染缸。 在这个年代,“烈士遗孤”这四个字,比尚方宝剑还管用。 谁敢在这上面做文章,那就是跟组织过不去,跟人民过不去。 站在陈浩身后的一个小跟班脸色变了变,赶紧凑到陈浩耳边,压低了声音:“浩哥,别冲动。这丫头就是今天在军区门口闹那一出的主儿。听说连记者都来了,说是要树典型,硬是把她叔叔婶婶给送进去了。这会儿风头正劲,咱犯不着触这个霉头。” 陈浩眼角抽搐了一下。 他在大院里横行霸道惯了,但也不是没脑子。 这种被组织树立为典型的苦主,那就是个刺猬,谁碰谁扎手。 “哟,原来是烈士遗孤啊。” 陈浩收回腿,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阴阳怪气地拉长了调子,“失敬失敬。我说呢,陆大少爷怎么突然转了性,原来是在献爱心,搞拥军优属这一套呢。” 他顿了顿,矛头又指向了陆铮:“不过,陆铮,你现在回来有什么用?你还不知道吧,方瑶现在是卫生队的标兵,马上就要提干了,你呢?是不是快转业了?” 林夏楠放下筷子,拿出手帕擦了擦嘴。 她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陈浩。 那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个军官,倒像是在看一盘坏掉的红烧肉。 “我和方瑶同志,就是普通的战友关系,至于你对她有什么想法,不关我的事,请你不要把我们相提并论。”陆铮的声音沉了下来,周围的空气仿佛骤降了几度。 陈浩更来劲了,他凑近陆铮,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恶毒的快意:“陆铮,认清现实吧。现在的军区,早就不是你们陆家说了算的时代了。你爸还被关着呢,你这身军装都快穿不下去了,装什么大尾巴狼?” 他身后的几个跟班也跟着哄笑起来。 “就是,听说西北连水都喝不上?这好不容易回来了,还不赶紧多喝几口?” “小姑娘,你是烈士遗孤,根红苗正,可别和这种成分不好的人走得太近,免得影响自己的前途。” “啪!” 一声脆响。 搪瓷杯重重磕在桌面上。 林夏楠手里握着那个印着“为人民服务”的搪瓷杯,杯底在桌面上磕掉了一块漆。 她抬起头,脸上挂着一丝淡淡的笑意,眼神却冷得像冰碴子。 “这位同志。”林夏楠开口,声音清脆悦耳,“看你的军装,也是个干部吧?” 陈浩一愣,下意识地挺了挺胸:“怎么?” “当了干部,三大纪律八项注意就忘了吗?”林夏楠慢条斯理地说道,“不拿群众一针一线,说话和气,买卖公平。你刚才这番话,哪一点像个人民子弟兵?倒像是个旧社会的恶少。” “你个死丫头说什么?!”陈浩脸色一变,猛地拍案而起。 “我说错了吗?”林夏楠丝毫不惧,反而往前探了探身子,目光直视陈浩,“你嘲笑战友,侮辱群众,甚至拿革命干部的家庭遭遇作为攻击手段。这位同志,你的政治觉悟,是不是都就着饭吃进肚子里了?” “你!”陈浩气得脸红脖子粗,指着林夏楠的手指都在抖。 他没想到,这个看起来土里土气的乡下丫头,嘴皮子竟然这么利索,每一顶帽子都扣得又准又狠。 “还有。”林夏楠站起身,她的个头虽然不高,但此刻的气场竟然丝毫不输给眼前的男人,“陆铮同志在边疆守卫国土,吃风沙,流血汗,是为了让你们在这里安安稳稳地吃红烧肉,而不是让你们在这里对他冷嘲热讽的。没有他们在前线拼命,你哪来的资格在这里摆少爷架子?” 第51章 我为什么要怕你? 这一番话,掷地有声。 周围原本看热闹的食客们,眼神都变了。 不少人对着陈浩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这姑娘说得对啊……” “就是,人家保家卫国,这几个人怎么这样……” 陈浩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想反驳,却发现自己竟然找不到一句反驳的话。 在这个年代,大义名分压死人。 陆铮看着挡在自己身前的瘦小身影,眼底闪过一丝极深的动容。 他习惯了独自面对风霜刀剑,习惯了被人误解、被人落井下石。 这还是第一次,有人像只护食的小豹子一样,冲在他前面,替他要把所有的恶意都咬碎。 “够了。” 陆铮站起身,一只手轻轻按在林夏楠的肩膀上,将她拉到自己身后。 他比陈浩高出半个头,身形虽然清瘦,但常年在一线部队磨砺出的杀伐之气,根本不是陈浩这种机关兵能比的。 他整理了一下衣领,淡淡地看着陈浩:“陈浩,以前我觉得你只是蠢,现在看来,你连坏都坏得没水平。” 陈浩被这眼神看得心里发毛,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你……你想干什么?我告诉你,打人可是要处分的!你现在本来就不清不楚……” 陆铮压根没有理他,转身看向林夏楠,语气瞬间变得温和:“吃饱了吗?” “饱了。”林夏楠乖巧地点头,刚才那副咄咄逼人的架势瞬间消失不见。 “走吧。” 陆铮带着林夏楠,目不斜视地穿过陈浩等人,就像穿过一群嗡嗡乱叫的苍蝇。 走到门口时,陈浩终于回过神来。 那种被无视的羞辱感让他恼羞成怒。 他的一个跟班附在他耳边低声说了什么。 陈浩问了句:“真的?” 那跟班点了点头。 陈浩冲着那两人离去的背影喊道:“陆铮!你别得意!我都听说了,这个来告状的丫头想当兵!你知道这次女兵征召是我负责的吗?烈士遗孤又怎么样?烈士遗孤也不能免试!只要我在一天,她就别想进军营的大门!” 陆铮的脚步顿住了。 林夏楠也停了下来。 她转过身,看着气急败坏的陈浩。 这就有意思了。 “听到了吗?”陈浩见两人停下,以为抓住了他们的痛脚,得意洋洋地笑道,“想让她过?行啊,陆大少爷,你求我啊。或者让这丫头给我敬个酒,认个错,我说不定……” 陆铮转过身。 逆着光,他的表情看不真切,只能看到那双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是暴风雪来临前的海面。 “陈浩,记住你今天说的话。” “希望到时候,你的骨头,能有你的嘴这么硬。” 说完,他拉开门帘,带着林夏楠大步走进了寒风中。 门帘落下,隔绝了屋内的喧嚣。 夜里的风有些冷,吹在脸上像刀割一样。 两人走了一段路,谁都没有说话。 直到走到招待所楼下,陆铮才停下脚步。 他看着路灯下林夏楠被冻红的鼻尖,眉头微微皱起。 “怕吗?”陆铮问。 “怕什么?”林夏楠搓了搓手,哈出一口白气。 “陈浩没说谎,他父亲是军区后勤处的,女兵隶属于后勤岗,这次征兵,他确实有点权力。”陆铮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歉意,“他和我……一向不太对付,是我连累你了。” 如果不是因为他,林夏楠也不会被陈浩针对。 林夏楠仰起头,看着陆铮那双写满愧疚的眼睛。 她突然笑了,笑得眉眼弯弯,像是夜空中最亮的星。 “陆铮同志,你是不是太小看我了?” 她往前走了一步,逼近陆铮,声音里带着一股子初生牛犊不怕虎的野劲儿。 “要是连这点绊脚石都踢不开,我还当什么兵?” “再说了,这世上,能决定我林夏楠命运的,只有我自己。” “至于那个陈浩……”林夏楠眯了眯眼,“与天斗,其乐无穷,与地斗,其乐无穷,与人斗,其乐无穷。这可是伟人教导我们的。” 陆铮看着她,喉结微微滚动。 这姑娘,真的有股狠劲。 但也……真的让他心动。 “很奇怪。” 陆铮突然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你好像一点都不怕我。” “我为什么要怕你?”林夏楠反问。 陆铮垂下眼帘,视线落在自己的鞋子上。 “正常人,在知道了我父亲的事后,都会和我保持距离。” 在这个特殊的年代,成分就是天。 陆振邦这三个字,曾经是荣耀的勋章,现在却是一座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大山。 “他们怕沾一身腥,怕影响前途。”陆铮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所以呢?”林夏楠往前走了一步,逼近那个一拳的距离。 陆铮抬起头,那双深邃的眸子里,第一次流露出一丝难以掩饰的落寞和疲惫。 “其实陈浩说得没错,我可能真的快转业了。” 这句话说出来,仿佛抽干了他身上那股子挺拔的精气神。 那个曾经意气风发、二十五岁提营的兵王,此刻站在寒风中,像一把生锈的断刀。 陆铮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被风吹散:“我去县武装部,也是因为这个事情。有人想保我,但阻力太大。如果不转业,就是无休止的审查和冷板凳。” 他看着林夏楠,眼神复杂:“林夏楠,我现在自身难保,你跟我走得近,只会是你的负累。” 空气凝固了几秒。 远处传来几声狗叫,衬得这夜色更加寂寥。 林夏楠看着眼前这个男人。 她没有退后,反而又往前逼近了一步。 两人的鞋尖几乎抵在一起。 陆铮下意识想后退,却被林夏楠一把抓住了袖口。 “陆铮,你看着我。” 陆铮被迫低头。 那双眼睛里,没有他预想中的恐惧、嫌弃,也没有那种廉价的同情。 那里只有两团火,烧得他心慌意乱。 “你觉得你父亲是坏人吗?”林夏楠问。 陆铮身体猛地一僵,下颌线绷得像块石头:“不是。他一辈子都在打仗,身上十几处弹片,他是英雄。” “那你信组织吗?” 第52章 正因为难,所以我才要考 “信。但……”陆铮的声音哑了下去。 “那就把心放回肚子里。” 林夏楠松开他的袖口,却依然昂着头,目光如炬。 那一瞬间,她的脑海里像是过电影一样,闪回到了上辈子的最后一刻。 桃仙机场,寒风凛冽。 那个身穿深灰色离休干部制服的老人,那个即便头发花白、步履蹒跚却依然腰背笔直的老人。 那张脸,虽然布满皱纹,虽然苍老了五十岁。 但那双深邃的眼睛,那股子刻在骨子里的沉稳气场,和眼前这个正值青年的陆铮,渐渐重合。 如果陆家真的倒了,如果他父亲真的被定性,陆铮绝不可能穿着那样级别的制服,代表国家去迎接志愿军遗骸。 他在未来,站得很高。 “陆铮。” 林夏楠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语气变得前所未有的郑重。 “乌云遮不住太阳。你父亲的事,迟早会有水落石出的一天。甚至我可以跟你打个赌,不用太久,那些泼在陆家身上的脏水,都会变成以后挂在胸前的勋章。” 陆铮瞳孔骤缩。 在这个人人自危、稍微有点风吹草动就急着划清界限的年代,竟然有人敢如此笃定地说出这种话。 这不仅仅是安慰。 这简直是拿身家性命在做政治担保。 “你……”陆铮喉咙发干,“你凭什么这么肯定?” “凭我相信你,也相信组织,就像我相信我的父母一定会回家一样,正义也许会迟到,但绝不会缺席。” 风似乎停了。 陆铮看着眼前这个瘦弱的姑娘,胸腔里那颗原本已经有些死寂的心脏,突然开始剧烈地跳动起来。 “好。” 陆铮点了点头,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这沉甸甸的一个字。 他没问她为什么这么肯定,也没问她哪来的底气。 在这个万马齐喑的时刻,有人愿意把信任这把刀递到他手里,这就够了。 “对了,陆同志,我的政审和体检应该不会有问题,那个叫陈浩的,既然是负责人,”林夏楠一边思索着一边说道,“想要让他无话可说,唯一的办法就是在笔试成绩上,让他挑不出半点毛病。” 在这个年代,征兵虽然主要看政审和体检,但对于女兵,尤其是想要进入技术岗或者文职岗的女兵,文化课考试是必不可少的。 “考满分很难的。”陆铮挑眉。 林夏楠笑着说:“满分不敢说,但我想尽力试一试,如果努力一下,说不定能考出一个让他能闭嘴的成绩。” 陆铮看着她。 这姑娘口气真大,但他却莫名觉得,她能做到。 “你需要我做什么?”陆铮直接问。 他不是那种只会说漂亮话的人,既然决定要帮她,就会帮到底。 “书。” 林夏楠伸出一只手,掌心向上,像个讨债的小地主,“我想复习文化课,但我手头没有资料。初高中的数学、物理、化学,还有最新的政治语录,我都需要。” 这年头,书是稀缺资源。 废品收购站里或许能淘到几本残缺不全的,但想要系统复习,必须要有正经的课本。 而林夏楠刚从乡下出来,又是被赶出来的,身上除了一身衣服和那点钱,连张纸片都没有。 “我想麻烦你,帮我借几本书。”林夏楠看着他,眼神清澈,“我想进卫生队,所以,除了这些基础的文化课,我也想要一些医学生的书籍。” “卫生队?你想当医疗兵?” 陆铮诧异地看着她。 在这个年代的部队里,医疗兵是个香饽饽,但也是个硬骨头。 不仅要政审过硬,还得有真本事。 尤其是女兵,想要进卫生队,那竞争激烈程度,不亚于考大学。 “你想好了?”陆铮的声音沉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考量,“卫生队的考核,除了基础文化课,还有专门的医学常识。” “正因为难,所以我才要考。” 林夏楠的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弧度:“如果是普通的通讯兵或者文艺兵,他陈浩有一百种方法把名额暗箱操作给关系户。但技术岗不一样,尤其是医疗岗,人命关天。我就不信,他敢在众目睽睽之下,把一个高分卷子刷下去换个草包上来。” 上辈子她在病床上躺了太久。 久病成医,那些赤脚医生手册、各种中西医的方子,她比谁都熟。 加上后来几十年见识过的现代医疗理念,对付这个年代的初级考核,绰绰有余。 “好,我会去帮你找。” 陆铮答应得干脆利落。 他没有解释去哪里借,也没有说难不难,只是简单的一句话,却很让人安心。 “真的?”林夏楠眼睛一亮,“我要的是全套的,最好还有习题集。” “嗯。”陆铮点头,“明天给你。” “这么快?”林夏楠有些惊讶。 陆铮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淡淡的嘲讽:“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我虽然落魄了,但在这大院里,找几本书的面子还是有的。” 他从小在大院长大,虽然现在树倒猢狲散,但总有几个过命的兄弟。 陈浩这种势利眼是大多数,但不是全部。 “那就好。”林夏楠松了一口气,随即又像是想起了什么,补充道,“对了,还有英语。” “英语?”陆铮皱眉,“现在的考试不考这个。” 这年头,俄语才是主流,英语那是“帝国主义的语言”,虽然没有明令禁止,但在正规考试里几乎销声匿迹。 “以后会考的。”林夏楠意味深长地笑了笑,“而且,技多不压身嘛。” 陆铮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他发现自己越来越看不透这个姑娘了。 她明明一直生活在闭塞的农村,可她的眼界、她的谈吐,甚至她对未来的预判,都远超这个时代的大多数人。 仿佛她身体里住着的,是一个看过世界繁华的灵魂。 “好,英语书我也给你找。”陆铮应下了。 很快,招待所的招牌出现在了视线中。 陆铮停下脚步,身姿挺拔如松。 “上去吧。” 林夏楠笑看着他:“陆铮同志,谢谢你。” 第53章 这份情,我记下了 她转身往招待所的大门走去。 走了两步,身后突然传来男人低沉醇厚的声音。 “林夏楠。” 林夏楠回头。 陆铮站在原地,双手插兜,身后是深不见底的夜色,头顶是微弱却温暖的灯光。 他看着她,眼神专注得仿佛全世界只剩下这一个人。 “明天见。” 林夏楠的心跳漏了一拍。 在这个没有手机、没有微信、车马邮件都慢的年代,“明天见”这三个字,就是最动听的承诺。 意味着平安,意味着期待,意味着我们的故事,还有后续。 “嗯,明天见。” 林夏楠灿烂一笑,挥了挥手,转身跑进了招待所的大门。 夜色如墨,风卷着树叶在空荡荡的街道上打转。 陆铮没有回那个清冷的家。 他熟练地穿过几条胡同,来到军区大院后身的一处红砖小楼前。 他绕到后墙,借着昏暗的月光,长腿一蹬,双手攀住墙沿,利落地翻了进去。 动作行云流水,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一盏昏黄的煤油灯下,一个老头正裹着军大衣在打盹。 听到脚步声,老头抬眼打量了一下:“陆家小子?你回来了?” “陈老倔。”陆铮从怀里掏出一瓶二锅头,轻轻放在桌上,“别来无恙啊。” 陈广平扫了那酒瓶一眼,哼了一声:“没大没小的,你得叫我陈叔!还跟小时候一样爱翻墙头,有门不走。” “这不是看您年纪大了,起身开门不方便吗,”陆铮凑近了些,“陈叔,我想借几本书。” “书?”陈广平皱起眉头,狐疑地盯着他,“现在的书都是毒草,你嫌你爹不够惨,还想给他加点罪名?” “不是我看。”陆铮声音低沉,“给人备考用的。数理化丛书,还有……医学基础。” 陈广平愣了一下,浑浊的眼里闪过一丝精光:“医学?想进卫生队?那可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谁啊,这么想不开?” 陆铮没接话,只是沉默地站着。 “行了,自己去地下室的架子上找。”陈广平挥挥手,抓起酒瓶,“第三排架子最里面,有几本以前协和医学院流出来的教材,那是真东西。至于数理化……你也拿去吧,反正堆在这儿也是喂老鼠。” 陆铮道了声谢,转身钻进满是灰尘的地下室。 ……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 招待所楼下,林夏楠刚推开门,就看见那道熟悉的身影。 陆铮依然站得笔直,军装有些褶皱,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但眼神清亮。 他手里提着一个沉甸甸的帆布包,另一只手拎着两个还冒着热气的油纸包。 “早。”陆铮开口,声音带着晨起的沙哑。 “早。”林夏楠快步走过去,视线落在他手上的帆布包上,“这么快就拿到了?” “嗯。”陆铮把帆布包递给她,顺手把油纸包也塞进她手里,“肉包子,趁热吃。” 帆布包入手极沉。 林夏楠打开一看,呼吸微微一滞。 里面不仅仅有她要的高中数理化课本,还有几本封皮泛黄的大部头——《解剖学基础》、《战地急救手册》、《药理学概论》。 最下面,压着一本厚厚的黑色笔记本,封皮上没有任何字迹。 “那几本医书是以前的老教材,有些繁体字,你凑合看。”陆铮解释道,“英语书没找到合适的,那本笔记本……是我以前在军校时的笔记,里面有一些外军的医疗术语和英语词汇,可能对你有用。” 林夏楠翻开那本黑色笔记。 字迹苍劲有力,笔锋如刀,透着一股子凌厉的杀伐之气。 密密麻麻的英文单词旁边,不仅有中文注解,还有手绘的人体结构图和枪伤处理示意图。 这哪里是笔记,这分明是一个兵王的知识库。 在这个资料匮乏的年代,这本笔记的价值,千金不换。 “陆铮。”林夏楠合上笔记,抬头看着他。晨光打在她脸上,绒毛清晰可见,那双眸子亮得惊人,“你昨晚做贼去了?” 陆铮不自在地移开视线:“朋友给的。” “谢谢。”林夏楠没有拆穿他,只是紧紧抱着那个帆布包,“这份情,我记下了。” “不用记。”陆铮看着路边光秃秃的白杨树,“考不上也没关系,别逞强。” 林夏楠摇头:“陆同志,这不叫逞强,就冲你这么用心帮我,我也必须努力,不能辜负你。” 两人正说着,远处突然传来一阵刺耳的刹车声。 一辆吉普车嚣张地停在路边,车窗摇下,露出一张玩世不恭的脸。 是陈浩。 他显然也是刚起,嘴里叼着根烟,隔着几米远的距离,似笑非笑地看着这边。 “哟,这一大早的,这就开始临时抱佛脚了?”陈浩吐出一口烟圈,视线在林夏楠怀里的帆布包上扫了一圈,嗤笑道,“陆铮,你不会不知道卫生队的考试规矩吧?死记硬背那几本破书有什么用?” 陆铮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像是在看一团空气。 陈浩最恨陆铮这副死样子。 他猛地推开车门,走了下来,皮鞋在地上碾了碾。 “林夏楠是吧?”陈浩走到两人面前,嗤笑一声,“别说我不给你机会。这次笔试,我特意跟上面申请了,为了提高兵员素质,这卷子……可是加了料的。” 他凑近林夏楠,压低声音,语气阴森:“这可不是以前那种只要识字就能过的题哦,这次的题,是从军医大学那边调的‘内部参考’。你要是能考及格,我陈浩两个字倒着写。” 陆铮眉头瞬间拧紧,上前一步挡在林夏楠身前:“陈浩,你公报私仇?” “这叫择优录取!上面定的调子就是这样,我也是按规定操作,”陈浩哈哈大笑,一脸得意,“怎么?心疼了?心疼就别让她来部队啊,在哪儿不是革命工作呢,非要来当兵,何必呢,对吧?” 说完,他转身上车,吉普车轰鸣一声,喷出一股黑烟,扬长而去。 陆铮看着远去的车影,眉头紧锁,看向林夏楠的眼神也多出了一抹担忧的神色。 那种内部参考题,是给正规医科大学生准备的,难度极高,涉及大量的专业病理和药理知识。 第54章 这是你父母,还有你爷爷,留给你的 对于一个没上过学的农村姑娘来说,这根本就是一道不可逾越的天堑。 “看来,他是真想把我按死在初审线上。”林夏楠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听不出半点慌张。 陆铮转过身,眼底满是担忧:“这次考试……” “军医大学的题?”林夏楠打断了他,嘴角上扬着,“陆同志,我会努力,用成绩让他无话可说。” 陆铮愣住了。 风吹过,女孩的发丝飞扬。 她明明那么瘦小,可在那一刻,她身上所散发出来的昂扬斗志,简直让他无法移开视线。 “好。我相信你。”陆铮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林夏楠莞尔一笑,没再多说什么。 她转身往回走,脚步轻快:“陆同志,我先回去了,我得赶紧看书了,毕竟……还要背你的笔记呢。” …… 东北的秋风,带着一股子要把人骨头吹透的凛冽。 这半个月,招待所后院的小操场上,每天天不亮就会出现一道瘦小的身影。 跑步、蛙跳、单杠悬垂。 林夏楠像是要把这具身体里积攒了十八年的营养不良和体弱多病,统统顺着汗水排出去。 起初跑两圈就嗓子眼腥甜,到现在,她已经能面不红气不喘地跑完三公里。 身体是革命的本钱,这话在任何时候都是铁律。 回到房间,她就像一块干燥的海绵被扔进了水里,疯狂地吸收着陆铮找来的那些书。 那本黑色的笔记本已经被她翻得起了毛边。 里面关于战地急救的英文术语、枪伤的这种处理图解,哪怕是拥有后世记忆的她,看了也不得不惊叹。 陆铮这人,看着冷,心里的沟壑却深,这笔记里的东西,没个几年血火洗礼,总结不出来。 “笃笃笃。” 敲门声打断了林夏楠的背诵。 “林同志,王主任请你去一趟。” 林夏楠合上书,指尖在粗糙的封皮上轻轻摩挲了一下,眼神瞬间变得幽深。 终于来了。 …… 政治部办公室。 这一次,没有了林建国夫妇的撒泼打滚,也没有了钱斌记者的慷慨激昂,只有王主任和两名穿着制服的公安同志。 气氛严肃,但透着一股尘埃落定的轻松。 “小林,坐。”王主任的称呼已经从“林同志”变成了亲切的“小林”,他把一个厚厚的牛皮纸档案袋推到林夏楠面前,“这是县公安局和民政局联合调查的结果,你看看。” 林夏楠打开档案袋,抽出里面的文件。 最上面是一份红头文件,白纸黑字,盖着鲜红的公章——《关于确认林夏楠同志为烈士林建军、苏梅之女的批复》。 这一纸证明,重若千斤。 林夏楠的手指微微颤抖,前世直到死之前才得来的身份,今生,终于在十八岁这年握在了手里。 “另外,”王主任指了指旁边的一叠单据,脸色变得有些凝重,“关于抚恤金的问题,情况比我们预想的还要恶劣。” 一旁公安同志沉声开口:“这起案件,性质极其恶劣。嫌疑人林建国、张翠花,不仅涉嫌虐待烈士遗孤,更涉嫌巨额诈骗和贪污抚恤金。” 林夏楠放在膝盖上的手微微收紧:“具体……有多少?” “经过突击审讯,林建国和张翠花交代,1954年,你叔叔林建国前后领取了各类抚恤金、生活补助,总额达到了一千二百元。” 这个数字一出,连坐在旁边的王主任都倒吸了一口凉气,狠狠地把茶杯磕在桌子上:“混账!简直是混账!” 在这个猪肉才七毛钱一斤,普通工人一个月工资只有二三十块钱的年代,一千二百元,是一笔足以让人眩晕的巨款。 林夏楠只觉得耳边嗡的一声。 她猜到会有不少,但没想过会这么多。 “他们是怎么做到的?”林夏楠的声音有些发颤,“我记得……那个存折上只有三百多。” “那是他们准备给儿子准备的‘小金库’。”公安冷笑一声,从卷宗里掏出另一个红色的存折,放在桌面上,“这个,是在林建国棉鞋的夹层里搜出来的。上面有五百四十二块。” “至于剩下的……”公安摇了摇头,“这些年,他们挥霍了不少,主要用于贴补张翠花的娘家,目前也协调了当地公安局进行追讨,但你要做好心理准备,这部分的钱,追讨起来会有一些难度。” “还有一件事。”公安看着林夏楠,眼神里带上了几分怜悯,“当年你父母牺牲后,其实除了你,抚恤金的第一顺位继承人,还有你的爷爷。” “我爷爷?”林夏楠一愣。 两辈子了,她对爷爷这个词都很陌生。 记忆里,林建国只说过爷爷死得早。 “你爷爷是在你父母牺牲后的第二年去世的。”公安解释道,“当年部队下发的抚恤金,有一部分是给你爷爷的赡养费。林建国利用你爷爷不识字,私刻了印章,把你爷爷那份钱也一并领了,直到老人去世,都没见到这笔钱的影子。” 林夏楠闭上了眼睛。 原来如此。 不仅吃绝户,连亲爹的活命钱都敢贪。 林建国,张翠花,你们的心,到底是有多黑? “目前,林建国和张翠花已经被刑事拘留,等待检察院提起公诉。”公安将两本存折,还有一沓零散的大团结,推到林夏楠面前。 “这是追回的所有赃款。两个存折加起来八百六十九块五毛,现金搜出来四十五块。至于被挥霍掉的部分,法院后续会判决他们用家产抵债。” 王主任在一旁补充道:“小林,这笔钱,组织上已经特批了,手续从简,直接归还给你。这是你父母,还有你爷爷,留给你的。” 林夏楠看着桌上那堆红红绿绿的票子和两个存折。 这是一笔巨款。 可看着这笔钱,她只觉得沉重。 每一分钱上,都沾着父母在朝鲜战场的血,沾着爷爷临终前的遗憾,也沾着她前世七十三年的苦难。 “谢谢组织,谢谢公安同志。” 林夏楠站起身,深深鞠了一躬。 第55章 但既然要走,我就想走最难的 签完字,做完交接,林夏楠抱着那个装满“身家”的布包,心里空落落的。 大仇得报了吗? 算吧。 林建国和张翠花这辈子算是完了,牢底坐穿是肯定的。 可为什么,心里没有半点开心的感觉,反而堵得慌? 送走了公安的同志,林夏楠在王主任的对面坐下。 “王主任。”林夏楠开口,声音平静得不像是一个刚经历过大喜大悲的十八岁姑娘,“我想回家一趟。” 王主任一愣:“回那个家?你叔叔婶婶都被抓了,你还回去干什么?” “迁户口。”林夏楠吐出三个字,清晰有力,“我要把我的户口从林建国家里迁出来,单独立户。另外,我还想请村里和公社给我开一张报名介绍信。” “报名?”王主任敏锐地捕捉到了关键词,上下打量了一下林夏楠。 相较半个月之前,这姑娘气色好了很多,脸上也有了些肉。 刚来那会儿,她像棵霜打的枯草,风一吹就倒。 可现在,虽然还是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衣裳,但那股子精气神全变了。 皮肤不再是那种病态的蜡黄,而是透着健康的莹润。 眉毛不似时下流行的那种细柳叶眉,而是稍显浓密,微微上扬,透着一股子倔强。 眉清目秀中,又透着一股子英气。 虎父无犬女。 王主任在心里暗赞了一声,语气不由得更温和了几分:“小林,你是不是想参军?” “是。”林夏楠回答得干脆,没有半点犹豫,“这是我父母未走完的路,我想接着走。” 王主任点了点头,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沉吟片刻道:“你有这个心是好的。你父母是烈士,按照政策,烈士子女参军是有优待的。” 他顿了顿,身子微微前倾,压低声音,像是一个长辈在给晚辈掏心窝子:“我可以帮你申请一下特批名额。以你的条件,去文工团可能晚了点,毕竟没底子。但是去后勤部,或者通信连当个话务员,那是绝对没有问题的。这些岗位风吹不着雨淋不着,对于女同志来说,是最好的去处。” 在这个年代,话务员是女兵里最让人羡慕的岗位。 不用摸爬滚打,不用上前线,体面、干净,退伍了还能分配到邮电局这种好单位。 这几乎是把饭喂到嘴边了。 换做任何一个普通姑娘,恐怕早就激动得千恩万谢了。 林夏楠却只是淡淡地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受宠若惊,只有一种早已看透世事的从容。 “王主任,谢谢您的好意。”她轻轻摇了摇头,“但我不想去通信连,也不想去后勤。” 王主任一愣:“那你……” “我想进卫生队。” 林夏楠的回答掷地有声。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墙上的挂钟发出“咔哒、咔哒”的声响。 王主任眉头皱了起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重重放下:“小林,你知不知道卫生队意味着什么?” “我知道。” “不,你不知道。”王主任叹了口气,语重心长,“卫生队是技术岗,不是光凭一腔热血就能进的。那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尤其是今年,指标缩减,对文化课和专业知识的要求极高。而且……” 王主任看了林夏楠一眼,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说了实话:“而且,卫生队的训练很苦。背着几十斤的急救包搞越野,在死人堆里练胆量,那是常有的事。你这身子骨,刚养好一点,何必去遭那个罪?” “王主任。”林夏楠往前走了一步,双手撑在办公桌的边缘,目光灼灼地看着他,“正因为难,所以我才要去。” “为什么?”王主任不解,“放着阳关道不走,非要走独木桥?” 林夏楠没有立刻回答。 她转头看向窗外。窗外是一棵老槐树,叶子已经掉光了,只剩下干枯的枝桠刺向灰白的天空。 上辈子,她也是这样躺在病床上,看着窗外的枯枝,直到生命一点点流逝。 那时候她就在想,如果有人能拉她一把,如果有人能治好她的病,该多好。 “王主任。”林夏楠收回目光,声音很轻,却像是一颗石子投入深井,激起层层回响,“因为我见过死亡。” 王主任一愣。 “我父母倒在异国他乡,我虽然没去过战场,但我知道那种绝望。”林夏楠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胸口,“话务员传递的是消息,后勤部保障的是物资,都很重要。但卫生员……” 她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超越年龄的沧桑与坚毅:“卫生员是在跟阎王爷抢人。” “我身体是弱,但我命硬。我想学本事,想在战友倒下的时候,能做那个把他从鬼门关拉回来的人。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只能拿着父母用命换来的钱,躲在后面享清福。” 林夏楠直视着王主任,目光灼灼:“王主任,烈士的女儿,不应该只是被保护的花朵,更应该是能经风雨的松柏。这条路难走,我知道。但既然要走,我就想走最难的。” “好!”王主任的眼眶有些发热,“既然你有这个志气,组织上绝不拦着!有任何问题,你来找我,我尽量都为你解决!” 林夏楠点点头:“谢谢王主任。” …… 接下来的两天,林夏楠像个不知疲倦的陀螺。 先是把钱存了起来,只留了一小部分在身上。 接着她回了一趟叔叔婶婶那个家。 林建国和张翠花被抓的消息早就传遍了十里八乡,曾经那些对她指指点点、甚至想看她笑话的村民,如今见她回来,一个个眼神躲闪,带着几分敬畏,又有几分讨好。 林夏楠没理会这些。 弟弟林宝根已经被张翠花的娘家接走了,如今那个家里,冷冷清清,一个人都没有。 因为部队之前三番五次地来人调查,林夏楠的事在当地很是出名,见是她来办业务,工作人员也都不敢怠慢,迁户口和开介绍信的过程很顺利。 当那个崭新的户口本落在手里,看着户主那一栏只写着“林夏楠”三个字时,她站在派出所门口,对着深秋的太阳,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第56章 林同志,你……念过书吗? 处理完这一切,林夏楠背着简单的行囊,再次回到了省城。 今年的征兵工作已经开始了。 征兵点设在市人民武装部的大院里。 红旗猎猎,大喇叭里放着激昂的《打靶归来》,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子旱烟味、雪花膏味和年轻人身上特有的躁动气息。 林夏楠到的时候,院子里已经挤满了人。 大多是十七八岁的半大孩子,有的穿着家里改小的旧军装,有的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一个个脸蛋冻得通红,眼睛里却闪着光。 林夏楠的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略过了排着长龙的步兵、通信兵报名点,径直走向了最角落、人也最少的那个位置。 那里挂着一块木牌子,上面用红漆写着三个大字:卫生队。 桌子后面坐着两个女兵。 其中一个人正低着头整理表格,一身合体的军装,袖口挽起,露出白皙的手腕。 她坐姿端正,神情专注,偶尔抬头回答咨询,脸上挂着矜持而标准的微笑。 正是方瑶。 作为卫生队的标兵,又是提干的预备苗子,这种露脸又显摆地位的活儿,自然少不了她。 “下一个。”方瑶头也没抬,手中的钢笔在墨水瓶里蘸了蘸。 一只手伸了过来,将户口本和介绍信轻轻放在桌面上。 那只手虽然有些粗糙,指节处还带着常年劳作留下的薄茧,但手指修长有力,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 方瑶顺着这只手往上看,视线在触及到来人面孔的那一瞬间,嘴角的职业微笑猛地僵住了。 林夏楠。 半个月不见,这乡下丫头像是脱胎换骨了一样。 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从容和淡定,让方瑶心里莫名生出一股烦躁。 “姓名。”方瑶重新拿起笔,没抬头,声音冷淡公事公办。 “林夏楠。” 这三个字一出,旁边那个正在整理表格的女兵猛地抬起头,一脸惊讶地看着林夏楠,眼神里满是好奇和探究。 周围原本嘈杂的人群,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瞬间安静了几秒。紧接着,窃窃私语声像潮水一样涌了过来。 “就是她啊?那个把亲叔叔送进局子的狠人?” “嘘,小点声,人家那是烈士遗孤,那是大义灭亲。” “这姑娘看着瘦,骨头硬着呢。” “硬有什么用?这是招卫生兵,要考文化的,她一个乡下长大的,能认识几个字?” 无数道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打在林夏楠身上。 有好奇,有敬佩,也有等着看笑话的。 方瑶坐在桌后,听着周围的议论,脸色变了又变。 她放下手中的钢笔,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下巴微微抬起,摆出了一副公事公办的审查姿态。 “原来是林夏楠同志。”方瑶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眼神里却满是轻蔑,“久仰大名。” “方瑶同志,又见面了。” 林夏楠神色淡淡,既不恼也不怯,仿佛没听出对方话里的讽刺。 方瑶被她这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刺了一下。 在她看来,一个刚从农村泥坑里爬出来的丫头,到了这种正规场合,面对她这种穿着军装的“干部”,应该是局促的、卑微的。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挺直了腰杆,用一种平视的目光看着自己。 “林同志,虽然你是烈士子女,组织上有优待政策。”方瑶慢条斯理地整理着桌上的文件,语气虽轻,却字字带刺,“但卫生队毕竟是技术岗,跟别的连队不一样。” 她停下动作,目光锐利地盯着林夏楠,终于问出了那句憋在心里的话: “卫生兵是要考试的,而且考得很严。林同志,你……念过书吗?” 这话一出,周围瞬间一片死寂。 这年头,农村教育资源匮乏,大部分姑娘能读完小学就算不错了,文盲更是大把。 林夏楠的身世大家都清楚,被虐待了十八年,饭都吃不饱,哪来的钱读书? 这也是方瑶最大的底气。 她笃定,林夏楠就是个大字不识几个的文盲。 就算有人撑腰报了名,到时候卷子发下来,连题目都读不懂,那才叫丢人现眼。 林夏楠看着方瑶那张写满优越感的脸,心里只觉得好笑。 两辈子加起来,她读过的书比方瑶吃过的米都多。 “方瑶同志是在担心我的文化水平?”林夏楠反问。 “我是为了你好。”方瑶叹了口气,一副语重心长的模样,“这次初审的题目难度很大。如果你连字都认不全,到时候交了白卷,不仅你自己难堪,连带着给你作保的人……面子上也过不去,你说是不是?” 她特意把“作保”两个字咬得很重,眼神里带着一丝恶毒的快意。 周围的人群里发出一阵低低的哄笑。 面对这铺天盖地的质疑,林夏楠没有辩解。 她只是往前走了一步,伸出手,指尖在桌面上轻轻点了点:“报名表。” 方瑶一愣:“什么?” “我说,给我报名表。”林夏楠的声音平静有力,不容置疑。 方瑶皱了皱眉,心里冷笑一声:不见棺材不落泪。 她从抽手抽出一张空白的《入伍申请表》,往桌上一拍,连笔都没递过去,抱着胳膊冷眼旁观:“行,既然你非要报,那就填吧。丑话说在前头,填错了字,或者涂改了,这表可就废了。” 这张表密密麻麻全是格子,需要填写籍贯、家庭成分、社会关系、个人简历等等,对于文化程度不高的人来说,简直就是天书。 林夏楠看都没看她一眼,从自己随身的布包里掏出一支钢笔。 她拧开笔帽,左手压纸,右手执笔。 笔尖触纸,沙沙作响。 方瑶原本还抱着看戏的心态,等着看林夏楠抓耳挠腮、错字连篇的笑话。 可看着看着,她的瞳孔猛地收缩,脸上的冷笑一点点凝固,最后变成了难以置信的震惊。 林夏楠写字的速度很快,没有任何停顿。 更可怕的是她的字。 不是那种歪歪扭扭的“爬虫体”,也不是初学者那种拘谨的楷书。 她的字迹苍劲有力,笔锋凌厉,转折处带着一股子铁画银钩的杀伐气。 这字……怎么看着这么眼熟? 第57章 要是真有那份心,别错过了 方瑶心里咯噔一下。 这字风,竟然像极了陆铮! 那个曾经在大院里被称为“才子”的陆铮,写得一手好字,方瑶以前还偷偷模仿过,却怎么也学不出那股神韵。 可现在,这字迹出现在一个乡下丫头的笔下。 短短两分钟。 林夏楠收笔,轻轻吹了吹未干的墨迹,将表格调转方向,推到方瑶面前。 “填好了,请过目。” 表格上,字迹工整,卷面整洁,没有一个涂改。 尤其是“家庭成分”那一栏,那力透纸背的“革命烈士”四个大字,红得刺眼,仿佛带着千钧之力,狠狠地砸在方瑶的脸上。 方瑶死死地盯着那张表,嘴唇动了动,却半天没说出一个字来。 她想挑刺,想找茬,可这张表填得太完美了,甚至比她自己填的还要规范。 “怎么?方瑶同志。”林夏楠看着她僵硬的表情,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淡淡的嘲讽,“还有什么地方不合格吗?” 周围看热闹的人群也伸长了脖子。 “豁!这字写得真漂亮!” “谁说人家没文化的?这字比文书写得都好!” “看来这林姑娘是深藏不露啊……” 舆论的风向瞬间倒戈。 方瑶感觉自己的脸像是被人狠狠扇了一巴掌,火辣辣的疼。 她咬着牙,拿起公章,在表格上重重地盖了一下。 “咚!” 鲜红的印章落下。 “通过。”方瑶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把回执单扔给林夏楠,“后天上午八点,大礼堂笔试。别怪我没提醒你,写字好看不代表能考高分。这次考的是医学专业,不是书法比赛!” 林夏楠接过回执单,小心地夹进书里。 “方瑶同志,我也提醒你一句。” 她抬起头,看着气急败坏的方瑶,眼神清澈而坚定。 “永远不要用你的天花板,来衡量别人的地板。” 深秋的风卷着枯叶,在武装部大院灰扑扑的水泥地上打着旋儿。 报名桌前,方瑶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像吞了一只苍蝇般难受。 周围那些原本等着看笑话的视线,此刻变成了窃窃私语的赞叹,像针一样扎在她那身笔挺的军装上。 林夏楠没再多看她一眼,转身走得干脆利落,背影在晨光里拉得笔直。 直到林夏楠走远了,方瑶才深吸一口气,勉强维持住那个摇摇欲坠的矜持表情,冲后面喊了一声:“下一个!” 谁也没有注意到,就在距离报名点十几米开外的一处办公楼屋檐下,两道身影正静静地立在阴影里。 左边那个,正是陆铮。他身姿如松,目光追随着那个远去的瘦小背影,眼底那层常年不化的寒冰,似乎裂开了一条细缝。 而在他身旁,站着一位穿着深灰色中山装的中年男人。 男人两鬓微霜,手里夹着半截没抽完的香烟,眼神却比鹰隼还要锐利,正若有所思地打量着那个方向。 “那丫头,就是林夏楠?”中年男人吐出一口烟圈,声音醇厚,带着一股子上位者特有的威严。 陆铮收回视线,微微颔首,语气平静:“是。” “有点意思。”中年男人弹了弹烟灰,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看着瘦瘦小小的,胆识倒是不小。虎父无犬女,这话不假。” 他侧过头,看了一眼身后一直候着的年轻秘书:“小许,去,把刚才那张报名表拿过来我看看。” 被唤作小许的秘书应了一声,快步朝报名处跑去。没过两分钟,他就拿着那张还带着墨香的表格折返了回来。 “首长。”小许双手递上表格。 中年男人接过,目光落在纸面上。 他的视线顺着那一行行工整苍劲的字迹扫过,眼里的赞赏之色越来越浓,最后忍不住轻笑出声:“好字!铁画银钩,力透纸背。这哪像个十八岁的乡下丫头写的?倒像是个……” 他说到一半,突然顿住,意味深长地转头看向陆铮,把表格往他面前一递:“你看这起笔和收锋,是不是觉得眼熟?” 陆铮垂眸扫了一眼,没说话。 那字里的风骨,确实和他那一手练了十几年的字,有着七八分的相似。 尤其是那个“烈”字下面四点底的写法,简直如出一辙。 “这字,一看就是你教出来的。”中年男人笃定地说道,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我说你怎么突然对这事儿这么上心,原来是早就当了师父?” “我没教。”陆铮神色坦然,并没有居功,“只是把我以前在军校时的几本笔记借给了她。这姑娘悟性高,自己琢磨出来的。” “只看笔记就能学成这样?”中年男人挑了挑眉,把表格递还给小许,示意他送回去,“那更是个人才了。心细,手稳,脑子好使,确实是个当军医的好苗子。” 他转过身,拍了拍陆铮的肩膀,语气变得语重心长起来:“陆铮啊,这姑娘是个好样的。身世清白,性格坚韧,和你……倒是挺般配。要是真有那份心,别错过了。” 陆铮身体微微一僵。 他看着远处空荡荡的大门,那是林夏楠离开的方向。 “首长说笑了。”陆铮的声音低了几分,带着一丝自嘲的苦涩,“她是烈士后代,根红苗正,前途一片光明。而我……” 他顿了顿,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缩:“我现在就是个泥菩萨,自身难保。这个时候往上凑,那是害了人家。我配不上。” 在这个讲究成分、讲究出身的年代,他和她之间,隔着的不仅仅是身份,更是一道看不见的政治鸿沟。 “放屁!” 中年男人突然低喝一声,把手里的烟头扔在地上,用脚尖狠狠碾灭。 “什么叫配不上?你陆铮要是配不上,这军区大院里还有几个能配得上的?”中年男人有些恨铁不成钢地瞪着他,“有你这么妄自菲薄的吗?你爸是你爸,你是你!组织看的是个人表现,不是搞连坐!” 陆铮抿紧了嘴唇,下颌线绷得像块石头,一言不发。 中年男人看着他这副倔驴脾气,叹了口气,语气软化下来。 第58章 她是个很好、很好的姑娘 “转业报告的事,我给压下来了。你先不要急,我会去再努力一下。上面现在的风向虽然还没完全明朗,但也有些松动的迹象。你是个难得的将才,把你放回地方,那是部队的损失。” 他往前走了一步,压低声音,像是长辈对晚辈的最后劝诫:“但是,陆铮,有些形式上的东西,该做还是得做。只要你稍微表明一下态度,哪怕是……” “首长。” 陆铮猛地抬起头,打断了对方的话。 他的目光清亮,直视着中年男人的眼睛,没有丝毫躲闪。 “别说了。”陆铮的声音不大,却字字铿锵,像是在这寒风中砸下的钉子,“我是不可能写那种划清界限的说明书的。” 中年男人一愣。 “我爸是英雄,是我的骄傲,”陆铮挺直了脊背,像是一杆宁折不弯的标枪,“不管现在的形势怎么变,不管别人怎么说,他就是我爸。这是血脉,也是事实。” “如果要我为了保住这身军装,为了所谓的前途,去踩着我父亲的脊梁骨上位,去否认生我养我的父亲……” 陆铮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极淡却极冷的笑意:“那这身军装,我不穿也罢。”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屋檐下的风似乎更冷了些,吹得陆铮的衣角猎猎作响。 中年男人定定地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 那个意气风发的天之骄子,在一夜之间跌落尘埃。 多少人为了自保,为了前程,急着和陆家撇清关系,甚至不惜落井下石。 可这个年轻人,在经历了西北的风沙,经历了人情的冷暖后,依然把脊梁挺得这么直。 这才是真正的军人风骨。 “好!好小子!” 中年男人突然大笑两声,用力地拍了拍陆铮的肩膀,力道大得像是要把这份欣赏拍进他的骨头里。 “有志气!有担当!这才像陆振邦的种!” 中年男人收敛了笑意,神色变得前所未有的郑重:“就冲你这句话,我老赵今天把话撂在这儿。哪怕拼了我这身军装不要,豁出这张老脸去上面顶雷,我也要再保你一次!” 陆铮眼眶微热,他退后一步,双脚并拢,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谢谢政委!” 赵政委摆了摆手,看了一眼手表:“行了,别整这些虚的。比起能不能回原部队,我现在倒是更操心另一件事。” 陆铮抬起头,神色恢复了一贯的冷峻:“首长请讲。” “你都奔三十了。”赵政委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咱们部队里像你这个年纪的,孩子都能打酱油了。你这终身大事,到底是个什么章程?” 陆铮身形微微一顿,没接话。 赵政委看着他这副闷葫芦样就来气,眉头一皱,看了一眼不远处的征兵登记处,试探性地问道:“你一直拖着不找,是不是心里还惦记着……方瑶?” 这两个字一出,陆铮像是被针扎了一下,原本松弛的肩膀瞬间紧绷,脸色也肉眼可见地沉了下来。 “首长,这种玩笑开不得。” 陆铮的声音急促而严肃,甚至带着几分避之不及的嫌弃:“我和方瑶同志,以前是两家大人的一厢情愿,那是封建包办思想的余毒。现在更是毫无瓜葛,您可千万别再把我们相提并论了,这对谁都不好。” 赵政委被他这激烈的反应弄得一愣,随即失笑:“行行行,我知道了。你是被她那封‘划清界限声明书’给伤着心了?” “谈不上伤心。”陆铮摇了摇头,目光望向远处空旷的操场,声音冷淡得像是在说一个陌生人,“道不同不相为谋。大难临头各自飞是人之常情,我不怪她,但也绝不可能和这种人走一条路。” 他说得斩钉截铁,没有半点拖泥带水。 赵政委眼里的赞赏更浓了些。 拿得起放得下,是非分明,这才是干大事的料。 “既然方瑶翻篇了,那……”赵政委话锋一转,目光若有所指地看向招待所的方向,嘴角挂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刚才那位小林同志呢?” 风似乎停了一瞬。 陆铮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脑海里浮现出那个瘦弱却坚韧的身影。 想起她在寒风中说“我命硬”时的倔强;想起她在为了维护他,像只小豹子一样怒怼陈浩时的泼辣;想起刚才她拿着钢笔,在方瑶面前写下“革命烈士”四个字时的傲骨。 陆铮原本冷硬的面部线条,像是被春水泡过一般,一点点软化下来。 “她……” 陆铮开了口,声音很轻,却郑重得像是在宣誓:“她是个很好、很好的姑娘。” 没有华丽的辞藻,甚至有些笨拙。 但这连着两个“很好”,从惜字如金的陆铮嘴里说出来,分量重若千钧。 “她就像这墙角的野草。”陆铮低头看着脚边的砖缝,“被石头压着,被风雪冻着,可只要给点阳光,她就能把石头顶开,活得比谁都热烈。” 赵政委看着陆铮眼底那抹从未有过的光亮,心里跟明镜似的。 这哪里是觉得人家好,这分明是把魂儿都丢人家身上了。 “行了,我明白了。” 赵政委爽朗地大笑一声,用力拍了拍陆铮的肩膀:“既然觉得好,那就别怂!咱们当兵的,看准了目标就得冲锋!你放心,这个媒——我老赵做了!” 陆铮只觉得一股热气顺着脖颈直冲脑门,那常年被风霜浸染成古铜色的耳根,此刻竟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来。 “首长!” 陆铮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求饶,哪还有半点平日里冷面阎王的模样,“我喊您一声好叔叔了,您是看着我长大的,能不能别在这儿乱点鸳鸯谱?” 赵政委挑眉:“怎么?被我说中心事,急了?你小子要是心里没鬼,耳朵红什么?” “我这是……”陆铮语塞,喉结上下滚动了两下,最终化作一声叹息。 他挺拔的背脊微微塌陷了一分,目光落在脚边那块灰扑扑的水泥地上,声音有些发涩,“我现在什么情况您也知道。林夏楠同志刚从那个泥潭里爬出来,正是要展翅高飞的时候。我若是这时候凑上去,那是把人家往火坑里带。” 第59章 这……这都是什么啊? 他顿了顿:“就算不提这个。咱们光说感情。这事儿……总得讲个你情我愿吧?” 他的脑海里浮现出林夏楠那双清凌凌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恨、有倔、有超越年龄的沧桑,唯独没有那种小女儿家的羞涩与情长。 “万一……”陆铮的声音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患得患失,“万一她没那个心思呢?她现在满脑子都是参军,重新开始自己的人生,根本没想过这些。我要是贸然开口,反而让她觉得我在挟恩图报,最后连朋友都做不成。” 赵政委愣了一下,随即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指着陆铮笑骂道:“出息!真是出息!当年你在全军大比武上,一人单挑三个人的狠劲儿哪去了?面对个小姑娘,倒是变得前怕狼后怕虎了?” 他伸手帮陆铮整理了一下衣领,语气变得语重心长:“陆铮啊,感情这东西,和打仗一样。战机稍纵即逝。你不冲锋,难道等着别人把阵地占了?那丫头是个好苗子,也是块璞玉,以后进了部队,盯着她的人可不少。到时候你再后悔,可别来找我哭鼻子。” 陆铮抿紧了嘴唇,没说话,只是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 政审和体检的过程,比林夏楠预想的还要顺利。 几天后,卫生队招考笔试,如期而至。 考试地点设在军区大礼堂。 这一天,天公不作美,省城正好降温,阴沉沉的云层压得很低,北风卷着哨子声往人脖领子里灌。 大礼堂里没生炉子,空旷,阴冷,几百号考生坐在长条板凳上,呼出的白气连成了一片。 能坐在这里的,大体分两拨人。 一拨是穿着旧军装、甚至将校呢大衣的“大院子弟”,他们三五成群,神色轻松,手里转着英雄牌钢笔,聊着只有他们圈子里才懂的话题。 另一拨则是像林夏楠这样,穿着洗得发白的单衣,袖口打着补丁的农村或者普通工人家庭的孩子。 他们大多缩着脖子,眼神拘谨,手里紧紧攥着铅笔头,像是要把那木头捏出水来。 泾渭分明。 林夏楠找到自己的考号,在倒数第三排坐下。 桌子是那种老式的长条木桌,坑坑洼洼,上面刻满了“为人民服务”或者励志的话语。 她伸手摸了摸桌面,从兜里掏出一块手帕,仔细地擦了擦。 “哎,同志。” 旁边忽然伸过来一只手,手里捏着一块大白兔奶糖。 林夏楠转头。 坐在她旁边的是个圆脸姑娘,皮肤白得像剥了壳的鸡蛋,一看就是娇生惯养出来的。 身上穿着一件崭新的军绿色呢子大衣,脖子上围着红围巾,整个人喜庆得像个年画娃娃。 “吃糖吗?”圆脸姑娘眨巴着大眼睛,声音脆生生的,“我叫周小雅,你呢?” 林夏楠看着那张白嫩圆润的脸,笑了笑:“谢谢,我叫林夏楠。” “林夏楠?你就是林夏楠?”周小雅的眼神亮了起来,“我知道你!你的事迹都上报纸了!你可真勇敢,你是怎么一个人跑到军区来告状的?” “遇到了不少好心帮我的人,不然我也不能坐在这里。”林夏楠淡淡回了一句,语气里听不出悲喜。 “吃吧,大白兔的,可甜了。”周小雅见林夏楠没动,以为她不好意思,直接剥开糖纸,那股浓郁的奶香味瞬间在阴冷的空气里散开。 在这个物资匮乏的年代,这一颗糖,抵得上普通人家半顿饭钱。 林夏楠打量了她一眼,这姑娘,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家的孩子。 不过,三观倒还挺正的。 “谢谢,很好吃。”林夏楠冲她点了点头。 随着一声尖锐的电铃声划破大礼堂阴冷的空气,原本嘈杂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 几名穿着军装的监考人员鱼贯而入,皮鞋踩在木地板上,发出沉闷而整齐的“咚咚”声。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戴着眼镜、面容严肃的中年军官。 跟在队伍末尾的,正是方瑶。 她今天特意换了一双崭新的黑色小皮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怀里抱着一摞密封好的试卷袋。 经过林夏楠身边时,她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下巴微抬,眼神里带着讥讽。 “全体肃静!” 中年军官站在主席台上,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台下几百名考生,声音通过麦克风被放大,带着回音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现在宣读考场纪律。严禁交头接耳,严禁夹带抄袭。一旦发现,取消考试资格,通报原籍,永不录用!” “永不录用”四个字一出,底下的空气仿佛被抽干了,不少考生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发卷!” 随着一声令下,试卷被迅速分发下去。 油墨的味道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林夏楠接过试卷,她没有急着动笔,而是先浏览了一遍全卷。 试卷分两部分,第一部分都是高中的基础知识,数理化,语文、政治。 第二部分则是医学专业测试。 一开始的填空题还算正常,考的是基本的卫生常识。 但从简答题开始,画风突变。 “青霉素过敏性休克的急救流程”、“战地贯通枪伤的清创步骤(需绘图说明)”、“有机磷中毒的急救处理”…… 这哪里是招新兵的卷子? 这分明是正规医学院期末考试,甚至可以说是临床实习医生的考核标准。 陈浩为了把她刷下去,还真是下了血本。 “这……这都是什么啊?” 旁边传来一声带着哭腔的低呼。 周小雅死死地盯着卷子,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她手里那支昂贵的英雄牌钢笔悬在半空,笔尖微微颤抖,愣是落不下去。 她在家也是突击复习过的,背了半个月的《赤脚医生手册》,本来信心满满,觉得自己能拿个高分。 可现在这卷子上的字拆开来她都认识,连在一起就跟天书一样。 不仅是她。 大礼堂里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吸气声。 刚才还神色轻松的大院子弟们,此刻一个个眉头紧锁,抓耳挠腮。 有的开始咬笔杆,有的绝望地看着天花板,还有的干脆趴在桌子上,一副自暴自弃的模样。 第60章 难道这丫头,被高人指点过? 整个考场,弥漫着一股名为“绝望”的气息。 “沙沙沙……” 就在这死一般的寂静中,一道流畅而富有节奏的书写声显得格外刺耳。 周小雅下意识地转过头。 只见身边的林夏楠腰背笔直,左手压着试卷边缘,右手执笔,笔尖在纸面上飞快地游走。 她没有丝毫停顿,仿佛不需要思考,那些晦涩难懂的答案就顺着墨水源源不断地流淌出来。 这……这是在乱写吧? 周小雅脑子里闪过这个念头。 这么难的题,怎么可能有人写得这么快? 就在这时,大礼堂的侧门被推开。 一股寒风灌了进来。 陈浩披着一件军大衣,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 跟在他身后的,是赵军医。 陈浩一进门,就看到周围考生那副如丧考妣的表情,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住。 他慢悠悠地晃到方瑶身边,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得意:“怎么样?我就说这招管用吧?你看那群人,脸都绿了。” 方瑶手里拿着巡考记录板,目光落在奋笔疾书的林夏楠身上,眉头皱了皱:“别人都停笔了,就她在写。装腔作势。” “哼,瞎编谁不会?”陈浩不屑地嗤笑一声,“这种专业题,错一个字意思就全变了。咱们就等着看笑话吧。” 两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仿佛已经看到了林夏楠灰溜溜滚出大门的场景。 而在另一边,赵军医的脸色却越来越难看。 他背着手,在考场里转了一圈。每经过一个考生,他的眉头就锁紧一分。 大部分试卷都是大片空白,有的考生急得满头大汗,甚至有人在偷偷抹眼泪。 怎么回事? 这届兵员素质这么差? 赵军医心里犯嘀咕,直到他的目光落在了试卷的内容上。 “胡闹!” 赵军医低声呵斥了一句,猛地转过身,大步走到讲台旁,一把拉住那个正在喝茶的中年军官。 “何主任,这题是谁出的?”赵军医压着火气,手指关节敲得桌子砰砰响,“这是招卫生员,不是招主任医师!这种题目,连医学院大三的学生都未必答得全,你拿来考这帮刚成年的孩子?” 中年军官放下茶杯,眼神有些躲闪。 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不远处的陈浩,随即干笑两声,打起了官腔:“老赵啊,消消气。今年上面的指标紧,要求高嘛。咱们这也是为了优中选优,选拔出真正有潜力的好苗子。” “优中选优?”赵军医指着台下那一片绝望的面孔,冷笑道,“你看看下面,这叫选优?这叫全军覆没!除了打击孩子们的积极性,还能考出什么来?这简直是乱弹琴!” 何主任被怼得哑口无言,只能硬着头皮压低声音:“老赵,这是后勤部那边定的调子,说是要考察考生的心理素质和知识储备上限。再说了,卷子都发下去了,这时候说这个也晚了,先考完再说吧。” “你……”赵军医气得胡子直抖。 他知道这里面的猫腻。 陈浩那小子动的手脚,何主任也不敢为了几个新兵蛋子得罪陈家。 赵军医冷哼一声,甩袖转身,继续在考场里巡视。 他心里憋着火,看什么都不顺眼。 直到他走到了倒数第三排。 那个角落里,坐着一个瘦小的姑娘。 林夏楠! 她真的来考试了! 赵军医下意识地停下了脚步,站在了林夏楠的身后。 他原本只是想扫一眼,看看这姑娘答得怎么样。 然而,这一眼看下去,赵军医的目光就再也移不开了。 题目是关于“青霉素过敏性休克”的急救。 这在当下的医疗环境中,是极易发生且致死率极高的医疗事故,教科书上写得繁琐晦涩。 但这卷子上,字迹铁画银钩,答案却简练得可怕: “一,停药,平卧,保暖。二,盐酸肾上腺素,0.5-1毫克,皮下注射。三,地塞米松……” 没有废话,全是干货。 甚至在“肾上腺素”这一条后面,她还特意用小字备注了一句:若休克症状未缓解,每隔15-30分钟可重复注射,直至血压回升。 这句备注,教科书上没有。 这是只有在临床一线摸爬滚打多年的老军医,在无数次生死抢救中总结出来的“保命金律”! 赵军医猛地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盯着林夏楠的后脑勺,仿佛想透过那乌黑的发丝看穿她的脑子。 难道这丫头,被高人指点过? 他按捺住内心的惊涛骇浪,继续往下看。 后面的简答题,林夏楠答得并不完美。 有些专业术语她用的是土话,甚至有几道关于西药化学成分的填空题,她干脆留了白。 但这恰恰是让赵军医最满意的地方。 如果全对,那是死记硬背的书呆子。 但这卷子,懂原理,知轻重,实操性极强,虽然理论基础有点“野路子”的味道,但只要那是救命的招,就是好招! 赵军医原本紧锁的眉头舒展开来,嘴角甚至控制不住地往上翘。 他看林夏楠的眼神,就像看着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满是惊喜和热切。 不远处。 一直密切关注这边的陈浩和方瑶,表情却有些不对劲了。 “怎么回事?”陈浩皱着眉,“老赵怎么还不发火?” 按理说,看到林夏楠在那“乱写一通”,以赵军医那个暴脾气,早就该把卷子收走,当场训斥一顿“态度不端正”了。 可现在…… 赵军医不仅没发火,反而看得津津有味,甚至还时不时地点点头? 那模样,活像是在欣赏什么绝世名作。 方瑶心里也有些发慌,手里捏着的巡考记录板被汗水浸湿了。 “难道她在卷子上写身世求情?”方瑶咬了咬嘴唇,强行找了个理由,“赵医生心软,最吃卖惨这一套。” “有可能。”陈浩冷哼一声,“这丫头鬼精鬼精的,知道答不上来,就开始走歪门邪道。不过没用,这是考试,白纸黑字,写得再煽情也是零分。” 说着,他整了整衣领,抬脚就要往考场中间走:“我去看看。” “站住。” 方瑶一把拉住他的袖子。 第61章 别把话说得太满。容易闪了舌头 “你现在过去,不是往老赵枪口上撞吗?”方瑶压低了声音,死死拽住陈浩的袖口,眼神往讲台方向瞟了瞟,“他刚还跟何主任拍桌子,骂卷子出得太偏,这会儿火气正大着呢。” “切,老古板。”陈浩悻悻地收回脚,整理了一下军大衣的领子,嘴角勾起一抹恶意的笑,“行,那就让她再蹦跶几分钟。反正铃声一响,交了卷子,神仙也救不了她。” 他笃定林夏楠是在乱写。 那种连医学院学生都要抓瞎的题目,一个乡下丫头能答上来? 除非太阳打西边出来。 “等着吧,一会儿收卷的时候,有她哭的。” 铃声刺耳响起。 大礼堂内瞬间哀鸿遍野。 有人把笔一摔,趴在桌上肩膀耸动;有人面如死灰,盯着试卷上大片的空白发呆;还有人不死心,趁着监考员收卷的间隙,哆哆嗦嗦地想再填两个字,被无情喝止。 “停笔!全体起立!双手离开桌面!” 何主任站在台上,麦克风里的声音严厉得不近人情。 方瑶走到倒数第三排,制式皮鞋踩在木地板上,“哒哒”声像是踩在人的心尖上。 她停在林夏楠桌前,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和快意,伸手就要抽走试卷。 “写得倒是挺满。”方瑶扫了一眼密密麻麻的卷面,冷笑一声,压低声音道,“可惜,这是医学考试,不是写作文比赛。瞎编乱造,只会让你显得更可笑。” 林夏楠神色平静,松开压着试卷的手指,甚至还有闲心把钢笔帽拧好,放回口袋。 “是不是瞎编,阅卷老师说了算。”她抬起眼皮,目光清凌凌地看着方瑶,“方瑶同志,做人留一线,别把话说得太满。容易闪了舌头。” 方瑶脸色一僵,刚想发作,却见那边的赵军医正背着手往这边看,只能恨恨地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一把抓起试卷,转身走向下一桌。 那种用力过猛的动作,差点把试卷扯破。 林夏楠看着她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嘲讽。 跳梁小丑。 随着监考人员抱着密封好的试卷袋离开,大礼堂紧闭的大门终于轰然打开。 冷风夹杂着灰尘灌进来,吹散了屋里那股子令人窒息的焦躁味。 考生们鱼贯而出,像是被霜打过的茄子。 “完了完了,这次肯定完了……” 身边的周小雅一边走一边抹眼泪,那张圆乎乎的脸蛋哭得通红,像个受了委屈的年画娃娃。 她手里攥着那条昂贵的红围巾,把一角都快拧成麻花了。 “你最后那道大题写的什么啊?”周小雅抽抽搭搭地问,“就是那个有机磷中毒……我,我脑子一片空白,就写了个‘催吐’,然后就编不下去了……” “催吐是对的。”林夏楠放慢脚步,语气平缓,“有机磷中毒早期,在没有洗胃条件的情况下,催吐是切断毒源最直接有效的办法。你这不算错。” “真的?”周小雅泪眼朦胧地抬起头,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可……可后面还要写用药啊!我根本记不住那个什么……什么托品……” “阿托品。”林夏楠替她补全,“还有解磷定。” 周小雅嘴巴一瘪,又要哭:“对对对,就是这两个!我一个字都没写!我是不是没戏了?” 两人走出了大礼堂,外面的天色阴沉沉的,压得人透不过气。 林夏楠停下脚步,看着周小雅那副天塌了的样子,无奈地叹了口气。 “你前面填空题答得怎么样?” “填空题……还行吧。”周小雅吸了吸鼻子,“我爸逼着我背了半个月手册,那些基础的我倒是都填上了。” “那就行了。”林夏楠双手插在衣兜里,目光望向远处的操场,“这次题目难度超纲,大部分人都答不上来。简答题这种拉分项,只要你基础分拿到了,哪怕大题空着,在这一批人里,也不算垫底。” 她顿了顿,继续说:“这种难度的考试,考的不是谁会的多,而是看谁错的少。矮个子里拔将军,你只要比大多数人强一点点,就有机会。” 这是大实话。 陈浩为了整她,把题目难度拔高到了变态的程度。 这反而造成了一个局面——大家的卷面分都会极其难看。 这时候,基础扎实、心态不崩的人,反而能捡漏。 周小雅愣住了。 她看着林夏楠,明明对方也才十八岁,甚至穿得比自己寒酸得多,可站在那里说话的样子,沉稳笃定得像是个身经百战的老教授。 “林夏楠同志,你……你懂得真多。”周小雅破涕为笑,眼里满是崇拜,“刚才我看你写字飞快,你是不是都答上来了?” 林夏楠刚要开口。 “哟,这不是我们的烈士子女吗?” 一道阴阳怪气的声音从侧前方传来,带着一股子令人作呕的优越感。 林夏楠眼神一冷。 大礼堂前的台阶下,停着那辆熟悉的吉普车。 陈浩披着军大衣,靠在车门上,那双眼角下垂的眼睛正似笑非笑地盯着这边。 周围路过的考生见到陈浩这身行头和那辆车,都下意识地绕着走,生怕惹上麻烦。 林夏楠却连脚步都没停,拉着周小雅就要绕过去。 “站住!” 陈浩几步跨过来,挡住了两人的去路。 他比林夏楠高出一个头,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脸上挂着那种猫戏老鼠的戏谑笑容。 “跑什么?心虚了?”陈浩上下打量着林夏楠,目光在她那身洗得发白的旧衣服上转了一圈,“刚才在考场里不是挺能装的吗?笔动得飞快,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华佗在世呢。” “你有事吗?” 林夏楠停下脚步。 她双手插在兜里,微微昂着下巴,目光越过陈浩那张不可一世的脸,落在他身后那辆招摇的吉普车上,眼神里没有陈浩预想中的惊慌失措,反而带着一种——看傻子的关爱。 风卷着枯叶,在两人之间打了个旋儿。 陈浩被这眼神刺了一下,嘴角的笑容僵了僵。 他原本想看这乡下丫头被吓得不知所措的模样,结果对方这反应,就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让他那股子优越感没处着力,憋得难受。 第62章 真正的强者,是向强者挥刀,而不是向弱者抽刃 “没事就不能找你聊聊?”陈浩直起身子,皮鞋底在水泥地上碾了碾,发出一阵刺耳的摩擦声。他往前逼近半步,压迫感十足,“林夏楠,我就是好奇,你是怎么做到在那种卷子上写满字的?写呢?还是在默写语录凑字数?” 身后的吉普车车窗被摇下,陈浩的那几个跟班探出头来:“哎呀浩哥,别这么说。人家虽然没学过医,但想象力丰富也是优点嘛。毕竟是烈士子女,咱们得包容。” 吉普车旁,气氛有些凝固。 几个穿着将校呢大衣的年轻人,原本脸上挂着戏谑的笑,等着看这个乡下丫头的笑话。 这些大院的二代子女,平时无法无天惯了,常常以欺负新人为乐。 在他们看来,林夏楠不过是只误入狼群的小绵羊,稍微吓唬一下,就该瑟瑟发抖,痛哭流涕。 可林夏楠没有。 她只是缓缓扫视了一圈车里的另外几个人。 这些人都被她看得莫名有些发毛。 她的眼神…… 也说不上是不卑不亢。 就好像是,几个不懂事的熊孩子在泥坑里打滚,一旁站着的长辈,正又好气又好笑地看着他们。 太奇怪了,这姑娘看着比他们还小几岁呢。 “说完了吗?”林夏楠淡淡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风声。 车里的几个跟班愣了一下,没想到她还敢回嘴。 其中一个寸头探出脑袋,硬着头皮吹了声口哨:“哟,脾气还不小。怎么,被说中了,恼羞成怒?” 林夏楠轻笑一声,她转过头,目光终于落在了陈浩脸上。 此时的陈浩,正抱着双臂,下巴微扬,一副胜利者的姿态。 “陈浩同志。”林夏楠叫了他的名字,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你觉得,开着吉普车,穿着父辈挣来的军大衣,在这里欺负两个手无寸铁的女同志,很有成就感,是吗?” 陈浩眉头一皱:“少给我上纲上线。我这是在揭穿弄虚作假的人!” 林夏楠往前走了一步。 陈浩下意识地后背一僵。 “是不是弄虚作假,卷子就在那里,阅卷老师还没瞎。”林夏楠直视着他的眼睛,字字珠玑,“但在结果出来之前,你们这群人,聚众嘲讽,言语攻击,这就是你们所谓的大院教养?” “你……”陈浩刚要反驳。 “其实,我挺同情你们的。”林夏楠打断了他,目光扫过那辆威风凛凛的吉普车。 “靠着父辈的荣光,把自己包装得光鲜亮丽。你们以为自己高人一等,以为自己站在云端。可实际上呢?” 她伸出一根手指,语气里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苍凉与犀利: “剥去这身皮,剥去你老子的职位,你们还剩下什么?除了会抱团取暖,会欺软怕硬,你们甚至连独立行走的能力都没有。” 全场死寂。 车里的几个跟班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一个个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 这番话,太毒了。 这群人成天以“干部子弟”自称,张口闭口“江山都是我们打下的”,但内心深处依旧恐惧着这个事实:“离开父母,我什么都不是。” 而现在,这群“二代”们最脆弱的遮羞布,被林夏楠一句话撕开了。 陈浩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脖子上的青筋暴起:“林夏楠!你敢教训我?你算老几?信不信我……” “我信。”林夏楠再次打断他,神色依旧波澜不惊,“你有权有势,想捏死我像捏死一只蚂蚁。但那又如何?” 她微微仰起头,深秋的阳光穿透厚重的云层,洒在她略显苍白的脸上,给她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边。 “陈浩,真正的强者,是向强者挥刀,而不是向弱者抽刃。” 林夏楠看着他们,几个二十岁出头、正值血气方刚年纪的小伙子,只觉得好笑。 “以打压嘲讽别人的方式,来提升自己的优越感,恰恰说明了你的内心,极度贫瘠。” 陈浩怔怔地看着她。 眼前的女孩,明明穿着最廉价的旧衣,袖口甚至还磨出了毛边。 可在那一瞬间,陈浩竟然觉得她比自己见过的任何一位首长都要有气场。 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自信和从容,不是装出来的,而是历经岁月沉淀后的返璞归真。 他想反驳,想骂回去,想用更难听的话把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丫头踩进泥里。 可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像是堵了一团棉花,发不出半点声音。 因为他惊恐地发现—— 她说得对。 刚才那一瞬间的快感,在她的注视下,迅速化为了虚无,只剩下满地的狼藉和尴尬。 “小雅,我们走。” 林夏楠没再看这群呆若木鸡的大少爷一眼,伸手拉过早已看傻了眼的周小雅,转身就走。 她的背影挺拔,步伐坚定,没有一丝拖泥带水。 直到两人的身影消失在拐角处,吉普车旁依旧没人说话。 “浩……浩哥。”车窗里,那个寸头小心翼翼地探出头,咽了口唾沫,“现在……怎么办?要不要冲上去?” 陈浩没理他。 他依然保持着那个姿势,目光死死地盯着林夏楠消失的方向。 良久,他猛地一脚踹在轮胎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娘——” 陈浩想骂一句脏话,却发现几个跟班都在看着自己。 他生生把后面那个字咽了回去。 转过身拉开车门,脸色阴沉得可怕:“开车!” “去……去哪?” “回大院!”陈浩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们几个,知道‘贫瘠’两个字怎么写吗?都被人家指着鼻子骂了,回去给我查字典!” 驾驶座上的男孩缩了缩头:“那个,浩哥,她骂的好像是你……” 陈浩一个眼神扫了过去,吓得他把头缩了缩,不敢再说话。 …… 两人走出很远,周小雅才像是突然回过魂来。 她猛地停下脚步,那双圆溜溜的大眼睛死死盯着林夏楠,胸口剧烈起伏,仿佛刚才跟人吵架的不是林夏楠,而是她自己。 “林夏楠同志!” 周小雅突然大喊一声,吓得路边的麻雀扑棱棱飞起一片。 林夏楠也被她吓了一跳:“怎么了?” 第63章 你怎么可能连榜都上不去? “对不起,我,我太激动了!”周小雅一把抓住林夏楠的手,力气大得惊人,那张原本白嫩的脸蛋此刻涨得通红,眼睛里闪烁着星星般的光芒。 “你刚才……太厉害了!真的太厉害了!”周小雅语无伦次,手舞足蹈地比划着,“我就看着那个人的脸,一会儿青一会儿白,最后跟吃了死苍蝇一样,半个字都憋不出来!天呐,真过瘾!” 林夏楠笑了笑:“他也是人,是人就有弱点。只要戳中痛处,谁都会哑火。” 周小雅点着头,语气变得异常认真:“我终于知道报纸上为什么要把你树立为典型了。你就是那种……那种真正不畏强权、敢于抗争的人!” 她深吸一口气,学着林夏楠刚才的样子,挺起胸膛,虽然那件厚重的呢子大衣让她看起来稍微有点笨拙,但眼神却前所未有的坚定。 “你刚才说得太对了!父辈的荣光是父辈的,那是他们拿命换来的勋章,不是我们可以随意挥霍的资本。我们是依然是我们,脱了那层皮,如果连独立行走都不会,那才是最大的悲哀!” 周小雅说着说着,眼眶竟然红了。 林夏楠有些意外地看着这个咋咋呼呼的姑娘。 刚才那番话,她是对着陈浩那种纨绔说的,目的是为了震慑。 但没想到,这番话却在这个看似娇生惯养的姑娘心里,砸出了这么大的回响。 周小雅那双大眼睛里亮晶晶的:“林夏楠同志,我要向你学习!不仅要学你的专业知识,还要学你的思想觉悟!你说得对,咱们不能当温室里的花朵,得长成能抗风雨的大树!” 林夏楠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上辈子她虽然活了那么久,可大部分时间都是独来独往,为了活着而竭尽全力。 有过几个短暂的朋友,打零工时认识的,以及后来在病房里的病友。 但终究是交往得不深。 至于那种可以交心、可以无条件站在你身边为你叫好的朋友,她始终没有碰到过。 周小雅眼里的光,纯粹得让她有些不敢直视。 “怎么了?”周小雅见她不说话,有些忐忑地挠了挠头,“是不是我太自来熟,吓着你了?” “没有。”林夏楠回过神,“我只是……不太习惯有人这么夸我。你是第一个说要向我学习的人。” 周小雅眨巴着大眼睛:“那是你不知道而已,你知道吗?你的事迹在报纸上登出来以后,我爸特意把报纸拿给我看,让我好好学习你的精神呢!” “你爸?” 周小雅的眼神明显有些飘忽,打了个哈哈:“我爸……他平时比较爱看报纸,所以关注这些,哎!林夏楠,你饿不饿?那里有卖烤红薯的!好香啊!” “走走走,我请你吃!”周小雅也不管林夏楠答不答应,拉着她就往那边跑,一边跑还一边从兜里往外掏东西,“我正好带了钱,够买两个大的!” 林夏楠心里跟明镜似的,但她没问。 从周小雅的穿着、谈吐,随手可以送人的大白兔奶糖、喜欢请客的这个大方劲儿,以及提及爸爸时的骄傲和遮掩,她的家庭,只怕不普通。 这个特殊的年代,身份有时候是护身符,有时候也是催命符。 周小雅不说,那是她的自我保护,也是一种不愿用身份压人的教养。 两人吃了红薯,在十字路口分别。 “夏楠,放榜那天我来找你!咱们一起去看成绩!”周小雅挥舞着那条红围巾,像一团跳跃的火焰,很快消失在灰暗的人流中。 林夏楠站在原地,目送她远去,直到那抹红色彻底看不见,才转身朝招待所走去。 风似乎更大了。 手里捧着的烤红薯还散发着余温,那股焦甜的香气,在这个寒冷的傍晚,竟让人莫名生出几分岁月静好的错觉。 …… 放榜这天,天公难得作美。 连日阴沉的省城终于放了晴,阳光穿透稀薄的云层,给这灰扑扑的城市镀上了一层暖色。 林夏楠特意换了一件干净的白衬衫,外面套着一件灰色的棉衣,头发扎成马尾,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 阳光打在她脸上,细小的绒毛清晰可见,整个人透着一股子蓬勃向上的精气神。 武装部大院外早已是人山人海。 红榜贴在最显眼的布告栏上,周围围得水泄不通。 有人欢呼雀跃,有人垂头丧气,人间百态,尽在这一张红纸之间。 “夏楠!夏楠!这儿!” 一道红色的身影像是炮弹一样冲了过来。 周小雅围着那条标志性的红围巾,脸蛋冻得红扑扑的,手里还捏着半个吃剩的肉包子,兴奋地朝这边挥手。 林夏楠刚进门,就被周小雅一把抱住胳膊:“你可算来了!我都挤进去看了三回了!快快快,虽然还没贴完,但是前几名的名单已经出来了!” 周小雅拉着她,挤到布告栏前,指着最上面那一排:“你看你看,第一名……哎?” 周小雅的声音戛然而止。 红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 第一名:刘建成,总分89。 第二名:赵大勇,总分86。 周小雅愣住了。她揉了揉眼睛,又不信邪地往下看。 前二十名,没有。 前五十名,没有。 一直看到最后一名,周小雅,总分60。 没有林夏楠。 整个榜单上一共录取五十五人,林夏楠的名字,就像是被橡皮擦擦掉了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不对啊……”周小雅急了,把手里的肉包子往兜里一揣,指着榜单大喊,“这不可能!我都能考60分,你怎么可能连榜都上不去?你可是把大题都答出来了!” 林夏楠站在榜单前,脸色平静得有些吓人。 她从头到尾扫视了一遍那个名单,目光在“第一名”那个并不算高的分数上停留了一瞬,随后缓缓转身。 “这不是成绩的问题。” 如果是成绩不够,名字会在落榜名单里,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仿佛她从未参加过这场考试。 “走。”周小雅气冲冲地拉着她的手,“去找主任。” 第64章 这么明显的打击报复,您不会看不出来吧? 办公楼二楼。 何主任的办公室门虚掩着。 里面传来茶杯盖磕碰的声音,和沙沙的纸张翻阅声。 周小雅连门都没敲,直接推门而入。 “谁啊!懂不懂规矩……”何主任正翘着二郎腿喝茶,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了一跳,茶水泼了一手。 一抬头,看见一脸愤慨的周小雅,他刚想发作,忽然又看见身后跟着的林夏楠。 何主任脸上的怒容僵了一下,随即换上了一副公事公办的无奈表情。 “哟,是小林同志啊。”何主任放下茶杯,拿出手帕擦了擦手,“我就知道你要来。” “为什么榜上没有她的名字?”周小雅开门见山,“以林夏楠同志的水平,她的卷子,即便不是满分,也绝对是前三的水平。” 何主任上下打量着周小雅,似乎在疑惑这个女孩究竟是什么来头。 “卷子确实没问题。”何主任拉开抽屉,拿出一张试卷放在桌上。 那正是林夏楠的卷子。 卷面上用红笔打着一个个鲜艳的对勾,最后的分数栏里,赫然写着一个触目惊心的数字——92。 “她是第一名!那为什么不录取?”周小雅看到那个分数,气得脸都圆了,“你们这是暗箱操作!我要去告你们!” “这位小同志,话不能乱说。”何主任板起脸,指了指桌上的另一份文件,“我们这是按规章制度办事。林夏楠同志的笔试成绩虽然优秀,但是在政审环节,出了大问题。” “政审?”林夏楠往前走了一步,目光锐利,“我是烈士子女,根红苗正,政审会有什么问题?” “烈士子女是没错,但这并不代表你个人的品德就没有瑕疵。”何主任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拿起那份文件晃了晃,“这是昨天刚从看守所转过来的一封检举信。写信的人,是你亲叔叔林建国,和你婶婶张翠花。” 听到这两个名字,林夏楠的心猛地一沉。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她没想到,这两个人都进去了,还能隔着铁窗咬她一口。 “信里说了什么?” “检举信里说……”何主任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意味深长,“林夏楠同志在村里的时候,就生活作风不检点。而且,这次来省城,和……男军官,同吃同住,关系不清不楚。” 何主任看了她一眼:“他们说看到你……和男军官在招待所楼下举止亲密,还在国营饭店互相夹菜。这不仅是道德败坏,更是严重的作风问题!他们为了争取宽大处理,特意向组织揭发,请求组织严查,绝不能让这种思想不纯洁的人混进革命队伍!” 林夏楠冷笑:“他们说是就是?他们是什么人?两个诈骗犯!是冒领烈士抚恤金的罪犯!何主任,这么明显的打击报复,您不会看不出来吧?这种反咬一口的污蔑,也能被组织采信吗?” “林夏楠同志,注意你的态度!”何主任也来了火气,拍着桌子站起来,“是不是污蔑,风纪处自然会查!我们的原则是,既然有人检举,那就必须要查清楚,我也愿意相信你的清白的,但在查清楚之前,你的政审就是不合格!这是规定!你要是有意见,找上面说去!” “你……”周小雅气不打一处来。 林夏楠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她没有愤怒,没有哭闹,甚至脸上还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何主任见状,暗暗松了一口气,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那杯茶,慢悠悠地喝了一口,继续摆出那副公事公办的架势。 “这就对了嘛,小林同志是个明白人。”何主任理了理衣领,眼神里闪过一丝轻蔑,“有些事,闹是没用的,得讲规矩。” “何主任。”林夏楠开口,声音清脆,“既然您提到了规矩,那我就想请教几个关于‘规矩’的问题。” 何主任挑了挑眉:“问吧。” “我想问一下,针对这种检举信,具体的调查流程是什么?” 何主任靠在椅背上,十指交叉,打起了官腔:“这个嘛,流程是很严谨的。首先,由风纪处成立专项调查组,然后派人去你的原籍所在地,进行实地走访。要询问村干部、邻居,甚至还要去县公安局调取相关卷宗。毕竟,作风问题是大事,不仅要查清事实,还要核实思想动态,这一套程序走下来,那是必须要详实、客观的。” 这一套话术,滴水不漏,全是正确的废话。 林夏楠点了点头,神色依旧未变:“那请问,这个调查周期,一般是多久?” “这就不好说了。”何主任摊了摊手,嘴角挂着一丝敷衍的笑,“你也知道,路途遥远,加上还要协调地方部门,快则半个月,慢则两三个月,这都是常有的事。我们也不能为了赶时间,就草率结案嘛,那是对组织不负责任。” 旁边的周小雅急得都要哭了,拽着林夏楠的袖子小声说:“夏楠,两三个月……黄花菜都凉了!新兵集训下个月就开始了!” 这就是阳谋。 不需要证明你有罪,只需要证明你“疑似有罪”,然后用漫长的调查期拖死你。 等你清白了,名额早就没了。 林夏楠轻轻拍了拍周小雅的手背,示意她稍安勿躁。 她抬起头,目光直视何主任,问出了最关键的一个问题。 “那如果最后调查结果出来了,我是清白的,检举信是诬告,但我又因为调查错过了这次征兵的时间,会怎么样呢?” 窗外的阳光斜斜地打进来,照在何主任那张油光锃亮的脸上,将他眼底那抹漫不经心的冷漠照得一清二楚。 何主任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在面上的茶叶沫子,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谈论今天晚饭吃什么。 “这个嘛……那是没办法的事。” 他喝了一口茶,甚至还咂摸了一下嘴,才慢悠悠地说道:“部队有部队的纪律,征兵工作是有时间节点的。错过了就是错过了,这是硬性规定,谁也不能破例。” 说到这,他抬起眼皮,似笑非笑地看了林夏楠一眼,语气里带着一种高高在上的施舍与宽慰。 第65章 您所谓的‘严谨调查’,可能从一开始就是个笑话 “不过小林同志,你也别灰心。你还年轻,这次错过了,还有下次。征兵年年都有,只要你身正不怕影子斜,把问题交代清楚了,明年再来报名也是一样的嘛。” 明年。 轻飘飘的两个字,说出口毫不费力。 对于何主任来说,这不过是少招一个兵,多费点口舌的小事。 但对普通人来说,就是白白多耽误了一年的时光。 这个年代的官僚主义,比想象中还要严重得多。 林夏楠眼珠子转了转,指着桌上的那封信道:“何主任,既然您说组织是严谨的,调查是客观的。那这封检举信,作为定性的关键证据,我能不能看一眼?” 何主任眉头一皱,下意识地要把手按在那份文件上:“这是机密!检举人的信息要保护……” “检举人是我叔叔和婶婶,这您刚才已经说了,不存在保护隐私的问题。”林夏楠语速平缓,逻辑清晰得让人抓不住半点把柄,“而且,既然是关于我的作风问题,我作为当事人,核实一下指控内容的具体细节,以便向组织如实汇报,这应该符合程序吧?” 何主任被噎了一下。 他看着眼前这个过分冷静的姑娘,心里莫名有些发毛。 这丫头,怎么跟个老机关似的,说话滴水不漏? 他干咳了一声,拖长了尾音,眼神里带着一丝施舍:“为了让你死心,也为了体现咱们工作的透明度,给你看一眼也无妨。反正,白纸黑字,抵赖是没用的。” 说着,他从那份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皱巴巴的信纸,像扔垃圾一样扔到了林夏楠面前。 信纸是看守所里最普通的那种信纸,上面沾着几处可疑的油渍,字迹歪歪扭扭,像爬行的蚯蚓,还伴随着大量的涂改痕迹。 一看就是出自文化程度不高的人之手。 周小雅凑过脑袋,眉头瞬间拧成了疙瘩:“这写的什么呀?跟鬼画符似的……” 林夏楠没说话,两根手指捏起信纸的一角,目光快速扫过全文。 信的内容粗俗不堪,充满了臆测和恶毒的攻击。 什么“在此女身上看到了资本主义的苗头”、“经常与不明身份男子拉拉扯扯”、“半夜不归宿”云云。 而在信的最关键处,指名道姓地写着那个“奸夫”的名字。 林夏楠的视线停留在那个名字上。 下一秒,一声轻笑打破了办公室里凝重的气氛。 “噗嗤。” 何主任正端着茶杯准备喝水,听到这笑声,眉头一皱,不悦道:“你笑什么?这是严肃的政治问题!你这种态度,本身就有问题!” “抱歉,何主任。”林夏楠收敛了笑意,但眼底的嘲讽却怎么也遮不住。她把信纸转了个向,手指轻轻点在那个名字上,“我只是觉得,您所谓的‘严谨调查’,可能从一开始就是个笑话。” “什么意思?”何主任放下了茶杯。 “您自己看看。”林夏楠指关节叩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声响,“他们检举我作风有问题,和某位军官不清不楚。可是,连人家的名字都写不对。” 何主任探过头去。 只见那行歪歪扭扭的字写着:【俺们亲眼看到,林夏楠跟那个叫陆蒸的当兵的,在招待所搂搂抱抱……】 陆蒸。 不是陆铮。 何主任愣了一下,随即恼羞成怒:“这有什么区别?音同字不同而已!农村人没文化,写错字很正常!这不能作为你洗脱嫌疑的证据!” “不,这区别大了。” 林夏楠直起腰,原本平和的气场瞬间变得凌厉起来。 “何主任,您是老机关了,应该比我更懂‘证据链’的重要性。如果他们真的像信里说的那样,对我进行了‘长期观察’,甚至‘亲眼目睹’了我和那位军官的往来,怎么可能连对方的名字都搞错?” 她往前逼近半步,声音清冷如刀:“连名字都是靠‘听’来的,所谓的‘亲眼目睹’,难道不是凭空捏造?所谓的‘作风问题’,难道不是捕风捉影?” “这……”何主任一时语塞,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他确实没仔细看那封信。 对他来说,只要有一封检举信,就足够把林夏楠刷下去了。 至于信里写的是张三还是李四,根本不重要。 但他万万没想到,这个乡下丫头,竟然敢在这个节骨眼上,跟他玩文字游戏! “这只是笔误!”何主任强词夺理,猛地一拍桌子,“不管叫陆铮还是陆蒸,只要确有其人,只要你们确实有接触,那就是问题!你不要避重就轻!” “确有其人?”林夏楠冷笑一声,眼神像看傻子一样看着他,“那好啊,既然何主任认定确有其人,那就请您把这位‘陆蒸’同志找出来。只要您能找出这个叫‘陆蒸’的军官,并且证明我和他有不正当关系,我林夏楠二话不说,立刻卷铺盖回老家!” “你——”何主任气得手抖。 “叮铃铃——!!” 办公桌上那部红色的内线电话骤然响起,尖锐的铃声在紧绷的空气里炸开,把何主任吓得一哆嗦,茶水又溅了几滴在袖口上。 他狠狠瞪了林夏楠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说“算你运气好,待会儿再收拾你”,然后不耐烦地抓起听筒,语气冲得很:“喂!哪位!” 电话那头的人只说了一句话。 何主任原本还要翘起来的二郎腿瞬间放平,屁股像是被针扎了一样,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他腰杆挺得笔直,两脚并拢,那张刚才还写满傲慢的脸,此刻像是变戏法一样,堆满了谄媚和惶恐。 “许秘书?是是是!我是!” 电话那头不知说了什么,何主任的眼珠子下意识地往林夏楠这边瞟,额头上的汗瞬间就下来了。 “是……对,人就在我这儿呢……还没走,正在进行严肃的批评教育!” 又是一阵沉默。 何主任点头如捣蒜,频率快得像只啄米的鸡。 “明白!明白!我这就带人过去!您放心,绝不出岔子!是是是,一定深刻检讨我们的审查工作!” 第66章 怎么,到了我这儿,还得搞旧社会升堂那一套? “咔哒。” 电话挂断。 何主任保持着那个捧着听筒的姿势,足足愣了两秒钟,才缓缓转过身来。 如果说之前只是厌恶和敷衍,那么现在,那眼神里多了一种看死人的怜悯,和一种即将执行“正义裁决”的亢奋。 “林夏楠同志。” 何主任重新坐回椅子上,但他没有再翘二郎腿,而是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身体前倾,语气里带着一股子阴森森的压迫感。 “看来,你的面子比我想象的还要大啊。” 林夏楠微微蹙眉,没有说话。 “刚才那个电话,你也听到了吧?”何主任指了指那部红色的电话机,脸上的笑容逐渐狰狞,“那是军区首长身边的许秘书打来的。他传达了赵政委的最高指示——” 何主任故意拖长了尾音,享受着这一刻的掌控感: “政委说了,关于你的问题,他要亲自过问,亲自核实!这件事,已经不仅仅是一个征兵名额的问题了,而是上升到了军区风纪的高度!” 一旁的周小雅脸色唰地一下白了。 政委亲自过问? 在她的认知里,事情一旦闹到那个级别,基本上就是定性了。 完了,夏楠这次是真的捅破天了! “不好意思啊,林同志。”何主任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既然首长都发话了,那咱们就不能在这儿磨嘴皮子了。这事儿,没那么容易解决了。” 何主任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脸上却没有任何客气的意思,“咱们军区政治部走一趟吧?首长在等着呢。” 周小雅急得声音都带了哭腔:“夏楠,你别怕,我……我陪你去!” “小雅。” 林夏楠反手握住周小雅冰凉的手。 她看着何主任那副小人得志的嘴脸,心里跟明镜似的。 如果真是首长要问责,根本不需要秘书打电话,直接让纠察队来带人就行了。 何主任这种人,只会在权力面前跪得太快,连脑子都忘了动。 “没事。”林夏楠轻轻拍了拍周小雅的手背,眼神坚定,“你先回去。既然首长要见我,那正好,我也想当面把这封检举信的事儿说道说道。” “可是……”周小雅还要再说。 “听话。”林夏楠加重了语气,目光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这件事我自己能行。你跟着去,万一何主任给你扣个‘同伙’的帽子,牵扯到你头上就不好了。你好不容易考了进来,不能因为我黄了。” “他敢!”周小雅咬了咬嘴唇,狠狠地瞪了何主任一眼。 “行,夏楠,你先去,我倒要看看,是谁敢不讲理为难你!” 她猛地一跺脚,转身朝着楼梯口跑去。 …… 去往政治部大楼的路上,何主任走得飞快,仿佛身后有狗在撵。 他时不时回头瞥一眼跟在身后的林夏楠,见她神色如常,甚至还有闲心打量路边的宣传栏,心里的火气就不打一处来。 “看什么看?都要大祸临头了,还有心思看风景?”何主任冷哼一声,压低声音恐吓道,“到了首长面前,最好老实点!把你那些牙尖嘴利都收起来,那是赵政委,眼睛里揉不得沙子!要是敢顶嘴,直接关禁闭!” 林夏楠收回目光,淡淡地看了他一眼:“何主任,您还是多操心操心自己吧。 何主任气结,狠狠一甩袖子:“冥顽不灵!” 两人一前一后上了三楼。 走廊尽头,那扇厚重的红漆木门虚掩着。 何主任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风纪扣,脸上那种倨傲瞬间消失,换上了一副诚惶诚恐的表情。 他抬手,轻轻叩了三下门。 “进来。” 一道浑厚有力的声音传出。 何主任推开门,腰弯成了九十度,满脸堆笑地走了进去,立正敬礼:“报告,首长好!” 办公室内宽敞明亮,正对门的墙上挂着巨幅地图。 待客区的真皮沙发上,坐着两个人。 一个两鬓微霜中年人,穿着军装,将校呢大衣挂在身旁的衣架上,面容威严,让人肃然起敬。 他手里夹着半截烟,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一个搪瓷缸子。 而另一个人 ,身姿笔挺如松,双手规矩地放在膝盖上,正是陆铮。 听到开门声,陆铮微微侧头,目光与林夏楠在空中撞了一下,随即迅速收回视线,恢复了那副冷面阎王的模样。 林夏楠心里一定。 看来,这并不是一场鸿门宴。 “首长,您看,这就是林夏楠。”何主任没注意到屋内的微妙气氛,还在那喋喋不休地表功,“关于检举信里的内容,虽然当事人还在狡辩,但既然涉及到了军官,我认为必须严查!这种思想不纯洁的苗头,绝不能带进部队!” 他将那封检举信递了上去,赵政委接过,一目十行地看完,递给陆铮。 陆铮接过看了一眼,眉头微微蹙起,接着放在一旁。 赵政委没说话,只是在那吞云吐雾。 隔着缭绕的烟雾,那双锐利的眼睛上下打量着林夏楠。 十八岁的姑娘,穿着洗得发白的旧棉衣,站在那里不卑不亢,既没有见到大领导的诚惶诚恐,也没有被污蔑后的歇斯底里。 眼神清正,脊梁骨挺得笔直。 是个好苗子。 “小林同志,坐。”赵政委指了指陆铮对面的单人沙发,语气和蔼得像是在招呼邻居家来串门的晚辈。 何主任愣了一下。 这剧本不对啊? 不应该是拍桌子训斥吗? 不应该是让警卫员先带下去关禁闭吗? “政委,这……”何主任犹豫着开口,“她是待审查人员,坐着……不太合适吧?” “有什么不合适的?”赵政委磕了磕烟灰,斜了他一眼,“事情查清楚了吗?定性了吗?没定性那就是人民群众,是我们的同志。怎么,到了我这儿,还得搞旧社会升堂那一套?” 何主任被噎得脸色一白,赶紧闭嘴,讪讪地退到一边。 林夏楠也没客气,道了声谢,大大方方地坐下。 “小林啊,最近你的名字,我可是如雷贯耳啊。”赵政委笑着开口。 林夏楠神色坦然:“首长过奖了。” 赵政委哈哈大笑:“你怎么会觉得,我这是在夸奖你呢?” 陆铮坐在旁边,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 第67章 都是成年人,怎么就不能在一起吃个饭了? “报告首长,因为我并没有犯错,所以首长这样说,肯定是夸奖。至于何主任那边收到的检举信,那是诬告。首先,我不认识叫‘陆蒸’的人;其次,我和任何同志的交往,都经得起组织的任何审查。”林夏楠一口气说道。 “嗯,说得好。”赵政委点了点头,目光转向陆铮,“陆铮,你认识这个‘陆蒸’吗?这名字起的,像是个白案师傅。” 陆铮面无表情:“报告首长,不认识。” “噗——” 林夏楠没忍住,轻笑出声。 何主任瞪大了眼睛,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是在审案子吗? 这怎么还说起相声来了? “政委!”何主任急了,上前一步,“虽然名字写错了,但这明显是指向陆铮同志的!无风不起浪啊!两个年轻男女,经常在一起吃饭,还互相夹菜,这在群众中影响多坏啊!这要是传出去……” “年轻男女?” 赵政委敏锐地捕捉到了这四个字,打断了何主任的话。 他把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身子微微前倾,脸上那种玩笑的神色收敛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严肃的审视。 “老何,你是负责征兵工作的,我问你。”赵政委伸出一根手指,“林夏楠同志今年多大?” 何主任一愣,下意识回答:“十……十八周岁。” “成年了吗?” “成,成年了。” “结婚了吗?有婚约吗?” “这……这……”何主任一时说不出话。 林夏楠说:“报名时填写资料,这些我都写过,未婚,没有婚约。” “这位陆铮同志,虽然年纪大了点,但也是单身军官。”赵政委指了指陆铮。 “首长,我今年二十八岁。”陆铮咬着牙,一字一句地说道。 “是,知道你二十八,”赵政委不耐烦地挥了挥手,看向何主任,“所以男未婚,女未嫁。两个单身青年,都是成年人,怎么就不能在一起吃个饭了?怎么就成作风问题了?” 何主任张大了嘴巴,脑子一时转不过弯来:“可……可这……” “现在是新社会!”赵政委猛地一拍桌子,吓得何主任一哆嗦,“婚姻法提倡的是什么?婚姻自由!恋爱自由!只要不违反纪律,不破坏他人家庭,正常的同志交往,甚至是谈恋爱,那是受法律保护的!” 赵政委站起身,背着手在屋里走了两步,指着何主任的鼻子训斥道: “你这个同志,脑子里怎么还留着封建余毒?看见男女同志走得近一点,就觉得是不正当关系?就觉得是作风败坏?我看思想不纯洁的不是他们,是你!” 这一顶大帽子扣下来,何主任的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不不不,政委,我不是那个意思……”何主任慌乱地摆手,“我这不是为了维护部队形象嘛……” “维护形象是靠实事求是,不是靠捕风捉影!”赵政委冷哼一声,“两个优秀的年轻同志,他们在一起交流思想,互相帮助,这叫什么?这叫革命友谊!” 说到这,赵政委顿了顿,目光在陆铮和林夏楠身上转了一圈,眼底闪过一丝狡黠的笑意: “再说了,就算这革命友谊升华一下,变成革命伴侣,那也是一段佳话嘛!组织上不仅不反对,还得跟他们要喜糖!” 陆铮原本坐得笔直的身子猛地一僵,那张常年经受风吹日晒的古铜色脸庞,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到了耳根。 他有些局促地动了动喉结,想解释,却又不知从何开口,只能低着头,盯着自己的军靴尖。 林夏楠有点尴尬。 刚刚一进门,见到陆铮也在,就知道这位赵政委一定和他关系匪浅。 她想过赵政委会帮她澄清,但万万没想到,这位老首长竟然直接当起了月老? “怎么?我说的不对?”赵政委看着两人的反应,乐呵呵地问道。 “首长……”陆铮终于憋出两个字,声音有些发紧,“我们现在只是……战友关系。” “现在是战友,以后怎么样谁说得准?”赵政委一挥手,直接给这件事定了性,“行了,这件事到此为止。那个什么检举信,纯属无稽之谈,直接销毁!谁要是再拿这个说事,就是跟我老赵过不去!” 何主任此时已经汗流浃背,连连点头:“是是是!我回去就处理!马上处理!” 这哪里是来告状的,这分明是来给人家小两口当催化剂的! “既然误会解除了。”赵政委重新坐回沙发上,端起茶缸喝了一口,语气变得漫不经心,“那关于林夏楠同志入伍的事……” 何主任也是个人精,这时候要是再听不出话外音,那他这个主任也就别干了。 “没问题!绝对没问题!”何主任把胸脯拍得震天响,“误会解除了,政审自然就通过了!林夏楠同志笔试成绩优异,又是烈士子女,完全符合录取标准!我这就回去办手续,把名字加进红榜!” “嗯,去吧。”赵政委挥了挥手,像赶苍蝇一样。 何主任如蒙大赦,转身就往外走,走到门口还差点被门槛绊了一跤,狼狈不堪。 随着房门关上,办公室内重新安静下来。 赵政委放下茶缸,脸上的威严散去,露出几分长辈的慈爱。 他看着林夏楠,眼神里满是赞赏。 “丫头,刚才没吓着吧?” “报告政委,没有。”林夏楠站起身,敬了个并不标准但很认真的礼,“谢谢政委主持公道。” “不用谢。”赵政委摆了摆手,笑眯眯地看着两人,那眼神,活像是在看自家刚相亲成功的晚辈。 “行了,别绷着个脸了。”赵政委指了指陆铮,语气调侃,“人家小姑娘被诬告都没还要死要活,你一个大老爷们,脸红个什么劲?不知道的,还以为那封信里写的都是真的呢。” 陆铮身形微僵,抬起头,目光恢复了清明,只是耳廓还残留着一丝可疑的绯色。 “首长,这种玩笑不能乱开。”陆铮声音低沉,带着一丝无奈,“您调侃我也就罢了,林夏楠是女同志,名声很重要。” 第68章 你……觉得我们陆军官,怎么样啊? “哟,这就护上了?”赵政委哈哈一笑,随即摆摆手,“行了,不逗你们了。小林啊。” “到!”林夏楠下意识地挺直腰背。 “那个何光荣,也就是那个何主任,人是官僚了点,做事教条了点,但毕竟是负责征兵工作的具体干部。”赵政委收敛了笑意,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这封信我会让人销毁,不存在档案里。你入伍的事,也不会再有阻碍。你对这个处理结果,还满意吗?” 这就是在点她了。 林夏楠心里跟明镜似的。 何主任敢这么明目张胆地卡她的政审,甚至拿出那种错漏百出的检举信当令箭,背后要是没人授意,打死她都不信。 一个搞政工的老油条,会犯这种连名字都核实不清的低级错误? 唯一的解释是,有人要整她,而且急不可耐。 如果现在一定要深究,要彻查何主任背后的动机,势必会牵扯出更多的人和事。 赵政委虽然护着她,但刚见面就给首长惹这么大麻烦,显得自己不懂事,不知进退。 更何况,这件事还牵扯到了陆铮。 他现在本就是非常时期,这封信,若被有心之人拿去做文章,难保不会给他带来更大的麻烦。 最重要的是,现在手里没有实锤。 何主任一口咬定是“工作失误”,顶多背个处分。 打蛇不死,反受其害。 要打,就要一击毙命。 现在,还不是时候。 林夏楠迎着赵政委审视的目光,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个属于十八岁少女的纯真笑容。 “报告首长,非常满意。”林夏楠声音清脆,“我相信组织,相信首长。既然是误会,解开了就好。我只想当兵,只想为国家做贡献,至于其他的,我不在意。” 赵政委眼里的赞赏更浓了。 这丫头,通透! 知进退,识大体,明明受了委屈却能顾全大局。 再加上出身又好,能力也强,这前途,不可限量。 “好!不愧是烈士的后代!觉悟就是不一般!其实你的事迹,我早就听过很多遍了,今天见到你,果然名不虚传,是个好姑娘。” 赵政委顿了顿,语气突然变得像是在推销自家滞销的土特产,“你……觉得我们陆军官,怎么样啊?” “咳——!” 陆铮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真听到这话从顶头上司嘴里说出来,还是没忍住被口水呛了一下。 林夏楠也愣了愣。 她看着眼前这个年过半百、位高权重的首长,心里暗暗吐槽:这年头的领导,工作作风都这么“深入基层”吗?连相亲都要亲自抓? 她转过头,大大方方地看了一眼陆铮。 男人此时正处于一种极度紧绷的状态,剑眉微蹙,薄唇紧抿,那双平日里冷若冰霜的眸子此刻有些闪躲,不敢与她对视,却又忍不住用余光偷偷瞄她。 林夏楠收回视线,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一板一眼地回答道:“陆铮同志几次三番对我伸出援手,是我的恩人。他为人正直,作风过硬,心地善良,乐于助人,是值得信任的战友,也是我学习的榜样。” 这一番话,说得那是滴水不漏,标准得能直接印在《军人道德修养》手册上。 陆铮暗暗松了一口气,紧绷的肩膀微微下沉。 但同时,心头又掠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 然而,赵政委显然对这个“标准答案”很不满意。 “哎——”赵政委摆了摆手,身体前倾,那双看透世事的眼睛里闪烁着八卦的光芒,活像个村口嗑瓜子的老大爷,“小林啊,咱们现在不是在开表彰大会。我也不是问你他的思想品德考核能不能拿优。” 他指了指陆铮,又指了指林夏楠,语气更加直白:“我是问你,抛开那些大道理。作为一个女同志,看一个男同志。你觉得他这人,怎么样?踏实不踏实?如果要是……嗯,过日子,适不适合?” 这下连林夏楠都有些招架不住了。 这老首长,是打算强行牵红绳吗? “首长!”陆铮终于坐不住了,霍然起身,“林夏楠同志还要回去准备入伍手续,时间不早了,我……我送送她!” 再聊下去,他怕赵政委能直接把结婚报告拍在桌子上让他们签字。 赵政委看着陆铮那副落荒而逃的架势,恨铁不成钢地摇了摇头:“行行行,送送送!你个榆木脑袋,给你机会你不中用!去吧去吧,把人安全送到招待所,少一根头发我拿你是问!” “是!”陆铮敬了个礼,转身看向林夏楠,声音有些发紧,“走吧。” 林夏楠忍着笑,也起身向赵政委告辞。 走出那扇厚重的红漆木门,走廊里的冷风一吹,两人脸上的热度才稍稍降下来一些。 并肩下楼。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鞋子踩在水磨石地面上的声响。 “刚才……政委他……爱开玩笑,你别往心里去。”陆铮目视前方,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歉意。 “我觉得政委挺可爱的。”林夏楠侧头看他,眼底带着笑意,“而且,他说得也没错啊。” 楼道里的风穿堂而过,带着一股深秋特有的清冽,卷起林夏楠耳边的碎发。 陆铮停下了脚步。 他身形高大,挡住了大半个窗口透进来的光,那身军装将他的宽肩窄腰勾勒得淋漓尽致。 此时,他那双深邃的眸子正紧紧锁着林夏楠,眉心微拧。 “你是说哪句话,没说错?” 赵政委刚才说了太多话。 说她是好苗子。 说那是革命友谊。 还说……只要不破坏纪律,革命友谊升华一下,变成革命伴侣,也是一段佳话。 林夏楠仰起头,看着眼前这个连耳根都红透了却还强装镇定的男人。 这年头的男人啊,哪怕是威风凛凛的军官,在感情上也纯情得像张白纸。 林夏楠笑了笑,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往前迈了一小步。 两人的距离瞬间拉近,近到陆铮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皂角香,混着少女特有的温软气息,直往他鼻子里钻。 陆铮下意识地绷紧了背脊,喉结上下滚动,想退,脚下却像是生了根。 “陆同志觉得是哪句呢?”林夏楠不答反问,嘴角噙着一抹让他捉摸不透的笑意。 第69章 她的事,就是我的事 陆铮被这一记反问打了个措手不及。 “我……我不确定。”陆铮别过头,避开她那双仿佛能洞穿人心的眸子,声音有些发干,“政委他平时爱开玩笑,如果你觉得冒犯,我去向他说明,让他收回。” “陆铮。” 林夏楠收敛了笑意,语气变得正经起来,但眼神依然直勾勾地盯着他,“我觉得政委有一句话说得特别对。” 陆铮呼吸一滞,转过头看她。 “他说,两个优秀的年轻同志,在一起互相帮助,互相进步,这是好事。” 陆铮眼底的光瞬间黯了几分。 原来是指这个。 “嗯。”陆铮闷闷地应了一声,心里那股莫名的失落感更重了,“确实是好事。” “还有——” 林夏楠突然拖长了尾音,身体微微前倾,凑到陆铮面前,压低声音道:“我觉得关于要喜糖那句,也挺有道理的。” 陆铮猛地瞪大了眼睛,瞳孔剧烈收缩。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又猛地松开,狂跳不止。 “你……” “不过现在的糖太贵了。”林夏楠退后一步,背着手,眼睛笑得弯弯的,“陆同志要是真想发,可得攒攒津贴才行。” 说完,她没给陆铮反应的时间,转身就往楼下走去,步履轻盈,马尾辫在脑后一甩一甩的,荡漾着青春的活力。 陆铮站在原地,愣了足足三秒。 直到那清脆的脚步声快要消失在楼梯转角,他才猛地回过神来。 一股巨大的喜悦像潮水般涌上心头,冲得他头皮发麻。 她没拒绝! 不仅没拒绝,还让他攒津贴买糖! 陆铮深吸一口气,抬手狠狠搓了搓自己发烫的脸,嘴角那抹怎么也压不住的笑意终于彻底绽放开来。 他大步流星地追了上去,军靴踩在台阶上,发出沉稳有力的声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云端。 楼道里的穿堂风有些喧嚣,吹得人心湖泛起涟漪。 林夏楠刚走到大门口,一道阴影便挡住了去路。 那是一双擦得锃亮的三接头皮鞋,顺着笔直的裤管往上,是一身熨烫得没有一丝褶皱的军装。 陈浩。 今天的陈浩,难得没有披着那件标志性的军大衣,也没有叼着烟卷。 他穿着整套的正装,风纪扣扣得严严实实。 看起来人模狗样,正准备往楼里走。 见到来人是林夏楠,陈浩的眼皮懒洋洋地掀了掀,嘴角挂着那副令人厌恶的嘲讽。 “怎么?笔试没过,这就急着来找靠山了?也是,毕竟是泥腿子出身,除了会哭穷卖惨,也就剩下走后门这点本事了。” 林夏楠停下脚步,目光冷冷地扫过他那张不可一世的脸。 “陈浩同志。”林夏楠声音平静,“你真的很闲。” “不闲点儿,怎么能衬托出你忙呢,烈士子女,”他得意地扬着眉,“这不是想看看你那一套‘卖惨’的本事,在首长面前,管不管用嘛?” 林夏楠冷笑:“说到本事,谁能比得过陈大少爷?” 她往前一步,毫不示弱地直视陈浩的眼睛:“教唆别人写匿名信,造谣中伤,陈浩,你觉得自己很威风吗?用这种下三滥的低级手段,这就是你们大院子弟的‘本事’?” 陈浩眉头皱起,脸上那种戏谑的表情僵住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真实的困惑。 “什么匿名信?什么造谣?”陈浩盯着林夏楠,“你把话说明白点。” “装,接着装。”林夏楠眼底满是鄙夷,“刚才何主任拿出来的检举信,我叔叔婶婶举报我作风问题,和军官不清不楚。结果我那个没文化的叔叔,在信里连陆铮的名字都写成了‘陆蒸’。这种捕风捉影、背后捅刀子的事,除了你,还有谁这么恨我入骨?” 陈浩愣住了。 几秒钟后,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像吞了一只苍蝇。 “放屁!”陈浩脖子上的青筋暴起,“老子要整你,需要在背后写这种破信?老子直接在考卷上卡你就行了!这种没品的事,别往我头上扣!” 他是嚣张,是跋扈,但他陈浩向来信奉的是明着欺负人。 这种写匿名信告黑状,还是搞男女关系这种烂事,在他看来是娘们儿才干的勾当,简直是对他身份的侮辱。 林夏楠没有说话,只是眯起眼睛打量着他,似乎是在质疑他的话。 “林夏楠,你少血口喷人!”陈浩气急败坏,指着她的鼻子,“我告诉你,我要是想让你滚蛋,有一百种光明正大的法子,用不着……” “陈浩!” 一道低沉冷厉的声音,像惊雷一样在两人身后炸响。 沉稳有力的脚步声迅速逼近。 陆铮大步走下台阶,高大的身躯瞬间挡在了林夏楠身前。 他面若寒霜,那双深邃的眸子里翻涌着令人心悸的怒意,死死盯着陈浩指着林夏楠的那只手。 “把手放下。” 简短的四个字,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陈浩下意识地缩回手,随即反应过来自己露了怯,恼羞成怒地挺起胸膛:“你又在这儿管什么闲事?怎么哪儿都有你啊陆铮?” “她的事,就是我的事。” 陆铮往前逼近半步,强大的气场压得陈浩呼吸一窒。 “有什么,冲着我来。”陆铮的声音不大,却字字铿锵,像是砸在地上的铁钉,“别往女同志身上泼脏水,更别用那种下作的手段去为难一个姑娘。陈浩,咱们也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别让我看不起你。” 陈浩气得脸都歪了。 怎么一个个都认定那信是他干的? “陆铮!你哪只眼睛看见是我教唆的?”陈浩咬牙切齿,“老子说了,我不屑干那种事!你们俩少在这儿给我演什么情深义重!” 陆铮眼神微动。 陈浩这种人,坏在明处,这种暗箭,确实不符合他的作风。 但这并不代表他会给陈浩好脸色。 “不管是不是你。”陆铮冷冷地看着他,“以后离她远点。再让我看到你对她指手画脚,别怪我不念以前的情分。” 说完,陆铮转过身,原本冷硬的线条瞬间柔和了几分。 他低头看着林夏楠,声音低沉:“走吧,我送你回去。” 第70章 我……很心疼你 林夏楠点了点头,没再看陈浩一眼,跟着陆铮往大门外走去。 陈浩站在原地,看着两人并肩离去的背影,气得狠狠一脚踹在一旁的门上。 “他娘的!”陈浩骂了一句脏话,“你们给老子等着!” …… 走出办公大楼的阴影,阳光重新洒在身上,却驱不散深秋凛冽的寒意。 两人并肩走在通往招待所的林荫道上,脚下的落叶被踩得咔嚓作响。 陆铮放慢了步子,始终走在林夏楠的外侧,高大的身躯替她挡去了大半的风。 沉默持续了半晌。 “其实……陈浩说的没错,”陆铮斟酌了片刻,慎重地说道,“他那个人,虽然混账,虽然一身的大院习气,但心气儿高,傲得很。” 林夏楠停下脚步,侧过头看他。 虽然刚才为了维护林夏楠,他毫不留情地训斥了陈浩,但实事求是是他刻在骨子里的原则。 陆铮看着远处随风摇曳的树枝,淡淡道:“我们从小在一个院里长大,即便后来我不怎么跟他们那个圈子混了,但也了解他的脾气。他要想整人,喜欢明火执仗地来,哪怕是用权势压人,也是摆在台面上让你看得到的。这种背后捅刀子的阴损招数,他看不上,也不屑干。” 到这,陆铮转过头,目光落在林夏楠脸上:“刚才在楼下,你说信是他指使写的,这是冤枉他了。” 林夏楠看着眼前这个一脸严肃的男人,笑了起来:“我知道。” 陆铮一愣,原本准备好的一肚子解释的话瞬间卡在了喉咙里:“你知道?那你还……” 林夏楠转过身,背对着阳光,脸上的表情有些晦暗不明:“我的叔叔婶婶想报复我没错,但他们现在被关在看守所里,却能把检举信精准地寄到征兵处何主任手上,并且,还知道了你的名字,你不觉得,这中间有问题吗?” 陆铮点点头。 检举信这种东西,的确是需要精确投递的。 如果只是写个“军区收”,大概率会在收发室就因为地址不详被退回,或者直接进了废纸篓。 能精准地送到何主任的办公桌上,甚至还能引发风纪调查,这说明寄信的人,对军区内部的运作流程非常熟悉。 “有人在帮他们。”陆铮的声音沉了下来,“有人去探视过,或者买通了里面的人,把你的情况,甚至我的名字,透漏给了他们。” “没错。那个名字写成‘陆蒸’,说明传话的人只是口述,我叔叔文化程度不高,只记了个音。” 林夏楠顿了顿,目光看向刚才政治部大楼的方向。 “赵政委是个好领导,但他也是个讲究大局的管理者。对他来说,这事儿既然查清是诬告,那就大事化小,息事宁人最好。毕竟牵扯到军区颜面,真要深挖下去,拔出萝卜带出泥,谁都不好看,尤其是,不能影响到你。” 在这个年代,维稳是第一要务。 何主任虽然是个势利眼,但他毕竟是体制内的人。 赵政委敲打他可以,但绝不会为了一个还没入伍的新兵,去彻查一个正团级干部的社会关系网。 “所以,这事儿在组织层面,已经结案了。”林夏楠摊了摊手,“那个躲在背后的人,会毫发无伤地隐身在暗处,等着下一次机会再咬我一口。” 陆铮听明白了。 他的拳头下意识地握紧。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这种被人盯着脊梁骨的感觉,确实让人如芒在刺。 “所以,你需要有人去查。”陆铮看着她,眼神复杂。 “对,我需要一个有能力、有背景,而且一定要把这事儿查个水落石出的人。”林夏楠笑得像只狡猾的小狐狸,“还有谁,比陈浩更合适呢?” 以陈浩那个受不得半点委屈的暴脾气,为了洗刷自己的“冤屈”,为了证明自己不是那种只会背后搞小动作的小人,他一定会动用所有的关系网去查。 他要把那个真正写信的人揪出来,狠狠地踩在脚下,然后把证据甩在林夏楠脸上,大吼一句:“老子是清白的!” “免费的劳动力,不用白不用。”林夏楠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刘海,语气轻松。 陆铮沉默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身形单薄的姑娘。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她脸上,明明是那样年轻稚嫩的一张脸,可那双眼睛里,没有天真,没有单纯,只有为了生存而不择手段的精明。 “陆铮。” 林夏楠见他不说话,心头微微一跳。 她收敛了笑意,往后退了半步,拉开了一点距离。 她知道这个年代的人,尤其是军人,最喜欢的是那种纯洁无瑕、善良大度的女性。 “是不是觉得……”林夏楠垂下眼帘,遮住眼底的一丝自嘲,“我和你想象中的不一样?不是那种需要保护的小白花,反而……挺可怕的?” 与其伪装成一朵圣洁的白莲花,等着别人来拆穿,不如现在就把带刺的一面露给他看。 如果接受不了,那就趁早划清界限。 反正,她上辈子也是一个人走完的。 陆铮看着她那副竖起全身尖刺、随时准备战斗的模样,胸腔里像是被塞进了一团吸满水的棉花,闷得发慌,又酸得发疼。 他往前走了一步。 林夏楠下意识地想退,却被他一把抓住了手腕。 他的手掌宽大温热,带着薄茧,那股热度顺着皮肤直透进心里。 “我不觉得可怕。” 陆铮的声音低沉沙哑,像是大提琴的低音弦,在空气中震颤。 “我只是……”陆铮看着她的眼睛,那双平日里冷硬如铁的眸子里,此刻翻涌着一种名为“心疼”的情绪,“我只是在想,你这十八年,到底经历了什么,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才会被逼着长出这一身的刺。我……很心疼你。” 林夏楠怔住了。 她设想过陆铮的反应。 可能会失望,可能会疏远,甚至可能会因为她的利用而愤怒。 但她唯独没想过,他会说心疼。 陆铮深吸一口气,语气变得前所未有的郑重:“林夏楠,这不是心机,这是生存的智慧。你做得对,做得很好。” 那一瞬间,林夏楠只觉得眼眶一热。 第71章 这叫战术,不叫卑鄙 陆铮微笑着说:“而且,你是不是对军人有什么误解?觉得我们就该是死板教条、不懂变通的木头?” 林夏楠微微一怔,没接话。 陆铮松开手,声音低沉而笃定:“兵者,诡道也。在战场上,为了胜利,为了生存,我们会利用地形、天气,甚至利用敌人的心理弱点。这叫战术,不叫卑鄙。” 他顿了顿,目光扫向远处陈浩消失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既然有现成的资源摆在那里,为什么不用?合理利用资源,借力打力,这也是用兵之道。你做得比我想象的还要好。” 林夏楠看着眼前这个男人。 这种灵魂深处的共鸣,比任何甜言蜜语都来得震撼。 “陆同志。”林夏楠眼里的防备彻底卸下,露出一丝狡黠,“你这样教坏新兵,赵政委知道吗?” “这叫教坏吗?”陆铮的声音低沉醇厚,像是陈年的烈酒,听得人耳根发烫,“这叫有勇有谋。如果这也算错,那我们侦察连的战士,恐怕都要回去写检讨了。” 林夏楠仰起头,看着眼前这个一身正气的男人。 上辈子,她活得窝囊,死得憋屈,总觉得只要忍让就能换来安宁。 这辈子,她满身是刺,步步为营。 她以为像陆铮这样光风霁月的军官,会看不惯她的算计。 没想到,他递过来的不是说教,而是一把认可的刀鞘。 “陆同志。”林夏楠眼眶微热,脸上却绽放出一个明媚至极的笑容,“你这样会把人惯坏的。” “惯坏了也没事。”陆铮脱口而出,随即意识到这话有些过于暧昧,耳尖又是一红,连忙咳嗽一声找补道,“我的意思是……组织上会负责纠正。” 林夏楠笑着点点头,眼底的笑意还没散去:“好,那我就等着组织来帮我进步了。” 陆铮不自然地移开视线,手握成拳抵在唇边轻咳了一声,迅速切换回了工作模式。那变脸速度,堪比翻书。 “既然政审的问题解决了,入伍通知书这两天就会下发。”陆铮迈开步子,示意林夏楠跟上,“有些情况,我得提前跟你交个底。” 两人并肩走在营区的林荫道上。 路过的战士见到陆铮,纷纷立定敬礼,陆铮不断地行进间敬礼,步履不停。 林夏楠跟在他身侧半步的位置,步伐轻快:“好的,你说,我听着。” “新兵连三个月集训,那是硬指标,谁都躲不过。你是女兵,体能上本就吃亏,再加上你是以笔试第一进来的,也就是所谓的‘知识分子’兵。在基层连队,有时候‘太有文化’反而会被老兵盯着,觉得你娇气,不能吃苦。” “我不怕吃苦。”林夏楠回答得很干脆。 上辈子,她拖着那样一副残破的身躯,在绝望的泥潭里挣扎了数十年。 那种连呼吸都像是在吞刀子的日子她都熬过来了,现在的这点体能训练算什么? 那是那是活着的证明,是新生的心跳。 陆铮侧头看了她一眼。 少女的侧脸在阳光下白得发光,眼神却坚毅得像块磐石。 他心里那种莫名发软的情绪又上来了。 “还有,”陆铮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卫生队内部……也不全是你想的那样单纯。女兵多的地方,心思就细。你那个笔试成绩太扎眼,进去以后,肯定有人不服气。特别是那些已经在卫生队待了一两年的老兵,或者是……” 他没把话说透。 或者是像方瑶那样,有点背景的“关系户”。 “不过,技术岗,靠手艺说话。”陆铮停下脚步,转过身,高大的身躯投下一片阴影,将林夏楠笼罩其中,“在卫生队,扎针、换药、包扎、急救,这一套流程你只要练得比别人好,比别人快,就是硬道理。哪怕有人想给你穿小鞋,在过硬的技术面前,也是白搭。” 林夏楠仰起头,看着陆铮。 这个男人,是在手把手教她生存法则。 没有那些虚头巴脑的口号,全是实打实的干货。 “陆教官,”林夏楠突然换了个称呼,眼角眉梢带着几分狡黠,“你这是在给我开小灶吗?” 陆铮故意板起脸,背着手,摆出一副公事公办的严肃架势,掩饰眼底那一抹不自在:“我是以前辈的身份,给你一些建议。” 明明是心疼她底子薄,怕她进去受欺负。 这男人的嘴,比大院门口的石狮子还硬。 林夏楠立正,嘴角噙着一抹明媚的笑意,脆生生地答道:“好的,谢谢前辈。” 一声“前辈”,喊得陆铮耳根子又是一麻。 眼看着招待所的牌子出现在眼前,他有些狼狈地移开视线,喉结滚动了一下:“行了,回去吧。这两天别乱跑,等通知。” 说完,他像是怕林夏楠再说什么让他招架不住的话,转身大步流星地朝营区走去,背影挺拔如松,却透着一股落荒而逃的意味。 林夏楠眼底划过一丝笑意。 她收回视线,转身朝招待所大门走去。 刚一转过照壁,就看到一道红色的身影正在大门口焦急地转圈。 周小雅围着那条标志性的红围巾,像只热锅上的蚂蚁,一看到林夏楠,眼睛瞬间亮得像两个大灯泡,迈开腿就冲了过来。 她一把抓住林夏楠的袖子,眼睛亮得像两颗刚洗过的黑葡萄,压低了声音,却又掩饰不住那股子兴奋劲儿:“你可算回来了!” 林夏楠问道:“你怎么来了?” 周小雅咽了口唾沫,神秘兮兮地凑到林夏楠耳边,虽是悄悄话,音量却一点没小:“我听说,那个榜单刚刚被人撕下来了,换了一张新的上去!你的名字又在上面了!还是第一名!” 林夏楠挑了挑眉。 虽然预料到何主任动作会快,但这效率,还是有点超乎想象。 “你怎么知道得这么快?”林夏楠不动声色地问了一句,“武装部离这儿可有段距离。” 周小雅眼神飘忽了一下,随即挺起胸脯,一脸理所当然:“嗨,这有什么难的?我……我刚才路过那边,正好碰见那个贴榜的干事,我……我就凑过去看了一眼!你快跟我说说,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第72章 这不是考试那天,负责监考我们的那个女兵吗? 林夏楠把刚才在赵政委办公室发生的事简单复述了一遍。 “太好了!就得有人治治他,狂得没边了!”周小雅解气地挥了挥拳头,随即又像是想起了什么,一把抱住林夏楠的胳膊,笑得见牙不见眼,“好了,那些倒灶的事儿不提了。反正现在红榜贴出来了,咱俩都被选上了!以后我们就是战友了!” 战友。 这两个字在林夏楠的舌尖滚了一圈,带着一种陌生又令人心动的滚烫温度。 “嗯。”林夏楠看着周小雅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睛,伸出手,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红围巾,郑重地说道,“战友你好。” 周小雅被这一本正经的态度弄得有点不好意思,嘿嘿傻笑了两声,随即大手一挥,豪气干云地说道:“走!为了庆祝咱们顺利入伍,咱们去国营商店!” 林夏楠愣了一下:“商店?做什么?” “买东西啊!”周小雅理所当然地瞪大了眼睛,“再过两天就要去新兵连集训了,咱们得趁现在还在省城,把该买的必需品都置办齐了!” “部队里不是什么都有吗?”林夏楠有些好笑。 在这个物资匮乏的年代,当兵是最大的光荣,也是最大的保障。 军装、被褥、鞋袜、甚至牙膏牙刷,部队都会统一发放。 这也是为什么那么多穷人家的孩子削尖了脑袋想往部队钻的原因——管吃管住管穿,每个月还有津贴。 “哎呀,你这就不懂了吧!”周小雅一副过来人的架势,拉着林夏楠就往公交车站走,“部队发那是部队发的,那是‘生存标准’。咱们女孩子,总得多备一点!你想啊,那发的肥皂洗衣服行,洗脸得多干啊?这眼见着天冷了,要不要用雪花膏?再说了,还要买点药棉、红糖什么的,万一……那个来了,也不至于抓瞎不是?” 林夏楠心里微微一动。 这一看就是没吃过苦的千金,想得倒是细致。 不过转念一想,周小雅说得也没错。 新兵连集训那是脱层皮的地方,尤其是女兵,身体素质本就不如男兵,如果在生活细节上不照顾好自己,很容易落下病根。 上辈子她那副残破的身子,就是年轻时没养好,后来才遭了那么多罪。 “行。那就去看看。” …… 省城百货大楼,三层高的苏式建筑,外墙刷着米黄色的涂料,在这个灰扑扑的年代里,算得上是地标性的宏伟建筑。 还没进门,一股混杂着雪花膏香气、新布料浆洗味儿以及人群汗馊味的暖流就扑面而来。 周小雅拽着林夏楠就往里钻,那条红围巾在人潮里飘得跟面战旗似的。 “夏楠,你看那个搪瓷盆!印着牡丹花的,多喜庆!买两个!” “那个暖水壶!铁皮的,结实!来一个!” “哎呀,那个大白兔奶糖不用票了?给我称两斤!不,三斤!” 林夏楠被拽得踉跄,看着周小雅那副恨不得把供销社搬空的架势,无奈地揉了揉眉心。 “小雅,停。” 林夏楠反手扣住周小雅还要往麦乳精柜台冲的手腕,把她强行拖到了角落里的日杂柜台。 “咱们是去当兵,不是去郊游。那是新兵连,每天负重跑五公里,你带两个搪瓷盆,是打算一边跑一边敲锣吗?” 周小雅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手里已经提不下的网兜,傻眼了:“那……那怎么办?洗脸洗脚总得要吧?” “这些部队都会发。”林夏楠语速飞快,手指在柜台玻璃上点了点,“同志,拿两盒蛤蜊油,最便宜的那种。再来两卷最粗的棉线,一包大号缝衣针。” 售货员是个中年大姐,原本正磕着瓜子眼皮都不抬,一听这话,翻了个白眼:“蛤蜊油?那是乡下老太太抹脚后跟的。小姑娘家家的,不买点雪花膏?” 周小雅也一脸嫌弃:“是啊夏楠,蛤蜊油多油腻啊!那边有友谊牌雪花膏,铁盒装的,那才香呢!” “听我的。”林夏楠没解释,直接掏出两张毛票拍在柜台上,“就要蛤蜊油。另外,那种老式的卫生带,给我们拿一打。要纯棉的,别掺化纤。” 周小雅脸一红:“买那么多干嘛……” “集训的时候,汗出得跟下雨一样。万一来了‘那个’,化纤的磨大腿,两天就能让你走不动路。”林夏楠压低声音,“至于蛤蜊油,那是防冻防裂的神器。雪花膏太香,抹上了招虫子不说,紧急集合的时候那一股脂粉味,教官能骂死你。” 林夏楠的语气笃定而专业。 那是上辈子她在底层摸爬滚打总结出来的经验。 周小雅不明觉厉,也都照样买了一套。 两人买完必需品,正准备往二楼布料区逛逛,就在楼梯转角处,听到了一道熟悉且刻薄的声音。 “这一批货成色不行。瓶底怎么还有沉淀?有没有日期更新一点的?” 柜台前,方瑶正挑剔地看着手里的瓶子,下巴扬得老高。 她今天没穿军装,换了一身掐腰的呢子大衣,脚上蹬着小皮鞋,在一群穿着蓝灰布衣的顾客里,确实像只骄傲的孔雀。 几个年轻售货员正围着她转,一脸讨好。 林夏楠的目光落在方瑶手里拿着的那瓶东西上——那是一瓶刚刚到货的上海牌洗发膏,玻璃瓶装的,在这个年代属于绝对的高档货。 周小雅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咦”了一声。 “这不是考试那天,负责监考我们的那个女兵吗?” “嘘——”林夏楠没接茬,只是轻轻竖起食指抵在唇边,眼神示意周小雅别出声。 方瑶显然没注意到角落里的两人。 她正全神贯注地跟柜台营业员较劲。 那瓶翠绿色的玻璃瓶装洗发膏被她捏在手里,对着光照了又照,像是在鉴定什么稀世珍宝。 营业员赔着笑脸:“这可是上海家化厂刚发来的紧俏货,全省城统共就到了这两箱,别人抢都抢不到呢。” “行吧。”方瑶勉为其难地叹了口气,从精致的小皮包里掏出几张工业券和钱,“给我包起来。另外,再拿两块檀香皂,要带包装纸的。” 第73章 要是没那个本事,识到的全是假货,那就不好了 周小雅在后面看得直撇嘴,小声嘀咕:“矫情劲儿!那天看着还挺干练的,怎么这会儿倒像个少奶奶似得,哪有半点女兵的样子?” 话音刚落,方瑶转过身,视线正好扫过这边。 那双画着细细眼线的眼睛,在触及林夏楠手中那两盒几分钱的蛤蜊油时,瞬间定格。 紧接着,一抹毫不掩饰的讥诮爬上了她的嘴角。 她的目光像钩子一样,刮过林夏楠手里那堆廉价的日用品——蛤蜊油、粗棉线、老式卫生带。 最后,视线落在林夏楠那件半旧的棉衣上。 方瑶轻笑一声,抬手理了理自己呢子大衣的领口,那股优越感都要从毛孔里溢出来了。 周小雅被方瑶那眼神看得浑身不爽。 “哎,我说这位同志。”周小雅把手里的网兜往地上一墩,里面的搪瓷盆发出“哐当”一声脆响,引得周围人都看了过来,“你那眼睛是抽筋了还是怎么着?盯着别人的东西看,礼貌吗?” 方瑶正拿着那瓶昂贵的洗发膏孤芳自赏,闻言慢条斯理地转过身。 她上下打量了一眼周小雅,视线在周小雅那条鲜红的围巾上停留了一秒,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我说什么了吗?反应那么大干什么,真是没教养。” “你!” 周小雅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被人指着鼻子骂没教养。 “你说谁没教养?”她气的脸都红了。 “谁着急就是说谁。”方瑶也丝毫不客气。 周小雅气得腮帮子都鼓起来了。 方瑶翻了个白眼,声音透着一股子居高临下的优越感,那是长期身处高位、被人捧着惯出来的毛病:“新兵连集训不是过家家。蛤蜊油这种东西,油腻又不透气,抹在脸上容易堵塞毛孔。到时候一脸的大红疙瘩,哭都没地儿哭去。” “而且,”方瑶的目光再次扫过林夏楠手里那一打老式卫生带,眼底的嫌弃更重了,“那种粗棉布的东西,也就乡下……也就艰苦朴素的同志还当个宝。现在城里都用卫生纸或者特制的药棉了,也不怕磨破了皮。” 周围几个售货员也跟着掩嘴偷笑。 在这个年代,百货大楼的售货员眼界高,最看不起的就是这种拿着几毛钱精打细算的“土包子”。 林夏楠伸手拦住了正要爆发的周小雅。 她神色平静,甚至可以说是有些淡漠。 那双经历过两世风霜的眼睛,静静地看着方瑶手里那瓶被视若珍宝的洗发膏。 “看来方瑶同志很识货。”林夏楠淡淡开口。 方瑶眉梢一挑,以为这个没见过世面的乡下土包子服软了,刚想再教育两句,却听林夏楠话锋一转。 “不过,识货也得识真货,要是没那个本事,识到的全是假货,那就不好了。” 方瑶微微一顿:“你什么意思?” 林夏楠往前走了一步,指尖隔着空气点了点方瑶手里的玻璃瓶:“如果我没看错,这瓶洗发膏应该是去年的吧?而且,还是积压在仓库底层的货。” 方瑶脸色一变:“你胡说什么!这是刚到的紧俏货!” “是吗?”林夏楠似笑非笑,“你可以把瓶子倒过来看看。瓶底是不是有一层浑浊的白色絮状物?” 方瑶下意识地把瓶子倒转过来。 果然,在翠绿色的膏体底部,沉淀着一层厚厚的、像云雾一样的白色杂质,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扎眼。 “这是……”方瑶愣住了。 “这是乳化不稳定的表现。”林夏楠的声音清晰有力,“这种洗发膏,要么是配方的比例不对,要么就是在冷库里冻过头了。用了这种分层变质的产品,不仅起不到清洁作用,那层析出的强碱性物质,反而会灼伤头皮,造成严重的脱发和头皮屑。” 周围瞬间安静下来。 售货员嗑瓜子的动作停住了,嘴巴微张。 方瑶更是僵在原地,拿着瓶子的手像是被烫了一下,猛地缩了回来。 林夏楠还没说完。 她目光移向柜台里那些所谓的“高档货”,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叙述今天的天气:“在这个季节,蛤蜊油里的凡士林和矿物油,虽然封闭性强,但对于要在野外拉练、面临风刀霜剑的新兵来说,却是最好的防冻屏障。至于你说的‘堵塞毛孔’……” 林夏楠轻笑一声,眼神里带着一丝怜悯:“在零下十几度的寒风里,保住脸皮不裂开才是生存之道。至于美不美,那是活下来之后才考虑的事。” “你懂什么!”方瑶脸涨得通红,那是被人当众揭穿无知的恼羞成怒,“你一个还没入伍的新兵蛋子,跟我讲生存?” 她转头看向柜台里的售货员,眼神里带着迫切的求证,甚至隐隐透着几分威胁:“同志,你告诉这乡巴佬,这货是不是好的?” 售货员大姐嗑瓜子的动作僵住了。 她心虚地瞟了一眼那瓶翠绿色的膏体。 这批货确实是压仓底的,去年冬天冷库那边的供暖坏了,冻坏了不少化妆品,本来以为能蒙混过关,没想到遇见个行家。 “这……这当然是好的。”售货员支支吾吾,眼神躲闪,“上海大厂出来的东西,哪怕有点沉淀那也是精华,哪能坏呢?” 虽然嘴上硬撑,但她那游离的视线和不自觉搓动衣角的动作,已经出卖了一切。 周围看热闹的顾客也不是傻子,见售货员这副模样,顿时窃窃私语起来。 “看来真是坏的啊,你看那售货员心虚的样儿。” “啧啧,那姑娘眼力真毒。” “这么贵的玩意儿要是坏了,那不是冤大头吗?” 议论声像蚊子一样钻进方瑶的耳朵里,她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握着瓶子的手指骨节泛白。 如果在平时,她肯定就把货退了。 但现在不行。 在这个穿着半旧棉袄、拿着蛤蜊油的泥腿子面前,她代表的是省城大院的脸面,是卫生队标兵的尊严。 要是承认自己看走了眼,买了个次品,那比杀了她还难受。 “一群没见识的。”方瑶咬着后槽牙,冷哼一声,直接把钱和券拍在玻璃柜台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给我包起来!不用理这些穷酸鬼,她们懂什么叫高档货?” 第74章 在那里,活得漂亮不是本事,活得结实才是硬道理 售货员如蒙大赦,手脚麻利地接过钱,生怕这财神爷反悔:“哎哎,好嘞!这就给您包好!” 周小雅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忍不住拽了拽林夏楠的袖子,小声嘀咕:“这人是不是傻?明知道是坏的还要买?” 售货员手脚麻利,生怕那几张工业券长了翅膀飞走,三两下就把那瓶透着诡异分层的洗发膏连同两块檀香皂塞进了包装袋里。 方瑶接过纸袋,像是接过了什么胜利的奖杯。她高傲地扬起下巴,目光轻蔑地扫过林夏楠手里那两盒加起来不过几分钱的蛤蜊油,冷哼一声:“有些人就是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用不起好的,就说东西是坏的。这种心态,到了部队也是拖后腿的料。” 周小雅气得就要冲上去理论,却被林夏楠一把按住了手腕。 林夏楠脸上不仅没有丝毫怒意,反而浮现出一抹极其温和、甚至带着几分“敬佩”的笑意。 她看着方瑶,语气诚恳,字正腔圆地说道:“方同志,您是前辈,又是标兵,是我们学习的榜样,生存的事,自然还是您懂得多。既然您喜欢用这种洗发水,觉得这才是‘高档货’的象征,那我们也就不和您抢了。” 这话听着全是恭维,可不知怎么的,周围看热闹的人总觉得哪里不对味儿。 方瑶狐疑地盯着林夏楠看了一会儿,试图从那张平静的脸上找出嘲讽的痕迹,但林夏楠的表情无懈可击。 “算你识相。”方瑶想不出反驳的话,只能当这是对方的服软。 她甩了甩头发,提着那袋子“战利品”,昂首挺胸地挤出了人群。 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转角,周小雅还是有些愤愤。 “夏楠,你刚才干嘛拦着我?” 她把手里的网兜往胳膊上一勒,勒出一道红印子也不觉得疼,腮帮子鼓得像只存粮的仓鼠,“我可不怕她!标兵又怎么样?标兵就能拿鼻孔看人啊?你看她那副样子,尾巴都要翘到天上去了!” 林夏楠看着因为愤怒而脸蛋通红的周小雅,眼底划过一丝暖意。 上辈子,她在泥潭里挣扎时,身边全是落井下石的小人。 这辈子,能有这么个咋咋呼呼却真心护着她的朋友,真好。 “和这种人做口舌之争,没必要。”林夏楠伸手帮周小雅把歪掉的红围巾正了正,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晚上吃什么,“赢了,她不会少块肉;输了,咱们还要惹一身骚。新兵连还没进,就被这种‘地头蛇’盯上,不划算。” “可是……”周小雅还是觉得憋屈,“就这么看着她拿着那瓶东西显摆?我这心里头不通达!” “谁说她能显摆了?” 林夏楠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那种变质的洗发膏,碱性大得惊人。再加上沉淀物里全是析出的化学杂质,抹在头皮上,那就是一场灾难。” 她顿了顿,声音放轻了一些,像是在分享一个恶作剧的秘密:“等她用了之后,头皮发痒、头屑满天飞那是轻的。搞不好,那一头引以为傲的秀发,能给她掉成斑秃。到时候,看她还怎么在卫生队当‘孔雀’。” 周小雅愣住了。 她眨巴了两下眼睛,脑海里浮现出方瑶顶着一头癞痢还要强装高傲的画面,“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得前仰后合,眼泪花都出来了。 “哎哟喂,夏楠,你……你也太损了!”周小雅笑得肚子疼,一把搂住林夏楠的肩膀,“合着你是让她花钱买罪受啊!绝了!” 笑够了,周小雅突然反应过来,一脸崇拜地看着林夏楠:“不过话说回来,你刚才怎么那么厉害?隔着瓶子一眼就看出那是残次品?连售货员都想蒙混过关,硬是被你给揭穿了。” 林夏楠垂下眼帘,掩去眸底那一闪而过的沧桑。 其实这种洗发膏,在七十年代确实风靡一时,是无数时髦女青年梦寐以求的紧俏货。 但林夏楠记得很清楚,因为它去油能力过强,加上乳化工艺不成熟,导致膏体极不稳定,出现了不少次品,后来很快就被淘汰了。 这种日化产品,本来更新迭代就快,这牌子之所以被很多人记得,是因为它虽然在洗护市场上销声匿迹,却在另一个领域意外走红—— 因为去污力太强,被家庭主妇们发现是洗涤油污重垢的神器。 尤其是洗的确良衬衫的领口,或者满是机油的工装,那叫一个干净。 “这……这就是化学原理啊,最近不是一直在复习高中文化课嘛,”林夏楠随便扯了个由头,“这种膏状洗涤剂,稳定性本来就差。再加上那个年代……再加上现在的工艺限制,一旦受冻,水油分离是必然的。” 她拍了拍周小雅的手背:“其实这种洗发膏,现在虽然被捧成高档货,但实际上配方很粗糙。等过个几年你再看,这种东西,大概率会被人买回去洗衣服、刷球鞋。” “洗衣服?”周小雅瞪大了眼睛,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拿几块钱一瓶的高档货洗衣服?这也太奢侈了吧!” “不是奢侈,是物尽其用。”林夏楠看着远处缓缓驶来的公交车,淡淡说道,“它的去污力强,用来对付领口袖口的死褶子,比肥皂好使。但在人的头皮上……那就是砂纸磨嫩肉。” 周小雅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随即又兴奋起来:“管它呢!反正方瑶那个冤大头是当定了!” 周小雅看着方瑶远去的背影,又看了看林夏楠手里那两盒几分钱的蛤蜊油,眼里的崇拜简直要溢出来了。 她一把挽住林夏楠的胳膊,像是怕这个诸葛亮跑了似的。 “夏楠,你真厉害,懂的真多!”周小雅语气坚定,把手里那个原本打算买雪花膏的工业券往兜里一揣,“你看还要准备点什么?我都听你的,我不瞎买了,省得回头到了部队当冤大头。” 林夏楠笑了笑,转身扫视了一圈琳琅满目的柜台。 在这个物资匮乏的年代,大多数人眼里的好东西是的确良、是雪花膏、是麦乳精。 但在她眼里,即将踏入的新兵连,那就是一个微缩的战场。 在那里,活得漂亮不是本事,活得结实才是硬道理。 “跟我来。” 第75章 那是自由的味道,是新生的心跳 林夏楠带着周小雅来到劳保用品柜台。 “同志您好,拿两双40码的厚毛毡鞋垫,再要两张最细的砂纸,对了,白棉布也要,扯上三丈吧。”林夏楠说得轻车熟路。 周小雅站在一堆胶鞋中间,一脸懵地低头看了看林夏楠的鞋子:“我看你的脚和我差不多大,也就36、37吧?你买40码的鞋垫干嘛?” “剪。”林夏楠言简意赅,指了指柜台里的鞋垫,“部队发的鞋底子硬,跑五公里下来,脚底板能磨出火星子。买大两号的毛毡垫,回来自己照着鞋型剪,能把边缘那条缝填严实了,脚在鞋里不打滑,就不起泡。” 周小雅恍然大悟,刚想夸两句,又见林夏楠指着砂纸:“还有这个。” “砂纸又是干嘛的?磨墙?” “磨鞋。”林夏楠拿起一张砂纸,对着光看了看颗粒度,“新发的胶鞋里面会有毛刺,还有那个接缝处,硬得很。穿之前先用砂纸把里面打磨一遍,尤其是后跟和脚趾头那块,磨软了再穿,能少受一半的罪。” 周小雅听得目瞪口呆。 “那白棉布呢?” “裹脚。”林夏楠言简意赅。 “啊?”周小雅急忙摆手,“这可不行啊夏楠,咱现在是新时代了,可不能搞旧社会裹脚那一套!” 林夏楠噗嗤一笑:“我是说,用白棉布把脚踝和脚掌那一块裹住,训练的时候能防止脚踝扭伤。” 周小雅看着林夏楠,眼里的崇拜已经变成了敬畏。 她突然觉得,眼前这个比自己还小几个月的姑娘,身体里似乎住着一个历经沧桑的灵魂。 “夏楠,你……你怎么懂这么多?” 林夏楠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空,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书上看来的。书上说,想活得久一点,就得对自己狠一点。” 上辈子,她在那个吃人的村子里,为了逃跑,曾在满是碎石的山路上跑了一整夜。 那双脚烂得见骨,后来还是村里的赤脚医生教了她土法子才保住了,后来便学会了这些。 苦难这东西,嚼碎了咽下去,就是生存的养料。 …… 几天后,武装部大院,红旗招展。 墨绿色的解放牌大卡车一字排开,引擎轰鸣,喷吐着淡淡的青烟。 空气中弥漫着柴油味、鞭炮炸开后的硫磺味,还有那股怎么也散不去的离别愁绪。 几百号新兵胸前戴着大红花,像是一片红色的海洋。 海洋里翻涌着眼泪和叮咛。 “儿啊,到了部队要听首长的话,别挑食!” “二妮,那双鞋垫娘给你缝在包里了,冷了就垫上!” “写信!一定要往家里写信啊!” 哭声、笑声、喊叫声混成一团,嘈杂得像是一锅煮沸的粥。 林夏楠背着军绿色的帆布包,静静地站在人群边缘。 她没哭,也没笑,那张清丽的脸庞在一众涕泗横流的面孔中,显得格外突兀。 她不需要告别。 过去那些糟心的生活,早已被她远远地甩在了身后。 此刻,她听着那嘈杂的人声,只觉得胸腔里涌动着一股从未有过的澎湃。 那是自由的味道,是新生的心跳。 “夏楠!” 一道熟悉的声音传来。 林夏楠侧头,就见周小雅拎着个大包,气喘吁吁地挤过人群。 她那条标志性的红围巾已经摘了,换上了一身作训服,显得利落了不少。 “你怎么也一个人?”林夏楠有些意外,“你家人没来送你吗?” 周小雅把包往地上一墩,抹了把额头上的汗,苦着脸摆了摆手:“别提了。我妈本来要来的,我爸不让。说什么既然穿上了这身皮,就是国家的兵,不是家里的娇小姐。让我自己拎着包滚过来,说是第一课,叫……” 周小雅压低了声音:“断奶。” 林夏楠忍俊不禁。 这周父,倒是个明白人。 “挺好。”林夏楠帮她理了理有些歪斜的衣领,“断了奶,才能长牙口。咱们是要去当兵,不是去托儿所。” “也是!”周小雅嘿嘿一笑,很快就恢复了元气,眼神在人群里乱瞟,“哎,你说咱们会被分到哪辆车?能不能坐在一起啊?” 话音未落,一道尖锐的哨声骤然撕裂了空气。 “哔——!!!” 喧闹的人群瞬间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安静了下来。 大院门口,一个穿着军装的身影大步走来。 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令人心悸的“咔咔”声。 陈浩。 他今天穿着整齐的军装,帽子戴得板板正正,显得那张脸更加桀骜不驯。 他手里拎着一根武装带,目光像鹰隼一样在人群中扫视了一圈。 “都给我听好了!我是负责送你们去新兵连的干事,陈浩。从现在开始,忘掉你们的名字,忘掉你们爹妈是谁,你们只有一个身份——军人!军人的天职,就是服从命令!” 人群一阵骚动。 “上车之前,先过第一关。”陈浩用武装带指了指地上的背包,“所有人,把包打开!违禁品一概不允许带!零食、现金、粮票、还有女兵们那些乱七八糟的化妆品,全都给我掏出来!别等到了部队再查出来,那是思想问题,直接遣返原籍!” “啊?” “不是吧?我带了十斤肉干呢!” “我妈给我带的麦乳精也不行?” 新兵们顿时炸了锅,一个个愁眉苦脸,不情不愿地开始翻包。 一时间,地上堆满了各种五花八门的东西。 有瓜子花生,有鸡蛋,甚至还有收音机和手表,现金和粮票也是一大堆。 负责检查的老兵们毫不客气,拿着大筐子一路收过去,像是在扫荡。 林夏楠站在原地,脚下的帆布包拉链紧闭,丝毫没有要动的意思。 陈浩的目光穿过人群,精准地锁定了她。 他挑了挑眉,拎着武装带,晃晃悠悠地走了过来,皮靴尖在林夏楠面前半米处停下。 “怎么?烈士子女有特权?”陈浩似笑非笑地看着她,眼神里带着几分挑衅,“还是说,你觉得自己带的东西,我都查不出来?” 周围的目光瞬间汇聚过来。 第76章 那个男人,什么都没说 周小雅有些紧张地拽了拽林夏楠的袖子。 她可是知道,那天在百货大楼,她们虽然没买乱七八糟的,但也买了不少奇怪的东西。 林夏楠神色平静,迎着陈浩的目光,淡淡道:“报告陈干事,我没有违禁品。” “有没有,不是你说了算,是我说了算。”陈浩冷哼一声,下巴冲旁边的一个女兵扬了扬,“去,给她好好查查。特别是夹层,别藏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那女兵是老兵了,动作麻利,上前一步:“同志,请配合。” 林夏楠没废话,弯腰,“刺啦”一声拉开拉链,将包打开。 东西很少,但收拾得很整齐。 一套换洗的便装,内衣、一双布鞋,剩下的就是一个用旧报纸包着的纸包,和两盒几分钱的蛤蜊油。 那女兵愣了一下,她原本以为陈浩开口特别“关照”的,肯定能查出点什么来,没想到是这样艰苦朴素的作风。 她伸手拿起那个报纸包,捏了捏,有些硬:“这是什么?” “鞋垫,砂纸,还有棉布,针线,和女性用品。”林夏楠回答得坦坦荡荡。 女兵打开一看,果然是两双厚实的毛毡鞋垫,几张黑乎乎的工业砂纸,还有一卷白棉布,一些针线,以及卫生带。 她有些发懵,翻来覆去检查了好几遍,确实没有任何违禁品。 连块糖都没有。 “这……”女兵抬头看向陈浩,摇了摇头,“报告,没有违禁品。” 陈浩脸上的表情僵了一下。 他本想着,听说林夏楠拿回了一大半属于她父母的抚恤金,穷人乍富,肯定会忍不住消费消费,哪怕是一瓶雪花膏,他都能借题发挥,给她个下马威。 可现在,这包干净得让他觉得自己在欺负人。 “砂纸?”陈浩走上前,用脚尖踢了踢那几张粗糙的纸,“带这玩意儿干什么?” 林夏楠直起腰,目光清正:“报告,新胶鞋磨脚,砂纸用来打磨鞋内接缝。棉布用来缠脚踝防扭伤。这是为了保证训练不掉队。” 陈浩眯起眼睛,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懂行。 这丫头,还没进军营,就已经把新兵连那点苦头琢磨透了。 陈浩从鼻子里哼出一声,那种想找茬却找不到的憋屈感让他很不爽。 他摆了摆手,有些烦躁地说道,“收起来!上车!” 林夏楠蹲下身,动作迅速地将东西收回包里。 周小雅在旁边长出了一口气,趁着陈浩转身去骂别人的功夫,偷偷冲林夏楠竖了个大拇指:“你是真厉害!哎,我的大白兔奶糖给没收了,早知道全吃了!” 队伍开始登车。 林夏楠背着包,站在车斗边,却没有急着上去。 她转过身,目光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望向铁门外。 那里挤满了来送行的家长,却没有那个她熟悉的身影。 陆铮没来。 她以为,他至少会来送她一下。 “别看了。” 一道阴恻恻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陈浩不知什么时候又转了回来,双手抱胸,靠在车帮上,看着林夏楠那副望眼欲穿的样子,嘴角的嘲讽毫不掩饰。 陈浩嗤笑一声,“他不会来了。” 林夏楠收回目光,心脏猛地跳漏了一拍,但面上依旧维持着镇定:“陈干事,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陈浩看着她瞬间紧绷的身体,嘴角那抹恶劣的笑意更深了。“字面意思。”陈浩含糊不清地说道,眼神里带着一种看穿一切的戏谑,“怎么,他没跟你说?那个闷葫芦怕你哭鼻子,自己把事儿扛了?” 林夏楠的手指下意识地扣紧了车斗冰凉的铁栏杆。 “有话就直说,打哑谜有什么意思吗?” 陈浩嗤笑一声,得意极了:“他要转业了,这身军装,他穿不了了,懂了吗?他现在自顾不暇,哪还有心思来送你?” 林夏楠怔怔地看着陈浩的脸。 周围是新兵们登车时的喧嚣,有人哭得撕心裂肺,有人笑得没心没肺,但这嘈杂的一切仿佛在瞬间离她远去,耳膜里只剩下血液急速流动的嗡嗡声。 “可是,这件事组织上不是还在审查,并没有下定论吗?他跟我说过,他在争取。”林夏楠脱口而出。 “争取?”陈浩嘴角那抹嘲讽的弧度咧得更大,“林夏楠,你是真傻还是装傻?在咱们这种地方,‘争取’这两个字,通常就是‘没戏’的委婉说法。” 林夏楠心中惊疑不定。 她不知道陈浩说的是真是假,或许只是想吓吓她,但陆铮没有出现,却是事实。 难道说,是因为那封信的问题? 可赵政委明明已经销毁了那封信,也说了就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会是因为这个问题吗? 若是真的因此害了陆铮转业…… 林夏楠的脑海中浮现出那天在办公楼下,陆铮挡在她身前,警告陈浩“有什么冲我来”的样子;浮现出他在夕阳下,认真地教她怎么利用规则反击的样子。 那个男人,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默默地扛下了所有的风雨,然后转过身,云淡风轻地告诉她:“去新兵连好好干。”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紧,酸涩得发疼,又烫得惊人。 “嘟——!!” 刺耳的哨声再次响起,打断了林夏楠的思绪。 “全都有!最后三分钟!登车!” 负责带队的排长举着喇叭大吼,催促着还在依依惜别的人群。 陈浩有些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像赶苍蝇一样:“行了,话都说完了,赶紧滚上车吧。” 说完,他也不看林夏楠的反应,转身就往第一辆车的驾驶室走去,背影依旧嚣张跋扈,仿佛刚才那番话真的只是为了看林夏楠的笑话。 “夏楠!快上来!” 车斗里,周小雅探出半个身子,焦急地冲她招手。 林夏楠深吸一口气,将眼底翻涌的情绪硬生生压了回去。 她没有哭。 哭是最没用的东西。 她抓住车栏,脚下一蹬,利落地翻进了车斗。 “夏楠,你脸色怎么这么难看?”周小雅凑过来,有些担忧地看着她,“那个陈浩又跟你说什么难听话了?别理他!” “没事。”林夏楠摇了摇头,在周小雅身边坐下,将背后的帆布包抱在怀里。 第77章 是那个女兵同志教了我们一招 解放牌大卡车的后斗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宽敞。 车斗里挤满了新兵,大家都在兴奋地讨论着即将到来的军营生活,只有林夏楠,沉默得像一块石头。 绿色的帆布篷子虽然挡住了大部分的寒冷,但那股子混合着柴油味、汗臭味、还有胶鞋底子散发出来的橡胶味,在密闭的空间里发酵,熏得人天灵盖都在突突直跳。 车轮碾过坑坑洼洼的冻土路,每一次颠簸,都能让车斗里的人像筛糠似的抖一抖。 刚出发时的那股子兴奋劲儿,早就在这一百多公里的搓板路上被磨得干干净净。 起初大家还扯着嗓子唱《打靶归来》,这会儿,车斗里只剩下一片死寂,偶尔夹杂着几声压抑的干呕。 周小雅脸色惨白,靠在林夏楠肩膀上,整个人像是被抽了骨头的猫,有气无力地哼哼:“夏楠……我……我要死了……我的胃在跳舞……” 不止周小雅,全车三十多号人,吐了一半,晕了一大半。 就连那几个自诩身体素质好的男兵,这会儿也是蔫头耷脑。 “把手伸出来。”林夏楠低声道。 周小雅迷迷糊糊地伸出手。 林夏楠握住她的手腕,拇指精准地按在了她手腕内侧两寸处的“内观穴”上,微微用力一顶。 “嘶——疼!”周小雅轻呼一声。 “忍着。”林夏楠手上力道不减,有节奏地按揉着,“这是止吐的穴位,深呼吸,吸气……呼气……” 周小雅下意识地跟着林夏楠的节奏呼吸。 神奇的是,那股翻江倒海的恶心感,竟然真的随着手腕上的酸胀感慢慢压了下去。 “好……好像真的好点了。”周小雅惊讶地睁开眼,看着林夏楠的侧脸,仿佛在看一个神仙,“夏楠,你还会这个?” “以前在村里看老人这么做过。”林夏楠随口说了一句。 坐在周小雅对面的一个圆脸女兵,忍着喉咙里的酸水,费力地探过身子。 她脸色蜡白,额头上全是虚汗,眼神里带着溺水者抓住浮木般的急切:“哎……同志,你刚才那是按哪儿呢?我也快不行了。” 林夏楠抬眼,目光扫过车厢。 有人抱着铁栏杆干呕,有人瘫在背包上翻白眼,空气里那股子发酵的酸味儿越来越浓。 再这么下去,没等到新兵连,这车人就得先废一半。 “把手伸出来。”林夏楠没有废话,声音透着一股让人信服的镇定。 圆脸女兵赶紧把手腕递过去。 “看好了,手腕横纹往上,大概三根手指宽的地方,两条大筋中间。”林夏楠一边说,一边用拇指精准地按下去,“这里是内关穴。别怕疼,用力按,感觉到酸胀发麻才管用。” 女兵龇牙咧嘴地哼了一声,但很快,她原本紧皱的眉头舒展了一些,惊喜道:“神了!胸口那股堵着的气好像顺下去了!” 这一下,车斗里炸了锅。 “我也试试!我也试试!” “哎哟,谁帮我按按,我手没劲儿了!” 原本各自蜷缩的新兵们动了起来。 林夏楠也没端着,起身走到中间,像个查房的老大夫,指点着几个动作不对的。 几分钟后,原本此起彼伏的干呕声渐渐平息。 大家互相按着手腕,或者是自己按着,车厢里只剩下沉重的呼吸声和卡车引擎的轰鸣。 周小雅这会儿彻底缓过来了,她盘着腿坐在背包上,看着正在帮一个男兵纠正穴位的林夏楠,眼睛亮晶晶的。 “夏楠,你真行啊!”周小雅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崇拜,“你看那个男兵,刚才狂得没边,说自己体格好,结果吐得最凶,现在老实得跟个鹌鹑似的。” 林夏楠拍了拍手坐回原位,神色淡然:“都是些土法子,管用就行。” 车队在搓板路上颠簸了三个多小时。 “滋——” 刺耳的刹车声响起,惯性让人猛地前倾。车停了。 “全体下车!休息二十分钟!上厕所的抓紧!” 外面传来排长的大嗓门。 帆布帘子被掀开,一股凛冽的寒风夹杂着汽油味灌了进来,虽然冷,但比车里那股味儿好闻太多了。 林夏楠动作利落地翻下车斗。 周小雅紧随其后。 这里是个临时的加油补给站,墨绿色的解放大卡一字排开,看起来颇为壮观。 然而,场面却有些惨不忍睹。 除了林夏楠她们这辆车,其他几辆车的后斗一打开,就像是倾倒了一群软脚虾。 新兵们一个个面如土色,扶着车轮就开始狂吐。 有的连下车的力气都没有,直接是被战友架下来的。 地面上很快就多了一滩滩污秽物,那股酸臭味顺着风飘散,把加油站的工作人员都熏得直皱眉。 “呕——我不行了,排长,我想回家……”一个娇滴滴的女兵哭得梨花带雨,两条腿打着摆子。 “别废话!这才哪到哪?这点苦都吃不了当什么兵!”排长黑着脸骂道,但看着这满地的伤兵,也是一脸愁容。 这要是到了新兵连,全体趴窝,他这带队的脸往哪搁? 就在这时,一阵整齐的脚步声引起了众人的注意。 只见第三辆车旁,三十几个新兵虽然脸色也有些苍白,但个个站得笔直,正在整理着装。 别说吐了,连个哼哼唧唧的都没有。 这一幕,在东倒西歪的人群中,显得格格不入,甚至有些刺眼。 负责带队的几个排长凑在了一起,其中一个指着林夏楠这边的队伍,一脸纳闷:“老葛,你那车上装了减震弹簧啊?怎么你带的兵一个个跟没事儿人似的?” 被叫老葛的排长也是一脸懵逼。 他刚才坐驾驶室,哪知道后面发生了什么。 他挠了挠头,大步走到队伍前,随手抓过一个男兵:“怎么回事?你们没晕车?” 那男兵立正站好,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大白牙:“报告排长!晕了!但我没吐!” 老葛上下打量着他:“不错啊,就你们这车身体素质最好!” “报告!”男兵指了指站在队伍末尾的林夏楠,“是那个女兵同志教了我们一招,按手腕子上的穴位,说是叫内关穴!按着按着就不想吐了!” 第78章 她可是上过报纸的名人,她的事迹,我们都学习过呢 “对对对!特管用!”旁边的圆脸女兵也忍不住插嘴,“我本来都要吐胆汁了,按了几下就压下去了。” 一时间,周围几辆车的目光,“唰”地一下全集中到了林夏楠身上。 那些吐得昏天黑地的兵,眼神里既有羡慕,又有嫉妒,还有几分像是看到了救世主的热切。 林夏楠站在寒风中,身形单薄却挺拔。 面对众人的注视,她没有丝毫局促,只是静静地整理着袖口,仿佛刚才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不远处,正在抽烟的陈浩动作一顿。 他眯着眼睛,隔着缭绕的烟雾打量着那个安静的身影。 这丫头,有点邪门。 在他印象里,自打第一眼见到林夏楠,就是个脸色蜡黄、身子单薄得像纸片一样的农村丫头。 除了那一股子不知道哪来的倔劲儿,浑身上下透着股穷酸气。 可现在,站在那堆东倒西歪的新兵蛋子中间,她太显眼了。 这段时间在招待所大概是吃得好了些,她脸颊上那点刻薄的瘦削感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莹润的白。 冬日的寒风吹乱了她额前的碎发,却吹不散她眼底那股子沉静。 她没有像其他女兵那样娇滴滴地抹眼泪,也没有像男兵那样咋咋呼呼地吹牛。 她就站在那儿,穿着统一的作训服,袖口卷起一截,露出的手腕纤细却有力,正有条不紊地给那个几个女兵按着手上的穴位。 那是一种极其纯粹的、充满生命力的英气。 像是一株长在悬崖缝里的白杨树,风越大,她站得越直。 陈浩夹着烟的手指微微顿住,心头莫名地跳了一下。 他见过大院里太多像方瑶那样精心修饰过的牡丹花,猛地看见这么一株蓬勃昂扬的野草,竟然觉得……怪好看的。 “陈干事。” 一道细细柔柔的声音在身旁响起,打断了陈浩的思绪。 陈浩回过神,扭头看去。 站在他旁边的是个十七八岁的小姑娘,穿着一身崭新的、明显改过腰身的作训服。 她扎着两根乌黑油亮的麻花辫,皮肤白皙,眉眼间透着一股子精致的娇气,活脱脱就是个缩小版的方瑶。 方琪。 方瑶的亲妹妹,这次也是这一批的新兵。 陈浩随手将烟蒂扔在脚下,军靴碾过,火星瞬间熄灭在冻土里。 陈浩温和地笑了笑,对着面前的小姑娘说道:“方琪啊,临走前你姐特意叮嘱过我,让我路上照应着点。放心,到了新兵连,缺什么少什么,直接找我。” 方琪听到陈浩这话,抿嘴一笑,眼里透着几分得色,声音脆生生的:“谢谢陈浩哥,我姐说了,你最讲义气,让我跟着你准没错。” “那是。”陈浩被捧得舒坦,眉毛一挑,“咱们大院出来的,都是自己人。” 话虽说着,眼光却不由自主地瞟向了一旁的林夏楠。 方琪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刚才那一幕她也看到了。 那个被人群簇拥着的女孩,她正低着头跟旁边的人说着什么,神情淡然,一点也不像是个刚离家的新兵。 “那是谁呀?”方琪眨巴着那双无辜的大眼睛,语气里带着几分天真的好奇,“刚才看她给人按了几下,那些吐得死去活来的人就好了,真神了。” 陈浩收回视线,嘴角那抹玩味的笑还没散去,漫不经心地说道:“她叫林夏楠。” “哦……”方琪拉长了尾音,眼神瞬间变了变,那股子天真里多了点轻蔑,“原来她就是林夏楠啊。” “怎么?”陈浩瞥了她一眼,“你认识?” “能不认识吗?她可是上过报纸的名人,她的事迹,我们都学习过呢!”方琪抿了抿嘴唇,露出一个无可挑剔的乖巧笑容,声音软糯,“而且,也听我姐提过她,我姐说,她虽然出身……嗯,艰苦了点,但心气儿挺高的。她和我姐都是卫生队的吧?说她笔试成绩特别好。今天一看,还会治病呢,真是多才多艺。” 这话听着是夸,可配上那副欲言又止的表情,怎么听怎么别扭。 好像“出身艰苦”是什么见不得人的污点,“心气儿高”就是不安分的代名词。 陈浩是个在人精堆里混大的,哪能听不出这话里的味儿。 可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笑了笑,又意味深长地看了林夏楠一眼,转身回到车上。 方琪看着陈浩的背影,目光越过人群,冷冷地钉在林夏楠身上。 此时,林夏楠正好似有所感地抬起头。 两人的视线在充满了柴油味的空气中撞了个正着。 方琪迅速换上了一副甜美的笑脸,冲林夏楠点了点头,仿佛刚才那个眼神阴冷的人不是她。 林夏楠也点了点头,平静地收回目光。 “那人谁啊?”周小雅顺着看过去,眉头一皱,“笑得跟假人似的,看着就不舒服。” “不认识,上车吧。” …… 车队再次启动。 或许是林夏楠的穴位急救法起了作用,后半程的车厢里安生了不少。 虽然依旧颠簸,但那种此起彼伏的呕吐声总算是停了。 天色渐暗,气温骤降。 等到车队终于停下时,已经是傍晚了。 “全都有!下车!动作快!” “别磨磨蹭蹭的!你是来当兵的还是来绣花的!” 车刚刚停稳,外面就传来了震耳欲聋的吼声。 紧接着,车后斗的帆布帘被人粗暴地掀开,刺骨的寒风灌了进来。 “下车!全体下车!” 排长们手里拿着秒表和哨子,像赶鸭子一样催促着。 新兵们经历了几个小时的颠簸,手脚早就冻麻了,一个个像僵尸一样挪动着。 有的人刚跳下去,腿一软就跪在了地上;有的人还在梦里,被吼声吓得直接滚下了车。 场面一片混乱。 “哎哟!我的脚!” “别挤!踩着我手了!” 在这一片狼狈中,第三辆车的车斗边,一道身影轻盈地跃下。 林夏楠落地时膝盖微弯,做了一个标准的缓冲动作,稳稳地站定。 她没有急着整理衣服,而是迅速转身,伸出手:“小雅,跳!” 周小雅咬着牙,闭着眼往下一跳,正好被林夏楠接住胳膊,稳住了重心。 第79章 在新兵连,你们只有一个名字! “活动脚腕,快!”林夏楠说。 周小雅下意识地跺脚、转脚腕。 就在这时,其他几个新兵也跳了下来,因为腿脚发麻,落地就是一个趔趄,直接摔了个狗吃屎。 “都站好了!谁让你们趴在地上的!给我站起来!” 一个黑脸排长冲过来,手里拿着名册,嗓门大得像破锣。 方琪此时也被扶下了车。 她那张精致的小脸煞白,即使披着厚棉衣也在瑟瑟发抖。 她那一车的女兵大都娇气,这会儿正互相搀扶着,哭丧着脸,哪还有半点出门时的精气神。 “集合!都聋了吗?按高矮个站好!男兵左边,女兵右边!” 排长们手里挥舞着哨子,粗暴地将人群分割开来。 混乱中,林夏楠拽着周小雅,不动声色地站在了女兵队伍的中后段。 这个位置既不显眼,又能观察全局。 枪打出头鸟,在完全摸清环境之前,当个隐形人最安全。 方琪显然不懂这个道理。 她仗着自己长得漂亮,又是大院子弟,硬是挤到了第一排最中间的位置,挺着胸脯,像只骄傲的孔雀。 陈浩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迈着八字步走到队伍后方。 林夏楠回头望去。 就在这乱糟糟的当口,一个穿着笔挺军官大衣的身影从营房那边走了过来。 这人年纪不大,二十五六的样子,军大衣里面是四个兜的干部服。 他没像其他排长那样吼叫,只是手里拿着个文件夹,步子迈得不急不缓,眼神扫过这群“残兵败将”,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又很快松开。 陈浩直起身子,从兜里摸出包烟,熟练地弹出一根递过去。 “宋指导员,来一根?”陈浩笑得有些痞气。 被称为宋指导员的男人摆了摆手,没接烟,但也没摆官架子,只是看了陈浩一眼,语气熟稔:“这是新兵营,别带头搞特殊。你啥时候回师部?” 陈浩把烟塞回嘴里,没点火,就在嘴边干叼着过瘾,含糊不清地说道:“回什么师部?我家老头子发话了,说我也该下基层锻炼锻炼。这不,你们这几个新兵连的后勤保障都归我管了。吃喝拉撒,缺啥少啥,以后都找我,送完你这一批,我还得到二连去一下。” 宋卫民愣了一下,随即无奈地摇摇头:“陈处长这是想磨磨你的性子。行吧,有你在,至少物资方面我不担心卡壳。” 这两人显然是老相识,几句话就透出了不少信息量。 林夏楠站在队伍里,耳朵微微动了动。 “对了,”陈浩像是想起了什么,往营房那边努了努嘴,“老刘呢?怎么没见他出来吼两嗓子?平时这会儿,他那大嗓门早把新兵蛋子吓尿裤子了。” 老刘是原定的新兵连连长,出了名的铁面阎王。 宋卫民叹了口气,合上文件夹,压低了声音:“别提了。前两天带队搞战术演练,从高台上跳下来的时候,踩秃噜了,小腿骨折。这会儿还在军区医院躺着打石膏呢。” “嚯!”陈浩幸灾乐祸地挑了挑眉,“这么寸?那这几百号新兵蛋子谁来管?你一个人既当爹又当妈,不得累吐血?” “我哪顶得住。”宋卫民苦笑一声,“上面说了,会临时指派一个人来代职连长。命令下得很急,说是人已经在路上了,估计今晚或者明天一早就到。” “那还行,别三个月之后,这帮新兵没咋地,再给你练废了。”陈浩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去清点物资,看看二连那边缺啥,这群雏儿就交给你了。” 陈浩跳上驾驶室,发动车子,临走前,他的目光穿过挡风玻璃,鬼使神差地又在人群里找了找。 那个叫林夏楠的丫头,正笔直地站在寒风里,帽檐压得低低的,看不清表情。 陈浩轻哼一声,踩下油门,卡车轰鸣着开走了。 …… 此时,集合哨声再次响起。 “全都有!立正!” 宋卫民走到队伍正前方,依旧微笑着,但那股子和陈浩聊天时的随和劲儿瞬间消失不见,笑容里也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威压。 几百名新兵稀稀拉拉地站好了队。 方琪站在第一排,她特意把自己冻得通红的小手露在外面,缩着脖子,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眼神却时不时往宋卫民身上瞟。 指导员可是政工主官,要是能给他留个好印象…… “都给我站好了!”宋卫民突然一声暴喝,方琪吓了一跳,赶紧收回了那点小心思,站直了身体。 “看看你们像什么样子!这就是新时代的青年?我看像是一群逃荒的难民!” 宋为民一边说,一边在队列前缓缓踱步。 “自我介绍一下,我是新兵连指导员,宋为民。我知道,你们当中有不少人,家里有点背景,有点关系。来当兵呢,可能是为了镀金,也可能是为了提干。” 皮靴踩在冻土上,发出沉闷的“咯吱”声。 方琪站在第一排,听到这话,下意识地挺了挺胸,脸上露出一丝矜持的微笑。 她觉得指导员这话是在肯定她们这些大院子弟的地位。 然而下一秒,宋为民的脚步猛地停在她面前。 “但是!” 这两个字像是平地惊雷,吓得方琪一哆嗦。 “在新兵连,你们只有一个名字——新兵!收起你们那些娇小姐、大少爷的做派!是龙你给我盘着,是虎你给我卧着,从今天起,你们就是我手底下的兵!一切听从我的指挥!谁要是想搞特殊,趁早给我滚蛋!” 宋为民盯着方琪那张化了淡妆的脸,伸出手,毫不客气地在她那明显改小了腰身的军装上扯了一下。 “这是什么?时装秀吗?” 方琪的脸“刷”地一下红透了,结结巴巴道:“我,我不……” “谁让你说话了?打报告了吗?”宋为民的声音骤然拔高,吓得方琪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 “这是军装,是你能随意改的吗?给你一晚上时间,明天我要看到还是这样……” 他指了指门外停着的卡车,“你就直接跟着车走,哪来的回哪去,听见没有?” 方琪不敢说话,只得频频点头。 全场鸦雀无声。 第80章 林夏楠,你还活着 刚才还觉得这个指导员长相斯文的新兵们,此刻一个个噤若寒蝉,大气都不敢出。 感情,这就是个笑面虎啊! 宋为民冷冷地扫视全场,目光如电。 “全体都有!立正!” “为了让你们清醒清醒,先站半个小时军姿!动一下,加十分钟!” “呼——呼——” 寒风肆无忌惮地钻进新兵们单薄的衣领、袖口,带走仅存的体温。 加上一路颠簸,胃里早就空了,这会儿不少人肚子已经开始此起彼伏地叫唤,那声音在寂静的队列里显得格外刺耳。 宋为民背着手,在队列中间来回巡视。 “怎么?饿了?”宋为民走到一个摇摇晃晃的男兵面前,脸上挂着那副招牌式的假笑,“饿就对了!记住这种感觉,这就叫新兵连的第一顿饭——‘西北风’!管饱!” 男兵本来就腿软,被他这一吓,膝盖一弯,差点跪下去。 “站直了!”宋为民一声厉喝,脸上的笑意瞬间收敛,“腿断了吗?没断就给我挺着!”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十分钟。 方琪的额头上全是冷汗。 她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心里把这个宋指导员骂了一万遍。 虽然站军姿对她来说不过是家常菜,但这会儿,刚刚坐了那么久的车,又累又饿,饶是她也有些顶不住。 二十分钟。 队伍里开始出现此起彼伏的抽气声。 有人已经站不住了,身体大幅度前倾,靠脚尖硬撑着;还有人偷偷换腿重心,试图缓解酸痛。 宋为民目光如炬,手里的秒表“咔哒、咔哒”地走着,但他似乎并没有喊停的意思。 “看看你们这副熊样!”宋为民冷哼一声,声音在空旷的操场上回荡,“才二十分钟,一个个就跟霜打的茄子一样!以后上了战场,敌人会让你们歇会儿再打吗?” 他的视线像探照灯一样扫过一张张痛苦扭曲的脸,眼底闪过一丝失望。 这批兵,听说有不少大院子弟,底子太差,娇气太重。 直到,他的目光停在了女兵队列的中后段。 那里,站着一株“白杨”。 林夏楠目视前方,下颌微收,双手紧贴裤缝,身体微微前倾,重心落在前脚掌上——这是最标准的军姿站法,也是最省力、最能抗持久战的姿势。 寒风吹乱了她额前的碎发,却吹不动她坚毅的眼神。 如果不看那张略显稚嫩的脸,宋为民甚至以为自己看到的是一个入伍多年的老兵油子。 她不仅站得稳,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控制得极好,绵长而深沉,这是一种在极端环境下调节身体机能的高级技巧。 宋为民眯了眯眼,脚步不由自主地走了过去。 他停在林夏楠面前,周围的气压仿佛瞬间低了几度。 周小雅站在林夏楠旁边,已经快晕过去了,感觉到指导员逼近,吓得心脏差点骤停,拼命想要站直,却控制不住身体的摇晃。 林夏楠没有动。 她的目光没有聚焦在宋为民脸上,而是穿过他的肩膀,看向远处漆黑的夜空。 心如止水。 前世,她在病床上躺着,那种连翻身都做不到的痛苦,比这站军姿难熬千倍万倍。 现在的酸痛,对她来说,不仅不是折磨,反而是活着的证明。 每一块肌肉的颤抖,都在告诉她:林夏楠,你还活着,你有一副健康的、年轻的、充满力量的身体。 宋为民盯着她看了足足半分钟。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挑刺,只是若有所思地挑了挑眉,然后转身走开。 “还有最后五分钟!”宋为民看了看表,大声吼道,“谁要是敢倒下,全连加练半小时!” 这句话像是一针强心剂,也像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扑通!” 终于,男兵那边有人撑不住了,直挺挺地栽倒在地上。 “排长!把他拖出去!其余人,继续!”宋为民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寒风更凛冽了。 方琪觉得自己快死了,她真的很想就这么晕过去算了。 可一看到不远处那个叫林夏楠的丫头站得像根钉子一样,她那股子不服输的劲儿又上来了。 凭什么她能行我不行? 方琪死死咬着牙,嘴唇都咬破了,硬是强撑着没有倒下。 “时间到!” 这三个字,简直就是天籁之音。 “原地活动!准备带回!” 随着宋为民一声令下,原本整齐的方阵瞬间垮了。 “哎哟我的妈呀……” “腿……我的腿没知觉了……” 一片哀嚎声中,林夏楠缓缓放松紧绷的肌肉,并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急着坐下或乱跳,而是轻轻踢了踢腿,揉了揉僵硬的膝盖。 “夏楠……你神了……”周小雅整个人挂在林夏楠身上,一脸虚脱,“你腿是铁打的吗?怎么一点事儿都没有?” 林夏楠扶住她,淡淡一笑:“心里想着有好吃的,就不觉得累了。” “全体都有!向右转!目标食堂!齐步走!” …… 新兵连的食堂,是一座巨大的红砖房。 虽然简陋,但此刻却散发着世界上最诱人的味道——那是白菜炖粉条混合着热馒头的香气。 几百号新兵像是饿狼一样涌了进去。 长条桌,大铁盆。 饭菜很简单,一碗见不到几片肉的白菜粉条汤,还有一碟咸菜疙瘩。 主食是馒头,男兵一人两个,女兵一人一个。 在这些又冷又饿的新兵眼里,这就是满汉全席。 “吃饭不积极,脑子有问题!” 大家顾不上斯文,抓起馒头就啃。 方琪看着手里那个有些发黄的馒头,还有那碗飘着油花的汤,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这怎么吃啊……”方琪小声嘟囔了一句,用筷子挑了挑碗里的白菜帮子。 “同志,你不吃吗?不吃给我。” 旁边伸过来一只手,周小雅眨巴着眼睛,“我没吃饱,你不吃别浪费了。” 方琪一噎,刚想说什么,却发现周围好几个目光都看了过来,眼神里带着几分鄙夷。 在这个年代,浪费粮食是极其可耻的行为。 她脸上一红,狠狠地咬了一口馒头,含糊不清地说道:“当然吃!” 食堂里的气氛渐渐热络起来,填饱了肚子,那股子兴奋劲儿又回来了。 “哎,你们发现了没?咱们这新兵连,好像少个当官的。” 第81章 这个标准不合理 隔壁桌的几个男兵一边剔牙一边神神秘秘地讨论起来。 “废话,瞎子都看出来了。”另一个接话道,“只有指导员,没见着连长啊!一般这种场合,连长不都得出来训两句话吗?” “我听说是出事了。” 最开始说话的男兵压低了声音,一脸八卦,“刚才我在外面听那个陈干事跟指导员聊天,说是原来的连长训练时把腿给摔断了,还在医院躺着呢!” “啊?那咱们谁管?不会就那个笑面虎指导员一个人吧?” “那不能够吧?” “听说派了个代理连长来,估计最晚明天一早就到。” 大家这才放下心来,随即又有了另一种担忧。 “不知道代理连长好说话不,希望不要比指导员更凶!” “管他谁来呢,反正现在的任务是活下去。” 一个满脸雀斑的小战士叹了口气,揉了揉发酸的腮帮子,“我现在就想赶紧吃完,回去往那床上一躺,睡他个昏天黑地。刚才站那半小时军姿,我觉得我的脚后跟都不是自己的了。” “谁说不是呢,希望能给咱们分个好点的宿舍,别漏风就行。” 林夏楠静静地听着周围的议论,慢条斯理地吃着馒头。 “嘶——” 身旁传来一声极力压抑的吸气声。 林夏楠侧过头,只见周小雅正捂着肚子,整个人像只煮熟的大虾一样弓着腰。 “怎么了?胃难受了?”林夏楠放下筷子,伸手就要去摸她的脉。 “没……不是……”周小雅抬起头,那张圆圆的脸上写满了委屈和尴尬,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我……我没吃饱。” 林夏楠一愣,目光落在周小雅面前光洁溜溜的两个空碗上。 一个馒头,一碗粉条汤,连咸菜碟子都被舔干净了。 “早上太兴奋没吃,中午晕车吐了个干净,刚才又被那个笑面虎折腾了半个钟头……”周小雅可怜巴巴地看着林夏楠碗里剩下的半个馒头,咽了口唾沫,“我现在觉得肚子里好像有个洞,能吞下一头牛。饿得胃都疼了。” 林夏楠失笑。 “等着。” 林夏楠放下筷子,端起她的空碗,径直走向窗口。 “哎……夏楠,你干嘛去?”周小雅吓了一跳,想拉没拉住。 窗口里,炊事班的胖班长正要把剩下的馒头往大笼屉里收。 这年头,虽然已经不再是困难时期,但粮食依然金贵,剩下的得留着明天早上做炸馒头片。 “班长,麻烦再给一个馒头。” 清冷的声音响起。 胖班长手一顿,抬头看了一眼。 是个女兵,长得挺俊,但这会儿脸上没笑模样,眼神直勾勾的。 “没了。”胖班长随手挥了挥大勺子,敲得铁桶当当响,“定量供应,男兵俩,女兵一个。刚才发饭的时候没给你?” “给了,吃完了。”林夏楠把碗往前递了递,“没吃饱。” 食堂里原本嘈杂的声音稍微小了一些。 不管是男兵还是女兵,这会儿都竖起了耳朵。 在这年代,虽说部队管饱,但新兵连头一天就敢去窗口要二茬饭的,还是个女兵,这可是稀罕事。 方琪在不远处嗤笑一声,跟身边的女兵嘀咕:“不会吧,真的有女孩这么能吃吗?一个馒头还不够啊?” 胖班长眉头一皱,那一脸横肉挤在了一起:“没吃饱?那就忍着!这是部队,不是饭馆!谁都想多吃一口,那粮食还够不够吃了?赶紧回去!” 他嗓门大,带着股常年烟熏火燎的燥气。 一般新兵蛋子被老兵这么一吼,早就吓得缩回去了。 林夏楠没动。 她站在窗口前,身姿笔挺,语气依旧平稳,甚至连音量都没提高半分:“班长,既然是部队,讲究的就是实事求是。刚才在外面站军姿半小时,加上一下午颠簸,体能消耗大。定量是死的,人是活的。” “嘿!你这丫头片子还教训起我来了?”胖班长乐了,把勺子往桶里一扔,“规定就是规定!上面发下来的标准就是女兵那个饭量,给你一个你就吃一个,哪那么多废话!” “这个标准不合理。”林夏楠淡淡道。 这话一出,周围瞬间安静了。 这新兵疯了吧? 敢说部队标准不合理? 胖班长脸色沉了下来:“你说什么?” “我说,一刀切的标准不合理。”林夏楠指了指那边还在狼吞虎咽的男兵,“男兵两个馒头,是因为普遍认为男性基础代谢高,体能消耗大。但这只是平均值。女兵里也有个子高、骨架大、基础代谢快的。刚才的训练强度是一样的,甚至因为身体素质差异,女兵付出的体能代价更大。” 她顿了顿,目光直视胖班长,眼神锐利:“如果吃不饱,导致低血糖、眩晕,明天的训练跟不上,甚至晕倒在训练场上,这个责任,是算她身体素质不行,还是算后勤保障没到位?” 胖班长张了张嘴,愣住了。 他当了五年炊事兵,听过喊饿的,听过骂娘的,就是没听过这种……这种讲道理讲得一套一套,还能把“后勤保障”这种大帽子扣下来的。 林夏楠没有给他反应的时间,接着说道:“就像汽车加油,吉普车和解放大卡油耗不一样,但这辆吉普车要是拉了重货跑了山路,你不给它加满油,它半路抛锚,你能怪车不好吗?” “噗嗤——” 角落里,不知是谁没忍住笑出声来。 这比喻,绝了。 把女兵比作拉重货的吉普车,既形象又占理。 胖班长脸上的肉抖了抖,原本准备好的一肚子训斥话,硬是被这番逻辑给堵了回去。 他上下打量了林夏楠一眼,心里暗道:这女兵,嘴茬子真利索,是个刺头。 但他也不敢真把话说死了。 万一真有人因为没吃饱晕倒了,指导员怪罪下来,确实是他炊事班的锅。 “行行行!你有理!”胖班长黑着脸,伸手从笼屉里抓起一个大馒头,重重地往林夏楠碗里一扣,“拿去拿去!堵上你的嘴!” “谢谢班长。”林夏楠脸色未变,甚至礼貌地点了点头,端着碗转身就走。 第82章 这个乡下丫头,难道是鬼吗? 林夏楠的脸上并没有那种战胜后的得意洋洋,也没有唯唯诺诺的感激涕零。 那是一种理所应当的淡然。 仿佛她刚刚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回到座位,她把馒头塞进周小雅手里。 “夏……夏楠……”周小雅捧着热乎乎的馒头,眼泪都要下来了,看林夏楠的眼神跟看亲娘似的,“你太厉害了!那个班长看着好凶,我都怕他拿勺子敲你。” “吃吧,没事。”林夏楠目光平静地看着她。 一旁的另一张餐桌。 方琪手里的馒头被捏出了指印。 她看着周围那些男兵投向林夏楠的目光——惊讶、佩服、还有几分探究。 那种原本应该属于她的关注,全被这个乡下丫头抢走了。 她低头,狠狠咬了一口馒头,结果噎得直翻白眼。 而食堂门口的阴影处。 宋为民刚想迈进去的脚收了回来,他看着这一幕,若有所思。 旁边一个排长凑过来:“指导员,这不算违反纪律吧?要不要我去说两句?” “说什么?人家说得不对吗?”宋为民斜了他一眼,“以后女兵那边如果确实有不够吃的,酌情增加。人家是来当兵的,饿坏了身体,你替她们跑五公里?” 排长缩了缩脖子:“是是是,我这就去跟老马交代一声。” …… 新兵连的女兵宿舍,是一排低矮的红砖平房。 虽然看着不起眼,但一推开门,一股夹杂着煤烟味的热浪便扑面而来。 屋子中间生着一个大肚子的铸铁炉子,炉筒子拐了个弯通向窗外,里面烧得正旺,把原本阴冷的屋子烘得有了几分人气。 “哇!好暖和!” 跟在后面的女兵们发出惊喜的低呼,刚才在外面冻透了的身子,这会儿终于像是活过来了。 这间宿舍很大,典型的部队大通铺。 两边的墙根底下,是用长条木板搭起来的通铺,上面铺着统一样式的草绿军被和白床单。 虽然简陋,但胜在整洁。 “快占位置!” 不知是谁喊了一嗓子,原本还算有序的队伍瞬间乱了套。 人的本能是趋利避害的。 这大通铺虽然看着一样,但位置大有讲究。 靠炉子太近容易上火,靠门口太近容易漏风,只有中间靠里那一截,既暖和又安静,是绝对的“黄金地段”。 十几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那块“风水宝地”。 几个手脚麻利的女兵刚要把背包往上扔,一道娇软的声音就响了起来。 “哎呀……”方琪扶着膝盖,身子晃了晃,眉头微蹙,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里蓄满了泪,“我的腿……刚才下车的时候好像磕到了,好疼啊。” 她身边的几个大院女兵立刻围了上去,嘘寒问暖。 “琪琪,你没事吧?” “怎么这么不小心,快坐下歇歇。” 方琪咬着嘴唇,目光看似无意地扫过中间那几个最好的铺位,声音虚弱带着几分歉意:“我也不想麻烦大家,我……我就在边上挤一挤吧。” 嘴上说着“挤一挤”,身体却很诚实地往中间那块空地挪了半步,那副楚楚可怜又强撑坚强的模样,让人看了都不忍心拒绝。 刚才那几个想占位置的女兵面面相觑,脸上都有点挂不住。 这时候谁要是硬抢,那就是欺负病号,回头要是被有心的人扣上帽子,那就不好了。 “行了行了,琪琪你睡这里吧,我们睡哪都一样。”一个女兵叹了口气,把自己的背包挪开了。 “谢谢姐姐,你们真好。”方琪感激涕零,嘴角却极快地闪过一丝得逞的笑意,迅速把自己的铺盖卷占领了黄金位置。 这演技,不去文工团真是屈才了。 林夏楠站在门口,冷眼看着这一幕。 这小姑娘的手段,也不知道在哪儿学的,不过可惜,也就骗骗这些十几岁的小姑娘。 “夏楠,咱们咋办啊?”周小雅急得直跺脚,“好位置都没了!” 剩下的位置,要么紧挨着漏风的窗户,要么就在门口,一开门就是一股冷风直灌脑门。 “睡门口。”林夏楠指了指最靠近门边的位置,把背包扔了上去。 “啊?那儿多冷啊!”周小雅瞪大了眼睛。 “那儿通风。”林夏楠没多解释,利索地开始铺床,“炉子烧得太旺,中间一氧化碳浓度高,加上空气不流通,容易头疼。门口虽然冷点,但空气新鲜,而且……”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万一有紧急集合,我们跑得最快。” “行!听你的!”周小雅咬咬牙,把铺盖卷扔在了林夏楠旁边。 方琪坐在暖烘烘的铺位上,一边整理着被角,一边用余光瞥向门口的林夏楠,心里冷哼一声。 乡下人就是傻。 就在所有人刚把被子铺好,还没来得及喘口气的时候—— “嘘——嘘——嘘!!!” 急促而尖锐的哨声突然在走廊里炸响,像是一把尖刀划破了夜色。 紧接着是值班排长的吼声:“所有女兵!立刻出来集合!快快快!” 屋里瞬间炸了锅。 “干什么呀?这才刚进屋!” “不是说今晚休息整理内务吗?” “累死了,能不能不去啊?” 抱怨归抱怨,没人敢拿前途开玩笑。 女兵们手忙脚乱地套上外套,骂骂咧咧地往外冲。 冲到门口时,果然如林夏楠所料,睡在里面的女兵互相推搡,堵成了一团,而睡在门口的林夏楠和周小雅,一个转身就窜了出去,第一个冲到了操场。 林夏楠和周小雅是唯二站得笔直的。 身后,是此起彼伏的脚步声和压抑的咒骂声,女兵们从宿舍里连滚带爬地冲出来,外套扣子系错了位,鞋带拖在地上,一个个发丝凌乱,狼狈不堪。 方琪也在人群中,她那张精心保养的小脸在寒风里冻得发青,看向林夏楠的眼神里,除了不服,又多了一丝难以置信。 这个乡下丫头,难道是鬼吗? 怎么总能快人一步? “就这点速度?紧急拉练你们都死在半路了!”值班排长在队伍前走来走去,手里的秒表像是催命符,“看看你们的样子,像什么话!” 第83章 这是服从性测试 女兵们在寒风中瑟瑟发抖,队伍站得歪歪扭扭。 “排长,为什么只集合我们女兵?男兵呢?”一个胆子大的女兵忍不住小声问道。 这话问出了所有人的心声,一时间,抱怨声四起。 “就是啊,太不公平了!” “大半夜的折腾人……” …… “怎么?集合你们,有意见?” 宋卫民不知何时站在了队伍前方,他没穿军大衣,只着一身单薄的作训服,背着手,脸上依旧挂着那副人畜无害的微笑。 但此刻,没人再觉得他斯文和善了。 所有抱怨声戛然而止。 宋卫民的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脸,他笑得越温和,众人心里就越发毛。 没人敢接话。 “看来是没意见了。”宋卫民点点头,笑意更深,“既然没意见,那就说正事。今天晚上,给你们进行入营的第二项科目——统一内务。” 听到“内务”二字,不少人松了口气。 然而,宋卫民的下一句话,却像一颗炸雷,在人群中轰然炸响。 “统一内务的第一步,从‘头’开始。所有女兵,头发,全部剪短。” “什么?!” “剪头发?!” “不行!我不剪!” 队伍瞬间炸了锅。 对于女孩来说,一头乌黑亮丽的长发,几乎是第二生命。 “我好不容易才留长的头发!” “剪成短发多丑啊!” 一个长着娃娃脸的女兵当场就哭了出来,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方琪的脸色也瞬间变得惨白。 她最宝贝的就是自己那两根又黑又亮的麻花辫,这要是剪了,她还怎么见人? “报告指导员!”方琪想着刚才林夏楠在食堂里和炊事班班长据理力争的模样,向前猛地跨了一步,“我觉得您这个要求不合理!我来之前特意问过,国家政策并没有规定女兵不可以留长发!我姐姐就在卫生队,她们很多人都扎辫子!” 她这话一出,立刻得到了所有人的响应。 “对!文工团的同志头发还烫过呢!凭什么我们就要剪?” “指导员,这是不是搞错了?” 方琪挺直了胸膛,她觉得自己的理由无懈可击。 她搬出了“国家政策”,又抬出了在卫生队的姐姐,这是在摆事实,讲道理。 然而,宋卫民脸上的笑容,一分未减。 “这位同志说得很好,观察得很仔细。没错,非作战部队的岗位,比如,文艺兵、医疗兵、通讯兵……确实对女兵的发型没有强制要求。” 众人脸上露出喜色,以为事情有了转机。 “但是——”宋卫民话锋一转,脸上的笑容骤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肃杀,“那是她们!是完成了三个月新兵训练,下放到各个连队的老兵!而你们,”他伸出手指,一个一个点过去,最后停在方琪的脸上,“是新兵!是菜鸟!在我这里,我的话,就是规定!” “三个月后,你们分到各自的单位,只要你们的单位允许,你们别说留长发,就是留成狮子头,我也不管!” “可在这三个月里,你们的头发,必须剪!” 宋卫民向前一步,指了指营区大门的方向:“谁不愿意,现在就可以提出来。车还没走,行李我让人给你拿过来,现在就可以滚!我宋卫民带的兵,不收娇小姐,更不收不服从命令的废物!” “剪,或者滚。自己选。” 全场死寂。 方琪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她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想用家里的关系来压人,可看着宋卫民那双不带任何感情的眼睛,她知道,那些东西在这个男人面前,一文不值。 凭什么?! 刚才林夏楠在食堂,也是义正言辞地说着什么“不合理”,可当时她看到了站在门口的宋为民,眼里明明满是赞赏! 怎么到了她这里,就行不通了呢? 人群中,唯有林夏楠,神色没有丝毫变化。 她甚至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这根本不是剪不剪头发的问题。 林夏楠心中一片清明。 这是服从性测试。 第一关,筛掉的就是那些还把自己当平民百姓的“聪明人”。 前世,她在泥潭里挣扎求生,早就明白一个道理: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任何小聪明和反抗,都是自取其辱。 想活下去,首先要学会的,就是低头。 周小雅在旁边急得快哭了,她偷偷拽了拽林夏楠的袖子,压着嗓子问:“夏楠,怎么办啊?我不想剪,跟个假小子似的……” 林夏楠没有回头,只是用几不可闻的声音说了一句:“头发剪了还能长,前途剪了,就没了。” 周小雅浑身一震,瞬间清醒过来。 宋卫民的目光在人群中扫过,最后,在林夏楠那张平静得过分的脸上停顿了一秒。 他看到那个在颠簸的车上能安抚众人、在食堂敢于据理力争的女兵,此刻,面对这种足以让所有女孩崩溃的命令,却像一棵沉默的松树,没有半分动摇。 有意思。 “既然都没意见了,”宋卫民抬手看了看表,语气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刚才吃饭的食堂,都认识吧?我让几个老兵在那里等着了。”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工具都备齐了,推子、剪子,管够。要求就一个:露耳,短发。今晚熄灯前,我要看到结果。” 人群里发出一阵绝望的抽气声。 “别一窝蜂全涌过去,”宋卫民背着手,慢悠悠地说道,“自行安排,错峰前去。解散!” 随着这一声令下,女兵队伍瞬间垮了。 呜咽声、抱怨声此起彼伏,像是开了闸的洪水。 “夏楠……”周小雅哭丧着脸,手里紧紧攥着自己那两条粗黑的麻花辫,仿佛攥着的是她的命根子。 林夏楠看着她那副天塌下来的样子,无奈地摇了摇头。 在这个年代,麻花辫是姑娘家的脸面,是审美的标尺。 但在战场上,这就是累赘,是敌人手里最好的把柄。 “剪吧。”林夏楠伸手替她理了理鬓角的碎发,“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再说了,你脸圆,剪短发显得精神,没准比长发还好看。” “真的?”周小雅吸了吸鼻子,眼里燃起一丝希望。 第84章 重逢 “真的。”林夏楠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而且短发省洗发膏,不是吗?” 周小雅愣了一下,随即破涕为笑,推了林夏楠一把:“你这人,这时候还算账!行吧,那赶紧去吧!长痛不如短痛!” “你先去。”林夏楠站在原地没动,“指导员说了错峰,这会儿过去肯定还得排队听哭丧,听得脑仁疼。我回宿舍收拾一下,等人少了再去。” “成!那你快点啊,我先去排队!” 周小雅虽然怕,但行动力强,裹紧大衣,视死如归地朝着食堂方向冲去。 看着人群散去,操场上很快变得空荡荡的。 林夏楠转身,走回了那间还透着煤烟味儿的红砖平房。 宿舍里空无一人。 只有那个大肚子的铸铁炉子还在“呼呼”地烧着,偶尔爆出一两点火星。 林夏楠走到自己的铺位前,从帆布包的最底层,摸出了一支钢笔。 四周很静,静得能听见窗外寒风撞击玻璃的呜咽声。 她坐在桌子前,拿过一张信纸,拔开笔帽。 陈浩的话像根刺,扎在她心里拔不出来。 ——“他要转业了。” ——“那个闷葫芦怕你哭鼻子,自己把事儿扛了。” 陆铮不是那种轻言放弃的人。 如果他真的被迫转业,那一定是出了什么连他都抗衡不了的大事。 笔尖落在纸上,发出沙沙的轻响。 “赵政委,您好,见字如面……” 一封信,想了又想,斟酌再三,终于写好时,时间已经很迟了。 门被大力推开,一股寒风夹杂着呜咽声灌了进来。 女兵们三三两两地回来了。 原本花枝招展的一群姑娘,这会儿像是被霜打过的茄子,一个个顶着参差不齐的“狗啃头”,眼睛肿得像桃子。 方琪走在最后,那两条引以为傲的大辫子没了,取而代之的是直到耳垂的短发,发尾甚至还翘着几根,显然是剪发的老兵手艺欠佳。 她一进门,就看见林夏楠坐在桌前贴邮票。 “林同志,大家都剪完了,你怎么还不去呀?” 娇滴滴的一嗓子,把周围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来。 方琪故作惊讶地捂住嘴:“我知道你头发好,舍不得。但这可是在部队,没人有特权的,就算你是烈士子女也不行哦。” 林夏楠扬了扬眉毛:“你认识我?” 方琪笑了笑,一脸的优越:“林同志,你是名人,认识你不奇怪。你好,我叫方琪。” 想到她刚才说自己姐姐在卫生队,再加上姓方,以及这张和方瑶有六七分相像的脸…… 林夏楠了然。 这姑娘,倒是比她姐姐段位要高些。 一句话,先扣帽子,再道德绑架,顺便暗示林夏楠仗着身份搞特殊。 果然,周围几个不明真相的女兵眼神变了变,窃窃私语起来。 林夏楠理了理衣领,神色淡然:“谢谢方同志提醒,刚才人多,我就想着让大家先剪,我这就去。” 她站起身,抬腿就走。 …… 外面的天已经彻底黑透了。 北方的深秋,冷得刺骨。 寒风像是有意识般,顺着衣领往骨头缝里钻。 林夏楠裹紧了大衣,朝着营区大门的方向走去。 这营区比她想象中大得多。 路上几乎看不见人,只有路灯昏黄的光晕,将她的影子拉得老长。 走了快半个小时,那个绿色的铁皮信箱终于出现在视野里。 林夏楠深吸一口气,从怀里掏出那封还带着体温的信。 “咚。” 轻微的坠落声。 林夏楠的心定了一半。 回到食堂时,早已人去楼空。 几张桌子上散落着还没来得及扫走的碎发,在灯光下显得有些凄凉。 长条桌上,孤零零地摆着几把黑色的老式剪刀,旁边还有几个推子。 那个负责剪发的老兵估计也是累坏了,或者是不想再看女兵们哭丧似的脸,早就不见了踪影。 林夏楠并不意外。 没人剪,那就自己剪。 她走过去,捡起一把还算锋利的剪刀。 环顾四周,这简陋的食堂并没有镜子。 林夏楠也没纠结,拿着剪刀走到窗边。 外面的夜色深沉,食堂里的灯光映在玻璃上,勉强能照出一个人影轮廓。 林夏楠解开辫子,黑瀑般的长发散落下来,披在肩头。 她抓起一缕头发,剪刀贴近耳根。 这动作有些别扭。 毕竟是反手,还得对着模糊不清的玻璃倒影,稍有不慎就能戳个窟窿。 就在剪刀即将合拢的一瞬间。 玻璃上映出的倒影里,突然多了一个人。 那人站在窗外,军大衣的领口竖起,遮住了半个下巴。 帽檐压得很低,只露出一双深邃如渊的眼睛,正隔着玻璃,静静地注视着她。 月光轻柔地洒在他宽阔的肩头。 林夏楠的手猛地一颤,剪刀尖端划过发丝,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 隔着那层满是水汽和灰尘的玻璃,林夏楠看着他高挺的鼻梁和深陷的眼窝。 他看上去很累。 带着长途奔袭后,风尘仆仆浸入骨髓的沧桑,像是刚从几百公里外的风雪里钻出来。 下一秒,沉重的木门被推开。 “吱呀——” 陆铮大步走了进来。 高大的身躯挡住了头顶昏黄的灯光,投下一片极具压迫感却又让人莫名安心的阴影。 林夏楠仰起头,看着近在咫尺的男人。 几天没见,他似乎瘦了一些,下巴上冒出了一层青黑色的胡茬,显得更加粗犷冷厉。 那双总是深不可测的眼睛里,此刻布满了红血丝,却依旧专注地盯着她手中的剪刀。 “自己剪?”陆铮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含着一口粗粝的沙。 林夏楠回过神,放下举得有些发酸的手臂,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剪刀冰凉的把手:“嗯。没人了,只能自己动手。” 陆铮没接话。 他垂眸看着她披散在肩头的长发,乌黑,顺滑,像上好的绸缎,在灯光下泛着柔润的光泽。 “给我。”他伸出手,掌心宽大,指腹带着薄茧。 林夏楠愣了一下,把剪刀递了过去。 陆铮接过剪刀,动作熟练地在她身后的一张凳子上拍了拍:“坐。” 第85章 林夏楠,欢迎入伍 林夏楠依言坐下。 背后的男人很高,呼吸声就在头顶上方。 那种存在感太强了,让她有些手足无措。 陆铮解开风纪扣,脱下那件沾着寒气的大衣,随手搭在旁边的桌子上。 他拿起桌上那块不知道被多少人用过的围布,抖了抖上面的碎发,动作顿了一下,似乎是嫌弃太脏。 最后,他没用那块布,而是把自己那件大衣拿过来,反着盖在了林夏楠身上。 厚重的棉衣瞬间包裹住了她,带着淡淡的烟草味和皂角香。 他微微俯身,一只手轻轻拢起她的长发。 陆铮的动作很轻,粗糙的指腹不可避免地擦过她后颈细腻的皮肤。 林夏楠浑身一颤,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别动。”陆铮低声道,“剪坏了,就不好看了。” “你会剪头发?”林夏楠有些怀疑。 “以前在作战部队的时候,在野外潜伏几个月,头发长了挡视线,都是互相剪,或者自己剪。手艺谈不上多好,但绝对符合条令标准。” “咔嚓。” 第一剪子下去,一缕长发轻飘飘地落在地上。 林夏楠看着地上的发丝,心里并没有多少不舍,反而有一种尘埃落定的轻松。 食堂里很安静,只有剪刀开合的“咔嚓”声,规律而单调。 陆铮剪得很认真。 他神情专注,每一次下剪都经过深思熟虑。 那种小心翼翼的呵护感,顺着发梢传到了林夏楠的心里。 “陈浩说,你要转业了。”林夏楠突然开口,打破了沉默。 身后的动作停顿了一秒,随即又恢复了流畅。 “他那张嘴,什么时候有过把门的?”陆铮的声音平稳,听不出半点波澜。 “他说你为了不让我担心,自己扛下了所有事。”林夏楠没有回头,只是盯着玻璃窗上模糊的倒影,“他说这身军装,你穿不了了。” 陆铮用梳子梳理了一下发尾,语气淡然:“本来是要转业了。” 林夏楠的心猛地一紧。 “上面的审查还在走流程,有人盯着我不放,想借着我父亲的事做文章,为了不给组织添麻烦,我确实递交了转业申请。” “那为什么……” 陆铮笑了起来:“因为,组织上有个临时的新任务派给了我。” 他放下剪刀,拿起盖在林夏楠身上的军大衣,用手拍了拍。 “好了。” 林夏楠转过身,仰起头,看着眼前这个为了赶路连胡茬都没来得及刮的男人。 “所以,”林夏楠嘴角慢慢上扬,露出一抹明媚至极的笑容,“你是新兵连的代理连长?” 陆铮看着她的笑脸,连日奔波的疲惫仿佛在这一瞬间烟消云散。 他挺直了腰背,整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衣领,恢复了那个冷面军官的威严。 “是。” 陆铮低头看着她,声音沉稳有力。 “新兵林夏楠,从今天起,归我管。” 林夏楠的心怦怦直跳。 一股说不出的喜悦和激动在心头涌动。 为他不用转业了而高兴。 也为……能再见到他,而高兴。 她站起身,面向陆铮,双脚猛地并拢,鞋跟磕碰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挺胸,抬头,右手利落地抬起,指尖停留在太阳穴旁。 一个标准的军礼。 “连长同志,向您报到!” 灯丝在电流中发出微弱的滋滋声,将两人的影子斜斜地投射在满是尘土的水泥地上,交叠在一起。 陆铮的目光极其放肆且专注地落在林夏楠的脸上。 剪去了长发的遮掩,那张脸显得更小了,只有巴掌大。 原本消瘦的脸颊,因为露出了修长的脖颈和清晰的下颌线,平添了几分英气的利落。 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带着笑意,喜悦中却又藏着一抹厚重与从容。 陆铮感觉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闷闷的,却又酥酥麻麻。 他在边境的哨卡见过荒漠戈壁,见过孤鹰盘旋,那是大自然最原始的震撼。 而此刻,在这个简陋的新兵连食堂里,看着眼前这个刚刚被自己亲手斩断青丝、向他敬礼的姑娘,他竟然久违地感受到了那种心脏骤停的悸动。 他缓缓抬起右手,回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动作刚劲有力,带着一股子常年浸淫在硝烟里的杀伐气。 礼毕,他放下手,目光却没有移开,嘴角极淡地勾了一下:“还不赖。” 林夏楠笑了笑,伸手摸了摸发尾,整齐得不可思议:“比我想象中好多了。” 陆铮没说话,只是伸手抓起搭在桌上的军大衣。 大衣内衬还残留着她的体温。 他动作自然地将大衣穿回身上,扣子却没系,敞着怀,显得里面那身四个兜的干部军装下的薄肌线条更加明显,贲张有力。 “回去吧。”陆铮下巴微抬,指向门口,“熄灯号马上就要吹了。新兵连第一天就迟到,我不会因为这层关系就对你手下留情。” “是。”林夏楠没有丝毫拖泥带水,转身向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时,身后传来了陆铮低沉的声音。 “林夏楠。” 她脚步一顿,回过头。 陆铮站在昏黄的灯光下,半张脸隐没在阴影里,那双深邃的眼眸在黑暗中熠熠生辉。 “欢迎入伍。” 林夏楠莞尔一笑,点了点头,推开沉重的木门,走进了呼啸的寒风中。 …… 回到宿舍时,依旧是一片愁云惨淡。 大部分女兵都还没睡,一个个顶着乱七八糟的短发,眼圈红肿,手里拿着镜子在那儿自怨自艾。 有的剪成了锅盖头,有的后脑勺缺了一块,更有甚者,两边鬓角都不一边齐。 那些负责剪发的老兵也就是完成任务,哪管什么美观不美观。 方琪正坐在床边,让旁边一个小跟班帮她修剪发尾。 周小雅正愁眉苦脸地摸着自己那像被狗啃了一样的刘海,一抬头看见林夏楠,眼睛瞬间直了。 “我的天!夏楠!你这头发……” 周小雅直接从通铺上跳下来,围着林夏楠转了两圈,嘴巴张得能塞进个鸡蛋,“这也太好看了吧!这……这是那个推子推出来的?这简直就是理发店老师傅的手艺啊!” 林夏楠的发型是典型的“齐耳短发”,发尾有着极其自然的弧度,紧贴着修长的脖颈,鬓角修剪得干干净净,露出一只白皙小巧的耳朵。 第86章 新兵连训话 在这个大家都丑得千奇百怪的晚上,林夏楠这个发型简直就是降维打击。 既不显得像假小子那样生硬,又透着一股子清爽干练的高级感。 屋里的哭声都小了下去,所有女兵都看了过来,眼神里充满了羡慕和嫉妒。 方琪手里的镜子差点没拿稳。 她死死盯着林夏楠的头发,指甲掐进了掌心。 凭什么? 凭什么大家都变得灰头土脸,就她林夏楠剪个短发还能这么出挑? “林同志,你这是在哪剪的呀?”方琪皮笑肉不笑地问道,声音尖细,“刚才我看食堂都没人了,你不会是去外面找人剪的吧?私自外出可是违反纪律的哦。” 这话一出,原本羡慕的目光瞬间变成了怀疑。 林夏楠正在解外套扣子的手微微一顿。 她转过身,目光冷淡地扫过方琪的脸:“自己剪的。” “自己剪的?”方琪嗤笑一声,显然不信,“后脑勺你也长眼睛了?能剪得这么平?” “熟能生巧。”林夏楠懒得解释,将外套挂好,直接躺下,“还有,方同志,如果我是你,现在就会抓紧时间睡觉。明早要是起不来,那才是真正的违反纪律。” “你……”方琪被噎得说不出话来,只能恨恨地瞪了她一眼。 熄灯号吹响,宿舍里的嘈杂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瞬间掐断。 黑暗中,林夏楠平躺在通铺上,身上盖着那床带着樟脑球味道的军被。 四周很快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呼吸声,还有周小雅轻微的磨牙声。 她闭上眼睛,脑海里却全是陆铮给她剪发时的样子。 那个平日里总是冷硬如铁、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气息的男人,在昏黄的灯光下,动作却轻柔得像是在擦拭一把心爱的钢枪。 林夏楠嘴角无意识地勾起一抹极浅的弧度,翻了个身,指尖轻轻触碰了一下刚剪好的发梢。 …… 凌晨五点。 天还没亮,月亮还挂在西边的树梢上,惨白惨白的,像是一只窥视的眼睛。 “嘟——嘟嘟——!!!” 尖锐的紧急集合哨音,毫无征兆地撕裂了新兵连的寂静。 这声音不像是吹出来的,倒像是直接把钢针扎进了人的脑仁里。 宿舍里瞬间炸了锅。 “妈呀!地震了?!”周小雅迷迷糊糊地从被窝里弹起来,下床的时候腿磕在床板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集合!全连集合!三分钟!”各排排长粗犷的嗓门在走廊里回荡,伴随着军靴踩踏地板的轰鸣声。 林夏楠几乎是在哨响的第一秒就睁开了眼。 她没有丝毫的慌乱,甚至连眼神都没有刚醒时的迷离。 前世在病痛折磨中养成的浅眠习惯,此刻成了她最大的优势。 掀被、穿衣、扎腰带、套鞋。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快得像是在按快进键。 当周围的女兵还在黑暗中摸索裤腿、因为找不到袜子而尖叫时,林夏楠已经戴好了帽子,顺手把还在揉腿的周小雅从床上薅了下来。 “别揉了,扣子系好,鞋带别系死结。”林夏楠低声提醒,手里也没闲着,帮周小雅把歪到后背的领子扯正。 “夏楠……你怎么这么快啊……”周小雅带着哭腔,手忙脚乱地往身上套衣服。 不远处的铺位上,方琪正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照镜子。 她刚剪的短发睡了一觉有些翘,正拼命用水往下压,嘴里还不满地嘟囔:“大半夜的,催命啊?连个洗脸的时间都不给……” “还有一分钟!”走廊里的吼声逼近了。 林夏楠没理会方琪,拽着周小雅就往外冲:“走!” …… 操场上,寒风如刀。 北方的凌晨是一天中最冷的时候,风里带着冰碴子,刮在脸上生疼。 几百号新兵稀稀拉拉地站成了方队,一个个缩着脖子,手插在袖筒里,像一群待宰的鹌鹑。 咳嗽声、吸溜鼻涕声此起彼伏。 只有队伍最前方的几个人站得笔直。 宋卫民站在台阶上,手里拿着那块仿佛永远在计时的秒表。 军装穿得整整齐齐,风纪扣扣得一丝不苟,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标志性的微笑,但在昏暗的路灯下,那笑容怎么看怎么渗人。 “三分四十五秒。” 宋卫民按停了秒表,遗憾地摇了摇头,“比昨天晚上快了一点,但在战场上,这四十五秒足够敌人把你们的宿舍炸平两遍了。” 队伍里一片死寂,没人敢接茬。 “冷吗?”宋卫民突然问。 “冷——”稀稀拉拉的回答声。 “冷就对了。”宋卫民笑得更开心了,“因为你们的心还没热起来。不过没关系,接下来的日子,我会帮你们把皮绷紧,把血烧热。” 他顿了顿,目光扫视全场,原本温和的声音突然拔高:“全体都有!立正!” “唰——” 虽然不整齐,但上百双脚同时跺地,还是震起了一层浮土。 宋卫民收敛了笑意,侧过身,对着身后那片浓重的阴影处,恭敬地敬了一个礼。 “下面,请新兵连代理连长,陆铮同志,做入营训示!” 陆铮? 这两个字一出,站在女兵队伍里的方琪猛地抬起了头。 原本因为早起而充满怨气的眼睛,瞬间迸发出惊喜的光芒。 她顾不得寒风刺骨,踮起脚尖,伸长了脖子往台上看去。 阴影中,一道高大的身影缓缓走了出来。 灯光照在他脸上,剑眉星目,鼻梁高挺,下巴上的胡茬已经刮得干干净净。 那一身笔挺的军装,仿佛是钢铁铸就的铠甲,带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宽肩窄腰,身姿挺拔如松,轮廓分明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冷硬得像是一块花岗岩。 尤其是那双眼睛。 锐利、深邃、冰冷。 像是鹰隼巡视领地,被他目光扫过的人,都会下意识地屏住呼吸,挺直腰杆。 方琪激动得心脏都要跳出嗓子眼了,“姐夫”两个字在嘴边呼之欲出。 虽然之前听说陆家出了事,陆铮要转业,但现在他好端端地站在这里,还是代理连长! 之前还在懊恼,没给指导员留下一个好印象,没想到,熟悉的人竟然成为了上级! 第87章 从今天起,我是你们的代理连长 方琪整理了一下衣领,甚至偷偷把腰挺得更直了些。 她还记得,和陆家一起吃饭的时候,那位很和蔼的陆叔叔,还让陆铮买汽水给自己喝。 现在,在这举目无亲的新兵连,陆铮就是她最大的靠山! 几百双眼睛死死盯着台阶上那个高大的身影。 陆铮没有立刻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目光像是有实质的重量,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头顶。 不同于宋卫民那种让人捉摸不透的阴柔威压,陆铮身上的气势,是纯粹的、刚硬的,带着一股子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血腥气。 方琪用力抿了抿嘴唇,试图让苍白的脸色红润一些。 她微微踮起脚尖,眼神热切地投向陆铮。 刚才陆铮的目光明明往这边扫了一下,虽然很快就移开了,但这一定是他在避嫌。 毕竟是大庭广众之下,他作为代理连长,总不好直接跟她打招呼。 只要有他在,以后这三个月,谁还敢给她脸色看? “自我介绍一下,陆铮。从今天起,我是你们的代理连长。” 陆铮终于开口了。 他往前迈了一步,站在台阶边缘,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群瑟瑟发抖的新兵。 “我这个人,不太会说话,也不喜欢讲大道理。在我这儿,规矩只有一条——” 陆铮竖起一根手指。 “那是生与死的界限。” 全场鸦雀无声,连呼吸声都仿佛被冻结了。 “我知道你们当中很多人是怎么想的。来当兵,混几年,回去安排个工作;或者表现好点,提干、上大学。把这儿当跳板,来镀金。” 陆铮冷笑一声,那笑意不达眼底,反而让人后背发凉。 “那是和平年代的安乐窝。但不巧,我是从边防线下来的。在那儿,没有身份,没有背景,没有男女之分。只有活人和死人。” 他的目光突然变得锐利如刀,猛地刺向队伍。 “我看过太多像你们这样的新兵蛋子,平时觉得自己了不起。上了战场,炮声一响,尿了裤子,连枪栓都拉不开!” “我来这儿,不是给你们当保姆的。我是来教你们怎么击杀敌人,怎么在战场上活下来!” 这番话太重了。 对于这群刚刚离开父母怀抱、满脑子英雄主义幻想的年轻人来说,简直就是当头一棒。 方琪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她感觉陆铮变了。 以前一起吃饭的时候,陆铮虽然也话少,但总是客客气气的,哪像现在这样,浑身散发着让人胆寒的戾气。 “全体都有!” 陆铮突然一声暴喝。 “向右看——齐!向前——看!” 队伍一阵骚动,稀稀拉拉地调整着队形。 陆铮走下台阶,开始检阅队伍。 每走一步,那股压迫感就逼近一分。 他走得很慢,眼神像X光一样扫描着每一个新兵的仪表。 “扣子没扣好,俯卧撑二十个。” 陆铮抬手,轻轻点了一个男兵的胸口。 那男兵吓得一哆嗦,赶紧趴下做。 “帽子戴歪了,二十个。” 又是一个。 队伍里的气氛紧张到了极点。 终于,陆铮走到了女兵队列前。 原本还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女兵们,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如果不说这是新兵连,光看陆铮那身冷冽的杀气,还以为是到了刑场。 他停在周小雅面前。 周小雅吓得差点没站稳,眼珠子乱转。 “眼睛往哪看?”陆铮的声音不大,却像冰碴子一样砸下来,“队列纪律第一条是什么?” 周小雅结结巴巴:“报……报告!服从命令听指挥!” “那是三大纪律。”陆铮面无表情,“眼神乱飘,心神不宁。怎么,地上有金子?” 周小雅脸涨得通红,想哭又不敢哭。 “俯卧撑,十个。不做完不许归队。” “是……”周小雅委委屈屈地趴下了。 陆铮继续往前走。 他又挑了两个女兵的毛病。 一个是因为紧张没系好风纪扣,另一个是因为冷把手缩进了袖子里。 无一例外,全部俯卧撑伺候。 空气里的压迫感越来越重,像是拉满的弓弦,随时会断。 终于,陆铮停下了脚步。 他站在了方琪面前。 方琪的心脏狂跳,手心全是汗。 她刚才特意调整了站姿,挺胸收腹,下巴微抬,力求展现出自己最完美的一面。 她甚至在陆铮看过来的时候,眼神里流露出一丝委屈和期待,那是独属于“自己人”的求救信号。 陆铮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停留了两秒。 方琪心头一喜。 然而下一秒,陆铮伸出手,隔空点了点她的腰带。 “这是什么?” 方琪一愣,低头看去。 为了显腰身,她把外腰带勒得特别紧,多余的一截没按规定掖进去,而是为了美观,在侧面打了个花结。 这是大院里最近流行的系法,既精神又显身材。 “报告……连长。这个腰带太长了,我怕跑步的时候甩出来打到人,所以就……” 陆铮眼神骤冷:“上了战场,敌人会因为你腰带打结好看就不开枪?” 方琪脸色一白:“我不是……” “条令条例背过吗?”陆铮打断她,声音严厉,“着装不整,擅自改动装具!你当这是过家家?” “我……”方琪眼圈瞬间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连长,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怕……” “怕什么?怕不好看?” 一道温和却透着凉意的声音横插进来。 宋卫民不知何时从队列侧方走了过来,手里还捏着那块该死的秒表。 他脸上挂着招牌式的微笑,眼神在方琪身上刮了一圈。 “刚才我就觉得眼熟。”宋卫民走到方琪面前,背着手,身体微微前倾,“这位新兵同志,昨天晚上那个嫌军装腰身太肥,私自改瘦的,也是你吧?” 方琪心里“咯噔”一下,脸色瞬间煞白。 “我……”方琪慌乱地想要解释。 “啧啧啧。”宋卫民根本不给她开口的机会,摇了摇头,语气里满是嘲弄,“昨天改腰身,今天打花结。怎么着?把这儿当成文工团的后台了?还是当成你们大院的服装表演了?” 第88章 这体能,这心理素质,是个好苗子 他收敛了笑意,声音震得前排几个新兵耳朵嗡嗡作响。 “这么爱美,你来当什么兵!” 这句话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方琪脸上。 “既然这么在乎好不好看,那怎么不去考电影制片厂?不去考歌舞团?跑到这吃人的新兵连来干什么?来给敌人当花瓶吗?!” 宋卫民指着方琪腰间那个精致的死结,厉声道:“战场上这就是你的催命索!若是挂在树枝上、铁丝网上,你连解都解不开!到时候你是打算让敌人等你解开了再开枪,还是打算直接送人头?!” 方琪被骂得浑身颤抖,眼泪终于决堤而出,顺着脸颊往下淌。 她下意识地看向陆铮,努力仰着头,企图让他认出自己。 可陆铮高大的身躯带着极强的压迫感,眼神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陆铮伸出手,指着她的腰带:“三十秒。解开,系好。做不到,就一直在这站着,站到你会系为止!” 方琪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以前那个虽然冷淡但还算客气的陆铮去哪了? 他怎么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一点面子都不给她留? “开始计时!”宋卫民极其配合地按下了秒表。 方琪慌了。 那个花结为了好看,她系得死死的,手指在寒风中早就冻僵了,这会儿越急越解不开。 “十秒。”陆铮报数,像个没有感情的机器。 周围几百双眼睛看着,方琪急得满头大汗,指甲都抠断了,那结还是纹丝不动。 “二十秒。” “呜……”方琪急哭了,手抖得像筛糠。 “时间到。”陆铮冷冷地吐出三个字。 他看都没再看方琪一眼,转身面向全连,声音洪亮:“全体都有!向右转!目标,营区外环山路,三公里越野!跑步——走!” 大部队轰然启动。 “连长!那我呢?”方琪带着哭腔喊道。 陆铮头也不回:“就在这站着!对着国旗站!什么时候把那身臭毛病改了,什么时候归队!” 寒风呼啸。 几百号新兵喊着号子跑远了,空荡荡的操场上,只剩下方琪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旗杆下,手里死死拽着那根解不开的腰带,脸上火辣辣的疼。 …… 出了营区,就是一段蜿蜒的土路。 北方的深秋,路面硬得像铁,坑坑洼洼。 跑出不到五百米,队伍就开始拉长了。 新兵们的体能参差不齐。 有的男兵跑得飞快,像撒欢的野狗;有的女兵已经开始掉队,捂着岔气的肚子哎哟直叫。 “调整呼吸!三步一呼,三步一吸!别张大嘴灌风!” 值班排长在队伍侧面来回跑动吼叫。 林夏楠跑在女兵队伍的中前段。 住在招待所的那些日子,她每天都会出去跑步锻炼,早已琢磨出一套方法。 她微闭着嘴,舌尖顶住上颚,用鼻子深吸气,再用嘴唇微张缓缓吐气。 脚步轻盈,落地无声。 没有像其他人那样一开始就猛冲,而是保持着一个极其稳定的节奏。 “呼哧……呼哧……夏、夏楠……” 身边传来风箱般的喘息声。 周小雅整张脸涨成了猪肝色,两条腿沉得像灌了铅,伸手死死拽住林夏楠的衣角,眼看就要翻白眼了。 “我不行了……我要死了……” 林夏楠没回头,反手托住周小雅的手肘,一股巧劲送了过去:“别说话,跟着我的节奏。吸——呼——” “我……吸不上来……” “看着我的脚后跟。”林夏楠的声音冷静平稳,在杂乱的脚步声中异常清晰,“左脚吸气,右脚呼气。别想终点,想晚饭的红烧肉。” 周小雅本来都要趴下了,听到“红烧肉”三个字,喉咙里咕咚一声,竟然奇迹般地生出一股力气,机械地跟着林夏楠的步伐迈腿。 队伍后方,一辆吉普车缓缓跟着。 陆铮坐在副驾驶,手里拿着名册,目光却透过挡风玻璃,越过那些东倒西歪的新兵,精准地锁定了那道纤细却挺拔的身影。 她的摆臂幅度不大,但极有韵律,上身微倾,最大限度地减少风阻,稳步前进的同时,甚至在还能拖着一个周小雅。 “这丫头,有点意思,昨天我就注意到她了,”开车的宋卫民忍不住赞叹了一句,“那个胖丫头眼看就要废了,硬是被她给带活了。这体能,这心理素质,是个好苗子。” “带活了有什么用?”陆铮冷冷地开口,“上了战场,背着个累赘,两个都得死。” 宋卫民笑了笑,侧头看了他一眼:“老陆,你这话就有点不讲理了。咱们这是新兵连,讲究个团结互助。再说了,要是当年在边境,我要是受伤了,你背不背我?” 陆铮合上名册,转头看向窗外,硬邦邦地扔出两个字:“不背。” “嘿,你这人……”宋卫民也不恼,都是一个大院长大的,他太了解陆铮了。 嘴硬心软,真要到了那时候,这人能把命都豁出去。 他的视线随意地往陆铮肩头一扫。 突然,目光定住了。 在陆铮那件深绿色的军大衣领口处,静静地蜿蜒着一根黑色的发丝。 很长,很细,在呢子布料的纹理间显得格外突兀。 宋卫民挑了挑眉,伸出一只手,趁着陆铮不注意,快速地从他肩头捏起了那根头发。 “哟。” 宋卫民把那根头发举到眼前,借着车窗透进来的晨光端详着:“哪来的?” 陆铮侧过头,目光冷淡地扫过那根头发,又落在宋卫民那张欠揍的笑脸上。 他一把夺过那根头发,随意地团了团,塞进了大衣口袋里。 “开你的车。”陆铮声音低沉。 宋卫民被噎了一下,随即笑得肩膀都在抖:“行行行,我不问。不过老陆,咱们这么多年的交情,我可得提醒你一句。这是新兵连,几百双眼睛盯着呢。你这棵铁树要是真想开花,哪怕是想把这花盆端回家,也得等这三个月新兵期过了再说。” “废话真多。”陆铮冷哼一声,重新把视线投向窗外,“再不加速,那几个掉队的就要被狼叼走了。” 宋卫民耸耸肩,一脚油门踩下去,吉普车轰鸣着向前窜去。 第89章 到了这儿,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得给我趴着 宋卫民一手搭在方向盘上,一手夹着烟,余光时不时往副驾驶位上瞟。 那个位置上,陆铮坐得像尊雕塑,目光像雷达一样锁定在前方那支稀稀拉拉的队伍里。 “老陆,说实话,我是真没想到。” 宋卫民吐出一口烟圈,打破了车厢内的死寂,“昨晚看到你,我都以为我出现幻觉了。咱俩从小光屁股长大,又能在一个锅里搅马勺,这缘分也是没谁了。” 陆铮没接茬,只是把车窗降下来一条缝,让冷风灌进来冲淡烟味。 “你什么时候从西北回来的?”宋卫民似乎习惯了他的沉默,自顾自地问道。 “快一个月了。”陆铮简短地说。 “这么久了?”宋卫民踩了一脚刹车,控制车速跟着跑步队伍,“那你也不跟我说一声,太不够意思了。” “这有什么好说的,耽误你带兵训练,我回来,本来是要办转业的。”陆铮面无表情地说着,仿佛就是件平淡的小事。 宋卫民皱起眉头,瞪着他:“你胡说什么呢?转业?你真舍得脱掉这身军装?” 陆铮沉默了片刻,目光锁定在那个背着另一个女兵、却依然跑在第一梯队的瘦削身影上。 “舍不得又能怎样,累了,我不想连累我爸,也不想给组织添麻烦。转业,是最好的选择。” “那你现在这是……”宋卫民更纳闷了,“转业手续办到新兵连来当代理连长了?组织上这弯子拐得有点大啊。” 陆铮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嘲:“手续递上去了,上面压着没批。赵政委找我谈话,说新兵连这边出了点意外,老刘腿摔断了,缺个能镇得住场子的人。他问我,愿不愿意先过来顶一顶。” “那只老狐狸。”宋卫民轻笑一声,手指在方向盘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他这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新兵连确实缺人,但也不至于非得让你这尊大佛来镇场子。说白了,还是想保你,让你在这避避风头,顺便……” 宋卫民顿了顿,眼神暧昧地往陆铮口袋方向瞟了一眼,那里面装着一根头发。 “顺便解决一下个人问题?” 陆铮没理会他的调侃,目光依旧冷硬。 “所以你就被说动了?”宋卫民追问。 “主要是听说,和你搭档。”陆铮收回视线,“我也想看看,这么多年没见,你长进了没。” “嘿!”宋卫民乐了,一脚油门踩得轰轰响,吉普车在颠簸的土路上扬起一阵黄沙,“那你看到了,如何?” 陆铮侧过头,上下打量了宋卫民一眼。 这家伙虽然穿着军装,扣子也扣得严实,但那双总是笑眯眯的眼睛,看着就让人想揍一拳。 “还那熊样。”陆铮淡淡地吐出几个字。 宋卫民嘴角抽了抽:“老陆,你这就没劲了啊。我这几年在基层摸爬滚打,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怎么到你嘴里就成熊样了?” “带兵不是请客吃饭,也不是让你来交朋友的。”陆铮的声音突然沉了几分,他指了指前方那群跑得东倒西歪的新兵,“你看看这帮人,三公里,才跑了一半,队伍拉得像拉稀一样。” “跟我有什么关系?”宋卫民侧过头,看着副驾驶上那张冷得像冰块一样的脸,笑得一脸无赖,“我也是昨晚刚接手,还没把名册认全呢。再说了,现在你这尊大佛到岗了,你是连长,我是指导员。按照咱们部队的老规矩,军事训练你说了算,思想工作我来抓。”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幸灾乐祸的调侃:“简单点说,你当爹,唱红脸,负责把他们练得哭爹喊娘;我当妈,唱白脸,负责给他们擦屁股、递手绢。练废了是你的事,练好了那是咱们配合默契。” 陆铮连眼皮都没抬,目光依旧死死锁住前方那支队伍:“推得倒是干净。” “那是。”宋卫民嘿嘿一笑,“不过老陆,丑话我可得说在前面。这批兵,跟咱们以前带的可不一样。” 陆铮终于收回视线,冷冷地瞥了他一眼:“怎么?长了三头六臂?” “那倒没有,就是背后的菩萨有点多。”宋卫民收敛了几分笑意,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击,“我可是听说,这帮兵里塞了不少大院子弟,家里老爷子都是在军区挂了号的。这些人,打不得,骂不得,稍微重一点,电话就能打到师部去。不好办哦。” “到了这儿,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得给我趴着。” 陆铮冷哼一声,声音含混却透着一股子狠劲:“在我这里,只有兵,没有少爷。谁要是想搞特殊,我不介意亲自送他回家。” 宋卫民耸了耸肩:“行,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反正到时候得罪人的事儿你干,我负责在后面和稀泥。” …… 终点线画在营区大门口的那棵老槐树下。 “呼哧——呼哧——” 沉重的喘息声像拉破的风箱,此起彼伏。 随着最后的一点惯性消失,大批新兵像被抽了脊梁骨的软体动物,稀里哗啦倒了一地。 尘土飞扬,混合着汗水和唾液的味道,在清晨凛冽的空气中显得格外刺鼻。 “别躺下!都给我站起来!慢走!活动!” 值班排长的嗓子已经喊劈了,手里的秒表甩得飞起,却根本拦不住这群已经到了极限的新兵蛋子。 有人抱着树干干呕,有人呈大字型瘫在冻土上,还有人捂着脚踝,疼得龇牙咧嘴,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这就是新兵连的第一课——下马威。 队伍中前段,林夏楠慢慢停下脚步。 她没有像其他人那样瘫倒,而是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调整着呼吸。 “到了……终于到了……” 周小雅整个人挂在林夏楠身上,两条腿软得像面条。 要不是林夏楠架着她,她早就脸朝下栽进土里了。 “别停,走两步。”林夏楠喘着气,强行拖着周小雅往前挪动,“刚跑完骤停,心脏受不了,血液回流不畅,容易晕厥。” 周小雅翻着白眼,像个牵线木偶一样被林夏楠拖着转圈。 第90章 不管你是谁,到了这儿,标准只有一个 “嘀——” 吉普车停在路边,带起一阵冷硬的风。 陆铮推门下车,军靴落地,发出令人心悸的闷响。 他手里拿着那本名册,目光冷冷地扫过地上那群狼狈不堪的身影。 “看看你们这副德行。” 陆铮没有用吼的,但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不满,比吼叫更伤人。 “三公里,跑得跟逃难一样。如果是战场撤退,你们这会儿已经被敌人的坦克碾成肉泥了。” 地上瘫着的新兵们敢怒不敢言,一个个垂着头。 陆铮走到队伍最前面,看了一眼手表。 “最后十名,早饭扣半个馒头,负责打扫全连厕所一周。” 哀嚎声瞬间响起。 队伍在寒风中解散,像是一把撒出去的豆子。 陆铮把名册往腋下一夹,眼神像把刀子在最后那十几个倒霉蛋身上刮过,转身走向吉普车。 “全都有!带回食堂!开饭!”值班排长的哨子吹得震天响。 这群刚经历过三公里摧残的新兵,这会儿哪怕看见龙肉都未必有胃口,但一听说吃饭,身体的本能还是驱动着灌了铅的双腿往回挪。 惨叫声开始此起彼伏。 “哎哟……我的脚……” “别碰我!起泡了!肯定起泡了!” “这鞋底子是铁打的吗?硌死我了……” 胶鞋不透气,新发的鞋底又硬得像块砖头。 刚才跑的时候肾上腺素飙升感觉不到,这一停下来,脚底板那种火烧火燎的刺痛感瞬间直冲天灵盖。 不少人走起路来跟鸭子似的,外八字撇着,每踩一步都要倒吸一口凉气。 周小雅终于缓了过来,见周围人都喊脚疼,她试探性地跺了跺脚,又原地蹦了两下。 “咦?”周小雅瞪圆了眼睛,一脸惊奇地看着自己的脚,“夏楠,神了嘿!我脚底板居然一点都不疼!这鞋垫真管用,还有那个砂纸!” 两人正说着,就看到方琪撇着嘴,一脸刚哭过的模样,往队伍的方向走。 她那条原本勒得死紧、打着花结的腰带,现在松松垮垮地系在腰间,显然是刚才为了解开那个死结,把皮带扣都给弄变形了。 那张原本精心修饰过的脸,此刻也红一块白一块,眼角还挂着没擦干的泪痕,看着既狼狈又滑稽。 “报告排长,列兵方琪,请求归队!” 大家都知道她刚才被陆铮罚站的事,值班排长也没为难她,挥了挥手让她进队。 方琪咬着嘴唇,低着头钻进了队伍。 原本还有些嘈杂的队列,因为她的归队,瞬间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安静。 女兵们虽然没说话,但眼神都在乱飞。 有的幸灾乐祸,有的同情,更多的是一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戏谑。 方琪感觉自己像是被剥光了衣服扔在人堆里,脸上烧得慌。 …… 今天的早餐很简单:高粱米粥,白面馒头,还有一盆炒得黑乎乎的咸菜丝。 对于这群刚跑完三公里、胃里空空如也的新兵来说,这就是人间美味。 全连都站好了,扯着嗓子吼完一首《团结就是力量》,震得房梁上的灰都快掉下来了,才能坐下开吃。 几百号人埋头苦吃,吞咽声像是一群饿狼在撕咬猎物。 林夏楠和周小雅坐在一块,折腾一早上,大家都饿坏了。 不远处,方琪也在吃。 但她的心思显然不在饭上。 她坐在靠近门口的位置,手里的馒头被掰得细碎,眼神却死死锁定在那个正坐在干部桌用餐的高大身影上。 陆铮吃饭极快。 他腰背挺直,坐姿如钟,吃饭时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几口解决掉两个馒头,端起粥碗一饮而尽。 放下碗筷的同时,他抬手看了一眼腕表,随即起身,大步流星地朝食堂门口走去。 方琪眼睛一亮。 她顾不上还剩大半的馒头,胡乱抹了一把嘴,端起餐盘就往回收处跑。 “哎?方琪你干嘛去?还没吹哨呢!”同桌的女兵喊了一声。 “吃饱了,透透气!”方琪头也不回,脚下生风地追了出去。 食堂外,晨光微熹。 陆铮刚走出大门,身后就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报告!” 声音清脆,带着一丝刻意压低的娇软,和刚才在操场上哭鼻子的狼狈判若两人。 陆铮动作一顿,转过身。 看到是方琪,他没说话,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等着她的下文。 方琪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呼吸。 “连长,”方琪立正站好,微微垂着头,露出一段白皙的脖颈,语气诚恳得近乎卑微,“我是来道歉的。刚才在操场上,是我思想觉悟不够,把资产阶级的小情调带到了部队里。您罚得对,我深刻认识到了自己的错误,我保证,以后绝对服从命令,再也不犯这种低级错误了。” 陆铮看了她一眼,点点头:“嗯,知道了就好,回去吧。” 说完,他转身欲走。 方琪急了。 这就完了? “姐……陆铮哥!” 情急之下,方琪往前抢了一步,那个在心里憋了许久的称呼终于脱口而出。 陆铮停下脚步。 方琪心脏狂跳,手心里全是汗。 “你不认识我了吗?”方琪声音里带上了几分委屈,眼巴巴地看着那个高大的背影,“我是方琪啊,方瑶的妹妹。我们一起吃过饭,你还给我买过汽水……” 陆铮缓缓转过身。 他并没有方琪预想中的那种叙旧的温情,那双深邃的眸子像两汪寒潭,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我知道。” 简简单单三个字。 没有惊喜,没有厌恶,就像是在陈述“今天天气不错”一样平淡。 方琪却像是听到了什么天籁之音,脸上瞬间绽放出惊喜的光芒:“你记得我?太好了,我还以为……” “方琪同志。” 陆铮突然打断了她,声音带着威压,“这里是新兵连。” 方琪的笑容僵在脸上。 “在新兵连,只有连长和新兵,没有哥哥和妹妹。”陆铮的目光在她脸上扫过,像是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不管你是谁,到了这儿,标准只有一个。” 方琪愣了一下,随即眼里的慌乱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名为“懂事”的乖巧。 她不傻。 在大院里长大的孩子,最擅长的就是察言观色。 陆铮这话虽然冷,但并没有否认认识她,也没有否认两家的关系。 在几百号人面前,他是铁面无私的代理连长,自然不能表现出对任何人的偏袒。 第91章 她姓方,她姐姐你也认识 “是!连长!” 方琪挺直了腰杆,声音清脆响亮。 陆铮没再说话,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转身大步离去。 看着那道远去的背影,方琪轻轻吐出一口气,嘴角重新扬起一抹自信的弧度。 食堂门口的风波,像是一颗投入深潭的小石子,涟漪转瞬即逝。 集合哨再次吹响时,方琪已经站在了女兵排的排头。 她调整得极快。 刚才那副梨花带雨、狼狈不堪的模样仿佛是上个世纪的事。 此刻的她,军容严整,腰板挺得笔直,下巴微扬,那股子大院子弟特有的傲气又回到了脸上。 甚至因为刚才陆铮那句“知道了”,她的眼角眉梢都挂着几分压不住的得意。 几百名新兵以排为单位,分散在操场的各个区域,开始军姿训练。 “两脚跟靠拢并齐,两脚尖向外分开约60度!两腿挺直!小腹微收,自然挺胸!” 排长的嗓门很大,手里拿着一根教鞭,在队列缝隙里来回穿梭。 “头要正!颈要直!口要闭!下颌微收!眼睛平视前方!” 随着口令声落下,原本松散的人群瞬间紧绷起来。 也就是这一瞬间,原本看起来都差不多的新兵连,突然裂开了一道看不见的鸿沟。 这道鸿沟,叫出身。 站在排头的方琪,几乎是下意识地就做出了反应。 她双腿像钉子一样扎在地上,膝盖向后压,脊背挺得笔直,那是一种刻在骨子里的肌肉记忆。 从小在大院里长大,看着父辈们出操、敬礼,那些规矩早就融进了她的血液里。 不仅是她,队伍里另外几个大院子弟,虽然平时看着吊儿郎当,但这会儿站起军姿来,一个个都有模有样,精气神十足。 就连刚才跑三公里差点断气的周小雅,这会儿也像是换了个人。 她虽然有点胖,但站得极稳,下巴收得恰到好处,眼神坚定,那种从小被规矩喂养出来的气质,一下子就盖过了她身上的赘肉。 反观那些从农村、山区招来的新兵,场面就有些惨不忍睹了。 常年的劳作让很多人的背脊习惯性佝偻,肩膀一边高一边低。 听到“挺胸”的口令,他们不是自然挺起,而是拼命把肚子往前顶,像是一只只吃饱了的鸭子。 “那个兵!说你呢!把肚子收回去!”一排长一鞭子抽在一个农村男兵的屁股上,“让你挺胸,不是让你晾肚皮!” 男兵吓得一哆嗦,肚子是收回去了,背又驼了。 “还有你!眼睛看哪呢?地上有钱捡啊?”排长走到女兵队列,指着一个皮肤黝黑、身形瘦小的女兵吼道,“抬头!平视前方!” 那个女兵被吼得满脸通红,手忙脚乱地抬起头,却因为太紧张,脖子僵硬得像根木头,眼珠子还在乱转。 “嗤。” 一声极轻的嗤笑声从排头传来。 声音混在呼啸的风声里几乎听不见,但林夏楠听见了。 她站在队伍的中段,余光瞥见方琪嘴角那抹掩饰不住的轻蔑弧度。 方琪微微昂着头,像一只骄傲的白天鹅,正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群“丑小鸭”。 林夏楠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调整着自己的姿态。 操场上的北风像是带着哨子,嗖嗖地往人脖领子里灌。 “稍息——立正!” 排长的嗓子已经喊哑了,手里的教鞭在空气中挥舞出一道道残影。“向左——转!向右——转!向后——转!” 几百号人的队伍,像是一盘散沙被扔进了磨盘里。 “稀里哗啦”的脚步声此起彼伏,并不整齐。 转错方向的、没站稳晃悠的、甚至还有两个新兵转反了直接撞个满怀的,帽子都撞歪了,引来一阵低低的哄笑。 这就是新兵连的常态。 那些农村来的孩子,平时干农活有力气,但身体协调性差,更没受过这种令行禁止的规矩训练。 对于“以脚跟为轴”这种概念,理解起来比登天还难。 “停!都给我停!” 一排长气得把帽子摘下来扇风,那张黑红的脸膛上满是恨铁不成钢的怒气。 “看看你们转的这是什么?这是转身吗?这是老太太赶集!我奶站得都比你稳!就你们这种德性,怎么打仗?” 队伍里鸦雀无声,林夏楠站在队列中,神色平静。 排长指着刚才做得比较好的几个人:“你们谁,出来做个示范!” “报告!” 一道清脆得甚至有些突兀的声音在队列前方响起。 方琪挺着胸,下巴扬得高高的。 排长看了方琪一眼,脸色稍微缓和了些。 虽然这姑娘刚才因为腰带的事儿挨了罚,但这军事素质确实没得挑。 “出列!”一排长喊道。 “是!”方琪大声应答,向右跨出一步,动作干脆利落。 她站在队伍的最前端,正对着林夏楠她们这个方向。 眼神若有若无地飘过陆铮和宋卫民所在的位置,见他们正盯着这边,她心头那股表现欲瞬间烧了起来。 方琪跟随着排长的口令,做了一个完整的向后旋转分体拆解动作。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赏心悦目,确实挑不出半点毛病。 “都看清楚了吗?”排长问道。 方琪脸上的红晕更深了,她微微喘着气,眼神里满是得意。 宋卫民站在陆铮身旁,双手插在军大衣兜里,眯着眼打量着方琪:“这女兵,爱美归爱美,底子倒是打得不错。看这架势,没少在大院操场上偷师吧?动作虽然有点文工团那味儿,但在新兵蛋子里,算拔尖的了。” 他侧过头,用肩膀撞了撞陆铮:“哎,怎么着,认识啊?” 陆铮面无表情,眼神依旧冷冷地扫视着队列:“她姓方,她姐姐你也认识。” 宋卫民愣了一下,脑子里那张关系网迅速铺开,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眉毛猛地一挑,嘴巴张成了“O”型。 “哦——” 这一声拖得极长,带着几分恍然大悟。 紧接着,他又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眼神变得戏谑起来。 最后,是一声短促而压抑的“哦……”,仿佛品出了什么不得了的瓜。 陆铮斜睨着他,眼神锋利:“吃错药了?” 第92章 乖乖,这姑娘什么路子? “没有没有。”宋卫民立刻举起双手做投降状,脸上那抹戏谑却没散去,“我就是随口一问。咱这圈子也就巴掌大,稍微动动耳朵就能听见雷声。我知道,你陆大少的眼里揉不得沙子,早些年的那些烂账早就翻篇了。” 陆铮冷哼一声:“别乱喊!什么封建余孽的称呼,就你这思想,还当指导员?” “是是是,连长同志教训的是,放心,我宋卫民不是那种爱打听别人私事、爱嚼舌根的人。” “你最好不是。” 宋卫民耸耸肩,不再多言。 …… “原地休息二十分钟!”排长的哨音如同天籁。 新兵们像是被抽掉了骨头,稀里哗啦地散开。 大多数人直接往地上一坐,顾不得地上的寒气,先揉揉酸胀的小腿再说。 方琪身边很快围聚了几个同样出身不错的新兵,都在夸她刚才的动作标准。 方琪享受着这种众星捧月的感觉,矜持地微笑着,眼神却忍不住飘向陆铮的方向,可惜,他正在指导男兵走队列,并没有看向这里。 而在操场的另一角,气氛却有些沉闷。 几个农村来的女兵围在一起,神情沮丧。 那个刚才因为转身总是出错被骂哭的黑瘦女孩,正低着头抹眼泪。 “俺真笨,俺就是个棒槌。”女孩带着浓重的方言腔,抽抽搭搭地说,“那个方琪转得跟陀螺似的,俺怎么就转不明白呢?俺是不是要被退回去了?” “别瞎说,才第一天。”旁边一个稍微年长点的女兵安慰道,但眼神里也没什么底气,“咱们以前只知道种地,哪练过这个。多练练……也许就行了。” “俺不想被退回去,入伍通知书发下来那天,俺爹第一次夸俺,说俺是全家的骄傲,这要是被退回去,那俺真不如死了算了!” 周围几个人听了,都沉默下来,一种兔死狐悲的凄凉感在空气中蔓延。 在这个还不能考大学的年代,参军是她们改变命运的唯一跳板。 跳不过去,就是万丈深渊。 “不行,俺还得练练。” 黑瘦女孩一边说,一边笨拙地试图做一个向后转。 结果重心没稳住,脚底下一滑,“噗通”一声单膝跪在了地上,膝盖磕在冻硬的土块上,疼得她龇牙咧嘴。 “哈哈哈哈——” 不远处传来一阵哄笑声。 方琪那边几个人笑得前仰后合。 那姑娘的脸瞬间涨成了紫猪肝色,羞愤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行了!笑什么笑!”一排长黑着脸吼了一嗓子,“都给我严肃点!” 笑声止住了,但那种轻蔑的氛围还在飘荡。 排长也是头大,对这种身体僵硬,理解力差的兵,他是真不知道该怎么教。 黑瘦女孩把脸埋在粗糙的掌心里,肩膀一抽一抽的,指缝里渗出绝望。 一只手伸到了她面前。 她愣了一下,抬起头。 逆着光,她看到了一张清冷的脸。 “起来。”林夏楠的声音不大,没有太多的情绪起伏,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镇定。 黑瘦女孩下意识地把手递了过去。 林夏楠手腕一用力,借着一股巧劲,轻松把她拉了起来。 “拍拍土。”林夏楠淡淡地说,“你叫什么名字?” 女孩吸了吸鼻子,胡乱在膝盖上拍了两下:“俺叫李桂梅,俺是不是太笨了……排长说以脚跟为轴,俺不知道啥是轴,一转就迷糊,脚底下拌蒜。” “不是笨,是方法不对。你在家干过农活吗?”林夏楠问。 “干过!俺啥都干过!割麦子、扬场、推磨……” “推过磨就好办。”林夏楠站起身,目光扫过周围几个同样一脸沮丧的农村女兵,“都过来。” 那几个女兵犹豫了一下,还是围了过来。 周小雅也好奇地凑过来。 “排长说‘以脚跟为轴’,你们听不懂,是因为你们没把这词儿往生活里套。”林夏楠指了指李桂梅的右脚后跟,“桂梅,你这就不是脚后跟,是你家磨盘的轴心。你向右转的时候,就把右脚后跟死死钉在地上,想象你在推磨,只不过这次不是用手推,是用你的身体带动你的腿去转那个磨盘。” 李桂梅愣住了:“推……磨?” “对,推磨。”林夏楠稍微岔开双腿,做了个示范,“右脚后跟用力,像是要把地上的土碾碎,就像你平时碾玉米那样。左脚掌轻轻一点,给个推力。身体别晃,你推磨的时候要是身子歪了,磨盘是不是就卡住了?” 李桂梅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来,试一个。”林夏楠下令,“把你脚底下那块土,当成你要碾碎的玉米粒。转!” 李桂梅深吸一口气,脑子里不再想什么“轴心”、“角度”,全是自家那个沉甸甸的大石磨。 她右脚跟猛地发力,像是在跟土地较劲,“咔”地一声,身体顺势一转。 稳稳当当。 虽然上身还有点僵硬,但下盘稳如泰山,根本没有之前的摇晃和踉跄。 “哎?神了!”李桂梅惊喜地瞪大眼睛,看着自己的脚,“俺转过来了!俺没倒!” 周围的几个农村女兵眼睛瞬间亮了。 “俺也试试!就是碾玉米呗?这个俺熟!” “我也试试!我想象我在踩死一只臭虫行不行?”周小雅兴奋地举手。 林夏楠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勾:“只要能稳住,你踩什么都行。” 接下来的几分钟,操场的这个角落画风突变。 原本愁云惨淡的气氛一扫而空。 没有了听不懂的军事术语,取而代之的是各种接地气的比喻。 一旁的宋卫民瞠目结舌地看着这一幕。 他本来看这边几个女兵一脸沮丧,想过来做做工作,安抚一下,没想到,林夏楠三言两语,就把她们的情绪都调动了起来。 眼看着她们一个个都开了窍,练得正起劲,宋卫民也没去打扰她们,又走回了陆铮的身边。 “乖乖,这姑娘什么路子?我都想拜师了。把队列训练跟推磨结合起来,这也就是她能想得出来。”宋卫民摇摇头,一脸惊叹,“她叫什么名字?你知道吗?” 第93章 上面这是打算把这几百号人全练成兵王啊? 陆铮靠在车门上,原本冷硬的线条柔和了几分。 他看着那个被一群新兵簇拥在中间的身影。 她没有高高在上地展示自己的优越,而是蹲下身,把自己和大家融为了一体。 “林夏楠。” “林夏楠……”宋卫民重复着这个名字,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这才叫带兵。”陆铮淡淡地开口,声音里透着满满的欣赏。 “什么?”宋卫民没听清。 “方琪那种,叫表演。”陆铮收回目光,点了点那个方向,“林夏楠这种,叫实用。上了战场,这帮推磨推出来的兵,比那些跳芭蕾的更能保命。” 林夏楠不仅仅是教会了她们动作,更重要的是,她在那一瞬间,成了这群自卑新兵的精神支柱。 刚才那个李桂梅,几分钟前还哭着想回家,现在眼里已经有了光。 带兵,带的就是这股气。 陆铮声音冷淡却笃定:“班长的人选,可以定下来了。” 宋卫民一愣,随即乐了:“英雄所见略同啊。新兵连刚开始,正缺几个代理班长把架子搭起来。我看,这把火可以烧起来了。” …… 天色彻底黑透,营区里的路灯昏黄,被寒风吹得摇摇晃晃。 但此刻,没人觉得冷。 一股浓烈霸道的肉香,正顺着食堂的烟囱,像钩子一样死死勾住这几百号新兵的魂儿。 那是油脂混合着酱油、八角、桂皮,在大火猛攻下迸发出的极致诱惑。 在七十年代,对于大多数人来说,这味道比任何香水都上头。 “咕咚。” 队列里,吞咽口水的声音此起彼伏,连成了一片。 食堂门口,一辆墨绿色的吉普车旁,陈浩倚着车门,指尖夹着根烟,看着这群眼冒绿光的新兵蛋子,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 “怎么样?老宋。”陈浩弹了弹烟灰,冲着刚走过来的宋卫民挑眉,也给他递了根烟,“我这后勤工作做的到位吧?这一车猪肉,可是我从师部农场硬抠出来的。” 宋卫民笑了笑:“行,记你一大功。这顿肉要是没有,明天那一帮估计得趴下一半。” “那是。”陈浩得意地哼了一声。 话音未落,他的声音像是被人突然掐住了脖子,戛然而止。 昏黄的路灯下,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缓缓走出阴影。 看清了来人后,陈浩夹在指尖的烟,“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他瞪大了眼睛,嘴巴微张,那副见鬼的表情如果拍下来,绝对能承包大院一年的笑料。 宋卫民在一旁实在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他依然是那副笑面虎的模样,伸手拍了拍陈浩僵硬的肩膀,语气极其真诚地介绍道:“这位,就是上级刚刚指派下来的,新兵连代理连长,陆铮同志。” 陆铮没说话,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 随后,他拉了拉军大衣的领口,迈开长腿,径直越过陈浩,朝着香气四溢的食堂大门走去。 直到陆铮高大的背影消失在门帘后,陈浩才猛地回过神来。 他扭头看向宋卫民,压低了嗓子,语气里满是不可置信的荒谬感。 “老宋,你没跟我开玩笑吧?让他来带新兵?怎么着,上面这是打算把这几百号人全练成兵王啊?” 虽然平时陈浩和陆铮不对付,但他心里跟明镜似的,陆铮那身本事是实打实的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 这种人就是一把开了刃的凶兵,放在战场上是敌人的噩梦,放在新兵连……那简直就是杀鸡用牛刀,甚至有点要把鸡窝给拆了的架势。 宋卫民看着陈浩那副吃瘪的样,忍不住乐了。 “你也觉得大材小用了不是?”宋卫民双手插兜,哈出一口白气,“但命令就是命令。再说了,这批兵里又有不少‘关系户’,一般人还真镇不住。陆铮这尊大佛往那一杵,你看谁还敢炸刺?” 陈浩撇了撇嘴,从兜里又摸出一根烟点上,深吸了一口,辛辣的烟雾在肺里滚了一圈,才稍微压住了心头那股子莫名的寒意。 他侧过头,透过食堂那满是雾气的玻璃窗,看着里面那一双双盯着红烧肉望穿秋水、眼冒绿光的眼睛。 那些新兵蛋子还不知道自己即将面对的是什么,一个个脸上还挂着对肉食的渴望和对未来的憧憬。 “啧。”陈浩吐出一口烟圈,眼神里带着几分同情,又带着几分幸灾乐祸的玩味,“真不知道遇上陆铮,是这帮小崽子的福气,还是他们这辈子最大的噩梦。” 宋卫民拍了拍他的肩膀,意味深长地笑了笑:“福气还是噩梦,他们很快就知道了。走吧,陈大干事,进去看看你弄来的猪肉,别让连长挑出毛病来。” …… 食堂里,灯火通明。 长条桌上,每隔一段距离就摆着两个那个年代特有的搪瓷大脸盆。 一个盆里盛着色泽红亮、油光发颤的红烧肉炖土豆,肥瘦相间的肉块足有麻将牌大小,土豆被炖得绵软起沙,吸饱了肉汁,看着比肉还诱人。 另一个盆里是白菜炖豆腐,上面漂着厚厚的一层油花和干辣椒段。 主食是大白馒头,一个个跟婴儿拳头似的,堆得冒尖。 几百号新兵们站在桌子旁,眼睛都在盯着面前那盆肉,眼珠子都快掉进去了。 “想吃吗?” 一道冷冽的声音突然从前方传来,如同兜头一盆冰水,瞬间浇灭了食堂里那股子躁动的热气。 陆铮站在食堂最前方的台阶上,手里拿着一份名单,目光如刀,缓缓扫过全场。 他身后,宋卫民笑眯眯地站着,陈浩则靠在门框边,一脸看好戏的表情。 全场鸦雀无声,没人敢接话。 这不仅仅是顿饭,这是下马威的后续。 “我也想吃。”陆铮面无表情地说道,声音低沉有力,“训练了一天,谁都饿。但在新兵连,饭不能白吃,肉不能白啃。” 他扬了扬手里的那张薄纸,纸张在空气中发出哗啦一声脆响。 “根据今天的集训表现,连部决定,对新兵连进行分班,并任命代理班长。” 此话一出,原本盯着肉的眼神瞬间转移到了陆铮身上。 第94章 班长,林夏楠 在这个集体主义至上的年代,班长不仅仅是一个职务,更是一种荣誉,一种话语权,甚至关系到以后分配连队的好坏。 方琪坐在女兵这边的第一排,腰背挺得笔直,下巴微扬。 她对这个位置势在必得。 无论是出身、队列动作,还是在大家面前的表现,她都觉得自己是当之无愧的第一人选。 “男兵,共分十五个班。”陆铮语速很快,没有任何废话,“一班长,王大雷;二班长,李志军……十五班长,赵德柱。” 念到名字的男兵一个个站起来答“到”,声音洪亮,脸上难掩喜色。 “女兵,共分三个班。” 陆铮的视线终于落向了右侧。 方琪的心脏猛地提到了嗓子眼,双手下意识地整理了一下衣角。 “女兵一班,班长——”陆铮顿了一秒,目光精准地落在方琪脸上,“方琪。” “到!” 方琪猛地站起身,声音清脆响亮,脸上绽放出自信的笑容。 她环顾四周,享受着周围羡慕的目光,眼神里满是“果然如此”的得意。 陆铮微微颔首,继续念道:“女兵二班,班长,刘亚男。” 一个看起来很精干的女兵站了起来。 “女兵三班……” 陆铮的声音稍微停顿了一下。 这一瞬间,宋卫民脸上的笑容稍微深了几分,陈浩也挑了挑眉,把视线投向了那个安静的角落。 “班长,林夏楠。”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秒。 方琪脸上的笑容还没来得及收回,就那样僵在了嘴角。 她猛地转过头,难以置信地看向后方。 林夏楠似乎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是在叫自己。 她不紧不慢地站起身,没有方琪那种打了鸡血般的亢奋,也没有刘亚男的激动,只是平静地立正,行注目礼。 “到。” 四周响起了细微的嗡嗡声。 “这好像是那个上过报纸的人哎!” “对,我也看过,她爸妈都是烈士,她被她叔叔婶婶欺负,来军区伸冤的。” “难怪能当班长呢,这后台够硬的!” 陆铮仿佛没听到那些议论,合上名单,眼神冷冷地扫视全场:“分班名单贴在门口,吃完饭自己去看。各班带回后,迅速整理内务,明早五点,按新班级集合。” 这就完了? 大家刚松了一口气,准备去拿筷子。 “慢着。” 一直站在陆铮身后的宋卫民突然往前走了一步。 他依然笑得如沐春风,但这会儿谁也不敢把他当成只会笑的弥勒佛。 “有些话,连长不爱说,我得补充两句。” 宋卫民伸出一根手指,在空气中晃了晃。 “刚才念到的这些班长,前面都有两个字——‘代理’。” 他特意加重了语气,眼神玩味地在方琪和林夏楠之间打了个转。 “这份班长名单,是根据你们今天训练时的表现,并经由我和连长,以及几位排长的投票产出的,代理时间,为期一周,一周后转正!如果不称职,如果带不好兵,如果有人比你们更优秀……” 宋卫民笑了笑,那笑容里透着一股子狐狸般的狡黠:“那对不起,班长的位置,能者居之。不管你是谁,不管你有什么背景,在新兵连,只认拳头和成绩。” 这句话,直接给原本就不平静的水面扔了一颗深水炸弹。 “能者居之”四个字,在空旷的食堂里回荡。 那些原本垂头丧气、觉得自己没戏的新兵,眼神瞬间活泛起来。 特别是那几个自认体能不错、只是一时没适应规矩的男兵,此刻盯着自己班长的眼神,简直像是在看一块即将到嘴的肥肉。 而被点到名字的那些个代理班长,背脊瞬间窜上一股凉意。 这哪里是当官,分明是被架在了火炉上烤。 林夏楠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目光平视前方,仿佛宋卫民说的那些残酷规则跟她毫无关系。 这点小儿科的激将法,在她眼里连个浪花都算不上。 “行了,都别绷着了。”宋卫民看着气氛差不多了,恰到好处地出来打圆场。他笑眯眯地指了指桌上那盆还在冒着热气的红烧肉,“今天呢,也算是咱们新兵连的欢迎仪式了,重头戏,是桌上的这些硬菜。” 他侧身,把站在门口抽烟的陈浩让了出来。 “大家伙儿都得感谢咱们陈干事。为了给咱们新兵连改善伙食,陈干事可是把师部农场的门槛都给踏平了,愣是从后勤那帮铁公鸡嘴里抠出了这两头大肥猪!” 陈浩掐灭了烟头,配合地摆出一个潇洒的姿势,嘴角噙着一抹吊儿郎当的笑:“别听老宋瞎吹。我就是看不惯咱们新兵连吃糠咽菜。只要你们好好练,以后这种硬菜,管够!” “哗——” 雷鸣般的掌声瞬间爆发。 这掌声比刚才欢迎连长时真诚多了。 在这个物资匮乏的年代,谁能让你吃上肉,谁就是亲爹娘。 “全体都有——坐!开饭!” 随着值班排长一声令下,几百号人像是一群饿狼,瞬间扑向了饭桌。 原本安静有序的食堂,瞬间变成了战场。 “给我留一块!那个大的我要了!” “别抢!都有都有!” “哎呀谁踩我脚了!” 筷子飞舞,碗盆碰撞,咀嚼声、吞咽声交织成一片最原始的交响乐。 林夏楠那一桌是女兵三班。 或许是因为林夏楠刚才那股子镇得住场的气势,同桌的几个女兵虽然眼馋那盆肉,但都没敢第一时间下筷子,而是眼巴巴地看着这位刚上任的“代理班长”。 “看我干什么?”林夏楠拿起筷子,“我又不是红烧肉,不能吃。赶紧吃,吃饱了才有力气不想家。” 有了班长带头,三班的气氛瞬间活跃起来。 周小雅坐在林夏楠对面,虽然她从小不缺油水,但这会儿训练了一天,也是真饿了,顾不上什么形象。 她一边往嘴里塞着土豆和红烧肉,一边含糊不清地说:“夏楠……唔……真好吃!这陈干事虽然看着不像好人,但这事儿办得真地道!” 林夏楠嘴角微抽:“快吃吧,少说两句。” 第95章 江山是你打下的吗? 晚饭后的时间过得飞快。 虽然不用再出操,但整理内务这项大工程足以让所有人脱层皮。 衣服要洗,背包带要塞进床头,连牙刷缸摆放的角度都有严格规定……每个人都在抓紧时间,忙忙碌碌。 林夏楠作为三班长,不仅要整理自己的,还得盯着班里其他成员的。 虽然今天排长已经教过怎么叠被子,可还有不少人叠不好。 担心明早出操太早,万一没叠好被子,检查到自己就不好了,所以有不少人都在练习怎么叠。 “哎呀!这被子是成精了吗?怎么一压这边,那边就鼓起来了!” “我这也一样,软塌塌的,怎么叠成方块啊?” 抱怨声此起彼伏。 对于这群刚入伍的姑娘来说,把一床蓬松的新棉被叠成那种棱角分明的“豆腐块”,难度不亚于让她们去拼刺刀。 林夏楠也在和她们一起练习。 她盘腿坐在自己的铺位上,手掌沿着被子的折痕用力且均匀地切下去。 她前世虽然没当过兵,但在医院那几年,为了打发时间,也没少看护士们整理内务,加上她做事向来心细,很快就摸到了门道。 只是这新棉花弹性太大,想要那种刀切斧凿的效果,还得费一番功夫。 “夏楠,你看我这个怎么样?” 旁边传来周小雅献宝似的声音。 林夏楠转头一看,顿时挑了挑眉。 只见周小雅那床被子,已经方方正正地摆在床头。 棱是棱,角是角,甚至连被面的褶皱都被抹得平平整整,跟排长示范的一模一样。 这可不是光靠“聪明”就能学会的。 叠军被讲究个“三分叠,七分修”,尤其是那股子抠棱角的巧劲儿,没个千百次的磨练,根本出不来这效果。 “行啊小雅,”林夏楠伸手摸了摸那硬挺的棱角,“深藏不露啊,刚才在操场上累成啥样了,这会儿手上功夫倒是利索。以前练过?” 周小雅嘿嘿一笑,圆乎乎的脸上露出一对讨喜的酒窝。 她抓了抓头发:“我这人就是手巧,看一遍就会了!” 说着,她赶紧岔开话题,热心地凑到旁边几个愁眉苦脸的农村女兵跟前:“哎呀,你们这样不行。得先把棉花压实了!来来来,我教你们,用膝盖跪!跪平了就好叠了!” “切。” 一声冷哼从不远处的一班铺位传来。 方琪盘着腿坐在床上,面前的被子也叠得相当标准。 她手里拿着一面小圆镜,一边照着自己那张精致的小脸,一边斜眼看着这边热闹的景象。 “内务整理,那是军人的基本功。”方琪放下镜子,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衣领,语气里带着一股子与生俱来的优越感,“被子都叠不好,当什么兵。” 她身边围着的几个大院女兵也跟着附和:“就是,琪琪姐从小就在部队长大,这种东西那是刻在骨子里的。” 这话一出,原本正在跟周小雅学叠被子的几个农村女兵,手上的动作都僵了一下,脸上的笑容也淡了下去。 那种无形的阶级壁垒,再次像一堵墙一样竖了起来。 “干部子弟了不起啊?” 角落里,正在跟被子较劲的李桂梅忍不住嘟囔了一句。 声音不大,但在稍微安静下来的宿舍里显得格外刺耳。 方琪的眉毛瞬间立了起来。 她把手里的小镜子往床上一扣,目光凌厉地射向李桂梅:“你说什么?大声点!” 李桂梅被她这气势吓了一跳,缩了缩脖子,但一想到白天林夏楠给她撑腰,胆子又壮了几分。她梗着脖子,操着一口浓重的方言:“俺说,干部子弟也没啥了不起的。大家都是两个肩膀扛一个脑袋,凭啥你们就高人一等?” 方琪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们:“就凭江山都是我们打下来的!没有我们流血牺牲,你们现在还在地里刨食呢,哪有机会穿这身军装?” 这顶大帽子扣下来,压得一屋子人喘不过气。 几个胆小的女兵已经低下了头,在这个讲究出身的年代,方琪的话虽然刺耳,却也是某种程度上的“事实”。 “江山是你打下的吗?” 一道清冷的声音突兀地响起。 林夏楠没抬头,依旧专注于手里的动作。 她的手指修长有力,在被角处轻轻一折,一个完美的直角便呈现出来。 “你说什么?”方琪猛地转头,死死盯着林夏楠。 林夏楠这才抬起头,目光平静如水,却深不见底:“我说,江山是你打的吗?流血牺牲的是你的父辈,那是他们的荣耀,不是你炫耀的资本。你除了投胎技术好一点,吃着父辈的红利长了一身娇气肉,你自己为这个国家做过什么?” “你——”方琪气得脸色发白,指着林夏楠的手指都在抖。 “说得好!”周小雅第一个鼓起掌来,巴掌拍得震天响。 “好!” “班长说得对!” 宿舍里原本压抑的气氛瞬间被点燃,农村女兵们一个个挺直了腰杆,看向林夏楠的眼神里充满了崇拜。 方琪站在原地,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熄灯!都吵吵什么呢!” 走廊里传来值班排长的吼声。 “啪”的一声,宿舍里的灯灭了。 只剩下炉子里跳动的火苗,在墙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方琪恨恨地跺了一下脚,咬着牙钻进了被窝。 …… 熄灯号吹响之后。 整个宿舍陷入黑暗,只有炉膛里偶尔爆出一两声木柴燃烧的轻响。 累了一天的女兵们几乎是沾枕头就着。 然而,安静并没有持续太久。 “呼——哈——呼——哈——” 一阵如同拉风箱般的巨大鼾声,毫无预兆地在宿舍中段炸响。 那声音忽高忽低,还带着颤音,极具穿透力,在这寂静的深夜里简直像是防空警报。 刚有点睡意的周小雅猛地坐起来,烦躁地抓了抓头发:“谁啊?这是锯木头呢?” 黑暗中,翻身的声音此起彼伏,抱怨声开始蔓延。 “吵死了,还让不让人睡了?” “二班的吧?好像是从中间传来的。” “这动静,我还以为回到我家那村头了呢!” 第96章 这林夏楠,话不多,但真管事儿啊 林夏楠本来就睡得浅,这会儿也被吵醒了。 她听得出,声音源头在二班的位置。 “哎呀,吵死人了!”方琪娇滴滴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怒气响了起来,“这谁啊?一点公德心都没有!” 她这一嗓子,把周围本来还在忍耐的人的情绪都勾起来了。 “就是啊,明天还要早操呢!” 方琪坐起身,虽然看不清脸,但能感觉到她正对着二班的方向指指点点:“刘亚男,你是二班长,你就听着?不管管你们班的人?” 二班长刘亚男是个实在人,被点了名,只好披着衣服爬起来,摸黑找到了打呼噜的那位。 “朱晨?朱晨!” 刘亚男推了推那个打呼的女兵。 “啊?咋了?集合了?”叫朱晨的姑娘迷迷糊糊地醒来,带着浓重的鼻音。 “没集合,你打呼噜太响了,大家都睡不着。”刘亚男低声说。 “啊?俺……俺打呼噜了?”朱晨显得很局促,“对不住啊,俺太累了……俺翻个身。” 朱晨翻了个身,侧着睡了。 鼾声确实停了。 宿舍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方琪冷哼一声,重新躺下:“早管管不就完了,非得让人说。” 然而,好景不长。 不到十分钟,那种让人头皮发麻的拉风箱声再次响起,而且比刚才更响、更急促,甚至伴随着几声像是被痰卡住的怪异声响。 “呼——呃——呼——” 周小雅直接把枕头捂在脑袋上:“我不行了,我要神经衰弱了!” 方琪猛地掀开被子,声音尖锐:“刘亚男!你到底能不能行?这就是你们班的兵?要是管不了,我看你这个班长也别当了!” 刘亚男也急得满头大汗,再次爬起来推醒朱晨。 朱晨这次醒来,自己都要哭了:“班长,俺也不想啊……俺控制不住啊。俺在家从来不这样的,可能是今天跑得太累了……” “那你也不能让大家都不睡觉陪着你吧?”方琪那边的女兵开始阴阳怪气。 “要不把她弄出去睡?”有人提议。 “这么冷的天,弄出去冻死人咋办?”刘亚男反驳道,“再说了,这是生理问题,她也不是故意的。” “那我们就活该倒霉?”方琪不依不饶,“刘亚男,你要是解决不了,我就去叫值班排长了。到时候扣分可是扣你们全班的。” 刘亚男站在黑暗里手足无措。 就在这时,一道平静的声音穿过嘈杂的抱怨声传了过来。 “让我看看。” 随后是窸窸窣窣穿鞋的声音。 林夏楠拿着手电筒走了过来。 光束打在朱晨的脸上,这姑娘正抱着被子,一脸愧疚和恐慌,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 她脖子有点短,仰面躺着的时候,上嘴唇翘得厉害,典型的口呼吸面容。 “夏楠……”刘亚男像是看到了救星,“你也睡不着吧?我也没办法,推醒了没一会儿又睡着了。” 林夏楠伸手摸了摸朱晨的枕头。 “果然太低了。” 她把手电筒递给刘亚男:“帮我照着点。” 然后,林夏楠把朱晨的枕头抽出来,又把自己的枕头拿过来,两个叠在一起,垫高了大概二十公分。 “朱晨,你躺下。” 朱晨听话地躺下。 “头稍微侧一点,下巴抬高。”林夏楠伸手帮她调整姿势,“这个姿势能打开你的气道。还有,你的被子太厚了,压迫胸腔,容易呼吸不畅。” 她把朱晨盖得严严实实的被子往下拉了一点,露出脖子和锁骨。 “行了,睡吧。” “这……这就行了?”朱晨不敢置信。 “睡你的。”林夏楠拍拍她的肩膀。 也许是林夏楠的语气太让人安心,朱晨没几分钟就又睡着了。 所有人都屏息凝神地听着。 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过去了。 只有平稳沉重的呼吸声,虽然还是有点粗重,但那种惊天动地的“拉风箱”声彻底消失了。 整个宿舍安静得连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 刘亚男瞪大了眼睛,冲着林夏楠竖起了大拇指,眼里满是崇拜。 林夏楠笑了笑。 上辈子经常住院,那种8人间也住过,对付这种事,她很有经验。 周围那些原本还在抱怨的女兵,这会儿心里都有了杆秤。 这林夏楠,话不多,但真管事儿啊。 方琪没说话,只是在黑暗中翻了个身,裹紧了被子,心里那股子酸气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睡觉。”方琪有些烦躁地嘟囔了一句。 一夜无话。 …… 清晨五点,尖锐的军号声像一把利刃,瞬间划破了营区的宁静。 “嘟嘟嘟——嘟——” 宿舍里瞬间炸了锅。穿衣声、脚步声、洗漱盆碰撞声混成一团。 “快快快!别磨蹭!”方琪尖锐的声音在一班响起,“谁要是拖后腿,别怪我不客气!” 相比之下,三班这边显得有点诡异的安静。 因为她们四点半就起了。 此时的林夏楠早已穿戴整齐,正在帮李桂梅最后一次修正被角的线条。 她的手指灵活地沿着棉被边缘轻轻一剔,那个原本还有点圆润的角瞬间变得如同刀切般锋利。 “记住这个手感了吗?”林夏楠低声问。 李桂梅拼命点头,脸上全是汗,也不敢擦,眼神里透着一股视死如归的狠劲儿:“记住了班长!俺就算把这手剁了,也要叠出这一角来!” “不用剁手,用心就行。”林夏楠拍拍她的肩,“周小雅,那边几个你看一眼。” “得令!”周小雅正把自己那个完美的“豆腐块”摆正,闻言立刻窜到另一个铺位前。 五点十五分,全连集合完毕。 操场上寒风凛冽,但这几百号新兵蛋子个个满头大汗,心里比身上更热。 今天是第一次正式内务检查,关乎到各班的脸面,更关乎到那一周的“代理班长”能不能坐稳。 陆铮穿着军大衣,脸色冷得像是这冬天的霜。 宋卫民依旧笑眯眯的,手里拿着个记分本。 “全体都有,立正——”值班排长吼道,“连长同志,新兵连集合完毕,请指示!” 陆铮回礼,目光如鹰隼般扫过众人:“内务是军人的脸面。脸洗没洗干净,能不能见人,进去看看就知道了。” 第97章 想不拖后腿,就得拼命 一行人排着队,跟着陆铮和宋卫民浩浩荡荡开进宿舍。 男兵那边惨不忍睹。 有的被子像发面馒头,有的像坦克碾过的战壕,还有个倒霉蛋把鞋带系成了死结,直接被陆铮一脚踢到了床底下。 “这就是你们叠的被子?”陆铮指着一床像麻花一样的被褥,“猪窝都比这整齐!这一班,全班扣五分!班长王大雷,俯卧撑五十个!” 气氛瞬间凝重到了极点。 轮到女兵宿舍了。 首先是一班。 方琪挺胸抬头,自信满满地站着。 她的铺位上,那床被子简直是教科书级别的标准,棱角分明,被面平整得连只苍蝇都站不住。 宋卫民走过去,摸了摸,赞许地点点头:“不错,这标准,下了连队都能当标兵。这基本功确实扎实。” 方琪嘴角微扬,一脸得意。 然而,陆铮没有说话。 他径直略过方琪的铺位,走向里面。 越往里走,惨状越明显。 虽然看得出努力修整过,但和方琪那个简直是云泥之别。 软塌塌的,有的甚至还能看出里面的棉花团没压实。 陆铮停在一个最差的铺位前,伸出教鞭点了点:“这是谁的?” 一个瘦小的女兵战战兢兢地举手:“报……报告,是我的。” 陆铮转头看向方琪:“你是班长?” “报告!是!”方琪大声回答。 “你的被子满分。”陆铮声音平静,“但你的兵,不及格。” 方琪脸上的笑容僵住了,有些委屈地辩解:“连长,我教过她们了……” 陆铮冷哼一声,没有继续往下说。 接着是二班。 刘亚男是个实在人,全班水平比较平均,都不算太好,但也没太差。 陆铮只说了一句:“还有进步空间。” 最后,众人来到了三班的区域。 还没走近,宋卫民就“咦”了一声。 三班的十床被子,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虽然没有方琪那一床那么极致的完美,但每一床都达到了优秀的标准。 高度一致,宽度一致,连摆放的角度都像是拿尺子量过,竟然看不出明显的差距。 整齐划一。 这才是军队要的视觉冲击力。 宋卫民脸上的笑容真诚了几分,他走到李桂梅的铺位前,伸手压了压。 结实,紧凑。 “这是昨天那个转不明白圈的兵吧?”宋卫民看向林夏楠,“怎么做到的?” 林夏楠立正,目不斜视:“报告指导员,也没什么秘诀。就是笨鸟先飞。今早全班四点半起床,我和周小雅同志负责教学和修正,大家互相监督,互相整改。” “四点半?”宋卫民挑眉,“够拼的啊。” “想不拖后腿,就得拼命。”林夏楠语气平淡。 “谁是周小雅?”宋卫民看向队伍末尾。 “报告!”周小雅大声喊道,“是我,其实主要是班长教的好!班长说,木桶能装多少水,取决于最短的那块板。我们三班不能有短板!我就帮着班长给那几块短板补补胶!” 这话一出,宋卫民没忍住,“噗嗤”乐了。 这比喻,倒是贴切。 陆铮一直没说话。 他走到林夏楠的铺位前,仔细看了看她的被子。 依然是那种沉稳的风格,不张扬,但挑不出任何毛病。 就像她这个人一样。 他伸出手,在那床军被上轻轻抚过。 “好。” 陆铮收回手,只说了一个字。 宋卫民挑了挑眉,手中的钢笔在记录本上行云流水地划过,随即合上本子,发出一声清脆的“啪”响。 “检查结束。”宋卫民笑眯眯地看向众人,“下面宣布评分结果。” “女兵三班,全员内务优秀,且互帮互助精神突出,全班加五分。” 三班的几个姑娘顿时欢呼起来。 宋卫民顿了顿,嘴角的笑意淡了几分:“一班长方琪,内务标兵,加两分。” 方琪紧绷的肩膀松弛下来,下巴微扬,挑衅地瞥了林夏楠一眼。 就算全班加分又怎样? 标兵还是她方琪。 “但是——” 陆铮突然开口,冷冽的声音直接打断了方琪的沾沾自喜。 他转过身,黑沉沉的眸子盯着方琪,像是在看一个死物:“一班部分人员内务不合格,且班长未尽到帮扶责任,导致全班整体水平极差。根据连队规定,一班总分扣五分。” 方琪瞪大了眼睛,敢怒不敢言。 那张原本骄傲得像只白天鹅的小脸,此刻涨成了猪肝色。 她死死咬着下唇,目光扫过自己班里那些低着头、瑟瑟发抖的女兵,眼里的嫌弃几乎要溢出来。 陆铮似乎听到了她的腹诽,或者是看透了她那点小心思。 “觉得委屈?”陆铮的声音在安静的宿舍里回荡,“在战场上,你一个人冲上了高地,你的战友全死在半路上,你觉得你是英雄?不,你是光杆司令。光杆司令的下场只有一个——被敌人包饺子。” “报告!”半晌后,方琪猛地抬头,“我不委屈!连长批评得对,集体荣誉高于个人,我会……接受教训!” 陆铮那双深邃冷冽的眸子在她脸上停留了不到半秒,没有丝毫波澜。 “光嘴上说没用。” 他收回目光,转身,军大衣的下摆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把被子重新叠,不及格的,不许吃饭。” 说完,他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女兵宿舍。 宋卫民合上记分本,似笑非笑地看了一眼脸色惨白的方琪,摇了摇头,背着手跟了出去。 陆铮和宋卫民前脚刚跨出门槛,宿舍里凝固的空气就像是被戳破的气球,“轰”地一声炸开了。 “看什么看!都动起来啊!” 方琪那张原本精致的小脸此刻扭曲得厉害,像是被人狠狠扇了一巴掌,火辣辣的疼。 她猛地转身,冲着一班那几个还在发愣的女兵吼道:“想饿死吗?没听见连长说什么?重叠!” 一班的女兵们被吓得一哆嗦,手忙脚乱地开始拆被子。 “哎呀你笨死了!”方琪一把推开其中一个,嫌弃地用两根手指捏起被角,“看着!我只教一遍,要是再学不会,你就自己去跟连长解释!” 她嘴上说着教,动作却粗暴得像是要把被子撕碎。 第98章 夏楠这是铁打的吗? 方琪心里那个恨啊。 从小在家里,父亲就处处她们军事化要求,但姐姐方瑶一直比她优秀。 后来姐姐参军,年年都是标兵,更是让她羡慕不已。 现在,好不容易她年龄够了,终于也能参军了。 临来前,父亲特意把她叫到书房,那番话犹在耳边:“琪琪,别给你姐丢人。” 这几个字像紧箍咒一样勒得她头疼。 “折这边!折这边!”方琪烦躁得声音都变调了,“这么简单的动作都学不会,你脑子里装的是浆糊吗?” 被她吼的那个女兵吓得一哆嗦,眼泪就在眼眶里打转,手更是抖得像筛糠,越急越乱,那被子反而被扯得更不像样了。 “哭哭哭,就知道哭!”方琪气得把被子一摔。 整个一班的区域气压低得吓人,所有人都噤若寒蝉,只有肚子发出的“咕咕”声此起彼伏,在这尴尬的沉默中显得格外刺耳。 反观隔壁三班。 气氛虽然算不上欢天喜地,但绝对称得上轻松惬意。 大家整理好内务,甚至还有时间互相整理一下军容风纪。 “班长,咱们真不等她们啊?”李桂梅一边扣着扣子,一边往一班那边瞄了一眼,压低声音问道。 林夏楠正在整理帽檐,闻言动作没停,语气平淡:“连长的命令是‘不及格不许吃饭’,不是‘大家陪着一起饿肚子’。” “三班全体都有,目标食堂,出发。” “是!” 一群姑娘脆生生地应着,脚步轻快地鱼贯而出。 方琪抬头,那眼神恨不得在林夏楠的背上烧出两个洞来。 …… 接下来的日子,新兵连的天彻底变了。 如果说第一天的三公里只是开胃小菜,那么接下来的一周,陆铮亲手端上来的,就是一桌名为“满清十大酷刑”的满汉全席。 早晨五点,陆铮那辆吉普车的引擎声就像是催命符一样准时在楼下响起。 紧接着就是尖锐的哨音和值班排长撕心裂肺的吼声:“全连集合!五公里越野!最后十名早饭取消!” 上午,冻得手指都伸不开,据枪定型训练。 下午,泥潭战术低姿匍匐,那是真的泥潭,里面甚至还混着碎石子和冰碴子。 晚上,体能加练,一百个俯卧撑,一百个仰卧起坐,一百个深蹲。 不到三天,私底下没人再叫陆铮“连长”或者“陆阎王”了,大家统一了一个新称呼——“陆魔头”。 …… 周三,下午两点。 深秋的阳光惨白无力,寒风卷着操场上的黄沙,打在脸上生疼。 “枪口挂砖,据枪一小时。谁的砖掉了,就要接受惩罚。” 陆铮的声音听在众人耳朵里,竟比那风声还要刺骨。 他手里拿着那根教鞭,在队列里慢慢踱步。 新兵们手里端着老式的56式半自动步枪,枪管前段用背包带吊着一块沉甸甸的红砖。 前十分钟还好,除了胳膊有点酸,大家还能咬牙坚持。 二十分钟后,队伍里开始出现细微的颤抖。 对于这群新兵来说,那块悬在枪口的红砖,起初像个馒头,后来像块石头,现在简直像座大山。 那种酸痛感像是有无数只蚂蚁在肌肉纤维里撕咬,顺着手臂蔓延到肩膀,再钻进脖子,连带着太阳穴都在突突直跳。 “嘶……” 队伍里传来压抑的抽气声。 林夏楠感觉自己的左臂已经失去了知觉。 汗水顺着额头流进眼睛里,蛰得生疼,她连眨眼的力气都不敢用,生怕这微小的动作打破了身体好不容易维持的平衡。 这具十八岁的身体,底子并不算太好,之前在叔叔家长期营养不良,虽然最近补回来一些,但面对这种高强度的静力训练,依然有些吃力。 她的枪管开始出现了肉眼可见的微颤。 红砖在风中轻轻晃动。 “坚持不住就打报告!” 陆铮的声音冷冷地穿透风沙,“把砖头放下,去旁边歇着!没人会笑话你们,毕竟你们只是一群没断奶的孩子!” 激将法。 很老套,但很管用。 原本有几个想要放弃的男兵,听到这话,咬着牙把要去解背包带的手又缩了回去。 林夏楠死死盯着准星,拼命坚持着。 “啪嗒。” 一声闷响。 排尾的一个男兵终于撑不住了,手臂一软,枪口的红砖重重砸在地上,激起一小团尘土。 那男兵羞愧得满脸通红,还没等他弯腰去捡,陆铮冰冷的声音已经传了过来。 “捡起来。一边罚站。” 男兵身子一僵,眼泪差点掉下来,但看着连长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只能咬着牙,颤抖着捡起砖头。 这一声响像是推倒了多米诺骨牌。 接二连三的“啪嗒”声开始在队列里响起。 每一次响声,都伴随着一声压抑的叹息和陆铮无情的判决。 不远处,方琪也在抖。 她从小在大院里长大,虽然没少看父辈练兵,也跟着比划过,但这种实打实的苦头,她还是第一次吃。 那块砖头坠得她想骂人。 她余光瞥向林夏楠的方向,心里那股子邪火越烧越旺。 一股子名为“嫉妒”和“好胜”的肾上腺素,硬生生地撑住了她即将崩溃的手臂。 队伍里的人越来越少。 大部分人都已经掉了砖头,正在旁边垂头丧气地接受惩罚。 场上还能稳住枪的,只剩下寥寥数十人。 周小雅在坚持了四十分钟后,终于哀嚎一声:“不行了不行了!胳膊断了!” 随着砖头落地,周小雅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看着还在坚持的林夏楠,眼里满是震惊:“……夏楠这是铁打的吗?” 一小时到了。 但陆铮没有喊停。 他背着手,像是一尊冷酷的雕塑,目光在仅剩的几个人身上扫过。 男兵这边倒还剩下不少。 女兵这边,只有方琪和林夏楠。 这是一场无声的较量。 陆铮没说话。 他双手背在身后,黑色的皮手套紧紧攥着教鞭,目光深沉地锁死在林夏楠身上。 他看得出来,林夏楠早就到了生理极限。 她的肌肉已经在痉挛,全靠锁死的关节和一口气吊着。 这种状态很危险,一旦那口气散了,人可能直接就废了。 第99章 因为我没有伞 但陆铮没有喊停。 他在等。 等一块璞玉在砂砾中磨出光,或者碎成粉末。 陈浩送完物资,见大家都围在操场,也过来凑热闹。 他站在吉普车旁看了一会儿,嘴里的烟都忘了点,捅了捅旁边的宋卫民:“老宋,这有点邪门啊。方琪那是从小练出来的童子功,这林夏楠什么路子?这都快赶上侦察兵选拔的强度了。” 宋卫民眯着眼,目光紧紧锁在林夏楠身上,轻声说道:“方琪靠的是体能,林夏楠靠的是命。” “什么意思?” “你看她的眼神。”宋卫民指了指,“那不是在训练,那是在拼命。” 一小时三十分钟。 方琪感觉自己的脊椎都要断了。 她的视线开始发黑,那个一直支撑着她的“一定要赢过林夏楠”的念头,在极度的生理痛苦面前开始动摇。 为了赢她,把自己练废了值得吗? 我是干部子女,以后机会多的是,没必要在这里跟个疯子拼命……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那股气就散了。 “哐当。” 方琪手里的枪滑落,砖头砸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 她整个人像是虚脱了一样,踉跄了两步,险些摔倒。 全场的目光瞬间转移到了唯一还站着的人身上。 林夏楠。 她似乎根本没听到方琪掉枪的声音。 她的世界里只剩下那个准星。 她的意识已经有些模糊了,身体全凭本能在支撑。 那种痛苦已经超越了极限,变成了一种奇异的空灵。 陆铮走到她面前。 他看着这个摇摇欲坠的女孩,看着她那双即便在极度痛苦中依然亮得吓人的眼睛。 陆铮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枪管。 林夏楠猛地一惊,下意识地想要夺回控制权。 待看清是陆铮后,她眼里的凶光才慢慢散去,取而代之的是茫然。 “够了。”陆铮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放下。” 林夏楠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 她试着松手,却发现手指已经僵硬成了爪形,根本打不开。 陆铮皱了皱眉。 他伸出大手,一根一根地,强行掰开了她的手指。 “哐。” 枪被陆铮拿走,交给了旁边的值班排长。 林夏楠失去了支撑,双腿一软,直挺挺地就要往前栽。 陆铮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了她的胳膊,像是拎小鸡一样把她提了起来,让她站稳。 “活动手腕,别停下,不然明天你的手就废了。”陆铮冷冷地说道。 林夏楠感觉不到左手的存在了。 整条胳膊像是被灌了铅,又像是被无数根钢针同时扎刺,那种酸痛感已经超越了神经能承受的阈值,只剩下一片虚无的麻木。 她借着陆铮那只大手的力道,硬生生地挺直了脊梁。 双腿虽然还在打颤,但脚后跟已经死死钉在了地上。 “谢谢连长。” 她强撑着扯出一个笑容,开始机械地甩动那条已经失去知觉的胳膊。 “干嘛这么拼?” 陆铮松开手,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 林夏楠愣住了。 是啊,为什么呢。 她抬起头,迎上陆铮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 两世为人的记忆在脑海中交错。 如果说,她学会了什么,那就是所谓的尊严和公平,从来不是靠眼泪哭出来的,是靠血汗拼出来的。 “报告连长。” 她声音有些沙哑:“因为我没有伞。” 陆铮眉头微挑。 “下雨的时候,有伞的孩子可以等雨停,或者慢悠悠地走。但我,只能拼命跑。”林夏楠的眼睛弯弯的,像是在笑,可陆铮却分明看到她眼底的落寞。 陆铮沉默了。 他看着面前这个瘦弱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的女孩。 这句话像是一颗子弹,穿透了他坚硬的伪装,击中了他心底最隐秘的痛处。 曾几何时,他也是大院里的天之骄子,直到父亲那件事发生,一夜之间,他也成了那个“没有伞”的人。 原来,他们是一类人。 陆铮眼底的寒冰似乎裂开了一道缝隙。 “集合!” 值班排长的哨声响起。 几百号新兵拖着残躯败体,迅速归队。 陆铮站在队伍最前方,目光扫视全场,开始了今天的训练点评。 先是表扬了那些坚持到最后的男兵们,接着,他顿了顿,看向女兵。 “女兵中,今天只有两个人合格。” 他的声音在风中回荡。 “一班长方琪。” 方琪精神一振,挺直了腰杆,脸上露出一丝得色。 虽然最后没撑过林夏楠,但她毕竟是女兵中坚持到最后的唯二之人。 “基本功扎实,据枪姿势标准,有点军人的底子。”陆铮淡淡地点评。 方琪扬着眉毛,得意地享受着周遭投来的羡慕眼神。 陆铮继续说:“三班长林夏楠。” 林夏楠立正,目视前方。 陆铮看着她,眼神复杂。 “体能差,肌肉力量弱,据枪动作前二十分钟尚可,后面全靠毅力死撑。” 队伍里传来几声低低的嗤笑。 “但是——” 陆铮的声音陡然拔高,压过了所有的杂音。 “枪稳。” 只有两个字。 却重若千钧。 “无论身体抖成什么样,哪怕意识模糊,她的准星始终没有偏离目标。”陆铮指着林夏楠,对着全连吼道,“这就是我要的兵!在战场上,敌人不会管你累不累,痛不痛!只要你还有一口气,只要你的手指还能扣动扳机,你就得给我把子弹送进敌人的眉心!” “方琪,林夏楠,提出表扬!” “是!”林夏楠大声应答,声音虽然沙哑,却透着一股子金石之音。 方琪也跟着喊了一声“是”,可心里总觉得不是滋味。 陆铮虽然表扬了两个人,可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场较量,林夏楠完胜。 …… 傍晚,食堂里的气氛有些诡异。 几百号人虽然坐得端正,但那拿勺子的手,一个个都在疯狂抖动,跟帕金森晚期似的。 尤其是刚经历过“地狱一小时”的女兵们。 “哎哟……我不行了。”周小雅看着勺子里的土豆块在半空中欢快地跳了一支芭蕾,然后“啪嗒”掉回碗里,绝望地哀嚎,“这饭是吃不到嘴里了,要不直接把脸埋碗里啃吧?” 第100章 别看了,那是人家有个好爹 坐在对面的林夏楠也没好到哪去。 左手又红又肿,指尖还在不受控制地轻颤。 但她神色如常,右手稳稳地握住勺柄,利用手腕的力量调整角度,快准狠地把饭送进嘴里。 虽然动作慢,但没洒出一粒米。 “班长,你不疼啊?”李桂梅疼得龇牙咧嘴,眼泪汪汪地看着林夏楠。 “疼。”林夏楠咽下口中的饭菜,淡淡道,“疼说明胳膊还在,没废。赶紧吃,晚修还要整理内务。” “你也是魔鬼吗……”周小雅虽然嘴上抱怨,但看着林夏楠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也咬着牙重新拿起了勺子。 …… 回到宿舍,泾渭分明的对立感愈发强烈。 原本的大通铺,此刻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墙割裂开来。 以方琪为中心,一班和部分二班的大院子弟围成了一个圈子。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郁的红花油和某种高级药膏混合的味道。 “都过来,这是我爸托人从南方军区带回来的特效活络油。”方琪手里拿着一个精致的小玻璃瓶,“大家都抹点,不然明天早上胳膊抬不起来,还得挨骂。” “哇!这就是‘军区特供’吧?” “琪琪你真好!” 几个原本还在犹豫的二班女兵,闻着那药味,也忍不住凑了过去。 毕竟这胳膊实在是疼得钻心,明天还要训练,谁也不想掉队。 方琪很大方,给围过来的人一人倒了一点。 那股刺鼻又带着清凉的药油味,顺着空气飘到了三班这边。 李桂梅吸了吸鼻子,眼神不自觉地往那边瞟,手里捏着自个儿肿得像萝卜一样的手指,小声嘀咕:“真好闻,那是红花油吧?听说抹上就不疼了。” 旁边几个农村来的女兵也都眼巴巴地看着,眼里藏不住的羡慕。 在这个物资匮乏的年代,这种高级货就是身份的象征。 “别看了,那是人家有个好爹。”周小雅虽然嘴硬,但也在偷偷揉手腕,显然疼得不轻。 林夏楠坐在床沿,神色平静。 她扫视了一圈班里情绪低落的姑娘们,拍了拍手。 “都坐好。”声音不大,但透着一股让人信服的镇定。 大家下意识地看向她。 林夏楠把左手搭在膝盖上,右手拇指精准地按在了左手手腕内侧三寸的地方:“没药油也没关系。人体自带药箱。” “啊?啥意思?”李桂梅瞪大了眼睛。 “还记得来时的卡车上,让你们按的内关穴吗?” “记得啊,可那个穴位,不是止吐的吗,我现在又不想吐。”周小雅不解。 “不仅仅是止吐,这穴位,学问大着呢。”林夏楠一边按揉,一边示意大家跟着做,“还有手肘外侧的曲池穴。按下去,是不是有种酸胀感?” 周小雅试着按了一下,顿时龇牙咧嘴:“哎哟!酸!酸得我想掉眼泪!” “酸就对了。按揉三分钟,能疏通经络,缓解肌肉痉挛。虽然比不上特效药见效快,但睡一觉起来,绝对比干挺着强。” 姑娘们半信半疑,纷纷效仿。 一时间,三班这边全是“哎哟哎哟”的叫唤声,虽然没有药油味,但这股子热火朝天的劲头,硬是把刚才那点羡慕嫉妒恨给冲淡了。 方琪在那边正享受着众星捧月的感觉,听到这边的动静,不屑地撇撇嘴。 就在这时,走廊里传来一道粗犷又不耐烦的喊声。 “女兵一班、二班、三班的班长!都出来!” 这声音太有辨识度了。 周小雅眼睛一亮,凑到林夏楠耳边:“是陈浩,他又来干嘛?” 林夏楠收回手,整理了一下衣领:“出去看看就知道了。” 三人走到门口。 走廊的风口处,陈浩穿着军大衣,手里拎着个黑色的袋子,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 看到三人出来,陈浩的目光在三人脸上扫过。 视线落在林夏楠身上时,稍微停顿了一下。 昏黄的灯光下,林夏楠的脸色有些苍白,那只垂在身侧的左手还有点肿。 他没说话,只是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皱。 “后勤那边多出来几瓶跌打酒,我寻思着扔了也是浪费,就给你们送过来了。”陈浩语气随意,甚至带着点嫌弃,“今天老陆练得狠,别明天一个个都趴窝了。” 他从袋子里掏出三个褐色的玻璃瓶,往窗台上一排:“三个班,每个班一瓶。” 刘亚男和林夏楠对视一眼,都没动。 方琪却先一步上前,拿起一瓶,甜甜地笑着:“谢谢你啊陈浩哥,还劳烦你专门送一趟药。” 她回头,瞥了一眼林夏楠和刘亚男:“愣着干嘛呀,陈干事特意送药过来,还不好好谢谢人家?” 那话里话外的意思谁听不明白? 感情陈浩是专门给她方琪送的药,她们都跟着沾光了而已。 见那两人都没动,陈浩拿起一瓶塞进刘亚男手里:“拿着。” 刘亚男受宠若惊:“谢谢陈干事!” 然后,他拿起第三瓶,递到林夏楠面前。 林夏楠抬眼看他。 陈浩的眼神有些闪躲,粗声粗气地说:“拿着啊。手不想要了?” 林夏楠没说话,伸出右手接过药瓶。 指尖触碰到瓶身的时候,她感觉到了一丝余温。 显然是一路被人揣在怀里带过来的。 “谢谢。”林夏楠声音清冷。 陈浩像是被烫了一下似的收回手:“行了,赶紧回去抹上,我走了。” 走了两步,他又停下,背对着她们,看似随意地补充了一句:“那药劲儿大,推拿的时候忍着点疼。” 陈浩离开女兵宿舍,把手揣进军大衣兜里,刚转过花坛,脚步猛地一顿。 前方的老槐树下,立着一道黑影。 那人背对着路灯,身形高大挺拔,像是一尊沉默的雕塑,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 “你他娘……” 陈浩吓得浑身一激灵,脚下一滑差点没站稳,“你有病啊?大半夜的不出声,在这儿扮鬼吓唬谁呢?” 那道黑影动了动,转过身来。 路灯昏黄的光晕打在他刚毅的侧脸上,将那原本就冷硬的线条衬得更加凌厉。 陆铮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陈浩,那眼神深邃得像两口古井,看得人心里发毛。 第101章 手,伸出来 陈浩拍了拍胸口,平复了一下狂跳的心脏,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我是来给方琪送药的啊,你别多想,临出门前她姐姐来找过我的,让我照顾着点。我想着既然送了,那就大家一起送吧,就每个班给了一瓶。你今天练那么狠,我送个药,不违规吧?陆大连长?” 陆铮依然没说话,目光越过陈浩的肩膀,看向女兵宿舍的窗口。 陈浩看着他肩膀上肩章,嗤笑一声:“不是我说你,你好歹也是个营级干部了,自降身份过来当这个新兵连连长,图啥?” 陆铮收回目光,冷冷地说:“与你无关。我之前就跟你说过了,有什么,冲我来。” 陈浩梗着脖子,气不打一处来:“不是,你什么意思?我干嘛了?我身为后勤干事,给新兵们送个药,犯了哪条条例了?你甩脸子给谁看呢?” 陆铮盯着他看了几秒,似笑非笑地说道:“陈浩,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体贴’了?” “我……”陈浩语塞,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老子一直都这么体贴!” 其实他自己也说不清。 下午在训练场,看到林夏楠那只又红又肿的手,还有她那副明明疼得要死却一声不吭的倔样,他心里莫名就有点发堵。 那种感觉,就像是小时候,看见一只流浪猫被野狗追得满身是伤,却还龇着牙炸着毛不肯认输。 让人忍不住想……扔块肉过去。 陈浩整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大衣领子:“你至于护得这么紧吗?我又没搞特殊化,大家都有的东西。而且,我早跟你说了,那封检举信就他妈不是老子做的!” 陆铮看着眼前这个气急败坏的发小,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我又没提什么信的事,你那么紧张干嘛?”陆铮收回手,插进裤兜,恢复了那副冷淡的模样。 “我他妈紧张个屁!”陈浩气极反笑,伸出手指点了点陆铮,“你给我等着,我已经让人查去了,等我查出来是谁,我不光要甩你脸上,我还要让林夏楠那个死丫头给我道歉!” 说完,陈浩狠狠地啐了一口,裹紧大衣,气冲冲地往干部宿舍的方向走去。 老槐树下,重新归于死寂。 陆铮没动。 他的右手插在大衣口袋里,手指摩挲着一个冰凉的小铁盒。 他从兜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刚想点火,动作又顿住了。 这里离女兵宿舍太近。 烟味会飘进去。 陆铮烦躁地把烟拿下来,在指间揉碎,任由烟丝散落在风里。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低矮的灌木丛,精准地锁定了女兵宿舍的窗户。 窗帘没拉严实,透出一道暖黄色的光晕。 光晕里,人影晃动。 …… 女兵宿舍内,此刻正充斥着一股浓郁刺鼻的味道。 陈浩送来的那瓶跌打酒,劲儿确实大。 刚一打开瓶盖,那股子冲脑门的药味就跟长了腿似的,瞬间钻满了整个屋子。 “咳咳……这味儿也太冲了!”周小雅一边捏着鼻子,一边小心翼翼地把药酒倒在手心,“不过闻着倒是挺让人安心的。” 林夏楠坐在床边,右手接过药瓶,正往左手手腕上倒。 褐色的药液触碰到皮肤,带来一阵清凉,紧接着便是火辣辣的刺痛。 右手拇指按住淤青最重的地方,开始用力推拿。 “嘶——”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那钻心的疼还是让她倒吸了一口冷气,额头上瞬间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夏楠,你轻点儿!”李桂梅在旁边看着都觉得疼,忍不住劝道,“你那是手,不是面团,别把自己搓秃噜皮了。” “淤血得揉开,”林夏楠咬着牙,手上的力道反而加重了几分,“长痛不如短痛。” 宿舍里充斥着此起彼伏的吸气声和药油味。 方琪皱眉:“这味儿也太大了。” 林夏楠看了她一眼,下床推开窗户。 深秋的夜风顺着窗缝钻进来,带着几分凛冽的寒意,却也吹散了屋里浓郁的药味。 外面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清。 可林夏楠就是有种直觉,那棵老槐树下,似乎站着一个黑乎乎的人影。 林夏楠转身,从桌子底抽出那个印着“为人民服务”红字的搪瓷脸盆。 “我去打盆热水,烫烫手。” 她走出宿舍,并没有去水房,而是径直走向了那棵老槐树。 陆铮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他似乎没想到林夏楠会出来,冷硬的脸上闪过一丝错愕。 “不睡觉,乱跑什么?”陆铮声音低沉。 林夏楠在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站定,扬了扬手里的搪瓷盆:“报告连长,打水。” 陆铮眉头微皱:“水房在东边,这是西边。” “不认路,走错了。”林夏楠面不改色地撒谎。 陆铮:“……” 这丫头,撒谎都撒得这么理直气壮。 两人对视了几秒,空气中流淌着一种微妙的沉默。 陆铮叹了口气,那种还要端着架子的伪装瞬间卸了大半。 他往前走了一步,高大的身影彻底将林夏楠笼罩在内,替她挡住了凛冽的夜风。 “手,伸出来。” 林夏楠一愣,下意识地把左手藏到了身后:“涂过药了,陈干事送的。” “他那玩意儿也就治个跌打损伤,对你这种没用。”陆铮伸出手,“拿来。” 林夏楠犹豫了一下,还是慢慢伸出了左手。 借着路灯昏黄的光,陆铮看清了那只手。 并没有想象中那种血肉模糊的夸张画面。 但陆铮的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死结,眼底那潭深水仿佛被投进了一块巨石,泛起层层寒意。 那是一只什么样的手? 手背上有些红肿,那是下午长时间据枪导致的充血。 但这并不是重点。 重点是那层层叠叠的茧。 虎口、指腹、掌心,甚至是关节处,都有一层薄薄的细茧,有的地方还带着陈年的细小裂口,被风吹得有些发白。 这双手,摸过锄头,握过镰刀,甚至可能在冰冷刺骨的河水里长时间浸泡过。 相比之下,今天训练造成的这点红肿,反而显得微不足道了。 林夏楠下意识地缩了缩手指。 第102章 你对所有兵都这么好吗? “小伤,不碍事。”林夏楠想要抽回手,语气尽量保持着平静,“连长,这点伤真不算什么,睡一觉就好了。” “别动。” 他从大衣口袋里摸出了那个小铁盒。 “咔哒”一声轻响,铁盖被旋开。 一股奇异的味道瞬间弥漫开来。 闻起来跟方琪和陈浩的药都不一样,这是一种带着淡淡草药清香,又混杂着某种凛冽气息的味道,闻起来并不冲,反而让人精神一振。 陆铮用食指挖了一块淡绿色的药膏。 “可能会有点烫。” 他低着头,没有看林夏楠的眼睛,视线专注地落在她的手腕处。 指腹带着药膏,按上了那处淤青。 那一瞬间,林夏楠浑身一僵。 烫。 不是那种皮肤表面的灼烧感,而是一种仿佛能钻进骨头缝里的热意。 陆铮的手指粗糙却有力,将那团药膏一点点揉进她的皮肤里。 如果说陈浩的药是火辣辣的疼,那陆铮的药,就是绵绵密密的热。 他的掌心温度极高,贴合着她冰凉的手腕,两种温度在皮肤接触的瞬间交融,激起一阵细微的电流,顺着手臂直冲天灵盖。 “忍着点。” 陆铮感觉到了她肌肉的紧绷,手下的动作却没停,反而加重了几分力道,“这药是侦察兵专用的,活血化瘀效果比那红花油强百倍,但得揉开了才管用。” 林夏楠咬着下唇,没吭声。 她看着陆铮。 从这个角度,只能看到他刚毅的侧脸,还有那两排浓密得像小扇子一样的睫毛。 这个在训练场上冷酷无情、把新兵往死里练的“魔鬼教官”,此刻却像是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专注、认真,甚至……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温柔。 这反差太大,大到让林夏楠那颗历经沧桑、早已坚硬如铁的心,都忍不住颤了颤。 “连长。” “嗯?”陆铮没抬头,专心地对付着她虎口处的一块硬结。 “你对所有兵都这么好吗?” 陆铮手上的动作没停,依旧稳健有力地推拿着那处淤青。 那股温热的药力顺着经络游走,林夏楠感觉整条手臂像是泡进了温泉里,那股钻心的酸痛正在一点点消散。 “你觉得呢?”他反问,声音在夜色里有些发沉。 林夏楠看着他低垂的眉眼,路灯的光影在他高挺的鼻梁侧面打下一片阴影,让人看不透他的情绪。 “我觉得不是。”林夏楠实话实说。 陆铮轻哼了一声,似是嘲讽,又似是无奈。 他终于抬起头,那双深邃的眸子直视着林夏楠。 两人的距离极近,近到林夏楠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烟草味,混杂着清冽的药香。 “的确不是。” 陆铮给出了答案,干脆利落,没有半点拖泥带水。 他松开手,将那盒淡绿色的药膏盖子旋紧,发出“咔哒”一声脆响。 “部队里,资源永远是倾斜的,想要得到更好的资源,那就得拼了命的去换。强者吃肉,弱者喝汤,废物连骨头渣子都舔不到。这一盒‘雪山虎骨膏’,整个军区一年也就产几百盒,那是给侦察营的尖兵们保命用的。” “拿着。” 陆铮把铁盒往她手里一塞。 “我不希望我带出来的兵,还没上战场就先因为训练伤废了。这药,早晚擦一次,揉热了为止。” 林夏楠握紧了那个带着体温的铁盒。 她没推辞。 矫情是弱者的墓志铭。 在这个资源匮乏的年代,在这个强者为尊的军营,这盒药就是战斗力,就是她往上爬的梯子。 “谢谢连长。” 林夏楠抬起头,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里,没有小女儿家的羞涩,只有一种同类人之间心照不宣的坚定,“这盒药,我拿成绩换。” 陆铮笑了笑,那笑容极淡,像是冬日里偶尔破云而出的一缕阳光,转瞬即逝。 “好,我等着你的成绩。” 说完这句话,他深深看了一眼林夏楠,转身大步走进黑暗中。 …… 第二天早上,食堂。 今天伙食不错。 除了小米粥和馒头,每人还能分到一个鸡蛋。 刚出完早操的新兵们眼睛都亮了。 “哇,鸡蛋!” “我就说昨天看见陈干事了,这是又给咱们送物资来了啊!” “每次陈干事一来,第二天准保有好吃的!” 林夏楠端着饭盒坐下,周小雅紧随其后,神秘兮兮地凑了过来。 “夏楠,你知道昨晚你出去打水之后,方琪在宿舍里吹什么了吗?” 周小雅一边剥鸡蛋,一边翻了个大大的白眼,那表情像是吞了一只苍蝇。 林夏楠喝了一口粥,暖流顺着食道滑进胃里,驱散了清晨的寒意:“她那张嘴,还能吐出什么象牙来?” “她说啊——”周小雅刻意压低了声音,学着方琪那种矫揉造作的语调,“‘哎呀,陈浩哥真是太客气了,非要给我送药,还怕我不好意思,特意给每个班都发了一瓶。’” 林夏楠无所谓地笑了笑:“她说的也没错,咱们确实沾了她的光。” “这还不算啥,你知道她后面又说什么了吗?” 周小雅把剥好的鸡蛋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道,“有人问她为什么陈浩对她这么好,结果你猜怎么着?” “怎么着?” “她一脸娇羞地说,陈浩是看在她姐姐的面子上。还说……”周小雅四下张望了一圈,声音压得更低了,几乎是用气音在说,“她话里话外,暗示陆连长也和她姐姐关系匪浅呢!” 林夏楠觉得有点好笑:“关系匪浅,第一天就罚她站啊?” 周小雅也笑了:“哈哈,二班那个人也是这么问的。那你知道她说啥不?她说罚站确实是罚站了,但是,全连就她一个人没跑三公里!” 周小雅把嘴里的鸡蛋咽了下去:“哎,你品品,是不是这么回事?搞不好,这还真是特殊照顾呢。毕竟大家都跑断了腿,她虽然丢点人,但不受累啊!” 林夏楠慢条斯理地喝完最后一口小米粥,放下勺子:“小雅,换了你,你想要这种特殊照顾不?” 周小雅一愣,认真想了想。 第103章 这种时候,军人不上,谁上? 如果全连都在受苦,只有自己一个人被“优待”,乍一看是挺爽,可仔细一琢磨…… “不要。”周小雅猛地摇摇头,“大家都是来当兵的,我要是搞特殊,以后谁还拿我当战友?背地里脊梁骨都得被人戳断了。我还是想和大家在一起,有苦同吃,有难同当。” “就是啊。”林夏楠拍拍她的肩膀,“她拎不清,你可别拎不清。” …… 枯燥。 这是新兵连第一个月的主旋律。 大礼堂里,几百号新兵坐得笔直,正在进行政治学习。 台上,指导员宋卫民的声音温润有力,讲着革命传统和军人作风。 台下,虽然大家都瞪着眼睛,但不少人的魂儿早就飞到了九霄云外。 “哎,听说了吗?”周小雅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林夏楠,嘴唇微动,声音压得极低,“下个月就要实弹射击了!真枪实弹!” 林夏楠还没说话,后面坐着的一个男兵就探上头来,眉眼里透着兴奋。 “真的假的?我这手指头都快磨出茧子了,就盼着扣那一哆嗦呢!” 一群十八九岁的小伙子大姑娘,正是热血沸腾的年纪,谁不想真刀真枪地干一场? 枪是军人的胆。 这段时间,虽然也有据枪练习,或是握枪匍匐前进等训练,但都是没有子弹的。 大家早就急坏了,迫不及待想参与实弹训练,感受一下什么是子弹呼啸而过的声音。 林夏楠心里也很期待。 “报告!” 一声急促的喊声打破了礼堂内的平静。 大门被推开,一阵冷风裹挟着尘土卷了进来。 门口站着的岗哨满头大汗,神色慌张。 宋卫民停下讲话,陆铮原本坐在角落里,此刻猛地站了起来。 “什么事?”陆铮起身,大步流星地走过去。 岗哨敬了个礼,气都没喘匀:“连长,指导员!外面来了几个老乡,说是附近村上的,浑身是血,求咱们救命呢!” 陆铮眉头一皱,还没说话,宋卫民已经快步走了下来:“别慌,慢慢说,出什么事了?” “那几个村民说,村里老有野猪来破坏田地,他们就自发组织去赶,结果被猪群冲散了,伤了一大片!村里赤脚医生根本忙不过来,据说有好几个重伤!” 陆铮和宋卫民对视一眼。 这种时候,军人不上,谁上? “全连都有!”陆铮转身,一声暴喝压住了所有的嘈杂,“保持肃静!原地自习!” 说完,他对宋卫民点了点头,两人迅速冲出了礼堂。 大礼堂那两扇厚重的木门“砰”地一声合上,原本还算压抑的肃静瞬间崩塌。 几百号人像炸了锅的蚂蚱。 “野猪?野生的猪?猪还能伤人?” “连长那是去干啥?打猪?” “怎么会被野猪重伤啊?猪都抓不住吗?” 很多不明就里的新兵交头接耳,眼里闪烁着对“打猎”这种新鲜事儿的渴望。 在他们看来,野猪也就是长了牙的家猪,顶多肉柴点,皮厚点,几枪下去还能不躺? “你们懂个屁!” 男兵排那边,一个黑瘦的小个子忍不住了。 他就是正儿八经从大山里走出来的猎户儿子。 “你们城里人没见过那玩意儿。俺爹说过,山里头,一猪二熊三老虎。野猪那是排第一的阎王爷!” “啊?”周小雅好奇地扭过头去,“猪还能比老虎厉害?” 那个男兵咽了口唾沫,手比划着,“几百斤的大公野猪,那皮厚得跟装甲车似的。它们常年在松树上蹭痒痒,蹭一身松油,再在沙地里打个滚,裹上一层沙石,干了以后那就是防弹衣!老套筒打上去都得跳弹!” 另一个兵也心有余悸地接茬:“关键是那獠牙。长得跟两把剔骨刀似的,冲起来速度哪怕撞到树上,树都得断。要是挑在人身上……” 他没往下说,只是做了个“开膛破肚”的手势。 嘶—— 周围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原本还想着打野猪来“加餐”的几个新兵,脸色瞬间白了几分。 “你们真别不信!俺们那嘎达的老猎人都说,这野猪要是成群了,比狼群还难对付。狼是阴着来,野猪那是硬碰硬的坦克!” “坦克?太夸张了吧?”前排一个文质彬彬的男兵站了起来,“生物学上讲,猪的脑容量并不大……” “读死书!”黑瘦兵急了,方言都出来了,“以前俺村支书拿着老套筒,离着五十米打过去,‘叮’的一声,火星子直冒,那猪皮都没破,转头就冲过来把支书的大腿挑了个对穿!” 周围一片哗然。 周小雅听得小脸煞白,下意识地抓紧了林夏楠的袖子:“夏楠,真的假的啊?猪皮能防弹?” 林夏楠没说话,只是轻轻拍了拍周小雅的手背,目光却越过喧闹的人群,落在那两扇紧闭的大门上。 野猪破坏农田这种事,即使到了很多年后,也依旧存在。 何况七十年代,生态环境尚未被大规模破坏,深山老林里的野兽确实凶猛。 而且,野猪这种生物,报复心极强。 “不仅是皮厚。”那黑瘦兵见大家被镇住了,声音压低了几分,透着一股子阴森劲儿,“最邪乎的是,它们有组织。” “有组织?” “对!领头的叫‘猪王’,通常是体型最大、活得最久的老公猪。它不叫唤,它哼哼两声,猪群就知道是该冲锋还是该包抄。”黑瘦兵眼神里透着恐惧,“刚才岗哨不是说了吗,村民去赶猪,结果被冲散了。这说明啥?说明那群猪懂兵法!它们是故意把人引进去,然后分头截杀的!” 大家听得都面面相觑。 有人嘟囔着问了一句:“猪……有这么聪明吗?” 那个男兵冷哼一声:“它们不光聪明,还记仇呢!俺村前年有个猎户打了只小猪崽子没打死,结果那天晚上,老母猪带着三头公猪把那猎户家的土墙给拱塌了。” 礼堂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原本还在嘻嘻哈哈讨论“红烧肉”还是“炖排骨”的新兵们,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第104章 解放军来救命了! 周小雅也不自觉地松开了抓着林夏楠袖子的手,咽了口唾沫:“这……这也太邪乎了吧?成精了?” “不是成精,是生存本能。”林夏楠小声对周小雅说,“不要小看这种动物的生存本能,它们一旦感受到了威胁,真的能拼命的。” 礼堂的大门再次被推开。 陆铮大步走上主席台:“全连都有!肃静!” 几百号人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瞬间鸦雀无声。 陆铮的脸色比外面的夜色还沉,目光如刀锋般扫过台下:“大家刚才都听到了,附近的上河村遭遇野猪群袭击,目前统计伤员二十三人,重伤五人。村里的赤脚医生根本处理不过来,情况十分严重!” 台下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气声。 “连队卫生员只有两名,人手严重不足。”陆铮语速极快,不带一丝废话,“现在,新兵连里通过卫生队基础考核的,或者入伍前有过行医经验的,全体起立!” “唰!” 林夏楠几乎是立刻站了起来。 周小雅也跟着站了起来。 又有几个女兵和几个男兵站了起来,加起来统共十几个人。 陆铮目光扫过林夏楠,在看到她那只还没完全消肿的左手时,眼神微微一顿,但很快移开。 “你们听着,这不是演习,不是过家家。到了现场,你们要面对的是断肢、内脏和大量的鲜血。怕血的、晕血的,现在坐下,我不处分。” 没人动。 “好。”陆铮点头,“出去集合,准备登车。” “报告!” 一道娇滴滴却又透着几分急切的声音响起。 方琪站了起来,挺直了腰板,脸上带着那种恰到好处的焦急与坚毅:“连长,我虽然是通讯连的,但我姐姐是军区卫生队的,我从小耳濡目染,学过急救包扎,我也申请加入医疗组!” 周围投来几道诧异的目光。 周小雅撇了撇嘴,小声嘀咕:“真的是,这时候还不忘提她那个姐姐。” 林夏楠没说话,只是淡淡看了她一眼。 陆铮皱眉看着方琪。 这时候多一个人多一份力,简单的包扎确实需要人手。 “你会止血带的使用吗?”陆铮问。 “会!”方琪回答得斩钉截铁。 “入列。”陆铮点点头。 方琪心中一喜,得意地扬起下巴,快步走到林夏楠旁边站定。 陆铮接着继续分组,挑了平时训练成绩比较好,或者有经验的男兵组成好几个战斗小组,由几个排长分别带队,刚才那个猎户出身的新兵也在其中。 其余的人,又挑了不少作为后勤保障组。 陆铮站在主席台边缘,他没有立刻下令出发,眼睛在一张张稚嫩、兴奋、恐惧交织的脸上缓缓扫过。 “都觉得自己挺行?听说了要去打野猪,一个个摩拳擦掌,是不是觉得挺刺激?是不是觉得手里拿根棍子,就能当武松了?” 台下几个原本还跃跃欲试的男兵,被这目光一扫,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我告诉你们,那是野猪,不是你们家圈里养来过年的肥猪!” 陆铮猛地一拍桌子,“那是几百斤的肉坦克!撞断一根大腿骨只需要一秒钟!在那玩意儿面前,你们那点花拳绣腿,跟纸糊的没区别!” 全场死寂。 刚才那股子因为“打猎”而升腾起的兴奋劲儿,瞬间被这盆冷水浇灭了一大半。 取而代之的,是对未知的恐惧和紧张。 陆铮很满意这个效果。 上战场前,怕,才是正常的。 怕,才会小心,才不会去送死。 他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手表,语速骤然加快: “战斗组,除了工兵铲,每人去器械室领一根防暴叉。记住,你们的任务不是杀猪,是救人!遇到落单的野猪,能驱赶就驱赶,驱赶不了就上树!谁要是敢逞英雄单挑,回来关他禁闭!” “是!”战斗组的男兵们齐声吼道,虽然声音里还带着颤,但气势已经起来了。 “后勤组,由指导员带队。负责疏散村民,搭建临时安置点,烧热水,准备担架。这活儿不比前面轻松,都给我打起十二分精神!” 宋卫民神色严肃地点头:“放心,交给我。” 陆铮的目光最后落在林夏楠那一小撮人身上。 “医疗组……”他顿了顿,眼神变得格外犀利,“由连队卫生员带队。你们的任务最重,也最脏。到了现场,一切听从指挥!” “是!” 林夏楠平静地立正,眼神沉静如水。 陆铮深深看了她一眼,大手一挥:“出发!” …… 卡车猛地一个急刹。 “到了!全体下车!” 还没等车停稳,一股浓烈的血腥味便顺着风扑面而来。 大量的、温热的人血混合着泥土和粪便的腥臭味。 “呕——” 几个心理素质差的刚跳下车,闻到这味儿,当场就扶着车轮吐了出来。 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上河村的村口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几百个火把将夜空照得通红,哭喊声、惨叫声、狗吠声交织在一起,震得人耳膜生疼。 地上到处都是血迹,有的已经发黑,有的还冒着热气。 “解放军来了!解放军来救命了!” 几个浑身是血的村民看到军车,踉踉跄跄地扑了过来,还没等到跟前,腿一软就跪在了地上。 陆铮第一个跳下车,一把扶住最前面的一个老汉:“老乡!情况怎么样?” “首长……猪……猪疯了……”老汉满脸是泪,指着村后的祠堂方向,“人都在祠堂……卫生所装不下了……全是血……全是血啊!” 陆铮脸色铁青,回头吼道:“战斗组!带上家伙,跟我走!这群畜生还在村里乱窜,必须把它们逼回山里!” “是!” 几十个男兵举着防暴叉和工兵铲,吼声震天,跟着陆铮冲进了黑暗的巷道。 “医疗组,跟我来!” 带队的是连里的卫生员老胡,平时笑呵呵的,此刻脸黑得像锅底。 他背着巨大的急救箱,带着林夏楠她们往祠堂跑。 祠堂门口,两盏昏黄的白炽灯在风中摇摇欲坠。 还没进门,一股比外面浓烈十倍的腥气就冲了出来,仿佛是通往地狱的入口。 第105章 我现在教,你现在学! “啊——疼死我了!让我死吧!” “我的腿!我的腿断了!” “大夫!救救我娃!肠子流出来了!” 祠堂的大厅里,原本供奉祖宗牌位的地方,此刻密密麻麻地躺满了伤员。 有的躺在门板上,有的直接躺在铺了稻草的地上。 鲜血把稻草染成了暗红色,粘稠得让人无处下脚。 “我的妈呀……” 跟在后面的方琪,刚一只脚跨进门槛,就被眼前的景象吓得浑身一僵。 正对着门口的一个担架上,躺着一个壮汉。 他的大腿被野猪獠牙挑开了一个巨大的豁口,皮肉外翻,甚至能看到森森白骨,鲜血正随着他的心跳一股一股地往外涌。 这根本不是她在姐姐书本上看到的那些解剖图。 这是活生生的、惨烈的、带着温度的恐怖。 方琪的腿肚子开始转筋,脸色煞白,胃里一阵痉挛,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正好撞在林夏楠身上。 林夏楠被她撞得肩膀一歪,眉头微蹙,却连看都没看她一眼。 方琪再也忍不住,推开林夏楠,弯腰对着墙角狂吐起来。 老胡此刻简直要疯了。 他那件白大褂早就看不出本色,全是血手印。 他手里拿着一把止血钳,正死死夹住一个村民大腿上的血管,扭头冲着门口吼:“愣着干什么!都他妈给我滚进来!” 这一嗓子,带着战场上硝烟的味道。 几个原本还在门口犹豫的女兵被吓得一哆嗦,下意识地就要往后退。 林夏楠大步跨过门槛,没有走向那些哭天抢地的轻伤员,而是径直冲到了老胡身边。 “胡组长,怎么分工?”她语速极快,声音冷静得可怕。 老胡一愣,抬头看了一眼这个新兵。 昏黄的灯光下,女孩的眼神沉静如深潭,没有恐惧,没有恶心,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专注。 这种眼神,老胡只在那些上过战场的老军医眼里见过。 “你会什么?”老胡手里的动作没停。 “包扎,止血,固定,心肺复苏。”林夏楠言简意赅,“我不晕血,力气大。” “好!”老胡也是个爽快人,这时候没空查户口,“看到那边那几个了吗?他们都做过基本的处置了,必须马上送县医院!卡车就在外面,你带两个人,把他们抬上去!记住,动作要快,但要稳!尤其是那个胸口被顶了个窟窿的,让他半坐着,别躺下!” “明白。” 林夏楠转身,目光如电,扫向门口那几个还在发愣的新兵。 “周小雅!过来!” “啊?哎!”周小雅虽然也怕得腿软,但听到林夏楠的声音,下意识地就有了主心骨,咬着牙跑了过来。 “还有你们两个男兵,过来搭把手!”林夏楠随手指了两个看起来还算镇定的男兵。 “方琪!别吐了!”林夏楠路过墙角时,冷冷地扔下一句,“你要是还能站起来,就去给那边那个大叔按住伤口,那是静脉出血,死不了人,但你再不按,他就真休克了!” 方琪泪眼婆娑地抬起头。 她被林夏楠那一声冷喝震得浑身一激灵。 她下意识地看向那个满脸是血、疼得直叫唤的大叔,大腿上的伤口正像坏了的水龙头一样往外滋血。 “我……我按!”方琪咬着牙,强忍着胃里翻江倒海的酸水,赶紧把手擦干净消了毒,扑过去死死按住了大叔大腿根部的出血点。 温热粘稠的血液瞬间浸透了她的指缝,那触感让她头皮发麻,但她死死闭着眼,没敢松手。 “我不怕……我是军人……我不怕……”方琪嘴里碎碎念着,眼泪混着冷汗往下淌,手上的力道却一点没卸。 祠堂内的空气浑浊得像是一锅煮烂的红豆粥,铁锈般的血腥味、汗臭味、还有失禁后的排泄物气味混合在一起,直冲天灵盖。 “止血钳!止血钳呢!”老胡满头大汗,手里捏着一根滑溜溜的血管,急得眼珠子通红。 新兵连一共配了两个卫生员,因为伤员分了两个地方,卫生站和祠堂,所以他们俩不得不各带几个新兵,分头行动。 老胡身边原本跟着的一个男新兵,早就在递剪刀的时候手抖得掉进了血泊里,正哆哆嗦嗦地去捡。 “啪。” 一把冰凉的止血钳精准地拍在了老胡的掌心。 力道适中,位置刚好是手柄朝向虎口,不需要任何调整就能直接使用。 老胡下意识地接住,“咔哒”一声夹住血管,这才得空抬头看了一眼。 林夏楠面无表情,手里已经准备好了下一道工序需要的纱布和绷带。 她的袖子挽到了手肘,露出的手臂上沾着几滴溅射状的血点,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妖冶又刺眼。 “这人失血过多,左侧腹股沟有开放性伤口,如果不加压包扎,就算止住大腿的血,他也撑不到县医院。” 老胡皱着眉头,看向这几个人,“你们谁会扎针?” 大家都面面相觑。 老胡看向林夏楠:“你会吗?” 林夏楠摇了摇头。 “没人会?”老胡眼珠子都要瞪裂了,手里那根血管滑溜得像泥鳅,稍一松劲儿血就滋出来。 那个伤员脸色已经惨白如纸,呼吸进气多出气少,眼看就要休克。 “顾不了那么多了!”老胡咬牙切齿,额头青筋暴起,冲着林夏楠吼道,“我看你手挺稳的,针线活会做吗?” “会做。” “会做就行,你过来!我现在教,你现在学!不想让他死就给我把招子放亮点!” 林夏楠没废话,一步跨上前。 “洗手!酒精倒手上搓!”老胡语速快得像机关枪。 林夏楠抓起旁边的酒精瓶,哗啦倒在手上,刺鼻的味道瞬间炸开。 她胡乱搓了两把,双手举在胸前:“好了。” “过来!蹲我对面!” 林夏楠依言蹲下。 两人之间隔着那个血肉模糊的大腿根。 “你!拿着手电筒照着这儿!光别晃!”老胡转头吩咐正一脸茫然的周小雅。 周小雅愣了一下,赶紧拿来手电筒,光柱打在那片血肉上。 虽然手还在细微地颤抖,但光圈好歹是稳住了。 第106章 但现在,你必须听我指挥! “看好了!”老胡左手死死按着止血点,腾出右手拿起持针钳,“这是缝合针,这是线。这人的股动脉旁边的分支血管破了,太深,止血钳夹不住,必须缝扎!就在这儿,看到这个冒血的小口子没?” 林夏楠眯起眼,在涌动的血泊中,精准地锁定了那个破损点。 “看到了。” “我松开一点手,血一冒出来,你就下针!从血管下面穿过去,打结!听懂没?必须快!慢一秒这人就多流几十毫升血!” 林夏楠的手停在半空中。 “别抖!”老胡一声厉喝,额角的汗珠顺着眉骨滚落,滴进眼睛里,蛰得生疼,但他连眨都不敢眨一下。 那股浓烈的铁锈味直冲林夏楠的鼻腔,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抽搐。 恐惧吗? 当然。 这和火车上那位气胸的大哥还不太一样。 她的指尖在接触到那滑腻温热的组织时,不可控制地颤了一下。 前世,她无数次在病床上渴望有人能拉她一把。 现在,这只手就在她身上。 那种源自灵魂深处的狠劲儿,压住了身体本能的战栗。 老胡的手指稍微松开了一丝缝隙。 “滋——” 一股暗红色的血箭瞬间飙射而出,溅了林夏楠一脸。 温热,腥咸。 她连眼睛都没眨。 就是现在! 手中的持针钳像是一条银色的毒蛇,精准地探入血泊之中。 进针。 针尖穿透血管壁的阻力,顺着金属钳柄传导到指尖,那种微妙的“噗嗤”感,让林夏楠头皮发麻。 “夹住!”她低吼。 老胡反应极快,配合着她的动作调整止血钳的位置。 出针,打结。 林夏楠的手指翻飞,虽然动作略显生涩,不够流畅,但每一个步骤都清晰、有力,没有任何多余的花哨动作。 第一个结打死。 血流变小了。 “再来一针!加固!”老胡的声音里透着一丝惊喜。 林夏楠没有回答,她感觉自己的左手手腕开始隐隐作痛,那是旧伤在抗议。 昨晚陆铮揉进去的那股热流仿佛还在骨头缝里游走,支撑着她即将力竭的肌肉。 第二针。 这一针比刚才更稳。 当线剪断的那一刻,那股如同喷泉般的出血终于止住了,只剩下周围细小的渗血。 “呼……” 老胡一屁股坐在地上的稻草堆里,大口喘着粗气,像是刚跑完五公里越野。 他抬起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汗,瞪着眼睛看着林夏楠,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新兵。 “丫头,你……针线活干的不错?” 林夏楠松开持针钳,双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那是肾上腺素褪去后的虚脱。 她看着自己满手的鲜血,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苍白却锋利的笑:“以前……给家里纳鞋底,练出来的。” 老胡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行,纳鞋底好,纳鞋底能救命。” 角落里,方琪的脸白得像纸,嘴唇被咬出了一排牙印,浑身都在细微地颤抖。 那是一种生理性的恐惧和力竭,但她的手,此刻像铁钳一样,死死嵌在血肉里,纹丝不动。 林夏楠走过去,蹲下身检查了一下。 “松开。” 方琪猛地抬头,眼里全是红血丝,声音带着哭腔却异常尖锐:“不能松!一松血就喷出来了!” “血管已经压瘪了,血流速度减缓,现在需要上止血带。”林夏楠冷静地从急救箱里掏出一根橡胶管,“我数一二三,你松手,我上管。配合不好,这人就废了。” 方琪死死盯着林夏楠。 这一刻,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在这个乡下丫头面前掉链子。 “……好。”方琪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一,二,三!” 方琪猛地撤手。 几乎是同一毫秒,林夏楠手中的橡胶管像灵蛇一般缠上了大叔的大腿根部,猛地收紧,打结。 动作行云流水,快得让人看不清。 血止住了。 方琪一屁股瘫坐在地上,双手全是干涸发黑的血迹,还在不受控制地痉挛。 不知道为什么,她眼眶一热,忽然又有点想哭。 但看着林夏楠那张即使沾了血污依然冷峻侧脸,又生生把眼泪压了回去。 “别坐着。”林夏楠连头都没回,扔给她一卷纱布,“去帮周小雅,那边有个断指的,把断指找出来用干净布包好,别让老鼠叼了。” “你命令我?”方琪下意识地反驳,声音却虚得厉害。 “刚才胡组长已经临时任命我为医疗小组的副组长,在这次任务中,我就是你的上级,如果你有异议,任务结束后你可以去找连长和指导员,但现在,你必须听我指挥!”林夏楠厉声说道。 方琪瞪着她,脑瓜子嗡嗡作响,有种被现实狠狠扇了一巴掌后的眩晕。 但她也明白,既然胡组长下了这个命令,她此刻的确应该听林夏楠指挥。 军人,服从命令是天职,高于一切。 “我知道了!” 方琪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声音发颤,却带着一股子破釜沉舟的狠劲。 她转身冲向周小雅那边,动作粗鲁地扒拉开杂乱的稻草,不顾地上的血污,跪在地上开始寻找那截断指。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原本那些还有心思喊疼、叫唤的轻伤员,这会儿也没力气叫了。 整个祠堂里,只剩下急促的指令声,剪刀剪开衣物的撕裂声,还有压抑的呻吟声。 新兵们变了。 刚开始,他们看见血就吐,看见伤口就抖。 现在,周小雅满手是血,机械地递着纱布和器械,眼神空洞却专注;那两个负责抬担架的男兵,肩膀被磨破了皮,脚步却越来越稳;就连最娇气的方琪,此刻也跪在一个满头是血的老大爷身边,一边安慰着他,一边用棉球帮他擦拭伤口周围的污泥。 没人说话。 没人抱怨。 在这生死攸关的时刻,矫情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那种名为“责任”的东西,像一颗沉甸甸的种子,混着血水和汗水,种进了这群十八九岁年轻人的心里。 终于,所有的伤员都处置的差不多了。 林夏楠靠在满是尘土的柱子上,慢慢滑坐下来。 第107章 也不知道,她的父亲抽不抽烟 “给。” 一根甚至有些变形的香烟递到了眼前。 林夏楠一抬头,居然是陈浩。 “我给你们送物资来了。”陈浩言简意赅地解释。 “我不抽烟。”林夏楠摇摇头,声音沙哑得厉害。 “没让你抽,闻闻味儿,提神。”陈浩一屁股坐在她旁边,“这都是老兵传下来的法子,行军打仗的时候,一潜伏就是几天几夜,就一根烟草,谁也舍不得抽,几个人轮流闻着提神,就能多撑一会儿。” 林夏楠心中一动。 也不知道,她的父亲抽不抽烟。 当年父母在朝鲜战场的坑道里,在那些被炮火犁过一遍又一遍的焦土上,是否也有这样闻着烟草提神的时刻? 她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接过那根有些变形的“大前门”。 她把烟凑到鼻尖下,轻轻嗅了嗅。 一股辛辣、干燥,混合着廉价纸张的味道钻入鼻腔。 这味道并不好闻,甚至有些冲,但在这充斥着血腥、汗臭和消毒水的祠堂里,却意外地让人感到一种粗粝的安宁。 “怎么样?”陈浩歪着头看着她。 “不好闻。”林夏楠实话实说,眼神却透过虚空,仿佛看到了未曾谋面的父母,“但很让人安心,谢谢。” 就在这时,祠堂外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 “让开!快让开!卫生员呢!” 几道手电光束乱晃,刺破了祠堂里的昏暗。 几个浑身泥浆的男兵互相搀扶着冲了进来。 走在最前面的,正是那个猎户出身的黑瘦小个子,叫王百顺。 他左胳膊上缠着一圈布条,血正往外渗,但神情却异常亢奋。 “怎么回事?野猪冲过来了?”周小雅吓得从稻草堆上弹了起来,手里还抓着半卷纱布。 “没!被连长带人顶回去了!”王百顺一屁股坐在地上,疼得呲牙咧嘴,“妈的,那群畜生太邪乎了!真他娘的懂兵法!” 林夏楠拎着急救箱走过去,蹲下身:“别动,我看看伤口。” 她动作利索地剪开王百顺手臂上的布条。 一道三寸长的口子,皮肉翻卷,看着吓人,但没伤到骨头。 “消毒会有点疼,忍着。”林夏楠拿起碘伏棉球。 “没事!俺皮糙肉厚……” “嘶——!” 王百顺话没说完,就被那一激灵的疼给憋了回去,五官都挤在了一起。 周围几个轻伤的男兵原本想笑,但看到林夏楠那张冷若冰霜的脸,一个个都把笑憋回了肚子里。 “说说,怎么个邪乎法?”老胡也凑了过来,给另一个崴了脚的兵正骨。 王百顺喘了口粗气,眼里闪过一丝后怕:“那群猪根本不是乱冲。俺们刚把它们堵在村西头,结果领头的那只老公猪,那是真大啊,跟座小山似的,黑灯瞎火的俺看不清,就看见两只眼珠子冒绿光!” 他咽了口唾沫:“那猪王嚎了一嗓子,剩下的野猪竟然不恋战,掉头就往林子里钻。连长怕有诈,没让深追。结果你们猜怎么着?” 周围人都竖起了耳朵,连方琪都忘了恶心,探过头来听。 “俺们刚撤回来没多远,侧面的玉米地里突然冲出来三头野猪,直奔着连长就去了!这是回马枪啊!” “啊?那连长没事吧?”方琪惊呼一声,脸都白了。 王百顺嘿嘿一笑,眼里满是崇拜:“连长能有啥事?你们是没看见,那场面绝了!连长手里那根防暴叉,愣是被他使出了红缨枪的感觉。一头猪冲过来,他侧身一闪,叉子往地上一杵,借力腾空,一脚踹在那猪脑袋上!几百斤的猪啊,硬是被踹得横移了两米!” “后来呢?”周小雅听得入迷。 “后来那猪王又叫了一声,偷袭的那几只猪立刻就撤了。这哪是猪啊,这简直就是训练有素的敢死队!” 林夏楠手里的动作没停,已经给王百顺包扎好了伤口,打了个漂亮的结。 她心里却是一沉。 懂得诱敌深入,懂得断尾求生,还懂得回马枪。 这只“猪王”,怕是不简单,有些活久了的野兽,智商不比人低。 “行了,别吹了。” 一道低沉冷硬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众人回头,只见陆铮大步走了进来。 他身上的军装已经看不出颜色,全是泥土和草屑,袖口还沾着不知道是猪血还是人血的暗红。 手里提着那根防暴叉,钢制的叉头已经有些微微变形。 他一出现,原本还有些嘈杂的祠堂瞬间安静下来。 那种从战场上带下来的肃杀之气,让空气都降了几度。 “连长!”男兵们挣扎着要站起来。 “坐下。”陆铮摆摆手,目光在祠堂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满身血污的医疗组身上。 他的视线在林夏楠身上停留了两秒。 女孩正低着头收拾急救箱,侧脸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苍白,几缕碎发被汗水黏在脸颊上。 她那双总是清清冷冷的手,此刻正微微发颤——那是极度透支体力的表现。 陆铮的眼神闪了闪,很快又恢复了那副冷硬的模样。 “大家都辛苦了。”陆铮声音不大,但很有穿透力,“今晚还没完,都别把弦松得太早。” 陈浩站了起来:“炊事班的同志也过来了,一会儿就让他们做点吃的,大家轮流去吃点热乎的。” 话音刚落,几个村里的妇女就抬着两个大木桶走了进来。 盖子一掀开,一股浓郁的香味瞬间在充满血腥味的祠堂里炸开。 是热汤面。 而且不是一般的清汤寡水,上面飘着厚厚一层油花,还能看见大块大块的鸡蛋和切碎的腊肉丁。 在这个物资匮乏的年代,这简直就是国宴级别的待遇。 “娃娃们,快吃!快吃啊!”一个满头白发的大娘手里拿着一摞粗瓷碗,眼泪止不住地流,“要不是你们,俺们村今晚就绝户了啊!” 她颤巍巍地盛了满满一大碗,肉和蛋堆得冒尖,第一碗就端到了陆铮面前。 陆铮没接,轻轻推了回去:“大娘,先给伤员吃。” “都有!都有!管够!”大娘急得直跺脚,“俺把全村攒的鸡蛋都收上来了,连过年杀的腊肉都切了!你们是救命恩人,不吃饱怎么有力气打鬼……哦不,打野猪!” 第108章 那是夏楠!我们班班长,厉害吧? 那碗面的热气蒸腾着,模糊了陆铮冷硬的下颌线。 “大娘,心意我们领了。部队有铁律,三大纪律八项注意,不拿群众一针一线。这面,我们不能吃。” “啥纪律不纪律的!”大娘急了,手里的粗瓷碗都在抖,滚烫的汤汁溅在陆铮满是泥污的手背上,“你们是来救命的啊!为了救俺们,你们流了血,拼了命,现在连口热乎饭都不吃,你是想让我们这心里愧疚一辈子吗?” 周围几个端着碗的妇女也跟着抹眼泪:“是啊首长,吃一口吧,都是家里现成的,不值钱。” 怎么可能不值钱? 这个年代,物资紧缺。 那厚厚的油花,那切得方方正正的腊肉,还有那些鸡蛋,恐怕是全村人从牙缝里省下来,准备留着过年或者给坐月子的媳妇补身子的。 现在,全都倒进了这口大锅里。 “全体都有!”陆铮猛地回头,眼神凌厉地扫过那些盯着面桶咽口水的新兵,“背诵三大纪律八项注意第一条!” 虽然饿得前胸贴后背,但连长的积威犹在。 “一切行动听指挥!”大家条件反射般地吼道,声音虽然有些发虚,但整齐划一。 “第九条!” “不拿群众一针一线!” 吼声在破败的祠堂里回荡,震得房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大娘愣住了,端着碗的手僵在半空,眼泪流得更凶了。 就在这时,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 一个穿着灰色中山装的中年男人走了出来。 他一瘸一拐的,裤腿上还沾着干涸的血迹,左手吊在胸前,显然也是刚受过伤。 他是上河村的村长,刘根旺。 “首长。”刘根旺走到陆铮面前,重地叹了口气,那声音沉重得像山里的石头。 “我是这村的村长。我知道部队纪律严。”刘根旺指了指身后那些依然惊魂未定的村民,又指了指地上躺着的伤员,“但你看看这些乡亲。” 陆铮顺着他的手指看去。 “刚才要是没有你们,这祠堂里躺着的就不是伤员,是尸体!俺们村今晚就得绝户!”刘根旺眼圈通红,声音哽咽,“你们救了全村老小的命,我们就做这么点吃的,你们要是都不吃,那是嫌弃俺们穷?还是嫌弃俺们脏?” 这话太重了。 陆铮一时间也有些语塞。 “扑通!” 刘根旺膝盖一弯,竟然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村长! “根旺叔!” 村民们惊呼一片,紧接着,呼啦啦一片,祠堂里能动弹的村民,无论男女老少,全都跪了下来。 “求解放军同志吃一口吧! “吃一口吧!” 哭声,喊声,混成一片。 那些原本还想着“野猪肉好吃吗”、“打猎真刺激”的新兵蛋子们,此刻全都傻了眼。 周小雅手里还抓着那个变形的手电筒,看着眼前这一幕,眼泪“唰”地一下就流了下来。 她长这么大,从来没见过这种场面。 这就是军人吗? 原来穿上这身军装,背负的不仅仅是帅气,更是沉甸甸的性命相托。 就连方琪,此刻也忘了嫌弃地上的脏污,呆呆地看着那个跪在地上的村长,心里被一种从未有过的酸涩感冲得七零八落。 林夏楠站在柱子旁,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这纯粹得近乎愚拙的军民鱼水情,像一股暖流流遍全身。 她下意识地看向陆铮。 陆铮弯腰,双手有力地扶起刘根旺。 “老乡,快起来!” 陈浩走了过来,也扶起了一个村民,冲陆铮点了点头。 陆铮会意,转身面向全体新兵,声音洪亮如钟:“全体起立!” “唰!” 所有人强忍着酸痛,站得笔直。 “老乡们的心意,咱们不能辜负!今晚这顿饭,算连队借老乡的!现在,听我口令,把外面的人都叫进来,开饭!” “是!” 这一声“是”,比刚才那几声口号都要响亮,都要带劲。 那大娘一听这话,破涕为笑,手脚麻利地就把那碗冒尖的面塞到了陆铮手里:“这就对了!这就对了!快吃,趁热吃!” 陆铮没有再推辞,他端起碗,大口吃了起来。 并没有什么细嚼慢咽,几口下去,连汤带面吞进肚子里。 滚烫的食物顺着食道滑下去,驱散了身体里积攒的寒气和疲惫。 新兵们也终于端上了碗。 没有桌子,大家就蹲在地上,或者靠在墙根。 “真香啊……”王百顺一边往嘴里扒拉面条,一边含糊不清地嘟囔,“比俺娘做的都香。” “那是,这可是加了猪油的。”旁边的男兵吸溜着面汤,眼泪掉进碗里,混着汤一起喝了下去,“长这么大,第一次觉得被人感谢是这滋味。” 林夏楠捧着一碗面,刚想找个角落蹲下。 突然,一只粗糙的手抓住了她的袖子。 “姑娘……是你吧?” 林夏楠回头,是一个满脸泪痕的嫂子。 她怀里还抱着一个四五岁的孩子,那孩子脸上挂着泪珠,已经在母亲怀里睡着了。 “嫂子,怎么了?”林夏楠轻声问。 “刚才……刚才是你给俺家那口子缝的针吧?”嫂子指着不远处躺在门板上的一个汉子,那汉子大腿上缠着厚厚的纱布,虽然脸色苍白,但呼吸已经平稳了。 林夏楠点点头:“是他大腿动脉破了,不过已经缝好了,只要不感染,养几个月就能下地。” “扑通!” 那嫂子二话不说,直接跪在了林夏楠面前,还要把怀里的孩子也放下来磕头。 “哎!嫂子你干嘛!”林夏楠吓了一跳,手里的碗差点没拿稳,赶紧把碗放在一边,伸手去扶,“快起来!这是我应该做的!” “姑娘,你就是俺家的恩人啊!”嫂子死死抓着林夏楠的手,那力气大得惊人,“俺家那口子是家里的顶梁柱,他要是没了,俺娘俩也不活了……你是救了俺们全家的命啊!” 周围正在吃饭的新兵们都看了过来。 周小雅,更是把头昂得高高的,仿佛被感谢的人是她自己一样,冲着旁边的男兵显摆:“看到没?那是夏楠!我们班班长,厉害吧?” “厉害,真厉害。”男兵们心服口服,“刚才那缝针的手法,比绣花还稳。” 第109章 这种畜生哪有你说的那么玄乎? 不远处,陆铮端着空碗,目光穿过人群,落在那被村民围住的林夏楠身上。 女孩有些手足无措,脸上带着淡淡的红晕,正努力把那个嫂子扶起来。 她不像其他女兵那样娇气,也不像有些男兵那样咋呼。 她就像这山里的一株野百合,在血腥和泥泞中,开得安安静静,却坚韧无比。 “这丫头,是个当兵的料。” 陈浩不知道什么时候凑到了陆铮身边,手里捏着一叠粮票和几张皱巴巴的大团结,压低声音道:“我自己的私房钱,大概够抵这顿饭钱了。一会,我悄悄放他们村长办公桌里去。” 陆铮看了一眼,淡淡地说:“回去以后,从连队的采购经费里报销,一分不少地还给你。” 陈浩气笑了:“嘿,陆大连长,你这话说的,我陈浩缺这点钱吗?” 陆铮说:“知道你不缺钱,但这是原则。” 陈浩被噎了一下,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嘟囔:“行行行,就你陆铮最讲原则,你是包公转世,行了吧?” 陆铮没理会他的贫嘴,目光再次投向那边的林夏楠。 她正被几个大娘围着,似乎是想往她口袋里塞煮熟的鸡蛋,脸上的表情无奈又带着几分温软的笑意。 陆铮的嘴角也不受控制地微微上扬。 陈浩狐疑地顺着他的眼神看去,目光也落在了林夏楠身上,若有所思地扬起了眉毛。 最后一口面汤下肚,陆铮放下碗,那声脆响像是某种信号。 原本弥漫在祠堂里的温情与感伤,瞬间被军人的肃杀之气取代。 “全体都有!”陆铮起身,身姿挺拔如松,刚才那点柔和的烟火气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指挥官的冷硬,“吃饱了就别在那回味!这仗还没打完!” 新兵们迅速放下碗筷,抹了一把嘴,条件反射地立正。 “野猪这东西,记仇。”陆铮目光扫向漆黑的祠堂外,夜色浓重得像化不开的墨,“我们伤了它们那么多同伴,这群畜生不会善罢甘休。尤其是那是领头的公猪,没死,它肯定还会回来。” 一句话,让刚刚松懈下来的神经再次紧绷。 “一排长!” “到!” “带人去村西口和北坡,那是野猪下山的必经之路。挖陷阱,设拒马!” “是!” “二排长!” “到!” “带人去村里搜集干柴、枯草,在村子四周点起篝火堆!野猪怕火,今晚这火绝不能灭!” “是!” “后勤组,指导员带队,在祠堂外空地搭建临时帐篷,那是给轮换休息的战士用的。” “医疗组就在祠堂待命,轮流值守,时刻关注伤员体征。”陆铮顿了顿,声音沉了几分,“特别是重伤员,一旦有发热、感染迹象,立刻报告。” “是!”老胡大声应道。 任务分配完毕,原本拥挤的祠堂瞬间空了一大半。 大部分人都扛着铁锹、拿着绳索冲进了夜色,剩下的则帮着老乡收拾残局,或者协助搭帐篷。 祠堂里安静了许多,只剩下偶尔传来的伤员呻吟声和木炭燃烧的噼啪声。 周小雅缩在林夏楠身边,手里紧紧攥着那根还没来得及放下的手电筒,眼神怯怯地往漆黑的村口张望。 “夏楠……”周小雅吞了口唾沫,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扰了什么,“连长说的是真的吗?那些野猪……真的还会回来?” 林夏楠正在检查急救箱里的酒精存量,闻言,手上的动作并没有停。 “没准的。野猪这东西,看起来蠢笨,其实记仇得很。尤其是领头的公猪,那是真正的山大王,智商不比猎狗低。它的族群在这里折了兵,闻到了血腥味,它是不会轻易咽下这口气的。” “林夏楠同志。” 一道略显尖锐的声音打破了这份压抑的宁静。 方琪站了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脸上挂着那种标准的、带着几分说教意味的严肃表情。 “虽然你是副组长,但也不能宣传封建迷信吧?这种畜生哪有你说的那么玄乎?” 方琪环视了一圈周围的新兵,见大家都看着她,底气更足了些,下巴微微扬起:“我们是唯物主义战士,要相信科学。野猪就是野猪,是低等动物!你这是在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制造恐慌情绪。伟人教导我们说,打得一拳开,免得百拳来!它们敢来,我们就打!” 周围几个原本还在紧张张望的新兵,听了方琪的话,神色也有些松动。 “对!我们才不怕野猪呢!” 林夏楠看着方琪那张写满“正义感”的脸,只觉得好笑。 这就是这个年代特有的杀手锏,一顶大帽子扣下来,能压死人。 “方琪同志,你说的很对。” 林夏楠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草屑:“但我只是就事论事,没有宣扬封建迷信。你高中也学过生物课,群居性野兽在遭遇重创后,首领为了维护统治地位和族群安全,往往会发起报复性反击。这是生物本能,不是鬼神之说。” “伟人也教导我们,战略上藐视敌人,战术上重视敌人。野猪是低等动物,没错。但任何生物在面临种群灭绝威胁时爆发出的反扑力量,都是不容小觑的。把这种生物本能曲解为封建迷信,甚至以此来放松警惕,才是对战友生命最大的不负责任。” 这一番话,有理有据,高度拔得比方琪还高。 大家都面面相觑,方琪被她堵得说不出话,一张俏脸涨成了猪肝色。 谁敢反驳这顶大帽子? 方琪咬着嘴唇,手指死死绞着衣角,只能从牙缝里嘟囔出一句:“……没有宣传封建迷信最好,我也是为了稳定军心。” 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但在安静的祠堂里,还是清晰地传进了周围人的耳朵里。 周小雅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随即赶紧捂住嘴,大眼睛滴溜溜地转。 方琪瞪了她一眼,悻悻地转过身。 …… 凌晨两点,祠堂里的空气冷得像要把人的骨髓冻住。 老胡直起腰,听着脊椎骨发出的“咔吧”脆响,无奈地把急救箱底朝天晃了晃。 第110章 遭遇野猪 “没货了。”老胡眉头拧成个死结,指着空荡荡的格子,“无菌纱布、浓缩碘伏都没了,止血带就剩两根。这要是再来个重伤员,咱俩只能干瞪眼。” 正靠在墙角假寐的方琪耳朵一动,立刻睁开了眼。 “胡组长,我刚问过陈干事,他们后勤那辆解放牌大卡车上还有备用的医疗物资箱。” 方琪站起身,理了理有些褶皱的军装下摆。 这祠堂里的血腥味和屎尿味熏得她脑仁疼,早就想出去透透气了。 再说,去拿物资是个轻松活,怎么算都比在这守着伤员强。 “行。”老胡也没多想,这时候物资就是命,“那你去拿一趟。” 他目光一转,落在正给伤员量体温的林夏楠身上:“林夏楠,你陪她一起去。大半夜的,两个人有个照应。” 方琪的脸色僵了一下,嘴角撇出一丝不情愿的弧度,但看着老胡严肃的脸,到底没敢反驳,拎起空瘪的医疗包率先走了出去。 林夏楠放下体温计,没说什么,默默跟了上去。 出了祠堂,冷风裹挟着烧焦的木炭味扑面而来。 村子里很静,只有远处那几堆为了驱赶野兽而点燃的篝火还在噼啪作响,火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因为道路狭窄,加上到处是残砖碎瓦,那辆庞大的解放牌卡车开不进村,只能停在村口的大槐树下。 这一路,两人谁也没说话。 方琪走在前面,军靴踩在碎石子上,发出“咔嚓咔嚓”的重响,似乎在发泄着刚才被当众“上课”的不满。 “你就不能走轻点?”林夏楠突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在夜色中透着一股凉意。 方琪猛地停下脚步,回头瞪着林夏楠:“怎么,副组长现在连我走路声音也要管?” 林夏楠没理会她的胡搅蛮缠,目光警惕地扫过四周黑漆漆的灌木丛。 “连长说了,野猪没走远。你跺脚的声音在夜里能传出二里地,是怕它们找不到活靶子?” 方琪一听,也有点害怕,四下看了一眼,强撑着说:“不是说赶回山里去了吗?” 林夏楠淡淡看了她一眼,继续向前走去,方琪赶紧跟上,脚步也放轻了很多。 毕竟,这黑灯瞎火的,确实有点瘆人。 走了大概二十几分钟,终于到了村口。 那辆墨绿色的解放牌卡车静静地蛰伏在黑暗中。 车头的大灯已经关了,只有月光洒在车窗玻璃上,泛着冷冷的光。 “陈干事跟你说在哪儿了吗?”林夏楠问。 方琪伸手指了指:“在车厢里,说是备用工具箱旁边的那个红十字箱子,你上去拿吧,我在底下接着。” 林夏楠没废话,单手抓住车厢栏板,脚下一蹬,利落地翻身上了车厢。 动作行云流水,连车身都没怎么晃动。 方琪站在车下,仰着头,看着林夏楠矫捷的身手,心里酸溜溜的。 车厢里堆满了各种杂物,铁锹、麻袋、还有备用的轮胎。 林夏楠打开随身携带的小手电,光柱在杂乱的物资中扫过。 找到了。 一个印着红十字的绿色木箱被压在两把工兵铲下面。 林夏楠把手电筒咬在嘴里,双手搬开沉重的工兵铲,拎起那个木箱。 挺沉,里面东西不少。 “找到了吗?快点啊,冷死了!”车下传来方琪不耐烦的催促声。 林夏楠拎着箱子走到车尾:“清点一下吧。” 就在这时。 一阵极其细微的、枯枝被踩断的声音,顺着风传进了林夏楠的耳朵。 咔嚓。 紧接着,是一声低沉浑浊的喘息声,带着浓重的腥臭味。 “呼哧……呼哧……” 林夏楠浑身的汗毛瞬间炸立,一种被掠食者锁定的危机感直冲天灵盖。 她猛地把手电筒的光柱转向车尾右侧的灌木丛。 两点幽绿色的光,在黑暗中一闪而过。 “方琪!上车!”林夏楠吼道,声音尖利得变了调。 车下的方琪正低头核对着手里的清单,被这一嗓子吓得一哆嗦,手里的清单差点掉地上。 “你喊什么……” 话音未落,一股带着腐烂气息的腥风猛地从她身后扑来。 方琪下意识地回头。 借着林夏楠手电筒晃动的余光,她看见了一座山。 一座黑色的、长满刚毛的、移动的肉山。 那是一头体型不算太大的公野猪,獠牙像两把弯刀,在月光下闪着森白的寒光。 那股浓烈的腥臭味,混合着腐烂的泥土气息。 方琪的脑海瞬间一片空白。 她甚至能看清那头野猪刚毛上挂着的干枯松针,还有那一双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绿光、毫无感情色彩的兽瞳。 “哼——哧!” 野猪喷出一口白气,前蹄在地面上刨动了一下,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她想跑,腿却像是灌了铅;她想喊,嗓子里却像是塞了一团棉花,只能发出那种溺水般无助的“咯咯”声。 这一声轻响,像是发令枪。 野猪后腿肌肉猛地紧绷,像一颗黑色的炮弹,向着方琪轰然撞去。 “哐当!” 一声巨响在寂静的夜色中炸开,震得树梢上的宿鸟扑棱棱乱飞。 那是沉重的急救木箱被狠狠砸在车厢铁板上的声音。 几乎是同一秒,林夏楠弯腰抄起脚边那把边缘已经磨得锋利的工兵铲,双手紧握铲柄,猛地砸向车厢侧板。 “咚——!” 这一砸用尽了她全身的力气,铁皮车厢发出一声沉闷的轰鸣,回声在空旷的村口激荡。 原本蓄势待发的野猪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震慑,那双幽绿的眼睛下意识地随着声源上移,锁定了站在高处的林夏楠。 就是现在! “往车轮后躲!快!” 方琪被这一嗓子吼得回了魂。 求生本能终于战胜了恐惧,她手脚并用,像只受惊的土拨鼠,连滚带爬地扑向卡车巨大的后轮。 “哼——哧!” 野猪被激怒了。 它低下头,两根獠牙对准车厢侧板,像一颗黑色的炮弹,带着腥风狠狠撞了上来。 “砰!” 整辆解放牌大卡车剧烈地晃动了一下。 林夏楠只觉得脚下的铁板像是在地震,巨大的冲击力顺着鞋底直冲天灵盖,震得她五脏六腑都在颤。 第111章 这畜生,劲儿真大! 这畜生,劲儿真大! 车底下传来方琪带着哭腔的尖叫:“啊——!它在撞车!它要进来了!” “别叫!抱紧轮毂别动!”林夏楠低头怒骂。 这种时候尖叫,除了刺激野兽发狂,没有任何作用。 野猪一击未中,反而被铁板撞得晕头转向,它晃了晃硕大的脑袋,鼻孔里喷出两股白气,前蹄焦躁地刨着地面的碎石。 林夏楠死死抓着车厢护栏,身体随着车身剧烈摇晃。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那头野猪正在用那如同岩石般坚硬的头骨,一下又一下地顶撞着底盘和轮胎。 “啊——!救命!救命啊!” 车底下的方琪已经彻底崩溃了。 她蜷缩在巨大的备胎后面,双手抱头,脸上全是灰土和泪痕,哪还有半点平日里骄傲像孔雀的样子。 “闭嘴!”林夏楠厉声喝道,声音冷得像冰碴子,“你想让它听声辨位,直接把你从车底下掏出来吗?” 方琪被这一嗓子吼得一噎,哭声卡在喉咙里,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噎:“那……那怎么办?它要进来了……林夏楠,你快想办法啊!” 林夏楠迅速冷静地分析局势。 这头公猪体型虽然不大,但力量惊人,看样子正值壮年,如果任由它这么撞下去,要么卡车侧翻,要么它钻进车底把方琪咬死。 手里这把工兵铲,对付这种皮糙肉厚的野兽,跟挠痒痒没区别。必须求援。 但是村口离祠堂太远,刚才的撞击声虽然大,但在风声呼啸的夜里,未必能传回去。 必须制造更大的动静。 林夏楠的目光落在了驾驶室的方向。 “方琪,听着。”林夏楠趴在车厢边缘,“我吸引它的注意力,你想办法爬进驾驶室。” “什么?!”方琪瞪大了眼睛,惊恐地摇头,“我不去!出去会被咬死的!我不去!” “你不去,就在底下等死。”林夏楠冷冷地看着她,“这畜生已经闻到你身上的味儿了,它现在是在试探,等它发现车底能钻进去,第一个吃的就是你,它的獠牙能轻易挑断你的肠子。” 方琪浑身一抖,脑海中浮现出刚才那双幽绿的眼睛,吓得差点失禁。 “那……那你呢?” “我掩护你。”林夏楠握紧了手中的工兵铲,掌心全是冷汗,但眼神却坚毅得可怕,“进驾驶室,按喇叭!死命按!直到把人叫来为止!听懂了吗?” 方琪哆哆嗦嗦地点头:“好!” “准备——” 林夏楠深吸一口气,猛地抓起车厢里的一只备用铁桶,用尽全力朝车尾相反的方向——那片灌木丛里狠狠砸去。 “咣当!” 铁桶落地,在寂静的夜里发出刺耳的脆响,紧接着滚落进草丛。 那头正疯狂顶撞轮胎的野猪果然中计。 它哼哧一声,调转猪头,朝着铁桶落地的方向猛冲过去。 “跑!快跑!”林夏楠吼道。 方琪虽然腿软,但求生欲让她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速度。 她手脚并用从车底爬出来,踉踉跄跄地扑向驾驶室的车门。 然而,就在她的手刚刚触碰到门把手的那一刻—— 那头野猪竟然极其狡猾地停住了脚步。 它似乎意识到被骗了,猛地回过头,那双绿油油的眼睛瞬间锁定了正挂在车门上的方琪。 “嗷——!” 一声凄厉的嚎叫,野猪后腿蹬地,像离弦之箭一般冲了回来! “啊!妈呀!”方琪吓得魂飞魄散,手忙脚乱地拉开车门,一只脚刚踩上踏板,另一只脚却被因为恐惧而发软,怎么也蹬不上力。 野猪的速度太快了! 眼看那锋利的獠牙就要刺穿方琪的小腿。 “低头!” 林夏楠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驾驶室顶棚的边缘。 她双手高举那把工兵铲,身体前倾,借着重力势能,狠狠地朝野猪的鼻梁骨劈了下去。 “砰!” 这一铲子,结结实实地拍在了野猪最脆弱的鼻子上。 虽然没能砍进去,但巨大的疼痛让野猪发出一声惨绝人寰的尖叫,冲锋的势头硬生生被打断,庞大的身躯向侧面一歪,重重地撞在车门上。 “进去!” 林夏楠趁机一脚踹在方琪的屁股上,直接把她踹进了驾驶室。 “砰!”车门被狠狠关上。 下一秒,回过神来的野猪彻底发狂了。 它顾不上车里的方琪,仇恨值全部转移到了那个敢打它鼻子的人身上。 它昂起头,对着车顶的林夏楠疯狂咆哮,前蹄高高扬起,竟然试图顺着车头往上爬! “按喇叭!你死人啊!按喇叭!”林夏楠一边在狭窄的车顶保持平衡,一边冲着驾驶室里瑟瑟发抖的方琪大喊。 方琪这才如梦初醒,颤抖的手胡乱地拍在方向盘上。 “滴——!滴滴——!滴——!” 刺耳急促的喇叭声瞬间划破了长夜,惊起了满山的飞鸟。 这声音彻底激怒了这头山林霸主。 野猪发出一声近乎凄厉的惨叫,它并没有像普通野兽那样逃窜,反而被剧痛激出了最原始的凶性。 它后退了几步,那双幽绿的眼珠子死死盯着车顶上的林夏楠,鼻腔里喷出的血沫子溅在地上,触目惊心。 “滴——!滴滴——!” 方琪在驾驶室里已经疯了,她闭着眼,双手死命按在方向盘上,身体抖得像筛糠。 “林夏楠……救命……救命啊!” 林夏楠没空理会她的哭喊。 她感觉到脚下的卡车在剧烈晃动,那头野猪竟然开始疯狂地啃咬前轮。 一旦卡车失去平衡倾斜,她和方琪就是瓮中之鳖。 林夏楠眼神一厉,趁着野猪低头撕咬轮胎的空档,身体敏捷地往后一缩,顺着驾驶室顶棚滑回了后面的车斗里。 她迅速蹲下身,借着车斗栏板遮挡住身形。 “砰!” 又是一声沉闷的撞击,整辆大卡车猛地向左侧歪了一下。 驾驶室里传来方琪的尖叫和玻璃碎裂的清脆声。 “它……它在撞玻璃!林夏楠!救我!” 林夏楠探出头看了一眼。 那头野猪发现咬不动轮胎,竟然将两只粗壮的前蹄狠狠搭在驾驶室的门把手上,硕大的猪头正对着挡风玻璃疯狂顶撞。 第112章 脑海里浮现的竟然是那个冷硬男人的脸 裂纹像蜘蛛网一样在玻璃上迅速蔓延。 方琪蜷缩在副驾驶的地板上,除了尖叫什么也做不了。 林夏楠知道,解放牌卡车的驾驶室空间狭小,一旦野猪那对锋利的獠牙探进去,方琪会被活生生挑烂。 “方琪!听着!”林夏楠猛地趴在驾驶室顶棚边缘,冲着下面大吼,“把头埋下去!护住脖子!” 方琪哭得满脸是泪,闻言赶紧埋下头。 林夏楠语速极快,声音冷厉,“听好了,我现在跳下去引开它。你就在车里,死命按喇叭,别停!只要喇叭声还在,救援就能找到方向!听懂了吗?!” 方琪愣住了,挂着泪珠的睫毛颤抖着:“你……你引开它?你会死的……” “少废话!按喇叭!” 林夏楠吼完,不再犹豫。 她深吸一口气,握紧手里那把已经有些卷刃的工兵铲,目光锁定了车尾方向那棵歪脖子老槐树。 距离大概五十米。 平时跑过去也就几秒钟,但在这种地形,面对一头暴怒的野猪,这就是生死线。 “拼了!” 林夏楠从车斗里抓起那个沉重的备用轮胎,用尽全身力气,狠狠砸向卡车左侧的空地。 “咚!” 一声闷响。 正死磕挡风玻璃的野猪被声音吸引,动作一顿,猪头猛地转向左侧。 就是现在! 林夏楠从卡车右侧飞身跃下。 双脚落地的瞬间,她顺势一个前滚翻卸去冲击力,然后拔腿就往老槐树的方向狂奔。 “喂!这边!” 她一边跑,一边狠狠用工兵铲拍击路边的石头,火星四溅,声音清脆刺耳。 那头野猪果然被激怒了。 它放弃了那个啃不动的铁皮罐头,调转庞大的身躯,那双幽绿的眼睛锁定了正在移动的林夏楠。 “哼哧——!” 野猪后蹄蹬地,泥土飞溅,像一辆失控的坦克,带着毁天灭地的气势冲了过来。 林夏楠这辈子都没跑得这么快过。 这具身体虽然年轻健康,但爆发力有余,耐力不足。 身后的腥风越来越近,那种被猛兽锁定的寒意直透脊背。 “滴——!滴滴——!滴——!” 身后,卡车的喇叭声终于再次响了起来,凄厉,急促,像是方琪绝望的哭喊。 好样的,还没吓傻。 林夏楠咬紧牙关,脚下的胶鞋几乎要跑飞。 畜生粗重的喘息声,仿佛就在耳后根。 那棵老槐树就在眼前! 但这棵树树干光溜,最低的树杈也有两米高。 若是平时,这高度不算什么,可现在,只要她动作慢那一秒,野猪的獠牙就能把她的大腿捅个对穿。 “呼哧!” 热气喷在了她的后背上。 千钧一发之际,林夏楠猛地把手里的工兵铲向后掷去。 工兵铲砸在了野猪的脑门上,虽然没造成什么伤害,但这一下阻挡让野猪稍微偏了一下头。 林夏楠借机冲到树下,双脚在树干上连蹬两下,双手死死扣住那粗糙的树皮,指甲瞬间崩裂,鲜血渗出。 她腰腹发力,身体腾空而起,双手堪堪抓住了那根横出来的树杈。 几乎是同一瞬间—— “轰!” 野猪那坚硬如铁的脑袋狠狠撞在了树干上。 两人合抱粗的老槐树剧烈震颤,枯枝败叶像下雨一样往下掉。 林夏楠只觉得双臂一阵剧痛,差点被震脱手。 她死死咬着嘴唇,双腿拼命向上乱蹬,终于勾住了树干,狼狈地翻身骑在了树杈上。 她大口喘着粗气,浑身冷汗湿透了衣衫,手脚都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底下,那头撞晕了头的野猪晃了晃脑袋,发出一声暴怒的咆哮。 它并没有离开,而是开始疯狂地用獠牙啃咬树根,甚至试图人立起来,那双绿油油的眼睛死死盯着树上的林夏楠,满是怨毒。 老槐树虽然粗,但毕竟有些年头了,树心可能早就空了。 在野猪这种疯狂的撞击下,能撑多久? 远处的喇叭声还在响,但林夏楠的心却一点点沉了下去。 刚才那一轮爆发已经耗尽了她所有的体力,现在她连动一根手指都觉得费劲。 如果树倒了,她就是砧板上的肉。 “陆铮……” 不知道为什么,在这个濒死的时刻,她脑海里浮现的竟然是那个冷硬男人的脸。 要是他在就好了。 “咔嚓。” 身下的树干发出一声脆响。 林夏楠脸色一白。 那头野猪似乎也察觉到了树干的脆弱,撞击得更加起劲了。 每一次撞击,林夏楠都觉得自己像是坐在一艘即将沉没的小船上。 就在这时。 一道刺眼的强光束劈开了浓稠的夜色,直直地射向树下那团黑影。 “砰!” 一声枪响,在寂静的山谷中炸开,震耳欲聋。 正准备再次撞击的野猪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庞大的身躯猛地一僵,左后腿爆出一团血花,跪倒在地。 “在那里!快!” “连长!打中了!” 杂乱的脚步声和呼喊声从村口方向传来,伴随着数道手电筒的光柱乱晃。 林夏楠猛地抬头,逆着光,她看到了那道熟悉的身影。 陆铮冲在最前面。 他手里端着一把五六式半自动步枪,枪口还冒着青烟。 他跑得极快,军大衣的下摆被风吹得猎猎作响,那张平时冷峻沉稳的脸上,此刻全是毫不掩饰的焦急和杀气。 林夏楠浑身一松,紧绷的神经像断了的弦,眼泪毫无预兆地夺眶而出。 受伤的野猪彻底疯了,它挣扎着爬起来,竟然不顾伤痛,想要做最后的殊死一搏,再次撞向大树。 “砰!砰!” 又是两声枪响,干脆利落。 子弹精准地钻进了野猪的耳孔和眼窝。 庞大的身躯抽搐了一下,终于像推倒的土墙一样,轰然倒塌,激起一片尘土。 世界安静了。 只剩下远处方琪还在机械地按着喇叭,“滴——滴——”的声音显得格外凄凉。 陆铮垂下枪口,大步流星地走到老槐树下。 他仰起头,那双平时深不见底的黑眸此刻映着手电筒的光,里面翻涌着林夏楠看不懂的情绪——是后怕?是愤怒?还是别的什么? “下来。” 他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林夏楠动了动嘴唇,发不出声音。 第113章 你是不是觉得即便牺牲了,也是烈士,很光荣? 林夏楠的手脚都在不受控制地发抖,十指因为刚才过度的用力而痉挛,死死扣进树皮里,根本松不开。 “我……腿软。”她终于挤出这几个字,声音细若游丝,带着浓浓的鼻音。 两世为人,哪怕前世受尽苦难,这种直面野兽獠牙、在生死线上走钢丝的感觉,依然让她恐惧到了极点。 树下的男人愣了一下。 随即,他把手里的枪往身后一背,张开双臂,那是个极其稳固、极其包容的姿势。 “跳下来。”陆铮沉声道,语气里少了几分冷硬,“接着你,摔不着。” 林夏楠看着下面那个宽阔的怀抱。 军大衣的领口敞开着,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军衬,那是她在这个冰冷的黑夜里唯一能看到的温度。 她闭上眼,松开了早已麻木的手指。 身体失重的瞬间,风声呼啸。 下一秒,她落入了一个坚硬滚烫的怀抱。 并没有想象中的撞击感。 陆铮接住她的瞬间,顺势后退半步卸去了冲力,双臂如同铁钳一般,死死地箍住了她的腰和背。 那股熟悉的、混合着烟草味和冷冽皂角味的男性气息,铺天盖地地以此为中心炸开,瞬间将她包裹得严严实实。 林夏楠的脸颊紧紧贴在陆铮的胸口,隔着那层粗糙的军衬,她甚至能清晰地听到里面那颗心脏正在剧烈地撞击着胸腔。“咚、咚、咚”,每一声都沉重有力,快得不像是一个久经沙场的指挥官该有的频率。 男人的体温高得吓人,像是一个移动的火炉,瞬间驱散了她身上那股因恐惧和寒冷而滋生的凉意。 她习惯了像刺猬一样竖起尖刺保护自己,习惯了在寒风中独自挺立。 可此刻,当双脚离地,被这双铁钳般的手臂死死箍住时,她竟然生出一种久违的、想要依赖的软弱感。 陆铮浑身一僵。 怀里的人在发抖,抖得像是秋风里最后一片挂在枝头的枯叶。 脖颈处传来的湿热感,像是一滴滚烫的岩浆,灼得陆铮心尖发颤。 他下意识地抬起手,想要抚摸一下她的后脑勺。 手掌悬在半空,指尖微微蜷缩。 理智告诉他,这不合规矩。 但感性让他那只手无论如何也放不下来。 他的下巴抵在林夏楠的发顶,呼吸有些粗重,喷洒出的热气拂动着她额前的碎发。 那一瞬间,时间仿佛凝固了。 周围呼啸的寒风、远处还在凄厉惨叫的喇叭声,似乎都被这个怀抱隔绝在外。 直到—— “连长!没事吧?” “林夏楠同志!” 杂乱的脚步声伴随着手电筒的光束从四面八方涌来,瞬间打破了这份隐秘而暧昧的宁静。 陆铮的身躯猛地一僵。 像是触电一般,他迅速松开了箍在林夏楠腰间的手,甚至还欲盖弥彰地往后退了一步。 动作之快,带起一阵冷风,让林夏楠差点没站稳,踉跄了一下才扶住身旁的老槐树。 “没事。” 陆铮背过身,飞快地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衣领,再转过身时,那张俊朗刚毅的脸上已经恢复了平日里的冷峻与威严,仿佛刚才那个失态拥抱她的人根本不是他。 只有那双在手电筒余光下依旧漆黑深邃、翻涌着未平情绪的眸子,出卖了他此刻并不平静的内心。 “连长,那野猪……”一排长气喘吁吁地跑过来,手里的枪还端着,警惕地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庞然大物。 “死了。”陆铮声音冷硬,言简意赅。 几个战士凑过去看了看那头野猪,倒吸一口凉气。 “乖乖,这獠牙,跟两把匕首似的。” “这脑门都被撞塌了,还是连长枪法准,直接爆头!” 大家七嘴八舌地议论着,言语间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对陆铮的崇拜。 然而,陆铮并没有理会这些恭维。 他大步走到林夏楠面前,高大的身躯投下一片阴影,将她整个人笼罩其中。 “手伸出来。”他命令道。 林夏楠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把背在身后的手藏了藏:“没……没事。” “伸出来!”陆铮的声音拔高了几度,带着不容置疑的严厉。 林夏楠抿了抿唇,只能慢吞吞地把双手伸到了光亮处。 那双手惨不忍睹。 原本白皙纤细的手指此刻沾满了黑色的树皮屑和泥土,十个指尖全部磨破了,鲜血淋漓,尤其是食指和中指的指甲盖,因为刚才死命扣住树皮,已经翻裂开来,看着都疼。 周围的战士们瞬间安静了下来,目光复杂地看着这个平日里看起来文文静静的女兵。 陆铮看着那双手,手指竟控制不住地微微有些发抖。 他眼底闪过一丝极为压抑的心疼,但转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更加浓烈的怒火。 “怎么回事?” 林夏楠用手背擦了擦眼泪,眼眶还红红的,但是人已经冷静了下来:“报告连长,我和方琪同志来卡车上拿医疗物资,结果碰到了这只野猪,方琪同志在驾驶室摁喇叭呼救,但是野猪一直在撞驾驶室玻璃,眼看就要撞碎了,我就跳车引开它,爬上这棵树来。” 林夏楠一口气说完,陆铮沉默地听着,越听脸色越白。 几个男兵看着那棵被撞得树皮脱落、摇摇欲坠的老槐树,再看看站在树下瘦弱的林夏楠,一个个眼神都变了。 这哪是女兵啊,这是女侠啊! “林夏楠。” 陆铮叫着她的全名,声音低沉,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低气压,“你是不是觉得即便牺牲了,也是烈士,很光荣?” 林夏楠抬头,对上他那双喷火的眼睛,心脏微微一缩。 “我没有。”她小声辩解,“当时情况紧急……” 陆铮被气笑了,“紧急到你可以拿自己的命去赌?你知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你那两条腿能跑得过它?要是那一枪我晚开半秒,你现在就没命了!” 他的声音很大,在寂静的山谷里回荡,震得林夏楠耳膜嗡嗡作响。 周围的战士们都吓得不敢吱声。 他们都知道连长的脾气,平时虽然严厉,但很少发这么大的火。 这次是真的动了真怒。 第114章 保护战友的前提是保护好你自己! 林夏楠被他训得有些委屈,但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她知道,他在后怕。 林夏楠吸了吸鼻子,仰起头,倔强地看着他,“我不引开它,方琪就死定了。那辆车的驾驶室根本挡不住它的獠牙,它已经在撞玻璃了。我是副组长,我有责任保护战友。” “保护战友的前提是保护好你自己!”陆铮咬着后槽牙,“你自己要是死了,还保护个屁!” 林夏楠抿了抿嘴,不说话了。 因为陆铮说的是对的。 她确实高估了那棵老槐树的坚固程度,也低估了野猪的破坏力。 看着她这副低眉顺眼却又倔强不服输的样子,陆铮心里的火气就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发不出来,又咽不下去,堵得胸口生疼。 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传来,更多的人赶了过来。 陈浩和宋卫民也冲了过来,看见一脸怒意的陆铮、低头不语的林夏楠、一旁面面相觑的新兵们,还有地上那只大野猪,都感觉到有些后怕。 问清楚发生了什么之后,他们看向林夏楠的眼神,带着深深的不可思议。 “滴——!滴——!滴滴——!” 远处那辆解放牌大卡车还在持续发出凄厉的喇叭声。 这声音在空旷的山谷里回荡,显得既惊悚又……滑稽。 陈浩捂着耳朵,一脸痛苦地往卡车那边走,“这姑奶奶是打算把方圆十里的野猪都招来开会吗?” 他跳上了踏板,一把拉开了驾驶室那扇已经变形的车门。 “啊——!别吃我!别吃我!” 车门刚开,里面就传来方琪撕心裂肺的尖叫声。 她整个人蜷缩在副驾驶的地板上,一只手抱着头,脚还在死命地蹬着,另一只手却还机械性地、死死地按在方向盘的喇叭按钮上。 “滴——” 陈浩被这一嗓子震得脑仁疼,哭笑不得地伸手去拽她的胳膊:“方琪!方琪!睁眼看看,我是陈浩!猪死了!别按了!” 方琪浑身一激灵,喇叭声戛然而止。 她颤巍巍地抬起头,满脸都是泪水、鼻涕和灰尘混合的泥浆,头发乱得像鸡窝,哪里还有半点平日里娇滴滴的大院千金模样。 借着月光,她看清了面前的人是陈浩,而不是那头流着哈喇子的野猪。 “陈……陈浩哥?”方琪的声音抖得像筛糠。 “是我。”陈浩叹了口气,从兜里掏出手绢递过去,“行了,别嚎了,安全了。” 方琪愣了两秒,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抓住陈浩的袖子,指甲几乎掐进肉里。 “林夏楠呢?!林夏楠怎么样了?” 她眼睛瞪得老大,全是红血丝,声音尖锐得变了调:“她……她跳下去了……那猪追她去了……你们快去救她!” 说到最后,方琪又要崩溃大哭。 陈浩挑了挑眉,眼里闪过一丝意外。 他原本以为这娇小姐只会顾着自己,没想到这时候还知道关心战友。 “她没死,活蹦乱跳的呢。”陈浩指了指后面,“正挨骂呢。” “啊?”方琪一愣,顺着陈浩的手指看去。 只见不远处的老槐树下,陆铮正黑着脸站在那里,而林夏楠低着头站在他对面,虽然看着有些狼狈,但确实手脚俱全,好端端的。 “哇——!” 方琪紧绷的那根弦彻底断了,放声大哭起来。 这次不是吓的,是一种劫后余生的宣泄,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愧疚和感激。 “行了行了,别哭了。”陈浩无奈地摇摇头,伸手把她从车里拽出来,“腿软没?能走不?不能走我让人把你抬回去。” “我……我能走……”方琪抽噎着,双腿还在打摆子,却倔强地扶着车门站稳。 她擦了一把眼泪,眼神复杂地看向林夏楠的方向。 那边,陆铮似乎是骂累了。 他看着林夏楠那双还在滴血的手,眼底的戾气终于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无奈。 宋卫民拎着手电筒,光柱在猪尸上晃了两圈,最后停在那三个还在往外冒血的弹孔上。 “啧。” 他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感叹,抬起头,脸上挂着那副标志性的、让人捉摸不透的笑意,看向满身寒气的陆铮。 “枪法不错,没退步。”宋卫民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镜,语气听不出是夸奖还是调侃,“全是要害。” 陆铮连眼皮都没抬,把手里的半自动步枪随手扔给身旁的一排长,动作利落却透着股不耐烦的燥意。 “开了几枪?” “三枪。”陆铮言简意赅,声音冷得像这山里的夜风。 宋卫民点点头,从兜里掏出个小本子,借着手电光似乎在记着什么:“嗯,三枪,动静不小。回去写报告吧,我跟你一起写。” 一直低着头装鹌鹑的林夏楠猛地抬起头。 “写什么报告?”她下意识地问,声音因为刚才的嘶吼还有些沙哑。 在这个年代,她太清楚“写报告”意味着什么了。 尤其是军人,每一颗子弹的去向都要查得清清楚楚。 如果因为救她而让陆铮背上处分,那在这个节骨眼上,对他的前途简直是致命的打击。 毕竟,陆家现在的处境本就微妙。 宋卫民看了她一眼,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眯起,像只成了精的老狐狸:“这是在老百姓的村子里。深更半夜,枪声一响,惊动了村民不说,还得跟上级解释子弹的用途。开了枪,肯定要写报告的,这是规矩。” 林夏楠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她顾不上还在流血的手指,往前跨了半步,急切地看着宋卫民:“指导员,当时情况紧急,野猪已经发狂了,如果不……” “不会有什么事吧?”她截住话头,眼神里全是掩饰不住的担忧,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陆铮挺拔却僵硬的背影。 宋卫民看着她这副紧张兮兮的样子,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能有什么事啊?”他慢悠悠地合上本子,“你们都遭遇生命危险了,开枪是必要的,属于紧急避险。但是依照规矩,必须要写报告说明情况,走个流程而已。” 林夏楠盯着宋卫民的脸看了几秒,确认他没有在说反话,这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紧绷的肩膀垮了下来。 第115章 这会很疼。你……忍着点。 “那就好……那就好。”她喃喃自语,那颗悬着的心总算落了地。 “哟,”宋卫民像是发现了新大陆,似笑非笑地调侃道,“刚才一个人单挑野猪,又是跳车又是爬树的,也没见你怕。怎么,一听说会影响连长,就知道怕了?” 林夏楠脸上一热。 被戳穿了心思,她有些窘迫,但更多的是一种本能的坦诚。 她偷偷瞄了一眼陆铮。 男人背对着她,军大衣的领子竖着,看不清表情,但周身那股低气压简直能把人冻死。 “其实……我也怕的。”林夏楠小声嘀咕了一句,声音低得像蚊子哼哼。 她是真的怕。 怕死,怕疼,更怕连累这个男人。 陆铮的背影明显僵了一下。 宋卫民做了个“请”的手势:“行了行了,赶紧回去吧,这两只手再不包扎,我看是要废了。” 此时,那辆解放牌大卡车旁,陈浩正费劲地把方琪往外拖。 “哎哟我的姑奶奶,你腿是面条做的啊?”陈浩一边骂骂咧咧,一边不得不弯腰把瘫软如泥的方琪架起来,“刚才按喇叭那劲儿呢?把全村的狗都叫醒了,现在走不动道了?” 方琪还在抽抽搭搭,像只受了惊的落汤鸡,再也没了平日里孔雀开屏的傲气。 她经过林夏楠身边时,眼神复杂地瑟缩了一下,没敢说话,只是把头埋得更低了。 一行人往祠堂走去。 林夏楠默默跟在陆铮身后。 她走得很慢。 刚才肾上腺素飙升的时候没感觉,现在劲儿一过,两条腿像是灌了铅,每走一步小腿肚子都在转筋,膝盖更是酸软得厉害。 前面的陆铮突然停下了脚步。 林夏楠差点一头撞在他坚硬的后背上。 她慌乱地刹住车,刚想抬头,手腕却突然被人一把攥住。 那是只滚烫的大手,掌心带着粗糙的薄茧,力度大得惊人,却又在触碰到她手腕的一瞬间,刻意放轻了力道,避开了她满是伤痕的手掌。 “走前面。” 陆铮沉声道,不容置疑地把她拉到了身前。 林夏楠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就感觉一股大力从背后传来——陆铮的一只手虚虚地抵在她的后背上,像是一堵坚实的墙,推着她往前走,又像是在随时准备着,防止她腿软摔倒。 林夏楠低着头。 这种被保护的感觉,很陌生,却意外地并不让人排斥。 祠堂门口的灯光昏黄摇曳。 刚一跨过门槛,一股暖意裹挟着未散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回来了!连长他们回来了!” 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嗓子,原本死寂沉沉的伤员休息区瞬间有了动静。 老胡正蹲在地上给一个伤员换药,听到动静猛地抬头。 待看清走进来的几个人模样时,手里的镊子“当啷”一声掉进了托盘里。 方琪是被陈浩半拖半架着进来的,浑身像是在泥浆里滚了一圈,头发凌乱如枯草,脸上那道被树枝划破的血痕在苍白的皮肤上触目惊心。 而林夏楠跟在陆铮身后,虽然站得笔直,但那双垂在身侧的手,血肉模糊,十根手指肿得像胡萝卜,指甲盖翻起,还在渗着血珠。 “我的天爷啊……” 老胡眼圈瞬间红了,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甚至因为太急,被地上的稻草绊了个踉跄。 他冲到林夏楠面前,想伸手去拉她的手,伸到一半又猛地缩回去,生怕碰疼了她。 “怪我……都怪我啊!” 老胡狠狠一巴掌扇在自己大腿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声音都在发颤:“我真他娘的混蛋!大半夜的,明明知道外面有野猪,我怎么能让两个女娃娃去拿物资!我这脑子是被驴踢了吗!” 他悔得肠子都青了。 要是这两个兵真出了什么事,他老胡这辈子就算脱了军装,也赎不清这罪孽。 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几个男兵看着老胡这样,也都低下了头,心里不是滋味。 让女兵去冒险,这在他们看来,就是男人的失职。 “胡组长。” 林夏楠的声音很轻,却很稳。 她往前走了一步,那双还在流血的手并没有往身后藏,反而坦然地垂着。 “这不怪你。物资紧缺,伤员等着救命,谁去都是应该的。”林夏楠看着老胡那张满是自责的脸,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别人的事,“再说了,我们这不好好地回来了吗?方琪也没事,就是吓着了。” “这还叫没事?”老胡指着她的手,声音哽咽,“这手……这手要是废了,你以后怎么拿枪?怎么拿针?” 林夏楠笑了笑,那笑容在惨白的脸上显得格外坚韧。 “皮外伤,养养就好了。” “行了,别嚎丧了。” 陆铮冷冷地开了口。 他站在一旁,身姿挺拔如松,周身的低气压让周围的温度都降了几度。 “赶紧处理伤口。感染了更麻烦。” 老胡如梦初醒,赶紧抹了一把脸:“对对对!清创!消毒!” 他手忙脚乱地把急救箱拖过来,把所有的瓶瓶罐罐都摆开。 “坐下。”陆铮下巴微抬,示意林夏楠坐在旁边的一张空椅子上。 林夏楠依言坐下。 老胡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手不再发抖。 他拿起一瓶双氧水,看着林夏楠那翻起的指甲盖,牙根有些发酸。 “丫头,这会很疼。你……忍着点。” 林夏楠点点头:“来吧。” 双氧水浇在伤口上的瞬间,白色泡沫剧烈翻涌。 “嘶——” 林夏楠的身体猛地一颤,原本就苍白的脸瞬间失去了最后一点血色。 她死死咬着下唇,额角的冷汗大颗大颗地滚落,脖颈上的青筋都爆了出来。 那是钻心的疼。 像是无数只蚂蚁在啃噬神经末梢。 陆铮站在她身侧,垂在身侧的手猛地握紧。 他看着女孩痛到极致却一声不吭的样子,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把。 他宁愿这伤是在自己身上。 “疼就喊出来。”陆铮突然开口,声音有些哑,“别憋着。” 林夏楠抬起头,视线因为生理性的泪水有些模糊。 她看着陆铮紧绷的下颌线,勉强扯了扯嘴角。 “喊了……更疼。” 第116章 两只手都废成这样了,还有闲心管别人? 陆铮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没再说话,只是往前跨了半步,用高大的身躯挡住了周围探究的视线,像是在给她撑起一片私密的空间。 另一边,卫生员也在给方琪处理伤口。 方琪的伤虽然看着吓人,但大多是划伤和软组织挫伤,比起林夏楠那种硬碰硬的伤,要轻得多。 但即便如此,碘伏擦上去的时候,还是疼得不行。 方琪“嘶”了一声,刚想叫出声,偷偷瞄了一眼对面咬牙忍痛的林夏楠。 同是女兵,同是十八九岁。 差距怎么就这么大呢? 方琪紧紧咬着牙关,也硬是忍着没有出声。 周小雅蹲在林夏楠身边,看着老胡给她清创上药,心疼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但碍着陆铮站在一旁,她也没敢说话,只能默默地帮老胡打着下手。 “别太自责了老胡。” 宋卫民走了过来,伸手拍了拍老胡的肩膀,镜片后的目光在林夏楠那双被包扎成白色“蚕蛹”的手上停了一瞬,语气幽幽,“碰见那种野猪,别说两个女娃,就是把一排那几个生瓜蛋子拉过去,也未必能全须全尾地回来。她们……运气好,胆子也大得没边了。” 祠堂里光影摇曳,伤员们的呻吟声小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压抑的、复杂的沉默。 老胡终于缠完了最后一圈纱布,打了个漂亮的结。 “行了。”老胡直起腰,长出一口气,像是刚完成了一台大手术,“这两只爪子,这几天要是敢沾一滴水,看我不敲你!” 林夏楠举起两只被包得像熊掌一样的手,苦笑了一下:“谢谢胡组长。” 双氧水的劲儿还没过去,指尖像是有细密的钢针在来回穿梭,疼得她半边身子都有些发麻。 “能站起来吗?” 一道冷冽的男声在头顶响起。 林夏楠抬头,对上陆铮那张紧绷的脸。 他身上的军大衣还没脱,领口沾着泥点子,甚至还有一抹溅上去的野猪血迹。 “能。”林夏楠撑着长凳边缘想站起来,可刚一发力,原本就脱力的双腿猛地一晃。 陆铮眼疾手快,一把托住了她的胳膊。 他的掌心热得惊人,隔着衣服,林夏楠甚至能感觉到他指尖在微微发力。 那种力道,像是要把她整个人钉在原地,又像是在确认她是不是还活着。 “去后面歇着。”陆铮松开手,指了指后面的草垫。 “连长!连长!” 一排长手里拎着个什么东西,风风火火地从外面冲进来。 这小伙子是个直肠子,嗓门大,一进门就嚷嚷:“找到了!刚好有双备用的四十二码,您快换上吧!” 陆铮那张冷峻的脸罕见地闪过一丝不自在。 他皱了皱眉,压低声音训斥道:“嚷什么?没看见这有伤员?” 林夏楠下意识地看向陆铮的脚。 刚才夜色太黑,谁都没注意,他脚上的那双解放鞋满是泥泞、鞋底都断了。 宋卫民凑过来看了一眼:“你们驻守的那个山拗口,距离村口的卡车,有多远?” 一排长想了想:“得有五公里呢!” 宋卫民啧啧摇头:“从我听到喇叭响,到听到枪声,最多十五分钟吧,老陆啊,你这是草上飞呢,还是缩地成寸啊?难怪这鞋底子都让你给跑飞了!” 祠堂里瞬间安静下来。 几个新兵蛋子张大了嘴,看着陆铮的眼神像是在看神仙。 五公里。 十五分钟。 还是夜间山路。 全是上坡下坎的野路子。 “连长……”林夏楠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陆铮没看她。 他随手接过一排长递过来的那双新鞋,走到一旁坐下,快速换好。 祠堂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不自觉地落在了陆铮刚脱下的那双鞋上。 那是一双标准的军用胶鞋,鞋底不仅断了,侧面还磨出了一个大洞。 就算是铁打的脚,在那种崎岖不平、碎石遍布的野路上狂奔,也得磨掉一层皮。 林夏楠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酸涩感瞬间涌上鼻腔。 这个男人就像是一座沉默的火山,外表冷硬如铁,内里却翻涌着能将人融化的岩浆。 他把所有的焦急、恐慌都踩在了脚下,踩进了这双跑废的鞋里,却在她面前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连长……”林夏楠又喊了一声,声音有些发颤,她顾不上自己手指钻心的疼,下意识地想要弯腰去查看他的脚,“你有没有受伤?让胡组长给你看看吧。” 陆铮正在系新鞋带的手微微一顿。 他没有抬头,只是动作极快地将裤腿往下拉了拉。 “你先关心你自己吧。”陆铮的声音听不出喜怒,视线扫过她那双被包扎成“熊掌”的手,眉头又不可察觉地皱了一下,“两只手都废成这样了,还有闲心管别人?” 林夏楠被他噎了一下,若是换了别人,此刻恐怕早就羞愤地低下头不敢说话了。 但她分明从这句看似无情的训斥里,听出了一丝恼羞成怒的味道。 “我是医疗组副组长,关心战友的身体状况是我的职责。”林夏楠平静地说道。 陆铮被她气笑了。 那张冷峻的脸上,肌肉线条紧绷着,嘴角却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 他转过身,看向正在收拾医疗箱的老胡:“老胡,给她们俩打破伤风。” 老胡点点头:“对,是得打一针。” 老胡拿出两个玻璃安瓿瓶,用手指敲了敲,又去准备注射针。 “破伤风针得打在胳膊上,三角肌注射。”老胡的目光扫过面前两个女兵裹得严严实实的棉袄,“把袖子撸上去。撸不上去就脱一只袖子,露出大臂来。” 方琪脸色惨白,和林夏楠对视了一眼。 这年头风气保守,虽然是医疗急救,但这大庭广众之下,一群大老爷们围着看两个女兵宽衣解带,哪怕只是露个肩膀,也多少有些不自在。 周小雅和其他几个女兵反应过来,自发地站到了她俩的身边,想帮她们遮挡一下。 陆铮站起身:“除了卫生员,所有男兵,全体都有——” 第117章 把这个三等功,报给林夏楠。 正在忙忙碌碌的男兵们一激灵,立马站定:“是!” “向后转!跑步走!到外面去列队!” 刚才还挤得满满当当的祠堂,瞬间就像退潮一样空了一大半。 大门“吱呀”一声合上,将里面的暖光和药味隔绝在身后,只留下一片漆黑死寂的旷野。 男兵们在空地上列队,一个个缩着脖子,双手插在袖筒里,跺着脚取暖。 刚才那股子热血劲儿一过,深秋后半夜的寒意便顺着裤管往上爬,冻得人直哆嗦。 “行了,都别在这杵着当电线杆子。”陆铮站在台阶上,声音沉稳,“各自回到各自的岗位去,你们几个,去看看篝火别灭了,其他人原地休整,别走远。” 队伍散开,三三两两地聚在背风处。 陆铮走到一棵老歪脖子树下,从兜里摸出一包被压扁的“大前门”,抽出一根叼在嘴里。 刚要摸火柴,一簇火苗已经递到了跟前。 “谢了。”陆铮也没抬头,凑过去点燃,深吸了一口。 烟头明灭,映出宋卫民那张带着金丝边眼镜的脸。 陈浩站在旁边,手里把玩着那个这就几十块钱的高级防风打火机,一脸玩味地看着陆铮。 “这一仗,打得漂亮。”宋卫民也点了一根,吐出一口白雾,语气里透着股尘埃落定的轻松,“刚才我大概统计了一下,全连无一人重伤,村民虽然伤了不少,但好歹命都保住了。” 陆铮靠在树干上,仰头看着漆黑的夜空,神色淡淡:“运气好罢了。” “运气也是实力的一种。”宋卫民扶了扶眼镜,镜片后闪过一丝精光,“这次回去,我要给你写一份详细的战斗报告。击毙野猪,救下战友,挽救集体财产,保护人民群众生命安全。这一桩桩一件件,哪怕是放在全师,也是头一份的功劳。” 陈浩在旁边嗤笑一声,插话道:“老宋,你这官腔打得我是真难受。直说吧,你想给他弄个什么?” 宋卫民没理会陈浩的阴阳怪气,转头盯着陆铮,正色道:“三等功。个人三等功,应该没跑了。” 陈浩愣了一下,随即挑了挑眉,没说话。 在这个年代,军功章不仅是荣誉,更是护身符。 尤其是对于陆铮这样家庭背景正处于风口浪尖的人来说,一个实打实的三等功,足以让那些想借题发挥、把他从部队里踢出去的人闭嘴。 “老陆,这机会难得。”宋卫民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多了几分推心置腹,“你知道上面现在的风向。你爸那边还没定论,多少双眼睛盯着你呢。有了这个三等功,你就能稳下来,没人敢在这个节骨眼上卡你。” 陆铮夹着烟的手指顿了顿。 他当然知道宋卫民是为他好。 这几年,他从王牌作战部队被边缘化,之后又被调去西北,受了多少冷眼和排挤,他心里比谁都清楚。 只要拿了这个功,他就能稳住脚跟,甚至有机会重回一线。 这是他梦寐以求的机会。 然而,脑海里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刚才那双手。 那双血肉模糊、指甲盖翻起、颤抖着却依然倔强的手。 陆铮垂下眼帘,将烟头扔在脚下,用那双刚换上的新胶鞋狠狠碾灭。 “不用申报我。”陆铮的声音很轻,被风一吹就散了,但每一个字都像是钉子一样扎实,“把这个三等功,报给林夏楠。” 空气仿佛凝固了几秒。 “你疯了?”宋卫民瞪大了眼睛,一贯的儒雅随和都维持不住了,声音陡然拔高,“给林夏楠?她一个新兵蛋子,入伍才一个月!给她报三等功?你脑子被野猪撞了?” 陈浩原本正靠着树干看戏,听到这话,手里的打火机“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他顾不上捡,一脸活见鬼的表情看着陆铮:“不是……老陆,你玩真的?那丫头片子虽然胆子大点,但也犯不着拿你的前途去捧吧?” “她不是胆子大点。”陆铮抬起头,目光冷峻如铁,“她是拿命在拼。” “你是指挥官!”宋卫民急了,往前跨了一步,死死盯着陆铮,“老陆,你清醒一点!林夏楠的表现确实优异,我们可以给她嘉奖,哪怕是全师通报表扬都行!但这种级别的战斗,三等功只有一个名额!给了她,你就没了!” “你知道这个功对你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你能留下来!意味着你不用被转业回地方去坐冷板凳!”宋卫民气得胸口剧烈起伏,“你为了一个新兵,值得吗?” “值得。” 陆铮回答得没有丝毫犹豫。 他转过身,面对着两位发小,身姿挺拔得像是一座不可撼动的山峰。 “当时的情况,那头野猪已经发狂,如果不是林夏楠跳车引开它,方琪现在已经是一具尸体了。如果不是她爬上树拖延时间,我也没机会开那三枪。” “我是连长,保护士兵是我的职责。开枪杀猪,那是分内之事。但她不一样。”陆铮的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她是新兵,在那种极度恐惧的情况下,还能做出最正确的战术选择,甚至不惜牺牲自己保护战友。” “而且,我刚才问过老胡,她在救治伤员上的表现,也非常优异,所以老胡才任命她为副组长。这种兵,如果不给三等功,天理难容。” 宋卫民张了张嘴,哑口无言。 他了解陆铮。 这头犟驴,一旦认准了死理,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可是……”宋卫民还想再劝,“这太浪费了。给她一个嘉奖,对她来说已经是天大的荣誉了。三等功给她,除了好听点,对她现在的实质性帮助并不大。她刚刚入伍,以后机会多得是,但对你……” “对我而言,抢手下的功劳,这身军装我穿得不踏实。”陆铮打断了他,“老宋,别说了。报告怎么写,我心里有数。如果不批,我就去找团长,找师长,再不行,我去军区,找政委。” 说完,陆铮不再理会两人,转身大步走向祠堂。 宋卫民看着他的背影,气得狠狠跺了一脚地上的枯草:“这头倔驴!简直是……简直是不可理喻!” 第118章 这才是真正的‘猪王’ 陈浩弯腰捡起地上的打火机,擦了擦上面的泥土。 他看着陆铮离去的方向,眼神里少有的没了那种玩世不恭的轻浮,反而多了一丝深沉的探究。 “行了,你也别气了,他这个脾气,从小就这样。”陈浩转过头,宽慰着宋卫民。 “其实,我也能理解他,”宋卫民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无奈的透彻,“在他眼里,功劳就是功劳,是谁的就是谁的。他不屑于抢手下的功,更何况那丫头今晚的表现,确实震住了他。也震住了我。” “但是……”宋卫民顿了顿,话锋一转,“她是个好苗子,可她太年轻了,又是新兵。一个嘉奖足够让她在部队站稳脚跟。把三等功给她,那是锦上添花;给陆铮,那是雪中送炭,是救命。” 陈浩沉默了片刻,突然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我虽然看他不顺眼,但……今晚那几枪,换做是我,未必敢开,也未必打得中。” 那是对强者的本能认可。 哪怕私底下再怎么互看不爽,但在生死关头展现出的实力面前,不得不服。 宋卫民恢复了那副“笑面虎”的模样,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弧度,“笔杆子在我手里。事实经过我不改,但怎么润色,怎么突出指挥官的‘英明决策’和‘带兵有方’,那就是我的技术活了。” 他拍了拍陈浩的肩膀,语气变得严肃:“这三等功,就算他陆铮想推出去,我也得给他变着法子弄下来。陆家现在的情况,容不得他任性。” …… 天刚蒙蒙亮,山里的雾气还没散尽,带着一股子湿冷的土腥味。 祠堂里的伤员大多睡着了,只有几个还在偶尔哼哼。 林夏楠靠在柱子上,一夜没合眼。 十指连心,那股钻心的疼就像是有锯子在指尖上来回拉扯,让她根本无法入睡。 “回来了!连长他们回来了!” 一声兴奋的嘶吼打破了清晨的宁静。 负责放哨的二排长一路狂奔回来,脸上挂着难以抑制的狂喜。 “打死了!真打死了!好大一座山啊!”二排长语无伦次地比划着。 林夏楠心里一动,扶着柱子站了起来。 方琪缩在角落里,听到动静也探出了头,那张还带着泪痕的脸惨白惨白的,显然昨晚的阴影还没散去。 祠堂外,一阵沉闷而整齐的脚步声传来,伴随着粗重的喘息号子声。 “一、二,起!一、二,起!” 几十个村民和战士簇拥着走了进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八个身强力壮的男兵,他们肩膀上扛着两根粗壮的毛竹,毛竹被压得弯成了一张满弓,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 而那毛竹下面捆着的,是一头黑得发亮的庞然大物。 “嘶——” 全场倒吸一口冷气。 即便是有心理准备,林夏楠还是被眼前的景象震了一下。 昨晚那头差点要了她命的公野猪,跟眼前这头比起来,简直就是孙子辈的。 这头野猪体长至少两米,浑身的鬃毛像钢针一样竖着,两根獠牙长得弯出了嘴唇,足有半尺长,泛着森冷的黄光。 它虽然死了,但那股子凶煞之气依然还在,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瞪得老大,让人看一眼都觉得后背发凉。 “我的天啊……”周小雅捂着嘴,眼睛瞪得像铜铃。 “这才是真正的‘猪王’。” 那个猎户出身的王百顺一瘸一拐地凑过来,伸手摸了摸那野猪厚得像铁板一样的皮,眼里全是敬畏。 他转头对方琪说:“你们昨天碰见的那头,顶多是它的儿子或者护卫。这头才是发号施令的祖宗。你们看这皮上的松油层,子弹打上去都得滑开!” 大家凑近一看,果然,那猪身上裹着厚厚一层混着沙石的松油,硬得跟铠甲似的。 但在那坚硬的头盖骨正中间,有一个触目惊心的血洞。 一击毙命。 “谁打的?这么准?”有人惊叹。 “还能有谁?”一排长走过来,语气里全是崇拜,下巴朝队伍后面努了努,“咱们连长呗。这猪王也是鬼,昨晚居然带着剩下的猪群想从后山绕道偷袭村子,正好撞在连长的枪口上。”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 陆铮走了进来。 他身上的军大衣已经脱了,只穿了一件单薄的作训服,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的小臂肌肉线条流畅紧实,上面还沾着几滴早已干涸的暗红血迹。 他手里提着那把五六式半自动步枪,神色淡漠,仿佛刚才杀的不是一头几百斤的山林霸主,而只是随手拍死了一只苍蝇。 “连长!” 新兵们的眼神瞬间变了。 如果说之前的敬畏是因为他的军衔和严厉,那么此刻,那是对强者的绝对臣服。 在这个崇尚武力的年代,能干掉这种猛兽的男人,就是英雄。 陆铮没理会周围火热的目光,视线在人群中扫了一圈,精准地落在了林夏楠身上。 四目相对。 他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手怎么样?”他走过来,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一夜未眠的疲惫。 “报告连长!不碍事,吃了止痛片。”林夏楠下意识地把手往身后藏了藏。 不知道为什么,在这个男人面前示弱,总让她觉得有些别扭。 “首长!首长们!” 村长刘根旺被两个后生搀扶着,激动得胡子都在抖。 他看着地上那头巨大的野猪尸体,眼泪哗哗地流。 “这就是那个祸害啊!终于除了!终于除了啊!” 刘根旺激动得又要下跪,被陆铮眼疾手快地一把托住。 “老乡,别这样。为人民除害,是我们的职责。”陆铮的手很有力,稳稳地托着老人的胳膊。 “这不仅仅是除害,这是送粮来了啊!” 刘根旺擦了一把眼泪,转身看着周围面黄肌瘦的村民,大手一挥,豪气干云:“乡亲们!解放军同志为了救咱们,流了血,拼了命!这头猪王,是解放军打下来的!咱们不能独吞!我提议,就在这祠堂门口架起大锅,把这猪给杀了!全村老少,还有咱们的解放军同志,一起吃顿庆功宴!” 第119章 第一锅肉出锅喽——! “好!” “支持村长!” 村民们欢呼雀跃,那眼神里的渴望藏都藏不住。 在这个一年到头见不到几次荤腥的年代,这一头几百斤的大野猪,那就是过年都盼不来的顶级盛宴。 陆铮的脸色却沉了下来。 “村长,这不合规矩。”他声音冷硬,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这野猪是集体财产,应该归村里分配。我们部队有纪律,不拿群众一针一线。这肉,我们不能吃。” 欢呼声戛然而止。 新兵们眼里的光瞬间黯淡下去。 几个年轻的小伙子咽了咽口水,肚子不争气地发出了“咕噜”声。 昨晚折腾了一夜,又冷又饿,谁不想吃口热乎肉? “首长,这咋能叫拿呢?”刘根旺急了,脸涨得通红,“这是你们打的!你们不吃,俺们谁还有脸吃?这肉要是你们不吃,那就烂在锅里,俺们也不吃了!” 这倔老头,脾气跟陆铮有得一拼。 两人就这么僵住了。 气氛一时有些尴尬。 陈浩站在旁边,看着那头肥硕的野猪,有些可惜地咂咂嘴,刚想开口说什么,却被身边的宋卫民抢了先。 “老陆啊。” 宋卫民笑眯眯地走上前,伸手扶了扶眼镜,那副文质彬彬的模样跟周围的粗犷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掌控了全场节奏。 “三大纪律八项注意,那是铁律,咱们当然得守。”宋卫民先是肯定了陆铮的话,给了他面子,然后话锋一转,看向刘根旺,“但是咱们还有个传统,叫军民鱼水情,叫拥军爱民,对不对?” 刘根旺愣愣地点头:“对啊!那肯定对啊!” “你看,乡亲们受了惊吓,又忙活了一晚上,这杀猪、褪毛、切肉、做饭,那都是力气活。”宋卫民指了指身后那群眼巴巴的炊事班战士,“咱们炊事班的同志,做大锅饭那是一绝。要是让他们干看着乡亲们受累,那不是脱离群众吗?” 宋卫民顿了顿,笑意更深:“所以,我建议,这顿饭,由咱们炊事班来做。做好了和乡亲们一起吃。这叫‘军民联欢庆功宴’,既不违反纪律,又增进了感情,老陆,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这一番话,滴水不漏。 既解决了想吃肉的问题,又把性质从“拿群众东西”变成了“军民共建”。 陈浩在旁边听得直竖大拇指,小声嘀咕:“老宋这张嘴,死的都能说成活的,不去外交部真是屈才了。” 陆铮看着宋卫民那张笑面虎的脸,紧绷的嘴角终于松动了几分。 他当然知道战士们辛苦,也知道大家肚子里缺油水。 刚才之所以拒绝,是因为觉得原则不能破。 现在宋卫民把台阶铺好了,铺得这么平整,他要是再不下,那就是矫情了。 “那就听指导员的。”陆铮终于点了点头,“炊事班出列!协助老乡杀猪!” “是!” 炊事班长的嗓门亮得能把房顶掀翻,立刻跳了起来。 整个祠堂瞬间沸腾了。 原本沉闷压抑的空气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过年般的喜庆。 “烧水!快烧水!” “二狗子,去把家里那口大铁锅搬来!” “我去拿葱姜蒜!还有干辣椒!” 村民们和战士们混在一起,忙得热火朝天。 杀猪这种事,在农村那是大场面。 王百顺自告奋勇当主刀,他是猎户出身,处理这种野味,最是有经验。 他手里拿着一把磨得锃亮的杀猪刀,指挥着几个男兵把那头巨大的野猪抬上案板。 “按住了!这畜生皮厚,不好下刀!” 很快,那只野猪就被拔了毛,烫干净,大卸八块。 祠堂门口架起了好几口大铁锅。 炊事班长老马是个山东汉子,手里那把大铁勺挥舞得像指挥棒。 肥厚的板油被切成麻将大小的方块,倒进烧得滚烫的锅里。 “滋啦”一声爆响,白烟腾起,那是油脂与热铁碰撞出的最原始的乐章。 不一会儿,浓郁霸道的荤香就顺着风,钻进了每个人的鼻孔里,勾得人馋虫在肚子里疯狂打滚。 原本清亮的油脂慢慢析出,白色的肉块渐渐变成了金黄色,在油锅里翻滚沉浮。 “出锅喽!”老马大喝一声,用漏勺捞起炸得酥脆的油渣,撒上一把盐,稍微颠了两下。 几个胆大的新兵蛋子早就围在灶台边咽口水了。 老马笑着骂了一句“馋猫”,抓了几块滚烫的油渣塞进他们嘴里。 “咔嚓!” 一口咬下去,酥脆的外壳爆开,里面滚烫的油脂瞬间在口腔里炸裂,混着盐的咸香,好吃得人天灵盖都要飞起来。 “真香啊……”王百顺嚼得满嘴流油,眼泪都要下来了,“这比过年都带劲!” “这野猪常年吃橡子松果,这油脂里都带着一股果木香,绝了!” 紧接着是重头戏。 那头野猪太大,肉多得吓人。 几口大锅同时开炖,大部分的肉都是直接红烧,剩下骨头也熬了汤,奶白色的汤汁在锅里咕嘟咕嘟冒泡,大把的胡椒粉和野葱撒下去,那股子辛辣鲜香,专门驱寒气,看着就暖和。 陆铮站在稍远的地方,双手抱胸,背靠着一棵老树。 他的目光穿过缭绕的白色蒸汽,并没有落在锅里,而是落在人群外围那个安静的身影上。 林夏楠坐在一条长板凳上,两只手被包成了白色的粽子,几个女兵正围着她兴奋地说着什么。 她身上那件军大衣有些大,衬得她那张巴掌大的小脸更加苍白瘦削。 “第一锅肉出锅喽——!” 大铁锅的木盖子一掀开,那股子霸道的肉香就像是长了腿,瞬间钻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鼻孔里,勾得人五脏六腑都在造反。 白色的蒸汽腾空而起,散去后,露出锅里红亮诱人的真容。 那是实打实的硬菜。 切成麻将块大小的五花肉,在浓油赤酱里翻滚,肥肉晶莹剔透,颤巍巍的,瘦肉吸饱了汤汁,呈现出诱人的酱红色。 野猪肉特有的那股子野性,被大料、桂皮和干辣椒彻底驯服,只剩下令人疯狂的醇香。 “咕咚。” 不知道是谁先咽了一口唾沫,紧接着,吞咽声此起彼伏,连成了一片。 第120章 毕竟我们穿着这身衣服,是战友。 新兵蛋子们的眼睛都直了,绿幽幽的,跟昨晚那群野猪也没啥两样。 一个个手里攥着空碗,脖子伸得老长,恨不得直接把头扎进锅里去。 在这个肚子里常年没油水的年代,这锅肉,就是命。 “都干什么呢?眼珠子都要掉进锅里当佐料了!” 宋卫民笑眯眯地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个大铁勺,在锅边敲得“当当”响。 他虽然笑着,但那镜片后的眼神一扫,原本蠢蠢欲动的队伍瞬间安静了不少。 “咱们是人民子弟兵,得有点出息。”宋卫民舀起一勺肉汤,又高高倒下,那浓稠的汁水拉出一条诱人的线,“这第一锅肉,谁也不能抢。” 他转过身,指了指祠堂角落里那一排伤员。 “第一碗,给伤员;第二碗,给老乡;最后剩下的,才是咱们连队的。有没有意见?” “没有!” 回答声虽然洪亮,但多少带着点吞口水的杂音。 炊事班长老马手脚麻利,先盛了满满一大碗,那是真正的冒尖,上面的肉块堆得跟小山似的,颤颤巍巍都要掉下来。 “林夏楠同志,你是头功,这第一碗归你。”老马笑呵呵地把碗端了过来。 林夏楠看着那碗肉,肚子也很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这种高强度的体力消耗后,身体对蛋白质的渴望是本能的。 只是……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被老胡包扎得严严实实、像两根白萝卜一样的手,苦笑了一下。 这手现在别说拿筷子,就是拿个馒头都费劲。 “马班长,我来!” 周小雅早就守在旁边了,一把接过老马手里的大海碗。 “夏楠,你坐着别动,我喂你。”周小雅也不嫌烫,端着碗蹲在林夏楠面前,小心翼翼地夹起一块肥瘦相间的肉,放在嘴边吹了又吹。 “啊——张嘴。” 林夏楠有些哭笑不得:“小雅,我自己能行,只要给我个勺子……” “那不行,胡组长说了,你这手坚决不能乱动,万一伤口崩开了怎么办?”周小雅固执地把肉递到她嘴边,“快吃,一会凉了就腻了。” 林夏楠拗不过她,只好张嘴咬住。 肉炖得极烂,入口即化,浓郁的肉汁在口腔里炸开,那一瞬间,所有的疲惫和疼痛仿佛都被这口肉给抚平了。 “好吃吗?”周小雅眼巴巴地看着她,自己也跟着咽了口口水。 “好吃。”林夏楠笑了笑,“你也去打一碗,别光顾着我,一会肉都被抢光了。” “没事,马班长说给我留了肘子肉呢!”周小雅正要夹第二块。 突然,一道人影挡住了火光。 周小雅抬头,看见来人,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警惕地把碗往怀里护了护:“方琪?你干嘛?” 方琪的脸已经洗过了,虽然眼睛还有些红肿,但那股子骄矜的大小姐脾气似乎被磨平了不少。 她看着林夏楠那双被包扎得严严实实的手,目光闪烁了一下,咬了咬嘴唇。 “你去吃饭吧,我来喂她。” 周小雅愣住了,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眼珠子瞪得溜圆:“你?你喂夏楠?” 也不怪周小雅反应大,毕竟这一路走来,方琪给林夏楠使的绊子、翻的白眼,大家都有目共睹。 方琪被怼得脸上一红,那种熟悉的恼怒刚要升起,又被她硬生生压了下去。 周小雅还想说什么,林夏楠轻轻碰了碰她的膝盖。 “小雅,你去吃吧。”林夏楠声音温和,“那边的红烧肉刚出锅,再不去真没了。” “可是……”周小雅有些不放心。 “去吧,没事。”林夏楠给了她一个安抚的眼神。 周小雅看了看方琪,又看了看林夏楠,最后才不情不愿地把碗递给方琪,嘴里嘟囔着:“那你小心点啊,别烫着她!!” 说完,周小雅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角落里,只剩下林夏楠和方琪两个人。 周围是喧嚣的人群和热烈的欢呼声,这里却形成了一个微妙的真空地带。 方琪端着那碗沉甸甸的肉,在板凳的另一头坐下。 她没有立刻动手,而是低着头,盯着碗里浮动的油花。 林夏楠也不催她,只是静静地坐着,神色淡然。 过了好几秒,方琪才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瘦肉,笨拙地吹了吹,然后递到林夏楠嘴边。 动作生硬,甚至有些僵硬,显然这位大小姐从来没伺候过人。 林夏楠张口吃下。 就这样,两人一个喂,一个吃,谁也没说话。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诡异却又和谐的尴尬。 直到那碗肉吃下去一多半,方琪突然停下了筷子。 她低着头,声音轻得像蚊子哼哼,如果不仔细听,几乎会被远处的划拳声盖过去。 “……谢谢。” 林夏楠正在咀嚼的动作微微一顿。 她抬起眼皮,看着面前这个平日里总是昂着下巴看人的姑娘。 此刻的方琪,肩膀塌着,那种不可一世的傲气像是被野猪撞碎了,露出里面那个其实也才十八九岁、也会害怕、也会脆弱的灵魂。 “你说什么?”林夏楠故意问了一句,“太吵了,没听清。” “我说谢谢!”她提高了一点音量,带着点哭腔和破罐子破摔的倔强,“谢谢你救了我!谢谢你没把我扔在车底下喂猪!” 林夏楠看着她那副炸毛的样子,轻笑出声。 “不用谢。换做是你,在那个位置,也会救我的。毕竟我们穿着这身衣服,是战友。” 方琪愣住了。 她看着林夏楠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睛,里面没有嘲讽,没有居高临下,只有一种让她看不懂的、仿佛历经沧桑后的包容和平和。 祠堂门口的篝火烧得正旺,松木噼里啪啦地爆着火星子,将每个人的脸都映得红彤彤的。 空气里全是肉香、葱蒜香,还有年轻战士们不管不顾的欢笑声。 陆铮站在那棵老歪脖子树的阴影里,沉默地看着这一幕。 方琪正笨拙地夹着一块肉,往林夏楠嘴里送。 两个原本水火不容的人,此刻却维持着一种古怪而微妙的和平。 宋卫民端着两个大海碗走了过来,热气腾腾的,上面盖着厚厚一层红烧肉,油光发亮。 第121章 能照顾英雄,是我们的光荣! “你不吃?”宋卫民用肩膀撞了一下陆铮,把其中一碗递给他,“这可是老马的绝活,平时可吃不到这么正宗的野猪肉。” 陆铮回过神,指尖一颤,那截长长的烟灰终于跌落,散在风里。 他没接那碗肉,只是淡淡地扫了一眼:“我不饿。” “得了吧。”宋卫民嗤笑一声,强行把碗塞进他手里,镜片后的眼睛里闪烁着洞察一切的光,“铁打的汉子也得烧油。赶紧吃,别跟我这儿装深沉。” 陆铮垂眸,看着碗里颤巍巍的肉,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最终,他不再坚持,接过筷子,夹起一块肥瘦相间的肉送入口中。 浓郁的酱汁裹挟着油脂,在舌尖化开。 那是久违的、实实在在的肉味,带着松木的烟火气,粗粝却极其抚慰人心。 宋卫民见他吃了,嘴角那一抹笑意更深了,自己也端起碗,毫无形象地蹲在旁边,大口扒拉起来。 “怎么样?老马这手艺,没退步吧?” “咸了点。”陆铮咽下嘴里的肉,给了一个言不由衷的评价,但筷子伸向碗里的速度却一点没慢。 “连长,这肉要是配上两口烧刀子,那才叫绝。”一排长蹲在旁边,吃得满头大汗,眼神里全是劫后余生的痛快。 陆铮没接话,眼神扫过不远处。林夏楠正低着头,方琪喂一口,她便配合地吃一口,动作斯文却不矫情。 阳光越过祠堂残破的飞檐,恰好打在她的侧脸上,将那层细小的绒毛映得近乎透明。 明明是个连枪都还没摸熟的新兵,怎么在那双眼里,总能看到一种看透生死的死寂,和死寂之后开出的狂妄花朵? “吃完了就赶紧收拾,别像没见过世面的。”陆铮收回目光,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硬,“半小时后,全连集合,回营。” “是!” 大锅饭撤得很快,当最后一口肉汤被战士们用馒头擦拭干净,祠堂门口只剩下一堆熄灭的灰烬。 刘根旺带着全村老小,一直送到了村口的老槐树下。 刘根旺握着陆铮的手,激动得老泪纵横,非要往战士们的挎包里塞煮熟的红薯和花生。 推辞不过,陆铮只能下令收下,并让司务长按照市价留下了钱票。 这一幕,看得林夏楠心里暖烘烘的。 无论在哪个年代,这样的军民鱼水情都是最纯粹的,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你护我周全,我倾其所有。 回到连队营地时,太阳已经升到了头顶。 这一夜的惊魂未定加上长途跋涉,让这群平均年龄不到二十岁的士兵们到了极限。 陆铮站在操场中央,看着这群满脸疲惫、军装上沾满泥土和血迹的战士,声音沉稳有力:“讲一下!昨晚的任务,完成得很出色。你们没有给这身军装丢脸。” 简单的一句话,让不少新兵红了眼眶。 能得到“冷面阎王”的一句夸奖,比吃那顿红烧肉还让人舒坦。 “但是!”陆铮话锋一转,语气严厉了几分,“暴露出的问题也不少。战术配合生疏、临场反应迟钝、心理素质不过关!如果昨晚遇到的不是野猪,而是敌人的精锐战队,你们现在有一半人都得躺在烈士陵园里!” 全场鸦雀无声,刚才那点沾沾自喜瞬间被浇灭。 宋卫民站在旁边,无奈地摇了摇头。 这老陆,就是学不会好好说话,给个甜枣还非得打一巴掌。 “行了,具体的战术复盘,等你们脑子清醒了再说。” 陆铮抬起手腕看了看表,语气恢复了平淡,“现在,解散。所有人回去洗漱、处理伤口。炊事班熬了姜汤,每人必须喝一大碗。” “今天全连休整一天,不用出操,不用训练。都在宿舍给我老老实实睡觉!” “是!!!” 这声回答,比刚才任何一次都要响亮,震得树上的麻雀都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队伍解散,新兵们欢呼着冲向宿舍,恨不得立刻把自己扔到床上。 吉普车的轰鸣声远去,营区重新归于宁静。 这一觉,新兵连睡得昏天黑地。 直到下午四点,太阳偏西,才有零星的起床声响起。 林夏楠是被渴醒的。 她动了动身子,浑身的骨头像是被拆散了又重组了一样,酸痛得厉害。 尤其是那双手,刚一用力,指尖就传来钻心的刺痛,提醒着她昨晚那场生死时速并非梦境。 “哎!班长醒了!” 一直守在床边的李桂梅眼尖,嗓门不大,却透着股小心翼翼的惊喜。 这一嗓子,像是按下了某个开关。 原本还在床上赖着、或者小声说话的女兵们,“刷”地一下全看了过来。 “夏楠,你别动!”周小雅坐起身,头发乱得像鸡窝,动作却比猴子还快,直接翻身下床,“你要干啥?喝水?上厕所?还是想吃东西?” 林夏楠看着围过来的一圈人,有点哭笑不得。 “我想喝口水。” “我来我来!” “我有大茶缸子,凉好的白开水!” 根本轮不到周小雅动手,隔壁二班的一个女兵已经捧着个印着红双喜的搪瓷缸递到了嘴边。 林夏楠刚想伸手去接,那女兵一看她那包得像熊掌一样的手,立马把手缩了回去。 “别动你的手!我喂你!” 林夏楠有些不习惯这种众星捧月的感觉,微微偏头:“不用这么夸张,我自己能行……” “班长,你就让俺们伺候你吧。”李桂梅蹲在一旁,眼圈红红的,“昨晚你太厉害了,简直是大英雄!能照顾英雄,是我们的光荣!” “对啊夏楠,你就别逞强了。”周小雅挤进来,心疼地看着她的手,“老胡说了,你这手要是养不好,以后可是要留疤的。” 林夏楠的余光瞥向了缩在最角落里的方琪。 方琪已经换了身干净衣服,正低着头,机械地整理着她那个早就整齐得不能再整齐的背包带。 那张平日里骄傲得像孔雀的小脸,此刻写满了局促和不安,甚至还有一丝丝……自我怀疑。 “其实,昨晚的事,不是我一个人完成的。” 第122章 你昨晚……看见连长那几枪了吗? 林夏楠突然开口。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她。 林夏楠看向方琪的方向,语气平静而真诚:“如果没有方琪同志,我可能根本撑不到连长赶来。” 方琪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滚圆,满脸的不可思议。 她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因为惊吓过度产生了幻听。 “我……我什么也没干……”方琪诺诺地开口,声音细若蚊蝇。 “不,你干了最重要的事。”林夏楠直视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当时野猪就在车底下,你虽然害怕,但始终没有松开那个喇叭。那喇叭声就是信号,是它指引了连长他们救援的方向。如果不是你临危不惧,在那么狭窄的驾驶室里死死坚守,我即便爬上了树,也等不到救援。” 方琪的脸瞬间涨得通红。不是羞恼,而是那种被战友认可后的羞涩和深深的震撼。 “我……我当时其实吓得腿都软了……”方琪咬着嘴唇,眼眶又红了。 “害怕是本能,但坚持是军魂。”林夏楠给了她一个肯定的眼神,“方琪同志,昨晚我们是并肩作战的战友。这份功劳,有你的一半。” 宿舍里先是静了一秒,随即爆发出一阵热烈的掌声。 “好样的!方琪,没看出来啊,你关键时刻还挺顶事儿!” “就是,那喇叭按得确实带劲,我在祠堂都听见了!” 方琪听着周围人的夸赞,那种一直压在心头的负罪感和自卑感,竟然奇迹般地消散了不少。 她偷偷看向林夏楠,正好撞见林夏楠那双含笑的眼。 那一刻,方琪觉得自己以前那些针对林夏楠的小心思,简直幼稚得像个笑话。 人家这格局,这气量,难怪陆铮会高看她一眼。 林夏楠喝了几口水,嗓子里的烟火气终于压下去了点。 她扫了一眼宿舍。 以前泾渭分明的“大院派”和“农村派”,那道无形的墙似乎塌了一半。 “行了,都别围着了。”林夏楠声音还有些沙哑,但语气里的镇定让人下意识想服从,“该洗漱洗漱,该整理内务整理内务。连长虽然说休整,但没说可以把宿舍弄成猪窝。一会要是宋指导员来检查,咱们还得挨批。” 这话一出,大家才反应过来,赶紧散开去忙活。 “班长,俺给你打水洗脸。”李桂梅抢过脸盆就往外跑。 周小雅凑过来,一边帮林夏楠叠被子,一边压低声音,眼里闪烁着八卦的光芒:“夏楠,你昨晚……看见连长那几枪了吗?” 林夏楠一愣,脑海里浮现出那个站在树下、张开双臂的身影。 那个滚烫的怀抱。 还有那句“接着你,摔不着”。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面上却不动声色:“看见了,枪法很准。” “何止是准啊!” 旁边一个正在梳头的二班女兵忍不住插嘴,一脸的花痴相,“简直太厉害了好吗!我听一排的男兵说了,连长那是五公里越野跑过来的,鞋底都跑飞了!结果气都不喘,抬手就是三枪,枪枪爆头!” “对对对!我也听说了!”另一个女兵激动地挥舞着毛巾,“当时那野猪都要撞树了,千钧一发啊!连长就像天神下凡一样!我的妈呀,我以前觉得他凶,现在觉得他凶得太有男人味了!” 宿舍里的气氛瞬间从“致敬英雄”变成了“连长后援会”。 十八九岁的姑娘,正是慕强的年纪。 陆铮昨晚的表现,无疑狠狠戳中了她们的少女心。 原本只是李桂梅随口一句感慨,却像是在干燥的柴堆里扔进了一颗火星子。 那几个留守连队、没能亲眼目睹“杀猪大战”的女兵,此刻一个个像缠人的藤蔓,把林夏楠的床铺围了个水泄不通。 “班长!好班长!你就跟我们说说嘛!” “就是啊,听说那野猪比牛还大?獠牙能把车门戳个窟窿?” “我不想听猪,我想听连长!”一个圆脸的小女兵双手捧真脸,眼睛里直冒星星,“听说连长是从山上飞下来的?落地就是三枪?” 林夏楠靠在叠得方方正正的军被上,看着这一双双求知若渴、又带着几分怀春少女特有羞涩的眼睛,心里无奈地叹了口气。 “没那么夸张。”林夏楠笑了笑,尽量动了动那双被包得严严实实的手,示意大家冷静,“他是人,又不是神仙,还能飞下来?” “那他是怎么在十五分钟里跑完五公里的?”圆脸女兵不依不饶,“我听一排长说了,那山路全是碎石子,连长跑过来的时候,鞋底都磨穿了!这要是换个人,脚底板都得废了!” 林夏楠微微一怔。 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昨晚那一幕。 那个男人坐在祠堂昏黄的灯光下,面无表情地脱下那双破烂不堪的胶鞋,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转头就训斥她手上的伤。 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有些酸,又有些涨。 “路确实不好走。”林夏楠垂下眼帘,声音轻缓,“当时情况紧急,可能是……肾上腺素的作用吧。” “什么素?”李桂梅听不懂这个洋词儿。 “就是……一种让人在那一瞬间,忘掉疼痛,只想救人的力量。”林夏楠解释道。 “哇……” 宿舍里响起一片整齐的抽气声。 “只想救人……这也太浪漫了吧?” “胡说什么呢!”周小雅虽然也一脸姨母笑,但还是尽职尽责地维护纪律,“那是战友情!是革命友谊!什么浪漫不浪漫的,小心指导员听见罚你写检查!” “哎呀,我就随口一说嘛。”圆脸女兵吐了吐舌头,又把脑袋凑到林夏楠跟前,“那后来呢?枪声我也听见了,特别响!‘砰砰砰’三下,特别有节奏!” 另一个人也问:“是啊是啊,那一瞬间到底啥样?是不是跟电影里演的一样,‘砰’的一声,那野猪就脑浆迸裂了?” 周小雅在一旁把她拽下来:“去去去,说得这么恶心,刚吃的红烧肉都要吐出来了。” 林夏楠靠在被子上,那双包扎得严严实实的手搁在膝盖上。 她微微垂下眼帘,脑海中却不受控制地回放起昨晚的那一幕。 第123章 陆铮就是这样的酒 月光惨白,树影婆娑。 那个男人像是从黑夜尽头撕裂出来的一道光。 他在高速奔跑中急停,据枪,瞄准,击发。 林夏楠抬起头,迎着众人期盼的目光,嘴角勾起一抹极淡极轻的笑意。 “嗯,连长的枪法……”林夏楠顿了顿,目光穿过窗户,仿佛落在了很远的地方,“的确是很准。” “哎,你们说,陆连长今年都二十八九了吧?”圆脸女兵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替古人担忧的焦虑,“这在咱们老家,二十八还没成家的男人,那都是要被戳脊梁骨的,可连长长得那么俊,怎么就一直单着呢?” 话题转了一圈,最后像长了眼睛似的,齐刷刷地落在了最角落的方琪身上。 大家都还记得她之前吹嘘连长和自己姐姐“关系匪浅”的事。 这要是放在以前,方琪早就昂着下巴,像只骄傲的小孔雀一样开始显摆了。 可现在,那碗红烧肉的油花还在嘴边挂着,林夏楠那句“你是战友,这功劳有你一半”还在耳边回响。 方琪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像是被人当众扇了一巴掌,却又不是疼,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燥热。 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林夏楠。 林夏楠正靠在床头,手里捧着那个搪瓷缸子,氤氲的热气熏得她眉眼有些模糊。 她神色淡淡的,似乎对这个话题并不感兴趣,又似乎早已洞察了一切。 “看我干嘛?”方琪把背包带往床上一扔,语气有些生硬,却没了往日那种盛气凌人的尖锐,“陆连长的事儿,我哪知道那么清楚。再说了,部队有纪律,不让乱打听首长的私事。” 宿舍里瞬间响起一片失望的叹息声。 “切——我还以为你知道什么内幕呢。”那个圆脸女兵撇了撇嘴,翻身趴在床上,双手托腮,继续刚才的话题,“不过说真的,二十八九了还不结婚,这在咱们老家,那妥妥就是老光棍了啊!媒婆都不爱登门的那种。” “就是就是。”另一个女兵接茬,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说道,“哎,你们说,连长该不会是有什么……隐疾吧?” “噗——” 林夏楠刚喝进嘴里的一口水,差点直接喷出来。 她剧烈地咳嗽了两声,无奈地看向那群脑洞大开的小丫头片子。 “你们懂什么。”周小雅一边帮林夏楠拍背,一边正义凛然地反驳,“连长那是把青春都献给了国防事业!那是高尚!怎么到你们嘴里就成老光棍了?” “高尚是高尚,可是……”圆脸女兵眨巴着眼睛,“可是他真的好凶啊。那张脸一板,比阎王爷还吓人。就算没隐疾,哪个姑娘受得了天天对着这么一张冷脸?这日子还过不过了?” 角落里,一直没说话的一个文艺兵幽幽地冒出一句:“就冲昨晚那三枪,别说冷脸了,就算他天天让我跑五公里,我也乐意。” 宿舍里爆发出一阵哄笑。 林夏楠听着这些充满青春荷尔蒙的议论,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 在这个年代,二十八岁确实算“大龄青年”了。 但在几十年后,这正是男人最有魅力的黄金年龄。 褪去了少年的青涩,沉淀了岁月的阅历,像是一坛刚开封的烈酒,入口辛辣,回味却醇厚得让人上瘾。 陆铮就是这样的酒。 可惜,这群小丫头只看到了他冷硬的瓶塞,还没尝到里面的酒香。 …… “赶紧把酒精递给我。这袜子跟皮肉都粘一块了,硬撕下来得掉层皮。” 连队卫生室内,陆铮坐在行军床上,两条长腿随遇而安地伸着,裤腿卷到了膝盖处。 老胡正蹲在他面前,手里拿着一把医用剪刀,眉头紧紧皱着。 “嘶——” 发出声音的不是陆铮,而是站在一旁举着煤油灯照明的宋卫民。 宋卫民看着那镊子一点点撕开粘连的棉纱,整张脸都皱成了包子褶,仿佛那肉是长在他身上似的。 “老胡,你轻点!这可是肉长的,不是铁打的!”宋卫民忍不住哆嗦了一下,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 老胡头也没抬,手里动作稳准狠,嘴里哼了一声:“长痛不如短痛。这时候心软,回头感染了烂在肉里,那才叫受罪。” 说着,老胡手腕一抖,“刺啦”一声轻响。 最后一块粘连的袜子碎片被扯了下来。 鲜血瞬间涌出,顺着脚跟滴落在下方的接污盆里,“滴答”作响。 陆铮自始至终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他嘴里叼着半截没点燃的香烟,双手撑在身后,眼神平静地盯着天花板上的那一圈霉斑,仿佛老胡处理的不是他的脚,而是一块木头。 只有当酒精棉球直接怼上伤口清创时,他咬着烟蒂的腮帮子才微微鼓动了一下,下颌线紧绷成一条凌厉的弧线。 “行了,老陆,你这忍功,我是服气的。” 宋卫民把煤油灯放下,拉过一把椅子反坐在陆铮对面,啧啧称奇,“这要是换了我,早就叫得整个营区都听见了。你倒好,一声不吭。” 陆铮拿下嘴里的烟,在指尖转了一圈,声音有些沙哑:“喊疼能止疼?” “不能。”宋卫民诚实地摇头,随即从兜里掏出一个随身携带的小本子,拔开钢笔帽,眼神里闪烁着兴奋的光芒,“不过这一幕,我得给你记下来。回头这就是最好的宣传素材。” “你可拉到吧,”陆铮指了指自己的脚,“这点皮肉伤,跟以前在战场上比起来,算个屁。你要是把它写进材料里,我都替你脸红。别把咱们连队搞得那么娇气。” 宋卫民把那本记得密密麻麻的小本子往膝盖上一拍,镜片后的眼睛眯成一条缝,语气里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调侃:“行行行,你陆连长高风亮节,你了不起,你清高。” 他伸出两根手指,在空中晃了晃:“这次行动,动静大,战果也大。咱们连队的集体嘉奖是没跑了,另外,还有几个突出的个人,也是可以给嘉奖的。” 陆铮没接话,只是低头看着老胡给他缠纱布。 第124章 你摸着良心讲,你觉得林夏楠配得上一个三等功吗? 宋卫民见他不吭声,自顾自地往下说:“按照规矩,参战人员都有份。一排长带队有方,给个嘉奖;那个王百顺,轻伤不下火线,也给个嘉奖;还有方琪……” 提到方琪,宋卫民顿了顿:“这丫头虽然平时娇气,但昨晚多亏她一直摁着喇叭,才把人喊了过来,也算勇气可嘉了,我觉得可以给个嘉奖,你认为呢?。” “嗯。”陆铮从鼻腔里哼出一个音节,算是默许。 卫生室里的煤油灯芯跳动了一下,爆出一朵小小的灯花,将墙上那几个大男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透着一股子压抑的张力。 大概是因为都知道接下来要说谁,所以一时间,所有人都沉默着。 宋卫民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在陆铮那只裹着厚厚纱布的脚上扫过,最后落在他那张线条冷硬的侧脸上。 “老陆,咱们是穿一条裤子长大的交情,有些话,我不说虚的。”宋卫民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指导员特有的那种循循善诱的调子,“林夏楠……我还是建议,给个个人嘉奖,师部通报表扬,再加上一个‘训练标兵’的称号。这已经是新兵连能给出的最高规格了。” 陆铮依旧保持着那个大马金刀坐着的姿势,眼神晦暗不明。 脚上的纱布刚缠了一半,像个半成品。 他那张常年没什么表情的脸,此刻在煤油灯的映照下,显得格外冷硬。 “老胡,你摸着良心讲,你觉得林夏楠配得上一个三等功吗?”陆铮忽然开口。 老胡正低头剪纱布,手上的动作猛地一顿。 他抬起头,看了看陆铮,又看了看一脸焦灼的宋卫民。 老胡是个实诚人,多年的卫生员经历,他见过的生生死死比这些新兵吃的盐都多。 他放下剪刀,神色变得异常严肃。 “连长,指导员,既然你们问了,那我就说句掏心窝子的话。”老胡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指着门外祠堂的方向,“昨晚那种情况,股动脉分支破裂,血是喷出来的。别说是一个刚入伍一个月的新兵,就是卫生队里那些干了三五年的老兵,见了那场面,手不抖的都没几个。” 老胡停顿了一下,眼神里流露出一抹罕见的钦佩:“那丫头,手稳得像焊死在上面一样。缝扎止血,两针加固,动作快得我都差点没跟上。要是没有她,那个伤员等不到送县医院,半路上就得交代了。那是一条命,实打实的救命恩情。” 他吐出一口浊气,郑重地点头:“别说三等功,要是这事儿搁在战场上,这就是立功受奖的典型。” 陆铮听完,转头看向宋卫民,眼神里的意思不言而喻。 宋卫民被堵得心塞。 “行行行,你就犟吧!陆铮,你就是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宋卫民气得在原地转了两圈,指着陆铮的鼻子,手指都在哆嗦,“你也不看看现在是什么形势?连队出个典型容易吗?你就不顾自己前途吧,我真是多余跟着你急!” 说完,他狠狠瞪了一眼陆铮的脚,似乎想踹一脚解气,最后还是忍住了,重重地哼了一声,摔门而去。 那扇可怜的木门发出“砰”的一声巨响,震得桌上的煤油灯芯又是一阵乱颤。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酒精挥发的味道和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虫鸣。 老胡叹了口气,把沾血的镊子丢进搪瓷盘里,发出清脆的“当啷”声。 “连长,”老胡的声音闷闷的,透着股无奈,“指导员那张嘴虽然碎了点,心是好的。你家里的情况……大家伙儿心里都有数。这三等功要是报上去,那就是一道护身符。你把它推给新兵,这事儿要是让上面知道了,指不定怎么骂你。” 陆铮重新把那根没点燃的烟塞回嘴里,咬住烟蒂,下颚微微抬起。 “我知道。” 良久,他才吐出这三个字。 老胡手上的动作停了停,抬头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摇了摇头:“好了。这两天别沾水,别剧烈运动。” “谢了。” 他撑着床沿站起来,身形晃了一下,随即稳住。 陆铮推开卫生室的门,冷风夹杂着山林特有的土腥味扑面而来。 他下意识地紧了紧领口,试图压住那股顺着裤管往上钻的寒意。 “一二三四——!” 操场那边,震耳欲聋的吼声撕裂了夜的寂静。 正是饭点。 几盏昏黄的路灯下,新兵连已经集合完毕。 年轻的面孔上还带着白天围观杀猪的兴奋,一个个脖子上挂着汗珠,眼睛亮得像狼崽子。 “日落西山红霞飞,战士打靶把营归——预备,唱!” 一排长粗犷的嗓音起了个头,紧接着,几百号人的歌声汇聚成一股洪流,撞击着四周的山壁,回声激荡。 陆铮站在阴影里,没急着过去。 目光穿过重重人影,精准地落在了队伍的最末尾。 林夏楠站在那儿。 在一群灰扑扑的军装里,她显得格外单薄。 两只手被包扎得严严实实,悬在身侧。 可她的背挺得比谁都直,下巴微扬,神色清冷得像是此时天边那轮惨白的月亮。 几百人的合唱声震得树叶簌簌作响,却似乎都成了背景音。 隔着层层叠叠的人群,林夏楠的目光也与那个站在阴影里的男人撞了个正着。 没有任何言语。 陆铮指尖夹着烟,猩红的火点在风中忽明忽暗。 林夏楠嘴角极轻地抿了一下,隔空对他微微颔首。 陆铮夹烟的手指一顿,随即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向黑暗深处,只留给众人一个冷硬决绝的背影。 …… 几天后,林夏楠手上的纱布终于拆下来了。 原本十指纤纤的一双手,此刻看起来有些触目惊心。 旧皮褪去,新长出来的肉呈现出一种脆弱的粉红色,尤其是食指和中指的指尖,指甲盖虽然已经不再翻起,但边缘仍旧泛着淤血的青紫。 宿舍里,大家都围了上来。 “哎呀,这看着都疼……” “这指甲以后还能长好吗?” 正七嘴八舌地议论着,宿舍门被人“砰”的一声撞开。 二班长刘亚男像一阵旋风似的冲了进来,脸上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连军帽歪了都顾不上扶。 第125章 二号靶,脱靶! “大新闻!确切消息!” 刘亚男喘着粗气,两眼放光:“明天!就明天!全连开始实弹射击训练!” 这一嗓子,就像往油锅里泼了一瓢冷水,整个宿舍瞬间炸开了锅。 “真的假的?实弹?真枪实弹?” “我的妈呀,我长这么大还没摸过真枪呢!” “太好了!终于不用天天练正步走队列了,我都快练吐了!” 宿舍里的空气仿佛瞬间被点燃了。 “实弹?真打啊?” “那还有假!刚才通讯员去领弹药,我都看见了,那一箱箱的,沉着呢!”刘亚男把帽子摘下来扇风,脸上红扑扑的,全是激动的汗水。 对于这群入伍才个把月的新兵蛋子来说,“枪”就是军人的魂。摸了这么久的空枪,练了成百上千次的据枪瞄准,谁不想听听那一声响? 周小雅坐在床边,看着林夏楠刚刚拆掉纱布的双手。 新长出来的嫩肉在灯光下泛着粉色,虽然看着还有些脆弱,但十指屈伸已经没有大碍了。 她忍不住感叹了一句:“夏楠,你真幸运,手刚好,就可以参加实弹射击了。要是晚好两天,这一批打靶肯定就把你落下了。” 周小雅的话像一颗石子,投进林夏楠心里的湖泊,荡起一圈圈意味深长的涟漪。 她想到那个男人硬冷的眼神,这大概是……不想她错过任何遗憾的私心。 心像是被一股暖流包裹着,烫得厉害,又软得厉害。 “是啊,挺巧的。”林夏楠抬起头,嘴角噙着一抹淡笑,眼底却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沉静,“大概是老天爷也想看看,我这双手除了拿针头,还能不能干点别的。” …… 清晨的靶场,空气冷冽得像把刚刚磨好的刺刀,吸进肺里带着股铁锈味。 远处的山峦被薄雾笼罩,像是一幅泼墨未干的山水画。 近处,一排排红旗被风扯得猎猎作响,与新兵们紧绷的心弦共振。 “一号靶位,准备——!” 一排长的吼声穿透寒风,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林夏楠趴在冰冷的沙土地上,身下是一层薄薄的草垫。 手里那杆五六式半自动步枪,沉甸甸的,枪托上的木纹被无数双手磨得油光锃亮,透着股肃杀之气。 前世,她拖着那副病恹恹的身子,连拿个暖水瓶都费劲,更别提这种杀人利器。 那时候只能在黑白电视机里看着阅兵式流泪,幻想若是自己有一副健康的体魄,该是何等模样。 如今真握在手里了,感觉却并不如想象中那般热血沸腾。 冷。 这是林夏楠唯一的直观感受。 枪身的钢制部件冰冷刺骨,紧紧贴着她掌心新长出来的嫩肉。 “卧姿装子弹!” 咔嚓。 拉机柄的声音此起彼伏,清脆悦耳。 林夏楠深吸一口气,试图稳住呼吸。 然而,就在她的右手食指扣上扳机护圈的那一刹那,一股钻心的异样感顺着指尖蔓延开来。 那根食指,才刚刚拆了包扎。 虽然伤口已经愈合,粉红色的新肉看起来也还算平整,但皮下的神经似乎还没有完全接通。 那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木,且僵。 就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手套去触碰物体,无论大脑如何下达指令,指尖的反馈总是慢半拍。 “标尺3,瞄准点,靶心下沿!” 陆铮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他不带扩音器,声音却比扩音器更有穿透力,沉稳,冷硬,不带一丝温度。 林夏楠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她能感觉到,那道锐利的目光正像探照灯一样,在这一排新兵的背上扫视,最后似乎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 不能丢人。 林夏楠咬紧牙关,左眼闭合,右眼通过缺口去找准星。 缺口、准星、目标。 三点一线。 理论课上讲得头头是道,宋卫民甚至还在黑板上画了图。 林夏楠脑子好使,那些弹道原理、风偏修正她背得滚瓜烂熟。 可理论终究是理论。 当脸颊贴上冰冷的枪托,当那一百米外的胸环靶在准星里晃动成一个小黑点时,一切都变了。 “放!” 这一声令下,如同惊雷落地。 “砰!砰!砰——” 枪声骤然炸响,硝烟味瞬间弥漫开来。 林夏楠也在那一瞬间扣动了扳机。 或者说,她以为自己扣动了。 大脑发出了“击发”的指令,食指猛地用力。然而,那层刚刚愈合的僵硬疤痕组织阻碍了肌肉的收缩,指关节在弯曲的一瞬间,卡顿了一下。 就是这极其微小的一下卡顿。 原本应该是平滑且均匀的“预压”,变成了猛烈的一下“猛扣”。 “砰!” 巨大的后坐力猛地撞击在肩窝上,枪口不受控制地向上剧烈跳动。 那一瞬间,林夏楠感觉虎口一阵发麻,食指指尖更是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仿佛刚刚长好的伤口又重新崩裂开来。 她顾不上疼,急忙抬头看向远处的靶子。 没有报靶员挥旗。 “二号靶,脱靶!” 报靶员的声音远远传来,带着几分诧异。 脱靶。 这两个字像两记耳光,狠狠地扇在林夏楠脸上。 周围似乎安静了一瞬。 趴在隔壁靶位的周小雅打了个七环,正兴奋地想扭头显摆,听到这声“脱靶”,笑容瞬间僵在脸上,担忧地看向林夏楠。 “调整呼吸!不要慌!继续!”排长在后面大声喊道,语气里带着几分焦急,“林夏楠,把枪托抵实了!不要怕撞!” 林夏楠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慌乱。 没事的。 只是第一枪,不适应而已。 她重新据枪,腮帮子死死贴住枪托,眼睛瞪得生疼。 瞄准。 这次她更加小心,试图用食指的指腹去一点点感知扳机的力度。 然而,那种该死的僵硬感如影随形。 越是想控制,手指就抖得越厉害。那是肌肉在极端紧张和疼痛下的应激反应。 “砰!” 第二枪。 这一枪倒是上靶了,但位置偏得离谱,勉强擦着靶纸的边缘过去,连环数都算不上。 紧接着是第三枪、第四枪…… 五发子弹打完,林夏楠像是刚刚跑完五公里越野,整个人虚脱般地趴在地上,额头上全是冷汗。 第126章 总环数……5环 后背的军装已经被汗水浸透,凉飕飕地贴在脊梁骨上。 “验枪!起立!” 随着口令,新兵们纷纷站起。 有人欢喜有人愁。 “哎呀,我打了45环!优秀!” “我才30环,刚好及格……” 大家交头接耳,兴奋地讨论着成绩。 只有林夏楠,垂着头,死死地盯着自己手里的枪。 那只右手食指,此刻正不受控制地微微痉挛着。 指尖那块粉红色的嫩肉,因为刚才的剧烈摩擦和撞击,已经充血变成了深紫色,看着有些触目惊心。 “林夏楠,总环数……5环。” 负责记录成绩的排长看着手里的记录本,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 他抬头看了一眼林夏楠,欲言又止,最后只是叹了口气:“归队吧。” 5环。 五发子弹,只有一发蒙上了最外圈。 这成绩,别说是新兵连的尖子生,就算是炊事班那个高度近视的帮厨,闭着眼打也不至于这么惨。 队伍里传来了细碎的议论声。 “不是说她当时被任命为副组长吗?怎么打成这样?” “嗨,理论好又不代表实操好。我看她是吓着了吧?” “也是,毕竟是女兵,这枪后坐力那么大……” 这些声音虽然压得很低,但在这个空旷的靶场上,却显得格外刺耳。 林夏楠抿紧了嘴唇,一言不发地回到队列里。 她不想辩解。 输了就是输了,找借口那是弱者的行为。 可是,那种深深的无力感却像潮水一样将她淹没。 “都闭嘴!” 一声娇喝突然在队列里响起。 方琪瞪着那些窃窃私语的男兵,像只护食的小老虎:“嚼什么舌根子?没看见她手上有伤吗?你们谁要是十个指头都被双氧水泡过,还能打出5环,我方琪把名字倒着写!” 那几个男兵被方琪这一怼,悻悻地闭上了嘴。 林夏楠有些意外地看向方琪。 方琪别过脸,哼了一声,小声嘟囔:“看什么看,我就是听不惯他们碎嘴。” 林夏楠微笑着冲她点了点头。 林夏楠没再说话,只是默默地垂下眼帘,目光落在自己那只还在微微颤抖的右手上。 刚才那一瞬间的失控感,像是一根刺,扎在她心头。 不是因为丢人。 活了两辈子,这点面子上的事儿她早就不在乎了。 她在乎的是那种无法掌控身体的无力感。 那种明明脑子里指令清晰,肌肉却因为神经麻痹而慢半拍的迟钝,对于一个要在手术台上与死神抢时间的医者来说,简直是致命的。 “下一组,准备!” 陆铮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没有丝毫起伏。 他甚至没有往林夏楠这边多看一眼,仿佛刚才那个打出五环成绩的新兵,和其他人没有任何区别。 既没有特殊的关照,也没有额外的责骂。 冷酷得像是一台精密的战争机器。 林夏楠退到一旁的休息区,找了个角落站定。 她看着陆铮。 那个男人站在射击地线的侧后方,双手背在身后,身姿挺拔如松。 他的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那双深邃的眼,只露出刚毅的下颌线条。 他在观察每一个新兵的动作。 哪怕是隔着十几米,林夏楠也能感觉到他身上散发出的那种压迫感。 “砰!砰!砰!” 枪声此起彼伏。 这一批上去的是一班的几个男兵,大概是吸取了林夏楠的教训,一个个都把枪托抵得死紧,腮帮子都压变形了。 “好!48环!那个大个子不错!”一排长拿着望远镜,难得露出了笑脸。 那个新兵兴奋地跳了起来,冲着这边挥手。 欢呼声中,林夏楠显得格外格格不入。 她低下头,用左手的大拇指,狠狠地按压着右手食指的指腹。 疼。 钻心的疼。 伤口处新长出来的神经末梢最是敏感,被这样粗暴地按压,痛感顺着手臂直冲天灵盖。 额头上瞬间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但林夏楠没有停。 她在试图用这种疼痛,唤醒那根木僵的手指,强迫它找回触觉。 “夏楠,你别这样……”周小雅在一旁看得心惊肉跳,想伸手去拦,“伤口又要裂开了!” “没事。”林夏楠躲开她的手,脸色苍白,眼神却亮得吓人,“麻比疼更可怕。” 疼,说明还活着,说明还有知觉。 麻,那就是废了。 就在这时,靶场上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那个兵!干什么呢!枪口对哪呢!” 陆铮的一声暴喝,瞬间盖过了所有的枪声。 只见三号靶位上,一个瘦小的新兵因为紧张,在一发子弹卡壳后,竟然慌乱地调转枪口,想要回头询问排长。 黑洞洞的枪口,在转身的瞬间,直接扫向了身后的待命区。 “趴下!” 几乎是在同一秒,陆铮动了。 几米的距离瞬间即至。 在那新兵转身的一刹那,陆铮的一只大手猛地扣住了枪管,向上一抬,另一只手直接切向那人的手腕。 “砰!” 一声枪响,子弹射向了天空。 所有人都吓傻了。 那个新兵更是被吓得瘫坐在地上,脸色惨白,浑身发抖。 陆铮单手夺过那支五六式半自动步枪,动作利落地卸下弹匣,拉动枪栓,退出膛里的子弹。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快得让人看不清动作。 “谁教你的枪口对人?”陆铮的声音低沉得可怕,像是暴风雨前的宁静,“上了战场,你这一枪崩的就是你的战友!” 那新兵吓得哇的一声哭了出来:“连……连长,我……我卡壳了……” “卡壳就能回头?卡壳就能把枪口对着自己人?”陆铮冷冷地看着他,“如果刚才那发子弹打出去,你知道后果吗?” 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新兵都被这一幕震慑住了。 他们这才意识到,手里拿的不是烧火棍,是能要人命的家伙。 那个差点闯了大祸的新兵蛋子,此刻已经瘫软如泥,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连……连长,我错了……” 陆铮把枪往旁边排长怀里一扔,动作粗暴中带着几分漫不经心,“滚回去写检查。五千字,少一个字,我把你扔进山跟野猪做伴。深刻剖析你为什么怕,为什么回头。写不深刻,就一直写,写到退伍为止。” 第127章 看清楚,我只示范一次。 “是!是!”新兵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被人搀扶着下去了。 陆铮转过身,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在场的所有人。 原本还在窃窃私语嘲笑林夏楠只有5环的那些人,此刻一个个噤若寒蝉,把脖子缩得像鹌鹑,生怕跟这位活阎王对上眼。 “都看到了?”陆铮解开风纪扣,露出一段古铜色的锁骨,语气森然,“这就是你们的素质。遇到点突发状况就慌神,就乱动。刚才要是真走了火,躺在这里的就是你们的战友!” 他停顿了一下,视线若有似无地掠过队列末尾那个清瘦的身影。 林夏楠站在那里,左手还在死死按着右手颤抖的指尖。 她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但那股子倔强劲儿,隔着十几米都能感觉到。 5环。 这个成绩对于那个在驾驶室里敢跟死神抢时间的姑娘来说,无疑是羞辱。 陆铮眯了眯眼,大步走到射击地线。 “一排长。” “到!” “装弹。” 简单的两个字,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一排长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立刻递上一支装满子弹的五六式半自动步枪。 所有人的视线都聚焦在射击地线的那道挺拔身影上。 陆铮单手接过一排长递来的步枪,枪托撞击肩窝,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他没有立刻卧倒,而是站在原地,侧身,单手持枪,枪口斜指地面45度。 那双深邃的眼眸,隔着十几米的距离,毫无避讳地刺向林夏楠。 并没有言语交流,但林夏楠读懂了那个眼神。 不是怜悯,而是逼视。 他在问她:想学吗? 那就把眼睛睁大,因为机会只有一次。 “战场上,什么情况都会发生。”陆铮开口,“手指断了,胳膊伤了,神经麻了,难道就不开枪了?敌人会因为你手抖就放过你?” 全场鸦雀无声。 “看清楚。”陆铮转过身,面向百米外的胸环靶,“我只示范一次。” 陆铮左脚猛地向前跨出半步,身体重心瞬间下沉,右臂并没有像常规那样死死抵住肩窝,而是呈现出一个微妙的夹角。 最关键的是他的右手。 林夏楠清晰地看到,陆铮扣动扳机的位置,不是指腹,而是食指的第二指关节。 “砰!砰!砰!砰!砰!” 五声枪响,快得几乎连成了一条线! 没有停顿,没有调整,甚至连枪口的跳动都被那只如同铁钳般的大手死死压住。 弹壳飞溅,落在碎石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报靶员愣了两秒,才举起红旗,声音都变了调:“十环!十环!十环……五发全部十环!五十环!” 操场上瞬间炸开了锅。 “我的娘咧,这是人打出来的?” “连瞄都没瞄吧?这就五十环了?” 就连一向傲气的方琪,此刻也微微张大了嘴巴,眼神里满是不可思议。 陆铮收枪,立正,脸上没有任何得意的神色。 他随手将枪扔给一旁呆若木鸡的一排长,一边慢条斯理地扣着风纪扣,一边冷冷地说道: “指尖没知觉,就用关节。肌肉控制不住,就用骨骼支撑。枪是死的,人是活的。我不听借口,只看结果。” 说完,他看都没看林夏楠一眼,转身离开。 林夏楠站在原地,周围的喧嚣仿佛都退去了。 她脑海里一遍遍回放着刚才陆铮的动作。 指尖没知觉,就用关节。 是了。 刚才她之所以脱靶,是因为指尖神经受损,无法感知扳机的触感,导致击发瞬间用力过猛,枪口下垂。 但第二指关节不同。 那是骨头,是硬连接。虽然不够灵敏,但胜在稳定,只要卡住位置,利用手臂回拉的力量,就能完成击发! 这是一种极其野路子的打法,教科书上绝对不会教。 但对于现在的她来说,这是唯一的解法。 陆铮走了之后,靶场上原本凝固的空气才重新流动起来,但那种压抑后的躁动却更加明显。 林夏楠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 食指的指尖依旧麻木,像是一块坏死的木头,但第二指关节处,因为刚才下意识的模仿和用力,正隐隐发烫。 “夏楠,你……你没事吧?”周小雅小心翼翼地凑过来,想扶她,又怕碰到她的伤口。 “没事。”林夏楠把手垂在身侧,尽量让肌肉放松,脸上挤出一个有些苍白的笑,“就是饿了。走,去吃饭。” 周小雅上下打量着她,确认她没事,这才说:“你先去,我要去连部拿个文件,一会儿来找你。” …… 食堂内。 几百号新兵此时已经没了训练时的紧绷,一个个端着铝饭盒,像饿狼一样排队打饭。 “哎,你们看见了吗?刚才连长那五枪,神了!” “废话,我也在场好吧!那可是速射!连瞄都没瞄!” “咱们连长以前到底是干嘛的?这水平,全团也找不出第二个吧?” 食堂里到处都是关于陆铮的议论声。 那个男人虽然不在食堂,但他的名字却像是一道无形的阴影,笼罩在每个人的头顶。 既让人敬畏,又让人忍不住想要探究。 林夏楠打了饭,找了个角落坐下。 右手疼得厉害,拿筷子都有些费劲。 她索性换了左手,有些笨拙地挑着碗里的粉条。 “给。” 一个剥好的水煮蛋突然滚到了她的饭盒盖子上。 林夏楠一愣,抬头,正对上方琪那张别别扭扭的脸。 方琪端着饭盒坐在她对面,眼神飘忽,就是不看她:“昨晚剩的,我不爱吃蛋黄。” 林夏楠看着那个光溜溜的鸡蛋,心里有些好笑。 这年代,鸡蛋可是金贵物,谁会不爱吃? “谢了。”她没拆穿,拿起鸡蛋咬了一口。 “你也别太往心里去。”方琪用筷子狠狠戳着碗里的馒头,像是在戳谁的脊梁骨,“5环就5环呗,反正你是医疗兵,又不是狙击手。再说了,你手伤成那样,能打响就不错了。” 这话虽然难听,但林夏楠听得出里面的维护之意。 “我有数。”林夏楠淡淡地回了一句,继续低头对付那根滑溜的粉条。 就在这时,周小雅端着满满当当的饭盒,像只偷了油的小老鼠一样凑了过来。 第128章 这年头,三等功这么不值钱了? 她一屁股坐在林夏楠身边,左右张望了一下,确定没人注意这边,才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说道:“哎,告诉你们个大新闻!” “什么新闻?”方琪翻了个白眼,“又是哪个班长偷看女兵晾衣服了?” “去去去,正经事!” 周小雅瞪了她一眼,然后把脑袋凑到两人中间,声音压得只有她们这一桌能听见:“我刚才去连部,听见指导员在跟文书核对名单。咱们连这次可是露大脸了!” “因为野猪的事?”林夏楠动作一顿。 “对啊!”周小雅兴奋地挥了挥筷子,“听说上面要给咱们连记个集体嘉奖!还有啊……” 她故意卖了个关子,目光灼灼地盯着林夏楠。 “还有什么?快说呀急死人了!”方琪忍不住催促。 周小雅深吸一口气,抛出了那颗重磅炸弹:“还有个人嘉奖!特别是夏楠,听说报上去的是——三等功!” “咳咳咳!” 林夏楠一口粉条呛在喉咙里,剧烈地咳嗽起来。 方琪更是惊得手里的馒头都掉了,瞪大了眼睛:“什么?!三等功?!” 在这个年代,三等功意味着什么? 那是正儿八经的军功章! 是以后提干、转业、分配工作的金字招牌! 哪怕是在老兵连队,一年也未必能有一个三等功的名额,更别提是在新兵连了! 周围几桌的新兵被这边的动静吸引,纷纷投来好奇的目光。 林夏楠好不容易止住咳嗽,脸涨得通红,不知是咳的还是惊的。 她死死盯着周小雅:“你听清楚了?是三等功?给我?” “千真万确!”周小雅信誓旦旦,“指导员亲口说的,材料都写好了,就等团部审批了。理由就是……那个,勇斗野猪,舍己救人,还有战地救护有功。” 林夏楠手里的筷子顿在半空,那根粉条终究是滑回了碗里,溅起几滴油星子。 在这个特殊的年代,三等功不仅仅是一枚奖章。 对于普通士兵,那是提干的敲门砖;对于转业军人,那是分配好工作的护身符;而对于像陆铮这样家庭背景正处于风口浪尖的人来说,那可能是一根救命稻草。 “搞错了吧。”林夏楠放下筷子,神色冷静,“野猪是连长打死的。那三枪,枪枪致命。如果不是他,我们早就成了猪饲料。要记功,也该记在他头上。” 周小雅急了,把嘴里的红烧肉咽下去,腮帮子鼓鼓的:“哎呀,连长那是军事素质过硬!当时情况那么危急,是你主动跳车引开野猪,给连长争取了射击时间。这就是舍己救人!” “可是……”林夏楠眉头微蹙,指尖下意识地摩挲着饭盒边缘的凹痕,“那也不至于给我三等功。嘉奖就顶天了。” “你这人怎么这么轴呢?”方琪看不下去了,把筷子往桌上一拍,“给你你就拿着!矫情什么?” 她虽然嘴上说得凶,但眼神却难得地没有以前那种嫉妒和刻薄,反而带着一种别扭的认同。 “林夏楠,虽然我以前挺烦你的,觉得你假正经。”方琪撇过脸,看着食堂墙上那行‘厉行节约’的标语,“但那天晚上在车上,我看得清清楚楚。你跳下去的时候,根本没想过能不能活。就冲这个,这功劳你拿得起。” “是啊夏楠!”周小雅在一旁疯狂点头,像只啄米的小鸡,“而且老胡也报了材料,说你那几针缝合术,那是专业级的!救了人命的!” 林夏楠看着面前这两个极力想要说服她的女孩,心里涌过一阵暖流,但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忧虑。 陆铮那双磨穿了底的胶鞋,又一次浮现在她脑海里。 那个男人,沉默寡言,冷硬如铁,却在背后默默地把所有好的东西都推给她。 这种好,太沉重了。 “三等功?” 隔壁桌,一个把馒头掰得稀碎的男兵冷笑了一声,声音不大,却刚好能让周围两三桌的人听得清清楚楚,“这年头,三等功这么不值钱了?打个5环也能拿?” 说话的是一班的副班长,叫秦志强,是个山东大汉,平时训练刻苦,就是心直口快,肚子里藏不住事儿。 他早就把陆铮当神一样拜,刚才那一幕更是让他五体投地。 在他看来,这功劳就是连长的,天王老子来了也是连长的。 “少说两句。”旁边的战友用手肘捅了捅他,眼神往林夏楠这边瞟。 “怕啥?敢做还怕人说?”秦志强把筷子往桌上一拍,“啪”的一声脆响,“咱们当兵的,讲究的是流血流汗,凭本事拿功,她有啥本事?会包扎?会爬树?” 这话一出,原本还有些嘈杂的食堂瞬间安静了一半。 不少男兵虽然没说话,但眼神里都透着那个意思。 这也不怪他们。 在这个年代,军功章是拿命换的,是神圣的。 林夏楠虽然救了人,但在大多数男兵眼里,最后击毙野猪的是陆铮,甚至为了救这两个女兵,陆铮的脚还受伤了。 结果连长什么都没有,反倒是一个新兵蛋子拿了三等功? 林夏楠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 她没生气。 因为秦志强说得对。 这功劳本来就是陆铮的。 她刚想开口说话,对面的方琪先炸了。 “秦志强你嘴巴放干净点!” 方琪“腾”地一下站起来,那双丹凤眼瞪得溜圆,指着秦志强的鼻子就骂:“你眼瞎啊?那天晚上要不是林夏楠跳车引开野猪,我和车早就被那畜生撞到沟里去了!” “那是她应该做的!”秦志强脖子一梗,脸红脖子粗地吼回去,“当兵的不救人当什么兵?再说了,最后要不是连长赶到,她早就在那棵树上喂猪了!救人是勇气,但这也不能掩盖她军事素质差的事实!5环!说出去也不怕给咱们连丢人!” “你!”方琪气得浑身发抖,想反驳,却又找不出话来堵那个“5环”的窟窿。 周小雅把饭盒往桌上一摔,红烧肉的汤汁溅了一桌子。 “你们只知道连长打了野猪,只知道林夏楠打了5环!但你们知道不知道,那天在祠堂里,如果不缝那一针,那个大叔当场就没命了!” 第129章 正因为眼红的人多,才更要拿得硬气 周小雅眼圈发红,指着秦志强的鼻子,声音尖利:“老胡当时都说了,那种位置的动脉破裂,送县医院根本来不及!必须现场缝合!那种精细活儿,连老胡都不敢下针,是夏楠顶上去的!她在跟阎王爷抢人!秦志强,你枪法是准,你能一枪崩了敌人,但你能把断了的气给接回来吗?!” 秦志强被她逼得后退了半步,嘴硬道:“我是战斗兵,又不是卫生员!术业有专攻……” “就是啊,”另一个男兵也阴阳怪气地接茬,“勇气咱们佩服,给个嘉奖就算了。三等功?那是给战斗英雄的。我看啊,就是连长看她是女兵,心软照顾……” 身边几个女兵都气得胸口剧烈起伏,林夏楠站了起来。 周围的窃窃私语声消失了,只剩下铝制饭盒偶尔碰撞的清脆声响,显得格外刺耳。 大家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她身上。 “秦副班长。”她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直视着那个山东大汉,“你说得对。” 正准备迎接一场激烈争吵的秦志强愣住了。 “我是打了5环,这是事实。”林夏楠坦然地说道,“作为一名军人,枪法不好就是原罪。战场上敌人不会因为我救了人就站着让我打,子弹也不会因为我手受了伤就自动拐弯。” 秦志强张了张嘴,原本准备好的一肚子反驳的话突然堵在了嗓子眼。 他没想到这个看起来瘦瘦的女兵,骨头这么硬,认账认得这么干脆。 “但是——”林夏楠话锋一转,眼神瞬间变得锐利,“我不会一直五环。” 她往前走了一步,站在过道中央,环视了一圈食堂里的所有人。 “三等功的事,现在还没有定论,我林夏楠虽然是个新兵,但也知道‘荣誉’两个字有多重,我当然不会舔着脸居功。” 林夏楠竖起左手食指:“一周。下周的实弹考核,如果我打不出45环以上的成绩,不用你们说,我自己写报告,别说三等功,所有的嘉奖表扬,我一概不要。” “嘶——” 食堂里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45环? 那是优秀射手的及格线! 别说是一个手部神经受损的新兵,就是老兵也不敢保证次次都能打出这个成绩。 秦志强瞪大了牛眼,上下打量着林夏楠,像是第一次认识她:“你玩真的?” “当然是真的!”林夏楠打断他,目光灼灼,“秦副班长,敢不敢赌?” 秦志强被激起了血性,一拍桌子:“好!你要是真能打出45环,我秦志强当着全连的面给你敬礼道歉!” “一言为定。”林夏楠淡淡一笑,转身拉起还在发呆的方琪和周小雅,“吃饭。” …… 食堂的风波像长了翅膀,不到半小时就传遍了整个新兵连。 回宿舍的路上,周小雅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围着林夏楠转了三圈。 “夏楠,你这次真是冲动了!你知道45环是多难得的成绩吗?”周小雅愁眉苦脸,伸手去抓林夏楠的手腕,“你这手刚拆线,神经还没长好,怎么打?” 林夏楠任由她抓着,步子迈得稳健:“话都说出去了,还能吞回来不成?” “那也不能拿前途开玩笑啊!三等功那是多少人眼红的东西……” “正因为眼红的人多,才更要拿得硬气。”林夏楠停下脚步,侧头看向周小雅,眼神里透着一股超乎年龄的沉静,“小雅,在这个地方,弱就是原罪。我要是这次认了怂,以后不管我救多少人,在他们眼里,我永远是个靠照顾拿奖的女兵。” 周小雅张了张嘴,哑口无言。 她虽然单纯,但也明白这其中的利害关系。 一直跟在后面没吭声的方琪突然快走两步,从兜里掏出一个小铁盒,硬塞进林夏楠手里。 “拿着。”方琪别过脸,看着路边的枯草,“这是我从家里带出来的红花油,说是治跌打损伤特灵。你那手……晚上多揉揉。” 林夏楠捏着那盒带着体温的红花油,嘴角微微上扬:“谢了。” “谁稀罕你谢。”方琪哼了一声,“你要是输了,我也跟着丢人。毕竟咱们都是女兵排的。” …… 夜晚,熄灯号一吹,整个营区陷入了沉睡。 林夏楠躺在硬板床上,听着窗外呼啸的北风,毫无睡意。 右手食指的指尖依旧麻木,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棉布,那种对扳机触感的丧失,对于射击手来说是致命的。 她翻身坐起,动作轻巧地穿上作训服。 “夏楠?”下铺的周小雅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去哪儿?” “厕所。”林夏楠压低声音。 她轻手轻脚地摸出门,避开巡逻哨的视线,径直朝后山的靶场走去。 冬夜的山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月亮惨白地挂在树梢。 靶场空荡荡的,只有几个草靶子在风中瑟瑟发抖,像沉默的幽灵。 林夏楠从器械室外墙的隐蔽处,摸出了一把平时训练用的模拟枪。 这种枪没有撞针,打不出子弹,但重量和手感与真枪无异。 她趴在冰冷的地面上,架起枪,瞄准百米外那个模糊的靶心。 冷。 地面的寒气透过衣服渗进骨头缝里。 更糟糕的是手。 当食指扣上扳机的那一刻,那种熟悉的、令人绝望的麻木感再次袭来。 大脑下达了“扣动”的指令,但指尖却迟钝得像生了锈的齿轮。 “咔哒。” 空枪击发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脆。 林夏楠叹了口气。 如果是实弹,这一枪,大概率又是脱靶。 因为指尖没知觉,她无法感知扳机的临界点,导致用力过猛,枪口在击发瞬间产生了微小的偏移。 失之毫厘,谬以千里。 “再来。” 她咬着牙,调整呼吸。 脑海里回放着白天陆铮那一连串行云流水的动作。 林夏楠试着弯曲食指,用指关节最坚硬的那块骨头去抵住扳机。 但这太难了。 原本依靠指腹敏锐触觉的精细活,突然变成了靠骨头硬顶的粗暴动作,极难控制力度。 一次,两次,三次…… 汗水顺着额头滑落,滴进眼睛里,蛰得生疼。 第130章 我这身军装,大概穿不了多久了 林夏楠的手臂开始酸痛,受伤的指尖因为过度充血,传来阵阵钻心的刺痛。 “姿势不对。” 一道低沉冷冽的声音,毫无预兆地在身后响起。 林夏楠浑身一僵,猛地回头。 月光下,一道高大的身影立在靶位的挡墙边。 陆铮穿着一件军大衣,领口敞着,露出里面的作训服。 他那双深邃的眼睛正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看不出喜怒。 “连……连长?”林夏楠迅速爬起来,立正站好,心跳如雷。 私自夜间加练,虽然不算严重违纪,但也违反了作息规定。 陆铮没说话,迈着长腿走过来。 他走到她面前,停下。 高大的身躯挡住了背后的风,带来一股淡淡的烟草味和冷冽的松木香。 “这么练,练到天亮也是白费。”陆铮垂眸,视线落在她冻得通红的右手上,“手伸出来。” 林夏楠犹豫了一下,伸出了右手。 那只手虽然纤细,却布满了细小的伤口,食指和中指的指甲盖边缘还残留着那天爬树留下的淤血,指尖肿胀发紫。 陆铮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他突然伸手,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他的手掌很大,掌心粗糙温热,带着厚厚的枪茧,那种滚烫的温度瞬间透过冰冷的皮肤传导过来,烫得林夏楠指尖微微一颤。 “别动。”陆铮声音低沉。 他捏住她的食指,力道不轻不重地按压着第二指关节的位置:“这里,感觉怎么样?” “疼。”林夏楠老实回答。 “疼就对了。疼说明神经还是活的。”陆铮松开手,下巴冲地上的枪扬了扬,“趴下。” 林夏楠愣了一下:“啊?” “让你趴下。不是要练吗?” 林夏楠立刻趴回射击位,架好枪。 这一次,陆铮没有站在旁边看。 他俯下身,单膝跪在她身侧,上半身几乎贴上了她的后背。 这一瞬间,那种强烈的男性荷尔蒙气息铺天盖地地笼罩下来。 林夏楠甚至能感觉到他胸腔里沉稳有力的心跳,隔着厚重的冬衣,震动着她的后背。 “肩抵实。” 一只大手按在她的右肩上,用力往前一推,将枪托死死压进她的肩窝里。 “脸贴紧。” 那只手顺着肩膀滑上来,并没有直接触碰她的脸,而是隔着几厘米的距离,虚虚地调整了一下她的头部角度。 “指尖废了,就把你的指关节当成新的指尖。” 陆铮的声音就在耳边,呼吸温热,喷洒在她的耳廓上,激起一阵细密的战栗。 林夏楠感觉半边身子都酥了,两世为人的那点定力,在这个男人面前简直溃不成军。 她强迫自己屏住呼吸,把注意力集中在枪上。 “手给我。” 陆铮的大手覆盖在她握着握把的手背上,他的食指叠在她的食指上。 “感觉到了吗?”陆铮带着她的手指,缓缓预压扳机,“这是第一道火。” 他的手指修长有力,像铁钳一样稳固。 在他的引导下,林夏楠那根僵硬的手指仿佛被注入了新的灵魂。 “继续压。”陆铮的声音变得沙哑低沉,“别用蛮力,用骨头去感知阻力。就像……你要捏碎一颗核桃,但不能捏碎里面的仁。” 林夏楠咬紧牙关,感受着指关节传来的压力。 “就是现在。” “咔哒。” 击发声响起。 枪身纹丝不动。 陆铮依然保持着那个姿势,没有立刻起身。 两人贴得极近,近到林夏楠能感觉到他说话时胸腔的共鸣。 “记住了吗?” 林夏楠喉咙发干:“记……记住了。” 刚才那一瞬间的击发,确实不一样。 不再是盲目的扣动,而是一种骨骼与机械咬合的顿挫感。 陆铮这才松开手,站起身,顺手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 那种压迫感骤然消失,冷风重新灌了进来,林夏楠心里竟然生出一丝莫名的失落。 “第二指关节射击,是野战部队老兵的保命绝活。要在这种状态下打出45环,你需要克服的不是枪,是你自己的生理本能。” 她迅速调整呼吸,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立正站好。 “回去自己琢磨。”他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冷淡,“神经受损不是借口,战场上断了腿还要爬着冲锋的人多得是。想赢那个赌约,就别把自己当伤员。” “是。”林夏楠应了一声,目光却落在他那双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深邃的眼睛上。 “连长,我想问个事。” “说。” “三等功的事,是真的吗?” 空气凝固了两秒。 “是真的。”陆铮言简意赅地说。 哪怕早就从周小雅那里听到了消息,此刻听到当事人亲口承认,林夏楠的心脏还是猛地缩了一下。 “我觉得我配不上。” “配不配得上,不是你说了算。”陆铮转过头,眼神锐利如刀,“部队有部队的评判标准。你觉得没用,我觉得也没用,条例说了算。” 林夏楠慢慢放下枪。 两人离得太近了。 近到她一转身,鼻尖几乎擦过陆铮胸口的纽扣。 她不得不仰起头,才能看清在这个距离下,男人那张棱角分明得近乎锋利的脸。 “我不信条例。”林夏楠直视着他的眼睛,那双眸子里倒映着清冷的月光,亮得惊人,“野猪是你打死的,人是你救的。这三等功若是给了我,就是窃取。我不想踩着别人的肩膀往上爬,尤其是……你的。” 陆铮垂眸看着她。 小姑娘的眼神很倔,像他在边境见过的那些从石头缝里长出来的野草,风吹不倒,雪压不折。 他突然有些想抽烟。 但他忍住了,只是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声音依旧低沉:“给你,你就拿着。哪来那么多废话。” “为什么?” 林夏楠不依不饶地问。 陆铮沉默了很久。 久到林夏楠以为他会发火,或者直接转身离开。 他抬起手,似乎想去摸口袋里的烟,但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最后只是烦躁地解开了领口的一颗扣子。 “你知道的。” 陆铮开口了,声音比刚才哑了几分,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疲惫和萧索。 “我这身军装,大概穿不了多久了。” 第131章 我希望,把你带成一个真正的、优秀的士兵 林夏楠的心脏猛地一缩。 虽然早就知道这个结果,但亲耳听他说出来,还是有一种钝刀子割肉的疼。 “上面的审查还在继续,转业申请虽然压着,但也就是早晚的事。这个三等功落在我头上,也就是锦上添花,甚至可能变成某些人攻击的靶子。”陆铮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自嘲,“但在你头上,不一样。” 他看着林夏楠,目光突然变得极其专注,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它是你提干的敲门砖,是你在这个部队站稳脚跟的底气。” “可是……” “听我说完。” 陆铮打断她,语气突然变得严肃,他的目光越过林夏楠,投向了远处漆黑起伏的山峦。 那是他用青春和热血浇灌过的土地。 “如果,这是我脱下军装前,能做的最后一件事……” 陆铮收回视线,重新落在林夏楠脸上。 他伸出手,替她正了正衣领。 “我希望,把你带成一个真正的、优秀的士兵。” 陆铮的话音落下,空气里那种令人窒息的沉默,比冬夜的霜还要重。 林夏楠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可心里麻麻的,又堵又疼。 陆铮突然偏过头,眼底那抹短暂的温情瞬间收敛,重新覆上了一层冷硬的寒霜。 他眉头紧锁,语气严厉得像是在训斥一个逃兵:“我跟你说这些,不是让你在这儿发愣同情我的。” 他猛地抬手,指着百米外黑洞洞的靶心。 “把枪端起来!” 林夏楠浑身一激灵,下意识地立正:“是!” “继续练!”陆铮的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刚才的感觉忘了吗?再来!” 所有的儿女情长,在这一刻都被他强行斩断。 林夏楠咬着牙,重新趴回冰冷的地面。 右手的食指依旧麻木,那种肿胀感让她几乎感觉不到扳机的存在。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摒弃杂念,脑海里只剩下陆铮刚才教她的那个动作——用第二指关节去感知,去扣动。 陆铮站在她身侧半米的地方,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像一尊黑色的雕塑,不断地指出林夏楠动作的错误。 “咔哒。” 撞针击空的声音,在空旷的靶场上显得格外单调枯燥。 “慢了。”陆铮的声音就在耳边,像一把冰冷的尺子,“从据枪到击发,你用了1.5秒。战场上,这0.5秒足够敌人把你打成筛子。” 林夏楠没有辩解,甚至连擦汗的动作都没有。 她只是默默地拉动枪栓,复位,再次据枪。 模拟枪没有子弹,但在连续几百次的举枪、瞄准、扣动后,这几斤铁疙瘩仿佛有千钧重。 “再来。”陆铮没有丝毫怜香惜玉的意思。 他又一次俯身,大手按在她颤抖的右臂上。 “你的指尖没有知觉,所以你的大脑无法判断扳机何时会响。”陆铮的气息喷洒在她的后颈,“不要去猜。用你的骨头去卡住它,把扳机当成你骨骼延伸的一部分。” “咔哒!” 这一声,比之前的每一次都要干脆,都要利落。 枪身在击发的瞬间,几乎纹丝不动。 一直按在她肩膀上的那只大手,微微顿了一下。 陆铮没有说话,但他慢慢直起了身子,那股笼罩在林夏楠身上的强大压迫感随之散去。 “这就是你要的感觉。”他看着趴在地上的女孩,眼底闪过一丝极深极暗的光,“记住了吗?” 林夏楠翻身坐起,大口喘着气。 “记住了。” 那种骨骼与钢铁硬碰硬的触感,那种绝对掌控的瞬间,她记住了。 陆铮看了看手腕上的表。 “回去睡觉。”他恢复了那副冷冰冰的连长面孔,转身捡起地上的军大衣披上,“明早出操要是迟到,照样罚跑。” “是!”林夏楠撑着地面站起来,腿有点软,差点没站稳。 一只手下意识地伸过来想扶她,却在半空中硬生生停住,然后若无其事地插进了裤兜里。 陆铮别过头,声音有些发紧:“记得擦药。” 林夏楠看着那道融进夜色的背影。 她知道他在克制什么。 那个未竟的动作,那个想要触碰却又收回的手,还有那句没头没尾的“记得擦药”。 这个男人,明明自己都快要在泥潭里沉下去了,却还想着把她托举到岸上,还要把身上最后一件干净的衣服给她披上。 林夏楠低头,看着手里那把冰冷的模拟枪。 “傻子。” 她轻声骂了一句,眼眶却有些发热。 骂完,她吸了吸鼻子,把那股酸涩硬压下去。 …… 一周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对于新兵连的大多数人来说,这只不过是又熬过了七天的高强度训练。 但对于林夏楠,这七天是把骨头拆了重组的过程。 考核这天,北风刮得格外凶,靶场上的红旗被扯得猎猎作响,像是要把旗杆都折断。 这种天气,对射击手来说简直是灾难。 风偏大,视线受阻,加上天冷手僵,能打出平时训练成绩的八成就算烧高香了。 “这天公都不作美啊。” 秦志强站在队伍前列,紧了紧领口的扣子,眼神往女兵排那边瞟了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调侃。 周围几个男兵发出一阵哄笑。 在他们看来,这赌约压根没有悬念。 别说林夏楠那个手废了,就是没废,这种鬼天气下,就算是老兵来了,也不敢拍着胸脯说保证能打出45环。 林夏楠没理会秦志强的挑衅,只是低头检查着手里的半自动步枪。 “第一组,射击准备!” 值班排长一声令下,五名新兵出列,趴在了冰冷的射击位上。 秦志强就在这一组。 他紧了紧领口,趴下时特意瞥了一眼站在后排候场的林夏楠。 那眼神里带着几分挑衅,也有几分胜券在握的笃定。 “秦副班长,露一手给咱们看看!”一班的新兵在后面起哄。 秦志强嘴角扯出一抹自信的笑,深吸一口气,腮帮子贴紧了枪托。 他是身板壮实,据枪极稳,哪怕风再大,他那一两百斤的肉压在那儿,枪身也像焊在了地上一样。 “砰!砰!砰!砰!砰!” 第132章 总成绩,四十八环! 五声枪响,节奏分明,不急不躁。 报靶员举起红旗,声音被风吹得有些破碎,但依旧能听得清清楚楚:“十环!九环!十环!九环!八环……不对,九环!总成绩,四十六环!”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叫好声。 “厉害啊!这种鬼天气还能打46环!” “这就是副班长的实力!” 秦志强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脸上虽然极力绷着,但眉梢眼角的得意怎么也藏不住。 46环,这成绩放在平时可能不算顶尖,但在今天这种妖风阵阵的情况下,绝对是高分。 一组一组的射击过去,终于轮到了林夏楠。 她面无表情地提着枪,走向了三号靶位。 周围的窃窃私语瞬间多了起来。 林夏楠充耳不闻。 她趴在地上,试着把手指搭在扳机上。 今天的天气真的很冷。 在寒风的刺激下,那原本就麻木的指尖此刻更是像冻住了一样。 就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手套去摸绣花针,根本感觉不到扳机的临界点在哪里。 如果是以前,她可能会慌,会试图用更大力气去扣,结果必然是枪口下垂,子弹脱靶。 但现在…… 林夏楠闭了闭眼,脑海里浮现出那个夜晚,陆铮温热的大手覆盖在她手背上的感觉。 “指尖废了,就把你的指关节当成新的指尖。” “用骨头去感知阻力。” 她缓缓调整姿势,右手并没有像教科书上那样自然握持,而是微微内扣,将食指的第二指关节死死卡在了扳机上。 骨头是硬的,扳机是硬的。 硬碰硬。 没有了指腹柔软肌肉的缓冲,这种触感变得异常清晰、直接,甚至带着一丝疼痛。 但正是这丝疼痛,让她在麻木中找到了支点。 远处,陆铮站在指挥位旁,手里拿着望远镜。 镜头里,那个趴在地上的身影显得格外单薄,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走。 但他清晰地看到了她手指那个微小的、反常规的调整动作。 陆铮放下望远镜,嘴角几不可察地勾了一下。 学得倒是快。 “砰!” 第一声枪响。 林夏楠的肩膀猛地一震。这一枪,她是试探。 利用骨骼传导力量,虽然稳定,但对于击发时机的把握需要极高的专注度。 枪声过后,她没有急着拉栓,而是迅速在脑海里复盘刚才那一瞬间的后坐力和枪口跳动幅度。 风向,偏左三度。 修正。 “咔嚓。”拉栓,上膛。 接下来,是属于她的节奏。 林夏楠的眼神变得空洞而专注,仿佛周围的喧嚣、寒风、嘲讽统统不存在了。 她的世界里,只剩下缺口、准星和百米外那个模糊的黑点。 骨节卡住扳机,手臂肌肉收缩,带动骨骼后拉。 “砰!” “砰!” “砰!” 接连三枪,快准狠。 每一枪的间隔不超过两秒,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一种机械般的美感。 秦志强原本还抱着双臂等着看笑话,此刻脸色却变了。 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 林夏楠这几枪打得太稳了! 稳得根本不像是一个新兵,更不像是一个手部神经受损的伤员! “砰!” 最后一枪射出。 弹壳跳出枪膛,落在结冰的碎石地上,发出清脆的“叮当”声。 林夏楠长出了一口气,那口气在冷风中瞬间化作一团白雾。 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等着报靶员的信号。 报靶员从掩体里跑出来,站在靶前,似乎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反复确认了两遍,才举起手中的红旗,用力挥舞起来。 “十环!十环!十环!九环!九环!” 报靶员的声音因为激动而破了音,顺着风传遍了整个靶场: “四十八环!总成绩,四十八环!” 林夏楠缓缓从地上爬起来,她拍了拍作训服上的尘土,右手垂在身侧,如果不仔细看,没人能发现那只手正在不受控制地细微颤抖。 “四十八环……我的天,是四十八环!” 人群中,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声,紧接着,整个女兵排炸了锅。 “夏楠!你太厉害了!”周小雅第一个冲了上去,完全顾不上什么队列纪律,一把抱住林夏楠,激动得又蹦又跳,“我就知道你可以的!你是神枪手!活的神枪手!” 平时老实巴交的李桂梅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激动得只会搓手:“俺就说班长行,俺就说……” 刘亚男也红着脸,紧紧盯着林夏楠,眼里全是崇拜的小星星。 在这个强者为尊的军营里,实力就是最好的通行证,林夏楠这一手,彻底征服了这些姑娘们的心。 方琪站在人群外围,双手抱胸,下巴扬得高高的,试图维持自己高冷的形象。 但那疯狂上扬的嘴角和眼里怎么也藏不住的得意却彻底出卖了她。 方琪拔高了音调,冲着男兵那边喊道,“某些人刚才不是叫得挺欢吗?现在怎么哑巴了?不是说女兵只会绣花吗?这绣花针扎人疼不疼啊?” 这话有些刺耳,但在女兵们听来,全都顺耳极了。 男兵那边一片死寂。 秦志强站在原地,脸色红一阵白一阵,像开了染坊。 “秦副班长。”林夏楠轻轻推开热情的周小雅,向前走了一步,目光越过人群,平静地落在那个山东大汉身上,“成绩出来了,还算数吗?” 秦志强深吸了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了两下。 他是个粗人,嘴巴毒,脾气臭,但他是个兵,也是个爷们儿。 “啪!” 秦志强猛地把枪背回身后,大步流星地走到林夏楠面前。 他一米八五的大个子,又生的壮实,带来的压迫感十足。 周小雅吓得往后缩了缩,生怕这蛮牛恼羞成怒要动手。 “秦志强你想干嘛?愿赌服输,你别乱来啊!” 林夏楠却纹丝不动,甚至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秦志强看着眼前这个瘦弱的女兵,退后一步,双脚猛地并拢,发出一声清脆的靠脚声。 “刷!” 一个标准的军礼。 “林夏楠同志!”秦志强扯着那破锣嗓子,声音大得震耳欲聋,“我向你道歉!是我狗眼看人低,小瞧了女兵!你这枪法,我服!心服口服!” 第133章 指导员,您开玩笑吧?让我们跟侦察排打? 这一声吼,把周围的男兵都震住了。 片刻的沉默后,一班的队伍里不知是谁带头鼓起了掌。 紧接着,掌声稀稀拉拉地响起来,然后越来越大,最后汇聚成雷鸣般的轰响。 这一次,掌声里没有调侃,没有敷衍,全是实打实的佩服。 林夏楠看着秦志强涨红的脸,嘴角终于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她回了一个标准的军礼:“秦副班长言重了。革命分工不同,但打枪这事儿,确实不分男女。” …… 不远处,宋卫民收回视线,转头盯着身边的陆铮。 他这个发小、老搭档,此刻虽然依旧站得笔挺如松,但那双总是压着寒霜的眼里,分明散开了一抹极淡的笑意。 像冰河消融,虽然只有一瞬,却没逃过宋卫民的眼睛。 “你教的?”宋卫民压低声音,语气笃定。 陆铮没接话,目光越过喧嚣的人群,落在那个正被女兵们簇拥着的瘦削身影上。 林夏楠正低头整理袖口,动作不紧不慢,仿佛刚才那个惊掉所有人下巴的48环,不过是随手拍掉了一粒灰尘。 “第二指关节射击法,那是前线那帮老侦察兵在手指冻烂、炸断后的搏命招数。”宋卫民扶了扶眼镜,镜片后闪过一抹精光,“陆连长,你这‘小灶’开得够偏心的啊。这招对骨骼力量要求极高,你就不怕把她那只刚拆线的手给练废了?” 陆铮把手从大衣口袋里拿出来,指尖微微摩挲,似乎还在回味那晚隔着冬衣触碰到的温热。 “她废不了。”陆铮声音低沉,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信任,“她的骨头,比你看到的硬。” “你这是何必呢?”宋卫民推了推眼镜,镜片后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此时满是复杂,“陆铮,你就算真把她培养成兵王又如何?到时候你一转业,山高路远,你还以为人家能一直记得你?” 陆铮的目光始终锁在那个被众人簇拥的身影上。 “记不记得,不重要。” 宋卫民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下来:“你可真行,我是真服了你了。” …… 新兵连的三个月,像是被塞进了高速运转的磨盘,把这群细皮嫩肉的年轻人磨掉了一层皮,又生生镀上了一层铁青色的坚韧。 最后两周是考核周,大家每天不是在考核,就是在准备考核。 终于,所有考核都结束了。 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抑制不住的喜悦。 这意味着,大家终于完成了从普通人到战士的转变,即将从新兵连毕业,可以去各自的连队了。 这天吃完晚饭,大家在食堂门口列队集合。 “讲一下!” 宋卫民站在台阶上,手里拿着一份红头文件,依旧维持那副“笑面虎的做派”,似笑非笑地看着大家。 “怎么着,以为所有单兵考核结束就结束了?” 见大家都一头雾水,宋卫民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别高兴太早了!你们的考核,还有最后一项,全员实战对抗演习!结果,直接决定你们的去向。表现优异者,全军区挑地方;表现差的,卷铺盖回家,或者去后勤喂猪。” 底下的新兵们呼吸齐齐一滞。 “去向”两个字,像两座大山,沉甸甸地压在每个新兵心头。 在这个年代,当兵是改变命运的最好跳板。 表现好,分到技术连队、汽车连,那是一辈子的铁饭碗;表现不好,去农场种地、去后勤喂猪,虽然也是革命分工不同,但谁心里没个英雄梦? 谁愿意还没摸热枪杆子就去摸猪食勺? “报告!” 一个洪亮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宋卫民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扫向队列:“讲。” 说话的是一班的一个男兵,个头不高,但这会儿脖子梗得挺直:“指导员,演习是怎么个演习法?是打靶还是跑障碍?” “呵呵。”宋卫民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冷哼,手里的红头文件在掌心拍得啪啪响,“打靶?跑障碍?那是哄孩子的把戏!那是平时训练!” 他猛地收敛了笑容,脸色一沉:“这次演习,是对抗战!模拟真正的战场!真枪实弹的氛围,除了子弹是空包弹,其他的,全是真的!让你们见识一下,真要是打起仗来,是个什么样!” 人群里响起一阵轻微的骚动。 虽然这三个月大家被练得脱了一层皮,但说到底,那都是在操场上流汗。 真正的战场模拟? 那是两码事。 “报告!”又有人忍不住喊了一声。 “讲!” “跟谁对抗?”这问题问到了点子上。 如果是新兵连内部互搏,那大家半斤八两,谁也不怕谁。 宋卫民没有立刻回答。 他慢条斯理地把文件折好,塞进大衣口袋,然后抬起头,目光像鹰隼一样锐利,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张脸。 “团属侦察排。” 宋卫民轻飘飘地吐出五个字。 这简直就是一颗重磅炸弹丢进了平静的湖面,瞬间激起千层浪。 “什么?!侦察排?” “指导员,您开玩笑吧?让我们跟侦察排打?” “那不是找死吗?听说他们那是把骨头渣子都炼成了铁的地方!” 队伍彻底乱了。 团属侦察排是什么概念? 那是神话一样的存在。 虽然是排的建制,但相当于一个连级作战部队,直属团部管理。 单兵作战能力极强,武装泅渡、攀登格斗、野外生存,样样精通。 据说侦察排的一条军犬,拉出来都能比普通连队的兵跑得快。 让一群刚摸了三个月枪、连队列还没走利索的新兵蛋子,去跟那帮武装到牙齿的“兵王”对抗? “肃静!” 一直站在旁边的陆铮突然开口。 刚才还乱哄哄的队伍,瞬间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一点声音都没了。 陆铮的手指指了指队伍:“还没打就怂了?这就是我带出来的兵?” 没人敢吭声。 “怎么了?怕了?是不是觉得,玩大了?觉得不公平?” 他走下台阶,来到队伍最前面,目光逼视着刚才提问的那个男兵:“你觉得敌人会因为你是新兵,就对你手下留情?你觉得战场上,敌人会跟你讲公平,派个跟你们一样的新兵蛋子来跟你们打?” 第134章 我想知道,我们怎么做,才算赢? 没人敢说话。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 陆铮的语气这才缓和了一些:“能让侦察排来给你们当陪练,你们应该感到荣幸。这不仅是考核,更是千载难逢的学习机会。在全师,多少老兵连队排着队想跟侦察排过招都没资格。只有跟狼群厮杀过,羊才能长出獠牙。这次演习,就是要打碎你们的骨头,看看里面流出来的,到底是血,还是水!” 宋卫民在旁边适时地补了一句,推了推眼镜,镜片寒光一闪:“大家也不要太担心,侦察排的人数加起来还不到40人,连你们的零头都不到。而且此次演习的地点嘛,大家也都很熟悉了,就在我们打过野猪的那片林子里。” 40人打一个连? 听起来似乎新兵连人数占优。 但稍微有点常识的人都知道,在丛林那种复杂地形里,一个熟悉地形、战术精良的侦察排,玩死一百多个新兵,跟猫捉老鼠没什么区别。 队伍里一片死寂,绝望的情绪在蔓延。 就在这时,一道清冷的声音突兀地响起,如同利刃划破了沉闷的空气。 “报告!”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集中到了那个方向。 林夏楠向前一步,走出了队列。 陆铮看着她,面上依旧冷硬:“讲。” 林夏楠仰起头,直视着陆铮的双眼:“连长,既然是两军对垒,是实战演习,那就应该有胜负标准。” 她顿了顿,问出了那个让全场倒吸一口凉气的问题: “我想知道,我们怎么做,才算赢?”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像看怪物一样看着林夏楠。 赢? 这姑娘脑子里装的是什么? 大家都在想怎么死得体面点,怎么少挨两顿骂,她居然在想怎么赢侦察排? 宋卫民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眼角的鱼尾纹都笑开了花。 有意思,这丫头,真是有意思。 陆铮看着林夏楠。 两人隔着几米的距离对视。 他看到了她眼底燃烧的野火,那种不甘居于人下、那种要把命运扼住咽喉的狠劲。 这眼神,像极了当年的他。 “问得好。”陆铮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虽然转瞬即逝,却让他那张冷峻的脸生动了几分。 “生存,是底线。”陆铮伸出一根手指,“在丛林里坚持4时不被俘虏、不被‘击毙’,就算合格。” 新兵们松了一口气。 躲两天,似乎也不是完全没希望。 “但是——” 陆铮话锋一转,声音陡然变得森寒,带着一股血腥气。 “想要赢,只有一个办法。” 他抬手,指了指身后连绵起伏的大山深处。 “侦察排会在林子深处设立一个临时指挥部。那是他们的‘心脏’。如果你们能在全军覆没之前,端掉这个指挥部,或者——” 陆铮眯起眼睛,目光锁死在林夏楠脸上,一字一顿地说道: “‘击毙’对方的最高指挥官。只要做到其中任何一点,就算你们胜。” “嘶——” 人群中响起一片抽气声。 端掉侦察兵的老窝? 击毙侦察排的指挥官? 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怎么?不敢?”陆铮挑眉,语气里带着几分激将,“刚才不是还问怎么赢吗?” 林夏楠没有被他的气势吓退。 在绝对的力量悬殊面前,硬碰硬是找死。 但只要是人,就有弱点。 只要是博弈,就有变数。 不对称战争,打的从来不是人头,是脑子。 “报告连长!”林夏楠的声音清脆响亮,“没什么不敢的。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我们本来就是新兵,输了不丢人,赢了就是赚!” 秦志强跟着说:“林夏楠说得对!咱们一百多号人,一人一口唾沫也淹死他们!我就不信了,咱们还能让那帮侦察兵给剃了光头?” “就是!跟他们干!” “不就一个排吗?咱们可是一个连呢!” 原本低落的士气,被林夏楠这一问,被秦志强这一吼,竟然奇迹般地燃了起来。 年轻人的热血是最容易被点燃的,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只要有人带头冲,他们就敢跟着上。 陆铮看着眼前这群眼底冒火的新兵,紧绷的下颌线终于柔和了一些。 但他并没有给他们太多自我感动的时间。 “口号喊得震天响,别到了林子里,连北都找不着。” 陆铮冷嗤一声,转身走向停在一旁的军绿色卡车旁。 车斗后方,陈浩正一脸玩味地看着这边。 “我说老陆老宋,你们这有点赶鸭子上架了吧?”陈浩拍了拍手上的灰,“这帮新兵蛋子,枪都没摸热乎,你就给他们上野外生存对抗考核?还是跟老周的侦察排打?你这是嫌他们在新兵连的日子过得太舒坦,想让他们怀疑自我啊?” 陆铮没理会他的调侃,只是冷冷地瞥了他一眼:“东西带来了吗?” “带来了,带来了。你陆大连长要的东西,我敢不给吗?”陈浩耸耸肩,转身一脚踹在车斗上,“卸车!” 几个后勤兵手脚麻利地跳上车,搬下来一个个墨绿色的铁皮箱子。 空气里的气氛瞬间变了。 如果说刚才还是热血沸腾的口号,那么现在,随着那股混杂着枪油味和铁锈味的冷风吹过,所有人都嗅到了一丝真正的硝烟气。 “每人一支卸针56式半自动步枪。”陆铮站在箱子旁,冷着脸说,“所有人给我牢记规则!侦查排的老兵用木棍触碰到你们的头部或胸口,亦或是在距离你们5米的距离内,向天空或地面发射空包弹,就意味着你已经阵亡,立刻原地坐下,不想死的,就给我护好你们的脑袋!” “除了卸针实枪,每人携带单兵口粮一份,水壶一个。记住,你们要在林子里待4时。这点东西,省着点吃。” 宋卫民在旁边推了推眼镜,笑眯眯地补充:“友情提示一下,那片林子里虽然没有老虎,但野猪夹子和蛇虫鼠蚁可不少。侦察连那帮孙……咳,那帮战友,最擅长利用环境。别到时候没被敌人打死,先把自己饿死、冻死在坑里。” 新兵们的脸色白了几分。 队伍开始有序上前领取各自的装备。 第135章 既然猜到了,主动权就在我们手里 领完装备,队伍解散。 女兵的宿舍里,气氛热烈得像刚烧开的水。 “这枪虽然没撞针,但这分量,真沉啊,这是第一次能让我们把枪带回宿舍啊!”周小雅抱着那杆56半,爱不释手地用脸颊蹭了蹭枪托,兴奋得小脸通红,“咱们这回是要去当‘女游击队’了!” 李桂梅正往水壶里灌热水,手有点抖,水洒出来不少:“俺、俺有点怕。听说侦察排的人都会吃生肉,眼睛跟狼似的,晚上冒绿光。” “怕什么?”方琪坐在床边,一边利落地解着绑腿,一边冷哼一声,“都是两个肩膀扛一个脑袋,他们还能三头六臂不成?”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方琪的动作却比平时用力得多,显然心里也没底。 “夏楠,你怎么不说话?”刘亚男正在检查背包带,抬头看向靠在窗边的林夏楠。 林夏楠正低头摆弄着手里的指北针。 窗外的光打在她侧脸上,绒毛清晰可见,那双眼睛沉静如水,完全看不出大战在即的紧张,反倒像是在思考晚上吃什么一样淡定。 听到刘亚男的话,林夏楠抬起头,目光扫过屋里的几个姑娘。 “我在想,他们为什么现在就给我们发装备发枪。” 周小雅把脸从枪托上抬起来,一脸天真:“明天一早就要出发,提前发给我们,省得明天早上乱套呗。” 林夏楠有些好笑地看着她:“你觉得,咱连长是那种,体恤咱们,生怕咱们睡不好觉的人吗?” 这一问,把大伙儿都问愣了。 回想这三个月,陆铮那是变着法儿的折腾人,泥坑里打滚,雨天里越野,哪次不是把人往死里练? “演习是明天。”林夏楠的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让人信服的冷静,“按理说,既然是考核,就该有考核的流程。明天早上集合,列队,宣读纪律,领取武器弹药,然后登车出发。这是常规流程。” 她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起来:“但现在,他们提前把规则都宣布了,也把所有东西都给了我们,甚至连单兵口粮都发了……这意味着什么?” 宿舍里安静下来,只有窗户缝隙里钻进来的风声,呜呜作响。 方琪原本还在漫不经心地擦枪,听到这儿,手上的动作猛地一顿。 她是军人家庭出身,虽然娇气,但耳濡目染,脑子转得极快。 “这意味着……”方琪的瞳孔微微收缩,猛地看向林夏楠,“流程被省略了。因为接下来的行动,根本不需要流程!” “说明他们会突然袭击!”刘亚男也反应过来了,几乎是脱口而出。 李桂梅瞪大了眼睛:“你是说……晚上?俺们睡觉的时候?” “这一定是连长的主意!”周小雅哀嚎一声,一屁股坐在床上,“说不定晚上我们正睡得香,他们就立刻集合,到时候大家手忙脚乱,东西没拿,到了那边就傻眼了!” “不止是傻眼。”林夏楠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色。 今晚没有月亮,乌云压得很低,像是一口黑锅扣在头顶。 “这是一场实战对抗。对手是侦察排,是团里的尖刀。”林夏楠转过身,看着众人,“如果敌人要进攻,会选在什么时候?会选在你吃饱喝足、精神饱满的早上吗?不会。他们会选在你最疲惫、最松懈、最想不到的时候。” “比如,凌晨两、三点。” 这几个字一出,屋里的温度仿佛瞬间降到了冰点。 二班那个经常打呼的女兵吓得脸都白了:“那、那咋办?俺觉重,要是睡死过去……” “别慌。”林夏楠打断她,语气沉稳有力,“既然猜到了,主动权就在我们手里。” 她看了一眼墙上的钟,现在是晚上九点半。 “听我说。”林夏楠迅速进入了指挥状态,“所有人,现在立刻整理背囊,所有东西全部按战备标准打包,水壶灌满水。” “还有衣服。”林夏楠指了指大家身上的常服,“今晚别脱衣服睡。把作训服穿在里面,外面套大衣。鞋带别解开,松一松能把脚蹬进去就行。枪不离身,抱着睡。” 三个月的摸爬滚打,从内务整理到射击训练,林夏楠用一次次近乎完美的表现,把这群心高气傲或者胆小怯懦的姑娘,收拾得服服帖帖。 在这个不足二十平米的房间里,对这帮女兵来说,林夏楠的话比陆铮的话还管用。 女兵宿舍的灯熄了。 黑暗中,空气紧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没有人说话,只有此起彼伏的呼吸声,和偶尔翻身时大衣摩擦发出的细微沙沙声。 要是换在三个月前,让这群娇滴滴的姑娘穿着作训服、套着大衣、抱着几斤重的铁疙瘩睡觉,早就有人哭爹喊娘了。 可现在,整个儿房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林夏楠躺在靠窗的下铺,怀里的56半自动步枪冷硬地硌着她的胸口。 这种冰冷的触感,却让她那颗经历过两世沧桑的心,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踏实。 曾经她最大的愿望就是能有一把刀,能保护自己。 现在,她手里有了比刀更硬的家伙。 不仅能保护自己,还能保护更多的人。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像钝刀子割肉。 …… 凌晨2点45分。 新兵连宿舍楼外的空地上,三道人影伫立在夜色中。 陆铮抬起手腕,看了看表。 宋卫民缩在大衣里,哈了一口白气,搓了搓手,“老陆,真不再等等?” 陈浩靠在吉普车头上,手机夹着根烟:“老宋,你这就妇人之仁了,陆连长这是要给他们模拟一下真正的战场是啥样呢。不过老陆,昨晚上一口气发了那么多东西,他们且有的收拾呢,要是待会儿集合哨响了,十分钟都没人出来,你这脸可就挂不住了。” “战场上,敌人的炮弹可不会等他们睡醒了再炸,”陆铮的声音低沉,被风吹散在夜色里,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肃杀,“侦察排的那帮老油子,最喜欢在这个点摸哨。如果连这关都过不了,进了林子也是送死。” 第136章 打散,是为了让你们学会协作 “那帮老油子?”陈浩噗呲一笑,“陆铮,我挺好奇的,那些可都是你的老部下,和你一起出生入死过的兄弟,他们来打你亲手带出来的新兵蛋子,你心底里到底盼着谁赢?” 陆铮没看他,深邃的眸子像是一口古井,在这漆黑的夜里显得格外幽冷。 “战场上没有‘盼望’,只有‘结果’。输了,就是命。赢了,才是兵。” “啧,还是这么副冷冰冰的死样子,所以说,你让人讨厌是有道理的。”陈浩弹了弹烟灰,翻了个白眼。 陆铮瞥了他一眼:“你话真多,我要是你,就会去再检查一下后勤补给,免得到时候这帮新兵输了赖你。” 陈浩没理他,转头看向宋卫民:“老宋,闲着也是闲着,赌一把?就赌待会儿紧急集合,男兵和女兵,谁先出来?” 宋卫民推了推眼镜,镜片在微弱的光线下闪过一抹精光,呵呵一笑:“陈干事,你这不明摆着送钱吗?男兵一班那几个,睡觉都睁着半只眼。女兵嘛……慢一些是自然的。我押男兵。” 陈浩挑了挑眉:“我押女兵,说好了啊,咱们就赌两包烟。” 陆铮自始至终没参与他们的赌局,只是抬起头,目光越过空旷的操场,落在了女兵宿舍那扇漆黑的窗户上。 他缓缓从大衣口袋里掏出哨子,含在唇间。 “哔——!” 尖锐、刺耳的紧急集合哨声,瞬间撕裂了军营的死寂。 “紧急集合!动作快!” 很快,男兵宿舍那边传来了重物落地的声音、桌椅碰撞的闷响,以及班长们气急败坏的吼叫声。 “鞋!我鞋呢?” “谁拿我皮带了?快点快点!” “别挤!背囊带子断了!” 一片狼藉。 宋卫民摇了摇头,嘴角挂着意料之中的笑:“看来陈干事这回要破费了。” 然而,他的笑容还没来得及扩大,就凝固在了脸上。 一道纤细却笔挺的身影,率先冲出女兵宿舍的大门。 林夏楠。 她背着标准的单兵背囊,怀里横抱着56半自动步枪,作训帽下的眼神清亮得惊人,哪里有一丝刚睡醒的朦胧? 在她身后,周小雅、方琪、刘亚男……女兵所有成员,竟然全副武装,队形完整地出现在了操场中央。 “报告!女兵一班、二班、三班全体集合完毕!” 林夏楠的声音清脆响亮,在寒风中激荡。 此时,距离哨声响起,仅仅过去了一分四十秒。 紧接着,男兵那边才陆陆续续冲出几个人。 王百顺一边跑一边系着武装带,帽子歪在一边,鞋跟都没提上去,看起来狼狈不堪。 陆铮走上前,目光从林夏楠整齐的装具上扫过,最后落在她那双沉静的眼里。 “提前准备了?”陆铮问,语气听不出喜怒。 “报告连长,战场上没有预告。”林夏楠目视前方,语气平静,“既然发了枪和口粮,我们就当战争已经开始了。” 陆铮露出了一抹赞许的微笑。 宋卫民和陈浩对视一眼,后者得意地一笑,伸出手,用嘴型说道:两包烟! 等男兵们也站好队,时间已经过去了整整五分钟。 陆铮转过身,看向身后那群还在提裤子的男兵,眼神瞬间冷如寒霜,“看看你们的样子!如果刚才冲进来的是侦察排,你们现在已经被淘汰了!” 不少男兵都羞愧地低下头,目光扫向一旁站得笔直的女兵,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 “登车!” 陆铮没有多余的废话,手一挥,几辆军绿色大卡车已经发动,排气管喷出的白烟在夜色中弥漫。 卡车在崎岖的山路上颠簸。 车厢里,女兵们挤在一起。 周小雅小声地冲林夏楠竖起大拇指:“夏楠,你真是神了!你是没看见刚才指导员那表情,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林夏楠笑了笑没说话,眼睛一直看向车外,不动声色地观察地形。 卡车在颠簸中熄了火。 车厢外的冷风像刀子一样顺着缝隙钻进来,冻得人骨头缝都疼。 “全体下车!”陆铮跳下吉普,扯着嗓子喊。 林夏楠第一个跳出车斗。 脚落地的那一刻,她迅速观察四周。 天还没亮,深山里的老林子黑得像个巨大的兽口,风吹过树梢的声音,像狼嚎一样。 陆铮站在一棵合抱粗的松树下,手里拿着一叠名单。 手电筒的光束在他指尖晃动,映出他冷硬的侧脸。 “讲一下分组。”陆铮没废话,声音在空旷的林缘回荡。 新兵连一百多人迅速列队,虽然还有人冻得打寒战,但经过刚才那一出紧急集合,没人敢再掉以轻心。 “为了模拟实战中的散兵突围,全连分编为12个战斗小组,男女兵打散。”陆铮抬头,目光冷冷地扫过人群,“每组各设组长一名和副组长一名。” 这话一出,女兵们脸色微变。 全连女兵加起来也就三十来号人,分到12个组里,意味着每个小组最多只有两三个女兵。 “这不公平!”周小雅忍不住小声嘀咕,“咱们女兵在一起才有战斗力!” 陆铮耳朵尖,冷眼扫过去:“打散,是为了让你们学会协作,更是为了不让你们互相依赖。” 他顿了顿,开始念名单。 “第一组,王百顺、周小雅……” 周小雅的脸瞬间垮了,求救似的看向林夏楠。 王百顺那家伙,除了跑得快,遇到事儿就抓瞎,跟他一组,周小雅觉得自己已经凉了一半。 “第二组,刘亚男、赵猛……” 刘亚男走了过去,重重地哼了一声。 那个叫赵猛的男兵摸了摸鼻子,没敢还嘴,心里却在打鼓:这小个子女兵,进了林子别让他背着走就行。 名单一个接一个念下去,女兵们像撒豆子一样被丢进了各个男兵堆里。 林夏楠始终平静地站着。 “第十二组。”陆铮的声音沉了几分,手电筒的光束不经意间在林夏楠脸上停顿了半秒,“林夏楠,李桂梅,秦志强……” “太好了!” 一直缩在林夏楠身后的李桂梅差点蹦起来,一张黑红的脸蛋因为激动而涨得通红,她死死拽住林夏楠的衣角,眼泪都快笑出来了:“班长!俺跟你一组!” 周围投来一片艳羡的目光。 刘亚男和周小雅眼里的嫉妒都快溢出来了。 第137章 电台在,人在。电台亡,人亡。 在新兵连这帮姑娘心里,林夏楠就是她们的“神”。 跟着林夏楠,别说是在林子里待4时,就是让她们去掏侦察排的老窝,她们都觉得有戏。 名单念完了。 剩下的人不多,孤零零地站在队列外,显得格外扎眼。 两个男兵,两个女兵。 其中一个女兵正是方琪。 她那张平时总带着几分傲气的俏脸,此刻涨成了猪肝色。 看着周围已经分好组、正在低声商量战术的战友,她感觉自己像是被遗弃了。 从小在大院长大,她方琪什么时候受过这种冷落? “报告!” 方琪猛地往前跨了一步,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她仰着脖子,眼神直勾勾地盯着陆铮,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委屈和不服:“连长,您是不是把我们忘了?分组名单里为什么没有我?” 旁边那个叫陈大勇的男兵也跟着喊了一嗓子:“是啊连长,还有我们三个呢!” 陆铮缓缓合上手里的花名册,塞进大衣口袋。 “你们不属于任何战斗小组,你们四个人单独一组。” 四个人面面相觑。 “啊?”陈大勇挠了挠头。 别的组都是十几个人,为什么到了他们,就只有四个人? 方琪也是百思不得其解。 陆铮抬手,冲着身后的卡车招了招手。 两个后勤兵立刻跳上车,抬下来一个墨绿色的大家伙。 那是一个长方形的铁皮箱子,上面布满了旋钮和插孔,侧面还挂着一副沉甸甸的耳机和话筒。 在那年头,这玩意儿可是稀罕物,更是部队里的宝贝疙瘩。 “这是……”方琪眼睛瞪圆了。 陆铮走过去,修长的手指在冰冷的铁皮箱上敲了敲,发出清脆的响声,“你们四个,单独编为连部直属通讯班。方琪任班长。” 方琪原本紧绷的肩膀松了下来,下巴微微扬起,心中又是得意,又是紧张。 林夏楠也静静地看向这边。 在这个没有卫星定位、没有手机通讯的年代,电台就是部队的眼睛和耳朵,是战场的神经中枢。 但在敌后渗透作战中,背着电台的人,还有一个别称—— “移动的活靶子”。 侦察排那帮老兵要是想吃掉新兵连,第一件事绝对是切断通讯。 谁背着这玩意儿,谁就是全场仇恨值最高的猎物。 但,作为通讯兵,这也是他们的使命。 陆铮的表情十分严肃:“你们应该很清楚,在战场上,没有电台,我们就全是聋子、瞎子!如果这里是真正的战场,一旦通讯中断,我们这一百多号人,就会像没头的苍蝇一样被敌人一口一口吃掉!” 他猛地拔高音量,声音在空旷的山林间炸响,震得树梢上的积雪簌簌落下。 “你们四个听好了!你们的任务,是保护电台!不管遇到什么情况,哪怕是剩下一口气,也要给我护住这台机器!” “记住我接下来说的每一个字——” “电台在,人在。” “电台亡,人亡。” “听懂了吗?!”陆铮吼道。 “听、听懂了!”四个人吓得一激灵,下意识地立正吼了回去。 “声音太小!没吃饭吗?” “听懂了!!!”四人拼尽全力嘶吼,嗓子都喊破了音。 陆铮这才收回视线,目光越过众人,看向远处黑魆魆的密林。 陆铮看了一眼手表,语气恢复了那种令人胆寒的平静,“现在是凌晨4点45分,演习正式开始。祝你们好运。” 随着他一声令下,新兵们像是被驱赶的羊群,背着行囊,神色各异地涌入了那片黑漆漆的山林。 林夏楠紧了紧背囊的带子,单手提着枪,回头看了一眼。 陆铮依旧站在吉普车旁,目光深邃难辨。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交汇了一瞬。 没有言语,没有表情。 但林夏楠读懂了他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深意,也是唯一的期许。 …… 林子里的黑,是那种能把人吞进去的浓稠。 第十二组一共十五个人,秦志强打头,林夏楠断后,李桂梅死死拽着林夏楠的衣摆,一行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林子深处钻。 “停。” 林夏楠忽然说。 秦志强立刻抬手,示意队伍止步。 他现在对林夏楠的话有一种近乎直觉的服从。 “怎么了?”秦志强压低声音,警惕地扫视四周。 “走了半个钟头了,全是绕圈子。”林夏楠蹲下身,指了指一棵松树根部的刻痕,“这是咱们十分钟前路过的地方,有人在林子里动了手脚。” 秦志强凑近一看,脸色变了。 他们这些新兵,进了林子就跟没头苍蝇一样,要不是林夏楠心细,他们估计得在这儿转到天亮。 “侦察排那帮损贼,肯定把路标给改了。”秦志强啐了一口,“那咱现在往哪儿走?” “找个背风的高地,先扎营。”林夏楠冷静地看了一眼指北针,“演习时间是4时,现在是凌晨,是人体机能最差的时候,也是侦察排摸哨的高峰期。咱们不能在明处晃荡。” 十五个人猫着腰,在林夏楠的指挥下,钻进了一处隐蔽的乱石堆。 “都坐下,检查装备。”秦志强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一屁股坐下,就开始掏挎包,“他娘的,这鬼天气冻死人。先吃点东西垫垫,不然待会儿没力气跑。” 他这一带头,组里的几个男兵也纷纷伸手去摸单兵口粮。 “等一下。”林夏楠按住李桂梅正要拆包装的手,目光冷冷地扫过那几个已经撕开纸包的男兵。 “怎么了?”一个叫张大夯的男兵,嘴里已经塞了一块压缩饼干,含糊不清地嘟囔着。 林夏楠没说话,直接走到他面前,伸手夺过他手里的口粮袋。 里面空空如也。 “你把两块压缩饼干都吃了?”林夏楠眉头紧锁。 张大夯梗着脖子:“两块饼干才多大点儿?我这肚子还没混个半饱呢。再说了,袋里不是还有炒面和白菜干吗?” 林夏楠把袋子扔回他怀里,声音冷得像冰渣子:“单兵口粮是一份4时的量。你现在的吃法,天亮之后你吃什么?明天晚上你吃什么?” 第138章 想赢,首先得活着。 “我……”张大夯语塞,随即小声嘀咕,“那林子里不是有果子吗?实在不行还能打个兔子啥的。” “你当这是郊游?”林夏楠环视一圈,目光锐利,“侦察排就在这林子里盯着。你生火,烟就是信号弹;你打猎,枪声就是催命符。这两块压缩饼干是你最后的保命粮,你现在把它当零食吃了,后半程你就是整个小组的累赘。” 秦志强也反应过来了,一巴掌扇在张大夯后脑勺上:“吃吃吃,就知道吃!林副组长说得对,都把嘴给我闭严实了!” 张大夯被这一巴掌扇懵了,手里攥着那个空荡荡的包装袋,脸涨成了猪肝色,却愣是不敢反驳。 秦志强看向林夏楠:“林同志,我想听听你的意见,我们现在应该做什么?” 林夏楠想了想,蹲下身,捡起一根枯树枝,在布满冻土的地面上画了一个圈。 “这是演习区域。如果你们是侦察排,有丰富的丛林经验,你们会怎么做?” 秦志强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皱眉道:“守株待兔?或者主动出击?” “侦察排是狼,我们是羊。狼进羊圈的第一晚,是最兴奋、最嗜血的时候。他们现在肯定张开了大网,等着那些不知死活、到处乱撞的人自投罗网。”林夏楠用树枝在圈里狠狠划了几道杠,“他们会先切断通讯,制造恐慌,然后利用我们急于求成或者惊慌失措的心理,在必经之路上设伏。今天,谁动,谁死。” 周围一片死寂,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不知名鸟叫声,凄厉得像鬼哭。 “那……那咱们就这么干坐着?”张大夯忍不住小声问,“不是说要赢吗?不是要端他们老窝吗?” 林夏楠扔掉手里的树枝,拍了拍手上的土,站起身。 “想赢,首先得活着。” 她抬起头,目光穿过稀疏的树冠,看向那片漆黑的天幕。 “前24小时,我们的任务只有一个——苟。” 几个人面面相觑:“狗?哪来的狗?” “苟且偷生的苟,就是藏。把自己变成一块石头,一棵树,让侦察排的人把这林子翻个底朝天,也找不到我们的影子。等他们锐气耗尽,变得急躁、疲惫的时候,才是猎人和猎物身份互换的时候。” 秦志强两眼放光:“我的天,林夏楠,你这是兵法啊!避其锋芒,攻其不备!对不对?” 林夏楠笑了笑:“那秦组长,你认可吗?” “认可认可,当然认可,听你的,那你觉得,我们现在该往哪里走?” 林夏楠环视四周,迅速下达指令。 “所有人,把反光物体全部遮盖。水壶用布包起来,枪背带勒紧,不许发出任何金属碰撞声。张大夯,把你那两块压缩饼干的包装袋埋了,埋深点,别让鼻子灵的闻出来。” 张大夯这次没敢废话,老老实实地刨坑去了。 “我们不走大路,也不走兽道。”林夏楠指了指侧面一片布满荆棘和乱石的陡坡,“走那边。” “那边?”秦志强看了一眼,倒吸一口凉气,“那是断崖边上啊,路都没得走。” “正因为没路,侦察排才想不到我们会走。”林夏楠率先迈开步子,“跟上。脚落地要轻,踩在石头上,别踩枯枝。” 一行十五人,像幽灵一样钻进了那片令人望而生畏的荆棘林。 约莫爬了半个钟头,他们来到了一处背风的凹陷处。 这里三面环石,上方有一块突出的岩壁,像个天然的屋檐,既能挡风,又能遮蔽视线。 “就在这儿。”林夏楠停下脚步,微微喘息,“所有人,背靠背坐下,互相取暖。不许生火,不许说话,不许睡觉。轮流值哨,每组两人,一小时一换。” 大家依言坐下。 虽然挤在一起,但寒气还是无孔不入。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林子里的夜,并不是安静的。风吹树叶的沙沙声,远处野兽的低吼声,还有枯枝断裂的脆响,都在无限放大人的恐惧。 突然,一阵急促的枪声在山谷下方炸响。 “砰!砰!砰!” 紧接着,是几声撕心裂肺的喊叫:“别开枪!我死了!我死了!” 那是空包弹的声音,但在寂静的夜里,依旧听得人心惊肉跳。 秦志强浑身一紧,下意识地就要去摸枪。 一只冰凉的手按住了他的手背。 林夏楠坐在他旁边,黑暗中,她的眼睛亮得惊人,像两簇寒星。 “别动。”她用气声说道。 秦志强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一丝惊恐:“听声音,离咱们不到一公里。” “嗯。”林夏楠神色平静,“不知道是哪个组,肯定是不服气,想摸下去,结果撞枪口上了。” 山下的动静很快就平息了。 只有几束强光手电的光柱在林间乱晃了一阵,那是胜利者在打扫战场。 “太快了……”张大夯吓得牙齿打颤,“这才刚进林子不到两个小时啊,这就没了?” “这就是侦察排。”林夏楠收回视线,重新靠回岩壁上,将大衣裹紧了一些,“他们的杀人技是刻在骨子里的。对于他们来说,这只是一场热身运动。” 刚才那阵枪声,像一盆冰水,彻底浇灭了这群新兵心里最后一点侥幸。 如果刚才他们继续在林子里乱撞,现在的下场,恐怕好不到哪儿去。 冬日的黎明,没有晨曦,只有像死鱼眼珠子一样的灰白,沉甸甸地压在林梢上。 乱石堆里,十五个人挤在一起,呼出的白气在眉毛和领口凝结成了细小的冰晶。 李桂梅冻得嘴唇发紫,牙齿打架的声音在寂静的清晨格外清晰。 “班长,天亮了。”李桂梅小声提醒,声音哑得厉害。 林夏楠睁开眼。 她的眼神里没有刚睡醒的混沌,清冷得像这林子里的冰。 她看了一眼秦志强的表,凌晨六点。 按照昨晚陆铮下达的指令,这个时间点,是各小组与连部通讯组约定的“对暗号”时间。 这个年代,战场上的通讯采取的还是最原始的办法:各组派人去指定的坐标点,通过旗语或口令交换情报。 “猴子,去。”秦志强冲着旁边一个精瘦的男兵使了个眼色。 第139章 你觉得活下来和赢得战争哪个更重要? 那男兵叫侯三,外号“猴子”,是这批新兵里跑得最快、身手最灵活的。 他点点头,把枪往身后一甩,像只灵猫一样钻出了乱石堆。 张大夯缩着脖子,牙齿还在打架,不知道是冻的还是吓的。 秦志强不停地看表,秒针每走一格,他眉头就锁紧一分。 “别看了。”林夏楠闭着眼,靠在冰冷的岩壁上,长睫毛上挂着一层薄薄的白霜,“心慌只会消耗热量。” “不是,猴子去了快二十分钟了。”秦志强压低声音,语气焦躁,“就算爬,也该爬回来了。该不会……” 话音未落,乱石堆外侧的枯草丛忽然动了一下。 没有任何脚步声,只有枯草被压断的极其细微的“咔嚓”声。 “谁!”秦志强端起枪口。 “嘘——是我!” 一只手从草丛里伸出来,紧接着,侯三那张惨白如纸的脸露了出来。 他浑身是泥,作训服被荆棘挂了好几个口子,眼神里透着一股子还没散去的惊恐。 他没敢站起来,而是像条蜥蜴一样,贴着地皮滑进了乱石堆的凹陷处。 “怎么样?”秦志强一把拽住他,“对上暗号了吗?连部怎么说?” 侯三喘得像个破风箱,一把推开秦志强的水壶,咽了口唾沫,声音都在发抖:“对个屁!那就是个阎王殿!” 周围几个新兵瞬间围了上来。 “怎么回事?你慢点说。”林夏楠睁开眼,目光平静地落在侯三那双还沾着草屑的军靴上。 侯三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我按地图摸到了坐标点。那是一片小树林,中间有棵老歪脖子树,那是约定好的接头点。” “我刚想过去,就看见树底下有一串脚印。”侯三比划了一下,“很新,而且是军靴底,花纹跟咱们的不一样!” 秦志强倒吸一口凉气。 “我当时就留了个心眼,没敢动,趴在三十米开外的灌木丛里死盯着。”侯三眼里的恐惧更甚,“就在这时候,第四组的那个通讯员,叫李什么来着,傻乎乎地跑过去了,嘴里还喊着口令‘天王盖地虎’……” “然后呢?”张大夯急得直挠头。 “然后?”侯三苦笑一声,“他刚靠近那棵树,树顶上突然就跳下来一个人!真的是跳下来的!一点声音都没有,直接骑在他脖子上!” “咱这是演习,不能真杀人吧?”李桂梅吓得捂住了嘴。 “没杀人,但比杀人还吓人。”侯三哆嗦了一下,“那侦察兵手里拿个沾了石灰粉的木棍,往那小子脖子上一抹,然后扯掉了他的臂章。紧接着,草丛里又钻出来两个,把第五组刚露头的那个也给按住了。前后不到十秒钟,两个组的通讯员,全没了!” “全军覆没?”秦志强脸色煞白。 “这下糟糕了,通讯组暴露了。”林夏楠脸色也沉了下来。 大家都面面相觑,显然都被吓到了。 “那……那咱们更得藏好了。”张大夯缩着脖子,把脑袋往衣领里埋了埋,声音发虚,“反正连长说了,只要坚持4时就算合格。咱们就在这鬼地方趴着,谁也别动,我就不信他们能把地皮翻过来找虱子。” 几个胆小的男兵跟着点头,眼神闪烁。 “对啊,咱们只要不出去送死,熬过去就是胜利。” 恐惧是会传染的。 一时间,这种“苟且偷生”的氛围在狭窄的避风港里蔓延开来。 “不行。” 清冷的女声突兀地响起,打断了众人的窃窃私语。 林夏楠抬起头,目光如炬:“我们得去支援通讯组。” “啥?”张大夯瞪大了眼睛,像看疯子一样看着林夏楠,“林副组长,你没发烧吧?咱们躲都来不及,你还要往枪口上撞?” 秦志强也皱起了眉,一脸的不解:“林同志,你刚刚不还说,前24个小时,我们的任务主要是‘苟’吗?现在出去,不就等于自投罗网?” “此一时,彼一时。” 林夏楠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尘土。 她身形并不魁梧,但在这一刻,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镇定,竟让周围几个大老爷们儿觉得有些压迫感。 “刚才我们苟,是因为敌暗我明,我们需要避其锋芒。但现在,局势变了。” “一旦电台被端,指挥系统就会彻底瘫痪。到时候,剩下的这我们就是一群没头苍蝇,只能任人宰割。如果电台没了,我们就肯定赢不了。” “赢?”张大夯嗤笑一声,“我的姑奶奶,能活着出去就不错了,你还想着赢?只要咱们这组人能剩下一半,那成绩也够看了吧?” “是啊,这就是个考核……”旁边有人附和。 林夏楠猛地转过头,目光凌厉地盯着张大夯,那眼神冷得像数九寒天的冰棱,刺得张大夯下意识地闭了嘴。 “在战场上,活下来确实是本事。但如果是以牺牲战友、放弃任务为代价的苟活,那就是逃兵。” “你觉得活下来和赢得战争哪个更重要?” 这句话问得极重。 空气凝固了。 秦志强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喉咙里像是堵了团棉花。 “如果这是真的战争,”林夏楠指着远处的密林,“我们的任务是穿插迂回,配合大部队进攻。现在我们的眼睛快被戳瞎了,我们却躲在这里庆幸自己还没死。等到电台被毁,敌人包围圈一缩,我们就是那瓮里的鳖,早死晚死有什么区别?” 秦志强被林夏楠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盯着,只觉得头皮发麻。 他咽了口唾沫,声音干涩:“林同志,道理我都懂。可现在,通讯组那几个人要么‘死’了,要么跑散了,咱们连电台在哪儿都不知道,这林子这么大,上哪儿找去?说不定已经被毁了!” “是啊,这不就是大海捞针吗?”张大夯在旁边阴阳怪气地插嘴,“别到时候羊肉没吃着,惹一身骚。” 林夏楠没理会张大夯,她沉默了片刻,抬起头说:“我相信方琪,电台一定还在。” 秦志强皱眉:“你凭什么这么肯定?方琪那丫头平时娇滴滴的,连个背包都嫌沉,真遇上侦察排那帮狼,她能护住几十斤重的铁疙瘩?” 第140章 人各有志,生死有命 “就凭我们俩一起遭遇野猪的时候,她虽然吓坏了,但也始终没有松开摁喇叭呼救的手。”林夏楠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盯着秦志强,“演习开始前,连长说过:电台在,人在;电台亡,人亡。方琪绝对不会丢下电台自己逃生的。” “下一次联络是2个小时后。”林夏楠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按照演习规则,如果连部一直联系不上各战斗小组,就会启动备用频段,或者在备用坐标点进行物理接头。” “我准备带几个人去支援通讯组,你们谁跟我去?” 风吹过树梢,发出呜呜的咽鸣。 张大夯缩在角落里,眼神闪烁,把头埋进了膝盖。 “俺去!” 第一个站出来的,竟然是李桂梅。 这个平时说话都不敢大声的农村姑娘,此刻却咬着牙,一脸视死如归地站到了林夏楠身后:“班长去哪俺就去哪!俺不想当缩头乌龟!” “算我一个。”侯三抹了一把脸上的泥,眼里闪着精光,“刚才差点被那帮孙子吓尿了,这口气不出,老子憋得慌!我给你们探路!” 秦志强看着这几个人,突然咧嘴笑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那高大的身躯在晨曦中像座铁塔。 “妈的,让个女兵冲在前头,我秦志强以后还怎么在部队混?”他把枪往肩上一扛,冲着林夏楠扬了扬下巴。 有了秦志强带头,又有三个男兵陆陆续续站了起来。 最后,第十二组十五个人里,站出来八个。 剩下的一半人,包括张大夯在内,依旧死死地贴着地面,像是恨不得长在石头缝里。 林夏楠没有再劝,也没有嘲讽。 人各有志,生死有命。 …… 八个人,猫着腰,在枯黄的灌木丛中穿行。 侯三在最前面探路,动作轻得像只过冬的松鼠。 林夏楠跟在后面,手里的56半自动步枪始终保持着据枪姿势,食指虚扣在扳机护圈外。 “停。” 前方的侯三突然举起右手,拳头猛地握紧。 队伍瞬间静止。秦志强屏住呼吸,身子一矮,顺势滚进了一旁的土坑里。 林夏楠和李桂梅也立刻躲在了一棵松树后面。 “怎么了?”秦志强压低声音,只用气声问。 侯三没回头,手指极其缓慢地指向两点钟方向的一丛枯草。 林夏楠顺着他的手指看去。 那是一片看似平常的枯草堆。 但在风吹过的时候,周围的草都顺着风倒,唯独那一块,纹丝不动。 而在草堆的缝隙里,隐约露出一截黑色的枪管,枪口正对着下方的兽道。 是个暗哨。 “侦察排的人。”侯三缩回来,嘴唇哆嗦着,“他在必经之路上架了枪。咱们要是刚才直接走过去,现在已经全体‘阵亡’了。” 秦志强咽了口唾沫,眼里闪过一丝狠厉:“绕过去?” “绕不过去。”林夏楠观察了一下地形,“这是个隘口,两边都是峭壁。想去通讯组的坐标点,这是唯一的路。” “那咋办?硬冲?”秦志强撸了撸袖子,“咱们八个人,他一个人,乱拳打死老师傅?” “那是找死。”林夏楠冷冷地打断他,“侦察兵的枪法,五十米内指哪打哪。你还没冲到跟前,他就把你点名了。” 林夏楠眯起眼睛,盯着那个伪装极好的草堆。 那个侦察兵很自信,甚至可以说是自负。 他选的位置虽然视野开阔,但侧翼有一片视线盲区。 他赌的就是新兵蛋子不敢主动进攻,只会像受惊的兔子一样乱窜。 “我有办法。” 林夏楠收回视线,目光落在缩成一团的李桂梅身上。 李桂梅被看得浑身发毛,带着哭腔小声问:“班、班长,你别这么看俺,俺害怕……” “怕就对了。”林夏楠的笑容里透着一股子算计的味道,“桂梅,待会儿你就负责哭。哭得越惨越好,越害怕越好。” …… 两分钟后。 寂静的山林里,突然响起了一阵凄惨的哭声。 “呜呜呜……俺不走了……俺要回家……这鬼地方太吓人了……” 那声音,撕心裂肺,透着一股子绝望和崩溃,完全不像是演出来的——事实上,李桂梅是真被吓哭了。 草堆里的侦察兵动了一下。 他透过瞄准镜,看到几十米外的乱石堆旁,一个女兵正坐在地上撒泼,一边抹眼泪一边把手里的枪往地上扔。 “真是群没断奶的娃娃。”侦察兵嗤笑一声,嚼着嘴里的草根,紧绷的神经松懈了几分。 这种新兵连的“逃兵”,他见得多了。 心理素质差,遇到点困难就崩溃。 就在这时,那个女兵似乎是哭累了,站起来跌跌撞撞地往这边走,嘴里还喊着:“有人吗?俺投降!俺不玩了!谁来把俺抓走吧!” 侦察兵皱了皱眉。 按照演习规则,遇到主动投降的新兵,他得负责“收尸”和登记。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没开枪。 对付这种毫无威胁的目标,开枪都浪费子弹。 他决定等她走近点,直接跳出去吓唬一下。 他缓缓调整姿势,准备起身。 就在他的注意力全被李桂梅吸引的那一刻—— “上!” 一声低喝在风中炸响。 侦察兵心头一跳,猛地意识到不对劲。 这是个局! 多年的训练本能让他瞬间做出反应,枪口猛地一转,指向侧翼的灌木丛。 但迟了。 一道黑影像野猪一样从侧面撞了出来。 秦志强蓄力已久,那一米八五的大块头带着惯性,狠狠地撞在了侦察兵的腰上。 “砰!” 两人重重地摔在地上,滚成一团。 “他娘的!”侦察兵骂了一句,反应极快,虽然被偷袭,但他腰部一拧,膝盖狠狠顶向秦志强的腹部,同时右手去拔腿上的匕首。 秦志强闷哼一声,感觉肠子都要断了,但他死死抱住侦察兵的腰不撒手,扯着嗓子吼:“动手啊!” 几个男兵都冲了过来,侯三跳了过来,双手死死捂住他的眼睛。 “滚开!”侦察兵怒了,浑身肌肉暴起。 他猛地一甩头,把瘦小的侯三甩飞出去,然后反手一肘,砸在秦志强的背上。 第141章 班长,根据演习规则,你已经阵亡了 秦志强被打得眼前一黑,手劲一松。 侦察兵瞬间挣脱,一个鲤鱼打挺站了起来,手里的枪顺势上膛。 然而,就在他枪口抬起的瞬间。 一个冰冷的硬物,抵在了他的太阳穴上。 “别动。” 女声清冷,没有一丝颤抖。 侦察兵的动作僵住了。 他缓缓转过头,对上了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 林夏楠站在他身侧半步的位置,手里的56半稳稳地端着,枪口死死顶着他的脑袋。 她的手指,已经扣下了第一道火。 “班长,根据演习规则,五米内被枪指头,你已经阵亡了。”林夏楠平静地说道,连呼吸都没有乱。 侦察兵愣了两秒,随即狠狠地把枪往地上一摔。 他摘下满是枯草的头盔,露出一张年轻却写满懊恼的脸,“阴沟里翻船!被你们这帮新兵蛋子给算计了!” 秦志强捂着肚子从地上爬起来,疼得龇牙咧嘴,但脸上的笑意怎么也藏不住:“班长,承让了啊!这就叫兵不厌诈!” 李桂梅也不哭了,挂着眼泪鼻涕跑过来,一脸崇拜地看着林夏楠:“班长!俺们赢了!俺们真的抓了个活的!” 大家都围了上来,一个个兴奋得脸红脖子粗。 这可是侦察兵啊! 平时在团里那是鼻孔朝天的存在,现在却成了他们的俘虏! 那种对强者的恐惧感,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原来“兵王”也是人,也是两个肩膀扛一个脑袋,只要配合好,照样能干翻! “行了,别嘚瑟。” 林夏楠并没有被胜利冲昏头脑。她示意侯三去搜身。 “别动啊班长,配合一下,死人是没有人权的。”侯三嬉皮笑脸地凑上去,上下其手。 侦察兵黑着脸,任由侯三掏空了他的口袋。 “豁!好家伙!”侯三从侦察兵的挎包里摸出一个铁皮罐头,眼睛都直了,“肉!还是带油的那种!” 周围几个新兵听见“肉”字,眼珠子都绿了,喉咙里整齐划一地发出“咕咚”一声吞咽声。 侯三还没完,又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一包用油纸裹着的牛肉干,还有一小袋奶糖。 “这待遇……”秦志强看着那罐头,哈喇子差点流到下巴上,“咱们啃的是压缩饼干,还得省着吃,他们居然有肉罐头!” 林夏楠说:“秦组长,咱们自己的口粮留着,麻烦你把缴获的口粮分一分,大家都吃一些,补充一下体力。” “没问题!”秦志强兴奋地搓搓手,开始分口粮。 那个被俘的侦察兵坐在地上,一脸憋屈。 看着这群像饿狼一样的新兵瓜分他的口粮,他忍不住翻了个白眼:“那是行军特供,只有执行高强度任务才配发。你们这群新兵蛋子,懂个屁。” 尽管伙食比他们的好太多,但也只是单人份,八个人每人都只分到了一点点,很快就吃完了。 侯三继续去搜他的背包。 “班长,有个大家伙!”侯三掏出一个圆柱形的绿色物体,上面还带着拉环。 “烟雾弹!”秦志强眼睛一亮,“这可是好东西,撤退的时候往地上一扔,谁也看不见谁。” “拿着。”林夏楠言简意赅。 侯三又摸索了一阵,掏出一卷细尼龙绳、一把多功能军刀、还有一个急救包。 “都带上。绳子给秦志强,军刀给侯三,急救包桂梅拿着。” 分赃完毕,几个新兵个个喜笑颜开,原本那股子对侦察排的恐惧,现在全变成了打土豪分田地的兴奋。 侦察兵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挎包,嘴角抽搐了两下。 这简直就是土匪下山! 林夏楠最后把目光落在了那把56式冲锋枪上。 这枪跟新兵连用的半自动不一样,弹匣容量大,火力猛,是侦察兵的标配。 林夏楠蹲下身,捡起那把枪,熟练地拉动枪栓,检查了一下弹匣。 满弹。 “班长,”林夏楠抬起头,看向那个一脸生无可恋的侦察兵,“这枪和剩下的空包弹,能不能也借我们用用?” 侦察兵一愣,随即气笑了:“我都成俘虏了,还有什么好借的,拿走拿走!但我警告你啊,这空包弹虽然打不死人,但在五米内也是有杀伤力的,火药气体能把人皮肉崩开,别对着人脸打。” “班长放心。”林夏楠利落地将备用弹匣塞进自己的武装带,把冲锋枪往身后一背,“我们有分寸。” …… 山脚下,临时指挥部。 军绿色的帐篷里生着火炉,暖意融融,与外面的冰天雪地仿佛两个世界。 一张巨大的军事地图铺在桌子上,上面用红蓝铅笔密密麻麻地标注着各种箭头和圆圈。 陆铮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个搪瓷茶缸,热气袅袅上升,模糊了他冷峻的眉眼。 宋卫民和陈浩坐在两侧,对面还站着一个身材精壮、满脸络腮胡的男人。 这男人叫周虎,是团属侦察排的排长。 “铮哥,您就放心吧。” 周虎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语气里透着股子漫不经心的自信,“这帮新兵蛋子,我看了,身体素质是有几个不错的,但进了林子那就是瞎子。我让一班那几个小子放开了玩,估计不出24小时,就能给您全须全尾地带回来。” 陆铮没接话,只是轻轻吹了吹茶缸里的浮叶,眼皮都没抬一下:“周虎,如果是当年的前线,你这种轻敌的态度,已经够你死十回了。” 语气不重,却像鞭子一样抽在空气里。 周虎浑身一皮紧,下意识地立正:“副营长教训得是!” 陆铮摆摆手:“我早就不是副营长了,别这么喊了。” “报告!一天是领导,终身是领导,我们这帮兄弟都是您带出来的,这份情,走到哪里都不会忘。” “行了啊,你俩别肉麻了,老周,快给我拿俩罐头来,一大早就被老陆折腾起来,我都快饿死了。”陈浩翻了个白眼。 “你还缺罐头?找你爹要去,我们的罐头可是战备物资,那能轻易往外拿吗?” “哎不是,瞧你那小气样,谁不知道全团,乃至全师,就你们吃的最好啊!伙食都比首长都强,要你俩罐头跟要你命一样。” 第142章 周虎,你的兵轻敌了,输得不冤。 “嘿嘿,”周虎咧嘴一笑,“战场上的规矩,物资是要靠缴获的,有本事你打赢我,我身上的罐头就全归你。” “拉倒吧,你等着,小心你的兵被俘虏,别说罐头了,枪都给你扒了。”陈浩晃着二郎腿,不屑地看着他。 周虎哈哈大笑:“谁?你说谁?就这帮新兵蛋子?俘虏我们侦察兵?说实话,这次要不是看在老营长的面子上,我们压根都不会来,这种级别的对抗,杀鸡用牛刀!” 宋卫民推了推眼镜,笑眯眯地打圆场:“周排长,这可是老陆亲自带出来的兵,你也别太托大。” 帐篷里的空气热烘烘的,夹杂着煤炉子里松木燃烧的噼啪声。 周虎翘着二郎腿:“我当然知道铮哥厉害,可再怎么说,他们也是新兵,这次的指挥官是我们三班长,那是在边境线上跟苏……咳,跟敌人真刀真枪干过的。别说4时了,就是给那帮新兵三天,他们也摸不到指挥部的边儿。” 就在这时,帐篷帘子被人猛地掀开。 一股夹杂着雪沫子的冷风灌了进来,把炉子里的火吹得忽明忽暗。 一名通讯兵满头大汗地冲进来,怀里抱着记录夹,脸色古怪得像是吞了个生鸡蛋。 “报告!” 周虎被冷风一激,缩了缩脖:“怎么了,是不是新兵连那帮小子投降的人太多,卡车装不下了?” 通讯兵看了一眼陆铮,又看了一眼周虎,咽了口唾沫,声音有点发紧:“报告首长,第一阶段战损统计出来了。” “念。”陆铮言简意赅。 “新兵连……淘汰40人。” “哈哈哈哈!”周虎猛地一拍大腿,笑得前仰后合,指着宋卫民说道,“听听!听听!才两个多小时,40个!这要是真打仗,这就是单方面屠杀!” 陈浩也摇了摇头,虽然早有预料,但这战损比也太难看了点:“这帮新兵蛋子,真是不经打。” 陆铮面色未变,甚至连眉毛都没动一下,只是淡淡地看着那个欲言又止的通讯兵:“还有呢?继续讲。” 通讯兵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报告……侦察排……淘汰1人。” 帐篷里的笑声戛然而止。 周虎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一口唾沫卡在嗓子眼,呛得他剧烈咳嗽起来。 “咳咳咳……你、你说什么?”周虎瞪大了牛眼,一把推开面前的桌子,几步跨到通讯兵面前,唾沫星子喷了对方一脸,“你再说一遍?谁淘汰了?” “侦察排……淘汰一人。”通讯兵把头埋得更低了,“而且……是被生擒。” 宋卫民扶眼镜的手抖了一下,镜片后的眼睛瞪得溜圆。 平时训练,侦察排哪怕是对抗老兵连队,战损比也常常是零比几十。 现在,面对一群刚摸枪三个月的新兵蛋子,竟然被干掉了一个? 还是生擒? 这简直就是把侦察排的脸皮扒下来,扔在地上踩! “放屁!”周虎暴怒,脖子上的青筋像蚯蚓一样暴起,“这不可能!怎么可能被新兵蛋子生擒?是不是那个兵脚滑摔山沟里了?还是枪走火了?” 通讯兵哆哆嗦嗦地翻开记录本:“报告排长,根据裁判组反馈……是被伏击。对方利用地形设套,近身格斗将其制服,并……并缴获了全部单兵装备和武器。” “缴获武器?”周虎只觉得脑瓜子嗡嗡的,眼前发黑。 “噗——” 一声极不合时宜的嗤笑声打破了这尴尬的沉默。 陈浩整个人瘫在椅子上,笑得直哆嗦:“看来,有人比我更早吃上了侦察排的特供肉罐头啊?” 周虎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这脸打得,太疼了! “什么人干的,知道名字吗?”周虎问。 “报告排长,不知道,但据说指挥的是个女兵。” “啊?女兵?你在逗我玩吗?”周虎整个人都跳了起来。 他气得在帐篷里来回踱步,军靴踩得地面咚咚作响。 “那个被抓的废物叫什么?等演习结束,让他去炊事班喂三个月猪!连个女兵都打不过,丢人现眼!把老子的脸都丢到姥姥家了!” 宋卫民镜片后的眼睛笑成了两道弯月牙。 他和陆铮对视了一眼。 虽然通讯兵没报名字,但两人心里跟明镜似的。 除了那个在打靶场上打出48环、敢当众质问“怎么才算赢”的林夏楠,还能有谁? 陆铮依旧坐在主位上,修长的手指轻轻摩挲着搪瓷茶缸的边缘。 听到“女兵”二字时,他那张冷峻如冰山的脸上,并没有太多的惊讶,反而眼底掠过一抹极淡的、只有熟悉他的人才能读懂的骄傲。 “怎么,看不起女兵?”陆铮抬起眼皮,淡淡地扫了周虎一眼,语气波澜不惊,“伟人教导我们,妇女能顶半边天。在战场上,子弹可不分男女。周虎,你的兵轻敌了,输得不冤。” 周虎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两下,那股子不可一世的傲气像是被针扎了的气球,瘪下去一块,但嘴还是硬的。 “嗨,多大点事儿。”周虎干笑两声,大手一挥,试图驱散帐篷里的尴尬,“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这就像瞎猫碰上死耗子,运气好赶上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看似随意地抓起桌上的军帽,往脑袋上一扣,但这动作怎么看都透着一股子心虚的急切。 陈浩眼尖,一眼就看穿了周虎那点小心思,似笑非笑地喊道:“哎?老周,去哪儿啊?咱们可是说好了,主官不能下场干预,你这要是去通风报信,那可就是作弊啊。” 周虎猛地刹住脚,转过身,脸红脖子粗地吼道:“放屁!老子是那种人吗?我周虎带兵,向来赢得起也输得起!我就是去淘汰点看看,是哪个不长眼的废物丢老子的人!” 说完,他掀开厚重的棉门帘,一头扎了出去。 门帘晃动,带进来的冷风卷着几片雪花,落在烧得通红的炉盖上,“滋”的一声化作白烟。 陆铮的神色暗了暗,下雪了,天更冷了,这说明,生存的环境也更加恶劣了。 第143章 本姑娘长这么大,什么时候遭过这种罪? 陈浩收回视线,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冷笑,眼里满是看透一切的讥讽:“这周虎,路都走不直了。他要不是去给那个三班长通风报信,把场子找回来,我陈浩两个字倒着写。” 他转过头,看向宋卫民:“老宋,你说是不是?” 宋卫民摘下眼镜,用绒布擦着上面的雾气,嘴角挂着那抹标志性的温和笑容:“侦察排也是要面子的。这一巴掌打得太响,周虎这人护犊子,肯定坐不住。不过……” 他重新戴上眼镜,镜片后的目光闪过一丝精光:“生擒侦察兵,这份胆色和算计,十有八九是林夏楠。” “肯定是她。” 一直没说话的陆铮突然开口,眼神也变得柔和起来。 “不过,周虎这一去,性质就变了。”陈浩把玩着手里的铅笔,“本来是公平对抗,他要是把这事儿告诉前面的侦察兵,那帮孙子肯定得发疯。新兵们接下来的日子,怕是难过了。” “他会通风报信,我们也会。” 陆铮修长的手指在地图上轻轻叩击了两下,发出清脆的声响。 “通讯员。” “到!”角落里的通讯兵立刻起立,挺直腰杆。 “接通连部电台,让通讯组把这个消息通报全连。” 通讯兵愣了一下:“首长,全部战况吗?” “不。”陆铮嘴角微微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眼神冷冽如刀,“只通报一条:新兵连某战斗小组成功伏击并生擒侦察排暗哨一名,缴获全套单兵装备。” 帐篷里安静了一瞬。 陈浩瞪大了眼睛,随即猛地拍了一下大腿,乐得直不起腰:“绝!太绝了!老陆,你这是要把周虎架在火上烤啊!这消息一出,新兵连那帮被吓破胆的小子们还不跟打了鸡血一样?” 宋卫民眼中流露出赞赏,“把战绩公开,彻底打破了侦察排‘不可战胜’的神话。恐惧源于未知,一旦知道对方也是肉体凡胎,新兵们的士气就回来了。” 陆铮重新端起茶缸,轻轻吹了吹浮沫,语气淡漠:“既然是演习,就要模拟最真实的战场环境。战场上,鼓舞士气的捷报,往往比子弹更重要。” …… “跑!别回头!” 方琪的声音被寒风撕扯得支离破碎,带着明显的颤音。 北风呼啸的密林深处,四道人影如同受惊的野兔,在荆棘丛中狼狈逃窜。 枯枝抽打在脸上,火辣辣的疼,像是一记记无形的耳光。 “呼哧……呼哧……” 陈大勇背着那台死沉死沉的电台,两条腿像是灌了铅,每迈一步都要用尽全身力气。 “组、组长……我不行了……真跑不动了……”陈大勇脚下一滑,整个人向前栽去,膝盖重重磕在一块凸起的青石上。 “起来!” 方琪猛地刹住脚,一把拽住陈大勇的衣领,那张平时白皙娇嫩的脸蛋此刻全是泥灰,手背上还有两道被树枝划出的血痕。 “陈大勇你给我站起来!这才哪到哪?你就想当俘虏了?”方琪瞪着眼,眼眶通红,不知道是急的还是吓的,“你要是敢把电台丢了,或者让人给抓了,我就……我就去你老家村口的大喇叭里喊你是孬种!” 陈大勇疼得龇牙咧嘴,硬是被这个比他矮了一头的女兵给拽了起来。 “在那边!追!”身后隐约传来侦察兵低沉的喝令声,听声音距离不过百米。 那种如芒在背的压迫感,让四个人头皮发麻。 “往左!钻那个刺蓬!”方琪咬牙切齿地指着一片长满倒刺的灌木丛。 “那是野蔷薇,全是刺啊!”另一个女兵带着哭腔喊。 “刺扎不死人,被抓了才丢人!钻!”方琪一马当先,不管不顾地扎了进去。 尖锐的棘刺瞬间挂住了她的军大衣,划破了裤腿,扎进肉里。方琪疼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死死咬着嘴唇,一声没吭。 四个人连滚带爬,硬是从那片密不透风的刺蓬里挤出了一条生路,滚进了一处背阴的山坳。 这里是个死角,上方有巨石遮挡,下面是积雪覆盖的深沟。 几分钟后,上方的山梁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接着是几句懊恼的低骂,声音渐渐远去。 “走了……他们走了……” 陈大勇瘫软在雪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汗水顺着脸颊流下来,瞬间变得冰凉刺骨。 方琪靠着石头滑坐下来,看了一眼自己那双原本修长白皙的手,现在全是泥土和细小的伤口,指甲盖里嵌满了黑泥。 “这什么破演习……”方琪吸了吸鼻子,委屈劲儿上来了,“本姑娘长这么大,什么时候遭过这种罪?连长把我们四个扔出来当诱饵,这不明摆着送死吗?” 她越说越气,捡起一块小石头狠狠砸向地面:“还有那个侦察排,属狗的吗?咬着就不放!追了我们三座山头了!至于吗?” “组长,省省力气吧。”陈大勇抹了一把脸,“咱们现在咋办?这电台背着死沉,咱们这就是背着个炸弹到处跑。” 方琪瞪了他一眼:“连长说了,电台在人在,电台亡人亡。你要是嫌沉,我背!” 说着,她就要去抢陈大勇背上的背架。 “别别别,姑奶奶,我背,我背还不行吗?”陈大勇哪敢让她背,这要是让全连知道了,他这大老爷们的脸往哪搁。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另一个男兵小声说道:“组长,到点了。” 方琪一愣,抬手看了眼表。 上午九点整。 按照规定,这是必须要开机联络的时间。 虽然有暴露风险,但如果长时间静默,会被判定为“失联”或“阵亡”。 “开机。”方琪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严肃起来,“动作快点,收完指令马上关机转移。” 陈大勇手忙脚乱地架设天线,接通电源。 指示灯亮起,耳机里传来了熟悉的“沙沙”声,那是电流在空气中流动的声音,也是他们与外界唯一的联系。 方琪戴上耳机,手指熟练地在旋钮上微调,寻找特定频段。 第144章 咱们连谁这么大本事? “洞幺洞幺,这里是麻雀,收到请回答,收到请回答。”方琪压低声音,对着话筒呼叫。 几秒钟的沉默后,耳机里传来了连部通讯员清晰却略显激动的声音。 “麻雀,这里是洞幺。信号良好。” 方琪松了一口气,刚想汇报自己这边被追得像狗一样的情况,耳机里突然传来了全频段广播的提示音。 “全体注意!全体注意!现通报最新战况!” 方琪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完了,肯定是哪个组全军覆没了。 听那通讯员激动的语气,怕不是死得很惨? 周围三个战友也凑了过来,紧张地盯着方琪的脸。 “新兵连某战斗小组,于十分钟前,成功设伏并生擒侦察排暗哨一名!缴获全套单兵装备及武器!重复一遍,生擒侦察兵一名!” 方琪的手指猛地一抖,差点把耳机拽下来。 她整个人僵在原地,嘴巴微张,那双漂亮的丹凤眼瞪得溜圆,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 “咋了?”陈大勇看着方琪那副见鬼的表情,心里咯噔一下,“是不是……连长骂咱们了?还是说咱们已经被判定阵亡了?” 方琪没说话,只是慢慢地摘下耳机,眼神发直地看着陈大勇。 “说话啊组长,你别吓我!” “抓住了……”方琪喃喃自语。 “啥抓住了?咱们被抓住了?”陈大勇吓得就要去拔插头。 “不是我们!”方琪猛地跳了起来,“是有人抓了个侦察兵!还是活的!生擒!” 陈大勇张大了嘴,下巴差点掉在地上,“咱们连谁这么大本事?难道是那个练武术出身的赵猛?” 方琪没理他,她死死盯着那台正在发出细微电流声的机器,胸口剧烈起伏。 寒风灌进衣领,她却觉得浑身燥热。 虽然连部没说是谁,可直觉告诉她,这事儿一定和林夏楠有关。 “我的个乖乖……”另一个女兵说,“生擒啊!这得是多大的功劳?怪不得连部要通报,这是给咱们打鸡血呢!” 方琪把沉重的电台往陈大勇背上一甩,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这么振奋人心的消息,除了咱们以外,其他人都还不知道呢。” 陈大勇探头看了看:“那帮侦察兵应该去别处找咱们了吧?也不知道三号高地的那片白桦林这会儿安全不?” “不管怎么样都得去,马上就到了约定时间了,各组的通讯员要是见不到我们,那才抓瞎呢。”方琪指了指远处那座像驼峰一样的山头:“我们得把这个消息散出去!告诉所有人,侦察排不是神,是人!既然是人,就能干翻!” …… 三号高地,白桦林。 这里的树长得密,风钻进来都带着哨音,呜呜咽咽的,像是鬼哭。 方琪的手早就冻僵了,刚才钻刺蓬划破的伤口这会儿火辣辣的疼,可她顾不上。 脑子里那个“生擒侦察兵”的消息就像一针强心剂,扎得她浑身燥热。 忽然,她停下了脚步。 “怎么了组长?”陈大勇差点撞在她背上。 方琪没说话,只是死死盯着前方几米处的雪地。 那里,一串杂乱的脚印横穿而过,一直延伸到林子深处。 “这是……”陈大勇凑过去看了一眼,脸色瞬间变了。 那是军靴的印子。 新兵连发的都是胶鞋,底子软,花纹浅。 而这种深深嵌入雪地、带着防滑齿纹的脚印,只有一种人穿——侦察兵。 “脚印很新,边缘还没被风雪盖住。”方琪蹲下身,伸出冻得通红的手指按了按脚印边缘,“还是热乎的。” 一股寒意顺着脊梁骨直冲天灵盖。 “他们就在附近!”方琪猛地站起来,声音压得极低,“这是个口袋阵!他们算准了我们会来这儿进行定点联络,早就埋伏好了!” “那……那咱们撤?”另一个男兵吓得腿肚子转筋。 “撤?往哪撤?”方琪环顾四周,白茫茫的一片,哪里都像是藏着枪口,“现在转身跑,就是把后背露给人家当靶子打。” 方琪看了一眼陈大勇背上的电台。 这铁疙瘩是全连的命根子,也是最大的累赘。 背着它跑,谁也跑不掉。 陆铮那句“电台在人在,电台亡人亡”像紧箍咒一样勒在方琪脑门上。 她咬了咬牙,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卸下来。”方琪指着旁边一个被雪覆盖的树洞,“把电台藏进去!” “啊?”陈大勇愣住,“藏了咱们怎么联络?” 方琪一边动手扒拉树洞里的枯叶,一边急促地说,“藏好它,咱们把侦察兵引开!只要人没死绝,回头还能来取。要是连人带机都被端了,全连都得变瞎子!” 四个人手忙脚乱地把电台塞进树洞,又用枯枝和积雪做了伪装。 刚做完这一切,还没等他们直起腰。 “咔嚓。” 身后不远处,传来一声清脆的树枝断裂声。 方琪浑身一僵,慢慢转过身。 三个身穿白色雪地伪装服的人影,不知何时已经从树后转了出来,呈品字形将他们包围在中间。 他们手里端着56式冲锋枪,脸上涂着黑绿相间的油彩,只露出一双双戏谑的眼睛。 “哟,反应挺快啊。”领头的侦察兵嚼着一根草根,枪口随意地指了指方琪,“可惜,还是慢了点。” 方琪下意识地把手伸向腰间。 “别动。”那侦察兵冷笑一声,“五米距离,我的子弹肯定比你的手快。不想脸上开花,就老实点。” 方琪的手僵在半空,慢慢举了起来。 身后的陈大勇和另外两个新兵早就吓傻了,哆哆嗦嗦地举起了手。 “这就对了嘛。”领头的侦察兵走近两步,目光在四人身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陈大勇空荡荡的后背上,眉头一皱。 “电台呢?” 方琪扬起下巴,那股子大院子弟特有的傲劲儿又上来了:“扔了。” “嘴还挺硬。”侦察兵嗤笑一声,“小丫头片子,别跟我玩这套。你们那点小心思,在老子眼里就是透明的。我数三声,不交出来,我就把你们四个绑了,吊在树上当腊肉,等你们连长来赎人。” 第145章 那就让他们来,我们等着。 “你敢!”方琪瞪圆了眼,“你这是虐待俘虏!” “演习就是实战,实战里,敌人可不会跟你讲《日内瓦公约》。”侦察兵眼神一冷,“一。” 陈大勇吓得直哆嗦,眼神不自觉地往那棵倒木下面瞟。 方琪心里暗骂一声猪队友,猛地跨前一步,挡住陈大勇的视线,梗着脖子喊:“要杀要剐随你便!姑奶奶要是皱一下眉头,就跟你姓!” “哟呵,还是个烈性子。”侦察兵乐了,“二。” 他手指搭上了扳机,周围两个侦察兵也围了上来,那种如山的压迫感让空气都凝固了。 方琪闭上了眼,手心里全是冷汗。 她不想输,更不想丢人。 可现在…… 就在那声“三”即将出口的瞬间—— 一个圆滚滚的绿色铁罐子带着风声,精准地砸在了他们几个人中间的空地上。 “当啷!” “这什么玩意儿?”一个侦察兵下意识地低头看去。 下一秒。 “嗤——!!!” 一股浓烈的、刺鼻的烟雾瞬间喷涌而出,眨眼间就吞没了那片小小的空地。 “咳咳咳!烟雾弹!是烟雾弹!” “他娘的!哪来的烟雾弹?这不是咱们的装备吗?” 视线瞬间受阻,白桦林里一片混乱。 “跑!” 方琪只觉得手腕被人猛地一把攥住,那只手纤细却极有力,拽着她就往反方向狂奔。 “别乱!背靠背!小心有人摸鱼!” 烟雾中心,三个侦察兵毕竟是训练有素的老兵,短暂的慌乱后迅速反应过来,枪口对外,试图组成防御三角。 然而,在这视线不足半米的浓烟里,他们引以为傲的枪法成了摆设。 “在那边!”领头的侦察兵听到左侧有枯枝断裂的声音,想都没想,抬手就是一个点射。 “哒哒哒!” 空包弹的枪口焰在绿烟中闪烁,却打了个寂寞。 “班长,省省子弹吧。” 秦志强的声音听起来得意极了。 侦察兵下意识调转枪口,可就在他转身的瞬间,一根粗壮的枯木带着风声,贴着地皮横扫过来。 “砰!” 这一记扫堂腿结结实实地抽在他小腿迎面骨上。 “嘶——!”侦察兵疼得倒吸一口凉气,身形一歪。 还没等他站稳,两个黑影如同饿狼扑食,一左一右从烟雾里窜出,死死按住了他的胳膊。 “放开老子!”侦察兵怒吼,腰部发力想要把人甩开。 “老实点!”侯三手里拿着那把缴获的军刀,直接顶在了侦察兵的软肋上,虽然未拔刀鞘,但大家都明白,如果这是在真的战场上,他就已经得手了。 与此同时,另外两个侦察兵也遭到了同样的待遇。 这根本不是战斗,这是群殴。 早就埋伏好的新兵们,借着烟雾的掩护,两人一组,分工明确。 抱腿的抱腿,锁喉的锁喉,完全不讲武德,用的全是街头打架那一套,主打一个乱拳打死老师傅。 通讯组的陈大勇和其他两个新兵也冲上去帮忙。 “别打了!别打了!我阵亡!我阵亡还不行吗!” 不到半分钟,三个刚才还不可一世的侦察兵,就被按在雪地里摩擦,脸上的油彩蹭得乱七八糟,狼狈得像刚从泥坑里捞出来的野狗。 风一吹,烟雾渐渐散去。 白桦林重新恢复了清冷。 方琪大口喘着气,惊魂未定地靠在树干上。 林夏楠站在她身边,手里提着那把缴获的56式冲锋枪,枪口微垂。 “没事吧?” 方琪咬了咬嘴唇,狠狠抹了一把脸,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我其实,自己能搞定!我刚才都要反杀了!” “哦。”林夏楠好笑地点点头,转头看向那个被秦志强压在身下的侦察兵班长,“那要不,我让他们把人放了,你们重新练练?” “别别别!”旁边的陈大勇吓得脸都绿了,“林副组长,别听方组长瞎说,她这是……这是吓傻了!” 方琪狠狠瞪了陈大勇一眼,却难得地没再反驳。 林夏楠走到那个领头的侦察兵面前。 “你……”侦察兵瞪着林夏楠,视线落在她手里的冲锋枪上,瞳孔猛地一缩,“这是我们的枪!你们把我们的人……” “淘汰了。”林夏楠言简意赅,“这烟雾弹也是他的,还得谢谢他的馈赠,不然还真不好救人。” 杀人诛心! 侦察兵气得脸皮都在抖,咬牙切齿道:“好个新兵连,好个‘借力打力’!你们这帮……” “行了班长,死人是不能说话的。”侯三嬉皮笑脸地站起来,手里拿着那把缴获的军刀耍了个刀花,“自觉点吧,把装备都交出来,别让我们动手搜,怪不好意思的。” 三个侦察兵互相对视一眼,满眼的屈辱和不甘。 平时都是他们扒别人的装备,什么时候轮到被一群新兵蛋子打劫了? “愿赌服输。”领头的侦察兵深吸一口气,狠狠地把头盔摘下来摔在地上,“这次是我们大意了,没把你们当盘菜。但你们别得意,我们战友肯定饶不了你们!” “那就让他们来。”林夏楠淡淡一笑,“我们等着。” 接下来的十分钟,对于这三个侦察兵来说,简直是人生中最黑暗的时刻。 秦志强和侯三带着几个男兵,那是真的如同蝗虫过境,寸草不生。 枪支、弹药、干粮、水壶、指北针、甚至连那个领头侦察兵手腕上的军用手表都被秦志强给撸了下来。 “哎哎哎!手表是私人物品!”侦察兵急了。 “演习就是实战,俘虏哪有私人物品?”秦志强理直气壮,“再说我们要看时间协同作战,借用一下,演习结束还你。” 方琪眼神复杂地看着林夏楠:“所以,连部通知的,生擒了一个侦察兵的小组,是你们?” 虽然心里有了八九分的猜测,但亲耳听到又是另一回事。 林夏楠正在检查缴获的指北针,闻言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运气好,碰到个落单的。” 侯三正蹲在地上,喜滋滋地把缴获来的肉罐头往自己兜里塞,听到这话,忍不住插嘴道:“方组长,得纠正你一下,现在不是一个了,是四个!” 第146章 又……又是生擒? 旁边那三个被扒得啥也不剩的侦察兵,听到这话更是羞愤欲死,恨不得把头埋进雪堆里当鸵鸟。 林夏楠拿起一把枪递给方琪,又扔给她一个装满子弹的弹匣:“拿着,56冲你会用吧?” 方琪手忙脚乱地接住,眼睛瞬间亮了:“给我的?” “你会用,火力猛,适合你这种冲动型选手。拿着防身,别再被人追得像兔子一样了。” 方琪抱着枪,心里别提有多激动了。 她哼了一声,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谁像兔子了?那是战术撤退!” 一旁的侦察兵冷哼一声:“小心点,这都是空包弹,有杀伤力的,别蹦着自己的脸,到时候再哭爹喊娘。” 方琪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咔嚓。” 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在寒风中格外刺耳。 方琪把弹匣推入卡槽,掌心用力一拍,动作非常娴熟。 “班长,不劳心您费心!您刚刚也说了,演习就是实战,实战里,这枪就已经归我了!怎么,《日内瓦公约》里没教你这一条?” 领头的侦察兵给气笑了:“行,牙尖嘴利的小丫头,我记住你了。” 林夏楠转身看向陈大勇,“电台呢?” “藏树洞里了!”陈大勇赶紧跑过去,把伪装扒开,将电台抱了出来。 白桦林的风依旧硬得像刀子,刮在脸上生疼。 陈大勇把伪装网扯下来,手忙脚乱地架好天线。 方琪放下枪,把冻僵的手指搓热。 刚才被追得像狗一样,这会儿必须把场子找回来。 “滋啦——” 电流声响起,指示灯在灰暗的林子里闪着幽幽的红光。 方琪戴上耳机,神情瞬间变了。 那种娇滴滴的大小姐劲儿褪去,变成了一种严肃的神情。 “洞幺洞幺,这里是麻雀。收到请回答。” 耳机里很快传来连部通讯员的声音,背景音里似乎还夹杂着拍桌子的咆哮声。 “麻雀,这里是洞幺。请汇报情况。” 方琪看了一眼旁边垂头丧气的三个侦察兵。 她按住通话键,声音清脆,透着一股子扬眉吐气的狠劲儿。 “报告洞幺,麻雀小组与第十二小组已汇合。我方目前位于三号高地白桦林。遭遇敌军追击,现已解除威胁。” 说到这,她故意停顿了一下。 “战果汇报:生擒敌方侦察兵……三名。缴获56式冲锋枪三支,54式手枪一支,烟雾弹三枚,以及……全部补给。” 足足过了五秒,通讯员的声音才变了调地传回来:“麻雀,你……你确认是三名?又……又是生擒?” “确认。”方琪瞥了一眼那个还在用眼神杀人的侦察班长,语气轻快,“活蹦乱跳的,需要让他们给首长叫两声吗?” …… 临时指挥部的帐篷里,空气仿佛凝固了三秒。 只有煤炉子里的火苗还在不知死活地“呼呼”往上窜,舔舐着黑漆漆的炉壁。 “噗……咳咳咳!” 陈浩一口茶水直接喷了出来,顾不上擦嘴,整个人像是被抽了筋似的,毫无形象地瘫在木椅上,笑得直拍大腿,最后干脆连人带椅子往后一仰,差点翻过去。 “哎哟喂……不行了,笑岔气了……”陈浩指着那个还没回过神来的通讯兵,笑得眼泪花子都出来了,“你说啥?三名?加上之前那个,一共四个?还都是生擒?” 他转过头,看着脸色已经黑成锅底的周虎,语气里那是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老周啊老周,刚才谁说杀鸡用牛刀来着?我看这鸡是没杀着,牛刀倒是让人家给缴了!这买卖亏大发了啊!” 周虎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比调色盘还精彩。 他死死盯着那个通讯兵,那眼神凶狠得像是要吃人。 “你确定没听错?”周虎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真的是生擒?不是判定击毙?” 通讯兵被周虎这气势吓得一哆嗦,下意识地立正,把记录夹往前一递:“报、报告首长!千真万确!刚才通话的是新兵连通讯班长方琪,她说……她说活蹦乱跳的,问需不需要让他们给首长叫两声。” “噗——”宋卫民正在擦眼镜,听到这儿也没忍住,笑出声来。 他赶紧咳嗽两声掩饰尴尬,重新戴上眼镜,眼底却全是藏不住的笑意:“这丫头,嘴倒是挺损,随谁呢这是?” 陆铮依旧端着那个掉了漆的搪瓷茶缸,神色不动如山。 但如果仔细看,会发现他那双深邃冷峻的眸子里,冰雪消融,浮起了一层极淡却极暖的涟漪。 周虎沉默了片刻,忽然问道:“所以,刚才生擒一个侦察兵的,和现在联合通讯组一起,生擒了三个侦察兵的,都是这个第十二小组?这组指挥的人叫什么?” “第十二组的组长,叫秦志强。副组长……”宋卫民看了一眼陆铮,“叫林夏楠。” “林夏楠?”周虎愣住了,“这名字听着……是个女兵?” “没错,女兵。” “所以,实际指挥的人,是这个女兵?”周虎问。 一直瘫在椅子上看戏的陈浩突然坐直了身子。 “你可别小瞧这个女兵。”陈浩从兜里掏出一盒烟,抽出一根扔给周虎,“她在入伍前,就在咱们军区里就是鼎鼎大名的人物。这丫头,是个烈士遗孤。” 周虎接烟的手顿在半空:“烈士遗孤?” “父母都是志愿军,牺牲在朝鲜战场上。”陈浩划燃火柴,凑过去给周虎点上,“被她叔婶欺骗了十八年,自己一个人告来军区,愣是给她叔婶都送进去了!这丫头入伍这三个月,在新兵连里也是个传奇。打靶48环,战地救护专业级,就连这次演习前,也是她第一个察觉到我们要搞突然袭击。” 周虎吸了一口烟,烟雾缭绕中,他的神情变得复杂起来。 作为老兵,他对“烈士遗孤”这四个字有着天然的敬畏。 那是流淌着英雄血脉的孩子,骨头里就带着硬气。 “就算她是烈士遗孤,那也就是个刚入伍三个月的新兵蛋子。”周虎还是觉得难以置信,“战场上靠的是本事,不是出身。她凭什么能指挥得动那帮男兵?又凭什么能算计到我的老兵?” 第147章 你能有这个觉悟,很好。我很欣慰 “你说的没错,就是凭本事。” 一直沉默不语的陆铮突然开口。 周虎把烟蒂狠狠摁灭在满是煤灰的炉盖上,火星子溅了一桌。 他猛地转过身,一双牛眼瞪得溜圆,直勾勾地盯着陆铮,语气里满是不忿和委屈。 “铮哥,这话我就不爱听了。” 周虎指着帐篷外,那只手因为常年据枪,虎口布满了老茧,“侦察排这帮兄弟,哪个不是你当年手把手带出来的?咱们滚过雷场、钻过猫耳洞,那是过命的交情!怎么着,你现在带个新兵蛋子,就把压箱底的绝活都教给她了?把咱们这帮老兄弟当外人防着?” 他越说越激动,脖子梗得通红:“这不公平!你这是偏心眼儿!” 陆铮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周虎。 帐篷里的气氛有些凝重。 陈浩也不笑了,饶有兴致地盯着这两人,手里的铅笔在指尖转得飞快。 “周虎。” 陆铮放下搪瓷茶缸,那双深邃的眸子里,倒映着炉火跳动的光芒。 “我教她的,和当年教你们的,一模一样。” 周虎一愣:“一样?那为什么……” “因为她和你们不一样。”陆铮打断他,身子微微前倾,那股凌厉的气势瞬间压了过来,“你们是兵,是经过系统训练、吃穿不愁、装备精良的侦察兵。你们打仗,是为了任务,为了荣誉。” 陆铮顿了顿,眼神变得幽深,仿佛透过周虎,看到了那个在寒夜里一遍遍扣动扳机、直到指尖鲜血淋漓的瘦弱身影。 “但她不一样。” “她是在绝路上求生的人。”陆铮的声音低沉了几分,“在林夏楠眼里,这不是演习,不是考核,是你要她的命,她就得先要你的命。我教的是杀敌的技巧,而她学会的……” 陆铮指了指自己的心口:“是一股子要把天捅个窟窿的狠劲。这种狠,不是训练场上能练出来的,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才有的直觉。” 周虎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根本找不到话头。 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直觉? 一个十八岁的小姑娘? “老周啊,你也别觉得委屈。” 一直没说话的宋卫民这时候笑眯眯地插了句嘴,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张盖着鲜红印章的纸,慢条斯理地放在桌上。 “有些事儿,还没来得及通报。本来是想等演习结束,在新兵结业大会上宣布的,但既然话赶话说到这儿了……” 宋卫民手指在纸上点了点:“你自己看看。” 周虎狐疑地瞥了宋卫民一眼,凑过去一看。 那是一份《关于给予林夏楠同志记功的批复》。 视线扫过开头的一行行字,周虎的瞳孔猛地收缩,最后定格在那个红得刺眼的等级上。 “三……三等功?!” 周虎失声喊了出来,声音都劈了叉。 他猛地抬头看着宋卫民,又看了看陆铮,一脸的难以置信:“这……这是真的?给一个新兵?” 在这个年代,军功章的分量重如泰山。 和平时期,普通士兵要想拿个三等功,要么是在全军大比武里拿了名次,要么是有重大革新贡献。 而像林夏楠这样,刚入伍三个月,新兵连还没出,档案里就塞进个三等功,这简直是闻所未闻! “理由呢?”周虎急切地问。 “一个多月前,就这山脚下的村子,遭遇了野猪袭击,村民来到连队求助,我们带着新兵们去帮忙。林夏楠一个人引开了足以撞翻卡车的野猪,救了战友的命。”宋卫民收起笑容,语气严肃,“同时,她在没有任何麻醉的情况下,给老乡缝合了破裂的血管。团党委特批,军区首长那是点了头的。” 周虎彻底哑火了。 他虽然是个粗人,但也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敢拿命去引野猪,敢在那种简陋条件下动刀子救人。 这丫头的胆色,确实不是一般人能比的。 “怪不得……”周虎喃喃自语,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像是泄了气的皮球,“怪不得老六他们几个会栽。遇上这种不要命的主儿,再加上铮哥你那套阴损……咳,战术,确实难搞。” 陈浩在一旁幸灾乐祸地补刀:“怎么样老周,这回服气了没?” 周虎烦躁地抓了抓头皮,把帽子往桌上一摔:“服个屁!这才哪到哪?演习才刚开始几个小时!我承认这丫头有点邪性,但我就不信了,我那三十几个侦察兵全是吃干饭的?” 周虎站在原地,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那张黑红的脸膛上,震惊、羞恼、不可置信,最后慢慢沉淀成一种复杂的神色。 “这次演习,不管最后输赢咋样,回去我都得给侦察排开个总结大会。”周虎从兜里摸出烟盒,手有点抖,那是气的,也是激动的,“这帮兔崽子,顺风仗打多了,骨头都轻了。这次要是真栽在新兵手里,那是好事。总比以后上了战场,把命丢在敌人手里强。” 陆铮抬起眼皮,目光沉静地扫过周虎那张黑红的脸膛。 “你能有这个觉悟,很好。我很欣慰。” “哎哟喂——” 陈浩在一旁听得直乐,把腿往桌子上一架,那双桃花眼笑得眯成了一条缝,“老周啊,你这觉悟确实是高,都快赶上珠穆朗玛峰了。不过话说回来,你那几个兵也是真惨,这回回去,怕是要被你扒层皮咯。” 周虎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把捏扁的烟盒往陈浩身上一砸:“去去去!少在这儿说风凉话!要是换你的兵,指不定裤子都输没了!” “我们后勤的输赢,就是保住物资,保障补给,跟你们可不一样!再说了,”陈浩接住烟盒,顺手抽出一根叼在嘴里,含糊不清地调侃,“我的兵要是输了,我肯定不骂他们。我会直接带他们去炊事班,看着他们把那几箱特供红烧肉罐头全吃完,撑死他们,让他们记住,这肉啊,不是那么好吃的。” “你大爷的陈浩!”周虎被气乐了,抬腿就要踹,“哪壶不开提哪壶是吧?那罐头现在都在那个叫林夏楠的女兵手里呢!你想要?找她要去啊!” 第148章 带上所有的武器弹药,我们不躲了 “我可不敢惹她!我刚认识她那会儿,那瘦的就跟个火柴棍似得,就敢指着我鼻子给我一顿骂!现在都拿了三等功了,我敢去虎口夺食?我还要这身皮呢。”陈浩撇了撇嘴。 周虎哈哈大笑,到他身边坐下:“原来你也吃过瘪!怎么骂的?细说!” 宋卫民推了推眼镜,看着这俩活宝斗嘴,一直紧绷的嘴角也松弛下来。 只有陆铮,转头看向帐篷外被风雪搅得一片混沌的天地,眸底深处的担忧之色愈发浓烈。 …… 时间,就像一把钝刀子,在每个人的神经上慢慢地磨。 对于坐在办公室里喝茶看报的人来说,不过是日升日落的一个轮回。 但对于此刻身处深山老林、缺衣少食的新兵们来说,每一秒都是煎熬。 风雪停了又下,下了又停。 原本的一百多号新兵,像是在筛子里被疯狂颠簸的沙砾。 有人因为受不了寒冷,或是吃光了口粮,忍受不住饥饿主动选择淘汰。 更多的人,是在侦察排随后展开的疯狂报复性反扑中,被一个个精准点名,淘汰出局。 此时,距离演习开始已经过去了整整30个小时。 一处背风的山坳里,几块巨大的岩石交错堆叠,形成了一个天然的避难所。 这里极其隐蔽,如果不走到近前,根本发现不了岩石缝隙里还藏着人。 “咔嚓。” 一声极轻微的脆响。 林夏楠把自己那块压缩饼干掰成了两半,递了一半给身边的方琪。 “吃。”林夏楠的声音有些哑,嘴唇干裂起皮,上面还挂着一层白霜。 方琪缩在军棉衣里,整个人抖得像个筛子,眼窝深陷,看起来狼狈至极。 她看了一眼那半块硬得像石头的饼干,没接,只是把头埋进膝盖里,声音带着哭腔:“我不饿……我想喝水……热的……” “没有热水。”林夏楠硬把饼干塞进她手里,语气不容置疑,“只有雪。含在嘴里化了咽下去。不吃东西,你的体温会降得更快,到时候不用侦察兵抓,你自己就冻死在这儿了。” 方琪吸了吸鼻子,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看着林夏楠那双冷如寒星的眼睛,还是乖乖地把饼干塞进嘴里,就着眼泪硬嚼。 岩石缝隙里,挤挤挨挨地坐着二十几个人。 第十二组、通讯组、再加上路上捡到的几个被打散的残兵,现在全都汇聚到了林夏楠这儿。 大家都累到了极点。 秦志强靠在最外侧的石头上负责警戒,怀里抱着枪,眼皮子直打架,脑袋一点一点的,却在每次快要睡着的时候猛地惊醒,狠狠掐一把自己的大腿。 侯三蜷缩在角落里,正在用那把缴获的军刀削树皮,试图从里面找点能吃的嫩芯。 气氛压抑得让人窒息。 那种初战告捷的兴奋劲儿早就过了。 现在的他们,就像是一群被狼群围猎的羊,虽然还没死,但都能听见死神磨刀的声音。 “班长……”李桂梅小声开口,打破了死寂,“俺们……还能赢吗?” 这句话问出了所有人的心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林夏楠身上。 林夏楠正低着头,用一块破布条仔细地擦拭着手里的56冲。 听到问话,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把枪栓拉得“咔咔”作响,检查完膛线,才慢慢抬起头。 她的视线扫过众人。 一张张年轻的脸,写满了疲惫、恐惧、迷茫,还有一丝丝不甘心。 林夏楠把枪放在膝盖上,右手下意识地按了按还在隐隐作痛的食指关节,“现在的局面,我们是被动挨打。侦察排的主力已经摸清了我们的套路,他们不再分散,而是以班为单位进行拉网式搜索。刚才那一波遭遇战,要不是咱们跑得快,这会儿已经全军覆没了。” “那咋办?”秦志强急了,“打又打不过,跑又跑不掉,难不成跟他们拼命?” “谁说打不过?”林夏楠猛地抬起头,“我们现在觉得难,是因为我们是散沙。侦察兵是人,不是神。他们也会累,也会饿,子弹打光了也得拼刺刀。咱们现在之所以被动,是因为人太少了。” 秦志强苦笑一声,呼出的白气瞬间凝结在眉毛上,“咱们这儿满打满算二十来号人。侦察排那边虽然折了四个,但主力还在,而且他们现在肯定气疯了,正满山遍野地找咱们报仇呢。” “正是因为他们气疯了,这就是机会。愤怒会让人失去理智,会让战术动作变形,会让他们急于求成。”林夏楠竖起一根手指,“他们现在想的是洗刷耻辱,而不是冷静作战。” 方琪吸了吸鼻子,把那半块硬邦邦的压缩饼干咽下去,噎得直翻白眼,好不容易才缓过劲儿来:“那你……咳咳……你打算怎么办?” “滚雪球。” 林夏楠吐出三个字。 “新兵连肯定还有不少人和我们一样,被打散了,躲在某个角落里瑟瑟发抖。如果我们能把这些散兵游勇全部集合起来,哪怕只有四五十人,再加上我们手里的重火力,这就是一股能和侦察排正面对抗的力量。” “找人?”侯三挠了挠头,“这大雪封山的,上哪找去?再说,就算找到了,人家凭啥听咱们的?像张大夯那种怂包,估计打死都不敢出来。” “只要他不想冻死饿死,就得出来。”林夏楠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雪沫子,“秦志强,整队。带上所有的武器弹药,我们不躲了。” “去哪?” “去把那些藏在老鼠洞里的人,一个个挖出来。”林夏楠嘴角勾起一抹冷厉的弧度,“告诉他们,要么跟着我们干,要么就在这冰天雪地里等死。” …… 风雪稍歇,但气温却降得更低了。 林子里的积雪已经没过了脚踝,每走一步都要消耗巨大的体力。 林夏楠走在最前面,并没有盲目乱窜。 在一棵折断的松树旁停下,她蹲下身子,用带着手套的手指轻轻拨开覆盖在新雪上的一层枯叶。 下面露出半个脚印。 很浅,而且脚尖朝内,显然是有人刻意倒着走,想要迷惑追踪者。 “有点小聪明,但不多。”林夏楠轻笑一声。 第149章 夏楠,你是不是把侦察排的炊事班给抢了? “这是谁的脚印?”方琪抱着那把56冲,冻得直跺脚,“看着不像侦察兵的靴子。” “胶鞋底,花纹磨损严重。”林夏楠站起身,看向左侧的一片乱石岗,“是咱们的人。” 她顺着脚印延伸的方向看去。 那是一处被积雪覆盖的断崖下方,几棵巨大的冷杉倒伏在一起,形成了一个天然的夹角洞穴。 洞口被几根枯树枝拙劣地遮挡着,在老练的猎人眼里,这简直就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方琪探出脑袋,有些嫌弃地撇撇嘴:“藏得也太糙了,要是侦察排的人路过,一眼就能看见。” “去看看。”林夏楠并没有放松警惕,枪口依旧微抬,“侯三,左翼包抄。秦志强,右翼架枪。方琪,跟我正面摸过去。” “是!” 几个人迅速散开。 林夏楠踩着没过脚踝的积雪,一步步逼近那个树洞。距离还有十米的时候,她隐约听到了里面传来的压抑的啜泣声,还有牙齿打架的“咯咯”声。 “谁在里面!出来!” 方琪也是个急性子,拉动枪栓,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在空旷的山谷里炸响。 “啊——!别杀我!别杀我!” 树洞里瞬间传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 紧接着,枯枝被猛地撞开,一个黑影连滚带爬地冲了出来。 王百顺手里攥着一根手腕粗的木棍,闭着眼睛在那儿胡乱挥舞,一边挥一边嚎:“我跟你们拼了!我死了也不当俘虏!别过来!我有武器!” 他那张脸冻得青紫,鼻涕眼泪糊了一脸,身上的军大衣破了好几个大口子,露出里面的棉花,整个人看起来就像个刚从难民营里逃出来的乞丐。 “王百顺?”方琪愣了一下,随即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你拿根烧火棍吓唬谁呢?” 听到熟悉的声音,王百顺挥舞木棍的手猛地僵在半空。 他慢慢睁开眼,先是看见了黑洞洞的枪口,吓得腿一软差点跪下。 等他看清枪口后面那张似笑非笑的脸时,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方……方琪?” 王百顺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方琪穿着整齐的作训服,虽然脸上也有泥灰,但精神头十足。 最关键的是,她怀里抱着一把锃光瓦亮的56式冲锋枪,腰上还别着一把54手枪,挎包里也鼓鼓囊囊的。 而在她身后,林夏楠、秦志强、侯三……一个个全副武装,就像是从天而降的天兵天将。 “你们……你们这是……”王百顺结结巴巴,话都说不利索了,“你们投敌了?这些装备哪来的?” “投你个大头鬼!”秦志强走上前,一巴掌拍在王百顺的肩膀上,把他拍得一个趔趄,“这是老子们缴获的!懂不懂什么叫缴获?” 就在这时,树洞里又钻出来几个人。 最前面的那个身影瘦小单薄,裹着一件明显大了一号的军大衣,走起路来一瘸一拐的。 “夏楠?” 那个声音颤抖着,带着不敢确定的惊喜和委屈。 林夏楠快步走过去,一把扶住那个摇摇欲坠的身影。 周小雅的小脸脏得像只花猫,原本红润的嘴唇此刻干裂出血,左脚的鞋带散着,脚踝肿得老高,显然是崴了脚。 看到林夏楠的那一刻,周小雅一直紧绷的那根弦终于断了。 “哇——!” 她一把抱住林夏楠的脖子,嚎啕大哭起来,眼泪鼻涕全蹭在了林夏楠的衣领上。 “夏楠!我以为我要死了!呜呜呜……太可怕了!” 林夏楠任由她抱着,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没事了,我在呢。” 树洞里陆陆续续又钻出来三个男兵,一个个垂头丧气,跟王百顺一样狼狈。 第一战斗小组,出发时十五个人,现在只剩下了五个。 “其他人呢?”林夏楠一边帮周小雅擦眼泪,一边看向王百顺。 王百顺缩着脖子,眼神躲闪:“散……散了。有的被抓了,有的跑丢了。刚才遇到一波侦察兵,我们几个是滚下山坡才躲过去的。” 他看着林夏楠那一身精良的装备,咽了口唾沫,肚子很应景地发出一声巨大的“咕噜”声。 “那个……林副组长,你们还有吃的吗?我们断粮了。” 林夏楠没说话,只是冲侯三扬了扬下巴。 侯三嘿嘿一笑,从挎包里掏出那包还没吃完的牛肉干,又摸出两个压缩饼干,大方地扔给王百顺:“接着!省着点吃,这可是侦察排的特供!” “牛肉干?!” 王百顺和另外三个男兵眼睛都绿了,像饿狼扑食一样接住,顾不上手脏,撕开包装就往嘴里塞,噎得直翻白眼。 林夏楠从怀里掏出那半罐还带着体温的红烧肉罐头。 “小雅,张嘴。” 周小雅还在抽噎,下意识地张开嘴。 一块肥瘦相间的红烧肉塞进了嘴里。 浓郁的肉香瞬间在口腔里炸开,那种油脂带来的满足感,让周小雅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好次……呜呜呜……太好吃了……”周小雅一边嚼一边哭,含糊不清地说道,“夏楠,你是不是把侦察排的炊事班给抢了?” “差不多吧。”林夏楠淡淡一笑,又喂了她一口。 旁边的方琪看着这一幕,虽然平时总跟周小雅斗嘴,但这会儿也难得地没说风凉话,而是从兜里掏出一颗冰糖,别别扭扭地递过去:“诺,给你的。补充点糖分,别哭得跟个泪人似的,丢咱们女兵的人。” 周小雅接过糖,看着方琪,突然打了个哭嗝:“方琪,你现在的样子……有点英姿飒爽的。” 方琪下巴一扬,得意地拍了拍手里的冲锋枪:“那是,也不看我是谁。” 简单的休整和进食后,这五个残兵败将终于缓过了一口气。 但身上的伤痛随着肾上腺素的退去,开始成倍地反噬。 “嘶……”周小雅想换个姿势,刚一动腿,就疼得倒吸一口凉气,眼泪又要下来了。 “别动。”林夏楠按住她的肩膀。 她把手里的半自动步枪递给旁边的秦志强,顺手从挎包里掏出那个缴获的急救包。 第150章 两个小时后,无论找到多少人,都在鹰嘴崖下集合 “李桂梅,来帮忙,把她的鞋脱了。侯三,去洞口搞点干净的雪来。” 李桂梅凑了过来,动作十分麻利。 她小心翼翼地解开周小雅早已湿透的鞋带,把那只肿得像馒头一样的脚露了出来。 “俺的娘嘞……”李桂梅皱眉,“紫成这样了,骨头没事吧?” 林夏楠没说话,手指在周小雅的脚踝处轻轻按压。 “骨头没事,韧带拉伤严重。”林夏楠接过侯三递来的一团雪,用急救包里的三角巾包好,狠狠地按在周小雅的脚踝上。 “啊——!疼疼疼!凉!”周小雅尖叫一声,本能地想缩脚。 “忍着。”林夏楠死死按住,连眼皮都没抬,“现在不冷敷,明天你的脚就废了,到时候别说走路,我都得背着你出山。” 周小雅咬着嘴唇,眼泪汪汪地看着林夏楠,愣是不敢再动一下。 她觉得现在的夏楠好凶,可是这种凶里,又透着让人无比安心的可靠感。 “你这脚怎么弄的啊?”方琪走过来看了一眼。 周小雅委屈地吸了吸鼻子:“就……就是跑的时候,被一根埋在雪里的黑藤给绊了一下。那藤特别硬,跟铁丝似的,差点把我脸都摔平了。” “黑藤?”林夏楠眯起眼睛,“在哪个位置?” “就在……翻过那个鹰嘴崖,往北大概两公里的一个小山沟里。”周小雅回忆着,“那边雪特别厚,根本看不清路。” 林夏楠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处理完周小雅,林夏楠又转向王百顺。 这小子脸上被树枝划了好几道口子,血都结痂了。 “酒精棉球擦一下,自己弄。”林夏楠扔给他一小包酒精棉。 王百顺受宠若惊地接过来,一边龇牙咧嘴地擦脸,一边含糊不清地问:“咱们……咱们接下来咋办啊?” 秦志强说:“我们目前的计划是,找到剩下的所有人,把大家集中到一起,统一行动。” “统一行动……然后干啥?” “当然是去端了侦察排的老窝!”侯三激动地挥了挥手。 王百顺瞪大了眼睛:“端老窝?你是说……侦察排的指挥所?你知道在哪?” 这片林子方圆几十公里,地形复杂,想找到对方的指挥所,无异于大海捞针。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林夏楠。 “我不知道。”林夏楠坦然道。 众人刚燃起的一点希望火苗瞬间熄灭。 “但我能算出来。”林夏楠话锋一转,目光突然落在周小雅那只裹着三角巾的脚上,“小雅,你刚才崴脚的地方,在地图上什么位置?” 周小雅闭眼想了想,立刻说道:“是片洼地,背风,周围有高地环绕,而且离水源地不远。” “背风、向阳、近水、隐蔽。”林夏楠笑了起来,“是个扎营的好地方。” 她看向周小雅:“你确定那是藤蔓?不是别的什么东西?” “肯定是藤蔓啊!”周小雅笃定地说,“黑乎乎的,细细长长的,还挺韧。” “不。”林夏楠摇了摇头,眼神变得锐利如刀,“这林子里只有落叶松和白桦,这种纬度和海拔,根本不长那种韧性极强的黑藤。” 她停顿了一下,一字一顿地说道:“你绊倒的那根东西,是野战被复线。” “被复线?”侯三挠了挠头,“啥玩意儿?” “电话线。”方琪反应过来了,“有线通讯!侦察排虽然有电台,但指挥所为了保密和稳定,通常会拉有线电话连接各个哨位!” 几个脑袋瞬间凑到了一起,盯着林夏楠手指画出的简易地图,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在没有任何通讯基站的深山老林里,想要保证指挥顺畅,除了不稳定的无线电,最可靠的就是有线电话。 这根线,就是侦察排的中枢神经。 顺着神经摸过去,就能找到大脑。 林夏楠用刺刀在地图上迅速勾勒出几条线。 “小雅是在鹰嘴崖北面两公里绊倒的。按照野战布线的规律,线路通常会沿着隐蔽的低洼地带走向高处哨位或者指挥中枢。” 她的刀尖顺着地形图上的等高线移动,最后停在了一个不起眼的山坳处。 “这里。” 林夏楠抬起头,目光灼灼。 “这里是整片区域的制高点盲区,也是无线电信号最好的位置。如果我是侦察排的指挥官,我会把指挥所设在这儿。” 空气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盯着那个被刀尖戳出的深坑,仿佛那里面藏着无数的金银财宝。 “那……那咱们去干一票?”侯三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里的恐惧被贪婪取代。 那是对胜利的渴望,更是对“洗刷耻辱”的渴望。 “可是……”王百顺弱弱地举起手,“那可是指挥所啊,肯定有重兵把守。咱们这几个人,加上几杆破枪,去了不是送死吗?” “谁说我们只有几个人?” 林夏楠收起刺刀,站得笔直,身后的风雪仿佛成了她的披风。 “秦志强,侯三。” “到!” “你们俩体能好,带上缴获的烟雾弹和那一半口粮。往东边走,那边枪声稀疏,应该是散兵比较多的地方。把人都给我聚拢起来。” “怎么聚?”秦志强问。 “告诉他们,想活命,想吃肉,想不被当成废物踢出新兵连,就来鹰嘴崖集合。当然,如果不愿意来,也不勉强。” “是!” “方琪,王百顺。” “到!”方琪答应得干脆,王百顺则是哆嗦了一下。 “你们俩负责西侧。王百顺,你跑得快,别想着躲。方琪有枪,你负责当诱饵,把周围落单的侦察兵引开,给大部队清理通道。” 王百顺脸都绿了:“我……我当诱饵?” “怎么,不敢?”方琪把56冲往肩上一扛,斜睨着他,“你要是不敢,就留在这儿当伤员。” 王百顺憋红了脸,脖子一梗:“谁说不敢!去就去!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我呢?我干啥?”周小雅急了,指着自己的鼻子。 “你跟着我们,替方琪守着电台。”林夏楠蹲下身,帮她紧了紧脚上的绷带,语气柔和了几分,“你是我们的功臣。没有你这一跤,我们还在像没头苍蝇一样乱撞。” 周小雅眼圈一红,重重地点了点头。 “两个小时后,无论找到多少人,都在鹰嘴崖下集合。” 第151章 你们进山之前,有没有想过一件事 两个小时后,鹰嘴崖下。 风雪把这处天然的避风港糊成了一个白茫茫的世界。 原本死寂的山坳,此刻却因为几十号人的聚集,变得热闹起来。 秦志强和侯三像是赶鸭子一样,从东边的林子里轰出来十几个人。 “快点!磨磨蹭蹭的,想冻死啊?” 被赶出来的这波人里,就有那个把口粮当零食吃了的张大夯。 此时他冻得鼻涕过河,缩着手,一脸的不情愿:“强哥,你这是要把咱们往哪带啊?这鹰嘴崖四面漏风,侦察兵要是摸上来,咱们跑都没地儿跑!” “少废话!”秦志强瞪了他一眼,“想活命就闭嘴。” 与此同时,西侧的乱石岗后面也传来了动静。 王百顺气喘吁吁地跑在最前面,身后跟着一大帮人,足足有二十来个。 这群人的精神面貌比张大夯那波稍微强点,但也好不到哪去,一个个灰头土脸,不少人还挂了彩。 领头的两个男兵格外扎眼。 一个身材魁梧,国字脸,那是新兵一班的班长王大雷;另一个个头稍矮,但浑身腱子肉把棉衣撑得鼓鼓囊囊,眼神锐利,是练家子出身的赵猛。 刘亚男也混在队伍里,头发乱得像鸡窝,看着格外狼狈。 “大强子!”王大雷一眼就看见了守在崖下的秦志强,大嗓门震得树枝上的雪簌簌往下落,“我就知道你小子没那么容易挂!听说你们组发财了?搞到了侦察兵的装备?” 赵猛也走了过来,目光如电,迅速扫视了一圈。 当他看到秦志强身上背着的56冲,还有侯三手里把玩的那把多功能军刀时,眼皮狠狠跳了两下。 “乖乖……”赵猛吸了口冷气,“真家伙?你们真把侦察兵给抢了?” 秦志强嘿嘿一笑,没说话,只是挺了挺胸脯,把那把枪往上提了提。 “行啊你!”王大雷一拳锤在秦志强胸口,“真给咱们新兵连长脸!我们都听通讯员说了,生擒四个!厉害!这指挥权归你了,咱们这些人现在都听你的,你说咋打,咱们就咋打!” 王大雷和赵猛都是大院子弟出身,平时在男兵里,威望就很高。 在他们的认知里,能干出这种惊天大事的,除了秦志强这个平时训练就拔尖的猛人,还能有谁? “就是,强哥,你现在就是咱们的老大!”张大夯也凑了过来,腆着脸笑,“你看,能不能先分点吃的?兄弟们都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秦志强脸上的笑容收敛了。 他往旁边挪了一步,露出了身后一直坐在一块大青石上擦枪的身影。 “大雷,赵猛,你们搞错了。”秦志强声音洪亮,透着一股严肃,“这次行动的指挥官不是我。” 王大雷愣住了:“不是你?那是谁?难不成是侯三这只猴子?” 侯三翻了个白眼:“我有那脑子吗?” “那是谁?”赵猛皱眉。 “是我。”林夏楠站起身来,平静地看着他们。 新来的人都面面相觑。 现在这里,一共有六十几个人,除了原来就跟着的,新来的人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王大雷和赵猛皱眉看向秦志强,似乎想听他反驳,可秦志强什么都没说,只是点了点头。 “大强子,她说的是真的?” 王大雷脸上的横肉抽搐了两下,指着林夏楠的手指头有点僵硬,“咱们这几十号人,把脑袋别裤腰带上跟你去拼命,结果你告诉我们,听……听林夏楠指挥?” 赵猛也皱起了眉头,虽然没说话,但那一身腱子肉明显紧绷了起来,眼神里透着一股子不加掩饰的质疑。 虽然林夏楠打靶48环的事儿全连都知道,引开野猪救人的事儿也让人佩服。 大家敬她是个狠人。 可这毕竟是演习。 是要去端侦察排的老窝,是要跟那帮武装到牙齿的老兵玩命。 让一个女兵来指挥? “怎么?看不起女兵?” 方琪本来在最后面,她走了上来,瞪了王大雷一眼:“知道那四个侦察兵都是怎么被生擒的吗?” “那不是第十二小组干的吗,组长是秦志强!”赵猛说。 秦志强连忙说:“组长是我,但是我们都听林夏楠副组长指挥,生擒侦察兵,确实是林夏楠带着我们才做到的。” 刘亚男兴奋不已地冲上来:“哇!夏楠!你太厉害了!我就说,肯定是你的功劳,他们还不信呢!” 王大雷把秦志强拉到一边,低声道:“不是大强,你咋了你?你脑子是不是让驴踢了?咱们这帮老爷们儿,把命交到一个丫头片子手里?传出去,咱们以后还怎么在团里抬头?” 秦志强哭笑不得:“那你指挥啊?你能干倒侦察兵吗?你不还是被追得东躲西藏吗?” “哎不是,你怎么说话呢,我啥时候东躲西藏了?我那是……” “你们是不是觉得,让一个女兵指挥,特别丢人?”林夏楠抬高声音,打断了这边的窃窃私语。 王大雷回过头看了她一眼。 没人说话,但那一张张别扭的脸已经说明了一切。 “觉得丢人可以走。”林夏楠抬手指了指身后的茫茫雪原,“路就在那儿。你们可以继续回去当老鼠,躲在石头缝里瑟瑟发抖,祈祷侦察兵找不到你们,或者祈祷4时赶紧过去。” “你!”赵猛上前一步,眼里冒火,“林夏楠!大家都是战友,我们只是不想做无谓的牺牲!” 林夏楠的目光直视赵猛,“行,那我问你一个问题。” 赵猛被她看得有些发毛,下意识后退半步:“啥、啥问题?” 林夏楠环视四周,目光扫过每一张疲惫却又不甘的脸。 “你们进山之前,有没有想过一件事——为什么侦察排有严密的组织,有指挥官,有指挥所。而我们新兵连一百多号人,连长只给我们分了组,却偏偏没有指定一个总指挥?” 大家面面相觑。 是啊,为什么? 按理说,连级规模的作战,必须要有统一的指挥中枢。 可陆铮除了把他们打散成小组,什么都没交代。 第152章 谁能带他们赢,谁就是老大 赵猛愣了一下:“这……这还需要问吗?肯定是想考验各小组的单兵作战能力……” “错。” 林夏楠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 她往前走了两步,目光灼灼地盯着众人:“如果是考验单兵能力,为什么要告诉我们‘端掉指挥部’这个胜利条件?单凭一个小组几个人,根本不可能完成这个任务。” “那是为什么?”王大雷忍不住问。 “因为这是一场丛林法则的筛选。” 林夏楠的声音在寒风中回荡,每一个字都像是砸在众人心口上的钉子。 “狼群里,头狼从来不是指定的,是打出来的。” “连长不指定指挥官,就是要看在绝境中,谁能把这盘散沙聚起来,谁能带着大家活下去,赢下来!” “战场上,指挥官阵亡了怎么办?通讯中断了怎么办?建制被打散了怎么办?难道就原地等死?难道就等着敌人来收尸?” 林夏楠往前跨了一步,逼近王大雷:“在这种时候,谁能站出来,把散沙捏成拳头,谁就是指挥官!这跟男女无关,跟资历无关,只跟能不能赢有关!” 王大雷张了张嘴,却没说出话来。 “你们觉得我不行,可以。”林夏楠把手里的冲锋枪往赵猛怀里一扔。 赵猛手忙脚乱地接住。 “枪给你,人给你。赵猛,你来指挥。”林夏楠双手抱胸,神色平静,“你告诉我,接下来怎么打?是继续躲在山沟里当缩头乌龟,还是带着大家像没头苍蝇一样去撞侦察排的枪口?” 赵猛抱着那把沉甸甸的枪,脸涨成了猪肝色。 让他冲锋陷阵,他眉头都不皱一下。 可让他指挥这四五十号人,去对抗武装到牙齿的侦察排,还要赢? 他脑子里一片空白。 “我……我……”赵猛憋了半天,最后颓然地把枪递了回去,“我不行。” 林夏楠又看向王大雷:“我听说,你爸爸是副参谋长,要么,你来指挥?” 王大雷脸涨得通红,他平日里最喜欢把他那个当副参谋长的爹挂在嘴边,动不动就是:“从小我爸就教过我……” 但真到了实战面前,让他指挥,他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王大雷不服气地看着她:“那你知道怎么指挥?” 林夏楠说:“知道我为什么要让你们到这里来集合吗?” 王大雷被问住了。 为什么来这儿? 不就是因为这儿背风,是个藏身的好地方吗? “因为这儿安全?”王大雷试探着回了一句。 林夏楠冷笑一声:“这儿离侦察排的指挥所,直线距离不到八百米。如果这叫安全,那老虎嘴里也挺安全的。” “八百米?!” 人群瞬间炸了锅。 赵猛吓得手里的枪差点掉地上,脸色煞白:“你疯了?带着我们往人家眼皮子底下钻?” “闭嘴,听她说!”秦志强吼了一嗓子,虽然他也心惊肉跳,但他信林夏楠。 林夏楠没有理会周围的嘈杂,她蹲下身,用刺刀柄在雪地上画了一个简易的坐标系。 “小雅,把你刚才说的话,再重复一遍。” 周小雅正坐在石头上揉脚,闻言愣了一下,大声说道:“我在鹰嘴崖北面两公里的洼地摔了一跤,绊倒我的是一根黑色的藤蔓,硬得跟铁丝一样,还半埋在土里!” “听见了吗?”林夏楠抬头,视线像刀锋一样扫过王大雷和赵猛,“黑色的,硬得像铁丝,埋在土里。” 王大雷皱着眉,还是没反应过来:“那又咋了?山里野藤多了去了。” “那是被复线,傻子!”方琪翻了个白眼。 “被……啥线?”王大雷一脸懵。 “野战被复线,也就是电话线。”旁边一直没吭声的一个戴眼镜的男兵突然开口了,他是二班的,平时爱看军事杂志,“侦察部队为了保证通讯静默和安全,在固定指挥所和前沿哨位之间,通常会拉有线电话。” 那个男兵推了推眼镜,看林夏楠的眼神变了:“林副组长说得对,这种纬度的针叶林,根本不长那种韧性极强的黑藤。那是人工布设的线路!” 一语惊醒梦中人。 王大雷和赵猛的瞳孔瞬间收缩。 如果那是电话线,那顺藤摸瓜…… “顺着线路走向,结合地形图。”林夏楠在雪地上划出一道凌厉的直线,最终停在了一处等高线密集的区域,“这里,无名高地背后的反斜面。” 她抬起头,目光灼灼:“这里背风向阳,有水源,不仅隐蔽,而且是无线电信号的盲区死角,最适合架设指挥中枢。那根电话线,就是他们露出的狐狸尾巴。” 刚才还一脸不服气的赵猛,此刻看着地上的简易地图,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他虽然是个粗人,但也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他们这群没头苍蝇,突然有了眼睛。 “如果……”王大雷咽了口唾沫,声音有些发干,“如果那里真是指挥所,那肯定有重兵把守。咱们这点人……” “侦察排一共三十多人。”林夏楠拍了拍手上的雪,“除去被我们干掉的四个,除去撒出去搜山的各个小组,留守指挥所的兵力,顶多只有一个班,甚至更少。” 她环视众人:“我们现在有六十三个人。六十三对不到十个。这要是还不敢打,那咱们还是趁早把这身军装脱了,回家吧。” 王大雷脸上的肌肉抽搐了几下,一股血气直冲脑门。 他猛地把帽子一摔:“妈的!干了!早就受够了被那帮侦察兵当兔子撵!” “对!干他娘的!”赵猛也吼了起来,那一身腱子肉都在颤抖,“只要能端了他们的老窝,老子也能吹一辈子了!” 人群都开始沸腾。 那种被追杀了一天一夜的憋屈、恐惧,此刻全部转化成了复仇的火焰。 林夏楠看着这群瞬间变成饿狼的士兵,眼底闪过一丝满意。 “既然大家都没意见,那现在开始分配任务。” 刚才还咋咋呼呼的王大雷和赵猛,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做出了立正的姿势。 不知不觉间,那个“女兵不能指挥”的念头,早就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在这个弱肉强食的战场上,谁能带他们赢,谁就是老大。 第153章 不知不觉中,他的习惯,已经成了她的本能 林夏楠没有废话,在简易地图上重重地画了几个圈。 “侯三!” “到!”侯三像个弹簧一样蹦了出来,手里还把玩着那把缴获的军刀,虽然脸上还有点嬉皮笑脸,但眼神明显亮了。 “你带两个腿脚利索、脑子灵光的,组成侦察组。”林夏楠把缴获的望远镜递给他,“你们的任务最重,也最危险。提前潜入无名高地反斜面,把那个疑似指挥所的地方摸个底掉。” 侯三接过望远镜,爱不释手地摸了摸:“你们就瞧好吧!就算那地方有耗子洞,我都能数清楚了!” “别贫嘴。”林夏楠冷冷地盯着他,“我要知道暗哨的具体位置、铁丝网的布设情况、还有留守的人数。记住,只许看,不许动。一旦暴露,任务取消,全员撤退。” “明白!”侯三收起嬉笑,敬了个标准的军礼,“要是被发现了,我就算爬也爬回来报信!” “约定信号:三短一长的口哨声表示安全,如果遇到紧急情况……”林夏楠从挎包里掏出一枚烟雾弹塞进他怀里,“拉响它,这就是撤退信号。” 侯三郑重地点点头,转身点了两个平时跟他玩得好的“机灵鬼”,猫着腰钻进了风雪里,很快就消失不见。 林夏楠收回目光,看向剩下的人。 “秦志强,赵猛。” “到!”两个大块头齐声应答,声若洪钟。 “你们俩各带十五个人,组成左右两翼突击组。” 林夏楠指着地图上的西侧,“秦志强,你带左翼。把你那两把56冲和剩下的三枚烟雾弹都带上。一旦战斗打响,你们就是尖刀,负责制造混乱,吸引火力。” “是!保证完成任务!”秦志强激动得满脸通红,紧了紧身上的武装带。 “赵猛。”林夏楠看向这个曾经质疑过她的壮汉,“你带右翼,主攻正门。你们这组人手里大多是半自动步枪,火力不如左翼猛,但胜在精准。我要你们在混乱中快速穿插,直扑指挥帐篷。” 赵猛愣了一下,有些迟疑:“正门?那不是硬骨头吗?” “正因为是硬骨头,才要你这个练家子去啃。”林夏楠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带着几分激将,“怎么,怕崩了牙?” 赵猛脖子一梗,那一身腱子肉瞬间紧绷:“怕个球!老子练了十年武术,近身格斗还没怕过谁!只要能冲进去,我就能把那个指挥官给拎出来!” “记住,尽量抓活的。”林夏楠补充道,“咱们是去赢演习的,不是去结死仇的。别把人打残了,回头不好交代。” “放心吧,我有分寸!”赵猛拍着胸脯保证。 “王大雷。” “到!”王大雷此时也不敢再有半分轻视,站得笔直。 “你枪法好,带五个枪法准的兄弟,占领鹰嘴崖制高点,组成火力掩护组。”林夏楠把手里那把一直没舍得用的56冲递给他,“这把枪给你,再加上剩下的所有空包弹,都归你们支配。” 王大雷接过枪,沉甸甸的分量让他手心微微出汗。 这可是全连目前火力最猛的一把枪。 “你的任务是压制。”林夏楠指了指远处那个隐约可见的山坳,“一旦突击组开始行动,你们就要把所有的子弹都倾泻出去。不用省,给我打出重机枪的气势来!压住指挥所周边的火力点,别让他们露头,也别让外面的援兵靠近!” “明白!”王大雷眼里闪烁着兴奋的光芒,“只要我在上面,一只苍蝇也别想飞进去支援!” “剩下的人……”林夏楠环视了一圈那些老弱病残,以及像周小雅这样受了伤的女兵。 “方琪。” “到!”方琪上前一步,那一身傲气此刻收敛了不少,眼神却更加坚定。 “你带着剩下的女兵和伤员,负责后勤和通讯。保护好电台,随时监听连部动向。一旦我们得手,第一时间向全连通报战果。” “还有,”林夏楠顿了顿,语气柔和了一些,“如果我们失败了……你们就带着电台跑,能跑多远跑多远。只要电台还在,新兵连就不算输得彻底。” 方琪眼眶一红,咬着嘴唇重重地点头:“你们不会输的!一定要赢!” 任务分配完毕,原本乱糟糟的人群瞬间变得井然有序。 每个人都知道自己该干什么,那种迷茫和恐惧被一种即将奔赴战场的庄严感所取代。 周小雅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 眉眼清冷,神情坚毅。 这种感觉,太熟悉了。 熟悉到让周小雅有些恍惚。 “夏楠……”周小雅吸了吸鼻子,鬼使神差地冒出一句,“你有没有发现,你现在……特别像一个人。” 林夏楠动作一顿,抬起眼皮:“谁?” “像连长。” 周小雅眨巴着大眼睛,语气笃定:“真的。你刚才那个整理装备的动作,还有说话的语气,那种……那种要把天塌下来都扛着的劲儿,简直跟连长一模一样。特别是眼神,冷飕飕的,又让人觉得特踏实。” 林夏楠怔住了。 风雪在这一刻仿佛静止了半秒。 像他吗? 脑海里浮现出陆铮那张总是冷若冰霜的脸。 从在那个小县城第一次遇到他开始,一幕幕像电影一样在脑海中闪过。 原来,在不知不觉中,他的习惯,已经成了她的本能。 他的影子,已经刻进了她的骨头里。 林夏楠垂下眼帘,掩去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柔色,嘴角却极轻极快地勾了一下。 “近朱者赤。” 她站起身,最后拍了拍周小雅的肩膀:“守好家。等我们凯旋。” 说完,她转身没入风雪。 …… 无名高地,反斜面。 侯三趴在一处灌木丛里,身上盖着厚厚的积雪,只露出一双精光四射的小眼睛。 他举着那个从侦察兵手里缴获来的高倍望远镜,手有点抖。 不是冻的,是激动的。 镜头里,八百米外的山坳处,几顶白色的伪装帐篷几乎与雪地融为一体。 如果不是林夏楠指点,就算从旁边路过,也只会以为那是几个大雪堆。 帐篷周围拉着一圈细细的铁丝网,上面挂着几个空罐头盒——这是最原始也最有效的报警装置。 第154章 “别动,你死了。” 两个身穿雪地伪装服的侦察兵,正背着枪在帐篷外来回踱步,时不时跺跺脚,显然也冻得够呛。 而在帐篷的一角,一根黑色的细线从雪地里钻出来,顺着岩石缝隙延伸进最大的那顶帐篷里。 “我滴个乖乖……” 侯三放下望远镜,嘴里呼出一团白气,扭头冲身边的战友比划了一个大拇指,压低声音道:“神了!真他娘的神了!林副组长这脑子是咋长的?还真让她给算准了!” 旁边的战友也是一脸见鬼的表情:“这就是侦察排的指挥所?看着也不咋地嘛,就俩人站岗?” “你懂个屁!”侯三啐了一口,“这叫外松内紧。看见那边的雪窝子没?肯定是暗哨。还有那边那棵树,树杈子上绝对有人!” 他虽然嘴上骂着,但眼里的崇拜却怎么也藏不住。 自从进了这林子,他们就像瞎子一样被侦察排牵着鼻子走。 可现在,林夏楠就像开了天眼,硬是带着他们这群“瞎子”,摸到了“阎王爷”的床头边上。 “发信号。”侯三把望远镜塞进怀里,掏出那枚烟雾弹攥在手里,“告诉副组长,肉在锅里了,随时可以揭盖!” …… 指挥所帐篷内。 作为侦察排三班长,也是这次演习的临时指挥官,张彪此刻的心情并不像这天气一样冷,反而燥得慌。 “班长,排长那边又来电了,问咱们这边情况咋样。”通讯员小李缩在帐篷角落里,守着那台野战步话机,声音压得很低。 张彪烦躁地把手里的半截草根吐在地上,骂了一句:“催命呢?告诉排长,一切正常!那帮新兵蛋子除非长了翅膀,否则这会儿还在两公里外的烂泥沟里转圈呢。”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张彪心里其实并没有底。 四个兄弟被生擒,这事儿太邪性。 周虎已经打来好几通电话了,那是劈头盖脸一顿臭骂,让他必须把场子找回来。 张彪不是傻子,他知道这次的新兵里出了个“妖孽”,但他怎么也想不通,入伍才三个月的兵,能翻出多大的浪? “加强警戒。”张彪回头冲帐篷外的两个哨兵喊了一嗓子,“把保险都给我打开!谁要是再阴沟里翻船,回去老子亲自给他加练五百个俯卧撑!” “是!”哨兵应声,拉动枪栓的声音在寒风中格外清脆。 张彪看了一眼手表。 下午六点。 只要再坚持十个小时,这场演习就结束了。 …… 夜色像一张浸了水的厚棉被,沉甸甸地压在无名高地的反斜面上。 侯三趴在雪窝子里,嘴里叼着根枯草根,冻得腮帮子发木,眼睛却死死盯着八百米外的那个山坳。 “三哥,咱们还要趴多久?”旁边的小战士牙齿打颤,声音细若游丝,“我都快跟这雪地长一块儿了。” “闭嘴。”侯三压低声音,把望远镜的镜头护在手心里哈了口气,“林夏楠说了,不见兔子不撒鹰。再说了,你这才趴了多久?当年朝鲜战场上,志愿军们在雪地里一趴就是几天几夜!你再废话,我就给踹出去!” 山坳里,那几顶伪装帐篷依旧静悄悄的。 只有那根黑色的被复线,像条冬眠的蛇,蜿蜒钻进最大的那顶帐篷。 突然,一阵极其轻微的鸟叫声从侧后方传来。 “布谷——布谷——” 侯三浑身一激灵,这是约定的信号。 他回头,秦志强和赵猛猫着腰,悄无声息地滑进了他们所在的灌木丛。 两人脸上都抹着锅底灰,只露出一双双狼一样的眼睛。 “情况怎么样?”秦志强的声音极低,混在风声里几乎听不见。 “俩明哨,位置没变。刚才换了一次岗,口令是‘长江’对‘黄河’。”侯三指了指左侧的一块巨石,“那后面有个暗哨,刚才露了个头,我想摸过去,没敢动。” 侯三问:“你们刚才干嘛去了?” 秦志强说:“跟林副组长剪线去了。” “剪线?剪什么线?电话线?”侯三瞪大眼睛,“剪了他们不就发现了吗?” “林夏楠说,要的就是他们发现。”赵猛拍了拍他的脑袋,“你笨啊!通讯中断,指挥所的第一反应是什么?” 侯三想了想:“派查线员出来查线?” “对。查线员一出来,就是我们的机会。”赵猛手腕用力,“咔嚓”一声轻响。 …… 指挥帐篷里。 张彪正对着地图发愁。 刚才排长周虎又来电了,语气很冲,让他务必小心。 “班长,你也别太担心。”旁边的一个老兵擦着枪,“咱们这儿地形易守难攻,他们要是敢硬冲,那就是送死。” 张彪刚想说话,突然,角落里的步话机指示灯灭了。 原本一直有着轻微电流声的听筒,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怎么回事?”张彪心头一跳。 通讯员小李拍了拍机器,脸色一变:“班长,线断了!没信号了!” “妈的,肯定是雪太厚压断了,或者是被野兽蹭断了。”张彪骂了一句,这种事在野外并不罕见,“老三,你去查查线,动作快点,别耽误了排长的指示。” “是!”那个叫老三的老兵提着枪,拿着查线工具就钻出了帐篷。 帐篷外,风雪依旧。 老三顺着线路往外走,嘴里嘟囔着:“这鬼天气,真倒霉。” 他刚走出不到一百米,来到一处背风的土坡后,突然发现地上的线头翘了起来,切口整齐,露着铜芯。 “有人剪线!”老三瞳孔猛地一缩,下意识就要举枪鸣警。 就在这时,头顶的树杈上一团积雪毫无征兆地落下。 老三本能地抬头。 一道黑影如同猎豹般从天而降! 赵猛双腿死死夹住老三的脖子,借着下坠的惯性,身体猛地向后一仰。 “唔——!” 老三连声音都没发出来,就被这一记标准的“十字固”狠狠摔在雪地上。 还没等他挣扎。 “别动,你死了。”林夏楠将枪头对准了他。 老三瞪大了眼睛,满脸的不可置信。 赵猛从他身上下来,嘿嘿一笑。 老三瞪着他:“练家子?” “学过武术,承让了班长啊!”赵猛来了一个标准的抱拳。 第155章 这帮败家子!子弹不要钱啊? 林夏楠没给他废话的时间,一把扯掉他的臂章,冲着身后的灌木丛打了个手势。 秦志强带人冲了上来。 “接下来怎么办?”秦志强问,声音里透着兴奋。 “通讯断了,查线员没回,他们指挥官肯定急了。”林夏楠拍了拍身上的雪,“赵猛,扒衣服。” “啊?”赵猛愣了一下,“这……不太好吧?不能虐待俘虏啊!” “你想穿着这身破棉袄混进指挥所?”林夏楠瞥了他一眼,“快点,我们要的是他的皮。你跟他换衣服!” 赵猛反应过来,嘿嘿一笑,上手就开始扒。 老三气得脸红脖子粗,但在两把枪的威逼下,只能屈辱地被扒得只剩下一件单衣,冻得直打哆嗦。 “班长,对不住了啊,委屈你先穿着我的衣服,不过,这要是在战场上,你就已经死了,穿不穿都一样!”赵猛脱下自己的衣服。 老三哼了一声,不情不愿地穿上。 …… 指挥帐篷里,空气紧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电话线断了五分钟了,老三出去查线也有一会儿了,一点动静没有。 “不对劲。”张彪猛地站起来,把烟蒂狠狠踩灭,“老三那小子平时话多,查出毛病早就在步话机里喊了。现在这么安静,肯定出事了。” 旁边几个老兵也纷纷把枪上了膛,神色凝重。 “班长,要不要派人去接应?” “接应个屁!这是围点打援!”张彪咬着牙,眼底闪过一丝狠厉,“这帮新兵蛋子,还真学会这套了。把所有的灯都灭了!所有人,撤出帐篷,依托外围工事防守!” “撤出帐篷?”通讯员小李一愣,“那指挥设备……” “人活着设备才有用!快!” 张彪是个老侦察,嗅觉极其灵敏。 他知道,一旦对方摸掉了暗哨,下一步肯定是利用火力覆盖或者突袭帐篷。 留在帐篷里就是活靶子。 七八个侦察兵动作极快,像幽灵一样钻出帐篷,迅速散开在四周预设的雪坑和岩石后。 张彪趴在一棵老松树下的掩体里,黑洞洞的枪口指着刚才老三消失的方向。 风雪更大了,视线受阻严重。 就在这时,远处的雪雾里,一个跌跌撞撞的身影冒了出来。 那人穿着雪地伪装服,背着查线工具,捂着肚子,走得踉踉跄跄,一边走一边还回头张望,似乎后面有什么东西在追。 “是老三!”旁边的一个侦察兵低声说道,就要起身。 “别动!”张彪一把按住他,眯起眼睛,死死盯着那个身影,“那是老三的衣服,但走路姿势不对。老三是罗圈腿,这人腿直。” 那人影越来越近,距离防线还有五十米的时候,突然脚下一软,栽倒在雪地里,不动了。 “班长,他好像受伤了!” 张彪冷笑一声:“演习用的空包弹,哪来的伤?这是演戏给咱们看呢。” 他猛地抬起枪口,对着那个趴在地上的人影旁边就是一枪。 “砰!” 枪声在山谷里炸响。 那趴在地上的“尸体”——正是穿着伪装服的赵猛,被这一枪吓得一激灵,差点没绷住跳起来。 他心里暗骂:这侦察班长属狗的吗?这都能看出来? 既然被识破了,那就没必要装了。 “打!” 赵猛猛地翻身滚进旁边的凹地,扯着嗓子吼了一声。 这一声吼,就像是点燃了火药桶的引信。 “哒哒哒——” 左侧高地上,早已埋伏好的王大雷扣动了扳机。 那把缴获的56式冲锋枪喷吐着火舌,虽然是空包弹,但密集的枪声瞬间压制住了侦察兵抬头的势头。 与此同时,右侧树林里,秦志强带着十几号人,不要钱似的把所有的发烟弹一股脑扔了出去。 “轰!轰!轰!” 白烟四起,瞬间笼罩了整个指挥所外围。 “敌袭!左翼!火力压制!”张彪在掩体后怒吼,手里的手枪连开三枪,“别让他们靠近铁丝网!” 侦察兵毕竟是侦察兵,短暂的混乱后迅速组织起反击。 枪声一响,整个无名高地瞬间沸腾。 作为老侦察兵,这种“敌袭”的场面张彪见得多了。 虽然被赵猛那一嗓子吼得有点懵,但他身体的反应比脑子还快。 “散开!别扎堆!依托掩体还击!” 张彪一个侧滚翻,极其丝滑地滑进了预设的散兵坑。 他手里的56冲根本不用瞄准,凭借着肌肉记忆,对着赵猛刚才滚落的方向就是一个短点射。 “哒哒哒!” 空包弹打在冻土上,激起一片浑浊的雪雾。 “哎哟我的娘嘞!”赵猛毕竟是个新兵,虽然身手好,但战场意识差了点。 这一梭子贴着他头皮飞过去,吓得他缩在坑里连头都不敢抬。 “别慌!这就是个新兵蛋子!”张彪看出了破绽,大吼一声稳住军心,“二组封锁左翼,三组盯着正面!他们枪法烂,别让他们靠近五十米内!” 侦察兵们的素质在这一刻体现得淋漓尽致。 虽然被打了个措手不及,虽然外面烟雾缭绕,但他们仅仅用了不到十秒钟,就组织起了一道密不透风的火力网。 王大雷在那边的制高点上,抱着56冲疯狂扫射,嘴里嗷嗷叫唤:“小崽子们!让你们狂!” 子弹像泼水一样洒下来,但这准头实在不敢恭维。 大部分子弹都打在了树干上和石头上,除了把树皮削得满天飞,对躲在死角里的侦察兵威胁并不大。 “这帮败家子!子弹不要钱啊?”张彪吐掉嘴里的泥,眼神阴狠,“等他们这波火气泄完了,就是咱们反攻的时候!听我口令,准备手雷!” 局势似乎陷入了僵局。 新兵连这边攻势虽猛,但全是乱打一气,根本冲不破侦察兵那几杆精准的枪。 “林副组长,冲不上去啊!”秦志强趴在左翼的雪窝子里,急得满头大汗,“这帮孙子枪法太准了,咱们只要一露头就被点名!刚才已经有两个兄弟阵亡了!” 林夏楠趴在一块巨石后面,冷静地观察着战局。 她手里的半自动步枪一直没响。 她在等。 “别急。”林夏楠的声音通过风雪传过来,冷得像冰,“他们只有七八个人,子弹有限。王大雷,别停!压住他们的头!赵猛,带人往里扔石头,哪怕是雪球也行,制造动静!” 第156章 新兵连,任务完成。 “是!” 一时间,各种乱七八糟的东西——冰块、石头、甚至还有人把皮带解下来甩得啪啪响,一股脑地往侦察兵的防线里招呼。 张彪被这无赖打法搞得火冒三丈:“你他娘的是打仗还是街头斗殴?” 就在张彪被正面的“无赖攻势”吸引了全部注意力的时候,他没注意到,在他防线的侧后方,那片看似绝壁的陡坡上,几道人影正像壁虎一样悄无声息地滑下来。 是侯三。 这只“猴子”带着两个同样瘦小的兵,早就绕到了侦察排的屁股后面。 那里是防守死角,也是张彪认为绝对不可能有人爬上来的地方。 侯三手里攥着两枚刚才没舍得用的烟雾弹,看着下面那几个露出后背的侦察兵,嘴角咧开一抹坏笑。 “一、二、三……走一个!” 两枚烟雾弹划出两道抛物线,精准地落进了侦察兵的核心防御圈——也就是张彪所在的那个散兵坑里。 “嗤——!!!” 浓烈的白烟瞬间在坑底炸开,呛得人眼泪直流。 “咳咳咳!后面有人!屁股后面有人!”张彪大惊失色,这下他是真慌了。 腹背受敌! “就是现在!全员冲锋!” 林夏楠猛地站起身,手里的枪向下一挥,发出了最后的总攻令。 “冲啊!!” “活捉侦察兵!吃肉罐头!” 这一刻,什么战术动作,什么掩护射击,全都不重要了。 几十个憋了一肚子火的新兵,像决堤的洪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向那个小小的山坳。 这是一场完全不对称的战斗。 不是火力不对称,而是人数不对称。 俗话说,双拳难敌四手,好汉架不住人多。 一个侦察兵刚想调转枪口,就被三个新兵扑倒在地。 他刚想用擒拿术反抗,第四个新兵直接骑在了他脖子上,第五个抱住了他的腿。 “放开老子!你们这群流氓!” “闭嘴吧你!刚才追老子的时候不是很威风吗?” 雪地里,扭打成一团。 没有花哨的格斗,全是王八拳和叠罗汉。 张彪也没能幸免。 他在烟雾里刚爬出来,就被秦志强那铁塔般的身躯撞了个满怀。 “我看你往哪跑!”秦志强也不开枪,直接扔了枪,张开双臂就是一个熊抱。 张彪反应极快,膝盖一顶,但他低估了秦志强的蛮力,也低估了这帮新兵想赢的决心。 还没等他把秦志强甩开,赵猛已经冲到了跟前,一个扫堂腿,紧接着就是一记标准的锁喉。 “班长,别动了,再动脖子断了!”赵猛喘着粗气,眼睛通红。 张彪被两个人死死压在身下,脸贴着冰冷的雪地,肺都要气炸了。 他看着周围,自己的兵一个个像被蚂蚁啃大象一样,被淹没在新兵的汪洋大海里。 完了。 彻底栽了。 几分钟后,战斗结束。 无名高地的山坳里,一片狼藉。 七个侦察兵,包括指挥官张彪在内,一个个灰头土脸,坐在雪地上,眼神里满是生无可恋。 而那那些新兵们,虽然也挂了彩,有的脸上青一块紫一块,有的衣服被撕烂了,但每一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一种近乎狂热的兴奋。 那是战胜强敌后的快感。 林夏楠把枪背在身后,走到张彪面前。 “班长,根据演习规则。”林夏楠指了指身后那个已经被掀开门帘的指挥帐篷,“指挥所被端,指挥官被俘,全员阵亡。我们赢了。” 张彪抬起头,死死盯着林夏楠。 他嘴唇动了动,想骂两句狠话找回场子,可看着这满坑满谷的新兵,看着这丫头那双沉静如水的眼睛,那句“新兵蛋子”怎么也说不出口。 良久,他长叹了一口气,像是要把胸口那股郁气吐出来。 “行……你们行。”张彪的声音有些沙哑,“这招声东击西,还有这乱拳打死老师傅的群狼战术……我张彪认栽。” 他顿了顿,眼神复杂地看着林夏楠:“丫头,你叫什么?” “林夏楠。” “林夏楠……”张彪嚼着这个名字,苦笑一声,“记住了。这回,老子算是给全师长脸了,被一个女娃娃带着一群新兵给端了窝。” “不是我一个人。”林夏楠侧过身,指了指身后的秦志强、赵猛、王大雷,还有那些还在兴奋地翻找战利品的战友们,“是我们。” “是我们所有人,不想输。” 张彪愣了一下,慢慢地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他不服,但也服。 不服的是这仗打得太憋屈,一身本事没处使就被包了饺子。 服的是这丫头的战术安排,环环相扣,虚实结合,把他们侦察排的心理摸得透透的。 林夏楠向他敬了个标准的军礼:“班长,承让了。” “承让个屁。这一仗,老子输得连裤衩子都不剩了。” 张彪转头看向那个被剪断的电话线方向,叹了口气:“你这套路,比我们排长还阴。你是怎么算准我们会派人查线的?” “因为你们是侦察兵。”林夏楠淡淡地说,“我们连长说过,侦察兵最不能容忍的就是变成瞎子和聋子。越是精锐,越依赖情报。” 张彪愣了一下,随即竖起大拇指:“行,这话透彻。输在你手里,不冤。” 就在这时,方琪抱着电台,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 因为跑得太急,她那张俏脸红扑扑的,帽子都歪了,但眼睛亮得吓人。 “夏楠!夏楠!”方琪把话筒递过来,声音都在发抖,“连部……连部呼叫!” 林夏楠接过话筒。 周围瞬间安静下来。 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她,连大气都不敢喘。 林夏楠深吸一口气,按下了通话键。 “洞幺洞幺,这里是新兵连。”她的声音清脆、稳定,穿透了电流的杂音,“报告首长,我方已成功攻占敌方指挥所。” “敌方指挥官及全体留守人员,已被全数生擒。” “重复一遍,全数生擒。” “新兵连,任务完成。” 短暂的死寂后,震耳欲聋的欢呼声响起,甚至盖过了电流的滋啦声。 林夏楠放下话筒,抬头看向天空。 风雪停了。 乌云散去,一轮清冷的月亮挂在树梢,照亮了这片狼藉却荣耀的战场。 第157章 这是演习,演习结束了就是战友! 无名高地之下,几十号新兵蛋子正围着那几顶白色的指挥帐篷,像是过年分猪肉一样热闹。 “快快快!把那几箱罐头都搬出来!别藏着掖着!”秦志强嗓门最大,指挥着几个男兵当搬运工,“还有那边的压缩饼干,给女兵们送点过去!” 张彪坐在雪地上,看着这群如同蝗虫过境般的新兵,嘴角抽搐得快要痉挛。 他堂堂侦察排三班长,全师比武前三的狠角色,现在居然成了这帮新兵蛋子的阶下囚,还要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家底”被抄个精光。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且杂乱的脚步声从山坳入口处传来。 那是皮靴踩碎冻土和积雪的声音,沉重、有力,带着一股子杀气腾腾的急切。 十几名全副武装的侦察兵,一个个气喘吁吁,满脸通红,从林子里冲了出来。 他们是在外围搜捕时,听到这边的枪声,一路狂奔回来的。 领头的一个侦察兵端着枪,还没冲进山坳就扯着嗓子吼:“三班长!撑住!兄弟们来了!” 然而,当他们冲过最后一道防线,看清眼前的景象时,所有人像是被施了定身法,硬生生刹住了脚,靴底在雪地上划出几道深深的痕迹。 预想中激烈的交火没有发生,也没有看到被新兵围攻苦苦支撑的战友。 他们看到的,是一群新兵正坐在他们的弹药箱上吃着他们的特供罐头,而他们的指挥官张彪,正一脸生无可恋地坐在雪堆里,旁边还蹲着几个没精打采的俘虏。 “这……这啥情况?”领头的侦察兵傻眼了,枪口都忘了抬。 秦志强正拿着个空罐头盒当勺子挖肉吃,见到这一幕,嘿嘿一笑,把空盒子往地上一扔,也不拿枪,直接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雪。 “哎哟,各位班长,回来啦?”秦志强那一脸欠揍的表情,跟之前的陈浩有得一拼,“可惜啊,晚了。” “放屁!”那侦察兵怒吼一声,下意识就要拉枪栓。 “咔嚓!” 几乎是同一时间,四周的制高点上,十几把黑洞洞的枪口齐刷刷地探了出来。 王大雷趴在岩石上,架着那把缴获的56冲,居高临下地喊道:“别动啊!再动就把你们打成筛子!现在你们已经被包围了,根据演习规则,指挥官阵亡,指挥所沦陷,残余部队若不投降,视为全歼!” 那十几个侦察兵脸涨成了猪肝色,一个个攥着拳头。 他们是真的想打。 可看着被一群新兵簇拥在中间的林夏楠,再看看垂头丧气的张彪,那股气就像是被扎破的气球,瞬间泄了个干净。 “都把枪放下吧。” 打破沉默的,是坐在雪窝子里的张彪。 他把那顶歪掉的头盔摘下来,随手扔在一边,声音里透着一股子心如死灰的疲惫,“没看见吗?咱们的老窝都被人家掏空了。再打下去,就是输不起,更丢人。” 领头的侦察兵喉结滚动了一下,目光死死盯着被簇拥在中间的那个女兵,最后狠狠地叹了口气,把枪口垂了下来。 “班长……咱们真输给这帮新兵蛋子了?” “输了就是输了,哪那么多废话。”张彪从兜里摸出半截压扁的烟,想点,摸了半天没摸到火柴——早被秦志强给搜刮走了。 秦志强嘿嘿一笑,极其狗腿地凑过去,“啪”地一声划燃一根火柴,给张彪点上:“班长,消消气,胜败乃兵家常事嘛。” 张彪瞪了他一眼,深吸了一口烟,没说话。 新兵这边,虽然赢了,但也是惨胜。 刚才那场混战,全是贴身肉搏,谁也没留手。 不少人脸上挂彩,身上青一块紫一块,有的衣服被扯烂了,露出里面渗血的擦伤。 “哎哟……我的腿……” “嘶——轻点轻点,皮都蹭破了!” 就连侦察兵那边也不好受。 那个被赵猛来了个“十字固”的老三,正歪着脖子,疼得直吸凉气。 “把急救包都集中起来。”林夏楠见状,果断挽起袖子,露出纤细却有力的手腕,“轻伤自己处理,处理不了的过来找我。” 她直接单膝跪在雪地里,打开一个急救包,熟练地清点着里面的东西:止血钳、绷带、酒精棉、云南白药…… “赵猛,过来。”林夏楠头也不抬地喊了一声。 赵猛正捂着手背龇牙咧嘴,刚才那一拳砸在侦察兵的头盔上,关节全破了,血肉模糊的。 “忍着点。” 林夏楠用镊子夹起酒精棉球,快准狠地擦过伤口。 “嘶——!”赵猛疼得浑身一哆嗦,差点跳起来,“林副组长,你这是给猪皮去毛呢?下手这么狠?” “清创不彻底,小心感染。”林夏楠眼皮都没抬,手上动作不停,清理完污血,迅速撒上药粉,然后拿起绷带,飞快地缠绕、打结。 “好了,下一个。”林夏楠拍了拍赵猛的手臂。 赵猛愣愣地看着自己被包得像个艺术品似的手,动了动手指,居然真的不怎么疼了,而且一点都不勒。 大家轮流找林夏楠处理着伤口。 周围渐渐安静下来。 对于林夏楠的医术,新兵们早就习以为常,但那帮侦察兵们,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像是看西洋景一样盯着这边。 张彪嘴里的烟早就烧到了烟屁股,烫到了手才反应过来。 他把烟头扔进雪里,眯着眼睛,眼神从刚才的颓丧变得有些锐利。 “老三,你脖子不是扭了吗?过去让她给看看。”张彪踢了一脚旁边的老兵。 老三有些别扭:“班长,这……不合适吧?刚才还打架呢。” “让你去你就去!哪那么多废话,这是演习,演习结束了就是战友!”张彪骂道。 老三磨磨蹭蹭地走过去,捂着脖子,一脸的不自在:“那个……林……林班长,我这脖子……” 林夏楠摘下手套,指尖带着雪地的寒意,轻轻搭在了老三的颈椎上。 触碰到皮肤的瞬间,老三下意识地缩了一下脖子,疼得“嘶”了一声。 指腹下的触感有些错位。 肌肉僵硬紧绷,显然是受到了剧烈的瞬间外力冲击。 第158章 我可是跟侦察排干过仗的! “怎么样?断了没?”老三龇牙咧嘴地问,额头上全是冷汗。 “没断。”林夏楠收回手,语气平静,“应该是骨头错位了。” 听到“没断”,老三松了口气,随即猛地转过眼珠子,恶狠狠地瞪向不远处正抱着半盒罐头猛吃的赵猛。 “你小子行啊!”老三咬牙切齿,脖子不敢动,只能用眼神飞刀子,“十字固锁喉?那是对付敌人的杀招!下手够黑的啊!” 赵猛正往嘴里塞着红烧肉,听到点名,嘿嘿一笑,那张涂满锅底灰的脸上露出一口大白牙,看着憨厚,实则透着一股子狡黠。 “班长,您这话说的。”赵猛把空罐头盒放下,挠了挠头,“演习就是实战。实战里我要是不锁死您,您反手一刀我就没了。我这也是……求胜心切,对,求胜心切!” “你……”老三被噎得说不出话来,只能愤愤地哼了一声,“练家子就是不一样,这手劲,差点没把老子送走。” 林夏楠在雪地里翻找了一下,捡起一个刚才被新兵们拆开的硬纸板箱子,那是装压缩饼干用的。 “刺啦——” 林夏楠抽出侯三缴获的那把军刀,利落地将纸板割成长条状,又折叠了几层,做成了一个简易的颈托。 “班长,你这脖子最好是下山找军医复位,我现在只能先帮你固定一下,防止二次损伤。” 老三一听还要下山找军医,脸都皱了:“这么麻烦?丫头,你就不能直接给我咔嚓一下扳回来?我看咱们团那个老军医,两手一搓就完事了。” 林夏楠摇摇头:“班长,我没学过正骨手法。这颈椎连着神经,万一我手抖弄错了,您下半辈子可能就得在轮椅上过了。这责任我可担不起。” 老三一听“轮椅”俩字,吓得一激灵,连忙摆手:“别别别!那你还是给我固定吧!我不急这一会儿!” 林夏楠微微一笑,将简易颈托围在老三脖子上,又用绷带缠绕固定。 一直坐在旁边抽闷烟的张彪,目光始终没离开过林夏楠的手。 他走过来,围着林夏楠转了半圈,眼神里带着几分探究:“你是医疗兵?” 刚才那场混战,这丫头指挥若定,那是战术指挥官的料子。 可现在这手包扎固定的活儿,干得也很利索。 “报告班长。”林夏楠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雪,“入伍前学过一点急救常识。之前卫生队的考核,我已经通过了。” 她顿了顿,语气有一些憧憬:“等新兵连训练结束,我就要正式去卫生队报到了。” 张彪愣了一下,随即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消息。 旁边几个侦察兵也互相对视了一眼,原本灰败的眼神瞬间亮了起来,就像是饿狼看见了肉。 那种眼神,热切得有些吓人。 张彪上下打量着林夏楠,那眼神,就像是在看一块绝世璞玉。 体能好,能带着新兵在雪地里跑几十公里; 战术强,能把他们这帮老兵玩得团团转; 还会急救,手法专业利索。 这他娘的不就是给他们侦察排量身定做的“宝贝疙瘩”吗? 侦察排一直缺一个野战卫生员,跟团里申请了好几次,也找不到合适的人选。 没想到,一场新兵连的演习,老天爷竟然把最合适的人选送到了眼前。 张彪转头冲几个兄弟使了个眼色。 几个侦察兵心领神会,嘿嘿直笑。 这梁子算是结下了,但这人,他们也看上了。 “咻——!啪!啪!啪!” 三发红色的信号弹拖着长长的尾烟,刺破了黎明前最后的黑暗,在无名高地的上空炸开,将皑皑白雪映得一片血红。 演习结束。 那一瞬间,整个山林仿佛都松了一口气。 赵猛一屁股坐在雪地上,也不管屁股底下凉不凉,咧着嘴傻笑,笑着笑着眼圈就红了。 秦志强更夸张,直接呈“大”字型躺倒,望着天上的红光,扯着嗓子吼了一句:“妈!我出息了!我干翻侦察兵了!” “行了,别嚎了,下山!”张彪有些郁闷地踢了踢旁边的雪堆,虽然输了,但这汉子倒也敞亮,冲着林夏楠扬了扬下巴,“林班长,走吧?还得去跟我们排长交差呢,这顿骂我是跑不了了,你到时候可得替我美言几句。” 林夏楠微微一笑:“张班长,那是你们侦察排的家务事,我可插不上嘴。” 队伍开始集结下山。 这一次,不再是分崩离析的小组,而是一支混编的大部队。 新兵们昂首挺胸,哪怕脸上挂彩、衣服破烂,那精气神却像是刚打了胜仗的将军。 反观侦察兵们,一个个垂头丧气,跟霜打的茄子似的,还得时不时忍受旁边新兵那“同情”的目光。 “哎,班长,这枪沉不沉?要不我帮你背?”侯三嬉皮笑脸地凑到一个侦察兵身边。 那侦察兵脸一黑:“滚犊子!这是演习结束,装备归还!” “嘿嘿,借着玩玩嘛,又不是没用过。”侯三笑得一脸欠揍。 …… 山脚下,临时集结地。 这里早就是人声鼎沸。 那些被淘汰的新兵们,一个个裹着军大衣,缩着脖子挤在避风处。 虽然早就被判定“阵亡”,但这并不妨碍他们此刻像过年一样兴奋。 “咱们赢了!真的赢了!” “废话,刚才那信号弹都把天照亮了!那是咱们新兵连胜利的信号!” “听说抓了十几个活的?连那个牛哄哄的指挥官都被摁住了?” “我的天,这以后出去吹牛都有资本了!我可是跟侦察排干过仗的!” 人群中,陈浩看着远处蜿蜒而下的山路,撞了撞旁边黑着脸的周虎。 “老周,别绷着了,输给这群狼崽子,不丢人。” 周虎冷哼一声,没搭理他,眼睛却死死盯着山口。 终于,第一道身影出现在视线里。 不是意气风发的侦察兵,而是一群衣衫褴褛、却走得雄赳赳气昂昂的新兵。 六十多个人,排着整齐的两路纵队,踩着积雪,一步步走了过来。 而在他们队伍的侧后方,张彪带着一帮垂头丧气的侦察兵,那模样,就像是被押解的俘虏。 第159章 这人,我要定了! “来了!他们回来了!” 不知道谁喊了一嗓子。 “哗——!” 集结地瞬间炸了锅。 几百号被淘汰的新兵,像是决堤的洪水一样涌了上去。 “班长!太厉害了!” “夏楠!你真神了啊!听说是你指挥的?” “秦哥!我就知道你行!” 欢呼声、口哨声、甚至还有人把帽子扔上了天。 那种发自肺腑的狂热,把冬日的寒冷都驱散了几分。 林夏楠被人群簇拥着,有些不适应地眯了眯眼。 她下意识地在人群中搜寻那个熟悉的身影。 吉普车旁,陆铮静静地站着。 他穿着军大衣,身姿挺拔如松,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眉眼。 在林夏楠看过去的瞬间,他也正好抬起头。 四目相对。 隔着攒动的人头,隔着喧嚣的声浪。 陆铮没有笑,也没有说话。 但他那双深邃如寒潭的眸子里,此刻却像是有一团火在烧。 是骄傲,是赞许,更是一种只有他们两人才懂的、隐秘而深沉的情愫。 相比新兵连这边的热火朝天,侦察排那里的气氛冷得掉冰碴子。 三十几个侦察兵,站成一排,垂头丧气,跟霜打的茄子似的。 周虎背着手,像一头暴怒的黑熊,在队伍前面来回踱步。 隔着老远,都能听见他那破锣嗓子在咆哮。 “这就是你们给老子交的卷?啊?” 周虎猛地停下脚步,一脚踹在一个侦察兵的屁股上,踹得他一个趔趄,差点趴雪堆里。 “平时一个个牛得二五八万的,说自己是兵王,是尖刀!现在呢?让一群入伍才三个月的新兵蛋子给包了饺子!连老窝都让人端了!” 新兵这边,秦志强嘴里塞着牛肉干,一边嚼一边含糊不清地乐:“哎哟喂,那一脚看着真解气。平时这帮孙子用鼻孔看人,没想到也有今天。” “可不是嘛。”侯三蹲在旁边,一把抢过他的牛肉干,“这就叫风水轮流转。不过这帮孙子吃得是真好啊!听说他们平时的伙食,比团长都好!我是做梦都想去侦察排啊!” “别想了,咱们征兵入伍,是在群众里挑,可他们那儿,是在兵里挑!只有你在团里各项考核都是优,才有资格去参加他们的选拔,我们这次赢了他们,那是多亏有林夏楠,不然,这会儿垂头丧气挨训的,就是我们了!” 不远处,张彪正立正站好,任由周虎的吐沫星子喷了一脸,连擦都不敢擦。 “排长,这次是我们大意了……”张彪低着头,声音发闷。 “大意?战场上你跟阎王爷说大意试试?”周虎气得把帽子摘下来狠狠摔在地上,“回去全排写检查!每人五千字!负重越野加练五十公里!谁要是跑不完,就去炊事班喂猪!” “是!”侦察兵们齐声吼道,声音里透着股子知耻后勇的狠劲儿。 骂完了,气也顺了点。 周虎喘着粗气,从兜里摸出烟盒,手抖得半天没点着火。 张彪极有眼力见地凑上去,掏出火柴,“刺啦”一声给点上。 “排长,您消消气。”张彪压低了声音,眼神往新兵连那边瞟了一眼,“虽然输了,但这回也不算全无收获。” “屁的收获!脸都丢到姥姥家了!”周虎深吸一口烟,没好气地骂道。 “真有收获。”张彪凑到周虎耳边,神神秘秘地说道,“那个林夏楠,您知道吧?” 周虎眼皮一跳:“废话,就把咱们端了的那个女兵?怎么,你不服气想找场子?” “不是找场子。”张彪摇摇头,指了指老三脖子上那个简易的纸板颈托,又指了指不远处正在给周小雅检查脚踝的林夏楠,“排长,您看老三这脖子,还有新兵们的伤,都是她处理的。” 周虎眯起眼睛,顺着张彪的手指看过去。 夕阳下,林夏楠正坐在一个弹药箱上,低着头,神情专注。 那份沉稳和老练,跟周围那群咋咋呼呼的新兵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你是说……”周虎若有所思。 “这丫头是个全才。”张彪语气里带着几分掩饰不住的兴奋,“体能好,那是能带着几十号人在雪地里奔袭的主儿;战术鬼,这回那套‘围点打援’加‘声东击西’,把我都给绕进去了;刚才回来的路上我也打听过了,在新兵连,她训练也是标杆,打靶48环!最关键的是,她懂医!而且手法相当专业,绝对不是那种半吊子。” 说到这,张彪咽了口唾沫,眼神变得火热起来:“排长,咱们排那个卫生员的位置,不是空了半年了吗?您看……” 周虎手里的烟顿住了。 他那双牛眼在烟雾后面闪过一道精光,像是饿了一冬天的狼,突然闻到了肉味儿。 张彪一边用雪搓着脸上的灰,一边凑近了些。 “排长,我刚才套过话了。”张彪压低声音,一脸的鸡贼,“这丫头说了,新兵连一结束,她就要去卫生队报到了。排长,您和团长那是过命的交情,这事儿还不简单吗?只要您去团部拍个桌子,要个卫生员,那还不是手拿把掐的事儿?” 周虎听得眼睛发亮,嘴角咧到了耳后根。 “行啊张彪,这仗打输了,脑子倒是打灵光了。”周虎摸着下巴上硬茬茬的胡子。 “那您的意思是……” “抢!”周虎大手一挥,斩钉截铁,“等回了团里,老子拎着两瓶好酒就去堵团长的门。这人,我要定了!” 两人正头碰头密谋得起劲,一道冷飕飕的声音突然从头顶飘了下来,带着股子让人后背发凉的压迫感。 “打什么鬼主意呢?” 周虎和张彪浑身一激灵,同时抬头。 陆铮不知何时走了过来。 他双手插在大衣兜里,似笑非笑地盯着这俩货。 那眼神,明明没什么情绪,却让周虎有一种小时候偷地瓜被抓现行的心虚感。 “咳咳……”周虎干咳两声,站直了身子,脸上迅速堆起那一贯的兵痞笑容,“嘿嘿,铮哥,瞧您说的。咱们这不是在总结经验教训嘛。” 第160章 他要把她送去更广阔的天地 “总结经验教训,需要盯着我的兵流哈喇子?”陆铮下巴微抬,点了点远处的林夏楠。 被戳穿了心思,周虎也不装了。 他搓了搓手,凑到陆铮跟前,一脸赖皮样:“铮哥,咱俩谁跟谁啊?这不是……咱们排缺个野战卫生员的事,您是知道的。那位置空了半年了,一直没合适的人。” “看上林夏楠了?”陆铮明知故问。 “好苗子,那不得抢吗?”周虎理直气壮,“这要是让她在卫生队天天给那帮头疼脑热的看病,那不是拿大炮打蚊子吗?铮哥,您也是爱才的人,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陆铮看着周虎那副急赤白脸的样子,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他当然知道林夏楠是块宝。 甚至,他比任何人都更早知道她的价值。 “爱才?”陆铮嗤笑一声,“我是怕你糟践了好苗子。” 周虎嘿嘿一乐,也不恼:“瞧您说的,我周虎是那种人吗?只要她肯来,我把她当姑奶奶供着都行。” “少来这套。”陆铮收敛了笑意,目光沉沉地落在远处那个正低头给伤员包扎的身影上,“周虎,你得想清楚。她是女兵。” 在这个年代,虽然口号喊着妇女能顶半边天,但在侦察排这种纯粹的雄性生物聚集地,一个女兵的加入,意味着后勤、管理、甚至训练标准的全方位调整。 周虎脸上的嬉皮笑脸也收了几分,正色道:“铮哥,我知道你在顾虑什么。你是怕她去了我那儿,生活不方便?” 陆铮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这你放心。”周虎拍了拍胸脯,语气笃定,“野战卫生员这个岗位,军区也不是没有女兵上前线的先例。出任务的时候,我一定给她安排单独的宿营区域,平时生活上,让司务长专门照顾。”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陆铮的脸色,继续加码:“至于训练……我也想好了。体能上男女确实有差异,我不会拿练那帮牲口的标准去硬套她。我会给她制定一套专门的训练计划,侧重战术医疗和战场生存。既保证她能跟上队伍,又不至于把人练废了。” 陆铮依旧面无表情,只是插在大衣口袋里的手,微微松开了一些。 “还有呢?”陆铮问。 “还有?”周虎挠了挠头,咬牙道,“以后出任务,我让张彪那个班专门负责她的安全。只要我们侦察排还有一个男人站着,就绝不让她掉一根头发!” 这话若是旁人说,多少带点吹牛的成分。 但从周虎嘴里说出来,那就是一口唾沫一个钉的军令状。 陆铮听着,眼底的寒霜渐渐消融。 他太了解周虎了。 这人虽然看着粗鲁,像个土匪,但带兵心细如发,既然承诺了,就一定会做到。 这正是陆铮想要的。 他在新兵连这么折腾,逼着林夏楠一次次突破极限,甚至不惜让她去跟侦察排硬碰硬,为的就是今天。 他要让她用实力,砸开所有人的偏见,让周虎这种眼高于顶的人,心甘情愿地低下头来“求”她。 只有这样,她以后的路,才能走得稳,走得远。 他要把她送去更广阔的天地。 侦察排,虽然苦,虽然险,但那是离战场最近的地方,也是离荣耀最近的地方。 更是……离他曾经的梦想最近的地方。 “你知道就行。”陆铮转过身,替周虎把衣领上的雪沫子拍掉,动作虽然随意,却透着一股老战友间的默契,“不过,这事儿你也别急。程序得一步步走。” “还要走啥程序啊?你一句话的事儿!”周虎急了。 “她现在还是新兵连的兵。”陆铮语气淡淡,“按照分配原则,她得先去卫生队报到。那是她的专业,也是她的根基。” 周虎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你的意思是……曲线救国?” “什么曲线救国,难听。”陆铮瞥了他一眼,“卫生队那边技术力量强,她去了能系统地学习。等她把本事学扎实了,你再以‘借调’或者‘联合训练’的名义把人要过去,团长那边也好说话。” 周虎听得连连点头,竖起大拇指:“高!实在是高!还得是你啊铮哥,想的周全!” 风雪初歇,暮色四合。 尽管硝烟味儿还没散尽,空气里那股子剑拔弩张的劲儿却被一声温吞的笑给化开了。 宋卫民推了推鼻梁上被冻得发雾的眼镜,把两只手揣进袖筒里,笑眯眯地走了过来。 他这副模样,不像个刚指挥完演习的指导员,倒像个下乡送温暖的村支书。 “行了,都别在这儿杵着当冰棍了。”宋卫民目光扫过那一群虽然亢奋但眼底乌青的新兵,语气温和,“这帮小子丫头们在雪窝子里趴了两天两夜,铁打的身子也熬不住。回去吧,让炊事班烧几锅姜汤,好好发发汗,睡一觉。” 他说着,转头看向还在那儿跟陆铮磨嘴皮子的周虎,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几分:“周排长,既然来了,就别急着走。今天可是灶王爷上天的日子,咱们连虽然条件不如你们侦察排,但面粉和肉还是管够的。带着兄弟们一起,去咱们新兵连过个小年?” 这要是换在演习前,周虎肯定鼻孔朝天来一句“不去”。 可现在,他刚输了个底掉,那三十几个侦察兵正垂头丧气地站在一边,肚子里的馋虫早被那一箱箱被缴获的红烧肉罐头给勾得造反了。 “去!干嘛不去!”周虎把脖子一梗,大嗓门震得树梢上的积雪簌簌落下,“你们这帮新兵蛋子把老子的单兵口粮都给造光了,老子必须得吃回来!陈浩!” 正靠在吉普车边看戏的陈浩被点名,懒洋洋地直起身子:“在呢,周排长有何指示?” “你小子管后勤,别给老子抠搜的!”周虎指着陈浩,那股子兵痞劲儿又上来了,“今晚的饺子要是皮厚馅少,或者是没管饱,老子就把你那吉普车的四个轮子都卸了!” 陈浩乐了,眼睛一弯:“放心吧老周,别的不敢说,饺子管饱。就怕你们侦察排的兄弟刚才吃了败仗,这会儿心里堵得慌,吃不下啊。” 第161章 林夏楠同志——记个人三等功一次! “滚蛋!老子的兵,胃口好着呢!吃饱了才有力气以后找场子!”周虎骂骂咧咧地踹了一脚旁边的雪堆,转头吼道,“侦察排全体都有!目标新兵连食堂!跑步前进!谁要是掉队,今晚就看着别人吃!” “是!” 一群刚才还蔫头耷脑的侦察兵,一听有饺子吃,瞬间来了精神,整队集合,跟在新兵连的大部队后面,浩浩荡荡地往山下开拔。 …… 回到新兵连营区,天边刚泛起鱼肚白。 原本应该响起的起床号,破天荒地哑了火。 除了站岗的哨兵,全连熄灯,拉窗帘,睡觉。 这一觉,睡得那叫一个昏天黑地。 男兵宿舍里,呼噜声此起彼伏,跟打雷似的,震得窗户纸都嗡嗡响。 几十号大老爷们横七竖八地躺在大通铺上,有的连棉衣都没脱利索,抱着臭鞋就睡过去了。 女兵这边稍微好点,但也顾不上什么形象。 一个个都睡得人事不省。 林夏楠是被饿醒的。 那种胃壁摩擦的灼烧感,比闹钟管用一百倍。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已经有些发黄了——那是夕阳的颜色。 “咕噜——” 不知道是谁的肚子先响了一声,紧接着像是会传染一样,整个宿舍里响起了一片“空城计”。 “好香……” 周小雅鼻子动了动,闭着眼睛猛吸了一口气,梦呓般地嘟囔:“红烧肉……不,是大骨头汤……” “还有醋味儿,老陈醋的味道……”方琪也醒了,顶着一头乱糟糟的鸡窝头坐起来,眼神发直,“饺子!是饺子!” 这一嗓子,简直就是集结号。 原本死气沉沉的宿舍瞬间诈尸。 “快快快!去晚了连汤都没了!” “我的脸盆呢?我要去洗把脸!” 一群女兵风卷残云般地收拾好自己,端着饭盒就往外冲。 刚出宿舍门,就看见男兵那边更夸张。 秦志强和赵猛那帮人,那是真的在冲锋。 一个个眼冒绿光,那架势比昨天晚上突袭指挥所还猛。 食堂门口,热气腾腾。 几口大铁锅架在院子里,白色的蒸汽直冲云霄,带着浓郁的肉香和面香,勾得人魂儿都要飞了。 炊事班的马班长正挥舞着大铁勺,笑得见牙不见眼:“都别抢!都有!今儿个管够!” “怎么了?这才刚打了一场胜仗,连自己姓什么都忘了?”宋卫民双手背在身后,慢悠悠地从台阶上走下来。 他鼻梁上的眼镜片被热气熏了一层雾,看不清眼神,嘴角依旧挂着那抹标志性的微笑。 可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是指导员要发飙的前兆。 陆铮站在他身侧半步的位置,神色冷峻,双手插在大衣兜里,一言不发。 宋卫民走到大锅前,看了一眼锅里翻滚的饺子,又转过身,目光扫过面前这群衣衫不整、毫无队形的兵。 “最后一晚了,规矩全忘了?吃饭前不整队了?不拉歌了?” 全场鸦雀无声。 刚才还咋咋呼呼的秦志强缩了缩脖子,赵猛也赶紧把流出来的口水擦干,立正站好。 “全体都有——!” “以排为单位,向右看——齐!” “哗——!” 胶鞋同时跺地,发出整齐划一的闷响。 刚才还乱糟糟的人群,在短短几秒钟内,迅速变成了几个整齐的方阵。 宋卫民满意地点了点头,推了推眼镜:“这就对了。饭要吃,规矩不能破。今晚,侦察排的战友也在,那咱们就更不能露怯。来,让老兵们看看咱们的嗓门!” “《团结就是力量》——预备,唱!” “团结就是力量!团结就是力量!这力量是铁!这力量是钢!” 歌声骤然爆发。 这不是在唱歌,这是在吼。 一百多个年轻的喉咙同时震动,声浪汇聚成一股洪流,直冲云霄,震得树梢上的积雪簌簌落下。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炸出来的,带着沙哑,带着血性,带着刚刚经历过战火洗礼的骄傲。 “行了,嗓子都喊开了,这饭吃着才香。”宋卫民抬手压了压,示意大家安静。 但他并没有马上宣布开饭。 宋卫民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红头文件,神色变得庄重起来。 “在开饭之前,我还有一个重要的消息要宣布。” 全场瞬间安静下来,只有风吹过树梢的呜咽声。 “一个多月前,咱们连队协助驻地村庄,成功处置了一起特大野猪袭击事件。”宋卫民的声音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清晰,“在那次行动中,我们的战士不畏艰险,英勇作战,不仅保住了集体财产,更挽救了人民群众的生命。” 听到这儿,林夏楠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她下意识地抬起头,目光穿过人群,看向站在台阶上的那个男人。 陆铮依旧面无表情,但那双深邃的眸子,此刻正静静地注视着她。 “经团党委研究决定,并报师部批准——”宋卫民展开手中的文件,声音铿锵有力。 “给予新兵连集体嘉奖一次!” “哗——!”掌声雷动。 “给予一排长、王百顺、方琪等五名同志,连队嘉奖一次!” 方琪猛地捂住嘴,眼睛瞬间红了。 她没想到,自己那样狼狈的表现,竟然也能拿到嘉奖。 “以及——”宋卫民故意顿了顿,目光精准地落在女兵队列的最前方。 所有人的呼吸都屏住了。 “给予新兵女兵排三班,林夏楠同志——记个人三等功一次!” 如果说刚才集体嘉奖是掌声雷动,那么此刻,“三等功”这三个字,就像是一颗重磅炸弹,直接在人群中炸开了锅。 短暂的死寂后,是几乎掀翻房顶的惊呼声。 掌声像是一锅滚油里泼进了一瓢冷水,瞬间炸裂开来。 这一刻,没有人再去计较什么资历,什么新兵老兵。 在这个崇尚强者的绿色军营里,实力就是唯一的通行证。 林夏楠站在队列里,只觉得耳膜被震得嗡嗡作响。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周小雅也不顾脚踝还肿着,兴奋得像只单脚跳的小麻雀,把巴掌拍得通红。 就连平时最爱挑刺的几个刺头男兵,此刻也是把手掌拍得生疼,眼里全是服气。 第162章 我在侦察排等你。 宋卫民站在台阶上,看着下面这群热血沸腾的年轻人,嘴角勾起一抹欣慰的笑。 他转头看向陆铮,压低声音:“老陆,这下你满意了?这把火,算是彻底烧起来了。” 陆铮没说话,只是那双深邃的眸子越过攒动的人头,定定地落在那个身形单薄却站得笔直的身影上。 她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激动得满脸通红。 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嘴角挂着一丝得体的浅笑,荣辱不惊。 一阵沉重杂乱的脚步声硬生生地插了进来。 “哟呵!这么热闹啊?” 一道粗犷的大嗓门,像是破锣一样,直接盖过了全场的欢呼声。 所有人下意识地回头。 原本嘈杂的食堂瞬间安静了一瞬。 只见大门口,周虎领着那三十几个刚才还垂头丧气的侦察兵,排着整齐的队列走了进来。 他们也都睡了一觉,洗了脸,虽然有的甚至还挂着彩,但那股子精锐部队的精气神还在。 新兵们眼神有些复杂。 有警惕,有得意,也有点不知所措。 毕竟,几个小时前,双方还在雪窝子里拼得你死我活,恨不得把对方脑浆子打出来。 “看什么看?没见过败军之将啊?” 周虎把眼珠子一瞪,大嗓门震得锅盖都跟着颤,“都愣着干啥?不是说请客吗?难不成让老子们站着看你们吃?” 这一嗓子,把尴尬的气氛震了个粉碎。 “哪能啊!”秦志强反应最快,嘿嘿笑着说,“周排长,那边给你们留座了!醋和酱油都备齐了!” “算你小子有良心!”周虎冷哼一声,大手一挥,“全体都有!解散!抢饭去!” “哗啦”一下,那帮侦察兵也不端着了,一个个跟饿狼似的冲向那几口大锅。 宋卫民也赶紧挥了挥手,新兵们也都冲了上去。 “班长!给我来一勺!要干的,别带汤!” “蒜呢?没蒜这饺子咋吃?香味少一半!” “我要辣椒酱!哪里有辣椒酱啊?” 昨晚还剑拔弩张的两拨人,这会儿全挤在了一块。 张彪端着满满一盆饺子——没错,他嫌饭盒小,直接拿了个不锈钢盆,一屁股坐在了赵猛对面。 赵猛正往嘴里塞饺子,一抬头看见张彪,差点噎着。 “咋?怕我下毒?”张彪剥了一瓣蒜,扔进嘴里“嘎嘣”一咬,辛辣味直冲天灵盖。 “那不能。”赵猛咽下饺子,嘿嘿一笑,“就是觉得……班长您这饭量,挺好。” “废话,我们也是折腾了两天两夜,肚子里那点油水早耗干了,口粮还给你们抢光了,简直土匪!”张彪夹起一个饺子,狠狠咬了一口,像是咬在赵猛身上。 老三跟在卫生员老胡身后,一边揉着脖子,一边走了进来。 他刚刚找老胡复位了错位的骨头,正在适应中。 赵猛见他过来,急忙将自己的饺子推过去:“嘿嘿,班长,您来啦?饺子给您打好了。” 老三瞥了他一眼,一屁股坐了下来,拿起筷子,把饺子在醋里滚了一圈,塞进嘴里大嚼特嚼。 “行,是个爷们。”他含糊不清地说道,“虽然是个新兵蛋子,但那股狠劲儿,像个当兵的样,怎么样,分了连队没?” 赵猛愣了一下,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 不仅仅是赵猛,周围竖着耳朵听的一圈新兵,动作都慢了下来。 新兵连三个月,摸爬滚打,流血流汗,为的是什么? 不就是为了这最后的一哆嗦——下连队。 去哪儿? 干什么? 是去一线作战部队当尖刀,还是去后勤农场喂猪种菜? 除了已经定好岗位的特殊兵种,比如医疗兵和通讯兵之外,大多数人的心理都是忐忑不安的。 “没呢。”赵猛放下筷子,那张总是乐呵呵的大脸上难得露出几分迷茫,他抓了抓后脑勺,“连长也没透个底,指导员也没找谈话。这心里头……七上八下的。” 一直没说话的张彪突然把手里的不锈钢盆往桌上一顿,“当”的一声脆响。 “怕个鸟!” 他身子前倾,那双鹰一样的眼睛死死盯着赵猛,语气沉稳而有力:“不管去哪里,哪怕是让你去守仓库,你也得守出个样来!在新兵连你是尖子,下了连队,别给这三个月丢人!” 赵猛下意识挺直了腰杆:“是!” “还有,”张彪伸出粗糙的大手,重重地拍了拍赵猛那宽厚的肩膀,“争取拿先进,拿了先进,才有资格参加全师的比武,才有资格报名我们侦察排的选拔考核。” 张彪盯着赵猛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小子,你这一身功夫别浪费。我在侦察排等你。” 赵猛只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一股热血直冲天灵盖,烧得他浑身发烫。 这不仅仅是一个邀请,更是一份沉甸甸的认可,是来自对手最高的敬意。 “班长!”赵猛激动地站了起来,动作太猛,带得身后的长条凳“哐当”一声倒在地上,他也顾不得扶,只觉得胸口那团火烧得他必须喊出来,“您放心!我一定去!我要是不去把您打趴下第二次,我就不叫赵猛!” “哈哈哈哈!” 食堂里爆发出一阵哄笑。 张彪也乐了,指着赵猛笑骂:“好小子,口气不小!行,老子等着你来打趴我!不过下回,可就没这么容易了!” 气氛瞬间被点燃到了最高点。 原本那点关于未来的忐忑,被这豪言壮语冲得烟消云散。 少年意气强不羁,哪怕前路未卜,此刻也是满腔孤勇。 就在这时,食堂大门的厚棉帘子被人一把掀开。 一股冷风卷着雪沫子灌进来,还没等大家缩脖子,一个吊儿郎当的声音先传了进来。 “看来我来得正是时候。” 陈浩穿着那件标志性的军大衣,怀里竟然抱着两个沉甸甸的纸箱子,他身后还跟着几个后勤兵,也都抱着纸箱。 “陈干事?”秦志强眼尖,“您这是抱的啥?又是罐头?” “罐头?俗!”陈浩把箱子往空桌上一放,拍了拍手上的灰。 几个新兵立刻上前拆了,立刻都惊呆了。 “酒?!” 第163章 我的兵,第一课我说了算。 这年代,物资紧缺,部队纪律又严,新兵连三个月那是连酒味儿都没闻着过。 这一嗓子,直接把那帮浑小子的馋虫全勾出来了。 “陈干事,您这是……”秦志强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盯着那两个纸箱子直咽口水,“真格的?不违反纪律?” “今儿个小年,又是你们这帮生瓜蛋子在新兵连的最后一顿饭。指导员特批,每人二两,不许喝醉,但必须喝到位!这也是你们军旅生涯的第一课——要么不喝,喝就要敢亮剑!” “好!” 欢呼声差点把房顶掀了。 陈浩动作麻利,掏出军刺就把几个箱子都划开了。 是附近镇上供销社打来的散装高粱酒,装在一个个陶坛子里,连个正经标签都没有,但那股子辛辣的粮食味儿,一开盖就直钻鼻孔。 “来来来,满上!”周虎也不客气,反客为主地招呼起来,“侦察排的,都给老子把碗端起来!今儿个输了仗,酒桌上要是再输给新兵蛋子,回去都给老子把裤衩子洗了!” 张彪带头,侦察兵们一个个嗷嗷叫着去抢酒瓶。 新兵这边也不甘示弱,赵猛、王大雷几个人那是撸起袖子就上。 林夏楠坐在角落里,看着这乱哄哄却热气腾腾的场面,嘴角不自觉地挂上了一抹笑意。 “想什么呢?” 一道低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林夏楠一回头,陆铮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手里拎着两个搪瓷缸子。 “想以后。”林夏楠也没矫情,接过他递来的茶缸。 里面不是酒,是温热的红糖姜水。 她愣了一下,抬头看他。 陆铮在她身边坐下,长腿随意地伸展着,占了大半个过道:“女孩子少喝那种劣质酒,伤身。这姜汤是炊事班刚熬的,驱寒。” 周围喧嚣震天,划拳声、拼酒声此起彼伏,却仿佛都被隔绝在了这一方小小的天地之外。 “连长,你这是搞特殊化?”林夏楠捧着茶缸,指尖传来暖意,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刚才陈浩可是说了,这是第一课,必须喝。” 陆铮侧过头,那双深邃的眸子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幽深,像是藏着星辰大海。 “我的兵,第一课我说了算。” 林夏楠心口微微一跳,低头喝了一口姜汤,甜辣的味道顺着喉咙滑下去,一直暖到了胃里。 周虎那大嗓门传了过来:“陆铮!人呢?别躲在女兵堆里装深沉!来来来,咱哥俩走一个!” 周虎端着个大海碗,脸红脖子粗地挤过来,身后还跟着张彪和几个侦察排的老兵,那架势,跟要打群架似的。 “怕你不成?”陆铮站起身,端起那碗酒。 并没有什么废话,两个大海碗在空中重重一碰,发出清脆的声响,溅出的酒液洒在桌面上。 “咕咚咕咚——” 两人仰头就干,那可是满满一碗高度白酒,一口气闷下去,连眉头都不带皱一下的。 “好!!”周围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声。 周虎一抹嘴,把碗底一亮:“痛快!铮哥,这三个月,你把这帮新兵蛋子练成这样,我周虎服气!这碗酒,敬你!” “敬新兵连!”张彪也凑热闹,举起碗,“也敬林班长!那个……虽然输得有点惨,但真他娘的过瘾!” 林夏楠站起身,虽然手里端的是红糖水,但气势一点不输:“张班长,承让。这碗姜汤,我敬侦察排的各位班长,感谢你们给我们上的这一课。” “讲究!”张彪竖起大拇指。 饺子就酒,越喝越有。 原本泾渭分明的新兵和侦察兵,早就混成了一团。 赵猛搂着老三的脖子,两人脸贴脸地在那儿称兄道弟,完全看不出十几个小时前赵猛差点把老三脖子给勒断。 “三哥,以后我要是去了侦察排,你可得多教教我那招擒拿,太帅了!”赵猛大舌头地说。 老三也喝高了,拍着胸脯保证:“没问题!只要你小子肯吃苦,哥把压箱底的绝活都教给你!” 方琪那桌也是热闹非凡。 这大小姐虽然平时娇气,但喝起酒来居然也是个豪爽派,端着小碗跟几个女兵碰得叮当响。 “喝!今天谁也不许怂!”方琪小脸通红,眼神迷离地指着周小雅,“小雅,你也喝!别以为你脚崴了就能躲过去!” 周小雅苦着脸:“我……我真不会……” “少废话,抿一口!” 食堂里热气腾腾,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红光。 这种纯粹的、没有任何利益算计的战友情,就像这劣质的高粱酒,虽然辣嗓子,但真的上头,真的暖心。 林夏楠静静地看着这一切,心里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归属感。 这就是部队。 这就是她拼了命也要挤进来的世界。 这一夜,新兵连的食堂灯火通明。 有人喝醉了哭着喊妈妈,有人勾肩搭背发誓要做一辈子的兄弟,有人躲在角落里给心上人写永远寄不出去的信。 这是属于他们在新兵连的最后一夜。 也是他们军旅生涯真正的开始。 而命运的齿轮,就在这推杯换盏间,悄无声息地转动到了下一个路口。 明天,那一纸调令,将会把他们撒向天南地北。 “出去透透气?”陆铮的声音再次响起。 林夏楠转头,发现陆铮虽然喝了不少,但眼神依旧清明,只是眼尾泛起了一抹淡淡的绯红,让他平日里冷硬的线条柔和了几分。 “好。”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了食堂。 外面的风雪已经停了,空气凛冽清新,夹杂着远处鞭炮的硝烟味。 操场上覆盖着厚厚的积雪,在月光下泛着清冷的银光。 两人并肩走在雪地上,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明天就要宣布下连队的名单了。”陆铮突然开口,声音在空旷的操场上显得有些低沉。 “去了卫生队,别光顾着钻研医术。部队是个大熔炉,也是个小社会。你那个三等功,是荣誉,也是靶子。眼红的人不少,自己多长个心眼。” 林夏楠点点头:“我明白。枪打出头鸟,我会藏拙。” 陆铮脚步微顿,嘴角极快地扯了一下:“不过,该露锋芒的时候,也要露。你是我带出来的兵,谁要是敢在背后嚼舌根,用实力扇回去。” 第164章 铁打的军营流水的兵 “连长。”林夏楠突然开口,声音清亮,“新兵连结束了,你去哪儿?” 陆铮沉默了片刻。 去哪儿? 转业报告还在上面压着,父亲的问题还没查清,调查组的人还揪着他不放。 “不知道。” 他抬起头,看着头顶那轮清冷的残月:“也许回老家,也许去个没人认识的地方。谁知道呢,听天由命吧。” 林夏楠看着他的眼睛。 他在撒谎。 他不是听天由命的人。 “你不会走的。”林夏楠笃定地说。 陆铮动作一顿,笑看着她:“这么肯定?你会算命?” “我不会算命,但我会看人。”林夏楠往前走了一步,仰起头,目光灼灼地盯着他,没有丝毫退缩。 “陆铮,你属于这里。” 她直呼其名。 在这等级森严的部队里,这是僭越。 但陆铮没有生气。 他看着眼前这个只到他下巴的小姑娘,看着她眼底那团似乎能烧尽一切阴霾的火光。 “这身军装,你脱不下来。因为你的骨头是绿色的,血是热的。无论是审查,还是排挤,都只是暂时的。我说过,总有一天,你会站在比现在更高的地方。” 陆铮喉结剧烈滚动了两下。 虽然知道她是在安慰自己。 但那种被理解、被信任的战栗感,顺着脊椎骨直冲天灵盖。 他伸出手,似乎想去摸摸她的头,就像那天给她剪头发时一样。 三个月过去了,她的头发也长长了一些。 但手伸到半空,又硬生生停住。 指尖微蜷,像是触碰到了无形的火,最终颓然落下,插回了大衣口袋。 风雪夜,连呼吸都带着白雾。 “无论结果如何,能带出你这样的兵,我陆铮这些年的军旅生涯,没遗憾了。” 他的声音很沉,被夜风吹得有些散。 林夏楠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男人的轮廓在月色下像是一座孤寂的山,巍峨,却也苍凉。 “林夏楠。”陆铮的语气是前所未有的郑重,“我只能送你到这里了,接下来的路,要靠你自己走了。” 他抬手看了看腕表,掩去了眼底那一闪而过的落寞:“回去吧。外面冷,别冻着。” 说完,他转身欲走。 那种即将失去某种重要东西的恐慌感,让林夏楠很难受。 她知道,这一转身,可能就是山高水长,可能就是杳无音信。 在这个通讯落后的年代,一次分别,往往就是一生。 “陆铮!” 陆铮脚步一顿,却没有回头。 林夏楠上前一步,盯着那个宽阔却孤寂的背影:“我们……什么时候还能再见面?” 陆铮背对着她,那股子酸涩被他硬生生咽了下去。 现在的他,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 给不了承诺,就别给人希望。 “如果有缘的话。” 说完,他再也没有停留,大步流星地走进了夜色里。 林夏楠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身影彻底融化在黑暗中,直到连那点军绿色的余韵都看不见。 ……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 新兵连的操场上停满了军用卡车。 轰鸣的引擎声打破了清晨的宁静,尾气在冷空气中喷出一团团白雾。 并没有想象中那种撕心裂肺的告别场面。 军人的离别,总是匆忙而干脆。 一百多名新兵背着行囊,整装待发。 宋卫民拿着花名册,站在队伍前,声音洪亮地宣读着下连队的名单。 “赵猛,一营三连!” “到!” “王大雷,二营机炮连!” “到!” “秦志强,团直属警卫排!” “到!” 一个个名字被念到,一个个年轻的身影出列,登车。 有人欢喜,有人失落,有人流泪拥抱。 “林夏楠!” “到!” 林夏楠大声应答,声音清脆坚定。 “师部卫生队!” “是!” 她敬了个礼,提起脚边的背囊。 周小雅哭得像个泪人,既舍不得这三个月朝夕相处的战友们,又开心自己还能和林夏楠在一起。 方琪红着眼圈,向林夏楠伸出手:“林夏楠,再见了。” 方琪吸了吸鼻子,努力把眼泪憋回去,下巴依旧扬得高高的:“希望你加油,因为再见面的时候,我不会再输给你了!” 林夏楠嘴角微勾,伸出手,重重地握住了方琪的手。 “好。”她声音清亮,眼神里没有丝毫敷衍,“我等着你来赢我。不过方琪,想赢我,你得拼命。” “谁怕谁啊!”方琪破涕为笑,狠狠甩了两下林夏楠的手,转身抓起背包,头也不回地跳上了去往通信连的卡车。 “全体登车——!” 宋卫民的哨声吹响,尖锐得有些刺耳。 林夏楠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待了三个月的营区。 积雪未消的操场,被他们踩得坑坑洼洼;远处的靶场,似乎还回荡着那一夜激烈的枪声;还有那栋灰扑扑的连部办公楼…… 二楼最东边的窗户,窗帘紧闭。 那个说“只能送你到这里”的男人,没有出现。 林夏楠收回目光,压下心头那一丝莫名的酸涩,转身利落地翻上卡车后斗。 “嗡——” 车队启动,卷起地上的雪沫。 车斗里,周小雅还在抹眼泪,赵猛那帮男兵则扒着栏杆,扯着嗓子吼着不成调的军歌,试图用这种方式掩盖离别的愁绪。 林夏楠坐在角落里,随着车身的颠簸轻轻晃动。 她从怀里掏出那枚金灿灿的三等功奖章,指腹轻轻摩挲着上面冰冷的纹路。 陆铮说得对。 这是荣誉,也是靶子。 新兵连只是温室,外面的风雨,才刚刚开始。 …… 连部二楼,窗帘的一角被轻轻放下。 陆铮指尖夹着一根已经燃尽的香烟,烟灰长长的一截,摇摇欲坠。 宋卫民推门进来,看见这一幕,叹了口气:“都走了,老陆,我马上也要回原部队了。” 陆铮转过身,走到办公桌前,把烟掐灭:“嗯,我先回去向赵政委复命,之后的事,到时候再说吧。” 宋卫民脸上露出一抹那标志性的、让人捉摸不透的笑容,嘟囔了一句:“到时候……可由不得你。” 陆铮没听清:“你说什么?” “没什么,”宋卫民耸了耸肩,“接我的车快到了。老陆,保重。” “滚吧。”陆铮骂了一句,眼底却没什么笑意。 宋卫民笑了笑,拉开门,大步走了出去。 第165章 听说你们这批新兵里有个拿了三等功的,是谁啊? 师部的卡车比新兵连的要稳当些,但几十公里的山路颠下来,等到地方时,周小雅还是扶着车栏杆干呕了好几声。 “到了,全体下车!” 随着带车干事的一声吆喝,帆布车帘被掀开。 刺眼的冬日阳光洒进来,伴随着一股独特的、混合着来苏水和煤渣味道的空气。 林夏楠跳下车,把背包甩在肩上,抬头打量着眼前这片红砖灰瓦的建筑群。 比起新兵连那种只有几排平房的荒凉营区,师部卫生队显然气派得多。 三层高的小楼,整齐划一的住院部平房,水泥铺就的道路,甚至花坛里还种着几棵修剪得整整齐齐的万年青。 严肃,整洁,且压抑。 这是林夏楠的第一感觉。 “林夏楠!周小雅!还有那边的两个男兵,王红兵、李诚,你们四个跟我来!” 一个戴着眼镜的干事拿着花名册点完名,领着他们往后院走去。 “咱们这批分到卫生队的就你们四个。不论你们在新兵连表现多好,到了这儿,就是从零开始。卫生队是救死扶伤的地方,容不得半点马虎。”干事一边走一边交代规矩。 穿过门诊楼,后面是一个独立的院子。 刚进月亮门,一道爽朗的笑声就传了过来。 “小林,你可算来了!” 赵军医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白大褂,手里还拿着个听诊器,正站在台阶上笑眯眯地看着他们。 “赵军医!”林夏楠眼睛一亮,立正敬了个礼。 “以后就得喊我赵老师了。”赵军医大步走下来,目光在四个人身上扫了一圈,最后定格在林夏楠身上,眼底满是赞赏。 “听说你在新兵连拿了三等功?” 林夏楠笑着说:“是我运气好而已。” “谦虚,你的能力我可是知道的,从看到名单的那一刻起,我可就一直等你过来呢。” 赵军医点了点头,又看了一眼旁边探头探脑的三个人,“我是赵巍,以后负责你们这六个月的专业课培训。我知道你们都是通过了考核,千挑万选来的,但我丑话说在前头——” 赵军医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变得严肃起来:“医学这东西,人命关天。在我这儿,没有功劳簿,只有真本事。谁要是学不好,别怪我手里的教鞭不认人!” “是!”四人齐声应答。 “赵老师,那咱们住哪儿啊?”周小雅揉了揉酸痛的肩膀,“这背包死沉死沉的。” “二楼西侧是女兵宿舍,东侧是男兵宿舍。”赵军医指了指楼上,“条件比新兵连好,八人间,上下铺。” “哇!终于不是大通铺了!”周小雅乐得合不拢嘴。 赵军医笑着摇摇头,带着他们往楼里走。一边走,一边介绍着卫生队的情况。 “咱们这期虽然人少,但标准高。除了我和另外几位主任负责授课,日常的管理、考勤、内务,都归勤务排管。” 赵巍把人领到楼梯口就停住了。 “行了,上面是女兵宿舍,我就不送了。二楼左拐第一间,那是一班的宿舍。你们班长叫张红馨,是个东北姑娘,热心肠,业务也是一把好手,跟着她好好学。” 林夏楠提着行囊,和周小雅对视一眼,两人深吸一口气,迈步上楼。 比起新兵连那种水泥地、大通铺,这里的环境简直是天堂。 水磨石的地面拖得锃亮,走廊两边的墙壁刷着半截绿漆,窗台上还摆着几盆开得正艳的君子兰。 “这味儿闻着都比咱们新兵连香。”周小雅压低声音,像只进城的小老鼠,眼睛滴溜溜地转,“哎,你看,那是洗漱间吧?好像还有镜子!” 林夏楠笑了笑:“行了,别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先报到。” 走到挂着“一班”牌子的门口,门虚掩着。 林夏楠抬手,“笃笃笃”敲了三下。 门“哗啦”一声被拉开,一个留着齐耳短发、身板壮实的女兵出现在门口。 她手里还抓着一块抹布,袖子撸得老高,一张圆脸上挂着未干的汗珠,眼睛笑得弯成了月牙。 “哎呀妈呀,这就是新来的金疙瘩?” 张红馨一开口,那股子浓郁的大碴子味儿就扑面而来,带着东北人特有的热乎劲儿。 她的目光在林夏楠和周小雅身上来回打转,见两人都很精神利落,心里更是高兴了,眼睛都亮了起来。 “长得可真水灵!快进屋,快进屋!外头冷风嗖嗖的,别把脸蛋儿吹皴了。” 屋里很宽敞,四张上下铺,被子叠得像切开的豆腐块,床单平整得没有一丝褶皱。 她一把接过周小雅手里沉甸甸的提包,轻松得像拎小鸡仔似的,直接甩到了靠窗的上铺。 “来来来,别拘束,这就跟到家一样。”张红馨指了指靠窗的两个床位,“这俩位置采光好,留给你们俩。那边的柜子是空的,我都擦干净了,直接放东西就行。” 宿舍是标准的八人间,地面是水磨石的,擦得锃亮。 墙壁刷得雪白,被子叠得像切开的豆腐块,空气里飘着一股淡淡的肥皂香。 比起新兵连那种透风漏气的大平房,这里简直就是天堂。 周小雅乐得合不拢嘴,一屁股坐在下铺的床沿上试了试软硬:“班长,你人真好!我还以为老兵都会欺负新兵呢。” “瞎说啥大实话!”张红馨哈哈大笑,“咱们卫生队没那些个乱七八糟的规矩。只要活儿干漂亮了,平时咱们就是亲姐妹。咱们宿舍本来只有六个人,加上你俩,这回人齐了。” “班长,那怎么就你一个人啊?她们呢?”周小雅问。 “现在是工作时间,我是专门回来接你们的。” 林夏楠笑了笑,开始整理床铺,动作利落地把被子抖开。 张红馨看了一眼林夏楠,眼神里闪过一丝赞赏:“这内务整得利索,一看就是下了苦功夫的。哎,听说你们这批新兵里有个拿了三等功的,是谁啊?” 周小雅立刻骄傲地指了指林夏楠:“就是她!夏楠可厉害了,一个人引开了野猪,救伤员,连长都服她!” 第166章 方排长,恭喜。 “嚯!”张红馨瞪大了眼睛,围着林夏楠转了一圈,像是看什么稀罕物,“妹子,深藏不露啊!那野猪我见过,皮糙肉厚的,一般猎枪都打不透。你这小身板,咋整的?” 林夏楠笑了笑,谦虚道:“当时情况紧急,也是运气好。” “运气也是实力的一种。”张红馨竖起大拇指,“行,咱们班这回算是来了个硬茬子。以后谁要是敢欺负咱们一班,我就把你放出去咬……呸,放出去镇场子!” 三个人都被逗乐了。 紧张的气氛瞬间消散,林夏楠紧绷的神经也稍微放松了一些。 这个班长,虽然看着大大咧咧,但心眼实诚,是个好相处的人。 “行了,赶紧收拾。”张红馨看了看挂钟,“再过十分钟,排长该来查房了。咱们这个排长啊……” 她话音顿了顿,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压低了声音:“那是出了名的眼里揉不得沙子。尤其是对内务和纪律,那是拿放大镜找茬。你们待会儿机灵点,别往枪口上撞。” 周小雅心里咯噔一下:“班长,排长很凶吗?” “也不是凶……”张红馨挠了挠头,似乎在斟酌措辞,“就是……有点那个劲儿。她是新官上任三把火,你懂吧?军区大院出来的,刚提干。总之呢,你们顺着她点就行。” 正说着,走廊里突然传来一阵急促且富有节奏的皮靴声。 “哒、哒、哒。” 那声音不像是普通的胶鞋踩地,而是硬底皮鞋敲击水磨石地面的脆响。 张红馨脸色一变:“坏了!说曹操曹操到!这脚步声是排长的!快快快,都站好!” 原本还在嘻嘻哈哈整理东西的宿舍瞬间安静下来。 周小雅吓得赶紧把手里的毛巾扔在架子上,慌慌张张地站到了床边。 林夏楠也停下手里的动作,整理了一下衣领,身姿笔挺地站在了自己的床铺前。 几秒钟后。 宿舍门被一只戴着白手套的手推开了。 率先映入眼帘的,是一身笔挺的四个兜干部装,腰间的武装带扎得紧紧的,勾勒出纤细的腰身。 再往上,是一张白皙、精致,却冷得像挂了一层霜的脸。 那一瞬间,空气仿佛凝固了。 周小雅的嘴巴张成了“O”型,眼珠子差点瞪出来,下意识地就要喊出声,却被这肃杀的气氛硬生生噎回了肚子里。 林夏楠看着门口那个熟悉的身影,瞳孔微微一缩,随即又恢复了那种古井无波的平静。 果然是冤家路窄。 站在门口的,正是方瑶。 看来,这三个月的时间,她的进步也是飞速,已经提干了。 她肩膀上的红肩章,在从窗户透进来的阳光下,红得刺眼。 “排长好!”张红馨作为班长,反应最快,立刻大声喊道,“一班正在整理内务,请指示!” 方瑶没有立刻说话。 她的目光越过张红馨,像雷达一样在宿舍里扫了一圈,最后,精准无比地落在了靠窗的那张床上。 四目相对。 林夏楠的眼神清澈坦荡,既没有因为见到熟人而惊讶,也没有因为对方变成了自己的顶头上司而显得卑微。 方瑶的嘴角极其缓慢地勾起了一抹弧度。 “林夏楠。” 方瑶开口了,声音透着一股子拿腔拿调的官威,“好久不见。” 这四个字一出,宿舍里的气氛变得更加诡异。 张红馨愣住了,看看排长,又看看林夏楠:“排长,你们……认识?” “当然认识。”方瑶迈步走了进来,皮靴在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她走到林夏楠面前,站定。 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过半米。 方瑶微微抬着下巴,用一种审视的目光打量着林夏楠。 “不仅认识,还是‘老朋友’了。”方瑶特意在“老朋友”三个字上加重了读音,眼神里闪烁着意味不明的光,“我早就看过名单,知道你要来。” 林夏楠笑了笑:“方排长,恭喜。” “我也得恭喜你啊,林夏楠同志。”方瑶的声音轻飘飘的,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嘲弄,“听说,你拿了三等功?” 周小雅站在一旁,紧张得手心冒汗,想替林夏楠说两句话,却被张红馨不动声色地拉住了袖子。 张红馨在部队待了几年,眼睫毛都是空的,一眼就看出这俩人不对付,这是神仙打架,小鬼最好别插嘴。 林夏楠神色未变,甚至连眼皮都没多抬一下。 她微微挺直了腰杆,语气平淡:“谢谢方排长,都是连队栽培,战友帮衬。” 方瑶的制式皮鞋后跟在地面上碾了一下,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人都能听见。 “新兵连是新兵连,卫生队是卫生队。你在那边是英雄,是红人,有全连捧着。但到了我这一亩三分地,一切归零。” 她顿了顿,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快意。 “我不管你以前立过什么功,也不管你背后有什么人。在我这儿,只有两条路:要么干,要么滚。我的眼里揉不得沙子,尤其是那些仗着点小聪明就想走捷径的人。” 这话里的刺,只要不是傻子都能听出来。 周小雅在旁边急得脸都红了,刚想张嘴,被班长张红馨死死拽住。 “方排长说得对。”林夏楠神色平静,连眼睫毛都没颤一下,“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既然来了卫生队,我一切听从组织安排。” 方瑶眯了眯眼,似乎没想到林夏楠这么沉得住气。 她本来准备了一肚子的话来敲打林夏楠,如果林夏楠敢顶嘴,她立马就能以“顶撞上级”的罪名给她个处分。 没想到一拳打在了棉花上,让她憋得难受。 方瑶没再说话,只是伸出食指,在窗棂的最上沿、合页的缝隙处,狠狠地抹了一道。 张红馨站在一旁,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难怪今天方瑶特意戴了个白手套来。 这可是著名的“白手套检查法”,那是专门用来治刺头的。 一旦白手套上沾了灰,轻则重整内务,重则全排通报批评,还要写检讨。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根手指上。 方瑶抬起手,翻转手掌。 第167章 我会努力钻研业务,不给您丢人 指尖的白手套,依旧雪白,连个灰星子都没有。 接着是林夏楠的床铺。 方瑶站在床边,目光如炬。 眼前的这床军被,确实挑不出毛病。 方方正正,棱角分明,就像是用刀切出来的豆腐块。 被面的布料被压得极实,平整得能当镜子照,连一丝多余的褶皱都看不见。 方瑶眯了眯眼,伸出手,捏住了被子的一个角。 她用力一捻。 通常新兵叠被子,里面是虚的,一捏就塌。 可林夏楠这被子,硬邦邦的,像块砖头。 方瑶的手指僵了僵。 她不死心,又弯下腰,伸手去摸床单的下摆,甚至蹲下身子,用戴着白手套的手指去抹床底下的地面。 一下,两下。 她站起身,再次摊开手掌。 除了因为摩擦产生的一点点静电吸附的微尘,手套依旧干净得刺眼。 宿舍里静得可怕。 周小雅憋气憋得脸都红了,偷偷拿眼角去瞟林夏楠。 林夏楠就那么标标致致地站着,双手贴紧裤缝,目视前方,连呼吸的频率都没变过。 方瑶摘下手套,动作有些粗鲁地塞回兜里。 她原本想借着内务给林夏楠一个下马威,让她明白这里是谁的地盘。 可现在,这下马威没发出去,反倒像是自己一拳打在了钢板上,震得手疼。 “内务整得不错。” 方瑶这话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听不出半点夸奖的意思,透着股子阴阳怪气。 “不过,林夏楠,你别忘了。”方瑶走到林夏楠面前,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说道,“这里是卫生队,不是清洁队。把被子叠出花来,救不了战场上的伤员。” 林夏楠眼皮都没动一下,声音清冷:“排长教训得是。我会努力钻研业务,不给您丢人。” 又是这种软钉子! 无论你说什么,她都全盘接收,态度端正得让你挑不出半个错字,可你就是觉得憋屈,觉得她那是居高临下的敷衍。 方瑶胸口起伏了两下,冷笑一声,接着猛地转身,皮鞋重重地踩在地面上,发出“哒哒哒”的声响,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宿舍。 直到走廊里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宿舍里那根紧绷的弦才终于断了。 “呼——” 周小雅一屁股坐在床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吓死我了!吓死我了!那眼神,跟要吃人似的!” 张红馨也是长出了一口气,把手里的抹布往桌上一扔,一屁股坐在凳子上:“行了,别咋呼了。这就是咱们卫生队的‘入队仪式’,习惯就好。不过……” 她话锋一转,那双透着精明劲儿的眼睛在林夏楠身上转了两圈,带着几分探究:“妹子,你跟咱们方排长,是不是以前有过节啊?” 刚才那一出,只要不是瞎子都看得出来。 方瑶那是带着火药桶来的,本来想炸林夏楠一身灰,结果林夏楠是块绝缘体,硬是没点着,反而把方瑶自己给憋炸了。 林夏楠正在整理被刚才方瑶捏过的被角。 “没有。” 林夏楠直起身,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也没什么过节,就是认识而已。可能……气场不太合吧。” “气场不合?”张红馨咂摸着这几个字,显然不信,但也没再追问。 老兵都有眼力见,人家不想说,打破砂锅问到底就没意思了。 “行吧,不管咋样,你今天这一手内务是真漂亮。”张红馨竖起大拇指,由衷地赞叹,“连我都挑不出毛病,方排长那是鸡蛋里挑骨头没挑着,估计这几天还得找茬,你自己多留个心眼。” “谢谢班长,我会注意的。”林夏楠笑了笑,那笑容恰到好处,既不疏离也不谄媚。 就在这时,宿舍门外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和说笑声。 “哎呀累死了,今天的护理课站了一上午,腿都肿了!” “听说咱们班来新人了?还是新兵连的三等功?” “快进去看看,长啥样啊?” 门被推开,六个女兵鱼贯而入。 她们的军装外,都穿着白大褂。 手里拿着笔记本和水壶,脸上虽然带着疲惫,但眼睛里都闪烁着好奇的光芒。 原本宽敞的八人间,一下子变得拥挤热闹起来。 “哟,都在呢!” 领头的一个高个子女兵把笔记本往床上一扔,目光瞬间锁定了站在窗边的两个新面孔。 周小雅立马站起来打招呼:“各位班长好!我是周小雅,以后请多关照!” “你好你好,长得真喜庆。”高个子女兵笑着捏了捏周小雅的脸,然后视线一转,落在了林夏楠身上。 那一瞬间,高个子女兵愣住了。 她眯起眼睛,盯着林夏楠看了好几秒,像是在确认什么。 林夏楠大大方方地任由她看,微微颔首:“你好,我是林夏楠。” “林夏楠……” 高个子女兵嘴里念叨着这个名字,突然,她猛地一拍大腿,指着林夏楠叫道:“哎!我想起来了!是你!” 这一嗓子,把屋里其他人都吓了一跳。 “咋了刘娟?一惊一乍的。”张红馨问。 叫刘娟的高个子女兵激动得脸都红了,几步蹿到林夏楠面前,像是见到了什么大明星:“你不就是那个……几个月前,在军区大门口告状的那个姑娘吗!” 这话一出,如同平地一声雷。 其他几个刚进来的女兵也纷纷围了过来,一个个瞪大了眼睛,仔细打量着林夏楠。 “我的天,还真是!” “当时我就在训练场边上看着呢!虽然隔得远,但这气质,这身段,错不了!” “对对对!当时我也听说了,有个姑娘单枪匹马闯军区,状告恶毒叔婶,连首长都惊动了!后来听说还上了报纸,把那对黑心亲戚送进去了!” 记忆的阀门一旦打开,几个月前的那场“大戏”瞬间清晰起来。 对于这群整天关在营区里,生活两点一线的女兵来说,那件事简直是年度最大的八卦,也是最解气的传说。 当时她们只觉得那姑娘可怜又勇敢,没想到,现在这传说中的人物,竟然成了她们的战友! 第168章 方琪不是那样的人。 “真的是你啊?”一个圆脸女兵眼睛亮晶晶的,“你也太厉害了吧!当时我们私底下都议论疯了,说这姑娘胆子真大!” 林夏楠看着周围这一双双充满善意和崇拜的眼睛,她心里那道防线微微松动了一些。 “是我。”林夏楠没有否认,坦然承认,“当时也是走投无路,给部队添麻烦了。” “添什么麻烦啊!那是为民除害!”刘娟是个直肠子,一挥手,“那种吃绝户的亲戚,就该枪毙!你干得漂亮!我们当时听说了都解气!” “就是,当时方瑶还说呢……哦,不是方瑶了,是方排长了。”圆脸女兵叫陈燕,她顿了顿,又问道,“哎,林夏楠,刚才方排长来过,为难你没?” 林夏楠笑了笑:“也不算为难吧,就是强调纪律。” 张红馨说:“那你们是没见到,好大的下马威呢。” 陈燕嗤笑一声:“我就知道!林夏楠,你也别太往心里去,她对谁都那样,咱们这位方排长,现在可不一样了。” 周小雅问:“我刚才就想问了,之前征兵报名的时候我见过她,那会儿还两个口袋呢,怎么这才过去几个月,就变四个口袋了?” 70年代,全军干部战士统一穿 “六五式” 军装,唯一区别是干部上衣有四个口袋,战士只有两个口袋。 陈燕伸出手指往上指了指:“人家上面有人呗!咱们那批出去学习的三个医疗兵,论技术,娟姐也不比她差吧?论资历,大家都差不多。可结果呢?一回来,咱们还是大头兵,人家摇身一变,成排长了!” 刘娟听了这话,脸色黯了黯,苦笑一声:“别提了,那是命。人家有个好爹,咱们比不了。” “什么命啊,就是不公平!”陈燕有些愤愤不平,“我听说,当时咱们那就是陪跑的,名额早就内定给她了。你们没看她平时那副高高在上的样子吗?好像咱们这帮人天生就该给她当垫脚石似的。” “真的假的?”周小雅听得一愣一愣的,“这也太黑了吧?” “这算啥黑?”刘娟撇撇嘴,一脸看透世事的沧桑,“你们是不知道方家的底细。方瑶她爹,那是政治部主任,首长秘书出身,谁敢不给几分面子?” “关键人家会运作呀!我听说,她还有个妹妹,你们知道去哪儿了吗?通讯连!那是啥地方?风吹不着雨淋不着,天天坐办公室接电话,那是多少女兵挤破头都想去的好单位!啧啧啧,这姐妹俩,真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全是靠爹吃饭的货色!” 林夏楠正在叠衣服的手停住了。 周小雅和她对视一眼,欲言又止。 “不是的。” 林夏楠忽然出声,打断了刘娟的话。 宿舍里再次安静下来,大家都有些错愕地看着她。 林夏楠放下手中的衣服,站直了身子,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语气认真:“方琪不是那样的人。” 刘娟愣了一下:“你认识她?” “我们是新兵连的战友,”林夏楠坦然道,“方琪确实有点娇气,也有点大小姐脾气,这一点我不否认。”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脑海里浮现出方琪在新兵连里咬着牙跑五公里,满脸泥水却不肯服输的样子;浮现出野猪冲过来时,那个吓得腿软却还拼命摁着喇叭的女孩。 “但是,”林夏楠的声音提高了几分,字字铿锵,“她在训练场上从来没偷过懒。五公里越野,她跑到吐也没掉队;战术训练,她膝盖磨破了皮也没喊过一声疼。她是凭自己的本事通过新兵考核的,不是靠关系混日子的。” 她看着刘娟,认真地说道:“方家怎么样我不知道,方排长怎么样我也不评价。但方琪,她是个好兵,也是个好战友。我不希望大家因为对她姐姐的偏见,就否定了她的努力。” 这番话掷地有声,宿舍里一时鸦雀无声。 刘娟张了张嘴,似乎想反驳,但看到林夏楠那严肃认真的表情,又把话咽了回去。 她有些讪讪地挠了挠头:“这……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可能是我听岔了。毕竟咱们也没见过本人。” “是啊是啊,”陈燕赶紧打圆场,“夏楠跟她是战友,肯定最了解。咱们也就是道听途说,别当真,别当真。” 气氛虽然缓和了一些,但大家看林夏楠的眼神又变了变。 “行了,都别聊了。”张红馨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拍了拍手,“还有十分钟开饭。既然夏楠都说了,那咱们以后就不说方琪的事儿了。咱们一班不兴背后嚼舌根,都听见没?” “听见了班长!”大家齐声应道。 大家纷纷去拿自己的饭盒,三三俩俩向外走去。 张红馨看着林夏楠,眼神里多了几分深意。 她走过来,拍了拍林夏楠的肩膀:“妹子,讲究。在这地方,能不跟风踩人,还能替不在场的人说话,是个敞亮人。” 林夏楠笑了笑:“班长,我只是实话实说。” 她和方瑶是有过节,甚至可以说,方瑶对她的敌意已经摆在了明面上。 但这并不代表她就要否定方琪的努力,更不代表她要加入这种背后嚼舌根的小圈子。 …… 此时,军区大院外,两公里处的国营饭店。 正是饭点,大堂里人声鼎沸,空气中弥漫着红烧肉浓郁的酱香和劣质卷烟的辛辣味。 靠窗的一张圆桌旁,围坐着四五个穿着军装的年轻人。 他们虽然穿着军装,但风纪扣敞着,帽子歪戴在桌角,坐姿也没个正形,一看就是大院里那帮无法无天的“顽主”。 坐在主位的正是陈浩。 他一条腿踩在凳子横杠上,一只手拿着筷子,夹着排骨往嘴里塞。 “浩哥,你可算回来了!” 旁边一个小眼睛的跟班叫王大头,咋咋呼呼地喊道:“这一趟三个月,你怎么变得又黑又瘦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去挖煤了呢!” 另一个也凑过来,盯着陈浩那张明显粗糙了不少的脸:“是啊浩哥,以前你那脸多白净啊,现在这……啧啧,都快赶上老树皮了。怎么着,新兵连伙食这么差?” 第169章 难怪方瑶针对你。 陈浩没好气地白了他们一眼:“别提了!你们以为那帮新兵蛋子好伺候?” “得了吧浩哥。”王大头嘿嘿一笑,给陈浩递了根烟,“这一趟回来,档案上怎么也得记一笔吧?听说你们连有个集体嘉奖,这可是实打实的功劳。” 陈浩接过烟,就着王大头递过来的火柴点了,深吸一口,吐出一团青灰色的烟雾。 烟雾缭绕中,他的表情变得有些古怪,像是在回忆什么不堪回首的往事,又像是带着几分后怕。 “立个屁的功。”陈浩骂了一句,声音却低了几分,“你们都不知道我这三个月怎么过来的。老子这层皮都差点脱在那鬼地方。” 王大头不解:“咋了?是不是主官不好相处?要是那连长敢给你脸色看,兄弟们这就去给你出气!也不打听打听咱们浩哥是谁,敢给你小鞋穿?” “出气?”陈浩斜眼看着王大头,“行啊,你去。你要是能在他面前站直了说话不哆嗦,我陈浩喊你一声爷。” 桌上几个人都愣住了。 陈浩是谁? 那是军区大院里出了名的混世魔王,天不怕地不怕,连师长见了他都要给几分面子。 能让他说出这种话的人,得是什么来头? “浩哥,谁啊这么厉害?” 陈浩弹了弹烟灰,目光有些失焦地盯着虚空,缓缓吐出两个字: “陆铮。” …… “陆铮?” “你说什么?你们新兵连的连长是……是陆铮?”师部食堂内,几个女兵都瞪大了眼睛看着林夏楠和周小雅,满脸的不可思议。 “是代理连长。”周小雅纠正道,“原定的新兵连连长骨折了,所以由陆连长代理。” 刘娟手里的筷子都忘了动,夹着的一块红烧肉悬在半空,油汁欲滴不滴。 “天,真不知道你们是幸运还是倒霉。他以前可是带侦察兵的,手底下出来的那个顶个都是兵王,那是真把人往死里练的主儿。” 周小雅一听这话,嘴里的饭瞬间就不香了,一张苦瓜脸皱成了一团。 “可不是吗!姐姐,你别看我现在这么瘦,跟个豆芽菜似的。”周小雅放下筷子,捏了捏自己没几两肉的脸颊,一脸的不堪回首,“我刚到新兵连的时候,一百二十多斤呢!圆滚滚的像个球。三个月,我瘦了三十斤!哎,我可得多吃点肉补补!” 说着,她狠狠咬了一大口馒头,像是要把那丢失的三十斤肉全吃回来。 张红馨笑着说:“瘦点好啊,瘦点穿军装漂亮。” 周小雅说:“我奶奶说,胖点才有福呢!” 周围几个女兵一边哄笑,一边听得直咋舌。 三个月三十斤,这得是多大强度的训练啊? “难怪呢……”陈燕若有所思地用筷子戳着碗里的米饭,眼神在林夏楠身上转了一圈,突然像是明白了什么,压低声音说道,“难怪方瑶针对你。” 林夏楠正慢条斯理地喝着汤,闻言动作微顿,抬眼看向陈燕。 陈燕凑近了些,那双圆溜溜的眼睛里闪烁着八卦的光芒:“哎,林夏楠,我可是记得清清楚楚。那会儿你来军区告状,住在招待所,是陆铮安排的吧?” 这事儿当初在军区传得沸沸扬扬,虽然过去了几个月,但只要有人提个头,细节立马就能被翻出来。 林夏楠放下汤碗,神色坦然,没有丝毫遮掩的意思:“是的。那时候我举目无亲,连长确实帮了我很多。这份恩情,我一直记着。” 她的坦荡反而让周围几个准备听“秘闻”的女兵愣了一下。 陈燕笑了笑:“所以啊,你想,陆铮那么帮你,当时方瑶就气得不行了,结果,你入伍了,他又自降身份去当新兵连连长……” 刘娟也笑了起来:“哎呦,我也明白过来了,哎,你们说,方瑶知不知道这事儿啊?” “肯定知道吧,不是说她妹妹也在新兵连吗,这么大的事,肯定写信跟姐姐讲了。” 刘娟那双眼睛像是探照灯,在林夏楠脸上扫来扫去,声音压低了些,却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说真的,陆铮那么帮你,又是安排招待所,又是去当新兵连长,你们之间……是不是有点……?” 她两根手指头碰了碰,做了个暧昧的手势。 这话一出,原本还在扒饭的几个人动作都慢了下来,耳朵竖得像天线。 八卦是枯燥军营生活里最好的调味剂,尤其是这种带着点桃色意味的“英雄救美”桥段。 周小雅一听就急了,差点被馒头噎住,猛灌了一口汤才顺过气来:“姐姐,你可别乱说!连长那是……那是觉悟高!他对我们全连的新兵都好,那是纯洁的革命同志关系!” 她涨红了脸,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生怕林夏楠的名声被这帮老兵给传坏了。 “噗嗤——” 陈燕没忍住,一口饭差点喷出来,拿着筷子指着周小雅笑得花枝乱颤:“瞧你这吓得,跟只炸毛的小鹌鹑似的。咱们这是部队,又不是和尚庙尼姑庵,不禁止恋爱。只要打了恋爱报告,经过组织审批,那是受保护的。” 她一边说,一边用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刘娟:“再说了,那些大龄单身军官,组织上还得专门操心给张罗对象呢。哎,说起来,陆铮就二十八了吧?翻过年二十九了?妥妥的大龄困难户啊!” “他那成分……难啊!”一旁的女兵叹了口气,“要不然当初我们这位方排长怎么会……” “咳咳。”张红馨咳嗽了两声,示意大家声音低些。 刘娟眼珠子转了转,压低了声音:“林夏楠,有些事,你可能不知道,方排长呢,过去和陆铮……” “我知道。”林夏楠斩钉截铁地打断了她。 刘娟愣了一下:“你知道?你知道还这么淡定?” 林夏楠抬起头,目光清亮坦荡,脸上甚至带着一丝浅淡的笑意:“这有什么不能淡定的?方排长和陆连长是战友。我和陆连长,也是战友。” 她顿了顿,视线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语气温和却有力:“至于针对……我想大家可能误会了。方排长是干部,我是新兵,她对我严格要求,那是为了让我尽快适应卫生队的节奏,是对工作负责。我和她之间不存在什么私人恩怨,我相信方排长,也不是这么没有格局的人。” 第170章 不,她长得很漂亮。 这番话说的滴水不漏,原本准备了一肚子安慰话的陈燕张了张嘴,最后只能竖起大拇指:“行啊妹子,你这觉悟……比指导员还能说。” 刘娟也被噎了一下,讪讪地笑了笑:“也是,也是。咱们就是瞎操心。” 她看着林夏楠那张平静无波的脸,心里暗暗咋舌。 这姑娘,看着年纪不大,但这心思沉稳劲儿,比她们这些老兵油子还厉害。 难怪能让陆铮另眼相看。 “行了,快吃吧,一会儿还要午休。”张红馨适时地打断了话题,把饭盒盖子一扣,“吃完了赶紧回去背内务条令,下午还得考核呢。你们要是背不好,那才会被针对呢!” …… “针对你?那不能吧?他陆铮敢干这事儿?”国营饭店内,王大头眼睛瞪得溜圆,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陈浩。 “针对倒是不至于针对,但他那个人,你们也知道,劲劲儿的,我他娘的看着就烦!”陈浩把帽子摘下来,放在桌上,一脸的不屑。 “我懂我懂,就那种,动不动就跟你说大道理,给你戴帽子,你还反驳不了的那种!”另一个跟班一脸深有感触。 “总之呢,这趟浩哥是受苦了,来来浩哥,多吃点,补补!”王大头赶紧夹了一块排骨给陈浩。 “哎浩哥,你这趟新兵连的任务,有没有什么新鲜事啊?” 陈浩没说话,只是把玩着手里的烟盒。 王大头见他不吭声,以为是没啥新鲜事,便撇撇嘴:“也是,新兵连能有啥新鲜事?除了稍息立正就是向左转向右转,顶天了打两枪靶子。浩哥你是见过大世面的,肯定觉得没劲。” “没劲?” 陈浩突然嗤笑一声,手里的动作停了。 他抬起眼皮,目光有些悠远,像是穿透了饭店油腻的玻璃窗,看到了那个尘土飞扬的训练场。 “大头,你见过那种人吗?”陈浩的声音有些哑,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平时看着安安静静,跟只小白兔似的。可一旦动真格的,那眼神……比狼还狠。” 王大头和旁边几个跟班面面相觑。 “浩哥,你说谁呢?陆铮啊?” “不是陆铮。”陈浩摇摇头,脑海里浮现出那个纤瘦的身影,“是个女兵。” “女兵?!” 桌上几个人瞬间炸了锅,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 “浩哥你别逗了!女兵能有多狠?顶多就是比谁嗓门大,或者哭鼻子比谁厉害吧?”王大头笑得前仰后合,“咱们大院里的那些娇小姐,哪个不是去镀金的?跑个三公里都能哼哼唧唧半天。” 陈浩没笑。 他的脑海里闪过很多画面。 烈日当空,所有人都趴下了,只有那个瘦弱的身影,据枪的手臂抖得像筛糠,眼神却比狼还狠,硬是把那块红砖顶到了最后一秒。 站在两人合抱粗的老树旁,身边是几百斤大野猪的尸体,女孩双手都是血,低着头,挨着陆铮的训斥,眼里却没有丝毫悔意。 还有带领着新兵们,端了侦察排的老巢,在冰天雪地里,被大家簇拥着走下山,却神色平静地照顾着伤员…… 当时他就站在一旁,嘴上虽然调侃着周虎,可他分明看见了,陆铮看着她的眼神,又是骄傲,又满是柔情…… 陈浩忽然觉得心里有点堵。 那种感觉,就像是你一直看不上的一个小玩意儿,突然有一天变成了稀世珍宝,却被别人捷足先登捧在手心里了。 “你们不懂,能获得训练标兵,又能在新兵连就获得三等功的女兵,别说全师,就是放眼全军区,她都是独一份吧。” “啊?真的假的?这么强?” “浩哥,这女兵叫啥啊?这么厉害?长啥样啊?”王大头一脸好奇,“该不会是个五大三粗的母夜叉吧?” 陈浩瞥了他一眼,脑海里闪过林夏楠那张清丽的脸,还有她站在阳光下,微微扬起下巴时的样子。 “不。”陈浩淡淡地说,“她长得很漂亮。比咱们大院里最漂亮的姑娘还要好看。” 桌上几个人彻底傻眼了。 又狠又能打,还长得漂亮? 这还是人吗? 这是妖孽吧! “行了,别打听了。”陈浩不想再在这个话题上纠缠,那种复杂的心思让他有些烦躁。 他把烟蒂按灭在烟灰缸里,转移了话题,“那个,我走之前让你们查的事儿,有眉目了没?” 饭桌上的气氛陡然沉了下来。 王大头缩了缩脖子,眼神飘忽,手里的筷子在红烧排骨的盘子边沿无意识地敲了两下,发出“叮叮”的脆响。 “那个……浩哥,这事儿吧,有点复杂。”王大头吞了口唾沫,余光瞥了一眼旁边坐着的另外两个跟班,那两人也是一副眼观鼻、鼻观心的模样,显然都知道内情,但谁都不敢先开口。 陈浩冷笑一声,身子往后一仰,椅背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怎么着?查个检举信,还能查出什么国家机密来?还是说,这背后的人,我惹不起?” “不是惹不起……”王大头苦着一张脸,像是便秘了一样难受,“浩哥,这事儿要是说了,我怕你……” “陈浩!” 一道清脆娇柔的女声忽然从背后传来。 桌上几个人浑身一激灵,齐刷刷地转头看向门口。 陈浩眯着眼,隔着缭绕的烟雾看过去。 饭店门口的光影里,站着个人。 一身剪裁合体的四个兜军装,腰身收得极细,脚上是锃亮的制式皮鞋。 要是放在三个月前,陈浩这会儿早就把烟一掐,屁颠屁颠地迎上去,还得嘘寒问暖一句:“你怎么来了,这地儿油烟大别熏着你”。 但现在,他屁股像是被胶水粘在了椅子上,动都没动。 不仅没动,他甚至觉得方瑶这副高高在上的表情,看着有点……腻。 “浩哥……”王大头最先反应过来,眼珠子在陈浩和方瑶之间来回溜了一圈,那精明劲儿立马就上来了。 他把最后一口馒头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嚷嚷:“哎呀,这都几点了!那个……浩哥,方排长,我们吃饱了!还得回去背内务条令呢,这午休时间短,不敢耽误!” 第171章 这三个月,到底发生了什么? 说完,也不等陈浩发话,王大头在桌子底下踹了另外两个跟班一脚。 “对对对!还得回去刷鞋呢!” “浩哥我们先撤了!” 几个人像是脚底抹了油,一阵风似的卷出了国营饭店。 方瑶一步步走到桌边。 她没坐,就那么站着,居高临下地看着陈浩。 “陈浩。”方瑶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嗔怪,还有几分习惯性的颐指气使,“你回来了,怎么没第一时间来找我?” “哦。”陈浩把烟蒂按在满是油污的烟灰缸里,用力碾了碾,直到火星彻底熄灭,“大头喊我吃饭,就来了。” 他看着方瑶崭新的军装,笑了笑:“提干了?我走之前那会儿不还说没信儿吗?” “命令是一个多月前下来的,我也等了好久。”方瑶看着有些油腻的凳子,微微蹙眉,用手拍了拍才勉强坐下来。 陈浩问:“你吃了吗?要不再点两个菜?” 方瑶摇摇头:“不用,我打了饭了,不是很饿,先放在宿舍了。” 她顿了顿,状似随意地问道:“听说,你们这批新兵连的连长……是陆铮?” 陈浩低头笑了一下:“嗯,是他。” 方瑶皱着眉头:“两个多月前,我妹妹给家里写信时就说了,我当时就觉得不可思议,还以为是她写错了,回信问她,她也没再回过信,她在新兵连怎么样?” 陈浩说:“不错,还拿了个连队嘉奖。这会儿应该已经到通讯连了吧。” 方瑶笑叹了口气:“那就好,没给我丢人。” “不过……”方瑶话锋一转,“陆铮怎么会去带新兵连呢?那会儿不是说他要转业了吗?” “我哪知道,”陈浩撇了撇嘴,“当时在新兵连看到他的时候,我也吓一跳,你以为我愿意跟他搭档啊?” “他……”方瑶欲言又止,想了想,还是问出了口,“他不会是为了那个林夏楠吧?” 陈浩斜睨了她一眼:“怎么?难道你还在意吗?” 方瑶冷笑一声,下巴微微扬起,露出一截修长白皙的脖颈:“我有什么好在意的,我就是好奇,那现在新兵连结束了,他去哪里,你知道吗?” “不知道。”陈浩斩钉截铁地说。 “对了,那个林夏楠,现在分在你那里了?” “嗯,今天上午就报道了。”方瑶眼中的厌恶一闪而过。 陈浩扬起眉毛:“怎么,方大排长,不会要给人家穿小鞋吧?” 方瑶皱眉看向他:“陈浩,你什么意思?” “我能有什么意思?当然是为了你好了,我知道你跟她不对付,”陈浩身子前倾,两只胳膊肘撑在油腻腻的桌面上,压低了声音,“要是以前,你看她不顺眼,又正好在你手下,治一下也就治了。可人家现在偏偏成了陆铮带出来的兵,还是标兵,还拿了三等功,这要是到了你手里,你再去针对她,传到别人耳朵里,会怎么说你?” 方瑶脸色变了变,不得不承认,陈浩说的的确是实话。 方瑶抿了抿了嘴:“陈浩,我怎么觉得,新兵连这一趟,你变了呢?” “哪里变了?” “你说是为了我好,可我总觉得,你话里话外的,都在维护林夏楠。”方瑶有些幽怨地盯着他,“林夏楠到底哪里好?” 陈浩沉默了片刻,重新从兜里摸出一根烟,在手里转着圈,没点。 “我跟她非亲非故的,维护她干嘛?” 方瑶盯着他的眼睛,“以前只要我说谁不好,你从来不问缘由,直接就会帮我出气。可现在……你这还不叫变吗?” 陈浩嗤笑一声:“人都会变,你不也变了吗?四个兜了,威风了。” 方瑶被这话噎了一下,一种前所未有的危机感涌上她的心头。 她强压住心里的慌乱,重新露出一个微笑:“我不管几个兜,也还是方瑶啊,对了,我爸昨天还问我,你什么时候来家里吃饭,要不你今晚就过来?” 陈浩站起身:“过几天吧,过几天我去看方叔叔,我还得去我爸那儿一趟,我就先走了啊。” 他的视线落在方瑶的肩章上,就这说话的一会儿功夫,那上面落得全是头皮屑。 他伸手帮她掸了掸:“这怎么当了排长,反倒不注重军容军纪了呢?” 方瑶脸色一白,侧过肩,窘迫地自己掸了两下。 陈浩看了她一眼,接着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国营饭店。 方瑶站在原地,看着陈浩离去的背影,指甲深深地掐进了肉里。 都怪之前用了那个洗发膏,导致现在天天掉头皮屑。 也是拜林夏楠所赐! 方瑶气的想跺脚。 这三个月,到底发生了什么? 那个林夏楠,到底有什么魔力,能让陆铮为她破例,能让陈浩为她转性? …… 军区大院三楼最东侧的那间办公室,阳光透过窗棱,洒在深红色的木地板上。 赵政委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手里捧着那个掉了漆的搪瓷缸子,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镜片后的眼神。 陆铮站在桌前。 三个月的新兵连打磨,让他原本就冷硬的线条更加锋利。 他瘦了,颧骨微凸,下巴上有着青黑色的胡茬。 “坐。”赵政委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语气听不出喜怒。 陆铮没动,身姿挺拔如松:“报告政委,我不坐了。交接完工作,我还要回去收拾东西。” “收拾东西?”赵政委吹了吹浮在水面上的茶叶沫子,眼皮都没抬,“去哪儿啊?” “转业报告早就交给您了。”陆铮的声音平静无波,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小事,“这三个月,感谢组织给我最后一次带兵的机会。新兵连的任务圆满完成,我也……没有遗憾了。” 办公室里陷入了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 只有墙上的挂钟发出单调的“咔哒、咔哒”声,像是某种倒计时。 赵政委放下茶缸,瓷底磕在玻璃台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他抬起头,直勾勾地盯着陆铮:“没有遗憾了?” 陆铮垂下眼帘,遮住了眸底翻涌的情绪:“是。” “好一个没有遗憾。”赵政委突然冷笑一声,身体后仰,靠在椅背上,“陆铮,你是我看着长大的。你那一撅屁股拉什么屎,我比你自己都清楚。你说不想给领导添麻烦,不想连累部队,这我信。但你说你没遗憾?” 第172章 你可以不用转业了,听明白了吗? 赵政委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那是新兵连的总结报告。 “全团考核第一,集体嘉奖一次,带出了个三等功,甚至还端了侦察排。这成绩,放在全军区的新兵连里也是独一份。你陆铮带兵的本事,确实没丢。” 赵政委顿了顿,话锋一转:“既然本事还在,心也还在,为什么要当逃兵?” “这不是逃兵。”陆铮猛地抬头,声音里多了一丝压抑的痛楚,“政委,现在的形势您比我清楚。我父亲的问题一天不查清,我就一天是个‘定时炸弹’。我不怕死,但我不能让这身军装因为我蒙尘,更不能……” 更不能连累身边的人。 最后半句,他卡在喉咙里,没说出来。 赵政委看着他这副倔驴样就来气。 他拉开抽屉最底层,从里面摸出一个信封。 那是一个很普通的牛皮纸信封,上面贴着那张最常见的8分钱邮票。 因为被反复摩挲过,信封的边角已经有些起毛了。 “啪。” 赵政委把信封甩在桌面上。 “你看看这个。” 陆铮皱眉,目光落在信封上。 字迹清秀有力,笔锋转折处带着一股子倔劲儿,看着有些眼熟。 寄信人那一栏,赫然写着三个字:林夏楠。 “三个月前,就在你去新兵连报到之后,这封信到了我手里。”赵政委重新端起茶缸,语气变得悠长。 陆铮伸出手,指尖触碰到信封的那一刻,竟有些微微发颤。 抽出信纸,那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 “尊敬的赵政委: “见字如面。” “冒昧给您写这封信,并非为了我自己。我知道军人的职责是保家卫国,更知道军人的荣誉高于生命……” 陆铮的手指捏着信纸的边缘,视线落在那一行行字上,呼吸渐渐变得粗重。 “……陆铮同志不仅是一名优秀的指挥官,更是军魂的传承者。英雄不问出处,更不该被父辈的阴影所笼罩。如果因为莫须有的牵连,就折断一只搏击长空的鹰,那不仅仅是个人的悲剧,更是部队战斗力的损失。” “我知道,以陆铮同志的性格,为了不连累组织,大概率会选择牺牲自己,主动申请转业。这不仅是他的高风亮节,更是他的无奈之举。” “但我恳请首长,恳请组织,给他一点时间,也给真相一点时间。乌云终将散去,历史会给忠诚者最公正的答案。在此之前,请务必保留他的军籍。只要还穿着这身军装,他的魂就在。” “凛冬散尽,星河长明。请您相信,陆铮同志这把利剑,终有出鞘之日,必将护我国土,扬我军威。” “此致,敬礼。” “林夏楠 敬上。” 陆铮反复看了三遍,半晌说不出一句话。 三个月前。 她刚刚到了新兵连。 在他以为自己是在单方面庇护她的时候,她却已经提笔写下了这封可能会毁了她前程的“保举信”。 “啪。” 一滴水渍砸在信纸上,晕开了“星河”二字。 陆铮猛地闭上眼,仰起头,将眼底那股汹涌的情绪硬生生逼了回去。 赵政委一直静静地观察着他。 看到这个流血不流泪的硬汉此刻这般失态,赵政委心里也不是滋味,但他面上依旧沉稳,甚至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严厉。 “看完了?”赵政委敲了敲桌子,“有什么感想?” 陆铮没说话,只是小心翼翼地将信纸按照原样折好,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陆铮啊陆铮。”赵政委叹了口气,从烟盒里摸出一根烟,在桌面上顿了顿,“你看看人家这觉悟,再看看你!一个小姑娘,尚且知道‘凛冬散尽,星河长明’,尚且相信乌云遮不住太阳。你呢?你个大老爷们,倒是先怂了?” “我不是怂。”陆铮的声音沙哑得厉害,“我是怕……” “怕什么?怕连累我?还是怕连累她?”赵政委毫不留情地戳穿他,“林夏楠这丫头,是在拿自己的政治前途给你做担保!她这封信要是落到有心人手里,给她扣个‘同流合污’的帽子,她这兵也就当到头了!她都不怕,你怕个球!” “政委。”陆铮将信封紧紧攥在手里,“这信,我能拿走吗?” 赵政委哼了一声,划着火柴点燃了烟,深吸一口:“那是写给我的信,不过嘛……” 隔着缭绕的烟雾,他意味深长地看了陆铮一眼:“既然是‘家书’性质,你拿回去自己保管,也不是不行。” “谢谢政委。”陆铮敬了个礼。 他将信封仔细地揣进贴近胸口的口袋里,那里原本空荡荡的,此刻却像是填进了一团火,烧得心脏突突直跳。 “行了,别在那儿演什么铁汉柔情了。”赵政委看着他那个小心翼翼的动作,没好气地哼了一声,随手拉开抽屉,又甩出一份文件,动作比刚才那封信要重得多,“啪”的一声砸在桌面上,激起一阵细微的灰尘。 “再看看这个。” 陆铮收敛了心神,目光落在文件红色的抬头上。 《关于给予陆铮同志个人三等功的通报表扬(批复稿)》。 陆铮愣住了。 他猛地抬头看向赵政委,眼神里满是错愕:“政委,这……” “怎么?以为我在跟你开玩笑?你那个发小宋卫民,平时看着像个笑面虎,关键时刻笔杆子倒是硬得很。那份战斗报告写得,啧啧,我都差点以为你是赵子龙再世,在长坂坡七进七出呢。” 陆铮喉头滚动了一下:“可是,三等功给林夏楠了。” “林夏楠有林夏楠的,你有你的!”赵政委瞪了他一眼,“这个三等功,是师部直接批下来的,给的就是你这个指挥官!怎么,你还要为了这点事儿去师部闹?嫌你现在还不够显眼?” 陆铮沉默了。 他知道宋卫民为了这份报告费了多少心思,也知道在这个节骨眼上,师部能批下这个三等功,赵政委在背后顶了多大的压力。 “陆铮,你给我听好了。” 赵政委站起身,绕过办公桌,走到陆铮面前。 “因为这个三等功,调查组那边,暂时不能拿你怎么样了,你可以不用转业了,听明白了吗?” 第173章 保住这身军装,比什么都重要。 烟雾在两人之间盘旋,最终被窗户缝隙里挤进来的风吹散。 陆铮站得笔直,像是一杆标枪扎在地板上。 “政委,我……”他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说什么。 “别急着谢我,也别急着高兴。”赵政委抬手打断了他,脸上的神色严肃起来,他指了指桌上的地图,手指在一个极其偏僻的红点上点了点。 红光农场哨所。 那是师部辖区最边缘的一个点。 那里不搞训练,不搞演习,唯一的任务就是看管两个备用粮库。 全哨所加起来,也就一个班的兵力。 赵政委观察着陆铮的表情,见他没炸毛,才继续说道:“那地方偏,鸟不拉屎,全是荒草甸子。平时除了看守物资仓库,还得负责那一片的防火防汛。条件是苦了点,也没什么兵让你带,就给你配俩兵,算是个看大门的活儿。” 陆铮没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怎么?嫌丢人?”赵政委把茶缸子往桌上一顿,“觉得你是侦察连出来的尖刀,去那种地方屈才了?” “没有。”陆铮回答得很干脆。 “去那儿待一阵子,行不行?”赵政委叹了口气,身子前倾,语气变得语重心长,“我现在只能这么安排了。调查组那边盯着,你在作战部队太扎眼。把你放到那个犄角旮旯去,一来避避风头,二来……也是为了堵住有些人的嘴。” 他指了指陆铮胸口的位置:“别觉得委屈。想想林夏楠信里写的。保住这身军装,比什么都重要。只要军籍在,只要这身皮还在,你就还有翻身的机会。陆铮,这不仅是为了你自己,也是为了不辜负那个把前途压在你身上的小姑娘。” 陆铮的手指紧了紧。 脑海里浮现出林夏楠那张清冷的脸。 如果他现在耍脾气走了,才是真的辜负了她的一片苦心。 “我去。”陆铮抬起头,眼神里那股子颓丧和犹豫一扫而空,“只要组织需要,哪怕是去喂猪,我也去。” 赵政委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好小子!我就知道你是个明白人!喂猪倒不至于,不过那地方野猪也多,正好你在新兵连有了经验,去了给老乡们除除害,别荒废了你的枪法!” 他拉开抽屉,拿出一份早就盖好章的调令,递给陆铮:“给,拿着滚蛋吧。明天一早出发,不用跟谁告别了,悄悄地走。” 陆铮接过调令,看都没看一眼,直接塞进兜里。 他向后退了一步,双脚并拢,向赵政委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谢谢政委。” 这一声谢,沉甸甸的。 赵政委摆摆手,转过身去看着窗外,没让他看见自己微红的眼眶:“到了那边给我发个电报。” …… 很快,年味儿像是发酵的面团,在整个师部大院里膨胀开来。 路两旁的杨树上挂起了红灯笼,广播里《春节序曲》循环播放,食堂后厨飘出的炸丸子味儿,能把人的魂儿勾走。 但这热闹跟卫生队一楼的学习室没多大关系。 空气里依旧是冷冽的来苏水味。 林夏楠正低头在笔记本上画着人体骨骼图。 赵巍讲课快,也是真有干货,从战地急救包扎到常见病的诊断,恨不得把脑子里的东西一股脑全倒出来。 五天时间,林夏楠像块干燥的海绵,疯狂吸收着水分。 “这块肌肉的走向,画得不错。” 赵巍背着手走到她身后,看了一眼,满意地点点头,“线条流畅,比例精准。小林啊,你真是有天赋啊!” 林夏楠笔尖一顿,抬头笑了笑:“赵老师,我以前在看过赤脚医生的书,记性好点罢了。” “这可不是记性好的事儿,”赵巍感慨了一句,又看了一眼旁边抓耳挠腮背汤头歌的周小雅,“行了,都歇会儿吧。这几天强度大,我看你们那个方排长,也没少给你们加码。” 提到方瑶,周小雅撇了撇嘴,把书往桌上一扣:“赵老师,您是不知道!方排长那是拿显微镜看人!昨天就因为我白大褂上有一粒灰,罚我站了半小时军姿!还有夏楠,被子叠得都快成铁块了,她还嫌不够方正!” “嘘——”赵巍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指了指门外,“她是排长,管内务是她的职责,忍忍吧。” 正说着,走廊里传来一阵急促的集合哨声。 “嘟——嘟嘟——!” “全体集合!会议室开会!” 方瑶的声音透过门板传进来。 …… 会议室里,气氛有些沉闷。 几十号医疗兵坐得端端正正,但眼神都在乱飘,显然心思早就飞到即将到来的春节会餐上了。 方瑶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一份红头文件,脸色严肃。 “同志们,接到师部通知。”方瑶清了清嗓子,目光扫过台下,“为了响应‘拥政爱民’的号召,今年春节,师部决定开展‘基层义诊送温暖’活动。” 话音刚落,台下那帮老兵的脸色瞬间就垮了。 底下瞬间响起了一片细碎的嗡嗡声。 “啊?又要下基层?这都腊月二十八了!” “去年是一班长去的,那地儿连口热乎水都没有,冻得手都生冻疮了。” “关键是赶不上师部的春节联欢晚会啊!听说今年文工团排了新节目呢!” 刘娟坐在前排,把头埋得低低的,生怕方瑶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 陈燕更是夸张,直接捂着肚子,装出一副痛苦的样子。 就连张红馨,脸色也有些不好看,显然,去年的经历应该不是很愉快,她也不想再经历一次。 谁都明白,这时候下基层,就是去受罪。 吃不到春节会餐的炖牛肉、四喜丸子,看不成晚会,还得在冰天雪地里坐着大卡车颠簸,去那些鸟不拉屎的哨所或者农场,给驻守的战士体检,给老乡们普及用药常识。 这是苦差事。 方瑶看着底下的反应,嘴角微不可察地勾了一下。 她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安静!”方瑶把文件往桌上一拍,“吵吵嚷嚷像什么样子!这是政治任务!是组织对我们的信任!” 会议室瞬间安静下来。 方瑶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在人群里转了一圈,最后,精准地定格在林夏楠身上。 第174章 方瑶让你去的? “这次任务艰巨,地点偏远,条件艰苦。”方瑶慢条斯理地说道,“考虑到老兵们这一年工作辛苦,加上很多人身上都有旧伤,不适合长途奔波。所以,这次任务,我打算让新同志多锻炼锻炼。” 图穷匕见。 刘娟和陈燕都松了一口气,随即用一种同情的目光看向林夏楠。 周小雅急了,刚想站起来说话,被林夏楠按住了手背。 林夏楠神色平静,仿佛早就预料到了这一刻。 方瑶看着林夏楠那张波澜不惊的脸,心里就涌起一股无名火。 她最讨厌的就是林夏楠这副样子,好像天塌下来都跟她没关系似的。 “林夏楠。”方瑶直接点名。 “到。”林夏楠站起身,身姿笔挺。 方瑶嘴角噙着一抹若有似无的笑:“这次任务特殊,那个哨所编制小,只有几个人,不需要去太多医疗兵。为了节省运输成本,师部决定让我们跟着运送春节物资的车一起过去,位置有限,也坐不下太多人。” 她顿了顿,目光像钩子一样死死钩住林夏楠:“所以,经过排里研究决定,这次义诊任务,由林夏楠同志一个人去。” “一个人?!” 底下瞬间炸了锅。 周小雅“腾”地一下站了起来,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划出刺耳的“滋啦”声:“方排长,这不合规矩!哪有下基层义诊就派一个新兵去的?而且还是那种荒凉之地,万一出点什么事,谁负责?” “就是啊,那地方据说还有狼呢!” “这哪是锻炼,这不是……” “这不就是流放吗?”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 “安静!”方瑶厉喝一声,眼神冷冷地扫过周小雅,“周小雅,你要是有意见,可以替她去。不过我丑话说在前头,这次任务是师部点名要考核新同志的独立作战能力,你要是去了,我就当你是抗命不尊,要背处分的!” 周小雅气得脸涨得通红,胸口剧烈起伏:“你——” 一只微凉的手轻轻按在了周小雅的手背上。 林夏楠侧过头,冲她微微摇了摇头,眼神平静得像是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水。 随后,她转过头,迎上方瑶挑衅的目光。 “报告排长,我服从命令。既然组织信任我,把这个任务交给我,我保证完成任务。” “行,觉悟挺高。”方瑶冷哼一声,把文件合上,“散会!林夏楠,下午两点的车,从后勤处出发,别迟到了。” 说完,方瑶踩着皮鞋,“哒哒哒”地走出了会议室,背影透着一股胜利者的傲慢。 会议室的门刚关上,原本压抑的气氛瞬间炸开了锅。 “这也太欺负人了吧!”周小雅眼圈都红了,抓着林夏楠的手,“夏楠,你刚才干嘛拦着我?她这就是公报私仇!谁不知道红光农场是个什么鬼地方?那是以前关……反正就是鸟不拉屎!大过年的把你一个人扔那儿,她安的什么心啊!” “就是啊,妹子。”刘娟也凑了过来,脸上带着几分愧疚,“虽然咱们不想去,但方排长这也做得太绝了。把你一个人扔过去,连个商量的人都没有。” 陈燕也叹了口气,走过来拍了拍林夏楠的肩膀:“要不……去找找教导员?这任务派得太不合理了。” 原本那些因为逃过一劫而暗自庆幸的老兵们,此刻看着林夏楠那张年轻又平静的脸,心里都不是滋味。 人心都是肉长的。 这段时间林夏楠跟着赵巍学习,那股子认真劲儿大家都看在眼里。谁有个头疼脑热的,她跑前跑后比谁都勤快。 现在人家替大伙儿顶了雷,大家心里那杆秤自然就倾斜了。 张红馨什么都没说,只是塞给了林夏楠一盒冻疮膏。 林夏楠接过冻疮膏,笑了笑:“谢谢班长,其实也没那么糟。清净点也好,正好趁这个机会,把赵老师讲的东西消化消化。” 她没说谎。 对于她来说,在哪里过年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她需要在这个全新的环境里站稳脚跟。 方瑶想用这种方式打压她,反而给了她独立执行任务、展示能力的机会。 至于苦? 跟上一世比起来,这点苦算什么。 军令如山,时间不等人。 林夏楠回到宿舍,开始快速收拾东西。 周小雅坐在床边,气得直抹眼泪,手里却没停,把自己的那罐麦乳精硬塞进了林夏楠的网兜里:“带着!那破地方听说连热水都喝不上,这玩意儿能顶饿。” “真不用,那里既然有战士驻守,那就肯定有吃的,而且也就两周时间,很快就回来了。” 林夏楠把麦乳精还给她,却往背包里塞了好几本书。 “你……你不带吃的,反而带书?”周小雅瞪着她。 林夏楠把被子打成标准的背包,利落地背在身后:“当然了,多好的机会啊,清净,还没人管我几点熄灯,正好能把赵老师给的那本解剖学背完。” “你心真大……”周小雅破涕为笑,又忍不住叹气。 告别了战友,林夏楠独自一人走出了卫生队的大楼。 冬日的阳光惨白无力地挂在树梢。 路过的战士们三五成群,脸上都洋溢着即将过年的喜气,只有林夏楠背着行囊,逆着人流,走向后勤处的卡车停靠点。 后勤处的院子里,一辆解放牌大卡车正突突地冒着黑烟。 几个搬运兵正往车斗里扔着面粉、白菜和冻猪肉,嘴里骂骂咧咧地抱怨着大过年的还要出长途。 林夏楠紧了紧领口,刚走到车边,就看见驾驶室旁边的台阶上,蹲着个穿着军大衣的人影。 那人正叼着烟,正百无聊赖地用脚后跟磕着台阶上的冰碴子。 听到脚步声,他漫不经心地抬起眼皮,那双总是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眼睛在看到林夏楠的一瞬间,猛地瞪圆了。 “林夏楠?” 陈浩“腾”地一下站起来,嘴里的烟掉在地上。 他上下打量着全副武装的林夏楠:“你这是……” 林夏楠向他敬了个礼:“报告!卫生队一班林夏楠,奉命执行任务,去红光农场义诊,前来乘车。” 陈浩回了个礼,盯着她看了半晌:“方瑶让你去的?” 第175章 如果是陆铮给你的,你要吗? 林夏楠把背包往肩上提了提,神色平静:“是组织上的安排。” “安排个屁!” 陈浩骂了一句,带着十足的戾气。 “林夏楠,你是真傻还是装傻?红光农场那是什么地儿?以前那是劳改……那是犯错误的人待的地方!方圆十里连个鬼影都没有,除了一群耗子就是看守粮库的几个大头兵。大过年的把你往那儿扔,这就是明摆着整你!” 林夏楠仰起头,迎着风,脸颊被吹得有些泛红,但眼神清亮。 “我知道。” 陈浩一噎,满肚子的火气像是打在了棉花上:“知道你还去?你就不会找借口?装病会不会?那些老兵油子,一到关键时刻,一个个都捂着肚子喊疼,你不会学学?” “我是军人,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林夏楠淡淡地说道。 陈浩气笑了,双手叉腰,在原地转了半圈,“行,你觉悟高,你清高!合着我是皇上不急太监急!” 他烦躁地抓了抓那头即使剪短了也依然带着几分桀骜的头发,目光在林夏楠单薄的行囊上扫了一圈。 “你就带这点东西?” “够用了。” “哪里就够了?”陈浩转过身,大步流星地走向停在不远处的吉普车。 他拉开车门,半个身子探进去,一阵翻找。 没过一会儿,他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军绿色帆布包走了回来。 “拿着。” 陈浩把帆布包往林夏楠怀里一塞。 包很沉,林夏楠猝不及防,差点没接住,身子晃了一下才站稳。 “这是什么?” “能救命的东西。”陈浩不耐烦地说道。 林夏楠低头看了一眼,那包鼓鼓囊囊的,隐约能看出罐头的形状,还有一股好闻的烤烟草味和奶香味混合在一起。 陈浩别过头,手插在军大衣口袋里,似乎不太习惯做这种送温暖的事,语气硬邦邦的,“红光农场那鬼地方我知道,除了耗子就是西北风。里头有六盒午餐肉,两罐麦乳精,还有……一包大白兔,是从上海带回来的。” 都是这个年代顶金贵的硬通货。 她把帆布包推了回去。 “陈干事,这不合规矩。”林夏楠语气坚定,“部队的物资分配都有规定,我不能……” “打住打住!” 陈浩直接打断了她,“林夏楠,论规定,我比你清楚,我就是管这个的!这些东西不是公家的,是我私人的!是我陈浩自个儿掏腰包买的,跟部队公账没一毛钱关系!” 林夏楠看着他又推回来的包,眉头微蹙,依旧没有接的意思。 “那更不合规矩了。” “嘿——”陈浩瞪大了眼睛,“怎么就不合规矩了?” “既然是私人物品,那就是陈干事你个人的财产。我们非亲非故,平白无故收你这么贵重的东西,传出去不好。” 陈浩突然上前一步,逼近林夏楠:“如果是陆铮给你的,你要吗?” 林夏楠听到这个名字,心头一惊,抬起头,蹙眉看着他。 “如果他是以连长的身份,分发给战士的补给,我会拿。如果是私相授受,违规操作,他不会做,我也不会收。” 陈浩愣住了。 他没想到林夏楠会这么回答。 她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一个关于陆铮为人处世的事实。 但那种笃定,让陈浩心里莫名地泛起一股酸意。 “行,你了解他,你们俩觉悟都高,但林夏楠,你知不知道红光农场是个什么地儿?方圆十里连个供销社都没有。那几个看守粮库的大头兵,一年到头吃咸菜疙瘩。你一个小姑娘,身板这么脆,你就不怕饿死在那儿?” “陈干事。”林夏楠的语气依旧平静,“只要有部队驻扎的地方,就有补给线。国家不会饿死自己的兵。” 就在这时,那辆一直在突突冒黑烟的解放大卡车驾驶室门开了。 一个穿着军大衣的司机跳了下来,搓着冻红的手,哈出一口白气:“陈干事,那个……咱们得出发了。这天看着要下白毛风,要是天黑之前赶不到农场,车容易趴窝在半道上。” 陈浩深吸了一口气,把涌到嘴边的脏话咽了回去。 他弯腰捡起地上的帆布包,也不管林夏楠愿不愿意,直接走到卡车后面,手臂一扬。 “咚”的一声闷响。 帆布包被精准地扔进了堆满白菜和面粉的车斗里,卡在了两个麻袋中间。 “我扔这儿了。”陈浩拍了拍手上的灰,转头看着林夏楠,语气带着几分无赖,“这现在是无主之物。你要是不捡,那就让它烂在车上,或者喂耗子。反正我陈浩送出去的东西,从来没有收回来的道理。” 说完,他根本不给林夏楠拒绝的机会,转头冲着那个司机吼了一嗓子。 “老张!” “到!”司机吓了一跳,赶紧立正。 陈浩从兜里摸出一包没拆封的“大前门”,连带着那个防风打火机,一股脑塞进司机手里。 “这一路不好走,全是搓板路。”陈浩压低了声音,“车开慢点,开稳点。” 说罢,他扭头就走,背对着他们挥了挥手。 林夏楠看着陈浩远去的背影,也没说什么,拉开车门,跳上了副驾驶。 车轮碾过冻得硬邦邦的土路,颠簸感顺着脊椎骨直冲天灵盖。 解放牌卡车的驾驶室里充斥着一股陈年机油味和旱烟味。 林夏楠坐在副驾驶座上,随着车身的摇晃,身体有节奏地摆动。 她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窗外。 窗外的景色从热闹的营区,变成了枯黄的杨树林,最后只剩下一望无际的荒原。 天色渐暗,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仿佛随时都会砸下来。 “咳。” 旁边的司机老张清了清嗓子,似乎受不了这长久的沉默。 他瞥了一眼身边这个过分安静的女兵,心里犯嘀咕。 这姑娘,看着文文静静的,怎么身上有股子比他还沉得住气的劲儿? “那个……林同志啊,”老张把着方向盘,躲过一个大坑,“还有几小时才到呢。你要是困了就眯会儿。” 林夏楠收回视线。 “我不困,谢谢班长。”林夏楠声音平稳,“这路不好走,辛苦您了。” 第176章 我说妹子,你是不是也得罪人了? “嗨,这算啥。”老张把烟蒂按灭在烟灰缸里,“这条路我也半年没跑了。红光农场那地界儿,平时也就送送给养,没人愿意去。” 他说着,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林夏楠,语气里带着几分同情:“妹子,你也别怪我多嘴。你这是……得罪狠人了吧?” 林夏楠没否认,只是淡淡一笑:“服从组织安排。” “得了吧。”老张也是个直肠子,“那地儿以前是干啥的你知道不?那是关劳改犯的!后来那帮人迁走了,才改成师部的备用粮库。说是粮库,其实就是几个破仓库,耗子比人多。关键是……” 老张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说:“那地方挨着老林子,有狼。” “狼?”林夏楠挑了挑眉。 “真有!前年有个看守的战士,晚上出去解手,差点让狼给叼了去!后来师部给配了两条大狼狗,这才消停点。”老张咂咂嘴,“你说你一个小姑娘,大过年的去那儿,这不是遭罪吗?” 林夏楠听着,却并没有觉得害怕。 比起人心里的鬼,山里的狼反倒显得直白可爱些。 “有狼也好。正好练练胆。” 老张觉得有些好笑。 练胆? 这姑娘怕不是吓傻了吧? …… 晚上七点。 天已经彻底黑透了。 荒原上没有路灯,只有卡车两束昏黄的大灯,像两把利剑,劈开了浓稠的夜色。 风更大了,卷着地上的雪沫子,打在挡风玻璃上沙沙作响。 “到了。”老张踩了一脚刹车。 卡车发出“嘎吱”一声刺耳的呻吟,停了下来。 林夏楠推开车门,跳了下去。 脚刚落地,一股凛冽的寒风就夹杂着雪粒扑面而来,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 她下意识地眯起眼,紧了紧领口。 借着车灯的光,她看清了眼前的景象。 两扇锈迹斑斑的铁栅栏门,半敞着,上面挂着一块木牌,写着“红光农场”四个字,红漆已经剥落了大半,看着像是一块烂木头。 院子里黑灯瞎火的,只有远处一排低矮的平房里透出一点昏黄的灯光。 几声沉闷的狗叫声从黑暗深处传来,紧接着是铁链子拖地的声音。 “有人吗?后勤送给养的!”老张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声音被风吹得支离破碎。 过了好半天,那排平房的门才“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披着军大衣、手里提着马灯的人影晃晃悠悠地走了出来。 那人走得不快,一边走还一边系着扣子,嘴里嘟囔着:“大晚上的叫魂呢……谁啊?” 等人走近了,林夏楠才看清。 是个老兵,胡子拉碴的,乍一看以为年纪很大了,但一看眼睛,顶多二十多岁。 那身军大衣油光锃亮的,不知道穿了多少年没洗过。 帽子歪戴着,一副没睡醒的样子。 这就是红光农场的负责人? “我是卫生队的林夏楠,奉命来执行义诊任务。”林夏楠立正,敬了个礼。 那老兵提着马灯,往林夏楠脸上照了照。 刺眼的灯光让林夏楠微微偏过头。 “女兵?”老兵愣了一下,原本浑浊的眼睛瞬间瞪大了。 林夏楠点点头:“班长好,我是林夏楠。” 老兵摆摆手:“我不是班长,我叫李大国,叫我大国或是老李都行。” 李大国一边把那扇吱呀作响的大铁门彻底推开,一边冲着老张喊了一嗓子:“老张!把车倒进来!这天看着要下冒烟雪,别把车冻死在外头!” 老张应了一声,熟练地把大卡车倒进院子,停在那排平房前的空地上。 借着马灯昏黄的光,林夏楠环顾四周。院子挺大,空荡荡的,只有两排红砖房,墙皮脱落得厉害,露出里面的灰泥。 远处是几个巨大的圆柱形粮仓,黑魆魆地矗立在夜色里。 “走吧,先进屋暖和暖和。”李大国紧了紧那件油得发亮的大衣,领着他们往平房走。 屋里确实比外头暖和点,但也有限。 中间生着个大铁炉子,火苗子窜得挺高,炉筒子烧得通红,发出“呼呼”的声响。 屋里弥漫着一股烤红薯的甜香和旱烟的呛鼻味。 “咋就你一个人?”老张把手套摘下来,凑到炉子边上烤火,“他们人呢?” 李大国从墙角的木箱子里摸出两个搪瓷缸子,也不洗,直接从炉子上的铁皮水壶里倒了两杯热水,递给他们:“别提了。下面赵家屯的老乡来说,这雪大,把几个孤寡老人的房子压塌了。主官带着他们去帮忙修房子去了,估计晚一点才能回来。” 老张问:“主官?” 李大国点点头:“是,我们这儿前两天来了个主官,师部派下来的。” 老张了然:“犯了错误的?” 李大国摆了下手:“哎,就那么回事吧,不讲不讲,这破地方,除了耗子就是风,谁会主动愿意来呢?” 他看向林夏楠:“我说妹子,你是不是也得罪人了?这种‘义诊’,往年也就是个形式。说是义诊,其实就是找个由头把人支开。以前来的都是那些不想干活的老油条,来了就在屋里打扑克,等到日子了回去交个差。你这……” 他摇摇头,一副“你太嫩”的表情。 林夏楠喝了一口热水,身子暖和了不少。 她笑了笑,神色坦然:“这里虽然偏,但也是咱们师部的辖区,战士们的健康也需要保障。” 李大国愣了一下,他没想到这小姑娘看着文静,说话却这么官腔,但仔细一看,她眼神清澈,不像是在唱高调,倒像是……真这么想的。 “行,觉悟挺高。不过咱这条件你也看见了。这屋是大通铺,我几个大老爷们挤一屋。你一个女同志……” 他抓了抓乱糟糟的头发,有些犯愁:“这咋住啊?” “不是说有单独的房间吗?”老张插了一句,“我记得前年那个医疗兵来,住的是西头那间。” “那儿现在是杂物间!”李大国翻了个白眼,“里头堆的全是破烂,窗户纸都漏风,也没炉子。这天寒地冻的,睡一宿不得冻成冰棍?” 林夏楠放下杯子:“没事,我有大衣,再多盖两床被子就行。我不怕冷。” 第177章 我觉得挺好的 李大国盯着她看了几秒,叹了口气:“成吧,既然你自个儿都不嫌弃,那就那间吧。不过我得先去给你收拾收拾,能不能住人还不一定呢。” 李大国领着林夏楠推开西头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时,一股子陈年霉味夹杂着尘土气息扑面而来,呛得人直咳嗽。 借着马灯昏黄的光,屋里的惨状一览无余。 不到十平米的小屋,只有一张缺了腿用砖头垫着的木板床,墙角堆着几把断了齿的耙子和破麻袋。 窗户纸早就不知去向,只钉了一层塑料布,被风吹得“哗啦哗啦”狂响,跟鬼哭狼嚎似的。 这哪是人住的地方,说是耗子窝都嫌寒碜。 “那个……妹子,条件是差了点。”李大国挠了挠头,脸上多少有点挂不住,“平时这屋就堆杂物,也没人收拾。” “我觉得挺好的。” 林夏楠把背包往那一放,没半句废话,挽起袖子就开始搬东西。 “哎哎哎,你别动,放着我来!”李大国赶紧把马灯挂在墙上的铁钉上,抢过林夏楠手里的破麻袋,“这玩意儿沉,全是灰,别把你衣服弄脏了。” 两人手脚麻利,不到二十分钟,就把屋里的杂物清空了。 “李同志,麻烦您给我找把扫帚,再来个抹布和水盆,行吗?” 李大国愣了一下。 他见过不少被发配到这儿来的兵,要么哭天抢地,要么骂骂咧咧,进了这破屋子一声不吭就开始收拾,还能面不改色要扫帚的,这是头一个。 “行,你等着。我去给你拿。” 没一会儿,李大国不仅拿来了扫帚和水盆,还拎来了一把铁锹。 林夏楠脱了大衣,卷起袖子,露出两截白生生的皓腕。 她没嫌脏,先是用铁锹把墙角的陈年积土铲出去,动作利落得不像个拿手术刀的医疗兵,倒像是个干惯了农活的老把手。 尘土飞扬中,李大国想插手帮忙,却被林夏楠婉拒了:“李同志,您去忙您的,我自己来就行。这点活儿,累不着。” 李大国看着她熟练地洒水、扫地,最后甚至踩着凳子把房梁上的蜘蛛网都给挑了,心里暗暗咋舌。 这姑娘,看着文静,骨子里那是真硬气。 想了想,他转身出门。 半小时后,杂物间大变样。 虽然还是那个破屋子,但地面露出了原本的水泥色,窗户上的破洞被林夏楠用硬纸壳重新封了一遍,不再漏风。 林夏楠从背包里拿出行军毯,铺在木板床上,又把自己的军被整整齐齐地叠成豆腐块放在床头。 虽然还是简陋,但有了这一抹军绿,屋里顿时多了几分人气。 李大国走了进来,怀里抱着个乌漆墨黑的铁盆,里头装着半盆红彤彤的木炭,上面还盖着一层灰,防止火星子乱飞。 “给!”李大国把铁盆往屋地中间一放,顿时,一股暖意在狭小的空间里弥漫开来,“这是我在食堂灶坑里扒拉出来的木炭火,虽然不如煤耐烧,但好歹没烟,能顶一阵子。你把门关严实了,今晚应该能熬过去。” 林夏楠看着那盆炭火,心里一暖。 在这个物资匮乏的年代,这半盆炭火,就是最高规格的礼遇了。 “谢谢李同志。” “谢啥,都是战友。”李大国摆摆手。 “那个,妹子,你先别忙活。”李大国指了指头顶那根孤零零悬着的电线,“这屋灯泡坏了很久了,一直没换。我去给你弄个新的换上,不然这一宿黑灯瞎火的,听着外头风声怪瘆人的。” 林夏楠直起腰,把散落的碎发别到耳后,露出一张被冷风吹得有些发红却依然素净的脸:“那就麻烦李同志了。” 没过一会儿,李大国搬着个缺了一条腿的木凳子进来了,手里捏着个崭新的灯泡。 他把凳子往地上一支,晃了晃,确定不会散架,这才踩上去。 “滋啦——” 灯泡刚拧上去,钨丝猛地亮了一下,紧接着又暗了下去,忽明忽暗地闪烁着,发出细微的电流声。 昏黄的光线勉强照亮了这间不足十平米的小屋,墙角的蛛网在光影里若隐若现。 “啧,又来了。”李大国从凳子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一脸无奈地指着那灯泡,“妹子,你也看见了。咱们这地界儿,离变电站十万八千里,电压就跟那喝醉了酒的醉汉似的,没个准头。这灯泡也就是个摆设,指不定啥时候就灭了。” 林夏楠抬头看着那忽闪忽闪的灯光,神色倒是平静:“没事,有光就行。” “你倒是容易知足。”李大国叹了口气,“今晚你先凑合一宿。明儿一早,我去库房给你翻个煤油灯出来。那玩意儿虽然味儿大点,但好歹稳当,不至于让你摸黑。” “行,听李同志安排。”林夏楠笑了笑,那笑容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温软。 “你们还没吃饭吧,我去煮个面,大家一起吃点。”李大国说着,就往厨房走。 林夏楠赶紧 跟上:“不用麻烦,我自己来吧。” 李大国把那件油腻腻的军大衣往身后一甩,像是要甩掉一身的寒气:“没事,反正一会儿他们给老乡修完房子回来,也要吃饭的。我一起做了,省得费两遍火。” 他走进厨房,洗了手,熟练地往大铁锅里舀水。 那水是从外头井里打上来的,带着冰碴子,倒进锅里发出“哗啦”一声脆响。 “这天儿,就得吃口热乎的汤面,肚子里才有底。”李大国一边嘟囔,一边开始揉那个醒发好了的面团,“就是没啥菜,只有几颗冻白菜和土豆,妹子你别嫌弃。” 林夏楠看着那个空荡荡的案板,心里一动。 她转身回到自己的小屋,从陈浩硬塞给她的那个帆布包里,摸出了两盒午餐肉罐头。 那铁皮盒子沉甸甸的,在这年头,这就是硬通货,比真金白银还招人稀罕。 “李同志。”林夏楠走回灶台边,“加个菜吧。” “哐当”两声,两盒罐头放在了案板上。 李大国正切土豆的手一抖,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第178章 谁让你来的? 他拿起一盒,借着灯光仔细瞅了瞅上面的字,喉结猛地滚动了一下:“乖乖……梅林午餐肉?还是上海产的?妹子,你这……这也太破费了吧?” 在这鸟不拉屎的红光农场,猪肉都是限量供应的,一年到头吃不到几次,更别提这种高级货了。 “战友之间,不说破费。”林夏楠笑了笑,神色坦然,“这一路颠簸,我也饿了。再说了,刚听您说,战士们去帮老乡修房子,那是重体力活,回来肯定得补补。” 李大国看着林夏楠,眼神变了变。 不仅干活利索,这做人做事儿,也是个敞亮人。 “成!既然妹子你这么大方,那哥哥我就露一手!”李大国也不扭捏,手里菜刀翻飞,“咔咔咔”几下就把午餐肉切成了片。 没一会儿,屋子里就弥漫开一股霸道的肉香味。 那是油脂混合着淀粉在高温下激发的特殊香气,混着葱花爆锅的味道,在这个寒风呼啸的冬夜里,有着勾魂摄魄的力量。 “咕嘟咕嘟……” 大铁锅里的水开了,白色的蒸汽升腾起来,模糊了那一盏昏黄的灯泡。 就在这时,院子外头传来了沉闷的脚步声,紧接着是几声狗叫。 “回来了!”李大国把最后一把面扔进锅里,用筷子搅了搅,冲着林夏楠喊道,“妹子,你看着点锅,别溢出来,我去迎迎!” 说完,他提着马灯就冲进了风雪里。 林夏楠站在灶台边,手里拿着双长筷子,轻轻搅动着锅里的面条。 热气熏得她脸颊微红,睫毛上挂着细密的水珠。 外面的风声似乎更大了,夹杂着杂乱的脚步声和男人们粗犷的说话声。 “这鬼天气,真他娘的冷,手都冻僵了。” “哪来的大卡车?春节物资送来了?” “太好了!有肉吃了?” “想什么呢?肉要留着过年吃!” “可我闻到肉味儿了啊!好香啊!” “还真是……你干啥啊老李,物资刚送来就给造了?不过了?” 门帘子被猛地掀开。 一股裹挟着冰雪气息的寒风瞬间灌了进来,冲散了屋里原本的暖意。 林夏楠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抬起头。 几个穿着军大衣、满身是雪的战士鱼贯而入。 他们一个个脸冻得通红,眉毛胡子上全是白霜,看着跟雪人似的。 走在最后面的那个人,身形格外高大。 他没像其他人那样急吼吼地往炉子边凑,而是站在门口,跺了跺脚上的雪,又摘下那顶落满雪花的棉帽子,用力抖了抖。 动作利落,带着一股子刻在骨子里的肃杀和沉稳。 林夏楠手里的筷子突然停住了。 这个背影…… 那人转过身来。 那是一张被寒风吹得有些粗糙的脸,颧骨微凸,下巴上有着青黑色的胡茬,眼神锐利得像是一把刚出鞘的刀。 四目相对。 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锅里的面条还在“咕嘟咕嘟”地翻滚着,热气在他和她之间形成了一道白色的屏障,却遮不住彼此眼底那一瞬间炸开的惊涛骇浪。 陆铮就那么站着。 那顶落满雪花的棉帽子还攥在他手里,他那双总是深不见底的眸子,此刻像是被狂风搅乱的深海,惊愕、难以置信、还有一丝藏不住的慌乱,统统翻涌上来。 他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冻出了幻觉。 就在几个小时前,他还站在风雪里,望着师部的方向,想着她在那里应该已经安顿下来,穿着干净的白大褂,坐在温暖的诊室里。 可现在,她就在这儿。 在这鸟不拉屎、除了耗子就是风雪的红光农场,围着一条旧围裙,手里拿着双长筷子,站在一口冒着热气的大铁锅前。 脸颊被热气熏得粉扑扑的,那一双眼睛,比这满屋子的火光还要亮。 李大国有些发懵地看着这俩人。 他看看陆铮那副见了鬼的表情,又看看林夏楠那双微微发颤的手,心里犯起了嘀咕。 这气氛,怎么看着有点不对劲啊? “那啥,这位是……是师部派来的医疗兵,林夏楠同志。”李大国吞了口唾沫,硬着头皮介绍。 他指了指锅里翻滚着的午餐肉,语气里带着几分讨好:“林同志带了午餐肉!说是给咱们大伙儿加餐的!那可是上海产的梅林牌!” 一听到“午餐肉”三个字,原本还在门口探头探脑的几个战士眼睛瞬间就绿了。 “乖乖!真有肉啊!” “我都好几年没闻着这味儿了!” “林同志是吧?哎呀,您真是活菩萨啊!” 几个年轻战士也不管气氛对不对了,一个个搓着手就要往里挤,那眼神热切得恨不得把案板都给吞了。 “都给我站住。” 一道低沉的声音响起,像是当头一盆冰水,把那几个战士的热情浇了个透心凉。 陆铮没动。 他的视线死死锁在林夏楠脸上,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硬邦邦地质问道:“谁让你来的?” 林夏楠看着他。 瘦了。 颧骨更突出了,下巴上的胡茬也密了,眼底有着掩饰不住的红血丝。 但他还是那个陆铮。 林夏楠把手里的筷子轻轻放在案板上。 她向前走了一步,挺直腰背,双腿并拢,就在这充满油烟味和汗臭味的简陋厨房里,向他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连长同志!” 她的声音清脆,又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 “卫生队一班林夏楠,奉命前来执行基层义诊任务,向您报到!请指示!” 陆铮看着她那只举在眉边的手,看着她那双坦荡无畏的眼睛,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酸涩得发疼。 奉命? 什么狗屁命令会把一个刚下连队的新兵派到这种地方来? 一股无法遏制的怒火在胸腔里炸开,但他硬生生地压住了。 陆铮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情绪已经被强行收敛了回去,只剩下一片深沉的墨色。 他快速回了礼:“稍息。” 他放下手里的帽子,大步走到灶台前。 高大的身躯瞬间逼近,带着一股凛冽的寒风和淡淡的烟草味,将林夏楠笼罩在一片阴影里。 林夏楠放下手,微微仰起头看着他。 第179章 这时间是太久了,还是太短了? 这么近的距离,她能看清他睫毛上还没化开的冰晶,能感觉到他身上那种压抑的、仿佛随时都会爆发的力量感。 陆铮垂眸看着锅里的午餐肉。 “李大国。” “到!”李大国条件反射地立正。 “这就是你的待客之道?”陆铮的声音冷得掉渣,“让人家女同志一下车就给你们做饭?” 李大国吓得一激灵,赶紧摆手:“不不不……不是!连长,我想做的!是林同志非要帮忙,还……还拿出了这罐头……” 林夏楠突然开口,打断了李大国的辩解:“我想请战友们吃顿好的,这不违反纪律吧,连长?” 陆铮黑沉沉的目光从锅里移开,重新落回林夏楠脸上。 “你哪来的午餐肉?” “报告连长。” 林夏楠微微侧过头,被热气熏蒸过的脸颊带着一抹好看的绯红,声音温软却清晰:“这是临出发前,后勤处的同志给的。” 这话一出,大家都面面相觑起来。 后勤处那帮人,一个个抠得恨不得把一分钱掰成两半花,给基层送给养都是按两称,什么时候这么大方过? 林夏楠转过身,走到墙角的那个军绿色帆布包前。 她弯下腰,拉开拉链。 “除了午餐肉,还有两罐麦乳精,和这一大包大白兔奶糖。” 林夏楠把东西放在案板上,发出沉甸甸的声响。 “后勤的同志说了,红光农场条件艰苦,战士们守着粮库,还要负责防火防汛,责任重大。这些东西,是特意让我带过来,给大家分分,算是慰问咱们基层战士的新年礼物。” “我滴个乖乖……” 李大国实在没忍住,发出一声惊叹,眼珠子都快粘在那包大白兔上了,“这……这也是给我们的?” 另一个士兵更是激动得直搓手,口水都要流下来了:“大白兔啊!我上次吃这玩意儿,还是我表姐结婚的时候,我就尝了个糖纸味儿!” “麦乳精!那可是补身子的好东西啊!” 几个战士刚才被陆铮吓退的馋虫,这会儿又被这些硬通货给勾了起来。 他们看向林夏楠的眼神,那叫一个热切。 陆铮没说话。 他看着那一排排的高级货,又看了看林夏楠那张平静坦然的脸,心里那种酸涩又复杂的滋味更浓了。 全师部能随手拿出这种东西,还敢打着“后勤慰问”旗号送私货的人,只有一个。 陆铮眯了眯眼,语气里带着几分酸意:“陈浩给的?” 她抬起头,迎上陆铮那双仿佛能洞察一切的眼睛,大大方方地点了点头:“是。” 陆铮冷笑一声:“他倒是大方。” 大方两个字,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确实大方。” 林夏楠像是完全听不出他话里的刺儿,点点头说,“我觉得陈干事这种关心基层士兵、体恤下属的精神,特别值得我们学习。” 陆铮努力想板着脸,但实在没忍住。 他侧过头,嘴角微微上扬,眼底的笑意一闪而过。 这神情变化自然没能逃过一众士兵的火眼金睛。 陆铮来这里好几天了,一直都是板着个脸,不苟言笑的模样,这还是第一次见他露出笑容。 李大国琢磨着,这两人的关系只怕不一般,于是打着圆场道:“陆连长,您看,这面条在锅里,再煮就坨了,大家都饿了,咱们开饭吧?” 陆铮“嗯”了一声。 李大国赶紧拿起大勺,开始盛面条。 “那啥,厨房太挤了,我们去屋里吃了啊!”他抱着个大海碗,冲其他几个士兵使了个眼色。 几个人如梦初醒,抱着碗筷,像是屁股后面着了火,呼啦啦全涌了出去。 甚至还有人贴心地带上了那扇漏风的木门。 “咔哒”一声轻响。 世界安静了。 只剩下炉膛里柴火噼啪作响的声音,和那盏昏黄灯泡发出的细微电流声。 那张缺了一条腿、下面垫着砖头的方桌上,摆着两个粗瓷大碗。 热气腾腾的面条上,整整齐齐码着五六片午餐肉,油汪汪的,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 陆铮没坐那张唯一的凳子,他把凳子让给了林夏楠,自己随手拖了个空木箱子,大马金刀地坐着。 两条长腿委屈地蜷缩在桌底,膝盖几乎要碰到林夏楠的。 他吃得很快,那是常年行军打仗养成的习惯,几口下去,大半碗面就没了。 他这才反应过来,筷子顿住,视线像是被磁铁吸住了一样,落在对面。 林夏楠吃得也很香,在这种极寒的地方,又是真饿了,便也没了那么多讲究。 她的鼻尖红红的,上面渗出一点细密的汗珠,看着像是一颗沾了露水的樱桃。 陆铮喉结动了动。 “好吃吗?”他问。 林夏楠抬起头,眼睛弯了弯:“好吃。李同志手艺不错,面劲道。” 陆铮的筷子在碗沿上磕了一下:“我是问午餐肉。” 林夏楠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这人还在别扭什么。 她没说话,夹起一片午餐肉,当着他的面,咬了一小口。 油脂的香气在口腔里爆开,确实是这个年代难得的美味。 “自然是好吃的。”林夏楠放下筷子,看着他,“连长不爱吃?” 陆铮盯着她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心里那股子酸气直往天灵盖冲。 他没说话,只是把自己碗里还没动的那几片厚实的午餐肉,一片一片,全都夹到了林夏楠的碗里。 “吃。”陆铮沉着脸,“我不爱吃这玩意儿,一股子淀粉味。” 林夏楠笑了起来:“那我就全吃了,我饿坏了。” 陆铮盯着她看了一会儿,轻声问道:“卫生队待着还好吗?” “很好啊,每天都学习,很充实!”林夏楠说。 “你的上级是谁?” 林夏楠捧起汤碗喝了一口,这才说道:“方瑶方排长。” “排长?”陆铮顿了顿,明白了过来,心里顿时五味杂陈。 沉默了片刻,他又问:“这趟待多久?” “两周,我的任务是,给这里驻守的士兵们检查身体,以及去附近的村庄普及用药常识。” 陆铮没有说话。 林夏楠笑看着他:“连长觉得,这时间是太久了,还是太短了?” 第180章 我很开心。 陆铮被她戳穿了心思,耳根微微发红,他嗤笑一声道:“这儿是什么好地方吗?哪有人愿意在这里待久的?” “只要穿着这身军装,在哪都是守土卫国。”林夏楠看着他的眼睛,声音轻柔却坚定,“你在红光农场能守,我为什么不能?” 屋里的空气静了一瞬。 只有炉膛里的火苗偶尔发出“噼啪”的爆裂声,像是谁心跳漏了一拍。 陆铮看着林夏楠。 昏黄的灯光落在她发顶,在那圈细软的绒毛上镀了一层暖边。 他垂下眼皮,遮住了眸底翻涌的情绪,筷子在碗里搅了搅,语气恢复了那种淡淡的冷硬:“但这是红光农场。零下二十多度,风能把人脸皮割破。上厕所只有旱厕,就连热水的供应都是有限的,在这里,光有觉悟是不够的。” “我知道。”林夏楠放下筷子,神色平静。 “你知道什么?” “知道你在这里,知道你没有转业,知道你还穿着这身军装,知道我又见到你了,知道我们可以一起过年,知道以后写信可以寄到哪里了,”林夏楠的身子微微前倾,声音放低了一些,“我很开心。” 陆铮握着筷子的手猛地一紧。 那股子酸涩的劲儿又上来了,混着一丝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隐秘的欢喜,像是一团乱麻,缠得他心脏发紧。 于是他只能板着脸,硬邦邦地回了一句:“快吃饭,这里太冷了,再不吃,就冻成冰块了。” 林夏楠眉眼弯弯,嘴角噙着一点狡黠的笑意,又把那几块午餐肉夹了回去:“我是很想全吃了,这可是好东西。但我这胃口就这么大,实在吃不下了。连长,在新兵连您强调过的,不能浪费粮食,您说是吧?” 陆铮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满肚子的酸涩和心疼,被她这轻飘飘的一句玩笑话,搅得七零八落。 他终究是没绷住。 陆铮别过头,视线落在窗户上那层厚厚的冰花上,嘴角却极快地勾了一下,那一瞬间的冷硬线条仿佛冰雪消融。 “歪理。” 他低声斥了一句,语气里却没半点火气。 转过头时,他脸上已恢复了平日的沉稳。 没再多说什么,他夹起碗里那几片失而复得的午餐肉,大口吃了起来。 动作依旧是行军打仗般的利落,只是咀嚼的速度慢了几分。 一顿饭吃得安静又温馨。 吃完最后一口面汤,陆铮放下碗筷。 “放着。” 见林夏楠要起身收拾,陆铮长腿一伸,挡住了她的去路。 他站起身,高大的身躯在狭小的厨房里投下一片阴影,极具压迫感。 “你是来义诊的医生,不是炊事班的新兵。” 陆铮不由分说地收走她面前的空碗,叠在自己的碗上,动作熟练得让人心惊,“去炉子边烤着,别乱动。” 林夏楠也没争,乖乖地坐回小马扎上,双手撑着下巴,看着他在灶台前忙碌的背影。 宽肩窄腰,军绿色的衬衫扎在腰带里,袖口挽起,露出结实的小臂,洗碗时肌肉线条随着动作微微起伏。 谁能想到,那个在战场上令敌人闻风丧胆的“活阎王”,此刻正窝在这个漏风的厨房里,用粗糙的大手洗着两个沾满油花的瓷碗。 “今晚住哪?” 陆铮没回头,水声哗啦啦地响。 “西头那间杂物房。”林夏楠老实回答,“李大国同志帮我收拾出来了,挺好的。” 水声停了。 陆铮甩了甩手上的水珠,转过身,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了下来。 “那屋没火墙。” “我有大衣,还带了两床被子。” “那是给人住的吗?”陆铮眉头紧锁,大步走过来,身上带着一股刚洗过冷水的寒气,“跟我来。” 他不容置疑地推开门,率先走了出去。 林夏楠赶紧披上大衣跟上。 西屋的门被推开,一股冷风夹杂着潮气扑面而来。 虽然经过林夏楠的收拾,屋里看着整洁了不少,那一盆炭火也勉强维持着一点温度,但对于零下二十几度的冬夜来说,这简直就是个冰窖。 陆铮站在屋中间,视线扫过那扇糊着硬纸壳的窗户,又看了看那张底下垫着砖头的木板床,脸色黑得像锅底。 “胡闹。” 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 林夏楠刚想解释自己真的不怕冷,陆铮已经转身出去了。 没过两分钟,他又回来了。 怀里抱着一床厚实的军绿色棉被,腋下还夹着一件带着羊剪绒领子的军大衣。 “铺上。” 他把被子往床上一扔,语气硬邦邦的。 那是他的被子。 林夏楠一眼就认出来了,被面洗得发白,却带着一股好闻的肥皂味和阳光暴晒过的味道,和他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样。 “连长,那你盖什么?” “我火力壮,冻不死。”陆铮没看她,蹲下身子,开始检查那个简易的炭火盆。 他用火钳拨弄了一下里面的木炭,确定没有明火隐患,又起身走到窗前。 那层硬纸壳被风吹得呼呼作响。 陆铮伸手按了按窗框,从兜里掏出一把军用匕首,又不知从哪找来几块破木条,“叮叮当当”几下,将窗户缝隙钉得死死的。 风声瞬间小了下去。 做完这一切,他收起匕首,转过身看着林夏楠。 屋里光线昏暗,只有那一盆炭火发出微弱的红光,映在他眼底,像是跳动的火焰。 “晚上睡觉别脱大衣。”陆铮把那件羊剪绒大衣递给她,“压在被子上。” 林夏楠接过大衣,沉甸甸的。 “可你会冷的。” 陆铮垂眸看着她,目光在她那双担忧的眼睛上停留了片刻。 他似乎想伸手摸摸她的头,手抬到半空,手指蜷缩了一下,最终还是克制地收了回去,只是替她掖了掖大衣的领口。 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 “我们那屋有火墙,而且我可以和他们挤一挤,冻不着的,你……早点睡。” 说完,他像是怕自己再多待一秒就会失控一般,猛地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房间,顺手带上了门。 “咔哒”。 门关上了。 林夏楠抱着那件带着他体温的大衣,站在原地。 第181章 报告连长,我请求加入晨练 陆铮走到门口,从兜里摸出一根烟,放在鼻尖嗅了嗅,没点。 脑海里全是刚才林夏楠站在灯光下,眉眼弯弯把午餐肉夹给他的样子。 还有她那句“我很开心”。 陆铮闭上眼,将烟狠狠攥在手心里。 他以为自己能忍住。 他以为只要把她推得远远的,就能护她周全。 可当她真的出现在这冰天雪地里,带着一身孤勇奔向他时,他引以为傲的理智,在那一刻,溃不成军。 …… 天刚蒙蒙亮,红光农场的空气像是被冻住了一样,吸一口进去,肺管子都疼。 林夏楠是被一阵整齐有力的口号声吵醒的。 “一!二!三!四!” 声音穿透了那层薄薄的门板,伴随着整齐划一的脚步声,震得窗棂上的冰花都在簌簌发抖。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身上那种沉甸甸的暖意让她有一瞬间的恍惚。 伸手一摸,指尖触碰到的是羊剪绒那粗糙却温暖的触感。 那是陆铮的大衣。 再加上那床带着他体温和肥皂味的棉被,这一夜,在这个零下二十多度的破屋子里,她竟然睡得格外踏实,甚至还出了一层薄汗。 林夏楠坐起身,利索地穿好作训服,把那床被子和军大衣叠得方方正正,像豆腐块一样码在床头。 推开门,一股凛冽的寒风瞬间扑面而来。 林夏楠眯了眯眼,适应了外面的光线。 院子里的积雪被踩得咯吱作响。 不远处的空地上,两只大狼狗正吐着红舌头,兴奋地围着一队人打转。 陆铮跑在最前面。 他只穿了一件单薄的军绿色作训服,领口微敞,随着呼吸,一团团白色的雾气从他口鼻间喷出,迅速消散在冷风里。 步伐稳健有力,每一步都在雪地上留下一个清晰且深的脚印。 跟在他身后的,是李大国和另外四个战士。 比起陆铮的游刃有余,这几位就显得狼狈多了。 李大国呼哧带喘,脸冻得像个紫茄子,帽子歪在一边,要不是陆铮压着速度,他估计早趴下了。 “调整呼吸!别张嘴吸气!”陆铮头也不回地喝道,“大清早灌一肚子冷风,等着拉稀吗?” “是……呼……是!”李大国艰难地应着。 队伍绕着院子跑了两圈,正准备往外面的荒原跑去。 “报告!” 一道清脆的声音传来。 陆铮脚步一顿,原地踏步转身。 身后的战士们也稀里哗啦地停了下来,一个个弯着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喘着粗气,眼神惊奇地看向门口。 林夏楠站在台阶上。 她穿戴整齐,裤脚利落地扎进军靴里,显得双腿笔直修长。 风吹乱了她额前的碎发,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 “你要干什么?”陆铮皱眉,目光在她单薄的肩膀上扫了一圈,“回屋待着去,早饭好了会叫你。” 林夏楠没动,反而向前跨了一步,身姿挺拔如松。 “报告连长!我请求加入晨练!” 周围静了一瞬。 李大国直起腰,抹了一把鼻涕,嘿嘿笑道:“妹子,别闹了。咱们这可不是你们卫生队那种慢跑,咱们这是野外拉练。外头雪厚,没过脚脖子,你这小身板,跟不上的。” 另一个战士也跟着劝:“就是啊林医生,这天寒地冻的,万一冻坏了,我们还得抬你回来。” 倒真不是他们故意戴有色眼镜,在这个年代的观念里,女兵,尤其是医疗兵,那就是受保护的对象。 陆铮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能不能跟上,跑了才知道。”林夏楠迎着他的目光,嘴角自信地向上弯着。 陆铮眼底闪过一丝笑意,快得让人抓不住。 他转过身,重新面向茫茫荒原,声音冷硬:“入列。” “是!” 林夏楠快步跑下台阶,极其自然地排在了队伍的末尾。 “全体都有——目标,五公里越野,向右转——跑步走!” 陆铮一声令下,队伍再次启动。 刚开始,李大国还刻意放慢了脚步,时不时回头看一眼林夏楠,生怕这娇滴滴的女医生掉队。 可跑出一公里后,李大国就不看了。 因为他发现,自己快喘不上气了,而身后的脚步声,依旧平稳得可怕。 “沙沙沙……” 那是军靴踩碎硬雪壳的声音,节奏分明,不急不躁。 陆铮的速度在加快。 从营区出来,是一片开阔的荒草甸子。 风没有任何遮挡,呼啸着往人领口里灌。 脚下的路也变得崎岖不平,深一脚浅一脚,极耗体力。 两公里。 三公里。 队伍里除了陆铮,也就剩下两个体能好的战士还能勉强保持队形。 李大国已经掉到了最后,跟拉风箱似的喘着。 而林夏楠,始终保持在陆铮身后两米的位置。 不远,不近。 就像是一道影子。 陆铮听得到她的呼吸声。 很有节奏,两步一呼,两步一吸,虽然比开始时粗重了一些,但丝毫没有乱。 陆铮心里的那股火苗子,越烧越旺。 他突然加速。 没有任何预兆,瞬间提速冲向前方的一个小土坡。 身后的战士们发出一声哀嚎,本能地想要放弃。 但紧接着,一道身影从他们身边掠过。 林夏楠咬着牙,调整呼吸,大腿肌肉紧绷,爆发力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她没有丝毫犹豫,死死咬住了陆铮的背影。 风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肺部开始火辣辣地疼。 那是极寒天气下剧烈运动的必然反应。 但林夏楠觉得痛快极了。 新兵连三个月的训练,她的体能和过去相比,简直是天翻地覆。 上辈子她做梦都想拥有这样肆意奔跑的能力,现在,她能跑,能跳,更能追逐她想要追逐的人。 冲上土坡顶端的那一刻,陆铮猛地停下脚步。 林夏楠紧随其后,在他身侧三步远的地方刹住车。 “呼……呼……” 白色的雾气在两人之间升腾,交织在一起。 陆铮转过头,看着她。 林夏楠脸颊通红,额头上全是汗水,几缕湿发贴在脸侧。 她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喘息着,抬起头,冲着陆铮露出一个灿烂至极的笑容。 那笑容里,更多的是一种并肩作战的畅快。 第182章 我在外面看着,没人敢过来。 “连长,”她喘着气,眼睛亮晶晶的,“这速度……还行吗?” 陆铮看着她,也在大口地喘着气。 这哪里是还行。 简直是要命。 在这荒凉的天地间,在这除了风雪一无所有的红光农场,她就像是一团烈火,蛮横又不讲理地烧了过来,把他心底那点刻意筑起的冰墙,烧得连渣都不剩。 “凑合。” 陆铮别过脸,声音有些哑,努力维持着那副严厉长官的架子,“呼吸还是乱了,最后那个冲刺,摆臂幅度太大,浪费体力。” 林夏楠也不拆穿他,站直了身子,敬了个礼:“谢谢连长指点,下次改进。” 这时候,李大国他们才哼哧哼哧地爬上土坡。 一上来,几个人就瘫坐在雪地上,看着林夏楠的眼神全变了。 “我的娘咧……”李大国竖起大拇指,说话都漏风,“林医生,你这……你是属兔子的吧?这也太能跑了!” “这体能,别说卫生队了,就是放眼全师,和那帮侦察排警卫连的比,那也是尖子啊!”另一个战士由衷地感叹。 林夏楠笑了笑,还没说话,陆铮已经一脚踢在李大国屁股上。 “还有脸说?让人家女同志给你们上课?丢不丢人?”陆铮板着脸训斥,“起来!活动活动腿脚,别坐地上,寒气入骨!” 李大国赶紧爬起来,拍拍屁股上的雪,嬉皮笑脸地凑到林夏楠身边:“林医生,以后你就是我亲姐!真的,我就服有本事的人!” “大家都是战友,相互学习!”林夏楠笑着说。 五公里的热气还没散,一群人呼哧带喘地回了院子。 刚进大门,李大国就把帽子一摘,露出一头冒着热气的乱发,捂着肚子就要往院子角落那个孤零零的砖房冲。 “哎呦不行了,刚才那一阵猛跑,早饭还没吃,屎意倒是先来了!”李大国一边解裤腰带一边嚎,“我不行了,我憋不住了!” 后面跟着的小战士也是一脸菜色,夹着腿就要跟着往里挤:“大国你快点!我也憋不住了!” 这红光农场就一个旱厕,还是那种老式的土坑,四面漏风,顶上盖几块石棉瓦就算完事。 平时这帮大老爷们也不讲究,有时候尿急了,背着风随便找个墙根也就解决了。 但今天不一样。 “站住。” 一道低沉的声音像是一堵墙,硬生生把李大国拦在了厕所五米开外。 陆铮站在台阶上,手里还拎着那顶作训帽,眼神凉凉地扫过来。 李大国一只脚都迈出去了,硬是被这一声吼得缩了回来,脸憋成了猪肝色:“连、连长?咋了?人有三急啊!” 陆铮下巴微抬,指了指站在队伍最后的林夏楠:“让女同志先去。” 李大国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看了看林夏楠,又看了看自己都要炸了的屁股,一脸的悲愤欲绝:“连长,这……我这都到门口了……” “憋着。”陆铮没给他任何商量的余地,语气淡淡的,“你是那儿松弛了还是怎么着?五分钟都等不了?” “噗——”旁边的小战士没忍住,笑出了声,紧接着又是一声响亮的屁响。 场面一度十分尴尬。 李大国脸都绿了,却也不敢违抗军令,只能夹紧了屁股,迈着极其怪异的小碎步往回挪,嘴里还得喊着:“是!保证完成憋屎任务!” 说完,他拽着那个放屁的小战士,头也不回地钻进了那间充满脚臭味的大通铺房间,“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院子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呼啸的风声。 林夏楠站在原地,看着陆铮。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耳根处有一抹可疑的暗红。 他没看她,而是转过身,背对着旱厕的方向,却又像是一尊门神一样守在必经之路上。 “去吧。”陆铮的声音有些闷,“我在外面看着,没人敢过来。” 这地方荒凉,除了他们几个兵,方圆十里连个鬼影都没有。 但旱厕那两扇破木门实在没什么安全感,门栓都是坏的,风一吹就咣当响。 如果是个普通女兵,大概会觉得尴尬得无地自容。 但林夏楠心里却像是被灌了一勺热蜜糖。 这个男人,总是用最强硬的语气,做着最细致的事。 “谢谢连长。” 林夏楠大大方方地应了一声,回房间拿了手纸,快步走向旱厕。 路过陆铮身边时,她脚步微微一顿。 “连长,你也别站风口上,刚出完汗,容易感冒。” 陆铮喉结滚了滚,没回头:“快去。” 旱厕里的环境确实一言难尽。 虽然看得出李大国昨天特意清理过,还撒了一层厚厚的炉灰遮味儿,但在这种零下二十多度的地方,上厕所绝对是个考验意志力的活儿。 林夏楠速战速决。 等她推开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出来时,陆铮还站在原来的位置,甚至连姿势都没变过。 他背对着厕所,面向那茫茫的雪原,身姿挺拔如松,像是在站岗放哨。 听到身后的动静,陆铮这才转过身。 “好了?” “嗯。”林夏楠走过去。 陆铮的视线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秒,似乎在确认她并没有因为这里的简陋环境而产生什么不适的情绪。 见她神色如常,甚至还有心情冲他笑,陆铮心里那根紧绷的弦才松了松。 “去洗手,吃饭。” 陆铮丢下这句话,迈开长腿就要走。 “连长。”林夏楠突然叫住他。 陆铮停下脚步,侧过头:“还有事?” 林夏楠指了指刚才李大国他们跑进去的那间屋子,压低了声音,眼里带着一丝促狭的笑意:“李同志他们……还在憋着呢,你不叫他们一声?” 陆铮嘴角几不可察地抽了一下。 他冷哼一声:“憋不死他们。” 说是这么说,但他还是走到那扇紧闭的房门前,抬腿就是一脚。 “咣当!” “都死里面了?出来放风!” 屋里瞬间传来一阵鬼哭狼嚎,紧接着门被撞开,李大国像只出笼的野狗一样冲了出来,直奔厕所而去,带起一阵旋风。 “连长英明!我的亲娘咧——” 看着这鸡飞狗跳的一幕,林夏楠忍不住笑出了声。 第183章 连长,别讳疾忌医,也别害羞 早饭很简单。 昨晚剩下的面汤热了热,加上几个烤得焦黄的馒头,配上一碟子咸菜疙瘩,还有林夏楠带来的那一罐麦乳精冲的热饮。 虽然粗糙,但在这种极寒天气里,能喝上一口热乎的甜水,简直就是神仙日子。 李大国捧着那碗麦乳精,喝得一脸陶醉,连胡子上沾了奶渍都顾不上擦。 “林医生,你这真是雪中送炭啊!”李大国感慨,“我本来以为这一年又要跟这帮糙老爷们大眼瞪小眼过个苦年,没想到还能有这待遇。” 林夏楠撕了一小块馒头放进嘴里,细嚼慢咽:“大家保家卫国辛苦了,这点东西不算什么。” 陆铮手里拿着半个馒头,视线却时不时地扫过林夏楠。 不知道为什么,看着她吃东西,陆铮觉得这再普通不过的咸菜疙瘩都多了几分滋味。 “吃完饭,大国你带两个人去粮库巡视一圈,重点检查一下通风口有没有被雪堵住。”陆铮咽下最后一口馒头,开始布置任务。 “是!” “小张,你去把发电机再调试一下,昨天晚上灯泡闪得厉害,别到时候大年夜摸黑过。” “是!” 安排完其他人,陆铮的目光最后落在了林夏楠身上。 “你……” “我准备开始工作。”林夏楠放下筷子,“先把大家的身体检查一遍,建立个健康档案。” 吃完饭,后勤的司机开车回去了,送完他之后,林夏楠开始收拾房间。 屋里的炉火烧得正旺,那半盆炭火也被林夏楠搬到了中间,驱散了不少寒意。 一张方桌被当成了临时的诊台。 林夏楠拿出听诊器、血压计,整整齐齐地码在桌上。 她脱了厚重的军大衣,换上白大褂,袖口挽起,露出细瘦却有力的手腕。 接着,她开始手绘健康登记表格。 准备工作就绪,等大家都忙完,已经是下午了。 “谁先来?”林夏楠把钢笔帽拔开,抬头问道。 几个刚从外面回来的糙老爷们你看我,我看你,都有点不好意思。 “咋了?早上抢厕所那股劲儿呢?”陆铮坐在角落的木箱子上,手里拿着把军刀在削铅笔,眼皮都没抬一下,“李大国,你带头。” 被点名的李大国苦着脸,磨磨蹭蹭地走过来,一屁股坐在林夏楠对面的凳子上:“那个……林医生,我身体倍儿棒,吃嘛嘛香,不用查了吧?” “坐好。”林夏楠没理会他的废话,神色专业且冷淡,“把大衣脱了,袖子撸上去。” 李大国扭扭捏捏地脱了大衣,露出里面那件有些发黄的秋衣。 林夏楠也没嫌弃,拿着血压计的袖带熟练地缠上他的胳膊,一边捏着气囊,一边盯着水银柱。 屋里很安静,只有血压计放气时的“嘶嘶”声。 “高压130,低压85,有点偏高。”林夏楠松开袖带,一边在表格上记录,一边头也不抬地问,“最近是不是睡不好?还抽烟?” 李大国一愣,下意识地看了眼角落里的陆铮,缩了缩脖子:“这……这也看得出来?” “看你这眼底红血丝,还有这口气,我想不知道都难。”林夏楠放下笔,拿起听诊器,“掀开衣服,听听心肺。” 李大国老脸一红,撩起秋衣下摆。 冰凉的听诊器贴上胸口的那一瞬间,李大国打了个哆嗦。 “深呼吸……再吸……呼气……” 听了一会儿,林夏楠收起听诊器,眉头微蹙:“肺部有啰音,以前得过肺炎?” “神了!”李大国一拍大腿,眼睛瞪得溜圆,“前年冬天,为了抢救粮库,在雪窝子里趴了一宿,后来就落下了病根,一到冬天就咳嗽。” “这是陈旧性病灶,加上这环境太冷,容易复发。”林夏楠从医药箱里拿出一瓶药,“这是我带来的甘草片和消炎药,按时吃。另外,少抽烟,那玩意儿对肺不好。” 李大国接过药,像是接过圣旨一样,连连点头:“哎!哎!听您的,林医生您真是神医啊!” 有了李大国这个“托儿”,后面的检查就顺畅多了。 “下一个。” 小张走了过来,有些拘谨地坐下。 “林医生,我……我就是最近老觉得膝盖疼。” 林夏楠让他卷起裤腿,伸手在他的膝关节处按压了几下,手法专业老练:“这是滑膜炎,受寒引起的。我给你拿点红花油,晚上睡觉前搓热了敷一敷,再搞个护膝戴上。” “谢谢林医生!” 一个个检查过去,林夏楠不仅能准确说出他们的毛病,还能给出切实可行的建议。 这帮战士眼神里的敬佩更加深了。 轮到最后一个人了。 林夏楠整理了一下表格,目光投向角落里的陆铮。 他还在削铅笔。 那支铅笔已经被他削得尖细无比,但他似乎没有停下来的意思,木屑在他脚边落了一层。 “连长,该你了。”林夏楠喊了一声。 陆铮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收起军刀,吹掉手上的木屑,站起身走了过来。 他比其他人都高,坐在那张小板凳上,长腿憋屈地蜷着,显得那张桌子都变小了。 林夏楠的手指微凉,贴在他滚烫的皮肤上。 袖带缠上那一节结实的小臂,肌肉线条随着充气微微鼓起。 “120,80。教科书般的标准。”林夏楠解开袖带,嘴角勾起一抹笑意,“看来连长的身体素质确实过硬。” “那是!”旁边的李大国插嘴道,“我之前就听说过,咱们陆连长是全师大比武的冠军,铁打的身子骨!” 林夏楠拿起听诊器,看着陆铮:“解开扣子。” 陆铮没动,黑沉沉的眸子盯着她:“隔着衣服听。” “隔着衣服听不准,杂音太大。”林夏楠坚持,“连长,别讳疾忌医,也别害羞。” “噗——”正在喝水的小张一口水喷了出来。 害羞? 这词儿跟活阎王陆铮能沾上边? 陆铮瞪了小张一眼,随后有些恼火地解开了军装最上面的两颗扣子,露出锁骨和一小片精壮的胸膛。 林夏楠把听诊器贴了上去。 第184章 你在哪,哪里就是边防。 “咚、咚、咚……” 听诊器的胶管里传来沉闷而有力的撞击声,像是一面战鼓,在胸腔里擂得震天响。 频率极快,毫无章法。 林夏楠握着听头的手指微微一顿。 她没抬头,只是垂着眼帘,看着视线范围内那片随着呼吸起伏的古铜色皮肤。 这心跳,刚跑完五公里的人也不至于快成这样。 “吸气。” 陆铮深吸了一口气,胸膛高高鼓起,肌肉紧绷得像块石头。 “呼气。” 气息喷洒下来,带着一点点急促。 心跳更快了。 咚咚咚,简直要顺着听诊器传导到她的耳膜上,震得她指尖发麻。 林夏楠终于抬起头。 两人视线撞了个正着。 陆铮那双深邃的眸子里,此刻像是藏着两团火,虽然极力压制着,但眼底那一丝慌乱还是没逃过林夏楠的眼睛。 “连长。”林夏楠摘下听诊器,挂在脖子上,嘴角似笑非笑地勾起,“每分钟一百一十次。您这是早上跑完五公里没缓过来,还是……” 她故意拖长了尾音,身子微微前倾,凑近了一些:“还是紧张?” 周围几个看热闹的战士瞬间瞪大了眼,李大国更是把耳朵竖得像天线,生怕漏掉一个字。 “热的。”陆铮硬邦邦地吐出两个字,迅速扣上扣子,动作快得像是要掩盖什么罪证,“这屋里炉子烧太旺。” “噗嗤。”李大国没忍住,刚笑出声就收到了陆铮一记眼刀。 “笑什么笑?闲得慌?”陆铮站起身,那种压迫感瞬间回归,“李大国,去查查面粉有没有受潮,别等着长毛!” “是!”李大国缩了缩脖子,冲林夏楠挤眉弄眼了一番,带着几个人脚底抹油溜了。 屋里瞬间只剩下两个人。 空气里的暧昧因子没了那帮糙老爷们的搅和,反而发酵得更浓烈了。 林夏楠慢条斯理地在表格上写下数据,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声响。 “心率过速,原因待查。”她一边写一边念。 陆铮黑着脸:“改了。” “改什么?”林夏楠抬头,一脸无辜。 “心率正常。”陆铮双手撑在桌沿上,俯视着她,试图用身高的优势找回场子,“刚才是意外。” “医生只记录事实。”林夏楠合上笔记本,根本不吃他这一套,“陆连长,讳疾忌医可不是好习惯。要是这心跳一直这么快,我建议您去军区医院做个心电图,别是心脏有什么隐疾。” 陆铮被气笑了。 “林夏楠。”他叫她的全名,声音压低了些,带着几分无奈和纵容,“你就非得气我?” 林夏楠看着他眼底那一抹无可奈何,心里的恶趣味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她站起身,把听诊器收进医药箱。 “我哪敢气连长。我是为了您的健康着想。”她顿了顿,语气变得正经了一些,“不过,说正事。我看李大国他们的冻疮挺严重的,虽然带了药,但治标不治本。我看院子里还有些干辣椒,能不能让他们晚上泡脚的时候加点?” 见她谈起正事,陆铮的神色也恢复了严肃。 “有用吗?”陆铮问。 他微微皱着眉,视线落在窗台外面那串红得发黑的干辣椒上。 “辣椒碱能扩张血管,促进血液循环。对于这种没破皮的陈旧性冻疮,这土方子比西药管用,就是有点受罪。”林夏楠说。 陆铮眉梢挑了一下:“受罪?” 林夏楠点点头:“泡的时候会又烫又辣,像火烧一样。不过,要想冬天不烂脚丫子,这点罪值得受。” 陆铮眼神沉了几分:“能治就好,他们在这个地方……过得太苦了。” “那你呢?” “什么?” 林夏楠一边整理着桌上的病历单,一边状似无意地问道,“你会在这里待多久?” 陆铮的背脊明显僵硬了一瞬。 风顺着门缝钻进来,吹得屋里的炭火忽明忽暗。 “不知道。” 陆铮的声音冷了下来,透着一股子自暴自弃的凉薄,“听从组织安排。也许是一年,也许是……” 他自嘲般地笑了一下,残忍地补全了后半句:“也许是一辈子。” “一辈子啊……”林夏楠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语气轻松,“那这里的防风林得多种点,不然老了以后风湿病肯定跑不了。” “防风林?” “对啊,”林夏楠的语气理所当然,“你在这里一辈子,我就一辈子都来给你检查身体,我可不想以后得风湿病。” 陆铮愣住了。 他死死盯着眼前这个胆大包天的姑娘。 她眼里的光太盛,烫得他不敢直视,却又舍不得移开眼。 林夏楠站起身,走到他的面前,轻声说道:“陆铮,你看这红光农场,只有荒草和雪。但在我眼里,这里也是国土。你在哪,哪里就是边防。” “滋啦——” 头顶那颗钨丝灯泡发出一声轻微的爆鸣,随即彻底熄灭。 世界在一瞬间坠入黑暗。 窗外的风声依旧凄厉,屋里唯一的光源,只剩下那盆放在地当中的炭火。 暗红色的光晕微弱地跳动着,勉强勾勒出两个人的轮廓,却让周遭的阴影显得更加浓稠深沉。 “发电机好像又罢工了!我去机房看看,大家别乱动啊!” 小张的大嗓门在院子里喊了一声,紧接着就是一阵急促跑远的脚步声,很快被风雪吞没。 屋里静得有些过分。 炭火偶尔发出一声轻微的“噼啪”声,炸开一朵极小的火花。 林夏楠站在原地没动。 黑暗剥夺了视觉,却无限放大了听觉和嗅觉。 她能清晰地听到陆铮略显沉重的呼吸声,就在离她不到半米的地方。 鼻尖萦绕着那股独属于他的味道——淡淡的烟草味,混杂着刚洗过的肥皂清香。 陆铮这辈子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不知所措。 那三个字像是一把烧红的烙铁,烫得他理智全无。 屋里静得可怕。 下一秒,一只大手毫无预兆地伸了出来。 粗糙、宽大,指腹和掌心布满了长期握枪磨出的厚茧,带着灼人的温度,一把抓住了林夏楠垂在身侧的手。 她下意识想要抬头,接着整个人就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拽了过去。 第185章 这是他这辈子,唯一的一次失控 天旋地转间,她狠狠地撞进了一个坚硬宽阔的怀抱。 陆铮低下头,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呼吸粗重且凌乱,每一次吞吐都带着灼人的热气,喷洒在她的耳畔。 这一刻,什么纪律,什么克制,什么身份的鸿沟,全都被这该死的黑暗和那句“一辈子”给冲垮了。 林夏楠没有挣扎。 她甚至能听到他胸腔里那颗心脏,正以一种疯狂的频率撞击着肋骨,“咚、咚、咚”,比刚才听诊器里听到的还要快,还要响。 那是为她而跳动的声音。 陆铮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他明明知道不该。 明明知道自己身陷泥潭,给不了她安稳的未来。 明明一次次冷着脸把她推开。 可就是忍不住了。 这是他这辈子,唯一的一次失控。 林夏楠缓缓抬起双手,轻轻环住了他宽阔紧实的背脊。 感受到了林夏楠的回应,陆铮的手臂又加重了几分力道。 像是焊死的铁箍,勒得林夏楠肩胛骨生疼。 她的下巴搁在他那带着粗糙触感的羊剪绒衣领上,安安静静地任由他抱紧。 那股好闻的肥皂味混着凛冽的烟草气,铺天盖地地钻进林夏楠的鼻腔,熏得她眼眶发热。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停摆。 直到—— “连长!连长你在屋里吗?” 一道破锣嗓子在院子里炸开,伴随着深一脚浅一脚踩在雪地上的嘎吱声,瞬间撕裂了屋内的旖旎。 陆铮的身躯猛地一僵。 那种令人窒息的力道在瞬间卸去。 他像是触电般松开了手,整个人向后退了一步,拉开了一个标准的、合乎纪律的安全距离。 黑暗中,林夏楠感觉手心一空,连带着怀里的温度也被冷风卷走。 她听见陆铮极其压抑地深吸了一口气,再开口时,声音已经恢复了那种带着冰碴子的冷硬。 “在这。” 门被猛地推开。 一股裹挟着雪沫子的寒风灌了进来,吹得地上的炭火盆明明灭灭。 “连长!您在这儿啊!”黑灯瞎火的什么也看不见,小张只觉得屋里的气氛有些怪异的凝重,“那个……发电机彻底歇菜了。我刚才检查了一遍,是输油管冻裂了,还有个线圈烧了。这大晚上的,我也没备件,修不好了。” 陆铮站在阴影里,背对着门口的光源,让人看不清表情。 他抬手理了理衣领,动作有些许的不自然。 “知道了。”陆铮淡淡地应了一声。 小张挠了挠头,肚子适时地发出“咕噜”一声巨响,在这安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尴尬。 李大国也走了过来:“这黑漆麻乌的,咋做饭啊,看不清啊!” 陆铮站在阴影里,没动。 他似乎在调整呼吸,又似乎在用这短暂的几秒钟,把刚才那个失控的自己重新关回笼子里。 “把这屋的炭火盆烧旺点。” 再开口时,他的声音已经恢复了那种惯有的沉稳,听不出半点波澜,“既然没电,那就围着火过。去把食堂剩下的馒头拿来,再拿点土豆和红薯,还有那个……” 他顿了顿,似乎在想还有什么能吃的。 “野兔子!”李大国一拍大腿,兴奋劲儿瞬间盖过了对黑暗的恐惧,“连长,前儿个咱在林子里下的套,不是逮住只肥兔子吗?本来打算明儿个年三十炖了加菜的,要不……今儿给烤了?” 陆铮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得嘞!”李大国乐得差点跳起来,“烤着吃更香!滋滋冒油,撒上点孜然辣椒面,啧啧啧,神仙都不换!” 黑暗中,几个战士的眼睛都在发亮。 在这个物资极度匮乏的年代,在这一年到头见不到几点油星子的红光农场,一只野兔子,那就是顶天的盛宴。 没一会儿,屋子中间的火盆就被架了起来。 炭火烧得通红,偶尔爆出一两声脆响,火星子四溅。昏黄且跳跃的火光映照在每个人的脸上,把那一张张被风雪吹得粗糙干裂的脸庞,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釉色。 剥了皮的野兔子被穿在两根削尖的红柳枝上,架在火上慢慢转动。 油脂被高温逼出来,滴在炭火上,“滋啦”一声响,腾起一股诱人的焦香。 “幸好是今儿坏了。” 小张盘腿坐在地上,手里拿着通条拨弄着炭火,一脸庆幸,“今儿才腊月二十九。要是明儿个年三十坏了,那咱哥几个可真得摸黑过大年了。” “谁说不是呢。”另一个战士搓了搓手,哈出一口白气,“明儿一早我就去修,争取赶在晚上包饺子前把电通上。这大过年的,没个亮光,心里总觉得没着落。” 话音落下,屋里稍微静了静。 “年三十”这三个字一出,大家都沉默了。 “想家了?”陆铮突然开口。 他手里拿着那串兔子,翻转得很稳,火光在他高挺的鼻梁上投下一小片阴影,让人看不清他眼底的情绪。 几个年轻战士低下了头,没吭声。 李大国叹了口气,把手里的红薯埋进火盆里:“不想是假的。这时候我娘肯定把大枣饽饽都蒸好了,满屋子都是枣香味儿。我那闺女,今年刚满三岁,估计都会背诗了……” 小张吸了吸鼻子:“我娘包的酸菜馅饺子可好吃了,我都好几年没吃到了。我要是在家,这会儿肯定在帮我爹劈柴火呢。” “出息。”李大国哼了一声,伸手在他脑门上崩了个脑瓜崩,“当兵三年了,还跟个没断奶的娃娃似的。咱们这是在哪?红光农场!师部的备用粮库!咱们守的是粮食,是战备物资,往大了说,那是全师几千号人的命根子!” 话是这么说,可转过头,他的眼眶也红了起来。 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只有炭火偶尔发出“噼啪”的爆裂声。 这种沉默,比外面的风雪还要沉重。 在这个万家团圆的日子里,这群汉子守在这个鸟不拉屎的荒原上,守着几座冰冷的粮仓,摸黑吃着饭。 他们也是家里的儿子、丈夫、父亲。 林夏楠心里发酸。 她转头看向陆铮。 陆铮一直没说话。 他手里拿着一把军刀,正专注地削着土豆皮。 第186章 “你俩……以前是不是认识啊?” 火光映在他脸上,那道冷硬的轮廓仿佛被融化了,眼底藏着某种深沉却无法言说的情绪。 “连长,你呢?”林夏楠突然开口。 陆铮手上的动作没停,把一个冒着热气的土豆递到林夏楠面前:“吃。” 林夏楠一怔,接过来。 土豆很烫,她在两只手里倒腾了几下,才小心翼翼地掰开。 热气腾腾,香甜扑鼻。 “我没什么好想的。”陆铮语气淡淡的,“穿了这身皮,哪里需要就在哪。家国天下,总得有人守着国,家才能安。” 小张揉了揉眼睛,用力点头:“连长说得对!咱们不守,谁守!” 烤兔子的香味在狭小的屋子里横冲直撞,霸道地钻进每一个人的鼻孔里。 那层金黄酥脆的外皮滋滋冒油,孜然和辣椒面撒上去,“呲”的一声,激起一股令人垂涎欲滴的白烟。 李大国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得跟拉风箱似的。 他眼巴巴地盯着那只兔子,又偷偷瞟了一眼陆铮,试探着开口:“连长,这肉是有了,要是能再来口那啥……嘿嘿,那就更美了。” 说着,他眼神往墙角那个不起眼的草垛子里飘。 那里藏着两瓶二锅头,是他上次去团部拉给养时,死皮赖脸跟司务长磨来的,一直没舍得喝,就等着过年这一顿。 按照纪律,战备值班期间严禁饮酒。 但这红光农场天高皇帝远,又是大年三十的前夜,大伙儿肚里的馋虫都被这肉香勾得造反了。 陆铮手里的军刀顿了一下:“哪啥?” “就……就那啥嘛。”李大国搓着手,一脸讨好,“这大冷天的,喝一口暖暖身子,不耽误事儿。再说了,明儿是年三十,今儿算是……预热?” 小张也在一旁帮腔:“是啊连长,这兔子肉没酒送,总觉得少点滋味。咱们就一人一小口,绝不多喝!” 陆铮抬起眼皮,目光凉凉地扫过那一双双冒着绿光的眼睛。 最后,视线落在了林夏楠身上。 林夏楠咽下嘴里的土豆,“我是医生,我不提倡酗酒。不过……”她话锋一转,“酒能行气活血,这么冷的天,适当饮用确实有助于驱寒。只要不喝醉误事,我觉得可以特批。” 李大国一听这话,差点没给林夏楠跪下:“听听!听听!这就是专业!这就是科学!连长,林医生都发话了,您就……” 陆铮轻哼一声:“下不为例。” 这四个字一出,屋里顿时炸开了锅。 “连长英明!”李大国嗷的一嗓子,跟猴子似的窜到草垛边,扒拉出那两瓶蒙着灰的二锅头,“来来来,满上满上!今儿个高兴!” 几个搪瓷缸子被摆在桌上,清亮的酒液倒进去,瞬间激起一股浓烈的酒香。 陆铮接过李大国递过来的酒,直接仰头灌了一口。 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滚下去,像是一条火线,瞬间烧得胃里暖烘烘的。 李大国也递了一个搪瓷缸子给林夏楠。 陆铮问:“能喝吗?” 林夏楠接过来喝了一小口。 “咳咳……” 这年代的二锅头度数极高,入口辛辣刺喉,林夏楠被呛得眼泪都快出来了,脸颊瞬间飞起两抹红晕。 陆铮看着她那副狼狈样,眼底闪过一丝极浅的笑意。 他顺势在她背上轻轻拍了两下:“不能喝别逞强。” 忽然又觉得这里人多,这个动作不太妥当,又赶紧把手放下。 好在大家都盯着兔肉和酒,并没有人看见。 “谁说我不能喝。”林夏楠缓过劲儿来,不服输地看着他,“就是有点冲。” “吃肉吃肉!”李大国撕下一条兔腿,恭恭敬敬地递给林夏楠,“林医生,这腿儿归你!要不是你那几盒午餐肉和麦乳精、大白兔,咱们这年过得也没这么富裕。” 林夏楠也没客气,接过来咬了一口。 外焦里嫩,肉汁四溢,虽然调料简单,但这纯天然的野味确实鲜美无比。 几口酒下肚,屋子里的气氛彻底热络起来。 大家围着火盆,你一言我一语地聊着天。 聊家里的老娘,聊村头的翠花,聊以后转业了想干啥。 小张嚼着兔子肉,含含糊糊地说:“我在部队这几年,学会了修不少东西,回去后进个修理厂,到时候娶个媳妇,生俩娃,这日子就有奔头了。” “出息!”李大国撇撇嘴,“我就想一直在部队待着。虽然苦点累点,但这身军装穿在身上,心里踏实。就算以后干不动了,看大门我也乐意。” “林医生,你呢?你以后想干啥?” “我啊……”林夏楠弯了弯眼睛,声音轻柔却笃定,“我也想一辈子穿着这身军装。” 陆铮握着搪瓷缸的手指猛地收紧。 “就像连长说的那样,”林夏楠没移开视线,每一个字都像是说给他一个人听的,“家国天下,总得有人守。既然穿上了这身皮,我就没想过脱下来。我想当最好的军医,以后不管在哪里,只要战士们需要,我就在。” 只要你在,我就在。 这话里的潜台词,在场的人里,只有陆铮听懂了。 那种心脏被狠狠撞击的感觉又来了。 这一次,比黑暗中的拥抱还要剧烈。 他仰头将剩下的半杯酒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烧得他眼眶微热。 “好!”李大国一拍大腿,激动得唾沫星子横飞,“林医生这觉悟,没得说!巾帼不让须眉!来,为了这身军装,咱们走一个!” 几个搪瓷缸子在空中清脆地碰在一起,发出“丁零当啷”的声响。 酒过三巡,话匣子彻底打开了。 李大国这人,平时看着大大咧咧,其实心细如发。 他早就觉得这俩人之间的气场不对劲。 那眼神拉丝拉得,都能织毛衣了。 他借着酒劲儿,壮着胆子把身子往中间探了探,那双贼溜溜的眼睛在陆铮和林夏楠之间来回扫射。 “那个……林医生,陆连长。”李大国嘿嘿一笑,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大板牙,“我昨天就想问了,一直没敢张嘴。今儿借着酒劲儿,我斗胆问一句啊——” 陆铮斜了他一眼,眼神凉凉的:“有屁快放。” “你俩……以前是不是认识啊?” 第187章 为什么说对不起?你是做什么错事了吗? 屋里瞬间安静下来。 小张也不啃骨头了,另外两个战士也竖起了耳朵。 八卦是人类的天性,哪怕是这鸟不拉屎的红光农场也不例外。 陆铮没说话,只是低头转着手里的空茶缸,似乎在等着林夏楠的回答。 林夏楠倒是坦荡得很。 她把鬓角的碎发别到耳后,大大方方地点了点头:“是认识。” “我就说嘛!”李大国一拍大腿,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那是啥关系?老乡?还是……”他本来想说“对象”,但在陆铮那要杀人的目光下,硬生生把这两个字咽了回去,改口道,“还是亲戚?” “我是去年底刚入伍的新兵,在新兵连的时候,”林夏楠指了指陆铮,“他是我的连长。我这一身本事,都是连长教的。” “啊?!” 屋里响起一片惊叹声。 大家伙儿看陆铮的眼神瞬间变了,从刚才的八卦变成了崇拜,又夹杂着几分“原来如此”的恍然大悟。 “难怪呢!”小张把啃干净的骨头往火盆里一扔,嚷嚷道,“我就说林医生这跑步的姿势,还有那股子狠劲儿,怎么跟连长那么像!原来是连长带出来的兵啊!” “这就说得通了!”李大国也是一脸恍然,“我说连长怎么对林医生那么……那么特殊呢,原来是护犊子啊!” 李大国这嗓子一出,屋里那点酒精味儿瞬间被八卦的热度给蒸腾了。 “护犊子”这三个字,在部队里可是个既亲切又带点江湖气的词儿。 陆铮没否认。 “怎么?”他眼皮微掀,目光扫视了一圈,最后落在李大国那张笑得跟朵老菊花似的脸上,“对我有意见?” 李大国赶紧摆手,脑袋摇得像拨浪鼓:“没没没!哪敢有意见啊!咱们当初那是没赶上好时候,没让连长带新兵连,要不然,咱们也能享受享受这待遇不是?” “少贫。”陆铮哼笑一声,修长的手指捏起那瓶二锅头,给李大国面前那个空了一半的缸子满上,“既然知道我是什么脾气,以后就都给我记住了。” 酒液清亮,倒映着跳跃的火光。 “虽然我和你们相处的时间还不长,但只要穿这身军装一天,只要你们在我手底下待一天,那就是我陆铮的兵。” 他端起酒杯,视线若有似无地掠过林夏楠那张被火光映得粉扑扑的脸,喉结微动。 “我这人没别的毛病,就是护短,以后不管到哪里,有什么事,都可以来找我,只要我能帮上忙,一定会尽力帮,记住了,战友是一辈子的。” 这话说的,那是相当的江湖气,却又无比的提气。 几个年轻战士听得热血沸腾,一个个眼眶发红,恨不得立马抱着炸药包去堵枪眼。 “连长!这杯酒敬您!”小张激动得站起来,差点把面前的烤兔子给掀翻了,“有您这句话,咱们就是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守一辈子粮库,心里也热乎!” “敬连长!” “敬这身军装!” 搪瓷缸子再次碰撞在一起,发出粗犷又悦耳的声响。 这一夜,大家喝得都有点高。 李大国喝多了就开始唱《打靶归来》,调子跑到了姥姥家,却没人笑话他,反而一个个扯着破锣嗓子跟着吼。 那个平时最腼腆的小战士,抱着空酒瓶子呜呜地哭,说是想他娘包的饺子了。 屋子里乱哄哄的,充满了汗味、酒味、烤肉味,还有那种独属于军人的、粗糙却真挚的情感。 林夏楠安静地坐在一旁,手里捧着那个搪瓷缸子,小口小口地抿着剩下的那点白酒。 她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陆铮。 陆铮喝得也不少,平日里那张冷峻严厉的脸,此刻染上了一层薄薄的红晕。 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两颗,露出性感的喉结和一小片随着呼吸起伏的锁骨。 听着战友们鬼哭狼嚎,他的嘴角挂着一丝极浅极淡的笑意。 周围是李大国他们震天响的划拳声:“五魁首啊!六六六啊!” 喧闹像是潮水,将他们两人圈在了一个孤岛上。 “连长。”林夏楠轻声唤他。 声音很小,几乎被淹没在嘈杂里。 但陆铮听见了。 他缓缓转过头。 那双漆黑的眸子因为酒精的缘故,蒙上了一层水雾,看起来少了几分凌厉,多了几分平日里难得一见的柔软和……破碎感。 四目相对。 空气里那种粘稠的暧昧感又涌了上来,比之前在黑暗中还要浓烈。 “刚才……” 他压低了声音,却又顿住。 似乎在斟酌措辞,又似乎是在跟自己那该死的理智做斗争。 “刚才没电的时候。”陆铮深吸了一口气,终于还是说了出来,“对不起。” 林夏楠侧头看着他,眼神清澈得能倒映出陆铮此刻略显狼狈的模样。 “为什么说对不起?”她问,“你是做什么错事了吗?” 陆铮避开了她的视线。 “刚才……冒犯了。我不该……不该那样。” “那样是哪样?”林夏楠不依不饶。 陆铮眉头紧锁,似乎在组织措辞。 就在这时,旁边的李大国打了个惊天动地的酒嗝,“嗝——!舒服!这一顿,顶得上过个肥年了!” 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拽着旁边已经趴在桌上睡着的小张:“走走走,回屋睡觉!” “我也困了……”另一个战士揉着眼睛,抱着没喝完的半瓶二锅头,跟在李大国身后往外挪。 几个人互相搀扶着,东倒西歪地出了门。 李大国走到门口,头也不回地摆摆手:“林医生,这些你就放……放着啊,明天我来收拾!” 李大国关上门,大家都喝得迷迷糊糊的,似乎谁也没注意,陆铮还在房间里没走。 脚步声远去,混杂着几句含糊不清的醉话,很快被呼啸的风雪声吞没。 屋里彻底安静下来。 只剩下炭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和墙壁上两人被火光拉得长长的、交叠在一起的影子。 那种令人心慌的静谧,像是一张细密的网,将两人死死罩在其中。 陆铮转过身,弯腰去收拾桌上狼藉的骨头和空酒瓶,动作利落,却透着慌乱。 第188章 我申请与陆铮同志建立革命恋爱关系 “早点休息。”他背对着林夏楠,声音恢复了冷硬。 一只柔软的手伸过来,按住了他正要去拿搪瓷缸的大手。 陆铮动作一僵。 林夏楠的手指微凉,指腹轻轻搭在他的手背上。 “连长,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林夏楠绕过桌角,走到他面前,强迫他直视自己。 “刚才停电的时候,你抱住我,是因为怕我摔倒,还是因为……你想抱我?” 陆铮的手指猛地收紧,手里的搪瓷缸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轻响。 他盯着眼前这个胆大包天的姑娘,酒劲儿上涌,烧得他理智的弦岌岌可危。 “林夏楠。”他警告般地叫她的名字,“我是个男人,有些界限,一旦跨过去……” “跨过去会怎么样?”林夏楠打断他,往前逼近了一步。 陆铮的视线在她那张因为酒精而绯红的脸颊上停留了一瞬,随即强迫自己移开目光,盯着墙上那团跳动的黑影。 “跨过去,那就是犯错误。” 他的声音透着一股子强撑的冷硬:“如果我动了不该动的心思,做了不该做的事,那就是对这身军装的亵渎,是对你的不负责任。” “我到卫生队第一天,就听老兵说过,咱们部队是革命的大熔炉,不是和尚庙,也不是尼姑庵。组织上并不禁止正当的恋爱关系。” 林夏楠很认真地看着他,“只要打了恋爱报告,经过组织审批,那就是受到保护的革命伴侣。” 陆铮皱起眉头:“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打报告?你才多大?你才入伍几天?你的档案还是新的,你的前途才刚刚开始!” 他转身背对着她:“这种玩笑,以后不要再开。我就当你是喝多了,说胡话。” “我没喝多,说的也不是胡话,我一直都很清醒。”林夏楠的声音穿透了那层薄薄的空气,直抵陆铮的后背。 “你要是清醒,你就不会干那样的事!” 陆铮解开自己大衣的扣子,从贴身的衬衫口袋里,拿出已经有些磨损的牛皮纸信封。 “啪”的一声,拍在了那张缺腿的方桌上。 林夏楠视线扫过那个信封,神色没有丝毫波动,仿佛早就料到了这一幕。 “我写给赵政委的信,怎么在你这里?” “你还知道是你写的!”陆铮转身看着她,“谁允许你写这样的信的?谁给你的胆子,拿自己的政治前途给我做担保?” 林夏楠静静地看着他:“没人给我胆子。我觉得这是对的,就做了。” 陆铮严肃地说:“这封信如果落在有心人手里,给你扣个‘立场不稳’、‘包庇’的帽子,你这身军装就得脱下来!你这辈子就毁了!你知不知道这是搭上你前途的事?” “既然这么可怕,那你为什么还贴身放着,为什么不烧了?” 陆铮彻底哑火了。 他张了张嘴,想找个借口,可所有的语言在林夏楠那双仿佛洞察一切的眼睛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林夏楠。” 过了许久,陆铮才重新开口,声音里透着一股深深的无力感,“你非要这样吗?非要和我不清不楚吗?” 林夏楠向前走了一步,逼得陆铮不得不后背抵上了冰冷的墙面。 “陆铮,从我第一天遇见你,就已经和你不清不楚了。你我素昧平生,你却帮了我,救我于水火;你帮我作证,证明了我的身份,是你给了我希望;你鼓励我,让我去实现自己的梦想,在新兵连,你更是手把手的教我……” “那是我的职责!”陆铮打断她,“我是军人,保护人民群众,培养新兵,那是我的本分!换了任何人,我都会这么做!” “那为什么,我给你检查身体的时候,你的心跳那么快?”林夏楠眼睛亮亮地盯着他,“我都敢承认,你为什么不敢?” 陆铮语塞。 想了想,他说:“林夏楠,你是因为感激。人在绝境中抓住了一根稻草,就会把这种依赖错当成感情。你还年轻,没见过什么世面,容易把崇拜当成爱。” “陆铮,你知道什么是世面吗?” 林夏楠抬起头,目光灼灼:“我见识过人性的极恶,我也见过世态炎凉,我更见过……” 她顿了顿,声音放轻了一些:“正因为见过了太多不堪,所以我才比任何人都清楚,你有多好。” 林夏楠仰着头,视线描绘着他紧绷的下颌线,“虽然今天喝了酒,胆子才大了点,但这些话,我早就想好了。我不是一时冲动,也不是把你当救命稻草。” 她深吸一口气,那股好闻的肥皂味混着淡淡的酒气钻进鼻腔,让她更加确定自己的心意。 “我申请与陆铮同志建立革命恋爱关系,共同进步,共同奋斗。不管未来是风霜雨雪,还是枪林弹雨,我都愿意和他站在一起。” 陆铮觉得自己这辈子的震撼加起来,都不如这一刻来得猛烈。 他看着眼前这个只及他下巴高的小姑娘。 她脸上还带着两团醉人的酡红,眼睛却亮得像是这荒原夜空中最璀璨的星星,没有一丝一毫的躲闪,也没有半分玩笑的意味。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陆铮的声音低沉得可怕,“我家里的情况你也知道,只要跟我沾上边,你的政审、你的提干、甚至你以后的路,都会变得很难走。我不一定能给你安稳,甚至可能连累你。” “那又怎么样?”林夏楠反问。 “为什么要去走一条最难的路呢?比我优秀的人有很多,你只是太小,还没遇到而已。” “我已经遇到了最好的了,你在我心里,就是最好的。无可替代。” 陆铮浑身僵硬,连呼吸都忘了。 “为什么?”他近乎执拗地问,“为什么要现在对我说这些?政委和我说的是,我要在这里待一阵子,但这一阵子是多久,谁也不知道,你可以等,等我以后……” 林夏楠收起了笑容,眼神变得无比认真:“昨天我跟你说,看到你在这里,我很开心,但我没说的是,看到你在这里,我也很难过。” 第189章 像我这样的人,能被你喜欢,非常幸运。谢谢你! “我知道这里的日子有多难熬。不仅仅是身体上的冷,更是心里的绝望。那种看不到尽头、不知道明天在哪里的感觉,能把一个人的脊梁骨压断。” 她太懂那种滋味了。 “我不想你经历那种痛苦,不想看着你眼里的光一点点熄灭。”林夏楠的声音有些哽咽,“所以,我想给你希望。我想让你知道,不管这世道怎么变,不管你在哪里,都有一个人在等你,在念你,在陪着你。” 陆铮的眼眶瞬间红了。 那种酸涩的情绪从心底涌上来,冲得他鼻腔发酸,眼底发热。 “林夏楠……” 陆铮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胸腔里那股即将决堤的情绪。 他垂下眼帘,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庞。 “孤男寡女,大半夜的,你跟我说这些……我也不是圣人,我也会把持不住。” “把持不住,你想做什么?” 陆铮呼吸一滞。 下一秒,林夏楠突然踮起脚尖。 温软的触感,像是一片轻盈的羽毛,落在了他的脸颊上。 带着淡淡的酒气,还有她身上独有的、那种让他魂牵梦绕的馨香。 “是想做这个吗?” 所有的克制、隐忍、顾虑,在这一刻全都化为乌有。 陆铮猛地伸手,一把扣住她的后脑勺,另一只手紧紧箍住她的腰肢,将她狠狠地压向自己。 他的唇滚烫,粗糙的胡茬蹭过她的皮肤,带来一阵细密的刺痛和酥麻。 这根本不算是一个吻。 更像是一场预谋已久的掠夺,一场积压了太久的宣泄。 陆铮的情感像冲破堤坝的滚滚洪水,铺天盖地倾泻而下,所过之处惊涛骇浪,巨浪翻卷。 他平日里有多克制,此刻就有多疯狂。 林夏楠只觉得自己像是暴风雨中的一叶扁舟,瞬间失去了所有的掌控权。 林夏楠下意识地想要后退,想要换气,却被他以一种绝对掌控的姿态禁锢在怀里,逼得她不得不仰起头,承受这狂风暴雨般的洗礼。 他在索取,在确认,在将她拆吃入腹。 屋里的炭火偶尔发出一声爆裂,将两人的影子投射在斑驳的墙壁上,交缠在一起,难舍难分。 林夏楠的手原本抵在他的胸口,此刻却渐渐发软,最终无力地攀上了他的肩膀。 在这个除了风雪一无所有的红光农场,在这个只有一张破桌子和一盆炭火的简陋屋子里,他们像是两团在这个冰冷世界里相依为命的火,拼命地燃烧着彼此,试图从对方身上汲取那一点点能够对抗严寒的温度。 不知道过了多久。 就在林夏楠觉得自己快要因为缺氧而晕过去的时候,陆铮的动作忽然慢了下来。 那种仿佛要将她吞噬的狠厉逐渐消退,他的唇不再用力碾压,而是轻轻地摩挲着她的唇瓣,舌尖描绘着她的唇形,一点一点,细致入微,像是对待一件失而复得的稀世珍宝。 从激烈到温柔,从炽热如火到柔情似水。 林夏楠从不知道一个吻能持续这么久,也不知道一个吻会有那么多变化。 陆铮一直恋恋不舍,纠缠不放。 他似乎要把这几个月来的压抑、渴望、担忧、挣扎,统统通过这个吻倾诉出来。 他在告诉她:我也怕。 怕给不了你未来,怕连累你,怕这身不由己的命运会将你拖入深渊。 但此刻,他更怕失去她。 林夏楠感受到了。 终于,陆铮松开了她的唇,却并没有放开她。 他依然紧紧地抱着她,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鼻尖蹭着她的鼻尖。两人的呼吸交缠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陆铮闭着眼,胸膛剧烈起伏着,努力平复着体内那股还在横冲直撞的燥热。 林夏楠也好不到哪去。 她双腿发软,整个人几乎是挂在陆铮身上的,脸颊红得像是熟透的番茄,嘴唇更是红肿一片,泛着水光。 “林夏楠。” “嗯?” “刚才的话,我不当你是酒后胡言。”陆铮睁开眼,那双漆黑的眸子里,此刻像是倒映着漫天星河,深情得让人不敢直视,“我也没喝醉。” 林夏楠眨了眨眼:“所以呢?” 陆铮的大手在她后背轻轻抚摸着,像是在安抚,又像是在确认她的存在。 “所以,报告打了,就没有撤回的道理。” 他稍微拉开了一点距离,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郑重得像是在宣誓。 “我陆铮,接受林夏楠同志的革命恋爱申请。从今往后,荣辱与共,生死相依。” 说完,陆铮再次搂住了她。 陆铮的怀抱紧得让人发疼,林夏楠却没哼一声,反倒将脸埋得更深了些。 他的心跳就在耳边,一下又一下,强劲、滚烫,震得她耳膜鼓噪。 过了许久,陆铮才像是终于找回了一丝理智。 他捧住林夏楠的脸,拇指指腹在她有些红肿的唇瓣上轻轻摩挲。 那双平日里看谁都带着三分冷厉的眸子,此刻像是化开的春水,深邃得能把人吸进去。 “疼吗?”他声音哑得厉害,带着一丝懊恼,“刚才……没收住劲儿。” 林夏楠仰着头,眼底水光潋滟,却还在笑:“不疼,是甜的。” “什么是甜的?” “爱人的吻,很甜!” 屋里的炭火渐渐暗了下去,只余下几点猩红的火星。 在这半明半暗的光影里,陆铮那张轮廓分明的脸显得格外立体。 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组织语言,又似乎是在压抑着某种翻涌的情绪。 “夏楠。” 他第一次这样叫她的名字,去掉了姓氏,去掉了同志,只剩下这两个字,在舌尖滚过一圈,带着几分缱绻。 “我家里的情况,你也清楚。我现在,只有军衔,没有职务,他们喊我连长,是因为我才代理过新兵连的连长,大家顺着这么喊而已,说难听点,就是发配边疆看仓库的。” 陆铮自嘲地扯了扯嘴角,眼底划过一丝落寞,但很快又被坚定取代。 “我这人,嘴笨,不会说什么甜言蜜语,脾气也臭,有时候还犯倔。这辈子除了打仗和训练,也没什么别的本事。” 他顿了顿,目光紧紧锁住林夏楠,像是要把她的模样刻进骨血里。 “像我这样的人,能被你喜欢,非常幸运,谢谢你!” 第190章 既然大家都在,我想正式跟各位战友汇报一下。 “陆铮。”林夏楠吸了吸鼻子,强忍着眼里的泪意,额头抵住他的下巴,“我也很幸运。这世上那么多人,我偏偏就遇上了你。” 两人就这样静静地相拥着,听着窗外呼啸的风雪声。 这一刻,红光农场的苦寒似乎都退却了,只剩下两颗紧紧依靠的心,在这个冬夜里互相取暖。 “好了。” 不知过了多久,陆铮率先打破了沉默。 他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稍微拉开了两人的距离。 再抱下去,今晚真要出事。 陆铮看了一眼地上暗淡的火光,“炭不多了,屋里冷下来容易感冒。我去外面拿点炭,顺便打点热水给你洗漱。” “嗯。”林夏楠乖巧地点点头。 陆铮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衣领,又把大衣扣子一丝不苟地扣好,恢复了平时那副严谨冷肃的模样。 他转身走向门口,手搭在门闩上。 “哗啦——” 就在门闩拉开的一瞬间,还没等陆铮用力推门,那两扇本就有些摇摇欲坠的木门突然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哀鸣,紧接着被人从外面猛地撞开了。 “哎呦我的娘咧!” “压死我了!大国你个死胖子!” “别推别推!前面是连长!” 伴随着一阵乱七八糟的惊呼声,一坨……不,是一堆穿着军大衣的身影,像是下饺子一样,稀里哗啦地滚进了屋里。 最下面垫底的是李大国,上面压着小张,再上面还叠罗汉似的趴着两个战士。 四个人摔成了一团乱麻,直接扑到了陆铮的军靴边上。 场面一度十分壮观,且极其尴尬。 冷风呼呼地往屋里灌,卷着雪沫子,瞬间吹散了屋里那点旖旎的氛围。 陆铮保持着拉门的姿势,居高临下地看着脚边这堆“人肉沙包”,那张刚刚还带着几分柔情的脸,瞬间黑成了锅底。 “这就是你们说的回屋睡觉?” 陆铮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股子森森的寒气。 地上的几个人像是被按了暂停键,僵硬地抬起头。 李大国被压得脸都变形了,还努力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嘿……嘿嘿,连长,这么巧啊?您……您也没睡呢?” 陆铮冷笑一声,“李大国,我看你是刚才那顿酒喝迷糊了,想去雪地里跑个五公里醒醒神?” “别别别!连长我错了!”李大国手脚并用地把身上的小张掀翻,连滚带爬地站起来,立正站好,还不忘把歪掉的帽子扶正,“报告连长!我们……我们是怕这屋里炭火不够,特意……特意回来送温暖的!” “对对对!送温暖!”小张也赶紧爬起来,缩着脖子附和,“我们就是路过!” 陆铮眼皮跳了跳。 这帮兔崽子,平时训练一个个喊苦喊累,听墙角倒是无师自通,这叠罗汉的战术动作倒是做得挺标准。 “送温暖送到门板上贴着?”陆铮扫了一眼那扇还在晃悠的木门,“都听见什么了?” 几个人瞬间把头摇得像拨浪鼓。 “没!什么都没听见!”李大国信誓旦旦。 “行了,别难为他们了。”林夏楠走上前,站在陆铮身侧。 李大国那双贼溜溜的眼睛在两人身上来回打转。 刚才摔进来的时候太慌乱没注意,现在借着火光仔细一看,好家伙! 连长的领口虽然扣好了,但那衣领明显有些皱巴。 再看林医生,嘴唇红肿,眼含春水,这要是还没发生点啥,他李大国这双眼珠子就可以扣下来当泡踩了! “李同志。”林夏楠开口,声音温和却有力,透着一股子大大方方的劲儿。 李大国赶紧立正:“哎!林医生您说!” 林夏楠笑了笑,那笑容在昏黄的火光下,显得格外明艳动人。 她微微侧过头,看了一眼身边的陆铮,然后转回来,目光扫过面前这几个一脸八卦又忐忑的战士。 “既然大家都在,我想正式跟各位战友汇报一下。” 陆铮的手指猛地收紧,下意识地想要阻止她。 在这个年代,作风问题可是大问题,稍微有点风吹草动就能被人做文章。 他不想把她推到风口浪尖上。 但林夏楠反手握住了他的手。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十指相扣。 屋里响起了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 “我和陆铮同志,”林夏楠一字一顿,清晰无比地说道,“就在刚才,已经正式确立了革命恋爱关系。我们在思想上志同道合,在情感上互相倾慕。我已经向陆连长提交了恋爱申请,他也批准了。” 死一般的寂静。 外面的风雪声似乎都远去了,只剩下屋里炭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李大国张大了嘴巴,下巴差点掉到脚面上。 小张瞪圆了眼睛,像是看见了外星人。 另外两个战士更是面面相觑,完全没反应过来。 这也……太直接了吧? 这也……太带劲了吧! “我的亲娘咧!”李大国最先反应过来,猛地一拍大腿,那一嗓子嚎得差点把房顶给掀了,“成了?!真成了?!” 他这一嗓子像是点燃了火药桶。 “我就说嘛!我就说连长和林医生有戏!”小张兴奋得原地蹦了个高,也不怕刚才摔疼的屁股了,“林医生……哦不,嫂子!这以后咱们是不是得改口叫嫂子了?” “必须叫嫂子!”另一个战士激动得脸红脖子粗,“这可是咱们红光农场天大的喜事啊!” “嫂子好!” “嫂子以后常来啊!” 几个大老爷们,平时训练流血流汗不流泪,这会儿却一个个笑得跟那向日葵似的,围着林夏楠七嘴八舌地喊着。 那一声声“嫂子”,喊得那叫一个响亮,那叫一个真诚,甚至带着几分颤抖的喜悦。 在部队里,这一声“嫂子”,那就是最高的礼遇,代表着绝对的认可和接纳,意味着从今往后,她就是这个集体里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林夏楠也没矫情,笑着点头应下:“以后还得麻烦大家多照顾。” 陆铮站在一旁,看着这场面,原本紧绷的脸部线条一点点柔和下来。 他没说话,只是握着林夏楠的手,始终没有松开。 第191章 我其实,很喜欢,很喜欢你 “行了。” 等大家闹腾得差不多了,陆铮才板起脸,沉声喝道,“大晚上的,吵吵什么?怕狼听不见是不是?都给我滚回去睡觉!明天年三十,还要包饺子。” 李大国那是人精,哪能听不出来陆铮的意思。 他冲着林夏楠挤眉弄眼,敬了个不太标准的礼:“是!谨遵连长指示!咱们这就滚!不打扰连长和嫂子……那个,交流思想感情!” “滚!”陆铮抬腿虚踢了一脚。 几个人嘻嘻哈哈地互相推搡着,像是打了胜仗一样,欢天喜地地退了出去,还不忘贴心地把那扇摇摇欲坠的门给带紧了。 门外还能听到他们压低了声音的兴奋议论。 “哎你说,连长那嘴是不是肿了?” “去你的!那是上火!那是爱情的火!” “嘿嘿嘿,明儿个饺子我得多吃两个……” 声音渐行渐远。 屋里再次安静下来。 林夏楠转过身,看着陆铮。 陆铮有些不自在地轻咳了一声,耳根处的红晕还没完全消退。 “怎么?”林夏楠歪着头,眼里带着促狭的笑意,“陆连长这是害羞了?刚才那威风劲儿哪去了?” 陆铮无奈地叹了口气,伸手帮她理了理有些凌乱的鬓角。 “你啊……”他声音低沉,带着几分纵容,“胆子太大了。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也不怕以后被人说闲话。” “说什么闲话?咱们光明正大。”林夏楠理直气壮,“再说了,我看大家挺高兴的,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陆铮看着那扇紧闭的木门,目光变得有些深远。 “你别怪他们闹腾,这地方太偏了,除了风就是雪。这帮小子正是二十郎当岁的年纪,精力旺盛,却被困在这几座粮仓之间,日复一日地对着枯燥的荒原。” 林夏楠静静地听着,看着他。 “他们不是坏,也不是没规矩。就是太寂寞了。难得有个新鲜事,难得来个……像你这样的人,他们就跟过节似的。刚才听墙角,估计也是实在闲得慌,想找点乐子。” 说到这,陆铮抬起眼皮,目光深邃地看着她:“别怪他们。” 林夏楠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酸软得厉害。 这个男人,看起来冷硬如铁,实际上心比谁都细,比谁都软。 他护着这群兵,就像护着自己的弟弟。 他怕她因为刚才的冒犯而生气,所以才这么笨拙地解释。 “我不怪他们。”林夏楠伸手,覆盖在他放在膝盖的大手上,“陆铮,我很喜欢这里。因为这里有你,也有他们。” 陆铮转过身,没敢再看林夏楠那双亮得有些灼人的眼睛。 “我去拿炭。” 丢下这四个字,他几乎是有些狼狈地抓起门边的铁簸箕,大步流星地出了门。 冷风一吹,脑子里那股子热度才算是稍稍退了些。 陆铮站在廊檐下,看着漫天飞雪,手里紧紧攥着冰凉的铁把手。 他活了快三十年,上过战场,流过血,什么场面没见过? 可刚才那一瞬间,被那只软乎乎的小手反握住的时候,他竟然有一种想要把命都交出去的冲动。 他在柴房里挑拣了半天,专挑那种耐烧的无烟炭,又去厨房的大锅里舀了一桶滚烫的热水。 等他再回到屋里时,林夏楠正坐在那张有些摇晃的木板床边,手里拿着一本医书,就着昏黄的煤油灯翻看着。 听到动静,她抬起头。 灯光昏暗,给她周身镀了一层柔和的金边,那一瞬间,这间简陋破败的屋子,竟然有了一种名为“家”的味道。 陆铮的心口像是被人狠狠揉了一把,又酸又软。 他蹲在屋子中间的火盆旁,动作熟练地把新炭添进去,又用火钩子拨弄了几下,直到火苗重新蹿起来,把屋里的寒气逼退了几分。 又把热水倒进那个印着“为人民服务”红字的搪瓷脸盆,盆里冒着袅袅热气。 “烫过脚再睡。” 陆铮把脸盆放在床边,单膝跪地,伸手就要去捉林夏楠的脚踝。 林夏楠下意识地缩了一下:“我自己来。” “别动。”陆铮抬起头,“我是你对象,照顾你是应该的。” 这一声“对象”,他说得顺口又自然,仿佛已经在心里演练过千百遍。 粗糙的大手握住她纤细的脚踝,帮她脱去鞋袜。 在这种极寒天气里,即使一直烤着火,脚也是冰凉凉的。 当脚浸入热水的瞬间,林夏楠舒服地叹了口气。 陆铮没说话,只是低着头,专注地用热水撩着她的脚背。 他的手很粗糙,指腹上全是常年摸枪留下的老茧,刮在皮肤上有些微痒,却带着让人安心的力度。 水温刚刚好,热而不烫。 林夏楠看着蹲在自己面前的男人。 谁能想到,那个在训练场上雷厉风行、让全师战士都发怵的“陆阎王”,此刻竟然会这样温顺地给她洗脚。 昏黄的灯光打在他宽阔的背脊上,勾勒出他坚毅的侧脸线条。 “陆铮。” “嗯?”陆铮没抬头,手里正帮她按摩着脚底的涌泉穴,“力道重了?” “没有,很舒服。”林夏楠轻声说,“就是觉得……有点不真实。” 陆铮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拿起搭在旁边的擦脚布,把林夏楠的脚裹住,细致地擦干每一滴水渍,然后把她的腿塞进被窝里,掖好了被角。 做完这一切,他才站起身。 “哪儿不真实?” “以前觉得你像座山,只能仰望,离我很远。”林夏楠眨了眨眼,“现在这座山突然弯下腰来给我洗脚,我怕是做梦。” 陆铮拉过那把缺了腿的椅子,坐在床边。 他看着林夏楠,眼神里那种深沉的情绪再也藏不住了。 “夏楠。” 他伸出手,隔着被子轻轻拍了拍她的腿,像是哄孩子睡觉一样。 “我不是山,我就是个普通的军人。以前离你远,是因为我不敢靠近。我怕我身上的硝烟味儿熏着你,怕我这前途未卜的日子拖累你。” 他看着她,笑意从眉梢眼角溢出:“我刚才有没有跟你说过,我其实,很喜欢,很喜欢你?” 第192章 也会是他这辈子,最难忘的一个年 在这个含蓄保守的年代,这几个字的分量,不亚于一声惊雷。 林夏楠愣住了,没想到,这个平日里连笑一下都吝啬的男人,竟然会说出这么直白、这么滚烫的话。 她忍不住嘴角上扬:“没有,这是第一次,你再说一遍。” 陆铮低下头,唇瓣几乎贴上她的额头。 “我说,我很喜欢你。” 林夏楠笑得眉眼弯弯:“我也很喜欢陆铮同志。很喜欢,很喜欢。” 陆铮温柔地笑看着她。 林夏楠羞涩地撒娇:“还想听。” “我喜欢你。” “还想听。” …… 风在窗外呼啸,像要把这天地都撕碎。 屋里却暖得不像话。 陆铮就像个不知疲倦的录音机。 她想听,他就说。 哪怕这句话在他二十多年的人生信条里,曾被视为矫情、软弱,甚至难以启齿。 但现在,只要能让她眼里的光多亮一分,让他把心掏出来都行。 不知道重复了多少遍。 第十遍? 还是第二十遍? 林夏楠的眼皮开始打架了。 酒精的后劲儿,加上情绪的大起大落,透支了她的体力。 那双原本神采奕奕的眸子,渐渐蒙上了一层水雾,变得迷离起来。 “陆铮……”她呢喃了一声,声音小得像蚊子哼,“还想听……” “我喜欢你。” 没有丝毫不耐烦。 甚至比上一遍还要郑重,还要慢。 “还……” 林夏楠脑袋在枕头上蹭了蹭,找了个舒服的姿势。 呼吸渐渐变得绵长均匀。 她睡着了。 陆铮却没有动。 他维持着那个前倾的姿势,像是一尊雕塑,贪婪地注视着她的睡颜。 睡着的林夏楠,看起来比平时更小了。 卸下了那层名为“坚强”的铠甲,她显得那么柔软,那么无害,甚至带着几分稚气。 这就是他要守一辈子的人。 陆铮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涨得发酸,又甜得发腻。 他缓缓俯下身。 动作轻得不能再轻,像是怕惊扰了一场美梦。 温热的唇瓣,轻轻印在了她光洁饱满的额头上。 一触即分。 却带着千钧的重量。 陆铮站起身,动作极其小心地帮她掖了掖被角,确信连一丝风都钻不进去。 他又走到火盆边,用火钩子把炭火拨弄了一下,用灰盖住了一半,既能保温,又不会因为燃烧过旺而产生危险。 做完这一切,轻手轻脚地走向门口。 手搭在门闩上,他又回头看了一眼。 床上的人睡得正香,嘴角似乎还挂着笑。 陆铮强迫自己收回视线,拉开门,走了出去。 “呼——” 门刚一关上,凛冽的寒风就夹杂着雪沫子扑面而来,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 那种刺骨的冷,瞬间驱散了屋里带出来的旖旎暖意。 陆铮站在廊檐下,被这风一吹,脑子里那股热度才算是稍稍退了些,但心跳依然快得有些失控。 院子里静悄悄的。 只有风声,还有远处那几座沉默矗立的粮仓。 隔壁那间大通铺里,隐约传来李大国震天响的呼噜声,还有不知道谁说的梦话:“红烧肉……给我留一块……” 陆铮走到院子中央,抓起一把干净的积雪,直接搓在了脸上。 冰凉的雪水融化在滚烫的皮肤上,激得他打了个激灵,浑身的毛孔都炸开了。 陆铮仰头看着漆黑的夜空。 这鬼天气,连星星都看不见几颗。 但他却觉得,今晚这夜色,比这辈子见过的任何风景都要美。 他在雪地里站了许久,像是在平复心情,又像是在回味刚才那个吻,那个拥抱,还有那一声声软软的“还想听”。 直到身上的热气散尽,寒意开始往骨头缝里钻,陆铮才动了动僵硬的腿脚。 他没回那间充满脚臭味的大通铺。 而是转身走向了粮库的大门。 那里有个简易的岗亭,四面漏风,只有个破炉子。 今晚是小张值夜班。 陆铮走到岗亭边,敲了敲窗户。 里面正抱着枪打瞌睡的小张猛地惊醒,差点摔下来。一看是陆铮,吓得魂飞魄散,赶紧把帽子戴正,敬了个礼。 “连……连长?您怎么来了?我不困!我真没困!我就是……” “行了。”陆铮摆摆手,拉开门走了进去,“回去睡觉。” “啊?”小张愣住了,“连长,这才几点啊,还没到换岗的时候呢……” “让你回你就回,哪那么多废话。” 陆铮把他拎起来,往外推了一把,“今晚我替你站。” 小张一脸懵逼地站在雪地里,看着自家连长那张虽然冷峻但明显带着几分春风得意的脸。 “连长,您这……不累啊?”小张大着胆子问了一句,“刚才不是……那啥了吗?” 陆铮斜了他一眼,眼神凉凉的,却没什么杀伤力。 “精力过剩,没处发泄,行不行?” 小张:“……” 懂了。 这是人逢喜事精神爽,浑身有劲儿使不完啊! “行行行!连长您辛苦!连长您受累!”小张嘿嘿一笑,抱着大衣一溜烟跑了,“那我回去补觉了,明儿还得包饺子呢!” 岗亭里只剩下陆铮一个人。 透过结满冰花的玻璃,他看着远处林夏楠那间屋子的方向。 窗户里透出一丝极其微弱的光亮。 那是他特意留的一盏煤油灯,调到了最暗,怕她半夜醒来害怕。 在这快零下三十度的寒夜里,在这荒凉孤寂的哨卡,他守着身后的粮仓,更守着那盏微弱的灯光。 心里从未有过的踏实。 明天就是大年三十了。 这是他在红光农场过的第一个年。 也会是他这辈子,最难忘的一个年。 …… 大年三十。 红光农场的清晨是被风哨声叫醒的。 林夏楠睁开眼,窗户上的冰花结得厚实,像是一层毛玻璃,挡住了外头惨白的天光。 屋里却不冷,那盆炭火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添过,红彤彤的。 她坐起身,看见床头放着叠得整整齐齐的军装。 回想起昨晚的一切,忍不住嘴角上扬。 推开门,院子里已经热闹起来了。 积雪被清扫到了两边,堆成了两道白色的矮墙。 那两只大狼狗脖子上被李大国不知从哪找来的红布条系了个蝴蝶结,看着滑稽又喜庆。 第193章 那是我的本职工作,应该的。 “嫂子起啦!” 正在劈柴的小张眼尖,一嗓子喊出来,整个院子的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 这声“嫂子”喊得那叫一个顺嘴,半点磕绊都不打。 林夏楠脸颊微热,却也没扭捏,大大方方地应了一声:“大家早,过年好。” “过年好!嫂子过年好!” 李大国从厨房探出个脑袋,脸上还沾着面粉,笑得跟朵花似的:“嫂子快进屋,连长正和面呢!那手劲儿,啧啧,也就是连长,换个人那面盆都得给揉碎了!” 林夏楠走进厨房,一股浓郁的肉香混着大葱味扑面而来。 案板前,陆铮正挽着袖子,露出结实的小臂,肌肉线条随着揉面的动作起伏,青筋微凸,充满了一种野性的力量感。 听到脚步声,他手上的动作没停,只微微侧过头。 视线相撞。 他眼底那点还没散去的冷厉瞬间化开,像是冰雪初融的湖面。 “醒了?水热好了,先洗脸,早饭在锅里温着。” “连长,您这就不地道了啊!”李大国在旁边一边剁白菜一边阴阳怪气,“我们早上那是凉水抹脸,冻得皮都紧了,也没见您给温个水啊。” 陆铮瞥了他一眼,手上稍微用力,“砰”的一声,面团被重重摔在案板上。 “你是皮紧了,还是嘴紧了?”陆铮语气凉凉的,“要不要我帮你松松?” 李大国缩了缩脖子,嘿嘿一笑:“我这就剁馅,剁馅!嫂子您看,连长这就是典型的‘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林夏楠忍俊不禁,走过去洗了手,站在陆铮身边:“我来擀皮吧。” “不用。”陆铮用手背挡了一下她,“太冷了。” “陆铮,”林夏楠无奈地看着他,“我是医生,不是瓷娃娃。擀个皮还能冻着?” 陆铮抿了抿唇,没说话,却默默地把位置让出来一半,又把那个离炉子最近、最暖和的角落指给她:“站这儿。” 一屋子大老爷们,除了剁馅的声音,就是极力憋笑的动静。 包饺子是个集体活动。 后勤处送来的那半扇猪肉被切成了丁,拌上脆生生的白菜,加上酱油、花椒水,最后淋上一勺热油,香得人直迷糊。 陆铮擀皮是一绝。 谁能想到,那双拿枪玩刀、杀伐果断的手,捏起小小的擀面杖来竟然也是游刃有余。 面团在他手里像是听话的士兵,转几圈就成了一个圆溜溜、厚薄均匀的面皮,都不带重样的。 “连长这手艺,绝了!”小张一边包一边感叹,“嫂子以后有福了!” 陆铮把擀好的皮扔过去,精准地落在小张手边:“废话多。包你的饺子,露馅了一个罚你做五十个俯卧撑。” 林夏楠包饺子的速度也不慢。 她手指修长灵活,轻轻一捏,一个肚子圆鼓鼓、带着漂亮褶皱的饺子就成型了,整整齐齐地码在盖帘上,像是个等待检阅的方阵。 “哎哟,嫂子这饺子包得真俊!”李大国看着自己手里那个歪瓜裂枣的“扁食”,有些惭愧,“跟连长擀的皮简直绝配!” 陆铮看了一眼林夏楠包的饺子,嘴角根本压不下来。 他随手拿起一块面团,并没有擀皮,而是手指翻飞,几下捏出了一个小兔子的形状,放在了林夏楠那一排元宝饺子的最前面。 林夏楠一愣,抬头看他。 陆铮却已经若无其事地继续擀皮了。 “连长……”李大国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您这……还会捏小动物呢?以前咋没见您露过这一手?” “哄小孩的把戏。”陆铮淡淡道。 林夏楠心里像是被灌了一勺热蜜糖。 临近中午,几百个饺子白白胖胖地码满了三个大盖帘。 陆铮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拍了拍手上的面粉:“行了,先煮两锅大家垫垫肚子。剩下的留着晚上过年。”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按照惯例,咱们得给赵家屯那几户孤寡老人送点饺子过去。那是咱们的拥军模范村,大过年的,不能让老人家冷清。” “我去!”李大国第一个举手,“我跑得快!” “我也去!”小张也跟着凑热闹。 陆铮慢条斯理地解开围裙,目光沉沉地看着他们:“你们去?你们认识路吗?知道哪家是五保户吗?” 李大国一愣:“连长,您这不是寒碜人吗?我们都在这待了几年了,能不认识路?” “路况不好,雪深。”陆铮面不改色地胡扯,“而且老人们身体不好,需要检查一下。” 说完,他转头看向林夏楠,眼神瞬间变得柔和:“林医生,辛苦你一趟,带上药箱,跟我去给老乡们顺便做个节前体检。” 屋里安静了一秒。 紧接着,爆发出一阵意味深长的“哦——”。 李大国笑得一脸褶子,把刚举起的手放下,还顺带把小张的手也按了下去:“对对对!连长说得对!这雪太深了,路太滑了,我们这笨手笨脚的,摔了饺子那是小事,万一摔了嫂子……哦不,摔了林医生那可是大事!” 小张也反应过来了,拼命点头:“是是是!必须连长亲自护送!是为了工作,为了军民鱼水情!那是相当重要!” 林夏楠看着陆铮那一本正经假公济私的模样,忍着笑,配合地点头:“那是我的本职工作,应该的。” 陆铮给了李大国一个“算你识相”的眼神,拿起早就准备好的两个铝饭盒,装了满满两大盒刚出锅的热饺子,又用棉套子裹得严严实实。 “走吧。”他拎起林夏楠的药箱,背在自己身上。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了院子。 背后传来李大国压低了嗓门的叮嘱:“哎哎哎,都机灵点!晚上晚点开饭,给连长留足时间!” 出了院门,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 风雪依旧在肆虐,但比起刚才屋里那帮大小伙子闹腾的热浪,这凛冽的空气反而让人觉得清醒。 两人一前一后走着。 陆铮走在前面,背上背着沉甸甸的药箱,手里拎着两盒裹得严严实实的饺子。 他步子迈得很大,军靴踩在厚厚的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脆响,每一步都踩得极深、极稳。 第194章 抱着全世界,能累吗? 林夏楠跟在他身后。 她没走自己的路,而是专门去踩陆铮留下的脚印。 他的脚很大,一步顶她两步。 她得稍微跳一下,才能准确地落进那个深深的雪窝里。 “咯吱。” “咯吱。” 前面的男人突然停住了。 林夏楠没刹住车,一头撞在了他硬邦邦的后背上。 “唔……”她揉了揉鼻尖,还没来得及抬头,就感觉一只大手伸过来,隔着厚厚的围巾,稳稳地扶住了她的胳膊。 “怎么不看路?”陆铮的声音从围巾上方传下来,带着一丝无奈,更多的是纵容。 他转过身,高大的身躯像是一堵墙,瞬间挡住了迎面吹来的寒风。 “我看路了啊。”林夏楠仰起头,只露出一双弯弯的笑眼,“我在走你的路。” 陆铮一怔。 这姑娘,怎么随时随地都能把话说到他心坎里去。 他喉结滚了滚,把视线从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上移开,看向远处白茫茫的荒原。 “赵家屯挺远的。”陆铮重新调整了一下背带,语气里带着几分歉意,“雪太厚,走过去,起码得一个小时。要是觉得累,咱们就歇会儿。” “一个小时?”林夏楠眨了眨眼,睫毛上挂着几颗晶莹的雪粒,“这么久啊……” 陆铮以为她嫌累,刚想说要不回去找个爬犁,就听见林夏楠轻轻笑了一声。 “真好。” “好?”陆铮不解。 “嗯,太好了。”林夏楠往前凑了一步,直到两人的军大衣下摆几乎碰到一起,“陆铮,这要是走上一整天,才更好呢。” 陆铮低头看着她。 风雪在这一刻似乎都成了背景板。 他突然把手里的饺子盒换到左手,腾出右手,不由分说地抓住了林夏楠垂在身侧的手。 她的手很小,即使戴着棉手套,在他掌心里也显得格外秀气。 “冷不冷?”他问。 “有点。”林夏楠诚实地回答。 这鬼天气,零下三十度,手套再厚也挡不住寒气往骨头缝里钻。 陆铮皱了皱眉。 下一秒,他做了一个在这个年代绝对算得上“出格”的动作。 他拉开自己军大衣的侧兜,把林夏楠的手,连同那只笨重的棉手套,一股脑地塞进了自己的口袋里。 他的口袋很大,里面暖烘烘的,带着他身上的体温。 更重要的是,他的手也在里面。 粗糙的大手在狭窄的口袋空间里,准确地找到了她的小手,然后紧紧握住。 “这样呢?”他声音有些哑,视线却直视前方,只有那红得快要滴血的耳尖出卖了他此刻内心的惊涛骇浪。 “暖和。”林夏楠轻声说,“陆连长,你这算不算……假公济私?” “不算。”陆铮回答得干脆利落,“是为了照顾军医身体健康,属于战备保障的一部分。” 林夏楠忍不住笑出了声。 这男人,一本正经胡说八道的本事见长啊。 两人就这样并肩走着。 一条胳膊连着另一条胳膊,一只手在大衣口袋里紧紧扣着另一只手。 在这广袤无垠的白色荒原上,他们就像两只相依为命的蚂蚁,渺小,却又无比坚定。 “陆铮。” “嗯。” “你真好。” 陆铮脚步顿了一下。 “别把我捧得太高。”陆铮声音低沉,在这空旷的雪原上显得格外清晰,“我也会怕,也会犯错,也有忍不住的时候。” 他停下脚步,转身看着她。 风把他的眉毛染成了白色,可那双眼睛却燃着火。 “就像现在。” 他突然松开手,把饺子盒往地上一放。 还没等林夏楠反应过来,整个人就腾空而起。 “啊!” 林夏楠惊呼一声,下意识地搂住了他的脖子。 陆铮竟然把她打横抱了起来! “前面是风口,雪太深,没过膝盖了。”陆铮解释道,语气平稳得像是在汇报工作,“你个子矮,走过去容易陷进去,我抱你过去。” 林夏楠:“……” 虽然这是事实,但“个子矮”这三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怎么听怎么别扭。 “陆连长,我一米六五,在女兵里不算矮了!”林夏楠抗议。 “嗯,不矮。”陆铮颠了颠怀里的分量,嘴角噙着笑,“就是轻了点。以后吃饭,你是重点监督对象。” 他抱着她,拎起饭盒,迈步走进了那片深雪区。 雪确实很深,每一步踩下去都直到膝盖。 陆铮走得很吃力,但他抱得很稳。 林夏楠窝在他怀里,听着他胸腔里沉稳有力的心跳声,鼻尖萦绕着他身上那股好闻的肥皂味和淡淡的烟草气。 这一刻,她忽然觉得,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只要在这个怀抱里,她也敢闯一闯。 “陆铮。” “嗯。” “累不累?” “不累。” “说实话。” 陆铮低头看了她一眼,眼神深邃:“抱着全世界,能累吗?” 林夏楠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这男人……这情话怎么突然张口就来? 不说自己嘴笨吗? “油嘴滑舌。”她把脸埋进他的羊剪绒衣领里,掩饰自己发烫的脸颊,“跟谁学的?” “无师自通。”陆铮回答得理直气壮。 走过了那段深雪区,陆铮并没有把她放下来。 前面是一片白桦林。 光秃秃的树干直指苍穹,像是一排排肃穆的卫兵。 “放我下来吧,这儿好走了。”林夏楠在他耳边小声说,“被人看见不好。” “这方圆五里地,除了兔子就是野鸡。”陆铮没松手,“再抱会儿。” “你不是说要遵守纪律吗?” “现在是特殊情况。”陆铮面不改色,“林医生体力透支,我有义务协助战友克服困难。” 林夏楠被他的厚脸皮打败了。 她干脆心安理得地靠在他怀里,看着头顶偶尔飞过的乌鸦。 “陆铮。” “怎么了?” “你说,要是咱们老了,走不动了,你还会这么抱着我吗?” 陆铮沉默了几秒。 就在林夏楠以为他觉得这个问题太矫情不想回答的时候,他突然开口了。 “不会。” 林夏楠一愣,心里莫名有些失落。 “为什么?” “因为那时候,咱们肯定儿孙满堂了。”陆铮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向往,“让那帮兔崽子背你。我在旁边扶着,咱们慢慢走。” 第195章 原来它把最好的都给了我 林夏楠的眼眶瞬间红了。 儿孙满堂。 慢慢走。 这是她上辈子想都不敢想的奢望,却是他这辈子给出的最朴实、最动听的承诺。 “好。”林夏楠吸了吸鼻子,在他侧脸上用力亲了一口,“一言为定。” 陆铮浑身一僵,差点脚下一滑。 “林夏楠同志。”他咬牙切齿地警告,“别点火。这荒郊野岭的,我要是犯了错误,你也跑不了。” 林夏楠咯咯地笑起来,笑声清脆,惊飞了树梢上的一只麻雀。 “我不跑。”她在他耳边吐气如兰,“我就在这儿。” 陆铮的手臂肌肉猛地一紧,像是被什么烫了一下,随即那种紧绷感又迅速卸去,变得有些发软。 林夏楠感觉到了他那一瞬间的僵硬和随后的松弛。 她嘴角那一抹笑还没来得及收回去,整个人就顺着他松开的力道,轻盈地从他怀里跳了下来,稳稳地落在雪地上。 积雪被踩得咯吱作响。 “怎么?”林夏楠歪着头,呵出的白气在睫毛上凝成了细小的霜花,“这就抱不动了?陆连长,看来这体能训练还得加强啊。” 陆铮没说话。 下一秒,他猛地伸手,一把将林夏楠重新揽进怀里,双臂箍得死紧。 “抱得动。” 他的声音贴着她的耳廓响起,“这辈子都抱得动。” 林夏楠被他勒得有点疼,但她没挣扎。 她感受到了这个男人此刻那种拼命克制的颤抖。 那种颤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某种压抑了太久太久的情感,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夏楠。” 陆铮把脸埋在她的颈窝里,贪婪地汲取着她身上的温度和气息。那是他荒芜生命里唯一的慰藉。 “我以前不明白。” 风声似乎小了些,只剩下他低沉的剖白。 “我不明白为什么命运要这样对我。我不明白我父亲戎马一生,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打江山,怎么到头来就成了思想有错误的人?怎么就要被没完没了地审查、交代?” 林夏楠的手轻轻抚上他的后背,隔着厚重的军大衣,一下一下地安抚着。 她知道那是陆铮心底最深的伤疤,平时结了痂,看着没事,其实里面一直流着血。 “我也不明白,为什么命运要这样捉弄我。”陆铮的声音更加低沉,“我拼了命地训练,全师大比武年年第一,我的战场应该在边境,在丛林,而不是被审查,被调岗。” 那段时间,是他人生最灰暗的日子。 理想破灭,信仰动摇,前途无望。 他像是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困兽,找不到任何出路。 “但我现在懂了。” 陆铮突然抬起头,那双漆黑的眸子里,此刻像是燃烧着两团炽热的火,足以融化这漫天风雪。 “如果我不被调岗,我就不会出现在那个县城的武装部,我就不会遇见那个倔强求生的姑娘。如果我不是恰好没有职务,就不会去代理那个原本不该我管的新兵连连长。” 他深深地看着她,视线描绘着她的眉眼,仿佛在看一件稀世珍宝。 陆铮捧起她的脸,隔着手套,轻轻摩挲着她冻得有些发红的脸颊。 “原来所有这一切,都是为了遇见你。” 他的声音温柔得不可思议,像是怕惊扰了这场宿命般的重逢。 “老天爷把我的前途拿走了,把我的荣誉拿走了,甚至把我的家都拆散了……但他把你送到了我面前。” 陆铮笑了。 那个笑容里,没有了往日的冷硬和阴郁,只有纯粹的、发自内心的满足和释然。 “原来它把最好的都给了我。” 林夏楠再也忍不住,眼泪夺眶而出。 这傻子。 究竟是怎样的深情,才能把那样沉重的苦难,轻描淡写地归结为一场“遇见她的铺垫”? “这话应该换我来说。” 林夏楠踮起脚尖,视线与他平齐,眼底倒映着这片苍茫的雪原,也倒映着眼前这个满身风霜的男人。 “陆铮,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苦难,我感激命运所有的安排。因为遇见了你,过去的一切委屈、不甘、甚至那些差点把我压垮的绝望,都可以被原谅了。” 上辈子的孤苦,临死前的悔恨,重生归来后的步步惊心。 都在这一刻,在这个男人的怀抱里,找到了和解的理由。 陆铮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在这个除了天地白雪再无其他的角落,他的眼神专注得让人心慌。 厚重的军大衣摩擦在一起,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陆铮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 “夏楠。” 他叫她的名字,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落在她发梢的雪花。 “嗯?” “我想亲你。” 林夏楠的心怦怦直跳。 还没等她回答,陆铮的手已经捧住了她的脸。 林夏楠缓缓闭上了眼睛,睫毛轻颤。 温热的气息逼近。 接着,唇上一软。 不同于昨晚那个带着宣泄和占有欲的吻,这一次,他的吻轻得像是一片羽毛,又像是一捧初融的雪水。 很凉,却又很烫。 他轻轻地贴着她的唇瓣,没有深入,没有掠夺,只是单纯的厮磨、辗转。 那种小心翼翼的温柔,让林夏楠鼻子一酸,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她能感觉到陆铮的克制。 他在告诉她,她是他的珍宝,是他捧在手心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的存在。 在这个冰天雪地的荒原,在这片白桦林下,他们交换着彼此的体温和心跳。 这是一个纯粹到没有任何杂念的吻。 只有爱意在流淌。 不知道过了多久,陆铮才依依不舍地松开她,却并没有退开,依然保持着额头相抵的姿势。 两人的呼吸都有些乱,白色的雾气交织在一起,分不清你我。 陆铮看着她水润迷离的眼睛,舔了一下嘴唇:“确实是甜的。” 林夏楠脸颊滚烫,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里。 …… 一个小时的路程,硬是被两人走出了这辈子最甜的味道。 当赵家屯那几间低矮的土坯房出现在视野里时,陆铮才依依不舍地松开她的手。 他帮她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大衣,又把围巾重新系好,遮住了她那张红扑扑的脸蛋。 “到了。”陆铮恢复了那种冷峻的表情,只是眼神依旧温柔,“一会儿进村,跟紧我。这村里的狗凶。” 第196章 奇怪的村子 陆铮的话音刚落,几声沉闷而凶狠的犬吠就从村口的积雪后头传了出来。 那不是家养土狗见生人的狂叫,而是带着一种警惕的低吼。 “跟紧。”陆铮反手握住林夏楠的手腕,将她往身后带了半步。 赵家屯到了。 这地方比林夏楠想象中还要破败些。 低矮的土坯房错落分布在雪窝子里,不少院墙都塌了一半,用枯树枝和玉米杆子勉强围着。 大年三十的下午,按理说该是炊烟袅袅、鞭炮声碎的时候,可这村子里静得吓人。 风卷着雪沫子在空荡荡的街道上打转,发出类似呜咽的哨音。 林夏楠目光扫过那些紧闭的门窗,心头那种怪异的感觉越来越重。 陆铮推开第一户人家的柴门。 “王婶,过年了,给您送点饺子。” 屋里光线昏暗,炕上盘腿坐着个五十多岁的妇人,头发花白,正就着窗户那点光纳鞋底。 看见陆铮,那张满是沟壑的脸上才挤出一点笑意,却也显得凄苦。 “是解放军同志啊……快,快进屋暖和。” 接下来的半个多小时,林夏楠跟着陆铮走了几户人家。 清一色的,全是五十多岁的女人。 有的在糊纸盒,有的在发呆,有的守着个冷灶台擦拭着什么。 屋里虽然收拾得干净,却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死寂。 没有男人的旱烟味,没有孩子的嬉闹声,甚至连过年必贴的红春联,在这些人家里都少见。 林夏楠给她们量血压、听心肺。 这些大婶看她的眼神很木然,只有在看向陆铮时,眼底才会泛起一丝活气,像是看着自家的后辈,又像是透过他在看别的什么人。 林夏楠什么都没问。 她活了两辈子,太懂得“不该问的不问”这个道理。 这村子里的沉默太重,重得像是压着千斤的雪,随便一句话都可能引起雪崩。 陆铮站在路口,呼出一口白气,视线投向村子最西头的一间孤零零的小院。 那院子离群索居,背靠着一座荒山,周围连棵挡风的树都没有。 “那是桂英婶家。”陆铮的声音比刚才低沉了些,他侧头看了林夏楠一眼,神色有些复杂,“前天雪大,压塌了她家半边屋顶,我们来修了一天。” 林夏楠敏锐地捕捉到了他语气里的迟疑:“这户人家,有什么特殊吗?” 陆铮抿了抿唇,把手里的药箱往上提了提:“她精神不太好。有时候清醒,有时候糊涂。我那天来,她把我当成她的儿子了,要是她说了什么不清醒的话,你别害怕。” “我不怕。”林夏楠握紧了他的手,“走吧。” 院门虚掩着,风吹得那两扇破木板“吱嘎”作响,像是在呜咽。 陆铮没急着进,先在门口跺了跺脚,把靴子上的雪泥震落,又回身帮林夏楠拍了拍肩头的落雪。 院子里静得有些过分。 积雪没人扫,深一脚浅一脚的,只有一条被踩得实实在在的小路,直通屋门。 角落里的狗窝空荡荡的,一条大黄狗正蜷缩在屋檐下的破麻袋上,听见动静,只是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嗓子里咕噜了一声,连头都没抬。 “它老了。”陆铮看了一眼那狗,“也是在等。” 屋里没点灯。 那股子陈旧的、混合着发霉柴火的味道,随着掀开的棉门帘扑面而来。 光线很暗,只有灶膛里还没燃尽的一点余火,在黑黢黢的屋子里投下几块暗红色的光斑。 炕上坐着个人影。 那是个极其瘦小的老太太,头发全白了,乱蓬蓬地堆在脑后。 她身上裹着一件旧棉袄,袖口磨得飞边,有的地方甚至能看到棉絮。 她手里紧紧攥着个什么东西,正对着窗户纸上那一点透进来的微光发呆。 听到脚步声,老太太猛地转过头。 那双浑浊的眼睛在昏暗中亮得吓人,死死地盯着走进来的高大身影。 陆铮没说话,只是把背上的药箱轻轻放下,然后迈步上前,站在了炕沿边。 他高大的身躯挡住了门口透进来的大半光线,阴影笼罩下来,却并未让人觉得压迫,反而透着一种如山般的安稳。 “是……小光吗?” 老太太颤抖着问,声音嘶哑。 林夏楠下意识地看向陆铮。 陆铮背对着她,看不清表情。 但他挺拔的脊背在这一刻微微弯了下去。 他蹲在地上,视线与炕上的老太太齐平。 “哎。” 陆铮应了一声,“娘,是我。我回来了。” 没有丝毫的迟疑,也没有半点的不耐烦。 这一声“娘”,喊得自然流畅,仿佛他已经喊过千百遍,仿佛他真的是那个离家多年、终于归来的游子。 老太太浑身一震。 她颤巍巍地伸出枯枝般的手,在空中胡乱抓了两下,直到触碰到陆铮带着寒气却宽厚的手掌。 “真的是小光……真的是我的小光啊……” 老太太眼里的浑浊瞬间化作了泪水,顺着沟壑纵横的脸颊往下流。她死死抓着陆铮的手,像是抓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生怕一松手,眼前的人就会像梦里的影子一样消散。 “怎么才回来啊……娘给你留的饺子都凉了……凉了就不好吃了……”老太太絮絮叨叨地念着,手忙脚乱地要去掀炕头那床破旧的棉被,“娘给你捂着呢,在被窝里捂着呢……” “娘,我不饿。”陆铮按住她的手,“部队上有任务,刚忙完。这不,一完事儿我就跑回来看您了。” “任务……对,任务重要。保家卫国,那是大事。”老太太像是被安抚住了,情绪稍微平复了一些,只是抓着陆铮的手依然没松劲儿。 她用那双昏花的眼睛,贪婪地描摹着陆铮的眉眼。 陆铮任由她看,甚至微微前倾身子,让她看得更清楚些。 “瘦了……黑了……”老太太心疼地摸了摸陆铮脸上被风雪吹红的皮肤,“这脸咋这么凉?冻坏了吧?” “不冷。”陆铮轻声哄着。 林夏楠静静地站在阴影里,看着这一幕。 眼眶有些发热。 她没见过这样的陆铮。 卸下了所有的威严和冷厉,甚至卸下了那个名为“陆铮”的自我,甘愿成为另一个人的影子,去填补一位疯癫母亲破碎的心。 第197章 我现在做饭可香了,我媳妇儿都爱吃。 这就是她爱的人。 外冷内热,深情入骨。 就在这时,老太太的视线越过陆铮的肩膀,落在了站在后面的林夏楠身上。 林夏楠今天穿着军绿色的大衣,围着陆铮给她系的那条灰色围巾,安安静静地站在那儿,身姿挺拔,眉眼温婉。 老太太愣住了。 她盯着林夏楠看了许久,眼神里闪过一丝迷茫,随即又涌上一股巨大的、难以置信的惊喜。 她抓着陆铮的手猛地收紧,指着林夏楠,声音颤抖得更厉害了: “小光啊……那……那是……” 陆铮回过头,看了一眼林夏楠。 两人的目光在昏暗的空气中交汇。 不需要语言,不需要暗示。 那是一种灵魂深处的默契。 陆铮转回身,刚要开口解释那是部队的军医,却被老太太抢了先。 “那是……我儿媳妇吗?” 老太太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乞求的期盼,眼睛亮得像是回光返照的灯火,“你把她带回来了?” 陆铮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他不想骗老人,但这三个字,对于一个疯了的母亲来说,或许比任何药都管用。 可这也意味着,要委屈林夏楠。 哪怕是演戏,这名分也是大事。 陆铮下意识地想要否认。 “娘,她是……” “是。” 一道清脆温和的声音,打断了陆铮的解释。 林夏楠从阴影里走出来。 她摘下手套,她走到炕边,挨着陆铮蹲下,极其自然地握住了老太太另外一只手。 “娘。” 林夏楠叫得脆生生的,大大方方,没有丝毫的扭捏作态。 “我是您儿媳妇。小光带我回来过年了。” 陆铮猛地转头看她。 林夏楠侧过脸,冲他眨了眨眼,眼底满是狡黠和温柔。 老太太彻底呆住了。 她看看陆铮,又看看林夏楠,嘴唇哆嗦了半天,突然像个孩子一样咧开嘴笑了。 “哎!哎!好!好啊!” 老太太激动得语无伦次,双手紧紧抓着两人的手,把它们叠在一起,按在自己的心口窝上。 “真俊啊……这闺女真俊……配得上我家小光……好,好……” 老太太这一笑,脸上的沟壑都像是被熨平了几分。 她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顶要紧的大事,猛地松开两人的手,转身就开始在炕柜里翻腾。 那炕柜是老物件了,枣红色的漆皮剥落了大半,露出里面灰扑扑的木头茬子。 铜锁早就坏了,挂在上面当个摆设。 “娘,您找啥?”陆铮怕她摔着,赶紧虚扶着她的胳膊,“我不缺东西,啥都不缺。” “放哪了?放哪了?”老太太嘴里念叨着,手上动作却没停。 她把那几件破旧的单衣拽出来,又去翻那个装着针头线脑的饼干盒子,甚至连枕头底下都摸索了一遍。 屋里本就乱,被她这一翻,更是像遭了贼。 林夏楠也凑过去:“娘,您跟我说,我帮您找。” 老太太动作一顿,转过头看着林夏楠,眼神里带着几分急切和讨好:“给你的……给儿媳妇的……见面礼……不能少……规矩……这是规矩……” 林夏楠心头一震。 一个神志不清、连自己儿子死活都分不清的老人,竟然还记得给儿媳妇见面礼的规矩。 这是刻在骨子里的执念。 陆铮的喉眼眶有些发红。 他刚要开口劝阻,就见老太太突然眼睛一亮,把手伸进了炕席底下。 那炕席破了个大洞,底下垫着厚厚的稻草。 老太太枯瘦的手在稻草里掏了半天,最后小心翼翼地捧出一个红布包。 那红布不知放了多少个年头,颜色已经褪成了暗沉的铁锈红,边角也磨出了毛边,但被叠得方方正正,一丝褶皱都没有。 老太太像捧着稀世珍宝一样,颤巍巍地把红布包递到林夏楠面前。 “拿着……给你的……” 林夏楠看了一眼陆铮。 陆铮微微颔首,示意她接下。 这种时候,顺着老人的意,比什么都强。 林夏楠双手接过那个红布包。 入手沉甸甸的,有些压手。 她一层层揭开那块红布。 随着最后的一角掀开,一只银镯子静静地躺在她手心里。 那不是什么工艺精湛的首饰,就是以前乡下最常见的老银镯子。 镯身有些发黑氧化,上面刻着的缠枝莲花纹也被岁月磨得有些模糊不清,但依稀能看出当年的分量。 这大概是这位母亲这辈子最值钱的家当了。 也许在她清醒的时候,曾无数次摩挲着这只镯子,想着等儿子娶媳妇那天,亲手给儿媳妇戴上。 如今,她的儿子大概是没了,她疯了,但这镯子还在,这念想还在。 “戴上……快戴上……”老太太催促着,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期盼。 林夏楠没有犹豫,直接就要戴上,陆铮的大手却伸了过来。 “我来。” 陆铮拿起那只银镯子,动作极其轻柔地套进林夏楠的手腕。 银镯子有些大,松松垮垮地挂在她细瘦的手腕上。 “好看……真好看……”老太太拍着手,笑得像个孩子,“小光媳妇……好看……” 林夏楠看着手腕上的银镯,只觉得这东西比千金还要重。 她反手握住老太太的手,声音温软而坚定:“谢谢娘。我很喜欢,我会一直戴着的。” 老太太心满意足地笑了。 仿佛这一瞬间,她所有的苦难都被治愈了。 “饿了吧?”老太太挣扎着要下炕,“娘给你们做饭去……包饺子……对,过年要吃饺子……” “娘,您坐着。”陆铮按住她,“我们带了饺子来,我去给您煮。” “你会吗?”老太太怀疑地看着他,“你从小就不会烧火。” “学会了。”陆铮笑着说,“部队里教的。我现在做饭可香了,我媳妇儿都爱吃。是不是?” 他转头看向林夏楠,那一声“媳妇儿”,喊得低沉缱绻。 林夏楠脸颊微热,配合地点头:“嗯,他做的饭可好吃了。” “那就好,那就好……”老太太靠回墙上,目光始终黏在两人身上,一刻也不舍得挪开。 但也似乎耗尽了所有的精力,精神头肉眼可见地萎靡了下来。 第198章 是不是觉得这个村子不太对劲? 她眼皮开始打架,嘴里还在含糊不清地念叨:“好……好……回家了……都回家了……” 陆铮帮她把被子铺好,扶着她躺下。 “娘,您睡会儿。我和媳妇儿给您煮饺子去。” 老太太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手却还抓着林夏楠的衣角不放。 直到林夏楠轻轻拍着她的手背哼起了摇篮曲,她才慢慢松开手,发出了均匀的呼吸声。 两人轻手轻脚地退出了里屋。 外间屋更冷。 陆铮没说话,撸起袖子就开始清理灶台。 他动作麻利地把那些陈年的积灰扫干净,又去院子里抱了一捆柴火进来。 水缸里的水结了一层厚冰,林夏楠拿起旁边的铁勺用力敲碎,舀了几瓢冰碴子水倒进锅里。 “我来烧火。”陆铮蹲在灶坑前,划着火柴引燃了引火用的松针。 火苗很快窜了起来,映红了他刚毅的侧脸。 林夏楠站在锅台边,把带来的饺子一个个下进锅里。 白胖的饺子在沸水里翻滚,蒸汽升腾起来,模糊了视线,也温暖了这间清冷破败的小屋。 林夏楠看着手腕上的镯子:“这镯子怎么办?” 陆铮帮她把袖口拉下来,遮住那只镯子,“一会儿咱们去趟村支部。这镯子,交给支书保管。” 林夏楠一愣:“交给支书?” “嗯。”陆铮解释道,“我前天来的时候就打听过,桂英婶这几年糊涂得越来越厉害,东西经常随手乱放,或者被村里的闲汉哄骗了去。放在她身上,反倒不安全。” 他顿了顿,目光深邃:“赵支书人正派,又是桂英婶的表亲。把镯子交给他,让他替婶子收着。等婶子哪天清醒了,或者真遇上什么急事儿需要钱,这东西还能派上用场。” 林夏楠看着面前这个男人。 他想得总是这么周全。 不仅仅是解决眼下的尴尬,更是为老人的将来做打算。 他不只是在演戏哄人,他是真的把这赵家屯的每一个老人都放在了心上。 “而且,”陆铮笑了笑,“支书有办法。要是婶子犯糊涂想起来找的话,他也会趁着给婶子送柴火的时候,悄悄把镯子放回那个炕席底下。婶子也只会以为自己记性不好,放错地方了。” 林夏楠忍不住也笑了:“战术迂回?” 陆铮一本正经地纠正:“为了保护人民群众的财产安全。” 两人相视一笑,刚才那点沉重的气氛消散了不少。 “娘,吃饭了!” 陆铮端着饺子走进里屋,那一嗓子喊得自然又洪亮。 桂英婶其实没睡实。 听到动静,她一骨碌爬起来,那双浑浊的眼睛在看到陆铮和林夏楠的一瞬间,再次亮起了光彩。 “哎!吃饭!过年吃饭!” 一张破旧的小炕桌被支了起来。 老太太没动筷子,而是执拗地把那碗往他们面前推。 “你们吃……你们赶路累……娘不饿……” “我们吃过了。”陆铮夹起一个饺子,吹了吹,递到老太太嘴边,“这是专门孝敬您的。您不吃,儿媳妇该不高兴了。” 老太太一听这话,赶紧张嘴咬了一口。 “好吃……真香……” 她吃着吃着,眼泪又掉下来了。 “小光啊……” “哎。” “这次回来……还走吗?” 这一问,屋里的空气瞬间凝滞。 陆铮拿着筷子的手僵在半空。 林夏楠的心也提了起来。 这是最残忍的问题。 骗她,是给她希望,然后让她再次面对绝望;说实话,她现在这脆弱的精神状态,怕是根本承受不住。 陆铮沉默了几秒。 他放下筷子,重新握住老太太的手,目光坚定而温柔。 “娘,部队还要打仗,还得保家卫国。我不走不行。” 老太太眼里的光瞬间黯淡下去,手也垂了下来。 “但是,”陆铮话锋一转,指了指身边的林夏楠,“以后我和媳妇儿会经常回来看您的。” 老太太愣了一下,转头看向林夏楠。 林夏楠立刻握紧她的手,重重地点头:“娘,以后我常来给您做饭,给您洗头,好不好?” 老太太盯着林夏楠看了许久,似乎在消化这个信息。 良久,她长长地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一种认命般的释然。 “好……好……”她拍了拍林夏楠的手背,“只要你们好好的……娘就放心了……” 吃完饺子,陆铮又帮老太太把窗户漏风的地方修补了一下,把水缸挑满,柴火劈好码齐。 林夏楠从药箱里拿出听诊器,贴在桂英婶干瘦的胸口。 心跳有些杂音,那是长期营养不良加上心力交瘁留下的病根。 她又仔细看了看老人的舌苔和指甲,心里有了数。 “娘,我给您留点药。”林夏楠从药箱里掏出两个棕色的小药瓶,放在炕头那个饼干盒子里,“这个白瓶的一天吃一片,那个红瓶的不舒服了再吃。” 桂英婶迷迷瞪瞪地点头,手还抓着林夏楠的袖口不放:“不走……住下……” 陆铮走过来,大手轻轻覆盖在老人的手背上,稍微用了点巧劲,把林夏楠的袖子解救出来。“娘,我和媳妇儿得回部队报到。过几天再来看您。” 或许是“部队”两个字刻在骨子里的威慑力,又或许是那句“过几天再来”给了盼头,桂英婶虽然不舍,却还是松开了手,像个听话的孩子一样缩回了被窝。 “走吧。”陆铮低声说。 他们离开了桂英婶家,去了一趟村支书家里,把镯子留下,林夏楠又细细叮嘱了给桂英婶留下的药的用法和用量,这才开始返程。 天色擦黑,风雪似乎小了些,但气温降得更厉害了。 呼出的白气在眉毛和睫毛上结成了霜,世界静得只剩下脚踩在雪地上的“咯吱”声。 饺子送出去了,那只银镯子也妥善安置了。 可林夏楠心里却像坠了块铅,沉甸甸的,比来时的路还要难走。 她回过头,望向身后那个渐渐隐入暮色中的小村庄。 几点昏黄的灯火在风雪中摇曳,孤零零的,像是被遗忘在岁月长河里的孤舟。 “是不是觉得这个村子不太对劲?”陆铮停下脚步,转过身,替她挡住侧面吹来的寒风。 第199章 就是觉得……我眼光真好 林夏楠点点头:“是不太正常,这些孤寡老人为什么大多是女性?她们一个家人都没有吗?还有桂英婶的儿子……是怎么回事?” 陆铮沉默了片刻才说:“1937年的时候,这个村子的青壮年,几乎都被征召入伍了。” 林夏楠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声音。 1937年。 没有人不知道这个年份意味着什么。 “然后呢?”她问。 “没有然后了。”陆铮低下头,看着她,“他们都牺牲在了上海和南京,一个都没有回来。” 林夏楠只觉得喉咙发紧,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桂英婶的丈夫,就在那批人里。”陆铮继续说道,“家乡沦陷之后,她带着5岁的儿子一路往南逃难,到了云南,1945年,那个叫小光的孩子在云南畹町也参了军。” “远征军。”林夏楠脱口而出。 “是。”陆铮点头,眼底闪过一丝痛色,“娃娃兵。十三岁,个子还没枪高。” 结局不用猜也知道。 那个十三岁的少年,永远留在了异国他乡的丛林里,成了那场伟大胜利背后,无数个无名墓碑中的一座。 “抗战胜利后,桂英婶一个人回来了。”陆铮的声音变得有些沙哑,“她一路要饭,从云南走回了这个赵家屯,守着那个破屋子,一守就是这么多年。” “只是回来以后,她的魂儿就丢了。有时候清醒,知道儿子没了;有时候糊涂,觉得儿子还在前线,马上就回来吃饺子。” 林夏楠眼眶酸胀得厉害。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那个村子透着那样的死寂。 为什么那些大娘婶子看陆铮的眼神,那么亲切,又那么悲凉。 因为陆铮这身军装,是她们这辈子最大的念想,也是最大的痛。 “那她们……”林夏楠咬了咬唇,声音压得极低,“都没有那个……待遇吗?” 陆铮看着林夏楠,摇了摇头。 在这个特殊的年代,成分论英雄。 那些英魂,虽然也是为了这个国家流尽了最后一滴血,但在这个年代的寒冬里,他们的母亲、妻子和孩子,只能沉默地隐入尘烟。 有些话,不能说透。 “所以,这就是你这么照顾她们的原因?”林夏楠问。 陆铮没否认。 “我父亲以前跟我说过,军人的天职是保家卫国。这‘家’和‘国’里,也包括她们。” 陆铮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无奈,更多的是坚定。 “我现在能做的不多,但只要我还在这里,只要我还有一口吃的,就不能让这些英雄的遗孀饿死冻死。” 林夏楠看着面前这个男人。 风雪中,他的身姿挺拔如松。 在这个非黑即白、人人自危的年代,他心里却装着一杆秤。 这杆秤不称成分,只称良心。 这才是真正的军人铁骨。 “陆铮。”林夏楠突然踮起脚尖,伸出双臂,用力地抱住了他的腰。 她的脸贴在他冰冷的军大衣扣子上,眼泪无声地渗进布料里。 “怎么了?”陆铮有些慌乱,抬手想去擦她的脸,“吓着你了?” “没有。”林夏楠摇摇头,声音闷闷的,“就是觉得……我眼光真好。” 这辈子能遇上这么好的陆铮,一定是老天爷看她上辈子太苦,特意补偿给她的。 陆铮愣了一下,随即发出一声低沉的笑。 他把下巴抵在她的头顶,将她整个人护在怀里。 …… 回程的路似乎比去时短了些。 风依旧在刮,像要把这荒原上的最后一丝热气都卷走。 但林夏楠的手被揣在陆铮的大衣兜里,那里面像是个恒温的小火炉,源源不断地传递着令人心安的热度。 远远的,红光农场的轮廓在夜色中浮现。 原本黑漆漆的院落,此刻却亮着一盏昏黄却坚定的灯。 那灯光穿透了漫天飞雪,像是在茫茫大海上给归航的船只点亮的一座灯塔。 “电来了。”林夏楠眼睛一亮,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陆铮看着那点光,紧绷的下颌线条微微放松:“小张这手艺还行,没白练。” 两人走到院门口,还没推门,就听见里面传来一阵欢呼声,夹杂着锅碗瓢盆碰撞的脆响,还有李大国那标志性的破锣嗓子在唱:“日落西山红霞飞——战士打靶把营归——” 虽然跑调跑到了姥姥家,但这股子热乎劲儿,却是实打实的。 陆铮停下脚步,把林夏楠的手从兜里拿出来,又细致地帮她把围巾整理好,遮住被风吹红的鼻尖。 “进去吧。” “嗯。” 门被推开的瞬间,一股浓郁的饭菜香气像是长了腿一样,霸道地钻进了鼻腔。 那是猪肉炖粉条特有的醇厚,混着大葱爆锅的焦香,还有午餐肉那股子油脂的诱惑。 “连长!嫂子!你们可算回来了!” 小张正蹲在发电机旁边擦手上的机油,脸上黑一道白一道的,笑得只剩下一口大白牙:“怎么样?我就说能修好!这灯泡子亮不亮?咱不用摸黑过年了!” “亮。”陆铮难得夸了一句,“记你一功。” 屋里,李大国正围着那件不知道多少年没洗过的围裙,手里拿着大勺,站在一口大铁锅前挥斥方遒。 “哎呦我的亲娘咧,这肉炖得,神仙闻了都得跳墙!”李大国看见两人进来,立马扯着嗓子喊,“快快快!上桌!饺子刚出锅,热乎着呢!” 原本简陋的小厨房,此刻被收拾得井井有条。 那张缺了腿的方桌被垫平了,上面铺了一张干净的旧报纸。 几个搪瓷缸子、几双筷子摆得整整齐齐。 桌子中间,是一盆冒着尖儿的白胖饺子,旁边是一大盆色泽红亮的猪肉白菜炖粉条,里面还奢侈地切了厚厚一层的午餐肉片。 最显眼的,是桌角放着的两瓶二锅头,还有一捧花花绿绿的大白兔奶糖。 在这物资匮乏的年代,这简直就是顶级的盛宴。 “坐。”陆铮拉开椅子,让林夏楠坐在离炉子最近、最暖和的位置。 他自己则坐在了风口的那一侧,高大的身躯像是一堵墙,挡住了门缝里钻进来的寒气。 第200章 连长,您这手咋了? “来来来,满上满上!”李大国兴奋地给每个人倒酒,“今儿个过年,连长特批,咱不醉不归……哦不对,是小酌!” 白酒入杯,清冽的酒香瞬间弥漫开来。 陆铮端起酒杯,原本喧闹的屋子瞬间安静下来。 大家都看着他。 陆铮的目光缓缓扫过在座的每一张脸——李大国、小张,还有另外两个年轻的战士。 最后,视线落在了身边的林夏楠身上。 灯光下,她的脸颊被炉火映得粉扑扑的,那双眼睛里盛满了笑意,正静静地注视着他。 “大家辛苦了。红光农场条件苦,任务重。你们守着粮库,没叫过一声苦,没掉过一次链子。你们都是好样的。” 小张吸了吸鼻子,眼眶有点红。 “这第一杯酒,”陆铮举杯,“敬咱们身后的祖国,敬咱们身上的军装。只要咱们在,这粮仓就在,这阵地就在。” “敬祖国!” 几个搪瓷缸子重重地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辛辣的二锅头顺着喉咙滚下去,烧起一团火,把一路的风雪寒气都逼退了。 “吃菜吃菜!别光顾着煽情!”李大国咋呼着,一筷子夹起一大块沾满汤汁的午餐肉,精准地投放到林夏楠的碗里,“嫂子,这第一块肉必须归你!要不是你带来的这些好东西,咱们今晚只能啃咸菜疙瘩了!” “谢谢大国。”林夏楠笑着接下。 陆铮没说话,只是默默地伸出筷子,在饺子盆里翻找了一下。 然后,那个他在包饺子时特意捏的、独一无二的“小兔子”饺子,被稳稳地夹到了林夏楠的碗里,正好压在那块午餐肉上。 李大国的手僵在半空,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连……连长?”李大国指着那个造型别致的饺子,一脸的不可置信,“您这……这也太明显了吧?这就是您说的哄小孩?” 陆铮面不改色,淡淡地瞥了他一眼:“怎么?你有意见?” “没!没意见!”李大国立马怂了,转头冲小张挤眉弄眼,“看见没?这就叫‘偏爱’!学着点,以后找媳妇用得着!” 一桌子人都哄笑起来。 林夏楠看着碗里那个圆滚滚、还带着两只小耳朵的面兔子,心里觉得甜滋滋的。 她夹起来,轻轻咬了一口。 是白菜猪肉馅的,肉多菜少,一咬流油,香得让人想把舌头都吞下去。 “好吃吗?”陆铮侧过头,低声问。 在众人的哄笑声中,他的声音只有她能听见,充满了期待。 “好吃。”林夏楠在桌子底下,悄悄伸出手,勾住了他的小指。 陆铮的手指微僵,随即反手握住,将她的手整个包裹在掌心里,放在自己的大腿上。 屋里的温度越来越高,也不知是因为那烧得通红的炉火,还是那两瓶见了底的二锅头。 李大国是个话篓子,几杯酒下肚,舌头就开始打结,但那股子兴奋劲儿怎么也压不住。 他站在凳子上,一只脚踩着边缘,手里挥舞着筷子,正跟小张比划当年他怎么一个人干翻三个老兵的光辉历史。 “我跟你们说……嗝!那时候,那几个老兵看我不顺眼,非要跟我练练……我当时就这么……这么一个扫堂腿……” 小张听得直翻白眼,嘴里嚼着粉条含糊不清地拆台:“得了呗,上次你还说是过肩摔,怎么今儿个又变扫堂腿了?我看你是被老兵给摔懵了吧?” 众人哄堂大笑。 在这喧闹的氛围里,陆铮却显得格外安静。 林夏楠面前的碗里堆得全是吃的。 都是陆铮夹的。 都是陆铮用左手夹的。 起初大家都没注意,毕竟都在抢肉吃。 可等到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大家伙儿的动作慢下来了,这异常就显得格外扎眼。 “哎?”坐在对面的小张眼尖,突然像发现了新大陆似的叫起来,“连长,您这手咋了?咋改用左手吃饭了?” 这话一出,全桌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陆铮的手上。 平时陆铮吃饭那是风卷残云,右手筷子使得飞起,今天却显得格外“斯文”,甚至有点笨拙。 陆铮面不改色:“练练左手协调性。战场上万一右手废了,左手还得能拿枪。” 这理由冠冕堂皇,挑不出半点毛病。 “高!实在是高!”李大国竖起大拇指,一脸崇拜,“这就叫居安思危!时刻准备着!” 大家也开始纷纷学陆铮,试着用左手夹菜。 林夏楠咬着嘴唇,差点没绷住笑出声来。 这男人一本正经胡说八道的本事,简直是炉火纯青。 她在桌底下轻轻挠了挠陆铮的掌心,算是对他这个蹩脚理由的“惩罚”。 陆铮身形僵了一下,他没看林夏楠,只是握着她的力度稍微紧了紧,捏了捏她的指尖。 那种酥麻的感觉顺着指尖一路窜到了天灵盖。 林夏楠只觉得半边身子都软了。 这顿饭吃得既热闹又旖旎。 那两瓶二锅头见了底,桌上的残羹冷炙里还透着年夜饭特有的余香。 李大国是个顶有眼力见的人精。 他打了个酒嗝,眼神在陆铮和林夏楠之间那个几乎要拉丝的氛围里转了一圈,立马把筷子往桌上一拍。 “行了行了!吃饱喝足,该干正事了!”李大国咋咋呼呼地站起来,顺手薅起还在那儿啃骨头的小张,“走走走,回咱们屋打扑克去!今儿个除夕,必须决战到天亮,谁先趴下谁是孙子!” 这个年代的基层,扑克几乎是唯一的娱乐方式,部队有纪律要求,只有节假日可以适当放松玩一玩,大家早就憋坏了,一听说打扑克,立刻拍手叫好,相互推搡着往外走。 “连长,嫂子,那我们就撤了啊!这屋里剩下的……咳咳,那一盆碗筷,明早我们来刷!您二位千万别动手!千万别动!” 李大国临出门前,还极其贴心地把那扇有些漏风的木门给带得严严实实,甚至能听到他在外面踹了一脚门框,确认关紧了才离开。 喧闹声随着脚步声远去,被风雪一卷,散了个干净。 屋里瞬间安静下来。 第201章 她第一次,有了可以倾诉这些话的人。 只剩下炉火偶尔发出的“噼啪”爆裂声,和两人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林夏楠坐在桌边,手里捧着那个装着热水的搪瓷缸子,低着头,嘴角却忍不住上扬。 这帮人,跑得比兔子还快。 椅子摩擦地面的声音响起,陆铮站了起来。 “冷不冷?”他问。 “还行,刚喝了酒,身上热乎着呢。”林夏楠抬起头。 陆铮没说话,转身走到角落的煤堆旁,用铁簸箕铲了满满一簸箕无烟炭。 那是他特意挑出来的,耐烧,还没味儿。 “我去给你那屋添点炭。”陆铮拎着簸箕,另一只手极其自然地牵起林夏楠,“这屋味儿大,走,回你那屋守岁。” 陆铮把炭倒进火盆里,用火钩子熟练地拨弄着,直到火苗重新蹿起来,舔舐着黑色的炭块,释放出橘红色的暖光。 他又去检查了窗户缝,确认没有松动,这才转过身来。 林夏楠正坐在床沿上看着他。 灯光昏暗,把男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拉过一把椅子,坐在了林夏楠对面。 距离很近,膝盖几乎碰着膝盖。 “手伸出来。”陆铮突然开口。 林夏楠以为他还想牵手,微笑着伸出手去,没想到他却一把将她的手翻了过来,借着灯光仔仔细细地查看她的指尖。 之前的伤已经结痂脱落,但那几道痕迹依然显得有些刺眼。 尤其是食指和中指,指甲盖虽然长好了一半,但边缘仍旧有些不平整。 陆铮的指腹粗糙,带着薄茧,轻轻摩挲过那些新长出来的嫩肉。 有点痒,又有点酥麻。 林夏楠下意识地想缩回手,却被他牢牢扣住。 “前天你来的时候我就想看了,还疼吗?”陆铮的声音很低,像是压着什么情绪,在这静谧的除夕夜里,听得人耳根子发软。 “早好了。”林夏楠晃了晃手指,语气轻快,“我是医生,自己心里有数。这点小伤,连疤都不会留。” 陆铮没说话,只是低着头,一遍又一遍地抚摸着那几处痕迹,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擦拭一件易碎的瓷器。 过了许久,他突然轻笑了一声。 “胆子是真大。”他低声呢喃。 林夏楠看着他紧绷的下颌线,也想起了那天晚上的场景。 那时候,刚刚死里逃生,惊魂未定,这个男人却黑着一张脸,当着其他战士的面,把她训得狗血淋头。 “陆连长。”林夏楠反手勾住他的手指,仰起头,带着几分调侃的笑意,“说到这个,我还记着仇呢。那天晚上,你可是凶得很。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一点面子都没给我留,吼得嗓子都劈了。” 陆铮动作一顿。 他抬起眼皮,那双漆黑深邃的眸子里,此刻翻涌着林夏楠看不懂的暗流。 “记仇?”他挑了挑眉,身体微微前倾,“觉得我凶?” “难道不凶吗?”林夏楠不甘示弱地瞪回去,“你不知道他们私底下都喊你陆阎王、陆魔鬼吗?” 陆铮捏紧了她的手。 “林夏楠。”他叫她的全名,“那天晚上,我已经很给你留面子了。” 林夏楠一愣:“什么?” 把人训得跟孙子似的,还叫留面子? 陆铮盯着她的眼睛:“如果换作是现在,换作是我们确定关系后的今天,你再敢拿自己的命去赌……”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我会更凶。” 林夏楠眨了眨眼,心跳快得像是要撞破胸腔,嘴上却不肯服软,“比如呢?还要罚我写检查?还是关禁闭?” 陆铮看着她那副有些挑衅、又带着几分恃宠而骄的小模样,淡淡地笑了一下。 他没说话。 那只扣住她手腕的大手突然松了力道,转而顺着她的掌心向上滑。 他牵起她的手,闭上眼,温热的唇瓣轻轻印在了她的指尖上。 他的唇很烫,贴在她微凉的指尖,那种滚烫的温度顺着神经末梢一路烧到了林夏楠的心尖上。 一下。 两下。 他吻过她食指上新长出的粉嫩指甲,吻过掌心里那些已经愈合的划痕。 每一处曾经受过的伤,都被他用这种方式重新标记。 林夏楠整个人都僵住了,指尖忍不住微微蜷缩,却被他更用力地握住,不容逃离。 “夏楠。” 陆铮终于抬起头,那双眼睛里哪里还有半点“凶”意,满得快要溢出来的,全是让人溺毙的深情与后怕。 “答应我,以后无论身处什么环境,一定把自己的安全放在第一位。不逞能,不冒险,好吗?” 林夏楠眼眶有些发热,她反手握住他的手,拇指轻轻摩挲着他的虎口。 “好,我答应你。” 屋里的热气熏得玻璃窗上全是水珠,顺着窗棂一道道往下淌,像是在这除夕夜里流下的喜悦泪水。 两人沉默着依偎在一起。 “陆铮。” “嗯。”陆铮的手覆上她的发顶,有一搭没一搭地顺着她的头发。 “我刚才一直在想桂英婶。”林夏楠的声音闷闷的,隔着厚重的军裤布料传进陆铮的耳朵里。 陆铮的手指微微一滞,随即又恢复了抚摸的动作,只是力道更轻柔了些:“想什么?” “想那个没回来的小光,想赵家屯那些孤寡老人。”林夏楠把下巴搁在他的膝盖上,眼睛里闪烁着明明灭灭的光,“也想我的父母。” 在这个偏远苦寒的农场,在这个阖家团圆的除夕夜。 她第一次,有了可以倾诉这些话的人。 “我经常会想,在生命最后一刻,在那异国他乡的冰天雪地里,他们在想什么?会想家吗?会想那个刚出生就被留下的我吗?” “可是今天,看到桂英婶的样子,我竟然又替他们感到欣慰。” 陆铮低着头,深邃的眸子注视着她。 “欣慰?” “嗯。”林夏楠点点头,眼底有泪光闪烁,却异常明亮,“因为他们牺牲的时候,仍然在一起。” 生同衾,死同穴。 对于那一代军人来说,能在战场上并肩作战到最后一刻,甚至哪怕是牺牲在同一片焦土上,或许已经是命运给予的最大的慈悲。 比起桂英婶这种漫长而绝望的等待,那种惨烈的“在一起”,竟然成了一种凄美的圆满。 第202章 我们不聊死的话题,我们聊活的话题。 陆铮把林夏楠搂在怀里。 他的目光越过昏黄的灯火,似乎看向了很远的地方。 “他们是为了国家牺牲的,也是为了你。” “为了我?” “对,为了你,为了这屋里的炉火,为了咱们刚才吃的那顿饺子。”陆铮的眼神变得无比炽热,像是一团火,要将她融化,“因为穿上这身军装,上了战场,他们就不能退了。一旦退了,身后就是你。” “就像桂英婶的丈夫、儿子一样。他们走上战场,不是为了当英雄,是因为背后是他们的母亲,妻子,儿女。” 陆铮顿了顿,声音变得沙哑而缱绻:“夏楠,如果有一天我也上了战场。只要想到身后站着的是你,我就一步都不会退。死都不会。” 林夏楠把脸贴在他的掌心里:“陆铮,我们也是军人,入伍那天宣过誓。如果有一天,我必须牺牲自己,才能完成任务,你会希望我怎么做?” 她看不见陆铮的表情,但她能感受到他的手指微微缩了一下。 片刻之后,陆铮的手掌缓缓上移,捧住了她的脸颊,拇指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眼角的湿意。 “夏楠,你首先是一名军人,其次才是我的爱人。如果真到了那一刻,那是你的使命,也是你的荣耀。作为战友,我为你骄傲;作为爱人……” “我会心如刀绞,但我绝不阻拦。” 林夏楠的心猛地一颤,抬起头看他。 “同样,”陆铮的声音低了下来,额头抵上她的,鼻尖相触,呼吸交缠,“如果有一天,我面临这样的选择,希望你也理解我。” 林夏楠吸了吸鼻子,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我会理解。” 陆铮继续说:“如果有一天,我死了,请你替我活着。” 林夏楠下意识地想去捂他的嘴。 陆铮却抓住了她的手,放在唇边亲吻:“听我说完。就像桂英婶,我相信,她的丈夫和儿子一定也很欣慰。因为她还活着。” 他看着林夏楠的眼睛,一字一句:“只要她还活着,他们就还在。只要你活着,我就还在。” 林夏楠心中甜蜜与酸涩交杂。 死亡不是终点,遗忘才是。 只要有一个人还记得,那个人就永远活着。 “好。”林夏楠反手扣住他的十指,“同样,只要你活着,我就还在。” 沉默了许久,陆铮的手指在她掌心里轻轻挠了一下。 “今天可是除夕。” 他声音低沉,带着点刻意的抱怨,“是我们第一次一起过的除夕,一定要说这么伤感的话题吗?” 林夏楠笑了起来:“没关系啊,反正我们还会一起过很多个除夕,明年就不说这些了。” “今年也不许说了。” “好,那我们说点别的。”林夏楠看了眼墙上的挂钟,时针刚指过八点,想到还有很久才到十二点,还能和他在一起待很久,心里就觉得很开心。 陆铮又拉了一下椅子,离她更近了:“我们不聊死的话题,我们聊活的话题。” “活?” 陆铮抓着她的手腕,引导着她的手,缓缓向上,最后停在了他自己的脖颈侧面。 指尖下的皮肤滚烫,那是大动脉跳动的地方。 咚、咚、咚。 强劲有力。 “感觉到了吗?”陆铮的声音在这狭小的空间里,带着一股电流般的酥麻。 林夏楠脸颊有些发热,指尖微微蜷缩:“感觉到了……脉搏。” “这是什么地方?”陆铮问。 “颈动脉窦,怎么了,陆连长在考我?”林夏楠半开玩笑地说。 陆铮却没有笑,语气也严肃了起来:“没错,颈动脉窦,人体最脆弱的供血枢纽。如果遇到危险,坏人,或是敌人……” 他顿了顿,握着她的手腕稍微用了点力,带着她的手指往下按压。 “别用蛮力。用巧劲。” 他引导着她的拇指,精准地卡在喉结旁开两指的位置。 “这里,向后上方45度角推压。只要三公斤的力,就能让人在五秒内眩晕,十秒内休克。” 林夏楠明白了过来,收起笑容,神情也变得严肃起来。 “来,试一下。”陆铮扬起下巴,把脆弱的脖颈完全暴露在她面前,“用力。” 林夏楠的手指搭在他喉结旁,指尖下是他强有力的脉搏,一下又一下,震得她指腹发麻。 “我……我下不去手。” “林夏楠,看着我。”陆铮仰头看着她,“你记住,你的手是用来救人的,但在那一刻之前,它首先得能保住你自己的命。” “位置找准了,别用蛮力。”陆铮调整着她的手势,大拇指顶住那个点,“借力打力,向后上方推。来,对我试一次。别怕伤着我,你那点力气,给我挠痒痒都不够。” 林夏楠深吸一口气,拇指发力,按照他教的角度狠狠推了上去。 “唔……” 陆铮闷哼一声,眉头瞬间皱紧,身体本能地产生了一丝僵直,那是迷走神经受到刺激后的生理反应。 但他没有躲,硬生生地受住了这一击,甚至还用眼神鼓励她继续。 大概持续了三秒,林夏楠猛地松开手,心疼地去揉他的脖子:“怎么样?晕不晕?” 陆铮缓了一口气,脸色恢复如常,满意地笑着:“做得很好。刚才那一下,如果是普通人,已经出现黑视了。记住这个手感,刻进骨子里。” 林夏楠点点头,手指依然虚虚地悬在半空,似乎在回味那种“四两拨千斤”的手感。 陆铮站起身,脱掉厚重的军大衣。 “怎么了,热了吗?”林夏楠问。 陆铮没说话,而是继续解开里面的衣服。 “颈动脉窦只是最基础的。”陆铮转过身,重新面对着她,眼神变得幽深,“那是为了让你逃跑。但如果在野外,在更狭窄的空间,或者对方也是练家子,你根本没有机会去够他的脖子,怎么办?” 林夏楠想了想:“攻击他的腿?或者眼睛?” “有效,但不够快。”陆铮摇摇头。 “夏楠,你是医生,你应该比我更清楚人体哪里最脆弱。” 陆铮一边说着,一边抬起手。 修长的手指搭在衬衫的第二颗扣子上,轻轻一挑。 扣子解开了。 接着是第三颗、第四颗。 林夏楠的呼吸猛地一滞,眼睛微微睁大。 这……这是要干什么? 第203章 你的犹豫,就是给敌人杀你的机会。 虽然两人已经确定了关系,甚至连那样亲密的话都说过了,但在这个含蓄的年代,这动作简直算得上是“惊世骇俗”的撩拨。 随着衬衫下摆被扯出裤腰,大片蜜色的肌肤暴露在空气中。 那是一具充满了力量与野性的躯体。 肌肉线条流畅紧实,但并不死板,而是每一块都蕴含着爆发力。 胸口和腹部横亘着几道陈旧的伤疤,那是他曾经出生入死的勋章。 林夏楠感觉自己的脸像是被炉火燎着了,视线想躲,却又像是被磁铁吸住了一样挪不开。 “陆铮,你……” “别想歪了。”陆铮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喑哑,“隔着衣服,你摸不准骨缝。” 他抓起林夏楠的手,不由分说地按在了自己左侧的胸膛上。 掌心下的触感滚烫、坚硬,又带着弹性的韧劲。 林夏楠的手指颤了一下,想要缩回,却被陆铮的大手死死按住。 “别动。”他的声音变得严肃起来,新兵连时那熟悉的教官威严又回来了,“摸到了吗?这里。” 他引导着她的手指,在胸肌下方的肋骨间游走。 “这是第三肋骨,这是第四肋骨。”陆铮的声音就在她头顶,呼吸喷洒在她的发旋上,“中间这个缝隙,直通哪里?” 林夏楠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进入“医生模式”,忽略那让人面红耳赤的肌肤相亲。 “左……心室前壁。”她声音有些发紧。 “对。”陆铮赞许地点头,“如果手里有匕首,刀刃向上,倾斜四十五度,从这个缝隙刺进去。不需要太大的力气,只要角度对了,刀身就能直接切断心肌纤维。” 他松开按着她的手,向后退了半步,做了一个持刀上捅的动作。 动作凌厉,快如闪电。 “记住这个角度了吗?” 林夏楠点点头。 陆铮再次抓起她的手,按回那个位置:“如果是野外,如果你手里没有匕首,甚至连根树枝都没有,怎么办?” “用手?”林夏楠试探着问。 “用这里。”陆铮捏住她的大拇指,将指关节弯曲突起,“或者是食指的第二指节。” 他把她的手摆成一个特殊的攻击姿势——“凤眼拳”。 “把你的力量集中在这一个点上。”陆铮低头看着她,眼神专注得让人心悸,“对着这个肋骨缝隙,在这个位置,用全身的力气,瞬间爆发撞击。” “这能行吗?”林夏楠有些怀疑,“肋骨很硬,我有那么大力气?” “不需要打断肋骨。”陆铮解释道,“这种高频、透点的震荡,会直接传导到心脏。这叫‘心震荡’。运气好的话,能造成对方瞬间的心室颤动,导致昏厥甚至……” 他没说下去,但林夏楠懂。 致死。 林夏楠的手指颤了一下。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就在她掌心之下,那颗心脏正在强有力地跳动。 “陆铮……”她声音有些发飘,“你这是在教我杀人。” “我是在教你自保。”陆铮眼神一暗,握着她的手腕猛地收紧,“林夏楠,你给我记住了。如果有一天到了必须动刀子的时候,千万别犹豫。你的犹豫,就是给敌人杀你的机会。” 林夏楠再次用力点头:“我记住了。” 陆铮深深看了她一眼,没再废话,转身把椅子踢开,腾出一小块空地。 “好。接下来教你卸关节。” 屋里的温度越来越高。 炉火烧得正旺,偶尔爆出一两点火星。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这间狭小的土坯房里,充满了令人面红耳赤的动静。 “手给我。” “腿抬高。” “腰沉下去,贴紧我。” 陆铮像是要把自己在野战部队摸爬滚打换来的保命绝活,一股脑地塞进她的脑子里。 他教得极细,也极“过分”。 为了演示“背后被抱住如何反制”,他从身后紧紧箍住林夏楠的腰。 那是一个令人窒息的怀抱。 他的胸膛紧贴着她的后背,下巴搁在她的颈窝处,粗重的呼吸喷洒在她耳后的敏感皮肤上,激起一层细密的战栗。 “如果敌人这样抱住你,”陆铮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情欲,“别慌,别硬挣。你的力气肯定没他大。” “那……怎么办?”林夏楠的声音都在抖,整个人像是被火烤着。 “这里。” 陆铮的大手顺着她的手臂滑下去,握住她的手,引导着她向后伸去。 “男人的弱点,除了脖子和心脏,还有这儿。”他抓着她的手,停在了他大腿根部极其危险的位置,只差分毫就要碰到那处禁地。 林夏楠吓了一跳,触电般地想缩回手:“陆铮!” “别动!”陆铮按住她的手,额头上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声音紧绷,“战场上没有流氓,只有生死。记住这个位置,不管是抓、捏、还是踢,只要能让他疼,你就赢了。” 他虽然说着正经话,可身体的反应却骗不了人。 怀里的姑娘软得像一滩水,身上那股子少女特有的体香,正无孔不入地往他鼻子里钻。 他忍的很辛苦,但必须忍着。 不仅要忍,还要一遍遍地用自己的身体给她当靶子。 “再来。”陆铮松开手,声音有些哑,“这次用脚后跟,踩我的脚背。用力!” …… 林夏楠转过身,看着满头大汗的陆铮。 他衬衫扣子全解开了,露出精壮的上半身。 汗水顺着肌肉纹理滑落,流过那一道道狰狞的伤疤,最后没入皮带边缘。 这种充满野性的男性荷尔蒙,在这个封闭的空间里发酵,浓烈得让人头晕目眩。 “陆铮,你流了好多汗。”林夏楠伸手想去擦。 陆铮偏头躲开,抓住她的手腕:“别乱摸。” 林夏楠脸一红,小声嘀咕:“明明是你让的……” “那是在教你格斗术。”陆铮咬牙切齿地纠正,随即又无奈地叹了口气,把她拉近,重新摆好姿势,“最后教你一招,锁喉。” 这一招,两人面对面,距离近得呼吸可闻。 林夏楠的手臂缠上他的脖颈,身体紧紧贴着他。 第204章 岁岁平安,年年有你 “收紧手臂。”陆铮命令道,“利用杠杆原理,压迫我的气管。” 林夏楠稍微用了点力。 陆铮没有反抗,任由那种窒息感袭来。 他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 她是那么鲜活,那么美好。 他真想把她揉进骨血里,走哪儿带哪儿。 林夏楠松开手臂,却并没有放开他。 陆铮摸了摸她的脸颊:“如果有一天,真的遇到了绝境,记住,别管什么招式,只要能活下来,怎么都行。学会了吗?” “学会了。”林夏楠说 “学会了就好,记得自己要练,”陆铮的大手在她背上轻抚,“以后到了野外,别怕。这些招数,哪怕你只记得一招,也能保命。” “什么野外?”林夏楠问。 “没什么。”陆铮松开手,转过身,开始扣扣子,“不管是在卫生队,还是以后可能去别的地方,多学点没坏处。” 他开始穿衣服。 刚才那是赤裸裸的荷尔蒙暴击,现在却变成了另一种禁欲的诱惑。 他动作不急不缓,修长的手指扣上纽扣。 先是遮住那腹肌上狰狞的伤疤,再是胸口那充满爆发力的线条,最后一直扣到领口最上面一颗风纪扣。 那股子野性被严丝合缝地关进了军装里,他又变回了那个冷峻、克制、一丝不苟的陆铮。 他回过头,发现林夏楠正一动不动地看着自己,笑了起来:“在看什么?” 林夏楠脸一热,却没躲闪,反而大大方方地迎上他的目光:“看你。” 陆铮低笑一声,走过来,抬手在她脑门上轻弹了一下:“林夏楠同志,思想觉悟有待提高。” “跟你学的。”林夏楠揉了揉额头。 陆铮低笑一声,又摸了摸她的脸。 “夏楠。”他唤她的名字,语气突然变得温柔而郑重,“我很高兴。” “高兴什么?” “高兴我们是这样的关系。”陆铮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格斗术,从来都是针对男兵,没有针对女兵的教学,即使是上一线的野战卫生员、通讯员,也只会教她们一些简单易上手的动作,那些贴身的、狠辣的、甚至有些‘下流’但最管用的保命招,没法教,也不能教。” 他顿了顿,拇指轻轻抚过她的唇角:“因为是你,因为我们是这样亲密的关系,我才能毫无顾忌地把这些全部教给你。” 林夏楠眼眶微热,却故意扬起下巴:“确定没有夹带私心?” 陆铮看着她这副灵动的模样,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我检讨。” 他微微倾身,声音带着滚烫的热度钻进她的耳朵里。 “有一点点。” “只有一点点?” “很多。”陆铮诚实地改口,嘴唇若有似无地擦过她的脸颊,“抱着你的时候,我想的确实不仅仅是教学。林夏楠同志,面对你,我的思想觉悟总是容易滑坡。” 林夏楠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伸手抱住了他。 陆铮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十一点五十了。” “这么快?”林夏楠惊讶地看向墙上的挂钟。 刚才只顾着学那些“杀人技”,时间竟然过得飞快。 这一夜,外面风雪交加,屋内炉火正旺。 外面安安静静,丝毫感觉不到过年的氛围。 陆铮说:“可惜不能放鞭炮,粮库周围,屋子外禁止明火。” “没有关系呀,那样反而太吵闹了,这样就咱们俩,安安静静地一起守岁,我觉得很幸福。”林夏楠笑着说。 陆铮将她整个人圈进怀里,用大衣裹住。 “夏楠。” “嗯。” “许个愿吧。” 林夏楠愣了一下,从他怀里抬起头,眼睛眨巴眨巴的:“唯物主义战士也许愿吗?” 陆铮垂眸看着她,那双平日里看惯了生死的眼睛,此刻深邃得像是一潭温柔的湖水。 “唯有你是例外。” “好。”林夏楠嘴角扬起一抹灿烂的笑,“那我就勉为其难,带坏一下陆连长。” 她转过身,面对着窗外茫茫的雪夜,双手合十,轻轻闭上了眼睛。 秒针“咔哒、咔哒”地走着。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陆铮站在她身后,看着她虔诚的侧脸。 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随着呼吸微微颤动。 秒针走过最后一格。 当分针和时针在十二点的位置重合时,远处的村落隐约传来几声零星的鞭炮响,隔着漫天风雪,听得不真切,却实实在在宣告了新的一年到来。 林夏楠转过身,仰头看着身后的男人。 陆铮依旧维持着那个环抱的姿势。 “许了什么?”陆铮低声问。 “不告诉你。”林夏楠眼里闪过一丝狡黠,“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这是规矩。” 陆铮轻笑一声,胸腔微微震动:“封建迷信。” “那你呢?”林夏楠反问,“你也许愿了吗?” “许了。” “许了什么?” 陆铮低下头,嘴唇贴上她的额头,声音轻得像是一声叹息,却又重得像是一句誓言。 “岁岁平安,年年有你。” 林夏楠眼眶一热,踮起脚尖,主动搂住了他的脖子。 “陆铮。” “嗯?” “我的愿望……和你一样。” …… 炉火噼啪作响,墙上的时钟走过了十二点一刻。 “困不困?”陆铮低头看她。 林夏楠摇摇头:“不困,精神着呢。” 刚学了一晚上的“杀人技”,肾上腺素还没退下去,哪能睡得着。 陆铮松开她,从军大衣的内侧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 他拉过林夏楠的手腕。 “这个给你,新年礼物。” 借着昏黄的灯光,林夏楠看清了躺在他掌心里的东西。 那是一块上海牌全钢防震手表。 表盘有些磨损,表带是深褐色的牛皮,看着有些年头了,但被保养得极好,金属外壳在灯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林夏楠一眼就认出来了。 在新兵连集训的时候,每次紧急集合,每次拉练计时,陆铮都会低头看这块表。 “这不是你一直戴着的吗?”林夏楠惊讶地抬头,“怎么给我这个?” 在这个年代,一块上海牌手表那就是“三转一响”里的顶配,是有钱都买不到的紧俏货,更别提这块表明显跟着陆铮有些年头了,意义非凡。 第205章 只要是你教的,多苦我都学 “我现在用不上。”陆铮语气淡淡的,仿佛送出去的只是一块普通的石头,“在这里守粮库,日出而作日入而息,抬头看太阳就知道几点了。” 他不由分说地将那块带有他体温的手表,郑重地戴在了她的手腕上。 表带有点长,陆铮早就想到了,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在皮带上多打了一个孔。 扣上之后,严丝合缝,像是量身定做的一样。 沉甸甸的金属质感贴着脉搏,秒针“咔哒、咔哒”走动的声音,和她的心跳重叠在一起。 “这东西现在,对你比较有用。”陆铮握着她的手,大拇指摩挲着那微凉的表盘。 林夏楠有些不解:“我在卫生队也就是按时上下班,看个挂钟就行了,哪用得上这么好的表?” 陆铮的眼神暗了暗。 “夏楠,听好了。这块表,不仅仅是用来给你看几点吃饭的。” 他抬起她的手腕,指着表盘上的时针。 “如果在野外迷路了,没有指南针,这块表就是你的眼睛。” 陆铮调整了一下姿势,让两人面对着窗户的方向,虽然外面漆黑一片,但他讲得极其认真。 “把表平放,时针指向太阳的方向。这时候,时针和表盘上‘12’点刻度之间的夹角,它的角平分线所指的方向,就是南方。” 林夏楠愣了一下,随即迅速反应过来,这是野外生存技能。 “南半球相反?”她下意识地接了一句。 “对,那是北半球的算法。”陆铮赞许地看了她一眼,“还有,如果在夜里,或者阴天看不见太阳怎么办?” 林夏楠摇摇头。 “这块表的秒针走动声音很稳。”陆铮把手表贴到她耳边,“如果需要在黑暗中计算距离,比如判断雷声距离,或者敌人的脚步声距离,默数秒针的节奏。声音在空气中传播速度大约是每秒340米。看到闪电后,数三秒听到雷声,雷击点就在一公里外。” 林夏楠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盯着陆铮:“你……今天教我的东西,好奇怪。” 陆铮伸手帮她理了理耳边的碎发:“有什么奇怪的,都是保命的技能,你是军医,以后万一跟着部队拉练,这些都能让你少吃点苦头。技多不压身,不是吗?” 林夏楠抿了抿嘴。 “好,我记住了。”她摸着手腕上的表,“时针指太阳,角平分线指南方。听声辨位,三秒一公里。” 陆铮看着她乖巧顺从的样子,心里那种酸涩感更重了。 他再次将她搂在怀里。 “还有一点,最重要的。” 他的下巴抵着她的额头,声音低沉沙哑。 “这块表跟着我出生入死多年,你戴着它,就像我陪着你一样。” 林夏楠脸颊微热,嘴角却止不住地上扬。 屋里的炉火烧得正旺,映得两人脸上都红扑扑的。 林夏楠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刚才精神高度紧绷,这会儿那股兴奋劲儿一过,疲惫感就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 “困了?”陆铮问。 林夏楠点点头,确实有点撑不住了。 陆铮弯下腰,一把将她抱了起来,走了两步,轻轻放在床上。 林夏楠脱掉外衣,顺势滚进被窝里,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看着他。 陆铮坐在床边,并没有马上离开的意思。 他伸手帮她掖了掖被角,确保连一丝风都钻不进去。 “陆铮。”林夏楠的声音闷在被子里,听起来软糯糯的。 “嗯?” “我这次任务是两周。”她伸出一根手指,在被沿上画着圈,“今天已经是第四天了。” 陆铮的手指顿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帮她理顺枕边的乱发:“我知道。” “还有十天,我就要回卫生队了。”林夏楠眼里闪过一丝不舍,那种怅然若失的感觉像是一根细线,轻轻勒着心脏,“下次再见面,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 十天。 对于热恋中的人来说,这时间短得就像眨眼一瞬间。 陆铮看着她那副委屈巴巴的小模样,心头像是被什么软东西撞了一下。 他俯下身,双手撑在她的枕头两侧,将她整个人笼罩在自己的阴影里。 “十天。”陆铮盯着她的眼睛,“够了。” 林夏楠眨了眨眼,有些没反应过来:“什么够了?” 难道是说……相处的时间够了? 这也太无情了吧! 看着小姑娘瞬间垮下去的小脸,陆铮低笑一声,忍不住伸手捏了捏她的鼻尖。 “想什么呢。”他凑近她的耳边,温热的气息喷洒在她的耳廓上,声音低沉得带着点危险的磁性,“我是说,十天时间,足够我把你特训出来了。” “特……特训?”林夏楠瞪大了眼睛,“像刚才那样?” “刚才那是入门。”陆铮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里透着一股严师般的认真,却又夹杂着别的什么情绪,“从明天开始,每天早上五点起床。负重越野、战地急救、野外生存、反侦察技巧……我会把我在野战部队学到的所有保命本事,一样一样全教给你。” 林夏楠傻眼了:“五点?大过年的?” “敌人不会因为过年就不开枪。”陆铮驳回抗议,语气不容置疑,“而且,你是军医,以后遇到的情况可能比你想象的更复杂。我不希望下次你遇到危险的时候,只能靠运气。” 既然她要向上走,他就给她装上最锋利的爪牙。 林夏楠看着陆铮严肃的表情,心里那种被“魔鬼教官”支配的恐惧感还没升起来,就被另一股暖流冲散了。 她聪明,怎么会听不出这话里的分量。 “好。”林夏楠从被窝里伸出手,抓住他的袖口,“我学。只要是你教的,多苦我都学。” 陆铮看着她坚定的眼神,心头一软。 他反手握住她的手,重新塞回被窝里,然后隔着被子轻轻拍了拍。 “睡吧。”他的声音温柔得不像话,“明早让你睡个懒觉。” “真的?”林夏楠惊喜道。 “假的。”陆铮勾唇一笑,“五点半,晚半小时。” 林夏楠:“……” 这男人,真是半点亏都不吃! 第206章 你教我这么多,是有什么事吗? 她气呼呼地翻了个身,背对着他,把头埋进枕头里:“我睡了!” 身后传来一声低沉的轻笑。 接着,灯被拉灭了。 屋里陷入了一片黑暗,只有炉火微弱的光芒在墙上投下跳跃的影子。 林夏楠以为陆铮走了,刚想翻身看看,却感觉身上一沉。 隔着厚厚的棉被,一只手轻轻拍着她,就像哄孩子睡觉那样。 “你睡着了我再走。”陆铮的声音就在耳边,“睡吧。” 在这个寒冷的冬夜,在这个简陋的土坯房里,林夏楠却觉得无比踏实。 这是她两辈子以来,过得最温暖的一个除夕。 …… 第二天清晨,天还没亮,红光农场的起床号还没吹响。 “林夏楠,起床!” 一道冷硬的声音像是一盆凉水,瞬间浇灭了林夏楠的美梦。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就看见陆铮穿着军装,腰扎皮带,精神抖擞地站在床前,手里还拿着一块秒表。 “五点三十一分。”陆铮面无表情地报时,“你迟到了一分钟。负重五公斤,绕场跑两圈,现在开始。” 林夏楠:“???” 不是,这人来真的啊?! …… 接下来的日子,红光农场的战士们算是开了眼了。 每天天不亮,就能看见陆铮带着嫂子在雪地里跑步。 那可不是慢跑,是实打实的负重越野跑。 嫂子背着个旧军用挎包,里面不知道装了什么,跑得气喘吁吁,小脸通红。 陆铮就在旁边跟着,不催也不骂,但只要嫂子脚步一慢,他那种极具压迫感的眼神就会扫过来。 白天,除了必须要处理的公务,陆铮几乎把所有时间都花在了林夏楠身上。 粮库后面的小树林成了他们的训练场。 “假想敌在三点钟方向,距离五十米,掩体是一棵枯树,你怎么做?” “判断风向,寻找射击死角,Z字形走位接近……” “错!”陆铮毫不留情地打断,“你是卫生员,第一反应是隐蔽!只有活下来才能救人!再来!” 林夏楠被训得灰头土脸,却没有喊过一声苦。 她咬着牙,一次次在雪地里翻滚,一次次练习怎么在高速奔跑中给伤员止血包扎,一次次被陆铮毫不留情地放倒在地,然后爬起来继续。 李大国和小张看得直咋舌。 “乖乖,这俩人是在谈对象吗?我咋看不懂了呢?”李大国蹲在墙根底下,一边嗑瓜子一边感叹,“这哪是疼媳妇,这是练兵呢吧?” 小张却若有所思:“你不懂。连长看嫂子的眼神,那是真的疼。你看嫂子摔倒的时候,连长的手都伸出一半了,硬是忍住没去扶。” 确实。 每一次林夏楠摔倒,陆铮的心都跟着颤一下。 但他不能扶。 战场上没人会扶她。 只有让她学会怎么摔得轻、怎么爬得快,才是对她最大的保护。 这天傍晚,训练结束。 林夏楠累得连手指头都不想动,瘫坐在雪地上大口喘气。 汗水湿透了里面的衬衣,被冷风一吹,凉飕飕的。 陆铮走过来,一言不发地脱下自己的大衣,把她严严实实地裹住。 “今天表现不错。”他蹲下身,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还热乎的烤红薯,剥开皮递到她嘴边,“奖励。” 林夏楠累得没力气说话,就着他的手咬了一口。 软糯香甜的红薯肉在嘴里化开,一直暖到了胃里。 “陆铮。”她咽下红薯,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我是不是挺笨的?” 刚才练习反侦察潜伏的时候,她总是忍不住想动,被陆铮抓了好几次现行。 陆铮抬手擦掉她脸上蹭的一块黑灰,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不笨。”他说,“比我带过的很多兵都要强。” 这是实话。 这姑娘身上有一股子韧劲,那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求生欲。 她学东西很快,尤其是那些关于人体弱点和急救的知识,往往一点就透。 “真的?”林夏楠眼睛亮了亮。 “真的。”陆铮把剩下的红薯塞进她手里,然后转过身,在她面前蹲下,“上来,背你回去。” 林夏楠也没矫情,直接趴到了他宽阔的背上。 夕阳西下,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陆铮。” “嗯?” “你教我这么多,是有什么事吗?” 陆铮脚步微微一顿,随即恢复了正常。 “没有。”他说,“就是想让你变强点,省得以后被人欺负了还要哭鼻子。” “瞎说。”林夏楠在他耳边哼了一声,“我才不会哭鼻子。” 陆铮笑了笑,没有反驳。 “抓紧了。”他突然加快了脚步,在雪地上跑了起来,“回家吃饭!” 林夏楠惊呼一声,紧紧搂住他的脖子,笑声洒了一路。 在这片茫茫雪原上,在这段短暂而珍贵的时光里,爱意与成长交织,如同那燃烧的炉火,越烧越旺。 …… 吃完饭,林夏楠烧了水,端进房间里,把毛巾浸透,拧得半干。 热毛巾擦过脖颈和腋下,带走了一天的疲惫和汗渍,皮肤被烫得微微发红,毛孔舒张开来,整个人都轻了几两。 擦完身子,换好衣服,她对着那盆脏水犯了愁。 头发也脏了。 练习反侦察潜伏的时候,发梢扫过雪地下的烂泥,这会儿干结成块,硬邦邦地坠在脑后,混着汗味和雪沫子,难受得很。 林夏楠叹了口气,端着盆来到厨房,把脏水泼进泔水桶,转身又往锅里舀了几瓢凉水,打算再烧一锅。 “哗啦——” 水刚倒进去,身后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陆铮掀开门帘走了出来。 他刚在院子里劈完明早用的柴火,只穿了一件单薄的作训服,身上带着一股凛冽的寒气和木屑味。 “怎么又烧水?”陆铮看了一眼锅里。 “想洗个头。”林夏楠把灶坑里的火拨旺了些。 陆铮走过去,从她手里接过火钩子。 “进屋等着。” 林夏楠一愣:“水还没开呢。” “我来烧。”陆铮不由分说地把她往外推,“这儿冷,刚擦完身子别受风。把脸盆架支好,找块干毛巾。” 林夏楠抿嘴一笑,也没矫情,转身回了房间。 第207章 你喜欢我留长发还是短发? 十分钟后。 陆铮端着满满一盆兑好的热水进来了。 他把搪瓷脸盆放在木架子上,试了试水温,又拿出一块淡黄色的硫磺皂。 “过来。” 林夏楠搬了个小板凳,乖乖在脸盆架前坐下,弯下腰,将脑袋探向水盆。 这一低头,雪白修长的脖颈毫无保留地暴露在男人面前。 陆铮看着那截修长的脖颈。 就在几个小时前,他还掐着这里,教她如何一招制敌。 此刻,他伸出手,动作却轻柔得像是在触碰易碎的瓷器。 大掌托住她的后脑勺,缓缓向下压。 温热的水流漫过头皮,瞬间包裹了所有的感官。 陆铮的手指粗糙,但在发丝间穿梭时,那种摩擦感却意外地让人安心。 他打湿了头发,抹上硫磺皂,搓出丰富细腻的泡沫。 十指张开,力度适中地按压着头皮上的穴位。 “力道行吗?”陆铮低声问。 声音就在头顶上方,混着水声,显得有些闷。 “嗯……舒服。”林夏楠舒服地哼哼了一声,和他说笑道,“难怪之前说要转业呢,看来,是知道自己转业了也不愁没饭吃呀。” 陆铮轻笑一声,手下的动作没停:“转业去理发店?那估计没人敢来。” “为什么?” “也只有你不嫌弃我这手艺了。” 林夏楠“噗嗤”一声笑了,泡沫溅到了鼻尖上。 陆铮停下动作,用大拇指轻轻揩去那点泡沫。 “闭眼,冲水了。” 一瓢温水从头顶浇下,带走了泡沫和污垢。 反复冲洗了三遍,直到水变得清澈。 陆铮拿过干毛巾,包住她的湿发,并没有急着让她起来,而是隔着毛巾,细致地帮她擦拭着发梢的水珠。 林夏楠直起腰,脸被热气熏得粉扑扑的,眼睛湿漉漉地看着他。 擦到头发半干,陆铮将毛巾挂在一旁,接着把炭火盆拿近了些。 他在她身边蹲下,极其耐心地将她的湿发分成一缕一缕。 炭火盆温度高,稍不注意就能把头发燎焦。 陆铮伸出左手,掌心朝下,挡在炭火和头发之间。 他用自己的手掌去试探温度,确认热浪被过滤得温和了,才用右手挑起一缕发丝,虚虚地悬在左手背上方。 热气穿过他的指缝,变得柔和而均匀,慢慢烘干着发根的水汽。 林夏楠微微低着头,视线落在陆铮那只挡火的手上。 那只手很大,骨节分明,虎口处有一层厚厚的老茧,手背上还有几道浅白色的陈旧疤痕。 此刻,这只手就是最精准的温度计。 “烫不烫?”陆铮盯着手里的发丝,头也不抬地问。 “不烫。”林夏楠摇摇头,声音被炉火熏得有些软,“正好。” 陆铮没说话,换了一缕头发继续烘。 林夏楠觉得有些累了,身体不由自主地往前倾,额头抵在了陆铮的肩膀上。 陆铮身体僵了一下,随即放松下来,任由她靠着。 他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自己的腿能给她提供更稳固的支撑。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变得黏稠。 陆铮的手指顺着发丝向上,触碰到了她的耳朵。 林夏楠瑟缩了一下。 刚洗完澡,身体是热的,但耳朵露在外面,被屋里的冷空气一激,凉得像块冰。 陆铮眉头微皱。 他停下烘头发的动作,双手合十,掌心相对用力搓了几下。 直到掌心发烫,他才伸出手,轻轻捂住了林夏楠的两只耳朵。 滚烫的温度瞬间透过掌心传递过来。 林夏楠舒服地叹了口气,下意识地在他掌心里蹭了蹭。 陆铮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圈。 他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 火光映在她的侧脸上,刚才训练时的那股倔强劲儿没了,只剩下毫无防备的依赖。 “头发长了。” 陆铮的拇指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耳垂。 林夏楠闭着眼,在他掌心里闷闷地应了一声:“嗯。” 她伸手摸了摸发尾。 上一次剪头发还是在新兵连,被他剪成了齐耳短发。 如今三个多月过去了,头发已经长到了肩膀,发梢有些参差不齐,湿了水之后更是凌乱地贴在脖颈上。 “新兵连那次之后,就没剪过。”林夏楠睁开眼,看着陆铮,“是不是不好看了?” 陆铮看着她:“想留长?” “卫生队倒是没硬性规定非要剪短发。”林夏楠实话实说,“我看她们不少人都扎着辫子,不过……”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陆铮,眼底带着几分娇俏的笑意:“你喜欢我留长发还是短发?” 陆铮沉默地烘烤着林夏楠的头发。 脑海中浮现出她入伍前,扎着马尾辫,在他身前一甩一甩的灵动模样。 像她这样年纪的女孩子,哪个不喜欢长头发,不喜欢各种花样的辫子? 可这样长的头发,如果放在危机四伏的丛林里,放在泥泞不堪的战壕里,那就是致命的累赘。 侦察排的任务,从来都是在刀尖上跳舞。 头发长了,容易被树枝挂住,容易滋生虱子,受伤了难以包扎,最要命的是——在近身格斗中,那是敌人最好的把柄。 陆铮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那抹欣赏已经被冷静的理智所取代。 “剪短吧,短发方便。” “好。”林夏楠弯起眉眼,答应得干脆利落,“我也觉得短发好看,何况头发长了洗头太费事,这大冷天的,半天干不了。” 陆铮拉着她在椅子上坐下,出去拿来了理发的剪子,又在地上铺了一张报纸。 “咔嚓。” 湿润的发尾落在报纸上。 陆铮剪得很慢,比在新兵连那次还要慢。 每一次剪刀的开合,都像是经过了精密的计算,沿着她修长的脖颈线条,修剪出一个利落又柔和的弧度。 齐耳短发,露出她纤细脆弱的后颈。 那块皮肤太白了,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瓷釉般的光泽,上面还有几根细小的绒毛,随着呼吸微微颤动。 陆铮停下剪刀,低下头,在那处白皙的后颈上轻轻吹了一口气。 温热的气息拂过,激起一层细密的战栗。 林夏楠缩了缩脖子,脸颊瞬间染上了绯红:“痒……” “别动。”陆铮的声音有些哑,“碎头发掉进去了,我帮你吹吹。” 第208章 两份报告,几百个字,写尽了余生 说着,他又吹了一下。 这一次,唇瓣若有似无地擦过她的皮肤。 像是一个极力克制、却又忍不住想要触碰的吻。 林夏楠的手指紧紧抓着大衣的边缘,心跳快得像是要蹦出来。 “好了吗?”她声音软得像一滩水。 “好了。” 陆铮直起身,眼神幽深地看着自己的“作品”。 原本有些凌乱的头发此刻变成了清爽的齐耳短发,发尾微微内扣,衬得她那张巴掌大的小脸愈发精致,眉眼间的英气与妩媚完美融合。 既有军人的干练,又有独属于她的娇俏。 “很漂亮。”陆铮毫不吝啬赞美,大手在她头顶揉了一把,“去照照镜子。” 林夏楠站起身,拿起桌上的小圆镜照了照。 她透过镜子,看向站在身后的陆铮。 男人高大的身躯像座山,手里还握着那把冷硬的理发剪,眼神却软得一塌糊涂。 林夏楠看着看着,嘴角的笑意慢慢淡了下去,眼底泛起一丝惆怅。 “陆铮。” “嗯?” “也不知道下一次头发长长了,还能不能让你给我剪。” 时间过得太快了。 不知不觉,就剩下最后一天了。 后天后勤送补给的车一来,她就要跟着回去了。 隔着茫茫雪原和森严的部队纪律,再见面,或许是几个月,也或许是半年。 在这个车马慢、书信远的年代,每一次分别,都像是一场漫长的凌迟。 陆铮走过来放下剪刀。 他从后面环住她的腰,下巴抵在她的脖颈,轻轻蹭了蹭。 粗硬的发茬扎在她的颈窝,有点痒,更多的是踏实。 陆铮偏过头,温热的唇瓣贴在她的耳廓上:“这头发,我给你剪一辈子。” 林夏楠没有说话,只是转身,用力回抱住他劲瘦的腰身。 夜色静谧,只有两颗心贴在一起,跳动的频率渐渐重合。 …… 陆铮端着脸盆出去倒水,门帘起落间,带进一股子凛冽的寒风,但很快就被屋里的暖意吞噬。 他回来时,林夏楠已经坐在了书桌前。 她穿着那件领口微敞的衬衣,外面披着军大衣,刚剪好的短发还没完全干透,发梢微翘,显得脖颈愈发修长。 昏黄的煤油灯光下,她面前铺开了两张信纸,手里握着一支钢笔,正侧头看着他。 “怎么不进被窝?”陆铮走过去,眉头微蹙,伸手去探她手背的温度,“刚洗完,别着凉。” “陆铮。”林夏楠把一张信纸推到他面前,眼神亮晶晶的,像是藏着星星,“我们写报告吧。” 在这个年代,恋爱不是两个人的私事,是组织的事。 一份恋爱报告,分量不亚于结婚证。 它意味着向组织坦白,向战友公开,意味着把彼此的名字,正式写进对方的档案里。 陆铮沉默地看着那张信纸。 他拉过椅子,在林夏楠身边坐下:“夏楠,这个交上去之后,可能会有人来找你谈话,调查你,你要做好准备。” 林夏楠笑了起来:“没关系呀,我随时接受组织调查。” 她把钢笔塞进陆铮手里:“写。回去我就交给教导员。” 陆铮看着她的眼睛,心头那块坚冰彻底化成了一滩水。 “好。”他声音低沉,“写。” 两人并肩伏案。 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声响。 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肉麻的情话。 只有最朴实的语言,交代着两人的相识、相知,以及建立革命恋爱关系的决心。 两份报告,几百个字,写尽了余生。 两人写完,分别签上了各自的名字。 陆铮看着林夏楠那和自己相似的字迹,笑着说:“之前赵政委还说过,你这字一看就是我教出来的。” 林夏楠大大方方地点头承认,“本来就是你教出来的,就是照着你的字练的。” 陆铮心头一跳:“照着我的?” “忘了?”林夏楠瞪了他一眼,“你给我的那个笔记本,我还放在宿舍呢。” “刚拿到那会儿,我每天都要翻。有时候是看里面的急救知识,有时候……”她顿了顿,脸颊微微泛红,却勇敢地迎上陆铮的目光,“有时候看不进去书,就光看你的字。” 后来,她就开始下意识地模仿。 模仿他的起笔,模仿他的顿挫。 仿佛只要字写得像他了,她就能拥有他身上那种无坚不摧的力量。 陆铮微笑着抱紧了她。 目光再次扫过那两个如出一辙的签名。 以前,他觉得自己的字太硬,带着太多的棱角和杀气。 可现在,看着旁边那个同样风骨铮铮的“林夏楠”,他只觉得这世上再没有比这更般配的字了。 他小心翼翼地将自己那份折叠起来,放进贴身的口袋里。 “我这份,等邮递员来的时候,寄给赵政委。”陆铮说。 “这边的邮递员,多久来一次?”林夏楠问。 “路不好走,特别是冬天。”陆铮实话实说,“如果雪不大,大半个月来一次。要是赶上暴风雪封路,可能得一个月,甚至更久。” 林夏楠有些失落。 “那我以后给你写信。”她看着陆铮的眼睛,认真地说,“不管邮递员什么时候来,我每天都写。你收到的时候,就能像看日记一样,知道我每天都在干什么,想什么。” 陆铮用手指摩挲着林夏楠的脸颊:“好,我也每天都写。” …… 第二天,两人吃完早饭就向赵家屯出发了。 上一次林夏楠给几个老人检查身体,都有不同程度的问题,这次回访,又多留了一些药,向她们普及了一下用药常识。 中午饭是在桂英婶家吃的。 两人在供销社买了些米面带过去,给老人做了顿饭。 桂英婶这回依旧半是清醒半是糊涂,但没再将她俩认成儿子和儿媳。 她盯着林夏楠打量了半天:“小同志,你长得挺俊俏,但是没有我家儿媳妇好看!” 林夏楠和陆铮相视一笑:“是是是,桂英婶的儿媳妇最好看了。” 从赵家屯出来的时候,已经是午后了。 冬日的暖阳像是被冻住了一样,挂在树梢上,没什么温度,只把雪原照得刺眼。 风倒是停了,四周静得有些过分,只有两人踩在雪地上发出的“咯吱、咯吱”声。 陆铮没松开林夏楠的手。 离别的愁绪像是一层薄雾,笼罩在两人心头,谁也没挑破,但谁都感觉到了。 第209章 在保家卫国这件事上,只有战士,没有性别 四周是千篇一律的白桦林。 林夏楠跟着陆铮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走着走着,她觉出不对劲来了。 这棵被雷劈了一半的枯树,十分钟前她好像见过。 还有那个像老头脸一样的树瘤子,这已经是第三次和它打照面了。 林夏楠停下脚步,拽了拽陆铮的手。 “怎么了?”陆铮回过头,神色坦然,看不出半点异常,“累了?” 林夏楠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抬起手腕,亮出那块上海牌手表:“现在是下午两点半。如果没有记错的话,我们要回红光农场,应该是往东南方向走。” 她将时针指向太阳,比划了一个角度:“按照你教我的,咱们现在走的这个方向,是西北。也就是回赵家屯的路。” 陆铮挑了挑眉,没说话。 “还有,”林夏楠指了指那棵枯树,“这棵树,咱们绕着它转了三圈了。” 被当场拆穿,陆铮脸上却没半点尴尬:“不错,很警觉,学得很快。” “那是教官教得好。”林夏楠走近两步,仰头看着他,“这是毕业考试吗?” 陆铮没说话,只是目光沉沉地看着她。 那眼神里,藏着还没散去的离愁别绪,还有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粘稠劲儿。 过了几秒,他突然往前逼近了一步。 高大的身躯瞬间遮住了身后的阳光,将林夏楠整个人笼罩在他的阴影里。 “不是,是真迷路了。” 林夏楠歪头看着他:“迷路?” “对,怎么办,”陆铮一本正经地点头,“咱们出不去了,要迷失在这林子里了。” 林夏楠绷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行,教官说迷路了,那就是迷路了。哎,那我们现在应该怎么办呢?” 陆铮笑看着她:“怎么办,听你的,我现在是你的伤员,是你的拖油瓶。这片林子分不清东南西北,天马上就要黑了,气温会降到零下三十度。你说,第一步该干什么?” 林夏楠也不含糊,立刻收敛了笑意,目光在四周快速扫视了一圈。 “第一步,停止移动。既然迷路了,乱跑只会消耗体力,还会离正确的路线越来越远。我们要原地休整,保持体温。” 陆铮点头:“理由充分。然后呢?” “然后,寻找庇护所。”林夏楠指了指陆铮身后的那棵枯树,又指了指不远处的一个背风的雪窝子,“树洞可以防风,但雷雨天不行,雷雨天这样的树就是引雷针,这时候就要选择那个雪窝子,我们可以往下挖,利用积雪做成雪洞,雪是很好的绝缘体,能保暖。” 陆铮眼底闪过一丝赞赏:“不错。雪洞怎么挖?” “入口要小,里面要大,像个葫芦。”林夏楠一边比划一边说,“而且要在洞顶留个通气孔,防止缺氧。最重要的是,要在洞口做一个挡风墙。” “很好。”陆铮的眼神愈发深邃,“庇护所解决了。接下来呢?” “接下来,就是取暖,”林夏楠指了指一旁的白桦树:“白桦树皮含油量高,是最好的引火物。” “但在这种极寒环境下,打火机可能会失灵的。”陆铮说。 林夏楠愣了一下,随即眼珠一转,视线落在了陆铮的皮带扣上:“那就只能凸透镜聚光取火,或者……用最原始的钻木取火了,这种体力活,得归你,陆铮同志。” “分工明确。”陆铮低笑一声,声音有些哑,“但我现在是‘伤员’,动不了。” 林夏楠被他这无赖劲儿逗笑了:“那怎么办呢,陆教官,你教教我吧。” 陆铮解开了那件厚重的军大衣扣子,一把拉住她的手腕,稍一用力,林夏楠就跌进了他怀里。 他将大衣的两襟猛地合拢,把怀里的小姑娘严严实实地裹了进去。 瞬间,风雪被隔绝在外。 这是一个狭小、黑暗、却滚烫的世界。 林夏楠紧贴着陆铮宽阔的胸膛,鼻尖全是那股好闻的皂角味和强烈的男性荷尔蒙气息。 “抱团取暖,模拟失温急救,”陆铮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低沉,“如果真的迷路,没有火源,这是唯一能活过今晚的办法。” “而且,如果情况再恶劣一点,比如咱们俩衣服都湿了,或者已经出现了重度失温症状……” 他顿了顿,放在她腰间的手稍微收紧了一些,声音变得有些喑哑:“那就得把衣服都脱了,皮肤贴着皮肤,才能把热量传递过去。” 林夏楠脸颊发烫,也不知道是被热气熏的,还是羞的。 “你这是正经教学吗?”她小声嘀咕。 陆铮低笑一声,下巴搁在她的发顶蹭了蹭:“想什么呢?这是科学,人体热传递效率最高的就是直接接触。当年在边境……” 他的笑意淡了下去,语气里多了一丝肃杀:“是真有人靠着这一招,把冻僵的战友从鬼门关拉回来的。” 林夏楠沉默了。 她知道他说的是真的。 在那些极其恶劣的边境线上,为了活下去,为了救战友,没有什么是不可以做的。 陆铮接着说:“夏楠,就像我之前跟你说的,我教你的这些,女兵很少有机会学到,可是战场不分男女,子弹不会因为你是女兵就绕着走,风雪也不会因为你是女兵就变得温柔。所以我才想多教你一些。哪怕一辈子都用不上,也好过万一遇上了,却不知道该怎么做。” 林夏楠心头一热。 她仰起头,只能看见他的下巴:“陆铮,你教我的这些,我一定会记在心里,而且,我相信未来不一样。” “未来?” “对,未来。”虽然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她知道他在听,“以后,女兵不会只待在后方。她们会剪掉长发,和男兵一样在泥潭里摸爬滚打,练格斗,练射击,练对敌作战。” 林夏楠越说越兴奋,眼神里闪烁着超越这个时代的光芒。 “甚至,她们会开坦克,会驾驶最先进的战斗机冲上云霄,会成为尖兵,执行最危险的任务。她们会证明,在保家卫国这件事上,只有战士,没有性别。” 第210章 你来真的?你要跟她结婚? 陆铮听着她的描述,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在这个年代,虽然口号喊着“妇女能顶半边天”,但在军队的一线作战序列里,女性依然是凤毛麟角。 可林夏楠描述的那个未来,太生动,太热血,仿佛她亲眼见过一样。 林夏楠笃定地说:“到时候,会有像你一样的教官,对着一群女兵吼:‘别把自己当女人,在这里,你们就是杀人机器!’” 她学着陆铮平时训人的口气,惟妙惟肖。 陆铮忍不住笑了,胸腔震动着,连带着林夏楠也跟着颤。 “好。”陆铮收紧双臂,将她抱得更紧,“如果真有那么一天,我希望我也能看见。” “肯定能。”林夏楠把脸埋进他的颈窝,“咱们都能看见。” 两人在树下依偎了许久。 直到太阳偏西,最后一丝余温即将散去,陆铮才松开她。 他重新扣好扣子,牵起她的手:“走吧,这次是真的要回去了。”陆铮看了看天色,“再不走,天黑了路就不好认了。” …… 红光农场的大门依旧敞着,像个豁牙的老头,在寒风里呼哧带喘。 陆铮牵着林夏楠的手,没松开。 两人刚转过那道用来挡风的土墙,脚步同时一顿。 院子当中的空地上,停着一辆墨绿色的吉普车。 帆布顶棚上落了一层薄雪,车身侧面印着白色的编号。 以往后勤送物资,来的都是满身泥点子的大卡车,轰隆隆像打雷。 这吉普车在这灰扑扑的农场里,显得格格不入。 屋檐下站着个人。 陈浩穿着将校呢大衣,领口敞着,没戴帽子,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正低着头,百无聊赖地来回走着,像是在等人。 听到脚步声,他惊喜地抬起头。 在看清两人的一瞬间,那双眼睛猛地眯了起来。 视线像是有重量一样,从陆铮那张冷峻的脸上滑落,经过两人并肩而立的身影,最后死死钉在了两人相牵的手上。 两只手都戴着笨重的军用棉手套。 一只深绿,一只浅绿。 紧紧扣在一起,连一丝风都透不过去。 他看向林夏楠。 眼神复杂。 有惊艳,有探究,还有藏不住的失落和恼怒。 她的头发剪短了,和新兵连那会儿一样。 灰色的围巾裹着她的小脸,在这冰天雪地里,透着一股子让人移不开眼的灵动和英气。 她现在的状态,和出发那天完全不一样。 那天她的眉眼间总带着紧绷的防御感。 可现在,她站在陆铮身边,整个人是松弛的,眼角眉梢都是被滋养出来的温润和光彩。 那是被爱着的人才有的模样。 陈浩愣了半晌才反应了过来,向前走了两步:“陆铮,原来你被调到这里来了。” “是的,你怎么来了。”陆铮淡淡地说着,并没有因为他看到而松开林夏楠的手。 “执行任务,送物资,顺便,接卫生队林夏楠归队。”陈浩把“顺便”两个字咬得很重,视线依旧在那两只手上打转,带着一股子酸溜溜的刺儿。 “这任务这么重要吗,需要陈干事亲自开车跑一趟?”陆铮神色未变,牵着林夏楠走到台阶下,平视着陈浩。 陈浩被噎了一下,终于忍不住了,阴阳怪气地刺了一句:“没有你的任务重要啊,怎么,这牵手也是战备需要?怕卫生员走丢了?” “是。” 陆铮回答得干脆利落,甚至还极其自然地把林夏楠往自己身后带了半步,挡住了风口,也挡住了陈浩那有些放肆的目光。 “路滑,雪深,她个子矮,我得牵着。” 陈浩嗤笑一声,双手插在大衣兜里,身子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我很好奇,陆铮,你这是……玩真的?” 陈浩简直难以置信,陆铮现在的处境,那就是泥菩萨过江。 在这个节骨眼上谈恋爱,还是跟一个毫无根基的新兵,那就是给彼此找麻烦。 陆铮没理会他的挑衅。 他慢条斯理地摘下自己的手套,露出那双骨节分明的大手,然后当着陈浩的面,帮林夏楠把围巾稍微松了松,动作熟练得像是做过千百遍。 “夏楠。”陆铮低声对她说,“你先进屋,把鞋换了,别着凉。” 林夏楠看了看两人之间剑拔弩张的气氛,有些犹豫:“那你……” “我和陈干事聊聊。”陆铮拍了拍她的肩膀,“去吧,李大国他们应该在屋里。” 林夏楠点了点头,看了陈浩一眼,转身进了屋。 院子里,两个男人面对面站着。 风卷着雪粒在他们之间打转,气氛却比这风雪还要凝滞。 “聊聊?”陈浩从兜里摸出烟盒,抖出一根递过去,“大前门,还是那个味儿。” 陆铮没接,只淡淡道:“我不抽。” 陈浩的手僵在半空,冷笑一声道:“怎么了,这地儿买不到烟,舍不得抽?放心,给你们带了不少,我自掏腰包。” 陆铮摇摇头,眼底闪过一抹温柔:“夏楠让我少抽烟。” 陈浩脸色一沉,目光越过陆铮的肩膀,看向那扇紧闭的房门。 朦胧的玻璃上映出女孩纤细的身影,正低头整理着什么。 陈浩把烟在指尖转了一圈:“你们……处对象了?” 虽然刚才那个画面已经说明了一切,但他还是想亲耳听到一个答案。 陆铮抬眼,目光沉静如水:“是。” “你疯了?”陈浩眉头紧锁,压低了声音,“你知道你现在什么处境吗?调查组还在盯着你,你爸的事还没定论。这时候谈恋爱,还是跟一个毫无背景的新兵蛋子,你是嫌自己死得不够快,还是嫌不够连累她?” 陆铮看着陈浩那副急赤白脸的样子,反而笑了一下。 “陈浩,你别告诉我,你这是在关心我?” 陈浩脸色涨红,脖子一梗:“我就是——我就是提醒你,提醒你们!” “那谢谢你的提醒,”陆铮的声音沉了几分,眼神里透出一股子骄傲,“我们已经打了恋爱报告,回去就交。” “恋爱报告?!”陈浩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你来真的?你要跟她结婚?” 第211章 这声‘嫂子’,战士们叫得,我也受得起。 陆铮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那眼神仿佛在说:不然呢? 陈浩怔怔地看着他。 视线落在陆铮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又看了看那扇透着暖黄灯光的窗户。 这十几天。 孤男寡女,大雪封山,与世隔绝。 原本是想让林夏楠吃尽苦头的“流放”,结果却成了这两个人朝夕相处、感情升温的温床。 要是没有这次“流放”,林夏楠在卫生队被方瑶盯着,陆铮在这边守粮库,两人隔着这么远,面都见不着,哪来的机会牵手?哪来的机会打恋爱报告? 一种极其荒谬的感觉涌上心头。 陈浩像是被人当头打了一棒,随后,一阵抑制不住的笑声从喉咙里溢了出来。 “呵……呵呵……” 他笑得肩膀都在抖,笑声里满是讽刺和荒唐。 “笑什么?”陆铮皱眉。 “我笑方瑶。”陈浩抹了一把笑出来的眼泪,指着那间屋子,“她机关算尽,费尽心机把林夏楠弄到这儿来,结果呢?反倒是成全了你们!” “那你也替我谢谢她。”陆铮淡淡地说。 陈浩收起了笑容,抬眼看着他。 …… 厨房内炉火依旧旺,但空气明显比刚才稀薄了不少。 李大国正趴在窗户缝上往外瞅,见林夏楠进来,立马把脑袋缩回来,一脸八卦地凑上去:“嫂子,这啥情况啊?以前送物资不都是后勤的小战士么?这回怎么来了个穿着四个兜的干部?看着跟咱们连长还挺熟,这都聊半天了。” 小张也在旁边搭腔:“是啊,那吉普车看着就气派,咱们这红光农场可从没见过这种车。” 林夏楠神色如常:“大概是老朋友来看看他吧,顺道送物资。” “老朋友?”李大国挠挠头,“我看那架势,不像叙旧,倒像是……像是来要债的。” 刚才那一幕,两个大男人站在雪地里,虽说听不清说了啥,但那气场,隔着窗户纸都能感觉到噼里啪啦的火星子。 林夏楠笑了笑,没接话,挽起袖子去洗手:“今晚吃什么?我看你们在和面。” “手擀面!”李大国嘿嘿一笑,“连长特意交代的,说嫂子你爱吃劲道的。这不,小张正揉着呢,咱们这就下锅,刚好那位干部也在,咱们加双筷子的事儿。” 正说着,门帘子一掀,陆铮带着陈浩进来了。 原本就不宽敞的土坯房,一下子挤进两个身材高大的男人,显得更逼仄了。 陈浩一进屋,视线就在屋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那个简陋的灶台上,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随便坐。”陆铮指了指那几张有些掉漆的木椅子。 陈浩也没客气,拉开椅子坐下,大衣没脱,就那么敞着怀。 李大国憨笑着喊了声:“首长好。” “不用叫首长,叫他陈干事就行。”陆铮走过去洗了手,接过李大国手里的菜刀,“你去烧水,我来切。” “哎,好嘞!”李大国如蒙大赦,赶紧溜到灶坑边去添柴火。 屋里热气腾腾,白面在案板上被揉得光滑劲道,发出“砰砰”的闷响。 陈浩的眼睛在这两个人身上扫来扫去。 陆铮正低着头切葱花,林夏楠在旁边洗着辣椒,两人虽然没说话,但偶尔胳膊肘碰一下,或者眼神交汇那一瞬,那种甚至插不进一根针的默契,看得陈浩牙酸。 很快,一大锅手擀面出锅了。 没有肉卤子,只有拿大白菜和干辣椒炝的锅底,上面飘着几滴可怜巴巴的油花。 李大国端着第一碗面,屁颠屁颠地跑到林夏楠跟前,双手递过去:“嫂子,这碗是头锅,最劲道,您先吃!” 这一声“嫂子”,喊得那叫一个顺口,那叫一个响亮。 陈浩正端着搪瓷缸子喝水,闻言手一抖,差点没呛着。 “嫂子?”陈浩似笑非笑,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这叫得是不是有点早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已经领证摆酒了呢。” 屋里的空气瞬间凝滞了一下。 李大国和小张面面相觑,脸上的笑僵了一半,不知道这话该怎么接。 这陈干事虽然是送物资来的,但这嘴怎么跟抹了砒霜似的,哪壶不开提哪壶。 陆铮神色未变,拿起醋瓶子,往林夏楠碗里倒了一点,动作行云流水,仿佛没听见陈浩的话。 “吃吧,趁热。”陆铮低声对林夏楠说,“吃完早点休息,明天还得赶路。” 林夏楠看着碗里的面,心里那股子护短的劲儿腾地一下就上来了。 她放下筷子,抬起头,目光清亮地直视着陈浩:“陈干事觉得这称呼不合适?” 陈浩没想到小姑娘这种事也敢直接顶回来,愣了一下,随即身子往后一靠,带着几分玩世不恭:“毕竟还没过明路,组织上也没盖章,这名不正言不顺的,传出去对女同志名声不好。我是为了你好。” “多谢陈干事关心。”林夏楠不卑不亢地说,“不过您多虑了。我和陆铮同志虽然还没领证,但已经在昨天正式写好了恋爱报告。” 陈浩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 林夏楠继续说:“只要回到部队,这份报告就会第一时间递交给教导员。我们在这一刻确立革命恋爱关系,是以结婚为目的,以共同进步为准则,坦坦荡荡,光明正大。这声‘嫂子’,战士们叫得,我也受得起。” 这番话,说得那是掷地有声。 李大国在旁边听得热血沸腾,差点就要鼓掌叫好了。 乖乖,这嫂子看着柔柔弱弱的,关键时刻是真能扛事儿啊! 这就护上了! 陆铮侧过头看着她。 昏黄的灯光下,她的侧脸莹白如玉,眼底闪烁着坚定的光芒。 他伸手替她理了一下耳边的碎发,嘴角噙着温柔的笑意。 林夏楠也抬起头,笑眼盈盈地看向他。 陈浩看着这一幕,只觉得那股子酸劲儿顺着胃管直冲脑门,他甚至有点想把茶缸摔了。 但看着林夏楠那双亮晶晶的眼睛,他又不得不把这股气硬生生咽回去。 “行,”陈浩把搪瓷缸子往桌上一磕,发出一声脆响,“既然‘嫂子’都发话了,我还能说什么?那祝你们百年好合,早生贵子呗。” 第212章 他是那种能把后背交出去的人 这话说的,阴阳怪气里带着点咬牙切齿的味道。 李大国和小张都没敢吱声,埋头苦吃,把脸都快埋进碗里了,生怕被这几人之间的火星子溅到。 陆铮倒是淡定得很,仿佛完全没听出陈浩话里的刺儿。 他端了一碗面递给陈浩:“多谢吉言。到时候请你喝喜酒。” 陈浩:“……” 陈浩觉得这碗面很难吃。 不是面条不劲道,也不是辣油不香,纯粹是被堵的。 他对面坐着陆铮,旁边坐着林夏楠。 这两人哪怕不说话,只是低头吃面,那动作频率都像是商量好的。 陆铮把那碟油泼辣子往林夏楠手边推了推,林夏楠顺手就给陆铮夹了一筷子咸菜。 陈浩嚼着嘴里的面条,腮帮子鼓得老高。 “陈干事,这面不合胃口?”李大国很没眼力见地捧着碗凑过来,“我看您这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是不是醋放多了?酸?” 陈浩动作一顿,咽下那口面,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是挺酸。” 酸得他牙都在倒。 吃完饭,李大国和小张麻利地收拾碗筷。 外面的风雪停了,但夜里的气温更低,窗户被风吹得呼啦啦响。 陈浩擦了擦嘴,眼神在狭窄的屋子里转了一圈。 这红光农场条件简陋,除了林夏楠住的那间漏风的西屋,就剩下战士们的大通铺。 “你睡我那张铺。”陆铮看出来他想问什么,直接说道,“被褥是刚晒过的,干净。” 陈浩一愣,挑眉看向陆铮:“那你呢?不会是……” “我值夜班,站岗。”陆铮语气平淡,仿佛这是天经地义的事。 陈浩冷笑一声,身子往后一靠,翘起二郎腿:“陆铮,你这是演苦肉计给谁看呢?按级别咱俩平级,按交情……呵,我也犯不着占你便宜。咱俩挤挤得了。” “我不跟你挤。”陆铮拒绝得干脆利落,甚至带着点嫌弃,“你睡觉打呼噜。” 陈浩脸一黑:“放屁!我什么时候打呼噜了?” 陆铮没跟他废话,站起身:“让你睡你就睡。明天几百公里的雪路,你是司机,手里握着的是方向盘,也是夏楠的命。你休息不好,我不放心。” 陈浩原本到了嘴边的讽刺,硬生生卡住了。 他看着陆铮那双沉静如水的眼睛。 在这个男人心里,林夏楠的安全压倒一切。 这种极致的理智和深情,让陈浩觉得自己那点小心思,简直卑劣得可笑。 “……行。”陈浩别过头,避开了陆铮的视线,声音闷闷的,“算你狠。” 陆铮没再理他,转身推开门,进了林夏楠的屋。 屋里光线昏黄,林夏楠正在收拾东西。 听到脚步声,林夏楠回过头,眼眶微红。 “收拾差不多了?”陆铮走过去,自然地接过她手里正在叠的围巾。 “嗯。”林夏楠吸了吸鼻子,“你要站一宿?” “习惯了。”陆铮把围巾叠成整齐的方块,塞进包的最底层,那是他特有的整理方式,既省空间又防震,“以前在野外,三天三夜不合眼也是常事。” “陆铮。”林夏楠伸手拽住他的衣袖。 陆铮动作一顿,抬眼看她。 灯光下,她的眼睛湿漉漉的。 陆铮的心脏猛地抽痛了一下。 他没说话,直接转身坐在了那张硬板床上。 随后揽住林夏楠的腰,稍一用力,便将她整个人提了起来,稳稳当当地放在了自己的大腿上。 林夏楠顺势伸手紧紧环住了陆铮的脖颈,脸颊贴着他温热的颈窝,贪婪地汲取着他身上那股令人安心的皂角味和凛冽的烟草气息。 “怎么了?”陆铮的大手覆在她的后背,一下一下轻轻顺着,“怎么哭了?” “我没哭。”林夏楠的声音闷闷的,“就是眼睛里进沙子了。” “这屋里哪来的沙子?”陆铮轻笑一声,手指穿过她刚剪短的发丝,指腹摩挲着她的耳后皮肤,“撒谎都不知道找个好点的理由。” 林夏楠在他颈窝里蹭了蹭,眼泪终于没忍住,顺着脸颊滑落,浸湿了他的衣领。 滚烫的液体灼烧着陆铮的皮肤,也烧着他的心。 “别哭。”陆铮偏过头,温热的唇瓣贴在她的发顶,“夏楠,别哭。你一哭,我心都乱了。” “我舍不得你。”林夏楠终于说了实话。 陆铮看着她,眸色深沉如墨。 他流过血,受过伤,断过骨头,眉头都没皱一下。 可此刻,怀里姑娘的一滴眼泪,却让他溃不成军。 他抬起手,动作轻柔地一点点擦去她脸上的泪痕。 “我也舍不得你,但你有你的地方要去,”他捧着她的脸,强迫她看着自己:“你说过的,未来女兵也能开坦克,也能上战场。我等着看那一天。” 林夏楠吸了吸鼻子,眼睫毛上还挂着泪珠:“那你呢?” “我守着你。”陆铮从贴身的口袋里掏出那份折叠得整整齐齐的恋爱报告,“这上面有你的名字,也有我的名字。不管隔多远,只要这东西在,咱们就是一体的。” 他抓起林夏楠的手,按在自己心口的位置。 掌心下,那颗心脏跳动得强劲有力,一下,又一下。 “听到了吗?”陆铮目光灼灼,“它在为你跳。” 林夏楠破涕为笑,虽然眼角还挂着泪,但嘴角已经扬了起来。 屋外的风呼呼作响,却怎么也吹不散屋里那股子黏稠得化不开的离愁。 “还有件事。”陆铮打破了沉默。 “什么?” “回去以后,如果遇到解决不了的麻烦,特别是涉及到上面或者……方瑶再为难你。”陆铮顿了顿,语气变得严肃,“去找陈浩。” 林夏楠动作一滞,仰起头,有些不可思议地看着他:“陈浩?” 刚才饭桌上,两人还针尖对麦芒呢。 “这人嘴是欠了点,从小在大院长大,被惯出了一身少爷脾气,看着混不吝的。” 陆铮伸手捏了捏林夏楠的耳垂,继续道:“但我了解他,他呢,顶多只会搞些整人的恶作剧,在大是大非面前,他拎得清。我和他虽然不对付,但在战场上,他是那种能把后背交出去的人。” 第213章 你知道跟陆铮谈恋爱,意味着什么吗 林夏楠若有所思地看着陆铮。 这不仅仅是信任,更是一种战友之间心照不宣的默契和格局。 “而且,他的背景你也看到了,开着吉普车来送物资,在这个地界,很少有人敢不卖他面子。如果真的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你去找他,就说是我的意思。” 他低下头,深深地看着林夏楠:“不管他嘴上说得多难听,他会帮你。” 林夏楠看着陆铮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心中又酸又软。 她知道,让陆铮这样骄傲的男人,主动开口让她去求助昔日的“死对头”,需要多大的胸襟和对她多深的担忧。 “好,我知道了。” 林夏楠没有矫情地推辞,而是重重地点了点头,“如果真到了那一步,我会去找他,不会让你担心。” 陆铮紧绷的下颌线终于柔和了几分。 他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呼吸交缠在一起。 两人温存了一会儿。 “去睡吧。”陆铮松开手,帮她掖好被角,“明天早起,别肿着眼睛。” 林夏楠乖乖躺下,看着他走到门口。 “陆铮。” “嗯?” “你站在外面,冷不冷?” 陆铮回过头,背着光,轮廓硬朗分明。 “不冷,我心里很暖。” 门关上,遮住了他高大的身影。 屋里恢复了寂静,只剩下炉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林夏楠摸着手腕上那块冰凉的手表,听着秒针走动的声音,一夜无梦。 …… 陈浩躺在陆铮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那床单上没有汗臭味,反而有股淡淡的肥皂香。 这床铺收拾得一丝不苟,就像陆铮这个人一样,无论身处什么泥潭,都能把自己活成标杆。 陈浩烦躁地坐起身,披上大衣,推开窗户的一条缝。 寒风瞬间灌进来,冻得他一激灵。 透过那条缝,他看见了院门口的那个背影。 陆铮站在大门口的哨位上,像一尊沉默的雕塑。 他纹丝不动,持枪的手稳如磐石,目光警惕地注视着这片荒原的黑夜。 他在守着这粮库。 也在守着屋里的那个姑娘。 陈浩看着看着,突然觉得嘴里的烟味变得苦涩起来。 他以前总觉得陆铮是假正经,是落魄的凤凰不如鸡。 可现在,看着那个在零下三十度的雪夜里站得笔直的背影,他不得不承认—— 有些东西,是刻在骨头里的。 “操。”陈浩低低地骂了一声,不知道是骂这鬼天气,还是骂自己这莫名其妙的挫败感。 他关上窗,重新躺回床上,拉过被子蒙住头。 …… 次日早上,吃完早饭后。 吉普车的引擎声轰碎了红光农场的宁静,排气管喷出的白烟瞬间被寒风扯碎。 陆铮围着车转了一圈,蹲下身检查轮胎花纹里的碎石,又掀开引擎盖看了一眼皮带和水箱。 他做得极细,像是在检查即将奔赴战场的坦克。 陈浩倚着门框,一脸没睡醒的烦躁:“行了陆大连长,这车我保养得比脸都勤,坏不了。” 陆铮没理他,合上引擎盖,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他走到林夏楠面前。 没有撕心裂肺的哭喊,也没有依依不舍的拉扯。 陆铮只是抬起手,揉了揉她的头发:“照顾好自己。” 林夏楠点点头,眼眶有些发酸,但嘴角努力扬起一个好看的弧度:“你也照顾好自己。” “好。” “还有,不许抽太多烟。” “好。” 陆铮向后退了一步,身姿如松,抬手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林夏楠也向他敬礼。 四目相对,两人的视线撞在一起。 陈浩嗤笑一声,转身上了驾驶座。 林夏楠放下手,依依不舍地上了车。 吉普车发出一声咆哮,卷起地上的雪沫子,驶出了红光农场的大门。 林夏楠没有回头。 她透过后视镜,看着那个绿色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雪原上一个坚毅的黑点,直至被扬起的雪雾彻底吞没。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发动机的轰鸣声和风拍打帆布的声音。 暖风开得很足,但这年头的吉普车密封性不好,冷风还是顺着门缝往里钻。 车厢内安安静静,谁都没有说话。 陈浩瞥了一眼副驾驶座上的林夏楠。 小姑娘坐姿端正,眼神清明,丝毫没有因为这压抑的气氛而露怯。 那股子淡定劲儿,跟陆铮那个冰块脸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陈浩从兜里摸出火柴:“介意吗?” 林夏楠摇摇头:“不介意,你开车,需要提神。” 陈浩脸色沉了沉,也不知道在别扭什么,接着“刺啦”一声点燃了那根叼了半天的烟。 烟雾在狭窄的车厢里弥漫开来。 林夏楠伸手摇下了一点车窗,冷风灌进来,吹散了烟味。 陈浩深吸了一口烟,眼神变得有些锐利:“林夏楠,咱们聊聊?” “聊什么?” 陈浩弹了弹烟灰,语气漫不经心:“你知道跟陆铮谈恋爱,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我们相互倾慕,志同道合,愿意共同进步。组织批准后,我们可以以结婚为目的进行交往。” “呵,背条例呢?”陈浩冷笑,“你是个聪明人,应该看得出来,陆家现在是什么光景。陆振邦还在被审查,陆铮从王牌部队被发配到这鸟不拉屎的粮库。这就像一艘快沉的船,别人都在忙着跳船,你倒好,上赶着往上爬。” 他猛吸了一口烟,吐出一圈烟雾,声音冷了几分:“你就不怕以后受牵连,连这身军装都穿不住?” 林夏楠神色未变,甚至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陈干事,您是想劝我分手?” “我是在救你。”陈浩从后视镜里盯着她的眼睛,“你一个小地方来的,没有任何根基,好不容易当了兵,别因为一时冲动毁了前程。陆铮那个人,也就是脸长得好看了点,能骗到小姑娘,其实他命硬得很,煞气重,你镇不住他。” 林夏楠轻轻笑了一下。 她抬起手腕,看了看那块上海牌手表。 秒针坚定地走动着,那是陆铮的心跳。 “陈干事,您可能误会了,我看中的是陆铮这个人。他身处高位时不骄不躁,跌落谷底时不卑不亢。至于陆家的事,我相信组织,也相信历史会给出一个公正的答案。如果真有暴风雨,那我陪他一起淋就是了。” 第214章 谁?你吗? 陈浩心里那股子无名火又窜上来了。 凭什么? 凭什么陆铮都落魄成这样了,还能遇到这种死心塌地的姑娘? “你了解他吗?”陈浩把烟头掐灭,扔出窗外,“你看到的陆铮,是收敛了爪牙的。他在大院里的时候,那是出了名的混世魔王。打架斗殴那是家常便饭,下手极狠,从来不留余地。” 他本以为林夏楠会露出害怕的神色。 谁知,林夏楠的眼睛反而亮了一下,身子微微前倾,像是来了兴致:“真的?他小时候什么样?” 陈浩:“……” 正常女同志听到对象暴力倾向,不应该瑟瑟发抖吗? “你当听评书呢?”陈浩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 “反正路还长,闲着也是闲着。”林夏楠嘴角噙着笑,“陈干事和陆铮从小一起长大,肯定知道很多我不了解的过去。我想听。” 陈浩被噎得半死。 他想吓唬她,结果人家把他当说书先生了。 “行,你想听是吧。”陈浩冷笑一声,决定放个猛料,“他十二岁那年,大院里分两派打群架。对方十几个人,手里都抄着家伙。陆铮那时候个子还没窜起来,硬是一个人堵在巷子口,手里拎着半块板砖,把带头的那个比他高一头的愣是给开了瓢。血流了一地,把那帮人都给吓傻了。他呢?擦了擦手上的血,跟没事人一样回家吃饭去了。” 陈浩说完,余光观察着林夏楠的反应,等着看她花容失色。 林夏楠眨了眨眼,问:“他为什么打架?” 陈浩一愣:“什么为什么?就是少年意气,争强好胜呗。” “不对。”林夏楠摇摇头,语气笃定,“陆铮不是那种主动惹事的人。除非对方触碰了他的底线。” 陈浩啧了一声,有些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是,对骂的时候,那帮孙子嘴欠,骂了他那个过世的妈。但重点是他下手狠!十二岁就敢给人开瓢,你不觉得可怕?” “不可怕。”林夏楠轻声说,“我觉得他很勇敢。如果连自己的母亲都护不住,那才叫可怕。” 她顿了顿,又问:“后来呢?他受伤了吗?” 陈浩感觉自己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那种挫败感简直让他抓狂。 “受个屁的伤!那小子皮糙肉厚,就擦破点皮。”陈浩没好气地说,“倒是对方,缝了八针,家长找上门来,陆叔叔拿着皮带把他抽了一顿,他愣是一声没吭,也没认错。” 林夏楠听着,脑海里浮现出一个倔强的少年身影。 背挺得笔直,咬着牙,眼神凶狠又孤独。 她心里泛起一阵细密的疼。 “还有吗?”林夏楠柔声催促,“我想多听点。” 陈浩:“……” 他彻底无语了。 看着林夏楠那副听得津津有味、甚至还有点心疼的表情,陈浩觉得自己简直就是个冤大头。 “没了!”陈浩赌气似的踩了一脚油门,吉普车猛地颠簸了一下,“剩下的自己去问他!” 车轮碾过积雪,发出沉闷的嘎吱声。 吉普车内的空气有些浑浊,烟草味混着暖风,熏得人昏昏欲睡,却又因为刚才那番关于“暴力”的谈话而显得紧绷。 陈浩单手把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搭在车窗边。 “林夏楠。” 陈浩突然开口,声音比刚才沉了几分,也没了那股子吊儿郎当的劲儿,“其实陆铮那点事儿,大院里谁不知道?我不说,你也早晚会听说。” 林夏楠侧过头,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白桦林:“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聪明人走路,都挑平坦的走。陆铮现在就是条泥泞路,走上去全是坑,搞不好还得弄一身泥。你这么聪明,又是笔试第一,又是立功受奖,前途一片大好,何必非得往那坑里跳?” 林夏楠收回视线,转过头,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的侧脸:“那依陈干事的高见,我该走哪条路?” 陈浩瞥了她一眼,眼神里带着某种暗示:“路有很多。比如,选个根基稳、没那么多麻烦事儿,还能在事业上推你一把的人。至少,不用让你跟着担惊受怕,不用让你去住漏风的土坯房。” 林夏楠看着他那副自信满满的样子,突然轻笑了一声。 “谁?”她问得直白,“你吗?” 陈浩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一下。 他没想到这姑娘这么直接,一点弯子都不绕。 被戳破了心思,他索性也不装了,下巴微扬:“怎么,我不行?论样貌,我不比陆铮差多少;论家世,我现在能甩他几条街;论对你好……”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来,“我也不是做不到。” 车厢里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只有发动机的轰鸣声在耳边回荡。 林夏楠脸上的笑意慢慢收敛,那双清澈的眸子逐渐变得冷淡,像是一汪深不见底的寒潭。 “陈浩。” 她叫了他的全名,语气平静得让人心慌,“我们不是一路人。” 陈浩脸上的表情僵住了。 被拒绝在他意料之中,但被说“不是一路人”,让他觉得格外刺耳。 “怎么就不是一路人了?”陈浩冷笑一声,那股子少爷脾气又上来了,“你是觉得我这人俗?还是觉得我不够深情?林夏楠,现实点,陆铮给你的那点‘深情’,能当饭吃吗?能帮你挡住以后那些风风雨雨吗?你别太天真了,过日子不是靠感动,是靠实力!” “好,那我们就来说说实力。” 林夏楠调整了一下坐姿,正视着陈浩的眼睛。 “几个月前,我入伍前,有一封举报信寄到了征兵处何主任的桌上。” 陈浩的表情明显慌了。 车身微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林夏楠没给他喘息的机会,语速平缓却字字珠玑:“当时,你信誓旦旦地跟我说,这事儿不是你干的。你说你陈浩虽然混账,但不屑干这种背后捅刀子的阴损事。你说,你会去查,查个水落石出,给我一个交代。” 陈浩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嘴唇紧抿成一条直线。 “几个月过去了。”林夏楠盯着他,“陈干事这么有实力,你查出来了吗?” 第215章 但这并不代表,我们不是战友。 车厢里死一般的沉寂。 陈浩的视线死死盯着前方的雪路,握着方向盘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当然查出来了。 王大头把来龙去脉都告诉他了,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了一个名字,方瑶。 那个看守所的负责人,以前是方瑶父亲的部下,转业后被他安排在了这里,传个话的事,易如反掌。 事情查到这一步,王大头就不敢再往下查了。 陈浩没说话,又点燃了一根烟。 车轮碾过一块坚冰,吉普车剧烈颠簸了一下。 手里的烟灰被震落,烫在了他的手背上。 他猛地缩了一下手,却没喊疼,只是那张原本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脸,此刻像是被风雪冻住了一般,僵硬得难看。 这一瞬间的沉默,震耳欲聋。 但沉默本身就说明了一切。 林夏楠靠在椅背上,目光平静地看着窗外掠过的枯树。 她没再逼问,也没有歇斯底里的愤怒。 她太懂了。 理由不重要。 重要的是选择。 “其实你不说,我也猜到了。”林夏楠的声音很轻,被吉普车的轰鸣声裹挟着,“在这个地界,能让你陈干事查到了却不敢说、也不愿说的人,没有几个。” 陈浩没说话,只是死死盯着前方。 手背上被烟灰烫出的红印子还在隐隐作痛,但他像是感觉不到。 他想反驳,想说点场面话把这事儿圆过去,哪怕是插科打诨也好。 可喉咙里像是塞了团棉花,堵得慌。 “所以,陈浩。”林夏楠转过头,看着他紧绷的侧脸,语气淡然却笃定,“我们不是一路人。” “呵呵,”陈浩像是认命般地冷笑了一声,“是,我低级,我不堪,是个唯利是图的小人。他陆铮高风亮节,是出淤泥而不染的莲花!行了吧林夏楠,你是想说这个吗?你选得好,选得对,你们的爱情特别伟大!” 林夏楠看着他。她的眼神太静了,像是一面镜子,照得陈浩心里的那点躁动无处遁形。 “不是的。” 她声音平缓,没有半点嘲讽的意思,“这只是你权衡利弊后的结果。趋利避害、选择明哲保身,是大多数人的本能。我理解,也尊重你的选择。” 陈浩觉得心里难受极了。 如果林夏楠骂他,他还能反唇相讥。 可她偏偏说“尊重”,这种带着疏离感的理解,比骂他更让他难受。 “我们只是不同路,陈浩。”林夏楠目光投向窗外连绵的雪山,“但这并不代表,我们不是战友。” “战友?”陈浩嗤笑一声,“得了吧,陆铮没少跟你说我坏话吧,你现在,巴不得离我八丈远,还战友……” “恰恰相反。”林夏楠突然转过头,认真地看着他,“陆铮告诉我,你是那种在战场上,能让他把后背交出去的人。” “吱——!” 吉普车猛地向右一偏,轮胎碾过厚重的积雪,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随后重重地停在了路边。 惯性让两人的身体都往前冲了一下。 发动机还在空转,发出低沉的轰鸣,震得车厢嗡嗡作响。 陈浩一脚踩死刹车,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 他慢慢地转过头,死死盯着林夏楠,那眼神像是见了鬼,又像是在确认什么极其荒谬的事情。 原本脸上的那股子玩世不恭、阴阳怪气,在这一瞬间彻底裂开了。 “他……”陈浩嗓子发干,声音有些哑。他清了清嗓子,试图找回平时的调子,但眼神里的震动怎么也藏不住,“陆铮这么和你说的?” “是的。”林夏楠点头,神色坦荡,“他说你们虽然从小不对付,你也爱耍少爷脾气,但在大是大非和生死面前,你靠得住。” 陈浩张着嘴,半晌没发出声音。 他看着林夏楠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睛,想从里面找出一丝撒谎或者恭维的痕迹。 但看见的全是坦诚。 陈浩猛地转过头,看向挡风玻璃外茫茫的雪原。 他伸手去摸仪表盘上的烟盒,手指却有些抖。 抽出一根烟,在手里捏了又捏,直到烟身被捏皱了,也没点着。 足足过了有五分钟。 也不知道陈浩在想些什么,林夏楠也没有再说话。 陈浩把那根没点的烟狠狠摔在仪表盘上,他重新挂挡,松离合,动作比刚才稳重了不少。 吉普车再次咆哮着冲上雪路。 车内的气氛在那个急刹车之后,变得有些微妙。 后半程的路,除了风声和发动机的轰鸣,车厢里安静得甚至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陈浩没再说话,只是那张脸绷得紧紧的,像是谁欠了他八百块钱。 林夏楠也没找话头。 她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景色从荒芜的雪原逐渐变成了城市,再到熟悉的营房。 那颗在红光农场悬着的心,随着距离师部越来越近,慢慢落回了实处。 傍晚时分,天边烧起了一层暗红色的晚霞。 大院门口,正是最热闹的时候。 吃完晚饭的战士们三三两两地在路上溜达,广播里放着激昂的《打靶归来》。 “滴——” 陈浩按了一声喇叭。 门口的哨兵大老远就认出了这辆吉普车,连盘查都没盘查,利索地敬了个礼,跑步上前搬开了路障。 车子滑进大门,速度慢了下来。 林夏楠坐直了身子,手放在门把手上:“陈干事,就在这儿停吧,我自己走回去就行,谢谢。” 这里离卫生队还有一段距离,但人多眼杂。 她一个女兵,坐着机关干部的专车回来,她不想在这个节骨眼上太招摇。 陈浩目视前方,脚下的油门没松,反而还要往下踩。 “咔哒。” 一声脆响,陈浩直接锁住了车门。 “陈浩?”林夏楠皱眉。 “坐好。” 陈浩目不斜视,一打方向盘,吉普车灵活地拐了个弯,直奔卫生队大楼的方向而去。 此时,卫生队楼下正是最热闹的时候。 女兵们端着饭盒,在那棵老槐树下叽叽喳喳地聊着天。 有人在洗衣服,有人在互相编辫子,空气里弥漫着肥皂水和饭菜的香味。 方瑶穿着那身剪裁合体的四个兜军装,正被几个新兵簇拥着。 她手里拿着一本书,脸上挂着矜持又优越的笑。 第216章 谁想动你,先过我这一关 吉普车开过来的时候,大家脸上都露出了心照不宣的表情。 陈浩的车,没人不认识,大家眼神都瞟向了方瑶。 方瑶下意识地理了理鬓角的碎发,挺直了腰背。 车停稳后,林夏楠的手立刻就搭在了门把手上。 这众目睽睽的,她不想当猴子被人围观。 “别动。” 陈浩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子冷意。 林夏楠动作一顿,不解地看向他:“怎么了?” 陈浩没解释。 他熄了火,拔下钥匙,随手把大衣领子竖了起来,遮住半张脸,然后推开车门,长腿一迈,跳了下去。 “砰”的一声,车门被重重关上。 他绕过车头,径直走到了副驾驶那一侧。 在几十双眼睛的注视下,在这诡异的安静中。 陈浩微微弯下腰,伸手握住了副驾驶的车门把手。 冷风灌进车厢,林夏楠有些错愕地看着站在车门外的男人。 “你什么意思?”她压低声音问。 这种“绅士”待遇,在这个年代,在这个场合,简直就是把她架在火上烤。 陈浩一只手撑在车门框上,另一只手插在兜里,身子微微前倾,凑近了些。 这姿势,在外人看来,亲密且回护。 “林夏楠。” 陈浩背着光,林夏楠看不清他的表情,“既然有人都把后背交给我了,我能不让他放心吗?” 林夏楠心头一跳。 “就让他们看。” “让他们看清楚了,你是我罩着的。” “以后这大院里,谁要是再想动你,得先掂量掂量,能不能过我陈浩这一关。” 说完,他往后退了半步,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林夏楠深深看了陈浩一眼。 “谢了。” 她低声道了一句,没矫情,也没推辞,大大方方地拎起放在脚边的帆布包,动作利落地跳下了车。 陈浩没急着走。 他依旧保持着那个略显嚣张的姿势,单手插兜,视线越过林夏楠的头顶,冷冷地扫视了一圈周围的人群。 原本还在窃窃私语、等着看笑话的人群,被这道目光一扫,瞬间安静了下来。 尤其是站在槐树下的方瑶。 她脸上的笑容还没来得及收回去,就僵在了嘴角,手里那本书被她捏得变了形。 陈浩收回视线,重新看向林夏楠。 “上去吧。”陈浩抬了抬下巴。 林夏楠勾了勾唇角:“好。” 她转身,背挺得笔直,步伐稳健地朝卫生队大楼走去。 直到林夏楠的身影消失在楼道口,陈浩才收回那只撑着车门的手。 他转身上车,连看都没再看一眼旁边已经脸色铁青的方瑶。 “轰——” 吉普车发出一声咆哮,一个漂亮的甩尾,扬长而去。 只留下一屁股尾气,和一群目瞪口呆的吃瓜群众。 几十双眼睛,像是被那辆远去的吉普车牵着线,齐刷刷地目送它消失在拐角,然后又像是商量好了一样,整齐划一地“唰”地转回来,全部聚焦在了老槐树下的那个人影身上。 方瑶还站在原地。 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那是她在极力克制下身体的本能反应。 刚才那一幕,太快,太狠,太不留情面。 陈浩甚至连车窗都没摇下来看她一眼。 那个曾经围着她转、为了她能跟人打架的大院子弟,就在众目睽睽之下,把所有的风度、所有的维护,都给了那个她最瞧不上的林夏楠。 甚至还撂下了那样一句狠话——“谁想动你,先过我这一关”。 人群里不知道是谁,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这一声笑,像是往滚烫的油锅里溅了一滴水。 原本凝固的气氛瞬间炸开了。 大家虽然没人敢大声说话,没人敢当面议论,但眼神的交流比电报还快。 刘娟用胳膊肘狠狠捅了一下旁边的陈燕,眼睛瞪得像铜铃,眉毛都要飞到发际线里去了。 陈燕也是一脸的震惊加兴奋,捂着嘴,眼珠子在方瑶和林夏楠消失的方向来回转,拼命点头。 方瑶感觉自己像是一只被剥光了毛的孔雀,站在舞台中央,接受着所有人的审视和嘲笑。 她的脸皮像是被火烧着一样,一阵红一阵白,最后定格在一片铁青上。 她深吸了一口气,试图维持住平日里那副高高在上的排长架子。 她想笑一下,表示自己不在意,可嘴角扯动了两下,露出来的表情比哭还难看。 “都看什么看!很闲吗?” 方瑶猛地转过身,声音尖锐得有些破音,“内务都整理好了?条令都背熟了?卫生死角都清理干净了吗?” 这一嗓子,倒是把大家吼得一激灵。 但没人怕她。 大家都看出来了,这是恼羞成怒,是色厉内荏。 人群“哗啦”一下散开了,大家装模作样地端着脸盆往回走,但那细碎的嘀咕声还是像蚊子一样往方瑶耳朵里钻。 方瑶咬着牙,猛地转身,皮鞋重重地踩在水泥地上,发出“哒哒哒”急促又凌乱的声响,头也不回地冲进了宿舍楼。 …… 林夏楠拎着帆布包,刚走到二楼楼梯口,就被一个人影猛地扑了个满怀。 “夏楠!你可算回来了!” 周小雅激动得差点哭出来,两只手死死抓着林夏楠的胳膊,上下打量,“瘦了!那个红光农场是不是特别苦?你看你这脸,都被风吹皴了!” 林夏楠被她晃得有些头晕,心里却暖洋洋的。 “没事,我挺好的。”林夏楠笑着拍了拍她的手。 周小雅激动得语无伦次,林夏楠却只是无奈地笑着,任由她像只树袋熊一样挂在自己身上。 “好了好了,快下来,我这一身土,别蹭你身上。” 周小雅这才松开手,却还是不放心地围着林夏楠转了两圈,一边帮她拍打背包上的灰尘,一边愤愤不平地念叨:“你是不知道,这半个月我过得有多憋屈!天天看着方瑶那张脸,我就想吐!” 林夏楠关切地看着她:“她没为难你吧?” “她敢!”周小雅下巴一扬,露出两颗小虎牙,“我现在可是把你当榜样,该说什么就说什么,绝不惯着!再说了……” 她突然压低了声音,凑到林夏楠耳边,神秘兮兮地眨了眨眼:“这回啊,不用我出手,有人替你把那口恶气给出了!” 第217章 你们误会了,我对象不是陈浩。 林夏楠以为她说的是刚才陈浩在楼下的事。 她刚想解释一下,周小雅就继续兴奋地说:“你不知道,春节会餐的时候,方琪来了。” 听到这个名字,林夏楠有些意外:“方琪?” 周小雅点点头:“她专门来找你的,还给我们带了苹果,我给你留着呢。” “然后呢?” “然后我就跟她说实话呗!”周小雅撇撇嘴,学着当时的语气,“我说,你被她那好姐姐‘发配’到红光农场去了,那是啥地儿啊,鸟不拉屎,连个过年的饺子都吃不上!” 林夏楠无奈地摇摇头:“你这嘴啊。” “怕啥!我说的都是大实话!”周小雅哼了一声,眼神瞬间变得晶亮,“结果你猜怎么着?方琪那脸色,当时就黑得跟锅底似的!二话没说,转头就冲去找她姐了。” 周小雅把声音压得更低了,两只手还在空中比划着。 “虽然隔着门,但那动静整个走廊都听见了。” “听见什么了?”林夏楠问。 “姐妹俩大吵了一架呗,”周小雅翻了个白眼,“她姐声音比她高,什么‘吃里扒外’,‘胳膊肘往外拐’,还有各种摔东西的声音……总之,方琪最后气呼呼地走了,临走前还踹了方瑶宿舍的门一脚。” 林夏楠听着周小雅绘声绘色的描述,心里涌动着一股暖意。 两人一边说着,一边往宿舍走。 张红馨正在收拾内务,看见林夏楠走了进来,眼睛一亮,把脸盆往架子上一搁,大步走了过来。 “哟,夏楠回来了啊!” 林夏楠立刻立正,敬了个标准的军礼:“报告班长,林夏楠归队!” 张红馨上下打量了她一圈,见她精气神不错,虽然脸被风吹得有点红,但眼神亮堂堂的,这才放下心来。 “好好好,回来就好。”张红馨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里透着股亲热劲儿,“这一趟辛苦了,那地方条件艰苦,没冻坏吧?” “报告班长,没冻坏,都有保障。”林夏楠笑了笑,“而且这次机会难得,学到了不少东西。” “你啊,就是心态好。”张红馨摇摇头,又问,“吃饭了吗?食堂这会儿估计没饭了,要是饿了,我那还有包饼干。” “不用了班长,路上吃过了。” 林夏楠把背包放在床上,并没有急着解开,而是转身看向张红馨,神色变得郑重起来。 “班长,我想去一趟教导员办公室。” “这么晚了找教导员?”张红馨有些纳闷,“汇报义诊工作?那也不急这一时半会儿啊,明天早操后再去也行。” 林夏楠抿了抿唇,目光坦荡:“不是汇报工作,是有个人事项要向组织汇报。” 她顿了顿,声音清晰有力:“我要去交恋爱报告。” 宿舍里的空气仿佛瞬间被抽干了。 正好这时候,刘娟、陈燕几个老兵洗完饭盒推门进来,一只脚刚跨进门槛,就听见了这句石破天惊的话。 “咣当”一声。 陈燕手里的饭盒盖子掉在了地上,在水泥地上滚了两圈,发出刺耳的脆响。 所有人都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个个瞪大了眼睛,嘴巴张成了“O”型,死死盯着林夏楠。 刘娟最先反应过来,几步蹿到林夏楠面前,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压低了声音,语气里满是不可思议和震惊。 “你你你……你要交恋爱报告?” 林夏楠点头:“是。” “天哪!”刘娟猛地一拍大腿,一副“我就知道”的表情,眼神里闪烁着八卦的精光,“刚才我们在楼下都看见了!陈干事亲自开车送你回来的,还在车门口跟你说了半天话!那个护短的劲儿哦,啧啧啧!” 旁边几个女兵也回过神来,七嘴八舌地围了上来。 “我的妈呀,夏楠你可以啊!深藏不露啊!” “难怪刚才陈干事当着方排长的面那么不客气,直接给了个没脸,原来是因为你啊!” 陈燕更是一脸羡慕嫉妒恨:“陈浩啊!那可是机关大院里的红人,家世好,长得也好,虽然脾气有点那个……但对你是真没话说啊!夏楠,你这是飞上枝头变凤凰了啊!” 周小雅在一旁听得云里雾里,急得直跺脚:“什么东西啊,什么恋爱,什么陈浩,夏楠,我怎么听不懂啊?” 张红馨站在一旁,手里拿着抹布,虽然没像那几个年轻女兵那么咋呼,但眼底也透着几分欣慰。 她是班长,也是过来人。 这年头,女兵想出头太难了。 尤其是像林夏楠这种没背景的,能有个陈浩这样的人物护着,那是祖坟冒青烟的好事。 能嫁给这样的高干子弟,是很多女兵梦寐以求的“终极归宿”。 “妹子,”张红馨语重心长地开口,“陈干事条件确实没得挑。虽然脾气是冲了点,但对你上心就好。你要是真跟他成了,以后在方排长那边,也能挺直腰杆子走路。这恋爱报告交上去,审批肯定快,毕竟陈家……” 林夏楠静静地听着,手里不紧不慢地解着背包的绳结。 她把背包打开,掏出了那张折叠成四方形的信纸。 “班长,各位战友,你们误会了,我对象不是陈浩。” “啊?”刘娟愣住了,“不是陈浩?那还能是谁?刚才明明是他送你回来的啊!” 林夏楠笑了笑:“是陆铮。” 空气突然安静。 如果说刚才大家只是惊讶,那现在简直就是惊吓了。 刚才还一脸艳羡的陈燕,此刻表情像是吞了一只苍蝇,僵在脸上要多滑稽有多滑稽。 刘娟更是倒吸了一口凉气,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张红馨嘴角抽了抽:“陆铮?他……他现在在哪里啊?” 林夏楠嘴角挂着浅浅的笑意:“就在红光农场。” 这一下,所有人都回过味儿来了。 半个月前,方瑶那是咬牙切齿、费尽心机,动用了手里的那点小权利,硬是把林夏楠这个眼中钉发配到了鸟不拉屎、大雪封山的红光农场。 可结果呢? 陆铮在那儿。 方瑶这是亲手把自己的“情敌”,打包送到了自己曾经爱慕却不得的男人怀里? 甚至还给他们创造了半个月的绝佳独处机会? 第218章 小林同志,你眼光不错(加更) 虽然大家都不再说话,但眼神却在疯狂交流。 不过,震惊和看戏过后,随之而来的就是深深的不解。 虽然之前就觉得林夏楠和陆铮之间有点啥,但……如果说没得选择也就罢了,现在她面前明显有一个条件更好的陈浩,可她却偏偏选了那个背着政治包袱、被发配去守粮库、前途未卜的陆铮? 大家面面相觑。 但看着林夏楠一脸的笃定,和眼底的幸福之色,谁也没好意思再泼冷水。 “你你你……” 一直处于死机状态的周小雅,终于重启成功了。 她猛地扑上来,两只手死死抓着林夏楠的肩膀,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瞪得像铜铃,声音都在发颤:“夏楠!你真的……真的跟连长谈对象了?!” “是。”林夏楠看着她震惊的样子,忍不住笑了,“怎么,吓着了?” “不是吓着了,是……”周小雅憋得脸通红,脑子里闪过新兵连时陆铮那张冷得像冰块一样的脸,又想起他在训练场上把人练得哭爹喊娘的狠劲儿。 她吞了口唾沫,竖起大拇指,由衷地感叹:“夏楠,你是真勇士!真的!我敬你是……是……” 周小雅想了半天,想不到形容词。 “行了,”林夏楠拍了拍她的手,整理了一下衣领,“我得去教导员那一趟,把报告交了。” “现在就去?”张红馨看了一眼窗外已经黑下来的天色,“这么急?” “嗯,答应了他的。”林夏楠拿起桌上的军帽,端端正正地戴好,“回来第一时间就要交,不能让他白等。” 说完,她向众人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宿舍。 身后,宿舍的门还没关严,隐约传出刘娟压得极低却依然兴奋的声音:“我天,这不比文工团排的晚会还好看?” …… 走廊里的灯光有些昏暗,水泥地面被拖得锃亮,倒映着林夏楠拉长的影子。 卫生队办公楼这会儿很安静,只有值班室里偶尔传出几声电话铃响。 林夏楠走到尽头那间挂着“教导员办公室”牌子的门前,停下了脚步。 “笃笃笃。” “进。” 里面传来一道沉稳的男声。 林夏楠推门进去。 屋里烟味有点重,卫生队教导员谢成正坐在办公桌后写着什么。 他三十多岁,国字脸,眉毛很浓。 看见是林夏楠,谢成放下了手里的钢笔,把那半截烟掐灭在满是烟头的烟灰缸里。 “是林夏楠啊,回来了?”谢成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红光农场那边情况怎么样?” “报告教导员,任务圆满完成。给驻守战士们都做了体检,也给附近村庄的老乡们普及了用药常识。”林夏楠没有坐,依旧笔直地站着,“教导员,我来,不是汇报义诊工作的。” 谢成愣了一下,身子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那是?” 林夏楠上前一步,双手将那份信纸平整地放在办公桌上,推到了谢成面前。 “这是我的恋爱报告。” 谢成正在喝茶的动作顿住了。 他是搞政工的,卫生队里,女兵多,是非也多。 年轻人,恋爱这种事,在所难免。 但凡有个漂亮点的女兵,惦记的人大有人在。 林夏楠虽然是新来的,但在这批女兵里,无疑是非常出挑的,业务能力强,立过功,长得也好看。 刚才陈浩开车送她回来的事,他也看到了。 没想到,这么快就被“预定”上了。 谢成放下茶杯,拿起那张纸。 信纸展开,字迹苍劲有力。 标准的格式,内容简洁明了,没有那些风花雪月的酸词儿,只有坦荡的陈述。 只是那个名字…… 谢成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陆铮。 办公室里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安静。 墙上的挂钟“咔哒、咔哒”地走着。 谢成盯着那个名字看了足足有一分钟。 这个名字在师部,甚至在整个军区,那都是响当当的。 曾经的全军比武冠军,最年轻的营级干部,侦察兵中的尖刀,也是块硬骨头。 只是因为陆家老爷子的事儿,这块硬骨头被人扔到了冷板凳上,甚至有人说,这把刀算是废了。 谢成抬起头,目光复杂地看着眼前这个入伍不到半年的新兵。 “林夏楠。”谢成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你知道陆铮现在是什么情况吗?” “知道。”林夏楠回答得干脆,“他在红光农场守粮库,接受组织审查。” “既然知道,你还敢交这份报告?”谢成的声音沉了几分,“我也就不和你绕弯子了,这份报告交上去,你的档案里就会多一笔不可控的因素。以后很多事,都可能受到影响,这点你清楚吗?” “我都清楚,”林夏楠点点头,“教导员,入伍宣誓的时候,我们都发过誓,军人要忠诚。” 她看着谢成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我对国家忠诚,对信仰忠诚。同样,我也对我的选择忠诚。” “陆铮同志虽然暂时身处困境,但他没有违反任何军纪国法。他依然是那个流血流汗保家卫国的战士。如果因为他家里的一点波折,我就对他避之不及,那我也配不上这身军装。” 谢成看着她。 小姑娘身板挺得笔直。 那双眼睛里,没有半点算计和犹豫,只有一腔孤勇和坦荡。 谢成笑了笑。 带着几分欣赏,又带着几分感慨。 他拿起钢笔,在手里转了一圈,语气变得温和了许多:“陆铮那小子,是头倔驴。以前……除了他老子,谁的面子都不给。没想到啊,最后被你给收了。” 他低下头,重新审视了一遍那份报告。 “行,这份报告我收下了。” 谢成拉开抽屉,将报告郑重地放进了一个文件夹里。 “不过,程序还是要走的,这中间还要经过政审和组织谈话。加上他现在的特殊情况,审批时间可能会比平时长一点。” “我明白。” 谢成合上抽屉,抬眼看着她,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陆铮这人,虽然现在看着落魄,但他那股劲儿还在。只要那股劲儿没散,他就倒不了。小林同志,你眼光不错。” 林夏楠心头一热。 “谢谢教导员!”林夏楠敬了个礼。 第219章 六个月后 时间过得很快,六个多月,转瞬即逝。 这中间发生了太多的事。 报告交上去之后,确实经历了非常严苛的审查。 工作组的人前前后后来找林夏楠谈了三次话。 考虑到林夏楠烈士子女的成分,以及出色的工作成绩,为了女兵的前途,也为了师部的政治风气,本来是准备驳回的。 结果一通电话直接打到了师部政委的办公室。 电话是军区赵政委亲自打来的。 这位首长,说话跟打雷一样。 “怎么,陆振邦被审查,他儿子就没资格娶媳妇了?这是哪家的道理?只要这小子没叛国,没犯法,他就是我带出来的兵!这事儿,我同意了!” 电话挂断,师部政委一脑门子汗。 不到半小时,那个原本被锁进抽屉的恋爱报告,被双手捧着,一路小跑送到了谢成办公室,上面盖着鲜红的“同意”,力透纸背。 因为那辆吉普车和陈浩那句“我罩着的”,再加上赵政委的亲自过问,林夏楠在卫生队的处境变得微妙起来。 没人敢明着欺负她。 方瑶虽然依旧摆着排长的架子,安排工作时冷着一张脸,但再也没敢搞那些故意找茬的小动作。 她憋屈,却只能忍着。 这种憋屈转化成了工作上的“公事公办”。 但对林夏楠来说,并没有什么,无非就是一些脏活累活,强度甚至还不如陆铮对她的十天特训。 她把自己像海绵一样扔进了专业知识的学习。 带教老师赵巍赵军医医术高超,但脾气严厉,骂哭过不少人。 但林夏楠不怕,沉默而贪婪地吸收着这里的一切。 每天清晨,当宿舍里的呼噜声还此起彼伏时,林夏楠已经轻手轻脚地起了床。 她没开灯,借着窗外透进来的一点晨光,熟练地打好绑腿,穿上鞋。 师部后山有一片茂密的松树林,平时鲜少有人去。 那里成了林夏楠的秘密基地。 在那儿,她反复复习陆铮教给她的东西。 每一次闭上眼,脑海里就浮现出陆铮握着她的手演示的画面。 他掌心的温度,他低沉嗓音里的严厉,仿佛就在耳边。 …… 结束晨练,洗漱完毕,正好赶上早操时间。 周小雅顶着一头乱糟糟的短发,睡眼惺忪地凑过来:“夏楠,你每天起那么早干嘛呀?” “笨鸟先飞嘛。”林夏楠说。 “你还笨鸟?”周小雅翻了个白眼,“上周赵军医考人体解剖图,你闭着眼睛都能摸出穴位,把赵老头乐得假牙都快掉出来了。你是不知道,方瑶当时那脸绿得,啧啧啧。” 林夏楠笑了笑,没接话。 收发室的人送信件过来:“卫生队,林夏楠,你的信!” 周小雅眼睛一亮:“哎呦,又来信了呀,连长写了什么呀?” 林夏楠难得露出一抹羞涩的微笑,走过去签字,将信接了过来。 这是这半年来,支撑她度过枯燥日子的最大动力。 虽然隔着千山万水,虽然陆铮在那边的情况依旧不明朗,但这每月不间断的信,就像是一根看不见的红线,紧紧拴着两人的心。 两人分享着每天的所见所闻,看见好看的日落,吃到好吃的东西……那些再普通不过的小事,都是恋人之间最亲密的分享。 句句没有想你,句句都是想你。 出完早操,大家排队去食堂吃饭。 整个师部大院的气氛,比这天气还要燥热几分,连路边的白杨树叶子上都仿佛挂着“战备”二字。 “听说了吗?这次是动真格的了。” 食堂里,几个男兵一边扒拉着饭,一边压低声音议论,“陆空两军联合演习!咱们师是红军的主力!” “乖乖,那场面肯定大!” “那是,养兵千日用兵一时。不过,听说这次蓝军不好对付,模拟的是老毛子那边的精锐部队,全是装甲集群,是硬骨头啊!” 卫生队的女兵们也不再叽叽喳喳,毕竟这可是实打实的大演习,没人敢在这个时刻掉链子。 “这次演习,上级非常重视。” 卫生队的会议室里,方瑶站在黑板前,手里的教鞭敲得“啪啪”作响。 她穿着那身笔挺的军装,领口的风纪扣扣得严严实实,脸上带着一股子临战前的肃杀,还有几分掩饰不住的兴奋。 “这不仅是对我们战斗力的检验,更是政治任务!咱们卫生队虽然是后勤单位,但也不能掉链子。” 林夏楠坐在第二排,手里拿着笔记本,神色平静地记着要点。 “下面分配任务。” 方瑶翻开手里的花名册,声音拔高了几度:“一班长张红馨,带三个人负责野战医院的手术室准备;二班长,你带人负责轻伤员包扎区……” 一个个名字被念到,大家领了任务,表情都有些凝重。 方瑶的手指在花名册上划过,最后停在了林夏楠的名字上。 “林夏楠。”方瑶喊道。 “到。”林夏楠站起身,身姿笔挺,神色平静。 方瑶看着她这副样子就来气。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这姑娘好像天生就是来和她作对的。 先是陆铮,再是陈浩,最让她难以置信的是,就连自己的亲妹妹,都能为了她和自己吵架。 这半年,林夏楠就像是一块温吞的玉,无论自己怎么冷落,她都照单全收,不仅没出错,反而技术越来越扎实,赵军医还把她当得意门生。 但这回不一样。 演习是大事,岗位决定功劳。 方瑶的语气显得格外语重心长:“这次演习,你负责后勤药品保障组。主要任务是清点库存药品,核对批号,以及负责演习期间的废弃医疗垃圾回收处理。”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看向林夏楠。 谁都知道,这是个什么活儿。 说好听点叫“后勤保障”,说难听点就是“看仓库兼收破烂”。 这次演习规模空前,前线的包扎组、手术组那才是立功受奖的热门岗位。 哪怕是担架队,也有机会露脸。 唯独这药品保障组,那是躲在大后方的大后方,连炮声都听不见,更别提立功了。 “是。”林夏楠没有丝毫犹豫,声音清亮,“保证完成任务。” 第220章 我也很开心,能有这个机会。 方瑶笑了笑,心里那股子郁气总算是顺了一些。 “行了,散会!各自去准备……” 会议室的门突然被推开,打断了方瑶的话。 教导员谢成大步走了进来。 他没戴帽子,额头上全是汗,脸色严肃得有些吓人。 “教导员?”方瑶愣了一下,连忙敬礼,“我们正在分配演习任务。” “任务分配先停一下。”谢成摆摆手,目光在会议室里扫视了一圈,那种眼神像是在寻找什么,“有个紧急情况。” 底下的人面面相觑,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谢成走到讲台前,沉声道:“刚才接到师部紧急通知,这次演习中,103团的团属侦察排要执行一项深入敌后的渗透任务,特意来借调一名野战卫生员。” 会议室里的空气仿佛被这一句话点燃了。 “103团侦察排?” 底下瞬间炸开了锅,哪怕纪律再严明,此刻也压不住那此起彼伏的抽气声和交头接耳。 103团本身就是全师的磨刀石,是尖刀上的刀尖,而侦察排,更是这把尖刀上最锋利的一点寒芒。 听说里面的兵个个都是兵王,执行的都是最危险、最艰巨的任务。 能跟这样的队伍一起行动,哪怕只是个卫生员,那也是镀了一层金身! 要是表现好点,立个三等功那是板上钉钉的事,甚至二等功都有可能! 相比之下,方瑶刚才分配的那些什么手术室准备、包扎组,瞬间就不香了。 方瑶的眼睛也亮了。 她捏着粉笔的手指紧了紧,心脏剧烈跳动起来。 她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了。 如果卫生队能有人参与这次行动,那是整个集体的荣誉,更是她这个排长带兵有方的证明! 她立马看向了台下那几个“自己人”,平时巴结她巴结得紧的那几个,此刻都面露激动之色。 “教导员,这种任务,咱们卫生队必须慎重,我建议,让……” 谢成摆了摆手,再次打断了方瑶:“不用咱们选,人家103团那边,直接指名道姓了。” 方瑶的心里“咯噔”一下,一种极其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 她勉强维持着脸上的表情,干笑着问:“指名道姓?他们……点谁了?” 谢成的目光锁定了林夏楠:“林夏楠同志,出列。” 会议室里静得连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 所有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齐刷刷地聚在林夏楠身上。 有震惊,有羡慕,更多的是不敢置信。 方瑶脸上的肌肉僵硬地抽搐了两下,手里的粉笔“咔嚓”一声被捏断了。 粉笔灰簌簌落下,染白了她的指尖,显得有些狼狈。 “教导员,”方瑶深吸一口气,努力挤出一个看似负责任的笑容,声音却有些发紧,“是……是不是弄错了?” 谢成看了她一眼:“人家103团团长亲自去师部,拍着桌子要的人,师部的命令刚刚下达到队长这里,队长让我赶紧来通知,谁弄错了?怎么弄错?” 会议室里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团长亲自去要人? 这也太霸道了! 但,这也很“103团”。 方瑶低下头,没有再说话。 她不是傻子,这种跨单位的硬性调令,谁也左右不了。 林夏楠“刷”地一下站了起来。 她身姿笔挺如松,军装的褶皱都透着股利落劲儿。 “这次任务,非同小可。”谢成看着她,正色道,“侦察排是深入敌后的‘眼睛’和‘匕首’,环境恶劣,情况多变。你不仅是卫生员,更是战斗员。林夏楠,你要加油啊,给我们卫生队争光,知道吗?” “是!教导员,保证完成任务!” 谢成点点头,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红头调令,递了过去:“立刻回去收拾背囊,半小时后,103团的接兵车在楼下等你。” “是!” 林夏楠双手接过调令,向谢成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然后迅速转身。 经过讲台时,她脚步未停,甚至连余光都没有分给方瑶半分。 林夏楠飞快地回到了宿舍。 “哗啦——” 背包带被解开。 她动作利落地将刚发下来的作训服叠成方块,塞进背囊最底层。 接着是急救包、止血钳、几卷绷带,位置摆放得严丝合缝。 这不是卫生队教的打包法。 这是陆铮在红光农场,摁着秒表逼她练出来的“战术背囊”打法——闭着眼,三秒内必须摸到急救包,五秒内必须完成背负。 “夏楠!” 周小雅像个小炮弹一样冲了过来,两只手死死扒着床沿,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脸颊因为兴奋涨得通红。 “是那个侦察排吗?啊?是不是新兵连演习的时候,跟咱们死磕到底的那个侦察排?” 林夏楠把一盒火柴塞进防水袋里,嘴角微微上扬,点了点头:“嗯,应该是他们。” “我的天呐!” 周小雅一巴掌拍在大腿上,疼得龇牙咧嘴也顾不上揉,“难怪!我就说当时演习结束,那个叫张彪的班长看你的眼神就不对劲,跟狼看见肉似的!原来他们那时候就看上你了!” 她围着林夏楠转了两圈,语气里全是毫不掩饰的羡慕,还有一丝丝替朋友出气的畅快。 “这也太解气了!刚才方瑶还在那儿人五人六地让你去管医疗垃圾,转眼人家王牌部队就拿着红头文件来要人!” 林夏楠手上动作没停,将那块上海牌手表仔细地扣在手腕上,调整了一下松紧。 “我也很开心,能有这个机会。”她笑着说。 周小雅拽着林夏楠的袖子,眼神亮晶晶的:“夏楠,我真羡慕你。能去一线,能跟那帮兵王一起行动……虽然危险,但是真威风啊!” 说到这,周小雅的情绪稍微低落了一点。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拿着的关于“轻伤员包扎”的手册,叹了口气。 “我就只能在后方卷纱布。” 林夏楠停下手中的动作,转过身,认真地看着这个单纯热烈的姑娘。 “小雅。革命工作没有贵贱之分。前线冲锋是战斗,后方保障也是战斗。纱布卷得好,伤员感染率就低,这也是在救命。” 第221章 小林同志,我们等你半年了。 周小雅愣了一下,随即眼眶微红,重重地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我不能给你丢人!”周小雅握紧了拳头,眼里燃起了小火苗,“从明天开始,我也要早起!你去侦察排练技术,我在卫生队练基本功。我也要向你学习,争取下次演习,我也能被点名!” “好。”林夏楠笑了,眉眼弯弯,“那我们顶峰相见。” “一言为定!” 背囊收拾完毕。 林夏楠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封信。 那是昨天刚写好,贴了邮票,还没来得及寄出去的信。 指尖摩挲着粗糙的信封纸,林夏楠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温热的大手轻轻捏了一下。 这半年,每一封信里,陆铮都在问她的训练进度。 “五公里越野多少分?” “止血包扎盲操练了吗?” “上次教你的,别生疏了。” 以前她只以为他是职业病犯了,或者是担心她在卫生队受欺负,想让她有点自保能力。 可现在,看着那张红头调令上的“103团侦察排”几个字,所有的线索瞬间串联成线。 他早就知道了。 或许从她入伍的那一天起,他就已经在为今天铺路。 所以,他把自己一身的本事,毫无保留地教给了她。 他没法亲自护着她走这条路,所以他把她变成了另一把尖刀。 “林夏楠,车来了!” 窗外传来一声急促的喇叭声。 林夏楠回过神,将那封信郑重地放进贴身的口袋里。 她要去的地方,正是他曾经战斗过的地方。 她要带着他的影子,去走他走过的路。 …… 楼下,一辆满身泥点的吉普车正停在老槐树旁,车轮上裹着干硬的红泥,挡风玻璃上还有树枝刮擦的痕迹,透着一股子从深山老林里钻出来的硝烟味。 车旁倚着个高大的男人,背对着楼梯口,正用脚尖踢着地上的石子。 周围不少卫生队的人都在探头探脑,想看看这传说中103团侦察排的人到底长啥样。 方瑶也站在二楼办公室的窗户口,脸色铁青地看着这一幕。 脚步声响起。 那倚着车的男人耳朵动了动,猛地转过身来。 一张黝黑粗糙的脸,左眉骨上方有道浅浅的疤,带着股生人勿近的煞气。 但在看到林夏楠的那一瞬间,那股煞气散了不少,嘴角反而咧开了一个极其明显的弧度。 林夏楠脚步微顿,随即快步走下台阶,在那人面前三米处站定,身姿笔挺,抬手敬礼。 “张班长,又见面了。” 来人正是张彪。 半年前在无名高地被一群新兵蛋子“五花大绑”的侦察排三班长,如今看着比那时更黑了些,也更精壮了。 “啪。” 张彪回了个礼,动作不算特别标准,带着股老兵特有的随意和匪气。 “小林同志。”张彪上前一步,声音洪亮,震得旁边树上的麻雀都扑腾了一下,“我们等你半年了。” 他伸手就去接林夏楠背上的背囊,“来,给我,这玩意儿看着不轻。” 林夏楠说:“报告,我自己能行。” “让你给我就给我,咱排长千叮咛万嘱咐,让我给你照顾好了,不然可是要削我的!”张彪不由分说,一把抓过背囊的肩带,单手提了起来。 入手的一瞬间,张彪的手腕微微沉了一下。 他挑了挑眉,手指在背囊外侧摸索了一下,摸到了那个急救包硬朗的轮廓,还有用绳索打出的那几个特殊的防脱结。 “行啊。”张彪一脸惊喜,“战术背囊打包法?你怎么会这个的?这可太好了,这都不用训练了!” 林夏楠神色坦然,迎着他的目光:“时刻准备着。” “好一个时刻准备着。”张彪咧嘴笑了。 方瑶站在二楼窗口,指甲几乎要掐进窗框的木头里。 “上车!” 张彪也不废话,单手将那死沉的背囊甩进吉普车后座,动作粗暴又利落。 林夏楠拉开车门,一步跨了上去。 “轰——” 吉普车卷起一地尘土,头也不回地冲出了师部大院。 一路颠簸了一个多小时,周围的景色越来越荒凉,树木却越来越茂密。 “坐稳了啊,前面全是搓板路!”张彪单手把着方向盘,另一只手娴熟地换挡,吉普车冲进了一道设卡森严的大门。 门口的哨兵看见车牌,直接敬礼放行。 刚进营区,一股子肃杀的硝烟味就顺着车窗缝钻了进来。 不同于师部大院那种按部就班的整洁,这里到处都透着一股粗砺的实战气息。 墙上刷着鲜红的标语:“提高警惕,保卫祖国”,字迹被风沙侵蚀得有些斑驳,却更显力度。 “到了。” 张彪一脚刹车,吉普车稳稳停在了训练场边。 还没下车,一阵震耳欲聋的枪声和喊杀声就扑面而来。 林夏楠推门下车,入眼便是一片热火朝天的景象。 训练场上,尘土飞扬。 几十个穿着作训服、浑身是泥的汉子,正像上了发条的机器一样,在障碍场上疯狂穿梭。 “快快快!这把很有希望啊!” 一道熟悉的破锣嗓子在场边炸响。 周虎穿着一件被汗水浸透的作训背心,手里掐着一块秒表,脖子上挂着哨子,正黑着脸冲场上咆哮。 “这是在练什么?”林夏楠走到张彪身边问道。 张彪看着场上,眼神里多了几分严肃:“侦察兵综合四项速战。这是咱们排的看家科目,也是这次任务前的最后突击考核。” 林夏楠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只见一个战士背着背囊,全副武装。 先是负重五公斤的400米极速越野,紧接着是一个标准的低姿匍匐,整个人几乎是贴着地皮,在布满倒刺的铁丝网下像蜥蜴一样快速蠕动。 刚钻出长达15米的铁丝网,没有任何喘息,立刻进入战术躲闪区,几个连续的侧滚翻避开模拟机枪扫射,最后跪姿滑入射击位,快速据枪瞄准。 “砰!砰!砰!” 三发子弹,枪枪命中百米外的移动靶。 “停!” 周虎大拇指狠狠按下秒表。 那个战士从地上爬起来,顾不上擦脸上的泥,气喘吁吁地冲到周虎面前,眼神里带着希冀:“排……排长,多少?” 第222章 我是来当卫生员的,不是来享福的。 周围的一圈侦察兵也都围了上来,一个个伸长了脖子。 周虎看了一眼秒表,脸色更黑了,把表盘往那战士眼前一怼:“你自己看!1分25秒!” 那战士一看时间,眼里的光瞬间灭了,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哎!怎么还是1分25啊!明明我觉得这次过铁丝网快了不少啊!” 旁边几个老兵也跟着叹气。 “这都卡在1分25这道坎上大半个月了。” “是啊,太难了。负重跑完心跳都快两百了,还要立马稳住手开枪,这稍微一抖就是脱靶。” “排长!” 张彪带着林夏楠走了过去,大嗓门打破了场上的压抑。 周虎转过身,那张刚骂完人还带着煞气的脸,在看到林夏楠的一瞬间,硬生生挤出了一丝堪称“慈祥”的笑容,虽然看着有点狰狞。 “哎哟,小林同志来了!” 周围那些正在喘气的侦察兵们,听到动静也都看了过来。 “周排长好。”林夏楠敬了个礼,动作标准利落,“卫生员林夏楠,前来报到。” “好好好!”周虎乐得合不拢嘴,指了指周围这帮兵,“都认识吧?不用我介绍了吧?当初你们可没少吃她的亏!” 这话一出,原本还有点拘谨的气氛瞬间炸开了。 “哪能不认识啊!这就是传说中的‘女诸葛’啊!” “小林同志,当初那个围点打援,可是把我们坑苦了!你知道回来后排长怎么罚的吗?” “就是,老三到现在脖子还留着阴影呢!” 大家哄笑起来,没有恶意,全是服气。 军营里就是这样,强者为尊。 你把他们打服了,他们就敬你,不分男女。 林夏楠也笑了,那种紧张感消散了不少。 “各位战友好,好久不见!” “行了行了,别杵在这儿了!”周虎挥着那双大手,像是赶苍蝇一样把围观的兵驱散,“接着练!谁要是这次演习掉链子,老子扒了他的皮!” 说完,周虎转过头:“小林同志,走,带你去宿舍。” 张彪拎着林夏楠的背囊走在前面。 很快就来到了一栋二层小楼。 那楼看着有些年头了,爬山虎爬满了半面墙,跟旁边那些灰扑扑的水泥营房比起来,多了几分静谧。 “咱们这里全是糙老爷们,宿舍都在西边那栋楼里,汗臭味熏天,肯定不能让你去那儿挤。”周虎一边上楼梯一边解释,“这儿是办公楼,不过空置了几间房。” 周虎领着她走到最东头的一个房间门口。 张彪掏出钥匙,“咔哒”一声拧开门锁,推开门,把背囊轻轻放在了靠墙的写字桌上。 “看看,还满意不?”周虎站在门口问。 房间不大,但收拾得一尘不染。 地面是刚拖过的,水泥地泛着潮湿的水光。 一张单人铁架床靠墙放着,上面的军被已经被叠成了标准的“豆腐块”,床单平整得连个褶子都没有。 最让林夏楠意外的是,房间角落里竟然隔出了一个小小的独立空间,挂着素色的帘子。 “这是?”林夏楠问。 “洗漱间!”张彪说,“团长特批,让后勤排连夜改的!水管子通了,不过热水得去锅炉房打,我已经让人给你提了两壶放在门口了。” 在这个年代的野战部队,能拥有独立的房间已是优待,更别提独立的卫生间。 “周排长,张班长。”林夏楠声音有些发紧,“这太特殊了。我是来当卫生员的,不是来享福的。我和战士们住一样的就行……” “哎!那哪行!”周虎把眼睛一瞪,“你是女同志,本来就不方便,再说了,我当初答应了铮哥,如果你来了,一定要好好照顾,你可不能让我食言啊!” 冷不丁听到了陆铮的名字,林夏楠心头一跳,心中柔情涌动。 她沉默了片刻,语气认真地说:“周排长,很谢谢你的好意,但我只是借调来的,演习结束还是要回卫生队的,为了这么几天,折腾后勤的战友连夜施工,我心里过意不去。” 空气安静了一秒。 紧接着,“噗嗤”一声。 张彪没忍住,咧着大嘴笑出了声,露出一口大白牙。 周虎也跟着嘿嘿直乐,那张黑脸上满是意味深长的表情。 “哎呀,小林同志,你想多了!”周虎摆摆手,“啥浪费不浪费的?这房子本来就要修缮,你来了正好赶上了而已!后勤修啥不是修,也不能闲着不是,都顺手的事儿!” 张彪在一旁拼命点头,接话道:“就是就是!再说了,演习结束后的事儿,谁说得准呢?计划赶不上变化嘛!”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周虎打断她,正色道,“林夏楠同志,给你十分钟整理内务,十分钟后,一楼会议室集合,分配任务!” “是!”林夏楠条件反射地立正。 周虎和张彪把钥匙留了下来,转身出门,“砰”地带上了房门。 两人心照不宣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回卫生队? 开玩笑呢? “借调”那就个由头而已,那就是一张变相的“抢人令”。 人都抢来了,还能让她再跑了? 房间内,林夏楠轻轻松了口气。 军令如山,她没时间多想。 她迅速将背囊里的东西归位。 牙刷、毛巾、脸盆,摆放得整整齐齐。 简单洗了手,洗了脸,整理了一下仪容仪表。 透过窗户,能看见不远处的训练场上,大家那挥洒着汗水的认真模样。 这就是陆铮带出来的兵,这就是陆铮曾经生活过的集体。 粗糙,直接,却赤诚得让人心安。 …… 十分钟,分秒不差。 林夏楠推开一楼会议室大门。 屋里没开灯,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在正中央的沙盘上方悬着一盏昏黄的白炽灯。 烟雾缭绕,呛得人眼睛发酸。 十几双眼睛齐刷刷地盯向门口。 “报告。” 林夏楠声音清冷,没带一丝怯意。 她换上了刚发的作训服,腰间扎着武装带,显出一股子利落的英气。 坐在首位的周虎掐灭了手里的烟头,大手一挥:“进来,找个地儿坐。” 第223章 这女娃娃有点邪门啊。 会议室里坐着的都是各班班长和骨干,也是这次行动的核心成员。 张彪坐在左手边,冲林夏楠挤了挤眼,拍了拍身边的空马扎。 林夏楠没客气,走过去坐下,背脊挺得笔直。 “大家都认识,我就不废话了。”周虎拿起一根教鞭,在那张地图上重重敲了两下,“这次会议,主要是给林夏楠同志开的。咱们排的任务,你们几个烂熟于心,但卫生员是‘借’来的,得让她死个明白。” 虽然话糙,但理不糙。 林夏楠打开笔记本,钢笔悬在纸上,眼神专注。 “这次演习,代号‘猎熊’。” 周虎的教鞭点在地图上一片蓝色的区域,声音沉了下来:“蓝军这次可是下了血本,模拟的是北边那个‘老大哥’的装甲集群。T-62虽然没那么多真家伙,但用59改了不少,加上配属的自行火炮和防空团,是一块硬得崩牙的骨头。” 会议室里的气氛瞬间压抑了几分。 这个年代,北方的压力是悬在所有军人心头的一把剑。 我军此时尚没有成熟的反坦克导弹阵地,就连西方也是刚刚开始部署,只有北边已经形成了完善的阵地体系,且全军普及。 这次演习,针对性极强。 “指挥部给我们的任务,只有四个字——”周虎目光如电,扫视全场,“掏心挖肺。” 他手中的教鞭猛地一甩,穿过蜿蜒的山脉,直插蓝军腹地。 “林夏楠,看好了。”周虎看向她,“这是我们侦察排的渗透路线。” 林夏楠目光紧紧追随着那根教鞭。 “第一阶段,渗透侦察。”周虎语速极快,“我们要神不知鬼不觉地扎进蓝军的防区。目标是摸清他们装甲集群的集结地、油库位置,还有那几个要命的反坦克导弹阵地。” “记住,是静默渗透。”张彪在一旁补充了一句,看着林夏楠,“一旦开枪,或者被发现,咱们就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在这期间,没有后援,没有补给,甚至连无线电都要保持静默。” 林夏楠点了点头:“明白。无线电静默,意味着伤员无法后送。” 周虎赞赏地看了她一眼:“对。所以你的压力最大。一旦有人受伤,你得就地处理,还得保证伤员能跟上队伍。跟不上,就只能‘阵亡’判定,留他在原地等演习结束。” 这是极其残酷的规则。 “第二阶段,目标标记。” 周虎的教鞭移到了地图中心的一片开阔地:“找到他们的指挥所和核心火力点后,我们要给空军和后方的炮兵团当眼睛。” 那个年代,没有激光制导,没有GPS定位。 “白天,用地面布板,或者利用地形地物摆出特定的几何图形——三角形代表炮击,十字代表轰炸。”周虎从桌下拿出一块红黄相间的帆布条,扔给林夏楠,“这玩意儿,你背囊里也得塞两块。” “晚上呢?”林夏楠问。 “晚上靠火光,或者定时发烟罐。”一班长插嘴道,“不过那是下下策,火光一亮,我们也暴露了。” 周虎接着说:“第三阶段,也是最危险的——敌后袭扰。” “要是前两个阶段顺利,咱们就在他们肚子里闹大圣。割断他们的电话线,往他们水箱里撒沙子,或者在必经之路上埋几个诡雷,迟滞他们的推进速度。” 周虎顿了顿,看向林夏楠。 “林夏楠同志,丑话我得说在前头。演习就是实战,虽然子弹是空包弹,但在判定规则里,一旦中弹就是‘阵亡’或‘重伤’。我们是深入敌后的孤狼,没有后勤医院,没有担架队。你,就是我们唯一的生命线。” 林夏楠坐得笔直,目光灼灼:“明白。” “你的任务有三点。第一,应急处理。止血、包扎、固定,必须在火线下完成。让伤员在最短时间内恢复行动能力,或者至少能撑到演习结束。” “第二,隐蔽协同。我们是侦察兵,走的是悬崖峭壁,钻的是老林子。你背着药箱,必须跟上我们的行军速度。一旦交火,你不能是累赘,更不能因为你的暴露而导致全排覆灭。” “第三,”周虎的眼神变得格外犀利,“医疗物资的精简与补给。带什么药,带多少绷带,怎么在敌后就地取材,这都是你的事。我不想听到‘药用完了’这种废话。”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看着这个看起来有些纤瘦的女兵。 这三个要求,哪怕是那些身经百战的男卫生员,也不敢拍着胸脯说能做到完美。 尤其是第二条,跟上侦察排的急行军速度,这对体能的要求简直是变态级的。 一班长忍不住挠了挠头,小声嘀咕了一句:“排长,这要求是不是太高了点?小林同志毕竟是个女同志,需不需要……” “不需要。” 清冷的声音打断了一班长的顾虑。 林夏楠合上笔记本,抬起头,眼神平静得像一汪深潭:“在战场上,子弹不分男女。如果我跟不上,你们就丢下我;如果我暴露了,我会自己解决麻烦。我是来救人的,不是来当包袱的。” 她看向周虎,声音铿锵:“周排长,这三项任务,我不仅明白,而且练过。请下达训练计划吧。” 周虎愣了一瞬,随即猛地一拍桌子,大笑出声:“好!既然这样,那就别废话了!距离演习开始还有段日子,这几天,全排进入临战状态!张彪!” “到!”张彪猛地起立。 “你带三班,专门负责跟林夏楠进行战术磨合!重点练火线救护和丛林穿插!” “是!” …… 接下来的日子,侦察排的训练场上出现了一道奇景。 大家当然知道林夏楠很厉害,是排长专门去求团长从师部卫生队硬“抢”来的人。 但谁都没想到,她不仅仅是卫生专业素质过硬,战术素质也丝毫不输给他们。 休息间隙,几个老兵围了过来,递给张彪一根烟,眼神却都在往林夏楠身上瞟。 “彪哥,这女娃娃有点邪门啊。” 说话的人叫程三喜,外号老三,半年前新兵连的演习上,被赵猛一个“十字固”给脖子整脱臼了,还是林夏楠给他固定的。 第224章 这不仅仅是全师记录,也是全军记录。 他压低声音:“这战术动作,这规避意识,哪像是卫生队出来的?这不活脱脱一个老侦察兵吗?” 张彪吐出一口烟圈,神色复杂地看着正在不远处整理绑腿的林夏楠:“何止是邪门。你们注意没,刚才模拟过雷区,我随手做了个‘拍大腿’的撤离手势,那是咱们的老习惯,我也没教过她,她居然马上就懂了。” “还有刚才,”另一个战士插嘴,“我听见她在林子里敲水壶,她怎么知道弹水壶两声是安全,拍树干三声是发现敌人?” “行了,别瞎琢磨,人家这叫天赋。”张彪掐灭烟头,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都给我打起精神来,别到时候让个女卫生员给比下去了,丢不丢人!” …… 傍晚,夕阳将训练场染成了一片血红。 最后一次全装拉练结束,战士们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 林夏楠虽然也满头大汗,作训服湿透了贴在背上,但呼吸调整得很快。 周虎背着手走过来,看着这帮累成狗的兵,满意地点点头:“不错,这几天磨合得可以。林夏楠同志,看来你不仅没拖后腿,还给这帮兔崽子上了一课。” “报告排长,是班长教得好。”林夏楠站起身,谦虚道。 “那是底子好。”周虎笑了笑,“行了,今天早点收操,明天就要出发去集结地了。” “排长。”林夏楠突然开口,“我想试试那个。” 她伸手指了指训练场中央。 那是每天都让无数侦察兵折戟沉沙的地方——侦察兵综合四项速战障碍场。 周虎愣了一下,顺着她的手指看去,随即摆摆手:“那个对你没要求。你是卫生员,只要能跟上行军速度就行,这种高强度的突击障碍,没必要。” 张彪也在旁边劝:“是啊小林,那玩意儿看着简单,实际上要命。负重跑完还要过铁丝网,那铁丝网上的倒刺可不长眼。” “我知道。”林夏楠目光坚定,看着那片布满荆棘的障碍场,“我就是想试试。我想知道,我和真正的侦察兵之间,差距到底在哪里。” 这几天,她虽然跟上了训练,但她心里清楚,那是张彪他们在有意无意地照顾她。 真正的战场,没有照顾。 她想看看,陆铮曾经走过的路,到底有多难。 周虎看着她那双执拗的眼睛,沉默了几秒,突然咧嘴一笑:“行!有种!既然你想试,那就让你试!张彪,清场!给她计时!” “是!” 一声令下,原本准备收操的战士们瞬间来了精神,呼啦一下围成了一圈。 “卫生员要跑四项速战?真的假的?” “别闹了,那可是咱们排的魔鬼科目!” 议论声中,林夏楠默默地紧了紧腰间的武装带,检查了一下背囊的扣锁,然后走到起跑线上。 “准备好了吗?”周虎举起秒表,神色严肃。 林夏楠目光锁死前方的障碍,微微躬身:“准备好了。” “预备——开始!” “砰!” 随着周虎一声令下,林夏楠猛地冲了出去。 400米负重奔袭。 哪怕背着沉重的背囊,她的速度依然快得惊人。 转眼间,到了低桩铁丝网前。 没有任何减速,林夏楠直接一个鱼跃扑地,身体紧贴着地面,手肘和膝盖并用,灵活地在离地仅有40厘米的铁丝网下飞速蠕动。 “我的天!这速度!”围观的战士有人惊呼出声。 尖锐的石子硌着手肘,尘土呛进鼻腔,林夏楠却仿佛感觉不到痛。 她脑海里只有陆铮的声音——“屁股压低!想当活靶子吗?快!再快!” 钻出铁丝网,紧接着是战术躲闪。 侧滚、跃进、跪滑。 每一个动作都干脆利落,没有一丝拖泥带水。 最后,射击位。 林夏楠跪姿滑入,据枪,瞄准。 剧烈的运动让心脏狂跳,枪口在视野里微微晃动。 她屏住呼吸,强行压下那股缺氧的眩晕感,手指扣动扳机。 “砰!砰!砰!” 三声枪响。 靶纸上多了三个弹孔。 虽然没有全部命中十环,但都在有效杀伤区内。 “停!” 周虎按下秒表。 林夏楠从地上爬起来,满脸是泥,汗水冲刷出几道白印子。 全场寂静。 所有人都盯着周虎手里的秒表。 前几天那个卡在1分25秒死活过不去的战士,此刻正张大嘴巴,一脸见鬼的表情。 周虎低头看了看时间,喉结滚动了一下,抬起头,眼神里满是不可思议的亮光。 “1分23秒。” 轰! 人群瞬间炸开了。 “1分23?我没听错吧?比二班的大刘还快两秒?!” “这还是卫生员吗?” “服了,彻底服了!” 张彪走过来,看着林夏楠的眼神里多了一份实打实的敬重:“小林,你这身手,就是在咱们这儿,那也是中上游的水准。尤其是过铁丝网那一段,太顺滑了。” 林夏楠擦了一把脸上的汗,嘴角扬起一抹笑意,却并没有多少自得。 “张班长,”林夏楠平复了一下呼吸,“全师的纪录……是多少?” 周围的热闹声稍微小了一些。 张彪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周虎。 周虎没说话,只是看着远处的夕阳,从兜里摸出一根烟点上。 “全师纪录……”张彪的声音低了几分,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语气,“是1分12秒,且全部十环。这不仅仅是全师记录,也是全军记录。” 1分12秒。 比她快了整整11秒。 在战场上,11秒,那就是天堑。 那就是生与死的距离。 “恐怖吧?”张彪苦笑一声,“三年前全军侦察兵大比武创下的历史神话,至今无人能破。那简直不是人能跑出来的速度。” 林夏楠点点头,轻声说道:“确实,好厉害。” 周虎沉默地抽完了烟,眼神中隐隐透着一抹惋惜,他扔掉烟头,表情又重新严肃起来。 “行了,现在大家的任务是回宿舍,补觉,今晚听哨声集合,知道了吗?” “是!” …… 凌晨两点,侦察排全副武装,集结在一楼会议室。 空气里弥漫着枪油味和一种让人肾上腺素飙升的紧张感。 第225章 这是真的开始了。 窗帘拉得严丝合缝,昏黄的灯光打在中央的沙盘上,映照出一张张涂满油彩、神情肃杀的脸。 周虎站在沙盘前,手里的教鞭点在了一片深红色的区域。 “同志们,‘猎熊’行动,将于2天后正式开始。”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透着一股子狠劲儿:“根据情报,蓝军的装甲集群已经在集结。指挥部命令我们,必须在演习正式打响前4时,也就是今天,渗透进这片区域。” “这次任务,全排拆散,分三组行动。” 周虎目光扫过众人:“一班长,你带一班当‘前卫组’。任务是开路、排查蓝军前沿警戒哨、清除路上的简易障碍。记住,哪怕是用牙啃,也要把路给我啃通了!” “是!”一班长低吼一声。 “三班长和我,带三班及火力组,作为‘主力组’。”周虎看向林夏楠,“林夏楠,你编入主力组,跟紧我们。” 林夏楠点头:“明白。” “剩下的,由二班长带队,作为‘后卫组’,断后警戒,防止被蓝军巡逻队尾随包饺子。” “是!” 周虎继续说:“咱们这次任务,全程无线电静默,所以指挥部特派了一队‘通讯中继小组’来配合。他们也会在今晚深入敌后,负责建立临时的通讯中继站。” “我们要在敌后‘第一待机点’——也就是这片废弃林场,和他们汇合,口令:青松,磐石。大家注意分辨友军。” “都听明白了吗?” “明白!” “出发!” 周虎一声令下,所有人迅速背起背囊,悄无声息地冲出会议室。 夜色如墨。 营区门口停着三辆军绿色的BJ212敞篷吉普车,车篷已经被卸掉了,露出冰冷的防滚架。 这种车是这个年代最硬核的越野利器,减震硬得像石头,但在山地里跑起来比兔子还快。 “上车!快快快!” 林夏楠动作利落地翻身上了第二辆车,坐在后排靠里的位置。 夜风呼啸,吉普车像幽灵一样钻进了茫茫大山。 坐在林夏楠对面的一名侦察兵稍微欠了欠身子。 借着微弱的月光,能看见他脸上涂着黑绿相间的油彩,只露出一双精亮的眼睛,正带着几分戏谑打量着林夏楠。 “小林同志,还记得我不?” 声音压得很低,混在风里,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 林夏楠侧过头,仔细辨认了一下那双眼睛,迟疑道:“你是?” 那侦察兵咧嘴一笑,露出两排大白牙,在黑脸上格外显眼:“你忘了?半年前那场演习,三号高地白桦林。” 林夏楠脑中灵光一闪。 “我当时带着两个人,抓到了那四个通讯小组的人,眼看就要把他们给端了,结果被你带人扔了烟雾弹,反而把我们给俘虏了。” 那侦察兵拍了拍自己的大腿,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和怀念:“后来我的手表还被你们给撸走了,说是‘战利品’。” 林夏楠恍然大悟,嘴角忍不住勾起一抹弧度:“哦,是你呀。” 当时那个领头的侦察兵,如果不是因为轻敌,加上被烟雾弹迷了眼,未必会输得那么惨。 “我叫彭国栋。”他伸出一只手,虽然戴着战术手套,但动作挺客气,“大家都叫我小彭或者国栋,我是火力组的,平时咱们没在一块儿训练,这次我也在主力组。” 林夏楠伸手和他握了握:“幸会,彭同志。” 彭国栋嘿嘿一笑:“哎,其实那次吧,的确是我轻敌了!回来大家分析,确实输得不冤,就是有点憋屈!我还记得那个牙尖嘴利的小丫头,小嘴巴巴儿地在那跟我说着《日内瓦公约》,真是不饶人!” 林夏楠想到方琪,想到她竟然会为了自己去跟方瑶吵架,神色也柔和了下来:“是啊,她那张嘴……确实厉害!” 简单的几句闲聊,车厢里那种令人窒息的战前紧张感稍微消散了一些。 这是一种战友间特有的默契。 在大战来临前,用这种看似轻松的插科打诨,来缓解紧绷的神经。 “注意!前方即将到达投放点!” 驾驶座上,张彪低沉的声音突然响起,打断了后排的窃窃私语。 彭国栋脸上的笑意瞬间收敛,身体像弹簧一样绷紧,那股老兵的肃杀之气重新回到了身上。 林夏楠也立刻抱紧了怀里的急救箱,调整了一下呼吸。 吉普车并没有减速,而是猛地冲进了一片漆黑的灌木丛,随后一个急刹,车身剧烈晃动了一下,稳稳停住。 “下车!快!” 张彪的声音压得极低。 林夏楠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这一路颠簸,五脏六腑都快移位了。 但她没敢耽搁半秒,抓起背囊,左手按住车门框,身体一轻,利落地跳了下去。 脚刚沾地,还没站稳,那辆吉普车就已经挂上倒挡,迅速后撤,转眼消失在来时的夜色中。 世界瞬间安静下来。 没有车灯,没有引擎声,只有山风刮过松针发出的“呜呜”声。 林夏楠的心脏“咚咚”直跳,手心里全是冷汗。 这是真的开始了。 这里是“猎熊”行动的最前线,是蓝军重兵把守的腹地边缘。 “所有人,检查装备。”周虎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不再是那个大嗓门,而是冷硬得像铁块。 林夏楠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闭上眼,脑海里浮现出陆铮那张冷峻的脸。 “战场上,紧张是送命的毒药。如果手抖,就捏紧拳头,数三下,想清楚你的枪在哪,药在哪,命在哪。” 一,二,三。 林夏楠猛地睁开眼,手指飞快地掠过身上的装备。 “一班前出探路,二班断后,三班跟我走中间。”周虎打了个手势,“静默行军,目标第一待机点,出发!” 汗水顺着额头滑落,流进眼睛里,杀得生疼。 作训服很快就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后背上,闷热得让人透不过气。 背囊里的急救箱随着步伐有节奏地撞击着后腰,每一次撞击都在提醒她身上的责任。 行军速度很快,甚至可以说是急行军。 第226章 他虽然不在这里,但又好像无处不在。 这帮侦察兵在林子里如履平地,他们的体能储备惊人。 林夏楠咬紧牙关,调整着呼吸节奏——两步一吸,两步一呼。 这一路上,遇到了一次蓝军的流动哨,但好在是有惊无险,终于在两个小时后,达到了第一待机点。 周虎做了个手势,所有人迅速散开,建立环形防御阵地。 林夏楠跟着张彪这一组潜伏在一处背风的土坡后。 几个老兵刚一趴下,动作整齐划一地侧过头,将耳朵死死贴在冰冷且覆满腐殖质的地面上,或者紧贴着粗糙的树干。 这一幕看着有些怪异,像是一群正在听诊的大夫。 彭国栋趴在林夏楠左侧,轻声问:“小林同志,知道这是干啥的不?” 林夏楠点点头:“地听。无线电静默,且夜间视线受阻不能频繁抬头暴露位置时,这是最原始也是最有效的侦察手段。” 那硬冷的声音仿佛还回响在耳边,而她的声音也渐渐与之重叠:“人走,两足交替,节奏稳,落步重,有拖沓声;兽走,四足落地,乱、轻、快,且多有停顿。” 彭国栋张了张嘴:“可以啊小林,这可是咱们老侦察兵口口相传的土法子,你这也知道?” 张彪趴在一旁,笑了笑说:“知道这是谁教的不?” 林夏楠心中动了动,没说话。 张彪继续说:“就是那个1分12秒纪录的创造者。” 林夏楠只觉得呼吸都轻了几分。 一股难以言喻的骄傲涌上心头,撞得她心里又酸又软。 “那个纪录……是陆铮?”她轻声问。 张彪点点头:“没错,是他,你们新兵连的连长。自他之后,全军区最好的成绩也不过是1分15秒而已,多少人气得牙痒痒,把皮都练破了,也达不到他那个纪录。” 林夏楠的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 她拼命忍着,眼眶还是红了。 脑海中,他的面庞交替出现。 那个会严厉地指出她姿势错误的陆铮,那个捧着她的脸说想亲她的陆铮。 他虽然不在这里,但又好像无处不在。 他的战术,他的纪录,他的传说,在这片危机四伏的演习场上,甚至这片树林里每一丝风声里,都带着他的影子。 明明身处敌后,明明四周是黑得像墨一样的林子,可只要想到那个名字,想到这片土地他也曾匍匐过,甚至这里的每一棵树、每一块石头都可能见证过他的汗水,林夏楠就觉得心中好似蜜一般地甜。 就在这时,正把耳朵贴在地上的彭国栋脸色一变,做了个手势。 有人! “两点钟方向,五十米,有人摸过来了。”他压低声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脚步很轻,走走停停,是个老手。” 张彪立刻打了个手势,周围的几个侦察兵瞬间散开,像幽灵一样融进了黑暗里,只留下黑洞洞的枪口指着那个方向。 林夏楠屏住呼吸,手无声地摸向腰间的枪。 沙沙声越来越近。 那人似乎在寻找什么,动作很谨慎,每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听听动静。 就在那黑影即将踏入伏击圈的一刹那,彭国栋动了。 他像一头蓄势已久的猎豹,猛地从灌木丛中窜出,带着一股凌厉的风声,整个人腾空扑了过去。 “唔——!” 一声闷哼被硬生生地堵在喉咙里。 彭国栋这一扑势大力沉,直接将对方死死按在满是枯叶的地上。 他一只手卡住对方的脖子,另一只手极其熟练地反剪对方的双臂,膝盖狠狠顶在对方的后腰上。 这一套擒拿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任何花哨,全是杀招。 只要他稍微一用力,对方的胳膊就能脱臼。 “别动!动就废了你!”彭国栋低吼,声音里透着股狠劲儿。 身下的人拼命挣扎,两条腿乱蹬,试图摆脱控制,嘴里发出呜呜咽咽的声音,显然是被勒得喘不过气来。 “还敢反抗?”彭国栋手上加了把劲,正准备用随身携带的绳索把这送上门的“舌头”给绑了。 就在这时,一丝微弱的晨光透过树梢洒了下来,正好照亮了身下那人的侧脸。 虽然涂着油彩,但这身形……怎么这么瘦小? 而且这挣扎的力道,也不像是练家子的大老爷们啊。 最关键的是,刚才那声闷哼,细声细气的。 彭国栋心里咯噔一下。 他下意识地松了松卡在对方脖子上的手。 “咳咳——” 对方忍不住咳嗽了两声,但又赶紧停了下来,那声音清脆尖细,哪怕是在这压抑的林子里,也听得真真切切。 女的?! 彭国栋像触电一样猛地弹开,一屁股坐在地上,指着地上那团黑影,舌头都打结了:“你……你是女兵?” 周围原本准备冲上来帮忙的张彪等人也愣住了,纷纷从隐蔽处探出头来。 地上那人翻过身,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手捂着脖子,一双眼睛在黑暗中瞪得溜圆,像是要把彭国栋给生吞活剥了。 张彪小声确认:“是友军吗?口令青松?” “是,我是,咳咳……口、口令磐石!” 这声音,这语气。 林夏楠猛地反应过来,凑上前去看清她的脸。 “方琪?” “林夏楠?” “你怎么在这里?!” 方琪刚想爬起来,却牵动了刚才被扭伤的胳膊,疼得龇牙咧嘴,“哎哟……我的胳膊……” 林夏楠赶紧扶住她,借着微弱的光线检查了一下:“别动,我看看。” 她伸手在方琪的肩关节处摸了摸,又捏了捏手腕。 “还好,没脱臼,就是软组织挫伤。”林夏楠松了口气,转头看向旁边一脸不知所措的彭国栋,似笑非笑地说,“彭同志,下手挺狠啊,这一套擒拿格斗可是教科书级别的。” 彭国栋这会儿脸上的油彩都遮不住尴尬了。 他挠了挠头,那只刚才还想废了人家胳膊的手此时无处安放。 “那个……我以为是蓝军的摸哨兵……”彭国栋结结巴巴地解释。 方琪这会儿缓过劲来了。 她揉着脖子,恶狠狠地瞪着彭国栋,咬牙切齿道:“蓝军?你看我像蓝军吗?我是通讯中继小组的!你倒是给我机会说口令啊?上来就扑倒,差点让你给送走了!” 说完,她的脸也不由自主地红了起来。 第227章 她是她,你是你 彭国栋借着月光仔细打量了一番方琪。 刚才那一扑太快,没看清。 这会儿离近了看,这张脸虽然涂成了大花猫,但那股子傲娇劲儿……怎么这么眼熟呢? “你……”彭国栋眯起眼,突然指着方琪,“日内瓦公约?!” 方琪正在气头上:“什么日内瓦公约?” 林夏楠赶紧附在她耳边说:“新兵连演习,被咱们俘虏的那个。” 方琪反应过来,更气了:“王八蛋,原来是你!我看你是公报私仇吧?上次演习被我们抓了,故意报复我呢?” 这下好了,冤家路窄。 周围的侦察兵们原本紧绷的神经也放松了下来,一个个捂着嘴偷笑。 张彪走过来,踢了彭国栋一脚:“行了,别丢人了,赶紧把人家拉起来。” 彭国栋这才反应过来,赶紧伸手想去拉方琪。 “别碰我!”方琪一把拍开他的手,自己扶着树干站了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冷哼一声,“不需要俘虏帮忙。” 彭国栋讪讪地收回手,小声嘀咕:“还是这么牙尖嘴利。” “行了,别斗嘴了。”林夏楠打圆场,“方琪,你怎么会在这儿?而且还落单了?” 方琪整理了一下歪掉的头盔,指了指身后:“我们组长在后面呢。我是前哨,组长让我来前面探探路,找个隐蔽、信号好、还能架设大功率电台的小凹地。这不,刚摸到这儿,就被这头蛮牛给扑倒了。” 说到“扑倒”两个字,方琪的脸又红了一下,狠狠瞪了彭国栋一眼。 彭国栋望天望地,假装没看见。 正说着,后面的树林里传来几声有节奏的鸟叫声。 方琪立刻回了两声。 很快,两个背着沉重电台设备的男兵钻了出来。 领头的是个一级士官,看到这场面愣了一下,随即警惕地举起枪。 “别开枪!自己人!”方琪赶紧喊道,“是侦察兵!” 双方接上头,气氛顿时融洽了不少。 那士官看了一眼彭国栋,又看了看还在揉胳膊的方琪,似乎明白了什么,笑着打趣道:“方琪同志,我就让你探个路,你怎么还跟侦察兵练上了?” “组长!”方琪气得跺脚,“是他偷袭我!” “兵不厌诈嘛。”彭国栋嘿嘿一笑,厚着脸皮凑过去,“方琪同志,刚才多有得罪。这样,等演习结束了,我请你吃红烧肉,管够!咋样?” 方琪斜了他一眼,傲娇地扬起下巴:“谁稀罕你的红烧肉!本姑娘是吃不起吗?” 林夏楠站在一旁,看着两人斗嘴,眼里的笑意更深了。 这战地里的相遇,虽然充满了火药味,但也透着一股别样的鲜活。 “全体都有!”周虎的声音低沉有力地传来,“原地休整十分钟,补充能量,检查装备。通讯组立刻建立中继站,我们要和指挥部取得联系。” “是!” 众人迅速散开。 林子里的风有点凉,吹在满是汗水的身上,让人忍不住打个激灵。 方琪揉着还有些酸痛的肩膀,借着微弱的光,上上下下把林夏楠打量了个遍。 这一看,她眼里的惊讶更甚了。 林夏楠身上穿的不是卫生队那种宽大的常服,而是和这群侦察兵一样的特战作训服。 袖口扎得紧紧的,脚上蹬着高腰陆战靴,腰间的武装带上除了急救包,竟然还别着一把黑黝黝的54式手枪。 “你怎么和他们在一起?还穿成这样?”方琪问。 林夏楠把水壶递给方琪,笑了笑,语气平淡:“被借调了。这次演习,103团侦察排缺个野战卫生员。” “啊?借调?侦察排?” 方琪倒吸了一口凉气。 她当然知道103团侦察排是什么概念。 那是全师的尖刀,是疯子集中的地方。 林夏楠居然去了那里? 方琪咬了咬嘴唇,脚尖在满是松针的地上碾了碾,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几分平日里没有的别扭:“那个……春节的时候,我专门去找了你一次。结果你不在,我听说我姐把你发配到红光农场那种鬼地方去了,我当时就挺生气的。” 她不敢看林夏楠的眼睛,把头扭向一边,看着黑漆漆的树林深处,语速很快:“我替她跟你道个歉。但我不是为了她,是为了我自己。我方琪交朋友看本事,不看那些乱七八糟的手段。你救过我,这次你又凭本事进了侦察排,我服你。” 林夏楠看着眼前这个脸上涂着油彩、表情却生动得像个别扭小孩的姑娘,她帮方琪把刚才因为摔倒而歪掉的头盔扶正,露出了一个极淡却极真诚的笑。 “没事,我懂。” 方琪愣住了:“你……你不生气?” “不生气呀,说起来,我还得谢谢她呢,”林夏楠看着方琪,眼神柔和:“还有,她是她,你是你,方琪,谢谢你的苹果,也谢谢你替我说话。” 方琪吸了吸鼻子:“我……我就是看不惯不公平的事儿!我是为了维护部队的正气!” “是是是,方女侠一身正气。”林夏楠忍俊不禁。 电台架设完毕,与指挥部取得联系后,周虎压低声音道:“现在对表,确认联络暗号。” 方琪的组长立刻上前,两人迅速核对了时间。 周虎沉声道:“我们的任务是继续向纵深渗透,摸清蓝军的反坦克导弹阵地和装甲集结地具体坐标。你们就在这一带建立中继站,保持静默,只在规定时间窗口开机。” “明白。”通讯组长点头,“除了固定窗口,如果你们有紧急情报,怎么传?” 周虎目光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彭国栋身上:“彭国栋。” “到!”彭国栋立正,心里隐隐有种不祥的预感。 “既然是你先和通讯小组接的头,而且刚才那一下也算是打下了深厚的革命友谊,”周虎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这次行动的联络员,就由你担任。” “啊?”彭国栋脸瞬间垮了,“排长,我那是抓舌头……” “少废话!”周虎瞪眼,“我们摸到重要情报,你负责跑回来找通讯组的同志发报。发完再归队。这是命令!” 第228章 可以啊,小林同志,记你一功! 旁边的张彪没忍住,“噗嗤”笑出了声:“国栋,你这哪是接头啊,你这是把人家通讯组的门神都给接遍了。” 方琪在一旁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小声哼道:“谁稀罕他接。” 虽然嘴上嫌弃,但军令如山。 双方迅速约定了几个紧急接触点和简易信号。 “行了,别磨叽。”周虎大手一挥,“通讯组隐蔽,侦察排,出发!” 分别时,林夏楠拍了拍方琪的手背,低声道:“注意安全。” …… 越往里走,空气越凝重。 这里已经是蓝军的核心腹地。 树林变得稀疏,取而代之的是起伏的丘陵和开阔的草甸。 这种地形对侦察兵来说简直是噩梦——没遮没挡,一旦被发现,那就是活靶子。 天色微亮,东方泛起鱼肚白。 “停。” 走在最前面的张彪突然举起拳头。 所有人瞬间像被施了定身法,悄无声息地半跪在草丛里。 张彪指了指两点钟方向。 顺着他的手指看去,在一公里外的一处山坳里,隐隐约约能看到几根伪装网撑起的轮廓。 几辆涂着迷彩的庞然大物正静静地趴在掩体里,炮管高昂,直指苍穹。 “那是……”彭国栋举起望远镜,倒吸一口凉气,“是苏式2S3自行加榴炮!蓝军这次下血本了,连这都模拟出来了!” 周虎接过望远镜看了看,脸色凝重:“他们用59式坦克底盘改的模型,炮管是真的,能发射模拟弹,赶紧记坐标,这是重要目标!” 大家都紧张的同时,也都很兴奋。 这是蓝军的命门,一旦坐标传回后方炮群,这几辆不可一世的自行火炮就会在演习判定的第一波打击中化为废铁。 “记好了吗?”周虎头也不回地低声问。 “记好了,方位角240,距离1200,三号林地边缘。”张彪低声回应。 “彭国栋,你原路返回,摸回通讯中继站。把这个坐标传给后方炮兵群。” “是!”彭国栋猫着腰,悄无声息地向后方退去。 “继续前进。”周虎打了个手势,侦察排像一群沉默的幽灵,再次扎进了深山。 行进了约莫三公里,林子里的光线亮了一些。 阳光穿过层叠的枝叶,在腐殖层上投下斑驳的光点。 这种光影交错的环境最利于潜伏,但也最容易让侦察兵产生视觉疲劳。 林夏楠走在主力组的中间位置,每走一步,脚尖都会轻轻拨开枯叶,确保不发出清脆的断裂声。 忽然,她的脚步顿住了。 她没有说话,只是迅速抬起手,做了一个“停止前进”的手势。 张彪和周虎几乎是条件反射地蹲了下去,枪口瞬间指向四周。 “怎么了?”周虎挪到林夏楠身边,压低声音问道。 他观察了四周,除了风声和草浪,什么异样都没有。 林夏楠盯着前方五十米处的一片灌木丛,眉头微蹙。 那是几株半人高的野蒿,随着山风轻轻晃动。 此时的山风是从西北吹向东南,林子里的灌木和高草大多顺着风向微微倾斜。 可那片野蒿,却在风停的间隙,诡异地向逆风方向摆动了一个极小的弧度。 “风从西北来。”林夏楠说,“草浪应该是向东南倒。但是那片区域,有三棵草的飘动方向是向东北。” 周虎愣了一下,举起望远镜死死盯着林夏楠指的方向。 望远镜里,草浪起伏,确实如她所说,有那么一小簇草的摆动轨迹显得极其生涩,像是被什么东西挡了一下,又像是被人为扶正过。 这种细微到极致的差别,如果不是对自然环境有着近乎变态的敏锐,根本察觉不出来。 周虎看了一眼林夏楠:“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林夏楠说:“风往北吹,草往南动,那下面就一定藏了什么。万物都有规律,违背规律的,就可能是敌人。” 周虎的冷汗瞬间下来了。 他们这一队老侦察兵,刚才竟然完全没看出来。 “老三。”周虎打了个手势。 程三喜吐掉嘴里的草根,像一条蛇一样滑进了深草区。 五分钟后,程三喜回来了。 他脸上的表情极其精彩,又是兴奋又是后怕,凑到周虎耳边低声吼道:“排长!我的亲娘嘞!是裁判组!” 在“猎熊”演习这种级别的对抗中,红蓝双方之外,还有一支神秘的队伍——裁判组。 他们通常由军区最顶尖的教官组成,比参演部队更早进入潜伏区。他们的任务是观察、判定、打分。 裁判组的潜伏水平,那是在全军都排得上号的。 “看清楚了?”周虎呼吸都粗重了。 “看清楚了!那两个家伙披着特制的草衣,趴在坑里一动不动,他们也知道自己被发现了,还挥了挥手让我回去!” 在演习规则里,侦察兵如果能反向侦察到裁判组,那是大大的加分项。 这说明该部队的侦察意识已经超越了常规对抗,达到了“反潜伏”的水准。 周虎这回是真惊着了。 他转过头,惊喜地看着林夏楠:“可以啊,小林同志,记你一功!” 林夏楠谦虚地笑了笑,没说话。 周虎心中愈发觉得怪异了。 刚才她判断风向、观察草痕的那一套逻辑,严丝合缝,透着股子老辣的劲儿。 如果不看脸,光听那番话,周虎甚至恍惚觉得又回到了那些年跟着陆铮出任务的时候。 他知道这丫头在新兵连的时候,是陆铮手把手带出来的。 但……新兵连怎么可能教这些东西? “行了,别愣着。”周虎压下心头那股子怪异感,大手一挥,“既然裁判组在这儿,说明咱们离蓝军真正的核心不远了。都给我把皮绷紧了!” …… 越过那片草甸,地势陡然变得险峻。 周虎打了个手势,队伍像蜈蚣一样紧贴着地面,一点一点往前挪。 这里已经是蓝军的心脏地带,空气里仿佛都绷着看不见的弦,稍微碰一下就能炸。 林夏楠趴在周虎左后方,呼吸压得极低。 汗水顺着眉骨流进眼睛里,蛰得生疼,但就连眨眼,也必须控制好频率。 他们来到了一片开阔的凹地,四周被伪装网围得严严实实。 第229章 会有的,而且用不了多少年。 几具用铁皮和木架搭起来的庞然大物竖在发射阵位上,虽然做工有些粗糙,但那独特的细长外形和尾翼结构,分明就是模拟的S-75防空导弹——也就是大名鼎鼎的“萨姆-2”。 而在阵地中央,架着一个巨大的天线架。 那是用旧式58式雷达底座改的,上面顶着个木质的大锅盖,正被人力摇动着,极其缓慢地旋转,模拟着“扇歌”制导雷达的扫描频率。 侧后方还有一台P-12预警雷达模型,负责远程警戒。 “乖乖……”旁边的程三喜嘴唇动了动,用眼神传递着震惊,“这阵仗,蓝军是真打算把咱们的飞机都给捅下来啊。” 外围的土路上,两辆用解放牌卡车改装的“装甲车”正缓缓驶过。 车斗上焊了铁板,画着迷彩,两名蓝军哨兵端着枪,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的草丛。 所有人趴在草丛里,哪怕身下的石头硌得肋骨生疼,也没人敢动哪怕一根手指头。 周虎做了个“记录”的手势。 张彪迅速掏出指北针和绘图板,极其隐蔽地开始测算坐标。 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趴在最后面的两个尖兵——一班长和大刘,身体突然极其细微地僵了一下。 林夏楠的位置稍侧,她清楚地看见,原本空无一物的草丛里,突然伸出了一只手。 那只手戴着枯草编织的手套,几乎和地面融为一体。 它没有任何攻击动作,只是轻轻地在一班长和大刘的脚踝上拍了两下。 按照演习规则,裁判员的主动接触通常意味着两种情况:要么是违规,直接淘汰;要么是判定“阵亡”。 一班长和大刘显然也意识到了,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淌。 但裁判并没有给他们贴上“阵亡”的标签,也没有让他们起立离场。 那只手拍完之后,做了一个极其隐晦的手势——五指张开,掌心向下,做了一个雷达扫描的动作。 周虎明白过来,这是“雷达锁定警告”! 在实战演习中,为了模拟雷达的不可见特性,裁判组会判定某些暴露行为。 如果不立刻做出反应,下一秒就是判定“导弹命中”,全员报销。 可是,暴露在哪? 他们明明趴在草窝子里,无线电静默,连呼吸都控制了,伪装衣也穿得好好的,怎么就被锁定了? 周虎咬着牙,眼珠子充血。 他想下令撤退,可往哪撤? 不知道暴露源在哪,动就是死,不动也是死。 林夏楠脑子转的飞快,不断回想着陆铮和她说过的一切可能暴露的点。 她的目光死死盯着一班长的帽檐。 此时正是正午时分,随着一班长刚才极轻微的一次抬头观察,阳光正好打在他的军帽正中央。 那里,有一颗鲜红的五角星帽徽。 林夏楠没有任何废话,身体向前蠕动了两下,伸手一把按住了一班长的脑袋,将他的头狠狠压进草丛里。 同时将头上的草编伪装往前拉,盖住帽徽上沿。 她转过头,对着周虎和张彪指了指自己的额头,又指了指天上的太阳,最后做了一个“反光”的手势。 周虎瞬间反应过来,后背惊出了一层白毛汗。 大意了! 这年头的解放帽,帽徽是金属烤漆的,虽然鲜艳提气,但在这种高烈度的侦察对抗中,那就是个活靶子! 周虎立刻打出手势:全体都有,遮蔽帽徽,检查反光点! 所有人迅速行动。 大家学着林夏楠的样子,用草编伪装盖住帽徽。 周虎比了个手势,全队低姿匍匐,钻进侧面的土坎盲区。 做完这一切,他们再看向那个裁判藏身的位置。 那片草丛静悄悄的。 几秒钟后,那只手再次伸了出来,比了一个大拇指,然后缓缓收回。 警告解除。 众人这才感觉活了过来,刚才那短短的一分钟,简直比跑个五公里还要累。 “妈的……”张彪把声音压得比蚊子哼哼还小,语气里满是后怕,“这蓝军模拟的雷达这么邪乎?咱们就露了一点反光,裁判组就能判定被锁定?” 在这个年代的战士心里,雷达是个高科技玩意儿,但也仅限于那是“大铁锅转圈圈”,具体多灵敏,谁也没底。 周虎说:“别小看这个,S-75系统的‘扇歌’雷达,在这个距离上,就是你口袋里揣个铁饭盒,它都能给你扫出来。” 张彪咋舌,眼神里透着股不甘心:“这老毛子的东西是真硬啊。咱们啥时候能有这玩意儿?哪怕有一半好使也行啊!” 他的语气里带着那个年代军人特有的憋屈。 装备不如人,就得拿命填。 这是几十年来刻在骨子里的痛。 林夏楠转过头,看着张彪那张涂满油彩、眼神却有些黯淡的脸。 她知道,现在的我国军工还在艰难爬坡。 但她更知道,未来会是什么样。 “会有的,而且用不了多少年。”林夏楠的眼睛亮亮的,“咱们不仅会有,还会造出比他们更先进、更可怕的雷达。到时候,憋屈的就是他们了。” 张彪愣了一下。 “行,”张彪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老子等着看!” “嘘——” 周虎回头瞪了他们一眼。 两人立刻闭嘴,重新把注意力投向山下的阵地。 现在不是感慨的时候,“猎熊”行动还没正式开始,他们是潜伏在熊肚子里的刺,必须要在演习打响前,把这根刺扎得更深。 周虎掏出绘图板,用铅笔在纸上飞快地勾勒着。 “方位195,萨姆-2发射架三具,呈品字形分布。” “方位210,制导雷达车一辆,周边有双管37高炮阵地护卫。” “记下油库位置,在阵地左侧那个伪装网下面,看车辙印,那是重型油罐车刚压过的。” 每一个数据,都是用命换来的情报。 时间仿佛被拉长成了粘稠的胶水。 全排以两到三人为一组,分散在灌木丛和土沟的阴影里。 每个人都保持着极低的姿态,只露出一双眼睛,死死盯着山下的蓝军阵地。 林夏楠趴在张彪身侧,半边身子陷在带着土腥味的草窝里。 第230章 这姑娘,悟性太高了,根本不用教。 日头从正南偏西一点点挪到了西山顶上,毒辣的阳光像鞭子一样抽在背上,隔着作训服都能感觉到那种火烧火燎的疼。 没人动。 甚至连驱赶趴在脸上的蚂蚁,都是极其缓慢地动一下面部肌肉,试图把它挤走。 下午两点。 全员进食时间。 没有任何口令,大家极其默契地从怀里掏出那块硬得像砖头一样的压缩饼干。 这年头的压缩饼干,那是真材实料的压缩,一口下去能崩掉半颗牙,而且极度干燥,吃急了容易呛咳。 在敌后潜伏,咳嗽是大忌。 林夏楠先含了一小口水在嘴里,润湿口腔,然后极其小心地掰下一小块饼干,送进嘴里。 没有咀嚼声,只能靠唾液慢慢软化,再一点点咽下去。 整个过程无声无息,像是一场无声的仪式。 她终于深刻体会到了陆铮说过的话:“在潜伏哨位上,吃饭是任务,睡觉是任务,拉屎撒尿也是任务。怎么控制身体机能,怎么把消耗降到最低,就是保命的本事。” 听得时候并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只有趴在这硌人的石头上,才明白每一个字都是血泪换来的经验。 张彪看着她熟练的动作,眼底闪过一丝赞赏。 这姑娘,悟性太高了,根本不用教。 身后的灌木丛发出极其轻微的沙沙声。 周虎的耳朵动了动,手里的枪无声地顶上了火。 灌木被拨开一条缝,一张涂满油彩、大汗淋漓的脸探了出来。 是彭国栋。 他像条泥鳅一样滑进土坎,翻了个身,仰面躺在地上,胸膛剧烈起伏,却死死闭着嘴,只用鼻子大口吸气,不敢发出太大的喘息声。 周虎挪过去,递给他半壶水。 彭国栋接过来,仰头灌了一口,这才缓过这口气。 “送到了?”周虎压低声音问。 彭国栋点点头,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递给周虎:“通讯组那边的回执。那几个坐标已经传给后方了,指挥部很高兴,说咱们这是掐住了蓝军的喉咙。” 周虎接过纸条看了一眼:“这才哪到哪。” 见大家都在进食,彭国栋也赶紧拿出压缩饼干。 野外潜伏期间,进食都是在相对安全的期间,固定时间统一行动,如果错过了时间,哪怕是饿死,也不能再吃。 彭国栋吃的有些急。 刚把最后一口压缩饼干咽下去,噎得直翻白眼,赶紧灌了两口凉水,这才把嗓子眼里那股干涩劲儿冲下去。 气儿还没喘匀,周虎的大手就拍在了他肩膀上。 “歇过来了?”周虎压低声音,手里捏着那张刚绘好的坐标图,眼神里带着点不怀好意的笑。 彭国栋心里咯噔一下,看着那张图,嘴角抽搐:“排长,这才刚回来……屁股还没坐热呢。” “能者多劳嘛。”周虎把刚写好的新坐标纸条塞进彭国栋怀里,“这可是我们刚才最新观察到的情报,价值连城。咱们排能不能拿首功,就看你这双腿了。” 彭国栋拿着纸条,一脸的生无可恋:“排长,咱能不能换个人?比如大刘?或者让老三去也行啊!为什么非得是我?” “我很忙啊,我有自己的任务,你别赖我身上。”程三喜赶紧往旁边挪了挪。 “因为你跟人家通讯组熟啊!”周虎理直气壮,“熟人好办事,省得还得对暗号。” “我不熟!”彭国栋急了,“那丫头……我是说方琪同志,嘴太毒了!我去一次被她骂一次,刚才她还嫌弃我身上汗味重,让我离远点汇报!” 旁边的张彪闻言没忍住,“噗嗤”笑出了声。 几个结了婚的老兵也跟着乐,大刘凑过来,用胳膊肘捅了捅彭国栋,压低声音一副过来人的口气:“你小子,这就叫身在福中不知福。人家女同志愿意跟你费口舌,那是没把你当外人。” “就是。”另一个老兵附和道,“要是真讨厌你,人家连眼皮子都懒得抬,直接公事公办就把你打发了。还能嫌你汗味重?那是在意你形象呢!” 彭国栋听得一愣一愣的:“真的假的?你们别骗我。” “啧,你个榆木脑袋。”张彪恨铁不成钢,“你想想,刚才你走的时候,她是不是多看了你两眼?” 彭国栋仔细回忆了一下:“好像是……还瞪了我一眼。” “那就对了!打是亲骂是爱,不打不骂不痛快。赶紧去吧,别让人家姑娘等急了。记住啊,态度好点,别老跟个二愣子似的。” 彭国栋将信将疑地看了这群老兵油子一眼,又看了看林夏楠。 林夏楠忍着笑,一本正经地点点头:“彭同志,其实方琪同志很好说话的,你可能确实是态度问题。” “态度?”彭国栋挠挠头,把纸条揣进贴身口袋,紧了紧腰带,叹了口气:“行吧,为了革命工作,我忍了!走了!” 说完,他猫着腰,再次钻进了密林深处。 看着彭国栋消失的背影,周虎收起笑容,神色重新变得严肃:“所有人注意,隐蔽。蓝军的巡逻队又要过来了。” …… 山里的夜,并不安静。 不知名的虫鸣声此起彼伏,偶尔还能听见远处夜枭凄厉的啼叫。 但这对于潜伏在草窝子里的侦察兵来说,却是最好的掩护。 周虎打了个手势:轮换休息,一小时一岗。 负责警戒的张彪和程三喜依旧保持着据枪姿势,眼睛警惕地看着四周;轮休的战士则极其缓慢地翻个身,蜷缩在灌木根部,怀里抱着枪,和衣而眠。 虽说是睡,其实就是闭着眼养神。 在这种敌后腹地,谁敢真睡死过去? 哪怕是一根树枝折断的声音,都能让这帮老兵瞬间弹起来杀人。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比起随时可能踩响的地雷,此刻折磨这群硬汉的,是另一种更为隐秘且钻心的痛苦。 “嘶……” 趴在林夏楠身后的大刘,喉咙里发出极低的一声气音。 他那张涂满油彩的脸此时扭曲得有些狰狞,脖颈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身体像只被扔在热锅上的虾米,极其细微地抽搐着。 不仅仅是大刘。 周围好几个战士都在极力忍耐。 第231章 也不知道,她和陆铮什么时候才能再见面 有人把牙齿咬得咯吱响,有人死死抠着地面的泥土,指甲缝里全是黑泥。 八月的山林,毒虫肆虐。 尤其是这种常年不见阳光的腐殖层,滋生着一种极毒的黑蚊子,还有那种肉眼几乎看不见的草爬子。 这玩意儿咬一口,不是疼,是痒。 那种痒能顺着毛孔钻进骨头缝里,让人恨不得把皮给挠破了。 侦察兵也是肉体凡胎,意志力再强,生理反应是控制不住的。 周虎趴在最前面,眉头紧锁。 他知道这帮兄弟快到极限了。 这么长时间的静默潜伏,汗水把驱蚊药水冲得一干二净,现在大家就是这些毒虫的一顿大餐。 林夏楠见状,立刻从急救箱里拿出一个小瓶子,先递给了大刘,示意他涂抹。 大刘接过看了看,冲林夏楠摇了摇头,小声说:“清凉油?不行啊,这玩意儿味道冲得很,一旦涂上,那股薄荷味儿顺风能飘二里地,还没等止痒,蓝军的狗鼻子就先闻着味儿摸过来了。” 林夏楠说:“不是的,这是我自己自制的蚊虫叮咬止痒膏,味道很小,我想到这个天气,野外潜伏,应该会有需要,就带上了。” 周虎挪了过来:“什么东西?” 大刘把瓶子递给周虎,周虎拧开瓶盖。 并没有预想中刺鼻的薄荷脑味,反而是一股极其清淡的草药香,甚至带着点泥土的腥气,和周围这腐烂落叶的味道完美融合在一起。 他挑了一点墨绿色的药膏,点在大刘脖颈后那个最大的肿包上。 一股沁人心脾的凉意瞬间炸开。 那种感觉,就像是烧红的铁块被扔进了冰水里。 原本火烧火燎、钻心刺骨的奇痒,在药膏触及皮肤的一刹那,竟然奇迹般地消退了大半。 大刘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林夏楠。 他立刻从周虎手里把瓶子拿了过来,迅速涂抹在自己身上被蚊虫叮咬过的地方。 那种让人抓狂的躁动终于平息下来。 他长舒一口气,感觉整个人都活过来了。 那小小的玻璃瓶子在草窝里传递了一圈,最后回到了林夏楠手里。 大半瓶已经用完了。 周围那种因为极度忍耐而产生的细微躁动彻底平息了。 大刘趴在地上,虽然没出声,但那舒展的眉头说明了一切。 周虎凑到林夏楠跟前,压低声音问:“这玩意儿神了。刚才那股子钻心的痒,抹上就好。怎么做的?” 这种野外潜伏,非战斗减员最让人头疼。 蚊虫叮咬看着是小事,真要是感染化脓,或者是痒得让人心烦意乱暴露目标,那就是大事。 林夏楠把盖子拧紧,重新塞回急救包的外侧口袋,轻声说:“其实不难。主料是野薄荷、艾草,还有师部驻地后山上常见的七叶一枝花。把汁液捣出来,混着凡士林和一点点猪油熬的,我在卫生队的时候做了好几瓶,战友们经常拿着用。” “猪油?”旁边的张彪瞪大了眼睛,“难怪刚才闻着有点香。” “猪油封闭性好,能让药效在皮肤上挂得住,不容易被汗水冲掉。”林夏楠解释道,“而且这几种草药遍地都是,只要认得,在野外随时能补给。” 周虎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看林夏楠的眼神又变了变。 “回去以后,把你这配方写下来。”周虎当即拍板,“咱们排以后人手一瓶。这比清凉油好使多了,还没味儿。” “是。”林夏楠应了一声。 那股子令人抓狂的痒意消退后,草窝子里的气氛明显松弛了不少。 虽然依旧没人敢大声说话,但那种紧绷到快要断裂的弦,总算是松了几扣。 程三喜翻了个身,把背囊垫在胸口下面,舒服地叹了口气。 “小林同志,你这手艺绝了。”程三喜冲林夏楠竖起大拇指,压着嗓子,用气音说道,“回去后你多做一点,我拿津贴买。我想给我媳妇儿寄点过去,我们老家那里蚊子也多,上次媳妇儿写信来,说我儿子给蚊子咬了,哭了一整晚,可把她累坏了。” 林夏楠闻言笑了笑:“不用买,我回去一定多做一点,管够,你也可以把方子写给嫂子,这东西做起来也简单,学一学就会了。” 这话听得舒坦。 几个老兵互相对视一眼,眼神里透着股“这同志敞亮”的认可。 大刘捅了捅程三喜:“怎么了老三,又想媳妇儿了?” 程三喜翻了个白眼:“你不想啊?” 他瞥了一眼周虎,他正趴在一块凸起的石头后面,帽檐压得很低,手里还紧紧攥着枪,但呼吸已经变得绵长均匀。 程三喜压低了声音:“你们以为排长在睡觉吗,他也在想媳妇儿呢!” “哎,可怜咱们排长呦。”大刘摇摇头,像是说书先生似的叹了口气,“娶了个娇滴滴的南方小媳妇儿,那说话,温温柔柔的,跟咱们排长这黑铁塔完全是两个画风。算算日子,得有一年多没见了吧?上回嫂子来探亲,临走的时候,我还瞧见排长抹眼泪了呢。” 林夏楠的眼睛也垂了下来。 军婚不容易,两地分居是常态。 也不知道,她和陆铮什么时候才能再见面。 “咱们侦察排是团直属的,周排长虽然是排长,但级别是正连级吧?”林夏楠轻声问道,“按规定,连级干部家属不能随军吗?” 程三喜拔了一根草叼在嘴里,苦笑道:“小林同志,政策是有,但那是‘原则上’。硬杠杠摆在那儿呢——只有营级干部家属才可以无条件随军。至于连级干部,随军名额那是有限的。要看年限,看资历,还得看家里有没有特殊困难。全团那么多连级干部,多少双眼睛盯着那几个名额?有的指导员家里老娘瘫痪,有的连长媳妇儿身体不好,大家都难。” “咱们排长还年轻,资历虽然够了,但论家里困难程度,他总说自己媳妇儿有工作,能养活自己,硬是不肯去跟组织伸手要照顾。”大刘补充道,语气里带着几分敬佩,也有几分心疼,“年年都申请,年年都让给别人,这不,一拖又是大半年。” 第232章 排长这是选了兄弟,苦了嫂子。 林夏楠沉默了。 这就是军人。 他们在前线流血流汗,把所有的苦都咽进肚子里,把所有的方便都让给战友。 “那……如果周排长往上升一升呢?”林夏楠问,“凭咱们侦察排的成绩,提个副营应该不难吧?” “难是不难。”大刘插嘴道,指了指周虎的背影,“但咱们这个兵种特殊。侦察兵是尖刀,营级编制少,大多是参谋岗或者去带新兵。他要想往上升,那就得调走,离开咱们这帮兄弟。” “上次团里想调他去作训股当参谋,副营职,去了就能把嫂子接来。”程三喜把嘴里的草根吐掉,“结果这头倔驴,硬是在团长办公室赖了一上午,说离不开侦察排,说这帮兔崽子离了他得翻天,到最后也没去成。” “自古忠孝两难全啊。”另一个战士感叹了一句,“排长这是选了兄弟,苦了嫂子。” “我是睡着了,不是聋了。” 周虎的声音有些沙哑,听不出喜怒。 草窝子里瞬间安静如鸡。 大家互相做了个鬼脸,谁也没害怕,反而都露出了那种“我就知道你在装睡”的坏笑。 …… 天边泛起了一层惨淡的鱼肚白。 周虎趴在最前面的土坎后,轻轻动了动已经有些僵硬的手指。 就在他准备打手势示意换岗的时候,负责左翼警戒的大刘身体突然紧绷,极其缓慢且无声地缩回了脖子。 紧接着,大刘的手势快得像闪电—— 拳头紧握,食指竖起,指向左前方,然后手掌下压,做了一个切喉的动作。 有人来了。 而且是硬茬子。 周虎原本那点疲惫瞬间消散,整个人像是一张拉满的弓。 他回头看了一眼,所有人都接收到了信号。 林夏楠趴在周虎身侧,心跳猛地漏了一拍,但很快就被强行压了下去。 她顺着大刘示意的方向看去。 晨雾弥漫的林缘,四个身穿蓝军作训服的人影正交替掩护着摸上来。 他们动作极轻,脚下穿着特制的软底胶鞋,踩在枯叶上几乎没有声音。 每个人手里都端着56式冲锋枪,枪口始终保持着战术搜索指向。 这绝对不是普通的巡逻哨。 看那战术动作——两人在前搜索,两人在后警戒,彼此间距拉开五米,一旦前方交火,后方立刻就能形成交叉火力压制。 这是蓝军的侦察小队。 距离只有不到三十米。 这个距离,对于侦察兵来说,就是贴脸。 周虎眯起眼睛,眼神冷得像冰碴子。 不能开枪。 一旦枪响,哪怕装的是空包弹,也会立刻惊动几百米外的导弹阵地。 到时候几百号人围过来,他们就是瓮中之鳖。 只能肉搏。 周虎的手指极其隐蔽地比划着: 张彪,带人左翼包抄断后路。 大刘,带人右翼牵制。 我自己,搞定领头的。 其余人,原地静默,准备接应。 林夏楠看着周虎的手势,手心微微出汗。 她知道自己现在的任务就是隐蔽,绝不能成为累赘。 她把身体紧紧贴在满是露水的草丛里,甚至连呼吸都放缓到了极致。 那四个蓝军越来越近了。 二十米。 十五米。 领头的那个蓝军是个高个子,脸上涂着厚厚的油彩,只露出一双警惕的眼睛。 他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脚步突然一顿,猛地抬起右拳。 身后的三个蓝军瞬间止步,枪口齐刷刷地指向了林夏楠他们藏身的这片灌木丛。 那人没有立刻动作,而是像猎犬一样耸动了一下鼻子。 领头蓝军眼神一凛,枪口微压,左手摸向腰间的信号弹。 “动!” 千钧一发之际,周虎一声暴喝,带着一股令人窒息的腥风,猛地从灌木丛中弹射而出。 太快了。 快到连视网膜都捕捉不到残影。 周虎左手如铁钳般死死扣住对方握着信号弹的手腕,向下一折。 紧接着,右手反握匕首,带着一股狠劲儿,冰冷地抵住了对方的颈动脉。 “别动!淘汰!” 蓝军领队虽然不甘心,但也是个老兵,知道这一下如果是实战,自己脑袋早搬家了。 他颓然松开手,扯下臂章,往地上一坐,不再动弹。 “有埋伏!” 右侧那个身形精瘦的蓝军反应极快,几乎是本能地向侧后方一个翻滚,手中的56冲并没有胡乱扫射,而是极其精准地指向了扑过来的大刘。 大刘刚冲到一半,还没来得及近身,就被对方枪口指了个正着。 那蓝军眼神冰冷,枪口极其稳定地锁死大刘的胸口:“十米距离,胸部中弹,你死了!” 大刘身形一僵,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两下,最后狠狠啐了一口:“操!算你狠!” 他愤愤地把枪往身后一甩,一屁股坐在地上,也是个守规矩的汉子。 程三喜一个滑跪冲过来,枪指着那名蓝军的胸口:“大刘,老子给你报仇了!” 蓝军侦察兵翻了个白眼,也坐了下来。 与此同时,左侧的战斗更加惨烈。 张彪窜出去,试图锁住另一名蓝军的喉咙。 但这名蓝军显然是个练家子,腰身一扭,避开要害,反手抽出一把匕首,狠狠向后一划。 “嘶啦——” 张彪的作训服袖子被划开一道大口子,那匕首虽然没出鞘,但在大力的挥舞下,还是在他小臂上勒出了一道红肿的血印子。 “别动!动脉划伤,重伤判定!”那蓝军吼道。 张彪捂着胳膊,疼得龇牙咧嘴,但他也是个狠人,硬是没退,趁着对方说话的空档,一脚踹在对方膝盖窝里,把人踹跪在地上。 “那老子这一脚也是粉碎性骨折!你也别想跑!”张彪骂道。 两人扭打在一起,谁也不服谁。 剩下的最后一名蓝军见势不妙,转身就要往林子深处钻,企图拉开距离发信号。 “想跑?!” 彭国栋早就在侧翼等着了。 他没用蛮力,而是从树后闪身而出,一个扫堂腿,直接将那人绊了个狗吃屎。 还没等那人爬起来,彭国栋整个人就压了上去,膝盖顶住对方后腰,匕首抵住后心。 “别动了啊,透心凉,这算重伤起步。”彭国栋喘着粗气说道。 战斗结束得极快,从周虎暴起到最后一人被制服,前后不过十几秒。 第233章 “哎,这你们卫生员?” 林子里重新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几个人粗重的喘息声。 周虎松开那个领队,站起身,擦了一把脸上的汗,眼神阴沉地扫视了一圈战场。 惨胜。 蓝军四人小队,三人判定“阵亡”,一人判定“重伤”。 而红方这边,大刘“阵亡”,张彪“重伤”,还有一个战士刚才扑得太猛,脚踝扭伤,算是轻伤。 “你们是哪个部分的?这么快就摸到这儿了?”蓝军领队坐直了身体,不甘心地说道,“这身手,这潜伏功夫,不是一般的侦察连吧?” 周虎没接茬,只是冷冷地看了他一眼:“你们也不赖。刚才那个战术翻滚接据枪,没个三五年功夫练不出来。废了我两个人,够本了。” 蓝军领队苦笑一声:“够什么本啊,任务没完成,回去还得挨批。不过话说回来,你们胆子是真大,敢摸到这儿来,离导弹阵地也就几百米了吧?” 周虎没理他,转头看向林夏楠:“卫生员!干活!” 林夏楠没有废话,提着急救箱几步跨到张彪身边。 张彪正捂着胳膊龇牙咧嘴,那道红肿的印子虽然没见血,但在演习判定里,这就是动脉大出血。 林夏楠单膝跪地,迅速撕开急救包,掏出止血带,动作快得让人眼花缭乱。 她手指一边精准地勒紧止血带,随后拿出三角巾,熟练地打了个螺旋反折包扎。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 张彪苦笑一声,看了一眼自己被包得像粽子一样的胳膊:“他娘的,这就重伤了。” 被他“干掉”的那个蓝军侦察兵没好气地说:“行了!那我还被你弄死了呢!” 处理完张彪,林夏楠又转向那个扭伤脚踝的小战士。 那是个刚入伍一年多的新兵,刚才扑得太猛,脚别在树根上了。 此刻正咬着牙,额头上全是冷汗,一声不吭。 林夏楠伸手握住他的脚踝,轻轻转动了一下。 “嘶——!”新兵倒吸一口凉气。 “骨头没事,韧带拉伤。”林夏楠从箱子里掏出一瓶红花油和一卷弹性绷带。 她先是用手法复位了一下软组织,紧接着迅速用“8”字形包扎法将脚踝死死固定住。 “还能走吗?”林夏楠站起身问。 他试着踩了踩地,惊讶地发现虽然还疼,但那种钻心的感觉没了,脚踝被绷带勒得紧紧的,像是有了一层外骨骼支撑。 “能!能走!”新兵兴奋地点头。 处理完这一圈,前后不过两分钟。 那个蓝军领队一直坐在地上冷眼旁观,他小声问周虎:“哎,这你们卫生员?” 周虎正忙着清点蓝军身上的“战利品”,闻言嘿嘿一笑,语气里满是嘚瑟:“怎么,眼红?” “有点,这手法,太利落了。”蓝军领队也不藏着掖着,目光落在林夏楠身上,带着几分欣赏。 “嘿你这人,你哪里的?废了我两个人还不算完,现在还惦记上我卫生员了?”周虎狠狠瞪了蓝军领队一眼。 蓝军领队被噎了一下,也不生气,反而哈哈大笑起来。 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把撕下来的臂章揣进兜里。 “行了,我们去淘汰点了,你们……”蓝军领队看了看大刘和张彪。 “死人背着,重伤扶着,放心,不会作弊。”周虎迅速安排好一个战士负责背着大刘,又安排程三喜扶着张彪。 演习完全模拟实战,红蓝两军有各自的淘汰点。 即便深入敌后,也绝不会抛弃战友,像大刘这样被判定阵亡的,也会被背出去,留在安全的待机点,等待后方同志接应至红方淘汰点。 而“重伤”的张彪则会一直跟着队伍行动,由卫生员负责照看,直到转移去医疗点。 蓝军领队摆摆手,其他三人也都站了起来,转身离去。 “都别看了!” 周虎转过身,语气十分严肃。 “这帮人不回去,蓝军那边马上就会知道这里已经被渗透了。距离演习正式开始还有24小时,这是他们最后的调整窗口。” 大家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蓝军不是傻子,侦察小队失联,必然意味着防区有漏洞。 他们肯定会立刻加强戒备,甚至更换布防,把原本的导弹阵地变成一个巨大的陷阱。 “趁现在这个空窗期,立刻汇总刚才摸到的阵地情报!”周虎从怀里掏出那张皱巴巴的地图,铺在一块青石上,“把导弹发射位、原掩体布局、原轮岗规律再核对一遍,半点都不能漏!” 空气里的火药味还没散尽,紧张感再次拉满。 剩下的几个战士立刻围拢过来,动作麻利地掏出随身携带的侦察记录本。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互相补充,互相修正。 短短五分钟,一张标注得密密麻麻、甚至比蓝军自己布防图还要精准的情报图,在晨曦的微光中成型了。 这就是侦察兵的本事。 他们不仅是尖刀,更是显微镜。 “收!”周虎低喝一声,迅速将图纸折叠好,塞进贴身的防水袋里,“把痕迹都抹干净了,全员一级静默,撤出核心区!目标——三号备用待机点!” “是!” 队伍再次动了起来。 这一次,他们没有走来时的路,而是顺着一条布满荆棘的干涸河沟,悄无声息地向外围转移。 林夏楠跟在队伍中间,脚下的陆战靴踩在松软的沙石上,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她的体力在急剧消耗,但精神却异常亢奋。 这种在刀尖上跳舞的感觉,让她再一次想起了陆铮。 那个男人,也曾经无数次在这样的环境里穿梭,在生与死的边缘游走。 一个小时后。 他们撤到了距离导弹阵地三公里外的一处断崖下。 这里是一处天然的凹陷,上方有茂密的灌木遮挡,下方是湍急的河流声,正好能掩盖说话的动静。 “原地修整,补充能量。”周虎靠在岩壁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大家坐在地上,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一些。 大刘靠坐在岩石边,那张象征“阵亡”的标签被贴在了胸口最显眼的位置。 他怀里抱着没了弹夹的冲锋枪,眼神有些落寞地盯着脚下的那丛枯草。 第234章 全军侦察兵的标杆,就是这么立起来的。 虽然是演习,但那种被踢出局的滋味,比挨了一顿打还难受。 “行了,别哭丧着脸。”周虎沉声道,“刚才那波遭遇战,你那是为了掩护主力,死得其所。回去好好复盘,别觉得丢人。” 他转过身:“彭国栋,把大刘背出去,然后去找通讯中继小组,把刚才的情况向指挥部汇报。我方判断,蓝军即将调整反坦克阵地布防,请中继小组保持静默待命,随时准备接收我方后续侦察情报。” “是!” 彭国栋没有丝毫犹豫,赶紧背起了大刘。 看着他们的背影,林夏楠的心里有些发堵。 这就是战争的残酷性,哪怕只是演习。 上一秒还是并肩作战的兄弟,下一秒就只能目送他们离开。 大家并没有太多时间感伤,都在抓紧时间进食。 林夏楠半跪在张彪身边,指尖搭在他的颈动脉上,另一只手掐着表。 “脉搏82,呼吸平稳,意识清醒。”她一边低声报数,一边在随身的小本子上快速记录,“张班长,虽然是判定重伤,但你这脸色可不像演的,真疼?” 张彪咧了咧嘴,指着被勒得死紧的胳膊:“小林同志,你这止血带扎得,那是真奔着截肢去的力道啊。我这半边膀子都快没知觉了。” 林夏楠反应过来:“不好意思啊,我可能刚才也有点紧张,把你当真的重伤了,我给你松一松吧。” 张彪叹了口气:“哎,没事,本来实战中,动脉出血三分钟就能要命,止血带确实得勒紧。” 不远处,周虎对着那张布防图,眉头拧成了疙瘩。 “棘手,真他妈棘手。”周虎咬着牙,腮帮子的肌肉一下下鼓动。 刚才那一波侦察小队的覆灭,就像捅了马蜂窝。 现在的蓝军阵地,要么是把真家伙藏进了雷达盲区,要么就是干脆布下了铁桶阵,等着他们这几条小鱼往里钻。 “满打满算,还有六个能动的,还带着‘重伤员’。要是分兵,那就是给蓝军送菜;要是不分兵,天一黑,蓝军布防调整完,咱们就是睁眼瞎。” 大家一时间都沉默着。 “要不……”程三喜迟疑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抹狠色,“就像当年铮哥那样,派一个人,只身潜入蓝军核心区?” 周虎猛地抬头,白了他一眼,语气又冲又躁:“你以为这世界上有几个陆铮?那是玩命的活儿!你程三喜行?” 程三喜眼睛亮了起来:“我想试试!” 林夏楠正在给张彪调整止血带的松紧,听到“陆铮”两个字,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 张彪靠在岩壁上,察觉到她那一瞬间的停顿,笑着说:“咋,没想到吧,铮哥当年,那真是一战封神啊!” 林夏楠小声地问:“他……我是说连长他,真的只身潜入过敌军核心区?” “那可不是演习,”张彪声音也低了下来,“好几年前的事了。” 他仰起头,看着头顶那一线被岩石切割开的天空,眼神有些飘忽:“老毛子当时在乌苏里江冰面上,布了那么多T-62坦克,炮口黑洞洞的,指着咱们的边防哨所。加上防空导弹阵地,暗哨、雷区、还有那种吃生肉长大的军犬,层层设防,密不透风。” “咱们急需他们的精准布防坐标,尤其是那些坦克的待机位置和雷达盲区。”张彪苦笑一声,“派出去好几拨侦察兵,有的牺牲了,有的刚摸到江心就被发现了。那冰面上光秃秃的,连个遮挡都没有,怎么过?” “铮哥把所有的重装备都卸了。”张彪比划了一下,“枪、手雷,甚至连干粮袋都没带。全身上下,就一把匕首,一个指北针,兜里揣了两块压缩饼干。” 林夏楠的心猛地揪紧。 那时候是三月,东北的倒春寒能把石头冻裂。 “他换了一身破旧的牧民棉袄,为了混淆军犬的嗅觉,还反穿了羊皮袄子。”张彪吸了口气,“趁着晚上,下暴风雪,能见度不到两米,他一个人,从冰面上爬过去了。在对岸的雪窝子里,整整潜伏了两天两夜。” 林夏楠的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角。 两天两夜。 零下三十多度的严寒。 “后来呢?”她忍不住追问。 张彪咧嘴,露出一口白牙,眼神里全是狂热的崇拜:“他趁着老毛子换岗那短短的三分钟空隙,摸到了他们的前沿指挥帐篷,搞到了雷达部署图和T-62坦克的作战预案简图。” “撤退的时候,还是出了岔子。”张彪叹了口气,“风向变了,一只军犬闻到了味儿。那是真悬啊,流弹擦着他的胳膊过去,直接削掉了一块肉。” 林夏楠的目光落在了张彪刚才受伤的胳膊上,仿佛透过这道伤口,看到了当年那个在冰面上亡命奔逃的背影。 “他就在冰面上滚,用雪盖住流出来的血,绕着圈子跑。爬回我方阵地的时候,他那胳膊都冻成了一根紫黑色的冰棍,血都冻成冰碴了。” “军医剪开他衣服的时候,都哭了。”张彪红着眼圈,“可铮哥硬是一声没吭。” 周围似乎安静了下来。 就连正在讨论下一步计划的周虎,也开始静静聆听着张彪的讲述。 “凭着铮哥拼死带回来的情报,我军炮兵像是长了眼睛,首轮覆盖,精准打击。也就是那一战,我们成功缴获了一辆T-62坦克,为军工研发提供了重要参考。看到对面蓝军的那些坦克了吗,没有铮哥,哪来的这些家底!” “要不怎么说,一战封神呢。”周虎吐出一口浊气,“全军侦察兵的标杆,就是这么立起来的。” 程三喜猛地站了起来:“这也就是为什么那么多首长,拼了命的也要保住他的原因!这话我早就想说了!反正政治我是不懂,就凭这军功,凭什么把他……” “行了!慎言!”周虎打断他,“有些话,放在心里就行!” 程三喜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愤愤地坐了回去。 林夏楠低着头,手指还搭在张彪的止血带上。 指腹下的触感冰冷,那是属于军人的勋章,也是陆铮刻在骨子里的伤痕。 ************ 一点题外话: 感兴趣的宝子可以去查一下珍宝岛事件,男主这一段有历史原型,向在此次战役中牺牲的70多名解放军烈士致敬! 正好借这个机会说一下,有不少宝子们着急男女主什么时候再相遇,我发誓很快!而且他们一定是并肩作战,但是在此之前女主的历练也很重要!因为这些人,以后都是男主的左膀右臂,他们认可女主的实力,以及和女主配合默契,才能体现出女主的不可或缺性,这也是女主成长的重要一步,也是女主从侧面,更近一步了解男主,加深他们之间感情的重要一步,我觉得不能特别省略,宝宝们耐心等一下~爱你们呦 第235章 “小林同志,你怎么哭了?” 她以前只觉得这人冷,像是一块敲不碎的坚冰,后来在红光农场,她摸到了那层冰下的滚烫。 可直到这些天,听着这些老兵不断用近乎朝圣的语气讲起那个男人的过去,她才真正拼凑出一个完整的陆铮。 那个全军纪录的保持者陆铮。 那个在零下三十度冰面上爬行,深入敌后潜伏两天两夜的陆铮。 那个为了国家荣誉,连命都能当成筹码扔上赌桌的陆铮。 “小林同志,你怎么哭了?”张彪本想动动胳膊,却发现林夏楠的手指在微微发颤,一抬头,正撞见她眼眶里打转的晶莹。 “风大,有点迷眼睛。”林夏楠轻声说。 张彪是个粗人,挠了挠头信以为真:“也是,这山坳里风是邪乎,卷着沙子往人眼里钻。” 周虎深深看了一眼林夏楠,那目光里带着几分了然,还有几分作为过来人的沉重。 都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兵,谁看不出来那是心疼? 但这地方,不适合儿女情长。 他把那张皱巴巴的地图塞回怀里,眼神重新变得冷硬如铁。 “前面探路的情况怎么样?” 一班长猫着腰从灌木丛里钻出来,脸上挂了几道血印子,那是被荆棘划拉的。 “排长,前面两公里有个废弃采石场。我看过了,那是以前修战备路留下的,石壁上有不少天然溶洞,上面长满了爬山虎,隐蔽性极好,而且视野开阔,正好能俯瞰蓝军阵地。” 周虎点了点头,当机立断:“全员注意,抹除痕迹,向采石场转移!程三喜架着张彪走中间。林夏楠,你跟着他。” 队伍再次像幽灵一样动了起来。 林夏楠背着药箱,紧紧跟在张彪身后。 张彪眉头紧锁,时不时回头看一眼来时的路。 林夏楠知道他在看什么。 彭国栋还没回来。 按照约定,彭国栋送完大刘并向通讯组汇报后,应该在一个小时内归队。 现在时间已经超出了二十分钟。 但在这种无线电静默的敌后,谁也不能回头去找。 回头就是送死,还可能把整个排都搭进去。 “别看了。”周虎压低声音,语气里听不出情绪,“给他留个暗记。如果他还能动,就能找过来。” 程三喜在一棵不起眼的老松树根部,用匕首迅速刻了一个极其隐晦的三角形符号,缺口指向采石场方向,然后抓了一把泥土抹在上面,只露出一点点痕迹。 半小时后,他们摸进了那个废弃采石场。 这里确实是个绝佳的观察点。 乱石嶙峋,杂草丛生,几个黑黝黝的洞口隐藏在藤蔓之下。 周虎选了一个位置最高的洞穴,架起望远镜。 此时已是正午,光线变得金黄而刺眼,正好打在山下的蓝军阵地上。 所有人屏住呼吸,透过藤蔓的缝隙向下张望。 第一眼看去,一切如常。 那三具S-75防空导弹发射架依旧矗立在原来的位置,呈品字形分布,高昂的弹体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中间那台“扇歌”制导雷达还在不知疲倦地旋转着。 外围土路上,两辆涂着迷彩的解放牌卡车改装的“装甲车”正缓缓驶过,卷起一阵黄尘。 程三喜趴在一块大石头后面,吐掉嘴里的草根,低声嘀咕:“没咋变啊,就是巡逻的人多了点。看来蓝军也没那么神,咱们那一架没把他们打醒?” 周虎没说话,只是调整着望远镜的焦距,眉头越拧越紧。 身为老侦察兵,他的直觉告诉他不对劲。 太安静了,也太“正常”了。 刚才那一仗打得那么凶,蓝军怎么可能连个防御工事都不加固? “不对。发射架不对劲。”张彪的声音有些沙哑,“昨天咱们抵近侦察的时候,我特意留意过,那几具发射架的液压底座上有新鲜的油污,那是频繁调试留下的痕迹。可你们看现在——” 他把望远镜递给程三喜:“底座干干净净,连点泥土都没有,像是刚从仓库里搬出来摆上去的。” “不仅仅是油污。”林夏楠趴在张彪身侧,盯着阵地中央那个还在旋转的大锅盖雷达,“声音也不对。” 程三喜愣了一下,侧着耳朵听了半天,只有风声和远处卡车的轰鸣声:“小林同志,这隔着这么远,你能听见雷达声?” “不是听见,是感觉。”林夏楠指了指那个雷达,“昨天那个‘扇歌’雷达每次旋转到三点钟方向,都会有极其轻微的机械顿挫,那是老式齿轮咬合的通病,会带着底座轻微震动。” 她顿了顿,声音清冷笃定:“但今天,它转得太顺滑了。顺滑得像是个被风吹着的风车,而不是几吨重的精密仪器。” 周虎没说话,只是把望远镜往那雷达底座上一怼。 果然。 那底座下的草皮平整得过分,根本没有重型设备长时间压迫留下的深坑。 更要命的是反光。 正午的太阳毒辣,打在金属蒙皮上应该是一片刺眼的白光。 可那雷达罩子上,光线却是散的,甚至有些发闷。 “铁皮焊的。”周虎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里面是空的,外面刷了层漆,那是假模型。” “操!”张彪狠狠锤了一下地面,忽地又反应过来自己现在是“重伤”,悻悻地甩了一下胳膊,“这帮孙子,跟咱们玩空城计呢!” 周虎放下望远镜,脸色铁青。 “必须有人去试探。不摸清真家伙的位置,咱们这趟潜伏就白费了。” “排长,我去!” 程三喜猛地直起身子,眼神里燃着一簇火。 周虎看着他,没说话。 这是自杀式侦察。 要在蓝军眼皮子底下摸进反斜面,这意味着要穿过至少三道交叉巡逻线。 周虎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很重:“行,去吧,向你的榜样学习。” “是!保证完成任务!”程三喜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他开始卸装备。 除了匕首、指北针和两枚发烟罐,他把背囊、步枪全留下了。 林夏楠默默地看着他。 那一瞬间,她仿佛透过程三喜决绝的背影,看到了另一个人的影子。 第236章 “我们卫生员!” 日头偏西,采石场的岩壁被晒得滚烫。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死死盯着程三喜消失的那片灌木丛。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空气里仿佛绷着一根随时会断的弦。 “轰——” 一声沉闷的爆鸣突然响起。 声音不大,像是谁在闷罐子里放了个炮仗,紧接着是一团极小的白烟腾起,还没来得及扩散,就被山风扯得粉碎。 周虎脸色骤变,猛地举起望远镜:“坏了!是蓝军的单兵模拟防步兵雷!老三踩雷了!” 林夏楠的心猛地一沉,迅速凑到藤蔓缝隙边。 望远镜里,程三喜的身影已经倒在了乱石堆里。 两个身穿隐蔽服的裁判员像幽灵一样从旁边的草坑里冒出来,其中一个迅速在程三喜身上拍了一下,随即贴上了一张鲜红的标签。 “那是……”张彪眯着眼,声音发紧,“重伤失能判定?” “腿废了。”周虎一脸的恨铁不成钢,“这小子太急了,没注意到那是连环雷。” 按照演习规则,踩中防步兵雷,轻则断腿重伤,重则直接阵亡。 程三喜现在躺在那儿一动不动,显然是被裁判判定失去了行动能力。 “这下麻烦了。”一班长沉声道,“老三倒在那儿,离蓝军巡逻线不到两百米。要是没人去救,等蓝军巡逻队过来,他就彻底成了俘虏。” “他在干什么?”张彪忽然说。 望远镜里,倒在地上的程三喜虽然不能动,但他的手正极其隐蔽地在身下的一块青石上划拉着什么。 那是侦察兵最后的倔强。 只要还有一口气,就要把情报送出来。 周虎调整焦距,死死盯着那块青石。 几秒钟后,他猛地吸了一口气,眼神里爆发出精光。 “这小子!他在石头上画了图!反斜面!真家伙全在反斜面的半山腰山洞里!” 情报拿到了。 是用程三喜的一条“腿”换来的。 但现在面临一个更严峻的问题。 “得去核实。”周虎当机立断,看向旁边的一班长,“你们几个跟我走。咱们得摸到反斜面侧翼,数清楚到底有多少辆车,多少个发射架,给后方炮群提供精确坐标。” “那老三呢?”张彪急了,“就把他扔那儿?裁判判了重伤,要是没人救,过半小时就会判定阵亡!到时候连个活口都带不回去!” 周虎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看着躺在几百米外生死不知的兄弟,眼里的红血丝都要爆开了。 现在的兵力太捉襟见肘了。 他必须带人去侦察,这是任务核心,不能动。 剩下的人要守住这个唯一的观察点,还要看护已经“重伤”的张彪。 要是派人去救程三喜,这一来一回,极容易暴露采石场的位置。 一旦暴露,全排被端,之前的努力全部白费。 这就是战场。 残酷的选择题。 “不管了!任务第一!你们几个,跟我走!” “等等。”林夏楠从岩石后站起来,“我去。” 周虎猛地回头,瞪着她:“你说什么?” “我去救程三喜同志。”林夏楠神色平静,“我是卫生员,救护伤员本来就是我的职责。而且,我身形小,不容易被发现。” 周虎压低声音:“那是雷区!而且离蓝军哨位不到两百米!你一个女同志,万一……” “没有万一。”林夏楠打断他,目光清亮如雪,“周排长,你忘了我在新兵连是怎么跟你们排对抗的吗?论潜伏,我不比你们差。论救护,我是专业的。而且,我学过排雷。” 她指了指下方的乱石坡:“那边有一条断裂带,长满了藤蔓,正好是视线盲区。我顺着下去,把他拖进凹地急救,只要不引发大动静,蓝军不会发现。” 周虎沉默了。 他看着眼前的这个女兵。 这股子狠劲儿,真他娘的像那个人。 时间不等人。 程三喜在那边多躺一分钟,变数就多一分。 “行。”周虎点点头,“如果遇到蓝军摸哨的,别犹豫,直接射击,枪口对着他就算赢。” 林夏楠将匕首反手插进军靴侧面的刀鞘里。 “放心,我一定把他带回来。” 说完,她没有丝毫迟疑,悄无声息地滑进了岩石缝隙里。 …… 程三喜躺在两块巨石的夹缝里,虽然是模拟雷,但冲击波还是震得他小腿发麻。 裁判贴的“重伤”标签在阳光下红得刺眼,他有些懊恼,这如果是实战,这条腿现在已经被炸烂了。 那个裁判员正蹲在一旁抽烟,眼神戏谑地看着他:“小子,别挣扎了。你们的人肯定把你放弃了。这个位置,谁来谁死。” 程三喜翻了个白眼,虽然很不愿意承认,但他也知道,情报优先,自己这回,多半是要“阵亡”了。 就在这时,一阵极其轻微的沙沙声传入耳膜。 声音很怪,不像是风吹草动,倒像是……蛇在爬行。 程三喜猛地睁开眼,眼珠子往左侧那片长满藤蔓的断裂带转动。 那是一处视觉死角,乱石嶙峋,藤蔓像绿色的瀑布一样垂下来,下面是深不见底的阴影。 那阴影动了。 一只手,极其缓慢地从藤蔓缝隙里伸了出来。 裁判回过头去,一张涂满油彩的脸从藤蔓后探了出来。 眼睛亮亮的,透着股让人心安的冷静。 “卫生员?”裁判员愣住了,看着她那身虽然脏兮兮却依然利落的作训服,还有背后的红十字药箱,“还是个女兵?” “小林同志……”程三喜看着从天而降的林夏楠,眼泪差点掉下来,“你怎么来了?” 林夏楠从急救包里掏出止血带和演习替代用的吗啡针,手法娴熟地在程三喜的大腿根部扎紧止血带,淡淡地说道:“来救你啊,不是说过吗,绝不抛弃战友。” 旁边的裁判员回过神来,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幕:“有点意思。不过小同志,光止血可不行。这周围全是防步兵雷,你怎么把他带出去?” 林夏楠抬起头看着他:“雷我已经排过了。” 裁判员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程三喜无比自豪地冲裁判员挑了挑眉:“我们卫生员!” 第237章 这样的认可,比任何勋章都珍贵 林夏楠不再废话,搀扶起了程三喜:“跟着我的脚印,手别乱撑。” 程三喜单腿发力,在林夏楠的搀扶下,一点点挪动身体。 每一步,林夏楠都会先用匕首探查虚实,确认安全后才让他落脚。 那一连串动作,行云流水,专业得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 裁判员站在原地,看着两人渐渐消失在藤蔓后的背影,下意识地摸了摸鼻子,自言自语道:“乖乖,这女兵,有两下子啊!” 回到采石场溶洞的时候,林夏楠的后背已经湿透了。 虽然程三喜尽量单腿跳跃减轻她的负担,但一百四五十斤的汉子,哪怕是分担一半的重量,也足以让人脱层皮。 “快!接应!” 留守看护张彪的战士眼尖,一看两人从藤蔓后钻出来,立马猫着腰冲上去,一把架住程三喜的另一只胳膊,两人合力将他拖进了阴凉干燥的溶洞深处。 程三喜一屁股瘫坐在地上,那张象征“重伤失能”的红标签贴在他胸口,随着剧烈的喘息起伏着。 林夏楠转身打开急救箱,动作麻利地剪开程三喜的裤腿。 张彪靠在岩壁上,那条被包成粽子的胳膊吊在胸前,看着程三喜这副惨样,忍不住叹了口气:“老三,你这回算是栽了。按照刚才那动静,要是实战,这脚掌连着小腿肚子,估计都成肉泥了。” 程三喜苦笑一声:“栽了就栽了,也怪我自己贪急了,好歹情报送出去了。就是可惜了这条腿……这要是真打仗,我这就得截肢,以后就是个铁拐李,只能回家编筐了。” 溶洞里的气氛瞬间沉闷下来。 那个年代的基层连队,甚至是野战医院,对于这种严重的爆震伤和肢体毁损,处理原则简单粗暴——保命第一。 为了防止大出血和坏死感染,往往选择高位截肢。 “不用截。” 一道清冷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林夏楠蹲在地上,手里拿着止血钳和纱布,正按照规定给程三喜的腿做处置。 程三喜愣了一下:“啥?” “我说,不用截肢。”林夏楠头也没抬,“如果是实战,这种程度的炸伤,虽然看着吓人,但只要胫后动脉和神经没有完全离断,就有保住的希望。” 张彪瞪大了眼睛,像是听天书一样:“小林同志,你别安慰他了。咱们见得多了,那种被雷炸了的,血管都烂成一团麻了,咋接?” 林夏楠沉默了片刻,虽然手上动作没停,脑子里却在飞速旋转。 之前在卫生队学习的时候,她就想过这个问题。 这个年代,医疗观念还相对落后。 赵巍当时教他们的时候说的也是,战地上,地雷炸伤、肢体重伤,为了最快止血保命,要直接把伤口盲缝、堵死,完全没去考虑血管神经。 但是林夏楠很清楚,血管一被乱缝死,后面就算送到大医院,也接不上了,只能截肢。 这也就是这个年代,为什么会出现那么多残疾军人的原因。 上辈子她在医院听说过不少这样的案例,如果不盲缝、不堵死血管,只做加压止血、清创、固定,把主要血管断端保护好。 后面送到有条件的医院做血管吻合,哪怕是在这个年代,也能为断肢保肢留条出路。 见林夏楠一直不说话,程三喜不在乎地挥了挥手:“没事儿,这不演习吗,又不是真的炸断了,我这也算吃一堑长一智了。也好,提醒自己以后千万要注意!再说了,如果真的遇上了,那也是命,截肢就截肢呗。” “不。”林夏楠一边说,一边迅速用夹板和绷带做了一个极其特殊的固定结构,将患肢悬空架起,“只要我在,只要还有一线希望,我就不会让你们轻易丢掉手脚。每一条胳膊,每一条腿,都是属于国家的战斗力,也是属于你们家庭的顶梁柱。” 林夏楠的话音落下,洞里静得只剩下水滴落在岩石上的轻响。 张彪靠在岩壁上,眼里闪过一丝震动。 这群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汉子,听惯了“轻伤不下火线”、“流血流汗不流泪”的口号,却第一次听到有人如此郑重地告诉他们——你们的手脚,也是国家的战斗力,是家庭的顶梁柱。 程三喜愣了好半晌,眼圈突然有点红。 他吸了吸鼻子,咧嘴想笑,却牵动了嘴角的泥灰,显得有些滑稽。 “哎哟,小林同志,你这咋还把我听感动了呢?”程三喜挠了挠头发,“刚才跟彪哥说截肢,我嘴上说没事,其实心里也发虚。我是能接受,但我媳妇儿肯定得哭死,后半辈子受苦的也都是她,我刚想了想,这要是真截肢了,我还真不知道怎么面对她。” 张彪看了看程三喜那条虽然被固定得像个木乃伊、但好歹还连在身上的腿,又看了看自己的胳膊,眼神变得格外认真:“行,小林同志,我相信你。有你这句话,以后哪怕是真刀真枪的战场,只要你在,我就敢把命交给你。” “我也信。”程三喜也郑重地点了点头。 这一刻,没有什么豪言壮语,但这几个字的分量,比那几吨重的坦克还要沉。 林夏楠没说话,只是低头收拾着急救箱,嘴角微微上扬。 她知道,这样的认可,比任何勋章都珍贵。 就在这时,洞口外的灌木丛传来几声极有节奏的鸟鸣。 “是排长回来了!”张彪也立刻做出回应。 周虎带着一班长几个人,浑身像是从泥坑里捞出来的一样,气喘吁吁地钻进了溶洞。 周虎一进来,先是一眼看到了躺在地上的程三喜,见他虽然贴着红标,但精神头还行,这才松了一口气。 他也没废话,直接从怀里掏出那张被汗水浸透的地图,“啪”地一声拍在石头上。 “老三这腿没白断!”周虎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子狠劲儿和兴奋,“情报核实了!就在反斜面的半山腰,有个天然的大山洞,洞口挂着伪装网,看着跟周围的岩壁一模一样。” 所有人都围了过来,林夏楠也凑近了些。 第238章 他怎么会被抓? 周虎的手指在地图上重重一点:“这里,三具真萨姆-2发射架,全藏在里面!还有两辆装甲指挥车,估计蓝军的指挥所也在那儿。门口四个哨兵,两班倒,半小时一换岗,防守严密得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一班长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把这个坐标传回去,咱们后方的炮群一轮覆盖,这演习咱们就赢了一半!” “没错。”周虎眼中精光四射,“这可是斩首行动的关键情报!” 然而,兴奋过后,大家突然意识到一个严重的问题。 溶洞里再次陷入了死寂。 周虎环视了一圈,眉头渐渐拧成了疙瘩:“彭国栋呢?还没回来?” 张彪摇了摇头,脸色有些难看:“还没。按照约定时间,已经超时两个多小时了。” 周虎猛地站起身,走到洞口,透过缝隙死死盯着外面那片死寂的丛林。 在敌后战场,失联往往意味着两个结果:要么是被俘,要么是牺牲。 不仅意味着情报送不出去,更意味着通讯密码和联络暗号可能泄露。 “不能再等了。”周虎转过身,脸色阴沉得可怕,“如果彭国栋出了事,通讯中继小组那边可能也并不安全。但这情报必须送出去,哪怕是用人命填,也得填出一条路来!” “林夏楠。”周虎喊了一声。 “到。”林夏楠站起身。 “这里交给你。”周虎指了指地上的张彪和程三喜,又指了指洞口,“守好伤员,盯死蓝军。剩下的能动的,全跟我走。” “是!”林夏楠敬礼。 “定个暗号。”周虎指了指洞口外侧一块不起眼的青石盘,“如果安全,就在那上面摆三块石头,品字形。如果有新情况,把石头改成三角形,尖头指向哪边,就代表那边有情况。” “我会每半小时派一个人潜回来查看,只看石头,不接触,避免暴露。”周虎最后看了一眼躺在地上的程三喜和张彪,“兄弟们的命交给你了。等着老子带好消息回来!” “明白,请排长放心。” 说完,周虎一挥手,一队人瞬间消失在茂密的灌木丛中。 溶洞里瞬间空荡了许多。 剩下的,只有两个重伤员,还有一个女卫生员。 这种组合,放在任何一场演习里,都是标准的“送分童子”。 张彪靠在岩壁上,苦笑一声:“这回咱们可是真成老弱病残专列了。” 林夏楠没理会他的调侃,按规则处置完伤员后,她趴在满是爬山虎的缝隙口,举起周虎留下的那架高倍望远镜,屏住呼吸,一点一点地扫视着那片看似平静的蓝军阵地。 天已经快黑了,距离演习开始,只剩很短的时间了。 一切似乎都在掌握之中。 但林夏楠没有放下望远镜。 脑海中再次响起陆铮说过的话:“战场上最危险的时候,就是你以为自己看清了一切的时候。光线会骗人,影子也会骗人。” 她眯起眼睛,视线顺着主溶洞的边缘向侧下方移动。 那里是一片杂乱的灌木丛,看着没什么稀奇。 但在夕阳的侧逆光下,林夏楠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异样。 正常的灌木丛,影子是散乱的、细碎的。 但这片灌木丛下方,有一块极其平整、边缘锐利的阴影,像是有人在那里硬生生切开了一道口子。 她调整焦距,死死盯着那块阴影。 风吹过,灌木丛被压低了一瞬,露出了后面黑洞洞的炮口。 不是一门。 是三门。 三门苏式122毫米榴弹炮,被蓝军极其阴险地藏在了视觉盲区里。 更要命的是,在它们上方,岩壁被人工凿开了一个不规则的缺口,黑黝黝的,像是一张择人而噬的嘴。 这是一个极其恶毒的“口袋阵”。 周虎他们带走的情报里,只标注了主洞口的位置。 如果我方炮群按照那个坐标进行覆盖打击,不仅炸不到这三门藏在死角的火炮,反而会因为轰炸引起的烟尘,彻底遮蔽视线。 这三门炮,加上那个新开的隐蔽侧洞,正好形成了一个完美的交叉火力网。 一旦红军突击队发起进攻,这三门炮就是收割生命的镰刀。 “张班长。” 张彪瞬间睁开眼:“咋了?蓝军摸过来了?” “没摸过来,但比摸过来更糟。”林夏楠把望远镜递给他,指了指那个方位,“你看那个侧下方的灌木丛。” 张彪举起望远镜,看了足足半分钟。 放下望远镜时,他的脸色比吃了苍蝇还难看:“操!真他娘的阴!这要是没发现,咱们突击队冲上去就是送死!这情报必须送出去!” 林夏楠立刻把望远镜塞回背囊侧袋。 “你看好老三,我去改暗号。” “你小心点!” “放心,我有数。” 林夏楠压低身形,利用岩石和树干的阴影,迅速摸到了那块约定的青石盘前,将三块石头重新排列。 半小时后 溶洞外的灌木丛传来两声极轻的“布谷”鸟叫。 张彪立刻回了一声。 没过多久,一道黑影猫着腰钻了进来。 是一班长。 “卫生员,我看过暗号了。”一班长一进洞就盯着林夏楠,“三角形,指着侧下方。什么情况?” 林夏楠迅速掏出那张手绘的草图,指着刚才发现的位置:“这里,新开了侧洞,还有三门122榴弹炮。这是蓝军的暗堡,之前的坐标覆盖不到这里。必须让排长修正坐标,把这里也列入首轮打击名单。” 一班长看着那张图,倒吸一口凉气,眼神复杂地看了林夏楠一眼:“幸亏你发现了。排长刚才还在说,总觉得蓝军这防御有点太‘干净’了,原来后手藏在这儿。” 他郑重地收起草图:“我马上回去汇报。” 林夏楠问:“排长那边怎么样?彭国栋……有消息了吗?” 一班长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原本那股子兴奋劲儿也没了。 “被俘了。我们刚才摸回来的时候,路过二号潜伏点,看见了蓝军的押送队。” “他怎么会被抓?”张彪急了,“那小子属猴的,跑得比谁都快!” 第239章 你们去搞破坏,总得有人给你们兜底。 “为了掩护通讯组。”一班长深吸一口气,“蓝军的搜索队带了军犬,闻着味儿摸到了通讯中继站附近。那个位置是个死胡同,他们在里面发报,根本跑不掉。” 林夏楠赶紧问:“通讯组的同志没事吧?” “没事。”一班长摇摇头,“彭国栋那小子……也是个有种的。他为了引开军犬,故意暴露自己,从反方向冲出去,还开枪打爆了蓝军的一辆吉普车轮胎,把整个搜索队都引走了。” “他在林子里跟蓝军周旋了半个多小时,最后弹尽粮绝,被蓝军特战队堵在悬崖边上。” 程三喜举起大拇指,嘿嘿一笑:“小彭,有种。” “那电台呢?”林夏楠急切地问。 “都安全。”一班长说,“通讯组已经转移到了安全位置,随时可以发报。” 听到这里,大家心里五味杂陈。 既为彭国栋的牺牲感到惋惜,又为情报线的保全感到庆幸。 “行了,别哭丧着脸。”一班长站直了身体,拍了拍身上的土,“彭国栋没给咱们侦察排丢脸!现在有了小林的新情报,咱们更得把这一仗打漂亮了,才对得起那小子蹲的战俘营!” 他看向林夏楠:“我现在立刻回去向排长汇报,修正坐标。你们继续守在这儿,注意安全!” “是!” ……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山风顺着岩石缝隙往里灌,带着一股子雨前的湿气和泥土腥味。 林夏楠从背囊里掏出一块压缩饼干,借着唾液慢慢化开。 “小林同志。” 程三喜嚼着干硬的饼干,“这话我憋一路了,还是想问问。” 林夏楠轻声道:“问什么?” “你这一身本事,到底是跟谁学的?”程三喜指了指洞口那些伪装的藤蔓,“刚才发现那个暗堡的时候,你那眼神,那判断力,还有这几天在林子里那种……怎么说呢,那种味儿。” 张彪在一旁接话,语气里带着几分探究:“对,就是那个味儿。咱们当侦察兵的,身上都有股子洗不掉的‘贼’劲儿。走路不带声,看人先看手,睡觉留只眼。这玩意儿没个三年五载的摸爬滚打,根本练不出来。可你……”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你在卫生队待了半年,之前还是个新兵蛋子。哪怕是天才,这意识也不像是书本上能教出来的。” 林夏楠垂下眼帘,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 她拧开水壶喝了一口,平静地说:“我……学习过。” “学习过?”程三喜瞪大了眼,“跟谁学?” “跟一个很厉害,很厉害的人。”林夏楠的嘴角浮现出一丝淡淡的笑意,那笑容里藏着只有她自己懂的深情,“他教我怎么看风,怎么听声,怎么在绝境里活下来。” 张彪和程三喜对视一眼。 似乎理解了,又似乎不太理解。 但也没继续追问下去。 洞外的灌木丛突然传来三声急促的鸟鸣。 溶洞里的气氛瞬间从闲聊切换到了临战状态。 几秒钟后,周虎带着一身寒气和硝烟味钻了进来。 他身后的战士们个个神情肃杀,虽然疲惫,但眼里的光却比狼还狠。 “排长!”张彪低声喊道。 周虎点点头,赞许地看着林夏楠:“很好,咱们这次,立了大功!指挥部那边都炸锅了!师长亲自下的令,把那个暗堡列为首轮打击的特级目标!这回蓝军算是把裤衩子都输给我们了!” 大家闻言,都面露喜色。 周虎看了看手腕上的表,神色瞬间冷肃下来,“现在对表。距离演习正式开始,还有最后四十分钟。” 所有人都面色一凛。 四十分钟。 这意味着那个足以把这片山头削平的炮火覆盖,马上就要来了。 “这里已经不安全了。”周虎指了指头顶,“咱们现在所处的位置,距离蓝军暗堡不到一公里。一旦我方炮群开火,为了确保摧毁效果,这里肯定会在弹片飞溅的杀伤半径边缘。再加上蓝军可能会有的反击火力,留在这儿就是等死。” “伤员怎么办?”林夏楠立刻问。 “这就是我要说的。”周虎指了指洞外,“二班长带了两个战士在外面接应。他们会护送张彪和程三喜,沿着咱们来时的那条干河沟撤退,前往三号集结地域,那里是演习判定的伤员收容点。” 他顿了顿:“林夏楠,你和他们一起。” 林夏楠一愣:“我?” “对,你。”周虎不容置疑地说,“你是卫生员,伤员的命在你手里。这路不好走,万一路上有个好歹,只有你能处理。” “那你们呢?”林夏楠看着周虎身后那些正在检查弹药、整理装备的战士们,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 “我们?”周虎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渗人,“炮声一响,我们就得往蓝军肚子里钻了。趁着他们被炸懵的时候,去给他们‘收尸’,顺便搞点破坏,让他们彻底瘫痪。” 敌后扰袭。 这是侦察兵最危险、最容易牺牲的任务。 林夏楠沉吟了片刻。 “排长,伤员送达后,我会立刻原路返回,在预定的二号集合点与你们汇合。”林夏楠把急救箱挎在腰间,眼神清亮,“别忘了,我是卫生员。你们去搞破坏,总得有人给你们兜底。” 周虎愣了一瞬,随即咧嘴笑了,那笑容带着几分血性:“好!我就知道没看错人。” 他转过身,大手一挥:“二班长,转移伤员。剩下的人,跟我检查装备,准备迎接即将到来的‘烟火表演’!” “是!” 转移行动迅速展开。 …… 夜色如墨,山林里的风带着一股子潮湿的土腥味。 林夏楠没有停歇。 将张彪和程三喜安全交接给三号集结点的收容队后,她仅仅喝了两口水,便立刻转身,沿着那条满是乱石的干涸河沟原路折返。 “小林同志,你这体能……”二班长跟在她身后,听着她极其平稳的呼吸声,忍不住压低声音感叹,“这可是急行军的节奏,你背着药箱,刚才还扶着老三走了那么远,真不累?” 第240章 保重!演习结束见! 林夏楠脚下不停,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黑漆漆的灌木丛。 “累。但排长他们在前面等着,多耽误一分钟,他们就多一分危险。” 二班长忍不住咂了咂嘴,冲着身边的战士感叹:“看见没,都学着点!” 前方突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 林夏楠眼神一凛,身体本能地向侧方一滚,瞬间滑入一块巨大的岩石阴影里。 右手极其熟练地摸向腰间的54式手枪,大拇指无声地拨开了保险。 “快!都跟上!别掉队!” 一道压得很低的女声传来,带着几分焦急和喘息。 林夏楠听见熟悉的声音,赶紧透过岩石缝隙,借着微弱的月光看去。 只见三个黑影正猫着腰,背着沉重的背囊和电台设备,沿着河沟边缘快速向外撤离。 是方琪。 通讯中继小组完成了任务,正在向安全区域转移。 二班长站了出来:“口令,青松!” 通讯组三个人吓了一跳,刚要拔枪,听见口令才松了口气:“磐石!哎,你们怎么往回走?” 林夏楠也从岩石后走了出来,方琪一愣:“林夏楠?你们还没撤?” 林夏楠说:“我们还有敌后扰袭的任务,刚送完伤员,现在回去和战友汇合,你们赶紧撤吧,演习开始后,我们无线电就不用静默了。” 方琪点点头:“我们撤到安全范围就开机,无线电联系,你自己小心!” 林夏楠说:“好。” 正要离开,方琪忽然问道:“对了,那个彭国栋……” 林夏楠苦笑:“被俘了。” 方琪呆愣在原地,半晌后才道:“他……他是为了救我们……” 林夏楠拍了拍她的手:“他是为了保护电台,战场上,誓死保护电台是应该的,别太自责。” 方琪咬了咬嘴唇,眼神逐渐聚焦,重新变得坚定起来。 她深深看了她一眼,没再多废话。 在这片林子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战场。 “保重!演习结束见!”方琪敬了个礼,转身和通讯组迅速消失在黑暗中。 …… 山谷里的风突然停了。 林夏楠趴在距离蓝军阵地一点五公里的斜坡上,身体深深嵌入湿冷的泥土。 前面已经拉起了轰炸区的警戒线。 “时间到了。”趴在她身边的二班长说。 “轰——!!!” 没有预兆,仿佛天崩地裂。 远方的天际线瞬间被撕开一道惨白的口子,紧接着是震耳欲聋的咆哮。 大家都迅速用双手捂住耳朵,微微张开嘴巴,以此来平衡耳膜内外的压力。 无数道橘红色的流光划破夜空,带着令人头皮发麻的尖啸声,铺天盖地地砸向那片沉寂的山谷。 那是师属炮兵群的122榴弹炮和152加榴炮在齐射。 紧接着,头顶上传来一阵轰鸣,空军的飞机也加入了。 林夏楠只觉得大地猛地一颤,震得胸腔都在微微发抖。 这是她第一次亲历实弹演习。 以前在电视上看过,只觉得火光漫天,煞是好看。 可现在,当那尖锐的哨音从头顶数百米的高空掠过时,那种死亡的压迫感是实质性的。 炮弹精准地落在了预定的落弹区。 巨大的气浪卷起碎石和泥土,在半空中炸开一朵朵狰狞的黑云。 虽然炮弹不会真的砸在蓝军的真家伙上,但在演习判定中,那一带已经成了焦土。 “中了!正中红心!”二班长兴奋地低吼,拳头狠狠砸在泥地上。 林夏楠死死盯着那片火光。 在硝烟弥漫的间隙,她看见蓝军原本伪装得极好的侧翼阵地,在裁判员的红旗挥舞下,彻底丧失了反击能力。 “排长信号!”一名战士指向两点钟方向。 绿色的信号弹划破夜空。 “走!”林夏楠翻身跃起。 她们顺着炮火覆盖的边缘,利用浓烟的掩护,飞速向蓝军腹地插去。 二十分钟后,她们在废弃采石场下方的老林子里与周虎汇合。 周虎此时满脸通红,那是极度兴奋下的生理反应。 他一把抹掉脸上的汗,看向林夏楠的眼神已经不仅仅是赞赏,而是带着一种战友间的托付。 周虎压低声音,语气里透着狠戾:“蓝军指挥部现在肯定乱成了一锅粥。我们要趁他病,要他命。” “分头行动。一班长,带人跟我走,去摸他们的流动哨和通讯车。记住,只搞破坏,不恋战,把水搅浑了就撤!” “是!”一班长抹了一把脸上的黑灰,眼神凶狠。 他转头看向二班长和林夏楠:“二班长,你带两个战士和林夏楠组成观察组。就在这附近的制高点潜伏,架设简易电台。你们是我们的眼睛,蓝军要是敢动窝,或者组织反扑,立刻给指挥部报坐标!” “是!” “行动!” 没有多余的废话,两组人马迅速分道扬镳。 周虎带着人悄无声息地钻进了混乱的蓝军防区边缘。 而林夏楠则跟着二班长,利用地形掩护,爬上了一处视野极佳的断崖侧壁。 这里是一处绝佳的观察位,头顶是一块突出的岩石,正好挡住了月光,下方是蓝军阵地的全貌。 刚才那轮炮火覆盖虽然是演习判定,但蓝军显然是被打懵了。 探照灯像发了疯一样在山谷里乱扫,凄厉的警报声此起彼伏。 “这帮孙子,急眼了。”二班长架好便携背负式电台,拉出细长的天线,藏在岩缝里。 林夏楠趴在冰冷的岩石上,举起望远镜。 镜头里,蓝军的一支装甲预备队正试图从侧翼的隐蔽通道拉出来,显然是想转移阵地,避开红军的第二轮打击。 “二班长,十点钟方向,距离一千二,蓝军坦克连正在集结,看样子是要往三号高地运动。”林夏楠声音冷静,语速平稳。 二班长立刻戴上耳机,手指在发报机上飞快跳动:“洞幺呼叫长江,洞幺呼叫长江!发现蓝军装甲目标,方位280,距离1200,正向三号高地机动!请求火力覆盖!” 几秒后,电台里传来滋滋的电流声:“长江收到!坐标确认!” “轰——轰——轰——” 远处的夜空再次被撕裂。 望远镜里,蓝军坦克刚刚启动的一瞬间,几名裁判员突然从路边的草丛里钻出来,手里挥舞着红旗,大声吼道:“停车!停车!” 第241章 “你死了。” 蓝军坦克连连长从炮塔里探出头,一脸懵逼:“咋了?” 裁判面无表情地宣布:“坐标覆盖,判定全连履带损毁,火控系统瘫痪!全员原地待命,退出战斗!” “我……”坦克连长气得把帽子狠狠摔在炮塔上,“我们才刚动窝啊!这红军是开了天眼吗?!” 断崖上,二班长看着这一幕,乐得差点笑出声:“该!让你们嘚瑟!” 他们不断将精准的坐标通过电台传达给指挥部。 “撤!蓝军搜索队上来了!”忽然,负责警戒的小战士声音发紧。 林夏楠迅速将望远镜塞回背囊,刚一回头,就看见下方的灌木丛像是被梳子梳过一样,七八个端着枪的蓝军正呈扇形包抄上来。 “坏了,这是冲着咱们来的,应该是被锁定了电波。”二班长脸色有些发白。 “走不掉了。”林夏楠冷静地判断,“这是蓝军的警卫排,是这片防区里最后的精锐。” 二班长咬了咬牙,把电台往背上一甩:“我和小李引开他们,你往侧面那个石缝里钻,那里地形复杂,他们不敢贸然进去!” “不行!” “这是命令!你活着才能救我们!”二班长低吼一声,没给林夏楠反驳的机会,把子弹上了膛,冲着小李喊道,“打!往左边打!给卫生员把路让出来!” “砰!砰!砰!” 枪声瞬间打破了短暂的寂静。 二班长开了枪,接着向着左侧的开阔地狂奔而去。 蓝军果然上当。 “在那边!抓活的!” 大部分蓝军呼啦啦地追了过去。 林夏楠没有犹豫,趁着混乱,身形一矮,钻进了右侧那道狭窄阴暗的石缝。 她背靠着一块湿漉漉的岩石,努力调整着呼吸。 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肾上腺素的飙升。 “别躲了,看见你了。” 一道戏谑的声音突然从头顶传来。 林夏楠猛地抬头。 就在她头顶的一块突出的岩石上,蹲着一个身材高大的蓝军。 他没去追二班长,而是像个耐心的猎人,早就守在了这个唯一的漏网之口。 林夏楠的心跳漏了一拍,但身体却比大脑反应更快。 她猛地向侧面一滚,后背死死贴住了一块凸起的青石。 “砰!” 几乎是同一时间,一枚空包弹打在她刚才落脚的地方,溅起一蓬泥土。 “反应挺快嘛。” 那个蓝军士兵从岩石上跳了下来,落在距离林夏楠不到五米的一棵老松树后。 他并没有急着冲过来,而是端着枪,封锁了林夏楠所有的退路。 林夏楠握紧了手里的54式手枪,大拇指死死抵着保险。 这个位置很尴尬。 两人中间隔着几块乱石,形成了一个微妙的射击死角。 他打不到她,她也打不到他。 “出来吧,别躲了。”那蓝军士兵喊了一嗓子,声音里透着一股子漫不经心,“我看清了,背着个红十字箱,是个卫生员吧?” 林夏楠没吭声,只是默默调整着呼吸,脑海里飞快地计算着两人之间的距离。 五米。 如果是陆铮,这个距离只要一秒就能近身。 蓝军士兵有些不耐烦了:“行了,赶紧出来把臂章撕了,我不难为你。” 林夏楠声音清冷地传了出去:“根据演习规则,只有判定阵亡或者重伤,才需要撕臂章。我现在好好的,凭什么投降?” 蓝军士兵怔住了:“女兵?” 他把枪口稍微抬高了一寸,语气里那股子漫不经心更重了:“那我更不能欺负女同志了,把枪放下,自己走出来当俘虏,我不动手。” 岩石后,林夏楠的手心里全是冷汗。 她能听出对方语气里的轻视。 “不需要。”林夏楠的声音清冷地传出去,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硬气。 “嘿,你这小同志还挺倔。”蓝军士兵乐了,索性把枪背到了身后,活动了一下手腕,“怎么着?听你这意思,还想跟我练练?” 他从树后走了出来,大摇大摆地向岩石缝隙逼近。 在他看来,一个背着红十字箱的女兵,就算手里有枪,在这么近的距离内,也就是个摆设。 “我数三声,你要是不出来,我就进去抓人了啊。” “一。” 林夏楠深吸一口气,脑海里瞬间闪过陆铮那晚在土坯房里教她的每一个动作。 ——“夏楠,你是医生,你应该比我更清楚人体哪里最脆弱。” …… “二。” 蓝军士兵的声音带着一丝猫捉老鼠的戏谑,靴子踩在碎石上的声音在狭窄的石缝间激起阵阵回响。 林夏楠背靠着冰冷潮湿的岩壁,手心渗出一层薄汗。 她没有动用腰间的54式手枪。 在这样宽度不足一米的石缝里,长枪施展不开,短枪容易被夺,唯有白刃战,才是生死瞬间的解药。 她缓缓抽出靴筒里的匕首。 刀身虽然没开刃,但在昏暗的光线下,依然透着股森然的冷意。 “三。小同志,我进来了啊。” 蓝军士兵侧着身子挤进石缝。 在他的预想中,一个被吓得不敢出声的女卫生员,此时应该正缩在角落里发抖。 就是现在! 林夏楠没有后退,反而迎着对方撞了上去。 她身形娇小,这在狭窄空间里成了天然的优势。 她猛地一矮身,像是一道贴着地皮卷过的疾风,直接切入了对方的中路。 蓝军士兵显然没料到对方会主动出击,更没料到对方的速度会这么快。 他本能地想要横过枪杆格挡,可石缝太窄,56式冲锋枪的枪管“咣”地一声撞在岩壁上,火星四溅。 蓝军士兵闷哼一声,只觉得膝盖窝被狠狠顶了一下,重心瞬间不稳。 她左手呈虎口状,精准地卡住对方持枪的手腕,借力向外一拧。 右手握着的匕首划过一道诡异而简洁的弧线,斜向上四十五度,精准地对准了对方左侧胸口第三、四肋骨的间隙。 “噗。” 那是匕首顶端撞击在对方作训服上的声音。 林夏楠没有松手,身体顺势前压,将全身的重量压在刀柄上。 “你死了。” 清冷的声音在蓝军士兵耳边响起,不带一丝颤抖。 第242章 情报送出去了,命就得自己挣 蓝军士兵僵住了。 他低头看了看抵在自己心脏位置的匕首,又看了看近在咫尺的那张涂满油彩、眼神冷冽如冰的脸。 在这个位置,如果是真刀,此时已经切断了他的心肌纤维。 “判定阵亡,请撕臂章。”林夏楠收回匕首,后退一步,重新隐入阴影。 蓝军士兵依旧保持着那个滑稽的、试图拔枪却被卡住的姿势。 他是个老兵,是警卫排的尖刀,平时在师里比武也是拿过名次的。 可就在刚才那一秒,他甚至没看清这女卫生员是怎么挪步的,自己就被“钉”在了岩壁上。 “你……”蓝军士兵嗓音沙哑,透着一股自我怀疑,“练过?” 林夏楠的眼神在油彩的遮掩下显得格外冷寂。 “判定阵亡,请遵守规则。”林夏楠重复了一遍。 蓝军士兵颓然地松开手,56冲的背带勒得他肩膀生疼。 他深吸一口气,咬着牙扯下了左臂上的蓝色臂章。 “算我倒霉!”蓝军士兵没好气地说。 “是你轻敌了。”林夏楠笑了笑,“承让了,班长。” 蓝军士兵挥了挥手:“行了行了,找你的战友去吧!” 他坐在地上,看着那个消失在阴影里的纤细背影,半晌才自嘲地摇了摇头。 林夏楠没有在原地停留,她在乱石与灌木的阴影中飞速穿梭。 蓝军的搜索网已经铺开,这里很快会被更多的人填满。 林夏楠压低声音,对着黑暗中发出几声短促的鸟叫。 那是约定的暗号。 四周死寂一片,只有远处炮火轰鸣后的余音在山谷回荡。 没有人回应。 林夏楠的心沉了下去。 二班长他们为了引开大部队,往左侧的开阔地跑了。 那里的地形对侦察兵极其不利,面对成倍的敌人,他们被判“阵亡”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 她顺着二班长消失的方向摸索了约莫两百米。 在一处被雷击过的焦黑老桩下,她看到了一个用枯草覆盖的微小凸起。 林夏楠拨开伪装,那台便携背负式电台静静地躺在石缝里。 她迅速检查电台,主板有些磕碰,但天线还是完好的。 二班长撤离前把它藏得极深,那是他们这支孤军最后的喉舌。 “嘶——” 耳边传来细微的引擎轰鸣声。 林夏楠猛地趴下,下巴抵在粗糙的岩石上,望远镜再次举起。 炮火覆盖后的蓝军阵地一片狼藉,浓烟遮蔽了视线,但在那道被炸开的豁口处,三辆墨绿色的重型油罐车正借着夜色和硝烟的掩护,疯狂向后方撤离。 那是蓝军装甲集群的命门。 T-62坦克再强,没了油就是一堆废铁。 这三辆车一旦进了山里的掩体,蓝军就具备了反攻的条件。 不能等,一秒都不能等。 林夏楠没有丝毫犹豫,立刻蹲下身开始架设电台。 她一把抓起耳机,手指飞快拨动旋钮。 “洞幺呼叫长江!洞幺呼叫长江!” 一阵刺耳的电流声之后。 “长江收到,请讲。” “发现蓝军重型补给油罐车三辆,正沿2号公路向北撤离,坐标:104,228!请求立刻实施末端精确打击!” “长江收到。坐标确认!” 石缝外传来了沉重的靴子落地声。 “就在这附近!我刚听到电台的声音了!” 蓝军搜索队摸过来了。 林夏楠一把背起电台,右手抽出54式手枪。 “侦察兵的情报是用命换来的,情报送出去了,命就得自己挣。” 此时此刻,她终于切身体会到这句话背后的意义。 她弯下腰,顺着石缝另一侧的排水沟悄无声息地滑了下去。 “在那儿!” 一名蓝军哨兵发现了晃动的草丛,枪口瞬间抬起。 “砰!” 林夏楠率先开火。 她没看战果,借着反作用力一个侧翻,直接滚入了一处低洼的泥潭。 “追!是个硬茬子!” 蓝军剩下的三个人呈品字形压了上来。 低沉的轰鸣声由远及近。 头顶上,几架强5和轰5飞机呼啸而过。 三辆重型油罐车被两名面无表情的裁判员拦下,判定“完全损毁”,至此,蓝军的补给线也被切断了。 “快!那个发报的还没跑远!” 蓝军搜索小队的队长眼睛都红了。 他亲眼看着己方的命门被点天灯,那种挫败感让他几乎丧失了理智。 三名蓝军士兵端着56式冲锋枪,呈扇形向泥潭逼近。 林夏楠压低身子,手指扣在54式手枪的扳机上。 就在此时。 山谷间传来一阵嘹亮的军号声。 “嘀——嘀哒——嘀嘀哒——” 这声音从苏区的山岗吹起,响彻过长征的草地,在抗日的战壕里回荡,在抗美援朝的冰原上让敌人闻风丧胆。 冲锋号,中国军人的魂,是胜利的先声。 “红军总攻了!”蓝军的搜索小队颓然地垂下了枪口。 林夏楠抬头望去。 只见原本沉寂的山林里,无数道绿色的身影如潮水般涌现。 红色的旗帜在硝烟中猎猎作响,步兵团终于发起了冲锋。 “杀——!” 震天的喊杀声瞬间淹没了蓝军零星的抵抗。 林夏楠躺在泥潭里,咧开嘴笑了。 冰冷的泥浆灌进脖领,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那股土腥味混杂着草木灰的气息,在这一刻闻起来竟然无比的舒畅。 …… 集结地设在山脚下的一处开阔草甸。 红蓝两军的战士们正陆陆续续从山里钻出来。 大家排着队,将装备和武器卸下,统一上交。 一个熟悉的身影风风火火地从侧翼冲了过来。 “林夏楠!” 方琪冲到林夏楠面前,先是瞪圆了眼睛,随后那股子嫌弃劲儿排山倒海地涌了上来。 “你……你咋成这样了?” 林夏楠低头看了看自己这一身泥,笑了笑说:“演习嘛,在所难免。” 方琪从兜里掏出一块手帕递过去:“擦擦!难看死了。” 林夏楠说:“算了,擦也擦不干净,还脏了你手帕,交完武器去洗洗吧。” 林夏楠解开武装带,把那把沉甸甸的54式手枪交还给军械员。 当沉重的药箱从肩膀上卸下的那一刻,她只觉得身体轻得要飘起来,积攒多日的疲惫排山倒海般袭来。 “走吧,女兵临时更衣室在那边,先去冲冲。”方琪拉住林夏楠的胳膊,“我带了干净的常服。” ***************** ***************** 再多说一点题外话: 因为针对方瑶这个角色的争议比较多,我看到一些有宝宝评论,说设计了女兵的雌竞觉得不太舒服。 其实一开始写她的时候我并没有想很多,后来看到大家的评论后每一次写到她我其实都挺谨慎的。 讲一个真实的故事啊,因为写这本书,去问了家里长辈很多很多的事。 我的爷爷奶奶外公外婆都是参加过抗日战争、解放战争、抗美援朝的老兵。 那个年代,女兵在军营里面是非常受欢迎的,因为稀缺,只有具有一定资历的军官,才可以和女兵结婚。 几个军官争抢一个女兵真的不是情节! 有机会跟你们讲一下我爷爷是怎么追到我奶奶的我真一边听一边爆笑,电视剧都没那么夸张真的。 先说我外婆的事儿。 当时有一个军衔很大的军官想追我外婆,让他的警卫员给我外婆送了很多吃的喝的,那个警卫员就托我外婆的战友,另一个女兵,把这些东西转交给我外婆。 但是,那个女兵就把东西自己留下了,并没有转交给我外婆,我外婆什么都不知道。 那个军官以为,我外婆收下了,在那个年代这就是象征着同意的意思,于是就要和我外婆打结婚报告。 我外婆都懵了,说兄弟我都不认识你? 然后那个军官就找了我外婆的上级问这个事,上级怪我外婆说,你既然不同意,为什么要收人家东西呢? 我外婆都急哭了说我什么时候收过东西了? 后来才知道,是那个女兵在背后搞得这一套。 最后你们猜怎么着,对,那个女兵和这个军官结婚了,这中间具体发生啥了是不得而知哈,不过那个军官年纪挺大了我外婆也看不上。 后来我外公从三野调入了外婆所在的二野,还正好在一个团,他们一起去了朝鲜。 我外公说我外婆对他一见钟情啊,但我外婆不承认,我外婆说是我外公先追的她,反正两个人讲的版本不太一样。 但两人就是在朝鲜战场上约定了胜利回国就结婚。 我外公当时只是个营长,论资排辈是轮不到他和女兵结婚的,因为组织当时是优先解决更高职务的军官个人问题,还好我外婆坚定选择他了。 真的那种战火纷飞的时刻两个人相爱我真想想都觉得又感动又浪漫。 我外公当时又年轻又帅啊,而且我外公好多军功的,他是真刀真枪杀过日本鬼子,也是把国旗插上总统府的那一批官兵中的一员,我觉得我外婆好赚! 大家觉得我外婆那个战友的行为算雌竞吗? 但是呢,那位女兵,她也是从抗日的战场上一路走过来的,也上了朝鲜战场,也是保卫祖国共御外敌的巾帼英雄。 所以怎么评价呢,人性是复杂的。 方瑶这个人物我多少融入了一些长辈讲述的故事里的原型,7、80年代,我姑姑就在部队的卫生队里,她和我讲了好多,不是亲耳听到我觉得我也想象不到。 我也不会特别去洗白她,她也不是女二啊,女二是方琪宝宝! 我的外公外婆 第243章 你要是不坐这儿,咱们排谁敢坐? 临时更衣室是用几块巨大的军用帆布在溪边围出来的。 里面放着几个大木桶,热水是后勤班刚烧开的,冒着氤氲的白雾。 林夏楠脱掉那身作训服,赤脚站在木桶边。 “嘶——”方琪倒吸一口凉气。 只见林夏楠纤细的后背上,青一块紫一块,那是背着沉重背囊长期急行军留下的勒痕。 手肘和膝盖处全是擦伤,有的地方已经结了痂,又被汗水泡得发白。 “你这……不疼吗?”方琪伸手想碰,又怕弄疼她。 “没事,药膏抹一抹就好了。”林夏楠跨进木桶,温热的水瞬间包裹了全身,毛孔舒张的快感让她忍不住发出一声轻叹。 方琪一边往自己身上撩水,一边偷偷瞄林夏楠。 “哎,林夏楠。” “嗯?” “这次演习完,你应该不回卫生队了吧?” 林夏楠转头看着她:“我回呀,我只是借调来的。” “你少跟我这儿装糊涂。”方琪翻了个白眼,却破天荒地没带讽刺,反而透着股子心服口服,“我看那帮侦察兵,已经完全把你当自己人了。你没瞧见刚才回撤的时候,他们看你的眼神跟看活祖宗似的?” 林夏楠轻笑一声,继续洗澡。 “反正听组织安排吧,没接到正式的调令,演习结束,我还是要回卫生队的。” 方琪摇摇头:“我觉得,你还是别回去了比较好,你这次被借调到侦察排,出了这么大的风头,这一回去,我姐还不又得针对你啊?她那个脾气,最见不得别人压她一头,何况还是你。要不,你一会儿找你们主官说说,干脆直接留在侦察排得了。” 林夏楠从水里跨出来,拿起方琪递过来的毛巾。 “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林夏楠把头发绞干,套上那身军装常服,“行了,不说这些了,我快要饿扁了,也不知道一会儿会餐上有什么吃的啊?那压缩饼干我真是吃够了。” 方琪也穿好衣服,拉起她的手往外走:“我刚才看见陈浩哥了,有他在,咱们今晚肯定不用啃冷馒头。” 溪水下游是男兵们洗漱的地方,刚卸下演习的紧绷感,此刻全撒了欢。 光着膀子的年轻小伙在水里扑腾,水花四溅,有人踩着水底的石头搞起了折返游比赛。 方琪端着脸盆走出来,正好撞见这一幕。 她脸一板,几步跨到岸边,指着水里大声喊:“干什么呢!这边是女兵洗漱的地方,都给我往后退,别过来!” 水里的喧闹声停了一瞬。 “哗啦”一声。 彭国栋从齐腰深的水里站直了身体。 他赤裸着上半身,水珠顺着结实的胸肌和腹肌往下滚。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 方琪的脸“腾”地一下红透了。 她猛地转过身,背对着溪水。 彭国栋往前蹚了两步:“放心吧方琪同志!我在这儿盯着他们,保证谁也不越过这条线。谁敢往前多游半米,我把他的腿打折!” 身后的男兵们顿时爆发出一阵哄笑。 方琪恼羞成怒,跺了跺脚,头也不回地骂了一句:“流氓!” 她一把拉住林夏楠的胳膊,落荒而逃。 …… 夜幕降临,集结地的空地上燃起了几堆巨大的篝火。 火光冲天,把半边天都烧得通红。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让人哈喇子直流的焦香味——是烤全羊! 在这个年代,哪怕是部队,能吃上一顿带荤腥的都不容易,更别提这种整只羊架在火上烤的大阵仗。 而且不是一只,是整整四只。 战士们早就洗去了脸上的油彩,换上了干净整洁的军装,一个个精神抖擞。 红蓝双方的臂章都摘了,刚才还在林子里拼得你死我活的对手,这会儿正勾肩搭背地凑在一块儿递烟卷,互相吹嘘刚才谁那一枪打得更准。 “嘿!这羊烤得,滋滋冒油啊!”程三喜早就拆掉了腿上的夹板和绷带,此时正活蹦乱跳地围着篝火转圈,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只被烤得金黄酥脆的羊腿。 林夏楠和方琪并肩走了过来。 林夏楠头发还没干透,湿漉漉地别在耳后,露出一段修长白皙的脖颈。 火光映照下,她那张素净的脸庞显得格外温婉,完全看不出几个小时前还在泥潭里跟人动刀子的狠劲儿。 “夏楠!这里!这里!” 不远处,卫生队的区域传来一阵清脆的喊声。 周小雅正踮着脚尖,拼命挥手,圆圆的脸上满是兴奋。 她身边坐着张红馨她们,也都笑着招手示意。 而在她们对面,方瑶也正坐在马扎上。 看见林夏楠和方琪走在一起,方瑶原本还在跟旁边人说笑的脸瞬间僵了一下,随即肉眼可见地阴沉下来。 林夏楠脚步顿了一下,冲周小雅笑着挥了挥手,算是打过招呼。 “不过去?”方琪瞥了一眼自家姐姐那个方向,撇撇嘴。 “不过去了。”林夏楠淡淡地说,“我是侦察排借调的兵,演习刚结束,还没归建,理应跟侦察排坐一起。” 好不容易打完仗吃顿好的,何必对着一张冷脸给自己添堵。 “行,那我也不去。”方琪哼了一声,“我们连这次就来了六个人,跟谁挤不是挤,我也跟你们侦察排凑合一顿。” 两人转身走向侦察排所在的篝火堆。 还没走近,就听见那边传来一阵起哄声。 “哎哎哎!来了来了!咱们的功臣来了!”大刘眼尖,第一个看见林夏楠,立刻扯着嗓子喊道。 原本围坐在一起吹牛打屁的侦察兵们,“哗啦”一下全都站了起来。 这阵仗,把周围其他连队的人都看愣了。 侦察排那是全团出了名的刺头和傲气,平时连团长来了都不一定这么齐刷刷地给面子,这会儿居然对个女兵行注目礼? “小林同志!快快快,坐这儿!” 周虎亲自把自己屁股底下的位置让了出来——那是桌子最中心的位置,饭菜会优先摆在这里,默认都是主官的座位。 “排长,这不合适……”林夏楠有些不好意思。 “有啥不合适的!”周虎把她按在马扎上,大嗓门震得周围人耳朵嗡嗡响,“这次演习,你要是不坐这儿,咱们排谁敢坐?老三,你说是不是?” “那是!”程三喜手里拿着筷子,正眼巴巴等着分肉,闻言立刻点头如捣蒜,“要不是小林同志,我这‘腿’早没了,情报也送不出去。” “方琪同志!” 一道惊喜的声音响起。 彭国栋不知道从哪窜了出来,手里还端着两个刚洗干净的苹果。 他脸上的油彩洗干净了,露出一张憨厚中透着精明的脸,笑得见牙不见眼。 他极其狗腿地把自己旁边的马扎拉开,还用袖子仔细擦了擦灰:“坐!坐这儿!这地儿背风!” 周围的侦察兵瞬间发出一阵暧昧的嘘声。 “哟——国栋,这就献殷勤了?” “刚才谁说再也不跟通讯兵打交道的?” 彭国栋脸皮厚,根本不在乎战友的调侃,把苹果往方琪手里一塞:“刚拿的,脆着呢!一会儿吃肉的时候解解腻。” 方琪看着手里红通通的苹果,又看了看彭国栋那张笑得跟朵花似的脸。 第244章 你们俩怎么坐在这里? 要是搁以前,她肯定翻个白眼把苹果扔回去,再讽刺两句“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可一想到这傻大个为了掩护他们,一个人引开军犬被俘虏的事儿…… 方琪抿了抿嘴,罕见地没有毒舌,而是大大方方地坐了下来,拿起苹果“咔嚓”咬了一口。 “谢了。”她含糊不清地说了一句。 彭国栋愣住了,像是被这一声谢给砸晕了,站在那傻乐了半天,直到张彪一脚踹在他屁股上:“傻站着干啥!赶紧给人家姑娘盛汤啊!” “哎!哎!这就去!”彭国栋屁颠屁颠地跑了。 这边的热闹景象,完完全全落在了不远处卫生队众人的眼里。 周小雅羡慕得直咂嘴:“啧啧,夏楠这也太威风了。你看那个侦察排长,平时黑着脸跟阎王似的,给夏楠拉马扎的时候笑得那叫一个慈祥。” “估计夏楠是立功了。”另一个女兵感叹,“听说这次演习,师长重点表扬了侦察排,说多亏了他们才能赢得这么彻底。” “我刚听二连的人说,蓝方警卫排的一个人,说是被侦察排的卫生员干掉了,卫生员是夏楠吧?” “干掉?干掉是啥意思?” “就是杀了呗,判定阵亡了!” “我的天!真的假的!这么厉害?” “骗你干嘛!二连的人说的,传得神乎其神的。” 听着周围人的议论,方瑶手里的筷子都快被捏断了。 她死死盯着那个被火光照亮的圈子。 林夏楠坐在最中间,手里捧着搪瓷缸子,正侧头听周虎说什么,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 那份从容和自信,还有自家妹妹那一脸与有荣焉的模样,刺得她眼睛生疼。 炊事班的大勺敲得震天响,那声音简直比冲锋号还悦耳。 几个穿着白围裙的炊事员像是变戏法似的,端着大号的不锈钢盆穿梭在各个连队的方阵里。 那盆里冒着的热气,混着那股子让人走不动道的香味,瞬间把这片草甸子变成了人间天堂。 除了架在火上滋滋冒油的烤全羊,今晚的伙食那是真下了血本。 白白胖胖的大馒头堆得像小山一样,旁边是一盆盆色泽红亮的红烧肉,肥瘦相间,颤巍巍的,看着就让人咽口水。 还有那个年代顶奢侈的“梅林”午餐肉罐头,切成厚片,码得整整齐齐。 为了解腻,还配了酸辣白菜和拍黄瓜,翠绿翠绿的,看着就爽口。 “我不客气了啊!”程三喜眼疾手快,筷子如闪电般伸向红烧肉,夹起一块就往嘴里塞,烫得直吸溜也不肯吐出来,含糊不清地喊,“真香!这才是人过的日子!” “瞧你那点出息!”张彪虽然嘴上嫌弃,手底下可没停,抓起一个大馒头,中间掰开,往里头狠狠塞了两片午餐肉,一口咬下去,一脸满足。 虽然部队有纪律,演习期间严禁饮酒,但今晚居然破天荒地供应了“果子露”。 这种用橘子粉勾兑出来的甜水,在这个年代可是稀罕物,甜滋滋的,还有气儿,喝一口能从喉咙爽到天灵盖。 周围的战士们都在哄抢,几个年轻的小伙子为了抢最后一瓶果子露,差点没在草地上摔跤。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走了过来。 陈浩手里拎着两瓶橘红色的果子露,穿过那些打闹的人群,径直走到了林夏楠和方琪面前。 他把瓶子放在桌上,玻璃瓶底磕在木板上,发出清脆的“笃”声。 “给,只有这几箱,去晚了就没有了。” 侦察排正在埋头苦吃的几个人都抬起头,好奇地看着陈浩,猜测着他和这两个女兵是什么关系。 方琪站了起来:“谢谢陈浩哥!” 张彪用胳膊肘捅了捅彭国栋,向他使了个眼色,彭国栋眯着眼打量着陈浩:“这位是?” 周虎说:“这是后勤的陈干事,上次在新兵连见过的。” 陈浩冲周虎点了点头,打了个招呼,对大家说:“叫我陈浩就行。” 彭国栋暗暗松了口气。 程三喜笑着说:“你们后勤这次厉害啊,哪搞来的羊?我这闻着口水都流了三里地了。” “附近的公社听说咱们部队在这儿搞演习,特意送来的,首长特批全部烤了,后勤出钱,犒劳你们。”陈浩满不在乎地挥了挥手。 大家都笑了起来,林夏楠也笑着冲他点了点头。 陈浩抿了抿嘴,眼神有些不自在:“你们俩怎么坐在这里?” “林夏楠是被借调到侦察排来做卫生员的,我是过来拼桌的,我们通讯连这次就来了六个人,这不,干脆一起坐了。”方琪重新坐了下来,喝起了面前的果子露。 陈浩也没说什么,深深看了林夏楠一眼,然后转身离去。 大刘凑了过来:“我认识他,陈浩,大院里挺有名的。” “怎么有名?”彭国栋问。 “也不是他有名吧,他爹有名,陈海洪,知道吧?” “哦,军区的陈处长啊,难怪,那是挺有名。”一旁的战士接话。 林夏楠好奇地问:“是因为什么?” 方琪歪过脑袋:“你不知道吗?陈叔叔抗美援朝时期,是立过大功的。” “是啊,”大刘点着头说,“当时美军昼夜轰炸我们的补给线,要切断我们的后勤保障,还发动了“绞杀战”,那可是上甘岭战役物资的生命线啊!陈处长当时带着汽车营,七天七夜没有休息,一直和美军周旋,顶着美军的轰炸抢修被炸断的桥梁、填平弹坑,想尽一切办法,把物资强行送上前沿坑道。” “给美军都气坏了,前一天晚上才轰炸完,第二天一早后勤就又开始运了,老总都亲自夸奖过他们,是打不烂、炸不断的钢铁运输线。” 林夏楠默默地听着,捏着手里的玻璃瓶,指尖微凉,心里却像是被一团温火烘着。 “想啥呢?肉都不香了?”方琪夹了一块红烧肉给她,她知道林夏楠的父母都是在那个战场上牺牲的,此刻必定是触景生情了。 林夏楠回过神,笑了笑:“没什么,就是觉得……咱们现在能坐在这儿吃肉,挺不容易的。” “那是!”张彪嘴里塞得满满当当,含糊不清地接茬,“这都是前辈们拿命换来的好日子。咱们这代兵,要是连个演习都搞不好,那真是没脸见祖宗。” 第245章 谁功劳最大,谁吃最好的肉。 正说着,原本喧闹的草甸子突然安静了下来。 远处的主席台位置,几盏大功率探照灯齐刷刷亮起,将那一小块区域照得如同白昼。 “全体起立!” 一声浑厚有力的口令响彻夜空。 “哗啦——” 战士们几乎是下意识地扔下手中的筷子和水壶,像弹簧一样从马扎上弹了起来。 刚才还松散随意的方阵,瞬间变成了一片静默肃杀的深绿色森林。 几位军官走上了主席台。 走在最中间的那位,头发花白,身形却依旧挺拔如松。 “是军区副司令员!”周虎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激动。 副司令员走到麦克风前,并没有急着说话。 他锐利的目光缓缓扫视过全场,片刻后,他抬手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礼毕!坐下!” “唰——” 数千人整齐划一地坐下,发出的声音短促而沉闷,如同战鼓擂动。 “同志们!” 副司令员的声音通过大喇叭传遍了整个山谷,虽然有些沙哑,却透着一股金戈铁马的威严。 “这次‘猎熊’行动,打得很精彩!我都看见了!大家都是好样的!特别是有些连队,有些战士,表现出了极高的战术素养和顽强的战斗意志。” 他的目光变得深邃:“我知道,你们当中有些人可能会觉得,演习就是演戏,就是跑跑龙套,走走过场。甚至有人觉得,现在的和平年代,哪还有什么仗打?” 全场鸦雀无声,只有篝火噼里啪啦的燃烧声。 “错!大错特错!”副司令员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子穿透人心的力量,“战争,从来没有离我们远去。它可能就在明天,就在下一秒!在真实的战场上,敌人不会给你准备的时间,子弹不会长眼睛,炮弹更不会因为你是新兵就绕着你走!” 他站起身,指着身后那片漆黑的山林:“演习是为了什么?就是为了让你们这群和平年代长大的娃娃,提前尝一尝战争的残酷!让你们知道,流血是什么滋味,牺牲是什么滋味!只有在演习场上多流汗,到了真正的战场上,才能少流血!” 林夏楠感觉手背上一暖。 方琪不知道什么时候悄悄握住了她的手,手心里全是汗,显然是被这番话触动了。 “这次演习,涌现出了很多好苗子,很多好战术。”副司令员的目光里充满了赞许,“我都记在心里了,军区也都记在心里了。演习结束后,咱们论功行赏!” 这番话,无疑是给所有渴望建功立业的战士们打了一针强心剂。 大刘激动得脸都红了,小声跟张彪嘀咕:“听见没?首长说论功行赏!咱们排这回可是头功!” 张彪踹了他一脚:“闭嘴,听首长把话说完。” 副司令员大手一挥,豪气干云:“行了,大道理我就不多讲了。这四只羊,是附近公社的老乡们,听说咱们在这儿搞演习,硬是赶着羊群送过来的!他们说,解放军为了保家卫国,在山沟沟里吃苦受罪,不能让娃娃们饿着肚子打仗!” 副司令员举起手中的搪瓷缸子,里面盛满了白开水,却像是举着烈酒。 “这一杯,敬送羊的老乡!敬咱们的人民!” “敬老乡!敬人民!” 数千名战士齐声怒吼,几千只搪瓷缸子同时举起,在篝火的映照下,闪烁着一种质朴而神圣的光芒。 林夏楠也举起了杯子,温热的白开水顺着喉咙滑下,却烫得心口发热。 副司令员喝完水,大手一挥,恢复了那股子豪迈劲儿:“多的话不说了!我看那羊肉都要烤焦了!炊事班!动手!分肉!” “是!” 随着这一声令下,早就蓄势待发的炊事班班长操着一把明晃晃的剔骨尖刀,像个武林高手一样冲到了烤全羊面前。 刀光闪烁,香气四溢。 那烤得金黄酥脆的羊皮被片下来,发出“咔嚓咔嚓”的脆响,里面的羊肉鲜嫩多汁,油水顺着刀刃往下滴,落在炭火上激起一阵阵白烟。 “一连!端走!” “二连!端走!” 各个连队都派出了人,像是抢亲一样,端着大号的搪瓷盆冲上去接肉。 很快,大刘就端着肉跑了回来。 盆里堆得冒尖。 最上面那只羊后腿,烤得皮焦肉嫩,外皮呈现出一种诱人的枣红色,还在滋滋地往外渗着亮晶晶的油珠。 那一刀下去露出的纹理,粉嫩多汁,热气腾腾地往上窜,混着孜然和粗盐粒的香气,霸道地钻进每一个人的鼻孔里。 “排长,这可是头份!”他把盆往中间一搁,那眼神都透着股“我尽力了”的自豪,“我可是跟一连差点打起来,才抢下这一盆最好的!” 周虎没急着动筷子。 他拿起那把用来分肉的匕首,没半点犹豫,手起刀落,直接将那只最肥美、肉最厚实的羊腿肉给卸了下来。 周围几个连队的目光都往这边瞟。 在这个物资匮乏的年代,这只羊腿代表的不仅仅是口腹之欲,更是一种至高无上的“排面”。 通常情况下,这玩意儿要么是归主官,要么是分给当天最大的功臣。 周虎用刀尖挑着那块沉甸甸、香喷喷的羊腿肉,“哐当”一声,稳稳当当地落在了林夏楠面前那个洗得发白的搪瓷盆里。 这一声响,像是某种信号。 “吃!”周虎言简意赅。 林夏楠愣住了。 那羊腿太大,几乎占满了她的盆,热气熏得她脸颊微红。 “排长,这不行……”林夏楠下意识想要推辞,“这肉该大家分,我一个人吃不完,而且这也……” “有啥不行的?”张彪说,“小林同志,你就别推辞了。这肉你要是不吃,咱们排谁还有脸吃?” “就是!”程三喜嘴里塞得满满当当,还不忘竖起大拇指,“谁功劳最大,谁吃最好的肉。这次要不是你排雷救我,又发现那个暗堡,咱们这会儿估计正蹲在战俘营里啃窝窝头呢!” “吃吧,林夏楠同志。”一直没怎么说话的一班长也开了口,语气诚恳,“这是兄弟们的心意。你要是不吃,那就是看不起咱们侦察排。” 第246章 我们也是英雄营队啊!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 这不仅仅是一块肉,这是这群铁血汉子沉甸甸的认可,是把她当成了真正的战友。 林夏楠看着周围那一双双真诚、热切的眼睛,心里那股暖流再次涌了上来,烫得她眼眶微热。 她没再矫情,大大方方地拿起那只羊腿,撕下一条肉放进嘴里。 外皮酥脆,内里鲜嫩,油脂在舌尖炸开,带着一股子原始的野性香气。 “好吃。”她弯起眼睛,笑得明媚。 “嘿!好吃就行!”周虎见她吃了,这才咧嘴一笑,大手一挥,“行了,都别看着了!赶紧抢啊!手慢无!” 侦察排瞬间乱成一锅粥,筷子与盆的碰撞声、抢肉的叫骂声此起彼伏,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卫生队那边,气氛有些诡异的安静。 虽然他们也分到了一盆肉,但大多是些碎肉和骨头架子,跟侦察排那边的“豪横”比起来,简直寒酸得没眼看。 这是这个年代不成文的规定。 这种稀缺的物资,一定是先紧着一线作战部队的。 周小雅手里抓着一根烤得焦脆的羊排骨,毫无形象地大口啃着,吃得满嘴流油。 她一边嚼,一边还故意往方瑶那个方向凑了凑,声音清脆得全桌都能听见:“哎呀,这羊肉可真绝了!皮酥肉嫩,一点膻味都没有,只有一股子奶香味儿。这排骨都这么好吃,不知道羊腿肉得有多好吃哦!” 方瑶坐在马扎上,脊背挺得笔直,手里捏着一个白馒头,正一小口一小口地抿着。 “方排长,您怎么不吃肉啊?”周小雅眨着大眼睛,“这肉盆里都快见底了,您要是再端着,一会儿可就真只剩骨头架子了。” 听到周小雅的话,方瑶的脸色在火光映照下显得有些忽明忽暗,握着馒头的手指节微微发紧。 她怎么吃得下? 虽然陈浩也给她们这桌送了果子露来,但只是派了个勤务兵拎过来而已,她刚才看的分明,陈浩可是亲自拿了果子露送到林夏楠面前。 这样的区别对待,比直接扇她一巴掌还难受。 方瑶瞥了她一眼,努力维持着那份高傲的仪态,淡淡开口:“我从小就不吃羊肉,受不了那股子膻味。” “啧啧,那可真是没口福。”周小雅翻了个大大的白眼,转头就跟刘娟嘀咕,“听见没?人家那是大院里的娇小姐,嫌咱们老乡养的羊膻呢。我看她不是嫌羊膻,是嫌这肉不是专门给她开的小灶吧?” 周围几个女兵听了,都忍不住捂着嘴偷笑。 …… 篝火烧得正旺,噼里啪啦地爆着火星子,映得人脸膛通红。 吃饱喝足,那股子热乎劲儿就上来了。 原本泾渭分明的各个连队方阵开始松动,大家端着搪瓷缸子,揣着烟卷,开始满场子乱窜。 欢声笑语混着烟草味和汗味,在这片草甸子上发酵出一种特有的战友情。 就在这时,一阵爽朗的大笑声从不远处传来,那个动静,比周虎的大嗓门还洪亮几分。 “周老虎!你小子,给老子滚出来!” 周虎正捧着羊骨头吸溜骨髓,听见这声儿,手一哆嗦,骨头差点掉地上。 他猛地抬头,把嘴一抹,眼珠子瞪得溜圆,随即咧开嘴,露出发黄的后槽牙。 “老吕!” 只见不远处,一个身材魁梧的军官大步流星地走过来。 这人没戴帽子,平头刚硬,脸上还带着没洗干净的油彩印子,身后跟着四个兵——正是之前在林子里被周虎他们“一锅端”的那几个蓝军侦察精锐。 周虎把手里的骨头往盆里一扔,站起来就冲了过去。 那叫老吕的军官也张开双臂。 两个汉子狠狠抱在一起,发出一声闷响。 紧接着就是互相捶背,那力道,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有什么深仇大恨。 “我就琢磨着,除了你周老虎,谁还能这么阴?把我的尖刀班给包了饺子!”老吕松开手,一拳擂在周虎肩膀上,“刚才听那几个兔崽子汇报,我就猜是你!” 周虎笑着说:“你的人也不赖啊,给我们搞了个一死一重伤。” “谁?谁死了,谁伤了?” 张彪站起来指着他:“老子重伤,大刘阵亡!老吕,你的兵够狠啊!” 老吕哈哈大笑:“不错不错,给你重伤了?那我得提出表扬了啊!彪子你这是退步了啊!” “去你的!”张彪笑骂了一句。 大刘也冲上去和他抱在了一块。 老吕身后的那四个蓝军侦察兵都跟了上来。 之前那个领队的蓝军班长,这会儿脸上没了那股子傲气,看见张彪和大刘他们,也不尴尬,直接一屁股挤在马扎上,掏出烟就开始散。 林夏楠看着这群刚才还打生打死,现在却亲如兄弟的男人们,压低声音问:“张班长,这是谁啊?” 张彪把嘴里的肉咽下去,用袖口抹了把油乎乎的嘴,眼神变得有些深远。 “你不知道吧,小林同志。”张彪指了指老吕,又指了指自家排长,“这老吕现在是蓝军那个装甲团的侦察参谋,但在三年前,他跟咱们排长,那是睡上下铺的兄弟。我们原来,都是一个侦察营的,铮哥当时是我们副营长。” 林夏楠静静地听着他说。 张彪点了根烟,狠狠吸了一口,叹了口气:“刚才说到抗美援朝立功,其实咱们老侦察营的前辈们,当年在朝鲜也是立了很多奇功的,甚至都被美军写进教材里当反面案例了!12个侦察兵端了敌军一个团!听说过吧?我们也是英雄营队啊!可惜啊,后来全军大规模精简整编,就把我们给拆了。” 那个年代,为了适应新的战略形势,军队开始了漫长的百万大裁军。 无数战功赫赫的番号被撤销,无数铁血部队被拆分。 他指了指老吕:“老吕那时候是一连长,是个爆破鬼才,被分到了装甲团搞技术侦察。还有的去了步兵团带新兵,有的去了炮兵团,还有的……脱了军装,回老家种地去了。” 林夏楠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聚是一团火,散是满天星。 说起来容易,可对于这群把部队当家的汉子来说,那就是生生把肉从骨头上剔下来。 第247章 这一眼,就把我们一个加强炮连的部署给看没了! “咱们排幸运。”周虎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回来,手里端着两个满得溢出来的搪瓷缸子,递给老吕一个,“那时候团长死保,说咱们这支尖刀不能断了种,硬是把咱们这个排的建制给留下来了。虽然从营缩编成了排,但好歹,兄弟们还在一块儿。” 老吕接过缸子,仰头灌了一大口,辣得龇牙咧嘴:“你小子就是命好!老子当年要是留下来,现在准保比你强。” “拉倒吧你!”周虎笑骂道,“就你那两下子,也就是玩玩炸药听个响。真要论潜伏渗透,你还得练两年!” 两人互损着,眼底却全是笑意。 “所以啊,小林同志。”张彪看着林夏楠,语气郑重,“咱们这个排,看着人少,但咱们背着的,是原来整个老侦察营的魂。咱们要是怂了,那丢的不是咱们几个人的脸,是把老兄弟的脸都丢尽了。” 林夏楠握着搪瓷缸子的手微微收紧。 难怪。 难怪这群人平时看起来吊儿郎当,一上训练场就跟疯了一样。 难怪他们在演习里宁可断腿也不退缩。 他们是在替那些脱下军装、散落天涯的战友们继续守着这份荣耀。 “来!”老吕突然举起杯子,对着周虎,也对着在座的所有侦察兵,“既然碰上了,那就别矫情!这一杯,敬散在各处的兄弟!” “敬兄弟们!” 所有的侦察兵都站了起来。 林夏楠也站了起来。 此刻,她觉得自己也是这漫天星光中的一颗。 “干!” 老吕把搪瓷缸子里的水一口气干了,抹了一把嘴,眼神突然变得有点贼兮兮的。 他盯着林夏楠上下打量了一下,问道:“我刚才听说,蓝军有个警卫班长,被红军侦察排的女卫生员给反杀了,是你不,小同志?” 林夏楠笑着点点头,站起身敬了个礼:“首长好,我叫林夏楠,是师部卫生队的,这次演习借调来了侦察排做卫生员。” 火光映照下,那张脸清丽素雅,看着文文弱弱的,跟“一招制敌”、“反杀警卫班长”这几个词,简直是八竿子打不着。 老吕惊叹地摆摆手:“坐下坐下,看不出来,你这么厉害啊!那可是全师比武大赛都能拿到名次的主儿!” 张彪嘿嘿一笑:“老吕,你不知道吧,刚才我们在采石场那会儿,要不是小林同志发现了你们那个藏在反斜面死角的暗堡,并且准确判断出那是122榴弹炮阵地,那帮步兵早被你们炸成灰了!” “什么?!” 老吕这次是真惊了,甚至可以说是惊悚。 他猛地站起来,盯着林夏楠:“那个暗堡是你发现的?那可是我们团长亲自选的点,利用了视差和光影死角!” 林夏楠放下手里的搪瓷缸子,语气平静:“也是运气好。当时正好夕阳侧逆光,我看那片灌木丛下面的阴影边缘太直了,不像自然生长的,就多看了一眼。” “多看了一眼……”老吕喃喃自语,随后苦笑一声,重重地拍了一下大腿,“这一眼,就把我们一个加强炮连的部署给看没了!行!我是真服了!” “不止呢,”程三喜说,“我踩雷了之后,也是她来救得我,还顺带把雷排了,我们被雷达锁定,也是她先发现的暴露源……总之,小林同志这次演习,给我们侦察排立了大功!” 老吕张着嘴,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这么厉害?” 说着,他像想起什么似得,用胳膊肘捅了一下周虎,压低声音问:“借调?” 周虎挑了挑眉,又挤了挤眼睛:“先借调。” 老吕心中了然,知道老兄弟这是捡到宝了。 “雄赳赳,气昂昂,跨过鸭绿江!” “保和平,卫祖国,就是保家乡!” 也不知道是哪个连队先起的头,隔壁桌已经开始拉上歌了。 这是部队里的传统保留节目。 不用彩排,只要火一点起来,那就是一场不见硝烟的战争。 谁声音大,谁气势足,谁就是爷。 几千人的歌声浪潮一般,一浪高过一浪。 “一二三四五,我们等得好辛苦!” “一二三四五六七,我们等得好着急!” 这边刚唱罢,那边就开始起哄。 几个连队的指导员都挽着袖子,站在马扎上指挥,那架势,比指挥打仗还带劲。 侦察排这边因为刚立了功,又是出了名的刺头,自然成了众矢之的。 “侦察排的!来一个!来一个!侦察排的!”隔壁几个连的人都在扯着嗓子喊,“别光顾着吃肉啊!刚才演习你们跑得快,现在唱歌别当缩头乌龟啊!” 周虎把嘴里的羊骨头一吐,蹭的一下站起来,大手一挥:“兄弟们!上!” “是!”侦察排的汉子们齐声怒吼,震得地皮都在颤。 “《我是一个兵》!预备——唱!” “我是一个兵!来自老百姓……” 这帮人唱歌也不讲究技巧,就讲究一个字——吼。 几十个人扯着嗓子吼出来的歌声,带着一股子从泥土里滚出来的粗粝和血性,硬是把对面的声音给压了下去。 一曲唱罢,周围掌声雷动。 这时候,坐在不远处炮兵连的一个战士突然站了起来,手里还端着个搪瓷缸子,一边笑一边四下张望。 “通讯连在哪里啊?刚才演习的时候,我们在后方听电台,那是听得真真切切。有个女兵,那声音,啧啧,报坐标的时候跟百灵鸟似的,又脆又亮!” 他这一起头,周围几个连队瞬间炸了锅。 “对对对!我也听见了!” “通讯连在哪呢?别藏着掖着啊!这么好的嗓子不来一个?” 方琪坐在林夏楠旁边,本来正看着热闹呢,冷不丁被点名,脸瞬间涨得通红。 她平时虽然傲娇,嘴巴不饶人,但这种场面还是第一次见。 尤其是那些目光里带着那种赤裸裸的、属于男兵特有的热切和起哄,让她一下子慌了神。 “哎呀,这……”方琪下意识地往林夏楠身后缩了缩。 通讯连这次因为任务特殊,只有一个战斗小组跟过来了,一共就六个人,跟周围那些动辄一两百人的连队方阵比起来,就像是大海里的小舟,显得格外单薄。 第248章 你最近……是不是在躲着我? “来一个!来一个!” “通讯连!别害羞!扭扭捏捏像什么!” 起哄声越来越大,甚至有人开始敲盆子助威。 通讯连的几个人也是面面相觑,手足无措。 方琪咬着嘴唇,求助似的看向林夏楠。 林夏楠也哭笑不得,她倒是想帮她解围,可惜自己也五音不全。 就在此时,一道身影快速地站到了她们身边。 “喊什么喊!喊什么喊!” 彭国栋“腾”地一下站到了马扎上。 他这一嗓子底气十足,把隔壁敲盆的兵吓了一跳,手里的筷子都敲飞了。 “通讯兵的嗓子是用来传达命令的,得保护好!不能随便吼!”彭国栋梗着脖子,大嗓门震得周围嗡嗡响,“人家姑娘脸皮薄,你们这帮大老爷们起什么哄?想听歌?行啊,老子给你们唱!” 全场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大的哄笑声。 “哟——!怎么着?咱们让通讯连出个节目,关你们侦察排什么事儿啊?这胳膊肘拐得也太远了吧!” “就是啊!这英雄救美也得讲个基本法吧?” “彭国栋,你小子是不是看上人家通讯连的女兵了?哈哈哈哈!” 方琪坐在下面,脸更红了,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但心里却莫名地泛起一丝异样的涟漪。 彭国栋被几千双眼睛盯着,脸皮子却比城墙拐弯还厚。 他双手叉腰,理直气壮地吼回去: “怎么就不关我们的事了?!” 他指了指身边的方琪,又指了指自己胸口还没干透的泥点子:“这次演习,我们是一起深入敌后的战友!通讯连的情报是老子拿命换出来的!我们在敌后那是……那是……” 他卡了一下壳,似乎在找一个合适的词。 “那是过命的交情!”周虎在一旁慢悠悠地补了一句。 “对!过命的交情!”彭国栋指着炮兵连那个方向,“他们人来的少,我们就帮着唱!这叫协同作战!懂不懂啊你们这帮只会打炮的!” “哈哈哈哈——” 全场笑喷了。 “行行行!协同作战!”有人笑得眼泪都出来了,“那你们侦察排倒是唱啊!别光嘴上逞能!” 彭国栋回头看了一眼周虎。 周虎站起身,那股子兵痞气和威严感完美融合在一起。 他环视了一圈侦察排的弟兄们,嘴角一勾:“兄弟们,既然小彭都把话放出去了,咱们能掉链子吗?” “不能!”侦察排的人都站了起来。 林夏楠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上扬。 不管平时再怎么斗嘴,关键时刻,这种护短、生死相依的战友情,永远纯粹得令人感动。 方琪抬起头,看着周围这一圈像城墙一样的背影,眼眶也有些发热。 “来!兄弟们!给这帮没见过世面的好好看看,啥叫侦察排和通讯连的联合汇演!来首有难度的!烽烟滚滚唱英雄——预备——唱!” “烽烟滚滚唱英雄,四面青山侧耳听,侧耳听。” “青天响雷敲金鼓,大海扬波作和声——” 这一回,歌声里少了几分刚才的粗粝,多了几分激昂和豪迈。 男声中夹杂着通讯连那几个女兵清脆嘹亮的嗓音,刚柔并济,竟然出奇的好听。 歌声响彻山谷,盖过了篝火噼啪的爆裂声。 卫生队那桌的人都在探着头看热闹。 只有方瑶脸色很难看,她一言不发地把碗筷都放了下来,起身离开。 一曲唱罢,全场掌声雷动。 那个炮兵连的战士也不起哄了,反而竖起大拇指:“行!侦察排有种!这歌唱得带劲!咱们服了!” “服了就给老子坐下吃肉!”周虎笑骂道。 气氛重新变得热烈而融洽。 彭国栋坐回马扎上,脸上的红晕还没消退。 他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地看了一眼方琪:“那个……刚才嗓门大了点,没吓着你吧?” 这话一出,方琪还没来得及回答,侦察排这一桌都笑疯了。 就是再没眼力见的,也看出来彭国栋的心思了。 “没吓着你吧?” 大刘捏着嗓子,把原本粗鲁的嗓音憋成了一股子太监味儿,一边说还一边学着彭国栋刚才那副缩头缩脑又强行挺胸的怪样。 “噗——哈哈哈哈!” 有人笑得直接从马扎上栽了下去,有人一边拍大腿一边往嘴里灌果子露,喷得对面战友满脸都是。 “滚滚滚!都给老子滚蛋!”彭国栋老脸涨成了猪肝色,抄起一个空盆作势要砸,“大刘,你丫皮痒了是不是?你下回再死老子不背你了啊!” 林夏楠也跟着笑,她看着身边虽然脸红,可依旧嘴角上扬的方琪,眼底的笑意更深了。 …… 这边的喧闹声几乎要把夜空给掀翻了,那股子热乎劲儿,隔着老远都能感受到。 而在另一侧的物资车旁,气氛却有些冷清。 陈浩正拿着个记录本,借着车灯昏黄的光线,跟手底下的勤务兵核对这次演习耗费的物资清单。 他眉头微皱,嘴里叼着烟,正盯着他们一件一件数着。 “陈浩。” 一道带着几分委屈和柔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陈浩手里的笔顿了一下,转过身。 方瑶站在阴影里,双手绞着衣角,那张平时总是端着高傲架子的脸上,此刻挂着几分楚楚可怜的神色。 她没像往常那样昂着下巴,而是微微垂着头,眼眶似乎还有点红。 “怎么了?”陈浩把记录本合上,递给旁边的勤务兵,示意他们先去忙。 方瑶往前走了一步,在那盏昏黄的车灯下站定。 她看了一眼远处热闹非凡的篝火圈,又迅速收回目光,咬了咬嘴唇。 “那边太吵了,我有点头疼,就先出来了。而且……我也融不进去。” 陈浩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正好看到彭国栋正站在马扎上耍宝,逗得方琪和林夏楠前仰后合。 “挺热闹的啊。”陈浩把嘴里的烟拿下来,夹在指间,语气平淡,“这次演习大家都累坏了,放松一下也是应该的。” 方瑶站在陈浩面前,微微仰着头:“你最近……是不是在躲着我?” 陈浩愣了一下,没说话,手里还捏着那半截没抽完的烟,烟灰积了一长截,摇摇欲坠。 “我知道,你是生我的气了。”方瑶眼圈一红,声音带上了几分哽咽,“因为上次……我把林夏楠派去红光农场的事,对不对?” 第249章 我以前是混,但我不是傻子。 陈浩的眼神闪了闪,猛地抽了几口烟,然后掐灭在了卡车的挡泥板上。 “你想多了,不是因为这个。最近后勤处事情多,工作忙,顾不上。” 方瑶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陈浩会用这种公事公办的口吻跟她说话。 她咬了咬嘴唇,目光落在陈浩那件沾了机油和泥灰的衣服上。 以前的陈浩,衣服永远熨得笔挺,头发也梳得一丝不苟,哪会像现在这样,跟着一群大头兵在物资车里摸爬滚打。 “你什么时候开始这么努力了?”方瑶的声音有些尖锐,仿佛陈浩的改变对她来说是也一种背叛。 陈浩抬起头,直视着方瑶的眼睛:“那也不能一直混日子吧?看看别人都那么拼命。我也想靠自己做出点成绩,而不是走到哪里,别人指着我的后脑勺,都只叫我陈处长的儿子。” 方瑶盯着他的脸看了半天,冷笑了一声。 “你到现在还觉得是我在针对林夏楠吗?是,我是让她去了那个红光农场。可我哪知道陆铮也被下放到了那里?你再看看今天!” 方瑶猛地转头,指着远处还燃着篝火、欢声笑语的侦察排方向,手指微微发抖:“你以为周虎那种眼高于顶的刺头,凭什么对一个刚下连队的新兵蛋子那么客气?你以为那帮侦察兵凭什么都围着她?那是陆铮的兵!那是陆铮以前带出来的兵!” 方瑶越说越激动,胸口剧烈起伏:“陆铮人是不在这儿,可他的手依然能伸过来!这路,都快给林夏楠铺上天了!” 陈浩看着眼前歇斯底里的方瑶,突然觉得有些陌生。 “那也是她自己有本事。”陈浩皱起眉头,声音冷了下来,“演习也结束了,前线发生了什么,大家都在议论,你也能听见,她实打实是立了功的。就算陆铮以前带过周虎他们,但侦察排那帮人是什么脾气你不知道?没有真本事,谁会服你?” 方瑶死死盯着陈浩,眼泪终于从眼眶里滚落下来,但在昏暗的光线下,那眼泪里没有柔弱,只有被戳穿后的恼怒和难堪。 “我明白了,你生气,根本不是因为我针对她。你生气,是因为我把她派过去,反而阴差阳错地成全了她和陆铮!你没机会了,对不对?” 陈浩的身体猛地一僵,垂在身侧的双手下意识地握成了拳头。 “你喜欢她,是吗?”方瑶一字一顿地逼问。 远处的歌声飘过来,却融化不了两人之间结成的冰。 陈浩没有反驳。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方瑶,过了很久,才缓缓开口:“这跟你没关系。” 方瑶愣在原地。 夜风吹过,她单薄的肩膀微微发抖,眼底的不可置信逐渐被慌乱取代。 她习惯了陈浩围着她转,习惯了只要她稍微给个笑脸,这个大院里出了名的纨绔就会鞍前马后。 “陈浩,你现在跟我说没关系?那我们之间算什么?” 陈浩看着她,那张曾经让他觉得无比清高、无比迷人的脸,此刻在昏黄的车灯下,竟然透着一种难掩的市侩和急躁。 他扯了扯嘴角:“算什么?你不是一直都说,我们只是朋友吗?” 方瑶呼吸一滞,脸色瞬间煞白。 “我那是……”她急切地往前走了一步,伸手想要去抓陈浩的衣袖,“我那是没想好!” 陈浩避开了她的手:“方瑶,你是没想好选我,还是没想好如果陆家哪天翻了身,你该怎么吃回头草?” “你胡说!”方瑶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尖锐地反驳,“陆铮他爹还在接受审查!他这辈子都回不了作战部队!我怎么可能……” 话音未落,她自己先卡住了。 “看,这就是你。”陈浩依旧笑着,“你永远都在权衡利弊。” 陈浩后退了一步,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方瑶,我以前是混,但我不是傻子。你针对林夏楠,把她派到农场,根本不是为了所谓的‘锻炼新人’,你就是嫉妒。你嫉妒她哪怕是个毫无根基的新兵,也能让陆铮多看一眼。” “我没有!”方瑶眼泪夺眶而出,死死咬着下唇。 “有没有,你自己心里清楚。”陈浩转过身,“演习结束了,后勤要连夜清点物资。方排长,早点回去休息吧,别在这儿吹风了。” 方瑶站在卡车阴影里,一动也没动。 陈浩的背影已经融进了远处的黑暗,连头都没回一次。 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掉,砸在手背上。 她抬手狠狠擦了一把,却越擦越多。 她说不清自己到底在哭什么。 是难过那个被她亲手放弃了的陆铮,还是陈浩这个一直跟在身后转的跟班,突然有了骨气,甚至为了林夏楠跟她翻脸? 亦或是难过这种无能为力的失控感? 从小到大,无论在哪里,她都是被众星捧月的对象,从来没有体会过这样方方面面都被人碾压的挫败。 …… 篝火晚会正酣,草甸子上的气氛热烈得像一锅烧开的水。 “林夏楠!方琪!” 几道熟悉的声音穿透了喧闹的拉歌声。 林夏楠转头,只见秦志强、王大雷,还有同是新兵连出来的侯三,正满头大汗地挤过来。 “林夏楠!方琪!真的是你们啊!”秦志强眼珠子瞪得溜圆。 刚才隔着老远,他看着火光下那张脸眼熟,但死活不敢认。 “你们也参加演习了?”林夏楠放下手里的搪瓷缸子,嘴角扬起一抹笑意。 “是啊,我现在在机炮连,听见今天的炮声没!我打的!”王大雷昂起头,一脸得意。 侯三也跟着附和:“刚才拉歌的时候,我们的人都说,今天最出风头的就是侦察排和通讯连。我一寻思,这通讯连的女兵怎么看着那么像方琪呢,跑过来一看,还真是!” 方琪扬了扬下巴,虽然没说话,但眼底那股子小骄傲怎么也藏不住。 “哟,这几个生瓜蛋子怎么看着那么眼熟啊?”周虎叼着根牙签,斜着眼打量着秦志强他们。 “报告首长!”秦志强赶紧立正,敬了个标准的军礼,“团直属警卫排秦志强!这是机炮连王大雷,还有三营的侯三!我们都是林夏楠和方琪新兵连的战友!” 第250章 你是不是有点太忘本了? “别叫首长,叫排长。”周虎摆摆手,目光在这三个年轻小伙子身上转了一圈。 秦志强机灵,王大雷敦实,侯三透着股精明。 都是在基层连队摸爬滚打摔打出来的,骨架子已经长开了,透着股新兵特有的虎劲儿。 “不错,半年没见,都长进了。” 侯三嘿嘿笑着,眼睛瞟向程三喜:“可惜赵猛那小子没来,不然高低要和你们再练练。” 程三喜瞪了他一眼:“老子那是被偷袭了,不信现在试试,要能让他碰到我,都算我输!” 秦志强在林夏楠对面坐下,好奇地问:“我说林夏楠,你这到底是怎么混进侦察排的?” 王大雷也一脸的不可思议:“就是啊!刚才在那边,我们听人吹牛,说红军有个女卫生员,单枪匹马把蓝军警卫班长给‘抹了脖子’。我们还寻思是哪个三头六臂的女罗刹呢,合着是你啊?” 林夏楠笑了起来:“哪有那么玄乎,我就是从卫生队借调过来做个卫生员,演习的时候运气好罢了。” 侯三凑过来说:“俺连长说了,战场上能活下来的,那都不叫运气,那叫硬实力。你这也太有实力了!” “哎呀妈呀,可憋死我了!” 一道清脆的声音插了进来。 周小雅端着个饭盒,像阵旋风似的从卫生队那边的方阵刮了过来,一屁股挤在林夏楠和方琪中间。 “小雅?你怎么跑过来了?”林夏楠笑着往旁边挪了挪,给她腾了个宽敞点的位置。 “别提了!”周小雅气哼哼地抱怨,“咱们那桌的气压低得都能冻死人!我实在受不了了。还是你们这儿热闹!” 她看了一圈周围的新兵连战友,眼睛亮晶晶的:“哎,咱们新兵连的几个今天算是凑齐了啊!半年没见,大家都挺精神嘛!” 秦志强嘿嘿一笑:“那是!咱们虽然没林夏楠这么威风,但在各自连队那也是拔尖的。” 几个年轻人凑在一起,聊着下连队后的趣事,聊着演习里的惊险,时不时爆发出阵阵笑声。 方琪虽然平时傲娇,但这会儿也彻底放下了架子,跟他们打成了一片。 手里还捏着彭国栋刚才塞给她的那个苹果,不知不觉已经啃了一大半。 篝火渐渐黯淡下去,只剩下暗红色的炭火在夜风中忽明忽暗。 “各连队注意!整理装备,带回营地休息!明早七点,准时拔营!”喇叭里传来了值班参谋的指令。 喧闹的草甸子迅速恢复了军队特有的秩序。 大家三三两两地起身,拍打着身上的草屑,列队往临时的帐篷区走去。 林夏楠和方琪并肩往女兵营帐走。 刚走到一处背光的卡车阴影后,一个人影突然闪了出来。 “方琪,你过来。”方瑶的声音十分低沉。 方琪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林夏楠,林夏楠笑了笑:“我先回去。” 方琪这才不情不愿地走了过去:“干嘛?” 方瑶沉着脸,一把将方琪拉到帐篷外没人的角落,压低声音质问:“那个侦察兵是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方琪揉着手腕,莫名其妙。 “别跟我装傻!”方瑶眼神凌厉,“刚才当着几千人的面给你出头,还给你递苹果!我可看清楚了,他的军装只有两个兜。” 方琪抬起头:“那又怎么样,我的军装不也是两个兜吗,你不也是两个兜过来的吗?” 方瑶气笑了:“你知道我提干等了多久吗?你以为这是很简单的事吗?之前爸就说过,准备过两年,就安排推荐你去上大学,你别在这节骨眼上搞出这种事来!” “我不,我就想呆在部队,我不想去上大学。”方琪斩钉截铁地说。 “你是不是和那个林夏楠在一起待久了,脑子进水了?工农兵大学生的名额有多难你不知道吗?非得留在部队等提干?爸好不容易给我提了干,再给你弄,又不知道要等多久!” “那就不提干呗,干嘛非要提干?就当兵不好吗?”方琪一脸的不在乎。 方瑶冷笑:“不提干,你就一直当个大头兵,然后和那种泥腿子眉来眼去是吧?” 方琪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他是侦察排的主力,尖刀中的尖刀。”方琪盯着方瑶的眼睛,一字一顿,“演习的时候,要不是他一个人引开蓝军一个班和两只军犬,我们通讯组早就被端了,电台也保不住。我们在林子里是过命的交情,战友之间递个苹果怎么了?” “方琪,你长点脑子行不行?你以为别人都和你一样傻?这帮当兵的,挤破头想留在部队,想提干。攀上你,就等于攀上了咱爸这棵大树,可以少奋斗二十年!你别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 “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干什么事都得先算计个得失利弊?”方琪火了,声音拔高了几分,“在此之前,我们根本都不认识!他都不知道我叫什么!更不知道我爸是谁!” “你!”听到“得失利弊”四个字,方瑶气得扬起手。 方琪没躲,下巴反而抬得更高:“你打,你打试试!” 方瑶的脸一阵青一阵白,手停在半空,气得浑身发抖。 她深吸了一口气,放下手,强行压下胸腔里翻涌的怒火。 “方琪,你能不能不要这么冲动?”方瑶放缓了语气,眉头微蹙,拿出了姐姐的架子,“我这是为了你好。以咱们家的条件,干部那么多,你可以慢慢挑。这是一辈子的大事,你别拿自己的前途开玩笑。” 方琪看着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姐姐,突然觉得很没意思。 “姐,你是不是有点太忘本了?” 方瑶脸色一变:“你胡说什么?” “虽然我跟彭国栋之间还没什么,就是普通的战友。”方琪盯着方瑶的眼睛,一步不让,“但是,泥腿子怎么了?你张口闭口泥腿子,当初打天下、抗美援朝的时候,咱们人民军队哪个不是泥腿子出身?” 方琪越说语速越快,眼眶微微发红:“没有这些泥腿子,哪有咱们现在的安稳日子!” 第251章 那种被群体真心接纳和保护的氛围,是装不出来的 方瑶被这番话刺得面红耳赤,她咬牙切齿地压低声音:“我在这儿跟你掏心掏肺地好好说话,你跟我在这上纲上线是吧?你现在怎么变成这样了?被那个林夏楠洗脑了?” “这跟林夏楠没关系,这是最基本的良心!”方琪毫不退让,“我懒得跟你说这些。我自己的事自己有数,不劳你费心。你说完没?说完我要回去了。” 没等方瑶再开口,方琪直接转过身,大步走出了那片阴影。 方瑶站在原地,感觉自己浑身都在发抖。 …… 第二天清晨六点。 尖锐的起床哨划破了山谷的薄雾。 草甸子上瞬间沸腾起来。 帐篷一顶接一顶地被拆除、打包。 各连队按照建制迅速集结,清点人数和装备。 林夏楠将背带收紧,扣在腰间。 她穿着洗干净的常服,站在侦察排的队列侧后方。 演习期间人员借调,拔营回撤时必须跟随临时建制行动,直到回到驻地,完成全部装备交接和战后复盘,拿到原单位的接收函,才能算正式归建。 “夏楠!” 周小雅背着硕大的行军囊,气喘吁吁地从卫生队的方阵那边跑过来。 她跑得急,军帽歪了一点,脸颊红扑扑的。 林夏楠跨出队列,顺手帮她把帽子扶正。 “你要跟着他们走啊?”周小雅看了一眼不远处正在往解放牌卡车上装物资的侦察兵们,眼神里透着浓浓的不舍。 “嗯,规定是这样。”林夏楠笑了笑,“借调手续还没走完。” “那你啥时候回来?”周小雅拉住林夏楠的袖子,声音闷闷的,“你不在,我们那个帐篷里冷冰冰的,都没人跟我说话。昨天晚上方瑶回去之后,脸拉得比长白山的雪还冷,吓死人了。” 林夏楠拍了拍她的手背:“应该还要几天吧。演习刚结束,很多东西要交接整理。” 周小雅叹了口气,随即又重重点头:“行!好饭不怕晚。你这次可是立了大功,回去肯定要受表彰的!我等你回来,到时候咱们去服务社买好吃的庆祝!” “好,我请客。”林夏楠弯起眼睛。 “嘟——!” 集结上车的哨音响起。 “我得回去了,夏楠你路上注意安全!”周小雅挥挥手,转身往卫生队的卡车跑去。 林夏楠转身走向侦察排所在的二号车。 大解放卡车的车斗很高,后挡板已经放了下来。 大刘和张彪正站在车斗里拉人。 “小林同志,来!”张彪伸出手。 林夏楠没矫情,借着张彪的力道,左脚踩着轮胎毂,轻巧地翻上了车斗。 车斗里已经坐满了人。 大家自觉地把靠着驾驶室、最避风的那个角落空了出来。 “坐这儿。”周虎指了指那个位置,上面还特意垫了件干净的军大衣,“回去路远,山道颠,你靠着打个盹。” “谢谢排长。”林夏楠坐下,把背包抱在怀里。 车队开始发动。 浓重的柴油味弥漫开来。 后勤调度处。 陈浩拿着发车登记表,站在路边核对车牌号。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越过排成一字长蛇阵的车队,锁定了二号车的车斗。 晨光中,林夏楠坐在角落里。 和周围的侦察兵比起来,她显得格外娇小,但脊背挺得笔直。 大家正围着她有说有笑,递水壶的递水壶,挡风的挡风。 那种被群体真心接纳和保护的氛围,是装不出来的。 陈浩捏紧了手里的登记表。 他想起方瑶昨晚歇斯底里的样子,再看看现在的林夏楠。 一个在拼命算计怎么往上爬,一个却用命在泥潭里拼出了自己的路。 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低头在表格上打了个勾。 另一辆卡车上。 方瑶坐在卫生队的队列里,脸色苍白。 她死死盯着二号车,看着陈浩的目光一直追随着那个方向,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 车队缓缓驶出山谷,驶上崎岖的盘山公路。 “哎,老三,你那腿还麻不?”大刘用胳膊肘捅了捅程三喜。 程三喜拍了拍自己的小腿肚子:“没事了,哎你别说,那玩意儿模拟雷,模拟得还真像那么回事,还好我恢复的快,回去睡一觉,明天照样五公里起步!” “你快拉倒吧。”张彪靠在车厢板上,斜了他一眼,“回去先写三千字检查。踩排雷,你小子出息了。” 众人哄堂大笑。 彭国栋坐在车尾,时不时探头往后看。 “看啥呢?脖子伸得跟老鳖似的。”大刘打趣他,“通讯连的车在最后面呢,你这会儿看也看不见。咋的,魂掉人家车上了?” 彭国栋老脸一红,梗着脖子反驳:“滚蛋!我那是观察后方路况!这是侦察兵的基本素养!” “哟哟哟,还基本素养,昨晚在那儿孔雀开屏又唱又跳的,也是基本素养?” 车斗里又爆发出一阵大笑。 林夏楠也忍不住弯了弯唇角。 颠簸了几个小时,车子终于驶入了侦察排的驻地大门。 “敬礼——!” 门口的哨兵腰杆笔挺,右手猛地举起。 车斗里,原本东倒西歪打着瞌睡的侦察兵们,像是听到了某种指令,瞬间坐直了身体。 他们迅速整理好被风吹乱的军容,摆出胜利者的姿态。 “下车!动作快点!装备入库,枪支保养!”车辆刚停稳,周虎就第一个跳了下来。 “哟,咱们的功臣们回来了。” 一道温和却透着力量的声音从营房门口传来。 众人转头。 只见一个穿着四个兜干部服、戴着黑框眼镜的军官正站在台阶上,笑眯眯地看着他们。 他肤色比这群糙汉子白净不少,身上透着股书卷气,但站姿却如青松般挺拔。 “指导员!” 侦察兵们齐刷刷地喊了一声,声音里透着由衷的亲近。 来人正是侦察排指导员,孙延平。 “老孙!你休假回来了?”周虎大步跨上台阶,一拳捶在他的肩膀上,“怎么不在家多陪陪嫂子,这么急着赶回来?” “再不回来,咱们排的屋顶都要被你掀了。”孙延平笑着拍开他的手,目光越过周虎,落在了人群中那个显得格外娇小、却又异常扎眼的女兵身上。 第252章 是同名同姓,还是……咱们都认识的那个陆铮? 他走下台阶,径直来到林夏楠面前。 “林夏楠同志,对吧?”孙延平伸出右手,眼神真挚,“我刚下火车就听说了你们在演习场上的事,辛苦了,欢迎归队。” 林夏楠双脚并拢,身姿挺拔,抬手敬了一个极其标准的军礼:“报告指导员,我是林夏楠。” 随后,她伸出右手,不卑不亢地握住了孙延平的手。 孙延平脸上的笑意深了几分。 他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女兵。 眼神沉静,没有半点新兵的浮躁。 “好了,你们在林子里连轴转了几天,都辛苦了。”孙延平松开手,目光扫过全排,“先回宿舍洗漱,吃点热乎饭,休息一下,一会儿会议室开复盘会。” “是!”众人齐声应答,紧绷了几天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三三两两地散开。 “老孙!走走走,进屋说!” 周虎一把薅住孙延平的胳膊,连拖带拽地进了办公室。 门刚关上,周虎连口水都没顾上喝,直接走到办公桌前,翻出信笺纸,拔开钢笔帽,动作一气呵成。 “你这是干什么?火烧眉毛了?”孙延平摘下帽子,走到脸盆架前洗手。 “写报告!要人!”周虎头也不抬,笔尖在纸上划得沙沙作响,“老孙,这回说什么我也得把林夏楠留下来。你不知道这女兵在演习场上多神!” 周虎停下笔,转过身,眼睛亮得吓人:“先是发现了潜伏的裁判,解除了雷达锁定,还有排雷、急救、反杀蓝军警卫班长,最绝的是,她一眼就看穿了蓝军藏在反斜面死角的122榴弹炮阵地!那可是个连咱们老侦察兵都骗过去的口袋阵!这脑子,这胆识,天生就是干侦察的料!” 孙延平擦干手,拉开椅子坐下,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我刚下车,就听师部的人在议论,说我们排这次出了个女罗刹。” “所以啊!这种好苗子,放回卫生队那就是暴殄天物!”周虎把写好的报告拍在桌上,“你签个字,咱们赶紧往上报。” 孙延平拿起报告看了一眼,笑着摇摇头:“你都念叨半年了,从新兵连那会儿就盯上人家了。行,我签字。正好我下午去师部销假,我亲自把这报告递上去,顺便把她的档案调出来。” “对对对!先下手为强!” …… 下午两点,侦察排会议室。 屋子里弥漫着浓重的烟草味。 战士们精神抖擞地坐在长条桌两边。 林夏楠坐在角落的位置,手里拿着笔记本,正在记录。 黑板上画着演习区域的地形图。 周虎手里拿着半截粉笔,正讲得吐沫横飞。 “……这里!当时蓝军的装甲预备队刚一动窝,咱们的坐标就报上去了。为什么能这么快?就是因为咱们的潜伏哨卡住了这个咽喉要道!老三,你当时踩雷那个位置……” “吱呀——”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 孙延平走了进来。 他手里捏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 平时的孙延平,走路带风,温文尔雅,但此刻,他的脚步竟然显得有些虚浮,脸上的表情更是古怪到了极点。 像是一口吞了个没剥壳的鸡蛋,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会议室里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 大家敏锐地察觉到了指导员的不对劲。 周虎停下讲解,转过身:“老孙,怎么了?” 孙延平没说话,径直走到周虎身边,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说了几句话。 周虎猛地转过头,死死盯着坐在角落里的林夏楠。 全排的人都愣住了。 程三喜小声问旁边的大刘:“排长这是咋了?中邪了?” 大刘摇摇头,一脸茫然。 周虎喉结滚了滚,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脸上的表情,干咳了两声:“那个……张彪,你上来接着讲。林夏楠,你跟我来一趟办公室。指导员,你也来。” 说完,周虎同手同脚地走出了会议室。 林夏楠合上笔记本,站起身,平静地跟了出去。 排长办公室。 门被孙延平关上。 屋里的气氛诡异到了极点。 周虎和孙延平这两个平时在排里说一不二、雷厉风行的军官,此刻并排站在办公桌后面,互相挤眉弄眼。 林夏楠站在办公桌前,看着这两人。 “排长,指导员,有什么问题吗?”林夏楠主动开口。 周虎猛地回神,赶紧拉开自己那把椅子:“小林同志,你先坐,先坐下说。” “我站着就行。” “别!”周虎一抬手,“你坐!你站着我腿肚子转筋。” 林夏楠微微蹙眉,但还是依言坐了下来。 周虎用胳膊肘狠狠捅了一下孙延平:“你问!” 孙延平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额头上甚至渗出了一层细汗:“你是排长,你来问!” “你是指导员!”周虎急了,“这是你的工作范畴!你赶紧的!” 孙延平深吸了一口气,终于认命般地拉开椅子,在林夏楠对面坐下。 他伸手拿过那个牛皮纸档案袋,手指在封口处无意识地摩挲了两下。 “那个,小林同志。”孙延平清了清嗓子,语气尽量放得温和,“这次演习,你的表现非常亮眼,大家都很认可你。排长也是第一时间就写了报告,希望能把你正式留在我们侦察排。” 林夏楠点头:“谢谢排长和指导员的认可。” “今天下午,我去师部交了报告,顺便调了你的档案。”孙延平看着林夏楠的眼睛,语速慢了下来,“在你的档案里,我看见了一份……恋爱报告。” 林夏楠眼神微动,没有说话。 孙延平将那张薄薄的纸从档案袋里抽出来,放在桌面上,指尖点在男方姓名那一栏。 “那上面写的名字,是陆铮。”孙延平紧紧盯着林夏楠脸上的每一个微表情,“小林同志,我想确认一下。这个名字,是同名同姓,还是……咱们都认识的那个陆铮?” 屋子里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周虎连呼吸都屏住了,双手死死抓着桌沿,手背上青筋暴起。 林夏楠看着那张纸,眼底浮现出一抹极淡却极暖的笑意。 第253章 我只觉得很感动。 她抬起头,迎上两位主官紧张的目光,声音清脆笃定: “是他。” 周虎猛地倒吸一口凉气。 他在办公室里转了两圈,突然停住脚步,指着林夏楠,手指头都在哆嗦:“难怪!我他娘的就说呢!难怪你身上那股子劲儿怎么那么熟!” 周虎激动得语无伦次,脸膛涨得通红:“我就说,一个在卫生队待了半年的新兵蛋子,怎么可能一眼看穿蓝军的反斜面暗堡!怎么可能懂排雷!怎么可能在石缝里一招抹了蓝军警卫班长的脖子!” 他双手重重撑在办公桌上,死死盯着林夏楠:“那些招数,那些意识,都是铮哥教你的?!” 林夏楠点了点头,坦然承认:“他确实教过我。” 周虎看向林夏楠的眼神,又是激动,又是复杂。 孙延平摘下眼镜,捏了捏眉心,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他看向林夏楠,语气里带着几分沉重和歉意:“小林同志,你别误会。陆铮曾是我们的副营长,也是我们过命的战友。我们全排上下,对他只有敬重,绝对没有任何偏见。” 林夏楠坐直了身体:“指导员,您有话直说。” 孙延平点点头,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我毕竟是搞政治工作的。今天在师部,我顺便去了解了一下陆铮现在的情况。” 孙延平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他因为受他父亲的牵连,被调到了师部下属的红光农场。更关键的是,他的父亲陆振邦同志,目前还在江西接受审查,处于半监管的状态。” 周虎低着头,拉开椅子坐下,烦躁地从兜里掏出烟盒。 “小林同志。”孙延平看着林夏楠,“我们侦察排,是一线作战部队的尖刀排。对兵员背景的政治审查,比任何常规部队都要严格。你的档案里有这份恋爱报告,就意味着你的政治背景会被打上一个问号。” 林夏楠静静地听着,面色平静如水:“我理解。” “你千万别误会。”孙延平加重了语气,生怕林夏楠多心,“不是说不能调你过来。而是上面的审查会非常严苛,甚至会有人拿这件事做文章,阻挠你的调动。即便你过来了,以后在提干、立功、保密级别的评定上,都会面临比别人多十倍的困难。” 孙延平深深地看着她:“这是一条很难走的路。所以,我们需要正式征求一下你的意见。如果你选择留在卫生队,或者去别的后勤单位,以你这次演习的功劳,都会很有利,但如果你要来侦察排……” “我愿意来。” 没等孙延平说完,林夏楠直接打断了他。 “指导员,我不怕审查。”林夏楠迎着孙延平的目光,眼神清亮,“我喜欢侦察排,喜欢这里的战友,我也愿意和大家并肩作战。至于政审,既然我交了那份恋爱报告,我就没打算藏着掖着。” 她站起身:“陆铮没有错,他父亲也没有错。我选的人,我认;我选的路,我也认。” 办公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周虎嘴里叼着的那根没点燃的烟,不知什么时候掉在了桌子上。 “好!” 他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的搪瓷缸子跳了起来。 他眼眶发红,嘴角却咧到了耳根。 “有种!”周虎一把抓起桌上那份报告,“老孙,听见没!人家一个女同志都不怕,咱们两个大老爷们在这儿瞻前顾后个什么劲儿!” 孙延平看着林夏楠,眼底也泛起了一丝波澜。 他嘴角微微上扬,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行。既然小林同志有这个决心,那剩下的事,我们来办。” “政审的事,交给你去周旋!”周虎一把抄起帽子扣在头上,大步流星地往门外走,“我现在就去找团长!今天就是一哭二闹三上吊,我也得把人给要下来!” “你悠着点!别跟团长拍桌子!”孙延平在后面喊。 “管不了那么多了!”周虎拉开门,头也不回地吼道。 孙延平看着敞开的大门,听着走廊里周虎震天响的脚步声,无奈地捏了捏眉心。 他转过头,看着依然端坐在椅子上的林夏楠,哭笑不得地说:“小林啊,你别介意,排长脾气就这样。他这人,沾火就着,一听见陆铮的名字,那脑子就不是自己的了。但护短也是真护短。” 林夏楠弯了弯唇角,眼神温和:“我知道。周排长是性情中人。能有这样的战友,是陆铮的福气。” 孙延平重新坐下,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语气变得悠长,“你别看周虎现在像个活阎王,当年刚进侦察营的时候,是个刺头中的刺头,谁都不服。是陆铮在训练场上,硬生生把他打服的。后来在边境……他受了伤,意识都昏迷了,陆铮腹部中了一刀,还硬是把他背回来了。” 林夏楠的眼睫微微颤了颤。 她低头看着桌面那份档案袋,轻声说:“我只觉得很感动。” 那个男人把所有的伤疤和军功都锁在骨子里,从不提及。 他就像一座沉默的山,替所有人挡住风雪,却从不标榜自己的伟岸。 “政审的事,你别担心。”孙延平将档案袋重新绕上细绳,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天塌下来,周虎个子高,他顶着。” “不过,因为涉及陆铮同志的背景,这流程估计得走一阵子,可能会比预期慢很多。”孙延平站起身,语气恢复了政工干部的严谨,“按规定,过两天表彰大会结束,你得先回卫生队。安心等着调令就好。在此期间,无论听到什么闲言碎语,都别往心里去。” “好的,我明白。”林夏楠站起身,理了理常服的下摆,立正敬礼。 走出办公室,初秋的风吹在脸上,带着一丝干燥的凉意。 林夏楠抬头看着瓦蓝的天空,思念像潮水一般蔓延。 他现在在做什么呢? 也会看着天空吗? …… 林夏楠留在侦察排的这几天,日子过得异常充实。 她没有因为演习结束就放松,依旧每天和大家一起出早操、训练。 第254章 演习是大家一起打的,我只是做了分内的事 这爆炸性的消息自然不胫而走,不消半天,全排上下就都知道了。 大家震惊之余,又觉得这事儿简直天经地义。 中午去食堂打饭,林夏楠刚端着铝饭盒走进门,原本闹哄哄的食堂瞬间安静了一秒。 紧接着,大刘第一个窜了起来,手里还举着个白面馒头,身板挺得笔直:“嫂……小林同志!来这儿坐!这桌清净!” 旁边张彪一巴掌拍在大刘后脑勺上,压低声音骂:“注意称呼!指导员说了,政审没下来前,别给人家惹麻烦!” 骂完,张彪转过头,那张粗犷的脸上堆满了近乎谄媚的笑:“小林同志,今天有红烧带鱼,我刚给你打了一份最中段的,刺少肉厚!” 林夏楠微笑着走了过去:“谢谢张班长,不用这么客气。” “那哪行啊!”程三喜凑过来,眼睛亮得像探照灯,“小林同志,你瞒得我们好苦啊!我就说嘛,那排雷的手法,那潜伏的步子,合着那是名师出高徒啊!” “可不!”大刘接茬,“之前我们还纳闷,哪个神仙教出来的。一听是铮哥,全排兄弟都觉得,这就对了! 彭国栋端着饭盒来,在林夏楠身边坐下,挥了挥手:“行了行了,别围着人家小林同志,人家不吃饭了啊?” 他干咳了两声,搓了搓手,那张黝黑的脸,破天荒地透出几分暗红:“那个……小林同志,我有个私事,想跟你请教请教。” “什么事?” “就是……”彭国栋声音压得极低,“你跟铮哥,到底是怎么那啥的?” “哪啥?” “哎呀,就是处对象啊!”彭国栋急得抓耳挠腮,“我吧,入伍时间不是很长,到侦察营了之后,没多久,铮哥就被调走了。但我印象还是很深刻,我就没见他笑过,你知道吗?那眼神一扫过来,那帮老兵,腿肚子都发软。他那样的人,是怎么把你给……拿下的?” 林夏楠垂下眼帘,嘴角浮起一抹极淡却温柔的笑意:“是我主动向他提的。” “噗——咳咳咳!” 隔壁桌正竖着耳朵偷听的大刘,一口热汤直接喷在了程三喜的饭盒盖上,呛得满脸通红,捂着脖子猛咳。 张彪手里的半截带鱼“啪嗒”掉在桌上。 整个食堂诡异地安静了三秒,然后爆发出压抑的咳嗽声和倒吸凉气的声音。 彭国栋瞪大了眼睛,像看外星人一样看着林夏楠,结结巴巴:“你……你主动的?铮哥……他就答应了?” 林夏楠拿起筷子,夹了一口米饭:“他起初不同意,怕他家里的情况连累我,但我告诉他,我不怕。” “嘶——” 周围又是一阵整齐划一的倒吸凉气声。 大刘咳得撕心裂肺,好不容易喘匀了气,看着林夏楠的眼神像是在看什么珍稀动物。 “小林同志,你……你没开玩笑吧?你主动的?” 林夏楠神色坦然:“嗯。怎么,组织规定女同志不能主动吗?” “不是不能,是……”张彪捡起桌上掉落的带鱼,咽了口唾沫,“那是陆铮啊!平时我们连跟他多说两句话都打哆嗦,你居然敢主动?” 程三喜竖起大拇指,满脸敬畏:“女中豪杰!我程老三这辈子没服过谁,小林同志,你算一个!” 彭国栋脸都垮了,苦笑着说:“这我怎么学啊,这我学不来啊,那我也不能等人家女同志主动吧?” 林夏楠放下筷子,看着彭国栋那张晒得黝黑、满是求知欲的脸,忍不住笑了。 “彭国栋,感情的事没法照搬硬套。”林夏楠语气认真,“你跟陆铮不一样,方琪跟我也不一样。” 彭国栋挠了挠头:“那咋整?我看她昨天晚上好像没那么烦我了。我还寻思趁热打铁呢。” “如果你真的喜欢方琪,你要先去了解她。”林夏楠看着他,一针见血地指出,“了解她想要什么,在乎什么。她其实骨子里很重感情,吃软不吃硬。你光凭着一腔热血往前冲,只会把她吓跑。你得让她看到你的踏实和担当,而不是一味地耍宝。” 彭国栋若有所思地连连点头,嘴里念叨着:“了解她……踏实,担当……” …… 三天后,军区大操场外,正午的阳光明晃晃地砸在水泥地上。 全军区“猎熊”演习表彰大会刚刚散场,人群熙熙攘攘,讨论声热烈。 林夏楠随着人流走着,她穿着笔挺的军装,风纪扣扣得严丝合缝。 左胸前,一枚崭新的军功章在阳光下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 红底金星,上面清晰地刻着“二等功”三个字。 一路走回师部卫生队营区,遇到的士兵纷纷侧目。 和平年代,新兵立功本就罕见,女兵拿个人二等功更是闻所未闻。 刚推开卫生队女兵宿舍的木门,一道身影直接扑了过来。 “夏楠!你可算回来了!”周小雅一把抓住林夏楠的胳膊,眼睛死死盯着她胸前的那枚军功章,声音拔高了八度,“二等功!我的老天爷!你居然拿了个人二等功!” 宿舍里原本正在整理内务的女兵们“呼啦”一下全围了上来。 “居然是二等功啊!”刘娟凑近了看,满脸惊叹,“我入伍三年了,连个三等功的边都没摸着。夏楠,你这回算是把咱们卫生队的脸面挣大发了!” 张红馨也连连点头:“三等功流大汗,二等功有伤残,一等功拿命换。你这全须全尾地去参加了一场演习,居然生生捧了个二等功回来!真是给咱们女兵长脸啊!” 周小雅激动得脸颊通红,手舞足蹈地比划,“刚才,全军区的人都在下面看着!念到你名字的时候,底下那掌声,真是震耳欲聋啊,我手都拍红了呢!而且,居然是赵政委给你颁奖!那么大的首长!” 林夏楠解开武装带,随手挂在床头的铁架子上,回想起刚才领奖的那一幕。 赵政委笑眯眯地看着她,小声说了句:“小林同志,又见面了!” 她内心也是十分激动,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只是一味笑着敬礼…… 林夏楠低下头,笑着说:“演习是大家一起打的,我只是做了分内的事。” 第255章 我很承你的情,但这是我必须跨过去的坎。 “你这就太谦虚了!”周小雅拉过一把马扎坐下,嘴皮子利索地往外倒,“我刚才在可是听得清清楚楚。侦察排这次拿了集体二等功,周排长在台上领奖的时候,那嘴咧得后槽牙都收不住。方琪也拿了个演习突出个人奖,通讯连连长笑得眼睛都没了。” 说到这,周小雅压低了声音,往门口瞥了一眼,撇了撇嘴:“咱们那位方排长,这次也上台了。拿了个‘优秀干部’。本来她还挺风光的,下台的时候下巴抬得老高。结果宣布了你的个人二等功的时候,你是没看见,她那脸色瞬间就青了,比吃了没熟的柿子还难看。” 陈燕也羡慕地说:“我可是听说,你们这些立功的,回头师部还要单独发嘉奖令,林夏楠,你这可得请客啊!” “好。”林夏楠把那枚二等功勋章仔细收进抽屉里,转头看向陈燕和满屋子眼睛发亮的女兵,语气轻松,“一会儿去服务社,想吃什么随便挑,我请客。” “万岁!”周小雅第一个跳了起来,一把抱住林夏楠的胳膊,“我要吃大白兔奶糖!还要买两瓶橘子罐头!” 刘娟也跟着笑:“夏楠,你这回可是大出血了。咱们这屋里这么多人呢,你那点津贴够不够啊?” “够。”林夏楠拉开抽屉,拿出一个军绿色的帆布钱包,“今天管够。” 宿舍里顿时炸开了锅,女兵们叽叽喳喳地开始整理军容,迫不及待地准备往外走。 “那现在就走啊!”周小雅拉着林夏楠的袖子往外拽。 “稍等我会儿。”林夏楠挣脱她的手,走到自己的床铺前,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本硬壳笔记本和一支钢笔,“我写封信,五分钟。” 周小雅愣了一下,眼珠子一转,目光落在林夏楠手里的信纸上,顿时露出了一个极其暧昧的笑。 她拖长了语调:“哎呦——知道了知道了!行行行,你慢慢写,咱们不着急,终身大事要紧!” 宿舍里的女兵们顿时爆发出一阵善意的哄笑。 林夏楠拧开钢笔帽,笔尖悬在略微泛黄的信纸上方。 周遭的喧闹声仿佛瞬间远去。 她想告诉他,她拿了二等功。 她想告诉他,她用他教的格斗术反杀了一个警卫班长。 她想告诉他,她马上就要正式调入侦察排了,那是他曾经战斗过的地方,都是他曾带过的兵。 可是,笔尖悬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 不能写部队番号。 不能写扎营地址。 不能写演习任务。 甚至,连立功的具体细节都不能在私人信件中提及。 这是保密纪律,但是……他肯定都懂。 她正按照他所希望的那样,一步一步向前走着。 她睁开眼,眼神变得无比柔软。 钢笔落下,墨水在纸页上洇开。 没有写那些惊心动魄的战斗,也没有写那些令人艳羡的荣誉。 信纸上,只有孤零零的一行字。 一切安好,我很想你。 …… 几天后,卫生队药房。 林夏楠穿着白大褂,站在一排木质药柜前,手里拿着一杆小巧的戥子称,正低头称量着甘草和柴胡。 “这副药是给三连那个老寒腿的战士配的,柴胡的量不能重。”赵巍站在一旁,手里拿着医案。 “林夏楠!” 楼下突然传来传达室小战士亮嗓子的喊声,打断了赵巍的话。 “有人找!” 林夏楠拍了拍手上的药渣:“赵老师,我下去看看。” 赵巍挥挥手:“去吧。” 林夏楠快步走下楼梯,刚出卫生队的大门,就看见树下站着个熟悉的身影。 是陈浩。 现在是下午两点,正是机关工作最忙的时候。 陈浩一个后勤处的干事,跑来卫生队找她,这事儿本身就透着反常。 “陈干事。”林夏楠走过去,停在两步开外,“找我有事?” 陈浩听见声音,猛地抬起头。 他看着眼前这个穿着白大褂的女兵。 阳光从树叶缝隙漏下来,斑驳地洒在她素净的脸上。 他一时间有些恍惚,半晌后,陈浩把手里的一个牛皮纸文件袋递了过去:“政审科今天送到后勤行政股的材料,我一看,上面写着你的名字,侦察排想调你过去,这事儿你知道吗?” 林夏楠点点头:“知道,你是来送这个的?” “怎么,我不送来,让勤务兵送吗?”陈浩没好气地说。 林夏楠说:“工作流程是这样没错。” 陈浩笑了起来:“那你知道勤务兵会送给谁吗?” “我的上级。” 陈浩边笑边点头:“是,你的上级,你知不知道,这东西,必须要有方瑶的签字?” 林夏楠沉默了片刻。 “陈浩。”林夏楠开口,连“干事”的称呼都省了,“你今天特意跑来送这个,我很承你的情。但这是我必须跨过去的坎。” 初秋的阳光有些刺眼,陈浩站在树荫下,眉头皱得很紧。 他看着眼前这个过分平静的女兵,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烦躁。 “这是组织程序。”陈浩压低声音,“她不签,这东西就会一直卡着。” 林夏楠又沉默了一会儿。 “这是她的权力。”林夏楠语气平淡,听不出丝毫情绪起伏。 陈浩把那个牛皮纸文件袋重新卷好,握在手里,指节微微用力。 “行。”陈浩沉声说,“那我给她送上去。” 林夏楠抬起头,看着他:“你……” 陈浩扯了扯嘴角:“放心,我什么都不说,正常工作交接。但我来送,本身也说明了态度。她是个聪明人,多少得掂量掂量。” “谢谢。”林夏楠郑重地点了点头。 …… 陈浩前脚刚走,后勤处干事亲自给卫生队送调令材料的消息,就像长了翅膀一样,不到半个小时就传遍了整个卫生队。 在这个年代的部队里,调动是大事。 更何况,是一个女卫生员被调去全师最拔尖、最危险的侦察排。 “夏楠!”周小雅一把死死抱住林夏楠的腰,眼圈红得像兔子,声音里带着浓浓的鼻音,“你真要走啊?你真要去侦察排那个和尚庙啊?” 其他女兵也都停下了手里的活儿,齐刷刷地看过来,眼神里有震惊,有羡慕,更多的是舍不得。 第256章 林夏楠,你进来。 林夏楠拍了拍周小雅的后背:“只是调换个单位,又不是复员回家,还在一个师里,想见面随时都能见。” “那能一样吗!”周小雅抬起头,气呼呼地抹了一把眼泪,“侦察排那是人待的地方吗?天天摸爬滚打,动不动就钻老林子。你看看你这次演习回来,身上青一块紫一块的。你一个女同志,去跟那帮糙汉子混在一起,以后连个说体己话的人都没有!” 刘娟也走过来,叹了口气:“是啊夏楠,咱们卫生队虽然平时忙点累点,但好歹是个正经的技术单位,风吹不着雨淋不着。你这二等功都拿了,留在卫生队提干是迟早的事,何必去基层连队吃那个苦?” 张红馨点点头,附和道:“而且基层连队缺医少药的,连个正经的手术室都没有,你这一身好医术,去了那边施展不开啊。” 听着大家七嘴八舌的劝阻,林夏楠心里泛起一丝暖意。 她知道,这些人是真心实意为她好。 在这个求稳的年代,一个女兵主动要求去最苦最累的作战单位,在别人眼里确实是个异类。 “侦察排是苦,但那里离战场最近,离那些最需要救治的战士也最近。”林夏楠拉开周小雅的手,目光扫过宿舍里的每一个人,语气温和却坚定,“演习的时候,我亲眼看着他们怎么把命豁出去的,他们敢把后背交给我,我就得去给他们兜这个底。” 诊室里安静下来。 周小雅吸了吸鼻子,眼泪又掉下来了。 她知道林夏楠决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她只是舍不得。 “林夏楠。” 门外传来一道低沉浑厚的声音。 众人转头,只见赵巍背着手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看不出喜怒。 “赵老师。”林夏楠站直身体。 “跟我来一趟配药室。”赵巍说完,转身走向走廊另一头。 配药室里弥漫着浓郁的当归和柴胡的苦香味。 阳光透过木格窗棂照进来,空气中漂浮着细小的药尘。 赵巍站在那一整面墙的中药柜前,手指轻轻抚过那些贴着泛黄标签的小抽屉。 “真决定了?”赵巍没有回头,声音在安静的配药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决定了。”林夏楠站在他身后。 赵巍转过身,看着眼前这个自己带了半年的兵。 他阅人无数,从第一眼看到林夏楠处理气胸伤员时,他就知道,这个女孩骨子里有股狠劲儿,卫生队这方小小的天地,关不住她。 “去了基层连队,可就没这里这么好的条件了。”赵巍走到桌前,拿起那杆用得溜光水滑的戥子称,“没有无影灯,没有充足的抗生素,甚至连干净的纱布可能都要省着用。到了那个时候,你手里的银针,你脑子里的方子,就是战士们保命的最后一道防线。” “我明白。”林夏楠点头。 赵巍放下称,走到林夏楠面前,目光变得语重心长:“夏楠啊,你是个学医的好苗子。手稳,心静,遇事不慌。但你要记住,医学这条路,是没有止境的。” 他指了指墙上那幅“救死扶伤,实行革命的人道主义”的红字标语。 “咱们国家底子薄,基层医疗条件差。但时代在进步,医学也在发展。现在国家大力提倡中西医结合,你去了侦察排,离开了卫生队这个大环境,最怕的就是闭门造车,吃老本。” 赵巍的声音沉重而有力,带着老一辈军医特有的期许:“选择了这条路,就意味着终身学习。西医的解剖、药理,中医的经络、辨证,你都得不断地钻研。只有你的医术越精湛,从阎王爷手里抢回来的战友才会越多。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林夏楠只觉得鼻腔微酸。 赵巍是第一个真正在医学道路上指引她、提点她的恩师。 “我记住了,赵老师。”林夏楠双脚并拢,郑重地敬了一个军礼,“只要穿一天这身军装,我就绝不放下手里的柳叶刀和银针。活到老,学到老。” 赵巍定定地看了她几秒,终于露出了一个欣慰的笑容。 从配药室出来,走廊里静悄悄的。 林夏楠把笔记小心翼翼地收进挎包里,刚走到诊室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一阵压抑的议论声。 “你们说,方瑶会签字吗?”陈燕的声音压得很低,透着一股子担忧。 “悬。”刘娟叹气,“这半年来,她怎么对夏楠的,咱们又不是瞎子。这次调令的政审材料落到她手里,她能那么痛快放人?” “她凭什么不签!”周小雅一巴掌拍在桌子上,压着嗓子吼道,“这是师部下的调令!是侦察排主动要的人!夏楠可是拿了个人二等功的!她方瑶就算是个排长,也不能一手遮天吧!” “小雅,你小点声!”张红馨赶紧去捂她的嘴,“你懂什么呀。调令是调令,政审是政审。政审材料上但凡有个‘作风不踏实’或者‘思想觉悟有待提高’的评语,这调令就能给你卡死!更何况……” 张红馨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夏楠的档案里,还有一份恋爱报告。” “那……那怎么办?难道夏楠就只能被她这么拿捏着?” 门外。 林夏楠静静地站着,听着里面的对话,脸上没有一丝波澜。 她没有推门进去,而是转过身,目光越过长长的走廊,落在了走廊尽头的那扇门上。 那是方瑶的独立办公室。 那扇绿漆木门紧紧闭着,门缝底下漏出一线昏黄的灯光。 “吱呀——” 像是心有灵犀一般,那扇紧闭的绿漆木门毫无预兆地从里面拉开了。 方瑶站在门口。 她穿着笔挺的四个兜干部服,风纪扣扣得一丝不苟。 背脊挺得很直,下巴微微扬起。 两人的视线在空气中撞上。 “林夏楠。”方瑶开了口,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你进来。” 这声音一出,旁边诊室里原本还在压低声音议论的女兵们,瞬间噤声。 “呼啦”一下。 周小雅第一个从门框后面探出头,紧接着是刘娟、张红馨、陈燕……几个女兵挤在诊室门口,神色紧张地望着走廊尽头的两人。 ———— 下一章卡审核了,应该能放出来。。稍等一会儿。。 第257章 去了侦察排,要好好干。 林夏楠没有回头看诊室里的战友。 她迎着方瑶凌厉的目光,面色不改,只淡淡地回了一个字:“是。” 她迈开腿,步伐平稳地走进了那间办公室。 “砰!” 绿漆木门在林夏楠身后重重关上,隔绝了走廊里所有的视线。 走廊里死寂了一秒。 紧接着,诊室里的女兵们像炸了锅的蚂蚁,呼啦一下全涌到了门边。 周小雅胆子最大,直接把耳朵贴在了那扇薄薄的绿漆门板上,连呼吸都屏住了。 刘娟和陈燕一左一右挤在她身后,紧张地盯着门缝。 “听见什么了吗?”刘娟压低声音,急得直搓手。 周小雅皱着脸,摇了摇头:“没有,一点动静都没有。” “怎么会没动静?方排长平时训人,隔着半条走廊都能听见。今天这么安静,太反常了。她不会……不会动手吧?”陈燕说。 “不可能。”刘娟立刻否定,“部队有纪律,严禁体罚打骂战友。方排长那么爱惜羽毛的人,怎么可能留下这种把柄。” “那她万一逼着夏楠写放弃调动的申请书呢?她要是拿政审卡着,说夏楠思想觉悟有问题,夏楠就算拿了二等功也得脱层皮!”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墙上的挂钟滴答作响。 五分钟。 十分钟。 十五分钟。 门里依旧死一般的寂静。 没有争吵,没有摔东西的声音,甚至连脚步声都没有。 这种诡异的安静,比狂风暴雨更让人觉得心里发毛。 “不行,我得进去看看!”周小雅实在受不了这种煎熬,挽起袖子就要去拧门把手。 “你疯了!”张红馨一把死死拽住她,“你现在冲进去算怎么回事?那是排长办公室!你不要纪律了?” “那总不能看着夏楠在里面被欺负吧!” “你们在干什么呢?” 一道低沉严厉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 赵巍背着手,眉头紧锁地走了上来。 他看了一眼挤在门口的女兵,又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门,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 “都没活干了是吧?纱布叠完了?器械消毒了?”赵巍压着嗓子训斥,“都给我回屋待着去!瞎凑什么热闹!” 女兵们被训得一缩脖子,赶紧退回诊室,但谁也没心思干活,全都竖着耳朵,死死盯着门外的动静。 赵巍虽然嘴上训斥,脚下却没动。 他站在走廊中间,目光复杂地盯着方瑶的办公室。 整整半小时过去了。 那扇绿漆木门背后,没有传出半点争吵的声音,也没有摔东西的动静。 安静得仿佛里面根本没有人在。 老式的苏式建筑,墙体极厚,隔音效果出奇的好。 但这种极致的安静,反而像是一张无形的网,把门外所有人的心都紧紧勒住了。 就在气氛即将胶着之际。 “咔哒。” 门锁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动。 所有人的呼吸瞬间停滞。 十几双眼睛齐刷刷地盯住了那扇缓缓拉开的绿漆木门。 门开了。 林夏楠从里面走了出来。 她的头发没有一丝凌乱,脸上没有泪痕,没有愤怒,甚至连一丝情绪的波动都看不出来。 平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顺着敞开的门缝,外面的女兵们看到了坐在办公桌后的方瑶。 方瑶端端正正地坐在椅子上,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 她的脸色有些苍白,但神情同样平静得毫无波澜。 没有摔碎的茶杯,没有散落的文件,一切都和四十分钟前一模一样。 “排长,那我先出去了。”林夏楠转过身,对着屋内的方瑶敬了个标准的军礼。 “去吧。”方瑶的声音很稳,听不出任何情绪。 林夏楠转身,顺手带上了房门。 “砰。” 门再次关上。 走廊里死寂一片。 赵巍看着林夏楠,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问什么。 周小雅瞪大了眼睛,目光在林夏楠和那扇紧闭的门之间来回扫视,脑子里成了一团浆糊。 到底发生了什么? 签了吗? 还是没签? 林夏楠迎着众人探究、震惊、疑惑的目光,没有说话,只是迈开步子,径直朝着楼梯口走去。 …… 教导员办公室。 门没关,谢成正低头在一份文件上盖章。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把手里的红泥印章重重按在桌面的印台上。 “教导员。”林夏楠站在门口,双脚并拢,敬了个礼。 “进来吧。” 他揉了揉眉心,拿起桌上那份装在牛皮纸袋里的档案递了过去,目光里透着几分探究。 几天前,林夏楠在方瑶办公室待了四十分钟。 谁也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 但第二天,方瑶就把签好字的政审材料交到了行政股。 没有卡脖子,没有写任何负面评语。 痛快得让所有人都跌破了眼镜。 林夏楠双手接过档案袋:“谢谢教导员。” “小林啊。”谢成站起身,绕过办公桌,语重心长地看着她,“去了侦察排,要好好干。那是咱们师的尖刀,是真正要见血的部队。你一个女同志,能被他们主动要过去,是荣誉,更是担子。别给咱们卫生队丢脸。” 林夏楠挺直脊背:“是,绝不辜负组织期望。” “叮铃铃——!” 办公桌上,那部红色的保密电话突然爆发出极其刺耳的铃声。 谢成的动作猛地一顿。 这部电话平时很少响,一旦响起,必定是师部甚至军区直接下达的紧急指令。 他大步跨过去,一把抓起听筒:“我是谢成!”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 林夏楠眼看着谢成的脸色在短短几秒钟内,从疑惑变成震惊,最后化作一片煞白。 “什么?!”谢成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甚至带上了一丝破音,“全军?所有单位?是!是!明白!坚决执行!” “啪”地一声,听筒被重重砸回座机上。 谢成撑着桌面,胸口剧烈起伏,额头上瞬间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抬头看向林夏楠,眼神里透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惊恐和骇然。 “教导员,怎么了?”林夏楠微微蹙眉。 “一级战备。”谢成的声音都在发抖,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全军进入一级战备。取消一切休假,所有在外人员立刻归建。实弹下发。” 第258章 指导员,我想申请探亲假。 和平年代,这四个字意味着什么,每一个穿军装的人都清楚。 那是战争爆发前最后的倒计时。 “不知道发生什么事了……”谢成喃喃自语,像是在极力消化这个惊天动地的消息。 他猛地抬起头,一把抓起桌上的军帽,“我得赶紧去把休假的人都叫回来!当了十几年兵,还是第一次碰到这种情况。看来……这天要变了!” 谢成连衣服都没顾上拿,大步往门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林夏楠一眼。 “小林啊,本来想送送你的,这下也不行了。你快去侦察排报道吧!发生大事了,那边肯定马上就要拉动!” 说完,谢成头也不回地冲下了楼梯。 走廊里恢复了死寂。 林夏楠站在原地,手里捏着那份薄薄的档案袋。 窗外,一阵初秋的冷风卷着枯黄的落叶,“呼啦啦”地扫过玻璃。 她太清楚发生了什么。 谢成说得没错。 天,确实变了。 但不是向坏变,而是向好变。 这场突如其来的政治风暴,将彻底终结一个疯狂的时代。 无数被尘封的冤假错案,即将迎来平反的曙光。 …… 这场突如其来的战备,像是一张绷到极致的弓弦,持续了整整半个月。 没有战争爆发。 也没有敌机入侵。 但随之而来的,是一场席卷全军、比真刀真枪更让人胆寒的政治审查。 战备等级虽然逐渐降了下来,但政治审查的严酷程度,却达到了顶峰。 工作组进驻了师部大院。 每天都有人被叫走谈话,每天都有人连夜写材料交待问题。 空气里弥漫着人人自危的紧张感。 接下来的几个月,侦察排的日子过得异常压抑。 除了每天雷打不动的高强度体能和战术训练,剩下的时间,全被没完没了的政治学习和审查谈话填满。 一直到过年前,风暴才终于有了平息的迹象。 营区里的吉普车少了,高音喇叭里开始播放《春节序曲》。 侦察排的宿舍里,久违地传出了笑骂声。 林夏楠推开办公室的门。 屋里生着煤炉,暖烘烘的。 孙延平正戴着眼镜,低头批阅年底的总结报告。 “指导员。”林夏楠走到办公桌前,双脚并拢。 孙延平抬起头,揉了揉酸胀的眉心,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工作组终于走了,感觉怎么样?” “挺好,就当锻炼心理素质了。”林夏楠语气平静,从兜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信纸,双手递了过去,“指导员,我想申请探亲假。” 孙延平脸上的笑容微微一顿。 他接过信纸,展开。 目光扫过上面的目的地,孙延平的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 “红光农场?” “是。” 他看着林夏楠,眼神复杂:“小林,风声才刚小一点。你这个时候去红光农场,太扎眼了。” “砰!” 办公室的门被人一脚踹开。 周虎带着一身夹杂着雪花的寒气大步走进来,手里还拎着两个沉甸甸的网兜。 “老孙,服务社有卖冻梨的,我多买了点,你吃不?呦,小林也在啊。” 他把网兜往地上一扔,凑到办公桌前:“看啥呢?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周虎低头瞥了一眼那张请假条。 “红光农场?”周虎猛地抬起头,看向林夏楠,那双铜铃大的眼睛瞬间亮了,“去看铮哥?” “是。”林夏楠坦然承认。 “好!”周虎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茶缸里的水都溅了出来。他转头瞪着孙延平,“老孙,你犹豫什么?批啊!” 孙延平无奈地叹了口气:“你懂什么。现在局势还不明朗,这个时候去……” “怎么不明朗?”周虎压低声音,语气却异常笃定,“人家小林这半年被调查组翻来覆去地问,吭过一声没?现在过年了,去看看自己对象怎么了?” 周虎抓起桌上的钢笔,直接塞进孙延平手里:“签字!天塌下来老子顶着!” 孙延平看着面前这两个如出一辙的倔脾气,苦笑了一声。 他拔开笔帽,在请假条上龙飞凤舞地签下自己的名字。 “行吧,我下午就给你交上去,带我们向铮哥问好。” “谢谢排长,谢谢指导员。”林夏楠敬了个礼。 周虎咧开嘴笑了:“小林,你等会儿!” 他转身走到墙角,把刚才拎进来的网兜解开,把冻梨一股脑儿塞进一个空麻袋里。 “农场那边日子苦,这些你带上。”周虎拍了拍麻袋,“还有,我去排里给你凑点东西。” 林夏楠的单人宿舍里,很快就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小林同志!”张彪第一个冲进来,手里抱着两个铁皮罐头,往办公桌上重重一搁,“农场那边冷,这麦乳精你带给铮哥,让他早上用开水冲着喝,暖胃!” 林夏楠还没来得及说话,大刘就挤了进来。 “边儿去边儿去!”大刘把张彪扒拉开,手里抖开一副崭新的羊皮护膝,毛色雪白,看着就暖和。“小林,这护膝是我老家寄来的,纯正的滩羊皮。铮哥以前在边境受过寒,你把这个带上!” 程三喜不甘示弱,拎着一大串风干的野蘑菇和两瓶本地产的烈酒凑上前:“这可是我好不容易弄来的烧刀子,驱寒最好!” 林夏楠看着桌上地上的这堆东西,有些哭笑不得。 麦乳精、羊皮护膝、午餐肉罐头、白酒,甚至还有彭国栋不知道从哪抠搜出来的一大包大白兔奶糖和十斤全国粮票。 周虎更夸张,他拿来一件崭新的军大衣,正往那个装满冻梨的麻袋里塞。 “排长,这大衣是发给你过冬的。”林夏楠看着那件厚实的军大衣,终于忍不住开口。 “我旧的还能穿,又没坏,”周虎眼都不眨,继续往麻袋里塞东西,“农场那地方邪门得很,风刮在脸上跟刀子似的。铮哥那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宁可自己冻死,也绝不开口求人。这大衣你必须带去!” ****************** (因为担心这章进审核所以早点发了,稍后还有两章~) 第259章 小林同志,还记得这是我们第几次见面吗? “排长,班长。”林夏楠站起身,语气无奈,“我只有两只手。我还要坐长途客车,最后还要走十几里山路才能到农场。你们让我带这么多东西,我是去探亲,还是去搞武装拉练?” 众人一愣。 张彪挠了挠头:“也是啊。这大包小包的,你一个女同志怎么拿得动?” “要不……”大刘眼珠子一转,“排长,你批我两天假,我给小林同志当挑夫,一路扛到农场去!” “滚蛋!”周虎一脚踹在大刘屁股上,“你当部队是你家开的?还给你批假当挑夫!” 周虎转头看向林夏楠,也觉得这堆东西确实太多了点。 他叹了口气,在桌上挑挑拣拣:“行吧。护膝和大衣带上,麦乳精带一罐,冻梨带几个尝尝鲜就行。剩下的,大家心意到了,东西拿回去。” 大家虽然不情愿,但也知道林夏楠说的是实情,只好把剩下的东西往回拿。 “你们的心意,我一定一字不落地转达给陆铮。”林夏楠看着这群汉子,眼神温和,“他知道你们还记挂着他,肯定比吃什么都高兴。” 张彪咧开嘴笑了:“那是。咱们老侦察营的魂,断不了!” “报告!” 一声急促的喊声打破了屋内的温情。 传达室的勤务兵气喘吁吁地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记录本。 “排长!师部紧急电话!找您的!” 周虎眉头一皱:“谁打来的?” “是指导员!” “你们在这儿帮着打包,我去接电话。”周虎交代了一句,大步流星地跟着勤务兵往排部办公室走去。 没过多久,周虎就面色凝重地跑了回来。 “都给我出去!出去!”周虎像赶鸭子一样,把宿舍里那帮还在往林夏楠包里塞东西的侦察兵全轰了出去。 “砰!” 房门关上。 屋里只剩下周虎和林夏楠两个人。 林夏楠停下手里的动作,转过身,目光平静地看着周虎:“排长,出什么事了?” “刚才指导员从师部打来电话,他把你的休假报告交上去之后,军区来了通电话,说赵政委点名要见你。专车已经在路上了,十分钟后到。” “赵政委点名见我?”林夏楠眉头微蹙。 周虎在屋里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转了两圈,猛地停住脚步:“你最近除了交探亲假申请,还干别的没?我记得之前调查组给你的结论是‘暂无问题’啊,是不是有人拿你那份恋爱报告去军区做文章了?” 林夏楠想了想,摇头:“没有。如果是政审出问题,找我的应该是保卫干事,不会是军区政委。” “那他找你干啥!”周虎抓了一把头发,“那可是军区二把手!平时师长见他都得提前预约。专车接送,这规格太吓人了。” 他盯着林夏楠,语气里透着掩饰不住的担忧:“小林,一会儿到了军区,首长问什么,你就答什么。千万别犯轴。要是问起铮哥……” 周虎顿了顿,咬牙切齿:“要是问起铮哥,你就如实说!咱侦察排的人,一口唾沫一个钉,不怕查!” “是,排长,我明白。”林夏楠理了理常服的衣摆,将风纪扣重新扣紧。 “滴滴——” 窗外传来吉普车的喇叭声。 周虎大步走到窗前,往外一看,脸色更凝重了:“是军区小车班的伏尔加,走,我送你出去。” 营区门口。 一辆墨绿色的伏尔加轿车稳稳停在路边,挂着“甲”字头车牌。 一名穿着四个兜干部服的年轻干事站在车门旁。 林夏楠认得他,他是赵政委的秘书。 林夏楠上前敬了个礼:“许秘书,你好。” 许秘书回礼:“林夏楠同志,我奉政委命令,接你去军区。” “好的,辛苦了。” 周虎站在台阶上,看着林夏楠坐进轿车后排,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直到车尾灯消失在营区拐角,他才重重地叹了口气。 …… 军区大院。 墨绿色的伏尔加轿车稳稳停在办公楼前。 林夏楠踩着水磨石楼梯上楼,走廊里静悄悄的,只有脚步落地的回声。 走到尽头那扇熟悉的红漆木门前,许秘书轻轻叩门三下。 “进。”浑厚有力的声音传出。 许秘书推开门:“首长,林夏楠同志到了。” “让她进来吧。” 林夏楠迈步进屋。 宽敞的办公室里,阳光透过巨大的玻璃窗洒在实木办公桌上。 赵政委没穿常服外衣,只穿着一件衬衫,外面披着军大衣,鼻梁上架着老花镜,正低头批阅文件。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摘下眼镜放在桌上,脸上露出了和蔼的笑容。 “小林同志,来,坐。”赵政委指了指对面的真皮沙发。 林夏楠走到沙发前,身姿笔挺,敬了个标准的军礼:“首长好!” “别这么拘束,今天不谈公事,坐下说话。”赵政委端起搪瓷茶缸,从办公桌后绕了出来,在林夏楠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 林夏楠依言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脊背挺直。 赵政委给她倒了水,笑眯眯地打量着她,眼底的赞赏毫不掩饰。 “小林同志,还记得这是我们第几次见面吗?”赵政委的语气像是在拉家常。 林夏楠微微一愣,随即答道:“报告首长,是第三次。第一次,也是在这间办公室,当时我还没入伍,第二次,是在全军区‘猎熊’演习的表彰大会上,您亲自为我颁发了二等功勋章。” “记性不错。”赵政委哈哈一笑,身子微微前倾,“不过,你说得不全对。那是你见我,我见你,可是还有一次,你没看见我。” 林夏楠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赵政委靠在沙发背上,目光变得悠远,仿佛陷入了回忆:“在你入伍报名的那一天,武装部大院。你填写报名表的时候,陆铮陪着我,就站在十几米外的屋檐下。” 林夏楠心头一震。 报名那天? 陆铮也在? 她脑海里浮现出一年多前深秋的寒风中,自己与方瑶对峙的场景。 原来那个时候,他就已经在看着她了。 “那张报名表,我后来让秘书拿过来看了。”赵政委笑着指了指她,“好字啊!铁画银钩,力透纸背。当时我就跟陆铮说,这姑娘是个好苗子,胆识不小。我还打趣他,说这字一看就是他教出来的。” 第260章 麻烦你帮我把这个好消息带给陆铮 林夏楠的耳根微微有些发热,但眼神依然清亮坦荡。 “我很欣慰啊。”赵政委收敛了笑容,语气变得郑重起来,“还记得第一次在这间办公室,我半开玩笑地撮合你们俩。没想到,居然真撮合成功了。陆铮那小子,属驴的,倔得很。这么多年,他一个人受了不少苦、不少委屈,你能走进他心里,是他的福气。” “首长言重了。”林夏楠轻声说,“能遇到他,是我的幸运。” 赵政委点点头,目光中满是赞许:“更让我没想到的,是你这丫头自己也这么争气。入伍才一年多,一个三等功,一个二等功!还去了一线作战部队做野战卫生员。这在咱们军区的女兵里,可是头一份!” “这都要感谢组织的栽培和信任。”林夏楠不卑不亢地回答。 赵政委摆摆手,话锋一转:“我听说,你要休探亲假?” 林夏楠心里“咯噔”一下。 探亲假申请刚交到指导员手里不过几个小时,怎么会这么快传到军区政委的耳朵里? “是的,首长。”林夏楠如实回答,“我想去红光农场,看看陆铮。” “这事怎么会惊动您的?”林夏楠忍不住问了一句,手心里沁出了一层细汗。 赵政委看着她紧绷的肩膀,哈哈笑了起来:“别紧张,不是惊动。是有关于陆铮的事,现在都会第一时间汇报到我这里。” 林夏楠的呼吸瞬间急促起来。 她猛地直起身子,声音微微发颤:“首长,是出什么事了吗?陆铮他……” “是出事了。”赵政委收起笑容,神色变得前所未有的庄重。 林夏楠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但是,是天大的好事。”赵政委站起身,走到办公桌前,拉开抽屉,拿出一个盖着鲜红机密印章的牛皮纸信封。 他走回来,将信封递到林夏楠面前。 “看看吧。” 林夏楠双手接过信封。 信封很轻,但在她手里却重若千钧。 她小心翼翼地抽出里面那份带着油墨香气的红头文件。 只扫了一眼抬头,林夏楠的瞳孔就剧烈收缩起来。 《XXXX关于重新审查冤假错案、落实干部政策的指示》 她的视线飞快地往下扫。 在第一批拟重新启动审查的老同志名单中,第一个名字,赫然印入眼帘—— 陆振邦。 林夏楠死死盯着那三个字。 眼眶瞬间红了,视线变得模糊。 这三个字,代表着陆铮被硬生生折断的脊梁,代表着他被剥夺的荣耀,代表着他在西北风沙和农场苦役中咽下的所有委屈与不甘。 现在,天亮了。 林夏楠的手指微微发抖,纸页发出细碎的“哗哗”声。 “重新启动审查,走流程还需要一点时间。”赵政委端起搪瓷茶缸,吹了吹上面浮着的茶叶,声音沉稳笃定,“不过,今天我可以明确地告诉你,老首长没事了。” 林夏楠猛地抬起头。 赵政委看着她发红的眼眶,温和地笑了笑:“去吧,这趟探亲假批得正是时候。麻烦你帮我把这个好消息带给陆铮。让他再等等,很快就会迎来曙光。” 林夏楠的泪水在眼眶中打转。 她太清楚这轻描淡写的一句“没事了”背后,藏着多少凶险的政治博弈。 陆家出事时,墙倒众人推,唯有赵政委顶着极大的压力,暗中保下了陆铮,将他放到农场,免去了更残酷的批斗。 如今能把陆振邦的名字塞进第一批重审名单,赵政委在背后绝对出了大力气。 “啪!” 林夏楠双脚并拢,身姿挺拔如松,对着赵政委敬了一个无比郑重的军礼。 没有多余的道谢。 军人的敬意,都在这个动作里。 赵政委放下茶缸,点了点头:“路上注意安全。记住,文件内容绝对保密,话带到就行。去吧。” …… 周虎和孙延平正站在排部办公室的屋檐下。 两人手里都夹着烟,脚底下一地的烟头,显然已经等了很久。 看到林夏楠从车上下来,周虎猛地把烟头摔在地上,大步迎了上去。 三人进了办公室。 周虎回手把门反锁,又把窗帘拉得严严实实,这才转过身。 “到底啥事?是不是拿你那份报告做文章了?”周虎急得直搓手,“要是真扛不住,大不了老子去军区找首长闹!” “排长,指导员。”林夏楠站在办公桌前,眼底泛起温热,“赵政委让我给陆铮带句话。他父亲的名字,在第一批冤假错案重新审查的名单里。他没事了。” 办公室里死寂。 只能听见煤炉子里炭火爆裂的微响。 周虎呆呆地站在原地。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话,却一个字也没发出来。 突然,他猛地蹲下身,双手死死捂住脸。 粗重的喘息声从指缝里漏出来,带着压抑到极致的哽咽。 “排长……”林夏楠眼眶也红了。 孙延平眼底泛着泪光,他一把摘下眼镜,用袖子狠狠擦了擦眼睛。 他走过去,一巴掌重重拍在周虎宽阔的背上,声音发颤:“老周,听见没!老首长熬出来了!铮哥熬出来了!” 周虎站起身,眼眶通红,布满血丝。 他胡乱抹了一把脸,突然咧开嘴,又哭又笑:“小林,这消息确切?” “赵政委亲口说的,我看了红头文件。”林夏楠点头。 “行了!别耽误时间!”周虎一把拉开门锁,“你赶紧回去收拾东西!明天一早就走,我送你去汽车站。” 孙延平也连连点头:“对,这消息得赶紧让铮哥知道。他心里苦了太久了。” 回到宿舍,林夏楠拉开衣柜。 按照规定,军人非因公外出探亲休假,必须着便装。 她入伍一年多,除了军装就是作训服,前段时间想着要休假,她特意去服务社买了两套新衣服。 浅米白羊毛线高领白毛衣是专门找人织的,一件枣红色的灯芯绒棉袄,一条黑色的厚棉布直筒裤,外加一双黑色翻毛牛皮棉鞋。 林夏楠脱下笔挺的军装,换上便装。 棉袄很厚实,枣红色衬得皮肤更加透亮。 没有了武装带的束缚,整个人显得柔和了许多。 她走到镜子前。 镜子里的女孩,没有了军装的冷硬,倒添了几分属于这个年纪的娇俏。 她低头看了看,还是觉得有些别扭。 习惯了雷厉风行,这身打扮总觉得施展不开手脚。 不过,他应该会喜欢吧? 林夏楠嘴角微扬。 第261章 她迫不及待地想见到他(加更) 去年去红光农场,是跟着后勤的补给车一起。 这次自己来,才知道这条路有多难走。 早上从驻地出发,先是等了几小时的车,接着又坐了几个小时充斥着劣质汽油味和旱烟味的长途客车。 下了客车,又在公社路口等了半个多小时,才搭上一辆去往红光农场方向送化肥的拖拉机。 拖拉机在坑洼不平的土路上“突突突”地颠簸了两个小时,差点把林夏楠的骨头架子都颠散了。 最后,拖拉机师傅把她放在了距离农场还有十几里的岔路口。 “大妹子,前面那条道拖拉机进不去,你得自己走啦!”师傅扯着嗓子喊。 林夏楠道了谢,把那个装满侦察排兄弟们心意的沉重麻袋甩上肩头。 风像刀片一样刮在脸上。 她紧了紧那件枣红色的灯芯绒棉袄,把半张脸埋进围巾里,低着头,迎着风,一步一步往老林子的方向走。 她走得极稳,极快。 枣红色的灯芯绒棉袄,成了这片灰白荒原上唯一的一抹亮色。 她一点都不觉得冷,也不觉得累。 赵政委在办公室里说的那番话,像是一团火,揣在她的心口,烧得她浑身血液都在沸腾。 她迫不及待地想见到他。 天边最后一丝余晖被远山吞没时,林夏楠终于看到了那片熟悉的低矮平房。 脚步不由自主地放慢了。 林夏楠微微喘着气,借着微弱的暮色打量着眼前的地方。 和去年那个死气沉沉、破败不堪的样子完全不一样了。 那两扇摇摇欲坠、锈迹斑斑的破铁门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两扇崭新厚实的木栅栏门,刷了清漆,透着股规整的劲儿。 院墙被重新加固过,脱落的墙皮补上了新泥。 院子里干干净净,没有乱七八糟的杂草。 墙角甚至搭了个防风的木棚,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劈好的柴火。 棚子旁边,几只散养的芦花鸡正咕咕叫着准备回窝。 空气里没有了那种发霉的陈腐味,反而透着一股人间烟火的生机。 林夏楠嘴角忍不住上扬。 她伸手推开木栅栏门。 门轴显然上过油,没有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谁啊?” 院子里平房的门开了,一个穿着旧棉服的小战士端着个洗脸盆走出来。 他警惕地往大门口看,手里的盆刚准备放下,就看见灯影里站着个人。 是个年轻姑娘。 穿着一身惹眼的枣红色灯芯绒棉袄,底下是黑色的直筒棉裤和翻毛皮鞋。 脖子上围着条灰色的围巾,衬得那张脸只有巴掌大小。 一双眼睛在冷风里被吹得水润润的,透着股说不出的娇俏。 小张揉了揉眼睛,脑子一时没转过弯来。 这荒郊野岭的,哪来的漂亮姑娘? 走亲戚迷路了? “同志,你找谁?这儿是军事管辖区,不能随便进。”小张端着盆,语气严肃。 林夏楠看着他,扑哧一声笑了。 “小张,这才一年没见,连我都不认识了?” 这声音清亮、干脆,还带着点熟悉的从容。 小张浑身一震。 “林医生?嫂子?” “是我。”林夏楠走进来,把手里那个死沉的麻袋往地上一放。 “我的娘咧!”小张手里的铁盆“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水花四溅。 他猛地反应过来,立正站好,脸涨得通红,结结巴巴地喊了一声:“嫂……嫂子好!” “陆铮呢?”林夏楠没理会他的震惊,直接问道。 “连长!”小张猛地回神,抬手指着大院后方,“连长带着李大国他们在后头粮库那边呢!今天风大,说要把三号仓的顶再加固一下。” 话音刚落,林夏楠摘下围巾手套帽子,扔在麻袋上。 “帮我拿进屋。” 交代完这句,她转身就往粮库的方向跑去。 “哎!嫂子!路滑你慢点!”小张在后面喊,低头看了一眼那个麻袋,伸手去拎,结果差点闪了腰,“我的乖乖,这装的啥玩意儿,铁疙瘩吗?” 粮库区在农场的最深处。 几个巨大的圆柱形粮仓黑魆魆地矗立在夜色中。 寒风在这里失去了遮挡,呼啸得更加肆无忌惮。 林夏楠踩着积雪,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跑。 风吹在脸上,她衣服吹得猎猎作响。 转过二号粮仓的拐角。 远远地,她看到了那个人。 三号粮仓下,架着一架高高的木梯。 陆铮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军大衣,正仰着头,指挥着上面的人固定防风毡布。 即便是在这样简陋的环境里,他的脊背依然挺得笔直,宽阔的肩膀仿佛能扛下这漫天的风雪。 侧脸的轮廓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冷硬而深邃。 一年了。 他们整整一年没见了。 林夏楠停下脚步,站在距离他十几米开外的雪地里。 她胸口剧烈起伏着,眼眶突然毫无预兆地酸涩起来。 那些冷静、果断、从容,在看到这个背影的瞬间,全都溃不成军。 “陆铮!” 她脱口而出,声音清亮,穿透了呼啸的风声,在空旷的粮库间回荡。 木梯下的男人身形猛地一僵。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那是风声里的幻听。 可当他转过头,顺着声音的方向看去时,深邃的瞳孔骤然紧缩。 白茫茫的雪地里,那一抹鲜艳的枣红色像是一团燃烧的火,直直地撞进他的视线。 她穿着鲜亮的棉袄,黑色的短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那双总是冷静如水的眼睛里,此刻盈满了水光,正一瞬不瞬地盯着他。 他的呼吸停滞了。 周围的战士们也察觉到了异样,纷纷停下手里的活儿,顺着陆铮的视线看过去。 “连长,那是谁啊?”李大国抹了一把头上的汗,眯着眼睛问。 陆铮没有回答。 他死死盯着那个站在风雪里的女孩。 下一秒,那个枣红色的身影已经像一只归巢的飞鸟,不顾一切地朝他奔了过来。 陆铮扔下手里的牵引绳,大步迎了上去。 “陆铮!” 林夏楠扑进他怀里。 陆铮张开双臂,稳稳地接住了她。 巨大的冲击力让他向后退了半步,但他收紧的双臂却像铁箍一样,将她死死按在胸前。 冷风、雪沫,在这一刻仿佛都消失了。 鼻息间全是她身上淡淡的皂角香气,混杂着一路风尘仆仆的凉意。 第262章 我想给你个惊喜。惊不惊喜? 陆铮低下头,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呼吸粗重而急促。 他甚至不敢太用力,生怕这是一个碰一下就会碎掉的梦。 “你怎么来了?”陆铮的声音哑得厉害,胸腔的震动透过厚厚的衣物传到林夏楠身上。 “我请了探亲假。”林夏楠把脸埋在他温热的颈窝里,贪婪地汲取着属于他的气息。 十几米外。 “看什么看!眼珠子掉雪地里了!”李大国猛地回神,一巴掌拍在旁边同样看傻眼的小战士后脑勺上,粗着嗓子吼,“都给我撤!撤回宿舍!” 几个战士如梦初醒,纷纷扔下手里的活计,连拖带拽地扛起木梯,一溜烟跑了个没影。 临走前,李大国还极有眼力见地把粮库这边唯一的一盏大功率探照灯给“咔哒”一声关了。 四周瞬间暗了下来,只剩下漫天飞舞的雪花和呼啸的风声。 陆铮这才稍稍松开双臂,拉开一点距离。 他借着微弱的雪光,死死盯着眼前这张日思夜想的脸。 她的鼻尖冻得通红,睫毛上还沾着没化开的雪沫子。 陆铮眉头猛地拧紧,粗糙的指腹轻轻蹭过她冰凉的脸颊,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责备和心疼:“怎么来也不写信说一声?我好去客车站接你。这么远的路,雪这么厚,你一个人走过来?遇到狼怎么办?” 林夏楠仰起头,那双清亮的眼睛在暗夜里闪着狡黠的光。 “遇到狼,我就用你教我的格斗术,抹了它的脖子。”她声音清脆,带着几分理直气壮的娇俏。 陆铮气笑了。 他屈起手指,轻轻弹了一下她的脑门:“能耐了。” “疼。”林夏楠下意识捂住额头。 其实一点都不疼。 但她知道,这男人吃软不吃硬。 果然,陆铮的手指立刻覆了上来,替她揉了揉,声音软得不可思议:“我都没用力。” 林夏楠顺势抓住他的手,把冰凉的脸蛋贴在他宽厚温热的掌心里:“我想给你个惊喜。惊不惊喜?” 陆铮看着她。 风雪中,她穿着那身惹眼的枣红色棉袄,像一团火,硬生生烧穿了他这一年来在农场里结成的冰。 “惊喜。”陆铮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反手握住她的手,将她重新拉进怀里,下巴埋进她颈侧,声音低哑得近乎呢喃,“我好想你。夏楠,我好想你。” 林夏楠心口一酸,反手紧紧抱住他宽阔的背脊:“我也想你。” 风越来越大,卷起地上的积雪拍打在粮仓的铁皮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林夏楠靠在陆铮怀里,耳边是他强健有力的心跳声,一声快过一声。 她贪恋地吸了一口他身上混着冷冽风雪的干草气息,随后双手抵住他坚硬的胸膛,微微仰起头。 “对了。”林夏楠看着他近在咫尺的深邃眉眼,声音在风雪中显得格外清晰,“临走前,赵政委把我叫去了他的办公室,让我给你带句话。” 陆铮环在她腰间的手臂猛地一顿。 …… 农场宿舍的平房里,煤炉子烧得正旺,壶里的水咕噜噜顶着盖子。 小张和李大国正围着炉子烤火,见陆铮牵着林夏楠进来,两人赶紧站直。 “嫂子,赶紧烤烤火,这天寒地冻的。”小张机灵地拉过一把马扎。 林夏楠道了谢,走到墙角,把那个死沉的麻袋拖了过来,解开扎口的麻绳。 “这是什么?”李大国好奇地探头。 林夏楠一件件往外拿:“侦察排的兄弟们托我带来的。” “周排长说,这大衣你必须穿,旧的该扔了。” “大刘老家寄来的,让你护着腿。” “张班长给的,让你早上冲水喝,暖胃。” …… 屋子里安静极了。 看着这些带着侦察排兄弟体温的物件,屋里的气氛更加热烈。 林夏楠又从自己的挎包里掏出两个油纸包,解开细绳,一股浓郁的蒜香和肉香瞬间弥漫开来。 “等车的时候,在供销社买的秋林红肠。” “嫂子,你这可是下酒的神仙菜啊!”李大国咽了口唾沫。 林夏楠笑着说:“大家一起喝点吧,庆祝一下,连长的父亲,即将平反了。” 屋子里死寂了三秒。 “当啷!”小张手里的火钳掉在地上。 李大国猛地瞪大眼睛,眼眶瞬间红了,他一巴掌拍在大腿上,嗓门震得屋顶直掉灰:“我就知道!好!好啊!” “行了。”陆铮抬手压了压,“还没下正式文件,嘴都严实点。” “懂!我们懂!”李大国抹了一把脸,转头看向小张,“还愣着干啥!去把我床底下那两个坛子抱出来!今天这日子,必须喝点!” 小张连滚带爬地往宿舍跑。 李大国是个干活的利索人。 不到半个钟头,木桌上就摆满了。 红肠切了厚厚的一大盘,肥瘦相间,油光水滑。 白菜炖粉条里卧着程三喜给的风干野蘑菇,热气腾腾地直往上窜。 另一个盆子里还缓着几个冻梨。 小张抱着那个缺了个口的黑陶酒坛子,小心翼翼地给每个人面前的粗瓷碗满上。 劣质烧刀子的辛辣味混着肉香,在狭小的平房里弥漫开来。 “连长,嫂子!”李大国端起碗,眼眶还是红的,但嘴角咧到了耳根,“这第一碗,敬老首长!敬咱们终于熬出来的这口气!” “干!”小张大声附和。 陆铮端起面前的粗瓷碗。 他没有说话,只是仰起头,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 “咕咚、咕咚。” 整整一大碗辛辣的烧刀子,被他一口气灌进了胃里。 一滴酒液顺着他坚毅的下颌角滑落,没入洗得发白的衣领深处。 “连长,慢点喝,这酒烈!”李大国吓了一跳。 陆铮把空碗重重搁在桌上,拿起酒坛,又给自己倒满。 整个吃饭的过程,陆铮几乎没有动筷子。 他只是坐在凳子上,一碗接一碗地喝。 李大国和小张知道他心里装的事太大,压得太久,那座山终于裂开了一道缝,他需要这股子辛辣的劲儿去冲刷胸腔里快要爆开的情绪。 两人很默契地没有劝,只是变着法儿地找话头,说些农场里鸡飞狗跳的趣事,试图让气氛轻松些。 林夏楠坐在陆铮身侧。 第263章 陆铮,我在。 她也没有劝。 她只是时不时地往他碗里夹两片红肠,或者舀一勺热汤。 陆铮很听话。 她夹什么,他就吃什么。 吃完,继续喝酒。 但他那双深邃的眼睛,从头到尾都没有离开过林夏楠。 屋子里灯光昏黄。 他的目光像是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又沉又烫,死死地将她罩在其中。 那眼神里有化不开的浓烈,有失而复得的庆幸,还有一种近乎贪婪的注视。 仿佛只要他一眨眼,眼前这个穿着枣红色棉袄的姑娘就会像风雪一样散去。 酒坛子见底了。 陆铮的眼神依然清亮,但眼尾已经泛起了一抹骇人的猩红。 他身上的气息变得极具侵略性,混杂着烈酒的辛辣和属于男性的冷硬。 “吃饱了吗?”陆铮突然开口。 林夏楠放下筷子:“饱了。” 陆铮站起身。 他身形高大,动作有些迟缓,但依然稳当。 “走。” 林夏楠跟在他身后。 推开西屋的门,林夏楠愣住了。 一股干燥的热浪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身上的寒气。 去年她来的时候,这间屋子四面漏风,冷得像个冰窖。 而现在,靠北的那面墙被重新砌过,里面盘了火墙。 墙皮抹得平平整整,甚至还刷了一层白灰。 不仅如此。 屋子中央多了一张新打的木桌,虽然木料粗糙,但打磨得没有一丝毛刺。 床板也换了新的,上面铺着厚实的棉花褥子,被罩是干净的军绿色,透着一股阳光暴晒过的皂角味。 “你……”林夏楠转头看向他。 “我打了水,在炉子上温着。”陆铮没有接她的话,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没过多久,他拎了一个水桶,又拿了一个搪瓷盆进来,桶里冒着氤氲的热气。 他把盆放在木架上,搭上一条干净的毛巾。 “洗洗,去去寒气。”陆铮低声说。 他的视线在林夏楠的嘴唇上停留了一瞬,随后,他迅速移开目光,转身大步走出门外,顺手将门严丝合缝地关上。 门外,风雪依旧呼啸。 门内,火墙烧得正旺。 林夏楠脱下厚重的枣红色灯芯绒棉袄,解开衣服。 热水浸湿毛巾,擦过冰凉的肌肤,带来一阵战栗的舒适感。 她换上了一件从包里拿出来的干净白衬衣。 衬衣料子薄,贴在身上,勾勒出纤细挺拔的脊背。 “我洗好了。”林夏楠对着门外喊了一声。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陆铮夹着一身风雪的寒气和浓重的酒气走了进来。 他反手关上门,落了锁。 屋子空间本就不大,他一进来,那股强烈的压迫感瞬间填满了每一个角落。 林夏楠坐在床沿上。 白衬衣的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段修长白皙的脖颈。 水汽氤氲了她的眉眼,让她清丽的五官透出几分柔软。 陆铮站在距离她两步远的地方,停住了脚步。 他垂在身侧的双手紧紧攥成了拳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她。 他在极力克制。 克制着想要将她揉进骨血里的冲动,克制着胸腔里那头即将破笼而出的野兽。 林夏楠看着他。 她看到了他眼底的猩红,看到了他紧绷到极致的下颌线,也看到了他那层坚硬外壳下,遍体鳞伤的灵魂。 从天之骄子到农场苦役。 从众星捧月到千夫所指。 他替父亲扛下了所有的脏水,替那些散落天涯的战友守着最后的气节。 他把所有的痛苦和委屈都咽进了肚子里,甚至连一句抱怨都不曾有过。 林夏楠没有说话。 她只是微微倾身,伸出手,握住了陆铮攥紧的拳头。 他的手很烫,粗糙的茧子硌着她的掌心。 林夏楠稍稍用力往回一拉。 陆铮顺着她的力道,高大的身躯猛地往前一倾,单膝跪在了床沿边。 林夏楠张开双臂,环住了他宽阔坚硬的脖颈。 她将他的头按在自己的胸口,下巴轻轻抵在他的头顶。 这是一个绝对包容、绝对保护的姿势。 陆铮的身体瞬间僵硬得像一块铁板。 屋子里死一般的安静。 只能听见火墙里柴火燃烧的“噼啪”声,以及两人交错的呼吸声。 一秒,两秒,三秒。 突然,陆铮伸出双臂,死死地、不留一丝缝隙地勒住了林夏楠的腰。 他将脸深深地埋进她单薄的衬衣里,粗重的呼吸喷洒在她的肌肤上,烫得吓人。 “夏楠……” 他叫她的名字。 声音破碎、嘶哑,带着浓重的鼻音。 林夏楠感觉到胸口的衬衣布料被一股滚烫的液体洇湿了。 那温度透过布料,直直地烫进了她的心脏。 林夏楠的眼眶也红了。 她没有说“都过去了”,也没有说“以后会好的”。 那些轻飘飘的安慰,承载不了他所受的苦难。 她只是收紧了双臂,一只手轻轻抚摸着他宽阔的脊背,顺着他紧绷的肌肉纹理,一下又一下地安抚着。 “我在。”林夏楠轻声说,语气笃定而温柔,“陆铮,我在。” 这句话,像是一句咒语,彻底击溃了陆铮最后的防线。 他收紧双臂,将她抱得更紧,仿佛要将她嵌进自己的身体里。 压抑了多年的痛苦、委屈、不甘,在这一刻,在这个他拿命去爱的女孩怀里,化作了无声的泪水,彻底决堤。 林夏楠静静地抱着他,任由他将积压多年的情绪倾泻。 过了一会儿,陆铮的呼吸逐渐平稳下来。 林夏楠伸出手,握住他的手腕,稍一用力,将他拉了起来。 陆铮顺着她的力道坐下,高大的身躯微微佝偻着,双手撑在膝盖上,视线盯着地面的青砖。 林夏楠捧起他的脸,用手指擦去了他眼角的泪水。 “周虎要是看见你现在这副样子,估计要笑掉大牙了。”林夏楠语气轻松地打趣。 陆铮轻笑一声,声音还有些沙哑:“他敢。” 林夏楠往床铺里侧挪了挪,拍了拍身边的棉褥子。 陆铮顺从地坐过去。 两人挨得很近,火墙的热气烘烤着,他身上浓烈的烧刀子酒气混着她发间的皂角香,在狭小的屋子里发酵。 林夏楠主动转移话题,把这段时间发生的所有事,一件一件地讲给他听。 参加演习,获得二等功,去了侦察排…… 陆铮看着她。 火光映照下,她的眼睛里闪烁着毫不掩饰的崇拜和信任。 第264章 你在爱我,我也在爱你 这种毫无保留的偏爱,像一把温热的刀,一点点剔除他骨缝里的寒气。 酒精的后劲开始上涌。 陆铮觉得屋子里的空气变得稀薄。 他看着眼前这个鲜活、明亮、毫无保留地向他奔赴的女孩,胸腔里那股被压抑的渴望开始疯狂滋长。 林夏楠完全没察觉到他眼神里暗流汹涌的变化,还在兴致勃勃地说着。 “那个四项速战障碍场,我后来又去跑了好几次。” 陆铮的目光已经从她的眼睛,滑落到了她的嘴唇上。 那双唇因为刚才的热水汽,透着一层莹润的粉色,随着她说话的动作,一张一合。 “但我发现,我最好的成绩居然就是第一次的1分23秒。”林夏楠眉头微蹙,完全沉浸在战术复盘的逻辑里,“后面不管我怎么练,怎么调整呼吸节奏,再想突破也突破不了了。” 她抬起头,眼神里全是纯粹的求知欲,直勾勾地盯着陆铮:“你是怎么做到的?” 陆铮的脑子里嗡嗡作响。 酒精烧灼着理智。 他看着那张不断开合的红唇,视线逐渐失去焦距。 林夏楠见他不说话,伸出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陆铮?”林夏楠追问,“你怎么做到的呀?” 陆铮的目光顺着她的手,缓慢地移回她的脸上。 那双深邃的眼睛里,翻涌着浓烈得几乎要将人吞噬的情愫。 “做……什么?”他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林夏楠凑近了一点,认真地说:“1分12秒呀!我想过了,你可能是过铁丝网那一项会比我快很多,毕竟你爆发力强,核心力量稳。但是最后的射击环节……” 接下来的话没能说完。 陆铮突然倾身。 他的唇压在了她的唇上。 动作极快,却又在触碰的瞬间收住了所有的力道。 一触即分。 林夏楠的话音戛然而止。 她睁大眼睛,看着近在咫尺的男人。 陆铮没有退开。 两人的鼻尖几乎相触。 他的呼吸滚烫,尽数喷洒在她的脸颊上。 他怔怔地看着她,眼尾的猩红还未褪去,眼底翻涌着震惊、渴望、以及一丝害怕惊扰了她的无措。 林夏楠愣了一瞬。 她看懂了他眼底的情绪。 她没有躲。 她看着他,嘴角一点点扬起,露出了一个羞涩的笑。 随后,她闭上了眼睛,下巴微微抬起。 这是一种毫无保留的纵容,更是直接的邀请。 陆铮脑子里名为理智的弦彻底崩断,他俯身重重地吻了下去。 带着压抑了一整年的思念,带着失而复得的狂喜。 林夏楠被这股力道逼得向后仰。 陆铮顺势压了上去。 林夏楠软软地向后倒去,背脊贴上铺着新被罩的棉褥子。 陆铮高大的身躯覆盖下来,将她完全笼罩在自己的阴影里。 吻越来越深。 林夏楠的呼吸乱了。 她双手攀上他宽阔的肩膀,手指无意识地抓紧了他衬衣的布料。 陆铮的左手顺着她的手臂滑下,寻到她的右手。 粗糙的指腹擦过她的手背,五指强硬地挤进她的指缝。 十指紧扣。 他将两人交握的手压在枕边。 屋子里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和衣物摩擦的细碎声响。 林夏楠的大脑一片空白,只能本能地回应着他的索取。 陆铮的吻越来越凶狠。 他像是一个在沙漠里渴了太久的旅人,终于找到了甘泉,贪婪地汲取着。 他的理智开始全面溃败。 不再满足于唇齿间的辗转。 温热的薄唇顺着她光洁的下巴,一路向下,流连在她纤细的脖颈上。 衬衣的领口在纠缠中被扯开。 陆铮的呼吸喷洒在她脆弱的锁骨上,牙齿轻轻厮磨,带起一阵阵战栗的电流。 “嗯……” 林夏楠只觉得浑身发软,陌生的情潮席卷全身,她控制不住地溢出了一声极轻、极软的嘤咛。 这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像是一把火,又像是一盆冰水。 陆铮的身体猛地僵住。 他停下了所有的动作。 胸膛剧烈起伏着,粗重的喘息喷洒在她的锁骨处。 一秒。 两秒。 陆铮猛地撑起上半身,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他低头,看着身下的女孩。 昏黄的灯光下,女孩衬衣凌乱,眼尾泛着动情的红晕,那双总是清明冷静的眼睛,此刻水光潋滟,正带着一丝迷茫看着他。 锁骨处还留着他刚刚失控印下的红痕。 陆铮眼底的猩红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浓重的懊恼和自责。 他像触电般松开扣着她的手,撑起上半身,试图抽离,拉开那段危险的距离。 “对不起。夏楠,对不起。我失去理智了,我在欺负你。” 林夏楠伸手搂住他的脖子,硬生生止住了他后退的动作。 “不,”林夏楠嘴角微微上扬,“你在爱我。” 陆铮浑身一震。 他被迫低头,撞进她那双清亮、固执的眼眸里。 “你在爱我。”林夏楠重复了一遍,“我也在爱你,这怎么叫欺负?” 陆铮沉默了一瞬,他翻身躺下,将她严严实实地揽进怀里。 “夏楠。”陆铮收紧双臂,语气郑重。 “嗯?” “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拥有你的爱。” 林夏楠在他怀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闭上眼睛,嘴角挂着满足的笑意。 “我也是。”她轻声说。 他们就这么静静抱了片刻。 “陆铮。”林夏楠轻声叫他。 “嗯。”男人的手掌贴着她的后背,轻轻地抚摸着。 林夏楠仰起头,看着他棱角分明的下颌:“等平反文件正式下来,你会官复原职吗?” 陆铮手上的动作停住了。 屋子里安静下来。 过了很久,陆铮才开口,声音在夜色里显得有些低沉:“理论上是这样。按照政策,平反后会恢复原级别待遇。”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虚空处:“但我之前是副营长。我走之后没多久,全军大规模精简整编。老侦察营的建制被打散了,周虎他们那个排是硬保下来的独苗。原单位,已经没了。” 林夏楠撑起身子,眉头微蹙:“那上面会怎么安排你?会调你去别的师吗?” “很有可能。”陆铮垂下眼帘,看着她,“现在各军区都在整编,坑位少,干部多。我离开作战部队两年多了,具体会被分到哪里,去哪个军区,什么职务,都是未知数。” 第265章 夏楠,我一定会给你一个家。 林夏楠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这个年代的交通和通讯条件太落后了。 如果陆铮被调去别的军区,天南海北,见一面难如登天。 她好不容易才去了侦察排,难道刚靠近,又要分开? “那我们又不能在一起了。”林夏楠叹了口气,重新趴回他胸口,声音闷闷的。 陆铮没说话。 收紧的手臂却暴露了他内心的波澜。 他同样舍不得。 她突然撑起身子,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那我们打结婚报告吧,等我兵龄到了就打。” 陆铮的呼吸猛地一滞。 他盯着她,喉结滚了滚,半晌没说出话来。 林夏楠却没觉得这有什么,她掰着手指头,一本正经地算账:“我看过规定,未婚探亲假一年才十二天,你看我这次,加上路途一共才十五天的假。但要是结了婚,已婚探亲假有三十天呢!到时候我们把假期凑到一起,就能待好久。” 陆铮看着她认真盘算假期的模样,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酸软得发疼。 陆铮的手指缓缓上移,穿过她柔软的黑发,轻轻托住她的后脑勺。 “夏楠。” “嗯?” 陆铮的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脸颊,一点点描摹着她的轮廓。 他的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深邃和郑重,仿佛要将她的模样刻进灵魂里。 “这话,应该我来说。” 陆铮微微倾身,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林夏楠,你愿意嫁给我吗?” 林夏楠愣住了。 她以为自己足够冷静,足够理智。 她提出打结婚报告,确实是出于现实的考量和对分离的恐惧。 但当陆铮用这样郑重的姿态,亲口对她说出这句话时,她才发现,自己的心竟然会为了这句话而怦怦直跳。 她眼眶迅速泛红,水汽弥漫了视线。 这世上,再没有人会像他一样,在她深陷泥沼时拉她一把,在她孤立无援时挡在她身前,明明自己前途未卜,还要把一身本事都尽数教给她,尽自己全力为她铺路。 “我没有亲人了。”林夏楠看着他的眼睛,声音轻颤却无比清晰,“陆铮,你是我唯一的亲人。” 陆铮看着怀里眼眶微红的女孩,胸腔里翻涌的情绪再也压抑不住。 他低下头,再次吻住了她。 这一次,没有一丝情欲。 只有绵绵无尽的爱恋。 他的唇贴着她的,辗转,厮磨。 所有的心疼、怜惜、爱意,浓得化不开,扯不断,只能通过舌尖一遍一遍倾诉给她,柔情百转,缱绻缠绵。 林夏楠闭着眼睛,双手环着他的脖颈,回应着他的温柔。 陆铮吻了很长很长时间才停下来。 林夏楠的眼睛雾蒙蒙的,脸颊红彤彤的。 白衬衣的领口微微敞开,胸膛因为急促的喘息正明显地一起一伏着。 陆铮忍不住把头埋在了她的颈间。 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她的锁骨处。 “夏楠。今天你告诉我,我父亲的事,我第一反应,竟然不是自己终于可以回作战部队了,而是我终于可以保护你了。这段时间,委屈你了。” 他知道,前段时间出了那样大的事。 因为和他的恋爱关系,她不知道要接受多少次审查和谈话。 可她什么却什么都没说。 “哪里就委屈了,你知道吗,自从我去了侦察排,听到了你的好多事,我真的觉得好骄傲好自豪!”林夏楠看着他,眉目间似有光华流动。 陆铮心里酸胀得厉害,他抬起头,盯着她的眼睛,郑重地承诺,“夏楠,我一定会给你一个家。” 林夏楠伸手摸了摸他硬茬茬的短发,嘴角弯起:“好。” …… 林夏楠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过去的。 火墙烧得极旺,身下的棉褥子透着阳光晒过的干爽气味。 她睁开眼,身侧的位置空了,但枕头上还残留着淡淡的干草与烟草混合的气息。 陆铮不知道什么时候走的。 窗外天光大亮。 “一!二!三!四!” 整齐响亮的口号声从院墙外的空地传来。 林夏楠坐起身,披上陆铮的军大衣,推开门。 冷冽的空气瞬间灌入肺腑,让人头脑一清。 院子外的空地上,农场的几个战士正在进行负重折返跑。 “快!步子迈开!调整呼吸!”陆铮的声音沉冷,穿透力极强。 林夏楠靠在门框上,视线落在队伍最前面的李大国身上。 去年冬天,李大国跑个五公里就喘得像拉风箱,脚步虚浮。 现在,他背着三十斤的沙袋,在雪地里跑得脚下生风,气息匀称,动作利索得像换了个人。 不仅是李大国,小张和其他几个战士的精气神也完全变了。 眼神锐利,动作干脆,身上那股子农场看守的散漫劲儿荡然无存,透出了一线部队才有的悍利。 这是陆铮练了一年的兵。 陆铮眼角余光瞥见门边的人,按下表:“全体都有,立正!解散,洗漱吃饭。” 战士们齐刷刷立正,随后呼啦啦散开,路过林夏楠时,个个咧着嘴大声喊:“嫂子早!” 林夏楠笑着点头。 陆铮大步走过来,带着一身清冽的寒气,停在她面前半步远的地方。 他低头看着她,冷硬的眉眼瞬间柔和下来。 “你昨天奔波一天,怎么不多睡会儿?” “听到你喊口令,就醒了。”林夏楠仰头看他,视线扫过他额头上的细汗,“李大国他们进步很大。” 陆铮嘴角微扬,顺手帮她把散落的鬓发别到耳后:“底子不差,就是欠练。” 吃完饭,他们整理了一些东西,林夏楠把从驻地带过来的罐头、红肠都装好,两人牵着手,去给赵家屯的那些孤寡老人送去。 只是这次,陆铮不再介绍她是“部队的军医”,而是“我的未婚妻”。 老人们拉着林夏楠的手,一口一个“陆首长家的媳妇”,把林夏楠的脸说得通红。 陆铮站在一旁,眼底藏着笑,任由老人们打趣,一句也不反驳。 下午,两人踩着积雪回来。 刚走到门口,一阵刺耳的马达轰鸣声打破了宁静。 一辆军绿色的苏联嘎斯69吉普车卷着雪沫子,顺着土路狂奔而来,“吱嘎”一声急刹在木栅栏门外。 ******* ******* 昨天收到好多打赏!好开心!谢谢大家!今天四更,不确定后面的内容会不会审核,如果审核大家稍等会儿~ 第266章 便装,带枪。 车门猛地被推开。 一个穿着军大衣、戴着狗皮帽的男人跳下车。 他没顾上拍打身上的雪,神色焦急地四下张望。 看见陆铮走过来,他急忙挥了挥手:“陆连长!” 陆铮问:“老刘?你怎么过来了。” 他侧头对林夏楠说道:“是场部的值班员。” 老刘快步走过来,呼出一口浓重的白气,“奉命给你送车和军械箱来了,你签收一下。” 陆铮有些意外,眉头微拧:“奉命?奉什么命?” 老刘摇摇头,从兜里掏出一张接收单:“不知道。师部直接下的命令,说把车和军械箱交给你,其他我也无权过问。你赶紧签个字吧,这天太冷了,我还得赶回去交差。” 陆铮和林夏楠对视一眼。 那一眼里,两人都嗅到了不同寻常的味道。 没有多问,陆铮接过笔,刷刷签下名字。 老刘走到车尾,掀开吉普车的后备箱。 里面放着一个墨绿色的铁皮军械箱,体积不大,但锁扣处打着死死的铅封。 “连长!” 李大国从平房里冲出来,连帽子都没顾上戴,神色焦急:“师部急电!命你回来后立刻回电,十万火急!” 陆铮眸光一沉。 他将接收单递给老刘,转头对林夏楠低声说:“你在这等我。” 说完,大步流星地进了屋。 不到三分钟,陆铮出来了。 他脸上的线条绷得很紧,下颌骨微微咬紧,眼神冷得像结了冰的湖面。 “我知道了。”陆铮看向老刘,语气不容置喙,“车和东西留下,你先回去吧。” 老刘如蒙大赦,连连点头,裹紧大衣转身就往回走:“行,那我走了。” 林夏楠走上前,压低声音:“发生什么事了?” 陆铮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掌心滚烫,拉着她往屋里走:“进屋说。” 门一关,隔绝了外面的风雪呼啸。 “北边十几公里外,有个边境哨所。”陆铮语速极快,吐字清晰,没有任何废话,“因为连日严寒,哨卡里七名驻守战士集体爆发风寒高热。其中一人已经出现咳血和呼吸困难症状,疑似早期大叶性肺炎。” 林夏楠脸色骤变。 大叶性肺炎在这个年代,缺医少药的环境下,致死率极高。 拖延一分钟,就多一分危险。 “那个哨卡太偏,编制里没有卫生员。”陆铮看着她,目光深沉如海,“师部接到报告,查到你正好在红光农场探亲,距离最近。上面直接下达紧急调度令,命你立刻前往处置。”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我开车送你过去。” 没有商量,只有通知。 “明白。”林夏楠立刻转身,走向自己带来的那个大挎包。 她翻出急救箱,迅速清点里面的急救药品:退烧药、抗生素、听诊器、注射器……确认无误后,“啪”地扣上锁扣。 “咔哒。” 身后传来金属碰撞的脆响。 林夏楠回头,呼吸猛地一滞。 陆铮已经用随身的军用匕首挑开了军械箱的铅封。 箱盖掀开,里面静静地躺着一把54式手枪,旁边是两个压满子弹的弹匣,黄澄澄的子弹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冷硬的杀气。 陆铮的动作太熟练了。 大拇指一拨,退出弹匣,拉动套筒检查枪膛,随后将弹匣重新推入,关上保险。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金属撞击的清脆声响在狭小的室内回荡,带着令人胆寒的肃杀之气。 “命你带枪吗?”林夏楠站起身,声音有些紧绷。 和平年代,非作战任务,即便是军官也不可能随便配发实弹枪支。 陆铮把枪插进后腰,走过来帮她把急救箱的搭扣扣紧:“那个哨卡紧贴边境线,背后是王八脖子山,前面就是独木河入乌苏里江的河口,铁丝网外五十米就是对面的伊曼边防观察哨。最近对面不太平,巡逻队摩擦不断,师部命我们必须穿便装,绝对不能暴露军人身份,不到万不得已绝不开枪,以免引起不必要的外交纠纷。” 便装。 带枪。 林夏楠瞬间明白了这四个字背后的分量。 如果遇到越界的武装分子,穿军装就是活靶子,甚至可能引发国际争端,给国家带来麻烦。 而便装,意味着他们只能以平民身份行动,一旦发生冲突,没有任何支援,生死自负。 林夏楠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起来,她点了点头:“明白。” “你换衣服吧,那件枣红色的棉袄不能穿。”陆铮语速极快,目光锐利,“颜色太扎眼。在边境雪原上,那就是活靶子。” “好。” 林夏楠没有任何废话,拉开背包,迅速翻找。 陆铮拉开门,也回去换衣服。 两分钟后,林夏楠换上了一件藏青色的对襟厚棉袄,底下依然是那条黑色的直筒棉裤和翻毛皮鞋,头上戴着深灰色栽绒护耳帽。 那双清亮的眼睛里,再没有半分刚才的温存与娇俏,而是快速切换成了冷静与果决。 她拎起急救箱向外走去。 陆铮也换好了衣服,简单交代了李大国他们几句。 他脱下了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军大衣,换上了一件深灰色的短打棉袄,下身是一条同样颜色的直筒裤,头上也戴了和林夏楠同样的帽子。 这身打扮极不显眼,融在夜色和暗影里,几乎能与周围的环境合为一体。 两人对视一眼。 不需要多余的言语。 他们从相拥的恋人,瞬间切换成了并肩作战的战友。 李大国和小张站在屋檐下,看着两人这身打扮,欲言又止。 深灰与藏青的搭配,让他们看起来就像一对普通的边境夫妻。 可两人身上那种沉稳如山的气场,却比正规军还要凌厉。 陆铮拉开吉普车的副驾驶车门,护着林夏楠坐进去,自己随后绕到驾驶座。 “轰——” 引擎发出一声沉闷的咆哮,排气管喷出一股黑烟,轮胎在雪地上碾压出深深的辙痕。 车厢里没有暖风,冷得像个冰窖。 路况极差。 积雪被风吹走了一部分,露出底下坚硬如铁的暗冰。 车轮碾压在冰面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车身剧烈地颠簸着,仿佛随时都会散架。 但陆铮开的极稳。 第267章 有你在,不怕 林夏楠双手紧紧抱着怀里的医疗箱。 箱子里装着七条人命的希望。 大叶性肺炎发病极快,高热、咳血、呼吸衰竭。 在这个没有呼吸机、抗生素极其匮乏的年代,时间就是生命。 她闭上眼睛,在脑海里快速过了一遍抢救流程。 盘尼西林的剂量、物理降温的方法、甚至切开气管的极端预案。 一只粗糙温热的大手突然覆上了她的手背。 林夏楠睁开眼。 陆铮单手控着方向盘,右手握住了她冰凉的手。 “怕吗?”陆铮没有转头,声音在发动机的轰鸣声中显得有些低沉。 林夏楠反手握住他,指尖感受着他掌心的薄茧。 “有你在,不怕。” 陆铮笑了笑,捏了捏她冰凉的指尖。 “一会儿可能会遇见什么?”林夏楠问。 “最后三公里,车开不进去。”陆铮语速平稳,没有一丝波澜,“我们要把车停在黑松林里,徒步穿过去。口令:北风。回令:傲雪。师部已经同步通知了哨所。到了地方,你只管救人。” 他偏过头,黑沉的眼底透着绝对的冷酷与笃定:“其他的,交给我。” 林夏楠心头一跳。 她注视着身边的男人。 昏暗中,陆铮的侧脸线条冷硬如削。 他的眼睛正紧紧盯着前方被车灯撕开的一小片雪路。 这是林夏楠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看到进入“战时状态”的陆铮。 没有了在农场火墙边的温存与克制,此刻的他,极度冷静,极度危险。 她收回视线,看着前方无尽的风雪。 “好。”她只回了一个字。 约莫开了四十分钟,车子驶近一片茂密的黑松林边缘。 突然,陆铮的眼神一凛。 林夏楠还没反应过来,他的左手已经猛地拉下大灯开关。 “啪”的一声轻响。 两道黄色光柱瞬间熄灭。 吉普车陷入了绝对的黑暗。 紧接着,陆铮右手闪电般拧动钥匙熄火,脚下离合与刹车精准配合。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不过眨眼之间。 没有了发动机的轰鸣,车子仅凭着惯性在冰雪路面上向前滑行。 透过挡风玻璃的边缘,林夏楠看到了右前方的雪线尽头,距离他们不到两公里的边境铁丝网外,两道刺眼的探照灯光柱正像巨大的镰刀一样,缓缓扫过雪原。 履带碾压积雪的沉闷轰鸣声顺着冻硬的河面传来,震得人心头发麻。 是对面的巡逻车。 陆铮猛打方向盘,嘎斯69在结冰的雪面上划出一道无声的弧线,精准地倒退着滑进了路边茂密的黑松林阴影里,被巨大的树冠彻底遮蔽。 车身刚一停稳,陆铮的大掌已经扣住了林夏楠的后脑勺。 “趴下。” 他用力一压,将林夏楠整个人按向大腿,同时自己的身体也俯了下来,宽阔的胸膛严严实实地罩在她上方。 林夏楠的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她被按在昏暗的阴影里,脸颊贴着粗糙的帆布座椅,鼻尖全是陆铮身上冷冽的寒气和淡淡的硝烟味。 “是发现我们了吗?”林夏楠极力压低声音,贴着他的棉衣问。 她的心跳得厉害,此刻身处两国交锋的最前沿,那种肾上腺素飙升的压迫感让她呼吸发紧。 陆铮的下巴抵着她的发顶,温热的嘴唇几乎贴在她的耳廓上 “不是。” 低沉、毫无波澜的声音顺着耳膜震进去,带着令人安心的笃定。 “是苏军的例行巡逻车。咱们藏在松林死角,没光源,他们发现不了。” 他的冷静像一针强心剂。 林夏楠瞬间镇定下来。 刺眼的探照灯光柱从黑松林外围扫过。 强光透过树枝的缝隙,在车厢内投下斑驳的光影。 借着这转瞬即逝的光亮,林夏楠看到了陆铮的眼睛。 他连眨都没眨一下,目光死死盯着巡逻车的方向。 而他的右手,不知何时已经摸到了后腰的枪柄上,大拇指无声地搭在54式手枪的保险上。 肌肉紧绷,蓄势待发。 光柱停留了两秒,没有发现异常,终于缓缓移开。 履带的轰鸣声顺着铁丝网的方向,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风雪交加的夜色中。 陆铮没有立刻起身。 他在黑暗中又足足屏息等待了整整一分钟。 确认周围只有风声后,他才松开扣在林夏楠后脑勺上的手,直起身。 “安全了。” 陆铮推开车门,寒风夹杂着雪沫子瞬间倒灌进车厢。 陆铮反手将那把54式手枪拔出来,拉动套筒,检查了一遍枪膛,重新插回后腰。 他转到副驾驶,拉开车门,拎起那个沉重的急救箱,单手挎在肩上。 “下来,跟紧我。” 林夏楠点头,拉紧了栽绒帽的护耳,跳下车。 黑松林里的雪极深。 常年不见阳光,积雪没有融化过,一层叠着一层,一脚踩下去,直没大腿。 陆铮走在前面,齐膝深的雪地里趟出一条路。 松树枝上的积雪砸下来,全被他宽阔的背脊挡住。 “踩着我的脚印走。” “好。”林夏楠咬着牙,深一脚浅一脚地跟上。 寒风穿林而过,发出尖锐的哨音。 两人走了四十多分钟,终于穿透了黑松林。 前方视野豁然开朗。 一道挂满冰霜的铁丝网横亘在雪原上,向两侧无限延伸。 铁丝网内侧不到三十米的地方,矗立着一座孤零零的哨卡。 底层是石头垒砌的低矮营房,防风防冻。 屋顶上搭着一个简易的木制二层瞭望哨楼。 “咔哒。” 极轻微的金属摩擦声,从二层哨楼的黑暗中传来。 那是56式半自动步枪拉动枪栓的声音。 “什么人?口令!” 一道沙哑、干裂,却透着决绝的声音从高处砸下。 陆铮顺势上前半步,将林夏楠完全挡在身后。 他仰起头,视线锁定哨楼边缘那个模糊的枪口,声音沉稳穿透风雪: “北风。” 上面的人明显喘了一口粗气,伴随着压抑的咳嗽声,随后咬牙喝问: “回令?” “傲雪。”陆铮答。 枪口垂了下去。 紧接着,木制哨楼的楼梯发出一阵“嘎吱”声。 一个裹着厚重羊皮大衣的黑影,正艰难地顺着梯子往下爬。 离地面还有三级台阶时,那人脚下一软,整个人直挺挺地往后栽倒。 第268章 这就是中国边防军人 陆铮一个箭步冲上去,稳稳托住他的后背。 “同志,撑住。”陆铮低声说。 那是个极其年轻的战士,看起来不过十八九岁。 他的脸冻得青紫,嘴唇干裂渗血,眼睛微微有些发红。 他死死抱着怀里的步枪,借着雪光看清了陆铮和林夏楠身上的便装。 即便没穿军装,陆铮身上那种属于老兵的铁血气场也掩盖不住。 “是……是师部派来的卫生员吗?” 林夏楠快步上前,一把搭住战士的手腕。 脉搏细速,有轻微发热。 “是,我是。”林夏楠语气笃定。 战士叹了口气:“你们终于来了,咱们哨所七个人……六个起不来床了。我是最轻的,只能我……我得盯着铁丝网……” 林夏楠说不出话来。 七个人的哨所,六个重症卧床。 唯一一个发着烧,却说自己是轻症,一个人,一把枪,死死钉在瞭望塔上,盯着边境线。 这就是中国边防军人。 “陆铮,扶他进屋。” 战士冻得青紫的嘴唇剧烈哆嗦着,他借着陆铮的力道勉强站稳,却一把推开了陆铮的手。 “我没事……”他大口喘息着,呼出的白气在夜风中迅速消散,“卫生员同志,你们快进去。班长咳血了,快不行了。我得回去盯着,对面最近不安分,巡逻车比平时多了一倍。” 说着,他抓紧了怀里的56式半自动步枪,转身就要往瞭望楼的木梯上爬。 林夏楠鼻腔猛地一酸。 她迅速拉开急救箱的搭扣,从里面翻出退烧药和抗病毒药片,倒在手心里。 “等下。”林夏楠声音清冷。 年轻战士愣了一下,回过头。 林夏楠大步上前,将药片塞进他手里:“吞下去。这药能压住你的体温。” 战士眼眶一热:“好。” 他仰头将药片干咽下去,抓着步枪,手脚并用地爬回了黑暗的哨楼。 陆铮深深看了一眼哨楼的方向,转身推开了石头营房厚重的木门。 一股浓重的汗酸味、血腥味和混浊的空气瞬间扑面而来。 屋子里的火墙已经快熄了,温度低得吓人。 大通铺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六个战士。 有人在无意识地痛苦呻吟,有人已经烧得陷入了昏迷。 最靠里的那个位置,躺着一个男人。 他的脸色呈现出可怕的暗红色,胸腔剧烈起伏,呼吸急促得像破风箱,嘴角还残留着暗红色、呈铁锈状的痰液。 “戴上口罩。”林夏楠从急救箱里拿出两个厚实的自制纱布口罩,递给陆铮一个。 大叶性肺炎有极强的传染性,尤其是在这种密闭、空气不流通的空间里。 陆铮接过口罩,利索地挂在耳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冷沉锐利的眼睛。 “我要做点什么?”陆铮问。 “把火墙生起来,烧一锅热水。把所有人的棉衣解开,物理散热。”林夏楠一边快速戴上口罩,一边拿着听诊器走向最里面的那个班长。 没有多余的废话。 陆铮大步走到墙角,抄起劈好的干柴塞进炉膛,划火柴点燃。 随后,他走到大通铺前,动作麻利地将战士们捂得死死的军大衣和棉被掀开一角,解开他们内衣的扣子。 林夏楠站在班长床前,将听诊器冰凉的听筒贴上他的右胸。 右下肺有明显的湿啰音和管状呼吸音。 心率极快,脉搏细弱。 典型的早期大叶性肺炎体征。 万幸,师部调度及时,如果再拖上几个小时,引发感染性休克,神仙难救。 林夏楠打开急救箱,抽出玻璃注射器,敲开盘尼西林的玻璃安瓿瓶。 “陆铮,过来帮我按住他。”林夏楠一边抽取药液,一边头也不抬地喊,“他烧糊涂了,可能会出现谵妄,别让他乱动。” 陆铮刚把一锅雪水架在炉子上,闻言立刻走过来。 他双手铁钳般按住班长的双肩。 班长因为高热难受,身体本能地挣扎,但在陆铮的压制下,硬是动弹不得分毫。 林夏楠迅速在班长前臂做了皮试。 等待皮试结果的二十分钟里,她没有停下,转身去检查另外五个战士。 听诊、号脉、查体。 林夏楠紧绷的神经稍微松了松。 另外五个人只是重度流感引起的高热,肺部没有实变体征,情况没那么糟。 “阿司匹林,每人两片。”林夏楠把药瓶递给陆铮。 陆铮端着刚烧热的温水,走到铺前,一只手捏开战士的下巴,另一只手把药片和水灌进去。 皮试时间到。 班长前臂的针眼处没有红肿蔓延。 不过敏。 林夏楠立刻换上大号针头,将足量的盘尼西林肌肉注射进班长的体内。 “物理降温。”林夏楠拔出针头,用棉球按压止血,转头看向陆铮,“用温水擦拭他的颈部、腋窝和腹股沟。动作要快,水温不能太凉。” 陆铮一言不发,将一条干净的毛巾扔进热水盆里,拧干。 他解开班长的衣服,粗糙的大手拿着热毛巾,用力且均匀地擦拭着那些大血管流经的部位。 石头营房里安静得只能听见粗重的呼吸声和毛巾拧水的滴答声。 两人配合得天衣无缝。 没有一句交流,却能在对方伸手的一个眼神间,准确递上需要的物品。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炉火重新烧旺,屋子里的温度渐渐升了上来,驱散了刺骨的寒意。 一个小时后。 班长那破风箱般的呼吸声终于平缓了一些。 脸上的暗红色开始褪去,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药效起作用了。 林夏楠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她摘下听诊器,一屁股坐在床沿的空位上。 “水……” 旁边的大通铺上,传来一声极其微弱的呢喃。 林夏楠转过头。 睡在班长左侧的一个战士挣扎着撑起了半个身子。 他烧得双眼通红,视线没有焦距,但在看清床前站着一男一女两个穿着便装的陌生人时,他浑身肌肉瞬间绷紧,右手本能地摸向了枕头底下的56式三棱军刺。 “口令北风,回令傲雪。”林夏楠急忙说。 战士用力眨了眨眼睛,看清了林夏楠手里的听诊器和打开的急救箱,紧绷的肩膀猛地垮了下来,大口喘着粗气:“你们……是师部派来的?” 第269章 这是她第一次直面真刀真枪的边境冲突 “是,我是卫生员。”林夏楠端起旁边搪瓷缸里的温水,递到他嘴边。 战士顾不上喝水,一把抓住林夏楠的袖子,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打磨:“班长……班长怎么样了?” “高烧39度5,大叶性肺炎早期。”林夏楠反手按住他的肩膀,微微用力将他按回铺位上,“药已经打进去了。只要今晚能退烧,命就保住了。” 听到这句话,战士眼底的红血丝瞬间被泪水模糊。 他脱力般地瘫倒,喃喃自语:“太好了……太好了……” “咚!咚!咚!” 头顶的木制楼板突然传来极其沉闷而急促的敲击声。 三短一长。 这是边防哨所最高级别的紧急暗号。 紧接着,一个压得极低、带着明显颤音的嘶哑嗓音从通风口漏了下来:“有情况!苏军接近铁丝网了!” 正往炉膛里添柴的陆铮,动作骤然定格。 下一秒,他手里的木柴无声落地。 高大的身躯没有丝毫停顿,肌肉瞬间绷紧,悄无声息地滑向了靠北的窗边。 他没有探头,而是将后背死死贴在冰冷的石头墙壁上,避开窗户正面的光线死角。 右手顺势探向后腰,拔出那把54式手枪。 大拇指一挑,“咔哒”一声极轻的脆响,保险拨开。 子弹上膛。 刚醒来的那个战士脸色惨白,挣扎着就要掀被子下床:“坏了!今天我们全倒了,瞭望塔上一直是小傅一个人连轴转,连个换岗的都没有!对面那帮毛子贼得很,肯定是看出了破绽,起疑心了!” 他跌跌撞撞地去摸床头的步枪,双腿却因为高烧软得像面条,直接跪倒在床边。 林夏楠赶紧去扶住他。 “卫生员同志,你放开我!我得出去!”战士急红了眼,“小傅一个人顶不住!” “你现在出去起不了任何作用,还会彻底暴露哨所的虚实。”陆铮低声说,语气十分硬冷,“服从命令,躺好!” 战士被他语气中的威严镇住,咬着牙,死死攥紧了拳头。 陆铮贴着冰冷的石头墙壁,无声无息地滑向门边。 他没有靠近窗户。 窗户透光,容易暴露剪影。 他将身体完全隐入黑暗死角,视线穿透风雪,死死盯住铁丝网的方向。 视线中,四个穿着白色雪地伪装服的苏军士兵正踩着积雪逼近。 呈倒V字战斗队形。 手里端着AKM步枪。 枪口微抬,没有关保险。 步伐嚣张,眼神肆无忌惮地扫视着哨所。 平时这个点,哨所外应该有两人一组的流动潜伏哨。 今天外围空无一人,连瞭望塔上的探照灯都没有按规矩进行交叉扫射。 对面这群常年打交道的老兵油子,显然嗅到了异常。 如果此时屋里有人冲出去,或者哨楼上的小傅露怯,对方立刻就能摸清哨所内部空虚的底细。 陆铮微微仰起头,透过门缝看向哨卡,对着通风口说: “小傅。” 哨楼上,小傅冻得僵硬的身体猛地一震。 “先别动作。”陆铮的声音沉稳如铁,“正常值守。他们现在只是试探。” 小傅咬紧牙关,咽下一口带血沫的唾沫。 他烧得头重脚轻,但听到底下这道声音,慌乱的心瞬间定了下来。 “把枪架好,子弹上膛。”陆铮继续下达指令。 “咔哒。” 哨楼上传来一声极其清脆的枪栓拉动声。 56式半自动步枪的枪口稳稳探出瞭望口,直指逼近的苏军。 听到拉枪栓的声音,四名苏军脚步一顿。 带头的大个子眯起眼睛,盯着黑洞洞的枪口。 他突然冷笑一声,大步走上前,直接伸手抓住铁丝网,用力摇晃。 “哗啦!哗啦!” 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在寂静的雪原上被无限放大。 大个子嘴里吐出一连串粗鄙的俄语,眼神死死盯着石头营房,试图观察里面的反应。 营房内,死一般的寂静。 刚苏醒的那个战士死死咬着被角,眼眶通红。 林夏楠拿着酒精棉球,正在给他擦拭颈部动脉。 “别动。”林夏楠按住他的肩膀,“相信战友。” 战士咬破了嘴唇,强行咽下喉咙里的呜咽。 林夏楠的心里也紧张极了。 这是她第一次直面真刀真枪的边境冲突,门外,是武装到牙齿的异国正规军。 四把AKM步枪,随时能把这座石头营房打成筛子。 她拿着酒精棉球的手指不受控制地微微发紧,心跳瞬间飙到了极点。 但当她的余光扫到门边那个深灰色的背影时,那股几乎要扼住喉咙的恐惧,又奇迹般地被压了下去。 “小傅。”陆铮的声音极低,却带着冷硬和威压,“警告他们。” 哨楼上。 小傅的身体因为发烧和寒冷在剧烈地打摆子,但他握着56式半自动步枪的手却像焊死在窗沿上一样稳。 听到陆铮的命令,小傅深吸了一口带着冰碴子的冷空气,猛地直起腰。 “Остановись! Это территория Китая!”(止步!这里是中国领土!) 沙哑、干裂,却犹如洪钟般决绝的警告语,在呼啸的风雪中炸响。 铁丝网外,大个子摇晃铁丝网的动作猛地一顿。 “哗啦!” 整齐划一的枪械碰撞声响起。 四名苏军士兵同时举枪,黑洞洞的AKM枪口瞬间对准了二层哨楼,手指搭在扳机上。 头营房内,空气仿佛瞬间被抽干。 林夏楠死死按住身下挣扎的战士。 她的手心全是冷汗,但眼神冷得没有一丝波澜。 她没有出声,甚至连呼吸都压到了最轻。 陆铮立刻举起手枪,枪口透过窗户玻璃,稳稳地锁定了铁丝网外那个带头的大个子苏军的眉心。 距离不到三十米。 这个距离,54式手枪的杀伤力足以一枪掀飞对方的头盖骨。 但他不能开第一枪。 这是一场纯粹的心理博弈。 苏军在赌这座哨所里已经没有活人,陆铮在赌这群老兵油子不敢在没有摸清底细的情况下,贸然打响引发两国争端的第一枪。 二层哨楼上,传来一声沉闷的金属摩擦音。 小傅见四名苏军士兵的枪口都对准了自己,没有丝毫犹豫,掏出一枚67式木柄手榴弹。 大拇指利落地挑开防潮盖。 第270章 这是边防军人最后的底牌 小傅低下头,将那个连接着引信的铁制拉环,死死咬进了牙关里。 随后,他左手攥紧手榴弹的木柄,右手单臂稳稳托住56式半自动步枪,枪口依旧死死指着铁丝网外的大个子苏军。 营房内。 林夏楠看着这一幕,眼眶瞬间红透。 她懂这个动作。 这是边防军人最后的底牌。 如果小傅被苏军一枪爆头,大脑失去意识的瞬间,人体下颌肌肉会发生痉挛性的死锁,牙关会爆发出惊人的咬合力。 这股生理本能的力量,会瞬间扯断拉环。 就算小傅当场牺牲,手榴弹也一定会扔出去引爆。 他是在用自己的命,给这座哨所,给身后的国土,上一道苏军不敢碰的保险。 敢越界,就同归于尽。 贴在窗边黑暗死角的陆铮,眼神猛地一沉。 他握着54式手枪的右手背上,青筋条条绽出,那双深邃的眼睛里,翻涌着浓烈的铁血与悲怆。 大通铺上,那个刚醒来的战士眼泪无声地砸在枕头上。 铁丝网外,苏军大个子眯着眼睛。 借着微弱的雪光,他看清了哨楼上那个年轻中国士兵嘴里咬着的东西。 大个子脸上的轻蔑和嚣张,瞬间僵住了。 他是个老兵油子,太清楚那个动作意味着什么。 他们今晚偏离巡逻路线,靠近铁丝网,纯粹是为了试探这座平时防守严密的哨所是不是出了什么状况。 试探,是为了占便宜,不是为了送命。 面对一个随时准备自爆的疯子,谁开第一枪,谁就要承受手榴弹的破片洗礼。 更何况,一旦爆炸声响起,性质就彻底变了,那是挑起全面边境冲突的铁证。 大个子喉结滚了滚。 屋内。 大通铺发出一声极其沉闷的木板吱呀声。 睡在中间的一个年轻战士睁开了眼。 高烧让他视线涣散,他张开干裂的嘴唇,刚要发出呻吟。 旁边先醒的老兵猛地探过身,一把死死捂住他的嘴。 年轻战士惊恐地瞪大眼。 老兵面色惨白,额头青筋暴起。 他竖起食指抵在自己唇边,随后用眼神狠狠剜向窗户,又偏头看了一眼隐在死角、举枪瞄准的陆铮。 年轻战士瞳孔骤缩。 他懂了。 他在床头摸索,抽出那把56式半自动步枪。 拉枪栓的声音太大,他硬生生忍住,只把手指搭在扳机护圈上。 紧接着,左边的士兵也醒了。 同样的捂嘴,同样的眼神传递。 不到半分钟,大通铺上醒来的四个重病号,全都强撑着半个身子,死死盯着窗户。 四支枪管无声地指向同一个方向。 林夏楠半跪在班长床前,用酒精棉球擦拭着他的脖子。 这些战士们病得连站都站不稳,只要有敌情,第一反应永远是摸枪。 一分钟。 两分钟。 大个子苏军的手指在扳机上摩挲着。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三名同伴。 同伴们的眼中也闪过一丝迟疑。 第三分钟。 他慢慢垂下AKM的枪口,举起左手,向身后的三名士兵打了个后退的手势。 “Сумасшедший!(疯子!)” 大个子狠狠地啐了一口唾沫,骂了一句俄语。 几名苏军士兵同时放下枪,踩着厚厚的积雪,缓缓向后退去。 他们没有转身,依然保持着战斗队形,直到退出了铁丝网外五十米的安全区域。 但他们没有离开。 四个白色的身影在雪坡后趴了下来,融入了茫茫雪原,只露出黑色的枪管,像四头阴魂不散的饿狼,远远地观望着哨所的动静。 危机没有解除,只是暂时延缓。 石头营房内。 陆铮依然保持着举枪的姿势,直到苏军完全退到安全线外,他才缓缓将枪口垂下。 大拇指一拨,关上保险。 “他们没走。”陆铮背贴着冰冷的石墙,声音压得极低,“在五十米外的雪窝子里趴着。保持警戒队形。” 刚刚剑拔弩张的死寂被打破,大通铺上几个强撑着举枪的病号同时卸了力,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林夏楠手里的动作没停。 她迅速将用过的酒精棉球扔进托盘,转身去查看那个最先醒来的老兵。 “卫生员。”他深吸了几口气,撑着床板坐了起来,“我出了一身汗,烧退下去了。我得上去替小傅。” 林夏楠眉头微蹙,没有立刻答应。 她大步走过去,从急救箱里抽出体温计,甩了两下,塞进他的腋下:“夹紧。三分钟。” 他咬着牙照做。 他转头看向窗边那道深灰色的背影:“外面那帮老毛子还在盯着,小傅在上面冻了一天了,他也是重感冒,再吹下去人就废了。我得去换他。” 陆铮偏过头,语气平静:“你站得稳?” “站得稳。”他一把抓过床头的56式半自动步枪,借着枪托杵地的力道,硬生生站直了身体。 双腿虽然有些发软,但脊背挺得笔直。 三分钟到。 林夏楠抽出体温计,借着昏黄的灯光看了一眼。 “37.6度。”林夏楠面无表情地报出数字。 烧退了一点,但依然是发热。 她没有说那些“你病得太重不能去”的废话。 在这个七个人倒了六个人的边境哨所,在这个随时可能爆发流血冲突的雪夜,没有人有资格娇气。 林夏楠转身,从急救箱里翻出两粒药片,连同一缸温水递过去:“吞了。你的体能最多只能在上面撑一个小时。” “一小时后我去换他。”另一个士兵也坐了起来。 那人眼眶一热,接过药片干咽下去,将温水一饮而尽。 “好。” 他全副武装后,推开厚重的木门。 风雪瞬间倒灌进来,他迎着风,咬着牙走向哨楼的木梯。 两分钟后,木梯传来沉重且毫无规律的“嘎吱”声。 小傅下来了。 风雪裹挟着冰碴子猛地灌进屋里,吹得炉火一阵明灭。 小傅跌跌撞撞地跨过门槛。 手榴弹已经不在他手里,保险盖重新旋紧,稳稳地插在武装带上。 但他整个人抖得像筛糠,上下牙齿控制不住地剧烈碰撞,发出“咯咯”声。 林夏楠一把扶住他。 触手之处,隔着厚厚的棉衣,都能感觉到他身体里散发出的惊人高热。 第271章 我们所有人,听您调遣! “坐下。”林夏楠将他按在离炉火最近的空铺上。 小傅的脸呈现出一种病态的青紫色,嘴唇干裂得全是血口子。 他大口喘着粗气,眼睛却死死盯着屋角的摇把式保密电话。 “我得……汇报……”他挣扎着要站起来。 “先量体温!”林夏楠按住他的肩膀。 “让他去。”陆铮走过来,将他扶起,同时对林夏楠低声说,“这是边防纪律。” 林夏楠咬了咬牙,松开手。 “先喝口热水。”林夏楠端起桌上那个磕掉瓷的搪瓷缸,直接递到小傅干裂的嘴边,“不然你连话都说不利索。怎么汇报?” 小傅的手抖得像筛糠,根本接不住。 林夏楠索性双手托着缸底,稳稳地喂他喝了半缸温水。 温水顺着喉咙滚下去,小傅痉挛的胃部终于缓和了一点。 他胡乱抹了一把嘴,挣扎着扑到墙角的摇把式电话前。 电话那头很快接通。 小傅详细汇报了刚才对峙的全过程,电话那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低沉的交谈声。 显然,边境一线的突发状况直接惊动了师部作战室的高层。 过了一会儿,那边似乎是换了一个下达命令的人。 小傅紧紧捏着听筒,连连点头:“是!是!明白!” 突然,他的声音顿住了。 他猛地抬起头,布满红血丝的眼睛瞪得老大,视线越过林夏楠的肩膀,直直地落在站在角落、眼睛依然死死盯着对面苏军的那个深灰色背影上。 “明白!”小傅对着话筒大声应答,随后捂住送话器,冲着陆铮喊道,“首长!您是陆铮同志吗?” 陆铮转过身:“我是。” “师部作战室让您接电话!”小傅双手将听筒递了过去,眼神里透着震惊。 陆铮走上前,接过听筒。 “我是陆铮。”他的声音沉稳,没有一丝起伏。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 石头营房里死一般的寂静,只能听见炉膛里木柴燃烧的“劈啪”声。 陆铮站得笔直。 他没有穿军装,但此刻他身上散发出的那种属于一线指挥官的铁血气场,压得屋里所有人都喘不过气来。 “是。” “明白。” “保证完成任务。” “咔哒。”听筒被稳稳地扣回座机上。 屋子里安静极了。 大通铺上几个醒着的战士全都盯着他。 小傅咽了口唾沫,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掩饰不住的狂热和憧憬:“师部首长说,增援小队最快也要在天亮前才能赶到。在此之前,哨所的防务由您全权辅助指挥。我们所有人,听您调遣!” 大通铺上,那个刚退烧的老兵挣扎着坐直了身体,目光灼灼地看着陆铮。 小傅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首长还说,您参加过珍宝岛战役。您有应对苏军的实战经验!” 这五个字一出,整个石头营房里的空气仿佛瞬间被点燃。 那场战役是全军的骄傲,是无数边防军人心中的丰碑。 几个病号纷纷撑起身子,眼神炽热地盯着陆铮。 陆铮面色不改,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 “现在是晚上七点整。距离天亮,还有十个小时。”陆铮看了一眼时间,严肃地说,“师部首长命令:绝不打第一枪,但也绝不退让半步!必须严格执行!” “是!”大家整齐划一地回答,虽然身体还虚弱着,但精神上显然已经有了主心骨。 小傅靠在墙角,剧烈喘息。 林夏楠抽出体温计看了一眼,眉头拧紧:“三十九度二。” 她迅速打开急救箱,抽取安痛定药液。 “把袖子卷起来。” 小傅冻得手指发僵,扯了半天没扯动厚实的棉衣。 陆铮走上前,单手扣住他的衣领,利落地将袖子撸到大臂。 针尖刺入肌肉。 推药,拔针,按压。 “躺平。”林夏楠把退烧药片塞进他嘴里,端起温水灌下去,“十分钟内会发汗,被子捂紧。” 小傅顺从地躺在大通铺边缘,陆铮扯过一条军被,严严实实地盖在他身上。 炉火烧得正旺。 最里侧的班长呼吸声已经明显平缓,脸上的暗红色褪去大半,虽然还在昏睡,但命保住了。 其他几个发烧的战士也陆续出了一身透汗,精神好了些。 林夏楠站起身,环视了一圈屋内的病号。 “你们多久没进食了?” 大通铺上,几个战士面面相觑。 那个刚退烧的老兵撑着身子回答:“昨天中午吃了顿杂粮面条。后来大家陆续倒下,炉子都没人顾得上生,更别提做饭了。” 一天半没吃东西。 还要在零下三十多度的极寒天气里硬抗高烧,甚至还要上哨楼端枪对峙。 林夏楠脸色微沉:“药效发作需要消耗极大的体力,空腹扛不住。厨房在哪?” 老兵掀开被子下床:“在后头,我带你去。” 他脚步还有点虚浮,但咬着牙走在前面。 推开营房后侧的一扇小木门,是一间低矮的偏厢。 没盘火墙,冷得像个冰窖。 林夏楠走进去,借着手里手电筒的光,快速清点角落里的物资。 半袋白面,半袋玉米面。 一小包小米。 两盒军用压缩饼干。 墙角堆着几个冻得梆硬的土豆和萝卜。 一口大缸里腌着酸菜,旁边挂着几串咸萝卜干。 灶台上放着一小罐见底的猪油,还有一罐粗盐和少得可怜的酱油。 这就是七个边防战士的全部口粮。 老兵走上前,挽起袖子去拿冻萝卜:“卫生员同志,你大老远来救命,不能让你干活。我来弄点吃的。” 林夏楠拦住他:“我本来就是奉命来照顾你们的,你刚退烧,还很虚弱,回去躺着。” “不行,我……” 偏厢的木门被推开。 陆铮高大的身影挡在门口,挡住了外面灌进来的风雪。 “放下。” 老兵动作一顿。 “首长……” “回去躺着。”陆铮走进来,顺手拿过墙角的劈柴,“一小时后去换岗。现在的任务是保存体力。这是命令。” 老兵眼眶泛红,双脚并拢,敬了个礼:“是!” 他转身退了出去,顺手带上木门。 狭小冰冷的厨房里,只剩下陆铮和林夏楠。 第272章 这就是边境线上的残酷法则 陆铮走到灶台前,蹲下身,用火柴点燃引火的松明子,塞进灶膛。 火苗窜起,映亮了他冷硬的侧脸。 “我来切菜。”林夏楠走到案板前,拿起菜刀。 冻萝卜硬得像石头。 她用力切下去,刀口打滑。 一只温热的大手覆上她的手背,将菜刀接了过去。 “水缸里有水,你去淘米。”陆铮侧过身,把她挡在火光最暖和的地方,“萝卜我来切。” 林夏楠没争辩。 她转身打开米袋,舀出两碗小米。 身后传来笃笃笃的切菜声。 陆铮的刀工极好,冻得梆硬的萝卜在他手里被切成均匀的细丝。 “做两锅吧。”林夏楠一边淘米一边说,“小米熬粥,给班长和小傅他们几个重症的喝,好消化。玉米面搅糊糊,给要上哨的战士吃,顶饿抗冻。” 陆铮把切好的萝卜丝装进盆里,又捞出两颗酸菜切碎。 “好。”他应声。 灶膛里的火烧旺了,铁锅里的水开始翻滚。 林夏楠把淘好的小米倒进锅里,盖上木锅盖。 随后她拿过一个大粗瓷盆,倒进玉米面,加水搅拌。 陆铮站在她旁边,用筷子挑起一小块猪油,扔进旁边的另一口热锅里。 “嗞啦——” 猪油化开,一股久违的荤腥香气瞬间弥漫在冰冷的厨房里。 酸菜和萝卜丝下锅翻炒。 加上粗盐和一点点酱油。 最简单的食材,在极度的饥饿和寒冷面前,散发出致命的诱惑。 两人配合得严丝合缝。 很快,小米粥熬得粘稠软烂,表面浮着一层金黄的米油。 玉米面糊糊也熟了,锅边贴着几个焦黄的饼子。 酸菜炒萝卜丝盛了满满两大碗。 陆铮端起两口大锅,林夏楠拿着碗筷和菜,两人一前一后走回前面的石头营房。 推开门的瞬间,食物的香气钻进每一个角落。 大通铺上,几个原本昏睡的战士同时睁开了眼。 连烧得最重的班长,鼻翼都忍不住动了动。 那是身体对生存最原始的渴望。 热气腾腾的小米粥和玉米糊糊端上大通铺。 石头营房内,吞咽声此起彼伏。几名病号端着粗瓷碗,手还在微微发抖,但眼神里重新燃起了活人的精气神。 酸菜炒萝卜丝带着猪油的荤香,刺激着他们空瘪了一天半的胃囊。 林夏楠拿着体温计,挨个复测体温。 陆铮靠在墙角,手里端着半碗糊糊。 他没吃菜,只喝了几口热汤。 接着就开始确认每个人的姓名和兵龄。 七个人的哨所,除了昏睡的班长,一个五年老兵,两个三年兵,剩下的全是新兵蛋子。 这是一支极度年轻且缺乏实战经验的队伍。 “轰隆隆——” 沉闷的履带声再次从风雪中碾压过来。 探照灯刺眼的白光穿透窗户的缝隙,在石墙上划出一道惨白的口子。 屋里的咀嚼声瞬间停了。 所有人的神经再次绷紧,手不约而同地摸向了放在枕头边的步枪。 陆铮端着碗,大步走到窗边死角。 他没有探头,只是凭借听觉判断距离。 “距离一百米。是装甲巡逻车。”陆铮声音冷沉,回头问道,“最近一直这么频繁?” 那名刚退烧的老兵松了口气,咽下嘴里的玉米糊糊,咬着牙根开口:“可不是吗首长,珍宝岛那一仗打完,两边本来就一直僵着。眼下印巴在打仗,老毛子在背后支持印度,咱们国家支持巴基斯坦。这国际上的压力,全给到咱们边防一线了。” 老兵喘了口气,眼底透出浓浓的恨意:“这帮老毛子坏得很,就想趁机搞事。前段时间,往北三十公里的7号哨所那边,还发生了老毛子半夜摸过来剪铁丝网的事。他们意图趁机蚕食边境实际控制区,后来被咱们的巡逻队发现,硬生生用身体挡了回去,两边没开枪,但用枪托和棍子干了一架,咱们伤了三个兄弟。” 林夏楠站在炉火边,静静听着。 这场印巴战争,引发的是随之而来的中苏边境极度高压状态。 两国陈兵百万相互对峙,任何一个微小的火星,都可能引爆全面战争。 陆铮站在窗边的死角,手里端着那个空了一半的粗瓷碗,视线依旧盯着外面。 “首长,那帮毛子走了吗?”刚吃完最后一口饼子的老兵抹了把嘴,低声问道。 “没走。他们是老兵油子。刚才那一出,他们虽然没敢开枪,但也摸到了底——咱们这儿人手不足,而且状态不对。” 陆铮转过身,将碗轻轻搁在窗台上。 “但是,他们也怕死,小傅的光荣弹吓住了他们,他们现在就是在等我们自己垮掉。只要我们稍有松懈,或者露出破绽,他们就会趁机来制造‘误入’或者‘摩擦’的既定事实。” 这就是边境线上的残酷法则。 弱肉强食,心理防线一旦崩塌,阵地就丢了。 大家的面色都凝重了起来。 “听我命令。”陆铮开口。 所有人下意识挺直了腰板。 “每人一小时,轮流上哨楼。必须死死盯着那四个雪窝子,哪怕是一只鸟飞过去,也要给我盯住了。” 陆铮的声音沉稳有力,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剩下的人,全部睡觉。强制休息。谁要是敢在这个时候逞强,就是对战友的生命不负责任。” “是!”战士们压低声音吼道。 安排完岗哨,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陆铮走回炉子旁,拿起火钳拨弄了一下炭火。 林夏楠盛了一碗粘稠的小米粥,端着碗走到陆铮身后。 “陆铮。”她轻声唤他。 陆铮没回头,只是肩膀微微松弛了一瞬:“嗯。” 林夏楠把瓷碗递到他眼皮底下,语气温和却带着一丝强制:“把这碗粥喝了。还得守好几个小时,空腹扛不住冻。” 陆铮看着那碗热气腾腾的粥,又看了看林夏楠那双清亮坚定的眼睛。 他沉默了两秒,伸手接过碗。 他的手很烫,指尖擦过林夏楠的手背,带起一阵细小的战栗。 陆铮没用勺子,端起碗,大口大口地将小米粥灌进胃里。 那种属于人间的烟火气,让他眼底的冰冷稍微融化了一些。 *********** *********** 今天有两件事很开心,一是评分终于上了9.0!还记得前段时间我说上到8.0就很满意了,没想到居然能涨到9.0,真的很谢谢大家给我打5星好评! 还有就是昨天又收到了很多打赏,稍后我专门发帖感谢宝宝们! 今天还是4更,稍后还有3更,大家稍等! 第273章 只要还有一口气,我就能把人拉回来。 “去睡会儿。”陆铮压低声音,大手轻轻按在她的发顶,“后半夜最难熬,我守着。” 林夏楠摇了摇头。 “我不困。”林夏楠看着大通铺上那些睡得并不安稳的战士,轻声说,“班长的呼吸还没彻底平稳,小傅的体温可能会反复。我得守着这些病号。” 她顿了顿,转过脸,目光灼灼地盯着陆铮的侧脸。 “你守着国门,守着我们。我守着病号,守着你。” 陆铮转过身,深邃的眸子里翻涌着浓烈得化不开的情绪。 在这一刻,在这座随时可能被战火吞噬的边境哨所里,在这个连呼吸都要小心翼翼的雪夜,他突然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圆满。 是两个孤独的灵魂,在生死边缘彻底契合所带来的震颤。 “好。”陆铮伸出左手,在黑暗中精准地找到了林夏楠的手,五指收拢,死死扣住。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哨所按照陆铮的部署,如同一台精密的战争机器,有条不紊地运转起来。 探照灯每隔十五分钟亮起三秒。 刺眼的白光瞬间撕裂黑夜,像一把巨大的利剑扫过雪原,精准地掠过苏军潜伏的雪窝子。 三秒后,光芒戛然而止,雪原重新陷入令人窒息的黑暗。 铁丝网外,那几个趴在雪地里的苏军士兵被强光晃得下意识低头,甚至连端枪的姿势都有些变形。 他们明白,这是我军在和他们玩心理战。 哨兵严格执行一小时一换岗的死命令。 木门不时被推开,裹挟着冰碴子的寒风灌入,换岗下来的战士冻得脸色铁青,眉毛上结满了白霜,连步枪的枪栓都快和手套冻在了一起。 但每当他们迈进这间石头营房,迎接他们的,永远是林夏楠冷静而温和的目光。 “坐下。脱手套。” 林夏楠动作麻利,毫不拖泥带水。 她一手将滚烫的生姜水塞进战士手里,另一手已经将体温计甩好,递了过去。 “喝完水,量体温。然后去炉子边烤火,不许直接凑近,先搓手搓脸,防止冻疮皲裂。” 换下来的老兵端着搪瓷缸,大口灌下辛辣滚烫的姜水,一股暖流瞬间从胃里散开,驱散了骨缝里的寒气。 他看着正在给另一名病号听诊的林夏楠,又看了一眼始终如标枪般钉在窗边死角的陆铮,眼眶忍不住发热。 这两个穿着便装的军人,就像是从天而降的定海神针,硬生生把这座快要垮塌的哨所给撑了起来。 原本昏睡的班长也悠悠转醒。 了解了情况后,他向林夏楠和陆铮投来了感激又尊敬的目光。 一直到半夜一点。 对峙依然在继续,相安无事。 但石头营房里的气氛,却肉眼可见地松弛了许多。 探照灯再次亮起,陆铮忽然脸色一沉。 林夏楠立刻察觉到,忙问:“怎么了?” “对面换人了。” 就在那亮灯的三秒内,陆铮敏锐地察觉到了对面的异常。 原本趴在雪窝子里的四个苏军士兵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另外四个完全融入雪原的白色身影。 “首长,您怎么看出来的?”一个老兵压低声音问。 “体型不对。”陆铮盯着外面的黑暗,“之前带头那个大个子,习惯性耸右肩。现在趴在那个位置的人,肩膀是平的,而且枪管压得更低。这是准备随时跃进的攻击姿态。” “换防很正常吧?”小傅紧张地问。 陆铮眉头紧锁,大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54式手枪的保险:“不好说。” 屋里的气氛再次降至冰点。 班长虚弱地从铺上坐起来,脸色铁青:“他们这是想干什么?真敢摸过来?” “常规的疲劳战术。”陆铮转过身,目光扫过屋内几个还能勉强站立的战士,“他们知道我们人少,想耗死我们。” 陆铮走到屋子中央,声音冷硬如铁:“除了在哨楼上值守的,其他能动的人,全部起来。” 几个症状较轻的士兵立刻翻身下床。 小傅也掀开被子要起来,林夏楠忙说:“你不行。” 小傅咬着牙:“我行,我已经没事了。” 陆铮说:“听卫生员的。” 小傅不甘心地坐了回去。 “把军装脱了。”陆铮下达命令。 几个战士愣住了。 “首长?”老兵不解。 “换上便装。棉袄、大衣,只要不是军装就行。” 战士们没有犹豫,迅速执行命令。 很快,几个人都换上了灰扑扑的棉袄。 陆铮从后腰拔出那把54式手枪,退出弹匣看了一眼,重新推上。 “把你们的手枪都带上,子弹上膛,关上保险,塞进衣服里。步枪留在屋里。” “首长,这是要干什么?”一个新兵咽了口唾沫,声音发紧。 “师部让我和卫生员穿便装来,是有原因的。”陆铮的目光在他们脸上扫过,“我们不能开枪。开第一枪,就是挑起战争的罪人。” 他顿了顿,语气森冷:“但我们也不能退。如果他们敢进来,我们就出去。用拳头,用木棍,把他们砸出去。穿便装,是为了模糊身份。如果发生流血冲突,甚至出了人命,只要不穿军装,不打第一枪,这笔账在国际谈判桌上就能扯皮,就不会给国家惹麻烦。” 石头营房内死寂无声。 这才是边境线最残酷的真相。 为了大局,军人要脱下那身代表荣耀的军装,去和敌人拼命,却连个正大光明的名分都不能留。 老兵咬紧牙关,眼眶通红。 他一把将54式手枪塞进棉袄内侧后腰处:“明白!” 陆铮拍了拍他的肩膀:“委屈你们了。” 老兵昂起头:“不委屈!国家领土,寸步不让!” 两个新兵也跟着将手枪藏好,眼神逐渐变得坚毅。 林夏楠站在炉火旁,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她没有插话,只是转身打开急救箱,将止血绷带、碘伏和几支吗啡整齐地码放在最显眼的位置。 如果冲突真的爆发,她能做的,就是保证这些把命豁出去的人,能活着喘气。 “夏楠。”陆铮走过来,站在她面前。 “我懂。”林夏楠迎上他的目光,“只要还有一口气,我就能把人拉回来。” 陆铮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 他转身走向门边,将耳朵贴在厚重的木门上。 第274章 外面……打起来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凌晨三点。 这是一天中最冷、人最疲惫的时候。 “嗡——” 忽然,一阵低沉的电流声骤然撕裂风雪。 紧接着,两道极其刺眼的白光如同巨大的光柱,从对面苏军的装甲巡逻车上直射而来。 大功率探照灯的强光瞬间穿透石头营房的窗户缝隙,将屋内照得惨白一片。 这光太亮,亮得刺痛眼球。 屋内的战士下意识抬手挡住眼睛。 林夏楠正低头给小傅换额头上的冷毛巾,强光扫过,她本能地闭上眼,眼前只剩下一片炫目的白斑。 “闭眼!别直视!”陆铮厉声喝道。 他背贴墙壁,眼睛微眯,避开光线直射的区域。 对面的意图很明显,利用强光致盲,掩护他们的下一步动作。 陆铮仰头向通风口低吼:“开灯!最大功率,照回去!” 哨楼上的士兵被强光晃得直流眼泪,听到命令,他摸索着拉下探照灯的电闸。 “啪!” 我方哨楼上的探照灯瞬间亮起,两道同样粗壮的光柱狠狠砸向对面。 两股强光在漫天飞舞的雪花中碰撞、交织,形成了一片巨大的光幕。 在这片光幕下,双方都失去了视野。 白茫茫的一片,什么也看不见。 突然,一阵极其细碎的金属摩擦声顺着风雪飘了过来,在这种极度紧绷的环境下无限放大。 “咔嚓……咔嚓……” 老兵脸色骤变,猛地站起身,因为起得太猛,身子晃了一下:“首长!不好!他们在剪铁丝网!” 铁丝网是国界线的物理象征。 剪断铁丝网,就是实质性的越界入侵。 那帮苏军借着强光互盲的掩护,终于露出了獠牙。 陆铮的下颌线瞬间绷紧。 “行动。”陆铮吐出两个字,冷硬如铁。 “徒手抢他们的剪子,把他们推出去。记住,绝不拔枪。” “是!” 陆铮看了一眼林夏楠,接着猛地拉开厚重的木门。 风雪狂卷而入。 深灰色的身影瞬间融入了门外的强光与风雪之中。 老兵和两名新兵紧随其后,四个人冲向铁丝网。 门在他们身后重重关上。 林夏楠站在门边,手心全是冷汗。 她看不见外面的情况,只能靠听。 强光互盲的雪夜里,一切声音都被无限放大。 “干什么!放下!”这是那个老兵的怒吼,带着破音的嘶哑。 紧接着是沉闷的肉体碰撞声,金属落地的脆响,以及杂乱无章的脚步声和喘息声。 “Сука!(混蛋!)”苏军的咒骂声传来。 林夏楠的心揪紧了。 她转头看向大通铺,班长和小傅不知何时已经挣扎着坐了起来,两人死死盯着木门,双手紧紧攥着床沿。 “外面……打起来了?”小傅的声音发颤。 林夏楠的声音清冷笃定:“相信他们,相信陆铮。” 这个名字硬生生压住了屋里的慌乱。 但林夏楠自己的心却悬在了半空。 门外,冲突似乎进入了白热化。 林夏楠听到了枪栓拉动的声音,清脆,刺耳。 她的呼吸猛地一滞。 就在这时,一道低沉、冷硬,却极具穿透力的声音响起。 是陆铮。 他说的是俄语。 语速极快,发音纯正,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和从容。 林夏楠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但她能感觉到,随着他的话音落下,门外的骚动奇迹般地平息了。 没有枪声。 只有呼啸的风雪声。 大约过了二十分钟,门外传来杂乱的脚步声。 “砰!”门被撞开。 两个新兵架着那个老兵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 老兵的额头上破了个大口子,鲜血顺着脸颊流下来,染红了半边脸,但他手里死死攥着一把巨大的军用铁剪。 陆铮走在最后,反手将门关死,落栓。 他深灰色的棉袄上沾满了雪沫,胸口微微起伏,但眼神依然冷冽。 “快!给他止血!”陆铮沉声喊道。 林夏楠立刻迎上去,一把将老兵按在炉火旁的空铺上。 “没事,小伤。”老兵疼得直抽气,却笑得极其张狂,“卫生员同志,你别看我挂彩了,对面那个大个子更惨,被首长一脚踹折了肋骨!” 林夏楠没理会他的吹嘘,动作麻利地用酒精棉球清理伤口,上药,包扎。 伤口不深,只是皮外伤,但因为天气太冷,血管收缩,看着吓人。 “还有人受伤吗?”林夏楠一边包扎一边问,目光却不自觉地在陆铮身上扫了一圈。 几人都摇了摇头:“没有。” 大通铺上,班长和小傅急得直探身子:“外面到底怎么回事?怎么打起来的?” 一个新兵兴奋地抹了一把脸上的雪水,绘声绘色地讲了起来:“班长,你们是没看见!我们刚冲出去,那几个毛子正拿着大剪子剪铁丝网呢!” “老严冲上去就抢剪子,对面那个老毛子急了,一枪托砸在老严头上。我们一看这还得了,直接扑上去就干!” “那帮毛子急眼了,拉枪栓就要开枪。然后……”新兵咽了口唾沫,崇拜地看着陆铮,“首长就用俄语跟他们说话。” 班长愣住了:“首长说啥了?” 老兵捂着包扎好的额头,嘿嘿直笑:“我俄语不咋地,但大概意思明白了。首长说:‘你敢开枪,我们哨楼上的士兵会立刻还击!天一亮,我国就会向你国政府提交你们蓄意射杀中国平民的外交照会!’” 老兵顿了顿,学着陆铮当时那种冷酷鄙夷的语气:“‘我不穿军装,你敢开枪吗?’” 屋子里瞬间安静了。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陆铮。 他们都知道,对面那帮老兵油子绝对清楚他们是中国军人。 但陆铮就是利用了这身便装,把“平民”这个身份当成了最锋利的武器。 你敢杀平民? 那就是挑起国际争端,高层绝对饶不了你。 你敢开枪? 我们哨楼上的士兵也不是吃素的。 这不仅是肉体上的搏杀,更是心理上的绝对碾压。 “那帮孙子……怂了?”小傅颤抖着声音问。 “能不怂吗?”老兵啐了一口,“那几个毛子脸都绿了,连个屁都没敢放,夹着尾巴就撤了!” 班长眼眶通红,看着陆铮,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只憋出两个字:“痛快!” 第275章 首长,卫生员同志,谢谢! 大家都在兴奋地议论着。 陆铮没有参与他们的狂欢。 他走到炉火边,脱下沾满雪水的外套。 林夏楠走过去,递给他一块干净的热毛巾。 陆铮接过毛巾,随便擦了擦脸。 他低下头,看着林夏楠。 昏黄的炉火映照着她的脸,那双清亮的眼睛里,倒映着他的影子。 “吓到了?”陆铮的声音很低,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 林夏楠摇了摇头。 她嘴角微微上扬,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骄傲。 “没有。”她轻声说,“陆铮,你真厉害。” 陆铮笑看着她,眼底的冷硬瞬间融化。 换下衣服,陆铮径直走向墙角的摇把式保密电话。 他熟练地摇动摇把,接通师部作战室。 陆铮语调平稳,三言两语将刚才的冲突、苏军的退却以及我方无一人重伤的情况汇报完毕。 他站得笔直,深灰色的棉袄下,脊背如同一张拉满的硬弓。 “是。明白。” 陆铮转过身,目光扫过大通铺上那一双双充满期盼的眼睛。 “师部首长指示。”陆铮的声音沉稳有力,在狭小的营房内回荡。 所有人下意识地挺直了身体,连烧得迷迷糊糊的班长都努力睁开了眼。 “哨所全体官兵,面对敌人挑衅,坚守阵地,寸步不让,首长给予了口头嘉奖,等回去以后,每个人都会论功行赏。” “好!”老兵一巴掌拍在大腿上,眼眶瞬间红了。 小傅靠在墙角,咧开干裂的嘴唇,无声地笑了。 这不仅是荣誉,更是对他们这群年轻人在生死关头死守国门的最高认可。 陆铮的话锋一转,冷硬的目光看向老兵和那两个新兵:“铁丝网被剪开了一道口子,那是国界,必须补上。” 老兵猛地站起来:“首长,我去!” “带上工具,跟我走。”陆铮拿起门边的铁丝卷和钳子,转身推门。 风雪依旧。 陆铮带着三名战士,重新走入黑暗。 林夏楠留在屋内。 她走到炉子边,往里添了两块木柴,火光映亮了她清冷的眉眼。 她拿起体温计,继续给病号复测体温。 班长的呼吸已经彻底平稳,小傅的烧也退到了三十八度以下。 最危险的时刻,熬过去了。 凌晨五点多的时候,增援小队终于到了,交接情况后,增援的士兵接管了防务。 医疗兵也到了,与林夏楠交接了病患,班长和小傅被送往医院进一步诊治。 战士们被陆续抬上担架。 路过陆铮和林夏楠时,那个班长挣扎着撑起半个身子,眼眶通红。 “首长,卫生员同志,谢谢!” 小傅更是强撑着向他们敬礼。 陆铮和林夏楠回礼。 陆铮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养病。你们都是好样的。” 他转身背起急救箱,看向林夏楠:“走吧。” 林夏楠跟上他的脚步。 两人走出铁丝网的范围,朝着黑松林的方向走去。 天已经彻底亮了。 雪后的初阳从地平线上升起,将冰冻的河面染上了一层耀眼的金红。 风停了,空气凛冽而清新。 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回停在黑松林里的吉普车旁。 车身上落了厚厚一层雪,像个白色的铁盒子。 陆铮清理了一下积雪,才让林夏楠坐进去,自己绕到驾驶座,拉开车门坐定。 吉普车重新启动,车厢里依然冷得像冰窖,但两人身上的寒意却似乎被某种无形的东西驱散了。 林夏楠转过头,看着陆铮眼底明显的红血丝和下巴上冒出的青色胡茬。 他紧绷了一夜,神经一直处于高度戒备状态,此刻放松下来,疲态尽显。 “你还能开吗?”林夏楠轻声问,语气里透着心疼,“累了一晚上,要不我们在车里眯一会儿再走?” 陆铮单手控着方向盘,转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没事。回去睡一觉就行。这地方太冷,车里待不住,容易冻伤。” 林夏楠默默地把那个沉重的急救箱抱在怀里,挡住从车门缝隙里钻进来的冷风。 车子在坑洼不平的雪路上颠簸前行。 才开出不到五公里。 “哐当!” 吉普车底盘突然发出一声沉闷的异响,紧接着,发动机像患了哮喘一样剧烈抖动了几下,“哧——”地一声,彻底熄火了。 车子凭借惯性向前滑行了一段,最终停在了一片白茫茫的雪原中间。 陆铮眉头一皱,推开车门跳了下去。 他走到车头,掀开引擎盖,一股刺鼻的焦糊味伴随着黑烟冒了出来。 林夏楠也跟着下了车,走到他身边:“怎么了?” 陆铮检查了一圈,脸色微沉:“传动轴的万向节断了,机油也漏了。昨晚那段路太烂,底盘磕到了暗冰。” 他拍了拍手上的油污,把引擎盖重重盖上:“修不了。得要专用工具和配件。” “那怎么办?”林夏楠看着四周荒无人烟的雪原。 “附近应该有个屯子。”陆铮极目远眺,指着右前方几里外隐约可见的一缕炊烟,“走,去借个电话,让小张带工具来找我们。” 两人拿上东西,锁好车,顶着风雪朝那个屯子走去。 屯子不大,几十户人家,土坯房错落有致地挨在一起。 两人打听了一下,找到了生产队长的家。 队长是个五十多岁的东北汉子,姓王,正蹲在院子里劈柴。 听见动静,抬起头,警惕地打量着这两个穿着便装的陌生人。 “大叔,我们是红光农场的职工,车在半道上坏了,想借您大队的电话用用,让农场来人接我们。”陆铮走上前笑着说。 王队长磕了磕手里的旱烟袋,严肃地问:“介绍信呢?” 陆铮神色不变。 他解开深灰棉袄的一颗扣子,从贴身的衬衣口袋里摸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信纸,递了过去。 林夏楠站在他身侧,余光扫过那张印着红光农场鲜红公章的纸,心下感叹陆铮的心思细密。 昨天从接到师部命令,到出发,一共就那么点时间,他居然还想到了开介绍信。 王队长站起来,接过介绍信,展开,眯着眼睛凑近看了看,接着又仔细打量了一下两人,脸色缓和了些,但那双布满风霜的眼睛依然透着精明。 第276章 你是想自己脱,还是我帮你脱? “红光农场啊,我知道。早些年我还去那儿拉过化肥。你们场长是不是还是那个姓史的胖子?他那腿一到冬天就瘸,现在好点没?” 林夏楠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红光农场是军管性质,哪来的姓史的胖子场长? 陆铮面不改色地说:“大叔,您记岔了。红光农场归部队直管,粮库那边有驻军,没设场长,您说的姓史的,应该是隔壁红星林场的主任,去年调回县里了,现在的主任姓谢。” 王队长一愣,随即一拍大腿,哈哈大笑起来。 “哎呀!对对对!看我这脑子,把你们农场和红星林场给记混了!”王队长眼底的最后一丝戒备彻底散去,但随即又叹了口气。 “哎哟,同志,那你们可来得不巧。昨晚风大,把屯子后头那根电话线杆子给压断了。公社说得等雪停了派人来修,现在一时半会儿没法跟外界联络。” 陆铮眉头拧了起来。 “那公社离这儿多远?”林夏楠问。 “十几里地呢,路全封了,拖拉机都出不去。”王队长看着两人冻得发红的脸,又看了看天色,“这眼瞅着又要下雪了,你们这走回去非得冻坏不可。” 他热情地招呼道:“进屋进屋!先喝口热水暖和暖和!” 两人跟着王队长进了屋。 屋里烧着热炕,暖烘烘的。 队长媳妇是个热心肠的胖大婶,麻利地给两人倒了热水。 “你们是两口子吧?”大婶笑眯眯地看着他们,“看着就有夫妻相,真俊,站一块儿跟画里走出来似的。” 林夏楠刚喝了一口热水,差点呛到,耳朵根瞬间红了。 陆铮却面不改色,甚至极其自然地伸手拍了拍林夏楠的后背,顺了顺气,然后对着大婶点了点头:“谢谢大婶,媳妇儿脸皮薄。” 林夏楠瞪了他一眼,桌子底下的脚轻轻踢了他一下。 “哎呀,这有啥不好意思的。”大婶乐呵呵地说,“我看你们累得够呛。家里西屋正好空着,我儿子当兵去了,常年没人住。炕是热的,被褥都是干净的。你们俩先歇歇,等明天电话线修好了,再打也不迟。” 王队长也附和道:“是啊,这荒郊野岭的,天黑了狼多,你们就在这儿安心住下。等会儿给你们贴几个饼子,炖个酸菜粉条!” 盛情难却,加上两人确实已经透支到了极点,陆铮便答应下来,并掏出几张粮票和钱放在桌上。 “大叔,大婶,这个请务必收下。” 王队长坚决不要:“我是党员,不能收你们钱,同志们出门在外办事不容易,谁还没有个不方便的时候,快收起来!” 接着,不由分说将他们推进了屋里。 西屋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 一张占据了半个屋子的火炕,烧得滚热。 炕上铺着厚厚的棉垫,叠着一床印着大红牡丹的厚棉被。 紧绷的神经彻底放松,疲惫感铺天盖地地袭来。 “先歇会儿吧。”陆铮转身去脱那件深灰色的短打棉袄,“回头走的时候,再把钱和粮票给他们留下吧。” 就在陆铮转身去拿炕上的被子时,林夏楠的视线无意间扫过他的腿,顿时愣住了。 他那条藏青色的直筒棉裤上,大腿外侧的位置,有一片颜色明显比周围深得多的痕迹。 因为布料颜色深,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但此刻在明亮的日光下,那分明是干涸的血迹。 面积还不小。 “你腿怎么了?”林夏楠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陆铮动作一顿,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自己的腿,语气轻描淡写:“没事,跟苏军推搡的时候,不小心被剪断的铁丝划了一下。” 林夏楠盯着那块血迹,心里难受极了。 她刚才一直沉浸在劫后余生的庆幸和疲惫里,竟然完全没有察觉到他受了伤。 甚至这一路走来,他背着最重的急救箱,步子迈得比谁都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那你怎么不告诉我?”林夏楠猛地抬头,声音有些发颤,是生气,更是心疼。 陆铮被她这副严肃的样子弄得有点不知所措。 他在战场上流血流汗惯了,这点皮外伤对他来说,真的连蚊子叮都算不上。 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语气尽量放得轻松:“不是很严重,就是划了一下。当时情况紧急,我也没感觉疼,后来血止住了,我就没当回事。” 他指了指放在炕桌上的急救箱,试图转移话题:“急救箱在这儿,我自己处理一下就行。你先上炕暖和暖和,这屋里虽然烧了火,地上还是凉。” 说着,他伸手就要去拿急救箱。 “不行。”林夏楠不容置疑地拦住了他,她沉着脸,指了指热乎乎的火炕:“坐上去。” 陆铮喉结滚了滚,试图讲道理:“夏楠,真没事,就是破了点皮……” “我是卫生员,你是伤员,你现在必须听我的,坐上去,把裤子脱了。” 陆铮:“……” 他在千军万马面前都没怂过,在苏军枪口下都没眨过眼,但这会儿被林夏楠这么一瞪,心里莫名就有点发虚。 他摸了摸鼻子,乖乖转身,在炕沿边坐下。 林夏楠把急救箱拉过来,“咔哒”一声打开,拿出剪刀、镊子、双氧水和纱布。 她转过身,看着陆铮,不高兴地说:“怎么裤子还没脱?” 陆铮那张被寒风吹得冷硬的脸庞,肉眼可见地浮现出一丝不自然的红晕。 “夏楠……”陆铮的声音有些发紧,带着一丝求饶的意味,“我自己能处理。伤在大腿外侧,不用全脱,我卷上去就行。” “那棉裤那么厚,还是直筒的,你能卷到大腿根?”林夏楠毫不留情地拆穿他,“而且伤口和布料粘连了,硬卷只会把刚结的痂撕开,造成二次损伤。” 她放下手里的剪刀,双手抱胸,目光灼灼地盯着他:“你是想自己脱,还是我帮你脱?” 陆铮被她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盯得没了脾气。 僵持了大概五秒。 陆铮败下阵来,无奈地叹了口气,大手在膝盖上搓了一下:“你……转过去。” 林夏楠没动,挑眉看着他。 第277章 那就麻烦卫生员同志……给我打一针吧。 陆铮看向她的眼神带了几分求饶的意思。 林夏楠瞪了他一眼,这才转过身去。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衣物摩擦声。 “好了。”身后传来陆铮略显沉闷的声音。 林夏楠转过身。 陆铮已经坐在了炕里侧,身上盖着棉被,将被角压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截受伤的右腿大腿在外侧。 林夏楠的视线落在那条腿上,原本带着几分调侃的神色瞬间凝固。 伤口在大腿外侧肌肉最丰厚的地方。 那根本不是什么“破了点皮”。 一道足有十厘米长的口子,皮肉翻卷,周围的皮肤因为长时间的低温冻结呈现出青紫色,而伤口中心却红肿得厉害。 最触目惊心的是,伤口边缘沾满了铁锈色的污渍,那是被粗糙生锈的铁丝网硬生生豁开后留下的痕迹。 血痂和布料纤维混在一起,看着就疼。 酸涩感直冲鼻腔。 这一路,他是怎么忍下来的? 一直帮她背着急救箱,在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了那么远,甚至在面对苏军时还那样挺拔如松。 “看着吓人,其实没伤到筋骨。”陆铮见她脸色不对,赶紧解释,试图把腿往被子里缩一缩。 “别动。”林夏楠的声音很低沉,一把按住他的膝盖。 她的手很凉,贴在他滚烫的皮肤上,激得陆铮大腿肌肉猛地一紧。 “忍着点,要把脏东西清出来。”林夏楠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进入医生状态。 她拿起镊子,夹起一块沾满双氧水的棉球。 “会有点疼。” 话音未落,冰凉的棉球已经按在了伤口上。 白色的泡沫瞬间在伤口处剧烈翻涌,带出深藏在皮肉里的铁锈和污垢。 这种痛感极其尖锐,像是无数根钢针同时扎进肉里,又像是有一把钝刀在来回锯。 陆铮一声没吭。 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乱,只是下颌线绷得死紧,额角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林夏楠低着头,神情专注得近乎虔诚。 她动作极快,极稳,却又极轻。 每一次清理,她都会下意识地对着伤口轻轻吹气,试图用那一点点微弱的风,缓解他的疼痛。 那个温热的气息拂过大腿,酥酥麻麻的,顺着神经末梢一路钻进陆铮的心底。 比双氧水的刺痛更让他难熬。 陆铮垂眸看着她。 从这个角度,能看到她颤动的长睫毛,还有因为心疼而微微抿紧的嘴唇。 大概过了十分钟,伤口终于清理干净,露出了鲜红的嫩肉。 林夏楠用碘伏做了最后一遍消毒,然后熟练地裹上纱布,打结。 “好了。” 她直起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额头上也出了一层薄汗。 陆铮刚想把腿收回被子里,林夏楠立刻转过身,在急救箱里翻找起来。 “咔哒。” 玻璃安瓿瓶被敲碎的声音。 林夏楠转过身,手里举着一支已经抽好药液的注射器,针尖上挂着一滴晶莹的药液,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林夏楠面无表情地看着他:“铁丝网生锈严重,伤口又深,必须打破伤风。” 陆铮看着那根针管,又看了看林夏楠那副公事公办的严肃模样,忽然想起一年多前那个破败的祠堂里。 那时候,林夏楠的手指被树皮磨得血肉模糊,也是这样一副倔强的样子。 而他站在旁边,冷着脸命令卫生员给她打破伤风。 陆铮忍不住笑了起来。 “笑什么?”林夏楠举着针管瞪着他。 陆铮收敛了表情,但眼底的笑意却怎么也藏不住:“就是觉得……风水轮流转。” 林夏楠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板起脸道:“很好笑吗?” “不好笑。” 陆铮看着她,目光深邃得像一汪潭水,“是很严肃的事。那就麻烦卫生员同志……给我打一针吧。” 说着,他把袖子挽了起来,露出大臂。 消毒,针尖刺破皮肤,推注药液。 陆铮手臂上的肌肉下意识紧绷,像块石头。 “放松。”林夏楠没抬头,声音冷得像外面的冰碴子。 陆铮依言松了劲儿。 拔针,按压棉球。 动作行云流水,挑不出一点毛病。 林夏楠把用过的注射器扔进托盘,转身收拾急救箱。 纱布、碘伏、镊子,一样样归位,扣上锁扣,“咔哒”一声脆响。 从头到尾,她没再看陆铮一眼,也没说一个字。 屋里静得有些过分。 炕上的热气蒸腾着,混杂着碘伏和双氧水的味道。 陆铮坐在炕里侧,那条伤腿还晾在外面,想收回来,又不敢动。 他盯着林夏楠挺得笔直的背影,那个平时温温软软的姑娘,这会儿浑身都散发着“我很生气,别惹我”的信号。 他伸手拽了拽被角,清了清嗓子:“夏楠。” 没反应。 林夏楠把急救箱推到墙角,转身去脸盆架那儿洗手。 水声哗哗的,把他的声音盖了过去。 陆铮叹了口气,身体前倾,伸手去够她的衣角。 指尖刚碰到那件藏青色的棉袄,林夏楠就像背后长了眼睛似的,往旁边挪了一步。 陆铮的手僵在半空,有些无奈地收回来,搭在膝盖上。 “生气了?”他问,声音低沉,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林夏楠把毛巾挂好,转过身。 她看着坐在炕上的男人。 他下巴上全是青茬,眼底布满红血丝,大腿上缠着厚厚的纱布,看着既狼狈又可怜。 可一想到这伤口在零下三十度的雪地里冻了一夜,又跟着她在雪原上跋涉了那么久,她心里的火就像被泼了一勺热油,刺啦一声烧得更旺。 就是不想理他。 陆铮顾不上腿上的伤,一把扣住她的手腕,稍稍用力一拽。 林夏楠怕扯到他的伤口,没敢用力挣扎,顺势就跌坐在了炕沿上,正好面对着他。 两人离得很近。 陆铮看着她低垂的眉眼,又叹了口气,用手包裹住她微凉的手掌,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 “我确实没在意。当时情况太乱,你又要救治伤员,又要顾着重病患,我怕说了让你担心。” “如果你真怕我担心,就该第一时间跟我说。”林夏楠眼圈微微泛红,声音却异常坚定,“哪怕只是跟我说一句‘我没事,别怕’,也好过让我像个傻子一样,直到看见血迹才知道你一直在硬扛。” 第278章 “我错了” 她吸了吸鼻子,把头偏向一边:“你知不知道,刚才看见那个伤口的时候,我心里是什么滋味?” 那种后怕,比面对苏军的枪口还要强烈。 要是伤口感染了呢? 要是伤到了大动脉呢? 要是破伤风发作了呢? 在这个缺医少药的年代,每一个疏忽都可能要命。 陆铮收紧了手指,把她的手拉到唇边,轻轻亲了一下。 “我错了。” 这三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要是让周虎他们听见,估计下巴都能惊掉。 林夏楠转过头看他。 “我深刻意识到自己的错误,检讨,深刻检讨。”陆铮蹭了蹭她的肩膀,那硬茬茬的头发扎得她脖颈发痒,“保证不会再有下次。不管多小的伤,第一时间汇报。”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别生气了,原谅我好不好,媳妇儿。” 林夏楠的脸腾地一下红了,一直红到了脖子根。 刚才那股子闷气瞬间散了大半。 她抿着嘴,想板着脸继续教训他,可嘴角却怎么也压不住地上扬。 林夏楠手轻轻推了他肩膀一下,小声嘟囔着:“认错也不正经。” “嘶——” 陆铮突然倒吸一口凉气,眉头紧紧皱了起来,身子往后一仰,一副痛苦难当的样子。 林夏楠吓了一跳,赶紧凑过去扶住他:“怎么了?碰到伤口了?哪里疼?” 陆铮说:“刚打完针,药劲儿还没散呢,你就推我。能不疼吗?” 林夏楠:“……” “陆铮。”林夏楠气笑了,“你腿上被铁丝豁开那么大个口子,冻了一宿你都没喊一声疼。我这轻轻推一下你就疼了?” “那是两码事。”陆铮一本正经地看着她,抓着她的手不放,“你气消了,就不疼了。” 林夏楠实在没忍住笑意,把头扭到一边,心里的那点气瞬间烟消云散了。 陆铮靠在墙上,那条伤腿还是直愣愣地伸着。 他看着林夏楠,眼底的红血丝还没褪,声音里透着一股子劫后余生的慵懒:“累了吧?上来睡会儿。” 林夏楠点点头。 这一夜,神经崩得像拉满的弓,这会儿松下来,骨头缝里都泛着酸。 她脱掉那件厚重的藏青色棉袄,炕上热气一蒸,她脸颊被烘得粉扑扑的,像刚熟透的水蜜桃。 林夏楠的视线落在被子上。 只有一床。 刚才大婶说这屋是她儿子住的,那就是单人铺盖。 虽说农村的被子做得宽大,但两个人盖…… “你盖吧。”林夏楠把被子往陆铮那边推了推,“我不冷,穿着毛衣眯一会儿就行。” “不行。”陆铮想都没想就拒绝,伸手扣住她的手腕,“这屋里虽然烧了火,但透风。你刚才出了一身冷汗,不盖被子非感冒不可。” “那你呢?”林夏楠反问,“你是伤员,更不能受凉。” 陆铮看着她,眼神有些深:“这被子大,两个人盖绰绰有余。” 林夏楠愣了一下,没说话。 陆铮没给她纠结的机会,手上稍稍用力。 林夏楠顺势倒在他怀里。 陆铮抖开被子,那股子阳光暴晒过的棉花味瞬间笼罩下来。 他把林夏楠严严实实地裹了进去,自己则侧身躺在外面,替她挡着可能漏进来的风。 “我就抱一会儿,真的累了。” 他的下巴抵在她的颈窝处,呼吸喷洒在林夏楠敏感的耳后肌肤上。 林夏楠僵了一瞬,慢慢软了下来。 被窝里的空间瞬间变得狭窄而滚烫。 林夏楠背对着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身后男人宽阔坚硬的胸膛,还有那强有力的心跳声,“咚、咚、咚”,一下一下撞击着她的后背。 “睡吧。”陆铮的声音有些哑,手臂搭在她腰间。 林夏楠闭上眼。 太安静了。 静得能听见两人交错的呼吸声。 陆铮的手原本只是虚搭在她腰上,可怀里的人身子软得像水,身上那股淡淡的皂角香气在一个劲儿地往他鼻子里钻。 他的手臂不受控制地收紧,将她更深地嵌进怀里。 嘴唇贴着她的耳廓,轻轻蹭了蹭。 林夏楠缩了缩脖子,没躲。 陆铮的吻顺着她的耳垂滑落到颈窝,带着点胡茬的刺痛感,又酥又麻。 但他不敢再动了。 身体某处的反应来得凶猛且直接,像一团火,烧得他口干舌燥。 他是个正常男人,血气方刚,心爱的女人就在怀里,软玉温香,要想没反应,除非他不行。 他极力克制着呼吸的频率,试图用理智把那股子邪火压下去。 林夏楠感觉到了身后的异样。 刚才还把她抱得紧紧的人,突然就像被点了穴一样,一动不动,甚至连呼吸都变得沉重且压抑。 “怎么了?”林夏楠转过身,面对着他。 两人离得极近,鼻尖几乎相触。 陆铮紧闭着眼,额头上渗出一层细汗,脸色有些发红,眉头死死拧着。 “是不是不舒服?”林夏楠心里一紧,手下意识地摸上他的额头,“伤口疼了?还是发烧了?” 陆铮猛地睁开眼,捉住她的手:“没有……没事。” “没事你抖什么?”林夏楠眉头皱得更紧了,职业本能瞬间上线,“刚才打破伤风的时候我就觉得你体温有点偏高,是不是伤口感染引起的高热寒战?” “夏楠,真没事……”陆铮有些狼狈地往后缩了缩。 “别动!”林夏楠板起脸,“刚才怎么答应我的?有不舒服第一时间告诉我!这才过几分钟你就忘了?” 说着,她直接上手,顺着他的胸膛往下摸索,想检查他的肋骨和腹部有没有其他暗伤。 她的手微凉,隔着薄薄的布料游走,所到之处简直就是在点火。 “别摸了……”陆铮咬着牙。 林夏楠根本没听进去,她满脑子都是刚才那场冲突中,陆铮有没有被枪托砸到,或者被暗劲伤到内脏。 “你躲什么?让我看看!” 林夏楠见他不配合,心里一急,干脆掀开了被子。 “哗啦——” 被子被掀开的一瞬间,空气仿佛凝固了。 陆铮刚才为了处理伤口,外裤都已经脱了,这会儿只穿着一条平角内裤。 而此刻,那里正昭示着主人此刻无法言说的窘迫和渴望。 林夏楠的手还停在半空中。 视线不知道应该往哪里看。 第279章 这很科学,没什么好尴尬的。 一秒。 两秒。 三秒。 她决定继续保持着医生的专业模式,强迫自己将视线从那个尴尬的位置移开,手按压上他的小腹:“觉得疼就说。” “这里疼吗?” “这里呢?” 陆铮没再说话。 “看来是没有内伤。”林夏楠站起身,背对着他,语速飞快,“你腿上的伤口晚上还需要换一次药。我去外屋打点热水,你……你先睡会儿。” 说完,她僵硬地推开门,走了出去。 林夏楠站在堂屋中央,深吸了一口带着柴火味的空气。 外屋没人,只有灶膛里的火还在尽职尽责地跳动着。 她抬起手,用手背贴了贴自己滚烫的脸颊。 太热了。 她试图用自己丰富的医学知识来说服自己:这是正常的生理现象。 晨间、疲劳过度后的放松、加上密闭空间和肢体接触,很容易引发敏感神经的兴奋。 对,这很科学。 没什么好尴尬的。 而且,他们都已经决定要打结婚报告了,他对自己有反应,证明他身心健康,机能完好。 林夏楠在心里默默给自己做完了心理建设,脸上的热度终于稍稍退下去了一些。 “哎哟,大妹子,你怎么出来了?”队长媳妇胖大婶掀开门帘从院子里走进来,手里还端着一盆洗好的酸菜,看见林夏楠站在地当央,赶紧把盆放下,“是不是饿了?大婶这就给你们贴饼子去。” “没有,大婶,我不饿。”林夏楠连忙摆手,语气恢复了平时的镇定,“我想打点热水,给他换一下腿上的药。” “腿咋还伤了呢?”大婶一听,立刻紧张起来,走到灶台边,揭开大铁锅的木盖子,里面正咕嘟咕嘟烧着热水,“这水刚烧开,你拿盆舀。这小伙子看着挺精神,伤得重不重啊?” “不重,皮外伤,划了一下,就是得勤换着点药,怕感染。”林夏楠拿起旁边一个木桶,打了大半桶的热水。 “哎,妹子,我问你,你家男人是当兵的不?那精神头看着就像。” 林夏楠摇摇头:“不是,他就是农场的职工。” 大婶摆摆手:“我懂我懂,有纪律,不能说,我不问了!哎,我就是想我儿子了,他在省城当兵,一年到头见不着个人影,写信回来永远是报喜不报忧。” 大婶叹了口气:“你赶紧去吧,水凉了就不管用了。” “谢谢大婶。” 林夏楠拎着桶刚想走,忽地又站住。 “那个,大婶,我……”她顿了顿,声音轻了几分,“我爱人他有点累了,昨晚没睡好,想多睡一会儿。一会儿饭好了,你们先吃,不用管我们。等他醒了,我们再自己做。” “爱人”这两个字从嘴里说出来,舌尖像是卷了一颗刚剥开的奶糖,甜丝丝的,又带着点烫人的热度。 大婶一听,脸上的笑纹褶子都堆在一块儿了,眼神里透着股过来人的了然:“哎呀,大婶明白!我都懂!年轻人嘛,你们睡你们的,大婶保证不吵着你们。饭菜我都给你们在锅里温着,啥时候醒啥时候吃,管够!” 林夏楠好不容易平复的脸又发热了。 她低着头,小声说了句“谢谢大婶”,赶紧走了出去。 大婶摇着头,进了里屋,踹了一脚自家老头:“哎,老头子,听见没?这文化人啊,说话是不一样啊。‘爱人’,啧啧,这称呼听着多时髦、多带劲啊!你也喊我一声‘爱人’听听?” 王队长正蹲在灶坑前抽旱烟,闻言翻了个白眼,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得邦邦响:“爱你个棒槌!多大岁数了,也不嫌臊得慌。” 大婶也不恼,一边叠衣服一边神神秘秘地说:“不过话说回来,这俩年轻人看着真不像一般人。那个男的,那腰杆子挺得,跟咱家门口那白杨树似的。那大妹子也是,说话办事那个利索劲儿,一看就是见过大世面的。” 王队长吐出一口烟圈,神色严肃了几分,压低声音道:“你懂个啥。最近对面那是啥局势?不太平!我看人家搞不好是来执行啥特殊任务的,受了伤才落咱们这儿。咱千万别多嘴瞎打听,照顾好了就行。” “哎呀妈呀,”大婶的手顿了一下,眼睛瞪得溜圆,“那我可得把那只老母鸡杀了给补补。搞不好还是咱儿子战友呢!” …… 林夏楠提着水桶进屋的时候,陆铮已经睡着了。 炕上的热气蒸腾着,屋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松木烟火味。 陆铮侧身朝里躺着,呼吸深沉绵长,显然是累极了。 林夏楠把水桶轻轻放在地上,倒了点热水在盆里,拧了一把热毛巾。 热气腾腾的白雾瞬间散开,熏得她眼睛有些发潮。 她脱鞋上炕,跪坐在陆铮身侧。 这男人睡着的时候,那股子逼人的凌厉劲儿终于收敛了几分。 眉心的那道川字纹虽然还浅浅挂着,但嘴角不再紧抿,显出几分平日里少见的柔和。 只是眼底那两团乌青,在昏暗的光线下有些扎眼。 她拿着热毛巾,先是轻轻擦了擦他露在被子外面的脖颈。 毛巾温热粗糙,擦过皮肤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陆铮大概是感觉到了舒服,喉咙里含混地咕哝了一声,非但没醒,反而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 她换了一面毛巾,小心翼翼地避开那个刚刚包扎好的伤口,替他擦拭大腿周围残留的血渍和污垢。 热水带走了皮肤上的寒意和紧绷。 虽然只是简单的擦洗,但在这种简陋的环境下,却透着一股子相濡以沫的温情。 擦到小腿的时候,林夏楠的手指顿了顿。 那里有一块陈年的旧疤,圆形的,像是贯穿伤留下的痕迹。 林夏楠的手指轻轻抚过那块疤痕,指尖微微颤抖。 这个男人身上,究竟藏着多少她不知道的伤痛和荣耀。 给陆铮擦洗完,林夏楠自己也简单洗漱了一下。 她轻手轻脚地爬上炕。 陆铮睡得很沉,呼吸均匀绵长,甚至带着一点极轻的鼾声。 他是真的累狠了,卸下了那一身如钢铁般坚硬的防御,此刻的他,看起来竟有几分孩子气的脆弱。 第280章 “我想看看你。” 林夏楠没敢惊动他,小心翼翼地掀开被角的一侧,一点点把自己塞进了那个带着阳光味道和男人体温的被窝里。 刚一躺下,那股滚烫的热源就顺着被子传了过来。 炕烧得有些过火,热得烫人。 林夏楠背对着陆铮,尽量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不想挤着他,也不敢碰到他那条伤腿。 可即便隔着几寸距离,身后那强烈的荷尔蒙气息依旧无孔不入地包围着她。 那是混杂着松木烟火、肥皂水、还有属于陆铮独有的那种清冽又滚烫的味道。 这味道让她安心,也让她心跳加速。 这一天一夜,像是在刀尖上跳舞。 此刻,紧绷的神经像断了的弦,彻底松懈下来。 困意如潮水般涌来,瞬间淹没了她。 林夏楠迷迷糊糊地想,就睡一小会儿,一会儿要起来看他的伤口有没有渗血…… 这个念头还没转完,意识就已经坠入了黑甜的梦乡。 …… 这一觉睡得极沉,连梦都没有做一个。 再次有了意识的时候,林夏楠是被热醒的。 并不是那种令人烦躁的燥热,而是一种被温水包裹着的、懒洋洋的暖意。 林夏楠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屋里一片昏暗,只有窗户纸透进来的微弱天光,昭示着外面已经是暮色四合。 借着这昏暗的光线,她一抬眼,就撞进了一双深邃如海的眸子里。 陆铮醒了。 不知道醒了多久。 他侧身躺着,一手撑着头,正一瞬不瞬地看着她。 那眼神太深、太沉,像是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她整个人都罩在里面。 林夏楠的心跳漏了一拍。 刚醒来的脑子还有些发懵,声音带着刚睡醒的软糯沙哑:“你醒了?怎么也不喊我?” “看你睡得那么香,没舍得。”。 林夏楠脸一热,下意识想往后缩,却发现身后是墙,退无可退。 “几点了?”她小声问,试图转移话题。 “大概六点多了吧。”陆铮漫不经心地回答,视线却依旧黏在她脸上,从她睡得有些凌乱的刘海,滑落到挺翘的鼻尖,最后停在娇嫩的嘴唇上。 林夏楠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像是有蚂蚁在身上爬。 “你……干嘛一直盯着我看?”她有些羞恼地瞪了他一眼,只是这一眼在昏暗中毫无杀伤力,反倒像是撒娇。 陆铮用指尖挑起她脸颊边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 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 “我想看看你。” 不是“我爱你”,也不是“我想你”。 只是“我想看看你”。 在经历了生死的边缘,在这一方小小的土炕上,这五个字胜过千言万语。 林夏楠鼻尖一酸。 她伸出手,主动握住了陆铮的手。 他的手掌宽大,掌心全是老茧,却温暖得让人想落泪。 两人就这么静静地对视着,空气里流淌着一种名为“岁月静好”的粘稠糖浆。 突然,一阵极为不合时宜的“咕噜噜”声打破了这份旖旎。 声音很响,在安静的屋子里回荡。 林夏楠脸上闪过一丝窘迫。 陆铮笑着拉起她:“我饿了。走,出去看看有什么吃的。” 穿戴整齐,两人推门出了西屋。 堂屋里,一股浓郁的香味瞬间扑鼻而来。 那是榛蘑炖小鸡特有的鲜香,混着花卷刚出锅的面香,勾得人馋虫直往喉咙口爬。 外面的天已经黑透了,屋里点着一盏昏黄的煤油灯。 胖大婶正端着一个大海碗往桌上放,看见两人出来,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醒啦?哎呀妈呀,你们这肚子是不是都快饿扁了?快快快,上桌!” 那张擦得锃亮的红漆方桌上,摆着满满当当的一大盆菜。 真的是一大盆。 切成大块的笨鸡肉炖得色泽红亮,油光水滑,里面吸饱了汤汁的榛蘑黑亮软烂,还有晶莹剔透的土豆粉条,正冒着滚滚热气。 上面还蒸了喧软的玉米面花卷,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 “大婶,这……”林夏楠看着这一桌子硬菜,有点不知所措。 在这个年代,一只下蛋的老母鸡那就是家里的“银行”,榛蘑更是山里的好东西。 这一顿,怕是把这家人过年的好东西都拿出来了。 “这太破费了。”陆铮也皱了眉,语气诚恳,“大婶,我们随便吃点咸菜饼子就行,这鸡您留着……” “说啥呢!”大婶把筷子往桌上一拍,佯装生气地瞪了陆铮一眼,“你们来家就是且,还能让你们吃咸菜?那传出去我这张老脸往哪搁?再说了,这天寒地冻的,你还有伤,不吃点好的咋补身子?” 王队长坐在炕头抽着旱烟,这会儿也把烟袋锅子磕了磕,插话道:“行了,别磨叽了。老婆子的一片心意,你们就敞开了吃!” 陆铮站直了身子,语气严肃:“大叔大婶,这不合规矩。” 胖大婶手里的抹布往桌上一甩,脸上的笑意收了收,带了几分假装的恼意:“啥规矩不规矩的?到了大婶家,大婶就是规矩!再说了,你们不是红光农场的职工吗,那是为国家建设出力的,咱都是一家人!” 王队长在一旁磕了磕烟袋锅子,吐出一口白烟,慢悠悠地说:“小伙子,你就听你大婶的吧。这只鸡本来就是留着过年杀的。眼瞅着明天就是年三十了,这大雪封山的,你们也走不了,咱就当提前过个年。” “年三十?”林夏楠愣了一下。 经历了一场惊心动魄的救援和对峙,她都忘了,明天就是除夕了。 大婶眼圈突然有点红,她背过身去抹了一把眼睛,声音有点哑:“我那儿子在省城当兵,前两天来信说部队有任务,今年又不回来了。这是第三个年头没回家了。我和老头子两个人过年,守着这一桌子菜也没滋没味的。正巧你们俩来了,看着你们,我就想起我那儿子。咱就当热热闹闹一起过个年了,成不?” 陆铮看着大婶微红的眼眶,又看了看王队长那张满是风霜却透着期盼的脸。 那一瞬间,他仿佛看到了自己远在千里之外的父亲,也看到了无数个像这样默默守望的军属家庭。 拒绝的话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口了。 第281章 “我好像从来没跟你说过我父母的事吧?” 林夏楠走上前,冲着大婶露出一个明媚温暖的笑:“大婶,既然您都这么说了,那我们就厚着脸皮蹭这顿饭了。这年,咱们一起过!” 大婶一听,立马破涕为笑:“哎!这就对了嘛!快坐快坐,趁热吃!” 陆铮看着林夏楠,眼底闪过一丝柔和的光。 他不再推辞,拉开凳子坐下:“谢谢大叔大婶。” 这一顿饭,吃得格外香。 笨鸡肉炖得软烂脱骨,榛蘑吸饱了汤汁,鲜得让人想把舌头都吞下去。 花卷蘸着菜汤,一口咬下去,满嘴留香。 陆铮虽然饿极了,但吃相依然斯文,只是下筷子的速度极快。 林夏楠不停地给他夹肉,自己倒是吃得不多,更多的时候是在听大婶絮絮叨叨地讲她儿子的事。 “我那儿子啊,从小就皮,上房揭瓦的。后来去了部队,寄回来的照片那个精神哟,我都快认不出来了……”大婶从柜子里翻出一个铁皮饼干盒,小心翼翼地拿出一叠照片给林夏楠看。 林夏楠接过照片。 黑白照片上,一个年轻的小战士穿着军装,笑得一脸灿烂,眉眼间跟王队长有几分神似。 “真精神。”林夏楠由衷地赞叹,“大婶,您儿子是好样的,保家卫国,是大英雄。” 大婶笑得合不拢嘴,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啥英雄不英雄的,只要他在外头平平安安的,我就知足了。” 吃完饭,陆铮抢着要刷碗,被大婶死活拦住了。 “你们都累了,又有伤,赶紧回屋歇着去!这点活儿我一会儿就干完了。”大婶把两人推进了西屋,还贴心地给他们送了一壶刚烧开的热水。 回到西屋,炕烧得正热。 陆铮脱下外衣,坐在炕沿上,一言不发。 “腿疼不疼?”林夏楠走过来,蹲在他面前。 陆铮摇摇头,伸手把她拉起来,让她坐在自己身边。 林夏楠看他的神色有点落寞,摸了摸他的胡茬问道:“是不是想到你父亲了?” 他垂下眼帘,沉默了几秒,才缓缓点头:“这几年,他在江西的工厂里劳动,他那身子骨,也不知道是怎么熬过来的。好在……天亮了。” 林夏楠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听着他沉稳的心跳:“以后会越来越好的。我们也会常回去看他。” “夏楠。”陆铮突然开口,声音低沉沙哑,“我好像从来没跟你说过我父母的事吧?” “没有。”林夏楠摇摇头,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自己更舒服地窝在他怀里,“你说说,我想听。” 陆铮看着跳动的灯花,眼神变得柔和而悠远。 “我母亲是个很温婉的江南女子。”陆铮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柔软,“她出生在书香门第,家里以前是开私塾的。她上过新式学堂,念过很多书,写得一手好字。” 林夏楠有些惊讶。 她一直以为陆铮的母亲也是那种风风火火的革命女将,没想到竟是个大家闺秀。 “日本人炸毁了她的学校,她一气之下,剪了辫子,瞒着家里人跑出来参加了革命。”陆铮笑了笑,“组织上看她有文化,就让她当了部队的文化教员,专门负责给大老粗战士扫盲。” “那时候我爸刚参军,是个愣头青。打仗不要命,那是出了名的猛张飞,可一拿起笔杆子,手抖得不行。大字不识一个,连自己的名字都写得像鬼画符。” “我妈跟我说过,一开始,她特别看不上他。觉得这人粗鲁、蛮横,一身汗臭味,上课还老爱打瞌睡。那时候追求我妈的人很多,有不少还是读过书的指导员、干事。” 林夏楠忍不住笑了:“那后来呢?” “后来啊……”陆铮的声音放得很轻,“在一场突围战里,我爸为了救几本教材和两个学生,背上被鬼子砍了一刀,血把教材都染红了,他却笑着对我妈说,‘书还在,没坏’。” “从那以后,我妈就开始给他开小灶。教他认字,教他读书。再后来,就在战火里,两个人慢慢相爱了。我爸刚参军的时候,只有个乡下土名,我妈给他改了现在的名字,振国安邦。” “我出生在部队后方。那时候条件艰苦,我爸已经是营长了,带着部队南征北战。我的摇篮就是马背上的箩筐,耳边永远是军号声、马蹄声,还有行军的脚步声。别的孩子听的是摇篮曲,我听惯的是炮火的轰鸣。” “稍微大一点,每晚行军宿营,不管多累,我妈都会点亮那盏昏暗的马灯,教我识字,教我做人的道理。” 林夏楠看着陆铮。 难怪。 难怪他身上既有军人的铁血杀伐,又有那种刻在骨子里的儒雅与分寸。 原来,那是母亲留给他的烙印。 “四九年,渡江战役。”陆铮的声音突然低了下去,透出一股难以掩饰的悲伤,“那时候大军集结,准备过江。为了接应先遣渡江的部队,我妈作为地方工作队的联络员,在冰冷刺骨的长江水里泡了整整十几个小时,帮着老乡推船、架桥,她还不知道自己那会儿又怀孕了。” “那一仗打赢了。但我那个不知道是弟弟还是妹妹的孩子却没留住,我妈落下了一身的病根。寒气入骨,肺也伤了。从那以后,她就开始常年咳嗽,阴天下雨腰腿疼得下不了地。” “建国后,我们搬进了大院,日子好过了些。但我妈的身体却越来越差。我十岁那年……”陆铮深吸了一口气,放在膝盖上的手紧紧攥成了拳头,“我妈旧病复发,没挺过来。” 屋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灯芯偶尔爆裂发出的“噼啪”声。 “那时候,抗美援朝战争正打得激烈。我爸在朝鲜战场上指挥战斗,连她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陆铮的声音有些发颤:“后来听他的警卫员说,我爸在阵地上收到电报,一个人在指挥所里坐了一整夜,把一盒烟全抽光了。第二天一早,他像没事人一样继续指挥。直到停战协议签订,部队回国,他一个人到我妈坟前,哭了三天三夜。” 第282章 因为有你,我开始怕了。 林夏楠感觉眼角湿润,她伸出手,轻轻抱住了陆铮宽阔的肩膀,把脸贴在他的胸口。 “后来呢?”她轻声问。 “后来,我爸升了军职,授了衔。”陆铮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声音有些闷,“你知道,在那会儿,像他那样战功赫赫又正值壮年的高级将领,丧偶后再娶是太普遍的事了。组织上也多次出面给他张罗,甚至有北京的大领导亲自做媒,介绍的都是文工团的台柱子、医院的护士长。” 陆铮笑了一声,语气里带着深深的敬佩:“但我爸全都拒绝了。他跟组织说,他这辈子,心里只有我妈一个人,再也装不下别人了。谁要是再给他介绍对象,那就是骂他。” “他就这么一个人,又当爹又当妈,把我拉扯大。这么多年,他那个行军箱里,永远锁着我妈的一张照片和那本染了血的教材。谁也不让碰。” “夏楠。” 他捧起林夏楠的脸,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脸颊。 “我是在这样的家庭里长大的。我爸用一辈子教会了我一件事——认定了一个人,就是一辈子。” 林夏楠的眼泪滚滚而落,她直起身,膝盖跪在滚烫的火炕上,向前挪了半步。 温热柔软的唇瓣,轻轻印在了陆铮的眼皮上。 是一个很轻、很轻的吻。 像羽毛扫过,又像是春风化雨,带着满满的怜惜。 陆铮的睫毛剧烈颤抖了一下,呼吸猛地屏住。 “陆铮。” 林夏楠稍稍退开一点距离,额头抵着他的额头,鼻尖蹭着他的鼻尖。 两人的气息在方寸之间纠缠,滚烫,湿润。 “谢谢你跟我说这些。以前,是你和你父亲两个人守着这份回忆。以后,多了一个我。” 陆铮猛地把林夏楠紧紧压在了怀里。 林夏楠头贴在他的胸膛上,听着他的心脏一下下铿锵有力地跳动着。 她笑着说:“难怪,你会为了你的妈妈跟人打架,把别人的脑袋打流血。” 陆铮想了想,也笑了起来:“你连这样的事都听说了?” 他低头看着她:“还听说了哪些我小时候调皮捣蛋的事迹?” 林夏楠仰起脖子,认真地说:“你不知道吗,在别人眼里,你一直是一个传奇。” 陆铮轻吻着她的额头:“夏楠,我不是什么传奇。我只是一个普通人。有血有肉,会疼,也会怕。” 陆铮的手掌贴着她的后脑勺,拇指轻轻摩挲着她耳后的肌肤。 “以前我不怕死,是因为觉得这世上除了我爸,没什么值得我留恋的。上了战场,命就是国家的,随时可以交出去。但是现在……因为有你,我开始怕了。” “怕什么?”林夏楠下意识地问。 “怕不能陪你走完这一生,怕留你一个人面对这世间的风雨。” 林夏楠忍着眼底泛起的酸涩,伸手在他硬邦邦的腰窝处掐了一下。没舍得用力,倒像是在挠痒痒。 “是谁跟我立规矩,说过年的时候不说这些沉重的话题的?”她吸了吸鼻子,故意板着脸,声音却软得一塌糊涂。 陆铮愣了一下,随即失笑。 “好,我不说。”陆铮举起一只手,眼神却黏在她脸上没挪开半分,“我的错,我们说点别的。” 屋里暖得像春三月。 两人白天睡足了觉,此刻精神头正好。 那盏煤油灯被陆铮挑小了灯芯,豆大的火苗在玻璃罩里跳动,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分不出彼此。 话匣子一打开,就像决了堤的水。 陆铮讲他第一次摸枪,是在五岁。 趁警卫员不注意,偷了把驳壳枪藏在被窝里,结果走火把床崩了个洞,被他爸吊起来打。 又讲他刚进部队的事,讲到他军校的同学,牺牲的战友…… 这一夜,时间仿佛失去了概念。 林夏楠听得入迷。 时而因为惊险的瞬间屏住呼吸,时而因为那些战友间的趣事笑得前仰后合,时而又为离去的人感到难过。 她像是一个贪婪的读者,正在翻阅一本名为“陆铮”的厚重书籍。 每一页,都让她心动不已。 两人絮絮说了一夜的话,说起每一个他们共同认识的人。 原来死对头陈浩并没有和他打过架,反倒是宋卫民和他打过好几架。 又说起周虎刚来的时候不服气他,往他被子里塞癞蛤蟆,后来给他洗了一个月的袜子……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陆铮。 不是那个永远紧绷着神经、算无遗策的指挥官,也不是那个沉默寡言、背负着沉重过往的落难军官。 此刻的他,鲜活,生动,带着少年人的意气风发和痞气。 不知不觉,窗户纸渐渐泛起了鱼肚白。 “困吗?”陆铮问。 林夏楠打了个哈欠,眼角沁出一滴泪花:“有点。” “睡吧。”陆铮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她的肩膀,“天亮了。” 林夏楠迷迷糊糊地往他怀里钻了钻,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嗯……你也睡。” 这一觉睡得昏天黑地。 再次醒来,是被一阵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吵醒的。 声音很近,就在院子外炸响,震得窗户纸都在跟着颤。 林夏楠猛地睁开眼,有些不知今夕何夕的茫然。 一只大手伸过来,捂住了她的耳朵。 “别怕,是鞭炮。”陆铮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透着一股子慵懒劲儿。 林夏楠眨了眨眼,这才反应过来。 今天是除夕。 她从陆铮怀里探出头,看了一眼窗外。 日头高照,阳光透过窗棂洒在炕上,尘埃在光束里飞舞。 “几点了?”林夏楠揉了揉眼睛。 “十二点半。” “啊?”林夏楠一下子坐了起来,头发乱蓬蓬的,“都中午了?大叔大婶肯定早就起来忙活了,我们这也太……” 太不像话了。 在别人家做客,结果睡到日上三竿,还是大年三十这一天。 陆铮微笑着看着她:“夏楠,我都不记得上一次这么悠闲地睡到自然醒,是什么时候了。” 在部队,永远是起床号、紧急集合、拉练、战备。 后来,是无休止的审查、冷眼、劳动。 像这样,怀里抱着心爱的人,听着窗外的鞭炮声,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做,简直奢侈得像个梦。 第283章 这偷得浮生半日闲的时光,就要结束了。 林夏楠心头一软:“那就再赖一会儿。” 两人就这么静静地拥着,听着外面的欢声笑语。 她抬手摸了摸他下巴上新冒出来的青茬,指腹传来刺刺的触感:“你胡子长出来了。” 陆铮摸了一把,确实,硬茬茬的一片,有点扎手。 “嫌弃了?”他挑眉。 “没。”林夏楠凑过去,在他带着青茬的下巴上亲了一口,“我很喜欢。” 说完,她掀开被子就要下地。 陆铮眼疾手快,一把捞住她的腰,把人按回怀里,狠狠地亲了一会儿,胡茬蹭得她脸颊发红。 “我也很喜欢。”他在她耳边低笑。 两人闹了一会儿,才穿戴整齐出了屋。 他们一起在院子里洗漱,陆铮刮了胡子。 堂屋里热气腾腾。 大铁锅里正煮着饺子,白胖胖的饺子在翻滚的水花里浮浮沉沉。 胖大婶系着围裙,手里拿着漏勺,看见两人出来,笑得见牙不见眼:“醒啦?正正好,饺子刚下锅!这一觉睡得透吧?” “睡透了,谢谢大婶。”林夏楠有些不好意思地挽起袖子,“我来帮您盛。” “不用不用,你们是且,坐着等着吃就行!”大婶把她推到桌边,“老头子在外面放鞭炮呢,说是要把这一年的晦气都崩走!” 正说着,王队长推门进来了,带着一身硝烟味和寒气。 “哎呀,这二踢脚劲儿真大!”王队长搓着手,脸上红扑扑的,“小陆,起来啦?腿咋样?还疼不?” “不疼了,大叔。”陆铮站得笔直,“好多了。” “那就好,那就好!”王队长乐呵呵地脱了大衣,“来来来,吃饺子!咱们东北的规矩,大年三十中午这顿饺子最重要,叫‘团圆饺’!” 饺子是酸菜猪肉馅的。 皮薄馅大,咬一口流油。 陆铮吃得很快,却不显粗鲁。 林夏楠给他倒了点醋,看着他一口一个,心里莫名觉得踏实。 这就是过年啊。 没有硝烟,没有警报,只有热乎乎的饺子和唠家常的大叔大婶。 吃完饭,陆铮没再闲着。 他走到窗边,看了一眼外面被大雪覆盖的屯子。 “大叔,电话线修好了吗?” 王队长正剔着牙,闻言摇了摇头:“刚听隔壁二柱子说,公社那边好像派人来了,正在村口那根杆子上捣鼓呢。不过这雪太厚,估计不好修。” 陆铮神色微敛。 “我去看看。”陆铮说着就要去拿外衣。 “我也去。”林夏楠放下筷子,站起身。 两人告别了大叔大婶,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村口走去。 雪停了,天蓝得像洗过一样。 空气冷冽清新,吸进肺里凉飕飕的。 村口那根歪脖子电线杆下,果然围着几个人。 一辆拖拉机停在旁边,车斗里放着工具箱。 两个穿着蓝大褂的维修工正踩着脚扣往杆子上爬,底下还有几个村民在看热闹。 陆铮大步走过去。 “同志,修得怎么样了?”陆铮仰头问道。 杆子上的维修工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钳子没停:“快了!这线断得寸,正好在绝缘瓷瓶那块儿。再接两根就通了!” 陆铮点了点头,站在下面等着。 林夏楠站在他身侧,静静地看着他。 她太清楚陆铮此刻在紧张什么。 从昨天早上到现在,他们已经失联超过了二十四小时。 对于执行边境突发任务的军人来说,长时间失联是大忌。 更何况,陆铮的后腰里,还别着一把压满子弹的54式手枪。 “咔哒。” 电线杆上,维修工用老虎钳拧紧了最后一截铜线。 他摘下厚厚的帆布手套,从腰间的工具包里掏出一个测试话机,夹在接线柱上。 “喂?公社总机?哎,通了通了!”维修工冲着底下喊了一嗓子,呼出的白气在阳光下散开。 陆铮紧绷的下颌线终于松动了些许。 他偏头看向林夏楠:“走,去大队部。” 大队部就在村口不远处,是三间破旧的土坯房。 他们找王队长拿了钥匙,推开门。 屋里没生火,阴冷得像个冰窖,墙角的摇把式电话机上落了一层薄灰。 陆铮走过去,拿起抹布随便擦了两下,抓起听筒,一手快速摇动摇把。 电话很快接通了,陆铮冷静地开始布置任务。 让小张去场部借车,带着工具来找他们,又让李大国用保密电话向师部汇报他们现在的情况。 几句指令,干脆利落,没有一句废话。 这个男人发号施令时的样子,有着一种让人绝对臣服的冷硬魅力。 “咔哒。”听筒被稳稳扣回座机。 挂断电话,陆铮转过身。 刚才那股子冷硬的指挥官气场瞬间收敛得干干净净。 他走到林夏楠面前,温热的指腹轻轻蹭了蹭她冻得微凉的脸颊。 “小张借完车过来,加上路上的时间,大概还要两个小时。” 林夏楠看着他,嘴角扯出一个略带遗憾的笑:“这偷得浮生半日闲的时光,就要结束了。” 陆铮顺势揽住她的腰,将人往怀里带了带。 低头,鼻尖抵着她的鼻尖,声音压得很低:“好在回了农场,你还可以待一阵子。” 林夏楠笑着推开他:“刚才过来的时候,我听大婶说屯子那头有个年集。咱们去逛逛吧?总不能白吃大叔大婶的,买点年货给他们留下。” “行。”陆铮点头,“走吧。” 两人锁好大队部的门,牵着手往屯子另一头走。 雪后的村庄透着股清冷,但因为是除夕,空气里飘着淡淡的鞭炮味和炖肉的香气。 没走多远,迎面走来三个背着56式半自动步枪的民兵。 带头的上下打量着他们,眼神警惕,手已经搭在了枪带上。 “站住!干什么的?看着面生啊。” 陆铮不慌不忙地从内侧口袋掏出那张盖着红光农场公章的介绍信,递了过去。 “农场职工,车坏在半道了,借住在王队长家。” 民兵队长接过介绍信,仔细核对了公章,又看了看两人这身灰扑扑的便装,脸色缓和下来,把信递回去。 “原来是农场的同志。王叔家我知道。大过年的,别乱跑,买完东西赶紧回去。” 第284章 放心,津贴够,媳妇儿喜欢就买。 “多谢。”陆铮接过信,牵着林夏楠继续往前走。 路过一面斑驳的土墙,上面用红漆刷着几个大字:“提高警惕,保卫边疆”、“严防境外渗透”。 字迹很新,红得刺眼。 林夏楠看了一眼,低声问:“这里盘查一直这么严吗?” “边境线上的屯子,都这样。”陆铮握紧了她的手,“全民皆兵,不是一句空话。这几年,对面克格勃的渗透非常严重,几乎是无孔不入。” 林夏楠下意识地呼吸都轻了几分。 克格勃,历史上最著名、最令人胆寒的情报组织之一。 “会怎么渗透?”林夏楠问。 陆铮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说:“最常见的,就是混在边民里。这边的屯子,早些年很多人在江对面都有亲戚,长相、口音、生活习惯,和咱们的人一模一样。” “他们会装作走亲戚,或者干脆就是流民,摸进屯子边上,记路线,画布防图,看哨所的换防规律。” 林夏楠听得心头一紧。 “这还不是最可怕的。”陆铮的眼神变得深邃而冷酷,“最棘手的,是‘沉睡者’。他们可能在十几年前,甚至几十年前就潜伏进来了。在这里分地、盖房、结婚、生子。他们平时就是最普通的庄稼汉、木匠、甚至可能是村干部。普通人根本看不出来。” “不到关键时刻,他们绝不启用。一旦唤醒,就是致命一击。” 林夏楠倒吸了一口凉气。 潜伏十几年,结婚生子? 那身边的人,到底是人是鬼,谁能分得清? 两人说话间,已经走到了年集。 大雪初霁,阳光在白茫茫的雪地上折射出耀眼的光斑。 这年集虽然比不上县城供销社的规模,但在十里八乡的边境屯子里,已经是难得的热闹。 空气中弥漫着炒瓜子、冻梨和旱烟混杂的味道。 穿着灰黑蓝厚棉袄的村民们挤在一起,呼出的白气在半空中汇聚成一片雾蒙蒙的云。 陆铮走在林夏楠外侧,高大的身躯像一堵挡风的墙。 集市上人挤人,他没松开她的手,左手虚虚环在她的腰后,替她挡开周围推搡的人群。 林夏楠的视线完全被眼前的景象吸引了。 这个年代,买布要布票,买肉要肉票,连买盒火柴都得要工业券。 集市前半截的摊位上,大队供销点的售货员穿着蓝大褂,板着脸站在案板后头。 案板上摆着冻得梆硬的半扇猪肉,几匹颜色暗沉的粗布,还有成捆的粉条。 买东西的人排着长队,手里攥着皱巴巴的毛票和粮票,精打细算。 但再往里走,画风就变了。 这是边境特有的默契。 天高皇帝远,加上自古以来的边民互市习惯,集市后半截自发形成了一个不要票的“山货区”。 穿着羊皮袄的老乡们蹲在地上,面前的破麻袋上摆着黑木耳、榛蘑、松子、山核桃,还有一小把一小把晒干的黄花菜。 最显眼的是几个品相极好的猴头菇,毛茸茸的,泛着金黄的色泽。 林夏楠多看了那猴头菇两眼。 这东西养胃,陆铮以前在作战部队时饮食不规律,这个炖汤来喝最合适。 她还没开口,陆铮已经蹲下身,利落地掏出几张毛票递给摊主:“这几个猴头菇,我全要了。” “哎!”摊主笑得合不拢嘴,麻利地用草绳将猴头菇串起来递过去。 林夏楠扯了扯他的袖子,压低声音:“这东西可不便宜,你别买太多。” 陆铮顺势反握住她的手,深邃的眼里漾起一丝笑意:“放心,津贴够,媳妇儿喜欢就买。” 两个字烫得林夏楠耳朵一热。 继续往前走,是活禽和皮毛区。 咯咯哒乱叫的活鸡活鸭被绑着翅膀扔在地上,草编篓子里垫着干草,整整齐齐地码着鸡蛋鸭蛋。 旁边的铁笼子里,几只灰毛兔子缩成一团。 几个猎户打扮的人正蹲在角落里,面前铺着几张硝制好的羊皮,甚至还有一张火红的狐狸皮,毛色水滑,在雪地里极其扎眼。 林夏楠的目光被人群中几个穿着打扮与众不同的人吸引了。 一股浓烈的鱼腥味同时扑面而来。 摊主是个干瘦的老汉,穿着一件颜色发暗、泛着奇异光泽的皮衣。 林夏楠仔细一看,那衣服竟是用一块块鱼皮缝制而成的,针脚细密,防风又防水。 “赫哲族。”陆铮在林夏楠耳边低声解释,“常年在乌苏里江上打渔,这手鱼皮手艺是绝活。” 老汉的摊子上没别的,全是冻成冰棍的大江鱼。 几十斤重的鳇鱼、胖头鱼,直挺挺地插在雪堆里,像是一排木桩子。 “丫头,买条鱼过年吧!刚从江里凿冰窟窿捞上来的,鲜亮着呢!”老汉搓着手招呼。 “买一条?”陆铮低头询问林夏楠的意见。 “买一条胖头鱼吧,给大婶他们贴大饼子炖鱼吃。”林夏楠指了指其中一条。 陆铮付了钱,老汉“咔嚓”一刀,利索地把冻鱼从中间劈开,用草绳穿了鱼鳃递过来。 又走了几步,林夏楠看见一个高鼻深目的老奶奶,她穿着厚厚的深色棉大衣,头上包着标志性的花头巾,长相充满异域风情。 她面前的木板上,摆着几个硕大的、烤得焦褐色的面包,旁边是两个大玻璃罐子,一罐装着自家腌制的酸菜,另一罐则是红艳艳、透着甜香的俄式果酱。 这东西现在可不常见,也就只有边境才能买到了。 林夏楠走上前去问道:“老人家,这列巴怎么卖?” 话音刚落,老奶奶就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吓得浑身一哆嗦。 她赶紧摆着粗糙的手,操着一口极其流利且地道的东北话,压低声音急促地说:“哎哟闺女!可不敢瞎叫!这是黑面饼!别叫列巴!一会儿要是让巡逻的民兵听见,非得过来盘查我不可!” 林夏楠一愣,瞬间反应过来自己失言了。 陆铮不动声色地上前一步,高大的身躯恰好挡住了旁边几个路人好奇的视线:“大娘,给我们拿两个黑面饼,再来一罐果酱。” 第285章 这两天两夜,就像是一场惊心动魄的梦 “哎,哎!好嘞!”老奶奶见他们没有恶意,这才松了一口气,麻利地用牛皮纸把大饼包好,连同装好的果酱一起递给陆铮,还不忘小声叮嘱,“小伙子,回去切成片,抹上这野果子酱,顶饿着呢!” 离开摊位,两人继续往前走。 陆铮微微低头,嘴唇几乎贴着林夏楠的耳廓,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悄声解释:“眼下中苏关系极度紧张,边境线上风声鹤唳。这些人虽然长着外国人的脸,其实都是咱们国家的俄罗斯族人,不是苏联人。但在现在这个节骨眼上,任何跟‘苏’、‘俄’沾边的词,哪怕是个食物名字,都极其敏感。他们为了避嫌,活得比谁都小心。” 林夏楠听得心里一阵酸涩。 这就是时代的缩影。 一粒时代的灰,落在普通人头上,就是一座山。 她点点头:“我知道了,我会注意的。” 两人逛了一会儿,拎着满满当当的东西往外走,除了鱼和列巴、猴头菇,还买了一些榛子、松子,准备带给李大国他们吃,临走的时候,路过一个卖杂货的摊子。 摊主是个中年妇女,摊子上摆着针头线脑、纳鞋底的锥子,还有几条颜色鲜艳的围巾和帽子。 林夏楠的视线在摊子上扫过,没打算停留。 陆铮却停下了脚步。 他的目光落在那条大红色的羊毛围巾上。 颜色极正,没有多余的花纹,两端带着细碎的流苏。 在这灰白交织的雪原上,这抹红显得格外耀眼。 “大姐,这条围巾麻烦拿给我看看。”陆铮指了指。 摊主赶紧拿下来递过去:“同志眼光真好!我家自己养的羊,秋天剪的毛,自己织自己染,够厚,零下三十度都冻不透!两块钱!” 林夏楠说:“太贵了,而且这颜色太扎眼了。” 陆铮没理会她的阻拦。 他把手里的东西放下,抖开那条红围巾,直接绕到了林夏楠的脖子上。 围巾很长,绕了两圈,将她大半个下巴都裹了进去。 柔软的羊毛贴着肌肤,驱散了寒风。 大红的颜色映衬着她红扑扑的脸颊,那双乌黑清亮的眼睛在红色的绒毛间眨动,像雪地里一团跳跃的火。 陆铮的手指还停留在她的颈侧。 他没有立刻收回手,隔着羊毛的纹理,轻轻摩挲了一下她的下颌。 他的目光极深,极专注。 周围人声鼎沸,叫卖声、讨价还价声响成一片,但在他眼里,似乎只剩下面前这一抹鲜亮的红。 “真好看。”陆铮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林夏楠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一旁的摊主大姐却笑得眼角的褶子都开了,大嗓门在集市上格外清脆:“那可不咋地,是好看!这颜色正配你媳妇儿!瞅瞅这小模样,水灵得跟画里走出来似的。新婚小夫妻吧?大过年的看着就喜庆,真恩爱!” 陆铮没有还价,利落地从内侧口袋里掏出两张一块钱的纸币,递给摊主大姐。 大姐接过钱,笑得眼角的褶子更深了。 她一边把钱揣进兜里,一边看着林夏楠,语气里满是羡慕:“妹子,你可真有福气,你男人不仅长得好,对你也没得挑!” 林夏楠没说话,只是微微仰起头,含情脉脉地看着陆铮。 那双清亮的眸子里,倒映着集市上熙熙攘攘的人群,但最中央、最清晰的,只有陆铮挺拔的身影。 …… 两人回到王队长家,将东西给了王队长和婶子,陆铮还悄悄留下了一些钱和粮票,两人这才动身去车子那里。 小张已经到了,正在修车,旁边还停着另一辆嘎斯69。 “连长,嫂子,稍等会儿。”小张从车底探出半个脑袋,脸上蹭了一道黑灰,呼出一口白气,“传动轴的万向节换上就行,一会儿就能修好。” 陆铮接过小张递出来的废旧零件,随手扔进工具箱,擦了擦手,随口问道:“农场没什么事吧?” “没事,连长放心,一切正常。本来不知道你们今天能不能赶回来吃年夜饭,李大国这会儿正在那边生火准备呢。他说要是你们不回来,他连包饺子的心思都没了。” 林夏楠走上前:“没事,我们也买了很多东西,正好晚上一起吃。” 小张看见林夏楠手里抱着的东西,眼睛都亮了。 陆铮笑了笑说:“你们嫂子专门买来给你们加餐的。” 小张笑得见牙不见眼:“谢谢嫂子!” 半小时后,车子修好了。 引擎轰鸣,排气管喷出一股白烟。 嘎斯69在雪地上稳稳起步。 小张开着另一辆车跟在后面,两道车辙在茫茫雪原上平行向前。 车厢里依旧没有暖风,但林夏楠觉得一点也不冷。 她把那条新买的红围巾在脖子上绕了两圈,柔软的羊毛贴着下巴,衬得她的脸颊白里透红,暖呼呼的。 陆铮单手控着方向盘,目光直视前方路况。 右手却极其自然地伸过来,越过换挡杆,一把将林夏楠放在膝盖上的手包裹进掌心。 林夏楠侧过头,定定地看着他。 夕阳的余晖透过挡风玻璃洒进来,给陆铮冷硬的侧脸镀上了一层金红色的暖光。 他专注开车的样子,透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安全感。 林夏楠的视线顺着他高挺的鼻梁,滑落到他因为专注而微微抿紧的唇上。 这两天两夜,就像是一场惊心动魄的梦。 从大叶性肺炎的抢救,到铁丝网前与苏军的生死对峙,再到黑松林里的雪夜徒步,最后是王队长家那方温暖的土炕。 他们并肩站在一起,直面枪口,也相拥取暖。 “看什么呢?”陆铮问。 “看你,好看。”林夏楠把下巴往红围巾里缩了缩。 陆铮握着她的手紧了紧,嘴角微微上扬,勾起一个好看的弧度。 林夏楠也弯起眼睛,没说话。 终于,在天黑透之前,红光农场到了。 还没等陆铮熄火,平房的门就被“砰”地一声推开了。 李大国系着围裙,手里还举着个沾满白面的擀面杖,一阵风似的冲了出来。 “连长!嫂子!你们可算回来了!” 第286章 “你是我带出来的,最好的兵。” 几个战士也跟着跑了出来,围在车边,七嘴八舌地问候。 “行了,别在这儿杵着吹冷风了。”陆铮推开车门跳下车,顺手把林夏楠也扶了下来,“把后备箱里的东西搬进去。” “好嘞!” 李大国和小张凑到车尾,打开后备箱。 “嚯!嫂子,你们这是打劫了哪个供销社啊!”李大国看着里面满满当当的东西,眼睛都直了。 陆铮先进房间,打电话向师部汇报。 林夏楠和李大国他们整理着带回来的东西。 李大国小心翼翼地捧出一个油纸包:“这啥味儿啊?这么香!” “老乡硬塞的半只风干咸鸡。切了蒸熟,正好加餐。” “得令!” 厨房里热气蒸腾,案板被剁得“砰砰”作响。 大家热热闹闹围在一起包着饺子,正说笑间,陆铮进来了。 林夏楠放下手里的面皮,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迎着他走过去。 两人在门边的水缸旁站定,避开了李大国他们热火朝天的视线。 “师部说什么了?”林夏楠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问。 陆铮垂眸看着她,目光扫过她鼻尖上不小心沾到的一点白面粉。 他自然地抬起手,轻轻蹭掉那抹白,动作亲昵又克制。 “走,回屋说。”陆铮低声开口,顺手解下了她腰间的围裙。 林夏楠心领神会,转头冲李大国交代了一句:“你们先包着,我去拿点东西。” “好嘞!连长和嫂子歇着就行,这点活儿我们包圆了!”李大国头也不抬地喊道。 两人一前一后回到了林夏楠住的那间屋子。 屋里的火墙烧得极旺,一推门,一股干燥温暖的热浪扑面而来,与外面的冰天雪地简直是两个世界。 陆铮反手关上门,“咔哒”一声,落了木栓。 “是出什么事了吗?”林夏楠紧张地问。 陆铮摇摇头,拉着她在床边坐下来:“师部首长高度赞扬了这次的应急处置。但因为涉及两国边境摩擦,且对方没有打响第一枪,为了避免引发不必要的外交纠纷,这次的事,必须严格保密。除了哨所的人和师部核心层,任何人不得外传。” 林夏楠点头。 她懂这里的规矩。 两国博弈,很多时候就是要在暗处交锋,不能留下任何落人口实的把柄。 “不过,首长说了,”陆铮看着她,深邃的眼底闪过一丝骄傲,“虽然不能公开表彰,但回去以后,师部会单独给你嘉奖,并在档案里留底。” 林夏楠却只是淡淡地笑了笑。 “嘉奖不重要。”她轻声说,语气却异常坚定,“只要任务顺利完成了,那七个战士的命保住了,这比什么都强。” 陆铮深深地注视着她,眼底的欣赏与惊艳如潮水般涌了上来。 “夏楠,说正事。”半晌后,陆铮才又重新开口,“边境的局势,比我们想象的还要不乐观。压力会非常大。” 林夏楠收敛了笑意,微微蹙眉:“因为前天的事?” “那只是个试探,或者说,是个缩影。”陆铮松开手,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户缝里透进一丝冷风,吹得他深灰色的棉袄微微摆动。 他看着窗外茫茫的雪原,声音极沉:“印巴战争的余波还在发酵,他们在南边没占到便宜,本来就憋着火。69年那会儿,他们就叫嚣着要对我们实施先发制人的核打击,这几年虽然消停了,但导弹依旧对着我们。再加上年后,那位总统要访华……最近这段时间,对面的装甲巡逻频次增加了一倍,无线电静默也被打破了数次……他们坐不住了,肯定会有动作。” 林夏楠没有说话。 从去年的演习开始,她就已经意识到,两国对峙的局势,已经达到了一个极度危险的临界点。 “我估摸着,近期会有不少变动。”陆铮转过身,目光如炬地盯着她,“你在侦察排,也要做好准备。” 林夏楠敏锐地捕捉到了他话里的深意。 “会有什么样的变动?” 陆铮摇了摇头,眉心那道川字纹拧得很深。 “暂时还不知道,但多准备一些总是好的。以现在的局势看,什么情况都有可能发生。”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一旦有事,侦察排要执行很多危险的渗透和潜伏任务。最关键的是,这些任务都是突然下达的。临上战场前,根本没有给你准备和喘息的机会。” 这就是前线。 生死往往只在一道突如其来的军令之间。 林夏楠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他。 半晌后,她站了起来,走到他的面前。 林夏楠抬起双臂,从正面环住了陆铮精壮的腰身。 陆铮身体明显僵了一瞬。 随即,他本能地收拢双臂,将她紧紧护进怀里。 “怕了?” “怕什么?”林夏楠微微仰起头,清亮的眼眸直视着他深邃的眼睛,语气笃定,“你别忘了,我是谁带出来的兵?” 陆铮愣了一下。 看着怀里女孩那张清丽脱俗、却透着骨子里倔强的脸,他冷硬的唇角一点点向上扬起,眉宇间的沉重瞬间消散。 “是。”陆铮低头,鼻尖亲昵地蹭了蹭她的额头,嗓音低沉含笑,“你是我带出来的,最好的兵。” 两人静静拥抱了片刻,感受着彼此沉稳有力的心跳。 “记得你答应过我的事。”陆铮的嘴唇贴着她的额头,声音压得极低,“我不能在你身边保护你,你一定要保护好自己,活下来最重要。” “好,那你也要答应我,”林夏楠仰起头,清亮的眸子里倒映着火墙微弱的红光,语气强硬,“那种受了伤却什么都不说、一个人硬扛的事,不准再发生了。” 陆铮笑了起来,微凉的薄唇准确无误地捕捉到了她的唇瓣,轻轻吻了她一下。 “遵命。”低哑的嗓音顺着她的耳膜震进去,烫得人心口发颤。 …… 这十天时间,过得又快又慢。 慢是因为两个人在一起,话总是说不完。 快是因为两个人在一起,话总是说不够。 因为陆铮腿上的伤,林夏楠不让他随意走动,大部分时间都是靠坐在床上。 林夏楠就坐在床边,撑着头看着他:“那天晚上,对面四个人,如果真打起来,咱们有胜算吗?” 第287章 “因为你是卫生员。” 陆铮把压着的那条腿往旁边挪了挪,示意她坐过来一点。 林夏楠顺势往床里挪了半个身子,和他并肩靠着。 “首先,当时的情况不允许我们开枪,所以只能用打群架的办法对付他们,但你问的是真交火的情况,我就按真交火来分析。” 林夏楠颔首,很认真地看着他。 “苏军那种四人小队,是他们边境巡逻的标准配置。看着人多,其实问题很大。”陆铮抬手,在腿上随手画了个示意的图形,“四个人挤在一起,转向慢,隐蔽难。一旦被盯上,散不开——左边的想往树线里撤,右边的还没反应过来,四个人挤成一堆,反而成了靶子。这是结构问题,不是训练问题。” “但我们不一样,从入伍第一天起,我们练的就是三三制。三个人一组,三个方向互相补位,有人倒下,另外两个立刻接上,不断档。散得开、藏得深,遭遇战反应快。对面那四个人,一旦被咬住一个点,另外三个想救援,至少要绕半圈。那半圈的时间,够我们做很多事了。” 陆铮搂着她的肩膀,默默地安抚着:“当年在朝鲜战场,我们的父辈就是把这三三制用到了极致,靠着这套战术,在敌人的重火力下穿插、潜伏、近战,那是用血磨出来的本事。” “放到现在的边境侦察、遭遇战上,我军的三三制,才是最合理、最有用的作战方式。真交火,咱们用三三制对付他们那四人小队,不吃亏,反而能把他们吃得死死的。” 林夏楠若有所思地点点了头,想了想,她问道:“平时练战术穿插的时候,我和小组都是站在中间位置,其实我很想问,为什么不是尾巴的位置?” “因为你是卫生员。”陆铮垂眸看着她,语气平稳,“战士一旦负伤,需要最快时间得到处置。你在中间,前后左右都有人替你挡着,你能在最短的时间内摸到任何一个伤员——不管他倒在哪个方向。” 他顿了顿。 “站最前,第一个暴露,第一个被锁定。站最尾,等你跑到伤员跟前,人可能已经没了。换一个位置,都可能要了你的命,也要了队里的命。” “待在中间,前后左右有人护着,战术节奏不乱,你也能活着把该做的事做完。”陆铮说,“周虎这么安排,是对的。但他这个人呢,张口就是骂,指挥调度全靠吼,让他开口解释个战术逻辑,比登天还难。但真打起来,他心里门儿清,要不他是怎么当上战斗英雄的呢?” 林夏楠惊讶地看着陆铮:“他?战斗英雄?” “你不知道吗?”陆铮笑了起来,“62年,对印自卫反击战。他那会儿刚入伍,是个新兵蛋子,毛都没长齐。跟着部队打进去,冲得太猛,和大部队走散了。” 林夏楠听得竖起了耳朵。 “走散了就走散了,换个人早就找个山沟子蹲着等救援了。周虎不一样。”陆铮说,“他在丛林里转悠,碰上了另外两个同样走散的战士,三个人凑成一队,也不找部队,直接按三三制的打法,自己往敌境里头钻。” 林夏楠:“……” “钻进去多深?” “7.5公里。”陆铮有些忍俊不禁地说,“连续打了五场,端掉印军两个炮兵阵地,重创印军一个炮兵营,击杀了多名指挥官,缴获七门重型榴弹炮、两辆汽车、四部电台,还有一大批弹药。给印军吓坏了,他们自始至终都以为,面对的是一整股尖刀连在穿插突袭,做梦都想不到,冲垮他们一个炮兵营的,就三个兵。” 屋子里静了两秒。 火墙里的木柴“噼啪”爆了一声。 林夏楠直起身子,盯着陆铮,确认他没有在开玩笑,才慢慢回过神来:“三个走散的,打出了这个战绩?” “三三制的精髓,就是你打不垮它。”陆铮说,“一个小组,三个方向,打掉一个,另外两个立刻补位、继续压制,不断档,不溃散。敌人的重火力对付不了这种打法,因为你摁死了这个方向,另外两个方向的人已经摸到你侧翼了。” 林夏楠彻底听进去了,肩膀不由自主地往前探了一点。 “后来呢?” “后来事后问他,他们是怎么做到三个人追着敌军五百多人一直打的,”陆铮顿了一下,嘴角彻底压不住,“他就那么理直气壮地说——‘敌人非但不投降,还胆敢向我还击。’” 林夏楠愣了整整三秒,实在没忍住笑。 “……他真的说的是这句?” “写进了战斗总结报告里,一字不差。”陆铮说,“当时审核报告的参谋差点没绷住,请示往上报,上面的首长看了,也没忍住,直接批了个‘情况属实,通报全军’。” 林夏楠笑得眼角泛了泪,好一会儿才平复下来。 “所以他当年就是靠这么一股子冲劲,被调来侦察营的?” “敌后穿插7.5公里,三人小组单独作战五场,全员生还。”陆铮看她,“换你是上面,不调他调谁?” 林夏楠沉默了片刻,忽然有点理解周虎那张永远写着“老子天下第一”的臭脸了。 能打出那种战绩,确实有资格狂。 两人笑了一阵,离别的愁绪又开始笼罩,林夏楠惆怅起来,她看着陆铮说:“把裤子卷起来。” 陆铮眼底的笑意还没散,手底下却听话得很,顺从地坐直身体,双手捏住裤管,一点点卷到大腿根。 林夏楠弯着腰,小心翼翼地揭开纱布。 伤口已经结了一大片厚实、干燥、深褐色的硬血痂。 之前的青紫色冻斑和触目惊心的红肿全消了,血痂边缘已经长出了一圈淡粉色的新生嫩皮,干干净净,没有一丝渗液或发炎的迹象。 只有那血痂上纵横交错的纹路,还在无声地诉说着那天晚上的雪有多冷,铁丝网有多锋利。 林夏楠盯着那伤口看了一会儿,鼻尖莫名又有点发酸。 她伸手,指尖轻轻触碰了一下那圈粉色的嫩肉。 陆铮的大腿肌肉瞬间绷紧。 “疼?”她抬眼看他。 “不疼。”陆铮嗓音微哑,“有点痒。” 第288章 一线野战卫生员战地急救比武 “痒就对了,说明在长肉。”林夏楠动作极轻又极稳地用棉球蘸了酒精,清理了一下血痂周围的皮肤。 “明天我走了之后,你要自己换药了。现在血痂长牢了,不用再天天换。3到4天换一次外层纱布就行,千万记住了,只能擦周围皮肤,绝对不能手欠去揭那个血痂。” 她一边说着,一边拿起新纱布,一圈一圈,松紧合适地缠绕上去。 “陆铮,你这是在大腿上,稍微一动就扯着肉。接下来的半个月内,依旧不准跑、不准蹲、更不准大幅度抬腿。” 林夏楠手指微顿,清亮的眼眸严肃地盯着他:“记住了没?” 陆铮眼底的笑意化作一池春水:“请卫生员同志放心,坚决服从命令。” …… 三月的东北,天依旧寒冷。 尽管再不舍,假期还是结束了,林夏楠回到了侦察排。 但紧绷的军营根本不容许她多想,刚把行军包放下,排部的指令就下达了。 下个月,全师将举行一场史无前例的“一线野战卫生员战地急救比武”。 这不仅是建师以来的第一次大规模卫勤专项考核,更是针对当前边境极度高压局势的一次战备摸底。 各个连队的卫生员都必须参赛。 侦察排的名额自然是林夏楠。 师部的礼堂里人声鼎沸。 主席台上方拉着一条红底白字的醒目横幅:“立足实战,保障打赢——全师一线野战卫生员急救比武动员大会”。 林夏楠按照座位指示,走到中间靠前的位置,那是侦察排的区域。 她一落座,周围的视线立刻齐刷刷地扫了过来。 参加这次比武的,都是各连队的一线野战卫生员。 这个岗位极其特殊,不仅要求医术过硬,更要求体能彪悍。 在炮火连天的战场上,一线卫生员要在枪林弹雨中穿梭,扛起一百多斤的重伤员撤离火线。 因此,坐在这里的,清一色全是男兵。 女卫生员平时大多分配在后方师级或团级卫生队,很少下放到一线战斗连队。 林夏楠坐在一群男兵中间,身形纤细,那一身绿军装穿在她身上,显得格外扎眼。 “那是哪个连的?走错门了吧?”左边过道的一个男兵压低声音问。 “103团侦察排的吧,你不知道他们那儿是女卫生员吗?” “侦察排?周黑子手底下什么时候出了个女娇娃?她背得动急救箱吗?” “小声点!我听警卫排的兄弟说,这女兵不简单,上次演习……” 周围交头接耳。 窃窃私语声不绝于耳。 林夏楠充耳不闻。 她端正坐姿,从挎包里拿出钢笔和笔记本,放在膝盖上。 九点整。 一声尖锐的哨音划破礼堂。 “起立!” 所有人条件反射般站起,发出整齐划一的闷响。 师参谋长和卫生处处长黑着脸大步走上主席台。 “坐下!”参谋长双手往下压了压。 全场落座,鸦雀无声。 参谋长没有一句废话,直接切入正题。 “废话不多说。南边印巴打完了,北边的火药味却越来越浓。老毛子的装甲车最近在边境线上来回晃荡。军区首长下了死命令,全军必须立足于最恶劣、最复杂的实战环境,全面提升卫勤保障能力!” 参谋长敲了敲桌子:“这次比武,成绩直接挂钩连队年度考核!排名垫底的,连长、指导员一块儿来师部作检讨!” 底下的呼吸声瞬间粗重了几分。 参谋长坐下,卫生处长站了起来,手里拿着一份厚厚的文件。 “下面宣读考核大纲!”卫生处长的声音洪亮,在礼堂里回荡。 林夏楠默默地记着。 除了基础体能、基础战伤急救、战地综合急救外,还有夜间无光综合急救,以及三三制小组协同急救。 每一项宣读出来,底下的卫生员们面色就凝重一分。 这根本不是比武,这是要扒他们一层皮。 卫生处长停顿了一下,目光冷厉地扫视全场。 “最后一项,也是这次比武的重头戏,更是军区首长亲自点名加的项目!” 卫生处长加重了语气。 “核、化、生——三防战地急救!” 这三个字一出,空气似乎都凝固了。 “不要以为这是危言耸听。”卫生处长厉声喝道,“人家手里的核弹头和化学毒剂随时能覆盖我们的阵地!一旦开战,你们就是战士们在毒气和辐射中唯一的活路!” “三防防护器材,必须快速穿戴!什么叫快速?就是四十秒内必须穿齐、密封!超时一秒,直接判定阵亡!当场淘汰!” 底下瞬间炸了锅。 即使是纪律严明的会场,也压不住一线卫生员们的骚动。 林夏楠身后传来一声极其绝望的抱怨。 “四十秒穿齐防护服?扯淡呢吧!那玩意儿死沉死沉的,橡胶全粘在一块,光拉开裤腿套进去都得十几秒!这还让不让人活了?” 声音带着浓重的东北口音,透着一股子直肠子的憨劲。 林夏楠转过头。 身后坐着一个男卫生员。 皮肤黑红,浓眉大眼,脸颊上还有一道常年风吹日晒留下的红血丝。 此刻他正皱着眉,苦大仇深地盯着主席台。 男兵察觉到前面的视线,也回过神。 对上林夏楠清冷的目光,他先是一愣,随即有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寸头。 “你好,同志。”男兵压低声音,咧嘴打了个招呼,“我叫王常松,工兵营的。刚才没忍住,发了句牢骚,没吵着你吧?” 林夏楠看着这张黑红、透着憨劲的脸,脑海中瞬间闪过大年二十九晚上,那个热情爽朗的胖大婶拿出的铁皮饼干盒。 黑白照片上那个穿着军装、笑得一脸灿烂的小战士,与眼前这张脸完美重合。 世界真小。 林夏楠心头一暖,眼神柔和了几分。 那个边境屯子的热炕头、小鸡炖蘑菇、还有王队长和婶子的热情,仿佛还在眼前。 但她不能说。 那天的行动是绝密。 “没事。”林夏楠微微摇头,嘴角带着极淡的笑意,“其实,橡胶防护服的穿戴是有技巧的,硬拽肯定不行。” 王常松眼睛一亮:“是吗?啥技巧?同志,你懂这个?” “嗯,会后跟你说。”林夏楠转过头,背脊挺得笔直,视线重新落回主席台。 ********* ********* 今天是4更哦!谢谢大家的礼物,以及评分又加0.1!太开心了,谢谢大家! 第289章 大家都是拿一样的津贴,穿一样的军装 王常松愣了愣,挠着寸头,看着前面这个单薄的女兵背影,嘟囔了一句:“真会啊?” 主席台上,卫生处长的声音如同催命符,继续在礼堂上空砸下。 “除了穿戴速度,防化急救实操才是重点!” “毒剂侦检与判断!必须在十秒内内,通过症状和试纸,完成毒剂的侦检与判断!” “除此之外,最关键的,是放射性与化学染毒伤员的急救!洗消和止血包扎的顺序绝对不能错!” “最后,三防伤员后送!在染毒地带,给伤员佩戴防护罩,低姿安全转移,穿越两百米染毒障碍区!” 整个礼堂死寂无声。 大家也不交头接耳了,都在面面相觑。 别说女兵,在座的男兵一半以上都得累吐血。 林夏楠握着钢笔的手很稳。 笔尖在笔记本上沙沙作响,字迹凌厉锋锐。 她听懂了。 这些极其苛刻、甚至显得有些变态的考核标准,根本不是为了为难谁。 针对性太明显了。 这个年代,对面的苏军拥有世界上最庞大的核化生武器库。 如果战争真的在边境线上打响,第一波覆盖过来的,绝不会是常规炮弹,而是致命的毒气和辐射。 师部这是在和死神抢时间。 他们要逼出一批能在生化地狱里把战友的命捞回来的尖刀卫生员。 动员大会在压抑的气氛中结束。 “全体起立!各单位带回自行操练!下个月五号比赛!” 但礼堂里的气氛非但没有松动,反而像是一下子被人抽干了氧气。 刚才还坐得笔挺的卫生员们,此刻一个个如丧考妣,肩膀全塌了下来。 叹气声、骂娘声、嘬牙花子的声音,嗡嗡地在礼堂上空盘旋。 “四十秒穿戴三防服,还要带着防毒面具背着人跑两百米……这他娘的是把人往死里练啊!” “我上次光是把那橡胶裤腿扯上来就用了半分钟,这咋及格?” “完犊子了,咱们连长说了,这次要是拿不到名次,回去非让我绕着操场爬一万米不可。” 在一群愁云惨雾的绿军装中,林夏楠显得格格不入。 她面色平静地将钢笔帽扣好,把笔记本揣进泛黄的绿帆布挎包里,站起身,抚平了军装下摆的褶皱。 她刚从座位里跨到过道上,身后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哎!前头那个女同志!留步!” 林夏楠停下脚步,转过身。 王常松挤开两个垂头丧气的男兵,三步并作两步跨到林夏楠面前。 他常年跟着工兵营挖沟修路,身上带着股泥土和机油混杂的味道,黑红的脸上满是求知若渴的急切。 “同志,刚才开会的时候,你说那个橡胶防护服有穿戴技巧?真能快?”王常松搓了搓手,压低声音,生怕被别人听去,“你要是真有招,教教我呗?我回去给连长也有个交代。” 林夏楠点点头,眼底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这里人多,出去说。” 林夏楠转身往礼堂外走,王常松赶紧像个跟班一样颠颠地跟上。 两人走出礼堂,倒春寒依然凛冽,冷风夹杂着冰碴子刮在脸上,像刀拉一样疼。 林夏楠走到礼堂侧面一处避风的红砖墙下,停住脚步。 “三防橡胶防护服,最难穿的地方在于材质。天冷发硬,沾汗发黏,对吧?”林夏楠开门见山,声音清冷笃定。 “太对了!”王常松猛拍大腿,“那破玩意儿,一出汗全粘在腿上,死活扯不动。用力大了怕撕坏,用力小了提不上来,急死个人!” 林夏楠看着他,有条不紊地说:“你去卫生所要点滑石粉,在防护服的内部、特别是裤腿和袖管处,均匀地扑上一层。这样穿的时候摩擦力极小,一溜到底。” 王常松眼睛瞬间睁圆了,嘴巴微张。 “然后是卷边预折叠。”林夏楠顺手在自己的军裤上比划了一下,“脱下防护服保存时,不要随便一塞。把裤管和袖口往外翻卷两寸。穿的时候,双脚直接踩到底,双手捏住卷边,猛地往上提拉,借助反作用力,裤腿瞬间就能套上。穿上衣同理,双臂交叉同时伸入袖管,一气呵成。” 林夏楠看着他:“滑石粉防粘,卷边法借力。这两点做到,你至少能省下十五秒的时间。” 王常松愣在原地,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林夏楠,好半天才回过神来。 他猛地一拍自己的脑门,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哎呀妈呀!我咋就没想到呢!”王常松激动得脸红脖子粗,“我每次都是跟那橡胶死磕,硬拽!同志,你这脑瓜子咋长的?太好使了!” 林夏楠神色淡淡:“熟能生巧罢了。” “这哪是熟能生巧,这是实打实的绝招啊!”王常松对眼前这个看着单薄的女兵彻底刮目相看。 刚才在会场里,他还纳闷怎么派了个女娇娃来受罪,现在才知道,人家是真有本事。 他有些好奇地打量着她:“你是侦察排的?” 林夏楠点点头:“我叫林夏楠。” 王常松眼睛里满是毫不掩饰的羡慕:“侦察排!那可是咱们师的尖刀!听说你们那儿的待遇,全师独一份吧?” 林夏楠淡淡地说:“大家都是拿一样的津贴,穿一样的军装,没什么不一样的。” “那可差远了!”王常松撇了撇嘴,大倒苦水,“你们是不知道咱们工兵营的苦。天天拿铁锹抡镐头,跟泥土石头打交道,累得跟犊子似的,结果伙食呢?清水煮白菜,上面飘着几滴油星子,一个月能见着一回大肥肉片子就算过年了!我听去过你们那边送给养的兄弟说,你们侦察排,隔三差五就有肉吃,白面馒头管够!” 说到肉,王常松不自觉地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在这个肚子里严重缺油水的年代,一口肉就是最顶级的诱惑。 更何况是消耗极大的现役军人。 林夏楠看着他那副馋样,想起了他母亲端上桌的那盆小鸡炖蘑菇,不禁莞尔。 “伙食好,是因为消耗大。”林夏楠语气平静,“侦察排的训练量,是普通连队的三倍以上。吃不饱,人会死在训练场上的。” 第290章 就是103团侦察排的那个女卫生员吧? 王常松愣了一下,随即认同地点了点头:“那倒是,不过……” 他顿了顿,眼神灼灼地盯着林夏楠,黑红的脸上透出一股子执拗:“苦点累点算啥!当兵的要是怕苦,还穿这身绿皮干啥?只要能学到真本事,能吃上肉,让我去脱层皮我也干!” “既然不怕苦,就拼一把。”林夏楠说,“这次比武是全师的,你刚才也听到了,内容还是军区首长亲自加的。你要是能在这上面拿个好名次,说不定就能离开工兵营,去更好的单位,学到你想要的真本事。” 王常松愣住了。 他原本只想着怎么不被连长罚跑圈,从未敢奢望过借此往上走。 眼前这个清瘦的女兵,一句话,就像是给他漆黑的脑门上凿开了一道光。 “好!”王常松猛地立正,声音掷地有声,“我练!我不睡了也得把这速度提上去!林夏楠,谢谢你教我的!” 他后退半步,郑重地敬了个军礼:“我记住你了!” 林夏楠微微颔首,也向他回礼。 回到驻地,林夏楠直接进了排长办公室。 听完林夏楠对考核项目的详细汇报,尤其是最后加塞的“三防战地急救”,周虎霍地一下站了起来。 “他娘的,四十秒穿三防服还要背人?这帮坐办公室的参谋是想把人往死里整啊!”周虎骂骂咧咧。 他原地转了两圈,突然咧嘴笑了:“不过,这就对了!要是弄得跟过家家似的,那还叫啥尖刀?还配叫侦察排?” 周虎扯开嗓门冲着门外吼了一嗓子:“一班长!去把那帮小兔崽子都给我集合起来!” 不到一分钟,侦察排全体人员在风雪中列队完毕。 周虎背着手,像巡视领地的狼王,目光扫过这群嗷嗷叫的兵。 “都听好了!下个月五号,师部一线卫生员急救比武。咱们排的小林同志,是全场唯一的女兵!”周虎指着站在一旁的林夏楠,声音洪亮,“那些连队肯定背地里笑话咱们、轻视咱们,觉得肯定能轻松赢过咱们!” “他们敢!”张彪扯着嗓子吼。 “所以,从今天起,全排进入一级战备训练状态!全排陪着小林同志练!”周虎瞪圆了牛眼,“你们轮流给她当伤员!模拟炮火、毒气、铁丝网,只要是能想到的刁钻情况,全给我安排上!非得拿个冠军回来给他们看看,让全师知道,咱们侦察排出去的人,卫生员都比他们战斗班排能打!” “是!”震天响的吼声穿透了风雪。 …… 一个月的时间在紧张有序的训练中,很快过去了。 终于到了比武的这天。 天气暖和了不少,整个师部训练场热气腾腾,人头攒动。 大操场边缘拉起了警戒线。 一排长桌拼成的签到处前,各连队的一线野战卫生员正排队核对名单、领取参赛号牌。 放眼望去,清一色的平头男兵。 一张张被风雪吹打得粗糙黑红的脸上,透着显而易见的紧张。 林夏楠站在队伍中间。 她穿着笔挺的六五式绿军装,腰间扎着武装带,在一群五大三粗的男兵堆里,她纤细的身形扎眼得想让人忽略都难。 “姓名,单位。”干事头也不抬地问。 “林夏楠,103团侦察排。” 干事握笔的手一顿,猛地抬起头,上下打量了她两眼,才在名册上打了个勾,递过去一块白布黑字的号码牌:“017号,去那边领装备。” …… 训练场另一头。 视野极佳的观礼休息区搭着绿色行军帐篷。 师长、参谋长和卫生处处长正坐在马扎上,手里端着搪瓷缸子,看着操场上的动静。 “今天这阵势搞得不小啊。”师长吹了吹水面上的茶叶,目光深邃。 “是。各单位的一线卫生员都到了。”卫生处长点头,“难度是按最高标准定的,能及格的估计不到一半。” 师长的目光在场上扫了一圈,突然停住。 他抬起手,指着不远处正在指挥后勤班往场地里搬运箱子的陈浩,喊了一声:“小陈!过来一下!” 陈浩听见声音,立刻放下手里的活儿,一路小跑过来,身姿笔挺地停在三位首长面前,“啪”地敬了个标准的军礼。 “三位首长好!” 师长上下打量着他,满意地点点头:“这次比武的后勤保障辛苦你们了啊,干得不错!” 陈浩不卑不亢地回答:“不辛苦!都是我们应该做的!” 师长笑了笑,语气变得亲切随和了几分:“你爸最近身体还好吧?上次开会见他,咳得有点厉害。” “挺好的,谢谢首长关心。就是老毛病,变天的时候容易犯。”陈浩答道。 一旁的卫生处长插了话:“陈处长肩膀上那个弹片,还在里头待着呢?” 陈浩点头:“那都是上甘岭那会儿留下的了,当时条件差没取出来,后来长死在肉里了。” “我前两天去军区开会,听说北京那边的总医院新进了一套设备,现在有技术可以做这种陈年弹片摘除手术了。”卫生处长看着陈浩,“回头我找人帮你问问,要是能行,安排你爸去趟北京。那玩意儿留在身体里,年纪越大越遭罪。” 陈浩眼神微动,再次立正敬礼,语气里多了一丝真诚的感激:“谢谢处长!不过……我爸那脾气您也知道,他说那弹片跟了他快二十年了,早成身体一部分了,权当是立功奖章,他都习惯了。” 师长叹了口气,看着陈浩笑道:“你爹那脾气,我是领教过的,谁说都不好使。” 台上的风有些大。 参谋长放下手里的军用望远镜,转头看向场地中央那个格外显眼的纤细挺拔绿色身影。 “哎,那个女兵。”参谋长指了指林夏楠,“就是103团侦察排的那个女卫生员吧?上次红蓝对抗演习,干掉蓝方警卫排骨干,拿了个人二等功的那个?” 几位首长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陈浩正拎着暖瓶给几位首长的搪瓷缸子续水。 听见这话,他顺着视线扫过去,目光在那道身影上停顿了一秒,嘴角不自觉地勾了起来。 第291章 是要重组侦察营吗?这得挑个什么人来带队伍啊? “是,首长。她叫林夏楠。”陈浩站直身体,声音沉稳。 师长听见这个名字,猛地回过头,盯着林夏楠上上下下打量着:“是她呀,她也来了?” 陈浩有些探究看向师长:“首长,您认识她?” 师长眼神闪了闪:“当然认识了,上次……上次演习,她表现很亮眼。” 师长端起搪瓷缸子,吹了吹水面上的茶叶,很快转移了话题:“103团侦察排是周老虎那个排吧?” “是的,首长。”陈浩回答。 师长喝了口水,目光深邃起来:“那个排,可都是当年咱们老侦察营保留下来的独苗啊。当年整编,老侦察那二百多人都拆散到各个团去了。周虎那批人,可是把老侦察营最硬的实战作风,全须全尾地带下来了。” 卫生处长在一旁点头附和:“可不是吗。那帮侦察兵,个个都是硬骨头,咬住敌人就不撒嘴,这个女卫生员也不含糊。上次演习,我专门调了她的急救记录和作战报告观察过。心理素质极佳,战地创伤处理手法非常老练,能力十分出众。” 师长放下缸子,叹了口气,语气里带了几分惋惜:“说起老侦察营,当年整编的时候,我这心里真是刀割一样的痛。” 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那时候全军精简,上级要求强化各团的独立作战能力。没办法,大势所趋。只能把老侦察营拆了,把那些百战里磨出来的骨干撒网一样分到各团。就是为了让每个团都有自己的侦察力量,不用遇到事儿就眼巴巴指望师直属单位。” 参谋长点头赞同:“没错。当年那么做,是战略需要。咱们师各团防区拉得长,太分散。团里有了自己的侦察力量,日常巡逻、前沿警戒、近距离的抵近侦察,反应速度快了很多。确实也大大减轻了师部的指挥调度压力。” 风似乎更大了些,卷起场地边缘的沙土,打在帐篷的帆布上沙沙作响。 师长没有接话。 他站起身,走到帐篷边缘,负手而立,望着北方。 “此一时,彼一时了。”师长压低了声音,面色变得极其凝重。 参谋长和卫生处长也站了起来,走到他身后。 “你们也知道,最近苏联那边动作频频。”师长声音冷硬,“他们在远东、中蒙边境大规模增兵。最要命的是,部署了多个战术核弹。情报显示,他们新建的几个核基地,离咱们的边境线,没多远。” 帐篷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陈浩站在后方,下颌线紧紧绷起。 “不仅如此,”师长继续说道,“最近这段时间,苏军的侦察分队天天在边境线上晃荡,频繁越境试探。他们在找我们的布防漏洞,在测试我们的反应底线。” 参谋长眉头紧锁:“欺人太甚。” 师长转过身,看着两人:“前几天,军区司令专门找我谈话。语气非常严肃。司令说,咱们现在的侦察力量,应对常规摩擦还可以。但面对这种级别的核威胁,不够看。必须尽快加强。尤其是针对苏联核基地的深度侦察、实时监测,不能有一丝一毫的马虎。这可是直接关系到国家边境安危、关系到几百万老百姓性命的大事!” 参谋长心头一震,试探着问:“那司令的意思是?想调整现有的侦察部署?还是要从其他军区补充兵力过来?” 师长摇了摇头:“这个现在还不好说。这么大的动作,要等军委进一步研究,下达正式的命令。” 他顿了顿,目光如同鹰隼般锐利:“但我跟你们透个底。司令的态度已经很明确了。现在的侦察工作,是军区的重中之重。不能再像现在这样,各团的侦察力量各自为战,兵力分散,形不成一个强有力的拳头。肯定要有大动作。” 参谋长和卫生处长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震惊。 卫生处长试探地问道:“听这意思,是要重组侦察营吗?这得挑个什么人来带队伍啊?这任务可太重了!” 师长收回远眺的目光,眼神变得意味深长。 他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把盖子重重一扣。 “行了,今天就说到这。具体的,等军委研究决定后,咱们执行命令。” “是!”参谋长和卫生处长同时立正,神色凛然。 陈浩提着暖壶,安静地退到帐篷角落。 他没有插话的资格,但刚才那些话,字字句句重如千钧。 很明显,这意味着老一辈打下的江山,现在轮到他们这代人去守那条最危险的线了。 陈浩的目光越过警戒线,扫向热气腾腾的操场。 各连队的卫生员正在做赛前热身。 人群外围,有一帮人特别扎眼。 那是103团侦察排的兵。 程三喜、张彪、彭国栋、大刘……这帮平时在训练场上跟野狼一样的人,此刻一个个脸激动得发红,正挤在一起扯着嗓子瞎咧咧。 有的手里还拿着掉漆的黄脸盆,敲得震天响。 陈浩远远看着他们,眉头微微一挑。 这帮傻子,什么都不知道。 他们不知道头顶正酝酿着怎样的惊雷,还在为了一场全师比武兴奋得像过年。 陈浩的视线越过翻滚的风沙,直直落在林夏楠身上。 她正蹲在备战区,低头检查那只足有三十斤重的野战急救箱。 军绿色的武装带勒紧了纤细的腰肢,让她看起来单薄得像一张纸。 可偏偏是这张纸,脊背挺得比谁都直。 陈浩的嘴唇紧紧抿成了一条线。 他太清楚刚才首长们的话背后的深意了。 重组侦察力量,直面苏军核威胁。 一旦战斗打响,作为一线侦察排的卫生员,她要背着那口沉重的箱子,在核辐射和毒气中,和死神抢人。 陈浩握着暖壶柄的手指微微用力,心里莫名地发紧。 …… 林夏楠被那声敲盆子的声音吓了一跳。 她抬起头,一眼就看到警戒线外正冲她挥手的战友。 她站起身,惊喜地跑过去:“你们怎么来了?” “来给你加油啊!”程三喜笑着说,“排长一会儿也过来,他先去作训股送文件了!” 第292章 狠人带出来的兵,能差吗? 林夏楠看着大刘手里掉漆的黄脸盆,眉梢微挑:“你们不训练吗?” 大刘嘿嘿一笑,露出两排白牙:“排长特批!休息一天,专门来给你加油!不止我们,你看看人家连队,哪个不来了几十号人?咱们侦察排绝对不能在声势上落了下风!” 张彪在旁边连连点头:“是啊小林,这一个月,你是怎么练的,大家都看在眼里。我们都盼着你给这帮人好好上一课呢!” 彭国栋伸长脖子四处张望,踮着脚尖往别的连队方阵里瞅:“哎,你们说通讯连的人会不会来啊?” 张彪一巴掌拍在彭国栋后脑勺上,打得他一个趔趄:“让你来给小林同志加油,你魂飞哪去了?” 彭国栋捂着脑袋委屈巴巴地辩解:“我肯定是来给小林同志加油的啊,就是……就是顺便看一眼嘛。” 几人顿时哄笑起来。 林夏楠清冷的眉眼也染上了一抹笑意。 这帮人,今天是来给她撑场子的。 这一个月,她脱了一层皮,这帮人也跟着掉了一身肉。 周虎的练兵方式,没有男女之分,只有死人与活人。 东北的三月,冰雪初融,后山训练场全是刺骨的泥水混着冰碴。 为了练伤员搬运,一百四十斤的张彪躺在烂泥坑里。 林夏楠拽着他的武装带,背着三十斤的急救箱,在模拟爆破的巨响中低姿拖行五十米。 拖不动,死咬着后槽牙硬拽。 肩膀被背带勒出两条紫黑色的血印,睡一觉结了痂,第二天训练继续勒破出血。 防化服穿脱训练,每天重复上百次。 厚重的橡胶服闷不透气,脱下来时,里面的军装能直接拧出水。 戴着防毒面具跑三公里,缺氧引发的窒息感让肺部剧痛无比,她吐过两次酸水,擦干嘴角继续跑。 这一个月,侦察排的兵轮流在泥水坑里给她当伤员。 他们看着林夏楠一次次摔倒又爬起,眼圈经常是红的。 每天训练结束,他们都会默默地把她那口三十斤的急救箱擦得干干净净。 食堂打饭,炊事班也会默契地将勺子里盛满了肉,打到林夏楠的饭盆里。 张彪揉着肩膀,嘿嘿直乐,压低声音,“今天必须给那帮没见过世面的开开眼,让他们知道知道,咱们侦察排出去的女兵,也比他们能打!” 林夏楠心底泛起一丝暖意。 她正了正头上的军帽:“放心,输不了。” 旁边,几个外单位的男卫生员聚在一起,目光不停往这边瞟。 “我没看错吧?女兵?” “我好像听过她,侦察排的,女卫生员,上次演习还立功了。” “再立功,女兵,体能行吗?三十斤的急救箱加全套单兵装备,别一会儿五公里跑一半别趴窝了还要人抬。” 王常松正好去领号码牌路过,听到这话,脸一黑,指着那几个男兵的鼻子骂了回去:“别狗眼看人低了啊!女兵咋了?小心人家一会儿打得你们找不着北!” 他可是亲身试验过林夏楠教的滑石粉卷边法,速度直接提升了二十秒。 对这个清瘦的女兵,他现在心服口服。 “嘟——” 一声尖锐的哨音,将林夏楠的思绪从泥沼地里猛地拉回现实。 场地中央的高音喇叭响起了干事威严的声音:“全体参赛卫生员!第一项,基础体能考核。起点线集合!” 警戒线外,大刘最后敲了一把脸盆:“小林!干翻他们!” 林夏楠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侦察排的方向,高高举起右手,竖了个大拇指。 所有人迅速向起点线靠拢。 每个人背上都背着单兵被服、水壶、挎包,胸前挂着56式半自动步枪,侧腰用武装带死死绑着那口三十斤重的绿色木质急救箱。 全套负重,足有五十斤。 林夏楠站在队伍第一排的最右侧。 旁边一个步兵连的男卫生员偏头看了她一眼。 女兵身形实在单薄,那口急救箱几乎占了她半个身子。 “小同志,一会儿跑起来别硬撑。”男卫生员压低声音,语气里倒没有恶意,只有纯粹的同情,“五公里加上这负重,不是开玩笑的。跟在队伍后头,跑不完弃权也没人笑话你。” 林夏楠平视前方,调整着呼吸,语气冷淡:“顾好你自己。” 男兵讨了个没趣,撇撇嘴转过头。 前方,裁判员举起了发令枪。 “砰!” 枪声炸响的瞬间,将近七十道绿色的身影如潮水般向前涌去。 跑道上的积雪化了一半,地面是半雪半泥的混合物,一踩一滑,极大地消耗着体力。 大部队刚冲出两百米,差距就开始显现。 大部分人为了抢占好位置,一开始冲得太猛。 林夏楠没有抢。 她将呼吸调整为标准的三步一呼、三步一吸。 急救箱在腰侧被她用特殊的绳结绑得死紧,与身体完全贴合,没有任何多余的晃动,最大限度减少了体力的无谓消耗。 第一公里,林夏楠处于队伍中后段。 第二公里,泥泞的跑道开始发威。 沉重的军胶鞋里灌满了冰水。 前面开始有人掉队,脚步声变得沉重凌乱。 林夏楠的呼吸依旧平稳,步频没有任何改变。 她开始超车。 第三公里,她已经越过了一半的人,进入了第一梯队。 看台帐篷里。 参谋长举着军用望远镜,原本只是随便扫视,镜头却突然顿住。 “有点意思。”参谋长放下望远镜,指着跑道右侧那个单薄的身影,“你们看那个103团的女兵。” 卫生处长闻言,也举起了望远镜。 镜头里,林夏楠满头大汗,几缕碎发紧贴在苍白的脸颊上。 但她的身形依旧挺拔,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最让卫生处长惊讶的是她腰间那个急救箱。 “这女兵绑箱子的手法不一般。”卫生处长眼睛一亮,“一点不晃。这没有几百公里的负重实操,摸索不出这种贴合度。” 师长端着搪瓷缸子,眼底闪过一丝笑意:“狠人带出来的兵,能差吗?接着看,体能好只是基础,后面的实操才是要命的。” “狠人?”卫生处长有些不解,“周虎吗?那小子的战绩当年可是响彻全军,是个不要命的主,如今带出的兵,倒是这么沉稳!” 师长和参谋长对视一眼,都笑而不语。 第293章 你这体能,什么时候练得这么好了? 陈浩站在他们身后,听着首长们的点评和议论,目光再次投向远处的跑道。 望远镜里,那个单薄的绿色身影已经冲到了第一梯队的前五名。 泥泞的雪水溅了她一身,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步频依旧稳得像一台精密的仪器。 陈浩感觉自己的心也在跟随着她的步伐砰砰跳着。 他的脑海中再一次浮现出一年多前,新兵连里,那个脸色苍白的女兵。 挂转据枪,手抖得跟筛糠似得,眼神都不聚焦了,却还在咬牙坚持,仅凭着一口气撑到最后。 现在,她背着三十斤的急救箱,把全师最精锐的男卫生员甩在身后。 “首长,”陈浩挺直腰板敬了个礼,“第一梯队快到终点了,我去接应一下。” 师长看着远处的跑道,挥了挥手:“去吧。安排好后勤保障,别让他们刚跑完就灌冷风。” “是!”陈浩转身,大步流星走下看台。 此时的跑道上,已经进入了最后的冲刺阶段。 距离终点还有八百米。 原本跑在最前面的几个男兵,体力已经达到了极限。 沉重的军胶鞋像灌了铅,腰间的急救箱每一次晃动都在无情地消耗着他们仅存的力气。 林夏楠的呼吸也变得粗重。 但她的脚步没停。 “呼——吸——”她死死盯着前方的终点线,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 她不能输。 她不能给侦察排丢人,也不能给陆铮丢人。 五百米。 三百米。 林夏楠猛地加快了步频。 “俺地娘嘞!”跑在她旁边的一个步兵连卫生员瞪大了眼睛,眼睁睁看着那个在他看来随时会累趴下的女兵,像一阵风似的从他身边超了过去。 这他娘的还是人吗?! 终点线外,周虎带着侦察排的人早就挤到了最前面。 “来了来了!第一梯队过来了!”彭国栋扯着嗓子喊。 张彪踮起脚尖,猛地一拍大腿:“是小林!咱们小林在最前面!” 大刘抡起那只掉漆的黄脸盆,拿擀面杖敲得震天响:“小林!冲啊!干翻他们!” 一百米。 五十米。 林夏楠咬紧牙关,两条腿机械般地倒腾,在全场震惊的目光中,一阵风似的冲过了终点线! “第三名!017号,23分15秒!”计时员大声报出成绩,声音里都透着不可思议。 全场死寂了一瞬。 紧接着,侦察排那边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好样的!”周虎咧开大嘴,笑得见牙不见眼。 林夏楠冲过终点线,惯性让她往前跑了十几米才停下。 她弯下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汗水顺着脸颊吧嗒吧嗒地砸在泥地里。 那口三十斤的急救箱依旧死死贴在她的腰侧,纹丝不动。 陈浩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终点区。 他看着那个弯腰喘息的身影,快步走上前,从旁边桌上拿过一个军用水壶,拧开盖子递了过去。 “别立刻坐下,走两步,小口喝水。”陈浩的声音没有了往日的嚣张跋扈,带着难得的沉稳。 林夏楠直起身,视线有些模糊。 看清来人是陈浩,她微微一愣,接过水壶:“谢谢。” 她仰起头,小口地抿着温水。 水里带点淡淡的咸味,是加了盐的。 干裂的嘴唇被水润湿,苍白的脸色也渐渐恢复了一丝血色。 陈浩看着她,目光扫过她被武装带勒出深痕的肩膀,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你这体能,什么时候练得这么好了?”陈浩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佩服。 林夏楠盖上水壶盖,擦了把嘴角的汗,声音清冷:“练不死,就往死里练。” 就在这时,大批男兵陆陆续续冲过了终点线。 之前在起点嘲笑林夏楠的那个男兵,此刻像条死狗一样瘫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看林夏楠的眼神像在看怪物。 王常松也跑到了终点。 他满脸黑泥,但精神头极好。 他抹了一把脸,跑到林夏楠跟前,竖起大拇指,喘着粗气说:“林……林同志!你厉害!” 林夏楠冲他微微点头。 “行了,别围着了,散开点给空气!”周虎带着人拨开人群挤了进来。 张彪一把接过林夏楠的水壶,大刘赶紧递上一条干毛巾。 “小林,你这成绩,把后头那帮大老爷们全碾压了!真给咱们侦察排长脸!”张彪兴奋得脸红脖子粗。 周虎走到林夏楠面前,上下打量了她一眼,难得地没有骂人,而是点了点头:“还行,没给老子丢人。赶紧拉伸一下,一会儿第二项基础实操,别拉胯。” “是!”林夏楠立正。 陈浩站在一旁,看着被侦察排众人簇拥在中间的林夏楠。 她明明那么瘦弱,却又像一把刚刚开刃的尖刀,冷锋逼人。 “刺啦——” 高音大喇叭发出一声刺耳的电流盲音,瞬间压过了操场上的嘈杂。 裁判冷硬、毫无感情的声音在训练场上空重重砸下:“全体注意!五公里越野成绩统计完毕!超过二十七分钟到达者,直接淘汰!立刻交出号码牌,由各单位带回!” 操场上瞬间死寂。 紧接着,“轰”地一声炸了锅。 “啥?二十七分钟?大纲上不是说及格线是二十八分钟吗!” “这地全是烂泥,怎么跑得进二十七分!” “首长!再给个机会吧!” 将近十个累得瘫倒在泥地里的男兵,脸色瞬间灰白。 有人不甘心地红了眼眶,有人一拳砸在泥水里。 旁边带队的连长更是黑着脸,冲过去一脚踹在自己兵的屁股上,骂骂咧咧地扯下他们的号码牌,像拎小鸡一样把人拖走。 这就是现实。 上了战场,敌人的子弹不会因为地滑就放慢速度,死神也不会给你通融一分钟。 近十个绿色的身影被强行带离场地。 原本满满当当的参赛区,瞬间空出了一小片,气氛陡然变得肃杀、压抑。 王常松撑着膝盖,大口喘气,后背冷汗直冒。 二十六分五十秒。 他这是踩着线留下了。 他抬起头,看向不远处那个正在换鞋子的背影,眼神愈发地佩服。 第294章 用配枪做固定夹板? “广播通知!剩余人员,原地休整十分钟!十分钟后,进行第二项:基础战伤急救考核!”大喇叭再次响起。 刚缓过劲来的卫生员们脸色又白了。 十分钟? 这强度也太大了! 张彪赶紧搬着个木头马扎跑到林夏楠跟前,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小林,快坐下喘口气!腿肚子转筋没?” “别坐。”陈浩的声音插了进来。 他不知何时已经绕到了侦察排这群人身边。 “干嘛不坐?”张彪不满地看着他。 林夏楠笑着说:“的确不能坐,乳酸堆积,现在坐下,容易痉挛。” “啊?这样吗!那你还是站一会儿好了!”张彪赶紧说道。 陈浩径直走到林夏楠面前,摊开手心。 是一小包用纸包着的白色粉末。 “葡萄糖粉。”陈浩下巴微抬,语气硬邦邦的,“冲服,恢复体力快。” 林夏楠看着他掌心的东西,没矫情。 她伸手拿起那包糖粉,指尖不经意擦过陈浩的掌心。 陈浩的手指下意识蜷缩了一下。 “谢了。”林夏楠撕开纸包,将葡萄糖粉倒进了嘴里,拿过水壶喝了一口。 浓郁的甜香在口腔里化开,整个人都舒缓了不少。 她靠着旁边的单杠,开始进行有节奏的动态拉伸。 拉伸小腿肌肉,活动脚踝,动作极其专业。 周虎警惕地打量着陈浩:“挺闲?啥情况啊?后勤保障现在服务这么到位了,还挨个发葡萄糖?” 陈浩面色不改,他瞥了周虎一眼,语气带着惯常的傲气:“什么啥情况?后勤保障的原则是重点关注体能消耗大的尖子选手。她跑了前三,我当然得看着点。” 周虎嗤笑一声:“少扯淡。” 陈浩绷着脸,下巴微微扬起:“再说了,新兵连那会儿,我也是从头跟到尾的考核干事。这兵是我看着分下连队的,看到了就顺手帮一下,怎么了?” 这话说得理直气壮,挑不出半点毛病。 周虎撇撇嘴,懒得戳穿他那点心思,挥挥手赶人:“行行行,忙你的去吧,别挡着我们小林换气。” 陈浩没接话。 目光快速扫过林夏楠,转身大步走开。 十分钟转瞬即逝。 “嘟——” 尖锐的哨音撕裂冷风。 大喇叭里传出裁判不带感情的指令:“全体参赛卫生员,起点线集合!第二项:基础战伤急救!” 林夏楠迅速咽下最后一口温水,将水壶扔给程三喜,转身大步跨入考核区。 刚缓过一口气的卫生员们拖着沉重的步子,迅速在泥泞的场地上列阵。 每个人面前,都平躺着一个按照成年男性体重一比一制作的沙袋假人。 假人身上穿着破烂的旧军装,关键部位用红油漆画着触目惊心的“伤口”。 裁判员手持秒表,面无表情地站在队列前方。 “第一小项:止血带结扎急救!” “模拟情景:右下肢股动脉贯穿伤,大出血!预备——开始!” “砰!”发令枪响。 六十多名卫生员同时扑向地上的急救箱。 “咔哒咔哒”的锁扣开启声响成一片。 林夏楠没有完全打开箱子。 她单膝重重砸在泥水里,右手凭着这一个月来成百上千次形成的肌肉记忆,从箱子右侧的缝隙里精准地抽出一根橡胶止血带和一块三角巾衬垫。 止血、缠绕,最后干脆利落地打下一个不滑脱的死结。 动作行云流水,没有半个多余的假动作。 “报告!” 林夏楠举起右手,示意完成。 站在她这组的裁判猛地按下秒表,低头看了一眼数字。 8秒2! 大纲及格线是12秒。 在手指刚才还在五公里越野中冻得发僵的情况下,她竟然跑进了10秒大关! 而此时,旁边的男兵还在手忙脚乱地拉扯着橡胶带,有的人甚至因为用力过猛,止血带从冻僵的手指间滑脱,又得重新绕。 “17号,合格!”裁判大声报出成绩。 还没等男兵们懊恼,喇叭里紧接着下达第二道指令。 “第二小项:战伤包扎全能!模拟头部、胸部、肩部、手部多处开放性创伤!开始!” 这项考核时间只有一分钟。 林夏楠迅速抽出三块三角巾和两卷绷带。 三角巾在她手里就像是被施了魔法。 她手法极快,手指翻飞间,白色的棉布死死勒住假人的“伤口”。 每一个结都精准地避开了创面,打在受力最均匀的侧面。 随后是绷带螺旋和八字包扎。 绷带拉得极紧,每一次交叠都压住前一圈的三分之二,平整得连一条多余的褶皱都找不出来。 “时间到!全体停手!” 裁判们拿着记录本,开始逐一检查。 走到王常松面前,裁判伸手扯了扯他绑在假人胸口的三角巾。 绑得挺结实,但打结的位置偏了一寸,正好压在红油漆画的“伤口”上。 “受力点错误,容易造成二次创伤。扣五分!”裁判冷冷地说。 王常松懊恼地拍了一下大腿。 裁判走到林夏楠面前。 他弯下腰,双手抓住林夏楠绑好的三角巾,猛地往外一扯。 纹丝不动。 绑得比铁箍还要紧。 在雪地里摸爬滚打,这种松紧度绝对不会脱落。 裁判又看了一眼打结的位置,完美避开所有创面,且符合人体工学受力点。 裁判没说话,只是在记录本上林夏楠的名字后面,重重地画了一个“优”。 “第三小项:骨折临时固定!左小腿粉碎性骨折,就地取材!” 场地边缘堆着一些杂乱的树枝和碎木板。 哨声一响,男兵们立刻连滚带爬地冲向场地边缘,去抢那些比较直、比较粗的树枝做夹板。 林夏楠没动。 她站在原地,直接解开了挂在胸前的56式半自动步枪。 “咔嚓!” 退出空包弹仓,拉下枪栓。 她把步枪倒转,枪管贴着假人小腿内侧,枪托紧贴外侧,利用步枪本身的坚硬结构作为最完美的双侧夹板。 随后抽出绷带,采用“8”字形固定法,将枪支与假人小腿死死绑在一起。 关节处,她还细心地垫进去了自己的一块备用纱布防磨。 整个过程不到二十秒。 看台帐篷里。 师长端着搪瓷缸子的手顿住了,眼睛猛地一亮:“用配枪做固定夹板?” 第295章 你这女兵,你咋练出来的? 卫生处长激动得一拍大腿:“好!这才是真正的实战思维!战场上哪有那么多正好合适的树枝给你捡?枪就是战士的第二条命,这女兵脑子转得太快了!” 参谋长也连连点头:“这战术素养,绝了。” 场地边缘的陈浩双手抱胸,目光一直跟随着林夏楠的动作。 她半跪在地上,绿色的军装上沾了污泥,额头上的汗水混着灰尘往下淌,但丝毫不影响她的耀眼。 真厉害。 这念头在脑子里一划而过,他连自己都没反应过来,已经被这三个字砸结实了。 “最后一项:无菌注射操作!” 大喇叭里的声音透着一丝看好戏的冷酷。 这项考核本身不难,难的是环境。 倒春寒的妖风把参赛者的手指冻得像胡萝卜一样僵硬红肿。 在这种情况下,要徒手掰开脆弱的玻璃安瓿瓶,还要保证注射器不被污染。 “咔!” 旁边一个男兵手指不听使唤,用力过猛,直接把安瓿瓶捏碎了。 玻璃碴子扎进大拇指,鲜血瞬间涌了出来,混着药液滴在泥地里。 “042号,安瓿瓶破裂,操作失败!扣十分!”裁判毫不留情。 又有几个男兵在抽药时,因为手抖,针头碰到了安瓿瓶外壁,造成了污染。 林夏楠的手也很冷,指节泛着青白。 她没有急着去拿瓶子。 而是把手放在衣服里,利用体温快速回暖了五秒钟。 随后,她抽出手,动作极稳地夹起安瓿瓶。 一套动作,堪称教科书级别的标准。 手稳得连一丝颤动都没有。 “哔——” 长哨吹响,第二项考核全部结束。 裁判组开始核对总成绩。 这项比的是卫生员的看家本领,没有人不合格,分数的差异全在速度和手法上。 大喇叭停顿了两秒,电流声刺啦作响,开始报比分,到了林夏楠的时候,裁判的声音陡然拔高了一个八度: “103团侦察排,林夏楠!四小项全优,用时最短!特别是利用配枪充当固定夹板的实操,极具实战思维,予以额外加分!综合积分,暂列第二!” 警戒线外的侦察排区域,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吼声。 “嗷嗷嗷!小林好样的!” 大刘手里的擀面杖敲在掉漆的黄脸盆上,“哐哐”直响,震得旁边警卫排的兵直捂耳朵。 张彪激动得一把抱住彭国栋,狠狠揉搓他的脑袋。 综合积分暂列第一的是装甲营一连的卫生员,姓魏。 他是六年的老卫生员了,刚才五公里越野也拿了第一名,但刚才操作的速度却输给了林夏楠。 老魏看着林夏楠,眼神里丝毫没有轻视,全是面对强敌的凝重。 此时的场外,几个连长已经坐不住了。 步兵一连的张连长、炮兵营三连的吴连长……几个军官互相看了一眼,酸溜溜地凑到了周虎跟前。 “老周啊。”张连长从兜里掏出一盒大前门,抽出一支,殷勤地递过去,“抽根烟?” 周虎双臂抱胸,斜睨了他们一眼。 他也不客气,接过烟叼在嘴里。 旁边立马有连长划了根火柴,凑上去给他点燃。 “周黑子,你也太不厚道了!”吴连长看着场地里累得像狗一样的自家卫生员,再看看气定神闲的林夏楠,压低声音问,“你这女兵,那体能,那包扎速度,你咋练出来的?” 几个连长竖起耳朵,眼巴巴地等着取经。 周虎深吸了一口烟,淡青色的烟雾从鼻腔里喷出来。 他拿下烟,弹了弹烟灰,嘴角咧开一个极其嚣张的弧度。 “想知道?” 几个连长齐刷刷点头。 周虎把烟往嘴里一塞,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保密。” “你——”几个军官气得差点吐血。 张彪在旁边憋笑憋得肚子疼,大声帮腔:“各位首长,咱侦察排的绝招,那是军事机密!能随便说吗?” …… 短暂的休整之后,第三项和第四项考核接踵而至。 战地综合急救以及夜间无光综合急救。 一个是要在野外真实环境下,完成复杂伤口的清创和包扎,并完成单人伤员的搬运。 另一个是在蒙眼的情况下,完成止血、包扎、取器械。 对林夏楠来说,在日复一日的操练中,这些早就形成了肌肉记忆,但那个姓魏的老卫生员同样很稳。 他甚至没有任何停顿思考的过程,伤情分级、处置顺序、器材选取,一气呵成。 六年的一线经验,参与过实战,不是白给的。 四项比拼结束,他依旧遥遥领先。 中午十二点整,长哨吹响,全场休整。 临时野战炊事点已经升起了炊烟。 四口行军大锅一字排开。 两口炖菜,两口焖饭。 热气腾腾,香味顺着风往整个训练场上飘。 侦察排的人占了场地西北角一块背风的空地,十几号人席地而坐,围成一圈。 大刘第一个端着搪瓷饭盒跑了回来,往人堆里一蹲,眼珠子瞪得溜圆。 “弟兄们!今天伙食太强了!” 他掀开饭盒盖子,里面堆得冒尖——大块的土豆炖牛肉,汤汁浓稠,牛肉炖得酥烂,土豆绵软,油花在表面一层一层打着转。 “主食有大米饭和贴面饼子两样可选!菜除了土豆炖牛肉,还有炒小青菜,另加一碟芥菜丝!”大刘咽了口唾沫,“我当兵这么多年,集体活动就没吃过这么硬的伙食!” 张彪端着饭盒过来,往林夏楠手里塞了一份。 “小林,你的。我特意跟炊事班说了,给你多打了肉。” 林夏楠低头一看,满满一饭盒的牛肉块,土豆倒没几个。 程三喜也蹲过来,嘴里嚼着饼子,含混不清地说:“这后勤保障是真到位,牛肉管够,大米饭随便添。我刚去打饭的时候,隔壁步兵连那帮人眼珠子都绿了,说他们连队平时训练完能吃上猪肉炖粉条就烧高香了,今天居然上牛肉。” 周虎坐在一旁的箱子上,一声没吭。 他端着饭盆,筷子夹着块牛肉,目光越过林夏楠的肩膀,看向场地的另一头。 那边,陈浩正站在后勤保障车旁边,手里拿着一沓物资清单,对着一个勤务兵比划着什么。 阳光打在他的侧脸上,看不清表情。 第296章 适应它,或者被它淘汰。 周虎收回视线,把牛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 “行了,少废话,抓紧吃。下午张彪和老三上,给小林同志打配合。” “没问题!”张彪笑了起来,“三三制协同,咱都练多少遍了。” 大刘正啃着牛肉,忽然想起什么,肘子捅了捅程三喜:“哎,你们研究过那个老魏没有?上午四项下来,他总分第一,把咱们小林压了三分。” 程三喜点头:“研究了。这人不简单。” 他蹲过来,靠近林夏楠和周虎,压低了声音:“我特意去打听了一下。他叫魏连文,装甲营一连的,入伍六年,老卫生员了。珍宝岛那一仗,他就在前线,是第一批冲上去救伤员的医疗兵。” 周虎嚼饼子的动作顿了一下,眉头皱了起来:“难怪经验丰富。” “不止呢!”程三喜摇摇头,“前年他还跟着医疗队去越南待了半年,抗着美军的轰炸给越南人民军做战地医疗培训。去年又参与了大兴安岭那边的一次边境冲突处置。” 张彪吸了口凉气:“这履历……” 彭国栋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那咱小林就差他三分,说明咱小林也很厉害啊!” 林夏楠没说话,低头扒了一口米饭。 她上午就注意到了。 魏连文的手法不是练出来的,是打出来的。 那种在真正的炮火和鲜血里反复锤炼过的本能反应,跟训练场上练出来的,根本不是一个东西。 现在她落后三分,听着不多,但在这种高手过招的比赛里,三分就是一道鸿沟。 上午四个基础项目她已经拼尽全力,项项全优,依旧没能追平。 魏连文的优势不在技术,在经验。 程三喜说:“小林,体能那块他占了便宜,基础急救你俩旗鼓相当。要想翻盘,只能在下午这两项上做文章。” “三防急救我有把握。”林夏楠擦了擦嘴角,“关键是三三制协同。这一项分值最重,而且考的不光是我一个人,还要看配合的战士能不能跟上节奏。” 张彪一拍胸脯:“这有啥好说的!咱们这一个月磨合了多少回,闭着眼都能配合上!” 程三喜也点头:“不管抽到什么模拟场景,丛林也好,边境也罢,战术穿插、交替掩护、伤员搬运的基本框架不变。咱们只需要根据地形微调就行。” 林夏楠沉吟片刻:“关键是,裁判会出很多随机的干扰因素,我们不知道会遇到什么情况。” 她把饭盒放在一旁,蹲在地上,捡了根树枝,在泥地上画了几条线。 “如果是丛林场景,视野受阻,你俩交替掩护时拉开的距离要缩短到五米以内。伤员出现在任何方向,我三秒内必须摸到。”她画了个三角形,在三个顶点各标了个位置,“班长,你负责正面警戒和火力压制,老三负责侧翼和后方。伤员倒地后,老三第一时间发信号,班长压制,我上前处置。处置完,两人交替后撤掩护搬运。” “如果是边境开阔地形呢?”程三喜问。 “开阔地形,散得再开一点,但不能超过十米。”林夏楠在三角形外画了一个更大的圈,“重点是低姿移动速度。开阔地带暴露时间越短越好,我处理伤口的速度会再压缩五秒。” 张彪听得频频点头,程三喜也在心里默默记着位置和时机。 几人吃完饭,又讨论了一会儿,林夏楠画在地上的战术图还没擦掉,大喇叭就再次炸响了。 各个连队的卫生员和参与配合的战士都到场地中间集合,卫生处处长亲自宣布规则。 “第五项:三三制小组协同急救!” 各小组之间,都是练了很久,相互已经很默契的战友,大家的眼里都是志在必得的笃定。 然而,卫生处长接下来的话,像一盆冰水,把他们从头浇到脚。 “本项考核,不按原建制编组!” 卫生处长的声音在训练场上空回荡,冷硬得没有一丝商量的余地。 “各连队配合的战斗班排人员,全部打散,现场随机抽签重新编组!每组三人,一名卫生员,两名配合战斗员。抽到谁,就跟谁搭!” 全场死寂了两秒。 然后炸了锅。 “啥?!随机抽签?!” “大纲里没这条啊!” “这他娘的是临时改规则!” 张彪和程三喜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沮丧,这意味着,他们这么长时间以来练出来的默契,都没用了。 卫生处长等了一会儿,等嗡嗡声稍歇,声调又拔高了一层。 “吵什么?怎么,换队友就不能打了?战场上,你身边的战友随时可能倒下。补上来的人,可能是你从没见过的面孔,可能来自完全不同的建制单位。你没有时间磨合,没有时间了解他的习惯。你只有一套通用的战术语言,和你自己的判断。” 他把文件往桌上一拍。 “这才是真正的战场。适应它,或者被它淘汰。” 张彪双手叉腰,脸色很不好看,压低声音道:“小林,怎么办?” 林夏楠笑了笑:“没事班长,陆铮跟我说过,三三制的核心是战术,不是人。就算是刚认识的,从来没有配合过的,只要掌握了战术的精髓,就能打。” 张彪愣了一下。 程三喜一拍脑门:“也是。咱排长当年一战成名那次,不也是临时组队?三个走散的兵,谁都不认识谁,照样把人家一个炮兵营打趴下了。” “就是这个道理。”林夏楠点头,“三三制之所以强,是因为它的战术框架本身就能容纳任何人。只要对方听得懂基本口令,知道前后左右的站位逻辑,就能配合。” 张彪站在原地,嘴巴张了又合。 “好吧,那这只能靠你自己了。” 他表情憋屈得像吞了个生柿子,闷声补了一句:“加油。” 程三喜也没再多说,退后两步,冲她点了点头。 林夏楠看着他俩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转过身,面朝签到桌。 抽签用的是最原始的方式——箱子里塞满了折好的纸条,每张纸条上写着一个编号。 卫生员先抽,抽到的编号对应两名战斗员。 第297章 不是因为他爸是谁,是因为他陆铮自己够格。 排在林夏楠前面的几个男卫生员,抽完签就开始四处张望,满脸写着“这谁啊”的茫然。 有人运气好,抽到了隔壁连的熟人,松了口气。 更多的人抽到完全陌生的面孔,互相大眼瞪小眼,连对方叫什么都不知道。 轮到林夏楠。 她伸手探进搪瓷杯,指尖碰到一把折叠整齐的纸条,随手捏了一张,抽出来。 “C-14组。” 她把纸条展开给干事看了一眼,转身走向集结区。 她不知道会是谁。 这不重要。 “夏楠,记住,是框架,不是人。” …… 场地西侧的看台帐篷里,只剩下师长和参谋长两个人。 风灌进帐篷,吹得桌上的文件哗哗作响。 参谋长伸手压住纸页,目光落在场地中央正在抽签的人群上。 “这个题目出得妙。”师长端着搪瓷缸子,没喝,拇指摩挲着杯沿。 参谋长点头:“随机打散编组,考的就是应变。平时练得再熟,换了搭档全得推倒重来。能在陌生组合里把三三制跑顺的,才是真正吃透了这套战术的人。” 师长没接话,视线在场地上缓慢扫过,最后停在了一个位置。 林夏楠正站在集结点,背对着看台,脊背挺得笔直。 旁边的男卫生员有的在焦急地跟新队友比划沟通,有的干脆拉着人蹲在地上画战术图。 她什么都没做。 就那么安安静静等着自己的组员。 “我看那个女兵挺淡定的。”参谋长放下望远镜,语气里带了一丝探究。 师长喝了口水,把杯盖扣上。 “上个月,边境哨所那件事。”他压低了声音,语速放慢,“你知道的。” 参谋长身体微微前倾,神色立刻凝重起来。 那件事,整个师部知道内情的人用一只手数得过来。 七名战士,大叶性肺炎,零下三十度的雪夜,铁丝网前与苏军四人小队的正面对峙。 最后是陆铮和林夏楠,在没有任何后方支援的情况下,完成了全部伤员的救治和稳定。 “那种局面下,”师长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林夏楠的方向,“她的处置非常沉稳。该救人救人,该撤离撤离,没有一个多余的动作。换个胆子小的,光是看见对面四支枪口,手就该抖了。” 参谋长沉默了片刻:“确实不一般。上午的表现也印证了这一点,体能第三,实操全优,这不是临时抱佛脚能练出来的。” 师长放下缸子,拇指在杯沿上缓缓摩挲了一圈。 “她优秀是好事。”师长重复了一遍,语气比刚才沉了几分,“她优秀,很多事情也就名正言顺了。不是吗?” 帐篷里的空气微妙地变了味道。 参谋长没有立刻回应,而是站起身,走到帐篷口,掀开一角帆布往外看了一眼。 场地上人声鼎沸,没人注意这边。 他放下帆布,转过身。 “师长,最近我也听到一些风声。”参谋长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贴在师长耳边,“江西那边……好像有些动静。” 师长的眼皮跳了一下。 “当年一号命令之后,他们一块去了江西,这一去就是三年了。那可是嫡系中的嫡系,那位要是动了,他陆振邦还能在江西拧螺丝吗?” 参谋长心领神会:“重组侦察力量的事,如果上面批了……” “名正言顺。”师长抬起手,竖起四根手指,“关键就是这四个字。不是我要给谁开后门,是战备需要,是这个人确实有这个能力。他带出来的人——”师长朝场地方向扬了扬下巴,“你自己看到了。” 参谋长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训练场上,抽签编组已经结束,各小组正在集结区做最后的沟通。 林夏楠站在两个陌生的男兵中间,正蹲在地上用树枝比划着什么。 两个男兵起初还一脸茫然,听了几句之后,频频点头,神情从散漫变得认真。 参谋长沉吟片刻:“可陆振邦的事还没有正式的文件下来,现在动陆铮,会不会……太早了?” “不早。”师长摇头,语气笃定,“等文件下来,全军上下都知道风向变了,那时候再伸手,排队的人能从这儿排到军区大院门口。到那时候,你送的就不是炭了,是一朵人家看都不想看的花。” 他敲了敲桌面。 “而且我说了,这件事本身就站得住脚。不是因为他爸是谁,是因为他陆铮自己够格。边境局势摆在这里,军区司令亲口说要加强侦察力量。我推荐一个有实战经验的军官来挑这副担子,谁也挑不出毛病。” 参谋长慢慢点了头。 师长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我这人你还不了解?我从不做没把握的事。”师长站起身,拍了拍参谋长的肩膀,“走吧,出去看比赛。这女兵的表现,我倒真想亲眼看看。” …… 两个被随机分配给林夏楠的战斗员,一高一矮,都是生面孔。 高个子看着像炮兵出身,矮个子黑瘦精干,可能是哪个步兵连的。 三个人站在一起,互相打量。 “同志,你好,我是炮兵营二连的,我叫蒋原。” 高个子先开了口,声音隔着风传不过来,但从他的表情看,嘴角明显往下撇了一下——大概是看见搭档是个女卫生员,心里犯了嘀咕。 矮个子倒是没什么表情,只是不停地活动手腕,像是在适应即将到来的对抗。 “我是步兵七连的,我叫汪国盛。” “你们好,我是侦察排卫生员,我叫林夏楠。” 林夏楠一边说,一边快速打量着这两人。 炮兵,力气大,但灵活性差。 步兵,反应快,服从性高。 “一会儿反正听指挥吧,这是你们卫生员的比武,我们就是来配合的。”蒋原说,声音里满是不在乎。 林夏楠看了蒋原一眼,没计较他的态度。 “先别急,等抽完场景再定方案。” 裁判端着一个布袋走过来,里面装着标注了不同战场环境的纸签。 林夏楠伸手抽了一张,展开。 “边境遭遇。” 蒋原脸上的不在乎终于收了几分。 边境场景是所有模拟环境中最复杂的一个。 第298章 “你现在是重伤员,我说了算!” 背面印着场景细则:模拟苏军装甲巡逻车沿边境线巡逻,探照灯不规律扫射,参赛小组需在灯光覆盖的开阔地带完成伤员急救与转移,穿越一百五十米隔离带抵达安全区。 裁判会模拟各种突发情况,给出不同的伤情判定。 卫生员需在规定时间内完成伤情判断、紧急处置,并将两名伤员依次转移至安全区。 蒋原看完,吹了声口哨:“这不就是让咱们顶着探照灯拖人跑一百五十米?” 汪国盛蹲下身,用手比划了一下场地的距离:“关键是那个灯,被照到就算暴露,直接扣分。” 林夏楠蹲在两人中间,捡起树枝在地上快速画了个简图。 “一会儿进场之后,你们两个听我口令。第一,灯扫过来的时候,不管在什么位置,立刻趴下,一动不动。第二,我处置伤口的时候,需要有一个人在旁边谁负责观察灯光周期,喊'灯'就停,喊'走'就动。能做到吗?” “行。” 汪国盛干脆利落地点头。 林夏楠看向蒋原,后者扬着眉毛,显然不太认同。 “开阔地带,对面有探照灯,相当于有观察哨。”蒋原用枪托指了指前方,“应该先找准灯光的扫射周期,算出死角,然后集中力量一次性冲过去。你让我们走走停停,反而增加暴露时间。 “炮兵习惯先算诸元再开火,我理解。”林夏楠的语气平静,没有任何情绪,“但这不是炮兵阵地,这是遭遇战。遭遇战的核心是什么?” 蒋原张了张嘴。 “是应变。”汪国盛替他接了话,这个黑瘦的步兵显然听进去了。 “对。”林夏楠点头,“灯光周期不会是固定的,裁判一定会临时变节奏。你按固定周期算死角,冲到一半灯突然变向,三个人全暴露在空地中央,连个趴下的反应时间都没有。” 蒋原的嘴巴动了动,想说什么,被一声尖锐的哨音打断。 各组按编号依次进入模拟场地。 场地被改造成了一片开阔的荒地,两侧用沙袋垒起了临时掩体。 场地尽头,两辆军用卡车车顶架着大功率探照灯,模拟苏军装甲巡逻车的灯光扫射。 同时进场的一共六组。 各组散布在场地不同的区域,间隔至少二十米。 裁判分散站在各组附近,手持红旗和秒表,负责随机下达不同的突发情况。 遭遇战、雷区、巡逻队…… 蒋原虽仍对林夏楠的指挥有些怀疑,但也基本能做到配合。 “C-14组注意!二号战斗员——左臂贯穿伤,大出血!一号战斗员——右小腿弹片伤,可行动!” 蒋原是二号。 他按照规则当即倒地,左臂抱紧身体,模拟重伤倒地的状态。 汪国盛是一号,单膝跪地,按要求做出负伤但仍可作战的姿态。 林夏楠脑子里的判断只用了不到一秒。 一重一轻。 重伤优先处置,轻伤保持警戒。 “汪国盛,九点钟方向警戒,观察灯光。”林夏楠压低声音下达指令。 汪国盛没有犹豫,持枪转向九点钟方向,半蹲卧倒。 探照灯的光柱正从场地右侧缓缓扫来。 “灯!”汪国盛提醒。 林夏楠整个人贴着地面,一动不动。 手里已经抽出的止血带悬在半空,纹丝不动。 光柱从三人头顶扫过,继续向左移动。 林夏楠的手瞬间动了。 扯开蒋原的袖子,止血带绕上去,拉紧,打结。 蒋原趴在地上,偏头看着这个女兵的手法,嘴巴张了张,没出声。 “汪国盛,过来。”林夏楠低声喊。 汪国盛迅速匍匐过来。 “你的腿伤我现在处理,不影响行动能力就行。”她快速用三角巾做了一个简易的加压包扎,前后不超过十五秒。 “绑紧了,但不会影响血液循环。”林夏楠说。 汪国盛低头看了一眼:“没事,这种伤,能动。” “好,能动就行。”林夏楠说,“一会儿转移的时候,你在前面开路观察灯光,我来拖蒋原。” 汪国盛点头。 蒋原看了林夏楠一眼。 这女兵手上的活儿,确实没话说。 “嘟——” 裁判的哨音撕裂冷风。 “转移阶段开始!所有小组,将伤员安全转移至一百五十米外的安全区!探照灯照射范围内暴露超过三秒,该组直接判定阵亡!” 场地尽头,两辆卡车顶上的大功率探照灯同时亮起。 粗壮的光柱以不规则的节奏,来回扫过整片开阔地带。 光柱所到之处,泥地上的每一块石头、每一丛枯草都无所遁形。 六组人同时动了。 其他五组的策略大同小异——弯腰低姿快跑。 拖着伤员,猫着腰,趁灯光扫过去的间隙,拼命往前冲十几米,灯光扫回来就蹲下。 速度快,效率高。 林夏楠没有起身。 “全程匍匐。”她压低声音,把命令再说了一遍,“贴地。” 蒋原的脑袋扭了过来,这下他是真的不理解了。 “这得爬到什么时候?一百五十米匍匐?你还得拖着我?” “你现在是重伤员,我说了算!”林夏楠冷着声音说道。 汪国盛没犹豫,闷头趴下,边爬边保持警戒。 林夏楠一手扣住蒋原的武装带,开始往前蹬。 她整个人贴在冰冷潮湿的泥地上,胸腹紧压地面,双肘交替撑地,一寸一寸地往前挪。 急救箱死死贴在腰侧,随着她的动作在泥水里拖出一道浅沟。 速度极慢。 旁边的小组已经冲出去三十多米了。 弯腰低姿的速度至少是匍匐的三倍。 警戒线外。 “小林怎么趴着不动?”大刘急了,探着脖子往前伸,“是不是累得爬不起来了?” 彭国栋按住他:“不是,你看她的动作,是主动选择匍匐的。” “匍匐?那多慢啊!其他组都弯腰跑了,她这样爬过去,铁定垫底啊!” 周虎站在人群后面,双臂抱胸,一声不吭。 场地里,探照灯再次扫来。 其他几组正处在弯腰快跑的姿态中。 灯光逼近的瞬间,有人蹲下,有人直接扑倒。 但弯腰跑动的身体轮廓在灯光边缘被切到了一个角——裁判手里的红旗举了一半,又放下了。 第299章 “她说的对不对?” 林夏楠和她的两个队友,整个人趴在地上,灯光从他们头顶一尺的高度扫过去。 连影子都没留下。 其他组已经过了八十米。 C-14组才挪到五十米。 很快,领先的两组几乎同时冲进了安全区。 欢呼声从场地那头传来。 紧接着第三组、第四组、第五组,陆续抵达。 C-14组,一百二十米。 蒋原被拖得胳膊肘生疼,嘴里呸呸地吐着沙子。 林夏楠死死拽着他,手脚同时发力。 军装前襟已经被泥水和汗水浸透,但她的节奏始终没有乱。 观察灯光——挪动——停——再挪动。 全场的目光都聚了过来。 场地边缘处,卫生处长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这女兵怎么回事?体力不支了?” 师长没说话。 参谋长看了师长一眼,也没开口。 终于。 林夏楠的手肘越过了安全线。 三人同时瘫倒在地上,大口喘气。 “C-14组!最后一名完成转移!”裁判报出成绩,语气平淡。 侦察排那边,死一般的安静。 大刘把脸盆搁在脚边,不敲了。 其他人也咬着嘴唇,一句话没说。 垫底。 五项综合下来,她的总分被拉下来一大截。 刚才拼命追回来的差距,全白费了。 蒋原从地上坐起来,抹了把满脸的泥浆,闷声说:“同志,你技术是真好,但……你为啥非得爬着走?弯腰跑不是快得多吗?” 汪国盛也看着她。 周围几组的卫生员和战斗员都围了过来。 有人脸上带着同情,有人带着不解,还有几个带着隐隐的幸灾乐祸。 人群中,魏连文擦着手上的泥,走到林夏楠面前。 “林同志。”魏连文的语气很客气,但眼神里是过来人的坦然,“你上午的表现我都看到了,很强。但这一项……弯腰低姿转移,是大纲里的标准战术动作,速度和隐蔽性的平衡点已经被验证过了。你为什么要匍匐?” 全场安静下来,等着她的回答。 林夏楠站起身,拍了拍军装上的泥巴,抬起头。 “因为弯腰跑,会被苏军装甲巡逻车的探照灯照到。” 魏连文愣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 “不会。”他的语气笃定,“苏军装甲车的车载探照灯安装位置偏高,照射角度有限,光柱扫到地面时,最低覆盖高度在一米二到一米五之间。弯腰低姿移动的人体高度大约在九十到一百厘米。照不到。” 在场的人纷纷点头。 这是实战经验,魏连文的话,没人会质疑。 林夏楠看着他,没有反驳。 她沉默了两秒。 脑海中,那个零下三十多度的雪夜,结了冰的乌苏里江对面,苏军的探照灯是怎样照过来的画面,依旧历历在目。 “魏同志,苏军的装备,不更新吗?”林夏楠平静地问。 魏连文的表情僵了一瞬。 他张了张嘴,没有立刻回答。 在场的卫生员和战斗员也都愣住了。 魏连文参加过珍宝岛战役,去过越南战场,他的实战经验在全师首屈一指。 但正因如此,他对苏军装备的认知,停留在当年。 三年时间,足够一个超级大国完成一轮装备迭代。 魏连文的眉头拧了起来。 他不蠢,他立刻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如果苏军的车载探照灯经过改进,照射角度更低、覆盖范围更广,那么弯腰低姿移动的人体轮廓,就有可能落入灯光覆盖区。 而匍匐,是唯一能确保不被照到的姿态。 魏连文死死盯着她看了三秒。 他是从枪林弹雨里爬出来的人,什么样的眼神是心虚,什么样的眼神是笃定,他分得清。 眼前这个女兵的眼神,不像是空口无凭地乱说。 那是亲眼见过的人才有的沉稳。 但他没有追问。 军人的直觉告诉他,有些事情,不该在这个场合深究。 场地边缘。 参谋长转头看向师长。 师长的脸上看不出喜怒。 “她说的对不对?”师长问。 参谋长沉默了两秒,点了点头。 “对。”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最新的情报显示,苏军远东军区从去年下半年开始,陆续列装了新型车载探照灯系统。照射功率提升了百分之四十,最低覆盖角度从原来的一米二,下探到了零点七米。” “零点七米。”师长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 弯腰低姿移动的人体高度,在九十到一百厘米之间。 零点七米的覆盖下限,意味着只要灯光扫过,弯腰跑的人,百分之百暴露。 刚才场上那五组弯腰冲过去的卫生员和战斗员——如果这是真正的边境,他们已经全部阵亡了。 全场,只有林夏楠的匍匐方案是正确的。 四周空气顿时冷了下来。 不是风的原因。 师长把搪瓷缸子往桌上一顿,“砰”的一声闷响,茶水晃了出来。 “我就想问一个问题。苏军远东军区更换了新型探照灯系统,照射覆盖角度下探到零点七米,这个情报,为什么没有同步到一线指战员?” 没人说话。 参谋长的脊背绷直了。 “一线的战士,还在按三年前珍宝岛时期的老经验练兵。”师长抬手指向场地,“刚才那五个组,全是弯腰跑过去的。速度很快,动作很标准,成绩很漂亮。” 师长的声音陡然沉下去。 “但如果这不是比武,是真正的边境,他们,已经全部阵亡了。” 参谋长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师长,是我工作不到位。”他站直身体,没有任何推诿,先把责任扛了下来。 停顿了一秒,他才继续开口:“但也有客观原因。苏军远东军区去年下半年开始列装新型探照灯,这是总部层面的通报。但边境巡逻车的实际换装,比总部列装滞后了近半年。” 师长的目光钉在他脸上,没打断。 “他们是分批换装。先配给主力集团军,再到边境独立部队。巡逻分队的换装优先级最低,直到上个月,才全部完成。” 参谋长顿了顿,语气更沉。 “咱们上个月才通过军区侦察部拿到确认情报,核实了新型探照灯的具体参数——照射功率提升百分之四十,最低覆盖角度零点七米。这份情报定级为乙级机密。按流程,要先上报师部战备科,完成保密审核,再分层下发到各团、各营、各连。” 第300章 “下次有机会配合,我保证不拖后腿。” 他直视师长的眼睛。 “流程还没走完。” 空气安静了三秒。 军队的保密制度是用血换来的,不是谁想绕就能绕的。 情报从军区到师部,从师部到团,从团到营连排,每一层都有审核、签收、保密登记。 环环相扣,缺一不可。 但—— “一线战士的命,不能赌在‘情报滞后’上。更不能困在老经验里。” 参谋长立正:“明白。这次比武结束后,我立刻组织全体指战员进行苏军装备更新的专题学习,同步下发新型探照灯的技术参数和应对方案,限期三天内覆盖到每一个班排。” 师长点了下头,没再多说。 一旁的卫生处长一直没吭声。 这会儿看两位首长的对话告一段落,他上前一步,敬了个礼。 “师长、参谋长,打扰二位。关于这次低姿转移考核的判分,有个情况想请示。” 师长看了他一眼。 卫生处长斟酌着措辞:“所有参赛组都是按大纲里‘弯腰低姿转移’的标准动作来的。他们不知道苏军装备更新,也不知道新探照灯的参数。按照现有大纲的规范操作,他们本身没有错。” 他停了一下。 “但林夏楠同志的匍匐转移,在当前实战条件下,确实是最安全、最正确的方案。若按现有评分标准判定,她速度最慢,排名垫底,总分也会被严重拉低。” 卫生处长看着师长的眼睛。 “这不太合理。” 他把话说完了,退后半步,等指示。 师长沉默了片刻:“比武的目的是什么?” 卫生处长一愣。 “是选出成绩最好看的,还是选出上了战场能活着把人救回来的?” 这话不需要回答。 “重新判分。”师长的语气不容置疑,“第五项低姿转移考核,以实战正确性为首要标准。所有按旧大纲弯腰转移的组别,成绩保留,不扣分——他们按规矩办事,不该为情报滞后买单。但林夏楠的匍匐转移,判定为实战最优方案,该项单独给予加分。” 卫生处长眼睛一亮。 不推翻旧标准,不否定其他选手,但把林夏楠的实际价值拔到了她应得的位置。 既公平,又有实战导向。 “是!” 成绩汇总用了将近二十分钟。 所有参赛卫生员站在场地中央,列成三排。 没有人说话。 经历了一整天从体能到实操再到协同急救的连番鏖战,每个人的军装上都是泥浆和汗渍的混合物,脸上写满了疲惫。 但没人松懈。 因为最后还有一项——三防战地急救,还没有考。 大喇叭里传来裁判的声音:“全体注意!现公布前五项综合积分排名!” 场地边缘一下子安静了。 连风声都像是被谁拧小了。 “综合积分第一名——” 所有人屏住了呼吸。 “装甲营一连,魏连文!103团侦察排,林夏楠!——并列第一!” 最后四个字砸下来。 训练场上安静了足足三秒。 然后,像是往滚油锅里泼了一瓢凉水——炸了。 “啥?并列第一?” “那个女兵?” “不是垫底了吗?!刚才第五项她们组最后一个到的啊!” “听说重新判分了——” 嗡嗡声像苍蝇阵似的在场地上空炸开。 那些刚才还带着同情或幸灾乐祸表情看林夏楠的男兵们,此刻一个个瞪大了眼睛。 “关于第五项考核重新判分的原因,现在统一说明。”卫生处长的目光扫过全场。 “根据最新情报,苏军远东军区从去年下半年开始,陆续对边境巡逻车辆的车载探照灯系统进行了全面换装。新型探照灯照射功率提升百分之四十,最低覆盖角度从原来的一米二,下探到零点七米。” 卫生处长停顿了一秒,让这个数字在所有人脑子里扎根。 “弯腰低姿移动的人体高度,在九十到一百厘米之间。” 他不需要把话说完。 在场的都是一线战斗人员,这笔账谁都算得清—— 零点七米的覆盖下限,弯腰跑,百分之百被照到。 被照到,就是暴露。 暴露,就是死。 刚才冲过终点线时那股子兴奋劲儿,此刻被浇了个透心凉。 那些跑了前几名的卫生员们,脸色一个比一个白。 第二名、第三名、第四名…… 他们跑得越快,死得越早。 全场只有一组人选择了匍匐。 卫生处长继续说:“此次重新判分,并非否定其他参赛组的成绩。各组按现有大纲操作,执行无误,原有积分全部保留。但林夏楠同志的匍匐转移方案,经师部首长研判,确认为当前实战条件下的最优解。该项予以额外加分。” 话音落地。 魏连文站在原地,看着林夏楠,沉默了很长时间。 周围的嗡嗡声还在继续。 有人在追问重新判分的细节,有人在跟旁边的战友核实苏军探照灯的参数,更多的人则反复回头看向那个站在队伍中间的单薄身影。 魏连文迈开步子,穿过人群,径直走到林夏楠面前。 “林同志。刚才我说弯腰低姿照不到,是按老参数算的。你说得对,装备会更新,经验也得跟着更新。”他停了一下,“这一条,是我输了。” “林同志,后面如果有机会,希望能跟你多多交流。” 这话说得实在。 没有场面话,没有虚伪的恭维。 一个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兵,主动向一个比他小好几岁的女卫生员请教——在场所有人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林夏楠伸出手。 “魏同志,我也很希望跟你多多交流。” 魏连文伸手握住。 两只沾满泥浆的手在冷风里紧紧攥了一下。 这一握,比任何话都管用。 蒋原站在几步开外,低着头擦手上的泥。 他想起进场前自己那副“不在乎”的表情,还有那句不咸不淡的“这是你们卫生员的比武,我们就是来配合的”。 一百五十米匍匐,是她拖着他爬完的。 如果这是实战,她已经救下自己的命了。 蒋原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 “林同志。” 林夏楠转过头。 蒋原挠了挠后脑勺,黑红的脸涨得更红了。 “刚才……是我态度不好。”他硬邦邦地挤出这句话,耳根都烧起来了,“下次有机会配合,我保证不拖后腿。” 说完,也不等林夏楠回应,一扭头大步走了,脖子根红得像煮熟的虾。 第301章 一年多的时间,他像变了一个人。 程三喜和张彪几乎是前后脚回来的。 两人的军装上全是泥点子,张彪左边裤腿还撕了个口子。 “回来了?”周虎扫了他俩一眼,“咋样?” 张彪一屁股蹲到林夏楠旁边,先灌了半壶水,才抹着嘴说话。 他压低嗓门,声音却挡不住那股子憋屈劲儿:“别提了,排长。我抽到的那组,卫生员是炮兵营三连的。” “然后呢?”大刘凑过来。 “模拟丛林穿插。”张彪竖起一根手指,脸上的表情像是吞了只苍蝇,“我按咱们一惯的站位,卡在侧翼给他开路。结果那兄弟一进树林就找不着北,蹲那儿翻急救箱翻了快二十秒,连止血钳都掏反了方向。” 他越说越来气,声音都不自觉拔高了。 “伤员倒在我正前方三米的位置,我喊了两遍信号,他才摸过来。我说同志你快点,他说别催我手抖。我说你抖个屁……” “行了。”周虎打断他,“人家炮兵营的,平时在后方,训练量跟咱们不在一个级别,你跟人比啥?” 张彪闭嘴了,但嘴角还是不服气地往下耷拉着。 程三喜靠着沙袋坐下来,也是憋了一肚子的话。 “我那组抽的是高地冲锋。卫生员是步兵二连的,入伍三年,基本功还行。” “但是!” 他停了一下,斟酌了措辞。 “处置伤口的时候,他习惯先看伤情再决定用什么器材。打开箱子,挑纱布,选绷带,每一步都要看一眼、想一下。” 大刘没听明白:“这有啥问题?先看再选不是正常的吗?” 程三喜看了林夏楠一眼。 “小林不看。小林的手伸进箱子的时候,眼睛是盯着伤口的。手指头自己知道该摸哪个位置、抽哪样东西。从判断伤情到抽出器材,中间没有任何停顿。” 他用手比划了一下。 “这个差距,不是一秒两秒的事。是整个处置节奏的问题。他每停顿一次,我和另一个战斗员就得多暴露一次。高地冲锋的场景,头顶有模拟机枪扫射,暴露时间越长,扣分越狠。” 张彪在旁边连连点头,接过话茬:“我那组也是这个毛病。翻箱子翻得叮当响,跟敲锣似的,在丛林穿插里头搞这么大动静,搁实战早叫人摸过来了。” 他转头看着林夏楠,咧嘴笑了。 “要不说咱小林厉害呢?没跟别人配合过,不知道差距到底有多大。今天一比,我服了。真的,不是一个档次的。” “行了,快点比完吧,比完了好回去给小林同志开庆功宴!” 彭国栋嘿嘿笑着,他已经在场地前前后后找了一圈了,确定了通讯连没来,现在满脑子只剩吃了。 大刘也是一脸向往:“庆功宴得弄个硬菜吧?上次巡逻的时候,我看后山溪沟子里有野鸭子……” “你闭嘴。”周虎闷声截断。 打野鸭子是违纪,这话要是让场边的师首长听见,明天整个排去写检查。 林夏楠擦了把额角的汗,笑着摇头。 “还有一项没比呢。” 她偏头看了一眼场地那头正在搭建的三防考核区域。 几个后勤兵正往地上铺设黄色的警戒线,标注“染毒区”的三角旗子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最后这项三防急救,分值最重,占总分的百分之三十。现在只是并列,不是赢。” 彭国栋伸长脖子往那边瞅了一眼,又缩回来,一脸理所当然地说:“都追平了,最后这项加把劲,反超他不就完了?” “你说得倒轻巧。”周虎扯了根枯草叼在嘴里,“魏连文不是泥捏的。你没看他刚才来跟小林握手?那是服气,不是认输。这种人越到关键时刻越不好对付。” 林夏楠点了点头。 周虎说得没错。 魏连文的作风和他的人一样,沉稳、扎实、不冒进。 前五项他没有犯过任何错误。 每一步都踩在规范线上,稳如磐石。 这种人不会在最后一项翻船。 要赢他,只有一条路——在相同的规范之下,做到比他更快、更准、更细心。 …… 三防考核区域设在训练场最北端。 那片区域被单独隔出来,黄色警戒带拉了三圈。 “染毒区”的三角旗在风里猎猎作响,旁边用石灰线画出了模拟的沾染边界。 陈浩蹲在场地西北角,一只手按着防化洗消槽的铁皮边缘,另一只手拧了拧底部的出水阀。 “漏不漏?”他抬头问旁边的勤务兵。 勤务兵往槽里倒了半桶水,水哗啦啦灌下去,铁皮接缝处没渗出一滴。 “不漏!” 陈浩站起身,没吭声,弯腰又检查了一遍槽底的焊缝,确认没有毛刺,才拍了拍手上的铁锈灰。 他转身走到防化服堆放区。 几十套橡胶防护服叠放在帆布垫上,旁边是对应数量的防毒面具和滤毒罐。 “滤毒罐全检查过没有?有没有过期的?”陈浩转头问后勤班长。 “都检查过了。”班长翻出检查记录本递过去。 陈浩接过本子,一页页翻,逐条核对批号和有效期。 “这三个罐子的生产日期是69年的,换掉。”他指了指其中几个。 班长愣了一下:“报告,这批罐子还在有效期内。” “换。”陈浩把本子塞回他手里,语气没有商量余地,“这是全师比武,不是连队内务检查。橡胶密封圈老化的概率是新罐子的两倍,万一哪个参赛选手因为装备问题出事,你负责还是我负责?” 班长不吭声了,转身去换罐子。 林夏楠站在二十米外的备战区,正在做赛前的手部热身。 反复握拳、张开,活动指关节,让血液充分回流到指尖。 她的视线无意间扫过场地那头。 陈浩正在检查铁丝网的高度、沙坑的深度、以及烟雾罐的布设位置。 每一个点位都亲自走了一遍,蹲下看了看地面有没有尖锐的石块和铁钉,该清理的清理,该填平的填平。 一年多的时间,他像变了一个人。 以前的陈浩,是军区大院里人人都认识的“陈家二少”。 爹是处长,从小到大没吃过一点亏。 最大的乐趣是端着架子训人。 看谁不顺眼就多刁难两句,反正没人敢跟他炸毛。 第302章 高手过招 后来的事,连他自己也说不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 也许是从看到那个瘦弱单薄、哪怕达到生理极限了也要坚持到底的身影开始。 也许是从看到那场双方实力悬殊、极不对等的比拼,却在她的带领之下,获得胜利时开始。 又或者,是因为那一句:“他说,你是那种在战场上,能让他把后背交出去的人。” 他开始觉得,自己以前那种“老子天下第一”的做派,挺没意思的。 真正厉害的人,不需要嘴上逞强。 陈浩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土。 他转身往场地外走。 迎面撞上了一道目光。 林夏楠站在备战区的边缘,正好面朝他这个方向。 两人的视线在半空中碰了一下。 林夏楠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弯,冲他点了下头。 陈浩的脚步顿了一瞬。 他没说什么。 甚至没有点头回应。 只是微微侧了一下脸,迈开步子,继续朝后勤保障车的方向走。 脊背绷得很直。 “陈干事!烟雾罐的备份还要不要再搬一箱过来?”身后勤务兵追上来问。 “搬。”陈浩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硬气,“多备一箱,以防万一。” 他没有回头。 …… 三防考核区的装备领取点前排起了长队。 一张长桌拼成的领取台上,几十套墨绿色的橡胶防护服被叠成方块,码得整整齐齐。 旁边是配套的防毒面具、滤毒罐、橡胶手套和防化靴。 每人一套,按编号领取。 领取台后面站着两个后勤兵,板着脸,机械地核对号码,递出装备。 林夏楠排在队伍中间。 前面几个男兵领到防护服后,当场就开始展开试穿。 然后,骂声就起来了。 “这他娘的什么破玩意儿!”排在最前面的一个男兵把橡胶裤腿拽开,里面的胶面粘在一起,发出“嗤啦”的黏腻声响。 他用力扯了两下,裤管纹丝不动,反而把自己的手磨出一道红印。 “咋跟狗皮膏药似的!” 旁边另一个男兵也在跟袖管较劲。 橡胶放了一冬天,内壁彼此黏合得死紧,硬掰开就是不松手。 他憋得脸通红,额头上青筋直蹦,总算把右臂塞进去了。 但左臂刚伸进一半,右边的袖口又缩回去卡在了肘弯处。 更惨的是裤腿。 橡胶裤管又厚又重,内壁沾了汗就跟涂了浆糊一样。 一个炮兵连的男卫生员,把右脚伸进去后,使劲往上提拉。 裤管纹丝不动,人倒先在泥地上滑了一个踉跄,一屁股坐进了水坑里。 “哈哈哈哈……”周围几个看热闹的人笑出了声,但笑了两秒就笑不出来了,因为自己也好不到哪儿去。 整个领取区,十几个大老爷们跟橡胶防护服斗得热火朝天。 有人蹲着硬拽,有人站着往里跳,有人干脆把裤腿翻过来往外扯。 姿势千奇百怪,效果殊途同归——全都卡住了。 林夏楠走到领取台前。 “017号。”她报出编号。 后勤兵递过来一套。 她接过,掂了掂,目测了一下尺寸。 防护服只有统一大号,对她来说明显偏大,但偏大反而更好穿。 林夏楠蹲下身,把防护服平铺在帆布垫上,先仔细检查了一遍胶面有没有破损和裂缝。 确认无误后,她从急救箱侧袋里掏出一个小纸包。 纸包打开,里面是白色的滑石粉。 她把右手伸进袖口,五指撑开,将滑石粉从袖口一路捋到肩部。左袖同理。 整套动作不超过四十秒。 做完这一步,她开始处理裤管和袖口的卷边。 两只裤管的管口被她精准地往外翻卷了两寸,形成一个微微外翘的喇叭口。 袖口同样处理。 旁边正在跟橡胶裤腿死磕的男兵,余光瞄到了她的动作,手上的力气一松。 “她往里抹的什么?” “白色的粉?” “滑石粉!”王常松的声音从三米外传过来。 他已经穿好了自己的防护服,正在系腰带,闻声扭过头,一脸“我早就知道”的得意。 几个男兵愣住了。 王常松压低嗓门,冲身边的人努了努嘴:“人家林同志一个月前就教过我了。” “你咋不早说!”旁边一个男兵急了。 “你又没问我。”王常松理直气壮。 林夏楠正蹲在地上叠防护服,余光捕捉到三米外的一个动静。 魏连文也正面朝自己的防护服,蹲在地上。 他从急救箱里掏出了一小块纱布和一段医用胶带。 林夏楠的手指微微一顿。 魏连文把纱布裁成几个窄条,分别贴在防护服内壁的几个关键摩擦点上——腋下、肘弯内侧、膝窝后方。 这几个位置,恰好是穿戴时人体关节弯曲、橡胶最容易跟皮肤粘连的区域。 纱布的透气棉面朝内,粗糙的纱织纹理刚好隔绝了橡胶与皮肤的直接接触,同时又不影响密封性。 贴完纱布条,魏连文又做了一步。 他把防护服的裤管和袖管收拢,沿着胶面的接缝线折叠成手风琴一样的褶子。 层层叠压,每一折的宽度几乎一模一样。 然后他站起来,提住衣领,猛地往下一抖。 林夏楠看着他的手法,眼神微动。 纱布隔离法,她没想到过。 滑石粉的问题在于,出汗多了以后,粉会被汗水打湿结块,反而增加摩擦。 而纱布条不受湿度影响,只要贴得牢,持续效果比滑石粉更稳定。 手风琴折叠法,她也没见过。 每一折回弹时会产生一个向外的扩张力,裤管内径在穿入的瞬间被撑大,不需要额外的滑石粉,橡胶也不会粘在腿上。 魏连文烨抬起头,目光扫过林夏楠手边那包摊开的滑石粉,又扫过她叠好的卷边防护服。 他没说话,但眉头微微松了一下。 魏连文低下头,从急救箱里拿出消毒用的硼酸粉,薄薄地扑了一层在纱布条上。 纱布隔离加上粉剂减摩,双重保险。 林夏楠也收回视线,把叠好的防护服展开,按魏连文的手风琴折法叠了一遍,但在最外层保留了卷边的起手式。 周围几个卫生员看看这边,又看看那边,表情活像在看两个武林高手过招,完全插不上话。 第303章 冠军同志,你先动筷子吧! 王常松站在人群外围,嘴巴微张,脑子已经不够用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刚学会的滑石粉法,再看看魏连文的纱布贴条,又看看林夏楠改良后的混合折叠。 “……学不完了。”他小声嘟囔了一句。 “嘟——” 尖锐的哨音从场地中央方向传来。 大喇叭再次响起,裁判的声音冷硬如铁:“全体参赛卫生员注意!核、化、生,三防战地急救考核,正式开始!” “所有人,脱下防护服,回到起点线!” 林夏楠和魏连文同时站直了身体。 两人隔着三米的距离,对视了最后一眼。 魏连文的嘴角微微扯动了一下,不算笑,更像是一种无声的宣战。 “砰!” 发令枪响。 六十多双手同时抓向地面上的防护服。 林夏楠双脚踩入裤管底部,双手捏住卷边口,猛地向上一提。 滑石粉与手风琴折叠的双重加持下,橡胶裤管几乎没有任何阻滞,一溜到底地裹上了双腿。 她弯腰系紧腰封扣,双臂交叉同时插入袖管,上身防护服瞬间套上。 扣合密封条,拉紧颈部封口。 最后是防毒面具。 她一把扣上面罩,拉紧头带,同时用掌心封住进气口猛吸一口气,面罩瞬间吸附贴合面部,密封完成。 “017号!三十四秒!”裁判报出成绩。 但林夏楠的余光已经捕捉到了。 魏连文比她快。 他的防护服已经完全穿好,防毒面具严丝合缝地扣在脸上。 “009号!三十二秒!” 快了两秒。 纱布隔离法在关节弯折处的优势太明显了。 裤管过膝盖、袖管过肘弯,这两个最耗时的卡点,魏连文几乎零停顿。 林夏楠没有回头,也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面罩后面,她的呼吸平稳如常。 “全体注意!第二小项,毒剂侦检与判断!” 裁判端着铁盘走过来。 盘子上放着数个密封的玻璃试管,里面浸着沾染了不同模拟毒剂的布条。 旁边是配套的侦检试纸和比色卡。 “十秒内完成侦检,判断毒剂类型,举手报告!” 试管递到林夏楠面前。 她拧开瓶盖,抽出布条,用侦检试纸贴上去。 三秒变色,对照比色卡。 “糜烂性毒剂,芥子气类!”林夏楠举手。 三米外,魏连文几乎同时举手:“糜烂性,芥子气!” 裁判低头看了看两人的试纸和判定结果,在记录本上各打了一个勾。 同分。 紧接着第二组、第三组试管轮番递上。 神经性毒剂、窒息性毒剂、血液性毒剂……每一组,两人都在十秒内精准判定,无一错漏。 四轮侦检结束,两人依旧死死咬在一起。 “最后一项!”裁判的声音透过大喇叭在场地上空炸开。 “染毒伤员战地急救!” 场地尽头,黄色警戒带围出了一片模拟的染毒区。 区域内烟雾罐开始释放浓密的黄白色烟幕,模拟毒气弥漫。 烟幕深处,依稀可以看到几个沙袋假人散落在不同位置。 假人身上穿着沾有模拟毒剂的旧军装,胸口、腹部、四肢用红漆画着各种创伤标记。 “所有参赛卫生员,进入染毒区,完成以下任务!第一,对伤员进行洗消处理!第二,完成战伤急救!第三,将伤员安全转移出染毒区!” 这就是最后的决胜局。 “预备——” 林夏楠深吸一口气,防毒面罩内壁上瞬间蒙上一层薄雾。 “开始!” 所有卫生员同时冲入烟幕。 黄白色的烟雾瞬间吞噬了视线。 林夏楠压低身体,半蹲前行。 防毒面具的视窗窄得要命,余光被完全切断,只能靠正前方那一小片模糊的视野判断方位。 她的手指先摸到了地面,湿滑的泥土,石灰线标记的沾染边界。 三步之后,手肘碰到了假人的腿。 她趴在原地,偏头看了一眼,假人躺在一片开阔的平地上,场地东侧,有一辆没熄灯的军用卡车。 那是用来打烟雾罐用的。 十米外的烟幕中,魏连文已经开始动手了。 他的身影在浓烟里若隐若现。 给假人戴上防毒面具,跪姿展开急救箱,迅速用清水冲洗假人身上的模拟毒剂,同时另一只手在撕开三角巾。 他的选择是标准操作,先洗消,后急救,最后转移。 动作干净利落。 林夏楠没有跟他抢速度。 她死死盯着左前方三米处的位置。 那里有一个半人高的沙袋掩体,侧面形成了一个观察死角。 林夏楠先给假人戴上防毒面具,接着一把扣住假人的武装带,整个人贴在地面上,将假人横向拖行了三米。 “嗤啦——”假人在泥地上拖出一道深沟。 假人被拖到了沙袋掩体的侧后方。 林夏楠这才打开急救箱。 …… 侦察排食堂里,炊事班把三张条桌拼成了一张长桌。 猪肉炖酸菜粉条、红烧小河鱼、小根蒜炒鸡蛋、凉拌婆婆丁,还有一大盆萝卜丝虾皮汤,主食是白面馒头和小米饭。 林夏楠坐在中间,对面是周虎和孙延平,周围挤满了侦察排的战士们。 孙延平笑着说:“小林同志,哦不对,冠军同志,你先动筷子吧!” 林夏楠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一起吧,这一个月,大家都陪着我一块儿练习,功劳是大家的!” 大家齐刷刷看向周虎。 “都愣着干嘛?冠军都这么说了,一起吃!” 一声令下,欢呼声四起,筷子齐刷刷伸进了盆里。 食堂里顿时只剩下“吧唧吧唧”的咀嚼声和搪瓷碗碰撞的叮当响。 程三喜啃着馒头,含混不清地问:“小林,你最后那项三防急救,到底咋赢的那个老魏?下午我们在外头看不清,烟太大了,就听见裁判吹了个长哨,然后你的名字就从大喇叭里蹦出来了。” 张彪猛点头:“对对对!我就看到你往左边拖了一下假人,后面全被烟盖住了,啥也看不见。” 林夏楠放下筷子,想了想。 她脑子里浮现出下午那片黄白色烟幕笼罩的染毒区。 那是整场比武的最后一战。 林夏楠把最后那场烟幕里的事,一点一点讲了出来。 “裁判下达的任务指令里,只说了三件事。洗消、急救、转移。所以魏连文的做法没有任何问题。”林夏楠说。 第304章 怕下一个倒在边境线上的人,是他的兵 “他拿到伤员,第一时间展开洗消和急救,动作快,手法准,全流程没有一个多余的停顿。按考核标准,他是满分操作。” 张彪一脸困惑:“那你咋赢的?” “我进烟幕之后,先摸到了假人的位置。假人正对着场地东侧,那个方向,有一辆没有熄灯的军用卡车。” 大刘插嘴:“那不是打烟雾罐用的车吗?” “是。但车顶架着探照灯。” 林夏楠的声音很平。 “裁判没说有观察哨,但那辆车停在那个位置,灯没关,角度正好覆盖假人所在的区域。如果这是真正的染毒区,为什么会有一辆亮着灯的车?” 食堂里安静了一瞬。 “我不知道那是不是裁判故意设的陷阱,还是单纯没关灯。但……战场上没有‘应该’和‘不应该’。你看见一个可能的威胁,就必须当它是真的。因为你猜错了,最多浪费几秒钟。你猜对了,你能活。” 周虎嚼馒头的动作顿住了。 “所以我先把假人拖到了三米外的沙袋掩体后面。”林夏楠用筷子在桌上比划了一下,“从卡车灯光的角度看过去,沙袋刚好形成一个死角。我和假人的全部轮廓都被遮住了。” “然后我才打开急救箱,开始洗消和处置。” 孙延平听到这里,倒吸了一口凉气:“你的意思是……裁判真的在那辆车上安排了观察员?” 林夏楠摇头。 “我不知道。我做完全部处置之后,卫生处长亲自走过来检查的。他先看了我的急救操作,然后回头看了一眼那辆卡车的方向,沉默了很长时间。” 她拿起馒头咬了一口。 “他最后在记录本上写了什么,我没看见。但他转身走向魏连文那边的时候,脚步明显慢了。” 张彪急了:“那到底有没有观察员啊?” 周虎开口了,声音很沉。 “有没有,不重要。” 所有人看向他。 周虎把筷子搁在碗沿上,拿手背抹了一下嘴。 “裁判设没设观察哨,那是裁判的事。但小林做了一个判断,在不确定的环境里,她选择先确保自己和伤员的安全,再展开救治。这个判断本身,就是正确的。” 他看了林夏楠一眼。 “魏连文输在哪里?不是输在手慢,也不是输在技术差。是他进了烟幕之后,脑子里只剩下‘救人’两个字,没有先观察环境。” 周虎伸出两根手指。 “战场上的卫生员,永远有两个任务。第一,活着。第二,救人。顺序不能反。你自己都暴露了,你拿什么救?” 食堂里彻底安静了。 大刘端着碗,筷子悬在半空,半天没动。 程三喜低着头,把这句话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嚼了好几遍。 “排长说得对。”林夏楠接话,“魏连文的操作在任何一个后方卫生所里都是满分。但这次考的不是卫生所,是战场。战场上,没有人会提前告诉你哪里有威胁。你得自己看、自己判断、自己决定。” 林夏楠垂下眼眸。 她知道,不是她比老魏聪明。 是她运气好,遇到了一个从第一天就逼着她练这些东西的人。 周虎把搪瓷碗往桌上一墩。 碗底磕在木头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食堂里的咀嚼声和说笑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筷子悬在半空,齐刷刷看向他。 “吃完了?”周虎扫了一圈。 没人敢说没吃完。 “今天卫生员的比武,你们都看了。看热闹看够了?脸盆敲够了?嗓子喊爽了?” 没人吭声。 “那我问你们一个问题。”周虎竖起一根手指,“今天最后那项三防急救,场地东侧那辆卡车,灯亮着,有几个人注意到了?” 食堂里更安静了。 程三喜放下筷子:“排长,说实话,我注意到了那辆车,但没往那个方向想。” “你注意到了,但没想。”周虎重复了一遍他的话,“那就跟没注意到一个样。” 周虎停了一下。 “活着。这两个字,我希望你们每个人刻在脑子里,刻到骨头上。今天这场比武,师部出的题目,往大了说,是在给咱们全师上一课。往小了说,是在告诉咱们——老经验,会害死人。” “苏联人的装备在换代,他们的探照灯换了,他们的雷达换了,他们巡逻车的通讯频率换了,他们步兵班组的火力配置也换了。这些东西,你们不知道,不是你们的错,因为情报还没传下来。” 他抬起头,目光从林夏楠脸上扫过,又扫过每一个人。 “但从今天开始,知道了,就得当回事。不能再拿三年前的经验去套现在的敌人。三年前弯腰跑能活,今天弯腰跑就是死。这个道理,小林用一场比武给你们演示了。” 他搁下碗。 “以后,每周三晚上,全排加一节课。内容就是敌情通报和装备更新。师部下发的,团里通报的,哨所观察到的,能搞到的消息全拿来学。听明白了没有?” “听明白了!” 周虎满意地点了下头,又看向林夏楠。 “小林。” “到。” “三防防护服的穿戴技巧,你那套滑石粉加卷边法,明天写个操作手册出来,让指导员刻蜡版,印出来发到每个人手上。” 林夏楠点头:“没问题。” “另外,”周虎顿了一下,“魏连文那个纱布隔离法,你也写进去。人家的东西好使,就拿来用。别分什么你的我的。” 林夏楠笑了一下:“我也是这么想的。” 周虎挥挥手:“行了,吃完收拾碗筷,九点熄灯。明天五点半出操,一分钟都不许迟到。” 战士们七手八脚地收拾起来。 搪瓷碗碰撞的叮当声重新响起,有人去灶台打热水刷碗,有人擦桌子归位条凳。 林夏楠端着碗走到水槽边。 冰凉的井水冲在搪瓷碗壁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程三喜凑过来,压着嗓子说了一句。 “小林,你有没有发现,排长今天话特别多?” 林夏楠用丝瓜瓤刷着碗底,没抬头。 “他不是话多。他是怕。” 程三喜愣了一下。 “怕什么?” 林夏楠把碗刷干净,倒扣在沥水架上,甩了甩手上的水。 “怕我们拿老经验上战场,怕下一个倒在边境线上的人,是他的兵。” 程三喜沉默了。 ************ ************ 评分又+0.1!居然已经9.2分啦!真的谢谢大家! 谢谢宝宝们给我打好评和打赏! 今天4更! 第305章 “咱排长升副营长,那营长是谁啊?” 两个月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边境线上的雪化了,草绿了,又黄了一层。 侦察排的训练节奏没有丝毫松懈,反而在比武之后加了码。 这天,周虎去师部开会。 一走就是一整天。 晚饭前,他回来了。 准确地说,是“飘”回来的。 彭国栋正蹲在营房门口刷胶鞋,远远瞅见周虎从吉普车上跳下来。 两条腿迈得虎虎生风,嘴里居然哼着小曲儿。 彭国栋手里的鞋刷子停了。 他揉了揉眼睛,确认自己没看错。 周虎,周黑子,那个一年三百六十五天脸上只有两种表情的人——一种是骂人前,一种是骂人后,此刻嘴角是往上翘的。 不是皮笑肉不笑的那种,是真的、发自内心的、咧着嘴露出一排白牙的笑。 彭国栋差点把胶鞋扔了。 “老三!”彭国栋一把扯住路过的程三喜,“你快看,排长是不是中邪了?” 程三喜抬头一看,也愣了。 周虎哼着不知道什么调子,从他俩面前走过去,步子轻快,连腰板都比平时挺了三分。 他甚至没骂人。 路过蹲在地上擦枪的张彪,张彪条件反射地立正喊了声“排长好”,周虎居然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了句“好好好”。 三个好。 张彪当场石化。 晚饭时间,食堂里除了食物的香气,还有八卦的味道。 大刘把饭盆往桌上一墩,屁股还没坐稳,就凑过来压低了嗓门。 “你们知道不?” 张彪头也不抬地扒饭:“知道啥?” 大刘左右扫了一眼,凑到桌子中间,声音压得更低了。 “咱们师,要组建侦察营了!”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砸进了平静的水面。 张彪嘴里的猪肉皮忘了嚼。 程三喜夹菜的筷子悬在半空。 彭国栋正往嘴里灌水,差点呛出来。 “你说啥?”张彪把筷子搁下了。 “独立侦察营。”大刘竖起一根指头,“不是咱们原来那个老建制,是独立营!据说五百人的编制,直属师部!跟各团平级!” 程三喜放下筷子:“你听谁说的?” “下午我去师部军务股送花名册,碰上警卫排的老韩。他值勤的时候听到一耳朵。”大刘拍了拍胸口,“老韩那人你们知道的,从来不瞎说。” 食堂里安静了两秒。 然后,彭国栋第一个反应过来。 “五百人的独立营?那主官是谁?咱排长——” 大刘嘿嘿一笑:“以后,要叫副营长咯!” 大家这才纷纷反应过来,为啥今天周虎笑的这么开心了。 程三喜猛地站起来,凳子腿刮在水泥地上发出刺耳的声响:“排长要升副营长了?!” “你小点声!”张彪伸手把他按回去。 程三喜坐是坐回去了,但整个人已经兴奋得坐不住,屁股在条凳上左扭右扭。 大刘又往嘴里塞了口馒头,含混不清地说:“想想看,排长在连级这个位置上蹲了多少年了?他那战功、那资历,搁谁身上早该升了。可一直没有合适的坑。他舍不得兄弟们,上面也没有现成的位置给他。” 程三喜接话:“现在好了。组建独立侦察营,不用离开,副营也解决了。等于在自己家里升官,兄弟们还是这帮兄弟。” “最关键的……”大刘忽然压低了声音,挤眉弄眼地扫了一圈。 所有人竖起耳朵。 “升了副营,他媳妇儿就够随军条件了。” 这话一出,桌上的气氛变了味儿。 一种更深的、带着热气的东西,从每个人的眼睛里冒出来。 随军。 这两个字在军营里,分量比任何一枚军功章都重。 他们常年与家人分隔两地。 妻子在老家带着孩子,照顾父母,一年到头见不上一面。 信件从老家寄过来,快的一周,慢的一个多月,有时候赶上大雪封路,两三个月杳无音讯。 程三喜一直没吭声。 他坐在桌子角上,筷子戳着碗里的饭粒,一粒一粒地拨拉。 大刘正说得起劲,余光扫到他这副样子,收了声,拿胳膊肘轻轻碰了碰张彪。 张彪也看到了,嘴巴动了动,没再往下说。 食堂里安静了几秒。 程三喜的媳妇儿前阵子来了一封信,说孩子发高烧,村卫生室的赤脚大夫看了两回没退下去,抱着去了县医院。 信里没写后来怎样了。 程三喜连着给家里拍了三封电报,到现在只回了一封,五个字——“已退烧,勿念。” 这五个字,他翻来覆去看了几十遍,硬是没看出来孩子到底好没好利索。 “不过话说回来,”大刘转了个弯,声音拔高了一点,“独立营的编制要是批下来,驻地肯定是独立的吧?” 程三喜抬起头。 张彪也反应过来了:“对啊!独立营直属师部,跟各团平级,驻地不可能挤在团部大院里。肯定得单独划一块地方。” “那家属院也是独立的!”彭国栋猛地放下馒头,眼珠子亮了。 大刘接上话茬:“这就对了!现在团部那个家属院,一共就那么几间探亲家属房,那多少人排着队啊,独立营要是自己盖家属院,不可以多盖几间吗?” “到时候接家属来探亲也方便。”程三喜终于开了口。 他把碗里最后一口饭扒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 “没错,独立的驻地,独立的家属院,不用跟团部抢房子。等盖好了,让媳妇儿带着孩子过来住一阵。”张彪拍了拍他的肩膀。 这话说得平淡,但在座的人都听出了那股子压了很久的劲。 “到时候我帮你去火车站接人!” “我也去!”彭国栋举手。 “你去干嘛?看人家媳妇儿?”大刘嗤笑。 “我看孩子行不行!我喜欢小孩!” 林夏楠忍不住笑了一下。 这帮人,上了战场是嗷嗷叫的狼,下了战场就是一群惦记老婆孩子热炕头的大男孩。 笑完了,张彪忽然问了一个所有人都想问、但一直没敢问出口的问题。 “咱排长升副营长,那营长是谁啊?” 大刘摇头:“这个老韩也不知道。他就说师部还在研究,但肯定是能打硬仗的人,不然镇不住五百人的场子。” 第306章 有没有信心,带好这支队伍? “废话,独立侦察营的营长,那得是什么人物?”张彪掰着手指头,“首先得有实战经验,其次得懂侦察业务,最后还得有足够的威望。这三条,随便一条就能筛掉一大半人。” 程三喜端着碗,目光不经意地扫了林夏楠一眼。 林夏楠正低头吃饭,表情淡淡的,看不出什么。 但程三喜跟她搭档久了,知道她这种安静,往往意味着脑子里正在飞速运转。 “行了行了,别瞎猜了。”程三喜岔开话题,“上面的事,等通知就行。咱们操心的不是谁当营长,是独立营成立以后,训练量得翻几倍。” 大刘的表情瞬间垮了:“……你能不能别在高兴的时候说这种扫兴的话?” “五百人的独立侦察营。”张彪嚼着馒头,眼里却放着光,“按编制怎么着也得三个连以上吧?再加上营部、警卫班、通讯班、卫生所、炊事班……咱们侦察排现在拢共才四十多号人,光靠咱们这点家底,连一个连都撑不起来。” “别忘了,当年老侦察营整编的时候,一大批骨干都被拆散分到各团了。步兵一团、二团、炮兵团……不少老底子都还在。” “组建独立营,第一步肯定是把这帮人调回来。”程三喜接话,“人家本来就是干侦察出身的,打散到各团这些年,基本功没丢,反而多了步兵、炮兵的交叉经验。调回来就是现成的骨架。” 大刘连连点头,但很快又皱起了眉。 “调回来也不够啊。” 他伸出两根手指:“当年老侦察营一共才二百来号人,这几年陆陆续续复员了不少。有的到了年限正常退役,有的家里实在困难申请回去的。还有两个——” 他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下去。 “还有两个,在珍宝岛没回来。” 食堂里安静了一瞬。 风从门缝里灌进来,把灶台上的火苗吹得晃了晃。 张彪沉默了两秒,闷声说:“就算把能调回来的全调回来,撑死了一百多人。离五百人的编制,差一大截。” “差的那几百人,怕是得从别的地方调了。”程三喜嚼着最后一口馒头,语气笃定。 张彪接话:“各军区的侦察分队,哪个不是宝贝疙瘩?人家凭啥给你?” “那就得看上面怎么协调了。”大刘把碗底的汤汁倒进嘴里,抹了把油嘴,“反正不是咱们操心的事。咱们能做的,就是把自己这摊子稳住。” 彭国栋举着筷子,忽然冒出一句:“要是从别的师调人过来,那人家的训练标准跟咱们不一样,战术习惯也不一样,磨合起来得费多大劲?” 这话倒是问到了点子上。 食堂里安静了两秒。 “行了,这是领导操心的事儿。”张彪站起来收碗,“咱们该干嘛干嘛,明天还出操呢。” …… 晚上吃完饭,林夏楠被叫到了排长办公室。 办公室的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 她敲了两下门:“报告!” “进来。” 推门进去,周虎坐在办公桌后面,孙延平坐在旁边的木椅上。 桌上摊着两份文件,搪瓷缸子里的茶水冒着热气。 两人的表情都是一种少见的郑重。 “坐。”周虎指了指对面的凳子。 林夏楠坐下,背脊挺直。 孙延平先开了口,语气温和:“小林,咱们师要成立独立侦察营的事,你知道了吧?” “晚饭的时候,听大家说了。” 孙延平点点头,看了周虎一眼。 周虎把桌上的文件推到林夏楠面前。 “独立侦察营编制五百人,直属师部。下设三个侦察连,一个营部,配属一个独立卫生所。” 他的手指点在文件上某一行。 “卫生所下辖一个卫生班。” 林夏楠的目光落在那一行字上,没动。 周虎抬起头,直直地看着她。 “这个卫生班的班长,师部领导研究决定——由你来担任。” 林夏楠抬起眼,看着周虎,又看了看孙延平。 “我?”她顿了一下,“可我入伍还不满两年。” 这不是谦虚,是事实。 部队里论资排辈的传统根深蒂固,班长虽然是最基层的骨干,但在一个独立营的卫生所里,这个班长要管的不只是六个人,还有五百人的生死。 “你入伍不满两年,全师比武拿了第一名。你入伍不满两年,拿了一个三等功,一个二等功,多个嘉奖……” 周虎一条一条地掰着,语气不像在表扬,倒像在训人。 “你要是入伍满了两年,那还了得?” 孙延平笑着摆了摆手:“排长说话糙,但理不糙。小林同志,你不用妄自菲薄。你的能力和功劳,在场的首长、战友们都看在眼里。这次任命,不是照顾你,更不是让你推辞。” 他顿了一下,语气沉了几分。 “是上级信任你。是把五百个兄弟的命,交到你手里。这是任务,不是商量。” 林夏楠的脊背绷得更直了。 这句话,压过来的分量,比那口三十斤的急救箱重得多。 “是!” 周虎把文件收回来,双臂交叉抱在胸前,盯着她。 灯光打在他那张黑脸上,皱纹比平时深了几分。 “我问你一句话。” “排长请讲。” “你有没有信心,带好这支队伍?” 林夏楠站起身,立正。 “有!” 周虎看了她好一会儿,嘴角慢慢咧开。 “带兵,跟自己练本事,是两码事。” 他站起身,走到林夏楠面前。 “自己练本事,只要管好自己就行。带兵,你得让手底下每一个人都活着回来。他们的本事不够,你教。他们怕了、软了,你顶上去。他们犯了错,你背。” 周虎盯着她,黑脸上的褶子挤在一起。 “我最后问你一遍。有没有信心,带好这支队伍?” 林夏楠没有犹豫。 她退后半步,双脚一并,脚跟磕出一声脆响,右手刀一样切上帽檐。 “请首长放心,保证完成任务!” …… 第二天,早操结束。 周虎没让解散,而是把全排拉到了营房后面的空地上,围成一个半圈。 孙延平站在他旁边,手里捏着一份文件,表情郑重。 四十多号人站得笔直,呼出的白气在晨光里升腾。 谁都看得出来,今天有大事。 第307章 全师范围的公开选拔 周虎背着手,从队列左边走到右边,又从右边走到左边。 “废话不多说。” 他站定,扫了全场一眼。 “你们昨天聊了一晚,基本信息都知道得差不多了,师部正式下达命令——成立独立侦察营,编制五百人,直属师部,与各团平级。” 话音落地,队列里像是被投了一颗石子。 有人倒吸一口气,有人攥紧了拳头,有人眼眶瞬间就红了。 但没有人出声。 因为周虎还没说完。 “咱们侦察排,整建制编入独立侦察营。” 周虎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砸得结实。 “从今天起,你们不再是103团的一个排,你们是独立侦察营的第一批骨干,是这支新部队的底子。” 张彪的喉结猛地滚动了一下。 程三喜站在第一排最右侧,脊背挺得笔直,嘴唇紧紧抿着,一言不发。 他们等这一天,等了太久了。 老侦察营被拆散的那一年,他们中间不少人还是新兵蛋子。 被打散到各团的老兵走的时候,一个个红着眼,说以后有机会,一定再聚回来。 这句话说了好几年,终于等到了。 周虎又扫了全场一眼,语气沉了下来。 “但五百人的编制,光靠咱们这四十几号人,远远不够。师部决定,从各个单位抽调侦察骨干,同时——” 他竖起一根手指。 “启动一场全师范围的公开选拔。” 队列里有人微微动了一下。 “符合条件的战士,不论兵种、不论军龄,全部可以报名。步兵、炮兵、工兵、通讯兵,只要他们觉得自己行,都可以来试。” 周虎顿了一下,嘴角扯出一个不太友善的弧度。 “这场选拔,由咱们排负责组织实施。” 大家面面相觑,这对所有人来说,都是件新鲜事。 孙延平走了上来,挥了挥手:“坐,都坐。” 大家依言席地而坐。 孙延平说:“师部呢,让咱们拿选拔方案,昨晚,我和排长商量了一宿,觉得这事儿不能拍脑门子,得集思广益。” 大家更觉得神奇了。 居然让他们参与决策,这可真是头一遭了。 张彪盘起腿:“排长,指导员,我先问一句,选拔只选侦察兵吗?” “不是。”周虎摇头,“独立侦察营,不光是侦察兵。警卫班、通讯班、炊事班,都要人。” 他的目光转向林夏楠。 “还有小林,你的卫生班,卫生员也得从全师公开选。” 大刘立刻接话:“那标准咋定?兵种都不同,总不能一把尺子量吧?” “所以让你们说。”周虎抽了根烟出来,夹在手指间,“这帮人选进来,以后是要跟你们一起上战场的。你们自己想要什么样的战友,你们最清楚。” 这话一撂,气氛一下就变了。 不是替领导干活,是给自己挑命。 “侦察兵好说,五公里越野、射击、格斗、潜伏,这些咱都有现成的标准。但警卫兵、通讯兵、卫生员……这些兵种跟侦察兵考一样的?不太合适吧?人家术业有专攻……” “对啊。”彭国栋挠着脑袋,“通讯兵的强项是电台操作和密码译报,你让人家跟侦察兵拼越野,拼四项,不是为难人家吗?” 张彪摇头:“话不能这么说。你想想,以后这些人是跟着咱们一起行动的。通讯兵背着电台,跟侦察小组一起钻山沟、过封锁线。他要是体能拉胯,拖在后面,暴露了整个小组怎么办?” “班长说得对。”程三喜接话,“但也不能完全按侦察兵的标准来。通讯兵有通讯兵的专业,卫生员有卫生员的专业。总不能让卫生员去比谁格斗厉害吧?” 几个人争来争去,各有各的道理,谁也说服不了谁。 林夏楠一直没开口。 她坐在最外圈,听着大家你一句我一句地掰扯。 程三喜说的有道理,张彪说的也有道理。 但他们吵的方向,歪了。 “我有个想法。” 食堂后面的空地上,嗡嗡的讨论声一下子刹住了。 四十几双眼睛齐刷刷转过来。 林夏楠站起身:“刚才大家争的是,不同兵种的选拔标准该不该一样。我觉得这个问题本身就问反了,不应该先问‘标准一不一样’,应该先问一个更根本的问题——这些人进了侦察营之后,要干什么?” 张彪张了张嘴,没说话。 “通讯兵背着电台,跟侦察小组一起穿插敌后。警卫兵负责小组的安全警戒。卫生员在火线上救人。”林夏楠一个一个数,“他们的专业各不相同,但有一件事是一样的。” “什么?”彭国栋问。 “他们都得跟侦察兵一起行动。” 林夏楠继续说:“侦察兵执行任务的环境是什么?敌后、山林、边境,少则三五天,多则十天半个月,全程隐蔽,不能暴露。通讯兵架电台的时候被巡逻哨发现了,整个小组完蛋。卫生员救人的时候踩断一根树枝,位置暴露,连伤员带自己一块儿报销。” “所以,不管什么兵种,进了侦察营,起码的侦察素养,必须具备。这是底线,没得商量。” 周虎叼着烟没动,但眼睛亮了一下。 孙延平接过话:“小林,那你说的‘起码的侦察素养’,具体是什么?” “两样。第一,潜伏。第二,侦察。” 她看着孙延平:“潜伏,考的是耐力、隐蔽意识和心理素质。你能不能在一个地方一动不动地趴上几个小时?能不能在有人搜索的情况下不被发现?侦察,考的是观察力和判断力。你能不能在复杂环境中发现目标,记住关键信息,准确汇报?” “如果这两样达不到,那就不能进侦察营。不管你电台打得多快,枪法多准,格斗多厉害。” 张彪猛地一拍大腿:“对!就是这个理!” 他站起来,越说越激动:“你想啊,侦察小组执行任务,最怕的是什么?不是打不过,是被发现!一旦暴露,甭管你带了多少弹药,在敌人腹地里,跑都没地方跑。所以,‘藏得住’比‘打得狠’重要一百倍!” 第308章 谁来了都一样,亲爹来了也得趴三天。 程三喜也想通了,接话:“那就是说,选拔的第一关,不分兵种,统一考潜伏和侦察。过了这一关,才有资格进入第二轮的专业考核。” “对。”林夏楠点头。 周虎把烟屁股掐灭在鞋底,站了起来。 “行。方向定了,接下来说说怎么考。”他双臂抱胸,下巴朝林夏楠一扬,“小林,你说。” 林夏楠没客气。 “我的建议是,以实战演习的形式,集中选拔。” “把所有报名人员拉到一个指定区域——山林最合适。配发单兵口粮和基本生存装备。刀、指北针、水壶、雨布,不给帐篷,不给多余的东西。” 大刘倒吸一口气:“三天?” “三天三夜。在这片区域内,完成两个任务。第一,潜伏三天三夜,不被发现。第二,完成指定的侦察目标——比如找到预先设置在某个位置的标记物,记录其坐标、数量、特征,撤出后汇报。” “同时,由咱们侦察排的人充当蓝军,在区域内不定期巡逻搜索。” 周虎的眼睛越来越亮。 “蓝军?”张彪笑了,“那不就是咱们去抓他们?” “抓到就淘汰。”林夏楠点头,“被蓝军发现、抓获,或者主动暴露位置的,直接出局。三天之内没有被发现,才算合格。” 彭国栋歪着脑袋想了想:“那要是有人躲在一个地方死趴着不动,三天都不出来呢?” “所以要设侦察任务。”林夏楠说,“光会藏不行,还得能动。侦察目标的位置是随机的,不离开藏身点去找,就完不成任务。他必须在‘隐蔽’和‘行动’之间找到平衡。” 程三喜慢慢点头:“这就把投机取巧的路堵死了。” 孙延平也蹲了下来,想了一会儿,抬头问:“三天三夜,山林环境,单兵口粮……小林,这个强度,会不会太大了?报名的人里头,可能有不少后方单位的兵,他们没经历过这种。” “指导员,筛的就是这个。”林夏楠直视他,“以后跟侦察兵一起行动,在敌后潜伏,条件只会比这更恶劣。如果三天都熬不下来,上了战场怎么办?” 孙延平沉默了两秒,点了头。 周虎把双手从胸前放下来,绕着简图走了一圈。 “蓝军巡逻的路线和时间,怎么定?” “不定。”林夏楠说,“随机。白天查,夜里也查。有时候一个小时来一趟,有时候半天不来。让他们永远不知道蓝军什么时候出现,神经时刻绷着。这才是真正的潜伏状态。” 周虎咧嘴笑了。 “咱们当蓝军,负责搜索。但搜索的对象不是新兵蛋子,是各单位挑出来的尖子。”周虎顿了顿,目光从每个人脸上缓缓扫过,“能被他们骗过去、漏掉的死角,就是我们自己的短板。” 大家闻言,立刻坐直了起来。 他们也明白过来了,这不仅仅是一次针对新人的选拔,更是一次小规模的实战推演。 借着选拔,把自己的实战搜索能力也练一遍。 一石二鸟。 周虎一锤定音:“就按这个办。” 他转头看向孙延平:“老孙,你今天把方案整理出来,明天我拿去给师部首长汇报。” 孙延平点头,掏出钢笔开始在笔记本上记。 周虎又扫了全场一眼,声音忽然沉了下去。 “最后说一件事。” 所有人安静下来。 “这次选拔进来的人,以后就是你们的战友。可能睡你旁边,可能给你递弹匣,也可能在你流血的时候冲上来救你。所以这场演习,不许放水,不许走人情。谁来了都一样,亲爹来了也得趴三天。能扛住的,是兄弟。扛不住的,回原单位继续干他的本行。” “明白了没有?” “明白!” 声音整齐,震得树上的鸟扑棱棱飞了起来。 …… 方案递上去的第三天,师部就批了。 孙延平从师部军务股捧着盖了红章的文件跑回来,脸上那笑容跟捡了金条似的。 “通过了!一字没改!” 他把文件拍在桌上,文件最后一行赫然盖着师长亲笔签发的大红印章,旁边还多了一行手写批注—— “选拔标准从严,宁缺毋滥。” 周虎接过文件翻了两遍,把烟往嘴里一叼,鼻子里哼了一声。 “师长这是怕咱们心软。” 接下来的半个月,整个侦察排进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忙碌状态。 选拔的场地要勘察,蓝军的巡逻路线要规划,评分标准要细化到每一个环节。 林夏楠负责卫生保障方案,光是四百多人在山林里待三天可能出现的伤病情况,她就列了整整四页纸。 报名的人数,远超所有人的预期。 各团、各营、各连的报名表像雪片一样递到师部军务股。 通讯兵、警卫兵、步兵、炮兵、医疗兵…… 最终统计出来的数字——四百三十七人。 这个数字传回侦察排的时候,张彪正在画地形图。 他手上的动作一顿:“多少?” “四百三十七。”大刘举着几张统计表,表情跟见了鬼似的,“你说这帮人是哪来的胆子?山里趴三天三夜,还得躲咱们搜索,这是嫌命长了?” 程三喜蹲在旁边,手指一行一行地划着名单。 “步兵一团报了八十六个,二团七十三个,炮兵团五十一个……”他往下翻了一页,“工兵营,十四个。” “十四个?”张彪凑过去看了一眼,“工兵营那条件,平时训练就是刨土挖沟,居然有十四个人敢来?” 林夏楠听着他们议论,目光停在名单最后几行。 卫生员,报名十九人。 她的卫生班,编制六人。 十九选六,差不多三选一。 “小林,你的卫生员里头,有没有熟人?”彭国栋凑过来问。 林夏楠扫了一眼名单上的名字。 王常松,工兵营。 周小雅,卫生队。 彭国栋迫不及待去翻通讯兵的名单,果然看到了方琪,通讯连。 彭国栋的嘴角压都压不住。 林夏楠好笑地看着他,彭国栋耳朵微微红了起来:“你放心啊,考核该咋样就是咋样,我可不会放水。” 林夏楠说:“方琪才不需要你放水。” 彭国栋也没说话,转身就走,拉着程三喜去确认蓝军巡逻的路线了。 第309章 他们看得见咱们,咱们也看得见他们。 搬家那天,军用卡车的发动机轰鸣了整整四个小时。 车队沿着颠簸的砂石路一路往北。 道路两旁的景色从营区的红砖灰瓦,变成了大片大片的白桦林和枯黄的草甸。 越往北,人烟越稀。 最后半小时,路面变成了压实的黄土,卡车颠得人骨头都散了架。 “到了!下车!” 车刚停稳,后挡板被一把拍开。 林夏楠第一个跳下车。 脚底踩上硬实的地面,风迎面灌进来,带着白桦树脂和野草混合的清冽味道。 视野骤然开阔。 一片崭新的营区出现在眼前。 说“崭新”不太准确——准确地说,是半新半旧。 两栋小楼前,几排红砖平房整齐排列,墙面有些还没来得及抹灰,裸露的红砖在阳光下泛着暗哑的光。 但屋顶的油毡瓦已经铺好了,窗框上的玻璃也擦得干干净净。 营房后面,两台推土机停在一片平整过的空地上,旁边堆着几座小山似的砂石和木料。 还有后勤处的战士在干活。 锤子敲在钉子上的声音叮叮当当,和远处白桦林里的风声交织在一起。 “营部指挥楼在正前方,一连宿舍在东侧,食堂在西边那个大棚子下头。”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左侧传来。 陈浩站在一辆吉普车旁边,手里拿着一卷图纸,军帽帽檐下的脸比上次见瘦了一圈。 下巴上冒出一层青茬,不像是故意不刮,更像是忙得顾不上。 周虎跳下车,大步走过去。 “陈干事。”周虎拍了拍身上的灰,打量着四周,咧嘴笑了,“辛苦你了啊。听首长说了,你亲自带队搞营建,在这儿蹲了多久了?” “快半个月了。”陈浩把图纸夹到腋下,跟周虎握了握手,“估摸着还得一个多月,才能完全交付给你们。” 陈浩顿了顿,说了声:“恭喜啊,周副营长。” 周虎笑着,转了一圈,打量着已经完工的几排营房和哨位。 “这效率可以啊。”他指了指东侧那排宿舍,“一连的先弄好了?” “营部指挥楼、一连宿舍、临时食堂,还有前沿两个简易哨位,都能用了。这里本来就是一个边境守备营房,50年代建的,编制调整后,已经空置了好几年了,扩建起来也快,”陈浩一样一样报,语气公事公办,“你们先将就着住,其余的二连三连宿舍、器材库、正式食堂,都在建。” 周虎满意地点头,又指了指营区南侧一片刚打完地基的区域:“那边呢?” “家属区。”陈浩扫了一眼那个方向,“同步在搭。首长专门交代过,说了解你们的需求,多盖几间探亲家属房。” 这话一出来,跟在后头搬东西的战士们动作全慢了半拍。 程三喜抱着一箱弹药,脚步顿了一下。 他没回头,但后脑勺对着家属区的方向,僵了两秒。 张彪从车上跳下来,胳膊肘撞了他一下,什么都没说,笑了一下。 程三喜闷头继续搬。 脸微微有些发红。 陈浩领着周虎和孙延平往营区里走,边走边介绍。 “选址是首长特别上心的。”陈浩指了指西北方向,白桦林绵延成一片浅丘漫岗,起伏的地形从营区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那片丘陵离营区一公里半,地形复杂,林深草密,适合搞潜伏、穿插、搜索。” 他又转向东侧,远处隐约可见一条河流的银色反光。 “东边三公里,是一条支流。滩涂加江湾湿地,地势开阔,适合搞武装泅渡和两栖科目。” 周虎的眼睛越听越亮。 陈浩最后转向正北。 那个方向,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片一眼望不到头的荒原。 枯黄的草被风压得贴着地面,天际线低矮而辽远。 “正北,五公里。”陈浩的声音沉了下来。 他没再往下说。 不用说。 五公里外,就是边境线。 边境线的另一边,是苏军的巡逻车、探照灯,和对准这片土地的炮口。 风从正北方向灌过来,刮在每个人脸上,尽管是七月间,大家依然感觉到了丝丝冷意。 周虎站在原地,面朝北方,沉默了很长时间。 半晌,他开口了。 声音不大,被风卷着往南吹。 “好地方。” 他把烟头掐灭在鞋底,碾了两下。 “就该离那帮孙子近一点。他们看得见咱们,咱们也看得见他们。” 陈浩看着周虎的侧脸,又看了一眼站在人群后面的林夏楠。 她正安静地站在原地,目光落在正北方向那片荒原上。 风把她帽檐下的碎发吹起来,她没有去拢。 陈浩移开眼神,继续说:“这里开车去县城半个小时,日常给养可以走县城那边的供销社,比你们原来驻地方便。” 林夏楠问:“卫生所在哪里?” “在营部指挥楼后面,两间,另外配一个诊室和一个药品储备间,够你用。” 林夏楠点了下头。 很快,营区里就一片热火朝天起来。 卡车后挡板全部敞开,战士们排成长龙,一箱一箱地往营房里搬东西。 弹药箱、被褥卷、炊事器具、训练器材……搬得最卖力的是张彪,扛着两个弹药箱,一趟顶别人两趟,嘴里还嚷着“轻点轻点别磕了”。 林夏楠正蹲在卡车尾部,清点卫生所的药品箱。 十二个木箱,逐一核对封条和编号。 她手上的动作很快,边点边在本子上画勾。 陈浩走过来,在她旁边站定。 “药品箱先别往卫生所搬。”他说,“诊室的药柜还没装好,木工说得明天才能弄完。先放营部一楼东侧那间空屋子,我让人腾出来了。” 林夏楠点头:“行。” 她合上本子,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陈浩扫了一眼四周忙碌的人群,转头看向营区西北角的方向。 “女兵宿舍在那边,我带你去看看。” 林夏楠跟着他往西北角走。 营区的布局是标准的军营格式,但因为独立侦察营编制特殊,动线做了调整。 女兵宿舍被安排在营部指挥楼的后侧,紧挨着卫生所,中间隔了一道砖墙。 既方便她夜间值班出诊,又跟男兵宿舍区保持了距离。 陈浩推开门。 屋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 几张上下铺的铁架床靠墙摆着,窗户朝南,采光不错。 第310章 “是你也可以吗?” 窗台上还搁了一只空罐头瓶子,里面插着几根干枯的野花,颜色已经褪了,但枝干还挺着。 林夏楠看了那瓶花一眼。 陈浩咳了一声:“下面勤务兵弄的,说是女同志住,弄点花显得不那么糙。”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让他们换了新玻璃,旧的有裂缝,冬天漏风。” 林夏楠环顾了一圈,点头:“挺好。” 陈浩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在裤兜里。 他没走。 林夏楠检查完床铺和窗户的密封,转过身,发现他还站在那里。 “还有事吗?” 陈浩看着她,嘴角动了动。 “恭喜你了。” 林夏楠一愣。 “恭喜我什么?” 陈浩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 下午的光从窗户照进来,把他半边脸打得很亮,另外半边落在阴影里。 “恭喜你心想事成。” 林夏楠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窗外的风还在刮,白桦林的叶子沙沙响着,远处工地上的锤子声叮叮当当没有停,但这些声音全部被一层无形的隔膜挡在了外头。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 很重,很快,一下一下擂在胸腔里,像有人拿拳头在锤。 自从半个月前听到组建独立侦察营的消息,关于营长人选的猜测就没断过。 有人说是从军区调人,有人说是从别的师借将,还有人信誓旦旦地说是某个团的参谋长要平调过来。 林夏楠一次也没参与过他们的讨论。 但每一次听到别人议论,她的手指都会不自觉地攥紧。 不敢想。 想了怕落空。 她太清楚这种滋味了。 所以她学会了不期待。 但陈浩刚才那四个字,戳破了她半个月来紧绷的神经。 “你……”林夏楠的嗓子发紧,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她自己都没察觉的颤,“你是知道什么了吗?” 陈浩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在暗处,半张脸藏在阴影里。 他看着林夏楠。 从他认识她到现在,他第一次看到她这副样子。 站在一张上下铺铁架床旁边,两只手不知道该往哪儿放,眼睛里全是藏不住的紧张。 陈浩没忍住,嘴角动了一下。 但不是笑。 林夏楠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的脸,陈浩虽然没有说话,但他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林夏楠知道,他爸爸是军区的高官,这种级别的主官调动,他能提前知道,太正常了。 陈浩看着她的反应,把两只手从裤兜里抽出来,在身前交叉抱住。 “怎么,高兴傻了?” 林夏楠垂下眼,盯着自己脚尖。 她深吸了一口气。 鼻腔发酸。 那种被压了太久的东西,忽然被人掀开了盖子,涌上来的力道太猛,她没接住。 “林夏楠。” 陈浩的声音把她从那些翻涌的念头里拉了回来。 她抬起头。 “他回来了,”陈浩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一拍,“你们会结婚吗?” “会。” 林夏楠的回答没有丝毫犹豫。 陈浩的嘴角抽动了一下。 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像是他早就知道答案,但还是想亲耳听一遍。 陈浩把视线从她脸上移开,看向窗户。 窗台上那只空罐头瓶子里的干花,被风吹得晃了晃。 “我一直在想一件事。” 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 “如果我们刚认识的时候,我的态度好一点。” 他停了一下。 “现在一切,会不会不一样。” 林夏楠没有接话。 陈浩没等她回答,自己先摇了摇头。 “但我知道你们是怎么认识的。”他说。 林夏楠微微一怔。 “你相信吗,如果当时你遇到的是我。”他顿了顿,“我也会帮你的。” 林夏楠沉默了两秒。 “我相信。”她说。 陈浩的肩膀似乎松了一点点。 沉默横在两人之间,不算尴尬,但也不算轻松。 陈浩先打破了它。 “行了。”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时那股高高在上的劲儿,“药品箱的事我安排好了,明天木工装完药柜我让人通知你。” “谢谢。”林夏楠说。 陈浩脸上闪过一丝不耐烦。 “你对我,不用总把谢谢挂在嘴边。”他把双手重新插回裤兜,“这是我的工作。我也没做什么特别值得你感谢的事。” 林夏楠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陈浩的手搭在门把手上,停了两秒。 “从小到大,我没羡慕过什么人。” “大院里比我家条件好的一只手数得过来,要什么有什么,从没觉得谁的东西是我得不到的。” 他的手指在门把手上收紧了一下。 “但那天在红光农场。”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只说给自己听。 “看到你们牵着手,从雪地里走过来。” “我这辈子第一次知道,羡慕是什么感觉。” 林夏楠抿着嘴,思索着应该说点什么。 她不是不知道陈浩的想法,能让他把这种话说出口,说明他心里头那道坎,确实迈得很辛苦。 “陈浩。”林夏楠的声音放得很轻,“你也会遇到一个真心喜欢的姑娘的。” 陈浩看着她,忽然笑了。 “是你也可以吗?” 林夏楠皱起眉头。 “我不会强求你喜欢我。”陈浩收了笑,眼神平静,“你也不要强求我不喜欢你。” 他拉开门,跨了出去。 “公平吧?” 门在身后合上。 林夏楠站在原地,盯着那扇木门看了三秒,小声地叹了口气,但随即心中又被巨大的喜悦填满。 胸腔里那团翻涌的东西,被她一点一点地压回去,压到最深的地方。 不是现在。 她简单整理了一下宿舍,然后推门出去了。 营区里正忙忙碌碌。 大刘扛着两捆行军绳从她面前跑过去,差点撞上,急急忙忙喊了声“对不住啊小林”,人已经窜出去老远。 程三喜蹲在仓库门口清点工具,看见她出来,扯着嗓子喊:“小林!你那十二箱药搬到东边那间屋了,钥匙在门框上面插着呢!” “知道了。”林夏楠应了一声。 她蹲在地上,把一卷绷带展开检查,确认没有受潮发霉,再重新卷好,塞回箱子。 动作跟平时没什么两样。 但程三喜总觉得哪里不对。 他歪着脑袋想了想,又看了两秒,终于发现了—— 林夏楠的嘴角,是往上弯的。 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像是身体比脑子先高兴了。 ************** ************** 宝宝们我也很急,但是大概还有两三天的样子! 中间有些内容省不掉,我会很快写的,大家再耐心等几天!爱你们! 第311章 带兵,跟自己练本事,是两码事 以前参加演习,林夏楠都是在红军方。 钻山沟,摸哨位,穿敌后,干的都是“矛”的活儿。 这回反过来了。 独立侦察营的第一场选拔演习,她要充当蓝军——负责搜索、围堵、抓人,还要观察、打分和保障。 从“矛”变成“盾”,听着简单,干起来完全是两码事。 林夏楠趴在营部指挥楼的一张长桌前,面前摊着一张等高线地形图,图面已经被铅笔画得密密麻麻。 旁边堆着十几页手写的方案草稿,有些被划掉重写,有些被撕了揉成团,扔在脚边。 她以前从来没想过,组织一场演习,比自己参加演习难十倍。 参加演习,你只需要管好自己和身边的战友。 组织演习,你得管四百三十七个人的吃喝拉撒、安全保障、伤病预案,还得管山上每一条进出的路口,每一个可能出事的点位。 “这条沟不行。”周虎把烟灰弹在地上,食指戳着地图上一条蓝色的细线,“这是季节性溪沟,现在七月,山上下了几场雨,水位涨起来能没到腰。四百多号人里头有人钻进去藏着,夜里气温一降,泡出毛病来,你忙得过来?” 林夏楠拿铅笔在那条溪沟旁边画了个叉。 “明白,列为禁入区,开训前通报到每个人。”她在笔记本上记下一行字,又翻回前一页核对数据,“药品方面,我按最坏情况备的——外伤处置包四十套,防暑降温药六十份,蛇药二十份。” “蛇药?”张彪凑过来看了一眼。 “这地方虽然蛇不多,但七月的山林,”林夏楠头也没抬,“四百多人在山里趴三天三夜,有人踩上不稀奇。不过好在这边的蛇基本无毒,蛇药足够了。” 张彪点了点头。 地址选在距离营区车程一小时的一片山林。 白桦林与落叶松交错生长,地形起伏大,沟壑纵横,灌木丛密集。 整片区域南北纵深约四公里,东西宽两公里出头。 周虎带着侦察排的骨干,前前后后进山勘察了三趟。 第一趟看地形,哪里是制高点,哪里有天然的藏身洞,哪里的灌木丛密得连狗都钻不进去。 第二趟走路线,蓝军巡逻队从哪个方向切入,在哪里设置流动哨,搜索扇面怎么展开。 第三趟是推演。 周虎把全排拉到山里,分成两组,一组扮红军藏起来,一组扮蓝军去搜。 跑了一整天,抓到了七个,漏掉了三个。 漏掉的三个人,一个藏在溪沟边的倒木底下,一个钻进了悬崖边的碎石堆,还有一个——钻进了一棵被雷劈过的空心枯树里。 “脑子够活的。”周虎蹲在那棵枯树前,拍了拍树干,空洞洞的回声从里面传出来,“就是不知道那四百多人能不能想到。” 大刘探头往里看了一眼:“这树洞,他们想不到吧?” 林夏楠用树枝在地上画着记号:“难说,那么多人呢,脑子活的肯定比咱们想象的多。” 周虎站起来:“把这些漏洞全记下来。凡是推演中被漏掉的藏身点,全部标注在地图上,蓝军巡逻路线绕经这些点位的密度要加大一倍。” 林夏楠在本子上一条条记。 手腕酸得发胀。 她忽然理解了周虎那句话——带兵,跟自己练本事,是两码事。 …… 演习期间,整片山林需要封锁。 四百多人在里面搞三天三夜的实战选拔,要是被不知情的老乡或者猎户误闯进去,出了事故,谁都担不起。 封山的事,靠侦察营自己的人手不够。 现有兵力全得投入演习。 周虎把这件事交给了林夏楠和程三喜。 “你俩去跟县里的民兵大队联系。山林外围一共七个进出口,全部由民兵封锁。人选你们把关。” 林夏楠和程三喜坐着车,颠了四十分钟到了县武装部。 县武装部的人二话没说,当场拍板——调永安公社和北岗公社的两个民兵排,共四十二人,归演习指挥部统一调度。 民兵大队长姓孟,五十出头,脸膛黑红,一看就是常年在地里晒的。 他把四十二个民兵的花名册和基本情况登记表,一沓子全拍在桌上。 “同志,两个排的人,都在这了。” 两人把登记表一份份拆开,摊在桌面上,逐一翻看。 他们看得很仔细。 每一份都要核对姓名、年龄、籍贯、家庭成分、政治面貌。 看到第三排第二列的位置时,程三喜翻页的手指顿了一下。 他拿起那张纸,凑近了看。 “这个人——”程三喜皱着眉,把登记表递到林夏楠面前,指尖点在照片上,“怎么有点外国人长相?” 林夏楠接过来。 登记表上贴着一张一寸黑白照片,照片里的男人五官轮廓比一般人深,眉骨高,眼窝陷,鼻梁挺直。 单看五官中的任何一个,都不算特别突兀,但凑在一起,确实带着几分异域感。 “俄罗斯族吧?”林夏楠问。 一旁的孟队长探过头来看了一眼,立刻接话:“可不咋地,他叫刘德全。母亲是俄罗斯族,他父亲是汉族。户口本上登的也是汉族,但长相上是像苏联那边的人多一些。” 孟队长怕他们多想,又赶紧补了一句:“不过这人政治觉悟高,党员,68年入的党。平时在公社也积极,年年都是民兵训练标兵。这点你们放心。” 程三喜没接话,手指在那张登记表边缘摩挲了两下。 他把表放回桌上,转头看林夏楠。 “小林,你觉得呢?” 林夏楠沉吟了一下。 刘德全的档案确实没什么问题。 党员,根正苗红,母亲虽是俄罗斯族,但都是中国公民。 这种情况在边境屯子里不稀奇,好几个公社都有。 但她没有立刻表态。 程三喜压低了声音,靠过来说:“关键是现在敏感时期。咱们这离边境线也近,蓝军巡逻路线、侦察目标的设置点位,多少涉及一些咱们的战术意图。让一个长着外国脸的人在外围站岗,万一被路过的上级或者联检组看见了……” 他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清楚了。 不是信不过刘德全这个人,是因为这个时代。 ********* ********* 今天五更,万字,大家稍等。 男主明天回归! 第312章 师部既然让咱们照常准备,就说明人选已经定了 林夏楠沉吟了几秒。 她想起了年集上那个卖列巴的俄罗斯族老奶奶。 她连自己烤的面包都不敢叫本名,生怕被人扣帽子。 “换吧。”林夏楠开口,“不是信不过他,是不想给他添麻烦。” 孟队长愣了一下,随即点头。 他是本地人,比谁都清楚这层顾虑。 “行,那我从附近几个镇上再调几个人过来补上。”孟队长说着,又从柜子里翻出几份花名册,挑挑拣拣,抽了几张纸递过来。 “你们看看这几个。” 程三喜接过来,逐个扫了一遍。 姓名、年龄、籍贯、民族。 都是汉族。 政治面貌一栏,有党员,有团员,有群众。 程三喜看完,把名单推到林夏楠面前。 “小林,你过过目。” 林夏楠一页一页地翻。 目光在每个人的信息上停留了两三秒,翻过去,再翻过去。 没有什么特别的。 都是最普通的边境民兵。 种地的、伐木的、打鱼的。 履历干干净净,简单得不能再简单。 “可以。”林夏楠合上名册,递还给程三喜。 程三喜点头,转向孟队长:“就按这个名单,麻烦队长通知到人。后天上午八点,在东侧山口集合,我们会有人对接,接下来几天要组织培训一下。” …… 回去的路上,程三喜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路面的坑洼,嘴巴没闲着。 “你说咱们把刘德全换下来,孟队长回去怎么跟人家解释?” 林夏楠扶着车门上方的把手,身体随着颠簸晃了一下。 “孟队长是本地人,这种事他门儿清。不用咱们教。” 程三喜想了想,点头。 “不过你说的那句话挺对。”他换了个挡,车身抖了一下,“不是信不过人家,是不想给人家添麻烦。这年头,有些事情你做对了也没用,架不住有人挑你的毛病。” 林夏楠没接话。 她靠在座椅上,看着车窗外一掠而过的白桦林。 树干白得晃眼,在午后的日头下像一排排站岗的哨兵。 程三喜又说:“回去得跟副营长汇报一下这事,他心里有数就行。” “嗯。” 车又颠了一下,两人同时被弹起来,脑袋差点磕上车顶。 程三喜骂了一句路,把车速降了下来。 回到营区,周虎正蹲在营部门口跟孙延平核对物资清单。 林夏楠把民兵名单和替换的情况简要汇报了一遍。 周虎听完,没多问,翻了翻名单,合上。 “做得对。”他把名单夹进文件夹里,“这种事宁可多一层心眼,别给自己,也别给人家留隐患。” 孙延平在旁边补了一句:“以后跟地方上打交道,都按这个标准来。能替别人想到的,咱们先想到。” …… 后天一早,四十多个民兵在东侧山口集合。 孟队长提前半小时就把人拉齐了。 民兵们站成四排,高矮胖瘦参差不齐,但精气神还行,站得板板正正。 林夏楠和程三喜到的时候,孟队长已经把人数清点好了。 训练内容很简单。 不涉及演习的任何具体内容。 民兵不需要知道山里面在搞什么,只需要知道三件事—— 第一,封锁进出口,任何无关人员不得进入。 第二,三班倒,每班八小时,交接时核对人数和情况。 第三,遇到突发情况,立刻吹哨,通知驻扎在山口外的联络员。 程三喜站在最前面,把这三条掰开了、揉碎了讲了一遍。 “听明白了没有?” “明白了!” 七个口子全部走完,已经是中午了。 回到集合点,炊事员从营区送来了午饭。 白面馒头和一大桶萝卜炖肉。 民兵们蹲在地上吃饭,吃相豪放,跟侦察排的兵差不多。 林夏楠端着搪瓷碗,跟程三喜坐在一旁。 “这批人不错。”程三喜嚼着馒头,声音压得不高,“比我预想的强。脑子活,手脚也勤快,不用催。” 林夏楠抬头看了一眼:“嗯。孟队长选的人,确实靠谱。” …… 半个多月,说快也快。 营区里的砖墙一天比一天高,二连三连的宿舍陆续封了顶,器材库的铁皮大门也装上了。 推土机日夜不停,柴油味弥漫在白桦林间,混着石灰和木料的气味,成了营区独有的味道。 调令一份接一份地从师部发下来。 各团、各营抽调的侦察骨干,三三两两地背着行囊进了营区大门。 有些是当年老侦察营的底子,被拆散到各团摔打了好几年,再聚到一起的时候,隔着老远就互相认出来了,一把拽住对方的胳膊,半天说不出话。 也有从别处调来的生面孔,进了门先四下打量,再找人报到。 营区里每天都在多人。 但有两把椅子,始终空着。 营部指挥楼一楼正中间的那两间办公室,门牌已经挂上了——“营长办公室”、“教导员办公室”。 门锁着,窗帘拉着,从来没有人进去过。 隔壁的“副营长办公室”和“副教导员办公室”倒是热闹,周虎和孙延平每天进进出出,门槛都快踩塌了。 他们白天盯营建,晚上核方案,搪瓷缸子里的茶叶沫子续了一遍又一遍,周虎脸上的褶子肉眼可见地又多了两道。 孙延平去师部问过两回,得到的答复都是两个字——“等着”。 “等个屁。”周虎私底下跟孙延平嘀咕,“五百人的营,没有正职主官,这选拔怎么搞?选进来的人归谁管?” 孙延平推了推眼镜:“师部既然让咱们照常准备,就说明人选已经定了,只是还没走完流程。” “那就快点走啊!” “急也没用,这种级别的任命,没有军区的章,师部也拍不了板。” 周虎烦躁地把烟掐灭。 不提了。 选拔的日子到了,主官来不来,活都得干。 …… 选拔当天,凌晨四点半。 天还没亮透,营区大门外的砂石路上就传来了车队的轰鸣声。 林夏楠站在操场边沿,手里攥着花名册和一支削好的铅笔。 七月末的凌晨,风刮在脸上带着凉意,但她精神头很足,眼睛盯着大门方向。 第一辆解放牌卡车驶入大门的时候,天际线刚泛起一道鱼肚白。 车斗里坐满了人。 第313章 “呵呵。这么说,又是他抓我?” 墨绿色的军装在晨光中连成一片,看不清脸,但能感觉到那股子按捺不住的躁动。 这些人来自全师十几个不同的单位,各团、各营、各连,有的坐了大半夜的车,有的天不亮就从驻地出发。 为的就是今天。 “一号车,步兵一团,八十六人!” “二号车,步兵二团,七十三人!” “三号车,炮兵团,五十一人!” 登记员的嗓子已经开始冒烟了。 卡车一辆接一辆地开进来,后挡板拍开,战士们跳下车,在各自单位领队的指挥下迅速列队。 操场上的人越来越多。 林夏楠站在登记桌后面,一边核对花名册,一边飞速扫视着那些面孔。 大部分是生面孔。 步兵、炮兵、工兵,各兵种的战士穿着同样的军装,但气质截然不同。 步兵精瘦,眼神警觉;炮兵壮实,手上老茧厚得发亮;工兵沉默寡言,但手臂上的肌肉线条比谁都分明。 然后她看到了熟悉的人。 赵猛从第四辆卡车上跳下来的时候,动静最大。 他整个人壮了一圈,肩膀宽得像一堵墙,落地的声音“砰”的一下,旁边的人都被震了一跳。 他四处张望了两下,一眼就锁定了登记桌后面的林夏楠。 “林夏楠!” 赵猛扯着嗓子喊了一声,队列里好几个脑袋同时转过来。 林夏楠一边笑,一边抬手朝他比了个“稍安勿躁”的手势。 赵猛脸上的兴奋藏都藏不住,不停跟身边人吹嘘着:“看到没,那我同年兵!全师卫生员比武冠军!” 侯三跑过来和他站在一块,也冲林夏楠挥了挥手。 紧接着,秦志强从警卫排的队列里探出头,冲她微微点了一下。 然后是王大雷,机炮连的队伍里,那个敦实的身影站在第二排,远远地朝她竖了个大拇指。 王常松从工兵营的方阵里走过登记桌的时候,看见林夏楠,先是一愣,然后咧嘴笑了。 “林同志,又见面了。” 林夏楠在花名册上他的名字旁边打了个勾:“王常松同志,你来了。” “对!上回比武我跟你学了不少,回去之后一直在练。”王常松拍了拍胸口,“这回我是来认真的。” 林夏楠点头:“好好发挥。” 第七辆卡车停下的时候,一个熟悉的身影从车斗里探出脑袋。 “夏楠——!” 周小雅扒着车栏杆,还没等放下后挡板,整个人就往下蹦。 脚底打了个滑,差点摔个嘴啃泥,旁边一个男兵眼疾手快拽了她一把。 “谢谢啊!”周小雅胡乱道了个谢,撒腿就往林夏楠这边跑。 “你慢点!”林夏楠喊了一声,已经来不及了。 周小雅一头撞进她怀里,差点把花名册撞飞。 “我来了!我真的来了!”周小雅抱着她的胳膊,眼眶红了,“你知不知道我为了通过卫生队的推荐名额有多拼?体能考核跑了三回!方瑶那个……” 她忽然闭了嘴,左右看了看。 “算了,不提她。反正我来了!” 林夏楠拍了拍她的后脑勺:“报到先。” “对对对!”周小雅赶紧掏出介绍信和报名表。 林夏楠接过来,在花名册上打了个勾。 登记桌前又投下一道影子:“通讯班在哪里报到?” 那股子拿腔拿调、鼻孔朝天的劲儿,隔着八丈远都能认出来。 林夏楠和周小雅同时抬起头。 方琪站在登记桌前面,军帽压得端端正正,下巴微微扬着,肩上挎着一只鼓鼓囊囊的军用挎包。 她的军装比一般人整齐三分,领口的风纪扣严丝合缝,连帽徽都擦得锃亮。 三个人对视了一秒。 然后同时笑了。 “方琪!”周小雅蹦起来就要去抱她。 方琪往后退了半步,一只手挡住周小雅扑过来的脑袋:“别毛手毛脚的,报名表压皱了你赔啊?” 嘴上嫌弃,身体倒是没躲。 周小雅的胳膊搂上来的时候,她的嘴角翘了一下,又飞快地压回去。 林夏楠站在桌后,笑着看她俩。 方琪从挎包里掏出介绍信和报名表,啪地一声拍在桌上,下巴朝营区方向一扬:“本姑娘来看看你们这个独立侦察营,到底怎么个事儿。” 林夏楠接过报名表,扫了一眼。 通讯连推荐意见一栏,评语写得中规中矩,但末尾多了一句手写的批注——“该同志业务能力突出,电台操作考核连续三次全连第一。” 林夏楠在花名册上打了个勾,把表收好。 “方琪同志,报到完毕。” 方琪四下扫了一圈。 操场上人头攒动,几百号男兵乌泱泱地挤在一块,有的在列队,有的在交头接耳。 她的目光在人群里快速搜索了一圈:“彭国栋那傻子呢?” 这话问得又快又自然,像是随口一提。 但眼神的方向出卖了她,从东到西,每一张脸都没漏下。 周小雅扬起眉毛:“呦,什么情况?” 林夏楠面不改色:“他是蓝军,他们都已经进入场地了。” 方琪的表情僵了一瞬。 “蓝军?” “对。”林夏楠点头,“这次选拔,我们全员充当蓝军搜索队,第一批昨晚就进去部署了,我一会儿也要进去。” 方琪的眉头拧了一下,随即松开,嘴角勾出一个不屑的弧度。 “呵呵。这么说,又是他抓我?” 她双手抱胸,下巴抬得更高了。 “我要是再被他抓到,我方琪两个字倒着写。” 林夏楠把登记桌上的花名册合好,递给旁边的记录员,走出来站到两人面前。 笑意收了收,表情认真了。 “小雅,方琪,这次考核比新兵连的那次,难度大多了。” 方琪和周小雅同时看向她。 “山林里待三天三夜,白天有蓝军搜索,夜里也有。巡逻时间随机,没有规律。被发现就淘汰,没有第二次机会。” 林夏楠的目光从方琪脸上移到周小雅脸上。 “你们两个进去之后,一定要藏好。口粮省着吃,水源提前找好,白天尽量不要移动。夜间转移的时候,脚步放轻,踩落叶不要踩树枝。” 周小雅听得连连点头,一脸严肃。 方琪没吭声。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捏着挎包的背带,指节微微收紧。 第314章 现在咱们是一伙的!咱们!(加更) 林夏楠看了她一眼。 “还有一件事。”她压低声音,“侦察排的人,搜索能力你们是知道的。尤其是彭国栋,他鼻子比狗还灵。你们进山之后,身上不要带任何有味道的东西。风油精、万金油,全给我扔了。” 方琪的眼皮跳了一下。 她下意识地摸了一下挎包侧袋,动作很轻,但没逃过林夏楠的眼睛。 “拿出来。” 方琪咬了咬嘴唇,从侧袋里掏出一小瓶风油精,不情不愿地拍在林夏楠手心。 “山里蚊子多……” “蚊子咬不死人,暴露了才要命。”林夏楠把风油精揣进自己兜里,“山里到处都有野艾蒿,要是被蚊子咬了,摘点叶子碾碎了涂在上面,和风油精一个效果。” 方琪撇了撇嘴,点头说:“好吧。” 周小雅举手:“那蛇怎么办?我最怕蛇了。” “这边的蛇基本无毒,遇到了不要跑,趴住别动,它自己会走。你一跑,动静大了,蓝军比蛇先找到你。” 周小雅的脸白了一瞬,但还是狠狠点了头。 所有报名人员集结完毕。 营区中央的操场上,黑压压站了四百多号人。 各兵种混杂在一起。 一眼望过去,高矮胖瘦,五花八门。 但有一样东西是统一的。 所有人的眼睛里,都憋着一股劲。 周虎穿着四个兜的干部服,站在队列最前方的木箱子上。 孙延平站在他左侧。 林夏楠站在右侧偏后的位置,身边是保障组的几个人。 “都到齐了?”周虎扫了一眼。 “报告副营长,应到四百三十七人,实到四百三十七人,无一缺席!”集合的干事大声报告。 周虎点了下头。 操场上安静下来。 四百多人的呼吸声汇在一起,压得空气发沉。 周虎开口,直接进入了主题:“你们从各个单位过来,有步兵,有炮兵,有工兵,有通讯兵,有卫生兵。兵种不同,但你们站在这儿的理由只有一个——你们觉得自己行。” 没人吭声。 “行不行,不是你说了算,也不是你们连长营长说了算。” 周虎从箱子上跳下来,靠近了几步。 “一会,卡车会把你们拉到一座山下,进去之后,三天三夜,没有营房,没有热饭,没有人跟你说加油。你要做的事只有两件——藏好自己,完成任务。” “我的人会在里头搜你们。被抓到的,当场淘汰,打背包回原单位。三天之后走出来的,并同时完成了侦察任务的,才有资格坐在这儿,跟我谈‘侦察营’三个字。” 操场上没有一丝声响。 所有的眼神都是既紧张又兴奋。 登车令下,卡车发动机的轰鸣盖住了所有零碎的动静。 林夏楠坐在最后一辆车的副驾驶位上,手里捏着一份蓝军行动计划表,目光透过挡风玻璃往前看。 前方的解放牌卡车排成长龙,沿着土路往北开,扬起的黄尘遮住了半边天。 车斗里的人她看不见,但她知道四百多号人正挤在里头,屁股底下垫着背包,膝盖顶着膝盖,随着路面的坑洼一起颠。 程三喜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车的尾灯,嘴巴没闲着。 “蓝军第一组已经在二号高地布好了,你说咱俩要不要打个赌,我赌第一轮搜索开始不到十分钟,就能至少淘汰三十个人。” 林夏楠笑看了他一眼:“当时我们新兵连那次,你们是不是也这么打赌的?” 程三喜没好气地说:“你就别提你们新兵连那次了,现在咱们是一伙的!咱们!” 车队拐过最后一个弯,山脚的临时集结点出现在视野里。 一片被推平的空地上,几顶帆布帐篷已经支好了。 这是总指挥所和后勤保障点,也是林夏楠接下来三天的驻扎地。 车停稳,后挡板依次拍开,人哗啦啦地往下跳。 林夏楠从副驾驶下来,站在路边。 四百三十七人按编号分成若干批次,依次进山。 每批之间间隔十五分钟,从不同的入口进入。 这也是林夏楠提出的方案——如果所有人从同一个口子涌进去,后面的人能看到前面的人往哪个方向走,直接跟着藏,就失去了独立判断的意义。 七个入口,七条路线,进去之后各凭本事。 林夏楠站在三号入口旁边的一棵白桦树下,手里捏着名册,逐批核对人数。 第一批六十多人鱼贯而入。 大部分人背着单兵装具,低头弯腰钻进灌木丛,很快就被山林吞没了。 有几个动作利落的,一进树线就消失得干干净净,连灌木枝条都没晃一下。 也有几个明显没经验的,脚底下踩得枯枝噼啪响,走出去二十米,林夏楠还能听见声音。 她在本子上默默记了几笔。 第三批进山的时候,赵猛的身影出现在队列里。 他旁边跟着侯三,两人后面是秦志强和王大雷,再后面——周小雅和方琪。 六个人排成松散的纵队,间距控制在三米左右。 林夏楠扫了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他们组队了。 六个人,两女四男,兵种涵盖步兵、炮兵、警卫、通讯、卫生。 新兵连出来的老底子,虽然分到了不同的单位,但那股子默契还在。 赵猛走在最前面开路,身板宽厚,灌木丛在他面前跟纸糊的一样,一拨就开。 侯三紧跟其后,脑袋不停地左右转,像个雷达。 秦志强走在队伍中段,步子不快不慢,但每一脚落下去都踩在实处,几乎没有声音。 警卫排的底子,脚下功夫确实扎实。 王大雷殿后,不时回头扫一眼来路,手里攥着指北针。 周小雅夹在中间,背着鼓鼓囊囊的挎包,走得不算快,但没掉队。 方琪走在她前面,下巴照旧抬着,目光却在不停扫视两侧的树线。 林夏楠目送他们的背影钻进树线,被层层叠叠的白桦树干切碎,最终消失。 第五批,王常松进山。 他跟工兵营的两个战友组了队,三个人都不高,但精壮结实。 最后一批人消失在树线里的时候,日头已经爬到了头顶。 林夏楠合上名册,转身走回指挥帐篷。 帐篷里,周虎正趴在地图前,用红蓝铅笔标注蓝军各组的位置。 第315章 “以后就得指望你和陆铮了。”(加更) “都进去了?” “全部进山,四百三十七人,一个不少。” 周虎直起腰,把铅笔别在耳朵上。 “蓝军第一轮搜索,两小时后开始。”他看了一眼手表。 林夏楠回头看了一眼挂在帐篷支架上的那张地图。 四百三十七个人正散布在那片等高线密集的山林里。 三天之后,还能剩下多少? …… 就在考核正如火如荼开展的同时,山的另一侧,一条几乎被杂草吞没的土路上,一辆军用吉普车碾着碎石停了下来。 发动机熄火,山林里的蝉鸣和风声一下子灌了进来。 后座的门打开,下来两个人,一个中年军官,看起来头发有些花白了,但面容十分威严。 另一个年轻军官,看着不到三十岁,军帽压得端正,脸上带着不咸不淡的笑。 虽然文质彬彬的,但眼底的东西很深,深到你看不清他在想什么。 参谋长拉着宋卫民走到路边一块凸起的高地上,举起望远镜往山林方向看。 镜头里,远处的山坳被七月末的阳光晒得发白,白桦林和落叶松交错成一片深浅不一的绿。 看不见人影,也听不见动静。 第一轮搜索已经开始了,已经有不少人被淘汰了。 “弄得不错啊。”宋卫民说,“像模像样的。” 参谋长放下望远镜,从兜里掏出一盒烟,递给宋卫民一根,宋卫民接过,然后很自觉地拿出火柴,给参谋长点上,自己再点。 “周虎和孙延平这两人能力不错,给你们当副手,以后工作上能省心不少。”参谋长一边抽着烟,一边缓缓说道。 宋卫民点了点头,沉默了几秒:“不会就我一个人到了吧?陆铮呢?命令半个月前就下来了,我是因为原单位工作交接耽误了一阵子,他呢?怎么比我到的还迟?” 参谋长吐了口烟,没急着回答,目光顺着山脊线缓缓扫了一遍。 “去江西了。” 宋卫民手里的烟顿了一下。 “首长特批的。”参谋长把烟夹在指间,弹了弹灰,“我估摸着,也就这一两天就回来了。路上得折腾,火车倒汽车的,你知道那边什么条件。” 宋卫民沉默了几秒。 “陆叔叔怎么样了?” 参谋长的表情沉了下来。 “身体不大好。” 他把烟掐灭在鞋底,碾了两下,直起腰。 “我听到的消息是,心脏有毛病,农机厂的条件你也知道,吃不好睡不好,成天干体力活,他年纪大了,本来就带着伤,扛了三年,肯定吃不消。” 参谋长扫了宋卫民一眼,压低了声音。 “不过,形势有变化了。” 山风把两人的衣摆吹得猎猎作响。 参谋长往四周看了看,确认方圆二十米内没有第三个人,才继续开口。 “那位要回北京了,要带着老陆一起回去,但是老陆呢,说自己身体不好,也是带了点心灰意冷的情绪,”参谋长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贴着风说,“上面的意思,是让陆铮去劝劝。” 宋卫民的眉头拧了起来。 “心灰意冷是正常的,他们那几个一块去江西的,遭了多少罪?当时是怎么定性的?别说身体上的折磨了,精神折磨才是最要命的。在战场上九死一生的老军人,枪林弹雨没把他们打倒,回来让自己人扣了帽子、批了斗、赶去拧螺丝。” 宋卫民狠狠抽了几口烟,语气里带着怨气。 “连带着陆铮。一个好好的作战部队军官,又是去西北又是去看粮库的,这几年他受的那些窝囊气,大家都看在眼里呢。” 参谋长的嘴角抽了一下。 “好了。”他抬起手,虚虚压了一下,“这些话,到这儿就打住。有些事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就行了。说出去,不光帮不了谁,还给自己惹麻烦。” 宋卫民闭了嘴。 两人站在高地上,谁都没再开口。 风从北面一阵一阵地刮过来,把山林里的松脂味卷到鼻子底下。 沉默持续了快半分钟。 参谋长先打破了它。 “说点正事吧。”他转过身,面朝宋卫民,“侦察营成立之初,首长找陆铮谈话。问他,教导员的人选,有没有想法。” 宋卫民微微抬起眼。 “他第一个就说了你的名字。” 宋卫民嘴角动了一下,又很快压回去。 参谋长看着他这副模样,嗓子里哼了一声。 “你也知道,你这个副营,提了还不到一年。这么快就给你提正营,很多人是有意见的。” 宋卫民恢复了常态,点了下头。 这他当然清楚。 部队里论资排辈,副营提正营,没个两三年的资历打底,上面不点头,下面不服气。 他提副营才十个月,转眼就坐正营的位置,背后得有多少人嘀咕,他用脚指头都想得到。 “架不住陆铮坚持。”参谋长摇了摇头,“你们这两个发小,也算患难见真情了。” “那位一回北京,陆老首长跟着回去,他们家以后——”参谋长停了一下,“你心里有数。” 宋卫民当然有数。 陆家一旦翻过来,那就不只是“平反”两个字的事。 参谋长转过身,面朝山林的方向。 “我呢,这把年纪了,师参谋长这个位置,估计也就做到头了。” 他说得很淡,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 “以后就得指望你和陆铮了。” 宋卫民的喉结动了一下。 参谋长忽然抬手,指了指山林深处。 “我小儿子,正在里面一脑门子汗地接受考核呢。” 宋卫民有些惊讶,张了张嘴:“大雷吗?” “嗯。”参谋长的表情变了,从刚才那个运筹帷幄的师参谋长,变成了一个操心儿子的普通父亲,“那臭小子自己报的名,我事先一点都不知道。等花名册报上来,我一看,好家伙,他自己跑去报了。” 宋卫民忍不住笑了一下。 “我不是让你包庇他。”参谋长正了正脸色,“考核该怎么考就怎么考。他要是自己不争气,被淘汰了,那是他的事。但你是教导员——” 他拍了拍宋卫民的肩膀。 “生活上,能照顾着点。我也就放心了。” 宋卫民站直身体,看着参谋长。 “首长放心。我心里有数。” ********** ********** 一点题外话: 昨天收到了好多打赏! 收到了大神认证真的很开心啊! 我后台都有一一回复,真的感谢给我打赏的宝宝! 真的好开心这本书能被你们喜欢! 这本书写了年代,一开始确实是脑子一热就写了,后来越写越觉得,既然写了年代,就要去真正了解那个年代。 它不仅仅是物质匮乏、经济计划、上山下乡、高考受限等大家能想到的刻板印象。 很多人可能以为抗美援朝时期,是新中国成立后最危险的时期,并不是,因为那会儿的战场并不在国内。 最危险的时期,恰恰就是这个60年代末-70年代中。 我把这本书的背景放在了黑龙江,是因为当时为了对抗苏联,我国不得不把重兵都压在了东北。 当年,苏联在中苏、中蒙边境陈兵百万,是当时人类历史上最恐怖的机械化杀戮机器:上万辆t62主战坦克,数千架作战飞机。 同时,他们还在边境线秘密部署了大量的中程弹道导弹,核弹头锁定了中国北方几乎所有大中城市。 北边是百万装甲洪流,东边,美国把核动力航母开进了我国的海岸线,当时地球上最强大的两个超级大国,同时都把炮口对准了我们。 69年珍宝岛战役之后,苏联曾正式告知美国,要对我国进行“外科手术式”核打击,计划用300枚核弹,轰炸酒泉、罗布泊等重要军事基地,以及所有重要城市。 当年全国上下都在挖防空洞,作者90后,记得小时候还经常去防空洞探险什么的,现在才知道,那些防空洞都是当年应对苏联核打击而挖的。 当时的局势紧张到了什么程度,我们的国家差一点就要被毁灭了。 多亏了当时伟大领袖还在世,他用了逆天的两步阳谋,成功化解了这场核危机。 第一,如果苏联发射核导弹,那么当时边境的所有解放军会第一时间冲进苏联,哪怕是用肉身滚地雷也要冲出一条路,几亿中国人会全部进入西伯利亚和他们“换家”。 当年所有的东北边防军都是做好了跟苏军拼了的准备。 第二,会将我国当时刚刚研发出的所有原子弹氢弹投向亚洲的美军基地。 美国当时听到这个消息,真就是缓缓打出一个问号,然后赶紧出手去拦住苏联。 那会儿美苏在冷战,一堵柏林墙横在德国中间,他们对峙了很多年,如果不这么逼它,美国本不会出手。 真的小时候光在书本上学,他有多伟大,其实也没有太深的概念,也是因为写这本书,去详细了解了。 这才明白,这个世界再也不可能出现像他那样伟大的人了。 未见其面,深受其恩。 他真的用一生践行了“人民万岁”这四个字。 他逼得美国不得不下场,最终促成了总统访华,中美关系破冰,建立了联手对峙苏联的默契。 若非如此,如果苏联当时真的发射了核导弹,我们这一代很多人可能都不会出生。 那个年代,看似和平,实则我国周围的国家都在打仗,边境摩擦不断,国际形势严峻,美苏虎视眈眈,国家艰难起步,内忧外患,军工落后,印度越南这种国家都敢来侵犯我们。 那个年代,从抗日战争、解放战争、抗美援朝,刚刚过去了20多年,战争带给百姓的伤痛远远没有抚平,很多二战遗留问题也集中在那个年代爆发。 是一代又一代的军人用生命保护了我们直到现在。 当然,随着90年代苏联解体,这段历史也成为过去,但不该被遗忘,希望有更多的人能去了解。 另外还有很多宝宝会问我大概什么时候完结,这本书目前大概写了2/3了,后面就会写到和苏联,以及和越南的战争,都是真实事件,但是时间线上我会略作调整改编。 最后,希望世界和平! 宝宝们别熬夜看呀,我也要调整作息不熬夜了!最近脸上疯狂爆痘…… 第316章 “你就这么想抓到她?” “还有件事。”参谋长抬手往山林那边指了指。 宋卫民偏过头,等着他说。 “那个卫生员。”参谋长没点名,但语气里的分量不轻,“你应该也听说了。” 宋卫民笑了起来:“听说了,赵政委亲自做的媒。” 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在远处的山脊线上。 “那姑娘,新兵连是陆铮和我一手带出来的,我还听说,她在演习里拿了二等功,卫生员比武拿了冠军,是个好样的。” “宋教导员。”参谋长的语气平稳,公事公办,“官兵的婚姻问题,是你的工作范畴。” 宋卫民点了下头。 “他俩也不容易。你抓点紧,给他俩把个人问题早点解决了。” “是,我知道了。”宋卫民笑着说。 …… 从昨天第一轮搜索开始,到现在一天一夜过去,淘汰人数已经攒到了一百二十三个。 这个数字比预估的快。 帐篷外头传来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是一串。 林夏楠放下笔,掀开帐篷帘子往外看。 张彪带着蓝军第三搜索组的四个人,正从东侧山口方向走回来。 几个人脸上全是汗,脸上涂得花里胡哨的,裤腿上沾满了草屑和泥。 张彪手里举着一把树枝扎的标记签,大步流星地往指挥帐篷走。 周虎正坐在指挥帐篷门口的马扎上,手里端着搪瓷缸子,眼皮都没抬。 “报告副营长!第三搜索组第二轮巡逻完毕,本轮淘汰十一人!” 张彪把标记签往桌上一拍,开始报。 “二号沟谷南坡,抓了三个。步兵二团的,藏在灌木丛后面,身上盖了树叶,手法还行,但三个人挤一块儿了。我们路过的时候,其中一个翻身蹭到了旁边那个,树叶哗啦响了一片——” 周虎的眉毛拧了一下。 “还有五号山脊线往下那片落叶松林子里,逮了六个。”张彪竖起六根手指,表情有些复杂,“这六个是真不容易抓。他们藏的位置分散,伪装也做了,基本功不差。” “那怎么抓到的?” 张彪挠了挠后脑勺,咧嘴一笑:“其中一个打呼噜。” 周虎的搪瓷缸子差点没端住。 “大半夜的,我们沿松林边缘搜索,四下全是虫叫,突然听见一阵‘呼噜呼噜’——那动静,跟拉大锯似的。我还以为是野猪。走近一看,一哥们躺在落叶堆里,睡得比在营房还踏实。” “他旁边五米处还藏着另一个人,被呼噜声吵得翻来覆去睡不着,我们摸过去的时候,那哥们正拿手捂着耳朵,一抬头,跟我们四目相对。” 周虎把杯子搁在马扎扶手上,没好气地说:“然后呢?” “然后那个被吵醒的一看暴露了,心态崩了,站起来就跑。脚底下踩断了两根树枝,动静更大了。附近另外四个人全被惊动,有的以为出了什么事,探出脑袋来看——我们一个一个捡的。” 张彪说到这儿,自己都绷不住了,嘴角往上翘。 “六个人,因为一个人打呼噜,全军覆没。” 周虎抬手把帽子摘了,拿帽子扇了两下。 “这些人的编号和淘汰原因,都记清楚了?” “记了记了,全在标记签上。” “交给记录员登记,你们去后面喝水休息,两小时后第三轮。” “是!” 张彪带着人往后勤帐篷走。 路过林夏楠的保障点时,他脚步慢了一下。 “小林,六号淘汰点那边又送来一批人,你看看有没有需要处理的。” 林夏楠点头,拎起急救箱,朝六号淘汰点走。 六号淘汰点设在东侧山口外的一片空地上。 几棵白桦树底下,二十多个被淘汰的战士三三两两地坐着、蹲着、躺着。 有人闷头喝水,有人抱着膝盖一言不发,有人低声跟旁边的人嘀咕着什么。 表情各异,但底色一样——不甘心。 林夏楠走到空地边缘,先扫了一圈。 大部分人只是热、渴、疲劳,没什么大碍。 但角落里有一个工兵营的战士,坐在地上,右脚的胶鞋脱了一半,脚踝肿得老高。 她走过去,蹲下。 “怎么伤的?” 那个战士抬头看了她一眼,二十出头的小伙子,脸晒得黑红,嘴唇干裂。 “下坡的时候踩滑了,崴了一下。”他咬着牙,“不是被抓的,是自己暴露的。一崴脚,整个人从坡上滚下去了,蓝军的人就在二十米外。” 林夏楠把他的脚踝轻轻托起来,手指沿着外踝骨缓缓按压。 战士倒吸了一口凉气。 “韧带拉伤,没有骨折。”林夏楠松开手,从急救箱里取出弹力绷带,“我给你做个固定,回去之后用冷水敷,每次敷二十分钟,一天三到四次。” 处理完伤情,林夏楠一个一个看过去。 擦伤的、扭伤的、中暑的、拉肚子的。 大部分都是小伤小病,山林里待一天一夜,不可避免。 她把每个人的伤情登记在册,该处理的处理,该标注的标注。 需要后送的,单独列出来,等下一趟卡车统一拉回。 彭国栋带着三个垂头丧气的淘汰者从山口方向走过来。 三个被淘汰的战士蔫头耷脑地蹲到树荫底下,接过勤务兵递来的水壶灌了几口。 其中一个步兵连的小伙子嘴里嘟囔着“就差一步”,旁边的人拍了拍他的背,没吭声。 林夏楠收好急救箱,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蹲麻的腿。 彭国栋把标记签递给记录员登记完,擦了一把脖子上的汗,溜达到林夏楠跟前来了。 他先是朝四周扫了一圈,确认周虎不在附近,这才凑过来,压低了嗓门。 “嘿,你别说,那小丫头还挺能藏。我到现在没找到她。” 林夏楠不用问就知道他说的是谁。 她失笑:“你就这么想抓到她?” 彭国栋的脸一下就红了,连耳根子都跟着烧起来。 他摆了摆手,嘴上否认的话还没编好,整个人先卡壳了两秒。 “那我……那我当然希望找不到。” 他挠了挠后脑勺,声音越说越低。 “找不到,说明她厉害嘛……这样,这样以后不就在一个单位了嘛。” “她不会被你抓到的。”林夏楠说。 彭国栋抬起头,愣了一下。 第317章 筛到最后的,才是真正能用的 “方琪的性格你又不是不知道。”林夏楠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草屑,“她要是被抓了,丢的是自己的脸。她宁可在山里啃三天树皮,也不会让你捡到便宜。” 彭国栋张了张嘴,半天冒出一句:“……她不至于啃树皮吧?” 林夏楠实在没忍住,翻了他一个白眼:“她可没你那么傻。” …… 林夏楠回到指挥帐篷的时候,周虎正对着地图调整蓝军搜索路线。 帐篷帘子一掀,孙延平走进来,额头上一层薄汗,手里夹着个牛皮纸文件袋。 周虎头也没抬:“你怎么才过来?” “跟宋教导员交接工作。”孙延平把文件袋搁在桌角,拉了条马扎坐下,灌了一口搪瓷缸子里的凉白开。 孙延平喝完水,目光扫过帐篷里的几个人,落在角落里的林夏楠身上。 “小林。” “到。”林夏楠站起身。 “刚才三号入山口那边,民兵来报,说有老乡要进山,他们拦着呢,但对方不太好说话,扯了一阵子。你和程三喜过去看看怎么回事,能处理就现场处理,处理不了再报回来。” “是。”林夏楠把保障记录本合上。 程三喜就在后面的后勤帐篷里给蓝军搜索组准备下一轮的补给。 林夏楠走过去的时候,他正蹲在地上拆压缩饼干的箱子。 “老三,三号入山口有情况,副教让我们去一趟。” 程三喜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纸屑:“什么情况?” “老乡要进山,民兵在劝。” 程三喜二话没说,把饼干箱的活儿交给旁边的战士,跟着林夏楠往三号入山口方向走。 两人沿着山脚的土路快步走了十来分钟,远远就看见三号入山口的封锁线前围着一小群人。 三号入山口设在山脚东北侧的一处缓坡下方。 两棵粗壮的落叶松之间拉着一道麻绳,绳上系着红布条,随风一晃一晃的。 林夏楠和程三喜走到跟前的时候,封锁线前的动静已经平息了大半。 一个五十来岁的老汉背着竹篓,正被两个民兵拦在绳子外面。 老汉的脸膛黑紫,眉毛上沾着草屑,裤脚卷到膝盖上头,一看就是常年进山采药的。 “同志,我就进去采点黄芪,不碍你们的事——” “大爷,跟您说了,这几天部队封山,任何人不许进!” 拦人的是个三十出头的民兵,中等身材,方脸膛,说话的时候带着笑,但身子站得稳稳的,脚底跟钉在地上似的,半步没让。 “大爷,您听我说啊,您要采黄芪,过几天山开了您随便采。这几天部队有任务,您要是进去了,万一磕着碰着,我们也不好跟您家里人交代不是?” 老汉的脸色松动了一些。 民兵趁热打铁:“再说了,您这个时辰进山,黄芪的根茎正灌浆呢,现在刨出来药性也不够,等立秋前后再挖,那才是最好的时候。” 老汉眨了眨眼:“你还懂这个?“” “我小时候跟我爷爷上山采过,多少知道点。”民兵嘿嘿一笑,伸手扶住老汉的竹篓,“大爷,我帮您背着,送您到岔路口,您走南边那条道回去,近。” 老汉犹豫了两秒,叹了口气,转了身。 “行吧行吧,你们搞你们的。” 林夏楠和程三喜站在十几米外的松树底下,看着民兵扶着老汉的竹篓,一路送下了坡。 程三喜把嘴里叼着的草根吐掉,朝那个民兵的背影努了努嘴。 “不错啊这人,挺会说话。” 民兵送完老汉,小跑着回来,看见林夏楠和程三喜,立刻站直了身子。 “报告!三号入山口执勤民兵李长海,刚才有个老乡要进山采药,已经劝回去了!” 程三喜点了下头:“处理得不错。以后遇到这种情况,就按你刚才那个路子来,先讲道理,别硬顶。老乡嘛,好好说就行。” 李长海咧嘴笑了,露出一排被烟熏黄的牙:“那可不嘛,咱在屯子里跟这些老叔老婶打了多少年交道了,啥脾气摸不清?跟他硬犟,他越犟越来劲,顺着毛捋,三句话就走了。” 程三喜也笑了。 李长海搓了搓手,往山上那边瞅了一眼,眼珠子转了转:“哎,同志,你们这还要搞几天啊?” 程三喜收了笑,摆了摆手:“别问那么多,就按换班执行就行了,到时候会通知你们的。” “好好好,不问不问。”李长海连连点头,笑嘻嘻地退了两步,回到封锁绳后面自己的位置上。 林夏楠看了他一眼,这是后来换上来的那一批民兵中的。 回到指挥帐篷,林夏楠把三号入山口的情况跟孙延平简要说了。 民兵处置得当,老乡已劝回,无异常。 孙延平点了下头,没多说。 考核进入第三天。 山林里的空气跟前两天完全不同了。 头一天热闹,遍地是脚步声、树枝断裂声、偶尔传来被抓的人骂骂咧咧的声音。 第二天安静了一半,剩下的人学精了,声响少了,蓝军的搜索时间反而拉长了。 到了第三天下午,山林几乎没有动静了。 蓝军搜索组一轮一轮地进山、出山,每次带回来的淘汰人数越来越少。 上午一整轮,只抓到四个人。 下午那一轮,两个。 截至下午四点,累计淘汰二百五十一人。 山上还剩一百八十六人。 张彪带队回来的时候,脸上没了头两天那股兴奋劲儿,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又不服气又佩服的复杂表情。 “一个都没抓到。”他把标记签往桌上一扔,空的。 周虎坐在马扎上,搪瓷缸子端在手里,听完张彪的汇报,嘴角居然往上翘了一下。 “不错啊。”他说,“挺意外的。居然剩下这么多。” 张彪一屁股蹲在地上,灌了一气水:“这帮人第三天了,还能藏得这么严实,确实有两下子。我怀疑有些人连窝都换了好几个了,我们摸到之前的痕迹,人已经不在那了。” 周虎把杯子搁在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 “好事。筛到最后的,才是真正能用的。” 傍晚的时候,炊事班的人开着嘎斯69从营区送饭过来。 后斗里装着几个保温桶和两箱馒头。 蓝军搜索组的人从各个方向陆续撤回来,蹲在帐篷周围吃饭。 第318章 “林夏楠班长,你又归我管了。” 程三喜啃着馒头走过来,一脸苦相。 “煤油灯灯芯不够了。就剩四根。” 周虎皱眉:“不够?出发前不是备了一箱吗?” “用得太快了。”程三喜扯了扯嘴角,“帐篷里三盏,各哨位四盏,加上淘汰点那边的两盏,连着烧了三天,灯芯损耗比预计的大。今晚要是全开,最多撑到后半夜两点。” 最后一个晚上,恰恰是最关键的。 天一黑,蓝军的夜间搜索就要全面铺开。 这是三天里最后的淘汰窗口,也是那一百八十六个人最难熬的八个小时。 帐篷和哨位没有灯,工作没法干。 周虎想了两秒,转头看向林夏楠。 “小林,你刚不是说纱布也不够了吗,这样,你跟炊事班的车回一趟营区,把灯芯和纱布都拿了,晚上送夜班饭的时候再一块过来。” 林夏楠起身敬礼:“是。” 天色一点一点暗下来。 等驶入营区大门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营区静悄悄的。 大部分人都在山上,留守的只有警卫班的几个哨兵和后勤值班人员。 营房的窗户黑着,连食堂那边都没亮灯。 只有营部指挥楼一楼的窗户透出昏黄的光。 林夏楠先去后勤仓库把灯芯找了出来,然后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军装。 泥点子和汗渍混在一起,袖口上还蹭了不知道谁的血迹——大概是处理伤口的时候沾上的。 她回了自己的宿舍。 七月末的傍晚,太阳晒了一天的红砖墙还在往外散热。 她把窗户推开,风灌进来,闷气散了些。 锅炉房还有热水。 她拎着脸盆和换洗衣服去了锅炉房旁边的洗澡间,痛痛快快冲了个澡。 三天的疲累被热水从头顶浇下去,整个人松快了不少。 换上干净的军装,又洗了衣服晾晒好,她才向卫生所走去。 卫生所在营部指挥楼后面,白天有人的时候,这栋楼的电从营部配电盘上接的。 晚上留守人员少,后勤值班的只给营部指挥楼、哨位和宿舍供了电,后面这几间没拉上。 林夏楠推开卫生所的门,里面黑洞洞的。 她找了个手电筒夹在腋下,腾出两只手拉开药柜门,手指摸到第二层隔板,往右划。 纱布卷。 她拿了五卷,又往旁边摸了摸,顺手多拿了一盒碘酒棉球。 手电筒的光晃了一下,她重新夹稳,正准备把柜门合上。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找什么呢?” 低沉,平稳,带着一点被风吹了很远之后才落到耳边的疲惫。 林夏楠下意识地答:“哦,我找纱——” 后半个字卡在了嗓子眼里。 整个人像是被人从背后浇了一桶冰水,又像是被人从脚底点了一把火。 两种截然相反的感觉同时炸开,把她钉在了原地。 手电筒从腋下滑落。 金属筒身磕在水泥地上,“咣当”一声脆响,在空荡的房间里来回弹了两下,滚到了门口那个人的脚边。 林夏楠一时间竟然不敢回头。 那声音太熟悉了,但正因为太熟了,她反而不敢信。 ——怕是错觉。 山里蹲了三天,精神高度紧绷,耳朵里全是虫鸣和风声。 回来之后洗了个澡,热水一冲,人松下来,脑子可能不清醒了。 门口的人没有再出声。 安静了很久。 久到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好半天,林夏楠才缓缓转过身。 手电筒的光柱歪倒在地面上,斜斜地照着一个熟悉的人影。 裤脚的线条笔挺,往上,是贴身的军装,风纪扣扣得严丝合缝。 再往上。 陆铮站在门口,正笑意吟吟地看着她。 林夏楠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她后退半步,双脚并拢,抬起右手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营……营长同志,向您报到!” 嗓子堵得厉害,前半截勉强挤出来,后半截全在发颤。 陆铮看着她这副绷着劲儿却浑身都在抖的样子,笑意更深了一层。 他抬手,标标准准地回了一个礼。 “稍息。” 声音低沉,平稳,跟门外的风一个温度。 陆铮关上门,又弯腰把地上那只手电筒捡起来,拧灭了,搁在旁边的桌角上。 屋子里彻底暗下来。 窗外没有月亮,天阴着,连星光都透不进来。 两个人站在三步远的距离上,谁也看不清谁的脸。 只有呼吸声。 林夏楠的呼吸又浅又快,像是怕发出太大的声响,又像是控制不住。 陆铮的呼吸平稳得多。 但仔细听,节奏也比平时慢了半拍。 她不知道他现在是什么表情,只能看到那个轮廓——宽肩,窄腰,军装压出的笔直线条。 他什么时候到的?吃过饭了吗?一路奔波累不累…… 这些念头在林夏楠脑子里一闪而过,全部来不及想完。 “过来。” 陆铮笑着伸出手,一把将她拽进怀里。 林夏楠的脸埋在他胸口。 眼泪无声地往下淌,洇在他胸前的军装上,一小片一小片地洇开。 陆铮的下巴抵在她头顶,一只手扣着她的后脑勺,另一只手搂着她的腰。 力道很紧,像是松手她就会消失一样。 他也没说话。 不知道过了多久。 林夏楠终于把哭腔压下去了。 她用手背抹了一把眼睛,声音还是哑的。 “什么时候到的?” “下午就到了,一直在交接工作,还没来得及去找你们。” 陆铮捧起她的脸。 林夏楠的眼泪还挂在脸上,被他的拇指一点一点抹掉。 “怎么哭了?”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笑意。 林夏楠吸了吸鼻子,半晌后才说:“瘦了。” 陆铮笑了一声。 “你隔着一屋子的黑看出来我瘦了?” 林夏楠没理他这茬。 她的手抬起来,摸到了他的手腕。 手指顺着腕骨往上滑了两寸,隔着军装的袖子,摸到了小臂的轮廓。 确实瘦了。 “你腿上的伤好了吗?” 陆铮看着她低垂的眼睫,凑到她耳边压低了声音:“你要现在检查吗?” 林夏楠的脸“腾”地烧了起来。 好在屋里黑,看不见。 陆铮摸了摸她的脸:“早就好了,放心吧。” 林夏楠仰头看着他:“那你……你吃饭了吗?” “吃了,和你们吃的一样。”陆铮一边笑,一边说,“你们这个选拔做的不错啊,下午老宋一直在夸。” “你这么快就看完了?” “看完了,名册也都看了一遍。” 陆铮沉默了一拍,笑意更深了。 “林夏楠班长,你又归我管了。” 第319章 “营区内,叫林班长。” 林夏楠仰头看着他。 窗外,云层渐渐稀了些,月光层层叠叠漏了下来,终于可以看清彼此的面容了。 他们就那么静静对视着,好像怎么都看不够一样。 半晌后,陆铮紧紧搂住她,手掌贴在她后背,林夏楠的脸埋在他胸口,听见他心跳的声音,一下一下,沉稳有力。 两人谁也没说话,但又好像什么都说了。 静静抱了一会儿,陆铮问:“你刚才在找什么?” “纱布。山上消耗大,有不少擦伤,我一会儿还得送过去。” “那正好,”陆铮松开她,“跟我一起去。” 他先推开门,在门口站了一秒,回头看她。 “走吧。” 林夏楠笑看着他:“是。” 她把东西拿好,两人前后脚走出卫生所。 营区里路灯没开,只有营部指挥楼一楼透出的灯光照亮了门前一小片地面。 碎石路在月色下泛着灰白的光,两个人的影子被拉得老长。 陆铮走到指挥楼门口,停下步子,喊了一声:“李大国。” “到!” 一个身影从指挥楼一楼的值班室里窜了出来。 速度快得像弹簧被踩了一脚,门框差点被他撞歪。 李大国冲到两人面前,啪地立正。 然后他看见了林夏楠。 整个人愣了零点五秒。 “嫂——” “营区内,叫林班长。”陆铮打断了他。 李大国的脊背瞬间绷直,脸上的嬉笑劲儿一扫而空。 他后退半步,双脚一并,右手刷地切上帽檐。 “是!林班长好!” 林夏楠回了一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李大国也瘦了不少,整个人显得更精壮了。 脸上那股子憨厚的笑意还在,但站姿和眼神都比以前多了几分沉稳。 “去把车开过来。”陆铮说。 “是!”李大国转身就跑,跑出去两步又忽然刹住脚,扭头回来,冲林夏楠咧嘴笑了一下,然后才真正跑远了。 林夏楠看着他的背影,转头看陆铮。 “他怎么在这儿?” “从农场离开的时候,我跟他们四个都谈过话。小张的母亲身体不太好,他自己也说了,年底想复员回家照顾。我没勉强他。”陆铮停了一下,“另外两个还年轻,还能留下来带两年新兵,农场也需要人。” 他的语气很平淡,但林夏楠听得出来,每一个人的去向,他都想过、权衡过。 “只有李大国,他到年限了。再没个合适的去处,就只能复员。我正好缺个警卫员,就把他带过来了。” 林夏楠点点头。 两人站在指挥楼门前的台阶上等车。 夜风把白桦林的气味一阵一阵送过来,混着远处工地上石灰的涩味。 脚步声从指挥楼侧面的方向传来。 两个人影并排走过来。 步子都不慢,边走边压着嗓门在说话。 “训练场的跑道硬化这周必须收尾,工兵营那边你再催一催,下周训练就要开始了……” “放心,我已经跟他们排长说了,后天最后一车砂石到位,不会耽误。” 宋卫民和陈浩走到指挥楼门口的灯光下,同时看见了台阶上站着的陆铮和林夏楠。 两人脚步都停了下来。 宋卫民扫了一眼两人之间的距离——规规矩矩,三步开外。 他嘴角动了一下,什么都没说。 林夏楠先一步立正,抬手向两人敬礼。 陈浩站在宋卫民侧后方,目光从林夏楠脸上掠过,又落在陆铮身上。 陈浩似乎想笑一下,做出那副依旧是满不在乎的样子。 可嘴角扯了扯,终究是没笑出来,更显得表情有些古怪。 他抬手向陆铮敬礼。 以前两人平级,见面打招呼,或是装看不见,随意得很。 但现在陆铮高他半级,这个礼,是规矩。 陆铮回了一礼。 “营建的事辛苦你了。下午我转了一圈,很多细节处理得很好。” 陈浩点了下头:“分内的事。” 他没多说。 视线在林夏楠身上停了不到一秒,又移开了。 几人开始说起工作上的事,林夏楠默默地站在一旁。 “对了,还有件事。”宋卫民把文件夹夹进腋下,“师部昨天把老侦察营当年的一批档案和物品移交过来了。营建记录、训练资料,还有些老兵的个人遗物,最早都有45年牺牲的。这么多年,一直没有家人来认领,师部的意思,由我们保管。” “我在器材库临时设了个柜子存放着。”宋卫民继续说,“但总不能就这么搁着,得有个专门的人管。” 陈浩在旁边插了一句:“用不用从后勤调个人过来负责?” 陆铮摇了摇头。 “不用。这件事我来安排,回头指定一个合适的人专门负责。” 宋卫民点点头。 李大国把军用吉普开过来,刹车踩得稳稳当当,车头正对着指挥楼台阶方向。 发动机怠速的突突声在夜色里低沉地响着。 他从驾驶位蹦了下来,三步并两步绕到后座,把车门拉开,最后退后一步,双手往身后一背,站得笔挺。 动作一气呵成,像排练过八百遍。 宋卫民看了李大国一眼,再看了看那辆擦得锃亮的吉普车,微微挑了下眉。 “保养得不错。” 李大国嘿嘿一笑:“下午里里外外擦了三遍。” 陆铮看向宋卫民:“山上的考核进行到第三天了,最后一个晚上是关键。我过去看一下。” 宋卫民点头:“行,我留这边盯营建收尾,明天一早跟你碰头。” 陆铮转过身,面朝吉普车的方向走了两步。 然后停下来,回头看向林夏楠。 视线触及她的那一瞬间,刚才那副公事公办的神情立刻柔和了下来:“上车吧。” “是。” 林夏楠走了过去。 吉普车的尾灯在砂石路上拖出两道暗红的光痕,越来越远,最后被黑暗吞没了。 发动机的声音也跟着散了。 营区重新安静下来,只剩蛐蛐的叫声和远处哨位上偶尔传来的脚步。 陈浩站在指挥楼台阶上没动。 他的目光落在吉普车消失的方向,手插在裤兜里,看不清表情是什么。 “陈浩。” 宋卫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陈浩没反应。 “陈浩?” 陈浩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刚从水里浮上来。 他转过身,脸上已经挂好了一贯的表情:“什么?” “我说县供电局那边怎么说了?”宋卫民问。 “已经在架了。”陈浩从台阶上走下来,语气恢复如常,“专线,从变电所直接拉过来,这两天就能好。后面就不用限电了,放心。” 宋卫民合上文件夹,笑了一下:“好。” 第320章 他想见见你。 车开出营区大门,很快,路面就变成了坑坑洼洼的土路。 吉普车颠了一下。 林夏楠的手臂顺着惯性往旁边滑了一截,还没来得及扶住车门,旁边的手已经握了上来。 林夏楠侧过头看着他,车厢里忽明忽暗,陆铮也看着她,眼角眉梢俱是温柔的笑意。 “累不累?”林夏楠问。 “不累。” 前座缩着脖子的李大国忍了两秒,到底没忍住,往后瞥了一眼。 “那咋不累呢?嫂子你不知道,营长光火车就坐了四天,来回就是八天!” “眼睛放前面。” 李大国的脑袋刷地转了回去,两只手摆在方向盘上,规规矩矩,比刚才端正了整整一个量级。 “去哪儿了?”林夏楠问。 车轮压进一个坑洼,车厢猛地抖了一下。 陆铮的手收紧,把林夏楠稳住了:“去江西看了我爸。” 林夏楠紧张地问:“是怎么了吗?身体不舒服?” “高血压引发的轻症冠心病,心肌供血不足。”他顿了一下,“背上还有几处弹片,老伤了,当年没能取干净。这几年体力活做多了,压迫神经,有时候疼。” 林夏楠听得很认真,眉头悄悄皱起来。 陆铮安抚地捏了捏她的手:“已经转到南昌的医院了,医生说没有大碍,静养为主。控制血压,按时吃药,饮食清淡,我看着他稳定了之后才走的。” “那也得有人照顾呀。”林夏楠还是很不放心。 “首长很关心,已经安排了警卫员过去了,出院后他会去北京,放心,没事的。” 林夏楠这才点了点头。 陆铮凑了过来,声音压低了一度。 “我跟他说了我们的事。” 林夏楠的心跳快了半拍,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前面正在开车的李大国。 李大国前座的肩膀立刻往方向盘那边缩了缩。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正气凛然。 “嫂子你放心,我这人最大的优点就是耳背。你跟营长说你们的,进了我左耳——” “李大国。” “哎!” 陆铮好笑地看了他一眼:“开你的车。” “是!” 林夏楠唇角往上翘了一点,侧过头看陆铮。 月光从车窗斜斜打进来,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清。 “那他……他说什么了。” 陆铮直直地看着她。 “他说,你是个好姑娘。让我好好对你。” 前座的李大国双手扶着方向盘,眼皮子一动不动地盯着路面,后脖颈上的肌肉绷得比弦还紧。 林夏楠抿了抿嘴,眼睛垂了下去。 车厢里安静了一会儿。 陆铮接着说:“等他去了北京,安顿下来,我带你去看他,他想见见你。” 林夏楠的脸藏在阴影里,看不大清楚,但嘴角那一点弧度,陆铮还是看见了。 “好。”她低着头说。 车轮压过一段相对平整的路面,颠簸暂歇。 两人的手依然紧紧牵在一起。 “选拔还有几小时?”陆铮问。 林夏楠低头看了眼表。 “还有不到八小时了。”她说,“早上四点最后一轮撤场,天亮清点。” 陆铮没有立刻开口,目光停在那只表上,多看了两秒。 林夏楠察觉到,抬起头。 两人对视了一下。 “一直戴着?” 林夏楠嘴角弯了一下,没吭声。 “八小时,”陆铮收回视线,重新看向前方,“最难熬的时候,生理心理都到极限了。” “嗯。”林夏楠说,“前两天有应激劲儿撑着,第三天夜里,人开始松懈。这个窗口,蓝军最容易得手,真正扛得住的,也是这时候露出来的。” 她顿了一下。 “周小雅和方琪都在里头,还有秦志强、赵猛他们,我这批同年兵来了不少。” “我知道。”陆铮说,“名册看了。” 停了一拍,他补了一句:“都是好苗子。” 林夏楠没接话,侧过脸看向车窗外。 白桦树在黑暗里一根根闪过,月光把树干切成碎片,扔到后头去了。 她当然知道他们是好苗子。 但好苗子能不能扛过最后这八个小时,不是她说了算的。 …… 帐篷里的煤油灯把几张脸照得发黄。 周虎蹲在地图前,食指点着二号高地南侧那条沟谷,扭头问张彪:“这段今晚没安排人蹲?” “第一轮进去过,后来发现地形不合适,夜里视野太差,换到北坡了。”张彪俯身看地图,“但今晚最后这一轮,我觉得还是得再走一趟——” 彭国栋举手:“我来,上回就是从这儿漏了两个,今晚补回来。” “不是,你今天跑了三趟了,腿还行?”孙延平瞥他一眼。 “行!” “我怎么觉得你有点过于积极了呢?” 程三喜低头翻着淘汰记录,手指沿着名单慢慢划。 “今晚是最后一扇窗口。再筛一轮,我估摸着能留下一百三十几个,已经很不错了。” “那就少淘汰点嘛……”彭国栋说。 “少淘汰?”周虎眼刀飞过去,“后面出了事你负责?” 彭国栋撇了撇嘴,不吭声了。 帐篷外头传来脚步声。 不算稀奇,帐篷里出出进进一晚上没断过。 帘子撩开,林夏楠先走了进来。 周虎抬头,扫了她一眼:“这么快就回来了?今晚夜班饭送这么早?” 林夏楠没接话,往旁边让了半步。 帐篷帘子再次被人从外面撩开。 陆铮低头走进帐篷,在灯光下直起身子。 帐篷里,仿佛被谁按下了暂停的按钮,大家都瞪大眼睛看向了门口。 虽然宋卫民到岗之后,大家已经知道了营长就是陆铮。 但“知道”,和“看到”,是两回事。 陆铮站在帐篷中央,环顾了一圈,眼神落在每一张脸上,停了两秒。 嘴角微微上扬:“都在。” 帐篷里安静了足足三秒。 孙延平第一个回过神来。 他猛地站直,手臂切上帽檐,脚跟一并,哗地一声脆响。 “营长同志!向您报到!” 这一声像砸破了什么。 张彪直接从地上蹦起来,凳子腿刮着土地,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他已经顾不上了。 右手刀切帽檐,两脚并拢,立正:“报告!” 程三喜跟着站起来。 手有些发抖,一直压着什么,才总算把姿势站得规整:“报告!” 第321章 “卫生员给别人治伤利索得很,自己的倒不管。” 一声声“报告”此起彼伏。 大刘是从帐篷角落里摸出来的,鞋都没来得及穿好,踩着鞋跟敬了个礼,脸上全是没收住的红。 陆铮手臂抬起,一一扫过他们,标标准准地回了一礼。 “都好。”他说,声音低沉,跟三年前没什么两样。 就这两个字,落地有声。 帐篷里又安静下来。 但这次的安静不一样,不是怔住的那种,是憋着劲儿不知往哪儿使的那种。 周虎一直没出声。 他慢慢站起身,靠着帐篷支架,搪瓷缸子端在手里,半截烟夹在指间,就那么站着,看着陆铮,一动不动。 陆铮的目光最后落在他脸上,停了比别人更长的时间。 周虎的眼眶红了。 他把搪瓷缸子搁在旁边的折叠桌上,右手抬起来。 动作比其他人慢,但比所有人都正。 “营长同志,向您报到。” 陆铮回礼,往前走了两步,拍了拍周虎的肩膀。 周虎把头偏过去,用后颈对着帐篷后壁,深吸了一口气。 张彪捅了捅程三喜,程三喜把胳膊肘抬起来把他挡回去,眼睛看向别处,两个人谁都没出声。 大刘低着头,使劲研究自己鞋面上的泥点子,研究了好一会儿,才把鼻子吸了一下。 林夏楠的目光从他们脸上一一扫过,收回来,看向帐篷上方的灯。 油灯的火焰被风吹了一下,晃了晃,重新稳住。 “行了。”陆铮收回手,声音平稳,把情绪掐断在这里,“说说现在的情况。”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把帐篷里压着的东西,全部顺着另一条路疏出去了。 周虎把搪瓷缸子重新端起来,抿了一口,“现在累计淘汰二百五十一人,山上剩一百八十六。最后一轮夜间搜索还没开始,预计四点收网,五点清场。” 陆铮接过孙延平递来的地图,展开,低头看了两秒。 “蓝军几组在场?” “六组,三十二人。”周虎食指在地图上戳了几个点,“一号高地,三号沟谷,五号山脊,各一组。流动哨两组,随机游走。” “搜索密度够。”陆铮说,“第三天夜间,山上剩下的人都是真能藏的,别靠近的太规律,他们可能摸出你们的节奏了。” 周虎笑了起来:“早就摸出来了,我让张彪那组今晚改了路线。” 帐篷里重新热闹起来,七嘴八舌,但方向全指着地图,全是正事。 林夏楠把包里的纱布和灯芯取出来,递给后勤的战士。 程三喜凑到张彪耳边,声音压得极低。 “你说营长是几点到的?” 张彪斜了他一眼,嘴形动了动:“不知道,问小林去。” “……我才不去,今晚咱最好谁都别去烦小林!” 陆铮扫了一遍地图上蓝军搜索组的标注点位,目光沿着等高线走了几个来回。 “行,你们弄得不错。” 他把地图折回去,递还给周虎。 孙延平赶紧把椅子往前推了推:“营长您坐,下面听您指挥。” 陆铮摆了摆手。 “你和周虎前前后后忙了这么久,我看看就行。你们接着弄,最后一夜盯紧就是了。” 周虎嘴角动了动,没客气。 他确实比谁都清楚山上的情况,最后这几个小时,指挥权交来交去反而容易出岔子。 “那我跟您汇报一下后面的计划。” 周虎开始汇报,一条一条,事无巨细。 陆铮听着,偶尔问两句,不打断大的节奏。 听周虎说完,陆铮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帐篷。 林夏楠已经不在了。 “小林去淘汰点了。”程三喜小声地说,“她过去看看有没有新伤员。” 陆铮没说什么,收回视线,在帐篷里又待了一会儿,听周虎和张彪把最后一轮的搜索路线敲定了,才掀帘子出去。 …… 淘汰点那边倒没什么大事。 新送来几个人,一个擦伤,一个纯粹是饿的——口粮第一天就吃完了,硬扛了两天,最后晕在灌木丛里被蓝军捡到的。 林夏楠给擦伤的那个清创上了药,贴上纱布。 饿晕那个,灌了半壶糖盐水,人慢慢缓过来了。 处理完伤情,她把记录本合上,和淘汰点的值班战士交代慢慢喂他吃点糊糊,然后沿着山脚的小路往回走。 林夏楠的单人帐篷搭在指挥帐篷后方二十米处。 一顶单人三角帐篷,军绿色帆布,矮趴趴的,勉强能直起腰。 掀开帘子,她弯腰钻进去,把急救箱搁在角落,拧亮了煤油灯。 火苗晃了两下,稳住了。 巴掌大的帐篷里顿时亮堂起来。 一张行军折叠床铺着薄被褥,枕头边放着花名册和铅笔。 林夏楠在床沿坐下,把鞋子脱了,活动了一下脚踝。 连续三天在山里跑前跑后,脚底板火辣辣地疼。 她正弯腰检查左脚后跟磨出来的红印子,帐篷帘子从外面被人撩开了。 陆铮低头走进来,身量太高,帐篷的支架顶在他肩膀上,帆布跟着凹进去一块。 他扫了一圈。 行军床、急救箱、一个军用水壶、一盏煤油灯。 没了。 “这几天在这儿住的?” “嗯。”林夏楠下意识把脚缩了回去,塞进被子底下,“比山上那些趴了三天三夜的人强多了。” 陆铮在床边蹲下。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步。 “脚怎么了?” 林夏楠一愣。 陆铮朝她被子底下努了努嘴。 “……没事,磨了一下。” “拿出来看看。” 林夏楠犹豫了一秒,慢慢把左脚从被子底下抽出来。 脚后跟一块指甲盖大小的皮磨破了,边缘泛着红,不算严重,但看着扎眼。 陆铮轻轻地把她的脚托起来。 林夏楠的脚趾不自觉地蜷了一下。 “卫生员给别人治伤利索得很,自己的倒不管。” “我正要处理,你就进来了……”林夏楠小声说。 陆铮抬眼看了她一下,没说话,从旁边的急救箱里翻出碘酒棉球和一小条纱布。 林夏楠张了张嘴,想说“我自己来”。 话还没出口,碘酒棉球已经贴上了脚后跟的破皮处。 微微的刺痛蹿上来。 陆铮的手稳得很。 棉球沿着伤口边缘轻轻擦了一圈,不多不少,刚好覆盖整个创面。 然后他撕了一小段纱布,贴上去,用手指把边缘抹平。 第322章 “有个蓝军不见了。” 陆铮把她的脚放回床沿,抬起头。 “让我大伤小伤都要汇报,到了自己就做不到了?” 林夏楠的耳根有点发烫。 她想反驳,张了张嘴,发现这话堵得严严实实,跟当初她在炕上训他的时候一模一样。 “这能比吗。”她嘟囔了一句,把脚往被子底下缩了缩。 “怎么不能比?”陆铮站起身,在行军床边坐下,床架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 他偏过头看她。 “嗯?” 就一个字,尾音往上挑了一下,一副要和她讲道理的架势。 林夏楠笑看着他:“是,营长同志,以后会说的。” 陆铮的嘴角往上扬了一点,没再追着不放。 帐篷外面,蛐蛐叫得欢实。 远处山林方向偶尔传来一两声鸟叫,被风一吹就散了。 “你休息会儿吧。”陆铮说,“我刚去淘汰点看了,如果有新增伤员,他们会来报告的。” “那你呢?”林夏楠问。 “我不困,在火车上睡过了,我在这儿陪你会儿。” “你不用过去吗?”她朝指挥帐篷的方向偏了偏头。 陆铮摇摇头:“临阵换将是大忌。周虎和孙延平前前后后忙了这么久,整套方案是他们做的,山上的情况他们比谁都清楚。最后几个小时了,有他们就行。” 林夏楠看着他。 这个人的分寸感,从来都拿捏得刚刚好。 刚才在指挥帐篷里,他听汇报、看地图、问情况,但没有伸手去碰周虎的指挥权。 哪怕他是营长,哪怕所有人都等着他拍板。 他知道什么时候该站出来,也知道什么时候该退后半步。 林夏楠没再说什么,姿势松了下来。 然后她又看了一眼帐篷口。 陆铮循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嘴角微微一动。 “李大国在外面守着呢。”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点无奈,又有一点好笑。 “放心吧,现在是你的休息时间,再说了,”他停了一拍,“大家都知道。” 林夏楠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陆铮伸手覆上她攥着被角的手,轻轻掰开。 “营区里是上下级,公事公办。但这儿……” 他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鼻尖几乎相碰。 “就是你和我。” 林夏楠的睫毛颤了一下。 她抬起眼,视线撞进他的瞳孔里。 煤油灯把那双眼睛照得很亮,里面装着山林、装着月色,装着几千公里的奔波和四天的火车,但最深处,只装着一个人。 陆铮轻轻吻了一下她的额角。 接着是脸颊,鼻尖,最后覆盖在嘴唇上。 林夏楠闭上眼,搂住他的脖子。 …… “快睡吧。”陆铮松开手,把薄被拉了开来。 林夏楠躺下去,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脑子里转的东西太多——淘汰点那边最后一批伤员,第三轮搜索的统计数字,周小雅和方琪还趴在山里,不知道撑没撑到现在…… 但陆铮就坐在床边。 这个认知从脑子里漫过来,慢慢把别的东西都压下去了。 她以为自己肯定睡不着的。 结果意识很快就开始模糊。 半梦半醒之间,她感觉到有人把滑下去的薄被拉上来,盖在她肩膀上。 帐篷外面,李大国背对着帐篷,站得笔直,两眼瞪得溜圆,活像一尊门神。 程三喜叼着烟,路过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朝李大国那个方向看了一眼。 又看了一眼那顶矮趴趴的单人帐篷。 程三喜笑了起来,见彭国栋也正走过来,立马把他一扭,转过身去。 “干嘛?” “走走走,搜山去。” “急什么?时间还没到……” “别磨叽了,走!” 程三喜拽着彭国栋就往山口方向走,头也不回。 彭国栋被他扯得一个趔趄,满脑子问号。 …… 林夏楠是被帐篷外的说话声吵醒的。 声音隔着帆布传进来,闷闷的,听不清具体在说什么,但节奏很快,一问一答,像是在汇报什么。 她的意识从睡梦里拽出来,眼皮还沉着,脑子先转了两圈。 帐篷里煤油灯已经灭了,黑得什么都看不见。 她侧过身,手指摸到枕头边的手表,凑到眼前,借着帆布缝隙透进来的一丝光,勉强看清表盘。 三点十七分。 帐篷外面的说话声停了。 脚步声远去,然后帆布帘子被人从外面撩开。 陆铮低头走进来,看见她坐在床沿上,顿了一下。 “醒了?” “嗯。”林夏楠弯腰穿鞋,“怎么了?” 陆铮站在帐篷中间,脸色看不大清楚,但语气平稳。 “有个蓝军不见了。” 林夏楠系鞋带的手顿了一下。 “谁?” “还不清楚,过去看看。” 两人前后脚出了帐篷。 指挥帐篷那边的煤油灯把帆布映出一圈昏黄。 林夏楠跟着陆铮走过去。 周虎坐在马扎上,脸色比平时沉了一圈。 程三喜站在地图前,食指压在五号山脊的位置,正在说话。 “当时我们在五号山脊和三号沟谷的交汇处,地形比较复杂,灌木丛密集,夜间能见度差。班长让大家拉开间距,以扇形展开搜索。这段地形我们之前勘察过,有一片倒木区,还有几个天然的凹坑,是比较容易藏人的地方……” 大家看见陆铮进来,纷纷敬礼。 陆铮回礼后摆了摆手:“你们继续,谁不见了?” “彭国栋,”程三喜说,“他当时打了个手势,说东边那片倒木区他单独去搜一下,班长同意了。” “然后呢?”孙延平问。 “然后就没了。”程三喜摊了下手,“搜索组其余四个人在西侧和中段搜了四十多分钟,抓到两个红军。完事之后在约定的集合点等彭国栋,等了十五分钟,人没来。” “用信号灯联络了吗?”周虎问。 “联络了。”程三喜点头,“班长朝东侧打了三次短闪,没有回应。又让人往那边走了一段,喊了几声,也没回音。” 帐篷里安静了两秒。 大刘插了一嘴:“不会是掉沟里了吧?那片倒木区下面有个坡坎,白天走都得小心,夜里黑灯瞎火的——” 周虎站起来,走到地图前,盯着程三喜标注的那片区域看了几秒。 “他身上带着手电筒、信号枪和哨子,对吧?” “带了。”程三喜答。 第323章 “那片山里还有女兵?” “那就不是摔伤了爬不起来。”周虎的语气里带着一股说不上来的烦躁,“摔了也能吹哨。” “会不会走远了?那片倒木区往东再走两百米就是咱们划定的演习边界了,他要是追着什么痕迹一路往东摸……” “他知道边界在哪儿。”程三喜摇头,“出发前每个组都确认过区域范围,彭国栋背都背得出来。” 林夏楠站在地图旁边,目光沿着五号山脊东侧的等高线慢慢走了一遍。 倒木区,凹坑,灌木丛。 夜间,单独行动,失联将近两个小时。 她脑子里过了几种可能。 摔伤——但有哨子,不合理。 迷路——彭国栋在这片山里跑了三天,对地形烂熟于心,不太可能,更别提他身上有信号枪。 追踪目标走远了——有可能,但两个小时足够走回来了。 还有一种可能。 林夏楠看了陆铮一眼。 陆铮正看着地图,表情很平。 “现在有多少人在找他?”陆铮问。 “我们那组四个人现在全撒出去了,从倒木区往外扩,东、北、南三个方向各一个。”程三喜答。 陆铮点了下头,看向周虎:“你怎么看?” 周虎想了一会儿:“山上还有一百多个红军在藏着,蓝军大面积调动会打草惊蛇,找人归找人,考核照常进行,营长觉得呢?” 陆铮说:“你是指挥官,你定。” 周虎说:“那就这么办,就这么几个人找着吧,不大动干戈了。” 陆铮走到地图前,手指点了点倒木区东侧的标注。 “这片区域的地形特征是什么?” 程三喜接话:“倒木区大概四十米见方,东侧有个三米多的坡坎,坡坎下面是干涸的季节性溪沟。沟对面是一片次生林,灌木和草丛交替,通视条件差。” “藏人的好地方。”陆铮说。 程三喜一愣。 林夏楠没说话,但嘴角微微有些上扬。 她和陆铮想到一块儿去了。 周虎反应过来,脸上的表情从烦躁变成了一种微妙的复杂。 他冲程三喜摆了摆手:“行了,让他们回来休息吧,剩下的人带着找,天亮前能找到最好,找不到……估计五点清场的时候也能出来。” 林夏楠说:“报告,我去淘汰点那边看一下,顺便把保障物资再清点一遍。五点清场之后肯定还有一波伤病要处理。” 陆铮点了下头:“去吧。” …… 这一批新送下来的有七个人。 五个坐着,两个躺着。 坐着的人里头,有两个炮兵团的,肩膀靠着树干,脑袋耷拉着,一副被抽空了的模样。 还有三个步兵一团的,蹲在油布边缘,各自抱着膝盖,谁也不看谁。 躺着的两个,一个翻了个身,用胳膊肘支起上半身,看见林夏楠过来,认出了她臂章上的红十字标志,声音沙哑地喊了一句:“卫生员同志,有水吗?” 林夏楠把水壶递过去。 那人接过去灌了两口,喉结滚动了几下,把壶还回来,又躺了回去。 “伤了没有?” “没伤。”那人闭着眼,声音闷在胳膊底下,“就是丢人。” 林夏楠没接话。 她蹲下身,逐个检查。 就是疲劳加沮丧,身体上没大碍。 几个被淘汰的战士没什么精神头说话,但安静了一阵之后,有个步兵一团的小伙子先憋不住了。 “我他妈不服气。”他蹲在地上,两只手使劲搓着脸,“第三天了,第三天了才被逮。就差几个小时。” 旁边另一个步兵接话,声音低:“别说了,我比你还惨。我是被自己人坑的。” “怎么说?” “我本来藏得好好的,在三号沟谷北坡那片碎石堆底下,挖了个浅坑,盖上树叶和枯枝,三天了没人发现过我。” 他停了一下,声音里全是后悔。 “结果今晚,我听见有人朝我这个方向摸过来。脚步很轻,一开始我以为是蓝军,趴着没动。后来那人停在离我大概五米的地方,也趴下了。” “我心想坏了,蓝军搜到我这片了。结果等了十来分钟,那人突然开口小声问了一句——‘哎,你是红军还是蓝军?’” “我没吭声。他又问了一遍,我还是没吭声。然后那哥们自己嘀咕了一句‘应该是红军吧’,就朝我这边爬过来了。” “他一动,碎石哗啦啦响了一片。蓝军的巡逻组正好从沟谷下面经过,手电筒一扫——两个人,全照上了。” 身边几个人愣了两秒,然后没忍住,都笑了出来。 那人站了起来:“你们还笑!” “对不起对不起……那你们俩都淘汰了?” “都淘汰了。那哥们是炮兵团的,下来之后跟我道歉,说他实在是太累了,想找个伴儿一块趴着。我差点没把他掐死。” 油布上躺着的那个人翻了个身,闷声说:“你这算什么,我更倒霉。” 几个人的注意力被吸了过去。 “我们原来有六个人,第一天白天就被蓝军搜掉了两个,我们想着得往深处转移,就朝五号山脊方向摸过去了。” 他挠了挠脑袋。 “然后在五号山脊脚下的那片灌木丛里,碰上了几个人,四男两女。” 林夏楠顿了一下,凝神细听。 “两个女的?那片山里还有女兵?” “有啊。其中一个高高的,白白净净,说话鼻孔朝天那种——” 林夏楠嘴角抽了一下。 “另一个矮一点,圆脸,看着挺机灵的。” “领头那个大块头,嗓门跟打雷似的。不过进了山之后,声量控制得还行,至少没把蓝军引过来。” “那你们怎么被淘汰了?他们呢?” 那个战士的表情变了,从懊恼变成了一种说不上来的复杂。 “你别说,那帮人确实有两下子。” 他搓了搓手,回忆了一会儿。 “当时我们想跟他们搭伙,人多好照应嘛。结果他们那个领头的赵什么的,直接摇头,说人多目标大,容易暴露。让我们走,各走各的。” “后来呢?” “后来蓝军第二轮夜搜来了。我们四个往东跑,他们没动。”炮兵下士停了一下,“我们跑的时候踩断了树枝,蓝军追过来了。我和另一个被抓了,还有两个跑掉了,不知道现在还在不在山上。” 第324章 “这才是侦察兵该有的东西。” “那另外那六个人呢?蓝军没发现他们?” 那战士摇了摇头。 “没有。蓝军追我们的时候,从他们藏身的位置旁边跑过去的,离他们最多十米。但那帮人趴在那儿,跟死了一样,一点动静都没有。” 他抬起头,目光里带着一点不太情愿的佩服。 “后来我被蓝军带下山的路上,回头看了一眼,什么都看不见,他们跟从地面上蒸发了似的。” 他又补了一句:“还有他们中间那个瘦高个,藏的位置最离谱。我们当时到的时候根本没发现他,是他主动出声才知道那儿还有个人。我问他怎么藏的,他说——‘脚底下的土翻过来盖在身上,味道跟周围一样,狗都闻不出来。’” 一旁的人倒吸了一口气:“他是侦察兵吧?” “不是。警卫排的。” 林夏楠垂着眼,嘴角弯了一下。 …… 凌晨五点整。 天际线刚刚泛白,山脊的轮廓从夜色里一点点刻出来。 周虎站在指挥帐篷前面的空地上,举起信号枪,朝天扣下扳机。 红色的信号弹拖着一道弧线升上去,在灰蒙蒙的天幕上炸开一朵暗红色的花。 演习结束。 山林里,七个入口的哨位同时拉响了铁皮哨。 尖锐的哨音从四面八方灌进山谷,在白桦树干之间来回弹了几遍,惊起一群宿鸟。 蓝军搜索组陆续撤回。 那些在山里趴了三天三夜没被发现的人,开始从各个方向走出来。 一个,两个,三个。 零零散散的身影从灌木丛和树线后面冒出来。 有的走得稳当,有的踉踉跄跄,有的一出树线就直接坐在了地上,两条腿打着颤。 但每一个人的脸上,都带着同一种表情。 活着从战场上走下来的表情。 集结点的空地上,记录员支起折叠桌,开始逐人核对编号、检查侦察任务完成情况。 比预计的情况还要再好一些,一共留下了一百四十六人,开始一个接一个地报到。 林夏楠站在保障点旁边,目光有些紧张地看着山口方向。 先出来的是散兵。 各自为战的,大多状态不太好,三天独处的压力写在脸上,有的嘴唇干裂,有的眼窝深陷。 但侦察任务的标记物坐标,报得一个比一个准。 然后是小组。 三三两两结伴走出来的人明显精神头更足。 有人互相搀着,有人低声说笑,有人出了树线就仰头看天,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很快,几个熟悉的身影就出现了。 赵猛和侯三搭着肩膀走出来。 赵猛脸上那张笑收不住,侯三拿胳膊肘戳了他一下,他把嗓门压低,还是没压住。 秦志强跟在后头,无声无息,递出侦察任务记录表的时候,记录员翻开看了一眼——坐标写得比绘图员还精准,在旁边打了个大大的对勾。 王大雷是第四个出来的,胡子茬比进山前长了一圈,两眼却亮得出奇,报编号的时候脆生生的。 紧接着,林夏楠看见了周小雅和方琪。 两人走在一块儿。 方琪还是那副军帽压得端端正正、下巴微微上扬的姿态,三天山林没把这个习惯磨掉分毫。 然而她旁边还多了一个人。 彭国栋。 两只手腕上绑着粗壮的藤蔓,被方琪和周小雅一左一右夹着,走进了集结点。 集结点陷入了短暂的静默。 大家都目瞪口呆看着这一幕。 程三喜直起腰,眼神一寸一寸地从藤蔓移向彭国栋的脸,再移向方琪,最终停在那截粗藤蔓上,陷入了极度的沉默。 方琪把藤蔓往折叠桌上一拍,下巴朝彭国栋扬了一下。 “蓝军。我们俘虏的。” 又沉默了三秒。 “怎么回事。” 周虎从人群后面走过来,配上那张脸,比任何问号都有分量。 方琪转身,冲周虎规规矩矩地敬了个礼:“报告首长。考核最后一夜,我方六人小组完成侦察任务后沿隐蔽路线返程,途中发现该蓝军单独脱离搜索小组,在三号洼地独立搜索。我方当即隐蔽,分工合围,徒手将其制服,全程无任何声响暴露。” 周虎听完,没有立刻开口。 他看了方琪,又看了其他五个人,又看了那截藤蔓,最后把目光落在彭国栋脸上。 彭国栋脸上有些挂不住,但还是补充了一句:“我没放水啊,确实……确实是被制服了。” 周小雅看见林夏楠,激动地冲她挥手。 林夏楠也笑着向她挥手。 周围刚走出来的其他参与考核的士兵都惊呆了:“还能俘虏蓝军?规则里没说啊!” 这次考核,并没有给任何一方配发武器,所以大家自始至终都以为,自己的任务就是潜伏、隐藏、躲避、侦察,完全没有想到,竟然还能把蓝军制服。 周虎一脸的恨铁不成钢:“复盘一下,怎么合围的。” 方琪把六个人的分工说了一遍,一条一条,清楚利落,没有废话。 王大雷判断包抄位置,赵猛和王大雷绕后待命,侯三制造轻微声响分散注意,方琪从正面缠住手腕向后拉扯,秦志强借警卫格斗技巧将人按倒,周小雅辅助固定,同时警戒外围。 全程没有人发出多余声音,彭国栋甚至没来得及摸到腰间的信号枪。 集结点周围安静着,所有人都在听。 大家都倒吸一口冷气,别说彭国栋了,换了任何一个人,在这种周密计划、默契合作之下,都没办法脱身。 说完,方琪得意地扬起眉毛。 见林夏楠正笑看着她,她也咧嘴笑了起来,眼里那股傲娇和得意藏也藏不住。 大刘“噗嗤”一声笑了:“那这到底算被发现了,还是没被发现啊?” 秦志强立马说:“当然算没有了,对吧?” 周虎没说话,回头看了一眼站在场地边缘的陆铮。 陆铮走了过来。 这几人看到陆铮,都是一愣,接着一脸欣喜。 “连……连长?”侯三差点跳了起来。 秦志强拍了他一巴掌:“是营长!” 他立刻立正敬礼:“报告!营长好!” 其他人也纷纷激动地向陆铮敬礼。 陆铮回礼。 周虎说:“营长,您来定吧。” 陆铮笑看着他们:“战场上,敌我边界从来不是预设的。规则没写的,不代表不能做。你们抓住了一个机会,用脑子抓住的。” 他顿了顿。 “这才是侦察兵该有的东西。” 第325章 “他是我的战友,我不能抛弃战友。” 方琪紧紧攥着手边的编号牌,没说话。 周小雅在旁边憋着,把嘴抿得紧紧的,脸都憋红了。 然后陆铮偏头,看向彭国栋。 彭国栋立刻立正,姿态比他入伍以来任何一个时刻都标准:“报告营长,我判断失误,擅自脱离搜索小组,被对方利用。愿意接受处分。” 陆铮看着他,平静地说:“回去写检讨,贴在你们宿舍里头。贴多少天,跟你的班长商量。” 彭国栋:“是。” 旁边,程三喜走过来,在彭国栋面前站定,沉默了两秒,开口。 “彭国栋。” “嗯。” “你被姑娘用草绳捆了。” 彭国栋:“……我知道。” “而且捆的手腕。” “……你闭嘴。” …… 清点还在继续。 记录员的钢笔划过名册,一个名字接一个名字打勾。 出来的人越来越多,集结点的空地上渐渐热闹起来。 有人在互相问“你藏哪儿了”,有人在比划蓝军搜索队从哪个方向过来的,有人蹲在地上用树枝画当时的地形。 三天三夜的压抑一旦松开口子,话就跟泄了闸似的往外涌。 一百四十六人已经基本都报到了。 剩下几个还没出来。 山里的路不好走,有人走得远,出来慢一些是正常的。 但随着时间一分一分过去,林夏楠的视线在入山口和花名册之间来回切换的频率越来越快。 她翻到工兵营的那一页。 王常松。 名字旁边的方框,还是空的。 “七号口那边还没出来的有几个?”周虎朝那边看了一眼。 “五个。”记录员答。 “催一下。” 哨音又响了两遍。 尖锐的声音灌进山林,被树干撞得四处散开。 又等了十来分钟,三个人从七号入山口走出来。 步兵二团的,脸上糊着泥,精神头不错。 还剩两个。 林夏楠正要开口说是不是去找一下,七号入山口的树线里忽然传来一阵异样的动静。 不是脚步声。 是喘息。 很重、很急的喘息,像是有人拖着什么极沉的东西在走。 灌木枝条被拨开,又弹回去,打得叶片哗哗响。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转了过去。 一个身影从树线里钻出来。 不,两个。 王常松背着一个人,从灌木丛里硬生生挤了出来。 他整个人弓成一张弯弓,两只胳膊反扣在身后,死死箍着背上那人的大腿。 腰弯得几乎跟地面平行,每迈一步,膝盖都在打颤。 背上那人是他工兵营的战友。 右腿从膝盖以下用两根粗树枝和撕碎的衬衣做了固定,绷带缠得严严实实,小腿搁在一块硬皮上,角度端正。 但即便固定过了,那条腿也肿得吓人。 裤管被撑得鼓起来,脚踝的轮廓完全消失在一片青紫的肿胀里。 骨折。 一眼就能看出来。 王常松走出树线的那一刻,两条腿一软,单膝跪在了地上。 但他没有松手。 背上的战友被这一颠,疼得倒吸一口气。 他咬着自己的袖子,额头上青筋暴起,愣是没叫出声。 集结点安静下来。 刚才还在比划、说笑的人全都不吭声了。 林夏楠已经冲了过去。 “放下来,慢慢放。” 她单膝蹲在王常松身旁,一只手托住那个战士的后背,另一只手稳住那条固定过的右腿。 “别……别送我去淘汰点……”那个战士迷迷糊糊地喊着。 林夏楠先检查伤腿。 她的手指沿着小腿骨缓缓滑下去,轻轻按压了两处。 他的身体猛地绷紧,牙关咬得咯吱响。 胫骨中段骨折,闭合性。 断端没有移位。 林夏楠的目光落在那两根固定用的树枝上。 两根树枝,一长一短,长的贴在小腿外侧,短的贴在内侧。 树枝上裹了一层撕碎的衬衣布条当衬垫,避免硬物直接压迫皮肤。 军装内衬撕成的布条以螺旋形交替缠绕,松紧均匀。 固定范围从膝盖下方一直延伸到踝关节上方,上下两个关节全部固定住了。 脚部用一块不知从哪找来的硬木皮做了足底支撑,防止足部下垂。 相当专业的固定手法。 林夏楠抬起头,看向蹲在旁边喘得像拉风箱一样的王常松。 “什么时候伤的?” “昨……昨天晚上。”王常松两只手撑着膝盖,上气不接下气,“他从坡坎上滑下去的,右腿正好卡在两块石头中间……” 周虎走过来查看,眉头拧了起来。 也就是说,从受伤到现在,过了将近三十个小时。 “为什么不早送出来?!”孙延平查看着他的伤势,语气很严厉。 王常松低下头:“他……他不肯,一直在求我,我只好一直背着他……” 周虎一脸难以置信:“你背着他,在山里待了三十个小时?” “是。” “他不能走,你背着他转移,还得躲蓝军的搜索?” “是。” 集结点周围静了。 在场所有人都算得过来这笔账。 一个人藏在山里躲搜索,已经够难了。 背上多一个无法行动的伤员,体力消耗翻倍,行动速度减半,发出声响的概率成倍增加。 周虎的声音沉了下去:“背着一个人,比你自己藏,难多了吧。” 王常松跪在地上,膝盖压着碎石,脸上的灰尘被汗水冲出一道道沟壑。 他没有犹豫。 “他是我的战友,我不能抛弃战友。” 周虎的喉结动了一下。 伤员躺在地上,眼眶红了,偏过头去,牙关咬得更紧了。 林夏楠蹲回去,快速检查伤员的生命体征。 脉搏偏快,血压偏低,典型的疼痛和脱水引起的应激反应,但神志清楚,末梢循环尚可。 “需要后送。”林夏楠站起身,语气干脆,“临时固定到位,但必须尽快送到有条件的地方做进一步处置。” 她转头看向后勤的方向:“担架!” 两个战士抬着折叠担架跑过来。 林夏楠和王常松一起,把伤员平移上去。 伤员在被抬起的一瞬间,终于忍不住闷哼了一声,额角的青筋暴起。 “忍着点。”林夏楠按住他的肩膀,“固定没有松动,不会二次损伤。” 伤员点了点头,把嘴唇咬出一道白印子。 担架抬起来的时候,伤员突然伸手抓住了王常松的袖子。 “常松……”他的声音很轻,断断续续的,“我……我淘汰了是吧。” 第326章 侦察营不会丢下任何一个自己人 王常松低头看着他。 “腿断了,走不了路,肯定……”伤员的眼眶红得厉害,嘴唇哆嗦了一下,“我不想被淘汰。” 王常松没吭声。 伤员的手指攥着他的袖口,力气大得把布料都拧皱了。 “我练了好久,就为了这次选拔。我好不容易争取到的推荐机会,我……”他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几乎碎掉,“我不想回去。” 周围安静极了。 王常松弯下腰,把他的手从自己袖口上掰开,按回担架上。 “你先把腿养好。” “我不要——” “侦察任务完成了没有?”站在一旁的陆铮忽然开口。 王常松愣了一下,从怀里掏出一张被汗水浸透的纸片。 纸上的铅笔字迹模糊了大半,但坐标数字还能辨认。 “报告!三个标记物,全部找到。坐标、数量、特征,都记在上面了。”他顿了顿,“第三个标记物是我背着他找到的,是他画的,他会画图和测绘!” 陆铮接过那张纸,低头看了两秒。 然后蹲下了身。 这个动作让周围所有人都微微一怔。 营长蹲下来了,跟一个跪在地上的战士平视。 “叫什么名字?” “报告营长,王常松,工兵营二连卫生员。” “他呢?” “韦建设,工兵营二连,我同班战友。” 陆铮点了一下头,目光转向担架上的韦建设。 陆铮把纸折好,递还给王常松。 他站起身,转向周虎。 “规则怎么定的?” 周虎回答:“三天三夜,未被蓝军发现,且完成侦察任务,即为合格。” “他们被蓝军发现了没有?” “没有。” “侦察任务完成了没有?” 周虎看了一眼那张纸:“完成了。” 陆铮转回身,面朝担架上的韦建设。 “韦建设。” “到!”韦建设想坐起来,被林夏楠按住肩膀。 “你躺着。” 韦建设重新躺回去,两只眼睛死死盯着陆铮的脸。 “你受了伤。”陆铮说,“按照常理,受伤无法行动,应该由蓝军收容,退出考核。” 韦建设的脸一下子白了。 旁边王常松的拳头攥紧了,指甲掐进掌心里。 “但是——” 这一拍的沉默里,集结点上一百多人连呼吸都放轻了。 “你的战友没有放弃你。” 陆铮的目光落在王常松脸上,又移回韦建设。 “他背着你,在山里多待了将近三十个小时。白天躲搜索,夜里转移阵地。你们小组一起完成了侦察任务的记录,一起找到了标记物的坐标。你们两个人,从头到尾,没有被蓝军发现。” “按照规则,你们都是合格的。” 韦建设整个人僵住了。 他张着嘴,喉咙里发出一个含混的声音,什么都没说出来。 眼泪从眼角滑下去,滚进耳朵里。 “但你现在这条腿,没法训练,也没法执行任何任务。” “三个月。” 韦建设的眼睛猛地睁大。 “回去养伤。三个月后,拿着你的体检报告,来找我报到。” 陆铮的声音平稳,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只要你的腿没问题,独立侦察营,有你的位置。” 韦建设的嘴唇剧烈地抖了两下。 他猛地抬起右手,躺在担架上,敬了一个歪歪扭扭但拼尽全力的军礼。 “是!” 王常松跪在地上,低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 他把脸扭向一边,拿袖子狠狠擦了一把。 周围响起了一阵低低的骚动。 有人在吸鼻子,有人在拍旁边人的肩膀,有人攥着拳头,把指节捏得咔咔响。 林夏楠蹲在担架旁边,把韦建设的手轻轻按回去。 “别动。”她的声音很轻,“你的腿我看过了,没有移位,养好了不影响训练。三个月够了。” 韦建设看着她,使劲点了点头。 陆铮转向王常松,伸出手。 王常松愣了一下,抬头看着那只手。 “起来。”陆铮说。 王常松握住那只手,被拉了起来。 两条腿还在发抖,但站住了。 担架被抬起来,往后方的卡车走。 韦建设躺在上面,脑袋偏向一侧,一直看着王常松的方向,直到转过弯,再也看不见。 集结点重新安静下来。 陆铮站在原地,环顾了一圈。 一百四十五张脸,连同侦察营的所有人,还有那些坐在淘汰区里还没来得及走的人,所有人的目光全落在他身上。 “都看见了?” 没人吭声。 “侦察营不会丢下任何一个自己人。同样——” 他顿了一下,扫过所有通过考核的面孔。 “侦察营也不会要任何一个会丢下战友的人。” 集结点上鸦雀无声。 远处白桦林的叶子被风一拨,沙沙响了一阵,又归于寂静。 林夏楠站在人群边缘,看着陆铮的侧影。 晨光从东边的山脊上翻过来,把他的轮廓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边。 周虎把烟点上了,深深吸了一口。 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被风吹散。 他转过身,面朝所有通过考核的战士。 “听到营长的话了?给老子站起来!列队!” 哗啦一声,所有人齐刷刷站了起来。 “报数!” “一!”“二!”“三!”…… 清亮的报数声从山脚一路弹上去,惊得白桦林里的鸟又飞了一茬。 周虎扭头看了陆铮一眼。 陆铮微微点了下头。 “带回营区。” 人群开始朝卡车方向移动。 脚步声踏在碎石路上,整齐划一。 林夏楠收好急救箱,跟在队伍后面走。 走出几步,她感觉到有人的目光落在自己后背上。 她没有回头,但嘴角弯了一下。 李大国把吉普车开到路边,从驾驶位探出半个脑袋,压着嗓门问陆铮:“营长,回营区吗?” “回。” 李大国嘿嘿一笑,又飞快地瞥了一眼正在和自己那几个新兵连的战友一同上卡车的林夏楠,脑袋缩了回去。 吉普车发动,跟在车队最后面,扬起一路黄尘。 …… 卡车后斗里挤了三十多号人,屁股底下垫着背包,膝盖顶着膝盖,跟进山那天一模一样。 但气氛完全不同了。 进山的时候,满车人绷着脸,谁都不吭声。 出山的时候,嘴全管不住了。 赵猛坐在车斗最里面,靠着挡板,两条腿劈开,占了将近两个人的位置。 谁也没跟他计较。 第327章 你们还记得新兵连那次演习吧? 这哥们三天没好好吃东西,整个人瘦了一圈,但眼珠子亮得吓人,嗓门也亮。 “林夏楠,我跟你说,我们第一天晚上最险。” 赵猛的声音在发动机的轰鸣里依旧盖过了半个车斗。 “我刚找好位置,在那片落叶松底下刨了个浅坑,刚趴下去不到二十分钟,蓝军第一轮就来了。” 侯三缩在他旁边,鼻尖上还沾着泥,插话:“你那叫找好位置?你趴下去的时候,我就在你后面三米,你的脚伸出来了你知不知道?” “伸出来了?” “伸出来了!半只脚露在灌木丛外头,蓝军要是从南边过来,一眼就看见。” 赵猛的脸一僵。 侯三翻了个白眼:“还是我爬过去,把树叶子给你往脚上盖了一层,你都不知道。” 赵猛张了张嘴,半天憋出一句:“……那,谢了啊。” “谢什么谢,你那呼噜声才是要命的!”周小雅从方琪身后探出脑袋,一脸后怕,“第二天凌晨,你打了三声呼噜,我整个人汗都下来了。” 赵猛挠脑袋:“我打呼噜了?” “你还不承认?”方琪靠着车斗侧板,双臂抱胸,下巴微扬,“我就在你斜对面八米远的位置,听得清清楚楚。第一声‘呼……’,我以为是风。第二声‘呼噜……’,我确定不是风。第三声还没出来,秦志强就出手了。”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秦志强。 秦志强坐在角落里,一脸平静。 “我捡了个松果扔他脑袋上。” 赵猛摸了摸后脑勺:“怪不得我做梦被人砸了一下……” 车斗里一片低声的笑。 王大雷坐在秦志强旁边,嘴角也跟着翘了一下。 他一直没怎么说话,但手里攥着那只指北针,拇指无意识地来回摩挲着金属外壳。 “其实最危险的是第二天下午。蓝军的搜索路线变了。前一天他们从南坡切入,第二天忽然改成东北方向包抄。我算了一下时间间隔,他们巡逻的节奏也打乱了,不再是固定频率。” 方琪眉毛一挑:“所以我才让你们全体转移啊!原来的藏身点在南坡灌木丛里,蓝军改从东北方向过来之后,我们就得变成了搜索扇面的正中心。不走,等着被一网打尽。” 林夏楠问:“大白天的,你们六个人转移,动静可不小啊。” “所以分两批走的。”秦志强接过话,“我和大雷先走,探路。确认三号洼地那边没有蓝军之后,打了手势,他们四个再跟上来。” 周小雅使劲点头:“那段路我记得,大概两百米,全是灌木和碎石。我膝盖都磨破了,方琪还帮我把裤腿卷起来缠了一圈布条。” 方琪撇嘴:“你膝盖上那点擦伤算什么,我的指甲断了两根。” 她摊开手,左手中指和无名指的指甲确实秃了一截,新长出来的部分参差不齐。 林夏楠抓过她的手指看了看:“疼不疼?” “不疼。”方琪把手抽回去,“当时顾不上。” “回去以后,都来找我处理伤口。”林夏楠说。 她坐在方琪和周小雅中间,听着每个人的讲述,脑子里默默拼出这三天三夜的完整图景。 六个人来自五个不同的单位,兵种各异,训练背景天差地别。 但三天下来,硬是磨出了一套配合。 赵猛负责开路和体力活——扛东西、搬倒木、挖藏身坑。 侯三负责“耳朵”——听动静,辨方向。 秦志强负责隐蔽和反侦察——他在警卫排练出来的那套伪装术,救了所有人的命。 王大雷负责导航和判断——指北针从没离过手,转移路线全靠他规划。 方琪负责协同——她对信号灯和手势语的熟练程度,让六个人在无声环境下完成了所有的协同。 周小雅负责后勤和医疗——口粮分配、伤口处理、体力监测,全是她在管。 赵猛忽然拍了一下大腿。 “对了!我们还没说抓彭国栋那事儿呢!” 车斗里瞬间安静了。 然后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方琪脸上。 方琪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耳根微微红了一瞬。 “有什么好说的。”她偏过头,看着车斗外面飞掠而过的白桦林,语气淡淡的,“该抓就抓了。” 周小雅憋着笑,凑到林夏楠耳边,用气声说:“她当时手都在抖。” 林夏楠忍不住笑了起来。 方琪偏过头,假装看车斗外面的白桦林,声音硬邦邦的:“谁手抖了?我那是肌肉紧张,跟害怕一点关系都没有。” “是是是,你最勇。”周小雅笑嘻嘻地靠过来,胳膊肘戳着方琪的腰,“那你跟大家说说呗,抓彭国栋那个方案是怎么想出来的?” 车斗里的注意力瞬间被拢过来了。 赵猛凑上前:“对啊方琪,你咋想的?那帮蓝军可不是善茬,单独行动的少,你们怎么判断他是一个人?” 方琪沉默了两秒。 她的视线不自觉地往林夏楠那边瞟了一下。 极快,收回来了。 “两个人以上的脚步声会有交替节奏,哪怕压着步子也能分辨。但那个脚步是匀速的、单一的,间隔固定,说明只有一个人。” 秦志强微微点头。 这个判断很准。 “我当时第一反应是躲。”方琪顿了一下,“但他的行进方向,正好切过我们的撤退路线。让开,要绕远,天快亮了,来不及。不让开,就是被动暴露。” “那你咋想到要抓他的?”赵猛问。 方琪没有立刻回答。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搓着裤缝上的泥点子,那股傲气忽然收敛了。 方琪抬起头,看着林夏楠,目光有点复杂。 有倔强,有不好意思,但更多的是一种连她自己都没完全消化掉的情绪。 “你们还记得新兵连那次演习吧?林夏楠把新兵连所有被打散的人聚拢起来,定下攻打侦察排指挥所的计划。她怎么分的工,你们还记得吧?” 秦志强、赵猛、王大雷同时点头。 “侯三带侦察组先行摸底,秦志强和赵猛带突击组左右包抄,王大雷在制高点压制火力。”方琪一条条数出来,“声东击西,虚实结合。主攻方向不放最强火力,反而放在侧翼吸引注意力。真正的致命一击,从侦察兵认为绝不可能有人出现的方向插进去。” 第328章 咱们——全过了。 她说到这里,抬起头,直直地看着林夏楠。 “三号洼地那天凌晨,我看着那个彭国栋的行进路线,脑子里突然蹦出来的,就是这个。” 车斗里没人说话。 “我让大雷从北面绕过去判断包抄位置,让赵猛跟他一起迂回到目标侧后方。侯三负责在东边的灌木丛里制造声响,让他的注意力往那边偏。我从正面接近。他发现我的时候,我已经够到了他的手腕。秦志强从后面出手,三秒钟,人就下去了。周小雅在外围盯着,确认没有第二个蓝军靠近。” 她停下来,深吸了一口气。 “从判断到动手到结束,前后不到两分钟。” 方琪低下头,声音变小了。 “这套东西不是我自己想出来的。” 她的手指攥紧了裤腿。 “是她教的。” 下巴往林夏楠的方向抬了一下。 车斗里安静了很久。 林夏楠看着方琪,满眼都是欣慰的笑意。 方琪猛地抬头,冲着林夏楠瞪了一眼。 “别用那种眼神看我!我就是就事论事!又不是夸你!” 林夏楠没说话,依旧笑看她。 方琪别过脸:“反正……反正我是觉得,那套思路好用。下次有机会,我还用。”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个字几乎被发动机的轰鸣盖过去了。 周小雅笑着凑到方琪耳边,悄声说了句什么。 方琪一把推开她:“滚蛋!” 秦志强靠在车斗挡板上,看着方琪和周小雅闹成一团,又看了一眼静静坐着的林夏楠。 他忽然觉得,当初在那个山洞里,林夏楠说出那句“谁能站出来,谁就是指挥官”的时候,改变的不只是那一场演习的输赢。 她把一颗种子种下去了。 现在,方琪把它长出来了。 车里的气氛松快下来。 三天三夜的紧绷劲儿一泄,每个人身上都像卸了几十斤的沙袋,连骨头缝里都透着舒坦。 周小雅靠着车斗挡板,偏过头,胳膊肘捅了捅林夏楠的腰。 “嘿。” 林夏楠扭头看她。 周小雅凑到她耳边,声音压得很低,但在发动机的轰鸣声里,这个距离其实也没人能听清。 “连长……以后是我们的营长了?” 林夏楠笑了一下,点头。 “是。” 周小雅的眼珠子转了转,嘴角慢慢往上翘,翘到藏不住了,干脆咧开嘴笑了。 她又往林夏楠那边凑了凑,这回连气声都压扁了。 “那你们……” 林夏楠没说话。 就是笑。 低着头,嘴角弯弯的,眼睛也弯弯的,什么都没说,但什么都说了。 周小雅瞬间懂了。 她一把捂住自己的嘴,两只眼睛瞪得溜圆,从指缝里发出一声极其克制的、几乎只有喉咙在震动的尖叫。 这个动静虽然小,但还是被旁边的方琪捕捉到了。 “你抽什么疯?”方琪皱眉看过来。 周小雅一只手捂着嘴,另一只手拼命拍方琪的大腿,嘴形无声地张合了好几下。 方琪的眉头越拧越紧,一把抓住她乱拍的手:“说人话。” 周小雅把嘴凑到方琪耳朵边上。 一秒。 两秒。 方琪的表情从不耐烦,变成微微一愣,又从微微一愣,变成了一种很复杂的模样——嘴角往下压着,但眼底的光分明在往上走。 她慢慢偏过头,看了林夏楠一眼。 林夏楠冲她弯了弯嘴角。 方琪把视线收回来,看向车斗外面飞掠的白桦树,半天没吭声。 过了好一会儿,她闷闷地说了句:“哦。” 又过了几秒。 “……挺好的。” 赵猛这人的耳朵就没有不好使的时候。 他歪过脑袋,满脸狐疑地扫了扫三个女兵的脸色——周小雅在傻笑,方琪在别扭,林夏楠脸有些红。 “怎么了?你们嘀咕什么呢?” “没什么。”林夏楠说。 “不对,”赵猛指了指周小雅的脸,“她这个笑法,上回这么笑还是新兵连分到肉包子那次——” 侯三拽了他一把。 赵猛一脸莫名其妙地被拽回去。 侯三凑到他耳边,说了两句什么。 赵猛的表情经历了一个非常精彩的变化过程。 先是困惑。 然后是恍然。 再然后是震惊。 最后定格在一种“我早就猜到了但现在得到确认之后还是很激动”的复杂神情上。 “我——”赵猛张开嘴,侯三一巴掌捂上去。 “闭嘴。”侯三的手死死按着他的下巴,“你嗓门能不能小点?后面那辆车都能听见。” 赵猛使劲点头,侯三才慢慢松开手。 赵猛深吸了一口气,压着嗓子,语气却激动得打颤:“我就说!我就说嘛!当初在新兵连……” “你说什么了?”秦志强冷不丁开口。 “我——” 赵猛卡壳了。 “行了行了,”赵猛抓了抓后脑勺,讪讪地笑了,“反正现在知道了。” 王大雷始终没开口,但他的目光从林夏楠脸上掠过,落在远处吉普车扬起的尘土上。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垂下眼,把指北针收进了胸前的口袋里。 车斗里安静了一小会儿。 然后赵猛忽然叹了口气。 很大声。 所有人都看向他。 “你们说,”赵猛的后脑勺靠在挡板上,仰着脸看天,“咱们这帮人,从新兵连走到现在,也快两年了吧。” 没人接话,但几个人的表情都变了。 “那时候啥也不懂。连叠被子都叠不好,跑五公里跟要命似的。”赵猛的声音低下来,“现在呢,进了独立侦察营。全师选拔,四百多号人刷到一百多。咱们——全过了。” “一个没落。”侯三小声说。 赵猛坐直了身子,两只手撑在膝盖上,脑袋从左转到右,一个一个地看过去。 “全师各团各营多少兵?光我知道的就有好几个全训尖子被刷了。咱们新兵连这一拨——”赵猛的声音越说越大,又被自己压下去,“六个人,一个不少。” 他攥了攥拳头,手背上的青筋鼓起来。 “我原来那个连的战友要是知道了,得羡慕死我。” 方琪冷不丁接了一句:“不光羡慕你,是羡慕咱们所有人。” 她说完,随即把下巴一抬,补了一句:“当然,最应该羡慕的是我。毕竟我还额外俘虏了一个蓝军。” 第329章 咱们又在一块儿了 “你有完没完了!” 车斗里笑成一片。 周小雅笑着笑着,忽然抹了一把眼睛。 “怎么了?”林夏楠侧过头。 “没事,”周小雅吸了吸鼻子,扬着下巴使劲往上看,不让眼泪掉下来,“就是觉得挺好的。咱们又在一块儿了。” 她抬起胳膊,用袖口蹭了一下鼻尖,嗓音闷闷的。 “而且还是在侦察营。不是一般的侦察营,是独立侦察营。全师就这一个。” 大家没说话,眼神里都是充满了向往。 “你们还要回原单位办手续吗?”林夏楠问。 秦志强先点头:“我得回去一趟。警卫排那边有些装备和文件要交接,排长说了,给我五天假。” 王大雷也说:“我也要回去,机炮连的工具还锁在我柜子里,钥匙在我身上,不回去不行。” 赵猛挠了挠后脑勺:“我回不回都行,东西不多,找人给我带一趟得了。” 周小雅把腿盘起来,往林夏楠身边挤了挤,嘴一撇:“我就不回去了。” 林夏楠看她:“不回卫生队?” “不回。东西我早就收拾好了,全背身上了。这次我是真的破釜沉舟,连铺盖卷都带来了。” 她顿了一下,两只眼珠子往上翻了翻,像是在回忆什么又好笑又心虚的画面。 “你都不知道,我去拿推荐表的时候,赵老师的脸——” 周小雅清了清嗓子,双手背在身后,腰板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收着,眉头往中间拧成一个死疙瘩。 她压低嗓门,学着赵巍那种浑厚中带着无奈的腔调,一字一顿地说: “侦察营侦察营,又是侦察营!我辛辛苦苦培养的好苗子,感情一个个都送给侦察营了!先是林夏楠,现在又是你!我这卫生队,是给侦察营开的培训班不成?” 车斗里笑成一片。 林夏楠也在笑,但笑着笑着,眼底浮上来一层别的东西。 “回头找休息的时候,我们回去看看他吧。”林夏楠轻声说。 周小雅点点头:“好。” 卡车拐过最后一段弯道,营区的哨位在白桦林尽头冒了出来。 周小雅忽然坐直了身子,两只手抓住林夏楠的胳膊,脸凑过来,一双眼睛亮晶晶的。 “夏楠。” “嗯?” “以后你是我的班长了吗?” 林夏楠看着她那副急切的样子,点了下头:“是。” 周小雅整个人像被人按了什么开关,“嗷”的一声就扑了上来,两条胳膊死死箍住林夏楠的脖子,脑袋埋在她肩窝里,声音又闷又黏。 “哎呀,真好真好真好——” 林夏楠被她勒得往后仰了一截,后背撞在车斗挡板上。 “你松点,勒死我了。” “不松!”周小雅的脑袋在她肩膀上蹭了蹭,声音带着鼻音,“你从卫生队走的时候我就在想,要是能继续跟你在一块儿就好了。现在真的在一块儿了,还是你当班长——” 她抬起头,鼻尖红红的,咧嘴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我做梦都没敢这么想过。” 方琪坐在旁边,下巴搁在自己膝盖上,斜着眼看了周小雅一眼。 “你看你那没出息的样子。” 周小雅头也没抬,胳膊还搂着林夏楠:“你羡慕就直说。” 方琪的眉毛挑起来:“我羡慕什么?” “羡慕我跟夏楠一个班啊。”周小雅终于松开手,坐回去,用手背抹了一把鼻子,冲方琪得意地扬了扬下巴,“我是卫生班的,你是通讯班的,以后我天天能见着她,你不行。” 方琪的嘴角抽了一下。 她瞪着周小雅,张了张嘴,半天没找到反驳的话。 “……通讯班怎么了?通讯班也在一个营区里。”方琪的声音硬邦邦的,但底气明显不足,“又不是见不着。” “那能一样吗?”周小雅往林夏楠身边挤了挤,“我跟班长同一个宿舍,你不行。” 方琪:“……” 赵猛在对面看着她俩掐,下巴枕在拳头上,笑得肩膀一耸一耸的。 “得了吧方琪,你就认了吧。” 方琪的脑袋刷地转过来,一道眼刀飞过去。 赵猛立马闭嘴,把脑袋缩回挡板后面。 侯三在旁边小声嘀咕了一句:“这眼神比蓝军的手电筒还吓人。” 林夏楠笑了一声,伸手拍了拍周小雅的脑袋,又看了方琪一眼。 “女兵宿舍都在一块,挨得很近。” 方琪把脸扭向车斗外头,嘴角努力压着。 车斗里安静了一小会儿。 秦志强靠在挡板上,忽然开口:“那个叫王常松的呢?他跟哪辆车走的?” 赵猛说:“应该跟后面那辆。” “那家伙是真的猛。”侯三吸了口气,“背着一个骨折的人在山里转了三十个小时,还没被蓝军发现。换了我,光体力这关就过不去。” 赵猛摇头:“不光是体力的事。你想想,他背上还有个伤员,伤员要是疼得叫出声怎么办?转移的时候脚底下稍微响一点就完了。他得控制自己的步子,还得照顾背上那个人的腿,不能颠、不能晃。” 他顿了一下,嗓门低了半截。 “那是一种……你得把自己的命跟别人绑在一块儿的感觉。” 王大雷一直没怎么说话,这时候抬起头:“他原来是工兵营的卫生员,对吧?” 林夏楠点头:“嗯,上次全师卫生员比武他也参加了。基本功扎实,人也踏实。” 周小雅问:“那他以后也在我们卫生班了?” 林夏楠笑着说:“是的。” “那我可得跟他好好学习了!”周小雅又兴奋起来。 卡车停在营区操场边上,后挡板一拍开,所有人的鼻子同时动了一下。 肉味。 萝卜炖肉的肉味,顺着风从食堂大棚那个方向飘过来,浓郁的,厚实的,带着油脂被高温逼出来之后特有的那种香。 三天三夜,山里吃的是压缩饼干和生水。 饼干啃到第二天就跟嚼锯末似的,咽一口刮一路嗓子眼。 到第三天,大部分人连饼干都省没了,纯靠意志撑着。 现在这股肉味一灌进鼻腔,所有人的胃同时发出了声响。 赵猛第一个跳下车,落地的一瞬间腿软了一下,扶着车帮站稳,鼻翼使劲翕动了两回。 第330章 你跟那个方琪同志,前前后后交手三回了吧? “这他娘的也太香了。” 临时食堂的大棚底下,几张长条桌拼在一起,上面摆了二十多个搪瓷盆。 小米粥熬得浓稠,粥面上结了一层金黄的米油。 贴面饼子一摞一摞码着,饼面烙得焦黄,边缘带着一圈酥脆的锅巴。 花卷和馒头分了两筐,白胖胖的,冒着热气。 中间几个大号搪瓷盆里,一盆萝卜炖肉,肉块切得方方正正,萝卜炖到半透明,汤色酱红。 另一盆酸菜粉条,油汪汪的,粉条吸饱了汤汁,筷子一夹颤巍巍往下坠。 炊事班长叉着腰站在桌头,看着这帮从山里钻出来的兵,满脸心疼。 “都别急!一个一个来!先喝粥!你们三天没正经吃东西,上来就啃硬的,胃受不了!” 没人听他的。 赵猛伸手就去够饼子。 炊事班长一巴掌拍过去:“你聋了?先喝粥!” 赵猛委屈地端了一碗粥。 侯三比他精明,端着碗蹲在桌脚,一口粥一口饼子,吃得又快又稳。 周小雅捧着碗小米粥,两只手握着碗沿,小口小口地抿,眼睛却一直往萝卜炖肉那边瞟。 方琪坐在长凳上,背挺得笔直,筷子夹了一块花卷,掰成两半,先吃了一半,把另一半搁在碗边,动作十分优雅。 但她夹萝卜炖肉的时候,筷子伸得比谁都快。 秦志强和王大雷坐在一块,闷头吃饭,谁也不说话,碗见底的速度却是全场最快的。 王常松端着碗坐在角落里,背靠着大棚的木柱子。 他的两条胳膊还在发抖——背了三十个小时的人,肌肉到现在还没缓过来。 周小雅端着一碗酸菜粉条走过去,蹲在他面前。 “王常松同志,吃点这个,酸菜开胃。” 王常松抬头看了她一眼,接过碗:“谢谢。” “别客气,以后咱们一个班。”周小雅笑了一下,又跑回去给自己盛粥。 “哟,都吃上了?” 一道温和带着笑意的声音从人群后方传来。 赵猛嘴里的馒头还没咽下去,整个人先僵住了。 他手里的筷子悬在半空中,脑袋一点一点地转过去,动作慢得像生了锈。 宋卫民站在食堂大棚的边缘,两只手背在身后,脸上挂着笑,目光从长条桌这头扫到那头,慢慢的,一个一个地看过去。 “指导员?”秦志强第一个蹦起来,“不对不对——教导员!教导员!” 这一声喊得,正在吃饭的战士纷纷站起来,向宋卫民敬礼。 当年新兵连的那几位更是激动。 “教导员同志,向您报到!”赵猛冲到了宋卫民的面前。 宋卫民回了礼,然后伸手拍了拍赵猛的肩膀。 “壮了。” 就两个字,赵猛的眼眶瞬间红了。 他张了张嘴,喉结滚了两下,愣是没蹦出词来。 侯三也跑过来了,秦志强跟在后面,王大雷最后,四个人站成一排。 宋卫民一个一个地看过去,脸上的笑意没变,但目光比刚才深了。 “新兵连一别,快两年了,能再相见,是缘分。以后,就真的是要长相守了。” 周小雅和方琪也站了起来,周小雅说:“教导员,您怎么不早说啊!我们到现在才知道是您……” 宋卫民笑了一下:“我到的时候,你们已经在山里了,怎么说?” 接着,他看向方琪:“我听说,你们俘虏了一个蓝军?” 方琪扬起下巴敬礼:“报告教导员,又不是没俘虏过!” “哈哈哈哈……” 大家一起大笑起来。 “行了,先吃饭。”宋卫民摆摆手,“三天没好好吃东西的人,别急着说话,先把肚子填饱。” 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吃完饭都洗洗,好好休息。需要回原单位办手续的,等会儿到营部登记,后勤统一派车。” “是!” …… 新建好的营部小食堂内,原侦察排的几十号人坐在一块儿,也在吃着早饭。 大家这三天三夜也是累坏了,都在埋头苦吃。 周虎没在。 被陆铮叫走了,还剩半碗粥没喝完就走的,搪瓷碗搁在桌角上,上面盖了个馒头。 大刘扫了一眼周虎留下的搪瓷缸子:“副营长这粥还喝不喝了?” “你敢动试试。”张彪瞥了他一眼。 大刘把伸出去的手收了回来。 程三喜正往嘴里塞第二块饼子,余光瞥见食堂入口的帘子被人掀开了。 彭国栋低着头走进来。 “哟。这不是俘虏同志嘛。”程三喜立刻站了起来。 “俘虏同志亲自来吃饭啊?”张彪招了招手,“来来来,坐这边,别见外。” 彭国栋的脖子根红了。 他端着碗,硬着头皮走过来,在桌尾找了个空位坐下。 “哎国栋,给大家伙儿说说呗。” 彭国栋夹菜的筷子一顿:“说什么?” “说说你俩这缘分啊。”程三喜凑过来,笑得贼兮兮的,“我算了算,你跟那个方琪同志,前前后后交手三回了吧?当初他们新兵连那次,你就被她俘虏过一次。” 彭国栋的筷子“啪”地拍在桌上。 “打住!”他的脖子根又开始泛红,声音提高了半截,“那次是我抓的她好吧?结果,小林突然出现,用了烟雾弹,打了我个措手不及,这才被他们反杀的!小林,你说是不是!” 彭国栋看向一旁正在喝粥的林夏楠,林夏楠笑着点点头:“是。” “那去年演习呢?”大刘说,“你在树林里抓舌头,又把人家扑倒了。” 张彪抬起头来,嘴角压着,但眼底的笑挡都挡不住。 “国栋,你是不是只会这一招?” 彭国栋梗着脖子:“那是执行任务!我以为是蓝军摸哨!天黑看不清!” “得了,那两回就算了,”程三喜伸出第三根手指,声音里的笑意更浓了,“这回选拔考核,你又被人家俘虏了,哎,说实话,她绑你那绳子,用什么做的?” 彭国栋瞪了他一眼:“用藤蔓啊,你不是看见了?” “什么藤蔓,我看,是用月老的红绳做的吧?” 整个营部小食堂所有人都在哄堂大笑。 彭国栋的耳朵尖红透了,从脖子根一直烧到太阳穴。 他把搪瓷碗往桌上一墩,粥都晃出来了。 “你们有完没完?!” 第331章 这是你们之间的事 “国栋啊国栋。”张彪搁下筷子,两只手十指交叉撑着下巴,语气忽然变得语重心长,“三回了,三生有缘都凑齐了。这你还不冲锋?” 彭国栋的筷子在碗里搅了两圈,抬起头,表情忽然沉了下来。 “怎么了?”程三喜最先察觉到不对劲。 彭国栋的嘴角往下扯了一下,又拽回来,勉强挂了个笑。 “没什么。” “你装什么呢?”张彪放下筷子,“刚还好好的,说着说着脸就垮了。” 彭国栋没吭声。 他的食指在搪瓷碗的边缘来回蹭了两下,指甲刮在搪瓷上,发出细微的吱吱声。 “你们别说了。”他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截,“人家……又不一定对我有意思。” 这话一出来,食堂里的气氛微妙地变了一下。 “呦。”程三喜歪着头打量他,嘴角还挂着笑,“怎么了这是,小彭害羞了?” 他抬起头,目光从面前的几个人脸上扫过去,最后停在碗里那半碗粥上面。 “最后几个小时,我一直跟他们在一块儿。” “他们?”张彪问。 “她那帮同年兵,赵猛他们几个。”彭国栋说。 “那你被人家俘虏了,那可不在一块吗?”大刘没察觉出什么不对,还在笑着。 彭国栋低着头:“赵猛说……方琪她爸,是省军区政治部方副主任。” 食堂里安静了。 不是那种突然的、戏剧性的安静。 是声音一点一点抽走的那种。 先是程三喜的笑没了,然后张彪放下了端着的搪瓷杯子,大刘嘴里的馒头咽得格外用力。 彭国栋是什么人? 家里三个孩子排行老大,两个妹妹还在上学。 他爹是生产队的记工员,他娘在家糊火柴盒补贴家用。 这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是努力能填上的。 这是胎里带的。 程三喜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想说点什么宽慰的话,但在这件事面前,任何宽慰都显得轻飘飘的。 张彪把搪瓷杯子搁回桌上,杯底磕在木桌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那赵猛也是嘴欠。”他说。 “他也不是故意说的,这事儿本来也不是秘密,怪我之前没打听清楚,”彭国栋摇了摇头,然后看向林夏楠,“小林,你是不是知道?” 林夏楠放下筷子。 她看着彭国栋,想了一会儿,开口。 “我知道。但那是她家里的事,我不方便说。” 彭国栋的筷子搁在碗沿上,没看她。 “你应该早告诉我的。”他闷声说,“那我……我就不想那么多了。” “彭国栋。”林夏楠说,“这件事,也不是我故意要瞒着你或是怎么样,这是你们之间的事,她如果想让你知道,她自己会告诉你。她不说,就是还没准备好,或者她觉得这事不重要。” “不重要?”彭国栋的嗓子哑了一下,“她爸正师级,和咱师长一个级别,我是什么家庭……” “那是你觉得重要。”林夏楠看着他,“你问过她觉不觉得重要吗?” 彭国栋张了张嘴,没答上来。 “你都没问过她,你就替她做了决定。”林夏楠说,“你自己先把自己否了。” 食堂里安静得只剩搪瓷碗偶尔碰桌面的声音。 彭国栋低下头,两只手攥着碗沿。 “小林,你说得轻巧。”他的声音闷在胸腔里,“我一个月津贴十八块钱,我妈还在家糊火柴盒。人家是什么条件?从小在大院里长大的,吃的穿的用的,哪一样不比我强?” “不是我怂,是我脑子清楚。就算……就算她不在乎,她爸妈能不在乎?随便挑个门当户对的干部子弟,哪个不比我强?我图什么?给人家添堵?” 这番话说完,连一直没吭声的张彪都抬了一下眼皮。 食堂里没人接话。 不是不想接,是接不上。 彭国栋说的每一条,都是实打实的。 这中间隔着多少道坎,在座的人心里都能掂量出来。 林夏楠很认真地看着他:“彭国栋。” “嗯。” “你说的这些,我没办法回答你。但我觉得,你至少应该亲自问一下方琪。” 彭国栋沉默了很久。 久到大家以为他不打算开口了。 “……我再想想。”他闷声说。 “想什么想!”程三喜一拍桌子,“小林说得对,至少应该问问。” “你急什么?”彭国栋瞪了他一眼,“这是我的事。” 程三喜被他噎了一下,哼了一声,端起碗继续喝粥。 …… 三天的时间,营区像一台机器,零件一个接一个地归位,开始转起来了。 各连队的编制陆续敲定,人员分流到各自的排、班。 操场上不再是乱哄哄的四百多号人混在一块儿,取而代之的是各连早操时整齐划一的口号声,一波接一波,从东到西,此起彼伏。 营建的收尾也在加速。 县供电局的专线终于架通了,当天晚上,整个营区的灯同时亮起来的那一刻,大家都在欢呼。 连队有了单独的食堂之后,吃饭这件事就分开了。 张彪、程三喜这些下了连队的骨干,各吃各的连队灶。 侦察排的老底子被拆散充实到各连当骨架,曾经在一张桌上挤着喝粥的日子,说散就散了。 营部的干部灶一下子空旷下来,炊事班重新调整过,六张方桌,能坐三十来号人。 吃干部灶的人不多:营部机关干部、卫生班、通讯班,再加上警卫班。 到了饭点,炊事员正往桌上摆菜。 有一张桌子是专门给营干部坐的,上面多摆了几个凉菜。 其他桌子是给战士们坐的。 周小雅脑袋往桌面上一探,眼睛立马亮了。 “有鸡蛋!” 她欣喜地拉着方琪和林夏楠坐了下来。 门口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陆铮和宋卫民前后脚走进来,后面跟着周虎和孙延平,以及新调来的作战参谋和政工干事。 再后面是李大国他们警卫班的人。 见他们进来,大家纷纷站起来敬礼,宋卫民摆了摆手,大家各自落座,唯有陆铮看了一圈。 他没去干部桌,就那么径直走到林夏楠对面,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周小雅和方琪都面面相觑,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陆铮看了她们一眼:“不吃饭了?” 两人赶紧立正:“报告,吃!” 第332章 班长,你是全师卫生员比武冠军,谁不认识? 宋卫民和周虎对视一眼,但笑不语,大家都是明白人。 林夏楠面色如常地坐了下来,周小雅和方琪也跟着坐下,屁股只敢沾了一半。 陆铮边吃边说:“训练计划做了?” 林夏楠放下碗:“做了一半。战场急救、止血包扎、骨折固定这些基础科目,我打算第一个月集中过一遍。后面再加战术环境下的伤员搬运和分类后送。” “分类后送?”陆铮的筷子顿了一下。 “对。侦察营的作战模式跟普通步兵不一样,小分队深入敌后,伤员没办法第一时间后送。我想在每个侦察小组里培养一个具备基本救护能力的人,不一定是卫生员,普通战斗员就行。这样即便卫生员跟不上,伤员也能得到初步处置。” 陆铮放下筷子,看了她两秒。 “这个思路好。写个方案,我来批。” “是。” 一旁的周小雅快疯了。 她把头埋下去,一口一口地扒饭,眼珠子却控制不住地往左边瞟一下,再往右边瞟一下。 左边是陆铮。 面无表情地吃菜,语气公事公办,跟开会时没什么区别。 右边是林夏楠。 表情平静,条理清晰,汇报工作的时候眼神专注,一点多余的情绪都没有。 绝对看不出这两人之间有任何超出上下级关系的东西。 太能装了。 方琪比她撑得住。 她面部表情管理堪称完美,该吃吃该喝喝,筷子运行轨迹稳定,没有一丝多余的小动作。 但她夹菜的频率出卖了她——从陆铮坐下来到现在,她筷子动了十二次,其中九次夹的是同一个菜。 醋溜白菜。 方琪讨厌醋溜白菜。 偏偏只有这个菜离她最近。 酸得她眼角都在抽。 干部桌那边,宋卫民正跟作战参谋说着什么,孙延平在旁边听着,偶尔插一句。 周虎四下看了一眼:“陈浩呢?怎么没过来吃饭?” 营建工作最后几项还没收尾,围墙东侧的排水沟和弹药库的防潮层,都是陈浩盯着的。 他在这个营区已经住了一个多月,比谁都熟。 再有几天后勤撤场,他也该回师部了。 按规矩,他吃干部灶,天经地义。 宋卫民抬头:“我喊他了。” “他怎么说?” “说他和战士们一起吃就行,方便,不用跑来跑去。” 这个理由挑不出毛病。 战士们的灶就在工地旁边,吃完饭抬脚就能干活,确实比跑到营部这边省事。 但周虎是什么人。 他扫了一眼陆铮和林夏楠的方向。 什么都没说。 陆铮他们吃完饭就走了,最近几天,大家都是忙得团团转。 食堂安静了两秒。 周小雅慢慢放下筷子。 她歪过头,看着林夏楠。 “班长同志。” 林夏楠正在收碗:“嗯?” “为了我的身心健康着想,以后我不跟你一块吃饭了。” 林夏楠笑了起来:“怎么了?” 周小雅一脸痛苦地捂住胸口:“你问我怎么了?你们俩坐对面,我坐中间,跟夹在两块磁铁之间的铁钉似的!那个磁场你知不知道有多强?” 她比划了一下:“我汗毛都竖着。” 方琪终于忍不住了,嗤地笑出声。 “夸张。” “我夸张?”周小雅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方琪同志,醋溜白菜好吃吗?” 方琪撇了撇嘴,看向林夏楠:“我以后也不跟你一起吃饭了啊,我想多吃两块肉。” 林夏楠哭笑不得:“好好好,你们去别的桌吃,赶紧午休吧,下午还一堆事呢。” …… 三天后,全营人员到齐。 各连队回原单位办手续的人陆续归营,营区里的人一天比一天多。 操场上每天早操的方阵从两个变成四个,跑步的口号声从早上五点半开始,一直响到太阳升起来。 卫生班六个人也全都到齐了。 四个男兵站在卫生所门前的那片空地上,见林夏楠和周小雅走过来,纷纷敬礼,喊着班长好。 林夏楠逐一回礼,笑着说:“还没自我介绍呢,你们就认识我?” 那个叫刘守成的卫生员咧嘴一笑:“班长,你是全师卫生员比武冠军,谁不认识?我们当时都在,根本比不过你啊。” 周小雅在旁边听着,下巴越抬越高,一副“那可不”的得意劲儿。 “比武是比武,过去的事了。”她扫了一圈五个人,“从今天开始,你们是独立侦察营卫生班的兵。以前在各自单位学的那些,是底子。但侦察营的卫生保障跟普通步兵不一样,很多东西得重新来。” 五个人站得笔直,没人吭声。 “我先说规矩。第一,卫生班不是后方单位。侦察营的作战模式是小分队渗透,卫生员要跟着侦察小组一起进山、一起机动。你跑不动,你就是累赘。所以体能训练,一天都不能落。” “第二,战场上没有条件让你铺开急救箱慢慢操作。止血、包扎、固定,三十秒内必须完成基本处置。做不到的,练到做到为止。” “第三,领导任命了王常松同志为副班长,你们男兵住在一起,有什么事,可以先找副班长。”她偏头看了王常松一眼,“副班长在这次选拔考核中表现出色,他的担当和能力,不需要我多说。” 三个新来的卫生员同时看向王常松。 这件事早就在各单位传开了。 背着骨折战友在山里扛了三十个小时——这事搁在谁身上都够吹一辈子的。 之前只是听说,现在人就站在面前,那股子份量压下来,三个人的眼神都变了。 刘守成率先开口:“王班副好!” 王常松摇了摇头:“别客气,以后都是一个班的。” 林夏楠说:“好了,从今天开始,我会对你们每个人的基本功做一次摸底。止血、包扎、骨折固定、心肺复苏、伤员搬运,五个科目,逐项过。” “摸底?”刘守成挠了挠头,“班长,摸底完了呢?” “摸完了,按成绩分组,弱项补训。”林夏楠的语气很平,“一个月之内,所有人必须达到全师卫生员比武的优秀线。达不到的……” 她停了一下。 五个人的背不自觉地挺得更直了。 “达不到的,我亲自带着练,练到达标为止。” 第333章 “营长让您去一趟呢” 这话说得不凶,但分量比凶还重。 全师卫生员比武冠军亲自带着你练——这要是练不出来,那丢的脸可就大了。 “是!”五个人齐声应道。 …… 一周多的时间,快得根本感觉不到。 侦察营刚立起来,百废待兴。 编制表上的数字落到实处,全是琐碎又要命的活。 训练大纲要拟定,各连队的装备清单要核对,弹药库的账要盘,操场跑道的最后一段硬化面还没干透,拉来的沙石又堆在了营区东北角。 陆铮和宋卫民几乎是脚不沾地。 白天开会、下连队检查、跟师部来电话汇报进度,晚上回到营部还得批文件、定方案。 周虎和孙延平各管一摊,同样连轴转。 林夏楠这边也没闲着。 卫生班六个人的摸底考核刚做完,成绩参差不齐。 刘守成和另一个叫马健的卫生员底子不错,止血包扎和骨折固定都能在规定时间内完成。 但心肺复苏的手法不够规范,按压深度差了将近一公分。 剩下一个更弱一些,伤员搬运的科目直接没过。 林夏楠把补训计划排得密密麻麻。 上午出操搞体能,下午卫生班单独加训,晚上还得整理药品器材,把卫生所的家当从头到尾理一遍。 两个人除了吃饭的时候在食堂碰面,其他时间几乎见不着。 吃饭的时候,陆铮依旧坐在林夏楠对面。 两人说的全是工作——训练计划进度、卫生班的摸底情况、药品采购清单需要他签字。 旁边坐着的人该吃吃该喝喝,谁也不多看一眼,谁也不多问一句。 默契得像排练过。 周小雅私底下跟方琪嘀咕:“你说他俩一天到底能说几句私房话?” 方琪嗤了一声:“你以为谁都跟你似的,恨不得把心事贴脑门上。”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地过。 终于,到了周日。 部队的周日不是真正意义上的休息。 不训练,不出操,但起床号照响,六点整全体起床,被子叠成豆腐块,内务整理完毕,各班检查卫生。 上午的营区是一片热火朝天的劳动景象。 晒被子的、洗衣服的、擦枪的、修补装具的,到处都是人。 操场边的水泥地上铺满了军被和床单,在阳光底下绿油油一片。 晾衣场上时不时有人吵架。 “我的袜子呢?谁给我协调走了?” “这裤子不是我的!不是,我都绣了名字,谁拿了,给我还回来!” 有句话说的好:你永远可以在战场上相信你的战友,但晾衣场上不行。 衬衣找不到了? 班长大手一挥:“去晾衣场上协调一件。” 袜子破了个洞? 先协调一双来穿穿。 林夏楠是女兵中唯一的班长,自然也没少操心这些事。 周日下午是自由活动时间,但活动范围仅限营区内。 如要外出,必须请假,且每个班的请假名额都有限,并要严格按照规定时间归队。 各连队两位主官,必须有一个人值班。 林夏楠和周小雅正在宿舍里收拾,方琪推门进来了,手上还拿着一个铁盒子。 周小雅的目光落在那个铁盒上,眼珠子定住了。 她“噌”地从床上弹起来,两步窜到方琪面前,两只手几乎是颤抖着接过那个盒子,翻过来看了看底部的字。 “这……”她的声音拔高了半截,又硬生生压下来,变成一种气音,“西番尼?!” 方琪的嘴角往上翘了一点:“呦,你还挺识货的。” “废话!”周小雅捧着铁盒,跟捧着什么稀世珍宝似的,“这可是上海的西番尼!黄油夹心糕!” 她猛地抬头,瞪着方琪:“你从哪弄的?” 方琪在林夏楠床对面的凳子上坐下,两条腿交叠,伸手把军帽摘下来搁在膝盖上。 “我爸去上海出差,在淮海路上的食品店买的,给我寄过来的。”她抬了抬下巴,“赶紧吃吧,这天热,放不住,黄油一化就不酥了。” 周小雅已经在掀盖子了。 铁盖打开的一瞬间,一股浓郁的黄油香气冲出来,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奶甜味,在闷热的宿舍里炸开。 盒子里整整齐齐码着两层夹心糕,每一块都是长方形,表面烤得金黄,边缘微微起酥,中间夹着薄薄的一层馅。 周小雅拿起一块,咬了一口。 “好吃……”周小雅的眼睛眯起来,声音都变调了,“天哪,太好吃了。” 她转头看向林夏楠,连推带搡地把铁盒往她面前递。 “班长你快尝尝!” 林夏楠笑了一下,拿了一块。 这一块的夹心颜色深一些,是花生酱的。 花生碾得很碎,但还保留着细微的颗粒感,嚼起来有股子焦香,和酥皮的黄油味混在一起。 “好吃。”林夏楠点头。 三人盘腿坐着,一边吃,一边聊天。 周小雅嚼着第三块糕,忽然歪了歪脑袋,一双眼珠子滴溜溜地转向方琪。 “哎,方琪。” “嗯?” “彭国栋最近找你没?” 方琪的手顿了一下,嘴里那半块糕咽得不太顺畅。 “他找我干嘛?” 周小雅撇了撇嘴:“我就随便问问嘛。” “那你问完了?” “问完了问完了。” 周小雅冲林夏楠挤了挤眼睛,那意思明摆着——看吧,嘴硬。 林夏楠没接茬,低头又拿了一块糕。 方琪把最后一口咽下去,用手背擦了擦嘴角,动作很快,像是要把刚才那个话题一并擦掉。 “他忙他的,我忙我的。又不是一个连的,碰不上。” 这话本来可以到此为止。 但方琪停了一拍,又补了一句。 “再说了,他那个人,成天跟个木头桩子似的……” 她忽然闭嘴了。 周小雅正竖着耳朵等下文,等了三秒,没等到。 “似的什么?” “没什么。” 林夏楠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林班长!林班长在吗?” 窗户外忽然传来一个亮堂堂的嗓门。 林夏楠站起身,推开窗。 是李大国。 “怎么了?” 李大国嘿嘿一笑,后槽牙都露出来了。 “营长让您去一趟呢。” 林夏楠也没问去哪。 “好。” 她转身从床头拿了军帽戴上,立刻出门。 方琪和周小雅对视一眼,都是一脸了然。 第334章 “我和你说说他的故事吧” 林夏楠来到营部指挥楼门口。 八月的午后,阳光有些刺眼,营部门口停着一辆军用吉普。 陆铮站在车门边,听见脚步声,偏过头来。 林夏楠走过来的样子落进他眼底,陆铮的眼里闪过一抹温和的笑意。 “跟我去趟师部。”他说,“接个人。” 林夏楠走到车前敬了一礼,问道:“接谁?” 陆铮没答,拉开后座的车门。 “上车说,我让人通知王常松了,卫生班的事下午他看着。” 林夏楠弯腰钻进车里,陆铮跟着上来,在她旁边坐下。 李大国坐上驾驶位,发动机一拧就着,怠速的突突声低沉地响着。 他看了一眼后视镜,确认两人都坐好了,松开手刹,方向盘一打,车子平稳地驶出了营区大门。 土路两侧的白桦树往后退去,树干上的光斑一闪一闪的。 车厢里安静了几秒。 陆铮先开的口。 “最近累不累?” 林夏楠侧过头看他。 “我不累。” 她顿了一下。 “倒是你。” 她的目光沿着他的眉骨往下走了一遍,眼下微微有些泛青,一看就是没睡好。 “你最近累坏了吧。” 陆铮笑了一声。 “营区刚建起来,事情是多了点,还得忙一阵子。但也快了,上了正轨就好了。” 陆铮的手移了移,覆上了她的。 掌心是温的。 手指扣进她的指缝,不紧不松,像是确认她在身边就够了。 林夏楠垂下眼,看着两个人交握在一起的手。 “咱们去师部接谁?”她又问了一遍。 陆铮轻轻摩挲着她的手:“你还记得陈广平吗?我记得你和我说过。” 林夏楠的动作顿了一下。 这个名字从记忆深处翻上来,带着两年前那股旧纸张和防蛀药水混在一起的味道。 军区荣誉室,红砖小楼,雪松院子。 那时候她走投无路。 军区优抚科查不了,每一条路都被堵得死死的。 是那个老人翻出了那本没人看的移交清单,找到了她父母所在师档案的去处,还写了一张纸条,让她拿着去敲省档案馆的门。 “记得。”林夏楠说,“陈老倔。” 她偏过头看陆铮:“他怎么了?” 陆铮沉默了几秒:“我和你说说他的故事吧。” “四八年,他在我父亲的团里。”陆铮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讲一段早已尘封的战史,“当时我爸是团长,他是前沿警戒排的排长。” “辽沈战役打响,东北野战军攻打锦州。陈广平接到的任务,是带人到主阵地前方三公里的一座无名小土岗上设警戒哨。” “三十六个人,轻装上去,连工事都没来得及挖完。” 陆铮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迎面撞上了敌人东进兵团的主力师。从葫芦岛方向过来的,全套美械,几千人的精锐。重炮、机枪瞬间覆盖。” 林夏楠的呼吸停了一拍。 三十六个人,对几千人。 “战斗一打响,电话线和电台全被炸碎,跟团部彻底断了联系。陈广平带着弟兄们死顶,没撑多久,一颗炮弹在他身边炸了,弹片擦中头部,他当场昏死在尸堆里。” “他是被老乡从死人堆里刨出来的。头部受了严重的震伤,落下了后遗症。”陆铮顿了一下,“醒过来之后,他记得那场仗,记得弟兄们全死在了那片土岗上。但那些人的名字、长相、家乡——一个都想不起来了。” 林夏楠怔怔地看着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想起荣誉室里那个老兵的眼神——浑浊,但有神。 当时她不明白那股神气从哪儿来。 现在知道了。 那是一个人扛着三十六条命的重量,扛了二十多年,从没放下过。 “部队追认烈士,认的是有名有姓、有档案、有凭据的。”陆铮继续说,“那个警戒排是临时抽调的,没来得及造正式名册。辽沈战役结束后,东野立刻入关去打平津战役,之后又整编南下,很多记录都丢失了。那片阵地,当时被炮火削平,战士们的遗体炸的炸、埋的埋,连一具完整的尸骨都找不到。” 前面开车的李大国默默听着,轻叹了一口气。 没有档案,没有遗体,组织上没办法把“失踪”改成“阵亡”,更没法追认烈士。 三十六个人,就这么消失在了历史的缝隙里。 活着的人记得他们死了,却拿不出任何东西证明他们存在过。 “我父亲当时在主阵地指挥,只知道派出去三十多个人,具体情况也不完全清楚。”陆铮说,“最后组织上只能给那三十六个人记了失踪。” “陈广平不肯认。” “他一直留在东北找。找遗体,找档案。抗美援朝,他跟着去了朝鲜,在炊事班做饭。回来之后,组织上说给他在地方安排个工作,他不去。每天泡在档案馆里,一页一页地翻,想找到那三十六个兄弟的名字。” 陆铮偏过头,看了她一眼。 “档案馆的人全认识他,后来大家就开始喊他陈老倔。” 林夏楠的鼻子一酸。 她想起省档案馆那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说到“陈老倔”三个字时嘴角不受控制地抽了抽的样子。 她以为那只是个好笑的外号。 原来那三个字的背后,是这样沉重的一段故事。 “他一辈子没结婚,也没家人,活着就只剩一件事,给他那些牺牲的兄弟正名,还不到五十岁的人,看起来像个老头似得。组织上照顾老兵,给他安排了看守荣誉室的活。”陆铮的声音低了半分,“但今年荣誉室要整编,移交给地方档案管理。他没地方去了。” 林夏楠的手指在他掌心里攥了一下。 “军区也不想赶他走,但也没有编制留他。电话就打到了我爸那里。” 陆铮转过脸,看着她。 “侦察营需要一个人看管器材和档案,我让人把他送到师部了,我们现在去接他。” 林夏楠看着他。 车窗外的阳光从侧面打过来,照亮了他下颌线上细微的胡茬,和眼底那层薄薄的疲惫。 他最近累成什么样她都看在眼里,编制、训练、营建、师部汇报,每天连轴转,却还能记挂着一个老兵。 林夏楠把头靠在他肩膀上,闭上了眼。 陆铮微微一怔,随即垂下眼,下巴轻轻抵在她头顶。 第335章 “我们快结婚了” 哨兵验过证件,放行,吉普车一路开到军务科门前。 两人下车,一前一后走进去。 接待室内,陈广平正坐在靠窗的位置。 他面前放着一个旧帆布包,包不大,瘦瘦扁扁的,看不出装了多少东西。 身上那套洗得发白的旧军装还是老样子,领口和袖口的扣子扣得一丝不苟。 林夏楠的脚步顿了一下。 两年前在荣誉室见他,她以为他年纪很大了,还喊了他爷爷。 可刚才听陆铮说,原来他还不到五十岁,是那张脸上的沟壑和风霜,让他生生老了二十岁。 陈广平听到脚步声,转过头来。 先看见的是陆铮。 浑浊的眼睛里亮起一点光。 陆铮走到他面前,立正,抬手,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陈叔。” 陈广平没有立刻站起来。 他坐在椅子上,仰头打量着面前这个高大的年轻军官,嘴角慢慢往上扯。 “陆家小子,成营长了?” “嗯。” 陈广平点了点头。 “好啊。有出息了。”他拍了拍膝盖,声音忽然低下去,“你爹也是苦尽甘来了。当年我在他手底下扛枪的时候,他才二十五六,比你现在还年轻。一转眼……” 他没说下去,喉结滚了一下。 陆铮往旁边让了半步,把身后的人让出来。 “陈叔,还记得她吗?” 陈广平的目光移过去。 林夏楠站在那里,军装笔挺,帽檐压得端正,整个人跟两年前判若两人。 她抬手,敬礼。 “老排长,您好。又见面了。” 陈广平愣了。 他盯着林夏楠的脸看了好几秒,眉头慢慢皱起来,又慢慢松开。 “你这丫头……” 他站了起来,走近两步,上下打量。 “你是那个……来找爸妈的那个……” “是我。”林夏楠笑了一下。 陈广平的嘴唇动了两下,半天没出声。 他的目光在林夏楠身上的军装上来回扫了好几遍,像是要把每一个细节都刻进眼睛里。 “穿上军装了?”他的声音涩得厉害。 “是的。” “你爸妈的档案……找到了吗?” 林夏楠点头:“找到了。” 她顿了一下。 “谢谢老排长。当年要不是您帮我翻出那本移交清单,写了那张纸条,我连省档案馆的门都进不去。” 陈广平的喉结又滚了一下。 他抬起手,用指节粗大的手指揉了一下鼻梁。 “找到了好啊。”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几乎是从胸腔里硬挤出来的。 “找到了就好啊。” 接待室里安静了几秒。 陈广平重新坐回椅子上,两只手撑着膝盖,低着头,肩膀微微起伏了两下。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从林夏楠脸上移到陆铮脸上,又移回来。 来回扫了两遍。 他的眉头动了一下。 “你俩这是……” 陆铮笑着说:“我们快结婚了。” 林夏楠的耳根烫了一下。 陈广平先是愣了一下,接着,那张被战火和岁月刻满沟壑的脸上,裂开了一个宽宽的笑。 从嘴角一直咧到耳根,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 “好啊!”他一拍膝盖,指着陆铮的鼻子,笑得眼角的褶子挤成一团:“我就说你小子翻墙来找我借书那回不对劲!大半夜的,又是医学课本又是数理化的,我问给谁的你还不说……” 陆铮有些尴尬地盯着他。 “陈老倔。”他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警告。 “叫我陈叔!”陈广平毫不客气地纠正,“结婚的时候我可得坐上席,你小子要是把我安排到角落里——” “到时候你来喝喜酒。”陆铮打断他,嘴角绷不住了,“坐哪儿都行。” 陈广平笑了一阵子,笑到最后,用手背揉了揉眼窝。 “好啊,真好。” 他的声音沙沙的,像风吹过干了的苞谷叶子。 陆铮弯腰,把那个旧帆布包提起来。 包很轻,轻得不像是一个人全部的家当。 “走吧,陈叔。跟我们回侦察营。” 陈广平从椅子上站起来,膝盖响了一声。 林夏楠走到他身侧,自然地伸出手,扶住他的胳膊。 三人走出接待室,李大国早把车门全打开了,站在车尾,手往身后一背,规规矩矩。 陈广平扫了一眼后座,又看了看副驾驶。 “我坐前头。”他先一步拉开副驾驶的门,回头扫了陆铮和林夏楠一眼,嘴角那道褶子又深了两分,“你俩坐后面。” 陆铮没客气,侧身让林夏楠先上,自己跟着坐了进去。 陈广平坐在副驾驶上,身子随着颠簸微微晃动。 他的目光落在车窗外飞掠的树影上,不知道在看什么。 过了一会儿,他偏过头,从座椅缝隙间看向后座的林夏楠。 “丫头。” “嗯。” “你爸妈……葬在哪儿了,知道吗?” 林夏楠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不知道。” 陈广平沉默了两秒。 “哪场战役牺牲的?” 林夏楠看了陆铮一眼。 陆铮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没有躲开,也没有替她回答。 “应该是金城战役。”林夏楠说。 车厢里的空气凝了一下。 陈广平没有立刻接话。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节奏很慢,像在脑子里翻什么东西。 “那一仗打得大,五个军上去。阵地反复争夺,好些连队整建制打没了,人都埋在阵地上。” 他停顿了一下。 “要是牺牲在北边,还好说。三八线以北那几处志愿军陵园,松骨峰、长津、云山……有名有姓的,大多迁入了陵园,碑上刻着名字,找得到。” 他的嗓音又低了一度。 “可要是牺牲在南边……” 他没把话说完。 不用说完。 在场的人都明白那意味着什么。 金城战役的主攻方向是向南突击。 突入纵深最远的部队,打进了三八线以南。 停战之后,那些阵地归了对方。 埋在那片土地下的人,回不来。 车轮压过一个坑洼,车厢猛地一颠。 陈广平扶了一下车门把手,稳住身子。 他偏过头,看着窗外远处起伏的山脊线,像是透过那片山脊在看另一片更远的山。 林夏楠看着他微微佝偻的背影。 她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想着他那三十六个兄弟。 连一块碑都没有的三十六个人。 第336章 “你同意吗” “老排长。”林夏楠开口。 陈广平没动。 “都会找到的。” 陈广平好一阵没吭声。 窗外的白桦林尽了,换成了一片低矮的灌木和野草。 夕阳照在荒坡上,亮得刺眼。 陈广平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沉了不少,但稳住了。 “我找了二十多年了。有时候也在想,找不到怎么办。” 他搓了搓手。 “后来想明白了一件事。找不找得到,他们都在那儿。碑上有没有名字,他们也牺牲在了那。这个事实谁也改不了。” 他转过身,看着林夏楠。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种经过漫长磨损之后才剩下来的东西。 “活着的人,得替他们把日子过下去。”陈广平回过头去,“过得好,他们才走得安心。” 车厢里安静了很久。 林夏楠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她的目光落在陈广平后脑勺上方那片被阳光照亮的碎发上,一根一根,全白了。 旁边,陆铮的手悄无声息地覆上来,像是在告诉她——你不是一个人。 …… 吉普车驶进营区大门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李大国把车停在营部指挥楼前。 陈广平从副驾驶下来,站在碎石路上,左右看了看。 新建的营房一排排码在坡地上,红砖墙面还没经历过风雨,棱角分明,带着水泥干透后特有的灰白接缝。 操场上有人在跑步,远处白桦林的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 “比我想的大。”陈广平说。 陆铮提着那个旧帆布包,走到他身旁。 “器材库在营部后面,我让人把西边那间收拾出来了,里面有床有桌子,你住那儿,离库房近。” 陈广平点了点头。 林夏楠走上前:“老排长,我先带您过去看看,缺什么东西我给您补上。” 三人往营部后面走。 器材库在指挥楼西侧,一溜四间砖房,最西头那间门上挂着一把新锁。 林夏楠推开门。 里面收拾得干干净净。 一张木板床,被褥叠得方方正正。 靠墙一张旧办公桌,桌上摆了一只搪瓷杯和一盏煤油灯。 窗台上还放了个铁皮暖壶。 不算宽敞,但该有的都有了。 陈广平看了一眼,让陆铮把包放下,又绕去了器材库。 白炽灯亮起来,照出屋子里靠墙排列的铁皮柜和木架子。 柜子里分门别类地码着纸箱和文件袋——营建记录、训练资料,还有几个用旧报纸包着的小包裹,标签上写着“个人遗物”,字迹歪歪扭扭。 陈广平站了一会儿。 目光停在那几个写着“个人遗物”的小包裹上。 “是老侦察营成立以来牺牲战士的遗物,最早的有四五年牺牲的。”陆铮站在他旁边,声音平稳,“这些东西放了很多年,没有家属来认领。以后由你保管。” 陈广平慢慢走到铁皮柜前,伸手摸了摸其中一个包裹的边角。 “我知道了。”他说,“交给我。” “老排长,食堂开饭的时间我回头写给您。”林夏楠说,“您先歇着,有什么事随时来卫生所找我。” 陈广平挥了挥手:“你们去忙你的,不用管我。” …… 从器材库出来,陆铮走在前面,步子不急不缓。 林夏楠跟在他旁边,以为要回营部。 结果他没有朝指挥楼的方向拐,而是沿着营区西侧的碎石路一直往前走。 “再跟我去个地方吧。” “去哪儿?”林夏楠有些疑惑,“马上不到饭点了吗?” “今天咱们换个地方吃饭。”陆铮偏过头看了她一眼,眼底的笑意克制又分明。 从营区门口走出去,拐过一排矮墙,前面是营区的家属院。 十来栋红砖平房错落排开,中间隔着砖砌的矮墙和窄巷子。 每户带一个小院,院门朝南,格局规整。 家属院入口处的哨兵先看见了他,啪地立正敬礼。 陆铮脚步没停,行进间回了个礼,一只手抬起又落下。 林夏楠跟在他后面,视线扫过两侧的小院。 已经有不少随军家属搬过来了。 巷子里有女人在晾衣服,有小孩蹲在地上用树枝画画。 有的院子里已经支起了晾衣竿,有的窗户上糊了新报纸,有的门前种了两棵向日葵,半人高,叶片在傍晚的光线里泛着暗绿。 家、烟火、日常。 一个军嫂端着搪瓷盆从水龙头那边走过来,看见陆铮,愣了一下,赶紧站到路边让道。 陆铮的脚步在最里面那栋房子前停下来。 独门独户。 红砖砌的小平房,两间正房加一间小厢房,带一个规规整整的院子。 院墙不高,探头就能看见里面。 一棵碗口粗的榆树长在院角,枝桠伸到了墙外。 院门是新做的,两扇对开的木板门,还没刷漆,露着原木的颜色。 陆铮推开院门。 门轴没上油,吱呀响了一声。 院子里的地面用碎砖铺了一半,剩下一半还是黄土,踩上去软绵绵的。 靠东墙根放着几块没用完的红砖和一小堆沙子,显然是还没收拾完。 他推开正房的门。 里面空荡荡的。 水泥地面刚抹过,有些地方还没完全干透,颜色深一块浅一块。 墙面刷了白灰,靠北墙砌了一铺炕,炕面光溜溜的,还没铺席子。 窗户是新安的,玻璃擦得干净,夕阳的光从窗外直直地照进来,在对面墙上拉了一个长方形的光斑。 林夏楠站在屋子中间,转了一圈。 “这是哪里?” 陆铮靠在门框上,笑看着她。 “我们以后的家。” 林夏楠的动作顿住了。 她站在那间空荡荡的屋子正中央,脚底下是还没干透的水泥,头顶是裸露的木梁和椽子,四面白墙什么都没有。 但陆铮说,这是家。 “老宋盯着建的。” 陆铮走过来,在炕沿上坐下。 炕面冰凉的,他拍了拍身旁的位置。 林夏楠在他旁边坐下来。 两个人并排坐着,面前是空荡荡的屋子,身后是没铺席子的光炕面。 什么都没有。 但什么都有了。 “老宋跟我提过好几次了。”陆铮转过身,看着她,“首长那边也在催。” 林夏楠抬起头。 “我想着等这阵子忙完,我们把婚假休了。先去北京见一下我爸,然后回来把婚礼办了。” 他停了一下。 夕阳从窗口斜进来,把他半边脸照得发亮,另外半边沉在阴影里。 “你同意吗?” 第337章 “如果你说不同意,我就改成通知” 林夏楠看着他。 这个人说这种话的时候,语气跟下达命令差不多——沉稳、笃定,像是压根没考虑过被拒绝的可能。 但他的眼睛出卖了他。 瞳孔里有一丝极细微的紧张,是只有离得这么近才能看见的那种。 林夏楠的嘴角弯了一下。 “你这叫征求意见,还是通知?” 陆铮愣了半秒,随即笑了出来。 他伸手把她拉近,额头抵着她的额头。 “征求。”他低声说,“但你要是说不同意,我就改成通知。” 林夏楠笑了。 “你说换个地方吃饭,不会是说在这儿吧?” 她朝四周扬了扬下巴,“这儿什么都没有,锅碗瓢盆一样不见,你还能把饭变出来不成?” “变是变不出来。”陆铮一边笑,一边从炕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不过有人请我们吃饭。” “谁?” “周虎家属过来了,做了一桌子菜,等着我们呢。” 陆铮牵起她的手:“走吧。” 周虎的房子在家属院东头第三间。 还没走到门口,一股浓郁的菜香就飘出来了。 不是食堂那种大锅菜的粗犷味道,是家常菜才有的——油温到了、调料入了、小火慢炖出来的那种香。 院门敞开着。 院子里搭了个简易的灶台,是临时用砖垒的,上面架着一口铁锅,锅盖压着,白气从缝隙里冒出来,往四周散。 灶台前蹲着一个女人,身量不高,扎着一根辫子搭在肩前,正往灶膛里添柴火。 手法利落,火候控制得很稳。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 瓜子脸,皮肤白净,眉眼弯弯的,笑起来脸颊上有两个浅浅的梨涡。 看起来比周虎小好几岁,整个人透着一股南方女子特有的温婉劲儿。 跟周虎那张黑铁塔似的脸摆在一起,确实是两个画风。 见两人进来,她的脸上立刻绽开一个笑。 “来了来了!正好,菜刚出锅。” 声音软糯,尾音往上拐了个弯,一听就是南方口音。 周虎从屋里走出来。 铁塔似的人往门框边上一杵,手里拎着一瓶酒,脸上的表情跟林夏楠以前见到的完全不一样。 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 可能是眉头没皱着,可能是嘴角松着,总之,整个人像是被人用温水泡过一遍,硬茬子软了几分。 林夏楠向他敬礼,周虎摆摆手说:“今天是家宴,没有上下级。” 周虎媳妇儿卸下围裙,洗了洗手,快步走过来。 “嫂子好。”林夏楠先开口,冲那女人笑了笑。 周虎媳妇儿拉起她的手:“你就是小林吧?老周经常夸你,说他们那个女卫生员厉害得呦……” 她上下打量了一圈林夏楠。 “长得真漂亮。”她扭头去看陆铮,语气里带着股过来人的笃定,“营长眼光真佬好啊!” 陆铮没说话,但嘴角一直上扬着。 林夏楠被她拉着手往屋里走。 一进门,满桌子的菜。 不大的方桌上摆的满满当当。 林夏楠扫了一圈——酱排骨、糖醋鱼、油面筋塞肉、香菇青菜,还有豆腐汤。 周虎坐在桌边,把酒瓶拧开,两只小酒盅倒了半满。 陆铮在他对面坐下,拿起酒盅闻了闻:“哪来的酒?” “我从老家带的。”周虎媳妇说,“无锡黄酒,醇的很。小林你喝不喝?不喝我给你盛汤。” “一会儿回去还要检查内务,我喝汤就好,谢谢嫂子。” “别客气,我姓丁,叫我玉兰就好。” 周虎端起酒杯,和陆铮两人碰了一下,没说什么客气话,一口闷了。 大家开始吃饭,林夏楠夹了一块酱排骨。 入口的一瞬间,一股甜味直冲上来。 不是那种清淡的、若有若无的甜,是实打实的、浓油赤酱的甜。 肉炖得酥烂,酱色深浓,但底味是白糖熬出来的焦甜,甜到能拉丝。 林夏楠嚼了两口,表情没变,慢慢咽下去了。 再夹了一个油面筋塞肉。 这个菜倒还好,没有放那么多糖,咸鲜为主,微微带点甜口。 她偏头瞄了一眼陆铮。 他吃了一筷子糖醋鱼,稍微愣了一下,显然是没想到鱼也能做成甜口的,但很快面色恢复如常,喉结动了两下才咽下去,紧接着端起酒盅抿了一口。 林夏楠看得出来——他在借酒味压甜味。 林夏楠低下头,极力掩饰嘴角的笑意。 他们常年驻扎在东北,吃惯了东北菜,遇上无锡人的甜,属于跨纬度碰撞。 丁玉兰坐在桌边,期待地看着两人。 “怎么样?合口味吗?” “好吃。”林夏楠点头。 陆铮也说:“做得很用心。” 这年头,白糖属于紧俏的货品,周虎媳妇儿这一顿,估计是把攒了好久的糖票都拿了出来,只为招待丈夫的战友用。 这份用心,是真没得说。 周虎在旁边,一口接一口地吃,吃得面不改色。 假装自己的舌头早就被改造了。 他瞥了陆铮一眼,嘴角一扯。 那个表情的意思很明显——习惯就好。 林夏楠忽然想起什么,四下看了一眼,问道:“就我们吃饭吗?教导员和副教没来?” 周虎说:“老孙带他家属上县城去了,还没回来,老宋是没办法。” 陆铮拿起碗盛了汤递给林夏楠:“主官必须有一人值班,老宋这是成全我们。” 周虎往嘴里扒了一口饭,含含糊糊地说:“老宋那个人,嘴上不说,心里门清。” 丁玉兰在旁边给林夏楠夹菜,笑着接话:“说起来,我今天下午在院子里还碰见教导员家属了。” 林夏楠抬了一下眼。 “教导员家属也来了?” “刚到两天。个子高高的,长得挺好看,就是不大爱说话。我喊她带孩子一块来吃饭,她说不用了,在自己屋里随便对付一口就行。” 丁玉兰的口气里没有不满,就是有些纳闷。 “我多喊了两声,她还是不肯来。” 家属院里军嫂之间走动是常事,新来的嫂子不跟邻居一起吃顿饭,多少有点说不过去。 周虎和陆铮对视了一眼。 那一眼极快,快到丁玉兰没注意,但林夏楠捕捉到了。 两人的眼神里没有意外的成分。 像是早就知道会这样。 周虎放下碗,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没事,回头单独再请他们吃饭吧。” 从周虎家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透了。 走过家属院东头那排平房时,陆铮忽然拐了个弯。 “再进去看看。” “看什么?黑灯瞎火的。” “看看哪儿还要改的,回头一并跟老宋说。” 第338章 “他让我千万别亏待了你” 陆铮推开院门,门轴又吱呀叫了一声。 “这个门轴得上油。”陆铮说。 林夏楠跟着走进院子。 “院子的地得全铺上。”她说。 “嗯,跟老宋要一批碎砖就行,营建剩的有。” 进了正房,黑得什么都看不清。 两人摸着墙站了一会儿。 “炕上得铺个席子,再弄两床厚被。”林夏楠说,“冬天烧了炕,得垫厚点,不然太热了。” “我让李大国去县里买。” “窗帘也得做一个。” “行。” “锅碗瓢盆、水壶、脸盆……”林夏楠掰着手指头数。 陆铮靠在炕沿边上,笑看着她:“都买。” 林夏楠默默在脑子里把这间空房子填了一遍。 桌子在南墙,凳子靠桌边,炕上铺席子盖棉被,窗户上挂布帘子,灶台在小厢房那边,院角的榆树下面可以搭个晾衣架…… 她愣了一下。 这种感觉太陌生了。 坐在一间空荡荡的屋子里,和一个人商量着要买席子、做窗帘、添锅碗。 ——这才叫家。 她还没回过神来,肩膀上就搭上了一条胳膊,然后整个人被带进一个温热的怀抱里。 陆铮的下巴搁在她头顶。 沉默了几秒,他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压得很低。 “有时候觉得好不真实。” 林夏楠微微抬头。 “从接到命令调到这儿,每一步都觉得不踏实。” 他低下头,在黑暗里找到她的眼睛。 “直到那天进了卫生所,看见你蹲在那儿翻柜子。” 林夏楠的呼吸停了一拍。 “那一下才觉得是真的。” 陆铮低下头,吻住了她。 嘴唇贴着嘴唇,鼻尖蹭着鼻尖。 窗外最后一缕天光沉下去,屋子里彻底暗了,只剩两个人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 林夏楠的手攥着他胸前的衣襟,指节微微发紧。 过了好一会儿,陆铮才松开她,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 军绿色的布面存折,对折的边角磨出了白印子,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他把存折放在林夏楠手心里。 林夏楠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他。 “这是干嘛?” “家里的东西你做主。要添什么,买什么,让李大国去县里跑就行。” 林夏楠没有翻开,捏着那个存折,拇指摩挲了一下封面上压印的字。 她把存折往他手里推。 “你给我了,你用什么?” 陆铮没接。 “我津贴够用。” 林夏楠把存折搁在炕沿上,两只手叠在膝盖上,看着他。 “陆铮,你每个月的津贴能剩下多少钱,你以为我不知道吗?” “前两天一连那个战士,叫什么来着……他老家的房子被洪水冲垮了,我听见他们说了,是你出的钱让他寄回家里。” 陆铮靠在炕沿上,目光落在窗外那棵榆树的影子上。 “还有之前在农场,”林夏楠继续说,“小张母亲生病住院,你塞给他多少钱?” 陆铮的喉结动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的?” 林夏楠偏头看着他:“李大国说的。” 陆铮低声骂了一句:“这个李大国。” “很多战士家里确实困难。”沉默了几秒后,他开口说道,“津贴又低,家里上有老、下有小,谁家里还没个急事呢?我工资高些,能帮就帮了。” 他停了一下。 “但这个存折里的钱,不是我的津贴。” 林夏楠看着他。 “是我爸给的。” “临走的时候,他把这个塞给我,说了一句话——‘你娶人家姑娘,不能让人家跟着你受委屈。’” 林夏楠的手指蜷了一下。 陆铮拿起存折,重新放到她手心里。 “他让我千万别亏待了你。” 林夏楠低头看着手心里那本存折。 陆铮的话在她脑子里撞了一下又一下。 这是她第一次感受到来自于长辈的爱意,既陌生,又温暖。 眼泪落下来的时候,连她自己都愣住了。 陆铮什么都没说,只是紧紧把她搂在怀里。 直到听见不远处营区传来的喇叭声,陆铮才松开了手。 “回去吧,你还要检查内务。” 林夏楠靠在他怀里,忽然开口问道:“对了,教导员家属是怎么回事?” 陆铮沉默了几秒。 林夏楠说:“今天吃饭的时候,嫂子说请她没请来。我看你和周虎对视了一眼,像是知道什么。” 黑暗里看不清陆铮的表情,但能听到他轻轻呼出了一口气。 “老宋的家属,原来结过一次婚,她上一任丈夫叫杨国良,是老宋军校的同学,关系很好,后来分到了不同的连队。六九年,杨国良在战斗中牺牲了。” “牺牲的时候,她刚怀孕三个月。孩子后来生了,是个男孩。组织上给她发了烈属证和抚恤金,安排她在驻地附近的被服厂上班。” “一个人带着孩子,日子不容易。” 林夏楠没出声。 不容易。 这三个字太轻了。 一个二十来岁的女人,丈夫刚死,肚子里揣着遗腹子,在那个年代独自撑一个家——什么滋味,只有她自己明白。 “老宋一直在照顾她。”陆铮继续说,“逢年过节送米送面,孩子生病了带着去看军医,被服厂有人欺负她,老宋去替她出了头。整整两年,一直这么帮衬着。” “就这么一来二去,两人有了感情,组织上也很赞成,两人去年领的证,也没办酒,老宋拍了电报和我们几个都说了一下。” 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林夏楠没有追着问“那她为什么不愿意跟大家来往”。 这个问题不用问。 她已经猜到了。 但陆铮还是说了。 “她心里过不去。杨国良是老宋的战友,她嫁了老宋,等于嫁了丈夫的兄弟。在她自己看来……” 接下来的话陆铮没说,但林夏楠明白。 不是别扭。 是愧疚。 对死去的人愧疚,对活着的人也愧疚。 觉得自己对不起前头那个,又怕拖累后头这个。 见了战友的家属,不知道该摆什么脸;别人喊她“嫂子”,她不知道这声嫂子是喊给谁听的。 这种心结,不是旁人劝两句就能解开的。 “教导员知道吗?” “知道。”陆铮说,“他什么都知道。” “他怎么做的?” “他不催她,也不逼她。人前该怎么样就怎么样,她想一个人待着,他就让她待着。孩子他当亲生的养,从没说过一个‘不’字。” 第339章 他这样,又何尝不是另一种伟大呢? 林夏楠沉默了。 她看着窗外那一小片月光,想了很久。 “那就让她慢慢来吧。”她说,“这种事急不得。” 两人出了院门,牵着手沿着家属院的窄巷子往营区方向走。 晚饭后,家属院内很安静,今天是周日,晚上营区照例有活动,官兵都会带着媳妇孩子去参加。 走到巷子拐角的时候,前面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紧接着是一声短促的哭腔,又立刻被吞回去了,只剩下吸鼻子的声音。 林夏楠加快了两步。 拐角处,一个三岁左右的小男孩趴在地上。 膝盖磕在砖缝上,两只小手撑着地面,嘴巴瘪着,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硬是没哭出声。 林夏楠蹲下身,把他扶起来。 他站稳之后,用手背使劲蹭了一下眼睛,把那点眼泪擦掉了。 动作很熟练。 像是摔惯了,也像是哭惯了又忍惯了。 林夏楠拍了拍他裤腿上的土,笑着问:“谁家的孩子?叫什么名字啊?” 小男孩仰着脑袋看她,眼睛黑亮黑亮的,鼻头还红着。 “我叫杨念良。” 林夏楠抬起头,看了陆铮一眼。 陆铮站在两步之外,目光落在那个小男孩身上,没有说话。 林夏楠垂下眼,重新看向面前的小男孩。 他站在那儿,两只小手攥着裤缝,不哭也不闹,安静静地等着。 三岁的孩子,乖得不像三岁。 “小良!” 一个女人的声音从巷子深处传来,带着急切和慌张。 脚步声很快,鞋底拍在砖地上啪啪响。 她从最里面那间平房的院门里跑出来,身上还系着围裙,手上沾着面粉,头发有几缕散下来贴在脸侧。 跑到跟前,一把孩子拉过去,蹲下来上下检查。 “怎么又跑出来了?跟你说了多少遍,天黑了不许出院子!”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人听见似的。 检查完孩子没大碍,她松了口气,直起身,这才看见面前站着的两个人。 先看见的是林夏楠。 她愣了一下,大概是不认识。 然后目光往旁边一移,看见了陆铮。 她的身体明显僵了一瞬。 “营、营长……” 她低下头去,两只手不自觉地在围裙上擦了擦面粉,动作局促。 陆铮点了点头,语气很平常。 “这是我未婚妻,我们今天外出了,老宋在值班。我这就回去,老宋一会儿就回来了。” 他顿了一下,像是想到什么,补了一句。 “今晚操场好像在放电影吧,怎么没带孩子去看?” 那女人连忙摆手,头压得更低了。 “没事没事,我们不爱看电影。” 她说着,弯腰把杨念良抱起来。 小男孩搂着她的脖子,回头看了林夏楠一眼。 林夏楠冲他笑了一下。 小男孩没笑,然后把脸埋进了妈妈的脖颈里。 那女人抱着孩子,转身快步往院子里走。 院门关上了。 巷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走吧。”陆铮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林夏楠回过神,跟上他的步子。 她回头看了一眼那扇关上的院门。 门板上的木纹在黑暗里看不清楚,但门缝底下透出一线昏黄的灯光。 林夏楠忽然想起陈广平在车上说的那句话。 “活着的人,得替他们把日子过下去。” 可怎么过,才算过下去了呢。 …… 家属院和营区之间有一道相连的小门,周日全天都是开放的。 进入营区之后,两人又重新保持着三步开外的距离。 走了没几步,隔着老远就听见声音了。 一阵模模糊糊的对白,从操场方向飘过来,混在风里,断断续续。 操场东侧竖了一块白幕布,用两根杉木杆子撑着,四角拿麻绳拉紧,绑在旁边的铁桩上。 放映机搁在操场中间一张折叠桌上,发出嗡嗡的转动声,光束从镜头打出去,穿过黑压压的人头,落在幕布上。 荧幕上正在放映着《英雄儿女》。 操场上坐满了人。 小马扎一排排密密实实地摆着,最前面两排全是小孩,歪七扭八地挤在一块儿,有的趴在地上托着下巴,有的骑在马扎上,脖子仰得快折了。 尽管大家都已经看过很多遍,很多人连对白都能倒背如流,依旧鸦雀无声,全神贯注。 宋卫民站在人群最后面。 他两手背在身后,身子微微前倾,像是在看电影,又像是在看人。 脸上挂着那副一贯的、温和的笑,但嘴角的弧度很浅,浅得像是只挂在表面。 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 “回来了啊。” 陆铮走到他身旁,站定。“嗯。” 林夏楠双脚并拢,十分郑重地向他敬了一个礼。 宋卫民愣了一下。 没明白她的表情怎么突然这么郑重其事,但也回了一礼。 “教导员同志,您辛苦了。”林夏楠说。 宋卫民的手臂放下来,看了她两秒。 “客气什么。”他说,语气松了松。 陆铮看了他一眼:“刚碰见你家属了。带着孩子,一个人在屋里。” 宋卫民的背直了一下。 不是紧张,是条件反射。 陆铮的语气很平:“没什么事你就回去吧。” 宋卫民沉默了两秒,笑了一下。 “行,那我先回了。” 他把值班记录本递给陆铮,又交代了两件明天要办的事。 正要走,忽然又停住了。 “对了,营建这边全结束了。后勤下周开始撤场,器材已经清完了。家属院那边还剩点细碎的活,围墙勾缝、排水沟盖板什么的,咱们自己后勤排弄弄就行。” “陈浩他们在这儿蹲了快两个月了。从打地基到现在,风里来雨里去,够辛苦的。我寻思着,是不是搞个欢送仪式?正式一点。” 陆铮点了一下头。 “肯定要搞的,你做主吧。” 宋卫民说:“那我跟后勤对个时间,尽量安排在这两天。” 宋卫民的身影逐渐消失在黑暗里。 林夏楠盯着他离去的方向。 荧幕上,王成站在硝烟弥漫的阵地上,身边全是炸开的泥土和倒下的战友。 他抓起步话机,喊出那句话的时候,声音从扩音喇叭里炸出来,在整个操场上空回荡。 “为了胜利,向我开炮!” “想什么呢?”陆铮低头问。 林夏楠摇摇头:“就是觉得,教导员很了不起,那样的轰轰烈烈是伟大,他这样,又何尝不是另一种伟大呢?” 第340章 太阳照着照着,它自己就化了 欢送仪式定在两天后。 傍晚,训练结束的号声刚落,操场就被清了出来。 后勤排的战士抬着长条桌从库房往外搬,四张桌子拼成一排。 操场北侧,几个战士正用木板搭一个简易的台子,方方正正一小块,垫了两层,够站三四个人。 宋卫民的意思是——不搞那些虚的,但要热闹,隆重,全营坐在一块儿吃顿饭,给后勤的同志们道声谢,说句辛苦了。 今天各连队不开小灶,炊事班统一做大锅饭。 猪肉炖粉条、海带烧肉、土豆炖白菜,还有萝卜大骨汤。 家属院的军嫂们也过来帮忙了。 丁玉兰来得最早,围裙一系,袖子一撸,蹲在灶台边上帮着切菜,菜刀剁在案板上,节奏又快又匀。 旁边两个军嫂也跟着上手,嘴里叽叽喳喳说着什么,时不时哈哈大笑。 操场上的人越来越多。 各连队陆续收操,三三两两地往这边聚。 林夏楠带着卫生班刚结束训练。 六个人一身汗,从操场东侧的训练场往回走。 “小林!” 丁玉兰的声音从灶台那边飘过来,亮堂堂的,隔着半个操场都听得清。 她一边笑,一边向林夏楠招手。 林夏楠转头看了一眼卫生班的几个人:“你们先回去吧。” “是。” 林夏楠摘下帽子,笑着朝丁玉兰走过去。 “嫂子来了。” 丁玉兰把她拉到灶台后头的矮墙根下,背对着人群,叹了口气。 “小林,有个事儿,我跟你说说。昨天教导员找我谈话了。” “怎么了?”林夏楠问。 “说是现在家属院里头,随军家属差不多都到齐了,十来户人家,按照规定,得成立一个家属委员会,统一管理。” 丁玉兰说到这儿,停了一下,朝林夏楠这边凑了凑。 “这个家属委员会嘛,说白了,就是把大家伙儿组织起来,院子里的大事小事有个牵头的人。你晓得伐?要在其他单位,这个家属委员会的主任,铁定是主官家属来做的。” “但是嘛,咱们营的情况特殊呀。你和营长还没结婚,再说了,就算结了婚,你本身就是卫生班班长,要管训练的事,肯定不能再来管家属院这摊子事。” 林夏楠笑着点点头:“我确实不合适。” “那按理说,这位置就该教导员家属来做。”丁玉兰的声音又低了半截,“但是……我昨天才知道,他们家情况也特殊。结果好了,落到我头上了。我在老家的时候,就是个普通工人,要我管人,我哪里会呀?老周就说,让我看你什么时候有空,请教请教你。” 林夏楠赶紧摆摆手:“嫂子快别这么说,请教谈不上,其实我也没什么经验,家属院的事,和带兵不一样,说复杂也复杂,说简单也简单。十来户人家,各有各的情况,不可能用一套办法管住所有人。但有一条我觉得是相通的——真心换真心,就够了。” 丁玉兰点头,点得很用力。 “这个我明白的。其实大家都蛮好相处的。” 她顿了一下。 “主要就是教导员家属。我不晓得怎么跟她讲话。” 林夏楠想了一会儿。 “你就正常对她。” 丁玉兰抬头看她。 “不用特殊照顾,也不用刻意回避。该打招呼的时候打招呼,有活动喊她一声——来不来是她的事,但你得喊。别把她当成一个有特殊情况的人来对待。”林夏楠说,“她不需要同情,也不需要特殊关注,她需要的是被当成一个普通人。” 灶台上的大锅“咕嘟”响了一声,蒸汽把锅盖顶起来,白气哗地涌出来。 丁玉兰伸手把火压了压,扭回头。 “要是她一直不出来怎么办?” 林夏楠笑了一下。 “嫂子,你见过那种结了冰的河没有?” 丁玉兰一愣。 “春天的时候,你不用拿把锤子去敲,太阳照着照着,它自己就化了。但前提是——太阳得一直在。” 丁玉兰不吭声了。 过了一会儿,她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 …… 回宿舍洗了澡换了衣服,周小雅和方琪已经在等着她了。 “走吧走吧,炊事班今天弄了猪肉炖粉条,去晚了抢不上肉块!” 方琪不紧不慢地站起来:“急什么,肉还能长腿跑了?” “被赵猛吃了跟长腿跑了有区别吗?” 林夏楠笑了一声:“你俩先去,我去卫生所把器材收一下,训练用的东西还摊着呢。” “那你快点啊。”周小雅拽着方琪出了门。 林夏楠来到卫生所,弯腰开始收拾,把夹板按尺寸码回柜子,止血带卷好塞进急救箱侧袋。 门框被人敲了两下。 林夏楠转身。 陈浩站在门口。 一身洗干净的军装,帽檐压得端正,手里夹着一个牛皮纸文件夹。 林夏楠立正,敬礼。 “你怎么来了?今晚你可是主角。” “主角不主角的,该干的工作也得干完。” 陈浩把文件夹从腋下抽出来,递过去。 “这段时间施工保障,卫生所临时从我这儿领的消毒用品、应急器材、水电耗材,清单我都理好了。你核对一下,没问题签个字。” 林夏楠接过,在诊疗桌边坐下,一条一条地对。 陈浩的目光落在她低头核对的侧脸上。 灯光从左侧照过来,把她的睫毛投了一小片阴影在颧骨上。 他把目光收回去,看向窗户。 林夏楠翻到最后一页,逐条对完,提笔签了名字,把文件夹合上递回去。 “没错。” 陈浩接过文件夹,没有立刻走。 “我明天就走了。” 林夏楠看着他,没出声。 “你们后勤排长姓孟,原先在师部后勤处,我一手带出来的。这段日子一直跟着我在这儿搞营建,师部调令已经正式下了,他就留给你们了。人靠谱,办事不拖沓,以后医疗物资上面的事,尽管找他。” 林夏楠点头,笑了一下:“好。” 陈浩扫了一眼卫生所里的陈设——药柜、诊疗桌、急救箱,都是他盯着装的,连桌腿底下垫的那块防滑橡胶皮,都是他让人从边角料里裁出来的。 第341章 “你和营长……准备什么时候?” “趁我还在,还有没有什么东西需要协调的?赶紧提。” 林夏楠想了一会儿。 “有一件事。” “说。” “前两天野外侦察训练,工兵班做简易爆破器材演示,有个战士被溅起的火星烫了小臂。面积不算小,好在只是浅二度。” 她站起身,走到药柜前,拉开最下层的抽屉。 “我当时用的是凡士林纱布加龙胆紫,凑合处理了。但后续换药如果没有专用的磺胺嘧啶银乳膏,愈合会慢,疤痕也会大。还有精制破伤风抗毒素,也很需要。” 她回过头。 “这两样东西我以前在卫生队的时候用过,但我们这里位置太偏了,我之前申领过,说太紧俏了,得排队,要是你有渠道能帮忙协调一些,就再好不过了。” 陈浩点头:“行,我回去从后勤直接调。让小孟给你送过来,走内部渠道,快的话一周。” “还有吗?” 林夏楠摇头:“没了。谢——” 话刚到嘴边,她自己先停住了。 陈浩笑了笑。 又是那种熟悉的笑。 嘴角一歪,下巴微扬,带着大院子弟骨子里那股混不吝的劲儿。 好像什么都不在乎,好像天塌了也就那么回事。 他把文件夹往腋下一夹,似乎想说什么。 嘴动了一下,又合上了。 他转身走了。 …… 欢送仪式从傍晚六点开始。 全营集合。 四百多号人加上家属院来帮忙的军嫂们,操场上密密匝匝坐了一地。 没那么多凳子,大部分人直接蹲着,碗搁在膝盖上,筷子攥在手心里。 宋卫民代表侦察营讲了话,向后勤的同志表示了感谢,接着就是热热闹闹的吃饭、拉歌。 操场上的气氛燥得冒火星子。 一个人端着碗从斜刺里杀过来,往林夏楠对面一坐。 “小林,串个门。”程三喜说着,就伸手去夹他们桌上的肉。 周小雅气呼呼地说:“程班长!你怎么还串着吃呢?” “哎呀,别那么小气嘛,我这不是来看看我的老搭档嘛!” 林夏楠放下筷子,笑了一声:“我还没恭喜你。听说你当班长了?” 程三喜嘿嘿一笑:“这算啥,你还得恭喜我点别的呢!” “什么?” “我家属探亲批下来了。” 他压着嗓子,但那股子兴奋劲儿从每一个毛孔里往外冒。 “下个月,我媳妇儿带着儿子过来。教导员真够意思,给我批了二十天,别人最长也就十五天!” 林夏楠的眼睛弯了弯:“真的啊?那太好了。” “可不嘛。”程三喜腾出手来掰着指头算,“我都快两年没见他们娘俩了。上回见儿子,还是他两岁生日。才那么点大个人——” 他在膝盖旁边比划了一下高度。 “话都说不完整,叫爸爸叫成‘大大’。我走的那天,他站在门口,两只手抓着门框,咧着嘴冲我笑。” 他的声音顿了一下。 筷子在碗里搅了两圈,没夹菜。 操场那边的拉歌声又起了一波,一连的嗓门盖过了三连,呜哇呜哇的,热闹得不行。 程三喜吸了口气,抬起头来,那点短暂的低沉已经被他咽下去了。 “到时候你帮我看看我儿子,行不?也不知道上次发烧好利索了没。” 林夏楠说:“没问题,等嫂子来了,我帮你仔细看看。小孩子发烧很常见,别太担心。” “嗯,那我就放心了。”程三喜点了点头,笑容又挂回来了。 林夏楠问:“他们过来要多久?” “路上差不多六天。” “啊?这么久?”周小雅问,“从哪儿过来?” “成都。” 周小雅瞪大眼睛:“你老家不是河北的嘛,又在这边服役,怎么找了个四川媳妇?” 程三喜咧嘴一笑:“我表姐支援三线建设,在四川落了户,她给介绍的。我探亲时见了一面,当时就觉得,中!就把报告打了,我媳妇儿觉悟高,她说,嫁给边防军人光荣。” 周小雅从旁边凑过来,把碗往桌上一搁,两只胳膊撑着桌沿,一脸八卦地看着程三喜。 “嫂子长什么样?好看不?” 程三喜瞪了她一眼:“废话,我媳妇儿四川姑娘,能不好看?” “有照片没?” “哎呀,到时候你们自己看,就是……就是人凶了点,你们别见怪就好。”程三喜说着,耳朵有点红起来。 大家哈哈大笑起来:“哎呀,看不出啊程班长,你还怕媳妇啊?” “那能叫怕吗?那叫尊重!” 程三喜端着碗站起身,准备回自己连队那桌。 走了两步,忽然又拐回来,碗搁在桌角上,一只手撑着桌面,身子往前倾了倾。 “说起来,小林。”他的嗓门忽然压得很低,“你和营长……准备什么时候?” 林夏楠没有立刻回答。 她转过头,目光越过操场上密密麻麻的人头,落在操场的另一头。 陆铮坐在干部那桌,正侧身听孙延平说什么。 他一只手端着搪瓷杯,杯沿刚碰到嘴唇,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偏过头来。 隔着半个操场,四百多号人,嘈杂的拉歌声和碗筷碰撞声全糊在中间。 但他一眼就找到了她。 视线撞上的那一刻,他的手臂停在半空——搪瓷杯没端起来,也没放下。 就那么看了她两秒。 然后嘴角动了一下。 极轻,极淡。 但在这个距离上,林夏楠看得清清楚楚。 林夏楠收回目光,低头笑了一下。 “快了。” …… 日子逐渐上了正轨。 早操、训练、吃饭、整理内务、晚点名。 周而复始,枯燥但踏实。 这天下午,卫生班刚结束下午的战场急救模拟训练,林夏楠和王常松边走边讨论着训练计划该如何调整。 走到营部指挥楼和通讯班之间那段路的时候,通讯班的门被人从里面推开了。 方琪突然冲了出来。 她手里攥着一个牛皮纸信封,封口处贴着红色的火漆封条,整个人的脸绷得像一块铁板。 周小雅下意识喊了一声:“方琪!” 方琪连头都没偏一下。 径直从几人面前掠过去,三步并作两步冲上了指挥楼的台阶,门被她推开又带上,闷响了一声。 周小雅站在原地,手里的急救箱晃了一下。 “咋了这是?”她看着林夏楠,满脸问号,“她刚才是不是没听见我喊她?” 第342章 这是一支小分队的骨架 林夏楠还没来得及回答,指挥楼里又冲出来了一个人。 宋卫民没有像平时那样不紧不慢地踱步,而是一出门就拐向了一连的方向,步子压得很快,几乎是在小跑。 周小雅看着宋卫民的背影,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地收了回去。 “班长……”她的声音低了下来。 林夏楠的神色也沉了下来,陆铮今天下午在一连检查战术基础动作,宋卫民去找陆铮了。 教导员亲自跑去喊营长,不用通讯员传话,而是自己跑过去——这说明事情不能经第三个人的嘴。 “走,回卫生所。” 林夏楠没有犹豫,直接下令。 大家也感觉出了不同寻常,没说话,立即执行。 大约七八分钟后,透过卫生所的窗户,林夏楠看见两个身影从一连的方向并肩走回来。 陆铮走在左边,步子大,节奏稳。 宋卫民在右边,两人之间隔了半步的距离,嘴唇微动,像是在低声交谈什么。 与此同时,通讯班的机要译电员也在指挥楼门口等着了。 三个人前后脚进了指挥楼。 门关上了。 又过了几分钟,方琪从指挥楼里出来,一路小跑回了通讯班。 周小雅凑过来,声音压得很低:“班长,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王常松和刘守成也站在后面,几个人的表情都绷着。 “别乱猜。”林夏楠的语气平稳,“该干什么干什么。” 话是这么说,但她的目光一直没离开指挥楼的方向。 约莫二十分钟后,指挥楼的门开了。 周虎走出来,开始逐级传达命令:“各连各排各班,立刻结束训练,放下手上一切事情,回宿舍待命。任何人不得外出。” 消息像风一样在营区里传开了。 没有人说话,但每个人的眼神里都写着同一句话——出事了。 周小雅和林夏楠回到宿舍,她坐在床沿上,不安地绞着手指。 “班长……”她张了张嘴。 林夏楠看了她一眼,摇了摇头。 周小雅把后半句咽回去了。 林夏楠的手搭在膝盖上,看起来很平静。 但心里那根弦确实绷着。 机要密电,紧急集合待命,主官全部到位——这个阵仗,很难不让人紧张。 走廊里安安静静,更显得一阵脚步声愈发清晰。 脚步声在女兵宿舍门口停下,周小雅紧张地咽了咽口水,宋卫民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林夏楠,出列。” 林夏楠从床沿上站起来。 “是。” 周小雅的手指攥着被角,嘴唇动了一下,什么都没说出来。 她看着林夏楠拿起军帽扣在头上,帽檐一正,人已经到了门口。 宋卫民站在门外,脸上那副惯常的温和笑意不见了。 “跟我来。别问。” 林夏楠没问。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营区的碎石路上。 傍晚的风从白桦林那边灌过来,树叶子翻着白肚皮哗哗响。 各连队的宿舍窗户全关着,偶尔有人的脸贴在玻璃上往外看一眼,又缩回去。 整个营区像是被人按了静音键。 林夏楠跟着宋卫民来到了指挥二楼尽头的房间。 一路上都有警卫班的人在值守,不允许任何人靠近。 门上没挂牌子。 这间小作战会议室平时是不开放的。 宋卫民推开门,侧身让她先进。 林夏楠喊了声:“报告。” 她视线快速扫了一圈。 陆铮坐在长条桌正中的位置,面前摊着一份展开的地图,周虎站在地图左侧,双臂抱胸,背靠着墙,脸上的表情和走廊里的灯光一样——冷的。 桌子另一侧,坐着三个人。 张彪,程三喜,彭国栋。 三个人都是笔直地坐着,手放在膝盖上。 张彪的下颌绷着,嘴唇抿成一条线。 程三喜的眼珠子定在桌面上,没有左右乱看,但喉结滚了一下。 彭国栋端坐不动,两只手十指交叉扣在一起,指节捏得很紧。 除了陆铮、周虎和宋卫民,其他几个人的脸上都是同样的紧张和茫然。 ——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知道不是小事。 林夏楠的脑子在进门的两秒之内转了一圈。 在场的人全是侦察排的老底子,全是最趁手的人。 这不是临时开会的阵容。 这是一支小分队的骨架。 “坐。”陆铮抬了一下手。 林夏楠在彭国栋旁边拉开椅子,坐下。 虽然是白天,这间小房间的窗帘依旧紧紧拉着,白炽灯把长条桌上的地图纸边缘照出一道白边。 宋卫民站在门边,把门从里面反锁了。 锁舌咔哒一声弹进去,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今天下午,通讯班收到一份机要密电。”陆铮开口,语速比平时慢了半拍。“经由军区发到师部,原件来源是总参二部。” 这四个字一出来,桌边几个人的脊背同时绷直了。 “电报内容我不念原文,说要点。”陆铮的食指点在地图上,沿着一条蓝色的线缓缓划过去——那是乌苏里江。 “我方潜伏在苏联境内的情报人员,今天发回紧急情报。” 他停了一下。 “克格勃对我边境防线实施了一次定向渗透。渗透目标……” 他的手指从江面上移开,落在地图上一个用红笔圈出来的点上。 那个点,是侦察营。 桌边没有人出声。 但林夏楠听见了程三喜的呼吸变粗了。 “实施这次渗透计划的,是一个克格勃沉睡者,被策反后,已经在我国境内潜伏了至少八年。”陆铮继续说,“户籍、档案、社会关系,全部是真实的。他甚至通过了政审,成为了当地的民兵。” 张彪的喉结滚了一下。 “情报显示,此人已于今天凌晨越境,目前在苏联一侧的边境据点等待克格勃工作人员接应。他携带的情报内容包括——我侦察营的驻地位置、兵力编制、营区布防图,以及部分训练科目的观察记录。” 陆铮说完这句话,抬起头。 “老宋。” 宋卫民走到桌前,把档案袋打开,从里面抽出几张纸,一一摊在桌面上。 最上面一张,是一份个人档案。 黑白照片,一寸,贴在左上角。 照片里的人,三十出头,中等身材,方脸膛。 林夏楠的目光落在那张照片上。 她第一次知道,那种全身的血液忽然一起往脑门上涌的感觉是什么。 第343章 “他等的就是这种机会。” 林夏楠眼前阵阵发黑,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她自认经历过无数绝望时刻,也因走投无路被逼上绝境过。 她以为很难再有什么事,能让到她恐惧和后怕到这种地步了。 直到她看见了这个人的照片。 和她有同样感受的还有程三喜。 他的椅子腿刮着水泥地面,发出一声刺耳的声响。 整个人像被弹簧弹起来了一样,两只手撑在桌沿上,十根指头把桌边捏得发白。 他盯着那张照片,嘴唇都在抖。 三号入山口。 那个拦住采药老汉的民兵。 那个笑嘻嘻地说“顺着毛捋,三句话就走了”的民兵。 那个被程三喜夸“不错,脑子活,手脚勤快”的民兵。 林夏楠的脸上没有血色。 她和程三喜对视了一眼。 那一眼里的东西太多了,多到两个人都说不出话。 当时他们去县武装部挑人。 换掉了刘德全——那个长着外国人面孔的俄罗斯族混血。 孟队长从柜子里翻出替补名单。 他们一个一个看过去。 姓名、年龄、籍贯、民族、政治面貌。 李长海。 汉族。 民兵训练标兵。 他们亲手把这个人,换到了封山的岗位上。 三天三夜。 蓝军巡逻路线、搜索扇面、哨位换防规律——他站在外围,全看在眼里。 程三喜的手在发抖。 那从骨头缝里往外钻的后怕和自责瞬间淹没了他。 “我……”他张了张嘴,声音抖得不像他自己的。 周虎从墙边站直了身子。 “老三。” 程三喜的嘴闭上了。 周虎走到他面前,黑脸上的表情很沉,但不是冲着他的。 “你和小林,别有心理负担。” 程三喜抬起头。 “你们当时的做法没有错。换人的考虑是对的,回来之后也第一时间汇报了,我和老孙都同意了。要有事,也是我们的事。” 程三喜的喉结猛地滚了一下,嘴唇抿成一条线。 陆铮开口了。 “跟你们都无关。” 他的语气比周虎更平,平到听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但正是这种平,压住了整个房间里所有人的慌。 “这个人,潜伏多年。户口、档案、社会关系、政治面貌,全部经得起查。他在当地娶妻生子,年年参加民兵训练,年年是标兵。县武装部的人跟他打了那么多年交道,没有一个人怀疑过他。” 陆铮看着程三喜和林夏楠。 “你们去挑人,按正常程序走,按正常标准筛,这没有任何问题。侦察营选拔考核要封山,请民兵协助,也是正常手续。你们换人的考量,放在任何一个指挥员面前,都会做同样的决定。” 他顿了一下。 “但这个人不一样。他等的就是这种机会。” 房间里安静了两秒。 “他通过那次封山,判断出部队有新的编制调整,之后,县供电局给营区拉专线,需要民兵协助,他又主动报了名,跟着施工队靠近了营区。” 林夏楠的手指蜷了一下。 县供电局的专线。 那天晚上,整个营区的灯同时亮起来,大家都在欢呼。 “他就是这么一点一点接近,一点一点摸清了我们的布防。”陆铮的手指在地图上轻轻敲了两下。“他是沉睡者,潜伏了这么多年,终于等到了一份有价值的情报。这次出境,他不打算再回来了。” 最后一句话落下去,房间里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一层。 彭国栋的十指交叉得更紧了。 张彪的下颌咬得咯吱响。 林夏楠坐在椅子上,后背挺得笔直。 脸色还是白的,但眼神已经稳住了。 她看向陆铮。 陆铮也正看着她。 林夏楠知道,陆铮能这么冷静,一定是已经制定好计划了。 “情报显示,克格勃的接应人员将在明天凌晨去接应他。”陆铮站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 “也就是说,我们还有一个窗口,今晚。” 他的声音沉下去。 “上级命令——侦察营立刻组织精干力量,越境抓捕。” “抓活的。” 房间里没有人说话。 “任务明确了。接下来说编组和分工。” 他站起身,目光逐一扫过在座的五个人。 “这次行动,由我带队,我任组长,周虎任副组长,六人小组,三三制,分两队。” 他的手指点在桌面上。 “第一队,我、周虎、彭国栋。第二队,张彪、程三喜、林夏楠。” “明白。”所有人立刻回答。 “第一组负责外围警戒和强制控制。目标出现后,由我和周虎从两侧封锁退路,彭国栋在正面截断。第二组负责接近和抓捕。张彪打前锋,压制目标反应时间。程三喜跟进,辅助控制。” 他的目光落在林夏楠身上,停了一拍。 “林夏楠。” “到。” “你的任务有两个。第一,全程卫生保障。第二——” 他从桌上的档案袋里抽出一个小纸包,放在她面前。 “目标被控制后,由你注射麻醉剂。” “注射部位、剂量、起效时间,你比任何人都清楚。”陆铮说,“必须一针到位。目标失去意识后,由彭国栋和程三喜负责搬运。” 林夏楠伸手拿起那个纸包,拆开。 里面是一支玻璃安瓿和一支五毫升的注射器,用纱布裹着。 安瓿上没有标签,只有一行手写的数字——剂量和浓度。 她捏着安瓿对着灯光看了一眼。 液体微微泛黄,澄清。 “明白。”她把安瓿和注射器重新包好。 陆铮的目光在她脸上多留了半秒,随即移开。 “路线。” 他的手指回到地图上,从营区出发,沿着一条细线往北划。 “20点整出发,从营区西侧出去,穿白桦林丘陵。这一段大约三公里,全程山地密林,没有路,靠脚趟。” 手指继续往东偏。 “绕过东侧湿地,不走湿地,走湿地边缘的硬土带。这一段最难走,地面松软,脚印不好消除。每个人踩前一个人的脚印,最后一个人负责处理痕迹。” 手指向北,停在一条蓝色细线上。 “22点整,抵达我方边境江汊接应点。这次行动,由732边防团负责配合,他们的接应人员会在这里等我们。” 他敲了敲那个点。 第344章 “我带你出去,就一定带你回来。” “他们的任务是在我方一侧接应,同时警戒苏军巡逻队。过江之后,就是我们自己的事了。” “22点20分,涉水越境。这个季节乌苏里江水位不高,江汊处最深不超过大腿。渡河时间控制在二十分钟以内。” “23点前,抵达目标躲藏的护林房外围,潜伏待命。” “24点前,完成抓捕,回到国内。” 房间里只剩呼吸声。 陆铮抬起头。 “上级的命令很明确——零点是死线。克格勃的接应人员会在明天凌晨到达,届时对方兵力不明,我们六个人没有任何恋战的本钱。” 房间里安静了三秒。 周虎问:“护林房周围地形,有没有更详细的情报?” “情报有限。”陆铮说,“只知道是一栋独立的木结构护林房,周围是松林和灌木,东北侧有一条土路通往公路。具体布局,到了之后现场判断。” 彭国栋开口:“目标身上有没有武器?” “不确定。但按照克格勃的行动规范,他大概率会携带自卫武器。所以接近阶段必须隐蔽,不能给他任何反应的时间。” 陆铮扫了一圈。 “还有问题吗?” 没人再开口。 “好。” 宋卫民转身推开作战室里面那扇小门。 里面是一间不到六平米的储藏室,平时锁着,钥匙只有营长和教导员各一把。 宋卫民弯腰从角落的木箱子里,一件一件地往外拿东西。 先出来的是衣服。 六套。 叠得板板正正,用粗麻绳捆着。 深灰色的粗布对襟小褂,那种东北农村随处可见的样式,盘扣,立领,袖口窄,下摆短。 面料粗糙,摸上去拉手,洗过很多水的旧棉布质感。 藏青色直筒长裤。 裤腰用布条系,没有皮带,没有扣子。 裤脚稍宽,方便扎进鞋里。 六双黑色胶鞋。 橡胶底,帆布面,系带款,鞋底花纹很浅。 宋卫民把衣服和鞋一套一套地摆在桌上,然后从木箱子底层掏出一个铁皮盒子。 盒子打开。 里面并排躺着六把手枪。 不是部队常见的五四式,而是六七式微声手枪。 枪身发黑,没有任何标记。 她翻过枪把看了一眼。 没有编号。 通常部队配发的制式武器,枪身上都刻着出厂编号和部队番号。这六把枪,枪身上干干净净,连出厂年份都磨掉了。 宋卫民又拿出六个弹匣,每个弹匣里压着九发子弹,黄铜弹壳,但底火和弹头的颜色跟常见的不一样。 特制弹药。 查不到来源。 这些东西往桌上一摆,房间里的温度都降了一截。 没有军装,没有来源,没有编号。 穿上这身衣服、带上这把枪走出国境线的那一刻——他们六个人,不是解放军,不是侦察营的兵。 他们什么都不是。 宋卫民最后拿出一个巴掌大的深色小包,递给林夏楠。 林夏楠接过来,包身是防水的面料。 她拉开拉链检查。 止血粉、压缩绷带、小号止血钳、两支一次性注射器、吗啡、几片止痛药,还有一管简易缝合线。 不阔绰,但能应对简单的伤情处置。 她把急救包重新扣好,没说话。 各人开始检查自己的装备。 张彪把67式拆开,逐一检查零件,又重新组装。 动作老道,每个金属件归位的声音都是干脆的短促一响。 彭国栋把胶鞋穿上试了试,又脱下来,在鞋底用指甲划了一道,确认抓地力。 周虎把弹匣插进枪把,退出来,又插进去——反复两次,确认卡口顺畅。 程三喜拿起那套粗布衣裳在身上比了比尺寸。 没人说话,只有金属碰撞和布料摩擦的声响。 十几分钟后,宋卫民从桌下抽出一沓白纸和几支钢笔,分发到每个人面前。 “抓紧时间。” 所有人的脸色都很凝重,但每一个人的动作都带着一种习以为常的坦然。 大家接过纸笔,思索了片刻,接着开始埋头写了起来。 林夏楠有些茫然地看着他们,脑子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陆铮的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 宋卫民看出了她的迟疑,刚要开口—— “我来跟她说。”陆铮先一步站了起来。 他看向林夏楠。 “跟我进来一下。” 小房间很窄,原先堆装备的地方刚清空了大半,只剩几个空木箱子摞在墙角。 一盏白炽灯吊在头顶,灯罩歪着,光线打下来,在两个人中间切出一道明暗的边界。 陆铮把门带上了。 门板合拢的声音很轻。 外面传来钢笔尖划过纸面的细微沙沙声,偶尔夹杂一声椅腿蹭地的声响。 陆铮转过身。 “写遗书,是出发前的必要程序。”他看着她,语气比外面平了很多,卸掉了指挥官的外壳。 “你放心。” 他停了一拍。 “我带你出去,就一定带你回来。” 林夏楠看着他。 灯光从上方打下来,他的脸一半亮一半暗。 眼底有疲惫,有紧绷,但更深处的东西很稳。 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 “遗书我就不写了。” 陆铮微微一怔。 林夏楠的目光没有闪躲。 “如果我牺牲,”她的声音很轻,“遗书也是给你。该说的话,你都知道。” 陆铮看着她。 他没有立刻开口说“不行”或者“必须写”之类的话。 他沉默了几秒,伸手轻轻抚摸着她的脸颊。 “我考虑了很久。”陆铮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外面的人绝对听不见。“六个人的名单,周虎、张彪、程三喜、彭国栋,这四个人没有任何争议。唯一反复掂量的,是最后一个位置。” 他顿了一下。 “卫生保障这个人选,只能是你。” 林夏楠没有说话。 “你们配合了那么久,彼此之间的默契,换了任何一个人都比不了,而且,他们信任你。” 陆铮顿了顿:“我也信任你。” 林夏楠轻轻点了下头:“明白,保证完成任务。” 陆铮的目光定在她脸上,嘴唇动了一下。 他在犹豫。 林夏楠看出来了。 他有话还没说完。 “注射的时候,别犹豫。”陆铮看着她的眼睛,“你是卫生员,从入伍那天起,学的全是怎么救人。但这一次……” 第345章 “我不会犹豫。” 林夏楠明白他的意思。 医务人员扎针是救人。 但今晚,她要扎下去的那一针,是为了让一个人失去意识。 陆铮担心她会有心理障碍。 林夏楠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不会犹豫。” 她抬起头。 “那么多人,在山里拼了三天三夜的命。韦建设断了一条腿,王常松背着他走了三十个小时。所有人都在拼命通过考核,拼命留在侦察营。” 她的指甲掐进掌心,但脸上一丝多余的表情都没有。 “而这个人就站在外围,笑眯眯地看着。吃着我们给他送的饭,喝着我们给他送的水,记着我们的兵力,数着我们的人头。然后把这些东西打包带走,卖给敌国。” 她的声音没有拔高,反而越来越低,低到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他辜负了我们的信任。” 林夏楠顿了顿。 “叛国者死。” 林夏楠说完这四个字,把手掌松开,指尖上四道月牙形的印子清晰可见。 陆铮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点了一下头。 “好。” 他拉开门。 陆铮先出来,林夏楠跟在后面。 两人的表情没有任何异样。 陆铮回到桌前坐下,拿起钢笔。 笔尖落在白纸上,没有停顿,没有犹豫,一行字接着一行字,写得快而稳。 林夏楠在自己的位置坐下。 面前那张白纸还是空的。 她没动笔。 也没人看她。 周虎已经写完了。 他把纸折成三折,塞进信封。 张彪写了大半页。 字不大,排得密。 写到最后一行的时候,笔尖在纸面上停了两秒。 那两秒里他的手是稳的,但眼睛眨了一下。 然后落笔,收尾,折好,装信封。 彭国栋埋着头,左手按着纸角,右手握笔。 他写得慢。 每写几个字就停一下,像是在想措辞,又像是在反复确认,该往这张纸上放多少东西。 程三喜的钢笔在纸面上刮出的声响比其他人都大。 他写了一页,翻过来,继续写第二面。 写到中途,他的手停了。 笔尖悬在一个字的中间,落下一个小墨点。 他盯着那个墨点,喉结动了两下。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把笔重新落下去,继续写。 林夏楠把空白的信纸对折,再对折,塞进信封。 封口压好。 和其他人的信封摆在一起,看不出区别。 陆铮最后一个写完。 他把信封封好,和其他五个一起叠成一摞,交到宋卫民手中。 “从现在起,所有人不得离开这栋楼。”陆铮的声音恢复了指挥官的节奏。“吃饭、休息,都在这里。”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下午四点三十五分。 …… 战术讨论持续了将近一个小时。 六个人围着那张地图,把每一个环节掰开了揉碎了反复过。 渡河点的水深、流速、河底是沙质还是卵石,涉水时的队形间距,上岸后的隐蔽路线,护林房的接近方向,强制控制的站位,撤离路线和备用撤离路线——每一项都至少过了两遍。 五点五十分。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炊事班送饭来,警卫班的战士接过检查,之后送了进来。 两个搪瓷盆,玉米面饼子,煮鸡蛋,咸菜疙瘩,一壶水。 没有肉,没有汤。 不是炊事班怠慢。 是规矩。 夜间渗透任务,出发前不能吃太饱,不能喝太多水,不能吃任何容易胀气的东西。 六个人围着桌子吃饭,谁都没说话。 吃完饭,警卫班的人把东西收走。 门重新关上。 陆铮站起来。 “换装。” 六套老百姓的衣裳摊在桌面上,每套旁边放着对应的胶鞋和67式微声手枪。 林夏楠拿了自己那套,转身进了旁边的小储藏室。 门带上。 她把军装脱下来,叠好,放在空木箱子上。 粗布褂子上身,盘扣从下往上一颗一颗系好。 布料糙,贴在皮肤上有些刺痒。 藏青色长裤,裤腰用布条系紧,紧了两圈才稳住。 裤腿塞进胶鞋里。 急救包挂在腰间,扁平地贴着后腰。 装有麻醉剂的纸包塞进了褂子内侧的口袋,安瓿和注射器分开放——安瓿在左侧贴身的位置,注射器在右侧口袋。 这样伸手就能拿到,不用翻找。 67式手枪插在腰后。 枪把朝右,方便抽取。 弹匣压实,保险关上。 她在小房间里站定,低头检查了一遍所有东西的位置。 确认无误。 她拉开门出去。 外面五个人已经换好了。 陆铮正在逐个检查。 他绕着每个人转了一圈,目光从头顶扫到脚底,偶尔伸手扯一下衣角,按一下口袋,确认没有任何异常的凸起或声响。 走到林夏楠面前时,他多停了两秒。 目光在她腰后的位置扫了一下,伸手隔着布料按了按急救包的轮廓。 包贴得很紧,从外面看不出来。 他点了下头,走过去了。 宋卫民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六点四十。 距离出发还有一个多小时。 “休息吧。” 大家在房间里各自找了个位置,周虎直接坐在地上,背靠着墙,不到三秒,呼吸就匀了。 老兵的本事——随时随地能睡着。 张彪坐在另一把椅子上,两腿伸直,交叠在一起,双臂抱在胸前。 眼睛闭着,下颌线绷得很紧,颧骨的肌肉偶尔跳一下。 程三喜和彭国栋坐在一块,眼神交流了一下,也没说话,接着也都开始闭目养神。 陆铮偏过头,看了林夏楠一眼,接着将一把椅子拉到自己的身边。 椅子腿刮过水泥地面,声音很轻。 林夏楠走过去,在那把椅子上坐下。 两把椅子挨得很近。 陆铮握住她的手。 指节扣进指缝,掌心贴着掌心,力道沉而重。 林夏楠的手指跟着收紧,回扣住他的。 两个人的手交缠在一起,搁在两把椅子之间那道窄窄的缝隙里,位置很低,几乎贴着椅面。 宋卫民从桌前起身,目光从两人交握的手上掠过。 他什么都没说,默默转过身去,走到窗户旁边,背对着他们,伸手把窗帘的边角捏了捏,整理了一下。 然后就那么站着,面朝窗帘,一动不动。 房间里只剩呼吸声。 陆铮的拇指在林夏楠的手背上缓慢地蹭了一下。 林夏楠偏过头,看着他的侧脸。 第346章 “出发。” 灯泡的光从正上方落下来,在他的鼻梁上投了一道锐利的阴影。 他的眼睛没有闭上,正盯着对面墙上一块灰白的水泥印子发愣。 林夏楠知道他在想事情。 她没有问他在想什么。 她把目光收回来,也看向前方。 两个人就这么并排坐着,手握着手,谁也不说话。 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 分针每跳一格,那声响就在安静的房间里炸开一下。 七点四十。 陆铮松开了她的手。 动作很干脆,像拧开一个开关。 他站起身,走到长条桌前,两掌撑在桌面上。 “起来。” 周虎的眼睛睁开了。 张彪一秒坐直。 程三喜和彭国栋同时站起来。 所有人的眼神都变了。 休息归休息,一旦站起来,就不再是那些坐在椅子上沉默的人了。 陆铮通过作战室的保密电话,分别和师部以及732边防团最后确认了一下情报和计划。 所有人最后检查了一下全身的装备。 宋卫民走到陆铮面前,两人对视了一眼。 宋卫民没有说“注意安全”一类的话。 他伸出手。 陆铮握了一下。 两只手碰在一起,攥紧,松开。 宋卫民退后半步,立正,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所有人都回了礼。 “出发。” 门打开了。 走廊里没有灯,只有尽头那扇窗透进来一点月光,把水泥地面照成灰蓝色。 六个人鱼贯而出。 粗布褂子、藏青长裤、黑色胶鞋。 在这条走廊里走过时,没有一丝声响。 下了楼。 营区已经静了。 各连队宿舍的灯全灭了,只有门口的路灯还亮着,泛着昏黄的光。 西侧围墙的一扇铁门被人从里面打开了。 李大国站在门边,立正向他们敬礼。 六个人从铁门出去。 身后铁门合上的声音很轻,但在林夏楠耳朵里响了很久。 白桦林从脚下铺开。 月光把树干照成一根根银白的柱子,树叶在头顶沙沙作响。 地面是厚厚的落叶和松针,脚踩上去绵软的,几乎没有声音。 陆铮走在最前面。 夜色里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见一个宽厚的背影在树干之间穿行,步伐稳健,方向精准。 周虎在最后面。 六个人拉开三到五米的间距,两组前后交替行进。 没有说话,没有手电筒,没有任何光源。月光够用了。 树林越来越密。 地势开始爬升。 陆铮的速度很快,但不急。 每隔两三分钟,他会短暂停顿一秒,侧耳辨听四周的动静,确认没有异常后继续前进。 林夏楠跟在程三喜后面。 胶鞋底薄,能清楚地感觉到脚下的树根和碎石。 急救包紧贴后腰,随着步伐微微晃动。 左侧口袋里的安瓿被她用纱布缠了两层,不会磕碎,也不会发出声响。 穿出白桦林,地势陡然下降。 脚下的土质变了,不再是林地的腐殖层,而是带着水气的沙质软土。 空气里开始有了江水的腥味。 陆铮沿着硬土带走,脚步放得更慢,每一步都踏得很实,确认不会陷下去才迈下一步。 后面的人踩着他的脚印。 最后面的周虎每走一步,都用脚把身后的印子抹平、压实,让泥面恢复到接近原来的样子。 大概又走了一个小时后,陆铮蹲下身,右手向后平伸,五指张开——停。 五个人同时蹲下。 前方二十米外,一大片芦苇荡黑压压地铺展开去。 干枯的芦苇秆子有一人多高,在夜风里发出此起彼伏的窸窣声。 芦苇荡尽头,隐约能听见水流声。 陆铮从口袋里摸出一支手电筒,拧开后盖,套上红色滤光片。 他朝芦苇荡的方向,按了三短一长。 等了五秒。 芦苇荡深处,回了两短两长。 对上了。 陆铮起身,朝后面打了个前进的手势。 六个人弯着腰,顺着芦苇荡边缘的硬土带往里摸。 芦苇秆子从两侧合拢过来,密密匝匝地挡住了视线。 脚下的泥越来越软,带着沼泽特有的水腥气。 走了不到五十米,前方的芦苇丛里突然冒出几个黑影。 动作极快,无声无息。 枪口对准了六人。 陆铮说了口令,对方回令,枪口垂下。 芦苇丛里站着八九个人。 脸上抹着深色油彩,步枪挎在胸前,弹匣朝下。 为首的是个三十出头的军官,下巴上一道旧疤,看着不好惹。 “732边防团接应小队。”军官压低声音,目光在六人身上快速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陆铮身上,“哪位是组长?” “我是。”陆铮上前半步。 军官点了一下头,正要开口部署,身后一个战士突然往前探了半个身子。 那人盯着陆铮看了两秒,又猛地扭头看向林夏楠。 芦苇荡里暗得几乎看不清五官。 但那个战士的呼吸骤然变粗了。 “首长?”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却控制不住地发颤,“卫生员同志?” 林夏楠的脚步顿住了。 这个声音…… 半年前,零下三十多度的雪夜。 二层哨楼上,一个十八九岁的新兵,发着高烧,一个人死守瞭望塔。 他把手榴弹的拉环咬在嘴里,左手攥紧木柄,右手单臂托着步枪,枪口指着铁丝网外四个端着AKM的苏军士兵。 “小傅。”林夏楠脱口而出。 小傅的身体猛地抖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嘴唇哆嗦了两下,想说什么,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最后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军官愣了一下,视线在三人之间来回扫了一圈:“你们认识?” 小傅深吸了一口气,压住声音里的颤:“报告,认识。半年前07哨所那次大叶性肺炎,就是这位首长和卫生员同志连夜赶到的。” 他没往下说。 但军官的眼神变了。 07哨所的事,732边防团有不少人都知道。 七个人的哨所六个倒下,苏军趁夜逼近铁丝网,两个穿便装的军人从雪地里冒出来,一个救人一个守夜,硬生生扛到天亮增援赶到。 军官重新看向陆铮和林夏楠。 目光里多了一层东西,是实打实的敬重。 “你身体都好了?”林夏楠低声问小傅。 “早好了。”小傅再次用力点头,“回去养了一个月,啥毛病没有了。” 第347章 “你们一定要平安回来。” 他的目光在林夏楠身上停了一瞬,又快速扫了一眼她腰后急救包的轮廓和那身粗布便装。 他咬了咬牙,往前迈了半步。 “卫生员同志,”他的声音极低,低到只有面前的两个人能听见,“你们一定要平安回来。” 林夏楠看着他。 半年前那个瘦得露骨头、冻得脸色青紫的新兵蛋子,如今壮实了一圈,肩膀撑得开了,站的姿势也不一样了。 但那股子拿命顶上去的劲头,一点没变。 林夏楠笑了一下。 “放心。” 军官走上前,压低声音开始和陆铮交接情况。 “渡江点在东南方向八十米处,那个位置有一段江汊,水面窄,流速慢,最深处到大腿根。水底是沙石底,不打滑。对岸芦苇也密,上岸后能直接隐蔽进去。” 他顿了一下,神色沉了下来。 “上级的死命令,我们的人不能过江。接应、警戒、策应,只能在这一侧。过了江,就全靠你们自己了。” 陆铮点头。 “苏军巡逻艇今晚的排班我们摸过了。”军官接着说,“这边是浅滩江汊,巡逻艇开不过来,他们在上游那边的主航道,但是探照灯能照得到。根据规律,大概二十二点四十分左右会扫过这段江面,留给你们的窗口只有二十分钟。” 陆铮偏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五个人。 每个人都笔直地站着,呼吸平稳。 “够了。”陆铮说。 军官伸出手:“另外,除了我们这支小队,还有一艘巡逻艇,在上游中心线我方一侧待命,一旦对方有异动,他们会牵制住对面的巡逻艇,给你们争取回撤时间。” 陆铮握住他的手:“谢谢,你们考虑得很周到。” 两只手攥紧,力道很重,松开也很快。 军官退后一步,立正。 身后接应的战士们同时抬手,在黑暗中敬了一个军礼。 陆铮带着五个人回了礼。 没有人说话。 芦苇荡里只有风声和远处江水拍打河岸的声音。 礼毕。 陆铮转身,朝渡江点的方向迈出第一步。 身后,小傅的目光盯着那六个渐渐融入黑暗的背影。 他的手紧紧攥着步枪背带,呼吸放得很轻。 芦苇荡越来越密。 脚下的土地越来越湿。 走了不到三分钟,林夏楠听见了水声。 不是溪流的那种轻柔,是大江的声音——沉闷、厚重,带着不可抗拒的力量感。 芦苇丛尽头,视野骤然撕开。 乌苏里江横在面前。 江面不宽,目测六七十米。 水流平缓,表面泛着一层黑油油的光。 对岸是一片更浓重的黑暗,连轮廓都看不清。 陆铮蹲在岸边,将右手伸进水里。 停了两秒后抽出来。 他站起身,转过头。 在微弱的月光下,林夏楠看见他的眼睛。 没有犹豫,没有退路。 “过江。” 陆铮第一个下水。 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右脚踏进去,水面裂开,没过脚踝、小腿、膝盖。 九月的江水,有一种特有的阴凉。 表层被白天的太阳晒过,底下翻上来的全是冰碴子似的凉意,一下子就兜住了整条腿。 林夏楠是第五个下水的。 她的右脚踩进乌苏里江的一瞬间,整个人的头皮猛地一紧。 不是因为冷。 是脚底触到江底沙石的那一刻,有个念头像钉子一样扎进脑子里——她踩的这条江,是国境线。 再往前一步,就是敌国了。 尽管在此之前大家都非常明确自身的任务,但当真到了这一步,那种紧张和恐惧还是从心底迅速蔓延至全身。 对林夏楠来说,这和以前所经历的所有恐惧都不一样。 以前怕的是自己的命。 现在怕的是,身边这五个人的命,全拴在一根绳上。 水漫过大腿的时候,裤腿整个贴在皮肤上,沉甸甸地往下坠。 急救包被她提前挪到了胸前,用布条绑紧,紧贴着锁骨下方。 安瓿和注射器分别塞在褂子最内层的两个口袋里,外面用纱布缠着,防水防碰。 江水最深处到她的腰。 流速比岸上感觉的要大。 不是冲得人站不住那种猛,是一股持续的、匀速的、不讲道理的横向推力,像有人在水底用手掌贴着你的腿侧,不停地推。 她的脚在水底沙石上找着力点,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 前面,程三喜的背影在黑暗中晃了一下。 他的步子比在岸上慢了一倍不止。 水里走路不能快,一快就有水声,水声一起,隔着几百米都能听见。 六个人排成一列纵队,间距压缩到两米以内。 陆铮在最前面。 他的上半身几乎没有任何起伏,像是从水面以上截断了一样,只有下半身在水底缓慢移动。 林夏楠盯着前方程三喜的后脑勺,用他的节奏校准自己的步频。 一步。 两步。 三步。 江面上没有月光。 不知道什么时候,云层聚过来了,把月亮整个吞进去。 天地之间只剩一团浓稠的黑。 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沉闷的、用力的、每一下都往太阳穴上顶。 四十米。 五十米。 身后传来极轻的水声——是周虎。 他是最后一个,走得最慢,每一步踩下去之前都要先用脚趾探底,确认稳了才把重心压过去。 前方的黑暗里,一丛芦苇的轮廓从水面上冒出来。 陆铮的身影停了一瞬。 他的右手从水面下抬起来,向后做了一个手势——减速,靠拢。 五个人同时放慢脚步,间距压到一米之内。 最后几步。 水位开始下降。 从腰到大腿,从大腿到膝盖。 脚下的沙石变成了泥。 软的,黏的,每踩一脚都会发出轻微的“啵”的声响。 陆铮上岸的动作几乎没有声音。 他的双手撑住岸边的泥土,胳膊一撑,整个人从水里拔出来。 落地之后立刻压低身子,滚进了岸边的芦苇丛。 彭国栋第二个上去。 张彪第三个。 程三喜第四个。 林夏楠刚靠近岸边,陆铮就伸出手,林夏楠拉住他的手,借着他的力,膝盖顶上岸沿,翻了上去。 裤腿在往下淌水。 她没顾上。 压低身子,跟着前面的人钻进芦苇丛。 周虎也上来了。 六个人蹲在对岸的芦苇荡里,谁都没动。 第348章 脚下的土地,不是祖国了。 林夏楠的呼吸压在胸腔最底下,从鼻孔里一点一点地放出去。 她的手指蜷着,掐进掌心的泥土里。 脚下的土地,不是祖国了。 大家的眼神都很冷静。 从现在开始,他们六个人不存在。 没有番号,没有军装,没有国籍。 被发现就是死,被抓住比死更糟。 没人会来救。 陆铮蹲在最前面,脑袋偏了一个角度,耳朵朝着东北方向。 他在听。 所有人都在听。 芦苇在风里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低沉匀速的马达轰鸣,从上游方向顺着江面传过来。 苏军巡逻艇的探照灯扫了过来。 一条乌苏里江,以江中心为界,一半是苏联的,一半是中国的。 苏军的巡逻艇此刻照射的是他们的国境。 这六个人一旦被发现,后果不堪设想。 林夏楠的后背绷成了一块铁板。 她的右手无意识地摸向腰后的手枪握把,指腹贴上冰凉的金属。 所有人压得更低了。 彭国栋的整个身子快要贴到地面。 张彪侧着身子,一只手按在泥地上,另一只手扣着枪。 程三喜的呼吸声消失了,他在憋气。 探照灯的光柱顺着江面从芦苇梢上掠过去。 白亮的,刺眼的,像一把刀从黑暗里劈下来,贴着芦苇尖扫了过去。 光柱停了一下。 林夏楠的心脏猛地揪紧。 一秒。 光柱移开了。 马达声也跟着衰减下去,从轰鸣变成嗡嗡,从嗡嗡变成若有若无的低响,最后被风声吞没。 陆铮没有立刻动。 又等了整整两分钟。 然后他站起来,弯着腰,朝东北方向迈出第一步。 六个人从芦苇荡里钻出来,进入一片低矮的灌木带。 脚下的地面变硬了,是冻了又化、化了又冻反复压实的黑土。 林夏楠的眼睛已经适应了黑暗。 前方大约两三百米外的高地上有光。 昏黄的灯,挂在一根木杆子顶上,在风里晃。 那是一座苏军哨所。 灯光照出了哨所的轮廓——木结构的瞭望塔,塔底下两间矮房子,周围拉着铁丝网。 铁丝网外面,隐约能看见一条土路。 陆铮的路线绕着那个哨所画了一个大弧。 六个人压低身子,在灌木和草丛之间穿行。 每一步都踩在前一个人的脚印上,速度不快,但稳。 哨所在左手边两百米外慢慢后移。 那盏灯一直亮着。 经过哨所正侧面的时候,林夏楠听到了人声。 是俄语。 两个男人的声音,断断续续的,隔着两百米的距离,听不清内容,只能分辨出语调。 松弛,随意,像是在闲聊。 她的脚步没有停。 心跳平稳地撞着胸腔。 一下又一下。 哨所终于滑到了身后。 灯光从背后照过来,把六个人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贴在黑色的灌木丛底部。 又走了五分钟。 灯光彻底看不见了。 四周重新沉入了纯粹的黑暗。 松树林的气味涌上来,冷冽又带着树脂的辛辣。 脚下的土路变窄了,两侧是密密的针叶林,树冠把头顶的天空全遮死了,连星光都漏不下来。 陆铮在一棵粗壮的松树后面停下来。 他转过身,两根手指指向前方——目标方向。 然后握拳,往下压了一下——隐蔽前进。 六个人重新拉开间距,进入松林深处。 树干一根接一根地从身边掠过。 脚下全是松针,踩上去软绵绵的,几乎没有声音。 大约又走了十分钟。 陆铮再次蹲下。 所有人停住。 前方,隐约透出一丝光。 那道光很弱。 从松林边缘的缝隙里漏出来,昏黄,不稳定。 是油灯。 陆铮抬手,五指张开。 六个人无声散开。 第一组往左翼迂回,第二组从正面接近。 林夏楠跟着张彪和程三喜压低身子,沿着松树根部的阴影朝前摸。 护林房的轮廓在二十米外浮出来。 单层木结构,屋顶是树皮和油毡叠压的。 门朝南开,木板门,没有锁,从里面透出那点昏黄的光。 门前的泥地上有脚印。 一双。 方向是从东北侧的土路进来的,没有出去的痕迹。 人在里面。 陆铮的手势从左翼传过来——一个人。 确认。 张彪贴上了门板左侧。 程三喜在右侧。 林夏楠退后半步,右手已经探进褂子内侧,指尖摸到了安瓿上缠着的纱布。 陆铮出现在门正前方。 他竖起三根手指。 三。 二。 一。 张彪的脚底蹬在门板上。 “砰”的一声闷响,门轴直接断裂,整扇门板向内砸倒。 屋内油灯被气浪扑灭了一瞬,又晃回来。 一个人从木板床上弹起来。 李长海。 那张方脸膛上此刻的表情,不是民兵训练时那副憨厚的笑,而是一种被猛兽惊起的、瞳孔骤缩的警觉。 他的手迅速往枕头底下摸。 但张彪更快。 张彪整个人横着扑过去,右手扣住李长海伸向枕头的手腕,左手卡住他的后颈,借冲力将他从床沿上拖下来,砸在地板上。 程三喜跟进,膝盖压住李长海的后腰,双手反剪他的两条胳膊。 李长海挣扎得很凶。 比想象中凶得多。 他的身体像一条被踩住的蛇,腰腹猛地拱起来,差点把程三喜顶翻。 张彪一拳砸在他的后脑勺上。 力道拿捏得很好,控制性的,让他的肌肉瞬间松弛了几秒。 够了。 林夏楠立刻上前,左手掐开安瓿的颈部,“啪”一声脆响,玻璃断口整齐。 右手抽出注射器,针头扎进安瓿,抽取药液。 李长海的脑袋拧过来,看见了她手里的注射器。 他的眼睛变了。 他立刻决绝地闭上嘴,牙齿朝着自己的舌头咬下去。 程三喜的反应快得惊人。 他一只手松开李长海的胳膊,单手托住李长海下颌,用力向上顶, 强制将他的嘴张开,阻止了他咬断舌头。 林夏楠没有犹豫。 针头扎进李长海颈侧——胸锁乳突肌前缘,颈外静脉。 推药。 三秒。 李长海的挣扎明显减弱了。 四肢的力道像被人拧松了发条,从猛烈到迟缓,从迟缓到虚软。 五秒。 眼皮开始下坠。 七秒。 瞳孔涣散。 他的身体彻底软了下去。 林夏楠拔出针头,两根手指搭上他的颈动脉。 脉搏在。 匀速,偏慢。 “昏了。” 第349章 “走!边跑边处理!” 陆铮和周虎从门外进来。 “搜。” 周虎翻枕头,翻床板。 张彪搜身。 陆铮打开床底下一只破旧的帆布挎包。 包里只有几件换洗衣物和一些苏联卢布。 周虎掀开床板,手电筒的红光扫过木板底面——什么都没有。 “看看他的鞋子或是皮带。”林夏楠忽然开口。 所有人看向她。 “他出境不带大件,情报一定做了微缩处理。” 张彪和程三喜立刻低头开始搜查。 张彪用匕首撬开李长海鞋底的橡胶夹层。 夹层中间,夹着一片指甲盖大小的缩微胶片。 陆铮接过,对着油灯照了一眼,密密麻麻的文字和图表,缩得肉眼几乎看不清。 但能辨认出边缘的线条。 陆铮把胶片用纱布包好,塞进贴身口袋。 “撤。” 彭国栋和程三喜架起昏迷的李长海,一人扛一头,往门外走。 六个人刚出护林房,陆铮猛地顿住。 东北方向传来一阵脚步声。 紧接着,三道黑影从土路拐角处闪出来。 速度极快,无声。 陆铮的手已经握住了腰后的枪把。 对方也看见了他们。 月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的那一瞬间,双方同时看清了彼此。 三个苏联人。 便装。 手里的东西在月光下反了一下光。 克格勃接应人员提前到了。 对面为首那人扫了一眼敞开的护林房木门,和门口被架着的李长海。 他没有犹豫,立刻拔枪。 第一枪打向程三喜,他敏锐地躲开,子弹打在他脚前半米的地面上,泥土炸开。 “散开!”陆铮喊道。 张彪和陆铮同时抬手。 两声闷响——67式微声手枪的声音极小,像拍了两下巴掌。 对面一个人捂住肩膀,往后趔趄了一步。 另外两个人迅速分散到树干后面还击。 枪声在松林里炸开,子弹打在树干上,木屑飞溅。 周虎从侧翼包抄,枪口对准了左侧那个黑影,连扣两发。 对方立刻躲闪。 一发落空,一发擦着对方的腰际飞过去。 对方被压制住了,退到了更远的树后面。 但为首那个人的枪口忽然转了方向。 他没有朝陆铮和周虎开枪。 他对准的是彭国栋和程三喜架着的李长海。 他们要灭口。 林夏楠的瞳孔骤缩。 他们接到的命令是必须抓活口,所以一定不能让李长海死。 彭国栋也看见了。 他松开架着李长海的手,整个人朝侧面一挡—— 子弹从彭国栋的右臂贯穿而过。 入口在三角肌外侧,出口在内侧偏后。 鲜血瞬间从两个弹孔里涌出来,把褂子袖子染成深色。 彭国栋闷哼了一声,膝盖一软,单膝跪在了地上。 右臂直直垂下来,失去了力气。 但他跪在地上的那个位置,正好挡在李长海身前。 “国栋!”程三喜的声音变了调。 “别管我!抬人走!”彭国栋咬着牙,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张彪已经冲上来了。 他一把接过彭国栋原来的位置,和程三喜一左一右架起昏迷的李长海,往来路狂奔。 陆铮和周虎的枪口没有停。 两人交替掩护,67式微声手枪打出的子弹像闷棍一样抽在树干上,压得对方抬不起头。 林夏楠冲到彭国栋身边,一把扶住他。 “走!边跑边处理!” 她架着彭国栋的左臂搭在自己肩上,两人跌跌撞撞地跑起来。 跑了不到十步,林夏楠右手已经撕开急救包的拉链,先将止血粉撒入肩前后两个弹孔,接着扯出压缩绷带。 她的手没有抖。 牙齿咬住绷带的一头,左手固定彭国栋的右臂,从腋下向上加压缠绕整个右肩,用力一拉一紧,死死兜住伤口,将彭国栋右臂固定在躯干上,防止晃动撕裂。 彭国栋疼得浑身痉挛了一下,但没吱声,牙关咬得咯吱响。 “别松劲,跟着我跑。”林夏楠的声音压得极低,稳得不像是在跑动中说出来的。 身后传来两声闷响。 陆铮和周虎还在打。 又一声——67式发出的短促闷响。 然后是一声更大的声音。 有人中弹了。 林夏楠紧张地回头。 “撤!”陆铮的声音从后方传来。 “谁受伤了?”林夏楠问。 “是他们,不是我们。”周虎也跑上来了。 六个人朝来路全速奔逃。 松林向后飞退。 脚下的松针被踩得沙沙响,已经顾不上消除痕迹了。 彭国栋的脸白得像纸。 右臂上的绷带已经被血浸透了一半,但止血带扎得紧,出血量在可控范围内。 他咬着牙跟着林夏楠跑,每一步踩下去都在晃,但每一步都没倒。 跑出松林的时候,陆铮在最后面,枪口朝后,边退边观察。 对方没有追上来。 但刚才交火的声音太大了,惊动了附近的苏军巡逻队。 “轰……” 远处,一声沉闷的发动机轰鸣声从东边响起来。 紧接着,探照灯的光柱从高地上方斩下来,雪亮的光刃劈开黑暗,朝着交火方向扫射。 苏军来了。 俄语的呼喊声隔着几百米传过来,听不清具体内容,但那种急促的、密集的喊叫节奏,是调兵的指令。 “快!”陆铮只说了一个字。 所有人爆发出最后的速度。 灌木带。 草地。 沼泽边缘的硬土带。 江水的腥味扑面而来的时候,林夏楠的肺像要炸开了。 芦苇荡出现在眼前。 “下水!” 陆铮第一个冲进去开路。 张彪和程三喜架着昏迷的李长海紧随其后。 林夏楠扶着彭国栋跳进了芦苇丛。 周虎殿后,始终举着枪警觉着身后。 脚下的泥吞没了脚踝。 然后是水。 乌苏里江的水裹上来的时候,彭国栋的右臂碰到了水面,他整个人剧烈地抖了一下,差点没站住。 林夏楠死死扣住他的腰带,两个人一起踉跄着往前趟。 身后,探照灯的光柱已经扫到了芦苇荡边缘。 苏军的喊话声越来越近。 紧接着,一阵密集的枪声响起,水花在他们身后炸开。 苏军开枪了。 就在此时,对岸我方的芦苇荡里,也爆发出一串密集的枪声。 732边防团的接应小队看情形不对,果断向另一个方向开了枪。 机枪子弹打在上游的水面上,溅起一排白色的水柱。 ***************** ***************** 今天4更,大家稍等! 第350章 “应该是我们向你们敬礼。” 声响巨大,火光明灭。 苏军的探照灯立刻转向。 光柱从芦苇荡上方扫走,朝着机枪火力点的方向猛扑过去。 苏军也向那个方向开火。 两岸的枪声炸成一片。 但都只是冲着水面扫射,没人敢将第一枪打向对面。 因为搞不清我方有多少人、部署在哪里,火力分散,苏军也不敢贸然冲过来。 不远处,苏军的巡逻艇探照灯也打了过来。 先照了他们一方的江面,再照向我国的。 我方的巡逻艇几乎是立刻做出了反应,将探照灯照了回去。 白晃晃的一片什么都看不清。 苏军气急败坏地喊话,我方也不甘示弱地喊了回去。 趁着双方交涉的间隙,六个人带着李长海,从芦苇荡里爬上了对岸。 接应小队的军官已经等在那里了。 他扫了一眼被架着的李长海和胳膊上满是血的彭国栋,没有多余的话。 “你们快走。我们殿后。” 他回头朝身后的战士打了个手势。 机枪停了。 对岸的苏军也停了。 双方隔着一条江对峙。 枪口对着枪口,巡逻艇对着巡逻艇。 小傅站起身,用俄语警告他们。 僵持片刻之后,苏军的巡逻艇这才不情不愿地将探照灯转了回去。 我方的巡逻艇见状,也将探照灯压低收束。 上岸后,周虎接过了彭国栋,林夏楠回头看了一眼。 月光下,732边防团的战士们散布在芦苇荡里,枪口朝着江对面,纹丝不动。 林夏楠担心地看向小傅他们。 “没事。”陆铮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他们先开的枪,探照灯也是他们先越境的,他们理亏,不敢过来,走。” 林夏楠点了一下头。 脚下是祖国的土地。 她往前迈了一步,膝盖忽然一软。 陆铮一把扶住了她。 “我没事。”林夏楠站稳,看着他。 月光照在他脸上,满是泥和汗,但眼睛很亮。 林夏楠从急救包里翻出止痛药。 她掰开彭国栋的左手,把药塞进他掌心。 止痛药有镇静作用,吃了后会导致反应变慢,发昏犯困,所以在对岸的时候,只能靠他的意志力撑着。 彭国栋仰头干吞了下去。 药片卡在喉咙里剌了一下,他皱了把脸,硬咽了下去。 “走。”陆铮下令。 六个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撤。 白桦林的月光把地面照得发白,脚下的落叶踩上去沙沙响。 彭国栋的右臂用绷带固定在躯干上,每走一步,肩胛处的肌肉都会牵扯到伤口,疼得他后槽牙咬得咯吱响。 周虎走在彭国栋的左边,架着他的左臂。 林夏楠走在他右手边,手指搭在他手腕内侧的脉搏上,监控着跳动的频率。 脉搏偏快,但有力。 出血量不大,止血带扎得及时,不会有失血性休克的风险。 但贯穿伤意味着肌肉组织和血管都有损伤,必须尽快清创缝合,否则感染的风险会随着时间成倍增加。 前方,张彪和程三喜扛着昏迷的李长海,两人轮换着架,一路没停。 李长海的脑袋耷拉着,四肢软绵绵地垂着。 麻醉剂的药效至少还能维持两个小时。 直到走出白桦林,看见营区西侧围墙那扇铁门上反射出的微光时,所有人紧绷了三个多小时的神经才松了一丝。 铁门外停着一辆吉普车。 没有军牌。 车身漆黑,车灯全灭。 铁门旁边,站着六个人。 宋卫民站在最前面。 李大国在他身后半步。 另外四个人,林夏楠不认识。 便装。 深色夹克,黑色胶鞋,和他们身上这套粗布褂子是不同风格的“不像军人的军人”。 四个人呈扇形站位,两人靠车,两人在门侧,站姿松弛,但松弛里带着那种随时能拔枪的弹性。 看见小分队的身影从白桦林里冒出来,宋卫民的肩膀肉眼可见地往下落了一截。 李大国的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但脸上的表情说了一切。 四个便装人员的目光同时扫过来。 先锁定张彪和程三喜扛着的李长海,再扫到彭国栋被绷带缠住的右臂上。 为首那人三十五六岁,剃着板寸,颧骨很高,眼窝深,目光像刀片一样薄而快。 他朝彭国栋走了两步。 “严重吗?” 陆铮上前:“贯穿伤,子弹穿透了,应该没伤到骨头和主要血管。我们自己能处理。” “怎么交的火?” “克格勃接应人员提前到达,他们先开的枪,我们还击了,他们见打不过,便想灭口,我们的人挡住了子弹。” 那人点点头:“回头报告里写清楚。” “是。”陆铮回答。 宋卫民走上前,声音压得很低:“这位是军区情报处特勤押解组的吴组长。” 陆铮立正,敬礼:“首长好。” 身后四个人同时敬礼。 彭国栋抬不起右臂,只得点了点头。 吴组长没有立刻回礼。 他看着面前这六个人——粗布褂子,藏青裤子,黑胶鞋,浑身是泥、是水、是血。 他退后一步。 “应该是我们向你们敬礼。” 四名特勤人员同时立正,抬手。 整齐,用力,没有一丝敷衍。 铁门旁边的路灯没开,月光也被云遮了大半,但那几个人站在黑暗里互相敬礼的样子,比什么都亮堂。 礼毕。 吴组长做了个手势,两名特勤人员立刻上前,从张彪和程三喜手里接过李长海。 动作极其熟练——先检查了一下脉搏,接着手铐先上,咔哒两声,钢制手铐扣死了李长海的双腕。 然后是脚铐,铁链拖在地上,发出沉闷的金属摩擦声。 最后是面罩。 黑色粗布,从头顶套下来,把整张脸蒙得严严实实。 两人一前一后架起他,抬上了那辆吉普的后座。 车门关上,声音很闷。 陆铮上前,将纱布包裹着的微缩胶片交给了吴组长,吴组长检查之后,点头收好。 他抬起头,最后看了一眼陆铮。 “辛苦了。”他说,语气没有多余的修饰。 然后低声补了一句:“把伤治好。” 陆铮点头。 吉普车的尾灯消失在碎石路尽头,连引擎声都被夜风吞干净了。 陆铮转身,目光扫过剩下的几个人。 “进卫生所。” 第351章 “我在家里等你。” 张彪和程三喜架着彭国栋往前走。 彭国栋的脚步有些虚,右臂上的绷带已经完全被血浸成了深褐色,但他咬着牙,每一步都自己踩实了。 营区依旧是死寂的。 全营禁闭令还没解除,各连队宿舍的灯全灭着,窗户紧闭。 只有路灯洒下几团昏黄的光,照着碎石路面上几个人拖长的影子。 卫生所的门被推开,白炽灯拉绳一扯,光“啪”地亮了。 “上诊疗床。”林夏楠边说边走到水池旁,洗手,消毒,又将白大褂套在身上。 张彪和程三喜把彭国栋扶上诊疗床。 彭国栋坐在床沿上,脸色已经白得像刚刷过的墙。 嘴唇没什么血色,眼睛也耷拉着。 林夏楠转过身,看向陆铮。 “我需要王常松来配合。” 宋卫民从陆铮身后站出来。 “我去喊。” 他转身就走,脚步声在走廊里急促地远去了。 林夏楠没有等。 她转身拉开药柜,从最下层翻出手术包。 剪刀、镊子、血管钳、缝合针、肠线、碘酒、酒精、棉球——一样一样码在托盘上。 “彭国栋。”她一边准备一边喊。 “嗯……”彭国栋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听我口令,攥拳,然后松开。” 他照做了。 攥拳的力道还在,松开也利索。 “手指头有没有麻?” “不麻……就是,疼。” “行,说明神经没断。”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王常松跟在宋卫民后面冲进来,衣服都是皱的,显然是在床上被叫起来的。 他进门的一瞬间,目光扫过满屋子穿着便装的人,扫过诊疗床上彭国栋胳膊上血透了的绷带,扫过林夏楠手边的手术器械。 他的脚步顿了半秒,赶紧立正敬礼。 陆铮看着他:“别问。林班长怎么说,你怎么做。” 王常松的背挺直了。 “明白。” 两个字,干脆利落。 陆铮转身,走向门口。 “都出来。” 几个人退出卫生所。 门从外面带上了。 陆铮站在门口,背靠着墙。 张彪和程三喜一左一右,周虎站在中间,三个人像三根桩子一样钉在卫生所门前。 宋卫民和李大国站在台阶最下面一级,面朝营区方向,双手背在身后。 几个人,把这扇门守得铁桶似的。 …… 二十分钟后,卫生所的门从里面推开了。 林夏楠走出来。 白大褂的袖口卷到肘弯以上,前襟上有两小片暗色的血渍。 她摘下手套,攥在手里,抬起头。 门外五个人的目光同时落在她脸上。 陆铮站在最近的位置。 他的背从墙上离开,转过身。 “怎么样?” 林夏楠的声音平稳得像在做日常汇报。 “清创缝合都做好了。没伤着骨头和主要血管,但伤口沾了泥水,我用双氧水和生理盐水交替冲洗了三遍,彻底清理干净了。出口和入口各缝了四针,一共八针。” 她顿了一下,把手套塞进白大褂口袋里。 “打了吗啡,疼痛已经减轻,意识清醒。重新做了加压包扎,右臂用夹板和绷带固定在躯干上,能防止他乱动撕裂缝合口。” 程三喜的肩膀塌下来了半寸。 张彪垂着头,两只手插在裤兜里,手指头在里面攥了又松。 “后续呢?”陆铮问。 “每小时查一次体温和脉搏,不能让他动右臂。我让王常松守着,按时喂他吃抗生素,防感染。”林夏楠说,“只要不发烧、伤口不渗血,就没大碍。养上一阵子就能恢复。” 宋卫民站在台阶下,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陆铮的目光在林夏楠脸上停了一瞬。 很短。 短到旁边的人不会注意。 但林夏楠接住了那一眼。 那里面的东西很重。 不仅仅是那种上级对下级的认可,还有另一种更私人的、更深的、被压在喉咙底下没法当众说出口的东西。 她微微点了一下头。 他也点了一下。 就这么一来一回,够了。 “走。”陆铮说,“回作战室换衣服。” 几个人沿着碎石路往指挥楼走。 凌晨的营区死一样安静。 各连队宿舍一盏灯都没亮,禁闭令还没解除。 路灯昏黄的光洒在碎石地面上,照着他们拖得长长的影子。 粗布褂子被汗和江水泡过,贴在身上又冷又硬。 林夏楠的裤腿从膝盖以下还是湿的,胶鞋里发出轻微的水声。 作战会议室还保持着走之前的样子。 军装叠得方方正正,摆在桌角。 六套,按人头排好。 林夏楠进了小储藏室。 她解开盘扣的时候,手指头才开始抖。 从第一颗扣子到最后一颗,越解越不听使唤。 身体自己的反应——绷了太久的弦,松的那一瞬间,反噬来了。 她攥了攥拳,等手指不抖了,才把粗布褂子脱下来。 军装穿回身上的时候,她在黑暗里站了两秒,然后把帽子戴上,帽檐正了正,拉开门走出去。 外面五个人都已经换好了。 粗布便装叠成一摞,堆在桌角。 67式手枪退了弹匣,保险推上,整齐地码在铁皮盒子里。 宋卫民把铁皮盒子锁进了木箱,木箱推回储藏室角落,门上了锁。 陆铮扫了一圈所有人。 “各自回去洗洗。宿舍里什么都不要说。” “明白。” 宋卫民拉开作战室的门。 几个人鱼贯而出,脚步声在走廊里散开,很快各自消散在夜色里。 走廊里只剩两个人。 陆铮叫住她。 “夏楠。” 林夏楠停下脚步,转过身。 走廊尽头那扇窗透进来的月光又回来了,云散了,月亮悬在天边。 光落在他脸上,照出颧骨上没擦干净的一道泥痕。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她能听见。 “晚饭后,老宋值班。” 他看着她。 “我在家里等你。” 林夏楠笑看着他,眼睛弯弯的。 “好。” …… 女兵盥洗室里只有她一个人。 水龙头拧开,凉水冲在后颈上,她打了个寒噤。 她低着头,看着泥水顺着脚面流进地漏。 水从浑浊变清,从灰黄变透明。 乌苏里江的水腥味还残留在皮肤上,混着松林的树脂气息和药品的碘酒味。 她一点一点用肥皂清洗干净。 洗完澡,换了干净的衬衣,头发拿毛巾擦到半干。 第352章 “我来喂他吧。” 她推开宿舍门的时候,尽量把动作放轻了。 但屋里的人没有睡。 周小雅坐在床上,背靠着墙,膝盖蜷在胸前,两只手抱着。 在黑暗里,看不清她的表情,但能听见她的呼吸。 不均匀,一下短一下长,像是一直在忍着什么。 林夏楠走到自己床边,把毛巾搭在床头的铁架子上。 “夏楠。” 周小雅的声音从对面传过来,闷闷的,带着鼻音。 林夏楠转过头。 她的眼圈是红的。 睫毛是湿的。 嘴唇抿着,下巴绷紧,使劲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 “我知道不能问。”她吸了一下鼻子,声音抖得厉害,“你回来就好。” 林夏楠站在床边,看着她。 盥洗室里没掉的眼泪,走廊上没掉的眼泪,在乌苏里江里没掉的眼泪,全在这一刻涌上了眼眶。 但她没让它们掉下来。 她走过去,在周小雅的床沿上坐下,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 “没事。” 她笑了一下。 “睡吧。” …… 全营禁令在第二天清晨解除。 起床号准时响起,各连队照常出操,照常集合,照常训练。 没人通报发生了什么,但每个人心里都清楚——昨晚不是普通的禁闭。 走廊上碰面的时候,眼神交汇一瞬,谁也不问,谁也不说。 彭国栋重新换上了军装。 右臂用三角巾吊在胸前,袖管空荡荡地别在肩章下面。 林夏楠上午给他检查过,一切正常。 卫生所给他开了休养证明,对外说法是训练中意外受伤。 下午,林夏楠去营部开会,王常松和周小雅负责照顾他。 王常松端着一碗小米粥进来。 粥熬得稀烂,金黄色的米粒在碗底沉着,上面一层薄薄的米油。 王常松拿勺子搅了搅,舀了一小勺,递到彭国栋嘴边。 彭国栋看着那勺粥。 又看了看王常松。 “我不想再喝这个了,从昨晚到现在我就没吃过肉,嘴里都快淡出个鸟来了!” 王常松把勺子搁回碗里,态度坚定:“不行,班长交代了,你只能吃流食。” “那你倒是大点口喂啊。”彭国栋无奈极了,“喝一天小米粥也就算了,你这一小口一小口的,我哪能吃饱?我都饿死了。” 王常松面不改色,勺子重新舀了一勺——还是那么大,不多不少,刚好盖住勺底。 “不行。班长说了,你要少量多次进食。” 彭国栋:“……” 旁边的凳子上,周小雅坐着,双手搁在膝盖上,肩膀一抖一抖的,憋笑憋得脸都红了。 她看着彭国栋,一脸真诚的同情。 “彭班长,你还是忍忍吧。”她终于没忍住,声音里全是笑意,“我们王班副最听班长话了,班长说啥就是啥。” 彭国栋嘴角抽了一下。 他把头往枕头上一靠,两眼望天。 王常松趁他不注意,又把勺子送到了他嘴边。 彭国栋条件反射地张嘴,一口粥灌进去。 他愣了一下,咽了。 王常松面带微笑:“这不吃挺好的嘛。” 彭国栋闭上了眼睛。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一声轻响。 有人敲了两下门框。 三个人同时看过去。 方琪站在门口。 她身子微侧倚着门框。 一只手背在身后,整个人看起来很随意。 但她的眼睛不随意。 她的目光落在彭国栋吊着三角巾的右臂上,停了一拍。 然后移开了,移到王常松手里那碗粥上。 “我来喂他吧。” 屋里静了一秒。 王常松端着碗愣在那儿。 周小雅的表情从笑变成了微微张嘴的“啊”。 彭国栋的眼睛睁开了。 他看着方琪。 方琪没有看他,目光落在那碗粥上,下颌微微绷着。 耳根有一圈极浅的粉色,在门外透进来的光线里若隐若现。 王常松说:“没事的方同志,你学习雷锋、帮助同志的心意我领了。但这是我的工作……” “你还有别的工作。” 周小雅站起来了。 王常松扭头:“什么工作?” “班长布置的。”周小雅的表情严肃得不得了,“非常紧急。我刚才忘了跟你说了,你赶紧跟我走。” 王常松端着碗,一脸茫然地看着周小雅。 “啊?” 周小雅非常认真地点了点头。 王常松虽然不解,但班长布置的任务耽误不得,他只得站起身,将碗交给方琪:“那就麻烦方同志了,一次一小勺,少量多次,不能喝快了。” 方琪接过碗:“知道了。” 王常松被周小雅拖走了。 方琪坐在病床边,端着碗,舀了一勺粥。 勺子送到彭国栋嘴边。 彭国栋看着那勺粥,没动。 又看了看方琪。 方琪的睫毛垂着,目光落在勺子上,没抬头。 手很稳,勺子端得水平,粥面纹丝不动。 彭国栋张嘴,吃了。 方琪舀第二勺。 他又吃了。 第三勺。 第四勺。 整个过程没有一句话。 卫生所里安静得只剩勺子刮碗底的声音,和彭国栋吞咽的声音。 彭国栋什么都没说。 他就那么看着她。 一勺一勺地吃,一眼一眼地看,直到一碗粥喂完。 方琪把勺子搁进碗里,从口袋里拿出手绢,探过身来,给他擦了擦嘴角。 动作自然。 就像做过很多次一样。 手绢蹭过嘴角那一下,彭国栋闻到了一阵香气,那是方琪身上的那种雪花膏的香气,他的脸一寸一寸地红了起来。 他的眼睛还是定在方琪脸上。 方琪收回手,对上了他的目光。 两个人的视线在半空中撞了一下。 方琪的眉头皱了起来。 “你看着我干嘛?” 彭国栋没说话。 “再看我走了。”方琪把手绢往床头柜上一丢,下巴一扬。 彭国栋整个人弹了一下。 他猛地从枕头上撑起来,左手撑着床沿,上半身直直地坐起来。 右臂被三角巾吊着,跟着他的动作晃了一下,牵扯到缝合口,疼得他龇了一下牙——但他没顾上。 “你别走。” 声音急切得不像他自己。 他的左手抬到半空中,往前探了半截,又缩回来,攥着床单。 “我不看了,我不看了。” 他把脸扭过去,盯着墙。 那面墙上什么都没有,就贴了一张卫生所的值班表。 方琪看着他扭过去的后脑勺,嘴角动了一下。 ************* ************* 今天有一个好消息,就是我的新书名终于通过审核了! 有很多宝子说,这本书很好看,但是被书名耽误了,且因为这个书名,都不好意思跟身边人分享。 我只能说。 我也是。 因为我之前没写过年代文,所以写这本书之前,去狠狠研究了一下年代文的榜单,学习热门书都是怎么取名的。 因为番茄书名真的很重要,会直接决定流量,所以我在研究完了之后,就兴冲冲取了几个书名(初始一个,书测一个) 结果好了。 因为我每写完一个情节,特别是涉及部队里的内容,都会先给我爸看一下。 然后他经常就跟我说,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说我设计的不合理,我就给他看豆包,我说我问过豆包,豆包说合理的,他就说豆包说的不对,然后他就开始给我大伯父和我姑姑打电话。 因为我爸是80年代当的兵,我大伯父和我姑姑是70年代,他们中我大伯父最后的职位最高,他参加过对越自卫反击战,后来做到了团长,所以关于部队主官职责这一块他比较清楚。 接着他们就开始回忆,探讨,争论,我姑姑以前就在卫生队,她甚至还给她战友打电话,多方求证。 结果就是,全家(甚至他们的老战友)都知道我在写这本书了。 你们想象不到他们把我这本分享到群里了之后,我是怎样的表情。 我姑父不理解什么叫“宠疯了”,还问我,谁疯了,怎么疯的。 反正我今年过年肯定是不会在家里过了。 好在后台通知可以申请口碑书名了。 所以,这本书的新书名叫《赴山河,也赴你》 当然,之前两个书名也会同时推荐,但大家现在搜这个书名,也能搜到这本书了! 所以,宝宝们可以用这个书名分享给别人,不用脚趾抠地了! 我还斥巨资找人做了封面,总算可以不那么尴尬了! 最后还是谢谢宝宝们的打赏! 新封面 第353章 “谁说你现在配不上我了?” “哎呀。”她的声音软下来了半截,带着点没好气,“我说说而已。你别动啊,碰着伤口怎么办?” 她一只手按住他的左肩,把他往枕头方向压。 “躺下。” 彭国栋被她按回到枕头上,方琪的手还按在他左肩上,没收回去。 她低着头,呼吸有点急,刘海细碎地搭在额前。 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有人能数清她睫毛的根数。 彭国栋老老实实地躺着,脑袋歪向窗户那边,眼珠子却不受控制地往回瞟。 瞟了一眼,赶紧收回去。 又瞟了一眼。 方琪的下巴绷着,嘴唇抿成一条线,表情像是在生气,又像是在忍什么别的东西。 “我没事。”彭国栋嘿嘿笑了一下,声音里还带着疼过之后的余韵。 方琪没接话。 “真没事。”他又说了一遍,“小伤。” 方琪的目光落在他右臂的三角巾上。 三角巾底下裹着厚厚的绷带,白色的纱布边缘隐约透出一点暗褐色的血迹。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你拉倒吧,我知道不能问,但我知道不是小事,你这也不是小伤。” 彭国栋沉默了片刻,嘿嘿笑了起来:“确实不能说,但你知道吗,我老厉害了!” 他左手指了指自己的鼻子,下巴微微扬起来。 “我可不是吹的,我都崇拜我自己!” 方琪看着他。 她的嘴角抿着,没笑。 但眼底有什么东西在动。 彭国栋的笑还挂在脸上,等着她说点什么——嘲他,损他,或者跟以前一样翻个白眼。 方琪低下了头。 她的手从他肩膀上滑下来,落在床沿上,指尖在床单上蹭了一下。 “我也是。” 声音很轻。 轻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彭国栋的笑凝在了脸上。 他的喉结滚了一下,眨了两下眼。 “你说什么?” 方琪的耳根已经红透了。 她猛地站起来,凳子腿刮在水泥地面上,刺啦一声响。 “听不见拉倒。” 她转身就要往门口走。 一只手从侧面伸过来,五根手指扣住了她的手腕。 方琪的脚步钉在了原地。 她没有回头。 彭国栋也没有松手。 两个人就这么僵着。 诊疗室外面,走廊里有脚步声经过,又远去了。 方琪的手腕在他掌心里,细得让彭国栋的心脏猛地缩了一下。 他手心全是汗,脑子里那些翻来覆去想了无数遍的话,到了嘴边全挤在一起,谁也不肯先出来。 “你……你先坐下。”他憋了半天蹦出这么一句,“我有件事跟你说。” 方琪终于转过身来。 她的眼神带着点警惕,又带着点别扭。 目光落在他攥着自己手腕的那只手上,嘴唇抿了一下。 “你这还扎着针呢?” “没事,你坐下吧。” 方琪看了他两秒,没挣他的手。 她退回床边的凳子上坐下,像是给了他一个很大的面子。 “今天上午,教导员来看过我了。”彭国栋的声音压了下来,“你别跟别人讲。” 方琪没吭声,只是看着他。 “我立功了。” 他说这四个字的时候,嗓音闷在胸腔里,但尾音翘了一下,根本压不住。 “秘密的,不能对外说。” “然后呢?”方琪问。 彭国栋咽了口口水。 他的心跳快得不像话,太阳穴突突地蹦。 “教导员说……很可能,下一批提干名单里,有我。” 他说完这句话,眼睛死死盯着方琪的脸。 方琪的表情没有大的变化。 她的睫毛颤了一下,仅此而已。 但彭国栋把那一下看得清清楚楚。 他的心往嗓子眼儿蹿了半截。 “我如果提了干……”他的嘴唇有些发干,舌头舔了一下嘴角,“你是不是……” 最后几个字卡在喉咙里,上不去也下不来。 他的脸从脖子根到耳朵尖,全红透了。 方琪看着他:“你先松开手,你都弄疼我了!” 彭国栋像被烫了一下,五根手指噌地弹开。 “对不起对不起!”他的手悬在半空,缩也不是伸也不是,满脸慌张,“我不是故意的,我手上没数……” 他低头去看方琪的手腕。 白净的皮肤上,被他攥出了一圈浅红的指印。 “我手劲大……”他的声音越来越小。 方琪甩了甩手腕,抬眼看着他一脸做错了事的表情。 方琪没忍住,笑了。 “你刚才说什么来着?”她下巴微微扬起来,恢复了那副惯常的、不大好惹的样子,“你如果提了干,什么?” 彭国栋的喉结猛地滚了一下。 嘴张开了,但发动机熄了火,半天蹦不出一个字。 方琪看着他,等了三秒。 “说不出来就算了。” “不是!”彭国栋急了,声音比刚才大了一截,“我就是……就是……” 他深吸了一口气,攥着被单的左手指节发白。 “我是想说……我如果提了干,咱俩之间那个差距,是不是就能……就能小一点?” 最后几个字从他牙缝里一个一个蹦出来,蹦完他就不敢看她了,脑袋一歪,又去盯那张值班表。 方琪的睫毛颤了一下。 屋子里安静了几秒。 “什么差距?” 彭国栋慢慢转头看着她,却没说话。 方琪说:“彭国栋,你要是觉得,我方琪身上就只有一个‘我爸的女儿’这个标签,那你也太小瞧我了。” “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彭国栋急切地说。 “那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我现在配不上你,但如果提了干,我就有底气了。”他把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眼神是认真的。 “谁说你现在配不上我了?”方琪问。 彭国栋的表情是呆的。 那种被人在脑门上拍了一砖、还没反应过来疼不疼的呆。 接着他的眼眶开始慢慢变红,但嘴角在往上翘。 先是一点点,然后越来越大,最后整张脸都亮了。 “方琪。” “干嘛。” “我一定努力。”他的声音还带着鼻音,但字字清楚,“我努力训练,努力拿标兵,争取早日提干。我让你……让你觉得,没选错人。” 方琪抬起头,嘴角绷着,但眉梢的弧度出卖了她。 “你现在努力个什么?” 她伸手,食指戳了一下他的左肩。 第354章 我们的对手,已经把手伸到了我们的家门口 “先把伤养好。你这胳膊要是废了,怎么训练?怎么拿标兵?到时候考核成绩倒数第一,我可丢不起那个人。” 彭国栋又嘿嘿笑了一下。 那笑声傻乎乎的,完全不像一个能在敌后越境、挨了一枪还不吭声的侦察兵。 “我一定养好。他们怎么说我怎么做,让我喝粥我就喝粥,让我躺着我就躺着,保证不乱动。” 方琪哼了一声。 “你拉倒吧,刚才谁嫌一小勺一小勺吃不饱来着?” “那不一样。”彭国栋的耳朵又红了,“王常松喂的和你喂的,那能一样吗?” 方琪的脸腾地就烧了。 她猛地站起来,凳子往后蹭了半尺。 “谁说以后还喂你了?今天是看你可怜我才行行好,别蹬鼻子上脸。” “哎——” 方琪已经转身往门口走了,但走到门口的时候,她的脚步顿了一下。 没有回头。 “我告诉你彭国栋,你要是敢不听话,不好好养伤,我……” 后半句没说出来。 她拉开门走了。 门在身后合上,弹了一下,又弹了一下,最后才贴实。 彭国栋躺在床上。 他盯着天花板,嘴角的弧度怎么压都压不下去。 右臂上的伤口还在隐隐发胀,止痛药的劲头快过了,但他一点都不觉得疼。 他抬起左手,摊开。 掌心里还残留着刚才攥住她手腕时的温度。 细的,软的,和他粗糙的手掌完全不一样。 他把手攥起来,贴在胸口上。 心脏在底下砰砰砰地跳。 像打靶的时候,子弹上了膛。 …… 营部会议室。 长条桌两侧坐满了人。 各连连长、指导员,排级以上干部,加上直属队几个班长,满满当当挤了二十多号人。 昨晚参与行动的人,除了彭国栋以外,都全员到齐了。 张彪和程三喜虽然不是单位负责人,但也参与了会议。 大家心知肚明,这是要重点培养的提干苗子了。 会议室的门关着。 窗帘拉了一半,下午的光斜着劈进来,把桌面切成明暗两块。 陆铮站在桌子正前方。 宋卫民坐在他右手边,面前摊着笔记本,笔帽已经拧开了。 再旁边,是周虎和孙延平,都是正襟危坐,表情凝重。 会议室里很安静。 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白桦林的叶子被风翻过去的声音。 所有人都在等。 禁闭令虽然解除了,但这些人都是带兵的,哪有那么好糊弄。 禁闭、保密、彭国栋负伤——这些事往一起一摆,谁心里都有数。 只是没人问。 不该问的不问,这是规矩。 陆铮开口:“先宣布一件事,接上级命令,从今天起,全营进入战备提级状态。” 桌边有人的脊背微微一紧。 “所有人取消休假,作战人员禁止请假外出。”陆铮的目光扫过每一张脸,“武器、电台、急救包,全部随身。晚上睡觉不解装。” 陆铮的手指点在挂在墙上的那张边境态势图上:“从明天凌晨起,按三人一个小组编队轮班,分散部署。各单位主官,今天晚饭前,把具体分组名单定好,交到营部来。具体部署地点,分以下三个方向。” 他的手指划过三个点。 “第一,江汊渡口及两侧滩涂。携带望远镜和电台,重点监视对岸船只和人员调动。” 手指右移。 “第二,西北方向丘陵高地。这个位置能俯瞰苏军二号哨所和通往边境公路的岔道口。携带夜视设备,昼夜轮班。” 手指再移。 “第三,苏军哨所侧翼。” 大家的眼皮都跳了一下。 侧翼,意味着要摸到距离苏军哨所极近的位置,隐蔽潜伏。 “这个点位风险最大,由侦察排的老兵负责。每组蹲守不超过六小时,轮换时走不同路线。” 陆铮的手从地图上收回来,转过身。 “重点监控内容——巡逻频次变化、装甲车辆动向、人员集结迹象。尤其是凌晨四点到六点,黄昏十七点到十九点。” 他停了一拍。 “这两个时间段,是他们最可能动手的窗口。” 张彪、程三喜、林夏楠三人对视一眼,他们明白了陆铮为什么下这个命令。 昨晚对面吃了大亏,按照他们一贯的做派,迟早会报复回来。 而一旦他们有具体的行动,首当其冲的,就是小傅所在的那个732边防团。 果不其然,陆铮继续说道:“另外,从今天起,我们与732边防团建立常态化通联机制。他们的巡逻路线、换岗时间、火力配置,会同步到我们的作战值班室。” 他扫了一眼通讯班班长:“这件事,由你们通讯班负责,和他们约定好固定通联时间,有异动随时增加。频率和呼号回头我单独给你。” “明白。” 陆铮的目光重新回到全体人员身上。 “以后732边防团出队巡逻,我们派侦察小组贴侧翼隐蔽跟进。” “不露面,不接触,不开枪。”陆铮把这三条说得极重,“但绝不让732的巡逻小分队单独暴露在野外,他们出一个队,我们就跟一个组。” “有没有问题?”陆铮问。 “没有。”所有人齐声。 “各连回去之后立即传达,半小时内完成战备转换。弹药基数、急救物资、通讯器材,一样不能少。”陆铮看向林夏楠。 “卫生保障方面。” 林夏楠站起身。 “按照刚才的部署,这种模式下,卫生员不可能跟着每一个小组走。所以你之前那个方案,必须加快推进,每个小组里,必须有一个人具备基本的战场急救能力。” 林夏楠点头:“明白。” “另外,每个小组配备的急救包,都必须按作战模式来,你们拟个单子,后勤排来配合协调。” 后勤排的孟排长也站了起来:“明白。” 会议室再次安静了下来。 陆铮的目光从左到右,扫过每一张脸。 大家的表情都是紧绷的。 “同志们。”陆铮的声音沉下来。 “请你们牢记,我今天说的话,不是危言耸听。” 他的手指点在墙上那张态势图的某个位置。 “这次战备提级,不是演习,不是例行公事。是因为我们的对手,已经把手伸到了我们的家门口,我们必须做好万全的准备,听明白了没有?” “明白!” 所有人齐声答道,没有丝毫犹豫。 第355章 虽然还是很空,但已经隐隐有了家的样子 林夏楠从营部出来,天色已经暗了一层。 她快步走向卫生所,推开门。 诊疗室里有笑声。 彭国栋靠在床头,右臂吊着三角巾,脸上的气色比上午好了不少。 嘴角上扬着,整个人看上去精神头十足。 林夏楠走过去,先翻了他的上眼睑,又搭上脉搏,接着弯腰检查绷带。 纱布边缘干净,没有新的渗血。 “疼不疼?” “不疼。”彭国栋回答得飞快。 林夏楠瞥了他一眼。 止痛药的劲头早该过了,不疼是假的。 但这人现在心情好得能飘起来,大约是靠内啡肽在扛。 “体温多少?”她扭头问王常松。 “三十六度八,半小时前量的。”王常松从凳子上站起来,手里拿着体温登记本,回答得一板一眼。 林夏楠点点头:“行,恢复得不错,你们刚才笑什么呢,这么开心?” 王常松嘴唇抿了起来,一脸委屈:“班长,周小雅同志骗我!” “哎你这人!”周小雅站了起来,“你怎么还告状呢?” 林夏楠问:“骗你什么了?” “下午你走之后,周小雅说你给我布置了紧急任务。” “嗯。” “我问什么任务,她说你让我协调袜子,我就去后勤排问,他们也是一脸莫名其妙的,四下问了一圈,结果根本就没这个任务!”王常松气呼呼地说。 周小雅翻了一个白眼。 那白眼翻得很标准,从左到右,弧度饱满,收势干脆。 “你这人笨得没救了。” 王常松看着她,眼神里写满了不解。 彭国栋在一旁听着,脸是红的,嘴是咧的。 “我怎么笨了?你说是班长交代的紧急任务,我当然就去了。谁能想到你——” “行了行了。”周小雅摆摆手,一把拉住林夏楠的胳膊,把她拽到门外。 两人站在走廊里。 周小雅凑过来,声音压得极低。 “班长,下午方琪来了。” 林夏楠挑眉看向她,周小雅点点头:“来喂粥的。” 林夏楠明白彭国栋为什么不疼了。 她笑了笑,转身往回走,王常松还在瞪着眼,林夏楠说了一句:“袜子嘛,该协调就协调。” 周小雅的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冲王常松做了个鬼脸。 林夏楠在诊疗桌前坐下:“把班里人都叫过来,去小房间开个会。” “是!”王常松立刻跑出去叫人。 很快,卫生班六个人就到齐了。 林夏楠站在中间,没有坐。 “今天下午营部开了会,几件事跟你们通报一下。” 她的语气和在诊疗室检查彭国栋伤口时完全不同,干脆利落,没有一个多余的字。 “从今天起,全营进入战备提级状态。所有人取消休假,禁止外出,武器装备随身携带,晚上睡觉不解装。” 大家相互看了一眼,嘴巴都闭得紧紧的。 “具体到咱们卫生班,有两件事。” “第一,营里要求各连各排按三人小组编队,分散部署到三个方向的观察点位,昼夜轮班。这些小组外出执行任务,不可能每组都配卫生员。所以之前我一直在推的那个战场急救培训,必须加速。目标很明确——每个三人小组里,至少有一个人能做到止血、包扎、固定、搬运这四项基本操作。” 她看向王常松。 “常松,培训教案你之前整理过一版,拿出来再改一下,内容精简,只留最核心的操作步骤,删掉所有理论部分。教的人听不懂没关系,手上会做就行。” 王常松点头:“明白。” “改好之后拿给我看,通过了就排课。每天训练结束后抽一个小时,分批教,争取五天之内把第一轮全部过完。” “第二件事,急救包。” “之前各小组配的急救包,是按日常训练的标准来的,现在改成作战模式,物资标准要提上去。止血粉、压缩绷带、三角巾、夹板、止血钳、碘酒、酒精棉球,这些是基础件,数量翻一倍。另外,每个包里再加一管简易缝合线和两片止痛药。” “小雅,你负责。先把库房里现有的物资盘一遍,看缺什么,缺多少,列出来。今天晚饭后就弄,我晚上回来核对。” 周小雅点头:“明白。” 她忽然反应过来了什么,眨了眨眼。 “班长,你晚上不在?” 屋里几个人的目光同时转过来。 林夏楠的动作顿了一下。 “有点事。”林夏楠的表情没变,“晚点回班。” 周小雅的嘴唇抿了一下,那双眼睛精光一闪——是那种“我什么都懂但我什么都不说”的表情。 …… 食堂开饭的时候,干部那桌空了一半。 陆铮、宋卫民、周虎、孙延平,一个都没来。 说是几个主官都在开会,炊事班直接把饭菜送过去了。 林夏楠吃完饭,从营区和家属院相连的小门走了过去。 径直走到最里面那栋平房前。 院门还是那扇没刷漆的木板门。 她推开,门轴没响了——上了油。 院子里的地全铺上了。 碎砖码得整整齐齐,缝隙里灌了沙子,踩上去硬实实的,不再是两天前那种软绵绵的黄土地。 东墙根那堆没用完的砖和沙子清走了,原来的位置干干净净,只剩墙角那棵榆树,枝叶在暮色里沙沙响。 她推开正房的门。 屋子里变了样。 水泥地面已经完全干透了,颜色均匀。 北墙的炕上铺了苇席,席面新的,颜色淡黄,带着一股清淡的草编味。 南墙靠窗的位置,摆了一张桌子。 不是那种旧办公桌,是正经的方桌,四条腿刷了清漆。 窗户上挂了窗帘。 白底蓝碎花的棉布,下摆齐整,是裁过的。 林夏楠在房间里慢慢转了一圈,虽然还是很空,但已经隐隐有了家的样子。 门外传来脚步声。 不是陆铮的,他的脚步声,她一听就能听出来。 林夏楠打开房门,一眼就看到了李大国。 “哎,嫂子,你回来了啊!”李大国笑着举了举手里的盒子,“营长让我来把灯泡安上。” 他边说边往屋里走,仰头看了一眼头顶的电线。 “这线是我盯着拉的,走的明线,接头都包了胶布,没问题。”他搬过那把靠墙的方凳,踩了上去。 第356章 “我的后背这辈子都交给你。” 灯泡拧进灯口。 “滋啦”一声,钨丝亮了。 二十五瓦的白炽灯,不算亮堂,但把这间不大的屋子照得清清楚楚。 李大国下来,用抹布把凳子擦了,笑看着林夏楠:“嫂子,你还记不记得,两年前你第一次到农场那天晚上?” 林夏楠抬起头。 “记得。” “那天我也是给你安灯泡。妈呀,那个破屋子,我现在想想都替你发愁。窗户纸都没有,钉了一层塑料布,风一吹哗啦哗啦响,跟闹鬼似的。” 林夏楠笑了一声。 “床缺了一条腿,拿砖头垫的。地上全是灰和土,堆着断了齿的耙子和破麻袋。”李大国摇了摇头,“我在那地方待了那么多年,见过不少来的兵,有哭天抢地的,有骂骂咧咧的。就你,进了屋一句废话没有,挽起袖子就干活。” 他的声音慢下来了。 “我当时就想,这姑娘,硬。” 李大国看了看头顶的灯,又看了看这间屋子。 “现在好了。”他说,嗓音比刚才低了一点。“你和营长这一路走来,不容易。真不容易。” 林夏楠低头笑着,那个农场,偏远苦寒,可每当回想起来,丝丝点点,都是数不尽的甜。 李大国感叹完,挥了挥手:“行了嫂子,我先走了,营长估计开会还要一会儿,你先歇着。” 林夏楠点点头:“好。” 李大国走了之后,林夏楠又把家里看了一圈。 然后她在桌边坐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和一个巴掌大的小本子。 本子是卫生所的处方本,背面还有大片空白。 她翻到空白页,笔尖点在纸上。 要买什么,得列一下。 上回跟陆铮说好的,被那件事一打岔,到现在也没列出来。 她低着头,在纸面上一行一行地写。 锅、铲子、菜刀、砧板、碗……四个够不够? 她想了想,写了六个。 万一有人来吃饭。 她一样一样地想,一样一样地写。 灶台怎么砌? 这个估计要请教一下炊事班长。 调料——盐、酱油、醋,这些县里应该能买到。 写着写着,她忽然停住了。 这张单子上的每一样东西,都小得不能再小。 一口锅,一只碗,一把笤帚。 可合在一起,就是一个家。 门外再次传来脚步声。 这个脚步声她太熟了。 步幅大,节奏匀,不急不缓。 脚步声穿过院子,在正房门口停了一下。 门被推开。 陆铮站在门口,目光温和地落在她的身上。 “开完会了?”林夏楠问。 “嗯,说了等你,结果让你等我了。”他迈进来,把门关好,接着把帽子摘了,搁在桌角。 他的目光落在她面前摊开的本子上。 “写什么呢?” “正好,我在列清单。”林夏楠把本子往他那边推了推,“你看看还缺什么。” 陆铮在她身边坐下来。 他低头看那张单子,一行一行地扫,嘴角的弧度一点一点往上走。 “笑什么?”林夏楠抬眼看他。 “没什么。”陆铮摇了下头。 他的食指点在“碗——六个”那行字上,“六个够吗?” “不够?” “你都不知道那帮人有多爱蹭饭。” 林夏楠笑着把那个“六”划掉,写了个“十”。 陆铮把笔从她手里抽走,搁在桌上。 林夏楠抬头看他。 他没说话。 伸手握住她的手腕,把她从凳子上拉起来。 林夏楠站起来的一瞬间,整个人就被带进了一个怀抱里。 陆铮的胳膊从她背后绕过来,收紧。 一只手扣在她后脑勺上,把她的脸按进他的颈窝里。 另一只手横在她后腰,掌心贴着脊椎,箍得很死。 林夏楠的鼻尖抵着他脖子侧面的皮肤。 他身上的味道很杂——肥皂味、军装被太阳晒过的干燥味、还有烟草气。 他们那帮人开会,每次都要废掉好几包烟。 她的手搭在他腰侧,没动。 两个人都没说话。 陆铮的呼吸打在她的发顶上,一下一下,节奏很慢。 但他的手在抖。 林夏楠感觉到了。 扣在她后脑勺上的那只手,指尖在微微颤。 如果不是贴得这么近,根本察觉不到。 昨晚在作战室里,他的手稳稳地划过地图,指挥路线。 在乌苏里江的冰水里,他的手稳稳地抓住芦苇,第一个攀上对岸。 在护林房门口,他的手稳稳地举着枪,精准打中对面的敌人。 但现在,门关上了,帽子摘了,枪卸了,命令也下完了。 他不是营长了。 他也在后怕,怕子弹打在她身上,怕他没能把她带回来。 林夏楠把胳膊从他腰侧挪开,绕到他背后,收紧。 她抱住了他。 陆铮的身体僵了一瞬。 然后他的力道猛地加重了。 两人紧紧抱了很久,陆铮的手从颤抖到收紧,从收紧到慢慢松下来。 掌心覆在她后腰上的力道变了好几回,反复确认过,人是真的,温度是真的,心跳也是真的。 林夏楠捧起他的脸:“陆铮,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说过一句话,我一直记着。” 陆铮的眉心微微皱了一下。 林夏楠的目光稳稳地落在他脸上。 灯光把她的瞳孔照出一层浅棕色的光,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 “你说,你希望你未来的伴侣,是能把后背交给对方的战友。” “昨晚,你把后背交给我了。” 陆铮的手指在她肩上收紧了。 “过江的时候,你走在最前面。进松林的时候,你走在最前面。带队撤退的时候,你还是走在最前面。” “你的后背对着我。全程。” 陆铮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 林夏楠抬起手,掌心贴上他的胸口,感受着他一下又一下的心跳。 “你不用后怕,也不要后悔带我去了。” 她的目光没有闪躲。 “因为你需要的是一个能跟你并肩淌过那条江的人,不是站在岸上等你回来的人。” 陆铮看着她。 灯光从侧面打过来,把他眼底的血丝照得清清楚楚。 他伸出手,把她的手从他胸口拿下来。 十指相扣。 掌心贴着掌心,指节嵌进指缝。 他把她的手握在两个人中间,低下头。 “是。” “我的后背这辈子都交给你。” 第357章 “这句话,我想了一晚上,我很难过。” 林夏楠靠着陆铮的肩膀,盯着对面白墙上那个灯泡投下的光斑。 光斑圆圆的,边缘虚着,像水面上浮着的一块月亮。 她忽然开口。 “陆铮。” “嗯?” “那个克格勃。”她的声音很轻,“你说他潜伏了多年,娶妻生子。” 陆铮的手指在她肩头停了一下。 “现在他被抓了,他的妻子和孩子,会怎么样?” 陆铮没有立刻回答。 屋子里安静了几秒。 院子外面那棵榆树被风吹得沙沙响,有一根枝桠不知道什么时候长到了窗前,影子映在窗帘上,一晃一晃的。 “组织上会把他们带走。”陆铮的声音沉了半截,“先审查。” “如果他们知情,参与了,那就同罪处理。” 林夏楠没吭声。 “如果不知情,”他停了一下,“不会有处罚。” 他的手从林夏楠肩头滑下来,落在她的手背上。 “我估计,他们大概率是不知情的。” 陆铮的目光落在窗帘上那道晃动的树影上。 “这种沉睡者,受过最专业的训练。身份伪装是刻进骨头里的,最亲的人也不会让你看出来。他在家里就是一个普通农民、一个好丈夫、一个好父亲。吃饭、干活、带孩子,跟邻居喝酒聊天,年年拿民兵训练标兵,十几年如一日,一丝破绽都没有。”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他的妻子或许还会以为自己嫁了一个本本分分的男人,以为这辈子就这么踏踏实实地过下去了。” 林夏楠的手指蜷了一下。 陆铮转过头,看着她。 “组织上大概率会给他们换个地方生活。名字、户籍,都会换,远远地安置到一个没人认识他们的地方。不会追究她的责任。” “但是——” 他停了两秒。 “以后的日子,不好过。” 不好过三个字,放在这个年代,是有重量的。 政审过不了。 工作找不着好的。 孩子人生道路上的每一道关卡上都会被问同一个问题:你父亲是谁? 档案里那一行字,会跟着他们一辈子。 不是罪,但比罪更难洗掉。 “那个人,害了他们一辈子。”林夏楠说。 “他走的时候根本没考虑过他们,”陆铮的手收紧了,扣着她的手指,“他满心满眼都是到了北边以后,靠着出卖国家换来的优渥生活。” 林夏楠垂下眼。 她想起了那个封山的下午。 那个人站在哨位旁边,笑嘻嘻地跟他们打招呼,嘴里说着“同志辛苦了”。 他的笑很真。 真到没有一个人觉得不对。 而他的妻子,可能这一辈子都想不通,那个每天回家吃饭、冬天给她掖被角、秋天帮她晒苞米的男人,怎么一夜之间就变成了一个她从来不认识的人。 这世上最残忍的事,不是一个人作恶,而是作恶的代价,落在了无辜的人头上。 什么都没做错,但一辈子都在替别人还债。 陆铮看着她的眼睛,读出了那里面的东西。 他没说“别想太多”之类的话。 他只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 “这件事,我们改变不了。”他说,“但我们能做到的,是把该抓的人抓回来,把该追回的情报追回来。让他付出代价。” 林夏楠点了一下头。 “至于他的妻子和孩子……”陆铮的目光沉了沉,“组织上不会亏待无辜的人。生活保障会有的。只是日子苦一些,但活下去没问题。” 林夏楠沉默着。 “夏楠。”陆铮忽然喊她。 “嗯。” “昨晚的任务,表面上看,我们完成了。人抓回来了,胶片追回来了,彭国栋的伤也不算重。” 他停了一下。 “但这只是开头。” 陆铮的目光落在对面那扇挂了新窗帘的窗户上。 “冒死把这份情报传回来的,是我方潜伏在苏联境内的情报人员。” 他的嗓音沉下去半截。 “克格勃现在一定已经知道情报泄露了。他们丢了一个经营多年的沉睡者,甚至顺着李长海这条线,能挖出更多更深层的东西。这就是组织上一定要活口的原因,他的上线,他的联络员,他们的联络方式……所以克格勃不会善罢甘休。第一个要找的,就是到底是谁把消息递出来的。” 林夏楠紧张地看着他。 那位藏在对面境内某个角落里的同志。 此刻,他正被一张看不见的网慢慢收紧。 “情报工作,从来都是在刀尖上跳舞。”陆铮的声音沉下去,“他们的战场看不见硝烟,但比我们的更危险。” “另外,我们昨晚开了枪,苏军的巡逻艇也追过来了。这件事,他们也不会善罢甘休。” “在国际谈判桌上,他们一定会借题发挥。外交照会、边境纠纷升级、舆论施压……我们的外交人员,也在承受着巨大的压力。” 林夏楠点点头:“我明白。” “还有732边防团。”陆铮的手指在她手背上蹭了一下,动作很轻,“昨晚他们开枪掩护了我们。苏军吃了这个亏,一定会报复。” 他的声音顿了一下。 “苏军看不见我们,但每天都会和他们照面,一旦苏军动手,首当其冲的就是他们,我们的边防战士,随时都可能牺牲。” 屋子里安静了很久。 灯泡的钨丝发出细微的嗡嗡声,像一根绷紧的弦。 “所以你今天下午在会上部署了侧翼跟进。”林夏楠开口。 “嗯。”陆铮说,“我们每个人都在自己的岗位上,情报人员在敌人心脏地带搏命,外交官在谈判桌上周旋,边防战士在风雪里守国门,我们在这里监视敌人的一举一动。” 他松开她的手,转过身,面对着她。 “前两天我和你说过,我们休婚假,去见我父亲,然后办婚礼。你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这些步骤,一步都不能省。” 林夏楠的鼻尖微微发酸。 灯光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清晰。 “但这次战备提级,不知道会持续多久。”陆铮说,“可能三个月,可能半年,我们休不了假。” 他停了一下。 胸腔起伏了一下,像是在压住什么。 “昨天在那个小屋子里,你说你不写遗书。” “这句话,我想了一晚上,我很难过。” 陆铮松开她的手,从上衣内侧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 第358章 “让我成为你的家人吧,我不想等了” 对折的纸。 两张。 他把纸展开,放在桌面上,用手掌压平。 林夏楠低头一看。 是两张《结婚申请表》。 “让我成为你的家人吧,我不想等了,我们先把证领了,婚假等战备降级了休。” 林夏楠看着那两张表,又抬头看他。 “什么时候拿的?” “刚才。”陆铮说,“开完会,去找老宋要的。” “你入伍满两年了。”陆铮摸着她的脸,“条件都符合。老宋说了,我们是双军人,会快一点,正常审核下来差不多二十天。但现在是战备期间,程序上要慢一些,可能要一个月左右。” 他顿了顿,眼神里有些紧张:“我只怕你觉得委屈。” 林夏楠直视着他的眼睛,看着他眼底的愧疚:“不知道你在说什么,看看这间房子,每一处,哪里不是你用心准备的,你哪里委屈我了?” 她转过身,伸手拿起桌角那支钢笔。 拔下笔帽,反扣在笔尾。 手腕一伸,将笔递到他面前。 陆铮垂眸,看着递到眼前的钢笔,愣住了。 “愣着干什么?”林夏楠的眼睛弯了起来,瞳孔里映着灯光,亮晶晶的,“写啊。” 陆铮盯着她的眼睛。 紧绷的肩膀猛地松落下来。 他低低地笑了一声,胸膛微微震动。 那笑声越来越大,带着如释重负的畅快,眼底的阴霾一扫而空。 他伸手接过笔,指尖顺势在她的手背上捏了一下。 “坐。”他拉开椅子。 两人并肩坐在方桌前。 就像两年前,在那个风雪交加的农场里,两人挤在小书桌前写恋爱报告一样。 只是那时的煤油灯换成了现在的白炽灯,窗外的风雪换成了沙沙作响的榆树叶。 风吹过窗棂。 屋子里很静。 没有鲜花,没有戒指,没有誓言。 只有贴近胸口的两张薄纸,和彼此交融的呼吸。 在这个危机四伏的边境线上,他们把彼此的名字,彻底刻进了对方的生命里。 …… 一周时间,营区完成从紧急转换到常态紧绷的过渡。 每一处变化都透着临战的肃穆。 “临战状态”成了营区的常态。 进入十月,边境的风已经带了刺骨的寒意。 白桦林的叶子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树干直指灰白色的天空。 清晨,天刚蒙蒙亮。 潜伏小组按时出发。 三步一岗,五步一哨。 值守人员按时到岗。 趴在冰冷的冻土上,伪装网盖在身上,一趴就是几个小时。 没人抱怨,没人喊苦。 通讯班的电台昼夜滴答作响。 红蓝铅笔在地图上不断标注新的坐标。 译电员的眼睛熬得通红,手指在键盘上翻飞。 战士们的动作愈发熟练、沉稳。 最初的紧张忙碌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有序高效。 吃饭时,步枪挂在胸前。 汤盆里的热气刚冒出来,就被冷风吹散。 大家大口吞咽,眼神始终警惕。 睡觉时,装具不解。 哨音一响,所有人能在三十秒内冲到集合点,子弹上膛。 一切都在无声中运转。 整个侦察营,变成了一台精密咬合的战争机器。 随时准备开拔。 …… 营部办公室。 门关着。 窗帘拉开一半,屋里飘着淡淡的烟味。 陆铮坐在办公桌后,宋卫民坐在对面。 周虎靠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 宋卫民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封口处盖着绝密戳。 “师部关于越境行动的秘密立功批复,今天早上刚到。”宋卫民解开档案袋上的绕线,从里面抽出几份盖着红章的文件。 “我这边已经按规矩走完流程了。每个人的立功等级、具体贡献,都已经单独记入了个人密档。”宋卫民翻开第一页,“因为是绝密行动,不能开表彰大会,所以今天上午,我已经把批复结果,挨个找他们口头传达到了。” 周虎咧了一下嘴:“那几个小子,尾巴没翘到天上去?” “还行,都绷得住。”宋卫民端起桌上的搪瓷缸,喝了一口水,接着往下说。 “接下来是提干的事。”宋卫民的表情严肃起来,手指在文件上点了点。 “张彪本来就当了几年的班长了,彭国栋这次表现突出,负伤不退,死保目标。师部党委已经批了,他们两个列入首批正式提干名单。” 周虎点点头:“这俩小子实至名归。国栋那胳膊没白挨一枪。” “程三喜。”宋卫民翻到下一页,“师部给的意见是,列入提干重点名单,作为下一批的骨干苗子培养。只要接下来不出错,明年也稳了。” 陆铮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这个结果在他的预期之内。 宋卫民把手里的文件合上,单独抽出最下面的一张纸。 那张纸的抬头和前面几份不一样。 “最后是林夏楠。” 听到这个名字,陆铮的目光落在了那张纸上。 “小林的情况,师部有单独的批复。”宋卫民看着陆铮和周虎,“你们也知道,女兵提干程序和男兵不一样。组织上对女兵的提干要求更严,条件也更多。” 宋卫民停顿了一下,把那张纸推到桌子中间。 “但不管怎么说,提干的原则是入伍必须满三年,小林还差了一年。所以,师部的意思是,列入重点考察名单,功劳记下,等年限到了,再开始走程序。这个情况,你们有什么意见没?没有我就这么通报下去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陆铮开口:“没有意见,按规定办。” 周虎也点头:“没意见。小林的功劳在这摆着,跑不了。一年时间,眨眼就过,全营上下谁不服她?” 宋卫民拿起笔,在文件上签了字,又递给陆铮签字。 门外传来脚步声。 很急。 门被推开。 带进一阵风。 孙延平站在门口:“报告!” 陆铮说:“进来吧老孙。” “都在呢。”孙延平反手关上门,拉了把椅子在桌边坐下,“正好,师部来通知了。” 他把一份红头文件递给宋卫民。 “这次行动,虽然是秘密的,但军区上级重点提出了表扬。”孙延平说,“考虑到战士们辛苦了,师部准备让我们和732边防团一起,办一次联欢活动。” 第359章 正好你带队,你们一块儿去看,顺理成章 周虎挑眉:“联欢?” “对。”孙延平点头,眼底带笑,“军区文工团过来慰问。下周日。” 宋卫民翻开文件快速扫了一遍。 “地点定在732团的操场。”孙延平补充,“他们那儿地方大。我们带队过去。” 宋卫民看完,点点头:“挺好。这段时间弦绷得太紧,是该让战士们放松一下。劳逸结合。” 他把文件递给陆铮。 陆铮接过去,目光在纸面上扫过。 一目十行。 孙延平笑着说:“文工团下来一趟不容易。咱们营那帮光棍汉,天天在山沟里摸爬滚打,连个母蚊子都看不见,这次估计得乐疯了。732团那边也高兴,咱们这段时间配合也紧密,这次正好凑一块聚聚。” 陆铮看完文件,把纸放在桌上。 “联欢归联欢,战备值班也要留人。”陆铮说。 “是。”宋卫民点头,“这样,让已婚的战士发扬风格,让未婚的战士看热闹去。文工团难得来一趟,这是大事。对于战士们提升士气很重要,你们觉得如何?” 陆铮看着宋卫民。 “同意,我留下值班。你去。”陆铮说。 宋卫民愣了一下。 随后眉头皱了起来。 “你是主官。”宋卫民瞪着他,“怎么可能你不去?人家团长政委都在,我一个教导员带队去,算怎么回事?不合规矩。” 周虎说:“没错,你俩去,我和老孙留下值班,怎么说,老孙?” 孙延平点头:“没问题,你俩主官带队,这才显得重视,不然人家732团也不高兴。” 周虎拍了拍大腿:“那就这么定,这次就我和老孙发扬风格了。正好,老陆你带着那帮未婚的去看文工团女兵,我们就不凑热闹了。” 陆铮看着周虎:“我结婚报告也交了。” 周虎和孙延平都瞪大眼睛看着陆铮:“什么时候的事?” “上周。”陆铮说, 两人求证似得看向宋卫民,宋卫民点点头:“是的,已经递交到师部了。” 办公室里的空气静了足足三秒。 周虎瞪着眼,手里的搪瓷缸子停在半空,忘了往嘴里送。 孙延平也愣住了,目光在陆铮和宋卫民之间来回转了两圈,最后死死定在陆铮那张波澜不惊的脸上。 “你这不声不响的,动作够快的啊!”周虎嗓门震得窗玻璃都嗡嗡响。 前几天还在山沟里跟克格勃玩命,转头这结婚报告就递上去了。 陆铮面不改色,端起杯子喝了口水,顺理成章地接上一句:“所以,这次联欢你们几个带队,我留下值班。” 宋卫民正翻着文件的手猛地一顿。 “陆铮,你到底有没有认真看文件?”宋卫民急了,手指用力在红头文件上点了两下,纸页发出清脆的响声,“这次不仅仅是文工团来慰问!还有新华社和军报的记者,以及八一厂的战地摄影组跟着一起下来!这么高规格的宣传组,这是要宣传报道咱们边防军人的典型事迹,这是大事!你是侦察营的一把手,你必须去!” 宋卫民气得不轻。 这都什么时候了,还搁这儿犯倔? 人家记者大老远跑来,镜头一架,结果发现受表彰的侦察营营长不在,这像什么话? 陆铮眼皮都没抬一下,语气依旧平稳:“你和周虎去也一样。” “哎哎哎!”周虎猛地从沙发上弹起来,连连摆手,“老陆,你别害我啊!” 周虎黑着一张脸,脑袋摇得像拨浪鼓:“我家属可随军了,就在院里住着呢!我肯定不去!” 孙延平皱着眉,神情严肃:“你们说什么呢?人家文工团下来演出,那是上级安排的慰问,是革命工作!怎么在你们嘴里说出来,跟变了味儿似的?” 周虎转过头去:“谁也没说不是革命工作啊!这不是积极主动鼓励大家去看吗?战士们天天在山沟里趴着,是该去受受教育。但我不一样!” 周虎拍了拍自己的胸脯,理直气壮:“我这人,爱值班!” 宋卫民被他这句“爱值班”气笑了,指着他半天没说出话来。 周虎不理会宋卫民的白眼,转头凑到陆铮跟前,苦口婆心地劝:“哎呀老陆,你别一听文工团就如临大敌似得,小林不一样,小林觉悟高,肯定不会误会,那我家属跟小林能比吗?她是真能不让我进门!更何况,我也不感兴趣那些。” 陆铮放下搪瓷缸,瞥了他一眼:“你之前不是还说过什么,文工团的女同志,能把腿举过头顶……” 周虎的脸唰地白了,蒲扇大的手直直朝陆铮的嘴捂过去。 “哎哟我的亲祖宗!”周虎急得嗓子都劈了,“你要想让我死,你可以给我来个痛快的!这话能乱说吗?我家那位要是听见半个字,我今晚连条门缝都挤不进去!” 陆铮头往后一仰,避开他的动作,满脸嫌弃地一巴掌拍开周虎的胳膊。 “自己说的话,还不让人提了?”陆铮掸了掸军装前襟,眼皮都没抬。 “那都是老黄历了!那时候我还是个光棍!”周虎搓着手,急得团团转,求救似的看向孙延平。 孙延平笑得肩膀直抖,根本不接茬。 “行了!”宋卫民站起身,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手指在桌面上敲得梆梆响,一锤定音,“这件事,听我的!老周和老孙留下值班。老陆,你和我带队!” 周虎立刻立正,大声喊道:“坚决服从组织安排!” 陆铮皱了下眉,刚要张嘴,宋卫民直接一抬手,指着他的鼻子:“你闭嘴。这是政治任务,你们以为闹着玩呢?少给我添乱!我手头还有一堆事儿呢,再闹,我直接去找政委!” 说罢,宋卫民抓起桌上的文件,气呼呼地转身出门,“砰”地一声带上了门。 屋里安静下来。 孙延平的目光落在陆铮那张写满了无奈的脸上。 “营长。”孙延平开口,声音不急不缓,带着点笑意,“你要这么想,那小林也想看演出啊。她也跟咱们一样,天天在这儿憋着,好不容易有场演出,她肯定高兴。正好你带队,你们一块儿去看,顺理成章,不好吗?” 陆铮的眼皮动了一下。 他不说话了。 第360章 “咱们不能吃,有人能吃啊。” 文工团要来的消息,比电报跑得还快。 各连队的小道消息已经传得有鼻子有眼——军区文工团,下周日,732团操场,据说还有记者跟着。 侦察营的操场上,气氛肉眼可见地活泛了。 卫生班的讨论没那么热闹,但也绕不开这个话题。 上午的时候,几个人在卫生所收拾器材。 周小雅一边叠三角巾一边算人头:“文工团那天,咱们班谁去谁留?” 王常松蹲在药柜前整理敷料,没抬头。 林夏楠说:“总得留人值班,加上彭国栋的换药和护理,不能全走。我留下吧。” “班长你留下?”周小雅手里的三角巾停了。 王常松这时候站了起来。 “没事,我留下吧。”他拍了拍手上的灰,“我之前在工兵营的时候,看过一次文工团演出了,也没什么太特别的。你们都去,我一个人行。” 林夏楠看了他一眼:“你一个人哪行?值班的活不少,还要照顾彭国栋,一个人忙不过来。我和你一起留下。” 周小雅急了:“啊?那不行吧,班长和班副总得去一个啊?” 彭国栋躺在一旁的病床上:“我没事,我自己能照顾自己了,我感觉我好多了。” 林夏楠说:“你感觉没用,你得好好养着。” 其他几个战士都是相互飞着眼色,毕竟谁都想去看演出,没人愿意值班,但班副都留下了,总不能让班长也留下。 方琪推门走了进来,看了一圈,彭国栋的眼睛在看到她的那一瞬间,顿时亮了起来。 方琪清了清嗓子:“那个,这次文工团演出,我不去,我留下值班,换班的时候可以过来帮忙,你们该去去。” 见大家都看着她,方琪有些不好意思,把头转了过去,下巴扬着。 “不是我发扬风格啊,是我懒得去,文工团演出有什么好看的?我从小看到大,就那些节目,我都能背出来,也就你们觉得稀罕!” 周小雅噗嗤一笑:“是是是,你不稀罕,你稀罕点别的。” 方琪瞪了她一眼:“那你别去,你也留下值班!” 周小雅立马摇头:“不行不行,我要去,我还要和班长一起去,那就辛苦方琪同志,多帮衬着一点我们卫生班的事吧!特别是我们的伤员同志啊,需要照顾,喂喂饭什么,毕竟人家手动不了,对吧?” 一旁的彭国栋已经快要把那份“卫生班值班表”看穿了,头一点都不敢扭过来,生怕别人看到他根本压不住的嘴角。 林夏楠笑着说:“那行,那就常松你留下值班吧,伤员这边,方琪同志会帮忙照顾。” 卫生班其他人得知自己可以去看演出,都很开心,都在说:“那谢谢方琪同志了。” 方琪努力板着脸,耳根有些发红:“没事,这是我应该做的。” …… 午休后半段,趁着太阳好,很多人都把被子抱出来晒。 一排排军绿色的豆腐块被拆开,搭在麻绳上,空气里飘着一股肥皂混着阳光的干燥气味。 林夏楠也抱了床被子出来。 她挑了最边上一根晾衣绳,把被子搭上去,扯平四个角。 隔着厚厚的棉被和床单,一阵低语声顺着风传进了耳朵。 绳子另一头,背风的死角里,蹲着两个人。 烟味飘了过来。 “唉,真没意思。”一个稍显年轻的声音叹了口气。 “你咋了?”另一个人问,听声音像是个老兵,“大中午的唉声叹气,魂丢了?” “对象黄了。”年轻声音透着股烦躁,“写信说家里给说了个县拖拉机厂的工人,让我以后别联系了。” 老兵嗤笑一声:“就这事儿?多大点事,天涯何处无芳草?你别愁,我老家还有个表妹,回头我写信介绍给你。再说了,这不是马上要去看文工团演出了吗?那么多女兵,看看也养眼,散散心。” 年轻声音更郁闷了:“别提了。排长以为我有对象,让我发扬风格留守值班。我哪好意思跟他说我对象黄了啊?回头指导员又要找我谈话。” 老兵乐了:“那你是活该,死要面子活受罪。”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只有吧嗒吧嗒抽烟的声音。 年轻声音又开口了,话题转了个弯:“说起来,最近这伙食是越来越差了。菜里连点油水都刮不出来,肉星子更是见不着。” 老兵吐了口烟:“入冬了嘛,正常,后勤补给线不好走,冬储大白菜和土豆就那么多,全营几百张嘴等着吃,能填饱肚子就不错了。” 年轻声音砸了咂嘴:“要是能天天吃干部灶就好了。” 老兵笑骂:“你想屁吃呢?那干部灶是咱们能吃的?你也不看看自己几斤几两。” 年轻声音压低了嗓门,带着股掩饰不住的酸味:“咱们不能吃,有人能吃啊。” 两人都发出啧啧的感叹声。 “你说他李大国凭啥?我打听过,他以前就是个看粮库的。天天守着几堆破棒子面。现在倒好,摇身一变,成营长警卫员了。天天跟在营长屁股后面,吃香的喝辣的。” 老兵叹了口气:“人家命好呗。在农场跟了营长快两年。妈的,要是换了我,我也愿意啊,不就洗两年袜子刷两年鞋子吗?人家这就叫押对宝了。你看现在,营长要结婚,家里的事全是他鞍前马后的张罗,跑得那叫一个欢。” 年轻声音冷哼一声:“就是。你说上回,师部作训科那个副科长来咱们营检查。人家可是正营级干部,和营长一个级别。那家伙,见谁不是鼻孔朝天的?连连长跟他敬礼,他都态度淡淡的。” “唯独对李大国,哎哟,那叫一个客客气气,还主动递烟呢。” 老兵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那是对他客气吗?那是对营长客气!这就叫一人得道,鸡犬升天。谁叫咱命不好呢。” 阳光照在军绿色的被面上。 林夏楠站在被子这边,手里拿着竹编的拍子,静静地听着。 这段时间,陆铮和她都没法离开营区。 战备值班表排得密,潜伏组的轮换、急救培训的课程、物资清点——每一项都绕不开。 家里的东西,全靠陈广平和李大国,以及家属院的军嫂们。 第361章 全靠陈叔和大国,还有嫂子们 李大国按照林夏楠给的单子,一趟一趟跑县城买,陈广平盯着规整完,周虎和孙延平的家属也没少帮忙。 林夏楠看着那两道晃来晃去的影子。 她没生气。 也没觉得这两个战士说的有多过分。 这种议论在哪里都有。 谁跟了谁,谁沾了谁的光,这种话传了几千年了,军营也不例外。 更别提这里是偏远苦寒的边境,战士们训练辛苦,吃得不好,想家,有怨气,也很正常。 何况,他们说的也不全是假话。 李大国吃干部灶,是事实。 他是营长警卫员,按级别挂的是干部灶的编制,这是制度规定。 作训科的副科长对他客气,也是事实。 不是对他客气,是对他身后的那个人客气。 但他们有一点说的不对,李大国和陆铮在农场的那一年多,绝不是他们所说的“洗袜子刷鞋子”那么简单。 林夏楠太了解陆铮了。 如果李大国只是个会逢迎拍马的软骨头,陆铮看都不会多看一眼,更别提把他带回作战部队,放在最核心的警卫员位置上。 她抬起手,手中的竹拍子重重地落在被面上。 “啪!” 一声脆响,在安静的空地上炸开。 背风处的两个声音瞬间消失了。 林夏楠不紧不慢地一下一下拍着被子。 灰尘在阳光下飞舞。 不到半分钟,绳子尽头传来一阵悉窸窣窣的脚步声,两个穿着军大衣的战士低着头,贴着墙根,灰溜溜地跑了。 连头都没敢回。 …… 晚饭后,林夏楠走那条从营区通往家属院的小门,拐进最里面那栋平房。 院门推开,碎砖地面被扫得干干净净。 屋里的东西比上回多了不少。 灶台砌好了,上面搁着一大一小两口铁锅,灶膛旁边垒了几块砖,柴火码得整整齐齐。 菜刀插在砧板的刀缝里,旁边一排调料瓶,挤在窗台根底下。 桌上摆着成套的碗碟。 粗瓷的,蓝边白底,碗口有一圈线纹。 林夏楠把这些都收拾好,放进刚打好的橱柜里。 又把灶台抹了一遍,检查了烟囱的吸风口。 她站在屋子中间,转了一圈。 这地方越来越像一个家了。 从院子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 家属院的路上有零星的灯光,从各家的窗户里透出来,暖融融的。 走到第二排平房拐角的时候,前面忽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大嗓门。 “小林!” 程三喜站在路中间,满脸是笑。 他左胳膊上挎着一个军用挎包,肩膀上还搭着一卷铺盖。 右胳膊上,搂着一个三四岁的小男孩。 小男孩剃着圆寸,虎头虎脑的,两只手紧紧搂着程三喜的脖子,脑袋埋在他爸脖窝里,就露出两只圆溜溜的眼睛,怯生生地往外瞅。 程三喜身后,跟着一个年轻女人。 个子不高,身板利落,皮肤白净,眉眼间带着股爽利劲儿。 扎着一条粗辫子甩在肩后,手里拎着两个布包袱。 “嫂子好。”林夏楠笑着走过去,“刚到吗?” “是,刚接到。”程三喜乐得嘴都合不拢了,伸手拍了拍怀里儿子的屁股,“来,叫人。” 小男孩把脸往他爸脖子里又埋了半寸,闷闷地冒出两个字:“姐姐。” 林夏楠笑着逗他:“你得叫阿姨。” 程三喜的媳妇上前一步,热情地朝林夏楠伸出手。 “你就是小林嘛!三喜在信上头说了好多回你嘞。”她说话带着明显的四川口音,语速快,声调脆,“我叫何秀芹,你喊我秀芹就行。” 何秀芹拉着她的手,上上下下打量了一圈:“这么年轻!三喜说你医术可好嘞,我还以为好大岁数了,没想到这么小个妹儿。” 程三喜怀里的小男孩忽然探出头来,冲着林夏楠眨了眨眼。 “阿姨。”这回声音大了一点。 林夏楠伸手摸了摸他的脑门,又顺手搭了一下脖子侧面的淋巴结位置,没有肿大。 “上回发烧好利索了?” 何秀芹说:“早就好了,就是那阵子吓死个人,烧到四十度,村里卫生所的药吃了没啥子用,后来县医院打了两天针才退下来。” 林夏楠点头:“明天带他来卫生所,我给仔细看看。” “要得要得。”何秀芹连连点头。 脚步声从路口拐过来。 林夏楠先听见了,她刚要转过身去,程三喜已经赶紧放下儿子,先一步立正了。 来人个子高,步子大,路灯昏黄的光把影子拉得老长。 程三喜敬礼。 “报告营长!” 陆铮走过来,目光在这一大一小两个布包袱上扫了一眼,嘴角动了一下:“家属来了,行李这么多。” “嗨,这不是,孩子的东西多嘛。”程三喜嘿嘿笑着,回头推了媳妇一把,“来,这是我们营长,陆营长。” 何秀芹把手里的包袱换了个手,朝陆铮点了点头:“陆营长好。” “路上辛苦了。”陆铮说,“住的地方安排好了没有?” “安排好了,探亲房都弄好了,我去看过,还行。”程三喜说,“营长您别操心这边,我们自己来。” 程三喜重新抱起儿子,一手抱着儿子,一手搂着两个包袱,媳妇何秀芹跟在旁边,一家三口的影子拖在路灯底下,越走越远。 他们的身影消失在拐角处,陆铮的手就伸了过来,牵着林夏楠往家里走去。 林夏楠被他带着走了两步,侧头看他:“你怎么有空过来?” “过来看看弄得怎么样了。” “我刚看过。”林夏楠说,“基本都齐全了,灶台也能用了。” 陆铮嗯了一声,步子没停。 推开正房的门,他站在门槛上没动。 屋里亮着那盏二十五瓦的白炽灯。 他的目光落在炕上。 苇席上面,铺了新褥子。 边角缝得平整,没有一丝褶皱。 褥子上面叠着被子,被面是大红色的,被里是白棉布,四角塞得规规矩矩,压出方方正正的棱。 两只枕头并排靠在炕头,枕套也是新的。 陆铮站在那里,看了好几秒。 林夏楠跟在后面进来,顺手把门带上。 “全靠陈叔和大国,还有嫂子们,灶台和烟道都是陈叔弄的,被面是大国从县城扯的布,被子是丁嫂子帮忙缝的。”林夏楠走到炕边,弯腰把被角又掖了一下,“枕头芯子里塞的是荞麦皮,副教家属给的,这边买不到别的。” 第362章 “你别心疼。嫂子们谁不是这么过来的?” 陆铮没说话。 他走过来,站在她身后。 两个人之间隔了半步的距离。 然后他伸手,从后面把她拢进了怀里。 胳膊从她腰侧绕过来,收紧。 整个人从背后贴上来,下巴搁在她的肩窝上。 林夏楠的后背贴着他的胸口,能感觉到他的心跳,一下一下,沉稳有力。 林夏楠把手搭在他扣在自己腰间的手臂上,指尖蹭了蹭他的手背。 过了好一会儿,陆铮的声音才从她肩窝里闷闷地传出来。 “辛苦你了。” 林夏楠笑了一下:“都是大家帮忙,我就铺了个被子,有什么辛苦的。” 陆铮没接话,手臂又收紧了几分。 过了一会儿,他的呼吸变得更深了一些。 下巴从她的肩上滑到颈侧,鼻尖蹭着她耳根后面那一小片皮肤。 林夏楠的耳朵热了。 她偏了偏头,没躲开。 他的嘴唇贴了上来。 从耳根开始,沿着颌骨的弧线,慢慢往前。 唇面干燥,蹭过皮肤的时候有一点粗糙的摩擦感。 林夏楠的睫毛颤了一下。 陆铮的手从她腰间收紧了半分,掌心隔着军装贴着她的腰侧。 林夏楠转过身来,陆铮的手从她腰间移到后脑勺,指尖插进她半干的头发里,掌心托住她的后脑。 他把她的脸微微抬起来,吻落得更深了一些。 …… 不知道过了多久。 陆铮松开她,额头抵着她的额头。 “还有大概两周。”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嗯?” 陆铮的拇指在她后脑的发根处轻轻蹭了一下:“老宋说差不多还有两周能下来。到时候咱俩抽个空,去一趟公社革委会就行。” 林夏楠的眼睛弯了:“好。” 陆铮拉着她坐下来,语气从刚才的柔软里抽身出来,带上了那种安排工作的节奏:“入冬了,炕得烧起来,柴火和煤的事我跟后勤打过招呼了,会给咱们家也备一份。但是——” 他顿了一下,看着她。 “这边离边境近,家属院白天不能冒烟。纠察队每天都查,各家各户都一样。白天全得焖炕,不许见明火,不许冒烟。” 林夏楠点头:“我知道。” 陆铮看着她。 林夏楠按了按炕面上的被褥。 “嫂子们都是这么做的。”她说,“每天早上天不亮就得起来,先把火烧旺,等炕面烧热了,用湿煤泥把灶口封上。焖一整个白天,靠余温撑到晚上。” 她抬起头,看着陆铮。 “丁嫂子教过我,我看她弄了好几回了,湿煤泥要和得不干不稀,太干封不严,往外冒烟。太稀挂不住,会塌。她说她每天早上四点多就起来忙活。” 陆铮的眉头动了一下。 林夏楠看着他那个表情,知道他在想什么。 “你别心疼。嫂子们谁不是这么过来的?人家也没喊过一声苦。住在这儿,就得守这儿的规矩。白天不冒烟,是为了不给对面的瞭望塔送信号。这个道理我懂。” 陆铮沉默了两秒后说:“我会弄好的,要是我来不及,就让李大国来弄。” “不用。”林夏楠干脆地拒绝了,“我自己来。现在已经很麻烦他了,要是结婚以后,焖炕这种小事都让他来,别人看见了怎么说?人家都自己弄,就我使唤你的警卫员?” 陆铮皱着眉看她。 林夏楠伸手搂住了他的腰,脸贴在他胸口:“你操心的事够多了,家里的事,我会上心的,放心吧。” 陆铮低头看着她。 灯光把她的眉眼照得很柔和。 他的手从她后背移到肩膀上,捏了一下。 陆铮问道:“对了,下周日去732团,你们值班怎么定的?” “王常松留下值班。”林夏楠说,“彭国栋还在恢复期,换药、量体温,这些活不能断。方琪说她不去看演出,会过来帮忙照顾。” 陆铮的动作顿了一下。 “方琪?” “嗯。” “照顾彭国栋?” 林夏楠笑了起来,抬头看着他:“你不知道?” 陆铮笑着摇摇头:“现在知道了,那得跟老宋说一声。” 林夏楠无奈地说:“那完了,方琪要打我了。” 陆铮说:“他俩迟早也得汇报,早点让老宋去问问。” …… 终于,到了去732团看演出的这天。 解放牌大卡车的引擎声在土路上轰鸣。 车厢里挤满了人。 十月的寒风顺着帆布篷的缝隙往里灌,但车厢里的气氛却热得发烫。 战士们压不住眼底的兴奋,脖子伸得老长,透过缝隙往外看。 军区文工团慰问演出。 这几个字在枯燥艰苦的边境线上,分量重得能砸出坑来。 车队在土路上颠簸了将近一个小时,终于驶入了732边防团的大门。 运兵的卡车和打头的北京212吉普车直接开进团部,在操场旁边的空地上依次停下。 732边防团的操场果然比侦察营的要大出整整一圈。 地面是用黄土和煤渣压实的,扫得干干净净。 操场正前方,用木板和脚手架临时搭起了一个宽大的舞台。 舞台上方拉着大红底白字的横幅:“热烈欢迎军区文工团暨新闻宣传组莅临我部慰问指导!” 两边的红旗在风里猎猎作响。 吉普车停稳。 车门推开。 陆铮和宋卫民迈步下车。 732边防团的团长和政委已经等在办公楼前的台阶下了。 见他们下车,两人大步迎了上来。 陆铮和宋卫民立正,抬手,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团长同志、政委同志,侦察营全营官兵奉命前来参加慰问演出活动,向您报到,请指示!” 732团长和政委立刻还礼。 团长笑呵呵地上前,一把攥住陆铮的手,用力晃了两下。 “你们可算来了!”团长嗓门极大,透着股边防军人特有的豪爽,“咱们两家最近配合得可是天衣无缝,今天趁着这个机会,好好聚聚!” 政委在一旁笑着接话:“是啊,战士们都辛苦了。师部的领导们刚才已经到了,正在团部会议室喝茶呢。走,我带你们过去打个招呼。” 陆铮点了一下头。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正在从卡车上跳下来的侦察营战士们。 “各连注意!”陆铮沉声下令,“按预定位置,带入操场集结排队!注意纪律!” “是!”几名连长齐声应答。 第363章 她真的穿上了这身军装 陆铮交代完,转头看向宋卫民,两人跟着732团的团长和政委,大步朝团部办公楼走去。 操场上,各连的哨音此起彼伏。 “一连,向右看齐!向前看!” “二连,跑步走!立定!” 短短几分钟,侦察营的队伍便在操场划定的区域内整齐列阵。 绿色的军装连成一片,红领章和红五星在夕阳下格外扎眼。 林夏楠带着卫生班站在直属队的队列里。 周小雅站在她旁边,眼睛滴溜溜地乱转,兴奋地看着不远处搭好的舞台和周围密密麻麻的人群。 各连队的主官和排长们开始在队列外侧巡视,依次往下传达命令。 “都精神点!”一连长压着嗓子,目光严厉地扫过自己连的兵,“今天有军报和新华社的记者,还有八一厂的同志来采访拍照!所有人,注意军容军纪!帽子戴正,风纪扣扣好!把咱们侦察营的精气神拿出来!” 命令一层层传达下去。 原本还有些放松的战士们,立刻像绷紧的弓弦一样,下颌收紧,胸膛挺起。 不远处的空地上,几个穿着便装、胸前挂着工作牌的人正在人群中穿梭。 他们手里端着海鸥双反相机,或者长焦镜头,脖子上还挂着测光表。 有人甚至扛着一台笨重的手摇式摄影机。 很快,林夏楠就看到有镜头对准她和周小雅,以及通讯班那几个女兵。 边防一线,苦寒之地。 女兵向来是新闻报道里的稀缺画面。 一个穿着棉衣、戴着黑框眼镜的青年记者,举着一台海鸥双反相机,慢慢靠了过来。 他在取景框里对焦。 焦距旋转,画面由模糊变得清晰。 取景框里,定格了一张年轻女兵的脸。 青年记者按快门的手指突然顿住。 他猛地把相机从眼前移开,眼里似乎是有些难以置信。 两步,三步。 他慢慢走近,目光死死盯着林夏楠的脸。 林夏楠目不斜视。 余光里,那个人的轮廓越来越清晰。 距离拉近到两米。 那张戴着黑框眼镜的脸,和两年多前军区大院门口,那个脖子上挂着相机、手里拿着小本本的青年重合。 林夏楠心里微动。 那个叫钱斌的记者,竟然是他! 钱斌的嘴唇张了张。 镜片后的眼睛越睁越大,眼底的疑惑瞬间化作巨大的震惊。 两年多前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军区大门外,那个瘦骨嶙峋、跪在地上求公道的烈士遗孤。 那个面对恶毒叔婶和军区领导,口齿清晰、逻辑缜密的倔强女孩。 那个说“我不怕死,我只怕活得没有价值”的单薄身影。 她做到了。 她真的穿上了这身军装,站到了这片连男人都觉得难熬的边境线上! “小林同志?”钱斌脱口而出,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颤音。 林夏楠看着他,也笑了起来。 “钱记者?” 熟悉的声音。 熟悉的眼神。 钱斌倒吸了一口凉气。 真的是她! “你怎么会……”钱斌激动得往前迈了一大步,连手里的相机都忘了举。 “干什么呢!” 一道严厉的低喝骤然响起,打断了他们的对话。 一连长正巡视到这边,大步走过来。 林夏楠赶紧立正:“报告,这位钱记者,我们之前认识。” 钱斌也猛地反应过来。 这是在部队。 军纪如山。 “抱歉抱歉!”钱斌赶紧后退两步,连连摆手,冲一连长赔笑,“对不住,是我唐突了。我不该打扰你们列队纪律!” 一连长脸色缓和了些,但还是严肃地点了点头:“记者同志,采访可以等解散后进行。现在请退到警戒线外。” “是是是,明白。” 钱斌立刻转身,快步走开。 但他走得极不平静。 三步一回头,目光始终黏在林夏楠身上,像是在确认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退回记者群后,钱斌一把抓住旁边一个年长同事的胳膊,开始激动地说着什么,记者们的目光都向林夏楠看过来。 “嘀——” 一声尖锐的哨音划破操场上空的风声。 “各连注意!向右转!目标,观礼区,齐步走!” 随着口令,绿色的方阵开始移动。 步伐整齐划一地踏在地上,发出沉闷有力的声响。 舞台前方已经摆好了成排的马扎。 战士们按建制依次入座。 林夏楠和周小雅坐在直属队的位置上。 刚一坐下,周小雅就迫不及待地用手肘捅了捅林夏楠,压低声音:“班长!刚才那个拿相机的记者,你真认识啊?” 林夏楠点点头:“嗯。入伍前认识的,他帮过我,采访过我。” “天哪!我想起来了,那篇报道!”周小雅眼睛亮得像灯泡,“难怪!他刚才看你的眼神,激动得都快哭了!” 林夏楠笑着说:“我也没想到会碰到他。” 不远处,团部大楼的台阶上走出一群人。 走在最前面的是师部这次带队的副政委,五十多岁,身板硬朗,步步生风。 身后跟着一帮师部的领导,宣传科科长、作训科科长依次排开。 再往后,是一个熟悉的身影。 陈浩。 732边防团的团长、政委、参谋长陪在两侧。 陆铮和宋卫民跟在最后面,向操场这边走来。 周小雅压低声音:“哎,班长你看陈浩。你知道不,他升了。” 林夏楠视线落在陈浩身上。 “现在是后勤处军需科科长,提正营了。”周小雅砸了咂嘴,“这速度,全师也找不出几个,听说这次文工团还有记者组的后勤保障,全是他负责。” 林夏楠点点头,语气平静:“意料之中。” 周小雅转头看她。 “这次侦察营的营建工作,他从头跟到尾,大家都看在眼里。”林夏楠说。 周小雅撇了撇嘴:“好吧。” 官兵们全体起立,首长们走了过来,依次落座。 陈浩坐在师部领导的侧后方,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操场上整齐划一的绿色方阵。 视线掠过侦察营直属队的位置时,稍微停顿了半秒。 林夏楠脊背挺直,双手规矩地放在两侧。 笔挺的军装穿在她身上,透着一股青竹般的韧劲。 陈浩的目光一闪而过,没有停留,也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他拉开椅子坐下,目视前方。 主席台上,各级领导开始依次讲话。 侦察营这边,是宋卫民做的代表。 第364章 “看到你现在这样,我这心里……真是说不出的高兴。” 随着师副政委一句:“下面,慰问演出正式开始!” 操场上顿时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军乐队的乐器在阳光下闪着金光。 指挥棒一挥,激昂的乐声瞬间冲破了边境线上凛冽的寒风。 开场是雷打不动的大合唱。 全体演员列队,《东方红》的旋律庄严宏大,《歌唱祖国》的歌声响彻云霄。 开场仪式过后,气氛肉眼可见地轻松了下来。 文工团的女兵们换上了演出服,红绸子一甩,腰肢柔软,舞步轻盈。 独唱的男高音嗓门洪亮,相声演员的包袱抖得台下战士们前仰后合。 这些常年扎在山沟里、与风雪作伴的官兵们,眼睛都看直了。 叫好声此起彼伏,巴掌拍得通红。 林夏楠正看得入神,眼角的余光却瞥见一连长猫着腰,快步走到观礼区侧面。 他停在陆铮身边,低头说了几句什么。 陆铮听完,目光顺着一连长指的方向扫过来,正对上林夏楠的视线。 陆铮冲一连长点了点头。 一连长领命退下。 没过两分钟,李大国猫着腰,借着人群的掩护,一路小跑到了林夏楠身边。 “林班长。”李大国压低声音,指了指操场边缘,“营长喊你过去一下。” 林夏楠站起身,理了理军装下摆,跟着李大国往外走。 操场边缘是一排白杨树,风吹过,树叶哗哗作响。 陆铮和宋卫民站在树下,正低声交谈。 “报告。”林夏楠走上前。 陆铮转过身,深邃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眼:“刚才一连长说,有个记者在队列前找你,没事吧?” 林夏楠笑了笑,神色轻松:“没事。你还记得两年多前,我们在军区见过的那个钱记者吗?” 陆铮眉头微挑,思索了一秒:“是他?” 宋卫民在旁边听出点门道,插话问:“是你们认识的人?” “是,”陆铮点头,“当年……那位钱记者帮了夏楠不少忙。” 正说着,不远处传来一阵脚步声。 钱斌脖子上挂着海鸥相机,手里攥着个小本子,正快步朝这边走来。 他一眼就看到了树下的三人,眼睛顿时亮了。 “陆铮同志?”钱斌走近,语气里满是惊喜,“又见面了!” 陆铮伸出手,和他握了握,力道沉稳:“钱记者,好久不见。” 钱斌握着陆铮的手,目光又转向林夏楠,眼底的感慨依旧掩都掩不住。 “能再和你们见面,真的很有缘分。”钱斌感叹道,“小林同志,我采访过的人很多,但对你,真的是印象深刻!看到你现在这样,我这心里……真是说不出的高兴。你父母在天之灵,也一定很欣慰。” 林夏楠微微一笑,语气真诚:“当年多亏了钱记者仗义执言,这份恩情我一直记着。” “哪里的话,那是我的职责。”钱斌摆摆手。 陆铮看着钱斌,嘴角带了一丝笑意:“确实是缘分。” 林夏楠看了看他胸前的工作牌,问道:“你这次在这边待多久?” “估计要一两个月呢。”钱斌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眼中闪烁着职业的热忱,“文工团演出完就回去了,但我们记者组会留下来。上级的任务是让我们和边防战士同吃同住,深度采风,写几篇有分量的纪实报道。” 宋卫民在一旁听着,眼睛瞬间亮了。 老政工干部的雷达滴滴作响。 新华社的记者,要在边防深度采风。 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宋卫民立刻上前一步,脸上堆起热情的笑容:“钱记者您好,我是侦察营的教导员,我姓宋,你们这一个多月,就一直待在732团吗?” 钱斌点点头:“是的宋教导员,目前的安排是这样,这边条件相对好一点,也方便集中采访。” 宋卫民心中一动,趁热打铁:“这怎么行?边防线这么长,光看一个团怎么够全面?是不是也能到我们侦察营来一下?我们营的战士天天在最前沿摸爬滚打,条件虽然苦点,但故事多啊!您也来给我们的战士也拍拍照片,留点纪念。” 钱斌听了,毫不犹豫地一口答应:“这个我肯定没问题!我本来就想多走几个单位。侦察营的名气我早有耳闻,能去你们那里采风,求之不得。我回头跟上级汇报一下就行。” “行!”宋卫民雷厉风行,“这事宜早不宜迟,我们这就去找政委说一下,把这事敲定!” 说罢,他拉着钱斌就往观礼台那边走。 树下只剩下陆铮和林夏楠。 陆铮转头看着她,声音低沉温和:“回去看演出吧,难得放松一下。” 林夏楠看着他,眼底带着笑意:“你呢?你不去看?” 陆铮说:“一会儿去,我正好有点事和他们参谋长交接一下。” 林夏楠点点头,转身朝直属队的方阵走去。 陆铮站在树下,看着她的背影融入那片绿色的海洋,直到看不见,才转身朝团部大楼走去。 …… 慰问演出一直持续到后半夜,回到侦察营后,后车厢的帆布帘子一掀,战士们像下饺子似的,噼里啪啦往下跳。 “哎哟,今天这嗓子都喊哑了。” “值了!真带劲!” 人群三三两两散开,兴奋的议论声把营区上空冷清的风都搅热了。 林夏楠他们推开卫生所的门,一股暖意扑面而来。 煤炉子烧得正旺,水壶在上面发出轻微的嘶嘶声。 王常松正拿着镊子给彭国栋的右臂换纱布。 方琪坐在一旁的方凳上,手里拿着个苹果,正慢条斯理地削皮。 长长的果皮垂下来,没断。 “我们回来啦!”周小雅一声大喊,把王常松吓得手一抖。 彭国栋嘶了一声,倒抽一口凉气。 “哎!你轻点!”方琪手里的刀一顿,苹果皮断了,她瞪了王常松一眼。 王常松满脸委屈:“这不怪我,周小雅同志这一嗓子太吓人了。” 彭国栋说:“你们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周小雅不怀好意地看着他笑:“快吗?光路上就快两个小时,你这是嫌我们回来太早了?” 彭国栋赶紧打岔:“我的意思就是想问问,演出好看吗?” “那叫一个绝!”刘守成一拍大腿,眉飞色舞,“你们没去真是亏大了!” 第365章 “你和陆营长要结婚了是吗?” 周小雅连水都顾不上喝,拉过一把椅子坐下,双手一拍。 “我跟你们说,跳《红色娘子军》的那女兵,穿着灰军装,打着绑腿,手里拿着枪,往台上一站,那气势!” 她比划了一个端枪的姿势,“尤其是那一个转身,那腿‘唰’的一下就踢到后脑勺了!那叫一个漂亮!” 彭国栋说:“腿能踢到后脑勺?那不是杂技吗?” “什么杂技。”方琪把削好的苹果塞到彭国栋的左手里,冷哼了一声,“那叫倒踢紫金冠,芭蕾舞的基本功。大惊小怪。” 彭国栋接过,嘿嘿笑着:“还是你知道得多。” “还有《白毛女》呢!”周小雅继续讲,“喜儿出场的时候,扎着红头绳,跳得那叫一个轻盈,跟雪花似的。后来被逼进深山,头发全白了,那段独舞,看得我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对对对!”刘守成抢过话头,“不过我最喜欢的还是《智取威虎山》!那男高音,杨子荣打虎上山那一段!” 刘守成清了清嗓子,右手握拳,猛地一挥,扯着嗓子吼了一句:“穿林海——跨雪原——气冲霄汉!” 破了音的男高音在狭小的卫生所里回荡。 王常松捂住耳朵,林夏楠忍不住笑出了声。 “行了行了,你别唱了,人家唱的是气冲霄汉,你唱的是气绝身亡。”周小雅嫌弃地推开他。 “你懂啥,这叫气势!”刘守成不服气。 方琪问:“演《沙家浜》没?” “演了演了!”周小雅说,“‘智斗’那场戏,阿庆嫂、刁德一、胡传魁三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全是潜台词,唱得真是精彩。” “阿庆嫂那段确实考唱功。特别是那句‘垒起七星灶,铜壶煮三江’,气息得稳。”方琪说。 周小雅斜了她一眼:“哎哟,你不是不稀罕看吗?怎么门儿清啊?” 方琪下巴一抬:“我从小在大院里看文工团排练,这些戏我闭着眼睛都能听出来。” 彭国栋笑看着她:“还是你厉害。” 方琪被彭国栋那直勾勾的眼神看得耳根发烫。 她把手里的水果刀一收,“啪”地一声拍在床头柜上。 “行了,既然你们都回来了,那我就走了。”方琪站起身,“我回通讯班交接一下值班记录。” 彭国栋一听急了。 他左手撑着床沿,上半身猛地拔高了一截,右边吊着的胳膊跟着晃了一下,他也顾不上,眼睛还是死死黏在方琪身上。 “那个……你回去慢点,天黑,别摔了。” 周小雅翻了个白眼:“从卫生所回通讯班一共走几步啊?她这么大个人还能摔?” 方琪瞪了她一眼:“周小雅你信不信我回宿舍给你热水全倒了?” 周小雅冲她做了个鬼脸。 林夏楠笑着摇摇头,把手里的病历本卷起来,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行了,都别贫了。方琪,今天谢谢你过来帮忙。” 方琪点点头,推开门快步走了。 林夏楠转头看向屋里的几个人,语气恢复了工作时的干脆:“大家赶紧把值班报告整理出来,彭国栋,你老实躺着,敢乱动扯了伤口,我让王常松一天喂你八顿小米粥。” 彭国栋立刻在床上躺平,左手在嘴边做了个拉拉链的动作。 卫生所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 一周后。 初冬的寒风更硬了。 但侦察营里的氛围更热烈了,因为来了两个记者。 钱斌带队,另一个是年轻的文字记者。 两人直接把铺盖卷搬进了侦察营一连的宿舍,硬是要跟战士们同吃同住。 这下,平时灰头土脸的战士们,这几天训练起来一个个嗷嗷叫,生怕在镜头前丢了侦察营的脸。 休息的时候,也总有人装作不经意地在钱斌的镜头前晃悠,挺胸收腹,精神抖擞。 这天下午,太阳难得露了脸,风也小了些。 钱斌脖子上挂着海鸥相机,正在营区操场边上采风。 陪在他旁边的是孙延平和陈浩。 孙延平指着不远处的炊事班方向,语气里带着点无奈:“你们来之前,教导员专门申请过,说让你们去吃干部灶。结果你看,你们非不肯。天天跟着战士们一起吃,我们这心里实在过意不去啊。” 陈浩穿着军大衣,双手插在兜里,闻言淡淡笑了一声。 “老孙,你也别见外。人家记者同志就是要体验最真实的战士生活,吃干部灶怎么写得出接地气的报道?”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操场:“不过这段时间补给线算是彻底打通了,冬储大白菜和土豆全入窖了,肉也分拨下来了。战士们现在的伙食,比前阵子强了不少。” 钱斌一边拨弄着相机的光圈,一边笑着点头:“陈科长说得对!我们就是来体验基层边防战士的真实生活的,而且,昨天那顿猪肉白菜炖粉条,我可是吃得香得很!” 正说着,钱斌的余光瞥见一条小路上走过来个人。 一身板正的军装,手里拿着个牛皮纸封皮的医疗记录本,步子迈得又稳又快。 “小林同志!”钱斌立刻抬起手高高挥了挥。 林夏楠听到声音,转头看过来。 见是他们,便转了方向走近。 她立正,先向陈浩和孙延平敬礼,接着和钱斌打招呼。 孙延平笑呵呵地回了个礼。 陈浩的手从大衣口袋里抽出来,随意地回了个礼。 他的目光在林夏楠脸上停了一秒,很快移开。 钱斌满脸喜色,上前一步:“小林同志,我听宋教导员说,你和陆营长要结婚了是吗?” 这话一出,旁边的空气似乎微不可察地停滞了半秒。 林夏楠神色坦然,大方地点了点头,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是的,我们已经交了结婚报告。” “哎呀!恭喜恭喜!”钱斌感叹道,“说起来,你俩这最初的缘分,我还见证过呢!” 孙延平惊讶:“哦?还有这事?” 钱斌说:“是啊,我和小林同志,还有陆营长,两年多前就见过,现在回想起来……哎,不提那些了。总之,你们俩可真是般配,郎才女貌的,天作之合!” 第366章 你一天到晚的装深沉装得真有意思! 几人说了一会儿话,林夏楠说自己还有工作,转身回了卫生所。 陈浩没有出声。 他一直站在一步开外的地方,双手重新插回了大衣口袋里。 初冬的阳光打在他脸上,他眼神看向远处的训练场。 那里,战士们正在练刺杀操,吼声顺着风传过来,震得树枝上的残叶簌簌往下掉。 陈浩就那么静静地看着,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 营部办公楼,一楼教导员办公室。 宋卫民站在窗户口,手里端着个掉漆的搪瓷缸,目光越过玻璃,看着操场边上正在说话的几个人。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陆铮大步走进来,军大衣的下摆带起一股凛冽的寒风。 “你找我?”陆铮的声音低沉,透着一贯的干脆。 宋卫民转过身,随手把窗户关严实,将外面的冷风和喧闹声彻底隔绝。 他走到办公桌后,拉开抽屉,拿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往前一递。 “诺,给你。” 陆铮接过来,捏了捏厚度,眉头微挑:“什么?” 宋卫民没好气地瞥了他一眼,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水:“还能是什么?你心心念念的,一天问八回的。” 陆铮的手指顿了一下。 他迅速绕开封口的白线,抽出里面的纸。 红头文件,下面盖着鲜红的师部公章。 结婚申请的批复,以及结婚介绍信。 陆铮盯着那几张纸,视线在那几个鲜红的印章上定格。 一时间,他竟有些说不出话来。 宋卫民看着他这副难得外露的模样,忍不住笑了一声,拉开椅子坐下。 “不是说还要几天吗?”陆铮问。 宋卫民敲了敲桌子,“我能不给你加急吗?师部那边的电话我是一直打着催,就差没亲自跑过去堵门了。总之,刚送过来,这下遂了你的心愿了。” 陆铮把纸重新折好,动作极轻地放回文件袋里,声音比平时低了两分:“谢了。” “行了,别跟我来这套虚的。”宋卫民摆摆手,神色恢复了工作时的严谨,“你俩体检表都盖章了没?” “盖好了。” “明天上午,抽个空去趟公社革委会,让警卫员开车送你们,十五分钟就到了,不要耽误下午的训练。明天……我来值班,这周都我值班。” “知道了。”陆铮点头,将文件袋夹在腋下,转身就要往外走。 “你等会儿。”宋卫民出声喊住他。 陆铮停下脚步,回头:“还有什么事?” 宋卫民没说话,而是快步走到门边,探头往走廊里看了一眼,确认没人,然后“砰”地一声把门关上,还顺手插上了插销。 陆铮看着他这副做贼一样的架势,眉头微皱。 宋卫民走回桌边,拿出一本册子,还有一个四四方方的小盒子,直接塞到陆铮手里。 “这是什么?”陆铮低头看了一眼。 “你自己看。” 陆铮把本册子翻过来,封面上印着几个大字:《新婚卫生保健手册》。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内部学习资料。 陆铮的表情僵了一秒。 他“啪”地一声,把册子扔回到宋卫民的办公桌上:“你留着给其他新婚战士吧。” 宋卫民瞪眼看着他:“干啥?你不需要?你会?” 陆铮硬邦邦地顶了回去:“有什么会不会的。从入伍第一天起,那些老兵油子,闲着没事儿,就那点事,翻过来覆过去地说,听都不知道听多少了。” “那能一样吗?”宋卫民急了,“那些人嘴里说的能听吗?那都是些粗糙货!现在是新社会,讲究的是科学!是卫生!” 他指着那个册子,苦口婆心地劝:“我跟你说,你别不当回事。女同志,和男同志不一样,你要注意卫生。” 陆铮皱着眉:“我什么时候不注意卫生了?” 宋卫民气不打一处来,指着陆铮的鼻子:“我跟你说不清!不是你想的那种卫生!” 宋卫民深吸了一口气,强行把话题拉回正轨,脸色也变得极为严肃。 “而且,有一件事你可得想清楚。”宋卫民盯着陆铮的眼睛,“小林现在是在一线,她要是怀孕了,按规定她就得退到二线去,甚至得调离作战部队。” 陆铮的目光沉了下来。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林夏楠对现在的工作有多看重,他比谁都清楚。 “她自己愿意不愿意,你得征求她的意见。”宋卫民的语气缓和下来,“这种事,不是男同志一个人说了算的,要尊重女同志。你们俩这刚结婚,别因为这事闹矛盾,这盒子里,是计生用品,你明白不?” 陆铮沉默了两秒,拿着盒子的手收紧了些:“我知道了。我们自己会商量的,你别操心了。” “我这叫操心吗?”宋卫民瞪大眼睛,“我是教导员!本来我就该管这些!你是营长我管不着你,但小林是我们营的兵,我能管得着吧?” “是是是,你该管。”陆铮敷衍地点了两下头,伸手拉开门栓,“我先走了。” 门开了又关,陆铮的脚步声在走廊里迅速远去,干脆利落。 宋卫民看着关上的门,无奈地摇了摇头。 他转过身,准备把桌上那个陆铮不要的《新婚卫生保健手册》收起来。 他这办公室人来人往,经常有冒冒失失的战士跑进来汇报工作,万一给那些未婚的毛头小子看到这东西,都是些血气方刚的年纪,那可不得了。 他伸手去摸桌子。 空的。 宋卫民愣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看桌面,翻开几份文件找了找,没有。 “奇了怪了,刚才明明扔在这儿的。” 他以为自己刚才动作太大,不小心扫到地上了,赶紧弯下腰,在桌子底下找了一圈。 甚至趴在地上,往柜子缝里瞅了瞅。 还是没有。 宋卫民蹲在地上,脑子里把刚才的画面一帧一帧地过了一遍。 他猛地站了起来,脑门“咚”地一声磕在抽屉边缘,他也顾不上疼。 他终于反应过来了。 陆铮那个王八蛋,嘴上说着不要,走的时候顺手揣兜里带走了! 到底是老侦察,他娘的手就是快! 宋卫民气得要命,几步冲到门口,一把拉开门,冲着空荡荡的走廊,气急败坏地大吼: “陆铮!你一天到晚的装深沉装得真有意思!” 走廊里只有他的回音,陆铮早没影了。 第367章 “战备期间,不搞特殊。” 旁边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周虎探出个大脑袋:“咋了这是?你这嗓门,半个营区都听见了。他怎么惹你了?” 宋卫民一手撑着门框,一手捂着胸口,气得直喘粗气。 他挥了挥手,把自己警卫员叫过来:“去卫生所,让林夏楠来给我量个血压,我迟早要给那个人气出高血压来!” 警卫员领命赶紧去了。 不一会儿,林夏楠提着带有红十字标志的医药箱,走到教导员办公室门口。 门开着一半。 宋卫民坐在办公桌后,端着掉漆的搪瓷缸,正大口灌水。 林夏楠敲了两下门框。 “报告。” 宋卫民放下茶缸:“进来。” 林夏楠走进去,反手带上门。 她把医药箱放在桌角,打开搭扣,拿出水银血压计。 “教导员,哪里不舒服?” “头晕,胸闷,气不顺。”宋卫民撸起左边袖子,把胳膊重重搁在桌面上。 林夏楠展开袖带,缠在宋卫民的左臂上,粘紧尼龙搭扣。 戴上听诊器,听头塞进袖带下方的肘窝动脉处。 右手捏住橡胶气囊,快速充气。 水银柱稳稳上升。 林夏楠摘下听诊器,解开袖带:“教导员,您血压正常范围。没高血压。” 宋卫民冷哼一声。 “现在没有,早晚得有。” 林夏楠盖上医药箱的盖子,双手交叠放在身前,嘴角带着点笑意:“营长怎么惹您了?” 宋卫民看她一眼,欲言又止。 “他那个人,属狗脸的。用得着人的时候,老宋长老宋短,用完了翻脸不认人。过河拆桥!” 林夏楠低头笑。 宋卫民脸色一正。“行了,说正事。” 林夏楠立刻收敛笑意,站直身体。 “喊你来,其实是例行程序,谈个话。”宋卫民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下说。不用紧张。” 林夏楠拉开椅子坐下。 背脊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 宋卫民看着她,目光变得温和且郑重。 “你们的结婚报告,师部批下来了。” 林夏楠睫毛微颤。 “我刚才已经把文件交给老陆了。”宋卫民说。 林夏楠点头。 “作为教导员,也作为你们的战友,我先恭喜你们。”宋卫民语气真诚。 “谢谢教导员。”林夏楠声音平稳。 宋卫民身子前倾,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 “按规定,军人结婚,要给家属普及保密条令。交代随军的注意事项。”宋卫民看着她,“但你情况不一样。” 林夏楠静静听着。 “你本身就是我们营的兵,一线作战人员。这边的情况你都清楚,保密纪律你比一般家属更懂。我也就不赘述了。” 林夏楠点头:“我明白。” “从新兵连开始,我也是看着你俩一路过来的。”宋卫民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眼神仿佛穿透了时光,回到了两年前,“他对你如何,我们都看在眼里。” “婚姻生活,终究是你们两个人的事。他这个人呢,天生骨子硬,认死理。你看他平时,说一不二,冷得像块铁。但到了你这儿,他那是把心都掏出来了。” 宋卫民顿了顿,语重心长地继续说道:“不过,脾气倔的人,一旦钻了牛角尖,九头牛都拉不回来。很多时候,得顺着毛捋。这你应该比我了解。” 林夏楠一边笑一边轻轻点头:“我明白,教导员。” “有什么事,你俩好好商量。有什么困难,什么问题,尽管来找我。”宋卫民像个操碎了心的老父亲,“别自己憋着。我是你们的教导员,也是你们的见证人。” “谢谢教导员。” “我已经跟他说过了,明天上午,你们带齐证件,去趟公社革委会,离得近,快去快回,现在是特殊时期,别耽误工作。” “好的。” “行了,去吧。”宋卫民端起搪瓷缸,“估计老陆这会儿正满世界找你呢。” 林夏楠起身,敬礼。 …… 第二天早上八点。 驻地这边的公社革委会离得很近。 平房,外墙刷着白石灰,正门上方挂着一块木匾。 门口台阶上蹲着个老大爷,嘴里叼着旱烟杆,眯着眼晒太阳。 北京212吉普车停在街对面的土路上,引擎熄了,车身上蒙着一层薄灰。 李大国靠在车头,两只手揣在军大衣兜里,脖子缩在竖起的衣领里,呵出的白气一团一团地散开。 他等了大概四十分钟。 民政局的木门从里面被推开了。 陆铮先出来,侧身让了一下门。 林夏楠跟在后面,一步跨过门槛。 两个人并肩站在台阶上。 谁都没说话。 陆铮的左手垂在身侧,手指捏着一张奖状式的硬卡纸,大红色调,上面印着烫金的字。 他低头看了一眼。 然后抬起头,偏过脸,看向身旁的人。 林夏楠也正好在看他。 两个人对视了两秒。 相视而笑。 屋外的空气冷得冻耳朵,但两个人站在那里,谁也没急着走。 台阶下面,蹲着的老大爷磕了磕烟杆,抬头瞅了他们一眼,乐了。 “嗬,领结婚证的吧?” 陆铮看了老大爷一眼,点了一下头。 “有出息。”老大爷吧嗒一口烟,浑浊的眼睛笑成了一条缝,“双军人啊,真厉害!” 陆铮又点了一下头,嘴角还是压不下去。 林夏楠朝老大爷笑了一下:“谢谢大爷。” 两个人从台阶上走下来,穿过那条窄窄的土路,朝对面的吉普车走去。 李大国老远就看见了。 他从车头弹起来,两只手从兜里抽出来。 他嘴咧得比陆铮还大。 搓着手,眼珠子在两人脸上来回转了两圈,声音激动得直往上窜。 “营长!嫂子!今天晚上是不是得搞几个菜?我去跟炊事班说一声……” “不用。”陆铮拉开车门,语气干脆。 李大国的手悬在半空,笑容卡在脸上。 “战备期间,不搞特殊。” 李大国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看了一眼陆铮的表情,又把话咽了回去。 他转头看向林夏楠,一脸“嫂子你帮我劝劝”的神色。 林夏楠一边上车,一边笑着说:“大国你别操心了。我们商量好了,等战备结束再办。” 李大国的肩膀塌下来了。他抓了抓后脑勺,嘟囔了一句:“这也太……” 第368章 回家 后面的话没说出来。 他看见陆铮已经坐进了车里。 李大国叹了口气,一把拽开驾驶座的车门,坐进去。 引擎发动。 车身颤了一下。 吉普车掉头,驶上了返回营区的碎石路。 陆铮一直牵着林夏楠的手,目光落在那张刚领的结婚证上,看了好一会儿才把视线收回来:“这个,我一会儿拿给老宋,复印件要留在营部档案里做个底。” 林夏楠点点头:“好。” 车子转过一个弯,营区外围的白桦林已经隐约可见。 光秃秃的树干直指灰白色的天空。 林夏楠看着窗外,想了想,转头对他说:“我们晚上自己在家吃饭吧。” 陆铮的嘴角瞬间扬起一个极小的弧度。 那声“在家”,听着比什么都顺耳。 “好。”他答应得很痛快,“李大国,和炊事班说一声,晚上我们不在灶上吃饭。” “明白。”李大国回道。 陆铮这才问:“吃什么?” “昨天丁嫂子送了些馄饨过来。”林夏楠说,“她自己包的,生的,放在外面冻硬了才拿过来。小小的那种,皮很薄,这边没见过。晚上咱们煮来吃吧。” 陆铮听完,眉头微微挑了一下:“不会又是甜的吧?” 林夏楠没忍住,直接笑出了声。 “馄饨怎么会是甜的?”林夏楠笑看着他,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丁嫂子说了,汤底用一点点猪油冲开,加盐,洒点葱花,滴两滴酱油就行,咸鲜口的。” “那就行。”陆铮捏了捏她的手指,“回去我来生火。” 吉普车驶入侦察营大门,停在营部办公楼前。 车门推开,陆铮和林夏楠先后下车。 两人脸上看不出任何异常。 “我去卫生所了。” “去吧。”陆铮点头。 林夏楠转身走向卫生所,陆铮则大步迈进指挥楼,直接去了作战值班室。 一整天,营区里各项工作有条不紊地进行。 下午四点半,太阳西斜。 操场上,二连正在进行摔擒与捕俘格斗训练。 一百多号人分成两两一组,吼声震天。 陆铮穿着军大衣,检查他们的动作。 在纠正了几个战士的动作之后,陆铮对二连长说:“基本动作掌握的还行,就是狠劲还欠缺点。” 二连长连忙说:“是,这帮小子缺乏实战经验,我们几个连队之间,还是要多开展比武。” 陆铮点点头。 二连长转过头,看着那群满头大汗的战士,大声说:“你们都还不知道吧?咱营长当年可是师部大比武的格斗冠军!全师挑不出一个能在他手底下走过三招的!” 人群里起了一阵骚动。 几个胆大的老兵带头起哄:“营长!露一手呗!” “是啊营长,让我们开开眼!” 陆铮摆摆手,表情平淡:“你们练你们的。” 队伍里有个刺头,平时身体素质拔尖,在连里摔跤没逢过对手。 他往前迈了一步,梗着脖子喊:“营长!我想跟您比比,看看差距到底在哪儿!” 二连长脸一沉,刚要训斥。 陆铮抬手制止了他。 他解开军大衣的扣子,脱下来,随手扔给二连长。 陆铮走到场地中央,站定。 “来,用全力。” 那个战士猛扑上来。 速度很快。 拳风呼啸。 陆铮没躲。 等拳头到了眼前,他左手一抬,精准扣住对方手腕,借力往怀里一拉。 右脚同时切入对方底盘。 “砰!” 一声闷响。 那战士被结结实实地摔在黄土里。 所有人都在哈哈大笑。 战士龇牙咧嘴地爬起来,满脸涨红。 “底盘不稳,出拳太死。”陆铮语气毫无波澜,“下一个。” 又有几个不信邪的冲上来。 过肩摔、锁喉、扫堂腿。 陆铮的动作没有任何花哨,全是实打实的一招制敌。 没过多久,地上就躺了四五个,捂着胳膊揉着腿,爬不起来。 二连长在旁边看得直乐:“这下知道了吧?咱营长当年空手一挑三都不在话下的。你们这群小兔崽子,还差得远!” 格斗班的班长是个老兵,平时最重面子。 刚才他也被陆铮一个背摔撂倒了。 他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咬着牙喊:“营长!刚才是我脚底打滑失误了。再来一次!” 陆铮看了一眼天色。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格斗班班长,又看了看旁边几个跃跃欲试的兵。 “你们一起上吧。”陆铮说。 格斗班班长愣住了:“一起?” “对。”陆铮语气平静,“速战速决。我还有事。” 二连长纳闷了:“啥事啊营长?这不马上吹饭号了吗?” “接媳妇儿下班。” “……” …… 卫生所内,林夏楠拉过陆铮的手,用镊子夹着棉球蘸了碘酒,轻轻点在伤口上。 陆铮的右手手背上,有几道明显的擦伤,破了皮,边缘泛着红。 林夏楠眉头微皱:“怎么弄的?” 陆铮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没事。刚才在操场上,那帮小子非要和我比试比试,下手没轻没重的。” 林夏楠狐疑地盯着他:“他们下手没轻没重?借他们十个胆子,也不敢在你身上这么用劲啊。你怎么刺激他们了?” 陆铮笑看着她:“谁知道呢。” 林夏楠把用过的棉球扔进废料篓:“不严重,但你洗手小心点,尽量别碰到水。” “好。”陆铮答应得很痛快。 林夏楠看着桌上陆铮拎过来的饭盒,包着厚厚棉布:“这是什么?” “李大国还是从灶上打了两个菜,说让我们晚上吃好点。” “好吧,那回家吧。” “回家”这两个字,像是一股暖流,顺着陆铮的耳膜直接钻进了心底。 林夏楠脱下白大褂,换上军大衣,陆铮把棉军帽给她戴上,把护耳放下,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卫生所,顺着小门进了家属院。 十一月的东北边境,天黑得极早。 下午五点刚过,天边只剩下一抹暗沉沉的鸽子灰。 一迈进正房那道门槛,温度的反差感立刻就上来了。 屋里没有穿堂风。 没开灯,光线昏暗,但空气是暖的。 林夏楠随手把门带上,隔绝了外面的风声。 她摘下棉军帽,挂在门后的木钉上,解开军大衣的扣子。 陆铮伸手探进苇席底下,摸了摸炕砖的温度。 温热的,不烫手,正好,他今早查完哨后过来弄的。 第369章 从今往后,这里才叫家。 他的视线在屋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林夏楠身上。 这种感觉很奇妙。 三十年的人生里,他住过很多地方。 但像现在这样,站在这间房子里,双脚踏实地踩在了地上,让他恍惚觉得回到了小时候,那时候,他还有家。 后来,他以部队为家。 就在今天早上,他把自己的名字和她的名字,印在了同一张带国徽的纸上。 从今往后,这里才叫家。 林夏楠走过来,看了一眼他的右手背:“你手上还有擦伤,坐着歇会儿,我先去厨房烧水,一会儿煮馄饨。” 陆铮低头看了一眼手背上的那点破皮,刚想说这算什么伤,但触及到林夏楠认真的眼神,他把话咽了回去。 “好。”他应了一声,顺从地脱下大衣。 林夏楠转身进了外间的厨房。 陆铮在里屋坐了不到两分钟。 他根本坐不住。 屋里太静,他满脑子都是她刚才在卫生所给他涂碘酒时,低垂的睫毛和温热的呼吸。 陆铮站起身,放轻脚步,走到厨房门口。 他没有出声,就那么靠在门框上看着她。 灶膛里的火光照在林夏楠的侧脸上,给她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极暖的橘色。 她正微微弯着腰,低头数着碗里的馄饨。 这就是他的妻子。 陆铮站直身体,离开门框,迈步走了过去。 林夏楠转过身。 两人面对着面,站在狭窄的灶台前。 锅里的水温在一点点升高,细密的水泡从锅底升腾起来,发出细微的“滋滋”声。 淡淡的白汽顺着锅沿溢出,慢慢萦绕在两人之间。 陆铮低头看着她。 光影在他的眉骨和鼻梁上勾勒出深邃的轮廓。 他抬起手,将她脸颊边一缕掉落的碎发别到耳后。 两片嘴唇合在一起的时候,发出极轻的声响,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灶膛里的火光把他们两个裹在一团暖融融的橘色里。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 远远地,哨位上传来换岗的口令声,隔着几道墙和一片院子,模模糊糊的,像从另一个世界飘来的。 他的手从她下颌移到后颈,指腹贴着她颈窝里那小片薄薄的皮肤,拇指轻轻摩挲着。 她的脉搏就在那底下跳,一下一下,跳进他的掌心里。 铁锅里突然发出一阵响动。 沸水顶着木锅盖,发出“扑哧扑哧”的声音,大股大股的热汽“呼”地一下冒了出来,瞬间模糊了视线。 林夏楠猛地回过神。 她被水汽烫了一下思绪,脸颊有些发烫。 她抬手,轻轻推了推陆铮坚实的胸口。 “水开了。”她的声音比平时软了许多,带着点微喘。 她的手抵在他胸口,轻轻推了一下。 陆铮没退。 林夏楠抬眼看他,眼底还留着刚才那个吻的余温,但嘴角已经弯起来了。 “馄饨再不下锅,水就烧干了。” 陆铮直起腰,退开半步,但一只手还搂着她的腰没松。 他转过头,看着那口直冒热气的铁锅,沉默了两秒,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 “这锅烧得真不是时候。” 林夏楠被他这句话逗笑了。 “不吃饭了呀?去拿两个碗过来,倒点酱油。” 陆铮依言照做。 两人配合得默契,像是在这间屋子里生活了许多年。 他们端着碗,走进屋里,面对面坐下。 陆铮拿起筷子,夹起一个馄饨。 他凑近吹了两下散去热气,放进嘴里。 薄皮入口即化,肉馅紧实。 咸鲜的味道在舌尖散开。 林夏楠双手捧着碗,看着他问:“怎么样?” “不错。”他语气一本正经,“不是甜的。” 林夏楠开心地笑出了声。 “你这阴影到底有多大啊?”林夏楠一边笑一边用筷子拨弄着自己碗里的馄饨,“就吃了一回糖醋鱼,到现在吃个肉馅儿都得先试探一下是不是甜的?” 陆铮看着她笑得开怀的样子,眼底也俱是温柔。 他把桌上的饭盒打开,里面是胡萝卜炒猪肝,还有冻豆腐炖狍子肉。 林夏楠惊讶地抬起头:“这不是病号饭吗,他怎么打给我们了?” 陆铮笑着说:“司务长是李大国老乡,他说话比我好使。” 顿了顿,陆铮又问:“现在夜盲症的战士还多不多了?” 林夏楠说:“自从补给上来之后,好多了。之前是申请不到鱼肝油,前几天后勤送来了好几箱。这狍子肉也就算了,是给他们补充体力的,但这胡萝卜和猪肝太珍贵了,夜盲症的战士必须靠它恢复,怎么能打给我们呢?” 陆铮摇了摇头:“所以我跟他说,下不为例。不过他说的也有道理,今天日子特殊……再说,你也需要补充一些。前段时间得夜盲症的战士太多了,你可不能也得了。” “我们一直都有用松针煮水喝来预防,跟各连的卫生员也都说过,这是最便捷的预防方式,只是怕有些战士偷懒,嫌煮的麻烦。” 陆铮点点头:“这事儿回头开会的时候我再强调一下,让他们盯紧了,必须每个人都喝。” 吃完饭,陆铮主动把碗收了起来。 “我来。” “你手上有伤。” “这点伤……我注意着,不碰水。”陆铮把碗筷洗干净,放在灶台上控水。 陆铮的身量很高,厨房的顶棚对他来说显得有些压抑。 他微微低着头,宽阔的背脊把昏黄的灯光挡了大半,在墙上投下一个巨大的剪影。 林夏楠看着那个背影,心里异常温暖。 洗完碗,陆铮又拿来水壶,顺手往灶膛里塞了两根粗柴。 火苗呼啦一下窜高了,映得他的脸膛微微发红。 “水一会儿就热。”陆铮站起身,拿干毛巾擦了擦手,转头看向她,“你先洗,我去把院门插上。” “好。” 两人都洗漱完,陆铮披着军大衣进屋的时候,林夏楠正坐在炕沿上,用毛巾擦着头发。 他走到炕前,没说话。 陆铮的视线落在她脸上,林夏楠安静地回望着他,陆铮的视线有些不自然。 “那个……昨天老宋给了我一个东西。”他的手在大衣口袋里摩挲着那个小盒子,犹豫着应该怎么开口。 林夏楠扑哧一声笑了。 眉眼弯弯,笑意直达眼底。 “我知道。”她说。 陆铮转过头:“你知道?” 第370章 “三连出了个‘大官’。昨晚一夜升官。” 林夏楠放下手里的毛巾,身体微微前倾:“教导员从卫生所领的。领用登记本上,王常松签的字。品名、数量、用途,写得清清楚楚。” 陆铮的表情僵住了。 “我是卫生班班长。”林夏楠说,“所有领用记录,最后都要经过我审核的。” 陆铮心里有一种被宋卫民摆了一道的感觉。 他在这里做了一天的心理建设,想了一肚子该怎么委婉开口、怎么跟她解释这是尊重她的工作、怎么表明自己绝不会让她因为怀孕而调离一线的长篇大论。 结果,她早就知道了。 陆铮低头,忍不住闷笑了一声,透着如释重负的轻松。 “老宋这个政工干部,保密工作做的真是稀烂。”陆铮摇了摇头,伸手把那个盒子拿出来,握在掌心。 他抬起眼,重新看向林夏楠。 “不过他说得对。”陆铮的声音沉下来,“你现在是一线卫生员。在这个节骨眼上,我不能让你冒退居二线的风险。你的工作,你的价值,我都清楚。” 他伸手,握住林夏楠的手。 指腹轻轻摩挲着她柔软的手背。 “我们不急。”他说,“等你觉得合适的时候,我们再要孩子。” 林夏楠静静地听着。 心底那块最柔软的地方,被他这句话妥帖地包裹住。 她反握住他的手,手指插进他的指缝里,十指相扣。 “好。”她轻声答应。 陆铮的目光沉得像一口深井,里面的火苗一点点烧了起来。 他忽然站起身。 “啪”的一声轻响。 陆铮扯灭了电灯的拉线。 …*** 凌晨四点。 天还死黑。 林夏楠是被一阵窸窣声弄醒的。 她的意识从深沉的睡眠里慢慢浮上来。 身边的位置空了,炕还是热的。 不是余温的那种热,是新添过火之后、从砖芯里透上来的那种均匀的暖意。 外间传来极轻的声响。 铁锹刮过灶膛口,紧接着是湿煤泥被一点一点糊上去的闷声。 她撑起身子,披上军大衣。 外间没开灯。 只有灶膛口透出一线暗红色的火光,把一个人的轮廓映了出来。 陆铮穿着军大衣,蹲在灶台前,手用铁铲子把和好的湿煤泥一铲一铲地往灶口上糊。 林夏楠靠在门框上看了几秒。 “你怎么醒这么早?” 陆铮回头看了她一眼。 灶膛口那点火光照在他脸上,颧骨和下颌的线条被打上一层暗红色的边。 “吵到你了?” “没有。”林夏楠走进来,“几点了?” “四点刚过。” 林夏楠看了看灶台上的活。 灶口已经封好了,湿煤泥糊得平平整整。 灶膛里的炭火压在底下,只冒着一丝极细的烟,顺着烟道往上走,外面看不出烟。 陆铮把工具放好,洗了手,走过来,搂着她回到屋里。 “都弄好了。”他的声音还带着清晨特有的低哑,“炕能热到晚上。” 林夏楠的脸贴着他胸口,没说话。 “不舒服吗?”陆铮问。 林夏楠的睫毛扫了一下他的锁骨。 昨晚的记忆在脑海里翻涌了一瞬——灯灭之后那些断断续续的喘息声、他压在耳边反复问“疼不疼”的嗓音、攥着她手指头不松开的力道,以及动情时刻那些激烈的拥吻…… 她的耳根热了。 “不说话就是不舒服?”陆铮的手臂收紧了,声音里多了一丝紧张。 “没有。”林夏楠偏过头,把脸埋得更深了一点。 陆铮的呼吸停了半拍。 手臂松了一些,又紧了一些,像是不知道该用什么力道。 他低下头,嘴唇贴着她的发顶,停了两秒,往下移,落在她的额头上。 很轻。 然后是眉心。 鼻尖。 最后落在嘴唇上,含住。 林夏楠的手搭在他腰侧,感觉到他的身体有些绷紧。 她往后退了点。 “你几点查哨?” 陆铮的喉结动了一下,把那口气硬压回去。 “五点。” 营区五点半吹起床号,作为营长,陆铮要起的比官兵们更早,每天五点雷打不动要去查哨。 林夏楠偏头看了一眼窗外。 天还是黑的,连一丝亮光都没有。 “还早呢,不再睡会儿?” “没事,时间……也不够了,早点去吧。” 他说这话的时候,手还搂着她的腰没松。 眼睛也还黏在她脸上。 嘴上说走,脚底下跟灌了铅似的。 林夏楠看着他这副样子,忍不住笑了。 “那我也不睡了。”她从他怀里退出来,“我起来收拾收拾,一会儿灶上见。” 陆铮的手悬在半空,落了个空,攥了一下又松开。 他站在原地看了她一会儿,这才站起来,把军大衣穿好,棉军帽从桌角拿起来,扣在头上,护耳放下来。 陆铮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栓上,又停了一下。 他回头看她。 炕上的人正弯着腰叠被子,露出一截白净的后颈。 他的目光在那截后颈上停了一瞬。 “路上结冰了,你出门慢点走。” 林夏楠回过头,笑着说:“好,你也是。” 门栓拉开,寒风灌进来。 陆铮大步迈出去。 门在身后合上,冷风被隔绝在外面。 …… 早上六点十分。 各连队、班排出操完毕,各自带回。 唯有三连全体依旧站在操场上,所有人都鸦雀无声。 连倒抽冷气的声音都被死死憋在喉咙里。 林夏楠带着卫生班往回走的时候,向那边看了一眼,陆铮站在主席台前,零下十几度的气温,他身上竟然只穿着一件冬季常服,没穿军大衣。 他双手背在身后,双腿跨立,脸色沉得能滴出水。 而他面前,三连长正捧着他的军大衣,紧张地连头不敢抬。 方琪走了过来,撇了撇嘴:“出事了。” 周小雅问:“咋了这是?” “三连出了个‘大官’。”方琪笑了笑,“昨晚一夜升官。” 部队里一直流传着这个叫“一夜升官”的黑话。 哨兵半夜站岗,有时候太疲累了,容易睡着。 如果命不好,碰上上级领导查哨,一般不会喊醒他,而是会把自己的军大衣给他披上。 等他睡醒,看见身上不属于自己的军大衣,就明白——完了。 今天早上四点半,三连就出了一个这么倒霉的哨兵,被陆铮查到了。 第371章 “不要他们的命,敌人的子弹就会要他们的命。” 五点换岗的时候,接班的老兵看见他睡得正香,身上披着一件将校呢大衣,倒吸了一口凉气,腿当场就软了。 哨兵抱着那件还带着陆铮体温的大衣,连滚带爬地跑回他们班的宿舍。 门一推开,班长看见他抱着这件大衣,也吓得说不出话。 那哨兵还欲哭无泪地问:“班长,怎么办?” 那班长憋了半天,伸手哆哆嗦嗦指着他:“你别喊我班长,从今天起你是我班长,你是我连长,你是我爹!” 班长一把抄起那件大衣,转身就往连部跑。 一边跑一边骂娘。 三连长刚穿戴好准备出操。 班长冲进去,把大衣往桌上一放,结结巴巴地把事说了一遍。 三连长盯着那件大衣,感觉像是盯着一枚拔了引信的手榴弹。 于是就有了现在操场上的这一幕。 方琪说完,大家都同情地看着三连列队的方向。 三连长双手捧着那件大衣,像捧着一块烧红的铁,低着头,小碎步跑到陆铮面前。 “报告营长。”三连长声音发虚,脑门上全是冷汗,“三连……来还大衣。” 操场上静得连风声都停了。 所有人都在看着这边。 陆铮没接大衣。 他的目光越过三连长,刀子一样刮过三连的队列。 “三连长。”陆铮开口,“你们连的兵,睡眠质量不错。” 三连长的腿肚子抖了一下。 “我站在他面前,看了他三分钟。”陆铮慢慢说道,“枪就抱在怀里,我把大衣脱下来,盖在他身上。他砸吧了一下嘴,翻了个身,继续睡。” 人群里有人小声地笑。 三连长满脸通红,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你们觉得好笑吗?”陆铮的目光猛地一沉,扫视全场。 没人敢笑了。 空气冷得结冰。 三连长腰弯成了九十度:“营长,我检讨!是我治军不严!我回去一定关他禁闭!” 陆铮冷笑一声:“如果今早过去的不是我,是苏军的侦察兵。你三连长今天早上还能站在这儿喘气吗?全营几百号人,是不是要在睡梦里被人家一窝端了?” 三连长不敢再说话。 陆铮深吸了一口气,将眼底的怒火压下去几分,看向那个哨兵。 “出列!” 队列里,哨兵脸色惨白地小跑出来,站定。 “连带责任。连长,指导员,排长,班长,都出列!” 几个人也迅速跑了出来。 “三连今天所有训练任务翻倍。你们几个,负重三十公斤,绕营区武装越野三十公里。跑不完,今晚全连别吃饭。” “是!”几人吼得震天响。 “大衣扔在地上。”陆铮看着三连长手里的衣服。 三连长赶紧把大衣放在陆铮脚边。 “带回!”陆铮下达口令。 “向右转!跑步走!”三连长如蒙大赦,赶紧吹响哨子,带队离开这片高压区。 战士们有序地离去。 陆铮转过头,视线越过大半个操场,看向卫生所的方向。 林夏楠正站在门口看着他,目光先落在他脚边那件被扔在地上的将校呢大衣上,然后缓缓上移,停在他冻得有些发青的嘴唇上。 她的眉心极轻地蹙了一下。 陆铮这才弯下腰,把那件大衣拿了起来,掸了掸,重新穿好。 李大国一直猫在后面的主席台阴影里,此时见机极快。 他抱着个绿色的军用行军水壶,颠颠地一路小跑过来。 一句话不敢多问,李大国利索地拧开壶盖,双手把冒着白气的壶递到陆铮面前。 “营长,喝口热水暖暖。” 陆铮垂下眼皮,伸手接过水壶。 林夏楠的眉头松开了,转身进了卫生所。 她摘下帽子和棉手套,靠近火墙边暖了暖,然后对着大家说:“去库房,把红花油、活血化瘀的药酒,还有跌打损伤的膏药,全部清理出来。放到外面的推车上。” 王常松愣了一下:“班长,拿这么多干啥?要发下去吗?” “不用发。”林夏楠拉开抽屉,清点着纱布卷,“三连今天几个人三十公里武装越野,负重三十公斤,加上训练量翻倍。下午肯定有一批脚底起泡、肌肉拉伤甚至脱力的,我们得提前备好。” 周小雅吐了吐舌头:“三十公斤跑三十公里?我的天,这是要他们的命啊。” 林夏楠的动作停了一下。 “不要他们的命,敌人的子弹就会要他们的命。”她的声音很冷,也很清醒,“边防哨位上睡大觉,如果是敌人摸过来,三连今天早上连收尸的人都没有。” 屋里瞬间安静下来。 几个年轻战士的脸色都白了。 没人再觉得陆铮罚得重,反而觉得后背直冒冷汗。 …… 天气越来越冷。 这天下午,卫生所的门被推开,冷风卷着几粒细碎的雪糁子扑进来。 彭国栋大步跨进门槛。 他早回连队了,只是按规定还得定期来卫生所复查。 林夏楠洗净手,拿过干毛巾擦干,指了指靠窗的诊疗床:“脱了大衣,坐下。” 彭国栋嘿嘿笑了一声,利索地脱下大衣,解开军装扣子,褪下一半衣袖,露出右臂。 三角巾早就撤了。 那道长长的伤口横在小臂上,像一条暗红色的蜈蚣,趴在古铜色的皮肤上。 林夏楠给他检查完,点点头,语气肯定:“嗯,六周多了。恢复得不错。” 听到这话,彭国栋原本绷着的肩膀猛地松了下来,眼睛“唰”地亮了。 “那太好了!我是不是能归建训练了?天天在连里看着他们摸爬滚打,我只能干瞪眼,骨头都快生锈了!” “能练。”林夏楠转身走回办公桌前。 还没等彭国栋嘴角的笑完全咧开,她又补了一句:“但别上来就上高强度。” 她拉开抽屉,拿出一本处方笺,拔下钢笔帽,反扣在笔尾。 “你的骨头和肌肉虽然长好了,但经不起突然的爆发力冲击。”笔尖在纸上快速划过,发出沙沙的响声,“特别是上肢的负重、攀登和擒拿格斗。必须慢慢加量,让肌肉重新建立记忆。” 林夏楠把写满字的纸撕下来,递给彭国栋。 “我给你写了个阶段性的恢复单子。你拿回去,必须跟你们连长商量一下,让他按这个计划给你排训练。” 第372章 这阵仗,很明显意味着真出事了 彭国栋双手接过那张处方笺,像接什么宝贝似的,小心翼翼地折好,揣进贴胸的口袋里。 “对了,还没恭喜你。”林夏楠双手插在白大褂的口袋里,语气温和,“听说,你马上就是排长了。” “嘿嘿。”彭国栋挠了挠后脑勺,笑得有些不好意思,但眼神极亮,透着实打实的感激。 他看着林夏楠,语气郑重下来:“这事……我最该多谢你。” “要不是你在江边果断处理,我这只胳膊就该废了。胳膊要是废了,我这身军装就该穿不住了,更别提……更别提……” 周小雅在一旁打趣道:“更别提什么呀?” 彭国栋的脸顿时红到了脖子根,他清了清嗓子,又开始转移话题:“哎,你们前两天没去操场那边拍照吗?那两个新华社记者回732团了,走之前可是给咱拍了不少照片呢。” 周小雅一听这话,脸上的笑收住了,叹了一口长气。 她拉开一张方凳坐下,双手托着下巴,语气里全是遗憾。 “我也想呀,我还特意洗了头呢,结果班长不让。” 王常松说:“好了周小雅同志,班长说得对,人家记者携带的胶卷有限,应该多拍一些有意义的镜头,咱们拍照什么时候不能照,回头战备解除了,你去县里照相馆照就是了。” 周小雅斜了他一眼:“是是是,就你觉悟高,那我不是后来也没去嘛!” 彭国栋说:“没事,他们走了,但是又来了一个扛摄像机的记者,回头你多去他镜头前转转,还能留下点影像资料呢。” 周小雅的眼睛瞬间瞪圆了。 “真的?拍电影那种?” “就是拍电影那种。胶片盘转起来咔哒咔哒响。”彭国栋点头,“我上午正好碰见他在一连那边拍战术动作。那家伙,一连长让他们在泥水坑里滚了三圈。” “好了,你快回去吧。”林夏楠把桌上的病历本合上,抬眼看着他,“对了,老三家属走之前,做了好多那种四川的泡菜。” 彭国栋一听,耳朵竖了起来。 “老三说让你也拿一坛子。他那边没地方放,先放我那儿了。”林夏楠指了指门外,“你晚上没事,到家属院来拿一趟。” “真的啊?那太好了!”彭国栋眼睛唰地一亮,咧着嘴脱口而出,“方琪是不是爱吃这个?” 话音刚落,坐在一旁整理纱布的周小雅噗嗤一声乐了。 “哎哟,你倒会借花献佛!”周小雅双手叉腰,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你省省吧,班长早就给过方琪了。我们灶上的人都尝过了,可好吃了。” “吃过怎么了,吃过就不想吃了啊?”彭国栋嘟囔着,看向林夏楠,“那我晚上去找你拿,哎,等下……营长不会也在吧?” 林夏楠说:“你早点来拿,他回来迟,碰不见他。” “好嘞!”彭国栋跳起来,心情很好地拉开门。 就在这一秒。 “滴——滴滴——” 尖锐的军号声猛地撕裂了营区上空的空气。 急促。 连续。 没有任何停顿。 这是全营紧急集合号。 最高级别的战斗警报。 彭国栋脸上的笑瞬间消失。 他后背的肌肉猛地绷紧,一把扯开门,头也不回地冲了出去。 林夏楠立刻扯下身上的白大褂,拽过挂在墙上的军大衣穿上,双手利落地穿戴卫生员的红十字袖标。 卫生班其他人也立刻照做。 刘守成问了一句:“突击演习吗?” 王常松说:“不知道,先准备。” 林夏楠沉声道:“拿装备,集合,不管是不是演习,这是一级战斗警报,一切按照规定来!” “是!” 所有人穿戴好衣服,扑向了靠墙的装备架。 “拿两箱止血粉!绷带全部装上!手术包带四个!担架带折叠的!”林夏楠一边清点物资一边大喊。 王常松冲进库房,抱出两个沉重的大纸箱。 周小雅扯开帆布挎包,拼命往里塞急救药和针剂。 操场上,刚才还在热火朝天练习战术动作的战士们,直接扔掉了手里的训练器械。 几百号人朝着连队宿舍的方向狂奔。 没有一个人说话。 没有一个人四下张望。 耳边全是杂乱而沉重的脚步声,以及各连排长急促的哨音。 “快!带装具!武器弹药带齐!” “动作快!” 林夏楠冲出卫生所。 冷风刮在脸上,刀割一样疼。 她一眼看过去,整个营区已经进入了一种近乎疯狂却又极度有序的运转状态。 汽车班的八辆解放牌卡车已经发动。 引擎轰鸣,排气管喷出大股大股的白烟。 卡车直接开到了操场边缘。 火器排的战士们正扛着沉重的武器往车厢上装。 四门82毫米迫击炮。 两门无后坐力炮。 还有高射机枪和重机枪。 这些都是侦察营压箱底的重火力。 侦察兵们平时练的都是轻装侦察。 营区只设一个火器排,这些东西平时训练都很少拉出来,今天全上了。 后勤排的战士两人一组,抬着沉甸甸的绿色木箱,飞奔着往卡车上堆。 箱体上印着黄色的标识,里面全是实弹和手榴弹。 通讯班那边同样紧张。 几名女兵和男兵一起,把沉重的背负式电台、车载大功率电台、成捆的被复线以及手摇电话机往通讯专用卡车上搬。 刚才还抱有侥幸心理,以为是突击演习的几个卫生班战士脸都白了,这阵仗,很明显意味着真出事了,且不是小事。 林夏楠带着卫生班冲到卫生救护卡车旁。 “担架放最底下!急救箱、止血包、防冻药品,全部放在随手能拿到的位置!”林夏楠站在车厢尾部,指着车厢内部指挥。 谁都不敢说话,立刻执行。 每个人脸上都没有多余的表情。 动作精准、迅速。 “全体都有!立正!” 值班参谋的一声怒吼盖过了卡车发动机的轰鸣。 仅仅三分钟。 全营官兵全副武装,在操场上列队完毕。 胸前挂着56式冲锋枪或是56式半自动步枪,腰间扎着弹药带,水壶和防毒面具背在身侧。 所有人站得笔直,呼吸粗重,目光全部盯着正前方。 没人知道发生了什么。 但看到火器排正在搬上车的那些重火力,所有人的脸色都无比凝重。 第373章 钢铁洪流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办公楼方向传来。 陆铮走在最前面。 他全副武装,头戴棉军帽,腰间挂着手枪,大步流星。 宋卫民、周虎、孙延平紧随其后,全部脸色铁青。 他们身后跟着一群人,都在一路小跑。 陆铮一边走,一边转头对跟在后面的通讯班长厉声说道:“继续呼叫他们!不要断!” 通讯班长满头大汗,手里还抓着通话器的送话筒:“是!我们一直在呼叫,频率已经占满,对方没有回应!” 陆铮走到队伍正前方。 没有长篇大论。 没有战前动员。 只有简单的几句话。 “同志们,八岔岛争议区,732团巡逻队遭苏军突袭。目前只知道敌人有坦克,有空中火力,具体情况需要到达之后进一步侦查。” 这句话落在操场上。 全营官兵的呼吸同时顿住。 林夏楠站在队列侧方,心脏重重地跳动。 战士们的胸膛剧烈起伏,握枪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陆铮提高音量,举起右手,猛地向前一挥:“我营任务:火速驰援!牵制敌人!等待732团主力赶到!出发!” “是!” 全营爆发出震天动地的吼声。 各连连长迅速转身,吹响哨子。 “一连,登车!” “二连,上车!” 战士们迅速攀上卡车后厢。 动作利落,没有任何犹豫。 宋卫民快步走向医疗车的方向。 他走到林夏楠面前,表情异常严肃,眼底透着浓浓的焦灼。 “小林。”宋卫民语速极快,“你们卫生班到了之后,立刻在战场后侧安全地带开设临时救护所。” 林夏楠立正站好:“明白!” “优先抢救732团巡逻队!”宋卫民盯着她的眼睛,加重了语气,“他们先接的敌,伤亡肯定最重。” “保证完成任务!”林夏楠毫不犹豫地回答。 宋卫民点了一下头,转身大步跑向第一辆指挥车。 陆铮已经拉开了吉普车的车门。 他坐进副驾驶,重重地关上车门。 吉普车发出一声咆哮,率先冲出营区大门。 紧跟其后的是通讯卡车。 后面六辆满载着侦察营官兵和重火力的解放牌卡车紧随其后。 医疗车排在车队的倒数第二,最后跟着后勤的车。 车队卷起漫天尘土,沿着坑洼不平的边境土路,朝着八岔岛的方向疯狂疾驰。 车厢里颠簸得厉害。 林夏楠坐在医疗器材箱上,手里紧紧抓着固定的栏杆。 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明白陆铮那句“有坦克,有空中火力”是什么意思。 在座的人,也许参加过很多次演习,但都是第一次可能要直面战争。 有人忍不住浑身发抖,也不知是吓的,还是冷的。 陆铮坐在吉普车的副驾驶上,面无表情地看着前方的路面。 背负式电台在后座上发出嘈杂的电流声。 通讯员一直在呼叫,但始终只有沙沙的盲音。 “营长。”通讯员抬起头,声音发紧,“还是联系不上程三喜他们。” 陆铮的下颌线绷得很紧。 今天下午,营部作战会议室忽然接到了程三喜三人巡逻小组的紧急呼叫,八岔岛争议区上,732团一队巡逻队遭遇苏军袭击,苏军火力很猛,有坦克,还有直升机,他们已经赶去支援。 还没来得及汇报完,电台就此中断,之后就一直联系不上了。 宋卫民说:“继续呼叫,不要停!” “是!”通讯班长扯着嗓子吼道,手里的送话筒抓得死紧。 终于,车队猛地一个急刹。 “下车!隐蔽!”值班参谋的吼声穿透了排气管的轰鸣。 战士们纷纷翻下车厢,顺着土坡滚落,贴在八岔岛西侧的土坎后面。 零下二十五度的冷空气倒灌进肺管子里,冻得人骨头发疼。 风里夹杂着浓烈的硝烟味和血腥被冻住的怪异味道。 几百号人趴在土坎后,缓缓探出头。 下一秒,所有人都被眼前的景象钉在原地。 那个年代,大家都知道苏军拥有当今世界上最强大的“钢铁洪流”,老兵们也都绘声绘色地描述过。 但直到今天,直到这一刻,很多新兵才真切地明白,“钢铁洪流”这四个字到底意味着什么。 远处的冰原上,六辆T-62主战坦克呈扇形排开。 黑色的钢铁车身庞大笨重,表面裹着一层薄霜。 115毫米滑膛炮的炮管高高扬起,直指前方那个被困的冻土坡。 炮口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 坦克没有熄火,发动机发出低沉的咆哮。 履带缓缓转动,碾过冻结的江面。 坦克后方,十多辆BTR-60装甲运兵车紧紧跟随。 巨大的防弹轮胎压过雪地。 车身两侧的射击孔全部敞开,车载14.5毫米重机枪的枪管已经架起,黑洞洞的枪口对着战场四周。 几名穿着厚重防寒服的苏军士兵探出半个身子,手里端着AKM突击步枪,眼神冷硬,警惕地扫视着外围。 半空中,气流被粗暴地撕裂。 两架米-4直升机在低空盘旋。 巨大的螺旋桨疯狂搅动着地面的雪雾,掀起一阵阵白色的风暴。 机身下挂载的机枪吊舱和火箭弹发射巢直指冰面,震耳欲聋的轰鸣声压过了一切动静,震得人耳膜发麻。 直升机投下的阴影笼罩着整个交战区。 不少战士对视一眼,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了紧张和恐惧,面对这种纯粹的火力碾压和钢铁怪物,人类血肉之躯的本能就是战栗。 这和勇气无关,这是装备代差带来的生理性压迫。 陆铮趴在土坎最前方,手里举着望远镜。 他的呼吸平稳,面无表情,镜片后的目光迅速扫过敌人的阵型。 “坦克的间距在三十米左右,标准的步坦协同阵型。”陆铮冷声说道,“直升机在提供高空视野和火力压制。” 交战区中央的冻土坡里,还有零星的枪声传出来。 “哒哒哒——” 清脆的56式冲锋枪点射声。 这是732团巡逻队还在还击。 但枪声很弱,断断续续,完全被苏军装甲车重机枪的回应声压制。 土坎后方,林夏楠跳下医疗车。 “动作快!在土坎背面、防炮死角搭建救护点!”她大声下达指令。 王常松带着几个男卫生员抬着沉重的医疗物资箱狂奔。 周小雅抱着几捆折叠担架跟在后面。 第374章 卫生班待命,准备进入交战区抢救伤员 “帐篷支起来!防风布拉严实!”林夏楠冷静指挥,“准备热水,所有担架铺上棉被!” 卫生班的战士们立刻进入状态。 刚才看到坦克的恐惧被手头的忙碌冲淡,动作越发麻利。 旁边的空地上,临时指挥所也迅速搭好。 一部大功率车载电台搬了下来,方琪和几名通讯兵立刻架设天线。 陆铮放下望远镜,转头看向身后的各连连长和排长。 所有人都看着他,等待着冲锋的命令。 “通知各连,不许正面硬刚!”陆铮的语速极快,“我们没有重火力,几门82迫击炮和无后坐力炮打不穿T-62的正面装甲,更别提防空了。战士们冲上去就是给对面的重机枪当活靶子,撑不住坦克和直升机的立体冲击。” 几名连长愣了一下,随即点头。 “我们的核心任务就两件事。第一,牵制苏军火力,把他们的注意力从冻土坡上吸引过来;第二,掩护卫生班前去营救伤员、收拢遗体,等732团主力赶到。” 陆铮转头,看向一旁的周虎。 “老周。” “明白!”周虎立刻站直身子。 他转过身,走到战士们面前:“张彪!大刘!还有原先参加过珍宝岛的老班底,都给我站出来!” 土坎后面,迅速站起来十几个人。 张彪拍了拍身上的雪,提着56式冲锋枪走过来,大刘和其他几个老兵也默不作声地跟上。 这些人脸上看不到半点惊慌,有的只是那种见惯了生死的冷漠和平静。 当年,他们就用血肉之躯和苏军的T-62坦克死磕过,知道怎么对付这玩意儿。 “营长,人齐了。”周虎说。 陆铮看着这十几个老兵:“苏军的直升机瞎转悠,视线有死角。你们分成三个战斗小组,从两侧的芦苇荡和冰沟摸过去。不要开火,贴近侦查具体战况,重点确认好伤亡情况……” 陆铮顿了顿,看向张彪他们:“程三喜小组他们在那儿,但是电台联系不上了。” 老侦察排的几个人脸色立刻变了。 林夏楠和正在帮着搬运重机枪的彭国栋听到这话,也都是一愣。 “记住,不许暴露,找到人立刻回报坐标。”陆铮叮嘱。 “是!” 周虎一挥手,十几个老兵迅速弯下腰,借着土坎和芦苇的掩护,像几道灰色的影子,无声无息地滑入左侧的冰沟里。 陆铮回过头,看向火器排的排长。 “炮架好了没有?” 火器排排长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报告营长,82迫击炮和无后坐力炮已经就位。” “目标,苏军后方的装甲车和步兵群。”陆铮眼神冷厉,“无后坐力炮换穿甲弹,迫击炮用高爆弹。不要打坦克,打不穿。听我命令,进行火力袭扰,打完就换阵地。” “是!” 火器排的阵地上,炮手们迅速调整射击诸元。 炮口在摇架上转动,瞄准了远处的装甲运兵车。 林夏楠站在救护所前,看着陆铮有条不紊地布置战术。 寒风吹过,冻土坡那边的枪声又响了两下,接着彻底沉寂。 林夏楠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但思绪又被“程三喜小组他们在那儿”这几个字搅得一团乱。 所有人都在等待。 等待侦查小组的回报,等待第一声炮响,等待鲜血和硝烟彻底覆盖这片冰原。 通讯班长抱着步话机冲过来:“营长!732团回话,他们的主力部队大概还需要一小时抵达!除此之外,装甲营也派了六辆59坦克来增援,也需要一小时左右!” 他咽了一口混着冰渣的唾沫,语速极快地补充汇报:“732团通报,他们被困的巡逻小队一共三十五人。队伍里还跟着三名新华社和军报的记者!” “师部下了命令。”通讯班长的声音在寒风中发颤,“记者的相机里极有可能拍下了苏军率先越境挑衅、开火杀人的铁证!要不惜一切代价,保住相机!保住胶卷!绝不能让苏军抢走!” 陆铮和宋卫民对视了一眼。 苏军出动坦克和直升机越境突袭,绝非偶然摩擦,分明是蓄谋已久的军事行动。 一旦他们在国际谈判桌上倒打一耙,没有确凿证据,国家将在外交和国际舆论上陷入极度被动的局面。 相机就是阵地,胶卷就是子弹。 陆铮果断下令:“立刻呼叫周虎!把这个情况同步给他,让他带人摸进去,先确认记者的伤亡情况。不惜一切代价保住相机和胶卷,记住,是不惜一切代价!” “是!” 陆铮转头,看向身后的各连指挥官,下达命令。 “各连听令。”陆铮的声音不高,却透着绝对的威严,“一连、二连,按三人战斗小组散开。依托这片土坎和芦苇丛隐蔽。架设轻机枪和步枪,目标锁定苏军步兵集群。” 一连长和二连长立刻点头。 “我再强调一遍,不许硬刚。”陆铮盯着他们,“只做干扰式打击。打单发,严禁连发扫射。开一枪换一个地方。把他们的注意力从冻土坡扯过来,让他们的步兵不敢轻易推进,给周虎他们争取摸进去的时间。” “明白!” “三连。”陆铮看向三连长,“带你的人散到战场外围。就地取材,用冻土块、积雪和芦苇构建临时隐蔽点。给我死死钉在两翼。” 三连长神色肃穆,大声回应:“是!” “你们的任务是监控周边动静。苏军肯定会派步兵迂回包抄。发现敌人靠近,直接放冷枪警告,绝对不能让他们摸到我们的阵地侧后方。” 陆铮布置完防御,转头看向医疗救护点。 “卫生班待命,准备进入交战区抢救伤员,一连长,派尖刀班准备掩护。” “是!”林夏楠和一连长立刻回道。 卫生班的人快速开始准备担架。 陆铮重新拿起望远镜,看着对面的苏军阵地。 远处,火器排排长已经半跪在阵地上,手里举着红旗。 陆铮盯着那几辆停顿下来的BTR-60装甲运兵车,对着步话机下令。 “打!” 红旗猛地挥下。 “轰!” 两门无后坐力炮同时咆哮。 巨大的气浪掀起阵地上的积雪。 两发穿甲弹撕裂空气,带着刺耳的尖啸声,直扑目标。 第375章 新兵连的战友们再次集结 第一发击中装甲车侧面防弹轮胎,轮胎瞬间炸裂。 第二发精准命中车体侧装甲。 剧烈的爆炸声在冰原上炸开。 火光冲天。 那辆BTR-60装甲车剧烈震动,浓烟滚滚,车厢内的苏军士兵惨叫着往外爬。 苏军阵型彻底大乱。 所有坦克的炮口和直升机的火力瞬间被火器排的位置吸引。 重机枪子弹犁开地面,泥土和冰块四下飞溅。 “快!转移阵地!”火器排排长大吼。 炮兵们扛起部件,迅速撤入下一道反斜面掩体。 虽然在待命,可卫生班也没闲着。 有两件事最为棘手。 一是不断有人来要冻伤药。 天气太冷了,很多战士冻得指关节肿得发亮,耳朵也泛着青紫色。 二是随着太阳落山,不少战士因为看不见了而被送过来。 边境苦寒之地,战士们缺少维生素,夜盲症本就频发。 此刻严寒冻伤,再加上精神高度紧张,送来的大多是急症和重症,必须注射维生素AD液。 王常松很焦急:“冻伤药不多了,维生素AD液就更少了,怎么办?本来入冬了之后消耗就大,后勤排本来说这两天补上的,结果这就匆忙出来了。家里的我已经全带来了,一会儿不够用怎么办?” 林夏楠想了想:“冻伤药先发,提醒他们节省着用,实在不行,把保温毯撕成小块,先裹住冻伤的部位,尽量别暴露在寒风里。立刻通知炊事班煮松针水,给每个人都发到位。” “是!” 话虽这么说,林夏楠看着所剩不多的药,眉头紧皱着。 太阳下山了,零下二十五度的严寒,战士们在冰原上隐蔽警戒,火力扰袭。 冻伤和夜盲症,会直接影响战斗力。 帐篷外传来一阵极其刺耳的引擎轰鸣声。 两辆北京212吉普车从后方土路狂飙而来。 轮胎在冻硬的泥土上犁出两道深深的辙印,伴随着一声尖锐的刹车声,稳稳停在救护所防炮堤的反斜面下。 车门被人一把推开。 陈浩穿着军大衣,从副驾驶上直接跳了下来。 他连帽子都没戴好,几步冲到后车厢前,一把掀开帆布篷。 两名勤务兵跟着从后面那辆车上跳下来。 “卸货!” 他亲自上手,抓住一个沉重的绿色木箱把手,用力拖下车厢。 “三号箱和四号箱全部都是备用药品,抬进救护帐篷!” 勤务兵抬着箱子往救护帐篷里冲。 王常松接过,打开一看,居然是成箱成箱的冻伤药、消炎药、维生素AD注射液,还有鱼肝油。 他激动地看着林夏楠,指着这些救命药,说不出话来。 林夏楠掀开防风布走出来。 她看着地上的几个大木箱,又看向站在吉普车旁的陈浩。 陈浩拍了拍手上的灰土。 他抬头,正好对上林夏楠的视线。 林夏楠胸口起伏了一下。 她立正,抬起右手,对着陈浩敬了一个极其标准的军礼。 陈浩看着她。 他没说话,也没有平日里那种漫不经心的姿态。 他立正站好,表情肃穆,抬手回了一个利落的军礼。 礼毕,陈浩转身,大步走向不远处的临时指挥所。 陈浩掀开防风布走进去。 听到动静,陆铮和宋卫民抬起头。 “八岔岛前沿那个战备封存的军需库,我直接启封了,里面的物资都带过来了,你们看看还够不够,不够我再去调。”陈浩言简意赅,没有一句废话。 宋卫民惊呆了:“启封手续你向师部报备了吗?这必须得有师部几位主官的签字啊!” 陈浩说:“事急从权,只能先斩后奏,有事我担着。” 宋卫民一时间说不出话,陆铮也看着他。 陈浩摆摆手:“你们忙,物资调配交给我,我来带着小孟弄。” 陆铮点点头:“好。” 宋卫民也只得点了下头。 临时指挥所的电台发出急促的滴答声。 通讯兵一把抓起送话筒:“营长!周副营长呼叫!” 陆铮一把夺过送话筒,按下通话键。 步话机里传来周虎粗重的喘息声,背景音是震耳欲聋的爆炸和直升机螺旋桨的轰鸣。 “报告指挥所!相机拿到了。两台,胶卷全在,没曝光。” 陆铮紧绷的下颌线稍微松了一分。“伤亡情况。” “拼光了。”周虎的声音沙哑透顶,带着浓重的血腥味,“活着喘气的,就剩四个,全是重伤,撑不了多久。” “程三喜小组呢?” “没找到,他们可能不在主阵地,张彪带了两个人到外围去找了。” “老周,听好。”陆铮死死按住送话筒,“就地寻找防炮死角隐蔽,死守相机,死守重伤员,我这就派人来接应。不要让苏军靠近你们的阵地!就算人拼光了,相机和胶卷也得给我送出来!” 步话机里杂音极大。 周虎吼了一声:“明白,人在相机在!除非老子脑袋被T-62碾碎!” 通话切断。 陆铮转头,目光看向一连长。 “尖刀班,出列!” 十二个满身硝烟味的战士迅速从土坎后站起,端着56式冲锋枪,排成一列。 陆铮的目光越过他们,直接看向林夏楠。 “卫生班,准备!” 林夏楠一把拎起三十斤重的急救箱,跨步上前。 “准备完毕!” 王常松、周小雅等四个卫生员紧随其后,每人手里提着医疗物资,肩上扛着折叠担架。 林夏楠的目光扫过这十二个人。 秦志强、王大雷、赵猛都在。 新兵连一起摸爬滚打出来的战友,此刻再一次集结到了一起。 年轻的战士渴望建立功勋,眼里没有害怕,全是对建功立业的向往。 陆铮盯着这群人,声音冷硬:“你们的任务,掩护卫生班前出,把伤员和东西带回来,不惜一切代价。” “是!”十二人齐声低吼。 林夏楠转身:“跟上!” 炮火声在左翼炸响,无后坐力炮再次开火,吸引了苏军装甲车的注意力。 “交替掩护!走!” 秦志强端枪冲在最前面。 林夏楠压低身体,拎着急救箱冲出掩体。 王常松和周小雅抬着折叠担架紧随其后。 陆铮紧紧盯着他们的背影,嘴抿成了一条直线。 冷风夹着冰渣打在脸上。 十二名尖刀班战士分成三个小组,呈三角阵型,将五名卫生员护在中间。 第376章 战场上,卫生员的时间只属于还能喘气的人。 他们沿着冰沟和芦苇荡快速穿插。 前方不远处,就是被围困的冻土坡阵地。 空气里的硝烟味变得极其浓烈,混杂着令人反胃的血腥气。 “趴下!”秦志强突然低喝。 所有人迅速卧倒。 头顶上,一架米-4直升机盘旋而过,巨大的螺旋桨噪音震得人耳膜生疼。 机枪子弹打在远处的冰面上,溅起大片碎冰。 等直升机飞远,他们从雪地里爬起来:“继续前进!” 十五分钟后,他们摸进了冻土坡阵地。 这里的防线已经被重机枪彻底撕碎。 冻土块炸得到处都是。 断裂的步枪,散落的弹壳,还有满地的尸体。 732团的巡逻队,三十五人,包含三名记者。 没有一个站着的。 鲜血染红了白雪,冻成了暗红色的冰块。 有些战士残缺不全,肠子和内脏流了一地。 周小雅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她捂住嘴,眼泪夺眶而出。 王常松的腿在发抖,死死抓着担架的木柄。 “别停下!找活人!”林夏楠声音冷厉,一把推开挡在前面的断木。 周虎靠在一个炸出的弹坑里,浑身是血。 “副营长!”林夏楠冲过去。 周虎喘着粗气,眼睛血红,指着旁边:“没事,我身上的血不是我的,看他们。” 弹坑底部,躺着四个战士。 浓重的血腥味完全压过了火药味。 大刘和几个侦察营的战士跪在冻土上,双手死死按着一名战士的大腿根部。 急救包里的纱布早用光了,大刘干脆把自己的棉衣内衬撕开,团成一团往伤口里塞。 没用。 动脉破裂的鲜血呈喷射状涌出,顺着大刘的手指缝往外溢,流到零下二十五度的地面上,迅速冻成暗红色的冰渣。 林夏楠提着三十斤重的急救箱,顺着弹坑边缘直接滑到底部。 “让开!” 林夏楠迅速抽出橡胶止血带,绕过伤员大腿根部,用力勒紧、打结。 紧接着抓起一包止血粉,撕开包装,全数倒进创口,双手交叠,用全身力气压了上去。 鲜血喷涌的速度终于缓了下来。 林夏楠抬头喘口气的瞬间,视线扫过弹坑左侧。 钱斌靠在坑壁上。 他的黑框眼镜碎了一半,挂在耳朵上。 身上的棉衣被大口径机枪弹完全撕裂,胸腹处一片血肉模糊。 他的双手死死交叠在胸前,保持着一个极为用力的环抱姿势,关节已经僵硬。 周虎的怀里紧紧抱着一件脱下来的军大衣,大衣里裹着两个硬邦邦的物体。 “相机和胶卷都没事。”周虎声音嘶哑,眼球上全是红血丝,“这记者,最后关头把相机压在身下,替它挡了两发子弹,他一定拍到了证据。” 林夏楠眼眶酸涩,咽喉里堵得生疼。 两年多前在军区大院门口,那个拿着小本子仗义执言的青年记者,那个前几天还笑着说要深入边防采风的鲜活生命,永远留在了这片冰原上。 她没有时间悲伤。 战场上,卫生员的时间只属于还能喘气的人。 林夏楠双膝跪在被鲜血染红的冻土上,上半身的全部重量都压在交叠的双手上。 掌心底下是战士大腿根部的股动脉。 大刘跪在一旁,双眼通红,双手拼命捂着战士的另一处创口。 “撑住!”大刘嗓音嘶哑,喉咙里全是血腥气。 战士的身体开始剧烈抽搐。 他的胸腔大幅度起伏,大口大口地倒气。 嘴巴大张着,涌出红色的血沫。 他看着上方灰白色的天空,喉结上下滚动,发不出任何声音。 体温流失的速度远超抢救的速度。 瞳孔开始扩散。 战士的右臂猛地抬起。 那只沾满泥浆和自己鲜血的手,颤抖着,极其缓慢地移向左胸。 五根手指弯曲着,指尖在粗糙的军大衣上划过,留下几道刺眼的血痕。 他最后点了点那个口袋。 手臂砸落在冻土上。 胸口的起伏彻底停止。 林夏楠感受不到手底下的动脉搏动。 她双手离开大腿止血处,摸向手底下这名战士的颈动脉。 指尖触及皮肤,一片冰凉。 没有搏动。 她迅速翻开他的眼皮,瞳孔已经完全散大。 她慢慢松开手,打他胸前那个被血浸透了一半的口袋。 里面是一张黑白照片。 照片边缘磨损得很厉害。 上面是一个年轻姑娘,扎着两条麻花辫,笑容质朴干净。 林夏楠看着那张照片。 炮火的轰鸣在头顶盘旋,泥土夹杂着碎冰不断掉落在坑底。 林夏楠把照片放回口袋,贴着他停止跳动的心脏。 伸手将他的军大衣抚平。 大刘转过身去,眼泪簌簌地掉。 王常松双手死死压着第二名伤员的胸口,大量的鲜血不断从指缝往外涌。 伤员的喉咙里发出急促的“咯咯”声,身体猛地挺直,随后砸在冻土上,瞳孔彻底散开。 “没气了……”王常松跌坐在血水里,双手发抖。 另一边,周小雅带哭腔的声音响起:“班长,他也不行了!” 第三名伤员的脉搏在周小雅的指尖下停止了跳动。 四个重伤员,短短两分钟内,走了三个。 弹坑最靠里的角落,还剩下一个喘气的战士——小傅。 他的腹部被大口径子弹撕开,伤口极其骇人。 军大衣早就被血浸透,脸色变成死灰。 林夏楠一把推开脚边的急救箱,膝盖磕在冻土上,滑到小傅身边。 她迅速剪开小傅的衣服,把大包的止血粉直接倒进伤口,扯出两条急救绷带,用力勒紧腹部创口。 “拿担架!”林夏楠的声音沙哑透顶,“抬他往后撤!” 担架刚撑开,头顶突然传来密集的枪声。 苏军步兵在BTR-60装甲车的掩护下,端着AKM突击步枪压了上来。 密集的子弹打在弹坑边缘的冻土上,泥块四下飞溅。 周虎猛地站起身,拉动枪机。 “打!” 大刘那几个老侦察兵和那十二个尖刀班的战士,依托弹坑边缘,56式冲锋枪疯狂喷吐火舌。 子弹密集打出,将冲在最前面的几个苏军士兵扫倒。 苏军的推进势头受阻,纷纷趴下还击。 天空传来巨大的轰鸣。 那架米-4直升机调转机头,压低高度,直奔弹坑方向俯冲过来。 机舱下方,航空机枪转动,锁定了周虎他们所在的区域。 “隐蔽!掩护!”周虎嘶哑着嗓子大吼。 第377章 你们的任务完成了。 直升机里的射击手开火。 粗大的机枪子弹砸在阵地上,泥土成片翻卷。 林夏楠一把拽过担架边缘的棉被,盖在小傅身上,自己整个人直接扑了上去,将小傅的要害死死护在身下。 泥土和碎冰砸在她的背上,一阵剧痛。 就在直升机准备进行第二轮扫射的瞬间。 “嗵!嗵!嗵!嗵!” 后方原野上,连续的爆响撕裂天空。 一连串耀眼的曳光弹从732团驰援方向射出,在空中交织成一张密集的火网。 双37毫米高射炮开火了。 这是专门对空的防空炮弹,密集又精准地命中了米-4直升机的机身侧面。 装甲被打穿,火光在半空中爆开。 直升机猛地一歪,尾部冒出浓烈的黑烟,驾驶员拼死拉升操纵杆,歪歪斜斜地逃向苏军一侧。 地面震动起来。 履带碾压冻土的声音由远及近。 我军的59式主战坦克从侧翼的坡地后隆隆开出。 高昂的100毫米线膛炮炮口直指前方的T-62坦克群。 装甲营一连的增援到了。 苏军指挥官看着半空中冒烟的直升机,又看着对面压上来的59坦克群,果断下达撤退命令。 BTR-60装甲车迅速掉头,掩护步兵向后收缩。 T-62坦克一边后退一边保持警戒,很快退入国境线另一侧。 枪炮声戛然而止。 旷野上只剩下风声和坦克发动机的轰鸣。 大部队涌入冻土坡。 所有人都冲上了阵地。 入目之处,三十多具遗体倒在雪地里,残肢断臂散落各处。 所有人红着眼睛站在原地,全场死寂。 前不久还在一起热热闹闹联欢,观看文工团演出的兄弟,此刻很多人连四肢都不是完整的。 弹坑内,林夏楠放弃了搬运。 “不要动担架了!就地抢救!”林夏楠满手是血,撕开一包新的纱布死死按在小傅的腹部。 小傅的伤势极速恶化,血压掉到了谷底,根本经不起任何颠簸。 呼吸已经变成了进气少出气多的倒气,嘴里不断涌出大量血沫。 他的身体在不受控制地痉挛。 他的腹腔被14.5毫米重机枪子弹擦过,巨大的动能不仅撕裂了皮肉,更是将内脏震得一塌糊涂。 “咳……咳咳……”小傅喉咙里发出破风箱拉扯般的动静,大口大口的红色泡沫血从嘴角溢出来。 气道要被堵死了! 林夏楠猛地抽出一只手,快速捏住小傅的下颌,迫使他偏过头。 手指毫不犹豫地探进他嘴里,抠出堵在喉咙口的血块。 “血压太低了!血管全瘪了,扎不进去!”周小雅跪在旁边,手里拿着注射器,急得满头是汗,连试了两次都没能找到静脉。 “给我。”林夏楠接过注射器。 59式坦克的发动机轰鸣声在近处停下。 一道穿着军大衣的身影从坦克侧面翻身跳下,手里提着一个大号的急救箱,连滚带爬地滑进弹坑。 是魏连文。 装甲营一连的卫生员跟着坦克一起到了。 他一落地,目光一扫弹坑里的惨状,没有半句废话,直接扑到小傅另一侧。 “我来建通道!你控创口!”魏连文的声音沉稳有力。 林夏楠没有任何迟疑,立刻将双手重新压回小傅的腹部,全身的重量都压了上去。 魏连文撕开小傅的手臂衣袖,看了一眼瘪缩的血管,二话不说,从急救箱里抽出一把手术刀。 “静脉切开!” 寒风中,他的手稳如磐石。 刀尖在小傅小臂内侧划开一道口子,迅速分离出静脉,将输液管的针头直接扎入静脉管腔,固定。 “强心剂推了!”魏连文动作麻利,抬头看了一眼小傅的脸色,“失血太多了,代血浆也挂上!” 周小雅赶紧举起输液袋,由于没有支架,她只能用手高高举着。 “血压有回升吗?”林夏楠咬牙问道,双手因为极度用力而在微微发抖。 魏连文两根手指搭在小傅颈动脉上。 几秒钟后,他脸色一沉:“不行,还在掉。内出血太严重,腹腔里的血管破了,外面根本压不住。” “止血钳给我!”林夏楠不甘心,伸出一只手。 魏连文把一把长柄止血钳拍在她手里。 林夏楠看准创口深处冒血最凶的位置,盲探进去,咔哒一声夹住。 出血量似乎减缓了一丝。 但小傅的抽搐却停止了。 他躺在冰冷的冻土上,双眼半睁着,看着灰蒙蒙的天空。 眼底的光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涣散。 魏连文紧盯着输液管滴落的速度:“血压还是上不来。代血浆没用,他腹腔里的大血管全碎了。” 林夏楠咬着牙,双手死死压在小傅腹部。 零下二十五度的冷风灌进弹坑,她却满头是汗。 “小傅!”林夏楠大喊一声。 没有回应。 魏连文两根手指搭在小傅颈动脉上,停留了足足十秒。 他慢慢收回手,垂下眼皮:“没心跳了。” 林夏楠僵在原地。 双手还维持着下压的姿势。 小傅的双眼死死盯着灰白色的天空,眼皮没有合拢,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却再也没有进气。 陆铮从弹坑边缘大步走下来。 他走到小傅身边,单膝跪地。 陆铮伸出手,握住小傅那只沾满泥血、已经彻底冰凉的手。 “苏军的坦克和直升机,被你们赶出国境线了。”陆铮声音低沉,每一个字都咬得极重,“你们守住了阵地。相机和胶卷,完好无损。” “你们的任务完成了。党和国家不会忘记你们,人民不会忘记你们。” 陆铮抬起右手,从上至下,轻轻抹过小傅的双眼。 小傅的眼皮合拢了。 身后的官兵们一边流泪,一边纷纷敬礼。 林夏楠颓然松开手,跌坐在沾满血水的冻土上。 她低着头,看着自己满手干涸发黑的血迹。 魏连文拿起一块干净的纱布,递到林夏楠面前。 “林同志,擦擦手。” 林夏楠没接。 魏连文把纱布塞进她手里:“你尽力了。14.5毫米的重机枪子弹,打进腹腔,神仙难救。别把命全往自己肩膀上扛。” 林夏楠紧紧攥着那块纱布。 弹坑上方传来杂乱沉重的脚步声。 732团的大部队冲上了冻土坡。 几十名边防战士涌向阵地。 当他们看清满地的残肢断臂,看清弹坑里三十多具死状惨烈的战友遗体时,整个阵地陷入死一般的沉寂。 第378章 “程三喜呢?” 下一秒,撕心裂肺的哭嚎声在冰原上炸开。 哭声极具传染力。 愤怒和悲痛瞬间冲破了理智的防线。 一名年轻战士猛地抓起地上的56式冲锋枪,双眼血红,拉动枪栓。 “我操他祖宗!” 他大吼一声,转身就要朝国境线对面冲去。 周围几个战士也红了眼,端起枪就要跟着冲。 宋卫民一个箭步上前,死死抱住那个年轻战士的腰,将他整个人掀翻在雪地里。 “放开我!我要给排长报仇!”战士拼命挣扎,枪托乱砸。 “清醒点!”宋卫民双眼通红,指着对面的苏军阵地怒吼,“那边是国境线!你只要踏过去一步,只要开一枪,性质就变了!他们就白牺牲了!你懂不懂!” 战士愣在雪地里,嚎啕大哭。 732团政委大步走过来。 他眼眶也是红的,俯身一把拉起那个战士,紧紧抱住他。 政委转头看向宋卫民,用力点了一下头。 “交给我。我来做工作。” 宋卫民松开手,退后半步。 一直跟在侦察营采风的摄像记者,此刻也扛着笨重的摄像机冲了上来。 看见这满目疮痍,以及同行记者组同事惨死的尸体,他脚一软,头向下栽了下去,宋卫民急忙又去扶他。 短暂地平复之后,记者一边流泪,一边打开摄像机,强忍着悲痛开始履行自己战地记者的使命。 陆铮站起身,从弹坑底部走上来。他走到周虎面前。 “程三喜呢?”陆铮问。 周围几个侦察营的老兵瞬间安静下来。 大刘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水:“张彪带人去找了,还没有消息。” “刺啦——” 送话筒里传来一阵电流声。 张彪沙哑的声音紧接着响起。 “报告,找到了。” 陆铮一把从通讯班长手里抢过送话筒:“在哪?” “侧翼。三号芦苇荡。”张彪的声音抖得厉害,带着浓重的鼻音。 陆铮心里猛地一沉。 他扔下送话筒,拔腿就往侧翼跑。 侦察营的人立刻跟上。 林夏楠也顾不上别的,拎起急救包就跑,魏连文也跟在他们后面。 三号芦苇荡距离主阵地不到四百米。 这里原本是一片茂密的枯黄芦苇,现在已经被炮火完全犁平。 满地都是炸出的焦土坑。 陆铮带人冲进芦苇荡。 张彪和两名战士直直地跪在冻土上。 陆铮放慢了脚步。 他走过去,看清了地上的情形。 程三喜,还有他巡逻小组里的另外两名战士。 三个人并排躺在焦黑的泥土上。 他们的军装被打得稀烂。 每个人身上都有十几个弹孔。 在他们遗体周围,散落着堆积如山的弹壳。 陆铮跪在他们身旁,手颤抖着抚摸上他们的军大衣。 林夏楠只觉得眼前发黑,根本站不稳,周小雅一把扶住了她。 她稳住身形后,视线越过程三喜,看到了旁边更令人震颤的一幕。 在程三喜三人遗体的侧前方,不到十米的位置。 还躺着五具遗体。 这五个人没有穿军装。 他们穿着颜色发暗、泛着奇异光泽的鱼皮衣。 手里攥着的是老式的双筒猎枪。 “这……这是老乡?”周虎声音发颤,大步上前。 张彪跪在地上,抬起头,脸上全是泪水和泥污。 “是赫哲族的老乡。”张彪哽咽着指向芦苇荡外围那条结冰的江汊,“他们大概是今天在江面上凿冰打渔。听见主阵地那边打起来了。” “他们应该是赶过来帮忙的,和老三他们一起在这里牵制苏军。” 没有人说话。 风刮过光秃秃的芦苇秆,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老式的猎枪,对阵苏军的AKM突击步枪。 五名普通边民,三名侦察兵。 八个人,在这片没有任何防炮掩体的芦苇荡里,牵制着苏军,没让一个敌人冲上主阵地。 他们全倒在了这里。 大刘跪了下去。 周虎双腿一软,重重地砸在冻土上。 林夏楠紧紧咬着嘴唇,眼泪夺眶而出。 她没有出声,任凭温热的液体滑落脸颊,滴在冰冷的地面上。 陆铮缓缓站了起来,摘下头上的棉军帽。 他站得笔直,面向这八具遗体。 “敬礼!”陆铮的声音划破长空,沙哑而极具穿透力。 所有人立刻立正,摘下帽子,抬起右手,手指并拢,贴紧太阳穴。 芦苇荡里弥漫着浓烈的火药味和血腥味。 西伯利亚的寒风吹过炸断的芦苇秆,发出低沉的呜咽声。 侦察营的大部队正朝着侧翼的这片焦土赶来。 杂乱的脚步声踩碎了地上的冰渣。 人群被粗暴地撞开。 彭国栋的帽子不知道掉在哪里了,两眼通红,发疯一样冲进芦苇荡。 他一眼就看到了并排躺在地上的那三个人。 彭国栋脚下猛地一绊,整个人重重地摔在坚硬的冻土上。 他没有爬起来,手脚并用地在地上爬行,泥水和血水沾满了他的军装前襟。 他爬到程三喜身边。 程三喜的脸上全是硝烟和干涸的血迹。 那件洗得发白的棉军大衣被打出了十几个破洞,暗红色的血块冻结在伤口周围。 他的眼睛闭着,整个人的脸都是青紫色的。 彭国栋伸出双手,抓住程三喜的肩膀。 “老三。”彭国栋的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干哑得变了调。 程三喜没有动静。 身体已经冻得僵硬。 彭国栋手上的力道加重,用力晃了两下。“老三,你起来。” 旁边跪着的张彪死死咬着牙,眼泪砸在手背上。 大刘偏过头,抬起胳膊挡住眼睛。 “你别闹了,我算你赢了行不行?被你骗到了!”彭国栋猛地拔高了声音,吼声劈开了芦苇荡死寂的空气。 他一把将程三喜的上半身抱进怀里,手忙脚乱地去拍程三喜脸上的泥土。 “你他妈起来!你跟我装什么死!”彭国栋眼泪决堤,混着鼻涕流进嘴里。 他死死抱着那具冰冷的躯体,把脸贴在程三喜满是血污的脖颈上,嚎啕大哭。 通讯和后勤的人也跑了过来。 方琪冲在最前面。 她看着满地凝固的鲜血,看着躺在那里的程三喜,看着抱着尸体痛哭的彭国栋。 她脸色瞬间惨白。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但她死死咽了下去。 她走到彭国栋身后,膝盖一软,跪在了冻土上,眼泪大颗大颗地砸进泥土里。 第379章 “班长,你受伤了?” 林夏楠站在三步之外。 她定定地看着程三喜的脸。 脑子里闪过的,是那天家属院路灯下的画面。 程三喜左胳膊挎着包,右胳膊搂着那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 他笑得见牙不见眼。 两辆解放牌卡车沿着坑洼不平的土路开过来,停在芦苇荡边缘。 车门推开,陈浩跳下车。 他身后,跟着两排全副武装的后勤处战士。 每个人手里都没拿枪。 他们肩上扛着一卷卷漂白的粗棉布,怀里抱着崭新的、折叠得方方正正的绿军装大衣。 陈浩大步走进芦苇荡。 他的目光扫过那八具并排躺在焦土上的遗体。 三名侦察兵,五名赫哲族老乡。 血肉模糊,弹孔密布。 “全体都有。”陈浩的声音低沉发紧,“立正!” 唰。 两排战士脚跟一碰,站得笔挺。 “脱帽!” 陈浩率先摘下头上的棉军帽,夹在左肋下。 后勤战士们齐刷刷摘下帽子。 “向烈士——敬礼!” 陈浩挺直脊背,右手抬起,手指并拢,指尖紧贴太阳穴。 礼毕。 戴帽。 陈浩走上前。 彭国栋还在抱着程三喜的遗体痛哭,陆铮半跪在另一个战士的身前,头低着,看不清他的表情。 “刚和732沟通过了。”陈浩站在陆铮身侧,语速快而稳,“他们在后方设了临时烈士安置点,他们的意思是,这边烈士的遗体也一并先安置过去,方便统一核对身份、登记信息,你看行不行?” 陆铮没有说话。 “老陆。”宋卫民喊了一声。 陆铮仿佛没听见。 宋卫民叹了口气,抬起头看向陈浩,点点头:“就这么办吧。统一安置,也方便后续的工作。” 他顿了一下,声音发哑地替陆铮解释:“老陆现在……有点伤心过头了,他带出来的兵……你别见外。” 陈浩摇了摇头,看了一眼陆铮的背影。 他转过身,面向后勤处的战士。 “把白布铺开。”陈浩下令,“动作放轻点。用白布包裹严实。每一位烈士,盖上一件新大衣。” 后勤战士散开,走到遗体旁。 展开白布。 陈浩大步走到那五位赫哲族老乡的遗体前。 老乡们穿着鱼皮衣,手里还死死攥着打空的双筒猎枪。 手指冻僵了,掰不开。 “不掰了。”陈浩走过来,看着那把猎枪,声音低沉,“他们带着枪走的,这枪就是他们的勋章。一起裹上。” 他转头对后勤班长交代,语气极重,“这五位老乡的遗体和战士们同样对待。裹白布,盖军大衣。他们是和咱们战士并肩作战走的,待遇不能差半分。” “明白。” 两名后勤战士拿着白布走到程三喜旁边。 彭国栋的胳膊死死箍着程三喜的肩膀,满手是血。 他把脸贴在程三喜冰凉的脖子上,不看任何人,也不听任何声音。 “彭国栋。”宋卫民走过去,弯下腰拍了拍他的后背,“老三走了。松手,让同志们给他换身干净衣服。” 彭国栋浑身发抖,胳膊反而收得更紧了。 宋卫民加重了语气:“彭国栋!松开!” 彭国栋置若罔闻。 两个后勤战士站在旁边,手里端着白布,不知所措。 宋卫民转身,看了一眼方琪,指了指彭国栋,没说话。 方琪一步步走到彭国栋身后。 她伸出手,按在彭国栋剧烈颤抖的肩膀上。 彭国栋没有回头,身体僵得厉害。 “彭国栋。”方琪的声音带着平时没有的沉静,“松手吧。” 彭国栋喉咙里发出粗重的喘息,拼命摇头。 方琪的手掌用力按住他:“你这样,程班长会不舒服的。让他体面地走吧。” 这句话直戳彭国栋的神经。 他箍在程三喜肩膀上的双臂停住了,紧绷的肌肉一点点松懈下来。 他慢慢松开手,向后瘫坐在焦黑的泥地上,双手捂住脸,压抑的痛哭声从指缝里漏出来。 方琪伸手,拉住彭国栋的胳膊,把他从地上拽起来,往后拖了两步。 林夏楠站在三步外,看着程三喜的遗体被包裹严实,由两名战士抬上担架,送往停在一旁的卡车。 直到此时,她一直绷紧的神经彻底断裂。 生理极限在高压后全面反扑。 林夏楠双腿一软,膝盖砸在坚硬的冻土上。 眼前瞬间一片漆黑,耳边的风声和脚步声变得极其遥远,嗡嗡作响。 “班长!”周小雅就在旁边,立刻扑过来,一把抱住林夏楠的肩膀。 周小雅的手刚碰到林夏楠的后背,立刻察觉到不对劲。 她低头看过去,眼睛猛地睁大。 林夏楠背部的军大衣被划出了好几道大口子,暗红色的血迹混着泥水,渗透了布料,在灰绿色的军装上留下极其扎眼的斑块。 “班长,你受伤了?”周小雅急促出声。 陆铮猛地转头。 他三步并作两步跨到林夏楠面前,一把托住她的手臂,将她半抱进怀里。 “怎么回事?”陆铮的声音又沉又冷。 不远处的陈浩也听到了动静,停下指挥搬运的动作,目光紧紧盯在林夏楠的背上。 宋卫民快步走过来:“小林怎么了?” 周小雅眼眶通红,指着林夏楠的后背:“刚刚在阵地上,苏军的直升机俯冲扫射,班长为了护住伤员,整个人趴在他身上。” 林夏楠强压下那阵眩晕感。 她借着陆铮手臂的力道撑起上半身:“我没事。是石头和冻土块砸的,不是子弹。” 魏连文一直默默地站在后面,此刻赶紧上前,伸手摸了摸林夏楠大衣破损边缘的血迹。 “不行,必须马上处置。”魏连文抬起头,语气严肃,“天气太冷,零下二十多度,伤口一旦暴露冻结,极容易大面积坏死。你们这里有临时救护点吗?” “有!就在土坎反斜面那边!”周小雅说。 “赶紧送过去。”魏连文站起身。 陆铮二话不说,直接转过身,背对着林夏楠单膝蹲下。 他抓住林夏楠的双臂搭在自己肩上,双手托住她的腿弯,一把将她背了起来。 动作极快,毫不拖泥带水。 陆铮背着她,大步流星地朝着救护点走去。 陈浩站在原地。 他看着陆铮急促的背影,又看了一眼林夏楠搭在陆铮肩头的手。 过了两秒,转身继续指挥后勤兵搬运遗体。 第380章 这才是对程班长最好的告慰 临时救护点里。 帐篷里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和酒精味。 几名轻伤员正坐在地上,由王常松和其他卫生员进行简单的包扎。 陆铮背着林夏楠走进来。 他扫视一圈,直接走到最里面的一张空置折叠担架床前。 他弯下腰,小心翼翼地把林夏楠放平,让她趴在床面上。 周小雅紧跟在后面跑进来,立刻扯过一旁的白布帘子,拉得严严实实,将这张床与外面的伤员隔开。 魏连文放下急救箱,从里面拿出一把医用剪刀。 他走到床边,看了一眼站在旁边一动不动的陆铮。 “首长。”魏连文手里拿着剪刀,“我要剪开她后背的衣服清创。您得回避一下。” 陆铮看着趴在床上的林夏楠,没有说话。 周小雅小声地对魏连文说:“营长和班长刚结婚。” 魏连文看了陆铮一眼,不再说什么。 “搭把手。”魏连文转头对周小雅交代,“温盐水,双氧水,干净纱布准备好。” “是!”周小雅手脚麻利地端过医用搪瓷盘。 魏连文戴上消毒手套,拿着医用剪刀,沿着林夏楠后背军大衣的破口,利索地“咔嚓咔嚓”剪开。 大片触目惊心的伤痕暴露在空气中。 被直升机机枪子弹掀起的冻土块,携带着极大的动能砸中她的后背。 肩胛骨下方到腰际,整片皮肤呈现出骇人的紫黑色淤青。 中间几处破皮的创口皮肉翻卷,嵌着不少细碎的黑泥和冰渣。 “没伤到脊柱,算你命大。” 陆铮紧攥的拳头一点点松开。 “我来清创,先用温盐水冲洗,再用双氧水。”魏连文拿起镊子夹住一团棉球。 林夏楠把脸埋在交叠的手臂里,点了点头。 双氧水接触到伤口的瞬间,冒出大量的白色泡沫。 林夏楠的身体猛地僵直,肩膀控制不住地抖了一下。 陆铮往前迈了半步。 他的手掌托着她的头,拇指在她发根处轻轻摩挲,另一只手握住了她搭在床沿的左手。 林夏楠反手扣住陆铮的手指,抓得很紧。 清创结束,魏连文撒上厚厚的消炎止血粉,用无菌纱布将伤口包扎妥当。 他直起腰,把剪刀扔进搪瓷盘里。 “三天内不能碰水,注意保暖,千万别冻着伤口。”魏连文对周小雅交代,“消炎药按时给她吃。” “记住了。”周小雅猛点头。 魏连文提起急救箱,推开布帘走了出去,去处理其他伤员。 周小雅赶紧转身去旁边的物资箱里,翻出一件崭新的军大衣。 “给我吧。”陆铮低声说道。 周小雅看了一眼陆铮,点点头,把大衣递过去,转身退出隔间,将白布帘子严严实实地拉好。 狭小的空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浓重的碘酒味和血腥气混杂在一起。 陆铮努力将那些翻涌的情绪强压下去。 “我扶你起来。”他俯下身,一只手穿过林夏楠的腋下,另一只手稳稳地托住她的肩膀,避开了后背的伤处。 林夏楠借着他的力道,慢慢坐直身体。 背部的肌肉牵扯,带来一阵钻心的刺痛,她的眉头皱紧,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但一声没吭。 那件破损的旧军大衣已经被剪开,陆铮动作极轻地帮她褪下袖子。 他拿过那件崭新的军大衣,展开。 “抬手。”陆铮的声音放得很轻。 林夏楠配合着抬起双臂。 陆铮将大衣披在她肩上,小心翼翼地把她的手臂套进袖筒里。 从领口开始,他一颗一颗地帮她扣好纽扣。 “我真的没事。”林夏楠说,“就是皮外伤。魏连文经验丰富,他处理得很好。” 陆铮没接话。 刚才直升机扫射的那一幕,他从望远镜里看得清清楚楚。 如果那些冻土块换成是14.5毫米的机枪弹,她现在已经和阵地上的那些战友一样了。 “我还得回去。”陆铮沉声道。 “我知道。”林夏楠看着他眼底的血丝,“去吧,这边的伤员交给我。我能走动,也能指挥。” 他抬起右手,用带着薄茧的拇指,轻轻抹去她脸颊边沾着的一块干涸的泥血。 手指在她侧脸上停留了片刻,感受着她的体温。 陆铮转身,掀开白布帘子,大步走出去。 布帘外,几个轻伤员正坐在行军扎凳上,卫生员在给他们包扎伤口。 看到陆铮出来,几个伤员立刻就要站起来敬礼。 “坐下!”陆铮快步走过去,按住了一个腿部被弹片划伤的年轻战士的肩膀。 “营长。”年轻战士红着眼眶,“程班长他们……” 陆铮的目光扫过帐篷里的所有人,“你们都是好样的,苏军被赶出去了,你们尽到了边防军人的责任。” 他拍了拍那个战士的肩膀,力道沉稳。 “安心养伤,早点归建,这才是对程班长最好的告慰。” 几个伤员紧紧咬着牙,用力点头。 陆铮转头看了一眼正在配药的王常松:“照顾好他们。” “是!营长放心!” 陆铮掀开厚重的防风门帘,走入零下二十五度的寒风中。 冰原上,六辆59式主战坦克的炮口低垂,依旧死死锁定前方的江面。 发动机怠速运转,履带深深陷在泥雪里。 空气里全是柴油燃烧和火药的混合气味。 国境线另一侧。 苏军的六辆T-62坦克同样没有熄火。 黑色的车身隐在芦苇荡后方。 探照灯的光柱时不时扫过冰原。 两军相距不到两公里。 没有任何一方后退半步。 临时指挥帐篷内。 732团团长双手撑着弹药箱边缘,巡逻队三十几人的巨大伤亡,让他的嗓音粗糙透顶。 “他们不撤,我们绝不撤!只要他们敢再过线,我们就打到底!我们已经派兵依托冻土坡的弹坑,构建了临时防线,轻重机枪全部架设好了。” 陆铮说:“我们来配合,我这边派几个小队,渗透到国境线附近的隐蔽观察点,要弄清楚他们有没有后续增兵,以及后勤补给有没有动作。” 团长说:“增援部队已经在15公里处集结待命了,步兵营、加强炮兵连、还有防空连。另外,空军机场那边也已经待命,一旦苏军有进一步的动作,他们立刻起飞。” 装甲营的副营长立刻说:“我会安排坦克兵配合侦察兵,做好警戒反击准备。” ********************* ********************* 事件原型:铁列克提冲突。 这是珍宝岛事件之后,苏联和我国最大的一次冲突。 我基本还原了当时真实的交战过程,苏军出动2架米-4直升机,6辆T-62坦克,十几辆BTR-60 装甲输送车,300余名全副武装步兵,多挺重机枪、迫击炮,配备汽油弹、炮弹等。 战斗过程:我方总计38人(巡逻队+掩护班+随行记者),仅配备步枪、冲锋枪、两具火箭筒等轻型武器,且阵地开阔无掩体,完全暴露在苏军火力下;苏军凭借坦克、装甲车、重机枪和直升机的优势,从南北两侧合围阵地,使用炮火、汽油弹疯狂攻击,我方战士英勇抵抗,多次击退苏军进攻,但因敌强我弱、支援被苏军火力封锁,无法突围。 38人全部牺牲。 部分烈士名单: 裴映章:铁列克提边防站副站长,巡逻队带队人,壮烈牺牲; 范进忠:边防排排长,负责掩护班指挥,战死沙场; 杨振林:边防排排长,与战士们并肩抵抗,直至牺牲; 李连祥:八一电影制片厂摄影师,随军记录战场,壮烈牺牲; 王一兵:新华社记者,随军采访,不幸牺牲; 温炳林:新影厂记者,跟随巡逻队记录,英勇牺牲; 另有三名附近赶来增援的民兵牺牲。 …… 此次事件之后,中苏边境再无大规模冲突,但小规模摩擦仍然不断。 直至苏联解体后,克格勃绝密档案流出,60-70年代,他们开展了代号为“东方”的行动,专门针对我国进行间谍渗透。 李长海的原型有间谍:李洪枢、张边等。 宝子们别难过了…… 其实我写起来也很难过,但想着还是要尊重历史。 最后再次向这些英勇牺牲的烈士们致敬! 第381章 老三有遗书的吧? 732团的政委掀开帘子走了进来:“师参谋长带队,已经在往这里赶了,要求我们对峙到底,绝不退让,但严禁主动挑衅、擅自开火。” 团长点了一下头,但没说话。 政委叹了口气,看向一旁的宋卫民:“这么多战友牺牲,同志们现在的情绪都很不稳定,咱俩的任务很重。” 宋卫民说:“我明白,我刚才给各连指导员简单开了个会,已经命令他们安抚了,一会儿开完会,我再去做工作。” 团长抬起头,看向陆铮和装甲营副营长:“师部的命令,一定要传达到位,同志们的情绪我们都理解,但无论如何,他们不越境,我们不能开枪。” “明白。” …… 临时救护所内,林夏楠依次巡视了帐篷里的所有伤员。 “纱布包得再紧一点,注意观察他的脚趾温度,防止冻伤引发坏死。”林夏楠对王常松交代。 确认所有人的生命体征都在安全范围内后,她拉了拉军大衣的领口,推开帐篷厚重的防风门帘,走了出去。 临时遗体安置点设在防炮堤后方的一处背风凹地,距离救护所不过两百米。 几顶大帐篷已经撑了起来。 外围站着荷枪实弹的哨兵。 帐篷中央的地上铺着大块的棉被,上面整齐地停放着一排排遗体。 每具遗体都盖着崭新的军大衣,边角掖得严严实实。 靠墙的地方,临时拼了两张木桌。 桌子后面坐着一个让林夏楠意想不到的人。 陈广平。 他穿着那身旧军装,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 鼻梁上架着一副老花镜,手里拿着一支蘸水钢笔。 桌上堆着一摞牛皮纸袋和带血的物品。 一个年轻的后勤士兵红着眼眶,将一块被鲜血浸透、边缘烧焦的手表递过去。 陈广平接过手表,拿过一块干净的干抹布,把表盘上的血污一点点擦净。 “这个,放进三号袋。” 后勤士兵动作僵硬地撑开牛皮纸袋。 “轻点。”陈广平抬眼,“别把玻璃渣子弄掉了,一点碎屑都不能丢。” 士兵点头,小心翼翼把手表装进去。 陈广平低头,开始在登记册上写着什么。 林夏楠站在门帘边,看着那个弓着背的老人。 眼泪顺着眼角滑下来。 陈浩从帐篷另一侧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叠清单。 他停在林夏楠身旁。 林夏楠转过头。 “你怎么样?”陈浩低声问。 “没事。”林夏楠抬手抹了一把脸,“陈叔怎么来了?” “他跟着后勤的车过来的。”陈浩声音压得很低。 “前线危险,怎么让他跟车?” 陈浩双手插在口袋里:“他说,他老了,端不动枪。但收拢弟兄们的东西,确认烈士身份,全师没人比他更有经验。” 陈浩转头看着林夏楠:“这些事,交给他最放心。” 林夏楠一边流泪,一边点头,眼泪根本止不住。 陈浩看着林夏楠惨白的脸,视线扫过她的军大衣。 大衣底下,透着一股浓重的药味。 “这边太冷了。你受了伤,回帐篷里去吧。” 林夏楠摇摇头。 “我没事。”她开口,声音干涩沙哑,“我……我想再看看他们。” 陈浩沉默着。 他知道此时此刻,任何的劝解都是苍白的。 他转头,低声吩咐一旁的勤务兵:“看着点。” 陈浩看了林夏楠一眼,接着转身大步走向另一边的物资堆放处。 所有的遗体都被漂白的粗棉布严严实实地裹着。 一眼望过去,全是冷硬的轮廓。 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林夏楠站在帐篷门口。 看着这一个个几小时前还鲜活的生命,此刻全变成了冰冷僵硬的尸体,极度的悲怆从胸腔深处涌上来,直冲鼻腔。 眼泪无声地顺着脸颊往下砸。 彭国栋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了过来。 他走到帐篷门口,目光直勾勾地盯着那一排排盖着军大衣的遗体。 膝盖猛地一软。 彭国栋顺着帐篷的木支架蹲了下去,双手死死抱住自己的头,十指插进头发里。 喉咙里发出极其压抑的粗重喘息声。 林夏楠转过头,看着蹲在地上的彭国栋,眼眶更红了。 帐篷靠里的角落,那张临时拼凑的木桌前,陈广平还在有条不紊地忙碌着。 一名年轻的后勤战士眼眶红肿,双手捧着一个小布包走过来,将里面的东西轻轻放在桌面上。 半截烧焦的钢笔,一个碎了玻璃的指南针。 陈广平把笔搁下,抬起浑浊的眼睛,看了一眼面前低声抽泣的小战士。 “别哭了。把眼泪擦干,东西交到家属手里的时候,不能有咱们的眼泪。” 小战士用力抹了一把脸,但眼泪根本止不住:“太惨了。我听他们说,苏军开火太突然,机枪直接扫过来,好多人一句话都没留下来就走了。” 陈广平叹了一口气。 那声叹息极重,像是压着几十年的风雪。 “是啊,太突然了。”陈广平低头,把那个碎了的指南针装进纸袋,把封口折好,“可怜啊。连个交代都没有。这三十多号人,怕是连一封遗书都没留下来。” 遗书。 林夏楠听见这两个字,猛地抬起头。 她呆滞了一阵,立刻转身,冲到彭国栋面前,蹲下身:“彭国栋,老三有遗书的吧?” 彭国栋浑身剧烈地一震。 他也想起来了。 那次越境抓捕叛徒的绝密任务,他们六个人在小作战会议室里都写下了遗书。 他的眼底瞬间爆发出极亮的光芒。 他猛地从地上站了起来,动作太猛,踉跄了一下险些摔倒。 “对。”彭国栋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双手死死攥成拳头,“老三有遗书。教导员收着的。” 林夏楠站起身:“走。去找教导员。” 两人转身就往帐篷外走。 绕过防炮堤,顺着土坎找了一圈,迎面正撞上了宋卫民。 他刚安抚完一批情绪激动的年轻战士,都是牺牲战士班上的,一个个闹着要报仇,要和苏军同归于尽。 宋卫民揉着眉心,正走着,迎面看到了林夏楠和彭国栋。 “小林?”宋卫民问,“你不是受伤了吗,怎么出来了?” 林夏楠往前走了一步,压低声音:“教导员,老三是不是有遗书?上次……” 第382章 不知道怎么再一次面对她 她没把话说全。 宋卫民立刻反应过来。 他四下看了一圈,确认周围只有呼啸的风声和巡逻哨兵的背影。 他转过头,重重点了一下头。 “在他档案里。一直收着。”宋卫民看着彭国栋发直的眼睛,语气放缓,“按规定,我会亲手交给他家属。” 彭国栋听到这话,紧绷的肩膀猛地塌下去一截。 他张了张嘴,声音发着抖:“他家属……探亲才回去。” 宋卫民叹了口气,伸手重重拍在彭国栋的肩膀上。 “师部会通知地方。”宋卫民的嗓音很沉,“武装部会派人上门,会把他们再接过来。” 彭国栋不再说话。 有了遗书,程三喜在这世上总算还能给媳妇孩子留几句实在话。 宋卫民看向林夏楠。 “你后背的伤到底怎么样?别硬撑。” 林夏楠摇摇头:“真没事。” 宋卫民说:“好了,回到你们各自的岗位去,老三拿命换来的阵地,必须守住!” 两人立正,郑重地回答:“是!” …… 林夏楠回到救护所,帐篷里很安静,大家都趁机在休息。 两个战士坐在角落,正在低声交谈。 “李大国这回可是立大功了。”一个战士说。 林夏楠整理药品的手停在半空中。 “谁说不是呢。”另一个战士吸了一口凉气,“当时情况多险啊。尖刀班护着卫生班往前冲,营长就在后边拿望远镜盯着他们。” “我当时就趴在离营长不到十米的地方。”先前的战士压着嗓子,语气里满是心悸,“苏军那架直升机,突然就把探照灯打开了,眼瞅着就要扫过来,李大国直接从侧面扑了上去,一把将营长拽进土坎底下的防炮洞里。” 林夏楠的呼吸滞了一下。 探照灯一旦锁定,直升机上的重机枪就会立刻开火。 “那动作,快得离谱。”战士咽了口唾沫,“他整个人死死压在营长上面,半个身子全挡在外面。” 另一个战士叹了口气:“我还听说他以前是看粮库的,真没想到,他身手居然这么敏捷!” 林夏楠静静地听完,拿着止痛药绕过木箱。 两个战士看到林夏楠走过来,立刻闭上嘴,挺直腰板。 “伤口还疼吗?”林夏楠看着他们。 “不疼了,林班长。”两个战士齐声回答。 “不疼就闭上眼睛休息。现在是对峙阶段,随时可能再打起来。不要说话,保存体力。” “是。”两个战士顺从地闭上眼睛,调整呼吸。 …… 入夜,八岔岛的气温骤降。 防炮堤后方,前来支援的知青们两人一组,抬着外面裹着厚厚军棉被的保温大铝桶,猫着腰,顺着交通壕快速往前送。 “吃饭了!各班排派人来领!” 铝桶盖子一掀,一股浓郁的热气瞬间升腾而起,被冷风一吹,化作白茫茫的雾气。 白面馒头、玉米面窝头,还有萝卜白菜炖咸肉。 厚实的肉片上挂着油星,散发着诱人的咸香味。 除了这些,他们还抬来了好几个保温桶,里面熬着浓浓的姜汤,辣味直冲鼻腔。 另一个桶里,则装满了煮熟的冻红薯。 “红薯刚出锅的!趁热拿!”炊事班长压着嗓子招呼,“一人一个!先暖手,再暖胃!” 战士们迅速围拢。 没人说话,只有吞咽口水的声音。 刚从阵地上撤下来轮换的战士,双手冻得像胡萝卜一样红肿僵硬。 他们接过滚烫的冻红薯,烫得在两只手里来回倒腾,然后一把捂在冻僵的脸颊和耳朵上,舒服得直倒抽冷气。 彭国栋靠在战壕边,双眼发直,盯着远处的黑暗。 方琪端着两个搪瓷缸走过来。 一个里面是热姜汤,另一个,是萝卜白菜炖咸肉,上面搁着一个馒头。 她把搪瓷缸递到彭国栋面前。 彭国栋没接,摇了摇头。 “拿着。”方琪皱眉看向他。 彭国栋依旧一动不动。 “程班长要是活着,看你这副德行,能一脚踹死你。”方琪把搪瓷缸直接塞进他怀里,“你不吃饭,怎么守阵地?” 彭国栋的喉结滚了滚。 他低下头,双手捧住那个滚烫的搪瓷缸,大口咬住馒头,连着咸肉一起吞咽,眼泪混着食物一起咽进肚子里。 两个女知青提着保温桶走进了救护所。 王常松他们几个男卫生员急忙接过。 “班长好,这是给伤员的加餐。”女知青打开盖子。 是冲泡得浓郁的红糖水,底下卧着剥了壳的白水煮鸡蛋。 林夏楠看着她们,都是很年轻的姑娘,扎着辫子,她们也穿着军装和军大衣,只不过没有红领章,也没有武装带。 “我们是生产建设兵团的知青,知道这边出事了,上级命我们过来支援。班长,我们都会一些简单的救护,有什么活,可以安排我们来。” 林夏楠点点:“谢谢你们了。” 一时间,大家都在安静地吃饭,忙了一整夜,每个人都饿得不行。 林夏楠手里拿着馒头,机械地往嘴里送着。 她看着那个忙前忙后的女知青,一条粗麻花辫甩在背后,随着她的动作,左右晃动着。 她忽然想到程三喜家属,那个叫何秀芹的四川姑娘,也是扎着这样的辫子。 她临走前,还专门做了泡菜送来,林夏楠拿到灶上,大家都在开心地哄抢。 林夏楠再一次忍不住泪流满面。 宋卫民说,当地的武装部会去家里通知她,把她接过来,领取丈夫的遗物和抚恤金。 林夏楠不知道怎么再一次面对她。 周小雅端着搪瓷缸,默默地看着她,眼眶也泛红了。 王常松说:“吃吧班长,后面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我们必须保证体力。” 林夏楠点点头,一口一口把馒头咽了下去。 厚重的防风门帘被猛地掀开。 李大国穿着厚重的棉军大衣走进来。 他先是跺了跺脚上的胶鞋,把底下的雪泥震落,然后一边搓着手,一边伸着脖子往里看。 “林班长?”李大国喊了一声。 林夏楠站起身:“怎么了大国?” “还有冻伤药吗?”李大国走近几步,伸出手在半空中哈了哈气,“给弄点呗。” 第383章 对面的坦克又开过来了? “有。”她走过去,目光在李大国身上扫了一圈,“你哪里冻伤了?” 李大国嘿嘿笑了两声:“手有点疼,估计是趴在雪地上冻木了。你给我点膏药,我自己抹抹就行。” 林夏楠上前拉过他的手查看。 光线虽然昏暗,但一眼就能看清。 李大国左手手掌外侧一直到手腕全是红的,边缘处还嵌着不少黑色的泥沙和冰渣。 林夏楠抬头看着他:“你这是擦伤,你擦什么冻伤药?” “啊?”李大国仔细看了看,“哎呀,擦伤啊,我看也没出血,就红了,我以为冻的呢。” “疼就来看,别自己瞎处理。”林夏楠把碘酒涂在创面上,用纱布给他包扎好,动作麻利,“这是冰原冻土,地面上全是脏泥和火药渣,一旦有擦伤又没清理干净,加上气温这么低,极容易引发感染。” 李大国听得一愣,随即老老实实地点头:“记住了,林班长。” 林夏楠转过头,看向正蹲在物资箱旁分拣绷带的王常松。 “常松,你出去跟各连队、各班排的防线上都通报一声,告诉大家,觉得哪里不舒服,哪怕只是红了一块、破了点皮,都必须第一时间过来救护所,或者就近找卫生员。” 林夏楠看了一眼李大国,继续对王常松说:“特别是那些看着像冻伤的,让他们别自己瞎判断,要是判断不准乱抹药抹错了,在现在这种紧要关头,很容易把小伤耽误成大问题。” “明白,我这就去!” 林夏楠给李大国的纱布打了个结,剪断多余的线头。 随后,她指了指靠墙那张小桌子上的保温铝桶,“那边有炊事班刚送来的红糖水和白煮蛋,去盛一点吃了。” 李大国往后退了半步,连连摆手。 “不用了不用了。我刚吃完饭过来的。”李大国拍了拍自己穿着厚重军大衣的肚子,“刚才炊事班送来的,我全吃了,现在一点都不饿。” “吃。”林夏楠没有任何废话,目光定定地看着他,“你现在手上有伤,你也是伤员。这红糖鸡蛋是给伤员补充体能的,前线气温低,热量流失快,什么时候再打谁也说不准,多储备点没坏处。” 李大国看着林夏楠坚定的眼神,没再坚持,点点头走过去,拿起一个闲置的搪瓷茶缸,用长柄勺子舀了一颗鸡蛋,又浇上大半缸子冒着热气的浓郁红糖水。 “谢谢林班长。”李大国双手捧着滚烫的搪瓷缸,憨笑着道谢。 林夏楠看着他:“是我要谢谢你。” 李大国正准备低头喝红糖水的动作猛地一顿。 他下意识地抬起眼,对上了林夏楠的视线。 他知道林夏楠的这声谢是为了什么。 李大国笑了笑:“别这么说,保护营长本来就是我的职责。” 他三口两口就把鸡蛋吃了,红糖水喝完,放下搪瓷缸,挥了挥手:“我回去了啊!” 说罢,他转身走了出去。 李大国走后,帐篷里安静了一阵。 止痛药的效果正在消退。 最先扛不住的是靠门口的那个年轻战士。 他右小腿被弹片削去了一块肉,清创时塞了整整两包止血粉。 刚才药劲压着,他还能说“不疼”。 现在药劲一过,他整张脸拧成了一团。 额头上的汗一层接一层地往外冒,在零下二十多度的帐篷里,愣是把领口洇湿了一片。 林夏楠走过去,蹲下身查看他的伤口。 纱布渗出的血色已经变暗,说明出血控制住了,但创面周围的肌肉组织在寒冷中开始痉挛,加剧了疼痛。 “止痛针不能连着打,间隔时间不够。” 战士“嗯”了一声,把脑袋转向帐篷壁,不让人看见他的表情。 紧接着,帐篷里开始陆续传出压抑的闷哼声。 谁都不想喊出来。 但疼痛是客观存在的。 止痛药的效果一旦过去,血肉之躯的极限就摆在那。 周小雅端着搪瓷盘站在帐篷中间,眼睛红红的,手里的纱布卷攥得变了形。 她不知道该先走向谁。 女知青们见状,主动和伤员聊天,转移他们的注意力。 一开始还奏效,可渐渐地,呼痛声又开始此起彼伏。 刘守成站了起来:“要不,我唱一段?给你们缓解缓解?” 大家都看向了他。 他清了清嗓子:“穿林海——跨雪原——气冲霄汉!” 他的嗓音不算好。 音准也依旧不怎么在线。 第一个字起高了,后面找补了一下,勉强圆了回来。 帐篷里每一个人都安静地听着。 “抒豪情——寄壮志——面对群山!” “愿红旗——五洲四海齐招展——” “哪怕是——火海刀山——也扑上前!” 最后一个长音,他依旧破了音,但这一回,没有人笑。 …… 外面的风声似乎变了。 一种极其沉闷、连续不断的“嗡嗡”声,顺着冰冷坚硬的冻土层传导过来。 这声音与呼啸的风雪声截然不同,带着机械特有的低频震荡,由远及近。 正在整理搪瓷盘的周小雅手一顿:“班长,什么动静?对面的坦克又开过来了?” 林夏楠脸色一沉。 这声音不是履带碾压地面的动静,这是从天上来的。 “防空隐蔽!”林夏楠迅速转身,对着帐篷内的所有人低喝。 话音刚落,帐篷外的营地瞬间活了过来。 没有嘈杂的喧哗,只有胶鞋踩在冻土上急促而有序的脚步声。 指挥帐篷内,气氛紧绷到了极点。 师参谋长双手撑在地图桌上,抬头盯着帐篷顶:“什么机型!” 值班参谋抓着步话机,大声复述前沿观察哨的报告:“报告参谋长!是米-4!” 陆铮站在地图前,立刻追问:“挂载情况?” “没有看到挂载火箭巢和机枪吊舱,判断为侦察机型!” “越界了吗?” “暂时还没有!但是已经擦着国境线了,距离非常近!” 师参谋长恼火地说:“他们这是想摸我们的火力配置!上报前指,请求空军战机升空拦截!通知高炮连,防空炮褪下伪装网,做好战斗准备!” “是!” “传令下去!”师参谋长目光凌厉地扫视众人,“所有人,就地隐蔽!灯火管制!” 第384章 活下来的人,今天还得替死去的人站岗。 通讯兵冲出帐篷。 紧接着,哨音沿着防炮堤迅速传递。 “防空隐蔽!” “灯火管制!灭火!” “所有人贴紧战壕,不许探头!” 口令声在寒风中短促有力。 救护所帐篷内,周小雅眼疾手快地灭掉了所有的灯。 整个帐篷瞬间陷入彻底的黑暗。 林夏楠摸黑走到伤员区:“所有人躺平,不要发出声音。” 那些来帮忙的女知青,虽然没有见过这样的阵仗,可都死死护着伤员。 受了轻伤的战士,连因为疼痛而粗重的呼吸声都刻意压制住了。 夜空中的嗡嗡声越来越响,压迫感从天而降。 侦察机贴着国境线,在空中盘旋,机腹下的高倍照相机随时准备按下快门,记录下方的兵力部署。 一旦我军的火力点或增援规模暴露,接下来的对峙将陷入极大的被动。 冰原上,风声鹤唳。 突然,南方的天际线处,传来了另一种声音。 那声音尖锐、暴烈,如同撕裂云层的长剑,带着震耳欲聋的呼啸。 两架歼-6战斗机拖着明亮的尾焰,以次音速直接切入战场上空。 空军支援到了。 所有人都抬头看着夜空,每个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对峙升级了。 从地面的钢铁洪流,直接上升到了空中的战机较量。 双方的飞行员在空中展开了无声的生死博弈。 只要有一方擦枪走火,这场边境冲突,就会彻底演变成全面战争。 冰原上,几百双眼睛死死盯着头顶那片漆黑的苍穹。 没人敢动,没人敢出声,连呼吸都被压抑到了极致。 那架苏军的米-4侦察直升机原本正贴着国境线、企图寻找死角进行高空拍摄。 发现我方战机升空后,米-4不仅没有立刻撤离,反而仗着直升机的低空悬停优势,试图继续向前滑行越界。 很明显,他知道自己的背后有支援。 高空中,歼-6长机飞行员猛推操纵杆。 战机在国境线内侧猛然压低高度。 巨大的喷气气流化作实体般的狂风,狠狠砸向下方。 米-4直升机庞大的机身猛地一沉,旋翼被打乱了气流,在空中剧烈颠簸起来。 苏军直升机驾驶员慌忙拉升高度,稳住机身,试图再次调整航向。 歼-6根本不给他机会。 编队僚机紧跟其后,在距离米-4不到一百米的位置,直接加力。 突破音障。 一声极其短促且爆裂的音爆在夜空中炸开。 这声音比重炮还要震耳。 地面上的战士们都能感觉到胸腔跟着震动了一下。 还没等苏军飞行员缓过神,长机再次兜了一个大圈绕回来。 这一次,歼-6直接卡死在米-4企图越界的航向正前方。 双方距离极近。 飞行员直接亮开了机头两侧的30毫米机炮炮口。 炮口没有喷吐火舌,但战机的姿态已经表明了最决绝的战术意图:只要米-4敢再往前挪动一米,跨过那条看不见的国境线,机炮瞬间就会将其打穿。 或者,直接用战机撞上去。 这种不要命的打法,让对角线上的苏军飞行员彻底胆寒。 他猛推操纵杆掉头,飞了个急转弯,尾桨搅动着气流,灰溜溜地朝着对面纵深空域撤去。 看到直升机撤回,对岸的苏军地面指挥官明白,空中侦察失败,继续对峙下去也讨不到任何便宜。 一阵低沉沉的履带转动声传来。 国境线对面,停留在防炮堤后的六辆T-62主战坦克开始启动。 它们并没有掉头,而是用炮口继续指着前方,以倒车的方式,一点点退入后方的黑暗中。 紧接着,苏军步兵也在装甲车的掩护下,迅速后撤。 引擎的轰鸣声逐渐远去。 确认敌人彻底脱离接触,前沿观察哨的步话机里传来汇报:“报告指挥所,敌军已向后撤退两公里,脱离视距!” 临时指挥帐篷内,师参谋长紧绷的后背终于松懈下来。 他双手撑着桌面,长长地吐出一口白气。 “危机暂时解除。”他直起身,“命令前沿各连队,保持警戒,分批撤出战斗位置。通知后勤和医疗,立刻组织搬运伤员和烈士遗体。” “是!” 口令一级一级传达下去。 冻土坡上,死寂的空气被哨音打破。 没有激动的欢呼。 战士们默默从土坎后站起身,收起枪支。 空气里弥漫的火药味和血腥气,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们刚刚经历了什么。 59主战坦克保持和苏军坦克一样的姿态,缓缓向后撤离。 大部队开始有序后撤。 732边防团接管了主阵地,侦察营留下三个侦察小组,潜伏在国境线附近。 撤离前,所有参战人员必须经过后方的防炮堤。 那里是临时遗体安置点。 条件太简陋。 没有鲜花,没有哀乐,没有棺材。 几顶军用帐篷拼接在一起。 中央平铺着大块的厚棉被。 四十多具遗体整齐地平放在棉被上。 靠墙的地方,立着几个极其粗糙的花圈。 后勤的战士摸黑去两公里外的小树林,砍来了一捆捆光秃秃的白桦树枝。 生产建设兵团的知青们坐在火炉旁,用冻僵的手指,把裁开的白纸折成了一朵朵白花。 白纸花用医用胶布绑在白桦树枝上,扎成了八个简易的花圈,靠着帐篷的帆布墙根摆放。 陈广平坐在木桌前。 他合上那本厚厚的登记册。 牛皮纸袋装了满满两个大木箱。 每一袋外面都用蘸水钢笔写着名字、部队番号和遗物清单。 所有参战官兵分批次前往临时遗体安置点,进行告别。 第一批,是732团巡逻队的同连战友。 活下来的人,今天还得替死去的人站岗。 帐篷外面排起了长队。 没有人催促,没有人说话。 帐篷里满是压抑的啜泣声,许多战士哭得连站都站不稳,却还是强撑着,脱帽,默哀,敬礼。 卫生班是和装甲营的战士一同进去的。 默哀的三分钟内,大家都低着头,林夏楠的眼泪再一次忍不住决堤,肩膀都在发抖。 哀悼仪式结束,走出帐篷,魏连文走上前问:“林同志,伤员那边还需要我做什么吗?” 林夏楠摇摇头,吸着鼻子说:“都是轻伤,没事,我们自己顾得过来。” 第385章 如果有机会,我们好好探讨一下这个事 魏连文点点头:“我知道此时此刻对你来说,什么安慰都没用。当年,我也是眼睁睁地看着我的搭档就那么死在我怀里。我拼了命也救不活他,很多人来安慰我,指导员,教导员轮番来做工作,但我知道,没用。心里有一块地方,塌了就是塌了。” 林夏楠终于转过头看他。 “那你是怎么过来的?”林夏楠问。 “没过来。”他说,“只是学会了带着那个洞继续走路。” 魏连文转过身,正面对着林夏楠。 “今天你在弹坑里的处置,我全看见了。你的手法很好,判断也快。但你也看到了——四个重伤员,救回来几个?” 林夏楠没有回答。 答案他们都知道。 零。 一个都没有。 “不是你的问题。”魏连文的语气很重,“是我们的战场救护,还是太落后了,从装备到药品,从急救流程到后送机制,全是问题。” “我们的止血手段太原始了。”林夏楠开口,“止血粉和橡胶止血带,对四肢的出血勉强够用。可一旦伤到躯干大血管,靠这些根本不够。” “输血更不用说了。”魏连文说,“前线连血型鉴定都做不了,代血浆的效果有限。” 两个人站在冰天雪地里,你一句我一句。 不是在互相安慰,而是在复盘。 像两个工匠站在坍塌的废墟前,一块砖一块砖地检查,是哪里出了问题,下次怎么才能不塌。 两人探讨了片刻之后,魏连文说:“你今天所说的,很多理念,与我不谋而合。甚至比我想的,更加全面,更加科学。林同志,我一个人的力量有限,但如果加上你,加上更多像咱们这样在前线摸爬滚打过的卫生员,或许会变得不一样,或许,下一次,就能救回更多的战友。” 林夏楠抬起头。 她脑子里翻涌着很多东西。 战场自救互救、战术战伤救治、卫生员快速反应训练……那些在后来变成制度的东西,此刻还只是一个模糊的念头。 “魏连文。”林夏楠说。 “嗯?” “等这次结束,如果有机会,我们好好探讨一下这个事。” 魏连文点头:“好。” 他弯腰拎起急救箱,朝装甲营的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对了,你后背的伤,消炎药别忘了按时吃。” 林夏楠点头。 魏连文走了。 林夏楠转过身。 风雪里,陆铮站在五步开外的土坎旁。 他身上的军大衣沾着白霜,眼底全是熬了一整夜的红血丝。 他走过来,停在林夏楠面前。 目光越过她的肩膀,看了一眼魏连文远去的背影,最后落在林夏楠苍白削瘦的脸上。 “你们刚才说的话,我都听见了。”陆铮的声音在冷风里显得格外低沉、笃定,“你想做什么,尽管去做。我会尽我所能去支持你。” 林夏楠仰起头,看着这个男人。 她忍着眼泪,用力点着头。 没有任何亲昵的举动。 在满地硝烟、几十具战友遗体停放的阵地后方,在随时可能爆发冲突的对峙前沿,他们是夫妻,更是背靠背的战友。 “局势虽然暂时稳住了,但一级战备没有解除,要防止苏军卷土重来。”陆铮的声音压得很低,被风吹得有些沙哑,“这段时间,应该都回不了家了。” “我知道。”林夏楠回答得没有一丝犹豫,“一会儿我们会和后勤一起把伤员运送回去,你不用担心。” 陆铮盯着她:“回去以后我去卫生所找你,看看你后背的伤。” 林夏楠想说自己没事,但看着他的眼神,知道他如果不亲自确认过,绝不会放心,于是点点头说:“好。” 两辆专门运送伤员的解放大卡开了过来,后勤的战士动作麻利地解开几大捆干稻草,均匀地铺在车厢底部的铁皮上,足足垫了十公分厚。 接着,又在稻草上面铺了一层洁白的消毒纱布和几床宽大的军棉被。 轻伤员在卫生员的搀扶下都上了车。 林夏楠正准备拉住车厢栏杆往上爬。 后背的肌肉猛地一扯,剧痛瞬间从肩胛骨蔓延至腰椎。 她的动作顿了一下,脸色更白了几分。 陆铮在身后稳稳地托住了她的手肘。 他没有说话,只是手掌微微用力,顺着她身体的重心往上一送。 林夏楠借着他的力道,轻巧地翻上了车厢。 陆铮站在车下,仰起头看她:“我跟后面的队伍一起走,回去等我。” 林夏楠说:“好。” 车厢里一片漆黑。 只有偶尔从缝隙漏进来的月光,勉强照出几个模糊的轮廓。 林夏楠坐在车厢靠外侧的位置,把防风的帆布帘子死死拉严实,用绳子系死,挡住了大半的寒风。 极其安静。 这是一种让人窒息的沉默。 几个小时前,当他们乘坐卡车从营区狂奔向八岔岛时,车厢里同样是沉默的。 但那时的沉默,像是一根绷到极致的弓弦。 每个人都紧紧握着手里的枪,手心全是汗,心跳快得要冲破胸腔,那是对即将面对未知生死的极度紧张和亢奋。 而现在,弓弦断了。 枪膛里的子弹没有打光,但车厢里的空气重得仿佛灌满了铅。 每个人身上都散发着浓烈的火药味、柴油味,以及一种怎么也洗不掉的血腥气。 他们活着回来了。 可就在两公里外的那片冰原上,三十多个战友永远地留在了那里。 远处的地平线泛起一层灰蒙蒙的鱼肚白,像是在冻透了的江面上划开了一道口子。 “吱——” 卡车发出一声尖锐的刹车音,停了下来。 “到了!下车!”外面传来后勤战士的声音。 周小雅猛地惊醒,茫然地看了看四周,赶紧站起来。 操场上,几辆军用吉普停在营部办公楼前。 孙延平和几个干事已经迎了上来。 “小心点,搭把手!”孙延平指挥着留守的战士们上前,把车后挡板放下。 林夏楠先跳下车。 落地时膝盖微弯,缓冲了力道,但后背的伤口还是扯得钻心疼。 她站稳,正准备转身去接应车上的伤员。 “动作快,但要轻,把伤员抬进卫生所。” 一道低沉浑厚的声音清晰地传进林夏楠的耳朵里。 林夏楠的动作瞬间僵住。 这声音太熟悉了。 第386章 那样的伤,真的神仙难救吗? 她猛地转过头,顺着声音的方向看过去。 营部办公楼台阶上,站着几个人。 他们都穿着厚重的军大衣,袖子上别着红十字袖标。 说话的是赵巍,他身后,又窜出几个熟悉的身影,是张红馨、刘娟她们。 周小雅刚从车上爬下来,也看见了台阶上的人。 “赵老师……”周小雅愣在原地,眼圈瞬间就红了。 几人都迎了上来,刚要打招呼:“林……” 她们看清了卫生班的这几个卫生员,身上的军大衣都脏得快看不出颜色了。 泥土、火药渣、大片大片干涸发黑的血迹,糊在他们的胸口、袖子和膝盖上。 林夏楠的大衣倒是新的,但里面露出的衣领已经脏得不成样子,脸色苍白得像纸。 “赵老师。”林夏楠哽咽地开口。 赵巍停在林夏楠面前两步远的地方。 他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番,目光在那张强撑着冷静的脸上定格了几秒。 “师部从卫生队抽调了两队人,一队来你们这里,一队去了732团,你们辛苦了,接下来交给我们吧。” 周小雅原本死死咬着嘴唇,听到这句话,再也绷不住了。 “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她往前跑了两步,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赵老师……没救回来。我们一个都没救回来……”周小雅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双手捂着脸,“血根本止不住,肠子都出来了,就……就死在我们面前,我们什么都做不了……” 王常松也低下头,红着眼眶背过身去。 连平时最爱开玩笑的刘娟此刻也红了眼睛。 赵巍没有说话,伸手在周小雅的肩膀上重重拍了两下。 “不怪你们。”赵巍语气沉稳,带着安定人心的力量,“战场上的事,神仙也难打包票。你们尽力了。” 林夏楠站在原地,泪如雨下。 赵巍看着面前这个自己最看重的女兵。 “你们来到卫生队的第一天,我就和你们说过,穿上了这身白大褂,就要学会正确地面对生死,”赵巍的声线沉了下来,压住了风声,也压住了周小雅的哭声,“更何况,你们是一线卫生员,是医护人员的同时,还是战士,压在你们肩上的责任更重。” “上了战场,阎王爷不看你们的眼泪。手要稳,心要硬。你们不能被生死压垮。”赵巍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最后落在林夏楠惨白的脸上,“这道坎,只能你们自己跨过去,没人能帮你们!” 林夏楠迎着赵巍的目光,含泪点了点头:“我知道,谢谢赵老师。” 赵巍指了指身后:“去休息吧,这里交给我们。” “立正!”林夏楠转身,面对赵巍和支援的医疗队,厉声下令。 卫生班全体条件反射般挺直脊背。 “敬礼!” 赵巍立正,抬手,回了一个极其标准的军礼。 …… 整整一周,侦察营都笼罩在极度压抑的氛围里。 直面战场的后怕,以及战友牺牲的余痛,都开始疯狂反扑。 吃饭的时候,经常有人面对着眼前的饭菜,吃着吃着,眼泪就砸进了饭盒里。 心理抚慰成了政工干部们工作的重中之重。 赵巍带队的医疗组接手了大部分繁重的救治工作。 他看了林夏楠后背的伤,严令她必须卧床休息三天,三天后也只能做轻活。 但林夏楠不敢让自己停下来,一旦停下来,脑子里就忍不住一遍一遍地回忆。 这一周,前线的局势依然不明朗。 虽然没有再发生交火,但双方都在国境线两侧陈兵。 732团顶在最前面,侦察营作为快速反应部队,分批次在前沿潜伏警戒,处于一级战备状态。 陆铮抽空来卫生所找了几次林夏楠,每次眼下都挂着乌青。 两人在配药室里,短暂地说会儿话,大家都很默契地没有去打扰他们。 陆铮看到林夏楠背后的伤已经开始结痂、消肿,这才放下心来。 听见配药室开门又关门的声音,刘娟探头往外看了一眼,只看到了陆铮大步流星走远的背影。 她小声地问周小雅:“这两人,结婚了?” 周小雅点点头:“是的,前阵子就领证了,想等着战备结束,去见见营长的父亲再办酒呢,这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 张红馨感叹着:“这两人也真是不容易,谁也没想到,陆营长有一天竟然还能重回作战部队!这两天听着大家的议论,这次多亏了他指挥得当,才成功拖住了敌人,没有造成更大的伤亡。” “了不起啊,小雅,不光陆营长,这次你们整个侦察营都立了大功了,难怪你那会儿拼了命地也要来呢!”刘娟冲周小雅竖着大拇指,“我当时听到那个考核条件,我就腿软了!哎,小雅,说真的,以前我光佩服夏楠,现在,我也佩服你!” 张红馨点了点头:“小雅,我也佩服你。” “别佩服我了。”周小雅嘴巴撇了撇,“我感觉我什么都没做好,上了战场,手都在抖。扎针找不准血管,按伤口根本按不住。” 刘娟叹气:“别自责了,那也不是你的问题,那样的伤……神仙难救啊!” 林夏楠已经从配药室出来了,站在门口静静地听着里面的谈话。 赵巍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的,也在听着。 林夏楠问:“赵老师,那样的伤,真的神仙难救吗?” 赵巍想了想:“在后方总院,有血库、有手术台、有整套的外科器械,或许能救。但在气温零下二十多度、子弹横飞的阵地上,凭一个急救箱,就叫神仙难救。” “所以赵老师,您也觉得我们现在的战场救护落后,是吗?” “落后。”赵巍的声音有些无力,“怎么不落后?抗美援朝那会儿,咱们是拿人命去填火海。现在二十年过去了,有些偏远的连队,连急救包都配不齐。止血靠压,输血靠命。这不是秘密,谁都知道。” “有什么办法呢?都知道要改革,也都想改革,但国家底子薄,物资紧缺。再者,要改革现有的编制和流程,牵扯到后勤部、卫勤部,还有各个作战部队的协同。这不是一朝一夕的事,牵一发而动全身……难啊!” 林夏楠双手攥紧在身侧:“如果可以申请先试点呢?” 第387章 要想改变规则,你首先得站在能制定规则的位置上 赵巍看着她:“你有什么想法?” 林夏楠说:“前几天,在前线,我和魏连文聊过这个问题。” “魏连文?”赵巍想了想,“是那个装甲营的卫生班长?” “对,是他。” “你们聊了什么?” “针对这次事件中,以及根据他的实战经验,所暴露出的我们在战场救护上的不足。其实有很多问题,他早就已经发现,并且已经想到了。但是他也说了和您说的同样的问题,想要做出改变,太难了,靠他一个人的力量,根本不可能实现。” 赵巍沉默了片刻:“你们想做一个什么样的试点?” “有三个方向,第一是卫生员训练改革的试点。必须摒除现有老旧的方法,让所有卫生员必须具备更加快速做出响应伤情的能力。第二是争取急救物资改革的试点,这是根据一线卫生员血的教训得出的。” 林夏楠的眼前闪过小傅腹部那触目惊心的血洞,她顿了一下,声音发沉:“我们需要更高效的止血带,需要能快速补充血容量的便携式代血浆,哪怕是把急救箱的结构改一改,也能趁手不少。” “最后一个方向呢?”赵巍问。 “最后一个,就是全员基础急救能力普及。每个班排的战斗小组,不能把命全挂在卫生员一个人身上。卫生员一旦倒下,或者被火力压制过不去,伤员就只能等死。每一位战士,都必须具备自救互救能力。” “听着确实令人憧憬,但事实嘛,”赵巍笑了笑:“相当于把现有的条令放在火架上考。” 林夏楠说:“事实上,我说的第三条,侦察营已经在推行了。” 赵巍挑了挑眉毛:“你们营长批的?” 林夏楠点头。 赵巍静静地听林夏楠说完。 他看着面前这个年轻的女兵。 她脸色苍白,宽大的军大衣穿在身上显得空荡荡的,但那双眼睛里烧着一团火。 一团从三十多具战友遗体上燎起来的火。 “你说的这些,我要好好想一想。”赵巍的语速放得很慢,声音里透着多年从医的严谨,“我想一想我能做什么,能怎么帮到你们。” 林夏楠站直身体:“赵老师,哪怕只是在一个连队试一试……” 赵巍抬起手,往下压了压,示意她不要急。 “林夏楠,有一点你必须看清楚。”赵巍看着她的眼睛,语气变得极其严肃,“你,还有那个魏连文,你们现在都只是一线卫生员。” 林夏楠没有说话。 “一个卫生班长,级别在哪儿?话语权在哪儿?你们在战场上摸爬滚打,知道用什么管用,知道哪里出了问题。但你们写上去的报告,到了上面,谁看?谁批?谁来负责推翻现有的条令重新建立一套新标准?” “想要你们的声音被更多人听见,想要你们的方案变成全军通用的条令,你们得往上走。”赵巍的目光变得深邃,“还记得你离开卫生队那天,我和你说过的话吗?” 林夏楠呼吸微顿。 她记得。 赵巍说,这是一条要终身学习的路。 “一线的经验,的确难得。真刀真枪拼出来的教训,是用血换的。”赵巍看着她,“但理论的支撑同样重要。没有成体系的理论,没有扎实的医学基础,你们的经验就只是一套土办法,上不了台面,更进不了教材。要想改变规则,你首先得站在能制定规则的位置上。” 赵巍停顿了一下,目光紧紧锁住她。 “林夏楠,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赵巍没有点破,但林夏楠已经完全懂了。 一腔热血救不了所有人。 要有权,要有学历,要有站在高处说话的底气。 只有穿上更高阶的白大褂,换上更高级别的军装,她写出的每一个字,才会被当成指令去执行,而不是废纸。 “我明白。”林夏楠郑重地点头,眼神清明且坚定。 赵巍紧绷的脸终于松动了几分。 “先顾好眼前的伤员。以后的事,一步一步来。” “小林,赵军医,都在呢。”孙延平走了过来。 “副教。”林夏楠向他敬礼,孙延平回礼,也和赵巍相互敬礼。 “小林,那个……程三喜家属到了。”孙延平叹了口气。 林夏楠的声音不自觉地发紧:“已经到了?” 孙延平一脸沉重地点了点头。 “她这会儿,在老三的宿舍里。”孙延平的眼眶有些发红,“就坐在铺位上。也不动,也不说话。战士们全在走廊里站着,谁都不敢进去。” 林夏楠低下头,赵巍也在一旁叹气。 “他们连长,指导员,还有教导员都进去做过工作了,没什么用,教导员的意思,喊你去试试。” “我……我也不知道能和她说什么,”林夏楠红着眼眶,“副教,我不知道怎么面对她,太残忍了,这工作我真的做不了。” 那个叫她“小林妹儿”的嫂子,前不久还在家属院里给她送泡菜,转眼就成了烈属。 “我知道,可是……” “孙副教,”赵巍打断了他,“这是你们政工干部的工作,别忘了,小林也还是伤员呢。” “哎……”孙延平重重地叹了口气,“我知道了,你好好休息。” 孙延平转过身,背着手,慢慢向前走着,一向挺直的腰背,竟生出了几分佝偻之感。 一连宿舍门口,匆匆被周虎叫来的丁玉兰一脸为难。 “你们都劝不了,这我更劝不了了呀,这种事,我该说点啥哦?” 周虎把她拉到一旁,小声地说:“你是家属委员会主任,这是你的任务!” 丁玉兰说:“你不要强行给我下任务,人家丈夫牺牲了,我去劝人家看开点,人家哪能看得开?拿啥看开?我都听他们说了,那天,你也冲到阵地上去了,要是你,要是你……” 丁玉兰说不下去,眼泪已经开始往下掉了。 周虎赶紧小声哀求:“哎呦我的姑奶奶,我这让你去劝人家,你怎么自己先哭了?” 他一脸无奈地看向一旁的陆铮和宋卫民,指了指自己家属,表明她也暂时做不了工作,自己还得先给她做会儿工作才行。 第388章 这口气,终于随着眼泪宣泄出来了 宋卫民摘下军帽,抓了一把头发。 他叹了口气,声音干哑:“没办法。不行,我再进去试试吧。” “我去吧。”陆铮开口。 宋卫民转头看他。 陆铮盯着那扇紧闭的木门,下颌线绷得很紧:“我去向她请罪。程三喜是我的兵,是我的下属。我没能把他全须全尾地带回来,没保护好他,是我的责任。” “哎,老陆你也别这样,”宋卫民抓住了他的胳膊,“你这样,她更难过,反而会激化情绪!” 宋卫民一边说,一边向一旁的一连指导员使眼色。 一连指导员心领神会,忙说:“是是是,这事交给我,还是我再进去一趟。我会好好跟她说,有什么困难,有什么要求,能满足一定满足。” 走廊尽头忽然传来一个战士诧异的声音。 “嫂子?您怎么来了?” 所有人循声望去。 走廊楼梯口,站着一个女人。 她穿着一件半旧的蓝布棉袄,脖子上围着一条灰色的针织围巾。头发梳得整齐,脸色有些苍白。 宋卫民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他不敢置信地看着自己的妻子,快步走过去:“你怎么来了?外面风大,天又冷。” 那个住在营区家属院最深处、大门紧闭、从来不参与任何集体活动、连看电影都不愿露面的女人抬头看着宋卫民,眼神出奇地平静。 “我刚才在院子里,听见他们去找副营长家属了。” 她越过宋卫民的肩膀,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宿舍门。 “我去和她聊聊吧。”她说。 宋卫民沉默了。 程三喜倒在了冰原上,三年多前,她的前夫杨国良也是这样倒下的。 去劝何秀芹,等于要生生撕开她自己刚刚结痂的血肉,把那些血淋淋的过去再翻出来看一遍。 宋卫民声音发涩:“你……你确定吗?” 她转过头,看着宋卫民,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 “你是教导员。”她伸出手,帮宋卫民理了一下军大衣翻折的领口,“我是你家属。这也是我的工作,不是吗?” 宋卫民不再说话。 他往旁边退了半步,让出了路。 在走廊里所有人红着眼睛的注视下,她走到那扇木门前。 门轴发出一声微弱的“吱呀”声。 她闪身走进去,反手将门关严。 走廊里重新陷入死寂。 战士们贴着墙根站着,连呼吸都压得很轻。 丁玉兰捂着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周虎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陆铮看了一眼宋卫民。 宋卫民靠在对面的墙上,从口袋里摸出一盒大前门,抽出一根咬在嘴里。 手摸向口袋找火柴,摸了两遍没找到,就那么干咬着没点燃的烟,盯着那扇门。 林夏楠走到操场边,远远地望向这里。 陆铮透过窗户,看到林夏楠的身影,他走了过来:“帽子戴戴好。” 林夏楠把护耳放了下来:“我看到教导员家属来了。” “嗯。”陆铮点头,“她去和程三喜家属聊聊。” 林夏楠没再说话,只是沉默地看向那扇窗户。 走廊里,丁玉兰急得搓手,压低声音问周虎:“这都快半个钟头了,怎么一点声音都没有啊?” 周虎瞪了她一眼:“教导员家属心里有数。” 宋卫民嘴里那根烟已经被咬得变了形,烟丝掉在军装的领子上。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烟扯下来捏在手里,目光死死盯着那扇门。 大概过了半小时。 一声极其突兀的、撕心裂肺的哭声,猛地从门板后面传了出来。 这哭声没有一点过渡,像是心肺被人生生拽出来之后发出的惨烈哀鸣。 一波接着一波,像是决堤的洪水,带着绝望和铺天盖地的悲痛,在走廊里回荡。 靠墙站着的张彪猛地别过头,肩膀剧烈地耸动起来。 他死死咬着牙,腮帮子上的肌肉根根凸起,眼泪无声地砸在军装前襟上。 大刘慢慢蹲了下去,缩成一大团,双手死死抱住膝盖,把脸埋在臂弯里。 彭国栋站在离门最远的地方。 他原本只是麻木地站着,没有一丝表情,但在听到哭声之后,他的头也逐渐低了下去。 丁玉兰还在急得搓手,此刻眼圈一红,眼泪“唰”地落了下来。 她一把捂住嘴,转过身靠在周虎宽厚的肩膀上,泣不成声。 周虎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一下又一下地拍着妻子的后背。 站在门正对面的宋卫民,身子微微晃了一下。 他手里还捏着那根没点燃的“大前门”。 香烟已经被他捏得彻底变了形,烟丝纷纷扬扬地落在地上。 他知道门里面正在发生什么。 只有经历过那种天塌地陷的女人,才懂怎么去接住另一个正在坠落的女人。 听着里面穿透门板的嚎啕,宋卫民闭上眼睛,仰起头,长长地吐出一口带着颤音的白气。 哭出来就好了。 门外所有人都在流泪,但每个人的心里,却都不约而同地松了一寸。 何秀芹是和婆婆带着孩子一起来的,婆婆和孩子被安置在了探亲房里,家属院几个军嫂陪着。 但何秀芹坚持要来丈夫的宿舍看看。 她一直很安静,那种安静,太吓人了。 憋得久了,人是会疯的。 现在,冰层碎了。 这口气,终于随着眼泪宣泄出来了。 …… 操场边缘。 林夏楠站在冷风里。 即便隔着这么远,她依然能隐约听见那凄厉的哭声。 眼前不可遏制地闪过程三喜的笑脸。 一滴温热的眼泪滑出眼眶,瞬间被零下二十多度的寒风吹得冰凉。 她没有伸手去擦,任由它顺着下颌滴进衣领里。 陆铮看着她,低声道:“别站在风口流泪。” 林夏楠点点头:“我就是不放心过来看看,我现在回去。” “对了,”陆铮喊住她,“上面判断,短时间内,对面应该暂时不会有大动作了。” “虽然战备还没解除,但可以稍微松一松了,今晚可以回家了,”陆铮说,“今晚我值班吧,让老宋先回去,今天他家属……” “我明白。”林夏楠说。 “你今晚先回去,好好睡一觉,我让后勤送了煤球过去了,”陆铮垂下眼帘,看着她被冻得有些发红的鼻尖,“明晚我再回去。” 林夏楠抬起头,看着他满是疲惫的双眼:“好。” 第389章 “她怎么在这儿?” 去732团的路,侦察营的官兵们走过两回。 第一回,是坐在解放牌大卡车的车厢里,战士们挤在一起,脖子伸得老长,兴高采烈地透过帆布篷的缝隙往外看。 第二回,是现在。 同样的路,同样的颠簸,同样的人挤在同样的车厢里。 没人说话,没人往外看。 卡车驶入732团大门,停在操场旁。 林夏楠跳下车的瞬间,目光不由自主地抬起来,看向操场正前方。 上一次,那里搭着一座宽大的木板舞台,挂着大红底白字的横幅。 现在,同样的位置,搭建起了一座临时灵堂。 白色的挽幛从灵堂的顶棚一直垂到地面。 正中央的黑色横幅上,是手写的白色大字: “悼念八岔岛自卫反击战斗牺牲烈士暨支前英雄” 横幅下方,是一排黑白遗像。 四十多张照片并排摆放。 部队烈士、记者、赫哲族支前英雄。 没有分区,没有隔开。 肩挨着肩,就像他们倒下时的姿态。 遗像前摆着松枝和柏枝,扎成一束束的白纸花圈靠在两侧。 部队和地方敬献的挽联,从灵堂两边的木柱上垂下来。 地面铺了厚厚的干草,踩上去没有声音。 灵堂左侧,设了家属席位。 几条长凳,上面铺着粗棉布。 何秀芹坐在第一排的最外侧。 婆婆抱着孩子坐在她旁边。 虎头虎脑的小男孩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两只手扒着奶奶的衣领,眼睛圆溜溜地看着操场上黑压压的人群。 何秀芹低着头,两只手绞在膝盖上。 操场上站满了人。 军区的首长、师部的首长、新华社的领导、732边防团、侦察营、装甲营的代表、空军的代表、地方政府的代表…… 黑压压一片,站得整整齐齐。 灵堂前方,站着一排礼兵。 他们持枪肃立,枪口朝天,刺刀在灰白色的天光下泛着寒光。 在来之前,教导员已经反复强调过各项流程,以及纪律。 林夏楠机械地跟在队列里。 脱帽、默哀、敬礼,听着哀乐,听着鸣枪,听着一个又一个的首长发表的讲话。 一等功。 烈士称号。 按标准发放抚恤金和安置补助。 林夏楠的手垂在身侧。 她的脑子其实是混沌的。 也不太清楚都有谁发了言,都说了什么。 只知道那一个个鲜活的生命再也回不来了。 仪式进入最后一个环节。 各单位代表依次上前献花圈,所有参加追悼会的人绕灵堂一周,向遗像鞠躬告别。 队伍缓缓移动。 林夏楠随着人流往前走。 经过遗像的时候,她一张一张地看过去。 有些人她认识,大多数她不认识。 钱斌的照片用的是他工作证上那张。 黑框眼镜,笑得很温和。 小傅那张,大概是他刚入伍的时候照的,一副愣头青的模样。 走到程三喜遗像前的时候,脚步停了一下。 他们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呢? 程三喜带着何秀芹送来泡菜,然后说他们要回去了,还问了什么时候喝她和陆铮的喜酒。 营区挺大的,大家不在一个连队,其实很多时候碰不上。 以前每天一起训练的搭档,后来侦察营成立以后,虽然在一个单位,但都在各自的岗位上,能碰见的机会也有限。 但又因为一起执行过秘密任务,彼此之间都有那种很默契的心照不宣。 她怎么也没想到,那竟然是他们之间的最后一面。 大家都在无声地哭泣,参加完追悼会,他们站在操场一侧休息,等待。 领导们都在沟通后续的安排。 师里的政委在向一个看着五十岁左右的首长汇报着:“赫哲族的几个老乡家里都沟通过了,有三人同意和我们的烈士一起,葬在烈士陵园,但有两人家里坚决要把遗体接回去……” “尊重老乡意愿,赫哲族和我们还不太一样,他们的葬礼有些传统我还知道一点,萨满送魂、桦皮裹尸这些。你这边做好工作,师里派人陪着一起过去,丧葬物资由部队来出,务必尊重人家的习俗,千万不要指手画脚的。” “明白明白,您放心,不管葬在哪里,待遇都是一样的。” 那个首长转过身来,目光朝侦察营这边扫了过来。 经过侦察营女兵这一队的时候,停了不到一秒,又移开了。 方琪的肩膀明显僵了一下。 两只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垂在身侧,下意识地把后背挺直了。 没过一会儿,一个熟悉的身影从灵堂方向快步走了过来。 方瑶穿着军大衣,左臂上别着红十字袖标,头发利落地扎在帽子里,脸色有些憔悴。 她的目光从林夏楠身上一扫而过,没做任何停留,径直走到方琪面前。 “方琪,你出来一下。” 方琪看了林夏楠她们一眼。 那个眼神很复杂,有点像被老师点名叫去办公室的学生,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别扭和不情愿。 但她没说什么,默默地跟了上去。 方瑶领着方琪,穿过几排停着的军用卡车,走向灵堂左侧那个中年人身边。 方琪走路的姿势都变了。 两只胳膊规规矩矩地贴着身侧,头微微低着。 一旁的男兵列队里,彭国栋也发现了这一幕,眼神立刻跟了过来。 周小雅盯着方瑶的背影,嘟囔了一句:“她怎么在这儿?” 刘娟凑过来,声音压得很低:“我们卫生队不是派了两队人嘛,一队去732,一队来你们营。方瑶去的是732那队。” 周小雅皱了皱鼻子:“她倒是会选地方。” “那肯定的呀,她要是来你们营,那不是自己给自己找不痛快吗。” 周小雅“嗯”了一声,又往方琪那个方向看了一眼。 “她带方琪去找谁了?我看方琪吓得大气都不敢出。” 刘娟小声说:“你不认识吗?那是她们爸爸,军区政治部的方副主任。” “哦,他呀,这我真第一次见。”周小雅一副了然的表情。 刘娟撇了撇嘴:“你们不知道吧,当时方瑶听说她妹妹来了你们侦察营,气得在办公室都砸杯子了。说她瞒着家里偷偷报的名,等她们知道的时候,调令都下好了。” “有什么好气的,我们侦察营不好吗?”周小雅不服气。 第390章 “他们也是别人的孩子。” “好当然是好,但也危险呀,她家里,肯定希望把女儿安排在后方,不希望女儿上一线去呀。哎,算了,今天这个日子,不说这些了。”刘娟摇了摇头,闭上了嘴。 林夏楠听着她们的议论,沉默地盯着方琪那个别扭的身影。 …… 灵堂后方,几辆军用卡车之间有一块背风的空地。 方瑶领着方琪走过去。 方成旅站在那里,双手背在身后,军大衣领口竖起来,遮住了半截下巴。 他的目光从方琪身上扫过,一寸一寸地打量。 方琪站在三步开外,两只手贴着裤线,站得还算规矩。 但低着的头,和微微绷紧的肩膀,泄露了她的紧张。 方瑶站在父女之间,充当天然的缓冲带。 方成旅看了看方琪脸上被冻风割出的两道红痕,开口问道:“这回知道怕了吗?” 方琪的嘴唇动了一下。 “怕什么。” 她抬起头,直视着父亲。 她的眼睛还有些红,刚才在灵堂里哭过。但声音没有抖。 “穿上这身军装,不都知道会有这一天吗。” 方成旅的眉头猛地拧了起来。 方瑶立刻上前一步,挡在方琪前面半个身位,侧过身子看着父亲,语气缓和了不少。 “爸,您也别太生气了。”方瑶的声音压得很低,“琪琪这次跟着侦察营一起出的任务,也算有个集体功。回头推荐工农兵大学生的名额,也好操作一些。” 方琪的头“唰”地转了过来。 “我不想上大学。” 方瑶脸上的表情顿了一下。 “我现在就想待在侦察营。”方琪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我们战友刚牺牲,我——” “你什么你。”方瑶直接打断她,转过身面对着妹妹,语速快了起来,“好不容易有这个名额,你知道多少人抢破头想去?你别闹。” 方琪盯着自己的姐姐。 “要去你去呗。” 方瑶的脸沉了下来:“我都提干了,去什么去。去了也是浪费名额。” “那你既然提干了,操我的心干什么。” “方琪!”方瑶压低了声音,眼神带着警告。 方成旅一直没有开口。 他沉默地听两个女儿你一句我一句,眼皮微垂。 “这事由不得你任性。” 方成旅终于发话了。 方琪闭上了嘴。 方成旅往前走了一步。 “你知不知道,得知前线打起来的时候,你妈吓成什么样。” 方琪的眼皮跳了一下。 “我打电话去你们师部问。电话打了七八个,线路全占满了,一个都打不通。” 方琪没有说话,但攥着裤线的手指慢慢收紧了。 “你妈就坐在电话旁边,等了一整夜。直到确认了伤亡名单上没有你的名字,你妈挂了电话,直接坐在地上哭了半个多小时。” “你让我和你妈多活几年,行不行。” 方瑶在一旁适时地开口:“琪琪,爸妈都是为你好。你也不小了,该懂事了。” 方琪低着头。 沉默了几秒。 方成旅以为女儿想通了。 “爸。”方琪抬起头,“你和妈妈的觉悟不对。” 方成旅的表情僵住了。 方瑶猛地转头,伸手就要去捂她的嘴。 方琪偏了一下头,躲开了。 “大家都是军人。”方琪看着方成旅的眼睛,一字一字地说,“老百姓的孩子能牺牲,干部的孩子不能牺牲?” 方瑶一把拽住她的胳膊,指甲快要掐进她的肉里。 “什么场合你说这些!”方瑶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眼角余光急促地扫过后方帐篷的方向——那边还有不少人没散。 方琪没有理她。 “我亲眼看着他们的遗体,”方琪的声音开始发抖了,“那个程班长的孩子才四岁,他老婆刚探亲回去,人就没了。” “732边防团牺牲的战士里,有比我还小的,今天他们父母都在。” “还有赫哲族的老乡,拿着猎枪就上去了。没人命令他们。”方琪的嗓子哑了,“他们也是别人的孩子。” 方瑶的手松了。 她站在旁边,嘴唇抿成一条线,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方成旅沉默了很长时间。 “过来。”方成旅忽然说了两个字。 方琪愣了一下。 方成旅没有重复。 他只是站在原地,看着自己的小女儿。 方琪慢慢走过去。 方成旅抬起手,给她把棉军帽戴戴好。 他没有说“我同意”,也没有说“我不同意”。 他只是用力地按了那一下,然后把手收回去,背在身后。 “回你的队伍去吧。” 方琪愣在原地。 方成旅已经转过身,大步朝灵堂方向走去。 脊背挺得笔直。 方瑶看了一眼父亲的背影,又看了一眼方琪。 她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快步跟上了父亲。 方琪站在冷风里,伸手摸了摸帽子上刚才被父亲摁过的地方。 转身的时候,她发现彭国栋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十几米外的卡车旁边。 他显然什么都听见了。 但他没有走过来。 只是靠在车厢上,看着方琪,嘴角极轻地动了一下。 方琪抹了一把脸,大步朝侦察营的队列走去。 经过彭国栋身边时,她脚步顿了一瞬。 “你偷听。”方琪没有回头。 “没偷听。”彭国栋的声音闷闷的,“你嗓门太大了。” 方琪继续往前走,彭国栋跟在她身后。 “方琪。”彭国栋开口。 方琪停下脚步。 彭国栋低着头,看着自己鞋子上的冻泥。 沉默了好几秒,像是在组织语言。 “小林说,老三家属做了泡菜,他给了我一罐,放在她那里了。” 方琪没有说话。 彭国栋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我想去拿来。”他抬起眼皮,“你陪我一起去,好不好。” 方琪愣了一下。 她转身看着彭国栋的脸。 嘴唇干裂,颧骨上的皮肤被冻风削得粗糙泛红,眼里很多红血丝,眼下还有乌青。 方琪红着眼眶,垂下目光。 半晌,她点了点头。 “好。” 方琪走回队列,脚步比去时快了不少。 她在林夏楠右侧站定,两手插进大衣口袋里,下巴微微扬着,看向灵堂的方向。 林夏楠偏过头看她。 方琪察觉到视线,摇了摇头。 “没事。” 第391章 “我长大也想当兵,我也要打坏人!” 晚上,林夏楠回到家属院。 屋里不冷。 陆铮走不开,但专门安排了后勤的战士提前把炕弄好了。 林夏楠脱下大衣,挂在门后的木架上。 她给自己倒了一杯热水,在炕沿上坐下,双手捧着搪瓷缸,温热的触感顺着掌心传过来。 可她的眼前,全是今天的遗像、花圈,还有那天阵地上,冻结成黑紫色的血…… 太沉了。 就在这时,窗外传来一阵细微的动静。 林夏楠打开门看过去,院门外半掩着的路灯下,站着一个小小的人影。 穿着一身明显有些不合体的厚棉袄,脖子上缠着一圈红色的毛线围巾,头上戴着一顶带护耳的雷锋帽,帽檐压得很低。 手里还攥着一根树枝,正在雪地里漫无目的地划拉着。 林夏楠愣住,是程三喜的儿子,程航。 “小航?”她试探着叫了一声。 人影停下动作,抬起头。 那双黑亮圆溜溜的眼睛眨了眨,借着屋里漏出来的灯光,认出了林夏楠。 “林阿姨。”小男孩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声,还带着浓浓的鼻音。 林夏楠走过去,蹲下身问:“你妈妈和你奶奶呢?怎么一个人跑出来了?” “她们在哭。”小男孩低下头,脚尖不安地踢着雪块,声音闷闷的,“屋头好多人,妈一直哭,婆婆也哭。我害怕,就趁她们没看见,跑出来了。” 探亲房就在这排房子的前面。 林夏楠鼻腔一酸,喉咙里像塞了一把玻璃渣。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翻涌的情绪硬生生压下去,站起身,伸出手。 “阿姨屋里生了炉子,很暖和。要不要进来玩一会儿?” 小男孩抬起头,看了看敞开的院门缝里透出的温暖红光,又看了看林夏楠。 “好。”他有些怯生生地把冰凉的小手放进林夏楠的手心里。 林夏楠牵着他进屋,反手关严了门,将凛冽的寒风挡在外面。 炉子已经烧得很旺了。 她拿了个小木马扎,让他在炉子边坐下,自己转身倒了半搪瓷缸的开水。 水太烫,她又兑了些凉白开,试了试温度,才双手递给他。 “捧着,先暖暖手,再慢点喝。” 小男孩乖巧地接过去,两只手紧紧抱着搪瓷缸,小口小口地喝着温水。 屋里安静下来,只有煤球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林夏楠坐在床沿,静静地看着他。 这孩子眉眼间长得太像程三喜了,看得她心一阵一阵地抽疼。 小男孩看着林夏楠:“我们那里不喊阿姨的,我能喊你嬢嬢吗?” 林夏楠说:“当然可以。” “嬢嬢,”小男孩仰起脸,“我老汉儿去哪里了?” 林夏楠张了张嘴,却发现发不出一点声音。 对于一个初不经事的四岁孩子来说,要理解“牺牲”这两个字实在太困难了。 他根本不明白,这意味着那个人再也不会架着他满院子跑,再也不会用扎人的胡茬蹭他的脸了。 “他们说,他去了很远的地方。” 小男孩没等林夏楠回答,自顾自地往下说,童稚的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回荡。 “宋伯伯还说,他是大英雄。” 林夏楠死死咬住下唇,双手在膝盖上不由自主地攥紧。 小男孩看着跳动的炉火,眼睛亮晶晶的:“大英雄是不是很厉害?像故事里讲的那样,能打跑坏人?” “是。”林夏楠的声音发干、发哑,“你爸爸,是非常、非常厉害的人。他打跑了坏人,在这个世界上,最勇敢。” 小男孩听了,骄傲地挺直了单薄的小身板。 “那我长大了,也要像他一样!”他的声音虽然稚嫩,却透着一股不可动摇的坚定。 他转过头,看着林夏楠,语气认真极了。 “这几天,他们都说我老汉儿是大英雄。嬢嬢,我长大也想当兵,我也要打坏人!” 林夏楠心口那道刚刚结痂的口子,被这句稚气的话瞬间撕裂。 她的眼泪再也忍不住,夺眶而出。 她猛地向前,一把将小航单薄的小身体紧紧抱进怀里。 “好。”林夏楠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眼泪簌簌地砸在小航领口的红围巾上,“那你快点长大。到时候穿上这身绿军装,嬢嬢在军营里等着你!” 小航被她抱得有些紧,但小家伙没有挣扎,伸出短小的胳膊,像模像样地拍了拍林夏楠的后背。 陆铮推门进来的时候,一眼就看见了这一幕。 炉火旁,一大一小的身影紧紧抱着,林夏楠在哭。 他停在门口,没有说话。 冷风让他迅速反应过来,反手将门严严实实地关上。 他在林夏楠身旁蹲下,动作放得很轻,手掌覆在小航那顶略显宽大的雷锋帽上,轻轻地、温柔地揉了揉。 林夏楠松开手,胡乱地抹去脸上的眼泪。 “营长伯伯。”小男孩显然认识陆铮,眨着眼睛叫人。 陆铮站起身,稳稳地将他大半个身子托进怀里,抱了起来。 “伯伯送你回去。天太晚了,妈妈和奶奶找不到你,该着急了。” 小男孩乖乖地点头,小手抓着陆铮厚实的衣领。 陆铮转头看向林夏楠:“我很快回来。” 林夏楠红着眼睛,轻声说:“好。” 陆铮送走程航,不过几分钟。 门再次被推开,他脱下那件沉重的军大衣,熟练地挂在门后的木架上。 他走到洗脸架前,拿起热水瓶倒了点热水进搪瓷盆,又兑了冷水,将双手浸进去,极为认真地搓洗干净,洗去了手掌上残存的寒气。 陆铮转身走到炕边,低头看着林夏楠。 “背后的伤怎么样了?”他的声音很低。 “都好了。”林夏楠坐在炕沿说。 “我看看。” 林夏楠没有坚持。 她转身趴在炕上,解开棉袄的扣子。 陆铮小心翼翼地将她的衣服掀了起来。 确实好多了,已经不用纱布了,也不用涂药了。 陆铮俯下身,视线落在她的背上。 那片被直升机机枪扫射掀起的冻土块砸出的严重淤青,范围大得惊人。 虽然最暗沉的紫黑色已经消退,但边缘还泛着黄绿交织的痕迹。 最中心几处破皮的深坑,结出的硬血痂已经脱落,新长出来的嫩肉呈现出极淡的粉红色。 陆铮的手悬在半空,手指隔着不到半寸的距离,感受着那层新生皮肤的温热,始终没有放下去。 第392章 两个选择 “是不是留疤了?”林夏楠趴在枕头上,头偏向一侧。 “一点。” 陆铮低下头。 他微凉的嘴唇,精准地落在那块粉红色的伤疤上。 极轻的一个吻,带着无法言说的疼惜与极盛的克制。 林夏楠的肩膀瞬间收紧。 温热与微凉相撞,一阵酥麻顺着脊椎直抵大脑。 陆铮直起身,伸手拉过一旁的棉被,将她的后背结结实实地盖上。 林夏楠从被子里伸出两只手,裹着被子,坐直身体。 她看着陆铮眼底那片浓重的血丝。“忙到现在?吃饭了吗?” “吃了。”陆铮在炕沿边坐下,“炊事班送过去的。” “怎么现在才回来?” “在弄点材料,程三喜的。” 林夏楠看着他。 “程三喜牺牲前,已经列入提干考察名单了。” 林夏楠静静地听着。 这种事情在部队里最让人痛心。 差一步,就没命走下去了。 “宋卫民和我商量了一下,我们想向师部申请,给他追封干部身份。” 在这个年代,提干不仅仅是职位的跨越,更是整个家庭社会地位和待遇的跃迁。 一旦有了干部身份,所有的事情都会截然不同。 “可以吗?”林夏楠问,声音有些发紧。 她知道这种不符合常规手续的事的难度。 “材料交上去了。”陆铮点点头,“应该是没问题的。” 炉火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陆铮继续说:“只要批下来,按照干部级别走抚恤,抚恤金和家属待遇上,都能提高一些。” 陆铮停顿了一下,语气重了几分:“抚恤金能多出来五十块钱。能做一点是一点吧。” 炉火映在墙上,影子晃了晃。 林夏楠说:“刚才小航说,他长大以后也想当兵。” 陆铮也沉默了片刻,缓缓说道:“如果到时候我们还在部队,尽可能多关照一点。” 他用的是“我们”。 林夏楠点头:“好。” 两个人都清楚,这不是一句客套话。 这是一个承诺。 一个从今天开始,可能要延续十几年的承诺。 …… 冬天漫长得像一场没有尽头的行军。 追悼会结束后的那段日子,侦察营上下都在一种沉闷的压力里硬扛着。 程三喜的干部追封批复得很快。 师部特事特办,按干部标准重新核算的抚恤金和各项补助,由宋卫民亲手交到了何秀芹手上。 何秀芹接过信封的时候,没有哭。 她把信封装进贴身的棉袄口袋里,那里面,还放着程三喜的遗书。 除了她之外,没人知道遗书里写了什么。 但以大家对程三喜的了解,他必然已经对她们娘俩日后的生活做出了妥善的安排。 何秀芹抱起小航,跟着婆婆上了南下的火车。 走的那天,周虎、孙延平、彭国栋、张彪、大刘、林夏楠……一起去火车站送的。 何秀芹上车前回了一次头,隔着站台上涌动的人群,朝他们点了一下头。 火车开走以后,彭国栋在站台上站了很久,一句话没说。 春节在一片克制的气氛中过去了。 大年三十晚上,炊事班包了饺子,食堂里摆了几桌。 有人笑,有人闹,有人喝了几口酒开始红眼睛。 宋卫民端着酒杯起了个头,念了一串名字,大家一起碰了杯,把酒洒在地上。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往前走。 开春后,冰雪开始消融。 边境线上的局势虽然依旧紧张,但也逐渐趋于稳定,日常巡逻恢复了正常编制,各连队也陆续补充了新兵。 三月中旬,一份关于战士提干审批表的反馈意见下达到营部。 宋卫民拿着文件找到陆铮,把文件放在桌上:“732团卫生队有一个排长的空缺,上面点了小林的名。本来她兵龄还不满三年,但鉴于她的突出立功表现,师部建议是破格提拔。毕竟,这个空缺不容易,如果按部就班的话,后面未必能等到这么好的位置。” 陆铮拿过文件看了一遍。 上次并肩作战后,732团和侦察营两支部队之间的关系紧密了不止一个层级。 人员交流、物资互助、联合训练,来往非常频繁。 从侦察营到732团驻地,坐车不过一小时的路程。 林夏楠的提干如果能落实在那里,确实是非常理想的选择。 “我去跟她谈。”陆铮说。 下午,林夏楠在卫生所整理完药品库存,陆铮让人把她叫到了营部办公室。 门关上,屋里只有两个人。 陆铮把文件推过去。 林夏楠接过来,一行行看完。 “732团卫生队的排长。”陆铮靠在桌边,看着她,“职务已经定了,就等你本人确认。你有想法可以说。” 林夏楠盯着文件上的红章。 提干意味着身份的跨越,意味着话语权,意味着她想推行的战场救护改革试点,能往前迈出实质性的一步。 732团离得不远,她到那里之后,依旧可以经常回这边住,和陆铮也能常常见面。 “732团和咱们现在走得近,你过去不算到陌生地方。”陆铮帮她分析着,“他们卫生队那边的情况我了解过,底子不差,上次战斗暴露出的问题他们也在反思。你去了,正好有施展的空间。” 林夏楠点了一下头:“我觉得……” “报告!”门外传来方琪的声音。 “进。”陆铮说。 方琪推门进来:“报告营长,有林夏楠同志的电话,我去卫生所找她,他们说她在您办公室。” 林夏楠看了陆铮一眼。 “去吧。”陆铮说。 林夏楠快步走到通讯班。 值班的通讯员把话筒递过来。 “喂?” 话筒里传来一个沉稳的男声:“林同志,我是魏连文。” 林夏楠握住话筒:“魏连文?” “有个事,想跟你说一下。”电话线路里夹杂着轻微的电流噪音,“这次推荐工农兵大学生的名单,师部卫生队把我们俩都报上去了。” 林夏楠的手指收紧了。 “沈阳医学院。”魏连文说,“你知道吗?” “不知道。” “通知到你那里可能会慢一点,我是今天早上刚接到我们营教导员的通知。”魏连文停顿了一下,“林同志,你之前在前线说过一句话,如果有机会,我们坐下来好好谈谈战场救护改革的事。” 林夏楠没有接话。 第393章 不管你选哪一条路,我都兜得住,也一定支持你 “如果我们能一起去上大学,这个机会就有了。系统的医学训练,正规的理论基础,加上我们的实战经验。等毕业回来,不管是写报告还是搞试点,说话都硬气得多。” 林夏楠攥着话筒,脑子里飞速转着。 一定是赵巍给他们报的名。 那天在卫生所门口,赵巍说的那些话,每一句都不是随口讲的。 他是真的在替她铺路。 “林同志?”魏连文的声音从话筒里传来,“你还在吗?” “在。”林夏楠回过神来,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话筒。 她深吸了一口气。 就在刚刚,一个提干的机会推到了她的面前。 现在,工农兵大学生的名额又砸了下来。 两条路,同时摆在面前。 一条是立刻拥有实权和平台——732团排长,马上就能干事。 另一条是暂时退一步,去积攒更厚的底子——但要离开部队三年。 她太清楚一个道理:机会这东西,错过了就是错过了。 可赵巍的话也同样刻在她脑子里——“要想改变规则,你首先得站在能制定规则的位置上。” 电话线路里的电流杂音填满了沉默。 “魏连文同志。”林夏楠开口,声音比平时慢了半拍,“这件事,我需要考虑一下,再答复你。” 话筒里沉默了两秒。 “好。”魏连文的语气很平静,没有追问,也没有催促。 又过了一会儿,他补了一句:“不过我说句实话,我很希望能和你成为同学。” 这话说得很直。 没有绕弯子,也没有客套。 林夏楠听得出来,这是一个在战场上亲眼见过太多人死去的卫生员,发自肺腑的一句话。 “我明白。”林夏楠说,“谢谢你专门打电话告诉我。” “应该的。那我等你消息。” 电话挂断。 林夏楠站在通讯班的桌前,手指还搭在黑色的胶木话筒上,停顿了几秒。 值班的通讯员看她没动静,轻声喊了句:“林班长?” 林夏楠回过神,松开手,朝通讯员点了一下头,转身走出房间。 走廊里的风有点凉,微微吹散了她脑子里的混沌。 林夏楠回到陆铮办公室的门口:“报告。” “进来。” 林夏楠走了进去,脑子还是乱的。 “谁的电话?”陆铮问。 “魏连文。” 陆铮有些意外地看着她,但依旧静静等着下文。 “他告诉我,师部卫生队把我们俩的名字,作为这批工农兵大学生的推荐人选报了上去,是沈阳医学院。” 陆铮的眼神微凝。 他看了一眼桌上那份732团的提干文件,又看向林夏楠。 提干,是立刻兑现的权力和平台;上大学,是未来更广阔的天地和制定规则的底气。 这两条路,在此时这个特殊的年代,对任何一个普通士兵来说,都是足以改变命运的通天大道。 “你自己怎么想?”陆铮问,声音平稳。 林夏楠摇摇头:“我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么选。去732团,马上就能把基础急救和一些物资改进推行下去。但赵老师说过,没有正规的理论基础和学历支撑,一线的经验就只能是一套土办法,进不了条令,推不到全军。” 陆铮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她。 “去上大学,能系统地学习,毕业后就是军医了,也是提干,也会更有底气,未来机会也会更多,但是……”林夏楠没有说完。 陆铮笑看着她:“但是什么?” “但是要离开部队三年,你在一线作战部队,我去了沈阳,我们就……” “夏楠,”陆铮打断了她,“不要把你和我的关系,当成你做选择的阻碍。” 林夏楠抬起头看他。 “这是你的人生大事。无论是提干去732团,还是去沈阳上大学,都是靠你自己拼命换来的。”陆铮的目光深邃而专注,“我不会替你做选择。因为不管你选哪一条路,我都兜得住,也一定支持你。你去732团,我在这边配合你搞试点;你去沈阳,我就在这边等你毕业回来。” “你不介意两地分居?”林夏楠脱口而出。 陆铮又笑了起来:“我的妻子去深造报国,我有什么好介意的?而且沈阳也不是很远,你放寒暑假的时候,依然可以回来,我平时也会有去军区的机会,也可以去看你。” 林夏楠觉得眼眶有些发热。 她掩饰般地垂下眼睫:“好。我再仔细想想,这两天给你和赵老师一个答复。” 陆铮摇摇头:“不着急,推荐上大学的名额四月份才会定,你还有半个多月考虑的时间,眼下有件更着急的事。” “什么事?” “老宋提醒我,我们的婚假可以休了,我准备这两天就报上去。现在战备降级了,营区有老宋和周虎在,没什么大事,我想月底带你去一趟北京,我爸等了很久了。你觉得如何?” “好。”林夏楠一口答应。 但说完,心中又不免有些紧张起来。 “要带什么礼物去呢?”林夏楠站起身,语气里透着少见的局促,“我第一次去你家,总不能空着手。” 陆铮看着她紧绷的肩膀,眼角柔和下来。 他站起身,走到她面前。 “什么都不用带。”陆铮说,“你人去了,他就已经很高兴了。” 林夏楠摇摇头:“那怎么行。他是长辈,又是首长,我空着手上门,太不懂规矩了。” “他不在乎这些虚的。” 陆铮看着她认真的神色,略微思索了一下:“你要真的觉得过意不去,咱们买点这边的特产。榛蘑松子什么的山货就行了。” 林夏楠愣了一下:“这就够了吗?” “当然。”陆铮语气笃定,“咱们驻地这边的野生榛蘑和松子,在当地人眼里是寻常山货。但拿到北京,那就是稀罕物。供销社里都见不着这么纯正的野味。老头子就好这一口。” 林夏楠心里有了底,紧绷的肩膀松懈下来。 陆铮笑着摸了摸她的脸:“别紧张,也别想太多,咱们安心休假。从到了侦察营以来,咱们就一直连轴转,一次都没有休息过,难得有这个机会,其他的事,等回来再说,好吗?” “好。”林夏楠点了点头。 第394章 不是因为别的,就因为那是程三喜的孩子 三月底的东北,天气还是很寒冷。 哈尔滨火车站的站台上挤满了人。 带着大包小包下乡的知青,穿着灰蓝色棉袄的工人,挑着扁担的农民,粗着嗓子的呼喊声和麻袋的碰撞声混杂在一起,喧闹鼎沸。 绿皮火车的汽笛拉响,喷出一股浓烈的白烟。 林夏楠站在站台上,被拥挤的人潮推着往前走。 一只宽厚有力的手掌稳稳地揽住了她的肩膀,将她护在身侧。 陆铮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呢子大衣,林夏楠也套着一件半旧的藏青色棉服。 两人混在人群里,并不打眼。 陆铮单手提着两个沉甸甸的军绿色大帆布包,另一只手护着林夏楠。 两人越过一节节塞满人的硬座车厢,径直往列车的最前部走去。 到了倒数第二节车厢门口,人群突然消失了。 车门前站着两名神情严肃的乘务员,还有一名乘警。 陆铮停下脚步,从大衣内侧的口袋里掏出车票和两张盖着鲜红公章的介绍信,递了过去。 乘务员接过信件,只扫了一眼上面的抬头,立刻站直了身体,态度变得极为恭敬,双手将车票和信件递还回来:“两位首长,里面请。七号包厢。” 陆铮点点头,牵着林夏楠的手向前走。 车厢里的温度比外面高出不少,安静得出奇。 地上铺着一层暗红色的地毯,走在上面没有半点脚步声。 走廊一侧是宽大的车窗,另一侧是一扇扇紧闭的木制推拉门。 林夏楠跟着陆铮走到七号包厢门前。 陆铮拉开推拉门。 包厢里的空间并不大,但布置得在这个年代堪称奢华。 上下两层四个铺位,铺面全是用暗红色的丝绒包裹着。 床铺上叠着雪白的被子,床头亮着一盏暖黄色的壁灯。 靠窗的位置有一张固定的小桌板,上面铺着雪白的蕾丝桌布,放着一个锃亮的铝壳暖水瓶和一个白瓷茶盘。 林夏楠的脚步顿在门口,没有往里走。 她太清楚这样的一节车厢意味着什么。 绿皮火车的软卧,根本不是花钱就能买到的。 这需要十三级以上的高干级别,再配上省级或军级单位开具的特殊介绍信,才能定得到铺位。 她转过头,看向站在身后的陆铮,压低了声音:“这不符合规定吧?” 陆铮看着她严肃的脸,眼底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他伸手握住她的肩膀,将她轻轻推进包厢,反手将木门拉上,“咔哒”一声上了锁。走廊里偶尔经过的脚步声被彻底隔绝在外。 “爸安排的。”陆铮把两个大帆布包举起,稳稳地塞进门上的行李架,“老爷子知道我们要回去,专门让人买的票,他的一片心意,咱们就别推辞了。” 林夏楠的眼神里透着一丝谨慎:“你现在只是营级干部,我们坐这里,万一被查或者被人举报,影响不好。” 陆铮转过身,看着林夏楠依旧有些紧绷的表情,伸手帮她解开围巾。 “别紧张。今天穿的也是便装,没人会进来查我们的军衔。咱们本来就坐了很久的车才到哈尔滨,这趟车还要在路上走三十多个小时。你背上的伤才刚刚好利索,我不舍得让你去硬座车厢熬着。安心坐。” 听到他提及背上的伤,林夏楠的心里软了一下。 她没有再坚持,顺从地脱下外套挂在门后的挂钩上。 “这还是我们第一次一起坐火车。”林夏楠在下铺坐了下来。 陆铮在对面的下铺坐下,他看着林夏楠,深邃的五官在包厢暖黄色的壁灯下显得格外柔和。 “以后会有很多次。”陆铮说。 列车发出一声长鸣,车厢猛地顿了一下,随后伴随着车轮碾压铁轨的有节奏的“哐当”声,缓缓驶出车站。 窗外的景色开始倒退。 冰封的松花江、成片光秃秃的白桦林,以及远处的村落,在视线里一点点拉长。 绿皮火车在东北平原上一路向西南。 车轮碾过铁轨接缝处,发出极有规律的“哐当哐当”声。 窗外的风景已经从白桦林变成了大片灰黄色的旱田。 电线杆子一根接一根地往后退,偶尔能瞥见一两个公社的烟囱,在灰蒙蒙的天底下冒着白烟。 过了山海关之后,林夏楠心中愈发地开始紧张。 她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景色往后退,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越往南走,空气就越干燥。 车厢里的暖气烤得人嘴唇发干,她喝了一口水,又放下。 陆铮从走廊打完水回来,拉开包厢门,一眼就看到她僵坐在窗边的样子。 他把暖水瓶放在小桌板上,在她对面坐下。 “在想什么?” 林夏楠没有马上回答。 她的目光停留在窗外掠过的一排电线杆上,好一会儿才转过头来。 “陆铮。” “嗯。” “万一……”林夏楠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半个调,“万一你爸爸不喜欢我,怎么办。” 陆铮看着她极力用平淡语气掩饰的紧张,嘴角微动:“紧张了?” “没有。”林夏楠否认得太快,“就是有点担心。” “你怎么会有这样的担心呢?”陆铮在她身边坐下,拉起她的手,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可思议,“他怎么可能不喜欢你。” 林夏楠转回头,对上他的目光。 “你可是他战友的女儿啊,你想想,你会不喜欢程航吗?” 林夏楠的手指猛地收紧了。 耳边“哐当哐当”的声音忽然变得遥远。 她脑子里蓦地闪过很多画面。 她把那个孩子抱进怀里的那一刻,胸腔里翻涌的不是同情,不是怜悯,是一种几乎出于本能的、浑然天成的亲近和疼惜。 因为程航的父亲,是和她并肩战斗过的战友。 是用生命守住了阵地的人。 那个孩子身上流着的血,和那片冰原上洒下的血,是一样的颜色。 所以,不需要认识多久,不需要培养感情,不需要任何理由——她天然地、毫无保留地就想护着这个孩子。 她这辈子,会一直看着那个孩子长大。 不是因为别的,就因为那是程三喜的孩子。 是战友留在这世上唯一的血脉。 这份感情,超越血缘、超越身份、超越一切世俗标准。 它刻在骨头上。 第395章 陆铮的爸爸和她想象的完全不一样 而他们的父辈,一起经历的那一切,只会更加深刻。 林夏楠的眼眶猛地烫了起来。 陆铮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安静地看着她,等她自己想明白。 …… 三月底的北京,比东北暖和不少,但风里头带着一股干燥的土腥味,和松花江边那种湿冷刺骨的感觉完全不同。 林夏楠裹紧围巾,跟在陆铮身后,顺着人流往出站口走。 出了站,眼前猛地开阔起来。 北京站的正面广场上,人山人海。 骑自行车的、推板车的、挑扁担的,全挤在一块儿。 到处都是绿军装、蓝工装和灰棉袄,像三种颜色的颜料泼在一张巨大的画布上。 一辆军绿色的北京212吉普车停在广场西侧的路边。 车旁站着一个年轻军官,穿着四个兜的军装,个头不高,面庞黑瘦,但腰板挺得笔直,目光一直在出站口的人群里搜索。 看到陆铮的身影,他立刻小跑着迎了上来。 “陆营长!”年轻军官敬了一个极利索的军礼,随即目光落在林夏楠身上。 林夏楠下意识地敬礼,那军官立刻回礼,笑着喊了声:“嫂子好。” 陆铮接过话头:“这是小黄,我爸身边的警卫员。” 小黄麻利地接过陆铮手中的帆布包:“首长一大早就开始催我了,问火车到没到、晚不晚点,催了四五回。” 他拉开后座车门。 “嫂子您先上车。” 林夏楠弯身上了车。 座椅上铺着一块洗得干净的粗布垫子。 陆铮从另一侧上车,在她旁边坐下。 小黄发动引擎,吉普车汇入长安街的车流。 林夏楠靠在座位上,目光透过车窗往外看。 马路宽得像一条灰白色的大河。 路两边是整齐的法国梧桐,枝丫光秃秃的,还没来得及冒出新芽。 行人骑着永久牌和飞鸽牌自行车,三五成群地在非机动车道上淌过。 公共电车拖着两根长辫子,叮叮当当地在轨道上晃悠。 沿街的建筑低矮、方正,墙面上刷着大幅的红色标语。 供销社门口排着长队,人们手里攥着各种票证。 路边的小喇叭正在放《东方红》,穿透力极强。 吉普车往西开了一段,拐上一条更宽阔的大道。 天安门城楼上的红墙黄瓦,在三月底灰蒙蒙的天色下,依旧鲜亮得几乎灼目。 巨幅画像悬挂在城楼正中,两侧的标语庄严肃穆。 金水桥前的广场空旷得像一片凝固的海。 几个年轻人正站在广场边缘,手里举着一台海鸥牌照相机,互相搂着肩膀,对着镜头露出灿烂的笑容。 旁边还有一对中年夫妻,女人穿着碎花棉袄,男人戴着一顶前进帽,两个人紧紧地站在一起,笑得局促又幸福,身后就是天安门的全景。 林夏楠的目光停在那对夫妻身上。 他们大概是攒了很久的路费,从某个遥远的省份赶来的。 在这个年代,来北京,来天安门前照一张相,对很多人来说,大概是这辈子最隆重的一件事。 吉普车驶过西单北大街。 这一段路两侧的梧桐树更加密集,枝条交织在半空中,像一张灰褐色的网。 路边的单位大院一个挨着一个,门口都立着红色的标牌,有的门前停着吉普车,有的门前站着持枪的哨兵。 车又拐了一个弯,驶进一条更窄的胡同。 胡同口没有任何标识,只有一根横杆和一个小小的岗亭。 两名持枪的战士站在两侧,表情严肃。 小黄减速,摇下车窗,掏出一个红色塑料皮的证件递过去。 哨兵接过证件,仔细核对了照片和编号,又弯腰看了一眼后座。 陆铮从大衣内侧取出自己的证件,和介绍信一起递出去。 哨兵看完,立正,敬礼。 横杆抬起。 吉普车驶入大院。 院子里的路面比外头的马路还要干净。 两排高大的白杨树夹着一条水泥路,落叶被扫得一片不剩。 路两边是一栋栋灰砖红顶的小楼,样式统一,窗户擦得锃亮。 小黄把车停在一栋二层小楼前。 “到了。”小黄拉起手刹,跳下车,快步绕过来拉开后座的门。 林夏楠在来的路上,脑子里勾勒过无数次陆铮父亲的模样。 陆铮说过,他父亲以前是个“愣头青”,打仗不要命,出了名的“猛张飞”。 后来虽然被他母亲教导识字读书,但骨子里的铁血悍将气息应该是抹不掉的。 经历了那么多风雨,怎么也该是个身形魁梧、满面风霜、不怒自威的硬派老首长。 但当进了门后,看清那个站在沙发前的人,才发现和她想象的完全不一样。 陆振邦穿着军装,领口没扣风纪扣,就那么敞着。 他很瘦,肩膀不算宽,甚至背部有些前倾的微驼。 头发花白,眼神也并不锐利,反而透着一股老学者般深沉而柔和的光。 林夏楠心里动了一下。 陆铮身上的冷硬与儒雅,一半来自他母亲的教导,另一半,其实早就刻在了他父亲的骨血里。 “爸。”陆铮放下帆布包,向前走了一步,把林夏楠让到前面,“这是夏楠。” 林夏楠站得笔直,右手迅速抬起,指尖贴上太阳穴,行了一个极其标准的军礼。 “首长好!”林夏楠紧张地说。 陆振邦眼底的笑意瞬间漾开。 他抬起右手,回了一个军礼。 但和林夏楠那样板板正正的姿势不同,仅仅是小臂弯曲。 动作快,但极稳。 “在家里,不叫首长。”陆振邦把手放下,笑容更加慈爱。 林夏楠放下手,看了眼陆铮,低声喊了声“爸”。 陆振邦上下打量了她两眼。 目光停在她脸颊上被冻风削出的两道红痕上,又扫过她微微发干的嘴唇,还有那双因为长途奔波而略显疲惫的眼睛。 “看着瘦。”陆振邦转头看了陆铮一眼,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满,“在你那边吃不饱饭?” 陆铮无奈地叫了声“爸”。 林夏楠赶紧接话:“不是的,吃得很好,就是这段时间忙,消耗大。” 陆振邦没接她的话,指了指沙发:“坐。别站着了。你们这一路,又是汽车,又是火车的,累得不轻。” 林夏楠在沙发的一角坐下来。 第396章 “你指挥上,还是有问题。” 客厅不大,陈设也很朴素。 一张深棕色的木沙发,扶手上搭着白色的蕾丝罩布。 靠墙立着一个老式的红漆书架,上面全是书,一层压着一层。 窗台上摆着一盆虎皮兰,叶片厚实挺拔,长势很好。 陆铮转身把帆布包拎到沙发旁,打开其中一个。 “这是驻地那边的野生榛蘑,晒干了的,这是黑木耳……”陆铮把包好的东西一样样往外拿,搁在茶几上,“这袋是松子,夏楠托人从山里收的,纯野生的红松子,个儿大,油性足。” 陆振邦往前探了探身,伸手捏开松子口袋的系绳,捻了两颗松子放在手心里。 松子壳呈深棕色,颗粒饱满,比供销社里卖的那种明显大了一圈。 陆振邦眉毛一抬,眼睛亮了。 “好东西。”他把松子放到鼻子底下闻了闻,浓郁的松脂香气扑面而来,“离开东北后,好些年没闻到这个味道了。” 他说着,抬头看了林夏楠一眼,笑容里多了几分真切的满意。 “有心了。” 他冲着厨房方向扬了扬声:“小黄!” 小黄从厨房方向探出头来:“首长。” “把这些拿进去,交给小李。”陆振邦指着茶几上的那几个袋子,“松子让他炒一碟端上来,榛蘑留着,改天炖只鸡。木耳今天晚上就泡上。” “是!”小黄麻利地收起布袋,转身快步往厨房走。 陆振邦看着小黄的背影消失在门帘后头,才重新坐正身体,看向林夏楠。 “今天灶上的炊事员知道你们要来,一大早就去采买了,特意多做了两个菜。一会儿你尝尝他的手艺。小李是山东人,做鲁菜是一把好手,前几年跟机关食堂的川菜师傅学了两手,现在四不像了,但味道还行。” 林夏楠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谢谢爸。” 这声“爸”比第一次顺畅了不少。 陆振邦摆摆手,往沙发椅背上靠了靠,看了陆铮一眼。 那个眼神很短,只有不到一秒。 但父子之间的默契不需要太多时间。 陆铮读懂了。 老爷子是真的高兴。 陆振邦端起白瓷茶杯,拨了拨水面上的茶叶梗。 没再寒暄,没问在火车上吃得好不好,开口单刀直入转了话题:“说说吧,最近防区那边局势怎么样?” 陆铮的背脊瞬间挺直,双手搭在膝盖上,开始冷静汇报。 陆振邦点点头。 放下茶杯,开始细问。 从连排级的机动火力配置,问到后方的交通干线补给。 每一个问题都极尽刁钻狠辣,直指防线最薄弱的环节。 陆铮对答如流。 所有数据信手拈来,没有丝毫卡壳。 林夏楠默默地听着,她多次听到了师长、政委的名字,呼吸都不自觉地放轻了。 这间屋子并不大,但那种无形的压迫感,远比面对实弹演习还要具象化。 “八岔岛的作战报告,我仔细看了。” 陆振邦的语气还是那么不紧不慢的,甚至带着点闲聊的意思。 但紧接着的一句话,让林夏楠再次紧张了起来。 “你指挥上,还是有问题。” 陆铮的脊背原本就挺得很直,听到这几个字,身体没有任何多余动作,只是眉头微皱了一下。 “火器排第一轮齐射的时机,你选得太早了。” 陆铮张了一下嘴,但没出声。 “两门无后坐力炮、四门82迫击炮,这是你全营压箱底的重火力。第一轮打出去,确实命中了一辆BTR-60,打得很漂亮。但你想过没有,第一轮齐射的那一刻,苏军就锁定了你火器排的大致方位。” 陆振邦的食指在茶几上点了一下。 “你后面打的全是袭扰式射击,打了就跑,换阵地。这说明你自己也清楚,你的火力不够跟人家硬碰硬。那第一轮为什么要齐射?分批次打,拉开间隔,让对面摸不准你到底有多少门炮,这个效果不比齐射好?” 陆铮沉默了两秒。 “当时的判断是,副营长带侦察小组刚摸进去,苏军步兵正在往冻土坡推进,必须用最大火力制造一次冲击,才能把敌人的注意力扯过来。” “结果呢?” “火力确实被吸引了。苏军的火力全压向火器排阵地。” “你的火器排有没有伤亡?” 陆铮的下颌线绷了一下。 “两名炮手被弹片划伤,一门82迫击炮的底座被震裂。” “震裂了一门。”陆振邦重复了一遍,语气平淡,“你一共就四门。损失了一门,后面的火力袭扰效果打了折扣。如果增援在路上耽搁了,你后面拿什么打?” 陆铮没有辩解。 面对父亲的复盘,他像一个学生坐在考官面前。 他在听,在思考,在消化。 他的眼神没有不服,没有委屈,只有极专注的凝重。 “当然,你很幸运,增援部队甚至是提前赶到了,”陆振邦的声音变得极沉,像是压着很深的东西,“但战场上的决定,都是在几秒钟内做出来的。没有人能保证每一个决定都是最优解。你必须在事后一遍一遍地复盘,把每一个细节拆开来看,找到那些本可以做得更好的地方。” “这不是追责。”陆振邦看着自己的儿子,“战士们把命都交给了你,这是为了下一次,少死几个人。” 陆铮点头:“我明白。” 顺着这场冲突,陆振邦接着又谈到了两国的关系,进而开始分析了国际形势,不仅有战术层面的推演,更有纵深宏观的战略眼光。 陆铮一边听,一边也说了自己的看法。 林夏楠一直没说话。 她有着上辈子的记忆,大概知道一些重大事件的走向,但此时此刻,她深深感受到了差距。 她知道历史的果。 而这父子俩,正在凭借极其敏锐的嗅觉,剖析历史的因。 一直到陆振邦听完陆铮对美国撤军后,越南未来的局势判断,沉思了很久,这才像想起什么似得,看向林夏楠:“讲了这么久,差点把夏楠忘了,听烦了吧?” 林夏楠赶紧摇头:“没有,我听着也觉得学到了不少。爸看问题的角度站得高,很多我们在基层看不到的线,您一句话就挑明了。” 这句不是奉承,而是真心佩服这位久经沙场的老将毒辣的战略眼光。 陆振邦看了她一会儿,眼角微微纹路加深。 第397章 “爸对我很上心。” 他双手撑着膝盖站起身,虽然脊背有些微驼,但气场依然稳如山岳。 “你们住二楼,都收拾好了。让小黄带你们上去,收拾收拾,一会儿吃饭了。” 小黄立刻从厨房擦着手跑出来:“营长,嫂子,跟我来。” 陆铮提过那两个大帆布包,单手虚扶着林夏楠的后腰,跟着小黄踩上了木质楼梯。 到了二楼,小黄推开走廊尽头的一扇木门。 “首长前两天就嘱咐把这屋打扫出来了。被褥都是新的,太阳底下晒了整整两天。”小黄一边说,一边指了指桌上的两个搪瓷大茶缸,“水瓶里新灌的开水,洗脸盆毛巾都在洗脸架上。嫂子看看还缺什么,随时叫我。” “很齐全了,辛苦你。”林夏楠温和地道谢。 小黄笑出了一口白牙:“不辛苦。营长和嫂子先歇着,饭好了我上来叫你们。” 说完,他非常知趣地退出去,带上了房门。 屋子很宽敞。 床头最显眼的地方,并排放着一对大红色的枕巾,上面印着“喜结良缘”四个金字。 靠窗有一张棕色的三屉写字台,上面摆着一个印着红牡丹的搪瓷脸盆,旁边搭着两条崭新的白毛巾。 陆铮放下包,回过头,正好看到林夏楠正盯着那对大红枕巾看。 “我和他说了,我们打算回部队再办酒。”陆铮走过去,顺手把她掉下来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这枕巾,估计是他让小黄特意去百货大楼跑了一趟买的。” 林夏楠转过身,抬眼看着他:“爸对我很上心。” 不仅是没有用“首长”的身份压人,不仅是专门准备红枕巾和新脸盆,更是刚才在楼下,他毫不避讳地当着她的面,复盘机密级别的边境作战。 那是把她当成了自己人,也是把她当成一个真正的军人在平等对待。 “他本来就是个护短的人。”陆铮捏了捏她的手指,“洗一洗,换身衣服。咱们下去吃饭。” 餐厅里已经飘满了饭菜的香气。 一张不大的圆木桌上,饭菜已经摆齐了。 四菜一汤,隆重但不铺张,透着一股实实在在的家常味。 鲁味酱肘花、葱烧鲤鱼、木耳炒滑肉,用的正是他们大老远从东北带过来的干木耳,旁边还配了一碟地道的老北京芥末墩儿。 正中间放着一个大搪瓷白盆,里面是海米白菜粉丝汤,热气腾腾的。 主食是炸酱面和白面馒头。 另外,炊事员还真把那些红松子给炒了,单独装在一个小瓷碟里,剥好的松仁冒着油光。 吃饭的时候,陆振邦并没有再说很多的话。 常年行军打仗的人,吃饭速度都极快,还是陆铮提醒了一句:“爸你吃慢点,吃太快了对胃不好。” 他这才多嚼了几口,不动声色地把那盘木耳肉片和肘花往林夏楠的方向转一转。 这个微小的动作,胜过千言万语的热情。 林夏楠心里明白,这种最高规格的待遇,不是用山珍海味堆砌出来的,而是这位戎马半生的老首长,在用最家常的方式,接纳她成为这个家的一份子。 她吃得也很认真。 那盘芥末墩儿她夹了一块,刚放进嘴里,直冲天灵盖的辛辣味就呛得她险些掉眼泪。 陆铮眼疾手快,倒了一杯温水递到她手边。 陆振邦看见了,嘴角不易察觉地上扬了一下。 吃完饭后,军医就上门了,身后还带着卫生员,看见陆铮和林夏楠,愣了一下:“首长家里有客人啊?” 陆振邦笑呵呵地说:“儿子和儿媳回来看我。” 军医笑着点点头,都是些每日例行的基础检查,血压、心肺、脉搏……林夏楠在一旁认真看了,仔细问了陆振邦的身体状况,军医发现是个懂行的,不由得诧异地看了她一眼。 陆振邦说:“你们卫勤系统的,也是卫生员。” 军医打趣道:“我说呢,恭喜恭喜!看来,以后首长的身体,有儿媳妇照顾咯!” “他们都在一线,哪能常回来?你可别躲懒啊!” 几人说笑了一阵,显然是很相熟的关系。 …… 二楼的房间很安静。 窗户关得严实,挡住了外面干冷的春风。 暖气片供得很足,屋子里甚至有些燥热。 陆铮推门进来。 他手里端着个白瓷茶缸,里面冒着热气。 “把这个喝了。”陆铮反手关上门,把茶缸递过来。 林夏楠接过来,低头闻了闻,一股淡淡的甜香味。 “麦乳精?” “爸让给你冲的,睡前喝点。”陆铮说。 林夏楠捧着茶缸,小口喝着:“陆铮,爸的胃,是不是有很严重的旧疾?腰和膝关节也受过伤?” 陆铮正在脱外套的手一顿:“你看出来了?” “吃饭的时候注意到的。”林夏楠握着茶缸,“军医来检查的时候,测了心肺血压,看了舌苔,这些大指标都很正常。而且首长级别的饮食,肯定有营养红线,炊事员做菜也清淡。但爸当时吃木耳肉片的时候,多嚼了好几下,咽下去的时候眉头极轻地皱了一下。” 林夏楠看着陆铮。 “还有他走路和坐着的时候,背部有一点佝偻,右腿承重明显比左腿轻。在沙发上起身,手会习惯性去撑一下扶手借力。这不是单纯的老化,是外伤留下的劳损。” 陆铮点点头:“都是以前打仗的时候留下的老毛病了,他们那岁数的老兵大部分都这样,也没什么奇怪的。” 林夏楠点点头。 她想了想,继续说:“爸右腿有旧伤,不敢发力,就会导致整个身体的重心左移。长年累月下来,腰椎和左边髋关节的负担会加重。他背驼,一部分原因是腰肌在代偿发力。如果只是吃药、注意保暖,治标不治本。” 陆铮的眼神变得专注:“你有办法?” “这几天我们在家,我每天晚上给爸按一按腰椎和膝盖周围的穴位。等我们走的时候,我把这套手法教给小黄。他就在爸身边,每天花一刻钟按揉,能疏通经络,缓解肌肉僵硬。时间长了,右腿血液循环好一点,阴雨天至少能少疼几分。” “还有胃。可以用炒熟的白术、陈皮和砂仁打成粉,炖汤的时候稍微放一点。药食同源,这些温和的药材配进膳食里,养胃气。军医看了也不会拦。” 第398章 老一辈军人的感情,大都藏在这看似平淡的点头里 陆铮的手掌覆上来,从身后搂住她的肩。 “谢谢。”低沉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林夏楠靠在他怀里,笑着说:“谢什么,这是我这个儿媳妇应该做的。” “困了吗?”陆铮问。 “嗯。” 两个人先是坐了很久的汽车,再转火车到哈尔滨,又经历了三十多小时的火车颠簸才到了北京,精神一松下来,疲劳劈头盖脸地砸过来。 陆铮松开手,转身去把门反锁上,又检查了一遍窗户插销,回来的时候,林夏楠已经钻进了被窝。 那对大红枕巾上的“喜结良缘”四个字被她的头发盖住了大半,只露出一个“缘”字。 陆铮关了灯。 床板在他的重量下轻微凹陷,林夏楠的身体不自觉地朝他那边滑了一点。 黑暗里,陆铮的手摸过来,准确地找到她的手腕,手指扣进她的指缝间。 “睡吧。” 林夏楠闭上眼。 …… 第二天林夏楠醒的时候,阳光已经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地板上切出一道金黄色的长条。 她的意识缓缓回笼。 枕头边没有人,被子被掖得结实,只有旁边那个枕头上还留着一点凹痕。 林夏楠翻身坐起来。 床头的钟指着七点一刻。 她心里猛地一紧,掀开被子就下了床。 在部队养成的生物钟雷打不动,五点半准时起床,今天竟然多睡了近两个小时。 林夏楠迅速穿好衣服,正在扣扣子的时候,房门从外面被推开了。 陆铮穿着一件灰色的毛衣,看到她手忙脚乱的样子,靠在门框上笑。 “你怎么不叫我?”林夏楠扣到第三颗扣子,扣错了位,又解开重来。 “爸不让。”陆铮走过来,伸手替她把扣子理好,“说让你多睡会儿。” 林夏楠看着他:“爸呢?” “上班去了,他每天六点五十出门,准时得很。早上我陪他在院子里散了步,吃了早饭。” 林夏楠的神经这才松了下来,嗔怪地瞪着他:“你应该喊我的,睡这么迟,多不好啊,都怪你昨晚……” “爸心疼你,我有什么办法,”陆铮笑着过来亲她,“他还叮嘱给你留了早饭,快洗漱了下来吃吧。” 餐厅的实木圆桌上,小李已经摆好了早饭。 油条、豆浆、几个冒着热气的白面大包子,还有一碟切得极细的咸菜丝,滴了芝麻香油。 林夏楠正在吃,门外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小黄手里攥着车钥匙,带着一身清晨的冷空气从外面大步走进来。 “营长,嫂子,早!”小黄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吃过没?”陆铮指了指桌子。 “报告营长,我在机关食堂吃过了!”小黄站得笔直,眼里透着兴奋,“首长特意交代了,今天让我不去机关报到了,全天给你们当司机,带你们在北京好好逛逛。” 林夏楠咬了一口包子,动作一顿。 让身边的机要警卫员不去上班,专门开车带儿子和儿媳去逛街。 这在那位连家常闲聊都要复盘战术的老将身上,算是破天荒的偏爱了。 林夏楠担忧地问:“这样好吗?” 陆铮说:“爸既然这么安排了,肯定没事的,咱们听他的就行了。” 小黄说:“是啊嫂子,您别担心了,首长身边还有秘书,平时也不怎么需要我。” 林夏楠只好点点头。 小黄是个极周到的人,安排的地方也都很谨慎。 天安门、人民英雄纪念碑、军博,他还借了个相机来,给两人拍了不少照片。 午餐是在全聚德吃的,这年代的全聚德,不需要排队,只需要钱和粮票就可以就餐。 吃完午饭,在附近的王府井逛了逛,又去了大栅栏,林夏楠在同仁堂里,把昨晚说的那些中药都买了。 两人都很享受这难得的假期,陆铮全程都牵着林夏楠的手,小黄羡慕地说:“营长和嫂子感情真好。” 陆铮笑着点头:“是很好。” 下午回到家里,小黄就出发去接陆振邦了,两人推开二层小楼的门,炊事员小李正端着一口锃亮的紫铜火锅往餐桌正中央放。 锅底下的炉膛里木炭烧得通红,时不时发出“噼啪”的微响。 “营长,嫂子回来了。”小李赶紧把手在围裙上蹭了蹭,笑得憨厚,“首长昨儿就交代的,说今晚吃涮羊肉。” 陆铮点点头,帮林夏楠脱下外套挂好。 没过多久,院子里传来吉普车熄火的声音。 陆振邦推门进来,带进一股傍晚初春的寒气。 “爸,回来了。”陆铮迎上去。 林夏楠跟着叫了一声“爸”,顺手接过他脱下的军大衣。 “嗯。”陆振邦应了一声,去洗了把手,走到圆桌主位坐下。 水汽蒸腾,小李麻利地帮着下肉、布菜。 羊肉在滚汤里一涮,变了色就捞出来,蘸着芝麻酱和韭菜花,入口鲜香。 陆振邦咽下嘴里的羊肉,放下筷子,端起旁边的白开水喝了一口,看向陆铮。 “还能待几天?” 看似随口一问,屋里的筷子声却都停了一下。 “明天再住一晚,后天的火车走。”陆铮回道。 陆振邦夹菜的动作微微顿了半秒。 他面色未变,只是极轻地点了点头,发出一个单音节:“嗯。” 没有挽留,没有多言。 老一辈军人的感情,大都藏在这看似平淡的点头里。 晚饭后,军医照例来给陆振邦做基础检查。 测完血压,听完心肺,军医一边收起听诊器,一边笑着说:“首长,这几天心情不错啊,各项指标都很平稳。” 林夏楠从旁边的柜子里拿出一个牛皮纸包,走上前去。 “主任,”林夏楠把纸包打开,里面分门别类用小纸袋装着白天在大栅栏同仁堂买来的中药材,“您帮我看看,这些白术、陈皮和砂仁,成色还可以吗?” 军医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凑近看了看,又捏起一小块陈皮闻了闻。 “东西是好东西,这是要?” “我想着,爸的胃病有旧疾伤底子,光吃药不行。”林夏楠语速平稳,透着专业,“我想把这几味药按克数配好,磨成粉。以后炖汤,或者熬粥的时候,稍微加一点。药食同源,健脾理气,温和些。您看行不行?” 军医有些惊讶地看了林夏楠一眼,随即连连点头:“这方子配得很懂行啊!首长这胃,确实是三分治七分养。用这几味药材做日常食疗,再合适不过了,益处很大。” 第399章 “这个,就当给你留个纪念吧。” “那就好。”林夏楠松了口气,接着又问,“还有一件事。爸的右膝和腰椎有旧伤,我想每天给他按一会儿这几个穴位,您看看行不行?” 她说着,伸手在自己手臂的几个对应穴位上,将按揉、点压的手法比划了一遍。 军医看着她熟练的动作,由衷地笑了:“对,就是这个力道!找穴也很准。要是每天能坚持按上十五分钟,对疏通经络、缓解肌肉酸痛大有好处。” 陆铮站在一旁,看着林夏楠认真请教的侧脸,眼底浮起一丝极淡却极亮的笑意。 他没有说话,但那种由内而外散发出来的自豪感,挡都挡不住。 坐在沙发上的陆振邦,虽然没出声,但目光一直停留在林夏楠身上。 那种被晚辈事无巨细放在心上牵挂的暖意,让这位硬了一辈子的老将军,眼眶微微有些发热。 他端起茶杯,借着喝水的动作,掩饰了眼底的动容。 …… 休息的日子总是过得飞快。 转眼到了第三天晚上。 按照北方的习俗,“上车饺子下车面”。 小李在厨房和面,林夏楠帮忙擀皮,陆铮负责剁馅。 厨房里不时传出低低的笑声和说话声。 一案板圆润饱满的羊肉大葱馅饺子下了锅,在沸水里翻滚两遭,热腾腾地装进白瓷盘里端上桌。 陆振邦今天破例多吃了几个。 饭后,军医来检查了身体离开。 陆振邦站起身,目光看向林夏楠。 “夏楠,跟我进来一趟。” 林夏楠愣了一下。 她转头看向陆铮。 陆铮对她点了一下头,眼神里带着安抚的意味:“去吧。” 林夏楠擦干手,跟着陆振邦走进了书房。 书房里没有开大灯,只有写字台上的一盏绿罩台灯亮着,光线有些昏暗。 墙上的书架里塞满了军事理论和历史书籍,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旧书卷气和烟草味。 陆振邦走到书桌后,拉开中间的实木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巴掌大的红色丝绒盒子。 他没有坐下,而是站在桌前,把盒子递向林夏楠。 “你第一次来家里,照理我该有个表示,但想了很久也不知道送你点什么好,”陆振邦的声音在安静的书房里显得很低,“这个,就当给你留个纪念吧。” 林夏楠双手接过盒子,手指触碰到丝绒表面时,没来由地跳动了一下。 “打开看看。” 林夏楠轻轻掀开盒盖。 里面静静地躺着一枚铜质的金属奖章。 虽然历经二十年的岁月,边缘有些轻微的氧化,但不影响它厚重的质感。 奖章正中央,是和平鸽与“和平万岁”的浮雕,红色的珐琅彩依旧鲜亮。 抗美援朝纪念奖章。 “53年战役结束,我们回国前,给每个参战官兵都发了一枚。”陆振邦看着那枚奖章,目光变得悠远,“你父母都牺牲了。按理说,这枚奖章应该颁发给家属。” 陆振邦顿了顿:“但你的情况……估计是没拿到的。这枚,你收着吧。” 林夏楠死死盯着盒子里那枚奖章,眼眶瞬间红透了。 泪水毫无征兆地盈满眼眶,模糊了视线。 这是她父母曾经用命换来的荣誉,是他们曾在这个世上活过、战斗过、抗争过的最铁证的存在。 “爸……”林夏楠的声音哽咽了。 她抬起头,透过朦胧的泪眼看着面前这位老将军,“那次……我还没来得及正式跟您道谢。谢谢您,写那封信为我作证。” 陆振邦摆了摆手:“不说谢,那都是我这个老兵应该做的。陆铮来江西看我,跟我说了你们的事,我当时就问他了,别是他挟恩图报,仗着他帮过你,好让你嫁给他。” 林夏楠急忙说:“不是的爸,我们……” 陆振邦笑着打断了她:“我知道,后来他详细和我说了你们之间的事,我能听出来,你是个很好的姑娘,也很爱他。” 他叹了口气,脸上的皱纹在灯光下显得更深了些。 “我很高兴,他能娶了我牺牲战友的女儿,但是,我也得跟你说声对不起,夏楠。”陆振邦的语气里透着一丝无奈与苍凉,“我记得你父亲的名字,也记得我们说过的话。但真要回想他的样子,以及他是怎么牺牲的……我实在有些记不清了。” “没关系的,爸。”林夏楠吸了吸鼻子,“我理解的。” “太多战士了。”陆振邦转头,看向上方有些斑驳的墙皮,“有的人,我记得住脸,却记不住名字;有的人呢,我记得住他们的名字,却再也对不上那张脸。” 书房里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只有老式座钟“滴答滴答”的声音在回荡。 “但是夏楠,”陆振邦回过头,目光直直地看着她,“唯一不变的,是不管过了多少年,他们每一个人,都会在午夜梦回的时候,出现在我的脑海里。那些画面,一幕幕,我这辈子永远也不会忘。” 林夏楠听着这些话,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听陆铮说。”陆振邦的语气放缓,“你们刚经历了战友的牺牲。你是卫生员,人就死在你怀里,你很长时间都没有缓过劲儿来,是吗?” 林夏楠的肩膀微微颤抖了一下。 程三喜的笑脸,小傅腹部那个触目惊心的血洞,彭国栋撕心裂肺的哭声,还有那个四岁孩子在雪地里的眼神……这些画面瞬间涌入脑海。 她没有说话,只是含着眼泪,用力地点了点头。 陆振邦走到一旁的老式皮沙发前,有些艰难地撑着扶手坐下。 手指在膝盖上摩挲了两下,目光越过书桌,像是在看更远的地方。 “我这辈子,经历过太多战争了。技不如人,装备比不过人家,没办法,就只能拿人命去扛。” 林夏楠静静地站着,指尖死死抠着手里那个红丝绒盒子。 “最早打鬼子的时候,那帮日本人,不仅装备比我们好,体能也比我们好太多。白刃战,拼刺刀,根本拼不过。”陆振邦摇了摇头,“咱们这边的战士,常常连饭都吃不饱,面黄肌瘦的。要真动起手来,我们三个人,才能换掉他们一个人。” 说到这,陆振邦抬起头,看向林夏楠:“说句实话,不怕你笑话。那时候我们怎么打?” 林夏楠没有出声,眼底的泪光被他这句问话暂且压了下去。 第400章 “我知道该怎么选了。” “拼刺刀的时候,他们倒是守规矩,子弹要退掉,关了保险,还要先给咱们鞠躬,再来拼。”陆振邦冷笑了一声,“咱们呢,虽然上面也是这么要求的,但我管他一二三的?让我退子弹,我就偷偷留一颗在膛里;让我关保险,我就偷偷打开。” 他那只枯瘦却有力的手猛地往前一挥:“他弯腰鞠躬的时候,我抬手就是一枪!直接干死他!给那帮日本鬼子气得哇哇叫!” 林夏楠听着这充满画面感的描述,原本沉重的心脏忽然松了一瞬,没忍住,轻轻笑了一声。 “在咱们这儿,这叫兵不厌诈。”林夏楠说。 陆振邦也跟着笑了,但笑意没达眼底,“往好听了说,是兵不厌诈。实际上,这就是违规违纪。” 他的声音冷下来:“但那个时候没办法啊。只要能把那些满手血债的日本鬼子打死,怎么样都行,活下来才是硬道理。” “后来啊,解放战争。”陆振邦的眼神有些放空,“对面的部队,清一色的美式装备。卡宾枪、冲锋枪。而我们的战士拿的是什么?好多人手里,还攥着最老式的汉阳造。” 林夏楠的呼吸放轻了。 “再后来,就是抗美援朝。” 说到这一仗,这位泰山崩于前也面不改色的老将,声音里居然破天荒地夹杂了一丝颤抖。 “武器落后,受气啊……” “我忘不了。凝固汽油弹从天上掉下来,火海一片。”陆振邦闭上了眼睛,双手死死攥紧了沙发的扶手,手背上青筋暴起。“咱们的战士,就那么硬生生地被炸成了火人。他们疼得在地上滚,没用,火扑不灭。他们哭着,喊着,喊着爹,喊着娘……” 林夏楠的眼眶再次红透。 “伤员更是可怜。”陆振邦睁开眼,双眼满是血丝,“没处躲,没处藏。我只能看着,救不了,救不了他们……” 林夏楠的眼泪滚滚而落。 “救不了他们”这五个字,赵巍对她说过,魏连文对她说过。 今天,在这个充满了历史厚重感的书房里,这位走过大半个世纪的老首长,又说了一遍。 时代在变。 可战场上因为装备和医疗落后而眼睁睁看着人死去的悲剧,竟然还在重演。 “但是——” 陆振邦猛地挺直了佝偻的脊背,“尽管这样,咱们屈服了吗?” 他的声音穿透了昏暗的光线:“咱们中国人,从来就没怕过!中国人不怕死。但是,不能总拿命去填!以前武器是落后,可现在,原子弹我们有了,氢弹我们也有了,咱们的战车和大炮正在赶上来。但咱们的战地医疗,依旧差得太远。” 陆振邦的目光重新落在了林夏楠的脸上。 “陆铮和我说了,现在你面前有两条路,一条是提干去732团当排长,另一条是被推荐去沈阳读大学。你心里犹豫,不知道怎么选,对吗?” 林夏楠点点头。 面对这位洞明世事的老人,她没有任何隐瞒。 “夏楠。”陆振邦叹了口气,“很多事情,其实没有你们在基层看到的那么简单。” 林夏楠抬起头,静静听着。 “你和陆铮结了婚,又立过不少功。”陆振邦说,“就算在入伍年限上破格提拔,师里上上下下谁也不会说什么闲话。他们现在急着给你提干,732团的卫生队,正好有个排长的岗,说什么也要把这个位置先给你占下来。” 林夏楠垂下眼帘,心里微微一动。 陆振邦继续说:“732团和侦察营离得近,两边现在又是经历了生死的兄弟单位。你们那位师长,精明得很,他早就把路给你们两口子铺好了。” 陆振邦把烟放在鼻子下闻了闻:“如果不出意外,陆铮后面大概率会顺理成章接手732的副团长。这样一来,你高兴,他也高兴,自然,我也能高兴。” 话里话外,把整个师部的算盘拆得明明白白。 这不仅仅是一个提干名额的问题,这是一场心照不宣的人情世故。 林夏楠心里如同明镜一般。 师部的安排,既是肯定他们的战功,更是在给陆铮铺平一条安稳、体面的晋升之路。 “但是,夏楠。”陆振邦的话锋忽然一转,那双浑浊却锐利的眼睛盯住她,“你真的想现在就提干吗?” 林夏楠迎上他的目光。 “去当个卫生排长,”陆振邦语速放慢,“管着几个卫生员,管着几箱子药,天天查他们的内务,批考勤,填药品发放登记表。运气好,组织搞几个演习你带着人提着急救箱跑几圈;运气不好,就在卫生队待着看看感冒拉肚子。” 陆振邦身体前倾,声音低沉而有力:“这是你想做的事吗?这些,能改变刚才我们说的,战地医疗落后的局面吗?” 陆振邦的话在林夏楠耳边嗡嗡作响,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回答:“不能。” 陆振邦眼底的锐利慢慢收敛,化作一种饱经风霜的欣慰。 “你能看透这一层,已经很好了。去念大学,虽然意味着你要离开作战部队三年,但是,等你再回来的时候,一切都不一样了。你是正规大学科班出身,你有过硬的学历,你挂着军医的衔。到时候,你写上去的报告,卫勤部和后勤部的领导才会坐下来认真看。你想在基层连队搞自救互救的试点,上面才会给你批条子、拨经费。” 林夏楠静在原地。 如果说赵巍的话,是在她心里埋下了一颗种子;那么陆振邦今天这番话,就是直接劈开了头顶那层厚厚的冻土,让阳光和雨水彻底灌了进来。 老一辈的将领,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 他们比任何人都清楚,一腔热血只够冲锋一次。 真正能保住战友命的,是体制,是规矩,是不断升级的专业能力。 林夏楠捏紧了手里的红丝绒盒子。 她往后退了半步。 双腿并拢,腰背挺直,对着陆振邦,郑重地敬礼。 “谢谢爸。”林夏楠放下手,眼神清亮见底,没有了任何犹豫,“我知道该怎么选了。” 陆振邦靠在沙发椅背上,笑了。 第401章 “我真的保护得了你吗?” 他摆摆手:“行了。道理明白就行,回去休息吧。明天你们又要赶路了。” “好,您也早点休息。” 林夏楠转身走出书房,带上门。 二楼的走廊静悄悄的。 她走到房间门前,推开。 屋里开着小灯。 陆铮坐在窗前的一张藤椅上,手里拿着一本书在看。 “和爸聊完了?”陆铮合上书,放在一旁的窗台上。 “嗯。”林夏楠走过去,在他对面的床沿坐下,“我决定了。” 陆铮看着她,没有出声,等着她的下文。 “去沈阳。”林夏楠的语气很平静,眼底却透着一团火,“爸说得对,去当个排长,改变不了别人拿命去填的现状。我要去学正规的医学理论,去拿一张军医的文凭。等我回来,我要让基层的卫生员不再只靠止血带去搏命。” 陆铮的嘴角慢慢往上扬。 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腕,稍稍用力,把她拉进自己怀里。 林夏楠顺势坐在他腿上。 藤椅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陆铮的双手环住她的腰,下巴抵在她的颈窝处。 两人的呼吸在静谧的夜里交织。 “夏楠。”陆铮的声音比平时低沉,带着粗糙的质感,擦过她耳边的皮肤。 “嗯?” 他没抬头,双臂收紧了一点。 “我这辈子。”陆铮停顿了一下,“做任何事,面临任何选择,都可以说无愧于心。” 林夏楠的手指插进他浓密的短发里,轻轻梳理着。 “唯独对你。”陆铮抬起头,那双深邃湛黑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她,眼底翻涌着极度复杂的情绪,“我有太多私心,太多见不得人的阴暗想法。” 林夏楠愣了一下。 她看着眼前这个永远挺直脊背、把国家和纪律放在第一位的男人,听他用“阴暗”两个字来形容自己。 “最早的时候。”陆铮的视线描摹着她的眉眼,“我因为家里的事,明明不敢接近你,怕连累你。可是,我心里到底还是不想放手。” “我知道你对我有点好感,”陆铮的声音沉在喉咙里,“我希望你能一直喜欢我,见不得别人接近你。我甚至……去警告过陈浩。” 林夏楠没忍住,轻轻笑出声来,眉眼弯起:“你还警告过他?” “嗯。”陆铮坦然承认,眼神却没有移开,“不止一次。” 林夏楠想象着陆铮冷着脸堵住陈浩的样子,笑意更深。 “那次,”陆铮的手掌贴着她的后背,隔着薄薄的单衣,那道刚褪去的淤青似乎还在隐隐作痛,“你到农场来,我确认了你的心意。” “我真的很高兴。那种高兴,甚至盖过了我所有的理智。”陆铮闭了闭眼,似乎在回味那个寒冷的雪夜。“明明知道不应该,明明知道我的成分会拖累你,我还是抱了你,吻了你。” 林夏楠停止了笑。 她看着陆铮,眼神柔软到了极点。 “明明知道对你不好,我还是让你把名字,和我的名字写在了一起。” “陆铮。”林夏楠捧住他的脸,拇指摩挲着他冷硬的下颌线,“那是我自己选的。从来都不是你强迫我的。” 陆铮摇了摇头。 他握住她的手,放在唇边吻了一下。 “后来,我们在一起,很多次。”陆铮的呼吸有些急促,目光紧紧锁住她,坦坦荡荡地剖出那些被压抑的欲念,“我抱着你的时候,会忍不住想要更多。” “我知道你不会拒绝我。我也知道,你有多爱我,多信任我。我不能因为你的这份爱和信任,就做出对你不负责任的事。” “再后来,我急着要和你结婚,结婚报告一打,我都觉得慢。明知你还小,可我等不及。我想用那张纸把你定下来,我想把你留在我身边,想能名正言顺地一直保护着你。” 林夏楠的眼眶热了。 她从来不知道,在这段感情里,一直表现得像座山一样沉稳的陆铮,心里也有这么多患得患失。 陆铮的眼神忽然暗了下去。 “可是,夏楠。”他仰头看着她,黑色的眸子里清晰地倒映出她的轮廓。 那一瞬间,他眼底闪过一丝极为压抑的痛苦。 “我真的保护得了你吗?” 陆铮的手指穿过她衣服的下摆,碰到了她后背的疤痕。 “八岔岛上,当苏军的直升机俯冲下来,重机枪扫射……”陆铮的声音发紧,“我用望远镜看着……那只是冻土,如果是14.5毫米的机枪弹呢?” 陆铮的眼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我想把你留在身边保护你。”他自嘲地笑了,“可真到了那种时候,发生那样的事……我不仅救不了你,作为营长,我也只能命令你,往前冲。” “不惜一切代价,这几个字,是我下的命令。” 陆铮把头埋进她的颈窝。 林夏楠感觉到肩头一热。 林夏楠没有说话。 她的眼泪也无声地掉了下来。 她没有推开他,只是紧紧地搂住他的肩膀。 “陆铮。”许久之后,林夏楠稍稍退开一点,双手捧起他的脸颊。 “你是前线指挥官。你下令让我往前冲,是你应该做出的正确选择。” 陆铮嘴唇微动,却没发出声音。 “换作我是你,处于那个位置,我也一样会这么干。”林夏楠说,“我是卫生员,上了战场,人命比天大。我只恨自己救不活他们,从没怪过你叫我往前冲。你没有保护不了我,相反,你给了我站在你身边,和你并肩做决定的底气。” 陆铮反手覆在她贴着自己脸颊的手背上,手指一点点收紧。 “三年时间看起来很长,但其实很快的。”林夏楠看着他,眼底倒映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而且,就像你说的,学校有寒暑假。” 她的手指从他的脸颊滑下,轻轻握住他在衣领处的纽扣。“放假的时候我就回来,到时候,我就是你的随军家属,每天都在家里做好饭,等你回家。” 陆铮定定地看着她,眼底最后的一丝阴郁被她的话彻底洗刷干净。 他挑了一下眉,原本冷硬紧绷的下颌线奇迹般地柔和了下来,甚至生出了几分促狭。 “那到时候,只能辛苦老宋多多值班了。”陆铮说。 第402章 “哎呀,班长你不知道,人吵架了。” 林夏楠愣了一下。 明白了他话里的暗示,她咬了一下嘴唇,没忍住,轻轻笑出声来。 “好。”林夏楠顺着他的话说,“明天我们去多买点礼物给教导员带回去,让他多担待一点。” 陆铮轻笑了一声。 他手指扣住她的后脑勺,稍稍用力,将她往下一压,仰起头吻住了她的嘴唇。 带着失而复得的庆幸,带着彻底卸下防备的踏实,热烈且直接。 林夏楠闭上眼,双手环住他的脖子,温柔地回应着。 夜色渐渐深了,屋子里的暖气烤得人浑身发软。 …… 第二天早上,两人早早地起了床,洗漱完下楼。 餐厅里,小李已经摆好了热气腾腾的早饭。 陆振邦穿着一身笔挺的军装,正坐在主位上。 他看了一眼并肩走过来的两人,目光在林夏楠红润的脸色上停顿了半秒,微微颔首:“坐下吃饭。” 林夏楠在陆铮身边坐下。 “爸。”林夏楠从大衣口袋里摸出一个牛皮纸包,又拿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白纸,放在餐桌上,推到小黄面前。 “小黄,这纸包里是我昨天按比例配好、用药碾子碾碎的白术陈皮砂仁粉。以后小李炖汤熬粥,你就让他往里加一小勺。”林夏楠嘱咐道。 小黄立刻立正站好:“是!嫂子放心。” “还有这张纸,”林夏楠指了指那张白纸,“我昨天画的人体穴位图,重点把爸腿上和腰上的几个穴位标红了。” 小黄猛点头:“我都记牢了!承山穴、委中穴、肾俞穴,力道要透下去,不能浮在表面揉皮换肉。” 陆振邦端着粥碗的手顿了一下。 他垂眼看了看那张画得极为精细的穴位图,又看了看牛皮纸包,嘴角极轻地扯动了一下。 他没有说谢,只是低头喝了一大口粥。 一顿早饭吃得安静且迅速。 到了六点五十,陆振邦准时出门。 小黄立刻将大衣递了过去。 陆铮和林夏楠也跟着站了起来,送到门口。 “爸,我们后头就直接去火车站了。”陆铮说。 陆振邦穿好大衣,戴上军帽,清晨的冷风吹起他的衣摆。 他转头看向陆铮:“回去以后,把自己防区的事情抓紧。别因为仗打完了,就放松警惕。” “明白。” 陆振邦的目光又移到林夏楠身上,眼神里的威严退去,多了几分作为一个长辈的慈和。 “夏楠。” “爸。”林夏楠站直身体。 “去了沈阳,好好学。” 林夏楠眼眶微热,大声回答:“是!” 陆振邦点点头,没有再多说一句废话,转身大步走向院子外。 陆振邦走后,陆铮和林夏楠回楼上拿行李。 没过多久,小黄开着那辆北京212吉普车回来了。 两人拿着行李上了车,去买了不少北京的糕点,一个一个点心匣子,还有些果脯、六必居的酱菜,都用牛皮纸和红绳打包好。 火车站依旧人声鼎沸。 小黄执意要帮他们把行李扛进站台,一直送到了软卧车厢门口才停下。 “小黄,回去好好照顾首长。穴位按摩每天不能断。”林夏楠站在车门边嘱咐。 小黄立正敬礼,嘿嘿一笑:“保证完成任务!营长,嫂子,一路平安!” 伴随着一声长长的汽笛声,绿皮火车缓缓驶出站台。 窗外的站台、人群、灰色的建筑开始加速倒退。 林夏楠靠在车窗边,看着越拉越远的北京城,深深吐出一口气。 四天的时间很短,却像经历了一场洗礼。 …… 回到营区,两人先回了家属院,李大国跟着,帮着拎东西。 初春的阳光照在红砖灰瓦上,透着些许暖意。 刚走进院子,正在院门后用竹竿敲打被子的丁玉兰就转过了头。 “哎哟!小林!陆营长!”丁玉兰手里的竹竿一放,脸上笑开了花,“你们回来了!” 陆铮点点头。 林夏楠说:“丁嫂子,我们给你和副营长带了点礼物,一会儿给你送过来。” 丁玉兰笑得合不拢嘴:“你们去休假就好好休,还惦记着我们干啥呦?这大老远背回来,佬沉了啊!” “没事,不沉。” 丁玉兰家的院子里,房门口站了个年轻姑娘,扎着麻花辫,怯生生地看着他们。 林夏楠觉得她有点眼熟,但也没多想。 两人换好军装,陆铮直接回营部了,林夏楠把各家送了一圈,拎了点糕点去了女兵宿舍。 通讯班的几个女兵也都叽叽喳喳围了过来,林夏楠把东西拿给她们吃,又多拿了一份给方琪:“这个回头你拿给彭国栋。” 方琪直接给东西扔了回去:“我跟他不熟。” 林夏楠满脸疑惑地看着她。 方琪瞪了她一眼:“干嘛,你以嫂子的身份给他,天经地义,我什么身份给他?就是同志、战友而已,别搞那些特殊啊,影响不好。” 林夏楠回过头去看周小雅,周小雅笑得前仰后合。 “哎呀,班长你不知道,人吵架了。” 林夏楠也笑了:“因为什么呀?” 周小雅往门口看了一眼,凑近了压低声音:“你和营长回去休假这几天,咱们营可是出了件捅破天的大事。” 林夏楠严肃起来:“什么事?” “还记得八岔岛那次,来了不少生产建设兵团的知青帮忙吗?” 林夏楠点点头:“记得。” “当时不是有好几个女知青,在帮着咱们照顾伤员吗?就这么一来二去,就照顾出了‘一对儿’。” “啊?”林夏楠瞪大了眼睛,“当时撤下来之后,她们就回去了,就那么短的时间……” “对,没错,就那么短的时间!”方琪打断她,有些义愤填膺,“就那么短的时间,人家还把自己的军用水壶送给那个女知青留纪念了,这不是成心撩拨人家吗?” 林夏楠哭笑不得。 战士和军官不同,是严禁在驻地谈恋爱的,对象只能找原籍或是外地的,这是死纪律。 而且生产建设兵团的知青,也和普通插队知青不同,他们也是半军管的性质,这个战士这么做,的确是做错了。 “那后来呢?”林夏楠问。 周小雅说:“后来两人就时常通信,好像说那个女知青,还主动揽下了给咱们后勤送菜的活,就为了和他偷偷见一面。但那战士也知道做错了,害怕被发现,上个月主动断了联系。人女知青就急了,找过来了,这下好了,捅了马蜂窝了。” 第403章 立功是立功,犯错是犯错,功过不能相抵 “大门口站岗的哨兵头都大了,赶紧上报。没一会儿,连长、指导员,还有教导员全去了。”一旁的女兵一边吃着糕点,一边说。 “那那个战士怎么说?” “躲在宿舍当缩头乌龟呗!”方琪没好气地插嘴,眼底冒火,“这就是我生气的点!教导员让人进去叫他,他死活不出来,说是不敢见。没担当的孬种!” 方琪从床铺上站起来,两手叉着腰,“这事儿要是换了我,我就算脱了这身这军装,也得滚出去把话跟人家姑娘说明白!他既然知道部队不允许驻地谈恋爱,为什么要送水壶?为什么要跟人家通信?撩拨完了,拍拍屁股一句‘不能违反纪律’就想跑?” 女兵们纷纷点头,显然都在这事儿上共情了那个女知青。 “但是男兵们不那么想啊,都觉得没犯‘实质性的错误’、‘情有可原’……纷纷给那个战士求情。” 林夏楠明白过来了:“彭国栋给他求情了?” 方琪翻了个白眼:“那哪是求情啊,那叫‘力保’!那是他那个排的战士!人家生死兄弟,还说他们的人刚在八岔岛上流过血,看在军功的份上,求上面手下留情!” 林夏楠和周小雅对视一眼,一时间都不知道说什么。 “你们看什么看?这就叫,上梁不正下梁歪!彭国栋自己那个熊样,他手下的兵,能是什么好人吗?” “方琪!有你的电话!”窗户外,通讯员跑过,喊了一嗓子。 方琪正吃着槽子糕,闻言拍了拍手上的点心渣,冷笑一声:“不用猜,肯定又是我姐打过来说教的。” 她转身拉开门出去了。 门一关,屋里的声讨声弱了下来。 林夏楠走过去把窗户推开一条缝透透气,转头问周小雅:“那现在这事儿怎么说?那女知青人呢?” “不知道呢。”周小雅皱着脸,叹了口气,“听说人姑娘坐着老乡的拖拉机,在风口里颠了三十多里地找过来的。到大门口的时候,冻得嘴唇都发乌,话都说不利索。还是副营长家属看不过去,把人领到家里安顿先住下了,估计就是在等营长回来处理呢。” 林夏楠想起在丁玉兰家院子里看到那个怯生生的年轻姑娘,原来就是她…… “哎,你们说,营长会怎么处理?八岔岛上,他可是立过三等功的。现在好些男兵都私下说,就送了个水壶,也没干出什么事,不能为了个外驻知青,就把咱自己的战斗英雄给处分了。” “而且吧,当时,苏军的坦克和大炮都对着我们,谁也不知道下一秒会不会死,人在那种环境下,就很容易相互产生感情……” 林夏楠拿着搪瓷缸的手顿了一下,目光微冷。 “立功是立功,犯错是犯错,功过不能相抵。”林夏楠语气平静,却带着分量,“如果是觉得纪律严明不敢谈,当初就不该送那个意义特殊的水壶。环境和情绪都是借口,既然撩拨了人家,现在一看事情闹大,就立刻当缩头乌龟不见人。这种连个姑娘的眼泪都不敢面对的所谓‘战斗英雄’,骨头是软的。” 周小雅连连点头:“就是!敢做不敢当,算哪门子英雄!” 果然,不出半天,陆铮就雷厉风行地处理了这件事。 那个战士记大过处分一次,通报全营,并要求他必须去当面和人家女知青说清楚,解决不好,直接卷铺盖滚回原籍。 营区里,有人绘声绘色地学着陆铮的原话:“你一个军人,敢上战场面对苏军的坦克,不敢站在一个手无寸铁的知青面前说句人话?你给人家写信的时候,送人家水壶的时候,怎么不想着纪律?现在事情兜不住了,你拿纪律当挡箭牌?” 听说还有人想拿军功替他求情,直接被陆铮骂回去了。 “侦察营的军功,什么时候成了给作风问题当免死金牌的工具了?我的兵可以犯错,可以打败仗,但绝不能是个没种的孬种!” 事情的收尾比想象中快。 生产建设兵团的连长和指导员是第二天赶到的。 两个人风尘仆仆,脸上的表情又急又尴尬。 连长姓马,矮而结实,进了营部办公室先给陆铮和宋卫民各敬了个礼,开口就是道歉。 “给部队添麻烦了,这事儿确实是我们管理上也有责任,回去之后一定加强教育。” 宋卫民递了杯水过去:“坐,马连长,先喝口水。姑娘我们安顿得很好,没受委屈。” 马连长接过水,没喝,搓了搓手:“那个……小季同志情绪怎么样?” “咱们这边军嫂照顾得很好,吃住都有保障。”宋卫民说,“情绪嘛,这几天缓过来不少了。” 马连长背后的指导员小声补了一句:“季红英在我们连里,表现一直不错,干活踏实。这次的事……唉,年轻人嘛。” 陆铮坐在办公桌后面,没有接话。 他看着对面两个人,语气平淡:“你们把人接回去,这事就到这里。但有一点——” 马连长赶紧站直。 “季红英同志犯不是原则性错误,不要回去以后给她穿小鞋。”陆铮的目光沉了一寸,“她是冲着一片真心来的,错不在她。” 马连长连连点头:“明白明白,我们保证不会。” 半小时后,丁玉兰领着季红英从家属院走出来。 季红英换了身干净衣服,头发重新编了辫子,眼睛还有些肿,但整个人不再是刚来时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 临走前,她回头看了一眼营区的方向。 那个方向,是一连宿舍楼。 她没等到她想见的人。 丁玉兰揽着她的肩膀,轻声说了句什么,季红英用力点了点头,抬手抹了一把脸,转身跟着马连长上了车。 引擎声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营区大门外的土路尽头。 站在窗口目送的周小雅叹了口气:“哎,这事儿吧,谁也说不了谁。” 林夏楠收回目光,“嗯”了一声,正准备转身回卫生所,余光扫到通讯班门口的方琪。 方琪站在台阶上,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 她没说话。 换做平时的方琪,这种大快人心的结局,她不把那个“缩头乌龟”再骂上三遍都不解气。 可她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着,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就好像那个话匣子被谁拧死了。 …… 卫生所里,林夏楠正拿着笔,对照着账本清点架子上的消炎药库存。 “林班长。” 第404章 “我和他,不是一路人。” 门口的挡风帘被掀开半边。 林夏楠头也没抬,听声音就知道是谁。 彭国栋没穿大衣,只穿着冬季常服,肩膀上还带着点刚训练完的浮土。 他平时是个敞亮人,走哪儿嗓门都大,今天却像锯了嘴的葫芦,站在门边半天没吭声。 林夏楠在账本上画了个勾,把笔帽合上,转身看着他。 “彭排长,有哪不舒服?拿药还是换纱布?” 彭国栋提了干,如今已经是排长了,换上了四个兜的新军装。 但他此刻整个人透着股透支的颓劲儿,眼底两圈青黑,下巴上的胡茬也冒出来了。 他搓了搓手,粗糙的手指在裤缝上蹭了两下。 “没病。就是……来找你打听点事。” 林夏楠把账本放进抽屉:“找我打听?关于方琪的?” 彭国栋猛地抬头,到底还是闷闷地“嗯”了一声。 他往前走了两步,拉开一条凳子坐下,双手交叉抵在膝盖上,整个人显得很烦躁。 “有什么话你就直说。”林夏楠倒了杯温水递过去,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彭国栋接过搪瓷缸,没喝,直接放在桌上。 “方琪不理我了。” 意料之中。 林夏楠看着他:“从女知青那件事之后?” “嗯。”彭国栋抓了一把头发,原本理得平整的短发被他挠得乱糟糟的,“见面躲着走,去通讯班找她,她直接把窗户拉上。让别人给我带话,说让我以后别去找她。” 林夏楠挑眉:“那你得跟人家道歉啊。你在那个战士的问题上,确实没摆正立场。方琪眼里揉不得沙子,你跟着瞎掺和,她能不气?” “我道歉了!”彭国栋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血丝,急切地辩解,“我把她堵在水房门口,一五一十地承认了错误。我说我当时脑子犯浑,就是看那个兵不吃不喝那个怂样,心急了才去求的情。我也跟她说了,营长处理得对,我认罚也认错。” 听到这,林夏楠的语气缓和了一点:“她听进去了吗?” 彭国栋神色一滞,像是一只泄了气的气球,肩膀垮了下来。 “她听了。但她说……”彭国栋停顿了一下,声音发干,“她说,和我算了。” 林夏楠有点诧异:“算了?原话怎么说的?” “我当时也懵了,我问她算了是什么意思?”彭国栋的嘴唇咬得发白,“她说,就是恢复同志和战友的关系。以后除了公事,私底下别联系。大路朝天,各走一边。” 林夏楠没马上接话。 凭她对方琪的了解,那姑娘虽然嘴毒、爱炸毛,但其实是个极重情义的人。 哪怕再生气,只要彭国栋真的服了软、认了错,她最多甩几天脸子,冷嘲热讽一顿,绝不会说出“大路朝天”这种决绝的话。 “你俩打报告没?”林夏楠问。 彭国栋低着头:“还没,我这不刚提干吗?本来商量得好好的,等我提干落实了就打报告,结果……就因为那个女知青的事,现在全完了。” 他越说越委屈,声音里甚至带上了一丝委屈的哑意:“小林,你说,当时我就是心急,帮我的兵说了两句话啊!现在事情也解决了,那小子也被处分记大过了,她犯得着因为别人的事,把咱俩的事全给抹了吗?” 林夏楠静静地听完彭国栋的倒苦水,语气平静地开口:“这我没法回答你,我只能帮你去问问她。” 彭国栋如蒙大赦,直接站了起来:“行!小林……不,嫂子!这事儿全靠你了!你帮我摸摸底,到底哪句话得罪她了。只要她开口,我彭国栋任打任骂,绝不含糊。” “别急着下保证。”林夏楠把桌上的东西收进抽屉,“方琪是什么人你清楚。你回去好好把手底下的兵管明白,别再出岔子。” “我明白,那小子下午就让我踹去跑圈了。”彭国栋眼巴巴地看着林夏楠,“那我等你的信儿。” 林夏楠点点头,起身走出了卫生所。 冬末春初,营区里的积雪开始化了。 林夏楠径直去了女兵宿舍。 宿舍里静悄悄的,周小雅几人都不在。 林夏楠转头去了水房。 水房角落里,方琪正挽着袖子洗衣服。 水冰凉,她两只手冻得通红,正死命地揉搓着军绿色的上衣,力气大得仿佛那衣服跟她有仇。 林夏楠走过去,拧开旁边的水龙头,洗了把手。 方琪偏头看了她一眼:“彭国栋找你了?” “找了。”林夏楠甩了甩手上的水,“来我那儿倒苦水。急得眼冒红血丝,说不知道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让你说出‘大路朝天,各走一边’这种话。” 方琪没说话,还在搓着衣服。 “行了。”林夏楠走上前,伸手按下水龙头,“再搓皮都破了。” 水声停了。 方琪没抬头,双手撑在洗衣盆边缘,胸口微微起伏。 隔了两秒,她甩了甩手上的水珠,抓起旁边的干毛巾胡乱擦了两把。 “其实,他们那帮人都一个样,”林夏楠靠在青砖墙上,看着她,“平时带兵护犊子成习惯了,遇上这种事,没第一时间把准原则和纪律。但彭国栋不是那种坏心眼的人,营长处分了那个战士,彭国栋也挨了骂。他现在是真意识到自己错了,急得跟什么似的。” 方琪的面色很冷,眼皮垂着,下颌线绷得很紧。 “林夏楠,这不是护犊子的问题。”方琪开口,“这是一个人的底线和原则问题。他连对错都分不清,连军帽上的红星重还是人情重都拎不清。” “他应该只是一时情急……” “别劝了。”方琪猛地抬起头,毫不客气地打断了林夏楠的话。 那双平时总是带着几分高傲的眼睛,此刻布满红血丝,眼神却锐利得像刀子。 “我和他,不是一路人。”方琪一字一顿地说,“彭国栋是个好人,打仗也敢拼命,但我跟他过不到一块儿去。思想观念都不在一个层面上,早晚得出事。” 林夏楠微微皱起眉头。 第405章 “方琪,她也去沈阳” 这话太重了。 方琪脾气傲娇,嘴巴不饶人,这林夏楠知道。 如果只是因为彭国栋在战士的问题上站错了队,方琪骂他个狗血淋头、让他写检讨、罚他洗一个月袜子,这都很正常。 可这种冷静到骨子里的决绝,这种直接把两人的未来一刀切断的态度,不对劲。 林夏楠没有立刻接话,而是静静地看了方琪几秒。 方琪的视线躲开了,她转过身,动作僵硬地去端那个硕大的铝制洗衣盆。 盆里的水太满,她手腕一抖,水立刻溅了出来,打湿了她的棉鞋面。 林夏楠上前一步,稳稳地帮她托住了盆底。 “方琪。”林夏楠的声音很轻,却带着穿透力,“仅仅是因为那个战士的事吗?” 方琪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不然呢?”方琪没有回头,声音冷得结冰,“我眼里揉不得沙子,你看错我了?” “我看人从没走过眼。”林夏楠手上微微用力,把盆端平,“那个战士的事,只是个点火的引子。真正让你下定决心跟他断的,是别的事。” 水房里陷入死寂。 过了好半晌,方琪才松开了紧咬的牙关。 “趁现在我们连恋爱报告都没打,什么实质性的关系都没有。”她低头盯着盆里翻涌的肥皂沫,语气里透着一种疲惫的理智,“说清楚了,对谁都好。长痛不如短痛,省得以后拉拉扯扯,难看。” 林夏楠没说话。 她隐隐觉得方琪是遇到别的事了,但方琪不愿意说,她也不好细问。 “彭国栋还等着回话呢。”林夏楠没再继续深挖。 方琪抬起头,眼神恢复了往日的那种不可一世。 “那就麻烦你帮我带句话。”方琪端起盆,挺直了脊背,“告诉彭排长,以后路上见了,点个头算战友。除此之外,别来烦我。” 说完,她端着沉重的洗衣盆,大步走出了水房,背影决绝,连一步都没回头。 林夏楠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轻轻叹了一口气。 …… 四月底,营区里的雪彻底化干净了。 操场边缘冒出了星星点点的绿意,连训练场的泥地都开始泛潮。 太阳出来的时候,暖融融地晒在身上,战士们终于可以脱掉穿了大半年的棉大衣了。 营部的公告栏前围了一堆人。 告示是上午刚贴出来的。 林夏楠从卫生所出来的时候,就看到好些战士挤在那儿,一边看一边交头接耳。 “今年工农兵大学生推荐名单——” 她没凑过去,周小雅已经跑过来了。 “三个人,二连一个,去哈尔滨外国语学院,俄语专业;你,沈阳医学院,战伤救治专业,还有一个……” 周小雅顿了顿,表情有点微妙:“方琪,她也去沈阳,东北工学院,无线电专业。” 林夏楠愣了一下,下意识抬起头,公告栏前,人头攒动,她一眼就看见了彭国栋的身影。 他盯着公告栏上的那张纸,站了很久。 周围的战士看他那表情不对,识趣地散了。 彭国栋慢慢抬起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脸。 嘴唇翕动了两下,没有声音。 他转身,大步朝女兵宿舍方向走。 走了十几步,又停了。 站在路当中,像一根钉子钉在原地。 张彪从器材库出来,远远看见他这副模样,快走两步赶上来。 “咋了这是?” 彭国栋没搭理他。 张彪顺着他刚才的方向看了一眼公告栏,又看了看他铁青的侧脸,瞬间什么都明白了。 “你别想不开啊。”张彪压低声音,四下看了一眼见没人,才凑近了说,“不就是上大学吗?这谁也说不准的事儿,去沈阳也就三年,又不是不回来了。” 彭国栋忽然发出一声比哭还难听的笑,嘴角扯得僵硬:“想不开?我有什么想不开的。我算老几?凭什么耽误人家前途。” 张彪愣了一下,叹了口气。 在这个年代,工农兵大学生的推荐名额意味着什么,大家都清楚。 那是一张能彻底改变命运、跨越阶层的金字通行证。 多少在乡下插队的知青,为了抢一个回城上大学的名额,争得头破血流。 部队、工厂里也是,为了个名额,什么手段都能使得出来。 “哎你……”张彪摸了口袋想递根烟,发现没带,只能干巴巴地劝,“方琪她家境好,这也是情理之中的事。但你们俩这小半年的感情……” “感情值几个钱?”彭国栋粗暴地打断他,“你没听外面那些传言吗?说林场那边,有个女知青,肚子里的孩子都六七个月了。就因为公社拨下来一个推荐上大学的名额,连夜去卫生院把孩子引产了!拖着半条命上了开往省城的火车。” 张彪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事儿他也听说了,当时听得后背发凉。 “这就叫现实。”彭国栋抬起头,眼底那点光彻底碎了,“我算个什么东西?一个靠着战死兄弟才勉强提干的小排长。人家是什么人?大军区的子弟!金贵的大小姐!现在她要去沈阳读大学了,出来就是干部。我呢?” 彭国栋用大拇指狠狠指着自己的胸口:“我还连分清原则的觉悟都没有,脑子里那点小农作风全他妈是浆糊!护犊子护成了是非不分!她骂得对,我跟她,就不是一路人。” 张彪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彭国栋伸手狠狠抹了一把脸,用力吸了吸鼻子:“她大好前程,我不能去当那块绊脚石。断了就断了,以后……大路朝天,谁也别招谁。” 他转过身,大步往训练场走去。 背影挺得僵硬,像是在硬生生扛住一场倒春寒。 …… 营区里这几天并不太平。 公告栏上的推荐名单贴出来后,各种议论声就在私底下传开了。 彭国栋这几天肉眼可见地憔悴了下去,训练场上嗓门依然大,但喊出来的口令透着一股撕裂的沙哑。 好几次,他一个人蹲在器材库背风的角落里抽闷烟。 地上一地烟头。 周围的兵不敢去触他的霉头,就把火气撒在嘴皮子上。 “看吧,平时就眼高于顶的,现在要去大城市上大学了,跑得比谁都快。” “彭排长对她那么上心,她倒好,拿到名额就翻脸不认人,这就划清界限了。” 第406章 “你这个朋友我没白交。” 周小雅端着洗脸盆从水房回来,气鼓鼓地坐在床沿上。 “他们怎么能这么编排人?方琪是那种贪图名额的人吗?她家里要给她运作一下,哪轮得到在这里抢名额!” 林夏楠没说话。 流言就是这样,大家只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那部分。 彭国栋是草根逆袭的战斗英雄,方琪是大院娇宠出来的女兵。 大家天然同情弱者。 彭国栋自己在这个节骨眼上自顾自地认为是前程阻碍了感情,更是直接把方琪坐实了“自私自利”的罪名。 林夏楠站起身,去隔壁方琪的宿舍找她。 宿舍里这会儿只有方琪一个人,她正在叠衣服,听见背后的脚步声,方琪转过头。 看见是林夏楠,她手上的动作没停,反而加快了一点。 方琪一边叠一边笑着说:“以后咱俩都在沈阳上大学了,到时候周日有空的时候,我去找你玩啊?” 林夏楠静静地看着她:“好。” 顿了顿,林夏楠喊她:“方琪。” 方琪的手停顿了一秒,没抬头。 “上大学是好事,可你……你可以好好告诉彭国栋的。我觉得他能理解。” 方琪直起腰,脸上的轻松全部褪去,只剩下习惯性的冷漠和一点刺人的高傲。 “有什么好说的?”方琪微微扬起下巴,眼睛看着林夏楠,眼神没有任何温度,“都说了不是一路人,说清楚了也是废话多。” 林夏楠迎着她的视线。 她看到了方琪眼底那层厚厚的伪装。 方琪紧紧抿着嘴唇。 营区里的风言风语,她不可能听不见。 男兵队列里那些异样的目光、刻意的回避,还有背后那些毫不掩饰的窃窃私语,每一句都落在她耳朵里。 她不解释。 她方琪做事,从来不需要向不相干的人解释。 但现在,坐在她面前的是林夏楠。 方琪原本绷紧的肩膀不可察觉地垮下半寸。 她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生硬的试探:“林夏楠,你不会也觉得,我是那种……因为要上大学,就提前斩断情丝的那种自私自利的人吧?” 林夏楠连半秒钟都没有停顿。 她很干脆地摇了摇头。 “我知道你的为人,你不是这样的人。” 方琪的眼睫毛剧烈地颤动了两下。 林夏楠目光平静地将她看着:“你这么做,一定有其他原因。但你现在不愿意说。” 宿舍里瞬间安静下来。 窗外的风声似乎都变轻了。 方琪直勾勾地盯着林夏楠。 过了很久,久到林夏楠以为她不会再开口的时候。 方琪的眼眶忽然多了一丝细微的红晕。 但那也是转瞬即逝。 方琪扯开嘴角笑了。 不是刚才那种带有戒备和高傲的冷笑。 而是一种卸下武装、发自内心的笑。 “那就好。”方琪偏过头,抬起手在脸侧随意地扒拉了一下碎发,掩饰住最后一点情绪的波动。 “你这个朋友我没白交。”方琪目光落定,“其他人怎么觉得,不重要。” 林夏楠看着她,也笑了。 两个女兵在不大不小的宿舍里,达成了一种无需多言的默契。 林夏楠心里很清楚,大院里的事情盘根错节。 方琪选择在拿通知书这个节骨眼上跟彭国栋断个干净,绝对是在保护着什么。 既然她现在不愿说,林夏楠就不会追问。 …… 距离九月份去学校报到,还有四个月的时间。 这四个月,林夏楠把所有心血都砸在了卫生所。 她要走,底下的兵得扛得起事。 王常松心细,遇事不慌。 周小雅机灵,八岔岛一战也得到了锻炼。 林夏楠重点盯着他俩,从清点消炎药批号,到战场急救包扎的手法,一样一样地抠。 几个月下来,他们的动作已经隐隐有了林夏楠的影子。 林夏楠向营部递了报告,推荐王常松接任卫生班班长,周小雅任副班长。 宋卫民批得很痛快。 临行前的日子,不仅工作忙,还有一件更重要的大事。 陆铮和林夏楠商量过,两人决定趁着现在战备情况平稳,走之前在营区食堂简单办个婚礼。 不铺张,就是请战友们坐下来吃顿饭,热热闹闹地庆祝一下。 八月,知了在树上叫得撕心裂肺。 林夏楠要去师部领取报到的手续,陆铮正好要去作训科,就让李大国开车,两人一块去了师部。 政治处没开电风扇,屋里有点闷热。 干事翻开名册,核对无误后,从抽屉里拿出三份盖着鲜红大印的文件,排在桌上。 这三份薄薄的纸,在这个年代,重逾千斤。 《工农兵学员入学批准书》。 《军队人员供给关系介绍信》。 《组织关系转移证明》。 “林夏楠同志,收好。”干事态度极好,笑着叮嘱,“到了学校,凭这三份文件落地、领粮票定供给,缺一不可。” “谢谢。”林夏楠双手接过,小心翼翼地收好。 陆铮站在一旁,看着她郑重的动作,眼底的笑意藏不住。 出了政治处,林夏楠看向卫生队的方向,对陆铮说:“我去赵老师那一趟。” “嗯,我去作训科,一会儿在哪儿见?” 林夏楠想了想:“后山有个松树林,你知道在哪儿吗?” 陆铮点点头:“知道,那一会儿就在那儿见。” 赵巍正在诊室里看病历。 林夏楠进门,规规矩矩地敬了个礼。 “手续办完了?”赵巍放下笔。 “办完了,赵老师,”林夏楠走近,“非常感谢您,我不知道说什么才能表达我内心对您的感激……” 赵巍摆摆手:“路是你自己拿命在前线拼出来的。去了沈阳好好学,要是三年后拿不出像样的成绩,别说是我赵巍的学生。” “明白!”林夏楠朗声应答。 和赵巍聊了一会儿,又去和张红馨她们了个招呼,林夏楠才从卫生队出来。 太阳还没收起毒辣的劲头,穿过几排红砖房,后面就是那片茂密的松树林。 夏天的松林比冬天时更加葱郁,地上铺着一层厚厚的褐色松针,踩上去软绵绵的。 阳光透过树冠,在地上打出一块块斑驳的光斑。 陆铮已经在那里等她了,两人随意走了一会儿,林夏楠停下脚步,转头看他:“当初在卫生队的时候,我每天天不亮就摸黑到这里来。你教我的那些,我就是在这里一遍遍练的。” 第407章 “既然交接了,那就彻底交给他。” 陆铮四下看了看,又看向她:“那你现在做做看,我看你生疏了没。” 林夏楠背着手,下巴一扬:“我才不要。” 陆铮眉毛微挑,语气里带着几分故意的严厉:“林夏楠同志,我现在还是你的营长,你这是不服从命令。” 林夏楠不仅没怕,反而笑了起来。 她伸手拍了拍自己那个绿色的帆布挎包,像是在拍什么免死金牌。 “报告营长。就在半个小时前,我的组织关系已经正式从侦察营转出来了,我现在,可不是你的兵了。” 陆铮看着她难得娇俏的模样,也笑了起来,舒展的眉宇间全是纵容。 “行。”陆铮点了点头,目光沉沉地锁着她,“关系转出去了,翅膀硬了,以后不归我管了。” 两人没有逾矩的动作,就这么隔着半米的距离站着。 可陆铮看着她的那个眼神,深邃、专注,拉满的张力能把周围的空气都点燃。 林夏楠被他看得耳根微微有点发热。 她轻咳了一声,转移了话题:“我领文件的时候,看到了方琪的签字,她说她领完就先回家去了,等着去学校报到。” 陆铮点点头:“我知道,她之前来找我和老宋说过了。” 林夏楠脚尖轻轻碾着地上厚厚的松针,语气里带了几分惋惜,“我在宿舍跟她说了,我和你的婚礼就准备在营区食堂简办,本来问她要不要留下来喝杯喜酒再走。她说不了,说祝我们新婚快乐。” 陆铮并不意外:“这几个月,营区有些风言风语,老宋整顿过两次,好了一些,但……这顶多能管住他们的嘴,管不住他们心里的成见。她估计待不下去。” “那……彭国栋呢?”林夏楠迟疑了一下,问道。 这段时间她很忙,也顾不上,彭国栋也没再来找过她。 “没出大乱子。”陆铮淡淡地说,“工作上没出岔子,每天的训练比以前更拼命了,跟自己较劲,带兵也更狠。底下那帮小子现在看见他都绕道走。” 想了想,陆铮又补了一句:“他是个男人。当初在那个战士和女知青作风问题的立场上犯糊涂,那是他自己脑子不清醒;后来处理感情问题时自卑作祟,那也是他自己的选择。没人能替他想明白,他得自己把这口苦水咽下去,熬过去以后,才算个真正的带兵人。” …… 卫生队二楼。 方瑶站在走廊尽头的窗户后面。 窗户半开着,纱帘被穿堂风吹得微微鼓起,又瘪下去。 她的手搭在窗框上,手指没有动。 视线穿过窗玻璃,越过一排红砖平房的屋脊,落在后山松林边缘那条碎石子路上。 两个人从林子里走出来。 陆铮走在靠路沿的一侧,林夏楠走在里边。 两个人之间保持着三步的距离,但步伐是一致的。 他们也不知道正在说着什么,应该是很高兴的事,方瑶看见陆铮一直在笑,他的目光始终落在林夏楠身上,眼角眉梢俱是笑意。 记忆中,她好像从没有见过陆铮笑。 很难想象,他那样一个一丝不苟的人,也会有这样开怀大笑的时刻。 方瑶没有移开目光。 她就那么站着,看着他们从松林走到路口,陆铮拉开吉普车后座的门,林夏楠先坐进去,他再坐了进去。 吉普车掉了个头,沿着大院里的水泥路往大门方向驶去。 引擎声渐远。 方瑶的手指从窗框上收回来。 她垂下手,站在原地,又停了两秒。 身后传来脚步声。 “咚咚咚”——有人敲了敲她半掩着的办公室门。 “方排长,”是卫生队文书的声音,带着一点局促,“调查组的同志来了,想找您了解点情况。” 方瑶的睫毛极轻地动了一下。 “知道了。” 她转过身,最后看了一眼窗外那条空荡荡的碎石子路。 吉普车早已消失在大门拐角处,路面上只剩下被轮胎碾过的两行浅浅的印痕。 方瑶拉了拉军装的衣襟下摆,大步朝门口走去。 …… 吉普车一路疾驰,卷起初秋干燥的尘土。 回到侦察营驻地时,太阳已经偏西,将营区大门前的几棵白杨树影子拉得很长。 车停在营部楼下,两人推开车门下来。 林夏楠没有像往常那样,下车就径直往卫生所的方向走,而是转身拐上了通往家属院的那条小路。 “我先回家了啊。” 陆铮大步跟上来,与她并肩走着。 他偏过头,深邃的目光落在她侧脸上,随口问了一句:“不去卫生所了?” 林夏楠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笑着摇了摇头。 “不去了。” 陆铮眉梢微挑,有些意外。 以她前几个月那种恨不得长在卫生所里的拼命架势,今天这干脆利落的三个字,实在不像是她的作风。 “现在王常松是班长了。我要是再去,遇到事情,底下的兵是听我的,还是听他的呀?” 陆铮看着她,嘴角渐渐扬起。 “既然交接了,那就彻底交给他。”林夏楠的语气里透着一股通透的通情达理,“一山不容二虎,我如果在旁边指指点点,王常松永远立不起来威信。这也是你教我的,用人不疑。” 陆铮眼底的笑意加深。 他的妻子永远知道在什么阶段该做什么事,进退有度,清醒得让人心折。 “所以——”林夏楠眼尾弯弯,声音变得轻快绵软,“从现在起,到去学校报到的这段日子,我可不是什么林班长了。” 陆铮明知故问,声音压得很低:“那是什么?” “你的家属啊。”林夏楠仰着脸看他,眸光潋滟,“陆营长,我今晚在家做饭,你回不回家吃呀?” 陆铮只觉得心砰砰跳,恨不得现在就将她搂在怀里,只可惜这里是营区,时不时还有战士路过。 他只得强压下内心的冲动,点头道:“回,老宋主动和我说了,你走之前这段日子,他都值班。你别做饭了,我从灶上打了带回来。” “不用了,我的伙食关系都不在侦察营了,营长家属哪能带头搞特殊?就像嫂子们那样,自己做,你也尝尝我的手艺。” 陆铮笑看着她:“好,我很期待。” 第408章 调查组? 彻底放下工作的这几天,过得忙碌且充实。 陆铮每天都回家吃饭,林夏楠就像家属院里的那些军嫂一样,每天做好饭,等着他回来。 两人过了一阵普通军官和随军家属的生活,温馨又甜蜜。 丁玉兰陪着她去了几趟县城,买了很多糖、瓜子、花生一类,还买了些酒。 全营五百人,因为战备值班,大概有一半的人不能来参加婚礼。 但陆铮说,喜糖必须每个人都发到位。 不仅侦察营,732团也有人来参加,除此之外,还要给陆铮原先的战友,以及卫生队、师部的领导送一些喜糖。 另外还要给赵政委那里送一些,以及邮寄回北京一些。 这个喜糖采购和分装工作,实在是个大工程。 这一天,林夏楠正在家里包着喜糖,几个军嫂也都过来帮忙,大家围着方桌,一边闲聊,一边手脚麻利地叠着红纸。 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宋卫民的警卫员停在门口,扒着门框喊了一声:“林班长,您在家吗?” 林夏楠放下手里的红纸,推门走出去。 “怎么了?”林夏楠问。 警卫员神色有些严肃:“林班长,教导员请您过去一趟。” 林夏楠点点头:“好,我换身衣服。” 她转身进屋,换上了军装,仔细扣好风纪扣,戴上军帽,跟着警卫员去了营区教导员办公室。 教导员办公室的门半掩着,宋卫民正站在窗前抽烟,眉头锁得很紧。 听见脚步声,他立刻把烟掐了。 “报告。”林夏楠走进去。 “进。” “教导员,您找我?” 宋卫民转身看着她,语气沉稳,但语速比平时快了几分:“军区来了两个调查组的同志,说是找你了解点情况。” 林夏楠有些惊讶:“调查组?” 之前她和陆铮刚谈恋爱的时候,因为陆振邦当时的政治问题,时常会有调查组来找她谈话。 但自从陆铮回到作战部队,陆振邦的问题彻底解决,人也去了北京重新担任要职,她已经很久没有听到“调查组”这三个字了。 宋卫民点了点头,声音压低:“对。我问具体是什么事,他们说保密原则,只能和你本人谈。带队的那个人,是上面派下来的,级别比我和老陆都高,我也不好多问。人现在在小会议室等着。” 林夏楠的大脑飞速运转。 她最近刚刚办完离队手续,工农兵大学生的名额也公示结束了。 这个时候调查组找上门,还是级别高于营长和教导员的带队人,这绝不是例行问话。 宋卫民看了看她平静的脸色,继续说:“老陆和老周今天一早去732团开会了,估计要到下午才会回来。要不要我打个电话,让人去喊他?” 林夏楠想了想。 陆铮去732团开的是两边防区战备协调的会,事关重大。 既然调查组是冲着她来的,此时去把陆铮硬生生叫回来,反而显得心虚慌乱。 “先不用了吧。”林夏楠语气很稳,“应该没什么事,我先进去看看他们问什么再说。” 宋卫民点点头:“行。我就在外面,有什么事,你随时喊我。” “好,谢谢教导员。” 林夏楠转身,走向走廊尽头的小会议室。 会议室里坐着两个穿军装的干部,面前放着笔记本和钢笔。 听到门响,两人同时抬起头。 林夏楠站得笔直,右手抬起,标准地敬礼。 “首长好。” 军官站起身回礼,微微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林夏楠同志你好,请坐。” 林夏楠在他们对面坐下,双手自然地放在膝盖上。 军官重新落座,翻开面前的笔记本,姿态不急不缓。 “我姓齐,是调查组组长。这位是胡干事。” “齐组长好,胡干事好。”林夏楠点头致意。 齐组长打量了她一眼,指了指桌上的搪瓷茶缸:“别紧张。今天来,就是找你了解点情况。” “好,您请说。” 胡干事手里的钢笔已经拧开笔帽,摊好了记录本。 齐组长低头翻了一页材料,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家常:“你认识方瑶同志吧?” “认识。”林夏楠说,“之前在师卫生队的时候,她是我的上级。” “你们关系如何?” “正常的上下级关系。” 齐组长抬眼看她,目光里带着一种不动声色的审视。 “没有排挤你、给你穿小鞋这种事吗?” 林夏楠没有犹豫:“谈不上吧。排长同志严格要求,都是正常的工作安排。” 胡干事的笔尖在纸面上快速划动,记了几行。 齐组长翻到下一页,手指在某一行停了停。 “在你入伍之前,你和方瑶同志是否就认识?” “有过几面之缘。” “三年前,十月份。”齐组长抬起头,目光落在林夏楠脸上,“你入伍之前的政审,当时差点没通过。你还记得这件事吗?” 林夏楠的脊背微微绷了一下。 “记得。” “你的叔叔婶婶写了一封检举信,寄到了征兵处何光荣同志那里。”齐组长的语速慢了下来,像是在给她足够的时间回忆,“这个人,你还记得吗?” “记得。” “最后这件事,是军区赵政委出面解决的。” “是的,没错。” 齐组长合上材料,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 “林夏楠同志,我们假设一种可能啊——” 他的语气仍然平和,但那双眼睛却精准地盯着林夏楠的每一个微表情。 “在你入伍之前,方瑶同志和你有一些过节。所以,她请她的父亲,方成旅同志,给他曾经的老下属——现在看守所的负责人——打了招呼,私下联系了你的叔叔婶婶,写了这封检举信来诬告你。” 齐组长停顿了一秒。 “你觉得这个可能性大不大?”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墙上的石英钟“滴答滴答”地走着,每一声都清晰得像是在敲击林夏楠的太阳穴。 她没有立刻回答。 在这短短的几秒钟内,她的大脑像一台高速运转的机器,把所有碎片,一块一块地拼了起来。 调查组找的是她,但刀锋对准的,不是方瑶。 是方成旅。 军区政治部副主任。 方瑶和方琪的父亲。 第409章 “方琪同志,你跟她关系不错吧?” 如果只是调查一个排长级别的军官,根本用不着从军区派人下来,更用不着级别高过营长和教导员的组长亲自带队。 她脑子里忽然闪过一连串画面。 方琪在追悼会上被方瑶领到方成旅面前时,那个僵硬的背影。 方琪拿到工农兵大学生名额后,第一时间离开营区,连她的婚礼都没留下来参加。 方琪和彭国栋断得那么干脆,那么决绝——“大路朝天,各走一边。” 她当时觉得不对劲,觉得这不像是因为一个战士的作风问题就能闹到的地步。 现在她明白过来了。 方成旅大概已经察觉到了什么。 他在最后关头,用尽全力托举了小女儿一把。 工农兵大学生的名额,就是他给方琪最后的退路。 只要进了大学,有了学历,哪怕后面天塌下来,方琪至少有一张安身立命的文凭。 而方琪也清楚。 这是最后一次机会。 如果她不抓住,父亲一旦倒台,她以战士身份留在部队,大概率就是退伍回家。 至于和彭国栋断得那么绝,不是因为不喜欢,恰恰是因为太在乎。 她不想因为方家的麻烦,把彭国栋拖下水。 一个刚提干的基层排长,好不容易从泥里爬出来,前途才刚刚打开。 如果这时候和方家的人绑在一起…… 林夏楠的心脏猛地抽了一下。 方琪那天在水房里说的那句话,忽然变了味道。 “我和他,不是一路人。” 不是看不上他。 是不忍心害他。 “林夏楠同志?” 齐组长的声音把她从纷乱的思绪中拽了回来。 她抬起头。 齐组长和胡干事都在看着她,等着她的回答。 林夏楠垂下眼帘,沉默了两秒。 再抬起头时,目光已经恢复了清明。 “齐组长,假设的事,我不好说。”林夏楠语速不快,字字清楚,“没有证据的推测,我不敢妄下结论。” 齐组长的表情没有变化,但眼底闪过一丝极细微的探究。 “但要说过节——”林夏楠顿了一下,“我和方瑶同志,确实没有什么过节。” 胡干事的笔尖悬在半空,停了一拍,才落下去继续记录。 齐组长靠回椅背,沉默了几秒。 他的笑容没变,但眼神沉了半分。 “林夏楠同志,据我们了解,不是这样吧。” 他的语速慢下来,手指在笔记本上点了两下。 “方瑶同志,和你的丈夫陆铮同志,在四年前,至少是私下有过一些来往的。如果她因此对你心存芥蒂,甚至怀恨在心,这也是人之常情嘛。” 胡干事的笔尖悬在半空,等着落下去。 林夏楠的表情没有任何波动。 “齐组长。”她的声音平稳,“我们不说假设,只说证据。” 她抬起眼,不躲不闪地看着齐组长。 “揣测一个人的内心动机,然后让另一个人来替她下结论,这种事我做不了,也不应该做。战友之间有来往,这很正常,至于方瑶同志心里怎么想的,您应该去问她本人。我只能就我所知道的事实来回答。” 齐组长眉毛微动。 胡干事的钢笔落了下去,在纸面上划出一行字。 齐组长靠在椅背上,换了个姿势。 “好。那我们就说事实。” 他翻开一份新的材料,纸页翻动的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清脆。 “事实是,那封检举信确实寄到了何光荣手上。事实是,你的叔叔、婶婶当时被关押在看守所,不具备单独获取你参军信息和陆铮同志姓名的条件。事实是,有人在这中间充当了传话的角色。” 齐组长抬起头,目光隔着桌面锁在她脸上。 “我相信你的内心,对这件事的幕后推手,应该有过一些基本的判断,我说的没错吧?” 林夏楠依旧沉默。 如果说,三年前的她,对这件事心里还有芥蒂,但三年过去了,人的心态也都变化了很多,更何况,她现在所说的每一句话,都事关她最好的朋友——方琪的父亲。 她的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想起了两年前,她要离开卫生队去侦察排,政审材料需要方瑶的签字。 她在方瑶的办公室里,两人谈了差不多有四十分钟的话。 “齐组长,”林夏楠开口,“当时那件事,赵政委已经做了定性——诬告,检举信也已经销毁。组织对此事的处理结果,我完全接受,没有异议。” 齐组长的手指停了一下。 “我知道。但我们今天来,不是翻旧账,是在做另一项调查的外围取证。你的情况属于旁证。” “我理解。”林夏楠说,“但旁证也需要基于事实,而不是推测。” 她停顿了一秒。 “齐组长,我实话实说,当时,赵政委已经解决了问题,我认为没有必要为了一封错漏百出的信,去牵连更多的人。” 齐组长看着她,嘴角微微抿了一下。 林夏楠继续说道:“而您所说的,方瑶同志对我怀恨在心,我只想说一件事。两年前,我从卫生队被调到侦察排,当时的政审材料,需要我的上级,方瑶同志签字。如果真如您所说,她给我穿小鞋,那么以她的权利,这份文件至少可以卡好几个月。可事实是,文件送到她手里的第二天,她就签好字交给了后勤处,这件事,您可以去了解一下。” 会议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沉寂。 墙上的石英钟走了七八下。 齐组长忽然笑了。 那个笑很克制,但里面带着一种“遇到硬茬子”的意味。 他合上了面前的材料。 “林夏楠同志,你的觉悟很高,回答也很……严谨。” 他在“严谨”两个字上加了重音。 林夏楠面色不变。 齐组长站起身,拿起桌上的军帽。 胡干事跟着合上了记录本。 “今天就到这里,谈话具体内容请你保密,包括对你的丈夫陆铮同志。” 林夏楠点头:“明白。” 齐组长把帽子夹在腋下,走到门口,忽然回过头。 “对了,最后问一个题外话。” 他的语气变得极为随意,像是临走前想起来的闲话。 “方琪同志,你跟她关系不错吧?” 林夏楠的心跳漏了半拍。 她面上不动声色:“我们是战友。” 齐组长嘴角动了一下,没再追问,推门走了出去。 脚步声沿着走廊渐渐远去。 第410章 她现在要做的,就是稳住 林夏楠坐在空荡荡的会议室里,一动不动。 她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最后那个问题,看着像随口一问,实际上才是今天整场谈话里,最重的一刀。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在门口停住。 门被推开了。 宋卫民站在门外,手扶着门框,视线一下子落在林夏楠身上。 她还坐在原来的位置,一动没动过。 宋卫民的眉头皱了一下。 他见过太多接受完组织谈话的人。 有的人出来后嘴上说没事,手却在发抖;有的人脸色煞白,说话前言不搭后语。 林夏楠不一样。 她坐得很稳,脊背挺直,面色也算平静。 但就是那种平静,反而让宋卫民心里更不踏实。 宋卫民拉开旁边的椅子坐下,没急着开口。 他先看了一眼桌面——桌上什么都没留,搪瓷茶缸里的水没动过,连位置都没挪。 “跟你聊什么了?” 林夏楠没说话。 沉默持续了三四秒。 宋卫民心里有数了。 他点了一下头,语气没有追问的意思:“让你保密的,是不是?” “是。” 宋卫民看着她的侧脸。 这个年轻的女兵,说话办事的老练劲儿,有时候连他都觉得有些拿不准。 他没有继续追问内容,换了个角度。 “那我就问一句。”宋卫民的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盯着她,声音压得很低,“这事,和你有没有关系?和老陆有没有关系?” 林夏楠终于转过头来,对上他的视线。 “没有。” 她顿了顿。 “是别人的事。” 宋卫民的肩膀明显松了一寸。 他往椅背上靠了靠,呼出一口气。 不涉及陆铮,不涉及林夏楠本人。 “别人”是谁,宋卫民不打算深究。 能让军区直接派调查组下来的事,他一个营级教导员,知道得越少越安全。 “那就好。”宋卫民站起身,“行了,没你们的事就不用担心。” 林夏楠也跟着站起来,伸手把椅子推回桌边,动作很轻。 “教导员,我先回去了。” “回吧。” 林夏楠从教导员办公室走出来的时候,外面的阳光正烈。 她站在走廊的阴影里,闭上眼睛,深深吐出一口憋在胸腔里的浊气。 方成旅要倒台了。 军区政治部副主任,那是真正手握实权的高级干部。 这种级别的审查,一旦启动,必定是牵一发而动全身。 方琪那天的决绝,现在全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大院子弟对政治风向的敏锐,是刻在骨子里的。 而方瑶和方琪,以后的人生,即将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她深吸了一口气,将那些翻涌的情绪全部压下。 她马上就要去沈阳报到了,不论军区发生什么震荡,都已经不在她的干预范围内。 她现在要做的,就是稳住。 推开自家院门,屋里的欢声笑语立刻飘了出来。 方桌上堆满了裁好的红纸,还有供销社买来的大白兔奶糖、橘子软糖和带壳的花生。 几个军嫂正一边扯着闲篇,一边手脚麻利地把糖果和花生按比例包进红纸里,折成一个个四方四正的小包。 “小林回来啦!”丁玉兰抬头看见她,手里的动作没停,“教导员找你啥事哦?那么着急的。” 林夏楠面色如常,顺手拿起桌上的一个红纸包看了看,嘴角带着笑:“没什么大事,就是入学的档案材料里有几个日期没填清楚,让我过去核对一下。” 话题迅速被转移到了大学和家常理短上。 不知不觉,一下午的时间就过去了。 红纸喜糖包了几百份,整整齐齐地码在大竹筐里。 “差不多了,我也得回去弄饭了。我家那口子今天带队去拉练,回来肯定饿得能吞下一头牛。”一个军嫂拍了拍身上的碎纸屑站起来。 “行,大家散了吧,我也得赶紧回去了。”丁玉兰跟着起身。 送走了几位嫂子,院子里安静下来。 林夏楠端起桌上的水杯刚喝了一口水,院门忽然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 林夏楠转过头。 陆铮站在门口,他额头上还带着一层细汗,显然是刚赶过来,连衣服都没来得及换。 林夏楠放下水杯,有些意外地看着他:“你今天怎么这么早回来了?” 陆铮大步进屋,反手将门关严。 他的目光在林夏楠脸上上下扫了两圈,确认她神色平静,没有半点受委屈或是惊慌的痕迹,紧绷的下颌线才稍微松弛了一点。 林夏楠笑了起来:“怎么,听说调查组来找我,不放心了?” 陆铮问:“没事吧?” 林夏楠摇摇头:“没事。问了点话就走了。” “问什么了?”陆铮紧接着问。 “他们让我保密,不能说具体内容。原话是‘包括对你的丈夫陆铮同志’。”林夏楠眨了眨眼。 陆铮的眉头瞬间皱了起来。 林夏楠见好就收,她伸出手,轻轻盖在陆铮放在桌面的手背上,很轻地说了一句:“具体内容就不说了,但是……是关于方瑶和方琪的。” 陆铮思索了片刻,瞬间明白了过来。 他眉头松开,反握住林夏楠的手,拇指在她的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两下。 他不需要再问具体的谈话过程了,看林夏楠现在的状态,他知道她应对得很好。 陆铮悬了一路的心彻底放了下来。 “没事就好。”他看着她,“既然让你保密,你就把这事烂在肚子里。以后不管谁问,哪怕是老宋来套话,也当没这回事。” “教导员已经套过话了,我什么也没说。”林夏楠笑了。 陆铮也忍不住笑了。 他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胆子越来越大了,真是不归我管了。” 林夏楠被他捏得往后躲了一下,顺势看了看墙上的钟表:“你这刚赶回来,一会儿还要回去营部吗?” “嗯,回去还有点事。”陆铮站起身。 “那你今天回来吃饭吗?” 陆铮看着那亮晶晶的眼睛,心头最软的地方像是被什么东西挠了一下。 政治风波、调查组……这些冰冷的东西在这一刻全都被隔绝在这间小小的屋子之外。 他低头,在她的额头上重重地亲了一下。 “回,在家等我。” 第411章 什么是吹灯信? 周日清晨,天刚蒙蒙亮。 侦察营驻地后山还笼罩在一层薄薄的雾气里。 林夏楠和陆铮穿着军装,拎着一个大包,坐上了吉普车。 半小时后,车在十五里外的烈士陵园山脚下停住。 初秋的风带着点肃杀的凉意,吹过漫山遍野的松柏,发出沙沙的响声。 陆铮和林夏楠并肩踏上了通往陵园的青石板台阶。 这里没有鲜花,只有一块块灰白色的石碑,像列阵的士兵一样,整齐地扎在一排排苍翠的松树下。 这片泥土下,睡着无数个曾在边境线上挥洒过热血的战士。 林夏楠走到第一排石碑前,弯下腰,在墓碑前的青石板上,端端正正地放下一包喜糖。 红色的包装纸在灰白的石碑和褐色的松针间,显得格外刺眼,又格外的鲜活。 陆铮跟在她身侧,两人默契地一言不发。 一块碑,一包糖。 有刻着名字的,有连名字都没留下的无名烈士。 只要是这陵园里的碑,林夏楠一块都没有落下。 走到第三排的中间,林夏楠的脚步停了下来。 石碑上刻着:烈士傅春生之墓。 林夏楠蹲下身,拿出两包喜糖,剥开其中一颗大白兔奶糖的糖纸,把那颗洁白的奶糖轻轻平放在石碑顶端。 “小傅。”林夏楠的声音很轻,被风一吹就散了,“今天我跟陆营长结婚了,请你吃喜糖。” 陆铮站在她身侧,抬起右手,对着那块石碑,敬了一个极其标准的军礼。 两人继续往上走,钱斌的墓也葬在了这里,林夏楠同样放好了喜糖。 最后,他们来到程三喜的墓前。 陆铮抬手,将石碑上的浮土一点点擦拭干净。 林夏楠从包里拿出酒,拧开瓶盖倒了两杯。 两人并肩站在程三喜的墓前。 “老三。”林夏楠开口,嗓音微微有些发哑,但语气却透着平时那种敞亮,“我们来看你了。今天是个好日子,请你喝喜酒。” 她手腕翻转。 清冽的酒液倾泻而下,渗入深褐色的泥土里,激起一股浓烈的粮食酒香。 “老三。”陆铮看着墓碑上那颗红五星,“你的媳妇和孩子都安顿好了,小航说,长大了也要当兵。” 陆铮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水光,转瞬即逝:“你歇着吧。剩下的,咱们兄弟替你扛。” 林夏楠把最大的一捧喜糖,仔仔细细地堆在程三喜的墓碑前。 红彤彤的一小座山。 太阳终于从东边的山脊线上跳了出来。 金色的阳光刺破晨雾,洒满整座陵园。 放眼望去,这漫山遍野的灰白石碑前,点缀着无数个鲜红的小点。 就像是这片沉睡的阵地上,开出了一朵朵热烈的红花。 两人站在高处,看着这片陵园。 “他们都吃到了。”林夏楠转过头看着陆铮。 陆铮握紧了她的手:“嗯。吃到了。” …… 中午。 侦察营大食堂。 墙上用红纸剪了几个大大的“囍”字,贴在白灰墙皮上。 桌上摆着成堆的红皮花生和瓜子。 除了在防区战备值班的战士,休息的官兵几乎都挤了过来,732团也派了几个代表来参加。 食堂里热气腾腾,人声鼎沸。 陆铮和林夏楠都穿着军装,只不过在胸前别了红花。 两人站在人群中间,格外登对。 宋卫民端着搪瓷缸子,清了清嗓子。 “今天,是咱们陆营长和林夏楠同志的大喜日子。按纪律,战备期间不搞大操大办。咱们就借用这中午的一顿饭,大家一块儿乐呵乐呵。” 底下爆发出一阵雷鸣般的掌声和叫好声。 宋卫民抬手压了压:“先说好纪律!在座的,一人只许喝一小杯酒,沾个喜气。酒量不好的,自觉点喝白开水。谁要是趁机贪杯,明天三十公里负重越野,他带头领跑!” “听见了!”战士们扯着嗓子吼。 流程很快,陆铮端着酒杯,带着林夏楠,一桌一桌地走过去。 “营长,小林,新婚快乐!”周虎端起杯子,一饮而尽。 “林班长,以后去了沈阳,可别忘了我们!”王常松和几个卫生班的兵也站了起来。 林夏楠笑着点头,手里端着一杯温开水以茶代酒。 陆铮护着她,每走一处,都替她挡下了那些想起哄的兵。 走到连排干部那桌时,彭国栋站了起来。 他脸颊酡红,眼神已经有点对不上焦了。 “营长。”彭国栋打了个酒嗝,身子晃了晃,一头撞在旁边的椅子背上。 陆铮一把扶住他的胳膊。 “我没醉。”彭国栋甩开陆铮的手,端起酒杯,面向林夏楠认认真真地举了举,“小林……不对,嫂子。我祝你们……百年好合。” 这四个字,他说得很慢,像是在嘴里嚼碎了才吐出来。 “谢谢国栋。”林夏楠端起水杯碰了一下。 彭国栋擦了一把嘴边的水渍,一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定定地看着林夏楠。 “小林,你和别人不一样。我彭国栋早就看出来了,你是个立得住的人……咱们营长好福气啊,能娶到像你这么好的女人!” 这话听着是祝福,但那股子怎么压都压不住的苦涩味儿,直冲人天灵盖。 宋卫民从邻桌大步跨过来,一把拉住彭国栋的胳膊,转头瞪向张彪。 “不是说了一人只允许喝一小杯吗?他喝多少了!” 张彪苦着脸,小声回答:“教导员,我哪知道啊,我就一会儿没看住,他就自己灌了半瓶。” 彭国栋用力挣脱宋卫民的手,力气大得惊人。 “教导员,你别拉我!我没喝多!”彭国栋扯着嗓子喊,眼眶整个红透了,脖子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整个食堂瞬间安静下来。 “我没喝多,我就是……就是心里难过。” 彭国栋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带上了一丝让人发毛的哑音。 “营长,教导员,你们知道这几个月,咱们有多少兄弟收到了吹灯信吗?” 旁边那桌,周小雅手里攥着两颗糖,愣愣地看着发酒疯的彭国栋,压低声音问旁边的人:“什么是吹灯信?” 一旁通讯班的女兵低声解释:“就是分手信,断绝关系信,他们现在私底下,全管那个叫吹灯信——信一拆,灯一吹,人就散了。” 周小雅撇了撇嘴,没说话。 第412章 每个人都有私心,这很正常 彭国栋用大拇指狠狠指着自己的胸口,狠狠拍了两下。 “咱们在一线拼命!顶着对面的坦克!苏军的直升机在头顶上转,重机枪子弹贴着头皮飞过去!你们问问底下的兄弟,谁怂了?谁怕过!” 那些年轻的战士们,全红了眼眶,咬着牙死死盯着彭国栋。 “但是!但是这种信一来……一封,就是一颗原子弹啊!”他的声音彻底撕裂,眼泪顺着粗糙的面颊滚落,“一线的战士心寒啊!咱们不怕苦不怕累,背井离乡在这冰天雪地里保卫祖国!可到头来呢?咱们把命豁出去了,回头一看,全成了孤家寡人!没人爱了!” 死一般的寂静。 好几个端着碗的战士低下头,用袖口死命去抹眼睛。 张彪和几个老兵赶紧站起来,死死抱住彭国栋的腰和胳膊,拼命往外拖。 “你他妈的闭嘴!营长和小林大喜的日子你这是干啥!” 彭国栋被几个人架着往出走,忽然像回过神来一样,剧烈挣扎了一把,转过头看向陆铮和林夏楠。 “对不起,营长!对不起嫂子!我犯浑了!我不该在你们大喜的日子说这些。” 他扯着嗓子喊:“我出去!我自罚二十圈!” 张彪一边拽一边对宋卫民喊:“我看着他!” 几个人推推搡搡,把彭国栋拉出了大门。 外头的风一吹,隐隐传来几声压抑的干嚎。 食堂里鸦雀无声。 桌上的肉还冒着热气,但没人动筷子。 各连的指导员赶紧站出来缓和气氛,这才逐渐恢复。 陆铮放下白瓷杯,转头看向宋卫民,眉峰紧拧。 “他刚才说的情况,属实吗?” 宋卫民沉重地点了点头,叹了口气。 “属实。”宋卫民的声音压得很低,只够他们几个人听见。 “边境形势紧张,随时可能打起来。后方的家属和对象提心吊胆,生怕哪天接到的就是阵亡通知。” “今年,确实有不少战士收到了退婚信、分手信。确实是没办法的事,当兵一走就是几年,一线的事情谁也说不准,生死就是一瞬间。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选择,谁能强求人家姑娘一定要等呢?” 陆铮没说话。 那张冷峻的脸庞绷得很紧。 他比谁都清楚这份军装的重量,也清楚穿上这身衣服,要舍弃多少个人的欲求。 一只温热的手覆盖在他的手背上。 陆铮转过头。 林夏楠没有看别人,那双清亮的眼睛直直地注视着他。 只一眼,就让陆铮心里那团郁结的沉闷散去。 在周围无数感情分崩离析的现实面前,他的身边,永远站着一个人。 一个无论生死、都敢和他绑在一起的女人。 林夏楠看着宋卫民:“教导员。” 宋卫民刚坐下,正端着搪瓷缸子喝水,抬头看她。 “我后天就出发去沈阳报到了。明天,彭国栋酒醒了,能让我跟他聊聊吗?” 宋卫民放下缸子,没有马上接话。 林夏楠知道他在顾虑什么。 彭国栋今天在婚宴上借酒发疯,教导员还没来得及收拾他,她就先跳出来要找人谈话,从程序上说,确实有些越俎代庖。 “方琪和彭国栋,都是我的战友。”林夏楠开口,“作为战友,我有帮他们解开心结的义务。作为营长家属,遇上战士有思想问题,我也有责任开导。” 宋卫民的目光越过她的肩膀,落在陆铮身上。 陆铮点了一下头。 宋卫民说:“行。明天中午午休的时候,我把他叫来我办公室。到时候你过来,你们单独聊。” “好。谢谢教导员。” …… 第二天中午,午饭后,林夏楠准时来到了教导员办公室。 林夏楠推门进去的时候,彭国栋已经坐在里面了。 他坐在靠墙的木椅上,腰板挺得很直,但整个人透着一股被抽干了水气的萎靡。 眼窝凹进去一块,下巴上的胡茬比昨天更长了,嘴唇干裂起皮。 看见林夏楠,他“刷”地站了起来。 “小林。”彭国栋搓了一下手,嘴唇张了两次才挤出完整的句子,“昨天的事,对不起。我犯浑了,不该在你和营长的婚礼上喝那么多酒,说那些混账话。” 林夏楠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语气很平:“你不用跟我说对不起。反正你会受罚,罚你的又不是我。” 彭国栋苦笑了一声,没接话。 “你知道我今天为什么找你吗?” 彭国栋摇了摇头。 林夏楠看着他:“你昨天在食堂说的那番话,是替你手底下那些战士说的,还是替你自己说的?” 彭国栋沉默了几秒。 “都有。” 林夏楠点了点头,没有急着接话。 她往椅背上靠了靠,目光平视着彭国栋。 “我知道老兵油子们私底下传的那些混话。什么‘当了兵,就要做好戴两顶绿帽子的准备——一顶是组织发的,一顶是家里给的’。” 彭国栋的脸色变了一下。 “你说的情况,确实客观存在。所谓的‘吹灯信’,每个人都有私心,这很正常。” 林夏楠停了一拍。 “但是彭国栋,你不能只看到那些姑娘寒了战士的心。远了不说,就说你排里那个——在处理女知青的问题上,他难道不是寒了人家姑娘的心吗?” 彭国栋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送水壶、写信,撩拨了人家的感情,等事情兜不住了,往床板底下一钻就当缩头乌龟。人家姑娘坐着拖拉机在风口里颠了三十多里路找过来,冻得嘴唇发乌。他呢?连出来见人一面的胆子都没有。这不也是一封‘吹灯信’?” 彭国栋低下了头。 林夏楠说:“伟人说过,除了沙漠,凡有人群的地方,就有左中右。有那么多军嫂军属,丈夫在前线,她们一个人带孩子,种地,伺候老人,一句怨言都没有。你一句‘一封信就是一颗原子弹’,难道要因为几个个例,否定所有默默撑着半边天的人?” 彭国栋的手指死死攥着膝盖上的裤缝。 “我没有。”他的声音哑了,“我昨天是喝多了,乱说话。你别往心里去。我当然知道军属不容易。” 林夏楠没有继续追着不放。 她端起桌上的搪瓷缸喝了口水,放下,语气忽然转了方向。 第413章 这就是一线指挥官的作风 “说说你和方琪吧。” 彭国栋整个人像被人在后颈按了一下,肩膀往下缩了一寸。 “我就问你一句。从头到尾,你去找她沟通过几次?” 彭国栋抬起手揉了揉脸:“一开始找她,她不理我。后来她就说了那句话——大路朝天,各走一边。再后来,看到了那个上大学的名单……” 他停住了。 “我就没再找过她了。” 林夏楠看着他:“你为什么不再找了?” “她都做那么明显了,还有什么好找的。我也要脸。” 办公室里沉默了几秒。 “是,你也要脸,”林夏楠点点头,“那你有没有想过,方琪比你更要脸?她在营区里被人说成什么了?拿到名额就翻脸不认人的大院小姐,贪图前途抛弃战斗英雄的自私女兵——这些话,你听到过吧?” 彭国栋的拳头猛地攥紧。 “你制止过吗?” 拳头松开了。 手指无力地垂下来。 “她顶着那些难听话,一个人收拾行李离开营区的时候,你在哪儿?” 彭国栋僵在原处。 他答不上来。 那天,他一直躲在器材库后面抽烟,听着外头的动静。 他没有出去送她。 林夏楠看着他闪躲的眼神,没有给他逃避的机会。 “彭国栋。”林夏楠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清晰,“我和方琪,认识三年了。” 彭国栋抬起头。 “从新兵连开始,我们就在一块。她那个脾气,我太了解了。一开始,我们俩相互看不惯,总是比着,较量着。她那张嘴,你是知道的。” 林夏楠笑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好笑的事。 片刻后,她继续说道:“别说得理不饶人,不得理,她也不饶人。你想想,依着她的脾气,这几个月在营区里,被人说成那样,说她嫌贫爱富,说她贪图前程,她能受得了?” 彭国栋的呼吸忽然重了一拍。 如果是以前的方琪,早就冲上去跟嚼舌根的人对骂了。 绝对不会咽下这口气。 林夏楠盯着他:“整整四个月,她一言不发。一句话没为自己辩解过。别人在背后戳她脊梁骨,她就那么生生受着。你想过没有,为什么?” 彭国栋的嘴唇开始发颤。 他眼底那股因为醉酒和自怨自艾积攒起来的浑浊,像被一道惊雷猛地劈开。 “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林夏楠目光直白,不躲不闪退。 “我不知道。”林夏楠站起身,“就算知道,我也不能告诉你。” 她将搪瓷茶缸往桌子深处推了推,整理了一下军装的下摆。 “但彭国栋,我只能说,我对你还挺失望的。” 彭国栋仰起头看着她。 “我觉得方琪说得没错,你们不是一路人。很多事情,你只看到了表面。你只看到你愿意去相信的,完全没有想过去再努力一下,深究一下。” 她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 “你觉得是名额和前程拆散了你们。你觉得这样认为,你心里的溃败感就能少一点是吧?你甚至没胆量去想想,她如果是为了别的什么原因,才会对你那么绝情——因为你不知道如果是那样,你该怎么办。” “嘎吱”一声,门拉开了。 林夏楠没再回头看他,大步走出了教导员办公室。 阳光透过窗花洒在地上,彭国栋孤零零地坐在椅子上。 四个月一言不发。 不是不辩解,是不能辩解。 她不说话,不解释,甚至故意顺着流言蜚语坐实了“甩人”的名声。 她在承受流言。 “因为……什么别的原因?”彭国栋喃喃自语,猛地站了起来,动作太大,连椅子都被带得往后摔在地上。 他忽然明白过来,自己到底错过了什么。 但一切都已经晚了,她已经走了。 …… 傍晚,家属院的平房里亮着橘黄色的灯光。 林夏楠还在收拾着行李。 陆铮推门走了进来,看她正在叠衣服,把她手上的军大衣接过来,叠好。 林夏楠说:“饿吗,现在吃饭?” 陆铮说:“没事,等会儿再吃吧。” 他拉着她的手,坐了下来:“今天和彭国栋聊过了?” 林夏楠点点头:“聊过了。几句话点了他一下,至于他最后到底能不能想通,怎么做,这就全看他自己了。” 顿了顿,林夏楠问:“怎么罚的他?” “负重三十公里,关禁闭,今天下午就执行了。” 林夏楠想了想,给出评价:“还行,罚得不算重。他现在脑子里全钻了牛角尖,心里憋着火。让他出去跑圈出出汗,再关几天静一静,比写几万字的检讨管用。” 陆铮看着她,深邃的眼底滑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他昨天在食堂说的情况。”陆铮的语气沉了下来,“那个‘吹灯信’的问题。我今天亲自去了几个连队摸底。” 林夏楠坐直了身体,表情也跟着严肃起来:“情况怎么样?” “不乐观,确实不在少数。基层干部的思想压力很大。一边是一线随时可能打响的战备要求,需要他们绷紧生死弦;另一边是大后方感情上的频繁断层。人非草木,这种事不是靠平时开会喊几句干巴巴的口号就能压下去的。” 林夏楠点头。 这是最锋利也最真实的现实问题。 “那你准备怎么做?”林夏楠问。 陆铮说:“战士们的心理问题不能堵,只能疏。这直接关系到军心,关系到战斗力。我下午和老宋碰过了,准备联合732团一起,多搞几次座谈会。老宋在这个事上经验足,由他来牵头。把有思想负担的战士集中起来聊聊,该沟通的沟通,该打结婚报告就打,该批假的就批假。” 发现问题,立刻敲定解决方案,绝不拖泥带水。 这就是一线指挥官的作风。 林夏楠看着他,眼神温和明亮:“有你们在,军心肯定能稳住。” …… 吃完饭,洗漱完,林夏楠继续收拾着东西。 陆铮的视线一直跟着她,没有移开过。 随着军绿色的帆布大包拉上拉链,发出“呲拉”一声轻响,林夏楠把包放在桌上,拍了拍手:“行了,应该都齐了。” 她转过头,看见陆铮的眼神,笑着过去搂他:“怎么了?” 第414章 军队委培生 陆铮吻着她,在她耳边说道:“明天,李大国送你去车站,我走不开,不能送你了。” 林夏楠点头:“没事,我到了就给你写信,学校有邮箱,你很快能收到。” 陆铮叹了口气:“习惯真是个吃人的东西。” 林夏楠问:“怎么突然这么说?” 陆铮说:“这段时间,你每天都在家,我下了班就回来,推开门你就在,我们一起吃饭,一起说话,晚上睡觉,也搂着你……” 林夏楠的胸口发紧,呼吸也跟着放轻了。 陆铮放在林夏楠后脑勺上的手微微收紧。 “这一分开,就是四个月。” 林夏楠靠在他怀里,陆铮收紧了手臂的力道,将她更紧地压向自己的胸膛。 他是个极度自律且习惯了隐忍的人。 从穿上军装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离别”是军人这辈子必修的课题。 可唯独面对她,他的理智总是在这这种分别的关头,被那种无孔不入的不舍击溃。 “我也舍不得,但换个角度想想……”林夏楠嘴角扬起一点笑意,声音软糯,“以后,每年的寒暑假,咱们都能过这样的日子。嫂子们说,这叫小别胜新婚。” “小别胜新婚?”陆铮低头看她。 “难道不是吗?” “咱俩现在就是新婚。” 陆铮翻过身,林夏楠被他压在炕上,后脑勺陷进枕头里。 “陆铮。”她的声音被他堵回去大半,含混不清。 窗外的风刮过房檐,发出一阵呜咽似的响动。 炕上的被子被蹭得皱成一团,枕边那盏小台灯的光线昏黄,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 …… 凌晨五点,陆铮醒来,他睁开眼的第一件事,不是起床,而是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人。 林夏楠睡得很沉,呼吸均匀,眉头舒展着。 陆铮没有动。 他多躺了三十秒。 然后极轻地掰开她的手指,动作很慢,慢到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穿衣,系扣,扎腰带,戴军帽。 一套流程干净利索,从头到尾没有弄出一点多余的响动。 他拉开门出去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炕上的人翻了个身,把脸埋进他睡过的那半边枕头里。 陆铮把门带上。 六点十分,早操结束。 陆铮从操场回来的时候,院子里的门已经开了。 林夏楠穿好了军装,正在往帆布挎包里塞最后几样东西。 陆铮在门口站了片刻。 这间屋子,要很长时间没有人住了。 “行李都收好了?”他走进来,语气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好了。” 陆铮伸手把包接过去,另一只手拉开了门。 家属院外,李大国已经把吉普车发动了,引擎“突突”地响着。 陆铮把包放进后座,然后转过身,面对着林夏楠。 两个人就那么面对面站着,隔着半步的距离。 “路上小心。” “嗯。” “走吧,别误了火车。” 林夏楠弯身钻进后座,坐定后摇下车窗。 “李大国,开稳一点。”陆铮弯下腰,对驾驶座说了一句。 “是!营长放心!” 引擎声加大,吉普车缓缓驶动。 林夏楠从后窗看出去。 陆铮站在原地,双手背在身后,腰板挺得笔直。 晨光打在他的侧脸上,军帽的帽檐在眉骨处投下一道阴影。 …… 九月初的沈阳,暑气还没完全退干净。 火车到站的时候是下午两点。 站台上的热浪裹着煤灰味扑面而来。 林夏楠拎着帆布包走出沈阳站。 上辈子,她就是在这个城市迎回了父母的遗骸,她对这个城市有着天然的好感。 而现在,她又即将在这个城市,开启全新的大学生活。 广场上停着一辆解放牌卡车,车身刷着军绿色的漆,挡泥板上溅满了干涸的泥点。 车厢板上用红油漆写着“沈阳医学院”五个字。 车旁站着一个穿四个兜军装的矮胖军官,手里夹着个纸板,上面订着一沓花名册,正仰着脖子朝出站口张望。 林夏楠走过去,掏出入学批准书。 矮胖军官接过去看了一眼,在花名册上打了个勾,朝车厢方向扬了扬下巴:“上车,等人到齐了一块走。” 车上已经坐了七八个人,男女都有,年纪也都相仿,已经热热闹闹地聊起来了。 见林夏楠上来,也都热情地打了招呼,相互做了介绍。 不一会儿,魏连文也到了,看见林夏楠,两人相视一笑,都点了点头。 人陆续到齐,卡车发动。 沈阳医学院坐落在城北,从大门进去,左手边是地方大学生的教学楼和宿舍区,右手边隔着一道矮墙和一排白杨树,就是军队委培生的独立营区。 卡车直接开进了右边的营区大门。 这年代的很多大学里,都有这样一道独特的风景线——军队委培生。 他们日常都是身穿军装,完全军事化管理,出行必须列队,生活、学习,都在独立的区域,和地方大学生分隔开来。 每天早上五点五十准时出操,接着吃饭,上课,晚上九点半准时熄灯。 沈阳医学院的军队班区域不大,但规制分明。 两栋三层的红砖宿舍楼一前一后,前面那栋住男兵,后面那栋住女兵。 宿舍楼之间是一个小操场,操场边上立着一根旗杆,国旗在九月的风里抖得猎猎作响。 操场正对面是一排平房,食堂、会议室、区队部全挤在一块。 和作战部队的营区比起来,这里小得像个微缩模型。 但该有的全有,哨位、公告栏、值班室、晾衣场,一样不缺。 报到的流程很快。 在区队部交了入学批准书、供给关系介绍信和组织关系转移证明,领了床单被褥和饭票。 一个面容严肃的中年军官站在队部门口,挨个核对信息。 这就是区队长,姓吴,正连级,管着学校全部几百号军队委培生。 旁边还站着一个指导员,是政工干部。 林夏楠这一届的学员一共有一百人。 分四个班。 战地救护班,二十八人。 野战护理班,二十六人。 防疫与三防班,二十四人。 放射检验班,二十二人。 每个年级设一个排长,也是军官,协助区队长管理。 ******* (谢谢宝子们的打赏!今天四更!) 第415章 这属于帮扶谈话,你们只能见一小时 战地救护班的二十八个人里,大部分是从各作战部队选送上来的战士,只有两个人是排长级别的军官。 这两个军官,一个被任命为班长,另一个担任党小组组长。 一周之后,其余班干部也陆续选举出来了。 魏连文是副班长,林夏楠是学习委员。 一个月的时光,在兵荒马乱的紧张节奏中悄然流逝。 对林夏楠而言,每一天都充满了极大的获得感。 没有基层连队错综复杂的人际交际,没有日常琐碎的拉扯,她的世界被高度提纯。 《局部解剖学》、《生理学》和厚厚的战伤救治理论教材填满了她的全部时间。 白天是高强度的理论课和实验室观摩,晚上就在教室自习到准备熄灯。 系统、正规的医学体系在她脑海中逐渐成型。 她贪婪地吸收着这一切。 这都是她未来改写基层卫勤现状、把战友从死亡线上拉回来的底牌。 一个月下来,林夏楠摸清了军队委培班的管理规定。 每周日是固定的休息日。 不用早操,不上课。 学员请假可以外出,但有硬性纪律:必须两人同行,且下午五点前必须归队销假。 除了去教室和食堂,林夏楠去得最多的地方是收发室。 从沈阳寄往边防营区的信,一来一回需要最少十天。 她给陆铮寄了两封信,陆铮也回了两封。 信里没什么缠绵缱绻的词句,多是报平安、说近况和琐事。 但只需看着那遒劲有力的钢笔字,林夏楠总能感到无尽的踏实。 除了陆铮,林夏楠还挂念着另一个人——方琪。 她给方琪寄了两封信。 第一封报平安,第二封聊近况。 没有任何回音。 方琪绝不是这种不给回应的人。 联想到离队前军区调查组的那场谈话,林夏楠的直觉告诉她,出事了。 正巧隔壁野战护理班有个护士学员,叫李静,她也有战友在东北工学院上学,两人一拍即合,向区队长请假,趁着周日,结伴去看望战友。 周日清晨,落叶扫过街道,发出沙沙的声响。 林夏楠和李静倒了两趟公交车,才到了城南的东北工学院。 工学院里,同样有一片用红砖矮墙单独隔出来的区域。 门口立着岗亭,站着哨兵,是军队委培生的管理区。 两人在门口等了一会儿。 没过多久,李静的战友就从里面一路小跑着出来。 两个女兵激动地拥抱,去一边叽叽喳喳地闲聊起来。 但是方琪一直没出来,林夏楠在门口等了半天,最后出来了一个黑脸军官:“谁找方琪?” 林夏楠赶紧敬礼:“报告首长,我是方琪的战友,在沈阳医学院上学,今天特地请假来看她的。” 说着,递上了自己的介绍信。 他接过林夏楠递上去的介绍信,草草扫了一眼,便直接递了回去。 “回去吧。”军官语气冷硬,不留常地余地,“方琪同志目前情况特殊,是重点管理对象。上级有明确交代,她现在需要隔离反省,深刻考察政治思想,不允许会见外客。” 林夏楠没接,问了一句:“请问您是?” “我是他们这一级的排长,我姓秦。” “秦排长,您好,请问方琪是犯什么错误了吗?”林夏楠问。 “家庭问题,成分问题,具体我不好多说,总之,你回去吧。”秦排长态度十分冷硬,把介绍信塞回了林夏楠手里。 林夏楠站在原地没动,握着介绍信的手指微微收紧。 “秦排长。”旁边忽然插进来一道清亮的女声。 李静走上前半步,和林夏楠并肩站定。 她平时看着是个文文静静的护士,关键时刻嘴皮子却利索得很:“秦排长,那位方琪同志家庭有点问题,确实需要重点考察思想。但这位林夏楠同志,不仅是我们学院战地救护班的学习委员,而且她的父母,都是在朝鲜战场上牺牲的烈士。” 秦排长一愣,看向林夏楠的眼神立刻变了。 李静的声音字正腔圆:“林夏楠同志根红苗正,在原一线作战部队还多次立功受奖。您让她进去和那位方琪同志聊一聊,这也能起到积极的帮扶教育效果不是?” 在这个年代,成分和出身就是最大的通行证。 而“烈士子女”和“战斗功臣”这两个头衔叠加在一起,分量重逾千斤,足以砸开任何一扇紧闭的隔离门。 秦排长重新打量了一遍眼前这个即使被拒也站得笔挺的女兵。 目光多了一丝郑重。 “这样啊……”秦排长搓了搓手,脸色明显缓和下来,语气也公事公办转为了商量,“我去请示一下指导员,你们等一下。” “麻烦您了。”林夏楠点头。 秦排长转身走了回去,林夏楠转头感激地看向李静:“太谢谢你了。” “谢啥,”李静冲她眨了眨眼,“是你自己厉害,身份嘛,该用用!我估计问题不大,你在这儿等着就行。我战友说请我喝汽水,我们先去了,一会儿咱们就在这门口见啊。” “好的。”林夏楠说。 过了大约十分钟,秦排长从办公平房那边回来。 “指导员同意了。”秦排长冲林夏楠招了一下手,“不过有纪律,这属于谈话帮扶,你们只能见一个小时,明白吗?” “明白。” “跟我来吧。” 秦排长走在前面,顺着红砖平房的走廊往前走,在一间空教室门前停下脚步。 他推开门。 方琪正坐在靠窗的座位上,手里翻着一本厚厚的俄语字典。 听见门轴的声响,她抬起头。 她瘦了一圈,原本有些婴儿肥的下颌线变得分外凌厉。 但她的神色平静得出奇,没有半点如临大敌的惶恐,也没有阶下囚的狼狈。 看清门外站着的人,方琪的眼神微微一顿,随即合上字典,站直了身体。 秦排长走进去,板着脸交代:“方琪,这是你以前部队的战友林夏楠。听说她是烈士子女,还立过不少战功,现在又是学习委员,指导员特批她来对你做思想帮扶。时间一个小时,就在这间教室里,必须就思想问题展开交流。遵守纪律。” “是。”方琪站得笔直,回答得干脆利落。 第416章 你当年针对过我吗? 秦排长又看了林夏楠一眼,转身带上门出去了。 教室里安静下来。 方琪重新坐回椅子上,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她看着林夏楠,眉毛挑了一下,还是从前那个熟悉的腔调:“你怎么来了?” 林夏楠走过去,拉开方琪前排的椅子,转身跨坐下,双手搭在椅背上。 “我不来,还不知道你现在是重点关照对象呢。”林夏楠打量了她一眼。 瘦是瘦了,但精气神没散,眼睛里也没见多少灰败的影子。 大院里长大的姑娘,从小见惯了起落,骨子里的那点傲气,不是几场审查就能折断的。 方琪满不在乎地扯了下嘴角:“就那么回事吧。” 她随手拨弄了一下桌上的字典的毛边,“反正照常上课,专业课不敢落下。就是政治学习多了一点,思想汇报写得勤了一点。管我管得紧了点,也没啥大不了的。” 林夏楠看着她那副死鸭子嘴硬的落拓劲儿,没忍住,笑出声来。 “行啊方琪。”林夏楠靠在椅背上,笑着打趣,“现在觉悟很高嘛。” 方琪往后一靠,双手交叉环在胸前,下巴微抬,恢复了那副高高在上的傲慢样子:“那不是有你这个根红苗正的烈士子女、战斗英雄、学习委员来给我做思想帮扶吗?我觉悟能不高吗?” 两人隔着一张有些掉漆的木桌对视。 几秒种后,两人突然同时“扑哧”一声,笑了起来。 笑声在空荡荡的教室里回荡,冲散了这段时间堆积在彼此心头的阴霾。 笑够了,林夏楠脸上的调侃收敛起来,身子微微前倾。 “说真的。”林夏楠压低了声音,眼神认真,“在这里,真没事?” “真没事。”方琪毫不回避她的目光,坦坦荡荡。 “没人暗中针对你、给你穿小鞋?”林夏楠不放心地追问。 毕竟墙倒众人推,方成旅出了事,底下那些看人下菜碟的人有的是手段折腾。 方琪冷笑了一声,眼底闪过一丝不屑。 “就他们?”方琪语气轻蔑,“无非就是装腔作势,讲话阴阳怪气,在我面前玩这个,那叫鲁班门前耍大斧!那点小伎俩,还不如我当年在新兵连针对你的十分之一。” 林夏楠一愣,哈哈大笑了起来:“你当年针对过我吗?” 那时候新兵连里的摩擦不断,但方琪除了嘴巴不饶人、好胜心强,还真没下过什么龌龊的黑手。 “说真的。”方琪收起笑容,撇了撇嘴看着她,“当年我看你,那是真烦人。” 林夏楠静静地听着。 方琪直直地看着她:“明明是个乡下来的丫头,凭什么处处要跟我争?越野、拉练、叠被子……你哪一样都要压我一头。整个新兵连的风头全让你给抢光了。我是方琪!我能咽得下这口气吗?我能不针对你吗?” 林夏楠听着她这番理直气壮的“抱怨”,摇了摇头。 “你以为我不烦你啊?”林夏楠毫不客气地反击。 “我当年什么情况,你不知道吗?我无依无靠,没有任何背景,千辛万苦才进了部队穿上这身衣服。我除了咬着牙往死里拼,没有任何退路。我当然想表现好。” 林夏楠顿了顿,想起那些灰头土脸在泥地里摸爬滚打的日子。 “结果呢?”林夏楠看着方琪,“你家世好,吃得好,底子比我强,人聪明。你在训练上一较真,我得拼了半条命,才能勉强超过你一点点。我不烦你烦谁?” 两个女兵在这间光线斑驳的破教室里,第一次把当年的那点较劲掰开了、揉碎了说出来。 不是怨怼,而是释然。 能成为势均力敌的对手,本身就是一种极大的认同。 方琪定定地看着林夏楠,过了好半晌,忽然翻了个极其不优雅的白眼。 “你少来这套啊,你无依无靠?”方琪身子前倾,眼里闪烁着熟悉的、八卦的、戏谑的光芒。 她压低声音,语气里全是揶揄。 “营长当年,不是你在新兵连最大的依靠吗?” 林夏楠的耳根莫名一热。 “装什么装。”方琪见她不说话,得寸进尺地凑近了一点,就差把脸贴过去,“你俩到底是什么时候暗度陈仓的?说!是不是那次打野猪之后?” “真没有。”林夏楠矢口否认。 她回答得很坚决,因为这是事实。 在新兵连的时候,陆铮对她甚至比对其他新兵更苛刻。 “他在新兵连当连长的时候,可真没有偏袒过我半分。每次我犯错,他训我训得比谁都狠。他对我,完全是公事公办。” “是是是。”方琪拉长了语调,一副“我不听我不听”的表情,眼底的戏谑都要溢出来了,“知道你们俩讲原则、讲纪律。要不然,当年我们全连上下那么多双眼睛,怎么都没看出来呢?” 林夏楠被她气笑了,伸手作势要去敲她的头。 方琪灵活地往后一躲,仰起头笑得十分得意。 看着方琪重新焕发神采的面庞,林夏楠不动声色地松了一口气。 人在,骨头没软,斗志没散。 这就好。 只要根基没垮,踏踏实实拿下文凭,就算以后大环境再怎么变,方琪也依然有重新站起来的底气。 笑过之后,教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窗外操场上有人在跑步,胶底鞋踩在煤渣跑道上,节奏单调而规律。 林夏楠收敛了表情,看着方琪:“说正经的。你打算后面怎么办?” 方琪漫不经心地偏了偏头。 “不怎么办呀。我爸现在只是在审查,也没有定性。就算定了性……” 方琪顿了一下,眼神很平。 “也没关系。” “只要我自己不犯错,他们又不能开除我。国家花了这么大力气培养的大学生,难道就这么浪费了吗?” 林夏楠点点头。 工农兵大学生的名额有多金贵,组织上投入的资源有多大,这笔账谁都算得清楚。 只要方琪本人政治上站得住、学业上拿得出成绩,上面没有理由把一个正在培养的人才往外推。 “就是日子难过一点呗,”方琪撇撇嘴,“这有啥了。多少人不都是这样过来的。” 第417章 “好,我相信你”(加更) 林夏楠看着她那副满不在乎的模样,心里却清楚,这份“不在乎”的背后,是多少个夜里翻来覆去拷问自己才磨出来的硬壳。 说到这里,方琪轻轻笑了一声,那个笑容里有一点苦涩,但很快被她习惯性的高傲给盖过去了。 “我爸之前还托人带话进来,让我和我姐写跟他断绝关系的声明。” “那你写了吗?”林夏楠问。 “没有。” 方琪的回答干脆利落,没有一丝犹豫。 “我没写。我姐也没写。” 方琪低下头,盯着桌面上那本俄语字典磨损的封皮,声音放低了一点。 “我爸,确实犯了错。他对不起党,对不起国家。但是,” 她抬起头,眼神清澈见底。 “他没有对不起我和我姐。” 林夏楠静静地看着她。 “我仗着他的庇护,衣食无忧地活了二十年。吃的穿的用的,进部队穿上这身军装,哪一样不是沾了他的光?” 方琪的声音没有起伏。 “现在他的庇护没有了,我就当还债了呗。欠的总归是要还的。” “我妈生我的时候难产,落下了病根,以后不能怀孕了。”方琪的手指无意识地翻着字典的书页角,纸张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她的语气很淡:“很多人嘀嘀咕咕,说我爸这么大个干部,连个儿子都没有。” 林夏楠能想到。 这个年代,“不孝有三,无后为大”的观念,在很多人心中依然根深蒂固,方成旅没有儿子这件事,背后不知道被多少人嚼过舌根。 “你知道我爸说啥不?” 林夏楠摇摇头。 方琪笑着说:“我爸说,没儿子怎么了?我两个女儿,一样是宝贝!” 这两句话从方琪嘴里蹦出来,带着一股子北方大院里的蛮横护犊子味儿。 林夏楠没忍住,笑了。 方琪也笑了,但笑着笑着,眼眶就有点发红。 她飞快地别过脸去,用手背蹭了一下鼻尖。 “我姐……”方琪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像是踩进了泥泞里,“我姐从小到大,一心要高嫁,她这个人,你也了解。什么都要最好的——最好的工作、最好的前途、最体面的丈夫,就连长相,也必须是她最漂亮。她觉得嫁个好的,就是给我爸脸上贴金,用一个好女婿来弥补我爸没有儿子的遗憾。” 方琪冷笑了一声。 “前段时间,有人给她介绍了一个空军飞行员。条件是真好,人长得也精神。我姐那阵子高兴得不得了,整个人都跟换了一个人似的。” 林夏楠隐约猜到了后面的走向。 果然,方琪的下一句话,语气冷到了冰点。 “我爸一出事,人家连夜断的。干干净净。” 教室里死一般的沉寂。 “信都没写一封,直接让中间人带了句话:‘组织上有纪律,不方便再来往了’。” “她在家气得把所有的信都烧了,”方琪抬头,看着林夏楠,“我告诉她,醒醒吧,指望男人不如指望自己。我发誓,我方琪这辈子不靠嫁人,就靠自己,我会用实力证明,我不比儿子差!” 林夏楠静静看着方琪。 那个曾经眼高于顶的大院娇女,此刻就像一把在砂轮上磨出了冷光的刀。 那层骄傲的包袱被现实彻底剥落,露出了里面坚不可摧的钢架。 “好。”林夏楠目光直白,语气沉稳至极,“我相信你。” 情绪稳住后,林夏楠问出心底的疑惑:“之前我给你寄了两封信,你为什么没回?” 方琪嗤笑一声:“回什么?我连个信皮都没摸着。” 林夏楠眉头皱起。 “他们把我所有的信件都扣了。”方琪靠在木椅上,语气中透着一股破罐子破摔的嘲弄,“说我是重点审查的对象,要切断外界联络。要确认我‘思想正确,绝对没问题’之后,才能把信给我看。” 林夏楠的视线一寸寸冷下来。 切断通讯,进行精神孤立,这是要把一个人扔在绝对的社交真空里,用流言和冷眼把人的意志活活熬干。 “难怪,那彭国栋给你写的信,你应该也没看到了。” 方琪抬眼看她:“他还会给我写信吗?” “写了,你没回,他很着急,旁敲侧击去陆铮那儿打听,陆铮信里跟我说了。” 方琪微笑着,但那笑意却不达眼底:“他现在着什么急?” 林夏楠说:“我临走前,在教导员办公室见了他一面。” “说什么了?” 林夏楠把自己和彭国栋那段谈话告诉了方琪。 方琪静静听完,沉默了片刻:“其实我完全不怪他,当时的情况,我确实不能和他说实话。不过,林夏楠,连你都能看出来,我是有别的苦衷,他却看不出来……所以,我们就这么断了,其实也没什么。” 林夏楠点点头,没说话。 方琪又笑了起来:“但话又说回来,我倒还挺想看看,他那半吊子文笔,能给我写出什么样的信来。” 门外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 “嘎吱”一声,门被推开了。 秦排长黑着脸走进来,低头看了看腕表,面无表情地下达逐客令:“林夏楠同志,一个小时到了。思想帮扶工作结束,你可以回去了。” 方琪立刻绷直身体,恢复了那种冷漠的防备状态。 林夏楠站起身,看着秦排长,眼神变得严肃起来,甚至带上了一种极强的使命感和责任感。 “秦排长。今天和方琪同志进行了深刻的思想沟通后,我感到非常欣慰。我能真切地感觉到,她的思想认识和觉悟水平,都已经有了极大的进步!” 这通标准的汇报式开场白,把秦排长砸得一愣。 他下意识接话:“啊……是吗?有进步是好事。” 方琪也扬着眉,静静看着林夏楠表演。 林夏楠说:“但是!组织经常教导我们,思想进步是一场长期的战役,绝不能一劳永逸,您说是吗,秦排长?” “那是自然。思想建设,就像打扫屋子,要天天扫,日日除。”秦排长果然点点头。 林夏楠立刻接上话茬,背脊挺得笔直,语气愈发恳切:“您说得太对了!所以我觉得,像今天这样面对面的帮扶,由于距离原因,不能天天进行。但我希望能通过书信的方式,加强和方琪同志的思想交流。有些先进的理论,落到纸面上,她能反复研读,深刻体会。” 第418章 一切,确实正在变得不一样。 秦排长犹豫了一下,眉头皱起:“这个嘛……上头有规定,她现在的信件都需要严格审查。” “审查是必须的,防微杜渐嘛。”林夏楠面不改色,微笑着说道,“但是秦排长,除了我个人的帮扶,您想过没有,她曾经服役的部队,那可是长年顶在最前线的一线作战单位!那里有无数在炮火中受过洗礼的战斗英雄。如果能让这些前线的同志,也参与到对方琪同志的函件帮扶中来,给她讲讲边境线上的艰苦卓绝,讲讲保家卫国的坚定信念。您说,这种生动的、带有硝烟味的革命教育,是不是比整天关在屋子里看书,更能触及灵魂?进步是不是会更加巨大?”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大帽子一顶接一顶地往上扣。 既肯定了审查的必要性,又抛出了一个极具诱惑力的“教育方案”。 “这……”秦排长被林夏楠这套行云流水的官腔绕进去了。 这年头,谁敢说一线战斗英雄的教育没有用? 秦排长沉吟片刻,目光在林夏楠和方琪之间扫了两个来回,最终妥协地点了点头:“这样啊……这样确实也是好事,有利于转变个别同志的思想作风。这样吧,你们反映的这个情况很好,回头我们开会研究一下,结合审查制度,拿出一个切实可行的通信帮扶方案来。” 一直绷着脸坐在椅子上的方琪,听到这话,赶忙低下头,假装去看桌上的俄语字典。 林夏楠眼尖地看到,她那因消瘦而显得越发分明削尖的下巴微微抽动着,肩膀也在以一个极小的幅度颤抖。 这丫头,快憋笑憋疯了。 “太感谢您了,秦排长!”林夏楠顺理成章地敬了个礼,声音响亮,“那我回去就立刻给原部队的战友们写信,动员大家一起参与到这项光荣的任务中来!” 秦排长满意地点点头,摆了摆手:“行了,时间到了,林夏楠同志,你先回去吧。方琪,继续学习,深刻反思。” 方琪猛地站起来,板着因为憋笑而微微发红的脸,大声回答:“是!保证完成任务!” …… 十月底,沈阳下了入秋以来的第一场雨。 操场边的白杨树叶黄了大半,被雨水打下来,贴在煤渣跑道上,踩一脚一个湿印子。 军队委培班的日子比一线部队的训练场更单调,却一点都不轻松。 早操、上课、自习、熄灯。 日复一日。 战地救护班的课程排得密不透风。 上午是理论大课,《局部解剖学》和《生理学》交替进行。 下午是分组实验或病例讨论。 晚上六点到九点是自习时间,谁也不许缺席。 林夏楠悟性很高,但医学是一门极其严谨的学科,光靠“悟性”远远不够。 大量的解剖名词、生理指标、药理反应,必须一个字一个字地死记硬背,没有任何捷径可走。 十一月中旬,第一次月考成绩贴了出来。 战地救护班二十八个人,魏连文总分第一。 林夏楠第二。 两人的差距不大,差在一道论述题上。 林夏楠在考后找到魏连文,两人在教室走廊的窗台边,就着那道题翻来覆去地掰扯了半个多小时。 魏连文的想法偏保守,守规范,在他看来,战场上,保命是第一原则。 但林夏楠的想法则重权衡,在保命的基础上,更注重伤员的生存质量。 两种思路碰在一起,经常是谁也说服不了谁。 “按野战急救规范,腹部闭合性损伤无明确破口、无急腹症体征,优先补液抗休克,用腹带加压固定,全程监护血压心率,快速后送……” 林夏楠立刻就打断他:“但情况是已经出现轻度休克,脾破裂的典型表现就是‘延迟性出血’,现在清醒不代表没事,等血压骤降、出现急腹症,再处理就晚了。” 魏连文脖子都涨红了:“规范就是规范!野战条件下,没有明确诊断的侵入性操作,都是赌博。我们的任务是‘稳住生命体征、安全后送’,不是当外科医生在野外开腹!” 林夏楠依旧十分坚持:“活着不是目的,是前提。切除了脾脏,留下终身免疫缺陷,这算‘保住命’吗?” 魏连文争不过她,也不让步,只说林夏楠“太理想化”。 这种争论后来成了常态。 有时候班里的其他学员也会凑过来旁听,到后来,干脆变成了一个小型的学习讨论组。 排长看在眼里,在周会上点名表扬了这个做法。 区队长听说后,也专门到班里来看了一次,走的时候了句:“不错,继续保持”。 也就是在这个月,林夏楠终于收到了方琪的回信。 信写得极克制,和她平时张扬的性格判若两人。 通篇没有一句抱怨,也没有提及家里的任何情况。 与其说是信,不如说是工工整整的近况汇报——课程进度、学习心得、对无线电原理的理解。 中间穿插了几句对“一线战友来信中革命精神”的学习感悟,措辞标准得像一篇范文。 林夏楠笑着回信,同样也是近况汇报、思想汇报……最后鼓励她,多多和一线战友通信,相互学习。 很快,方琪的回信就到了,页数多了起来,字迹也比上一封松弛了一些。 林夏楠知道,口子开了。 转眼到了1974年的一月。 期末考试结束。 成绩在区队部的公告栏上贴了整整一面墙。 四个班,一百号人,按总分从高到低排列。 林夏楠的名字在最上面。 总分第一,单科全部九十分以上。 魏连文撇着嘴说:“可算让你给超了,你等下学期的。” 区队部当天下午开了全体大会。 吴队长站在台上,宣布了本学期的表彰名单。 林夏楠和魏连文都获得了优秀学员的称号。 掌声响起来的时候,林夏楠站在队列里,一边敬礼一边笑。 她想起陆振邦在书房里说的那句话——“等你再回来的时候,一切都不一样了。” 一切,确实正在变得不一样。 …… 一月十一号,沈阳火车站。 气温跌到了零下十二度。 站前广场上的积雪被来往的脚步踩成了灰褐色的冰碴子,硬得像铁。 第419章 南海要开战了 林夏楠裹着军大衣,帆布包斜挎在肩上,手里还拎着一个包。 候车大厅里挤满了人。 有扛着蛇皮袋的工人,有抱着孩子的妇女,有穿军装赶路的军人。 所有人都裹得严严实实,呵出的白气在头顶凝成一片模糊的雾。 广播喇叭挂在大厅正中央的水泥柱子上,铁皮外壳锈迹斑斑。 “……外交部发言人声明:西沙群岛、南沙群岛、中沙群岛、东沙群岛,自古以来就是中国领土。这是无可争辩的事实——” 声音尖锐刺耳,带着那个年代特有的播音腔调,穿透了整个嘈杂的候车大厅。 “……严厉谴责南越西贡当局对我国西沙群岛领土主权的侵犯行为……南越当局蓄意制造事端,派遣军舰侵入我西沙永乐群岛海域……” 候车厅里,不少旅客抬起头,朝喇叭的方向望去。 “又折腾呢。”旁边一个穿棉袄的大爷嘟囔了一声,“那帮越南佬,自己国家的仗还没打明白,敢跑来欺负咱了!” “可不是嘛。”他旁边的老伴儿接话,“咱们这边还没消停呢,这南边又来事了。这年头……” 林夏楠站在检票口前的队伍里没有动。 广播还在继续。 “我国政府和人民决不容许任何国家以任何借口、任何方式侵犯我国领土主权!” 周围的议论声嗡嗡地响着,有人义愤填膺,有人摇头叹气,更多的人只是麻木地听了两耳朵,继续低头赶路。 前世的记忆像退潮后被冲上沙滩的碎片,零散却清晰。 南越海军入侵西沙永乐群岛海域。 中国海军奋起自卫反击。 这一仗,打赢了。 但赢得并不轻松。 那是一场以小博大、以弱胜强的海战。 中国海军用几百吨的猎潜艇和扫雷舰,去硬撼南越上千吨的驱逐舰。 参战的军舰排水量加在一起,都不够南越那边一艘驱逐舰的。 有的炮艇老旧得连雷达都没有,靠目视瞄准开炮。 有的战士,是用手榴弹和对方军舰对轰的。 还有那些牺牲的海军官兵…… “同志,该你了。” 身后有人碰了一下她的肩膀。 林夏楠回过神来。 检票口的铁栅栏已经打开了,前面的人已经往前挤了好几步。 “哦,好。”她攥着车票递了过去。 检票员撕下副券,递回来。 林夏楠接过,脚步没停,顺着人流走上站台。 绿皮火车的车厢已经停靠在站台边,蒸汽从车底喷出来,白茫茫的一片。 林夏楠找到自己的硬座车厢,把包卡在座位底下。 车厢里闹哄哄的,到处是人。 前排座位上挤了三个穿军装的年轻战士。 他们也在讨论南越的事。 “妈的,这帮老美的狗,欺负到咱头上来了!” “咱们海军肯定不会干看着。你没听新闻吗?猎潜艇、扫雷舰都往南海调了。” “打!必须打!咱们中国人,什么时候吃过这种哑巴亏?” 林夏楠的目光落在窗外。 站台上的积雪被一阵风卷起,细碎的冰粒打在车窗上,发出细密的“沙沙”声。 她知道这场仗会打赢。 但她更知道,在赢的背后,是多少条年轻的生命。 火车的汽笛声拉响了。 车身猛地一顿,缓缓启动。 站台开始倒退,沈阳站灰色的站房越来越远。 林夏楠把大衣往身上紧了紧,靠在硬邦邦的木头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件事。 南海要开战了,北线的苏军会不会趁机搞动作? 可能性很大。 北边的防线会绷得更紧,她得赶紧回去。 车窗外,白茫茫的东北平原从眼前飞速掠过。 林夏楠把书掏出来,翻到那一页——《海水浸泡伤口的处理原则》。 学习的时候,还在想着,她人在东北边防,这些怕是离自己很远。 现在她把每一个字,逐行、逐句,反复咀嚼复习着。 绿皮火车一路向北,车轮碾过铁轨的接缝处,发出沉闷而有规律的敲击声。 林夏楠攥着书页的手指,按在了那行黑体字上。 “海战伤较陆战伤,死亡率高出47%。主要致死原因:海水浸泡导致的低体温、伤口感染,以及舰船密闭空间内的爆炸冲击伤……” 林夏楠的眉头紧紧皱着。 十几个小时到了哈尔滨,林夏楠又转了车,火车继续往边境的方向驶去。 终于,火车停在了这个边境小站上。 林夏楠拎着帆布包从车厢里挤出来,哈着白气,把大衣领子竖起,往出站口走去。 人很少,她一眼就看到了李大国的身影。 “嫂子!这儿呢!” 李大国小跑过来,一把接过她手里的包,咧着冻得发红的嘴唇笑了:“嫂子,营长走不开,让我来接你。” 两人快步走出了车站,上了车,林夏楠问:“现在形势紧张吗?” 李大国点点头:“南海那边不知道打不打,新闻天天报,但咱们这边受的影响不小。前段时间,苏军的侦察机又越境了,说是过两天,他们那边要搞演习……咱们这边,一直不让休息呢。” 南边有事,北边苏军如果搞小动作施压,这是惯用的牵制手段。 “营区现在具体什么情况?”林夏楠问。 “满负荷运转。”李大国叹了口气,“实弹全发下去了,要求枪不离身,和衣而睡。教导员这几天嗓子都喊哑了,营长更是天天扎在一线连队排查火力点,一天能睡四个小时就算多。王常松他们卫生所也紧绷着,药品和急救包每天清点。” 林夏楠没再说话。 目光紧盯着前方越来越荒凉的雪原。 四个月在沈阳医学院的系统学习让她的思路早已不再局限于“怎么包扎一个流血的伤口”,而是如何在这个大雪封山的极寒边境线上,以营为单位建立起一条高效的后送和卫勤保障链条。 吉普车一路疾驰,最终停在了家属院门口。 李大国跳下车,从后座拎出林夏楠的帆布包。 “嫂子。”李大国呼出一口白气,指了指营区的方向,“营长交代了,说让您先回家歇着,他得晚上才能回来。” 林夏楠接过帆布包,眼神越过大门看向营区门口方向。 第420章 班长回来了 几辆拉着弹药箱的解放牌卡车正在隆隆驶入,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硝烟与柴油混合的凛冽味道。 她转头看向李大国,语气干脆:“不用管我,你快去忙吧。” “是!那嫂子您好好休息。”李大国敬了个礼,转身蹿上驾驶座。 林夏楠拎着包,转身走进家属院。 推开自家小院的门。 院子里的积雪被扫得干干净净,没有一丝杂乱。 林夏楠推开屋门。 一股暖气迎面扑来。 屋里收拾得井井有条,地被扫过,桌子被擦得一尘不染,水缸里的水也是满的。 一切都和她四个月前走的时候,一模一样。 她走到里屋,伸手摸了一把炕沿。 热的。 炕是焖好的,灶膛里的柴火显然是算着时间添进去的。 林夏楠的嘴角忍不住往上扬。 那个男人明明忙得连睡觉的时间都要靠挤,却还是把她的归处安排得稳妥妥帖。 林夏楠脱下衣服,烧水,洗澡,洗去了赶路的疲惫。 她在炕上坐了一会儿,喝了点热水,又站了起来。 坐不住。 外头那种紧绷的战备气氛,像一根弦一样勒着她的神经。 她重新穿上军装和棉大衣,推门走了出去。 五分钟后,林夏楠站在了营区大门口。 刚走到大门口,站岗的哨兵立刻端起枪,做了个拦截的手势。 “同志,请留步!出示证件!” 是个生面孔,看那稚嫩的脸庞和警惕得紧绷的肩膀,多半是刚下连队不久的新兵。 林夏楠从挎包里拿出自己的学员证和介绍信,递了过去:“同志,我找你们卫生所的王常松王班长。” 哨兵低头查验。 目光在那红彤彤的“沈阳医学院”几个字上顿了一下,抬头看向林夏楠的眼神多了一丝惊讶,但态度依然公事公办。 “您稍等。”他把证件还给林夏楠,转头对着门岗亭里喊了一声,“班长,有人找卫生所王班长!” 从值班室里钻出来一个老兵,一边戴帽子一边往外走:“谁啊?” 老兵的目光一扫到大门外站着的林夏楠,话音戛然而止。 他愣了半秒,脚下一个立正,立刻抬手敬了个极其标准的礼。 “林班长!” 林夏楠看着他,认出是一连的一个老兵,笑着回了个礼:“我早不在卫生所了,现在可不是班长了。” 老兵反应极快,嘿嘿一笑,立刻改口:“那是嫂子!嫂子,您啥时候回来的?快进去吧!” 说完,他一转身,毫不客气地一巴掌拍在那个新兵的后脑勺上,压低声音骂道:“瞎了你!营长家属你也敢拦!” 新兵被打得一愣,有些手足无措地捏着枪带,脸颊涨得更红了。 林夏楠笑着说:“别骂他,他这么做是对的,现在特殊时期,查的严一点是应该的。” 那老兵一愣,赶紧说:“是的是的,嫂子说的是。” 林夏楠冲哨兵点了点头,迈步走进了营区大门。 营区里,比四个月前她走的时候还要忙碌十倍。 一队荷枪实弹的战士从她身边跑步经过,棉靴踩在硬泥地上,整齐划一。 空气里充满了紧张和肃杀。 林夏楠目不斜视,径直走向卫生所。 卫生所的门敞开着,刚走到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清点物资的报数声。 “止血带一百五十根,三角巾两百条……” 林夏楠没有立刻出声,她将身体往门框边稍稍靠了靠,双手揣在军大衣的兜里,安静地看着屋里的情形。 王常松正背对着门,站在药架子前。 他手里拿着一个硬纸板做的简易账本,铅笔的笔尖在纸面上划得沙沙响。 他的站姿很直,白大褂套在冬常服外面,显得有些臃肿。 “记下了。”周小雅坐在不远处的木桌前,袖子高高卷起,正拿着个算盘拨得劈啪作响,“外敷的磺胺粉还剩多少包?昨天下午一连拿走了十包防冻伤的药膏,那边的外敷药也跟着走了一批,账合不上了。” “你再查一遍入库底单,”王常松眉头都没松一下,转身去翻底下的柜子,“磺胺粉是上周三补的给养,应该有八十包。” 周小雅撅了撅嘴,但手里的动作一点没停,快速翻开另一本小册子:“我看了呀!确实对不上。你这人就是死脑筋,我说那十包可能是三连代领的,你去问问张彪不就结了?” “只要没签字,就不能算作移交。”王常松一板一眼地回答,“卫生所的物资,每一片药都是用来保命的。账面必须平。” “行行行,王班长说得对。”周小雅被他的认真劲儿噎了一下,翻了个白眼,但语气里并没有多少埋怨,反而透着一种习惯成自然的配合。 她低头继续扒拉算盘,“吗啡呢?” “还有二十支。”王常松站直身子,语气有点发沉,“太少了。我昨天交了报告给营部,申请再调拨五十支,但教导员说师里也在统筹,现在没批下来。” “这大冷天的。”周小雅叹了口气,“真要是出个什么事……二十支不够塞牙缝的。” 林夏楠静静看着。 短短四个月,这两人都迅速地成长了起来,一静一动,一死板一灵活,把这个战备高压下的卫生所运转得滴水不漏。 林夏楠的嘴角一点点扬了起来。 “算吗啡的余量,不能只点瓶数。”林夏楠忽然开口。 屋里的算盘声和翻本子声戛然而止。 王常松的脊背猛地一僵,周小雅更是直接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极寒天气下作战。”林夏楠从门边的阴影里走出来,“不仅要考虑吗啡本身的损耗率,还要考虑注射器结冰以及操作人员手指僵硬导致的意外破损。实战配置中,吗啡的安全基数应该在原有核算标准上,再上浮百分之三十到五十。” 她一边说,一边解开军大衣的扣子,目光平静地扫过目瞪口呆的两人。 “班长?”王常松手里的铅笔“啪”地掉在地上,嘴唇哆嗦了一下。 “班长!” 周小雅像是被火燎了屁股,直接推开椅子,连撞翻了手边的搪瓷缸都没顾得上,快速冲了过来,一把抱住了林夏楠。 第421章 “她没给你回信吗?” “你咋这个时候回来了!”周小雅激动地跳着,眼圈眼看着就红了,死死揪着林夏楠的衣服。 林夏楠被她撞得退了半步,笑着拍了拍周小雅的后背:“我放寒假了呀。” 王常松走过来,平时那么沉稳的一个人,此刻眼底也泛着水光。 他下意识地立正,脚跟一碰,抬手敬了个礼。 “班长!你回来了!” “现在你才是班长。”林夏楠把周小雅拉开,看着王常松,眼神里透着止不住的赞赏,“刚才在门外听了一会儿,没白把这个摊子交给你。干得不错。” 王常松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黑红的脸膛更红了:“都是班长你以前教的好。教导员也常来盯我们。” “快坐快坐!”周小雅擦了一把眼睛,赶紧拉过一把椅子,又去倒热水,“你刚下火车吧?外头那么冷,冻坏了吧!” “没事。”林夏楠接过热气腾腾的搪瓷缸,捧在手里暖着,视线落在桌上那堆账本上,“形势这么紧张了?” 提到工作,王常松的脸色立刻严肃起来。“是。”他点头,“南边出了事,北边这几天也不安分。苏军那边马上要搞演习,咱们这边已经进入一级战备。所有连队取消休假,弹药下发。” 林夏楠点点头:“辛苦你们了。” 王常松挠着后脑勺嘿嘿笑了两声,难得露出年轻人的羞赧。 “班长,你上大学都学了什么?”周小雅抱着胳膊,一双眼睛亮闪闪的,“你刚才说那个吗啡的计算方法,我听都没听过。” 林夏楠靠在椅背上,手里捧着搪瓷缸暖手,娓娓讲了起来。 从极寒环境下药物效价的变化,到战场急救包里注射器防冻的窍门,再到后送过程中伤员体温管理的新思路。 她讲得深入浅出,碰到专业名词都会停下来解释一遍。 王常松听完,赶紧掏出小本子,埋头记。 周小雅则不停追问细节,那股子打破砂锅问到底的劲头,和刚进卫生班时一模一样。 林夏楠有问必答。 她知道,在这种一级战备的节骨眼上,自己带回来的这些知识,不是白纸上的墨水,而是随时可能派上用场的保命手段。 “对了,你们现在的急救包里配的还是原来的止血钳?”林夏楠问。 王常松说:“是的。” 林夏楠微微皱眉:“太重了。我在学校见过一种改良型的,重量轻三分之一,夹持力反而更强。回头我写个报告递给营部,看能不能跟师后勤申请换装。” 王常松连连点头,铅笔在本子上划得飞快。 正说着,卫生所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王班长在吗!” 一个粗嗓门从外头喊进来。 林夏楠不用抬头,光听这嗓子就知道是谁。 彭国栋一脚迈进门槛,身后跟着一个战士。 那战士左手臂的袖子撸到肘弯上面,小臂外侧蹭破了一大块皮,渗着血,混着泥土和碎冰碴子,看着有些狼狈。 “训练的时候擦的,”彭国栋说话的时候目光还在扫视屋内,语速很快,“匍匐前进磕在冻石头上——” 声音戛然而止。 他看见了林夏楠。 林夏楠就坐在药架子旁边的木椅上,手里还端着搪瓷缸子,军大衣搭在椅背上。 彭国栋整个人僵了一瞬。 “小……” 嘴唇翕动了一下,又闭上。 “嫂……” 又卡住了。 这一声接一声的半截称呼,蹦得磕磕绊绊,像个卡了壳的留声机。 周小雅憋着笑低下头,假装看账本。 林夏楠放下搪瓷缸,站起来,冲他笑了一下:“就和以前一样,喊我小林就好了。” 彭国栋的肩膀松了一点。 “小林。”他干巴巴地喊了一声,喉结上下动了动,“你这是……放寒假了?” “嗯。” 彭国栋“哦”了一声。 王常松开始给伤员处理伤口,那小子疼得直抽气,彭国栋却完全没心思看他。 他在屋里烦躁地来回走了两步,目光时不时往林夏楠的方向瞟,几次张嘴,又咽了回去。 林夏楠像是没看见他这死动静一样,一直在看着王常松处置伤口的动作。 终于,彭国栋忍不住了,开口问道:“那个,小林,大学放寒假的时间,是统一的,还是每个学校不一样啊?” 林夏楠头都没抬:“方琪的学校也放寒假了。” 一句话,直截了当,堵得彭国栋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那个伤员急忙说:“我先回队里了。” 然后一溜烟地跑了。 王常松和周小雅对视一眼,也都各自找了个借口出去了。 门一关,彭国栋整个人像弹簧一样直起身子。 “小林,这段时间,你见过她吗?”他的语速快得像是在抢战壕。 “见过。”林夏楠抬眼看他,“我基本上每个月都会去她学校看看她。” 彭国栋的眼睛瞬间亮了,眼底的红血丝跟着跳突了两下:“那她还好吗?” 林夏楠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她没给你回信吗?” 提到这个,彭国栋的脸色顿时垮了下来,像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冰水。 “回了……”彭国栋叹了口气,语气里透着难以名状的憋屈,“那会儿你走之前,把我骂了一顿。我在禁闭室里面壁了三天,想通了。” 林夏楠静静听着。 “我出来后,赶紧就给她写了信。”彭国栋咽了口唾沫,声音有些发干,“写了好几封,掏心掏肺的话全倒上去了。这辈子我也没写过那么多字,手腕都写酸了。可她一直没回。” “后来,我才知道她爸出事了。”彭国栋攥紧了拳头,“我当时就恨不得抽自己两个大嘴巴!我说她怎么走得那么绝,她是怕牵连我啊!” 林夏楠的目光动了一下。 还不算太笨,总算是开窍了。 “我明白过来了之后,又给她写!”彭国栋神色越来越懊恼,“一天写一封,全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时间。一直过了两个多月,她才终于回了一封。” 彭国栋说到这里,表情变得十分精彩,三分激动,七分迷茫,还有十分的抓心挠肝。 “我当时接到信,真高兴得要死了,赶紧就拆了!”彭国栋捂住脸,“结果打开一看……” 第422章 方琪比你想的要坚强。 林夏楠挑眉:“写了什么?” “她信里写的全是那种……”彭国栋放下手,四下看了看,即使屋里没人他也压低了声音,“什么‘无产阶级革命路线’,什么‘学习前线战友的艰苦奋斗精神’,什么‘扎根基层大有可为’,什么‘在组织的考验中锻炼革命意志’!” 彭国栋越念越觉得荒谬:“足足写了两大页纸啊!一句贴心话没有,连我的名字都是写的‘彭同志’!我当时都呆了!” 林夏楠听到一半,嘴角就已经控制不住地上扬,等彭国栋念完那串字正腔圆的官方口号,她直接后仰靠在椅背上,“哈哈哈哈”笑出了声。 彭国栋瞪大了眼睛看着她,满头雾水:“你还笑?你说她干嘛和我说那种话啊!” 林夏楠笑得止不住,指着他摇了摇头:“彭国栋,不是她想写,那是写给别人看的。” 彭国栋一愣:“别人?” “她现在情况特殊。”林夏楠收起笑意,语气变得严肃起来,“家庭成分问题,她是重点审查对象。她寄出的每一封信,都要经过审查,信件的内容必须符合‘革命思想帮扶’的调子。不然,根本出不了他们学校的收发室。” 彭国栋整个人僵在原地。 半晌,他张了张嘴,声音发涩:“难怪……我琢磨来琢磨去,怎么她跟变了个人似的,连我名字都不叫了。我还以为她是铁了心不认我了。” 他双手撑在膝盖上,低着头,后颈的青筋一跳一跳的。 “我知道自己各方面条件都配不上她,可要说牵连,我真不怕!她也不能单方面就这么决定了!” “重点审查……那她现在,岂不是日子很难过?可我现在休不了假,信又不能写……”他站起身,“要不,等战备降级,我把探亲假休了去找她吧?” “你别去了。”林夏楠说。 彭国栋一愣。 林夏楠看着他,语气不急不缓:“她现在好不容易放寒假,能回家去和家人待一阵子,她家现在一团乱,你别去打扰她了。” 彭国栋的嘴唇抖了一下,但没说出话来。 “平时她在学校,你更别去。她现在是重点管理对象,一举一动都有人盯。你一个外单位的男军官跑去找她,你猜那些管她的人会怎么想?” 彭国栋的拳头慢慢松开了。 “我去看她都受限制。”林夏楠说到这里,语气放缓了一点,“一开始,只准我们在教室里坐一个小时,门外有人守着。后来时间长了,她表现好,成绩好,他们才稍微松了一点,允许我们在校园里走一走。但也仅此而已,她不能出校门。” 彭国栋无力地跌坐回长凳上,双手深深插进头发里。 “有人欺负她吗?” 林夏楠说:“我问过她,明着欺负倒谈不上,但精神层面的打压肯定少不了。” “那我就这么干等着?”彭国栋哑着嗓子问,声音里带着深深的无力感。 “不然呢?写信就是最好的支持。”林夏楠把搪瓷缸放在桌上,发出清脆的磕碰声,“配合她把这出‘前线战友函件帮扶’的戏演下去。别在信里写那些酸唧唧的话,多汇报思想。” 她顿了顿,语气缓和下来:“方琪比你想的要坚强。你现在能做的,不是冲过去看她,而是把你的兵带好,等这场风头过去。” 彭国栋愣了一下,随即咧开嘴,笑得又苦又涩。 “我明白。”他用袖子狠狠擦了一把脸,站起身,挺直了脊背。 “小林,谢谢你。” 林夏楠摆了摆手:“别谢我。你和方琪的事,能不能成,不取决于你写了多少封信。取决于你这个人,值不值得她回头。” 彭国栋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没再说话,抬手敬了个礼,转身走了出去。 门开的瞬间,冷风灌了进来。 周小雅探头探脑地看了一圈,确认彭国栋走了,这才重新走了进来。 “这彭国栋,现在倒是知道急了。当初方琪在营里受委屈的时候,他可是缩头乌龟。现在去撞南墙了吧。” 林夏楠捧着热水,热气氤氲了她的眉眼。 “人都有犯轴的时候。他能自己想明白,还不算晚。” 周小雅双手托着腮,清亮的眼睛巴巴地看着林夏楠,声音压低了几分:“夏楠,方琪现在,到底怎么样了啊?” 林夏楠没隐瞒。 她把方琪的现状,挑着重点和周小雅说了。 听完,周小雅的眼圈瞬间就红了。 她虽然平时嘴上也没少和方琪拌过嘴,但新兵连摸爬滚打结下的情谊,是怎么都抹不掉的。 “这个活要面子的死丫头……她家里出这么大的事,她一个人在学校,连个能说话的人都没有,她怎么受得了啊!” 周小雅站起身,在屋里烦躁地走了两圈,转过头来,眉头皱得紧紧的:“你知道吗,方琪她爸这事儿,之前就在咱们营区传开了。底下的议论声特别大。” 林夏楠不觉得意外。 在这个年代,“成分”和“政治立场”是每个人最重要的底色。 一位这种级别的首长落马,必定是一场地震。 连风往哪刮,都会成为下面人茶余饭后的谈资,更何况是落井下石的流言。 “说她什么了?”林夏楠语气平静。 “还能说什么好话,都说她家是阶级敌人,说她以前趾高气扬都是狐假虎威。”周小雅咬着牙,“那帮老兵油子,平时就见不得女兵出风头,现在更是变本加厉。可是……” 周小雅突然停住脚步,凑近林夏楠,声音压得极低,甚至带上了一点神秘的警觉。 “可是你不觉得奇怪吗,她爸这个事,传到现在,也没听说有什么定论!如果真的是铁证如山的错误,早就全军通报、开除军籍、下放劳动了。可现在一直拖着,就说明里头很复杂!” 林夏楠点点头。 周小雅的话,正中要害。 如果真的是犯了不可挽回的腐败或严重路线问题,雷霆手段几天就能查办得死死的。 审了几个月还没定论,这绝对不是因为调查组办事效率低下。 悬而不决,多半是因为牵扯到了更高层的人。 第423章 “人是撑起来了,可是,东西太少了。” 军区内部,肯定有两股力量在方成旅的案子上形成了对峙。 一方想把他死死钉在耻辱柱上,彻底连根拔起;另一方则在想方设法保他,或者说,在保他背后的那条线。 这种政治层面的僵局,硬碰硬是没用的。 林夏楠默默地盯着升腾的热气。 这种时候,靠审是审不出结果的。 往往需要一个外力的“契机”。 只要有一个足够分量的、能够打破平衡的引子出现,无论最终导向哪一边,结局都会截然不同。 方琪在等。 方家在等。 但这个契机是什么? 会在什么时候出现? 现在没人知道。 …… 营区风雪渐起,夜空黑得像泼了墨。 快八点的时候,林夏楠拢紧军大衣,走到营部指挥楼外。 不远处的一棵白杨树下,正好避风。 她靠在树干上,呼出的白气瞬间被寒风扯碎。 很快,二楼会议室的灯灭了。 楼道里传来厚重杂沓的脚步声。 大门被推开,冷风倒灌进去,几个人鱼贯从指挥楼走出。 陆铮走在最前面,大衣敞着。 旁边是宋卫民、周虎、作战参谋以及各连连长。 一群人神色严峻,还在低声交涉着布防细节。 走下台阶,宋卫民眼尖,一眼就瞥见了白杨树下那个军绿色的身影。 虽然只是一道剪影,但那熟悉的身形轮廓,在这个几乎全是大老爷们的营区太明显了。 宋卫民脚步一顿,镜片后的眼睛闪过一丝笑意。 他用胳膊肘碰了碰旁边的周虎,下巴微抬。 周虎正要扯着嗓子喊,被宋卫民一瞪,硬生生把后半句话咽了下去,黑红的脸憋出了笑。 周围的连长和参谋们也都看见了林夏楠,一个个顿时心领神会。 “那什么,营长,教导员,”一连长率先开口,立正敬礼,“我们先回去了!” “去吧去吧。”宋卫民摆摆手。 几个人很默契地作鸟兽散,挑着不同的方向,脚下生风,走得比平时集合还要快。 眨眼间,指挥楼前就剩下了陆铮一个人。 陆铮深邃的目光穿过夜色,定在树下。 林夏楠从阴影里走出来,眉眼弯起,笑意吟吟地看着他。 她头上戴着棉军帽,脖子上围着红色的羊毛围巾,整个人看起来神采奕奕。 陆铮几步跨下台阶,朝她走去。 他的脸庞在寒风中冻得有些发白,眼底带着几根红血丝。 但此刻,那一身肃杀冷厉的气息却在靠近她的瞬间,无声无息地消散了大半。 他走到她面前,停住脚步,高大的身躯替她挡住了大半的风。 “怎么没在家等着?”陆铮的声音低沉,带着特有的磁性,“冷不冷?” “不冷。”林夏楠下巴缩围巾里,看着他说,“坐不住。来卫生所转了会儿,看看他们弄得怎么样。” 林夏楠摘下手套,替陆铮把军大衣的扣子扣上:“外面太冷了,你怎么还敞着大衣?” 陆铮自然地牵起她的手,握在自己温热的掌心里,摩挲着她的手背。 “吃饭了吗?” “吃了。”林夏楠任由他握着,“他们拉我在灶上吃的。” “嗯。”陆铮应了一声,没再多说什么。 “走。”陆铮给她把手套戴好,“回家。” 两人并着肩,沿着营区覆满积雪的主路往外走。 营区主路上的积雪被战士们的胶底鞋踩得结结实实,映着路边昏黄的路灯,泛着冷硬的光。 两人并肩走着。 陆铮有意识地走在迎风的面,替她挡去了大半像刀子一样刮过来的寒风。 “期末考试成绩怎么样?”陆铮的声音在寒风中听起来格外柔和。 林夏楠仰起头,一双清亮的眼睛在路灯下闪着光,下巴从红色的羊毛围巾里抬起来一点:“我考了总分第一,单科全部九十分以上,拿了优秀学员的称号。” 陆铮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他侧过头看着她,眼底漾起浓浓的笑意与自豪。 他抬起手,隔着棉军帽的边缘,在她的后脑勺上轻轻摸了摸。 “我就知道,我媳妇儿走到哪都是最拔尖的。” 林夏楠眉眼弯弯:“魏连文第二,就差我一点点。下学期我还得防着他反超呢。” “他超不过你。”陆铮语气笃定,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护短。 林夏楠笑了笑,两人继续往前走。 “重新回到卫生所,感觉怎么样?”陆铮问。 “挺好。”林夏楠收拢了笑意,语气变得认真起来,“王常松踏实、稳重,有原则,是个好苗子;周小雅灵活、会变通,脑子转得快。他俩一死板一机灵,正好互补。现在的卫生所运行得很顺畅,基本挑不出什么毛病。” 陆铮点点头:“老宋也这么说。你走这四个月,这俩人确实把摊子撑起来了。” 林夏楠的脚印在雪地上踩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她沉默了两秒,脸上的轻松慢慢褪去,换上了在一线医疗岗位的特有严肃。 “人是撑起来了,”林夏楠的声音在寒夜中显得格外的清晰,“可是,东西太少了。” “我刚才随便查了一下账。外敷的磺胺粉不够,吗啡只剩二十支。陆铮,这可是极寒天气下的一级战备状态。二十支吗啡,连一个加强排遭遇一次中型突袭的消耗都顶不住。” 她停下脚步,转头看着陆铮:“不仅是绝对数量不够,安全基数也设得不合理。零下三十多度的天气,吗啡注射器存在结冰破裂的可能,卫生员手指僵硬也会增加操作失误率。实战损耗要比理论损耗大得多。这点家底,真要是打起来,是要出大问题的。” 陆铮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的下颌线绷紧,轮廓在路灯下显得格外冷硬。 “我知道。”陆铮低声开口,声音被寒风吹得有些沙哑,“今天下午碰头会,老宋和我也在为这个事发愁。” “师部后勤不给批吗?”林夏楠微微蹙眉。 按理说,一级战备状态下,一线部队的救命物资应该优先保障。 “现在全国的视线都盯着南海,我们的判断是,那边肯定要打。海战伤亡率本就高,目前所有能保命的战伤物资,全部优先往那里倾斜。” 第424章 还是我媳妇儿有办法。 陆铮的语气透着无力和理解。 这是一种残忍的宏观调配。 林夏楠没说话。 大局观不能丢,南边确实需要这些。 但如果北边真的发生擦枪走火,小规模的遭遇战同样会流血牺牲。 那没有吗啡、没有消炎药的战士,就只能硬着头皮等死。 “那我们缺的口子怎么补?”林夏楠紧挨着他,冷风吹透了大衣的接缝。 两人进了家属院,陆铮牵起她的手,尽管隔着两层厚厚的手套,依然仿佛能感觉到彼此掌心的温度。 “老宋今天专门给陈浩打了电话,他说,他来想办法。” 推开自家小院的门,屋檐上挂着几根尖锐的冰溜子。 两人进了屋热气夹杂着熟悉的柴火味扑面而来。 陆铮反手关上门,把风雪彻底挡在门外。 他脱下手套,又顺手帮林夏楠解开羊毛围巾,把她肩头的军大衣剥了下来,挂在门后。 他转身倒了一搪瓷缸的热水,塞进林夏楠手里。 “先暖暖手。”陆铮看着她冻得微微发红的鼻尖。 林夏楠捧着杯子,热气氤氲了她的眉眼。 她看着陆铮脱下大衣,又走到灶台前去拨弄炉火。 “明天,我给学校打个电话。”林夏楠说。 陆铮回过头看她。 “现在已经放寒假了,实验室里压着一批供日常消耗和演习用的备用物资。我联系一下区队长和带教老师,看看能不能走个特批手续,把这批备用物资先借调出来,给咱们这边应急。” 陆铮站起身洗手,问道:“能行吗?不仅我们这边需要,732团那边也很需要。” “我觉得可以试试,让师部后勤出个函,公对公借调。” 陆铮走过来,一把将她搂住:“好,老宋下午急得嘴角都起泡了,到了你这儿,几句话就盘活了。还是我媳妇儿有办法。” 这声“媳妇儿”叫得又低又沉。 林夏楠还想说点什么,陆铮的唇已经覆了上来。 林夏楠下意识地闭上眼。 四个月的思念、焦灼、战线上的高压、极寒天气下的生死紧绷,在这一瞬间找到了唯一的宣泄口。 感觉到她的回应,陆铮的呼吸愈发粗重。 他把脸埋在她的颈窝里,急促而滚烫的呼吸喷洒在她的皮肤上,引起一阵阵战栗。 “好想你。”陆铮贴着她的耳朵低声说。 林夏楠的眼眶突然就酸了。 她抬起手,环住他的脖颈:“我也是……” 外面的风雪声似乎都被屋内炙热的温度隔绝了。 …… 第二天,林夏楠上午就去通讯班给学校打了电话,区队长很配合,也非常愿意促成此事,立刻就去汇报了,让林夏楠在电话旁等着。 等待的时间里,通讯班的几个战士,都围着收音机在听新闻。 播音员字正腔圆却带着明显怒意的声音,正从木质音箱里传出来: “……南越西贡当局不顾我国政府的多次严正警告,公然派出驱逐舰,悍然撞毁我正在西沙永乐群岛海域正常作业的‘南渔402号’渔轮,并无理炮击我甘泉岛上的中国国旗……” “操他妈的小瘪三!”一个脸庞稚嫩的通讯兵狠狠捶了一下桌子,震得桌上的搪瓷茶缸哐当一响,“咱们渔船招他惹他了?连雷达都没有的木头船,他们开着上千吨的军舰去撞!” “仗着有几条美国人留下的破船,真拿自己当太平洋警察了!”另一个老兵咬着牙附和,胸膛剧烈起伏。 “打!必须给他们点颜色看看!” “但话说回来,老美的第七舰队一直在那附近待着,真打起来,不知道他们会不会出手?” “他们不是去年才从越南撤军吗?整整打了十二年,打成那熊样,他们肯定不想再打起来!再说了,出手就出手!我们怕他?当年朝鲜我们就没怕过!有本事,让他们再把麦克阿瑟弄回来指挥,让咱们海军再教教他怎么做人!” “那老头不都死了吗?怎么弄回来?” “招魂呗!” 几个人都大笑起来,显然对这一战充满了信心。 林夏楠一直沉默着没说话,快中午的时候,区队长终于回了电话:“学校这边同意了。让你们师部后勤发个正式函件过来,公对公走手续,我们这边收到函就可以启动调拨。” “好,谢谢您。” “你们那边辛苦了。注意安全。” 电话挂断。 林夏楠把话筒放回去,冲通讯班的战士道了声谢,转身出了门。 营区的风迎面砸过来,冷得像有人拿铁板直接贴脸。 她把棉军帽的护耳放下,沿着主路往营部走。 指挥楼里,陆铮的办公室门虚掩着。 林夏楠在门口喊了声“报告”。 陆铮的声音明显带着愉悦:“进来。” 林夏楠推开门,屋里暖气扑面,陆铮坐在桌后,手边堆着厚厚一叠作战图,正抬头笑看着她。 “电话打完了?”陆铮问。 “嗯,学校同意了,你让教导员盯着后勤,今天就把函发过去,学校收到函就能启动调拨。” “好。”陆铮靠回椅背,眼底明显松动了一口气。 林夏楠看着他,叮嘱道:“你别太累了。” 陆铮依旧笑着:“我昨晚睡得很好。” 林夏楠瞪了他一眼:“我先回去了。” 陆铮站了起来:“马上饭点了,吃了饭再回去吧。” “我昨晚已经在灶上蹭了一顿饭了。”林夏楠说。 陆铮站起身,拿起棉军帽戴上:“你替我们解决了这么大一个口子,几顿饭感谢还不允许了?” 林夏楠笑了笑,没反驳,跟着他出了门。 营部食堂离指挥楼不远,几步路的距离。 午饭时间,食堂里热气腾腾,饭菜的香气混着煤炉子的味道,把整个屋子烘得暖意融融。 比起下面连队那种嘈杂,这里更安静一些。 在门口的时候,刚好碰到了宋卫民,周虎,孙延平他们,大家都笑着打招呼:“小林回来了啊。” “昨儿就在外头看见你了,”周虎一边招手一边说,“没好意思打扰你们。” 昨晚指挥楼前,大家都心知肚明,各自散得飞快,那叫识趣,叫给营长留地方。 大家闻言,都笑了起来。 第425章 “不错啊,会分析了?” 林夏楠在陆铮旁边落座,桌上的菜已经摆好了——炖白菜豆腐、土豆片炒肉、二米饭,还有一盆不知道是什么做的汤。 陆铮很自然地帮林夏楠盛了饭,对宋卫民说道:“药的事,夏楠学校那边已经说好了,让师后勤发个函过去,他们调过来。” “真的?”宋卫民惊喜万分,“这可太好了,还得是小林有办法!” 说着,赶紧把肉往她那推了推:“来来来,大功臣,多吃点。” 林夏楠盯着他嘴角右侧,眯了一下眼。 “教导员。” “怎么了?” “嘴角那个溃疡,长多久了?” 桌上的人都跟着望过去,宋卫民说:“没多久,这两天天干,正常。” 林夏楠没接这话,直接问:“最近睡眠怎么样?” “战备期间,哪有工夫讲究睡眠。” “一天几顿饭?” “……能吃上几顿算几顿。” 林夏楠放下筷子:“教导员,口腔溃疡是身体在报警。睡眠不足、饮食不规律、维生素B族缺乏,三样凑齐了,溃疡不是自己能好的。你现在觉得是小事,拖成大面积感染,说话吃饭都困难,那时候你上台讲话,张嘴喊口令,全营五百多人听谁的?” 周虎憋着笑,把脑袋低下去。 陆铮看了他一眼,说:“老宋啊,你是得注意了。” 宋卫民点点头:“那我该怎么做?” “豆腐、鸡蛋、黄豆,这三样食堂都有。让炊事班每天给教导员单独备一份,这不是搞特殊,这是岗位保障。营长,您说呢?” 她最后一句话转向陆铮。 陆铮神情极为平静,眼底却有一丝忍着的笑意,极淡,只有在这种角度才看得见。 “有道理。”他点头,语气公事公办,“让炊事班记一下,教导员的伙食按这个标准走。” 周虎接话,一本正经:“小林,那我这两天嗓子哑,是不是也能争取个待遇?” “副营长,您那是吼太多了,回去多喝热水。”林夏楠立刻回道。 周虎:“……” 一桌人终于忍不住,齐齐笑了出来。 食堂里的气氛难得松动了一口气。 这几天战备弦绷得太紧,这点烟火气,像是冻土里透出来的一点热。 陆铮端着缸子,低头喝了口水。 缸沿挡着他下半张脸,但眼角的弧度是藏不住的。 吃完饭,营部食堂的人陆续散去。 林夏楠把军大衣的扣子系好,转头看向陆铮。 “我先回家属院了。” 陆铮站起身,把挂在椅背上的棉帽子拿在手里:“下午好好歇着,别到处跑了。” 林夏楠把围巾拉高,挡住下半张脸,“嗯,我下午在家,把急救包的换装报告写出来。” 陆铮看着她,深邃的眼里透着几分纵容和赞赏。 “写完别急着往营部送。”陆铮叮嘱,“外头风大,放桌上,晚上我回去看。” 林夏楠点点头:“晚上回来吃饭吗?” 陆铮毫不犹豫:“回。” 林夏楠眼角弯了一下:“好。我做好饭等你。” …… 晚上六点多,院门传来沉闷的推门声。 林夏楠刚把碗筷摆上桌,门帘被掀开,一股冷风夹着雪花卷了进来。 陆铮大步进屋,反手关上门。 他肩头和大衣下摆全白了,眉毛上结着一层细碎的白霜。 “快把大衣脱了。”林夏楠走过去,帮他拍掉肩上的雪。 陆铮顺从地脱下大衣,挂在门后。 他走到水盆边洗了把脸,水珠顺着他冷硬的下颌线滴落。 “今天这么晚?”林夏楠把热气腾腾的粥端上桌。 “开会迟了点。”陆铮在桌边坐下,端起碗,大口喝了半碗热粥,才觉得胃里那股寒气被压了下去。 “情况不乐观吗?”林夏楠问。 “南海那边不乐观,不是我们。下午接到的最新通报,南越的军舰还在增多,挑衅升级。这仗,大概率是躲不过了。” 林夏楠安静地看着他。 “海上战争,跟陆地战完全不一样。”陆铮一边吃,一边说着,“陆地有纵深、能迂回、能拉锯。打不过,可以退一步,拉开防线重新组织反击。” “可大海上,没遮没拦,岛礁就那么点地方。舰艇一交火就是硬碰硬,没有缓冲。” “首战即决战。” 他一字一顿,咬字极重。“第一回合打不下来,西沙的岛礁就会被人占住。一旦被人占住,再想夺回来,付出的代价是成倍的。” 林夏楠点点头,想到那些即将牺牲的海军官兵们,心下有些发紧。 “我估摸着,没几天了,”陆铮看了她一眼,嘴角忽然扯出一抹极淡的笑,“这次,爸也参与指挥了。” 林夏楠惊讶:“你怎么知道的?” “下午看到同步过来的加密态势通报了,行文,措辞,完全就是他的风格。”陆铮说。 林夏楠伸手,握住他的手:“觉得压力大了?” 陆铮笑了笑:“我们的任务,就是守好北边。按照苏军一贯的调性,南边一旦开打,他们肯定会在北边有小动作。这次陈兵边境搞演习,就是演给咱们看的,想让我们首尾不能相顾。” 林夏楠说:“不过估计,他们也不敢动真格的吧?” 陆铮笑着摸她的脸:“不错啊,会分析了?” 林夏楠挑眉看着他:“我们在学校,也得学军事,学时事的好吧?而且,和对面交手那几次,我也知道点他们的一贯作派。” “是,我媳妇儿现在简直太厉害了,”陆铮点着头说,“他们现在的战略重心全在欧洲。在远东地区大规模用兵,不符合他们的核心利益。像之前那样规模的冲突,他们不敢再轻易搞,所以我们只需要守好就行,压力没有南边大。” …… 夜色深沉,外头风雪交加。 屋子里炉火烧得正旺,壶里的水咕嘟咕嘟地翻滚着。 林夏楠坐在炕头,手里拿着笔,正在改急救包换装报告的最后一版。 陆铮洗漱完,带着一身清冽的水汽走过来,挨着她坐下。 “别写了,明天再弄。”陆铮伸手抽走她手里的笔。 林夏楠顺势靠进他怀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 第426章 “征召电文,过来签字。” “快过年了。”林夏楠说。 “嗯,没办法,又碰上战备,还是只能营里包顿饺子,简单吃点。”陆铮的声音低沉。 林夏楠抬头看到:“我想给小航寄点压岁钱过去,再寄点粮票和肉票,也算是我们一点心意。” 陆铮垂下眼眸,收紧了环在她腰间的手臂。 “好。你做主就行。家里的事,钱票都在你那儿,以后这种事不用问我。” 林夏楠笑了一下:“那不行,我是尊重你这个一家之主。” “家里的事,你说了算,”陆铮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老三在那边看着,知道你这么惦记他儿子,也会安心的。” …… 几天的时间,就在北风呼啸与收音机的电流声中缓缓滑过。 风雪没有停歇的意思,但侦察营里的气氛,却比前些日子稳当了不少。 这股稳当劲儿,是从几件实打实的事情上生出来的。 第一件事,是林夏楠那份《关于极寒条件下单兵急救包改良与换装的申请报告》交上去了。 宋卫民看完,只说了一句话:“我亲自跑一趟。这方案要是批下来,全师的一线连队都能跟着沾光。” 第二件事,就是学校借调的药送到了。 有了药,有了底气,前沿连队的弦依然绷着,但那种没有后援的焦躁感,彻底压下去了。 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 苏军演习结束,北线的警报也终于解除了,战备降级了。 这场演习雷声大雨点小。 本来就是趁着南越在南海的挑衅,做个牵制的姿态。 现在姿态做完了,发现我国这边的防线扎得像铁桶一样,不可能占到便宜,也就顺水推舟撤了回去。 这几天,整个营区,甚至整个国家的视线,全都被南边的局势死死牵动着。 这是一种很奇妙的氛围。 北国的边境大雪封山,零下二十多度的极寒里,这群穿着厚重棉服的汉子们,心里却烧着一把属于热带海域的火。 日子就在这种焦灼的期盼和紧绷的关注中,又翻过了一页。 一月十九号这天,天阴沉得厉害,铅灰色的云层压在营区的房顶上,仿佛随时会砸下来。 没下雪,但风极大,吹得电线发出尖锐的哨音。 上午,林夏楠在卫生所帮着盘点刚入库的药物。 十一点,尖锐的号声突然在营区响起。 这是一级战备的号声,大家脸色瞬间凝重起来,所有人都明白,这个时候一级战备,说明南海已经打起来了。 王常松立刻站起来,有条不紊地指挥着卫生所的战士展开战备准备。 每一道口令都清晰果断。 林夏楠戴好帽子:“我先回去了。” 这个时候,她留在这里,反而是多余的。 林夏楠快步走出卫生所,向家属院走去。 整个营区的氛围虽然紧张,但大家也都习以为常了,每个岗位依旧是有条不紊。 下午两点四十。 林夏楠正在家里整理从学校带回来的笔记,院门被人猛地拍响。 “林班长!” 林夏楠赶紧出去。 是通讯班的战士,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脸冻得通红,嗓门却极亮。 “接师卫生科紧急命令!你被编入军区赴南海战地医疗支援小组,命你即刻到营部集结,携带个人军用医疗包、换洗衣物,准备随队南下!” 林夏楠愣了一下,立刻说:“是。” 她转身进了里屋。 帆布包还没完全打开——她回来才几天,很多东西根本没来得及归置。 现在反而省了事。 林夏楠蹲在炕沿边,打开那个军绿色的医疗箱。 便携急救包,拎出来,检查一遍,都齐的。 从打开箱子到收拾完毕,前后不超过三分钟。 她把帆布包的拉链拉上,单手拎起来掂了掂,又把医疗箱的搭扣扣死,斜挎在肩上。 她最后扫了一眼这间屋子。 炉子里的火还烧着,水壶搁在灶台上,桌上摊着她写了一半的笔记。 林夏楠拎着包,大步走出院门。 丁玉兰走了过来:“我听见了,你去,家里我给你收拾好。” 林夏楠点点头:“谢谢嫂子。” 营区主路上,战士们正常巡逻换岗,一切井然有序。 只有指挥楼方向,进出的人明显比平时多了几倍。 林夏楠快步走到营部指挥楼。 陆铮办公室的门敞开着。 “报告。” “进。” 林夏楠跨进门。 屋里不止陆铮一个人。 宋卫民、周虎、孙延平都在。 陆铮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张地图,旁边压着两份加密电报。 他抬起头,看了林夏楠一眼。 “征召电文,过来签字。” 陆铮把一份盖着红戳的文件推到桌边。 林夏楠走过去,接过钢笔,低头看了一遍内容。 军区卫生部征召令。 沈阳医学院战地救护班学员林夏楠,编入军区赴南海战地医疗支援小组,即日起随队南下。 她弯下腰,在签名栏写下自己的名字。 签完,她直起身。 视线下移的一瞬间,她看见陆铮的办公桌底下,靠着桌腿的位置,放着一个打包好的军用背囊。 林夏楠的目光停了半秒,抬起头,看向陆铮。 陆铮迎上她的视线,点了一下头。 他还没开口,门口传来两声急促的敲门声。 “报告!” 张彪和韦建设并排站在门口。 “都到了。”陆铮站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 “我长话短说。” “今天上午十时二十五分,南越军舰在西沙永乐群岛海域主动向我国海军开火。自卫反击战已经正式打响。” 屋里没有一个人出声。 “目前前线态势紧张,海军和广州军区已向中央紧急求援。” “接总参命令,军区抽调我们师组成驰援分队。师部命我带队顾问小组南下,担任岛礁作战侦察顾问。” 陆铮的目光看向张彪和韦建设。 “我选定你们两个跟我走。张彪,你是老侦察排长,有实战侦察和边境对峙经验,现在前线非常需要你这样的经验。韦建设,你是工兵出身,懂工事、会测绘、能精准标图。西沙岛礁勘察、滩头阵地布设,正好用得上你的专长。” 两人没有丝毫犹豫:“明白。” 第427章 “应该”两个字,在战场上从来不是保证。 他最后看向林夏楠:“林夏楠是沈阳医学院军队委培生,已被编入师部战地医疗支援小组,跟我们一路同行,后面你归医疗小组指挥。” 林夏楠点头:“明白。” 陆铮拿起桌上的棉军帽,戴在头上,帽檐的阴影切过他冷硬的眉骨。 “现在立刻出发,赶赴佳木斯机场集结转场。按紧急出动标准带装具。五分钟后营部门口集合。” “是!” 张彪和韦建设同时敬礼,转身冲出门去。 脚步声在走廊里急促地远去。 陆铮转向周虎、宋卫民和孙延平。 “这边交给你们。” 他的语速很快,但条理分明:“苏军演习虽然结束了,但防区不能松。一线连队继续保持现有部署,巡逻频次不降。” “盯好对面。” 宋卫民走上前一步,和陆铮对视。 那个总是带着笑意的“笑面虎”,此刻脸上没有半点笑容。 他伸出手,死死握住陆铮的手。 “你放心。” 三个字,掷地有声。 周虎和孙延平向他们敬礼:“营长,小林,注意安全。” 陆铮和林夏楠回礼。 陆铮弯腰从桌底拎出那个背囊,单手甩上肩。 然后他看向林夏楠。 林夏楠已经站在门边,等着他。 两人对视了一秒。 什么都没说。 陆铮大步走出办公室,林夏楠紧跟在他身后。 两人的脚步声在走廊里交叠,急促、沉稳、方向一致。 楼下,两辆吉普车的引擎已经发动了。 李大国站在车旁,脸上写满了焦急和不舍。 张彪和韦建设已经站在了营部门口的台阶下,韦建设带着全套的测绘工具。 陆铮走下台阶,脚步没停。 “上车。” 陆铮和林夏楠上了第一辆车,张彪和韦建设抱着工具,上了第二辆。 李大国猛地挂上挡,引擎轰鸣,车轮碾过冻硬的雪地,卷起一阵白茫茫的雪雾。 林夏楠一手抓着车门上方的扶手,一手按住膝盖上的医疗箱。 窗外的雪原飞速后退,白茫茫的一片,看不到边际。 她侧头看了一眼陆铮。 “怎么会调我?”林夏楠开口。 这个问题她从接到命令的那一刻就在想。 她现在的身份是沈阳医学院的在校学员,放寒假回来探亲。 按道理,征召战地医疗支援人员,应该直接从各作战部队的卫生队和野战医院抽调现役军医。 “上面的要求,这次抽调的人员,必须有实战经验。”陆铮说。 林夏楠明白了。 “实战经验”四个字,在这个年代的军队医疗系统里,含金量极高。 绝大多数军医和卫生员的训练停留在演习和模拟阶段,真正经历过实弹交火、在枪炮声中处置过伤员的,少之又少。 “师卫生科报上去的名单里,符合条件的就那么几个人。你是沈阳医学院战地救护专业的在训学员,又有一线实战救护记录,正好在营区。” 陆铮顿了顿,补充道:“不过,这次咱们应该都不会在一线。海战之后紧接着就是登陆作战。岛礁争夺,滩头抢占,伤亡集中在登陆阶段。医疗支援小组的主要任务是在后方接应伤员,做战场分类和紧急处置。” 林夏楠点了点头。 陆铮带的是侦察顾问小组,任务是为前线指挥部提供岛礁作战的侦察方案和战术建议。 这种顾问角色通常部署在后方指挥所,不会直接参与突击。 而她所在的医疗支援小组,同样是在后方的野战救护站展开工作。 但“应该”两个字,在战场上从来不是保证。 “路线怎么走?” “先飞北京。”陆铮说。 李大国从后视镜里瞟了一眼,又看了一眼时间,脚下的油门踩得更深了。 “佳木斯机场有一架军用运输机等着,到了北京加油、补给,直接转场飞海南榆林。” 这个路线,几乎纵贯整个中国。 林夏楠在脑子里迅速过了一遍距离。 佳木斯到北京,直线距离一千五百公里出头。 北京到榆林,又是将近三千公里。 加上中间加油补给的时间,全程飞下来,最快也要十几个小时。 “榆林是海军的前进基地?”林夏楠问。 “嗯。南海舰队的主要作战舰艇和后勤保障都从那里出发。我们到了榆林之后,再根据前线的实际态势,决定下一步怎么部署。” 吉普车猛地颠了一下,林夏楠的肩膀撞上车门。 陆铮的手臂瞬间横过来,稳稳地挡在她身前。 “李大国。”陆铮的声音沉下来。 “是!对不起营长,路太烂了!”李大国紧张地攥着方向盘,脖子都缩了半截。 林夏楠拍了拍陆铮挡在她面前的手臂:“没事。” 她把医疗箱往自己这边挪了挪,腾出一点空间,让陆铮的胳膊不用一直别着。 车内安静了几秒。 后面那辆吉普车紧紧跟着,张彪和韦建设坐在里头,隔着挡风玻璃能看见两人模糊的轮廓。 “上午交火后,我方舰艇已经反击,顶住了第一轮冲击。具体伤亡、舰艇损伤,前线还在往回传,师部只拿到简略态势,没更细的战报。”陆铮确认了她没事,才继续说道。 “但是,登陆战才是硬骨头。珊瑚礁盘浅滩多,大型船只靠不上去,只能用小艇和橡皮舟强行抢滩。登陆部队在滩头暴露的时间越长,伤亡越大。” 林夏楠脑子里飞速闪过在学校翻过的那些资料——海水浸泡伤口的感染率、热带高温下伤员脱水的速度、珊瑚礁划伤造成的特殊创面。 陆铮搂着她:“别担心,路上先好好休息,到了之后就没办法休息了。” 林夏楠点头:“好。” 快七点的时候,吉普车驶进佳木斯机场。 这个机场不大,平时军民两用,但此刻已经全面戒严。 路障拦着,哨兵持枪站在岗位上,目光扫射每一辆进场的车。 李大国把车停在检查点外。 陆铮下了车,带着几人依次出示证件,核对名单,打开包接受检查。 那个负责核验的年轻参谋翻了翻花名册,笔尖在上面划了四下,把证件还了回来。 “通过。” 第428章 “她想立功,所以主动申请上前线。” 停机坪灯光昏黄,风很大,把灯罩刮得轻轻摇。 一架伊尔-14停在夜色里,螺旋桨还没转,机身上的舱门开着,地勤人员正搬运最后一批物资上机。 陈浩站在机舱门边,身后跟着两个后勤干事,他们的脚下,也都各自放着一个打包好的行囊。 见陆铮他们走过来,后勤干事先一步迎上来,敬礼。 “陆营长,这是给驰援人员分发应急给养,每人一份,带上飞机。” 他拿着一张单子,旁边的战士已经捧着几个打包好的军用干粮袋等着了。 陆铮扫了一眼,点头:“发。” 林夏楠接过那个干粮袋,压缩饼干两块,午餐肉罐头一个,一小包咸菜,军用水壶是灌满的,还带着热气。 “医疗小组到了吗?”林夏楠问。 陈浩嘴角一动,正要回答,身后传来脚步声。 是魏连文。 他也背着一个大号的急救箱,大步走过来,冲几位军官依次敬礼,然后目光落在林夏楠身上,愣了一秒。 “你也被调来了?” “是的。”林夏楠笑了一下,“没想到吧。” 魏连文点点头:“其实我想到了。” 话音未落,停机坪外又传来一阵脚步声,732团被调了两名战士,都是测绘员,都在陆铮的顾问小组里。 林夏楠明白,海战结束之后的登陆作战,侦查和测绘是重中之重,这也是为什么上面会不远千里,从东北边防抽调这样一支由侦察兵和测绘员组成的顾问小组的原因。 陈浩说:“师领导和医疗小组是一起出发的,估计还要有一会儿,大家稍作休整等一下。” 十分钟后,医疗小组到了。 走在最前面的是赵巍,手里拎着包,目光扫过停机坪,看见林夏楠,微笑了起来。 林夏楠快步上前,立正,敬礼。 “赵老师好。” 赵巍回礼,语气沉稳:“来了就好。” 魏连文也上前敬礼。 接着,林夏楠的视线顺势往后移,看见了方瑶。 她跟在赵巍身后,脸庞清瘦,穿着军大衣,目不斜视地走过来。 两人视线相撞了不到一秒。 林夏楠抬手,敬了个礼。 方瑶的动作滞了半拍,最终还是回了一个标准的礼,随即把目光移开,停在了停机坪灯光照不到的某一处地方。 张红馨跟在后头,一眼看见林夏楠,小声“哎”了一声,挤过来快速拉了一下她的袖子,没说话,但那双眼睛里全是“终于又碰上了”的意思。 还没等大家把话说完,师副参谋长进来了。 他身后跟着两个作战参谋,步子快,气场带着一股子压人的沉。 所有人自觉站直了,齐齐敬礼。 “首长好。” 副参谋长回礼,目光在停机坪上扫了一圈,声音低沉,字字清楚。 “最新战报,我南海舰队271、274、389、396艇反击,成功重创南越敌舰。” 他停了一拍。 “389艇重伤抢滩,伤亡人数正在统计。” 停机坪安静下来。 风从远处的跑道扫过来。 “军委已下令,一月二十日拂晓,发起登陆,收复甘泉、珊瑚、金银三岛。” 副参谋长看了看腕表。 “立刻登机。” 没有人多说话,所有人拎起各自的包,跟着鱼贯上了舷梯。 …… 机舱里没有客机的那种座位,两侧各一条靠着机身的长条木质座椅,包着薄帆布垫,中间留着一条窄窄的过道。 林夏楠在靠右的座位上落座,赵巍和魏连文在她左手边,张红馨坐在她右边。 随机机械师出来依次检查着他们的安全带。 大家趁这个空档,都快速吃了后勤刚发的给养。 方瑶在最靠近舱门的位置,和其他人隔着一段距离,背靠着机身坐定,闭着眼睛,谁也没理。 陆铮坐在林夏楠对面,和副参谋长挨着,低声交谈,手边摊着一张折叠起来的作战图,两个作战参谋坐在他旁边,张彪也和他们坐在一起。 韦建设和那两个732团的测绘员坐在最里面的位置,也在相互交流着。 陈浩就在陆铮斜对面,他往林夏楠这边瞥了一眼,没说话,把那双大长腿往前伸了伸,搭在过道边上,往机舱壁上一靠,一副走江湖的散漫样。 螺旋桨开始轰鸣。 机身微微一颤,伊尔-14缓缓滑动,灯光在舷窗外倒退,停机坪、机库、检查点,一点点消失在夜色里。 林夏楠靠着机身,任由发动机的震动从骨头缝里一路传上来。 脑海中还在回想着刚才副参谋长说的话,海战中的伤亡还在统计,后面的登陆作战不知道还要有多少。 她抬起头,无意识地看向对面。 陆铮正和副参谋长说话,机舱内太吵了,巨大的螺旋桨轰鸣几乎掩盖了一切声音,他们不得不贴在彼此的耳边交谈。 陆铮侧着脸,被顶上那盏昏黄的灯照着,下颌线冷硬,眉骨的阴影很重。 他的手指压在作战图的某一处,虽然听不见他在说什么,但一定是很重要的内容。 两人的神色都很凝重。 林夏楠收回视线,闭上了眼睛。 旁边,张红馨凑过来,把嘴贴到她耳朵边:“本来应该是我和刘娟来,珍宝岛那会儿,我们都在前线的野战医院,方瑶那会儿就是在后方接收过伤员,哪算有实战经验啊?但方瑶哭着求刘娟把名额让给她,刘娟没办法,去问赵老师,赵老师最后还是同意了。” 林夏楠睁眼,看了一眼正在闭目养神的方瑶。 张红馨继续说:“她想立功,所以主动申请上前线,为了她爸的事,你知道吧。” 林夏楠轻轻点了一下头。 飞机在夜空里钻进云层,窗外一片漆黑。 “那也是真打算上战场的。”林夏楠附在张红馨耳边回了一句。 张红馨沉默了两秒,没再说话,也把头靠上了机身。 …… 不知道过了多久,林夏楠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机舱里大多数人都靠着闭眼休息,灯依然昏着,发动机的轰鸣在耳边嗡嗡作响。 她把水壶拿出来喝了口水,还是温热的。 过道对面,陆铮已经把那张作战图收起来了,靠着机身,帽子放在膝盖上。 他没有闭眼,目光落在机舱顶部某处,不知道在想什么。 好像感应到了什么,他把头低下来,和林夏楠的视线正对上。 第429章 从零下三十度的冰原,到零上二十度的热带海域 两人就这样,隔着那条窄窄的过道,在发动机的轰鸣里,谁也没说话。 陆铮抬起下巴,冲她微微扬了一下。 “睡。” 口型而已,声音被淹没在发动机里了。 林夏楠弯起嘴角,也用口型回了两个字。 “你也。” 陆铮的眉尾动了一下,重新靠回机身,合上了眼。 机舱里的灯被调到最暗。 发动机的轰鸣声反而成了某种催眠的白噪音。 大部分人都睡了,坐姿各异,但没有一个人是完全放松的。 不知过了多久,机身猛地一沉。 林夏楠瞬间清醒。 “各位注意,即将降落。”机械师从前舱走过来,拍了拍最前排座位的靠背。 舷窗外,漆黑一片。 没有城市灯火,只有跑道两侧的引导灯,像两条笔直的光线,从黑暗深处刺出来。 午夜十二点整。 北京西郊机场。 飞机滑行减速,最终停稳。 舱门打开,北京一月的冷风灌进来,比东北的风柔了几分,但依然冻人。 一架铁制舷梯直接架在机身上,梯子被冷风吹得微微晃动。 林夏楠跟着队伍走到舱门口,往外看了一眼。 跑道上停着两辆加油车,引擎没熄,车灯打着近光。 远处,一辆军用吉普停在跑道尽头,车前灯亮着,照出一小片扇形的光区。 两个哨兵持枪站在吉普两侧。 副参谋长第一个下了舷梯。 陆铮紧跟其后。 他下梯的时候,脚步顿了半拍,回头看了林夏楠一眼。 那一眼很短,但够了。 然后他转身,大步跟上副参谋长,两人径直走向那辆等候的吉普车。 车门开合,引擎声加大,吉普车的尾灯迅速缩成两个红点,消失在跑道尽头的黑暗里。 “所有人跟我来。”陈浩走到了最前面。 机场的一间平房被临时腾出来做休息室。 水泥地面,铁皮暖气片烧得不够热,但好歹有四面墙挡着风。 陈浩没进休息室。 他拎着一叠单据,直接去了机场后勤值班室对接。 不到十分钟,两个后勤兵推着餐车过来了。 铁皮餐盘里码着热馒头,白菜炖肉的铝制大锅冒着腾腾的热气,旁边是一碟咸菜、一桶刚烧开的热水。 简陋,但在飞了五个多小时之后,这就是人间至味。 林夏楠接过馒头,掰开,夹了一筷子炖肉塞进去。 白菜软烂,肉片带着酱色的油光,热乎乎的汁水渗进馒头里。 张红馨端着搪瓷缸子喝热水,喝完一整缸,才开始啃馒头。 方瑶坐在角落,也在吃。 没有人说话。 所有人都在抓紧这点间隙往肚子里塞东西。 谁也不知道下一顿热饭是什么时候。 十二点四十,吉普车的灯光重新出现在跑道上。 副参谋长和陆铮回来了。 陆铮进休息室的时候,目光先扫了一圈,在林夏楠身上停了不到一秒,确认她状态正常,才转向别处。 副参谋长把两个作战参谋叫到角落的桌边。 陆铮也过去了。 后勤兵给他们端来馒头和菜,几个人一边吃一边压低声音交谈。 林夏楠看见陆铮左手拿着半个馒头,右手的食指在桌面上比划着什么——大概是在画某个岛礁的轮廓。 他的馒头咬了两口就放下了,说着说着又拿起来咬一口,吃得心不在焉。 十二点五十,所有人重新登机。 舷梯收起,舱门关闭。 加油车已经撤走了。 螺旋桨再次轰鸣起来,伊尔-14在跑道上滑行加速,猛地抬头,扎进了北京上空浓稠的夜色里。 这一段航程更长。 机舱里又恢复了那种半梦半醒的沉闷状态。 大多数人都在补觉,身体随着气流的颠簸微微晃动。 凌晨五点十分。 飞机再次下降,落在了广东遂溪机场。 舱门没有打开。 机械师出来通知:经停加油,所有人员不下机。 但舱门旁的小窗打开了一条缝,南方的空气从缝隙里涌进来。 潮。 热。 和几个小时前佳木斯那种刀子一样的干冷完全是两个世界。 林夏楠解开军大衣的扣子。 周围的人也纷纷开始脱大衣。 张彪把棉衣扒下来卷成一团塞在屁股底下当坐垫,韦建设直接把棉帽摘了揣进包里。 整个机舱里响起窸窸窣窣脱衣服的声音。 场站地勤人员从外面递进来早餐。 依旧是陈浩签收,后勤干事负责发放。 依旧只有压缩饼干,罐头和水。 陆铮接过两份,把其中一份递过过道,稳稳地放在林夏楠的膝盖上。 陈浩瞥了一眼,面无表情。 五点五十,加油完毕,遂溪起飞。 起飞前,副参谋长从前舱走回来,站在过道中央。 所有人立刻坐直。 “最新战况通报。” “五点整,我军登陆部队向甘泉、珊瑚、金银三岛发起登陆作战。目前,战斗正在进行中。” 机舱里安静了一瞬。 登陆战已经打响了。 飞机穿过云层,阳光猛地从舷窗外炸开。 金色的光线铺满整个机舱,照在每一个人的脸上。 所有人的军装都从厚重的冬装换成了单薄的秋常服,像是从一个季节,硬生生地穿越到了另一个季节。 从零下三十度的冰原,到零上二十度的热带海域。 从北线的坚守,到南海的战场。 终于,机身开始下降。 舷窗外,碧蓝的海面从云层下露了出来。 海岸线蜿蜒曲折,椰树成片,港口里停着灰色的军舰,甲板上密密麻麻的人影在移动。 伊尔-14的轮胎落在了榆林机场的跑道上。 舱门打开的瞬间,一股湿热的、带着咸腥味的海风扑面而来。 林夏楠眯了一下眼。 跑道上,一架直-5直升机已经等在那里。 远处的港口方向,传来军舰低沉的鸣笛声。 更远的地方,海平线的尽头,淡灰色的烟柱正缓缓升起。 舷梯还没踩稳,一个身穿藏青色海军常服的参谋已经迎上来了。 几人相互敬礼,他语速极快:“首长,请大家乘坐直升机立刻出发!” 副参谋长回头看了陆铮一眼。 陆铮已经把帽子戴好了。 “走。” 所有人都立刻跟上。 除了后勤的三个人外,顾问组和医疗组的人全部钻进了直-5的下层机舱。 第430章 不是救人,而是决定先救谁 海军参谋坐在他们旁边,脸上带着一层不正常的灰白,嘴唇干裂起皮,显然是一夜没合眼。 “就不寒暄了,说情况吧。”副参谋长说。 “甘泉岛已经拿下了,珊瑚、金银岛还在死磕。南越守军躲在礁盘暗堡里,工事修得很深,滩头攻坚打得最凶。” 赵巍立刻追问:“救护所设在哪里?” “永兴岛基地,这里飞过去大概一个多小时。” “前指也在那里吗?”陆铮问。 “前指在海上,在舰艇里。永兴岛上设了临指,岸指在榆林。到了永兴之后,咱们换小艇去前指,之后上岛。” “现在救护所里什么情况?”赵巍问。 “海战加上登陆第一批,一共送过来三十七名伤员,重伤九人,有几个稳定下来的,已经转运榆林的425医院了。”海军参谋的嗓子已经劈了,声音十分嘶哑,“目前还在救护所的,全是海水浸泡伤、珊瑚深割伤、弹片贯通伤。” 他喘了口气,语速更快。 “舰队卫生队的人手早就顶崩了!425派了医疗小组过来,顶了整整一夜,也已经扛不住了,现在是广州过来支援的军医在撑着。” “425做不了大手术,湛江422医院是后方救治点,危重症都得往那里送。武汉、南京的医疗专家组还在赶路,最快下午才能到湛江接手重伤员!” 海军参谋转过头,红着眼睛看着这几个人,声音忽然压低了,带着一种近乎恳求的急切。 “永兴前沿这第一道野战救护所,就全靠你们先顶上去了。先救命,稳住伤情,再往后方转!” 赵巍神色沉凝,转头看向自己带来的人。 “都听清了。下飞机就干活,没有适应时间。” “明白!” 直升机的旋翼开始加速旋转。 气流从机腹下猛烈地卷起,地面的沙石和枯叶被搅成一团混沌的漩涡。 林夏楠下意识按住帽子,另一只手抓紧座椅边的金属扶手。 机身抖了两下,腾空。 地面迅速后退,榆林港的全貌在脚下铺展开来。 灰色的军舰密密麻麻地挤在港池里,码头上的人影小得像蚂蚁。 再远处,碧蓝的海面在阳光下闪着刺目的白光,和东北那片白茫茫的雪原完全是两个世界。 螺旋桨的轰鸣把一切声音都吞掉了。 比伊尔-14还要吵。 所有人都放弃了交谈的念头。 直升机往东南方向飞。 高度不算太高,海面的细节清晰可见。 十几分钟后,海水的颜色开始变了,从深蓝变成浅蓝,再变成近乎透明的碧绿。 水下的珊瑚礁盘隐约可见,像一块块巨大的暗色斑块,沉在海底。 林夏楠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膝盖上的医疗箱背带。 这些珊瑚礁,就是战士们正在用血肉之躯争夺的阵地。 又过了一阵,前方的海平面上出现了一个不规则的深绿色轮廓。 永兴岛。 西沙群岛中最大的岛屿,也是整个战区的后方枢纽。 机身开始下降。 离岛越近,细节越清晰。 环岛的沙滩是白色的,椰树成排成列地扎在岸线内侧。 岛中央有一片灰白色的建筑群,几根天线杆竖在屋顶上。 但让所有人神色骤变的,是码头西侧那片空地。 十几顶军绿色的帐篷扎在椰树林的阴影下。 帐篷之间,担架来来回回地被抬进抬出。 穿白大褂的人弯着腰在帐篷之间跑动,动作急促、凌乱。 即便隔着这么远的距离和螺旋桨的噪音,林夏楠的眼睛依然捕捉到了帐篷外晾晒着的纱布和绷带。 白色的布条上,大片大片的暗红。 直升机在岛东侧一块平整的珊瑚砂地上降落。 旋翼的下压气流掀起漫天的白色细沙,打在脸上,又热又疼。 舱门拉开。 热浪裹着海腥味和一股说不清的味道扑面而来。 大量的血液在高温下蒸发后残留在空气里的味道。 副参谋长第一个跳下去,陆铮紧跟其后。 他回过头,和林夏楠的眼神短暂交汇,接着转身快步向码头走去。 顾问组的人立刻都去换乘小艇了。 医疗组的人则一头扎进了那几个挂着红十字标的帐篷里。 一个穿白大褂的中年军医从帐篷里冲出来,白大褂上全是血,从胸口一直糊到下摆,已经分不清原来的颜色了。 看见赵巍,他像看见了救星。 “赵主任!可算把你们盼来了!” 赵巍一边走一边脱外套,“里面什么情况?” “三号帐篷全满了!”军医用手背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声音又急又快,“我的人从昨晚顶到现在,膝盖都跪软了,我硬让他们去后面眯一会儿。一号帐篷是海水浸泡伤集中处置区,二号帐篷处理弹片和贯通伤——” 他还没说完,码头方向传来柴油机的突突声。 所有人同时转头。 一艘登陆艇正朝岸边冲过来,艇身剐蹭着浅滩的珊瑚礁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甲板上,几个水兵正弯着腰,抬着担架往舷侧移动。 远远就能看见担架上的人,军装被海水泡得贴在身上,有的衣服已经被剪开了,露出大片触目惊心的伤口。 “来了!第二批伤员到了!” 军医猛地转身往帐篷里冲:“所有人准备接收!” 赵巍回头扫了一眼自己的队伍,快速分工。 “魏连文,一号帐篷,海水浸泡伤。张红馨,跟我进三号帐篷。方瑶,二号帐篷协助。”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林夏楠身上。 “林夏楠。” “到。” “你在外面。”赵巍语速极快,“负责滩头分类。伤员抬上来,先经你的手——看伤情,定优先级,分流到对应帐篷。分错一个,就可能死一个。” 这是战地救护中最残酷的岗位。 不是救人,而是决定先救谁。 “明白。”林夏楠蹲下身,打开医疗箱,抽出三角巾和碘酒,别在腰带上。 一个女卫生员走了过来,对着林夏楠点点头:“我来配合你。” 她的眼睛里全是红血丝,显然已经疲惫至极。 林夏楠说:“我来确定伤情,你负责分帐篷。” 女卫生员松了口气:“好。” 登陆艇靠岸了。 第一副担架被抬上来。 林夏楠迎上去,目光落在伤员身上。 是个年轻的水兵,最多十八九岁。 第431章 连抢救的机会也没有留下 他整个右小腿从膝盖以下被珊瑚礁盘撕开了一道口子,深可见骨,伤口边缘已经被海水泡得发白翻卷,混着沙砾和碎珊瑚。 她伸手探了一下颈动脉——脉搏弱但有。 瞳孔反射正常。 “海水浸泡伤合并开放性骨折!优先二级!” 一旁的女卫生员急忙喊:“一号帐篷!” 担架被迅速抬走。 第二副紧跟着上来。 这个更严重。 腹部有弹片贯穿伤,肠管外露,整个人已经昏迷了,嘴唇乌紫。 林夏楠的手指按在他的腕脉上,一秒,两秒。 “腹部贯通伤,疑似肠管损伤,休克前期!优先一级!立刻上担架转!” “三号帐篷!” 第三副。 第四副。 第五副。 担架一副接一副地从登陆艇上抬下来,碎珊瑚地面上很快洇出了深色的水渍,分不清是海水还是血。 林夏楠蹲在滩头的烈日下,汗水顺着下巴滴落在伤员的担架布上,双手沾满了血和海水。 她的声音始终没变过——清晰、准确、不带任何多余的情绪。 第九副担架被抬上岸的时候,上面的人已经没有了呼吸。 年轻的战士胸口一个贯穿的弹洞,连抢救的机会都没有留下。 林夏楠的手指从他冰凉的颈动脉上收回来。 她闭上眼,然后睁开。 “阵亡。” 女卫生员叹了口气,声音也低了下去:“抬到后面,登记编号。” 最后一副担架被抬走后,林夏楠直起腰,手指上的血已经干了,在指缝间结成深褐色的硬痂。 她走进帐篷区。 赵巍正从三号帐篷里出来换手套,看见她,脚步没停。 “分完了?” “分完了。” 赵巍扯下沾满血的手套,往铁桶里一扔。 “二号帐篷去协助,弹片伤和贯通伤集中在那边,方瑶一个人顶不住。” “是。” 林夏楠掀开二号帐篷的门帘。 帐篷里的热浪裹着血腥味直冲面门。 一月的海南,帐篷内的温度少说也有二十七八度,闷得人胸口发紧。 行军床并排摆着,全满了。 最靠里的那张床上,一个战士正咬着一截纱布卷,额头上的青筋暴起,整张脸扭曲得变了形。 他的左肩窝里嵌着一块弹片,周围的皮肉翻卷着,渗出的血混着汗水,把床单洇成一大片暗红。 方瑶站在床头。 她的头发全塞在帽子里,袖子卷到肘弯上方,两只手戴着手套,正用止血钳夹住弹片边缘的一根出血点。 林夏楠在门口只看了两秒,就判断出来了——方瑶的止血钳技术,比她在学校实验室里见过的大部分人都要好。 方瑶听见脚步声,头都没抬。 “三号床,右大腿贯通伤,入口前侧,出口后侧,股动脉没断,但深筋膜撕裂,我初步止住了出血,需要清创缝合。” 没有寒暄,没有客套,甚至没有看她一眼。 林夏楠放下医疗箱,走到三号床前。 躺在上面的是个很年轻的战士,脸色蜡黄,嘴唇干裂,右大腿被纱布缠了厚厚一圈,已经渗透了。 她掀开纱布一角,看了一眼伤口。 入口不大,出口撕裂得厉害,边缘有明显的海水浸泡痕迹,皮肤发白起皱,伤口周围泛着不正常的肿胀。 “泡了多久?”林夏楠问伤员。 那战士咬着牙,声音断断续续:“落……落水之后……大概……二十分钟……” 二十分钟的海水浸泡。 伤口污染程度比淡水环境高出数倍。 海水里的嗜盐菌、弧菌,在热带高温下繁殖速度更快。 林夏楠没有犹豫,直接打开医疗箱,取出碘伏、生理盐水和清创器械包。 “我需要帮手按住他的腿。”林夏楠扬声说。 帐篷口一个卫生员赶紧跑过来,双手压住伤员的膝盖。 林夏楠用生理盐水冲洗伤口,水流带出细碎的沙砾和珊瑚碎屑。 伤员疼得整个人弓了起来,被卫生员死死按回去。 她右手持镊子,左手撑开伤口边缘,逐层清理坏死组织。 旁边的床上,方瑶也在同时操作。 她正在处理那个肩窝嵌弹片的水兵。 弹片位置刁钻,紧贴锁骨下动脉走行,稍微偏一毫米就可能造成大出血。 方瑶左手固定伤员肩关节,右手持长柄止血钳,沿着弹片与肌肉之间的缝隙,一点一点地往外撬。 “嘶——”金属摩擦骨骼的细微声响。 弹片松动了。 方瑶手腕一翻,钳子精准地咬住弹片尾端,匀速、平稳地往外抽。 “哐当。” 一块指甲盖大小的不规则弹片落进铁盘里,带着暗红的血迹。 “止血,加压包扎。”方瑶的声音平得像在念操作手册。 卫生员立刻上前配合。 林夏楠这边,清创已经完成,她弯着腰,一丝不苟地开始缝合。 两人隔着一张床的距离,各自低着头,各自处置着手上的伤员。 帐篷里只有器械碰撞声、伤员压抑的闷哼声和卫生员传递纱布时急促的脚步声。 …… 码头方向又传来引擎声。 林夏楠从帐篷里走出来,阳光刺得她眯了一下眼。 一艘冲锋舟贴着浅滩靠岸,上面抬下来四副担架。 她蹲下去,逐个检查。 第一个,左前臂贯穿伤,止血带已经扎上了,出血控制住了,意识清醒。 “优先三级,一号帐篷。” 第二个,面部和颈部多处珊瑚划伤,皮肉翻卷,但没有伤及大血管,生命体征稳定。 “优先三级,一号帐篷。” 第三个,右侧胸壁擦伤,呼吸音对称,没有气胸体征,肋骨可能有裂纹。 “优先三级,观察区。” 第四个,右手掌心被弹片削去了一块肉,露出白森森的掌骨,但血已经止住了,人还在骂娘。 “优先三级,二号帐篷清创。” 四个都不算重。 林夏楠站起身,膝盖酸得发麻,太阳穴突突地跳。 上一顿饭还是5点多的时候在飞机上吃的,她从落地到现在,水喝了两口,东西一口没吃。 她掀开二号帐篷的门帘走进去。 陈浩到了。 他们在榆林交接完,带着物资上了岛。 他把袖子卷到小臂,正把一箱物资往简易木架上码。 脚边放着两个敞开的纸箱子,一箱是压缩饼干和罐头,另一箱是军用水壶。 第432章 美军飞机 方瑶站在另一侧,手里拿着一张纸,正对着陈浩念:“碘伏还剩六瓶,不够。止血钳缺两把,三角巾不缺,但纱布卷消耗太快,至少再补三十卷。” 陈浩拿出本子,一边记一边点头:“纱布我回去催,碘伏库里应该还有,止血钳得跟场站那边协调。” 他抬头,看见林夏楠进来,手里的笔顿了一下。 “你先吃饭。”陈浩下巴朝那箱罐头扬了扬。 林夏楠扫了一眼帐篷里的伤员。 之前处置过的那几个,有两个已经被转走了,剩下的都在输液或者静躺。 她走到三号床前,弯腰查看自己之前缝合的那个大腿贯通伤。 纱布没有继续渗血,伤员在昏睡,脉搏和呼吸都平稳。 “处理完再吃吧。”林夏楠直起腰,“外面刚送进来一个手掌弹片伤,我先——” “这几个我都看过了。”方瑶打断她,把手里那张物资清单递给陈浩,头也没回,“不是很重,清创缝合我来就行。” 林夏楠看了她一眼。 方瑶的脸上全是汗,军帽边缘洇出深色的汗渍,眼窝下面青黑一片,白大褂前襟的血迹从深红到浅褐,像是按时间顺序一层层叠上去的。 “你先吃。”林夏楠说,“你也一直没歇过。” 方瑶终于转过头来。 两个人对视着。 方瑶看着那张她最不想见到的脸,几乎是下意识地就要皱起眉头。 但不知为何,她没再坚持,反而干脆利落地摘了手套,去一旁消毒,洗手。 然后拿了一份口粮,坐在一旁的小马扎上吃了起来。 陈浩挑着眉,目光从方瑶身上扫过,又落到林夏楠身上,转了两个来回。 林夏楠什么也没说,去检查着一旁的卫生员给那个手掌弹片伤的战士清创。 下午一点四十五分。 帐篷外忽然传来一阵喧闹声。 林夏楠正在帮三号床的伤员换药,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三岛全部收复了!” 一个通讯员冲过来,声音劈了,脸上的汗和笑搅在一起:“前指刚发过来的!甘泉、珊瑚、金银,全拿下了!南越守军投降了!” 帐篷里安静了一拍。 然后,床上那些还醒着的伤员,几乎是同时爆发出一阵嘶哑的叫喊。 “打赢了!” “哈哈哈!打赢了!” 那个右手掌心被削掉一块肉的战士,用完好的左手死命拍床沿,拍得铁管哐哐响,嘴咧到了耳根。 肩窝取完弹片的水兵,疼得龇牙咧嘴,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也不知道是疼的还是高兴的。 “值了!老子这条胳膊值了!” 帐篷外的动静更大。 隔壁一号帐篷里传来整齐的口号声,是那些轻伤员在拍着床板唱歌。 女卫生员捂着嘴,肩膀止不住地抖,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手里的纱布卷都差点脱了手。 林夏楠低头,把伤员的绷带扎紧,打了个利落的结。 手指收拢的瞬间,她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 方瑶手里还攥着止血钳,听见消息,背对着所有人,低下了头。 她的肩膀抖了一下,很快又绷直了。 胜利的消息像一阵风,瞬间吹遍了整个野战救护所。 但这阵风很短。 因为紧接着,码头方向又传来了引擎声。 “五个伤员!” 登陆艇靠岸,跳板放下来。 林夏楠已经蹲在滩头了。 第一副担架。 腹部弹片伤。 伤员意识模糊,面色灰败,腹壁左侧有一个不规则的穿入口,周围皮肤高度肿胀,按压有明显的肌紧张。 肠鸣音消失。 林夏楠两根手指搭在他的颈动脉上。 脉搏细速,每分钟至少一百二十次以上。 “腹部弹片伤,疑似腹腔脏器损伤合并内出血!休克!优先一级!三号帐篷!” 担架被人抬着飞奔而去。 后面四个,两个胳膊磕碰擦伤,一个膝盖撞在礁石上肿了一大块,最后一个面色潮红、呼吸急促、皮肤滚烫——中暑。 “这仨,一号帐篷处理。中暑的,搬到阴凉处,脱衣物降温,灌淡盐水。” 三号帐篷进进出出,林夏楠看见赵巍和另一个军医正在查看那个重伤休克的战士,接着就让人去准备手术帐篷。 张红馨出来要后勤再送点淡水过来,林夏楠问:“还行吗?” 张红馨一脸疲惫,但是摇了摇头:“没事。” 林夏楠回到二号帐篷,继续处理伤员。 下午两点十分。 陈浩从外面快步走进来,脸色很不好看。 “收到军情通报。南越高层叫嚣要反扑西沙,已经正式向美军第七舰队求援。” 林夏楠的手指在伤员腕部停了一拍。 “前指命令,所有驻留单位立即加固防御,做好遭受空袭或炮击的准备,特别是野战救护所。你们这里,所有多余的物资箱码到帐篷四周,能挡一层是一层。伤员的床位往中间挪,远离帐篷边缘。” 说完,他转身走出帐篷。 帐篷外响起急促的脚步声和搬运物资的闷响。 林夏楠站起身,把行军床的制动锁扣拧紧,确认伤员的输液管路不会因为移动脱落。 方瑶也开始挪着床位。 魏连文扛着一箱药品从一号帐篷出来,码在帐篷侧面的沙袋旁边。 整个救护所像一台被重新按下启动键的机器,每个人各归其位,没有一句多余的话。 赵巍站在三顶帐篷的中央位置,目光扫过每一个方向,最后落在码头那边。 海面平静得不正常。 …… 两点半。 一个声音从遥远的天际传过来。 很低,很沉,像闷雷。 但所有人第一时间就分辨出来了,那不是雷。 “飞机!” 码头方向的哨兵最先喊出来。 所有人同时抬头。 南方的天际线上,两个银灰色的小点正在迅速变大。 独特的引擎啸叫声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近——那种频率、那种音色,不是国产飞机的声音。 “是美军飞机!两架!” 一个海军参谋冲出掩体,嘶声喊道:“全员隐蔽!不许开火!不许暴露火力点!重复,不许开火!” 林夏楠用手按住正在输液的伤员的肩膀,防止他因为紧张乱动。 帐篷外的脚步声在一瞬间全部消失了。 空地上突然安静得只剩下海浪声。 第433章 389艇 飞机远远地,贴着刚刚收复的几座岛屿盘旋,很多人都跑到帐篷外的掩体下,紧张地盯着天空。 一圈。 两圈。 三圈。 床上有伤员握紧了拳头。 所有人屏住呼吸。 林夏楠的心跳得厉害,陆铮还在交战区,美军飞机此刻就在他头顶。 终于,引擎的音量开始衰减。 由近及远,由密及疏,最终被海风吞没。 飞机走了。 帐篷外,有人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林夏楠松开按在伤员肩膀上的手。 她的掌心全是汗。 她掀开帐篷帘子往外看了一眼。 陈浩站在空地中央,仰着头盯着南方的天际,那两架飞机已经又缩回成银灰色的小点,最终消失在云层里。 岛上开始通报,是侦察机,让大家别紧张。 但所有人都清楚,美军侦察机来了,说明他们也在看,在评估。 林夏楠转头,看向码头的方向。 交战区的岛屿这会儿,连防御工事都还没有建好。 …… 美军侦察机走了不到十分钟,帐篷里的气氛就炸了锅。 “他妈的!老美的侦察机都飞到头顶上来了!” 那个右手掌心被削了一块肉的水兵,用左手捶着铁床框,青筋暴起。 “南越那帮孙子打不过咱们,就去找美国爹哭!” “姓阮的就他妈是个软蛋!靠老美撑腰欺负咱们渔民,有本事单挑啊!” “单挑?刚才不就单挑了?他四条大军舰,咱们几条小炮艇,结果呢?打沉一条,打跑三条!他手底下那帮兵,一看咱们冲上去,吓得直接弃船!” 肩窝取完弹片的水兵挣扎着想坐起来,被林夏楠一个眼神按了回去。 “躺着说。” 水兵咧着嘴,老老实实往回一靠,嘴上却没停:“同志,你们是从东北来的吧?你们那边跟苏联人打过,比我们猛!” 林夏楠把消毒盘轻轻放在桌上:“你们也很猛。几百吨的小艇去撞上千吨的驱逐舰,这事搁谁身上都得掂量掂量。” 水兵的眼眶一下就红了。 “那不得撞吗!”他的声音忽然哑了下去,盯着帐篷顶,“389艇上的……” 帐篷里安静了两秒。 提到389艇,大家的情绪都低落了下去。 最角落的伤员,埋着头,发出沉闷的呜咽。 这哭声瞬间感染了很多人,大家眼眶都红了,有人把头扭过去,默默流泪。 “389刚刚大修完,出厂才三天,炮都没调好,一部分弹药还在运输船上没来得及装。就这么上了。”一个水兵一边哭一边说着。 “谁也没想到南越那帮孙子真敢先开炮。我们的船加在一起都不到他们一条驱逐舰的吨位,他们有四条军舰,那个‘李常杰’号,一千七百多吨。我们呢?几百吨的扫雷舰,连雷达都是老掉牙的。” “海水从弹洞灌进来,先进了弹舱,然后是主机舱。当时机舱里有五个人,他们在齐腰深的海水里堵漏。弹洞那么大,”水兵举起没受伤的那只手,比了一个碗口大的圆,“堵漏塞塞不严,海水一直往里涌。有一个……身上已经挨了弹片。他把自己的水兵服脱下来,裹在堵漏塞外面,拿身体顶上去。” “是我同年兵,”刚才一直在哭的那个战士扭过头来,“389上的,大部分都是刚入伍不久的,最大的一个才二十一岁……都没、都没救过来……” “有几个,连正式的军装照都还没来得及拍。” 一时间,帐篷里所有人都沉默了,只能听见低声的啜泣。 林夏楠默默地听着,程三喜的脸毫无预兆地从记忆深处翻了上来。 还有小傅、钱斌,那些永远倒在了那片冰原上的战友…… 那些名字。 那些脸。 她以为自己已经放下了,或者说,已经学会了把这些东西压在某个不会轻易打开的地方。 但此刻,这间闷热的帐篷里,几个素不相识的战士的哭声,像一把钥匙,把那个地方的锁,无声无息地拧开了。 “我出去一下。” 她的声音很平,平到任何人都听不出异常。 方瑶抬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林夏楠掀开帐篷帘子,走了出去。 外头的日光白花花的,打在碎珊瑚石地面上,刺得眼睛生疼。 她走过空地,走过码在帐篷四周的弹药箱,走过晾在绳子上的、还在滴水的血纱布。 一直走到救护所边缘那排椰树旁边。 再往前几步,就是海岸线。 海水涌上来,退回去。 沙滩上留着登陆艇碾过的深深辙痕,痕迹里积着浅浅的海水,混着沙,映着天。 林夏楠站在那里。 风从海面上吹过来,带着咸腥的、潮湿的、活人和死人都闻过的味道。 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 …… 几个后勤的官兵坐在椰子树下,人手都捧着一个椰子,绿皮的,个头不小。 陈浩身上那件军常服的袖子卷到肘弯,领口解了两颗扣子,整个人被海南的热气蒸得脸颊泛红。 几个人仰着头,灌着椰子水,一个后勤干事抹了抹嘴:“别说,这东西是挺好喝,甜丝丝的,清凉又解渴。” “哎,你们说,老美侦察机过来看啥来了?” 几个人低声讨论起来。 “我听他们说,岛上抓的俘虏里,有个老美顾问,估计就是因为这个。” “我也听他们分析了,说老美这回不会出手,只要老美不出手,估计南越那帮狗贼也不敢再来了。” 陈浩整个人往地上一躺:“行了,别瞎分析了。妈的,这地方也太热了,这是一月份能有的温度?” 后勤干事点头:“我也热得受不了,就盼着早点结束,能早点回去。” 陈浩说:“你盼也没用,就算不打了,咱们至少还得待上一周,忍着吧。” 那干事凑近了点,对陈浩说:“哎,科长,之前文工团的政委托我打听,有没有单身的军官,我说我们科长还没对象呢。人政委可是说了,只要你开口,保证给你介绍到位,你倒是给个回话啊?这回回去,要不,见一见?” 陈浩没说话,把头转了过去,正好看见沙滩上林夏楠的背影。 ************** ************** 今天5更,谢谢宝宝们的打赏! 第434章 你的想法总是太理想化,太大胆。 身旁几个人还在八卦:“你们不懂,科长家里有安排,那能随便找对象吗?像咱科长这种家庭,结婚,那也属于政治任务的!” 陈浩坐了起来,眼神依旧看着海滩。 几个人顺着他的眼神看过去,一个人问:“谁啊那是?” “陆营长家属吧好像是。” 陈浩忽然说道:“人家自己有名字。”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后勤干事,指了指身边的椰子,抬了抬下巴:“去。” 后勤干事站起来,捧着个椰子小跑着上前。 “林同志,这是刚摘的椰子,给大家降暑的,刚你不在,帐篷里都发到了。” 林夏楠赶紧用手背擦了擦眼泪,转身接过。 “谢谢!” 椰壳上已经砍了个口子,露出白色的椰肉边缘,椰汁的甜味隐约飘出来。 “不用客气,这边的椰子补水比灌凉白开管用。就直接端着喝就行,咱们那儿从没见过。” 林夏楠点点头,那干事这才走开。 她看见树下坐着的那几个人影,转过身,仰头喝了一大口。 椰汁是凉的,微甜,顺着嗓子滑下去,把喉咙里那股堵着的涩意冲散了大半。 林夏楠回到帐篷的时候,里面的人都正捧着椰子在喝。 赵巍站在窗户口,冲着帐篷里说:“三号帐篷有几个伤员稳住了,准备安排往425转运。方瑶,你核一下转运伤员的伤情记录卡,所有要转走的,一个个过。” “是。” 方瑶站起身,林夏楠放下椰子,把几张伤情记录卡都递给方瑶,方瑶面无表情地接过,低头仔细核对。 帐篷帘子又被掀开了。 魏连文快步走进来,满脸焦急。 “一号帐篷有个伤员情况不对。”他压低声音,“上午分过来的那个面部珊瑚划伤的,当时判断是优先三级。但刚才我发现他的左眼瞳孔散大,对光反射迟钝。” 林夏楠手里的笔停住。 “他说头疼得厉害,一直在吐。我怀疑——” 魏连文看着她,两个人几乎同时说出了那个判断。 “颅内出血。” “走,我跟你去看看。” 两人快速来到一号帐篷。 魏连文径直走向靠窗的那张床。 “就是他。” 床上躺着一个年轻的战士,面部和颈部的珊瑚划伤已经做了初步处理,碘伏把半张脸染成了棕黄色。 上午分流的时候,林夏楠判断的是优先三级——皮肉外伤,无大血管损伤,生命体征稳定。 现在看,人不对了。 水兵的眼睛半睁着,瞳孔涣散,嘴角挂着呕吐物的残渍,床沿下的铁盆里有淡黄色的胃液。 林夏楠蹲下身,掏出手电筒。 “看这里。”她把光柱对准水兵的左眼。 瞳孔散大,对光反射明显迟钝。 右眼正常。 她关掉手电,两根手指搭上水兵的桡动脉。 脉搏每分钟五十六次。缓脉。 “头疼是什么时候开始的?”林夏楠问。 水兵的意识已经有些模糊了,含含混混地说:“刚……刚才还好……后来就……疼得受不了……吐了两回……” 林夏楠抬起他的头,手指从后脑勺慢慢往下摸。 摸到右侧颞部的时候,她的手指停住了。 皮下有一个明显的波动感。 血肿。 外表看不出来,因为那个位置被头发盖着,加上面部和颈部的珊瑚划伤太触目惊心,上午分流时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表面的伤口吸引了。 林夏楠的手指从血肿边缘移开,摸了一下周围的骨质——有一处轻微的凹陷感。 颞骨骨折。 硬膜外血肿。 魏连文蹲在对面,看着她的手势,两人的判断完全一致。 “上午的时候他精神还好,还能说话。”魏连文压低声音,“应该是‘清醒期’。颞部受撞击后有短暂的意识清醒,现在血肿扩大,开始压迫脑组织了。” 林夏楠站起身。 “清醒期”——这是硬膜外血肿最凶险的特征。 伤员在受伤后一度表现正常,让所有人误以为只是轻伤。 等血肿持续扩大,颅内压飙升,脑疝形成,人就没了。 从“还能说话”到“来不及了”,中间可能只隔两三个小时。 现在,这个水兵正在从清醒期滑向昏迷期。 “必须立刻减压。”林夏楠说。 魏连文的脸色沉了下来:“这里没有开颅条件。” 野战救护所有止血钳、有缝合针,但没有颅骨钻,没有骨膜剥离器,没有任何能打开颅骨的手术器械。 “不用开颅。”林夏楠蹲回去,手指重新按在那处血肿的位置上,“颞部骨折线是裂隙性的,如果裂隙足够,可以用粗针头穿刺引流,先把压力释放一部分,稳住脑疝进展,撑到后送。” 魏连文的脸色一下子沉了下去。 “你疯了。” 他压着嗓子,声音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这是颞部硬膜外血肿,不是四肢软组织的脓肿。你拿粗针头往颅骨裂隙里捅?无菌条件呢?术野暴露呢?你看看这帐篷——” 他抬手指了一圈。 帆布顶棚被海风吹得一鼓一瘪,接缝处透着光,细小的沙尘在光柱里翻滚。 地面是碎珊瑚石铺的,踩一脚就扬起粉末。 旁边的行军床上躺着其他伤员,有人在咳嗽,有人在翻身,空气里弥漫着碘伏、汗味和血腥味的混合物。 “连最基本的无菌环境都达不到。”魏连文一字一顿,“穿刺引流之后,颅内感染的概率极高。一旦感染,在这个条件下,拿什么控制?青霉素?磺胺?杯水车薪。颅内感染比血肿本身更致命,而且死法更难看。” 林夏楠没说话,手指还按在伤员颞部那处血肿的边缘。 她能感受到皮下的波动,血肿还在缓慢扩大。 “林夏楠。”魏连文的语气缓了一点,但立场没退半步,“之前在学校,咱们就争论过这个问题。你的想法总是太理想化,太大胆。我说过,战地医疗的第一原则是保命!留着命等后送,比赌一次保功能更现实。” 他盯着林夏楠的眼睛,一字一句说完。 帐篷里安静了两秒。 床上的水兵发出一声含混的呻吟,头歪向一侧,呕吐物从嘴角溢出来。 第435章 这个问题,在这个帐篷里没有答案。 林夏楠侧身,把他的头扶正,防止误吸。 “你说的没错,保命是第一原则,我从来不否认这一点。” 她直起腰,看着他。 “但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们不做穿刺引流,就这么等着后送,从这里到榆林,最快要多少时间?” 魏连文的嘴唇动了一下。 林夏楠替他说了:“现在申请直升机过来,首先未必能调度得到,就算可以,一来一回,要三个小时。坐交通艇,那就要六个小时。” 她低头看了一眼水兵的瞳孔。 “他现在左侧瞳孔已经散大了,脉搏五十六。硬膜外血肿的进展速度你比我清楚——清醒期一旦结束,血肿持续压迫,脑疝形成,呼吸中枢衰竭。” “从现在到脑疝,他还有多少时间?” 魏连文没有回答。 他不需要回答。 两个人都受过同样的训练,看过同样的教材,答案刻在脑子里。 最多两个小时。 “六个小时的后送,两个小时的窗口。”林夏楠平静地说,“时间差四个小时。你打算让他用什么撑过去?” 魏连文一时语塞。 “就算能撑到,”林夏楠的声音更低了,“血肿压迫脑组织的时间越长,即便后面开颅清除了血肿,脑组织的损伤也是不可逆的。偏瘫、失语、认知障碍……这些后遗症可能跟他一辈子。” 她停了一拍。 “他还不到十九岁。” 魏连文的拳头攥紧了,又松开。 他的表情在挣扎。 作为一个有过多次战地救护经验的老兵,他深深明白,战地救护的铁律就是——你不是外科专家,你的任务是把人活着送到外科专家手里。 但林夏楠说的那个时间差,偏偏又扎在了他逻辑最薄弱的地方。 “我不是要你赌。”林夏楠说,“我是在两个风险里选一个更小的。不做穿刺,他大概率等不到后送就脑疝。做穿刺,感染风险确实高,但他至少有机会活着上手术台。到了手术台,感染可以控制。但脑疝一旦形成,神仙来了也没用。” 魏连文沉默了很久。 帐篷外传来海浪拍岸的声音。 “无菌怎么解决?”他终于开口,声音哑了,“就一个手术帐篷,这会儿正做着手术。” 这句话,等于退了一步。 林夏楠的手已经在翻医疗箱了。 “碘伏做术野消毒,范围扩大到整个颞部。穿刺针用碘伏浸泡五分钟。操作过程中,你帮我用无菌纱布做一个简易的隔离围挡,把术区和周围环境尽量隔开。不完美,但比什么都不做强。” 她抽出一根十八号粗针。 “引流量不求多,释放三到五毫升,把颅内压降下来就行。只要脑疝进程被遏制住,他就能撑到上手术台。” 魏连文盯着她手里的针,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转身,从旁边的器械盘里抽出一叠无菌纱布。 “我来做隔离围挡。”他说,“你操作的时候手别抖。” “什么时候抖过。”林夏楠把针浸进碘伏溶液里,开始计时。 魏连文蹲下身,用纱布和止血钳搭起一个简陋但有效的术区屏障。 手法很快,折角平整,钳夹牢固。 这是他们在学校实验室里反复练过的配合。 只是那时候是在明亮干净的实验台前,不是在闷热的帐篷里,脚下踩着碎珊瑚石。 “时间到了。”林夏楠取出针头,甩掉多余的液体。 她深吸一口气。 左手固定住水兵的头部,右手持针,指尖稳得像焊在了金属杆上。 针尖对准颞骨骨折裂隙的位置,缓慢、匀速地刺入。 水兵的身体猛地一僵,嘴里发出一声含混的低吼。 魏连文按住他的肩膀,死死摁着。 针尖穿过皮下组织,触到骨质边缘。 林夏楠的手指微调角度,沿着裂隙的走向,往深处探了不到半厘米。 一股暗红色的液体,从针尾缓缓涌了出来。 “出来了。”魏连文盯着那滴血。 林夏楠纹丝不动。 暗红色的血液沿着针管外壁往下流,一滴一滴落在铺在下方的白纱布上。 一毫升。 两毫升。 三毫升。 林夏楠数着滴速,左手始终固定着针头的深度,不让它多进一毫米,也不让它退出来。 大约两分钟后,血液的流速明显减缓。 “够了。” 她平稳地拔出针头,碘伏纱布立刻压了上去。 魏连文松开按住伤员的手,低头去看水兵的瞳孔。 他拿起手电筒,光柱对准——瞳孔缩了。 不多,但确实缩了。 对光反射恢复了。 魏连文慢慢抬起头,看向林夏楠。 “准备转运吧。”林夏楠站起来,膝盖酸得几乎站不直,“这个伤员升为优先一级,下一趟转运船,他第一个走。” 魏连文点头,转身快步去找赵巍。 林夏楠低头看着床上的水兵。 他的呼吸比刚才平稳了一些,眉头没有拧得那么紧了。 刚才那番话,她没有对魏连文说完。 她没有说的是——活着,不仅仅是心脏在跳、肺在呼吸。 如果一个十八岁的孩子,从战场上活着回去,却偏瘫了,失语了,连自己的名字都想不起来了…… 那他这条命,是被“保”住了,还是被“毁”掉了? 这个问题,在这个帐篷里没有答案。 …… 救护所的忙碌在天黑之后终于降了下来。 最后一批需要紧急处置的伤员全部稳定住了,该转运的转运,该留观的留观。 三顶帐篷里的灯依然亮着,但脚步声和呼喊声少了大半。 救护所后面的椰林边缘,搭了几顶小帐篷,其中一顶是给女同志用的。 帐篷不大,里面并排放着简易行军床,中间摆着一个用弹药箱改的简易洗漱台,上面搁着一个铁皮脸盆和半桶淡水。 淡水是稀缺货。 这半桶,是基地后勤专门给女兵帐篷拨的定量,洗澡想都别想,只够打湿毛巾擦一擦。 林夏楠解开军装的扣子,拧了把毛巾,从脖子开始,一寸一寸地擦。 毛巾拧出来的水是灰的,混着汗渍、血痂和珊瑚粉末。 她擦了两遍,才觉得皮肤上那层黏腻的壳被蹭干净了。 换上一身干净的军装。 布料贴在清爽的皮肤上,那种感觉,在几个小时前是想象不到的奢侈。 第436章 “你晕船了?” 张红馨比她先回来,已经躺在行军床上了,连洗都没洗,整个人脸朝下趴着,呼吸绵长。 林夏楠躺下去,行军床的帆布绷得不紧,整个人往中间凹下去,硬邦邦的金属框架硌着后背。 但躺平的一瞬间,从肩膀到脚底,每一块肌肉都在往下坠。 累意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几乎把人整个淹没。 她闭上眼。 脑子里闪过白天那些面孔——水兵散大的瞳孔、碎珊瑚里的血水、伤员被抬下来时扭曲的表情、那个已经没有呼吸的年轻战士的脸。 翻来覆去的,睡不着。 帐篷外忽然传来引擎声。 林夏楠的眼睛瞬间睁开。 她坐起来,掀开帐篷帘子走出去。 月光把海面铺成一片碎银。 码头方向,一艘小型军用交通艇正贴着浅滩减速靠岸,引擎的转速降下来,突突声变得低沉。 跳板放下来。 两个人影从跳板上走下来。 前面那个身形高大,步伐沉稳,但细看之下,脚下的节奏比平时要慢。 林夏楠快步迎上去。 月光底下,陆铮的脸色不太对。 嘴唇发白,眼窝比白天更深,整个人的气色像被海风刮掉了一层。 陆铮看见她,脚步顿了一下,随即恢复正常的步幅。 他转头对张彪说了句什么,张彪点点头,冲林夏楠打了个招呼,独自朝另一个方向走了。 林夏楠的眼神紧紧锁在陆铮的脸上:“你怎么了?” 陆铮摆摆手,一直走到一旁的椰树下,才缓缓吐了口气:“没事。有没有晕车药?” 林夏楠一愣。 “你晕船了?” 陆铮的视线往旁边挪了一下,那种细微的回避,放在别人身上看不出来,但林夏楠太了解他了。 “一点点。”他说,声音压得很低,“已经好多了。” 林夏楠伸手,直接扣住他的手腕。 脉搏偏快,指尖发凉。 她又看了一眼他的脸色,嘴唇上没什么血色,眼底泛着一层不正常的灰。 “你别硬撑。”林夏楠把他的手腕松开,声音放低了,但语气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晕船跟身体素质无关,是前庭系统对持续晃动的应激反应,要有适应时间的。你从昨天到现在,一直连轴转,飞了一夜,落地就上前指的船,本来状态就不好,晕船也正常。别觉得丢人。” 陆铮低头看着她。 月光把她的轮廓照得很清楚。 军帽下露出的碎发被海风吹得贴在脸颊上,眉头皱着,一双眼睛里全是认真。 他笑了一下,声音哑着说:“在你面前不丢人。” 林夏楠瞪他一眼:“在别人面前也不丢人。” 她扶着他的胳膊,把人按到一个倒扣的弹药箱上坐下。 “吐了没有?” “没有。” “头晕还是头疼?” “晕。回来的路上船颠得厉害,浪大。” “恶心呢?” 陆铮沉默了一秒。 “有一点。” “出冷汗了?” “出了。在船上的时候。现在好些了。” 林夏楠蹲在他面前,仰着脸看他,一项一项地过。 面色苍白,四肢发凉,出冷汗,恶心但没呕吐。 “还好,算轻症。”她松了口气,“你在这儿等我一会儿。” 她快速地跑回急救帐篷,拿了药,又赶紧跑了回来,递给陆铮一个小铁盒。 里面是龙虎人丹,绿豆大小的棕色药丸。 “你别吃晕车药了,那个副作用会嗜睡,”林夏楠倒出一粒,递到他手边,“含一粒人丹,含在舌下,慢慢化开。如果后面再上船还晕,提前含一粒。” 陆铮接过,丢进嘴里。 薄荷的辛凉味在口腔里炸开,一路冲到鼻腔,那股翻涌的恶心感被压下去了不少。 “水。”林夏楠又把水壶塞到他手里,“小口喝,别灌。” 陆铮照做了。 喝了两口,把水壶还给她。 两个人就这么待着。 一个坐在弹药箱上,一个蹲在面前。 码头上没别人了,交通艇的引擎已经熄了,只剩海浪一下一下地拍着礁石。 月亮很大,挂在海面上方,把整片海照得像碎了一地的银子。 “岛上怎么样了?”林夏楠问。 “三个岛全部接管完毕,韦建设他们还在岛上勘测地形,岛礁防御体系必须在最短时间内建起来,防止对方反扑。” 他顿了一下。 “美军那边已经发了声明,拒绝了南越的军事援助请求。” 林夏楠松了一口气。 “那后面的主要任务就是建工事?”林夏楠问。 “对。但目前首要任务是排雷,南越人在岛上留了不少,这会儿工兵都在忙着。不过好在是有俘虏,埋雷的位置都标出来了。”陆铮看着她,“你们这边的压力会小一点了,后续送过来的应该以轻伤和中暑为主,重伤员不会再有太多。” 林夏楠“嗯”了一声,问道:“好点了吗?” 陆铮点头:“好多了。” 怕她不相信,赶紧又补了一句:“真的。” 林夏楠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很久。 陆铮伸手摸了摸她的脸:“我还要去临指,你快回去睡吧。” 林夏楠叹了口气:“去吧,但你也要早点休息。” 陆铮笑着说:“好。” 他站起身,转身离开。 林夏楠回到帐篷,方瑶也回来了,刚擦洗完,也换了一身军装。 见林夏楠进来,她什么也没说,背对着她躺下了。 林夏楠重新躺在行军床上,盯着帐篷顶的帆布。 海风从帐篷接缝处灌进来,带着潮湿的咸味。 和东北的风完全不同,那边的风像刀子,这边的风像湿毛巾,闷闷地贴在皮肤上。 帐篷外忽然传来赵巍的声音:“你们都睡了吗?” 林夏楠坐起来:“还没。” 方瑶的背影动了一下,但没出声。 赵巍没掀门帘,就站在外面说话。 “刚接到前指的通知。明天岛上那边需要派两个卫生员跟过去。珊瑚岛上的工兵排雷还在继续,驻守部队也要上岛加固工事,人一多,卫生保障得跟上。” 他停了一下,补了一句:“岛上条件比这边差得多,排雷没结束之前还有风险。你们谁去?” “我去。” 男兵帐篷方向,帘子被掀开了。 魏连文走出来,显然也根本没睡。 第437章 “同志,今天什么日子你忘了?” “就我一个男同志,岛上都是工兵和步兵,我跟他们待着方便。”魏连文说。 赵巍点了点头:“行。那还需要一个。” 张红馨已经睡死了,方瑶也没动静,林夏楠正要开口—— “我去。” 方瑶忽然坐了起来。 她的动作很快,两条腿从行军床上荡下来,起身的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任何犹豫的停顿。 张红馨被这动静弄醒了,迷迷糊糊地撑起半个身子,眯着眼睛往这边看。 林夏楠转头。 方瑶已经站在帐篷门口了。 月光从门帘的缝隙里切进来,把她的侧脸照出一道明暗分界线。 “赵老师,我申请上岛。”方瑶又说了一遍。 “好。”赵巍沉默了片刻,点点头,“明早六点,码头集合,跟第一班补给船上岛。带足个人急救装备和三天的消耗量药品。岛上没有帐篷,住工事掩体,你们有个心理准备。” “是。”魏连文和方瑶几乎同时回答。 …… 海南的黎明和东北完全不同。 没有那种刀锋般干脆的日出,而是从海平线上慢慢渗出一层灰蓝,像水墨洇开。 帐篷外的值班哨兵换了岗。 碎珊瑚石地面上的血迹经过一夜海风的吹拂,颜色从暗红变成了近乎黑色的干痂。 五点半,林夏楠醒了。 坐起来的时候,脊椎发出一串细碎的响声。 行军床的金属框架硌了一夜,后背酸得像被人拿擀面杖碾过。 张红馨还在睡,翻了个身,把军装外套盖在脸上挡光。 方瑶的行军床已经空了。 被子叠得方方正正,边角压得死整,是标准的“豆腐块”。 床头放着一个扎好的军用背囊和急救箱,药品分装袋被码在箱子里,整整齐齐。 林夏楠走出帐篷,方瑶蹲在外面的淡水桶旁边,正在刷牙。 听见脚步声,方瑶没回头。 林夏楠也蹲下来,倒了一点水在手心里,抹了把脸。 两个人蹲在水桶两边,谁也没开口。 远处,连夜搭好的炊事帐篷已经冒烟了。 赵巍从男兵帐篷的方向走过来,脸上带着一夜没睡透的疲惫,但精神状态已经调整过来了。 “都起了?” “起了。”林夏楠站起身。 张红馨也走了出来,开始洗漱。 “走,吃饭。”赵巍往炊事帐篷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炊事帐篷比昨天搭的救护帐篷还简陋,就是两根木桩撑起一块帆布,底下架了三口大铁锅。 但今天,终于有热饭了。 白粥在锅里翻滚着,冒出大团大团的蒸汽。 旁边的铝制蒸屉里码着馒头,个头不大,但是白面的,不掺杂粮。 配菜是两碟。 一碟腌萝卜干,咸得齁嗓子的那种;一碟咸鱼干,指头宽的小鱼,炸得焦黄。 后勤兵站在锅边,给每个人打粥、发馒头,临了还递上一个装满白开水的军用水壶。 “水定量,一人一壶,省着喝。”后勤兵嘱咐了一句。 林夏楠接过饭盒,找了个弹药箱坐下。 粥很烫,米粒煮得稀烂,喝一口下去,从嗓子一路暖到胃。 魏连文端着饭盒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他的饭盒里堆了三个馒头,掰开一个,夹了一筷子咸鱼干塞进去,大口咬下去。 “负责转运的卫生员回来了,我问了那个战士的情况,到医院的时候意识还在,瞳孔回缩了。” 林夏楠点了点头。 方瑶坐在稍远的地方,背对着众人,慢慢地喝粥。 赵巍走过来,蹲在方瑶旁边,压低声音说了几句什么。 方瑶听完,点了点头。 吃完饭,魏连文和方瑶跟着第一批送补给的船上岛去了。 林夏楠和张红馨都回到野战救护所的帐篷里,换班,开始工作。 今天明显比昨天轻松了很多,前线的战斗结束,送过来的伤员以擦伤、扭伤和中暑为主,没有再出现需要紧急手术的重伤号。 而昨天和前天战斗中受伤的伤员,也都渐渐稳定下来,分批次转去了后方医院。 很快忙完之后,张红馨来找林夏楠。 “我昨天睡得迷迷糊糊的,怎么,听说,是她主动申请上岛的?” 林夏楠点点头:“是。” 张红馨撇了撇嘴,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不管怎么说,那里是前线,岛上埋着南越人留下的雷,还随时有可能遭到反攻。 不管方瑶出于什么动机,但此时此刻,她确实站在了最危险的地方。 …… 很快就到了中午。 “饿死了。”张红馨把最后一份伤情卡塞进铁皮档案夹里,肚子适时地叫了一声。 林夏楠把手在碘伏棉球上擦了擦,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 “走吧,吃饭去。” 两人走出帐篷,阳光直直砸下来,晒得人皮肤发烫。 炊事帐篷的方向飘来一股不一样的味道。 不是早上那种白粥加咸鱼干的寡淡气息,而是实实在在的肉香。 浓郁的、带着酱色甜咸味的肉香,顺着海风一路送过来。 张红馨的脚步直接钉在了原地。 “你闻到了吗?”她使劲吸了两下鼻子,脸上的表情从疲惫瞬间切换成了震惊,“这是肉味?不是罐头那种肉味,是炖的!” 林夏楠也闻到了。 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加快脚步。 走到炊事帐篷跟前,俩人同时愣住了。 帆布棚子底下,三口大铁锅全开着火。 最左边那口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的是海带排骨汤,海带切成宽条,排骨炖得软烂,汤色发白,热气蒸腾。 中间那口锅的锅盖揭开着,里面码了满满一锅红烧肉罐头,罐头是打开倒进锅里重新加热的,酱红色的肉块油光锃亮,肥瘦相间。 最右边那口大锅前面,两个炊事兵正弯着腰,往沸水里下饺子。 白面皮的饺子,一个个圆滚滚地翻着跟头,在锅里上下浮沉。 张红馨的嘴张开了,半天没合上。 “我没在做梦吧?”她揉了一把眼睛,又看了一遍,声音拔高了半截,“饺子?这地方还能吃上饺子?” 炊事班长正端着一个大笊篱捞饺子,听见她喊,抬头笑了一嘴大白牙。 “同志,今天什么日子你忘了?” 林夏楠怔了一下。 张红馨也怔了一下。 第438章 原来又是一年了 炊事班长用笊篱敲了敲锅沿,声音被蒸汽衬得瓮声瓮气的:“今天是大年三十!除夕!过年了!” 林夏楠和张红馨同时沉默了。 过年了。 从佳木斯机场起飞到现在,滩头分流,帐篷手术,伤员转运,美军侦察机……日子被一件接一件的事裹着往前滚,白天黑夜都搅在了一起,根本没人去翻日历。 原来又是一年了。 “馅是猪肉白菜的。”炊事班长把第一锅饺子捞进铝盆里,热气腾腾的,“排骨是基地后勤调的冻货,海带是当地渔民送的。红烧肉罐头是从运输船上调来的,我们领导说了,今天过年,能让大家吃口热乎的,就不能凑合。” 张红馨的眼眶一下就红了。 她使劲眨了两下眼睛,仰头看天,把那点湿意憋了回去。 然后低头,从炊事班长手里接过饭盒,声音有点哑。 “谢谢。” 林夏楠端着饭盒,找了个小马扎坐下。 饺子在饭盒里冒着白气,皮薄得能看见里面的肉馅。 她用筷子夹起一个,咬了一口。 猪肉白菜馅,调味很简单,盐和酱油,连姜末都放得不多。 但面皮是现擀的,筋道,咬开之后肉汁涌出来,鲜得舌头发烫。 又喝了一口海带排骨汤。 汤里没放多少盐,海带本身的鲜味被热水煮了出来,清淡、微甘,喝下去整个胃都舒坦了。 在东北的时候,冬天吃的最多的就是白菜、土豆、萝卜。 海带这种东西,一年到头也见不着几回。 张红馨一边吃一边感叹:“头一回过年穿单衣,真新鲜了!哎你别说,如果不是打仗,在海南这边过年也挺好的,天气又暖和,风景又美,还能喝椰子水!” 林夏楠笑看了她一眼,哪怕是打仗,都阻挡不了东北人喜欢在海南过年的心。 林夏楠正低头吃着,影子突然暗了一下。 有人在她对面坐下来。 她抬头。 陆铮端着一个搪瓷饭盒,军装的袖子卷到小臂中段。 他坐在对面的小马扎上,把饭盒搁在膝盖上,拿起筷子开始吃。 张红馨抬头看了一眼,默默端着碗挪远了两步。 林夏楠没动。 两人就隔着不到一米的距离,各自低头吃饭。 炊事帐篷里来来往往的人不少,没有人大惊小怪。 大概是因为来不及,陆铮吃饭的速度很快,饺子一口一个,一口接着一口。 林夏楠看了他一眼。 “慢点吃。” 陆铮咀嚼的动作顿了一下,放慢了半拍。 林夏楠把自己碗里没动过的红烧肉夹了两块,放到他饭盒里。 陆铮没说话,夹起来吃了。 吃到一半,林夏楠开口:“你今天不用上岛吗?” “下午去,马上就要走了。”陆铮喝了一口海带排骨汤,“上午在临指开了个会,把珊瑚岛的防御方案和甘泉岛的火力配置点做了最终确认。下午跟韦建设他们汇合,实地再走一遍。” 林夏楠点点头:“排雷工作怎么样了?” “主要雷区已经清除了,剩下的零散布雷点还在逐个排查。”陆铮把最后一块肉塞进嘴里,“俘虏交代的雷场图和实际位置基本吻合,但礁盘外围有几处他们自己也说不准,得靠工兵一寸一寸趟。” 林夏楠的筷子停了一下。 “你上岛的时候,走标过的路。” 陆铮抬眼看她,点点头:“我知道。晚上基地有会餐,我到时候要过来。” 林夏楠说:“好,那晚上我等你回来一块去。” 想了想,她又问道:“人丹带着吗?” 陆铮拍了拍口袋:“带着呢,放心。” …… 下午两点,临指的几个领导来野战救护所慰问。 送了些苹果,还有红糖。 另外宣布了好消息,武汉和南京的医疗专家组已经抵达湛江422医院,后方接收能力上来了。 这边的野战救护所开始转为常规保障模式。 领导走后,赵巍补了一句:“虽然如此也不能松懈。南越那边投降了,但反扑的可能性没有完全排除。所有急救装备保持展开状态,人员轮班不变。” “是。” …… 傍晚的时候,炊事帐篷里挂上了手写的“庆功会餐”横幅,红纸黑字,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喜庆。 长条桌上摆着几个大搪瓷盆,除了中午的那些菜之外,还额外加了红烧海鱼、凉拌海蜇,这已经是目前能拿出的最好的伙食了。 没有酒,能额外多有一些饮用水,已经是破天荒了。 人不能一起坐。 帐篷里的伤员还需要值守,哨位不能空,通讯班不能断。 各单位都排了班,所有人分成三拨,轮换着去。 林夏楠一直等着陆铮从岛上回来了,才一块过去。 基地里有不少来自东北的官兵,知道他们是从沈阳来的,都纷纷过来打招呼。 很快,陆铮就被人围住了,不断地被拉到一旁去说话。 张红馨戳了戳林夏楠:“你们家陆营长够受欢迎的。” 林夏楠笑着点头,看着陆铮被两个人拉着,正急切地跟他说着什么。 旁边还坐着两个广州来的军医,一边吃一边说着:“我还是头一回,在珊瑚礁上过年,回去跟我老婆说,她肯定不信!” “首长,您老婆要是知道您大年三十吃的是罐头红烧肉,估计心疼得直掉眼泪。”张红馨接话。 “掉什么眼泪,她巴不得我出差。”军医摆摆手,“我在家她嫌我碍事,不在家她又念叨。女人啊,你们这帮小同志以后嫁了人就知道了。” 张红馨笑得差点把嘴里的饭喷出来。 正说着,角落里忽然传来一阵口琴声。 一个海军战士吹起了《我的祖国》。 “一条大河波浪宽,风吹稻花香两岸……” 没有人唱词,只有口琴的簧片在夜风里震颤,把那个熟悉的旋律一句一句地送过来。 热闹的气氛瞬间安静了下来。 口琴的声音很薄,和那些歌唱家在广播里唱的完全不一样。 没有气壮山河的宏大,只是一个人,一把旧琴,在南海的夜风里,把这首歌老老实实地吹了一遍。 曲子吹到中间那段,旋律忽然高了上去。 “朋友来了有好酒,若是那豺狼来了,迎接它的有猎枪……” 有人眼眶红了,低下了头。 有人转过脸,看向帐篷外漆黑的海面。 第439章 “具体怎么回事?什么雷炸的?” 胜利是用命换来的。 那些年轻的生命,永远留在了这片湛蓝的海域里。 陆铮从另一桌走了回来。 他拉开林夏楠对面的小马扎,坐下。 林夏楠给他盛了汤:“多吃点。” 陆铮微笑看着她,目光在昏黄的灯泡下显得格外柔和。 他点点头,大口吃了起来。 林夏楠看着他眼底的倦色,问道:“张彪和韦建设他们不回来吃吗?” 陆铮咽下嘴里的食物,摇了摇头。 “他们回不来。岛上的任务紧,防御工事必须连夜标定。他们就在岛上过了。” 张红馨在旁边听见了,凑过来问:“那岛上吃什么?大过年的,总不能还啃干粮吧?” 陆铮端起搪瓷缸喝了口水。 “我看了一眼,基地后勤给他们送了一批补给。也有饺子,不过没热菜,主要都是罐头。” 张红馨叹了口气。“那也太苦了。这大年三十的,连口热汤都喝不上。” “能吃上饺子,对他们来说已经很知足了。”陆铮的声音很平稳,“岛上现在连淡水都得精打细算着喝。排雷没结束,谁也不敢乱走动。” 林夏楠没有说话。 前线就是这样。 生死面前,一口热饭已经是奢侈。 很快吃完饭,也没做停留,大家都回到了各自的岗位上。 陆铮和林夏楠站在帐篷后面,他伸出手,替她把被海风吹乱的鬓角碎发理到耳后。 沉默了一会儿,他才开口说道:“好像每一次过年,都是又急又简单,跟我在一起之后,都没能让你好好过一个年。” “哪里简单了?”林夏楠反问,“每年过年,我们都在一起,这就是好好过年了。” 陆铮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回去吧。” 林夏楠点头:“嗯,那你呢?” “我去临指。” “今天晕船了吗?” “几乎没怎么晕,有一阵浪大起来,我提前含了一颗人丹。”陆铮如实说。 “你别睡太少了,该休息就休息。”林夏楠叮嘱着。 “好。” …… 平静的日子一直持续到第二天下午。 今天是大年初一,基地的气氛轻松了许多。 南越海军残余舰艇已全部撤回岘港,西贡方面虽然在外交上还在叫嚣,但军事上已经毫无动作。 这说明,他们基本已无力再反攻。 虽然态势依旧紧张,但大家都明显放松了下来。 阳光毒辣得像要把人烤化,帐篷里的温度闷到了三十度往上。 林夏楠刚给一个中暑的战士灌完淡盐水,正在帐篷门口透气。 张红馨端着水壶走过来,两人靠着弹药箱坐着,谁也没说话。 远处的海面平得像一块蓝玻璃,阳光打上去,晃得人睁不开眼。 一切都安静得有些不真实。 直到码头方向传来交通艇引擎的嘶吼声。 不是平时那种匀速巡航的突突声,是油门踩到底、几乎要把螺旋桨甩飞的那种尖啸。 林夏楠猛地站起来。 紧接着,喊声从海面上压过来。 “卫生员——!准备接人——!” 那声音断断续续,带着哭腔。 林夏楠拔腿就往码头跑。 张红馨紧跟在后面,跑到一半,赵巍已经从三号帐篷里冲出来了。 交通艇还没完全靠稳。 艇身撞上码头的木桩,发出一声闷响,整条船晃了一下。 甲板上,魏连文半跪着,双手死死按住一条右腿。 那条腿从膝盖往下,已经看不出原来的形状了。 军裤的布料被炸成碎片,和皮肉搅在一起,血从魏连文的指缝里往外涌,止血带勒在大腿根部,纱布缠了一层又一层,全红透了。 方瑶躺在担架上。 脸白得像纸,嘴唇一丝血色都没有,眼睛闭着,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所有的力气。 她身边还围着三个工兵战士,其中一个的军装前襟也染着血,脸上全是土灰,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魏连文抬起头,脸上的汗和血混在一起,嗓子已经喊到嘶哑。 “地雷炸伤!方排长为了拉开一个战士,被炸的——” 跳板“哐”一下砸在码头上。 几个人抬着担架往上冲。 赵巍迎面跑过来,脚步一顿,看清担架上的伤势,脸色瞬间变了。 “快!快抬进去!” 担架被抬进三号帐篷。 赵巍剪开方瑶右腿上血糊糊的纱布和残余裤腿,伤口完全暴露出来。 林夏楠站在旁边,一眼看清了全貌。 小腿中下段,严重炸伤。 腓骨粉碎性骨折,断端从撕裂的肌肉里刺了出来。 大面积软组织撕裂缺损,弹片和珊瑚碎石深深嵌在创面里,伤口被海水和泥沙严重污染,已经开始发胀。 赵巍拿手指探了一下足背。 他的脸色更沉了。 基地的军医也赶了过来,弯腰检查了伤腿,直起身和赵巍对视。 赵巍把军医拉到一边,压低声音。 “血管断了,足背动脉摸不到,腿已经缺血。伤口被海水泡过,珊瑚碎渣全嵌在里面。高温高湿,气性坏疽随时会起来。” 军医点头,语气沉重:“后送来不及,而且就算送到425,也是一样的结果。这个污染程度,一旦败血症休克,救不回来。” 两个人的结论一致。 “必须截肢。” 林夏楠心下一沉,看着魏连文:“具体怎么回事?什么雷炸的?” 魏连文擦了一把脸上的汗和血,嗓子哑得厉害:“苏联的雷,PMN!那个工兵在礁盘外围排雷,珊瑚碎石打滑,脚尖直接踩实了地雷压盘。PMN是压发雷,触发后极短延迟就炸。方排长当时离他大概四米。” 他咽了口唾沫。 “如果不救,那个工兵必死。她直接冲上去,一把抓住那个战士后领往外甩,把人推到了无雷区。地雷在她右脚旁炸了。” 帐篷帘子猛地被人从外面掀开。 陈浩冲了进来。 他跑得太急,靴子绊在帐篷门槛的铁钉上,整个人往前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他单手撑住行军床的铁架子稳住身形,一抬头,目光落在担架上。 他的脸一瞬间白了。 赵巍从旁边洗了手,走了回来。 他嘴唇紧紧绷着,喊了一声:“小方。” 方瑶的眼皮颤了两下,缓缓睁开。 瞳孔涣散,焦距费力地汇聚到赵巍脸上。 她的嘴唇干裂发白,张了张,没发出声音。 赵巍蹲下身,和她平视。 “小方,你听我说。” 第440章 “赵老师,让我试。”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很稳,不带任何感情色彩。 因为一旦带了,他自己会先撑不住。 “你的右腿小腿中下段,腓骨粉碎性骨折,软组织大面积撕裂缺损,足背动脉断裂,远端缺血。伤口被海水严重污染,珊瑚碎渣嵌在深层组织里。” 方瑶的眼神没有动。 “你自己也清楚,这样的伤,”赵巍停了一拍,“必须截肢,不然,保不住你的命。” 帐篷里安静了一瞬。 连行军床上其他伤员的呼吸声都像是被按了暂停。 方瑶盯着帐篷顶的帆布。 她的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像是被挤碎了的笑。 然后她把头偏过来,干裂的嘴唇一开一合:“我立功了吗?” 魏连文半跪在地上,眼眶红了:“立了!肯定立了!” 他的声音在发抖。 “要不是你,那个战士现在命都没了!方排长,你救了他一条命!” 方瑶的视线慢慢从魏连文脸上移开,重新看向帐篷顶。 她嘴角动了动,像是一个笑,但凄惨得让人不忍直视。 “立功就好。” 她的声音已经轻得像一缕烟。 嘴唇动了最后一下,眼皮合上了,整个人软了下去。 “方瑶!” “方排长!” 魏连文伸手探她的脉搏:“还有,昏过去了。” 赵巍狠着心,哑着嗓子下了命令。 “准备手术!截肢平面定在小腿三分之一处,保留足够的残端长度——” “赵老师。”林夏楠抬起头,“能不能听我说几句?” “你要说什么?”赵巍问。 林夏楠看了一眼方瑶苍白的脸,又低头看了一眼那条伤腿。 “我想试试保住她的腿。” 魏连文猛地抬起头,半跪在地上的姿势没变,按着方瑶伤腿的手也没松。 他的眼神复杂极了,震惊、难以置信,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赵巍盯着林夏楠,眉头拧着:“你说什么?” “我说,我想试试保住她的腿。”林夏楠重复了一遍。 “林夏楠。”赵巍的语气压了下来,“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足背动脉已经摸不到了,远端缺血,伤口被海水严重污染,珊瑚碎渣嵌在深层——” “足背动脉不是完全摸不到。” 林夏楠打断了他。 她蹲下去,两根手指搭上方瑶的足背。 帐篷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的指尖上。 一秒。 两秒。 三秒。 “有。”林夏楠抬起头。 “非常微弱,但有搏动。这说明主干血管不是完全离断,是受压或者痉挛导致的血流减弱。远端还有供血,只是不够。”林夏楠说。 赵巍走过来,自己探了一下。 他的手指在足背停了很久。 表情从否定变成了迟疑。 “就算有微弱搏动,”赵巍收回手,“从她被炸到现在,已经过了多久?” “一小时四十分钟。”魏连文接话,嗓子还是哑的,“从炸伤到靠岸,交通艇跑了一个半小时。” “一小时四十分钟。”林夏楠重复了这个数字,站起身,目光直视赵巍。 “赵老师,肢体完全缺血后,肌肉组织的不可逆坏死时限是四到六小时。现在才过了一个多小时,而且远端还有微弱血供。她的肌肉不是坏死,还没到必须截肢的红线。” 赵巍没有立刻说话。 “海水污染呢?”他沉声问,“高温高湿环境,气性坏疽——” “气性坏疽的根源不是海水本身。”林夏楠的语速加快了,但条理依然清晰得像在学校答考试题,“是清创不彻底。伤口里残留的坏死组织、珊瑚碎渣、火药残渣,这些才是厌氧菌的温床。” 她指向方瑶的伤口。 “如果我们现在把伤口里所有的异物、坏死肌肉全部清除干净,伤口敞开,不缝合,做开放引流,配合大剂量青霉素,感染完全可以控制。” 魏连文的嘴唇动了一下。 他想反驳,但昨天那场颅内穿刺引流的结果,像一根刺一样卡在他的喉咙里。 那个他认为不可能的操作,林夏楠做了,而且成功了。 “你要怎么恢复血供?”魏连文哑着嗓子问。 这个问题才是核心。 “先彻底清创,把压迫血管的碎骨片和异物清除掉,解除血管痉挛。如果主干血管有裂口,用细丝线做简单修补缝合,只要恢复足够的血供让远端组织活过来就行。” 林夏楠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血供一旦回来,肢体就活了。剩下的感染用药物控制,骨折后续固定处理,都有时间,都有办法,足够送去湛江,在后方医院里处置。但如果现在截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赵巍的牙关咬得很紧,太阳穴的青筋跳了两下。 “你有把握?” “没有百分之百。”林夏楠没撒谎,“但截肢是百分之百失去这条腿。我说的方案,至少还有保住的可能。” 赵巍沉默了。 帐篷里只剩下方瑶微弱的呼吸声和远处海浪拍岸的声音。 “赵老师。”林夏楠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 “我的一个战友,曾经在演习的时候踩到了模拟雷,被判定腿部炸伤。他当时说,如果这是实战,真的炸伤了,截肢了,他就回家编筐。” 赵巍抬眼看她。 “我当时承诺他,只要还有一线希望,我就不会让他们丢掉手脚。每一条胳膊,每一条腿,都是属于国家的战斗力,也是属于他们家庭的顶梁柱。” 她停下来,喉咙里像卡着什么东西。 “他和我说,以后哪怕是真刀真枪的战场,只要我在,他就敢把命交给我。” 帐篷帘子外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几个人影。 师副参谋长站在最前面,半个身子被帆布帘子挡着。 他是十分钟前赶回来的,交通艇还没靠稳就跳上了码头。 这次的驰援小组是他带队,方瑶受伤,他必须要负责。 陆铮跟在他身后,后面还有张彪。 三个人都没有出声。 林夏楠盯着赵巍,继续说道:“他后来牺牲在八岔岛,我没能、没能在真正的战场上兑现对他的承诺。” “但现在,方瑶就躺在我面前,她的腿还有救。” “赵老师,让我试。” 第441章 这片战场,属于林夏楠。 帐篷内,其他的伤员和卫生员听着,眼眶都红了。 帐篷帘子外面,张彪整个人靠在木桩上,两只手死死捂着脸。 他的肩膀剧烈地抖动着。 当年那个溶洞里,他和程三喜都在。 他亲耳听见林夏楠说“只要我在,就不会让你们轻易丢掉手脚。” 也亲耳听见程三喜说“以后命交给你”。 现在,老三不在了。 但她还记着。 陆铮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的目光穿过帘子的缝隙,落在林夏楠的背影上。 帐篷里面,赵巍盯着林夏楠看了很久。 就在所有人都紧张地等待着赵巍的决定时—— “赵主任,不行,我不同意。” 榆林来的军医从旁边走了过来。 他看向林夏楠。 “小同志,这不是普通裂伤。PMN地雷的高压冲击波,加上珊瑚碎石,加上海水,三重挫灭伤。皮下肌肉、筋膜、小血管网大面积钝性坏死,很多坏死组织肉眼根本分辨不出来。你现在清创,看似清干净了,二十四小时内会继续坏死、自溶。” 他指了指方瑶的伤腿方向。 “你说解除血管痉挛、修补血管。可这种炸伤,血管内膜已经广泛挫伤,不是断了这么简单。就算你现在通了,后送路上一颠簸,瞬间血栓形成,血管再次堵死,肢体还是会全层坏死。” 军医停了一下,声音沉下去。 “现在截,是小腿中段。残端完整,以后能装假肢,能走路。” “你强行保,清创不彻底,加上高温高湿,气性坏疽一定会沿筋膜往上走,感染窜到大腿。到那个时候再救,就不是截小腿了,而是高位截肢。而且感染扩散快,人能不能撑到后方医院,都是两说。” 他看着林夏楠的眼睛,声音压得更低。 “你说的很感人。想弥补牺牲战友的遗憾,我理解。但我们的判断,也是基于那么多牺牲战友之上的。” “你不是在保腿,你是在赌她的命。赌她最后失去整条大腿。” 帐篷里安静得能听见海风掀动帆布边角的声音。 林夏楠没有退。 “首长,您说的每一种后果我都懂。但您说的肌肉隐性坏死、血管内膜挫伤、后续血栓,都不是绝对不可逆。” “伤后才一个多小时,挫灭伤的坏死边界还没完全固定。我可以做最大范围扩创,所有颜色不对、张力不对、没有出血的可疑失活肌肉,我全部切掉,一片不留。” 军医的眉头动了一下。 林夏楠继续说:“血管我不单纯解痉修补。全程切开检查内膜,有挫伤就直接切除段端吻合,不留血栓隐患。” “伤口全程敞开,不缝合、不加压,彻底引流。后送时专人看护,严格制动。” 她抬眼,目光没有丝毫退缩。 “我承认,成功率不高。但现在截肢,是百分之百失去小腿。搏一次,至少有机会保住。” “您求的是稳保性命,没错。” “我求的是,不轻易把一个二十多岁的姑娘,直接判成终身重残。” 军医盯着她,嘴唇动了动,没有立刻反驳。 赵巍站在中间,脸色铁青,一言不发。 这是两种截然不同的医学判断。 基地军医求的是“稳”,林夏楠求的是“搏”。 两种路径都有道理,也都有风险。 选错了,代价是方瑶的命。 作为这次医疗小组的带队组长,他必须为每一个决定负责。 沉默像一块铅板,压在帐篷里每一个人的头顶。 张红馨突然走上前,一把拉住赵巍的袖子。 “赵老师。”她声音哽咽,“方瑶和我同年入伍,您还不了解她吗?她还不到二十五岁,还没结婚,一辈子还长。” 张红馨指着昏迷的方瑶,手指都在抖。 “她刚才醒过来,就只问自己立没立功,她那时候就已经不想活了。截半条小腿,跟真保砸了截整条大腿,对她来说,真的没有区别。都是毁了她啊!” 赵巍眼底闪过一丝震动。 魏连文也站了起来。 他满身是血,走到赵巍面前。 “赵主任。之前在学校的时候,我和林夏楠也争论过这个问题。保命还是保功能,这是个死结。但我的建议是,现在不是很紧张的时刻,没有大批的伤员等着处理。时间上来说,有条件试一试。” 他看了一眼林夏楠,又看向赵巍。 “如果是在之前那种伤员满营的情况下,我绝对支持截肢。但现在,我们有时间,有精力,为什么不给她一个机会?” 陈浩站在帐篷门口,手死死抓着铁架子。 他看着赵巍,胸膛剧烈起伏,他没有说话,但那双眼睛里的恳求,比任何言语都重。 帐篷外,陆铮的手慢慢从门帘边缘收了回来。 他没有进去干涉。 他知道,这片战场,属于林夏楠。 赵巍一直沉默着。 片刻后,他低头看了一眼方瑶的那条伤腿。 再次弯腰,自己又摸了一遍足背动脉。 他直起腰,看向基地的军医。 “让她试。” 军医猛地皱起眉:“赵主任!” “准备方案。”赵巍的声音沉而稳,像是下了某种决心,“如果术中发现不可逆坏死超出预期,或者血管吻合后远端血供仍然无法恢复,立刻改截肢。底线不能丢。” 他转向林夏楠。 “行就行,不行就停,没有第三个选项。” 林夏楠点头:“明白。” 赵巍转头扫了一眼帐篷:“青霉素,还有多少?” 魏连文第一个反应过来,翻开挂在腰间的药品记录本,翻了两页:“库存青霉素钠,八十万单位的,剩四十七支。大剂量抗感染的话……” 他没说完,但所有人都明白——不够。 保肢手术后的抗感染治疗,不是打一针两针的事。 “我来协调!” 一直站在门口的陈浩忽然开口,他转身掀开帐篷帘子,大步冲了出去。 帐篷外的阳光刺得他眯了一下眼。 陆铮就站在三步之外。 两人的目光撞在一起。 陈浩什么也没说,他从陆铮身边擦过去,脚步又快又重,径直朝基地后勤方向跑去。 陆铮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帐篷群之间,收回视线。 第442章 “要截肢吗?” 张彪还靠在木桩上,脸上的泪痕干了一半,留下两道白印子。 帐篷里面,赵巍已经开始下命令了。 “去手术帐篷。” 他的声音恢复了惯有的沉稳和果断,就像刚才那段犹豫从来没有发生过。 “消毒。所有人员,手术准备,换衣服。” 魏连文一把抹掉脸上的汗,站起来。 “张红馨!”赵巍喊了一声,“你做器械护士。现在去准备器械包,把所有的止血钳、组织剪、持针器全拿出来,碘伏消毒液备足。” “是!”张红馨转身就跑。 赵巍看向林夏楠。 “你主刀清创,我在旁边盯着你。血管修补的部分,你来做,我协助。” 林夏楠点头。 “魏连文,”赵巍说,“你负责麻醉和生命体征监测。她现在血压低、脉搏弱,上了手术台,你要时刻盯着。一旦血压再往下掉,你第一时间喊。” “明白。” 赵巍最后扫了一眼担架上的方瑶。 她还昏着。 呼吸浅而快,唇色灰白,右腿上渗血的纱布已经湿透了第三层。 “走。” 两个卫生员抬起担架,小跑着往手术帐篷方向去。 赵巍跟在后面,步子又稳又快。 林夏楠弯腰拎起医疗箱。 起身的瞬间,她的视线扫过帐篷门口。 陆铮站在那里。 两人的目光相遇,只有不到一秒。 陆铮没说话,只是冲她点了一下头。 那个动作幅度很小,但意思很明确。 去吧。 林夏楠转身,快步跟上了赵巍。 手术帐篷在最里面那顶。 说是手术帐篷,其实就是一顶比普通帐篷稍微大一点的军用帐篷,地面铺了两层帆布,四角各吊了一盏野战照明灯。 帐篷正中央是一张用弹药箱和木板拼成的简易手术台,上面铺着白色的手术单。 张红馨已经到了,正蹲在地上拆器械包。 她的手指很快,一把把止血钳按大小排开,组织剪、持针器、弯针、丝线,一样样摆在铺了无菌巾的铁盘里。 刚才说着坚决不同意的基地军医也跟了过来,带来了一整套碘伏消毒液和额外的无菌纱布。 “我来打下手。”军医说。 赵巍点头。 担架被抬上了手术台。 方瑶的呼吸依然浅弱,但心跳还在。 林夏楠走到帐篷角落的简易洗手台前。 铁皮桶里的水是淡水,基地后勤专门调来的。 她拧开水龙头,双手伸到水柱下面。 水不烫,刚好温热。 她一寸一寸地搓洗指缝、指甲缝、手腕、前臂。 碘伏从肘弯往下流,把皮肤染成深棕色。 旁边,魏连文也在洗手。 两个人肩并肩站着,谁也没说话。 洗完手,林夏楠抬起双臂,张红馨帮她系上白大褂,又递上手套。 橡胶手套套上去的瞬间,指尖传来一阵熟悉的紧绷感。 和学校实验室里的手套是同一种型号,但此刻套在手上的重量,完全不同。 赵巍已经站在了手术台的对面。 “灯调亮。” 野战照明灯被调到最大功率,白炽光从头顶直射下来,把手术台上照得纤毫毕现。 方瑶的右腿暴露在灯光下。 从膝盖以下,皮肉翻卷,碎骨嵌在撕裂的肌肉里,海水浸泡后的伤口已经开始泛着不正常的暗紫色肿胀。 整条腿像是被人用锤子从里面砸碎了,再被海水泡了一遍。 赵巍看着这条腿,目光沉了一下。 然后他抬头,越过手术台,看向对面的林夏楠。 林夏楠的手已经伸向了器械盘。 她的手指,稳得像焊在了骨头上。 “生理盐水。”她说。 张红馨立刻递了上来。 …… 帐篷外,碎珊瑚石地面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陈浩跑回来了,浑身是汗,手里攥着一张盖了红戳的调拨单,另一只手拎着一个军绿色的药品箱。 他冲到手术帐篷门口,猛地刹住脚。 帐篷帘子是合着的。 里面传来器械碰撞的金属声,和林夏楠清晰的、没有一丝多余情绪的声音。 “止血钳。” 陈浩把药品箱放在帐篷门口的弹药箱上,喘着粗气,对守在外面的卫生员说:“青霉素钠一百二十支,还有破伤风抗毒素,基地药库调的,单子在这儿。” 卫生员接过去,赶紧往里头递。 陈浩没进去。 他就站在帐篷门口,两只手撑在膝盖上,弯着腰大口喘气。 汗从下巴上一滴一滴砸在碎珊瑚石上,瞬间被晒干。 陈浩还没把气喘匀,帐篷区的碎珊瑚石路上,又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三个人快步走过来。 为首的是一个五十出头的军官,海军常服,脸膛黑瘦,颧骨很高,两道法令纹刻得极深。 是榆林基地的政委。 旁边跟着的是卫生处处长,四十来岁,戴着副黑框眼镜,白大褂外面套了件军常服,走路带风。 后头还有一个干事模样的年轻军官,手里夹着个文件夹,小跑着跟。 副参谋长最先迎上去。 陆铮、陈浩、张彪都转身,立正,敬礼。 “首长好。” 政委回了礼,目光扫过手术帐篷紧闭的帘子,又落在陈浩脚边那个空了的药品箱上。 卫生处长走上前一步,眉头已经拧起来了:“我们刚接到消息就赶过来了!伤得很重?是女同志?” 副参谋长点头:“是我们师卫生队的排长,在珊瑚岛上排雷时,为救一名工兵战士被地雷炸伤,右小腿中下段严重毁损。” 卫生处长脸色一沉:“什么雷炸的?” 张彪开口:“报告,是苏制PMN。” 卫生处长整个人往后退了半步,眼镜后面的瞳孔缩了一下。 “怎么是这个炸的?PMN的装药量是二百克TNT,这种冲击力……” 他没继续往下说,但所有人都懂他的意思。 这种雷的设计初衷,就是即便炸不死,也要把人的腿彻底废掉。 陆铮说:“苏联援助北越大量武器弹药,双方打了这么多年,南越缴获了不少,埋了很多在岛上。这次清排出来的,大部分都是苏制。” 这话一出,在场几个人的脸色都不好看。 北边苏联压着不放,南边苏联的雷又在炸我们的人。 卫生处长深深叹了口气,目光再次落在手术帐篷上,问:“要截肢吗?” 第443章 “这样的同志,不能埋没。” 副参谋长摇了摇头:“还不知道。里面正在做手术,在尝试保肢。” “保肢?”卫生处长愣了一下,“PMN炸的,还能保?” “方案是我们带来的一个卫生员提出的。”副参谋长没有多解释,“沈阳医学院的委培学员,有一线实战救护经验。我们的军医和基地的军医都评估过了,决定试一试。” 卫生处长张了张嘴,又闭上了,沈阳医学院的名头他知道。 “能保当然最好。”政委开口了,“只要人能稳住,后续的后送、转院、疗养,我们全程保障。” 他转头看向身后那个干事:“记一下。” 干事立刻翻开文件夹,掏出钢笔。 政委继续说:“事迹核实的人派过去了吗?” “已经派了。”干事回答。 政委点了点头,声音沉下来:“女卫生员在前线排雷时舍身救工兵,这是典型的战时英模素材。核实清楚之后,一定要给她上报立功。” 他说到“舍身”两个字的时候,目光落在紧闭的帐篷帘子上,停了两秒。 “这样的同志,不能埋没。” 帐篷帘子纹丝不动。 里面传来一声极轻的金属碰撞——止血钳落进铁盘的脆响。 张彪垂下头。 他不了解方瑶,也说不上喜欢方瑶这个人。 但他知道方琪,知道方家的事,也知道方瑶为什么会主动申请上前线。 一个女兵,把自己逼到这个份上。 陈浩一直站在药品箱旁边,没插一句话。 他的视线始终盯着帐篷帘子的底边缝隙,那条缝隙里透出来的灯光,是手术台上方照明灯的余光。 他默默数着光线晃动的频率。 光线偶尔晃动,说明里面的人在移动。 光线稳住,说明关键操作正在进行。 政委和卫生处长又交代了几句,让基地后勤随时待命。 转运的船、飞机,湛江422医院那边的床位和外科专家小组,全部提前衔接好。 政委和卫生处长又待了十来分钟,把后续保障的细节敲定了,才带着干事离开。 帐篷区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海风拍打帆布的闷响,和手术帐篷里偶尔传出的金属碰撞声。 副参谋长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转向陆铮。 “前指那边还等着我们。珊瑚岛的火力配置方案,今天下午必须定稿上报。” 陆铮说:“是。” 但他的目光落在手术帐篷紧闭的门帘上。 帆布帘子被海风吹得微微鼓起又贴回去,一鼓一贴之间,里头照明灯的光从底部缝隙漏出来,打在碎珊瑚石地面上,形成一道细窄的亮线。 “我在这儿等着。”陈浩说。 陆铮看着他。 陈浩就站在三步之外,背靠着一摞弹药箱,双臂抱在胸前,姿势散漫,但眼神一点都不散。 陈浩迎着他的视线:“有消息,我去通知你们。” 陆铮点了下头,然后转身,大步跟上了副参谋长。 张彪已经在码头边等着了。 交通艇的引擎没熄,突突突地低吼着。 三个人依次跳上艇。 跳板收起,交通艇掉头,朝着珊瑚岛的方向全速驶去。 白色的浪花在艇尾炸开,阳光打在水雾上,碎成一片刺眼的光斑。 陈浩目送交通艇消失在海平面的热浪里,才把视线收回来。 太阳从头顶往西偏,影子从脚底慢慢拉长。 帐篷里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出来。 …… 手术做了两个小时四十分钟。 清创用了一个多小时。 林夏楠从伤口里取出十一块大小不等的珊瑚碎渣、三枚弹片碎末、以及大量失活肌肉组织。 每一块可疑的、颜色不对的、张力不对的肌肉,全部切除,一片没留。 血管吻合用了五十分钟。 比预想的难。 胫后动脉内膜挫伤的范围比从外面看到的大。 林夏楠沿着血管壁全程剖开检查,切掉了两段挫伤严重的血管壁,做了段端吻合。 赵巍在对面协助,全程一句多余的话都没说。 最后四十分钟是开放引流和创面处理。 伤口没有缝合,敞开着,填塞碘伏纱布条引流,外层用无菌敷料松松覆盖。 赵巍伸手探了一下方瑶的足背。 他的手指停在那里,两秒,三秒。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穿过口罩上方的缝隙,落在林夏楠脸上。 “搏动明显增强。” 林夏楠这才感觉到,自己整个后背的军装已经被汗浸透了,贴在皮肤上,又冷又湿。 基地军医也上前检查了一遍。 远端肢体的皮肤温度比术前明显回升,毛细血管充盈时间缩短,足趾按压后有血色反应。 他直起腰,摘下口罩,深深看了林夏楠一眼。 “阶段性成功。”军医说,“但我还是要把话说在前面。术后二十四到四十八小时是感染高发期,血管吻合口有血栓脱落的风险,肌肉也存在再次坏死的可能。青霉素不能停,大剂量持续用,人不能离开。” 林夏楠点头:“明白。” 方瑶被转入帐篷区最靠里的一顶小帐篷,临时改成了监护帐篷。 魏连文搬了个小马扎坐在床头,每三十分钟测一次血压、脉搏,摸一次足背动脉,记录在本子上。 张红馨守着引流口,定时更换纱布,每四小时推一次青霉素。 林夏楠就坐在行军床另一侧,没走。 赵巍和军医每隔一小时过来查一次。 时间过得很慢,安静得只剩下方瑶浅弱的呼吸声和魏连文翻记录本的沙沙声。 傍晚,帐篷帘子被人从外面掀开。 一个后勤兵端着饭菜走进来,放在弹药箱上。 “几位班长,陈科长安排的,让你们赶紧吃。” 今天大年初一,饭菜和昨天差不多,有饺子和馒头,红烧肉罐头,还有海带排骨汤和咸菜。 林夏楠拿起馒头掰开,咬了一口。 嚼了几下,味同嚼蜡。 张红馨和魏连文也都很沉默地吃着。 方瑶一直没醒。 脸色从术后的灰白,慢慢转成了苍白。 嘴唇比中午好了一点点,隐约能看到一丝血色。 夜色一点点压下来。 帐篷外的海风变大了,帆布被吹得啪啪响。 远处码头方向,有军舰的汽笛声,低沉而悠长,像是从海底传上来的。 魏连文第十四次摸了足背动脉,在本子上写下:22:00,搏动稳定,皮温正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