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网黑我拜金?我老公是千亿球星》 第1章 念别人男朋友送来的情书 身为顶美的京大校花,尤清水从小就一副众人皆醉她独醒的清高模样。 冷情,孤傲,眼光极高。 谁曾想,她有朝一日会为了母亲的医药费,被曾经没放在眼里过的死对头逼着跪下给她擦鞋。 林安安翘着腿坐在皮革沙发上,脚上那双限定款的高跟鞋沾了些泥点子。她抖了抖脚尖,把鞋踢到了尤清水面前。 尤清水跪在地上,手里攥着一块林安安从包里丢出来的湿巾纸。 因为生活的摧残,丝毫不见往日校园女神该有的模样。 "擦啊。" 林安安手里举着最新款的水果手机,镜头正对着尤清水低垂的侧脸。 "擦仔细点,鞋底也要擦。我这双鞋可比你这个人值钱。" 尤清水没说话。她低着头,一点一点地把鞋面上的泥渍蹭掉。 冬夜的冷气从包间没关严的门缝里钻进来,顺着她单薄的衣领往脊背上爬。 干枯分叉的黑色长发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 "翻过来,鞋底我也说了。" 林安安用脚尖碾了碾她的手背。 "你当初在广播站念我男朋友情书的时候,不是挺体面的吗?怎么,手不好使了?" 尤清水把鞋翻了过来。 鞋底黏着口香糖和灰。她用指甲去抠,指甲盖翻了个白边,疼得她手一抖。 "啧。"林安安把手机换了个角度,确保能拍清楚她低眉顺眼的模样,笑着摇了摇头。 "尤清水,真是风水轮流转。你也有跪在地上给人擦鞋底的一天。" 尤清水在心里反复念着“不听不听,王八念经”。 她用这种幼稚的方式,隔绝掉所有刺入耳朵的羞辱。 就在这时,包间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门口站着一个男人,身形很高,几乎要碰到门框的上沿。 他一进来,原本还算宽敞的包间,一下子就显得逼仄。 灯光从他背后打过来,在他身前投下一大片阴影。 将跪在地上的尤清水整个罩了进去。 他逆着光,脸看不太清,但那身形轮廓,尤清水就算烧成灰也认得。 时轻年。 如今篮球界最炙手可热的明星球员。 首富时家新认回的嫡长子。 无数女孩的梦。 也是那个曾经在京大的操场上。 顶着大太阳,红着脸把一封皱巴巴的情书塞给她。 却被她转头就在广播室里念出来,羞辱过的穷小子。 “年哥!” 林安安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刚才还嚣张跋扈的脸上,瞬间堆满了甜腻的笑。 她从沙发上跳起来,扑过去亲昵地挽住了时轻年的胳膊。 “你来啦,快看,看地上这是谁?”她另一只手指着尤清水,声音又尖又亮,带着毫不掩饰的炫耀和恶意。 “是尤清水呀!我们京大当初那个死装清高的大校花!” 林安安一边说,一边夸张地笑起来,身子不住地往时轻年怀里靠。 “当初你辛辛苦苦去工地扎了半年钢筋,给她买那个好几万的包,人家看都懒得看一眼呢。现在可不一样了,为了几万块钱,她愿意跪下来给我擦鞋底上粘的口香糖呢。” 时轻年没说话。 他的目光越过林安安的头顶,落在了地上那个蜷缩着的小小影子上。 尤清水能感觉到那道视线精准地钉在她身上。 她把头埋得更低,恨不得能钻进地缝里去。 她手里还攥着那只翻过来的高跟鞋,指甲缝里嵌着脏污。 长发遮住了她此刻所有的表情。 她以为会从那道目光里,看到嫌恶,看到幸灾乐祸。 或者至少,看到一丝大仇得报的快意。 但没有。 什么都没有。 那目光很平静。 可就是这种平静,比任何鄙夷和嘲讽,都更让尤清水感到难堪。 这说明,他甚至都懒得恨她了。 空气仿佛凝固了。 林安安又把手机屏幕朝时轻年眼前凑。 “我全拍下来了!等会拿来发京大校友群里,诶你看这段,拍得特别清楚——” 时轻年低头看了一眼屏幕。 然后他伸手,很自然地,从林安安手里把手机拿了过去。 林安安还没反应过来,笑嘻嘻地说:"是不是特别解气?我给你留一份——" 时轻年的拇指在屏幕上滑了两下。 删除。 确认删除。 动作干脆利落,和他在球场上断球时一样果决。 林安安的笑凝在脸上。 "年哥?你干嘛?!" 时轻年把手机递还给她,语气平淡。 "删了。" "我知道你删了!我问你为什么删?!"林安安的声音拔高了一截,脸上的甜腻碎了个干净。 时轻年看向林安安,声音有点哑。 "过去的事就过去了。" 林安安瞪着他,嘴唇气得发白,眼神中闪烁着不甘。 时轻年继续开口。 "你妆花了,等会儿还有采访。" 林安安狠狠吸了一口气,到底没敢在他面前发作。她冲着地上的尤清水挥了挥手,像赶一只苍蝇。 "滚吧。答应你的钱,一分不会少,打你卡上。" 尤清水撑着冰冷的地板,晃晃悠悠地站起来,自始至终没有抬头。 低着头,快步走出了这个包间。 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一切。 尤清水来不及多思考,她连忙赶往医院。 哀求医生继续救治重病昏迷的母亲。 她现在有钱了,交得起医药费。 等钱到账了就马上缴费。 可结果是,林安安答应给她的那笔钱迟迟未到账。 走廊里的灯光惨白,她跪在地上,死死拽着医生的白大褂下摆。 指甲几乎要抠破那层布料。 “医生,求求您,别停药。” 她的声音抖得厉害,像是风里的枯叶。 “钱马上就到了,真的。明星林安安答应给我的,就这两天,求您再宽限两天。” 医生是个中年男人,戴着口罩,看不清表情。 他低头看了一眼脚边这个瘦得快只剩一把骨头的女人。 眼神里没什么波澜,只有公事公办的冷漠。 他伸手,一根一根掰开尤清水的手指。 “尤小姐,医院有医院的规定。欠费已经超过一周了,我们也尽力了。” 白大褂的衣角从指尖滑走。 那一瞬间,尤清水觉得有什么东西彻底断了。 她像个疯子一样冲出医院,冲进漫天的大雪里。 时轻年为林安安购置的别墅在半山腰。 尤清水拍门,没人应。 她就在门口喊,嗓子喊哑了,带着血腥味。 大门终于开了,出来的却不是林安安,而是两个穿着黑西装的保镖。 没有废话。 拳头落在肚子上的时候,尤清水听到了闷响。 胃里一阵痉挛,酸水涌到了喉咙口。 接着是背上,腿上。 她蜷缩成一只虾米,护着头,却护不住身体的剧痛。 最后,她像一袋垃圾一样被拎起来,扔进了路边的雪堆里。 雪很厚,很冷。 一瞬间就浸透了单薄的衣衫,贴在滚烫红肿的皮肤上,发出滋滋的幻听。 “林小姐说了,”保镖居高临下,声音在风雪里有些失真,“让你好好清醒清醒。” 第2章 体验了凄惨收场的人生 昏过去的尤清水被好心人从雪地里救了回去。 再睁眼,是在三天后。 高烧退去后的身体虚得像张纸。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的医院。 只记得跌跌撞撞推开太平间大门时,那股扑面而来的冷气。 比雪地里还冷。 那一排排铁柜子,泛着幽幽的金属光泽。 工作人员拉开其中一个抽屉。 母亲躺在里面。 脸色青灰,嘴唇干瘪。 那双总是温温柔柔看着她的眼睛,此刻紧紧闭着。 死了。 尤清水站在那儿,没哭。 她只是觉得冷,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的冷。 手机震动了一下。 她木然地掏出来。 屏幕的光在昏暗的太平间里显得格外刺眼。 两条转账信息。 一条是两天前的,匿名账户,五十万。 另一条是刚刚到的,林安安,五千块。 备注只有一行字:【给你妈买棺材用。】 这是除夕夜。 外面隐约能听到鞭炮声,噼里啪啦的,很热闹。 尤清水看着那行字,突然笑了一声。 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她扑到那具冰冷的尸体上,喉咙里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哀嚎。 “啊——!” “啊啊啊啊啊——!!!!” 恨意像毒草一样在五脏六腑里疯长,绞得她心肝脾肺肾都在疼。 她恨林安安,恨这个世界,更恨那个无能为力的自己。 撕心裂肺的痛楚让意识开始模糊,黑暗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将她彻底淹没。 …… “呼——!呼——!” 尤清水猛地坐了起来。 胸口剧烈起伏。 大口大口的空气灌进肺里,却怎么也解不了那种窒息感。 眼前是一片金星乱冒。 好热。 浑身都是汗。 睡衣湿透了,黏糊糊地贴在身上。 几缕湿发贴在脸颊和脖颈上,蜿蜒着流进锁骨的深窝里。 她下意识地伸手去摸身边。 没有冰冷的铁柜子,没有尸体。 指尖触到的是柔软的床单,带着阳光晒过的味道。 尤清水愣住了。 她呆呆地举起双手。 那双手白皙、修长,处处透着养尊处优的细嫩。 没有冻疮,没有在雪地里抓挠留下的血痕。 她摸起枕边的手机看了看。 屏幕亮起,显示着日期和时间。 十月二十七日,星期天,早上八点。 这里是尤父为了方便她上学,给她在京大附近买的独栋别墅。 阳光从巨大的落地窗照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暖融融的金。 空气里有股好闻的香薰味,是她惯用的白茶与姜花。 一切都和记忆里那个阴冷、充满消毒水味的太平间不一样。 她想起来了。 昨天是周六,她和闺蜜出去逛街,晚上在清吧多喝了几杯。 回来后头重脚轻,倒头就睡。 然后就做了一个很长、很可怕的梦。 梦里,她原本完美无缺的人生如同一辆失控的火车,直直冲向了深渊。 众人羡慕的高知家庭一夜破败,父亲因学术不端和贪污受贿锒铛入狱。 母亲受了刺激,突发脑溢血,躺在医院里昏迷不醒。 为了还债和凑齐高昂的医药费,刚刚毕业的尤清水进了娱乐圈。 凭着那张脸,很快小火了一把。 但好景不长,对家黑粉扒出了她大学时的“恶行”。 当众羞辱过一个追她一年多的体育生。 那个体育生,就是时轻年。 梦里的时轻年,已经不是那个需要经常去工地搬砖赚取学费和生活费的穷小子。 他是世界级的篮球巨星,是首富时家流落在外的嫡长子。 而他的现任女友,正是尤清水的对家,也是同为京大的校友。 新晋流量小花林安安。 全网的唾骂像潮水一样涌来。 林安安亲自下场,引导网暴,轻而易举地封杀了她。 四处走投无路后,她拉下脸去求林安安。 林安安笑嘻嘻地拿着手机录像。 说只要她跪下擦鞋,就放过她,给她钱救她母亲的命。 她跪了。 可林安安没有履行承诺。 她不仅一分钱没给,还叫人把她打了一顿,扔在雪地里自生自灭。 就因为那场昏迷,她错过了缴费的最后期限。 母亲的氧气管被拔掉了。 …… 尤清水闭了闭眼。 那不是梦。 梦境的细节太真实了,真实到她能记起林安安指甲上亮片的颜色。 能回忆起保镖拳头落在肚子上时胃里翻江倒海的感觉,能感受到母亲身体的冰冷。 那更像是……预知。 她像是被强行塞进了平行时空的另一个自己身体里。 体验了一遍未来几年后,那个凄惨收场的尤清水的人生。 她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 走到全身镜前。 镜子里的人,面色有些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黑。 但那双杏眼里没有一丝一毫的死气。 依旧是清冷骄傲的,像一株还没被风雪摧折过的雪松。 她还是京大那个风光无限的校花尤清水。 一切都还没发生。 父亲还在海市的重点大学里当着受人尊敬的教授。 身为研究员的母亲身体也还康健。 按照梦境走向,两年后,就是父亲被查办入狱的时期。 尤清水握着手机,给尤父拨了个电话。 嘟声响了三下,通了。 “喂?乖女儿,怎么这么早给爸爸打电话?缺钱花了?” 尤父的声音柔和如水。 背景里有翻动报纸的沙沙声,还有紫砂壶磕在茶几上的脆响。 尤清水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喉咙里的哽咽。 “爸。” 她叫了一声,声音软软的,带着点刚睡醒的鼻音。 “没缺钱。就是……做了个梦。” “梦见咱家出事了。爸,咱们家现在钱够多了,真的。那些身外之物,不值得你去冒险。你可千万别一时糊涂,做了什么错事。” 尤父沉默了片刻,声音带着几分无奈的笑意。 “你这丫头,大清早的说什么胡话?你爸我是那种人吗?行得正坐得端。” “我当然也相信你。” 尤清水放慢了语速,语气里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却又透着认真。 “但我就是心里慌。爸,您多注意注意身边的人。哪怕是平时跟您称兄道弟的,或者是那些看着老实巴交的学生、助教,知人知面不知心。现在心怀鬼胎的人,太多了。” 电话那端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随即是尤父温和如旧的声音。 “清水长大了,知道为爸爸操心了,不过你放心,爸爸心里有数。这世间确有险恶,但更多的还是善意。我会留心的,因为我还得看着我闺女毕业、成家,看着她平平安安、快快乐乐的。” 叮咚。 手机震了一下。 “给你转了五十万,没事多和朋友出去玩玩,买买衣服,做做美容。别一天到晚沉迷学业,把自己逼太紧了。你开心最重要,天塌下来有爸爸顶着呢。” 第3章 这个男人,她抢定了! 尤清水看着屏幕上的转账信息,眼眶一热。 “谢谢爸。” 挂了电话,她吸了吸鼻子,又拨通了母亲的号码。 那边接得很快,背景音是仪器运转的嗡嗡声。 “水水?怎么了?” 尤母的声音温温柔柔的,带着点疲惫。 “妈,您还在实验室?” 尤清水皱了皱眉。 “这都周末了。” “有个数据要盯着,走不开。” “妈。” 尤清水喊了一声,声音里带上了哭腔。 “你多注意休息,别太拼了。这两天您抽空去医院做个全身体检吧。心脏,脑血管,都查查。” 尤母愣了一下,随即语气变得焦急起来。 “怎么了这是?哭什么?是不是做噩梦了?” “嗯。”尤清水顺势应道,“梦见你病倒了,我好怕。” “傻孩子,梦都是反的。” 尤母在那头轻声哄着。 “妈身体好着呢,还要一直守护着我的宝贝女儿呢。别怕啊,妈听你的,过两天忙完这阵就去查,好不好?” 叮咚。 又是五十万。 “拿去买点好吃的,别省着。妈先忙了啊。等你回海市了,妈给你做大餐。” 电话挂断了。 听到亲人的声音后,尤清水心里那块大石头稍微落了地。 但她知道,这还不够。 仅仅是预警,还不足以改变那个家破人亡的结局。 她需要更大的靠山与筹码。 才能彻底的保证不再重蹈覆辙。 时轻年……林安安…… 她在心里默念着这两个名字。 时轻年的成绩很烂。 但他作为国家一级运动员的体育特长生,所以被破格招入了京大体育系。 和尤清水是同一届的校友。 也是她众多追求者中条件最差的一个。 因为他是一个孤儿。 时轻年平时除了训练,就是去工地干重活赚钱来给尤清水买礼物当舔狗。 自身不缺钱的尤清水当然看不上他的那些礼物。 所以每次,她都礼貌又敷衍的拒绝了。 不过时轻年非但没有知难而退,反而越挫越勇。 直到大二上半学期时。 时轻年用自己干大半年体力重活的血汗钱给尤清水买了一个名牌包。 一同送到她手上的还有一封皱巴巴的情书。 尤清水已经被他的锲而不舍弄得烦不胜烦。 直接在校广播室把时轻年字丑得一塌糊涂的情书,当着全校师生面念了出来。 狠狠的羞辱了一番时轻年。 想要彻底摆脱他的纠缠。 这次事件后,时轻年消失了两个月。 再次回到学校时,他和学校里出了名的艺术系太妹林安安在一起了。 当他牵着林安安的手,迎面遇上尤清水。 他直接面不改色的把她当成了空气。 彼时的尤清水还不以为然。 她是智性恋,择偶标准是校草叶铭那样有着书卷气的贵公子。 而不是一个一穷二白,四肢发达的体育生。 但没想到的是,根据预知梦的发展。 时轻年从此就一路开了挂。 先是代表学校参加了高校篮球联赛,因为优异的身高体能和突出的表现力,一举夺魁。 被国家队看中,当场挖了他。 从此走上了成为世界级大球星的道路。 连带着家境普通,喜欢和校外不务正业的黄毛们一起玩的林安安。 也跟着吃了他女友身份的红利。 被导演看中,飞速发展成了流量明星。 一个是国家队的俊朗王牌球员,一个是当红的貌美流量小花。 两人的恋情也受到了外界极大的关注。 成为了家喻户晓的最甜荧幕情侣。 当时轻年的另一重身份曝光后,他的热度更是居高不下,常年霸榜。 另一重身份就是。 他并非他口中所说的孤儿,而是少时闹脾气离家出走的顶级豪门继承人。 当初时轻年因为自己的首富爹在生母病逝后,立马迎回一个带着私生子的其他女人。 而气得单方面和首富爹断绝了父子关系。 从初中起就独自居住,开始自己卖力气养活自己。 得知这一切的尤清水承认自己看走了眼。 承认自己当初太冲动做错了事,伤害了他。 但她罪不至死。 不该被林安安堵住所有活路,逼到家破人亡,逼到母亲枉死在冰冷的病床上。 既然林安安不仁,就别怪她不义。 在一起了又如何? 又不是结婚了。 通过尤清水和林安安两人从小就扎根的仇怨来看,只要林安安得势,她就一定会报复尤家。 所以,尤清水不会再让林安安抱上时轻年这个大腿。 那怕是要用抢走他的方式。 尤清水是个执行力很强的人。 她认准的事,就像钉子钉进木头,不达目的绝不罢休。 可这回,事情有点不一样。 她要的不是商场橱窗里的包,也不是拍卖会上的珠宝。 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一个被她当众踩进泥里,如今又被别人捡起来擦干净了的男人。 这事儿,她没干过。 对于尤清水这种习惯了被人捧着、追着的人来说。 怎么去追别人,实在是超出了她过去二十年的人生经验。 她坐在书桌前,指尖在手机屏幕上划拉着。 最后,点开了一个匿名的网络求助论坛。 她想了想,敲下一行标题。 《怎么让一个男生和他刚好的女朋友分手?》 敲完了,又觉得不对。 思前想后,重新输入。 《如何让一个男生重新喜欢上自己,然后让他和他原本的女朋友分手。》 正文简短描述情况。 点击,发布。 没过两分钟,手机“嗡嗡”地震个不停,私信和评论的提示像潮水一样涌进来。 尤清水划开屏幕,一条条地看。 “???人家有女朋友了你还想上?还为什么非要让别人分手??” “我说现在的女的怎么回事?正常恋爱不喜欢,非要来点撬墙角?” “知三当三,还要来网上问攻略?脸呢?” “楼主醒醒吧,天底下男人死光了?非得去抢别人的?” 尤清水快速翻阅着。 翻了好几页,全是骂她的,没一条有用的。 尤清水撇了撇嘴,心道这届网友,道德感还挺高。 就在她准备关掉页面的时候,一条私信弹了出来。 发信人的ID叫“笋笑川”,顶着个狗头头像。 个人主页的标签是“笋笑川吧·骨干吧友”。 “妹子,别听那帮道德警察瞎逼逼。想把人搞到手,就得来点实际的。” 第4章 绝世美女在线发牌 尤清水挑了挑眉,回了个问号。 对方很快又发来好几条消息。 “男人嘛,都一个德行,下半身动物。” “特别是你说的这种体育生,二十岁,火气旺得跟炉子似的,一点就着。” “你以前是他女神吧?那更好办了。得不到的永远在骚动。” “你现在只要稍微勾勾手指,他心里那点灰保证立马复燃。” “具体点。”尤清水回了三个字。 “简单。发个举牌道歉视频。” "就是那种,穿得漂漂亮亮的,手上举着纸板,上面写着道歉的话。你在社交平台上应该刷到过吧?" "这也太……"尤清水还没打完字,笋笑川又发来一大段。 "你听我说完。关键不是那张纸板和穿着,而是营造出极致的反差感。你想想,一个平时端着架子的校花,忽然对他一个人低了头,对着镜头跟他说对不起,求他原谅。这种反差,杀伤力是核弹级的。懂吗?" "让他知道,从前高高在上的女神为了他,可以拉下脸来做这种事。这比你发一百条别的消息都管用。" “注意,为了防止他直接不看视频,你还得起个雷霆标题勾起他的好奇心,让他点进去。” “等他心里痒痒了,再约出来吃个饭。饭桌上,脚在桌子底下不老实点。晚上,还能跑得了?” 笋笑川发来一长串的文字,最后还跟了个“你懂的”的坏笑表情。 尤清水看着这些话,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这些手段怎么看着那么下流又粗俗? 可转念一想,她其实也不太了解时轻年。 不过能对她一见钟情的人,肯定是先见色起意了。 这些招数说不定真有奇效。 她还省得花心思和时间去慢慢攻略他了。 尤清水回了两个字:“有理。” 然后给对方发了个红包作为感谢后,就干脆利落地关掉了聊天框。 说干就干。 尤清水走进衣帽间。 一排排的衣服挂在那里等待她的挑选。 她指尖划过那些昂贵的布料。 香奈儿的软呢,迪奥的纱,还有各种她自己都叫不上名字的设计师品牌。 这些衣服,穿出去是体面,是身份,但用来办眼下这件事,都差了点意思。 最后,在角落里,拽出一条几乎被遗忘的裙子。 裙子是粉白色的,抹胸款式,布料带着点弹性。 是有一回朋友过生日,派对主题要求穿的“甜心辣妹”,她临时买来应付场面的。 穿过一次就压了箱底。 她把裙子在身前比了比,又从抽屉里翻出一条配套的白色吊带袜。 她脱下睡裙,慢条斯理地换上。 先是吊带袜,冰凉的丝质顺着小腿往上,她弯下腰,把吊带一根根扣在内-裤边缘。 然后是那条小短裙。 拉链在背后,她费了点劲才拉上。 衣帽间的全身镜前,站着一个和往日清冷女神风完全不同的尤清水。 镜子里的人,皮肤被粉白色衬得愈发冷白,还带着玉质感的通透。 白色的吊带袜缠绕着修长的大-腿,勒出一点点肉感的弧度。 胸前的饱满被抹胸挤压着。 她转了个身,看了看自己的背影。 折进去的腰臀曲线被勾勒得淋漓尽致。 她自己都忍不住吹了声口哨。 这种自给自足的情绪价值,比任何人的赞美都来得实在。 她对着镜子摆了几个姿势,感觉自己状态好极了。 接下来,是干正事。 她找了张A4纸折半,蹲在地板上,用马克笔写了一行字—— "对不起,我以前不懂事。" 末尾还画了个小小的哭脸。 她把纸举到胸口前方的位置,对着手机前置镜头试了试角度。 纸牌刚好遮住锁骨以下、胸口以上那片区域。 画面中央是那行道歉的字迹,字迹两旁是被粉白布料绷到极限的饱满轮廓。 镜头里没有露脸,只拍到下巴尖尖的弧度,和那一截白到反光的脖颈。 又纯又欲。 不过光拍照还不够。笋笑川说的是视频更有冲击力。 "举牌道歉嘛,动态的才有诚意。" 尤清水把手机架在床头柜的书堆上,调好角度,点了录制。 她双手举着那张纸牌,故意把牌面朝镜头亮了亮,让上面每一个字都清晰纳入镜头内。 整段视频不到十秒。 她回放了一遍。 这段视频从头到尾没有露脸,没有声音,却从每一帧里都渗出可怜巴巴的认错姿态。 "可以。" 她很满意地点了点头。 她点开微信,在长长的列表里翻找着。 那个快遗忘的头像很快被找到。 一个简单的、灰色的篮球图标。 时轻年。 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加上的好友。 或许是某次社团活动,又或者是某个必须全员加入的年级大群。 反正,他们的聊天记录一片空白。 他的微信,就和这个人一样,长久地被她忽视在角落里,蒙着一层灰。 尤清水盯着那个头像,犹豫了一下。 她先是发了一个句号过去。 一个黑色的、小小的圆点,发送成功,没有出现那个刺眼的红色感叹号。 她没有被拉黑。 尤清水忍不住得意地弯了弯嘴角。 她很快收敛了笑意,但眼底的自得藏不住。 这个男人,嘴上说得再决绝,心里还是舍不得她嘛。 他和那个林安安才在一起多久?感情能有多深厚? 现在,正是她把他重新挖回来的最好时机。 她不再犹豫,选中那段视频,点击了发送。 进度条走完的瞬间,她飞快敲下一行字—— "绝世美女在线发牌。” 她就是要做标题党,钓起特选观众的好奇心。 发完,她把手机扔到一边,深吸一口气。 她甚至已经在脑子里构思好了一整套说辞。 等他回复了,她就马上发过去。那些认错的话,服软的话,带着点委屈和后悔的话。 她在心底演练过无数遍,有信心能说得天衣无缝,让他心软,让他动摇。 她想象着他看到视频和文字时可能的反应。 惊讶?狂喜?还是故作矜持的犹豫? 手机在床上震了一下。 这么快? 尤清水的心跳漏了一拍,带着一丝预料之中的胜利感,重新拿起手机。 屏幕上,是时轻年发来的新消息。 没有长篇大论,没有犹豫不决,甚至没有一个标点符号。 简单粗暴的脏话。 “发你*的牌” 第5章 难受就去看医生 这几个字像一个耳光。 瞬间把尤清水脑子里所有关于破镜重圆、甜虐交织的滤镜。 “哗啦”一声,碎得满地都是。 尤清水摸摸鼻尖,有些汗颜。 没想到。 时轻年这小子,脾气这么劲,够辣的。 尤清水脑子里闪过时轻年那张脸。 一头惹眼的银灰色短发,湛蓝色的眼睛。 看人的时候总是带着一股子不耐烦的劲儿。 在学校时,他确实是个不好惹的主。 虽然他前期是个不折不扣的穷光蛋。 可京大里那帮家里有几个钱的纨绔子弟,没一个敢真正去招惹他。 原因无他,这人拥有恐怖的体能,打起架来也是真不要命。 一对多丝毫不落下风,把一群想要找他麻烦的打得满地找牙。 而且嘴巴也毒。 平时不怎么说话,像个闷葫芦。 一个人训练,一个人去工地搬砖,沉默得像块石头。 可一旦情绪上来了,那张嘴就跟开了闸的洪水似的。 什么粗的、荤的话都往外冒。 骂人能以妈为圆心,问候人家祖宗十八代为半径,画出一个完美的圆。 “校霸”这个称呼,就是这么来的。 不过…… 尤清水回想了一下,以前他在自己面前,好像从来没爆过粗口。 总是小心翼翼的,带着点讨好,像一只想靠近又怕被扎到的大狗。 两个月前,她在全校面前那样羞辱他。 他也不过是红着眼睛,死死攥着拳头,像逃跑一样冲出了学校。 现在,隔着手机屏幕,冷不丁被他骂了一句。 还真有点不适应。 尤清水把手机拿近了些,又看了一眼那句脏话,嘴角不受控制地抽了抽。 她甚至在想,他是不是认错人了?或者以为自己的号被盗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尤清水就立刻抓住了它。 对,一定是这样。 她清了清嗓子,把手机凑到嘴边,按下了语音键。 她刻意把声音放得又轻又软,带着点恰到好处的委屈和无辜。 “时同学,真的是我,比珍珠还真的尤清水~” 声音发出去,甜得她自己都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她把手机放在床头,等着。 这一次,没有秒回。 一分钟,两分钟……手机安安静静,像块板砖。 尤清水有点沉不住气了。 她拿起手机,打算再发点什么,趁热打铁。 指尖在屏幕上敲敲打打,编辑了一句“你是不是生我气了呀?”,点击发送。 屏幕上,那个红色的感叹号弹了出来。 她被拉黑了。 这意思就是说明,时轻年前面没拉黑她,只是因为忘了。 …… 尤清水静思了半瞬。 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 本来她以为他和林安安在一起,只是故意用别的女生来气自己。 如今看来,时轻年好像真的不喜欢她了。 尤清水就这么站着,没动。 脑子里不像刚才那么乱了,反而变得异常清晰。 时轻年变了。 不再是那个只要她勾勾手指,就会摇着尾巴跑过来的舔狗了。 也对。 一个能因为骨气和首富爹断绝关系,自己跑去工地搬砖养活自己的人,骨子里就不是软的。 以前的顺从和讨好,不过是因为喜欢罢了。 现在不喜欢了,那身桀骜不驯的刺,自然就亮了出来。 尤清水摸了摸自己光洁的手臂,忽然觉得有点冷。 那个叫“笋笑川”的网友说得不对。 或者说,不全对。 对付时轻年这种人,光靠身体的引诱,显然是不够的。 他不是那种会被美色勾着鼻子走的蠢货。 想通了这一点,尤清水心里那点因为被忽视而升起的烦躁,反而慢慢平息了。 事情变得有挑战性了。 微信是被拉黑了。 但联系方式,可不止微信一种。 她点开通讯录,找到了那个几乎没拨过的号码。 备注还是“时轻年”。 她想了想,没有直接打电话过去。 而是点开了短信界面。 打下一行字。 “时轻年,我知道你还在生我的气。对不起,以前是我太冲动了。我们能见一面吗?我有很多话想当面对你说。” 写完,她又觉得太正式,太刻意。 删掉。 重新写。 “时轻年,你把我拉黑了?” 这句带着点质问,像个被无理取闹甩了的女朋友。 不行,删掉。 尤清水靠在床头,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半天。 最后,她只打了三个字。 “好难受。” 没有主语,没有宾语,像一句没头没尾的梦话。 却比任何长篇大论都更有想象空间。 是哪里难受?心里难受,还是……身体难受? 她就是要让他去猜,去想。 只要他开始想了,她就赢了一半。 点击,发送。 这次,她没有再原地等待。 她把手机调成静音,扔到一边。 然后走进浴室,开始清洁,护肤。 尤清水从浴室出来的时候,身上带着一股温热的水汽,混着玫瑰精油的甜香。 她拿起搁在梳妆台上的手机。 屏幕亮着,有一条未读短信。 她点开,是时轻年回的。 “难受就去看医生。” 这句话冷冰冰的,透着一股子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寒气。 但尤清水的心情却不错。 她把手机放到一边,开始往脸上拍爽肤水。冰凉的液体落在皮肤上,很舒服。 他回了。 这就比石沉大海,或者直接被拉黑要好得多。 回了,就说明他看到了,也想了。只要他想了,这事儿就有门。 尤清水对着镜子,看着自己那张被水汽蒸得粉扑扑的脸,满意地笑了笑。 她不紧不慢地走完一整套护肤流程,感觉每一寸皮肤都喝饱了水,透着光。 然后,她才重新拿起手机,像个耐心的猎人,准备布下第二个陷阱。 她斟酌着词句,手指在屏幕上点点划划。 “对不起。我知道我不该在你表白的时候,那么过分地对你。我现在真的很后悔,想当面跟你道个歉。可以吗?就请你吃顿饭,没有别的意思。” 这段话,她写得很诚恳。 姿态放得低,目的说得也单纯。像一个真心悔过的邻家妹妹。 点击,发送。 之后,是漫长的等待。 手机安安静静地躺在床头柜上,像睡着了。 尤清水也不急,她靠在床头,翻开一本时尚杂志,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着。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久到她快要以为这条短信也要石沉大海的时候,手机终于轻轻震了一下。 她放下杂志,拿过手机。 第6章 网红情侣餐厅 “我已经不在意了。而且我没时间跟不熟的人吃饭,周末要陪女朋友。以后桥归桥,路归路,挺好的。” 看着这条短信,尤清水“哼”地笑出了声。 不在意? 不熟? 还拿女朋友当挡箭牌。 这话说得越是撇清关系,就越说明他心里有鬼。 要是真放下了,一个“哦”字都嫌多,哪会费劲打这么长一段话来跟她划清界限。 才两个月,他就能把她忘得一干二净?尤清水不信。 她甚至能想象出时轻年打下这行字时的模样。 皱着眉头,一脸不耐烦,心里却在翻江倒海。 行啊,你拿你女朋友当盾,那我就拿她当矛。 尤清水的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敲击,这次,她连半秒钟的犹豫都没有。 “时轻年,别装了。我刚刚发的举牌视频,你肯定看了,还偷偷下载保存了。” 短信发出去,几乎是立刻,对方就回了过来。 那速度,快得像闪电。 “你怎么知道?” 五个字,透着屏幕都能感觉到那头的慌乱。 尤清水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还没等她回复,又一条短信弹了出来,带着一股子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急切。 “少臭美,我才没有保存,我直接删了!” 看着这句欲盖弥彰的话,尤清水知道,火候到了。 她乘胜追击,打字的速度都带着几分轻快。 “那你到底出不出来?我们两把话说清楚。” 她顿了顿,然后慢悠悠地,补上了最后一句,也是最关键的一句。 “你要是再拒绝,或者再把我拉黑,我就把我们俩的聊天记录,连着那段视频,一起发给林安安看看。让她评评理,她男朋友是不是真的像说的那样,对我‘不在意’了。” 发完这条带着赤裸裸威胁的短信,尤清水把手机往床上一扔。 整个人舒舒服服地陷进柔软的被子里。 她闭上眼睛,几乎能听到电话那头,那个桀骜不驯的男生,正在气急败坏地低声咒骂。 但她知道,他会同意的。 没多久,时轻年就一口气发过来好几条消息。 像机关枪扫射一样弹了出来,带着一股子气急败坏的硝烟味。 “操。” “尤清水你是不是疯了?” “你威胁我?” “删了!老子早删了!” 尤清水看着这几条信息,猜测他大概是想打很多字来骂她。 但打到一半又觉得说什么都没用,最后只能憋出这几句干巴巴的咒骂。 她没回。 就像一个经验老道的渔夫,感觉到鱼线那头已经有了挣扎的力道,便不再收线。 只是静静地等着,等着那头彻底没了力气。 果然,过了足足有五分钟,一条新的短信才慢吞吞地挤了进来。 只有两个字。 “在哪。” 尤清水嘴角的笑意,像水波一样漾开。 她赢了。 她不紧不慢地坐起身,回复。 “中午十二点,‘蜜语’餐厅,我等你。” 她秒回了这条消息,然后把一个精确的定位发了过去。 “蜜语”餐厅,是离京大不远,新开的一家网红情侣餐厅。 尤清水没去过,但在朋友圈里见过无数次。 照片上的环境总是布置得又梦幻又私密,每一桌都有纱帘隔着。 灯光暧昧,最适合情侣们说些悄悄话,做些小动作。 选在这里,是她的一点小心机。 太高端的地方,会显得太正式,压迫感太强,像是一场谈判,不符合她“道歉求和”的戏码。 太低端的馆子,又吵又闹,环境不好,配不上她的身份,也容易让时轻年那点可怜的自尊心再次发作。 这种地方,刚刚好。 把一切安排妥当,尤清水脱掉身上的装束。 拉过被子,舒舒服服地睡了一个回笼觉。 再醒来时,离约定的时间只剩一个小时。 她不慌不忙地起床,走进衣帽间。 镜子里的自己,因为刚刚睡醒,脸颊还带着一点健康的红晕。 她对着镜子,从一排新买的裙子里,挑出了一条浅蓝色的吊带连衣裙。 裙子的料子很软,贴在身上,能勾勒出恰到好处的曲线,清纯里又透着一股子不经意的性感。 她坐到梳妆台前,开始化妆。 她的素颜就足够让人惊艳,皮肤白皙,五官明艳精致,其实不太需要过多的修饰。 但今天,她想让自己看起来更“无害”一些。 她只打了薄薄一层底妆,让皮肤看起来像天然透出的好气色。 眼妆也画得很淡,只用大地色的眼影稍微加深了轮廓。 刷了纤长的睫毛,眼睛便像含着一汪水,清澈又无辜。 最后,涂上一层水润的蜜桃色唇釉,整个人看起来就像一颗熟透了的水蜜桃,又甜又软,让人想咬一口。 一切准备就绪,她踩着点出了门。 走在大街上,回头率几乎是百分之百。 男生们的目光黏在她身上,大胆些的,甚至会吹起口哨。 尤清水对这些早已习惯,目不斜视。 步态优雅地走过,留给身后一片艳羡或嫉妒的议论声。 她比约定的时间早到了十分钟。 餐厅里已经坐了不少人,几乎都是成双成对的情侣。 空气里飘着食物的香气和低低的笑语声。 侍者引她到预定的位置。 那是一个靠窗的卡座,白色的纱帘垂下来,隔开了一个半私密的空间。 她点了杯温水,边喝边等时轻年。 十二点整,餐厅门口的风铃响了。 时轻年踩着点进来了。 他个子很高,在一众打扮精致的食客里,显得有些突兀。 银灰色的头发有些长了,乱糟糟地遮住了眼睛,只露出高挺的鼻梁和紧抿的薄唇。 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变色的黑色T恤。 袖口磨了边,胸口印着一个已经看不清图案的篮球lOgO。 下面是一条同样陈旧的工装裤。 膝盖处有一块怎么也洗不掉的、颜色更深的印子,像是机油,又像是别的什么。 他一进来,目光就在餐厅里扫了一圈,然后径直朝着尤清水的方向走过来。 拉开椅子,在她对面坐下,整个过程没发出一丝多余的声响。 他刻意冷着一张脸,从坐下开始,就没看尤清水一眼。 目光要么落在桌角的菜单上,要么就飘向窗外。 仿佛对面坐着的不是一个活色生香的大美人,而是一团空气。 第7章 大灰狼与小白兔 邻桌的一对情侣正凑在一起看手机,女孩的笑声像银铃一样。 他们偶尔会朝这边瞥一眼,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好奇。 这一桌的画风,实在太割裂了。 一边是精心打扮、美得像从画里走出来的尤清水。 另一边,是穿着穷酸,浑身写着“老子很不好惹”,与这浪漫氛围格格不入的时轻年。 他们俩坐在一起,不像情侣。 倒更像是一场奇怪又实力悬殊的绑架。 尤清水主动开了口,声音放得又轻又软。 “轻年,看看想吃什么?” 她把菜单往他那边推了推。 时轻年浑身一僵。 轻年。 这个称呼,从她嘴里说出来,太陌生了。 平时在学校,她连正眼都懒得瞧他。 偶尔因为避不开,不得不说话,也是客气又疏离地喊一声“时同学”。 那三个字像一堵透明的墙,把他隔得远远的。 现在,她就坐在他对面,隔着一张铺了白桌布的小方桌。 用一种近乎温柔的语调,喊他的名字,还问他的意愿。 这太不正常了。 事出反常必有妖。 时轻年脑子里那根弦瞬间绷紧。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绷紧了后背的肌肉,目光飞快地在四周扫了一圈。 在桌角、天花板、甚至尤清水身后那盆装饰用的绿植上逡巡。 他想找摄像头,或者录音笔,或者任何可能藏着陷阱的东西。 寻找着可能存在的陷阱。 防止被尤清水又一次的戏弄侮辱。 “都行。” 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又冷又硬,目光始终不肯落在尤清水的脸上。 尤清水看着他这副草木皆兵的样子,心里那点小得意忽然就淡了下去。 她默默地想,自己以前,真的有那么过分吗? 好像……是有的。 他省吃俭用,在工地上搬了几个月的砖,给她买了条她随口提过的项链。 她当着他的面,从自己的新款包里,拿出一条更贵的项链给路边的流浪猫戴上。 然后笑着说“谢谢,但我不缺”。 真心话大冒险。 她被起哄去跟一个“路人”要联系方式,她一眼就看到了角落里沉默的他。 然后走过去,看他手足无措地掏出手机,又在周围人的哄笑声中转身走开。 把他一个人晾在那里,像个小丑。 还有那次,他鼓足了这辈子所有的勇气。 捧着送她的名牌包和情书跟她表白。 她只是笑着,拿过那封信。 走进广播室,用最清晰、最标准的发音,把那封充满了少年真挚情感的信,变成了一个传遍校园的笑话。 这些事,一桩桩,一件件,像电影慢镜头一样在尤清水脑子里过了一遍。 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确实是个不折不扣的坏女人。 心里莫名地堵了一下。 她默不作声地收回视线,拿起菜单。 给自己点了一份蔬菜沙拉。 然后,她的目光落在了对面。 看时轻年的穿着,应该是早上又去工地上干活了,然后直接过来的。 她想了想,又翻到菜单的另一面,给他点了一份黑椒牛柳套餐,一份烤鸡翅,还额外加了一份炙烤五花肉。 都是肉,分量很足。 侍者很快把菜上齐了。 白色的瓷盘里,尤清水的沙拉绿得鲜亮。 而时轻年面前,则是堆得像小山一样的肉,冒着腾腾的热气。 两人谁也没说话。 餐厅里流淌着舒缓的音乐,邻桌情侣的笑语声,刀叉碰撞的清脆声响,都衬得他们这一桌格外安静。 尤清水小口小口地用叉子戳着盘子里的生菜叶子,吃得心不在焉。 时轻年则是真的饿了。 从菜上来开始,就一直低着头,一口接一口地往嘴里扒饭。 他吃饭的动作很快,但不粗鲁,能看出家教的底子。 只是那张脸,依旧冷得像冰。 尤清水从小到大,被捧在手心里长大,什么时候跟人低过头。 在手机上发那些示弱的话,不过是隔着屏幕的文字游戏,她可以毫不在意。 可现在,人就坐在对面。 那句准备好的“对不起”,到了嘴边,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怎么也说不出口。 气氛尴尬得像凝固的胶水。 时轻年很高,一米九出头的个子,骨架大,身形精壮结实。 哪怕是坐着,也像一座小山。 把他对面原本还算高挑的尤清水,衬得格外娇小、纤细。 两人的体型差异像极了大灰狼与小白兔。 只是这只“小白兔”,心里正盘算着怎么把“大灰狼”连皮带骨地吞下去。 眼看着他盘子里的食物都快要见底,尤清水知道,不能再等了。 她深吸一口气,脑子里闪过那个叫“笋笑川”的网友教她的法子。 ——脚在桌子底下要不老实。 她不动声色地,将穿着高跟凉鞋的右脚,从桌子底下探了过去。 桌布很长,一直垂到地面,完美地遮住了桌下的风光。 她的脚尖很小心,先是轻轻地,像蜻蜓点水一样,碰了碰对方的小腿。 布料的质感有些粗糙,是那种耐磨的工装裤料子。 隔着这层布,她能感觉到底下紧实的小腿肌肉。 时轻年吃饭的动作停了。 他的眉头几不可见地皱了一下,但没抬头,也没说话,只是把腿往回收了收。 尤清水的脚落了空。 她不气馁,反而觉得更有趣了。 她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脚再次跟了上去。 这一次,她不再是试探。 她用脚背,贴着他的小腿,缓缓地、带着一点力度地,向上磨蹭。 像小猫在撒娇,又像是在宣示主权。 时轻年的身体彻底僵住了。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有一只脚,正隔着裤子,在他的腿上作乱。 那感觉很奇怪,有点痒,又有点麻,像一股微弱的电流,顺着小腿一路窜了上来。 他的脸色变得有些怪异,像是忍耐,又像是困惑。 尤清水见他还是不作声,胆子更大了些。 她的脚更加放肆,不再满足于小腿,而是顺着他修长的腿部线条,一路向上。 时轻年终于忍无可忍。 “啪”地一声放下筷子。 在尤清水那双带着期待和无辜的目光注视下。 他抬起头,湛蓝色的眼睛里压着火,瞪着她,几乎是咬着牙说道: “你踹我干什么?” “……” 第8章 把引诱当挑衅 尤清水眨了眨眼,一脸茫然:“嗯?” “别装傻!” 时轻年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怒气。 “尤清水,你叫我出来,不是说有话要讲清楚吗?” “而且你再看不惯我,也不用往我这唯一一条还算干净的裤子上留脚印吧?” 尤清水看着他那张写满了“你当我是傻子吗”的脸,一时竟有些无语。 这人脑子里装的都是篮球和水泥吗? 把勾-引当挑衅,把调-情当踹人。 天底下怕是也找不出第二个这样的直脑筋了。 可他脸上的怒气又那么真实,不像作假。 那双眼睛里,是真的燃着火,瞪着她,仿佛她是什么十恶不赦的阶级敌人。 但眼下不是计较这个的时候。 她很识时务地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遮住了眼里的情绪。 声音也跟着软了下来,带着点委屈。 “对不起嘛……我不是故意的。” 她乖乖地低头认错,一副被吓到了的小白兔模样。 时轻年看着她这副样子,心里的火气像是被一盆冷水浇了一半,不上不下地堵在胸口。 他想骂她,可她那张脸,那双水汪汪的眼睛,让他一个脏字都骂不出来。 他只能从鼻子里重重地“哼”了一声,把头扭向一边,不去看她。 下颚线绷得死紧,像是在跟自己较劲。 尤清水知道,这事儿不能再拖了。 她放下叉子,双手交叠放在桌上,摆出一副郑重其事的姿态,决定开门见山。 “时轻年,”她看着他,声音比刚才真诚了许多,“对不起。两个月前,我不该用那种方式……伤害你。” 她顿了顿,然后为自己找补。 “其实……其实你那封情书,我看了很喜欢。当时……当时就是脑子一热,觉得写得那么好,想跟所有人都分享一下,我……” “可你说我的语文是体育老师教的。” 时轻年突然开口,打断了她那套漏洞百出的说辞。 他的声音不大,有些沙哑。 转过头,重新看向她。 那双眼睛里,已经没了怒火。 “你念到我语句不通的地方,停顿了。然后你用那种恍然大悟的语气说,‘哦——原来是这个意思啊,我还在想是什么呢,时同学的语文难道是体育老师教的?’” 他如同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语气平淡得可怕。 那一天,又像潮水一样涌进时轻年的脑子里。 广播室里,她清脆悦耳的声音,通过电流传遍校园的每一个角落。 那刻意的停顿与疑问,通过广播被无限放大,像一只无形的手,把他的真心从胸腔里掏出来,翻来覆去地摆弄、嘲弄,再踩进尘土里。 念完之后,她还用那种一贯冷清清的语气,对着话筒说: “这位时同学的心意我领了,不过呢,做人还是不能打肿脸充胖子。留着这些精力和钱,先把自己身上破旧的衣服、球鞋换了不好吗?” 球鞋…… 时轻年的目光下意识地落在了自己脚上那双已经脱胶、露出一点点灰色袜子的运动鞋上。 衣服也一样,袖口磨得起了毛,色也不纯了。 他不知道那天自己是怎么走回那个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的出租屋的。 只记得心脏像是被人用手攥住,拧干了最后一滴血,疼得他蜷缩在地上,像一条被丢弃的狗。 那一年多,他把她看得比自己的命都重要。 干重活,卖力气。 汗水把眼睛蛰得通红,也舍不得多买一瓶水,就为了能给她买一支最新款的口红。 他拼了命地想让她对自己笑一笑,哪怕只是一个眼神。 可到头来,在她眼里,他只是个没钱还硬要装大方的骚扰犯。 不如死了算了。 当时,他真的这么想。 整整一个月,他不敢出门,不敢见光,像一只躲在洞里的臭虫。 “喂……” 尤清水察觉到不对劲了。 对面的男生不知道想起了什么,整个人都陷在一种可怕的沉默里。 肌肉绷得像石头,攥紧的拳头搁在膝盖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最让她心惊的是他的眼睛。 那双总是像天空一样清澈的蓝色眼睛,此刻却漫上了一层水汽,红得吓人。 像一只即将被逼到绝境,下一秒就要流出血泪的困兽。 再让他想下去,今天这顿饭就别想谈了。他只会更恨自己。 “我知道错了!” 她几乎是立刻出声,声音里带着一丝急切。 打断了他沉浸在痛苦回忆里的状态。 “时轻年,我真的知道错了!那时候是我脑子犯浑,是我混蛋!你别再想了,好不好?” 她倾身向前,隔着桌子,想要去碰他的手,却被他下意识地躲开。 尤清水的手停在半空中,有些尴尬,但她很快收了回来。 她看着他那双通红的眼睛,几乎是脱口而出。 “我愿意补偿你受到的一切伤害,只要你开口,你要什么我都给。” 尤清水的声音不大,但在这片小小的空间里,每个字都清晰地落了下来。 时轻年眼里的那点水汽,被这句话瞬间蒸干了。 他慢慢地抬起眼皮,那股子要把人溺死的悲伤沉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空洞的平静。 他察觉到自己刚才失态了。 在那一瞬间,他差点又变回了那条摇尾乞怜的狗。 掉进那个名为“尤清水”的陷阱里。 他重新靠回椅背,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那副坚硬得刀枪不入的壳,又一次包裹住了他。 “不用了。” 他想都没想京大校花的补偿能给他带来什么,就直接开了口。 “不喜欢就是不喜欢。” 他看着她,语气平淡。 “我当初确实也贱,没有自知之明,脏了你的眼。不过以后不会了。” 他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给自己下最后的通牒。 “我也不恨你。所以,尤小姐,你没必要再这样强迫自己,跟我这种人接触。” 尤清水脸上的表情僵住了。 “强迫自己”? 被戳中心事的感觉,让她格外不舒服。 她内心深处,对他确实还有一丝根深蒂固的嫌弃。 嫌弃他的不入流,嫌弃他身上那股洗不掉的、混合着汗水和尘土的味道。 但她以为自己伪装得很好,用最完美的笑容,最温柔的语调,最恰到好处的示弱。 没想到,还是被他一眼看穿了。 第9章 以后别联系了 这个发现让她感到一阵莫名的烦躁。 时轻年没再看她,说完那句话,就径直站起了身。 高大的身影几乎将她完全笼罩在阴影里。 “我吃完了,先走了。” 他说着,转身就要走。 “别走!” 尤清水情急之下,也跟着站起来,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 他的手腕很烫,隔着一层薄薄的皮肤,能感觉到底下贲张的血管在有力地跳动。 像抓着一块烧红的烙铁。 时轻年停下脚步,回过身,垂下眼帘,俯视着她。 那目光里没有了之前的悲伤或愤怒,只剩下一种纯粹,不带任何感情的审视。 尤清水的心猛地一跳。 她觉得,自己还有机会。 筹码还不够。 她语速飞快地,将自己最后的底牌一张张掀开。 “我没有谈过恋爱,也没有很喜欢过一个人。在很多事上,确实做得挺混蛋的,我行我素,只顾自己的想法。” 她仰着头,努力让自己的眼神看起来更真挚。 “这两个月,我也想了很多,我看清了……我对你,还是在意的。” “你和林安安分手,跟我在一起,做我的男朋友。” 她抛出了最终的目的,然后紧接着,为这个目的加上了最诱人的砝码。 “我比她漂亮,身材也比她好,还比她有钱。你跟着我,以后再也不用去工地上干活,不用去做那些乱七八糟的兼职。你可以专心上课,专心训练,我会找最好的教练给你,让你走上职业篮球的道路。” “你的一切费用,我都包了。” 她一口气说完,胸口因为急促的呼吸而微微起伏着。 她自信满满地看着他,等着他动摇。 等着他像过去那样,对自己露出那种混杂着痴迷和讨好的眼神。 她不信,天底下有哪个男人能拒绝这样的条件。 时轻年静静地听着。 听她像个推销员一样,把自己当成一件商品,列出种种优越的条件。 等她说完,他忽然笑了。 不是冷笑,也不是嘲笑。 就是一个很轻、很淡的笑。 嘴角微微勾起,连表情都显得柔和了一瞬。 “我以为,你今天是真的想道歉。” 他说。 “没想到,还是被你玩了一道。” 他的目光落在她抓着自己手腕的手上。 那双手指甲修剪得圆润饱满,涂着漂亮的蜜桃色,衬得皮肤愈发白皙。 而他的手上,还沾着一点没洗干净的灰。 强烈的对比,刺眼又滑稽。 “是不是你们这种有钱的大小姐,”他慢慢地,一字一句地问。 “都觉得只要给踹过的狗一根肉骨头,那只狗就会立马摇着尾巴舔上来?” 尤清水的瞳孔猛地一缩。 “我时轻年是穷,是除了一身蛮力什么都没有。” 他抬起眼,直视着她,那双眼睛里,是前所未有的平静和坚定。 “但老子也不需要一个女人来包养。” “而且,”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冷硬的嘲讽,“我不会为了一个把我当玩具的女人,抛下真心对我好的女朋友。” “我还没贱到那种地步。” 说完,他用另一只手,轻轻地,但却不容抗拒地,推开了尤清水的手。 她的手指僵在半空,眼睁睁地看着他转身。 “以后别联系了。” 他的背影无比决绝。 “安安知道了,会不开心的。” 话音落下,他人已经走出了几步远。 周围的目光,像无数根看不见的线,缠了过来。 邻桌那对情侣停止了说笑,睁大了眼睛看着这边。 不远处的侍者也停下了脚步,一脸探究。 整个餐厅的嘈杂,仿佛都在这一刻被按下了静音键。 只剩下时轻年离去的脚步声,一步,一步,踩在尤清水的心上。 她看着那个穿着破旧T恤和工装裤的背影,毫不留恋地穿过人群,推开餐厅的玻璃门,消失在刺眼的阳光里。 身体里的力气,像是被瞬间抽空了。 她慢慢地,慢慢地坐回椅子里。 桌上,她那盘几乎没怎么动过的蔬菜沙拉,绿得有些刺眼。 一切,都和她预想的,完全不一样。 尤清水不顾周围人的目光,默默的把自己面前的食物吃完。 时轻年和那个林安安,在一起才多久?一个星期?还是两个星期?怎么就分不开了? 她在想,是不是又说错话了? 是不是又一次,用那种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高高在上的态度,把他推得更远了? 她好像是真的做错了。 可尤清水没有经验。 二十年来,身边围着的人大片。 她习惯了被捧着,习惯了拒绝别人,也习惯了用自己那套理工科的逻辑去衡量一切。 把所有条件摆在台面上,明码标价,等价交换。 她以为,这是最高效、最坦诚的方式。 今天,她头一次尝到了被拒绝的滋味。 原来是这样的。 像吞了一颗没熟透的青梅,又酸又涩,一直苦到心里去。 她轻轻叹了口气,那点叹息声,很快就散在了餐厅舒缓的背景音乐里。 “你好,买单。” 她招手叫来侍者,声音恢复了平日里那种清清冷冷的调子。 侍者快步走过来,脸上是职业化的微笑,但眼神里藏着一丝没来得及收敛的好奇。 “小姐您好,您这桌的账单,刚才那位先生离开前已经结过了。” 尤清水准备掏出手机的动作顿住了。 她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又浓了几分。 这顿饭,七七八八加起来,也要小一千块。 对她来说,不过是一支口红的钱。 但对时轻年来说,那得是在工地上,顶着大太阳,搬多少块砖,扎多少根钢筋才能换来的? 说好了是她赔罪,是她请客。 他却还是付了钱。 怅然若失的感觉像潮水,刚要涌上来,就被她强行压了下去。 这不是她的风格。 尤清水站起身,拎起搭在椅背上的名牌包,脸上又挂上了那副无懈可击的完美笑容。 她需要做点别的事,转移一下注意力。 她拿出手机,在那个名为“京城塑料姐妹花”的微信群里,发了条消息。 “晚上有局吗?去伊甸,我请客。” 第10章 伊甸酒吧 夜幕降临。 伊甸酒吧门口。 尤清水从一辆黑色的保时捷上下来,高跟鞋踩在地面,发出清脆的“嗒”一声。 她今晚穿得不像她。 一件黑色的吊带紧紧裹着身体,勾出玲珑的曲线。 下身是一条极短的皮裙,两条长腿在夜色里白得晃眼。 脸上是她从未尝试过的浓妆。 全包的黑色眼线在眼尾拉出一个锋利如小刀似的尖角,将那双原本清冷的杏眼,描画出几分野性和攻击性。 这样的尤清水,别说是学校里那些只见过她白裙飘飘模样的同学。 就是她自己,对着镜子也陌生。 曾经她是不屑来这种地方的。 空气里混杂着酒精、香水、汗液的味道,太过黏稠,太过直白。 荷尔蒙像不要钱的雾气一样四处喷洒,熏得人头脑发昏。 她喝酒,只去那些放着爵士乐,人人都轻声细语的清吧。 但今天,她需要一点不一样的东西。 需要这种能把人的思绪震碎的噪音,需要这种能让一切情绪都显得微不足道的放纵。 门童帮她推开厚重的门,热浪扑面而来。 舞池里,年轻的身体像水草一样纠缠、扭动。 一束束激光在烟雾中穿梭,将一张张亢奋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她目不斜视地穿过人群,冷淡地拨开几个试图贴上来的男人伸出的手臂。 那些男人在她冰冷的眼神下一愣,随即识趣地退开了。 她订的卡座在二楼,视野很好,能俯瞰整个舞池。 还没走近,就看见两个女孩在冲她招手。 “清水!这边!” 喊她的是周蔓,穿着同样热辣。 酒红色的抹胸裙,一头大波浪卷发,在灯光下闪着光。 她已经完全融入了这里的环境,手里端着一杯酒。 正随着音乐轻轻晃动身体,脸上是迷离的笑。 她旁边坐着的是苏晚,就显得保守多了。 一件白色的泡泡袖连衣裙,长发乖巧地披在肩上,坐姿也端端正正的。 她看着舞池里疯狂扭动的人群,脸上带着点不好意思的红晕。 这就是尤清水的两个闺蜜。 一个性格火辣,玩得开;一个温柔体贴,是标准的乖乖女。 尤清水一走近,周蔓就吹了声响亮的口哨。 “哟!我当是谁呢,这不是我们不食人间烟火的尤大校花吗?今天这是怎么了,下凡来普渡众生了?” 周蔓一边说,一边不客气地伸出手。 在她紧实的腰上捏了一把,隔着薄薄的布料,感受着那惊人的弹性。 苏晚也站了起来,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满是惊艳。“清水,你今天……真好看。” “你约在伊甸的时候,我们还打赌,说你肯定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八成是被人骗了。” 周蔓拉着她在卡座里坐下,又上上下下地打量了她一遍,笑得不怀好意。 “现在看来,是我们想错了。说吧,尤女神,今晚是不是准备开荤了?” 尤清水看着眼前这两个鲜活的、笑着闹着的女孩子。 心里那块被时轻年搅起来的坚冰,忽然就融化了一角,露出底下最柔软的地方。 在那个预知未来的噩梦里,她们的结局,一个比一个凄惨。 周蔓,家里不受宠的二女儿。 永远在用叛逆和张扬来伪装自己,渴望得到关注和爱。 后来,在一场雨夜的车祸里,连人带车坠入了江中。 苏晚,被家里保护得太好的独生女。 天真善良,却在毕业后早早嫁给了一个处心积虑的凤凰男。 最后在产房里大出血,一尸两命,家产被那个男人吃得干干净净。 花一样的年纪,就那么凋零了。 尤清水的眼睛忽然有点湿。 她端起桌上的酒杯,掩饰性地喝了一口,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才把那股酸涩压了下去。 “想什么呢?”周蔓凑过来,用胳膊肘撞了撞她。 苏晚也察觉到了她情绪不对,关切地问:“清水,你怎么了?是不是遇到什么不开心的事情了?” 尤清水放下酒杯,转过头,看着她们。 她没有回答问题,而是伸出手,分别在她们的肩膀上重重地拍了一下。 动作有些突兀,力道也不轻。 周蔓和苏晚都被她拍得一愣。 “周蔓,”尤清水看着秦悦那张明艳张扬的脸,一字一句,说得格外认真。 “以后开车慢点,尤其是晚上和下雨天。行车不规范,闺蜜两行泪,记住了吗?” 周蔓眨了眨眼,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严肃搞得有点懵。“啊?哦……记住了。” 尤清水又转向苏晚,看着她那双清澈得像小鹿一样的眼睛。 “还有你,苏晚,”她的语气放缓了些,但同样郑重。 “以后眼光放高一点,别什么歪瓜裂枣都往心里放。找男朋友,必须、一定、要带过来给我把关,听见没?” 苏晚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乖巧地应了一声:“嗯。” 周蔓反应过来了,哈哈大笑起来,伸手揽住尤清水的脖子。 “搞半天,你是来给我们当妈的啊?还把关,怎么,你要拿个显微镜看人家有没有狐臭脚气吗?” 她笑得前仰后合,胸前的风光波涛汹涌。 尤清水没笑,只是静静地看着她们。 这一次,她不会再让那些悲剧发生了。 绝对不会。 周蔓显然是伊甸的常客,熟门熟路得像是回自己家客厅。 她又叫来侍者,纤长的手指在酒单上划拉了几下,加了好几样烈酒和特调。 震耳欲聋的音乐像一只巨大的手,攥着每个人的心脏,跟着鼓点一起搏动。 “来啊!坐着干嘛!” 周蔓一把拉起尤清水和苏晚,半推半搡地把她们带到卡座外围稍微宽敞点的地方。 “蹦起来!” 她自己先示范,随着劲爆的音乐扭动腰肢,身体像一条熟练的美人蛇,每一个动作都踩在节奏上,性感又热烈。 尤清水从小学过许多东西,古典舞是其中一项。 那需要长年累月的苦功,把身体的每一寸筋骨都拉开、揉软。 如今对着这种随性的现代舞,她只看了一遍,身体就记住了韵律。 她学着周蔓的样子,将身体的控制权交给音乐。 第11章 身材不错嘛 腰肢柔软地摆动,手臂舒展开,长发随着动作在空中划出漂亮的弧线。 她化着浓妆,穿着火辣,但舞动起来,那股子清冷的气质却怎么也藏不住。 反而和妖冶的妆容冲撞出一种独特的、妖而不媚的禁欲感。 苏晚在旁边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只是笨拙地跟着晃动身体,努力不让姐妹们扫兴。 她们三个,一个火,一个冰,一个水,很快就成了今晚绝对的视线焦点。 她们身上穿的都不是凡品,那种由内而外散发出,被优渥家境滋养出来的气质,形成了一道无形的屏障。 周围的男人虽然看得眼热,却也没几个不长眼的敢真的上来骚扰。 几支舞跳下来,三个人都出了一身薄汗,脸上泛着运动后的红晕。 彻底玩嗨了的周蔓直接从侍者手里拿过一本厚厚的皮质菜单,往尤清水和苏晚面前一摊。 “来,点菜!”她笑得像只偷腥的猫。 尤清水挑了挑眉,接过来打开。菜单里没有菜,只有人。 一页页,全是照片和简介。 各种类型的男模横陈在眼前,像是待价而沽的商品。 有穿着白衬衫、笑容干净的小清新少年。 有眼角含情、五官精致的美少年。 也有肌肉结实、充满荷尔蒙气息的寸头型男。 苏晚只瞥了一眼,脸“轰”地一下就爆红了,红得能滴出血来。 她连忙摆手,头摇得像拨浪鼓。 “不不不,我不行……我爸妈要是知道我来酒吧点男模,会打死我的!” 尤清水本来也对这些男人没什么兴趣,她今天来,只是想借着酒精和噪音,把心里的那点烦闷给冲掉。 她刚想合上菜单拒绝,却在听到苏晚的话后,动作停住了。 她想起那个噩梦。 想起苏晚最后是怎么被一个花言巧语的凤凰男骗得一干二净,连命都搭了进去。 苏晚和她一样,没谈过恋爱。 她是眼光高,懒得在不合胃口的男人身上浪费时间。 而苏晚,却是家教太严,从小到大,身边连个走得近的男性朋友都没有。 像一张白纸,太容易被别有用心的人涂上肮脏的颜色。 今天,或许是个机会。 尤清水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她要慢慢地,一点点地,培养苏晚看男人的能力。 毕竟,论花言巧语,这里的男模才是最专业的。 先用这些专业的“陪练”练练手,以后不容易上当受骗。 她合上菜单,没理会苏晚的抗拒,反而看向周蔓。 “点。” 周蔓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更大的笑声,她用力拍了拍尤清水的肩膀。 “行啊你!尤清水!我就知道你今天不对劲!说,看上哪个了?还是……全都要?” “不是我,”尤清水摇了摇头,下巴朝着苏晚的方向轻轻一扬,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是给她点的。” “啊?”苏晚的眼睛瞬间瞪圆了,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 周蔓更是兴奋得两眼放光,她一把揽过苏晚的肩膀,凑到她耳边,像个小恶魔一样循循善诱。 “晚晚,别怕嘛!就当是提前实习了!你看,这里各种款式的都有,你先挑个顺眼的,聊聊天,喝喝酒,又不干嘛。就当是……社会实践了!” “我……我真的不行……”苏晚的声音细若蚊蚋,身体都僵硬了。 尤清水没再说话,只是重新打开那本菜单。 一页一页地翻着,目光冷静地在那些年轻英俊的脸上扫过。 她的手指最终停在了一页上。 照片上的男人,大概二十出头的年纪。 一头柔软的栗色短发,皮肤很白,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穿着一件干净的白衬衫。 他没有看镜头,而是微微低着头,像是在看一本书,侧脸的线条柔和又安静,透着一股浓浓的书卷气。 是苏晚会喜欢的那一型。 “就他吧。” 尤清水指着照片,对旁边一直候着的侍者说。 “再加一个。” 她顿了顿,手指又划向了另一页,那是一个和刚才那个截然不同的类型。 寸头,眉眼锋利,穿着黑色的紧身背心,手臂上的肌肉线条流畅而结实,眼神里带着几分野性和不羁。 有点像……时轻年。 但又不一样。 这个男人的眼神里,是明码标价的欲望。 而时轻年的眼睛里,曾经是干净得像傻子一样的痴迷。 尤清水的心被轻轻刺了一下。 她收回手,对侍者说:“就这两个。” 侍者躬身退下。 苏晚已经彻底傻眼了,她求助似的看向尤清水,嘴唇翕动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周蔓则在一旁笑得花枝乱颤。 “真有你的清水!今晚够嗨!晚晚你也别怕,有我们两在,能让你吃亏吗?” 尤清水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辛辣的龙舌兰后,也对苏晚笑笑。 “就是当朋友一样聊聊天,玩玩小游戏。你感到不舒服了我们就走。” 得到两个闺蜜语言的安抚后,苏晚这才放松下来。 “好吧,听你们的。” 没过多久,两个穿着侍者制服的男人就跟着领班走了过来。 和照片上一样,甚至比照片上更鲜活。 那个戴着金丝眼镜的男孩,走近了看,眼睫毛很长。 垂着眼的时候,在白皙的皮肤上投下一小片阴影,显得格外乖巧。 另一个寸头男人,则大方地多,目光直接落在她们三人身上,带着审视和评估的意味。 最后在尤清水身上停顿了片刻,嘴角勾起一个自信的笑。 “清水姐,蔓姐,晚晚姐。” 领班显然是认识周蔓的,脸上堆着笑。 “这是阿哲,这是阿野。我们这儿最好的两个,您三位慢慢玩,有事随时叫我。” 说完,便识趣地退下了。 气氛一瞬间变得有些微妙。 苏晚紧张得连呼吸都忘了,双手紧紧抓着自己的裙摆,头埋得低低的,不敢看人。 周蔓倒是游刃有余,她大大方方地打量着那个叫阿野的寸头男人,吹了声口哨。 “身材不错嘛,练几年了?” 阿野笑了笑,很自然地在周蔓旁边的空位坐下,拿起桌上的酒瓶,给周蔓和自己都倒了一杯。 “蔓姐看得上就行。” 第12章 伦理剧的假设上 而那个叫阿哲的男孩,则显得有些拘谨。 他在苏晚旁边的位置坐下,但隔了半个人的距离,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温声细语地开口。 “晚晚姐,你好,我叫阿哲。你……看起来有点紧张。” 他的声音很好听,像清泉流过石头,干干净净的。 苏晚的身子颤了一下,头埋得更低了,礼貌性的回话。 “啊……你好,我只是有些不太习惯。” 尤清水静静地看着这一幕,没有说话。 她看着阿野熟练地和周蔓调笑,三言两语就把气氛炒热。 又看着阿哲耐心地试图打开苏晚的防线。 一切都像一场精心编排的戏剧。 专业,高效,但没有灵魂。 她忽然觉得有些无趣。 就在这时,那个叫阿野的男人,在和周蔓碰了一杯后,目光转向了她。 “清水姐。”他笑着时眼睛亮亮的,“一个人喝闷酒多没意思,我陪你喝一杯?” 他说着,便要起身,朝她这边走过来。 尤清水抬起眼,静静地看着他。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像冰面上裂开的第一道缝隙,带着让人心惊的美。 “你?” 她只说了一个字,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轻蔑。 “你不行。” 阿野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那丝僵硬就化成了一股带着侵略性的热度。 他眼里那点评估的意味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猎人看到顶级猎物时才有的征服欲。 他也不恼,往前凑了凑。 隔着半个卡座的距离,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股子黏腻的磁性。 “清水姐,话可不能说得这么满。” 他舔了舔有些干的嘴唇,目光快速地从尤清水精致的锁骨滑到她饱满的胸前,再到那截不堪一握的细腰。 “不试试,怎么知道我行不行?” 这话里的暗示,露骨得就像摆在盘子里的生肉。 周蔓在一旁“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看好戏的眼神在两人之间来回打转,就差拍手叫好了。 苏晚也停下了和阿哲的交谈,抬起眼,好奇地看了过来。 尤清水像是没听出那话里的荤腥,她只是端着酒杯,漫不经心地晃了晃里面琥珀色的液体,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今晚票子没带多少,”她声音淡淡的,“可经不起怎么试。” 阿野的目光又一次将尤清水从头到脚细细地瞧了一遍。 “清水姐说笑了。”他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在座的三位姐姐都貌美如花,特别是清水姐你,跟我很有眼缘。就算没有那俗物,只要姐姐你愿意……” 他顿了顿,压低了声线。 “……自然是想怎么试,就怎么试。” 这话一出,旁边一直安静的阿哲不赞同地皱了下眉。 他们这一行,最讲究的就是规矩,钱货两讫。 阿野这么做,是坏了行规。 可他到底没说什么,只是推了推眼镜,把头转向了一边。 懂行的周蔓却忍不住了,她对着尤清水佩服的竖起了大拇指。 那意思仿佛在说:尤女神就是这么厉害,光坐着不动,就有最看重钱的嘎嘎倒贴。 尤清水也笑了。 她抬起眼,那双画着浓重眼线的杏眼,眼波流转间,像藏着钩子。 她对着阿野,轻轻勾了勾手指。 “过来。” 阿野脸上一喜,忘了规矩。 直接从周蔓身边站起来,几步绕过茶几,紧挨着尤清水坐了下来。 那股子属于年轻男性的荷尔蒙气息,混着古龙水的味道,一下子就包围了她。 阿野拿起桌上的酒,殷勤地给尤清水满上,然后把杯子递到她唇边。 尤清水很自然地就着他的手,仰头喝了一口。 冰凉的酒液滑过喉咙,她的眼神却愈发滚烫,像两簇幽火,直直地盯着阿野。 饶是见惯了各色女人的阿野,也被她看得忍不住吞了吞口水。 近看,尤清水更好看了。 她是那种极具冲击力的浓颜系长相,五官明艳得像用最饱和的色彩画出来的。 偏偏又配上了一股子冷清清、什么都不放在眼里的气质。 这种矛盾的组合,像罂粟花,美得惊心动魄,又带着致命的毒性,足够让任何一个男人为她痴狂。 阿野眼中的痴迷越来越浓,几乎要化成实质滴下来。 他觉得,就算今晚一分钱都拿不到,能跟这样的女人春风一度,也是赚了。 就在他心猿意马的时候,尤清水忽然开了口。 “有女朋友吗?” 阿野懵了一下,几乎是下意识地摇头:“没有。干我们这行的,哪能有女朋友,都是单身。” 尤清水“哦”了一声,拉长了调子,像是在思考。 她又喝了一口酒,然后慢悠悠的抛出了第二个问题。 “那如果,”她转过头,近得阿野能看清她纤长卷翘的睫毛。 “你有一个感情貌似还不错的女朋友。但这个时候,我说要养你,让你跟她分手。你愿意吗?” 这个问题,像一颗石子,投进了这片喧嚣的池塘里。 周蔓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她想不明白,怎么就从风月场合的调情,跳到了这种堪比伦理剧的假设上。 苏晚更是瞪大了眼睛,她看看尤清水,又看看一脸错愕的阿野,完全搞不懂状况。 阿野也愣住了。 他混迹风月场这么久,什么样的客人都见过。 有砸钱让他学狗叫的,有把他当情绪垃圾桶哭诉一晚上的,也有拉着他玩各种游戏的。 但从来没有一个女人,会在这种场合,问他这样一个问题。 这个问题太真了,真得不像是情趣。 它剥开了他“男模阿野”的外壳,直接戳向了他作为“一个人”的内核。 一瞬间,他甚至忘了自己身在何处,忘了自己是在工作。 他脑子里飞快地闪过一些模糊的念头。 如果,如果他真的有一个深爱的女朋友,他会为了钱放弃她吗? 这个念头只存在了零点几秒,就被他掐灭了。 他是一个商品,商品是不配谈感情的。 他的职业素养让他迅速回过神来,脸上重新挂上那种玩世不恭的笑。 “姐姐,这还用问吗?” 第13章 宽肩长腿公狗腰 阿野握住尤清水搭在沙发上的手。 那只手很凉,皮肤细腻得像上好的丝绸。 他用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语气轻佻又笃定。 “别说只是感情还不错的女朋友,就算是我拿命换来的白月光,只要姐姐你一句话,我立马让她变成过去式。” 他以为这会是标准答案,是能讨好金主的甜言蜜语。 周蔓也松了口气,觉得这不过是尤清水突然心血来潮,想要试探人心的游戏。 她甚至想开口调侃几句,缓和一下这奇怪的气氛。 可尤清水却没笑。 她静静地看着阿野,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最后一丝温度也褪去了。 她慢慢地,从阿野的手里抽回了自己的手指。 然后,她端起那杯阿野刚刚为她满上的酒,当着他的面,尽数倒在了脚下的地毯上。 酒液迅速地渗入深色的羊毛里,只留下一片湿痕。 “你没意思。” 阿野脸上的笑意彻底挂不住了。 “没意思”这三个字,像无声的耳光,抽得他脸上火辣辣的。 他入行以来,靠着这张脸和这副身材,向来无往不利,头一次在一个女人面前栽了这么大的跟头。 更让他难堪的是,这个女人甚至连多看他一眼的兴趣都欠奉。 尤清水说完那句话,就好似他这个人凭空消失了一样。 她侧过身,将那杯倒空了的酒杯轻轻放在茶几上。 目光越过喧嚣的舞池,投向了一楼一个几乎没什么灯光照到的角落。 “还是他更有意思。” 阿野不服气,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 角落里,一个男生正扛着一个半人高的实木酒柜,从后门往吧台的方向走。 男生光着上身,只穿了一条工装裤。 裤腿上沾满了灰白的点子,像是水泥或者石灰。 他的皮肤是健康的蜜色,但此刻覆了一层灰,脏扑扑的,像刚从工地上下来。 汗水把灰尘冲开一道道沟壑,顺着他背脊的线条往下淌。 那背脊的轮廓,因为负重而绷紧,如同一张拉满了的弓,每一寸肌肉都蕴着力气。 他走得很稳,沉重的酒柜在他肩上仿佛没有多少分量。 他将酒柜稳稳地放在吧台边,用手背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 又转身走回后门,很快,扛了一个同样大小的出来。 来来回回,都是些搬搬抬抬的重活,枯燥又乏味。 可尤清水就那么看着,眼神专注。 阿野心里的火“噌”地一下就烧了起来。 他输给谁不好,输给一个浑身臭汗的穷小子? 虽然……那小子看起来比自己高……肌肉线条也比自己的好看…… 但他就是不服。 阿野凑近尤清水,刻意将自己身上昂贵的古龙水味往她鼻尖送。 试图用这种文明的气息,盖过远处那股子廉价的汗味。 “清水姐,那种粗人有什么好看的?” 他的声音里带上了几分压不住的酸意,“浑身脏兮兮的,别污了您的眼。要看肌肉,我的也不差啊。” 他说着,还故意曲起手臂,将自己的肱二头肌绷得像块石头。 尤清水连眼角的余光都没分给他。 周蔓和苏晚也好奇地凑了过来,顺着尤清水的视线往楼下看。 “咦?”周蔓摸着下巴,眯起眼睛仔细打量那个搬东西的男生,“那小子……怎么看着有点眼熟?” 苏晚也歪着头看了半天,摇了摇头,她对学校里的人和事实在是不怎么上心。 尤清水收回目光,吐出三个字。 “时轻年。” 这三个字一出口,周蔓和苏晚脸上的表情,像是大白天见了鬼。 同是京大的学生,她俩最清楚尤清水有多讨厌这个叫时轻年的体育生。 讨厌他死缠烂打,讨厌他不知天高地厚,讨厌他那股子穷酸又自以为是的劲儿。 两个月前那场轰动全校的“情书朗诵会”,就是尤清水对这份讨厌最直接、最残忍的宣判。 其实在她俩眼里,尤清水这事确实做得过分了。 但没办法,谁叫尤清水是她们的姐们呢。 帮亲不帮理,是闺蜜之间不用言说的默契。 哪怕尤清水是个不折不扣的坏女人,她们也会拍着手,夸她坏得格外有魅力。 可现在,这个亲手把人推下深渊的坏女人,居然饶有兴致地看着深渊里的那个人,嘴角还带着笑? 这转变,太惊悚了。 尤清水没理会两个闺蜜的震惊,继续盯着时轻年看。 时轻年已经搬完了所有的酒柜,正靠在吧台边休息。 一个酒保递给他一瓶最便宜的矿泉水,他仰起头,几口就灌下去半瓶。 喉结上下滚动,汗水从他凌乱的银灰色短发上滴下来,划过他线条分明的下颚。 时轻年喝完水,似乎是觉得热,烦躁地抓了抓那头被汗水打湿的银灰色短发。 额发被撩了上去,露出了平日里总是被遮住的额头和一双完整的眼睛。 灯光昏暗,但尤清水还是看清了。 那是一双很好看的眼睛,湛蓝色的,像被雨水洗过的天空。 只是此刻,那片天空里没什么情绪,只有一片被疲惫浸透的漠然。 没了乱发的遮挡,他的五官一下子就清晰、立体了起来。 鼻梁很高,下颚的线条绷得像刀锋。 平日里总穿着不合身的廉价T恤和洗得发白的工装裤,松松垮垮的,人显得穷酸又没精神。 可现在,他光着上半身,那副身板就再也藏不住了。 宽肩长腿公狗腰。 汗珠顺着清晰的腹肌沟壑往下滑,隐没在裤子边缘那道性感的V形线条里。 他身上的肌肉并不夸张,不是健身房里催出来的死肌肉。 每一丝线条都流畅、结实,是日复一日的劳作和训练,一拳一脚、一砖一瓦打磨出来的。 精壮,充满了蓬勃的、几乎要溢出来的生命力。 光是看着……就觉得能力很强。 尤清水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了。 她忽然觉得,自己以前真的瞎了眼。 这么一块上好的璞玉,就被他自己用那身穷酸打扮和不修边幅的邋遢样给蒙了尘。 要是到她手上再好好教调一番,肯定很好用。 不过,发现这块璞玉的,显然不止她一个。 酒吧里,已经有好几个喝得微醺的女客人注意到了吧台边这个浑身散发着原始荷尔蒙的年轻男人。 第14章 时轻年是她的 她们的眼神黏在一无所知的他身上。 像是发现了什么美味的猎物,交头接耳,蠢蠢欲动。 尤清水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不满。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不满,像藤蔓一样从心底里爬了上来。 时轻年是她的。 这个念头就这么理所当然地冒了出来。 好吧,她很快在心里修正了一下。 虽然他现在名义上是那个精神小妹林安安的男朋友,但迟早,会是她的。 是的,就是现在。 白天,她被时轻年撇清关系的那番话浇熄的斗志,在看到时轻年,在看到那些女人觊觎他的眼神时,又“腾”地一下,被点燃了。 烧得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旺。 “啧。” 旁边的周蔓也注意到了尤清水的皱眉,她立刻就误会了。 她以为尤清水是看见时轻年在这里打工,觉得晦气,看他不爽了。 作为魔丸闺蜜,周蔓的仗义是刻在骨子里的。 她“啪”地一拍桌子,开了口。 “怎么了清水?看见他就烦?要不要我叫几个人过去,把他拖到后巷‘教育’一下?” 一直安安静静的苏晚听了这话,吓得小脸都白了。 她连忙拉住周蔓的胳膊,声音细细的,带着点劝阻。 “蔓蔓,别……别这样,太过了。大家都是同学……”她顿了顿,又小声地补充了一句,“……别……别打残了就行。” 尤清水听着这俩人的对话,一时竟不知该作何表情。 她在她们心里,对时轻年就这么恨之入骨吗? 她无奈地摇了摇头,嘴角却忍不住牵起一丝笑意。 “行了你们俩,别这么粗暴。” 她拍了拍周蔓的手,示意她冷静下来,然后话锋一转。 那双漂亮的杏眼里闪过一丝狡黠的光,“不过,倒确实需要你们帮点小忙。” 她说着,朝不远处的侍者招了招手。 侍者很快躬身走了过来。 尤清水侧过头,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 那侍者脸上的职业性微笑,在听到她的话后,明显地僵硬了一瞬,眼里满是讶异。 他下意识地朝楼下那个搬东西的男生看了一眼,又飞快地收回目光,看向尤清水。 尤清水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神平静。 侍者只犹豫了一秒,便立刻恢复了镇定,恭敬地点了点头。 “好的,小姐,我这就去安排。” 他说完,便转身匆匆离开了。 没过一会儿,那侍者又回来了。 只是这一次,他的身后,跟了三个男人。 三个一看就不是善茬的男人。 他们个个身材高大壮硕,穿着黑色的紧身背心,手臂上的肌肉虬结,鼓囊囊的,像是随时能撑破那层薄薄的布料。 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冷漠,浑身都散发着一股子生人勿近的凶悍气息。 他们跟着侍者,径直走到了尤清水的卡座前。 周蔓看得眼睛都直了,她捅了捅尤清水的胳膊:“我靠,清水,你来真的啊?这……这是要直接把人沉江吗?” 苏晚更是吓得大气都不敢出,一双水汪汪的眼睛在尤清水和那三个大汉之间来回转,写满了惊恐和不解。 就连旁边一直想要重新夺回尤清水注意力的阿野,也默默的同尤清水拉开了距离。 他再蠢也看出来了,今晚这位大小姐,绝对不能惹。 这么想着,他看时轻年的目光都从蔑视转变成了同情。 尤清水看着眼前这三个像是从黑帮电影里走出来的壮汉,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她朝那三个男人轻轻偏了偏头,示意他们靠过来。 三个壮汉很听话,俯下身,把耳朵凑了过去。 尤清水的声音压得很低,说出来的话让这几个身经百战的男人都愣了一下。 周蔓和苏晚伸长了脖子,一个字也没听清。 只能看见尤清水纤长白皙的手指在空中比划着。 那几个壮汉的表情从一开始的冷漠,到错愕,再到一种古怪的了然。 “……就是这样,”尤清水说完,直起身子,从手包里抽出一沓厚厚的钞票,塞进为首那个男人的手里,“演得好,还有赏。” 男人掂了掂手里的分量,脸上那股子凶悍气立马散了,换上了一副“保证完成任务”的恭敬。 “小姐您放心。” 交代完这边,尤清水才转过头,看向自己那两个已经彻底傻掉的闺蜜。 她也简短快速的向她们说了自己想要做什么。 “我靠,清水……” 听完后,周蔓一把捂住尤清水的额头,又摸了摸自己的。 “你没发烧吧?你费这么大劲,就为了那个时轻年?” 她想不通,这比直接把人打一顿听起来还要离谱。 苏晚也小声地开了口,她的大眼睛里写满了思索:“清水,你是不是后悔了?” 她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 “我听人说过,有一种心理,叫‘失落效应’。就是一样东西一直在你身边的时候你不觉得,等失去了,才知道有多重要。” 周蔓听得似懂非懂,她是个直肠子,懒得绕弯子,直接问了出来。 “所以呢?清水,你到底想干嘛?你不会是想重新把时轻年追回来吧?可他现在不是跟那个林安安在一起吗?” 尤清水看着她们,终于点了点头。 那双漂亮的杏眼里,没有开玩笑的意思,只有认真。 “嗯。” 她没打算解释太多,比如自己为什么突然转了性,比如那个预知梦里残酷的未来。 有些事,现在还不是说的时候。 “以后再跟你们细说。现在,就问你们愿不愿意帮我这个忙?” 周蔓和苏晚对视了一眼。 答案是显而易见的。 “废话!”周蔓一拍大腿,“你看上他,是那小子的福气!那个林安安我们也早就看她不爽了!既然你要,姐们必须帮你弄到手!” 苏晚也用力地点了点头,眼神很坚定。 “嗯!我们帮你!” 计划就这么定了下来。 酒吧的音乐震耳欲聋,五彩的灯光像探照灯一样在舞池里疯狂扫射。 时轻年干完了活,拿到了工钱。 不多,但够他生活一个星期了。 他把那几张汗津津的钞票塞进裤兜,拿起自己那件搭在椅子上的旧T恤擦擦身上的汗,套上。 就准备从后门离开。 第15章 这剧本……不对啊 时轻年不喜欢这种地方,太吵。 空气里都是香水和酒精混合的甜腻味道,闻着就让人头晕。 他只想快点回到那个只有一张硬板床的出租屋,冲个凉水澡,然后睡觉。 就在他路过一个卡座时,一个穿着西装的男人像是没站稳,忽然朝他这边倒了过来。 时轻年下意识地想躲,但还是晚了一步。 一杯冰凉、带着浓郁果香的液体,尽数泼在了他的胸膛和腹部上。 黏腻的酒液顺着他紧实的肌肉线条往下淌,让他浑身都起了鸡皮疙瘩。 “操。” 时轻年低低地骂了一声,抬起头,那双眼睛里瞬间燃起了火。 泼他酒的男人,正是之前坐在苏晚身边的阿哲。 阿哲扶了扶眼镜,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歉意:“不好意思,脚滑了。” 他说着,从口袋里掏出手帕,作势要帮时轻年擦。 时轻年一把挥开他的手,眼神冷得像冰。 “滚。” 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懒得再多看对方一眼,转身就朝洗手间的方向走去。 他现在只想把身上这股黏糊糊的感觉洗掉。 阿哲看着他的背影,镜片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同情。 他推了推眼镜,回到卡座,朝尤清水的方向几不可见地点了点头。 周蔓和苏晚躲在二楼的栏杆后面,紧张地注视着这一切。 “成了!”周蔓兴奋地捏紧了拳头。 时轻年走进洗手间,脱掉穿不成了的T恤。 拧开水龙头,掬起冷水就往身上泼。 他看着镜子里自己狼狈的样子,胸口那股无名火又烧了起来。 他搞不懂今天是走了什么霉运。 接二连三的被戏弄。 时轻年用力地抹了一把脸,决定不再多想,只想快点离开这个鬼地方。 简单地冲洗了一下,他从洗手间出来。一个服务生恰好走过来,对他鞠了一躬。 “先生,不好意思,正门那边有客人喝醉了在闹事,暂时封锁了。麻烦您从后门离开可以吗?” 时轻年皱了皱眉,没多想,点了点头,转身走向后门。 后门通向一条窄小、阴暗的巷子,里面堆满了各种杂物。 他加快了脚步。 刚走出没几步,他就听见了不远处,巷子的更深处,传来了一阵压抑的哭声。 那哭声很小,断断续续的,像被人捂住了嘴。 但时轻年还是一下子就听出来了。 那是尤清水的声音。 紧接着,哭声里混进了几个男人粗野、不怀好意的狞笑。 “小美人,别哭了。再哭,哥哥们可就要心疼了。” “啧啧,这皮肤,真滑啊……” “大哥,别急,让兄弟们也摸摸……” 时轻年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巷子深处的阴影里,几个壮硕的影子围着一团小小的、白色的光。 那光在哭。 他全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瞬间,全都冲上了头顶。 时轻年几乎是凭着本能冲了过去。 越近,看得越清楚。 尤清水被三个男人围在墙角。 上身单薄的吊带被扯得歪歪扭扭,露出一大片雪白的肩膀和精致的锁骨。 下身的小皮裙也短得过分。 她脸上挂着泪,眼睛里面全是害怕。 一个男人正抓着她的手腕,另一个男人的手,已经不规矩地摸上了她的腰。 他们脸上是那种男人都懂的,混杂着欲望和贪婪的笑。 时轻年的眼睛红了。 怒火把他最后一丝理智烧得干干净净。 “操**的!” 时轻年吼了一声,声音像是从胸腔里炸出来的。 他根本没想过自己能不能打得过三个体型比他壮很多的大汉。 身体比脑子快,像头疯了的野兽一样扑了上去。 借着冲劲,他一脚踹在离尤清水最近那个男人的后腰上。 “砰”的一声闷响。 那男人没防备,整个人往前一扑,脸狠狠撞在粗糙的墙面上,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来,就软绵绵地滑了下去。 剩下两个壮汉愣了一下,反应过来,骂骂咧咧地挥着拳头就朝时轻年砸过来。 时轻年不躲。 他硬生生挨了一拳,嘴角瞬间尝到了铁锈味。 但他像是感觉不到疼,反手抓住那人的手腕,用力一折,紧接着一个头槌狠狠撞在那人鼻梁上。 撞击声音在窄巷里格外清晰。 那是真的在拼命。 每一拳都往死里打,每一脚都带着要把人废了的狠劲。 尤清水缩在墙角,原本还在酝酿的眼泪,这会儿是真的有点吓回去了。 这剧本……不对啊。 按照她的计划,这三个拿了钱的“演员”,应该先把时轻年按在地上摩擦一顿。 让时轻年吃点苦头,让他知道自己几斤几两,然后她再适时地出手,来“美救英雄”。 让他对自己态度改观,刮目相看。 可现在…… 三个看起来像座山一样的壮汉,竟然被他一个人打得毫无还手之力。 眼看着时轻年骑在一个壮汉身上,拳头雨点般落下,那壮汉已经翻了白眼,再打下去就要出人命了。 尤清水心里一紧。 不能再打了。 她咬了咬牙,也不管地上的脏水,猛地扑过去,从背后死死抱住了时轻年的腰。 “别打了……呜呜……时轻年……别打了……”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软软糯糯的,像一把钩子,钩住了那头暴怒的野兽。 时轻年的动作一滞。 背上贴上来的那具身体,软得不可思议。 隔着那层薄薄的布料,他能感觉到她的体温,还有那两团柔软的起伏,正紧紧压在他紧绷的背脊上。 “滚!” 他喘着粗气,想把身后的人甩开,但手刚碰到她的胳膊,动作又硬生生停住了。 不敢用力。 怕伤着她。 就这么一犹豫的功夫,地上那两个还能动的壮汉对视了一眼。 他们也是拿钱办事的,本来就是演戏,谁知道碰上个真不要命的。 再看尤清水在时轻年背后拼命给他们使眼色,两人哪还敢多留,拖起那个被打晕的同伴,连滚带爬地跑了。 巷子里瞬间安静下来。 只剩下两人急促的呼吸声,还有不远处酒吧里隐隐传来的重低音。 时轻年还保持着那个挥拳的姿势,胸膛剧烈起伏着。 过了好几秒,他才像是终于找回了自己的魂。 他猛地转过身,一把抓住尤清水的肩膀,把她从怀里扯出来。 “你他*是不是有病?!” 第16章 该死的有点迷人 他吼道,声音嘶哑,带着还没散去的戾气。 借着昏暗的光,他看清了她现在的样子。 脸颊绯-红,不知道是醉的还是吓的。 眼睫毛湿-漉-漉地粘在一起,眼尾红通通的,像只被人欺负狠了的小动物。 最刺眼的是她的脖子和锁骨。 那片原本无瑕的冷白皮上,此刻印着几道红痕,还有些指印。 那是她为了逼真,自己在洗手间里捏出来的。 但在时轻年眼里,这就是那群畜生留下的罪证。 他的瞳孔收缩了一下,心脏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把,疼得他想杀人。 “有没有事?” 他的声音一下子低了下来,手上的力道也松了,小心翼翼地想要去碰那些伤痕,却又在半空中停住。 他的手太脏了。 沾着灰,沾着血,还有那些男人的油腻。 他怕弄脏了她。 尤清水吸了吸鼻子,眼泪又要往下掉。她没说话,只是摇摇头,身子一软,又要往他怀里倒。 “站好!” 时轻年低喝一声,伸手扶住她的腰,却没让她靠过来。 他强迫自己硬起心肠。 那双湛蓝的眼睛死死盯着她,里面翻涌着怒火,还有藏不住的、深沉的痛。 “尤清水,你是不是觉得这世上所有人都得围着你转?啊?” 他咬着牙,声音里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颤-抖。 “大小姐当够了,想换个活法?大晚上穿成这样,跑来这种地方喝酒?你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吗?!” 尤清水被他吼得一愣一愣的。 她仰着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 他凶起来的样子…… 竟然该死的有点迷人。 “我……我没有……” 她抽噎着,伸手去抓他的衣角。 “我只是……心情不好……” “心情不好就能拿命开玩笑?!” 时轻年一把挥开她的手,气得在原地转了个圈。 他想骂醒她,想让她知道这个世界有多危险,想让她知道她刚才差点就要受到伤害。 “今晚要不是我……要不是我正好在这……” 他说不下去了。 后怕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淹没了他。 如果他早走一步?如果他没走后门?如果他没听见她的哭声? 明天早上,她会不会变成新闻头条上的一具冰冷的尸体,或者是衣衫不整的受害者。 想到那个画面,时轻年就觉得浑身发冷。 “还好有你……” 尤清水看准时机,再次贴了上去。 这一次,她没给他推开的机会,双手紧紧环住他精瘦的窄腰,脸颊贴在他赤-裸滚烫的胸膛上。 眼泪打湿了他胸口的皮肤,烫得他一哆嗦。 “时轻年……还好有你……不然我……我就真的……” 她没说完,只是把脸埋得更深,哭得更凶了。 那一声“时轻年”,像是一道魔咒。 让时轻年僵在原地,双手举在半空,推也不是,抱也不是。 他该推开她的。 他有女朋友了。 林安安虽然脾气爆,但对他是一心一意的。 而且,怀里这个女人,把他的真心踩在脚底下碾碎过。 白天他也才说要和她断干净。 她看不起他。 她最讨厌的就是他。 他在她眼里,就是一条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舔狗。 可是…… 她在他怀里哭。 那么脆弱,那么无助。 像是一尊精美的瓷器,稍微一用力就会碎掉。 时轻年闭了闭眼,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然后,还是轻轻的推开了她,和她保持距离。 尤清水有点失望,但更多的是“这小子还挺坐怀不乱”的欣赏。 “伤到哪儿没有?” 时轻年声音软了下来,借着巷口透进来的昏暗灯光,仔仔细细地检查她的身体。 除了那几道碍眼的红痕,好像也没别的伤。 他松了口气,让尤清水在这里等他。 确定安全后,他离开了几分钟, 回来时手里拎着个印着廉价lOgO的塑料袋,身上也套了件新的T恤。 很薄,透着股地摊货特有的化纤感,领口还有个线头没剪干净。 穿在他身上,被那身刚打完架还充血的肌肉撑得有些紧,隐约能看见底下起伏的胸肌轮廓。 他走到尤清水面前,没说话,先把手里的袋子递了过来。 里面是一件男款的运动外套。 黑色的,虽然是个杂牌,但明显比他身上的那件衣服贵了很多倍。 尤清水愣了一下。 她注意到,时轻年原本才被撑得鼓鼓囊囊的裤子口袋,此刻瘪了下去。 他今天在工地搬砖,又在酒吧里当搬运工,辛辛苦苦挣来的那点钱,大概都变成这件外套了。 “附近没女装店,也没别的开着门。” 时轻年抓了抓头发,眼神有点飘忽,没敢看她露在外面的大腿和肩膀,声音闷闷的。 “只有这个。你……将就一下。” 他说着,把外套抖开,有些不自在地披在她身上。 动作很轻。 外套很大,带着新衣服特有的浆洗味,还有一点点属于时轻年混杂着汗水和薄荷沐浴露的热气。 一罩下来,就把尤清水整个人都裹了进去。 布料很软,内衬是细绒的,贴在皮肤上一点也不扎。 暖烘烘的。 尤清水下意识地拢紧了领口。 她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撞了一下。 她忽然有些恍惚,好像又回到了那个梦里。 梦里那个已经站在金字塔顶端的时轻年,也是这样。 在她狼狈时,帮她删除了那段被迫跪下的视频。 无论他是穷小子,还是大球星。 他对她的好,好像从来都是这种笨拙的路数。 “发什么呆?” 一只大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时轻年皱着眉,看着她有些失神的眼睛,语气里带了点不易察觉的紧张。 “是不是哪里疼?” 尤清水回过神,眨了眨眼,把眼底那点复杂的情绪压了下去。 她摇摇头,把脸埋进宽大的衣领里,只露出一双杏眼看着他。 “没……就是觉得,衣服很暖和。” 时轻年愣了一下,耳根有点发红。 他别过脸,轻咳了一声掩饰尴尬。 “车在哪?”他又问了一遍。 尤清水报了个地址。 那是附近的地下停车场,离这儿还有段距离。 时轻年看了看她脚上那双细高跟,又看了看这满地狼藉的后巷。 “上来。” 第17章 胡说八道,我的心脏没跳 他在她面前蹲了下来,宽阔的背脊像一座沉默的小山。 尤清水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几不可察地勾起一抹弧度。 她没矫情,乖顺地趴了上去。 双手环住他的脖子,脸颊贴在他颈窝处。 时轻年托着她的腿弯,稳稳地站了起来。 他的背很硬,肌肉紧实,走起路来很稳。 两人都没说话。 只有脚步声回荡在空旷的巷子里。 尤清水能感觉到他身上传来的热度。 还能听见他胸腔里沉稳有力的心跳声。 咚、咚、咚。 一下一下,撞击着她的耳膜。 她故意坏心眼地在他耳边吹了口气。 明显感觉到身下的人浑身僵了一下,脚步都乱了一拍。 “别乱动。” 时轻年咬着牙,声音有些哑,带着点警告的意味。 尤清水在他背上偷笑,像只得逞的小狐狸。 到了地下车库。 那辆黑色的保时捷孤零零地停在角落里。 时轻年把她放下来,看着这辆豪车,眼神里并没有太多波澜,只是多了几分审视。 “司机呢?” 他转头看了一圈,空荡荡的车库里连个鬼影都没有。 尤清水靠在车门上,拢了拢身上的外套,那双眼睛无辜地眨了眨。 “刚才……刚才我让他先回去了。” 她脸不红心不跳地撒谎。 “他说家里煤气好像忘关了,急得不行,我就让他先走了。谁知道……谁知道后来会遇到那种事……” 说着,她又适时地吸了吸鼻子,一副后怕的样子。 时轻年狐疑地看了她一眼。 这理由听起来蹩脚得很。 哪个给少爷小姐开车的司机敢把雇主一个人扔在酒吧这种地方? 但他看着尤清水那副受了惊吓、楚楚可怜的模样,到了嘴边的质疑又咽了回去。 算了。 跟个吓坏了的人计较什么逻辑。 “钥匙给我。” 时轻年伸出手。 “你会开车?”尤清水有些意外。 “以前在修车厂打过工,顺便考了个驾照。”时轻年言简意赅,没多解释。 尤清水从包里摸出车钥匙,放在他手心。 指尖相触的那一瞬,时轻年的手掌粗糙温热,带着薄茧,刮得她手心有些痒。 “上车。” 时轻年拉开驾驶座的门,坐了进去。 尤清水绕到副驾驶,刚坐稳,就听见时轻年说:“系好安全带。” 她没动。 只是软软地靠在椅背上,声音虚弱得像只刚出生的小猫。 “没力气……” 她伸出一只手,悬在半空,可怜巴巴地望着他。 “手软……系不动。” 时轻年:“……” 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拿她没办法似的,解开自己的安全带,倾身靠了过来。 狭小的车厢里,空气瞬间变得稀薄。 属于男性的荷-尔-蒙气息铺天盖地地压了过来。 他的脸离她很近。 近到尤清水能看清他脸上细小的绒毛,还有那双眼睛里倒映出的自己。 呼吸交缠。 时轻年的手拉过安全带,横过她的胸-前。 动作间,他的手臂不可避免地擦过她胸-前的柔软。 虽然隔着外套,但那种触感依然鲜明得让人无法忽视。 时轻年的动作顿住了。 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尤清水看着他紧绷的侧脸,眼底闪过一丝狡黠。 故意挺了挺胸,让那处柔软贴得更紧。 “时轻年……” 她在他耳边轻声唤道,声音里带着钩子。 “你心跳好快。” 尤清水这句话轻飘飘的,正好撩在时轻年心尖最痒的那块肉上。 时轻年的脸“腾”地一下就红了,那红色顺着脖颈一路烧到了耳根,连带着那双湛蓝的眸子都蒙上了一层水汽。 “胡说八道。我的心脏没跳。” 他咬着牙,像是为了证明自己没撒谎,手上的动作更加粗鲁急促。 他一把扯过安全带,想要赶紧扣上,好离这个妖精远一点。 “咔哒”一声,扣好了。 他快速直起身,动作太急,完全忘了这是在车里。 “咚!” 一声闷响。 时轻年的后脑勺结结实实地撞在了车顶的灯上。 “嘶——” 他倒吸一口凉气,五官瞬间扭曲了一下,大手捂住后脑勺,身子弓着。 这一下撞得不轻,眼泪花子都差点飙出来。 尤清水吓了一跳,那点调情的心思瞬间散了。 她连忙坐直身子,手伸过去想碰他又不敢碰,眼睛里满是慌乱。 “没事吧?撞哪儿了?让我看看……” 她的声音里带着真切的焦急,手已经搭上了他的手背,指尖凉凉的,软软的。 时轻年身子一僵。 他透过指缝,看见尤清水那张凑近的小脸。 眉心蹙着,眼睛里只有他。 他心里的火气和那点尴尬,突然就被这眼神浇灭了。 眼眶莫名有些发热,酸涩得厉害。 以前,就算他打球摔断了腿,她估计也只会淡淡地看一眼,然后绕过他。 现在,她居然会因为他磕了一下头而这么紧张。 “没事。” 时轻年偏过头,躲开她的视线,声音闷闷的。 他把她的手从自己手背上拿开,放回她膝盖上。 “皮糙肉厚,撞不坏。” 他重新发动了车子,手握紧方向盘。 车子滑出地库,汇入京市深夜的车流。 一路无话。 只有导航机械的女声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 尤清水报了地址,云水别墅。 那是离京大不远的富人区,寸土寸金。 车子缓缓驶入别墅配置的私人地库。 感应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照亮了这片属于有钱人的领地。 宽敞的车位上,静静地趴着几只“野兽”。 一辆红色的法拉利,一辆白色的宾利,还有一辆盖着车衣,看轮廓也是价值不菲的跑车。 时轻年把保时捷停在空位上,熄了火。 周围很安静,静得能听见引擎冷却时的细微声响。 他看着旁边那几辆车,呼吸轻了轻。 那种熟悉得令人窒息的阶级落差感,像潮水一样漫上来,淹没了他。 他是阴沟里的老鼠,她是云端上的天鹅。 今晚这场英雄救美的戏码,就像是灰姑娘的魔法,十二点一过。 他还是那个要在工地扎钢筋的穷小子,而她依然是高高在上的大小姐。 第18章 时轻年…你放开我 时轻年垂下眼眸,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黯淡。 他解开安全带,手放在门把手上,动作小心翼翼,似乎生怕弄脏了这昂贵的真皮座椅。 “到了。”他说,“走了。” 说完,推门就要下车。 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一丝留恋,仿佛这里是什么龙潭虎穴。 “等等!” 尤清水急了。 她费了这么大劲,演了这么一出戏,要是就这么让他走了,今晚不就白费了? 时轻年身形一顿,转过头,眼神里带着几分警惕,像是一只随时准备炸毛的狼。 “还有事?” 他的目光落在她拉着自己胳膊的手上,又迅速移开。 他在怕。 怕她下一秒就会从包里掏出一沓钱,像打发叫花子一样甩在他脸上,说一句“这是今晚的小费”。 如果是那样,他可能会控制不住自己,把那些钱撕碎。 尤清水像是没看懂他的防备,她松开手,理了理耳边的碎发,声音轻柔。 “今晚……谢谢你。救了我,还送我回来。” 时轻年紧绷的肩膀松懈了一些,嘴角扯出一个自嘲的弧度:“顺手而已。” “不能让你白忙活。” 尤清水说着,转过身,指了指后座。 “后面有一盒饼干,是我下午刚烤的。本来想带去给……给朋友尝尝,结果忘了拿出来。” 她顿了顿,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你尝尝?算作谢礼。” 时轻年愣住了。 饼干? 亲手做的? 他印象里的尤清水,十指不沾阳春水,连瓶盖都拧不开,居然会下厨做饼干? 他看着她,眼神里的警惕散去了一些,多了一丝讶异,还有藏得很深的期待。 如果是钱,他会毫不犹豫地甩在她脚下。 但如果是她亲手做的东西…… 那是他做梦都不敢想的待遇。 “……哦。” 他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尤清水笑了,推门下车,拉开了后座的车门。 时轻年也跟着下了车,绕到后座另一侧。 尤清水钻进后座,跪在真皮座椅上,上半身探向后备箱连通的位置,在一堆袋子里翻找着。 “奇怪,明明放在这儿的……” 她嘟囔着,裙摆随着动作微微上移,露出白皙的肌肤。 时轻年站在车门外,目光像是被烫了一下,赶紧移开,看向别处。 “找不到就算了。”他声音有些干涩。 “就在这儿!我摸到了!”尤清水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太里面了,我够不着。时轻年,你进来帮我一下。” 时轻年犹豫了一秒,还是弯下腰,钻进了后座。 保时捷的后座本来就不宽敞,属于那种“狗都不坐”的设计。 时轻年一米九的大高个一钻进去,瞬间就把空间塞得满满当当。 他的膝盖顶着前排座椅,头也得微微低着,委屈得不行。 “在哪?” 时轻年问,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显得格外低沉,带着胸腔的共鸣。 尤清水跪坐在座椅另一侧,手里抓着个根本不存在的包,眼神闪烁。 “好像……掉在座位底下了。” 她说着,身子往里缩了缩,给时轻年腾出点地方。 却又在时轻年弯腰去摸索的时候,悄无声息地伸出手。 “咔哒。” 车门被她拉上了。 封闭的空间。 空气瞬间停止了流动。 车窗贴了深色的防窥膜,外面的灯光透进来,变成了暧昧的昏黄。 车里很静。 静得能听见两人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越来越重。 时轻年动作一僵。 他猛地直起腰,头差点又撞到车顶。 “你关门干什么?” 他转头看她,眼神里带着一丝慌乱。 太近了。 在这个逼仄的后座里,两人几乎是膝盖抵着膝盖。 尤清水身上那股甜腻的香气,混合着他身上的味道,像一张细密的网,把他紧紧裹住。 这味道让他头晕目眩。 “怕……怕有蚊子。” 尤清水理由找得烂极了。 地下车库哪来的蚊子? 时轻年不是傻子。 他看着尤清水那双水润润的眼睛,还有她微微起伏的胸口,一种危险的直觉在他脑海里疯狂拉响警报。 她是故意的。 “我走了。” 时轻年当机立断,转身就要去开车门。 “别走!” 尤清水扑了过来。 她根本没想那么多,只是不想让他走。 双手胡乱地抓住了他的胳膊,身子也跟着贴了过去,把他往座椅上压。 “嘶——” 时轻年被她这一扑,重心不稳,整个人向后倒去。 但他反应极快,怕压坏了她。 一只手撑在座椅靠背上,另一只手下意识地想要推开她。 这一推一拉之间,两人纠缠在了一起。 混乱中,不知道是谁绊了谁。 天旋地转。 当时轻年回过神来的时候,局势已经彻底失控了。 他单膝跪在座椅上,双手撑在尤清水的身体两侧,将她整个人牢牢地圈在身下。 这是一个极具侵略性的姿势。 尤清水躺在真皮座椅上,黑发散乱。 那件他买的黑色外套敞开着,露出里面被扯坏了肩带的吊带,还有大片大片雪腻的肌肤。 这车的空间太小了。 后座本来就是个摆设,现在塞进两个成年人,空气都被挤压得稀薄。 时轻年觉得自己像是掉进了一个盘丝洞。 身下是软得不像话的真皮座椅,怀里是软得要命的女人。 尤清水在挣扎。 像一条刚被人从水里捞上来的鱼,滑溜溜的,带着一股子让人抓不住的劲儿。 “别……别这样……” 她偏过头,声音细若蚊蝇,带着颤音。 双手抵在他的胸口,那点力气,跟猫挠似的。 “时轻年……你放开我……你是禽-兽吗……” 她嘴里喊着不要,身子却诚实得很。 那双雪白大长腿,不住的乱晃。 蹭着他的腰。 时轻年的脑子里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崩”的一声,断了。 他气笑了。 牙齿咬得咯咯响,腮帮子上的肌肉都在抽-动。 “禽-兽?” 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声音像是含-着沙砾。 下一秒,他不再撑着身子。 一百七十多斤的体重,连带着那一身硬邦邦的腱子肉,结结实实地压了下去。 没有任何缓冲。 第19章 压抑的爱意变质 就像是一座山,轰然倒塌,把她死死钉在座椅上。 “唔——” 尤清水被压得闷哼一声,肺里的空气瞬间被挤了出去。 身体严丝合缝。 连张纸都塞不进去。 时轻年一只手钳住她的两只手腕,举过头顶,按在座椅靠背上。 另一只手,虎口卡住了她的下巴。 没用力,但那种掌控感,强得让人窒息。 他逼着她抬头,逼着她看进自己那双发红的眼睛里。 “尤清水,这样有意思吗?” 他盯着她的嘴唇,那上面还沾着点晶莹的口水,红得刺眼。 “以前老子像条狗一样围着你转的时候,你连个正眼都不给。” “现在我有女朋友了,我想好好过日子了,你他*又凑上来。” 他的呼吸很重,喷在她的脸上,带着股薄荷味。 “你是不是有什么特殊癖好啊?” 时轻年的手指在她下巴上摩挲了一下,指腹粗糙,刮得她皮肤生疼。 “就喜欢抢别人的东西?就喜欢挑-逗有女朋友的男人?” “还是说……” 他凑到她耳边,声音压得极低,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脏水。 “你骨子里就这么*?缺男人缺疯了?是个带*的你都要勾-搭一下?” 这话太难听了。 要是放在以前,打死时轻年他也说不出口。 那时候尤清水在他心里是天上的月亮,是玻璃柜里的水晶鞋,连看一眼都觉得是亵渎。 他在工地上跟人干架,骂得比这脏一百倍,什么下三滥的词儿都往外蹦。 但在尤清水面前,他连句“操”都不敢大声说。 可现在,他就是要说。 他就是要用这些最脏、最烂的词,把她那层高高在上的皮给扒下来。 他想看她生气。 想看她甩他一巴掌,骂他“滚”,骂他“恶心”。 最好能把他那颗又开始不争气乱跳的心,给骂死,骂凉。 让他彻底断了念想。 可是。 他等了半天,没等到巴掌,也没等到骂声。 身下的人,安静得有点过分。 尤清水被压得很难受。 真的很重。 时轻年的骨架大,肌肉又实,这么压下来,她感觉自己的肋骨都要断了。 呼吸困难,眼前甚至有点发黑。 但是…… 好舒服。 …… 以前她喜欢那些薄肌少年,看着清爽,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现在她知道了。 少的是这种绝对的力量感。 这种被完全覆盖、被完全掌控、连动一根手指都做不到的无力感。 这让她觉得安全。 就像是被一头强壮的野兽圈进了领地里,虽然危险,但只要他不松口,外面的风雨就一点也打不进来。 至于那些骂人的话? 尤清水在心里轻笑了一声。 太小儿科了。 那个预知梦里,当她家破人亡,被全网黑的时候,那些私信里的诅咒,比这恶毒一万倍。 时轻年这点词汇量,听在她耳朵里,不仅不刺耳,反而带着一种…… 说不清道不明的趣味。 那是被压抑的爱意变质后的酸腐味。 她喜欢闻。 尤清水的眼神变了。 原本装出来的惊恐慢慢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层迷离的水雾。 她的脸颊泛起不正常的红,嘴唇微微张着。 那双杏眼半眯着,眼尾勾起一抹媚意,直勾勾地盯着时轻年。 像是在邀请,又像是在挑衅。 她的身体在颤-抖。 却不是因为害怕。 时轻年愣住了。 他保持着那个凶狠的姿势,整个人却像是被点了穴。 他感觉到了。 身下的这具身体,正在变得滚烫,变得柔软。 甚至…… ***** “你……” 时轻年的喉咙像是被棉花堵住了,声音干涩得厉害。 他看着她那副样子,脑子里一片空白。 怎么会有人……被骂成这样,被欺负成这样,不仅不生气,反而…… 反而像是爽到了? 这md是什么反应? 一种巨大的荒谬感和更加强烈的想法,同时在他脑子里炸开。 他想**她。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了。 就在这时。 “嗡——嗡——” 一阵突兀的震动声,在狭窄的车厢里响了起来。 声音是从前排传来的。 时轻年的手机,掉在了驾驶座的缝隙里。 屏幕亮起,冷白的光在昏暗的车厢里闪烁。 像是一道刺眼的闪电,劈开了这满室的旖旎。 屏幕上跳动着三个字。 【林安安】 铃声是那种很土嗨的DJ舞曲,林安安特意给他设的。 此刻,这欢快的节奏在死寂的车厢里回荡,显得格外讽刺。 时轻年的身子僵住了。 那股要做点什么的狠劲,瞬间像是被泼了一盆冰水,凉了个透。 他看着身下的尤清水。 她也听到了。 但她没动,甚至连眼神都没变一下。 铃声还在响,那土嗨的节奏像把锯子,在紧绷的神经上来回拉扯。 时轻年深吸一口气。 理智回笼,随之而来的是一种名为“背德”的冷汗,顺着脊背滑下来。 他撑起上半身,手臂肌肉绷紧,另一只手伸向驾驶座缝隙,想去够那个还在震动的手机。 想要先挂断一下。 但他慢了一步。 一只细白的手比他更快,像条灵活的小蛇,先一步探进了缝隙里。 尤清水拿到了手机。 屏幕的光照亮了她那张带着狡黠笑意的脸。 时轻年瞳孔骤缩,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你干什——” 话还没出口,尤清水的指尖已经在屏幕上轻轻一划。 接通。 紧接着,她按下了免提键。 做完这一切,她乖巧地把手机递到了时轻年面前,另一只手竖起食指,抵在自己那张红润的嘴唇上。 “嘘。” 她做了个口型,眼波流转,看起来无辜极了。 车厢里瞬间安静得可怕。 只有电流声在空气中滋滋作响。 “喂?年哥?” 林安安的声音传了出来。 带着点特有的嗲意,尾音拖得长长的,像是裹了一层糖精。 “这么久才接电话呀……人家都等急了。” 时轻年浑身僵硬,维持着那个撑在尤清水上方的姿势,动都不敢动一下。 他瞪着身下的女人,眼神凶狠得像是要吃人,可额角渗出的细密汗珠却出卖了他的慌乱。 尤清水一点也不怕。 她甚至还得寸进尺地伸出脚尖,在他紧绷的小腿肚上轻轻蹭了一下。 时轻年差点没拿稳手机。 第20章 成年人的世界 “年哥?你在听吗?”电话那头没听到回应,声音多了几分疑惑。 “……在。” 时轻年咬着牙,硬生生挤出一个字。 声音哑得厉害。 “你怎么啦?声音听起来怪怪的。”林安安似乎在撒娇,“我看天气预报说今晚好像要打雷诶,人家好怕怕哦……你能不能来陪陪我嘛?” 打雷? 外面月朗星稀,连片云彩都没有。 时轻年深吸一口气,努力调整着呼吸的频率,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点。 “安安。” 他叫了一声,语气生硬。 “我看了天气预报,今晚没雨,也不会打雷。你放心睡吧。” “噗。” 尤清水没忍住,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 她是真想笑。 这男人是真傻还是装傻? 大半夜的,女朋友打电话说怕打雷求陪睡。 人家那是怕打雷吗?人家那是想让他去打桩。 他倒好,一本正经地给人科普气象知识。 这一声笑虽然轻,但在寂静的车厢里,顺着免提的电流,还是清晰地传了过去。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再开口时,林安安的声音变了。 那层甜腻的糖衣剥落,露出了原本尖锐的底色。 “时轻年,你在哪呢?” “刚才是什么声音?怎么好像……有女人的声音?” 时轻年的脸瞬间煞白。 那种做贼心虚的慌乱,让他整个人都乱了阵脚。 “没……没有。” 他结结巴巴地解释,舌头像是打了结。 “我在……我在外面……不是,我在……” 越描越黑。 这种语无伦次的反应,简直就是把“我有鬼”三个字刻在了脑门上。 尤清水翻了个白眼。 真是个笨蛋。 连撒谎都不会。 眼看着电话那头的林安安语气越来越急,甚至开始质问“你是不是背着我找别人了”,尤清水叹了口气。 她拿过自己的手机,飞快地打了一行字,举到时轻年眼前。 屏幕上亮着几个大字: 【照着念:我在出租屋,刚洗完澡,正在擦头发,准备睡了。】 时轻年愣了一下。 他看着那行字,又看了看身下这个正一脸恨铁不成钢看着他的女人。 喉结滚动了一下。 “我……我在出租屋。” 他照着念了,声音还有些发紧。 “刚洗完澡……正在擦头发。刚才……刚才是电视里的声音。我准备睡了。” 这个理由虽然蹩脚,但好歹逻辑通顺。 加上时轻年平时那种老实巴交、从不撒谎的人设加持。 电话那头的林安安虽然还是有些狐疑,但语气总算是缓和了下来。 “哦……这样啊。” 林安安似乎有些不甘心,又嘟囔了几句,“那你早点睡哦,明天记得来找我……还有,不许看别的女生!” “嗯。挂了。” 时轻年像是烫手一样,飞快地按断了电话。 屏幕黑了下去。 车厢里重新陷入了死寂。 那种紧绷到极致的气氛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粘稠、尴尬的沉默。 时轻年像是被抽干了力气,颓然地松开了撑着的手臂。 他有些狼狈地想要坐直身子。 “那个……不早了,你快回家吧,我真要走了。” 他低着头,不敢看她,手忙脚乱地去开车门。 一只手抓住了他的衣角。 没用力,只是轻轻勾着。 “时轻年。” 尤清水叫住他。 她还躺在座椅上,衣衫凌乱,那件黑色的男款外套松松垮垮地挂在肩头。 像是一朵被暴雨摧残过的娇花。 时轻年不得不停下动作,转过头看她。 眼神闪躲,却又忍不住被她吸引。 尤清水坐起身,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头发。 她的目光在他身上转了一圈。 从他那张依然泛红的俊脸,到他起伏剧烈的胸膛,再到那双因为紧张而微微握拳的大手。 最后,她的视线落在了某个不可言说的地方。 那里虽然被工装裤包裹着,但依然能看出某种尚未消退的轮廓。 尤清水勾了勾唇角。 她抬起眼,那双杏眼里带着纯粹的好奇,还有一丝恶劣的探究。 问出了那个在她心里盘旋的问题。 “喂。” 她声音很轻,好听得紧。 “你和林安安……做过没?” 尤清水这个问题,太冒犯了。 像是在人家刚打完一场仗,浑身是汗的时候,凑上去问人家用的什么牌子的武器,顺不顺手。 尤清水就是故意的。 她想看他慌,看他乱,看他的脸因为羞耻而涨红的样子。 成年人的世界里,哪有那么多纯情故事。 爱情这东西,拆开来看,不过是各取所需,互相慰藉。 她接近时轻年,图他未来的身份,图他能带来的安全感,也图报复林安安的快感。 她以为自己想得很明白。 可不知道为什么,一想到时轻年那具年轻又充满力量的身体,可能会和别的女人做那种事。 她的心情,居然有那么一点点不美妙了。 就像是自己看上的一件漂亮衣服,虽然还没买到手,但光是想到它可能会被别人穿走,心里就有点闷。 尽管现在的她,没有任何立场身份这么想。 然而,时轻年的反应,却完全出乎了她的意料。 他没有她想象中的害羞慌乱,也没有恼羞成怒。 那双湛蓝的眸子在昏暗的光线下,定定地看着她。 看了很久。 那眼神很认真,认真得让她心里那点逗弄的心思,慢慢沉了下去。 “没有。” 时轻年开口了,声音平静,甚至带着一种奇异的诚恳。 “我和她,才交往一个星期。最亲密的,就是被牵过手。” 他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剖白自己的内心。 “而且,我觉得……我不该碰她。” 尤清水愣住了。 “为什么?”她下意识地问。 时轻年扯了扯嘴角,那笑意里带着点自嘲的苦涩。 “因为,这对她不尊重。” 他垂下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我这颗心……还是会为你动容。” 时轻年没再看她,目光飘向了车窗外那片虚无的黑暗。 “你不知道吧。” 他的声音更低了,像是在说一个藏了很久的秘密。 “那天我给你的情书,其实有第二页。” 第21章 情书的第二页 尤清水的心猛地一跳。 情书? 她当然记得。 那封皱巴巴的、带着汗渍的信纸,还有上面那些因为紧张而写得歪歪扭扭的字,甚至还有一个错别字。 她当时是怎么做的? 念完后,那封信就被她随手揉成一团,丢进了垃圾桶。 像丢掉一张擦过嘴的废纸。 “你把它丢了。”时轻年说,语气里没有指责,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我后来又去垃圾桶里捡了回来。” 听到这里,尤清水的呼吸有些困难。 “情书的第二页写了,”时轻年的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回响,平静得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我不是你以为的那样,在大一对你一见钟情。” “我高中就认识你了。” “那时候我在三中,最烂的学校。你在一中,最好的学校。我们学校所有人都知道你,尤清水,一中年级第一,理科学霸,长得漂亮,像天上的月亮。” “但那时候,我觉得你也就那样。” 时轻年停了一下,似乎是在回忆当时的情景。 “真正喜欢上你,是在一个下雨天。” “雨下得很大,地上全是水坑。我刚打完工,从街上走,看见一只猫,被车压了,躺在路边。已经断气了。” “好多人路过,都绕着走。” “然后,你走过来了。” 时轻年的目光穿透了时间,落在了那个雨幕中的少女身上。 “你皱着眉,一脸的嫌弃,嘴里还不知道在嘟囔什么。但你还是停下来了。” “你从包里拿出纸巾,包着手,把那只猫的尸体,提到了路边的草地里。” “你还把你手上那把唯一的伞,撑开,放在了猫的身上,给它挡着雨。” “然后你自己淋着雨,头也不回地走了。” 时轻年的声音很稳,但尤清水能看见,他放在膝盖上的手,不知不觉间已经攥成了拳头,手背上青筋暴起。 “后来,我把那只猫埋了。” “我把我的伞留在了那里,拿走了你的那把。” “从那天起,我就喜欢上你了。” 那把伞是透明白的长柄伞,和她的人一样,澄澈剔透。 时轻年把它带回了家,擦干净,放在床头。 很多年,他都没再用过。 故事讲完了。 车厢里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时轻年像是讲了一个很长的故事,长到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 他靠在椅背上,微微仰着头,喉结上下滚动着,像是在吞咽那些说不出口的苦涩。 尤清水看着他。 看着他清晰的下颚线,看着他因为讲述而微微泛红的眼眶。 看着他那双在黑暗中依旧清亮得惊人的蓝色眼睛。 她心里有点乱。 像一池死水,被人丢进了一块石头。 她原本以为,时轻年对她的喜欢。 不过是青春期荷尔蒙的冲动,是穷小子对白富美的一种本能向往。 肤浅,廉价,经不起推敲。 可她没想到,这份喜欢的起点,竟然是那样一个狼狈的雨天,和一只死了的猫。 她甚至……已经完全不记得那件事了。 对她来说,那可能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小插曲。 是她无数次“心血来潮”的善意中,最不起眼的一次。 可对时轻年来说,那却是他整个青春的开端。 他继续说了下去,声音比刚才更哑了些。 “从那天以后,我就到处打听你。你们学校的,我们学校的,只要是认识你的人,我都去问。” “我知道你喜欢喝哪家的奶茶,知道你讨厌吃姜,知道你每个周五下午都会去图书馆三楼靠窗的位置看书。” “我知道你拿了物理竞赛的全国一等奖,被保送进了京大。” 时轻年说到这里,自嘲地笑了一下。 “那时候我成绩烂得一塌糊涂,别说京大,能考上个本科都悬。我们老师都劝我,别读了,早点出去打工算了。” “我当时就一个念头。” 他转过头,目光重新落回到尤清水脸上,那眼神里有种烧灼人的执拗。 “我想跟你上同一所大学。” “我唯一的路,就是体育。” “我拼了命地练球,每天除了上课睡觉,就是在球场上。受伤了,拿胶布缠一下继续练。发烧了,喝两口热水继续练。教练都说我是疯子。” “后来,我拿了全国青年篮球联赛的MVP,成了一级运动员,拿到了京大的特招名额。” “我进了京大,终于跟你成了校友。” 那封她看都懒得看第二眼的情书,那被她揉成一团丢进垃圾桶的第二页。 在此刻,以一种最坦白的方式,完完整整地展现在了她面前。 后面的故事,就都是她知道的了。 从大一开始,这个叫时轻年的男生,就像个甩不掉的影子,无孔不入地出现在她的生活里。 送早饭,占座位,递水,买礼物……那些她曾经觉得无比厌烦、无比廉价的示好。 背后原来是这样一段她一无所知的、近乎惨烈的追逐。 “呵……” 时轻年吐出一口长长的气,像是要把积压在胸口多年的郁气全都吐出来。 他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那种紧绷的姿态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尘埃落定后的疲惫和释然。 尤清水的心里,警铃大作。 她察觉到了不妙。 这种坦白,不像是在求爱,更像是在告别。 果然。 时轻年坐直了身子,拉开了些许他与她之间的距离。 车外路灯的光从他身后照进来,给他周身镀上了一层模糊的轮廓,却让他的脸隐在了更深的阴影里。 “跟你说这些,不是想让你同情我,也不是想让你觉得亏欠我什么。” 他的声音很平静,没有了刚才的激动,也没有了讲述往事时的苦涩。 “我只是想……正式给我自己的过去,画上一个句号。”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 “尤清水,在我眼里,做那件事……不是随随便便就可以的。” “我如果要跟一个女孩子有更亲密的关系,我得保证,我的心是干净的,是完完全全属于她的。我得能对她的未来负责。” 第22章 喜欢你的那几年 “我和林安安在一起,不是为了气你,也不是拿她当什么挡箭牌。” “说实话,喜欢你的那几年,太痛苦了,太煎熬了。每天都像在走钢丝,进一步怕摔死,退一步又不甘心。” “是她……让我看到了另一种活法。” “她会因为我赢了一场球而大声尖叫,会拉着我的手去吃路边摊,会因为我讲的一个烂笑话笑得前仰后合。跟她在一起,很轻松,很快乐。” “所以,我是真的想跟她好好过日子。我会努力忘了你,这是对她最起码的尊重。” 他的话,像一把钝刀子,一下一下地割在尤清水的心上。 不疼,但是闷。 让她喘不过气。 时轻年终于抬起头,直视着她的眼睛。 那双漂亮的蓝色眸子里,曾经汹涌的爱意和痴迷,此刻已经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种近乎冷漠的平静。 “刚才,我骂了你,还压疼了你。你就当……是我报复你当初在广播站羞辱我的事吧。” “从今以后,我们俩,两清了。” 两清了。 这三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很轻。 却又重得像块石头,砸在了尤清水的心口。 她看着他,看着这个前几分钟前还因为她而失控、身体还残留着欲气余温的男人。 此刻却用最冷静的语气,宣判了他们之间的死刑。 尤清水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她是谁? 她是尤清水。 爱和钱都多到数不清的人, 想要的东西,就一定要弄到手。不管是人,还是别的什么。 今晚她演了这么久的戏,费了这么大的劲儿,就是为了在他那颗看似坚硬的心上,重新凿开一道口子,好让她钻进去。 怎么可能就因为他轻飘飘一句“两清”,就真的两清? 兜兜转转,又回到了原点。 时轻年没等她回话。 他推开车门,迈开长腿就下了车。 那背影,带着一种决绝的意味,朝着车库出口的方向大步走去。 尤清水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她也跟着下了车。 车门关上的声音,在空旷的车库里回响,有点闷。 “时轻年。” 她叫住了他。 时轻年的脚步顿了一下,身形僵了一瞬,但没有回头。 尤清水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 “好啊。”她说,“你想两清,那就两清。从今往后,我们谁也不欠谁。” 时轻年高大的身影在前面站着。 过了几秒,他才重新迈开步子,头也不回地继续往前走。 “尤清水,”他的声音从前面传来,有点飘忽,“祝你以后一切都好。你会找到自己真正喜欢的人。”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像是在对自己说。 “那个人,会比我好上千百倍。” 他又补了一句,带着点挥之不去的笨拙关心。 “晚上别在酒吧玩那么晚了,学会保护自己。” “再见。” 最后两个字刚落下,尾音还没散尽。 时轻年就觉得自己的手臂被一股力道猛地拽住。 他踉跄了一下,被迫转过身。 回头一看,是尤清水。 他瞳孔一缩。 她脚上那双精致昂贵的高跟鞋不见了。 一双白得晃眼的脚,就那么赤着,踩在冰凉粗糙的水泥地上。 地下车库的地面并不干净,有些地方还积着浅浅的脏水。 时轻年的第一反应,是低头去看她的脚。 想看看那双白嫩的脚有没有被划伤,有没有沾上污渍。 就是这么一分神的工夫。 尤清水已经抓住了机会。 她拽着他的手臂,用力往下一拉。 同时自己踮起脚尖,整个人都迎了上去。 时轻年只觉得一股带着凉意的香气扑面而来。 然后,一个柔软、不容拒绝的东西,就那么强硬地贴上了他的嘴唇。 他被强吻了。 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 尤清水的吻,跟她的性格一样,带着一股子蛮横的劲儿。 她的嘴唇很软,却很有力。 根本不是什么试探,而是直接的侵略。 她的舌尖撬开他的齿关,带着一种惩罚性的意味,在他口腔里横冲直撞。 时轻年下意识地想推开她。 他那颗刚刚下定决心要尘封起来的心,此刻又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搅得天翻地覆。 理智告诉他,必须推开她。 他们已经“两清”了。 可他的手抬到一半,就僵在了半空中。 尤清水的另一只手,已经缠上了他的后颈。 她的手指插-进他柔软的银灰色短发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道,将他的头按得更低,让他无法逃离。 这个吻,充满了报复的快乐和宣示主权的意味。 像是在用行动告诉他: 想两清? 做梦。 只要我尤清水还没玩腻,你就永远别想从我这里毕业。 时轻年那点可怜、刚刚建立起来的防线。 在这个他心心念念多年的人,充满侵略性的吻面前,脆弱得像纸糊的一样。 他从最初的僵硬抗拒,到身体不自觉地放松。 再到最后,那只悬在半空的手,鬼使神差地落在了她纤细的腰上。 掌心下的触感,柔软得不可思议。 他甚至能感觉到,隔着薄薄的衣料,她身体的温度,正一点点渗透过来,烫得他指尖发麻。 尤清水察觉到了他的变化。 她得逞地勾了勾唇角,攻势却丝毫未减。 她的吻变得更深,更缠绵。 像一张网,将他越收越紧。 地下车库昏暗的灯光,在他们头顶明明灭灭。 空气里,只剩下-唇舌交缠时发出的黏腻水声。 还有两人越来越急促的呼吸。 全程时轻年都像根木头桩子似的杵在那儿。 尤清水的吻毫无章法,甚至可以说有点糟糕。 牙齿磕到了嘴唇。 舌也没什么技巧,就是一通乱搅。 但这股子生涩劲儿,配上她那股不管不顾的蛮横,反而像一把火,直接烧到了时轻年的天灵盖。 他脑子里的弦,绷得死紧,发出岌岌可危的声响。 终于,尤清水松开了他。 两人都有些喘。 白色的雾气在昏暗的灯光下交织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尤清水退开半步,脚跟落地。 第23章 年哥~人家也怕打雷呢 刚才踮着脚亲那么久,小腿肚子都在发酸。 她抬眼看去,只见时轻年那张平时冷硬帅气的脸,此刻红得像煮熟的虾子。 那双总是带着点桀骜的蓝眼睛,现在湿-漉-漉的,满是震惊和不知所措。 活像个被女流-氓欺负了的良家少男。 尤清水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你那是什么表情?”她伸手戳了戳他硬邦邦的胸肌,“一副吃了大亏的样子。” 时轻年被她戳得往后缩了一下,耳根子红得滴血。 他张了张嘴,声音哑得厉害,带着点羞恼:“这……这是我的初吻。” 尤清水挑了挑眉。 “你不是答应了两清吗?”时轻年有些委屈地看着她,像只被主人抛弃又突然被踹了一脚的大狗,“既然两清了,你干嘛还……” “切。” 尤清水翻了个白眼,打断了他的话。 “你不吃亏好不好。”她理直气壮地说,“这也是我的初吻。” 空气突然安静了一秒。 时轻年猛地抬起头,那双蓝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是在漆黑的海面上点亮了两盏灯塔。 “真的?”他急切地问,声音都在抖。 尤清水点点头,一脸莫名其妙:“这很奇怪吗?我又没谈过恋爱。” 时轻年抿了抿嘴,嘴角却怎么也压不住地往上翘。 那个笑容傻乎乎的,透着一股子纯粹的欢喜,把他身上那股冷酷劲儿冲得一干二净。 真好看。 尤清水看着他的笑脸,心里那点刚才没亲够的瘾又上来了。 而且,这水泥地实在太凉了,冻脚。 她眼珠子一转,忽然上前一步,双手灵活地环住了时轻年的脖颈。 “喂。我脚酸了。” 还没等时轻年反应过来,她双腿一蹬,整个人像只树袋熊一样,直接跳到了他身上。 “托着我点,不然掉下去了。” 时轻年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下意识地伸出双手,稳稳地托住了她的…… 等等。 掌心传来的触感不对劲。 尤清水今天穿的是一条黑色的短皮裙。她这么双腿一盘,裙摆自然而然地往上缩。 而时轻年的手,好死不死,直接托在了她的屁-股上。 没有皮裙的阻隔,掌心下是薄薄一层内搭布料。 紧接着便是那团饱满、弹软的肉。 手指陷进去几分,那种细腻温热的触感顺着指尖直冲天灵盖。 时轻年像是触电了一样,猛地松开了手。 “啊!” 尤清水惊呼一声,身体失去支撑,眼看就要往下滑。 “时轻年!你是不是傻?你要摔死我啊!!” 她吓得赶紧收紧双腿,死死夹住他的腰。 双手更是用力勒住了他的脖子,整个人都挂在了他身上。 这下好了,两人贴得更紧了。 尤清水也老脸一红,一半是吓的,一半是羞的。 时轻年更是手足无措。 他的手悬在半空中,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 那双总是拿篮球和砖块的大手,此刻却在微微颤-抖。 “我……我不是故意的……” 他结结巴巴地解释着,视线却根本不敢往下看。 尤清水这会儿也缓过神来了,看着他这副纯情的样子,心里的那点羞-耻感反而淡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想要欺负他的恶劣心思。 “笨死了。” 她骂了一句,声音却软绵绵的,没什么威慑力。 “还不快托住?真想摔死我?” 时轻年咽了口唾沫,深吸了一口气,这才小心翼翼地把手放了回去。 这一次,他学乖了。 他的手掌隔着那层黑色的皮裙,虚虚地托着她的屁-股。 尽量不让手指去触碰那些不该碰的地方。 可即便如此,掌心依然能感受到那份沉甸甸的分量,还有随着她呼吸而微微颤动的柔软。 “不能这样……” 时轻年的声音哑得厉害,眼睛快速眨着,像打了双闪灯。 “太容易走-光了……你快下来。” “我不。” 尤水把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温热的气息喷洒在他的耳廓里。 她不仅没下来,反而还得寸进尺地扭了扭腰。 “刚才不是挺能耐的吗?还要跟我两清?” 她凑到他耳边,压低了声音,学着林安安那种甜腻腻、做作的语调,轻声哼道: “年哥~人家也怕打雷呢……” 时轻年的身体瞬间僵硬如铁。 尤清水的手指在他后颈处轻轻画着圈,指尖若有若无地撩拨着那里的发根。 “怎么不说话了?嗯?” 她轻笑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挑衅,几分诱惑。 “你到底行不行啊?” 不过很快,尤清水就再也得意不起来了。 她感觉到了。 直观地、无法忽视地感觉到了。 那个刚才还一脸正气说着“两清”的男生,身体里正藏着一头苏醒的野兽。 隔着薄薄布料,彰显着惊人的存在感。 ……简直不讲道理。 尤清水脑子里甚至闪过一丝荒谬的念头:这人平时到底是吃什么长大的? 时轻年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喷洒在她颈侧的热气都带着股灼人的温度。 托着她的那只大手,也不自觉地收紧了力道,五指深陷。 “别瞎模仿。” 他的声音哑得像含了把沙砾,带着极力压抑的克制。 尤清水浑身一软,像是被抽走了骨头,刚才那股嚣张的气焰瞬间烟消云散。 她僵在他怀里,一动也不敢动。生怕稍微动一下,就会擦枪走火。 但嘴上还是不肯服软。 “怎么?模仿你那个宝贝女朋友,你不高兴了?”她强撑着一口气,眼波流转,带着点挑衅,“呦呦呦,这才在一起多久啊,就在意成这样,连句玩笑都开不得?” 时轻年停下脚步,低头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深得像海,里面翻涌着暗潮。 “她是她,你是你。”他沉声说道,喉结上下滚动了一圈,“尤清水,你到底知不知道……你说这种话,跟她说这种话,威力完全不一样。” 尤清水没吭声了。 她当然知道。 车库里昏暗的灯光打在他侧脸上,勾勒出他紧绷的下颚线。 那蛮不讲理的东西,因为这句话,更加嚣张。 第24章 你怎么这么娇? 她又不是傻子。 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 “下来。” 时轻年深吸了一口气,作势要把她放下来。 “别!” 尤清水吓了一跳,连忙收紧双腿,双手更是用力搂紧了他的脖子。 “我腿软。”她理直气壮地撒谎,声音软糯得像刚出炉的糯米糍,“刚才站那么久,又踮着脚,现在一点力气都没有。你忍心把我一个人丢在这儿?” 时轻年被她勒得差点喘不过气,无奈地叹了口气。 “你怎么这么娇?” 他皱着眉,语气里却没什么责备的意思,反而透着股无可奈何的纵容,“动不动就腿软脚软。” 尤清水一听就不乐意了。 她伸出手,报复性地揪住他那一头银灰色的短发,用力扯了一下。 “你还有脸说?”她凑到他耳边,咬牙切齿地低语,“我为什么腿软,你自己心里没数吗?也不看看是谁害的。” “咳。” 时轻年轻咳一声,耳根子红得滴血,理亏地没再回击。 “这不能怪我……谁叫你……”他小声商量道,声音里带着点求饶的意味,“要不我背你?” 背着走,至少不用面对面,也不会受折磨。 “不要。” 尤清水想都没想就拒绝了。 开玩笑,有免费的SPA,傻子才不享受呢。 “就这么抱。” 她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里,贪-婪地嗅着他身上那股好闻的薄荷味,耍赖道,“我不换,你就这么抱我回去。反正你力气大,又不累。” 时轻年拿她没办法。 他只能认命。 他调整了一下姿势,依旧维持着这种暧昧至极的树袋熊抱法。 一只手稳稳地托着她的臀-部,另一只手还得腾出来,拎着她那双昂贵的高跟鞋和精致的小包包。 就像一头被驯服的狼,任劳任怨地驮着他娇气的小主人。 (接下来自己想象,没招了。实在过不了) 从地下车库出来,要走过一段铺着鹅卵石的小径,还要上几级台阶才能进别墅大门。 (此处已被屏蔽,小黑屋在招手) 特别是上台阶的时候。 ***** 尤清水为了过审,开始哼起了歌。 “别看我只是一只羊~” “羊儿的聪明难以想象~” 她看着美丽的夜色。 “到了没啊……” 她抱怨道。 “快了。” 时轻年的声音更哑了,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他每走一步都像是在用意志力跟本能做斗争。 这哪里是送人回家。 这分明是在送命。 到了大门前,感应灯“啪”地亮了。 暖黄的光兜头浇下来,把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尤清水像只没骨头的猫,挂在时轻年身上,下巴尖儿抵着他的肩膀,指挥着:“包里……左边那个夹层,有卡。” 时轻年单手托着她,另一只手有些笨拙地去翻那个精致的小包。 包里东西不少,口红、粉饼、还有些乱七八糟的小玩意儿,随着他的动作发出细碎的碰撞声。 他的手指粗糙,指腹上带着薄茧,在那堆瓶瓶罐罐里显得格格不入。 终于,指尖触到了一张硬质卡片。 “滴——” 厚重的实木大门应声而开。 屋里没开灯,只有玄关处的地灯亮着,幽幽的一圈光。 冷气扑面而来,带着股高级香氛的味道,那是尤清水身上的味道,放大了无数倍,冷冽又甜腻。 时轻年站在门口,脚下是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板,映着他那双沾了泥水的运动鞋。 他犹豫了,脚尖在门垫上蹭了蹭,没敢往里迈。 “怎么不进去?”尤清水在他耳边问,气息热乎乎的。 “脏。”时轻年闷声说,“会踩脏。” 尤清水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顺着胸腔传导过来,震得时轻年手臂发麻。 她伸出手,像安抚一只大型犬那样,轻轻揉了揉他那头银灰色的短发。 发丝硬茬茬的,扎手,却带着股蓬勃的生命力。 “没事。”她说,“进来吧。” 时轻年还是不动,固执得像块石头。 尤清水叹了口气,指了指旁边的鞋柜:“那你帮我拿双拖鞋,最下面那层。” 时轻年抱好她,弯下腰,打开柜门。 里面静静地躺着一双男士拖鞋。深蓝色的,全新的,连吊牌都没剪。 他没问这鞋是给谁准备的,只是默默地换上。 脚踩进去,软绵绵的,像踩在云端里。 进了屋,他小心翼翼地把尤清水放在客厅那张巨大的米白色真皮沙发上。 一离开他的怀抱,尤清水就顺势陷进了柔软的皮质里。 她仰着头,发丝凌乱地散在靠枕上。 脸颊红得不正常,像是刚从桑拿房里出来。 额头上、鼻尖上,全是细密的汗珠。 “很热吗?”时轻年皱眉,屋里的冷气明明开得很足,“你流汗了。” 尤清水没说话,只是垂下眼帘,视线落在他刚才托着她的肩膀处,又顺着滑向自己的腿。 时轻年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已被屏蔽) 段评99+ (此处已被屏蔽) (别看,看什么看) (此处已被屏蔽) 段评99+ 第25章 这饼干,只准你一个人吃 空气仿佛凝固了。 那股若有若无的腥甜气息,此刻变得浓烈起来,像一张网,死死地罩住了时轻年。 尤清水稳住快要跳出胸腔的心跳。 装作没事人一样。 她伸出脚尖,轻轻踢了踢时轻年的小腿,把他的魂儿叫了回来。 “你看那个。”她抬起下巴,指了指头顶。 时轻年僵硬地转过脖子,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 “好看吗?”她问,“那个吊灯。” 那是一盏极具艺术感的水晶吊灯。 繁复的切面折射着微弱的光,像无数颗破碎的星星悬在头顶。 “……好看。”时轻年干巴巴地回答。 他就这么仰着头,保持着这个姿势,不敢低头,也不敢乱看。 脖颈处的线条绷得紧紧的,喉结凸起,随着吞咽的动作上下滑动。 过了好一会儿,久到他觉得脖子都要断了。 “好了。”尤清水的声音传来,带着点笑意,“可以低头了。” 时轻年这才慢慢低下头,伸手揉了揉酸痛的后颈。 沙发上的尤清水已经坐直了身子。 裙摆被拉平,腿上光洁。 她恢复了那副得体、优雅的校花模样,只有眼角眉梢还带着未褪的红。 “时轻年。” 她叫他的名字,语气前所未有的认真。 “谢谢你。” 她看着他,那双漂亮的杏眼里水光潋滟,像是盛满了细碎的星光,真诚得让人心颤,“你真好,今晚帮了我这么多。” 时轻年看着她的眼睛,心跳漏了一拍。 刚才那股子要把人烧干的燥热,被这眼神一浇,奇异地平复下来,化作一股酸涩的暖流。 “嗯。”他低低地应了一声,别过头去,不敢再看。 “你等一下。” 尤清水忽然站起身,赤着脚踩在地毯上,脚步轻快地跑向厨房。 没过一会儿,她回来了。 手里捧着一个精致的小铁盒,上面系着粉色的丝带。 “给。”她把盒子递到他面前,“答应你的答谢礼物。” 时轻年愣愣地接过。铁盒沉甸甸的,还带着点余温。 “我没骗你。”尤清水背着手,歪着头看他,嘴角噙着一抹甜笑。 “饼干真的有,也是我亲手做的。蔓越莓味的,不知道你喜不喜欢。” 时轻年低头看着手里的盒子。 那股甜腻的奶香味,透过铁盒的缝隙钻进鼻子里。 甜得发腻,却又让人上瘾。 尤清水看着他这副呆样,眼里的笑意深了几分。 “记住了。”尤清水语气里带着几分娇蛮的霸道,“这饼干,只准你一个人吃。” 时轻年呼吸一滞。 “要是让我知道你分给别人……”尤清水眯了眯眼,像只正在磨爪子的猫,“我会不开心的。很不开心。” 时轻年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只准一个人吃。 不准给别人。 这种带着强烈排他性的字眼,像是一剂猛药,直接打进了他的血管里。 时轻年脑子里还是一团浆糊,听见这话,呆呆地点了点头。 “好。我不给别人。” 谁要是敢抢,他就跟谁拼命。 尤清水见他这副听话的样子,心里又软又痒。 她目光一转,落在自己身上那件明显不合身的男款外套上。 “对了,还有这个。”她指了指外套,“等我洗干净了,再还给你。” 时轻年这才回过神,低头看了看她身上的衣服。 “不用。”他摇摇头,声音还是哑的,“这衣服……你留着吧。” “时轻年,你傻不傻?这是男款外套,我平时基本不穿。”她打量着他,“看着也合你的身形,别浪费了。反正这也是你自己买的。” 时轻年没再推拒,脱口而出:“不用洗了,就这样吧。” 尤清水挑眉:“嗯?” 时轻年有些慌乱地避开她的视线:“看起来……不脏。洗了浪费水。” 尤清水看着他那副心虚的样子,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是吗?” 她凑近了一些,盯着他的眼睛,语气戏谑,“还是说……你更喜欢带着我身上味道的?” “没、没有!” 时轻年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狼,反应激烈地否认,“我就是……就是觉得没必要。” 他的眼神飘忽不定。 一会儿看地板,一会儿看鞋柜,就是不敢看尤清水那双仿佛洞察一切的眼睛。 耳根子红得快要滴血。 尤清水也没戳穿他。 她笑得眼眸弯成了月牙。 “那好吧。回去的路上小心,我就不送你了。” 时轻年如蒙大赦。 他一手抱着铁盒,一手抓着那件男款外套,几乎是同手同脚地走出了大门。 门在他身后合上。 “咔哒”一声轻响,隔绝了满室的旖旎香气。 时轻年站在别墅门口的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东西。 左手是她给的饼干,右手是沾满她味道的外套。 刚才那种手足无措的傻气,随着冷风一吹,慢慢散了。 他脸上的表情冷了下来,恢复了平日里那副生人勿近的模样。 只是那双蓝眼睛里,烧着两团火。 他把外套抖开,小心翼翼地把铁盒包在里面,裹得严严实实,生怕磕了碰了。 然后抱在怀里,大步走进了夜色中。 回到那个逼仄的出租屋时,已经是半夜十二点多了。 屋里闷得像蒸笼。 时轻年没开灯。 他借着窗外路边上的灯光,把那个裹着外套的铁盒,郑重其事地放进了床头那个带锁的柜子里。 那是他放生活费和重要证件的地方。 锁上柜门的那一刻,他才松了一口气。 他脱掉身上那件已经半干不湿的T恤,随手扔进盆里。 赤裸的上身肌肉线条流畅,汗水顺着脊背滑落。 他从衣柜里翻出一件洗得发白的旧T恤套上,又换了条耐磨的裤子。 然后在狭窄的屋子里转了两圈。 坐下,又站起来。 躺下,又弹起来。 睡不着。 根本睡不着。 只要一闭眼,脑子里全是尤清水。 她挂在他身上时的触感,她在他耳边哼哼唧唧的声音,还有汗水…… “操。” 时轻年低骂了一声,烦躁地抓了抓头发,一头银灰色的短发被他揉得像个鸡窝。 身体里像是有一头困兽在横冲直撞,血液烫得要把血管烧爆。 小肚子都发疼。 第26章 这就是体育生的体力嘛 但他不想用五姑娘解决。 那样太亵渎了,也太轻了。 他需要更猛烈的、更狠的方式,把这股子邪火发泄出去。 十分钟后。 城西建筑工地。 探照灯惨白的光打在钢筋水泥上,投下狰狞的黑影。 守夜的老王正叼着烟打瞌睡,忽然看见一个人影翻了进来,吓得烟都掉了。 “谁?!” “我。” 时轻年从阴影里走出来,脸上冷酷。 “小……小年?”老王愣住了,“这大半夜的,你来干嘛?” “睡不着。” 时轻年没多解释,径直走向那堆还没搬完的红砖。 他没戴手套。 粗糙的砖块磨砺着掌心,带来一阵阵刺痛。 但他像是感觉不到一样。 弯腰,搬起,转身,码放。 动作机械而凶狠。 每一次发力,手臂上的肌肉都高高隆起,青筋像蜿蜒的小蛇一样盘踞在皮肤下。 汗水很快就湿透了那件旧T恤。 布料紧紧贴在背上,勾勒出宽阔的背肌和深陷的脊柱沟。 “呼……呼……” 粗重的喘息声在空旷的工地上回荡。 时轻年的脑子里全是画面。 他把手里的砖块当成了别的什么东西,狠狠地攥紧,再重重地放下。 那种沉甸甸的分量,压得手臂发酸,却让他感到一种通畅的爽快。 就像是……把她抱起来,再一次次地…… 汗水顺着额头流进眼睛里,涩得生疼。 他没擦,只是更用力地去搬那堆钢筋。 冰冷的螺纹钢硌着肩膀,沉重,坚硬。 他咬着牙,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吼,扛了起来。 身体里的燥热随着汗水一点点蒸发出来,那是过剩的精力,也是无处安放的欲。 老王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 这小子今晚是吃错药了?还是打了鸡血? 那架势,不像是在干活,倒像是在跟谁拼命。 又或者,像是在干那档子事儿,不知疲倦,凶猛得吓人。 时轻年不知道搬了多久。 直到那堆像小山一样的砖头被移平,直到双臂酸胀得几乎抬不起来。 他才停下动作,一屁-股坐在满是尘土的地上。 仰起头,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胸膛剧烈起伏,汗水顺着下巴滴落在水泥地上,瞬间晕开一小片深色。 他抬起手,看着自己满是灰尘和细小伤口的掌心。 那里似乎还残留着托着她时的触感。 软的。 热的。 时轻年闭上眼,嘴角忽然咧开一个傻乎乎的笑。 而这边的尤清水正赤着脚踩在防滑垫上。 浴室里的水汽还没散尽,镜子上蒙着一层白茫茫的雾。 她哼着歌,心情不错。 回到卧室,她把自己扔进那张柔软的豪华大床里。 真丝睡裙贴着皮肤,凉凉的,滑滑的。 床头柜上的手机震个不停。 屏幕亮着,微信群“京城塑料姐妹花”的消息提示已经叠到了99+。 尤清水慢条斯理地涂着身体乳。 乳液是乳白色的,推开在腿上,很快就化成了水。 她点开群聊。 周蔓那个沙雕的头像一直在跳动。 【周蔓:@尤清水 别装死!我知道你到家了!快说快说,今晚怎么样?】 【周蔓:我早就想说了!时轻年可是体育系的狼狗!我看他打球那腰腹力量……啧啧。】 【周蔓:得手没?需不需要姐妹给你送套?我这有刚从曰本带回来的,超薄。】 底下一连串的坏笑表情包。 一直潜水的苏晚也冒了泡。 【苏晚:我一点都不想知道……但看……都说体育生的那个……都很那个。】 尤清水看着屏幕,勾了勾唇角。 指尖在屏幕上轻点,打出一行字,又删掉。最后发了一条语音。 “没得吃。” 声音慵懒,带着点刚洗完澡的沙哑,“人家可是正经人,有女朋友的。” 群里瞬间炸了。 【周蔓:放屁!我就不相信再正的正经人遇到你,还能保持正经?正经人能大半夜送你回家?正经人能让你现在才回我们?】 【周蔓:别卖关子了!到底试没试?】 尤清水翻了个身,侧躺着,把手机举到眼前。 “试了一下。”她回字,“虽然没,但感觉挺棒的。” 【周蔓:!!!】 【苏晚:!!!】 【周蔓:我就知道!我就知道!那种极品,光是看着都觉得够劲!】 【周蔓:哎,羡慕死我了。你是不知道,我上周谈的那个富二代,中看不中用。除了弄一身口水还能做什么?还非说自己累了。】 【周蔓:哪像时轻年这种,一看就是实打实的能干。】 话题开始往不可描述的方向狂奔。 眼看这女人越聊越露骨,连各种体.位和时长都开始输出起来,尤清水适时地打住了。 她点开红包功能,输入了一个吉利数字,发送。 “行了,姐妹们今晚辛苦了,早点睡,护肤要紧。” 看着屏幕上那串“老板大气”的刷屏,尤清水笑了笑,退出了聊天界面。 该干正事了。 她从床头柜里摸出平板电脑,熟练地连上了别墅的安保系统。 监控画面是黑白的,带着点噪点。 她调出地下车库的录像,时间轴往回拉。 画面定格在一小时前。 昏暗的灯光下,高大的男生把娇弱的女生托抱住。 虽然看不清脸,但那个体型差实在太好认了。 时轻年那一头标志性的银发,在黑白画面里也显眼得很。 而她,整个人挂在他身上。 尤清水眯着眼,欣赏了一会儿这幅画面。 真欲。 哪怕是当事人的她,看着这画面,都觉得脸红心跳。 她找了个刁钻的角度,截了几张图。 然后打开修图软件,熟练地把背景做了高斯模糊,又把自己的脸部细节虚化了一下。 只留下一头海藻般的长发,和一个模糊却曼妙的背影。 至于时轻年,她特意保留了他那头银发和侧脸的轮廓。 只要是京大的人,一眼就能认出来。 做完这一切,她登录了京大校园网论坛。 账号是找隔壁计算机系的“舔狗”借的,匿名,IP地址也跳了好几层。 上传照片。 标题:【惊!京大校霸疑似和女友激-情热吻颠勺中!】 正文很简单,就一句话: “刚才在车库看见的,太劲-爆了,这就是体育生的体力吗?羡慕林安安。” 第27章 尤清水那是高岭之花 点击,发送。 为了确保效果,她又顺手买了几个推广,把帖子顶-到了首页最显眼的位置。 帖子刚发出去,瞬间就多了几个浏览量。 尤清水把平板扔到一边,拉过被子盖住自己。 她不在乎这帖子会引发什么样的舆论风暴。 也不需要去盯着帖子看。 现在的大学生,夜生活才刚刚开始。 不出十分钟,这个帖子就会炸锅。 林安安那个精神小妹,平时最喜欢逛论坛,看那些八卦吃瓜。 她会看到的。 她会看到她的“男朋友”,那个拒绝了她的邀约,说已经要睡觉了的男朋友。 在深夜里,和另一个女人亲密。 那个女人除了看不清脸,其余各方面都比她强。 那林安安会怎么想? 她会猜疑,会嫉妒,会发疯。 只要林安安不高兴,尤清水就很高兴。 尤清水闭上眼睛,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晚安,林安安。祝你今晚……做个好梦。” 阳光是从窗帘缝隙里钻进来的。 一道金线,斜斜地切在深灰色的被面上,尘埃在光柱里跳舞。 尤清水翻了个身,手臂从被窝里伸出来,在那道光里晃了晃。 皮肤白得晃眼,像是刚剥了壳的荔枝肉,透着股水灵劲儿。 周一。理学系大二的课表很松,上午没课。 这一觉睡得沉,醒来时骨头缝里都透着酥-软。 她没急着起,在床上赖了一会儿。 把身子舒展开,听着骨节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昨晚那场戏有点累,但也过-瘾。 洗漱完下楼,阿姨已经把早餐摆好了。 “小姐醒了?”阿姨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笑得一脸慈祥,“粥刚熬好,热乎着呢。” 尤清水礼貌地点点头,拉开椅子坐下:“谢谢阿姨。” 桌上是一锅皮蛋瘦肉粥,配着几碟精致的小菜。 粥熬得火候足,米粒都开花了,稠得化不开。 皮蛋切得碎碎的,瘦肉-丝也是手撕的,顺着纹理,不柴。 面上撒了一小撮翠绿的葱花,热气一激,香味就直往鼻子里钻。 旁边碟子里是阿姨自家腌的酱黄瓜,切成手指粗细的条,绿莹莹的,看着就脆生。 尤清水盛了一小碗,用白瓷勺子搅了搅。 入口绵软,咸鲜适口。咬一口酱黄瓜,“咔嚓”一声,清脆爽口,解腻。 她吃东西很慢,细嚼慢咽。 吃到一半,她才慢悠悠地拿起手机。 指尖在屏幕上划过,解锁。 点开京大校园网的图标。 红色的“爆”字跟在那个标题后面,刺眼得很。 【惊!京大校霸疑似和女友激-情热吻!颠勺中!】 浏览量已经破了五万,对于一个校内论坛来说,这数据简直是核爆级别的。 尤清水喝了一口粥,嘴角微微上扬,点开了评论区。 果然,乱成了一锅粥。 一楼就是个暴躁老哥:【卧-槽!大早上的给我看这个?这真的是时轻年?这手臂线条,这青筋……我不行了,SOS。】 底下跟了一串流口水的表情包。 这就是所谓的“纯色派”。 【有一说一,时轻年平时看着冷凶冷凶的,没想到私底下玩这么花。这就是传说中的反差萌?羡慕林安安,这体格,这腰力,一晚上不得几次啊?】 【羡慕两个字我已经说倦了。照片看着就这么带劲,真人得什么样啊……嘶哈嘶哈,林安安一天吃的真好。】 【强烈建议时哥去拍女性向!这身材,这脸蛋,这腰腹力量,绝对是顶流!造福我们广大同胞啊!】 【这姿势……啧啧,虽然很模糊,但背景是车库吧?这是直接在车库就干上了?太饥-渴了吧。】 尤清水看着这些露骨的评论,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神里透着股看戏的兴味。 她手指继续往下滑。 “逻辑派”出现了。 【等等,你们都在发-骚,没人觉得不对劲吗?】 ID叫“福尔摩斯在京大”的用户发了一长串分析: 【第一,照片里的男生肯定是时轻年,那头银毛和那个侧脸下颌线,全校找不出第二个。但是!重点来了,这个女生,绝对不是林安安!】 【第二,林安安上周刚染了头发,发尾是绿色的,照片里这个全是黑发,海藻一样的小卷发,发质看着就好很多。】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林安安全身都瘦,没有什么肉感。你们看照片里这个女生的腿……】 那人还特意把尤清水P过的图局部放大,圈出了大腿和臀部的线条。 【虽然打了码,但这肉感,这曲线,明显是练过的或者是天生的极品。那种又瘦又有肉的感觉,懂的都懂。林安安撑不起这种裙子。】 尤清水挑了挑眉。 这校友的眼睛还挺毒。 她夹了一筷子酱黄瓜,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评论区里因为这条分析炸开了锅。 “情感派”也就是她的那些粉丝,开始入场了。 【我就说!时轻年就是个渣男!之前追我们清水女神追得死去活来,转头就跟林安安搞在一起,现在又背着林安安偷吃?】 【恶心。这种管不住下半身的男人,建议直接阉了。】 【心疼林安安一秒钟,虽然我不喜欢她那股太妹劲儿,但被绿也是实惨。】 【只有我庆幸尤女神没答应他吗?这种男人就是个火坑,谁跳谁死。】 看着这些义愤填膺的维护,尤清水眼底的笑意更深了。 真可爱啊,她的小粉丝们。 他们越是骂时轻年渣,在林安安眼里,这根刺就扎得越深。 当然,也有几个不和谐的声音。 【弱弱地说一句……你们不觉得这个背影,有点像尤清水吗?】 【楼上眼瞎?尤清水那是高岭之花,怎么可能跟时轻年在车库这种地方……而且尤清水一向都讨厌时轻年的好吧?】 【就是,别什么脏水都往我们女神身上泼。尤清水要是能看上时轻年,母猪都能上树。】 那几个微弱的质疑声,瞬间就被淹没在粉丝的口水中,连个浪花都没翻起来。 尤清水放下手机,抽了张纸巾,优雅地擦了擦嘴角。 “阿姨,我吃饱了。” 第28章 上梁不正下梁歪 “哎,好。”阿姨从厨房探出头,“今天胃口不错啊,粥都喝完了。” “嗯,味道很好。” 尤清水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 窗外是修剪整齐的草坪。 再往远处看,就是京大的钟楼。 林安安现在在做什么呢? 是在宿舍里发疯?还是在疯狂给时轻年打电话? 而时轻年那个笨蛋,知道了这条帖子,会是什么样的反应?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 是一条私信。 来自一个陌生的ID,头像很非主流。 【我知道那是你。】 手机震动的频率快赶上按摩仪了。 那一串串文字像吐着信子的毒蛇,争先恐后地往外钻。 【尤清水你个贱人!】 【当小三很爽是吧?勾引别人男朋友你还要不要脸?】 【烂货!表子!你给我等着!】 后面还跟着一大串不堪入目的脏话。 全是些市井泼妇骂街的词儿,带着股子没受过教育的腥臊气。 尤清水当然知道对面是谁。 除了林安安,也没别人能把这种粗俗当成武器,还使得这么顺手。 她连眉毛都没皱一下,甚至觉得有点好笑。 这种程度的攻击,就像是被一只没牙的牲口咬住了裤脚,除了沾点口水,造不成任何实质性的伤害。 她懒得打字,指尖轻点,选了个表情包。 一只绿油油的青蛙,头上戴着顶鲜艳欲滴的绿帽子,配文是硕大的两个字:【戴好】。 发送。 然后行云流水地点击右上角,拉黑,删除。 世界清静了。 午后的阳光正好,透过落地窗洒在身上,暖洋洋的。 尤清水挑了件米白色的羊绒针织衫,V领开得恰到好处,露出精致的锁骨和一小片雪白的肌肤。 下身是一条浅咖色的百褶裙。 她没化妆,只涂了点润唇膏,整个人看起来温柔又知性,像一杯温热的燕麦拿铁,毫无攻击性,却让人忍不住想靠近。 走在去教学楼的路上,风里带着点桂花的甜香。 “清水学姐好!” “清水,下午好啊。” 路过的学生纷纷打招呼,眼神里藏不住的惊艳和爱慕。 有几个胆大的男生红着脸塞过来几封粉红色的信封,尤清水都微笑着接下了,礼貌地道谢。 那一低头的温柔,能把人的魂儿都勾走。 到了教室,刚坐下没多久,第一节课下课铃就响了。 还没等教授走出教室,门口就炸开了锅。 “尤清水!你给我滚出来!” 一声尖锐的咆哮刺破了原本的喧闹,像指甲划过黑板,让人耳膜生疼。 林安安站在教室门口,双手叉着腰,像只斗红了眼的公鸡。 她今天依然是一身太妹装扮,上身是紧身皮衣,破洞牛仔裤下是一双细得像筷子的腿。 那头绿色的发尾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她气急败坏地嚷嚷着:“别躲在里面不出声!我知道你在!昨晚勾引我男朋友的时候不是很骚吗?现在怎么装起缩头乌龟了?” 教室里瞬间安静了一秒,随即爆发出一阵哄笑。 周围围观的学生像是看傻子一样看着她,眼神里满是嘲讽和不屑。 “这人谁啊?有病吧?” “林安安啊,那个精神小妹。说是时轻年新交的女朋友。” “噗……就她?还尤清水勾引时轻年?她是不是没照镜子?” “我看她是臆想症犯了吧。尤清水要是真对时轻年有意思,还能轮得到她?” 窃窃私语声像潮水一样涌来,每一句都像巴掌一样扇在林安安脸上。 林安安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她原本以为只要自己闹得够大,就能让尤清水身败名裂,没想到这群人竟然全都向着那个贱人! “你们笑什么笑!闭嘴!” 林安安歇斯底里地吼道,脖子上的青筋像蚯蚓一样暴起。 “就是她!那个不要脸的小三!尤清水,你敢做不敢当吗?给我滚出来对质!” 尤清水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转着一支钢笔。 她听着门口的叫骂声,挑了挑眉。 这一幕,似曾相识。 很少有人知道,她和林安安之间的渊源,要比目前所展现出来的,深得多。 那是烂在泥里的根,纠缠不清,相看两厌。 她们都来自海市。 只不过,一个是云端上的小姐,一个是泥地里的野草。 小时候,林安安的母亲林氏是尤家的住家保姆。 林安安从小学开始就一直住校,只有周末才会被林氏带着来雇主家蹭吃蹭喝。 尤清水的父母都是那种真正的高知,骨子里透着教养和善意。 母亲岚秀看林氏单亲带个孩子不容易,处处优待,甚至让林安安也住进了家里,说是给独生女清水做个伴。 那时候的尤清水,被养得像个瓷娃娃,温软乖巧,连说话都细声细气。 可人心这东西,最经不起惯。 林氏刚开始还感恩戴德,时间长了,那股子贪婪的本性就露出来了。 先是偷拿岚秀的首饰珠宝,后来见岚秀整天泡在实验室不着家,竟然动了歪心思,偷穿女主人的衣服,妄想勾引男主人上位。 上梁不正下梁歪。 林安安完美继承了她母亲那副贪婪又刻薄的嘴脸。 尤清水看着门口那个张牙舞爪的身影,脑海里浮现出十年前的画面。 那个穿着不合身公主裙的小女孩,趾高气昂地指着她的鼻子:“我是小姐,你是丫鬟!去给我倒水!” 那时候的尤清水傻乎乎的,真的去倒了。 最过分的一次,林安安把她骗出去,转手就卖给了人贩子,换了几百块钱买零食吃。 那天晚上,尤清水在黑漆漆的小屋里哭得嗓子都哑了,直到父亲带着警察破门而入。 那件事彻底撕开了林氏母女的伪装。 林氏直接被送进了局子,判了好几年。 而林安安因为年纪太小,法律制裁不了她。 但愤怒的尤父动用了人脉,直接把她丢进了少管所“教育”。 从此,林安安母女就恨毒了尤家。 这就是为什么那个预知梦里。 整容后借着时轻年的势进入娱乐圈,成为流量小花的林安安会带头网暴失势的尤清水,逼得尤清水彻底家破人亡,走入绝境。 这不是她为自己男朋友曾经被羞辱过出气的举动,而是刻意报复尤家。 第29章 我知道你嫉妒我! 尤清水收回思绪,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 有些人,真的是烂到了骨子里,怎么洗都洗不干净。 她放下钢笔,站起身。 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 尤清水理了理裙摆,迈着优雅的步子,一步步走向门口。 她走到讲台边,离林安安还有两步远的地方停住了。 阳光从侧面的窗户打进来,照得她皮肤几近透明,连脸上细小的绒毛都看得清清楚楚。 相比之下,林安安那张涂了厚粉底的脸。 在自然光下显得有些斑驳,像是刷墙没刷匀,一块白一块黄的。 “林安安?” 尤清水歪了歪头,声音软软的,带着点刚睡醒的鼻音,“你怎么来了?找我有事吗?” 她眼神清澈,瞳仁黑白分明,里面倒映着林安安那张扭曲的脸。 林安安看着她这副无辜的样子,气得肺都要炸了。 就是这副表情! 每一次都是这样!她光是凭着那张脸就收获了无数赞美。 所有人都觉得她是个好人! “你装什么装!” 林安安猛地往前冲了一步,手指差点戳到尤清水的鼻尖,“论坛上的帖子是你发的吧!照片里那个狐狸精也是你!你还要不要脸,勾引别人男朋友!” 尤清水吓了一跳似的,往后缩了缩身子。 她伸手轻轻挡了一下,眉头微蹙:“什么帖子?什么照片?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你还装!” 林安安掏出手机,把那个帖子怼到尤清水面前,“这背影,这头发,化成灰我都认识是你!” 尤清水垂下眼帘,扫了一眼屏幕。 那是她昨晚精心挑选的角度,确实很美。 她心里轻笑了一声,面上却露出一丝困惑。 “这……只是个背影而已。”她抬起头,语气诚恳,“京大留长卷发的女生那么多,你怎么就确定是我呢?” “而且……”她顿了顿,目光在林安安身上转了一圈,眼神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怜悯。 “时轻年不是你男朋友吗?你应该去问他呀,怎么跑来问我?” 这句话像是一把软刀子,精准地扎进了林安安的痛处。 问时轻年? 她比谁都知道时轻年心里还放不下尤清水。 她去问不就是自取其辱吗? 林安安咬着牙,胸口剧烈起伏:“你这个贱人,真不要脸!你就是看不惯我,才故意这样针对我!” 尤清水叹了口气。 她看着林安安这副泼妇骂街的样子,心里只觉得好笑。 京大怎么就收了个这样的学生。 说实话,当初在新生名单里看到林安安的名字时,她还惊讶了好一会儿。 毕竟以林安安那个脑子,能把九九乘法表背利索就不错了。 后来让人一查才知道,原来是她那个进了局子的妈出来了。 林氏那张脸虽然老了,但风韵犹存。 出了狱没多久,就带着林安安二嫁给了一个做建材生意的小老板。 那老板家里有点闲钱,为了充门面,花大价钱给林安安请了私教,走艺术特长生的路子。 林安安书读不进去,画画倒是有点歪才。 再加上艺考那天,监考老师正好是个喜欢这种“野兽派”风格的怪老头,瞎猫碰上死耗子,竟然让她给考上了。 真是狗屎运。 尤清水回神,脸上的表情严肃了下来。 “林安安。” 她叫了一声她的全名,声音里透着股寒意,“说话是要讲证据的。” “你口口声声说是我,证据呢?监控?录音?还是时轻年亲口承认了?” 她逼视着林安安的眼睛。 “如果没有证据,你这就是诽谤。” “诽谤罪,情节严重的,是要坐牢的。” 尤清水特意加重了“坐牢”两个字,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这一次,可就不像少管所那么简单了,那是真的会有案底的。” 听到“少管所”三个字,林安安的瞳孔猛地一缩。 那是她这辈子最不愿意提起的屈辱往事。 周围的同学也都竖起了耳朵。 少管所? 这个林安安,以前还进过少管所? 感受到周围异样的目光,林安安彻底慌了。 她原本只是想来撒泼打滚,让尤清水丢脸,没想到尤清水竟然敢当众揭她的老底! “你……你胡说!” 林安安的声音都在抖,那是被戳穿后的恐惧和恼羞成怒。 她眼珠子乱转,突然“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尤清水!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她一边哭一边嚎。 “我们小时候明明是好朋友啊!你为什么要这么抢我男朋友!” “我知道……我知道你嫉妒我!” 林安安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开始胡言乱语。 “你就是见不得我好!见不得我有男朋友!前面你才这么羞辱他,但他和我在一起后,你又想抢走他!你就是个心理变态!” 围观群众静默了一下。 紧接着,爆发出一阵压抑的低笑声。 嫉妒? 尤清水嫉妒林安安? 这简直是今年京大听过最好笑的笑话。 一个是家境富裕、才貌双全的校花女神。 一个是靠运气混进来、满嘴脏话的精神小妹。 这中间差了不仅仅是一个银河系。 天鹅会嫉妒癞蛤蟆趴在泥坑里吗? 尤清水也被这清奇的脑回路逗乐了。 但她忍住了。 她眨了眨眼,眼眶瞬间就红了。 一层薄薄的水雾蒙在眼球上,要落不落的,看着人心都要碎了。 “嫉妒?” 她声音哽咽,带着点不可置信的委屈,“林安安,你怎么能这么说……” “我从来没有嫉妒过你,更没有想过要抢你的东西。” 她低下头,手指紧紧绞着衣角。 “我只是……只是想好好读书,为什么你平白无故的对我恶意那么大?造谣我?” “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一滴眼泪顺着她白皙的脸颊滑落,砸在地板上,晕开一小朵水花。 这一哭,直接把周围男生的保护欲给点炸了。 “够了!” 一个戴眼镜的男生“霍”地站了出来,那是学委,平时最是老实巴交的一个人。 此刻却涨红了脸,指着林安安:“这里是教室!不是你撒泼的地方!” 第30章 帖子是你发的吗 “就是!也不照照镜子,清水女神会嫉妒你?” 几个男生也跟着站了出来,个个人高马大,往那一杵跟堵墙似的。 “赶紧滚!别在这碍眼!” “再欺负尤同学,信不信老子把你扔出去!” 一时间,群情激愤。 不管是男生还是女生,都一边倒的站在了尤清水这边。 林安安傻眼了。 完全没有想到这群人会这么维护尤清水。 “你……你们……” 她指着尤清水,手指哆嗦个不停,“你们都被她骗了!她就是个绿茶!是个婊子!” 这边的动静闹得太大。 走廊上的人越聚越多,里三层外三层,把门口堵得水泄不通。 “让让!都让让!” 两个女生拨开人群,急火火地冲了进来。 左边那个有着波浪卷的是周蔓,右边扎着高马尾的是苏晚。 两人一到,就刚好听见林安安正指着尤清水的鼻子骂,嘴里喷出来的词儿,脏得像是刚从下水道里捞出来的。 周蔓那暴脾气,“噌”地一下就上来了。 “林安安!你嘴巴是吃了大粪吗?这么臭!” 周蔓几步冲到尤清水身前,把尤清水挡得严严实实。 苏晚也不甘示弱,因为情绪的不佳,语速都比平时快上不少。 “有些人啊,自己是从垃圾堆里爬出来的,看谁都像垃圾。也不照照自己那德行,配跟我们清水说话吗?” 林安安被骂懵了。 她学的骂人话,都是直来直去的生*器问候,哪会这种不带脏字却句句扎心的文骂。 她张了张嘴,脸涨得通红,半天才憋出一句:“你们……你们是一伙的!都是贱人!” “贱人骂谁呢?”周蔓翻了个白眼。 “骂你们!”林安安下意识接嘴。 “哦——”苏晚拉长了调子,周围顿时爆发出一阵哄笑。 林安安气得浑身发抖,理智彻底崩断了。 她像个疯婆子一样,挥舞着手臂就要往上冲,嘴里那些污言秽语更是像连珠炮一样往外蹦。 但根本不用周蔓她们动手。 周围那些早就看不下去的男生们,自发地围成了一堵人墙。 “干什么?想打人啊?” “这里是学校,不是你撒野的地方!” 不知道是谁推了一把,接着就是第二下,第三下。 把林安安往外推攘着。 “滚出去!” “滚出这里!” 一声浪一浪高过一浪。 林安安被这么一推,重心不稳,整个人踉踉跄跄地往后倒去。 眼看着就要摔个狗吃屎。 就在这时,一只手稳稳地托住了她的后腰。 那只手很有力,骨节分明,手背上青筋微微凸起。 紧接着,另一只快速探出,一把捏住了一个正准备推搡林安安的男生的手腕。 “咔哒”。 骨节错位的声音在嘈杂中显得格外清晰。 “啊——!” 那个男生惨叫一声,被推了出去。 他脚下不稳,连退了好几步,最后撞在课桌上才勉强停住。 教室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像被人按了暂停键。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门口那个高大的身影上。 时轻年。 他身上还穿着训练时要穿的球衣,看情况是才从篮球场上跑过来。 汗水顺着他的鬓角滑落,流过下颌线,滴在锁骨上。 时轻年没说话,只是微微抬着下巴,那双湛蓝色的眸子冷冷地扫过刚才动手的几个人。 眼神里带着狠戾的劲儿。 被他扫过的人,都不自觉地缩了缩脖子,往后退了一步。 毕竟时轻年是京大出了名的能打,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凶气,不是这群乖乖读书的学生能扛得住的。 “呜呜……年哥……” 林安安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转身扑进时轻年怀里,哭得那叫一个梨花带雨。 虽然那妆花得有点惨不忍睹。 “他们欺负我……他们都欺负我……” 她死死抓着时轻年的衣襟,指甲都快嵌进肉里了,一边哭一边指着尤清水。 “就是她!那个帖子就是她发的!她还装无辜,让这些人骂我,还要赶我走……” 时轻年任由她抱着,身体僵硬了一瞬,随即放松下来。 他低头看了林安安一眼,没说话,只是抬起手,有些生硬地在她背上拍了两下。 然后,他抬起头。 目光越过人群,直直地落在了尤清水身上。 四目相对。 尤清水还站在周蔓身后,只露出半张脸。 她眼睫毛上还挂着泪珠,看着可怜极了。 可时轻年分明看到,在那层水雾后面,她的眼底是一片平静的深潭。 就在两个小时前,他还沉浸在昨晚的那个吻里。 她的唇,软得像云,甜得像蜜。 还有那盒她说她亲手做的饼干,被他宝贝般的拿出一块。 像个傻子一样,用糖纸包住,揣在口袋。 时不时摸一下,能乐好久。 他真的以为这块捂不热的石头终于对他裂开了一条缝。 他真的以为尤清水改变了。 可现实反手就给了他一巴掌。 论坛上的照片他看了。 那个背影,那头长发。 还有那个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在云水别墅车库里的暧昧托抱姿势。 车库的监控权限,只有身为主人的尤清水有。 心脏像是被一只粗糙的大手狠狠攥了一把,酸涩的汁水四溅。 他看着眼前这个即使在哭也依然美得惊心动魄的女人。 她想要什么? 利用他来打击林安安?还是单纯觉得好玩? 在她眼里,他到底算什么? 一条召之即来挥之去去的狗? 还是一时兴起施舍点甜头就能摇尾巴的宠物? 时轻年微不可闻地吸了一口气,肺叶里像是吸进了玻璃渣,生疼。 “帖子,是你发的吗?” 他声音很哑,像是含着一把沙砾。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着那个答案。 尤清水抬起头,那双总是含着水光的杏眼此刻清澈见底。 她看着时轻年,眼神里没有一丝慌乱,不躲不闪的直视着他。 她知道他猜到了。 那张照片,除了她,就没有别的人能够获得。 但尤清水不能在这里承认。 所以她只是轻轻摇了摇头,发丝随着动作在脸颊边晃动。 “不是我。” 声音很轻,却落地有声。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也不知道什么照片。” 第31章 是我亲手推开了他 “你撒谎!” 林安安尖叫起来。 “年哥!她在撒谎!那个背影明明就是她!除了她还能有谁这么……” “闭嘴。” 时轻年低喝了一声,打断了林安安的叫骂。 他看着尤清水。 看着她那张精致得挑不出任何瑕疵的脸,看着她眼底那抹让他看不透的情绪。 她否认了。 即使证据确凿,她也依然能面不改色地否认。 时轻年突然觉得很累。 那种无力感像潮水一样淹没了他。 他想质问,想发火,想问问她的心,到底是红的还是黑的。 但他最后只是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那个笑容比哭还难看。 “行。” 他吐出一口浊气。 转过身,一把拉过还在不依不饶的林安安。 大手扣住林安安的肩膀,力道大得让林安安瑟缩了一下。 “对不起。” 这三个字,他是对着林安安说的,眼睛却看着虚空中的某一点。 “昨晚我喝多了。” 时轻年的声音冷硬,像是在背诵一段劣质的台词,“脑子不清醒,把一个路人当成了你。做了错事,亲了她。” 四周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喝醉了?认错人? 这个理由烂得像阴沟里的淤泥。 但从时轻年嘴里说出来,就变成了一种不容置疑的事实。 “以后不会了。” 林安安愣住了。 她虽然蠢,但也听得出这是时轻年在维护她的面子。 虽然那个“认错人”的理由让她心里有点膈应,但只要时轻年站在她这边,承认她是女朋友,那就够了! 她立刻收起了那副泼妇嘴脸,委屈巴巴地点了点头。 “嗯……人家听你的就是了。” 安抚好了林安安,时轻年缓缓抬起头。 那一瞬间,他身上的颓废和苦涩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股令人胆寒的戾气。 他的目光像刀锋一样,冷冷地扫了一圈。 视线滑过那个捂着手腕痛得满头冷汗的男生,滑过一脸愤愤不平的周蔓,滑过神色复杂的苏晚。 最后,停在了尤清水身后的黑板上。 “都给我听好了。” 他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子狠劲儿。 “林安安是我女朋友。” “我时轻年这人没别的本事,就是专治各种不服。” 他抬起手,随意地活动了一下手腕,骨节发出“咔咔”的脆响。 “以后要想再欺负她,先问问我的拳头答不答应。” 周蔓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苏晚一把拉住,冲她摇了摇头。 谁都知道,时轻年什么都不怕。 惹急了他,他是真的会动手的。 说完这番话,时轻年没有再看任何人一眼。 甚至没有再看尤清水一眼。 “我们走。” 他反手扣住林安安的手腕。 “嗯!” 林安安用力点了点头。 临走前,她回过头,恶狠狠地瞪了尤清水一眼。 那眼神里充满了警告、挑衅和胜利者的炫耀。 仿佛在说:看吧,最后赢的人还是我。 尤清水依旧站在原地,神色淡淡。 直到两人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围观的学生才重新恢复了呼吸声。 他们面面相觑,眼神里多少带着点不可思议。 以前时轻年追尤清水的那舔法,可是出了名的。 恨不得把心掏出来捧着。 如今这态度转变得太快,冷得像块冰,还真就护着那个咋咋呼呼的林安安走了。 有人想上前安慰两句,嘴刚张开,尤清水已经动了。 她抬起手,指腹在眼角轻轻一抹,指尖沾了点湿意,很快就干了。 再抬头时,脸上那点委屈的神色已经淡了下去,只剩下一层薄薄的红晕还留在眼尾,看着怪让人心疼的。 “谢谢大家。”她冲着刚才帮腔的男生女生们微微欠了欠身。 声音还有点哑,但语气很稳。 “刚才要是没有你们,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那几个男生脸一红,挠着头嘿嘿傻笑,连说“没事没事”、“应该的”。 尤清水没再多说什么,转身拉起还在气头上的周蔓和一脸担忧的苏晚,轻声说:“走吧,我们换个地方说话。” 三人穿过人群,往楼下走。 阳光透过楼道窗户洒进来,把尤清水的影子拉得很长。 到了一处无人的凉亭,她们坐了下来。 周蔓屁股刚沾椅子就炸了。 “气死我了!那个林安安是不是脑子有泡?嘴巴真臭!还有时轻年,他是不是瞎了眼了?那个林安安有什么好的!” 她一边说一边拿手扇风,气得脸都红了。 苏晚叹了口气,把刚买的柠檬水推到尤清水和周曼面前,吸管插好。 “喝点水。跟这种人置气,不值得。” 尤清水捧着杯子,杯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冰冰凉凉的。 “我没事。”她弯了弯眼睛,嘴角勾起一个浅浅的弧度,“真没事。” “怎么可能没事!”周蔓瞪大了眼睛,“他以前可从来不会对你这样!还当着那么多人的面维护别的女人!” “那又怎么样呢?” 尤清水理了理有些乱的衣领,语气轻飘飘的。 “以前是以前,是我亲手推开了他。他现在是林安安的男朋友,护着女朋友不是天经地义吗?要是他这时候还不管女朋友,继续帮着我,那才叫渣男呢。” 周蔓被噎了一下,张了张嘴,竟然觉得还挺有道理。 “可是……”苏晚犹豫了一下,“那你还要……还要继续吗?” 还要继续和时轻年纠缠吗? 尤清水垂下眼帘,看着地砖上斑驳的光影。 继续?当然要继续。 只不过,策略得变一变了。 “暂时不用了。”她抬起头,眼神清明,“过犹不及。逼得太紧,反而显得我掉价。先晾一晾吧。” 她推了推两个好友的肩膀,语气轻松。 “好了,宝们,快回去上课吧,别因为我耽误了正事。晚饭时候见,我请客。” 送走了两个一步三回头的闺蜜,尤清水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淡了下去。 她转身走进旁边的空教室,反手锁上了门。 世界清静了。 时轻年真的生气了。 尤清水从包里摸出一颗薄荷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 清凉的味道在舌尖炸开,压下了她心底那股莫名的燥意。 第32章 没有墙脚挖不倒 让她变得更加理智。 刚才那一出闹剧,虽然看起来对她失利,但收获不小。 她本来发那个帖子,一是想试探林安安的底线,二是想看看时轻年的反应。 现在看来,林安安这个“精神小妹”虽然脑子不太好使,但对时轻年的在意比她想象的还要高。 而且,这人没什么感情洁癖。 哪怕时轻年当众承认“亲错了人”,只要给个台阶,她就能顺坡下驴,甚至还能沾沾自喜。 这种人,就像一块狗皮膏药,撕下来得带层皮。 想靠刺激林安安让她主动分手,这条路走不通了。 她只会像疯狗一样乱咬人,得不偿失。 尤清水的目光落在窗外篮球场上。 几个男生正在打球,虽然看不清脸,但那种肆意挥洒汗水的样子,让她想起了时轻年。 那个曾经满眼都是她的少年。 那个刚才装作冷漠,却在看到她眼泪时身体僵硬了一瞬的男生。 突破口,还是在时轻年身上。 只要锄头挥得好,没有墙角挖不倒。更何况,这墙角本来就是松的。 要让时轻年主动和林安安提分手。 她拿出手机,点开那个名为“备忘录”的APP,在里面敲下一行字: 目标:时轻年。策略调整:以退为进,制造不可替代性。 写完,她删掉了这行字,关上手机屏幕。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尤清水没有急着去哄时轻年。 该上课上课,该和闺蜜们吃吃玩玩就吃吃玩玩。 甚至偶尔在校园里和时轻年迎面相遇,她都比他要更快一步做出反应。 绕开,或者完全无视。 比以前他追求她,她嫌弃他时的态度有过之,而无不及。 尤清水这样做的目的是。 她要再次做出冷淡、不在乎模样的时轻年,主动把思绪放回在自己身上。 她要他恍惚,要他怀疑自己的记忆。 怀疑上个周日,两人之间所发生的一切。 都只是他因为得不到她而产生的臆想。 要让他就算身边陪着的是林安安,也要想着尤清水的一切。 这样比经常出现在他面前、刻意讨好他,刷的存在感高得多。 —— 时轻年觉得这一个星期过得比一个世纪还长。 他刻意不去想她,不去走那些能小概率偶遇她的路。 训练加倍,打工加倍,把自己累得像条死狗,沾床就睡,不给大脑留一点空隙。 他身边有林安安。 她会叽叽喳喳地跟他抱怨新做的指甲不好看。 会把冰镇的可乐贴在他刚训练完的脸上。 会笨拙地给他擦汗,然后把毛巾弄得一股香水味。 他告诉自己,这样也挺好。 至少,这是真实的。 不像尤清水,像一团抓不住的雾。 可他还是会恍惚。 他会盯着林安安的嘴唇,想起那个周日晚上,另一双唇的形状。 他会怀疑自己的记忆是不是出了错。 那天她的主动示好,那句道歉,那个初吻,那些拥抱。 是不是都是因为他求而不得,自己臆想出来的幻觉? 不然,她怎么能那么快就恢复了往日的态度。 在校园里遇见,比他还先一步扭过头,像躲什么脏东西。 这种怀疑像细针,扎在心上,不疼,但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他。 周五下午,篮球馆里人声鼎沸。 鞋底摩擦地板的“吱吱”声,篮球撞击篮筐的“砰砰”声,还有男生们粗犷的喊叫声。 混杂着汗水的味道,充斥着整个空间。 时轻年今天打得很凶。 他在球场上横冲直撞。 抢断、过人、急停跳投,动作行云流水,却带着一股子发泄的狠劲儿。 “砰!” 又是一个暴扣。 篮筐剧烈震颤。 时轻年单手抓着篮筐,身体悬空晃荡了两下,才松手落地。 他撩起球衣下摆擦了擦脸上的汗,露出紧实分明的腹肌,引得场边几个女生小声尖叫。 林安安坐在场边的长椅上,怀里紧紧抱着时轻年陈旧的黑色运动外套。 她听着周围女生的惊呼,下巴微微扬起,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四周,宣示着主权。 就在这时,原本嘈杂的篮球馆忽然静了一瞬。 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所有的喧嚣都卡在了喉咙里。 门口的光影里,走进来一个人。 尤清水穿了一件简单的白色棉布长裙,裙摆长至脚踝,走动间露出一点纤细白皙的脚踝。 头发没有像往常那样卷成卷发,而是柔顺地披在肩后,黑长直,衬得那张脸只有巴掌大,白得发光。 她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没化妆,素净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莲花。 没有攻击性,没有那晚在车库里的妩媚,也没有那天在走廊上的梨花带雨。 她就那么安安静静地走进来,像是误入凡间的天使,与这个充满荷尔蒙和汗味的篮球馆格格不入。 场上正在运球的一个男生看呆了,手里的球“啪”地一下砸在脚面上,弹出了界外。 时轻年正准备回防,听到动静,下意识地顺着众人的目光看去。 那一瞬间,他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又酸又涨。 是她。 可又不像她。 记忆里那个在车库里笑得狡黠、勾着他脖子索吻的女人,和眼前这个清纯得仿佛不食人间烟火的女孩,真的是同一个人吗? 时轻年有一瞬间的恍惚。 难道……真的是他在做梦?真的是他臆想出来的? 那天晚上的触感那么真实,她身上的香味那么清晰,怎么可能是假的? 可她现在的样子,坦荡、干净,眼神清澈得一眼就能望到底。 尤清水似乎并没有注意到全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 她找了个离球场不远不近的位置,从包里拿出一张纸巾垫在座位上,然后才坐下。 动作优雅,慢条斯理。 林安安在看到尤清水的那一刻,浑身的毛都竖起来了。 她一下站起身,手里的外套被攥出了褶皱。 她死死盯着尤清水,如同在防备敌人发起进攻。 但尤清水连个眼神都没给她。 她单手托着下巴,另一只手随意地搭在膝盖上,目光投向球场。 她在看球。 或者说,她在看那群打球的男生。 第33章 小姐这是交男朋友了? 她的视线在场上游移。 偶尔落在那个刚才把球砸脚上的男生身上,偶尔落在另一个正在投三分的男生身上。 唯独,没有看时轻年。 仿佛那个全场最耀眼、最凶猛的MVP,在她眼里只是空气。 “操。” 时轻年低骂了一声。 那股子无名火又窜上来了,烧得他五脏六腑都疼。 她不看他。 她凭什么不看他? 他明明打得比谁都要厉害。 她在看谁? 那个连球都运不稳的蠢货?还是那个投篮姿势像投石机的傻逼? “年哥!球!” 队友的喊声把他拉回现实。 时轻年回过神,球已经飞到了面前。他接球,转身,起跳。 这一次,他没有传球,也没有配合。 他像个独狼,带着一身的戾气,硬生生地撞开防守队员,杀进内线。 “砰!” 又是一个暴扣。 比刚才那次更狠,更响。 落地时,他故意没有收力,脚掌重重地跺在地板上,发出巨大的声响。 他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 汗水顺着下颌线滴落,砸在地板上,摔成八瓣。 他抬起头,目光像鹰隼一样射向看台。 尤清水还在那里。 她似乎被刚才那声巨响吓了一跳,微微瑟缩了一下肩膀。 然后,她转过头,和旁边的一个女生说了句什么,嘴角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 那个笑容,很淡,很客气。 却是时轻年拥有不起的。 她还是没看他。 哪怕他搞出这么大的动静,哪怕他像只开屏的孔雀一样拼命展示自己的羽毛,她依然无动于衷。 他抓了一把被汗水浸透的银灰色短发。 心乱了。 像一盆被狠狠搅了一棍子的浑水。 臆想。 果然是臆想。 全是假的,都是假的。 “哔——” 训练结束的哨声响了。 时轻年喘着粗气,双手撑着膝盖。 汗水,或者是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淌。 他输了。 不是比赛输了,是他自己,一败涂地。 他输给了那个只是安安静静坐在那里,什么都没做的女人。 尤清水其实一直都在看他。 用余光,用眼角的余韵。 她看着时轻年在场上横冲直撞。 那双估计也就几十块,还看着破旧的球鞋底子硬。 每一次落地都像是在跟地板过不去,发出沉闷的“咚”声。 笨蛋。 她在心里轻嗤了一声。膝盖不要了?半月板是铁打的? 时轻年弯下腰又很快直了起来,胡乱抹了一把脸。 动作太狠,把眼角都搓红了。 那红晕在眼眶周围散开,看着倒像是哭过似的。 哭? 尤清水捏着矿泉水瓶的手指紧了紧,随即松开。 怎么可能。 那可是时轻年,流血流汗不流泪的校霸。 不过,火候差不多了。 她站起身,理了理裙摆。 那一瞬间,她感觉到一道滚烫的视线黏了过来。不用看也知道是谁。 尤清水拿着水,一步步朝场边走去。 时轻年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脊,原本凶狠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 又迅速被强装的冷漠覆盖。 他甚至微微侧过身,假装在听队友说话,耳朵却竖得像天线。 林安安也站了起来,死盯着尤清水。 近了。 更近了。 时轻年感觉心跳快得要撞破胸膛。 她来了。 她还是心软了。 她是来看他的吧? 这水是给他的吧? 一定是。 就在两人即将面对面的瞬间,尤清水的脚步没有停。 甚至连眼神都没有偏一下。 一阵淡淡的白茶香飘过,那是她常用的洗发水味道。 时轻年伸出一半的手僵在半空。 尤清水径直越过他,停在了他身后那个刚才把球砸脚上的男生面前。 “同学。” 声音清甜,像夏天里的冰镇雪碧。 男生正懊恼地揉着脚背,闻言猛地抬头傻了。 尤清水弯着腰,把手里的水递过去,眉眼弯弯:“刚才那个三分球虽然没进,但是姿势很帅哦。这瓶水给你,辛苦啦。” 男生看着面前这只纤细白皙的手,又看了看那瓶还在冒着冷气的水。 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样,从脖子根一直红到了天灵盖。 “给……给我的?”他结结巴巴地指着自己,声音都在抖。 “嗯。”尤清水耐心地应了一声,把水往前送了送,“拿着呀。” 男生手忙脚乱地接过水,因为太激动,手指碰到了尤清水的指尖。 那一瞬间的触感让他差点没拿稳瓶子。 “谢……谢谢!谢谢学姐!我……我……”他激动得语无伦次,恨不得当场给尤清水磕一个。 “不客气。” 尤清水拿出手机,点开微信二维码。 “方便加个联系方式吗?以后有机会,想请教一下打球的技巧。” 请教技巧?请教他这个运球砸脚的菜鸟? 全场的人都觉得这个世界魔幻了。 但在那个男生眼里,此刻的尤清水就是天使,是女神。 是照亮他人生的光。 他颤抖着手掏出手机,扫码的时候手抖得像帕金森,扫了三次才扫上。 “好了。” 尤清水收起手机,冲男生挥了挥手。 “那我不打扰你们训练了,拜拜。” 说完,她转身就走。 从头到尾,没有回头看一眼那个僵在原地的银发男生。 …… 尤清水走出体育馆,并没有走远。 她拐进旁边的小树林,找了个长椅坐下。 这里树影婆娑,正好能看到体育馆的大门。 没过几分钟,就看到时轻年红着眼冲了出来。 他走得很快,带起一阵风,连路过的女生跟他打招呼都没理。 尤清水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鱼儿,咬钩了。 而且咬得很深,很痛。 是时候收网了。 当天下午,和闺蜜们约完饭后,她早早的回到家。 她没急着换衣服,先去厨房转了一圈。 家里的阿姨正在备菜,见她进来,笑着问晚上想吃点什么。 尤清水靠在门框上,手指卷着发梢。 说想做个便当,分量要足,给干力气活的男生吃的。 阿姨算是看着她长大的,一听这话,眼睛就眯成了一条缝,手里的菜刀都放慢了节奏。“哟,小姐这是交男朋友了?” 第34章 她尤清水才是被认证的那个 “还没呢。”尤清水笑得眉眼弯弯,“就普通朋友。” 阿姨一副“我懂”的表情,手脚麻利地开始张罗。 红烧肉炖得软烂,油亮亮的;有机蔬菜颜色翠绿;煎蛋也是溏心的,一戳就能流黄;米饭压得实实的,上面还撒了层黑芝麻。 趁着阿姨忙活的功夫,尤清水回房换了身行头。 她挑了件白色的短上衣,下摆收紧,刚好勒出一截细窄的腰身。 下身是一条浅蓝色的牛仔裤,包裹着两条笔直的长腿。 头发扎成了高马尾,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 随着走动一晃一晃的,青春逼人。 她在镜子前照了照,又补了点口红。颜色很淡,像刚咬了一口草莓。 这就是所谓的“心机伪素颜”。看着没化妆,其实处处都是心机。 她戴上黑色的口罩,只露出一双似笑非笑的杏眼,提着沉甸甸的保温桶出门。 司机老张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去城西工地。”尤清水坐进后座,报了个地名。 老张愣了一下,透过后视镜看了她一眼:“小姐,那地方……有点乱。” “没事,找个朋友。”尤清水低头玩手机,语气淡淡的。 车子一路向西开。 越往西走,路越颠簸。 窗外的景色也从高楼大厦变成了低矮的平房和未完工的建筑骨架。 到了工地门口,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巨大的塔吊耸立在半空,搅拌机轰隆隆地转着,发出沉闷的声响。 空气里弥漫着水泥灰和尘土的味道,有点呛人。 尤清水下了车,让老张在路边等着。 她提着保温桶,踩着有些坑洼的地面往里走。 这里到处都是钢筋水泥,还有穿着工服的男人。 他们有的扛着钢管,有的推着小车,脸上身上都是灰。 尤清水这一身打扮,在这里简直就像个异类。 就像一朵娇滴滴的百合花,突然开在了乱石堆里。 几个光着膀子的工人正坐在路边的石墩子上抽烟,见着这么个水灵灵的小姑娘走进来,眼睛都直了。 “哎,姑娘,找人啊?”一个满脸胡茬的大叔把烟头掐灭在鞋底,站了起来。 他身上穿着沾满灰浆的迷彩服,笑起来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 “嗯。”尤清水停下脚步,声音透过口罩传出来,闷闷的,却好听,“大叔,请问时轻年在吗?” “找小时啊!”大叔一拍大腿,转头冲后面喊了一嗓子,“老李,小时那小子呢?有人找!” 后面几个工人也围了上来,目光在尤清水身上打转,没有恶意,纯粹是稀罕。 这地方,连只母蚊子都少见,更别提这种细皮嫩肉的大美女了。 “你是小时女朋友吧?”大叔笑呵呵地问,眼神里带着点打趣,“这小子,平时闷声不响的,福气倒是不浅。” 尤清水没说话,只是垂下眼帘,睫毛颤了颤,没否认,也没承认。 这在旁人眼里,就是默认了。 “哎哟,还害羞了。”大叔乐了,指了指远处的一堆钢筋,“他在那头呢,刚卸完货,正吃饭呢。这地儿乱,你走路看着点脚下。” “谢谢大叔。”尤清水微微鞠了一躬,提着便当走了过去。 身后传来几个工人的窃窃私语。 “啧啧,这身段,这气质,小时那小子真行。” “就是就是,我就说小时长得帅,肯定有姑娘追。啧啧,这么俊的姑娘,还专门送饭来。” “那是,人家女朋友都亲自到工地来了,还能是假的?” 尤清水听着这些话,口罩下的嘴角轻轻勾起。 林安安? 在这里,在这个充满了时轻年汗水和挣扎的地方,她尤清水才是被认证的那个。 越往里走,噪音越大。 绕过一堆堆放杂乱的钢管,在一盏昏黄的工棚灯下,她看到了时轻年。 他也换上了工服。 身上那件迷彩工服沾满灰尘和油漆点,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 手臂上青筋暴起,还沾着些泥灰。 他随地坐在一块木板上,两条长腿随意地伸着。 手里捧着一桶泡面,热气腾腾的。 他低着头,大口大口地吃着。 塑料叉子卷起一团面条,呼噜一声吸进嘴里。 大概是饿极了,他吃得很急,汤汁溅了几滴在下巴上也没顾得上擦。 那一头银灰色的头发乱糟糟的,沾了些灰,看着没那么亮了。 整个人透着一股子疲惫和落魄。 尤清水站在阴影里,静静地看着他。 这就是那个在球场上不可一世的校霸。 这就是那个为了给她买包,在这里扎了半年钢筋的傻子。 她深吸了一口气,调整了一下脸上的表情。 然后,迈步走了过去。 脚步声很轻,被工地的嘈杂声掩盖了。 直到她走到他面前,影子投在他身上,时轻年才有所察觉。 他嘴里还叼着半口面,下意识地抬起头。 那一瞬间,时间仿佛静止了。 时轻年的眼睛瞬间瞪大。 嘴里的面条“啪嗒”一声掉回了桶里,溅起几滴红油汤汁。 他看着面前的女孩。 逆着光,她的轮廓像是镀了一层金边。 白色的短上衣,紧致的牛仔裤,高高扎起的马尾。 干净,漂亮,美好得像个梦。 和这个脏乱差的工地,和他这个满身臭汗的人,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时轻年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第一反应不是惊喜,而是慌乱。 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自卑和窘迫,让他下意识地想把手里的泡面藏起来。 想把脏兮兮的手藏起来。 甚至想把自己整个人都藏进地缝里。 “你……” 他张了张嘴,声音干涩沙哑,“你怎么来了?” 尤清水没说话。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目光落在他手里那桶泡面上。 然后,她皱了皱眉。 很轻微的一个动作,却让时轻年立马怀疑自己。 她在嫌弃。 肯定是嫌弃。 嫌弃这里脏,嫌弃他脏,嫌弃他吃这种垃圾食品。 时轻年的脸一下子涨红了,火烧火燎的。 他站起身,手里的泡面桶被捏得变形,汤汁溢出来烫到了手,他也没松开。 “这里脏,你回去。” 他别过头,不敢看她的眼睛,语气生硬,“你来这里干什么?别弄脏了你的衣服。” 第35章 尤清水,别玩我了 尤清水没动,把口罩摘下来收好。 她看着他躲闪的眼神,看着他紧绷的下颌线,看着他那只被烫红的手。 突然,她往前走了一步。 这一步,直接跨进了他的安全距离。 那股淡淡的白茶香,混合着一点点若有若无的奶香,瞬间钻进了时轻年的鼻子里。 盖过了泡面的味道,盖过了水泥灰的味道。 时轻年浑身僵硬,想退,却发现身后是墙,退无可退。 “手伸出来。” 尤清水开口了。 声音里带着命令的意味。 时轻年愣了一下,没动。 “我让你把手伸出来。”尤清水又重复了一遍,语气加重了一些。 时轻年犹豫了一下,慢慢地伸出了那只没拿泡面的手。 手上全是灰,指甲缝里也是黑的。 尤清水没嫌弃。 她从包里掏出一包湿纸巾,抽出一张,拉过他的手,细细地擦了起来。 动作很轻,很柔。 像是在擦拭一件珍贵的瓷器。 湿纸巾冰凉的触感,让时轻年的指尖颤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她,不确定现在的她是否是真实存在的。 看着她低垂的眉眼,看着她长长的睫毛,看着她认真专注的神情。 心脏又酸又软。 帮他擦完后,她也不嫌脏。 把手里的保温桶放在那块泡沫板上,伸手去拿他手里的泡面桶。 “别吃这个了,没营养。” 时轻年像被烫到了一样,快速缩回手,避开了她的触碰。 “别碰,脏。” 他低着头,不去看她的眼睛,声音闷闷的。“这里没有好玩的,你回去吧。” 脏?” 尤清水挑了挑眉。 她看着时轻年那双躲闪的眼睛,看着他因为紧张而紧绷的下颌线。 突然,她伸出手。 纤细白皙的手指,轻轻落在他满是灰尘的脸颊上。 指腹擦过粗糙的皮肤,抹去了一道灰痕。 时轻年浑身一僵,呼吸瞬间屏住了。 “我不觉得脏。” 尤清水凑近了一些。 那股淡淡的白茶香瞬间包裹了他,盖过了周围的味道。 她看着他的眼睛,声音轻柔。 “还是说……你怕林安安知道我来找你?” 时轻年的瞳孔震颤。 又是这个名字。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可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张脸,看着她眼底倒映出的那个狼狈的自己,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口。 “不是……”他艰难地挤出两个字。 “那就好。” 尤清水笑了。 她收回手,指尖上沾了一点灰,她也不在意,只是轻轻捻了捻。 “阿姨做了红烧肉,我想你应该爱吃,就给你送了过来。” 她打开保温桶的盖子,浓郁的肉香瞬间飘散出来,霸道地钻进时轻年的鼻子里。 “趁热吃。” 时轻年看着那盒精致的便当,又看了看手里那桶只吃了一半的泡面。 胃里一阵抽搐。 那是饿的,也是馋的。 更是因为眼前这个女人,把他的心架在火上烤。 “尤清水。” 他抬起头,湛蓝色的眸子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有挣扎,有渴望,还有一丝被逼到绝境的无奈,“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干什么?” 尤清水歪了歪头,马尾辫在身后晃荡了一下。 她伸出一根手指,隔空点了点保温桶里的红烧肉。 “我想让你吃饱。” 然后,她的手指顺着保温桶的边缘滑落,若有若无地触碰到了时轻年放在膝盖上的手背。 冰凉的指尖,滚烫的皮肤。 一触即分。 “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 时轻年闭了闭眼。 眼皮很烫,像是被火燎过。 他嘴角硬生生扯出一抹弧度,苦涩无比。 “尤清水,别玩我了。” 声音沙哑。 他没法把眼前这个在满是灰尘的工地上,给他送饭、拿着湿巾擦手的女人。 和这一个星期对他视若无睹、像看垃圾一样看他的女人联系在一起。 太割裂了。 一定是下午搬砖搬傻了,脑子缺氧,臆想症越来越严重。 尤清水没说话。 她只是安静地把保温桶一层层旋开。 她把盛着米饭的那一层,轻轻放在时轻年手里。 掌心一沉。 温热的,甚至有点烫手。 那是真实的温度,顺着掌心的纹路,一路烫进了心口。 时轻年手指蜷缩了一下,下意识想握紧,又怕捏碎了这不真实的梦境。 尤清水顺手拿过他手心那桶泡得发涨的泡面,随手搁在一旁的烂木头上。 “我没玩你。” 她开口了,声音很轻。 她抬起头,那双杏眼里没有平日的狡黠,只有一汪将碎未碎的水光。 紧接着把锅全甩在了时轻年头上。 “时轻年,你讲讲道理。” 她吸了吸鼻子,声音带了一丝鼻音。 “那天在教室门口,是你女朋友,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指着我的鼻子骂。” 尤清水顿了顿,似乎难以启齿。 “那些词……‘狐狸精’、‘不要脸’、‘烂货’……多难听啊。” 时轻年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而你呢?” 尤清水看着他,眼神清凌凌的,像是在审判。 “你不信任我,没有帮我说一句话。你当着所有人的面,牵住了林安安的手,带她走了。” “把我一个人,晾在原地。” 风吹过,卷起地上的沙尘。 尤清水的发丝乱了几缕,贴在脸颊上,显得格外脆弱。 “我也是有自尊的,时轻年。我也是个女孩子,我也有骄傲。” 她垂下眼帘,长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片阴影。 “你那样伤害我,我不理你,不是很正常吗?” 时轻年张了张嘴。 嗓子眼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干涩,发不出声。 看着她委屈的样子,他找不到任何反驳的话。 尤清水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搭在他的膝盖上。 隔着粗糙的布料,时轻年觉得那一块皮肤都要烧起来了。 “还有那个帖子。” 她苦笑了一声,摇了摇头。 “真不是我发的。” “我不知道是不是平时太招摇,得罪了什么人。或者是谁看不惯我,黑进了我家的监管系统。” 说到这,她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你该知道,学校里有喜欢我的人,那也就有看不惯我的人。” 时轻年的眉头拧成了川字。 理智告诉他,这理由太扯了。 黑客?监管系统?怎么听怎么像编故事。 但他看着尤清水那双眼睛。 那么清澈,那么无辜,倒映着他狼狈的脸。 他又动摇了。 “那……” 时轻年声音干涩,终于问出了那个一直卡在喉咙里的刺。 “既然是黑客,为什么那个帖子的标题,标的是我和林安安?而不是我和你?难道是黑客也在你家把你认成了林安安?” 尤清水愣了一下。 第36章 就算你欠我一次好了 随即,她眼里的光黯淡下去,像是燃尽的灰烬。 “我也不清楚。”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小白鞋上沾了一点灰,显得格格不入。 “或许……” 声音有些破碎,带着一丝颤抖。 “或许是刻意这样吧。想让你怀疑就是我尤清水自己发的。” “让我变成一个刻意戏弄侮辱你、自导自演的坏女人。” “挑拨了我们之间的关系。” 这些理由烂透了。 烂到尤清水自己说出来,都无法逻辑自洽,说服自己。 哪家黑客闲得没事干,要挑拨两个学生的关系啊。 又不是过家家。 但对怀疑自己精神出问题了的时轻年来说,却有奇效。 他看着她这副破碎的样子,理智的防线在一点点崩塌。 真的是这样吗? 有人在针对她? 如果是真的,那他的所作所为,岂不是在她的伤口上撒盐? 尤清水深吸了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她撑着膝盖,慢慢站了起来。 蹲久了,腿有点麻,身形晃了一下。 时轻年下意识地伸手想扶,却又在半空中停住。 尤清水站稳了身子。 “我今晚来这里,就是想说清这件事的。” 她看着时轻年,眼神里带着一丝决绝,又带着一丝期盼。 “信不信由你。” “反正……”她自嘲地笑了笑,“我百口难辩。” 说完,她转身就要走。 那背影决绝又落寞,像是一只受了伤独自舔舐伤口的小兽。 时轻年的心脏猛地抽搐了一下。 那种即将失去什么的恐慌感,比白天在篮球馆看到她给别人送水还要强烈一百倍。 “等等!” 身体比大脑反应更快。 时轻年迅速站起来,手里的饭“啪”地一声掉在地上。 他顾不上这些,一把抓住了尤清水的手腕。 尤清水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手腕上传来的力道很大,烫得惊人。 那是常年干粗活的手,掌心全是茧子,磨得她皮肤生疼。 但她没挣扎。 “饭……饭撒了。” 时轻年憋了半天,憋出这么一句。 尤清水转过身,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白米饭,又抬头看了看时轻年。 “撒了就撒了吧。”她淡淡地说,“反正你也不信我,吃了怕消化不良。” “我没说不信!” 时轻年急了,声音拔高了几度,又瞬间意识到这里是工地,赶紧压低了嗓子。 “我……我就是脑子有点乱。” 他松开手,有些局促地在裤子上蹭了蹭掌心的汗。 “那个……黑客的事,报警了吗?” 尤清水摇摇头:“报了,查不到IP。对方是个高手。” 她撒谎连草稿都不用打。 时轻年看着她那副“认命”的样子,心里的天平彻底倾斜了。 眼前这个女人,被林安安这么骂,被他误解,却还惦记着他没吃饭。 跑来这种脏地方给他送饭。 如果这也是演戏,那她图什么?图他这个穷光蛋?图他这一身臭汗? “对不起。” 时轻年低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那天……是我不对。我不该丢下你。” 尤清水看着他头顶那撮倔强的呆毛,心里轻笑了一声。 也就只有时轻年会这么轻易的相信她了。 果然是个大笨蛋。 但还不够。 “一句对不起就完了?”她挑了挑眉,语气里带了几分娇嗔。 “我的名声可是差点毁了,还平白无故的难受了好几天。” “那……那怎么办?”他有些茫然。 尤清水的目光落在他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 “时轻年。” 尤清水喊他的名字,尾音微微上扬,带着钩子,“就算你欠我一次好了。以后还。” 时轻年觉得脑子里像是有台搅拌机在转。 水泥、钢筋、尤清水的眼泪、林安安的骂声,还有那句轻飘飘的“欠我一次”,全都搅和在一起,成了浆糊。 逻辑?不存在的。 理智告诉他这事儿透着古怪。 那个所谓的黑客,那个莫名其妙的IP,还有尤清水这突如其来的示弱。 每一处都像是劣质的剧本,经不起推敲。 可他看着尤清水。 看着她眼角那点还没散去的红。 那股白茶香气像是有了实体,丝丝缕缕地缠上来,勒得他大脑缺氧。 他最后只是闷闷地“嗯”了一声。 算是认了这笔糊涂账。 见他点头,尤清水眼底那点破碎的水光瞬间收敛,像是从未存在过。 她嘴角极快地翘了一下,又迅速压平。 “那先吃饭。” 她指了指地上的保温桶。 时轻年回过神,视线落在那摊撒在地上的米饭上。 白花花的米粒混着工地黑灰的尘土,看着刺眼。 他弯下腰,伸手要去抓。 这是习惯。 穷惯了的人,见不得粮食糟蹋。 哪怕脏了,吹吹灰,把上面那层剥了,底下的还能吃。 一只手横了过来,挡在他手背上方。 那手太白,太嫩,衬得他那只满是老茧和灰尘的大手像只刚从泥里刨出来的树根。 “别捡了。” 尤清水的声音就在头顶。 时轻年动作一顿,手指蜷缩了一下,没敢碰她,慢慢收了回来。 “脏。”她说。 “没事,把上面那层……” “我说,别捡了。” 尤清水打断他,语气不重,但没商量。 她蹲下身,从那个像百宝箱一样的保温桶最底层,又端出一个小碗。 满满当当的一碗白米饭,压得实实的,还冒着热气。 “我知道你饭量大,特意多带了一份。” 她把饭碗递过去,连带着一双干净的竹筷。 她早就准备好了。 就像是笃定了他会把饭弄撒,或者是笃定了他一份吃不饱。 他接过碗,低声道了句谢。 然后就是沉默的进食。 时轻年吃饭很快。 他大口大口地扒着饭,红烧肉炖得软烂,肥瘦相间,油光红亮。 他夹起一块,塞进嘴里,甚至没怎么嚼,那肉就在舌尖化开了。 浓油赤酱的香味瞬间填满了口腔,压下了嘴里那股挥之不去的尘土味。 尤清水没走。 她就坐在旁边那块烂木头上,双手托着腮,安安静静地看着他吃。 夕阳的余晖斜斜地打过来,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第37章 一张还未刮开的彩票 她看着他吞咽时滚动的喉结,看着汗水顺着他刚毅的下颌线滑落,滴进领口里。 看着他手臂上的肌肉随着筷子的动作一鼓一鼓的,青筋像蜿蜒的小蛇。 像是一头进食的狼。 充满着原始的蓬勃生命力。 尤清水眯了眯眼,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愉悦。 这种生命力,光看着,就想更加贴近他好好感受一下。 时轻年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 那视线不烫,温温凉凉的,却像是有实质一样,落在哪儿,哪儿就发紧。 他只能埋头苦吃,试图用食物堵住那颗狂跳的心。 他不挑食,什么都吃。 很快,那些连带着调味用的葱姜蒜末都被吃得干干净净。 最后一口饭咽下去,时轻年胃里暖洋洋的。 那种被填满的充实感,让他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一些。 “吃饱了?” 尤清水递过来一张纸巾。 时轻年接过,快速的在嘴上擦着。 “饱了,谢谢。” 尤清水开始收拾地上的餐具。 时轻年想帮忙,手伸出去又缩回来。 那些精致的碗碟在他手里显得太脆弱,他怕一用力就捏碎了。 收拾好东西,尤清水站起身,拍了拍牛仔裤上可能沾有的灰尘。 “我走了。” “我送你。” 时轻年拎起保温桶,抢先一步走在前面。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工地的便道上。 周围是轰隆隆的机器声,还有工友们粗犷的吆喝声。 时轻年走得很快,背挺得很直。 像是在用身体帮她挡开周围那些探究、八卦的视线。 快到工地大门口时,他突然停住了脚步。 前面不远处,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车身锃亮,在这个灰扑扑的工地门口显得格格不入。 司机穿着制服,正站在车旁等候。 那是尤清水的车。 时轻年站在一片脚手架投下的阴影里,没再往前走。 那是两个世界的分界线。 那边是香车宝马,是锦衣玉食的大小姐。 这边是钢筋水泥,是一身臭汗的穷小子。 他不想过去。 不想让那个司机用那种挑剔、像看垃圾一样的眼神打量他。 更不想让尤清水因为他和这种眼神扯上关系。 尤清水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她没问为什么,也没让他继续送。 那双杏眼在昏黄的路灯下显得格外通透,仿佛一眼就看穿了他那点可怜的自尊心。 “就送到这儿吧。” 她走过来,从他手里接过保温桶。 指尖相触。 这次他没躲。 “回去吧,早点休息。” 尤清水说完,转身朝那辆车走去。 时轻年站在阴影里,看着她的背影。 像一朵即将飘远的云。 那种巨大的失落感,比刚才的饥饿感还要凶猛,瞬间淹没了他。 就这样了吗? 一顿饭,一个误会,然后各回各家,各走各路? 就在时轻年准备转身回去继续搬砖的时候,那朵云停住了。 尤清水转过身。 隔着十几米的距离,隔着昏黄的路灯和飞舞的尘埃。 她看着他,嘴角噙着一抹淡淡的笑。 “时轻年。” 声音不大,穿过嘈杂的背景音,清晰地钻进他的耳朵。 “我们现在……算朋友了吗?” 风好像突然停了。 时轻年愣在原地。 朋友。 这个词太轻,轻得像羽毛。 又太重,重得像块石头,砸得他有些发懵。 那一瞬间,心里涌上一股巨大的喜悦,紧接着又是更深的酸涩。 他想说不止。 但又能怎么样呢? 两人不是一个世界里的。 话到嘴边,咽了下去。 朋友。 已经很好了。 至少,不再是路人,不再是连看一眼都嫌脏的陌生人。 时轻年站在阴影里,用力地点了点头。 “嗯。” 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哑得厉害。 “只要你愿意……我们就是朋友。” 尤清水嘴角的笑意深了一些。 那笑容里多了几分真切,也多了几分猎人看到猎物落网时的满意。 “那再见啦,朋友。” 她挥了挥手,转身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黑色的轿车缓缓启动,滑入夜色,只留下一串红色的尾灯。 回到家,尤清水没在客厅多留。 上了楼,关上房门,那股子温软的倦意瞬间从脸上褪了个干净。 她把包随手扔在沙发上,一边脱上衣,一边往浴室走。 浴室很大,浴缸是圆形的,能容下两个人。尤清水放了水,滴了几滴玫瑰精油。 水汽很快蒸腾起来,镜子上蒙了一层白雾。 褪尽衣物后,她跨进浴缸里。 热水瞬间包裹了全身,每一个毛孔都舒张开了。 她舒服地叹了口气,靠在浴缸边上,闭目养神。 脑子里却没闲着。 回忆着预知梦境中接下来的事态发展。 对于她来说,时轻年现在就是一张还没刮开的彩票。 虽然她已经通过作弊手段知道了奖金数额,但刮奖的过程,还得一步步来。 洗完澡,尤清水裹着浴巾出来。 照常的护肤流程走完,再上床。 她捞过床头的手机。 点开校园论坛。 那个关于她和时轻年的八卦贴早就没了踪影。 已经被她动用权限删的一干二净。 现在挂在首页飘红的,是一个名为【热血青春,谁与争锋!京大秋季校运会火热报名中!】的帖子。 官方发的,红底黄字,土得掉渣。 往年这种帖子,尤清水连点开的心情都没有。 一群人流着臭汗在操场上跑来跑去,有什么好看的? 那时候她通常会订一张回海市的机票,或者约上闺蜜们去新开的度假村做SPA。 但这次,她的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两秒,点了进去。 手指滑动屏幕,略过那些冗长的领导寄语和比赛规则,直接停在了“篮球对抗赛”的宣传版面上。 宣传词写得热血沸腾,配图是去年冠军队的剪影。 尤清水的目光沉了沉。 脑海里浮现出那个梦境。 梦里,也是这个时间段。 时轻年带着那群看起来吊儿郎当的体育生,一路过关斩将,拿下了校运会的冠军。 接着就是CUBA全国高校篮球联赛提前开启,国家队急需新鲜血液备战世界联赛。 京大体院为了抓住这个机会,直接把校运会上表现突出的种子选手推了上去。 时轻年就是在那时候被选中的。 从此以后,他的人生就像开了挂。 职业联赛、国家队、MVP、千万年薪、无数代言…… 那个需要靠打数份工来养活自己的穷小子,摇身一变,成了万众瞩目的体坛巨星。 这还才到他人生的半山腰。 真正让他彻底走上顶峰的还是首富时家公开他的真实身份,求他回家继承家业。 尤清水盯着手机屏幕,眼神有些发直。 那时候的时轻年,身边站着的是林安安。 梦里的林安安,穿着名牌,画着精致的妆,挽着时轻年的胳膊,笑得一脸幸福。 媒体称赞她是“陪伴巨星成长的糟糠之妻”,是“真爱”的代名词。 第38章 朋友那层窗户纸 “呵。” 尤清水冷笑了一声。 手指在屏幕上重重地点了一下。 想到梦里林安安得势后,是如何对尤家,对她的。 尤清水眼底的戾气就控制不住的外露。 林安安,这一次,怎么会让你如愿呢? 这一次的校运会,尤清水绝不能缺席。 她翻了个身,趴在床上,两条小腿在空中晃荡着。 她点开报名链接。 女子组的项目不多,大多是田径类的。 跳高?太累。 铅球?太丑。 长跑?要命。 她的视线在列表上扫了一圈,最后停在了“啦啦操”那一栏。 虽然不是正式比赛项目,但每个学院都要出人,在开幕式和中场休息时表演。 最重要的是,啦啦队可以名正言顺地出现在篮球赛的场边,离时轻年最近的地方。 而且……训练期间,接触的机会多得是。 尤清水眯了眯眼,像一只正在算计猎物的狐狸。 “做朋友?” 她把手机扔到一边,翻了个身,脸颊蹭着柔软的枕头。 “骗你的啊,傻瓜。” 朋友那层窗户纸,太厚了,捅破它需要时间。 而她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 一旦时轻年在高校联赛上大放异彩,林安安肯定会把他抓得更紧。 到时候,全校都知道时轻年是潜力股,她再想下手,难度就大了。 更何况…… 尤清水咬了咬嘴唇。 时轻年和林安安交往时间越长,风险也越大。 年轻男女,干柴烈火的。 林安安看样子也早想拿下时轻年了。 万一他们在校运会期间,或者庆祝胜利的时候,一时冲动,把生米煮成了熟饭。 以时轻年那个死脑筋,肯定会对林安安死心塌地,负责到底。 到时候,她尤清水就算再仗着是时轻年的白(黑)月光身份,也难插足了。 不行。 绝对不行。 她必须加快进度。 要在校运会结束之前,彻底拆散他们。 以免夜长梦多。 啦啦队的正式选拔定在周日下午。 体育馆内,选拔已经接近尾声。 几个学生会的干事瘫坐在评审席后面,手里的矿泉水瓶被捏得咔咔作响。 他们早就看腻了那些千篇一律的劈叉和下腰,眼神涣散,只想赶紧收工去校门口撸串。 林安安站在队伍的最前面,刚结束了一段热舞。 她穿着紧身的露脐装,马甲线清晰可见,脸上挂着细密的汗珠,胸口剧烈起伏着。 她对自己的表现很满意,眼神里透着一股子野劲儿。 林安安是冲着时轻年来的。 谁都知道,能在球场边给男朋友递水擦汗,那是宣示主权的最佳时刻。 就在学生会准备宣布结束的时候,体育馆的大门被推开了。 逆着光,一道修长的身影走了进来。 尤清水今天没化妆,素面朝天,那皮肤白得发光。 “抱歉,我来晚了。” 她走到评审席前,声音带着点歉意,却不卑不亢。 那几个原本瘫在椅子上的学生会干事,像是被通了电,瞬间坐直了身子。 “尤……尤校花?” 负责记录的男生结巴了一下,手里的笔差点掉地上。 尤清水微微一笑,眼波流转,像是春水初融。 “我想报名啦啦队,不知道还来不来得及?” “来得及!当然来得及!” 男生还没说话,旁边的体育部部长已经抢先开口了。 他那张原本写满不耐烦的脸上,此刻堆满了殷勤的笑。 “可是……”旁边的干事小声提醒,“流程上要展示才艺……” “展示什么展示!”部长瞪了他一眼,压低声音,“这可是尤清水!她往那一站就是招牌,还需要展示?” 尤清水站在那里,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们。 她双手交叠在身前,一副乖巧听话的模样,仿佛并不知道自己的出现给这群男生带来了多大的冲击。 部长转过头,对着尤清水笑得见牙不见眼。 “那个,清水同学啊,既然你来了,那咱们这队长……”他搓了搓手,“要不就你来当吧?” 此话一出,周围响起一片吸气声。 那些原本还在窃窃私语的学生们,此刻都闭了嘴。 她们看着尤清水,眼神复杂。 有羡慕,有嫉妒,但更多的是一种无奈的服从。 在这个看脸的世界里,尤清水就是有着顶级的特权。 她不需要像其他人一样在烈日下苦练,不需要挤破头去争一个位置。 她只要站在那里,最好的东西就会自动送到她手里。 “这不太好吧?” 尤清水知道这一举动有多招仇恨,她皱眉看了看周围。 “大家都很优秀,我直接当队长,对其他同学也不公平。” “哎呀,没什么不好的!” 部长大手一挥。 “你有舞蹈底子,咱们都知道。那个古典舞大赛一等奖,含金量多高啊!这啦啦操对你来说,那不是小菜一碟嘛!” 说着,他直接拿过报名表,在队长那一栏填上了“尤清水”三个大字。 “行了,那就这么定了!大家没意见吧?” 部长环视了一圈。 女生们也都知道尤清水自身实力不是虚的,大部分还是点头表示了同意。 就在尤清水微笑着道谢,准备转身离开的时候。 一道尖锐的声音响起。 “我有意见!” 林安安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她脸上此刻布满了阴云,眼睛死死地盯着尤清水。 像是要在那张完美的脸上烧出两个洞来。 “凭什么?” 林安安指着尤清水,声音因为愤怒而有些颤抖。 “啦啦队队长不是还要经过二轮选拔吗?凭什么她一来就能当?就因为她长得好看?学生会就是这么办事的?” 场馆里的气氛凝固了一瞬。 吃瓜群众们兴奋起来了,眼神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视。 体育部部长的脸色沉了下来。 “林安安同学,注意你的态度。” 他板着脸,打起了官腔。 “尤清水同学的舞蹈功底是有目共睹的,我们在座的各位,谁敢说比她跳得好?直接定她为队长,也是为了节约大家的时间,提高效率。” “我不服!” 林安安往前跨了一步,咄咄逼人。 “古典舞和啦啦操是一回事吗?啦啦操要的是力度,是节奏,是感染力!她那种软绵绵扭来扭去的舞,跳得来吗?” 她转过头,目光如刀,直刺尤清水。 “再说了,某些人平时对这种集体活动避之不及,怎么这次突然转性了?非要来凑这个热闹?” 林安安冷笑一声,意有所指。 “我看啊,有些人就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别以为大家不知道你安的什么心!” 这话一出,周围顿时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上周林安安因为时轻年在教室门口堵尤清水的事儿,早就传遍了。 大家都心知肚明,林安安这是在护食呢。 第39章 白月光和女朋友选谁 面对林安安的指控,尤清水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 她没有急着反驳,也没有露出丝毫慌乱的神色。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林安安,眼神清澈,甚至带着一丝怜悯。 那种眼神,就像是在看一个无理取闹的小孩子。 “林同学,我想你误会了。” 尤清水的声音依旧温温柔柔的。 “我报名啦啦队,只是想为学校出一份力,为校运会加油。至于队长这个职位……”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最后落在那个满头大汗的部长身上。 “既然有同学不相信我的能力,觉得不公平。” 尤清水轻轻叹了口气,像是受了委屈却还要顾全大局。 “那就劳烦学生会的各位,再找个时间,组织一次公开的队长选拔吧。” 她转过头,对着林安安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没有挑衅,只有大方得体。 “任何有信心的同学都可以报名。这样,也公平服众,免得大家说闲话。” 说完,她理了理耳边的碎发,姿态优雅得像只白天鹅。 “不知道这样处理,林同学满意了吗?” 林安安像是被一团棉花堵住了喉咙。 她那股子蓄势待发的火气,撞上了尤清水这堵软绵绵的墙,没处撒,反倒把自己憋得脸红脖子粗。 尤清水那番话,漂亮得滴水不漏。 既抬高了大家,又显得自己顾全大局,还顺带把“不公平”这顶帽子轻飘飘地摘了下来,反手扣在了林安安头上。 你看,我都让步了,你还要怎样? 周围的视线变得微妙起来。 原本还有些同情林安安被抢了风头的,这会儿也觉得她有点咄咄逼人。 “行啊。”林安安深吸了一口气,硬生生把那股火压了下去。 她知道这时候再闹下去只会显得自己没品。 她扬起下巴,眼神轻蔑。 “那就明天见真章。到时候输了,可别哭鼻子说我们欺负你。” 尤清水没接这话茬,只是轻轻摇了摇头,嘴角依旧挂着那抹得体的笑。 “如果我输了,我会第一个为你鼓掌。” 她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进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 “因为那证明,啦啦队有了一位更优秀的队长。这对大家,对校运会,都是好事。” 高下立判。 体育部部长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赶紧出来打圆场。 “好好好!那就这么定了!”他大声宣布,“明天中午十二点,还是这儿,正式选拔队长!想报名的都来啊,机会均等!” 人群散去,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暂时告一段落。 尤清水走出体育馆的时候,外面的阳光正好。 她眯了眯眼,抬手挡在额前。 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座庞大的建筑,眼底的笑意一点点冷了下来。 哭鼻子? 呵。 谁哭还不一定呢。 消息像长了翅膀,还没等晚饭时间,就传遍了整个京大。 原本对校运会兴致缺缺的学生们,突然像打了鸡血一样。 “听说了吗?尤校花要进啦啦队!” “卧槽真的假的?那个清冷女神?” “千真万确!还要跟林安安争队长呢!明天中午决战紫禁之巅!” 一时间,原本冷清的体育项目报名处被挤爆了。 那些平时只会在宿舍打游戏的宅男们,一个个争先恐后地填表。 篮球、足球、甚至连没人报的长跑项目都满了员。 理由很简单——进了内场,离女神就更近一步。 万一女神跳累了,需要人递个水呢? 当然,最热闹的还是校园论坛。 置顶的那个【世纪对决!清冷校花VS火辣太妹,谁才是京大啦啦队的一姐?】的帖子,短短两小时,回复量破了千。 楼盖得飞快,各路牛鬼蛇神都冒了出来。 甚至有人开了盘口。 【押注区】 1楼(楼主):买定离手啊兄弟们!目前赔率1:1,童叟无欺! 2楼(理智帝):这还用想?肯定押尤清水啊。人家那是专业舞蹈底子,曾经的古典舞大赛冠军含金量懂不懂?那种身段,那种柔韧度,跳个啦啦操不是降维打击? 3楼(安安护卫队):楼上懂个屁!啦啦操要的是力量感和爆发力!林安安那是实打实练过的。别看她瘦,力气可大了。尤清水那种风一吹就倒的林黛玉,上去扭两下就得喘,能带得动气氛?我押林安安一包辣条! 4楼(路人甲):可是……那是尤清水啊。 5楼(路人乙):对啊,那是尤清水啊。光那张脸摆在那儿,我就觉得赢了。 6楼(真相帝):你们是不是忘了重点?这俩人争的可不仅仅是队长,也算是争时轻年啊!一个是白月光旧爱,一个是现任正牌女友。这修罗场,啧啧啧,刺激。 7楼(LSP):我不关心谁赢,我只关心明天的服装。啦啦队服那种超短裙……嘿嘿,尤女神穿上会是什么样?那双腿……吸溜。 8楼(正义路人):楼上收收味儿,哈喇子流我屏幕上了。不过有一说一,林安安那种小野猫风格也很带感啊,那种想把你踩在脚底下的眼神! 9楼(预言家):不知道时轻年怎么想。一边是曾经求而不得的女神,一边是陪在身边的女友。他会押谁?要是我是他,我也选不出来。 10楼(吃瓜群众):成年人做什么选择?当然是全都要![狗头] 论坛上吵得不可开交,现实中也不遑多让。 食堂里,宿舍楼下,甚至图书馆的角落,都能听到关于这场对决的讨论。 大家都在猜,明天中午的体育馆,将会上演怎样一出好戏。 同样进入众人议论中心的时轻年,还对此事一无所知。 篮球馆里的灯光亮得刺眼。 时轻年刚刚投了一个三分。 他随手撩起球衣下摆擦了把脸,露出一截紧实有力的腹肌,上面覆着一层薄汗,在灯光下泛着蜜色的光泽。 “年哥!牛啊!” 几个队友咋咋呼呼地围了上来。 手里还拿着手机,屏幕亮着,一个个脸上挂着那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贼笑。 时轻年没搭理他们的彩虹屁,走到场边,弯腰捞起地上的大桶矿泉水。 仰头,水流顺着嘴角溢出来,滑过脖颈,钻进球衣领口里。 “哎哎哎,年哥,别光顾着喝水啊,看这个!” 队里的大前锋王强是个藏不住事儿的,直接把手机怼到了时轻年鼻子底下。 “你看这帖子,现在全校都炸了!都在押注呢!” 时轻年皱了皱眉,眼底闪过一丝不耐烦。 他最烦这种无聊的八卦。 但他还是瞥了一眼。 屏幕上,那个【世纪对决!清冷校花VS火辣太妹】的标题红得扎眼。 下面还配了两张图。 左边是尤清水,穿着白裙,仙气飘飘,清冷得不食人间烟火。 右边是林安安,穿着热裤小背心,手里拿着花球,笑得张扬热烈。 时轻年的目光在左边那张图上停了一秒,随即移开。 “无聊。” 他吐出两个字,拧上瓶盖,把水瓶扔回地上。 “别介啊!”王强不依不饶,用胳膊肘捅了捅他,“这可是关系到咱们啦啦队未来的门面!年哥,你说实话,你押谁赢?” 周围几个男生也都竖起了耳朵,一个个眼神暧昧。 谁不知道时轻年跟这两位主儿的关系? 一个是曾经当众羞辱过他的白月光,一个是现在正打得火热的女朋友。 这简直就是送命题。 第40章 旧爱与新欢的深情抉择 时轻年把毛巾搭在脖子上,眼神淡淡地扫过那群等着看好戏的脸。 他确实认真思考了一下。 脑子里闪过尤清水那双总是含着笑却看不透的杏眼,又闪过林安安在场边给他递水时咋咋呼呼的样子。 “林安安。” 他开口,声音有些哑,却很笃定。 “卧槽——?!” 周围瞬间炸开了锅。 几个男生夸张地叫了起来,互相推搡着,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新闻。 “牛啊年哥!真男人!” “面对白月光的杀伤力还能这么坚定地选现任,佩服佩服!” “这就是传说中的纯爱吗?看来咱们年哥是真收心了啊!” 时轻年看着这群像打了鸡血一样的队友,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一脸困惑。 这有什么好激动的? “你们有病?”他忍不住骂了一句。 “不是,年哥,你真觉得林安安能赢尤清水?”王强一脸不可思议,“那可是尤清水啊!校花啊!” 时轻年把篮球往咯吱窝里一夹,理所当然地说道:“林安安高中就在啦啦队,带了三年,拿过市里的奖。”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啦啦操跟跳舞不一样,要力气,要喊得出来。林安安嗓门大,合适。” 至于尤清水…… 他脑补了一下尤清水穿着短裙在场边大喊大叫的样子。 画面太违和,想象不出来。 而且,他确实没见过尤清水跳那种热辣的舞。在他印象里,她永远是端着的,像个易碎的瓷娃娃。 周围的空气突然安静了几秒。 原本以为是一场关于“旧爱与新欢”的深情抉择,结果这哥们儿是在搞技术分析? “切——” 众人齐刷刷地发出了一声嘘声,脸上的兴奋劲儿瞬间垮了一半。 “搞半天你是看重业务能力啊?” “浪费感情,我还以为能听到什么深情告白呢。” 王强翻了个白眼,收回手机,突然像是反应过来什么,又凑了上来。 “哎,不对啊年哥。你怎么知道林安安高中带了三年啦啦队?你俩……以前就认识?” 这话一出,八卦的火苗又窜了起来。 大家都知道林安安是大二这学期才跟时轻年好上的,之前也没听说两人有什么交集啊。 时轻年正准备往更衣室走,闻言脚步顿了一下。 他侧过头,神色坦然。 “嗯。” “卧槽?真认识啊?” “都在三中,是校友。” 时轻年说完,也不管身后那群人又开始脑补什么“青梅竹马”、“久别重逢”的戏码,径直推开更衣室的门走了进去。 时轻年走到自己的柜子前,把篮球扔进去。 他坐到长凳上,开始解鞋带。 手指勾住鞋带的一瞬间,动作却停住了。 三中。 是啊,他和林安安是三中的校友。 他也是个只会打架、逃课、在球场上挥霍精力的混混。 林安安就在啦啦队里跳得起劲,每次他打球,她都在场边喊得最大声。 但他那时候眼里只有那个都不知道他是谁的白色身影。 时轻年垂下眼皮,遮住了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情绪。 他用力扯开鞋带,把球鞋踢到一边。 都过去了。 现在的他,是有女朋友的人。 那天晚上的错误,就当是一场梦吧。 现在这样,是最好的结果。 校园论坛上的那把火,烧得比预想中还要旺。 关于“谁是啦啦队一姐”的投票贴,红色的进度条和蓝色的进度条咬得死紧,几乎是对半开的局面。 林安安那边的支持率出奇的高,理由也很简单粗暴。 啦啦队嘛,要的就是力量和爆发。 尤清水美则美矣,但看着太仙,不像是很有力气的类型。 云水别墅内。 尤清水坐在餐桌前,慢慢的喝着一碗燕窝粥。 她看着手机屏幕,指尖划过那些冒出来的质疑评论,脸上没什么表情。 “这帮直男,眼睛都长裤头里去了。” 周蔓愤愤不平地夹了一块糖醋小排,狠狠咬了一口,“居然说你没劲儿?那是他们没福气见识!” 尤清水放下勺子,拿纸巾按了按嘴角。 “很正常嘛。”她声音淡淡的,“林安安确实更符合大众对啦啦队的印象。我要是路人,我也投她。” “那你还这么淡定?”周蔓眼神玩味,“明天可就是正日子了,你就不怕翻车?” “怕什么,这不是有你们吗?” 她转过头,冲着周蔓眨了眨眼。 “周大队长,今晚可得好好教教我。” 晚饭过后,云水别墅内配置的舞蹈室灯火通明。 巨大的落地镜前,尤清水换上了一套紧身的瑜伽服。 周蔓高中是在国外读的,带过啦啦队。 她换上软底鞋,气场瞬间变了。 她不再是慵懒的富家千金,而是那个曾经带领队伍拿过全美金奖的魔鬼队长。 “啦啦操的核心在于爆发力,在于定格。” 周蔓走到尤清水身后,伸手在她腰上拍了一下,“别软绵绵的,把你的核心收紧!屁股夹紧!” 尤清水深吸一口气,按照周蔓的指示发力。 “对!就是这样!眼神要给出去,要像钩子一样!” 音乐声震耳欲聋,节奏快得让人心跳加速。 尤清水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动作。 起跳、旋转、踢腿、定格。 汗水顺着她的额头流下来,打湿了鬓角的碎发,又顺着修长的脖颈滑进胸口深处。 苏晚坐在一旁的瑜伽球上,怀里抱着一堆毛巾和水瓶,看得目瞪口呆。 她见过尤清水跳古典舞,那是云端上的仙子。 可现在的尤清水,像是一朵在烈火中盛开的罂粟,每一个动作都带着一种要把人魂魄燃烧的狠劲儿。 “停!”周蔓喊了一声,“手臂再高一点,笑容!笑容别忘了!要那种自信到爆炸的笑!” 尤清水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神逐渐变得锐利。 她是个完美主义者。既然要做,就要做到极致。 直到凌晨两点,舞蹈室的灯才熄灭。 尤清水瘫倒在地板上,浑身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周蔓也累得够呛,毫无形象地躺在她旁边。 “行了,你底子摆这呢,天赋又高。”周蔓喘着粗气,竖起大拇指,“明天你要是赢不了,我把这地板吃了。” 第41章 啦啦队队长选拔 第二天中午,京大的体育馆比往常任何时候都要燥热。 原本只是啦啦队内部的小型选拔,硬生生被搞成了全校瞩目的盛事。 看台上乌压压全是人,连过道里都挤满了来看热闹的学生。 学生会的人一个个如临大敌,穿着正装,戴着工作牌,严肃得像是在搞什么国际会议。 林安安来得很早。 她今天显然是精心打扮过的。上身是一件红色的露脐背心,下身是超短的牛仔热裤,脚踩一双白色运动鞋。 头发扎成了高马尾,脸上画着稍显夸张的欧美妆,整个人像是一团燃烧的火焰,充满了攻击性。 她站在场地中央,正在做热身运动。 每一个下腰、劈叉,都能引来看台上一阵口哨声。 林安安很享受这种万众瞩目的感觉。她挑衅地看了一眼入口处,心里冷笑。 装什么清高,到现在还不来,怕是不敢来了吧? 就在这时,入口处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原本嘈杂的体育馆,瞬间安静了一秒,紧接着爆发出一阵比刚才还要猛烈十倍的尖叫声。 “卧槽!那是尤清水?!” “我的妈呀!这腿!这腰!” 尤清水走了进来。 她没有穿那种比较知性,仙气的服装。 而是穿了一件白色的短款T恤,下摆在腰间打了个结,露出那截紧致得没有一丝赘肉的小蛮腰。 下身是一条深蓝色带条纹的体操裤,随着她的走动,那双笔直修长的腿白得晃眼。 最绝的是她的妆容。 依然是淡妆,但在眼尾处贴了几颗细小的亮片。 灯光一照,波光粼粼,像是在勾人。 她走到场地中央,并没有像林安安那样摆出战斗的姿态。 她只是站在那里,对着看台上那些疯狂尖叫的同学们,大大方方地挥了挥手。 “大家好呀。” “啊啊!女神看我了!她在看我!” “尤清水!尤清水!” 看台上的男生们彻底疯了,有人甚至激动得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这哪里是选拔现场,简直就是个人演唱会。 林安安的脸瞬间黑了。 她咬着牙,翻了个巨大的白眼。 “真能装。”她小声骂了一句,“把这儿当秀场了?”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林安安握着花球的手却不由自主地收紧了。 尤清水的目光在看台上扫了一圈。 她在找人。 很快,她的视线定格在了看台的角落里。 时轻年坐在那里。 他穿了一件黑色的卫衣,帽子扣在头上,似乎想把自己藏进阴影里。 但他那张脸实在太有辨识度,加上周围那群咋咋呼呼的篮球队友,想不被人注意都难。 尤清水注意到,时轻年的怀里抱着一件粉色的女式外套。 那是林安安的。 看来,他是来给女朋友当后勤的。 尤清水嘴角的笑意深了几分。 她没有移开视线,而是对着时轻年的方向,绽放出了一个极其灿烂、极其温柔的笑容。 然后,她抬起手,轻轻挥了挥。 亲昵又自然。 时轻年愣住了。 他原本只是在发呆,目光漫无目的地落在场地上。 当尤清水的视线投过来的时候,他下意识地想要避开,却像是被定住了一样,动弹不得。 那个笑容…… 太刺眼了。 他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也没想好该做出什么反应。 “啊!女神跟我打招呼了!她在跟我打招呼!” 坐在时轻年旁边的那个男生——正是上次尤清水送水的那个体育生。 突然像个弹簧一样跳了起来。 他开心得满脸通红,拼命地挥舞着手臂,大声吼道:“女神!今天美炸了!加油啊!” 时轻年:“……” 那种被冷落忽视的熟悉感觉又回来了。 果然。 她怎么可能是跟自己打招呼。 时轻年抿了抿嘴唇,那种自作多情的尴尬让他觉得浑身不自在。 他默默地把身子往后缩了缩,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不想挡住旁边那个傻蛋和尤清水的“互动”。 烦死了。 他在心里骂了一句。 尤清水看着时轻年那个别扭的小动作,眼底闪过一丝狡黠的光。 误会了吗? 误会了好啊。 有些时候,误会才是最好的催化剂。 选拔比赛正式开始了。 报了名的就林安安和尤清水两人。 学生会体育部的部长拿着话筒站在场地中央,清了清嗓子。 扩音器里传出的电流声刺啦作响,压下了四周嗡嗡的议论声。 “规则很简单。” 部长的眼神在尤清水和林安安身上来回扫了一圈。 “两轮展示。第一轮,个人基本功;第二轮,双人啦啦操技巧。每轮结束由队员现场投票,最后票数相加,谁多谁赢。” 这规则一出,底下顿时一片哗然。 本来这种选拔,通常是两轮看完综合打分。 现在搞成这样,分明就是故意搞事,把火药味拱到最足。 林安安倒是无所谓。 她挑了挑眉,把手里的花球抛起来又接住,塑料彩带发出沙沙的脆响。 “谁先来?”部长问。 “我先。” 林安安往前跨了一步,下巴扬得高高的。 她不需要谦让,她要的就是先声夺人,直接把场子炸翻,让后面的人连灰都吃不上。 音乐声骤然响起,是那种节奏感极强的欧美舞曲,鼓点密集得像是在砸人的心脏。 林安安动了。 不得不说,她在啦啦队这块确实有两把刷子。 她的动作大开大合,每一个定点都卡在重音上,干净利落。 手臂挥舞时带着风声,腰肢扭动间,马甲线的轮廓清晰可见。 那双腿虽然没有尤清水那么白皙修长,但肌肉线条紧实流畅,充满了野性的爆发力。 她像一团火,在场地中央肆意燃烧。 每一次踢腿,每一次跳跃,都引来场边男生的一阵狼嚎。 “林安安牛啊!” “没想到跳得这么好!” 一曲终了,林安安摆了个帅气的ending pOSe,脸上挂着细密的汗珠。 她转过头,目光直直地刺向站在场边的尤清水。 那眼神里没有丝毫掩饰,全是蔑视和挑衅。 仿佛在说:看清楚了吗?这才是啦啦操,不是你们那种软绵绵的扭秧歌。 尤清水接收到了这个眼神。 她没说话,只是将耳发别住,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 轮到她了。 第42章 没有技巧,全是感情 音乐风格突变。 不再是那种狂轰滥炸的电音,而是一首节奏轻快、带着点爵士风情的曲子。 尤清水走上场。 起势。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她会跳那种柔柔弱弱的风格时。 她突然一个利落的侧手翻,稳稳落地,紧接着就是一个高抬腿, 脚尖绷得笔直,几乎贴到了耳侧。 全场静了一瞬。 紧接着,爆发出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 谁也没想到,看着娇弱的尤清水,身体里竟然蕴含着这样的力量。 她的动作不像林安安那么刚硬,却带着一种独特的韧劲。 每一个关节都像是精密的仪器,控制得恰到好处。 软的时候像水,硬的时候像冰。 尤其是那个转身后的回眸一笑,眼波流转,媚而不俗。 如果说林安安是烈酒,那尤清水就是一杯加了冰的薄荷气泡水。 看着清新淡雅,喝下去却直冲天灵盖。 音乐停止。 尤清水微微喘息,脸颊泛起一层淡淡的粉色,像是涂了最好的胭脂。 “尤清水!尤清水!” 这次喊名字的声音,比刚才还要大,还要整齐。 甚至连刚才给林安安叫好的几个男生,这会儿也忍不住跟着喊了起来。 第一轮投票开始。 工作人员抱着投票箱在看台上跑了一圈。 结果很快出来了。 尤清水险胜,比林安安多了十几票。 差距不大,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林安安看着计分板,脸色沉了下来。她咬了咬嘴唇,眼底的火气更旺了。 “第二轮,双人技巧。”部长宣布,“请两位选手各自挑选一名搭档。” 这话音刚落,一个女生就从啦啦队的队伍里走了出来。 那是林安安的死党,平时跟她形影不离。 两人对视一眼,默契地击了个掌。 林安安转过身,双手抱胸,恶意地看着尤清水。 “哎呀,尤大校花,你的搭档呢?” 她故意把声音拔高,让周围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该不会……没人敢跟你搭吧?” 林安安伸出大拇指,缓缓朝下比划了一下,脸上全是幸灾乐祸。 “也是,毕竟是半路出家。万一接不住,摔个好歹的,谁赔得起啊?” 尤清水站在原地,目光扫过啦啦队的队列。 那些原本还在窃窃私语的女生们,接触到她的视线,纷纷低下了头,或者是把脸别向一边。 没人动。 虽然刚才尤清水的个人秀很惊艳,但双人技巧完全是另一码事。 托举、抛接、空中姿态……这需要极高的默契和信任。 跟一个从来没配合过的新手搭档,风险太大了。 万一摔了,不仅比赛输了,自己还可能受伤。 谁也不想在这个节骨眼上当这个冤大头。 空气里那种粘稠的尴尬,像是一团化不开的胶水,把尤清水孤零零地粘在了场地中央。 体育部的部长是个大三的学长,平时看着挺稳重,这会儿额头上也冒了汗。 他看了看形单影只的尤清水。 那张精致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越是这样,越让人觉得这朵高岭之花此刻正被人架在火上烤。 “那个……”部长清了清嗓子,声音通过话筒传出来,带着点电流的嘶嘶声,“大家也看到了,第二轮需要双人配合。咱们啦啦队的队员里,有没有哪位愿意上来,和尤清水同学搭个档?” 底下死一般的寂静。 几个女生互相交换了一下眼神,脚尖在地上蹭了蹭,似乎有点意动。 可当她们的目光触及到林安安那张写满了“谁敢去谁就死定了”的脸,又看了看她旁边那个自信得一匹的搭档。 刚冒出来的念头就像肥皂泡一样,“啪”地碎了。 没人动。 林安安嘴角的笑意一点点扩大,最后变成了一种毫不掩饰的嘲弄。 “哎呀,部长,你就别为难大家了。” 林安安懒洋洋地开口,声音脆生生的,带着股子得理不饶人的劲儿。 “看来咱们尤大校花的人缘,也没传说中那么好嘛。” 她说着,眼神轻飘飘地落在尤清水身上,像是在看一个笑话。 “要不这样吧,尤清水,你求求我?” 林安安往前走了一步,鞋底在地板上蹭出一声尖锐的响。 “等我和菲菲跳完了,我大发慈悲,把菲菲借给你用用?虽然是个二手的搭档,但也比没有强,是吧?” 她的搭档陈菲立马配合地往后退了一步,双手摆得像风车。 “别别别,安安姐你可别坑我。我这水平有限,可伺候不了校花这种级别的,万一给人摔了,我赔不起。” “哈哈哈哈!”林安安笑得花枝乱颤。 “听见没?人家不愿意呢。看来这第二轮也不用比了,胜负已定嘛。” 周围传来几声稀稀拉拉的哄笑,大多是林安安的小姐妹。 尤清水一直没说话。 听到林安安这番话,她轻轻笑了一声。 她抬起手,食指竖在唇边,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嘘——” 那根手指白皙修长,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透着淡淡的粉色。 林安安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一愣,下意识地闭了嘴,眉头皱成了一个“川”字。 一脸疑惑地看着她。 这女人疯了?都这时候了还装什么神秘? 就在林安安闭嘴的那一秒。 尤清水放下了手。 她没有说话,只是微微抬起下巴,那双总是含着笑的杏眼扫过看台。 然后,她伸出右手,掌心向上,轻轻往上抬了抬。 就像是一个指挥家,在等待乐章的高潮。 下一秒。 “轰——” 整个体育馆像是被点燃的炸药桶,瞬间炸开了。 “女神!选我!选我!” “我来!我愿意当底座!摔死我都行!” “尤清水!看这边!我是体育系的!我有劲儿!” 铺天盖地的应援声像是海啸一样涌来,震得体育馆的顶棚都在嗡嗡作响。 不光是男生,连不少女生都跟着喊了起来。 “姐姐看我!我可以!” “啊啊啊!为了尤清水我可以弯!” 那些声音无比狂热,没有技巧,全是感情。 这哪里是没人选?这分明是想选的人太多,排队都能排到校门口去! 第43章 经管系的系花 林安安的脸瞬间绿了。 那种铁青色从脖子根一直蔓延到脑门,像是被人狠狠扇了一巴掌。 她死死地咬着牙,腮帮子鼓起一块硬肉,手里的花球被她捏得变了形。 “口嗨谁不会啊!”她猛地转过身,冲着看台吼了一嗓子,声音尖利得有些破音,“有本事下来啊!一个个嘴上说得好听!” “摔不死你们!” 她深吸一口气,胸口剧烈起伏。 “部长!”林安安转头看向那个还在擦汗的男生。 “别浪费时间了!规则就是规则!难道尤清水的粉丝多就能代表她赢吗?没搭档就是没搭档!直接宣布结果吧!” 她不服。 凭什么?凭什么尤清水勾勾手指头就能让这帮人像狗一样摇尾巴? “急什么。” 一道清冷的声音插了进来,不紧不慢,却带着一股子让人无法忽视的凉意。 尤清水双手抱臂,好整以暇地看着气急败坏的林安安。 她眼角的那几颗亮片在灯光下闪烁,像是在嘲笑对方的狼狈。 “我的搭档,早就定好了。” 话音刚落,体育馆的大门口又进来了两个人。 走在前面的女生穿着一件黑色的短款紧身背心,下身是一条同色系的体操短裤,露出一双结实有力的大长腿。 她把一件外套随意地搭在肩膀上,下巴抬得老高,那股子飒爽劲儿,隔着老远都能感觉到。 是周蔓。 跟在她后面的,是抱着两件外套、一脸乖巧的苏晚。 周蔓一出现,场馆里又是一阵骚动。 “卧槽?那是周蔓?” “经管系的系花?她怎么来了?” “今天真是绝了,大饱眼福啊!” 周蔓虽然平时低调,但在学校里的人气一点也不比尤清水低。 她性格豪爽,跟谁都能称兄道弟,再加上那副好身材和一张明艳大气的脸,是不少人心里的“大姐大”。 两人径直走到尤清水身边。 周蔓冲着林安安挑了挑眉,然后伸出右手,大拇指在脖子上缓缓划过。 一个标准的割喉礼。 挑衅。赤裸裸的挑衅。 “听说有人想不战而胜?” 周蔓的声音清亮。 “问过我了吗?” 林安安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周蔓的手指都在哆嗦。 “她……她不是啦啦队的!”林安安尖叫道,“这不合规矩!她不能做尤清水的搭档!” 周蔓嗤笑一声,伸手揽住尤清水的肩膀,那只手很自然地搭在尤清水的肩头。 “规矩?”周蔓歪着头,眼神玩味,“哪条规矩说了,搭档必须是现役队员?嗯?” 她转头看向部长,挑了挑眉:“学长,你说呢?” 部长看着这剑拔弩张的场面,又看了看气场全开的尤清水和周蔓,心里那杆秤本来就是偏的。 “咳,原则上……确实没有规定搭档必须是本队队员。”部长干咳了一声,“只要是本校学生,都可以。” 林安安气得差点把手里的花球捏碎。 尤清水看着她那副样子,眼底的笑意更深了。 “好了,别跟她废话了。” 尤清水的声音慵懒而随意,像是根本没把这场比赛放在眼里。 “开始吧,周大队长,教教她们,什么叫真正的啦啦操。” 周蔓活动了一下手腕。 “小意思。”她嘴角一勾,“以前在国外打比赛,什么阵仗没见过?就这?” 林安安冷哼一声,抱着手臂,指甲几乎要陷进肉里。 “大话谁都会说。别到时候摔个狗吃屎,脸着地可就不好看了。” “这话同样送给你。”尤清水语气轻飘飘的。 “脸这种东西,自己凑上来让人打,那才叫疼呢。” 空气里火药味浓得呛人。 部长见情况有些不对劲,赶紧拿起话筒。 “咳咳,第二轮双人技巧,正式开始!林安安组先上!” 林安安深吸一口气,拉着陈菲冲进了比赛区域。 她太想赢了,眼里的火光几乎要喷出来。 随着音乐的响起,两人刚开始的配合确实没得挑。 都是那种力量型的路子,动作大开大合,像两头矫健的小豹子。 托举的时候,林安安被陈菲稳稳地送上高空,她在空中绷直了身体,做了一个漂亮的C字跳。 马尾辫在空中甩出一道凌厉的弧线。 再落地,起势又是一个高难度的托举。 陈菲虽然也是有经验的老队员,但显然跟不上林安安这种拼命三郎的节奏。 “上!”林安安低喝一声,双手托住陈菲的腰,猛地发力。 陈菲被抛向空中,做了一个屈体翻腾。 动作倒是做出来了,但落地的时候,陈菲的脚崴了一下,身形晃了晃。 林安安眼疾手快,一把拽住陈菲的手臂。 “稳住!”她咬着牙,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虽然救回来了,但那个明显的踉跄,全场都看在眼里。 看台上发出一阵细微的嘘声。 林安安的脸涨得通红,接下来的动作更是发了狠。 连续的大跳、劈叉、旋转,每一个动作都像是要把地板踩碎。 虽然有些急躁,但不得不承认,她的基本功很扎实。 那种充满野性的爆发力,配上她那身火辣的装束,像团火,烧得人眼热。 “还行吧。”周蔓评价了一句,语气里听不出褒贬,“就是太糙了,像野路子。” 尤清水没接话,她的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看台角落。 那个穿着黑色卫衣的身影依旧缩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只是手里那件粉色外套被攥得有些皱巴。 “该我们了。” 尤清水轻声提醒。 音乐起。 不是那种动次打次的电音,而是一首节奏感极强的FUnk。 鼓点密集,贝斯线骚气十足。 两人对视一眼,默契地击了个掌。 啪! 清脆的响声像是发令枪。 两人同时起步。 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 如果说林安安她们是硬桥硬马的功夫,那尤清水和周蔓就是行云流水的艺术。 两人的动作同步率高得吓人,连甩头的角度、踢腿的高度都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尤清水的身体软得不可思议,但那种软里又藏着惊人的韧劲。 一个侧手翻接劈叉,她稳稳地定在地上,腰肢向后折叠成一个夸张的弧度,眼神却直勾勾地盯着看台。 第44章 给她做配 那眼神湿漉漉的,又亮得吓人。 紧接着是托举。 周蔓虽然是女生,但核心力量强得离谱。 她半蹲下身,尤清水踩着她的手掌,借力腾空。 不是简单的直体跳。 尤清水在空中做了一个高难度的蝎子式。 单腿向后高高踢起,双手抓住脚踝,整个身体在空中拉成一个完美的圆环。 那一瞬间,时间仿佛静止了。 白皙的皮肤在灯光下泛着瓷釉般的光泽,紧致的肌肉线条随着动作绷紧,像是一张拉满的弓。 落地轻盈无声,像猫一样。 还没等观众反应过来,节奏骤然加快。两人开始了一段极具美式啦啦操风格的舞蹈斗技。 甩臂、腾跃、身体波浪……每一个动作都精准踩在节拍上,带着力量与舒展融合的飒爽。 汗水随动作挥洒。 尤清水的发丝拂过泛起红晕的脸颊,她双唇轻启,气息随韵律起伏。 她不需要刻意笑,那份由内而外的明亮与张扬,已让看台上的观众屏息凝神。 音乐戛然而止。 两人背靠背定格,同时比了一个开枪的手势,指尖正对着看台。 “砰。” 尤清水做口型,轻轻吹了一口气。 全场死寂了一秒。 下一刻,掌声像海啸一样爆发出来,夹杂着口哨声和尖叫声,差点把体育馆的顶棚掀翻。 “牛*!太牛*了!” “这才是啦啦操啊!刚才那个空中动作,我只在NBA中场秀里见过!” “尤清水!尤清水!” 高下立判。 林安安站在场边,脸色惨白,嘴唇咬得几乎出血。 她看着被人群簇拥在中间的尤清水,那种光芒太刺眼,刺得她眼睛生疼。 投票环节没有任何悬念。 除了林安安的那几个死党,几乎所有的票都投给了尤清水。 甚至连之前那些对尤清水有偏见的女生,这会儿也红着脸,别别扭扭地把票塞进了尤清水的箱子里。 实力是最好的滤镜。 当一个人的强达到某种程度时,所有的嫉妒都会变成仰望。 “那个……清水啊,” 一个之前说过闲话的女生凑过来,手里捏着瓶水,眼神躲闪,“刚才……刚才不好意思啊,我们也是怕……” “没事。” 尤清水接过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润了润干涩的嗓子。 她笑得温温柔柔,眼角眉梢都带着和气,“大家都是为了队里好,我明白的。” 那女生松了一口气,看着尤清水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感激和敬佩。 这就是尤清水的手段。 用实力碾碎所有偏见,既立了威,又收了心。 “我不服!” 一声尖叫打破了这和谐的气氛。 林安安把手里的花球狠狠摔在地上,塑料彩带散了一地。 她眼眶通红,指着尤清水的手指都在发抖,“你们……你们合伙欺负人!” 说完,她猛地转身,推开挡路的人,头也不回地冲出了体育馆。 尤清水看着她的背影,嘴角的笑意淡了几分。 她下意识地转头,看向看台的角落。 那里空荡荡的。 时轻年已经不在了。 尤清水垂下眼帘,手指轻轻摩挲着矿泉水瓶身上凝结的水珠。 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传上来,让她发热的大脑稍微冷静了一些。 走了啊。 也是,女朋友不开心了,当男朋友的肯定得去哄哄。 “哼。” 她轻哼了一声,声音很轻,只有她自己能听见。 多恩爱一会儿吧。 反正,也长久不了了。 “发什么呆呢?”周蔓走过来,一巴掌拍在她肩膀上,“赢了还不高兴?走走走,今晚必须宰你一顿大的!” 苏晚也凑了过来,眼睛亮晶晶的,“清水,你刚才太帅了!那个蝎子式,酷得要命!” 尤清水回过神,露出了真心实意的笑容。 “行啊,想吃什么随便点。” 她转过身,分别挽住周蔓和苏晚的手臂。 头靠在周蔓肩膀上蹭了蹭,像只慵懒的猫。 “多亏了周老师的教导,不然我可没那么容易拿下队长一职。” 她是真心的。 周蔓今天完全是在给她做配。 以周蔓的实力,只要尽力去跳,完全可以碾压所有人。 刚才那些空中动作她也可以自己做,甚至做得更漂亮。 但她甘愿当那个底座,把所有的高光时刻都让给了尤清水。 这份情谊,比任何宝物都要珍贵。 三人说说笑笑地往更衣室走去。 离运动会开幕还有一周。 秋老虎的尾巴还没收回去,午后的阳光毒辣辣地透过篮球馆高处的排窗射进来,把空气里的浮尘照得一清二楚。 尤清水把啦啦队的训练场地定在了篮球馆的东侧,离篮球队的主场只有一道白线的距离。 理由很充分:室外太晒,容易中暑,而且这里有现成的音响设备。 体育部的部长自然没二话,甚至还贴心地让人搬来了几箱矿泉水。 “一、二、三、四,转——” 尤清水站在队伍最前面,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紧身T恤,下摆打了个结,露出一截细腰。 下身是红色的百褶短裙,随着她的动作翻飞,像一朵盛开的石榴花。 她的声音不大,却很清亮,穿透力极强。 “注意表情管理,笑,要发自内心的笑。” 她转过身,目光扫过每一个队员,最后在林安安身上停了一秒。 林安安站在队伍后排,虽然动作都跟上了,但那张脸臭得像谁欠了她八百万。 感觉到尤清水的视线,她狠狠地瞪了一眼,嘴里低骂了一句什么。 但还是勉强扯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尤清水没理会,转身继续带操。 她不需要刻意做什么。 她只需要站在这里,认真地流汗,认真地展示她的美丽,这就足够了。 篮球馆的另一侧,气氛却有些诡异。 平时这个时候,篮球队的那帮体育生早就吼得震天响了,今天却安静得过分。 一个个虽然手里拍着球,眼睛却都不自觉地往东边瞟。 那边的风景实在太好了。 二十几个青春靓丽的女生,穿着短裙,露着长腿,随着音乐扭动腰肢。 特别是今年的啦啦队队长还是京大校花。 校花耶,平时很难见到的校花耶! 第45章 尤校花的威力就是猛啊 空气里似乎都飘着一股子清甜的香水味,混杂着少女特有的体香,直往人鼻子里钻。 “看什么看!球都运到脚背上了!” 教练黑着脸吼了一嗓子,把一个看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的替补队员骂得缩了缩脖子。 “都给我专心点!下周就是比赛了,不想输给隔壁其他院的篮球队就给我打起精神来!” 虽然嘴上骂着,但教练心里也明白。 这帮毛头小子正是荷尔蒙过盛的年纪,旁边放着这么一大群美女,能专心才怪。 他叹了口气,目光落在了场上唯一一个还在认真训练的人身上。 时轻年。 他像是一台不知疲倦的机器,一遍又一遍地练习着急停跳投。 银灰色的短发已经被汗水湿透,一缕一缕地贴在额头上。 黑色的背心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背部起伏的肌肉线条。 汗水顺着他棱角分明的下颌线滑落,滴在地板上,晕开一小团深色的水渍。 “哐!” 篮球砸在篮筐后沿,弹飞了出去。 没进。 时轻年皱了皱眉,走过去捡球。 他的动作很快,甚至带着点急躁。 捡球的时候,他的视线不可避免地扫过了旁边的场地。 尤清水正背对着他,双手高举,做了一个舒展的拉伸动作。 T恤上移,露出的腰线更加惊心动魄。背脊沟深陷,一直延伸到裙腰深处。 时轻年的手一下收紧,篮球表面粗糙的颗粒硌得掌心生疼。 他迅速移开目光,像是被烫到了一样。 “那个……尤队长!” 篮球教练突然喊了一声,打破了这份微妙的平衡。 尤清水停下动作,转过身,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和礼貌的微笑。 “教练,有事吗?” 她这一转身,那帮假装训练的篮球队员动作更慢了,一个个竖起耳朵听着。 教练搓了搓手,有点不好意思:“是这样,你看这帮小子,一个个都没精打采的。能不能麻烦你们啦啦队,给他们加加油,鼓鼓劲?也算是提前预演一下嘛。” 尤清水眨了眨眼,视线轻飘飘地掠过站在篮下的时轻年。 他背对着这边,正准备投篮,背影僵硬得像块石头。 “好啊。” 尤清水答应得很爽快。 她拍了拍手,示意队员们停下。 “姐妹们,咱们给篮球队的帅哥们加个油怎么样?让他们看看咱们这几天的训练成果。” “好——” 女生们的声音清脆悦耳,带着点兴奋。能光明正大地看帅哥,谁不愿意呢? 尤清水带着队伍走到篮球场边。 “预备——起!” 音乐声起。 这一次,她们跳得比任何时候都要卖力。 尤其是尤清水。 她站在最前面,每一个动作都精准而有力,带着满满的青春气息。 当她做了一个Wink的表情时,几个定力差的男生直接把球给运丢了,骨碌碌滚到了场边。 “防守!防守!” 教练还在喊,但声音里也带了几分无奈的笑意。 时轻年依旧在投篮。 只是这一次,他的节奏明显乱了。 “砰!” 球砸在篮板上,弹得老远。 尤清水看着那个弹飞的篮球,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她突然喊了一声:“加油!” 尤清水虽然没有直接喊时轻年的名字,时轻年也不能确定她是不是在为自己加油。 但他还是愣怔了片刻。 他刚接到队友传来的球,正准备起跳。 听到她的声音后,手一抖,球直接脱手而出,砸在了自己的脚面上。 “噗——” 不知道是谁没忍住,笑出了声。 紧接着,哄笑声响成一片。 “年哥,这球传得妙啊,传给地板了!” “哈哈哈哈,尤校花的威力就是猛啊!” 时轻年站在原地,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只有那只抓着球的手,指节泛白,青筋暴起。 林安安站在啦啦队的队伍里,看着这一幕,指甲深深地掐进了掌心。 她死死地盯着尤清水那张笑意盈盈的脸,恨不得上去撕烂它。 可是她不能。 这么多双眼睛看着,她要是现在发作,只会显得她小肚鸡肠,无理取闹。 她只能忍。 忍得胃里一阵阵翻腾,像是吞了一只苍蝇。 尤清水似乎根本没注意到林安安杀人般的目光。 她看着时轻年弯腰捡起球,那个动作有些狼狈,有些慌乱。 她知道,他听见了。 他也看见了。 这就够了。 训练结束后,天色已经擦黑。 篮球馆里的人陆陆续续散去。 尤清水换回了常服,一件宽松的米色针织衫,配一条牛仔裤。 长发随意地披散在肩头,显得温婉而居家。 她和前来为她加油的周蔓、苏晚一起往外走。 路过器材室门口时,门虚掩着,里面传来一阵沉闷的撞击声。 “砰!砰!砰!” 那是篮球重砸在墙壁上的声音。 尤清水脚步顿了一下。 “怎么了?”周蔓回头问。 “没事。”尤清水摇摇头,眼神往门缝里瞟了一眼,“好像有人还在加练。” 透过那条窄窄的缝隙,她看到一个高大的身影,正不知疲倦地把球砸向墙壁。 那股狠劲儿,不像是在练球,倒像是在发泄什么。 是时轻年。 尤清水收回目光,嘴角微微上扬。 “走吧,饿了。” 她挽住周蔓的手臂,脚步轻快地走出了篮球馆。 自从尤清水当上啦啦队队长,两支队伍的训练就这么“和平共处”了。 一边是砰砰作响的篮球撞击声,混着男生们粗重的喘息;另一边是节奏明快的音乐,伴着女孩子们清脆的口号。 两种声音混在一起,倒也成了京大运动会前一道独特的风景。 尤清水和时轻年,就像两条平行线,每天都在同一个空间里延伸,却再没有过交点。 迎面碰上了,一个会微微点头,说“你好”;另一个会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嗯”字。 礼貌,客气,疏离得像两个才认识不久的普通同学。 旁人看着,只觉得这两人之间那点旧事,怕是真的都释然翻篇了。 只有林安安不这么想。 “喝水。” 训练刚告一段落,林安安就捏着一瓶冰镇过的运动饮料,小跑着到了时轻年跟前。 她仰着脸,额发被汗水打湿,贴在光洁的额头上,眼里全是毫不掩饰的爱慕。 第46章 这颜值,不出道可惜了 时轻年刚做完一组折返跑,正撑着膝盖喘气。 他没接水,只是沉默地看着她。 林安安也不恼,自己拧开瓶盖,把瓶口递到他嘴边。 时轻年犹豫了一下,还是微微蹲下身子,将就她的身高,任由她把饮料一点点喂进他嘴里。 不远处,啦啦队的姑娘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眼神像探照灯一样扫过来。 “啧,又来了。”一个短发女生撇撇嘴,小声跟同伴嘀咕,“天天演这出,不腻吗?” “你管人家呢,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尤清水像是没听见这些议论,也没看那边的“恩爱”场面。 她正拿着毛巾擦汗,侧着头,认真听一个队员讲着新发现的一家甜品店,脸上挂着温和的笑。 那模样,是真的半点没放在心上。 林安安喂完水,又掏出自己的手帕,踮起脚尖,想去给时轻年擦脸上的汗。 这一次,时轻年的头往后偏了一下。 动作幅度很小,但那份抗拒的意思,明明白白。 林安安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容也凝固了。 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安静了一瞬。 篮球队那边几个正在休息的队员,交换了一个看好戏的眼神。 时轻年似乎也察觉到了不妥。 他直起身,从林安安手里拿过那块粉色的手帕,胡乱在自己脸上一抹。 “谢了。”他声音有点哑,“我自己来。” 然后,他又低低地说了一句:“抱歉。” 这两个字像一根针,扎破了林安安强撑着的气球。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被自己的男朋友下了面子,她的脸一阵红一阵白,精彩得像调色盘。 可她能怎么办?闹吗?只会让尤清水看了笑话。 “没事啦,”林安安很快调整好表情,摆出一副大度的样子,伸手捶了一下他的胸口,“跟你开玩笑呢,这么认真干嘛。” 她笑得灿烂,好像刚才的尴尬根本不存在。 但那双眼睛,却利如刀子,越过时轻年的肩膀,死死地钉在了尤清水身上。 都是因为她。 如果不是她对时轻年的态度突然转变,不是她非要抢夺啦啦队队长之位,时轻年又怎么会这样对自己? 尤清水终于舍得将目光从身边女生的脸上移开。 她像是才注意到这边的动静,视线扫过来,与林安安的目光在空中撞上。 她没有挑衅,也没有闪躲,只是淡淡地看了一眼,然后就自然地移开了。 就像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路人。 时轻年则全程低着头,摆弄着手里的篮球,一下,又一下,仿佛那颗橙色的球体是全世界最有趣的东西。 他的目光,始终没有朝尤清水的方向移动过一寸。 篮球馆里的八卦雷达们扫了半天,发现两个当事人都毫无反应,也觉得有些无趣,便各自散开了。 只有林安安,还站在原地,手里的饮料瓶被她捏得咯吱作响。 运动会开幕式那天。 尤清水领着啦啦队一亮相,那红裙子白T恤,在绿色的草坪上一晃,就像是一把火烧进了人心里。 没有花里胡哨的道具,也没有那些个故弄玄虚的走位,就是整齐,就是有劲儿。 每一个踢腿都带着风,每一个笑容都像是刚摘下来的脆桃子,甜得人晕乎。 等到最后那个定格动作一出来,全场静了一秒,紧接着掌声雷动,差点把看台给震塌了。 接下来的几天,校园论坛就没消停过。 置顶的几个帖子全是关于尤清水的。 有人发了高清大图,三百六十度无死角。 照片里的尤清水,或是正在跳跃,发丝飞扬;或是坐在场边喝水,眼神放空。 哪怕是抓拍的糊图,那张脸也精致得像个瓷娃娃,挑不出一点毛病。 底下的评论盖起了高楼。 有人说:“这颜值,不出道可惜了。现在的娱乐圈,哪个新生代小花能打得过这张脸?” 也有人反驳:“得了吧,娱乐圈那是什么地方?大染缸。咱们尤校花可是正儿八经的学霸,家里又是书香门第,犯得着去淌那浑水?好好搞学术不香吗?” 还有外校的学生闻风而动,披着马甲混进来,就为了求一张高清原图当壁纸。 一时间,“尤清水”这三个字,成了京大最热的词条。 尤清水坐在休息室里,手里捧着一杯温水,指尖漫不经心地划着手机屏幕。 屏幕上的光映在她脸上,显得有些冷清。 “队长,你看这个!” 这段时间,和尤清水混熟了的一个啦啦队队员凑过来,把手机怼到她面前,一脸兴奋。 “有人把你做成了表情包,太可爱了吧!” 那是她在场边给队员递水的一张抓拍,配文是:“喝口水冷静一下”。 尤清水看了一眼,脸上挂起一个笑容,眼神却没什么温度。 “确实挺有意思的。” 尤清水没登大号。 那个名为“清水”的账号,最后一条动态还停留在半年前的一张风景照上。 在梦里混过娱乐圈的她太清楚那个圈子的肮脏了。 在这个信息爆炸的时代,多说多错。 现在的赞美像潮水一样涌来,谁知道哪天退潮了,留下的会不会是一地鸡毛? 那些现在把你捧上天的人,说不定就是日后踩你最狠的那一拨。 保持神秘,才是最好的保护色。 她放下手机,转头看向窗外。 几片黄叶打着旋儿飘落,落在水泥地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明天就是篮球赛的决赛了吧?” 另一个队员正对着镜子涂口红,随口问了一句。 “嗯。”尤清水应了一声,“我们的任务是热场。” 接下来,尤清水给队员们讲了明天行动的具体流程,再带着大家复练几遍啦啦操后,才各自离去。 第五天,篮球馆。 来观看球赛的人比开幕式那天还多。 过道里都挤满了人,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子汗味和荷尔蒙躁动的气息。 啦啦队的姑娘们早就换好了衣服,站在场边候场。 今天的队服换成了粉白配色。 白色的紧身背心,粉色的百褶裙,腰间系着亮闪闪的流苏。灯光一打,整个人都在发光。 尤清水站在队伍最前面,手里拿着粉色的花球。 她无视了耳边喧嚣的呼喊声,目光越过人群,落在了正在热身的篮球队那边。 时轻年穿着红色的球衣,号码是醒目的11号。 第47章 你后悔当初的行为吗? 他正低着头系鞋带,周围围了一圈人,似乎在商量战术。 像是感应到了什么,他猛地抬起头。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撞了一下。 时轻年的眼神很深,混杂许多莫名的情绪。 在他想要装淡然的别开脸前,尤清水冲他弯了弯眼。 那是一个极浅的笑,带着鼓励。 时轻年愣了一下,随即迅速低下头,手上的动作乱了一拍,把鞋带系成了死结。 “嘟——” 裁判吹响了哨子。 广播里立马响起了激昂的音乐声。 “下面,有请我们的啦啦队带来精彩的开场表演!” 全场的灯光骤然暗了下来,只留下一束追光打在场中。 欢呼声瞬间炸裂。 尤清水带着队员们跑进场内。 像一群粉白色的蝴蝶,在灯光下尽情舞动。 动作是早就练熟了的,每一个节拍都踩得准准的,每一个动作都像是用尺子量过,整齐划一。 花球在空中划出一道道粉色的弧线,裙摆翻飞,像一朵朵盛开的莲花。 这不是那种卖弄风情的扭腰摆臀,而是正规赛场上才有的那种啦啦操,充满了力量和青春的劲头。 漂亮,养眼,一下子就把场子里半死不活的气氛给点燃了。 看台上,原本懒洋洋靠在椅背上玩手机的人,都坐直了身子。 球员们也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目光被牢牢地吸了过去。 “我去了,这才是啦啦队本来的样子!”一个男生忍不住喊了一嗓子。 在人群的一个角落里,周蔓和苏晚显得尤其扎眼。 周蔓手里挥着两根粉色的荧光棒,身上穿着一件印着尤清水Q版头像的T恤——那是她自己找人定做的“痛衣”。 她扯着嗓子,跟着节奏大喊:“清水!清水!你是最棒的!” 旁边的苏晚也穿着痛衣。 她脸皮薄,被周围人看得满脸通红,但手里紧紧攥着一根荧光棒,小声地跟着喊。 尤清水一个转身,眼角余光正好扫到那两个活宝。她没忍住,“噗嗤”一下,笑场了。 这一笑,像是紧绷的琴弦上忽然跳出了一个活泼的音符。 原本精准得像个机器娃娃的表情瞬间生动起来。那双杏眼里像是落进了星星,亮得惊人。 看台上响起一片倒抽冷气的声音。 “妈呀,她笑了!她对我笑了!” “醒醒,你前面还隔着三排人呢!” “拍下来没?刚才那个笑,绝对会火!” 无数手机镜头齐刷刷地对准了场中央那个笑得眉眼弯弯的姑娘。这个小小的“失误”,非但没有破坏表演,反而成了最动人的一个瞬间。 热场结束,尤清水带着队员们退到场边。 裁判的哨声再次响起,两队球员正式上场。 一边是时轻年领衔的体院1队,红色的球衣像一团火。另一边是医学院组建的2队,穿着蓝色的队服,看着文质彬彬,但能一路杀进决赛,显然不是什么善茬。 比赛一开始,就打得有来有回。 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1队那边占着上风。毕竟是体育生,体能和对抗能力摆在那儿。 尤其是时轻年。 作为首发控卫,一上场就展现出了惊人的统治力。 他运球的速度极快,身形像是一道红色的闪电,在对方的防守阵型里撕开一道口子。 急停,变向,起跳。 手腕轻轻一压。 篮球在空中划出一道完美的抛物线。 “刷——” 空心入网。 “好球!” 全场欢呼。 尤清水看着场上那个奔跑的身影。 他的球鞋还是旧的,鞋帮处有些磨损,泛着灰白。银灰色的头发有点长,乱糟糟地遮住了眉眼,看不清表情。 但他跑起来的时候,那种蓬勃的生命力,那种野性的力量感,却是怎么也遮不住的。 “天哪,那个11号也太帅了吧!” “是啊是啊,你看他那胳膊上的肌肉线条,想要在他臂弯荡秋千!” “虽然看着有点糙,但是那种荷尔蒙爆棚的感觉,真的看着就很有安全感!” 身后的议论声不大不小,正好能传进耳朵里。 一个啦啦队的队员凑到尤清水身边,拿胳膊肘碰了碰她,挤眉弄眼地八卦:“队长,你对时轻年到底什么看法?你俩的事以前闹得沸沸扬扬的,但这段时间,也看不出你有多讨厌他。你后悔当初的行为吗?” 这个问题问得有些冒昧,但在这种热烈的氛围下,倒也显得不那么突兀。 尤清水没有立刻回答。 她的余光瞥见不远处的林安安,虽然在和别人说话,但耳朵明显竖着,正悄悄听这边的动静。 她眼里的笑意深了些。 尤清水转过头,看着场上那个刚刚完成一次抢断,正带球快攻的身影,叹了口气。 那口气叹得恰到好处,带着几分怅然,几分追忆。 “有些后悔,”她声音放得很轻,“觉得,当初对他偏见太深了。” 她顿了顿,目光从时轻年矫健的身姿上滑过,落回到那个队员脸上,语气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温和与诚恳。 “这一个多星期训练,天天看着,才发现他其实……挺好的。” 听到尤清水这句意味不明的话后,林安安的脸色瞬间难看。 “贱人。”林安安咬着牙,恶毒的话语从齿缝里挤出来,只有身边的陈菲能听见。 陈菲凑过来,眼神往尤清水那边瞟,对着林安安低语了几句话。 眼神里透着股坏劲儿。 林安安没说话,只是阴沉着脸,把手里的空瓶子狠狠扔进了垃圾桶。 “哐当”一声,动静挺大。 中场休息的哨声吹响了。 尤清水拍了拍手,集合队伍。 这次的表演难度升级,为了配合决赛的气氛,特意加了一组托举和抛接的动作。 音乐切成了快节奏的鼓点。 姑娘们跑上场,粉色的裙摆像波浪一样翻涌。 旋转,跳跃,踢腿。 每一个动作都卡在节拍上,利落,干脆。 到了最后的定格动作。 四名队员搭好底座,尤清水踩上去,深吸一口气。 “起!” 随着一声口令,她被高高抛起。 身体腾空的一瞬间,篮球馆顶棚的灯光有些刺眼。 尤清水在空中舒展身体,准备做一个漂亮的屈体分腿跳。 就在她下落,准备被接住的那一刻。 站在右后方负责保护的陈菲,脚下像是滑了一下,身子莫名其妙地往旁边歪了半步。 第48章 自己的男朋友抱着别的女人 这半步,就是要命的半步。 原本严丝合缝的保护圈,瞬间缺了一个口子。 尤清水人在半空,眼神却清明得很。 她看见了陈菲那稍纵即逝的躲闪眼神,也看见了林安安在外围嘴角那一抹还没来得及收回去的冷笑。 果然。 她在心里冷笑一声,身体却做出了最快的反应。 没有惊慌失措地乱抓,她迅速收紧核心,在空中强行调整了姿态,原本可能后脑勺着地的危险姿势,变成了侧身落地。 “啊——!” 全场惊呼。 “砰”的一声闷响。 尤清水重重地摔在地板上。 虽然避开了要害,但脚踝还是实打实地扭了一下。钻心的疼顺着神经爬上来,她的脸色瞬间白了。 但这还不够。 尤清水咬着下唇,眉头紧紧蹙起,整个人蜷缩成一团,手捂着脚踝。 发出一声极轻、却又极惹人怜惜的痛呼。 “嘶……” 眼泪说来就来,瞬间盈满了眼眶,要掉不掉地挂在睫毛上。 那副模样,像是被打碎了的最昂贵的瓷器,美得惊心动魄,又碎得让人心疼。 音乐声戛然而止。 “天哪!队长!” 队员们反应过来,呼啦一下围了上去。 林安安站在外围,推了陈菲一把。 陈菲身子一抖,立马换上一副快哭出来的表情,跌撞撞地扑过去:“对不起!对不起!队长,我不是故意的……地板太滑了,我没站稳……” 她一边说,一边抹眼泪,那模样看着比尤清水还委屈。 林安安也走过来,假惺惺地弯下腰:“清水,你没事吧?陈菲也不是有心的,你别怪她。还能站起来吗?” 她伸出手,装模作样的要扶尤清水,眼底却藏着一丝痛快。 尤清水没接她的手。 她抬起头,那双含着泪的杏眼略过了林安安,虚弱地呜咽。 “呜……好疼……” 美人垂泪。 周围的男生们看得心都要碎了。 就在这时,一道红色的身影冲了过来,猛地撞开了人群。 “滚开!” 时轻年的声音哑得厉害,带着压抑不住的暴戾。 他连看都没看林安安一眼,直接把挡在前面的陈菲撞得一个趔趄,摔坐到地上。 林安安的手还僵在半空,脸上的假笑瞬间裂开了。 “年哥……”她下意识地喊了一声。 轻年充耳不闻。 他冲到尤清水面前,单膝跪地。 那双平时总是带着阴郁的湛蓝色眼睛里,此刻全是红血丝。 “哪儿疼?” 他伸出手,想碰她的脚踝,又怕弄疼她,手僵在半空中,指节都在轻颤。 尤清水咬着唇,眼泪终于顺着脸颊滑落下来,滴在他的手背上。 滚烫。 “脚……”她小声说,“好像动不了了。” 时轻年二话不说,一手穿过她的膝弯,一手揽住她的背,直接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尤清水惊呼一声,下意识地搂住了他的脖子。 男生身上滚烫的体温,混合着汗水和薄荷沐浴露的味道,瞬间包裹了她。 他的手臂肌肉紧绷,硬得像铁块,勒得她有点疼,却又有着让人无法抗拒的安全感。 “时轻年!你在干什么!” 林安安终于反应过来,尖叫出声。 当着全校师生的面,自己的男朋友抱着曾经羞辱过他的女人,这简直是把林安安的脸往地上踩。 她冲上去想拦,却被时轻年一个冰冷的眼神钉在了原地。 那眼神里没有半点温度。 “让开。” 林安安僵在原地,眼睁睁看着时轻年抱着尤清水,头也不回地冲向了体育馆出口。 人群自动为他分开一条路,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惊愕。 看台上,周蔓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抓起包就要往下冲。“晚晚,我们快跟去看看!” “别急。”苏晚的声音很轻,但很稳。 她摇了摇头,眼神示意周蔓看向那道已经消失在门口的背影,再看看场上那个被撞倒在地、正由别人扶起来的陈菲。 “你看清水的姿势了吗?”苏晚凑到周蔓耳边,“她落地的时候护住了头,扭伤的脚踝也不是承重脚。我猜,应该伤得不重。” 周蔓愣住了,脑子一时没转过弯。 苏晚叹了口气,压低声音:“这是她故意的。” 周蔓这才恍然大悟,再一回想刚才那混乱的一幕,瞬间明白了。 她松了口气,重新坐回位置上,只是那颗悬着的心,还是七上八下的。 医务室里有股淡淡的消毒水味。 时轻年几乎是踹开了门,把怀里的人径直抱向最里间那张空着的医疗床。 他的动作很急,但把尤清水放到床上的动作却又轻得不像话。 “医生!”他冲着外面喊了一声,嗓子是哑的。 校医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戴着眼镜,闻声快步走了过来。 他看了一眼尤清水煞白的脸和蜷缩的姿态,又看了看时轻年那一脸快要杀人的表情,没多问,直接上手检查。 “轻微扭伤,问题不大。”校医捏了捏尤清水的脚踝,下了结论,“骨头没事。这样,先抬高,用冰袋敷二十分钟,然后加压包扎。这几天别剧烈运动,好好休息就行。” 说着,他从旁边的冰柜里拿出一个蓝色的冰敷袋,递给时轻年。 “外面还有好几个等着处理的,你先帮她敷着。”校医指了指墙上的时钟,“看好时间,二十分钟后叫我。” 说完,他就转身出去了,隔着一层帘子,能听到他招呼下一个学生的声音。 帘子一拉上,里间就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空气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听得见彼此的呼吸声。 时轻年蹲下身,一声不吭地把冰袋隔着一层薄薄的毛巾,轻轻地敷在尤清水红肿起来的脚踝上。 冰凉的触感透过来,让尤清水舒服地叹了口气。 他低着头,银灰色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他的眼睛。 从尤清水的角度,只能看到他紧绷的下颌线和抿成一条直线的薄唇。 全程,他一个字都没说。 尤清水等了一会儿,见他还是那副闷葫芦的样子,心里那股掌控欲没得到满足的不爽又冒了上来。 她吸了吸鼻子,眼眶又红了。 “嘶……”她先是小声地抽了口冷气,然后声音带着哭腔,开始上茶艺。 时轻年敷冰袋的动作顿了一下。 “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尤清水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委屈得不行,“陈菲……就是刚刚那个队员,她平时训练一直都很好的,从来没出过错。今天……今天就突然往后退了半步……” 她一边说,一边偷偷观察时轻年的反应。 但他还是低着头,一动不动,像个没有感情的木头桩子,与刚才着急无比的模样反差极大。 第49章 既示弱,又告状 “其实……我……我在表演前看到她跟林安安说了几句话,然后……然后就……” 尤清水的声音更小了,带着恰到好处的引导和暗示,“我真的不知道是不是哪里惹到陈菲了,要让她这么对我……好疼啊,刚才我真的以为我的腿要断了……” 她说着,眼泪就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一颗往下掉,砸在白色的床单上,洇开一小片湿痕。 这番话,可以说是把“绿茶”两个字演绎到了极致。 既示弱,又告状。 然而,时轻年依旧没什么反应。 他只是沉默专注地,用手固定着那个冰袋。 尤清水有些恼了。 这反应不对劲。 按照设想中的剧本,他不应该是一脸心疼,然后怒不可遏地要去替她出头吗?现在这算什么?怜香惜玉呢? 一股无名火窜了上来。 她抬起另一只没有受伤的脚,那只脚穿着白色的运动袜,脚型秀气,足弓绷起一道好看的弧线。 然后,在时轻年毫无防备的时候,她用那只脚,不轻不重地,踩在了他的脸上。 柔软的棉袜,隔着一层薄薄的布料,贴上了他温热的脸颊。 动作带着一丝恼怒的试探。 时轻年整个人都僵住了。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按下了暂停键。 医务室里那股消毒水的味道,好像也变得浓烈起来。 他缓缓地,一寸一寸地抬起头。 那双湛蓝色的眼睛里,不再是刚才的焦急和担忧,而是翻涌着一种尤清水看不懂的、极其复杂的情绪。 他的脸颊被那只脚踩着,微微变形。 尤清水迎着他的目光,非但没有退缩,反而变本加厉。 她脚尖微微用力,碾压他的脸颊。 “怎么不说话?”她的声音带着明显的不满,“不心疼我吗?” 时轻年没说话,只是伸出手,一把抓住了她踩在自己脸上的那只脚的脚踝。 他的手掌很大,滚烫,带着常年打球和做重活磨出的茧子。 一把攥住,像是铁钳。 尤清水那截纤细的脚踝,在他手里显得格外脆弱。 他把她的脚从自己脸上拿开,却没有松手。 反而,越握越紧。 力道大得惊人,像是要把她的骨头捏碎。 “啊!” 尤清水没料到他会这样,疼得倒抽一口冷气,那声痛呼是实打实的,再也装不出来。 听到她吃痛的声音,时轻年手上的力道又松了不少。 尤清水赶紧把脚抽了回来,缩到另一条腿边上,警惕地看着他。 脚踝上还留着他手指的温度,一圈红印子,火辣辣地疼。 这人疯了? 她心里又气又惊,刚想开口骂人,时轻年却先说话了。 “我看见了。” 他的声音很低,很平静,好似刚刚那阵暴戾的力道从没出现过。 尤清水愣住了。 “我看见林安安对那个女的使眼色。” 他蹲在地上,仰头看着她,那双湛蓝色的眼睛在帘子投下的阴影里,显得格外深邃。 “看见那个女的往后退。也看见你明明稳住了,还是故意摔了下来。” 他一句一句地说着,像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没有指责,也没有嘲讽,就是那么平铺直叙地,把她那点小把戏全抖落了出来。 医务室里安静得可怕。 外面隐约传来校医和其他学生说话的声音,更衬得这方小天地里气氛凝滞。 尤清水的脸“刷”地一下就红了。不是害羞,是气的。 被人当面戳穿的感觉,就像是穿着最华丽的裙子在台上表演,却被人在众目睽睽之下扯掉了裙子。 什么委屈,什么可怜,什么柔弱,一瞬间全都装不下去了。 她美目里快要喷出火来,瞪着眼前这个坦率得让人火大的男人。 “你看得倒是清楚!” 她拔高了声音,带着恼羞成怒的尖锐。 “既然你什么都知道,那你发什么疯?球赛下半场不要了?你那个宝贝女朋友也不管了?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急冲冲地把我抱过来,是在逗我玩吗!” 时轻年就那么静静地看着她发火,等她一口气说完了,才慢慢地开了口。 他抬起眼,第一次这么毫无闪躲地、笔直地望进她的眼睛里。 “就算是演的,”他说,声音哑得厉害,“我也怕你受伤。怕你真的摔疼了。” 那一瞬间,所有的情绪,所有的盘算,都落了下风。 尤清水心头猛地一跳。 他接着说下去,语气依旧平稳,但每个字都带着一股压抑的怒火。 “你到底想干什么?为什么就不能爱惜一下自己?” “你觉得什么事都在你算计里?万一呢?万一你没算准,摔下来真把腿摔断了呢?你想过没有?” 他站起身,高大的身影一下子投下大片的阴影,将她完全笼罩。 那股无形的压迫感,让尤清水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他真的生气了。 不是那种暴躁外露的怒,而是一种沉甸甸、发自内心的后怕和恼火。 可就是这份生气,这份笨拙又真实的在乎,反而像一根羽毛,轻轻搔过尤清水的心尖。 那股子恼羞成怒,不知不觉就散了。 她看着他紧绷的下颌,看着他眼睛里的红血丝,心里那点小小的得意和窃喜,像是刚冒头的笋尖,顶破了土。 原来,他还是这么在意她。 尤清水垂下眼,收起了所有张牙舞爪的小脾气,像一只被训诫后耷拉下耳朵的小猫。 她乖乖地坐在床边,低着头,任由他带着怒气的话语没空隙的继续连串落在头顶。 等他骂完了,医务室里又恢复了安静。 他好像也意识到自己话说重了,抿着唇,不再作声,只是胸口还在微微起伏。 尤清水等了一会儿,才抬起头,眼里的火气已经变成了亮晶晶的笑意。 她窃笑着,声音放得又软又轻。 “时轻年,”她叫他的名字。 “这一个多星期,你看着对我那么冷淡,原来……这么关注我啊?” 她故意顿了顿,身子微微前倾,凑近他,一双杏眼眨了眨,带着狡黠的光。 “我们啦啦队上场的时候,你看得那么认真。不然,怎么会把这些……都看得一清二楚呢?” 第50章 霸道校霸和他的娇弱校花 时轻年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半个音节。 那双湛蓝色的眸子闪烁着。 他想反驳,想说“少自作多情”,想说“我只是碰巧”,可话到了嘴边,全被那双含笑的杏眼堵了回去。 心跳声太吵了。 咚、咚、咚。 震得耳膜都在发疼。 这段日子,他拼了命地想把视线从她身上撕下来。 逼着自己只注视女友,逼着自己对她视而不见。 可有些东西,越是压抑,反弹得就越凶猛。 当全场都在为那个高难度的抛接动作欢呼时,他的手心全是冷汗,死死盯着那个在空中翻飞的身影,生怕她少了一根头发。 当看见她像只断线的风筝一样坠落时,那一瞬间,时轻年的世界是一片空白的。 心脏仿佛骤停,血液逆流,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接住她。 哪怕是用自己的骨头去垫,也要接住她。 可这些话,烂在肚子里也不能说。 时轻年猛地别过头,避开了尤清水那仿佛能洞察一切的目光。 他盯着墙角的一块污渍,声音硬邦邦的。 “少往自己脸上贴金。” 他顿了顿,喉咙发干,“我是在看林安安。顺带……扫到了你。” 拙劣的谎言。 连他自己都不信。 尤清水看着他泛红的耳根,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她没拆穿,也没生气,反而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笑话,轻轻哼了一声。 “哦——原来是顺带啊。” 她拖长了尾音,软绵绵的。 “那既然是顺带的,能不能麻烦这位‘顺带’的好心人,帮我把冰袋往上挪一点?脚踝上面也好疼哦~” 时轻年微怔了几秒。 他没说话,只是默默地伸出手,隔着毛巾调整了一下冰袋的位置。 动作小心翼翼,指腹偶尔擦过她的小腿肌肤,滚烫得吓人。 “左边一点……哎呀,太凉了,轻点嘛。” “这里?还是这里?” “嗯……再往下一点点。” 尤清水像是使唤顺手的仆人一样,指挥着这位平日里桀骜不驯的校霸。 时轻年一声不吭,任由她折腾。 一头银灰色的乱发垂下来,遮住了眉眼,只露出一截紧绷的下颌线。 二十分钟,漫长得像过了一个世纪。 墙上的挂钟终于走到了指定的位置。 尤清水看了一眼时间,突然假惺惺地“呀”了一声,捂住了嘴。 “天哪,都这么久了?” 她瞪大了眼睛,一脸无辜又惊讶地看着时轻年,“下半场比赛都过去一半了吧?我是不是耽误你上场了?” 时轻年手上的动作停住了。 他慢慢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的情绪已经平复了许多,重新覆盖上了一层冷淡的伪装。 “无所谓。” 他把冰袋扔回托盘里,发出“哐当”一声脆响。 “这场决赛,就算没有我,体院也能赢。” 说完,他转身就往外走,脚步有些急促。 “我去叫医生给你包扎。” 没过一会儿,校医拿着弹力绷带进来了。 时轻年跟在后面,却没再靠近病床,只是远远地站在门口,背靠着门框,双手插兜,眼神盯着天花板。 等校医利索地打好结,确认没什么大碍后,时轻年才收回视线。 “走了。” 丢下这两个字,他连头都没回,拉开门大步流星地离开了。 门板晃荡了两下,带起一阵微风。 尤清水看着空荡荡的门口,脸上的柔弱瞬间收敛得干干净净。 她靠在枕头上,舒服地伸了个懒腰。 她摸出手机,点开那个名为“京城塑料姐妹花”的三人小群,手指飞快地敲击屏幕。 【尤清水:完事。】 消息刚发出去没两秒,群里就炸了。 没过十分钟,医务室的门再次被推开。 周蔓带着苏晚风风火火地冲了进来。 “清水!你吓死我了!”周蔓一进来就扑到床边,看着尤清水的脚上下打量,“怎么样?骨头没事吧?疼不疼啊?” 苏晚虽然没说话,但眉头也是紧锁着,眼神里满是担忧。 “没事啦,就是扭了一下,医生说养几天就好。”尤清水晃了晃包成粽子的脚踝,笑得一脸轻松。 确认她是真的没事,两人这才松了口气。 “你胆子也太大了!”周蔓微恼地戳了戳她的额头,“万一真摔出个好歹来怎么办?”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嘛。”尤清水眨眨眼,“外面情况怎么样?” 一提到这个,周蔓立马来了精神,眉飞色舞地拉过一把椅子坐下。 “精彩!太精彩了!” 她手舞足蹈地比划着,“那个陈菲,好像摔到了尾椎骨,刚才被人扶着走的时候,姿势别提多怪异了,像只鸭子似的。我看她这回是偷鸡不成蚀把米,活该!” “还有还有!”周蔓压低了声音,一脸八卦,“现在全场都在讨论时轻年。大家都说,果然初恋才是最难忘的。看见你受伤,年哥连球赛都不打了,直接把你抱走,那场面,啧啧啧,简直就是偶像剧现场!” 苏晚在一旁补充道:“现在论坛上已经有人开始磕你们的CP了,标题叫‘霸道校霸和他的娇弱校花’,热度窜得飞快。” “那林安安呢?”尤清水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手指卷着发梢。 “别提了,脸都绿了。”周蔓幸灾乐祸地笑,“站在那儿跟个木头桩子似的,没人理她。时轻年那一走,把她的脸都打肿了。正牌女友?我看是正牌笑话吧。” “至于球赛嘛……” 苏晚补充道,“少了时轻年这个主力,虽然体院还是压着对面打,但观赏性少了一大半。好多女生看时轻年走了,也都跟着散了。现在的体育馆,冷清了不少。” 听完苏晚和周蔓转述的外界反应,尤清水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她靠在枕头上,整个人都懒散了不少。 周蔓看着她扭伤的脚踝,还是忍不住操心。 她凑过去,指了指那只脚,问道:“清水,你这脚都这样了,周末的庆功宴还能去吗?” 这才是正题。 每次运动会结束,学校里最热闹的不是颁奖,而是各个院系自己办的庆功宴。 第51章 给你和时轻年制造二人世界 这既是犒劳运动员,也是一场大型的社交活动。 按理说,尤清水作为啦啦队的队长,带着队员们去任何一个院系的庆功宴,都会受到热烈欢迎。 这本是发展人脉的好时候,运动会开始前,她就陆陆续续收到了好几个院系学生会部长的邀请。 但她都只代表自己,礼貌地回绝了,唯独答应了体院的。 尤清水也早早跟队员们打了招呼,她们想去哪场都行,只要跟她说一声,她会提前帮忙联系好,保证有人接应,不会让她们觉得尴尬。 尤清水听到周蔓的问话,轻轻动了动脚趾。 她挪了挪身子,让那只受伤的脚换了个更舒服的位置,才开口:“庆功宴才是重头戏,怎么能不去?”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理所当然的笑意。 “体院的庆功宴在周日晚上,还有两天多呢。到时候这点小伤,也好得差不多了,没问题的。” 她说着,抬眼看向周蔓和苏晚,那双漂亮的杏眼弯成一道月牙,“你们俩,要不要跟我一起去?” 周蔓想都没想,脑袋摇得像个拨浪鼓。 苏晚也微笑着摇了摇头,轻声说:“我们俩又没参加项目,去体院的场子,不太好吧。” “这有什么不好的?” 尤清水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几分揶揄,“一个经管系的系花,一个文学系的大才女,我们京大鼎鼎有名的‘南周北苏’。体院那帮体育生,还巴不得你们去呢。” 周蔓被她逗得“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伸出手指点了点她的额头。 “去你的!我们才不去当电灯泡,耽误你泡男人。”周蔓爽朗地笑着,随即话锋一转。 那笑容都变得有些阴恻恻的,“说真的,要不要我帮你把那个林安安给绊住?让她那天晚上也去不了,正好给你和时轻年制造二人世界。” 尤清水闻言,哭笑不得地摆了摆手。“好意心领了。不过……” 她故意拉长了声音,眼里滑过一抹狡黠的光,“那天晚上,林安安还必须得去。” “啊?”周蔓愣住了。 “为什么?”苏晚也有些不解。 “这样,”尤清水勾了勾唇角,“我的终极计划,才能有人接戏啊。” 周蔓和苏晚面面相觑,满脸都是问号。 尤清水没再卖关子,她对着两人招了招手,示意她们靠过来。 两人立刻心领神会,把脑袋凑了过去,三颗头紧紧挨在一起。 尤清水压低了声音,将自己的计划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随着她的讲述,周蔓和苏晚的表情从最初的好奇,慢慢变成了惊讶,最后化为了深深的担忧。 等尤清水说完,抬起头,看到的就是两张写满了“这太疯狂了”的脸。 “清水,你……你这样会不会太冒险了?”先开口的是苏晚,她的眉头紧紧蹙着,声音里透着一丝不安,“这不比今天在场上的摔倒,万一……万一时轻年根本不去呢?” 周蔓也跟着连连点头,一脸凝重:“太危险了,林安安认识的那批混混都不是什么善茬。” 看着两个好友脸上毫不作伪的担忧,尤清水心里一暖。 她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半分紧张,反而带着一种成竹在胸的笃定和一丝调皮。 “他会去的。”她说。 “你怎么就这么肯定?”周蔓追问。 “因为他舍不得。”尤清水轻轻地说,如同在陈述一个事实,“从他反复落入我的网中,就足以见得他对我还是有很深的感情。所以他那时会来的。” 她停顿了一下,看着两个依旧忧心忡忡的朋友,伸出两只手,一边一个,握住了她们的手。 “再说了,不是还有你们吗?” 她俏皮地眨了眨眼,语气轻松。 “他要真不去,那不就得靠你们两位大美女,来英雌救美,把我救出来了。” 一句话,把周蔓和苏晚都给逗笑了,先前那紧张的气氛也缓和了不少。 周蔓叹了口气,捏了捏她的手,半是无奈半是宠溺地说:“真拿你没办法。行吧,到时候你只管按你想做的来,我们会在你身边保护你。” 苏晚也点了点头,眼神温柔而坚定。 三个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周日晚上。 天擦黑的时候,京市有名的那家“福满楼”酒楼里头,已经闹成了一锅热粥。 体院阔气,运动会几乎包揽了各种项目的前三,院里直接出钱,在最大的包间“牡丹厅”摆了七八桌。 时轻年到得不算早,里头已经坐了大半。 一露面,好几个相熟的男生就嚷嚷开了。 “年哥来了!” “这儿,这儿!给年哥留着座呢!” 他身边还跟着林安安。 林安安今天特意打扮过,一件粉色的紧身小吊带,外面套了件牛仔外套,头发烫成了时兴的波浪卷,脸上妆画得挺浓。 她一进来,就小鸟依人地挽着时轻年的胳膊,冲着那些起哄的男生甜甜地笑。 这算是内部聚会,能名正言顺把女朋友带过来的,也就时轻年一个。 刚落座,时轻年那桌立马就成了焦点。 “行啊年哥,嫂子果然也一起来了。” “嫂子好!” 一堆人嘻嘻哈哈地打趣。 林安安被叫得脸颊泛红,嘴上说着“别乱叫”,眼睛却不住地往时轻年那边瞟,满是得意。 时轻年没什么表情,由着他们闹,自己拉开椅子坐下,随手拿了杯水喝。 他今天穿了件还算新的黑色冲锋衣,拉链没拉,里面是件白T恤,领口有点松,露出锁骨那块硬朗的线条。 热闹了一阵,话题不知怎么就拐了向。 一个剃着板寸头的男生,挤眉弄眼地凑到林安安跟前,小声问:“哎,嫂子,问你个事儿。那个……咱们校花,尤清水,她今晚来不来啊?” 这问题一出,桌上好几个男生的耳朵都竖了起来。 林安安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又是尤清水。 那个女人就算不在这儿,名字也跟个鬼魂似的,阴魂不散。 她心里恨得牙痒痒,面上却还得装着大度。 第52章 国王游戏 她看了一眼身边的时轻年,见他正低头看着手机,好像压根没听见这边的谈话,心里才稍稍舒坦了些。 她拨弄了一下手上的美甲,笑得挺甜。 “清水她脚不是受伤了嘛,走路都不方便。再说,她是理学院的,肯定要去理学院那边的庆功宴呀。在体院,她又没什么朋友,当然不会来啦。” 这话听着客气,其实是在划清界限。 那几个伸长了脖子等消息的男生,一听这话,跟泄了气的皮球似的,一个个都蔫了。 “唉,还以为能见着女神呢。” “就是,我今天还特意喷了发胶,白瞎了。” “得了吧你,就你那发型,喷了也白搭。” 一片垂头丧气的哀嚎里,夹杂着几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眼神在时轻年和林安安之间来回扫。 那意思,不言而喻。 只有体育部的部长,坐在主位上,听着这话,嘴角咧开一个笑,没吱声。 人到得差不多了,菜也开始陆陆续续往上端。 包间里热气腾腾,酒杯碰撞,笑语喧哗。 起初,没人注意这小小的动静。 直到一个清清润润,像泉水滴在玉石上的女声响了起来。 “抱歉,我来晚了。” 这声音不大,却像有种魔力,一下子就盖过了满屋的嘈杂。 几乎是瞬间,所有人停下了说话,齐刷刷地回头望去。 门口站着的,可不就是尤清水。 “我靠!校花!” “尤清水!她真的来了!” 惊喜的喊声此起彼伏。 今天的尤清水,和他们印象里那个总是穿着精致小裙子,像个橱窗里娃娃的大美人不太一样。 她穿了一套浅灰色的运动套装,拉链敞开着,露出里面一件白色的短款背心。 长发松松地挽成一个丸子头,脸上干干净净,没化妆,可那皮肤白得像上好的羊脂玉,在酒楼明亮的灯光下,泛着一层柔和的光。 她脚上穿着一双白色的运动鞋,走起路来,那只受了伤的脚踝动作还有些微的不自然,但丝毫不影响整体的美感。 这一身打扮,非但没折损她的美貌,反而因为风格的转变,添了几分寻常难见的飒爽和亲近。 跟体院的风格倒是意外地搭。 众人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女神不愧是女神,穿麻袋都好看。 林安安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就褪尽了。 她死死地盯着门口那个巧笑倩兮的身影,手里刚刚握住的筷子几乎要被捏断。 尤清水为什么要来这里?! 她怎么有脸来的?! 而林安安身边的时轻年,那个刚刚还低头看手机,对一切都漠不关心的男人,此刻也抬起了头。 他的目光直直地落在门口,看了几眼尤清水,又瞥向她扭伤过的脚踝处。 轻皱了一下眉。 “清水!这儿!” 部长王猛早就知道尤清水要来了,他笑得一脸灿烂,热情地站起来挥手。 他指了指自己身边特意空出来的位置,“快来,就等你了!” 尤清水冲着满屋子看呆了的男生女生们笑了笑,那双杏眼一弯,不知道勾走了多少人的魂儿。 她朝着主桌走去,坐在了部长旁边,正好和时轻年隔着一张大圆桌遥遥相对。 这位置选得妙。 既不是咄咄逼人的紧邻,也不是毫无交集的疏远,而是一种恰到好处的“对峙”。 只要一抬头,视线就能越过转盘上的红烧肘子和清蒸鲈鱼,撞个正着。 “清水,你能来真是太给面子了!”部长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花,殷勤地给她倒了一杯热茶,“脚怎么样?要不要拿个凳子垫一下?” “谢谢部长,不用那么麻烦,已经好多了。”尤清水双手接过茶杯,指尖轻轻碰了一下杯壁,又很快收回,礼貌得挑不出半点错处。“倒是你们,这次运动会拿了这么多奖,我还没来得及恭喜呢。” 她这一开口,桌上的男生们像是得到了某种信号,一个个争先恐后地搭话。 “嗨,那都是小意思,主要是啦啦队给力啊!” “就是就是,清水你在场边一站,我们跑得都比平时快!” “来来,这块鱼肚子肉最嫩,给清水!” 转盘转得飞快,不一会儿,尤清水面前的小碟子里就堆成了小山。 她也不拒绝,只是微笑着道谢,偶尔尝一小口,那副温温柔柔的样子,看得一帮男生们心都化了。 林安安坐在对面,手里的筷子戳着碗里的米饭,几乎要把那几粒米戳烂。 她看着被众星捧月的尤清水,又看了看身边沉默不语的时轻年,心里的酸水直往上冒。 “年哥,你尝尝这个排骨,挺好吃的。”林安安夹了一块糖醋排骨放到时轻年碗里,声音甜得发腻,像是故意要说给谁听似的,“你最近训练辛苦,多补补。” 时轻年盯着碗里的排骨,没动筷子。 只是淡淡地回了一句“你也多吃点”,然后拿起手边的水杯喝了一口。 视线却像是不受控制一般,越过人群,飘向了对面。 尤清水正侧着头听旁边的一个男生讲笑话,嘴角噙着一抹浅笑,灯光落在她侧脸上,勾勒出一段优美的颈部线条。 她似乎完全没注意到这边的动静,或者说,根本不在意。 时轻年突然觉得有些烦躁。 他把水杯重重地搁在桌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桌上静了一瞬,众人都有些诧异地看过来。 “手滑。”时轻年面无表情地解释了一句,又恢复了那副生人勿近的模样。 林安安的笑容僵在脸上,那块排骨孤零零地躺在时轻年碗里,显得格外刺眼。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大家吃得差不多了,气氛也热络到了顶点。 “光吃饭多没劲啊,咱们玩点游戏吧!”有人提议道。 “行啊!玩什么?” “真心话大冒险?太老套了吧。” “那就国王游戏!刺激!” 一听到“国王游戏”,包间里顿时响起一阵起哄声。 这游戏规则简单粗暴,抽到“国王”牌的人可以指定任意两个号码做任何事,充满了未知和暧昧的可能性,挺适合今晚这种场合。 第53章 她都不怕,他怕什么? 尤清水放下筷子,拿纸巾轻轻擦了擦嘴角,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 “好啊,听起来挺有意思的。”她笑着应和。 服务员先过来清场后,一副扑克牌很快被拿了上来,剔除了大小王,只留下A到K。抽到K的是国王。 第一轮,国王是体院的一个大个子男生。 他嘿嘿一笑,眼神在桌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两个男生身上:“3号和7号,喝交杯酒!” “靠!老子是3号!” “我是7号……呕,谁要跟你喝交杯酒啊!” 两个大男生在一片爆笑声中,别别扭扭地喝了个交杯酒,气氛瞬间被炒热了。 接下来的几轮,指令都还算正常,无非是唱首歌、做个鬼脸之类的。 直到第五轮。 抽到K的是队里平日很八卦的一个女生。 她在尤清水和时轻年之间转了一圈,嘴角勾起一抹坏笑。 “我是国王。”她直接开口,“那就……2号和9号吧。” 大家纷纷翻开自己的牌。 尤清水翻开手里的牌,赫然是一张红桃2。 她挑了挑眉,没说话,只是把牌亮了出来。 众人的目光立刻开始搜寻9号。 “谁是9号?快出来!” 时轻年看着手里那张黑桃9,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他沉默了两秒,才慢吞吞地把牌扔在桌上。 “我。” 包间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视线都在这两人之间来回打转,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诡异的兴奋感。 白月光、现任、修罗场,这简直是今晚的大戏。 林安安的脸色瞬间难看,她下意识地抓住了时轻年的胳膊,指甲几乎陷进他的肉里。 抽到国王牌的女生像是没看见林安安的反应,慢条斯理地开口:“既然是国王游戏,那就得听国王的。指令很简单——” 她的目光落在时轻年那张冷峻的脸上。 “2号和9号,对视十秒钟。谁先移开视线,或者是眨眼,就算输。输的人要罚酒三杯。” 这指令听起来简单,甚至有些“清汤寡水”,既没有肢体接触,也没有过分的言语挑逗。 可在这个特定的场景下,在这个特定的人之间,这简直比让他们肢体接触,还要折磨人。 时轻年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想拒绝,想说“换一个”,或者干脆认输喝酒。 可当他对上尤清水那双坦坦荡荡的眼睛时,拒绝的话就堵在了嗓子眼。 她都不怕,他怕什么? “行。”时轻年声音沙哑,把胳膊从林安安手里抽了出来。 两人隔着圆桌,视线在空中交汇。 一秒。 尤清水的眼睛很漂亮,瞳仁黑白分明,像是一汪深不见底的潭水。 她看着他,眼神里没有轻视,没有疏离,只有一种让人看不懂的平静。 两秒。 时轻年感觉自己的心跳在加速,咚咚咚,像是要撞破胸膛。他努力维持着表面的冷漠,试图从那双眼睛里找出一丝破绽,一丝她还是想要玩弄他的证据。 三秒。 周围的起哄声仿佛都远去了,世界里只剩下彼此。 四秒。 林安安坐在旁边,看着两人旁若无人的对视,指甲深深地掐进了掌心。 她内心又嫉又怒,不仅在脑海中把尤清水撕成了八块,也把那个起哄下达指令的女生顺带着记恨上了。 五秒。 尤清水突然眨了一下眼睛。 很轻,很快,像是一只蝴蝶扇动了一下翅膀。 随后,她率先移开了视线,端起面前的酒杯,笑得落落大方。 “哎呀,我输了。” 她语气轻松,仿佛刚才那场无声的较量只是个无关紧要的小插曲,“时同学眼神太犀利了,我甘拜下风。” 说完,她仰头,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时轻年愣住了。 他看着她修长的脖颈,看着她唇边沾染的一点酒渍,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巨大的失落感。 她输了。 她是真的输了,还是……根本就不屑于赢? 那种被刻意让步的感觉,比输了还要让他不舒服。 他宁愿她继续骂他辱他,也不愿意看到她这样云淡风轻地退场。 “好!清水豪爽!” 周围的男生们爆发出一阵叫好声,气氛重新变得热烈起来。 只有时轻年,坐在喧闹的人群中心,觉得周遭的一切都索然无味。 他看着尤清水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侧过头去跟旁边的人说笑,那种疏离感再次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 林安安见状,连忙端起酒杯递过去:“年哥,你赢了哎!真厉害!” 时轻年“嗯”了一声,却没接过她手中的酒杯。 而是拿起桌上的酒瓶,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仰头灌了下去。 辛辣的液体划过喉咙,却浇不灭心头那股莫名的火。 游戏还在继续,但时轻年毫无兴致。 他觉得自己快要窒息了。 那种感觉就像是被扔进了深海里,四周都是压强,挤得他胸口发闷。 他随便找了个“透气”的借口,先一步离开了这个喧闹的包间。 洗手间在走廊尽头。 时轻年走进去,拧开水龙头,冰凉的水柱哗啦啦地冲下来。 他弯下腰,双手捧起一捧水,狠狠地泼在脸上。 冰冷刺骨的感觉瞬间蔓延开来,带走了脸颊上因为酒精和情绪而泛起的热度。 水珠顺着他高挺的鼻梁、凌厉的下颌线滑落,滴滴答答地落在洗手池里。 他撑着大理石台面,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看着镜子里那个狼狈的自己。 “呼……” 他吐出一口浊气,试图把脑子里那个挥之不去的身影赶出去。 就在这时,镜子里多了一个人。 时轻年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尤清水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他身后。 她还是那身灰色的运动装,双手插在兜里,神色淡淡的,像是一抹抓不住的云。 时轻年的身体僵硬了一瞬,随即像是没看见一样,低下头继续洗脸。 水流声哗哗作响,掩盖了心跳的声音。 尤清水没有说话,只是迈开步子,走到了他旁边的洗手池前。 她拧开水龙头,伸出那双白皙修长的手,放在水流下冲洗。 刚才玩游戏时,旁边人的酒洒了一些在她手背上,黏糊糊的,不舒服。 两人并肩而立,中间只隔着几十厘米的距离。 第54章 我都把心掏出来了 镜子里,两人的身影并排映照出来。 一个高大冷硬,浑身散发着拒人千里的寒气;一个纤细清丽,嘴角噙着浅浅的笑意。 尤清水慢条斯理地搓洗着手指,目光却透过镜子,落在旁边那个垂着眼皮、恨不得完全透明化的男生身上。 “很热吗?”她突然开口。 声音在空旷的洗手间里带着点回音,听起来格外清晰。 时轻年关水龙头的动作一顿。 他没看她,只是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声音冷硬:“没。” “没热你跑什么?”尤清水侧过头,看着他还在滴水的下巴,“容易感冒。” “我体质好。”时轻年硬邦邦地顶回去,“从小就不容易生病。” 尤清水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带着调侃。 “时轻年,你在怕什么?” 她关了水,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几滴水珠飞溅过来,落在时轻年的手背上,凉凉的。 “我有那么吓人吗?”尤清水转过身,靠在洗手台上,好整以暇地看着他,“前面不是才说好了,要做朋友?你现在这态度,可不像对普通朋友。” 时轻年终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里藏着太多东西,有隐忍,有恼怒,还有一丝藏得很深的委屈。 “我就是这样的人。”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语气里带着刺,“又冷又凶,暖不了别人。你要是介意,就离我远点。这样,也不会委屈了你自己。” 说完,他转身就要走。 “嗡——” 烘干机突然响了起来。 尤清水把手伸到出风口下,热风呼呼地吹着,吹乱了她鬓角的碎发。 她没看时轻年,只是淡淡地说:“站住。” 时轻年的脚像是被钉在了地上,怎么也迈不开步子。 尤清水烘干了手,转过身。 她一步步朝时轻年走去。 时轻年下意识地后退。 一步,两步。 直到后背抵上了冰冷的瓷砖墙面,退无可退。 尤清水在他面前站定。 她比他矮了一个头,此刻却气场全开,硬是压得那个一米九的大男生有些喘不过气来。 “看着我。”她命令道。 时轻年别过头,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尤清水眯了眯眼。 下一秒,她做了一个让时轻年瞳孔地震的动作。 她抬起腿,直接踩在了时轻年身侧的墙壁上。 那是一个极具侵略性的姿势。 她今天穿的是运动裤,动作做得利落又霸气,直接把时轻年圈在了自己和墙壁之间这方寸之地。 两人的距离瞬间拉近,近到时轻年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淡淡、混合着酒香的甜味。 尤清水伸出手,一把揪住时轻年的衣领,强迫他低下头,和自己对视。 “时轻年。” 她叫他的名字,字正腔圆,不带一丝戏谑。 “你是不是不管我做什么,都不相信我是真心的?” 时轻年的呼吸乱了。 他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张脸,那双曾经让他魂牵梦绕、又让他痛彻心扉的眼睛。 “你是不是觉得,这又是我的新把戏?”尤清水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点点哑,“觉得我在等你上钩,等你自作多情地飘到云端,然后再像以前那样,笑着把你推下去,告诉你这只是个玩笑?” 时轻年没有说话。 但他那长长的睫毛开始剧烈地颤抖,像是在风雨中飘摇的蝶翼。 被说中了。 这就是他的心病,是他哪怕再想靠近,只是做个朋友,也不敢迈出那一步的根本原因。 尤清水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叹了口气,手上的力道却松了一些,变成了轻轻抚摸他的衣领。 “时轻年,我喜欢你。” 这句话,像一道夏雷,在男生的脑海里炸响。 时轻年一下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她。 “你可以说我坏,可以说我不要脸。”尤清水直视着他的眼睛,目光坦荡而热烈,“但我就是想把真实的心情告诉你。” 她继续道。 “曾经,我是看不起你。” 她承认得很干脆,没有丝毫遮掩。 “我觉得你和其他人一样,喜欢的只是我的皮囊。我也听过那些关于体育生的传闻,说体育生都花心,换女朋友比换衣服还快。” 时轻年张了张嘴,想解释,却发不出声音。 “但在你真的和其他女人在一起后……”尤清水的眼神暗了暗,流露出一丝落寞,“我很难过。” “我以为我只是不甘心,只是舍不得那种被你捧在手心里的感觉。可是这些日子,我看着你,了解你,我才发现我错了。” 她的手顺着衣领滑上去,轻轻贴在时轻年滚烫的脖颈上。 指尖微凉,激得时轻年浑身一颤。 “我以前的行为很蠢,也很错。”尤清水的声音软了下来,带着一丝恳求的味道,“但我现在看清了自己的心。” 她仰着脸,凑到他耳边,温热的气息喷洒在他的耳廓上。 “时轻年,我喜欢你。是想和你在一起的那种喜欢。” 时轻年别过脸。 那股混着淡淡酒气的热风,顺着他的脖颈往衣领里钻,烫得人发慌。 他下意识想躲,脖子刚往后缩了一寸,下巴就被一只手捏住了。 尤清水的手劲儿不大,指腹软软的,却带着一股强硬,硬生生把他的脸掰了回来。 “躲什么?”她问。 两人离得太近,近到时轻年能数清她卷翘的睫毛。 他拗不过她,只能直直地看着那双眼睛。那里面倒映着狼狈的自己,还有头顶昏黄的灯光。 “然后呢?”时轻年喉结滚了滚,声音哑得厉害,“你想做什么?” 尤清水眨巴了两下眼睛,像是听到了什么稀奇话。 “时轻年,这种时候,不是应该你先表态吗?”她微微歪头,“我都把心掏出来了,你总得给个说法。” 时轻年扯了扯嘴角。 原本在那一瞬间涌上来的慌乱、紧张,甚至那一丝隐秘的悸动,都被他强行压了下去。他深吸一口气,脸上的表情一点点冷下来,恢复了平日里那副冷硬的模样。 只有那红得快要滴血的耳廓,还在无声地叫嚣着主人的不淡定。 他移开视线,盯着尤清水身后那面光洁的瓷砖墙,声音冷淡:“没什么好说的。” 第55章 是不是深情,你自己心里最清楚 空气静了几秒。 “是不是‘深情’,你自己心里最清楚。”时轻年再次提醒自己,也提醒她,语气里带上了几分嘲弄,“尤清水,别玩了。我现在有女朋友。” 他说这话时,身体绷得很直,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我不会因为你几句话,就抛弃林安安。站好,别让人看见误会。” 说完,他直接闭上了眼睛。 一副拒绝沟通,也拒绝诱惑的死样子。 尤清水看着他这副“贞洁烈男”的模样,心里那股火气又上来了。 虽然早就料到这块硬骨头不好啃,也猜到他会拿林安安当挡箭牌,但真听到这话,还是让人不爽。 她没忍住,冲着天花板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但也就是一眨眼的功夫。 再低下头时,她脸上的不耐烦已经消失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恰到好处的黯然。 眼帘微垂,嘴角那点笑意也垮了下去,活像个真心错付的伤心人。 她松开了钳制时轻年下巴的手,往后退了半步,自嘲地笑了笑。 “也是。” 她声音轻飘飘的,没什么力气,“我知道,现在的我在你眼里就是个坏女人。你不会轻易相信我的真心,这都怪我以前作。” 时轻年闭着眼,睫毛颤得厉害,却没吭声。 “不过没关系。”尤清水话锋一转,语气里多了几分坚定,“我会用时间证明。我是真的变了,也是真的……想和你重新开始。” 话音刚落,她突然踮起脚尖。 一阵香风扑面而来。 两人之间的距离再次拉近。她凑上去,那张精致的脸在时轻年面前放大,红唇微张,做出了一个想要亲吻他的动作。 气息交缠。 时轻年猛地睁开眼,身体瞬间绷紧成一张拉满的弓。 几乎是下意识的反应,他抬手,“啪”地一下捂住了自己的嘴。 那动作太快,太急,甚至显得有些滑稽。他瞪大了眼睛看着尤清水,眼里满是警惕,似乎生怕下一秒就又被她强吻了去。 尤清水气笑了。 她是真气笑了。 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有人对她的靠近防备成这样,搞得她像是什么洪水猛兽,或者是专门采阳补阴的女妖精。 她忍住想要指着他鼻子骂他的冲动,深吸了一口气,硬是把那股火气压了下去。 她伸出手,并没有去拉开他的手,而是轻轻落在了他的脸颊边。 指腹温热,轻轻擦过他的颧骨。 时轻年瑟缩了一下,但没躲。 “脸上有水。” 她温柔地说着,帮他擦去了刚才洗脸时残留的一道水痕。 “傻子。” 她轻声骂了一句,语气里却听不出半点恶意,反倒带着几分宠溺。 随后,她利落地收回手,拉开了距离,站好。 “行了,不逗你了。回去吧,出来太久,你女朋友该着急了。” 时轻年愣了一下,捂着嘴的手慢慢放了下来。 时轻年看着她,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他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浑身都透着一股子虚脱感。 “……我先回包间了。” 他丢下这句话,几乎是落荒而逃。转身的时候脚步还有些踉跄,连头都没敢回一下。 洗手间的门“砰”地一声弹回来,晃了两下,停住了。 尤清水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转角处。 她脸上的那种温柔和落寞,在时轻年离开视线的那一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转过身,对着镜子理了理有些乱的刘海,看着镜子里那个面无表情的自己,冷冷地扯了扯嘴角。 “出息。” 尤清水低声嗤笑了一句,不知道是在笑时轻年,还是在笑刚才那个演戏的自己。 她在洗手间里又待了几分钟,慢条斯理地补了个唇釉,直到听见外面走廊里没了动静,才懒散地迈步跟了出去。 路过洗手间外那个阴暗的角落时,她的脚步顿都没顿,只是眼角的余光轻飘飘地扫了一眼那片阴影。 眼神凉薄,带着几分讥诮。 随后,她踩着轻快的步子,离开了这里。 走廊里重新恢复了死寂。 过了好一会儿。 角落的阴影动了动。 林安安慢慢走了出来。 她脸色惨白,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有些渗人。 那双画着精致眼妆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滔天的恨意和嫉妒。 她从两人一前一后离开包间起,就鬼使神差地跟了上来。 隔着一段距离,又有水流声干扰,她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 但她看得清。 她看到尤清水把时轻年逼在墙角,看到两人身体快要紧贴在一起,看到尤清水踮起脚尖,凑上去…… 那个角度,分明就是在接吻。 “咔嚓。” 一声细微的脆响。 林安安低下头。 那只刚做好、贴着亮钻的粉色美甲,因为她刚才用力抠着墙皮,硬生生地断了一截。断裂处参差不齐,戳得指肉生疼。 可这点疼,比起心里的滔天恨意,根本算不了什么。 “尤、清、水。” 她死死盯着尤清水离开的方向,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眼底一片猩红。 _ 因为明天体育生们还要早训,所以这场庆功宴没有持续太久。 散场时,大家三三两两地拼车回去。尤清水站在酒楼门口,拒绝了几个男生想要送她的提议,也给自家司机发了条信息,让他不用过来了。 云水别墅离这儿不算远,走路也就半个多小时。 初秋的京市,夜里已经褪去了白日的燥热。 晚风吹在身上,凉丝丝的,很舒服。尤清水紧了紧身上的薄外套,沿着人行道慢慢走着。 刚才在福满楼,她光顾着应酬,又是喝茶又是挡酒,正经东西没吃几口。 这会儿风一吹,胃里空荡荡的感觉就上来了。 路过一条老巷子时,一股浓郁的油炸香味钻进了鼻子里。 那是那种混合着劣质油脂、孜然粉和辣椒面的味道,不高级,但勾人。 尤清水停下脚步,往巷子里看了一眼。 几个推着三轮车的小摊贩正准备收摊,只有一个卖炸串的摊子还亮着灯。 摊主是个胖乎乎的阿姨,正拿着抹布擦拭着不锈钢台面。 尤清水走了过去。 第56章 把她的脸给我打烂! “阿姨,还没收摊呢?”她笑着问了一句。 阿姨抬起头,看见是个这么漂亮的姑娘,脸上立马堆起了笑:“哎哟,这就收了。姑娘想吃点啥?剩下的不多了,算你便宜点。” 尤清水低头看了看玻璃柜里剩下的几串藕片、金针菇和鱿鱼。 “都要了吧。”她说。 阿姨手脚麻利,起锅烧油。食材丢进滚烫的油锅里,发出“滋啦”一声响,白烟腾地一下冒了起来。 没一会儿,炸串出锅。阿姨拿着刷子,在上面厚厚地刷了一层酱料,又撒了一把白芝麻。 “姑娘长得真俊,像电视里的明星似的。”阿姨一边装袋,一边把两串没卖掉的素鸡也塞了进去,“这两串送你吃,刚炸的,热乎着呢。” 尤清水接过纸袋,热气透过纸袋传到手心,暖烘烘的。 “谢谢阿姨。” 她拿出手机扫码付款。输入金额的时候,她手指停了停,多输了一个零。 “走了啊,阿姨早点回家。” 尤清水挥了挥手,转身走出了巷子。 她捏起一串藕片咬了一口。 藕片炸得酥脆,酱料咸香微辣,芝麻在齿间爆开。味道确实不错,比那些精致却寡淡的法餐更有滋味。 她心情不错,脚步也轻快了几分。 前面的路灯坏了一盏,光线有些昏暗。 尤清水正专心对付着手里的烤串,刚拐过一个巷口,黑暗中突然伸出一只手。 那只手力气很大,抓着她的胳膊猛地往里一扯。 “啊——” 尤清水猝不及防,手里的纸袋差点掉在地上。她脚下一个踉跄,好不容易才扶着墙站稳。 还没等她看清眼前的情况,一阵劲风袭来。 “啪!” 一声清脆的耳光声在寂静的巷子里响起。 尤清水的脸被打得偏向一边,脸颊上火辣辣的疼,嘴里尝到了一丝铁锈般的血腥味。 她慢慢转过头。 借着巷口微弱的路灯光,她看清了面前的人。 林安安站在那里,胸口剧烈起伏着,那只刚打过人的手还在微微颤抖。她原本精致的妆容有些花了,眼线晕染开来,显得有些狰狞。 在林安安身后,站着四五个流里流气的青年。有的染着黄毛,有的纹着花臂,嘴里叼着烟,正用一种不怀好意的目光上下打量着尤清水。 尤清水抬手,拿出纸巾轻轻擦了一下嘴角。 她没有尖叫,也没有求饶,甚至连眼神都没有太大的波动。只是那双原本含笑的杏眼,此刻冷得像结了冰的湖面。 “林安安。” 她叫出对方的名字,声音平静得可怕,“这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 林安安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尖声笑了起来。她往前逼近一步,指着尤清水的鼻子,那根断了一截的美甲显得格外刺眼。 “尤清水,你装什么傻?刚才在洗手间,你勾引我男朋友的时候,不是很骚吗?啊?” 林安安的情绪显然已经失控了。 那一幕像根刺一样扎在她心里,拔不出来,动一下就疼。 “当着大家的面就装清高,背地里却把人堵在厕所里亲!你还要不要脸?是不是你就喜欢玩反差?别人的男朋友都要勾搭一下才舒服?” 她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都喷了出来。 身后的几个混混也跟着起哄。 “哟,这就是那个校花啊?长得确实带劲。” “怪不得把咱们安安气成这样,这脸蛋,这身段,名不虚传啊。” 一个黄毛吐掉嘴里的烟头,走上前两步,伸手想要去摸尤清水的脸:“美女,既然这么缺男人,不如跟哥几个玩玩?哥几个肯定比那个什么体育生强。” 尤清水偏头躲开了那只脏手。 她看着林安安,眼神里带上了一丝讥讽。 “所以呢?”尤清水淡淡地问,“你带这么多人来,就是为了打我一巴掌,然后骂我几句出出气?” “我不该打你吗?”林安安咬牙切齿,“你抢别人男朋友,就是个贱人!” “抢?” 尤清水轻笑了一声。 她无视了周围那些虎视眈眈的目光,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被扯乱的衣领。 “林安安,你搞错了一件事。” 她抬起眼皮,直视着林安安那双充满了恨意的眼睛。 “如果他是你的,谁也抢不走。如果他能被抢走,那就说明——” 尤清水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极具讽刺意味的弧度。 “他从来就不属于你。” “你闭嘴!” 林安安被这句话彻底激怒了。她尖叫一声,再次扬起手,想要再给这个不知死活的女人一点教训。 “给我打!把她的脸给我打烂!我看她以后还怎么勾引男人!” 随着她的一声令下,身后的几个混混立刻围了上来,摩拳擦掌,脸上带着兴奋而残忍的笑。 巷子里的空气瞬间充满了暴力的火药味。 就在其中一个黄毛的手快要碰到尤清水脸颊的时候,她突然动了。 她没躲,也没尖叫,而是把手里一直紧紧攥着的那个油纸袋递了出去。 “哥,吃串吗?” 这一声“哥”,叫得脆生生的,不带一点颤音。 她的声音还是那么好听,温温软软的,跟刚才巷口那个卖炸串的阿姨说话时一个调调。 为首的黄毛混混愣住了。他看看尤清水递过来的炸串,又看看她那张漂亮得不像话的脸,一时没搞明白这是什么路数。 这剧情走向不对啊。 一般这种时候,小姑娘不都该吓得花容失色,哭着喊着求饶吗?这递烤串是什么操作? “你……” 林安安也傻了眼,随即尖声笑了起来,笑声在窄巷里显得格外刺耳。“尤清水,你是不是被打傻了?你以为给他们几串破吃的,他们就能放过你?就能少打你几下?” 尤清水像是没听见林安安的叫嚣。 她把那袋子炸串,直接塞进了黄毛的手里。纸袋还带着油温,黄毛下意识地接住了。 “刚买的,还热乎。这家串我刚刚尝了,还挺好吃的。”尤清水说。 然后,她拉开自己随身小包的拉链,从里面掏出一沓东西,也是这么直直地塞了过去。 是钱。厚厚的一沓红色钞票,少说也有一万。 黄毛掂了掂手里的钱,又掂了掂那袋子炸串,脸上那种不怀好意的笑慢慢收了起来,换上了一种似笑非笑的琢磨。 “小妹妹,还挺上道。”他开口了,声音带着流氓气,“但我们出来混,也是要讲道义的。和安安是朋友,就得替她办事。你想收买我们,恐怕这事行不通。” 第57章 这娘们儿练过啊! “收买?”尤清水摇了摇头,那双杏眼在昏暗的光线下,亮得惊人。“哥,你想错了。这钱,这串儿,不是收买你们,是请你们的。” 她顿了顿,目光越过黄毛,落在了后面还在骂骂咧咧的林安安身上。 “请你们看场戏。” 几个混混面面相觑,更好奇了。 尤清水冷笑一声,声音清清楚楚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林安安,你真有种,就跟我单挑。找一群男人来给你撑腰,算什么本事?”她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林安安的脸,“怎么,不靠男人,就怕自己被打趴在地上起不来?” 她往前走了一步,逼近林安安。 “果然,自己没什么本事,就喜欢借助外力。跟你那个偷盗成瘾,心术不正的妈,一个德行。” “你-他-妈说谁!” 这句话像是点燃了火药桶。 林安安原本还想让混混们赶紧动手,一听这话,整个人都疯了。她嘶吼着,张牙舞爪地就朝尤清水扑了过去。 “老娘要撕烂你的破嘴!” 黄毛和几个兄弟对视了一眼,很有默契地往后退了几步,把中间的场地让了出来。黄毛甚至还冲着旁边一个兄弟扬了扬下巴。 “分了,分了,边吃边看。” 几只手立刻伸了过来,从纸袋里拿出炸串。油香和孜然味儿瞬间在巷子里弥漫开来。 在他们看来,这不过是一场毫无悬念的表演。林安安这种小太妹,打架是家常便饭,对付尤清水这种一看就娇生惯养的大小姐,一只手都嫌多。 可下一秒,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 林安安的指甲冲着尤清水的脸抓过来,尤清水只是头一偏,就躲了过去。紧接着,她抬起手,不是去挡,而是直接扯住了林安安的头发。 “啊!”林安安吃痛尖叫。 尤清水根本不给她反应的机会,抓着她的头发往下一拽,膝盖顺势往上一顶,正中林安安的小腹。 两人瞬间扭打在一起。 扯头发,扇巴掌,拳打脚踢。 没有章法,没有技巧,就是女生之间最野蛮的打法。 尤清水那身灰色的运动装,此刻成了她最大的优势。她比穿着短裙和高跟鞋的林安安动作灵活得多。 “贱-人!你这个贱-人!”林安安一边打一边骂。 “你妈才是贱-人!”尤清水嘴上也不饶人,她那张漂亮的小嘴里,此刻吐-出来的脏话比林安安骂的还难听,还精准。 “老娘早就忍你这个碧池好久了!你**从小就是个坏种,偷同学的钱,搞霸凌,进少管所,长大了还是个坏种,真当没人治你这种社会垃圾?” “你他*的放屁!我***烂***!” “我*****!你***,林安安你就是个傻*!” “******!***!” “**********************!*********************************************!” 这一连串的电报听得围观的精神小伙们一愣一愣的,都怀疑自己是不是幻听了。 明明尤清水看着那么高贵的一个大小姐,怎么撕起比来又粗又野呢?骂人根本不带喘的。 尤清水做的那个预知梦里,家境败落后,她为了活下去,为了保护自己,没少跟故意找茬的人撕破脸皮。 什么样的脏话没听过,什么样的烂人没见过。眼下这点场面,对她来说,简直是小儿科。 她觉得自己牛坏了。 林安安那一巴掌的仇,她记着呢。 趁着林安安被她的话激得一分神,尤清水找准机会,狠狠地踹在了林安安的小腿迎面骨上。 “砰!” 这一脚踹得结结实实。 林安安惨叫一声,身体失去平衡,重重地摔在地上,激起一片灰尘。 还没等她爬起来,尤清水已经扑了上去。 她直接骑在林安安身上,膝盖死死顶住林安安的胸口,让她动弹不得。 尤清水的丸子头已经散乱开了,几缕发丝贴在汗津津的额头上。 她没给林安安任何喘息的机会,抡圆了胳膊,左右开弓。 “敢打你姑奶奶上了保险的脸!看老娘不打死你这个鳖孙!” “啪!” “啪!” “啪!” 清脆的巴掌声在巷子里回响,一声比一声响亮。那几个吃着串看戏的混混,嘴里的鱿鱼都忘了嚼,一个个目瞪口呆。 这……真的还是那个传闻中的校花吗?这他么比他们道上混的还狠啊! 林安安彻底被打懵了。 她那张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肿起来,很快就变成了猪头。她一开始还想反抗,但被尤清水死死压着,根本动弹不得。 最后,所有的反抗都变成了杀猪般的嚎叫和挣扎。 “*的!救命!救命啊!哥!快救我!” 她凄厉地喊着,向那几个还在发愣的混混求救。 “哥!救我!杀了她!给我杀了这个贱-人!” 那几个混混终于回过神来了。 手里的炸串也不香了,一个个把竹签子往地上一扔,骂骂咧咧地围了上来。 “操,这娘们儿练过啊!” 黄毛低骂了一声,把嘴里的烟蒂吐在尤清水脚边,火星子溅开。 他给左右使了个眼色,两个纹着花臂的男人立马上前,一左一右,粗鲁地架住了尤清水的胳膊。 尤清水力气再大,也毕竟是个女生,双拳难敌四手。 身体腾空的一瞬间,她没挣扎,反倒是借着被架起来的力道,腰腹一收,右腿猛地弹出去,结结实实地补了林安安一脚。 这一脚正踹在肚子上。 林安安“嗷”的一声,捂着肚子蜷成了虾米。 黄毛赶紧把林安安扶起来。借着路灯一看,倒吸一口凉气。 原本那个妆容精致的小太妹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张红肿不堪的脸,眼线糊了一脸,跟个鬼似的。 林安安疼得直抽气,眼泪把脸上的粉冲出一道道沟-壑。 “弄死她……给我弄死她!” 她指着尤清水,手指哆嗦得厉害,那是气到了极点,也是恨到了极点,“把她衣服扒了!现在就扒!我要拍照,我要录视频!我要让全校都知道这个贱-人是什么货色!看她还怎么装清高!” 第58章 是我招惹的她 几个混混一听这话,眼神变了。 原本只是想教训一下,现在多了点别的意味。 那种黏腻、下流的目光,像鼻涕虫一样在尤清水身上爬。 黄毛阴森森地笑了,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 “美女,这可怪不得哥几个了。” 他一边摩拳擦掌,一边逼近,“要怪就怪你自己不长眼,惹了不该惹的人。今儿个哥几个就给你上一课,让你知道知道什么叫社会的险恶。” 尤清水被两个人架着,脚尖勉强点地。 听到这话,她非但没怕,反而嗤笑了一声。 刚才那股对他们的客气劲儿荡然无存,她微微昂着下巴,眼神像是在看一堆垃圾。 “社会的险恶?” 她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你们知道我是谁吗?敢动我一根手指头,信不信我让你们把牢底坐穿?” 巷子里安静了一秒。 随即爆发出一阵哄笑。 “哈哈哈哈!牢底坐穿?吓唬谁呢?” “大小姐,这儿没监控,黑灯瞎火的,谁知道是我们干的?” 黄毛笑得最欢,伸手就要去扯尤清水的外套拉链,“等会儿把你衣服扒了,拍个小视频发网上去。你要是敢报警,这视频就满天飞。到时候看看是你先让我们坐牢,还是你没脸见人。” “呸。” 尤清水啐一口在黄毛脸上。 准头极好,正中眉心。 “下作东西。”她冷冷地说,“你们凭什么觉得,几张照片就能拿捏住一个女人?大清早亡了,脑子里的裹脚布还没拆干净?” 黄毛抹了一把脸,恼羞成怒。 “给脸不要脸!” 他扬起巴掌,带着风声就朝尤清水脸上扇去。 尤清水眼神一凛。 她虽然手被架着,但腿还能动。 她已经算好了角度,只要这黄毛敢靠过来,她这一膝盖顶上去,绝对能让他断子绝孙,下半辈子只能蹲着撒尿。 就在她蓄力准备暴起的一瞬间—— “住手!” 一道狠戾的声音突然在巷口响起。 紧接着是一阵急促凌乱的脚步声。 所有人下意识地回头。 只见一道高大的身影冲破黑暗,像头疯了的野兽一样撞了进来。 是时轻年。 他显然是一路狂奔过来的,身上外套不在了,白T恤已经被汗水浸透了,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紧绷的肌肉线条。 银灰色的头发湿漉漉的,还在往下滴水。 他胸口剧烈起伏,那双湛蓝色的眼睛里全是红血丝,凶得吓人。 混混们愣住了。 他们认识时轻年。 这可是林安安天天挂在嘴边炫耀的男朋友,京大体育系的狠角色,听说打架从来没输过。 “时轻年?”黄毛下意识地叫了一声,手里的动作也停了,“你怎么来了?正好,这娘们儿欺负安安,哥几个正帮她出气……” 话还没说完,时轻年已经冲到了跟前。 他看都没看一眼旁边被打成猪头、正满眼希冀望着他的林安安。 “滚开!” 他怒吼一声,抬手猛地一推。 那一推用了十成十的力气。 架着尤清水的两个混混只觉得一股巨力袭来,根本站不稳,踉跄着后退了好几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尤清水重获自由。 还没等她站稳,手腕就被一只滚烫的大手死死攥住了。 时轻年把她拉到身后护着,将她严严实实地挡在自己和那群混混之间。 他转过身,双手抓着尤清水的肩膀,上上下下地打量她。 视线扫过她凌乱的头发,衣服上沾着的灰尘,最后定格在她微微泛红的脸颊上。 那是刚才林安安打的一巴掌。 时轻年的瞳孔缩了一下,抓着她肩膀的手指瞬间收紧。 “谁打的?” 他声音哑得厉害,仿佛含着沙砾,压抑着即将爆发的暴怒。 尤清水看着眼前这个满头大汗、眼神慌乱的男人。 刚才那个不屑一顾、战斗力爆表的“女战神”,在这一秒,突然消失了。 她嘴巴一扁,眼眶瞬间就红了。 “呜……” 眼泪说来就来,像断了线的珠子,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时轻年……” 她叫他的名字,声音软绵绵的,带着哭腔,还一抽一抽的,听着就让人心碎。 “你怎么才来啊……” 她身子一软,顺势就倒进了时轻年怀里,两只手紧紧抓着他汗湿的衣襟,像是抓着唯一的救命稻草。 “我好怕……呜呜呜……我什么都没干,只是路过买个炸串……” 尤清水把脸埋在他胸口,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一边哭一边告状,字字句句都带着委屈。 “你女朋友……她带了一帮人来堵我……上来就打我耳光……” 她抬起头,露出一张梨花带雨的小脸,指了指那群还没反应过来的混混,又指了指呆若木鸡的林安安。 “他们还要扒我衣服……还要拍视频……呜呜呜……他们说要让我身败名裂……” “我身上好痛……哪里都痛……” 她抽噎着,身子在他怀里微微颤抖,像是受了天大的惊吓。 “你要是再晚来一点……我就……我就被他们欺负死了……” 旁边的林安安看着这一幕,整个人都傻了。 她顶着一张肿得像发面馒头的脸,看着那个平日里对自己尽量都在避免肢体接触的男朋友,此刻正一脸心疼地抱着那个把她打得半死的女人。 “时轻年!你瞎了吗?!” 林安安崩溃地大叫起来,声音嘶哑难听,“是她打的我!你看清楚!是我被打成这样!是她!她在装!她在演戏!” 时轻年像是没听见一样。 他只是死死地抱着怀里的人,手掌笨拙地在她后背拍着,一下又一下,安抚着受惊的尤清水。 “没事了。” 他低声说着,声音里带着明显的颤抖,“我在。没事了。” 他抬起头,看向林安安和那群混混。 那眼神,冷得像冰,狠得像狼。 “是我招惹的她。”时轻年声音很沉,像是从胸腔里闷出来的,“有什么冲我来。” 林安安愣住了。 她的表情从错愕慢慢变成了扭曲的愤怒。她指着时轻年,手指哆嗦得厉害。 “时轻年,你是不是脑子坏了?” 第59章 把你当垃圾一样扔掉的尤清水 她往前逼近一步,声音尖利得像指甲划过黑板,“明明我才是你女朋友!你是不是忘了,当初你被这个女人羞辱后,像条死狗一样缩在出租屋里,是谁找到的你?是谁给你买药,给你做饭,把你从那个绝望中拖出来的?” 林安安越说越激动,眼泪混着脸上的灰尘往下淌。 “是我!是我林安安!”她用力拍着自己的胸口,“不是这个高高在上、把你当垃圾一样扔掉的尤清水!你消失的那两个月,她管过你死活吗?她在学校里风风光光地当她的校花,想起你过哪怕一秒钟吗!” 时轻年垂下了眼帘。 他在听到这话,身上展露的攻击姿态突然散了。肩膀塌了下来,整个人显出一种颓丧的疲惫。 尤清水站在他身后,手指紧紧攥着他T恤下摆。 她抿了抿嘴,没说话。 林安安说得没错。 那两个月,她确实没想起过时轻年。 甚至连那个在全校广播羞辱的插曲,在她看来也不过是无聊生活里的一点调剂,转头就忘了。 她心虚,理亏,无可辩驳。只能默默地把头埋得更低,抓着他衣摆的手指却收得更紧了些。 林安安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泪,吸了吸鼻子。 “时轻年,你松开她。回到我身边来,跟我走。”她盯着时轻年,语气里带着最后一丝希冀,又带着一丝命令。 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我可以当这段时间什么都没发生过,当你的背叛不存在。我们才应该是最般配的。” 她的意思很明显。时轻年跟她走,而她带来的这几个人,自然会留下来,继续“收拾”尤清水。 巷子里一片死寂,只有林安安粗重的喘息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时轻年身上。 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缓缓地,松开了尤清水。 那只一直护着她的手,从她的肩膀上拿开了。 尤清水抓着他衣摆的手,落空了。 她的手指在空中虚虚地握了一下,什么也没抓住,只有微凉的空气。 她垂下眼眸。 心想,这次好像赌输了。 他不会回来了。 林安安的嘴角,刚刚翘起一个得意的弧度。 时轻年却并没有像她期望的那样,继续朝她走过去。他只是站在原地,离她一步之遥,也离尤清水一步之遥。 他看着林安安,那双湛蓝的眼睛里,翻涌着浓得化不开的歉意。 “对不起。” 他说。 “我不能走。她不能出事。” 就在刚才,在得知尤清水从酒楼离开后失联的那一刻,在他疯了一样找她的时候,他从未有那么一刻如此清楚地认知到自己的心。 还是会为她痛。痛入骨髓。 还是会偏向她。毫无道理。 “对不起。”他知道这三个字有多苍白,但他还是说了出来,“我们结束吧。一切都是我一个人的错。你想怎么打我,都行。我不会还手。” 林安安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全褪光了。她像是没听懂,又像是听懂了,只是不愿意相信。她呆呆地站着,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几秒钟后,是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 “时轻年——!!” 林安安彻底崩溃了。那一丝虚假的希望被碾碎后,剩下的只有滔天的恨意和绝望。 她像个疯子一样扑上去,手脚并用,对着时轻年又抓又咬。 “你混蛋!你不是人!你怎么能这么对我!” 拳头、巴掌,毫无章法地落在他身上。 “你以为你跟我分手,她就会要你吗?!”她一边打一边哭喊,“尤清水不会的!她只会把你当狗一样玩!她不会对你有真心的!她只会让你掉进更深的地狱!” 时轻年站着没动,任由她发泄。 林安安打累了,哭得几乎要断气。她撑着膝盖,抬起那张泪流满面的脸,用尽全身力气,对那群面面相觑的混混吼道: “还愣着干什么!给我打!一起打!给我打死这对狗男女!” 黄毛几人面面相觑。 这剧情反转得太快,他们一时有点反应不过来。但既然林安安发话了,而且那个看起来很能打的小子说了不还手…… “操,那就不客气了。” 黄毛扔掉打火机,狞笑着挥起拳头冲了上来。 就在拳风即将扫到的瞬间。 一直像死人一样沉默的时轻年突然动了。 他没有反击,也没有躲避。 他猛地回过身,弯下腰,一把将还在发愣的尤清水抱进了怀里。 他用自己宽阔的后背,构建了一道血肉城墙。 “砰!” 黄毛的一拳结结实实地砸在了时轻年的背上。 时轻年闷哼一声,身体猛地一颤,却把怀里的人抱得更紧了。 他的下巴抵在尤清水的头顶,双手护住她的后脑勺,将她整个人严严实实地嵌进自己的胸膛里,不留一丝缝隙。 密集的拳脚像暴雨一样落下。 有人踹他的腰,有人踩他的小腿,还有人拿着不知从哪捡来的木棍,狠狠抽在他的肩膀上。 沉闷的打击声在巷子里回荡。 尤清水被困在一个滚烫的怀抱里。 鼻尖全是浓烈的汗味和血腥气。耳边是他沉重的呼吸声,还有偶尔压抑不住的痛哼。 “唔……” 一记重击砸在时轻年的后脑勺上,他身子猛地一颤,整个人往下沉了沉,几乎是跪在了地上。 但他依然没有松手,反而把头埋得更低,不让她露出一丝一毫。 “别怕。” 他在她耳边低声说,声音有些含糊不清,像是嘴里含着血,“没事……很快就没事了……” 尤清水睁大了眼睛。 视线被他的胸膛挡得严严实实,什么也看不见。只能感觉到他的身体每一次剧烈的颤抖,每一次肌肉的紧绷。 他在挨打。 为了护着她,像个沙袋一样被人围殴。 那个打架从无败绩的时轻年,此刻却卑微地跪在地上,用血肉之躯给她撑起了一片没有暴力的狭小空间。 尤清水的手指颤抖着,慢慢抓住了他背后的衣服。 那里已经被冷汗湿透了,甚至……有些黏腻的温热。 是血吗? 第60章 我就做你女朋友 “时轻年……”她喃喃地叫了一声。 “别动。”时轻年收紧手臂,把她勒得有些疼,“别看。” 他不想让她看见自己现在的狼狈样。 也不想让她看见这个世界的丑陋。 林安安站在一旁,看着那个宁愿被打死也要护着尤清水的男人,眼里的恨意慢慢变成了绝望的空洞。她张了张嘴,想笑,却发出了比哭还难听的声音。 “打……给我打……” 她机械地重复着,眼泪却止不住地流。 输了。 彻底输了。 哪怕把他打死,他的心也是偏的。偏得没边儿了。 尤清水没意识到自己在哭。 直到一连串滚烫的泪水砸下来,迅速浸湿了时轻年胸口那片汗湿的布料,她才像被烫到一样,怔了一下。 这次的眼泪,和以前都不一样。 时轻年的呼吸越来越重,越来越乱,最后,一声几乎听不见的痛吟贴着她的耳廓传来。 尤清水的心一揪。 她感觉到他抱着自己的力道在减弱,整个人都在往下沉。 他的神志不清了。 这个认知像一盆冰水,兜头浇灭了她之前所有的盘算。 “时轻年!”她慌了,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发现的颤抖,“你还手啊!你听见没有!还手!” 她在他怀里挣扎起来,想推开他,想让他看看眼前是什么状况。 “他们真的会打死你的!打死你之后,下一个就是我!”她语无伦次地喊着,眼泪流得更凶,“你为我挨的打已经够了!你还清了!你要是再不还手…” “那我也只能陪你去死了!” 最后那句话,几乎是吼出来的。 巷子里的拳脚声停了一瞬。 时轻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刺了一下,原本涣散的意识被强行拉了回来。 他眼前一片模糊,全是重影,耳朵里嗡嗡作响。但他听见了,听见了那句“陪他去死”。 不。 不行。 他猛地收紧手臂,另一只滚烫的手掌覆上了她的嘴,堵住了她后面可能更决绝的话。 “不……”他断断续续地说,嘴里全是铁锈味,“你……不能…………” 尤清水的安危,仿佛是刻在他基因里的底层代码。 哪怕神志不清,哪怕全身剧痛,在听到她有危险的那一刻,身体的本能还是压倒了一切。 他松开捂着她嘴的手,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她往墙角更安全的地方推了推。 然后,他撑着地,晃晃悠悠地站了起来。 像一台没有痛觉的人形机器。 “操,这小子还想站起来?”黄毛啐了一口,觉得自己的权威受到了挑衅,抡起手里的木棍就朝时轻年的头砸去。 时轻年没躲。 他只是抬起了手臂,精准地抓住了挥下来的木棍。 手腕一拧。 “咔嚓”一声,是骨头错位的声音。 “啊——!”黄毛发出一声惨叫,木棍脱手落地。 时轻年看都没看他一眼,反手一拳,结结实实地捣在另一个冲上来的混混的肚子上。 没有花哨的技巧,拳拳到肉。 他凭着常年在工地上搬砖扎钢筋练出的蛮力,和无数次打架斗殴中磨砺出的格斗本能,开始了反击。 巷子里瞬间响起一片鬼哭狼嚎。 “我操!这他妈什么怪物!” “不是说不还手吗!” “疯了!他疯了!” 刚才还嚣张无比的几个混混,此刻像是见了鬼。 他们想不通,一个明明已经被打得半死的人,怎么还能爆发出这么恐怖的力量。 时轻年的每一拳,每一脚,都带着要把人骨头打断的狠劲。他自己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只是机械又高效地放倒每一个靠近他的人。 眼看着再打下去真要出人命了,黄毛捂着脱臼的手腕,连滚带爬地往后退。 “撤!快撤!” 他冲着几个还在地上打滚的兄弟吼道,然后一把拽起旁边已经吓傻了的林安安,拖着她就往巷子外跑。 林安安被拖得一个踉跄,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浑身是伤的男人,在放倒最后一个混混后,终于停了下来。 他站在原地,高大的身影在昏暗的路灯下摇摇欲坠。 而尤清水,正从角落里冲出来,扑向他。 林安安的眼神彻底暗了下去。 “时轻年,”她的声音不大,却像淬了毒的钉子,穿透了巷子里的嘈杂,“我等着你。” “等着你被她伤得体无完肤,像条狗一样,滚回自己该待的世界的那一天。”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跟着黄毛消失在了巷口。 等那些人落荒而逃,巷子里终于恢复了死寂。 紧绷的弦一旦松开,身体的极限也随之而来。 时轻年身形一晃,直挺挺地就要往前栽倒。 “时轻年!” 尤清水拼尽了全身的力气冲过去,从前面接住了他。 一米九出头的个子,体重全压了上来。她根本撑不住,被他带着一起,重重地跪坐在了地上。 冰冷的地面激起一片灰尘。 她顾不上膝盖的疼,只是紧紧地抱着他的头,让他靠在自己怀里。 “时轻年?你醒醒!别睡过去!” 她哭着,手忙脚乱地去拍他的脸,想让他清醒一点。他的脸滚烫,额头上全是冷汗,眼皮沉重地耷拉着,怎么也睁不开。 尤清水看着他青紫交加的脸,看着他嘴角不断渗出的血,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了,疼得她喘不过气。 “你听着,”她抱着他,把嘴唇贴在他耳边,用尽力气说出清晰的每一个字,“等你好了,我就做你女朋友。我会对你好。你听见没有?” 她不知道他听没听见。 她只知道,这是她现在唯一能给的承诺。 幸运的是,她刚才趁乱拨打的急救电话起作用了。巷口传来了救护车尖锐的鸣笛声,由远及近。 很快,几个穿着白大褂的医护人员抬着担架冲了进来。 看到巷子里这副惨烈的景象,他们都吓了一跳。 “快!伤者在这里!” 他们七手八脚地把已经昏迷的时轻年抬上担架,又有人过来扶尤清水。 “小姐,你怎么样?你身上也有血。” 尤清水摇了摇头,跟着他们往救护车上走,眼睛一刻也没离开过时轻年。 “我没事,”她声音沙哑,“这些……都是他的。” 第61章 也别打残了 到了医院,急诊室的护士看到两人身上的痕迹,也是倒吸一口凉气, 立刻就要把他们都推进去检查。 尤清水还是那句话。 “我没事,先救他。” 护士不信,看她脸色惨白,衣服上又是土又是血,坚持把她带去旁边的诊室做检查。 一番折腾下来,结果让所有人都很意外。 除了膝盖和手掌有些擦伤,身上有几处不严重的淤青,尤清水几乎可以说是毫发无伤。 她先给周蔓她们发了条消息。 然后,就一个人守在了急救室的门口。 走廊里的灯惨白惨白的,照得人心里发慌。 她靠着冰冷的墙壁,慢慢滑坐到地上,抱着膝盖,望着天花板发呆。 心脏的位置,一阵一阵地抽痛,让她有些喘不过气。 她捂住胸口。 这就是……以前的时轻年,在看着她对别人笑,看着她无视他的时候,经常会体会到的感觉吗? 那他的痛,一定比她现在感受到的,要强烈一百倍,一千倍。 她什么都不想了。 她只求,他能平安。 —— 巷子又湿又窄,散发着一股子陈年垃圾的馊味。 黄毛几个人连滚带爬地冲进来,靠着斑驳的墙壁,才敢大口喘气。 “*,” 黄毛往地上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只觉得浑身骨头都像散了架,“那姓时的真是个怪胎!” 另一个捂着肚子的混混也骂骂咧咧地附和:“*的,早知道多叫几个兄弟来!今晚非得把那对狗男女一块儿收拾了不可!” “行了,”黄毛烦躁地摆摆手,一动就牵扯到脱臼的手腕,疼得他龇牙咧嘴,“今天咱们下手也没留情,棍子都往他头上招呼了。那小子不死也得落个半残。到时候,那个叫尤清水的校花还要不要他,还不一定呢。” 他转头看向一直沉默不语的林安安,拍拍她的肩。 “安安,别为那种男人伤神了。心都不在你身上,留着有啥用?改天哥给你介绍几个更好的,保准比那穷小子有钱,还听话。” 林安安像是没听见,眼神空洞地望着巷口。那张原本还算清秀的脸,此刻肿得像个猪头,狼狈不堪。 她随口“嗯”了一声,算是敷衍。 “我先回去了。”她说完,也不等他们反应,就自顾自地转身,一瘸一拐地走出了巷子。 黄毛看着她的背影,撇了撇嘴,没再多说。 “走,哥几个找地方喝点酒,去去晦气。”他招呼着剩下的兄弟,准备离开。 刚没走几步,巷子尽头的阴影里,忽然现出一个人影。 “谁他*在那儿装神弄鬼!”一个混混仗着己方人多喊道,“识相的快滚出来!” 话音刚落,一声嗤笑在巷子里响起,清脆又带着点凉意。 接着,一个女人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她穿了条简单的黑色连衣裙,踩着高跟鞋,手里却拎着一根和她打扮格格不入的棒球棒。 棒球棒的顶端在她手里轻轻颠着,一下,又一下,敲在另一只手的掌心。 是周蔓。 昏暗的路灯光从她背后照过来,给她明艳的脸庞镀上了一层模糊的光晕。 混混们看清是个单身女人,胆子又大了起来,互相挤眉弄眼,发出不怀好意的哄笑。 “哟,哪儿来的小妞,大半夜不回家,跑这儿来……” 嘲笑声还没维持几秒,就卡在了喉咙里。 因为在周蔓身后,又默不作声地走出了六七个男人。 他们都穿着统一的黑色西装,身材高大,肌肉把衣服撑得鼓起。每个人脸上都像戴了张面具,没有半点表情。 巷子里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黄毛脸上的笑容僵住了,腿肚子开始不听使唤地转筋。 周蔓像是没看见他们凝固的表情,只是用棒球棒的尖端,懒洋洋地指了指他们。 她轻飘飘地挥了挥。 “别留太明显的伤。”她说,声音还是那么好听,内容却让混混们如坠冰窟,“也别打残了。打残了,他们就进不了局子了。” “是,小姐。” 黑衣保镖们齐齐低头,声音沉闷得像石头落地。 然后,他们动了。 没有叫喊,没有废话,只有拳头和身体碰撞的闷响,和骨头错位的脆响。 巷子里,随即响起了比刚才凄厉百倍的惨叫,经久不息。 —— 医院,急救室门口。 尤清水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周蔓发来的消息。 【事情办妥了。那帮人渣和林安安,也都送进去了。】 尤清水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手指在冰冷的屏幕上慢慢打字。 【判得越久越好。让他们在里面好好改造改造。】 消息发出去,周蔓的电话立刻就打了过来,语气里满是担忧:“你怎么样?我们现在过去陪你。” “我没事。”尤清水靠着墙,声音低哑,“你们别过来了,太晚了,好好休息。” 她婉拒了朋友们的好意,挂了电话。 走廊里又恢复了安静。 她把手机揣回兜里,重新抱住膝盖,将脸埋了进去。 一切都处理妥当了。 可她心里的那阵抽痛,却一点也没有减轻。 不知道过了多久,急救室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尤清水猛地抬起头,踉跄着从地上站起来,冲了过去。 “医生,他怎么样了?” 走出来的是一个戴着口罩的医生,他摘下口罩,露出一张神情古怪的脸。 “你是病人家属?” “我……我是他女朋友。”尤清水几乎没有犹豫地答道。 医生点点头,看了看手里的病历。 他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把片子举起来对着灯光看,又放下,摘了眼镜揉揉眼,再戴上。 如此反复了三次。 “怪了。”医生疑惑的低语。 尤清水手心里全是冷汗,面上却一点不显,只是轻声问:“医生,怎么怪了?是很严重吗?” “不是严重。”医生转过身,眼神像是在看一个外星生物,“是太轻了。” 他指着片子上的阴影,语气里满是不可思议:“按理说,他身上那些伤,特别是脑部受到的重击,足以构成重度脑震荡,甚至更糟。可我们的检查结果显示,只是轻微脑震荡。” 第62章 非人的治愈能力 医生顿了顿,继续道。 “还有他身体的愈合能力。” 他指着病历上的几项数据,“出血点的凝血速度,还有那些擦伤的恢复迹象,都比正常人快上不止一倍。我们反复检查过,没有骨折,没有骨裂,更没有内脏损伤。他现在昏睡不醒,一方面是麻药效力没过,更主要的原因,是身体长期处于透支和极度疲劳的状态,启动了自我保护机制。” 他抬起头,看着尤清水,语气笃定地补充道:“应该明天早上就能醒过来。” 尤清水一直悬着的心,随着医生这句话,轻轻地落回了原处。 但随后又警觉起来。 她垂下眼,看着自己还沾着干涸血迹的指尖。她亲眼见过那些拳脚和木棍是怎么落在他身上的,那种力道,换做任何一个人,恐怕都要在病床上躺很久了。 时轻年,不仅仅是体能好得像怪物。 还有着这种近乎“非人”的自愈能力,了。 一旦被有心人注意到,后果不堪设想。 在这个世界上,太特别的东西,往往会被关进笼子里。 医生还在说话,他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狂热的光,那是专业人士碰到稀有样本时的兴奋:“这简直是医学奇迹。小姐,我建议让他住院,最好住一个月。我们需要给他做个更全面的检查,抽血化验,看看他的基因……” “不用了。” 尤清水打断了他。 她站起身,理了理有些凌乱的衣服。 刚才的狼狈仿佛在一瞬间被她收了起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矜贵又带着点傲慢的疏离感。 她看着医生,嘴角勾起一个标准客套的微笑。 “医生,您可能误会了。”尤清水语速不快,声音清清冷冷的,“他身体好,是因为从小家里就用各种名贵药材养着。至于您说的基因研究……” 她轻笑了一声,眼神里带着点意味深长:“时家的人,恐怕不太方便给您当研究对象。” “时家?”医生愣了一下,“哪个时家?” “京市还有第二个时家吗?” 尤清水反问了一句。 医生的表情瞬间僵住了。 在京市,姓时的不是没有。 但能被单拎出来说“那个时家”的,只有那一位。 那是跺一跺脚,整个京市都要跟着晃三晃的家族。 医生眼里的狂热像潮水一样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谨慎的惊惶。他重新回想了一遍躺在病床上的时轻年。 银灰色的头发,有些眼熟的眉眼轮廓,虽然一身地摊货,但……确实不像普通人家的孩子。难道是哪位大少爷出来体验生活? “这……既然是时少爷……”医生结巴了一下,态度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那确实是我们冒昧了。不过伤还是有的,轻微脑震荡,需要静养。” “谢谢医生。”尤清水微微颔首,“转院手续我等会安排人办。今晚的事,还麻烦您多费心,别往外传。毕竟……” 她没把话说完,只是做了个“嘘”的手势。 医生连连点头,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半小时后。 一辆黑色的商务车停在了急诊门口。没有警笛,没有闪烁的红蓝灯,只有两个穿着黑色制服、戴着白手套的男人,推着一张高级移动病床走了进来。 那是京市最好的私立医院——和睦医院的专车。 尤清水签了字,看着时轻年被抬上车。她拒绝了京市第一人民医院医生的送行,转身上了车。 车门关上的那一刻,外面的嘈杂瞬间被隔绝了。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仪器运作的轻微嗡嗡声。 尤清水靠在真皮座椅上,闭眼假寐了一下。 …… 私立医院的VIP病房,不像病房,倒像是个五星级酒店的套房。 地上铺着厚厚的羊毛地毯,踩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 空气里没有刺鼻的消毒水味,反而飘着一股淡淡的香薰味,像是某种木质调的香,让人心神安宁。 这里的医生果然如传闻中一样,嘴严,专业。 他们给时轻年重新做了检查,结论和之前差不多:外伤看着吓人,但恢复得极快,脑震荡也不严重,多休息就好。 对于时轻年那惊人的愈合速度,主治医生只是推了推金丝边眼镜,温和地说了一句:“病人体质很好。” 多余的一个字都没问。 这就是金钱的力量。在这里,只要钱到位,不想让人知道的秘密,就会烂在肚子里。 护士轻手轻脚地给时轻年换上了干净的病号服,又把输液的速度调慢了一些,然后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床头留了一盏昏黄的夜灯。 尤清水搬了把椅子,坐在床边。 她这时候才仔仔细细地看他。 时轻年睡得很沉。 他脸上的血迹已经被擦干净了,露出下面青紫色的淤痕。 嘴角破了一块,结了暗红色的痂。右边眉骨处添了一道新伤,红肿着,看着就疼。 尤清水伸出手,指尖悬在他的脸颊上方,想碰,又怕弄疼他。 最后,她的手指轻轻落在了他放在被子外面的大手上。 骨节分明,手背上青筋凸起。指腹和掌心全是厚厚的老茧,那是常年打篮球和做苦力留下的痕迹。 粗糙,坚硬,却让人觉得无比安全。 就在几个小时前,这双手死死地护着她的后脑勺,把她按在怀里,用身体当肉墙护住她。 尤清水看着看着,眼眶又有些发热。 她吸了吸鼻子,把那只手握进自己的手心里。 他的手很热,烫得她手心发颤。 “傻子。” 她低声骂了一句。声音很轻,在安静的房间里,像是一声叹息。 “我都这样对你了,有什么是值得你豁出命去保护我的呢。” 时轻年没反应,依旧沉沉地睡着。只有胸膛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带动着被子一上一下。 尤清水趴在床边,脸颊贴着他的手背。 他身上淡淡的薄荷味混着医院特有的清冷气息,钻进她的鼻子里。 这是她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在他毫无防备的时候守着他。 以前都是他追在她身后,像条甩不掉的尾巴。她回头,他在;她不回头,他也在。 她以为那是理所当然的。 第63章 两个人一起睡也不是问题嘛 直到今天,在那个阴暗肮脏的巷子里,当他松开手走向林安安的时候,她才惊觉,原来这条尾巴,也是会断的。 原来被偏爱,不是有恃无恐的理由。 尤清水闭上眼睛,疲惫感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时轻年,”她喃喃自语,声音越来越小,“你快点醒过来吧。” “醒过来……我就把欠你的,都还给你。” 至于怎么还? 是用感情,还是用别的什么……她现在脑子很乱,想不清楚。 但有一点她很确定。 从今往后,谁也别想再动他一下。 不知不觉,尤清水睡了过去。 她睡得迷迷糊糊,一时分不清自己在哪儿。 鼻尖萦绕着一股干净又熟悉气息,像夏日雨后的松林。 很安心。 她动了动,感觉自己好像被什么东西裹着,很暖和。 等意识慢慢回笼,她才发觉不对劲。 她睁开眼,晨光正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白色的被子上投下几道明亮的光斑。 这不是趴睡该有的视野与舒适感。 尤清水一下坐起身,身上的被子滑落下来。她低头一看,自己正躺在病床上。而本该躺在这里的人,此刻却缩在床边的椅子上,高大的身子蜷成一团,正趴在床沿睡着。 时轻年身上还穿着宽大的蓝白条纹病号服,银灰色的头发乱翘着。 因为姿势别扭,他整个人都佝偻着,看着又大只又委屈。 要不是他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伤痕还没完全消,脸色也透着病态,尤清水真要以为昨天晚上的一切都是一场梦,受伤的人其实是她自己。 她就这么怔怔地看了他几秒。 这时,病房的门被轻轻推开了。 一个看起来很稳重的护士推着小车走进来,准备换药。 她看到病床上的尤清水,又看了看椅子上睡得正沉的时轻年,整个人都愣住了。 护士低头,怀疑地看了一眼自己托盘上的病人信息卡,又抬头,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打量。 一个睡在床上,一个坐在椅子上,可病号服却穿在坐着的那个人身上。 这倒反天罡的场景,让她有点懵。 “他才是病人。”尤清水脸上有些发烫,赶忙从床上下来。 她走到床边,弯下腰,轻轻推了推时轻年的肩膀。 “时轻年,醒醒。” 时轻年睡得很沉,被她推了两下才皱着眉,慢慢抬起头。他眼神还有些涣散,显然没搞清楚状况,只是本能地循着声音看向尤清水。 “回床上去。”尤清水扶着他的胳膊,把他往床上引。 时轻年脑子还有点懵,张了张干裂起皮的嘴唇,似乎想说什么。 “你睡床……” 话还没说完,就被尤清水瞪了一眼。 那一眼没什么威慑力,带着点嗔怪,又带着点不容置疑的命令。 “闭嘴,听话。” 时轻年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他抿了抿唇,乖乖地任由她扶着,躺回了床上。 这一连串动作行云流水,两人之间的氛围自然得插不进第三个人。 护士站在一旁,看着两人之间那股欲说还休的黏糊劲儿,眼神变了。 那是看透了一切的了然。 原来是热恋期的小情侣啊。 她走上前,熟练地将病床摇高了一些,方便操作。 “来,把手伸出来。”护士走上前,把病床的靠背摇高了一些,一边熟练地给时轻年拆纱布换药,一边笑着打趣。 “小伙子,疼女朋友是好事。但你这伤还没好透,身体正虚着呢。” 护士用棉签沾了碘伏,轻轻涂在他手臂的擦伤上,语气轻快,“就算再心疼陪护的女朋友,也不能让女朋友睡床,自己去坐冷板凳呀。这要是着凉了,还得是你女朋友心疼。” 时轻年的脸,肉眼可见地红了起来,一直红到了耳根。 他低着头,盯着被单上的花纹,一声不吭,像个做错事被抓包的小学生。 尤清水站在床尾,脸也有些发烫,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护士换完药,收拾托盘的时候,视线在宽大的病床上扫了一圈。 这可是VIP病房,床是一米八的,又软又宽敞。 她眨了眨眼,像是随口一提:“其实吧,咱们这儿的病床都挺宽的。你要是实在怕女朋友太辛苦……” 护士顿了顿,目光在两人身上转了个来回,笑意更深了。 “只要不乱来,两个人一起睡也不是问题嘛。” 这句话所带来的指向性太强了。 时轻年抬起头,看了护士一眼,又飞快地移开视线,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尤清水的耳垂红得像要把血滴下来。 两人都老脸一红,谁也没敢接这话茬。 房间里只剩下加湿器喷出水雾的细微声响。 护士看着他们的反应,忍着笑,把换下来的纱布扔进垃圾桶,又叮嘱了几句注意事项,便端着托盘离开了病房。 门“咔哒”一声关上了。 病房里重新恢复了安静,但这安静里,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燥热。 尤清水站在原地没动,看着躺在床上的时轻年。 阳光洒在他的侧脸上,把他脸上细小的绒毛都照得清清楚楚。他身上的伤口虽然处理过了,但那些青紫的痕迹依然触目惊心。 想起昨晚他不要命的样子,尤清水眼里的羞窘慢慢褪去,浮现出一层淡淡的心疼。 她往前走了一步,想帮他把被角掖好。 一抬头,却撞进了一双湛蓝色的眼睛里。 那双湛蓝色的瞳孔,在清晨的阳光下像洗过的海,清澈得没有一丝杂质。 他就那么看着她,忘了躲闪,也忘了自己脸上的伤。 看着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嘴角忍不住地往上翘。 那是一个很傻的笑。 他似乎也意识到自己这样太傻了,又赶紧努力地想把嘴角压下去。可那股喜悦,怎么也藏不住,就从他亮晶晶的眼睛里往外冒。 尤清水看着他这副模样,嘴角也不自觉地想往上扬。她抿了抿唇,硬生生忍住了。 她板起脸,转身走到桌边。倒水,兑凉,手背贴着杯壁试了试温。不烫。 她走回床边,把杯子递到他嘴边,语气冷淡:“喝水。” 第64章 传奇耐揍王 时轻年乖顺地张嘴。 水温温润润的,顺着喉咙流下去。 他喝得急,喉结上下滚动,发出轻微的吞咽声。尤清水看着他那截修长的脖颈,还有上面青紫的指印,眼神暗了暗。 一杯水见底。 时轻年舔了舔湿润的嘴唇,嗓音终于不那么像砂纸磨过似的了,透着清朗。 “笑什么?”尤清水把空杯子放回床头柜,发出“磕哒”一声轻响。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开始算账:“昨晚我怎么跑到床上睡去了?还有,你知不知道你昨晚吓死我了?” 一串的问题砸下来。 时轻年缩了缩脖子,刚才那股傻乐劲儿收敛了不少。他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被单上的线头,闷闷地说:“笑是因为……你在担心我。” 以前她看他的眼神,要么是冷的,要么是假的。只有刚才,那是真的心疼。他看得出来。 “至于床……”他声音更小了,像是做错事的孩子,“我半夜醒了一次,看你趴在床边,怕你着凉。这地毯虽然厚,但夜里还是凉。” 尤清水怔了一下。 他自己伤成那样,脑震荡还没好全,半夜醒来第一件事,竟然是把她抱上床? “那你挨打呢?”尤清水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那股酸涩的暖意,“让林安安打两下出出气就算了,为什么要让混混也打你,那群混混下手狠辣,你是真不要命了?” 时轻年看着她,眼睛里全是慌乱和无措。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还是低下了头。 “是我先出轨,对不起林安安。被打是应该的。” 时轻年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说给自己听,“林安安劲儿小,打不疼。只有让他们也动手……才能……才能算是还给她。” 他觉得自己话说得乱七八糟,但这就是他当时唯一的念头。 是他先混蛋,在有女朋友的前提下,还是放不下尤清水,没有做到身为男朋友该做到的事。 他得受罚,得用最疼的方式,才能让自己心里好过一点点。 “我以后不会了。”时轻年抬起头,看着尤清水,眼神认真得像是在宣誓,“我保证,再也不会吓到你了。” 尤清水看着他那副又倔强又愧疚的样子,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也下不来。 她伸出手,没好气地戳了戳他没受伤的胳膊。 “你真是个大傻子。”她骂道,“还是个传奇耐揍王。” 时轻年没觉得“耐揍王”是贬义词,反而像是被夸奖了,眼睛亮了一下。 “我从小身体就好。”他挺了挺胸膛,结果牵扯到肋骨处的淤青,疼得龇牙咧嘴,却还强撑着。 “真的。以前在工地干活,被钢筋砸了脚,或者打球扭了伤,睡一觉就好得差不多了。根本不用去医院。” 他说着,脸上露出一丝得意的神色,像是炫耀自己有什么了不起的特异功能。 “这样能省好多医药费呢。” 话音刚落,空气突然安静了下来。 “医药费”这三个字,像是一根刺,扎破了刚才那点温馨的泡沫。 时轻年的眼神瞬间黯淡下去。 他停止了转动眼珠,视线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扫过这间病房。 宽敞明亮的落地窗,静音的加湿器,墙上挂着的抽象画,还有身下这张柔软得不像话的床。 这里的一切都在无声地标榜着昂贵。 这里是和睦医院,京市有名的销金窟,住一晚的钱,够他在工地搬两个月的砖。 他刚才只顾着看尤清水,忘了自己身处何地。 那种自卑感,像潮水一样漫上来,淹没了他刚才那点少年的意气风发。 他抿紧了嘴唇,原本舒展的眉头锁了起来。 之前那点和尤清水独处的喜悦和悸动,被现实冷冰冰地浇了一头。 “我觉得我没问题了。” 时轻年掀开被子,试图坐直身体,动作有些急切,“我现在就可以出院。这点伤,回去养养就行。” 他不敢看尤清水的眼睛,低着头,盯着自己粗糙的手指关节。 “医药费的话……” 他顿了顿,喉咙发紧,声音变得干涩,“多少钱?我在两个星期内还你。” “两个星期?”尤清水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重复了一遍。 她好整以暇地抱起胳膊,靠在床尾。 “行啊。”她说,“我给你算算。这家医院的VIP套房,一天八千八。救护车出诊费,五千。专家会诊,一次一万。再加上你用的药,做的检查……零零总总,算你五万块,不过分吧?” 时轻年的脸一寸一寸地白了下去。 五万。 这两个字像两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去卖苦力,一个月学校工地连轴转,不眠不休,也才几千块。两个星期,他上哪儿去弄这么多钱? 他看着尤清水,嘴唇动了动,一个字也说不出来。那双好看的眼睛里,此刻全是狼狈和难堪。 尤清水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叹了口气。 她就知道会这样。 这头倔驴,自尊心比天都高。 她走过去,重新在床边坐下,语气放缓了些。 “时轻年,你看着我。” 时轻年慢慢地抬起头。 “这笔钱,不用你还。”尤清水说得一字一顿,清清楚楚,“就当是我给你惹了麻烦的补偿。” “不是。”时轻年急着反驳,“是我自己……” “是你自己什么?”尤清水打断他,“要不是因为我,你会跟林安安扯上关系吗?要不是因为我,你会挨这顿打吗?” 她盯着他的眼睛,不让他逃避。 “时轻年,我们俩之间,从来不是你欠我。是我欠你。” 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眉骨上那道新的伤疤,声音低了下去。 “是我把你拉进这滩浑水里的。所以,你安安心心把伤养好,别的事,什么都不要想。听见没?” 她的指尖很凉,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香气。碰在他发烫的皮肤上,像一片雪花落了下来。 时轻年僵住了。 他看着近在咫尺的尤清水,看着她眼里清晰的倒影,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只知道,她没有看不起他,没有嫌弃他穷,没有嘲笑他还不起钱。 她只是让他,安安心心养伤。 一股热流从胸口涌上来,冲得他眼眶发酸。 他用力眨了眨眼,把那股湿意逼了回去。 第65章 它太有自己的想法了 时轻年不是个会说话的人,尤其是在她面前。 最后,他只是格外认真地看着她,一字一句。 “你不欠我。” 他的声音还有些沙哑,但很坚定。 “过去的那些纠葛,我们前面就说好两清了。” 时轻年垂下眼,视线落在她触碰过自己眉骨的手指上。 那上面还沾着一点点药膏的味道。 他深吸了一口气,继续说下去。 “昨天晚上林安安她们堵你,是因为我。” 他没有为自己辩解,也没有回避。这件事,追根究底,是他没处理好。 “是我在感情里摇摆、不坚定,才同时伤害了你们两个人。也连累你……受了无妄之灾。” 他那双湛蓝的眼睛里,没有了刚才的狼狈和难堪,只剩下一种清澈得近乎固执的坦诚。 “我去救你,是应该的。你不用觉得有负担,也不用……强迫自己对我好,或者靠近我。” 他说完这番话,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病房里又安静下来,只有加湿器还在不知疲倦地吐着白雾。 尤清水听着他的话,在心里轻轻叹了一口气。 桩桩件件,怎么可能跟她没关系呢? 这一切,从头到尾,都是她算计好的。 是她刻意激怒林安安,刻意独自走路回家,刻意进入那条偏巷,刻意给了林安安一个“教训”她的机会。 然后早就准备好的苏晚装作好朋友失联的惊慌状,联系到了时轻年,告诉他“尤清水有危险”的这个消息。 而周蔓也早就带着保镖守在附近,只要时轻年没能及时赶到,或者尤清水的暗号响起,她就会带人冲进去。 尤清水,从来不做没有把握的赌局。 她的目的只有一个:逼时轻年看清林安安的疯狂,逼他主动提分手,逼他哪怕满身是血也要爬到她身边来。 甚至在他被那群混混围殴的时候,她也没有第一时间叫周蔓带人进来。 因为她犹豫了。 她怕他知道这一切都是一场戏,一场由她导演,逼他分手的戏。 她怕把他推得更远。 说到底,是她尤清水自私。 她最爱的,永远是她自己。 而眼前这个傻子,这个外表桀骜冷淡的男生,却把所有的过错都揽到了自己身上。 他重情重义,敏感又拧巴,内心干净得像一张白纸。 越是了解,那份最初带着算计的心,就越是偏离轨道。 她的那颗心,此刻在阳光下发酵,变成了一种酸涩胀痛的情绪,堵在喉咙口。 “时轻年。” 尤清水叫了他一声。 时轻年没看她,只是喉结动了动:“嗯。” “看着我。” 时轻年僵了两秒,才慢吞吞地看向她。 还没等他看清眼前的景象,一阵淡淡的馨香就扑面而来。 尤清水往前走了一步,直接撞进了他的怀里。 时轻年整个人都懵了。 他下意识地张开双手,悬在半空中,不敢碰她,生怕自己身上的血腥气和药味熏到了她,又怕自己粗手粗脚弄脏了她昂贵的衣服。 “别动。” 尤清水的声音闷闷的,从他胸口传出来。 她双臂环过他的腰,避开了他肋骨处的伤,脸颊贴在他单薄的病号服上。 隔着一层布料,她能听到他胸腔里那颗心脏,正在疯狂地跳动。 咚、咚、咚。 又急又重,像是要撞破胸膛跳出来。 “你……”时轻年浑身僵硬得像块石头,连呼吸都屏住了,“你干什么……” “抱一下。” 尤清水闭上眼睛,贪婪地嗅着他身上那股好闻的味道。 有独属于他的,热烈而蓬勃的气息。 “就抱一下。” 时轻年悬在半空的手颤了颤。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女孩。 她那么娇弱,那么软,像只收起了爪子的猫,乖顺地依偎在他怀里。 这是他做梦都不敢想的画面。 理智告诉他应该推开,告诉他这不合规矩,告诉他自己不配。 但身体却比理智更诚实。 他的手慢慢地、一点一点地落下来,最终轻轻地搭在了她的背上。 那一瞬间,他感觉自己漂泊了许久的灵魂,终于落了地。 “尤清水……” 他嗓音哑得厉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闭嘴。” 尤清水在他怀里蹭了蹭,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声音软中带着命令,“别说话,让我充会儿电。” 时轻年不说话了。 他收紧了手臂,把下巴轻轻搁在她的头顶。 那一刻,病房里安静极了。 只有加湿器喷出的白雾,在阳光里缓缓升腾,模糊了两人相拥的轮廓。 所有的算计、愧疚、金钱、自尊,都在这个拥抱里,暂时化为了乌有。 只剩下两颗贴在一起的心,跳动着同一个频率。 过了不知多久,尤清水像是终于充满了电,在他怀里动了动,然后慢慢抬起头。 她的脸颊还贴着他的胸膛,说话时,温热的气息隔着薄薄的病号服,烫着他的皮肤。 “时轻年,”她仰着脸,一双杏眼里水光潋滟,带着点无辜的狡黠,“我现在有点相信,你昨天受的那些伤,对你来说真不算什么事了。” 时轻年还沉浸在刚才那个拥抱带来的巨大冲击里,脑子转得有点慢。 他看着她,湛蓝的眼睛里满是没反应过来的疑惑。 尤清水没说话,只是眼神意有所指地往下瞥了瞥。 然后,她笑了起来。那笑声很轻,带着促狭的意味。 “你看,这很精神嘛。” 轰的一声。 时轻年感觉自己全身的血都冲上了头顶。他顺着她的视线低头,瞬间明白了她指的是什么。 那隔着薄被依然清晰可辨的概貌,像一个被当众揭穿的秘密,让他无地自容。 他的脸颊“腾”地一下爆红,红得快要滴出血来。 “我……” 他迅速松开抱着她的手,像是被烫到一样,一把拉过被子,把自己从腰到脚盖得严严实实。动作快得像只受惊的兔子。 “我……我不是故意的!”他别过脸,不敢看她,声音又急又窘,“我真的……没有别的想法!” 尤清水好整以暇地看着他,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她慢悠悠地说:“我相信你啊。” 她顿了顿,拖长了语调,像是在认真地帮他开脱:“只是它……太有自己的想法了。” 第66章 栽在坏女人手里了 这句话让时轻年恼了。 那双湛蓝的眼睛里,凶光一闪而过。他猛地一拽被子,直接拉高,把自己的头都完完全全地蒙了进去。 整个人缩成一团,一副无颜见江东父老的模样。 太丢人了。在自己心心念念的女生面前,支着个大帐篷,还被人家当面调侃。 他这辈子都没这么丢人过。 尤清水看着床上隆起的那一坨,忍不住弯了弯唇角。 对外凶煞的时轻年,在她面前,怎么总像个没长大的狼犬。 她没说话,也没去扯他的被子。就这么静静地坐着,支着下巴看他。 听着被子里传来沉闷急促的呼吸声。 过了好一会儿。 被子里的人似乎是憋不住气了,或者是觉得这样躲着也不是办法。 被角动了动。 一只手伸出来,把被子往下拉了一点,露出一双好看又深邃的眼睛,警惕地盯着她。 脸上的红晕还没消下去,额头上甚至憋出了一层细汗。 尤清水看着他,神色突然变得正经起来。 “时轻年。” “干嘛?”他在被子里闷闷地应了一声。 “昨天晚上,你昏迷之前。”尤清水身子微微前倾,盯着他的眼睛,“有没有听到我在你耳边说的话?” 时轻年的眼神瞬间飘忽了一下。 他视线落在加湿器的水雾上,又移到窗帘的流苏上,含糊其辞:“当时……脑子嗡嗡的,好像没怎么听清。” 其实他听到了。 那时候他意识已经快散了,周围的一切声音都变得很远。唯独她的声音,像是贴着他的耳膜传进来的。 带着哭腔,带着颤抖。 她说:等你好了,我就做你女朋友。 她说:我会对你好的。 但他现在不敢想,也不敢问。 怕那是自己临死前的幻觉,怕问出口了,连现在的这点温存都碎了。 尤清水看着他闪烁的眼神,心里跟明镜似的。 她故作轻松地拍了拍胸口,长舒了一口气:“那就好,没听清就好。” 时轻年一愣,从被子里探出半个脑袋:“什么意思?” “其实我也没说别的。”尤清水耸了耸肩,一脸坦然,“就是当时太担心你了,多叫了几遍你的名字。还说等你好了,请你吃顿饭。” 时轻年的脸瞬间黑了。 吃饭? 就这? 他虽然当时脑子不清醒,但直觉告诉他,绝对不是这句话。 那种语气,那种绝望中带着承诺的语气,怎么可能是请吃饭? “你骗人。” 时轻年把被子一掀,坐了起来,眉头紧锁,“你明明说的不是这个。” 尤清水眨了眨眼,一脸无辜:“那是什么?” “是……” 时轻年张了张嘴,那个答案就在嘴边,可怎么也说不出口。 万一呢?万一真的是他听错了呢? 他要是自作多情地说出来,会不会又像以前一样,被她当成笑话? 看着他憋屈的样子,尤清水眼底划过一丝狡黠。 “不是请吃饭啊?” 她歪着头,掰着手指头,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那是请你去玩?还是请你喝酒?唔……我想想,你昨天跟林安安分手了,失去了一个女朋友。难道是……我答应在网上再给你买一个?” 她说到最后,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语气里充满了“我真为你着想”的诚恳。 “买一个女朋友?”时轻年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 “对啊。”尤清水说着,还真就拿出了自己的手机,解锁,然后点开了一个橙色的购物软件图标。 她把手机屏幕转向他,界面上赫然是各种形态各异需要打气的娃娃。 “你看,这个怎么样?金发碧眼的,身材火辣。还是你喜欢清纯一点的?这个黑长直的也不错。”她滑动着屏幕,煞有介事地问他,“你喜欢什么类型的?我给你挑个最好的。” “尤清水!” 时轻年终于忍无可忍。 他气得够呛,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眼看着尤清水还真的在认真比较两个“娃娃”的优劣,他再也忍不住了。 时轻年一把夺过她的手机,看也不看就扔到了一边的枕头上。手机在柔软的枕头上弹了一下,屏幕暗了下去。 紧接着,他欺身而上。 尤清水只觉得手腕一紧,天旋地转间,自己就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按在了床上。 时轻年不顾自己身上的伤,撑在她上方,高大的身躯投下的阴影将她完全笼罩。 他一手攥着她的手腕,压在她的头顶,另一只手撑在她的耳侧,将她牢牢地禁锢在自己和床铺之间。 他逼近她,那双眼睛里,所有的窘迫和羞恼都褪去了,只剩下一种近乎凶狠、燃烧着的炙热。 “我喜欢什么样的?你不是最清楚了吗?” 他的声音很冷,又带着一丝压抑的怒气,温热的呼吸喷在她的脸上。 “我不喜欢假的。” 他咬着牙,声音冷硬,却又透着委屈,“我喜欢温热的,有体温的。” 尤清水没挣扎,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他。 “我喜欢娇气又蛮横的。” 时轻年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像是要把这些话刻进她的骨头里。 “喜欢时而冷冰冰,时而又会撒娇骗人的。” 他抓着她手腕的力道收紧了几分,却又小心翼翼地控制着,怕弄疼了她。 “喜欢坏心眼,一肚子算计,把我耍得团团转的。” 他的视线从她的眼睛,滑落到她挺翘的鼻梁,再到那张总是说着气人话的红唇。 “喜欢身高一米六八,皮肤很白,出门前要把头发卷成长卷发的。” 时轻年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喜欢喝奶茶要五分糖,吃火锅要加很多香菜,课间午休喜欢向右侧趴着睡,生气了就爱冷暴力的。” 他说的每一个字,每一个特征,都像是一块拼图。 拼凑起来,只有那一个名字。 尤清水。 “我喜欢……叫尤清水的。” 病房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时轻年说完这些,像是耗尽了所有的勇气。他死死地盯着她,眼眶微红,像是在等待一个审判。 等待她的一句嘲笑,或者一句拒绝。 但他不后悔。 去他*的*气娃娃。 他时轻年这辈子,还是栽在身下这个坏女人手里了。 第67章 只想给她一个人当狗 尤清水看着眼前这个大男孩。 他眼里的爱意太浓烈了,浓烈到几乎要溢出来,把她整个人都包裹进去。 那些琐碎的细节,连她自己有时候都会忽略的习惯,他却记得清清楚楚。 原来,被人这样全心全意地注视着,是这种感觉。 像是在冬天里喝了一口热酒,从喉咙一直暖到了胃里。 尤清水突然不想逗他了。 她反手去握住他的手,指尖在他掌心的茧子上轻轻挠了一下。 “傻子。” 她轻声骂了一句,语气里却没了一贯的冷淡。 “知道了。” 时轻年愣了一下,似乎没反应过来她这句“知道了”是什么意思。 尤清水却没再解释。 她抽出手,拿起被扔在一边的手机,关掉了那个花花绿绿的页面。 “既然不喜欢假的,那就把伤养好。” 尤清水重新放下手机后,笑弯了眼,那双杏眼里像是盛了一汪春水,波光粼粼的。 她伸出手,环住了时轻年的脖颈。 时轻年整个人都僵住了,像是一尊被点了穴的石像,只有眼珠子还会动,直愣愣地盯着她。 “笨蛋。”尤清水轻声说,语气里带着点无奈。 “昨天晚上你昏迷前,我说的是——等你好了,就做你女朋友。我会对你好的。” 每一个字都清晰地钻进时轻年的耳朵里,像是一把把锤子,敲碎了他心里那层名为“不敢置信”的硬壳。 他没想到她真的会承认。 原来不是幻听,不是濒死前的臆想,也不是大脑缺氧制造的虚假安慰。 时轻年的眼眶瞬间就红了。 那种红不是羞恼的红,而是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心口,酸涩感直冲鼻腔。 真的?”他声音哑得厉害,像是含-着一把沙砾,“你……没骗我?” “当然。”尤清水看着他那副小心翼翼的样子,心软得一塌糊涂,“我尤清水既然都这么说了,那就是真的喜欢上时轻年了。这一次,我不会让他输的。” 说完,她勾了勾手指,示意他低下头。 时轻年在得到指令后,本能地低下头颅。 尤清水捧住他的脸颊。 他的脸很烫,皮肤因为没有怎么保养,有点糙,还带着点胡茬的刺手感,那是男生特有的质感。 她在他的额头上,轻轻地落下一个吻。 很轻,很软,像云朵吻上了拙石。 “这是契约之吻。”她说,“盖了章,就不能反悔了。” 这一瞬间,时轻年脸上的表情彻底绷不住了。 那些强撑的坚强、伪装的冷漠、压抑的自卑,在这个轻柔的吻面前,统统土崩瓦解。 一滴滚烫的泪水,毫无预兆地砸了下来。 “啪嗒”一声,落在尤清水的锁骨上。 尤清水瑟缩了一下。那泪水太烫了,烫得她心尖都跟着颤了颤。 这是时轻年自离家后,第一次在人前流泪。 哪怕是生活再苦,一个人再如何艰难的在这个世界上摸爬打滚,他都没掉过一滴眼泪。 可现在,因为一个吻,因为一句话,他哭得像个丢了糖又找回来的孩子。 时轻年似乎也觉得自己这样太丢人了。他慌乱地抬起手,用手背胡乱地擦着脸。 动作粗鲁又急切,像是要掩盖什么罪证。 可是眼泪越擦越多,怎么也止不住。 手背上的茧子刮在脸上,把皮肤擦得通红一片。 “别擦了。” 尤清水看不下去了。她伸手拦住他自虐般的动作,从床头柜上抽了两张纸巾。 纸巾柔软,带着淡淡的茉莉花香。 她一点一点,轻柔地替他拭去眼角的泪痕。 “既然是我的准男朋友了,那你全身上下,连根头发丝儿都是我的。”尤清水板着脸,语气却软得不像话,“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你既然是孤儿,那现在受之女朋友。你有什么权利弄伤自己?” 时轻年吸了吸鼻子,看着她那副理直气壮的样子,想笑,又觉得眼眶发热。 “你也太霸道了。”他嘟囔着,声音里带着浓浓的鼻音,听起来委屈巴巴的,“这也管,那也管。” “女人不霸道,男人不爱。” 尤清水挑了挑眉,顺手揉了揉他那一头乱糟糟的银发。 手感意外的好,软软的,像是在摸某种大型犬类。 时轻年被她揉得浑身不自在,却又舍不得推开。 他梗着脖子,故作凶狠地说:“你这动作怎么像在揉狗一样。” 尤清水眨眨眼,一脸无辜,“你本来就是我一个人的大狗。怎么,难道你还想去给别的女人当狗?” 时轻年愣了一下。 他认真地思考了两秒,觉得这话好像没什么毛病。他确实只想给她一个人当狗,别的女人看都不想看一眼。 但是…… “谁是狗了!我是人!” 时轻年反应过来,有些恼羞成怒。 他不甘心只做被她揉-搓的狗,那种被压制的胜负欲突然冒了出来。 他眼神一暗,突然伸出手,袭向尤清水的腰侧。 “啊!” 尤清水惊呼一声,整个人像触电一样缩了起来。 “时轻年!你干嘛!” “要名分。”时轻年一边挠她痒痒,一边恶狠狠地说,“既然我是你的狗,那你是不是得负责?我现在好了,是不是就是正式男朋友了?” “哈哈……别……别挠了……” 尤清水最怕痒,被他挠得笑得花枝乱颤,身体在床上扭来扭去,像条离了水的鱼,“不行……还没出院……哈哈……不算好全……” “那什么时候算出院?”时轻年不依不饶,手下的动作没停,反而变本加厉。 他的手指灵活有力,专门挑她最敏感的腰窝下手。两人在床上滚作一团,被子被踢得乱七八糟,枕头也掉到了地上。 尤清水的长发散乱开来,铺满了枕头,脸颊因为大笑而染上了绯-红,杏眼里水光盈盈,看起来既狼狈又诱-人。 时轻年看着她这副模样,喉咙紧了紧,手上的动作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就在这时。 “咳。” 一声轻咳,突兀地在病房门口响起。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病房里却显得格外清晰。 床上的两个人瞬间僵住了。 第68章 来日方长,急什么? 时轻年的一只手还放在尤清水的腰上,另一只手撑在她身侧。尤清水则是衣衫凌乱,气喘吁吁地躺在他身下。 两人齐刷刷地转头看向门口。 只见早上那个给时轻年换药的护士,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那里。 她手里端着一个托盘,里面放着碘伏棉签和吊瓶。 护士看起来三十多岁,经验丰富。 面对眼前这副“活色生香”的场面,她脸上连一丝多余的表情都没有。 她只是淡定地垂下眼皮,仿佛突然对托盘里的棉签产生了极大的兴趣,嘴里念叨着:“哎呀,这门怎么自己开了……那个,换药时间到了啊。不过看来病人恢复得不错,都能做剧烈运动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转过身,背对着他们,非常体贴地留给了他们整理仪容的时间。 “给你们两分钟。”护士的声音从门口飘过来,“两分钟后我再进来。年轻人,悠着点,伤口还没长好呢。” 时轻年红温了。 他手忙脚乱地从尤清水身上爬起来,差点被被子绊倒。 “我……我去洗手间!” 他丢下这句话,就逃也似地冲进了病房里的洗手间。 尤清水躺在床上,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又看了看门口背对着这边的护士,忍不住笑出了声。 她慢条斯理地整理好衣服,理了理头发,然后对着门口喊道:“护士姐姐,进来吧。他去洗漱一下再出来。” 洗手间的水声停了。 门锁咔哒一声轻响,时轻年走了出来。 他脸上的红晕还没完全褪去,额前的碎发湿漉漉的,显然是用冷水泼过脸。 他低着头,眼神有些闪躲,不敢看床边的尤清水,也不敢看重新走进来的护士。 像只犯了错被抓现行的大狗,贴着墙根溜回了病床上。 他刚一躺下,就迅速拉过被子盖在腰腹间,动作快得带起了一阵风。 护士大姐的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圈,又看了看旁边整理头发的尤清水,鼻子里哼出一声意味不明的气音。 “衣服撩起来,翻身。”护士把托盘往床头柜上一放。 时轻年老老实实地听话照做,把病号服的下摆撩上去,露出了缠着纱布的胸腹。 然后翻身趴在病床上。 他身上的伤大多在后背,护士戴着橡胶手套的手指在他伤口周围按了按,动作熟练。 冰凉的碘伏棉签擦过皮肤,时轻年肌肉下意识地紧绷了一下。 “嘶——” “知道疼了?”护士眼皮都没抬,手下的动作也没停,“刚才折腾的时候怎么不知道疼?” 时轻年闭上了嘴,耳根子又红了一层。尤清水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个苹果在转,嘴角噙着笑,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护士换好药,又利索地给他挂上了吊瓶。看着药液一滴滴落下,她才直起腰,双手插在白大褂的口袋里,开启了说教模式。 “现在的年轻人,仗着身体底子好,什么都不当回事。” 她看着时轻年,语气严厉,“伤筋动骨一百天,你这虽然没断骨头,但软组织挫伤也不轻。就算恢复力强也不能这种时候还乱来。等以后上了岁数,阴天下雨浑身疼的时候,有你后悔的。” 翻回身坐好的时轻年像个被班主任训话的学生,一声不敢吭。 护士训完了他,又转头看向尤清水:“你也看着点他。这种事,来日方长,急什么?” 尤清水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随即乖巧地点头:“您说得对,我会好好看着他的。” 护士这才满意地点点头,端着托盘走了。 病房门关上的那一刻,空气里的压迫感瞬间消散。 时轻年长出了一口气,整个人瘫软在枕头上,像是刚打完一场硬仗。 他偏过头,刚想跟尤清水说话,腰间突然传来一阵钝痛。 尤清水的手不知什么时候伸进了被子里,在他腰侧狠狠拧了一把。 可惜,这家伙常年锻炼,腰上全是紧实的肌肉,硬邦邦的像块铁板,根本拧不动。尤清水费了半天劲,反倒把自己的手指弄疼了。 “皮糙肉厚。”她收回手,嫌弃地甩了甩。 时轻年却像是被奖励了一样,嘴角忍不住上扬,湛蓝的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疼。” “装。”尤清水白了他一眼,身子微微前倾,伸出食指戳了戳他的脑门,“刚才护士的话听见没?以后给我老实点。” “哦。”时轻年应了一声,手却不老实地从被子里探出来,勾住了她的小指,“那……名分的事?” 尤清水看着两人勾缠在一起的手指,他的手很大,指节粗大,掌心温热干燥,把她的手指衬得格外纤细白嫩。 “看你表现。”她漫不经心地说,“等你出院了再说。” 时轻年眼里的光暗了一瞬,但很快又亮了起来。只要没拒绝,就是有机会。他反手握住她的手,紧紧攥在掌心,像是怕她跑了似的。 “行,听你的。” 接下来的日子,时轻年开启了极其听话的住院模式。 他向学校请了病假。 尤清水本来花钱请了个护工,是个手脚麻利的阿姨。 结果护工刚一进门,就被时轻年那双冷冰冰的狼眼瞪得浑身发毛。 他不让护工碰,换衣服自己来,上厕所自己去,除了打针换药,谁也不让近身。 尤清水没办法,只能多给些工钱后,把护工辞了。 于是,每天下午四点,京大下课铃一响,尤清水就会出现在医院。 她带着一身秋意和书卷气推开病房门时,时轻年总是正对着门口坐着,像只守在门口等主人的大狗。 一看到她,那双总是透着不耐烦的眼睛瞬间就会弯成两道月牙。 时轻年的身体素质确实变态。 他身上骇人的伤,三四天就结痂了,淤青也散了大半。那种野草般疯长的生命力,让查房的医生实在忍不住啧啧称奇。 到了第五天,他就待不住了。 “清水,我真好了。” 时轻年站在床边,向她展示自己活动自如的手臂,“你看,一点事没有,咱们出院吧?这消毒水味儿太难闻了。” 第69章 有条大尾巴在摇 尤清水正坐在他的病床上,手里翻着一本时尚杂志,头都没抬:“不行。” “为什么啊?”时轻年蹲在她面前,仰着头看她,语气里带着点讨饶的意味,“我真的没事了,不信你摸摸?” 说着,他还抓着她的手往自己腹肌上按。 尤清水顺势摸了一把,手感好到爆,硬实,热乎。 但她还是无情地抽回手:“医生说了观察一周,少一天都不行。你要是敢偷偷跑,名分的事就作废。” 这一招简直是杀手锏。 时轻年瞬间没脾气了。 他叹了口气,认命地站起来:“行,听你的。那你想吃什么?我给你削个梨?” 于是,病房里出现了诡异的一幕。 本该是病人的时轻年,忙前忙后地伺候着她。 一会儿削水果,一会儿倒水,一会儿还得充当人肉靠垫。而尤清水则心安理得地霸占了他的病床,指挥得团团转。 时轻年却乐在其中。 对他来说,能这样守着她,被她使唤,本身就是一种奢侈的幸福。 以前他只能远远地看着她,连给她提鞋都不配。 现在,他能亲手把切好的苹果喂到她嘴边,看着她粉嫩的嘴唇张合,吃下他喂的东西。 这种隐秘的满足感,比他在球场上投进绝杀球还要强烈。 周六下午,阳光很好。 尤清水趴在病床上刷剧,姿势有些别扭。看了一会儿,她皱着眉坐起来,伸手揉了揉后颈。 “怎么了?”正在旁边被逼着做卷子的时轻年立刻丢下笔,凑了过来。 “肩酸,腰疼。”尤清水扭了扭脖子,发出咔吧一声轻响,“这床太软了,躺多了不舒服。” 时轻年看着她纤细的脖颈,上面有一层细细的绒毛,在阳光下发着光。 他想了想,提议道:“那我给你按按?” 尤清水斜了他一眼:“你会吗?别给我按残了。” “我会!”时轻年急于表现,“我这两天在网上看了好多视频,专门学的。而且以前打球受伤,队医怎么按的我都记得。” 尤清水挑了挑眉,有些意外。这傻狗还挺有心。 “行吧,那你试试。” 她转过身,背对着他,把长发撩到一边,露出了白皙修长的后颈和圆润的肩头。 时轻年深吸了一口气。 他搓了搓手,让掌心热起来,然后小心翼翼地覆上了她的肩膀。 入手的触感滑腻如脂,凉凉的,软软的,和他粗糙的掌心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时轻年感觉自己像是摸在了一块上好的羊脂玉上,稍微用点力都怕给捏碎了。 “没吃饭啊?”尤清水不满地嘟囔,“用点劲。” “哦……好。” 时轻年稳了稳心神,拇指按住她肩井穴的位置,缓缓发力。 他的手很大,手指修长有力,指腹上那层粗糙的茧子刮过尤清水娇嫩的皮肤,带起一阵细微的战栗感。 “嗯……”尤清水舒服地哼了一声,声音软绵绵的,像猫叫。 这声音钻进时轻年耳朵里,让他手抖了一下。 他咬着牙,强迫自己专注于手下的动作。他按照视频里学的,从颈椎往下,顺着脊柱两侧的肌肉线条,一点点推拿、按压。 他的力道控制得极好。重了,能按开僵硬的肌肉;轻了,又能安抚酸痛的神经。 尤清水原本只是想让他试试,没想到这手法还真挺专业。 “左边一点……对,就是那儿。”她闭着眼睛指挥,“再重一点。” 时轻年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这对他来说,简直是一种甜蜜的折磨。 她穿着一件宽松的针织衫,领口很大。随着他的动作,领口微微滑落,露出一大片雪白的背部肌肤,还有那精致的蝴蝶骨。 他的视线不受控制地顺着那道脊柱沟往下,没入衣摆深处的阴影里。 空气变得粘稠起来。 病房里只有两人交错的呼吸声。 时轻年半跪在床上,膝盖抵着她的腿侧。随着按摩的动作,他的身体不可避免地前倾,胸膛几乎要贴上她的后背。 他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白茶香,混合着体温,一个劲儿地往他鼻子里钻。 “时轻年。”尤清水突然开口,声音有些哑。 “嗯?”时轻年手下的动作没停,嗓音更是哑得厉害。 “你手怎么这么烫?” 时轻年的手掌确实烫得惊人,像两块烙铁,贴在她微凉的皮肤上,源源不断地传递着热量。那热度顺着皮肤渗进去,烫得她心里都有些发慌。 “我……体热。”时轻年干巴巴地解释,手掌顺着她的脊背滑到了腰窝。 他在那里停顿了一下,拇指指腹在那两个浅浅的凹陷处打着圈按揉。 尤清水浑身一颤,腰肢瞬间软了下去。 “别……别按那儿……”她闷哼了一声,反手抓住了他的手腕。 时轻年停下了动作。 他看着她泛红的耳垂,还有侧脸那抹动人的绯色,眼底的墨色翻涌。但他还是克制住了,反手握住她的手,把她的手包裹在自己掌心。 “舒服吗?”他低声问,声音里带着一丝求表扬的期待。 尤清水缓了一会儿,才从那种酥麻的感觉里回过神来。 她转过头,看着仿佛身后有条大尾巴在摇的时轻年,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笑。 “还不错。” 她像个检阅完货物的女王,伸手拍了拍他的脸颊,“以后你就是我的专属按摩师了,记住,只能给我一个人按。” 时轻年任由她拍着,脸颊在她掌心里蹭了蹭,笑得像个得到了骨头的傻狗。 “好,只要你要,随时都在。” 周日。 医生拿着检查单,上上下下把时轻年打量了一遍,最后推了推眼镜,盖了个章:“恢复得比牛还壮,出院吧。” 时轻年没说话,只是利索地从病床上跳下来。 他在卫生间里待了五分钟,再出来时,那身蓝白条纹的病号服已经被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床头。 取而代之的,是他进医院前穿的那身地摊货。 虽然尤清水让人把这些衣服洗得很干净,甚至还带着淡淡的洗衣液香气。 但穿在他那副经过一周休养、愈发精悍挺拔的身体上,总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第70章 我喜欢你!做我男朋友吧! 就像是一把刚开了刃的好刀,又被塞回了破烂的刀鞘里。 尤清水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手里转着车钥匙。她眯着眼,视线在他身上转了一圈,最后停在他那双有些旧的球鞋上。 时轻年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他下意识地拽了拽衣角,试图遮住裤子口袋边的磨损。 “……走吧。” 声音有点哑,透着股说不出的低落。 这一周的朝夕相处,像是一场不真实的梦。如今梦醒了,时轻年心里空落落的。他怕,怕这扇病房门一关,他和她之间就又回到了原点。 尤家的车就停在医院门口。司机老张见他们出来,连忙下车打开了后座的车门。 “先送你回去。”尤清水说。 时轻年没说话,默默地上了车。 黑色的轿车平稳地行驶在京市的街道上。 车厢里安静得有些压抑。 司机老张是个懂规矩的,升起了前后座的挡板,目不斜视地开着车。 尤清水坐在时轻年身边,低头看着手机,侧脸安静美好。 时轻年一直侧头看着窗外。窗外的景色从繁华的高楼大厦,逐渐变成了低矮拥挤的老旧楼房。 路边的树叶黄了,风一吹,卷着地上的尘土打转。 他发了一路的呆。 脑子里乱哄哄的,一会儿是尤清水喂他吃苹果的手指,一会儿又是此刻身上廉价衣物粗糙的触感。 “到了。”尤清水轻声提醒。 时轻年猛地回神。车子已经停在了一片老旧小区的巷子口。这里路太窄,豪车进不去,只能停在这儿。 周围是嘈杂的市井声,炸油条的叫卖声、自行车的铃声、还有不知谁家电视机传来的戏曲声。 这一切都在提醒他,这才是属于他的世界。 “嗯。” 时轻年低着头应了一声。心里那点最后的期盼也熄灭了。 她什么表示都没有。没有说“待会儿见”,也没有说“我晚上来找你”。 就像完成了一件任务,把他安全送达,然后就该离开了。 时轻年抿了抿干涩的嘴唇,推开车门,迈开长腿下了车。 双手插进兜里,头也不回地往巷子深处走去。 车里,尤清水看着他那个失魂落魄的背影,挺得笔直,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萧索。 她忽然就明白了他在想什么,在意的是什么。 这个傻子。 她无奈地弯了弯唇角。 “小姐,回别墅吗?”老张在前头问了一句。 尤清水收回视线,决定改变原计划。 “张叔,开一下后备箱,再等我一下。” 说完,她也推门下车,绕到后备箱,从里面抱出了一大束早就准备好的花。 那是开得正盛的向日葵,每一朵都像一个小太阳,灿烂得晃眼。 她抱着花,放轻了脚步,悄悄跟在时轻年身后。 他走得很慢,像是在拖着两条灌了铅的腿。尤清水就这么不远不近地跟着,也不出声,想看看他什么时候能发现自己。 可时轻年的心情太差了,所有的感官都像是被蒙上了一层灰,根本没注意到身后那细微的脚步声。 尤清水始终和时轻年保持着十几米的距离。 她看着他走过卖烤红薯的摊子,走过挂满床单的电线杆,最后停在了一栋老旧居民楼的楼下。 那里有一面围墙,墙皮脱落了大半,露出了里面的红砖。 剩下的白灰上,被附近的小孩用粉笔画得乱七八糟,还有几个歪歪扭扭的字和不知名的涂鸦。 时轻年就在那面墙前停下了。 他没有上楼,也没有拿钥匙。 他就那么站了一会儿,像是再也撑不住了,顺着墙壁缓缓蹲了下去,两条长腿蜷缩着。 他把脸深深地埋进了自己的手掌里。 宽阔的肩膀微微耸动着,整个人缩成一团,像一只被全世界抛弃的大狗,破碎又可怜。 尤清水再也看不下去了。 她加快了脚步,带跟的凉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清脆的“哒哒”声。 一步,两步,三步。 声音停在了他面前。 时轻年身体僵硬了一下。他缓慢又迟疑地抬起头。 阳光有些刺眼。他眯着眼睛,眼眶泛红,湛蓝的瞳孔里还蒙着一层没来得及散去的水雾。 然后,他就愣住了。 逆着午后的阳光,他看到了一幕几乎不真实的画面。 尤清水就站在他面前。 她今天穿了一条纯白色的连衣裙,裙摆随着秋风轻轻晃动。 海藻般的长卷发披散在肩头,发梢被阳光染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她的皮肤在阳光下白得像是在发光,那双总是带着几分疏离的杏眼,此刻正弯成好看的月牙。 她的怀里,抱着一大捧金灿灿的向日葵。 那明亮的黄色,和她裙子的颜色交相辉映,几乎要将周围这片破败的灰色全部点亮。 她就这么站在一片狼藉的现实里,美得像一个从天而降的梦。 时轻年怔怔地看着她,忘了呼吸,也忘了思考。 然后,他看到她对他笑。 那笑容明媚、灿烂,比怀里的向日葵还要耀眼。 她清了清嗓子,然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对着他,大声地喊了出来。 “时轻年!” 声音清亮,在老旧的居民楼间回荡,惊起了几只在电线上打盹的麻雀。 “我喜欢你!” “做我男朋友吧!” 时轻年蹲在地上,整个人都傻了。 他维持着仰头的姿势,湛蓝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仿佛时间就此定格。 风吹过巷子,卷起地上的落叶和灰尘,也吹动了她纯白的裙摆。 周围的寂静只维持了短短几秒。 “哗啦”一声,二楼一扇生锈的铁窗被推开,一个穿着背心的大爷探出半个身子,嘴里还叼着烟。 紧接着,三楼、四楼,一扇扇窗户后面,都冒出了一个个好奇的脑袋。 有嗑着瓜子的大妈,有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还有刚放学回家、背着书包的半大小子。 他们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楼下的两个人,像是看一出不要钱的露天电影。 尤清水本来还挺有底气,被这么多人直勾勾地盯着,耳根子也不争气地开始发热。 这和她预想的剧本不太一样。 按照她的计划,她应该先把这只患得患失的大狗送回家安顿好,再去订个高档餐厅,或者包下某个广场的大屏,在万众瞩目下给他一个名正言顺的“名分”。 她尤清水的男朋友,出场必须排面拉满。 第71章 时轻年爱尤清水 可就在刚才,看着他那个萧索得像条流浪狗一样的背影,看着他蹲在满是涂鸦的破墙根下把脸埋进手掌里,尤清水脑子里的那根弦断了。 去他的排面,去他的惊喜。 这只傻狗在难过。 光是意识到这一点,就让她心口发堵,只想立刻、马上,把这颗心给他填满了。 尤清水长这么大,头一次在这么多人面前做这么出格的事。 她习惯了在聚光灯下保持优雅,却从没想过有一天,自己会像个热血上头的愣头青,在这样充满市井气息的地方,对着一个人大声喊出喜欢。 她的脸颊烫得厉害,从耳根一直烧到脖子。抱着向日葵的手指,也不自觉地收紧了些。 就在她快要被这些吃瓜群众的目光看得撑不住时,地上的那只“大狗”终于动了。 时轻年像是被人按下了启动键,猛地从地上一跃而起。他动作太快,带起的风甚至让尤清水怀里的向日葵花瓣都颤了颤。 他什么话都没说,长臂一伸,直接把她连人带花,一把捞进了怀里。 “唔!” 尤清水被撞得闷哼一声,整个人结结实实地嵌进他滚烫的胸膛。 她甚至感觉自己的双脚都离了地,被他铁箍似的手臂圈着,悬在半空。 两人之间的体型差距在这一刻显露无疑。她在他怀里,显得那么娇小。 那束灿烂的向日葵被挤压在两人中间,成了花饼。 “我愿意。” 一个破碎又哽咽的声音,贴着她的耳朵响起。 他的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愿意……清水……” 他把她抱得死紧,像是要把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生怕一松手,眼前这个美得不真实的梦就会碎掉。 周围的起哄声更大了。 “哟!抱上了!”不知是谁吹了声响亮的口哨。 “这小伙子可以啊!有福气!”一个大妈亮堂堂的嗓门穿透了整栋楼层。 尤清水的脸更红了,简直能滴出血来。她挣扎了一下,发现根本动弹不得。 “时轻年!”她忍不住抗议,声音又羞又急,“花……花被你压扁了!” 她本意是想让他松开点,好歹让她喘口气,脚能沾着地。 可时轻年显然会错了意。 他闻言,稍稍松了松手臂,然后用一只手稳稳地托住她的腰,另一只手从两人中间伸进去,动作有些笨拙地把那束向日葵抽了出来,随手往旁边一放。 花束落在干净的水泥地上,依旧金灿灿的。 然后,在尤清水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他空出来的那只手重新抱紧了她,双臂一用力,竟然就这么抱着她,在原地转起了圈。 “啊!” 尤清水惊呼一声,下意识地死死抱住他的脖子。 风声从耳边呼啸而过。 她的长发和白色的裙摆在空中扬起,像一朵被风吹开的蒲公英。 整个世界都在天旋地转,只有他坚实的臂膀和胸膛是唯一的依靠。 楼下的景象飞速旋转,斑驳的墙壁、生锈的窗框、探出头来的邻居……所有的一切都化作了模糊的色块。 她一开始还想着要整理一下仪容,保持自己一贯的优雅。 可当她低下头,看到时轻年那张仰起的脸时,所有念头都烟消云散了。 他也在看着她。 那双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剔透澄澈,如宝石般的眼睛里,此刻满满当当的,只装着她一个人的倒影。 里面有狂喜,有失而复得的珍视,还有亮得惊人、毫不掩饰的爱意。 那一刻,尤清水什么都不想管了。 她忍不住笑了起来,清脆的笑声混在风里,散在阳光下。 转了好几圈,直到两人都有些晕乎乎的,时轻年才稳稳地停了下来。 他小心翼翼地把她放在地上,但圈在她腰上的手臂却没松开。 他牵起她的一只手,慢慢地、郑重地,按在了自己的左胸口。 “咚、咚、咚……” 隔着薄薄的T恤布料,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他心脏强而有力的跳动,快得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它等了你好多年。”时轻年低头看着她,眼眶还是红的,声音却前所未有的认真,“今天,终于被填满了。”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像是立下某种誓言。 “时轻年爱尤清水。” 尤清水的心猛地一跳。 “虽然……”他自嘲地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卑微的清醒,“虽然你现在还不爱我。” “我爱!”尤清水几乎是立刻反驳,她不喜欢他那副样子。 时轻年却固执地摇了摇头。 “喜欢不是爱。”他说,眼神清明得不像话,“它们之间,差得很远很远。不过没关系,你能喜欢我,我就觉得……是三生有幸了。” 他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是化不开的深情。 “至于你的爱,”他轻轻握紧了她的手,“我会用以后,每一天,每一分,每一秒,来向你证明。证明我配得上,证明我能让你……真正地爱上我。” 尤清水看着他。 她其实不太明白他口中“喜欢”和“爱”的区别到底在哪里。 但在这一刻,她忽然觉得,这似乎也没那么重要了。 她笑着点了点头,眼波流转,带着一丝狡黠的促狭。 “好啊,”她说,“我等着那一天。” 她踮起脚尖,凑到他面前,主动闭上了眼睛,微微仰起头。 “现在,”她的声音轻柔,“你可以亲吻你的女朋友了。” 巷子里的风仿佛都停了。 尤清水闭着眼,能感觉到他温热的呼吸洒在自己的脸颊上,带着一丝颤抖。 她的睫毛也跟着轻轻颤动,嘴唇因为紧张而微微撅起,等待着那个即将落下的吻。 一秒,两秒,三秒…… 预想中的温软触感并没有落在唇上。 她有些疑惑地睁开一条缝,却看到时轻年只是定定地看着她,眼神里是她看不懂的挣扎和克制。 就在她快要失去耐心的时候,他终于动了。 他低下头,却不是吻向她的唇。 一个无比轻柔、无比珍重的吻,落在了她的额头上。 像是一片雪花,落在温热的泉眼上。 第72章 契约之吻 那个吻印了几秒,就分开了。 尤清水睁开眼,对上时轻年含笑的眼眸。 她还没来得及开口,时轻年就先说话了。 他学着她那日在医院时的口吻,重复了一遍她说过的话。 “这是契约之吻。” 他伸出手指,指腹轻蹭过刚才亲吻过的地方,仿佛那里真的留下了一个看不见的印记,“盖了章,就都不能反悔了。” 尤清水看着他这副幼稚又认真的模样,心底软得一塌糊涂。她配合地点点头,眼角眉梢都染上了笑意:“嗯,以后谁先反悔了,谁就要倒霉一辈子。” “那我肯定会幸运一辈子。”时轻年笑得露出一口白牙,抬手揉了揉她的发顶。 他的手掌很大,动作却轻柔得不可思议,生怕弄乱了她精心打理的长卷发。 巷子里的风还在吹,带着点秋日的凉意,却吹不散两人之间粘稠得化不开的甜。 楼上窗口那些看热闹的脑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缩了回去。 尤清水从他怀里退出来一步,理了理被他弄得有些皱的裙摆。 “你先回家休息,”她说,“晚上我来接你,我们去约会。” “第一次约会。”她又补充了一句,看着时轻年的眼睛,强调着这四个字的分量。 时轻年用力地点头,像只得到指令的大狗。 和他分别后,尤清水脚步轻快地回到了车上。 “小姐,去哪儿?”老张从后视镜里看着她,脸上带着几分笑意。 他能感觉得出,小姐今天的心情很好。 “张叔,去城西派出所。”尤清水报出地址,脸上的笑容敛了敛。 老张发动了车子,黑色的轿车滑入京市繁忙的车流中,将那片充满烟火气的老旧小区远远甩在身后。 …… 警察局里。 尤清水交完保释金,办手续的警察是个中年男人,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文件上的名字,眼神里多了几分了然。 “跟我来吧。” 他领着尤清水穿过一条走廊,停在一扇带小窗口的铁门前。 “就在里面,你们说吧。”警察指了指窗口,自己则抱臂站在不远处,保持着一个既能监督又不会打扰的距离。 尤清水透过玻璃窗,看到了里面的林安安。 进局子不过一个星期,林安安像是被抽掉了所有的精气神。 她身上穿着统一发的素净衣服,脸上那些花里胡哨的妆容被洗得干干净净,露出一张苍白疲惫的素颜。 眼窝有点陷下去了,嘴唇也干得起了皮。 和之前那个画着烟熏妆、扎着脏辫、满身戾气的精神小妹,简直判若两人。 听到有人保释自己,林安安原本死灰般的眼睛里猛地迸发出一丝光亮。 她几乎是扑到了玻璃窗前,双手死死扒着台面,急切地向外张望。 然而,当她看清站在窗外的人是尤清水时,那抹光亮瞬间凝固,紧接着化作了浓稠的怨毒。 “是你……” 林安安的声音嘶哑难听。 她的手指在玻璃上抓挠出刺耳的声响,如果眼神能杀人,尤清水此刻恐怕已经被千刀万剐了。 但这里是警察局,头顶闪烁的监控红灯像是一只只警告的眼睛。 还有不远处站着的警察 林安安虽然蠢,但也知道在这里失控的后果。她死死咬着嘴唇,胸口剧烈起伏,硬生生忍住了扑上去撕打的冲动。 即便如此,她的眼神还是不受控制地越过尤清水,不断地往她身后的走廊张望。 那眼神里带着一丝隐秘的期待,像是在寻找着谁。 尤清水把手肘支在小窗台的金属边上,冰凉的触感让她觉得很舒服。 “别看了,”她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进林安安的耳朵里,“他没来。” 林安安的身子僵了一下。 “你害他受了那么重的伤,差点进了ICU,”尤清水慢悠悠地说,像是在陈述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你觉得,他可能还想见你吗?” 她顿了顿,欣赏着林安安脸上血色褪尽的样子,才又补上一句:“今天来保释你,是我一个人的决定。” “重伤……”林安安喃喃自语,脸上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凝滞。 随即,她猛地抬起头,隔着玻璃冲尤清水吼道:“要不是你!要不是你插足我们,我会气疯了吗?我会叫人去打他吗?!” 她的声音尖锐刺耳,不断回荡着。 “都是你的错!尤清水!是你害了他!是你这个狐狸精把他抢走的!” 林安安的眼神,比任何动作都更能说明她心里的恨意。 在她看来,尤清水就是抢走她男朋友、害她进局子的罪魁祸首。 尤清水看着她这副不肯认错、强词夺理的模样,连跟她争辩的兴趣都提不起来了。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玻璃对面那个状若疯癫的女人,眼神里仿佛在看一只在泥潭里挣扎的蝼蚁。 “林安安,你搞错了一件事。” 尤清水往前走了一步,微微俯身,隔着玻璃与她对视。 那双漂亮的杏眼里没有丝毫温度,只有刺骨的寒意。 “时轻年从来就不属于你。以前不是,以后更不会是。” “还有,”尤清水收敛了笑意,声音压低了几分,透着股森然的冷意,“你以前在学校霸凌同学的那些烂账,加上这次聚众斗殴、故意伤害,数罪并罚,够你在里面蹲个三五年了。” 林安安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你……你吓唬我……”她色厉内荏地反驳,声音却在发抖。 “是不是吓唬你,你自己心里清楚。不过我劝你,你跟我说话,最好客气点,尊重点。” 尤清水直起身,“你要知道,在京市,现在能把你从这里捞出去的人,只有我。” 她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 “难不成,你还指望你那帮所谓的‘朋友’?那些混混?他们现在自己都躲着警察,谁敢来捞你?” “我今天会来,不是因为我有多善良。”尤清水撩撩自己的长发。 “只是看在你曾经是时轻年前女友的份上,在他困难的时候,你帮过他。我还这个人情。” “现在,人情还完了。” 第73章 尝尝被自己人反噬的滋味 她说完,不再看林安安一眼,转身就走。 “手续办好了吗?”她问那个一直站在不远处的警察。 警察点了点头,递给她一份文件:“在这里签个字就行。” 尤清水接过笔,利落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签完后,她把笔还给警察,道了声谢。 没过多久,拘留室的铁门“哐当”一声被打开。 林安安换回了她自己的衣服,从里面走了出来。 她低着头,头发乱糟糟地贴在额角,遮住了大半张脸。 或许是真怕了尤清水说的那番话,她出来后一言不发,看尤清水的眼神里,怨毒之上又蒙了一层厚厚的忌惮和警惕。 尤清水没说话,只是淡淡地扫了她一眼,转身朝大门走去。 林安安咬了咬嘴唇,犹豫了两秒,还是跟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大厅。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林安安抬手挡了一下,眯起了眼睛。 通往大院门口的是一段长长的台阶。两边的花坛里种着些万年青,叶子上落了一层灰。 就在快要走下最后一级台阶时,尤清水的身形忽然晃了一下。 “哎……” 她低呼一声,右脚像是踩空了,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旁边歪去。 这一歪,肩膀重重地撞在了走在她身侧的林安安身上。 林安安本来就心神不宁,被这么一撞,脚下也是一个踉跄,差点没站稳滚下去。 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尤清水像是反应极快,一把抓住了林安安的手臂。她借着这股力道重新站稳,同时也把差点摔倒的林安安给拽住了。 从远处看,这就像是两个关系亲密的姐妹,在互相扶持着下台阶。 林安安站稳后,像是被烫到了一样,猛地甩开了尤清水的手。 “你有病啊!”她压低了声音,恶狠狠地骂道。 尤清水理了理裙摆,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轻轻揉了揉脚踝。 林安安看着她这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心里的火气噌噌往上冒。 她往前凑了一步,几乎是贴着尤清水的耳朵,咬牙切齿地说:“尤清水,你别得意得太早。这事儿没完。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谁笑到最后还不一定。” 说完,她狠狠地瞪了尤清水一眼,裹紧了身上那件皱巴巴的皮夹克,低着头快步朝大门口冲去。 尤清水站在原地,并没有急着走。 她慢条斯理地拍了拍刚才抓过林安安的那只手,像是要拍掉什么脏东西。 然后,她微微侧过头,视线越过肩膀,向身后的大厅侧门扫了一眼。 那里,两个穿着制服的警官正押着一队人走出来放风。 那是一群剃着寸头的年轻男人,手上戴着银晃晃的手铐,身上穿着统一的号服。 走在最前面的几个,正是那天晚上在巷子里围堵尤清水的混混。 隔着几十米的距离,尤清水能清晰地看到他们脸上的表情。 那不是悔恨,也不是恐惧。 那是一种被背叛后,极度扭曲的愤怒。 他们的目光死死地钉在林安安匆匆离去的背影上,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 在他们眼里,这画面太讽刺了。 他们为了帮林安安出气,为了所谓的“江湖道义”,结果自己被抓了进来,要吃好几年的牢饭。 而林安安呢? 却被她拜托他们帮忙“出气”的对象给保了出去。 刚才那一幕,他们看得清清楚楚。 两人并肩而行,亲亲热热。 尤清水不小心崴脚,撞到林安安,然后又好心地扶了她一把。 在他们看来,这哪里是仇人相见,分明就是一场和解,甚至带着点说不清的亲密。 这不是背叛是什么?这不是把他们当猴耍是什么? 或者说,从一开始,这就是一个局。 一个林安安伙同外人,把他们这群“兄弟”送进来的局。 尤清水收回视线,嘴角极轻地勾了一下。 那个弧度很浅,转瞬即逝,透着凉薄。 尤清水今天来这里保释林安安的目的。 一是为了彻底斩断时轻年和林安安之间那点微不足道的“旧情”。 二,就是为了现在这一幕。 她打听了囚犯放风的时间,算准了这条必经之路,也算准了那群混混的脑回路。 一个不经意的崴脚,一次被误会的搀扶,就足以挑起最原始的仇恨。 这群混混,大多是些六亲缘浅的主儿,没什么家庭责任要担负,基本不把自己的命看太重。 一旦被他们记恨上,那就是各种报复手段层出不穷。 等他们出来,或者哪怕还在里面,只要把消息递出去,外面圈内的那些狐朋狗友就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扑上来。 尤清水不想给自己的未来埋雷。 原本,这些仇恨是冲着她来的。 但现在,这群人的第一仇恨目标,就会从她身上,转移到林安安身上。 林安安不是喜欢找地痞流氓当打手来耀武扬威吗?那尤清水就让她在这个圈子里,彻底失去立足的根本。 让她尝尝被自己人反噬的滋味。 办完事后的尤清水先回到了云水别墅。 洗个澡后,她直接进了衣帽间,为晚上和时轻年的第一次约会做准备。 尤清水赤着脚踩在长毛地毯上,指尖在一排排高定礼服间滑过。 既然是“第一次约会”,那就得有点仪式感。太隆重了显得刻意,太随意了又对不起时轻年那呆瓜的一片丹心。 最后,她选定了一条黑粉色的短款抹胸礼裙。 上半身是层叠的透明蕾丝与薄纱,银线绣成的暗纹在灯光下泛着细碎的光,抹胸边缘勾了一圈白绒,软乎乎地贴着肌肤,衬得她肩颈线条愈发出众。 裙摆是蓬松的蛋糕裙样式,外层黑色透明的欧根纱随风轻颤,内层的粉色缎面泛着珍珠般的柔光。 露出来的双腿笔直修长。 再配上一双同色系的细高跟。 卷好的长发披散及腰,整个人青春靓丽中又透着贵气。 上完妆,她对着镜子抿了抿唇,口红是甜茶色,显白,提气色。 “完美。” 她拿起手机,给时轻年发了条微信:【在家乖乖等我,马上到。】 第74章 这是男人的味道 发完消息,她心情颇好地哼着歌下了楼。 老张早就在门口候着了。 车子平稳地驶出别墅区,快到那条窄巷时,老张放慢了车速。 就在这时,前面路口突然窜出一个人影。 那是个高大的男生,穿着件看不出原本颜色的背心,下面是一条沾满泥点的工装裤。 他跑得飞快,带起一阵风,卷着地上的落叶打转。 尤清水原本只是随意一瞥,视线却在那人身上定住了。 那身形,那宽肩窄腰,还有那头虽然蒙了灰但依然倔强乱翘的银灰色头发。 除了时轻年还能是谁? 只是此刻的他,哪还有半点上午那种清爽整洁的模样?浑身上下像是刚从水泥堆里打了个滚出来,连露在外面的胳膊肘上都糊着一层灰白的粉尘。 他正低着头,火急火燎地往巷子里冲,压根没注意到旁边这辆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豪车。 尤清水愣了一秒,随即一股无名火噌地冒了上来。 好啊,让他回家休息,他倒好,把自己搞成这副德行? “停车!” 老张一脚刹车踩死。 尤清水猛地拍了一下大腿,降下车窗,冲着那个狂奔的背影怒吼一声:“时轻年!给我站住!” 这一嗓子中气十足,穿透力极强。 前面那个狂奔的身影明显僵了一下,脚下一个踉跄,差点左脚绊右脚摔个狗吃屎。 但他没停。 非但没停,反而像是屁股后面着了火,两条长腿倒腾得更快了。 “我不是时轻年!” 风里传来他粗声粗气的喊声,嗓子压得极低,还带着点变声期的那种公鸭嗓味道,显然是刻意夹着声音喊的。 尤清水气笑了。 这傻狗,当她是瞎子还是聋子? “张叔,靠边停。” 尤清水吩咐了一句,然后从包里掏出手机,拨通了那个熟悉的号码。 嘟——嘟—— 电话响了两声。 透过车窗,她能清楚地看到前面那个身影慢了下来,手忙脚乱地在裤兜里掏着什么。 他犹豫了一秒,大概是怕她真有什么急事,还是接了起来。 “喂……”那边传来小心翼翼的声音,还带着剧烈的喘息,“清水,怎么了?你到了吗?我……我在家呢,刚洗澡……” 尤清水冷笑一声,手指在真皮座椅的扶手上轻轻敲打着节奏。 “时轻年。” 她叫他的全名,语气凉飕飕的,“我知道前面那个像野猪一样乱窜的人是你。限你三分钟内,立刻、马上,滚回到我车窗前。” 电话那头死一般的寂静。 “否则,”尤清水看着那个僵在路边的背影,慢悠悠地补刀,“今晚的约会取消,你自己跟鬼约去吧。” 嘟。 电话挂断了。 不到一分钟,那个高大的身影就垂头丧气地折返了回来。 他走得极慢,每一步都像是在地上蹭。 等到走近了,尤清水才看清他现在的惨状。 这哪里是“灰头土脸”能形容的。头发上全是白色的粉尘,像是少白头。 黑色的背心湿透了,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胸肌和腹肌的块垒分明的轮廓,上面还横七竖八地印着几道白印子,那是扛重物留下的痕迹。 手臂上多了几道新鲜的擦伤,还在往外渗着血珠,混着灰尘,看着有些触目惊心。 尤清水推门下车,双手抱胸,靠在车门上,冷眼看着他。 时轻年站在离她两米远的地方,就不敢再靠近了。 他低着头,两只手局促地在裤腿上蹭了蹭,似乎想把手上的灰擦掉,结果越擦越脏。 “去哪鬼混了?” 尤清水上下打量着他,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搞得又臭又脏,跟个流浪汉似的。” 时轻年猛地抬头,脖子一梗:“我没鬼混!” 他似乎对“鬼混”这个词很敏感,急着辩解,但看到尤清水那身光鲜亮丽的打扮,声音又弱了下去。 “而且……也不臭。”他小声嘟囔了一句,眼神飘忽,“这是……男人的味道。” 尤清水被他这套歪理气得翻了个白眼。 她深吸一口气,空气里确实没有什么难闻的酸臭味,反倒是一股浓烈而又热腾腾的汗味,混着水泥灰那种干燥的土腥气。 并不让人反胃,反而有一种……很原始的张力。 像是一头刚捕猎归来的野兽。 但她面上丝毫不显,只是嫌弃地扇了扇鼻子,转身就要拉车门:“行啊,男人的味道。那你自己留着闻吧,我可不想跟个臭男人走在一起。” “别!” 时轻年急了。 他下意识地冲上来想拉她,手伸到一半,看到她那件价值不菲的裙子,又触电般地缩了回去。 “别走……” 那个一米九的大高个,此刻佝偻着脊背,语气里全是慌乱和讨好,“我错了,清水,你别走。我这就回去洗,十分钟……不,五分钟就能洗干净!” 尤清水的手停在车门把手上。 她回过身,目光落在他那双不知所措的大手上。 指节粗大,上面布满了新添的细小伤口,指甲缝里全是黑泥。 “解释。”她吐出两个字。 时轻年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一颗灰尘。 “我知道……我刚出院,你想让我多休息。” 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点鼻音,“但我闲不住。而且……我身上没钱了。” “前面住院费和医药费,都是你付的。我知道你有钱,不在乎这点。但是,我在乎。我不能晚上约会还要你付钱。” 时轻年抬起头,那双湛蓝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她,里面写满了固执的自尊。 “那我不就成你包养的小白脸了吗?” 尤清水看着他那张黑一道白一道的大花脸,没忍住,嘴角抽了一下。 “你不白。”她默默补刀。 时轻年哽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摸到一手灰,底气瞬间泄了一半:“我……我以前很白的。现在的话洗干净也不算太黑吧……” 眼看话题要被带偏,他赶紧晃了晃脑袋,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甩出去。 “反正!反正就是不行!” 他说着,手忙脚乱地去掏裤兜。 那条工装裤的口袋很深,他掏了半天,才掏出一卷东西。 第75章 八百六十三块 那是一卷红色的百元大钞。 没有钱包,就那么卷成一团,用一根橡皮筋勒着。钞票皱巴巴的,边角有些磨损,上面还沾着灰白的水泥印子。 时轻年小心的把那卷钱递到尤清水面前。 但他没敢直接塞给她,而是悬在半空,离她还有一段距离。 他怕弄脏她。 “你走之后,我就去隔壁街那个工地搬水泥了。” 他邀功似的看着她,眼睛亮得像星星,“那个工头给现钱,搬一袋给两块。我力气大,搬了很多袋。加上我之前攒的一点生活费……” “这些,都给你。” 尤清水看着那卷脏兮兮的钱,又看了看面前这个脏兮兮的人。 他浑身都是灰,唯独那双眼睛,干净得像水洗过一样。 “虽然不多……”时轻年见她不接,有些局促地缩了缩手,“但是很干净。都是我脚踏实地赚来的,没偷没抢。” “我不想花你的钱。”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要把心底最隐秘的念头都剖开给她看。 “如果可以……其实我想养你。” 这话一出,连路过的野猫都停下来看了他一眼。 一个在工地搬水泥、浑身只有几百块钱的穷学生,对着一个住别墅、开豪车、一身行头顶他几年生活费的富小姐说——我想养你。 听起来简直是天方夜谭,滑稽得可笑。 但时轻年的表情没有半点开玩笑的意思。 他是认真的。 认真得近乎虔诚。 “我知道我现在没本事,赚得也少。”他低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但我有力气,我能吃苦。只要你要,只要我有……我都给你。” 巷子口的风吹过,卷起地上的尘土,也吹动了尤清水裙角的亮片,闪着细碎的光。 她看着眼前这个傻大个,看着他捧在手心里的那卷钱,看着他那双因为兴奋和期待而闪闪发光的眼睛。 那卷钱,被汗水浸得有些潮,边角都卷了起来。 可在他眼里,这仿佛是全世界最珍贵的宝藏。 或者说,他的宝藏,就站在他的面前。 尤清水心里那股火,就这么被这卷皱巴巴的钱,和那句傻乎乎的“我想养你”,给浇灭了。 灭得彻彻底底,连一缕青烟都没剩下。 她没说话,只是伸出手。 时轻年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连忙把那卷钱小心翼翼地放在她白皙小巧的手心里。 他的指尖极快地触碰到她的掌心,又像被烫到一样飞速收回。 尤清水握住那卷还带着他体温的钱,掂了掂。 然后,她当着他的面,把那根捆钱的橡皮筋取下来,套在了自己的手腕上。 她把钱展开,一张一张地数。 “一、二、三……”她数得很慢,很认真,仿佛在清点什么重要的资产。 时轻年紧张地看着她,连呼吸都忘了。 数到最后一张,她抬起头,看着他,嘴角上扬。 “一共八百六十三块。”她说。 她把钱重新叠好,却没有还给他,而是拉开自己那个精致小巧的晚宴包的拉链,把那叠皱巴巴的钱,整整齐齐地放了进去。 和包里那些口红、粉饼待在一起,显得格格不入。 “好了,”她拉上拉链,拍了拍手,“今晚的约会经费,有了。” 她抬眼看向时轻年,那双漂亮的杏眼里,漾着细碎的笑意。 时轻年傻愣愣地看着她,看着她手腕上那根再普通不过的黄色橡皮筋,看着她脸上那抹不加掩饰的浅笑,脑子彻底宕机了。 他没想过她会用这种方式,来回应他那份笨拙又卑微的自尊。 一股巨大的狂喜和暖流,从心脏的位置炸开,瞬间涌向四肢百骸。 他感觉自己的眼眶又开始发热。 他用力地眨了眨眼,把那股酸涩压下去,然后重重地点了点头。 “嗯!” 他想去牵她伸出的手,可又一次在半路停下,低头看了看自己脏兮兮的爪子。 尤清水看出了他的顾虑。 她叹了口气,主动上前一步,直接抓住了他那只布满伤口和灰尘的大手。 他的手很粗糙,硌得她有些疼。 但也很温暖,很宽大。 “走吧。”她说,拉着他往车边走,“我亲爱的男友,先带你去洗个澡,换身衣服。” 她拉开车门,不由分说的把他塞了进去,自己也跟着坐了进去。 “张叔,开车吧。” 黑色的轿车缓缓启动,汇入车流。 车厢里,弥漫着高级香氛和水泥灰尘混合在一起的奇特味道。 尤清水从包里拿出湿纸巾,一张一张地抽出来,仔仔细细地帮他擦着手。 她擦得很慢,很轻。 时轻年僵着身子坐在那里,一动也不敢动。他看着她低垂的眉眼,看着她专注的神情,心脏跳得像打鼓。 他不敢乱动,生怕身上的灰蹭脏了这昂贵的内饰,更怕蹭脏了身边那个香喷喷的人。 尤清水柔软的指尖划过他的掌心,带着一点凉意,却烫得他心尖发颤。 她说什么,他其实没太听清。 耳朵里嗡嗡的。 他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看她长长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在眼下投出一片浅浅的阴影。 似乎是察觉到他的走神,尤清水停下了动作。 她抬起头,手里还捏着一张擦得半黑的湿巾,就这么双手叉着腰,嗔怪地瞪着他。 那双漂亮的杏眼里,水光潋滟,带着点好笑又无奈的薄怒。 “喂,听没听见我说话?” 时轻年这才如梦初醒,脸颊有点发烫,像上课开小差被老师抓了个正着。 他“啊?”了一声,眼神有些茫然。 尤清水只好叹了口气,把手里的湿巾扔进旁边的垃圾袋,又抽出一张新的,继续给他擦另一只手。 “我说,林安安那事儿。”她耐着性子,又重复了一遍,“那天晚上我送你去医院后,他们运气不好,警察正好在附近巡逻,听见动静就过来了,把他们一锅端了。” 尤清水顿了顿,观察着时轻年的表情,“我想了想,今天白天还是去了一趟派出所,把林安安保释出来了。不然就她干的那些事来说,她是要被判刑的。” 车内的气氛安静了一瞬。 第76章 男友大改造 老张在前头开着车,目不斜视,仿佛一个不存在的幽灵。只是那只搭在方向盘上的手,指节几不可察地动了动。 时轻年沉默了一会儿。 他垂着眼,看着尤清水白皙的手指在自己粗糙黝黑的手背上移动,心里五味杂陈。 “其实,没必要。”他终于开了口,“她对你做的事,太过分了。你不用为了我,委屈自己。” 尤清水手上的动作停了下。 她抬起眼皮,哼了一声,鼻子里发出一个娇俏的音节。 “我才没有委屈自己。我是看在她以前好歹帮过你的份上,我替你再还她一个人情。不然我才懒得管她的死活。” 她把最后一点污渍擦干净,将用过的纸巾扔掉,然后抬起他的手,翻来覆去地检查,像是在检查一件刚完工的作品。 尤清水抬眼看他,眼神清亮,仿佛能看穿他心底最隐秘的角落,“我知道,你这人重情义,心里肯定对她还有点愧疚。但这次之后,这个人情我还了,你也还了。我们跟她,算是彻底两清了。” 时轻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尤清水打断了。 尤清水抬起头,直视着他的眼睛,语气不容置喙。 “以后,你就只能想着我一个人。再遇到林安安,就把她当陌生人。不准心软,不准愧疚,不准再对她有任何别的情绪。” 她凑近了一点,温热的呼吸喷在他的脸上,带着甜甜的香水味。 “不然,”她拖长了调子,眼波流转,“我会吃醋的。” “吃醋”这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杀伤力很强。 时轻年只觉得呼吸一滞,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了。 他看着近在咫尺的女孩。 她那么骄傲,那么美好,却愿意为了他,去处理那些糟心的人和事,甚至还反过来安慰他。 一股热流直冲脑门,眼眶酸胀得厉害。 他重重的点头,反手紧紧握住她的手,力道大得像是要将她的骨头揉进自己的血肉里。 “谢谢……” 他笨拙地开口,声音都在发颤,“清水,你对我……真好。” 他嘴笨,翻来覆去也只会说这几个字。但他知道,她懂。 尤清水看着他这副感动得快要掉眼泪的大狗模样,唇角轻勾。 她抽回手,改成捧住他的脸,发问。 “这个世界上,是不是我最美?” 时轻年看着她,想也不想,点点头。 “那……是不是我对你最好?” 又是一个重重的点头。像小鸡啄米。 尤清水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她凑得更近,声音里带着一丝甜腻的引诱。 “那要不要乖乖听我的话?我叫你做什么,就做什么?” 时轻年喉结滚动了一下。这话听着有点耳熟,像是什么陷阱,但他看着尤清水那张近在咫尺的脸,脑子就转不动了。 “要。”他闷声说。 “听女朋友话的男人才是好男人。”尤清水温热的气息扑在他下巴上,“你想当好男人吗?还是想当惹我生气的坏狗?” “好男人。”时轻年立刻表态,“我想当清水喜欢的好男人。” “真乖。” 尤清水笑意加深,眼底闪过一丝狡黠的光。 她收回手,坐直了身子,语气轻快地抛出了最后一个问题。 “那作为奖励,你要不要接受一次从头到脚的‘男友大改造’?让我把你变成我最喜欢的样子?” 时轻年本能地点头。 点到一半,那颗在尤清水面前不太灵光的脑袋终于转过弯来了。 大改造?变成她喜欢的样子? 他猛地刹住动作,脖子僵硬地扭向窗外。 黑色的豪车正缓缓停在一栋金碧辉煌的建筑前。 巨大的落地玻璃门,门口站着戴白手套的门童,招牌上全是看不懂的花体英文,透着一股子烧钱的味道。 这不是商场,也不是饭店。 这地方看着就像是要把人拆了重组的实验室。 时轻年警铃大作,浑身的毛都要炸起来了。 “我不整容!”他脱口而出,声音大得把前排的老张都吓了一跳,“我鼻子是真的,眼睛也是真的!我不动刀子!” 他一边说一边往车门另一边缩,似乎时刻准备跳车逃跑。 尤清水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伸出手,一把按住时轻年的后脑勺,强行帮他把那个没点完的头给点完了。 “笨蛋。”她笑骂道,手指穿过他满是灰尘的银发,也不嫌脏,“我就喜欢你这原生态的野样儿,谁要带你整容了?” 时轻年被按得动弹不得,只能皱眉,用眼神表达抗议。 “那这是干嘛?” “带你还原帅气。”尤清水眨了眨眼,“把你这层泥壳子剥了,把里面的宝贝露出来。” 说完,她推开车门,不由分说地拽着时轻年的胳膊往外拖。 “下车。” 时轻年一米九的大个子,力气大得一次能扛好多袋水泥,这会儿却像个被家长硬拽去打针的小孩,脚底板死死扒着地毯,满脸写着抗拒。 但他又不敢真用力,怕伤着尤清水,只能半推半就地被她拖下了车。 门口的感应门缓缓滑开。 大厅里铺着厚厚的羊毛地毯,水晶吊灯垂下来,光线折射得让人眼晕。来往的客人大多衣着光鲜,说话轻声细语。 时轻年低头看看自己那双沾满泥点的运动鞋,再看看美得让人频频回首的尤清水。 他局促地缩了缩脚,想往后退。 “尤小姐,晚上好。” 迎上来的接待员穿着精致套裙、妆容得体。 她脸上挂着无可挑剔的职业微笑,目光在尤清水和她身边那个高大、精壮,且浑身脏得像刚从泥地里刨出来的男人身上一扫而过,没有流露出半分诧异。 “这位是?”她的语气依旧热情。 “我男朋友。”尤清水言简意赅地介绍,然后指了指时轻年,“今天的主要服务对象是他。给他安排个从头到脚,最好的保养护理。先从搓澡开始,把他给我洗干净了。” 接待员心领神会,立刻转身招手叫来两个男服务生。 “带这位先生去男宾浴区,安排最好的搓澡师傅。” 那两个服务生看着年轻,估计没见过这阵仗。一走近时轻年,就被那股子生人勿近的煞气逼得脚步一顿。 时轻年沉着脸,眉头死锁,眼神凶狠地盯着那两个试图靠近的人。 “别碰我。”他冷冷地说。 第77章 宝宝,不要吓着别人 那两个服务生吓了一跳,面面相觑,谁也不敢伸手去接这个烫手山芋。 时轻年逼退了外人,转头看向尤清水时,那股凶劲儿瞬间散了个干净。 他耷拉着眉眼,可怜巴巴地看着已经舒舒服服坐在沙发上、正拿牙签插哈密瓜吃的尤清水。 “清水……”他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点求饶的意味,“我不想在这洗。这儿太……太怪了。我想回家,我自己能洗干净,真的。” 让他当着陌生人的面被搓来搓去,还不如让他去工地再搬两吨砖。 尤清水咬了一口脆甜的哈密瓜,慢条斯理地嚼着。 她抬起眼皮,看着面前这个一会狼一会狗的男人,轻轻摇了摇头。 “乖。” 她咽下果肉,抽了张纸巾擦擦嘴角,语气温柔又甜蜜。 “宝宝,不要吓着别人。这里的师傅手艺很好的,搓澡很舒服,你会喜欢的。” 听到这声“宝宝”,时轻年美了。 但他还是不想放弃挣扎:“可是……” “刚刚是谁答应我,要听话的?” 尤清水打断他,微微挑眉,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好男人说话不算话?” 时轻年噎住了。 那个“好男人”的高帽子扣下来,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看了看尤清水坚定的眼神,又看了看旁边那两个战战兢兢的服务生,最后绝望地闭了闭眼。 “……我去。” 他咬牙切齿地挤出两个字,像是要去赴死。 男宾浴区里水汽氤氲,热浪滚滚。 这里不像外面的大澡堂子那么嘈杂,每个隔间都用磨砂玻璃挡着,私密性很好。 时轻年黑着脸走了进去。 负责给他搓澡的是个四十多岁的老师傅,姓王,在这行干了二十年,自诩阅人无数。 可当他看到时轻年脱下那件脏背心,露出那一身精悍结实的腱子肉,还有那满身的灰泥和伤疤时,还是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小伙子,看着不像来洗澡的,倒像是刚从战场上下来的。 “小伙子,躺下吧。”王师傅指了指铺着一次性塑料膜的搓澡床。 时轻年僵硬地站着,手里紧紧攥着那条浴巾,挡在腰间。 “我自己洗行不行?”他做最后的挣扎。 “那哪行啊。”王师傅乐了,“尤小姐特意交代的,要给你搓个‘皮光肉滑’。你自己哪搓得干净后背?” 听到“尤小姐”三个字,时轻年就像被点了穴,最后一点反抗意志也瓦解了。 他认命地躺了上去,闭上眼,一副任人宰割的模样。 王师傅戴上搓澡巾,先泼了一盆热水上去。 温热的水流冲刷过满是灰尘的皮肤,黑色的泥水顺着肌肉线条流下来,汇聚在床单上。 “嚯,这泥下的。”王师傅感叹了一句,手下开始用力。 粗糙的搓澡巾摩擦着皮肤,发出“沙沙”的声音。 时轻年咬着牙,一声不吭。 他从青春期开始,就在泥地里打滚,皮糙肉厚,这点痛不算什么。 让他难受的是这种被人摆弄的感觉。 特别是当王师傅的手搓到大腿侧时,他浑身一激灵,差点一脚踹出去。 “放松,放松。”王师傅拍了拍他紧绷的大腿肌肉,“这么紧怎么搓得下来泥?” 时轻年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去想尤清水的脸,想她刚才吃哈密瓜的样子,想她叫他“宝宝”的声音。 慢慢地,紧绷的身体松弛了下来。 随着一层层老泥被搓掉,原本被灰尘掩盖的肤色逐渐显露出来。 那是健康、充满活力的蜜色,泛着年轻的光泽。 他很高,骨架大,但常年的高强度运动让他身上没有一丝多余的赘肉。 宽阔的肩膀,紧实的胸肌,块垒分明的八块腹肌一路向下,没入隐秘地带。 肌肉线条流畅而漂亮,像古希腊的雕塑,充满了原始野性的美感。 王师傅显然也是第一次见到这样“质素”的客人,眼神里都透着几分惊叹。 这身板,这肌肉,简直是完美的衣架子。 每一处,都带着与生俱来的天赋。 王师傅一边做着收尾工作,一边在内心赞叹他的女朋友太有福气了。 半小时后。 时轻年裹着浴袍,顶着一头湿漉漉的乱发,被领到了VIP休息室。 尤清水正坐在按摩椅上翻杂志,听到动静抬起头。 眼前的人像是换了个芯子。 洗去了那一身尘土和汗味,男生原本清爽帅气的轮廓彻底显露无疑。 银灰色的头发还在滴水,顺着高挺的鼻梁滑落,挂在下巴上,欲坠不坠。 因为刚搓过澡,他的皮肤泛着一层淡淡的潮红。 尤其是那双湛蓝的眼睛,被水汽蒸腾过,湿漉漉的,看着更像某种大型犬科动物了。 尤清水放下杂志,目光在他身上转了一圈,最后停在他敞开的领口处。 那里露出一截精致的锁骨,还有若隐若现的胸肌线条。 “过来。”她勾了勾手指。 时轻年乖乖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 他身上那股好闻的沐浴露味儿混着热气扑面而来,是清新的薄荷香。 “干净了?”尤清水伸手捏住他的下巴,左右看了看。 “嗯。”时轻年有点不好意思,眼神乱飘,“皮都快搓掉一层。” 尤清水笑了笑,指尖顺着他的下颌线滑到喉结,轻轻按了一下。 时轻年浑身一颤,喉结上下滚动,吞咽了一下口水。 “疼吗?”她问,手指却没停,继续往下滑,探进了浴袍领口,指腹摩挲着他滚烫的胸膛。 “不……不疼。”时轻年声音哑得厉害,呼吸急促起来。 他的手撑在按摩椅扶手上,手背青筋暴起,极力克制着想要把她抱进怀里的冲动。 这里是公共场合,虽然是VIP室没人,但…… “清水……”他低低地叫了一声,带着点哀求。 尤清水却像是没听见,手指在他胸口那道浅浅的抓痕上打着圈。那是刚才搓澡太用力留下的红印子。 “真可怜。”她嘴上说着可怜,眼里却全是戏谑,“都红了。” 她凑过去,在他胸口那道红印上轻轻吹了口气。 第78章 天生就该是一对 凉风拂过滚烫的皮肤,激起一阵细密的战栗。 时轻年的脑子彻底乱了。 他一把抓住尤清水作乱的手,把脸埋进她的掌心,深深吸了一口气。 “别玩我了……”他闷声说,声音里带着浓浓的鼻音,“我会忍不住的。” “忍不住什么?”尤清水明知故问。 她微微歪着头,那双杏眼里盛满了无辜,眼尾却勾着一点坏笑。 像只狡猾的小狐狸在逗弄一只还没长开的大狼狗。 时轻年看着她这副表情,喉咙发紧。他知道她在逗他,但他就是没出息地吃这一套。 他没说话,只是冷哼一声,突然低下头,一口咬住了她的手指。 牙齿轻轻磕在指节上,舌尖卷过指腹,带起一阵酥麻。 他在那截白嫩的手指上留下了一个浅浅的牙印,不疼,却带着十足的占有欲。 “忍不住想把你丢进浴室。”他松开嘴,眼神幽深,声音低哑,“让你也尝尝被搓澡的感觉。” 尤清水抽出手指,看着上面那个泛着水光的牙印,非但没生气,反而凑过去在他脸颊上响亮地亲了一口。 “好啊。”她笑得眉眼弯弯,指尖在他滚烫的脸颊上点了点,“以后有机会试试。不过……我想要你帮我搓。” 这句话就像一颗火星子掉进了干草堆。 时轻年那张刚洗完澡还泛着潮红的脸,瞬间红了个透,连耳根子都烧了起来。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狠话来找回场子,可看着尤清水那张笑意盈盈的脸,最后只憋出一句毫无威慑力的:“……不知羞。” 尤清水见好就收。 再逗下去,时轻年怕是要真的炸毛了,或者……真的忍不住了。 “好了,不闹了。”她站起身,理了理裙摆,“走吧,后面项目还多着呢。” 时轻年虽然一百个不乐意,但还是乖乖的被她牵出了休息室。 护理室里,男技师已经准备好了。 时轻年一进去,原本还算温和的气场瞬间冷了下来。 他浑身肌肉紧绷,眼神冷飕飕地盯着那个拿着精油瓶子的技师。 “尤小姐,这……”技师被他盯得头皮发麻,求助地看向尤清水。 “没事,你做你的。”尤清水坐在旁边的沙发上,随手端起为她准备好的茶抿了一口,“我就在这儿看着。” 听到这句话,时轻年紧绷的肩膀才稍微放松了一些。 但他依然抗拒肢体接触。 时轻年天生就不喜欢和人有肢体接触,就算是同性也不行。 那种黏腻、带着陌生人温度的触碰,让他浑身不自在。 给他做面部护理的男技师手刚碰到他的脸,就被他一个冰冷的眼神冻在了原地。 “我自己来。”时轻年沉声说。 技师再次可怜又求助地看向尤清水。 尤清水放下茶杯,抬了抬下巴,示意技师把东西放下。 然后她走过去,亲自拿起那瓶看着就很贵的精华液,倒在自己手心搓热,再一点点按在时轻年脸上。 她的动作很轻,指腹带着恰到好处的温度。 时轻年慢慢放松下来。 他闭着眼,任由她在自己脸上涂涂抹抹,鼻息间全是她身上那股甜香和护肤品清淡的香气。 虽然尤清水全程陪着,但时轻年那张脸还是臭得像谁欠了他几百万。 几个男技师战战兢兢地完成了工作,全程大气不敢喘一口,感觉自己不是在做护理,而是在给一头随时会咬人的猛兽顺毛。 等所有项目做完,时轻年整个人像是被剥了一层壳,又被细细打磨了一遍。 原本就底子极好的皮肤,此刻更是透着一层健康莹润的光泽,在灯光下像会发光。 尤清水捏着他的脸端详了半天,满意地点点头。 “不愧是我男朋友。” 她又伸手在他手臂上摸了一把:“手感不错。” 时轻年别过脸,耳尖又红了。 接下来是重头戏——发型。 时轻年被按在理发椅上,一个穿着时髦、看起来很资深的发型师围了上来。 “给他把头发剪短些,”尤清水坐在镜子前的转椅上,透过镜子看着身后的时轻年,“太长了,挡眼睛。” 时轻年的头发确实长了,刘海几乎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截高挺的鼻梁和紧抿的嘴唇。 “想要什么风格?”发型师问。 “露出眼睛。”尤清水想了想,“要那种……狼系碎感。你看着他的脸型设计,要最适合他的。” 发型师叫LeO,是这里的首席。 他一边恭敬地应着“好的,尤小姐”,一边不动声色地打量着时轻年。 他心里其实在犯嘀咕。 这位尤小姐是这家美容沙龙的高级VIP,出了名的人间绝色。 眼光怎么会这么……独特? 放着圈子里那些细皮嫩肉的少爷不要,找个这么凶的。 难道现在流行这种调调?图他身体好,够野? LeO心里想着,手上的活儿却没停。他拿起喷壶,打湿了时轻年的头发,梳子和剪刀在指间翻飞。 还没一分钟,LeO的手就顿了一下。 这发色……居然是天生的? 他原本以为是染的,还想着这颜色染得挺正。可剪到现在,发根处依然是纯正的银灰色,质地柔软,光泽度极好。 随着LeO的动作,那半长不短、乱糟糟的额发被一点点修剪掉。 剪刀开合,碎发簌簌落下。 时轻年一直紧抿着唇,眼睛半眯着,盯着镜子里的自己,满脸都是不耐烦。 渐渐地,被刘海遮住的眉眼完整地露了出来。 那是一双极其漂亮的眼睛,眼型狭长,眼尾微微上挑,配上那清澈的蓝色瞳孔,显得既冷漠又多情。 高挺的鼻梁下,是线条分明的薄唇。 整个面部轮廓,像是被上帝亲手雕刻过,多一分则腻,少一分则寡。 当LeO吹干最后一缕头发,用发蜡抓出一点凌乱的碎感时,他手上的动作停住了。 镜子里的人,已经完全变了个样。 那股桀骜不驯的野性没变,却多了一种让人不敢直视、凌厉的英俊。 眉骨上的浅疤非但没有破坏美感,反而增添了几分性感。 这下,再站在那位美得不像真人的尤小姐身边,谁也不会觉得不配了。 一个清冷优雅,一个野性张扬,竟然出奇的和谐,仿佛天生就该是一对。 第79章 只能对我这么笑 LeO看着镜子里的那张脸,失语了。 他甚至觉得,自己从业十几年,剪过的所有明星模特,都比不上眼前这张脸带来的冲击力。 而且……这张脸,怎么越看越眼熟? LeO皱着眉,总觉得像是在哪里见过。 就在这时,休息区墙上挂着的巨大液晶电视,正好从娱乐频道跳到了财经频道。 一个沉稳悦耳的男声响了起来:“……下面我们非常荣幸地邀请到了‘时代集团’的董事长,时鸿宇先生。时先生作为国内最年轻的首富,他的商业帝国版图已经……” 画面上出现了一个穿着高级定制西装的中年男人。 他面容俊朗,气质儒雅,一头和时轻年如出一辙的银灰色短发梳理得一丝不苟。 虽然眼角已有了细纹,但那深邃的轮廓和高挺的鼻梁,依稀可见年轻时的风采。 那张脸…… LeO的目光在电视屏幕和镜子里的时轻年之间来回切换。 一样的发色,一样的蓝色瞳孔,几乎是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轮廓。 “咔嚓。” LeO手一抖,剪刀没拿稳,错位了一下,多剪掉了一小撮时轻年耳边的头发。 这一剪刀下去,原本完美的层次缺了一小块。 时轻年皱了皱眉。 他根本没看电视,也不知道发型师在发什么癫。他只知道这人手抖了,还剪坏了他的头发。 他抬起眼皮,那双湛蓝的星眸冷冷地扫向LeO。 眼神里没有半点温度,只有被冒犯的烦躁。 “你会不会剪?” 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让人胆寒的压迫感。 LeO腿一软,差点当场跪下。 不仅仅是因为剪坏了头发,更是因为那个可怕的猜想,以及眼前这个男生身上散发出、与那个商界传奇人物如出一辙的恐怖气场。 “对……对不起!”LeO声音都在抖,“我……我马上修好!马上!” LeO立马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修剪着那撮被剪坏的头发,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好在时轻年似乎并没有真的要发作的意思。那个眼神虽然冷,但也只是一瞬。 “好了。”LeO放下剪刀,长出了一口气,感觉自己像是刚拆完一颗炸弹。 他甚至不敢大声说话,只是退后半步,用手背抹了抹额头上的冷汗,眼神有些发虚地看向镜子里的男人。 时轻年没理他。 他只是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两秒,然后别开了眼。 尤清水刚通关了一局消消乐,手机屏幕上正炸开一片绚丽的特效。她收起手机,抬头看过去。 时轻年正从椅子上站起来。 没了那层厚重刘海的遮挡,他整张脸都露了出来。 见她看过来了,时轻年的表情变得有些局促。 他走到尤清水面前,手足无措地抓了抓刚做好的头发,又觉得不妥,赶紧放下来,眼神飘忽不定。 “这行吗?”他声音里透着股不自信,“是不是有点怪?我以前头发都是自己拿剪刀随便铰的。” 尤清水没说话。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以前就知道他底子好,那是藏在泥土和汗水下的璞玉。平时他总穿着那身沾满灰尘的工装,头发乱得像鸡窝,谁也没心思去细看他的五官。 现在洗净了泥尘,修整了边幅,那股子被压抑的锋芒瞬间就挡不住了。 银灰色的碎发显得很精神,衬得那双蓝眼睛更加透亮。 他就这么穿着件白色的浴袍站在那儿,宽肩窄腰,领口微敞,露出结实的胸肌线条,整个人又冷又欲。 见尤清水一直盯着自己不说话,时轻年心里更没底了。 他抿了抿唇,下意识地想去挡自己的脸:“是不是太丑了?我就说我不适合搞这些……” 话还没说完,手腕就被一只温软的手抓住了。 尤清水拉下他的手,站起身,绕着他转了一圈,眼里的惊艳毫不掩饰。 “丑?”她轻笑一声,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你要是丑,那这世上就没帅哥了。” 她伸手替他理了理浴袍领口,语气里带着毫不吝啬的赞美:“时轻年,你知不知道你现在这样,走出去能迷死多少人?简直可以直接原地出道了。” 时轻年愣了一下。 “出道?”他眨了眨眼,显然没听懂这个词,“出什么道?” “就是当明星,让人天天追着喊老公的那种。”尤清水逗他。 时轻年虽然还是不太明白,但他听懂了尤清水是在夸他。 而且是很认真地夸他。 那一瞬间,他眼底的局促散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纯粹的欢喜。 他看着尤清水,嘴角忍不住上扬,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笑容。 这一笑,原本那股冷酷的气质瞬间消融,像冰雪初融后的暖阳,晃得人眼晕。 尤清水的心跳漏了一拍。 这家伙,不笑的时候像头生人勿近的灰狼,笑起来却像只摇尾巴的大金毛。这种极端的反差感,简直是在她的审美点上疯狂蹦迪。 “不许笑。” 尤清水突然板起脸,伸手捏住他的脸颊,把他那个灿烂的笑容捏变形了。 时轻年被捏得嘴巴嘟起来,一脸茫然:“唔?” “以后在外面不许这么笑。”尤清水凑近他,语气霸道又不讲理,“只能对我这么笑,听到没有?要是让别的女人看见了,我就把你关起来。” 时轻年看着她那副凶巴巴却又透着占有欲的样子,心里像是被灌了一勺蜜,甜得发腻。 他点头,含糊不清地应着:“唔……听到了。” 只要她喜欢,别说不笑,让他当哑巴都行。 旁边的LeO看着这一幕,默默地退到了角落里,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他算是看明白了,这哪是什么凶神恶煞的主,分明就是个被驯服的大型犬。 接着,尤清水挽住时轻年的胳膊走出了美容区。 一出那个充满香氛和柔和灯光的环境,时轻年就被走廊里的冷气激得清醒了几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 白色的浴袍,腰带松松垮垮地系着,下面露出一截小腿,脚上踩着一双一次性拖鞋。 一阵凉意顺着脊背爬上来。 第80章 她是天上的月亮 刚才在里面没觉得,现在走在人来人往的商场里,他才反应过来自己穿的是什么。 时轻年停下脚步,拽了拽浴袍的下摆,“我衣服还在里面。” 他说的是那身换下来的旧T恤和工装裤。 “不要了。”尤清水拉着他继续往前走,头也不回,“那衣服上全是灰,还要它干嘛?” “可是,”时轻年急了,“我不能穿这个逛街啊。” 他环顾四周,虽然这里人不多,但偶尔路过的几个也都穿得人模狗样。他这一身澡堂子装扮,怎么看怎么像个异类。 “怕什么?”尤清水指了指不远处的一对情侣。 那个男的也穿着同款的浴袍,正搂着女朋友在看橱窗里的手表,神态自若,仿佛穿的是什么高定礼服。 “看见没?这是这家会所的特色。”尤清水解释道,“这栋楼集美容、休闲、购物、餐饮于一体,很多客人做完护理就直接穿着浴袍去吃饭购物了,离开时才统一结账,没人会觉得奇怪。” 时轻年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果然又看到了好几个穿着浴袍闲逛的人。 他那颗悬着的心这才稍微放下来一点,但还是觉得别扭。 “那我们现在去哪?”他问。 尤清水转过头,目光在他身上打量了一圈,嘴角勾起一抹笑。 “人靠衣装马靠鞍。”她挽紧了他的胳膊,把他往扶梯方向带,“既然把你洗干净了,当然要给你从里到外置办一身新行头。” 时轻年脚步一顿。 他听懂了。 她是想给他买衣服。 那种本能的抗拒感又涌了上来。 “不用了。”他停在原地,像根木头桩子似的,任凭尤清水怎么拉都不动。 尤清水回头看他:“怎么了?” 时轻年垂着眼,看着地面上的瓷砖,声音闷闷的:“我有衣服穿。” “你那些衣服都破成什么样了?”尤清水皱眉。 “能穿就行。”时轻年固执地说,“而且……这里的衣服太贵了。” 他抬起头,看着周围那些金碧辉煌的店面招牌,每一个都在无声地宣告着昂贵的价格。 “我知道你想对我好。”他看着尤清水,眼神诚恳又带着点坚持,“但我不想花你的钱。我自己能赚钱,虽然不多,但我自己可以养活自己。”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个理由,试图说服她:“而且我平时干活,基本都是做苦力,穿几十块的T恤裤子就够了,穿那么好的衣服也是浪费。弄脏了洗不干净,磨破了……我会心疼。” 那是她的钱,每一分他都舍不得浪费。 尤清水看着他那副认真的模样,心里有些无奈,又有些发软。 这呆瓜,还挺倔。 她松开手,双手抱胸,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所以,你就打算一直穿成这样跟我走在一起?” 时轻年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又说不出话来。 他看看光鲜亮丽的尤清水,再看看寒酸的自己,深埋在骨子里的自卑感像野草一样疯长。 是啊,他穿成那样,站在她身边,只会给她丢人。 “我……”他低下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可以不跟你走在一起。我在后面跟着你就行。” 两人之间静默了一会。 “你在所有人面前都这样吗?”尤清水忽然问。 时轻年愣了一下,眼神有些发直:“什……什么?” “就是在别人面前,也会这么自卑,看不起自己,想太多吗?”尤清水往前逼近了一步,目光直直地锁住他的眼睛。 时轻年想了想,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他摇了摇头。 “没。”他否认得很干脆。 他虽然一直挺穷的,兜里经常掏不出两张红票子,但是不管在什么人面前,他都没觉得有什么。 在工地上,他是干活最利索的,工头都得给他递烟,虽然他并不抽烟;在球场上,他是绝对的王,谁敢在他面前炸刺,他就敢把球扣到对方脸上。 他靠自己双手双脚吃饭,每一分钱都带着汗味,干净得很。从不觉得比起那些开跑车、穿名牌的少爷们就低人一等了。 不管谁敢来惹他,在他面前哔哔赖赖。他都喜欢直接当面怼回去,再不济,用拳头讲道理。 “那为什么?”尤清水看着他,眼底闪过一丝探究,“为什么偏偏在我面前,要把自己放得这么低?” 时轻年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 为什么? 因为她是尤清水啊。 她是天上的月亮,他是地里的泥巴。 月亮偶尔照在泥巴上,那是恩赐。泥巴要是想沾上月亮,那就是脏了人家的身。 面对她时。 他那些引以为傲的硬气,好像都化成了水。 只要她一个眼神,一句话,就能让他溃不成军,让他觉得自己浑身上下都是毛病,配不上她一根头发丝。 尤清水看着他那副呆样,心里叹了口气。 这些时日的相处与了解,她发现了。 这家伙在外面是出了名的“京大校霸”。 不管是进入高端场合兼职安保,还是和学校里的那些富家子弟打交道,哪怕被权势压迫,时轻年从不露怯,看谁不爽当面解决。 那种野性和傲气,是刻在骨头里的。 但他在自己面前,就很敏感,总是不自觉的把自己地位放轻,小心翼翼地讨好,生怕哪里做得不对就被她扔掉。 这种反差虽然让她很有成就感,但也让她……心疼。 今天正好,一并解决这些事。 尤清水上前一步,主动牵住了他垂在身侧的手。 他的手被她那双细皮嫩肉的小手一握,显得格格不入,却又异常契合。 “看着我。” 她仰着小脸看他,语气温柔。 “时轻年,你是我的男朋友,不是我的跟班,更不是我的仆人。” 时轻年手指颤了一下,想缩回去,却被她抓得更紧。 “我们地位是平等的。”尤清水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情侣之间就是要相互扶持呀。如果一方投入太多,另一方理所当然的只享受好处,不付出。那这段关系就会很快变得病态,两人之间也走不长。” “所以,”她顿了顿,眼眸弯弯,“我不想一味的只接受你的好,我也想对你好。” 第81章 天使轮投资 时轻年有些茫然。 那双蓝眼睛里透着一股子清澈的愚蠢。 “我对你……并没有多好啊。”他小声嘟囔。 他不能像她的其他追求者一样,给她送最新款的裙子,昂贵的首饰,请她去最高档的餐厅吃饭。 他很笨,只会做些让别人看笑话的举动。 比如之前自以为是的热烈追求她,写那些犹如鬼画符的情书,结果后面才知道,让她也跟着他成为了别人口中的笑话。 想到这里,他的眼神又黯淡了几分。 尤清水没让他继续想下去。 她抬起手,温热的掌心直接捂住了他的嘴,阻止了他即将出口的自我贬低。 “唔……”时轻年眨了眨眼。 “闭嘴,听我说。” 尤清水瞪了他一眼,然后放缓了语调。 “你很好。” “光你对我纯粹的感情这一点,就是其他追求者怎么也做不到的。” 她看着他的眼睛,细数着那些被他自己忽略的细节。 “付出多少并不是看金钱决定。” “你记住了我所有的琐碎喜好,我喜欢吃香菜,喝水只喝温的,走路不喜欢走外侧。” “以前我不舒服时,你会第一时间出现在我身边,哪怕是逃课、翻墙,也会跑过来给我送药。” “你会为我感受到的痛而痛,会在我遇到危险时挺身而出。” 尤清水的手指轻轻摩挲着他的嘴唇,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还有前面。”她轻笑了一声,“你会把自己身上的所有钱,那八百六十三块全部掏给我,连坐公交的一块钱都没留。” 时轻年的脸腾地一下红了。 “这些都是你的好。”尤清水收回手,指尖在他胸口点了点,“在我眼里,不比价值连城的珠宝轻。” “我也看见了。” 她的手指隔着浴袍,戳在他心脏的位置。那里正剧烈地跳动着,撞击着胸腔,发出沉闷的声响。 “在这颗心上,我的占比有多重。” 时轻年感觉自己快要烧起来了。 心脏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浑身的血液都在往头上涌。他从来不知道,原来被恋人肯定,是这种感觉。 像是在寒冬腊月里被人塞了一杯热可可,暖意顺着四肢百骸流淌,把那些自卑、不安、惶恐全都融化了。 “所以,以后不准你看低自己。” 尤清水踮起脚尖,凑到他耳边,温热的气息喷洒在他的耳廓上。 “我们两人是平等的,没有谁高贵谁低贱。” “而给你花钱,”她快速的轻咬了一下他的耳垂,声音带着一丝甜腻的诱惑,“只是我能做到的,最简单的事。” 时轻年浑身一颤,腿都有点软。 他死死地盯着尤清水,眼眶有些发红,像是要把她的样子刻进骨头里。 过了好半天,他才哑着嗓子,憋出一句:“……清水,你怎么这么好。” 笨拙,贫瘠,却重若千钧。 尤清水看着他这副感动得眼眶都红了的模样,心里软成了一片。 她乘胜追击,语气变得轻快起来:“既然话题都说到这份上了,干脆你以后就别去工地上干活了。太辛苦,还危险。” 时轻年刚平复下去的心跳,又因为她这句话提了起来。他下意识地皱眉,想也不想就说:“那不行。” “怎么不行了?”尤清水歪着头看他,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你的生活费,学杂费,服装费,还有打球要用的那些器材费,以后我全包了。你现在正是黄金年龄,技术突飞猛进的时候。时间很宝贵的,应该把精力都放在篮球训练和学习上。” 她停了停,又补充了一句,语气里带上了点小小的抱怨:“还有,好好陪你的女朋友我。” 这话像是一把小锤子,不轻不重地敲在了时轻年的心上。 他急了。 “我……”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他当然想长时间陪她。做梦都想。 可是一想到过去那些日子,他不是在训练馆,就是在去工地的路上,每天累得像条死狗,回到出租屋内倒头就睡。 继续这样下去的话,别说陪她了,就连多看她一眼的时间都要靠挤出来。 难道后面,他还要每天工地、学校两头跑,让她一个人等着自己吗? 光是想到那个画面,他就觉得心里堵得慌。 尤清水看着他拧着眉,一脸纠结地在那儿想办法,就知道这事儿有门。 她伸出食指,在他紧绷的胸肌上画着圈,语气软了下来,带着点委屈:“我们现在是热恋期诶。难道你想让我以后每次找你,你都在搬砖?那我可要生气了,真的不理你了。” 时轻年慌了。 他最怕尤清水不理他。 以往被她忽视的那些日子,简直是他人生中最黑暗的时刻。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他手忙脚乱地想解释,却又不知道该怎么说,“可是……” 见这块木头开始动摇,尤清水嘴角微勾,收回手,换了一副正经商人的口吻。 “而且,时轻年,你以为我是做慈善的吗?” 时轻年抬起头,湛蓝的眸子里带着疑惑。 “我这是投资。”尤清水摸着下巴,目光在他那张英俊得过分的脸上巡视,像是在估量一件稀世珍宝,“我看重的是你的潜力。我觉得你以后会成为家喻户晓的篮球巨星,会站在最大的舞台上。所以我现在是在对你进行天使轮投资。” 她凑近了一些。 “等你以后功成名就了,这笔钱,我要你十倍、百倍地还回来。到时候,你可别赖账。” 时轻年看着眼前这个女孩。 她眼里没有半点玩笑的意思,全是笃定。 那种信任,比这商场里璀璨的灯光还要刺眼,直直地照进他阴暗潮湿的心底。 从来没有人这么相信过他。连他自己都不敢信。 他从来没想过自己能成为什么“家喻户晓的篮球明星”。 他打球,一开始只是因为喜欢。 后来是为了拿名次,拿证书。 为了能成功走特招进入京大,好让自己离她近些。 未来会怎么样,他自己也不知道。 职业篮球那条路,太窄,也太难走了。 可是,尤清水就这么笃定地相信他能成功。 第82章 我不是在画大饼 “我……”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声音有些哑,“我不知道未来会怎么样,不知道能不能成功。” 但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会拼尽全力,不让你失望。”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就算……就算成不了大明星,我也可以去当体育老师,或者去俱乐部当教练。你的钱,我会一分不少地还给你。不,我会数百倍地还回来。” 他承诺着,把自己能想到的所有未来都摊开在她面前,“我不管以后能赚多少,都全部给你。” 话一出口,时轻年自己先愣了一下。 这话听着,怎么这么像网上那些专门骗小姑娘的渣男语录? 什么“以后我的钱都给你”,全是空头支票,大饼画得又圆又大。 他的脸瞬间涨红了,有些窘迫地挠了挠头:“那个,我不是在画大饼,我是认真的。” 尤清水“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她笑得花枝乱颤,伸手捏了捏他滚烫的耳垂:“傻子。我知道你是认真的。” 她眼珠一转,又有了坏主意。 “既然怕是空头支票,那等会儿回去,你给我写份保证书。”她眼波流转,“白纸黑字,按上手印。以后你要是敢赖账,我就拿着这个去法院告你,让你身败名裂。” 时轻年非但没觉得被冒犯,反而眼睛一亮,用力点了点头:“好!回去就写!” 对他来说,这不仅仅是一份债务合同,更像是一份卖身契。 把自己卖给她,他求之不得。 尤清水看着男生那副傻乐的样子,嘴角忍不住上扬。 笨蛋。 她在心里轻轻骂了一句。 你会成功的。 因为我见过你的未来。 那个站在聚光灯下,享受着万人欢呼的时轻年;那个身价千亿,成为豪门继承人的时轻年。 他会像太阳一样,耀眼得让人不敢直视。 而现在,这个太阳,只属于她一个人。 说通了这头倔驴,接下来的事情就顺理成章了。 尤清水心里清楚,要速战速决了。 不然再多待一分钟,时轻年那点刚被安抚下去的别扭劲儿就得重新冒头。 她没再多说什么,拉着时轻年的手,拐进了旁边一家主打极简风格的高端男装店。 几个导购原本正百无聊赖地整理着货架,一见这两人进来,眼睛瞬间就亮了。 虽然男的身上还穿着那件略显滑稽的浴袍,但那张脸,那身架子,还有旁边那位一看就是富家千金的女伴,这组合,妥妥的“大单”来了。 “欢迎光临,两位需要看点什么?”导购迎上来,笑容标准得像是用尺子量过。 尤清水几乎没怎么看,就从衣架上取下一套最简单的休闲装——纯白的T恤,黑色的工装长裤,递给导购。 “你好,麻烦找一下适合他穿的尺码,让他先换上。” 导购是个年轻女孩,从两人一进门,眼睛就黏在时轻年身上没下来过。 听到尤清水的话,才猛地回过神,脸颊微红地接过衣服,引着时轻年往试衣间走。 “先生,这边请。” 时轻年看了尤清水一眼,见她点头,才迈开步子跟了过去。 很快,试衣间的门帘被拉开。 时轻年走了出来。 简单的白T恤穿在他身上,把那宽阔的肩膀和紧实的胸肌线条勾勒得一清二楚。 黑色的长裤包裹着他那双笔直修长的腿,配上一双临时买来的白色运动鞋,整个人显得干净又利落。 那股在工地上沾染的尘土气被彻底洗刷干净,只剩下男生清爽的荷尔蒙气息,混着他身上沐浴露残留的薄荷味,扑面而来。 尤清水满意地点了点头。 很好,她的太阳,开始散发光芒了。 “就这身。”她对导购说,然后转向时轻年,“你觉得怎么样?舒服吗?” 时轻年低头扯了扯衣角,布料柔软亲肤,比他那些几十块钱的T恤舒服太多了。他点了点头,声音很轻:“嗯,挺好的。” 她又询问了一下时轻年的穿衣喜好。 得知他没有喜好,只要能蔽体就行后,尤清水打了个响指,“那就好,接下来的时间,你就负责当个衣架子,我来挑。” 接下来的半小时,成了时轻年的个人时装秀。 从美式复古的棒球服,到清爽干净的白衬衫,再到机能风的冲锋衣。 他就像个天生的模特,什么风格都能驾驭得游刃有余。 那些衣服穿在他身上,不像是借来的皮,倒像是本来就长在他身上似的。 导购小姐们眼神都直了,借着整理衣领的机会,没少往他身上瞄。 “这也太多了。” 看着地上越来越多的购物袋,时轻年终于忍不住了。 他走到尤清水身边,压低了声音,眉头微蹙:“我穿不过来。而且……我也没地方放。” 时轻年的出租屋没有衣柜,他平时的衣服都是直接挂墙壁上的铁钩上的。 多挂几件都费劲。 尤清水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她今天穿了高跟鞋,但还是要仰着头看他。 她伸出手,指尖顺着他卫衣的下摆滑进去,隔着一层薄薄的布料,在他紧致的腹肌上轻轻按了一下。 手感硬邦邦的,像块烧热的铁。 时轻年浑身一僵,呼吸瞬间乱了,下意识地想往后缩,却被她眼神定住了。 “没关系,明天去给你租一套离我家近的套间。”尤清水的声音很轻,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这些衣服一天换一套,穿给我看。” 她凑近了些,语气带着钩子:“这么好的身子,要是天天裹着那些破布条,简直是暴殄天物。我看着心疼,懂吗?” 时轻年的耳根子瞬间红透了。 他张了张嘴,那句“太浪费钱”被堵在嗓子眼里,最后化成了一声无奈又纵容的叹息。 “……随你。” 买完日常装,尤清水尤清水并没有打算放过他。 “走,下一站。” 先把购物袋全部清点后叫人送回车上,尤清水接着带时轻年去了顶楼的高定西装店。 这里的氛围和楼下截然不同。 第83章 想撬墙角撬到她头上来了? 地毯厚得能没过脚背,空气里只有老式留声机流淌出的爵士乐。 一位头发花白的老裁缝迎了上来,目光毒辣地在时轻年身上扫了一圈,随即露出了赞赏的神色。 “好苗子。”老裁缝推了推眼镜,手里拿着一根黄色的软尺,“这身板,穿西装最合适。” 尤清水坐在旁边的丝绒沙发上,好整以暇地看着。 “麻烦师傅给他量量。”她说,“要做最修身的那种。” 时轻年被推到了巨大的落地镜前。 他张开双臂,方便老裁缝测量。 老裁缝拿着软尺,围过他的胸膛。 “吸气。” 时轻年依言吸气,胸廓扩张,将白色的T恤撑得更紧。 软尺勒过他的胸肌,陷进肉里一点点,勾勒出饱满的弧度。 “胸围108。”老裁缝报着数,语气里带着惊叹,“小伙子平时经常去健身房吗?练得真好。” “打球的。”时轻年简短地回了一句,视线却一直黏在镜子里的尤清水身上。 尤清水正托着腮看他。 从她的角度,正好能看到他被皮尺勒出的背部沟壑。随着他的呼吸,背阔肌像两扇即将展开的翼,起伏不定。 那种原始、充满张力的雄性荷尔蒙,被那根细细的软尺具象化了。 接着是腰围。 老裁缝蹲下身,皮尺围过他的腰。 “腰围75。”老裁缝啧啧称奇,“现在的年轻人,要么瘦得像杆,要么胖得没型,这么标准的倒三角,少见。” 他继续往下测量。 “臀围……”老裁缝的软尺贴上时轻年的臀部,“98。这比例,现在的模特都没这么标准的。” 量尺寸的过程很繁琐。 从他的肩宽、胸围、腰围,一路量到腿长、臂长,甚至手腕和脚踝的尺寸都记录得清清楚楚。 就在这时,店里又进来了几位客人。 是两个打扮得珠光宝气的妇人,看上去年纪约莫四五十岁,保养得宜,身上穿戴的都是当季最新款。 她们本是来取定制好的衣服,一进门,目光就被站在镜子前的时轻年吸引了。 她们的眼神很直接,带着毫不掩饰的打量和兴味。 那目光从他宽阔的肩膀,滑到劲瘦的腰,再到修长有力的双腿,最后停留在他那张即使面无表情也依旧帅得惊人的脸上。 其中一个短发妇人捅了捅同伴的胳膊,压低声音,但在这安静的店里依旧清晰可闻:“你看那个男生,长得真俊。” “可不是么,身材也超好。不知道是哪家刚签的新人?” 她们的目光又转向一旁安然坐着的尤清水,眼神里多了几分评估的意味。 “旁边那个女生是他女朋友?还是……经纪人?” 尤清水一顿,心里的警报瞬间拉响了。 想撬墙角撬到她头上来了? 她放下手中的水杯,站起身,走到时轻年身边。 老师傅刚好量完了最后一个数据,正在记录。 “好了吗?”尤清水问。 “好了,小姐。尺寸都非常完美。”老师傅高兴得合不拢嘴,“接下来就是选面料和款式了。” 尤清水随意翻了翻面料册,替他选了几款最经典的颜色和款式。 等一切敲定,她从自己的包里拿出一个未开封的黑色口罩。 “戴上。”她把口罩递给时轻年。 时轻年低头看她,一脸茫然:“怎么了?” 尤清水没解释。 她只是踮起脚,将口罩挂在他的耳朵上,拉开,遮住了那张招蜂引蝶的脸,只露出一双湛蓝的眼睛。 黑色的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反而让他那双眼睛显得更加深邃,那种禁欲又神秘的气质瞬间拉满。 尤清水帮他整理了一下耳带。 时轻年眨了眨眼,声音闷在口罩里,显得有些瓮声瓮气,“我感冒了吗?” “防尘。”尤清水随口胡诌了一个理由,然后转过身,冷淡地扫了一眼那几个还在往这边偷瞄的富婆。 那眼神占有意味十足。 看什么看?这是我的。 几个富婆被她这眼神一刺,讪讪地收回了目光,假装低头看布料,但眼角的余光还是忍不住往时轻年身上飘。 尤清水心里冷哼一声。 和老裁缝打了声招呼后,她和时轻年两人往外走。 走出高定西装店后,时轻年察觉到了她的情绪不对。 “清水,怎么了?”他疑惑的询问,“是不是我哪里做错了?” 尤清水停下脚步。 她转过头,看着眼前这个戴着口罩、一脸无辜的男人。 明明长了一张被富婆喜欢的脸,偏偏自己还一点自觉都没有。 “你没错。”尤清水伸手,隔着口罩在他的嘴唇位置狠狠按了一下,“错的是你长得太招人了。” 时轻年愣住了。 随即,那双眼睛弯了起来,里面盛满了细碎的笑意。 虽然被骂了,但他听出来了。 她在吃醋。 这个认知让他心里升起了一种隐秘的欢喜。 他反手握住尤清水的手,十指相扣,掌心温热干燥。 “那我以后只给你看。”他低声说,语气格外认真,“谁都不给看。” 尤清水看着眼前这个戴着黑色口罩的大男孩,眼神忽然有些发直。 恍惚间,眼前的景象像是被水晕开了,和那个光怪陆离的梦境重叠在了一起。 那个预知梦里的未来,已经功成名就,和她没什么关系的时轻年也是经常戴着黑色口罩,出现在各种荧幕上。 只不过那个时轻年,气质和现在的已经天差地别,冷得像块冰。 任何人靠近他,感受到的不是融化,而是会被那股彻骨的寒意冻伤。 梦里的尤清水,并不是在毕业后被林安安羞辱时,才第一次与他重逢。 在那之前,他们还见过一次。 某年的冬天,他刚在国外拿了个含金量极高的冠军回国。 整个机场大厅都被疯狂的粉丝和媒体堵得水泄不通,尖叫声能把顶棚掀翻。 而那时的“尤清水”呢? 她穿着不合身的制服,手里拿着理货单,正狼狈地在机场免税店里兼职。 为了那点微薄的生活费,她早已褪去了京大校花的所有光环,像一颗蒙了尘的玻璃珠子。 看到被人群簇拥着走出来的时轻年时,她下意识地想躲。 她怕。 怕被他看见自己现在这副落魄的样子,怕那点仅存的自尊心被碾碎。她慌乱地寻找掩体,想把自己藏进货架的阴影里。 可时轻年还是看见了。 第84章 (加更)做戏要做全套,包装要从里到外 隔着攒动的人头,隔着几米的距离。那双湛蓝色的眼睛淡淡地扫了过来。 没有一丝波澜。 就像是在看路边的一块石头,一棵枯草。 那种眼神太冷漠了,冷得刺骨。仅仅是一秒钟,他就移开了视线,在一群保镖的护送下,离开了。 那一刻,“尤清水”想找条地缝钻进去。 现实与梦境交错。 那张冷漠到极致的脸,慢慢和眼前这张脸重合。 只不过现在的时轻年,那双蓝眼睛里没有冰雪,只有两团要把人溺毙的火。 他正专注地注视着她,眼底全是藏不住的爱意和珍视。 这种反差太大了。 大到让尤清水产生了一种强烈的不真实感,像是踩在云端,一脚踏空就会坠下去。 她鬼使神差地伸出手。 指尖触碰到他眉骨的那一刻,温热的触感顺着神经传了过来。 是真的。 时轻年感觉到她的触碰,非但没有躲,反而把头低得更低了些,像只求抚摸的大型犬,乖顺地把脸送进她的掌心里。 “清水?”他闷在口罩里的声音有些含糊。 尤清水的手指顺着他的眉骨滑下来,轻轻描摹着他的眼廓。 “你的眼睛好漂亮。”她浅笑着,声音放轻了不少,“比展柜里的蓝宝石,还要璀璨夺目。” 时轻年愣了一下。 随即,他伸出手,单手扶住了她的腰。 掌心滚烫,隔着衣料贴在她的腰窝处,带着一股令人安心的力量。 “那是因为注视的人是你。” 他看着她,语气认真。 “因为你在看,所以这颗宝石才会努力地发光。它只想吸引你,只想让你多看一眼。” 尤清水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这家伙,总是能用最朴素的话,打出最致命的暴击。 她深吸了一口气,将那些乱七八糟的情绪压回心底。 那个凄惨的未来正在被她改写,现在的时轻年,是她的。 谁也别想抢走。 整理好心情后,尤清水嘴角的笑意加深了几分。她顺势挽住他的胳膊,手指在他结实的小臂肌肉上捏了捏。 “嘴这么甜,奖励你。” 她凑近他耳边,吐气如兰:“走,带你去买内裤。” 时轻年怀疑自己幻听了。 “买……买什么?” “内裤啊。”尤清水理直气壮地拉着他往楼下的内衣专柜走,“外面的衣服都换了,里面的当然也要换。做戏要做全套,包装要从里到外。” 时轻年傻了。 他活了二十年,贴身的内搭,要么是在街边小摊上随便抓几条,要么是在网上买那种最便宜的纯棉款,结实,耐穿,就行了。 什么时候需要别人,还是他喜欢的姑娘,亲自来给他把关这种事? 他看着尤清水停在一家装修得粉嫩暧昧的店铺前,差点想把尤清水一把扛在肩上跑路的冲动。 那是一家高端内衣专卖店,但橱窗里摆放的模特姿势,怎么看怎么透着股不正经。 “清水……”时轻年声音发紧,“这个……真不用了。” 尤清水转过身,双手抱臂,好整以暇地看着他:“怎么不用?你身上那条穿多久了?” 时轻年下意识地夹紧了腿,眼神开始乱飘,盯着旁边一家奶茶店的招牌看个不停:“没多久。而且……而且还能穿。” “能穿?”尤清水挑了挑眉,往前逼近了一步。 她身上那股淡淡的白茶香瞬间笼罩了过来,把时轻年逼得退无可退,后背差点撞上商场的立柱。 “我听网上说,你们男生一条内裤能传宗接代。正面穿完反面穿,破了洞还能当透气孔。”她伸出食指,隔着那一层层购物袋,虚虚地点了点他的腰腹下方,“时轻年,你不会也这样吧?” 时轻年的脸“腾”地一下就红了,那红色顺着脖颈一路烧到了耳根,连带着那双湛蓝的眼睛里都泛起了水汽。 “没破洞!”他急得声音都拔高了几分,引得路人纷纷侧目。意识到失态,他又赶紧压低声音,咬牙切齿地辩解,“我也洗得很勤。” “那就是舍不得换咯?”尤清水歪着头,眼底全是促狭的笑意。 时轻年哑然。 确实是舍不得。 几十块钱三条的打折货,只要橡皮筋没断,他就觉得还能再战三年。 在他看来,这种穿在里面的东西,谁也看不见,讲究那么多干什么? 见他这副死鸭子嘴硬的模样,尤清水轻哼了一声,娇嗔道:“害臊什么?我们现在是正经的恋爱关系。以后……” 她故意拖长了尾音。 “以后更害臊的事儿还多着呢。坦诚相见的时候,难道你想让我看到你穿着一条起球的?” 时轻年的脑子里“轰”的一声,像是炸开了一朵烟花。 坦诚……相见? 那些旖旎的画面不受控制地往脑子里钻,他的呼吸瞬间乱了节奏,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了两下。 “而且,”尤清水单手叉腰,语气变得严肃起来,像是在谈论什么关乎国计民生的大事,“这东西选不好,影响健康,还容易滋生细菌。为了我以后的幸福,必须换。” 时轻年显然脑筋没转过弯来。他愣愣地看着她,眼神迷茫:“幸福?这跟幸福有什么关系?” 尤清水没解释,迷之微笑。 “以后你就懂了。” 说完,她不由分说地拉起他的手腕,直接把他拽进了店里。 店里的灯光打得很足,暖黄色的光线照在一排排挂得整整齐齐的布料上,显得格外有质感。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古龙水味。 几个穿着制服的导购原本正聚在一起聊天,见有客人进来,立马迎了上来。 “欢迎光临。” 走在最前面的导购是个圆脸姑娘,目光在时轻年身上转了一圈,眼睛瞬间亮得像两盏探照灯。 虽然戴着口罩,但这身高,这宽肩窄腰的比例,还有那双露在外面的大长腿,简直就是行走的荷尔蒙发射器。 “两位想看点什么款式的?我们店这季刚到了不少新款,趣味的、冰丝的、纯棉的都有。”导购的声音甜得发腻,眼神却止不住地往时轻年和尤清水身上瞟。 显然脑补了一场大戏。 时轻年浑身僵硬,他突然很庆幸自己脸上还有口罩遮着。 第85章 宝宝,你对自己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给他挑。”尤清水松开手,随意地指了指时轻年,“要透气性好的,面料舒服的。” “好的。”导购笑眯眯地转向时轻年,目光大胆地在他腰臀位置扫视,“先生,请问您平时穿多大码的?” 时轻年感觉自己像是被剥光了放在案板上。他硬着头皮,视线盯着天花板上的射灯,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L……吧。” 尤清水在旁边“扑哧”一声笑了。 她走过去,多扫了几眼他的身后。 翘翘的。 “L?”她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宝宝,你对自己是不是有什么误解?” 时轻年被她看得很不好意思。 “那……那要多大?”他有些底气不足。 导购也是个有经验的,目光毒辣地在他身上停留了几秒,掩唇笑道:“先生这身板,L肯定勒得慌。起码得XXL,或者加肥版。” 周围几个整理货架的导购都停下了手里的活,偷偷往这边看,最后目光停在了尤清水身上。 眼神里带着几分惊叹和敬佩。 XXL啊…… 那种带着某种颜色废料的打量,让时轻年觉得脸上的口罩都快遮不住热度了。 “那就拿XXL的。”尤清水一锤定音,“纯棉的拿几盒,其他的……” 她走到货架前,修长的手指在一排排花花绿绿的布料上划过。 时轻年赶紧跟过去,指着角落里那几盒黑灰色的基本款,急切地说:“就这种,纯棉的就行。吸汗。” 尤清水瞥了他一眼,没理他。 她的手略过那些老气横秋的款式,停在了一款深红色的平角裤上。那布料看着就滑溜,腰带上还印着金色的lOgO,骚气十足。 “这个不错。”她拿起来,在他身上比划了一下,“本命年虽然还没到,但红色喜庆。而且……” 她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衬得你白。” 时轻年低头看了一眼那条红得刺眼的平角裤,脑补了一下穿在自己身上的画面,只觉得羞耻度爆表。 “太……太艳了。”他弱弱地反抗。 “艳什么?穿里面又没人看。”尤清水把那盒红色的扔进购物篮,又挑了一款深蓝色的冰丝款,“这个也来两条,夏天穿凉快。” 接着,她的目光落在了一款设计大胆的子弹裤上。 那布料少得可怜。 前面是立体的设计,后面则是通过特殊的剪裁来提臀。 时轻年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瞳孔瞬间地震。 “这个不行!”他一把按住尤清水的手,声音都变调了,“这个绝对不行!” 那种东西穿在身上,跟没穿有什么区别? 而且那个设计……太羞耻了。 尤清水看着他惊慌失措的样子,眼里的笑意更深了。 “怎么不行?”她反手勾住他的手指,指尖在他掌心里轻轻挠了一下,“我看说明上写着,这种设计能更好地承托,防止……下垂。” 时轻年感觉自己快要冒烟了。 “我不需要承托!也不会下垂!”他咬着牙。 旁边的导购实在忍不住,转过身去肩膀耸动,显然是笑得不行。 她从业这么多年,也没见过这么有趣的情侣组合。 “行吧行吧。”尤清水见好就收,遗憾地放下了那款子弹裤,“那就听你的,多拿几条纯棉的。” 时轻年刚松了一口气,就听见她又补了一句:“不过,颜色我说了算。” 接下来的十分钟,时轻年经历了人生中最漫长的煎熬。 尤清水像是把他当成了奇迹年年,各种颜色、各种材质的都往篮子里扔。 豹纹的?太野了,待定。 透明网纱的?太趣了,留着以后慢慢说。 最后选定的,除了些中规中矩的黑白灰纯棉款,就是尤清水比较喜欢的。 “一共十五条。”尤清水看着满满当当的购物篮,满意地点了点头,“够你穿一阵子了。” 导购手脚麻利地把内裤装进精致的纸袋里,乐呵呵道。 “小姐,先生慢走,欢迎下次光临。” 走出店外,时轻年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像是刚打完一场加时赛,后背都出了一层薄汗。 尤清水看着他那副如释重负的模样,忍不住伸手挽住他的胳膊,整个人贴了上去。 “怎么?跟我买东西就这么累?” 感受到手臂上传来的柔软触感,时轻年身体僵了一下,随即放松下来。他低头看着她,口罩上方的蓝眼睛里满是无奈和宠溺。 “不是累。”他低声说,“是……心跳太快了。” 尤清水一愣,随即笑得眉眼弯弯。 “傻子。” 她踮起脚,飞快地在他口罩上亲了一下。 “走吧,去吃好吃的。补充点体力。” 时轻年摸了摸被她亲过的地方,虽然隔着口罩,但那股酥麻感还是顺着皮肤钻进了心里。 好幸福。 “想吃什么?”尤清水的声音把他从飘飘然的思绪里拉了回来。 “你决定。”他几乎是脱口而出。 “不行。”尤清水摇了摇头,手指在他胳膊上轻轻点了点,“现在你说了算,你带我去吃。” 让他决定? 时轻年愣住了。 长这么大,他做的决定,大多都和“生存”有关。选哪个工地工钱更高,买哪种泡面更扛饿,什么时候该去球场占个好位置。 “带她去吃点什么”,这种充满了生活气息的甜蜜难题,还是头一回遇到。 他看了看尤清水。 她今天化了精致的妆,身上的裙子看起来就很娇贵,显然不适合去那些烟熏火燎的地方。 时轻年拉着她先在商场的美食导览图前站定。 目光扫过那些花里胡哨的西餐、日料、火锅,最后,停在了一家中餐厅的名字上。 “那边有一家粤菜。”时轻年指了指不远处招牌雅致的店面,“清淡点,对皮肤好。” 尤清水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随即笑了:“行,听你的。” 餐厅里,空气中飘着淡淡的茶香。 两人选了个靠窗的位置。 窗外是京市繁华的夜景,霓虹灯汇成流动的河;窗内是一方安静的小天地。 时轻年摘下口罩,露出了那张棱角分明的脸。 第86章 你认错人了,我不认识你 菜上得很快。 一份蟹粉蒸肉,色泽金黄,冒着腾腾的热气。 一笼晶莹剔透的虾饺,皮薄得能看见里面粉嫩的虾肉。 还有一盘清炒时蔬,翠绿欲滴。 “尝尝这个。”尤清水用公筷夹了一只虾饺放进他碗里。 时轻年低头咬了一口。 虾肉Q弹,汁水鲜甜,但他觉得最好吃的,是尤清水看着他吃东西时的眼神。 专注,温柔。 他吃得很认真,把在工地练出来的饭量收敛了不少,尽量吃得斯文些。 一顿饭吃得不快不慢,正好填满了胃里的空虚,也填满了心里的缝隙。 今天的约会行程也结束了。 他们走到出口处,等接待台的人把今晚所有的消费统一清点合算后,尤清水自然的拿出卡递过去。 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丝毫迟疑。 “刷卡。” 服务员恭敬地接过。 时轻年看着她的侧脸,手微微收紧。 那种想要变强的念头,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他不想只做那个被她养着的人。 “我去趟洗手间。”尤清水捏捏他的手,“不用陪我,你在这里等着就好。” “好。”时轻年重新戴上口罩,“我等你。” 尤清水转身朝洗手间的方向走去。 时轻年的目光一直追随着她的背影,直到她拐过转角,彻底看不见了,才依依不舍地收回来。 他像个守着宝藏的巨龙,轻靠在大厅门口的立柱上。 一手抱着尤清水的包,一手拎着购物袋。 周围人来人往。 不少路过的女生都会忍不住回头看他一眼。 但时轻年对这些视线毫无反应。 他的世界很小,小到只装得下一个人。 他只是盯着尤清水消失的那个转角,数着秒针的跳动。 就在这时,不远处的美容区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紧闭的磨砂玻璃门被推开,几个原本预约了服务的贵妇人一脸不虞地走了出来。 她们一边走,一边还在小声抱怨着什么。 “怎么回事啊?做一半就被人赶出来了。” “说是被人包场了,真是晦气。” 紧接着,一群穿着制服的接待员和经理,簇拥着两个人,从走廊那头浩浩荡荡地走了过来。 被簇拥在中间的,是一个女生。 她看起来年纪不大,长相甜美,身上穿着一条白色的连衣裙。 裙摆上绣着繁复的暗纹,脖子上戴着一串圆润的珍珠项链,整个人看起来就像是个精致的洋娃娃。 气质透着一股从小用金钱堆砌出来的矜贵。 在她身旁,还陪着一个身形挺拔的男生。 穿着考究的休闲西装,面容俊朗,正低头跟女生说着什么,神态间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呵护。 这一男一女,一看就是那种站在金字塔尖的人物。 经理点头哈腰地在前面引路,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 “许小姐,您这边请,房间已经给您准备好了,都是新换的香薰和床品。” 周围的路人纷纷侧目,眼神里或是羡慕,或是敬畏,甚至有人悄悄拿出了手机想拍照,却被保镖模样的黑衣人冷冷地挡了回去。 女生似乎早已习惯了这种众星捧月的待遇。 她有些意兴阑珊地应付着经理的讨好。 就在她即将踏入美容区磨砂门的那一刻。 她像是感觉到了什么,随意地往旁边瞥了一眼。 就是这一眼,她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她的目光,直直地落在了站在出口处的时轻年身上。 他太显眼了。 即使戴着口罩,即使手里拎满了购物袋,那挺拔的身形和与周遭格格不入的疏离气质,还是让他像黑夜里的灯塔一样。 瞬间就抓住了所有人的视线。 更重要的是,他和周围那些投来窥探目光的人都不同。 他根本没有看她。 一眼都没有。 他的目光专注地落在空无一人的走廊尽头。那份专注,让他整个人都笼罩在一层柔和的光晕里,隔绝了外界的一切纷扰。 女生的瞳孔微微一缩,有什么东西在心底炸开。 她看着他,看着他那头惹眼的银灰色短发,看着他露在口罩外的那双清澈的蓝眼睛,看着他站立的姿态…… 熟悉感排山倒海般涌来。 她的眼睛,一下子就红了。 “晗妹?”旁边的俊朗男生察觉到她的异样,关切地低声询问。 女生却像是没听见。 她死死地盯着时轻年,眼泪毫无预兆地就滚了下来。 下一秒,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她突然推开挡在前面的保镖,提着裙摆,失态地朝着时轻年的方向跑了过去。 “哎!许小姐!”经理吓了一跳。 “梦晗!”男生惊呼一声,想去拉她,却只抓到一片空气。 他脸色一沉,也顾不上其他,立刻迈开长腿追了上去。 周围的人都看傻了。 时轻年终于察觉到了不对劲。 他感觉到一道炙热的视线落在他身上。 然后,一个带着哭腔、既熟悉又陌生的声音在他面前响起。 他回过头,就看到一个满脸泪痕的女孩站在他面前。 她仰着头,眼睛通红,嘴唇微微颤抖着。 用一种难以置信,又带着巨大悲伤和委屈的语气,迟疑地唤道: “年哥哥……是你吗?” 时轻年看向面前这个哭得梨花带雨的女生。 他的眼神里没有一丝波澜,像一潭结了冰的深水,映不出任何影子。 “这位小姐,”他的声音从黑色的口罩里传出来,平稳,且带着一种刻意拉开的距离感,“你认错人了,我不认识你。” 他不认识她。 这五个字,他说得清晰又冷淡。 许梦晗摇着头,眼泪掉得更凶了。她像是急于证明什么,有些着急地用手指着自己。 “是我啊,我是梦晗。”她的声音发颤,带着一种不被相信的委屈,“小时候一直跟在你身后转,那个又胖又爱哭的许梦晗。” 她说着,就想伸手去拉时轻年的胳膊,仿佛肢体的接触能唤醒什么沉睡的记忆。 时轻年却迅速退后一步,手臂自然地垂下,避开了她的触碰。 许梦晗抓了个空,身体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 “我说了。”时轻年的眼神冷了下来,像是结了一层霜,“你真的认错人了。” 第87章 许家的小公主 站在许梦晗身边的年轻男生终于看不下去了。 他原本只是皱着眉在观察,此刻见许梦晗差点摔倒,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他大步上前,一把扶住许梦晗颤抖的肩膀,看向时轻年的眼神里充满了敌意和审视。 那种眼神,是上位者看底层人的眼神。带着一种天然的优越感和不屑。 “晗妹,怎么回事?”男生声音低沉,带着几分压抑的怒气,“你认识他?” 许梦晗靠在他怀里,却依旧死死地盯着时轻年,胡乱地点了点头,口中叫着那个男生的名字:“和子昂……他就是我一直在找的那位邻家哥哥。” 说罢,她像是重新鼓起了勇气,推开了和子昂的搀扶。 急切的带着最后一丝希望,朝时轻年快速说着话。 她的语速很快,像是在倾倒一筐积攒了多年的豆子。 “我们两家是世交,很多年前,一起住在西郊大院,墙挨着墙。我比你小一岁,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你还记得吗?那时候我因为胖,总被院里那帮男孩子欺负,是你……是你把他们一个个都打跑了。” 她报出了一个早已被拆迁改造、消失在地图上的地名。 “十一岁那年,你突然就不见了。我问我爸妈,问你爸爸,他们都说你去外地了,可谁也说不清具体去了哪里。”她的声音哽咽起来,“这些年,我一直托人在各地找你……我没想到,你就在京市,离我这么近。” 时轻年安静地听着。 他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仿佛她说的那些,只是一个与他毫不相干、发生在遥远过去的故事。 等她说完,他才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加冷硬。 “你说的这些,我一点印象都没有。” 他抬起那双湛蓝色的眼睛,直视着她,眼神里没有半分动摇。 “我只是一个普通人,怎么可能跟豪门大小姐扯上关系。这个世界这么大,长得像、名字相似的人很多。” 他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和子昂的眼神晦暗了一瞬。他轻轻拍了拍许梦晗的后背,放柔了声音安慰道:“晗妹,也许……也许你真的认错了。天晚了,我先送你回家吧。” “我不可能认错!”许梦晗的情绪激动起来,她固执地摇头,“就是他!和子昂,你相信我,我绝对不会认错他的眼睛!” 见她这副不肯死心的样子,时轻年最后一丝耐心也告罄了。 “我不管你们是什么身份,都和我没关系。”他拎着购物袋的手紧了紧,“我在等我女朋友,我不希望她出来的时候,看到你们在缠着我,让她产生不必要的误会。” 女朋友。 这三个字像一盆冷水,兜头浇在了许梦晗的身上。 她失魂落魄地呢喃着,像是问他,又像是在问自己。 “你有……女朋友了?” 时轻年没理她,用沉默作为了默认。 那默认像一块巨石,沉甸甸地压在许梦晗的心上,让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美容区的经理带着接待员们,一直远远地站着,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他们看着这边剑拔弩张的气氛,急得额头冒汗,却又不敢上前得罪任何一方。 围观的人也越来越多,好事者们交头接耳,纷纷八卦起来。 “什么情况?那个穿白裙子的不是许家的小公主吗?” “是啊是啊,旁边那个是和家的少爷和子昂吧?他们俩的家族不是在谈联姻的事吗?” “那这个染了银色头发的帅哥是谁啊?怎么把许小姐惹哭了?” “听着像是豪门认亲和青梅竹马的戏码……啧啧,这下有好戏看了。” 这些窃窃私语像蚊子一样,嗡嗡地钻进耳朵里,让时轻年越发烦躁。 他不想再在这里耗下去。 就在他准备转身离开,找个清静地方等尤清水的时候,一道带着几分笑意的女声,从他身后不远处响了起来。 “呀,这么热闹?” 尤清水正站在几步开外的地方,好整以暇地看着他们。 她刚补过妆,唇上是水润的甜茶色。 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 她就那么随意地站着,却像自带聚光灯,瞬间吸引了在场所有人的目光。 许梦晗的哭声戛然而止,她怔怔地看着尤清水。 和子昂的眼里闪过了一丝意外,随后眉头皱了起来。 他看向尤清水的眼神里带着一丝警惕。 “清水。” 时轻年几乎是立刻就迎了上去。 将她的包换提在了拎购物袋的手上,用空出的那只手紧紧牵住了她的手。 “怎么去了这么久?”他低声问,声音里是自己都没察觉到的依赖。 “洗手间人多,排了会儿队。”尤清水安抚地捏了捏他的手心。 尤清水转过身,她脸上挂着标准到挑不出错处的笑。 “许小姐,和少爷,好久不见。” 她的声音温温软软的,像是一捧温水浇在了烧红的铁板上。 滋啦一声,虽没能立刻熄灭火气,却让周围那剑拔弩张的空气滞了一瞬。 其实她早就从洗手间出来了。 她站在转角的阴影里,特意观看了一会这边的情况后,才走出来。 许梦晗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会在这里遇见尤清水。 她下意识地接过身旁保镖递来的纸巾,在眼角按了按。 到底是大家族养出来的千金,哪怕前一秒还哭得像个泪人,下一秒就能迅速调整好表情管理。 她吸了吸鼻子,对着保镖使了个眼色。 几个黑衣保镖立刻心领神会,像是一堵黑色的墙,无声地向外推压。“不好意思,私人事务,请勿围观。” 原本伸长了脖子看热闹的人群被强行隔开,有人不满地嘟囔了两句,但在看到保镖那生人勿近的表情后,也都识趣地散了。 商场的这一角,瞬间空旷了下来。 许梦晗的眼眶还是红红的,像只小兔子,但苍白的小脸上已经勉强挤出了一丝礼貌的微笑。 “尤小姐,好久不见。”她的声音还带着刚哭过的鼻音。 站在她身边的和子昂却没那么好的风度。 他冷哼了一声,直接把脸别了过去,连一个正眼都懒得给尤清水。 第88章 和少爷还是这个脾气 许梦晗有些尴尬,伸手轻轻拉了拉和子昂的衣角,示意他不要这么无礼。 和子昂却不为所动,下颌线绷得紧紧的。 许梦晗只好带着歉意地冲尤清水笑了笑。 尤清水没有生气。 她看着和子昂那张写满了“不高兴”的脸,脸上的笑意一点没减。 “和少爷还是这个脾气,”她语气淡淡的,“我习惯了。” 这话听着是解围,可里面所含的信息量极高。 时轻年听懂了。 很熟。他们一定很熟。 他握着尤清水的手,不自觉地又收紧了几分。 那力道像是要把她的骨头嵌进自己的掌心。 他的身体也更紧地贴了过去,高大的身躯形成一个保护的姿态,几乎将尤清水整个圈在怀里。 用最直接的举动向其他人宣告着自己的所有权。 尤清水感觉到了身边这只大狗瞬间竖起的防备和那股子酸溜溜的醋味,心里有些无奈,又有些好笑。 她没挣开,由着他去了。 这份几乎要溢出来的亲密,像一根针,扎在了许梦晗的眼睛里。 她看着他们交握的手,看着时轻年那毫不掩饰的占有姿态,原本攥着裙摆的手心,不自觉地攥得更紧了。 尤清水仿佛没看见她那细微的变化,转而落落大方地介绍起来。 她先是指了指身边的时轻年,对着许梦晗和和子昂说:“这是我男朋友,时轻年。我们感情很好。” 那句“感情很好”,她说得不轻不重,却是在陈述一个板上钉钉的事实。 然后,她又转向时轻年,为他介绍对面的人:“这位是许梦晗小姐,这位是和子昂少爷。我们都出自一中,是校友。在学校举办的活动中,一起合作过几次,关系还不错。” 时轻年听了,很给面子地冲着对面两人礼貌性地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口罩遮住了他的表情,但那双眼睛里的疏离却一点没少。 “关系还不错?” 和子昂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直撇着的脸终于转了过来。 他冷笑一声,那笑声里淬着冰碴子,眼神像刀子一样刮向尤清水。 “尤小姐,你对‘还不错’这三个字,恐怕有什么误解。”他一字一顿地说,“我可不是跟什么人都能扯上关系的。” 这话已经不是不客气了,是赤裸裸的羞辱。 空气瞬间降到了冰点。 时轻年的眼神,在那一刻彻底变了。 如果说刚才还只是戒备和不爽,现在那双眼眸里,已经燃起了狼火。 他几乎是本能地侧过身,把尤清水严严实实地护在了身后。 他死死地盯着和子昂,那眼中凝聚的戾气越来越盛。 和子昂也毫不退让地与他对视。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碰撞,迸出无声的火花。 和子昂嘴角的讽刺弧度更大了,眼神里也染上了被挑衅的狠光。 “别动。” 尤清水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力道。 她从时轻年身后绕出来,伸出另一只手,抱住了他紧绷的胳膊。 他的手臂肌肉硬得像石头,拳头已经攥得骨节发白。 她用手指,一根一根地,把他攥紧的拳头掰开。 “听话。”她仰头看着他,声音放软了些。 她知道,要不是她拦着,这一拳,恐怕已经挥到和子昂脸上了。 但现在不行。 作为京圈四大豪门之一的和家在京市的根基太深,他们现在惹不起。 许梦晗的眉头轻轻皱了一下,看着和子昂那副样子,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不悦。 她很快掩饰过去,换上一副担忧的神情,伸手拉住了和子昂的胳膊。 “子昂,你别这样。”她急急地打着圆场,“尤小姐,年哥哥,你们不要误会,子昂他没有恶意的。他只是……只是今天心情不太好。我替他向你们道歉。” 时轻年轻拍尤清水的手背,等她松开后,他往前站了一步,冷冷地看着许梦晗。 “第一,我再说一次,你认错人了。不要叫我‘年哥哥’。”他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 “第二,”他的目光越过她,落在了和子昂身上,“他心情不好,就可以这么没礼貌?有时候,乱说话,是要付出代价的。” “你他妈说什——” 和子昂显然是第一次被人当面这么挑衅,火气“噌”地一下就顶了上来,整个人就要往前冲。 “子昂!” 许梦晗死死地拉住了他,急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 和子昂的脚步硬生生停住。他胸口剧烈地起伏着,瞪着时轻年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你有种。”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冷笑着,“要不是看在晗妹的面子上,我今晚就能让你从京市消失。” 时轻年看了一眼身旁冲他微微摇头的尤清水,将心中那股暴戾的冲动强行压了下去。 他平静地看着和子昂,像是看一个跳梁小丑,然后,从口罩里淡淡地吐出一个字。 “哦。” 那轻描淡写的一个音节,比任何激烈的反驳都更具侮辱性。 和子昂的脸瞬间铁青,被这全然不放在眼里的态度气得差点背过气去。 “好了。”尤清水适时地开口,打破了僵局。 她转向许梦晗,脸上的微笑依旧得体,只是眼底透着凉意。 “看样子,今天也没什么叙旧的必要了。许小姐是来做美容的吧?那我们就不打扰了。” 说完,她不再看那两人的反应,拉起时轻年的手,转身就朝出口走去。 “等一下!” 许梦晗还是不甘心,追上了两步。她的目光越过尤清水,固执地落在时轻年的背影上。 “这位先生……能给我留个联系方式吗?我……” 时轻年脚步没停,头也没回。 “没必要。” 他的声音清晰地传了过来。 “我不喜欢和陌生人有牵扯。” 走出商场,晚风带着一丝凉意。 司机老张早已等在路边,见他们出来,立刻下车拉开了后座的车门。 “小姐,时先生。” 时轻年取下口罩,将手上的购物袋一一放进尾箱。 尤清水先上了车,时轻年随后跟了进去。 车门关上,隔绝了外界的喧嚣。 “张叔,先送他回去。”尤清水开口。 第89章 他对你不好?我要去做掉他 “好的,小姐。” 老张应了一声,平稳地启动了车子。 随着一个轻微的按钮声,驾驶座与后座之间的黑色隔板缓缓升起,将后排彻底变成一个密闭的私人空间。 车内只亮着一盏昏黄的灯,光线柔和,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车子汇入夜色的车流,窗外的霓虹光怪陆离地滑过,在时轻年的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一直没说话,只是看着尤清水。 那双湛蓝色的眼睛在昏暗中显得格外深邃,像藏着一片翻涌的海。 尤清水刚想开口问他怎么了,身子忽然被一股力道扳了过去。 时轻年握住了她的双肩。 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有些哑。 “你跟那个和子昂,是怎么回事?” 尤清水看着他紧绷的下颌线,以为他在为刚刚的冲突吃醋,怕她和和子昂之间有什么牵扯。 她正准备开口解释,时轻年却又接着问了下去。 他的眉头紧紧锁着,眼神里没有嫉妒,而是另一种更深沉的情绪。 “他对你态度很差。”他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是不是……以前在高中,他也这么欺负过你?” 尤清水愣住了。 她看着他那双无比认真的眼睛,里面清晰地写着担忧。 尤清水的脑海里,毫无征兆地冒出了一个有点好笑的网络梗图。 一只眼神凶恶的哈士奇,配文是:“他对你不好?我要去做掉他。” 她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这声轻笑,让车内紧绷的气氛瞬间消散。 时轻年有些错愕地看着她,不明白自己这么严肃地在问话,她怎么还笑得出来。 “你笑什么?”他有点恼,手上的力道不自觉地加重了些。 “没什么。”尤清水笑着摇摇头,伸出手,覆在他握着自己肩膀的手背上,轻轻拍了拍,像在安抚一只炸了毛的大型犬。 “我笑你可爱。” 她安抚道:“没有,他没欺负过我。” 看着时轻年脸上明晃晃写着“我不信”三个字,尤清水觉得又好气又好笑。 她抬起手,越过两人之间的空隙,揉了揉他那头柔软的银灰色短发。 手感变得更好了。 “你放心,”她的声音放得很柔,带着一种让人信服的力量,“我尤清水,虽然家世算不上显赫,但也不是那么容易被踩一脚的。” 她看着他的眼睛,慢慢地说。 “我爸爸是重点大学的教授,一辈子教书育人,为国家培养了多少栋梁之才。我妈妈是国家重点实验室的科研人员,每天都在为攻克技术难题掉头发。那些豪门少爷小姐们,就算心里再看我不爽,明面上,也得对我客气些。” “至于那个和子昂,”她顿了顿,语气变得随意起来,“你不用太管他。我们之间没什么深仇大恨,就是有一点……小误会。” “误会?”时轻年显然不接受这个说法。那种几乎要喷火的眼神,怎么看也不像误会。 尤清水看着他那一脸“你别想骗我,我不好骗”的固执神情,无奈地叹了口气。 她知道,今天不把这事说清楚,时轻年是不会放心的。 她往后靠了靠,继续开口。 “其实我和和子昂,高中是同班同学。不过那时候他跟我没什么交集,他喜欢许梦晗,一心一意地追着她,班上其他女生,他大概连名字都记不住。” “那后来呢?”时轻年追问。 “后来啊……”说到这,她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嘲弄。 “后来有一次慈善晚宴,那种满是名利的场合你也知道,很乱。有人想攀高枝,想走捷径,就在和子昂的酒里下了点东西。” 时轻年的身体瞬间绷紧了。 下药。 这种下三滥的手段,以前他在那些混混堆里也没少听说。 “结果,那个中招的和少爷,在晕头转向的逃跑中,一头撞进了女更衣室。” 尤清水说到这里,停了下来,饶有兴致地看着时轻年。 时轻年好像已经猜到了什么,呼吸都变重了。 “当时……你在里面?” “嗯。”尤清水点了点头,脸上带着促狭的笑,“我刚准备换下礼服。然后门就被撞开了,他冲了进来,满脸通红,眼神迷离,看见我的时候,吓得跟见了鬼一样。” 她摊了摊手,语气无辜又理所当然。 “然后,我就把他给打了。” “……” 时轻年沉默了。 他脑子里飞快地闪过几个画面:满脸通红的和子昂,惊恐的眼神,然后是……尤清水挥起的拳头。 他想象不出尤清水打人的那个画面。 但又莫名觉得,这事发生在她身上,好像一点也不奇怪。 “虽然我是女生,但对付一个神志不清、脚底发软的富二代,还是绰绰有余的。我随手抄起旁边的高跟鞋,照着他的脑袋就来了一下。然后趁他懵着,又补了两脚。” 尤清水一边说,一边比划了一下动作,活像个打赢了架的小狐狸。 “后来保安来了,把他抬出去了。这事儿虽然被压下来了,但他觉得这是黑历史,所以一直看我不顺眼。” 尤清水总结道,“就这么简单。他觉得丢了天大的面子,我觉得他活该。梁子就这么结下了。” 她说完,看着时轻年那副还在消化信息的呆愣模样,又忍不住伸手捏了捏他的脸颊。 “懂了么?宝宝。” 时轻年回过神来,一把抓住了她在自己脸上作乱的手。 他的关注点,永远和别人不一样。 “他没碰到你吧?”他问,声音很沉。 “没有。”尤清水摇头,“他刚进来,还没站稳,就被我一脚踹出去了。” 时轻年这才松了口气,但脸色依旧不好看。 他握着她的手,放在唇边亲了一下,然后用自己的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闷闷地说: “以后再有这种事,我来。”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我帮你打。” 尤清水心里明白,时轻年要是真动起手来,和子昂要付出的代价,可就不是丢点面子那么简单了。 后续的麻烦事也少不了。 可看着时轻年满眼赤诚的模样,她若是再讲那些理智的大道理,未免太扫兴。 驯狗嘛,最忌讳的就是在他摇尾巴的时候泼冷水。 第90章 你爸死了就死了吧 她眨了眨眼,眼里的笑意像春水一样漫上来。 “好啊。”她答应得干脆,“以后谁要是欺负我,你就当我的打手,帮我揍他。” 时轻年眼里的戾气瞬间散了个干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委以重任的满足感。 他刚想咧嘴笑,一只微凉的手却毫无征兆地伸了过来。 那是尤清水的手。 指尖先是轻轻搭在他的耳廓上,像是某种安抚。 时轻年的呼吸一滞,还没来得及享受这份亲昵,那两根纤细的手指突然收紧,捏住他发烫的耳垂,往上一提,再顺势旋了半圈。 “嘶——” 时轻年倒吸一口凉气,身子顺着她的力道歪了过去,却不敢躲,只是一脸茫然地看着她。 “疼……”他小声哼唧,像只受了委屈的大型犬。 尤清水没松手,反而微微倾身,那张精致美艳的脸逼近了几分。车厢里昏黄的灯光落在她眼底,映出一片让人捉摸不透的深邃。 “现在我和和少爷的事,你都清楚了。”她语调慢悠悠的,像是闲话家常,“那是不是该轮到你交代一下,你和那位许小姐的事了?” 时轻年的瞳孔缩了一下。 他脸上的茫然不似作伪,甚至还带着几分真切的困惑:“什么许小姐?我和她能有什么事?我都不认识她。” 尤清水眯了眯眼。 这小子的演技,在某些时候倒是浑然天成。 “是吗?”她轻笑一声,手指在他滚烫的耳骨上轻轻摩挲,指腹下的触感硬朗而灼热,“可我怎么好像听到……有人在喊什么‘邻家哥哥’,什么‘一起长大’,还有什么‘一直在找你’……” 每说一个词,她手上的力道就加重一分。 时轻年脸上的表情凝固了一瞬。他有些讶异地看着尤清水:“你不是去洗手间了吗?怎么听到的?” “我听力很好。”尤清水说得理直气壮,“回来的路上,听到那些围观的人在八卦,就多听了几句。” 谎话张口就来,脸不红心不跳。 她稍微用了点劲,把他的耳朵往外扯了扯,语气里带上了几分娇嗔的威胁:“老实交代,坦白从宽。” 时轻年的眼神明显飘忽了一下,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鼻尖。 这是他心虚时惯有的小动作。 但他嘴上还是硬的。 “真不清楚,”他含糊地说,“可能是认错人了吧。” 尤清水看着他。 看着他撒谎时不敢直视自己的眼睛,看着他摸鼻子的心虚动作,看着他那副漏洞百出的样子,心里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他明明知道许梦晗没有认错人。 却又那么急切地想要否认。 在那个预知未来的梦里,那些关于时轻年成为篮球巨星后的采访和报道中,许梦晗的身影偶尔会出现。 那时她只当是巧合,现在看来,这两个人,是从小就认识的。 既然他不想认,那就代表他想和过去的一切,都断个干净。 她松开了揪着他耳朵的手。 转而将那只手滑下来,轻轻抚摸着他的脸颊。然后,她顺势往他怀里一靠,整个人都陷进了他宽阔温暖的胸膛里。 “好吧。”她把脸埋在他的颈窝,声音闷闷地传出来,“看来是那位大小姐,真认错人了。” 时轻年整个身体都僵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她会这么轻易地就放过自己。 他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那口气息喷在尤清水的头顶,带着如释重负的暖意。 他立刻伸出双臂,紧紧地揽住了怀里的人,下巴抵着她的发心,不住地点头附和。 “对,对,就是认错了。” 尤清水在他怀里勾了勾唇角,一丝狡黠的笑意一闪而过。 她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自己靠得更舒服了些,然后又开了口,像是随口一问。 “你说你是孤儿,那小时候是在福利院长大的吗?” 这个问题,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 时轻年揽着她的手臂,不易察觉地紧了紧。 车厢里又一次安静下来。 过了好一会儿,久到尤清水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才听到他发涩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他的话,半真半假。 “我以前……也有个家。”他说得很慢,像是在回忆一件很遥远的事,“挺幸福的。” “可惜,我上初中的时候,我爸突然死了。” “我妈……也因为病重离世。没有亲戚想管我这个拖油瓶。” “所以,后来就一个人过了。跟孤儿,也差不多。” 他说完,又把尤清水往怀里紧了紧,仿佛想从她身上汲取一点温暖。 尤清水静静地听着,没有说话。 她在心里轻轻地哽了一下。 她幽幽地想。 要是如今身体康健得不能再康健,甚至还能再干个几十年,正坐在时代集团顶层办公室里看文件的董事长先生。 知道自己在亲儿子口中,已经“死”了很多年了,会是个什么表情呢。 “没关系,你爸死了就死了吧。” 尤清水伸出手,环住他劲瘦的腰身,在他怀里蹭了蹭,声音听起来充满了怜惜。 “以后,你有我了。” 时轻年浑身一震。 他低下头,看着怀里美丽的女孩,眼底的愧疚和爱意交织成一片深海。 他收紧双臂。 “嗯。”他哑着嗓子应道,“我有你了。” 只要有她在,过去是谁,来自哪里,又有谁在乎呢? 豪车照旧在窄巷口停下。 老张很有眼力见地没下车,只是降下车窗,冲着后座点了点头。 尤清水推开车门,晚风带着夜的凉意灌了进来。 她先下了车,回头对还在车里的时轻年说:“东西太多了,我帮你提一点。” 时轻年没跟她客气,点了点头,也跟着下了车。两人从后备箱里把那些印着lOgO的购物袋一个个搬出来。 尤清水一手拎着两个袋子,另一只手被时轻年牵着。 他的手很热,包裹着她的手,有一种粗糙又踏实的质感。 巷子很深,没有路灯,只有远处居民楼里透出的零星灯火,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第91章 宝宝,我就蹭蹭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着,发出两种截然不同的声响。 时轻年住在巷子最深处一栋老旧的居民楼里。 他掏出钥匙,打开了三楼最角落的一扇门。 “到了。”他侧过身,让尤清水先进去。 尤清水一脚踏了进去。 屋子很小,一眼就能望到底。 一张单人铁架床,一张贴着贴纸的折叠桌。除此之外,连把多余的椅子都没有。 墙皮有些脱落,露出了里面的水泥色,但地面扫得很干净,拖得发亮。 没有想象中男生的汗臭味或者是霉味,反而有一股淡淡的肥皂香,像是衣服刚洗晒过的味道。 尤清水四下打量了一圈。这环境,确实比她预想的还要简陋些。 也确实如他所说,给他买的那些新衣服、新鞋子,根本没地方放。 时轻年把手里的购物袋一股脑地堆在墙角。那些精致的包装盒挤在这个狭窄的角落里,像是一群误入贫民窟的贵族。 “没地方放,先堆着吧。”他有些局促地搓了搓手。 他快步走到床边。 把堆在床尾的几件自己的旧衣服收起来,弯腰将床单用力扯平,又拍了拍并不存在的灰尘。 “坐这儿。” 尤清水回过神,把手里的袋子也放下。 给他买的东西,就这么在墙角堆成了一座小山,显得这间小屋更加逼仄。 她走过去坐下。床板很硬,上面铺的褥子也薄,坐上去硬邦邦的。 时轻年转身从床底下拉出一箱矿泉水,拆了一瓶。 他握着瓶身,修长的手指卡住瓶盖,轻轻一拧,“咔哒”一声,密封圈断裂。 他把拧松了瓶盖的水递给尤清水。 “喝点水。” 尤清水接过,抿了一口。水有点凉,顺着喉咙滑下去,激得人清醒了几分。 “你在这住多久了?”她问。 时轻年挠了挠头,那一头银灰色的头发在灯光下显得有些柔软。 “考上京大就租了。一年多了吧。” 这里离学校不近,坐公交要转两趟车。但他为了省钱,一直没换。 尤清水把水瓶放在那张折叠桌上。 “明天就搬家。”她的语气平淡,“我找人给你重新租一套。” 时轻年抿了抿嘴。 他站在那儿,高大的身躯几乎快要顶到天花板。 那双湛蓝的眼睛看着尤清水,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要是换做以前,他肯定会梗着脖子拒绝,觉得这是施舍,是伤自尊。 但现在,他想到了自己答应过她的话。 “好。”他没有矫情,低声应道,声音里没什么情绪起伏,只是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不用太大。只要……离你近一点就行。” 尤清水笑了。 她拍了拍身边的床沿,发出“啪啪”的两声脆响。 “站着干嘛?你也坐呀。” 时轻年乖顺地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 那张单人床本来就窄,他这一坐下来,床架子发出“吱呀”一声抗议。 两人的大腿紧紧贴在一起,隔着布料也能感受到彼此的体温。 尤清水侧过头,看着他的侧脸。 “记住了,以后不准再去工地,也不准去其他地方兼职。”她伸出手指,戳了戳他硬邦邦的手臂肌肉,“这双手是用来打球的,不是用来扎钢筋的。” 时轻年捉住她的手指,握在掌心里。他的手掌宽大粗糙,带着薄茧,暖烘烘的。 “知道了,我会听话的。” “还有那个保证书,”尤清水想起这茬,“慢慢写,不着急。写深刻点,后面我要的时候再拿给我检查。” “嗯。” 时轻年应得很干脆。 尤清水抽回手,顺势挽住了他的胳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 狭窄的出租屋里,空气仿佛都变得粘稠起来。 “还有一件事。” 她的声音低了几分,带着一丝试探。 “我们谈恋爱的事,先不要在学校公开。” 时轻年的身体瞬间僵硬了一下。 尤清水感觉到了他的紧绷,立刻解释道:“你才刚和林安安分手,要是现在就公开跟我在一起,学校里那些闲言碎语肯定很难听。说你无缝衔接,说你渣男……我不想听到那些。” 她找了个听起来是为他着想的借口。 毕竟,他刚和林安安分手,就立刻和她这个“前追求对象”在一起,传出去确实不好听。 尤清水抬起头,观察着时轻年的表情,担心这只狼狗又要炸毛。 毕竟,刚才在商场,他可是恨不得向全世界宣告所有权的。 出乎意料的是,时轻年并没有生气。 他只是沉默了几秒。 “好。” 他答应得毫不犹豫。 他转过头,那双深邃的眸子注视着尤清水,里面没有一丝委屈,只有一种近乎偏执的认真。 “我没关系。”他说,“但我不想让你被人议论。” 他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名声烂了也就烂了。 可尤清水不一样。她是高高在上的校花,是天之骄女。 如果现在公开,别人只会说她眼瞎,看上了一个刚分手的穷小子。 或者以更恶劣的话来揣测、辱骂她。 他不想让她成为别人口中的谈资。 “等我。” 时轻年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呼吸交缠在一起。 “等我打出成绩,等我拿了冠军……等我配得上你的时候。” “到时候,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 他顿了顿,声音沙哑却坚定。 “你是我的。” 时轻年刚说完那句“你是我的”,气氛正烘托到一种微妙的临界点。 他看着尤清水,还想再说点什么剖白心迹的话。 就在这时,头顶的天花板突然传来了动静。 先是“咚”的一声闷响,像是什么重物砸在了地板上。 紧接着,一阵暧昧不清的动静顺着那层薄薄的楼板渗了下来。 男人的声音含混不清,带着明显的讨好和急切。 “宝宝……你好香……” “宝宝你的手怎么这么小……” “宝宝我就蹭一下,保证不乱来……” 紧接着,是一个女人半推半就的娇呼。 “讨厌啦~混蛋~又骗我……” 声音不大,但在这寂静的夜里,在这狭小的出租屋里,却清晰得如同在耳边播放。 第92章 她决定亲自教学 很快,那点推拒就变成发了狠、忘了情的纠缠。 女人的娇哼和男人的喘息交织在一起,伴随着床板更加激烈的摇晃声,谱成了活色生香的交响曲。 在狭窄逼仄的出租屋里回荡,形成了天然的立体环绕音效。 尤清水仰头看了看那片斑驳的天花板,越发觉得,给时轻年换个住处这件事,迫在眉睫。 这环境,确实不太利于身心健康。 还没等她发表评价,一双大手突然伸了过来,捂住了她的耳朵。 掌心滚烫,带着薄茧,严严实实地盖住了她的耳廓。 他不想让她多听。 但他自己却听得一清二楚。 时轻年低着头,眼睛死死盯着地面上的某一块瓷砖缝隙,根本不敢看尤清水。 他的呼吸有些乱,胸膛起伏的幅度明显变大了。 “楼上……住着一对情侣。”他干巴巴地解释,声音紧绷得像拉满的弓弦,“晚上比较吵。” 这解释苍白无力,且毫无必要。 尤清水被他捂着耳朵,外界的声音变得沉闷而遥远,只有他掌心的热度源源不断地传过来。 她看着他那副手足无措的样子,眼底漫上一层笑意。 她伸出手,轻轻扒拉了一下他的手腕,示意他松开一点。 “原来时轻年同学晚上经常一个人听活春宫啊。”她弯着眼眸,语气里带着几分促狭的调侃,“这算是……睡前助眠节目?” 时轻年的手抖了一下。 “没听。”他立刻反驳,语速飞快,“我平时都戴耳机。” “哦——”尤清水拖长了尾音,视线在他通红的耳垂上打了个转,“那这种环境下,你睡得着吗?还是说……” 她稍微凑近了一些,温热的呼吸喷洒在他的下巴上。 “会想着谁,自己解决一下?” 轰的一声。 时轻年感觉自己脑子里的那根弦断了。 他的脸爆红,那颜色甚至比刚才还要深几分,连脖颈上的青筋都因为羞-耻而微微凸-起。 他的眼神飘忽不定,四处乱撞,就是不敢和那双含笑的杏眼对视。 手心里的汗出得更多了,黏腻腻的。 “我睡眠质量很好。”他咬着牙,强撑着最后一点面子,“倒头就睡,睡得也死。根本不会被他们影响。” 为了增加可信度,他又补了一句:“真的。” 尤清水感觉到捂在自己耳边的手掌心里,越发湿热黏腻。 其实,时轻年没撒谎,也没全说实话。 没和她在一起前,为了不受影响,他白天在学校训练完,就会刻意去工地找最累的活干。 搬砖、扛水泥、扎钢筋,把自己累到精-疲-力-竭,累到脑袋放空,回到这间出租屋倒头就睡。 只有这样,才能自动屏蔽楼上那立体环绕的音效。 但有时候,身体累到了极致,精神却莫名亢奋。 那时候就是睡不着。 黑暗里,楼上的撞击声像鼓点一样敲在心上。脑子里总会不自觉地浮现出某个人的身影。 她在图书馆看书的样子,她在树荫下喝水的样子,她冷淡地瞥他一眼的样子…… 那些画面像野草一样疯长,缠得他喘不过气。 尤清水看着他又开始做那一套心虚的小连招。 眼神飘忽,不敢对视,捂着她耳朵的手指却越收越紧,像是要把她藏起来,又像是怕她跑了。 她在心底发笑。 这很正常。 他才二十岁,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精力旺盛。 要是这种环境下还不想点什么,那她真得怀疑他是不是身体有什么隐疾。 楼上的动静愈演愈烈,床板的吱呀声连成了一片。 这狭窄逼仄的空间里,空气热得烫人。 而她自己呢? 听着楼上的声音,感受着他掌心的热度,闻着他身上那股干净的肥皂香混合着男生独有、带着荷-尔-蒙气息的味道…… 尤清水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也有点不对劲了。 身体里窜起一股陌生的燥热。 她发现,自己好像对他,不仅仅是情感上的喜欢。 还有一种更原始的生理性的喜欢。 她向来不是会委屈自己的类型。 想要,就说。 尤清水伸出另一只手,轻轻拉开了他捂在自己耳朵上的大手。 时轻年像是被烫到一样,触电般地缩回了手。 他终于敢看她了,那双好看的眼睛里满是慌乱和无措。 尤清水迎着他的目光,身体微微前倾。 她凑到他耳边,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烧得通红的耳廓。 她的声音很轻,很软,像一片羽毛,轻轻搔刮着他的心尖。 “我想……” 她停顿了一下,满意地看到他的喉结紧张地上下滚动。 “要你亲亲。”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狭小的出租屋里,只剩下楼上断断续续的声音,和两人之间越来越重的呼吸声。 时轻年彻底懵了。 大脑一片空白。 他直勾勾地看着近在咫尺的尤清水,那张美得惊心动魄的脸,在他眼里不断放大。 她的眼睛像含-着一汪春水,波光潋滟。她的嘴唇是饱满的、水润的红色,微微张着,像是在无声地邀请。 “亲亲”这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带着一股天真又邪恶的魔力。 尤清水很有耐心。 她不催促,只是维持着前倾的姿势,近得能数清他颤动的睫毛。 她看着他湛蓝的瞳孔里,清晰地倒映出自己的影子。 看着那片蓝色的大海,因为她的一句话,掀起了滔天巨浪。 终于,那尊雕塑动了。 时轻年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又像是被注入了全部的勇气。 他笨拙地、试探地,慢慢低下头。 他的动作很慢,很僵硬,像一个第一次接触人类世界的野兽,小心翼翼地收起了所有的爪牙,只剩下最本能的好奇和渴望。 两人的鼻尖轻轻碰了一下。 温热的呼吸交缠在一起。 尤清水能闻到他身上更浓郁、混着荷尔蒙味的肥皂香。 而时轻年,则被她身上那股清甜的、若有似无的香水味彻底包围。 他的嘴唇,终于贴上了她的。 很轻,很软。 像蜻蜓点水,带着一丝颤-抖。 他不敢入深,只是这么贴着,一动不动。身体绷得像一块石头。 尤清水在心里叹了口气。 真是个……纯情的傻小子。 她决定亲自教学。 第93章 他在欺负她 尤清水虽然实战经验只有一次,但在理论储备这块,她自认是教授级别的。 她微微侧头,一只手搭上他的后颈,指尖陷进他后脑勺那片柔软的银灰短发里。 "嘴巴张开一点。"她低声说,气息扫过他的唇缝。 时轻年僵硬地照做了。 但他张得太大了,像去医院检查扁桃体。 尤清水:"……" 她用拇指按了按他的下巴,把那个夸张的弧度往回收了收。 "不是让你去看牙医。" "哦。" 他又闭上了。闭得严严实实,嘴唇抿成一条线。 尤清水没忍住,轻笑了一声。 她重新凑上去,用自己的唇去描他的唇形,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撬开那道防线。舌尖试探着碰了碰他的齿列。 时轻年的身体一颤,像是被电流击中。 他本能地想后退,却被尤清水抢先一步,双手环住了他的脖子,不让他逃。 尤清水越战越勇。 时轻年完全乱了方寸。 他的手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先是攥紧了身侧的床单,又松开,最后笨拙地搭上了她的腰侧。隔着薄薄的裙料,掌心温度烫得惊人。 还因为过度紧张,牙关不自觉地磕碰了一下,差点咬到尤清水的舌头。 尤清水渐渐有些不耐烦了。 这算什么?她一个人在唱独角戏吗? 她退开一些,气息有些不稳,那双漂亮的杏眼因为缺氧而蒙上了一层水汽,眼尾泛着动人的红。 她恨铁不成钢地看着眼前这个满脸通红的大个子。 楼上的动静还在继续,那一声声高亢的叫唤像是在嘲笑这边的笨拙。 “喂,”她抱怨道,声音又软又糯,却带着一丝不满,“我们前面不是亲过一次了吗?你就没自己总结一下经验?怎么现在还跟个木头一样。” 时轻年垂着头,喉结滚了滚,却憋不出一句话。 尤清水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那股无名火更旺了。 明明长了一张极具侵略性的脸,怎么到了这种时候,就成了个只会喘气的摆设? “怎么不说话?”尤清水伸出手指,戳了戳他,“你是不是……” 她顿了一下。 那双漂亮的杏眼微微眯起,目光从他的眼睛滑到他的嘴唇,再滑回来。 "不行啊?" 这三个字落地的瞬间,空气像被抽走了。 时轻年的呼吸停了一拍。 他抬起头。 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又在下一秒,涌上一种危险的潮意。 他慢慢的、一寸寸地分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那双星眸里,此刻像结了冰的海面,底下却翻涌着足以吞噬一切的暗流。 他死死地盯着尤清水,瞳孔缩成了一个极小的点。 “你说什么?” 他重复着她的话,声音很低,低到像是从胸腔深处碾压出来的。 “我不行?” 那目光,不再是纯情狗狗的濡慕,而是野兽盯住猎物时的审视与侵略。 尤清水的脊背倏地绷紧了。 她下意识地咬住了自己的下唇,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身下的裙摆。 她的身体在发软,从脊椎开始,一节一节地往下塌。 但她嘴上不肯认输,反而被激起了那点好胜心。 她哼了一声,故意扬起下巴,用更挑衅的语气回敬他。 “装什么装,我说得不对吗?你时轻年就是—” 话音未落,天旋地转。 时轻年动了,没给她任何把话说完的机会。 他欺身而上,一只手扣住她的手腕,直接按在了头顶,另一只手掐住她的腰,将她整个人死死压在了那张狭窄的单人床上。 “咚”的一声闷响。 床板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哀鸣。 尤清水只觉得眼前一花,紧接着,后背砸进薄薄的褥子里,铁架床的弹簧硬邦邦地硌着她的肩胛骨。 她的视野里只剩下他。 他的银灰色碎发垂下来,扫在她的额头上,痒痒的。 一座滚烫的大山就压了下来。 两人的体型差在这一刻体现得淋漓尽致。 他太高,太壮了。 宽阔的肩膀完全遮住了头顶昏黄的灯光,将她整个人笼罩在一片巨大的阴影里。 尤清水感觉自己像是一只被按在砧板上的鱼,动弹不得。 “时轻年—” 她刚想抗议,嘴唇就被狠狠堵住了。 这一次,完全不一样。 没有试探,没有笨拙,没有小心翼翼。 没有任何技巧,全是蛮力。 粗暴的,蛮横的,带着被激怒后不管不顾的冲劲。 他咬住她的下唇,用力地吮,舌头长驱直入,横扫过她的齿列和上颚。 攻城掠地。 那股带着薄荷的男性气息,铺天盖地地涌来,呛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楼上的声音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停了。 尤清水的裙摆被蹭得皱成一团,堆在腰际。 时轻年的膝盖强硬地挤进她的双腿之间,大腿肌肉紧绷,像铁块一样硌着她柔嫩的肌肤。 尤清水浑身发软,脑子里一片浆糊。 她想推开他,可双手被他一只手就轻松制住,根本使不上劲。 那种绝对的力量压制,让她感到一丝本能的恐惧,但更多的,却是一种从尾椎骨窜上来的酥麻感觉。 这感觉并不坏…… 还挺爽。 原来,被他这样对待,是这种感觉。 粗暴,却又让人上瘾。 “唔……轻……轻点……” 她从喉咙里挤出破碎的求饶声,眼角沁出了生理性的泪水。 不知道过了多久,就在尤清水觉得自己快要缺氧窒息的时候,身上的动作突然停了。 时轻年撑起上半身,双手撑在她脑袋两侧,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的眼睛红得吓人,额头上青筋暴起,汗水顺着高挺的鼻梁滴落下来,正好砸在尤清水的锁骨上。 烫得她瑟缩了一下。 时轻年的视线落在她脸上。 她此时的样子狼狈极了。 嘴唇红肿水润,眼神迷离,眼角还挂着一颗晶莹的泪珠,要落不落。 那副被欺负狠了的模样,像一盆冷水,瞬间浇灭了他心头那股失控的邪火。 理智回笼。 他在干什么? 他在欺负她。 时轻年眼底的凶光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慌乱和自责。 “对……对不起。” 第94章 血液全往一个地方涌 他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像是含了一把沙砾。 尤清水却没理会他的道歉。 兴致最高的时候,被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还是被他自己亲手浇的。 这股火不上不下地堵在胸口,烧得她难受。 她瞪着他,嘴上骂了句:“混蛋。” 声音又软又哑,没什么力道,听起来倒更像是在撒娇。 骂完,她也不等时轻年反应,身体自觉的动了动。 时轻年以为她要推开自己,下意识地松了力气,准备从她身上起来。 可尤清水的动作却出乎他的意料。 她没有推他,而是就着被他压着的姿势,很轻巧地一个翻身,从仰躺变成了俯趴。 动作流畅得像一只猫。 海藻般的黑发铺散在枕头上,露出她纤细白皙的后颈。 更要命的是,她趴下后,身子并没有完全贴着床面,而是不由自主地向上抬高了一些。 那是一个带着无声邀请的弧度。 时轻年整个人都定住了。 他跪在床上,维持着俯身的姿势。 血液全往一个地方涌。 他感觉自己的鼻腔里有些热,喉咙干得像要冒烟。 整个世界都安静下来,只剩下他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声。 他愣愣地看着这一幕。 脑子还没转过弯来,嘴巴已经先一步把心里的疑惑问了出来。 “尤清水。” 他咽了咽口水,声音里带着一丝纯粹、不解风情的困惑。 “你撅屁股干嘛?” 尤清水撑在床上的手一滑,整个人差点没直接栽下去。 她僵硬地转过头,难以置信地看着一脸无辜的时轻年。 那一瞬间,所有的暧昧、羞涩、悸动,统统化作了想把这块木头塞进马桶冲走的冲动。 她深吸一口气,咬牙切齿地挤出一个字:“滚。” 那个“滚”字,像一记闷拳,结结实实地砸在时轻年的心口上。 他看着尤清水完全趴在床上,留给他一个纤薄又写满“生人勿近”的背影,整个人都傻了。 完了。 时轻年看着她的反应,心里只剩下这两个字。 他知道自己说错话了。 错得离谱。 可他脑子转不过来,想不明白自己到底错在哪儿。他只是……实话实说。 他看着她背部的线条因为生气而微微起伏着。 那件薄薄的裙子皱巴巴地贴在她身上,勾勒出紧致的腰线和挺翘的臀。 刚才被他弄乱的裙摆还没拉下去,两条又长又直的腿就那么露在空气里,皮肤白得晃眼。 时轻年的喉咙发干,视线不受控制地在那片白腻的肌肤上流连。 他想道歉,可嘴巴张了半天,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往前挪了一小步,床板跟着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尤清水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时轻年立刻停住,不敢再动。 两人就这么僵持着。一个趴着生闷气,一个跪着干着急。 空气里,那股混杂着汗味、香水味和情动的味道,非但没有散去,反而愈发浓郁,像一张无形的网,把两人紧紧裹在里面。 时轻年觉得浑身都热,比在球场上打完全场还要热。 他看着她的背,看着她裸露在外的后颈,那里皮肤细腻,还能看到几根柔软的胎毛。他忽然有种冲动,想凑过去,亲一亲。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把他自己吓了一跳。 他觉得自己真是疯了。 她正在气头上,他怎么还能想这些乱七八糟的。 他又往前蹭了半步,试探着靠近了她。 床垫因为他的重量一沉,尤清水的身体也跟着晃了一下。 她没动,也没说话,只是把脸往枕头里埋得更深了些。 “我……”时轻年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干巴巴的,“我错了。” 尤清水还是没反应。 “我……不该那么问。”他笨拙地解释着,声音越说越小,“我就是……没想明白。” 尤清水在枕头里翻了个白眼。 没想明白?这种事还要怎么想明白? 难道真要她一个女孩子,红着脸告诉他,她刚才那样,是想让他从后面酱酱酿酿吗? 这块木头,真是气死人了。 时轻年见她还是不理自己,心里更慌了。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伸出手,轻轻搭在了尤清水的背上。 她的身体很烫,隔着一层布料都能感觉到那惊人的热度。 他不敢乱动,只是把手掌虚虚地放在那里。 “别气了。”他的声音放得很轻,带着哄劝意味,“是我不好。” 尤清水能感觉到他掌心的热量,像个小火炉,源源不断地烤着她的后背。 她心里的火气其实已经消得差不多了,剩下的全是又羞又恼。 她哼了一声,声音闷在枕头里,听着有点委屈:“你哪里不好了?” 这是肯搭理他了。 时轻年心里一喜,赶紧顺着杆子往上爬:“我……我嘴笨,不会说话,惹你生气了。” 他顿了顿,手掌试探着往下移了一点,落在她纤细的腰上。 那里的布料被汗水浸得有些湿,紧紧贴着皮肤,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掌下柔韧的触感。 他的呼吸又重了几分。 “以后……不乱说了。”他保证道。 尤清水没说话,只是把脸侧过来,露出一只泛红的眼睛,从枕头边上瞅着他。 那眼神,像只受了委屈又故作坚强的小猫。 时轻年心头一软,整个人都快化了。 他俯下身,凑到她耳边,学着她刚才的样子,用很轻很轻的声音说:“真的,我错了。” 温热的气息喷在耳廓上,尤清水感觉半边身子都麻了。 她动了动,似乎是想翻身,但腰上那只大手却像铁钳一样按着她,让她动弹不得。 “你……”她刚想说“你放开我”,时轻年的唇就落了下来。 不是落在嘴上,而是落在她裸露的后颈上。 轻轻的,像一片羽毛,带着电流,从接触点一路窜到四肢百骸。 尤清水浑身一僵。 他没再有进一步的动作,只是那么贴着,像小动物在表达亲近和歉意。 他的唇很软。 尤清水感觉自己像一块被放在火上烤的黄油,慢慢地,一点一点地融化了。 第95章 但是现在不行 她不自觉地弓起了腰,臀部又一次无意识地向上挺了挺。 这一次,时轻年没有再问那个蠢问题。 他只是闷哼了一声,按在她腰上的手收得更紧,另一只手则顺着她的脊背一路向上,插-进了她海藻般浓密的长发里。 他的吻,开始顺着她的后颈,一路向下。 吻很碎,密密麻麻的,像一场无声的雨。 从后颈开始,顺着脊椎骨那一线微微凸起的弧度,一寸一寸往下挪。 他的唇很烫,尤清水的皮肤很凉,冷热交替,激起一阵细密的战栗。 他吻得很专注,不像是在调情,倒像是在膜拜什么易碎的珍宝,带着一种笨拙的安抚意味。 一直吻到腰椎那处凹陷的窝,他停住了。 他在那里深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记住她身上的味道。随后,那双布满茧子的大手扶住她的腰侧,稍稍用力,将她整个人翻了过来。 床板吱呀响了一声。 尤清水仰面躺着,长发乱糟糟地铺了一枕头。 她眼尾还带着未褪的红,那双杏眼湿漉漉的,直勾勾地盯着他。 时轻年撑在她上方,视线在她脸上逡巡了一圈,声音哑得厉害:“还生气吗?” 尤清水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那眼神里没什么怒气,反倒带着点餍足。 她伸出手,指尖在他紧绷的小臂肌肉上轻轻划了一下,语气懒洋洋的:“那要看你后面怎么表现了。” 时轻年愣了一下:“怎么表现?” “叫我亲昵点的称呼。”尤清水眨了眨眼,“连名带姓的叫,多生分。” 时轻年的喉结上下滚了滚。 这对他来说,似乎比刚才那种失控的亲密还要难。 他的脸皮薄,尤其是在这种事上。 刚才被激起的狠劲儿退下去后,他又变回了那个容易害羞的大男生。 他憋了半天,眼神飘忽了一瞬,才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宝宝。” 声音很轻,带着点生涩,像是第一次学说话的小孩。 尤清水没忍住,嘴角勾了起来。 她撑着床板坐起身,身上的裙子早就乱得不成样子,她也不在意,反而变本加厉地凑近他。 “不够。”她歪着头,眼底闪着促狭的光,“叫老婆。” 时轻年彻底僵住了。 那张俊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红,连带着脖子根都红成了一片。他看着尤清水,眼神里满是茫然和无措。 “这……”他结巴了一下,“我们还没结婚呢。” 在他那套单纯直接的逻辑里,“老婆”这个词太重了。 那是以后写在一个户口本上的人,是法律承认的关系,不是现在这种狭窄出租屋里随口叫叫的趣味。 “我不管。” 尤清水哼了一声,那种类似于事后的贤者时间里,她莫名生出几分无理取闹的兴致。 看着时轻年在她面前手足无措,实在是一件很有趣的事。 “我就想听你叫。”她扬起下巴,语气娇蛮,“还是说,你想留着这个称呼去叫别人?” “没有别人!” 时轻年急了,这回回答得倒是飞快。 他看着她那副故意闹他的模样,心里那点羞耻感忽然就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满涨、酸涩又甜蜜的情绪。 他伸出手,一把将她捞进怀里。 他的怀抱很紧,勒得尤清水有些透不过气。下巴抵在她的发顶,他闷声说道:“只想这么叫你一个人。这辈子都只要你。” 尤清水在他怀里蹭了蹭,没说话。 “但是现在不行。”时轻年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认真,“这个称呼,应该在更好的地方叫。在更正式的场合。” 他松开一点,看着环顾了一圈这间逼仄昏暗的出租屋。 墙皮剥落,空气里混杂着潮湿和霉味,隔音差到能听见隔壁冲马桶的声音。 “不是在这里。”他说,“不是让你委屈地跟我挤在这种地方的时候。” 尤清水怔了一下。 她抬起头,撞进那双好看的眼睛里。 那里面的情绪太干净、太赤诚了,像是一汪见底的海水,倒映着她此刻有些凌乱的模样。 她心里的那点戏谑忽然就淡了下去。 “傻子。” 她低声骂了一句,却没再逼他。重新靠回他怀里,闭上了眼睛。 空气里那股躁动的欲气慢慢沉淀下来,变成了另一种粘稠温热的东西。 两人谁也没说话,就这么静静地抱了一会儿。 听着彼此的心跳声,在这个并不算好的环境里,在这个并不算好的夜晚。 过了一会儿,时轻年动了动。 “太晚了。”他说。 他松开怀抱,动作小心细致地帮她整理身上的衣服。 抹胸的小礼裙刚才被蹭得有些歪,他低着头,手指小心翼翼地避开她的皮肤,把裙摆拉平,又把领口往上提了一点。 做这些的时候,他的神情很专注。 “张叔应该等急了。”他直起身,顺手理了理自己凌乱的短发,“我送你出去,到巷子口。” 尤清水看了一眼手机,确实不早了。 “没事。”她站起身,理了理头发,“这里没多远,几步路的事。你好好休息吧,前面才把你送回来,现在又要送我,折腾什么。” “不行。” 这一次,时轻年的语气不容置疑。 他看着她。灯光下,她的脸颊还带着未褪的红晕,嘴唇微微肿着,比平日里那种高高在上的清冷模样,多了几分惊心动魄的艳色。 这副样子走在深夜的城中村巷子里,太危险了。 “这片不安全。”时轻年拿出一件自己的外套,给尤清水披上,“而且……”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脸上,声音低了几分。 “刚刚同意你跟我回来,其实就是舍不得和你分开,想多待一下。” 他伸手拉开门,外面的凉风灌进来,吹散了屋里旖旎的热气。 “我要亲眼看着你上车。”他说,“不然我不放心。” “那好吧。” 尤清水没再矫情,点头同意了。 两人一同出了门。 巷子里的路灯坏了两盏,光线有一搭没一搭地落在青石板上。 时轻年把尤清水的手整个包在手心里,十指扣得很紧,指根贴着指根,不留一点缝隙。 第96章 年哥下海了 到了她的专车旁,时轻年停下脚步。 他低头看着尤清水,嘴唇动了动,像是有什么话堵在那儿,最后只化作手上紧了紧的力道。 “上去吧。”他说。 尤清水抽回手,指尖在他掌心轻轻勾了一下,再把肩上的外套脱下来还他后,转身上了车。 车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凉意。 引擎发动,车灯划破了巷子的昏暗。 时轻年站在原地,双手插在兜里,背脊挺得笔直。 直到那两点红色的尾灯彻底消失在拐角,连发动机的声音都听不见了,他才收回视线。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心,仿佛那里还残留着她指尖微凉的触感。 转身往回走的时候,脚步轻快了不少。 回到云水别墅,尤清水洗漱完,窝进舒适的被窝里。 拿出手机给他报平安。 【到家了哦。】 消息回得很快,几乎是秒回。 【今天辛苦了,好好休息。】 尤清水看着那行字,嘴角勾起一抹笑。 她都能想象出那个大个子捧着手机,字斟句酌地编辑短信的样子。 她手指在屏幕上轻点,回了一条语音。 “你也早点睡。还有……”声音慵懒,带着刚洗完澡的湿气,“闲暇时间多看视频,学学技巧方面的知识,别光长个子不长脑子。以后我要考察的。” 发完这条,她把手机往枕头边一扔。 也不管那边时轻年看到这条消息会炸成什么样,心情颇好地翻了个身。 第二天一早,尤清水联系了一家高端房屋中介。 她的要求很明确:离云水别墅近,安保性好,精装修,隔音强,最好是带落地窗的高层公寓。 那是她给时轻年准备的“新窝”。 既然决定要养,自然不能让他再住在那种阴暗破旧的地方。 城中村,偶尔去一次是情趣,去多了就是受罪。 尤清水才不会让自己受委屈。 中介一听是大客户,热情得不得了,拍着胸脯保证今天之内就能给出满意的房源清单。 …… 京大篮球馆。 早上九点,正是篮球队训练的时间。 篮球撞击篮板的声音和运动鞋摩擦地面的声音交织在一起。 大门被推开。 一道人影走了进来。 原本嘈杂的场馆,像是被按了暂停键,突然安静了一瞬。 时轻年单肩背着运动包,手里抓着一颗篮球。 他还是那个时轻年,五官冷硬,眼神桀骜。但他又好像不是那个时轻年了。 以前他身上那些洗得发白的旧T恤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套剪裁利落的黑色运动套装。 布料挺括,胸口那个小小的银色LOgO在灯光下折射出冷光——那是某个顶奢运动品牌的当季新款,一套顶得上普通学生半年的生活费。 脚上那双总是沾着灰尘的旧球鞋,换成了一双限量版的联名款战靴,白得晃眼。 最让人意外的是他的头发。 银灰色的头发不再是以前那种乱糟糟的自然垂落,而是被打理过。 额前的碎发往上撩了几分,露出干净的额头和那道眉骨上的淡疤。 整个人像被重新拆封了一遍,帅得有点刺眼。 “卧槽……” 不知道是谁先发出了一声低呼。 时轻年像是没察觉到周围异样的目光。他走到场边,把包往长椅上一扔,动作随意又潇洒。 他弯腰系紧鞋带,直起身,手腕一抖,篮球在空中划出一道完美的抛物线。 “唰——” 空心入网。 这一声脆响,终于把众人的魂给叫了回来。 几个平时跟时轻年关系还算近的队友互相看了一眼,眼里全是震惊。 “这……这是年哥?” 其中一个叫大雷的队友摸着下巴,眼睛瞪得像铜铃:“我没看错吧?这身行头,少说得两三万吧?他不是……连食堂都要吃最便宜窗口的吗?” “何止两三万。”旁边一个懂行的男生咽了咽口水,“那双鞋,现在二手市场炒到五万多了,还有价无市。这可是真货。” 大家面面相觑。 这变化太大了。 前不久还是一身穷酸气、为了几百块钱在工地搬砖的穷鬼,消失了一个星期,回来就摇身一变成了富少? 队友们像是看外星人一样,一个个瞪大了眼睛。 “啧啧啧,”大前锋王强摸着下巴,一脸深沉地打量着时轻年,“根据我多年混迹某茄网站的经验,这种情况只有两种可能。” 他伸出两根手指,晃了晃。 “第一,他重生了,觉醒了神豪系统。” “第二,他被某个不知名的穿越者夺舍了。” 周围人哄堂大笑。 “去你的神豪系统、穿越夺舍!”另一个队友一巴掌拍在王强后脑勺上,“咱们是唯物主义者!我看啊,年哥这是想通了。” “想通什么?” “下海了呗。”大雷努了努嘴,“你看他那张脸,再看那身材。以前那是他不开窍,守身如玉的。前面不是传出他跟林安安分手了吗?还直接消失了一个星期。看来是他在受了刺激后,终于意识到自己的本钱在那儿了。” 这话一出,周围几个人都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神色。 “你是说……富婆?” “不然呢?这一身名牌,总不能是大风刮来的吧?”大雷啧啧两声,“也不知道是哪个富婆这么有眼光,下手真快。这可是咱们体院的头牌啊。” 几个人正嘀咕着,时轻年已经热身完了。 他随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朝这边走过来。 队友们立刻闭了嘴,一个个围了上去,脸上挂着八卦的笑。 “哟,年哥,今儿个真帅啊。”大雷率先开口,伸手想去摸时轻年身上的衣服料子,“这衣服,这鞋……发财了?” 时轻年侧身避开了他的手。 他拧开矿泉水瓶,仰头灌了一口,水珠顺着下巴滑落,没入领口。 “没发财。”他淡淡地说,声音有些冷。 “得了吧,跟兄弟们还装什么。”王强挤眉弄眼,用肩膀撞了他一下,“大家都听说了,你跟林安安分了。是不是受打击太大,找了个……那个?” 他搓了搓手指,做了个“数钱”的动作。 “是不是找了富婆包养啊?”卷毛男嘴快,直接问了出来,“年哥,给兄弟们传授传授经验呗,这软饭怎么吃才能吃得这么香?” 第97章 CUBA联赛 周围响起一阵哄笑声。 “我也想要富婆!” “可以啊年哥!带带兄弟我啊!” “富婆香不香?兄弟们也不想努力了!” 他们的语气里没有恶意,全是年轻人之间那种混不吝的玩笑,和对走捷捷径的一丝隐秘向往。 毕竟,谁不想少奋斗二十年呢。 时轻年喝水的动作顿住了。 他慢慢放下水瓶,那双眸子扫过周围一张张熟悉的脸。 要是放在以前,听到这种话,他早就炸毛了,拳头肯定已经挥到了对方脸上。 他的自尊心比谁都强,最听不得别人说他靠不正当的手段吃饭。 但现在…… 他脑海里闪过尤清水的脸。 闪过昨晚她为他结账时那副理所当然的样子,闪过她让他叫“老婆”时那双漂亮灵动的眼。 他是被包养了吗? 好像是。 但他现在一点都不觉得丢人。 他是她的。 她是他这辈子唯一的债主 从头到脚,连头发丝都是她花钱打理的。这种归属感,让他觉得踏实。 时轻年没生气。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了一个极淡的、带着几分挑衅的笑。 “是啊。” 他承认得坦坦荡荡,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找了个富婆,她对我很好。” 说完,他没理会那一地惊掉的下巴,把空瓶子精准地投进垃圾桶,转身朝球场中央走去。 “愣着干嘛?准备训练。” 大雷张着嘴,半天没合拢,那表情滑稽得像只吞了苍蝇的蛤蟆。 王强手里的篮球“砰”地一声掉在地上,滚到了场边,也没人去捡。 承认了? 就这么……承认了? 没有恼羞成怒,没有挥拳相向,甚至连一点尴尬的掩饰都没有。 时轻年就站在那儿,穿着那身贵得吓人的行头,表情平静得过分。 “卧槽……”大雷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干巴巴地挤出一句,“年哥,你……你是认真的?” 时轻年没再理会他们。 他转身走向篮下,修长的手指抓着篮球,手腕轻轻一压。 “砰、砰、砰。” 篮球撞击地板的声音沉闷而有节奏。 他起跳,手臂舒展,手腕柔和地拨动。 篮球在空中划出一道橙色的弧线,精准地钻入网窝,发出一声清脆的“唰”。 这动作行云流水,漂亮得让人挑不出一点毛病。 “还要我说第二遍?”时轻年落地,回过头,眼神清亮,“训练了。” 这下,大家彻底炸锅了。 原本只是私底下的窃窃私语,瞬间变成了明目张胆的围观。 一些平时跟时轻年关系一般的队员也凑了过来,眼神里带着探究、羡慕,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嫉妒。 “真的假的啊?时轻年这种又臭又硬的性格也能当小白脸?” “你看他那身装备,还有那双鞋……靠,这软饭吃得我都想跪了。” “哎,你说那富婆长啥样?是不是那种又胖又丑……” “嘘!小声点!万一他听见揍你咋办?” 议论声像苍蝇一样嗡嗡作响,但时轻年充耳不闻。 他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一次次起跳,投篮,捡球,再投篮。 汗水顺着他的额角滑落,流过那道淡色的疤痕,汇聚在下巴尖上滴落。 那种被揣测的羞耻感?不存在的。 现在他脑海里浮现的全是尤清水那张清冷又娇艳的脸。 别的什么都不想去费劲思考了。 他想努力训练,表现得更好一点,再好一点。 就像她在微信里说的那样——“别光长个子不长脑子”。 他得证明,她的眼光没错。 训练开始后,几个人趁着分组对抗的间隙,轮番上阵旁敲侧击。 "年哥,那个……对方多大啊?" 时轻年运球过人,头也没回:"打球。" "长得好看不?" 篮球砸在篮板上,弹回来,被时轻年单手接住。 "闭嘴。" "哎年哥你别这样嘛,兄弟们就是关心你——" 时轻年停下脚步,偏过头,那双湛蓝色的眼睛淡淡扫过来。 说话的人立刻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训练。"时轻年把球往地上一拍,转身切入内线。 此后整整一个半小时,不管谁凑上来套话,得到的回应都只有三种。 "嗯。" "哦。" 沉默。 铁壁一块,油盐不进。 队友们终于死心了。 “哔——!” 一声尖锐的哨响划破了球馆的嘈杂。 “集合!” 教练老陈的大嗓门在空旷的场馆里回荡,震得人耳膜嗡嗡响。 原本散乱在各个篮架下的队员们条件反射般地动了起来,迅速在球场中央站成两排。 虽然嘴里还在小声嘀咕着刚才的八卦,但身体已经老老实实地立正了。 老陈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皮肤黝黑。 他背着手,目光如炬地扫过面前这群年轻力壮的男生,最后视线在时轻年身上停留了两秒。 看到时轻年那身崭新的装备,老陈挑了挑眉,但什么也没说。 “都给我精神点!”老陈吼了一嗓子,“看看你们一个个懒散的样子,像什么话!昨晚都做贼去了?” 队伍里发出一阵稀稀拉拉的笑声。 “笑什么笑!严肃点!”老陈板起脸,“今天有个重要消息要宣布。”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起来,原本那种粗犷随意的气息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属于竞技体育的严肃。 “接到通知,明年的CUBA联赛,提前了。” 所有人的笑容同时僵在脸上。 原本还有些心不在焉的队员们,眼神瞬间变了。 “提前?” “不是说三月份吗?” “怎么突然提前了?” 老陈抬手压了压,示意大家安静。 “具体原因上面没说,但赛程已经定下来了。”老陈的声音沉稳有力,“12月中旬,也就是下个月这时候,基层赛正式开始。京大会选拔12名表现最优异的队员,组成校队参加一级联赛。” 没人说话。 老陈翻开手中的文件,继续讲。 "一级联赛,以学校为单位,每队报名十二位球员。基层赛出线后进分区赛,分区赛打完进全国赛。赛制跟往年一样,单败淘汰加循环。输一场,回家。" 第98章 唯一拿得出手的未来 说到这里,老陈停顿了一下,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年轻的脸庞。 “我知道你们平时嘻嘻哈哈惯了,觉得打球就是为了耍帅,为了泡妞。” 他的视线意有所指地扫过几个平时爱出风头的刺头。 “但这次不一样。CUBA联赛的含金量,不用我多说吧?这是通往职业赛场的敲门砖,是CBA选秀的前哨站。多少球探、俱乐部经理都会盯着这次比赛。只要你们能在场上打出名堂,哪怕只是一个亮眼的镜头,你们的人生可能就此改变。” 这段话,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死水。 涟漪从每个人的瞳孔里荡开。 大雷攥紧了手里的毛巾。王强艰难的吞咽了一下口水。卷毛男的嘴唇微微发抖。 CBA选秀。 这几个字,足以让在场每一个人的血液温度升高十度。 刚才还弥漫在空气中的八卦气息,瞬间被一种更为炽热、更为狂野的情绪所取代。 那是对成名的渴望。 CUBA不只是一场大学生之间的比赛。 它是跳板,是通道,是从校园球场通往职业赛场的那扇窄门。 这些年,多少叫得上名字的国手,都是从这条路上走出去的。 对于体育特招生而言,这就是命运的岔路口。 往左,是聚光灯、签约金、职业生涯。 往右,是毕业、失业、泯然众人。 时轻年站在队伍的最左侧,那是王牌的位置。 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交头接耳,也没有露出太过激动的神色。 他只是静静地站着,双手自然下垂。 但只有离他最近的人才能看到,他的右手正死死地攥着,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的视线落在战术板上那张被拍得有些歪的通知文件上。 十二月十五号。 一个月。 他脑子里飞速转着。 基层赛的对手、分区赛的强队、全国赛的舞台——还有那些坐在看台高处、手里握着合同的球探。 他想起那间逼仄的出租屋,想起墙皮剥落的天花板,想起自己对尤清水说的那句"不是在这里"。 他的拳头攥得更紧了,指甲几乎嵌进掌心的肉里。 如果说之前,篮球对他而言只是天赋和喜欢。 那么从昨天晚上起,它变成了别的东西。 变成了承诺的重量。 变成了他能给她的、唯一拿得出手的未来。 他要站在最高的领奖台上,把奖杯捧到她面前。 那时候,他才有底气,在所有人面前,光明正大地牵起她的手,叫她一声“老婆”。 而不是像昨晚那样,躲在阴暗潮湿的出租屋里,连亲吻都带着一股霉味。 “这次选拔,不看资历,不看关系,只看实力。”老陈的声音再次响起,打断了时轻年的思绪,“我不说什么鼓励的废话。你们自己清楚这意味着什么。接下来的这一个月,我会进行魔鬼训练。体能不达标的,直接刷掉。谁要是撑不住,趁早滚蛋,别占着茅坑不拉屎。” “听明白了吗?!” “听明白了!” 几十条嗓子同时吼出来,声浪震得篮球馆的顶棚都在嗡嗡作响。 那声音里,透着一股子狠劲儿。 解散后,原本应该去休息喝水的众人,竟然没有一个人离开球场。 “砰!砰!砰!” 篮球撞击地板的声音此起彼伏,比刚才更加密集,更加急促。 每个人都像是打了鸡血一样,疯狂地折返跑、投篮、对抗。 时轻年走到三分线外。 他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呼吸。 脑海里,尤清水的笑脸和那个金光闪闪的奖杯重叠在一起。 他眼神一凝,起跳,出手。 篮球在空中划出一道完美的弧线。 “唰!” 又是空心入网。 他没有停歇,捡起球,再次起跳。 汗水很快浸湿了衣物,但他毫不在意。 这一刻,他觉得自己浑身充满了力量。 为了她。 也为了那个不再遥远的未来。 下午的专业课有些沉闷,老教授在讲台上念着PPT,底下的学生睡倒了一片。 尤清水坐在靠窗的位置,单手支着下巴,另一只手在手机屏幕上不紧不慢地滑动。 屏幕上是中介发来的几套房源图。 这一套不行,楼层太低,采光不好;那一套也不行,装修风格太老气,看着眼晕。 她的手指在屏幕上轻点,最后停留在了一套三十二层的公寓上。 距离云水别墅车程十二分钟,小区配备二十四小时安保和人脸识别门禁。 精装修,落地窗,俯瞰半个京市的夜景,开放式厨房,还有一个足够两个人并排躺进去的大浴缸。 尤清水眯了眯眼,想象了一下时轻年那个大个子缩在浴缸里的样子,嘴角微微勾起。 她又点开户型图放大看了一眼,翻了翻物业评价。 够了。 就这套了。 她给中介回了个消息,转账,定金,电子签约,一气呵成。 对于她来说,钱只是一个数字,是达成目的的工具。 而现在的目的,是给她的“大狼狗”换个像样的窝。 下了课,尤清水叫车去了约好的地方。 “老陶私房菜”藏在一条不起眼的巷子里,门脸不大,但胜在味道地道。 还没进门,就能闻到一股浓郁的葱爆羊肉味儿,混着热腾腾的米饭香,勾得人馋虫直动。 店里人声鼎沸,暖黄色的灯光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油润润的。 尤清水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熟练地点了几个菜:干锅牛蛙、酸汤肥牛、蒜蓉西兰花、红烧肉、一份蛋炒饭。 全是热量高、蛋白质足的菜。 给运动员点的。 菜上齐了,热气腾腾地冒着白烟。 尤清水倒了一杯大麦茶,捧在手里慢慢喝着。 门口的风铃响了几次,进来的都不是他。 直到那盘红烧肉的色泽稍微黯淡了一些,门口的风铃再次“叮当”作响。 一个高大的身影带着一身秋意闯了进来。 时轻年显然是跑过来的,胸口微微起伏。 他穿了一件简单的灰色卫衣,外面套着黑色的飞行夹克,下身是宽松的运动裤。 头发湿漉漉的,发梢还挂着几颗晶莹的水珠,顺着鬓角滑进衣领里。 第99章 这次我一定要赢 他一眼就看见了角落里的尤清水,原本有些焦急的神色瞬间松弛下来,大步流星地走过来。 “抱歉,教练带着我单练拖堂了,我又回去冲了个澡。” 他拉开椅子坐下,带起一阵风。 那风里没有汗味,只有一股清冽好闻的薄荷香,混着年轻男人特有的热气,扑面而来。 “没事,我也才到不久。”尤清水放下茶杯,抽了一张纸巾递给他,“擦擦。” 时轻年接过纸巾,胡乱在额头上抹了两把,那双眼睛却一直黏在她身上,像是怎么也看不够。 “饿了吧?快吃。”尤清水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他碗里。 那肉炖得软烂,肥瘦相间,裹着浓油赤酱,看着就诱人。 时轻年也没客气,夹起来一口吞了。 吃了两口,时轻年放慢了速度。他放下筷子,倒了杯水,灌了大半杯。 放下杯子,他撑着桌沿往前倾了倾身。 “宝宝,有个事儿跟你说。” 他的语气突然变得有些郑重。 尤清水送进嘴里一块肥牛,细细的嚼着,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嗯?怎么了?” “CUBA联赛,提前了。” 时轻年看着她,“十二月中旬就开打,基层赛。" 尤清水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抬起头,那双漂亮的杏眼里适时地流露出一丝惊讶,嘴巴微微张开,形成一个好看的“O”型。 "这么早?"她蹙了蹙眉,那副意外的神情拿捏得恰到好处——不夸张,不做作。 就是普通女朋友听到男朋友赛程变动时该有的反应,"不是说明年三月吗?提前了这么久?" 其实她一点都不惊讶。 早在那个所谓的“预知梦”里,她就看过了剧本。 但她不能表现出来。 她现在的身份,是一个对篮球圈一知半解、全心全意支持男友的女友。 "嗯,我们也没想到。"时轻年的眼睛亮了一下,"教练说可能是为了给后面世界杯预选赛腾时间,国家队要提前集训,所以大学联赛的赛程全部往前压了。" 他说这些的时候,整个人的状态跟刚进门时完全不同。 背脊挺直了,肩膀打开了,那双湛蓝色的眼睛里像是点了一簇火苗,连瞳孔都在发光。 "接下来这一个月,我会拼命练。"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一种笃定,"基层赛出线,分区赛打穿,一直打到全国决赛。我要拿冠军。" 尤清水看着他。 她当然知道他会拿冠军。 梦里的画面清晰得像高清录像——时轻年站在领奖台上,捧着金杯,聚光灯把他的银发照得刺眼。 而那个版本的时轻年,甚至没有经历过什么魔鬼训练,凭着纯粹的天赋和野兽般的直觉就碾压了所有对手。 所以她说出口的话,带着一种真切的松弛。 "也别把自己逼太狠。"她伸手拨开他额前湿哒哒的碎发,指尖触到他微凉的皮肤,"你本来就很强了,该休息的时候好好休息。身体比什么都重要。" 时轻年愣了一瞬。 然后他伸出手,握住她还搭在他额前的那只手,慢慢拉下来。 他没有放开,而是将她的手掌贴在自己的脸颊上,侧过头,蹭了蹭。 掌心传来他下颌线硬朗的轮廓,还有刚洗完澡后残留的温热。他的睫毛扫过她的指尖,痒痒的。 "不够。" 他的声音闷闷的,从她掌心的缝隙里漏出来。 "现在这个程度还不够。" 他抬起眼,瞳孔里映着她的脸。 "这次我一定要赢。" 不是"想赢",是"一定要"。 尤清水看着那双眼睛,忽然就明白了。 他不是在说篮球。 或者说,不只是在说篮球。 他在说昨晚那间出租屋,说那句没能叫出口的"老婆",说那个他觉得配不上她的自己。 他要赢,是因为他觉得只有赢了,才有资格站在她身边。 这个认知让尤清水心里泛起一种微妙的情绪。 不是感动——她很少被这种东西打动。 是一种类似于……确认的满足。 她选的人,果然没有让她失望。 "行。" 她没有收回手,反而用拇指轻轻摩挲了一下他的颧骨。 "那我等你赢。" 时轻年的眼睛亮了一瞬,嘴角不自觉地翘起来,随即又硬生生压了下去,装出一副沉稳的样子。 但耳尖泛起的红出卖了他。 服务员端着菜路过他们,打断了这个亲密的画面。 时轻年这才松开她的手,往后靠了靠。 尤清水收回手,指尖在桌面上轻叩了两下。 “行了,情话攒着以后说。"她朝他面前那碗几乎没动的蛋炒饭努了努嘴,"先把饭吃了,菜都快凉透了。你今天练了多久?不饿?" 时轻年这才回过神,低头看了眼桌上那几盘菜。 "饿。" 他老实地拿起筷子,夹了一大块牛蛙塞进嘴里。 尤清水伸手把蒜蓉西兰花往他那边推了推。 "蔬菜也吃。别光挑肉。" "嗯。" 时轻年乖乖夹了两朵西兰花,咬了一口,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还是嚼完咽了下去。 尤清水单手托腮,慢条斯理地夹了一筷子蒜蓉西兰花,看着他吃。 这顿饭吃得安静又熨帖。 等到时轻年把最后一口蛋炒饭送进嘴里,放下筷子,尤清水才抽了张纸巾递过去,开口。 “房子我选好了。” 时轻年擦嘴的动作一顿,纸巾停在嘴角,眼睛里闪过一丝茫然:“什么?” “给你住的地方。”尤清水语气温和,"三十二楼,精装,落地窗,离我那边开车十来分钟。安保和物业都查过了,没问题。" 时轻年张了张嘴。 尤清水没给他插话的机会,继续往下说。 “你那出租屋里的东西我约了人打包送过去了。” 她歪了歪头,语气里带着一丝揶揄。 "所以你今晚不用回出租屋了,直接去新住处就行。钥匙在我这儿。" 说着,她从包里摸出一张门禁卡和一把钥匙,搁在桌上,朝他推过去。 金属碰触木桌,发出一声细微的"嗒"。 时轻年盯着那把钥匙,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没有问多少钱。 也没有说"我不能要"或者"这太贵了"之类的话。 那些矫情的推拉,如今毫无意义。 第100章 他会努力,把它变成真正的家 他只是抬起头,看着尤清水。 那双湛蓝色的眼睛里翻涌着更为浓烈的情绪。 不是感激,比感激更重,更烫。 他伸手,把钥匙和门禁卡一起攥进掌心,握得很紧。 "好。" 就一个字。 嗓音却哑了半拍。 尤清水看着他攥钥匙的手背上暴起的青筋,嘴角的弧度加深了一点。 "走吧,带你去认认门。" 她起身,拎起包,率先朝门口走去。 时轻年跟在她身后,步子迈得很大,两步就追上了她。 他没有牵她的手,而是微微侧身,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门口灌进来的冷风。 …… 新住处是星河湾公寓,离饭馆不远,车程不过十几分钟。 电梯门打开的瞬间,走廊里的感应灯依次亮起,暖色的光铺在米灰色的地砖上。 尤清水刷开门禁,推门进去。 玄关的灯自动亮了。 时轻年跟在她身后跨进门槛,脚步顿了一下。 客厅很大。 落地窗占了整面墙,外面是京市入夜后的万家灯火,密密麻麻地铺到天际线尽头。 深灰色的布艺沙发,胡桃木的茶几,嵌入式的电视墙,开放式的厨房。 时轻年站在玄关没动,视线从客厅扫到厨房,又从厨房扫到卧室半开的门。 "卧室去看看。"尤清水踢掉高跟鞋,换上玄关柜里备好的拖鞋,回头朝他扬了扬下巴。 时轻年弯腰解鞋带,手指动作比平时慢了几拍。 他跟着她走进卧室。 床很大,铺着深灰色的四件套,枕头蓬松饱满。床头柜上放着一盏造型简约的台灯。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窗边。 窗帘没拉,整面玻璃映着外面的夜色,城市的光点像碎钻洒在黑绒布上。 "浴室在那边。"尤清水靠在门框上,手臂环胸,"浴缸够大,你那个一米九的身板躺进去绰绰有余。热水器是即热的,不用等。" 时轻年转过身看她。 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有很多话堵在嗓子眼里,最后全化成了一个沉默而用力的眼神。 尤清水读懂了。 她没接茬,笑着转身往外走。 "别杵着了,我们去楼下超市。" "买什么?" "日用品。你总不能拿手当牙刷吧。" 二十分钟后,两个人出现在公寓楼下的精品超市里。 灯光雪白,货架整齐,推车的轮子在光滑的地面上发出细微的滚动声。 时轻年推着购物车,尤清水走在前面挑东西。 她拿了一套男士的洗漱用品——薄荷味的沐浴露,他惯用的那个牌子。 牙刷、牙膏、毛巾、浴巾,全是深色系。 "拖鞋要哪双?"她举起两双,一双灰色一双黑色。 "黑的。" 扔进购物车。 洗衣液、衣架、垃圾袋、纸巾。 她挑得很快,像是早就在脑子里列好了清单。 经过家居服区域的时候,尤清水的脚步慢了下来。 她随手翻了翻架子上的睡衣,抽出一套浅粉色的真丝家居服,在身前比了比。 时轻年推着车跟在后面,目光落在那套粉色睡衣上,眉头微微拧起。 “买这个做什么?” "放你那儿。" 尤清水头也没回,把睡衣叠好放进购物车里。 "万一哪天约会太晚,懒得回家,就在你那儿凑合一晚。总不能穿着外套睡吧。" 她的语气平淡极了,像是在陈述一个再合理不过的事实。 时轻年盯着购物车里那团浅粉色的布料,耳根烧了起来。 他别过脸,声音闷闷的。 "哦。" 尤清水又拿了一双女款的棉拖鞋,奶白色,毛绒绒的,跟他那双黑色的并排放进了车里。 然后是一套女士洗漱用品。牙刷是樱花粉的,杯子也是。 她甚至挑了一瓶自己常用的卸妆水和一管护手霜,不紧不慢地往车里丢。 时轻年全程没吭声,只是推车的手越攥越紧。 他低头看着购物车里那些深色和浅色交错排列的物件。 他的,她的。他的,她的。 像是某种无声的宣告。 结账的时候,尤清水掏出手机准备扫码。 时轻年伸手按住了她的手腕。 "我来。" 尤清水挑眉看他。 时轻年没解释,掏出手机,打开付款码。 那个余额不多的账户被扣掉了一笔钱,数字不大,但他付得很认真。 收银台的灯光照在他侧脸上,下颌线绷得很紧。 尤清水收回手,没有争。 她靠在收银台边,看着他把购物袋一个个提起来,全部挂在左手上,右手自然地垂在身侧。 五根手指微微张开,像是在等什么。 尤清水垂下眼,把自己的手放了进去。 他的手指立刻收拢,扣得严丝合缝。 掌心滚烫。 两个人拎着大包小包走出超市,夜风迎面扑来,带着十一月的凉意。 时轻年侧过头,借着路灯的光看了她一眼。 她的长发被风吹起几缕,贴在白皙的脸颊上,睫毛在灯影里投下细密的阴影。 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几乎被风吞掉。 "钥匙。" "嗯?" "你也留一把。" 尤清水脚步微顿,偏头看他。 时轻年没看她,目光直视前方,耳尖红得快要滴血。 "你说的,不想回家可以过来住。"他顿了顿,喉结上下滑动,"那你得有钥匙。" 尤清水弯起嘴角。 "本来就给自己留了一把。" 她晃了晃另一只手里的钥匙串,金属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时轻年愣了一瞬,随即低低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闷在喉咙里,像是一头大型犬被挠了下巴。 两个人并肩走进公寓楼的大堂,身影在玻璃门上重叠了一瞬,又分开。 电梯门合拢,数字跳动,一路攀升到三十二。 回到公寓,时轻年忙前忙后地把东西归置好。 卫生间的洗漱台上,黑色的漱口杯旁边紧挨着粉色的漱口杯,两支牙刷头碰头地靠在一起。 毛巾架上,深蓝色的毛巾旁边挂着一条雪白的浴巾。 看着这一切,时轻年心里那种飘浮不定的感觉终于落了地。 这里不再只是一个冷冰冰的“住处”,而是一个有了温度的“家”。 虽然这个“家”是她给的,但他会努力,把它变成真正的家。 第101章 联赛的啦啦队 在公寓里陪了一会儿时轻年后,尤清水看了眼时间,打算回别墅了。 玄关处的感应灯在尤清水套上高跟鞋时亮了一瞬,又暗下去。 "宝宝,锁好门,早点睡。" 她拎着包站在门口,对他挥挥手后,转身就走。 时轻年靠在门框上,手臂交叉抱胸,视线黏在她后脑勺那一片乌黑的长发上。 "明天见。" "嗯嗯。" 电梯门合拢,把那抹纤细的身影吞没。 时轻年关上门,反锁,额头抵在冰凉的门板上,闭了几秒眼。 然后他转身,赤脚踩在地板上,走进卫生间。 洗漱台上那两只杯子安安静静地挨在一起。 他盯着看了很久,嘴角咧开一个弧度,自己都没察觉。 接下来的这一个月,时轻年和尤清水都各自忙碌起来。 以时轻年的过往成绩和综合实力,让他毫无争议的内定了一个联赛参赛名额。 即使这样,他也还是比其他体育生都更加倍努力。 每天早出晚归,把训练室当成了第二个家。 京大体育馆。 篮球馆里回荡着球鞋摩擦地板的尖锐声响,夹杂着粗重的喘息和老陈震耳欲聋的哨声。 "时轻年!再来三组折返!" "收到。" 时轻年抹了一把脸上的汗,脚下没停,直接从底线弹射出去。 他的卫衣早就脱了,只剩一件被汗水浸透的黑色速干背心,贴在身上,勾勒出肩胛骨和脊背肌肉起伏的轮廓。 大雷扶着膝盖在场边干呕,抬头看了他一眼,声音发颤:"年哥……你属机器的吗……" 时轻年没搭理他,折返,触线,再折返。 鞋底和地板之间迸出一声短促的嘶鸣。 老陈站在场边,手里的秒表"嘀"了一声。他低头看了眼数字,眉毛拧了一下,没说话,但嘴角的弧度出卖了他。 这小子的体能数据,比上个月又涨了一截。 — 同一时间,京大理学院实验楼B栋。 实验室里弥漫着试剂特有的刺鼻气味,排风扇嗡嗡地转着,白炽灯把每个人的脸照得惨白。 尤清水戴着护目镜,手腕稳定地握着移液枪,将微量的透明液体精准地注入培养皿。 "组长,第三组数据偏了。"旁边的女生凑过来,指着电脑屏幕上的折线图。 "哪个参数?" "pH值,高了零点三。" 尤清水放下移液枪,摘掉一只手套,食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调出原始记录。 "缓冲液配比没问题。"她扫了一眼数据,语速不快,"是温控箱的波动,上午那批样本放进去的时候,箱体温度还没回稳。重新跑一组,把前三十分钟的数据剔掉。" 女生点点头,转身去操作。 尤清水重新戴上手套,继续手头的工作。 导师这个月压下来的实验指标几乎翻了一倍,整个课题组都在连轴转。 她每天泡在实验室的时间不比时轻年泡在球馆里少。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她没有立刻看。 等到这一轮样本全部处理完毕,她才摘下手套,掏出手机。 屏幕上是一条微信,来自备注名"年宝"的联系人。 【年宝:练完了,吃了吗】 尤清水靠在实验台边,单手打字。 【还在实验室,晚点吃。你呢?】 三秒后,对面回复。 【年宝:食堂吃的,给你带了个很甜的橙子,明天给你】 【好。】 【年宝:几点结束】 【不确定,可能九点】 【年宝:太晚了,注意安全】 【年宝:算了我来接你】 【不用啦,张叔来接我。你明天还有早训,赶紧回去休息。】 对面沉默了十几秒。 【年宝:哦】 【年宝:那到家跟我说一声】 【嗯。】 尤清水锁屏,把手机塞回口袋,重新套上手套。 嘴角有一点极浅的弧度,被护目镜的反光遮住了。 走出实验室时,刚好九点。 尤清水靠在走廊的窗台边,手里捏着刚从实验室出来时顺手带的半瓶矿泉水,拧开盖子抿了一口。 手机屏幕亮着,是辅导员赵姐十分钟前发来的消息。 措辞客气,但意思很明确——校运会啦啦队的表现"引起了校领导的高度关注"。 CUBA联赛基层赛在即,学校希望她能继续带队上场,"为本校篮球队加油助威的同时,也向兄弟院校展示京大学子的精神风貌"。 后面还跟了一句:"清水,这事儿你最合适,学校那边很看重。" 尤清水锁了屏,拇指在矿泉水瓶盖上转了两圈。 说白了,就是校运会那次她编排的舞蹈动作出了圈,短视频平台上"京大校花带队啦啦操"的tag播放量破了千万,学校尝到了甜头,想趁着CUBA的热度再推一波。 她不反感这种事。 甚至从某种角度来说,能以啦啦队的身份出现在时轻年的赛场边,亲眼看着他一路碾压过去——这个画面本身就很有价值。 但问题是时间。 导师的课题组这个月进入了数据冲刺期,每天光是泡在实验室里处理样本就要耗掉六七个小时。 CUBA联赛的啦啦队表演跟校运会完全不是一个量级,编舞、排练、走位、服装、音乐剪辑,每一项都要从头来过。 她一个人,撑不住两头。 尤清水正盯着天花板上那盏忽明忽暗的日光灯出神,走廊另一头传来一阵脚步声,夹着熟悉的香水味——是那种偏甜的白桃乌龙调。 周蔓踩着一双短靴,走了过来,手里举着两杯外卖奶茶,脸颊被冷风吹得泛粉。 "给,热的,少糖。" 她把其中一杯塞进尤清水手里,自己咬着吸管嘬了一大口,靠在她旁边的窗台上。 "赵姐找你了?" "你也收到消息了?" "她先找的我打听你最近忙不忙。"周蔓翻了个白眼,"我说忙得脚不沾地,她说'那也得问问清水本人的意思'。" 尤清水低头喝了口奶茶,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驱散了一点实验室里攒了一下午的凉意。 "我在想要不要接。" "想去?" "想。"尤清水没藏着,"但没精力。" 第102章 尤清水,你跟我客气什么呢 周蔓侧过头看她,咬着吸管没说话,像是在琢磨什么。 过了几秒,她把奶茶杯往窗台上一搁。 "训练我来带。" 尤清水偏头。 "我是说,"周蔓双手抱胸,下巴微抬,"排练、编舞、走位、队形调度,这些我全包了。你只管上场跳就行。" 尤清水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安静地看着她。 "别用那种眼神看我,好像我在逞能似的。"周蔓伸手弹了一下她的额头,"我高中在洛杉矶带了三年啦啦队,NCAA赛季、橄榄球赛季、篮球赛季全跟过。国内高校联赛这个级别,闭着眼都能编。" 尤清水没接话。 她端着奶茶,目光落在周蔓脸上,停了几秒。 不是在掂量她的能力。 她最清楚,周蔓的实力根本不需要掂量。 洛杉矶三年啦啦队队长,NCAA级别的编舞经验,这份履历摆在国内任何一所高校都是碾压级的存在。 她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周蔓其实不喜欢带队。 高中三年,从选曲到编舞到队形调度,事无巨细全压在她一个人身上。 赛季最密集的那段时间,周蔓瘦了整整十斤,膝盖的旧伤反反复复,贴着厚厚的肌贴还要咬牙上场。 大一刚入学那会儿,经管系的学生会想拉她进文艺部,被她一口回绝。原话是∶"姐已经退役了,别CUe。" 从那以后,周蔓对一切跟啦啦队沾边的事都绕着走。校运会那次她肯来帮忙,纯粹是因为尤清水开了口。 如今又主动揽下整个CUBA的排练。 不是因为闲,是因为她看出来自己分身乏术。 尤清水轻轻叹了口气。 她抬手,掌心搭上周蔓的肩膀,力道不重,带着一点按压的温度。 "蔓蔓。" "嗯?" "你和晚晚这段时间帮我够多了。"尤清水的声音放得很柔,语速比平时还慢半拍,"别勉强自己。" 周蔓歪头看她,眨了眨眼,忽然笑了。 那笑容张扬又明艳,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眼尾弯成两道漂亮的弧线。 "尤清水,你跟我客气什么呢。" 她伸手把尤清水搭在肩上的手拍了拍,反握住她的手指晃了两下。 "好姐妹有难处,我跟苏晚还能搁旁边看着?那我俩成什么人了。" "而且苏晚现在忙她的征文比赛,整天泡图书馆泡得人都馊了,她是真抽不开身。" 周蔓松开她的手,双臂往身后一撑,靠在窗台上,姿态松弛,"我不一样,我现在课少事少,闲得都快长蘑菇了。正好重温一下当年的感觉,也算——怀旧?" 她说"怀旧"两个字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怀念。 尤清水看着她的眼睛,没再推辞。 "那就后面请你们吃饭。" "这还差不多。"周蔓竖起食指,"要吃好的。" "大餐,随你们挑。" "成交。" 周蔓满意地拿起奶茶嘬了一口,正准备说点别的,尤清水开口了。 "不过你不用帮训。" 周蔓吸管咬在嘴里,动作一顿。 "啊?" "啦啦队现在空了一个位置。" 尤清水偏过头,走廊尽头的日光灯在她侧脸上投下一片清冷的光,衬得那双杏眼格外沉静,"你直接加进来,当队长。名正言顺地带队。" 周蔓把吸管从嘴里拔出来,眉毛挑得老高。 "我进队?" "学校那边的意思是让我参加就行,没规定非得我带队。"尤清水语气平淡,"你进来当队长,我配合你的编排上场。经管系系花也下场加入,学校只会更高兴。" 周蔓盯着她看了三秒,嘴角慢慢咧开。 "尤清水,你这脑子是真好使。" "所以?" "干了。" 尤清水弯起嘴角,拿起奶茶跟她碰了一下杯。 杯身相撞,发出一声闷响。 两个人沿着走廊并肩往外走。 推开实验楼的玻璃门,夜风裹着寒气扑面而来。 周蔓缩了缩脖子,拉高了外套领口。 "我车停东门,你呢?" "张叔在南门等我。" "行,那这儿分。"周蔓朝她摆摆手,倒退着走了两步,"回去早点睡,别熬了啊尤女士。" "你也是,还有开车一定要注意安全。" “知道啦。” 周蔓转身,马尾在路灯下甩出一道利落的弧线,短靴踩着落叶,很快消失在岔路口。 尤清水站在原地看了一眼她离开的方向,然后转身朝南门走。 黑色的商务车安静地停在路边,引擎低低地转着。 张叔下车替她拉开后座车门,尤清水弯腰坐进去,车门合上的瞬间隔绝了外面所有的风声。 车内暖气充足,座椅加热已经提前打开。 她靠进椅背,掏出手机,点开赵姐的对话框。 拇指在屏幕上停了两秒,然后开始打字。 “赵姐,我可以参加。不过队长的位置我想推荐周蔓来担任,她有三年美国啦啦队带队经验,专业能力很强。我配合她的编排上场就行。” “另外队里目前有一个空缺名额,正好可以给周蔓。这样阵容也补齐了。” 尤清水发完消息,没过一会儿,就如她所料般收到了自己想要的回复。 辅导员答应得很爽快,也说了不少激励她们的话术。 车窗外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地掠过。 那个空出来的位置,是林安安自己退的。 大约十天前,林安安在啦啦队的群里发了条消息,说"个人原因,退出",连个表情包都没带。 尤清水当时正忙着写报告,瞥了一眼,没回复,直接把退队流程转给了副队。 她知道原因。 林安安近期自顾不暇。 曾经和她关系很不错的混混们,与她决裂了。 隔三差五就有几个人堵在京大校门外面,骑着改装过的电动车,叼着烟,堵她。 一堵就是大半个下午。 车子拐上高架,老张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 "小姐,直接回别墅?" "嗯。" 尤清水闭上眼,后脑勺靠在座椅头枕上。 奶茶的余温还留在掌心里,混着走廊上残存的试剂气味,和周蔓身上那股白桃乌龙的甜香。 手机又震了一下。 她没睁眼,凭手感解锁,举到面前眯着眼看了一眼。 第103章 你背着我,偷偷带别人回去了? 【年宝:到家了吗】 【在路上了,快了】 【年宝:嗯,到了说】 她打了个"好"字发过去,重新闭上眼。 车厢里只剩下轮胎碾过柏油路面的细碎声响,和暖风出口均匀的气流声。 回到别墅后,尤清水换了鞋,将风衣和包随手搭在玄关的衣帽架上,径直上了二楼。 浴室里很快响起了哗哗的水声。 暖光从磨砂玻璃灯罩里漫出来,蒸腾的水汽把整面镜子糊成一片朦胧的白。 浴缸边沿搁着一只透明的精油瓶,瓶身上凝着细密的水珠,佛手柑和薰衣草的气味混在湿热的空气里,浓得化不开。 尤清水脱掉衣服,把头发松松地盘在头顶,几缕碎发垂下来贴在脖颈上,然后跨进浴缸,舒展身体。 整个人陷在满缸的乳白色泡沫里,只露出锁骨以上的部分。 她闭着眼靠在浴缸壁上,热水把一整天实验室里攒下的僵硬一点一点泡软。 手指从泡沫里伸出来,捞起搁在浴缸边沿的手机,指腹在屏幕上划了两下。 通讯录翻到"年宝",点了视频通话。 嘟——嘟—— 第二声还没响完,画面就亮了。 时轻年出现在镜头里,银灰色的短发还是湿的,额前的碎发一绺一绺地搭下来,滴着水。 上半身套了件灰色短袖,领口松垮垮地耷拉着,露出一截分明的锁骨。 他显然也刚洗完澡,正单手拿着毛巾擦后脑勺。 "到家——" 话说到一半,卡住了。 镜头那边,时轻年的手僵在半空,毛巾从指缝间滑下去挂在肩膀上。 他的视线死死钉在屏幕上,瞳孔肉眼可见地放大了一圈。 尤清水正侧躺在浴缸里,大半个身子都浸在乳白色的泡泡浴中。 水汽蒸腾,将她的脸颊熏得微微泛粉,一双杏眼在水雾里显得格外水润,波光流转。 手机在时轻年掌心里打了个滑,差点脱手飞出去。 他快速将摄像头转向天花板,画面里只剩下一片苍白的吊灯。 紧接着,整个人"唰"地扭过头,目光飞速扫了一圈客厅,又扭向阳台方向,最后盯着紧闭的入户门看了两秒。 确认公寓里只有他一个人,才松了半口气。 “你……”他的声音有点干,隔着电流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你……在洗澡?” “是啊。”尤清水懒洋洋地应了一声,她看着那片晃动的天花板,忍不住笑了。 “我在泡澡,又没有露别的地方。”她故意放慢了语速,一字一句都带着钩子,“你把镜头转过来呀。” 屏幕那头沉默了。 尤清水也不催,就那么好整以暇地等着。 她换了个姿势,让后背更舒服地贴合着浴缸的弧度,水面随之晃动,发出一阵细微的声响。 “公寓里只有你一个人吧?”她又开口了,声音里带着明知故问的笑意,“你在怕什么?还是说……你背着我,偷偷带别人回去了?” 这句话像是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时轻年的某个开关。 镜头又转了回来。 时轻年的脸重新出现在屏幕上,耳根已经红透了,但眼神却亮得惊人。 他深吸一口气,紧紧抿着的唇线也松开了些。 “没有。”他说的斩钉截铁。 通过这半个多月的相处,他多少也摸清了尤清水的性子,知道她就喜欢看自己这副慌张又不知所措的模样。 刚开始他会觉得窘迫,现在……现在却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甜。 他大大方方地举着手机。 “你看。” 镜头开始晃。 他举着手机,赤脚踩在地板上,从客厅走到厨房,拉开冰箱门给她看了一眼里面孤零零的两瓶矿泉水和一盒牛奶,然后关上。 转身进卧室,掀开被子,打开衣柜,甚至蹲下去把床底都拍了一遍。 阳台,卫生间,玄关的鞋柜。 最后他把镜头怼到入户门的反锁旋钮上。 "看见没。" 他的声音从画面外传来,带着一点赌气的味道。 "这房子是你的,房子里的人也是你的。没你发话,我连只蚂蚱都不会放进来。" 尤清水笑出了声,笑意从喉咙里溢出来,闷在浴室潮湿的空气中。 "行了行了,我信了。" 时轻年把手机支到床头柜上,自己盘腿坐在床上,这次他敢直视镜头里的她了。 “今天训练累吗?”尤清水用脚尖勾着水,泡泡随着她的动作聚了又散。 “不累。”时轻年摇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老陈说我体能又涨了。对了,我今天……” 他开始像往常一样,汇报自己一天的行程。 "今天早训跑了十二组折返,老陈加了两组体能,下午战术课,晚上自己又加练了一个小时投篮。" "吃了什么?" "早上路边摊,中午训练完队里一起去食堂吃的黄焖鸡,晚上泡面。" "又吃泡面。" "加了个鸡蛋。"他补得飞快。 尤清水没接这茬,手臂搭在浴缸边沿上,下巴搁在小臂上,侧脸对着镜头。 "我跟你说个事。" "嗯?" "CUBA基层赛,学校让我加入啦啦队上场。" 镜头里,时轻年正在拧矿泉水瓶盖的手停了。 他抬起头,眼睛直直地望进镜头。 "真的?" "嗯。周蔓当队长,我配合她的编排。" "那你——到时候在场边?" "在场边。" 时轻年嘴角先是抿了一下,像在压着什么,然后没压住,咧开了。 那笑容从嘴角蔓到眼底,连眉骨上那道淡疤都被笑意撑得柔和下来。 湿漉漉的银灰碎发搭在额前,衬着那双弯成月牙的蓝眼睛,整个人像被人从里面点了一盏灯。 "那我肯定打得更狠。"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笃定,像在陈述一个不需要论证的事实。 尤清水看着屏幕里那张被暖黄色台灯照着的脸,忽然开口。 "时轻年。" "啊?" "你好像跟我在一起之后,笑得多了很多。" 时轻年的笑意一顿,有些不解地看着她。 "以前你总板着脸,"她的声音裹在水汽里,听起来有几分失真,"在学校里碰到,看人都是用眼角瞥的,冷凶冷凶的。我那时不了解你,还真以为你性格不好呢。" 第104章 你看我的时候,眼睛里只有我 时轻年沉默了几秒。 他低下头,拇指摩挲着矿泉水瓶身上的标签纸,把边角搓起了一个小卷。 "以前没什么好笑的。" 这句话说得很轻,语气里没有自怜,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浴室里安静了两秒。 水面微微晃动,更多的泡沫漂到了尤清水的手腕边。 她没有接话,也没有用那种温柔到发腻的语气去安慰他。 她只是看着屏幕里那张脸——灯光把他右眉骨上那道淡疤照得很清楚。眼睛垂着,睫毛在颧骨上落了一小片阴影。 说来也是奇怪。 距上次时轻年在巷子里被打后过去了二十多天,他身体上的其他伤都已经恢复如初,连一点痕迹都没留。 偏偏只有右边眉骨上的浅伤留下了一道浅淡的疤痕。 "那现在呢。" 时轻年抬眼。 "现在有好笑的事了吗?"尤清水问。 他盯着屏幕里的她,那双杏眼含着水汽,不知道是浴室的蒸汽还是别的什么。 "……有。” "什么?" "你。" 他说这个字的时候没有犹豫,也没有刻意酝酿什么深情的表情。 就是很直接地讲了出来,像在说今天晚饭吃了什么一样自然。 尤清水眨了一下眼。 然后她笑了,笑得眼尾弯下去,锁骨上方的皮肤因为热水泡得泛着薄粉,整个人像一朵被蒸汽浸透的白山茶。 "时轻年,你这张嘴是越来越甜了。" "跟你学的。" "我可没教过你。" "天天跟你待一块儿,近朱者赤。" 尤清水被他这句话逗得肩膀抖了一下,水面荡开一圈涟漪。 "行,算你过关。"她抬手把滑下来的一缕湿发别到耳后,指尖带着水珠,"那我再问你一个。" "问。" “你现在还自卑吗?” 时轻年的表情顿了一瞬。 不是那种被戳到痛处的僵硬,而是像被一阵突如其来的风吹到,需要几秒钟才能反应过来风是从哪个方向来的。 "……有时候。" "什么时候?" "在学校里看到你,却还要和你装不熟的时候。" 尤清水的手指停在耳后。 "你站在那儿,"时轻年的声音放得很低,"周围全是那种——家里有钱的、成绩好的、长得也不差的男的。他们跟你说话的时候特别自然,什么都聊得来。" 他停了一下。 "我就觉得,操,我一个破打球的,连个像样的东西都送不起,凭什么成为你男朋友。" 尤清水没有立刻说话。 她把手从耳后放下来,指尖点在水面上,一下,两下。 "时轻年。" "嗯。" "你知道我最喜欢你哪一点吗?" 他没吭声,但眼睛没从屏幕上移开。 尤清水的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因为那些人跟我说话的时候,眼睛看的是尤家的女儿、京大的校花、实验室的课题组组长。" 她顿了一拍。 "你看我的时候,眼睛里只有我。" 屏幕那头,时轻年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把手机举近了一点,镜头里他的眼睛很亮,蓝得像被灯光洗过。 "……你以后少说这种话。" "怎么了?" "心脏受不了。" 尤清水弯起嘴角,伸手拿起手机,凑近了一些。 屏幕里她的脸占满了整个画面,睫毛上挂着细密的水珠,嘴唇因为热水泡得格外红润。 "那你早点睡。"她的声音压得很低,气息几乎贴着麦克风,"明天还有早训。" "你先挂。" "你先。" “不,就要你先。” “为什么非要我先?” “没有为什么,就想要你先。” "……" 时轻年盯着屏幕,嘴唇抿成一条线,耳根慢慢烧红了。 最后他猛地把手机怼到脸前,飞快地在屏幕上亲了一口,然后挂断。 屏幕黑了。 尤清水握着手机,看着通话结束的界面,肩膀靠在浴缸壁上,笑出了声。 笑声很轻,融进了满室的水汽里。 次日,早八点的阳光斜斜地切进阶梯教室,空气里浮动着细小的尘埃。 尤清水踩着铃声走进教室,刚在后排靠窗的位置坐下,就看见课桌的抽屉缝里塞得满满当当。 多封粉色的信封、还带着热气的豆浆、包装精致的三明治、一盒昂贵的进口巧克力、一袋包装精致的手工曲奇,一杯已经凉透的外带拿铁。 她神色淡淡地扫了一眼,没动。 视线在一堆花花绿绿里停住了。 角落里,静静地躺着一颗橙子。 个头不大,圆滚滚的,表皮是那种很正的橙黄色,泛着一点油润的光泽。 在一堆精心包装的礼物里,它显得有些格格不入,却又意外地顺眼。 尤清水伸手把它拿了出来。 指尖触到果皮,微凉,带着一点粗糙的颗粒感。 凑近了闻,一股清冽的柑橘香气就钻进了鼻子里,醒神得很。 她弯了弯嘴角,心情莫名地好了几分。 修长的手指剥开果皮,汁水溅出来一点,沾在指尖上,黏黏的。 她掰了一瓣放进嘴里,牙齿轻轻一合,饱满的果肉就在舌尖炸开,酸甜适中,汁水丰沛。 确实如他所说一般,很甜。 至于抽屉里剩下的那些东西,她没再多看一眼。 下课铃一响,前排的一个男生就转过身来,挠了挠头,笑得一脸殷勤:“清水,这些……还是老规矩?” 尤清水咽下最后一瓣橙子,抽了张纸巾慢条斯理地擦着手指,微微颔首:“麻烦你们了。” “不麻烦不麻烦!”男生手脚麻利地把那一堆东西扫进自己的书包里,像是领到了什么光荣任务似的。 在尤清水走后,男生把书包里的食物拿出来和其他同学分。 "这曲奇谁要?" "拿铁凉了,倒了吧。" "这盒巧克力包装挺好看,扔了可惜——给我给我!" … 没人觉得这有什么不对。 京大校花的课桌抽屉,隔一两天就要清理一次,这已经是302教室公开的默契。 中午在食堂,周蔓和苏晚看着尤清水餐盘里那份少得可怜的沙拉,眉头都皱了起来。 “你就吃这点?”周蔓用筷子戳了戳自己盘子里的红烧排骨,“等会还要去实验室,身体吃得消吗?” 第105章 校草叶铭 “没办法,最近胖了两斤。”尤清水叉起一片生菜叶子,“而且下午还要去舞蹈室过一遍队形。” “你那是水肿,不是胖。”苏晚在一旁小声嘀咕,顺手把自己碗里的剥好的虾仁夹给她,“吃点蛋白质,不长肉的。” 尤清水笑着接了,没拒绝好友的好意。 吃过饭,她一头扎进了实验室。 实验室的排风扇嗡嗡转着,空气里弥漫着乙醇和缓冲液混合的气味。 尤清水摘下护目镜的时候,眼眶周围压出了一圈浅浅的红痕。 她盯着电脑屏幕上最后一组数据跑完,数值落在预期区间的正中央。 导师在旁边看了一眼,点了下头。 "这批数据可以用。" 尤清水存好文件,关掉仪器,把实验台擦干净,换下白大褂挂回门后的挂钩上。 出了实验楼,冷风灌进领口,她打了个寒颤,拉紧外套拉链,快步朝舞蹈室的方向走。 推开门,音乐已经放到副歌部分。 十二个女生在镜子前排成两列,正跟着周蔓的口令走位。 周蔓站在最前面,马尾扎得高高的,运动背心外面套了件宽松的罩衫,袖子撸到肘弯。 她一边拍手打节奏,一边侧身纠正第二排一个女生的手臂角度。 "肘抬高,再高——对,定住。" 尤清水换了鞋,无声地插进自己的位置。 周蔓从镜子里瞥见她,没停,只朝她点了下下巴,意思是"跟上"。 音乐重头来过。 一个半小时后,排练厅的灯灭了。 尤清水靠在走廊墙壁上,后背的运动衫湿透了一片,额前的碎发黏在太阳穴上。 腿有点发软,膝盖内侧隐隐发酸。 周蔓从里面出来,把门锁上,转头看见她这副样子,皱了下眉。 "走吧,晚晚在外面。" 艺术楼侧门外的台阶上,苏晚盘腿坐着,膝盖上摊着一个保温袋。 看见她俩出来,她拉开保温袋的拉链,从里面掏出三个饭盒,一一打开。 "鸡胸肉西兰花,杂粮饭,紫薯,还有银耳汤。"苏晚把筷子递过去,"趁热吃。" 尤清水接过饭盒,第一口鸡胸肉咽下去的时候,胃里那个空了大半天的洞终于被堵上了。 "活了。"她靠着栏杆,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周蔓坐在她旁边,筷子戳着西兰花,侧头看她。 "清水,后面排练你别来了。" 尤清水嚼东西的动作顿了一下。 "你实验室那边走不开,每天这么赶过来,练的时间也不够。"周蔓语气很平,但眼底的心疼藏不住,"周末我单独给你开小灶,把编排过一遍,你本来基础就强,只用把你的部分集中练就行。比跟大队一起磨效率高。" 苏晚在旁边猛点头,"对,你再这么熬下去,人要废的。" 尤清水看看周蔓,又看看苏晚。 "行。听你们的。" "这才乖。"苏晚满意地舀了一勺银耳汤递到她嘴边。 三个人坐在台阶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周蔓说起今天排练时有个女生柔韧性不错,可以放到C位旁边的过渡位。 苏晚抱怨征文比赛的截稿日期又提前了一周,她的第三稿还没改完。 尤清水听着,偶尔应一两句,把饭盒里的东西吃得干干净净。 吃完后,三人收拾好东西,在岔路口分了手。 周蔓要回公寓改编舞视频,苏晚赶着去图书馆占座。 尤清水没急着回别墅。 她沿着学校的人工湖慢慢走着,想散散心。 夜晚的校园很安静,湖面上倒映着路灯的碎影,波光粼粼。 走到拐角处,她的脚步停了。 前方十几米外的长椅旁,蹲着一个人。 男生的身形修长挺拔,即便蹲着也能看出肩线舒展、比例极好。 一件藏青色的羊绒大衣,内搭白色高领毛衣,干净利落。 他的手里捏着一小块什么东西,像是火腿肠。 正低着头,朝脚边的几团毛茸茸的影子递过去。 三只校园流浪猫围在他膝盖前。 一只橘白的正埋头啃他手里的食物,另一只灰色的蹭着他的小腿打转,还有一只黑猫趴在长椅上,尾巴懒洋洋地垂下来,搭在他肩膀上。 路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照亮了他的半张脸。 轮廓柔和而精致,眉眼之间透着一种天生的清俊。 不是时轻年那种带侵略性的锋利,而是像一幅被仔细描摹过的工笔画,每一笔都恰到好处。 他微微低着头,嘴角挂着一弯浅淡的笑,目光落在那只橘白猫身上,神情松弛得像是卸掉了所有的壳。 尤清水站在原地,没有走过去。 她就那么安静地看着。 像初、高中时期的无数个傍晚,隔着操场、隔着走廊、隔着教室的窗玻璃,远远地看着那个人。 那时候的叶铭,也是这样。 永远干净,永远温和,永远像是被一层柔光滤镜罩着。 几秒钟后,湖边小路的另一头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和压低了的惊呼。 "天哪,是叶铭吗?!" "真的是他!他今天居然在学校!" "快快快——" 四五个女生快步走过来,脸上带着那种努力克制却藏不住的兴奋。 叶铭的手顿了一下。 他站起身,脊背自然地挺直,那种浑然天成的疏离感像一层透明的壁垒,无声地升了起来。 笑容还在,但质地变了。 从刚才喂猫时那种毫无防备的柔软,切换成了一种礼貌而得体的客气。 "叶学长,好巧啊!"打头的女生扬着手机凑上前,"能加个微信吗?" "不好意思。"叶铭微微侧身,语气温和却没有一丝松动的余地,"我不太习惯加不熟悉的人。" "那合张照也行!" "今天就不了,抱歉。"他抬手做了个歉意的手势,往后退了半步。 但围过来的人越来越多,从四五个变成七八个,有人甚至举起手机开始拍。 叶铭的笑容没有裂开,只是眼底的光淡了一层。 尤清水收回视线。 校草叶铭,一如既往。 偶尔出现在学校一次,哪怕是夜晚这么僻静的湖边,也能在几分钟之内被人群淹没。 第106章 刻意不看她 她脑海里忽然浮现出另一张脸。 那个顶着一头银发,看她时眼睛亮得像星星的笨蛋。 这个点,他八成还泡在球馆里,对着篮筐加练,汗把身上的短袖浸得能拧出水来吧。 尤清水勾了勾唇角,转身沿着湖岸的另一条岔路走去。 身后那片嘈杂的声音被风吹散,渐渐听不见了。 长椅旁,叶铭正在应付第三个递手机过来的女生。 他侧过头,目光越过那些凑近的面孔,落在湖边小路的尽头。 一个纤长的身影正沿着石板路往远处走,黑色长发垂在背后,步伐不急不缓,很快被路灯之间的暗影吞没。 叶铭的手停在半空。 他盯着那个方向,嘴角的弧度没变,眼神却微动,走神了一会儿。 “学长?学长?" 旁边的女生唤了他两声。 叶铭回过神,垂下眼帘,掩去了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情绪。 "……嗯,抱歉。"他收回目光,对面前的女生点了下头,"我还有事,先走了。" 他把剩下的半根火腿肠放在长椅上,转身沿着湖岸走了。 方向,和尤清水离开的方向相反。 但他走出几步后,又停了一瞬,回头看了一眼。 湖边的路灯把空荡荡的石板路照得发白。 人已经不在了。 叶铭垂下眼,继续往前走。 脚边,那只黑猫从长椅上跳下来,无声地跟了两步,又停住,蹲在路灯底下,歪着头目送他走远。 综合体育馆篮球副馆内,球鞋摩擦地板的尖锐声响在空旷的馆内来回弹射,混着篮球砸筐的闷响和零星几声粗喘。 顶部的照明只开了半边,另外半边球场沉在灰蒙蒙的暗影里。 尤清水提着一袋矿泉水站在副馆入口,肩膀靠着半开的铁门,目光越过空旷的看台,落在场地中央。 半场四打四。 时轻年持球突到罚球线附近,左手虚晃,肩膀一沉,整个人像一把弹开的折刀从防守者腋下切了进去。 大雷扑过来补防,他脚步没停,腰腹一拧,球从胯下换到右手,手腕一抖就送了出去。 篮球擦板入筐,网兜被砸得抖了两下。 "操!"大雷拍了一下自己大腿,"年哥你这步伐是人能防的吗?" 王强叉着腰站在三分线外,胸口剧烈起伏,朝时轻年竖了个中指,"你他妈打野球呢?对抗赛你玩这种街头动作?" 时轻年没理他,拿球衣下摆擦了一把脸上的汗,转身往回走。 尤清水推开侧门进去。 运动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很轻,但馆内就这么几个人,动静藏不住。 最先注意到她的是坐在场边休息的替补控卫小赵。 他正灌水,余光扫到一个曼妙窈窕的身影拎着东西走过来,抬头一看,水差点呛进气管。 "咳——咳咳——" "你干嘛?"旁边的队友拍他后背。 小赵压低声音,下巴朝门口方向努了努,"校花。" 场上的对抗还在继续,但场边几个休息的队员已经陆续发现了来人。 尤清水走到场边的长椅旁,把那袋矿泉水放下来,拆开塑料包装,一瓶一瓶地摆在椅面上。 动作不急不慢,姿态自然得像是来做这件事已经做过很多次。 "尤……尤校花?"大雷从场上跑过来,毛巾搭在脖子上,满脸写着意外,"你怎么来了?" "给你们送水。"尤清水直起腰,拢了拢垂在肩侧的长发,语气温和,"CUBA联赛我要上场,还是啦啦队的。同大家已经合作过一次了,都是朋友。就想着给你们带点水。" "啦啦队?!"大雷的声音拔高了八度,"你还要继续上啦啦队?" "嗯。" "那我们岂不是——"大雷猛地转头看向场上,扯着嗓子喊,"兄弟们!咱们在CUBA又能看见校花跳啦啦操了!" 场上的对抗瞬间停了。 王强抱着球愣在原地,另外几个队员面面相觑,然后齐刷刷地朝场边涌过来。 "真的假的?" "尤校花亲自上?那咱这排面——" "靠,我要是在场上看见校花在旁边跳,我能原地起飞。" 一群大汗淋漓的男生围过来,七嘴八舌,热闹得像菜市场。 尤清水站在中间,被一圈比她高出大半个头的篮球队员包围着,脸上挂着得体的浅笑,应对自如。 只有一个人没过来。 时轻年站在三分线外,单手拍着球,"啪、啪、啪",节奏均匀。 他的视线扫过那群围着尤清水的队友,嘴角绷着,下颌骨的轮廓硬得像刀刻。 然后他收回目光,转身对着篮筐投了一记三分。 没中。 篮球连球框边都没挨着。 时轻年懊恼不已,生怕被尤清水看见。 "年哥!"大雷朝他招手,"过来拿水啊!校花给咱们带的!" 时轻年慢吞吞地走过来,步子拖得很长。 走到人群外围,他没往里挤,就靠在记分台的边沿上,胳膊交叉抱在胸前。 "谢了。" 一个字多余的都没有。 大雷看看他,又看看尤清水,挠了挠后脑勺。 这俩人之间的气氛,跟冰窖似的。 全校都知道那件事——时轻年几个月前表白尤清水,情书被当众念了出来,从此两人形同陌路。 虽然上次校运会,尤清水摔到脚踝后,时轻年比赛都不要了的抱着她冲去医务室。 但即使是这样,后来也没见他和尤清水的关系有任何缓和。 王强是个自来熟,大大咧咧地凑到尤清水面前,接过一瓶水拧开灌了两口,"尤校花,你这水送得太及时了,我嗓子都快冒烟了。" "不客气。" 王强用毛巾擦着脖子,随后眼珠一转,转头去找时轻年,"年哥,你听见没,尤校花要给咱们当啦啦队——" 尤清水的目光越过王强的肩膀,落在时轻年身上。 时轻年靠在记分台边,一只手撑着台面,另一只手拿着她带来的矿泉水,瓶盖已经拧开了,但没喝。 脸上的表情淡得像湖面。 湿透的灰色训练服贴在身上,肩线和胸肌的轮廓被勾勒得一清二楚。 银灰色的碎发被汗浸得深了几个色号,一绺一绺地贴在额头和太阳穴上。 他没看她。 准确地说,是刻意不看她。 但那只拿着矿泉水的手,拇指一直在瓶身上来回蹭。 "哦。" 就一个字。 第107章 今晚我在你那儿睡 尤清水站在一臂之外,目光落在他手里那瓶水上,嘴角弯了一个极浅的弧度。 大雷看看时轻年,又看看尤清水,用胳膊肘怼了一下王强。 王强秒懂,清了清嗓子。 "那个,尤校花,你别介意啊,年哥这人就这样,嘴笨,不太会跟女生说话。" "其实他人挺好的,"大雷接上,语气真诚得像在做人物推荐,"就是脸臭了点。上次我受伤他背我去的校医院,一百八十斤啊,背了整整——" "行了。"时轻年的声音从水瓶后面闷出来,带着一丝不耐烦。 大雷识趣地闭了嘴,但脸上那副"我在帮你破冰你别不识好歹"的表情藏都藏不住。 尤清水看着这出戏,没拆穿,只是礼貌地点了下头。 "谢谢,我知道。" 这三个字说得滴水不漏,既没有热络,也没有疏远,恰好卡在"客气"的刻度线上。 时轻年垂着眼,没吭声。 但他站的位置,不知道什么时候往尤清水的方向挪了小半步。 就在这时,副馆又来人了。 三个女生走了进来,打头的那个扎着双马尾,穿着一件奶白色的短款卫衣,露出一截纤细的腰线。 她怀里抱着两瓶运动饮料和一袋切好的水果,脸颊绯红,眼睛直直地往场地里找人。 找到了。 "时、时学长!"双马尾的声音清甜,小跑着过来,运动饮料差点从怀里滑出去,"我们看你还在加练,给你带了水和水果——" 她身后的两个女生也跟上来,一个手里拎着保温杯,另一个举着手机,镜头对准了时轻年的方向,假装在拍场馆。 王强"噗"地笑出声,胳膊搭上大雷的肩膀。 "来了来了,今天第几拨了?" "第三拨。"大雷掰着手指头,"中午那个穿JK的是第一个,训练间隙送奶茶那俩是第二拨。年哥你说你以前怎么没这待遇呢?自从剪了头发换了行头,啧啧啧——" "可不是嘛,"王强压低声音,但音量能让周围人都听到,"以前年哥那造型,工地风,谁敢靠近。现在你看看,这银毛往那儿一戳,学妹学姐们排着队往上冲。我酸了我跟你讲,我是真酸了。" 时轻年没理他们。 他的余光扫过尤清水的侧脸。 她正低头看手机,表情平静,嘴角似乎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这笑让时轻年的后脊一凉。 双马尾已经走到面前,把运动饮料递过来,手指尖都在微微发抖。 "学长,这个是电解质的,训练完喝特别好——" 时轻年抬起左手,晃了晃手里那瓶还没喝的矿泉水。 "有了。" "可是这个营养成分更——" "喝不了。"他把矿泉水瓶盖拧开,语气不重,但那股拒人千里的劲比冬天湖面上的冰还硬,"谢了。” 双马尾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红晕从甜蜜变成了窘迫。 她身后拎保温杯的女生拽了拽她的袖子,小声说"走吧走吧"。 三个人讪讪地退了出去,侧门关上的声音在空旷的副馆里回荡了一下。 王强吹了声口哨。 "时轻年,你这也太绝了,好歹人家大老远跑来的。" "我说了有水了。"时轻年把矿泉水喝了一半,往长椅上一搁,转身走回场地,单手把球从地上捞起来,拍了两下,"继续打。" 大雷凑到王强耳边,压着嗓子。 "你说他是不是因为尤清水,才……" "咋可能。"王强翻了个白眼,"你没看到他俩现如今连话都不肯搭一句?我看是这小子谨守职业道德,为他背后的那个神秘富婆守住贞洁呢。” 场地上,时轻年运着球,脊背挺得笔直,下颌微微扬起。 整个人散发着一股"老子今天状态好得不行"的气场。 他随手投了一球。 入网。 球砸在地板上弹起来,他单手接住,朝长椅的方向看了一眼。 尤清水正好抬起头,两个人的视线在半空中撞了一下。 她冲他眨了眨眼。 时轻年迅速别开脸,把球砸给大雷,声音比刚才大了一倍。 "发球,磨蹭什么。" 大雷接住球,看着他通红的耳根,再瞧瞧云淡风轻的尤清水。 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尤清水在场边又坐了十来分钟,看时轻年连续命中了三记中距离跳投后,起身拎起包,朝副馆侧门走去。 没跟任何人打招呼。 大雷正准备喊一声,被王强一把拽住胳膊。 "别叫。"王强努努嘴,"人家来去自由,你管那么多干嘛。" 时轻年接球的动作顿了一拍。 他的余光捕捉到那道身影消失在铁门后面,手里的球差点脱手。 "年哥?"大雷拍了拍他肩膀,"你走神了。" "没有。"时轻年把球砸回给他,"今天到这儿,我先撤。" "啊?才八点——" 时轻年已经抄起搭在长椅上的外套,大步往更衣室走了。 王强和大雷面面相觑。 "他今天收工也太早了。" "赶着去吃夜宵?" 校门外一处辅路上,路灯把梧桐树的影子拉得老长, 尤清水靠在一辆保时捷TayCan的副驾车门旁,手指划着手机屏幕。 车身裹着一层哑光的樱花粉车衣,在昏黄的路灯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停在一排深色轿车中间,显眼得像一颗糖果掉进了烟灰缸。 她没等太久。 脚步声从校门方向传来,又急又沉。 时轻年的身影从门柱后面闪出来,银灰色的短发在风里乱成一团,外套拉链只拉了一半,露出里面那件被汗浸透又半干的训练服。 他快步走到车旁,目光先扫了一圈四周。 确认没有认识的人,才拉开驾驶座的门坐进去。 "钥匙在扶手箱里。"尤清水坐进副驾驶位。 时轻年翻开扶手箱,摸出车钥匙,按了启动。 发动机几乎没有声音,仪表盘亮起一片冷蓝色的光,映在他的脸上。 “我送你回别墅?” "直接去星河湾就行。" 时轻年扭头看她。 "我住的公寓?" "嗯。"尤清水侧过身靠在座椅上,脸朝着他的方向,"今晚我在你那儿睡。" 第108章 他的冷水澡白洗了 车内安静了两秒。 时轻年握在方向盘上的手指收紧了一圈,指节泛白。 他没说话,点了下头,挂挡,打灯,车子无声地滑出了停车位。 尤清水闭着眼,把座椅调低了一点。 车窗外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地掠过,光影在她脸上明灭交替。 "我们有多久没好好待在一起了?"她的声音闷在座椅的皮革里,带着倦意。 时轻年的视线盯着前方的路,喉结动了一下。 "十六天。" 尤清水睁开眼,偏头看他。 "你数着呢?" "……没有。"他换了个车道,语速很快,"随口说的。" 尤清水没拆穿他,重新闭上眼睛,嘴角翘了一下。 车厢里很安静,时轻年开得很稳。 遇到红灯刹车时几乎感觉不到顿挫。 他的视线直视前方,但余光始终黏在副驾驶的那个人身上。 尤清水似乎是真的累了,侧着头,呼吸绵长,像是睡着了。 时轻年把车里的音乐关了,又默默把空调温度调高了两度。 到了星河湾公寓楼下,时轻年把车停进地库。 熄火,拔钥匙。 尤清水还没醒。 他解开安全带,侧过身,静静地看了她一会儿。 想伸手去碰碰她的脸,手伸到半空又缩了回来,怕手上的茧子把她弄醒。 “到了。”他轻声唤了一句。 尤清水睫毛颤了颤,睁开眼。杏眼里蒙着一层水雾,迷迷瞪瞪的,像是还没回过神来。 “嗯……到了?” 声音很软,带着刚睡醒的鼻音。 时轻年不由得将呼吸都放轻了。 两人上了楼。 一进门,玄关的感应灯亮起。 公寓里被收拾得很干净。 时轻年换了鞋,把运动包扔在地上,转身就要往客房走。 “我去把客房收拾一下,被套好像还没——” 话没说完,手腕被攥住了。 尤清水从背后贴上来,额头抵在他后背的肩胛骨之间,双臂环过他的腰,十指交叉扣在他腹前。 她整个人的重量都靠了上来,像一株被风吹弯的藤。 "不去客房。" 她的声音闷在他背上,含糊又黏软,困意把每个字的棱角都磨圆了。 "今晚跟你睡。要你抱着我。" 时轻年僵在原地。 他低头看着扣在自己腰腹上的那双手,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腕骨纤细得像能一把握断。 她的体温透过他的衣服渗进来,烫得他后背的皮肤发麻。 "……好。" 他的声音哑了一个调,伸手覆上她交叠的手指,轻轻捏了一下。 "你先去洗澡。" 尤清水没动。 "洗完我给你做个全身按-摩。"他侧过头,下巴蹭到她的发顶,"明天周末,你可以睡到自然醒。" 她这才松开手,仰起脸看他。 那双杏眼里布满了血丝,眼下一层薄薄的青色,是连续高强度运转留下的痕迹。 但她还是笑了一下,目光落在他脸上,像在确认什么。 "全身…按-摩?" "嗯,全身。"时轻年点头,一点没听出她话里的歧义,"我有精油,之前大雷送的,说是缓解肌肉酸痛特管用。" 尤清水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一会儿。 那双好看的眸子里倒映着小小的她,干净得像雨后的天空。 没有一丝一毫的其他意味。 她弯起嘴角,点了点头。 “好啊。” 尤清水熟门熟路地打开主卧的衣柜。 从衣柜的第三格—那是时轻年专门给她腾出来的。 拿出一条浅粉色的真丝睡裙。 吊带款,后背开到腰线以下,丝缎的料子薄得几乎没有重量。 浴室的门关上了,水声响起来。 时轻年站在卧室里,听着那水声,感觉喉咙有点发干。 他走到床头柜前,拉开抽屉,从最里面翻出一瓶还没开封的按-摩精油。 白茶的味道。 他把精油瓶放在床头显眼的位置。 又把枕头拍松,被角掖好,打开空调调了个合适的温度。 做完这一切,他才拿了自己的睡衣,钻进外面的客卫冲澡。 冷水冲过头顶的时候,时轻年才觉得自己那颗狂跳的心稍微安分了一些。 等他擦着头发推开主卧门的时候,尤清水已经洗完了。 房间里的大灯关了,只留了一盏床头灯。暖黄-色的光晕染开来,把整个房间烘托得暧昧不明。 尤清水正坐在床边。 她背对着门口,长发湿-漉-漉地披散在身后,发梢还在滴水。 那件浅粉色的真丝睡裙后背开得很低,露出大片雪白的肌肤。 脊柱沟深陷,蝴蝶骨随着她的动作微微凸-起,像是一对欲飞的翅膀。 丝绸顺滑地贴合着她的身体曲线,腰肢纤细得仿佛一折就断。 往下是圆-润-饱-满的臀-部轮廓,在灯光下泛着细腻的光泽。 该细的地方细,该有肉的地方一点都不含糊。 时轻年的脚步顿在门口,呼吸一滞。 他感觉自己刚才那个冷水澡白洗了。 尤清水似乎没察觉到他的到来。 她手里拿着手机,屏幕的光照亮了她的侧脸。 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敲击着,嘴角挂着一丝浅笑。 时轻年走过去,尽量让自己的脚步声听起来正常一些。 “头发怎么不吹干?” 他走到床边,拿起放在床头柜上的吹风机。 尤清水按灭了手机屏幕,随手把手机扣在床单上。 “等你帮我吹啊。”她转过头,仰起脸看他,眼波流转。 时轻年的目光不可避免地落在她的锁骨上,那里有一颗小小的水珠,正顺着锁骨窝往下滑,没入那片引人遐想的深邃阴影里。 他迅速移开视线,插上吹风机的插头。 “跟谁聊天呢?这么开心。”他状似无意地问了一句,手指穿过她湿润的发丝,暖风呼呼地吹起来。 其实他刚才看见了。 虽然没看清内容,但那个聊天界面上,对方的头像是个男性。 心里的酸水咕嘟咕嘟地往上冒,但他不敢问,怕显得自己小肚鸡肠,又怕听到什么不想听的答案。 尤清水感觉到了他手指的僵硬。 她像只慵懒的猫一样眯起眼,享受着他指腹按-摩头皮的力度。 “跟我爸。” 她开口,声音在吹风机的嗡嗡声里显得有些飘忽。 “问问他最近工作怎么样,顺便问一下我妈的身体情况。” 时轻年的手顿了一下,随即恢复了动作。 “哦。” 原来是准岳父大人。 第109章 别夹,放松 心里的那块大石头瞬间落了地,连带着吹风机的风似乎都变得温柔了几分。 他不自然地摸了摸鼻尖,掩饰自己刚才那点见不得人的小心思。 “那……阿姨身体还好吧?” “挺好的。”尤清水应着,“就是经常泡实验室里,不按时吃饭,让人放不下心。” 头发吹得半干,发丝变得蓬松柔软,散发着洗发水的清香。 时轻年关掉吹风机,拔掉插头,把线缠好放回抽屉里。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那种暧昧的氛围又像潮水一样漫了上来。 时轻年站在床边,看着坐在床沿的尤清水。 她那双白皙修长的腿交叠着,裙摆堪堪遮住大-腿-根-部,露出一截细腻的肌肤。 “那个……”他清了清嗓子,指了指床头的那瓶精油,“趴下吧。” 真丝睡裙随着她的动作往上缩了一截。 她把脸埋进枕头里,声音闷闷地传出来。 “轻点按,我怕疼。” 时轻年看着眼前这幅活色生香的画面,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在往脑门上冲。 他深吸一口气,拿起那瓶精油,倒了一点在掌心里,双手用力搓热。 精油在掌心搓开的瞬间,白茶的香气弥散在暖黄-色的灯光里,混着她发丝间残留的洗发水味道,甜腻得让人头皮发麻。 “放心。” 他的声音哑得不像话。 “我有分寸。” 时轻年跪在床沿,膝盖陷进床垫。 他的手掌覆上她的后颈,拇指抵住颈椎两侧的凹陷处,缓慢地往下碾。 "这儿硬得跟石头似的。"他皱了下眉,指腹加了一点力道,沿着斜方肌的走向往肩峰推,"你多久没放松过了?" 尤清水的脸埋在枕头里,闷闷地"嘶"了一声。 "……一直没。" "难怪。"时轻年的掌根压住她右肩的结节点,用体重带着力道慢慢揉开,"肌肉全粘连了,你这不叫酸,叫劳损。以后排练完必须拉伸,最少十五分钟,听见没?" "嗯……" 她的声音拖得很长,尾音往上翘了一点,像是被按到了又痛又舒服的临界点。 时轻年的喉结滚了一下。 他把视线钉在自己的手背上,不让它往别处跑。 但那件浅粉色的真丝睡裙实在太薄了。 吊带从肩头滑下去半寸,露出一小截圆润的肩骨。 精油把丝缎浸得半透明,贴在她背上,脊柱两侧的肌肉纹理隐约可见,腰窝处凹下去两个浅浅的涡。 他的手掌从她肩胛骨中间往下滑,沿着脊柱沟一路碾到腰际。 尤清水的腰塌了一下,发出一声含混的哼。 "疼?" "不疼……"她偏过头,露出半张泛红的侧脸,睫毛湿-漉-漉地搭着,"就是……你手好烫。" 时轻年的手指僵了半拍。 他低头看了一眼——精油在她腰窝里积了薄薄一层,在灯光下泛着水润的光泽,像一小汪融化的蜜。 "腰是最容易受伤的地方。" 他把声音压得很低,拇指沿着她腰侧的肌群慢慢揉按,语速刻意放慢,像在给自己念经,"你跳舞的时候重心全靠腰腹撑着,这一块要是废了,什么动作都做不了。" 尤清水∶"唔……" 那一声从喉咙深处溢出来的,带着明显的舒适感。 她腰侧那块僵了不知道多久的肌肉在他掌根的碾压下一点点软化,酸胀感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又退下去,退下去之后是绵密的松弛。 他的手移到她腰窝的位置,两只手的虎口卡住腰椎两侧,拇指叠在一起,对着腰方肌做深层的点按。 "这儿疼不疼?" "……有点酸。" "酸就对了。"他加了一点力,感觉到她的腰肌在指压下微微颤了一下,随即慢慢松弛下来。"女生久坐骨盆容易前倾,腰椎压力大。你回去以后每天靠墙站十分钟,后脑勺、肩胛骨、屁-股、脚后跟四个点贴墙。" "时老师,"尤清水闷在枕头里笑了一声,"你的按-摩技巧怎么越来越专业了?这段时间还给谁按过?" "大雷腰伤那会儿,跟着队医学了不少。"他的手掌包住她的腰侧,虎口卡着肋骨最下缘,用掌根画圈,"我给他按了半个月,手法就练出来了。" "那我占了大雷的便宜。" "他可没这待遇。" 话脱口而出,时轻年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耳根瞬间烧起来。 尤清水没接话,只是肩膀微微抖了一下,像是在笑。 他咬了下舌尖,低头继续干活。 手掌移到她的大-腿后侧。 裙摆被他用手背小心地拨到臀线以上,露出一整片白得发光的皮肤。大-腿-根-部的肌肉紧绷,他用掌根从膝窝往上推,力道沉稳。 尤清水的腿不自觉地并拢了一下,又慢慢松开。 "别夹。"他拍了一下她的膝弯,"放松。" "你碰那儿……痒。" 时轻年深吸一口气。 他能感觉到她大-腿内-侧的皮肤细腻得不像真的,掌心每蹭过一寸,她的肌肉就会微微颤一下,像水面被风拂过。 他把注意力全部灌注在手法上,拇指沿着股二头肌的肌腹往下捋,一直推到小腿肚。 "小腿也硬。"他捏了捏她的腓肠肌,"穿高跟鞋穿的?" "嗯……" "少穿。" "不行,"她的声音越来越黏,像是快要睡着了,"矮了不好看……" "你已经够好看了,一米六八还矮?" "在你旁边矮。" 时轻年的手停了一瞬。 他没说话,低下头,把她的脚踝握在掌心里,拇指压住足弓内-侧的涌泉穴,缓缓地揉。 尤清水的脚趾蜷了一下,又舒展开。 "嗯……" 这一声比之前所有的都软,软到像是从喉咙深处融出来的,带着鼻腔的共振,尾巴拖在枕头的棉絮里。 时轻年的耳朵已经红透了。 他把她另一只脚也按完,放回被子上。 整个按-摩过程花了将近四十分钟。 他直起腰,手臂酸得发胀,额角沁出一层薄汗。 "好了。" 没有回应。 时轻年俯下身,侧头去看她的脸。 睡着了。 眉头完全舒展开,嘴唇微微张着,呼吸绵长而均匀。 刚才那些疲惫全被睡意抹平了,整张脸干净得像一幅还没来得及上色的素描。 第110章 那个家破人亡的尤清水 时轻年抽了张纸巾,把手上的残油擦干净。 他站起身,弯腰,一只手穿过她的颈下,另一只手抄起她膝弯,动作轻柔。 “翻个身。”他低声哄着,虽然知道她听不见。 尤清水顺着他的力道翻了过来。 她在半梦半醒间哼了一声,眉心皱了一下,又松开了。 仰面躺着的尤清水,比趴着的时候更要命。 那一瞬间,时轻年的呼吸滞住了。 吊带睡裙本来就领口低,这一翻身,更是松松垮垮地堆在胸前。 大片雪白的肌肤暴露在空气里,锁骨精致深陷,胸口的起伏随着呼吸带出一阵阵波浪。 两团丰腴柔软在丝绸下若隐若现。 时轻年的目光撞上去,像被烫了一下,猛地偏开。 他盯着天花板,捂住自己的鼻子。 压下鼻腔涌上来的热意后,才松手。 他闭了闭眼,伸手把尤清水的领口拉上去些。 俯下身。 嘴唇落在她的额头上,干燥的、极轻的,像一片叶子被风吹落在水面上,几乎没有重量。 然后才拉过被子,动作极轻地盖到她的下巴。 他关掉床头灯,摸黑绕到床的另一侧,掀开被角躺了进去。 侧过身,一只手臂从她颈下穿过去,另一只手搭在她的腰上,把她整个人拢进怀里。 她的后脑勺抵着他的锁骨,发丝蹭着他的下巴。 时轻年在黑暗中睁着眼,盯着怀里睡熟的女孩。 嘴唇无声地动了动。 辛苦了。 怀里的人翻了个身,脸埋进他胸口,手指无意识地攥住了他睡衣的前襟。 时轻年低头看着那只攥着自己衣服的手,收紧了手臂。 主卧里漆黑一片,窗帘遮得严严实实。 尤清水的意识像是被灌了铅。 她知道自己在做梦。 这种认知清晰得反常,身体每一寸肌肉都被那场按摩拆解过,松弛到骨髓里去了。 精油的白茶味还残留在皮肤上,和时轻年身上的薄荷香混在一起,织成一张绵密的网,把她整个人兜住,往深不见底的黑水里坠。 坠。 一直坠。 她想睁眼。 眼皮纹丝不动,沉得像两扇石门。 手指试图攥紧什么,时轻年的衣襟应该就在她指尖。 她记得彻底沉睡前抓着的,但十指完全不听使唤,像被钉死在虚空里。 尤清水的喉头滚了一下,吞咽的动作没有完成,卡在半途。 胸腔里的空气变得稀薄。 不是窒息,是一种更诡异的感觉:她的身体不属于她了。 鬼压床。 这个念头从脑海深处浮上来,冰凉的,像冬天的铁栏杆贴上皮肤。 她在黑暗里拼命维持着那根即将断裂的意识之弦。 恐惧没有来。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诡异的冷静,她太了解自己了,即便在最失控的梦境里,尤清水也不允许自己真正慌乱。 前方。 极远处。 一道白光。 窄得像被人用刀片在黑幕上划出来的一条缝。 她的意识体猛地挣脱了那具沉睡的躯壳,朝着那道光奔去。 脚下没有路,也没有地面。光越来越近,灌进瞳孔的一瞬间刺得她几乎本能地想闭眼。 她克制着本能,努力的睁开眼。 视线豁然开朗。 但一切,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不再是星河湾公寓那个熟悉的天花板,也没有时轻年温热的怀抱。 眼前是一座巨大的英式庄园。 尖顶的建筑在夜色中勾勒出肃穆的剪影,巨大的落地窗透出昏黄的灯光,像是一只只窥视黑夜的眼睛。 庭院里的灌木被修剪得整整齐齐,喷泉池里的水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尤清水悬浮在半空。 她的视角被固定住了,无法偏移,无法推近。就像一台被人架在三脚架上的摄像机,只能对准一个方向。 最顶层的露台。 汉白玉栏杆,雕花扶手,青铜座灯底部。 一个女人站在栏杆边。 夜风吹起她身上那件深紫色的丝绒长裙,裙摆像是一朵盛开在黑夜里的鸢尾花。 领口收得极高,肩线却裁得利落,锁骨和肩胛的弧度被勾勒出一种克制的性感。手腕上叠戴着两三圈细链,耳垂坠着一枚祖母绿的水滴耳坠,在夜色里折射出冷冽的碎光。 尤清水看清了她的脸。 那一瞬间,一股寒意顺着脊梁骨窜了上来。 那就是她自己。 一模一样的杏眼,一模一样的秀挺鼻梁和微微上挑的唇峰。五官没有变,骨相没有塌。 如果硬要找区别,下颌线更锋利了。 颧骨处的胶原蛋白被时间剥去了一层少女的圆润,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岁月反复淬炼后的薄削。 不是衰老。是蜕变。 像一把本就锋利的刀,又在磨石上走了一万遍。 美得更加让人不敢直视。 但那双眼睛。 那双曾经能在一瞬间完成三种情绪切换的眼睛,此刻像两汪枯了底的井。 不是悲伤。悲伤还有温度。 是一种被抽干了所有情绪之后的空洞,像烧尽的灰烬,连烟都不冒了。 瞳孔深处多了层灰蒙蒙的雾。 女人右手搭在雕花扶手上。 尤清水的目光落在那只手的无名指上。 一枚钻戒。 主石是一颗椭圆形的粉钻,净度和切工即便隔着这么远的距离也能辨认出来——IF,至少六克拉以上。 戒托是铂金镶嵌的花丝工艺,镂空的藤蔓纹样缠绕着主石,副钻是一圈碎碎的白钻,围成一个不规则的光晕。 她在大英博物馆见过这枚戒指。 两年前随父亲去伦敦参加学术会议时,她在博物馆的珠宝展厅里停了很久。那枚戒指躺在恒温恒湿的玻璃柜里,标签上写着某位维多利亚时代公爵夫人的名字。 那时候她隔着玻璃看了很久,心想:这枚戒指真漂亮,但只适合被困在展柜里,因为戴它的人早就死了。 现在它戴在未来的自己手上。 尤清水又看那只手。 指甲做了法式美甲,甲面光洁,护理得无可挑剔。但指腹上有薄茧。 不是写字磨出来的文人茧,是长期重复性劳作才会留下的那种粗糙的、成片的角质增生,集中在拇指和食指的指肚上。 再好的手霜也只能把表面养软,底下的纹理已经被刻进了肉里,和骨头长在了一起。 尤清水认出来了。 梦里的那个尤清水。 那个家破人亡、从泥坑里爬出来的尤清水。 那个母亲病逝、父亲入狱、两个挚友双亡的尤清水。 第111章 最漂亮的一双手 她以为那只是一场预知梦。 一个对她的警告。 让她提前避开所有的坑,绕过所有的刀,抓住所有来不及抓住的人。 但此刻她盯着露台上那个女人的脸,胸腔里某个位置像被人攥住了,慢慢拧。 原来,那些苦难没有消失。 它们不是被她的"预知"抹去了,而是在另一条时间线上,一帧一帧地、完完整整地继续发生着。 母亲还是死了。 父亲还是进了监狱。 两个最好的朋友还是没了。 每一刀都切实地落在了那个女人身上。 尤清水想开口。 她想问:妈妈走的时候,你是怎么从崩溃绝望中挺过来的? 她想问:爸爸的案子翻了没有,他有没有活着出来? 她想问:周蔓和苏晚的死,真的只是意外吗? 她想问:你是怎么从那种地步爬到这里来的? 嘴唇动了。 没有声音。 连气流都挤不出来。 她只能看。 像一台被焊死了镜头的摄影机,忠实地、沉默地记录。 露台的门从室内被推开。 脚步声沉稳,间距均匀。 一个男人走了出来。 身形挺拔,肩线宽阔。 深色的西装裤和一件解了两颗扣子的白衬衫,袖口卷到小臂中段。 他没有说话。 只是从背后贴近女人,双臂从她两侧穿过去,将她整个人箍进怀里。 然后他弯下腰。 弯得很低。 那个姿势近乎佝偻——像一棵大树被风折弯了腰,把全部的重量和依赖都压在了她的肩膀上。 他的脸埋在她颈窝里。 女人没动。 她甚至没有回头看他。 只是原本搭在栏杆上的那只手挪开了,覆上了他交叠在她腹部的手背,指尖嵌进他的指缝里。 尤清水拼命想看清那个男人的脸。 看不清。 五官像被一层薄雾糊住了,轮廓在月光下模模糊糊地晃动,怎么聚焦都凝不成一个完整的形象。 只有两样东西是清晰的。 头发是黑色的。 不像染的那种黑——像亚洲人天生的、浓郁的墨黑色,在月光下泛着冷调的光泽。 还有他的手。 那双手从袖口露出来,骨节分明,指节修长,掌心宽厚,手背上的筋脉若隐若现。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甲盖的弧度圆润而饱满。 尤清水见过很多手。 常年干重活磨出厚茧子的手,纤细的画家的手,精心保养的模特的手。 但这双手不属于以上任何一类。 它兼具力量和精致,像是某种矛盾的完美平衡。 既能将一个人死死攥住,也能将一片花瓣完好无损地托起来。 是她到目前为止的人生里,见过的最漂亮的一双手。 男人的无名指上戴着一枚戒指。 和女人手上那枚同款。 一对。 那个男人开口了。 声线温润沉稳,像被打磨过的大提琴弦,贴着女人的耳廓送进去。 "都办妥了。" 他的下巴搁在她的肩窝里,嘴唇几乎碰着她耳后那颗小小的痣。 "岳父岳母迁葬的手续走完了,墓地选在肯辛顿公墓的东侧山坡,朝向、碑文、绿化全按你的意思来。过几天正式落葬,届时会有体面的仪式。" 尤清水的意识体悬浮在半空,拼命想听清每一个字。 男人继续说。 "岳父的名誉也恢复了。国内那边的平反文书上个月就下来了,补偿金我拒绝了,让他们折成公开的致歉声明,登了国内所有有影响力的官媒。岳母的研究成果重新署了名,期刊那边也纠正了。" 他的手臂收紧了一寸,把女人整个人箍得更深。 "以后不用回去了,阿水。" 露台上的女人始终没有转过身。 她的脊背挺得笔直,脖颈修长而僵硬。风把她的长发吹散了几缕,搭在男人的手臂上。 "好。" 一个字。 干燥的,轻飘飘的,像一片从枯枝上脱落的叶子,连坠地的声音都没有。 "反正我也没有什么东西可以再失去了。" 尤清水看见她的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笑。是肌肉的一次无意义痉挛,像被风掠过的水面起了个褶子,旋即抹平。 然后眼泪掉了下来。 没有哭声。没有抽泣。没有任何预兆。 就那么直直地落下来,两道透明的水痕从眼角滑到下颌,滴在锁骨上,洇湿了丝绒领口一小块。 她的表情纹丝未动。 五官还是那副冷硬的、被岁月淬炼过的模样,只有那两行泪是活的,是热的。 是这具被掏空了一切的躯壳里仅存的、还没死透的东西。 尤清水感觉到了。 不是"看见"了她在哭,是切切实实地、在自己的胸腔里感受到了那种撕裂。 像有人把手伸进她的肋骨缝隙,攥住那颗跳动的心脏,指甲嵌进了肌纤维的间隙里,缓慢地、用力地拧。 疼。 不是锐利的刺痛,是一种迟钝的、绵密的、像被浸在盐水里反复腌渍的钝痛。 从心口扩散到喉咙,再从喉咙蔓延到鼻腔,最后涨满了整个头颅。 她的眼眶烫了。 泪水涌上来的速度快得她根本来不及反应,在这个没有身体的梦境里,她的意识体居然在流泪。 母亲的死,她是清楚的。 可父亲。 那个总是穿着得体西服、在象牙塔内教书育人的中年男人。笑起来眼角的皱纹能夹死一只蚊子。 每次她考了第一名都要揉着她的头发说"我宝贝真厉害",声音里全是藏不住的骄傲。 他不是应该在监狱被看管吗? 被冤枉入狱,是的,她现在已经知道了那果然是一场构陷。 可"迁葬"。 坟。 碑文。 他也死了? 那个被关进去的、活生生的、还在等着翻案的男人,在另一条时间线上,变成了一座需要被"名正言顺迁移"的坟? 时间线没过去多久啊。 看露台上那个女人的面容,撑死也就五六年。 五六年。 父亲就和母亲一样,从一个活人变成了墓碑上的名字。 尤清水的意识在黑暗中剧烈地震颤。 她想尖叫,想冲过去摇晃另一个自己的肩膀,想问她到底怎么回事,到底发生了什么。 是谁害得他们一家落得如此境地?! —— 男人的手抬起来了。 拇指擦过女人的颧骨,把那道泪痕从皮肤上抹掉。动作极慢极轻,像在处理一件随时会碎裂的瓷器。 "阿水,别哭。" 第112章 咬我,我需要疼 他的声音终于有了裂缝。 那道裂缝很细,藏在尾音的颤-抖里,如果不仔细听根本察觉不到。 "我会一直陪着你。永远。" 这句话撞进尤清水耳膜的同一瞬间,另一道声音从完全不同的方向炸开。 熟悉的,滚烫的,带着年轻男生特有的毛糙和慌张。 "清清!别哭!快醒过来!" 整个梦境像被人从中间撕开的幕布,碎成漫天的光点,朝她兜头砸下来。 尤清水猛地睁开眼。 瞳孔骤缩。 视野里先是一团模糊的暖黄-色——床头灯被打开了。 然后那张脸从光晕里凑过来。 时轻年的脸。 银灰色的短发乱成鸡窝,额前有几缕被汗粘在了眉骨上。 湛蓝色的眼睛瞪得很大,瞳孔里装着焦灼和心疼,嘴唇抿成一条线,眉心拧出三道深纹。 他半跪在床上,一只手撑在她耳侧,另一只手捧着她的脸。 掌心滚烫,虎口卡着她的下颌骨,拇指在她颧骨上来回蹭,动作急切又笨拙。 "你哭了半天了——"他的嗓子像被砂纸刮过,"我怎么叫都叫不醒你,差点要打120了——" 尤清水的目光落在他的脸上,迷茫了两秒。 天花板。 白色的。 星河湾公寓的主卧。 空调出风口的指示灯亮着一粒绿豆大的光。 她回来了。 后知后觉地,她感受到了脸上的湿意。 不是一点点。 整张脸都是湿的,眼角、鼻翼、下巴、连枕头都洇出一-大片深色的水渍。 她抬起手,指尖碰到自己的脸颊,触感冰凉黏腻。 泪水把睫毛粘成了几簇,眨一下眼就有新的泪珠被挤出来,顺着颧骨滚落,砸在时轻年的拇指上。 "我……"她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不像自己。 时轻年一把将她从枕头上捞起来,揉进怀里。 力气很大,带着某种孤注一掷的蛮横,像是怕她再闭上眼就会消失在另一个世界里。 他的下巴死死抵着她的头顶,手臂箍着她的后背,掌心贴着她的脊柱一下一下地拍。 "别说话了,我在,我在这儿。" 尤清水的脸埋在他胸口那件棉质睡衣里,薄荷味的沐浴露混着他体温蒸出来的松木香,浓烈地灌进她的鼻腔。 她攥住他后背的衣料,指节发白。 眼泪还在流。 她控制不住。 那种从梦境里带出来的、属于另一个自己的钝痛,还盘踞在胸腔里,像一头蛰伏的兽,被时轻年的体温激得翻了个身,反而咬得更深。 过了一会儿,她攥着他后背衣料的手松开了。 尤清水抬起脸,泪痕纵横的面孔在床头灯的暖光里显得苍白而凌厉。 她的嘴唇翕动了两下,挤出来的字是碎的。 "咬我。" 时轻年的手停在她脊背上,拍抚的动作僵住了。 "……什么?" "咬我。"她重复了一遍,嗓音沙哑到几乎辨不出原本的音色,"随便哪里都行。用力。" 她的十指从他后背移开,捧住他的脸,迫使他与自己对视。 那双杏眼里的泪还没干透,但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急速凝固——不是悲伤,是一种近乎偏执、要把自己从泥沼里拽出来的狠劲。 "我需要疼。" 时轻年盯着她。 湛蓝色的瞳孔在灯光下收缩了一瞬,喉结上下滚了一趟。 他没有问为什么,没有说"你疯了",也没有试图用拥抱或者亲吻去替代。 他只是看着她。 三秒。五秒。 确认她眼底没有半分玩笑的成分之后,他松开了箍着她后背的手臂。 没有一句废话。 一只手扣住她的腰,另一只手掀开被子,整个人矮下去,钻进被窝深处。 宽厚的手掌沿着她的大-腿外侧滑下去,指腹摩过那件真丝睡裙被推上去之后暴露出来的皮肤,然后他的肩胛骨顶开她的膝盖,将她的右腿扛上了自己的肩膀。 被褥拱起一个隆起的弧度,床头灯的光只照到被面上,底下是一片昏暗、属于两个人的密闭空间。 他侧过脸。 温热的呼吸先落在她大-腿内-侧,喷在那片因为按-摩而残留着精油薄膜的皮肤上,激起一层细密的颗粒。 然后牙齿咬了下去。 不是试探性的轻咬。 犬齿嵌进大-腿中段最柔软的那块肌肉里,上下颌合拢,力道沉而准。 像一头终于亮出獠牙的狼——克制着本能没有真正撕裂猎物,但齿印已经深深陷进了皮层。 "嘶——" 尤清水闷哼一声,脊背猛地弓起来,十指本能地插-进他银灰色的发间,指节收紧,死死揪住了那几缕柔软的碎发。 疼。 锐利的、真实的、从皮肤表层一路钻进神经末梢的疼。 不是梦境里那种迟钝绵密的钝痛,是此时此刻、属于这具二十岁躯体的、鲜活滚烫的痛觉信号。 她的胸腔剧烈起伏了几下,肺叶像被人用力捏瘪又松开,空气终于重新灌了进来。 脑子里那层黏稠得怎么都拨不开的雾,被这一口咬出了一道裂缝。 意识从裂缝里涌回来。 天花板是白色的。 空调指示灯是绿色的。枕头上洇湿的水渍是凉的。 揪着的头发是真实的触感——发丝从指缝间滑过,柔软,微微扎手。 她回来了。 二十岁。星河湾公寓。十二月。 母亲还活着。父亲还在讲台上。周蔓和苏晚还在各自的家中安睡。 一切都还被她握在掌心。 她攥着时轻年头发的手指一根根松开,胸口的起伏逐渐从暴风骤雨降为微澜。 呼吸拉长了,变深了,每一次吐纳都带着劫后余生的颤。 然后她感觉到了。 大-腿上有液体滑落。 不是她的血。 温度不对,轨迹也不对,是从更低的位置、从他脸颊的方向蜿蜒而下的,滚过她腿侧的弧度,没入被褥的褶皱里。 尤清水低头。 她掀开被角,灯光倾泻进去的一瞬间,看见了时轻年的脸。 他的嘴还咬着她的大-腿。 犬齿抵在齿印的凹痕里,但力道已经轻得几乎感觉不到了,只剩嘴唇虚虚地贴着那块泛红的皮肤。 眼眶通红。 不是微微泛红的那种程度,是整个眼眶连同鼻梁两侧全部烧成了一片潮湿的绯色。 第113章 好看吗 睫毛湿透了,粘成几簇,眼尾挂着一滴还没来得及落下的泪。 瞳孔被水光洗过之后,蓝得不像话,像暴雨冲刷后的浅海。 他发现她在看。 肩膀立刻绷紧了,眼神闪躲,想偏头,想把脸藏进她腿弯的阴影里。 但嘴还没松。 她没说松开,他就不能松开。 于是他连抬手抹泪都做不到,只能维持着那个姿势,牙关微微用力,把所有的狼狈和不堪都暴露在她的视线底下。 尤清水揪着他头发的手彻底松开了,掌心翻转,捧住了他的脸。 拇指贴上他的颧骨,轻轻拍了两下。 "松嘴。" 时轻年的牙齿一点点从她皮肤上撤离,齿印处留下一圈深红、带着湿润光泽的弧形痕迹。 她用指腹擦过他眼尾那滴悬而未落的泪,然后是鼻翼旁的,然后是脸颊上的。 动作很慢,指尖的力道轻得像在拂去瓷面上的一粒灰。 "你哭什么。" 她的声音还是哑的,但语调已经恢复了那种惯有的不紧不慢的节奏。 "疼的又不是你。" 时轻年仰着脸,望上来。 这个角度狼狈极了。 眼睛红的,鼻头红的,嘴唇上还沾着蹭上的一点精油光泽。 银灰色的碎发被她揪得乱七八糟,额前几缕翘着,像一只被雨淋透了,炸毛的大型犬。 他别开脸,喉结滚动了一下,下颌线绷得死紧。 "……因为你哭了。" 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恶声恶气,带着明显的哽咽和赌气。 "你疼了,我心里也——"他顿了一下,眼眶里又涌上来一层水光,被他狠狠眨了回去,"也他妈的好难受。" 他的手指攥着被单,像是在拼命压制什么即将溃堤的东西。 "我不想看见你这样。" 眼泪又掉了,砸在她的虎口上,烫的。 "我想让你一直开心。一直……" 声音碎在了句尾。 尤清水垂着眼看他。 灯光从侧面打过来,在她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阴影,泪痕还没干透,但那双杏眼里的雾已经散了大半。 她没有说话,只是弯下腰,额头抵上了他的额头。 鼻尖碰着鼻尖。呼吸交缠在一起,她的凉,他的烫。 "我知道了。" 四个字,轻得像落在水面上的一片羽毛。 不知道过了多久。 尤清水的腰开始发酸。 刚才那个姿势维持得太久,脊椎被折成一个不自然的角度,现在后劲全上来了。 她轻哼了一声,仰面躺平回去,长发散在枕头上。 时轻年跟着她的动作调整了位置,侧身撑着脑袋,目光落在她大腿上。 他的手指伸过去。 指腹碰上了那块皮肤。 齿印还在。 他的拇指沿着齿印的轮廓描了一遍。 没破皮。 他松了口气,指尖又来回摩挲了两趟,确认表皮完整,只是毛细血管破了一些,淤在皮下,过两天就会消。 然后他的手停了。 脑子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松掉的瞬间,被他刻意屏蔽掉的所有感官信息一股脑地涌了回来。 她膝盖微微弯曲,睡裙凌乱。 视线无意识地往上一抬。 时轻年的瞳孔骤然放大。 粉白色。 系带的。 两根细细的绳结系在胯骨两侧,蝴蝶结松松垮垮地打着,像随时会被扯散。 布料是那种半透的棉质混纺,薄得能隐约看见底下皮肤的颜色,因为紧贴着身体的缘故,中间凹下去一道清晰的弧线。 他的大脑宕机了。 彻底的、完全的、蓝屏级别的宕机。 眼睛瞪着,嘴微张,连呼吸都忘了。 尤清水感觉到了他的手指僵在她腿上不动了。 她的睫毛颤了一下。 没有低头看,但她知道他在看什么。 脸颊上的温度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攀升。 烫得吓人。 她面上的表情纹丝未动,维持着那副刚哭完之后的淡漠和疲倦。 但耳尖红透了。 她的一只手不紧不慢地伸下去,掌心覆上去,把那片布料和底下的一切都挡在了指缝间。 搭在他肩膀上的那条腿屈起膝盖,脚掌踩上了他的肩胛骨,不轻不重地压了一下。 "好看吗。" 声音是哑的,带着哭过之后残留的鼻音。 时轻年的嘴比脑子快。 "好看。" 话出口的同一秒,鼻腔里涌上来一股温热的液体。 他愣了零点三秒。 然后一道鲜红的血线从右侧鼻孔滑下来,划过人中,滴在她大腿上。 "操——" 他猛地回过神,一只手狼狈地捂住鼻子,血从指缝间渗出来,顺着手背往下淌。 另一只手撑着床垫手忙脚乱地坐起来,膝盖磕在床沿上,闷响一声。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你的腿上——床单也——" 他单手扯过床头柜上的抽纸,一边往自己鼻子底下塞,一边弯腰去擦床单上那几滴血渍,动作慌乱得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大型犬,纸巾越擦越糊,血迹反而扩散成了一小片。 "我擦——这怎么越弄越——" 尤清水躺在枕头上,一只手捂住了自己的眼睛。 指缝间露出来的半张脸烧得通红,嘴唇抿成一条线,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翻涌。 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骂人。 "……笨蛋。" 声音闷闷的,从掌心底下漏出来。 "快去止血。别管床单了。" "可是你腿上——" "时轻年。" "……哦。" 他捂着鼻子,踉踉跄跄地下了床,光脚踩在地板上,朝卫生间的方向冲过去。 门被带上的瞬间,水声哗啦啦地响了起来。 十分钟后。 尤清水把弄脏的床单扯下来团成一团扔进脏衣篓,从衣柜最下层翻出一套备用的纯棉床品,利落地铺好。 她坐在床沿,双腿并拢,睡裙的下摆被她拽回了膝盖上方。 脸上的红已经褪了大半,只剩耳垂还残留着一点不自然的粉。 卫生间的门开了。 时轻年走出来。 头发带着湿气地贴在额头上,睡衣换了一件新的,但脖子和胸膛上的皮肤冻得发红,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他站在卧室门口,目光落在地板上,死活不往床的方向看。 第114章 你再摸我要出事了 尤清水盯着他。 盯着他冻红的耳廓,盯着他露在外面,因为冷水刺激而绷紧的肌肉线条,盯着他像做错事的小孩一样僵在原地的姿态。 她掀开被子。 "这个月份还敢冲冷水澡?你是真不怕感冒。上来。" "我……"他的喉结动了一下,"现在三点多,我干脆去客房……" "时轻年。" "我身体好,不会感冒的,真的,你先睡——" "别废话。上来。" 他闭了嘴。 沉默了几秒,赤脚走过来,掀开被角钻了进去。 身上带着冷水的凉意,整个人像一块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石头,硬邦邦地躺在床的另一侧,和她之间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 尤清水没有动。 她躺在自己那半边,闭着眼,听他的牙齿在被窝里轻轻打了两下架。 过了几分钟,被窝里的温度慢慢回升。 他身上那层冷意被两个人的体温一点点融化,皮肤从冰凉变成微温,又从微温变成正常的热度。 他的手试探性地伸过来。 指尖碰了碰她的手背,又缩回去。 再伸过来,碰了碰她的小臂。 尤清水翻了个身,面朝他,把自己整个人贴了上去。 额头抵着他的锁骨,鼻尖埋进他胸口棉质睡衣的褶皱里,一只手搭在他腰侧。 时轻年的身体僵了一瞬。 然后他的手臂慢慢地、慢慢地环上来,掌心贴着她的后背,把她拢进怀里。 下巴搁在她头顶,鼻尖埋进她的发丝间。 "……宝宝。" "嗯。" "对不起…我刚刚不应该乱看的。" "……闭嘴。" "哦。" 时轻年乖乖闭嘴了。 安静了大概两分钟。 尤清水能感觉到他的胸腔在均匀地起伏,心跳从刚才的擂鼓渐渐降到了正常频率,隔着薄薄的睡衣,一下一下地撞她的额头。 她以为他要睡了。 结果那颗搁在她头顶的脑袋动了动,喉咙里滚出一个含混的音节。 "清清。" "嗯?" "你刚才……到底梦见什么了?" 时轻年的手掌贴在她后背,指腹摩过她脊柱两侧的蝴蝶骨。 "我从来没见你哭成那样。" 他顿了顿。 "眼泪跟不要钱似的往外淌,怎么擦都擦不完,叫你名字你也不醒。我当时真的……" 话断在这里。他没说"吓坏了",但搂着她后背的手臂收紧了半寸,骨节硌进她的肩胛。 尤清水没有立刻回答。 她的睫毛扫过他锁骨下方那片皮肤,痒酥酥的,留下一道湿润的触感。 沉默拉长。 长到时轻年以为她不打算说了,正准备把这个话题咽回去的时候,她开口了。 "你信平行时空吗。" 时轻年的拇指停了。 "……啥?" "平行时空。"她重复了一遍,嘴唇贴着他睡衣的布料,吐字含混,"就是在另一条时间线上,存在着另一个你和另一个我。经历不同的事,做不同的选择,走向不同的结局。" "这不是漫画里才有的东西吗。" "我梦见了。" 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琴弦,再用力就会崩断。 "梦见了另一个时空的我。" 时轻年没有插嘴。手心轻拍了一下她的脊背,像在无声地说"我在听"。 "那个尤清水——" 她默了几秒。 "身边一个人都没有了。" "爸妈……朋友……全都不在了。她受了很多苦,最后站在异国的露台上,穿着很贵的衣服,住着很大的房子,可整个人像一具被掏空了内脏的标本。" 时轻年的手臂收紧了一寸。 "活着,但是没有温度。" 她停顿了一拍。 然后语气变了。 不是悲伤,是一种带着棱角、硬邦邦的控诉。 "还有你。" "我?" "那个时空的时轻年,跟她没有任何关系。" 她从他怀里仰起脸,瞳孔深处燃着一簇幽暗的火。 "两个人像陌生人一样。偶尔碰见一次,你猜他什么反应?" 时轻年的眉心拧起来。 "他用那种——"尤清水的嘴角往下撇了一个弧度,"特别冷的眼神看她。像在看一个跟自己毫无瓜葛的路人。" "连多余的一秒都不愿意施舍。" 话音落下的同一瞬间,她攥着衣料的手松开了。 五指张开,掌心直接贴上了他的胸膛。 然后揪了一把。 隔着那层薄棉布,指尖精准地捏住了他左胸的肌肉,拧了半圈。 "嘶——" 时轻年闷哼出声,腹肌条件反射地绷紧,整个人弹了一下。 疼。 是真疼。 她的指甲虽然修得圆润,但这一把的力道完全不像是在撒娇,更像是在泄愤。 他的手下意识地抬起来,想去抓她的手腕。 抬到一半,又放下了。 他深吸一口气,把胸腔往前送了送,肋骨撑开,胸肌的轮廓在睡衣底下绷得更明显。 "……你使劲。" 嗓音发紧,带着被疼痛激出来的气音,但语气是认真的。 "解气就多来几下。" 尤清水的指尖顿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掌心底下是结实得过分的肌肉,被她揪起来一小块,皮肤透过布料的纹路泛着浅红。 手感好到离谱。 弹性和硬度恰到好处,像某种被精心烘焙过的面团,按下去会回弹,捏起来有韧劲。 她的手指鬼使神差地松开,又合拢,换了个角度,用掌根揉了一下。 然后是指腹。 从胸肌的外沿划到中间那道沟壑,再顺着肌肉的纹理往下,指尖描过他肋骨的弧度。 时轻年的呼吸乱了。 喉咙里滚出一声含混的、不知道是舒服还是难受的低哼,腹部的肌肉跟着她指尖的轨迹一块块地收缩。 "……你再摸我要出事了。" 尤清水的手停了。 她把手收回来,搭在他腰侧。 "回答我的问题。" "什么问题?" "你信不信平行时空。" 时轻年沉默了几秒。 他的下巴从她头顶挪开,整个人往后退了一点,低头去找她的眼睛。 灯光从床头柜的方向斜斜地照过来,把他半张脸劈成明暗两块。 蓝色的瞳孔在阴影里显得格外深,像夜里的海。 "不信。" 他说。 干脆利落,没有犹豫。 "但是——" "我信你的感受。你觉得疼,那就是真的疼。你觉得痛苦,那就是真的痛苦。管它是不是平行时空,你难受了就是难受了。" 第115章 因为我有你,他没有 尤清水看着他。 他的眉头微微皱着,像在组织什么不太擅长的长句子。 "而且你想想,既然是平行时空,那经历的事肯定不一样吧。选择不一样,遇到的人不一样,走的路也不一样。" 他牵住她的手,和她十指紧扣。 "那个时空的时轻年,可能根本就没给你写过那封破情书,或者写了情书被拒绝后,和你就再没了瓜葛。你没有回心转意去找他,他也没再继续纠缠着你——"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卡了一下,喉结动了动,硬生生把那点突然涌上心头的酸涩咽了回去。 "——所以他跟你之间什么都没发生过。他没有跟你产生现在这些美好。" 他的头更低了些,与她对视。 "可我不是。" 他把她的手拉到嘴边,嘴唇贴着她的指节,声音闷在她的骨头上。 "我给你写过情书。被你当众念过。消失过两个月。你主动靠近我,把我牵回来了。现在两人一起躺在这张床上,刚才我还被你揪了胸。"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种笨拙、想让她安心的弧度。 "这些东西刻在骨头上了,擦不掉的。我跟那个冷漠的混蛋就不是同一个人。" 尤清水的睫毛颤了一下。 "所以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 他打断她,声音里带着笃定。 "这个时空的时轻年,只想把你缠得死死的。扯都扯不开那种。" 他的目光沉下来,瞳孔里映着她的脸,认真到近乎凶狠。 "不管付出什么代价,我会拼了命护着你。你爸妈,你朋友,你在乎的所有人,一个都不会少。" "你不会变成梦里那样。" "我不允许。" 他亲了一下她的指尖。 "还有,如果我哪天真碰见那个对你甩冷脸的时轻年——" 他松开她的手,握了握拳头,骨节咔嗒响了一声。 "我揍他。" 尤清水盯着他。 盯着他被灯光勾勒出来的下颌线,盯着他眼角还没褪干净的红,盯着他一本正经地握拳要揍"自己"的那副傻样。 她把脸重新埋进他胸口。 闷闷地笑了一声。 "你打得过自己吗,笨蛋。" "打得过。"他的下巴搁回她头顶,"因为我有你。他没有。" 床头灯被拧到最暗的那一档。 他的手掌覆上她的眼睛。 五根手指微微张开,掌心贴在她的眼皮上,把所有光源都挡在了外面。 "别想了。" 时轻年的声音压得很低,胸腔的共振透过她的额骨传进来,像某种频率极低的催眠波。 "闭眼。" 尤清水的睫毛在他掌心里扑了两下。 "你手心出汗了。" "你嫌弃我?我要闹了。" "我没说嫌弃。" 她的呼吸慢慢拉长,胸腔的起伏幅度一点点缩小。 他的拇指从她眉骨滑到太阳穴,按揉。 "我给你数绵羊。" "幼稚。" "一只绵羊。" "……" "两只绵羊。三只绵羊跳过栅栏的时候绊了一跤,摔了个狗啃泥。" 她的嘴角动了一下。 "绵羊不会摔跤。" "我说的这只会。因为它太胖了,腿短。" "……你闭嘴吧。" "四只绵羊。" 他没闭嘴。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慢,字与字之间的间隔被刻意拉长,像一条逐渐放缓的河流。 数到第十七只的时候,她的呼吸彻底均匀了。 掌心底下的睫毛不再颤动。 时轻年又多数了三只,确认她真的睡着了,才把手从她脸上挪开。 指尖蹭过她的鼻梁,在鼻尖上停了一秒。 他低头,嘴唇贴上她的发顶,没有出声。 这一夜,她没有再做噩梦。 十二月的京市裹进了一层干冷的空气里。 日子也被训练和课业塞得密不透风。 定好的参赛篮球队的集训从早上六点半开始,体能、战术、对抗,一套流程走完已经是下午两点。 啦啦队的排练则卡在下午五点到晚上七点,尤清水实验室的课业完成后,开始跟排。 每天踩着点从舞蹈教室出来的时候,头发还绑着高马尾,脸颊带着运动后的薄红。 两个人的时间表像两条平行线,几乎找不到交叉的缝隙。 但他们硬是撬开了。 周二傍晚。学校东侧那条没人走的银杏道尽头,有一张掉了漆的木质长椅。 时轻年仰面躺着,后脑勺枕在尤清水的大腿上,两条长腿搭在扶手外面,球鞋的鞋底沾着操场的红色胶粒。 "往左一点。" 尤清水的手指拨开他额前那几缕银灰色的碎发,指甲轻轻刮过他的头皮。 "这儿?" "再左。" "你当我导航呢。" 他闭着眼,嘴角翘起来,喉咙里发出一声餍足的哼。 她低头看他。 夕阳从银杏枝桠的间隙里漏下来,碎金色的光斑落在他的眉骨和鼻梁上,那道淡疤在这个角度几乎看不见。 睫毛投下两小片扇形的阴影,盖住了眼底的青黑。 "你昨晚几点睡的。" "一点多。" "加练?" "嗯。罚球命中率差两个百分点,教练不让走。" 她没说话,拇指从他的太阳穴滑到眉尾,按了两圈。 他的呼吸沉下去,胸膛起伏的频率慢了一拍。 "别睡。饭凉了。" "五分钟。" "三分钟。" "四分钟。" "……行。" 周四深夜。星河湾公寓。 两个人窝在被窝里,笔记本电脑架在时轻年的腹肌上,屏幕的蓝光映着两张凑在一起的脸。 放的是一部日本纯爱片,男女主角在雪地里接吻。 "这男的也太磨叽了,亲就亲呗,铺垫半小时。" "你还好意思吐槽别人?" "我就说一句——" "时轻年。" "……哦。" 安静了三十秒。 屏幕里的男主角终于吻上了女主角。 时轻年的手从被子底下摸过来,扣住了她的手指。 尤清水没有抽开。 周六凌晨。 训练强度在赛前最后一天被拉到了极限,时轻年回来的时候整个人像被拧干的毛巾,趴在床上一动不动,脊背的肌肉绷成一块块隆起的山丘。 尤清水换了宽松的家居裤,赤脚踩上他的背。 第116章 那我把他们都打哭 脚掌从肩胛骨的位置踩下去,沿着竖脊肌的走向往腰椎方向碾。 "嘶——轻点……" "忍着。" "真疼……" "你训练的时候怎么不嫌疼。" 她的脚跟碾过他腰窝两侧最僵硬的那块筋膜,体重压下去,听见他闷在枕头里的一声低吼。 "操……" "还有这边。"她换了一只脚,踩上他右侧肩胛下方,"这块硬得跟石头一样。" "你踩轻——啊——" 筋膜松开的瞬间,他整个人抖了一下,额头上渗出一层薄汗。 尤清水收了力,脚尖点着他的后腰,轻轻踩了两下。 "好了。翻过来。" 他翻了个身,仰面躺着,胸膛剧烈起伏,眼角因为疼痛泛着水光。 她蹲下来,掌心贴上他的小腿,从膝盖下方往脚踝的方向推。 "明天第一场几点。" "九点半。" "对手哪个学校。" "南体。" 她的手指掐住他小腿肚最酸胀的位置,揉了一圈。 "赢了请你吃火锅。" 时轻年从手臂的缝隙里露出一只眼睛,蓝色的瞳孔亮了一下。 "真的?" "骗你干嘛。" "那我把他们打哭。" 次日,京市体育馆CUBA基层赛现场。 体育馆的穹顶灯组全部打开,白炽光从十二米的高度倾泻而下,把枫木地板照得泛出蜂蜜色的光泽。 看台上黑压压的人头攒动,校旗和横幅在人群上方翻涌,空气里弥漫着运动饮料和松香粉混合的气味。 基层赛第一天。 京大对南体。 开场哨响之前,啦啦队先上场。 音乐炸开的瞬间,十二个身穿京大蓝白配色紧身操服的女生从通道鱼贯而出,马尾辫在脑后甩出整齐的弧线。 周蔓自己站副C位,让尤清水站在三角阵型的顶点。 尤清水的长发扎成高马尾,露出一截修长白皙的脖颈,操服勒出腰线的弧度,双腿笔直纤长。 音乐节拍砸下来的那一刻,她的身体像被按下了某个开关。 手臂划出凌厉的直线,腰身拧转,整个人腾空,在半空中完成了一个完美的团身后空翻,落地时双脚并拢,膝盖微屈,稳得像钉在地板上。 全场炸了。 "女神——!!" 看台上的呼喊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不分阵营,不分学校。 手机屏幕的闪光灯密密麻麻地亮成一片,像夜空里突然炸开的星群。 啦啦操的编排融合了竞技体操和街舞的元素,托举、抛接、连续空翻,每一个高难度动作都卡在音乐的重拍上,视觉冲击力拉满。 而尤清水站在队伍中央,每一次定格造型都精准到毫厘,笑容明艳,眼眸动人,那种浓颜系大美人特有的攻击性美貌在聚光灯下被放大了十倍。 "卧槽这是京大的啦啦队?" "中间那个是谁啊???" "京大校花尤清水!!我关注她围脖好久了!!" 啦啦队退场的时候,掌声和口哨声持续了将近半分钟。 然后,篮球队上场了。 时轻年从球员通道走出来的那一刻,体育馆的分贝再次飙升。 他穿着京大主场的白色球衣,7号。宽大的背心露出肩膀和手臂的肌肉线条,银灰色的短发在灯光下泛着冷调的金属光泽。 他单手拍着球走向中圈,目光扫过看台。 没有刻意找谁。 但视线掠过啦啦队休息区的时候,停了零点五秒。 尤清水正在拧矿泉水的瓶盖,侧脸对着他,马尾搭在肩膀前面,锁骨上还挂着一层薄汗。 他收回目光。 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住。 开球。 南体的中锋身高一米九八,体重比时轻年重了将近二十斤,跳球的时候信心十足地往上顶。 球在最高点被时轻年的指尖拨走。 他的弹跳力在起跳的瞬间碾压了对方。 整个人像一把弹簧刀弹射出去,指尖精准地将球拨向己方后卫。 第一次进攻。 京大的后卫把球传到右侧四十五度角,时轻年接球的同时,南体的小前锋已经贴了上来,防守姿态压得很低。 时轻年没有运球。 他直接面框,右脚往前跨了半步,上身做出突破的假动作,防守人的重心瞬间偏移。 然后他收回脚步,后仰。 球从指尖脱出的轨迹干净利落,划过一道高弧线,在灯光下旋转着坠入篮筐。 空心入网。 "唰——" 球网被球体撞出一个漂亮的倒锥形,白色的网绳抖了两下,归于平静。 看台上的尖叫声几乎要掀翻屋顶。 "时轻年!!!" "男神!!!" 南体的教练在场边皱了皱眉,打了个手势,换了防守策略。 没有用。 第二节开始三分钟,时轻年持球推进到前场,面对南体的包夹防守——两个人,一前一后,把他卡在三分线外。 他没有停。 左手将球从胯下换到右手,紧接着一个背后运球晃开了身前的防守人,第二个防守人扑过来的瞬间,他急停,身体后仰到一个几乎不可能的角度。 球出手。 时间像被拉长了。 篮球在空中旋转,越过两双伸出的手掌,越过篮板上方的灯光,砸在篮筐后沿,弹起,再落下。 进了。 "哔——"裁判的哨声响了,手势指向三分线外。 计分牌跳动。 京大 34,南体 12。 第二节还没打完,分差已经拉到了二十分以上。 时轻年站在罚球线上,单手转着球,等裁判递哨。 汗水从他的鬓角滑下来,沿着下颌线滴落,砸在地板上。 他抬手用球衣下摆擦了一把脸,露出底下八块分明的腹肌,看台上某个方向传来一阵集体的倒吸气声。 他充耳不闻。 罚球。两罚两中。 下半场。 南体换了全场紧逼的战术,试图用体力消耗拖垮京大的节奏。 时轻年接到后场发球,一个人面对三个人的夹击。 他没有传球。 运球推进到中线附近,左手虚晃,球从右手弹到地板上,穿过防守人的裆下,他自己则从另一侧绕过去,在球弹起的瞬间单手接住,步伐没有任何停顿。 快攻。 整个前场只剩他和南体的一个回防后卫。 后卫张开双臂挡在篮下,重心压低,眼神紧盯着他的腰部。 时轻年冲到罚球线的位置,起跳。 不是上篮。 第117章 另一种不劳而获 他在空中收球,身体拧转了将近一百八十度,从右手换到左手,避开了后卫封盖的手掌,反手将球送进篮筐。 球砸在篮板上弹进篮筐的声音,被淹没在了山呼海啸般的欢呼里。 时轻年落地,脚步踉跄了一下,随即站稳。 他转过身,朝着己方半场走回去,路过啦啦队休息区的时候,湛蓝色的眼睛扫了一眼。 尤清水坐在第一排,双腿交叠。 她的表情看起来很平静。 但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燃烧。 时轻年的嘴角勾了一下。 很轻,很快,快到只有她能捕捉到。 终场哨响。 京大 89,南体 31。 五十八分的分差。 计分牌上的数字冷冰冰地宣告着一场毫无悬念的屠杀。 时轻年被队友们簇拥着走下场,毛巾搭在脖子上。 有人递过来运动饮料,有人拍他的肩膀,有人举着手机要合影。 他一一应付着,语气简短。 "嗯。""谢了。""行,站这儿。" 人群散开的间隙,他的目光越过层层叠叠的脑袋,落在通道入口处。 尤清水靠在墙边,换回了日常的黑色大衣,长发散下来,围巾松松地绕了一圈。 她冲他举起手机,屏幕朝向他。 上面是刚才他那记空中转体上篮的慢动作回放,不知道谁拍的,角度刁钻,把他腾空时球衣飞起来露出腰线的那一帧定格了。 她的嘴唇动了动。 隔着十几米的距离和嘈杂的人声,他读出了她的口型。 "火锅。" 时轻年笑了。 不是嘴角微勾的那种,是咧开嘴,露出一排白牙,眼睛弯成两道月牙的那种笑。 像一头叼回了猎物的狼崽,尾巴快摇断了。 因为本次联赛赛程排期密集。所以基层赛没到两周就完赛了。 时轻年带领的京大篮球队以断层碾压之势拿了第一名,成功晋级。 分区赛被定在一月中旬。 体院为了让运动员们放松神经,保持平稳心态,特意给他们放了几天假,后面的训练安排也减少了一半。 尤清水为了庆祝时轻年晋级和答谢好友对她的帮助。 加上这段时间都忙,从她和时轻年交往后,没空按照不成文的惯例带着男朋友和闺蜜们相见。 所以在周末大家都空闲的时候,她邀请周蔓和苏晚来星河湾公寓玩一天,她亲自下厨招待她们。 还特意叫周蔓把她的男朋友一起带来。 在前一天,尤清水就让人订购好了鲜货食材,次日清晨直接送往星河湾公寓。 星河湾公寓的厨房被顶得照得通透,大理石台面上摆满了各类食材。 拆封的帝王蟹堆在不锈钢盆里,活的波士顿龙虾在水盆中缓慢地挥动钳子,三文鱼柳整齐地码在砧板旁。 旁边是一排按颜色分好的蔬菜:西兰花、芦笋、彩椒、松茸。冰柜的门还敞着半扇,冷气从缝隙里溢出来,在地砖上凝成一层薄雾。 尤清水把黑色长发拢到脑后,用一根鲨鱼夹随手一绞,露出整张素净的脸和一截白到发光的后颈。 她穿着一件奶白色的高领羊绒衫,外面系了条深灰色的围裙,袖口卷到小臂中段,腕骨纤细,手指握着一把日式三德刀,正在处理案板上的三文鱼柳。 刀刃贴着鱼皮的纹理斜切下去,角度精准,力道均匀,每一片鱼肉的厚度几乎一致。 时轻年靠在她旁边的水槽前,因为个子太高,显得原本还算宽敞的厨房都有些逼仄。 他两只手正跟一只帝王蟹较劲。 蟹壳滑溜溜的,他掰了两下没掰开,额角的青筋跳了一下。 "这玩意儿比篮球难抓多了。" "关节处。往反方向掰。"尤清水头都没抬,刀尖挑起一片鱼肉搁进白瓷盘里。 "哪个关节?" "你手底下那个。" 咔嚓一声,蟹腿断了。 时轻年举着那截蟹腿,表情像刚完成了一记绝杀。 "还有七条。"尤清水瞥了他一眼。 他的嘴角塌下来。 "……哦。" 她把三文鱼处理完,转身去灶台上检查炖锅里的高汤。 掀开锅盖的瞬间,浓郁的鸡骨和昆布混合的鲜香扑面而来,蒸汽模糊了她半张脸。 她拿起汤勺舀了一小口,抿了抿唇,往里加了半勺味淋。 时轻年掰完第三条蟹腿,终于腾出空来抬头看她。 她站在灶台前的样子,和他认知里的尤清水完全对不上。 那双手——他见过它们翻教科书,见过它们握啦啦操的彩球,见过它们弹钢琴,也见过它们揪他的胸肌。 但没见过它们这么熟练地在厨房里翻飞。 "……你什么时候学的这个。" "什么。" "做饭。你以前说自己会做饼干我还以为都是骗我的。" 他的蓝眼睛里全是掩饰不住的惊讶。 "你家不是有厨娘吗。你怎么还自己……" 尤清水的手指停了一拍。 灯光从汤勺反射出一道细线,划过她的眼底。 "闲的时候跟着学的。" 她的语速不快,语调温和,嘴角甚至带着一点笑意,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阿姨做菜的时候我在旁边看,看多了就上手试。没什么特别的。" 时轻年"哦"了一声,没有追问。 他看不见她垂下去的那一瞬间的眼神。 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像石子投入深潭,涟漪还没来得及扩散就被水面重新抹平。 梦里那双手不是在片三文鱼。 是在凌晨三点的出租屋里,对着一碗挂面发呆。指甲缝里塞着洗不干净的油污,掌心全是磨出来的茧。 那个尤清水学会做饭不是因为闲。 而是为了还债进入娱乐圈,被针对打压全行业封杀后,走投无路下只能去干底层最累最苦的活磨练出来的。 凌晨四点从出租屋爬起来去饭店后厨帮工,手指被蒸笼烫出水泡也不敢停;在写字楼做保洁时膝盖跪得发紫,被路过的白领踩到拖把也只能赔笑。 那些画面已经很淡了。 归根结底,她终究不是梦里的尤清水。 那些复杂激烈、疼痛刻骨的情感,也只是体验了一遍而已。 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看旧照片,轮廓模糊,只剩下某种钝痛的余韵。 现在的她享受了梦里苦难带来的增益,却不必真正承受那些血肉模糊的代价。 这算不算另一种不劳而获? 第118章 就属周蔓骂他骂得最多 尤清水垂下眼睫,嘴角的弧度淡了几分。 她放下手中的器具,转身打开蒸锅的盖子,白色的蒸汽扑面而来,模糊了她的表情。 "蟹腿放进来。"她的声音恢复了平常的从容。 时轻年端起帝王蟹腿的盘子递过去。 他的手臂从她身侧伸过来,几乎是半环住了她,家居服袖口卷到小臂,露出紧实的肌肉线条和几道浅淡的旧伤疤。 蟹腿被码进蒸屉的间隙,他低头,鼻尖几乎蹭到她的发顶。 "你头发上有股……什么味儿?" "松露油。"尤清水头也不抬,"刚才调酱汁溅上去的。" "挺香。"时轻年没退开,又吸了一口,继续道∶“你刚刚好像发呆了。” 尤清水随口回应∶"因为在想等会儿松茸是清蒸还是煎。" "……你骗人。" "信不信随你。把那边的芦笋洗了,根部削掉两厘米。" "两厘米是多少。" "一个指甲盖的长度。"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拇指指甲,然后抬头,一脸认真。 "我指甲盖比你的大。削多了怎么办。" "那就按我的指甲盖来。" 她伸出左手,五指纤长白净,淡粉色的甲床在灯光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 时轻年握住了她的手。 拇指压在她的指甲盖上,比了比,然后没有松开。 "记住了。" "那你松手。" "再看一眼。" "时轻年。" "好好好,松了松了。" 他的手指从她的指尖滑开,指腹蹭过她的掌心,慢吞吞的,像是在丈量什么舍不得放下的东西。 尤清水收回手,继续做别的。 耳尖红了一点。 不明显,被碎发遮住了大半。 "周蔓她们几点到。" "我让她们十一点来。"尤清水想了想,"对了,她还会带她男朋友来。" "谁?" "你到时候就知道了。" 时轻年把芦笋冲干净,甩了甩水,拿起削皮刀对准根部,小心翼翼地削了一截,举到她面前。 "这样?" "多了。" "……你刚才说一个指甲盖。" "我说的食指指甲盖,不是大拇指的。" 他低头看了看芦笋,又看了看她的手,脸上浮现出一种篮球场上从未出现过的茫然。 尤清水从他手里抽走削皮刀,三两下削好了一根,递回去。 "照着这个来。" "好。" 他乖乖接过,拿起第二根芦笋,眉头拧着,嘴唇微微抿起,活像一个被布置了超纲作业的小学生。 尤清水把锅烧热,倒了一圈橄榄油,油温升起来的时候,松茸片被她整齐地码进锅里,吱啦一声,香气几乎是瞬间弥漫了整个厨房,带着泥土和林木的清甜。 时轻年吸了吸鼻子。 “好香。" "还没调味呢。" "那也香。" 他削完了最后一根芦笋,凑过来,下巴搁在她肩膀上,从后面环住她的腰,脸侧贴着她的耳朵。 "我宝宝真厉害。" "别在厨房耍流氓,油溅到你脸上不负责。" "那我愿意。" "……滚去摆盘。碟子在吊柜第二层。" 他的嘴唇在她耳垂上蹭了一下,热气喷在她颈侧那片薄薄的皮肤上。 然后才松开手,转身去开吊柜。 背影带着一股心满意足的劲儿。 门铃响了两声。 尤清水把灶上的火调小,解开围裙挂在挂钩上,拢了拢耳边的碎发,朝玄关走去。 时轻年跟在她后面,手上还攥着一包准备摆放在餐桌上的抽纸。 门打开。 周蔓站在门口,烫了个新发型,蓬松的波浪卷配上一件剪裁利落的驼色短大衣,妆容精致到每一根睫毛都像被单独校准过。 她身边站着一个男生。 一米八出头,五官偏浓,眉骨高,鼻梁挺,下颌线修得干干净净。 穿了件墨绿色的Ami PariS外套,里面叠了件白色高领,裤脚卷了一道,露出一双MaiSOn Margie的德训鞋。 左手提着两瓶红酒,酒标上的法文花体字在灯光下泛着暗金色,右手还拎着一袋子气泡水和果汁。 周蔓的手挽着他的胳膊,姿态自然得像已经磨合了很久。 "来啦。"尤清水侧身让路,目光在那个男生脸上停了一瞬。 "清水。"周蔓踩着高跟鞋跨进门槛,扬起下巴朝身旁一偏,"给你介绍,陆辞,我男朋友。" 陆辞微微欠身,笑容得体,把手里的东西递过来。 "尤小姐,久仰。蔓蔓总提起你。" "叫我清水就行。"尤清水接过红酒,瞥了一眼酒标,波尔多右岸的小产区,年份不错。她弯了弯嘴角,"谢谢,有心了。" "好,清水。" 陆辞的谈吐从容,进退有度,进门后自然地帮周蔓把外套脱下来搭在衣帽架上。 周蔓交往两个月还没甩,又肯带出来见姐妹。 以她换男人比换衣服还勤的频率,这个陆辞确实有两把刷子。 尤清水侧过身,也向他们介绍起时轻年。 "这位是时轻年,我男朋友。" 时轻年搁下了手中纸巾,他银灰色的碎发有点乱,家居服的袖口还卷着,小臂上沾了一点水渍。 周蔓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她当然认识他。 何止认识。 大一那年时轻年像条甩不掉的尾巴似的缀在尤清水身后,就属周蔓在小群里骂他骂得最多。 “他配吗?”"穷酸""癞蛤蟆""脑子有坑"——这些词她翻着花样用了个遍,当面更是连个正眼都欠奉,每次在食堂或者教学楼碰上,她的表情能把牛奶冻成冰碴子。 还有一次,时轻年拎着装着礼物的纸袋子守在理学楼楼下的时候,周蔓就站在尤清水身后,胳膊环在胸前,下巴抬得老高,眼神像在审视一只误闯进高级餐厅的流浪猫。 "又来了?你是快递员吗,天天蹲门口。" 那时候她说这话的时候,时轻年攥着纸袋的手指关节发白,喉结滚了一下,什么也没回,转身走了。 但今时不同往日。 时轻年已经成为了尤清水的正牌男友。 翻脸比翻书快这件事,周蔓做起来毫无心理负担,装第一天认识时轻年一样,热情的和他打招呼。 "时轻年!终于正式见面了,我是周蔓,清水最好的姐妹之一。" 第119章 强大到逆天的心理素质 语气热络得像认识了十年的老朋友,脸上的笑容真挚到无可挑剔。 时轻年其实是个很记仇、小心眼的男人。 但面对尤清水和她在意的人时,他都做不到去计较。 他侧身从鞋柜底层抽出两双全新的棉拖鞋,灰色那双递给陆辞,粉色的搁在周蔓脚边。 "换鞋吧,地暖开着的,别冻脚。" 周蔓接过拖鞋的时候飞快地瞄了他一眼。 这人的态度坦荡得像一张白纸,没有任何翻旧账的意思,连眼神里都找不到一丝芥蒂。 让她不禁对他升起了浓浓欣赏之意。 周蔓对尤清水挑了挑眉,再使了个眼色。 那眼神的意思很明确:调教得真好。 尤清水笑笑。 陆辞换好鞋,目光在公寓的开放式客厅里转了一圈,礼貌地赞了句"装修很有品味",然后被周蔓拽着胳膊拖去了沙发区。 经过尤清水身边时凑过来,压低声音,嘴唇几乎贴着她的耳朵。 "我去,他怎么越来越帅了?你没告诉我他在家里穿个家居服也这么能打,犯规了宝。" "你有自己的了,看什么看。" "我就夸一句又不犯法。" 尤清水作势要拍她的脑袋。 周蔓嘻嘻笑着躲开,拉着陆辞在沙发上坐下了。 门铃第二次响了起来,尤清水去开门。 苏晚站在门外,两只手各提着一个牛皮纸袋,袋口露出车厘子和麒麟瓜的边角,还有一盒码得整整齐齐的日本晴王葡萄。 这个季节的晴王,一盒少说四位数。 她穿了件鹅黄色的针织开衫,头发扎成低马尾,刘海被风吹得有点散,整个人看起来软乎乎的,像一朵香甜可口的棉花糖。 "清水!"她扬起脸,笑得眉眼弯弯,"我来啦,这些是我妈让我带的——" 话说到一半,她的目光越过尤清水的肩膀,撞上了正好从厨房端了一壶现泡的白桃乌龙出来的高大身影。 银灰色的短发。 一米九的个头。 近期学校女生口中的风云人物。 时轻年。 苏晚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她的视线像被烫了一下似的弹开,落到地砖上,又弹到门框上,最后不知道该往哪儿搁,干脆盯着自己手里的纸袋。 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了粉色。 不是害羞。 是心虚。 虽然在尤清水和时轻年正式交往的第一天,就先和她们通了个气。 苏晚还在来的时候也做好了心理建设。 但如今真的正面遇上,还是超尴尬的。 当初周蔓在小群里阴阳怪气时轻年的时候,苏晚虽然没有主力输出,但也跟着敲过几句——"就是说""真的好笑""简直就是嘴替"。 每一句都不重,但句句都在帮腔。 那时候谁能想到呢? 尤清水和时轻年? 白富美和穷体育生? 打死她都编不出这种剧本。 偏偏它就这么发生了。 而且还是三人闺蜜组悄悄谋划的结果。 "晚晚?"尤清水微微偏头,语气温和,"进来呀,站门口吹风干嘛。" 苏晚没有周蔓那么强大到逆天的心理素质。 她现在觉得整个人都快烧起来了。 “啊…好…好的。” 苏晚走进了门,把纸袋递给尤清水,眼神往下飘了飘,落在自己的鞋尖上,睫毛扑了两下。 "清水,这些你先收着……那个葡萄超甜的,你多吃点。" 她说话的声音比平时轻了半个调,语速也快了一截,像是急着把注意力转移到别的地方。 尤清水接过水果,眉梢微挑,什么都看在眼里。 "轻年,帮苏晚拿一下拖鞋。" 时轻年放下托盘,走过来,从鞋柜里抽出最后一双拖鞋搁在地上。 "穿这双。" 他的语气跟刚才对周蔓一样。 平平淡淡,没有任何多余的温度,也没有任何刻意的冷淡。 苏晚低着头换鞋,耳根烧得通红,从耳垂一直蔓延到脖颈侧面那条细细的血管上。 "谢、谢谢。" 她的声音闷闷的,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时轻年已经转身回厨房了,压根没注意到她脸上的颜色。 苏晚快步走向客厅,在周蔓旁边坐下,两只手绞在一起,拇指搓着食指的指甲盖。 周蔓斜眼瞅她。 "你脸怎么这么红,外面风吹的?" "嗯……风大。" "今天没风。" "……那就是爬楼梯爬的。" "这楼有电梯。" 苏晚咬了一下嘴唇,把脸转向另一边,盯着窗外的天际线,耳朵尖红得快要滴血。 周蔓看了她两秒,忽然懂了,嘴角往上一勾,凑过去,声音压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心虚了?" 苏晚没吭声。 "放心吧,人家大男人不记这些。"周蔓拍了拍她的膝盖,语气轻飘飘的,"再说了,当初也没说错啊。他现在跟我们清水好了,是他的福气。" 苏晚的肩膀松了一点点,但脸还是没转回来。 这回,时轻年总算注意到了苏晚的不对劲。 他愣了一下,扭头看尤清水。 "宝宝,她怎么了?" 尤清水正在做最后的摆盘,嘴角的弧度意味深长。 "怕你。" "……我又没凶她。" "你不用凶。你站在那儿就够了。" 时轻年皱了皱眉,一脸懵逼的低头继续清洗水果。 很快,正式开饭了。 餐桌铺着亚麻色的桌布,中央摆了一只矮口的白瓷花瓶,插着两枝尤加利叶。 空气里飘着松茸煎出来的焦香和高汤收汁后的浓郁鲜甜。 十二道菜被依次端上桌。 清蒸帝王蟹腿码在冰镇盘上,蟹肉从断口处微微翻出,纹理丝缕分明;香煎松茸配了一圈松子碎和黑松露薄片。 波士顿龙虾被拆成两半,淋了蒜蓉粉丝,表面还冒着细密的油泡;三文鱼刺身摆成扇形,每一片的切面都泛着脂光。 芦笋培根卷、奶油蘑菇浓汤、彩椒沙拉、蒜香法棍、西兰花虾仁、鹅肝慕斯、焦糖布丁。 满满当当地占了整张桌面。 周蔓放下手里的红酒杯,整个人从椅子上弹了起来,两只手撑在桌沿,脑袋凑到菜前面,瞪大了眼睛。 "尤清水!" 她的声音拔高了半个八度。 "你说你亲手做的?全部?" 第120章 清水你嫁给我吧 "全部。"尤清水把最后一碗浓汤搁在桌角,解下袖套叠好。 "开什么玩笑……"周蔓扭头看苏晚,"你知道她会做饭吗?" 苏晚眨了眨眼,摇头,脸上还带着没消干净的红晕,但此刻的震惊明显盖过了尴尬。 "我一直以为今天是叫的私房菜外送……" "我也是!"周蔓指着那盘刺身,"这刀工——苏晚你看这个厚度,一模一样的,机器切的吧?" "手切的。"时轻年从厨房里端着水果拼盘出来,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得意,好像这饭是他做的一样,"我亲眼看着她切的,一刀一刀。" 陆辞坐在周蔓旁边,目光扫过整桌菜,抬起手腕的动作都顿了一拍,随即笑了一下。 "清水这手艺,开私房菜馆都绰绰有余了。" "没那么夸张。"尤清水在时轻年旁边坐下,微笑着,"大家先吃吧,尝尝味道怎么样。" 周蔓夹起一片松茸送进嘴里,咬下去的瞬间眼睛猛地睁大,咀嚼了两下。 "操。" 陆辞在旁边轻咳了一声。 周蔓完全没理他,又夹了一片,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清水你嫁给我吧。" "你有对象。" "我可以把他退了。" 陆辞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表情平静,看起来已经习惯了。 苏晚也夹了一口龙虾肉,蒜蓉的香和虾肉本身的弹嫩在舌尖上融化,她的眼睛亮了。 "清水!这个龙虾……这个蒜蓉怎么做的?好鲜!完全没有腥味!" "焯水的时候加了姜片和料酒,蒜蓉先用冷油慢煸,逼出来的。" "你什么时候学的这些啊——"苏晚越吃越快,筷子几乎没停过。 尤清水端起面前的红酒杯,酒液在杯壁上挂了一层薄薄的暗红色,她轻轻晃了一圈,朝周蔓和苏晚各举了一下。 "你们不知道的还多着呢。"她的语气懒洋洋的,眼波流转间带着点促狭,"先别问了,专心吃。这顿算我谢你们前段时间帮的忙。" 酒杯碰在一起,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周蔓喝了一口,抿了抿嘴。 "这酒也选得好,陆辞你带对了。" "盲选的。"陆辞被点名,笑着摇头,"酒庄老板推荐的,说配海鲜刚好。" "你这运气留着打牌吧。" 桌上的气氛很快热络起来,筷子碰撞碟子的声音、红酒倒入杯中的咕噜声、笑声和拌嘴声交织在一起。 时轻年从蟹腿壳里剔出一整条完整的蟹肉,搁在尤清水碗里。 手指沾了汁水,他拿纸巾擦了擦,又去拆下一根。 陆辞在对面也做着同样的事——帮周蔓剥虾。 他的手法熟练得多,三两下壳就剥干净了,放进周蔓碗里。 周蔓嚼着虾肉,歪头看了陆辞一眼,嘴角翘着,但什么也没说。 尤清水余光扫到对面的苏晚。 她坐在两对情侣中间,筷子夹着一只虾,正在自己掰壳,壳碎了一半还没拆利索,手指被虾壳的边缘硌得发红。 尤清水放下自己的筷子,伸手把苏晚面前的碟子拖过来。 "给我。" "啊?不用不用——" 尤清水已经拿起那只虾,指甲从虾头和虾身的接缝处一掐,壳应声裂开。 她沿着虾腹的软壳顺势一推,整只虾肉完整地脱出来,尾部那片薄壳也被她捏住轻轻一扯,干干净净。 搁回苏晚碗里。 又拿起第二只。 "清水你吃你的——" "没关系,剥虾我是熟练工。"尤清水头也没抬,"你今天是客人,老实坐着。" 苏晚的嘴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眼眶倒是红了一圈。 她低下头,小口小口地咬着被剥好的虾肉,鼻头微酸。 时轻年把剔好的第三根蟹腿搁进尤清水碗里时,发现她在给苏晚剥虾,愣了一下。 "……我来吧。" "你继续剔你的蟹。"尤清水把第四只剥好的虾推过去,"手够用。" "那我的虾谁剥?" "你一米九的人自己不会剥?" "不会。" "……" 周蔓在对面笑得差点把酒喷出来。 饭后。 时轻年和陆辞自发行动起来,把碗碟收进洗碗机,台面擦干净,灶台上的油渍也用专用清洁剂喷过一遍。 尤清水靠在沙发上喝茶,看着厨房里两个大男人一个洗锅一个擦灶。 周蔓趴在她旁边,戳着手机屏幕。 "来点饭后娱乐?" "打游戏吧。"周蔓翻了个身,举起手机晃了晃,"五个人刚好五排。你们打不打农药?" "可以。"尤清水放下茶杯。 "我也行!"苏晚从另一头沙发上探出脑袋,刚才的心虚和红脸已经被一顿饭消化得差不多了。 周蔓朝厨房扬声。 "陆辞!时轻年!弄完了没?出来打游戏!" "来了。"陆辞擦干手走出来。 时轻年甩了甩手上的水,抽了张纸巾擦着指缝,大步跨过来,坐到尤清水旁边,把她整个人往自己这边带了半寸。 客厅里的灯被调到了最低档,沙发上横七竖八地窝着五个人。 周蔓把腿盘到沙发上,手指在屏幕上飞速滑动,建好了房间后把密码念了出来。 "8848,进来。" 苏晚已经登上了自己的号,头像是个粉色的小兔子。她缩在沙发角落里,小声问:"打匹配还是排位啊?" "匹配匹配,娱乐局。"周蔓摆手,"排位我怕陆辞掉段哭鼻子。" 陆辞靠在她旁边,闻言只是笑了一下,没接话,手指已经在调局内按键了。 尤清水输完密码进了房间,余光瞥见旁边的时轻年还停留在登录界面,大拇指悬在屏幕上方,一脸茫然。 "你没号?" 时轻年把手机屏幕朝她转了转,上面是应用商店的下载进度条。 "刚下的。” 周蔓从对面探过头来,眼睛瞪圆了。 "时轻年你不会告诉我你没玩过旺者农药吧?" "没有。"他说得理直气壮。 "……你假期都干嘛去了?" "练球。搬砖。" 周蔓深吸一口气,等他把基础资源加载完后,让他登自己的小号。 "用我小号,全皮肤,随便选。就是段位低了点,星耀。" 第121章 是五个女的在玩吧? 时轻年登上去后,看了一眼屏幕上花花绿绿的界面,眉头微微拧起来,那表情像是在研究一份全英文的战术板。 "选什么?" "你打辅助吧。"周蔓已经锁了打野位的兰凌王,"选,就那个,穿白裙子的那个小鹿女,点她。" 时轻年的手指在英雄列表里划了两下,停在了一个粉色头像上。 白色蓬蓬裙,毛茸茸的耳朵,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 他沉默了两秒。 "……这个?" "对,就她。" 尤清水锁了中路的昭君,侧头看了一眼他屏幕上那个萌到不行的角色立绘,嘴角弯了一下。 "挺适合你的。" 时轻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面无表情地按下了确认。 陆辞选了对抗路的吕步,苏晚犹豫了半天,最后选了阿离。 理由是皮肤好看。 加载界面弹出来的时候,周蔓已经开始兴奋了。 "冲冲冲!" 游戏开场。 地图铺开,三条路线在小小的屏幕上延伸,兵线从水晶里涌出来,小兵排着队往前走。 周蔓的兰凌王钻进了野区,刷完红bUff后直奔蓝bUff,手速极快。 陆辞的吕步老老实实蹲在上路塔下等兵线,尤清水的昭君已经到了中路开始清线。 苏晚的阿离蹲在下路的草丛里苟着。 而时轻年的小鹿女——站在泉水里转圈。 "时轻年你出来啊!"周蔓喊。 "往哪走?" 尤清水低头看了一眼小地图,伸手在他屏幕上点了一下方向轮盘。 "先跟着我,到中路来。" "好。" 他的语气认真得像在接受教练布置战术。 操控着穿着白色蓬蓬裙的小鹿女迈着小碎步从泉水里跑出来,一路跟到了中路,乖乖站在昭君身后。 "你看到下面那一排技能图标没有?"尤清水一边清兵一边说,"最左边那个是普攻,旁边三个是技能。你的一技能是往前丢一个球,击退身前敌人,二技能是变出一个圈,持续五秒随机攻击身边的敌人—" "哪个是二技能?" "中间那个。" 时轻年低头看了看,大拇指按了上去。 一个蓝白色的法阵展开。 "对,就这样。"尤清水点头,"大招是附身到队友身上并施加一个保护盾——" "附身?" "就是……骑在队友的头上,跟着一起移动。" 时轻年消化了两秒,点了点头。 "明白了。" 与此同时,上路已经出事了。 周蔓刷完野区全部野怪后,没有去帮任何一路,反而直接跑到了上路。 陆辞的对抗路。 兰凌王隐身出现在兵线中间,几刀把陆辞正在打的那波兵全收了。 陆辞的吕步站在旁边,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经济被抢走。 "蔓蔓。"他的声音很平静。 "嗯?" "那是我的兵。" "现在是我的了。"周蔓头也不抬,手指飞快地操作着,把下一波兵线也收了个干净,"你慢慢发育,姐姐先走了。" 兰凌王隐身消失在草丛里。 陆辞的吕步站在空荡荡的上路,对面的敌方战士已经比他高了两级,直接冲上来一套技能打掉了他大半管血。 他往塔下退了两步,对面追着他在塔下又砍了一刀。 "蔓蔓,上路被压了。" "被压了就猥琐塔下啊。"周蔓的声音传来,带着笑,"你不是说你玩什么游戏都很厉害吗?" "你把我兵线抢了,我比对面少两级。" "那你就少两级嘛,又不是少两条命。" 陆辞沉默了一瞬,嘴角微微弯起来。 他操作吕步走出塔勾引对面,对面的敌人追击过来。他没有放技能反打,而是—缩回去绕着防御塔转圈。 一圈,两圈,三圈。 吕步那个魁梧的身板绕着塔跑,像一只被追着咬的仓鼠。 周蔓抬头看了一眼他的屏幕,笑得整个人往后仰,差点从沙发上滑下去。 "哈哈哈哈哈哈陆辞你在干嘛!" "你不是说猥琐塔下吗。"他的语气依然温和,手指却故意操作吕步做了一个回城动作。 刚读条到一半就被对面打断,然后继续绕塔跑。 "哈哈哈哈哈,你别回城啊!" "回不了,他不让。" 周蔓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完全忘了自己还在打野。 中路这边,尤清水和对面的诸葛凉交了两次手。对方明显是个熟练玩家,走位飘忽,技能释放精准。 昭君被一套连招打掉了大半管血,尤清水皱了下眉,手指往回拉。 然后诸葛凉的大招锁定了她。 巨大的冲击波直线追了过来,无法化解。 "时轻年——帮我挡一下!" 她的昭君朝时轻年的小鹿女方向闪现过去。 时轻年听到她的声音,低头看了一眼屏幕,也毫不犹豫地按下了闪现。 朝尤清水的方向闪。 两个角色在屏幕上完美地交换了位置。 小鹿女闪到了昭君原来的位置,昭君闪到了小鹿女原来的位置。 冲击波追着昭君的新位置飞过来,精准命中。 尤清水看着屏幕上灰掉的画面,愣了一秒。 "……" "我挡了啊。"时轻年的声音很无辜。 "你不应该交闪现。" "为什么?你有危险。" "诸葛凉的大招会自动追踪,你应该挡我身前。两人一起交闪现的话,就是互相换位置,等于没帮我挡,还浪费了闪现。" 时轻年低头看着屏幕上那个穿白裙子的小鹿女,站在原地毫发无伤,而尤清水的昭君已经变成了一个灰色的倒计时框。 他沉默了。 "……下次我不闪了,直接走过去。" "笨蛋,你走过来我早死了。再遇到这种情况,我有闪的时候,你不用动就好。" 周蔓已经笑得说不出话,陆辞也在无声地摇头。 苏晚的阿离还蹲在下路草丛里苟着,全程没有参与任何战斗。 对面的全频道聊天框弹出了一条消息。 [全部]诸葛凉:哈哈哈哈哈笑死,你俩互相闪现是什么鬼操作 紧接着又来了几条。 [全部]诸葛凉:看你们选的英雄一个比一个花哨,战绩还全是负的,是五个女的在玩吧? [全部]诸葛凉:女生就是菜,打什么竞技游戏,还是老老实实玩消消乐去吧 第122章 大河之键天上来 全频道的聊天框还在不断跳动。 [全部]诸葛凉:皮肤倒是一个比一个贵,男朋友给充的吧? [全部]孙冰:哈哈哈哈典型的,龟男供养型 [全部]赵运:想要啥都叫舔狗给买单,这游戏里全是这种女的 [全部]诸葛凉:难怪打得跟人机似的,钱花在皮肤上了,脑子没跟上 周蔓猛地坐直了身子,两条腿从沙发上甩下来。 她的拇指已经切到了打字界面,指甲盖敲击屏幕的速度快得像在弹钢琴。 "这群狗东西——" 她咬着后槽牙,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全部]兰凌王:哟,你们五个大老爷们儿打个破匹配还挺有优越感的?你们应该就是那种打赢了是实力,打输了就怪女生菜的类型?你爹造你的时候是不是太快了,没撑到一分钟,所以你们的脑子是萎缩的? [全部]兰凌王:还舔狗供养?就你们这种在游戏里找存在感的货色,现实里怕是连女生的手都没摸过吧?充皮肤?老娘自己赚的钱自己花,也只有你们这群啃老族还拿花贝充点券的来酸了。 [全部]兰凌王:哦对了,你们五个人打我们还得靠嘴赢,这叫什么来着——阳Wei型选手,下面不行上面补? 消息刷得飞快,对面的聊天框沉默了整整七秒。 苏晚捂着嘴,眼睛瞪得溜圆,手里的手机差点滑出去。 "蔓蔓……" 陆辞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低头看了眼周蔓的屏幕,然后把茶杯放下,默默地往旁边挪了半个身位。 对面终于回过神来。 [全部]诸葛凉:**,嘴挺硬,那就用战绩说话 [全部]诸葛凉:等会儿把你们杀到出不了泉水,看你还嘴不嘴硬 [全部]赵运:就是,有本事先把战绩打正 [全部]孙冰:女的就是这样,打不过就只会喷 周蔓冷笑了一声,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拍。 "来啊,谁怕谁。" 但现实是残酷的。 前面那十几分钟的嬉闹和混乱已经让经济差拉到了一个几乎不可逆的地步。 对面五个人的装备栏里塞满了成型的大件,而尤清水这边——周蔓的兰凌王只出了半件无尽,陆辞的吕步被压了整整三级,苏晚的阿离全程在草丛里种蘑菇,经济垫底。 团战在中路河道爆发。 对面的诸葛凉一套技能砸进人堆,伤害数字像爆竹一样噼里啪啦地往外蹦。 周蔓的兰凌王隐身绕后想切后排,被对面的辅助一个控制钉死,紧接着赵运一枪挑飞,落地即死。 陆辞的吕步开了大招冲进去,砍了两刀,血条就见了底,被孙冰的减速黏住,活活磨死。 苏晚的阿离刚从草丛里探出头,还没来得及放技能,就被诸葛凉的余波扫中,一个脆皮直接蒸发。 尤清水的昭君放出了冰封,冻住了两个人,但伤害不够,对面吃了控制之后集火反打,三秒钟不到,灰屏。 整个屏幕上只剩下一个穿着白色蓬蓬裙的小鹿女,站在河道边上,茫然地看着四个队友的灰色倒计时。 时轻年的拇指悬在屏幕上方,往左推了一下摇杆想跑,但对面五个人已经把他围成了一个圈。 小鹿女的移速本来就慢,还被五个英雄堵在河道中央,前后左右全是敌方的角色模型,密不透风。 但他们没有动手。 没有一个人放技能。 五个人就那么围着他,原地站桩。 [全部]诸葛凉:哟 就剩这个辅助了 [全部]孙冰:别杀别杀 这个留着 [全部]赵运:妹妹叫声好哥哥听听?叫了就放你走 [全部]诸葛凉:哈哈哈 再发张黑丝腿照 直接不杀了 我们投降都行 给你的其他队友留点脸 [全部]孙冰:腿照腿照腿照!!! 时轻年的下颚线绷紧了。 他没有看屏幕上那些跳动的文字,而是盯着自己操控的那个角色——被五个人围在中间,动弹不得,像一只被猫戏耍的老鼠。 他本来就因为全程拖后腿而憋着一股闷气。 不会玩。 帮不上忙。 闪现还闪错了方向。 队友全死了,他一个辅助毫发无伤地站在原地,这画面本身就够讽刺的。 现在还被一群人当着自己女朋友的面围起来调戏。 叫哥哥。发照片。 时轻年怒了。 他停下了所有操作。 小鹿女站在原地不动了。 "周蔓。" 他的声音很平。 周蔓正在等复活,听到他叫自己,偏过头。 "嗯?" "这号,能骂人吗?" 周蔓愣了半秒,然后眼睛亮了。 她往沙发靠背上一仰,双手枕到脑后,露出一个看好戏的笑容。 "随便骂,这号是荣耀贵族,不会被封的。" 时轻年低下头,先点开了动作面板。 他在一排花里胡哨的表情动作里翻了两下,找到了一个——小鹿女单手叉腰,另一只手朝前勾了勾手指,脑袋歪着,分明是个挑衅的姿态。 他按了下去。 穿着白色蓬蓬裙的小鹿女在五个敌人的包围圈正中央,跳起了挑衅舞。 毛茸茸的耳朵一颤一颤的,蓬蓬裙的裙摆随着动作轻轻摇晃。 然后他切到了打字界面。 [全部]小鹿女:叫你爹呢 一个个打游戏欺负人就牛*了?现实里是不是找不着对象只能在游戏里yy啊 [全部]小鹿女:就你们这*样的还要腿照?照照镜子看看自己配吗 狗都不理你们那张脸 [全部]小鹿女:五个大老爷们儿打赢了在这**, 你们*知道会不会直接把你们腿打折 [全部]小鹿女:下水道里的老鼠都比你们有排面 人家好歹知道躲着走 你们倒好 主动凑上来恶心人 [全部]小鹿女:btW 老子一米九 纯爷们儿 你们想看的黑丝腿照我没有 但是可以给你们看看我的拳头照 要不要?来 加个WX 线下聊 对面的聊天框彻底炸了。 [全部]诸葛凉:???男的??? [全部]赵运:**,我** [全部]孙冰:你nm的逗我呢 时轻年手指没停,完全释放自己,化身成网络喷子。 大河之键天上来,当上了键仙。 攻击之凌厉,语法之脏乱,让人看得瞠目结舌。 他还会用谐音代替脏字躲避系统的审查,骂得对面祖宗十八代都上天了。 第123章 (加更)其实我平时不这样的 ……… [全部]小鹿女:最后送你们一句 与其在游戏里yy女玩家 不如回家多陪陪你妈 毕竟她含辛茹苦把你养这么大 结果你在网上当电子流氓 她知道了怕是棺材板都压不住 周蔓已经笑得整个人缩成了一团,脸埋在沙发靠垫里,肩膀剧烈地抖动,发出断断续续的、几乎喘不上气的笑声。 陆辞无声地鼓了两下掌。 苏晚朝他竖起了大拇指。 尤清水靠在沙发上,手里端着的茶杯悬在半空,一口都没喝进去。 她盯着手机屏幕上飞速刷过的文字,嘴唇先是抿紧,然后抖了一下,最后整个人笑得腰都弯了,肩膀一耸一耸的。 她知道时轻年骂人的功夫很牛,但没想到这么牛。 认识时轻年这么久——从最初那个在工地上扎钢筋也要攒钱给她买包的沉默少年,到后来擦肩而过时把她当空气的冷漠模样,再到现在和她一起窝沙发上穿着家居服打游戏的样子。 她从来没见他在自己面前一口气说过这么多脏话。 "噗——" 尤清水笑得眼尾泛出泪光,摸摸他的头。 "骂得好。真有你的。" 时轻年看向她。 耳根有点红,但嘴角压不住地翘起来,露出一点虎牙。 "其实我平时不这样的……" "我知道。"她又笑了一声,"今天破例,表现优秀。" 时轻年被她夸得那点心虚瞬间蒸发了,湛蓝的眼底浮上一层得意。 屏幕上,对面终于回过神来,彻底恼羞成怒。 五个人同时动手,技能铺天盖地地砸下来。小鹿女的血条一瞬间见底,白色蓬蓬裙倒在了地上,屏幕灰掉。 [全部]诸葛凉:nm的给老子死 [全部]孙测:嘴硬的东西 杀了祭天 时轻年放下手机,往沙发靠背上一仰。 "虽败犹荣。" 但对面显然不打算就这么算了。 接下来的几分钟里,对面五个人开始了报复性的屠杀。他们不再推塔,不再打野,唯一的目标就是——杀。 尤清水的昭君刚出泉水就被蹲在门口的赵运一枪捅穿。 周蔓的兰凌王隐身想绕后,被孙冰的真眼照出来,集火秒杀。 苏晚的阿离连位移都没来得及放就被诸葛凉的大招追着炸死。 泉水压制。 对面五个人站在高地入口,把他们堵在水晶前面,一个一个地点名击杀,每杀一次就在全频道刷一句"跪下磕头"。 [全部]诸葛凉:怎么不骂了?继续啊? [全部]赵运:磕头磕头磕头 周蔓舔了一下后槽牙,眼神变了。 "行。" 她把手机横过来,调了一下灵敏度,声音沉下去半个调。 "认真打。" 尤清水放下了茶杯。她的眼神从刚才的笑意盈盈切换成了另一种模式。 瞳孔微缩,目光沉下来,嘴角那抹弧度还在,但意味完全不同了。 "苏晚,你别再蹲草丛了。等会儿团战你站后排输出,看到赵运近身就往我这边闪,我给你控住。" 苏晚愣了一下,然后用力点头。 "周蔓,你别再抢陆辞的兵了。" "知道知道。" "陆辞,你等会儿开团,吕步大招进场,先手控他们的后排。" "明白。"陆辞手指已经搭在了技能键上。 尤清水侧过头,看着时轻年。 "你——" "我知道。"时轻年打断她,语气认真,"跟着你,不乱闪。" "不只是跟着我。"尤清水的声音放慢了,一个字一个字地说,"等会儿团战开了,你用大招附身到我身上帮我刷盾。我冻住他们,你的护盾保我不死,我们两个连在一起输出。" 时轻年盯着她看了两秒。 "连在一起?" "游戏里。" "哦。"他低下头,拇指在小鹿女的大招图标上摩挲了一下,"好。" 复活倒计时归零。 五个角色从泉水里走出来,这一次,阵型截然不同。 陆辞的吕步走在最前面,身上的大招光效蓄势待发。周蔓的兰凌王消失在侧翼的阴影里。苏晚的阿离站在最后方,手指终于搭上了技能键而不是缩在草丛里。 尤清水的昭君和时轻年的小鹿女并肩站在中间。 小鹿女的大招激活,白色的光芒将她包裹,然后整个角色化成灵体,在昭君的头顶上荡秋千。 屏幕上,昭君的周身也多了一圈柔和的白色光环,那是小鹿女附身后的盾。 对面五个人还堵在高地入口,看到他们出来,立刻压了上来。 [全部]诸葛凉:又出来送? 陆辞的吕步开大冲进人堆,战戟横扫,把对面的阵型撕开一个口子。诸葛凉和孙冰被迫往两边散开。 就在这个瞬间,周蔓的兰凌王从侧翼的阴影中现身,一刀劈在孙冰的后脑勺上—— 暴击。 孙冰的血条直接掉了三分之二。 他慌忙往后闪,周蔓追上去补了第二刀,收割。 [全部]兰凌王击杀了孙冰 五打五变成了五打四。 诸葛凉反应极快,大招锁定了冲在前面血量危险的吕步。冲击波追着陆辞飞过来,眼看就要命中—— 尤清水的昭君闪现加抬手。 冰封。 巨大的冰晶从地面炸开,将诸葛凉和身旁的赵运同时冻在原地。冰封的瞬间,小鹿女的大招触发,一层白色的护盾覆盖在昭君身上,挡住了对面冲击波的伤害。 陆辞的吕步趁着控制时间,回头一戟劈在被冻住的赵运身上。 苏晚的阿离终于动了。 她从后排起跳,位移接平A,落点精准地砸在赵运头上,配合吕步的伤害,赵运的血条清零。 [全部]阿离击杀了赵运 诸葛凉解冻后想跑,尤清水的昭君二技能丢出去,减速命中,紧接着一技能收割。 [全部]昭君击杀了诸葛凉 三十秒之内,对面倒了三个。 剩下两个敌人掉头就跑,周蔓的兰凌王隐身追击,在野区草丛里逮住了落单的那个,一套技能带走。陆辞的吕步追上最后一个,塔下强杀。 [全部]——ACE! 全灭。 周蔓从沙发上蹦了起来,手机举过头顶。 "团灭了!!!" 苏晚激动得把靠垫抱在胸前使劲捏,脸上的红晕这次是纯粹的兴奋。 "我杀了一个!我真的杀了一个!" 对面的全频道安静了。 第124章 你就是想一直挂她身上吧 彻底安静了。 尤清水操控昭君推掉了对面中路的第二座塔,兵线涌入对面的高地。 接下来的十分钟里,局势像被人按下了倒带键。 每一波团战,尤清水都精准地报出目标和时机。 她的指挥简洁到只有几个字。 "进"、"等"、"切后排"、"拉回来"。 但每一个字都踩在节奏的刀刃上。 周蔓的兰凌王成了对面后排的噩梦,每次隐身出现都带走一个脆皮。 陆辞的吕步在正面战场扛住了所有伤害,配合尤清水的控制链,把对面的阵型一次又一次地撕碎。 苏晚的阿离虽然操作依然生疏,但在尤清水的指挥下,她的每一次输出都恰好补在了最关键的位置上。 而时轻年的小鹿女什么都不用做。 只需要当她的挂件,保护好她。 最后一波团战,对面做了殊死抵抗,诸葛凉的大招砸进人堆,但尤清水的冰封先一步冻住了三个人。 周蔓绕后收割,陆辞正面碾压,苏晚补刀收人头。 对面的水晶在兵线的冲击下碎裂,胜利的画面弹了出来。 [全部]——VICTORY 对面的聊天框在最后时段跳出了一行字。 [全部]诸葛凉:……昭君姐加个好友吗? 看到这话,时轻年在最后两秒飞速发了一句。 [全部]小鹿女∶去**的 游戏赢了,也出了口恶气,大家的瘾被彻底激发。 周蔓直接把匹配切成了排位,斗志满满的说今天不到七连胜绝不下线。 接下来,就进入连开模式。 有尤清水担任指挥位,大家的配合度越来越高。 时轻年学习能力强,一两把就完全摸清了游戏机制,开始上手。 但他还是一直玩着辅助,只跟尤清水,当尤清水的保镖。 第七次胜利结算页面弹出来的瞬间,周蔓满足了。 "爽!" 尤清水退出结算页,瞥了一眼屏幕右上角的时间,四点十三。 "打了三个多小时了。" 苏晚刚才还沉浸在连胜的亢奋里,听到这话才意识到时间过得这么快。 "真的假的……感觉才打了一个小时。"她揉了揉酸涩的眼睛,手机壳上的小兔子挂件晃来晃去。 周蔓转过身,意犹未尽道∶“要不我们再来一把?” "下次吧。"尤清水锁了屏,"该准备晚饭了,食材还没处理。" "晚饭不是还早吗——" "你们刚刚不是说想吃火锅吗?火锅底料要炒,海鲜要处理,牛肉要片,菜要洗,把这些都弄完,要费不少时间呢。" 周蔓唉声叹气着,但到底没再坚持,转头戳了戳陆辞的胳膊。 "那这赛季咱们必须上荣耀。五排,固定阵容,清水指挥。" "我没意见。"陆辞把手机放回口袋。 时轻年从沙发上坐直了,单手撑着膝盖站起来,骨节咔哒响了一声。 "上荣耀要赢多少把?" "别管多少把了,你先把英雄池扩展一下,总不能赛季打到底还只会一个小鹿女。"周蔓斜眼看他。 "小鹿女挺好的。" "……你就是想一直挂在清水身上吧。" 时轻年没否认,甚至没接话,只是低头看了一眼尤清水,表情理所当然。 尤清水站起来往厨房走,经过他身边时,指尖在他手背上轻轻敲了一下。 "来帮忙。" "好。"他立刻跟上去,步幅大,两步就追到她侧面。 “我们也来帮忙!” 周蔓他们也都起身往厨房里涌。 就这样,虽然在座的各位除了尤清水,都不会做饭,但没一个闲下来的。 尤清水打开冰柜,冷气扑面涌出来,她弯腰扫了一圈里面的食材储备。 清点后,厨房的动线被她三两句话分配完毕。 尤清水系上围裙,从柜子里翻出一袋干辣椒、花椒、豆瓣酱和牛油块,摆在灶台上。 铁锅架上去,牛油下锅,滋啦一声,浓郁的油脂香气瞬间弥漫开来。 她拿木铲翻动着融化的牛油,另一只手把豆瓣酱舀了两大勺扣进去,红油翻涌,辣味呛鼻。 "时轻年,虾线会挑吗?" 时轻年站在水槽前面,面前摆着一盆基围虾和几只鲍鱼仔。 "不会。"他诚实得很。 "虾头后面第二节,用牙签从背上挑进去,往外拉,一根黑线,拽出来就行。" 时轻年拿起一只虾,左手捏着虾身,右手拿牙签往虾背上戳。第一下戳歪了,虾从指缝里滑出去,弹到水槽壁上又弹回来。 他皱了下眉,重新抓起来,这回力道掐准了,牙签尖端刺进去,缓缓往外拉——一根灰黑色的细线被完整地抽了出来。 "就这样?" "对。剩下的你自己来,鲍鱼的内脏也要去掉,用刀尖把那团黑绿色的东西剔掉。" 他点了下头,开始闷头处理。动作从一开始的笨拙变得越来越快,到第五只虾的时候已经能一气呵成了。 体育生的手眼协调在这种精细活上同样好使。 苏晚负责洗菜,水龙头哗哗响着,她偶尔蹭一下鼻尖上溅到的水珠,动作认真。 周蔓领了洗水果的活,边洗边顺手拿了一颗车厘子丢进嘴里。 "偷吃要罚钱。"尤清水头也没回,木铲在锅里翻了一下。 "我检验品质!万一有坏的呢!" 客厅那边传来玻璃瓶碰撞的清脆声响。 陆辞站在餐桌旁,面前摆了一排高脚杯和各种瓶瓶罐罐,正往调酒壶里倒红酒,动作倒是有模有样。 "我在试配比。你们谁能喝辣的?” “我调了两种,一种加了青柠和气泡水,清爽型的;一种纯红酒加了点肉桂和橙皮煮的热红酒,很配火锅。" "都要。"周蔓边洗边吃水果,干脆地回了一句。 "我也都要。"苏晚把洗好的菜沥干水分,端着菜篮子往餐桌方向走,路过陆辞身边时探头看了一眼他调的酒,颜色是好看的石榴红,"好漂亮。" "那当然,"陆辞笑了一下,把热红酒倒进一个小奶锅里放到电磁炉上小火加热,"碗筷我已经摆好了,火锅用的蘸碟也备了——芝麻酱、油碟、醋碟,够不够?" 第125章 桌子底下搞什么呢,你俩 "够了够了。" 尤清水把炒好的底料倒进已经烧开水的鸳鸯锅里,红汤那边立刻翻涌起来,辣味直冲天灵盖,清汤那边则安安静静地飘着几颗红枣和枸杞。 她嘴角弯了弯,拍拍手。 "都差不多了,上桌吧。" 时轻年第一个看向她,把已经处理好的虾和鲍鱼都搁一边。 "我来端锅吧,别烫着你。" 说完,他两只手直接握住鸳鸯锅两边的把手。 "笨蛋!用隔热手套!"尤清水声音拔高了半度,一把扯过挂在墙上的硅胶手套塞进他手里。 "没事,我在工地徒手搬过刚焊完的钢筋。" "那是钢筋,这是汤。烫伤了你拿什么打球?" 时轻年张了张嘴,没反驳,老老实实套上手套,把锅端到了餐桌中央的电磁炉上。 鸳鸯锅在桌上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红汤翻滚,白汤清澈。 周围摆满了一圈盘子——手切肥牛、鲜虾、鲍鱼、毛肚、鸭血、各色蔬菜、菌菇拼盘,还有陆辞调的两种酒,玻璃杯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折射出好看的光泽。 牛油锅底翻涌的红汤咕嘟作响,蒸腾的热气裹挟着花椒与干辣椒的麻辣因子弥散开来,钻进沙发垫的缝隙、爬上窗帘的褶皱。 整间屋子都浸泡在一层浓稠的、带着微甜牛脂香的暖雾里。 尤清水最先动了筷子,夹了一片烫到刚好卷边的肥牛卷,在芝麻酱碟里滚了一圈,蘸料裹得均匀,送进嘴里。 牛肉的油脂在舌尖化开,芝麻酱的醇厚压住了红汤的辣意,鲜味在口腔里层层叠开。 她眯了下眼,"好吃。" 周蔓已经不管什么矜持了,筷子在红汤和清汤之间来回穿梭,夹了一块鸭血咬下去,烫得直吸气,含含糊糊地说:"呼……清水你是不是上辈子是厨神转世啊,这底料炒得也太香了。" 苏晚乖乖地把毛肚在红汤里涮了七八秒就捞出来,蘸了油碟,咬一口,脆嫩的口感让她整个人幸福地缩了一下肩膀。 "外面那些火锅店的底料全是预制包吧?跟清水手炒的比差远了……" 周蔓嚼完嘴里的东西咽下后,筷子朝尤清水一指:"我说真的,你以后不管干什么,我跟苏晚必须跟着。这辈子绑定了。" 苏晚使劲点头。 尤清水把鲍鱼仔夹进清汤那边涮,嘴角弯着,声音轻飘飘的:"好。谁都不许先走。" 那句话落得随意,像桌上飘散的一缕热气。 桌面底下,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无声地覆上了尤清水的大腿。 时轻年脸朝着锅,筷子还夹着一块鸭血往嘴里送,表情正常得不能再正常。 只有搭在她腿侧的拇指不老实,指腹隔着家居裤的薄棉料来回蹭了两下,缓慢的,带着点试探的意味。 尤清水筷子顿了一拍,没抬头,左手从桌沿垂下去。 五根手指落进他掌心的瞬间,时轻年的指节立刻收拢,扣得很紧。 他侧过脸,凑到她耳朵边上。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够两个人之间那几厘米的空气传导。 "……我呢。" 尤清水眼皮都没抬:"你什么。" "好一辈子。"他的拇指摁在她虎口上摩挲,声线闷闷的,带着一点委屈的毛边,"你光记着你的好姐妹,那我呢?" 尤清水憋着笑,指甲尖在他掌心掐了一下。 时轻年吃痛,手指却攥得更紧了。 "轻一点——" "那你闭嘴吃饭。" 周蔓的视线忽然从锅里抬起来,眼珠子转了一圈,精准定位到桌面以下两个人交叠的手臂角度。 她把筷子往碗上一搁,倚着椅背,双臂抱胸。 "哟。" 尤清水的手指微微一僵。 "桌子底下搞什么呢你俩。"周蔓挑起一边眉毛,"我说这火锅怎么吃着吃着就变味了,合着配菜是你们的狗粮啊?" 时轻年面不改色:"我没动。" "你右手在哪呢?" "夹菜。" "你左手呢?" "……放着。" 周蔓嗤笑了一声,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放在哪就不用我说了吧。行,定个规矩——谁再秀恩爱,今晚的碗归谁洗。" 陆辞端着热红酒抿了一口,在旁边适时补了一句:"我支持。" 时轻年不情不愿地把手缩了回去,往椅背上一靠。 尤清水低头喝了口汤,嘴角那弯弧度藏在碗沿后面。 热红酒在小奶锅里微微冒着泡,肉桂和橙皮的香气融进酒液里,倒进玻璃杯时颜色浓得像液态的琥珀。 陆辞调的两种酒确实都不赖。 气泡款清冽,入口有青柠的酸涩,尾调被气泡水推上来一股细密的甜;热红酒则厚重些,暖烘烘的,顺着喉咙淌下去像吞了一小团柔和的火。 苏晚端着热红酒的杯子小口小口地呷,她酒量一般,但架不住陆辞调的味道太好,甜得几乎喝不出酒精。 周蔓和尤清水更是一杯接一杯,两种口味换着灌。到第四杯的时候周蔓的耳根已经烧红了,尤清水的两颊也浮起一层薄薄的绯色。 时轻年面前那杯动都没动。他拿起来闻了一下就放回去了,换了瓶矿泉水。 "你不喝?"尤清水偏头看他。 "我喝不来酒。"他拧开瓶盖灌了一口水,"加上训练期教练闻到酒味能把我从四楼扔下去。" 话题在酒精的催化下变得松散而跳跃。 从刚才那局游戏里对面的嘴脸,聊到周蔓上周在商场跟人吵架,再拐到苏晚新养的那只布偶猫。 直到陆辞忽然问了一句:"对了,你们三姐妹是怎么认识的?" 周蔓手里的杯子还没放下,一口酒差点呛出来。 "这个我来说!" 她把杯子墩在桌上,酒液晃了一圈。脸上的红晕让她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更加鲜活。 她伸出三根手指在空中摇了摇。 "六年。不对——七年了。" 苏晚在旁边小声纠正:"六年半,蔓蔓。" "差不多差不多。"周蔓大手一挥,"初二那年,我在美国念书,闲得要死,下了一款叫'天启'的开放世界网游。晚晚那时候在庆市,清水在京市。三个城市,不同时区,凑到一起全靠这破游戏。" 第126章 (加更)你给我对清水好一点 她越说越来劲,身子往前倾,筷子被她当成了指挥棒。 "第一次组队的时候,我还以为晚晚是个男的,因为她玩的战士,名字叫什么来着——" "……霜刃无双。"苏晚把脸埋进手掌里。 "对!霜刃无双!"周蔓拍桌大笑,"我说这哥们儿打架挺猛的,结果语音一开,一个糯叽叽的小女生。清水更绝,她玩的刺客,从来不开语音不打字,就丢表情包。我跟晚晚在公会频道聊了整整三个月才知道她是女生。" 尤清水在旁边平静地夹菜:"我那时候话少。" "你现在话也不多——"周蔓被她瞥了一眼,立刻改口,"好好好你话多,你话最多。" 苏晚放下遮脸的手,接着说:"后来我们就慢慢熟了。每天放学就上线,打副本、做任务,语音能挂一整晚。有时候也不聊游戏,就各说各的事。蔓蔓在美国遇到了奇葩会跟我们吐槽,我考试考砸了会哭,清水……清水一般听我们说。" "她那时候就是个树洞。"周蔓灌了口酒。 "认识第三年,我们才第一次线下见面。"苏晚的声音轻了些。 时轻年把筷子搁在碗沿上,目光在三个人之间移动,安静地听着。 周蔓仰头盯着天花板,红着脸,忽然笑了。 "面基那天我差点没认出来。晚晚在网上挺社牛的一个人,见面怂得躲在柱子后面不敢出来。清水倒好,站在出站口等我们,穿了件白T恤牛仔裤,我心想完了,这人长这样我怎么跟她做朋友,有压力。" "然后呢?"陆辞笑着问。 "然后?然后一起去吃了顿海底捞,晚晚哭了,我也哭了,清水没哭但是眼眶红了。"周蔓的声音忽然轻下来,筷子在碗沿转了一圈,"就……网友见面嘛。但比见网友激动多了。" 苏晚鼻尖泛红,把脸别到一边去。 鸳鸯锅里的红汤咕嘟了一声,热气从锅沿漫上来,模糊了对面的轮廓。 "直到大学报到那天,"周蔓又开了腔,"我先到的。在新生报道处刷手机,抬头一看——苏晚拖着箱子从出租车上下来。我当场就愣了,'你怎么在这?'她也愣了,'你怎么也在这?'" 苏晚小声说:"然后清水从我们后面走过去了。" "对,她路过我俩的时候看都没看一眼。" "因为我不知道你们也进了京大。"尤清水的语气有些无奈。 "所以我说缘分啊。"周蔓眼底的笑意被酒精泡得湿润了,声音也软下来。 "六年半。三个城市,一款破游戏,最后到了同一张饭桌上。这要不是命中注定,什么是。" 陆辞第一个举起杯子,琥珀色的液面在灯下晃了一圈。 "敬你们的友谊。" 苏晚双手捧着杯沿,轻轻碰上去,发出一声细脆的玻璃响。 "敬大家。" 尤清水单手托起杯身。 “敬现在。” 周蔓的杯子撞得最用力,酒液溅出来几滴,洇在桌布上。 "敬以后。敬咱们这几个人,走散了老娘跟你们没完。" 时轻年喝的矿泉水,但也规规矩矩地举了塑料瓶跟着碰了一下。 几只杯子在鸳鸯锅冒出的热雾正中碰到一处,碎响轻而干脆。 然后周蔓就没停过。 热红酒被她当茶灌。 一杯见底还没咽完,手已经伸向小奶锅去添第二杯。陆辞侧身握住她的手腕,力道不重,声音也平稳: "差不多了,蔓蔓。" 周蔓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啪地拍回桌面上。 "美女喝酒,你少管。" "你脸都红透了——" "那是腮红。" 陆辞无奈地看向尤清水。 尤清水放下筷子,语气不紧不慢:"蔓蔓,明天你还有事。头疼起来你又哭天喊地的。" 苏晚也凑过来拉她袖子:"蔓蔓,上次你宿醉吐了一晚上,忘了?" 周蔓被两头堵住,眉头皱了起来,总算把手从奶锅柄上撤了回去。 "行行行,不喝了。一群管家婆。" 她把最后半口闷掉,舌头在齿间打了个卷,撑着桌沿站起来,椅子腿刮过地板发出一声刺耳的嘶响。 身体明显向左歪了一截,又拿手肘撑住桌角勉强稳住。 她没往沙发走。 她径直朝时轻年晃过去。 时轻年正把空矿泉水瓶拧来拧去,忽然发现一个满脸绯红的女人戳到了自己面前,距离近到能闻见她身上的肉桂味。 "时轻年。" 周蔓的舌头大了一号。 "你、你听好了。" 她伸出一根食指,戳在他肩膀。 "你给我对清水好一点。" 时轻年微微后仰了半寸,没来得及躲开那根手指。 "我知——" "你不知道。"周蔓打断他,手指戳得更用力,指甲盖都压白了,"你只看到她现在这样,什么都扛得住,什么都有办法,聪明又厉害,刀枪不入的。" 她的声音忽然沉下去,醉意里裹着一种很生硬的认真。 "只有我们知道,她上初中那会儿……不是这样的。" 桌对面,尤清水夹毛肚的动作停了。 苏晚低下了头。 "她以前不爱说话,一个人待着,谁都不理。班上的人排挤她、孤立她,冷暴力——你懂不懂什么叫冷暴力?就是没人打你没人骂你,但所有人假装你不存在。座位周围空一圈,分组没人要她,连值日表都跳过她的名字。" 周蔓的眼眶泛了红,酒精把她所有的防线都泡软了。 "我跟苏晚花了多长时间才真正走进她内心的,你知道吗?整整两年。两年她才肯在语音里跟我们说话超过十个字。" 她又往前凑了一步,手指展开,在他肩膀上拍了两下,力道不轻。 "所以如果让我发现你敢对她不好,或者你背着她在外面乱搞,我就找人把你绑了丢河——" 一只手从侧面伸过来,精准地捂住了周蔓的嘴。 尤清水站在她身后,手掌严丝合缝地贴着周蔓下半张脸,嘴角挂着弧度,眉眼弯弯的。 "她喝多了。"尤清水的声音温和极了,"就喜欢开玩笑,别当真。" 第127章 你每次都是这样 周蔓在她掌心底下呜呜挣了两下,一把扯开尤清水的手指,嗓门反而更大了。 "我话还没说完呢!" 时轻年没有笑。 他把矿泉水瓶放到桌上,站起来。 一米九的身高在灯光底下投下一片很长的影子,他垂眼看着周蔓,神情比这一整个下午任何时候都要端正。 "不用你提醒。"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踩得很实。 "我会对她好。一直。" 湛蓝的瞳孔移向周蔓和苏晚。 "你们监督我。" 他停了一拍。 "如果我负了她,不用你们找人,我自己把自己绑了跳河里。" 客厅安静了两秒钟。 周蔓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红通通的眼眶眨了两下,忽然咧嘴笑了。 "这还差不多。" 陆辞走过来,一只手托住周蔓的后腰,稳稳地把她往沙发方向带。 "行了,审判长,休庭吧。" 周蔓靠进沙发软垫里,脑袋一歪就不动了。 尤清水叹了口气,转身进了厨房。 她从柜子里翻出蜂蜜罐子,勺子挖了两大勺化进温水里,又挤了半颗柠檬汁进去搅匀。 动作流畅利落,显然不是第一次这样善后。 然后一双手臂从后面环上来。 时轻年把下巴搁在她肩窝里,双臂箍着她的腰,箍得很紧。 尤清水手里的勺子在杯壁上轻轻敲了一下。 "……周蔓说的你初中时候,"他的声音闷在她颈侧,气息打在她耳后的碎发上,"是怎么回事?" 尤清水把蜂蜜水端到一边,语气松快得像在聊天气。 "没什么。小时候不太合群而已。" 她偏过头,侧脸贴上他的额角,笑了一下。 "我看起来像被人欺负的样子吗?是周蔓喝多了夸张。" 时轻年没说话。 他的手臂收得更紧了,收到她后背完全贴着他胸膛,收到两个人之间连一张纸都塞不进去。 "我不信。" 尤清水的笑容顿了一瞬。 "刚才在外面,"他的嘴唇擦过她的耳垂,声音低到像是从胸腔深处震出来的,"她说那些话的时候……你的眼神变了。" 他停了一拍。 "你脸上是笑着的。但眼睛不是。" 厨房里只剩下水龙头没拧紧滴答的声音和客厅传来的周蔓含糊不清的哼哼。 尤清水握着杯子的手指收紧了一点,指甲在玻璃杯壁上留下一道无声的滑痕。 她伸手把水龙头拧紧了。 滴答声断掉。 她把蜂蜜水杯端起来,侧身想绕过他去给周蔓送过去。 尤清水的肩膀刚转过一个角度,就被一只手按住了。 "真没什么事啦。"她仰头看他,杏眼弯成两弯月牙,语气软下来,带着一种近乎撒娇的哄劝,"谁小时候没经历过一点不开心的事?你看我现在不好好的嘛。周蔓喝了酒嘴上没把门的,你跟她较什么真。" 她腾出一只手去拍他的手臂,力道轻飘飘的。 "好了好了,松手,蜂蜜水凉了效果就差了——" 时轻年没松。 他两只手掐着她的腰侧,把她整个人转了过来。 尤清水的后腰抵上灶台边沿,蜂蜜水在杯子里晃了一圈,差点泼出来。 他低头盯着她,瞳孔里映着头顶那盏惨白的厨房灯管,没有一点笑的意思。 "你每次都是这样。" 尤清水愣了一下。 "哪样?" "一笑就过去了。什么事到你嘴里都是'没什么'、'没事的'。"他的拇指摁在她腰骨上,指腹发力,把她固定在灶台和他胸膛之间,"我是你男朋友。" "我知道你是——" "那我对你了解多少?"他的声音压下来,闷得发涩,"你的过往,我全是从别人嘴里听来的。周蔓说的,苏晚说的,学校里传的。你自己呢?你跟我说过什么?" 尤清水的睫毛颤了一下。 她试着往旁边挪了半步,他的手掌立刻收紧,十根手指几乎要嵌进她腰侧的软肉里。 她又往反方向拧了一下身子,肩胛骨刚离开灶台边沿三厘米,就被他整个人压了回去。 一米九的体量把她圈在方寸之间,一只手掌覆住她的腰,像锁扣一样,轻轻松松就把她整个人钉死在原地。 另一只手则是从她手里接过水杯,搁在一边。 尤清水挣了两下,纹丝没动。 她仰着脸看他,喘了一口气,嘴角那道防线终于有了裂缝。 "……你真想听?" "都想。开心的,不开心的。"他的额头抵上她的发顶,呼吸打在她的额角,"你不说我就不动了。" 厨房的灯管发出一声微弱的电流嗡鸣。 她的视线从他的锁骨滑到他的下颌线,又滑到那双澄澈的眼睛里。 然后她垂下眼帘,声音轻了下来,像从很深的水底打捞出来的东西。 "我小时候……性格跟现在不太一样。" "很软。很天真。别人说什么我都信。" 时轻年的手指微微收紧。 "我一直缠着我妈,说想要个弟弟或者妹妹陪我玩。"尤清水的嘴角扯了一下,那个弧度算不上笑,"后来上小学,家里请了个住家保姆。保姆带着她的女儿一起住进来了,单亲的,跟我差不多大。" 她停顿了一拍。 "我特别喜欢她。觉得老天终于给我派了个妹妹。" "她想穿我的裙子,我脱下来给她。想戴我的发卡,我摘下来递过去。” “想睡我的房间,我就搬去客房。她让我帮她写作业、帮她买零食、帮她跟别的小朋友道歉,我全都照做。开开心心的。" “我觉得我终于有一个好朋友了。" 她笑了一声。那个笑声刮过空气的声音很干。 "然后有一天她跟我说,给我准备了一个礼物,要带我去拿。" 尤清水的嘴唇动了动,像在咀嚼什么硬得咽不下去的东西。 "我就跟着去了。" "到了一条很偏的巷子,有辆面包车停在那。" "她把我推上去的时候我还在笑。" 时轻年的呼吸停了一拍。他的手指痉挛般地掐了一下她的腰,又立刻松开。 尤清水没看他,继续说。 "我被抓走了一天。车里还有别的小孩。有的比我更小。" 第128章 但那不是你的错 她的声音变得很平,像在复述一份天气预报。 "那些人打他们。踢他们。往身上浇冷水。有个男孩一直在哭,被扇了很多耳光。我在角落里哭,哭到最后嗓子发不出声音了。" "晚上我爸就带人来了,把我们都救了出去。" 她深吸了一口气。 "但我妈当时已经怀孕七个月。她知道我被拐走之后受了刺激……早产了。" 尤清水闭上眼睛。 睫毛在眼底投下一小片颤抖的阴影。 "弟弟生下来的时候,没有呼吸。" 时轻年的整个身体都僵住了。 他的手掌还扣在她腰上,但指节已经失去了力道,像被抽走了所有的弦。 "我妈身体也坏了。从那以后再也没办法怀孕。" 她睁开眼,抬起头。 杏眼里干干净净的,没有泪。只有一种很旧很旧、已经被压平了棱角的东西。 "爸妈从来没有怪过我。在我面前一个字都没提过,也不准别人提。对我还是跟从前一样疼爱。" "但是我自己过不了那个坎,无法原谅自己。" "所以后来就不太愿意跟人打交道。性格变得孤僻怪异,也没人愿意主动靠近我,整个初中都是一个人。" 她的嘴角弯了一下,这回是真的在笑,只是那个笑容单薄得像一层霜。 "直到在网上遇见周蔓和苏晚。屏幕隔着,我觉得安全。慢慢地……才好起来了。" 她松开了不知何时开始攥着他衣服的手指,掌心里全是汗。 伸手轻轻拍了拍时轻年僵在原地的手臂,语气恢复了那种松快的云淡风轻的调子。 时轻年一把把她拽进怀里。 他把她的脸摁进自己的胸口,手掌死死扣着她的后脑勺,五根手指埋进她海藻般的黑发里,扣得像要把她揉进骨头缝。 没有说话。 但尤清水能感觉到,贴着她太阳穴的那片胸膛里,心跳声快到失控。 他的胸腔在震。 不是心跳,是某种比心跳更深的东西。 像地震前地壳板块互相碾压时发出的那种钝响,闷在肋骨里面,一下、一下。 过了很久,时轻年才开口。 嗓子哑得不像他自己。 "对不起。" 尤清水的睫毛在他胸口蹭了一下。 "……让你想起这些。是我逼你说的。"他的喉结滚了一下,声带像被砂纸磨过,"对不起。" 她摇头,额头在他锁骨窝里蹭了蹭,想说没关系。 但他的手掌从她后脑勺滑到她的脸侧,掌心粗糙的茧子贴着她的脸颊,把她的脸捧起来。 瞳孔里全是血丝。 "但那不是你的错。"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你什么都没做错。你那时候才多大?你只是以真心待自己的朋友。错的是辜负你真心的那个人,错的是车里的那群畜生。" 尤清水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她本来已经收好了。 那些东西被她叠得整整齐齐,压在心脏最底下那层抽屉里,上了锁,吞了钥匙。 平时拿出来的时候她可以很平静,像翻一本别人的日记。 可偏偏—— 偏偏有人站在她面前,用这种笨拙到近乎粗暴的方式,把锁砸开了,然后告诉她:这不是你的错。 鼻腔里涌上来一股又酸又涩的热意。 她拼命忍住,眼眶还是红了。 不是那种楚楚可怜的泛红,是生理性控制不住的酸胀,逼得她不得不仰起头,用力眨了两下。 没用。 第一滴眼泪从右眼滑下来,砸在时轻年的虎口上。 尤清水伸手环住了他的腰。 她把脸埋回他胸口,手指攥着他后背的衣服布料,攥出一把褶皱。 声音从布料里闷出来,带着破碎的气音。 "你怎么不……早点出现。" 她的肩膀在抖。 "要是那时候你就在我身边……该多好。" 时轻年的下颌绷成一条铁线。 他低头看着怀里这个人。 京大的校花。 所有人眼里那个永远从容、永远笑得恰到好处、永远不可亵渎的尤清水。 此刻缩在他怀里,肩胛骨薄得像两片纸,抖得像被雨淋透的猫。 他是高一那年从同班一个男生嘴里第一次听到她的名字。 "一中的尤清水,你不知道?她爸妈都是国家的栋梁。" "长得跟大明星似的,追她的人能从一中教学楼排到咱们三中来。" "人家什么家世啊,咱们够不着的。" 他当时坐在教室最后一排,校服袖口沾着工地的水泥灰,听完那些话,脑子里自动拼出一个画面:锦衣玉食,众星捧月,从小到大顺风顺水的大小姐。 后面看到了其他男生传阅过来的她本人照片,他也没什么别的感觉。 觉得她什么苦都没吃过。觉得她站在那么高的地方,连鞋底都沾不到泥。 和他自己完全是两个世界,永远不会相交的人。 直到见到她本人,见到她为死掉的流浪猫撑伞。 从此钟情。 然后就是长达好几年的自我感动式追逐。 是他先不顾她的意愿,对她死缠烂打。 却还要在被她公开念过情书后,对她产生了怨气。 怨她高高在上,怨她把他的真心当笑话,怨她用最残忍的方式碾碎他的一切努力。 虽然那些怨只持续了短短几天,但如今又重新翻涌回来。 全变成了刀子,一把一把扎在他自己身上。 她背着那么重的东西活了那么多年。 而他那时居然还觉得自己被当众笑话就是天大的侮辱。 现在想来,他算个什么东西。 他不知道她背着一个死去的弟弟活了十几年。 他不知道她的清冷疏离不是清高,是被整个世界关在门外后重新长出来的壳。 他不知道她用了多少年才学会笑着面对所有人,把自己打造成现在这个尤清水。 内疚像潮水一样没过脚踝、漫过膝盖、淹到胸口。 时轻年低下头。 嘴唇贴上她的眼角。 咸的。 他把那滴还挂在她睫毛尖上的泪吻掉,又吻她的眼睑,吻她鼻梁上那道湿漉漉的痕迹。 "对不起。" 吻落在她左眼下方。 "对不起。" 又落在她颧骨。 他的嘴唇在发抖,和她的肩膀一样。 第129章 选择性示弱 尤清水吸了一下鼻子,抬手用掌根把眼泪胡乱抹掉。 她扯出一个笑。那个笑勉强挂在嘴角,像用别针别上去的,随时会掉。 "你说什么对不起。"她的声音还带着鼻音,却已经在努力恢复那种轻飘飘的调子,"该说对不起的又不是你。" 她拍了拍他的胸口。 "我现在很好。真的。" 时轻年盯着她。 她的眼眶还是红的,鼻尖也红,但嘴角已经弯起来了。 那副"我没事"的壳子重新套回去,严丝合缝。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堵着一团东西,什么都说不出来。 尤清水侧身拿起灶台上那杯蜂蜜水,塞进他手里。 "帮我把这个端给陆辞,让他喂蔓蔓喝。" 她松开他的衣服,往后退了半步,指尖理了理微乱的领口。 "我去阳台待一会儿。吹吹风。" 时轻年握着杯子没动。 "一个人?" "嗯。"她抬眼看他,杏眼里的水光还没完全散掉,"就一小会儿。" 他沉默了几秒。 然后转身从主卧里拿出一件灰色的大衣,走回来,抖开,披在她的肩上。 尤清水还没来得及反应,他又从沙发扶手上捞起一条奶白色的羊绒围巾,绕过她的脖子,在下巴底下松松地系了一圈。 他的手指在围巾的结上停了一拍。 "三十分钟。" "嗯?" "三十分钟后我来找你。" 尤清水弯了下嘴角,没拒绝。 她看着他端着蜂蜜水转身走出厨房,宽阔的背影被门框切掉一半,消失在客厅的光线里。 厨房重新安静下来。 她站在原地,垂着眼,伸手摸了摸围巾边缘蹭着下颌的那一小截绒毛。 脸上的表情像被人按下了某个开关。 所有的潮湿、所有的碎裂,在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杏眼恢复了惯常的清凉与沉静,嘴角那道弧度不再是强撑出来的,而是一种更深层,属于尤清水本人的平静。 她拢了拢肩上过大的男款外套,拉开了通往阳台的推拉门。 十二月的夜风灌进来,裹着干燥的冷意。 她走到栏杆前站定。 城市的灯火铺在脚下,密密麻麻,像打翻了一整盒碎钻。 风把她鬓角的碎发吹起来,又放下。 尤清水一个人站了不到五分钟。 身后的推拉门被拨开一道缝,脚步声拖沓得像鞋底粘了口香糖。 她没回头。 周蔓来到她身边,整个上半身塌在栏杆上,两条胳膊往前伸出去,下巴搁在小臂上。 像一只把自己摊成液体的猫。 "尤清水。" 她的声音干干脆脆,舌头上没有半点刚才那种大了一号的笨重。 "你现在有男人了,连杯蜂蜜水都不管我死活了?凉的。冰凉冰凉的。柠檬还搁那么多,酸得我牙根发麻。" 尤清水眼皮一翻。 "你又没真醉。" 她转过半个身子,靠着栏杆,双臂抱在胸前,围巾被风掀起一个角,拍在她下巴上。 "而且没经过我允许,就在外面翻我的底。" 她的杏眼眯了一条线,语气凉飕飕的。 "没往你那杯里加两勺盐,我已经很克制了。" 周蔓笑了。 笑声短促,喉音干净,没有半分酒气。 她偏过脑袋看尤清水,瞳孔在路灯打上来的散光里清清亮亮的,跟刚才饭桌上那双醉到涣散的眼完全不是同一双。 "我喝酒从来就没醉过。"周蔓的嘴角歪着,下巴还压在臂弯里,"几杯热红酒,就那点度数,骗骗外人还行。" 她吸了吸鼻子。 "还是你跟苏晚够意思,看出来我都在演,直接顺着接招。" 尤清水没接话。 风在她们之间穿过去,带走了一缕松木和肉桂混在一起的味道。 前者是那件灰色外套上残留的,后者是周蔓身上热红酒泡过的。 "我提你以前的事,是帮你。"周蔓把脸从臂弯里抬起来,侧身靠着栏杆,跟尤清水面对面,"我知道你懂我的用意。" 尤清水的眉挑了一下。 没吭声。 周蔓继续说。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回头选了时轻年。" 她抬手把被风吹到脸上的碎发拨到耳后,露出耳垂上那颗小小的银钉。 "但我看得出来,你是认真的。不是图新鲜,不是杀时间,是真的打算跟他长久地走下去。" 尤清水的睫毛动了一下,没否认。 "所以你听我说。" 周蔓的语速慢下来,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谈恋爱,得会示弱。" "这个示弱,不是在他面前撒娇装可怜、扮无辜、演小白花。那套有时效,不长久。" "我说的示弱,是挑你自己身上的旧伤口,选择性地翻开来给他看。" "让他看见疤,让他摸到那层结了痂的皮底下还没长好的肉。" "然后他就会开始想——原来她以前那样对我,不是因为看不起我。是因为她本来就被伤过,她很难再信任其他人。" "他自己就会替你找到理由,把你从前那些冷淡、漠视、甚至那次当众念情书——全都完全消化掉,再无芥蒂。" 周蔓的指甲轻轻刮着栏杆表面的漆皮,发出吱吱的细响。 "他会心疼你。而且不止心疼,他会觉得你终于愿意把铠甲卸在他面前了。他会产生一种被你真正接纳的错觉。" 她顿了顿,强调了那两个字。 "错觉。" "但这个错觉够用了。够他再死心塌地很久很久。" 尤清水垂着眼听她说完。 风从三十二层灌进来,把那件大了好几号的灰色外套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像一面旗。 "可你也知道我的性格。" 尤清水终于开了口,声音被围巾的绒毛捂得有点闷。 "我不喜欢主动跟别人提以前的事。更不喜欢别人因为那些事同情我。" 她的指腹在外套袖口的线头上搓了两下。 "我只习惯自己消化。" "所以我帮你。" 周蔓双手往栏杆上一撑,把上半身弹起来,转了个身,背靠栏杆,跟她并排站着。 "你说不出口的话,我替你说。你拉不下脸主动露出来的伤,我替你翻。反正舞台上唱戏的是你,我就在幕后敲个锣。" 第130章 铠甲是她自己一片一片焊上去的 她偏过头看尤清水的侧脸。 "而且我之所以敢提,是因为我确定你已经走出来了。" "你要是还困在那件事里,就算有人把刀架我脖子上我也不会在外人面前说那些。" "但你没有了。" 阳台上安静了几秒钟。 尤清水的嘴角动了一下。 然后弧度慢慢展开。 她偏过头,杏眼里映着城市碎钻般的夜景,嘴角勾出一个很轻很淡的弧度。 "不愧是周大师。" 周蔓嗤地笑出声,伸手推了一把她的肩膀。 "少埋汰我。" 风把周蔓的笑声吹散在三十二层的高空。 尤清水没再接话。 两人都不是喜欢煽情的人。 刚才那些话,已经是她们之间难得的“交心”时刻。 相视一笑后,阳台上只剩下风刮过栏杆的细碎声响。 这是她们多年来养成的默契。 前面在厨房里,她顺水推舟同时轻年说的那些往事,都是真的。 算不上骗他。 她只是没有告诉时轻年——那个把她推上车的女孩,就是林安安。 不是不想说。 是没到时机。 尤清水清楚时轻年的脑回路。 他并不蠢,甚至在某些直觉上敏锐得过分。如果她现在把林安安的名字丢出去,只会过犹不及。 会在他心底种下一颗怀疑的种子, 怀疑她跟他在一起,只是为了报复林安安。 怀疑她的回心转意不过是一盘棋里的落子。 虽然—— 最开始,差不多就是那么回事。 尤清水的嘴角弯了一下,弧度极浅。 她从来不觉得自己需要谁来拯救。 初中三年,一个人吃饭,一个人上学放学,一个人坐在教室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把所有试图靠近的人当成另一种形式的陷阱。 那三年她活得像一截被烧焦的木头,外面是灰,里面也是灰。 只有在游戏中可以释放一下。 但她自己爬出来了。 没有谁拉她。没有什么契机。 就是某天晚上看完城市夜景,次日早上刷牙的时候,镜子里那张脸忽然让她觉得——够了。 够了。不能再这样。 她把牙刷放下,洗了脸,换了衣服,在穿衣镜前站了三分钟,练习微笑。 从那天起,尤清水像变了一个人。 会笑,会说话,会在恰当的时机露出恰当的表情,会让所有人觉得她高洁、从容、不可亵渎。 铠甲是她自己一片一片焊上去的,不需要谁帮她卸,也不需要谁帮她修。 今晚在厨房里掉的那几滴眼泪。 有几分真,有几分是演,她自己也分不太清。 非要说纯粹的骗,那就是骗了时轻年,她和周蔓苏晚三人之间的相识。 什么"在网上遇见,屏幕隔着觉得安全,慢慢好起来了"。 说出来她自己都想笑。 真实版本是这样的。 初中的尤清水很沉迷于网络游戏,在“天启”中加入了一个公会,成为里面的管事,天天在世界频道约架。 敌对的公会,会长ID叫"周大爷不是你大爷",副会长叫"霜刃无双"。 两个公会打了整整两年。 从地图东头打到西头,从野外BOSS打到竞技场,从竞技场打到世界频道对骂。 尤清水那时候最喜欢干的事,就是放学回家,登上号,带着一队人蹲在复活点,等周蔓的角色刷出来,然后一套技能摁死。 死了复活,复活了再死。 周蔓那边也不是吃素的,隔三差五组织反蹲,两边杀得昏天黑地,公屏上全是双方成员的脏话和战报。 就这么互相折磨了两年。 后来,周蔓忍无可忍了。 她在游戏里打不过,就在线下找了个黑客,把毫无防备的尤清水的户给开了。 从里到外,扒了个底朝天。 真实姓名、学校、家庭住址、小学被拐的新闻报道,甚至连她在学校里那些孤僻、怪异的传闻,都翻了出来。 周蔓原本是想把她的素颜大头照贴到游戏论坛上,狠狠嘲讽一番这个在游戏里杀人不眨眼的魔头。 但谁曾想,第一次开别人的户,就开到了现实中顶级神颜的破碎忧郁少女。 照片上的尤清水,穿着宽大的校服,低着头,海藻般的长发遮住半张脸,露出的那只杏眼里,透着一种让人心惊的冷漠和隐藏的脆弱。 本身就是重度颜狗的周蔓,看着那张照片,沉默了足足十分钟。 然后她立马不顾公会间的“血海深仇”,拖着自己的搭档苏晚,对尤清水发送好友申请轰炸,死皮赖脸地要和尤清水做朋友。 后来周蔓跟她描述过当时的心理活动,原话是:"我他妈以为我要开到一个油腻死肥宅,结果开出来一个能直接出道的美少女。我当场叛变。" 尤清水一开始觉得这人有病。 敢开她的户,她要报警抓她! 但周蔓IP在国外,尤清水奈何不了她。 只能忍气吞声的通过申请,假装成为她的朋友,然后盯着她,寻找机会报仇。 顺便——吞掉她的公会。 但没想到。 这个朋友,一做,就做了那么久。 做到再也无法分开。 "想什么呢?" 周蔓的胳膊肘撞了她一下,把她从回忆里拉了出来。 "没什么。"尤清水收回视线,把下巴往围巾里缩了缩,"想你当年在复活点被我杀得破防,在世界频道骂街的样子。" 周蔓的脸一黑。 "尤清水,你知不知道你那时有多阴?我和晚晚经常被你杀到走不出复活点半步!" 尤清水眨了下眼,嘴角那点被戳中的窘意一闪而过,随即整张脸恢复成一种无辜到欠揍的茫然。 "是吗?我不记得了。" 她歪了下头,语气慢悠悠的。 "可能你说的是别人吧。" 周蔓的眉毛拧成一团。 "尤清水你——" "哎。" 尤清水忽然抬起下巴,视线越过周蔓的肩膀,望向头顶那片漆黑的夜空。 周蔓的话被截断在嗓子眼里。 尤清水的声音轻下来,带着一种不太像她的散漫惆怅。 "怎么现在越来越难看见星星了。" 围巾的绒毛蹭着她的下唇,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里散成一小团雾。 "我记得小时候,天上有好多星星。" 她的杏眼半阖着,睫毛在路灯的散光里投下一小片扇形的影。 "密密麻麻的,铺满整片天。可美了。" 第131章 眼前就是眼前,无缘就是无缘 周蔓张了张嘴,到底没再追着刚才的话题咬。 她认识尤清水太久了。 这人一旦开始装傻充愣转移话题,就跟泥鳅入水似的,你越使劲越抓不住。 周蔓索性也仰起头。 两个人并排靠着栏杆,脖子往后仰,盯着头顶那片被城市光污染洗得发灰的天幕。 什么都没有。 没有星星,没有月亮,连一架飞机的尾灯都看不见。 就是一整块沉甸甸、铅灰色的虚无。 周蔓看了好一会儿。 忽然抬手,食指朝西南方向点了一下。 "你看那边。" 尤清水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过去。 那片天空和别处没什么不同,都是灰蒙蒙的。但仔细看,云层的边缘确实比周围亮了一点点,像有什么东西在底下透着光,把那一小块云的肚子照得泛白。 "说不定星星只是被厚云挡住了。" 周蔓的手指还举着,指尖在冷风里微微发红。 "你看那下面,云比别的地方亮。应该就有星星藏在那儿,还在散着微光呢。" 尤清水的视线停在那片泛白的云层上。 她的睫毛颤了一下。 很轻,很短,像被什么东西拨了一下琴弦。 然后那个瞬间就过去了。 她收回目光,垂下眼帘,指尖无意识地捏着围巾的穗子。 周蔓把手放下来,揣进兜里,沉默了几秒。 "对了。" 她的语气忽然换了个调子,从刚才那种半吊子的感性里抽出来,变得平淡而随意,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叶星微要回英国了。" 尤清水没动。 "他提前两年多自学修完了京大规定的全部课程学分,被破例批准提前毕业。走之前,院系要给他办个欢送会。下周五晚上。" 周蔓偏过头看她。 "你去不去?" 尤清水的表情挂上一层薄薄的疑惑。 那种疑惑恰到好处。 不浓不淡,不像刻意装出来的,更像是真的在脑子里搜索了一圈,没搜到对应的条目。 "叶星微是谁?" 周蔓盯着她看了两秒。 然后笑了。 笑声从鼻腔里哼出来,带着一股"我就知道你会这样"的无奈。 "别跟我装啊尤清水。" 她伸手戳了一下尤清水的肩膀。 "叶星微就是叶铭。这点你不是最清楚了?" 尤清水的眉梢动了动。 "哦——" 她拖长了这个音节,懒散地靠回栏杆上,双手插进外套口袋里,整个人缩在那件大了好几号的灰色男款外套里,像一只把自己团进壳里的蜗牛。 "原来是叶铭啊。" 她的语气淡得像白开水。 "他改了名之后,我还真不怎么记得清他以前叫什么了。" 周蔓没接话。 尤清水的杏眼半垂着,睫毛在脸颊上落了一小片阴影。 "而且我跟他又没什么关系。不像你,跟他同系的。" 她偏了下头,看了周蔓一眼。 "我就不去了。" 这一次,周蔓没有笑。 也没有调侃打趣。 她转过身,正面朝着尤清水,背靠栏杆的姿势换成了侧身面对。 那双刚才还清清亮亮、带着玩闹意味的眼睛,忽然变得认真。 "我得到了一个小道消息。" 风从她们中间穿过去,把周蔓额前的碎发吹到眼角,她没管。 "叶星微这次回英国,是因为他爷爷突然去世了。家族内部出了动乱。他得回去处理和继承家业。" 她停了一拍。 "大概率不会再来华国了。" 阳台上安静了一瞬。 "这次欢送会,可能是你们最后一面。" 周蔓的声音压得很低,每个字都像是掂量过重量才放出来的。 "我不想你以后会遗憾。" 尤清水抬起眼。 杏眼里映着远处写字楼顶层的航空警示灯,一明一灭,红色的光点在她瞳孔深处跳了两下。 然后她笑了。 眉眼弯弯的,笑意柔和,像春天河面上化开的最后一块薄冰。 "不去了。" 她的声音很轻,很稳,没有一丝犹豫。 "明后天我要回一趟海市,陪爸妈跨年。还打算这次在家多待一阵,有些事情要处理。下周五说不定我还在海市呢。" 周蔓张了下嘴。 尤清水抢在她前面开口。 "眼前就是眼前。无缘就是无缘。" 她把下巴缩进围巾里,露出的半张脸上,那道笑的弧度始终没变。 "遥祝他一切安好就行。" 周蔓见她意已决,便没再多说什么,拍了拍她的肩。 "别在外面杵太久,风大。" 尤清水没回话,只是用下巴蹭了蹭围巾的绒面,算是应了。 周蔓抽回手,拉开推拉门。 屋里的暖意裹着火锅底料残余的辛辣味涌出来,又在她身后随着门合拢的动静被截断。 阳台重新安静下来。 风比刚才又冷了一层,像是专门等人少了才肯放开手脚。 尤清水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她来到阳台上有14分钟了。 锁屏。手机塞回口袋。 她把目光重新挂回头顶那片灰蒙蒙的天幕上。 刚才周蔓指的那块泛白的云还在,没移走多远,边缘被什么看不见的光源烘得发亮。 叶铭。 叶星微。 她的脑子里很自然地把这两个名字并列到一起,然后又很自然地承认,她确实记得他。 不是装的。 她对周蔓说的那句"叶星微是谁"是装的,但"跟他没什么关系"不是装的。 他们之间的确什么都没有。 虽然两人从初中到大学,都在同一所学校。 初中还是同班同学,但互相都没有对方的联系方式,两人之间的对话也是屈指可数。 要问为什么这个关系浅淡到随风会散的人,也会让尤清水对他印象这么深呢? 可能是因为她以前对他有过长达很多年的朦胧好感吧。 小时候的尤清水在被拐后,留下了严重的心理阴影,她无法面对母亲依旧温柔的眼神。 所以初中起就离开了海市,来到京市上学。 在那个喜欢成群结队、连去卫生间都要手挽手的年纪,她是一个异类。 不合群。孤僻。冷冰冰。 桐花中学,实验三班。 她至今还记得踏进那间教室的感觉。 九月。窗户开着半扇,蝉鸣从操场方向灌进来,黑板上用彩色粉笔写着"欢迎新同学"。三十几双眼睛齐刷刷地扫过来。 第132章 她孤立了所有人 尤清水从讲台旁边走过去,一路走到最后一排,坐下来,书包往桌肚里一塞。 全程没看任何人。 她那时候瘦得厉害,校服罩在身上空荡荡的,袖口能盖过半个手背。 一头黑长发没扎,散着垂下来,把脸挡了大半。 班主任让她做自我介绍。 她站起来。 "尤清水。" 三个字。坐下。 三十几个人面面相觑,然后被班主任尴尬的圆场盖过去了。 之后的日子,就是一条直线。 吃饭一个人。上课一个人。下课一个人坐在位置上翻课本,或者趴着,或者盯着窗外的梧桐树发呆。 体育课的时候,全班分组打篮球、踢毽子、跳大绳,她一个人绕着操场走圈。 不是跑,是走。慢吞吞地,像在散步。 老师叫过她谈话,不止一次。 "尤同学,你是不是在学校遇到什么困难了?” "没有。" "那你怎么不跟同学们一起玩呢?" "不想。" 老师还要说什么,她抬起眼看了对方一眼。 那个眼神,后来有个男生形容过∶"像被一块没有温度的玻璃挡了一下"。 老师不再多问了。 初一下学期开始,男生们注意到她了。 不是注意到她的性格,是注意到她的外貌。 披散的黑发开始挡不住那张越发美艳的面孔。宽大的校服也遮不住逐渐发育的身体。 有人递纸条,有人往她桌上放牛奶,有人下课时假装路过在她座位旁边转来转去。 尤清水的反应永远只有一种。 她把纸条原封不动地搁在桌角,牛奶推到桌子外侧等失主来领。 如果有人站在她桌旁不走,她连抬头都不会。 有个胆子大,家境富裕的小少爷直接在放学后堵住她,说喜欢她。 她当时停下脚步,看了那个男生一眼。 不是嫌恶,不是害怕,不是羞涩。 是那种审视实验标本的目光。 冰冷的,不含任何情绪的,仅仅是"看到了"而已。 她从他身边绕过去,继续走。 连"谢谢"或者"不好意思"都没留一个字。 男生的脸当场胀成猪肝色。 一个星期后,班里开始流传各种版本的"尤清水是怪胎"。 "听说她爸妈不要她了,她是被抛弃的。" "一个外地人,装什么清高啊,摆那个臭脸给谁看?我早就看她不爽了!" "我看她就是有病,脑子不正常。" 流言像水渍,从一个角落慢慢洇开,直到浸透了整间教室的空气。 有人跟她说话,旁边立刻有人阴阳怪气地来一句"你小心被传染"。于是那个人讪讪地走开了。下一次再也不会靠近。 尤清水自始至终,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独自上课。独自下课。独自吃饭。独自放学。 像一台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在固定的轨道上运行,不偏移,不停顿,也不加速。 与其说她被众人孤立了,不如说她孤立了所有人。 但实验三班里还有另一台"机器"。 靠窗第一排。 叶星微。 他的独来独往跟尤清水完全不同。 他不是不合群。是群不敢合他。 叶星微是英籍华人,所属的家族在海外影响力巨大。 桐花中学所有教学楼的修建和电子设备的购置,都是他爷爷捐的钱。 他没有其他富二代的通病——傲慢易怒目中无人。 整个人是谦逊有礼的。 大多时间都是独自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翻他的书,做他的题,偶尔抬头看一眼黑板,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 课间操排队的时候,他站在队伍的最前面,身姿笔挺,谁都不看,谁也不理。 不是蔑视,是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天然到无法被模仿的疏离。 就好像他跟周围所有人之间,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结界。 不是他拒绝别人进入,是别人走到那个边界的时候,会本能地停下来。 因为距离感本身就是他气质的一部分。 十二三岁的少年,长着一张能让全年级女生失语的面孔。 苍白、清瘦、眉骨高而薄,睫毛浓得不像这个年纪的男生。 他的眼睛是深琥珀色的,大多数时候垂着,像两枚被封在树脂里的旧时光。 但他跟尤清水之间没有任何交集。 她坐最后一排最右边,他坐第一排最左边。 整间教室的对角线。 最远的距离。 唯一算得上"交集"的,大概是初二那年秋天。 初二那年秋天的运动会,尤清水本来没打算去操场。 她的计划跟往常一样,在教室趴着,等这一天过完。 班里其他人全出去了,走廊上空荡荡的,偶尔有风从没关严的窗缝里挤进来,翻动桌面上没人收走的报名表。 体育委员在第二节课间操的时候冲进来找她。 满头汗,脸涨得通红,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参赛名单。 "尤清水!你既然报了女子拔河,还缩在这里干嘛?下午两点半检录,三班对五班!" 尤清水抬起趴在桌上的脸,头发压出的痕迹还印在左边脸颊上。 她看了体育委员一眼。 "我没报。" 体育委员愣了一下,低头看名单,又抬头看她,嘴张了张。 "但是……名单上写的就是你的名字啊。老师那边都确认过了。" 她伸手把那张名单拿过来。 第七栏。女子拔河。三班代表:尤清水。 字迹她不认识,歪歪扭扭的,故意模仿了印刷体。 不用猜她都知道,是班里那个一直在背后编排她的男生。 那个被她拒绝后,恼羞成怒下公开带人孤立她的富二代。 叫什么她忘了,她从来不记垃圾的名字。 那人坐她斜前方三排,每次她从走廊经过,都要跟旁边的人挤眉弄眼地嘀咕几句。 上个月刚在男厕所门口跟人吹牛,说"尤清水那种人就是欠收拾,给她点颜色看看她就老实了"。 尤清水把名单放回桌面,重新趴下去。 "我不去。" 体育委员站在原地,搓了搓手,脸上的表情在不耐和焦躁之间来回切。 "搞什么?!都已经报上去了,现在换人根本来不及!" 她没再回应。 体育委员站了半分钟,走了。 下午两点十分,班主任来了。 不是来商量的,是来通知的。 "尤清水,拔河项目你既然报了名,就必须参加。运动会是集体活动,不能因为个人原因影响班级。你要是实在不去,那我就打电话把你父母叫过来,让他们亲自替你说不去。" 第133章 不想别人拔掉她竖起来的刺 尤清水缓慢地坐直身体,校服袖口从手背上滑下来半寸。 她没再解释"不是我报的"。 这没有用,她也不想再给爸妈添麻烦。 教室后门口探进来好几颗脑袋,有男有女,眼睛亮晶晶的,嘴角压着藏不住的笑意。 等着看她窘迫,等着看她争辩,等着看她像被逼到墙角的老鼠一样挣扎。 班主任的耐心显然已经在之前跟体育委员的沟通中消耗殆尽,眉头拧得死紧,语气里带上了不加掩饰的烦躁。 "行了,赶紧下去,马上检录了。" 尤清水站起来。 椅子腿蹭过地面,发出一声短促的刺响。 她什么都没说,拿起桌角的水壶,往外走。 经过后门口那群人的时候,他们自动让开一条道。 有人在她身后小声嗤笑。 "真去啊?手都不包一下?" "谁让她平时那个样子,活该。" 操场上的检录区已经聚了不少人。 五班的女生队伍整整齐齐站成一排,每个人手上都裹着厚实的棉质护掌,有的还缠了运动胶带,一圈一圈绕得严严实实。 三班这边也差不多。 除了她。 尤清水的手空着。十根手指白而细,指甲剪得很短,掌心嫩得透粉,什么防护都没有。 旁边参赛的女生瞥了她一眼,目光在她空手上停了一秒,然后迅速移开,假装没看见。 体育老师举着名单在点名。 "三班尤清水?到了没有?" "到了。" 她的声音不大,淹在人群的喧闹里,但体育老师听见了,在名单上打了个勾。 "都准备好了吧?五分钟后上场。"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 麻绳是粗纤维的,拉的时候摩擦力极大,赤手握上去,用不了半分钟掌心就会被搓掉一层皮。 她知道。 她还是站在了队伍末端。 这时候,一个不属于这支队伍的声音从斜后方传来。 不急不缓,音色清淡,像一枚石子投进了正在沸腾的热锅里,反而让所有噪音在那一瞬间哑了半拍。 "老师。" 叶星微站在检录区外侧的白线边上,校服拉链拉到领口,手里拿着一本合起来的德文,显然是从教学楼那边直接走过来的。 他的目光没有看尤清水,也没有扫她一眼。 只是面朝站在队伍旁的班主任,语气平静。 "男生三千米长跑班上没人报,我可以去。" 班主任愣住。 三千米长跑是整个运动会最没人愿意报的项目,从上周开始就挂在报名栏上无人问津。 "你……确定?" "确定。" 叶星微顿了一下,把手里的书换到另一只手上。 "不过拔河这边,如果可以的话,建议换一个力量更大的女生上。赢的概率会高一些。" 他的措辞极其克制,没有提到任何人的名字,甚至连视线都始终锁定在班主任身上。 但在场所有人都听懂了他在说什么。 短暂的沉默。 体育老师下意识地看向班主任,班主任的脸色有点微妙。 围观的那群人,包括缩在人堆里的那个富二代,全部噤了声。 叶星微的身份在桐花中学是一道无形的屏障。没有人蠢到当着他的面耍花招,就像没有人会在金主家的少爷面前砸他家的玻璃。 换作平时,这件事到此就该结束了。 但还是个刺猬的尤清水开口了。 "不用换。" 她的声音从队伍尾端传出来,不高不低,听不出任何情绪。 叶星微的视线终于偏过来,碰了她一下。 极短的一触。 像两块浮冰在水面上擦过。 尤清水没有看他。她的下巴微微抬着,杏眼平视前方。 "是我报的名。我上。" 这是一句假话。 但她宁可吞下这句假话,也不要叶星微的解围。 她就是不想领情,她就是不想欠别人。 她宁可手掌被搓烂,也不想要别人拔掉她竖起来的刺,去触碰到腹部的软肉。 体育老师看看她,又看看叶星微,最后无奈地摆了摆手。 "行,那就按原来的名单。叶星微,三千米长跑你就别去了。" 叶星微收回视线。 没有再说第二句。 转身,往三千米长跑的检录区走去。 背影瘦而直,被午后的日光拉成一条狭长的影子,拖在他脚后,慢慢淹没在操场对面的人群里。 哨声响的前三十秒,一只手忽然伸过来,硬生生把一副棉布护掌塞进了尤清水的掌心。 她侧过头。 是一个女生。 平时安安静静的,像教室里一件不会被注意到的家具。姓方,叫方宜。 方宜没看她的眼睛,视线落在她攥着护掌的手指上,语速很快,像是怕自己反悔似的。 "多出来的,给你用。" 尤清水还没来得及张嘴拒绝—— "代价是下周三该我值日。你替我。" 方宜说完就缩回自己的位置上去了,从头到尾没多看她一眼。 尤清水低头,护掌攥在手里,棉布被对方的手心捂得温热。 她短暂的愣怔了一下。 原来不是善意,是交易。 她心里那股抗拒感奇迹般地消散了。交易好啊,银货两讫,互不相欠。 哨声响了。 她把护掌套上去,两手攥住麻绳。 绳子绷紧的那一刻,整条手臂从肩膀到指尖都在颤。对面五班的女生力气大得出奇,绳结像一条被激怒的蛇,疯狂地往对面蹿。 她咬着后槽牙,脚跟往地里蹬。 棉布护掌很快就被磨透了,粗纤维直接碾上皮肉。 疼。 从掌心烧到手腕,再顺着小臂爬上去,像有人拿砂纸在她手上来回磋磨。 她没松手。 也没出声。 比赛结束的时候,三班输了。 尤清水松开麻绳,把护掌从手上扯下来。掌心一片殷红,靠近虎口的地方磨掉了一块皮,露出底下嫩粉色的真皮层,渗着细密的血珠。 她把手背到身后,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有人经过她身边时多看了一眼,她垂下眼帘,转身往场外走。 找到方宜,把护掌还给她。 方宜接过去的时候看见上面沾的血渍,嘴唇动了一下,什么都没说出来。 尤清水已经走了。 她绕过主席台,穿过一片正在搬器材的低年级学生,独自拐进了操场东侧的那片梧桐林。 第134章 你其实没必要一直装不在乎 梧桐叶黄了一半,阳光穿过枝丫的缝隙落下来,在地面上铺了一层碎金色的光斑,踩上去簌簌作响。 她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手掌很疼,但她现在不想处理。 她只是想站在没有人的地方,安静地把刚才那股被迫当众曝光在几百双眼睛底下的窒息感,慢慢从胸腔里吐出去。 不知过了多久,她开始往外走时,却看见了叶星微。 他靠着一棵梧桐树的树干,单肩抵在粗糙的树皮上,脸色白得像纸。 嘴唇完全没有血色,从淡粉褪成了一种近乎透明的灰。 额头和鬓角全是汗,碎发湿透了贴在皮肤上。身上那件白色T恤被汗浸得半透明,紧紧贴着瘦削的肩胛骨和脊背,能看见底下肋骨的轮廓。 他在喘。 呼吸很重,胸腔起伏的幅度大得吓人。 他还是去跑完了三千米。 尤清水的脚步停住了。 两个人在梧桐林的斑驳光影里对视了不到一秒。 叶星微先移开了目光。 他从树干上撑起身,转身就要往林子外面走。 步子虚浮得厉害,脚下的落叶被踩出沙沙的响动。 走出去七八步。 停了。 站在原地,低着头,像是在跟自己进行某种短暂而激烈的辩论。 然后他折回来了。 手里多了一枚创可贴。 不知道从哪儿翻出来的。可能是从校服口袋里。 他走到尤清水面前,没有任何铺垫,没有寒暄,也没有那种刻意的关切。 深琥珀色的眼睛平静得像一潭深秋的湖水。 "手伸出来,这里没人围观。" 一句话。 不是请求的语气,也不是命令。 只是陈述。像他在说"今天是星期四"一样自然。 尤清水看着他。 他的脸色比她还差。嘴唇干裂,颧骨上残留着未干的汗渍,呼吸仍然不太稳。 分明是自己跑到快要脱力的人,手指却没有一丝颤抖。 尤清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就照做了。 大概是因为他的语气太平常了。 平常到不像是在帮她,不像是在可怜她,不像是在施舍同情。 只是该贴就贴。 她鬼使神差的把右手从身后拿出来,摊开。 掌心那块破皮的伤口暴露在斑驳的日光下,血珠已经半凝,和磨烂的棉絮纤维混在一起,看上去有几分狼狈。 叶星微低下头,撕开创可贴的包装纸,把白色的胶布条小心地覆盖在她虎口处那块最深的擦伤上。 他的指腹擦过她掌心的瞬间,温度是凉的。 贴完之后,他把用过的包装纸捏成一小团,攥在手里。 然后抬起眼,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多余的东西。 没有怜悯,没有审视,没有好奇。 只有一种极淡到接近于透明的认真。 "你其实没必要一直装不在乎。" 声音很轻,被风一吹就散了,像梧桐叶落地的声响。 说完,他礼貌地后退一步,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 转身。 往林子外走去。 这一次没有回头。 脚步踩在落叶上,沙沙沙沙,越来越远,直到被操场那边广播喇叭的杂音完全吞没。 尤清水站在原地。 风把头顶一片枯黄的梧桐叶吹下来,旋了两圈,落在她的肩膀上。她没有拂掉。 她低头看着掌心那枚创可贴。 白色的胶布边缘已经沾上了一点泥渍,中间的纱垫微微鼓起,底下压着她的伤口。 心跳好像快了一些。 不多,就快了那么几拍。 像一台一直匀速运转的钟表,齿轮忽然被什么东西轻轻拨了一下,卡顿了半秒,然后又恢复了原来的节律。 她攥了攥手指,把那点异常的心跳收拢进拳心里。 然后她穿过梧桐林,回到操场。 绕过正在收拾拔河绳索的器材组,绕过蹲在地上吃冰棍的低年级男生,径直走向三班的临时看台区。 那个富二代正坐在第二排的塑料凳上,翘着二郎腿跟旁边的人聊天。 看见尤清水朝自己走过来,他脸上先是闪过一丝意外,随即换上一副嬉皮笑脸的表情,嘴角往上一歪。 "哟,拔河回来了?手没烂——" 一记巴掌。 清脆的。 响亮的。 在周围至少二十几个人的注视下,尤清水的手掌实实在在地扇在他的左脸上。 尤清水收回手,掌心的创可贴边缘翘起来一角,底下那块伤口被抽击的震动扯得生疼。 她没有选择用完好的左手扇,只是因为右手的力气更大,可以把他抽得更痛。 抽完,她没有解释。 没有控诉。 没有质问。 什么都没说。 因为不需要和垃圾多废话。 捂着偏过去的脸,瞪圆了眼睛,脸上的嬉笑被那一巴掌抽得碎成渣。旁边的人全傻了,张着嘴,冰棍的融水滴在裤腿上都没察觉。 尤清水在他们所有人还没反应过来之前,已经转身走了。 背影瘦而笔直。 校服在风里微微鼓起,像一面没有颜色的旗。 那一巴掌之后的日子,出奇地平静。 尤清水走出校门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书包带子勒在右肩上,掌心的创可贴换过一次,新的那枚贴得不太服帖,边角翘起来蹭着校服袖口的内衬。 没有人追上来。 没有人堵路。 那个富二代在被扇完之后,整个下午都缩在座位上没吭声。他旁边那几个平时跟着起哄的,一个比一个安静,连眼神都不敢往最后一排飘。 不是因为怕她。 是因为没想到她会动手。 一个从来不多话、不反抗、不生气、不争辩的人,忽然抬手扇了你一巴掌——这比被打本身更让人发懵。 就像你一直以为墙角那尊石膏像是死的,结果它忽然转过头来看了你一眼。 恐惧的本质不是疼痛,是失控。 尤清水踩着楼梯往公寓四楼走。 公寓的门锁发出一声干涩的咔嗒。 她把书包扔在床上,没开大灯,只拧亮了桌上那盏台灯。 橘黄色的光打在电脑键盘上,把那些磨得发亮的字母键照出一层反光。 换鞋。洗手。烧水。泡了一碗方便面,叉子搅了两圈,没怎么吃,搁在桌角。 然后她坐下来,打开电脑。 《天启》 一款暗黑风格的MMORPG网游。 登录界面弹出来,她输入账号密码,角色选择画面上,一个裹在黑色兜帽斗篷里的男性角色站在血色的月亮底下。 ID:水清无鱼。 职业:刺客。 等级:满级。 这是她如今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社交场所。 不用露脸,不用说话,不用维持任何表情。 只需要杀。 第135章 他有一双很好看的手 尤清水点了进入游戏,角色刷新在主城的屋顶上。公会频道立刻跳出一串消息。 【[帮会]铁柱:老大来了老大来了!!!对面"霸天虎"的人今天又偷家了!】 【[帮会]小鱼干本干:气死了!他们会长把咱们的仓库洗劫一空,连看门的狗都一起顺走了!!】 她没打字,直接切了语音频道。 耳机里灌进来一片嘈杂的骂声和键盘敲击声。 她把麦克风关着,只听。 手指落在键盘上,操控着那个黑袍刺客从主城屋顶一跃而下,隐身,贴墙,绕后。 复活点外围,十几个红名玩家正排成一排,对着刚复活的己方公会成员疯狂输出。 她从最外围那个落单的法师背后切入。 起手——LOSS Of Sight——BaCkStab——EviSCerate。 三秒。 法师倒地。 公共频道炸了。 【[世界]周大爷不是你大爷:???谁??谁他妈偷我后排???】 尤清水没有回应。她的角色已经重新隐入了阴影,绕向下一个目标。 一个战士。正在对着复活点里一个血量见底的己方奶妈砍。 她从侧面切入,打断施法,控住,连招秒杀。 【[世界]周大爷不是你大爷:又是你??"水清无鱼"你有种别跑!!正面打啊!!!躲在暗处算什么英雄好汉!!!】 耳机里,己方公会的语音频道爆发出一阵欢呼。 【"老大牛比!!!”】 【"杀他!杀他!让那个周大爷哭去吧哈哈哈哈!"】 她的嘴角动了一下。 不算笑。只是嘴角的肌肉牵了牵,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拽了一下。 手指在键盘上飞速移动,角色在敌方阵营里穿梭,像一把没有声音的刀。 杀了第五个玩家之后,对面会长终于在公共频道里打出了一段长到需要滚屏才能看完的脏话。 【[世界]周大爷不是你大爷:我@#¥%……你个阴间刺客!!有本事你出来单挑!!你就是个只会偷人的老鼠!!!我们霸天虎全体成员记住这个ID了!!!血海深仇不共戴天!!从今天起见一次杀一次!!!】 尤清水盯着屏幕上那段歇斯底里的文字,手指停在键盘上。 台灯的光把她半张脸照得发暖,另外半张沉在阴影里。 她忽然想起了下午的事。 不是那一巴掌。 是梧桐林。 斑驳的光影。落叶踩碎的声响。 一个跑完三千米、脸色白得像纸的少年,从口袋里掏出一枚创可贴。 "你其实没必要一直装不在乎。" 尤清水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停了三秒。 屏幕上,她的角色站在一具尸体旁边,隐身状态的倒计时在跳动。 他怎么知道的? 她装得那么好。 从进这个班的第一天起,她就把自己裹得密不透风。 不笑,不哭,不恼,不怒。 所有人都以为她是一块石头,一面墙,一扇关死的门。 他凭什么一句话就戳穿了? 凭那双深琥珀色的、安静得像秋天湖水的眼睛? 胸口闷闷的。 不疼,是堵。像有什么东西卡在那里,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世界]周大爷不是你大爷:水清无鱼你给我等着!!!我叫人了!!!五十个人马上到!!!】 她收回思绪,手指重新落下。 隐身。绕后。起手。 杀。 第二天。 第三天。 第四天。 日子像被复制粘贴过的文档,格式一模一样,只有页码在变。 班里的人不再找她麻烦了。 他们并没有变好。 而是变成了另一种形态的冷。 以前是明面上的排挤——阴阳怪气、窃窃私语、故意在她面前聊天然后压低声音笑。 现在是彻底的透明化。 分组讨论跳过她。传阅资料跳过她。收作业本的课代表走到她桌前会自动绕开,像那个位置上坐着的不是人,是一截枯木。 尤清水反而觉得松快了。 省事。 没有人骂她。 没有人理她。 没有人看她。 被孤立和被骚扰之间,她毫不犹豫地选前者。 她的世界变得干干净净,只剩下课本、台灯、电脑屏幕,和视线的余光。 她说不清从哪一天开始的。 也许是那个创可贴彻底脱落、掌心的伤口结了痂又褪了痂、只剩一小块比周围皮肤浅半个色号的新肉之后。 她的目光开始在人群里找一个人。 不是刻意的。 是眼睛自己在动。 课间操的时候,三十几个人站在操场上做广播体操,她的视线会越过前面七八排脑袋,落在第一排最左边那个银杏树下的位置。 他做操的动作标准但敷衍,手臂抬到规定高度就不再多伸一寸。 食堂排队的时候,她端着餐盘从窗口往座位走,余光会扫过靠窗那张永远只坐一个人的桌子。 他吃饭很慢,筷子夹菜的动作有一种不属于这个年纪的从容。 放学的时候,她背着书包从后门出去,会在校门口的人流里搜索那个瘦而直的背影。 他走路不快,步幅均匀,书包只挂一边肩膀,另一只手插在校服口袋里。 每一次,当他的视线有要转过来的趋势。 尤清水会立刻把目光移开。 移到黑板上。移到窗外。移到自己的指甲缝里。 移到任何一个跟他无关的地方。 快得像触电。 然后她会维持那个方向好几秒,假装自己刚才在看别的东西。 心跳平稳。呼吸正常。表情如常。 只有耳根有一点点热。 通过那些碎片化的、偷来的注视,她拼凑出了一些关于叶星微的细节。 他不喜欢社交。 不是尤清水那种带刺的拒绝,是一种天然,不需要理由的独处偏好。 有人找他说话他会礼貌地回应,但从不主动发起任何对话。 他喜欢小动物。 学校后门那条巷子里有几只流浪猫,橘的、狸花的、还有一只瘸了后腿的黑白花。 别人靠近它们就炸毛弓背,嘶嘶地龇牙。 叶星微蹲下去,那只最凶的黑白花会主动凑过来,拿脑袋蹭他的膝盖。 他的手掌摊开,掌心里放着从家里带出来的猫粮。猫舔他手心的时候,他的嘴角会微微弯起来。 那是她第一次看他不是戴着温和假面笑的样子。 他有一双很好看的手。 骨节分明,指节修长,同他的脸一样都是艺术品。 第136章 这到底算喜欢,还是习惯 学校音乐教室在三楼走廊尽头,有一架独属于他的立式钢琴。午休的时候偶尔会有琴声从那间教室里飘出来。 她路过一次。 门开着一条缝。 尤清水站在走廊里,透过那条缝,看见他坐在琴凳上。 背脊挺直,肩线松弛,十根手指在黑白键上走动,像水流过石面。 她听不出曲名。只觉得那些音符干净得不像从这架走了音的旧琴里弹出来的。 她站了大概两分钟。 然后走了。 没有推门进去。没有等他弹完。没有在事后假装偶遇。 从头到尾,她没有主动靠近过他一步。 一步都没有。 初三毕业那天,全班在教室里拍合照。 尤清水没去。 毕业晚会也没去。 班级聚餐也没去。 她在公寓里打了一整天的游戏。 玩累后,她关掉电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窗帘缝隙里漏进来一线天光,在墙壁上投下一道细长的白痕。 安静极了。 安静到能听见隔壁住户的电视机在放晚间新闻,主持人的声音隔着墙壁变得含混不清。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那段时间,她哪儿也没去,就窝在公寓里。 日子像一杯放凉的白开水,喝不出味道,倒掉又可惜。 直到某一天。 或者只是某一个晚上。 她坐在窗台上,腿悬在窗外,脚底下是四楼的高度。夜风把她的黑长发吹得乱七八糟,糊了满脸。 她拨开头发,看着远处城市的灯火。 密密麻麻的,像地上的星星。 那一刻,她突然想家了。 她从窗台上收回腿,赤脚踩在地板上,走到桌前,拿起手机。 通讯录翻到最底下。 "爸"。 "妈"。 两个她存了号码却几乎从不主动拨出的联系人。 她的拇指悬在拨号键上方,停了很久。 然后按了下去。 嘟——嘟——嘟—— 第三声的时候,那边接了。 "……水水?" 母亲的声音带着一丝小心翼翼、怕惊到她的轻柔。 "妈。" 她说。 "……我想你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然后传来一声极力压抑、带着鼻音的吸气。 "妈也想你。妈天天都想你。" 尤清水把手机贴在耳朵上,蜷缩在椅子里,膝盖抵着胸口。 她没有哭。 但眼眶烫得厉害。 再然后,她像换了一个人。 不是脱胎换骨那种戏剧化的蜕变。 是冰面下的河水开始流动了。 她重新拾起了六岁就开始练的古典舞。身体的柔韧性还在,肌肉记忆也还在,只是荒废了太久,前几次压腿的时候疼得她咬碎了嘴里的口香糖。 她开始跟网上交的游戏好友聊天。不只是打字发指令,而是真的聊。 聊今天吃了什么,聊哪部电影好看,聊服务器里谁跟谁又撕起来了。 她开始回爸妈的电话。 不再是"嗯"、"好"、"知道了"三件套,而是会说"今天降温了你们多穿点",会说"妈你寄的桂花糕我吃了,好吃"。 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点亮了。 慢慢地,一点一点地,亮起来。 高一开学。 京市一中。 全市最好的高中,掐尖录取,能进来的没有一个省油的灯。 尤清水走进校门的时候,九月的阳光正好。 她的黑长发扎成了一条高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双漂亮的杏眼。 校服穿在她身上,被发育得极好的身体撑出了该有的弧度。 腰细,胯宽,胸前的校服布料被撑得微微绷紧。 她走在人群里,像一把刀插进了豆腐。 所有人的视线都被她劈开了。 男生看她,女生也看她。 没有初中时那种审视怪物的目光,只有纯粹被美击中后的失神。 尤清水对这些目光照单全收,嘴角挂着一弯恰到好处的笑,不冷不热,不远不近。 她学会了一件事。 与其让别人来定义你,不如自己掌控叙事。 高一上学期结束的时候,她已经是全校公认的校花。 不是那种需要投票选出来的,而是那种所有人提到"一中最好看的女生"时,脑子里第一个蹦出来的名字。 她的身边开始围绕着各种各样的人。 想跟她做朋友的女生,想追她的男生,想蹭她热度的社交达人,想跟她搭上关系的学生会干部。 她只需要勾勾手指。 想喝奶茶,有人跑腿。想借笔记,有人双手奉上。想翘体育课去天台吹风,有人帮她跟老师请假。 尤清水享受这一切吗? 说不上。 她只是发现,当你足够好看、足够有魅力、足够让人捉摸不透的时候,这个世界会自动为你铺路。 而叶星微,也在一中。 他还是校草。 还是那副看起来温和,实则让人亲近不起来的模样,还是喜欢独来独往,还是没有人能真正走进他三米之内。 追他的女生比追尤清水的男生还多,但结局全都一样。 礼貌地拒绝,温和地疏远,像一堵包裹着天鹅绒的墙,撞上去不疼,但绝对翻不过去。 他们偶尔会在走廊上擦肩而过。 尤清水被一群人簇拥着,笑语盈盈。 叶星微独自走在人群的边缘,目不斜视。 两条平行线。 最近的时候,肩膀和肩膀之间只隔了半臂的距离。 但谁都没有偏移一厘米。 高中三年,尤清水对叶星微的关注没有减弱。 只是藏得更深了。 她总是在恰好不会被第三个人注意到的角度,用恰好不会被他捕捉到的时长,看他。 体育课,男生在操场上打篮球。她坐在看台第三排。 那个位置刚好能看到半场。叶星微不打篮球,他站在篮球场外侧的跑道边沿,翻他的琴谱。风掀起他的页角,他抬手按住。 尤清水把目光移回手机屏幕上。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连身旁跟她聊天的女生都没察觉到任何异样。 她把这件事做得太熟练了。 熟练到自己都分不清,这到底算喜欢,还是算习惯。 学生时代,八卦这种东西,在校园里的传播速度,比流感还快。 "校花"和"校草"两个标签一旦被并列放在同一所学校里,就会自动催生出无数版本的故事。 根本不需要什么证据。 尤清水听过不下十种关于她和叶星微的传言。 第137章 她就在毕业晚会上对他表白 尤清水都是一笑而过,从来不回应。 元旦晚会尤清水和叶星微都被推上台当主持人这件事,是学生会投票决定的。 理由简单粗暴——全校人气最高的女生和男生搭档,票房保证。 晚会当天,两人的CP粉们疯了。 前排的手机屏幕亮成一片,快门声此起彼伏。有人甚至举着自制的应援手幅。 尤清水的嘴角维持着主持人的标准弧度,目光扫过台下黑压压的人头。 叶星微站在她右侧一步远的地方,手持话筒,姿态松弛。 有一个瞬间。 报幕间隙,灯光暗下来换场。舞台上只剩两束追光,一束打在她身上,一束打在他身上。 两团光晕的边缘刚好重叠在他们中间那半步的距离里,融成一小片暖黄-色的光斑。 尤清水低头多看了一眼那片光。 就一眼。 晚会结束。 后台的嘈杂在散场后迅速消退。 尤清水从化妆镜前站起来,把耳麦交还给音控组的学弟。 叶星微正好也在收拾东西。两人在通往出口的窄廊里碰上了。 他停下脚步,微微侧身让了让。 "辛苦了。" 尤清水看着他,嘴角翘了翘。 "你也是。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祝福换了祝福。 然后他点了下头,转身往左边的通道走。她往右。 两条线再次分开,朝着相反的方向延伸。 走出礼堂外,尤清水的手下意识地摸了一下头发。 空的。 那枚月亮发夹不在了。 银色的,弯月形,是妈妈寄过来的。她几乎每天都别着,已经成了她造型的一部分。 尤清水折回后台。 推开化妆间的门,灯还亮着,桌面上横七竖八躺着别人遗落的皮筋和发卡。 她的月亮发夹不在镜子前面。 她把桌上的东西拨开,弯腰看了地面,拉开抽屉翻了一遍。 没有。 尤清水站在空荡荡的化妆间里,盯着镜子里自己散落在肩头的黑发,沉默了几秒。 她没有去问任何人。 也没有发朋友圈写"谁看见我的发夹了"。 那枚发夹就这样消失了。 像一个青春期里没有答案的谜面,搁在她心里某个不碍事的角落,积了薄薄一层灰。 尤清水不清楚自己对叶星微的喜欢有多少,说深不深,说浅似乎又不算浅。 或者说她只想站在一个安全的范围里注视着他,把一切都交给时间。 她也曾在一个惬意舒适的午后,在内心里暗暗决定。 要是一直到高考结束,她都还想继续看着他,他也始终都是一个人的话,她就在毕业晚会上对他表白。 时间流得很快,转眼到了毕业季。 毕业晚会在礼堂举行。 尤清水今晚穿了一件定做的礼裙。白金色,缎面,露背设计。 她拒绝了无数人的跳舞邀请,在人群中搜寻叶星微的身影。 并不难找。 有些人天生就是聚光灯。哪怕他站在最暗的角落里,人群也会自动向他聚拢,形成一个以他为圆心的旋涡。 叶星微在靠窗的那片休息区。 他被围住了。 里三层外三层,全是女生。手里捏着粉色的、蓝色的信封,脸红得像熟透的番茄。 尤清水的目光穿过人群的缝隙,落在他身上。 他也穿了一身白金色的西装。 和她身上的裙子,凑巧的是同一个色号。 那些递情书的女生一个个走上前,又一个个退下来。 叶星微始终维持着那种礼貌的疏离。他微微欠身,嘴唇动了动,似乎在说着歉意的话。 女生们的表情从紧张变成失落,最后又变成一种释然。 像是早就预料到了结局,只是为了给青春画个句号。 尤清水没有准备情书。 她想走到他面前,看着他的眼睛,对他说出自己这么多年来对他的关注和感觉,想亲口问他要不要和自己在一起试试。 还没等尤清水找到合适的时机上前,叶星微就接到了一个电话,先行离开了礼堂。 尤清水等了会儿还没见到他回来后,决定去找他。 她碰运气般提着裙摆直接前往顶楼天台上,因为这是叶星微平日里喜欢独处常待的地方。 尤清水推开天台铁门的那一刻。 门外的风灌进来,裹着六月末特有的温热和远处操场草坪的青涩气息。 叶星微在天台靠北侧的护栏边。 她一眼就看见了他。 白金色西装的肩线被夜风勾勒出一道利落的弧,领口那枚银色胸针在楼顶射灯的余光里闪了一下。 但他不是一个人。 尤清水的脚步钉在了铁门内侧的阴影里。 一个女生站在叶星微右手边,背对着她。 不是一中的校服。 女生有一头纯正的金发,发尾在肩胛骨的位置微微卷翘,被风撩起来又落下去。 她在笑。 笑声不大,被风送过来的时候已经碎成了几个模糊的音节。 "……EZra, yOU haven't Changed at all. Still that faCe When SOmeOne'S talking tO yOU." (EZra,你一点都没变。别人跟你说话还是那副表情。) 叶星微微微低下头,侧耳听她讲话。 他没有笑。但嘴角的弧度松了。 不是他对外展示的那种温和——那种像博物馆玻璃罩一样精致而隔绝的礼貌。 而是无防备的松弛。 尤清水从来没有见过他这样。 她用了四年多的时间,从每一个偷来的角度去拼凑这个人。 她以为自己已经看遍了他所有的表情。 原来没有。 原来他还有这一种。 而这一种,不属于她。 尤清水的心脏猛地撞了一下胸腔,像有人从里面踹了一脚。 她往后退了半步。 鞋跟磕在水泥地面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咯"。 金发女生的反应快得惊人。 她的笑声戛然而止,身体先于意识转过来,眼睛直直地射向铁门的方向。 两道视线在半空中撞上了。 金发女生看见了阴影里的尤清水。 白金色的缎面裙在昏暗中泛着微弱的珠光,黑色长发垂在肩头,一双杏眼在铁门的阴影切割线上方露出来。 女生的睫毛颤了一下。 碧蓝色的虹膜里滑过一道清晰、不加掩饰的惊艳。 尤清水同样在看她。 第138章 她从来都是说断就断的人 正面比背影更具冲击力。 五官是典型的外国血统轮廓,眉骨高而不突兀,鼻梁的线条干净利落,嘴唇饱满,下颌的弧度柔和。 碧蓝色的眼睛像两枚被日光穿透的浅海玻璃珠,明亮得近乎侵略性。 非常漂亮。 漂亮到尤清水的第一反应也是来自于对女生外貌的惊艳。 叶星微的声音从护栏那边传过来。 "What'S WrOng?" (怎么了?) 金发女生收回视线,转身面向他,笑容重新挂回嘴角,自然得像刚才那一秒的凝滞从未发生过。 "NOthing. ThOUght I heard a Cat." (没什么。好像听到猫叫。) 她的身体刚好挡住了叶星微的视线,让他没有理由往铁门的方向看。 尤清水很快调整好自己,攥着裙摆的手指已经恢复了稳定。 她把后退的那半步收回来,呼吸压到最浅。 金发女生再次偏过头。 这一次她看得更仔细。 目光从尤清水的脸上滑下来,落在她身上的缎面裙上。停了一拍。然后移向身侧叶星微的西装外套。 同一个色号。 女生眼底浮起一层了然。 不是那种八卦式的兴味,也不是情敌式的警惕。 她只是对着尤清水笑了一下。 没有恶意。没有同情。没有审视。 只是一个女孩对另一个女孩,心照不宣的温柔。 然后她转向叶星微。 "I ShOUld gO. MOm'S Waiting dOWnStairS." (我该走了。妈妈在楼下等我。) 叶星微看了她一眼。 "Take Care, SOphia." (路上小心,SOphia。) "YOU tOO,EZra ." (你也是,EZra。) SOphia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很随意。 她朝铁门走过来。 经过尤清水身边的时候,脚步放慢了半拍。 既没有停下。也没有说话。 只是碧蓝色的眼睛侧过来,看了她最后一眼。 那一眼里装着一句没有出口的话。 尤清水读懂了。 去吧。 SOphia的脚步声顺着楼梯间往下沉,直到再也听不见。 天台上只剩两个人。 叶星微还背对着她,倚在栏杆上,抬头望着被城市灯光冲淡的星空。 风掀起他西装后摆的一角。 尤清水站在铁门的阴影里,把裙摆松开了。 她知道那个金发女生是想给她和叶星微说话的空间才先行离开的。 但尤清水还是没有上前。 直觉告诉她,两人之间的关系绝不是好朋友那么简单。 尤清水最后深深地望了一眼那个被夜风包裹着的背影。 然后她弯腰,把高跟鞋脱了。 赤脚踩在地上,一手提着鞋,一手拎起裙摆,无声地转身。 沿着来时的路,一步一步走了下去。 没有回头。 这时,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皮鞋底蹭过天台粗糙的水泥地面,朝铁门的方向冲了两步—— 然后停了。 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绊住了脚踝。 尤清水也停了。 她站在楼梯的拐角处,一只手扶着扶手,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 铁门那边,再没有第三步的声响。 她闭了一下眼睛。 尤清水松开扶手,快步离开了这里。 回到住处,昂贵的裙子下摆上已经沾了不少灰,她懒得管。 冰箱门拉开,拿了几罐酒。 然后走到电脑桌前和已经成为了好朋友的周蔓苏晚开三人视频。 电脑开机的蓝光映上她的脸。 视频通话的提示音响了不到两秒,屏幕上同时弹出两张脸。 周蔓一头染成脏橘色的短发乱糟糟地扎在头顶,嘴里叼着一根棒棒糖,背景是她那间贴满乐队海报的卧室。 "毕——业——了——!!"她把棒棒糖从嘴里拔出来,发出一声能把邻居吵醒的尖叫。 苏晚镜头那边安静得多,她披着一件奶白色的开衫,头发还是湿的,刚洗完澡的样子,手边放着一杯热牛奶。 "小声点,我妈睡了。" "管她呢!高中坐牢三年,今天不嚎一嗓子对得起谁?" “你在美高也算坐牢吗?” “怎么就不算了?我可是有远大抱负的人!” 尤清水把第一罐梅子酒拉开,仰头灌了一口。 "清水你喝慢点……"苏晚皱眉。 "庆祝嘛。"尤清水对着摄像头举了举罐子,嘴角弯着,笑容标准。 天越聊越飘,酒越喝越多。 再然后,尤清水就断片了。 第二天醒来后,还是周蔓打着语音在她耳边讲述她昨晚喝醉后同她们互诉衷肠的画面。 尤清水脸黑了,在此刻动了想飞去美国灭口的心思。 不过周蔓很快正经起来,给她发了一条链接,让她看。 尤清水点开了链接。 是叶星微的部分资料。 婚约对象:SOphia AShfOrd 家族: AShfOrd HOUSe 缔约时间:幼年时期(具体年份未公开) 性质:家族联姻 · 两族商业合作框架下的正式婚约 备注:双方自幼相识,共同成长 (注∶此档案仅包含英国境内公开可查信息。叶氏家族核心商业数据、资产结构及内部关系网络属机密层级,不在公开检索范围内。) 尤清水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手指划过"SOphia AShfOrd"那行字的时候,指腹停了两秒。 原来如此 那种松弛、那种毫无戒备的笑,不是暧昧,是从骨血里长出来的熟稳。从小一起长大的人,根本不需要试探和拉扯。 她把手机扣在床上,仰面躺回枕头里,盯着天花板。宿醉的头痛一阵一阵地涌,和昨晚天台上那阵风搅在一起。 尤清水闭上眼,用手背压住眼皮。 "挺好的。"她对着空荡荡的房间说了一声。嗓子因为宿醉哑得厉害。 "就这样吧。" 从此刻起,尤清水把四年零三个月的注视,连同那些偷来的侧脸、拼凑的细节、元旦晚会舞台上重叠的光斑,全部封存。 干干净净。不留尾巴。 她说到做到了。 收回所有目光这件事,比她想象中容易。毕竟她从来都是说断就断的人。 没想到的是,叶星微大学还是选择了国内,与她依然是同一所学校。 他的名字也改成了叶铭。 第139章 (加更)你一回头,我都会在这儿 命运大概是个不太高明的编剧,剧本漏洞百出,偏偏卡点精准。 但尤清水没有动摇。 她不是一个拎不清的人。 家族联姻、世交绑定、从小一起长大的默契,那些东西的重量,不是一个旁观者的几年偷看能撼动的。 所以她把叶铭这个名字归进了"无关"的分类里。 别人提起他时,她笑一笑。 有人问她觉得校草叶铭怎么样,她说"还行"。 她确信自己不再在意他了。 但梦境不听话。 那些她以为已经归档销毁的画面,会在凌晨三四点毫无预兆地浮出来。 琴声、走廊、银杏树下翻动的页角。 醒来时什么都记不住,只剩胸口一团淡淡的闷,像隔夜的茶渍,洗不掉,也没浓到需要在意。 直到成为了时轻年的女朋友。 那之后,梦里再没出现过那架立式钢琴。 尤清水回过神,再看了一眼手机屏幕右上角的时间。 来阳台已经二十九分钟了。 夜风把她颊边的碎发吹起来又放下,她深吸了一口气,吸进满肺的凉意,然后转身。 时轻年靠在推拉门的门框上。 银灰色的短发在客厅透出来的暖光里染了一层蜂蜜色的边,深邃的瞳孔安安静静地落在她身上。 敞着的外套里面是一件黑色高领内搭,宽肩窄腰的轮廓被门框切出一道剪影。 他没出声。 就那么看着她。 不知道站了多久。 尤清水微微睁大了眼。 "你什么时候来的?" "提前了十分钟。" "那你怎么不叫我?" 时轻年从门框上直起身,慢慢走过来。 "说好让你一个人待三十分钟,就是三十分钟。" 他停在她面前。 低下头,好看的眼睛对上她的目光。 "但我也不想让你等我。" "……" "我想让你知道,你一回头,我都会在这儿。" 声音不大,语速比对别人说话时慢了整整一个档次。带着点从喉咙深处磨出来的、哑哑的柔软。 夜风把他身上松木和薄荷混在一起的味道送过来,钻进尤清水的鼻腔。 她仰着头看他,杏眼里映着客厅漏出来的那一束光。 "时轻年。" "嗯?" "你知不知道你现在说话越来越犯规了。" 他右边眉骨上那道淡疤随着挑眉的动作微微扯动,嘴角慢慢弯起来。 "学你的,也只对你一人犯规。" 阳台的风裹着十二月末的寒气往骨缝里钻,尤清水鼻尖冻得微微泛粉。 时轻年没说第二句话,直接伸手把她的手指拢进掌心里,往屋内带。 他的手掌干燥滚烫,指节分明的手指扣着她的,力道不重,却没给她任何挣脱的余地。 推拉门合上的瞬间,暖气扑面涌来。 客厅的地面擦得反光,餐桌上的火锅已经撤了,连锅底的油渍都被抹干净。 厨房台面上摆着一只白色的无火香薰,木质调的气息淡淡弥散,把先前浓烈的牛油味压得只剩一丝若有若无的尾韵。 尤清水扫了一圈,挑眉。 "你什么时候收拾的?" "你在阳台的时候。" "十多分钟收拾成这样?" 时轻年耳根微红,别开脸,"大家都帮了忙,加上工地上练出来的手速。" 客厅沙发区那边,周蔓还在装醉,脸颊贴在陆辞大腿上,正借着“醉意”摸他腿,占他便宜。 陆辞脸上的表情堪称精彩。脊背绷得笔直,一只手僵硬地悬在半空,不知道该按住她的手还是该假装没感觉。 苏晚从单人沙发上站起来,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她妈发来的连环夺命Call。 "我先走了,我妈第三通电话打过来了。"她朝尤清水笑了笑,"今天麻烦你们了。" "路上小心,到家报平安。"尤清水送她到玄关。 苏晚换鞋的间隙回头看了一眼沙发上那出好戏,压低声音,"蔓蔓她……" "别管她。"尤清水嘴角微弯,"她是要今晚吃肉了。" 苏晚无奈地摇摇头,拎包出了门。 陆辞终于撑不住了,一手托着周蔓的后脑勺把她扶起来,"蔓蔓,该回去了,我送你。" 周蔓立刻往他胸口缩,整个人挂上去,手臂环住他的腰,脸埋进他领口,含含糊糊地嚷—— "不要……不回家……你身上好香……" 她的手从他腰侧滑下去,大大方方地在他后腰摸了一把。 陆辞整个人僵了一下。 "……今天谢谢你们的款待。"他的声音勉强维持着体面,朝尤清水和时轻年点了下头。 "不客气。"尤清水靠在玄关墙上,双臂抱胸,表情平静。 周蔓在被陆辞半扶半抱着往门口走的途中,忽然挣开他,踉跄两步扑到尤清水身上。 "清水宝贝我好爱你!" 她搂着尤清水的脖子,嘴唇凑到她耳边,呼出的气里全是果酒的甜腻。 与此同时,一只手飞快地探进尤清水外套口袋,塞了个小小的方形铝箔包装进去,动作利落得像个训练有素的扒手。 然后她退开半步,冲尤清水眨了下右眼。 那个眼神赤裸裸的,翻译过来就五个字——今晚吃掉他。 尤清水还没来得及回应,陆辞已经走过来,弯腰一捞,直接把周蔓横抱起来。 "走了。" "哇——陆辞你好man——" 周蔓的声音顺着走廊越飘越远,最后被电梯门吞没。 公寓安静下来。 尤清水把手伸进口袋,指腹碰到那个铝箔小方块。 薄薄一片。边缘有锯齿形的撕口线。 她捏了一下,不用看也知道是什么。 脑海里闪过周蔓刚才那个眼神,尤清水无声地笑了一下,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 时轻年从她身后凑过来,下巴几乎要搁上她的肩膀。 "今晚要不要回云水别墅?要的话我送你。" 尤清水摇了摇头,转身面对他。 "今晚就在你这住了。" 时轻年愣了一拍。 "我订了明天下午的机票回海市,"尤清水把散在肩上的黑发拢到一侧,"可能要待好几天。今年跨年不能陪你一起跨了。" 她顿了顿。 "所以我今晚想好好陪你。" 时轻年的眼瞳暗了一瞬,像有一小片云遮住了海面。嘴角往下拉了一个极细微的弧度,很快又被他自己扯回来。 第140章 你想干什么都行哦 "应该的。"他把手插进裤兜里,肩膀微微耸了耸,装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你一直在京市念书,重要的日子是该回去陪叔叔阿姨。" 说得很懂事。 但他的身体不听话。 说完这句话之后,他没有后退,反而往尤清水的方向挪了半步。然后又挪了半步。直到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到能呼吸相缠。 他的视线粘在她身上,从眉梢到鼻尖到嘴唇到下颌,一寸一寸地描,舍不得挪开分毫。 像一只被告知主人要出远门的大型犬,明明听话地坐好了说"好的我知道了",尾巴却耷拉下来,眼睛里全是湿-漉-漉的不加任何修饰的留恋。 尤清水被他那副"嘴上说没事眼神快拉丝"的模样逗得又好笑又心软。 "你嘴上说着让我回去,眼睛恨不得把我钉在这。" "没有。"他的声音闷闷的,"我就是……看看你。" "看什么?" "看够。"他顿了一下,"存起来。你不在的时候翻出来看。" "……时轻年。" "嗯。" "你是狗吗?" 他没反驳,反而把脸埋进她颈窝蹭了一下,鼻尖抵着她锁骨上方那片薄薄的皮肤,闷声说,"你回去也会想我吗?" "会。"尤清水的手指插-进他后脑勺柔软的短发里,轻轻揉了两下,"每天在手机上报备,行不行?" "嗯。" "今晚我再好好补偿你。"她的声音压低了半度,气息擦过他的耳廓,"你想干什么都行哦~" 时轻年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耳尖的红像野火一样朝脸颊和脖颈蔓延,连鼻梁都跟着烧起来了。他的喉结急促地上下滑了两轮。 "……真的?" "当然是真的。" 尤清水笑了一下,转身朝卧室的方向走。 "不过先洗澡。" 洗完澡后,尤清水站在洗手台前的全身镜前,把头发拧干搭在肩上。 镜子里映出她身上那条新买的睡裙。 黑色蕾-丝,吊带款。 两根细带从锁骨滑下去,挂在肩头,胸口的花纹是半透明的网状编织,若隐若现地勾勒出她饱满的轮廓。 裙摆短得刚盖过大-腿上方,走动时会随着步伐翻起一小截边缘。 她从洗手台上拿起周蔓塞给她的那个铝箔包装,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印的型号。 指尖捏着那行小字,她的眉梢微微挑了一下。 这个尺寸放在普通人身上已经很不错了。 但她的记忆自动调取出几个月前地下车库里的触感。 尤清水把铝箔包装丢回洗手台上,轻轻"啧"了一声。 还是小了,用不上。 她拉开主卫的门走出去。 时轻年已经在客卫里洗完了,坐在床中间,穿着那套再普通不过的黑色棉质睡衣,领口松松垮垮地敞着,露出一截锁骨和胸肌上沿的线条。 银灰色的短发还带着水汽,额发湿-漉-漉地贴在眉骨上方。 他怀里抱着平板,翻到一个页面冲她晃了晃,眼睛亮得像只捡到骨头的大型犬。 "明天可以睡懒觉,今晚陪我看——" 话到一半,他看清了她身上的东西。 吊带裙贴着她的身体,从锁骨到腰线再到大-腿,每一寸曲线都被那层薄透的面料勾勒得纤毫毕现。 浴后微红的皮肤在卧室的灯光下泛着一层细腻的水光,黑发带着湿意地垂在裸-露的肩头,衬得那片冷白皮像上好的瓷。 时轻年"唰"地把平板扣在床上,一只手捂住了鼻子,另一只手拽过床头柜的纸巾盒。 "你、你怎么穿这么少——"他的声音从纸巾后面闷出来,耳尖红得快要滴血,"有暖气也不行,快进被窝——" 尤清水没动。 她赤着脚踩在地毯上,一步一步走到床边,弯下腰,把他捂住鼻子的手拉开。 没流血。 只是脸红得一塌糊涂,连脖子都烧透了。 "时轻年,"她跪上-床,膝盖压-在他腿两侧,双手撑在他肩膀旁边,蕾-丝裙摆垂落下来扫过他的睡裤,"你刚才说想看什么片来着?" 他别开眼。 "……武打片。" "嗯,"尤清水低下头,嘴唇贴上他的耳垂,声音又软又慢,"换一部。" 卧室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拓在床头的墙面上,交叠成一团暧昧的剪影。 时轻年的大脑像被人拔了电源。 那根细细的蕾-丝吊带从她肩头滑下去半寸,露出一截莹白的肩骨,他的视线就钉死在那里,瞳孔微微震颤。 "……你想看什么?" 声音干涩得像砂纸刮过喉管。 尤清水歪了歪头,黑发从肩膀滑落,扫过他搁在床单上的手背。 她的杏眼半眯着,眼尾微微上挑,那种清冷疏离的气质在这一刻被某种更危险的东西替代了,像一层薄冰底下烧着暗火。 "动作片也行。" 她的声音慢悠悠的,每个字都裹着一层黏腻的尾音。 "不过要岛国产的。" 时轻年快速的吞咽了一下。 "就两个人,一个房间,"她的食指点上他的胸口,指甲隔着棉质睡衣轻轻划了一道,"动作戏多的那种。" "……行。" 他低头去够平板,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好几下才解开锁。搜索栏里打字打了三遍,前两遍全是错别字。 尤清水跪坐在他腿侧,看着他手忙脚乱的样子,嘴角的弧度越弯越深。 时轻年终于找到一部,把平板转过来给她看。 封面上印着一个穿囚服的男人蹲在铁栏后面,对面站着一个拿警棍的狱警。 片名:《独房博弈》。 简介:一名高智商囚犯被关押在单人牢房中,与负责看守他的狱警展开了一场旷日持-久的较量…… 尤清水盯着那个封面,笑了。 时轻年还没反应过来她在笑什么,身体本能的从床头够过自己那件黑色外套,抖开,披在她肩上。 外套带着他的体温和薄荷味,宽大的肩线垂下来,几乎把她整个人裹住。 "这部行吗?"他认真地问。 尤清水收了笑,把外套甩地面上。 她盯着他的脸看了三秒。 那双湛蓝色的眼睛清澈见底,里面装着真诚的毫无杂质的询问。 好像他是真的在问她这部越狱片好不好看。 好像他的小轻年没有把睡裤支出一座小帐篷。 第141章 一个一个全在你身上试个遍 尤清水抬手把平板从他手里抽走,随手丢到床尾。 平板砸在被子上弹了两下,屏幕朝下扣着,那个囚犯和狱警的封面消失在褶皱的棉被里。 "时轻年。" 她一手掐住他的下巴。 指尖陷进他下颌两侧的软肉里,迫使他仰起头。那道眉骨上的淡疤在灯光下拉成一条细线。 与此同时,她的右脚抬高。 精准落下。 "唔——" 时轻年的腰猛地弓起来,腹肌绷成一块块分明的棱角,闷哼从咬紧的牙关里挤出来。 尤清水俯下身,杏眼眯成两道危险的弧线,语气不善。 "反应都这样了,装什么小白兔?" "我穿成这样,你心里清清楚楚我想干什么。"她的拇指摩挲着他的下巴尖,力道不轻不重,"还给我找越狱片?嗯?" 时轻年的瞳孔剧烈收缩,嘴唇张开想解释—— 她毫不客气地继续教育。 "嘶——!" 他整个人往后仰倒,后脑勺砸进枕头里,腰腹肌肉痉挛般绷紧。 双手一只扶住了她的腰,防止她因为这个有些别扭的姿势失去平衡摔下去;另一只手握住了她的脚踝,五指收拢,骨节泛白。 “我饿了,要吃肉。” 尤清水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黑发垂落,发尾扫过他的胸口。 "你要是敢问我今晚火锅没吃饱吗,或者说什么'我去给你煮碗面'——" 她顿了一拍。 "你就完了。" 时轻年闭了嘴。 彻底的、老老实实的闭了嘴。 他握着她脚踝的手微微发颤,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她脚踝内-侧那块薄薄的皮肤。 "……现在不行。" 声音沙哑得几乎碎裂。 "为什么不行?"尤清水松开他的下巴,掌心撑在他胸口,感受到他心脏在肋骨底下疯了一样地撞。"我们在一起的时间也不短了,除了亲几下嘴,你碰都不碰我。" 她低下头,鼻尖几乎抵上他的。 "还是说你对我没感觉?不想跟我做?" 时轻年握紧了她的脚踝,把她的脚从那个要命的位置挪开。 他的呼吸粗重而滚烫,喷在她的嘴唇上。 "不是。" "那是什么?" 他闭了一下眼。再睁开的时候,那双湛蓝色的瞳孔里翻涌着某种被压了太久的、几乎要决堤的东西。 "我想。在青春期时就想。" 他的声音低得像从胸腔深处刨出来的。 "每天晚上想。有时候白天也会想。训练的时候、上课的时候、打工搬砖的时候。我脑子里全是你。想跟你做,想把你压-在身下,想听你叫我的名字,想——" 他咬紧牙,像是把后半句话硬生生吐了出来。 "想把我脑子里最脏的念头,一个一个全在你身上试一遍。" 卧室里安静了两秒。暖气片发出细微的水流声。 "但我现在什么都没有。" 他的手指收紧,扣着她的腰。 "一穷二白。连这间公寓都是你给我租的。我拿什么资格碰你?" 尤清水不听,继续教育。 时轻年浑身一震,猛地攥住她的脚踝往旁边拉开。 "别**。" 他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额角的青筋跳了两下。 "再这样我真的会疯。" 尤清水猛地抄起身侧的枕头,狠狠砸在他胸口上。 "时轻年你有病吧!" 枕头砸下去,闷响一声。 她没收手,又抡了第二下,第三下,棉芯拍在他肩膀和脸侧,力道不算重,但频率快得像在打地鼠。 时轻年没躲。 他的手臂撑在两侧,任由那只枕头一下一下拍在身上。银灰色的额发被扇得乱七八糟,遮住半只眼睛,露出来的那只蓝瞳里满是茫然。 "你是打算功成名就再碰我?"尤清水骑跨在他腰侧,枕头举过头顶又摔下来,"那得等多久?三年?五年?十年?" "我——" "闭嘴。" 枕头糊在他脸上,把后半句话堵了回去。 "让我二十岁的时候清心寡欲替你守活寡?啊?"她扯开枕头,俯下身瞪着他,杏眼里烧着一团明晃晃的火,"人一辈子有几个二十岁?这个年纪的身体、皮肤、精力,过了就没了。你非要等到三十五六各方面都走下坡路了,再来跟我追悔莫及?" 时轻年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 "你只想着你的面子、你的责任感、你的配不配,"尤清水的声音拔高了半度,指尖戳上他的额头,"你有没有替我想过一秒钟?" 那根手指戳得不轻,在他眉心留下一个浅浅的白印。 时轻年的表情裂开了一道缝。 不是被打疼的那种裂,是某根绷了很久的弦突然被人拨断了。 "……我没有。" 他的声音哑下去,喉结滚了一圈。 "我只想着自己,没替你想。" 眉骨上那道淡疤随着他皱眉的动作微微凹陷,蓝色的瞳孔里浮上一层湿润的自责。 "对不起。" 尤清水看着他那副真心实意愧疚到快要给她磕头的模样,心里"咔"地响了一声。 鱼咬钩了。 她把枕头丢到一边,双手撑在他胸口,俯下身,换了副语气,慢条斯理的,每个字都裹着蜜。 "其实,你也不是一无所有啊。" 她的掌心隔着睡衣摸过他胸肌的弧度,指尖描着那道硬实的轮廓往下滑。 "这身材,这张脸,"她的目光从他的眉骨移到下颌线,再移到喉结,"好好伺-候我,让我高兴,这不也是很值当的本事吗?" 时轻年的脑子被她搅成了一锅粥,嘴唇动了动,下意识地点头—— 又猛地顿住。 他摇了摇头,眉心拧起来,像一台死机后重启的电脑。 "不对。" "什么不对?" "我说不上来,但是……好像哪里不对劲。"他的眼睛眨了两下,困惑地盯着她,"你是不是在绕我?" 尤清水的脸彻底黑了。 "时轻年。" "嗯?" "你完了。" 她一把攥住他睡衣的领口,往两边扯。 扣子崩开的声音清脆连贯,"啪-啪-啪"三声,黑色棉布从中间裂开,露出整片结实的胸膛。 八块腹肌在暖光下棱角分明,人鱼线从腰侧斜切下去,消失在睡裤的松紧带底下。 "等等——!" 第142章 有点甜,好喝 时轻年双手抓住她的手腕,但力道控制得小心翼翼,像在捧一只瓷杯。 尤清水趁他不敢使劲,直接坐上了他的小腹。 整个人的重量压下去。 (被迫和谐,老读者们看过了完整版。新读者们委屈一下了,自己脑补吧。) (没招了)。 时轻年整个人弹了一下,………,腹肌收紧。 他的嘴一下张开似乎想说什么。 尤清水没给他说完话的机会。 ………。 "嘶——!艹……" 时轻年的手指猛地攥紧床单。 他差点控制不住本能,又被自己硬生生压回去。 "乖不乖。" 尤清水抬起右手,掌心扇在他左侧胸肌上。 "pa。" 不算重,但那片胸肌上立刻浮起一个浅粉色的掌印。 "听不听话?嗯?" 又一巴掌落在右边胸肌上。 "pa。" 时轻年咬着牙。 脖颈上的筋暴起,蓝色的眼睛里翻涌着快要溢出来的渴望和最后一丝摇摇欲坠的理智。 "我——" 尤清水怎么会轻易放过。 "唔——!!" "不妥协我就让你哭。" 她的掌心又落下去,这次拍在他腹肌上,"啪"的一声脆响,八块腹肌的沟-壑间泛起一片绯-红。 "你说。" 时轻年的胸膛剧烈起伏,呼吸粗重得像刚跑完全场。 他的手终于松开了。 十根手指掐进她纤细的腰肢两侧。 "……妥。" 声音碎成了渣。 时轻年身体突然发力拧转,右臂横扫过去,将尤清水的后背摁进床垫。 整个翻身的动作干脆利落,带着球场上变向突破的爆发力。 肩胛骨的肌肉在暖光底下隆起又收拢,身子一沉,他的重量便精准地压了下来。 双掌撑在她耳侧,十指陷进枕头里。 银灰色的短发垂落。 他低头看着她。 那双湛蓝色的瞳孔里,先前那层薄薄的克制已经碎成了满地的玻璃渣。剩下的全是滚烫到不加任何遮掩的饥饿。 "你想清楚了?" 声音沙哑,胸腔里的共振压得极低,像远处滚来的闷雷。 "想清楚了就没有回头路。" 尤清水仰面躺着,黑发散在白色枕面上,吊带歪到了一边,半截雪白肩膀露在外面。 她伸手,拇指和食指捏住他的右耳垂,往下一拽。 "从跟你确认关系的第一个晚上,我就想了。" 力道不轻,把那片薄薄的耳垂扯得发红。 "时轻年。" 她的杏眼眯起来,声音又慢又黏。 "是你欠我的。" 他没吭声。 左手从枕头旁撤下来,顺着曲线往下……。 继续……。 尤清水的呼吸顿了一拍。 他的指尖碰到布料最后的边界,…………。 时轻年的瞳孔骤缩。 "……你," 他的声线碎了一个音,喉头的软骨急促地上下翻滚,"确实说的是真话。" 再确认了一下。 "两张嘴说的是同一句话。" 话音没落完,他已经低头堵住了她的唇。 这个吻和以往截然不同。 没有试探,没有鼻尖撞鼻尖的笨拙碰撞,没有"嘴唇对不上位置"的手忙脚乱。 力道刚好。 换气的节奏也被他控制得滴水不漏。 她的鼻息刚变得急促,他就微微偏头留出呼吸的缝隙;她刚吸进半口气,他又压回来,变本加厉地侵略。 尤清水的腰不受控制地软了下去。 她的后脑勺往枕头里陷了半寸。 他终于退开了一点。 尤清水胸口起伏着,眼角泛着一层水雾。 "看来……你确实下功夫了。"她喘着气笑了一下,声音酥-软得像被日光晒化的焦糖,"这次考察……很成功。" 时轻年用拇指擦掉她嘴角的水渍,指腹在她唇珠上蹭了蹭。 "你说的每一句话,"蓝色的眼睛直直地锁着她,"我都记着。一个字没忘。" 他开始反攻了。 从身后抽出一个对折的软垫,弯腰,单手托起她的腰,把垫子塞进去,让她靠着。 ………… ……… 他的吻。 密密麻麻铺陈开来,像某种原始又不讲道理的宣示主权。 尤清水分不清是疼还是其他什么。 他的嘴唇继续往下。 (尊敬的VIP也不能看了,被制裁了) 然后他的整个头顶消失在被子底下。 时轻年比较生硬笨拙,让尤清水感觉自己像一朵被野狗啃了的娇花。 她十指插入他的发间。 只要不舒服了就揪紧他的头发,他也会相对柔和一点。 ****** (自动跳过) 尤清水完全瘫软,全身的骨头好像被抽走了,连手指都抬不起来。 时轻年从被窝里钻出来。 银灰色的短发乱成鸟窝,额发湿-漉-漉地贴着眉骨。 尤小水不乖的滑落,沿着脖颈流进锁骨的凹陷。 右手的中指和食指并拢着。 意犹未尽。 蓝色的眼睛隔着湿淋淋的额发看着她。 (对应标题) 他咂了咂嘴。 "好喝。" 第143章 还真是全身上下都是宝 尤清水的脸颊"腾"地烧起来。 明明刚才被他这样那样到飞天的时候都没红成这样,这会儿反而被他一句话烫得从耳根红到脖子。 她侧过脸,鼻腔里哼了一声。 "……流-氓。不想理你。" 时轻年撑着胳膊凑过来,歪着头去找她躲开的唇瓣。 吻落在她的眼皮上。 眉心上。 鼻梁上。 最后是她的下唇,温吞地磨蹭了好一会儿。 她知道了他话语中的真实性。 确实没说谎,还带着一点点咸。 他松开她,起身下床,拿出一条干净的毛巾,打湿了温水,为她清理。 擦到脚踝的时候,他把她的脚抬起来,低头在脚背上亲了一下。 清理完之后,他弯腰把她身下那块已经用不了的垫巾抽出来,团成一团,扔进卧室角落的脏衣篓。 再给她穿上干净的内-裤,替她拉好裙摆,把被子盖上去。 "我去冲个凉,顺便帮你把这个洗了。" 他站起来,往主卫走。 "等一下。" 尤清水从被窝里伸出一只手,抓住了他垂在身侧的手腕。 她的眼神往下扫了一眼,体贴道。 "……你很难受,我也帮你吧。" 时轻年顺着她的视线看了看,又看看她红透的脸和还在微微发颤的手指。 他弯腰,把她的手指从自己手腕上一根一根地掰开,塞回被子里,捏了捏她的手心。 "不用,十分钟就好。" 他的嘴角嘴角牵出一个歪歪扭扭的笑,那道眉骨上的淡疤随着笑意轻轻舒展。 "你先睡。" 浴室的门关上,水声响起来。 尤清水侧躺着,盯着浴室门缝底下漏出来的那条光线,嘴角弯着。 棉垫、毛巾、内-裤、盖被子。 虽然没做到最后一步。 但她一点都不生气。 餍足后的尤清水裹着被子翻了个身,脸埋进枕头里。 意识沉得飞快。 等浴室门再次打开的时候,她已经只剩下均匀绵长的呼吸。 时轻年光着上半身走到床边,弯腰掀开被角钻进去。 他侧过身,一只胳膊从她脖颈底下穿过去,另一只手搭在她的腰侧,整个人从背后贴上来。 尤清水在半梦半醒间含糊地哼了一声,身体往热源的方向蹭了蹭,后背严丝合缝地嵌进他胸膛的弧度里。 时轻年的下巴搁在她头顶。 闭眼之前,他低头在她发旋上蹭了一下。 次日。 尤清水先醒的那一瞬间,脑子里一片空白,像被人用橡皮擦干净了所有多余的东西。 她眨了两下眼。 天花板上的灯是圆的,不是她云水别墅卧室里的方形吸顶灯。 身体底下的床垫偏硬,不是她习惯的乳胶款。 但是——舒服。 从头皮到脚趾尖,每一寸肌肉都松弛到了极点,好像泡了三个小时温泉再被人揉过全身。连日积攒下来的那种沉甸甸的倦意,此刻像蒸发了一样,一丝残渣都没留。 她慢慢侧过头。 时轻年仰面朝天躺着,一只手臂还压-在她的脖颈底下,被她枕了一整夜,估计早就麻透了。 睡着的时候,他那脸上自带的攻击性全部卸了干净。 嘴唇微微张着,呼吸轻浅。睫毛很长,投在颧骨上的阴影随着呼吸轻轻颤动。 下颌线的冷硬被枕头的柔软中和了几分,露出某种很幼的东西。 像一头刚吃饱奶、还没长出獠牙的幼狼,蜷在窝里,肚皮朝天,毫无防备。 尤清水的心脏"咚"地软了一下。 她没忍住,伸手拨开他额前的碎发,指腹擦过那道疤痕。 然后她的视线往下滑。 喉结。锁骨。胸口。 腹肌的沟-壑。人鱼线消失在短裤包边里。 晨间最真实的生理反应,毫不遮掩。 尤清水盯着那个弧度看了三秒,舔了一下下-唇。 她犹豫了一下。 手 (被屏蔽了)。 (被屏蔽了) 小轻年到此一游。 和时轻年这个人一样,充满了攻击性。 (又屏蔽了) 时轻年惊恐的睁开了眼。 从沉睡到清醒之间没有任何过渡。蓝色的瞳孔"咔"地对焦。 右手闪电般扣住了她的手腕,五指箍紧。 "别。" 嗓音劈裂,像砂纸磨过生锈的铁。 尤清水歪着头,黑发铺散在他的臂弯里,那双漂亮的杏眼眨了眨。 无辜到了令人发指的程度。 "只是手也不行吗?" 时轻年深深吸了一口气。 胸腔撑到极限再缓缓吐出来。 "不是行不行这个问题。" 他的拇指摩挲着她腕骨内侧突起的那根细筋,声音沙得几乎听不清。 "你真这样,今天一天都别想出这个门了。" 顿了一拍。 "回不了海市了。" 尤清水的眼珠转了一圈,唇角勾起一个"我听懂了但我偏不"的弧度。 她反手挣了一下他的钳制——没挣动,但趁着他换握的间隙,争取了下。 …… 时轻年浑身炸毛。 …… 他瞳孔骤然放大,指节发白地攥紧她的手腕往外拽—— "艹——" 他几乎是弹射一样从床上坐起来,双脚砸在地板上的声响在安静的卧室里格外响亮。 不敢回头。 弓着腰,一手撑着膝盖,另一只手捂着,肩胛骨的肌肉绷得像要从皮肤底下撑破出来。 呼吸粗重到整个后背都在起伏。 "……差一点。"他从齿缝里挤出三个字。 然后赤脚冲进了主卫,门被他膝盖一顶,"砰"地关上。 尤清水慢吞吞地坐起来,举起右手,修长白嫩的指节虚虚握了一下。 她眯着眼,脑海里-根据刚才自动构建出了一幅高清画面。 "……还真是全身上下都是宝贝。” 声音懒洋洋的,带着餍足过后才有的那种松弛和慵懒。 两人洗漱完后,时轻年去厨房里煮面。 他站在灶台前,左手攥着筷子在锅里搅面,右手拧小了火。 两只白瓷碗搁在料理台上。碗底码了一层翠绿的小葱花,旁边摆着昨晚吃剩的一些食材和两颗鸡蛋。 面条是手擀面,从冰箱冷冻层翻出来的。筋道偏硬,下锅后在翻滚的水里膨胀,裹着蛋花和菜叶翻涌。 他尝了一口汤,加了半勺盐,又磕了点白胡椒。 尤清水靠在厨房门框上看他。 第144章 好想你们 头发随便扎了个丸子,穿着时轻年那件宽大到能当裙子的黑色外套,下面露出两截光裸的腿。 "你煮面还挺像样的。" "别的不会。"他头也没回,把面条挑进碗里,浇上一大勺浑白的骨汤,"面还行。工地上经常煮,练出来的。" 碗端到她手里的时候,热气扑了一脸。 面条根根分明,蛋花嫩黄蓬松,菜叶脆绿,汤面漂着葱花碎和一层薄油。 她吸了一口。 汤鲜。面滑。咸淡刚好。 "好吃。" 时轻年坐在对面,端着自己那碗呼噜呼噜吃,吃相不算好看但速度极快,三口一碗面的架势。 听到这两个字,筷子顿了一下。 耳尖红了。 "多吃点。"他闷声说,又埋头扒面。 午后,航站楼外面灰蒙蒙的天压得很低,冷风从自动门的缝隙里灌进来,刮得候机大厅的旅客们纷纷缩紧衣领。 广播里循环播报着航班信息,声音被嘈杂的人流吞没了大半。 时轻年把她的右手攥住,连同自己的手一起塞进大衣左边的口袋里。 口袋内衬是绒的,被他的体温焐得滚烫。她的手指冰凉,扣进他的指缝里,像五根小冰棍插进暖炉。 他走在她靠风的那侧,肩膀替她挡着大半的寒流。 安检口到了。 尤清水把手从他口袋里抽出来。 时轻年站在原地,两只手垂在身侧。 他的瞳孔里翻涌着浓稠的不舍,眉心微微蹙着,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尤清水的胸口又软了一下。 比早晨看他睡颜时更深、更重。 一种陌生的,几乎让她都吃惊的念头从心底冒出来。 她想把这个一米九的大男生一起打包带回海市。 但他还有训练。分区赛在即。 她把那个念头摁下去,踮起脚,嘴唇贴上他的右脸颊。 吻落在颧骨偏下的位置。 她退开半步,转过身。 "乖乖等我,我会尽快回来。" 头也不回地走进了安检通道。 身后没有脚步声追上来。 但她知道他一定还站在原地,眼睛盯着她的背影,直到她消失在拐角。 上机一小时左右,就到达了海市。 尤清水拖着便携式行李箱走出到达口,一眼就看见了站在接机口的栏杆外侧的两人。 尤卓穿了件藏青色的羊绒大衣,围巾叠得规整,搭在领口。 快五十岁的男人保养得极好,儒雅英俊,鬓角只有零星几根银丝,眉眼间的书卷气比任何名牌配饰都贵重。他一手插在口袋里,一手扶着身旁女人的肘弯,姿态松弛又妥帖。 岚秀比丈夫矮了小半个头,驼色的长款针织外套衬得整个人温润如玉。 她的五官和尤清水有六分相似,同样的杏眼,同样白得近乎透明的皮肤。只是眼角多了几道极浅的纹路,笑起来的时候反而更添几分柔和。 两人几乎同时看见了她。 岚秀抬起手,朝她招了招。 尤卓也微微扬了扬下巴,嘴角的弧度克制而温暖。 尤清水的脚步顿了半拍。 行李箱的拉杆还攥在手里,指节泛白。 她看着那两张脸。 在那个漫长且真实的预知梦里,这两个人已经变成了一捧灰烬,两块冰冷的墓碑。 而现在,他们鲜活地站在这里,会笑,会招手,身上带着属于活人的温度。 尤清水迈开步子,从快走变成小跑,最后几步几乎是冲刺,整个人一头扎进了岚秀的怀里。 双臂箍紧母亲的腰,脸埋进她锁骨下方那片柔软的针织面料里。 岚秀被撞得往后退了半步,尤卓的手立刻从妻子的肘弯移到肩膀上,稳稳地托住。 "妈。" 闷在衣服里的声音,鼻音很重。 "爸。" 她腾出一只手,反手抓住了尤卓大衣的袖口。 岚秀愣了整整两秒。 她低头看着女儿埋在自己胸口的发顶,黑色的长发散落在驼色针织上,像一幅突然倒回去十年的旧照片。 "清水?" 尤卓的表情也凝固了一瞬。 他的女儿从上初中以后就再没有这样扑过来。 那个早慧到让所有人都忘记她实际年龄的姑娘,连撒娇都是计算过分寸的,从不失控。 "好想你们。"尤清水的声音从岚秀的衣领里传出来,含混不清,"特别特别想。" 岚秀回过神,手掌覆上女儿的后脑勺,轻轻拍了拍。 "我们也想你。"她的声音柔得像化开的蜂蜜,"知道你今天到,昨天就去了趟菜市场。你爸抢着挑的鱼,还差点跟卖鱼的大爷吵起来。" "我那是和他讲道理。"尤卓咳了一声,空出来的手拍了拍女儿的肩背,力道轻而稳,"走吧,车在B2。菜凉了就不好吃了。" 他弯腰,把歪倒在地上的行李箱扶起来,拉杆一提,另一只手自然地搭回妻子的腰侧。 尤清水松开母亲,退后半步,飞快地用指腹抹了一下眼角。 动作极快,快到像是在揉眼睛。 但岚秀什么都看见了。她没拆穿,只是伸手帮女儿把被风吹乱的碎发别到耳后。 别墅的餐厅朝南,落地窗外是一片修剪齐整的冬青。餐桌是白橡木的长桌,铺了亚麻桌布,上面摆满了菜。 松鼠鳜鱼,糖醋排骨,清炒虾仁,蒜蓉粉丝蒸扇贝,一盅炖了三个小时的花胶鸡汤,还有一碟她从小吃到大的桂花糯米藕。 尤清水坐下来的时候扫了一眼,筷子还没拿稳,眼眶又热了一下。 她低头扒饭,吃得比平时快很多,也多很多。 岚秀夹了块排骨放进她碗里,试探着问:"回来待几天?" "四五天吧。"尤清水咽下嘴里的米饭,"课业进度提前赶完了,跟学校请了假。" 尤卓搁下汤匙,点了点头:"多歇几天也好。你从小就把自己绷得太紧,偶尔松一松弦,脑子反而转得更快。" "嗯。" 她应了一声,又舀了一勺鸡汤。 花胶炖化了大半,汤色浓白,入口是绵密的胶质感。 两碗饭。 岚秀盯着女儿见底的饭碗,眉梢微微挑起,嘴角却压不住笑意。 饭后,三个人窝在客厅的沙发上。 尤卓泡了壶铁观音,茶香在暖气里散开,和窗外灰蒙蒙的天色形成一种奇异的舒适感。 第145章 她回海市,不只是为了跨年 尤清水端着茶杯,目光落在母亲脸上。 "妈,体检有在按时做吗?" "做了做了,十一月刚做的。"岚秀靠在沙发扶手上,语气轻松,"各项指标都正常,连血脂都比去年降了一点。你爸还说我比他健康。" "报告还在吗?我看看。" "在书房抽屉里,回头找给你。"岚秀笑着拍了拍她的手背,"真是的,比你爸还操心。" 尤清水垂下眼帘,拇指摩挲着杯沿。 正常。 妈妈说正常。 她不会骗自己。 但梦里那个画面太清晰了——岚秀躺在ICU的病床上,面色灰败,嘴唇干裂到起皮,监护仪的数字一格一格往下掉。 这让尤清水没法不谨慎起来。 "明天我陪你再去做一次。"尤清水抬起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明天的天气,"全身的,包括心脏彩超。我约了海市中心医院的特需门诊。" 岚秀怔了一下:"刚做完一个月……" "我也要去做体检,你就当陪我。"尤清水笑了笑,那双杏眼弯起来的弧度温柔到无懈可击,"我在京市总惦记着,做完我就踏实了。" 岚秀看了丈夫一眼。 尤卓端着茶杯,冲妻子微微点头。 "那就去。"岚秀无奈地叹了口气,"随你。" 尤清水的肩膀松了一寸。 她转向父亲。 "爸,最近学院那边怎么样?课题组还顺利吗?" 尤卓放下茶杯,靠进沙发里,语调不紧不慢:"老样子。年底结题报告堆了一摞,研究生的论文改得我头疼。经费审批倒是批下来了,比预期多了一点。" "跟你合作的那几个副教授呢?" 尤卓抬了抬眉毛,似乎对女儿突然关心学院人事感到意外。 "都还好。老周还是那个脾气,学术会上跟人吵了一架。小方刚评上副高,干劲十足。" "经费审批的流程,是你自己签字还是过院里的财务?" 这个问题让尤卓的手指在杯壁上停了一瞬。 他看了女儿一眼。 那双和妻子如出一辙的杏眼里,此刻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清澈、冷静,像一面刚擦过的镜子。 "院里统一走财务。"他回答,"怎么突然问这个?" 尤清水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睫毛低垂。 "没什么。之前看了几篇关于高校科研经费管理漏洞的报道,替你多想了一层。" 她的语速很慢,每个字都裹着恰到好处的漫不经心,"爸,经费这块你自己多留个心眼。每一笔进出最好都留底,电子版纸质版各存一份。签字之前把明细过一遍,别嫌麻烦。" 尤卓笑了一下:"你这口气,像我带的研究生。" "研究生可不会半夜给你发消息提醒你注意身边人。" 这句话说得轻飘飘的,但尤卓的笑容淡了半度。 他沉默了几秒。 "记着呢。"他说,"你上次提醒之后,我把课题组的账目重新梳理了一遍。" "梳理出什么了吗?" "暂时没有。" 尤清水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茶杯搁回桌面,瓷底磕在玻璃台面上,发出一声细微的脆响。 她靠进沙发,目光穿过落地窗,落在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银杏树上。 两年。 距离梦里父亲被指控学术造假和贪污受贿,还有两年。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 那些伪造的证据、被收买的证人,绝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准备好的。幕后的人,或许早就已经开始布局了。 她回海市,不只是为了跨年。 明天体检。后天开始,她要把父亲近三年的课题经费流向、合作方背景、院系人事变动,一条一条地捋出来。 谁敢动她的家人,她必让对方以血来偿。 尤清水的眼神冷了下来,像淬了冰的刀锋。但当她抬起头,看向父母时,那双杏眼里又恢复了温软的笑意。 “爸,妈,明天体检完,我们去逛街吧。我想给你们买新年礼物。” “好啊。”岚秀笑着应允。 12月31日的早上。 厨房里飘出现磨咖啡豆的焦苦香气,搅拌机嗡嗡震着台面。岚秀穿着家居服在料理台前切三明治,刀刃每落一下,砧板就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响。 尤卓已经换好了出门的衣服,灰蓝色的薄毛衣扎进西裤里,外面搭了件深驼色的呢子外套。他站在玄关穿鞋,一边弯腰系鞋带一边朝楼梯方向扬声: "清水,七点五十了。" 尤清水踩着拖鞋从二楼下来,黑发还没完全吹干,发尾带着点潮气。穿了件奶白色的高领毛衣,外面套了件收腰的黑色长款羽绒服,整个人清冷又利落。 "来了。" 她走到餐桌旁,拿起半片三明治咬了一口,又灌了两口温牛奶。 岚秀从厨房探出头:"不多吃点?等会容易饿。” "体检要空腹,所以才只吃了一口。"尤清水把杯子搁下,"妈,你也别偷吃了,我看见你刚才塞了一块芝士进嘴里。" 岚秀的动作僵了一瞬,心虚地把手从嘴边放下来。 尤卓在玄关笑出了声。 海市中心医院。 特需门诊在医院东侧独栋楼的三层,走廊铺着浅灰色的防滑地胶,墙壁是暖白色调,每隔几步摆一盆绿萝。 和普通门诊永远人满为患的拥挤不同,这里安静得几乎只听见护士鞋底踩过地面的细碎声响。 尤清水在前台递上预约码和两张身份证。护士核对完信息,给她们各发了一张导引单。 尤清水接过两张单子,转身把其中一张塞进岚秀手里,"妈,先抽血。走。" 岚秀无奈地被女儿半拉半推着往抽血窗口走。 尤卓跟在后面,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充当一个安静的行李架和陪护工具人。 抽血。B超。心脏彩超。甲状腺。乳腺钼靶。胸部CT。 尤清水把能加的项目全加上了。 岚秀做一项她就在旁边等一项,自己那份反而做得敷衍——走个流程,意思到了就行。 她的注意力始终钉在母亲的每一张检查单上。 取报告的窗口在走廊尽头。两份牛皮纸袋递出来,封面印着医院的蓝色院徽。 第146章 我女儿身体棒 尤清水先拆了岚秀那份。 十二页。 她一页一页翻,指尖沿着每一行数据滑过去。 甲状腺——未见异常。 乳腺——BI-RADS 1类。 心脏彩超——各瓣膜未见明显反流,射血分数正常范围。 肝肾功——全部箭头朝正。 血脂——比十一月那次又降了零点几。 她翻到最后一页,合上,又从头翻了一遍。 呼吸从胸腔底部缓缓吐出来。 "没问题。" 两个字说得很轻,但攥着报告的指关节这才松开,指肚上压出的红痕慢慢褪色。 岚秀凑过来看了一眼:"我说了吧,白跑一趟。" "不白跑。"尤清水把报告装回牛皮纸袋,递给父亲保管,"以后每半年做一次,妈,别嫌麻烦。累了要说,不舒服更要说。别自己扛着。" "好好好,都听你的。"岚秀伸手捏了捏女儿的脸颊,"我闺女什么时候变成我妈了。" 尤清水没躲。 她拆开自己那份报告,随意扫了两眼,所有指标绿灯。 正准备合上,被岚秀一把抽了过去。 岚秀的目光从第一页扫到最后一页,确认没有任何异常箭头,脸上的笑意从嘴角蔓延到眉梢。 "我女儿身体棒。"她心满意足地点头,把报告折好塞进自己的包里,"走,逛街去。" 海市恒隆广场内部的暖气开得很足。 穹顶的水晶灯洒下暖色的光。跨年前夕,中庭立着一棵三层楼高的发财树,金色锡箔星挂满枝头,底下围了一圈拍照的年轻人。 尤清水挽着岚秀的胳膊走在前面,尤卓跟在后面半步。 "爸,进来。" 她停在一家意大利男装品牌的门口,玻璃橱窗里陈列着深色系的西装和配饰。 尤卓探头看了一眼:"我衣柜里的领带够系到退休了。" "领带够,领夹不够。"尤清水已经迈进了店门,头也不回地说,"你上次参加学术论坛的照片我看了,领带歪了五度,就是因为没用领夹。" 尤卓张了张嘴,被岚秀推着进了店。 尤清水在柜台前弯着腰,把玻璃展柜里的领夹一排排看过去。 她的手指点在一枚哑光银的款式上——线条极简,没有多余的装饰,只在末端收了一道利落的斜切面。 "这条。"她对店员说,又指了指旁边一条深藏蓝底织着暗纹的真丝领带,"搭这条。" 尤卓站在旁边,低头看了看那枚领夹,没说话,但嘴角的弧度出卖了他。 付完款,她又拐进了隔壁的腕表专柜。 尤清水已经让店员取出了一只钢带款的机械表,表盘是墨绿色的,指针纤细,秒针走动时几乎无声。她翻过来看了看背透的机芯,点了点头。 "帮我调好日期,包起来。" 岚秀站在一旁看着女儿干脆利落地刷卡,忍不住小声对丈夫说: "你看她挑东西的样子,跟你年轻时候一模一样。眼睛一扫就知道要什么,绝不犹豫。" 尤卓轻轻"嗯"了一声,目光落在女儿侧脸的轮廓上,眼底有一层薄薄的、不太好意思说出口的骄傲。 给母亲的礼物花了更长的时间。 护肤品在专柜试了四种色号的精华,尤清水挨个涂在岚秀的手背上,凑近了看吸收速度和光泽度,最后选了一整套。 手镯是在二楼的翡翠珠宝柜台挑的。 尤清水把一只冰种飘花的圆条镯托在掌心,对着柜台上方的射灯缓缓转了半圈。 镯身通透,内部的绿色絮状物像一缕被冻住的烟,质地细腻到几乎看不见棉。 "妈,伸手。" 岚秀的手腕纤细,镯子套进去刚好,不松不紧。翡翠的凉意贴着皮肤,衬得那截手腕白得像瓷。 "好看。"尤清水退后一步端详了两秒,语气里带着罕见的满足感,"就这只。" 岚秀眼里的笑意越发深厚,她转了转手腕,翡翠在灯光下泛出一层油润的水光。 给父母买完礼物后,尤清水又带着他们去了附近的一家高档餐厅吃晚饭。 圆桌上铺着绛红色的桌布,转盘上已经摆了七八道菜。 尤清水给父母各盛了碗汤,自己捧着碗小口喝。 尤卓放下筷子,跟岚秀对视了一眼。 尤卓放下筷子,从椅背上挂着的大衣内袋里取出一个信封,搁在转盘上,推到女儿面前。 岚秀紧跟着从自己的手提包里掏出一只深蓝色的丝绒盒子,叠在丈夫的信封上面。 "我们给你准备的跨年礼物。"岚秀笑眯眯的,"打开看看。" 尤清水先打开了丝绒盒。 一条锁骨链,银色细链,坠子是一颗椭圆形的海蓝宝石。切割面在灯光下折出几道冷蓝色的弧光,像凝固住的一小截深海。 "今年九月去珠宝展,一眼就觉得像你。"岚秀伸手帮她把链子从盒子里取出来,"冷冷清清的蓝,但光打上去就活了。" 尤清水捏着坠子看了两秒。 她张了张嘴,没说话,把链子递回给母亲,转过身,撩起后颈的头发。 岚秀替她扣好。 坠子落在锁骨窝里,恰好。 "好看。"尤卓简洁地评价了两个字。 尤清水又拆了信封。 一张卡。 尤卓清了清嗓子。 "我想了半天,你什么都不缺。索性就给钱,你想买什么自己买。" "你爸这人就这样,"岚秀笑着补了一刀,"浪漫细胞全退化了。" "实用。"尤清水笑了,"谢谢爸,谢谢妈。" 尤清水捏着那张卡,拇指摩挲了一下磨砂的表面。 她没问里面有多少。 尤卓在大学教书的工资只是家里收入的一小部分。 这些年他用自己的专业眼光做投资,给几家头部企业做战略顾问,进账远比教授薪资丰厚得多。 家里这栋别墅、她从小到大的教育资源、京市的别墅豪车、岚秀身上的那些首饰——大半都是父亲的副业撑起来的。 这个念头划过脑海的同时,另一根弦也跟着绷紧了。 副业。投资。顾问费。 资金往来复杂,账目链条长,经手的人多。 明天要查的清单上,又多了一项。 第147章 你说这种话今晚我怎么睡 如果有人想在经费上构陷父亲,副业收入就是最好的突破口。只要把合法收入和课题经费的进出时间重叠,再伪造几笔关联交易,足够把"正当投资"包装成"利益输送"。 她把这个念头压进心底最深处,面上的笑容纹丝不动。 窗外忽然传来一声沉闷的炸响,紧接着是连续的"噼啪"声。 橘红色的光焰在夜空里炸开,碎成漫天金色的流星雨,又一簇蓝色的烟花紧随其后升起,在深蓝色的天幕上绽成一朵巨大的花。 零点。 岚秀先站了起来,朝女儿张开双臂。 尤清水起身,走过去,把脸埋进母亲的肩窝。 岚秀的手掌贴上她的后背,一下、一下地轻拍,节奏很慢很稳,像小时候哄她入睡的频率。 "新年快乐,水水。" "新年快乐,妈。" 她松开母亲,转向父亲。 尤卓站在原地,没有张开手臂,他不太擅长这种事。但尤清水直接抱了上去,两只手环住他的腰。 尤卓僵了一瞬,然后抬起手,掌心落在女儿的头顶,揉了揉。 力道笨拙而用力,把她的发型都揉乱了。 "新年快乐,女儿。"他的声音柔和,胸腔的共振透过衣料传进她的耳朵。 "新年快乐,爸。" 窗外的烟花还在一簇接一簇地升起,炸裂的光透过玻璃映在三个人的脸上,明明灭灭。 回到家后。 卧室的壁灯调到最暗一档。 窗帘没拉严,缝隙里漏进来一线清冷的月光,斜斜地切在木地板上。 尤清水裹着浴袍倒进床里,湿发用干发帽包着,整个人散发出沐浴露残留的柑橘味。 她摸过床头的手机,屏幕亮起来的瞬间,通知栏挤得满满当当。 点开和时轻年的聊天界面。 最早一条是中午十二点出头发的。 有些消息后还带着颜文字,那是尤清水教他的。 说是冰冷的文字后面加上萌萌的颜文字后,就会显得有温度很多。 能有效减少异地情侣之间会因为觉得对方太冷淡而吵架的次数。 [12∶03] 年宝∶中午跟队里几个人出来了 晚上也在外面吃 跨年 [12∶08] 年宝∶在学校旁边那条街 老地方烤肉店 刘哥订的包间(●—●) 好的,我跟我爸妈还在医院体检?ω?∶清清 [13∶36] 年宝∶你那边怎么样 跟叔叔阿姨吃的什么 [22∶22] 年宝∶想你想你想你想你(??ˇ?ˇ??) [23∶58] 年宝∶??你给我送的花到了(?ò ? ó?) 年宝∶怎么突然给我送花啊(?????) 〔附图一张自拍∶时轻年单手抱着一大束红玫瑰,花束几乎遮住了半边身子。他穿着黑色卫衣,银灰色碎发被风吹得有点乱,眼睛对着镜头,嘴角勾着一点弧度——不算笑,但眉眼间全是藏不住的得意。背景是烤肉店包间,几个男生挤在后面探头,表情夸张地做出羡慕嫉妒的鬼脸。〕 年宝∶队员们都在旁边眼睛都直了 说他们跨年连条狗都没有 我直接抱了一大捧花(? ???ω??? ?) [00:36] 花不好看吗~( ̄▽ ̄~)~∶清清 年宝∶好看 年宝∶但是我是男的 应该我给你送花的 男生也可以收花呀 谁规定只能男朋友给女朋友送的啦∶清清 开心吗?∶清清 年宝∶开心 年宝∶很开心(???ω???) 年宝∶不过队友现在更加坚定我被富婆包养了 还问我能不能带他们一起吃这碗饭 年宝∶我叫他们爬 我的富婆只好我这一口| ???ω??)??? 噗哈哈哈哈哈哈∶清清 年宝∶但我什么都没准备给你 有点 烦(?_?) 礼物以后补上就好∶清清 利息的话∶清清 等我回去让你肉偿 (?????)∶清清 年宝∶…… 时轻年那边沉默了整整一分钟。 对话框顶端的"对方正在输入…"跳了三回,灭了三回。 终于蹦出来一条: "尤清水你故意的。" 紧跟着第二条: "我这边人多。" 第三条: "你说这种话今晚我怎么睡。" 尤清水弯着嘴角把手机往被子里缩了缩,拇指在屏幕上慢悠悠地敲字。 "那就别睡了,想我。" 发送。 窗外又一簇烟花炸开,金色的碎屑从高处坠落,像谁打翻了一整罐星星。 手机震了一下。 "坏。" 只有一个字。 她笑出声,继续打字。 “好了,不聊了,晚安宝宝。新年快乐。记得早点回去。” “新年快乐,晚安,早点睡,想你。” “乖。” 尤清水退出对话框,又点进了"京城塑料姐妹花"的群聊。 和姐妹们随便聊了几句,互抢红包。 然后锁屏,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 枕进被子里的那一刹,身体里绷了一整天的弦终于松开了。 关于父亲、关于账目、关于那些还没到来的阴谋,统统被她塞进脑子最深处的抽屉,上锁,留给明天的自己。 今夜只属于窗外最后几声零星的炮仗余响,和手机屏幕暗下去之前残留在视网膜上的那两个字。 想你。 次日一早,尤清水端着一杯黑咖啡,冲正在客厅看报纸的尤卓扬了扬手里的笔记本电脑。 "爸,借你书房用一下,我查点资料写个课题综述。" 尤卓从报纸上方看了她一眼,点头:"去吧,密码你知道的。" "好。" 尤清水进入书房,把门关上。 书房朝北,光线偏冷。 三面墙的书架塞满了学术期刊和精装硬皮书,空气里浮着纸页和檀木的混合气味。 书桌是老式的红木款,桌面铺了一块深绿色的绒布垫。 她没有写任何课题综述。 笔记本打开,浏览器同时开了十几个标签页。 海市大学官网的教职工公示栏、国家自然科学基金委的项目查询系统、企业信用信息公示平台、裁判文书网。 左手边摊开一本空白的活页本,右手握着笔。 她从尤卓最近三年主持的四个课题入手。 经费拨付时间、到账金额、支出明细、设备采购清单、劳务费发放名单、差旅报销记录。 每一笔都对着财务系统的公开信息逐条核验。 合作方背景她查得更细。 联合申报的三所高校、两家企业,法人代表、股权结构、关联公司、近三年的诉讼记录,全部拉出来过了一遍。 院系人事变动是最耗精力的部分。 第148章 家人永远是你最坚强的后盾 近三年调入调出的教职工名单、职称评审结果、行政岗位轮换、学术委员会的换届选举。 她把每一个名字都记下来,在旁边标注与父亲的关系远近。 副业那条线更长。 尤卓担任战略顾问的几家企业,她逐一查了工商登记、年报、股东变更记录,又交叉比对了这些企业与海大之间是否存在横向课题合作或捐赠往来。 咖啡凉了,她没喝。 午饭是岚秀端进来的,一碗馄饨,她头也没抬地吃完,碗推到桌角,继续盯着屏幕。 傍晚的时候活页本已经写满了二十多页。 第二天,同样的流程。 她把前一天标注出的几个存疑节点逐一排查。 一笔设备采购的供应商注册地址和实际经营地址不一致,查到底发现只是搬迁后没及时变更。 一个新调入的副教授曾在某企业挂名顾问,交叉比对后确认该企业与尤卓的课题组没有任何业务交集。 傍晚。 活页本合上。 尤清水靠进椅背里,两根手指按着太阳穴,缓缓转了几圈。 经费流向干净。每一笔进出都有据可查,金额与审批单严丝合缝。 合作方背景清白。没有空壳公司,没有关联交易,没有利益输送的痕迹。 院系人事方面,尤卓与同事的关系融洽,学生评教常年排在学院前三,去年刚拿了省级教学名师的称号。 上级器重,同僚尊敬,找不到任何明显的敌意来源。 副业收入全部走的个人账户,与课题经费的进出时间没有重叠,资金链条清晰可辨。 她把活页本翻回第一页,从头到尾又扫了一遍。 没有漏洞。 至少目前没有。 这意味着幕后的人还没有动手。 绷了整整两天的那根弦骤然松开,疲惫像潮水一样从四肢百骸涌上来。 眼眶发酸,肩颈僵硬得像灌了水泥,连握笔的右手指关节都在隐隐发胀。 她闭上眼,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休息了一会儿后,她低头看着电脑屏幕上的那张汇总表格。 她把文件另存了三份——一份加密存在自己的云端,一份拷进随身携带的U盘,一份发送到了她那个谁也不知道的备用邮箱。 以后每个季度更新一次。 任何细微的偏移,她都会第一时间捕捉到。 尤清水关掉电脑,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脊椎发出一串细碎的响声。 书房的门被推开了。 尤卓端着一只白瓷果盘走进来。 他把果盘搁在桌角。 "你妈切的,让你吃。" 尤清水睁开眼,看了一眼果盘,伸手拈起一瓣橙子塞进嘴里。 甜甜的汁水在口腔里炸开,她眯了眯眼。 尤卓没有立刻走。 他靠在书桌侧面,双手交叠在胸前。 目光扫过女儿眼底那两团明显的青灰色。 沉默了几秒。 "泡了两天了。"他的语气不紧不慢,像在课堂上向学生抛出一个开放性问题,"找到你想要的答案了吗?" 尤清水看着父亲的脸,挂上笑容。 那种笑容很标准,弧度精确到毫米。 嘴角上扬,眼尾微弯,恰好够传递"一切正常"的信号。 "课题综述写完了,顺便翻了一下你的文件档案,学习学习。" 她顿了顿,语气松弛得像在聊天气。 "挺干净的,爸。" 尤卓没接话。 他的目光从女儿脸上移到桌面那本合拢的活页本,又移回来。 书房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他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很轻,从鼻腔里泄出来,像一页纸被风翻过去的声响。 "清水。" 他的声音比刚才柔了一个调。 不是教授对学生说话的语气,是父亲对女儿说话的语气。 "你是不是遇到什么难题了?" 尤清水拈橙子的手停住了。 尤卓把果盘往她那边推了推,自己靠在书桌边沿,两条长腿交叠,姿态松弛,但眼神没有半分松弛。 "从两个月前开始,"他说,"你每周至少问我一次工作上的事情。这些事你以前基本不会主动了解。" 他停了一拍。 "还有你妈。十一月刚做完体检,你回来第二天就拉着她再做一次全身。" 尤清水垂下眼睫,没有打断他。 "接着你在我书房待了整整两天,把我近三年的课题经费、合作方背景、院系人事全部过了一遍。"尤卓的语速不快,每个字都落得稳稳当当,"我提前把系统权限开给你的时候,你连眉头都没皱一下。说明你早就预料到我会配合。" 他伸出手,掌心覆上女儿的肩膀。 力道不重,但很稳。像一根锚。 "有什么事,别自己扛着。" 尤卓的拇指在她肩头按了按,声音压得更低。 "家人永远是你最坚强的后盾。" 尤清水没动。 橙瓣还捏在指间,汁水沿着指缝淌下来,在绿绒桌垫上洇出一小块深色的痕迹。 书房的空气凝固了。 窗外冬青的叶片被风刮得沙沙响,隔着玻璃传进来,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低声说话。 她知道父亲一直都很了解她。 从小到大,她报喜不报忧的习惯骗过了所有人,唯独骗不过这个男人。 这两天她在书房翻遍了他所有的文件和数据,没有受到任何阻拦。不是因为尤卓粗心,恰恰相反。 是他提前把权限开放给了她。 然后安静地等她做完自己想做的事,才走进来,端着一盘橙子,用最温和的方式问她。 尤清水把橙瓣放回果盘里,抽了张纸巾擦手指。 动作很慢。 她在给自己争取几秒钟的思考时间。 其实关于预知的这个秘密,她本来就没打算瞒着父亲。 从利益上讲。 尤家目前最大的危机根源,是父亲被诬陷学术不端和贪污受贿。 她不可能一直待在海市,死盯着他身边的每一个人、每一笔账。 而尤卓是学者,是无数学生心中的明灯,各方面都比她想得周到,比她聪明。提前告知他防备,是最优解。 从情感上讲。 预知这种听起来荒诞至极、反科学到离谱的命题,应该是要死守一生的秘密。 唯一可以说出口的对象,只有家人。 只有家人会毫无保留地爱她,相信她。 只有家人不会背叛她。 第149章 剩下的,交给我 尤卓没有催促。 他的手依然搭在女儿的肩上,拇指偶尔动一下,像在无声地说:我在,不急。 这个女儿从小就喜欢把所有事情扛在自己身上。 成绩、社交、未来规划,她处理得滴水不漏,让他和岚秀省心到几乎忘记她也只是个二十岁的姑娘。 但省心的背面更多的是心疼。 很多时候,他和妻子更希望尤清水能娇纵一些、任性一些,把难题丢给他们,让做父母的替她挡一挡。 可她从来不肯。 尤清水抬起头。 那双杏眼里的伪装一层一层地褪下去。 温柔的、从容的、滴水不漏的。 最底下露出来的,是一个被噩梦追着跑了两个多月的年轻女孩的疲惫和脆弱。 "爸。" 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似的。 "我说一件事,你可能觉得很荒唐。" 尤卓的手指在她肩头收紧了一点。 "说。" 尤清水的手搭上桌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绿绒垫的毛边。 "两个月前,我做了一个预知梦。" 尤清水的语速放得极慢,每一个字从唇齿间剥落的时候都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像在薄冰上行走。 "所有细节都非常清晰。时间线、事件、人,全部连贯,没有断点。" 尤卓没有打断。他的手从女儿肩上滑下来,撑在书桌边缘,身体微微前倾。 "梦里——我大学毕业后不久,你被匿名举报了。" 她的声线压到最低。 "学术不端。贪污受贿。两项罪名一起砸下来。你进去了。" 尤卓的手指僵了一瞬,随即恢复原位。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骤然收缩。 "妈受了刺激,突发恶疾住进了ICU。"尤清水的喉珠上下滚了一下,"家里全部资产冻结。所有人——" 她顿了顿。 "一个都没来。" 尤卓的下颌线紧了紧。 "平时上赶着请你吃饭的、逢年过节往家里送礼的、在你面前叫老师叫恩师叫尤教授的,全部人间蒸发。同僚为了前途沉默。你带的学生也大多数选择了默认。" 她攥紧了那张擦过手指的纸巾,指节发白。 "有几个站出来了。蒲彦博,冯思远,还有你那届的马佳宁。他们公开发声,然后被约谈,被施压,课题被卡,推荐信被撤。" 尤卓听见这三个名字,眉心动了一下。 "但是我不敢全信。"尤清水抬起眼,"危难关头敢出头的人,可能是真心,也可能是做给别人看的。" 尤卓轻轻点头。 "人心难测。"他说了四个字。 沉默横亘在父女之间。 尤清水深深吸了一口气,问出那句她一直在等他回应的话。 "爸,你信我吗?" 尤卓垂下目光,看着女儿。 壁灯将他的半边脸投进暖色里,另外半边笼在阴翳中。 他的眼底泛起浓重的东西。 不是质疑,不是困惑,是一层被压制得极好、几乎快要溢出来的心疼。 她没有说梦里的自己经历了什么。 但他怎么可能猜不到。 父亲入狱,母亲病倒,资产冻结,众叛亲离。 一个二十出头的女孩子独自扛着这一切,他太清楚墙倒众人推的世界是什么模样。 尤卓伸出双手,捧住了女儿的脸。 他的掌心干燥、温热,带着常年翻书页磨出的薄茧。 "我信你。" 三个字掷地有声。 "你说什么话,我都信。" 尤清水的睫毛猛地颤了一下。 他没有追问逻辑,没有分析可能性,没有像一个学者那样提出任何理性的质疑。 他只是说——我信你。 尤卓将女儿的头轻轻按向自己的肩膀,手臂虚虚地圈住她。 "谢谢你愿意告诉我。" 他的声音沉稳,胸腔的振动透过衬衫传进她的额骨。 "梦里的你,一定过得很辛苦吧。" 这句话像一根针,刺穿了她维持了整整两个月的壳。 尤清水的肩膀抖了一下。 她把额头抵在父亲的肩窝里,鼻腔酸得发胀,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带着破碎的气音。 "我害怕。" "害怕你和妈再一次离开我。" "害怕——重蹈覆辙。" 眼泪砸在尤卓肩头的衬衫布料上,洇出一小片深色。 尤卓收紧了手臂,掌心贴上女儿的后背,一下、一下地拍着。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锚一样沉。 "剩下的,交给我。" 他停了一拍,语气忽然带上了一种尤清水从未听过的锋利。 "动我女儿和这个家的人,我一定会把他揪出来。" 尤清水在父亲怀里待了很久。 久到眼泪流干了,鼻尖红透了,肩膀不再发抖了,她才慢慢直起身。 动作有些僵硬,后知后觉的不好意思爬上耳根,把那两片薄薄的耳廓染成浅粉色。 尤卓没笑她。 他从桌上抽了两张纸巾,微微俯身,替她擦掉眼角残留的泪痕。 动作认真,像她五岁时摔破膝盖、他蹲在路边给她贴创可贴一样。 "不用觉得难为情,不管多大,你在爸妈眼里永远是小女孩。" 尤清水的鼻头还红着,却弯起了嘴角。那层绷紧的铠甲碎了满地,露出底下柔软,属于二十岁年纪的鲜活底色。 她揉了揉眼睛,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爸。别跟妈说这些,我怕她担忧。" "我知道。"尤卓把用过的纸巾揉成团,丢进桌角的废纸篓里,"这个秘密,以后我和你一起保管。" 尤清水点了点头。 空气松弛下来,书房里弥漫的那股沉甸甸的压迫感消散了大半。 尤卓靠回桌沿,双臂环胸。 沉默了几秒后,他开口了。 语气不再是父亲的温柔,而是一个学者在拆解问题时特有的冷静与精准。 "清水。梦里,我入狱之后,同院的下一任院长是谁?" 尤清水的手指停在桌面上。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偏过头,视线对焦在书架第三排某个不存在的点上,像在翻阅一本只有她能看见的旧账本。 "和你同院的同僚被逐个调查了一轮,最后都放了出来。" 她收回目光,看向父亲。 "严院长退休后,接任的是副院长赵叔叔,赵明德。" 第150章 那是尤教授的女儿? 尤卓的表情没有变化。 "出事之后我去找过他,"尤清水继续说,"他帮衬了一些我和妈的日常生活开销。但提到你的案子,他说闹得太大了。爱莫能助。" 书架尽头的暗角里,暖气管嘀嗒了一声。 尤卓的眼神沉了下去。 像一块石头被投进深水,涟漪在水面下无声扩散。 尤清水几乎是本能地捕捉到了那丝异样。 "爸,怎么了?" "前阵子,"尤卓的声音很平,平得几乎听不出情绪,"严院长私下找我谈了一次。有意让我接手下一任院长的位子。" 尤清水的瞳孔骤缩。 "这件事,我没有跟任何人讲。"他看着女儿,"包括你妈。" 他转过身,面朝窗户,冬日入夜的光线勾勒出他侧脸沉静的线条。 "我本来就没有争的心思。教授做得好好的,何必去趟那滩浑水。" 书房里再次陷入沉默。 但这一次的沉默,密度截然不同。 尤清水的指尖慢慢蜷起来,她的大脑在极短的时间内完成了一轮高速运转。 匿名举报、学术不端、贪污受贿、副院长顺位接任、爱莫能助。 院长提拔的消息还没有公开。 如果有人提前得到了风声,想要扫清障碍…… 她没有把这个推论说出口。 但父女两人交换目光的那一瞬间,书房的空气冷了三度。 一切尽在不言中。 尤卓推开书房的门,侧身让女儿先走。 "先下楼吃饭吧。” 他的嗓音恢复了平日那种沉稳柔和的调子,仿佛刚才那场谈话从未发生。 “你妈今天研究室提前收工,专门回来给你炖了排骨藕汤。" “好,爸你先走,我很快就来。” 尤清水走到书房的洗手台前拧开水龙头,冰凉的水拍上面颊,指腹在眼眶周围轻轻按了几下。 镜子里映出一张略显苍白的脸,眼尾还残着薄薄的红痕。 她把碎发拢到耳后,对着镜子扯了扯嘴角。弧度不大,但眉梢松开了。 足够了。 餐厅里热气升腾。 岚秀正用隔热手套端着一只砂锅,从厨房出来。 她把砂锅稳稳搁在桌垫中央,掀开盖子的瞬间,藕汤浓白的蒸汽裹着排骨炖化的肉香扑面而来。 餐桌上已经摆了四道菜。 岚秀抬头,视线越过蒸汽,落在走下楼梯的女儿身上。 目光在尤清水的脸上逗留了两秒。 眼底那层隐隐的青灰淡了一些,肩膀不再绷着,步伐也比前两天松弛。 她没多问,只是把汤勺递过去。 "乖女儿,饿了吧?先喝汤,炖了三个钟头。" "谢谢妈。" 尤清水接过汤勺,舀了小半碗,凑近嘴边吹了吹,抿了一口。 汤汁顺着喉管滑下去,胃壁被暖意一寸一寸地焐开。她眯起眼,像只找到了暖炉的猫。 "好喝。" 岚秀这才彻底松了口气,嘴角的弧度柔和下来。 一家三口围着餐桌,吃了一顿温馨的晚饭。 没有人提书房里发生的事。 也没有人需要提。 接下来的两天,尤清水过得格外轻松满足,大部分时间都用来陪父母。 陪他们逛街,游玩。 还分别去了他们各自的工作地方看了一圈。 海大的主教学楼是一栋灰白色的苏式建筑。 尤卓带着女儿穿过二楼的办公区。 理学院放假期间只有零星几个研究生在自习室里泡着。路过拐角时,撞上一个抱着笔记本电脑的男生。 男生先看见尤卓,喊了声"尤教授好",然后视线挪到旁边—— 尤清水黑色的长发披散在肩头,衬得一张脸冷白到几乎透明。 冬天干燥的空气把她的唇色逼出天然的浅玫红,杏眼微微上挑,不笑的时候自带三分清冷的疏离感。 男生的眼珠子肉眼可见地顿了一拍。 "尤……尤教授,这是?" "我女儿。" 尤卓语气温和,脚步没停。 男生僵在原地,等父女俩走出五六步了,才反应过来,回头多看了三眼。 接下来的十五分钟里,类似的场景重复了至少四次。 路过资料室时碰见两个女研究生,眼睛亮了,小声嘀咕"天哪这就是尤教授女儿吗好漂亮"。 还有几个男生看到路过的尤清水后,集体顿住了脚步。 "……那是尤教授的女儿?" "京大校花?我去,真人比照片好看十倍不止。" "闭嘴,尤教授还在前面呢。" 在系办公室门口遇到尤卓的同事周副教授,愣了半秒之后笑着拍尤卓肩膀:"老尤,你这女儿以后得拿棍子打上门的小伙子。" 尤卓摇头:"不用,她自己就是那根棍子。" 尤清水冲周副教授笑了笑,弯起的眉眼温婉可亲,和刚才走廊里清冷到拒人千里的气质判若两人。 周副教授被这一笑晃了下眼,连连夸了三遍"真是才貌双全"才放他们走。 转过走廊。 尤卓的步调慢下来,和女儿并肩走在空旷的通道里。 尤清水偏过头,轻声开口。 "爸,周副教授跟你关系怎么样?" "共事十二年,人不坏,就是嘴碎。" "赵副院长呢?平时和他共事多吗?" 尤卓的目光在前方虚焦了一瞬。 "多。" 他的语气依然温和。但那层温和之下,多了某种此前不曾有过的审视意味。 尤清水没有继续追问。 父女俩的脚步声在空荡的走廊里一前一后地响着,节奏默契得像同一个人的心跳。 尤清水端水很平,陪父亲去工位上待一天,就也陪母亲去工位上待一天。 实验室的白炽灯管嗡嗡地响,空气中混着消毒水和咖啡渍交杂的味道。 几排工位上堆满了文件夹和数据报表,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台打印机,纸盒里的A4纸快见底了。 尤清水坐在母亲工位旁的折叠椅上,膝盖上摊着一叠刚从数据库里打印出来的公开数据表格,正拿荧光笔逐行标注异常值。 "小尤啊——" 斜对面工位的郑叔探过身来,手里握着保温杯,笑得一脸褶子。 "你这孩子又聪明又漂亮,有没有男朋友?我家那小子在交大读研,条件不差的……" 第151章 还是小棉袄贴心啊 尤清水抬起头,弯了弯眼角。 "郑叔,有了有了。谢谢您惦记。" "啊?谈了?哪个学校的?" "和我同校,都是京大的。" "京大好啊!什么专业?" "体育系。" 郑叔的表情微妙了一瞬,很快又堆上笑。 尤清水拿笔帽点了点嘴唇,补了一句:"国家一级运动员,一米九。" 郑叔保温杯举到嘴边的动作定住了。 旁边的李阿姨凑过来:"一米九?那可真是……小尤你眼光好。" 尤清水弯着眼睛说谢谢,转头看见母亲正埋首在电脑前敲数据,脊背微弓,盯屏幕的眼睛都不带眨的。 墙上的钟指针划过六点整。 尤清水合上手里的文件夹,推了推岚秀的椅背。 "妈,下班了。" 岚秀头也没抬:"等一下,这组数据跑完就走。" "你上一组数据跑完的时候也说等一下。" "这次是真的最后一组。" 尤清水站起来,绕到母亲身后,双手按住她的肩膀,力道不重不轻,刚好把她固定在椅子上。 "岚秀女士。" 岚秀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被女儿连名带姓一叫,肩膀抖了一下。 "身体是第一位的。实验永远做不完。"尤清水的声音压低了,贴着母亲的耳廓,语气温柔却不容反驳,"您要是不走,我今晚就睡在这儿陪您通宵。" 岚秀终于转过头,微恼又无奈的瞪了女儿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半分威慑力。 "行了行了……" 她按下保存键,合上笔记本,拔了U盘。 "你跟你爸一个德行,就知道管我。" "他管您您听吗?" 岚秀眼神飘忽,没吭声。 尤清水帮她把外套从椅背上取下来,抖开,张在身后。 "以后七点之前必须离开。答应我。" 岚秀把手臂伸进袖子里,应下。 "好好好,都听宝贝女儿的。" 郑叔和李阿姨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对视一眼,同时摇头叹气。 还是小棉袄贴心啊,自家的臭小子,只会上房揭瓦。 回到家,玄关的灯亮着。 鞋柜上搁了一双男式的棕色家居拖鞋,鞋头朝外,摆得整整齐齐。 厨房里传出锅铲翻炒的声响,油脂遇热的滋啦声混着蒜末爆香的气味,一路蹿到门口。 岚秀换完鞋走了两步,脚步一顿。 "……今天你做的?" 尤卓的声音从油烟机的嗡鸣里传出来,不紧不慢。 "对的,学校没什么事,我四点半就到家了。" 尤清水跟在母亲后头探进厨房,一眼扫过灶台上的阵仗。 干煸四季豆码在白瓷盘里,油光锃亮;砧板边还摊着切了一半的小米椒,红绿参差。 锅里正翻炒的是一道酸汤肥牛,汤底咕嘟冒泡,酸辣的水汽蒸上来熏得人眯眼。 "爸,你什么时候学的酸汤肥牛?" "上周你妈加班那天,照着视频做的。"尤卓拿锅铲压了压肥牛卷,头也没回,"第一次糊了,第二次咸了,这是第三次。" 岚秀靠在门框上,双臂交叉,笑开了眼。 "尤教授藏得挺深,真棒。" "跟你学的。" 尤卓也跟着笑了笑,眼角眉梢里全是被妻子夸赞后的喜悦。 尤清水把碗筷从消毒柜里一只只摸出来,摆到餐桌上,听见这句话,嘴角勾了一下。 一家三口落座。 尤清水夹了一块排骨送进嘴里,牙齿刚合上,肉就从骨头上滑脱了。酱汁的甜咸在舌面化开,裹着微微的焦香。 她闭了一下眼。 "爸,你退休以后可以去开私房菜馆。" "那得看你妈同不同意我退休。" 岚秀筷子一顿,瞪了他一眼。 尤清水埋头扒饭,碗底的米粒刮得干干净净,又添了小半碗。 酸汤肥牛的汤汁拌进白米饭里,每一粒都沾着微辣的橙红色。 吃到最后,她摸了摸自己的肚子,手指隔着毛衣按了按。 "完了。" 岚秀抬头:"怎么了?" "回来这几天,肯定胖了。" "胖点好,你在京市瘦得跟竹竿似的。" "妈,我身上的肉真不少,不是竹竿。" "那也不够。再吃点虾仁。" 尤清水果断放下筷子,起身收碗。 再坐下去,岚秀能把整桌菜全塞进她嘴里。 也更觉得自己此刻需要立刻出门走走。 尤清水和父母打一声招呼后,就出了门。 公园的路灯沿着碎石径隔十几米亮一盏,光圈落在结了薄霜的地砖上,像一枚枚浑浊的铜钱。 湖面漆黑,岸边的芦苇秆干枯发白,风刮过来的时候发出细碎的咔嚓声。 尤清水裹紧大衣,手指冻得发僵,还是把手机从兜里掏出来,点开了视频通话。 等待音响了两声就接通了。 屏幕里先是一片晃动的天花板,然后一张脸凑过来。 时轻年的额发压着眉骨,鼻尖上沁着薄汗,身上穿着深色运动装,领口被扯得歪歪斜斜。 背景是星河公寓的阳台,风把他的碎发吹得乱七八糟。 "清清。" 他的喘息还没完全平下来,声带里带着运动后特有的沙哑。 "刚练完跑回来的?"尤清水把手机换到左手,呵了口白气。 "嗯,刚练完。"时轻年抓起速干衣下摆擦了一把脸,露出一截收紧的腰腹线条,随即放下来,"才进门几分钟。" 尤清水微微仰头,让路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 "看出来了,一身汗。先擦完再说话。" "不用,没事——" "擦。" 时轻年还是选择听话,接着镜头歪了,传来窸窸窣窣扯毛巾的声响。 几秒后他重新出现在画面里,头发被毛巾揉得更乱了,支棱着好几撮。 "行了吧?" "凑合。"尤清水弯了弯嘴角,"说吧,这几天练得怎么样?" 时轻年把手机架住,自己盘腿坐在地板上,一边拧开瓶盖灌水,一边说。 "周一体能测试,折返跑破了历史纪录。教练说状态不错,让我保持。周二周三和周四打对抗赛,赢了四场,输了一场——输那场是因为队里替补的那个笨蛋传球传到观众席上去了。" 他咽下一大口水,抹了把嘴。 第152章 小弟弟,电视剧看多了吧 "周五就是今天,上午力量训练,下午投篮专项。三分线命中率百分之七十二,教练说还行但可以更高。" 尤清水听着,没打断。 "对了,"时轻年的语气忽然松下来,"昨晚和几个兄弟去吃烧烤了。大雷请客,他拿了奖学金,非要请。我吃了四十串羊肉串。" "四十串。" "嗯。" "你的营养计划表上写的是什么?" 时轻年的表情僵了零点三秒。 "……二十串以内。" 尤清水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那双杏眼在手机屏幕的冷光里显得格外清亮,嘴角挂着似有若无的弧度,不怒不嗔,但就是让人后脊发凉。 时轻年率先败下阵来,把脸别到一边,耳根泛红。 "下次不了,真的。" "嗯。"尤清水睫毛弯了弯,语气恢复平常,"分区赛什么时候?" "下礼拜六。"他起身把手机靠在阳台栏杆上,双手撑着扶手,微微仰头,呼吸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团白雾,"下周一开始封闭训练,到时候手机要上交。" "好的。" 屏幕里安静了两秒,时轻年的视线从手机摄像头上方移下来,直直地盯着镜头。 "你呢,这几天干嘛了?" 尤清水慢慢踱着步子,碎石在鞋底下嘎吱响。 "陪我爸去了海大,陪我妈去了她研究室。今天晚饭是我爸做的,手艺还行。" "叔叔还会做饭?" "酸汤肥牛,比外面馆子做得好。" "……操,我又饿了。"时轻年抿了下嘴,眉头皱起来,像是真被馋到了,"食堂今天的菜巨难吃,水煮白菜帮子,嚼着跟纸似的。" "忍忍。" "你明天回来不?" "明天下午的机票。" 时轻年的表情在那一瞬间肉眼可见地亮了。 他的脊背挺直了,嘴角的弧度大到快咧到耳根,连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那种毫不掩饰、几乎要从屏幕里溢出来的快乐,像一团被点燃的火焰,烧得噼啪作响。 "真的?明天?几点的?我去接你。" "不用,我自己叫车——" "几点的?" 尤清水看着屏幕里那张因为高兴而微微泛红的脸,嘴角扬了扬。 "下午四点半到京市南站。" "行!我记住了。四点半。" "嗯。"她顿了顿,"早点休息,别熬夜。" "知道了知道了。" "那挂了。" "等一下——" 时轻年凑近镜头,湛蓝色的瞳孔占满了整个画面,声音忽然压低了,带着一点不太熟练、笨拙的柔软。 "……想你了。快点回来。" 尤清水的睫毛颤了一下。 "我也想你…再见。" 她按下挂断键。 屏幕暗下去的瞬间,她看见自己的倒影里,嘴角翘着一个连自己都没察觉的弧度。 手机揣回口袋。 尤清水站起身,准备沿原路走回去。 脚步刚迈出两步,余光扫到湖边栏杆旁的一个小小的身影。 她停住了。 路灯的光只照到步道边缘,湖岸那一侧大半浸在暗处。 一个男孩独自站在栏杆前,身形单薄,脑袋刚刚够到栏杆的横杠。 男孩穿着一件深藏蓝的呢子大衣,裁剪考究。 领口露出半截格纹围巾,脚上是一双擦得干净的短靴。 这身衣服的面料和剪裁,尤清水一眼就辨认出来了。 价格不菲。 从身形和个头来看,不到十岁。 他一个人站在那里,面朝结了冰碴的湖面,身边没有任何大人的踪迹。 一月的夜风从湖面刮过来,把男孩大衣的下摆吹得微微翻卷。 尤清水的脚步顿了三秒。 这个时间,这个地点,这个温度。 一个穿着精致的小男孩独自站在偏僻公园的湖边,身边没有家长。 她扫了一眼四周。 步道上空无一人,最近的路灯在二十米开外,湖岸的护栏只到成年人的腰部,对一个孩子来说,翻过去轻而易举。 尤清水转了方向,朝男孩走过去。 脚步放得很轻,不想吓到他。 走到三步远的距离,她弯下腰,让自己的视线和男孩平齐。 围巾从鼻尖拉下来,露出一张温和的带着浅笑的脸。 "小朋友。" 她的声音柔得像裹了一层棉,语速刻意放慢。 "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呀?爸爸妈妈呢?" 男孩没有立刻转头。 尤清水没有催促,保持着弯腰的姿势,又补了一句。 "就算是在等大人,也不要站在湖边哦。栏杆矮,太危险了。" 男孩动了。 他偏过头,只偏了一寸,连眼珠都没有给尤清水。 "跟你没关系。" 声音稚嫩,咬字却硬邦邦的,像把小石子往地上甩。 "别多管闲事。" 男孩说完就把脸转回去,继续盯着漆黑的湖面,摆出一副生人勿近的架势。 尤清水的笑僵在嘴角。 她眨了两下眼,确认自己没听错。 ——好家伙。 尤清水自认在小孩面前的亲和力很高。 从高中算起,她遇到过的小孩没有一百也有八十。 商场里哭闹打滚的、游乐场里追着她叫姐姐的、餐馆里脾气暴到能把桌子掀翻的熊孩子,只要她蹲下来笑一笑,递颗糖,没有搞不定的。 她尤清水在小朋友界的通过率,百分之百。 今天,破功了。 被一个身高还没到她胸口的小屁孩,当面甩了脸子。 尤清水直起腰,深吸一口冷气。 她想走。 真的想走。 留这小破孩在这儿爱咋地咋地,关她什么事。 脚尖已经朝步道的方向转了四十五度。 但余光扫到栏杆的高度,刚到男孩的胸口。 再扫一眼四周,整条湖岸空空荡荡,连个遛狗的都没有。 如果这孩子真出了事。 公园监控拍到最后出现在他身边的人是她。 而这身衣服的价格摆在那儿,背后的家庭非富即贵。 到时候锅往她头上一扣—— 尤清水的脚尖又转了回来。 但她也没打算惯着他。 凭什么。 "呦呵。" 她发出一声短促,带着明显调侃意味的感叹,双手插进大衣口袋,身体微微后仰。 脸上的笑还挂着,弧度没变,但眼底的温度降了好几个色阶。 "小弟弟,电视剧看多了吧?" 第153章 要当你妈,我得11岁就生你 男孩的肩膀几不可察地绷了一下。 尤清水没给他接话的机会,语速不快不慢,每个字都裹着一层甜腻的糖衣,内核却扎得人牙根发酸。 "以为自己是言情剧里霸总的幼崽时期呢?站在湖边吹冷风,谁都不理,装什么冷酷小王子?" 她弯下腰,凑近了一点,声音压低。 "知道这人工湖有多深吗?" 男孩没动。 "两米五。"尤清水竖起两根手指晃了晃,"冬天水温接近零度。真不小心翻过去,三秒钟失温,五秒钟抽筋。" 她顿了一拍,嘴角的弧度扩大了。 "而且里面养了鱼。很大的鱼。专吃不听话的小朋友。吃完连骨头都不剩。" 她直起身,双手抱胸,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然后就再也见不到妈妈了。" 这句话落地的瞬间,空气像被抽走了。 男孩的脊背僵了一瞬。 很短,短到几乎可以忽略。 然后他开口了。 "我本来就没有妈妈。" 语调平得像湖面的冰层。 没有委屈,没有愤怒,甚至没有任何波动。 就像在陈述一个和他无关的事实。 尤清水的笑凝固在脸上,嘴角还维持着上扬的弧度。 风从湖面刮过来,把她的发尾吹到脸侧。 她没接话。 喉咙里堵着什么东西,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得,功德,又掉了。 她轻咳一声,把视线从男孩身上移开,假装在看什么。 实际上脑子里飞速盘旋着该接什么话,盘了两圈,一句合适的都没找着。 算了。 尤清水往旁边挪了半步,和男孩保持一臂的距离,同样面朝湖水站定。 不说话了。 就站着。 冷风灌进大衣领口,她缩了缩脖子,用围巾堵住那道缝隙。 二十秒过去。 男孩的眼角终于往她的方向瞟了一眼,极快,快到几乎是眼球的本能反应。 然后他动了。 小小的身体从栏杆前挪开,沿着湖岸朝右走了七八步,重新扶上另一段栏杆,站好。 尤清水看了一眼他停下的位置,不急不慢地跟过去,在他左手边一臂远的地方再次站定。 男孩的眉心拧了一下。 他又走。 这次往左,绕过一棵光秃秃的柳树桩。 尤清水跟上。 步伐不紧不慢,鞋跟踩在碎石上嘎吱嘎吱的响,像是散步。 她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八点五十一分。 她在心里给自己划了条线,再等十分钟。十分钟之内他的家人还不出现,直接报警。 手机重新揣回去。 男孩第三次换位置时脚步明显急了,呢子大衣下摆在膝弯处撞出一道折痕。 细瘦的肩胛骨在大衣下撑出两个小小的棱角,脊背挺得笔直,像一只把所有毛都竖起来的幼猫——拼命让自己显得大一点、凶一点。 尤清水嘴角那弧度不增不减地挂着。 "小弟弟,跑不掉的。" 男孩撑不住了,他猛地刹住。 整个身体转过来,小小的胸膛剧烈起伏,攥紧的拳头在大衣口袋里把布料撑出两个鼓包。 "你这个变态的大人!" 嗓音充满了恼怒,撕开了湖岸的寂静。 "一直跟着我!你到底想——" 话断在那里。 男孩的嘴还张着,喉咙处的震动却戛然而止。 他看见了尤清水的脸。 路灯的光从侧方打过来,把她半边面孔照得冷白如瓷,另外半边隐没在湖岸的阴影中。 黑色的长发被风掀起一缕,贴在脸颊旁,又滑落。 围巾滑到了锁骨的位置,露出完整的下颌线和一双微微上挑的杏眼。 男孩怔住了。 嘴巴还保持着骂人的形状,但什么都吐不出来了。 与此同时。 尤清水也看清了面前这张脸。 那张脸太小了,巴掌大的一张,五官却精致得不像话。 睫毛浓密卷翘,鼻梁挺直,唇瓣饱满,下巴尖尖的收成一个漂亮的弧度。 皮肤白到近乎透明,冻出来的两团薄红浮在脸颊上,像瓷娃娃脸颊上点的胭脂。 比许多小女孩都漂亮。 比时装杂志封面上那些童模还要精致三分。 但尤清水的心跳不是因为这个加速的。 她的瞳孔放大,呼吸卡在胸腔里,像被人从背后猛推了一把。 那双眼睛。 杏仁形,眼尾微微上翘,眼珠黑得发亮,不笑的时候带着一股与年龄完全不符的清冷。 她见过这双眼睛。 每天早上洗脸的时候,镜子里就有一双一模一样的。 男孩的眉骨、鼻梁的走势、嘴唇抿紧时下唇微微翘起的弧度。 像一张被缩小了、性转了的翻版。 像她七八岁时的照片被人从相册里抽出来,换了一身男孩的衣服,站在了她面前。 尤清水的指尖开始发麻。 不是冻的。 一个念头从脑海深处浮上来,没有任何预兆,像水底的气泡破开水面。 ——要是当初那个孩子平安出生了。 ——要是弟弟还活着。 ——现在,应该也是这个年纪吧。 酸涩从鼻腔蔓延到眼眶,又从眼眶倒灌回喉咙。她用力咽了一下,喉珠滚动的幅度大到自己都能感觉到。 男孩仰着头,盯着她的脸。 所有的冷酷、所有的刺猬一样的防备,在这一刻全部碎裂。 他的嘴唇翕动了两下,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聚拢,亮晶晶的,摇摇欲坠。 然后他开口了。 "……妈妈?" 声音很轻。轻到被湖面的风一吹就碎。 但尤清水听见了。 每一个字都听见了。 伤感瞬间被雷劈般的震惊覆盖。 尤清水一下睁大了眼,身体条件反射地后仰半步,双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在面前疯狂地摆。 "不不不不不——" 她连着摆了四下,声调都劈了。 "小弟弟你搞清楚,我今年二十一岁。二十一。要当你妈,我得——我得——" 她飞速心算了一下。 "我得十一岁就生你,这不合理,各种意义上都不合理。" 她深吸一口气,压住翻涌的情绪,弯腰重新跟男孩平视。 "最多……最多当你姐姐。" 姐姐。 这个词从嘴里滑出去的瞬间,尤清水的身体僵住了。 一个念头像闪电一样劈过她的脑子。 她的表情变了。 第154章 等我长大了,来当你的老公 她的脚步骤然迈出,朝男孩快步走了过去,蹲下身,双手撑在膝盖上,目光灼灼地盯着他的脸。 "你今年几岁?" 男孩被她突然逼近的气势吓得往后缩了一下。 "叫什么名字?" "家里有什么人?" 三个问题连珠炮似的砸出来,每一个字都带着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急切。 男孩的嘴唇张开了。 "我——" 突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步道尽头炸开,碎石被踩得噼啪乱响。 七八个黑色西装的身影从公园入口方向涌过来,脚步整齐划一,皮鞋底钉在冻硬的地面上敲出密集的闷响。 领头的那个身形最壮,耳朵里塞着通讯耳机,一只手按着腰侧,目光扫过湖岸,锁定男孩的位置后,整队人直接冲了过来。 三秒之内,五六个黑衣人在男孩周围合拢,把他和尤清水之间的距离撕开到两米以上。 "少爷!" 领头的男人单膝半蹲,声音压得很低,语气里的焦灼却藏不住。 "您怎么跑到这儿来了,先生快急疯了,全城的人都在找您。" 尤清水直起身,退了一步。 她的目光快速扫过这群人——统一的黑色西装,领口别着同款的金属徽章,站位呈半弧形包围,手臂自然下垂但重心前倾,随时可以扑出去的姿态。 专业安保。 不是临时雇的那种。 她的视线和领头男人对上了。 男人也在看她。 那道目光从她的脸上扫到脚尖,再从脚尖扫回来,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和警惕。 尤清水没动,也没开口。她的右手已经悄悄伸进口袋,拇指搭在手机的电源键上。 "走吧,少爷。"另一个黑衣人伸手要去牵男孩的胳膊,"先生在车上等着呢。" "退开。" 男孩的声音忽然沉下来,冷得不像一个孩子。 几个黑衣人的动作同时顿住。 领头的皱起眉:"少爷,先生交代过,不可以和陌生人——" "我说退开。" 男孩偏过头,看了尤清水一眼。 那一眼里的东西很复杂。 有疑惑,有不解,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细微依恋。 “她和那些人不一样。” 他重新转向领头的黑衣人,脊背挺得笔直,下巴微抬。 "我跟她说几句话。说完,就跟你们回去见爸爸。" 领头的保镖咬了咬后槽牙,太阳穴上的青筋跳了两跳。 他回头扫了一眼身后几个同事,得到的全是"您拿主意"的表情。 "……三分钟。" 他竖起三根手指,语气像在跟甲方谈deadline。 "三分钟之后,我们必须走。" 说完,他带着人退了五六步,但站位没松,半弧形的包围圈从紧缩变成了松弛。 那双眼睛钉在尤清水身上,像监控摄像头自动追踪移动目标。 尤清水当他不存在。 她半蹲下来,双手搭在自己膝头上,没有向前伸,也没有做出任何可能让男孩后退的动作。 男孩却主动迈了几步。 小小的短靴踩在碎石上发出咯吱的声响,走到尤清水跟前不到半臂的距离,停住。 刚才面对保镖时绷得钢板一样的脊梁塌了下来。嘴唇不再抿成一条直线,下唇翘起来一点,上面还留着刚才咬出的齿痕。 他盯着尤清水的脸。 那双杏眼里所有属于"小大人"的冰碴全化了,底下露出来的东西毛茸茸又湿漉漉的,像被雨淋透的小动物。 嘴张开,又合上。 舌尖抵着上颚,一个"妈"字在喉咙里滚了半圈。 然后他硬生生刹住。 "……姐、姐姐。" 两个字中间卡了一拍。 声音从刚才甩石子的硬邦邦,变成了棉花糖化开的软,尾音还翘着,像猫尾巴尖。 尤清水的睫毛动了动,她觉得自己那颗钢铁般的心都软了几分。 "嗯,姐姐在听。" "我快十岁了。"男孩的手指绞着围巾的流苏,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又抬头。 "我叫时轻寒。" 尤清水的呼吸停了半拍。 时。 轻寒。 时。 这个姓氏像一枚图钉,扎进她的太阳穴。 "家里……"她的声音稳得不像话,"家里几口人?" "就我和爸爸。" 尤清水的脑子里有一根弦绷得极紧,颤动的频率高到几乎要崩断。 时轻年。时轻寒。同姓。同字。 年龄差十一岁左右。 和她夭折的弟弟差不多的年纪。 他没有妈妈。 他长相和她相似度高。 没等尤清水把这些凌乱的信息点串联成线索往下捋。 时轻寒接下来的话直接把她砸懵了。 “姐姐,我觉得你好亲切。” 男孩往前凑了一点,呢子大衣上淡淡的、属于小孩子的奶香混着冬夜的冷风,钻进尤清水的鼻腔。 他眨巴着那双清亮的杏眼,浓密长睫毛扇动的幅度大到能扇出风。 "你能不能来我家当我妈妈?" 尤清水的表情管理系统发出了一声刺耳的报警。 她的右眼皮猛跳了一下,脸上维持的平静表情出现了肉眼可见的裂纹。 时轻寒趁热打铁。 "我爸爸特别帅,特别有钱。"他掰着手指头,一本正经得像在做产品推介,"你要是愿意来,我和爸爸都会对你很好很好的。你想要什么都可以给你。" 他歪了歪脑袋,补了最后一刀。 "要是你嫌我爸爸老,没关系。等我长大了,我就不当你的孩子了,来当你的老公。" “咳——咳咳咳!” 尤清水终于没忍住,偏过头剧烈地咳嗽起来。 这童言无忌的杀伤力太大了。 短短几句话,直接把豪门恩怨、伦理狗血、养成系剧本全给凑齐了。 她甚至能感觉到,身后那几道原本死死钉在她身上的视线,此刻已经变成了惊恐。 领头的保镖脸色煞白,脚下不受控制地往前迈了半步,手已经伸了出来,看那架势,是恨不得直接冲上来捂住自家小少爷的嘴。 其他几个保镖面面相觑,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但他们最怕的不是少爷乱说话,他们怕的是眼前这个女人真的点头答应。 尤清水好不容易止住咳,眼角都憋出了生理性的泪花。 她的嘴张了两次,合了两次,发出的第一个音节是一声走了调的气音。 "你——" 第155章 你爸知道你在外面给自己找妈的事吗? 她深吸一口气。再吸一口。 "不不不不。" 她再次摆手的速度快到产生了残影。 "小弟弟,姐姐觉得自己目前不太适合当妈。" 她的语速飙到了日常的两倍,"而且你爸爸知道你在外面给自己找妈的事吗?" 时轻寒的睫毛垂了下来。 那张精致的小脸上浮现出一种惋惜。 他的嘴角瘪了瘪,两滴眼泪像拧开了水龙头似的,精准地从眼眶里挤出来,沿着脸颊滚下去,落在格纹围巾上洇开两团小小的深色水渍。 "没关系的……"他吸了吸鼻子,声音带上了鼻音,"我尊重姐姐的选择。" 他抬起袖子擦了一把脸,眼眶还红着,声音却已经稳了。 "那姐姐叫什么名字?以后……你要是愿意的话,我来找你。" 尤清水的大脑宕机了整整三秒钟。 "……尤清水。"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恍惚得像别人替她回答的。 时轻寒把这三个字默念了一遍,像在往脑子里刻钢印。 "尤清水。"他重复了一次,点了点头,脸上的泪痕还没干,嘴角却已经翘了起来,"我记住了。" 五步开外,几个黑衣保镖的下巴快掉到地上。 他们面面相觑,眼神交汇的内容大致可以翻译为——这是咱家那个连佣人倒水温度差两度都要黑脸的小少爷? 领头的缓了半天才找回自己的职业素养,抹了一把后脖颈上沁出的冷汗,赶紧往前迈了一步。 "少爷,时间到了。先生还在等您。" 时轻寒不舍的对尤清水挥挥手。 “姐姐再见。” 接着,他收回望着尤清水的目光,整个人像按了一下开关。 恢复了最开始的那副小大人模样,冷酷的点了点头。 尤清水愣住了。 这变脸的速度,比翻书还快。 她突然有点怀疑,刚才那副委屈巴巴的样子,是不是这小屁孩装出来的。 领头的保镖如蒙大赦,一把将时轻寒抱起来,稳稳地放在自己的肩膀上。 “快走!” 他低喝一声,七八个黑衣人瞬间收拢队形,护着中间的保镖和孩子,像一阵黑色的旋风,顺着步道快速离去。 时轻寒骑在保镖肩头,仍然扭着脖子回头望,直到步道拐角处的冬青树丛挡住了视线。 一群黑衣人的脚步声如同潮水退去,碎石路面恢复了死寂。 尤清水维持着半蹲的姿势,一动不动。 冷风把她垂在脸侧的头发吹到嘴角,她也没有伸手去拨。 五秒。 十秒。 她猛地站起来,双手捂住脸。 "什么……情况啊这到底是。" 声音闷在掌心里,带着压不住的颤。 手指从脸上滑下来,她低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掌心,又抬头看向男孩消失的方向。 她把手揣回口袋,转身朝公园出口走去。 脚步比来时快了很多。 尤清水推开家门的时候,脚底在玄关的地毯上打了个趔趄。 不是地滑。 是脑子飘。 从公园出来到回家——这条路线她走得行云流水。 身体的肌肉记忆替她完成了全部操作,而她的意识还留在那片湖岸上,留在那双和她如出一辙的杏眼里。 换鞋的动作慢了三拍。 岚秀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手上还端着还没摆放完成的果盘。 "回来啦?脸怎么这么白,是不是受凉了?" "妈,没事,我就是走太快了。" 尤清水的嘴唇动了动,声音轻飘飘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她换好拖鞋,径直走到沙发前,在尤卓对面坐了下来。 尤卓正在翻一本财经杂志,察觉到女儿的目光,抬起头。 "清水,怎么了?" 尤清水没回答。 她盯着父亲的脸看了五六秒。 眉骨的走势,鼻梁的高度,下颌线的弧度。 然后视线滑向从厨房走出来的岚秀——那双杏眼,眼尾微翘的弧度,笑起来时眼底漾开的温柔褶皱。 她把两张脸叠在一起,又拆开。 再叠上另一张。 一张巴掌大的、白到透明的、冻出两团薄红的小脸。 心脏猛地抽了一下。 "没事,我先去洗把脸。" 她站起来,拐进走廊尽头的洗手间,反手把门锁上。 镜面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雾,洗手台边缘摆着岚秀新换的栀子花香薰,味道甜得发闷。 尤清水拧开冷水龙头,双手捧起一捧水,兜头浇在脸上。 冰凉的触感从额头蔓延到下巴,她没擦,就那么湿淋淋地抬起头,看向镜子。 水珠挂在睫毛尖上,顺着脸颊往下淌。镜子里的那张脸——杏眼,高鼻梁,下巴尖尖地收成一个弧度,不笑的时候清冷疏离。 她伸出手指,点了一下镜面上自己的眉骨。 时轻寒的眉骨。 点了一下鼻尖。 时轻寒的鼻尖。 手指滑到嘴唇的位置,停住了。 那个男孩抿嘴时下唇微微翘起的弧度,和镜子里这个,分毫不差。 尤清水的指尖抵在冰冷的镜面上,一动不动。 水龙头还开着,哗哗的水声填满了整个洗手间。 她闭上眼,又睁开。 "巧合。" 她对镜子里的自己说。 声音很轻,像在说服谁。 关掉水龙头,拿洗脸巾胡乱擦了两把脸,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出了洗手间上楼走向书房。 路过客厅时,尤清水的声音直直落在沙发上那个翻杂志的男人身上。 "爸,您跟我来一下。" 尤卓的手指停在翻页的动作上。 他看了女儿一眼。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他很少见到的东西,某种被死死压住、翻涌着的情绪。 他没多问,摘下鼻梁上的金丝眼镜,起身跟了进去。 书房的门合拢。 尤清水没坐。 她背靠书桌边缘,双手交叉搂住自己的胳膊肘,指节微微泛白。 尤卓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两条腿自然分开,一只手搭在扶手上,等着。 安静持续了几秒。 "爸。" 尤清水的嗓音压得很轻,像怕其他人听见。 "我想问您一件事。" "我小学那年……妈难产,生了个男孩。" 房间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尤卓搭在扶手上的那只手合拢了,五指缓慢地收紧,指关节的弧度从放松变成了隆起。 他没打断她。 尤清水的指甲掐进自己的袖口里。 "那个孩子——您亲眼确认过,没有呼吸吗?" 第156章 这世界上长得像的人太多了 沉默。 尤卓的胸腔起伏了一次,幅度很大,像是在用肺把某种从胸口涌上来的东西硬生生吞回去。 他的目光沉下去了,盯着地板上某一块木纹的纹路,盯了很久。 "确认过。" 三个字从齿缝间挤出来,每一个都带着沉甸甸的重量。 "医生做了检查。"他的声音放得很平,语速比平时慢了一截,"那孩子出来就没有自主呼吸,皮肤发紫。我到的时候,他已经……被放在一个小推车上,盖了布。" 尤卓停顿了一下,喉结滚了一次。 "我掀开看了。" "很小。" "很安静。" 他没有再往下说。 尤清水攥着自己袖口的手在发抖。 从指尖到手腕,细密的颤动沿着骨骼传上来。她用力把胳膊夹紧,试图把那股震颤按死在肋骨之间。 "后来呢。" "你妈那时候还在产房里,大出血。"尤卓的声线出现了第一道裂痕,又被他迅速焊上,"命都悬着。我顾不了那头。医院说按流程处理——焚化。我签了字。" "那家医院……可信吗?" 尤卓抬头看她。 "海市第一妇幼中心。三甲公立。"他点了一下头,"可信。" 尤清水咬住了下唇内侧,咬到尝见了铁锈味才松开。 "爸。" 她的声音忽然哑了。 "对不起。" 尤卓的眉头皱了起来。 "当初要不是我被骗走,妈就不会受刺激,不会早产。弟弟也不会——" "够了。" 尤卓站起来了。 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一声闷响。 他没有走过去抱她,也没有伸手。只是站在原地,两步远的距离,正对着她。 "尤清水,你听我说。" 尤卓很少连名带姓地叫自己女儿。 "你那年才多大。你自己也是被害的那个。你妈从来没有怪过你,一次都没有。" 他的嗓音往下沉了沉。 "她怪的是她自己。你怪的也是你自己。你们俩一个样,把不该背的东西全往自己身上揽。" 他偏过头,闭了闭眼。 "十几年了。都该放下了。" 尤清水没吭声。 她低着头,睫毛遮住了全部的表情。 "嗯。" 过了很久,她发出一个单音节,含糊又轻。 然后她站直身体,朝尤卓露出一个笑。 "我就是突然想到了。没别的意思。爸,您早点休息。" 她绕过尤卓,拉开书房的门,走了出去。 身后传来尤卓一声低沉的叹息,被门板截断。 尤清水回到了卧室,把自己摔进床里。 她平躺着,两条胳膊摊开,盯着天花板。 时轻寒。 这三个字在她的颅腔里转了一圈又一圈,撞得太阳穴突突地跳。 她闭上眼。 那张小脸立刻浮上来。 白到透光的皮肤,杏眼,翘起的睫毛,精致得不像话的五官轮廓。 尤清水把枕头扯过来扣在脸上,闷声吐出一口气。 他姓时。 京市时家。 那个在国内搅得风生水起的姓氏。 时轻年。时轻寒。 轻年,轻寒。 排辈用字一模一样。 他是时轻年的什么人?弟弟?堂弟? 那群专业安保、那身价格不菲的穿着、口中的"先生"和"爸爸"—— 尤清水把枕头从脸上拿开,翻了个身,侧躺着蜷起腿。 这孩子大概率是京市时家的人。和时轻年多半有关系。 可那孩子又怎么会出现在海市? 而且,他又怎么可能是她那个没来得及睁开眼的弟弟? 尤卓说得很清楚。三甲医院。医生鉴定。签字焚化。 每一个环节都有据可查。 没有缝隙。 尤清水把脸埋进被子的褶皱里,鼻腔里灌满了织物柔软的气味。 这世界上长得像的人太多了。 基因这东西本来就是排列组合,几十亿人口里撞脸的概率远比想象中高。 何况她只看了那么几分钟,在路灯底下,冬夜里,脑子还被冷风吹得嗡嗡的。 也许根本没有那么像。 也许是她自己心里那根刺在作祟,看什么都往那个方向靠。 她翻了个身,仰面朝上,把手臂搭在额头上。 不能说。 绝对不能跟爸妈提。 刚才在书房里,尤卓回忆时嗓音里那道裂痕,她听得清清楚楚。 更别说一直以来最痛苦的岚秀了。 十几年了,那道疤结了痂,长了新皮,看着好像平整了。 但底下的肉从来没长好过。 如果她把今晚的事讲出去——"爸,妈,我遇到一个小男孩,和咱家人长得特别像"。 然后呢? 给他们一个肥皂泡一样的希望,让他们颤着手去碰,碰碎了,再掉进比从前更深的坑里? 她干不出来。 尤清水的手从额头滑下来,盖住了自己的眼睛。 指缝间漏出一线城市的灯光,细得像一根针。 "时轻寒……" 她无声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尤清水翻起身,把笔记本电脑从床头柜上捞过来,掀开屏幕。 蓝光打在她脸上,刺得她眯了一下眼。 手指敲上键盘,搜索栏里一个字一个字蹦出来。 "时家。" 回车。 屏幕上的搜索结果刷了满屏。 — 网页?全部 时鸿宇 企业家 · 时氏集团董事长 · 国内首富 净资产 约4200亿 配偶 原配沈若云(已故)/ 现任莫婷 子女 三名(两子一女) 集团 时氏集团(地产/金融/科技) 时家主要成员(家主:时鸿宇,长子:加密?信息不可见,次子:时鹤霆?高中,幺女:时蕊蕊?小学,大哥:时鸿远?导演,三弟:时鸿策?从政) 【商界周刊】 标题:时鸿宇从钢铁贸易到四千亿帝国——"我只做确定的事" 年度福布斯华国富豪榜榜首时鸿宇再度蝉联,时氏集团旗下产业涵盖地产、金融、新能源科技三大板块,总资产规模突破万亿……在接受本刊独家专访时,这位低调的掌权人首次回应了外界关于时家内部权力交接的猜测…… 【娱乐百晓生】 标题:时鸿远新片定档贺岁档!御用男主季淮安再冲影帝 知名导演时鸿远执导的年度大片《尘与雪》官宣定档2月17日。时鸿远系时家长子,入行二十余年,手握三座金狮奖杯,一手捧红了多位顶流……私生活极为神秘,家庭成员信息从未公开。 第157章 即将强势归国继承帝国的大公子 【京市晚报】 标题:时氏集团二公子时鹤霆深夜飙车被拦——"我爸是时鸿宇"成年度热梗 上月28日凌晨,一辆哑光黑兰博基尼在京市三环超速被拦,车主正是时鸿宇次子时鹤霆(17岁)。该少年一头金发,当场对交警放话"打个电话就能让你们队长来接我"……网友辣评:首富的教育经费是不是全花在加密长子身上了? 【话外】时鸿宇长子 · 信息受保护 该家族成员的姓名、年龄、个人信息已由时氏集团法务部申请特殊隐私保护。所有公开平台相关内容均已依法屏蔽。依据《个人信息保护法》第28条执行 ——— 【网友热议:时家大公子究竟是谁?】 吃瓜不嫌瓜大 3天前 据说大公子是原配沈若云生的,沈若云当年嫁进时家病逝后,时鸿宇立马二婚娶了现在的莫婷,把私生子光明正大的迎回门……接着就是大公子被送走了,网上一张照片都找不到,像人间蒸发一样。 点赞:2.3k 评论:847 * 朝阳区福尔摩斯 3天前 我赌一包辣条!大公子肯定被送出国了!这种豪门剧本我看得多了——早期不显山露水,后期强势归国,脚踩后妈生的纨绔二弟,拳打还是个萝卜桩的三妹,继承时氏帝国,拿回属于自己的一切!!经典爽文男主开局啊家人们!! 点赞:5.7k 评论: 1.2k * 今天也想退休 2天前 姐妹们清醒点好吗……那个时鹤霆染着金毛飙兰博基尼的照片你们看了没,帅有屁用,整一个二世祖模板。再看时蕊蕊小朋友吧,学校运动会的照片流出来过一张,举着两根烤肠笑成一朵花……这俩和什么"即将强势归国继承帝国"的大公子简直不是一个世界的物种! 点赞:3.1k 评论:413 * 匿名用户28号 1天前 有没有人注意到导演时鸿远(时家大伯)也很神秘?拍了那么多年电影,家庭信息一个字都没漏过。还有那个从政的时鸿策(三叔),连长什么样都没人知道。这一家子保密程度堪比特工组织。 点赞:1.8k 评论:413 * 【点击展开】 认真分析的路人甲 1时前 时家大公子现在应该二十出头。大公子消失这么多年,到底是被保护还是被放逐? 点赞:4.6k 评论:1.5k * 深夜电台主播 6小时前 说实话,导演时鸿远那边我一直觉得有料。他拍了那么多片子,票房随便一部破几十亿,但是从来没有任何关于他妻子和孩子的报道。他要是有个儿子,差不多也就是十岁上下…… 点赞:978 评论:302 —— 尤清水的手指在触控板上滑动,页面一寸一寸往下淌。 尤清水的目光掠过那些铺天盖地的商业报道、论坛采访、年度峰会致辞,所有的聚光灯都打在同一个名字上。 时鸿宇。国内首富。时氏集团掌门人。 她没有停留,指尖往下一划,跳到了家族成员的板块。 三个孩子。两儿一女。 长子——信息被整个抹掉了。不是普通的删帖或下架,是从法律层面动了手脚,所有公开平台上连姓名年龄都查不到,灰蒙蒙一块加密色块横在屏幕中央。 次子时鹤霆,十七岁,高中。零星的几张照片里,金毛刺得跟金丝雀似的,歪靠在一台哑光黑兰博基尼的引擎盖上,下巴扬到能接雨水。深夜飙车被拦时的那句"我爸是时鸿宇"已经被网友做成了表情包,传播量约等于一场中型病毒营销。 幺女时蕊蕊,七岁,一年级。唯一流出的一张照片是学校运动会上的抓拍——圆滚滚的小丫头举着两根烤肠,笑成一朵向日葵。 尤清水摸着下巴,觉得自己发现了一个问题。 为什么同是时家人,时轻年和时轻寒用的一个字辈,而首富时鸿宇的现任妻子莫婷生的两个孩子却没有沿用“轻”字辈呢? 是巧合还是其中有什么讲究? 尤清水没再继续深想,她往下翻。 网友热议区的评论像一锅沸腾的粥,各种猜测啪嗒啪嗒地往外溅。 看得尤清水没忍住,一声短促的笑从鼻腔里漏出来。 嘴角翘着,她把笔记本推远了两寸,手肘撑在枕头上,盯着天花板。 脑子里闪过时轻年打球时皱眉的样子。接着闪过他在星河湾公寓里,训练累极后,进门往沙发上一摔,两秒入睡的样子。 那笨蛋要是哪天穿西装真进商圈…… 会怎么样? 尤清水的脑子里浮现出一个画面。 时轻年穿着西装坐在董事会的长桌前端,面前摊着一沓财报,银灰色的碎发被发胶梳到脑后,湛蓝色的眼睛扫过一屋子的股东。 然后他开口了。 "这个……这一行数字啥意思?" 尤清水把脸埋进枕头里,肩膀抖了两下。 那笨蛋看高数就像看天文数字一样,进商圈?怕不是第一天就把公司股价干成跳水。 她拍了拍自己发烫的脸颊,把跑偏的思绪硬拽回来。 时轻寒。 那个孩子才是重点。 手指重新搭上触控板,往下拉,跳过热议区。 首富时鸿宇——不可能是时轻寒的爸爸。 次子上高中,幺女才一年级,年龄线对不上。况且那群保镖管时轻寒叫"少爷",管他爸爸叫"先生",如果是时鸿宇的其他私生子,用语不会是这个调子。 她退出页面,搜索栏里重新敲字。 "时鸿远。" 搜索结果铺开。 这位时家大哥的公开信息倒是不少,毕竟影视圈的曝光度躲不掉。 执导作品列表长得能铺满两屏,三座金狮奖杯,一手捧出来的流量明星排成排。 但家庭信息——空白。 干干净净的空白。 没有妻子的名字,没有子女的消息。连狗仔拍到的偶尔同框照片都没有。 尤清水的眉头慢慢拧起来。 她又敲了一个名字。 "时鸿策。" 回车。 页面加载了三秒,弹出来的结果少得可怜。 一篇本地政务公示里,时鸿策的名字出现在首页的出席人员名单中,职务是某个省级部门的副职。没有照片。没有专访。没有侧写。 第158章 这一次没有人牵住她的手 一张脸都没有。 她往下翻了十几页,翻到搜索引擎底部那行"为您找到约3,740条结果"的灰字都快看不清了,也没翻出什么有价值的东西。 她合上笔记本,拇指按灭了屏幕。 蓝光消失的瞬间,卧室重新陷入只剩床头暖光灯的昏暗。 她靠回枕头上,眯着眼。 时轻寒嘴里的"爸爸",大概率就是这两个人中的一个。 要么是那位深居简出的导演。 要么是那位连照片都不存在的高位从政者。 无论是哪一个,都意味着同一件事。 这个孩子的身份,被保护得滴水不漏。 她侧过身,把被子拉到下巴的位置。 时家。 产业横跨地产、金融、影视、科技。 家族成员的触角伸进了商界、政界、文娱圈。 这棵树的根系比她想象中扎得深太多。 而时轻寒,就藏在这棵树最隐蔽的枝杈上。 至于那张和她撞了个几乎满分的脸。 尤清水闭上眼。 百分之九十九是巧合。 剩下那百分之一,她暂时碰不了。 次日午后,该回京市了。 海市的冬日阳光淡薄得像一层纱,铺在别墅门前的石阶上,连影子都冻得发硬。 岚秀站在玄关处,替女儿拢了拢围巾的领口。 尤清水弯腰提起行李箱的拉杆,往外走。 尤卓已经在车旁等着了,一只手插在大衣口袋里,另一只手替她拉开后备箱盖,动作利索。 车子驶上去机场的高架时,岚秀坐在副驾驶,半侧着身子跟后座的尤清水说话。 "水水,下次回来应该就是过春节的时候了吧?" 尤清水靠着车窗,拿指甲沿着安全带的边缘慢慢划,"对的,不过也快了。" 岚秀的眼睛弯了弯。 "还有一个多月。到时候把你那个男朋友也一块儿带回来。" 尤清水划安全带的手停了。 岚秀没看她的反应,自顾自往下说。 "人家没有家人,一个人过年多冷清。跟咱们一块儿吃顿团圆饭,热闹些。" 尤卓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换了个姿势,从后视镜里扫了女儿一眼,什么也没说。 尤清水靠回椅背,嘴角慢慢弯起来。 她从来没跟家里提过时轻年的事。 但她一点也不意外。 司机张叔在云水别墅给她开了几年的车,厨娘阿姨更是她大多数时间一日三餐的经手人。 这两位都是父母千挑万选安排到她身边的,不是为了盯梢。 是为了隔着两座城市之间的距离,也能知道自己女儿有没有好好吃饭,有没有天天开心,有没有生病扛着不说。 张叔应该是把时轻年的基本情况都向他们交代过了。体育特招生,篮球队的,孤儿,没有家人。 否则岚秀不会精准地踩到"没有家人"这个点上。 "好。"尤清水笑了一声,声音轻得像冬天呵出来的白气,"下次带他回来。" 岚秀笑着点头,伸手把副驾的遮阳板翻下来,对着化妆镜补了一下口红。 尤卓在前面开车,始终没接话,只在变道时轻轻哼了一声鼻音,意味不明。 尤清水到达京市时是在下午四点半。 她拉着行李箱走出到达口,在接机区域的人群里扫了一圈。 没有那个一米九的身影。 她掏出手机,屏幕上干干净净,没有微信消息,没有未接来电。 她把手机揣回大衣口袋,拉着箱子往前走了几步,在一根柱子旁边站定。 一分钟。 三分钟。 五分钟。 到达口的人流从密变疏,又从疏变密,周围的面孔换了一茬又一茬。 尤清水靠着柱子,把重心换到另一只脚上,表情没有变化。 第七分钟的时候,视野边缘闪进一抹银灰色。 时轻年从扶梯的方向快步走过来。 高领的深灰色冬装衬得他整个人又冷又利,像一把刚从匣子里抽出来的刀。 但衣摆有一块往外翻着,像是匆忙间没来得及整理。银灰色的碎发也散了型,不是他平时那种懒得打理的不羁,是被什么人揉乱了以后草草拨回去的痕迹。 他在尤清水面前三步的位置停住了。 湛蓝色的眼睛扫到她,闪了一下,然后偏开。 偏了半秒。 再转回来。 "堵车了。" 他的声音压得很平,呼吸比正常节奏稍微快了一点,像是跑过来的。 "三环那段修路,司机绕了一截。来晚了,抱歉。" 说完,他上前一步,伸手接过尤清水的行李箱拉杆。 动作是熟练的。语气是妥帖的。 但从头到尾,他没有碰她。 没有像往常一样揽她的肩,没有像往常一样把下巴搁在她头顶蹭一下,更没有像昨天视频通话里那样,眼睛亮得像点了灯。 说"我去接你"时尾音上扬、带着一种压不住的兴奋。 此刻的时轻年站在她面前,像一杯温度刚好合适的白开水。 不烫。 不冰。 什么味道都没有。 尤清水看着他。 她没有立刻说话。 目光从他翻出来的衣摆滑到凌乱的发尾,又滑到他微微偏着的视线——他在看她的行李箱,在看航站楼的地砖,在看头顶的指示牌,在看除了她以外的一切东西。 "没事。" 尤清水收回视线,笑了笑,很自然地侧过身,和他往出口的方向走。 步伐不紧不慢,和他并肩。 她的右手自然地垂在身侧,指尖离他的手背只有两寸。 往常这个距离,那只手会主动凑过来,长指节分明的手掌把她整个手掌握进去,还要往自己夹克口袋里塞。 今天那只手拽着行李箱的拉杆,指关节绷得发白,好像拉杆会跑似的。 她没有问为什么不提前发消息说会迟到。没有问为什么衣服皱了。没有问为什么不看她。 她只是重新把双手插回大衣口袋里。 皮靴踩在航站楼的水磨石地面上,节奏不紧不慢,和来时一模一样。 只不过这一次没有人牵住她的手。 两个人并肩走过长长的连廊通道,头顶的日光灯管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又分开。 全程无话。 尤清水余光里捕捉到他左手食指在箱子拉杆上无意识地敲了三下,这是他心虚的时候才有的小动作。 打球时罚球不进会敲。 她问他考试成绩时会敲。 现在也在敲。 停车场的冷风从入口灌进来,裹着汽油味和轮胎橡胶的涩。 第159章 没有别的女人的衣服 时轻年走到那辆打好的车前,拉开后备箱,把行李箱搬进去。 他弯腰的瞬间,高领毛衣的领口往下滑了一寸。 只有一寸。 但足够尤清水看见了。 左侧锁骨下方,一道浅浅的粉色印痕。 尤清水的瞳孔缩了一瞬。 车厢里的暖气开得很足。 时轻年把行李箱塞好,关上后备箱。 然后拉开后座车门,手挡在门框上,等尤清水坐进去后,才绕到另一边上车。 两个人之间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 他转向前座的司机,嗓音压得很低。 "师傅,去云水别墅,导航走——" "去星河湾公寓吧。" 尤清水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柔得像一匹绸子从水面上滑过去。 时轻年的脊背僵了一瞬。 他转过头看她,瞳孔里有什么东西剧烈地晃了一下,像石子砸进湖心。 "公寓这几天……没怎么收拾。"他的喉结滚了一次,声音尽力维持着平稳,"挺乱的。你还是先回别墅歇着吧,我回去打扫一下,晚上来接你。" 尤清水侧过脸看他。 她笑了。 嘴角弯起来的弧度恰到好处,眼波流转间带着一层薄薄的温柔。 "乱点有什么关系。"她把手里的手机随意丢进包里,语气松弛,"我也不累,正好帮你一块儿收拾。" 时轻年的手搭在膝盖上,食指又开始敲了。 一下。两下。三下。 "真不用,我——" "这么不想让我去你那儿?" 尤清水歪了歪头,杏眼里盛着笑意,声音依旧是那种能把人骨头泡酥的柔。 "是不是背着我做了什么亏心事,怕我发现?" 时轻年瞳颤了一下。 "没有。"他的回答快得像条件反射,嗓音陡然拔高了半个调,"不是——我没有。" 前座的司机忍不住了,视线从后视镜里飘过来,在两人之间弹了个来回。 眼神里闪烁着八卦的光芒,就差抓把瓜子嗑起来了。 时轻年察觉到了那道目光,望向司机。 司机被他突然变得凌厉的眼神震了一下,赶忙装什么都没听见的模样,双手扶稳方向盘。 时轻年别过脸,盯着车窗外灰蒙蒙的停车场天花板,喉咙里挤出两个字。 "……好吧。" 接着对司机报了地址。 "星河湾公寓,A栋。" 车子驶出停车场,汇入三环的车流。 车厢里安静得能听见轮胎碾过路面接缝时的细微震动。 尤清水靠着车窗,目光落在窗外倒退的行道树上。 时轻年坐在她旁边,两只手交叠搁在腿上,拇指无意识地搓着另一只手的虎口。 他偏过头,看她的侧脸。 冬日的光线从车窗外渗进来,勾勒出她鼻梁和下颌的轮廓,冷白的皮肤上覆着一层薄到透明的绒光。 他张了张嘴。 又合上。 喉结动了两次,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眼底的懊恼像一团被揉皱的纸,越攥越紧。 尤清水始终没有转头。 到达目的地。 门锁发出一声电子提示音,尤清水推门走了进去。 玄关的感应灯亮起来,灯光铺在干净的地砖上。 她换了拖鞋,往客厅走。 沙发上的抱枕摆得整整齐齐,茶几擦得能照出人影,连遥控器都码成了一条直线。 没有他说的"脏乱"。 连一粒灰都挑不出来。 尤清水没有停,径直拐进卧室。 床铺叠得棱角分明,窗帘拉开了一半,书桌上的台灯和水杯各归其位。 空气里残留着松木香和薄荷沐浴露混在一起的味道。 干净整洁,没有任何异味。 她转过身,走向主卫。 时轻年像个影子一样跟在她身后,脚步声有些凌乱。 主卫的门半掩着。 尤清水推开门。 洗手台上干干净净,牙刷杯里只有他和她的牙刷。 她的目光落在了角落里的滚筒洗衣机上。 洗衣机的门紧闭着,但透过透明的玻璃圆窗,可以清楚地看到里面塞满了衣服。满满当当,几乎要溢出来。 尤清水转过头。 时轻年站在卫生间门口,高大的身躯几乎把门框填满。 他的肩膀绷得很紧,两只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着。 眼睛对上她的目光时,瞳孔里有一瞬间的闪躲,像被车灯照到的野猫,本能地想缩回暗处。 尤清水靠着洗手台的边缘,双手交叉抱在胸前。 她笑了。 嘴角的弧度和刚才在车上一模一样,温柔,妥帖,甚至带着一丝体贴的意味。 但她的眼睛没有在笑。 那双杏眼里的温度被抽得干干净净,像冬天结了冰的湖面,表面平滑光洁,底下是能冻死人的深水。 "这几天挺忙的吧。" 每一个字都裹着棉花。 "比你跟我在手机上报备的行程……忙多了。" 时轻年的喉结猛地滚了一下。 "忙到衣服洗了都没空晾。" 尤清水低头看了一眼洗衣机里那团皱巴巴的织物,再抬起头时,目光落在他身上,轻飘飘的,像一片羽毛。 但那片羽毛的尖端淬了毒。 "还是说——" 她拖长了尾音,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嘲弄。 "里面塞的,不只是你一个人的衣服?" 时轻年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快速摇头,像拨浪鼓一样。 “不是的!清清,你听我解释……”他的声音有些发抖,眼神里充满了不安和祈求,“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要瞒着你的。只是……” 尤清水没有耐心听他再说下去。 她转回身,直接走到洗衣机前,伸手拉开了那扇圆门。 潮湿的水汽裹着洗衣液的味道扑上面颊。 尤清水愣住了。 她原本以为会看到什么女人的内衣,或者沾着香水味的衬衫。 但里面没有。 没有别的女人的衣服。甚至没有她给他买的那些名牌衣服。 都是一些廉价、洗得发白的背心,和沾着泥点子、磨破了边的工装裤。 尤清水一只手撑着机门边框,另一只手伸进去,捏起最上面那件灰扑扑的背心。 棉布粗糙得刮手指,领口的螺纹松垮垮地耷拉下来,上面有一块怎么洗都洗不干净的水泥渍。 她又往里面扒拉了几下。 工装裤。两条。膝盖的位置磨得发白,口袋边缝的线脱了大半截。 一件深蓝色的速干T恤,面料起了毛球。 再往下翻了几下。 全是工地上穿的。 第160章 你干嘛!放我下来! 尤清水的大脑像被人拔了电源,白茫茫一片空了半秒。 心底压覆着的阴云瞬散。 随即,另一股火气从脚底板窜到天灵盖,烧得她太阳穴突突直跳。 她猛地转身。 海藻般的黑色长发甩出一道弧线,杏眼里蓄满了能把人烧穿的烈焰。 "时轻年!" 这三个字从她齿缝里一个一个崩出来,砸在瓷砖墙壁上,震得洗手台上的漱口杯都嗡了一声。 时轻年的肩膀缩了一下,但没有后退。 尤清水朝前迈了一步,手指戳上他胸口,指甲尖隔着毛衣的织物扎进去。 "解释。" "这几天——你——干了什么。" 语字之间隔着一口气,像在数子弹。 "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她仰着脸瞪他,鼻尖都泛了红,胸口剧烈地起伏。 "为什么从机场开始就做出那副做贼心虚的死样!衣服不晾,公寓不敢让我来,眼神飘得跟欠了八百万似的——你是不是以为我瞎?" 时轻年看着她的脸。 怒气冲天的尤清水。 他的肩膀反而慢慢松了下来。 奇怪。 刚才她笑着的时候,那种温柔得不带一丝火气的笑,他觉得自己像被人掐住了喉咙,呼吸都没法正常进行。 空气冷得像刀片,每一秒都在割他的皮。 可她现在炸了。 冲他吼了。 骂他了。 他反而踏实了。 因为她骂人的时候眼睛是亮的,声音是烫的,整个人像一团烧起来的火。 有温度。 是活的。 不是刚才那尊冰做的菩萨。 时轻年没给自己犹豫的时间。 他一步跨上去,两条长臂箍住她的腰和后背,把她整个人按进了自己怀里。 "你——放开!" 尤清水挣了一下,没挣动。他一米九的身板加上常年做苦力练出来的臂力,把她裹得严严实实。 她抬手捶他胸口。 一拳。 闷响。 两拳。 三拳。 拳头砸在他胸前那层结实的肌肉上,跟打在橡皮墙上似的。 时轻年一声不吭。任她砸,任她捶,胳膊收得更紧了一点。 "我跟你说话呢!你聋了吗!" 又是两拳。 力道比前几下重了些,指关节砸得生疼。 他还是不吭声,由着她打。 他只是把脸埋进她的颈窝里,贪婪地呼吸着她身上那种淡淡带着冷意的香气。 打了十几下,尤清水的手酸了,力气也泄了大半。她喘着气,停下了动作,但身体依然僵硬地绷着。 时轻年感觉到怀里那团炸毛的猫不动了,在她的发顶轻轻亲了一下。 才弯下腰,一只手托住她的膝弯,另一只手扣住她后腰,直接把人打横抱了起来。 “你干嘛!放我下来!”尤清水惊呼一声,下意识地搂住了他的脖子。 时轻年没说话,抱着她大步走出主卫,穿过走廊,来到客厅。 把她放在沙发上。 尤清水坐定的瞬间就要站起来,被他单手按住肩膀,又摁了回去。 他半跪在她膝前,把她打红的右手捧在掌心里。 "是我的错。" 他终于开口了,嗓音哑得像砂纸擦过粗糙的木板。 "你跟我在一起第一天就说了,不准我再去工地搬砖扎钢筋。" 拇指指腹揉着她的手背,揉过每一根骨节。 "我答应了。但你回海市之后……我还是偷偷去了。" 他没有抬头看她,眼睛盯着她手上发红的部位,像盯着什么天大的罪证。。 "每天训练完,下午五点到晚上八点,去原来的那个工地。干了几天。" 尤清水靠在沙发背上,没有抽回手。 她垂着眼看他单膝跪在地上的样子。 银灰色的碎发从额前垂下来,遮住了半边眉骨上那道淡疤。睫毛压得很低,投下一小片阴影。 "怕你不高兴,就没跟你说。"他的喉结滚了一下,"衣服塞洗衣机里忘了晾,想起来的时候已经该去接你了。三环又堵车,绕了一大截……让你等了那么久。" 他终于抬起头,对上她的目光。 那双湛蓝的眼睛里没有闪躲了,只剩下一片赤裸裸的愧疚,像一只做错事被抓现行的大型犬,耳朵都快耷拉到地上。 尤清水冷哼了一声。 鼻音里带着余怒,但火气已经散了大半。 "就没有别的了?" 她偏了偏头,杏眼半眯着,语调往上挑了一截。 "没有到外面偷吃?" 时轻年的脑袋摇得像拨浪鼓。 "没有!"他斩钉截铁,"绝对没有。" 顿了一秒。 "……就那天晚上他们请客,多吃了二十串羊肉串………" 他的表情变得有些心虚,声音也跟着矮了下去。 "其他时间都严格按营养单吃的,一口零食都没碰。就那一次,实在太饿了……" 尤清水盯着他。 他盯着她。 空气凝固了两秒。 尤清水的嘴角抽了一下。 她差点没绷住。 差一根头发丝的距离就笑出声了。 南辕北辙。 她问的偷吃和他回答的偷吃根本不在同一条公路上。 但她硬生生把那口气咽回去,脸上的表情重新拉平,甚至还往下沉了沉。 "时轻年。" "在。"他条件反射地挺直了背。 "我问你偷吃,"她一字一字地说,声音慢得像在给幼儿园小朋友讲课,"问的不是羊肉串。" 时轻年眨了眨眼。 瞳孔里写满了茫然。 "……那是问什么?" 尤清水深吸一口气。 她伸出没被他揉着的那只手,食指点上他的锁骨。 准确地说,是点上他左侧锁骨下方那道浅粉色的印痕。 时轻年低头看了一眼。 再抬头。 "哦,这个。"他扯了扯高领毛衣的领口,语气坦荡得令人发指,"搬钢筋的时候磕的,蹭破了一层皮,结痂以后就这样了。" 尤清水的指尖按在那道痕迹上,指甲轻轻刮了一下。 痂皮的触感粗糙,边缘微微翘起。 确实是磕伤。不是她想的那种东西。 她把手收回来,往沙发靠背上一仰,闭上眼。 "时轻年。" "嗯。" "你今天让我不开心,欠了我,记着。" "记着记着,全记着。"他赶忙点头,膝盖往前蹭了两寸,更加凑近她腿边,仰着脸看她,"怎么还都行,你说了算。" 尤清水睁开一只眼,斜着瞟他。 第161章 自卑于给不起她这样的东西 他跪在地毯上,仰着一张轮廓分明的脸,湛蓝色的眼睛亮晶晶的,尾巴都快摇出残影了。 她重新闭上眼,嘴角的弧度压了又压,终究还是往上翘了一点。 "先把洗衣机清理出来。" "好!" "然后把你那些破工装全扔了。" "……行。" "再然后。" 她顿了一下,睁开眼,低头看他。 "跟我说实话。你为什么还要去工地?" 时轻年抿了下嘴唇,拇指摩挲着她的手背,半天挤出一句含糊不清的话。 "……想给你准备跨年的礼物。" 客厅的暖气管嗡嗡震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光贴在玻璃上,把他耳根蔓延开的那层绯色照得一览无遗。 "工地日结,来钱快。干几天够了。" 尤清水垂着眼,盯住他低垂的发旋,出声。 "我打给你的生活费花完了?" "没——" "缺钱为什么不跟我说。" 时轻年摇头,碎发甩了两下。 "不是缺钱。你打的那些我都没怎么动。"他蜷着手指,指甲刮过她掌心的纹路,声音压得更低,"……既然是送你的礼物,用你给的钱去买,那算什么?太假了。" 尤清水的神色缓了下来,眉心拧着的那道褶子松开一半,换上一层淡淡的无奈。 她抬手,捏住他的右耳垂,往外轻轻一扯。 "你知道的。" "我什么时候在意过这些。" 时轻年没躲,反而把脑袋往她手心的方向凑了凑,方便她够得着。 耳廓被她指尖碾了一下,烫得像含了块炭。 "你不在意。" 他闷声说。 "我在意。" 尤清水拧着他耳朵的手劲松了,指腹在发烫的耳垂上蹭了一圈,末了松开手,笑骂了一句。 "笨蛋。" 她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摊开在他面前。 五根修长白皙的手指微微张着。 "礼物呢。" "准备好了不一早拿出来。" 时轻年的脸腾地红透了。 从颧骨到耳尖,整片燎原,连脖子侧面都染了一层暗粉。 "那个……还没——就是——" 尤清水挑起一边眉毛,杏眼弯成了月牙的弧度,嘴角噙着促狭的笑意。 "不会吧,忙着搬砖连买的时间都没有?" "不是!"他急了,喉结上下滚了两遍,"昨天就打好了……本来打算在机场就——" 话到这里断了。 时轻年的视线像被什么东西牵引似的,不受控地滑向她的颈窝。 那条蓝宝石锁骨链安静地卧在冷白色的肌肤上。 铂金链节细如游丝,托着一颗矢车菊蓝的锆石坠,切割面在暖光灯下折射出幽邃的蓝。 链子随她呼吸的起伏微微晃动,像一小片凝固的深海。 他认得出好东西。 不用懂珠宝,光看那种质地和光泽就知道,这条项链的价格大概够他在工地上日夜不停地搬三年钢筋。 她走之前没戴这个。 那就是在海市的时候,谁送的。 时轻年的喉结卡了一下,没出声。 嘴角的弧度一点一点收紧,眼底的光黯了半度,像薄云遮上了晴空。 还好。 他攥了攥口袋里那个小盒子的棱角。 还好不是项链。 要是也准备了项链,拿出来摆在这条旁边—— 他光想想就觉得喉咙发堵。 尤清水捕捉到了他那一眼。 顺着他的视线往下看,指尖摸到了锁骨间那枚冰凉的坠子。 她明白过来了。 不止是偷跑去工地的心虚。 在机场就开始闪躲的眼神,死活不敢直视她的目光,还有在车上坐立不安搓虎口的小动作。 是看见了这条链子。 是自卑。 自卑于给不起她这样的东西。 尤清水伸出手,插进他额前垂下来的银灰色碎发里,指腹慢慢揉过他的头皮。 力道很轻,像在顺一只大狗的毛。 "不管是什么,我都喜欢。" 她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裹着一层棉絮似的柔。 "拿出来。" 时轻年别扭地偏了偏头,喉咙里滚过一声含混的嘟囔,听不清说了什么。 然后他把手伸进冬装内侧的口袋。 掏了两秒。 一个巴掌大的深蓝色绒布盒子被他攥在手心里,指节因为太用力而泛着白。 他没有立刻递出去。 又犹豫了一瞬。 才把盒子搁在她摊开的掌心上。 尤清水的手指合拢,盖住那方绒布。触感柔软,边角被什么硬物撑出了微微的弧度。 她用拇指推开盒盖。 盒子内衬是一层廉价的白色海绵,压痕粗糙,大小也不太合,像是从别处裁来的,硬塞进去的。 躺在海绵凹槽里的,是一只开口的银手镯。 尤清水怔了一瞬。 镯身由一朵接一朵的五瓣桃花拼接而成,花瓣薄而微翘,连成一圈,在盒子的阴影里泛着温润的哑光银色。 她把镯子从海绵里取出来,托在掌心。 银的触感凉沁沁地贴上皮肤。 细看之下。 那些花朵没有一朵是相同的。 最左边那朵略大,花瓣圆钝,弧线有些歪,像初学者第一锤落下去时手腕抖了一下。 挨着的那朵又小了一圈,瓣尖捏得太薄,边缘带着一道指甲刮过似的浅痕;再往右数第三朵花蕊的凹陷偏了位置,偏得很明显。 没有哪两朵花的大小、厚薄、弧度是一致的。 流水线做不出这种参差。 机器冲压不出这种笨拙。 这是一锤一锤,一瓣一瓣,用手敲出来的。 她忽然想起他说的那句话。 "昨天就打好了。" 打。 不是买。 她抬起头。 时轻年整个人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两只手搭在自己腿上,十根手指交握在一起,拇指指甲掐进另一只手的肉里。 那双眼睛盯着她的表情,一眨不眨,瞳孔里映着她手心里那只歪歪扭扭的银镯。 "……丑吧。" 不是问句。 是认定了。 "……离工地不远处有个做银器的老师傅。" 他的嗓音干涩。 "银料我自己买的,技术是下工后跟老师傅学的。老师傅教了我三天,我自己又练了两天……手老是抖,花瓣总打不匀。" 他停了一下,目光再次不受控制地瞟向她锁骨上那颗蓝宝石。 "这个镯子扔了吧。我后面重新去店里买一个更好的再送你。" 第162章 它的颜色,像你的眼睛 "不准丢。" 尤清水的声音快过他的动作。 时轻年伸向盒子的手僵在半空,五根手指微微张着,像被什么东西钉住了。 她把镯子拢在掌心,手指收紧,银的凉意沁进皮肤。 "我很喜欢。" 三个字落得干脆利落,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 时轻年愣住了。 他的第一反应是不信。 瞳孔骤然收缩,目光落在她脸上,像一把细密的筛子,一寸一寸地过滤着她面部的每一个细节。 眉心有没有拧、嘴角有没有绷、眼睛里有没有那种敷衍的、温柔到虚假的光。 没有。 她的表情松弛得像一池被春风吹皱又抹平的水面,眉目舒展,眼底浮着一层细碎的光亮。 嘴角不自觉地翘着,弧度小得几乎可以忽略,但就是藏不住。 是真的高兴。 不是为了哄他。 不是施舍。 时轻年的喉咙堵了一下,像吞了一块棱角锐利的冰,生生硌着往下走,从喉管到胸腔,化成一片酸涩的热。 尤清水没理会他发怔的模样,把镯子翻了个面,凑近了看。 指腹擦过花瓣的边缘,一朵一朵地摸过去。 "这朵胖了点。" "这朵歪了。" 她的语气是点评的口吻,却没有半分嫌弃。 "……这朵倒是好看。" 她指的是中间那朵,五片花瓣的弧线意外地流畅,花蕊的凹坑也打在了正中央,比其他几朵都精致。 "这是你第几天打的?" "第四天。"时轻年的声音还有些发紧,"前面几朵废了好多次,到后面手就稳了。" "进步很大,所以越往后越好看。" 尤清水把镯子托在掌心,整圈扫了一遍。 从左到右,确实能看出一条清晰的进步轨迹。笨拙、粗糙、渐渐趋于利落、最后那几朵甚至带上了一丝灵气。 不是工厂流水线能复刻的东西。 每一锤落下去的力道、角度、手腕的颤抖和调整,都被银子忠实地记住了。 她想起以前在展览上见过的手工银器,价格不菲,卖的就是这种独一无二的手工质感。 这只镯子算不上精致,但胜在有呼吸、有温度、有一锤一锤的笨拙心意。 她见过太多千篇一律的贵价珠宝了。 反而是这种东西,让她觉得——特别。 尤清水把镯子递还到他面前。 时轻年的肩膀又绷了一下,"你不是说——" "左手。" 她伸出左手,手腕朝上,五指微微张开,白到近乎透明的皮肤下隐约可见淡青色的血管。 "给我戴上。" 时轻年接过镯子的时候手指确实抖了。 指尖碰到银面,又碰到她的手腕内侧那片薄得能看见脉搏跳动的皮肤,触感凉且烫,像同时摸到了冰和火。 他掰开镯口,小心地套上她的手腕。 银圈贴合上去的瞬间,他的拇指沿着镯身内壁抹了一圈,确认没有毛刺会刮到她,才将开口慢慢合拢。 卡得刚好。 不紧不松,晃一晃手腕不会滑落,但也不会勒出红痕。 尤清水转了转手腕,银镯随着动作在暖光灯下折出一道柔和的哑光。 桃花瓣紧贴着她冷白的肌肤,衬得那截手腕愈发纤细。 三十来克的分量压在腕骨上,沉甸甸的,但不累赘。 刚刚好。 她把手举到眼前,侧了侧角度,嘴角的弧度又往上扬了一截。 时轻年捕捉到了那个弧度。 他的眼睛亮了。 嘴角咧开的幅度越来越大,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 "你笑了。" "嗯。" "你真的喜欢?" "说了喜欢。" "这是你第一次收我的东西。"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种近乎虔诚的颤,"真正收下的那种。" 尤清水靠着沙发背,偏过头看他。 从前的画面碎片一样闪过脑海。 他递过来的礼物,她接过去转手送了别人。他塞进她抽屉里的零食,她当着他的面丢进了垃圾桶。他托人带到教室的花,她看都没看一眼就让同学搬走了。 她没有愧疚。 她就是那样的人。 "怎么,"她抬起下巴,杏眼半眯,语气带着傲娇,"说这种话,是在介意以前被我扔掉的那些?" 时轻年起身,绕到她旁边坐下,长臂一伸,把她整个人捞进怀里。 她的后脑勺抵着他的胸膛,耳朵贴上去,心跳声闷闷的,一下接一下,像鼓槌擂在皮面上。 "不介意。" 他的下巴搁在她的发顶,声音从头骨传下来,带着胸腔共鸣的低沉。 "那些东西被你看见了,就已经完成它们的命了。" 尤清水没动。 他收紧了胳膊,把她箍得更严实了些。 "现在开心的是……总算摸到一点你真正喜欢什么。" 尤清水在他怀里动了动,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窝着,鬓角的碎发蹭过他下颌。 "那你记好了。" 她的语气慵懒,带着被暖气烘软了的鼻音。 "以后照着这个方向来。我等着。" 说完她仰起头,把整段雪白的颈线暴露在他的视线里。 锁骨链上那颗矢车菊蓝的锆石坠正好落在锁骨窝最深的凹陷处,折射出的光恰好投进时轻年的瞳孔。 他的呼吸滞了半拍。 "这是我妈送的。" 尤清水的指尖点了点那颗蓝色坠子,声音带着笑。 "我也很喜欢。一是妈妈的心意,二是——" 她偏了偏脸,拉低他的头,故意凑近他的眼睛看了一眼,食指勾住那颗蓝色坠子,在他眼前晃了晃。 "这颗石头的颜色,像你的眼睛。" 时轻年的瞳孔震了一下。 蓝对蓝,隔着几厘米的距离,那颗坠子和他虹膜的颜色几乎重叠在了一起。 尤清水嘴角一弯,声音里揉进了蜜和刺。 "要是你不想看见它——那你就亲手帮我摘了吧。" 时轻年的手抬起来,指尖碰到她后颈那枚铂金搭扣的瞬间,又停住了。 他扶住她的肩膀,把她从自己怀里扳正,让她面对着自己。 然后摇头。 "不摘。" 尤清水扬眉。 他低着头,碎发遮住了半边眉骨,瞳孔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深海底部的暗流。 沉默了几秒。 "爱一个人……" 他的喉结滚了一次,眉头拧着,像在脑子里费力地拣词,把那些模糊的念头一个字一个字地拼成句子。 第163章 那不是爱,那是自私阴损 "如果因为自己不够好,就要把她身上更好的东西扯掉,拿走,好让两个人看起来差不多——" 他顿了一下,舌尖抵着上颚,把后半句碾碎了重组。 "那不是爱。那是自私阴损。" 尤清水的睫毛颤了一下。 "我要的是追上你。" 他抬起头,对上她的目光。 眼睛里没有闪躲,没有自卑,只有一种近乎偏执的、燃烧着的认真。 "不是把你拽下来陪我蹲着。" 窗外的天光暗了一层,两人呼吸交错的声响。 他将额头抵上她的前额。 "以后我会学,给你打更好的镯子,做别的首饰,什么都学。" 他的嘴角扯出一个势在必得的弧度。 "总有一天,你脖子上挂的、手上戴的、耳朵上别的——全是我做的。" 尤清水抬起左手。 腕间的银镯轻晃。 她没说话。 只是勾住他的后颈,把他往下拉了拉。 时轻年张开嘴,那个“我”字刚顶-到齿关,尤清水的手指就按了上来。 食指和中指并拢,压-在他偏薄的唇上。 “闭嘴,你还是别说话好了,总觉得你一开口现在的这个气氛就要完蛋。” 时轻年的嘴巴乖乖合上。 瞳孔瞪得圆圆的,里头装满了委屈和困惑,但身体没有任何反抗的意思。 尤清水满意地收回手指。 她仰着小脸,唇-瓣径直贴上了他的。 不是蜻蜓点水。 是带着力道、碾压式的吻。 她的牙齿叼住他的下-唇,往外扯了一下,舌尖顺着豁口滑进去,扫过他的齿列内-侧。 时轻年闷哼了一声,整个人被她按着肩膀往后推。 后背砸上沙发坐垫,弹簧发出一声钝响。 尤清水的膝盖卡进他两腿之间,整个人趴在他胸口,海藻般的黑发倾泻下来,铺满了他的锁骨和半边胸膛。 舌尖裹住他的,缠绵,吮吸,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被衬得格外清晰。 她的左手从他高领毛衣的下摆摸了进去。 手掌贴上他腰腹的瞬间—— 时轻年的腹肌猛地收紧,整块肌群像被电击了一样弹跳了一下。 尤清水的手凉得像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瓷片,而他腰间那层皮肤烫得能煎蛋。 冷热交汇,激出了一层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 她没停。 指腹沿着腹肌的沟-壑一格一格往上攀,经过第四块、第三块,掌根蹭过他肋骨的弧线,最后整只手覆上了他左侧胸肌。 饱满的肌肉填满了她的掌心,热度透过皮肤灼进指缝。 她揉了一把。 时轻年的呼吸从鼻腔里泄出来,急促而滚烫,喷在她的嘴角。 又揉了一把,力道稍重,指尖陷进肌肉的纹理里。 尤清水偏过头,嘴唇离开他的,拉出一道细亮的银丝。 "刚才捶你这儿的时候,"她的声音懒洋洋的,气息扫过他湿润的唇面,"疼不疼?" 时轻年摇头。 幅度很小,但很坚决。 耳尖红得快要滴血。 "硬嘴。" 尤清水低下头,两根手指勾住他高领毛衣的领口往下一拽,露出他整段修长的颈线。 喉结的弧度在暖光灯下投出一小块阴影,颈侧的动脉肉眼可见地在跳。 她张嘴咬了上去。 不是亲。 是咬。 犬齿抵着薄薄的皮肤碾了一下,舌面紧跟着覆上去,用力地吮。 时轻年的手指攥紧了沙发垫的布面,指节泛白。 嘴唇抿成一条线,喉咙深处压着一声闷哼,硬生生吞了回去。 她说了不准出声。 尤清水松开嘴的时候,他脖颈左侧多了一枚暗红的印记,边缘洇着一圈浅粉,像一朵开在蜜色皮肤上的深色花。 "盖章完毕。" 她拿指尖点了点那块吻痕,语调里带着得逞的笑。 然后她注意到他的两只手。 一只攥着沙发垫,另一只虚虚地悬在她腰侧,五指张着,不敢落下来。 像一只被摸了肚皮、四肢僵直不知道往哪搁的大型犬。 她伸手捉住他悬在半空的那只手,拽过来,直接按在了自己臀-部上。 隔着那条黑色的针织裙,他的掌心贴合上了饱满的弧度。 "揉。" 她下了一道简短的命令。 时轻年的手指先是僵了两秒,随即像接到了最高指令般收拢。 掌心包裹住那片柔软到令人头皮发麻的触感,拇指陷进去,试探着揉了一下。 针织面料在他的掌根下滑-动,勾勒出蜜桃般饱满的轮廓。 尤清水餍足地"嗯"了一声,把下巴搁在他的胸口,闭上了眼。 享受。 两个人就这么窝在沙发里。 自动跳过。 亲密了好一会儿。 尤清水睁开眼,抬起手,用掌心拍了拍他发烫的脸颊。 两下。轻的。 "行了,解禁。你可以说话了。" 时轻年张嘴的第一口气像溺水的人扒住岸沿似的,又急又猛。 "靠——我差点窒息——" 他的嗓子哑得像被人拿砂纸打磨过,脸红得从颧骨蔓延到了耳根后面,蒸腾着热气。 尤清水支起身子,居高临下地俯视他。 "我又没捂你鼻子。" 她歪了歪头,杏眼弯着,语调轻飘飘的。 "只是不让你说话,又没说不让你喘气。你倒好,把自己活活憋了个半死——" "你亲我的时候我怎么喘!" 时轻年的声音拔高了半个调,耳朵尖红得快要冒烟。 尤清水噗地笑出声。 时轻年瞪着她笑,嘴角抿了两下,最终也没绷住,跟着弯了弯嘴角。 他从茶几上扯过两张纸巾,一手托着她的下巴,拇指抹过她被吻得微肿的唇角,把那层细碎的水光擦干净。 动作细致。 尤清水由着他擦,懒洋洋地眯着眼,没躲。 晚饭是尤清水点的外卖。 饭后,时轻年把尤清水送回了云水别墅。 他目送那道纤细的身影刷卡进门、穿过庭院灯照亮的石板小径、推开玄关的门,客厅的灯亮了,他才转身离开。 接下来的日子,像被按了快进键。 分区赛即将开始,京大篮球队进入了封闭训练。 那几天,时轻年是住的学校宿舍,每天除了上课就是泡在篮球馆里。 尤清水则跟着周蔓加练,每天在舞蹈室里死磕啦啦操的动作,要把前面请假落下的进度补回来。 两人见面的时间被压缩到了极致,只能在食堂或者去训练馆的路上匆匆见一面。 第164章 (加更)尤小姐,好久不见 还为了避免被其他人发觉两人的恋爱关系,都互相装不熟。 但时轻年每天晚上都会雷打不动地给尤清水发消息。 只要随便和她聊些什么,他就能高兴半天。 周六。 京市体育馆的穹顶之下,四面巨型LED屏幕滚动着赛事信息,观众席的喧嚣如同潮水般涌动。 CUBA分区赛正式开打。 这次采取的是赛会制,东北赛区的20支球队全部集中在这里,争夺6个晋级全国赛的名额。 经历基层赛的洗礼,时轻年的名字已经在高校篮球圈里传开了。 他那头惹眼的银灰色短发,凌厉的球风,加上那张极具侵略性的脸,让他迅速积累了一批粉丝。 看台上,为时轻年应援的球迷不在少数。 连续数日的鏖战后,京大篮球队的战绩定格在全胜。 时轻年在这几天里的影响力更加快速扩大。 场均三十二分、八个篮板、六次助攻的数据像一记重锤砸进了整个东北赛区的舆论场。 社交媒体上关于他的短视频播放量以百万为单位攀升,"银狼""京大王牌"的标签被球迷们刷上了热搜边缘。 分区赛的最后一天。 京大对阵航大。 这是两支目前都保持全胜的队伍,也是东北赛区夺冠的热门球队。 比赛还没开始,体育馆里的气氛就已经被炒热了。 尤清水穿着啦啦队服,手里拿着彩球,站在场边做热身。 她随意地往航大篮球队的半场扫了一眼。 目光突然顿住了。 航大的队员正在做投篮练习。 站在三分线外,穿着航大4号球衣的男生。 接球,起跳,出手。 篮球空心入网。 男生转过身,和队友击了个掌。 尤清水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和子昂。 那个和她高中时就有过节,也是前面在商场里同时轻年闹过不愉快的豪门少爷。 尤清水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手中的啦啦球,指甲陷进彩色的流苏丝带里。 预知梦里的画面飞速掠过脑海。 梦里的尤清水在手机上刷到过不少关于这次联赛的视频。 那个版本的CUBA联赛,和子昂根本没有出现在赛场上,航大的队长是另一个人,一个她叫不出名字的陌生面孔。 可现在,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和子昂就站在对面半场,活生生的,真实的,臂弯上绑着那条猩红色的队长袖标。 剧情偏了。 偏得她没有预料到。 和子昂抬起头,目光扫过对面的观众席,像是在找什么人。 视线掠过蓝白色的啦啦队方阵时,停了一瞬。 隔着整座球场的距离,他看见了她。 和子昂的嘴角歪了歪。 那笑容算不上友好。 嘴唇不经意间泄出的弧度,挑衅、轻慢、满不在乎,统统搅在一块儿,扔了过来。 尤清水的睫毛动了动。 她没收回视线。 反而唇角向两侧拉开,露出一排整齐洁白的牙齿,笑得明艳大方,像被冬日午后的阳光晒透了的山茶花。 不含任何敌意。 不含任何怯意。 干干净净的,一张漂亮到让人移不开目光的脸上,挂着的是社交场合里最无懈可击的礼貌。 和子昂的笑僵了半秒。 然后嗤地从鼻腔里哼出一口气,偏过头。 嘴唇无声地翕动了一下,形状像是在吐出四个字——"装模作样"。 不屑从他眉梢淌下来,淌过整张轮廓分明的脸,最后凝在那条高傲的下颌线上。 他单手把球砸向地面,接住弹起的球,转身走回自己的队伍里。 而京大这边的半场。 时轻年正侧身做拉伸,左臂横过胸前,右手扣住肘关节往回压。 他的视线没有落在自己的动作上。 余光像一根细线,不受控地牵向场边那片蓝白色的方阵。 尤清水站在第二排,手里攥着彩球,黑色长发束成高马尾。 他的嘴角不自觉地松了松。 然后—— 她笑了。 不是对他笑的。 时轻年的手臂从胸前滑落,拉伸的动作中断。 他扭过头,顺着她视线的方向看过去。 航大半场。4号球衣。 和子昂。 那张脸上残留着一层散不尽的傲慢,嘴角微微下撇,正把篮球往队友手里一甩,侧身和教练说着什么。 时轻年的瞳孔缩了一圈。 他的眼神冷了下来。 骤然结冰。 像一盆水泼上烧红的铁板,嗤地一声,蒸汽散尽之后只剩下铁灰色的寒。 他认得这个人。 商场里那张嘴脸,他记得清清楚楚。 "年哥,拉伸做完没?教练喊集合了。" 队友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时轻年没应声,视线仍然钉在和子昂身上,像一匹锁定猎物的狼,连眨眼的频率都降到了最低。 "……来了。" 他把目光硬生生移开,转身走向京大的集合点。 航大啦啦队的方阵在球场的另一侧,红白相间的队服在灯光下格外醒目。 许梦晗站在航大啦啦队的第一排。 她没有看球场,没有看队友,也没有看和子昂。 她的目光越过整座球场的宽度,落在京大半场那个正在走向集合点的银灰色发顶上。 时轻年。 她看了很久。 久到身旁的队友碰了碰她的胳膊,她都没有反应。 然后她发觉了。 他的眼睛里没有留意到她。 从头到尾,那双湛蓝色的瞳孔只在两个方向上停留过,先是场边的啦啦队,然后是航大半场的和子昂。 许梦晗垂下睫毛,移开了目光。 视线平移,撞上了一双杏眼。 尤清水正看着她。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看的,也不知道看了多久。 那双又大又亮的眼睛里没有敌意,只有一种冷静的注视,像在翻阅一本摊开的书页。 许梦晗对她笑了笑。 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 尤清水读懂了那几个字。 "尤小姐,好久不见。" 尤清水微微颔首,算是回应。 许梦晗收回视线,重新面向球场,脊背挺得笔直,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尤清水也转回了身。 手指无意识地转动着彩球的把手。 她算是明白了。 和子昂出现在这里,站在联赛的赛场上,是因为许梦晗。 蝴蝶扇动了翅膀。 第165章 你的表现也配不上你的傲慢 预知梦里的时轻年没有和尤清水在一起。 那个他,除了训练就是搬砖,不会出现在高端商场,不会遇到许梦晗与和子昂。 许梦晗也不会发现——她找了那么多年的人,就在京市。 所以那个版本的时轻年,平静无波地碾过了整个联赛,拿下总冠军。 而这一次。 许梦晗提前知道了时轻年的存在。 以她的家世和手段,私下调查他这些年的经历,不过是一通电话的事。 尤清水不知道许梦晗的真正目的。 但她知道一件事。 时轻年这次遇上了真正的对手。 和子昂在篮球上的天赋,不比时轻年差多少。 豪门出身,从小对篮球感兴趣,家里直接请退役的职业球员做私教,系统性训练从童年贯穿到成年。 和子昂从不参加正规比赛,不是因为水平不够,是因为他压根不需要。 论基本功的扎实程度,论战术素养的积淀厚度,和子昂比高中才开始训练的时轻年高出一截。 篮球于和子昂,只是站在金字塔尖,无聊生活里的消遣。 他将来要接的是整个和氏集团的盘子,没有必要在球场上跟一群普通人争什么荣誉。 但只要心仪对象许梦晗对他开口说一句"我想看你打比赛",和子昂就会把队长袖标绑上臂弯。 就这么简单。 所以现在他来了。 带着那种富家子弟特有、百无聊赖的傲慢,和一身足以搅乱整个东北赛区格局的硬实力。 裁判的哨声撕开了整座场馆的嘈杂,电子计分板归零,两队球员从各自的半场朝中圈汇拢。 时轻年站在中圈右侧,拉了拉球衣领口,目光直直刺向对面。 和子昂慢悠悠晃过来,单手拍着球,脊背松松垮垮地弓着,像散步去楼下便利店买水的姿态。 跳球。 篮球被裁判抛上空中的刹那,两道身影几乎同时拔地而起。 时轻年的弹跳力算是顶尖的,指尖碰到球皮的瞬间他顺势一拨—— 球没动。 和子昂的手掌比他先半个指节搭上了球面,轻描淡写地往己方后场拨了一下。 航大控球后卫接应,快速推进。 时轻年落地的一瞬间眼神变了,瞳孔里掠过一丝狠厉。 他跟上回防。 和子昂接到队友的回传,运球过半场,脚步不紧不慢,篮球在他掌间转换的节奏流畅到几乎听不见拍地声。 时轻年压低重心贴防,手臂张开封锁传球路线。 和子昂连看都没看,胯下运球换了个方向,肩膀微沉做出突破的假动作。 时轻年没吃晃。 "还行。"和子昂嘴唇翕动,声音只够两个人听见。 他后撤一步,三分线外半米,篮球从指尖旋转着脱手。 弧线极高,球在最高点停滞了零点几秒,而后坠入篮筐。 空心。 航大的球迷区爆发出一阵欢呼,红白色的应援旗帜晃成一片。 和子昂收回手臂,转身往回跑,路过时轻年身侧时偏了偏头。 "你的表现挺让我失望的,尤清水的眼光就这?" 声音不大,却精准地扎进时轻年的耳膜。 时轻年冷笑了一声,没搭理他。 京大发球。 时轻年从后场拿到球,没有交给控卫过渡,自己运球推进,脚步突然加速。 快到和子昂的重心还没压下去,他已经从右侧切了进去。 和子昂的余光捕捉到那道银灰色的残影,瞳孔微缩。 快。 比预想的要快。 时轻年杀到罚球线附近急停,面对补防的航大中锋没有犹豫,起跳,篮球在右手指尖拨出一道低平的弧线。 球擦板入筐。 时轻年落地,面无表情地回防,脚步踩得又重又稳。 路过和子昂的时候,头都没偏。 比分交替上升。 第一节打完,14比12,航大领先。 和子昂的表现很松弛,投篮选择合理,传球时机拿捏得老辣,整体节奏都被他一个人控制在手心。 "这个4号什么来头?打得也太聪明了吧——" "和氏集团的少爷,听说从小请职业球员教的。" "草,有钱还有天赋?" 观众席议论纷纷。 第二节,京大调整了防守策略,对和子昂上了更紧的贴防。 可时轻年发现了一个问题。 和子昂根本没认真。 他投篮的时候手腕是松的,突破的时候脚步是留了余力的。 甚至有两个空位三分的机会,他选择了传球。 这不是谦让队友。 这是懒得动手。 时轻年的眉头拧了起来,眉骨上那道淡疤被肌肉牵扯得愈发明显。 第二节还剩三分钟的时候,时轻年在三分线外接球。 和子昂就站在他面前,一只手插在球裤口袋里,防守姿态松垮得像在摆拍。 时轻年起跳。 出手。 球空心入网。 京大看台炸出了巨大的欢呼。 落地后,时轻年终于开口了。 "你的表现也配不上你的傲慢,"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喘息声混在里面,"差劲至极。" 和子昂的手从口袋里抽了出来。 他的表情没变,但眼神变了。 那层漫不经心的薄纱被抽掉了,露出底下锋利的内核。 "……呵,那就睁大眼好好看看。" 第三节一开始,所有人都感觉到了不对。 和子昂的运球节奏陡然加快,脚步的频率和力道整体提升了一个档次,每一次变向都带着明确的攻击意图。 他从左翼突破,时轻年横移封堵,和子昂一个急停后撤步直接拔起来投。 球进。 下一个回合,抢断,快攻,反手上篮打板入筐。 再下一个回合,三分线外接球,面对时轻年的紧逼防守,干拔出手。 进。 体育馆内的声浪分成了两股,红白色与蓝白色的欢呼此起彼伏,像两团撞在一起的潮水。 观众席上有人站了起来。 "这他*才叫比赛!" "银狼支棱起来啊!!我可是把下个月生活费都押你了啊!!!" "和少爷终于认真了!航大牛*!" 助威声震耳欲聋。 比分从28平变成35比34,航大领先一分。又在时轻年连续突破得手后反超为38比41。 然后和子昂一记半场长传配合队友打出快攻,分差又被咬了回来。 中场休息。 场地中央的灯光骤然变柔,音响里涌出节奏明快的音乐——啦啦队的表演环节。 第166章 去赢 京大啦啦队先上场。 尤清水站在第二排靠中间的位置,周蔓在她左侧。 音乐前奏响起的瞬间,十二个人的动作齐刷刷地展开。 尤清水的身体像一根被拨动的弦,干脆、锋利、每个节拍都精准无误。 高马尾随着动作甩出弧线,黑色的发丝划过空气,在灯光下折出一层冷调的光泽。 周蔓在她旁边同步完成了一组连续转体,两个人的默契像是排练了上百遍。 事实上也确实如此。 观众席上的目光肉眼可见地被吸了过来。 "操,那个领头的是谁——" "你真老土,京大校花都不知道?尤清水。" 旁边那个也漂亮。" "周蔓,经管系的系花,跟尤清水关系很好。" "这两个人站一块儿……航大那边还怎么看?" 京大表演结束,航大啦啦队换场上阵。 许梦晗站在第一排C位。 她的表演风格和尤清水截然不同。 柔、韧、绵长,每一个动作都像被丝绸包裹过,流畅到没有棱角。 她的脸蛋精致,五官带着一种南方大家闺秀的温雅,微微仰头时,颈线修长,锁骨若隐若现。 好看。 毫无疑问地好看。 "航大校花也上了——许梦晗!" "许家的小姐吧?家世顶尖,人也这么美。" "你们说两个校花谁更好看?" "许梦晗那种偏甜的,看着舒服。" "我选尤清水,浓颜系清冷美人拿什么输?" "可人家许梦晗也不差,还是豪门小姐好不好?" "那又怎样?现在又不是比家世,是在比颜值。" 旁边有个知道内情的人插了一嘴。 "她俩高中一中同届的。" "啊?那一中校花是谁?" "你猜。" "……尤清水?" "对啊,一中校花一直是尤清水。许梦晗是很好看,但纯论外貌的话,站一块儿就知道了。" 航大的表演结束后,两支啦啦队退场,从球场两侧通道各自返回。 有几个坐得近的观众明显做了对比。 尤清水走在京大队列的中间位置,周蔓在她身侧半步远的地方。 两人并肩走过的瞬间,满场的手机镜头咔咔响了一片。 "今天真是大饱眼福。两边校花加两边王牌。" "京大那个阵容有点犯规啊——一个尤清水,一个周蔓,颜值直接碾了。" "确实,俩人加一块儿谁打得过?" "球赛看帅哥,中场看美女,颜狗天堂。" 场边休息区。 尤清水拧开水瓶喝了一口,余光扫过对面通道出来的航大方阵。 许梦晗也在看她。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碰了一下,各自收回,没有多余的交流。 周蔓凑过来,声音压得很低。 "对面那个C位,一直盯着你。" "我知道。" 尤清水拧上瓶盖,语气平淡。 "别管她。看比赛。" 下半场开始的哨声响了。 第三节的最后两分钟变成了时轻年和和子昂的单挑场。 两个人像两头互不退让的野兽被锁在同一片领地里。 和子昂持球,背身单打,时轻年顶在他身后,两人肩膀撞了三次,闷响声连解说都听见了。 和子昂翻身跳投,球在筐沿弹了两圈,滚了进去。 他转身的时候呼吸已经不稳了,胸口急剧起伏,额头的汗淌过眉骨滴在地板上。 下一个回合。 时轻年接球,三分线外一步,面对和子昂的严密贴防,没有任何犹豫。 强行后仰跳投。 球脱手的瞬间和子昂的指尖擦过球皮,差了不到一厘米。 篮球砸在篮筐后沿,弹起——落入网中。 整座场馆的欢呼声像被引爆了的炸药。 第四节。 比分咬得令人窒息。 67比68。70比70。73比72。 领先权每隔三十秒就易主一次。 最后二十秒。 航大领先一分。75比74。 京大暂停。 教练布置战术的声音被嘈杂的人声淹没了大半,时轻年站在人群最外面,毛巾搭在脖子上,胸膛剧烈起伏,汗水把整件球衣浸透了。 他的目光越过教练的肩膀,穿过场边的人群,精准地找到了那双杏眼。 尤清水站在啦啦队区域的边缘,彩球垂在身侧,没有喊加油,没有挥手。 她只是看着他。 然后嘴唇无声的动了动。 一个极其细微的动作。 但时轻年读懂了。 "去赢。" 暂停结束。 和子昂越打越精密,时轻年就越打越疯。 球发出来,在三个人手中快速传递,最终到了时轻年手中。 他站在三分线外四十五度角的位置,和子昂贴在他身前,重心极低,双手张开封堵所有出手角度。 时轻年没有突破。 没有传球。 他向右横移一步,和子昂的脚步紧跟。 然后急停。 向左一个大幅度体前变向——和子昂的重心被骗偏了半个身位。 半个身位已经够了。 时轻年拔起。 和子昂脸色猛变,火速横向扑过来封盖,手臂几乎糊到了他的脸上。 篮球从指尖旋转着飞出,越过那只差了几厘米的手掌—— 整座体育馆安静了不到一秒钟。 球空心入网。 蜂鸣器响了。 75比77。 京大赢了。 全场积分榜随之刷新,京大以全胜战绩锁死东北赛区头名,航大紧随其后占据第二。 两支球队的球员散落在各自半场,有人单膝跪地喘息,有人仰面朝天躺倒在地板上,汗水洇出的人形印记在灯光下泛着微光。 和子昂站在罚球线附近没动。 毛巾搭在左肩,胸口剧烈起伏,汗珠从鬓角滑过下颌线滴落。 他的五官拧成一团。 不甘心把他那张高傲的脸撕裂开来,露出底下滚烫的愤怒。 时轻年从他面前走过。 没有挑衅,没有庆祝,甚至没有看他。只是擦着他的肩膀过去了。 和子昂的脚步横移半步,挡住了他的路线。 "全国赛上见。" 和子昂的声音哑得像被锉刀磨过的铁片,喉结滚了一下,每个字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他抬起手,做出了一个挑衅的手势。 "最好祈祷别在总决赛前就碰上我。否则我会让你提前出局。" 时轻年低头看了一眼。 然后抬起眼。 第167章 快速进入国家队的唯一跳板 "这些话,原封不动还给你。" 湛蓝色的瞳孔里没有怒意,只有一层薄而冷的东西,像冬天结在河面上的第一层冰。 "嘴上功夫再硬,也盖不住你现在输了的事实。" 他的语速不快,一个字一个字往外磕,尾音坠了下去。 "菜就多练。" 和子昂的瞳孔骤缩。 太阳穴的青筋跳了一下,肩胛骨的肌群绷成了两块岩板,他往前迈了半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被压缩到一拳之内。 航大的队员立刻围了上来,京大这边也呼啦啦聚拢,十几个汗津津的身体挤在中圈附近,视线撞着视线。 空气里弥漫着火药气息,仿佛有人划了根火柴悬在引信旁边。 "子昂哥。" 许梦晗的声音从人群外围传了进来。 不大却足够清晰,像一枚石子投进绷紧的水面,涟漪向四周扩散。 和子昂的下颌肌肉松了两分。 他偏过头,目光越过队友的肩膀,看见许梦晗站在通道口。 航大的红白配色啦啦队服裹着她纤细的身形,一缕碎发被体育馆的换气系统吹到了脸侧。 他深吸一口气,从鼻腔里放出来,那股快要冲破理智的暴戾被硬生生按了回去。 他退后一步,走到许梦晗面前。 "晗妹。" 声音轻了下来,和刚才判若两人。 接着,他好像瞥到了什么,眼神偏移了。 从许梦晗的脸侧滑开,落在了尤清水身上。 尤清水站在京大通道口的边缘,啦啦队服的短裙在膝盖上方,高马尾已经解开,黑色长发披散在纤细的腰肢上。 她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只是站在那里。 但和子昂盯着她的眼神里翻涌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屈辱、咬牙切齿。 尤清水没想明白。 她知道和子昂一直都挺讨厌自己的。 但现在球又不是输给她的。 他瞪她做什么? 她的眉心微微蹙了一下,还没来得及思考,一道宽阔的背影横移过来,严严实实地挡住了她的视线。 时轻年把自己整个人挡在了她面前。 他站在那里,湿透的球衣贴着脊背,肩膀的线条撑出一道宽阔而沉默的弧度,把所有探究的目光隔绝在外。 许梦晗看见了这个动作。 她的睫毛颤了一下。 视线滑到时轻年垂在身侧的那只手。 五指微微张开,指节上还留着方才比赛中磕碰出的红痕。 然后移开了。 自始至终,他的眼神没有在她身上停留过一秒钟。 "走吧。"许梦晗轻声对和子昂说。 和子昂的目光在尤清水被挡住的方向多停了两秒,最终冷哼一声,抬起下巴,带着航大的一群人从另一侧通道离开。 球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急促而沉重,像一串被压住尾巴的闷雷,渐渐远去。 京大半场爆发出迟来的狂欢。 队友们嗷嗷叫着扑过来,大雷一把勾住时轻年的脖子往下摁。 另外几个人冲上来拍他的背、揽他的肩,汗水和欢呼搅在一块儿。 时轻年被他们架着闹了一阵,嘴角扯了扯,但那笑意浮在表面,没沉下去。 星河湾公寓。 公寓的门锁发出一声电子提示音,玄关的感应灯亮了。 时轻年从背后把尤清水圈住了。 两条手臂绕过她的肩膀,收紧,整个人贴上来,脸颊埋进她颈窝的凹陷处。 鼻尖抵着她颈侧的动脉跳动的位置,呼吸滚烫,一下一下喷在她的皮肤上。 他的球衣已经换下来了,身上穿着那件黑色的连帽卫衣,拉链没拉,里面白T恤的棉布料贴着她后背,还带着运动后残余的体温。 尤清水没有挣开。 她伸手,掌心覆上他搂在自己肩前的小臂,另一只手绕到身后,轻轻地拍他的肩膀。 一下。 两下。 力道很轻,像在安抚一只淋了雨的大型犬。 "拿了冠军也不开心吗?" 她的声音柔得像被暖气烘过的棉絮,从喉咙深处慢慢淌出来。 时轻年把脸往她颈窝里又埋深了几分。 鼻尖蹭过她耳后那片薄薄的皮肤,闻到了她洗发水里淡淡的白茶香。 他没回答。 沉默了很久。 久到尤清水以为他不打算说话了,他的声音才从她的头发里闷闷地钻出来。 "……开心。" "开心是这种反应吗?。" "我的开心一般没什么反应……" "你把脸抬起来让我看看。" 他不动。 尤清水在他怀里转身,手挪到他的后脑勺,五指插进那头柔软的短发里,指腹按了按他的头皮,然后往后扯了一下。 力道不大,但意思很明确——抬头。 时轻年被迫仰起脸。 灯光打在他脸上,那张俊到极富攻击性的脸显露无遗。 瞳孔里装着一种很复杂的东西。 不是沮丧。 是一种被什么卡住了、吞不下去又吐不出来的憋闷。 尤清水看了他两秒。 "因为和子昂?" 时轻年的眼神闪了一下。 "最后那个球,"时轻年的嗓子还是哑的,"如果他再早零点几秒出手,我就中不了。" 尤清水没吭声。 不催促,不打断。 时轻年的喉结滑了一下。 "我还是太弱了。" 他把脸重新抵回她的颈窝,声音闷闷的,像被棉花堵住了出口,每个字都带着一股子咬牙的劲儿。 "差一点就输掉了。" 尤清水的睫毛垂了垂。 太弱了? 她在心里默默翻了个白眼。 估计此刻最郁闷的那个人,是和子昂才对。 从小被退役职业球员手把手带出来的,系统训练贯穿整个成长期,技术底子厚得像城墙——结果呢? 被一个高中才摸到正规篮球的“穷”小子,在决胜球上一记三分绝杀。 对和子昂那种骨子里刻着傲慢的人来说,这不叫输球。 这叫践踏尊严。 但她没把这些话说出口。 她需要时轻年保持这种饥饿感,需要他给自己上压力。 因为她很清楚,今天的和子昂只是临时认真了半场。 全国赛的赛程只会更加残酷,经过今天的比赛,和子昂不会再轻视时轻年了。 再次遇上他,只会全力以赴。 和子昂依然是时轻年通往总冠军最大的障碍。 时轻年不能输。 只有成为全场最耀眼的那个人,拿下MVP,才会被坐在观众席里的CBA球探注意到。 那是他快速进入国家队的唯一跳板。 第168章 你跟你男人到底干完了没有 尤清水收回插在他发间的手,掌心移到他的脸侧,拇指擦过他颧骨上还没干透的汗渍。 "时轻年。" 她叫了他的全名。 他从她颈窝里抬起头,瞳孔里还残留着那股吞不下去的憋闷。 "你会一直赢下去的。" 她的语气不重,甚至算得上轻描淡写,像在陈述一个已经发生过的事实。 "我信你。" 时轻年盯着她的眼睛看了三秒。 那双又大又亮的杏眼里没有安慰的怜悯,没有鼓励的刻意,只有一种笃定的平静。 他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被点燃了。 并非火焰那种猛烈的燃烧,而是引信被点着之后,沿着导火索一路烧进去的那种沉默、坚定、不可逆转。 "……好。" 他应了一个字。 然后他松开了环着她的手臂,退后半步,靠在玄关的鞋柜上,两手撑着柜面边缘。 "分区赛比完了,教练给了我几天休息时间。" "嗯。" "但我想明天就去申请提前进封闭训练。" 尤清水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正弯腰换拖鞋,听到这句话,脚踩进毛绒拖鞋里的动作慢了半拍。 时轻年的目光落在她低垂的发顶上,嘴唇抿了抿。 "对不起,这段时间……又没法好好陪你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笨拙的歉疚。 像一只知道自己闯了祸、但又不得不闯的大型犬,耳朵耷拉着,尾巴夹在腿间。 尤清水直起身,拖鞋在地毯上蹭了一下。 "没事。" 她走到他面前,仰起脸。 "这也是为了我们俩的以后。" "而且年前这段时间,我应该也会很忙。" 时轻年的眉头动了一下。 "你要去干嘛?" 尤清水弯了弯嘴角。 那个笑容里藏着一点狡黠,一点神秘,像猫把爪子缩进肉垫里,只露出毛茸茸的表面。 "先保密。" "等你全国赛打完,就知道了。" 她歪了歪头,黑色长发从肩膀滑落,垂在胸前。 "你信我吗?这也是为了我们俩的未来。" 时轻年的视线在她脸上来回扫了两遍。 他当然想知道。 想知道得要命。 但她眼睛里那层笃定的光和刚才说"我信你"时一模一样。 "……信。" 他把这个字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带着点无奈的妥协。 尤清水踮起脚,在他下巴上亲了一口。 "去洗澡,臭死了。" 时轻年低头闻了闻自己的领口,嘴角终于扯出一个真正的笑。 "你刚才抱的时候怎么不嫌?" "刚才是刚才,现在是现在。快去。" 她伸手推了一下他的胸口。 时轻年抓住她推过来的那只手,在她的掌心吻了一下,这才松开手,直起身。 他脱下那件黑色的连帽卫衣,随手扔在沙发上。 里面的白T恤微微汗湿,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宽阔的肩膀和结实的腹肌线条。 他抓着T恤的下摆,往上一扯,脱了下来。 蜜色的皮肤暴露在空气中,八块腹肌随着呼吸起伏,人鱼线没入运动裤的边缘。 时轻年转身走向浴室。 浴室的门关上,水声哗啦啦地响起来。 尤清水站在客厅中央,听着水流撞击瓷砖的声音,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收了回去。 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亮起,指尖在搜索栏里敲了一行字。 翻了几页,找到了一个号码。 她拨了过去。 嘟——嘟——嘟—— 第四声的时候,电话接通了。 "喂,谁啊?" 对面是一个中年女人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烦躁,尾音往上挑,像被打扰了什么正经事。 "您好,打扰了。" 尤清水的声音不卑不亢,语速适中。 尤清水向她简短的做了自我介绍和说清来意,中年女人愣怔了一下,随后态度好转了许多。 两人约定好时间后,尤清水挂断了电话。 浴室的水声还在响。 她转过身,走到落地窗前。 窗外是京市十二月的夜,万家灯火铺成一片琥珀色的河流,远处的高架桥上车灯连成线,像一条缓慢爬行的光蛇。 她的倒影映在玻璃上,五官模糊,只剩一个纤细的轮廓。 预知梦里的剧本已经被她改写了太多。 蝴蝶效应带来了许梦晗和和子昂,带来了原本不该出现在联赛里的变数。 那她这个拿着剧本的人,也得跟着动。 不能等变数找上门,否则迟早会陷入被动。 得先一步,把棋子摆到该去的位置上。 浴室的水声停了。 门被推开,一股潮湿的热气涌了出来。 时轻年只在腰间围了一条浴巾,头发湿漉漉的,水珠顺着发丝滴在宽阔的肩膀上,滑过结实的胸肌,顺着人鱼线没入浴巾边缘。 他走到尤清水身后,从后面抱住她。 刚洗过澡的身体带着滚烫的温度,皮肤上还残留着水汽。 “在看什么?”他的下巴搁在她的头顶,询问。 “看夜景。”尤清水转过身,双手环住他的脖子。 时轻年的手臂收紧,把她整个人揉进怀里。 他的嘴唇压了下来,带着薄荷沐浴露的清香和侵略性。 尤清水闭上眼睛,回应着他的吻。 这应该是年前,他们最后一次可以好好陪伴彼此的夜晚。 ………… 清晨的光线稀薄如纱,从未拉严的窗帘缝隙间渗进来,在地毯上拖出一道惨白的痕迹。 时轻年把最后一件训练背心塞进运动包的侧袋里,拉链拉到一半卡住了,他皱眉扯了两下,金属齿终于咬合上。 他站在玄关,回头看了一眼。 尤清水靠在卧室门框上,披着他的外套,衣摆垂到大腿中段,露出一截白得刺眼的小腿。 头发没扎,乱蓬蓬地散着,脸上带着没睡醒的迷糊。 "走了。" 他把运动包甩上肩,喉结动了一下。 "嗯。"尤清水抬手揉了揉眼角,"记得去食堂吃早饭。" "知道了。" 他没动。 站在门口像根桩子似的,盯着她看了五六秒,最后低骂了句脏话。 三步并作两步折回来,单手扣住她的后脑勺,低头在她额头上用力亲了一口。 "等我。" 门关上了。 尤清水转身回了卧室,拿起手机。 “京城塑料姐妹花”的消息已经九十九加了。 周蔓连发了七条语音,最后一条是凌晨两点四十七分:"尤清水你跟你男人到底干完了没有回我消息啊喂。" 第169章 时轻年是不是有什么隐疾? 尤清水打字的速度很快,指甲敲在屏幕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干什么干,我俩还没全垒打。对了,我有点事要出去一趟,大概半个月。信号可能不好,不一定能及时回消息。" 周蔓秒回:"???我靠,还没全垒打,时轻年是不是有什么隐疾??还有你要去哪啊??" 苏晚也冒了出来:"寒假刚开始呢,去半个月?过年前能回来吗?" "能。具体的后面再说。时轻年也没隐疾。" 她没多解释,退出群聊,开始收拾东西。 一个二十四寸的行李箱摊开在床上,换洗的衣物叠得整整齐齐码进去,洗漱包、护肤品、一个充电宝、两本剧本分析的书。 最后她把自己的学生证和身份证装进外套内袋,拉上行李箱拉杆。 公寓的门锁再次发出提示音。 这一次是她走了。 —— 半个月后。 一辆没有任何标识的黑色别克商务车顺着别墅区的主路缓缓驶入,最终在云水别墅的铁艺门前停稳。 车门被从内推开,尤清水踩着一双白色帆布鞋落了地。 尤清水下意识用手背遮了一下眼睛,午后的天光刺得她眯了一瞬。 她瘦了。 原本精瘦却曲线分明的身材此刻更见单薄,锁骨的凹陷比半个月前深出一截,下颌线削得更锋利。 黑色长发随便扎了个低马尾,碎发贴在鬓角,脸上没有一丝妆容,眼底的红血丝密密麻麻布满了整片眼白。 车的另一侧,副驾的门也推开了。 一个中年女人绕过车头走到尤清水面前。 四十岁不到的年纪,穿一件洗到微微发白的军绿色冲锋衣,脸上的疲态比尤清水只多不少。 太阳穴附近的头发已经白了好几缕,和剩余的黑发缠在一起,像干枯的霜降覆在枝头。 “小尤。” 女人双手握住尤清水的手,力道不轻不重。 "这回真是谢谢你。" 她的嗓子是哑的,连日高强度拍摄加后期盯监视器的后遗症,声带像砂纸上磨过。 "如果不是你主动联系我们,带着资金前来救场;不然这个组所有人将近一年的心血全得打水漂。" 她松开手,退后一步,上下打量尤清水,眼底带着一种同行审视后才会有的真切惊讶。 "说实话,我做这行快十五年了,带过科班的,也带过半路出家的,像你这样非科班出来,十几天能把这个角色吃到骨头里的,头一回见。" 尤清水笑了笑,那笑意浅得几乎看不见,更像是一种疲倦到极致后礼节性的回应。 "杨导过奖了。" 女人摆了摆手,拧开矿泉水灌了一口。 "我有个事一直想问你——" 她把瓶盖拧上,目光直直落在尤清水脸上。 "以你的条件和实力,想进这个圈子,能挑的余地比这大得多。你为什么选我们?" 她的声音压了下来,带着坦诚的困惑。 "我心里清楚,这个项目在外面是什么风评——没投资商、没流量演员、题材冷门。你接的角色大半戏份戴着面具连脸都看不见。" "换别人来找我,我第一反应是疯了。" 尤清水把背在身后的双肩包带子往上提了提,垂眸想了一秒。 "杨导。" 她叫这个称呼的时候很自然,没有客套的距离感,倒像是叫一个相识已久的前辈。 "我关注您挺久了。" "您拍东西有自己的审美体系——叙事节奏、镜头语言、对女性角色的处理方式,市面上找不到第二个。" 女人眨了一下眼。 "然后我看了您公开招募里挂出来的全本剧本。" 尤清水的语速不急不缓,红血丝密布的眼睛里却亮着一层清醒得过分的光。 "我喜欢那个故事。也喜欢我接的那个角色。愿意为喜欢买单。" 她停了一拍。 "这个故事也会被大家认可的,杨导。" 女人愣了足足三秒。 然后她笑了,眼角的褶皱全挤到了一块儿,像冬天里裂开的老树皮,难看,但真实。 "你这丫头。" 她用力拍了一下尤清水的肩膀。 "播出时间定在年后,到时候记得看。" 她后退两步,拉开车门,一只脚迈进去,又转过头。 "希望下次我们还有机会合作。” “你是个好苗子,小尤。别浪费了。" 车门关上。 黑色别克重新启动,顺着来时的路缓缓驶出别墅区,直到尾灯消失在主干道的拐弯处。 尤清水站在原地,目送那辆车彻底消失,才抬起手揉了揉太阳穴。 指腹按压着那片突突跳动的血管,酸胀的钝痛从颅腔深处一波一波地涌上来。 太累了。 连续十多天的拍摄,每天只睡三到四个小时,在零下的外景地蹲了整宿,泡在齐腰的冷水池子里反复拍同一场戏。 她的身体已经逼近极限。 但她的大脑还在高速运转。 杨导。 本名杨薇,今年三十八岁。 无人问津的小导演。 没有投资商,没有流量明星,剧组穷得连盒饭都只能订最便宜的那档。 但之后,这个女人会在未来五年内完成三连爆,拿遍国内所有电影节的最佳导演,与数位声名赫赫的男导演正面分食国内电影市场。 媒体会叫她"国内第一女导演"。 那时候的尤清水,在娱乐圈里摸爬滚打,黑料缠身。 一场资本攒的局,推杯换盏间,一只满是老年斑的手覆上了她的膝盖。 整张桌子的人都在笑,没有人看她。 是杨薇站起来的。 一个和她素不相识的女人。 端着酒杯走过来,笑盈盈地挽住她的胳膊,说"小尤,外面有个电话找你"。 把她从那张桌子上拽了出去。 那是预知梦里尤清水唯一一次,被一个陌生人毫无目的地救过。 尤清水放下揉太阳穴的手,深吸了一口气。 冰凉的空气灌进肺里,把胸腔里闷着的那团浊气冲散了大半。 她拖着行李箱碾过花园的石板路,轮子嘎啦嘎啦响,惊飞了廊柱下打盹的一只野猫。 司机老张从车库那边小跑过来,手上还沾着擦车的碎布屑。 "小姐回来了?我来我来——" 他弯腰去抓行李箱的拉杆,一抬眼,脸上的热络僵了一瞬。 "你这……脸色怎么这样?" "没事,张叔。就是累了。" 第170章 稳赚不亏的买卖 尤清水把行李箱推给他,自己空着手往门廊走。 "谢谢张叔,放门口就行,我自己拿上去。" 老张到底没再追问,把箱子搁在玄关台阶边。 "冰箱里有厨娘炖的银耳,我给你热一碗?" "不用了。我先睡一觉。" 她踩着楼梯上去,回到了自己的卧室。 她没开灯。 行李箱被她丢在门边,外套直接从肩膀上滑下来落在地毯上,人往床上一倒,脸埋进枕头里。 棉质枕套贴着她干燥发烫的面颊,凉意沁进皮肤的一瞬间,她整个人的弦松了。 大脑却不肯停。 杨薇。 这个名字在她脑子里转了好几圈。 剧组原来的女三号叫鲁语,科班出来的,演技不差,长得也不差。但这个角色有九成戏份都戴着铜制面具,只有一场重头戏才露脸。 鲁语嫌弃曝光度低。 先是磨,找杨薇谈,要求多加露脸戏。杨薇没答应。鲁语嫣转头就找了经纪人出面,狮子大开口——要求加翻倍的钱,否则走人。 杨薇给不出那笔钱。 她连盒饭都订的最低档,八块钱一份的白菜豆腐配半个咸鸭蛋。 经纪人直接让鲁语以"身体不适"为由请了三天假。 三天变五天,五天变一周。 等杨薇反应过来的时候,鲁语已经飞去横店接了另一个网剧的女主。 马上要拍完的女三号素材全部报废。 剧组炸了锅。 女三号的戏份虽然不多,但每一场都是关键节点——她是整条暗线的枢纽,串联着男主和女主之间所有无法言说的裂痕。 抽掉她,故事的骨架就散了。 杨薇当时的处境,用"走投无路"四个字都嫌轻描淡写。 剧组账上的钱只够维持基本开销,根本撑不起重新选角、重新搭景、重新拍摄的费用。 她一个人扛着,白天盯后期剪辑,把已有素材能用的部分先粗剪出来;晚上赶场子,一桌接一桌地喝。 胃出血那次是在一个私人会所的包厢里,她端着白酒站起来敬第四轮的时候,杯子还没碰到嘴唇,人就直接软了下去。 送到医院洗了胃,吊了两天水,第三天拔了针头又出现在了剪辑室。 最后拿到的那笔投资,说是投资,不如说是施舍——附带了一堆苛刻的分成条件。 几乎把杨薇未来两年的导演收益全部锁死。 她咬着牙签了。 然后重新找了个演员补拍,前前后后耗了将近半年。 片子上映的时候,所有人都不看好。 排片被压到百分之三,没什么人关注。 但口碑是压不住的。 第一批观众的评价像野火一样烧开了,某瓣评分从开分的七点二一路涨到八点九。 院线紧急加排片,从百分之三拉到百分之十五,再到百分之二十三。 出人意料的是,最火的角色不是女主,不是男主。 是女三号。 那个戴着铜面具的女人,只有一场露脸戏,却把所有人的记忆钉死在银幕上。 那个临时救场的女三号替补演员,一夜之间从无名小卒变成了各大品牌争抢的新面孔。 通告排到三个月以后,综艺、杂志、代言像雪片一样砸过来。 可惜烧得太快的火熄得也快。 三个月后,被人扒出三年前醉驾肇事逃逸的旧案,监控录像、交警记录、受害者家属的控诉信,一样不落地被贴上了热搜。 封杀令下得干脆利落。 尤清水把脸从枕头里侧过来,眼睛盯着天花板的某个点。 她现在做的事很简单。 把那半年的窟窿堵上。 投资填进去,人填进去,时间线压回来。 杨薇不需要再去喝那些酒。胃不需要出血。鞋底不需要磨穿。也不需要再签那霸王分成条约。 电影按原定计划年后上映。 这是尤清水报她的恩。 而尤清水自己,不仅拿下了一笔稳赚不亏的买卖。 同时也得到了一个注定会爆的角色。 这笔账她算得很清楚。 投资分成,按照她和杨薇签的协议,她占百分之十五的净利润分成。 数亿票房,刨去院线分账、宣发、税费,净利润保守估计在两亿上下。 百分之十五,三千万。 这还只是票房。 后续的版权售卖、流媒体平台买断、海外发行,加在一起又是一笔。 而她付出的成本——半个月的时间,加上前期投资的那笔救场资金。 资金的数目不小,但对尤家来说,远没到伤筋动骨的地步。 至于那个角色本身所带来的热度。 说不定在不久后的某一天,也能帮到她一个大忙。 这条线,接上了。 剩下的,交给时间。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时轻年发来的消息。 "我训练完了在吃饭,明天就可以回来了。教练说提前一天放人,让我们回去过个好年。你还忙吗?" 尤清水盯着屏幕上的消息,嘴角上扬了一下。 提前放人。 比她预计的早了一天。 她的拇指搁在输入框上方,没急着打字。 指甲边缘还残留着片场用的特效胶痕迹,洗了好几遍都没搓干净,深色的印渍嵌在指缝里。 她看了看自己现在的状态,眼底的红血丝、凹进去的锁骨、干裂起皮的嘴唇。 这副模样让时轻年看到,八成要炸。 得好好休息一下了。 她回了条信息。 "我忙完了。我们明天见。" 接着,尤清水把手机扣在枕头底下,翻了个身,把被子拽上来蒙住脑袋。 被褥里残留着洗衣液香味,干净的、温吞的,跟剧组那间漏风的铁皮房判若两个世界。 她的意识沉得很快。 像一块石子坠进深水。 等尤清水睡醒已经晚上了。 她侧过脸,摸到枕头底下的手机——屏幕白光扎得瞳孔一缩。 晚上七点四十七。 她睡了大半个白天。 "京城塑料姐妹花"的未读消息跳到了一百多条,红色数字像颗炸弹蹲在群名旁边。 她拇指往上划,周蔓连续@她七八遍,清一色的感叹号。 尤清水的手指停住了。 最新一条消息是周蔓二十分钟前发的语音,她懒得点开听,直接看了文字: "尤清水你浪哪去了!苏晚!交!男朋友!了!又一棵铁树开花了姐妹!!!" 第171章 这是闺蜜局,臭男人滚开 尤清水愣了一秒。 困意瞬间被一盆冰水浇透。 她"蹭"地从床上坐起来,被子滑到腰间,后背贴上床头冰凉的木板。 激得她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但她完全顾不上。 预知梦里的画面像走马灯一样在脑海里闪过。 家境贫寒的男朋友。 毕业结婚。 难产死在病床上的苏晚。 痛失独女心脉受损的苏家父母。 还有那个装痛苦不到三个月,就拿着苏晚的高额陪嫁娶了青梅竹马,吃绝户的男人。 尤清水的呼吸急促起来。 手指飞快地往上翻聊天记录,周蔓发了一大堆语音和表情包,中间夹着苏晚零星几句害羞的回复—— "……嗯,刚在一起没几天。" "他人挺好的。" "蔓蔓别大惊小怪的……" 尤清水没看别的,直接在群里打了一行字: "晚晚,发一张他照片。" 苏晚大概觉得闺蜜只是好奇,很快发了一个害羞的表情,然后传了一张图。 尤清水点开了那张照片。 照片是在图书馆拍的,背景是一排排书架。 照片里的男人穿着一件陈旧的浅蓝色衬衫,头发理得很短,五官清秀,对着镜头笑得有些腼腆,看起来人畜无害。 尤清水盯着那张脸,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悬着的心,彻底死了。 曹修远。 就是他。 那个未来会把苏晚一家敲骨吸髓的畜牲。 尤清水咬紧了后槽牙。 她不过就是去剧组待了半个月,很少看手机。 怎么这两人就走到一起了? 预知梦里,苏晚明明是大三下学期才和这个男人在一起的。 现在才大二寒假,整整提前了一年! 但有一点尤清水很清楚。 她绝对不会允许苏晚再重蹈覆辙,为这种凤凰男搭上自己的命和家业! 尤清水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怒火,手指再次在屏幕上敲击。 尤清水:【@苏晚 @周蔓 明天下午,一起吃顿饭,我们当面聊聊。】 苏晚回得很快。 苏晚:【好啊,正好明天我把我男朋友带过去给你们见见。下午那顿饭我请。】 尤清水看着屏幕上的字,眉头死死地拧在一起。 带他来? 门都没有。 尤清水:【不行。】 尤清水:【别带他。】 尤清水:【这是闺蜜局,臭男人滚开。】 她的语气强硬得没有一丝转圜的余地。 群里再次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显然,周蔓和苏晚都没料到尤清水会是这个反应。 平时的尤清水很少这样强势过。 过了几分钟,周蔓跳出来打圆场。 周蔓:【哎呀,清水说得也对。咱们三姐妹有段时间没好好聚聚了,带个男人在旁边多不方便说话啊。】 周蔓:【晚晚,带男朋友的事就下次吧,以后有的是机会。】 苏晚也没有多想,脾气很好地答应了。 苏晚:【好。那几点?在哪见呀?】 尤清水:【下午四点。万象城三楼锦庐。我定位子。】 发完,她把手机扔到床上,双手捂住了脸。 指缝间漏出粗重的呼吸。 苏晚这个人她很了解,看着温温柔柔不争不抢,骨子里犟得要命。 越是被人反对的事她越咬着牙往里钻。 明天不能急。 不能上来就说"这男的有问题你赶紧分"。 那等于把苏晚往曹修远那边推。 得找到一个口子。 一个能让苏晚自己做出判断,远离那个男人的口子。 次日。 锦庐靠窗的四人位被冬日灰白的天光笼着,玻璃外是万象城中庭的银杏,枝桠像裂开的毛细血管贴在铅色天幕上。 三个人落座,桌面铺着米白色的亚麻桌布,中间摆了一只青瓷花瓶,插着两枝尤加利叶。 尤清水穿了件奶白色的羊绒衫,黑色长发披散下来,衬得锁骨那道凹陷更加分明。 化了个淡妆,唇釉是正红,薄薄一层,把整张脸的气色硬生生拔了回来。 周蔓裹着一件焦糖色的泰迪绒外套,刘海蓬松,腮红打得像冻出来的,整个人暖烘烘、毛茸茸的,跟一颗栗子似的。 苏晚最安静,浅驼色大衣,围巾系得规规矩矩。眉眼温和,像一杯刚冲好还没搅开的藕粉。 三个人大眼瞪小眼。 准确地说,是周蔓和苏晚的视线不断越过尤清水的肩头,飘向她背后那张桌子。 那张桌子上坐了一个人。 一米九的个头窝在双人位的椅子里,膝盖几乎顶到桌沿。 手里举着一本硬壳菜单,挡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额头上方那扎眼得过分的银发,以及菜单下沿一截线条分明的下颌。 黑色羽绒服的袖口从菜单边缘伸出来,骨节分明的手指捏着皮质封面。 周蔓把目光收回来,盯住尤清水,左边眉毛挑得能飞到发际线上。 "尤清水。" "嗯。"尤清水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眼神飘向窗外的银杏。 "你跟我说们的——'闺蜜局,臭男人滚开'。" "……我知道。" "那你后面那坨银毛是什么?野生的?" 尤清水的茶杯顿在嘴边,没喝下去。 苏晚也望过来,神态有些懵圈。 尤清水抬手摸了摸鼻尖,指腹蹭过鼻翼时感觉到一层薄薄的汗意。 "偶遇。"她说。 周蔓的眼皮都没抬。"偶遇。" "真的。" "万象城三楼锦庐,你订的位置,他坐你后面一桌,这叫偶遇。" "……他自己跟来的。" 苏晚终于忍不住,小声开口:"清水,他菜单拿反了。" 尤清水僵了一瞬。 缓缓转头。 身后那张桌子上,时轻年把菜单举得更高了些,但封面上烫金的"锦庐"两个字确实朝着他自己的方向。 但拿反了。 他大概也意识到了,菜单往下挪了一寸,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正好对上尤清水的目光。 没有任何心虚。 甚至还冲她傻傻的弯了一下。 眼尾微微上挑,带着一种不自知的无辜。 尤清水转回头,深吸一口气。 "……我解释一下。" 周蔓双手抱胸,往椅背上一靠,摆出一副"你说吧我听着"的架势。 苏晚把围巾往下拽了拽,认真地看着她。 第172章 伸手不打笑脸狗 "昨天发消息的时候,我确实忘了他今天结束封闭训练回来。" 这是实话。 自从知道苏晚交男朋友后,尤清水脑子里全是曹修远那个混蛋的脸,血都冲到了头顶。 完全没想起来时轻年今天提前回来的事。 昨晚上她外出吃了宵夜后,直接跑到了星河湾公寓继续睡。 今天早上是被门锁的电子提示音吵醒的。 睁开眼,卧室门被推开,一个高大的影子逆着走廊的光站在门口。 银灰色的短发被冷风吹得乱七八糟,鼻尖冻得发红,运动包还挎在肩上,带着一股室外的冷气和薄荷香混在一起的味道。 他站在那里,盯着床上刚醒的尤清水,眼神从期待一点一点变成委屈。 "你忘了。"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尤清水当时还没完全清醒,脑子转了两秒才反应过来。 他说的是她忘了他今天回来。 "我……" 话没说完,人已经被扑了。 运动包砸在地毯上发出闷响,一百九十公分的大个子直接把她按回床上,双臂撑在她两侧,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鼻尖碰着鼻尖。 他身上的冷气还没散,贴上来的时候激得她打了个哆嗦。 "半个月。"他的声音闷闷的,气息全喷在她脸上。"十五天。我数的。" "你一条语音都没给我发过。" "照片也没有。" "视频更没有。" "就回了几条文字。" 他每说一句,额头就往前顶一下,把她的脑袋压进枕头里。 "时轻年你先起来——" "不起。" 他的手臂收紧,整个人的重量压下来大半,把她牢牢地箍在身下。 脸埋进她的颈窝,鼻尖蹭着她耳后的皮肤,像一头终于找到窝的大型犬,拱来拱去。 "你瘦了。" 他的声音突然沉下去,带着一种咬牙切齿的心疼。 手掌从她腰侧摸上来,隔着睡衣捏了捏她的腰,指腹陷进去的深度比半个月前多了不少。 "肋骨都能摸到了。" "谁让你瘦成这样的。" 他撑起身子,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湛蓝色的眼睛里翻涌着一种复杂的情绪。 想发火,又舍不得;心疼,又带着被冷落了十五天的幽怨。 "你到底干什么去了。" 尤清水被他压着动弹不得,呼吸都跟着乱了拍。他身上的薄荷香混着冷风的味道一股脑灌进鼻腔,熟悉得要命。 "我跟你说了,出去忙点事——" "什么事,忙成这样。"他的拇指在她腰窝处来回磨。"气色这么差。嘴唇干成这样。" 他低头,薄唇贴上她干裂的下唇,不是亲,是挨着。 "疼不疼。" 尤清水的睫毛颤了一下。 "不疼。" "骗子。" 两人重新分开时,尤清水看着他的脸,发现他也瘦了。 颧骨的线条比之前更硬朗,下颌角削得像刀裁的,眼窝微微凹进去一点,眼底有淡淡的青色。 封闭训练的强度不是开玩笑的。 她的手抬起来,指腹贴上他的脸颊,沿着颧骨慢慢往下滑。 时轻年整个人僵了一瞬,随即像被摁下了什么开关,眼眶倏地红了一圈。 "你也瘦了。"她说。 他没吭声,低下头,把脸重新埋回她的颈窝。 闷了好一会儿,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含糊的:"想你想的。" 之后整个上午,他就像一块甩不掉的狗皮膏药。 她去洗漱,他靠在洗手台边上看着。她去厨房倒水,他跟到厨房。她说要换衣服,他转过身背对着她,但脚钉在卧室地板上一步都不挪。 她说要上厕所,他就蹲在卫生间门口的走廊地板上,背靠着墙,单手转着从茶几上顺来的橘子。 尤清水开门出来的时候差点被他绊倒。 "时轻年,你是狗吗?" "汪。" 他蹲在地上仰头冲她笑,那双蓝眼睛在走廊的暖光里亮得过分。 尤清水举起拳头做势要捶他脑袋。 他没躲。 她也没真舍得捶下去。 罢了罢了,伸手不打笑脸狗。 她的手最终啪地拍在他头顶,变成了揉。 银灰色的短发从指缝间穿过去,柔软得过分。 他顺势闭上眼,脑袋往她掌心蹭了蹭。 下午她收拾好准备出门,时轻年已经换好了衣服站在玄关等着。 黑色的长款羽绒服,里面套了件深灰色的圆领卫衣,运动鞋换成了一双干净的白色球鞋。头发用手胡乱抓了两下,算是打理过了。 "我不上桌。"他把双手插进口袋,语气认真得像在做赛前承诺。"我坐旁边。不说话。你们聊你们的。" 尤清水看着他因为训练消瘦了一圈的脸,和那双写满了"你要是不带我我也不会怎样但是我会很难过"的蓝眼睛。 她想起锦庐的红烧狮子头和砂锅煲汤挺好吃的。 "……多订个位子。" 他的眼睛瞬间亮了。 —— 回忆到此为止。 尤清水有些心虚的喝着茶,放下时瓷底磕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他训练完瘦了不少,我想着这家店东西补,就顺便……" "顺便。"周蔓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表情微妙。 苏晚捂着嘴笑,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身后传来菜单翻页的声响,明显是装模作样翻的,纸张哗啦哗啦响得夸张。 周蔓探头往后瞄了一眼,又收回来,压低声音:"他点菜了吗?那菜单都快被他翻烂了。" "别管他。"尤清水把菜单推到桌子中间,指尖点了点封面。"我们先点。" 她翻开第一页,目光扫过菜品的同时,余光落在对面苏晚的脸上。 苏晚今天久违的化着全妆,腮红打得粉扑扑的,眼角贴了一颗小小的亮片,整个人看起来心情很好。 恋爱中的女孩子。 尤清水的指尖在菜单边缘停了一瞬,随即若无其事地翻到下一页。 菜陆续上齐,砂锅煲汤的白雾从盖缝里钻出来,裹着浓郁的胡椒香,把半张桌子都罩进朦胧里。 周蔓夹了一筷子虾仁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冲苏晚努嘴:"说说说,跟你新交的男友是怎么认识的?从头讲。" 苏晚的筷子戳着碗里的米饭,视线往下垂,耳根先红了一层。 "就……挺巧的。" 第173章 量身定做的猎杀 尤清水舀了一勺汤,没急着喝,搁在碗沿上晾着,目光不动声色地落在苏晚脸上。 "怎么个巧法?" 苏晚抿了下唇,声音轻下去半度:"你们还记得去年12月月末在星河湾公寓吃饭那天晚上吗?" 周蔓点头如捣蒜。 "我先走的那次嘛。"苏晚的指尖绕着筷子转了半圈,"那天太晚了,打车软件排了好久都没人接单。家里司机又已经下班了……我就站在一个路口等。" 她顿了一下,脸颊的红从耳根蔓到了颧骨。 "然后他,曹修远。也在那儿。他叫到了一辆车,看我一个人站着,就……把车让给我了。" 周蔓"哦——"了一声,拖得老长。 苏晚赶紧摆手:"真没什么!就是让了个车而已。我当时连他名字都不知道。" "那后来呢?"尤清水的语气很平。 "没过两天,我去图书馆还书,在三楼古典文学那排书架碰见他了。"苏晚的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他也认出我来了。聊了几句才知道,他也是京大的,文学系大三。" "所以就加了联系方式?" "嗯。"苏晚低头扒了一口饭,声音闷在碗沿后面,"之后就……慢慢聊起来了。" 周蔓胳膊肘怼了苏晚一下,眉飞色舞:"这也太有缘分了吧?让车那次是命运的安排,图书馆那次是老天爷补刀。而且才一个月就把你拿下了,咱们晚晚可一直都是母胎单身,看来这个男生有两把刷子啊。" 苏晚被她说得整张脸都烧起来,拿餐巾纸挡了半边脸,声音细得像蚊子哼:"他人确实也挺好的。" 尤清水放下汤勺,手指搭在桌沿上。 "你喜欢他什么?" 这句话没有任何铺垫,干干脆脆地砸在桌面上。 苏晚愣了一拍,随即认真地想了想。 "他很坦诚。家境不好这件事,恋爱之前他就主动告诉我了,没瞒过。" 尤清水往嘴里送了一朵清炒西兰花。 "曹修远这个名字我倒听过。经常出现在学校贫困补助名单上的那个。单亲家庭?" 苏晚点了点头,没问她怎么知道的。 虽然京大的贫困补助名单虽然从不对外公示,但以她们的身份,想了解这些消息并不困难。 "嗯,单亲家庭,靠他妈妈一个人拉扯大的。" 苏晚的目光落在桌布的折痕上,声调带着一种笃定的温柔,"但他学习成绩特别好,年级前三。为人很正直、很温和。我们喜欢同样的书、同样的电影、也对很多事情的看法都高度一致。明明才认识一个月,跟他聊天的时候总觉得像认识了好多年。" 她抬起眼,睫毛扑闪了一下。 "就好像……灵魂层面的契合。" 周蔓嚼着狮子头,有些不清晰的接话:"灵魂契合,这词你都用上了,中毒不浅啊苏晚。" 苏晚不好意思地垂下眼。 尤清水在心底冷哼一声。 预知梦里,曹修远用的是一模一样的剧本。 只不过原本的时间线上,这出戏码安排在大三下学期。现在提前了整整一年,台词却连一个字都没换。 他做过功课。 制造偶遇、展示善意、用精心伪装的契合感击穿对方的心防。 苏晚喜欢什么类型的书,常去图书馆哪一层,出行习惯是打车还是坐地铁,家里司机的排班规律。 这些信息对一个有心人来说,根本不需要费多大力气。 灵魂契合。 一个女孩子在短短三十天里,遇到一个人。 兴趣爱好高度吻合,品味完美重叠,价值观念如出一辙,就连喜欢的诗人都能严丝合缝地对上。 而这个人,恰好出现在她打不到车的深夜路边。 恰好把车让给她。 恰好两天后在图书馆再次偶遇。 恰好是同一所学校、同一个院系。 这世上有巧合。 但不存在精密到每一步都踩在节拍上的巧合。 如果一个人在极短的时间内遇到各方面都与自己高度契合的人。 那绝不会是什么天降爱情。 而是量身定做的猎杀。 尤清水的牙齿咬了一下腮帮内侧的软肉。 她放下筷子,手指轻轻摩挲着茶杯的杯沿,瓷面微凉的触感让她心跳平稳了几分。 她没有急。 "晚晚。"她叫了一声,语调刻意放得很柔。 苏晚正用汤匙舀着碗底的银耳羹,听见声音抬起头,睫毛上沾了一点蒸汽凝成的细小水珠。 "你在学校里也挺出名的,你知道吧?" 苏晚眨了眨眼,有些不解:"啊?" "文学系的才女。"尤清水的声线波澜不惊。"每年读书沙龙的固定嘉宾,前不久还拿了全校征文一等奖。你常去三楼古典文学区,最喜欢坐靠窗倒数第二排的位子,借书偏好集中在宋词和俄国文学。" 苏晚的汤匙停在半空。 "这些东西,"尤清水看着她,"一个外系的人都知道。你觉得同系的、有心的人,要花多久可以摸清?" 苏晚张了张嘴,没出声。 周蔓夹菜的动作顿住了。 她放下筷子,目光在尤清水和苏晚之间快速掠了一个来回,脸上先前那种八卦打趣的神色收得干干净净。 周蔓的后背从椅背上直起来,指尖无意识地捻着餐巾纸的边角。 她没插话。 苏晚依旧愣着,汤匙里的银耳羹微微晃荡,浓稠的汁液在灯光下泛着暖白色的光泽。 她的脑子显然还没拐过弯来,视线茫茫然落在尤清水脸上,嘴唇开合了两下。 "清水,你的意思是……" 尤清水叹了口气,把茶杯搁回桌面。 现在苏晚和曹修远才在一起不久,什么事都有回转的余地。 等苏晚以后对他的感情越来越深,才想着脱身时,那非得扒层皮不可。 尤清水决定换更直白的提醒。 她往前倾了一点身子,双手交叠搁在桌沿,目光平视着苏晚。 "我给你讲个故事。" "有个女孩。"尤清水的语速不快,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递。"跟你一样,家境好,漂亮,干净,从小被保护得很周全。没谈过恋爱。" 苏晚的手指慢慢收紧。 第174章 你和蔓蔓,都是我很重要的人 "她遇到一个男生。家境跟她完全不在一个层面。男生对她好,好到几乎百依百顺。送她上课、给她打伞、期末帮她占座复习、她说什么他都说好,从来不说一句重话。" 周蔓端起水杯喝了一口,视线钉在尤清水脸上。 "女孩觉得自己遇到了真命天子。恋爱滤镜一层叠一层,越叠越厚。身边人劝她,她听不进去,觉得别人不懂。她只看到男生省吃俭用给她买花,却看不到他记录花在她身上每一笔消费的小本子。她只记得他在雨天等她两个小时,记不住他翻她手机时的表情。" 尤清水的表情平静,仿佛在念一段已经被反复确认过的判决书。 "他们很快结婚了。结婚之后,女孩怀了孕。" "然后男生变了。" "开始是冷暴力。不说话,不回消息,把她一个人丢在家里。女孩去问,他说工作忙。她信了。" "然后是言语上的。说她不懂事,说她从小没吃过苦所以矫情,说她花钱大手大脚,即使女孩花的是她自己家的钱。他把自己小时候受过的苦、缺过的爱,全部翻出来,变成一把刀子,往她身上捅。" 苏晚的脸色一点一点白下去。 "再往后就动手了。" "女孩怀着八个月的身孕,难产,死在了病床上。" "她的父母白发人送黑发人,一个心梗,一个心衰。前后不到半年,两个人都没了。" 锦庐的背景音乐正放着一首不知名的爵士钢琴曲,琴键声细碎地洒在空气里,和尤清水的叙述形成某种诡异的错位。 "而男生呢?"她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和笑没有任何关系。"装了不到三个月的悲痛欲绝。就把自己的亲人接进了女孩家的房子。用女孩留下来的嫁妆和家业,跟他青梅竹马的初恋,过上了他这辈子做梦都不敢想的日子。" 最后一个字落地。 满桌寂静。 苏晚僵在那里。 再愚钝的人也知道尤清水的故事在映射什么。 嘴角那点甜蜜的弧度凝固在原处,像被零下的空气瞬间冻住,碎都碎不掉。 她的睫毛飞快地眨了两下,瞳孔里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摇晃。 周蔓攥着水杯的手指发白,眉心拧成了一个深深的褶皱。她没有开口。 沉默横亘在三个人中间,像一道看不见的裂缝。 身后那桌自始至终没有传来任何声响。 尤清水重新靠回椅背,肩胛骨抵着硬邦邦的木质靠板。她看着苏晚的眼睛,声音终于软下来。 "晚晚,我不是要管你跟谁在一起。也不是拿最坏的恶意去揣测你的男朋友。" 她停了一拍。 "但我必须多想。" "因为你是我在乎的好友。" 苏晚的鼻尖红了。 "你和蔓蔓,都是我很重要的人。我想看你们以后过得好。被真心对待。" 她的手伸过桌面,指尖轻轻压住苏晚冰凉的手背。 "万一,我说的是万一。哪怕只有百分之一的可能,那就是赔上一辈子的事。" 沉默持续了几秒。 周蔓看了眼尤清水,然后"哈"地笑了一声,接她的话。 "晚晚,我也跟你说句实话。" 苏晚抬眼看她。 "清水所在意的,也是我在意的。"周蔓的手肘撑在桌面上,下巴搁在掌心,歪着头看苏晚。"你在群里说交男朋友了,我发了一堆表情包起哄,但心里其实没觉得多高兴。" 苏晚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 "咱仨里面你最单纯,从小到大没被人骗过一次,是因为有叔叔阿姨护着。现在突然冒出来一个条件差了十万八千里的男生,一个月就把你拿下了?" 周蔓竖起一根手指晃了晃。"不是我看不起他,但以你的条件,你随便站在路边一勾手都能勾到比他优秀不知道多少倍的。" 她的食指往桌面上点了两下,忽然往后一仰,双手摊开,语气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不过话说回来——" 她冲苏晚挤了挤眼,嘴角叼着一丝痞里痞气的笑。 "咱仨什么关系?铁的。正因为铁,才多嘴。换个别人谈恋爱,关我们屁事,我们连多看一眼都懒得。" 苏晚的眼眶还泛着薄薄的红,但嘴角被她这语气带得松动了一点。 "当然了——"周蔓话锋一转,"要是你那个曹修远真是个实心眼的好小伙,冲你是真心实意的,我跟清水第一个给你俩送祝福,大红包安排上。" 她顿了顿,眯起眼。 "不过,得考察。" "往死里考察。" "比你爸面试女婿还严。" 苏晚终于被她夸张的表情逗得鼻子抽了一下,没绷住。 周蔓见状乘胜追击,胳膊从苏晚肩上撤下来,攥起拳头往空气里挥了两下,龇牙咧嘴地放狠话:"但要让我知道那姓曹的是个别有用心的混蛋,敢欺负你——" 她啪地一拳砸在掌心。 "我跟清水找人把他打成猪头。信不信?脸给他揍到亲妈都不认识。" 周蔓边说边站起来比划了两下,像在演什么武打片,焦糖色泰迪绒外套的毛在她挥拳的动作里簌簌抖动,整个人活像一只炸了毛的栗子在原地蹦跶。 苏晚的嘴唇终于控制不住地弯开,笑意从眼底漫上来,连鼻尖那点红都变得像是冻出来的俏皮。 她伸手把周蔓拽回椅子上,"噗"地笑出了声。 "好了好了,坐下坐下。" 苏晚原本凝固在眼底的那点不安和慌乱,随着这声笑,慢慢散开了。 餐桌上的气氛像被重新点燃的炭火,渐渐回暖。 周蔓见她笑了,自己也跟着咧开嘴,得意地往椅背上一靠,双臂环胸,下巴微扬。 苏晚笑了几秒,慢慢收住,低下头,反手握住了尤清水搁在桌面上的手。 她的指尖还是凉的,但掌心有了温度。 "清水,蔓蔓。" “谢谢你们。” 苏晚的声音软软的,带着点鼻音,眼眶微微发红,但笑意是真诚的。 “我知道你们是为了我好。其实你们完全不用说这么多,也不用冒着惹我生气的风险来提醒我。只有真正把我当好朋友,才会这么费心。” 第175章 你这个小白脸脸也不白呀 苏晚深吸了一口气,眼神变得坚定了一些:“你们放心,我会好好审视这段感情的。不会傻乎乎地什么都信。” 看着苏晚重新亮起来的眼睛,尤清水在心底暗暗松了一口气。 她果然还是不擅长处理这种恋爱方面的问题。 刚才她那番话说得太直白,几乎是把血淋淋的现实直接撕开摆在苏晚面前。 要不是周蔓在旁边插科打诨地帮腔,今天这个好好的“闺蜜局”,恐怕真要以不欢而散收场了。 她冲周蔓投去一个眼神。 周蔓接住了,回了个几不可察的挑眉。 尤清水反握了一下苏晚的手,嘴角也牵起一个清浅的笑容。 “吃饭吧,菜都凉了。”她抽回手,拿起筷子。 三人重新动筷,话题也从沉重的故事转回了日常的琐碎。 聊着聊着,又不可避免地又绕回了曹修远身上。 苏晚夹了一块豆腐,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 "其实……有件事我没跟你们提。" 周蔓嚼着排骨,含糊地"嗯?"了一声。 "他这学期的学费,是我帮他垫的。" 筷子碰瓷碗的声音停了。 尤清水的动作顿住。 苏晚赶紧补充:"不多,就几千块。他本来在校外做家教兼职的,但有段时间他妈妈生病住院,他请了好长时间的假回老家照顾,兼职断了,所以学费一直差了一截。我想着反正对我来说不算什么……" "晚晚。" 尤清水把筷子搁在碗沿上,发出一声极轻的磕响。 "你谈恋爱不是为了扶贫的。" 苏晚的嘴张了张。 "才在一起多久?半个月。半个月就旁敲侧击的卖惨?让你掏钱了。" 尤清水的语气不算凶,但每个字都带着棱角。 “他一个成年男人,有手有脚,吃点生活的苦怎么了?多兼几份职能累死他吗?如果连这点压力都承受不住,还要靠女朋友接济,那他以后能承担什么责任?还是说靠他画的饼充饥?” 她端起茶杯,喝了口茶润嗓子。 "这样还不如直接包一个又帅说话又好听、活还好的小白脸,起码人家明码标价,不装深情。" 话音落地。 她以为苏晚会反驳。 会说"他不是那种人",会说"我心疼他",会说那些恋爱上头的女孩子惯用的台词。 但苏晚没有。 苏晚愣了一下。 然后她的表情变得微妙起来。 嘴角抿了抿,目光从尤清水脸上缓缓移开,越过她的肩头,落向她身后的方向。 周蔓也跟着望过去,眉梢一挑,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 尤清水的后脑勺一阵发麻。 她僵了半秒,后知后觉地转过头。 身后那张桌上,什么都没听到的时轻年正埋头专心干饭。 他面前摆了三四个盘子,饭已经添过两回了。黑色羽绒服脱了搭在椅背上,里面深色的内搭被他撸到了小臂。 从头到脚的穿着都是尤清水给他买的。 干干净净,崭崭新新,明晃晃地刺眼。 他大概感觉到了身前的视线,抬起头来正对上尤清水的目光。 时轻年眼睛弯起来,露出一排白得发光的牙,笑得毫无防备。 尤清水只觉得眼前一黑。 她一把捂住脸,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她怎么又忘了,她自己最大的破绽,此刻正堂而皇之地坐在她身后,穿着她买的名牌,吃着她买单的饭,还笑得像个呆瓜。 “咳。”周蔓清了清嗓子,努力压下嘴角的笑意,“清水啊,你刚才说……不如包个小白脸?那你这个小白脸脸也不白呀。” 苏晚也跟着补刀,声音里憋着笑:“那个……清水的眼光,确实挺好的。” 尤清水的嘴巴开了又合,合了又开。 脑子里飞速转了三圈。 她总不能说——"他和那些人不一样,不是真正的穷小子,真实身份是离家出走的豪门大少爷。" 这件事目前还是个秘密,说出口只会惹来很多麻烦。 也不能说"他是潜力股",那不等于承认自己在押宝,跟她劝苏晚别被曹修远画饼的话一模一样,回旋镖直接扎后脑勺。 尤清水的后槽牙咬了咬,指甲在掌心掐出一道浅浅的月牙。 不能前功尽弃。 她清了清嗓子,侧过身,冲身后喊道。 "时轻年。" 时轻年正往嘴里扒最后一口饭,听见她叫名字,立刻望过来。 "嗯?" "锦庐楼下那家奶茶店,有鲜榨果汁。我要一杯西柚的,少冰,五分糖。" 尤清水的声音听起来柔和又随意。 时轻年二话没说,椅子往后一推就站起来。一米九的个头从座位上拔起来的动作干脆利落。 "她们要不要?"他顺口问了一句。 周蔓摆手:"不用不用,你快去吧。" 时轻年"哦"了一声,抓起椅背上的羽绒服往肩上一搭,大步流星地出了餐厅。 尤清水转回头。 苏晚和周蔓两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她,表情如出一辙,带着笑意的打趣。 尤清水深吸了一口气。 "你们别用这种眼神看我。" "什么眼神?"周蔓故作不懂。 "那种'你也不过如此'的眼神。" 尤清水把筷子往碟子上一搁。 她刻意把语调压得懒洋洋的,漫不经心到了极点。 "我跟时轻年,不一样。" "哪不一样?"苏晚眨巴着眼。 "我不是恋爱脑。给他花钱,是因为我乐意。"尤清水端起茶杯,杯沿贴着下唇,目光从氤氲的水汽后面扫过来。"说直白点——玩玩而已。" 苏晚的嘴微微张开。 "你们也看到了,那张脸,那个身材。一米九,八块腹肌,腰窄腿长,二十岁出头的运动员体质。" 尤清水的食指在空中画了个圈,嘴角噙着一丝懒散的笑。"外面那些高端会所里的男模,花大价钱堆出来的身材,跟他站一块儿都是弟弟。" 周蔓的排骨差点没拿稳。 "而且他今年也才二十一。"尤清水强调了一遍这个数字,语气里带着一种品鉴红酒年份般的从容。"运动员的身体素质巅峰期,精力无限,体能充沛。这种条件,想花钱买他服务的富婆能从京大排到三环外。" 第176章 我不会去追 "噗——"周蔓一口水差点喷出来,拿餐巾纸捂着嘴咳了好几声,眼睛瞪得溜圆,随即朝尤清水竖起大拇指。 "清水,我服了。这种类型的我还真没谈过。听你这么一说,我都想立刻把现任换了。" 苏晚的脸"腾"地红透了,从脖子根一路烧到耳尖,声音细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真……真有那么好吗?" 尤清水看了她一眼,嘴角的弧度加深了半分。 "更别说,"她拿起筷子,不紧不慢地夹了一片藕,"他又乖又听话。在外面冷得跟冰块似的,谁搭话都爱答不理。到我跟前?大型犬。尾巴摇得能起飞的那种。" 周蔓笑得趴在桌上,肩膀一抖一抖的。 "这种反差感,玩起来最上瘾。"尤清水把藕片送进嘴里,慢条斯理地嚼了两下。"一只手就能把我整个人托起来抱着走,力气大得吓人,偏偏被我训得服服帖帖。" 她放下筷子,看向苏晚,目光认真了几分。 "所以我一点都不亏。我花的每一分钱,都花在刀刃上。" 她用筷子尾端点了点苏晚的方向。 "向我学习,你别花在刀把上,实力和外在总得有一个沾边吧?" 苏晚被她这个比喻噎了一下,一时不知道该接什么。 尤清水还想继续说—— "好了好了。"周蔓突然坐直身子,双手往下压了压,打断了她。笑意还挂在脸上,但眼神柔和下来。"清水,你就别装了。" 尤清水顿住。 "谁不知道你对时轻年上心上得要命?嘴上说玩玩,你要真只是玩玩,至于连他穿什么牌子的袜子都要亲自挑?" 苏晚白着一张小脸连连点头,声音还带着方才的余温:"对对对,时同学人挺好的,清水你就别嘴硬了。" "我没装啊,我说的都是——" 话到一半,尤清水注意到周蔓在对她快速眨眼,视线越过她的肩膀,脸上的笑容有些僵硬。 "哈、哈哈。"周蔓干笑了两声,冲她身后扬起手,声音陡然拔高了半个调。"时轻年!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我们刚在说笑话呢,特别好笑的那种!" 尤清水整个人石化在了原地。 空气凝固了大约三秒。 然后她僵硬地、缓慢地、像生了锈的机械齿轮一样,把脑袋转了过去。 时轻年站在她身后,不知道时候回来的。 左手提着一杯鲜榨西柚汁,右手僵在半空中,似乎还没来得及搭在她的肩上。 银灰色的碎发被楼梯间的穿堂风吹得有些乱,几缕额发扫在眉骨那道淡疤上。 他的嘴唇微微张着。 那双平时清澈的眼睛此刻暗了一层。 瞳孔里的光像被人兜头泼了一盆冷水,灭得干干净净。 他听到了多少? 不知道。 但从他脸上那个表情来判断,够多了。 "玩"。 "服服帖帖"。 "花在刀刃上"。 每个字都写在他骤然发白的嘴角弧度里。 西柚汁的杯壁上凝着一层水雾,有一滴沿着杯底滚落,砸在他指节上。他没擦。 气氛沉默到可怕。 周蔓和苏晚同时低下了头,一个疯狂搅动碗里的汤,一个盯着自己的指甲盖看,恨不得把脑袋埋进桌子底下。 时轻年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把西柚汁放在了离尤清水最近的桌角上。 轻到杯底接触桌面的那一声闷响,几乎被背景音乐完全吞没。 "五分糖,少冰。" 他的声音哑了一截,像砂纸磨过铁皮。 然后他扯了扯嘴角。那个弧度比哭还难看。 他没坐下,转过身,大步离开了这里。 尤清水坐在椅子上,浑身的力气像是被抽干了。 “清水……”苏晚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她的胳膊,“你快去追他解释吧,他看起来好像很难过。” 周蔓也点头附和。 尤清水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我不会去追,我也没开玩笑。”她睁开眼,看着苏晚,语气平静得可怕,“我说的都是实话。” 苏晚愣住了。 “晚晚,你记住。”尤清水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男人,永远只能是生活的调剂品,不能是必需品。你可以在他们身上花钱,可以享受他们提供的服务,甚至可以爱上他们,但绝对不能完全把心交出去。”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桌角的那杯果汁。 “一旦你把整颗心交出去了,你就先输了。” 苏晚咬着嘴唇,没有说话。她似乎被尤清水这番冷酷的言论吓到了,但眼神里却多了一丝深思。 尤清水在三楼餐厅里坐了不到三分钟。 随后她拉开椅子起身。 "那我先走了。" 苏晚和周蔓同时抬头。 "明天要回海市过年,东西还没收拾呢。" 她把椅子推回桌下,动作不急不缓。 "我们年后再聚。" 周蔓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开口,手机就震了一下。 转账提示。 尤清水已经走到门口了,头也没回,声音从肩膀后面飘过来:"帮我买单。" 周蔓低头看了眼数字,嘴角抽了一下——转多了,多出来的够她们再吃三顿。 "清水——"苏晚站起来想追。 "坐着。"尤清水的手搭在门框上,侧过半张脸,唇角挂着一丝笑。"吃完再走,外面冷。" 门合上了。 尤清水的脚步声在走廊里不紧不慢地响了大约七秒。 拐过转角,彻底脱离三楼餐厅那扇门的视线范围。 她立马提速就去追时轻年。 他才走了几分钟。腿再长,锦庐的旋转楼梯也够他磨蹭一阵。 手机从大衣口袋里掏出来,拇指划开屏幕,通讯录翻到"年宝"两个字。 还没按下拨号键,腰上猛地收紧了一股力道。 整个人被从侧面兜住,脊背撞上一具滚烫的胸膛,脚下踉跄了半步。 接着,她一下被拽进了楼梯转角的阴影里。 手机都差点脱手飞出去。 尤清水本能地挣了两下。 手肘往后顶,肩胛骨撞上身后人的肋骨。 硬的。 胸腔的起伏贴着她的后背,一下一下,又沉又重。环在她腰间的手臂收得很紧,小臂上的肌肉线条隔着衣料硌着她的腹部。 第177章 到时候别哭着求饶 松木和薄荷。 顿时,她全身的力气卸了。 后脑勺往后一靠,搁在他锁骨的凹陷处。 "……宝宝。"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气喘,尾音软下来。 "一直在这儿等我?" 时轻年没吭声。 下巴抵在她的头顶,收紧的手臂又往里扣了一寸。 过了好几秒,他才嗓音发颤地开口。 "对。" "等你来追我。" 他顿了一下。 "等你跟我解释。" 尤清水闭了闭眼。 她空着的那只手覆上他环在自己腰间的小臂,指尖摩挲着他手腕内侧凸起的骨节。 "对不起。" "我不该跟她们说那些话。"她的拇指在他腕骨上画了个圈。"那不是我真正想的。" 时轻年没接话,呼吸打在她的头发上,热气一阵一阵的。 沉默了几秒,他才开口。 "你是不是真的……只是想玩玩我?" "不是。" 尤清水偏过头,蹭了蹭他的下颌。 "你就只在意这个?" 时轻年点了点头。 "最在意这个。" 他的嗓音哑得厉害,像含了一嘴碎冰渣子。 "我不想只当你的玩具。" "玩具玩腻了会被扔掉的。" 他箍在她腰上的胳膊松了一点,又紧了一点,像是在反复确认她还在这里、还没走。 "我想一直待在你旁边。" 他的手指在她腰侧无意识地收紧,力度大到快要把她揉进骨头里。 "其他的……你说的那些。" 他的语气突然变得有些别扭。 "你说我听你话、说我一只手就能……那些。其实你也没说错。我确实只想听你的。除了这方面的事,我也给不了你别的什么。而且我连让你……" 他的声音卡住了,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连让你真正舒服过都没有。" 尤清水的耳尖烧了起来。 "我跑出去,"他闷声说,"其实就想看你会不会追出来。" "你追了。" "所以你心里还是在意我的,对吧?" 这句话太直了。 直到没有任何遮掩,像一颗没包装的糖,粗粝地塞进她手心里。 尤清水就喜欢这个。 喜欢他的脑回路简单到透明——不兜圈子,不设陷阱,想什么说什么,怕什么问什么。 和他在一起的时候,她不用猜,不用防,不用维持那副滴水不漏的壳子。 很轻松。 这种轻松比任何甜言蜜语都让她喜欢。 她翻过身,面对着他,双臂环上他的脖子。 楼梯间太暗,她只能看到他下颚的线条和睫毛投下来的一小片阴影,还有那双好看的眼睛里暗涌的、没来得及收回去的不安。 "有你的。" 她把额头抵在他的胸口。 "越来越多了。" 时轻年的身体僵了一瞬,随即那双长臂猛地收拢,把她整个人箍进怀里,下巴重新埋进她的头发,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像是叹息又像是撒娇的闷哼。 他的心跳隔着衣服砸过来,又重又快,擂鼓似的。 消防指示灯的绿光在两个人交叠的影子上投出一道淡淡的轮廓。 楼上传来隐约的碗碟声和人语,被厚重的防火门隔成了另一个世界里的背景音。 尤清水在他怀里仰起脸,指尖勾了一下他的后颈。 "那——" 她的嗓音压得很软,尾调懒洋洋地拖长,带着点故意、勾人的味道。 "你打算什么时候把自己交给我?嗯?让我真正的舒服?" 时轻年的耳根在暗光里肉眼可见地红透了。 他偏开脸,不自在道。 "……全国赛打完。" "嗯?" "等我拿了总冠军。" 他顿了顿,声音又低又认真,像在立一个只对她一个人说的誓。 "到那时候,我觉得我才……算有点资格能真正碰你。" 尤清水看着他烧红的耳尖,看着他躲闪的视线和绷直的下颌线,笑意从眼底一点一点地漫开来。 她踮起脚,嘴唇贴着他的耳廓,呼出的热气烫得他整个人抖了一下。 "那我等你。" 楼梯间的空气似乎因为那句“那我等你”而变得粘稠起来。 时轻年的呼吸重了半拍,环在尤清水腰间的手臂肌肉猛地绷紧,像是一头被顺了毛却依然按捺不住本能的狼。 他低下头,鼻尖几乎贴上她的侧颈,温热的呼吸喷洒在那片冷白的皮肤上,激起一阵细小的战栗。 “你说的。”他的声音带着点咬牙切齿的意味,“到时候,别哭着求饶。” 尤清水轻笑了一声,胸腔微微震动。她没有躲,反而顺势靠进他怀里,手指在他后颈的短发上安抚地顺了两下。 “行了,先不要放狠话,到时候别又找各种理由推拒。”她从他怀里退开半步,理了理被揉乱的大衣领口。 尤清水指尖顺着他羽绒服的拉链一路往上划,最后停在他的领口处,轻轻拽了拽。 "明天跟我回家吧。" 时轻年低头看她,眼睛还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没散尽,闻言点了点头。 "好。" 他答得干脆。 尤清水弯了弯嘴角,反手扣住他的手腕,拉着他从楼梯间的阴影里走出来,朝一楼大厅的方向走。 走了几步,她侧头说:"你那件灰色的高领毛衣带上,还有我前面给你买的那双马丁靴,深棕色那双。大衣穿长款的。" 时轻年"嗯"了一声,跟在她身侧,手被她攥着,指节被她柔软的掌心包裹。 "住多久?" "五天左右吧,过完年再回来。" 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回来?从哪儿回来?" "海市啊。"尤清水推开锦庐一楼出口处的侧门,冷风灌进来,她拢了拢大衣领子,头也没回地往前走。"我家在海市,忘了?明天的机票我已经订好了,两张。" 时轻年整个人定在门口。 玻璃门的自动感应器嗡嗡响了两声,门夹在半开的位置,冷气从缝隙里直往他脖子里钻。 他走出了几步,然后一把拉住尤清水的手,把她拽回来半步。 "等等。" "嗯?" "你说的回家——是回海市的家?" "对啊。" "那你爸妈……" "在家等着呢。" 时轻年的脸色在零点三秒之内完成了从正常到煞白的全过程。 第178章 以后每一个春节,我都陪你过 "我、我明天训练——" "放假了。" "教练说加练——" "少来,你们教练都回老家了,你跟谁练?空气吗?" "……那我体能数据还没——" "时轻年。" 尤清水转过身,正对着他,一只手插在大衣口袋里,另一只手还攥着他的手指,歪着头看他。 "你这么高的个子,打架从没输过,赛场上谁都不怵。" 她顿了顿。 "怕我爸妈?" 时轻年的嘴唇翕动了两次,没发出声音。 他垂下眼,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颤动的阴影。右手无意识地攥了攥裤缝。 "……不是怕。"他闷声说。"是我什么都没准备。" "不用你准备什么——" "第一次上门,总不能空着手去。" 他说这话的时候抬起头,耳根还是红的,但眼神固执又认真,带着一股子倔驴似的较劲。 尤清水看着他那个表情,心里某根弦被轻轻拨了一下。 她松开他的手,改成挽住他的胳膊,整个人的重心往他身上靠了靠。 "我妈特意让我把你带回去的。" 时轻年僵住了。 “她说你一个人过年冷清,来和我们一起过去,热闹。” 时轻年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你妈知道我?" "废话。我们刚在一起她就知道了。" 尤清水捏了捏他的指尖,语气放柔了。 "我爸妈都很好相处的。我爸是大学教授,说话慢吞吞的,最多问你两句学业上的事。我妈是搞科研的,性格温柔,话也不多。不会为难你。" 她想了想。 "就是回去一家人待在一起,吃个团圆饭。" 最后三个字落地的时候,时轻年的呼吸断了一拍。 餐厅门口的暖风帘嗡嗡地转着,热气和冷气在出口处交汇,形成一层肉眼几乎看不见的气流。 路过的行人裹着围巾低头赶路,购物袋窸窸窣窣地擦过地砖。 他没动。 站在那里,像一棵被突然浇了滚水的树,所有枝叶都在发愣。 团圆饭。 这三个字在他脑子里炸开,碎片落进某个很深很深的地方。 上一次听到这个词,他十二岁,母亲躺在病床上,已经说不出完整的句子了。 窗外有烟花。红的绿的金的,在惨白的玻璃上碎成一片模糊的光。 后来的每一个除夕,他都是一个人。 出租屋的灯泡坏了好几年没换,他就坐在黑暗里,膝盖抵着窗台,看天上的焰火开了又谢。 楼下有小孩在放鞭炮,有人喊"回来吃饭了——",拖长的尾音顺着巷子传上来,像一根细细的线,在他耳膜上刮了一道。 那些年他连泡面都舍不得煮两包,就着凉水啃一个馒头,咸菜是超市打折时囤的。 二手手机里连条广告短信都没有。 那片地方住的人都穷。但他们都有家。有人喊吃饭,有人催放鞭炮,有人抱怨菜咸了汤淡了。 整栋楼都亮着灯,只有他那间屋子是暗的。 从十三岁到二十岁。 每一年。 时轻年的眼眶红了。 那点热意涌上来得毫无征兆,像翻涌的岩浆顶开了冻了数年的冰盖。 他飞快地别过脸,用手背胡乱蹭了一下眼角,喉咙里堵着一团东西,吞也吞不下去,吐也吐不出来。 尤清水没说话。 她只是伸出手,把他垂在身侧的那只大手握住了。十指穿过他骨节分明的指缝,一根一根地扣紧。 他的手在发抖。 "你现在有我了。" 她的声音不大,被风裹着送进他耳朵里,轻得像落在雪面上的一片羽毛。 "以后每一个春节,我都陪你过。我的家人也是你的家人。" 她的指腹在他手背上慢慢摩挲,一下,又一下。 "不会再让你一个人了。" 时轻年深深地望着她。 那双湛蓝的眼睛里盛满了翻涌的东西,亮晶晶的,像被打碎的星辰泡在海水里。 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下颌绷得死紧,喉结不停地上下滚动,拼命压着那股快要溃堤的情绪。 他张了两次嘴,一个字都没能说出来。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嗓音哑得几乎失真,带着明显的哽咽和一点别扭的倔强。 “别骗我……我会当真的……” 尤清水松开他的手,转到他正面,双手捧住他的脸,用指腹蹭掉他睫毛尖上挂着的那点湿意。 “不骗你。” “……可第一次见你爸妈,该正式点的。但我手上什么都没有。像样的东西我买不起,空着手去……不行。" "谁说非要买贵的了?" 她笑了。 “我家什么都不缺,茶叶酒水保健品堆得柜子都塞不下。你就是拎一箱茅台去我爸都懒得多看一眼。" 时轻年被她这句话噎了一下,茫然地眨了眨眼。 "手工的东西才有心意。"她拍了拍他的脸颊,收回手,重新挽上他的胳膊。"走,我带你去个地方。" "去哪——" "教你做甜点。" 时轻年的表情凝固在了原地。 "……做什么?" "甜点。蛋糕,曲奇,随便你选。你亲手做的,比外面买的值钱一百倍。" 她拽着他往商场西侧的巷子方向走,步子轻快,高跟靴踩在石板路上咔咔响。 "我教你。" 时轻年被她拉着踉跄了两步,脚下才找回节奏,大长腿迈了几步追上她的速度。 他低头看着她挽在自己臂弯里的手,又抬头看看前方陌生的街巷。 "我手粗。做那种精细的……" "你控球假动作每秒能变三次方向,手粗?" 他闭了嘴。 巷子尽头拐角处亮着一块暖黄色的招牌,磨砂玻璃门上贴着小小的面粉袋和擀面杖的卡通贴纸,门缝里飘出黄油和香草的甜腻气息。 尤清水推开门,铃铛叮咚响了一声,扭头冲他笑。 "来,进去。" "见家长的第一份礼物,从这儿开始。" 磨砂玻璃门内侧贴着一层薄薄的雾气,暖黄的吊灯把整间工坊照得像一块融化的太妃糖。 操作台是白色大理石面板,台面上摆着电子秤、硅胶刮刀、裱花袋和一排大小不一的不锈钢盆。 空气里弥漫着黄油受热后的焦甜气息,掺了一丝柠檬皮的酸。 第179章 你这样我怎么专心 尤清水解开大衣扣子,随手搭在角落的挂钩上。 她从柜台后面拿了两条围裙,一条系在自己腰上,另一条朝时轻年扔过去。 "穿上。" 时轻年单手接住,看了一眼围裙上的碎花图案,嘴角抽了一下。 "……这什么。" "围裙。" "我知道是围裙。我说这个花。" "嫌丑别穿,衣服糊上面粉自己洗。" 他闷声把围裙套上了,绑带在腰后绕了两圈还有一大截余出来,碎花布料勒在他一米九的身板上,倒三角的肩宽把围裙撑出一种荒谬的喜感。 尤清水侧头瞥了一眼,忍了两秒没忍住,"噗"地笑出声。 "你现在像一只扎了蝴蝶结的杜宾犬。" "……" 时轻年低头看了看自己,耳根开始泛红。 "做什么,你说。" 尤清水转身拉开冷柜,弯腰从底层翻出一块黄油、一盒淡奶油、一袋低筋面粉。码在台面上时,顺手拍了拍他的手背。 "先做曲奇。最简单。" 她把电子秤推到他面前,语气切换成了一种懒洋洋的指挥腔—— "黄油切丁,室温软化。别整块丢进去,切小块,化得快。" 时轻年拿起刀,对着那块冷硬的黄油下了第一刀,力道太猛,黄油从台面上弹飞出去,滑过不锈钢桌面,差点掉到地上。 他眼疾手快单手一捞,稳稳兜住。 "……" "篮球运动员的手感确实不错。" 尤清水靠在台子边上,双臂抱胸,嘴角的笑意完全压不下去。"就是用错地方了。轻点,这不是搬砖。" "我知道。" 他第二刀下去,改成小幅度用力。 这回黄油乖乖裂成了两半。他又切了几刀,丁状的黄油粒整齐地躺在案板上,大小均匀得出人意料。 尤清水凑过去看了一眼,挑了挑眉。 "还行。手术刀水准。" "打工的时候切过猪肉。" "……你别说了。" 黄油软化的间隙,她把糖粉和蛋黄的比例报给他,看他一板一眼地往碗里称量,多了一克就拿小勺往外拨,像对待罚球线上最后那个球似的严肃。 "差不多就行,又不是做实验。" "你妈不是做科研的吗?"他头也没抬。"万一她尝出来比例不对。" 尤清水愣了一拍,随即笑得弯了腰。 "你认真的?" "我说的每句话都是认真的。" 他把称好的糖粉倒进软化的黄油里,拿起橡皮刮刀,僵硬地搅了两下。刮刀在碗壁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尤清水从后面绕到他身侧,伸手覆在他握刮刀的手背上。 "手腕转,别用胳膊使劲。你这是在拌面糊,不是在锤墙。" 她的手指卡在他的指缝间,引导着他的手腕画弧。黄油和糖粉在碗底慢慢融成乳白色的糊状。 时轻年整个人僵得像根铁棍。 她的掌心贴着他的手背,体温透过皮肤传过来,烫得他指节微微蜷缩。 松木和她身上那股淡淡的白茶香混在黄油的甜腻里,搅成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味道。 "……你能不能退后面一点。" "怎么了?" "你贴太近了。我集中不了注意力。" 尤清水没退。反而把下巴搁在他的上臂上,仰着脸看他。 "专心。" "你这样我怎么专心。" 他深吸了一口气,闷头继续搅。刮刀的动作逐渐流畅起来。 烤箱预热的指示灯亮了,橙红色的光映在不锈钢台面上,像一小块跳动的炭火。 窗外的雪粒打在玻璃上沙沙响,工坊里只有搅拌声、呼吸声,和偶尔碰撞的工具叮当。 加蛋黄的环节出了岔子——他捏碎了第一颗蛋,蛋液顺着虎口淌下来,蛋壳碎片掉进碗里。 尤清水拿小勺把碎壳捞出来,瞟了他一眼。 "你平时单手抓篮球那个力道,用在鸡蛋上它会死。" "我控制了。" "控制的结果就是蛋黄糊你一手?" 他沉默两秒,拿起第二颗蛋,这回小心翼翼地在碗沿上磕了一下,力道刚好,蛋壳裂了一条整齐的缝。蛋黄完整地滑进碗里。 "学习能力倒是快。"她把面粉筛递给他。"过筛,筛进去。别一股脑倒,会结块。" 他接过来,手腕微晃,白色的粉末像细雪一样纷纷扬扬落进碗里。有一小股飘偏了,沾在他的鼻尖上。 尤清水伸手替他擦掉,指腹在他鼻梁上蹭了一下。 他歪了歪头,没躲。 四十分钟后,裱花袋在他手里被攥出了褶子。 他挤出的第一坨面糊歪歪扭扭,像一只被踩扁的蘑菇。 第二坨好一点,至少看得出是圆形。 到第七第八个的时候,曲奇的形状已经规整得像是模具压出来的。 然后他还自己加了点小巧思,把其中一块捏成了篮球的形状。 尤清水扫了一眼:"给我爸看到这个,他以为你送的是狗粮饼干。" "改改改。"他赶紧把球体按扁,拿叉子在表面压出纹路。 "进烤箱。一百七十度,十二分钟。" 时轻年把烤盘送进去,关上烤箱门,掌心在围裙上蹭了两下,站在烤箱前盯着。 橙色的光透过玻璃面板落在他脸上。曲奇在高温里慢慢膨胀,边缘开始泛金。 "别一直盯着,又不会跑。" "万一糊了。" "那你就盯着吧。" 计时器响的时候,他拉开烤箱,热浪扑面而来。 烤盘上的曲奇呈漂亮的浅金色,边缘微微焦脆,散发着浓郁的黄油和香草气息。 尤清水拿了一块,吹了吹,咬了一口。 酥脆的壳子碎在舌尖,甜度恰到好处,黄油的咸香和蛋黄的醇厚在口腔里化开。 "嗯。" 她嚼了两下,看向他。 "合格。" 时轻年盯着她的嘴角,沾了细碎的曲奇屑。他伸手替她拂掉,指尖在她唇角旁停了一瞬。 "我妈会喜欢吗?" "你说谁?" "……你妈。" 尤清水嘴里还含着曲奇,含糊不清地笑了。 "叫阿姨。" "阿姨会喜欢吗。" "她会的。" …… 出租车从机场一路沿高架往东,拐进一条梧桐掩映的窄巷后,视野陡然开阔。 白墙灰瓦的独栋别墅掩在一片修剪齐整的冬青篱笆后面,车道铺着暗红色的透水砖,尽头停着一辆深灰色的保时捷卡宴。 第180章 救救我 时轻年从车上下来的瞬间,膝盖磕在了车门框上。 他手里提着一个纸袋,纸袋里装着昨天做的曲奇和一小盒手工蛋糕卷。 从京市带过来,他全程抱在怀里,连过安检时都不肯放行李箱里。 尤清水拉着行李箱走在前面,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的脸色比飞机上那片云还白。" "没有。" "腿在抖。" "冷的。" "海市今天十二度。" 他抿了抿嘴,没再狡辩。 玄关的门从里面被拉开了。 一个穿着藕粉色羊绒家居服的女人站在门口,长发松松地挽在脑后,五官和尤清水有六分相似。 尤其是那双眼睛,弯起来的时候带着天然的笑意。看上去完全不像是二十岁女儿的母亲。 岚秀目光越过女儿,直直落在时轻年身上,眼睛亮了一下。 "哎呀——这就是轻年吧?" 她快步迎上来,伸出双手握住时轻年的手,温热的掌心包裹住他冰凉的指尖。 "路上冷不冷?飞机上吃东西了没?我刚炖了排骨汤,你们进来先喝一碗暖暖。" 时轻年整个人被这股热情冲得后退了半步。他条件反射地站直了,肩膀绷成一条直线,声音压得又低又规矩。 "阿姨好。这是……我自己做的。" 他把纸袋递过去。 岚秀接过来打开,看到里面码得整整齐齐的曲奇和蛋糕卷,惊喜地捂了下嘴。 "自己做的?手真巧!清水从小到大连煮个面都要糊锅——" "妈。"尤清水从旁边经过,语气里带着点娇嗔。 岚秀笑着拉起时轻年和尤清水的手臂往里走,絮絮叨叨地问他们学校的事。 时轻年被牵着进了玄关,换了鞋,又被拉进客厅,全程只来得及点头和"嗯"。 客厅宽敞而温暖,原木色的地板上铺着灰白纹路的地毯,壁炉里的电子火焰映着墙上一整排的家庭照片。 排骨汤的香味从敞开的厨房飘出来,掺着红枣和枸杞的甜。 岚秀把时轻年按在沙发上,转身去厨房盛汤。 尤清水在他旁边坐下,侧过头小声说。 "看吧,我妈就这样。你别紧张。" 这时,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尤卓穿着件藏青色的对襟毛衣,内搭白衬衫,金丝边的眼镜架在鼻梁上,举手投足都是知识分子才有的从容。 他走下最后一级台阶,目光隔着镜片落在沙发上的时轻年身上。 时轻年立刻站了起来。 "叔叔好。" 尤卓微微扬了扬下巴,嘴角弯起一个弧度。 笑容温和,眉眼舒展,可以说是亲切。 但时轻年的脊椎骨从尾椎一路凉到了后脑勺。 那双被镜片折射得格外清亮的眼睛盯着他,笑意挂在唇角,瞳孔却没有半分温度。 像标本室里钉着的蝴蝶被人隔着玻璃打量,每一根翅脉都无所遁形。 "轻年啊。"尤卓的声音不疾不徐,像在课堂上提问。"坐,别站着。" 时轻年坐下了。 尤卓在他对面的单人沙发上落座,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听清水说你是体育特招的?篮球?" "是。" "成绩不错?" "还行。" "学业呢?" 时轻年的手指在膝盖上捏紧了半拍。 "……中下。" "中下。"尤卓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语调平得像一面湖水。 然后他笑了。 还是那种笑。 嘴角的弧度精确到毫米,眼角的褶皱恰到好处。 像一位优秀的外科医生,拿着手术刀,冲你露出最友善的表情,然后不紧不慢地问你:"麻药过敏吗?" 时轻年忽然深刻地理解了一件事。 尤清水身上那股子笑着把人逼到悬崖边还能让对方自己往下跳的本事,是遗传的。 尤卓身子往沙发靠背上一靠,语调松弛。 "坐了一上午飞机,累了吧。别拘束,当自己家。" "自己家"三个字咬得很轻,像一颗裹了糖衣的药片。 时轻年喉结动了一下。 "谢谢叔叔。" 尤清水在旁边默默观察了这一整段无声交锋,眼皮跳了两下。 她伸手拽了拽时轻年的袖口,凑到他耳边,气声细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别怕。我爹平时很好相处的。" 时轻年侧过头,用只有她能看到的角度,无声地说了三个字。 ——救救我。 尤清水冲他挤了挤眼,嘴唇无声地拱出两个字——"加油"。随即双手一摊,做了个爱莫能助的鬼脸。 时轻年的嘴角僵了半秒。 得,指望不上。 好在岚秀端着排骨汤从厨房出来,把话题岔到了别处。 她问时轻年平时训练累不累,食堂吃不吃得惯,这些年一个人生活辛不辛苦。 每个问题都裹着一层棉花似的柔软,不扎人,也不需要他动脑子组织措辞。 汤是真好喝。红枣炖得软烂,枸杞浮在油花间,排骨酥到脱骨,咸鲜里带着一丝回甘。 时轻年端着碗,一口一口地喝,整个人也慢慢放松下来。 尤卓没再追问学业的事。他偶尔插一两句,语气松弛了不少。 喝完汤后,因为离晚饭时间还早,尤卓便带着尤清水和时轻年一起去书房下棋打发时间。 书房的窗帘只拉了一半,灰白的天光斜斜地铺在红木棋桌上。 棋盘是实木的,纵横十九道刻线被岁月磨得微微发亮。 两只紫檀木棋罐分列左右,黑白棋子碰撞时发出清脆的玉石声。 尤卓摘下眼镜放到一边,指尖捻起一枚白子,"啪"地落在星位上。 尤清水几乎没有犹豫,黑子跟着咬上去,挂角,逼迫白棋做出选择。 两人落子的速度极快。 头三十手还像是在试探,子力散布四角,各自圈地。 到了中盘,杀气陡然浓烈起来。 尤卓的白棋绵里藏刀,每一步看似随意,实则封死了尤清水三路以上的变化。尤清水的黑棋锋芒毕露,几次强行断吃,搅得棋盘中腹乱成一锅粥。 但尤卓的后手总比她深一层。 第一局,尤清水中盘投子认负。她把棋子哗啦倒回罐里,撇了撇嘴。 "再来。" 第二局,她换了路子,从小目布局改成三连星,摆出一副要拼厚势的架势。 第181章 棋品如人品 尤卓不急不缓地打入,拆边、点三三、轻巧腾挪,白棋像水一样渗进她的模样里,等她反应过来,实地已经亏了大半。 又输了。 第三局,第四局。 尤清水赢了第三局,险胜半目,赢得她自己都觉得侥幸。第四局又被翻盘。 时轻年坐在棋桌侧面的凳子上,盯着棋盘上交错的黑白子看得认真。 他其实看不太懂。但隐约能感觉到一种节奏。 就像球场上的攻防转换,有的落子是进攻,有的是防守,有的是佯攻,有的是弃子争先。 尤卓抬头,目光越过棋盘落在他脸上。 "轻年也会下?" 时轻年摇头。 "小时候学过一点,很基础的。已经好多年没碰了。" 尤卓把棋罐往他面前推了推。 "没关系,就下着玩。你先跟清水下,有遗忘的,我在旁边提醒你。" 尤清水抬眼看了她爸一眼。 她明白。 棋品如人品。 落子的快慢暴露耐性,布局的风格暴露格局,中盘的取舍暴露品性,收官的态度暴露心胸。 全在十九路棋盘上摊得一览无余。 她老爹这是要拿围棋当X光机,把时轻年从里到外扫一遍。 时轻年犹豫了两秒,但尤卓已经让出了位置,他不好再推。 他在尤卓原来的位置上坐下了。 白棋。 尤卓坐到他身侧,声音不紧不慢地帮他捡起那些落了灰的记忆。 气、眼、劫、征、接、挡。 "这里断吃不了她,先补一手。对,这个位置,好。" 开局还算像模像样。 但到了中盘,差距就像拉开的帘幕一样暴露无遗。 尤清水的黑棋轻描淡写地点进他的大模样,三步腾挪活出一块,时轻年的白棋追着打,每一手都差一口气。 尤清水落子的手指纤细白皙,捏着黑子"啪"一声拍在棋盘上,每一步都干脆利落,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碾压感。 第六十手,时轻年的大龙被屠。 第八十手,他的右下角全部做死。 第九十二手,棋盘上的白子东一块西一块,像被打散的溃兵。 时轻年的耳根烧得通红。 他咬着后槽牙落下又一颗子,被尤清水轻巧地一挡,连最后一口气都堵上了。 他盯着棋盘上那片惨不忍睹的局面,十指在膝盖上攥成拳头。 脖子以上全是红的。 尤卓手里端着茶杯,目光在棋盘上扫了一圈。 他轻轻摇了摇头,叹了一口气。 这声叹息很轻,但时轻年听见了。 那比输棋本身更让他难受。 尤卓的目光从棋盘移到时轻年低垂的侧脸上,心里默默给出了评价。 性子倒是不错。输了不恼,不摔棋,不找借口。 可这脑子……实在是,堪忧。 围棋不过是个缩影。 面对女儿步步紧逼的棋路,这小子既看不穿陷阱,也找不到反击的路线,每一手都在被牵着走,毫无章法可言。 他忍不住想,这要是以后被人算计了,怕是连怎么回事的都不知道。 空有一副好皮囊和一身腱子肉。 可智商低是硬伤啊。 很容易影响后代。 尤清水看着时轻年涨红的脸和僵硬的肩线,嘴角的笑压了又压。 围棋这东西对普通人来说本就门槛极高,何况是时轻年这种最讨厌弯弯绕绕、恨不得所有事情都用拳头解决的人。 让他下棋等于让鱼爬树。 她动了点心思,下一手故意走了个明显的缓手,把中腹的薄味亮给他。 时轻年盯了三秒,落子。 落错了方向。 尤清水眼皮跳了一下。她又送了一个更明显的破绽,几乎是把答案写在棋盘上了。 时轻年落子——还是接不住。 她甚至试过直接把自己的大龙走出断点,只要他切一刀就能翻盘。 他切了。 切错了位置。 尤清水嘴角僵了半秒,深吸一口气。 ……算了。她是真没招了。 "这局就下到这儿吧。"她清了清嗓子,手指已经搭在棋罐盖上准备收子。"爸,晚饭——" "先别急。" 尤卓抬手制止了她。 他的目光落在棋盘上那片残局,沉吟了两秒。 "这局下完。" 尤清水的手停在半空。 尤卓站起来,对时轻年伸了伸下巴示意。 "轻年,你坐到清水那边去。接她的黑棋。" 时轻年一愣。 尤清水的黑棋,那是大优的局面。而他的白棋已经全面崩盘。 "叔叔?" 尤卓指尖拈起一颗白子,在指间慢慢转了一圈。 "我来替你收拾这个烂摊子。"他的语气仍然是那副不温不火的调子。"你拿她的优势局,来试试赢我。" 尤卓的那双眼睛安静地注视着棋盘。 "放开下。我想看看你拿到好牌的时候,会怎么打。" 时轻年和尤清水同时沉默了。 尤清水从椅子上站起来,把位置让给时轻年,退到旁边靠着书架,双臂交叉抱在胸前。 她看着自己父亲坐在那堆白棋残骸后面,不紧不慢地整了整袖口。 老狐狸。 这哪是下棋。这是考试。 考的不是棋力,是时轻年拿到绝对优势之后会怎么做。 是得意忘形,还是步步为营;是急于求成,还是稳扎稳打。 时轻年在黑棋的位置坐下,低头审视棋盘。 黑棋的优势一目了然。四角皆活,中腹厚势连绵,白棋被压缩在边路苟延残喘。随便怎么下都能赢。 他抬头看了尤卓一眼。 尤卓冲他笑了笑。 时轻年深吸一口气,捻起一枚黑子。 棋子落在棋盘上,声响干脆。 时轻年没有落在尤清水刚才主攻的中腹厚势延伸线上。 他的第一手黑棋,点在了右下角白棋残存的一块孤棋旁边。 尤卓的指尖微微顿了一下。 不是扩大优势,是先收紧绞索。 "嗯?"尤卓轻声应了一下,目光在那枚黑子上停了两秒。 他拈起白棋,在角部做活。常规应对。 时轻年几乎没有思考,第二手跟上。 不是贴着白棋追杀,而是往外跳了一路,封住了白棋往中腹逃窜的气口。 围而不杀。 困兽于笼。 尤卓的手停在棋罐上方。 他重新低头,把棋盘扫了一遍。这一手的位置不算精妙,甚至从纯粹的棋理来看存在漏洞。 但这手棋背后透出的意图,跟刚才那个连断点都找不到的愣头青判若两人。 第182章 时轻年的表现太过突出 白棋在左边路跳出,试探性地拆了一手。 时轻年的回应快得像条件反射,黑棋贴上去,不给白棋舒展的空间,步步紧逼,把白棋往角落里赶。 五手之内,右下角的白棋净死。 尤卓扶了扶鼻梁上不存在的眼镜。 他刚才已经摘了。这是个无意识的动作,只在他认真思考时才会出现。 "叔叔,这块棋你救不回来了。"时轻年的声音比方才沉了半个调,语速放缓。 "是救不回来了。"尤卓的嘴角动了动。"那你打算怎么处理中腹?" 时轻年低头盯着棋盘,拇指在黑子边缘慢慢摩挲。 他没有急着落子。 尤清水靠在书架上,手臂环在胸前,盯着棋盘上的变化。 刚才时轻年跟自己下的时候,落子毫无章法,像只没头的苍蝇撞来撞去。每一手都能看出他在想,但想的方向全是错的,不是踩进她的陷阱就是自己把路走死。 现在这个人—— 时轻年的手指捻着黑子,指节微曲,那双湛蓝的瞳孔里倒映着棋盘上的黑白交错。 瞳仁深处有什么东西亮了起来,冷而专注,像赛场上读懂对手战术布置的那一瞬。 他落子了。 中腹偏左,一个不起眼的位置。 尤卓读了三秒。眉头微不可察地拧了一下。 这手棋本身价值不大,目数有限,位置也不算要冲。 但它恰好卡在白棋两块薄棋的联络要道上。 白棋如果不应,两块棋就被切成孤立的碎片;如果应了,黑棋借势在中腹围出一片巨大的空。 一手棋,两层意思。 尤卓抬起头看了时轻年一眼。年轻人的侧脸线条绷得很紧,眉骨上那道浅疤在灰白天光里显出一丝冷冽的轮廓。 不像刚才了。 整个人的气场都变了。 "你是故意的?"尤卓问。 "对。"时轻年回答得坦荡。 尤卓沉吟片刻,白棋粘上连接。他选择了保全联络,放弃目数。 时轻年的黑棋立刻转向中腹围空。三手之内,一片厚实的黑色势力在棋盘正中成型。 尤卓的白棋从边路轻轻一点,试应手。时轻年挡住了。尤卓再点另一边,时轻年又挡。 第三手,尤卓没有继续点,而是在中腹黑棋的肚皮上直接打入。 时轻年的动作停了。 他盯着那颗突然出现在自己腹地里的白子,手指在棋罐边缘敲了两下。 "围住它。"他低声自语。 "围住它,它就活了。"尤卓的声音从对面飘过来,不急不慢。"你现在的空看着大,但有两个断点。我从里面一搅,你这片棋就碎了。" 时轻年的眼睛在棋盘上来回扫了几遍。 "……那我先补断点。" "补哪个?" 时轻年的手悬在棋盘上空。 左边的断点补了,右边白棋就有了腾挪的余地。 右边的断点补了,左边白棋就活出来了。 两个断点只能补一个。 他想了快一分钟,落子。 尤卓的白棋果然从左边的薄味切进来。但只走了两步,尤卓自己停住了。 "你看到了?" 时轻年缓缓点头。"左边这块棋你切进来之后,我虽然断开了,但你自己的白棋也被封在里面。你吃不掉我,我也吃不掉你。对杀。" "对。"尤卓放下手里的白子,往椅背上靠了靠。"你选右边不选左边,不是因为右边更重要。是因为你算到了左边就算被切断,也不会输。" 时轻年抿了抿唇,没说话。 "什么时候看出来的?" "你第二次点我边路试应手的时候。"时轻年抬头看他。"您连点两边,但都没有深入,是在测试我哪边薄。如果我两边都补,速度就慢了,您就有时间在中腹做文章。所以我只能选一边放弃。" 尤卓沉默了几秒。 他的目光落在时轻年脸上,与之前审视的打量截然不同——多了一层东西。 "继续。"他说。 棋局推进到了收官阶段。 时轻年的黑棋优势已经从绝对领先被尤卓蚕食到了微弱的盈余,但他守得极其顽强,每一手官子都走得刁钻,不给尤卓任何翻盘的机会。 尤卓落了一手二路扳,时轻年长考之后跟着应了。 然后尤卓反手在另一侧点了一个看似无关紧要的单官。 时轻年的手停在棋罐上方。 他盯着那颗白子看了五秒钟。 "叔叔。" "嗯?" "您这手棋不是在收官。"时轻年的声音带上了一丝难以察觉的警觉。"这是给下一手做准备。如果我应错了方向,您从这里一拐,我左边的空就被偷走了。" 尤卓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杯沿挡住了他的嘴角。 "你怎么办?" 时轻年落下黑子,位置刁钻。 既堵住了尤卓拐的路线,又顺势在自己的空里走厚了一层。 尤卓放下茶杯。 茶杯底部在桌面上磕出一声轻响。 "好。" 就一个字。但这个字从尤卓嘴里说出来的重量,让尤清水的脊背微微一紧。 她听过她爸用这个语气说"好"。 那是学生论文答辩,有人给出了远超预期的回答时。 棋局终了。时轻年以微弱优势胜出。 尤卓把手里最后一颗白子丢进棋罐,他安静地打量了时轻年好一会儿。 "再来一盘。" 这回没有交换棋子。 尤卓执白先行,时轻年执黑。 这一盘,时轻年输了。但输得跟前面截然不同。 他跟住了尤卓的节奏,甚至反杀了尤卓的一条大龙,逼得尤卓不得不弃子转换。 最终还是在官子阶段被经验碾压,以四目半的差距落败。 尤清水站在旁边,嘴巴微微张着。 尤卓是围棋高手。 她和她爸下,赢一盘都费尽全力。 时轻年,这个连她都赢不了的家伙,刚刚居然差点把她爸的大龙屠了。 虽然尤卓是以引导教学的目的和时轻年对弈,但时轻年的表现太过突出。 跟换了个人似的。 尤清水的眼皮跳了一下。 一个微妙的、令人牙痒的猜测浮上来。 尤卓显然也注意到了。 教一遍就会。 不是死记硬背的那种会,是真正理解了底层逻辑之后的融会贯通。 这小子的脑子没有任何问题。 甚至可以说,相当聪明。 他没有声张,只是在接下来的棋局里悄悄改变了策略。 第一次试探。 尤卓在落子间隙随口说了一句:"清水小时候也喜欢下棋,不过她的棋风杀性重,总想速战速决。" 时轻年的手顿了一下。 他的目光从棋盘上飘开了零点几秒,往尤清水的方向瞟了一眼。 就这零点几秒,他落下的那手棋偏了半路。 第183章 独一份的蠢,比聪明值钱 尤卓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 第二次试探。 棋局进入收官阶段,尤卓故意把话题引向尤清水。 "清水在学校成绩怎么样?她从小就要强,是不是给你压力很大?" 时轻年的喉结滚了一下。 "她……非常厉害。"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耳根又开始泛红了。 手里那颗黑子转了两圈,落下去的位置——又偏了。 尤卓在心里叹了口气。 第三次,他干脆直接叫尤清水过来。 "清水,你来替我下最后几手。" 尤清水挑了挑眉,走过来在尤卓的位置坐下。 她拈起白子,随手落了一步。 时轻年对面坐着的人从尤卓换成了尤清水。 变化是肉眼可见的。 他的肩膀重新绷紧了,指尖在棋子上摩挲的动作变得迟钝,目光在棋盘和尤清水的脸之间来回游移。 尤清水随意落了一手试应,根本算不上什么高招。 时轻年盯着那颗白子看了足足八秒,落下的黑子,完美地避开了所有正确选项。 尤清水的嘴角僵了。 她扭头看向站在旁边的尤卓。 父女俩的目光在空中交汇了一瞬。 尤卓的表情很微妙。 嘴角有笑意,眉心却拧着,像是在看一道他从未见过的数学题,答案荒谬,但推导过程无懈可击。 "行了。"尤卓拍了拍尤清水的肩膀。"清水你让开,我来收官。" 尤清水站起来,时轻年对面重新换回尤卓。 那个冷静沉稳的时轻年瞬间回来了。 最后十几手棋,他的收官干净利索,甚至在最后关头抢到了一个后手官子,把原本可能被缩小的优势重新拉开。 终局。 黑棋盘面领先九目半。 尤卓拿过一旁的金丝眼镜,用镜布慢慢擦拭镜片,动作不急不缓。 他把眼镜重新架回鼻梁上,看着对面那个因为赢了棋而嘴角微微翘起的年轻人。 "轻年。" "嗯。" "你不笨。"尤卓把棋子一颗一颗拾回罐中,语调像在陈述一个学术结论。"你只是把脑子全用在不该用的地方了。"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时轻年,落在身后抱着胳膊、表情复杂的女儿身上。 "……以及,在不该短路的时候短路。" 时轻年没听懂后半句,但本能地觉得耳朵发烫。 尤清水听懂了。 她别过脸,咬着下唇,肩膀微微发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笑的。 尤卓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先去吃晚饭吧,明天有空的话,再来下两盘。" 他走到门口,停了一步,没回头。 "你这个小子,脑子够用。就是得离我女儿远点才能正常运转。" 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 书房里安静了三秒。 时轻年僵在椅子上,耳朵红透了。 尤清水走到他身后,双手撑在椅背上,低头凑到他耳边。 "听见了?我爸说你脑子够用。" "……嗯。" "那你跟我下棋的时候,脑子去哪儿了?" 时轻年沉默了许久,才懵圈道。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只要一和你对上,脑子就关机了。" 尤清水笑出了声,额头抵在他后脑勺的银灰短发上,肩膀一耸一耸地抖。 时轻年有些郁闷的开口。 "我是不是特别蠢。" 尤清水的额头还抵在他后脑勺上,鼻尖蹭着那层柔软的短发。她没急着回答。 "你说呢。" "我觉得是。"他低着头,盯着棋盘上那些横七竖八的残子。"你爸肯定也这么觉得。" "我爸刚才说你脑子够用。" "那是客气。" "我爸从来不跟人客气。" 时轻年沉默了几秒,肩胛骨的线条绷得更紧了。 "可我一跟你……就什么都想不起来了。连最基本的都看不见。"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沮丧。"你说招不招笑。" 尤清水直起身,绕到他面前,半坐在棋桌边沿上。 她垂眼看他。 他没抬头。耳廓红得像被火烤过,下颌线绷成一条僵硬的弧。 "以前我确实觉得蠢。" 时轻年的睫毛颤了一下。 "蠢透了。"她补了一句,语气轻飘飘的。 他的指节在膝盖上攥白了。 "但现在——" 尤清水伸手,指尖抵住他的下巴,把他的脸抬起来。 那眼睛里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像被雨淋湿的海面。 她弯了弯嘴角。 "我就喜欢你这样,只对我一个人蠢。" 时轻年愣住了。 "两个都太聪明的话,日子过得跟下棋似的,步步算计,累不累?"她松开手,指尖在他眉骨那道淡疤上轻轻划过。"我家已经有一个半棋手了,不缺你这个。" 她拍了拍他的脑袋。 "独一份的蠢,比聪明值钱。" 时轻年抬起头,眼睛里映着她的轮廓,耳根的红终于褪了一点。 嘴角翘起来,又被他自己抿下去,没兜住。 晚饭是岚秀张罗的一桌家常菜,红烧鱼、糖醋排骨、清炒芦笋、虾仁蒸蛋,还有一锅鲜掉眉毛的花蛤冬瓜汤。 时轻年这次吃饭的样子规矩得过分。 筷子只伸向面前的两道菜,速度放得极慢,嚼东西时嘴巴闭得严严实实。 时轻年吃了三碗饭。 岚秀每次看他碗空了就往里夹菜,他推不掉,只能埋头吃。 饭后,时轻年站起来开始收碗。 "阿姨,我来洗。" 岚秀刚要拦,他已经把碗碟摞好端进了厨房。 水龙头拧开,热水冲在瓷碗上哗哗响。他挽起袖子,露出小臂上紧实的肌肉线条,洗碗的动作非常利索。 岚秀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到客厅,拉着尤清水坐下。 "房间我给轻年收拾好了,在你卧室隔壁——" 话没说完,尤卓从沙发上抬起头。 "让他住二楼吧。" 岚秀看了他一眼。 尤卓推了推眼镜,笑容温和。 "正好我还想跟轻年喝喝茶,聊聊天。住二楼方便,就安排在咱们主卧隔壁那间客房。省得他来回跑。" 语气随意极了。 但尤清水的眼皮跳了两下。 她的房间在三楼。 主卧在二楼。 把时轻年塞在主卧隔壁,半夜但凡有一点动静。 门轴转动、脚步声、楼梯板的吱呀,全在她爸的监听范围内。 老狐狸。 第184章 就当是积德行善 时轻年从厨房出来,手上还沾着水珠,听到安排后一口答应。 "好,谢谢叔叔。" 他压根没想到别的。 岚秀忍着笑,等时轻年被尤卓领走之后,凑到尤清水耳边。 "你爸其实挺满意他的。" 尤清水挑眉。 "满意还把人关在眼皮底下?" 岚秀笑了一声,声音里透着二十多年相处沉淀出来的了然。"真不满意的人,连茶都不会请他喝。他是舍不得你。闺女养了二十年,被人拐走了,嘴上不说,心里哪能不酸。" "看得出来这孩子实诚。你爸也尊重你的选择。"岚秀在她肩上拍了拍。"只不过做爹的那点心思,就是怕你被欺负。" 尤清水笑得眉眼弯弯,搂住岚秀的胳膊晃了两下。 "妈你放心。就只有我欺负他的份儿。" 岚秀点了点她的额头。"明天年三十,一大早就得起来备菜,今晚你也早点休息。" "知道了。" 时轻年被尤卓拉进书房喝茶聊天,尤清水一个人回了三楼的房间。 门关上,暖气融融。 她踢掉拖鞋,仰面倒在铺着米白色床单的大床上,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 屏幕亮起来,通知栏里躺着几条未读消息。 是周蔓发过来的。 昨天晚上,她和时轻年在工坊做完甜品,回到云水别墅后,她就给周蔓发了消息。 她告诉周蔓,自己不喜欢曹修远。不仅不喜欢,还觉得他恶心。 她编了个理由,说以前偶然看到过曹修远和他的青梅暧昧不清。 虽然是编的,但以她对曹修远这种凤凰男的了解,这也绝对不会是冤枉他。 苏晚现在刚和曹修远在一起,正处于盲目的热恋期。 只有让苏晚真切体会到曹修远接近她的别有用心,亲眼看到曹修远是个什么样的男人。 她才会彻底和他断个干净,丁点的死灰都复燃不了。 周蔓当时听完,只问了一句:"你想怎么做?" 尤清水把自己的计划和盘托出。 她需要一个人。 一个外校的,家境好,独生子女,长得柔弱,但实际上段位极高、极会演戏的同龄女生。 她要让这个人去试探曹修远。去撕开他那层深情款款的伪装。 周蔓的社交圈广,认识的人很多。 她想了想,回复说有这么个人选,她去问问对方愿不愿意帮忙。 现在,屏幕上亮起了周蔓的新消息。 【周蔓:搞定了。】 【周蔓:那妹子最近正好闲得发慌,听说有这种撕渣男的戏码,兴奋得不行。】 【周蔓:她叫刘知,中传表演系的。长得那叫一个楚楚可怜,眼泪说来就来。对付男人,一拿一个准。】 尤清水看着屏幕上的字,嘴角慢慢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 【尤清水:替我谢谢她。不管成不成,我都给她买最新款的包包作为答谢。】 【周蔓:买包就免了,她说了,就当是积德行善。】 【周蔓:不过,你打算什么时候开始?】 尤清水转过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指针指向晚上十点。 明天就是大年三十了。新的一年,总该有些新的气象。 【尤清水:过完年吧。让大家都心情畅快点。】 她按下发送键,把手机扔到床上。 她走到梳妆台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海藻般的黑色长发散落在肩头,冷白的肌肤在灯光下泛着瓷器的光泽。 她伸手,指尖在镜面上轻轻划过。 曹修远。 既然你敢把主意打到我身边的人身上,那就别怪我把你的皮扒下来。 楼下隐约传来关门的声音。应该是时轻年从书房出来了。 尤清水走到门边,把耳朵贴在门板上。 走廊里静悄悄的,没有脚步声上楼。 看来那头狼犬今晚是真被她爸镇住了,乖乖在二楼的客房睡下了。 她轻笑了一声,转身走向浴室。 水声响起,温热的水流冲刷着身体,带走了一天的疲惫。 晨光穿过薄纱窗帘。 尤清水从被窝里伸出一只手,摸到床头柜上的手机,眯着眼看了一眼时间。七点四十五。 她翻身坐起来,赤脚踩在地毯上走向衣帽间,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年三十,要穿喜庆的。 她在衣架间拨拉了一圈,抽出一件短款的砖红色羊绒开衫,搭了条高腰的酒红色百褶裙,长度刚好盖过膝盖。 内里是一件贴身的奶白色高领打底衫,把锁骨到下颌的线条衬得干干净净。 脚上蹬了双毛绒绒的红色室内拖鞋。 她把那一头海藻似的长发拢到左肩,编了一条松松的侧麻花辫,辫尾用皮筋扎住,又在耳侧别了一枚小巧的红色蝴蝶结发夹。 镜子里的人眉目舒展,冷白的皮肤被红色一衬,整张脸美艳得像一枝雪地里的山茶花。 她满意地扯了扯领口,推门下楼。 楼梯拐角处就听见了动静。 客厅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夹杂着岚秀温和的指挥声。 "高一点,再高一点——对,就挂那儿。" 时轻年正踩在一把折叠梯上,双臂举过头顶,把一串红灯笼挂到客厅横梁的挂钩上。 他的身上穿着尤清水出发前就给他搭好的那套——红色圆领卫衣,深色休闲裤,卫衣胸口印着一个极简的小鹿图案。 和尤清水身上那件开衫是同一个牌子,同一个系列。情侣款。 他显然已经忙了一阵子了。 玄关的门框上贴好了烫金的春联,鞋柜上摆着一对金色的小福袋,客厅的茶几中央放着一盘码得整整齐齐的橘子和糖果。 岚秀仰着头,手里拿着另一串灯笼,身上是一件绛红色的盘扣棉袄,头发盘得利利索索,耳坠是红玛瑙的。 弄完后,时轻年从梯子上跳下来。 转身就看见站在楼梯口的尤清水。 动作顿了一拍。 视线从她别着红色发夹的鬓角滑到侧麻花辫的辫尾,又落回她脸上。 尤清水歪了歪头,冲他眨了下眼。 "愣什么,没见过?" 时轻年耳根刷地红了一截,别开脸去拿茶几上的抹布。 "……好看。"声音压得极低,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岚秀在旁边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第185章 我负责吃,你负责做 厨房那边传来菜刀剁砧板的声响,节奏均匀利落。 尤卓系着一条深红色的围裙,袖子撸到肘弯,正对着料理台上铺开的一排食材清点。 一大早海鲜市场送来的货已经到了。 东海的黄鱼、舟山的带鱼、鲜活的基围虾、一只绑着绳子还在吐泡泡的梭子蟹。 旁边是排骨、五花肉、牛腱子、一整只三黄鸡,蔬菜码了半张台面。 他手里拿着一支笔,在一张便签纸上勾勾画画,嘴里念念有词。 "……八宝鸭放最后蒸,糖醋黄鱼先腌上,蟹粉豆腐用蟹黄现拆……" 尤清水端着杯热牛奶凑过去,探头往便签纸上瞄了一眼。 菜单写了满满一页。 "爸,十二道菜呢?" "年夜饭,不兴凑合。"尤卓头也不抬地往黄鱼肚子里塞姜片,"年年有余,十二个月,一个不落。" 早饭简单——白粥、煎蛋、几碟小咸菜。 四个人围在餐桌边吃完,战场就正式转移到了厨房。 尤卓系上围裙的那一刻,整个人的气场变了。 儒雅教授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对灶台拥有绝对统治权的主厨。 他左手颠锅,右手持铲,油温、火候、调味全凭手感。 五花肉切成均匀的薄片码在盘中,刀工精准得像是用尺子量过。东星斑开膛破肚,三刀下去鱼骨鱼肉分离,干净利落。 时轻年站在一旁帮忙剥虾,手上动作机械,眼睛却一直黏在尤卓身上。 那种游刃有余的从容,和他在球场上控球时的感觉很像——每一个动作都恰到好处,没有多余的浪费。 但又完全不同。 球场上的掌控是力量和速度,灶台前的掌控是耐心和分寸。 他剥完最后一只虾,趁岚秀去客厅接电话的间隙,凑到尤清水身边。 "没想到叔叔的厨艺这么好。" 尤清水正在洗菜,侧头看他。 "嗯?" "我以为教授都是那种……只会搞学术的。"他压低声音,语气里藏不住的佩服。"叔叔做菜跟变魔术似的。刀工比食堂大厨都强。真正的上得厅堂下得厨房。" 尤清水被他那副认真的表情逗笑了。 "那你好好学。以后家里的大厨就是你了。" 时轻年的眼睛亮了一下。 "真的?" "真的。我负责吃,你负责做。" "行。"他点头,斩钉截铁,像是在签一份终身合同。"我学。" 转身就跑回尤卓身边,站得笔直,一副随时待命的架势。 开始进行学艺。 尤清水和岚秀则被"赶"出了核心灶台区。 母女俩坐在餐厅的高脚凳上,一边剥着蒜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岚秀的目光时不时飘向厨房里那两个背影。 一高一更高,一个从容一个笨拙,但配合得越来越默契。 "这孩子学东西倒是快。"岚秀低声说。 尤清水剥蒜的手顿了顿,嘴角弯起来。 "他就是这样。认定了的事,拼命也要做好。" 窗外天色暗透,别墅里却亮堂得像白昼。 客厅的红灯笼全部亮起来,暖黄的光晕把整个空间染成琥珀色。 餐桌上铺着大红色的桌布,十二道菜依次摆开,热气蒸腾,香味交织在一起,浓郁得几乎能把人裹住。 四个人围坐在圆桌边。 岚秀拿出红酒,给自己和尤卓各倒了一杯。 尤清水接过酒瓶,给自己也倒了小半杯,然后转头看向时轻年。 他不喝酒。不抽烟不喝酒,干干净净的习惯从来没变过。 她放下酒瓶,拉开冰箱门,拿出一罐可乐。 "噗嗤"一声拉开拉环,棕色的液体倒进高脚杯里,气泡翻涌,颜色在暖光下和红酒几乎一模一样。 她把杯子推到他面前。 时轻年低头看了一眼杯子,再抬头看她。 尤清水冲他眨了眨眼。 他没忍住,嘴角往上翘了一下。 "来,年三十,咱们碰一个。"尤卓举起酒杯。 四只高脚杯在桌子中央轻轻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新年快乐。" 岚秀率先动筷,夹了一块龙虾肉放进时轻年碗里。"轻年多吃,在外面训练辛苦,好好补补。" "谢谢阿姨。" 尤卓给尤清水碗里夹了一块鳜鱼肚腹上最嫩的肉。"少玩手机,多吃饭。" "我饭吃得够多了。"尤清水白了他一眼,但筷子已经把鱼肉送进了嘴里。 餐桌上的气氛松弛而温暖。 岚秀讲起尤清水小时候过年的糗事——三岁那年把鞭炮塞进邻居家的信箱里,五岁那年偷喝红酒醉得满地打滚。 尤清水捂着脸,耳朵尖泛粉。"妈你能不能别说了。" "怎么,怕轻年知道?"岚秀笑得温柔。"你小时候可皮了,哪有现在这么文静。" "她现在也不文静。"尤卓笑着补了一刀。 时轻年听着,嘴角的弧度一直没落下来。 他夹菜、吃饭、听他们说笑,偶尔被岚秀点名回答几句,大多数时候只是安静地坐着。 筷子在碗碟间来回,每一道菜都尝了,每一口都嚼得很慢。 好像在记。 记这道菜什么味道,记那句话是谁说的,记灯光打在桌布上的颜色,记岚秀给他夹菜时手腕上那只翠绿的镯子,记尤卓说笑时眼角舒展的纹路。 他已经很多年没有坐在一张圆桌边吃过年夜饭了。 上一次,他还记得。 那时候他还小,桌上只有两副碗筷,菜也简单,但那个身体还健康的人会把最大的鸡腿夹给他。 后来那个人也不在了。 再后来的每一个除夕,他都是一个人。 而现在。 灯笼亮着,菜冒着热气,对面坐着的人在笑。 时轻年端着那杯可乐假红酒,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指尖在杯壁上停了很久。 他的眼眶慢慢红了。 不是难过。 是那种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胸口的感觉,酸胀的,滚烫的,堵在喉咙里咽不下去。 他垂着头,睫毛压得很低,拼命把那股热意逼回去。 但眼眶里的水光还是泄了出来,在灯光下亮晶晶的。 他没擦。 因为他舍不得闭眼。 他想把这一桌子的菜、这几张笑脸、这盏灯、这个夜晚,一帧一帧地刻进骨头里。 桌子底下,一只温热的手覆上了他的手背。 第186章 补上以前欠你的压岁钱 尤清水的手指穿过他的指缝,轻轻扣紧。 她没看他。端着酒杯,正笑着回应岚秀的某句话,语气轻快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但掌心的温度稳稳地传过来,不松不紧。 时轻年反手握住她的手,指节收拢,把那只纤细的手整个包在掌心里。 他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她也恰好转过来。 四目相对。 她的眼睛弯着,嘴角挂着笑,什么都没说。 他也笑了。眼眶还是红的,但嘴角翘得很高。 饭吃到尾声,碗碟见了底,八宝饭只剩最后一勺,被尤卓拨进了时轻年碗里。 岚秀放下筷子,用餐巾擦了擦嘴角,忽然站起身。 "等一下,差点忘了正事。" 她快步走到客厅的柜子前,拉开抽屉,拿出两个大红色的红包。 红包鼓鼓的,封口处压着一枚金色的"福"字贴纸,厚度几乎要把红包纸撑裂。 尤卓也不紧不慢地起身去掏出两个同样饱满的红包,往桌上一放。 四个红包并排摆在桌面上,红得喜庆,厚得扎实。 "来,都有都有。"岚秀把红包递过去,一个给尤清水,一个给时轻年。 时轻年愣住了。 他看着岚秀递到面前的红包,又看了一眼尤卓推过来的那个,手悬在半空,没有接。 "阿姨……这、这我不能收。" "拿着。"岚秀的语气不容拒绝,直接把红包塞进他手里。"过年长辈给晚辈压岁钱,天经地义。你要是不收,就是不拿我当长辈。" 尤卓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目光落在时轻年攥着红包的手上。 "轻年。" "叔叔。" "收好。别推了。"他的声音平淡,但尾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软。"你一个人生活这么多年,不容易。这钱不多,就当是……补上以前欠你的压岁钱。" 时轻年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他低下头,把两个红包攥在手里,指节用力到泛白。 "……谢谢叔叔。谢谢阿姨。" 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尤清水捏着自己的两个红包,侧头看了他一眼。 他的睫毛湿了。 晚上回到房间睡觉时,时轻年把红包放在枕头边上,整整齐齐地码好。 人躺在床上,眼睛盯着天花板,却怎么也睡不着。 年夜饭的香气好像还萦绕在鼻尖,客厅里电视机传来的春节联欢晚会的热闹声响,尤卓和岚秀温和的笑语。 还有尤清水在桌子底下牵住他手的触感……一切都像一场过于美好的梦。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柔软的枕头里。 好温暖。 接下来的几天,时轻年彻底融入了尤家的过年节奏。 大年初一的早上,他被一阵“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吵醒。 走出房门就看见尤清水穿着一身崭新的大红色绒裙套装,手里拿着一根点燃的香,正准备去点燃门口挂着的一长串小挂鞭。 “新年好啊。”她回头,笑得眉眼弯弯,脸颊被晨风吹得有点红。 时轻年也笑了。 “新年好。” 他们一起看了一整天的电影,岚秀准备了瓜子、花生和各种坚果,四个人窝在沙发里,从喜剧片笑到动作片。 晚上,岚秀提议玩牌,斗地主。 时轻年不会。 尤清水就坐在他旁边,当他的“军师”。 “出对三。” “王炸!炸他!” “哎呀你个笨蛋,单走一张五啊,他要不起!” 时轻年被她指挥得晕头转向,手里的牌打得乱七八糟,脸上被尤卓用签字笔画满了小乌龟。 尤清水笑得前仰后合,最后干脆抢过他的牌自己上阵,杀得尤卓和岚秀片甲不留。 初二,岚秀说要去逛街买新衣服。 时轻年和尤卓跟在后面,自然而然地都成了拎包的。 岚秀和尤清水在前面挑,他们就在后面默默跟着,手里大包小包越挂越多。 岚秀给时轻年也挑了一件带内绒的冲锋衣,让他去试试。 他换上出来,身形挺拔,像一棵沉默的松。 尤清水绕着他走了一圈,伸手帮他理了理领口,满意地点点头。 “嗯,帅。更精神了。” 初三晚上,海市的天空依旧被绚烂的烟花点亮。 他们没有去人挤人的江边,而是上了别墅顶楼的露台。 尤卓不知道从哪里搬出来一个烧烤架,生了炭火,烤着羊肉串和鸡翅。 “咻——砰!” 一朵金色的烟花在不远处的夜空中炸开,碎成漫天星点。 时轻年仰着头,火光映在他的瞳孔里,一闪一闪。 尤清水拿着两串烤得滋滋冒油的鸡翅走过来,递给他一串。 “想什么呢?” “没什么。”他接过鸡翅,咬了一口,外焦里嫩,带着孜然和炭火的香气。“就是觉得……真好。” 不远处,尤卓正把一串烤好的羊肉递给岚秀,岚秀笑着接过,先吹了吹,才小心地咬了一口。 那副岁月静好的模样,和天上的烟火一样,构成了一幅画。 日子过得充实又快乐,但时轻年心里慢慢升起一个疑惑。 从除夕到现在,尤家的大门除了他们自己进出,再没有别人来过。 没有亲戚上门拜年,他们也从不提要去谁家串门。 这在讲究人情往来的春节里,显得有些不寻常。 初四下午,尤卓和岚秀出门去采购,家里只剩下他和尤清水。 两个人并排坐在客厅的地毯上,面前摆着一副刚拆封的拼图,三千片,图案是梵高的《星月夜》。 时轻年负责把蓝色的部分都挑出来,他低着头,动作专注,过了一会儿,还是没忍住。 “清清。” “嗯?”尤清水正对着一堆奇形怪状的碎片发愁。 "你家过年……不用走亲戚吗?"他问得小心翼翼,像是在试探一块薄冰。 尤清水拼图的动作停了下来。 "嗯?"她转过头看着时轻年,语气很轻松,甚至带着点笑,"因为没什么需要来往的亲戚啊。" 时轻年没说话,等着。 她放下手里的拼图碎片,盘腿坐好,看着他。 "我们家其实不是海市本地的,从一个小县城来的。我爸——"她顿了顿,"我爸跟你一样,孤儿。不过比你更早,他还是婴儿的时候就被扔在福利院门口了。连生日都是院长随便填的。" 第187章 尘与雪 时轻年的瞳孔微微收缩。 "我妈呢,家倒是有。" 尤清水的嘴角弯了弯,那笑意里掺着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重男轻女那种。她是家里老大,下面有个弟弟,全家的钱和心思都砸在弟弟身上。她从小就是透明的。" "她和我爸是高中同学,两人高中时就互相喜欢了,大学才正式在一起。" 尤清水伸手拽了拽毯子的穗子,语速不快不慢。 "我爸那时候什么都没有。没钱,没家,没背景。我妈家里人看不上他,逼他们分手。后来直接把我妈关在家里,要她嫁给一个大她二十岁的离过婚的男人。" "……为什么?" "高价彩礼。"尤清水说这四个字的时候表情很平静,"给弟弟买房。" 时轻年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膝盖上的布料。 "我妈不肯。被关在家里那段时间,差点——"尤清水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短暂的停顿,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指甲,"差点自杀了。"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我爸知道了。" 尤清水抬起眼,看着时轻年,眼睛里有一种很亮的东西。 "他疯了般提着菜刀冲上门。一个福利院出来的穷小子,什么都没有,就用一把菜刀,浑身挂彩的把我妈从那个一直压榨她的家里抢出来了。" "……" "然后他们就跑了。跑到海市来,什么都从头开始。"尤清水的声音重新变得轻快,像在说一件已经翻篇很久的旧事,"所以我妈跟那边彻底断了,没有亲戚可以走。我爸本来就是孤儿,更没有。" 她摊了摊手,笑了一下:"就我们仨。现在加上你,四个。" 时轻年坐在那里,很久没有动。 他完全没有想到,那个总是温和儒雅、游刃有余的尤叔叔会有过这样一段非同寻常的过往。 拿着刀,冲上门,抢回自己的爱人,然后私奔。 这听起来像电影里的情节,激烈、疯狂,充满了不顾一切的少年意气。 他更想不到,尤卓是怎样从当初那个一无所有、被人看不起的穷小子,一步一步,走到了今天。 靠自己的双拳打破了家徒四壁,带着爱人彻底在海市站稳脚跟。 这其中要经历多少艰辛,要付出多少努力。 他看着尤清水平静的侧脸,忽然觉得,自己以前对她的了解,对这个家的了解,都太浅、太浅了。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尤清水放在地毯上的手。 她的手指有些凉。 他用自己的掌心,一点一点,把温度传给她。 时轻年垂下眼,声音有点哑。 “叔叔和阿姨都好厉害,我要更努力的向他们学习。” 尤清水笑着,也伸出手,覆上他的手背,轻轻拍了拍。 “好,我们一起努力。” 她的声音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心上。 时轻年抬起头,看着她弯弯的眼睛,用力地点了点头。 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在地毯上投下一块明亮的光斑,拼图的碎片在光里闪着五颜六色的微光,像一堆被打碎的星星。 他们没有再说话,只是低着头,继续沉默而专注地,把那些破碎的星光一点点拼凑起来。 初五,是在海市待的最后一天。 晚上,尤清水提议去看电影。 今年春节档有一部贺岁片,叫《尘与雪》,口碑和票房都断层式地领跑,几乎成了现象级的电影。 时轻年自然没有意见。 尤卓和岚秀摆摆手,说年轻人去玩吧,他们俩要在家里看春晚重播。 于是,尤清水和时轻年两个人,抱着一大桶爆米花和两杯热奶茶,挤进了人山人海的电影院。 等他们找到座位坐下时,整个放映厅已经座无虚席。 尤清水环顾四周,看着那些兴奋交谈、满脸期待的观众,不由得在心里暗自感叹。 这就是素有亚洲第一导演之称的时鸿远的号召力吗。 光是冲着这个名字,不管片子内容是什么,就有一大堆人愿意掏钱买单。 灯光很快暗了下来,巨幕亮起。 电影开始了。 不得不说,时鸿远确实名不虚传。 不管是画面的构图、光影的运用,还是叙事的节奏,都堪称顶级。 故事发生在一个架空的古代王朝末年,边疆战事吃紧,内里朝政腐败。 主角团是一群出身各异的年轻人,为了守护家园和内心的信念,投身于一场注定惨烈的战争。 剧情进行到高潮部分,主角团所在的孤城被围,内无粮草,外无援兵。 他们在城墙上立下最后的誓言,然后义无反顾地冲向了数倍于己的敌军。 一个接一个地倒下。 将军的儿子死在了冲锋的路上,书生用自己的身体堵住了城墙的缺口,擅长轻功的女神偷最后一次跃上城楼,点燃了信号,却被乱箭射成了刺猬。 战场上的黄沙尘土,和那个冬天落下的第一场雪,纷纷扬扬地交缠在一起,模糊了生与死的界限。 电影里的角色没有哭,他们只是沉默地战斗,沉默地死去,眼神平静而决绝。 但那种痛彻心扉的悲壮,却透过屏幕,精准地传递给了每一个观众。 放映厅里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泣声。 尤清水身边的女孩已经哭得泣不成声,她男朋友笨拙地给她递着纸巾。 就连尤清水自己,也觉得鼻头一阵阵发酸,为那些年轻生命的逝去而感到动容。 她越发认识到了时鸿远这位导演的厉害之处。 他太会调动情绪了。 然而,她身边的时轻年,却和整个放映厅悲伤的氛围格格不入。 电影开场不到二十分钟,他的脑袋就一点一点地,靠在了她的肩膀上。 呼吸平稳悠长。 睡着了。 银灰色的额发搭在眉骨上,IMAX银幕的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地流转,衬得那张线条冷硬的脸难得地柔和。 尤清水侧过头,看着他安静的睡颜,有些哭笑不得。 全场都哭成狗了,就他一个人睡得还挺香。 她伸出手,捏住他的耳朵,轻轻扯了一下。 男生像是被按了开关的机器人,身体猛地一震,醒了过来。 第188章 天下姓时的人那么多 他迷茫地眨了眨眼,坐直身体,屏幕上闪烁的光映在他的瞳孔里,像两簇小小的火苗。 他凑到她耳边,声音带着刚睡醒的含糊。 “结束了吗?” 尤清水看着他那副状况外的样子,好气又好笑,压低声音回他:“马上。” 他揉了揉眼,视线落到银幕上,画面正好切到片尾的空镜——雪越下越大,覆盖了整片战场,所有的尘埃与鲜血都被白色掩埋,只剩一面残破的旗帜在风里猎猎作响。 时轻年看了两秒,打了个哈欠。 尤清水收回视线,看着屏幕上开始滚动的片尾字幕,和一行行工作人员的名字,状似无意地开口。 “对了,这片子的导演,叫时鸿远。也姓时呢,跟你一样。” 时轻年眼神飘忽了一下,伸手挠了挠后脑勺。 “巧合,巧合。”他的声音还是有点哑,“天下姓时的人那么多,撞个姓很正常。” 尤清水“哦”了一声,像是接受了这个说法。她吸了一口奶茶,又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 "说起来,我上次自己回海市的时候,碰到一个小男孩。" "嗯?" "叫时轻寒。" 她侧过头,视线落在他脸上,没有错过任何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 时轻年的眉毛没有动。眼睛没有闪。嘴角的弧度也没有任何波动。 "时轻寒?"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像在念一个完全陌生的词汇,"姓和字辈都跟我一样啊,确实挺巧的。" 语气平淡。 没有刻意压制后的平静,没有故作镇定的伪装。 就是单纯的不认识。 尤清水垂下眼,嘴角的笑意淡了半分。 看来他对那个小男孩确实没有任何印象。 这条线索,暂时是断了。 散场灯亮了起来。 放映厅里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有人还在擦泪,有人已经开始起身找外套。 时轻年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骨节发出轻微的咔咔声。 "走吧。" 她跟在时轻年身后走出放映厅,冷风从商场的旋转门灌进来,吹得她侧麻花辫的辫尾轻轻晃了一下。 时轻年回头,把外套脱下来,不由分说地披在她肩上。 "冷不冷?" "还行。" 他不信,伸手捏了一下她的耳垂。 冰的。 "还说还行。"他皱了下眉,把外套往她身上裹紧了些,手掌顺势覆上她的耳朵,掌心的温度烫得她缩了一下脖子。 尤清水仰头看他。 商场外的霓虹灯光落在他的短发上,染出一层流动的色泽。 他的眉头还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一副"你怎么不听话"的表情。 她弯了弯嘴角,伸手勾住他的小指。 "回家吧。明天就走了。" 时轻年的指头立刻反扣过来,把她整只手裹进掌心里。 "嗯。回家。" 初六的早上,天光大亮。 年算是过完了。 吃过早饭,尤卓开着车,载着一家人往机场去。岚秀坐在副驾,时不时回头看看后座的两个孩子,眼神里是化不开的温柔。 到了机场,办完托运,离登机还有一段时间。 岚秀拉着尤清水的手,仔仔细细地帮她把围巾理好,又掖了掖她大衣的领口。“到了京市,天冷,自己要注意加衣服,别仗着年轻就冻着。” “知道了,妈。”尤清水笑着应下,顺从地任由母亲摆弄。 尤卓则走到时轻年身边,这个短暂的假期里,他已经完全把这个沉默寡言但踏实可靠的年轻人当成了半个儿子。 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时轻年的肩膀,然后给了他一个结结实实的拥抱。 “小子,好好打球,也照顾好清水。” 时轻年被这个突如其来的拥抱弄得有些僵硬,但很快,他放松下来,也抬起手臂,回抱了一下这位温和的长辈。 “嗯,我会的,叔叔。” 尤清水走过来,也张开双臂抱了抱自己的父母。“爸,妈,我们进去了。你们也快回去吧。” “好,好。”岚秀眼圈有点红,却笑着推了推她,“快去吧,别误了飞机。” 告别了父母,尤清水和时轻年并肩走向安检口。 透过巨大的落地窗,可以看到一架架银色的飞机在跑道上起降,划破晴朗的天空。 飞机平稳地爬升,海市的轮廓在云层下渐渐变成一个模糊的缩影。 京市的天灰蒙蒙的,和海市那种清透的冬日蓝天截然不同。 冷风从楼道的缝隙里钻进来,带着北方特有的干燥和凛冽。 尤清水跟着时轻年回了星河湾公寓。 行李箱还杵在玄关没来得及打开,时轻年就已经在翻他的训练包了。 全国赛定在元宵节后一天。 教练要求初六下午全员归队,进行为期一周的封闭集训。 这意味着从今天开始,他又要住进学校的运动员宿舍,训练、吃饭、睡觉,三点一线,直到比赛前一天才可能放出来。 时轻年把换洗衣物和护膝塞进运动包,拉链拉到一半,动作顿住了。 他站在卧室门口,看着正蹲在客厅拆保温袋的尤清水。 她把岚秀塞的三明治摆在茶几上,头也不抬地拆着包装纸,侧脸的线条被头顶的吊灯勾出一层柔和的轮廓。 他走过去。 "清清。" "嗯?"她抬起头,嘴里还咬着半口三明治。 时轻年没说话,只是弯下腰,拇指擦掉她嘴角沾的一点沙拉酱。 尤清水咽下嘴里的食物,站起身,仰着脸看他。 "几点走?" "四点半之前到。" 她看了眼墙上的钟。三点二十。 还有一个小时。 沉默了两秒,尤清水踮起脚尖,双手攀上他的肩,吻住了他。 那个吻起初是轻的,像蜻蜓掠过水面,只是嘴唇贴着嘴唇,带着三明治残余的咸香和牛奶的甜腻。 这个吻,像一颗火星,瞬间点燃了干燥的草原。 时轻年的身体僵了不到半秒。 几乎是立刻就反客为主。 他一手扣住她的后脑勺,另一只手揽住她的腰,用力往自己怀里一带。 撬开她的齿关,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探了进去。 这个吻不再是试探,而是带着积攒了整个假期的浓烈情绪,带着即将分别的焦躁和不舍。 第189章 (加更)腿还撑得住吗 尤清水被他吻得有些喘不过气,身体软了下来。 时轻年顺势将她打横抱起,把她整个人抵在了冰凉的墙壁上。 他没有放下她,而是用手臂的力量将她整个托抱起来,像抱着一只树袋熊。 尤清水下意识地抱紧他的脖颈,双腿熟练地盘上了他劲瘦的腰。 这个姿势让她整个人都挂在了他身上,毫无保留地向他敞开。 "时轻年……" 他没应。 嘴唇重新压下来,吻得又深又重,带着一种近乎蛮横的急切。 她的双臂紧紧环住他的脖颈,指尖插进他后脑的银灰短发里,手指收紧又松开。 他的呼吸变得粗重。 一只手从她毛衣的下摆探了进去,掌心贴上她腰侧光滑的肌肤,指腹沿着腰线一寸寸往上摩挲。 她浑身一颤,喉咙里泄出一声细碎的声吟,被他含在唇齿间吞掉。 "别走了……"她的声音从喘息的缝隙里挤出来,双腿缠得更紧,脚踝交叠扣在他的腰后。 时轻年的掌心已经覆上了她胸口柔软的弧度,隔着薄薄的bra**。 尤清水的腰猛地弓起来,后脑勺抵住墙壁,露出一截白皙纤长的脖颈,喉咙里溢出甜腻的低吟。 "嗯……啊……轻、轻点……" 他低头,灼热的嘴唇印在她的颈侧,舌尖舔过跳动的脉搏,牙齿轻轻叼住那片薄嫩的皮肤。 她的身体在他怀里发软,像一块正在融化的糖,手指在他肩背上抓出浅浅的痕迹。 他的手指沿着她的脊椎一路滑下去,扣住她的腰窝往自己身上带,两个人贴得严丝合缝。 隔着布料,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身体的变化。 迅速膨胀。 "时轻年……"她的声音发着抖,手指在他肩膀上攥紧又松开,指甲隔着衣服掐进他的肌肉里。 他的牙齿轻轻咬了一下,含糊地问:"腿还撑得住吗?" 她的双腿已经在发软了。缠在他腰上的力气一点点卸掉,脚踝的交叠松了又紧、紧了又松,像是在做最后的挣扎。 他感觉到了。 于是他又吻了回去,堵住她所有的声音,吻得她连呼吸都要从鼻腔里挤出来,吻得她整个人从头软到脚,彻底挂在他身上,只剩下手臂还环着他的脖子。 直到她的腿终于撑不住,完全脱力地滑下来—— 时轻年才停了。 他的额头抵着她的,胸膛剧烈起伏,粗重的喘息打在她湿润的嘴唇上。 他闭着眼,眉头拧得很紧,下颌线绷成一条僵硬的直线,像是在用全部的意志力把自己钉在原地。 "……*。"他哑着嗓子骂了一句,声音又低又涩。 尤清水被他小心翼翼地抱起来,放在客厅的沙发上。 她整个人陷进柔软的靠垫里,毛衣皱巴巴地堆在腰间,脸颊绯红,眼尾泛着一层薄薄的水光,嘴唇被吻得红肿微肿,泛着潋滟的水泽。 时轻年单膝跪在沙发边,俯下身,嘴唇落在她的额头上,停了很久。 "我走了。"他的声音闷闷的,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元宵节那天教练应该会放我们出来。" 他顿了一下,拇指摩挲着她被吻到通红的脸颊。 "又要好久见不到你了。" 尤清水的嗓音里还带着没散尽的慵懒和餍足,像是被日光晒透的猫。 她伸手勾住他的下巴,微微抬头,嘴唇在他下颌骨的棱角上印了一下。 "这个星期啦啦队也要返校训练。"她的指尖沿着他的下颌线慢慢划过,"虽然训练场地隔你们挺远,但我们不是封闭的。" 她的眼睛弯起来,亮晶晶的。 "你要是太想我了,就发消息告诉我。我偷偷来看你。" 时轻年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低头,在她鼻尖上重重亲了一口。 "嗯。" 他站起身,拎起运动包,走到玄关换鞋。拉开门的时候又回头看了一眼——她窝在沙发里,头发散乱,朝他摆了摆手。 门关上了。 脚步声沿着楼道渐渐远去。 尤清水在沙发上躺了大概几分钟,等心跳彻底平复下来,才慢慢坐起身。 她拢了拢被揉得乱七八糟的毛衣,从茶几上摸起手机,点亮屏幕。 手指在通讯录里翻了两下,点开了和周蔓的对话框。 她指尖在屏幕上飞快地敲击着,发过去一条简短的消息。 “计划可以开始了。” 接下来的几天,日子像上了发条,规律而紧凑。 每日午后,尤清水和周蔓都会带着啦啦队的女孩们,对着镜子一遍遍排练着新的托举动作。 音响里的节拍器“滴答、滴答”地响着,混杂着女孩们略显粗重的喘息声。 尤清水穿着紧身的黑色训练服,海藻般的长发高高扎起,露出修长白皙的脖颈。汗水顺着她的下颌线滑落,没入深邃的锁骨沟里。 “停。”她拍了拍手,气息微喘,“休息十分钟。” 女孩们如释重负地散开,各自找地方坐下喝水。 尤清水走到窗边,拿起毛巾擦了擦汗,顺手捞起放在窗台上的手机。 屏幕亮起,一条消息静静地躺在聊天框界面上。 “好想你。” 发件人:时轻年。 时间是昨晚十一点半。 尤清水看着那三个字,嘴角忍不住往上牵了牵。 集训期间,白天手机统一上交,只有晚上睡觉前才能拿到一会儿。 她还没有回复,只是把手机塞进外套口袋,转身对周蔓说:“我出去一趟。” 周蔓正盘腿坐在地板上拉伸,闻言抬起头,给了她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去吧去吧,别被教练逮着就行。” 体育馆内,球鞋摩擦地板的吱嘎声和教练的哨音交替回荡在穹顶之下。 尤清水裹着一件米白色的羽绒服,围巾遮住半张脸,从侧门的消防通道溜了进来。 她没往看台走,而是绕到器材室旁边的夹角处,那里堆着几摞折叠的软垫,刚好能挡住身形。 球场上,十几个男生正在进行全场对抗。 她一眼就找到了他。 时轻年穿着黑色的无袖训练背心,短发被汗浸得贴在额头上。 他持球突破,脚步变向干脆利落,晃开防守人后直杀篮下,单手劈扣,篮筐剧烈震颤。 第190章 好男友教科书 落地的瞬间,他甩了一下头,汗珠从发梢甩出一道弧线,背心湿透了,贴在身上,勾勒出肩胛骨和脊背肌肉收缩的纹路。 尤清水举起手机,按下快门。 画面里的他刚好侧过脸,擦汗的动作定格在半空,眉骨上那道淡疤在灯光下若隐若现,湛蓝色的眼睛被汗水洗得格外透亮。 她点开聊天界面,把照片发了过去。 附言∶ "我来了。你认真打球的样子真好看。" 发完消息,她又多看了几分钟。 直到教练吹哨叫暂停,她才悄悄原路退了出去。 尤清水又回舞蹈室练了一会儿后,回家洗了个澡,换了身衣服。 晚上周蔓做东,约了她和苏晚吃曰料。 周蔓也特意让苏晚把男朋友带上,大家认识一下。 包厢的移门被推开,灯光从纸质灯笼里透出来,照在长桌上,桌面已经摆好了四副碗筷。 周蔓和尤清水先到的,两人正盘腿坐在榻榻米上刷手机,听见动静都抬起头。 "来了来了。" 苏晚推门进来,身后跟着一个男生。 她今天穿了件鹅黄色的短款羽绒服,头发扎成低马尾,妆容很淡,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 曹修远个子不算高,清瘦白净,戴一副银框眼镜,穿着深蓝色的大衣,进门的时候微微弓着背,像是被这个陌生的社交场合压得有些局促。 "你们好……我是曹修远。"他朝周蔓和尤清水各点了下头,声音不大,笑容腼腆,"晚晚经常提起你们。" 尤清水打量了他一眼。 干净,无害,甚至有几分书卷气。 如果不是她提前知道了后面会发生的事,大概也会觉得这是个还不错的男生。 "坐吧。"周蔓笑了笑,语气随意,"随便点,今天我请客。" 苏晚挨着曹修远坐下,习惯性地帮他把菜单翻过刺身那页。"他不太吃生的,我帮他看看烤物。" 曹修远侧过头看她,眼神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感激和依赖。"谢谢晚晚。" 周蔓将筷子在醋碟里搅了两圈,似笑非笑。"晚晚把你照顾得挺好啊。" 曹修远耳根微微泛红,拿过水杯低头抿了一口。"是她太好了。" 苏晚垂下眼,嘴角有笑意,但笑意之下藏着一层淡淡的、不同于从前的克制。 她没有顺势靠在男朋友肩上,也没有自然而然地去牵他的手,而是安静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和他之间留着半个拳头的距离。 周蔓和尤清水交换了一个极快的眼神。 有效果。之前的提醒,苏晚听进去了一些。 饭菜陆续上桌。 曹修远表现得滴水不漏——给苏晚夹菜,帮她倒茶,聊天时会认真地看着对方的眼睛,偶尔害羞地推一下眼镜框。 周蔓有一搭没一搭地问他专业、人际关系、课余爱好,他每一个回答都恰到好处,不卑不亢,偶尔还会自嘲两句逗大家笑。 尤清水没怎么开口,只是安静地吃东西,偶尔抬眼,观察他夹菜时手指的动作、视线停留的位置、以及每次苏晚说话时他嘴角弧度的细微变化。 太熟练了。 这种"拘谨"本身就是一种表演。真正紧张的人不会在每一个细节上都恰好踩中对方的舒适区。 吃到一半,周蔓的手机突然震了。 她拿起来看了一眼,接通。 "喂?……嗯……你在哪儿?……行,你别动,我马上……" 挂断电话,她脸上的笑意收了起来,露出一丝为难的神色,看向桌上的几个人。 "不好意思啊,我有个朋友……最近刚分手,状态特别不好,这两天一直说一些吓人的话。她现在就在附近,我有点不放心她一个人。" 她顿了一下,带着歉意开口。 "能不能让她过来坐坐?一起吃个饭。她也没有兄弟姐妹可以说说话,我想开导开导她,怕她想不开做傻事。" 苏晚立刻点头。"当然可以,叫她过来吧。" 曹修远也跟着附和,推了推眼镜,语气温和。"多个人热闹,没关系的。" 尤清水低头喝了口汤,睫毛遮住了眼底一闪而过的暗光。 来了。 周蔓出去的工夫不长。 移门再次被拉开时,一股冷风裹着淡雅的香水味涌进包厢。 站在周蔓身侧的女生衣着不菲,衣领窝着一条艾马仕的丝巾,随意地打了个松散的结。 那条丝巾尤清水认得,经典的马车图案,今年秋冬限定,市面上根本买不到。 刘知的五官精致而甜美,眉眼之间自带一股矜贵气。 头发烫成大卷垂在肩头,发质养护得极好,光在灯下折出绸缎一样的弧线。 但这张漂亮的脸此刻惨白得几乎没有血色。 眼眶红肿,鼻尖泛着粉,睫毛湿成一簇一簇的。 整个人往周蔓身上靠着,肩膀微微发颤,像一朵被雨淋透了的花朵,脆弱得好似下一秒就要碎掉。 她抬起头,看见包厢里坐着的几个人,惨白的嘴唇动了动—— 什么都没说出来。 眼泪先滚下来了。 无声的顺着脸颊淌过下颌,滴在丝巾上洇出深色的水痕。 "哎,别哭别哭。"周蔓连忙从桌上抽了几张纸巾,半抱着她往座位上带,一边替她按住眼角,一边扭头对包间内的其他人解释。 "这是我朋友,叫刘知,中传的。最近……状态不太好,大家别介意。" 苏晚放下筷子,目光里浮起毫不掩饰的担忧,身体下意识地往前倾了倾。"没事的,先坐下来喝点热的。"她把自己那杯还冒着热气的梅子茶推过去。 曹修远的反应则堪称好男友教科书。 视线在刘知脸上停留了不超过一秒,便迅速收回,重新落在苏晚身上。 他甚至微微侧过身,把自己的关注范围缩小到只容纳苏晚一个人的程度。 "你冷不冷?要不要加杯热水?"他低声问苏晚。 苏晚摇了摇头,注意力全在对面那个啜泣的女生身上。 尤清水拿起筷子,夹了一片三文鱼放进嘴里,不紧不慢地嚼着。 视线越过桌面上的酱油碟和芥末碟,落在曹修远握着水杯的右手上。 指节收得很紧。比刚才紧。 好奇了。 第191章 一个更完美的猎物 刘知被安顿下来后,没怎么碰面前的食物。周蔓给她倒了杯温水,她只是端着,指尖捏住杯壁,像是需要一个能抓住的东西。 然后她拿起了酒壶。 清酒倒进小盏里,她仰头一口干了,把空盏搁在桌上,又倒满。 "知知,少喝一点。"周蔓伸手按住酒壶。 刘知没说话,垂着眼又灌了一杯。 第三杯的时候,她的手开始抖了。 "我……"她终于开了口,声音沙哑,像是被砂纸从内部磨过。"我不明白。" 周蔓握住她的手腕。"什么不明白?" 刘知抬起头,眼泪糊了满脸,妆已经花了大半,露出底下一层苍白的素颜。 "他说想要那个表……我就买了。他说想换车……我出的首付。他说他妈身体不好要回老家……我转了五万块钱过去。" 她的声音越来越碎,每个字都在喉咙里撞了几下才挤出来。"他想要什么我都给。只要他开口……我什么都愿意。" 停顿。 "结果……结果他拿着我的钱……" 整个人猛地崩住了。 肩膀剧烈抽搐,双手捂住脸,指缝间渗出大颗大颗的泪水,哭声压在掌心后面,闷钝而凄厉。 "……养了别的女人。那个女的穿的用的,全是我的钱买的。" 苏晚的筷子停在半空,脸上浮现出明显的心疼。"这种人根本不值得你……" 刘知接过纸巾,胡乱地擦了一把脸,吸着鼻子摇头。 "可是我真的……好喜欢他。" 她的声音突然轻下来,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这是我第一次那么喜欢一个人。我以前觉得谈恋爱没什么意思……一直到遇见他。" 她盯着杯子里晃动的清酒,瞳孔里映出灯笼的暖光,看上去格外落寞。 "我是不是……再试一次就好了。也许他只是一时犯糊涂……" "刘知!"周蔓声音拔高了,"你听听你自己在说什么?钱也给了人也伺候了,他背着你找别人你还想倒贴?你爸妈知道了得气成什么样!" 刘知没有回嘴。只是低着头,眼泪一滴接一滴地落在桌面上。 她又灌了一口酒。 然后抬起通红的眼,对面坐着曹修远。 她盯着他看了两秒。 迷蒙的目光里像是浮起了什么别的影子。 "……浩宇?" 嘴唇翕动,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 "你回来了?" 她整个人朝前探出去,眼泪汪汪地看着曹修远,神情里那种绝望中又陡然燃起的希望,足以让任何人动容。 "你要是回来……我不追究了……我什么都不计较……" 曹修远整个人僵在座位上。 "我、我不是——"他脸涨得通红,手足无措地摆手,嗓音都磕绊了,"你认错人了,我不……" 他下意识地扭头看苏晚。 苏晚的脸色僵硬了一瞬。 只有一瞬。 然后她笑了笑,主动替他解围。"她喝多了,你别放在心上。"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周蔓赶紧把刘知拉回来,一只手搂着她的肩,朝桌对面投了个歉疚的眼神。"她真的是……喝糊涂了。" 尤清水用筷子尖戳着盘里的玉子烧,没抬眼。 但她的余光一刻也没离开过曹修远。 刘知被拉回去之后,曹修远的身体语言出现了极其微妙的变化。 他确实把脸转回苏晚那一边了——这一点挑不出毛病。 可他夹菜的节奏慢了。 左手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拇指来回蹭了三次。 视线每隔大约半分钟,会借着喝水或者低头的动作,从杯沿上方极快地掠向斜对面。 刘知靠在周蔓肩膀上,半阖着眼,长睫毛上挂着没干透的泪珠,呼吸渐渐平稳了一些。 大衣的领口微微敞开,露出锁骨下方一枚细小的钻石吊坠,在灯光下一闪一闪的。 尤清水把最后一块玉子烧送进嘴里,慢慢咀嚼,慢慢咽下。 嘴角的弧度几乎看不出来。 刘知的剧本,第一幕,收效不错。 鱼,咬钩了。 曹修远这种人,太好懂了。 他盯上苏晚,图的是她单纯好骗,图的是她家境优渥,能让他少奋斗二十年。 但现在,一个更完美的猎物出现在了他面前。 比苏晚更有钱,同样是独生女。 最重要的是,她刚刚受了情伤,是个为了爱情可以不顾一切、甚至倒贴的重度恋爱脑。 对于一个渴望走捷径的男人来说,还有什么比这更致命的诱惑? “我去趟洗手间。”刘知突然挣脱了周蔓的手,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拉开移门走了出去。 “我去看看她。”周蔓叹了口气,跟着追了出去。 包厢里只剩下尤清水、苏晚和曹修远三个人。 气氛变得有些微妙的尴尬。 苏晚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曹修远看了看苏晚,又看了看尤清水,似乎想找点话题打破沉默。 “那个……”他清了清嗓子,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同情,“她朋友……挺可怜的。” 尤清水抬起眼皮,扫了他一眼。 “是啊。”她放下酒杯,“家里就她一个女儿,从小千娇万宠的,没吃过什么苦。谁知道会在男人身上栽这么大个跟头。” 她顿了顿,目光直直地盯着曹修远的眼睛。 “不过,她也是太傻了。以她家的条件,什么样的男人找不到?非要在一棵树上吊死。” 曹修远的眼神闪烁了一下。 他推了推眼镜,干笑了两声:“是啊……感情的事,谁说得准呢。” 尤清水收回视线,不再说话。 她知道,种子已经种下了。 接下来,就看这颗种子,能在曹修远心里,开出什么样的花了。 周蔓推开移门走进来的时候,包厢里只剩苏晚和曹修远还在低声交谈。 "开导了一下,情绪稳多了。"周蔓顺手把门带上,坐回榻榻米,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烤鳗鱼,"就是她想自己待一会儿,说想冷静冷静。" 苏晚点点头,"那我们等等她。" "没事,吃你们的。" 筷子碰碟子的声响重新填满了包厢。 又过了几分钟,曹修远忽然搁下筷子,侧头对苏晚说了句:"晚晚,我去下洗手间。" 第192章 钓鱼执法从没失手过 "好。"苏晚头也没抬。 他起身,弯腰从桌边挤出来,拉开移门,脚步声沿着走廊渐行渐远。 周蔓等那扇门彻底合拢,才抬起眼皮,冲尤清水挑了一下眉。 尤清水没接茬,只是用筷子拨了拨碟子里的紫苏叶。 大约七八分钟后,曹修远回来了。 面色毫无异样。 他重新在苏晚身旁坐下,顺手替她把倾斜的茶杯摆正。 又隔了几分钟,移门被从外面推开。 刘知站在门口,脸上的妆补过了,眼影换成了浅香槟色,遮瑕把眼下的红肿盖得严严实实,唇色也重新上过,嘴角甚至微微翘着。 跟二十分钟前那个哭得妆花人碎的模样判若两人。 "不好意思……今天真是太丢人了。"她声音还带着点鼻音,但语气已经完全镇定下来,对着桌上几个人鞠了个小躬,"给大家添麻烦了,这顿我请。" 周蔓没推辞,伸手拍了拍她肩头。"没事就好。" 苏晚也笑了笑:"别放在心上。" 曹修远推了推眼镜,礼貌地点了下头,视线在刘知脸上停了不到半秒便收回去。 收得干净利落,像排练过的。 饭桌上的气氛缓和下来,又聊了一阵,苏晚看了看时间,拉了拉曹修远的袖口。"我们先走吧,明天还要早起去图书馆。" "好。"曹修远站起身,朝周蔓和尤清水微微颔首,"今天谢谢招待,改天请回来。" 苏晚挎着他的胳膊,和包厢里的人道了别,两个人一前一后消失在走廊尽头。 脚步声彻底听不见了。 刘知盯着那扇合拢的移门,倒数了五秒。 然后整张脸上的柔弱碎裂感像被人一把揭掉的面膜,干干净净地消失了。 她往后一靠,按铃叫服务员。 "这个套餐再来一份。烤和牛加一份。那个海胆军舰也补两贯。" 说完把菜单往周蔓和尤清水面前一推,掌心在自己胸口豪气地拍了两下。 "随便点,看你俩刚才吃得跟小鸟啄食似的,肯定没饱,有垃圾坐对面,谁吃得下去啊?" 周蔓笑得往后仰,一只手揽上刘知的肩,另一只手搂住尤清水。 "我的天,知知你不去拿金鸡奖真的屈才了。刚那一段哭诉——'他说想要那个表我就买了'——我人都坐你旁边,差点信了。" 刘知歪着头,食指在自己脸颊上点了点,露出一个得意又俏皮的笑。 "拜托,我中传的期末汇演都是拿优的好吗?这种小场面,小意思啦。" 周蔓松开手,把尤清水往刘知那边推了推。"来来来,正式给你们介绍一下。这位,我闺蜜,尤清水。" 刘知立刻转过身,双手一把握住尤清水的手,眼睛亮得像看见了什么稀世珍宝。 "天哪,我终于见到真人了!"她上下打量着尤清水的脸,越看越兴奋,"我早就看过你照片,当时就被美到了!但照片根本拍不出你本人十分之一。这个骨相,这皮肤,啊啊啊我要疯了。" 尤清水被她摇得手腕发酸,忍不住笑出声。 "谢谢你今天帮忙,辛苦了。" "铲除渣男,人人有责。"刘知松开手,往嘴里塞了一整颗三文鱼寿司,腮帮子鼓鼓的,含混不清地说,"而且我刚在洗手台补妆的时候,你们猜怎么着?" 她咽下嘴里的东西,竖起一根手指。 "那个曹修远,来了。" 周蔓放下酒杯。"然后呢?" "站我旁边洗手,先问我'还好吗'。我说还行。他就开始安慰我,说什么'感情的事别太委屈自己','其实我曾经也跟你一样,受过伤害'。" 刘知翻了个白眼,"套路古早得跟十年前企鹅空间的心灵鸡汤似的。" 她掏出手机,晃了晃屏幕。 "最后他说怕我心情不好没人聊天,要了我微信。我加了。" 尤清水端起面前的梅子茶,抿了一口。 意料之中。 她放下杯子,看着刘知。 "接下来就靠你了。我们需要曹修远亲口说出的、对苏晚不利的东西。暧昧聊天记录,或者他主动约你——越直接越好。苏晚这个人心软,不把铁证摆到她眼前,她的心硬不下来。" 刘知把手机揣回兜里,朝尤清水比了个OK的手势。 "放心,我的钓鱼执法从没失过手。" 她夹起一贯海胆军舰,冲尤清水眨了下眼。 "保证让他现出原形。" 元宵节。 天阴沉沉的,风刮在脸上像刀子。 时轻年是中午回来的。封闭训练刚结束,他推开公寓门的时候,身上还带着外头那种干冷的寒气。 尤清水正窝在沙发里看电视,听见动静,趿拉着拖鞋跑过去。 他把运动包随手扔在玄关,连鞋都没换,直接把她捞进怀里。 他的下巴搁在她颈窝里,蹭蹭。 呼吸很重,带着点未散的疲惫。 “累了?”尤清水伸手环住他的腰,隔着一层衣料,能摸到他紧绷的肌肉线条。 “嗯。”他闷闷地应了一声,手臂收紧,像是要把她揉进骨血里。 明天就是全国赛了。 这个元宵节,他们哪儿也没去。 公寓里的暖气开得很足。窗帘拉了一半,光线昏暗。 时轻年洗了个澡,换了身干净的居家服,就倒在床上睡了。 尤清水没吵他。她靠在床头,手里捧着一本书,偶尔翻一页。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他均匀的呼吸声。 他睡得很沉。 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梦里还在演练战术。 尤清水伸出手指,轻轻抚平他眉心的褶皱。 他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上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 右边眉骨上那道疤,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凌厉。 她凑过去,在那道疤上轻轻亲了一下。 时轻年没醒,只是下意识地翻了个身,长臂一伸,把她揽进怀里,脸埋在她的颈侧,像一只终于找到安全感的大型犬。 尤清水笑了笑,放下书,也闭上了眼睛。 养精蓄锐。 次日,CUBA全国赛一级联赛正式打响。 赛会制。 分区赛直通的24支球队和附加赛的8支球队,共32支队伍。 从基层赛、分区赛一路杀上来的,没有软柿子。 第193章 天赋是门票 场馆里的空气都是热的,混杂着爆米花味、跌打损伤膏药的味道,还有一种让人肾上腺素飙升的焦灼感。 媒体席比之前扩了一倍。长枪短炮架着,闪光灯时不时亮起。 看台前排,坐着几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 那是各大俱乐部的经理。 他们的目光像鹰一样,在场上扫视,评估着每一个可能成为未来摇钱树的苗子。 球员们像打了鸡血。每一次突破、每一次抢断,都拼尽全力。 只为了能在联赛上留下自己亮眼的表现,被俱乐部选中。 时轻年还是那副样子。 冷着脸,话不多。 但他只要一上场,就是绝对的焦点。 他如同一头不知疲倦的狼。 防守时像一堵墙,进攻时像一把刀。 急停,变向,干拔跳投。 篮球在空中划出一道高高的弧线,“唰”地一声,空心入网。 看台上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尤清水站在啦啦队的位置上,手里拿着彩球。 她看着他。 从三十二强到四强,她看着时轻年一场一场地打过来。 三十二进十六那场,对手是西南赛区的直通队。 时轻年被挡拆撞翻了两次,每次都是自己从地板上爬起来,擦掉嘴角的血,转身就是一记三分。 十六进八,遇上了东南赛区卫冕冠军华体。第三节落后十一分的时候,替补席上的教练脸都绿了,时轻年叫了个暂停,对着队友说了句什么。 尤清水离得太远听不见。 然后第四节他一个人砍了十九分,生生把比分拽回来。 八进四最凶险。 对面的控卫是个老油条,专门针对时轻年做战术,包夹、绕前、甚至故意耍手段激怒他。 第二节时轻年吃了一个技术犯规,被罚下场休息了四分钟。 那四分钟里京大被打了个12比2的小高潮,分差拉到九分。 他重新上场的时候,尤清水看见他咬着牙套,眼睛里那种蓝几乎冷成了冰。 然后他用剩下的两节半时间,把那九分一分一分地啃了回来。 终场哨响的时候,他站在罚球线上,汗水把球衣浸成了深色,胸口剧烈起伏,但脊背挺得笔直。 媒体区的长枪短炮对着他咔嚓咔嚓地响,体育频道的解说员用"半路出家的天才"来形容他,各大俱乐部的球探在看台上交头接耳,手里的笔记本写满了数据。 但只有尤清水知道,那些数据背后是什么。 是凌晨五点体育馆里孤零零亮着的那一盏灯。 是他手指上磨出的茧子一层叠一层,旧的还没脱,新的又覆上去。 是他从来不说累,只会在她面前把脸埋进她肩窝里,闷声不吭地待很久。 那些在工地上干苦力练出来的力气,那些在深夜空无一人的球场上投出的几千个球,那些因为高强度训练而贴满膏药的膝盖和脚踝。 天赋是门票,但能让他走到这里的,是那种咬碎了牙也要赢的努力。 四强赛结束的哨声响过去已经十分钟了。 京大球队的队员们瘫在场边休息区的折叠椅上,有人把冰袋敷在膝盖上,有人仰着头往脸上倒矿泉水,有人直接躺在了地板上。 时轻年坐在最靠边的位置,两条长腿伸直了,后背靠着墙,满头的银灰短发被汗糊成一绺一绺的,贴在额头和鬓角。 他的坐姿还算端正,至少比旁边东倒西歪的队友们强,但胸膛起伏的幅度出卖了他真实的疲惫程度。 啦啦队的女孩们散开了,有的去给球员递水递毛巾,有的帮忙收拾散落的护具。 尤清水拿了一瓶水和一条干净的毛巾,走到他面前蹲下。 他们还在隐瞒恋爱关系,但此刻,她光明正大地站在他身边。 她拧开瓶盖,把水递过去。 时轻年抬起头。 他的眼睛很红,里面布满了红血丝,但眼神亮得惊人。 那是一种刚刚经历过厮杀、还未完全褪去野性的光芒。 他接过水,仰起头。 喉结剧烈地上下滑动,矿泉水顺着他的嘴角溢出来,流过修长的脖颈,滑进深邃的锁骨,最后没入湿透的球衣里。 尤清水拿着毛巾,在他额头上按了按,擦去那些快要流进眼睛里的汗水。 “辛苦了。”她声音很轻,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 时轻年没说话。 他突然伸出手,握住了她拿着毛巾的手腕。 他的手很大,掌心滚烫,带着粗糙的茧子和黏腻的汗水。 他没有用力,只是虚虚地握着,拇指在她的脉搏处轻轻摩挲了一下。 很隐秘的一个动作。 周围人声鼎沸,没有人注意到这个角落里瞬间拉满的张力。 尤清水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垂下眼,反手在他的掌心勾了一下,然后不动声色地抽回手。 “2号馆那边的比赛也结束了。”旁边一个正在刷手机的替补队员突然喊了一声,“航大赢了!和子昂那小子绝杀了!” 休息区里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几声低骂和惊叹。 总决赛的对手,定了。 时轻年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他偏过头,看着尤清水,嘴角扯出一个意料之中的笑。 “看来,”他声音沙哑,带着一丝未平复的喘息,“最后和他还是得在总决赛碰上。” 四强赛的余热还没从这片区域散去。 教练老陈的哨声响得有些突兀。 “嘟——” 短促,但足够穿透那些粗重的喘息声。 刚做完拉伸、正四仰八叉瘫在地板上的队员们,条件反射般地弹了起来,拖着沉重的步子往中间聚。 时轻年走在最后。 老陈站在队伍正前方,双臂交叉抱在胸前,运动夹克的拉链拉到最顶端,脖子上挂着的哨子还在微微晃动。 他没有急着开口。 目光从左到右,一个一个地扫过去。 队员们的嬉笑声渐渐收了。 "站好。" 两个字,不重,但休息区里最后一丝松散的气氛被碾碎了。 "问你们一个问题。" 老陈的声音压得很低。 "你们知道,怎么走上职业的路吗?" 沉默了两秒。 坐在第二排的大雷先开了口:"在CUBA打出成绩,被CBA俱乐部看中,签约,成为职业球员。" 老陈点了下头。"那进国家队呢?" 第194章 有机会跳过俱乐部 王强搓了搓膝盖上的护具,接话:"从CBA现役球员里选拔。得有为国效力的意愿,竞技状态得在顶峰,战术上能适配国家队体系,还得有那股拼劲。" "说得不错。"老陈直起腰,"那俱乐部球员和国家队球员,区别在哪?" 替补位的队员举了下手:"俱乐部是征战CBA联赛,受合同和联赛规则约束。国家队是代表华国打国际赛事——世界杯、亚洲杯,身份是国家运动员,跟你在哪个俱乐部没关系。" 老陈的嘴角动了一下,不算笑,更像是某种确认。 "想进国家队吗?" 这句话一出来,休息区里像被人拧开了什么开关。 "这还用问吗教练——" "做梦都想啊。" "打篮球的谁不想穿上那身国家队的红色球衣?" 七嘴八舌的声音叠在一起,连刚才累得快要睡着的队员都站直了身子。 老陈抬起右手,掌心朝下压了压。 声音落下去了。 他的表情变了。 严肃中又一种更复杂的东西。 像是在权衡该不该把某句话说出口。 "如果我告诉你们……这次联赛,有机会跳过俱乐部,直接进国家队呢?" 死寂。 大雷的嘴张开又合上。 王强手里的护具掉在地上,他都没反应过来去捡。 "教练,您开什么玩笑……"一个队员干巴巴地笑了一声,"国家队选拔从来都是从现役职业球员里挑,哪有还没毕业、从没打过职业赛的大学生直接进的?" 老陈没笑。 "我像在开玩笑?" 他从夹克内袋里掏出手机,在屏幕上划了两下,又塞回去。 "消息是从篮协内部传出来的,渠道我不方便透露。这次CUBA联赛的数据被篮协高层重点调阅了,据说已经隐秘派了球探混在观众席里。"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沉下去半个调。 "如果总决赛的表现足够突出,有可能从总决赛冠军队伍中选出一位最亮眼的球员,直接破格加入国家队集训名单,备战世界杯预选赛。" 休息区里的空气像被抽走了。 然后,几乎是同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同一个方向。 时轻年一直沉默着。 碎发垂在眉骨上方,遮住了半只眼睛,但那双湛蓝色的瞳孔里翻涌着的东西,藏不住。 王强第一个憋不住了:"要是真有这种机会,那肯定是年哥啊,说句不好听的,没有他我们说不定都站不上全国赛的舞台。" "就是就是,年哥场均数据摆在那儿呢,谁能比?" "妈的我现在浑身的酸痛全没了,真想立刻再打一场——" 老陈重重地清了一声嗓子。 "安静。" 他扫了一圈那些亢奋无比的年轻面孔,语气沉稳地压住了所有躁动。 "每个站在这块地板上的人都有机会。球探看的不只是个人数据,还有团队配合、关键时刻的抗压能力、场上的智商。"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时轻年身上。 停了三秒。 那三秒里,老陈眼底深处有一种东西。 不是教练对球员的期许,更像是一个在这行摸爬滚打了二十年的老兵,终于看见了一块真正的璞玉。 "后天总决赛。" 他收回视线,声音砸在每个人耳膜上。 "该怎么打,心里都有数了吧?" “有!” 十几个人齐声吼道,声音震得休息区的铁皮柜嗡嗡作响。 解散后,队员们三三两两地往更衣室走。 时轻年换完衣服出来的时候,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 他没走正门,拐进了旁边的安全通道。 尤清水站在台阶下面,也换回了常服,大半张脸埋在围巾里,只露出一双眼睛。 看见他,她没说话,只是转过身,往地下车库的方向走。 时轻年跟在后面。 两人隔着三四步的距离。 尤清水的车停在角落最不起眼的位置,倒车入库,车头朝外,方便随时走。 她摁了遥控钥匙,尾灯闪了两下。 时轻年拉开副驾的门钻进去,运动包往脚边一丢。 驾驶座上,尤清水发动了车,但没急着走。 她把暖风调高了一格,空调出风口吹出来的热气带着淡淡的车载香薰——白茶味。 "听到了?" 时轻年偏过头看她。 尤清水扣上安全带,侧过脸冲他笑了一下。 "当然,每个字都听见了。" 尤清水知道他此刻内心的不平静,但没有多说别的煽情话, 时轻年也没再开口。 他的右手搁在中央扶手上,五根手指微微蜷着,骨节上还留着场上磕碰的红痕。 指甲缝里有一点点干涸的血迹,大概是抢篮板的时候蹭到的,他自己都没注意。 尤清水把车挂进D挡,右手离开挡杆,覆上了他的手背。 没有什么矫情的十指相扣。 只是掌心轻贴,拇指压住他食指的关节,用了点力气。 像在说—— 我懂你。 时轻年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翻过手掌,把她整只手攥进掌心里,攥得很紧。 车子驶出停车场,汇入晚高峰的车流。 谁都没再说话。 回到星河湾公寓,两人搂抱在一起睡了个昏天黑地。 再醒来时,已经是晚上八点多。 肚子饿得咕咕叫。 “去吃东西。”时轻年从床上坐起来,抓了抓那一头乱糟糟的短发,顺手把尤清水也捞了起来。 公寓附近有一条很出名的美食街,街上人头攒动。 霓虹招牌一块挨着一块,红的绿的黄的叠在一起,光线乱糟糟地洒在油亮的石板路面上。 烤串的炭火烟气、炸鸡排的油烟、糖炒栗子的焦甜味混成一团,灌进鼻腔里,暖烘烘的。 时轻年走在外面,高大的身躯像一堵墙,把那些挤来挤去的人流和油烟味挡在外面。 尤清水走在里侧,看什么都想吃。 她手里举着一根刚买的裹满芝麻的糖葫芦,咬了一口,山楂的酸汁溅到嘴角。 "这个你尝尝。" 她把糖葫芦往外一递。 时轻年低头咬掉了最上面那颗,嚼了两下皱起眉。 "……齁酸。" "那这个。"她从另一只手的袋子里摸出半块葱油饼,已经被她啃得缺了个角,"葱油饼还行,就是有点油。" 他接过去,两口干完。 再往前走,臭豆腐、章鱼小丸子、蛋仔华夫、芝士年糕——每经过一个摊位,尤清水就停下来买一份,咬两口,剩下的塞给他。 第195章 她咬过的,他照单全收 时轻年跟着她,像个移动回收桶。 她吃剩的,她咬过的,他照单全收。 "这个烤冷面要辣的还是不辣的?"她回头问。 "无所谓。" "那要辣的。" 结果辣得她直吸气,整张脸皱成一团,赶紧灌了口手里的柠檬茶。 "不是你说要辣的?"时轻年把她手里剩的半份烤冷面拿过来,筷子一卷塞进嘴里。 "我以为是微辣!" "……你也不看看那个辣椒油的颜色。" 尤清水瞪了他一眼。他垂着眼把最后一口嚼完咽下去,嘴角沾了点辣油,红艳艳的。 她踮起脚,拿纸巾在他嘴角擦了一下。 动作很自然。 时轻年顿了顿,低头看她。 路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照亮了她脸侧细密的绒毛和睫毛投下的影子。 她那双又大又亮的眼睛里映着五颜六色的霓虹灯,像碎掉的万花筒。 他忽然抬手,拇指擦过她的下-唇,那里还粘着一粒芝麻。 "你自己脸上也脏。" 他的手指在她唇-瓣上多停留了零点几秒。 尤清水偏头避开,装作若无其事。 两人买完整条街,手里一人端了杯手打奶茶。尤清水的是芋泥波-波,时轻年的是纯茶。 往回走的路上,冷风把她的碎发吹得乱七八糟。 时轻年走在她左边,靠马路那侧,拿奶茶的那只手自然地垂着。 另一只手插在兜里。 他没牵她。 人太多了。 但他的手肘一直轻轻地碰着她的。 每走一步,碰一下。 离比赛还有一天,期间没有训练安排。 时轻年就在公寓里锻炼。 早晨的晨光刚透进窗户不久,时轻年就开始早练了。 他把上衣脱了扔在床尾,只穿一条黑色运动短裤,赤脚踩在卧室的木地板上。 他双手撑地,开始做俯卧撑。 肌肉在蜜色的皮肤下滚动,肩胛骨随着每一次下压清晰地突起又收拢。 汗珠从脊柱的沟-壑里滑下来,在腰窝处汇聚。 尤清水看了一会儿,然后走过来跪上去。 她跪在他的后背上,双膝压着他两侧肩胛之间的位置。 她穿着他的一件白T恤,领口大得滑到了肩头,底下是条奶白色的短裤,露出一截浑-圆饱满的大-腿。 时轻年的动作顿了一下。 “干嘛?”他声音闷闷的,从地板方向传上来。 “给你增加点负重。”尤清水轻笑了一声,拿出手机,打开了摄像头。 时轻年没说话,只是喉间溢出一声低沉的轻哼。 他重新开始做。 加上尤清水的重量,他的动作慢了下来,但每一次撑起,都显得更加沉稳有力。 尤清水跪在他背上,随着他的起伏,身体也跟着上下晃动。 “咔嚓。” 她对着正前方的穿衣镜拍了一张。 镜子里,男人赤着上身,肌肉紧绷。 女人跪在他背上,长发垂落,嘴角带着一丝狡黠的笑。 “再低一点。”尤清水指挥道。 时轻年依言压低了身体,胸膛几乎贴到地板。 然后,猛地撑起。 这一下力道极大。 尤清水猝不及防,被他背部肌肉瞬间爆发的力量顶得惊呼了一声,双膝在空中腾空了半秒,然后重重地落回他背上。 “唔……”她下意识地抓住了他的肩膀。 时轻年的呼吸重了。 他没有停下。 反而加快了速度。 每一次撑起,都带着一种近乎凶狠的力道。 尤清水被他顶得不断腾空,又落下。 膝盖摩-擦着他滚烫的背肌,那种粗糙的触感,混合着他身上散发出来、越来越浓烈的荷-尔-蒙气息,让整个卧室的空气都变得粘稠起来。 “时轻年……”她的声音有些发颤,手机都快拿不稳了。 “嗯?”他应了一声,声音沙哑得厉害。 汗水顺着他的脊背滑落,流进腰窝,消失在运动裤的边缘。 他的肌肉因为充血而微微泛红,每一次起伏,都能听到骨骼和肌肉摩-擦发出的细微声响。 尤清水感觉自己像是一叶在狂风巨浪中颠簸的小舟。 那种失重感,那种被他完全掌控速度的力量感,让她的大脑有些发晕。 “别……别这么快……”她咬着唇,试图稳住身体。 时轻年没听。 他猛地一个发力,将她高高顶起。 尤清水惊呼出声,手里的手机“啪”地一声掉在地上。 她整个人往前扑去,上半身紧紧贴在了他的背上。 隔着一层薄薄的衣料,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他背部肌肉的坚硬和滚烫。 时轻年停了下来。 他维持着撑地的姿势,没有动。 但尤清水能感觉到,他背上的肌肉绷得像一块石头。 粗重的喘息声在安静的卧室里回荡。 “尤清水。”他叫她的名字,声音低得像是在喉咙里滚过一圈。 “嗯?” “下去。” 尤清水没动。 她不仅没动,反而故意用胸口在他背上蹭了一下。 “不要。”她凑到他耳边,轻轻吹了一口气,“你不是挺有劲儿的吗?继续啊。” 时轻年的呼吸一滞。 下一秒,他突然翻了个身。 整个人仰躺在地板上。 尤清水猝不及防地摔在他胸口,汗水蹭了她一脸。 "起来。"她推他的肩。 他不动。一条胳膊搭在她后腰上,手掌贴着她脊背末端的弧度,懒洋洋地摩挲。 "休息一下。" "你全身都是汗——" "嫌弃我?刚刚不是还说继续吗?"他掀起眼皮看她,瞳仁里带着点赖皮的笑意。 尤清水趴在他胸口,下巴抵着他的胸骨,抬眼看他。 两个人的鼻尖隔了不到三厘米。 他的心跳隔着皮肤和肌肉,一下一下地撞着她的锁骨。 很重,很有力。 像鼓。 最终,时轻年的双臂撑开,腰腹一绷,准备把她抱起来。 尤清水早就料到了。 她的脚顺着他起身的惯性一蹬,再往前一送,直接跨坐上去。 把他重新压回了地面。 分开,稳稳当当地落在了他的脸上。 那件宽大的T恤被她自己的动作撩到了腰际,布料紧紧绷在他鼻梁上方。 她的饱满圆润,将他大半张脸严严实实地压住。 "果然。" 尤清水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身下那双露在外面的湛蓝眼睛,嘴角翘起一个得逞的弧度。 第196章 今天不会再让你赢 (已和谐) "硬气不了多久就不行了吧,时轻年。" 她伸手弹了一下他的额头,指尖带着挑衅的力道。 "看我不把你鼻子压塌。" 说这话的时候,她已经开始履行。 幅度并不大,……。 隔着他的鼻尖和嘴唇来回*过。 她能感觉到他灼热的呼吸喷在自己唇瓣的地方,热气透过织物,酥酥麻麻的。 她的尾音不自觉地颤了颤。 "看你……还敢不敢……嗯……不听话……" 时轻年整个人都懵圈了一下。 他的视野被她完全占据。 鼻腔里灌满了她身上沐浴露残留的香气和另一种更隐秘、属于女人的气息。 ……… 他的薄唇被迫亲吻着她的唇,呼吸都变得又重又乱。 他的双手下意识地抬起来,十根手指扣住了她两侧的胯骨。 好一会,他才从喉咙深处挤出几个断断续续的音节。 "我鼻子……纯天然无添加……" 声音闷闷的,含混不清,带着鼻音和喘息。 "才不会……被坐坏……" 尤清水笑出了声,笑到腰都软了,转身又换了个方向。 整个人往前倾,双手撑在他结实的腹肌上。 "还不肯服软。" 她调整了一下。 让他那高挺的鼻梁刚好卡住,再发力。 时轻年闷哼了一声,手往上。 卧室里慢慢盈满了小情侣间的欢声笑语。 ……… 次日,京市体育馆内。 场馆的穹顶灯阵全部拉到最亮档,白炽光浇下来,把枫木地板照得像一面镜子。 看台上的人数是四强赛的三倍不止。 每一排座位都塞满了人,过道里站着的观众举着手机直播。 媒体区又扩了。长焦镜头密密麻麻地排成一排,像一排黑洞洞的炮管。 俱乐部的席位从四强赛的一排变成了三排。 西装革履的中年男女们夹着文件夹,目光冷静而功利。 尤清水站在啦啦队的位置上,手里的彩球已经放下了。 热场环节刚结束。 两支球队从通道口鱼贯而出。 看台瞬间炸了。 京大的蓝白配色从左侧通道涌入,航大的红白色从右侧通道压进来。 两股人流在场地中央泾渭分明地划开。 校园论坛的实时帖子已经刷爆了—— "和子昂今天绝对会全力以赴,这盘稳的。" "时轻年上次赢分区赛就领先一个球,今天和子昂认真打他扛不住。" "别慌别慌,银狼不会让我们失望的。" 压和子昂的赌盘已经开到了一比一点六。 时轻年走在京大队伍的最前面。 他的眼神已经进入了比赛状态,瞳孔微缩,蓝得发冷。 对面,航大的队伍里,一个俊朗的男人走在最前方。 和子昂。 他的头发剪短了些,五官深邃,嘴角没有像以前一样,总是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两支队伍在中圈附近交错而过。 时轻年的脚步没停。 和子昂的脚步也没停。 但两个人的视线在空中撞上了。 没有挑衅的表情,没有垃圾话。 只是对视。 那种对视比任何言语都要凶狠。 像两头狼在同一片领地的边界线上,无声地亮出了獠牙。 看台上的噪音在这一瞬间似乎被什么东西吞掉了。 然后,裁判的哨声刺破了所有沉默。 跳球。 篮球在裁判手中旋转了半圈,被抛向穹顶灯光的正下方。 时轻年的小腿肌肉猛然收缩,整个人像一支弹出膛的银色子弹,腾空而起。 和子昂几乎在同一瞬间起跳。 两只手在空中撞在一起。 球被时轻年拨向了己方半场。 "好球!" 看台上京大方阵率先炸开,蓝白色的旗帜翻涌成浪。 王强接住球,没有犹豫,直接长传给已经落位到三分线外的时轻年。 和子昂的反应快得不像话。 他没有去追球,而是直接横移两步,堵死了时轻年面框突破的路线。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距离不到半臂。 和子昂的重心压得极低,双臂张开,像一只蓄势待发的猎豹。 他的眼睛死死锁着时轻年的腰胯——那是判断突破方向最准确的部位。 时轻年拍了两下球。 右脚突然往左前方跨了半步,上身随之晃动。 和子昂的身体本能地往那个方向倾斜了两寸—— 够了。 时轻年的球从右手换到左手,胯下运球,整个人从和子昂右侧切入。 和子昂的脚步踉跄了一下,但他没有放弃,转身的速度比分区赛时快了至少三成,右手从侧面伸过来,指尖擦着球皮划过。 差一厘米。 时轻年杀进内线,面对补防上来的航大中锋,没有减速。 他的左脚踩在罚球线上,右腿蹬地,整个人拔地而起。 中锋的手掌几乎贴到了他的小臂。 时轻年在空中把球从右手换到左手,身体拧成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反手将球送进了篮筐。 球砸在篮板上弹了一下,滚进网窝。 "嘭——" 看台上的声浪像海啸一样拍下来。 尤清水站在啦啦队的位置上。 她没有尖叫,只是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场上那个银灰色头发的身影。 2比0。 和子昂站在原地,胸膛剧烈起伏了两下。 他舔了一下干裂的嘴唇,转身跑回后场。 航大发球。 控球后卫把球交到和子昂手里。 他没有像分区赛那样慢悠悠地组织进攻,而是直接加速,运球过半场。 时轻年迎上去。 两个人在三分线弧顶的位置撞在一起。 和子昂的背身靠打比上次硬了不止一个档次。 他的肩膀像一块铁板,一下一下地撞着时轻年的胸口。 每一下都带着不加掩饰的狠劲。 时轻年咬着牙顶住,双脚钉在地板上,鞋底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和子昂突然转身,后仰跳投。 球在空中划出一道完美的弧线。 "唰——" 空心入网。 航大看台沸腾了。 2比2。 和子昂落地的时候,朝时轻年的方向瞥了一眼。 那眼神里没有了挑衅,只有一种冰冷的宣告—— 今天不会再让你赢。 第197章 他从没尝过这种挫败的滋味 第一节打完,12比14,航大领先两分。 第二节开局,和子昂连续命中两记中距离跳投,把分差拉到六分。 他的手感热得发烫,出手的弧度和旋转几乎每一球都一模一样,像一台精密的投篮机器。 京大请求暂停。 老陈在战术板上画了三条线,声音压得很低:"他今天的状态跟分区赛决赛时比起来完全不一样,别跟他拼中距离,把节奏拉起来,打转换。" 时轻年靠着椅背,毛巾搭在脖颈上。 他没看战术板。 "教练。" 老陈抬头。 "让我单防他。" "你上半场已经——" "全场。"时轻年掀开毛巾,那双蓝眼睛里烧着一团安静的火,"我扛得住。" 老陈盯着他看了两秒,把笔往战术板上一拍。 "行,按你的来。" 暂停结束。 时轻年重新站上球场的时候,和子昂注意到了他的站位变了。 不再是半场盯防,而是从航大发球的那一刻起,就贴了上来。 全场紧逼。 和子昂的眉头皱了一下。 接下来的五分钟,场上的对抗烈度陡然升了一个台阶。 时轻年像一条影子一样黏在和子昂身上,每一次运球都伴随着肢体的碰撞,每一次转身都有一只手臂横在面前。 和子昂的出手空间被压缩到了极限。 他开始失误。 一次传球被时轻年的指尖捅掉,京大打出快攻,时轻年一条龙杀到篮下,暴扣。 篮筐剧烈摇晃,铁链发出哗啦啦的声响。 分差缩小到两分。 和子昂咬着后槽牙把球从地上捡起来,拍了两下,重新组织进攻。 他变向,加速,试图从时轻年左侧突破。 时轻年的脚步横移得不可思议地快,像是提前读取了他的意图。 和子昂被迫急停,后撤步跳投。 球在篮筐上弹了两下,滚了出去。 "操。"和子昂低声骂了一句。 时轻年抢下篮板,一个甩臂长传,球精准地落在前场快下的王强手里。 上篮得分。 比分追平。 看台上的声浪已经不分阵营了,所有人都在吼。 和子昂站在罚球线附近,胸口的起伏比刚才更剧烈了。 他盯着对面那个银发男人,后槽牙都快咬碎了。 他从没尝过这种挫败的滋味。 上一次输,他还能告诉自己是没尽全力,是轻敌。 可这一次,他从跳球的那一刻起,就把弦绷到了最紧。 他想赢,想把那个本该属于他的冠军,从时轻年手里夺回来。 可不对劲。 时轻年这个人比分区赛的时候……快了。不只是速度,是反应,是判断,是每一个动作之间衔接的流畅度。 像是在这短短几周里,又蜕了一层皮,完成了进化。 不行。 绝对不能输。 和子昂的眼神阴鸷下来。 他运球的动作不再那么流畅,带上了一股狠劲。 他开始用更粗暴的方式冲击内线,试图用身体的绝对力量碾开一条路,把分差彻底拉开。 但时轻年还是黏得死死的。 他进一步,时轻年就退一步,但那一步踩得稳如磐石,始终卡在他最难受的位置。 两队的分数像两条缠在一起的蛇,死死咬着,谁也甩不开谁。 渐渐地,和子昂的呼吸乱了。 汗水不再是薄薄一层,而是大颗大颗地从额角滚落,砸在地板上。 高强度的对抗在疯狂消耗他的体力。 反观时轻年,虽然胸口也在起伏,但呼吸的节奏却依然平稳。他的体能像个无底洞。 京大开始占领优势。 一次抢断后的快攻,时轻年上篮得手,比分再次反超,并且拉开到了四分。 航大请求了暂停。 和子昂喘着粗气走下场,一把将毛巾摔在椅子上。 他死死盯着对面那个正在喝水的银发男人,眼睛里烧着不甘和愤怒的火焰。 航大的两个队员走了过来,一个递上水,另一个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们看着和子昂阴沉到快要滴水的脸色,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交汇了一瞬,什么话都没说,但某种默契已经达成。 暂停结束,比赛重新开始。 航大的进攻变得更有侵略性,或者说,更具有……针对性。 时轻年刚接到球,准备组织进攻,航大的控卫就疯狗一样贴了上来。 这还不算,旁边的大前锋立刻过来包夹。 两个人的身体像两面墙,把他死死夹在中间。 时轻年试图转身,那个大前锋的手“不经意”地撞在了他的腰上。 裁判的哨声没响。 时轻年皱了皱眉,把球传了出去。 接下来的几个回合,类似的小动作越来越多。 肘击、顶膝、下黑脚。动作不大,很隐蔽,刚好卡在裁判的视野死角,或者是在规则的灰色地带。 看台上的观众开始骚动,京大这边的方阵已经响起了嘘声和叫骂。 “打脏球啊!” “裁判眼瞎了吗!” 老陈在场边焦急地踱步,冲着技术台吼了两句,但无济于事。 又一次进攻。 时轻年持球突破,过掉了和子昂,三大步跨起,准备上篮。 就在他腾空到最高点的时候,航大的中锋和那个大前锋同时从两侧补防过来。 他们的目标不是球。 那个大前锋假意伸手去盖帽,身体却在空中失去平衡似的,狠狠地朝着时轻年的右侧撞了过去。 他的手肘,精准地、用力撞在了时轻年托着球的右手手腕上。 “砰!” 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时轻年的身体在半空中猛地一滞,手里的篮球脱手飞了出去。 他整个人失去了平衡,像一只被折断翅膀的鸟,朝着地板重重摔了下去。 “哔——!” 裁判尖锐的哨声终于刺破了整个场馆的喧嚣。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按下了慢放键。 全场哗然。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个倒在地上的身影上。 “时轻年!”大雷第一个冲了过去,眼睛都红了。 京大的队员和教练全都围了上来,场面一片混乱。 时轻年撑着左手,想要坐起来,但右手手腕传来的一阵钻心的剧痛让他闷哼了一声,额头上瞬间冒出了一层冷汗。 他试着动了动右手手指,那阵疼痛立刻像电击一样窜遍了整条手臂。 “别动!”老陈蹲下来,脸色铁青。 “队医!队医!” 第198章 篮球不是光靠拼命就行的 队医提着药箱从场边飞奔过来,拨开人群。 “怎么样?” “手腕。”时轻年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队医小心翼翼地托起他的右手,轻轻按压了一下腕骨的位置。 时轻年的身体猛地一颤,倒吸一口凉气。 “不行,不能打了。”队医抬头看向老陈,声音急促,“骨头应该没事,但软组织挫伤严重,再打下去手就废了。” "绑上。"时轻年说。 "你听没听懂我说的——" "我说绑上。" 他的语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老陈一把按住他的肩膀。 "时轻年,你给我冷静!" "教练,还剩一节半。"时轻年仰头看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替补顶不住和子昂。" "顶不住也得顶。你这只手废了,以后的比赛怎么办?要走的职业生涯怎么办?" 时轻年没吭声。 他的左手攥紧,指甲深陷进皮肉里,关节发白。 京大的队员们气炸了。 “操!他们他*是故意的!”一个脾气火爆的队员指着航大那边,眼睛都红了,“教练!那是恶意犯规!” 老陈蹲在旁边,脸色铁青。 王强攥着拳头,青筋从小臂一直爆到手背,整个人像一颗随时要炸的雷。 "那个该死的狗东西!"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每个字都在发抖,"他根本不是在盖帽,他整个人的重心都冲着轻年的手去的——" "我有眼睛。"老陈打断他。 王强转身就要往航大那边走。 老陈一把拽住他的后领。 "你给我站住。" "凭什么?!"王强甩开他的手,眼眶通红,"他们打人就白打了?!" 航大刚刚撞人的大前锋嬉皮笑脸地靠在航大替补席的椅背上,双腿交叉,冲这边摊了摊手。 "哥们儿,球场上身体对抗很正常啊,"他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传过来,"你们京大的王牌也太娇贵了吧?碰一下就倒?" 旁边航大的控卫笑出了声。 “我草你大爷!”王强抡起拳头就要冲过去砸。 “哔——哔——哔——” 裁判冲过来,死死抱住王强的腰。老陈也跑过来,一把将王强拽了回去。 “冷静!你想被禁赛吗!”老陈吼道。 京大的队员们个个双眼喷火,胸膛剧烈起伏,但被教练和裁判死死压着,只能眼睁睁看着对面那几张嬉皮笑脸的脸。 哑巴亏。 硬生生咽了下去。 主裁的哨子含在嘴里,脸色难看得要命。 "都给我停下!谁再有挑衅动作直接技术犯规罚下去!" 啦啦队区域。 尤清水手里的矿泉水瓶已经被她捏得彻底变形了。 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 那双杏眼半阖着,睫毛低垂,看不清里面的情绪。 旁边的啦啦队女生察觉到了她浑身的低气压,碰了碰她的手臂:"清水姐,你还好吗?" 尤清水摇了摇头。 “我没事。” 就在这时,航大的半场突然爆发出一阵骚动。 “砰!” 一声闷响。 那个刚才还嬉皮笑脸的前锋,被一拳砸翻在地。 全场死寂。 和子昂站在那里,胸膛剧烈起伏,右手的拳头还保持着挥出的姿势。 指关节上蹭破了皮,渗出一点血丝。 “和队!你干什么!”另一个参与包夹的队员惊呼出声,刚想上前,被和子昂猛地揪住领子,一把推开。 “谁他*让你们这么干的?”和子昂的声音不大,但透着一股咬牙切齿的狠劲。 他盯着地上那个捂着脸的前锋,眼神阴鸷得可怕。 "昂哥……我们只是想帮你——" "帮我?"和子昂笑了一声,那笑比不笑的时候更可怖。 “老子需要你们帮?要赢,也是堂堂正正地赢!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你们他*把老子当什么了?!” 他的拳头再次攥紧。 航大的主副教练同时扑上去把他拉开。 "冷静!现在镜头全对着你!" 和子昂甩开拉扯,退了两步,转向航大主教练,声音冷硬得像铁。 "换下去。这两个人,我不想看到他们再上场。" 教练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和子昂直接打断了他。 "换。" 一个字。 没有商量的余地。 京大这边,时轻年被搀扶回了替补席上,队医正在给他喷冷冻喷雾。 白色的雾气嘶嘶作响,他咬着牙,一声没吭。 他的右膝被队医缠上了厚厚的冰敷绷带,腰侧贴了两块止痛贴。 他坐在椅子上,上半身前倾,左肘撑在膝盖上,低着头。 银灰色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 看不见表情。 尤清水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往前动了一下。 只是还没等她迈出步子,手腕就被人从旁边攥住了。 是周蔓。 她脸上也没什么血色,啦啦队表演时涂的亮片唇彩,此刻看着有些刺眼。 她看着尤清水,更多的是担心。 “清水,别去。”周蔓压低了声音,凑到她耳边,“啦啦队是场外人员,现在过去会被判违规。” 尤清水的目光没有从球场中央那片混乱中移开。 她远远地看着那个被队友围在中间、低着头的身影,声音很轻,像一阵风。 “我有分寸。” 手腕上的力道松了松,但没有完全放开。 场上的骚乱持续了五分钟。 和子昂那一拳,和他后续强硬要求换人的举动,吸引了大片注意视线。 裁判组经过短暂的商议,最终给了和子昂一个技术犯规,那个被他打倒的前锋和参与包夹的队员也被换了下去。 航大那边,一口气上了两个替补。 航大罚球。京大获得三次罚球机会。 第一球,进了。 第二球,进了。 第三球,擦框弹出。 看台上响起一片惋惜声。 比赛重新开始。 时轻年的位置,上了一个叫李默的替补队员。 他很努力,跑动很积极,但所有人都看得出来,他跟不上和子昂的节奏。 京大的队员们像是被抽掉了主心骨,又像是被点燃了引线的火药桶。 每个人都在拼命,防守时恨不得整个人贴上去,进攻时跑得像不要命。 但篮球不是光靠拼命就行的。 没了时轻年这个绝对的核心进攻点和防守大闸,京大的战术体系整个散了架。 第199章 光明正大的赢 球的运转不再流畅,几次勉强的出手都砸在了篮筐上。 另一边,航大的情况也很微妙。 和子昂的状态不对劲。 他好几次拿到球,明明是很好的单打机会,他却选择了传球。 他的眼神时不时会飘向京大的替补席,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 可即便如此,实力的差距还是太大了。 京大之前靠着时轻年积累的优势,像烈日下的冰块,迅速消融。 比分被拉平,然后反超。 三分,五分,七分…… 分差一点点被拉开。 观众席上,之前还充满火药味的叫骂和嘘声渐渐平息了,取而代之的,是此起彼伏的叹息。 京大方阵的旗帜不再挥舞,无力地垂着。 这场比赛,好像没什么好看的了。 所有人都明白一个简单的事实:没了时轻年的京大,挡不住有和子昂的航大。 这注定是个输局。 一种名为绝望的气氛,像体育馆上空的冷气一样,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京大支持者的心头。 “嘟——” 老陈再次请求了暂停。 队员们拖着灌了铅一样的腿走回替补席,没人说话。 毛巾扔在地上,水瓶被捏得咯吱作响。空气里全是汗水和不甘的味道。 老陈的战术板是空的,他什么也没画。 就在这片死寂里,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教练,我上。” 是时轻年。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抬起了头,那双湛蓝的眼睛里,只剩下一片冰封的海。 他的右膝还缠着厚厚的冰袋,腰上贴着膏药,但这些都不是重点。 重点是他的右手腕,被绷带和胶布固定得像一截僵硬的木头。 “胡闹!”老陈想都没想就吼了回去,“你上去干什么?用一只手打球吗?!” “我感觉好一点了。”时轻年说,声音平静得可怕,“就算没有右手,我左手也一样能打。” 他试着活动了一下左手的手指,做了几个抓握的动作。 老陈死死盯着他,胸口剧烈起伏。他知道这场比赛对时轻年有多重要,这几乎是他通往职业联赛最重要的一块敲门砖。 在这里输掉,尤其以这种方式输掉,对他意味着什么。 可他的手…… 老陈的目光落在他那只被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手腕上,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 周围的队员们也都看着他,眼神里是震惊,是担忧,还有一丝被重新点燃的、微弱的火苗。 “教练,”时轻年又叫了一声,他站了起来,膝盖上的冰袋滑落在地,发出一声闷响,“让我上吧。” "不可能。"老陈深吸一口气,回答干脆得像一刀切下去。 "左手运球,左手上篮,左手传球。"时轻年的语速很快,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往外蹦,"我练过。" "你练过?你练过几天?" "够了。" 老陈死死盯着他。 时轻年也盯着老陈。 "教练,这场球我不能输。" 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只有老陈一个人能听见。 "有人在等着我。" 老陈看着他,看着这个自己一手带出来的男生。 他看到了他眼里的决绝,那不是请求,是宣告。 老陈闭上眼,再睁开时,眼里布满了血丝。 他猛地一咬牙,下定决心。 “队医!”他冲着旁边吼道。 队医连忙跑过来。 “给他处理好!再加固一层!护腕加硬板,全套上!告诉他,敢用一下右手,老子下半辈子都不让他碰球!”老陈的声音嘶哑,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他又转向时轻年,指着他的鼻子。 “听见没有!只准用左手!你要是敢逞能,我他*现在就把你腿打断!” 时轻年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队医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开始处理。 硬质护板贴上手腕的时候,时轻年咬着后槽牙,额角的青筋跳了两下。 队医用弹力绷带把整个右手从小臂下段到手掌裹成了一个白色的茧,最后用医用胶带固定。 "这只手今天就当废了。"老陈指着他的右手,一字一顿,"碰球我就把你换下来。" "听到了。" 时轻年走向技术台,报上了自己的号码。 记录员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落在那只被绷带裹得严严实实的右手上,犹豫了一秒,还是在表格上打了勾。 场馆的广播响了。 "京大,10号,时轻年,替换上场——" 全场先是一静。 然后,像火山口被捅破了一样,声浪从四面八方炸开。 "卧槽!他上来了!" "手不是伤了吗?!" "时轻年!时轻年!时轻年!" 京大方阵疯了,蓝白色的旗帜挥舞得像暴风雨里的海面。 连航大那边的观众都站了起来,伸长脖子往场内看。 航大的替补席上,和子昂猛地站了起来,眼睛死死盯着那个身影,瞳孔缩成了针尖。 疯子。 他脑子里只剩下这两个字。 和子昂的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被狠狠拧了一把。 "队医。" 航大主教练正在布置战术,闻声抬头。 和子昂已经走到了替补席边上,把右手平伸出去,递到队医面前。 "绑上。" 航大的队医愣住了。 航大主教练的战术笔掉在了地上。 "和子昂你发什么疯?!" "跟他一样。"和子昂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右手绑死,只用左手。" "你脑子进水了?!"航大主教练冲过来一把抓住他的胳膊,"你手好好的!我们领先七分!你现在只要正常打就能赢——" "那赢了又怎样。" 和子昂低头看着自己完好无损的右手,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 "赢一个断了翅膀的人,算什么本事。" 航大主教练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而和子昂毫不在意。 冠军,奖金,球探的目光,赞助商的合同——那些是别人求之不得的。 但他从来就没把这些东西放在眼里过。 他如今只在意一件事。 赢时轻年。 光明正大地赢。 队医的手在发抖,绷带缠了三圈才绑紧。白色的医用胶布一层层贴上去,把和子昂的整个右手掌和手腕封成了一个硬邦邦的茧。 跟对面那只手,一模一样。 (pS:求求读者宝们动动发财的小手,给给五星书评,后面给大家加更!) 第200章 现在公平了 "和队……"身后的替补队员小声叫了一句。 和子昂活动了两下左手手指,没回头。 "打球。" 他走向场地中央的时候,全场的嘈杂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 众人同时意识到了一件事—— 航大的王牌,把自己完好无损的右手,绑了起来。 京大半场。 时轻年愣了一下。 "……这人。" 王强张着嘴,脑子还没转过弯来。 "他、他绑手了?他手没伤啊?他绑什么?" 没人回答他。 因为所有人都在看场地中央那个缓步走来的身影。 和子昂停在中圈,距离时轻年三步远。 两个人对视。 一个银发蓝眸,右手裹着白色绷带。 一个黑发深瞳,右手同样裹着白色绷带。 和子昂抬起绑好的右手,在时轻年面前晃了晃。 "现在公平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嘴角上翘,但眼睛里一丝笑意都没有。 时轻年沉默了两秒。 "你有病。" "你也有病。" 裁判走过来,看了看两个人的手,又看了看两边的教练席,脸上的表情像是吞了一整颗柠檬。 "……比赛继续。" 哨声吹响。 京大球权。 时轻年左手运球,站在三分线外。 他的对面,是同样只剩一只左手的和子昂。 两个人的右手都像是被封印的武器,垂在身侧,姿势怪异,却又透着一种诡异的和谐。 看台上,观众们还没从这戏剧性的一幕中回过神来。 “我不是来看CUBA总决赛的吗?怎么变成了残奥会?” “这……这还能打吗?” “作秀吧?激励人心那一套?” 但很快,他们就发现自己错了。 时轻年动了。 他的重心压得极低,左手运球的频率快得让人眼花缭乱。 球像是黏在他的指尖,每一次起落都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 他没有选择突破,而是在一个极小的空间里,连续做了两个背后运球的变向。 和子昂的防守滴水不漏。他的脚步像钉子一样钉在地板上,身体随着时轻年的晃动而平移,左手始终张开,像一张网,封锁着所有可能的路线。 突然,时轻年一个急停。 他左手手腕猛地一抖,球从他身后绕过,传给了从侧翼切入的王强。 左手不看人背传! “好球!” 王强接球,三大步上篮。 “唰——” 球进。 分差缩小到五分。 整个体育馆静了一下,随即爆发出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猛烈的欢呼。 这不是闹剧。 这是真正的对决。 攻守转换。 和子昂左手运球推进。 他的风格和时轻年完全不同。 时轻年的左手运球灵动而诡异。 而和子昂的左手,则沉稳得像一块磐石。 每一次拍球,都势大力沉,球的落点精准得像是用尺子量过。 他没有花哨的动作,只是用最简单、最有效的方式,一步步朝着京大的内线压迫。 京大的防守队员换成了大雷。他用尽全力去顶,却感觉自己撞上了一堵墙。 和子昂顶着他,一直挤到罚球线附近,突然一个左手的半转身,左臂伸直,用一个柔和到几乎看不出是用非惯用手完成的勾手动作,将球抛了出去。 球在空中划出一道很高的弧线。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唰——” 空心入网。 “我操……”看台上,一个刚才还在骂骂咧咧的观众,此刻张大了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天才。 这两个人,都是不折不扣的天才。 比赛的节奏,在这一刻被彻底点燃了。 人们很快发现,这场“单手比赛”的精彩程度,甚至超过了之前的对决。 因为失去了惯用手,那些程式化的、经过千锤百炼的战术动作都失效了。 取而代之的,是球员最原始的球感和最纯粹的意志力。 时轻年用左手在人缝中送出匪夷所思的击地传球。 和子昂则用左手在包夹中完成强硬的后仰跳投。 时轻年的一次快攻,他左手运球,像一阵风从航大的防线中穿过,面对补防过来的中锋,他没有减速,而是将球往篮板上一抛—— 所有人都以为他要自抛自扣。 但他的身体在空中,左手却是一个极其隐蔽的下拨。 球被他从空中拨给了从另一侧跟进的王强。 空中接力! 王强怒吼着将球砸进篮筐。 整个京大替补席都跳了起来。 而航大那边,和子昂立刻还以颜色。 他在一次阵地战中,面对时轻年的贴身防守,连续的左手胯下运球,突然一个后撤步,几乎退到了三分线外。 在身体失去平衡的瞬间,他单手将球推了出去。 球在空中飘了很久。 “唰——” 又是一声清脆的穿网声。 “我靠!单手也能打成这样?!!” 啦啦队区域,尤清水身边的周蔓抓着尤清水的手臂,眼睛瞪得老大。 尤清水没有说话。 她的目光,一刻也没有离开过场上那两个身影。 她的手心,不知不觉已经全是汗。 比赛进入了白热化。 比分像过山车一样交替上升,犬牙交错。 第四节还剩最后一分钟。 88比88。 平手。 航大进攻。 球,毫无疑问地交到了和子昂手里。 时间只剩下24秒。 他没有急着进攻,只是站在三分线外,左手一下一下地拍着球,目光锁定着面前的时轻年。 整个世界仿佛都消失了,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滴答,滴答……” 计时器上的红色数字在跳动。 10秒。 9秒。 8秒。 和子昂动了。 他猛地一个加速,朝着时轻年的右侧,也就是他被封印的右手方向,强行突破! 这是阳谋。 他就是要用自己最强的力量,去冲击对手的薄弱方,逼对手防守退位。 时轻年的脚步飞快地后撤,身体却死死卡住位置,不肯退让半步。 两个人的身体在高速中狠狠地撞在了一起。 “砰!” 一声闷响。 时轻年被撞得一个踉跄,但他没有倒下。他咬着牙,用尽全身的力气稳住下盘。 和子昂也被这股力量顶得停顿了一下。 就是这一瞬间。 时轻年的左手,闪电般探出。 “啪!” 球,被断了! “抢断!”解说员的声音嘶吼到破音。 第201章 用熊抱来表达激动 时轻年拿到球,没有丝毫犹豫,立刻发动快攻。 他的面前,是一片空旷的前场。 时间,还剩5秒。 他像一道银色的闪电,冲向航大的篮筐。 3秒。 他踏入罚球线,左手将球高高举起。 2秒。 他跳了起来,身体在空中舒展开来。 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尤清水的呼吸,在这一刻停滞了。 1秒。 球,在空中,慢慢地、慢慢地,划出一道所有人都永生难忘的弧线。 “唰。” 声音很轻。 却像一声惊雷,炸响在每个人的耳边。 “哔——” 全场比赛结束的蜂鸣声,在球落进篮筐的瞬间,响彻整个场馆。 绝杀。 左手绝杀。 京大赢了!! 时轻年落地的瞬间,膝盖一软,单膝跪在了地板上。 汗水从他的下巴成串地滴落,在地板上汇成一小片水渍。 和子昂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胸口剧烈起伏,盯着计分牌上的数字看了三秒。 然后他走上前,把左手伸了出去。 时轻年抬头,看见那只同样缠满绷带的手。 他伸出自己的左手,握住了。 和子昂把他从地上拽了起来。 "你赢了,但还没结束,"和子昂松开手,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下一次,我一定会用两只手赢回来。" 时轻年喘着粗气。 "随时恭候。" 接着,其他人才从震惊里反应过来一般,爆发出了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 蓝白色的旗帜再一次舞动,彩带从看台最高处抛洒下来,像一场迟来的暴雨。 京大的队员们吼叫着,眼泪和汗水混在一起,每个人都想第一个抱住那个带领他们走向最终胜利的身影。 时轻年被队友们团团围住,无数只手拍打着他的后背和肩膀,力道大得像是要在他身上擂鼓。 他被这股巨大的喜悦浪潮推搡着,几乎站不稳。 和子昂带着他的队员们,已经悄无声息地退回了航大的休息区。他没有再回头。 “举起来!举起来!”王强扯着嗓子喊,和几个队员一起,弯腰就想把时轻年架起来,往天上抛。 那几双大手伸到一半,又像触了电似的猛地缩了回去。 “靠,忘了,年哥手还伤着!” “不能抛不能抛!” 大家伙儿只能改成用熊抱来表达激动,七手八脚地把他围在中间,又笑又叫。 闪光灯在周围不断闪烁。 那些媒体记者嗅到了比冠军更劲爆的新闻点,举着装备就围了上来,话筒几乎要戳到老陈的脸上。 “陈教练!请问时轻年同学的伤势如何?让他带伤上场是您本人的决定还是他自己的要求?” “时同学!单手绝杀!你创造了CUBA的历史!此刻有什么想说的吗?” 老陈一张脸黑得像锅底,他张开双臂,像一头护崽的老熊,把记者们挡在外面,一边应付着,一边冲着人群里的两个队员使眼色。 “采访等颁奖典礼结束再说!都让让!让让!” 他冲着王强和大雷的方向,用口型无声地吼了两个字:医院! 王强和大雷立刻会意。 两人对视一眼,一左一右挤到时轻年身边,不由分说地架起他的胳膊,像押送犯人一样,拖着他就往球员通道走。 “哎,干嘛?”时轻年被拖得一个趔趄,他现在浑身脱力,骨头缝里都是酸的,根本挣不开这两个蛮牛。 “陈头儿让的,带你去医院检查手。”王强说得理直气壮。 “不用,队医处理过了。”时轻年皱着眉,他不喜欢医院那股消毒水的味道。 “不行,陈头儿不放心,我俩也不放心。”大雷瓮声瓮气地说,手上的力道又加重了几分。 时轻年被他们半拖半架地往外走,眼看就要离开球场,他心里忽然一空,像是忘了什么顶要紧的事。 “等等!”他急喊了一声,猛地停住脚,回头往啦啦队的方向望过去。 他的视线像一盏探照灯,急急地在人群里扫了一圈,又一圈。 那片区域已经空了一半,剩下的人都在收拾东西,或者三三两两地拥抱着庆祝。 没有她。 尤清水已经不在了。 一股说不出的焦躁和失落,像冷水一样浇下来,把他心里那团胜利的火苗都浇熄了一半。 他肩膀一沉,想从两个兄弟的钳制里挣出去。 “她走了?是生我的气了吗?”他喃喃自语,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找什么呢?” 一个清亮的女声,像一滴冰凉的水珠,忽然落在他耳边。 时轻年浑身一僵,迅速回过头。 尤清水就站在他身边,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 她脱掉了那身显眼的啦啦队服,换上了一身温柔大气的常服,长发松松地挽在脑后,露出的一截脖颈白得晃眼。 她身上那股好闻的白茶香气,混着冷清的空气钻进时轻年的鼻子里。 周围人声鼎沸,可是在他眼里,全世界好像都变成了模糊的背景板。 这是他们恋爱后的第一次,在这么多熟人的注视下,靠得这么近。 时轻年的心跳漏了一拍,眼神下意识地躲闪了一下,嘴巴比脑子快。 “……没找谁。” 话说出口他就后悔了。他懊恼地抿了抿嘴,感觉自己像个傻子。 尤清水看着他那副明明在找人,被抓包了却死不承认,还想继续装不熟的别扭样子,嘴角几不可查地弯了弯。 她没拆穿他,目光转向还架着他的王强和大雷。 “先去换衣服吧,我在外面等你们。”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开车送你们去医院。” 王强和大雷彻底懵了。 两个人看看尤清水,又看看时轻年,脸上的表情活像白天见了鬼。 这……这什么情况? 校花尤清水?要开车送他们?去医院? 平时这两人别说说话了,走在路上迎面碰见,都能目不斜视的擦肩而过。 今天这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时轻年也没想到她会这么说,他愣愣地看着她,那双湛蓝的眼睛里,风暴初歇,只剩下一片清澈的海。 尤清水没再多说,冲他们点了点头,就转身朝着体育馆出口的方向走去。 第202章 我们在谈恋爱 她的背影纤细挺拔,混在散场的人潮里,却又那么显眼。 直到那抹身影消失在通道的拐角,王强才如梦初醒,他松开时轻年的胳膊,用手肘拐了拐他。 “年、年哥……”他结结巴巴地问,“你跟校花……啥时候这么熟了?” 大雷也松了手,挠着后脑勺,一脸的匪夷所思。 时轻年没答话,只是低头看着自己那只被绷带裹成粽子的右手,耳朵尖却悄悄地红了。 “废话那么多,”他含糊地嘟囔了一句,“赶紧换衣服去。” 说完,他自己先迈开步子,朝着更衣室走去。那脚步,比刚才被架着走的时候,轻快了不少。 体育馆外的停车场。 尤清水靠在一辆白车的车门旁,手指划着手机屏幕。 三个人从体育馆侧门出来。 王强和大雷换了干净的衣服,头发还湿漉漉的。 时轻年走在中间,右手缠着绷带,左手拎着运动包。 但他上衣的领口歪到了一边,拉链只拉了一半,露出里面黑色速干衣皱巴巴的一角。 显然,单手穿衣服这件事,难倒了这位刚刚单手绝杀的CUBA总决赛MVP。 尤清水收起手机,目光落在他身上,没说话,直接走过去。 她的手指捏住他外套的拉链头,往上一拽,拉到喉结下方,又顺手把他翻出来的领口摁平整,指腹擦过他脖颈侧面的皮肤。 动作自然得像做过一千遍。 "领子都翻出来了。" 时轻年僵在原地,喉结滚了一下。 身后,王强的嘴张成了一个完美的O型。大雷手里的矿泉水瓶差点掉地上。 "上车。"尤清水拉开驾驶座的门。 时轻年坐了副驾。 王强和大雷挤进后排,两个一米八几的男生缩在真皮座椅里,大气都不敢喘。 车子驶上主路,车内安静得诡异。 王强憋了整整三个红绿灯。 "那个……年哥。" 时轻年偏头:"嗯?" "你跟……尤同学,"王强的眼珠子在两人之间来回弹跳,"现在到底啥关系啊?" 副驾驶座上,时轻年的耳朵肉眼可见地红了。 尤清水没回头,只是开车的间隙,视线从后视镜里瞥了他一眼。 那眼神明晃晃地写着:该你说了。 时轻年清了清嗓子,感觉自己的心跳比打决赛最后三十秒时还快。 他知道,尤清水这是在给他机会,一个把一切都摆到明面上的机会。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我们……在谈恋爱。” “轰——” 王强和大雷感觉自己的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两人瞪大了眼睛,视线在时轻年和尤清水之间来回扫射,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到恍然大悟,再到不可思议。 最后定格在一种混合了羡慕、嫉妒、还有点“我兄弟出息了”的复杂情绪上。 “我靠!啥时候的事儿啊?!”王强一激动,嗓门都大了八度,“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你小子保密工作做得也太好了吧!” 没等尤清水开口,时轻年就抢着回答:“就……最近。”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车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 尤清水知道他不说实话的原因。 这个回答,既避开了他刚和林安安分手就和她在一起的尴尬,也维护了她的名声。 如果说实话,那他们之前那段小心翼翼、互相装不熟的地下恋情,就成了一个笑话。 "对,挺突然的。"尤清水接过话,声音温温柔柔的,从后视镜里冲王强笑了一下,"缘分到了嘛。" 得到了肯定的答复,后面那两人彻底炸锅。 “可以啊年哥!不声不响就拿下了咱们京大最难摘的高岭之花!” “年哥也是追爱成功了!我又相信爱情了!” 还没夸上几句,王强好像又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 他跟同样反应过来的大雷交换了一个复杂至极的眼神。 再看时轻年时,那表情,活像在看一个刚中了五百万就抛妻弃子的渣男。 时轻年被他们看得一头雾水,皱起眉:“看我干嘛?找抽?” 王强不说话,只是对着他挤眉弄眼,嘴巴做出各种夸张的口型。 时轻年一个都没看懂。 王强急了,干脆掏出手机,飞快地打了一行字,然后把屏幕怼到时轻年眼前。 【那你跟尤清水在一起了,那个包养你的富婆呢???她知道吗??你脚踏两条船???】 时轻年看清屏幕上的字,脸色瞬间精彩起来。 他这才明白,这帮孙子误会到哪里去了。 他猛地扭头瞪王强,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说什么?说那个"富婆"就是旁边开车这位? 那之前所有的谎就全穿了。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眉头拧成一团。 "……不是你们想的那样。" 王强挑眉,手指又在屏幕上戳了几下:【那是哪样?你从头到脚的名牌不是富婆给你的?兄弟,做人不能忘本啊!】 时轻年的嘴角抽了一下。 他下意识看了尤清水一眼。 尤清水目视前方,表情波澜不惊,但嘴角那个弧度让他很熟悉。 那是她觉得好笑但忍着不笑的样子。 "我说了不是……"时轻年把脸转回去,声音闷闷的,"以后再跟你们解释。" 这欲言又止、含糊其辞的样子,落在王强和大雷眼里,简直就是心虚的铁证。 王强收回手机,跟大雷又对视一眼。 两个人的表情写满了四个大字:信你个鬼。 车里的气氛瞬间变得微妙起来。 尤清水从后视镜里将这三个男生之间涌动的暗流尽收眼底。 她当然知道他们在想什么。 那个“富婆”的传言,她早就听时轻年提过。 她忽然转动方向盘,将车稳稳地停在了一个红灯前,然后侧过头,看着后排的王强,微笑着。 “王强,你是不是有什么话想对我说?” 王强被她这突然的一问,吓得一个激灵,差点从座位上弹起来。 尤清水继续慢条斯理地加码:“还是说,时轻年私底下……跟别的女人有什么不清不楚的来往?做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 第203章 赢了比赛,恋情公开 她的声音很温和,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王强和大雷的冷汗“唰”地就下来了。 这哪儿是问话,这分明是审判! “没有!绝对没有!”王强大着舌头,把脑袋摇得像拨浪鼓,“嫂子你可别误会!年哥他……他守身如玉!真的!” “对对对!”大雷也赶紧帮腔,“年哥平时除了打球训练,就是跟我们这帮大老爷们儿待在一起,方圆五米之内连只母蚊子都飞不进来!他清白得很!” 为了维护兄弟的“清白”,两人开始绞尽脑汁地夸起了时轻年,把他平时不爱搭理女生、看见美女就绕道走的“光辉事迹”全都抖了出来,恨不得把他塑造成一个活佛。 时轻年坐在副驾驶,听着自己那点破事被兄弟添油加醋地当成“贞洁牌坊”的证据。 一张俊脸红了又白,白了又红,最后干脆破罐子破摔,扭头看向窗外,假装自己不存在。 尤清水听着,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深。 她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逗他们还挺好玩的。 王强和大雷几乎是同一时间察觉到尤清水没有继续深究的迹象,两人悬了半天的心总算落回了肚子里。 他俩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劫后余生”四个大字,心里都觉得,这功劳得记在自己那张能把死人说活的嘴上,总算是帮兄弟保住了这来之不易的爱情。 两人看向时轻年,几乎是同时用拳头捶了捶自己的胸口,又指了指嘴巴,做扒饭的动作。 那眼神明晃晃地写着:兄弟,懂的都懂,不用谢,改天请我们搓一顿就行。 时轻年眼角瞥见这两个二百五的动作,嘴角抽了抽,直接扭过头,假装没看见。 车子很快开到了京市有名的私立和睦医院。 这里的环境比公立医院清静不少,没有拥挤的人潮和嘈杂的叫号声。 医生很快就位。 时轻年坐在诊疗台边上,右手搁在医生面前的软垫上。 之前队医缠的绷带已经被拆开,露出底下一片触目惊心的青紫色淤肿。 手腕内侧的皮肤鼓起一个软包,指根到腕骨之间的肌腱隐隐泛着不正常的暗红。 尤清水站在诊室角落,胳膊交叉抱在胸前,目光落在那只手上,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王强和大雷挤在门口探头探脑,看见那片淤青的时候同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嘶——年哥你这手……" "闭嘴。"时轻年没好气地瞪了他们一眼。 医生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戴着眼镜, 手指沿着时轻年的腕骨一寸一寸地按压过去。 按到某个位置时,时轻年的眉头猛地拧了一下,但嘴唇咬得死紧,一声没吭。 "拍片结果出来了。"医生推了推眼镜,把X光片夹到灯箱上,"骨头没事,韧带也没有撕裂。" 王强和大雷同时松了口气。 "但是,"医生的语气沉下来,手指点着片子上的某处阴影,"腕关节周围的软组织挫伤很严重,肌腱有轻微的拉伤。你这只手至少三周之内不能有任何剧烈运动,包括但不限于——投篮、运球、俯卧撑、拧瓶盖。" "三周?"时轻年皱眉。 "最少三周。"医生重新给他上夹板,动作利落轻柔,"而且这是你配合静养的前提下。你要是不听话偷着碰球,拖成慢性损伤,以后阴天下雨这只手都会疼。" 医生抬头,目光扫视了他一圈。 "你是打篮球的?" "嗯。" "那你更应该知道手腕对你意味着什么。"医生把最后一圈固定胶布贴好,"年轻人,别拿职业生涯开玩笑。" 时轻年没吭声,低头看着被重新包扎好的右手。 白色的夹板和绷带把他的手腕固定成一个僵硬的角度,五根手指只能微微弯曲。 尤清水从头到尾一句话没说。 几个人从医院正门走出来。 王强拍了拍时轻年没受伤的那边肩膀。 "年哥,我跟大雷先回去了,老陈那边肯定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似的,我俩回去跟他汇报一声。" "知道你不喜欢和陌生人打交道,媒体那边我们先顶着。"大雷瓮声瓮气地补了一句,"你最近好好歇着,别想那些乱七八糟的。" 尤清水冲他们点了点头,声音温温的:"今天辛苦你们了,改天我请你们吃饭。" 王强和大雷对视一眼。 两个大男生的表情几乎在同一瞬间变得柔软了几分。 他们跟时轻年一个训练场摸爬滚打了那么久,太清楚这家伙对眼前这个女人是什么样的感情。 从最开始那封皱巴巴的情书,到被广播室当众羞辱后消失的两个月,再到后来装作若无其事地从她身边走过。 那些他们看在眼里、劝不动也帮不上的日子,忽然就有了一个交代。 王强咧嘴笑了一下,改了口。 "嫂子,哪能让你请呢。" 大雷也跟着喊:"过段时间我们和其他几个兄弟一块儿请嫂子,好好认识认识。" 接着,大雷又开口询问。 “对了,你和年哥在一起的事,我们可以传出去不?” 尤清水弯了弯眼睛,笑着回。 “可以的,我们本来就打算彻底公开,你们随便传。” 两人这才放心的摆摆手,转身朝公交站的方向跑去,跑出十几米远,王强还回头冲时轻年比了个大拇指。 时轻年没理他。 但嘴角是翘着的。 他看着两个兄弟的背影消失在路灯尽头,胸腔里那股暖融融的东西还没散尽。 赢了比赛,恋情公开,兄弟认了嫂子——所有好事像是商量好了似的,一股脑全砸到他头上。 他转向身边的尤清水,眼睛里盛着毫不掩饰的欢喜,左手朝她伸过去,想牵她。 指尖还没碰到她的手背。 尤清水脸上的笑意像被人拿橡皮擦擦掉了一样,干干净净地消失了。 她往旁边侧了一步,避开了他的手,转身就往停车场的方向走。 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带着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意。 时轻年的手僵在半空。 "……清清?" 没有回应。 他赶紧追上去,长腿两步就跟到了她身侧,弯着腰去看她的脸。 "怎么了?生气了?" 尤清水不看他,目视前方,下颌线绷得笔直。 第204章 让你在家给我当贤内助 "清清,你说话啊。"时轻年的声音里开始带上了慌,左手在身侧攥了又松,松了又攥,"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对?我改,你跟我说。" 沉默。 只有两个人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停车场里回荡。 时轻年急了,脑子里飞速回放着今天发生的所有事,嘴巴比脑子先动。 "是不是我刚才不该当着他们的面说谈恋爱?还是我换衣服太慢让你等久了?或者在车上——" "你错哪了?" 尤清水猛地停住脚步,转过身。 那双杏眼里没有面对王强和大雷时的温柔笑意,只有一层薄薄的、压着火气的冰。 时轻年被她这一眼钉在原地,张了张嘴,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确实不知道。 尤清水看着他那副茫然又心虚的样子,冷哼了一声,偏过头去。 "时轻年,你知不知道我从总决赛下半场开始就一直在生气。" "……啊?" "你的手。"尤清水的声音压得很低,每个字却像含着碎冰,"受了伤还要逞能上场,单手打球,你觉得很帅是吗?" 时轻年愣住了。 "刚才你兄弟在,我没说。"尤清水抬起眼,直直地看着他,"给你留了面子。" 她的目光落在他右手那层崭新的白色夹板上,停了两秒,又移开。 "你有没有想过,万一韧带撕裂了怎么办?万一伤到骨头了怎么办?你的手,要是再受到二次伤害怎么办?" 尤清水的声音到最后微微发颤,那层薄冰底下裹着的滚烫情绪几乎要漫出来。 时轻年的胸口像被人攥了一把,闷闷地疼。 她语气越凶,他心里就越软。 因为每一个字、每一句质问里头,全是怕。 怕他受伤,怕他逞强,怕他不拿自己的身体当回事。 时轻年看着她。 他笨拙地伸出那只没受伤的左手,想去抱她,想把她揉进怀里。 “清清……”他的声音有点哑,“我……” 尤清水往后退了一步,偏过脸不看他。 "别碰我。" 时轻年的手停了半秒,没缩回去,反而又往前探了几寸。 "清清,你听我说——" "不听。" "我的体质你知道的,"他的声音放得很低很轻,像在哄一只炸了毛的猫,"这种程度的伤,换在我身上恢复速度比普通人快一倍不止,你又不是不清楚。而且当时上场时我活动了一下,是真觉得没那么疼了,才跟老陈说要上的。" 尤清水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所以呢?觉得自己金刚不坏是吗?" "不是——" "时轻年,你体质再特殊,皮肉也是长在骨头上的。" 她终于正面他,下巴微微抬起,那双杏眼里含着怒意,却泛着极浅的水光。 "你自己不怕,你有没有想过球场上的人会怎么利用你?" 时轻年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尤清水伸手一指他裹着夹板的右腕,声音压得更低,像是不想让自己的情绪失控。 "今天的对手是和子昂。他有原则,他不会下黑手。但你能保证每次遇到的都是和子昂?" 停车场的灯光昏黄,投下两道长长的影子交叠在沥青地面上。 夜风从敞开的出入口灌进来,卷起地上几片枯叶。 "你要是碰上一个为了赢什么都干得出来的,"她的呼吸急促了一瞬,"就你这只绑着绷带明晃晃摆在场上的手——他们不盯着你这儿打才怪。二次伤害你懂不懂?软组织挫伤拖成韧带断裂你懂不懂?" 时轻年的喉结上下滑了一下。 "你知不知道我在场外看着有多——" 她猛地闭上嘴,咬住了下唇,把后半句话硬生生吞了回去。 但时轻年听见了那个没说完的词。 多害怕。 他心口那道口子被狠狠撕开,柔软的东西全涌出来了。 时轻年再也忍不住了。 他左臂一伸,长手一捞,直接把她整个人按进了自己怀里。 尤清水的脸撞上他胸膛的瞬间,闷哼了一声,双手条件反射地撑住他的腰,想推开。 "放开——" "不放。" 时轻年的左臂箍着她的后背,下巴抵在她头顶,声音闷闷的,带着一股认错认到骨子里的诚恳。 "我错了。对不起。" "让你担心了。" "再没有下次。我听你的。" 尤清水的拳头抵在他胸口,攥得指节发白。她想挣,但又怕动作太大扯到他右手的夹板。 这个混蛋,连道歉都在用伤势绑架她。 她象征性地拧了两下身子,发现他那条左臂跟铁箍似的,纹丝不动。 算了。 她不动了。 时轻年感觉到怀里的人不再挣扎,悬了好久的那根弦终于松下来。 他把她搂得更紧了些,鼻尖埋进她发顶。 "清清。" "……嗯。" "我现在特别开心。" 怀里的人猛地抬起头,一双泛红的杏眼直直地瞪过来,里面写满了"你再说一遍试试"。 时轻年被她这一眼瞪得浑身一激灵,连忙摆手。 然后想起右手动不了,又赶紧用左手在空中胡乱比划。 "不是、不是看你生气我才开心——" 他顿了一下,觉得这话好像也不太对。 "就是……你生气了,说明你在意我。" 他低下头,湛蓝色的眼睛里映着停车场的灯光,亮得有些不像话。 "你在意我,我就很开心。比赢了总决赛还开心。" 这话说得毫无技巧,笨拙得像他当年那封写语句不通的情书。 尤清水盯着他看了两秒,那股堵在胸口的闷气,像是被什么东西戳了个小洞,正一点一点地往外漏。 她傲娇地哼了一声,别过脸去,但环在他腰侧的手臂却收紧了,回抱住了他。 过了好一会儿,尤清水的声音从他怀里传出来,小小的。 "时轻年。" "嗯?" "刚才下半场你受伤被换下去的时候,我突然想了一件事。" 她的脸埋在他胸口,睫毛扫过他锁骨下方那片薄薄的衣料。 "我想,好像……得不得冠军也无所谓了。" 时轻年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 "甚至成不了职业运动员又怎样呢?"她的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我尤清水有的是钱,也能自己赚大钱。养你一辈子,让你在家给我当贤内助,又怎么了?" 第205章 我可以自己动 停车场安静了整整三秒。 然后时轻年的胸腔开始震动。 他在笑,笑得浑身都在抖,却又拼命忍着不出声,怕她恼羞成怒。 "你笑什么?"尤清水在他怀里抬起头,眼刀飞过来。 "没、没笑。"他咬着下-唇,眼角的弧度却怎么都压不下去,那双好看的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就是……在家当贤内助这个提议,我其实觉得挺好的。" "……你认真的?" "认真的。"他低头凑近她,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呼吸交缠在一起,"只要能和你一直在一起,只要你别不要我。" 尤清水骂了一句。 "笨蛋。" 声音含含糊糊的,带着鼻音。 时轻年却咧开嘴,笑得眉眼弯弯,像个吃到糖的小孩。 "被你骂笨蛋我都觉得甜。" 尤清水抬手拍了他一下,没有用力。 他低头蹭了蹭她的发顶,忽然收了笑,语气认真起来。 "不过。" "嗯?" "我还是要努力提高自己的魅力,"他的声音沉下去,带着特有的执拗,"这样才能牢牢拴住你的心。让你永远只觉得我最好。谁都比不上我。" 尤清水仰起脸,那双杏眼里的水光还没散尽,却被他这番话逗得弯了弯。 "行啊。"她伸手捏了一下他的下巴,"那你今晚就可以开始了。" 时轻年眨了眨眼。 "……啊?" 尤清水踮起脚尖,手指勾住他的后颈往下压,嘴唇贴上他的耳廓。 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耳道,带来一阵酥麻。 "冠军也拿了,恋情也公开了。" 她停顿了一拍。 "那是不是……也该交公粮了?" 听懂她的意思后,时轻年的脸从耳根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烧成一片绯-红,一路蔓延到脖颈。 他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僵在原地,嘴唇翕动了好几下。 "我、那个——"他语无伦次地举起右手,夹板和绷带在灯光下晃了晃,"我这手……包成这样,不太……方便。" 尤清水退后半步,仰着脸看他。 那双杏眼半眯着,眼尾微微上挑,嘴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没事。" 她伸手握住他完好的左手,十指扣进他的指缝。 "我可以自己动。" 时轻年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的左手被她牵着,整个人像一台宕机的电脑,大脑一片空白,双腿却诚实地跟着她的步伐往前迈。 走了两步,左脚绊了右脚,踉跄了一下。 尤清水回头瞥他一眼。 "同手同脚。" "……" 她拉开驾驶座的车门,把他塞进副驾。 在回星河湾公寓的路上,尤清水停车了一次。 她和时轻年先在附近的饭店吃完饭后,再去了药店。 药房的冷白灯光照得每一排货架都纤毫毕现。 收银台后面的店员正低头刷手机。 尤清水站在计生用品区的货架前,手指从一排排包装盒上划过去。 时轻年缩在三米开外的维生素货架旁边,假装在研究一瓶钙片的成分表。 他的耳朵红得快要滴血。 "时轻年。" "……干嘛。"他没转身。 "草莓味还是水蜜桃味?" 他差点把手里的钙片瓶捏碎。 "你、你随便。" 尤清水拿了一盒水蜜桃味的,又拿了一盒草莓味的,顺手丢进购物篮。 路过收银台时,店员抬头扫了一眼,目光在时轻年那张通红的脸和他手上的夹板之间来回跳了跳。 什么都没说,默默扫码。 回到住处。 尤清水先洗完了澡,长发用毛巾松松地裹着,换了一件黑色的吊带睡裙。 她端着一盆温水走出来,手里搭着一条拧干的湿毛巾。 时轻年坐在床边,左手正笨拙地试图单手解开裤子的腰带扣。 "别动。" 她把盆放在床头柜上,蹲下身,手指替他解开腰带扣,又拉下拉链。 "抬。" 他乖乖抬起腰,裤子被褪到膝弯。 尤清水把湿毛巾展开,从他的锁骨开始擦。 毛巾沿着他胸膛的轮廓缓缓滑下去,擦过胸肌中间那道深深的沟-壑,经过腹部一块一块分明的肌理。 水珠顺着肌肉的纹路往下淌,在人鱼线的凹槽里汇成细细的溪流。 她的动作很轻,绕过他右手腕的夹板,只用指尖托着他的前臂,毛巾从肘弯擦到肩头。 时轻年咬着下-唇,浑身的肌肉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她的指腹每擦过一寸皮肤,那片区域就会泛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当毛巾滑过小腹,触及腰胯两侧的人鱼线时—— 他的呼吸骤然粗重起来。 尤清水的手也顿了一下。 因为她看见了。 起了一个夸张的弧度。 清晰得几乎无处遁形。 她的耳根倏地烫了起来。 做好了心理准备是一回事,真正面对又是另一回事。 她深吸一口气,手指勾住边缘,往下拽。 ………,………(已屏蔽)。 发出一声轻微闷响。 尤清水的手停在半空,眼睛不受控制地盯了两秒。 挺好看的。 要浅一点。 时轻年的脸烧得能煎鸡蛋。 他猛地偏过头,左手攥紧了身下的床单。 "你、你别看了……" 尤清水也红透了。 从脸颊到脖颈到锁骨,那层冷白皮底下全是滚烫的血色,像白瓷上泼了一层薄薄的胭脂。 但她没躲。 "我是你女朋友。"她的声音有点抖,却故作镇定,"看看怎么了。" 她把毛巾重新浸入温水里拧干,继续擦。 毛巾裹着温热的水汽贴上他的大-腿,沿着肌肉的线条往上推。 时轻年的一声闷哼从齿缝里泄出来。 "清清……" "别动。还没擦完。" 她咬着下-唇,把毛巾放回盆里,然后。 伸出手,试探着……。 时轻年的整个身体都剧烈地颤了一下。 "等——!" ………(被和谐了) 空气彻底凝固了。 时轻年僵了整整三秒,然后像是终于意识到发生了什么,整张脸瞬间涨红。 他猛地抓过旁边的枕头,狠狠地捂在自己脸上,整个人蜷缩起来,恨不得把自己塞进床垫的缝隙里消失。 "操……"枕头底下传来一声闷闷的、充满懊恼的骂。 第206章 她到底是要还是不要 尤清水看着自己手上,愣了一瞬,然后—— 没有笑。 她抽了两张纸巾擦净,又拿湿纸巾轻轻擦掉他身上的。 然后俯下身,双手握住枕头的两端,轻轻往上掀。 "别捂了。" "不要。"他的声音闷在枕头里,带着明显的鼻音,"丢死人了。" "时轻年。" "……" "看着我。" 枕头被她慢慢拿开。 底下露出一张红得快要冒烟的脸,湛蓝色的眼睛里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睫毛湿-漉-漉地纠结在一起。 他不敢看她,视线躲闪着,嘴唇抿成一条倔强的线。 尤清水低下头,嘴唇贴上他的眉心。 "第一次都这样。"她的声音很轻很柔,像哄小孩,"正常的。" "……真的?" "当然真的。" 她的嘴唇从他眉心滑到鼻尖,又落在他的唇角。 "而且,"她凑在他耳边,气息拂过他的耳廓,"说明你很纯洁,我就喜欢这样的。" 时轻年的耳朵尖又红了一圈。 但那股蜷缩起来想消失的劲儿,明显松了。 尤清水直起身,双手撑在他肩膀两侧,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黑色吊带睡裙的领口微微垂落,露出一截白皙的胸口弧线。 "现在,"她的膝盖跨上床沿,迈*"躺好。" 时轻年的呼吸瞬间急促起来。 重量压下,她睡裙的下摆散开。 黑色的布料铺在他蜜色的皮肤上,像一朵盛开的暗色花。 她低头拆开床头那盒水蜜桃味的包装,抽出其中一只,咬开铝箔。 "右手不许动。"她捏着他的下巴,迫使他看着自己,"听见没有?" "……听见了。" 保护衣穿好。 时轻年完全抬头。 这个过程比她想象中艰难太多。 "你*——"她闷哼一声,婷住。 看到她疼痛的表情,时轻年的左手立刻扶住她的腰,掌心微微发颤。 "别勉强了,清清……先算了,真的——" 尤清水抬手,"啪"的一声,一巴掌实实在在拍在他左边胸肌上。 "闭嘴。" 他不敢说话了。 她咬着唇,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 完全相互占有。 两个人同时发出一声低哑的喘息。 尤清水伏在他胸口,额头抵着他的锁骨,肩膀微微发-抖。 "……给我一分钟。" "嗯。"他的声音哑得不像话,左手从她的腰侧移到后背,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抚着她的脊椎。 一分钟后。 她撑住他,力借。 时轻年的头猛地仰进枕头里,喉咙里溢出一声含混的哼。 那声音低沉又绵长,从胸腔深处滚出来,尾音微微上扬。 很好听。 但他立刻咬住了自己的嘴唇,眉头拧起来,耳朵烧得像要着火。 像是觉得自己身为一个男人,发出这种声音丢人到了极点。 尤清水低头看他。 她的手指捏住他的下巴,拇指轻轻按开他咬紧的唇瓣。 "别忍着。" "……" "我喜欢听。" 其实第一次,对于两个人来说都比较困难。 尤清水的眉心拧成一个死结。 时轻年也不好受,喉咙里憋着一口气不敢往外吐。 慢慢地—— 真的是慢慢地—— 不适开始消融,像冰面上裂开的缝隙里渗出滚烫的泉水,一点一点地。 把钝痛冲刷成另一种完全不同的东西。 尤清水开始不受控制。 手臂打颤,小腿肚子抽搐着绷成两条僵硬的弧线。 "嗯……哈……" 声音从齿缝里漏出来,断断续续的,像被揉碎的音符。 但她的体能实在撑不住了。 首次,加上这样对腿部力量的消耗远超她的预估。 没过多久,一切就彻底乱了。 她软在时轻年的怀里。 她的脸颊贴着他汗湿的锁骨,喘得像刚跑完八百米。 "不行了……腿、腿抽筋了……" 时轻年的胸腔在她耳朵底下剧烈地起伏着。 但他的眼神变了。 那双瞳孔里,先前的羞涩和紧张正在被另一种东西吞噬 某种原始又带着侵略性的暗色,像深海里翻涌上来的暗流。 他低下头,嘴唇贴着她的耳廓。 "清清。" "……嗯?" "要不……让我来?" 尤清水立刻抬起头,一双泛着水光的杏眼瞪过去。 "不行。你右手腕还伤着。"她的声音又软又哑,却努力维持着理智,"万一太亢奋弄到了怎么办。" 她伸手按住他的肩膀,把他往床上摁。 "实在不行……等你手好了再说吧。" 时轻年盯着她看了三秒。 然后他笑了。 那种笑不是之前被她逗得傻乎乎的笑,而是嘴角微微勾起、眼底暗潮汹涌的笑。 "没关系。" 他的左手扣住她。 "不用换动作。" "我手伤了——"他顿了一拍,声音低得像砂纸磨过木头,"腰没伤。" "坐稳就行,别落下来。" 尤清水的瞳孔猛地放大。 "等——" 没等她说完,他就开*了。 常年篮球训练锻造出的核心力量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腰腹像一台精密的机器,蛮横而精准。 尤清水的体身往上*。 又因为重力洛*来,恰好迎上下一波的**。 "啊——!" "慢、慢点……时轻年你——!" 他没听话。 还换了个进攻点位。 "停……你停一下……" 尤清水的声音完全变调,又甜又哑。 时轻年咬着牙,不让她逃。 "真的要停?" "停……" 他停了。 安静了两秒。 尤清水趴在他胸口,浑身都在发-抖。 然后她咬了他一口。 "谁让你停的?!" 时轻年:"……" 他认真地思考了大约零点五秒。 她到底是要还是不要。 然后果断选择屏蔽她接下来所有的话。 比刚才更不讲道理。 "时轻年你混-蛋!” 他充耳不闻。 "清清。"他的声音从胸腔里滚出来,低哑得不像话,"太*了……" "闭嘴……别说……" "可是真的很iin。" 她伸手去捂他的嘴,被他偏头躲开,顺势含-住了她的指尖。 床在晃。 床头柜上的水杯发出细碎的震颤声,一点一点地往边缘挪。 窗帘没有完全拉拢,一线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 第207章 居家锻炼的效果还不错 落在两具交缠的身体上,勾勒出汗湿的轮廓和起伏的弧线。 尤清水的意识在某一刻彻底断裂。 时轻年闷哼一声。 最后………。 然后他紧紧的抱住她。 两个人维持着亲密无间的姿势,胸膛贴着胸膛,心跳撞着心跳,谁都没有力气动弹。 过了很久。 尤清水的声音从他颈窝里传出来,气若游丝。 "时轻年。" "嗯……" "你右手……没碰到吧?" 他迟钝地抬起右手看了一眼。 夹板和绷带还好好地固定着,一直老老实实地搁在枕头旁边。 "没有。" "……那就好。" 又沉默了一会儿。 "清清。" "干嘛。" "我觉得我的魅力……应该是提高了一点。" 枕头砸在他脸上。 接下来的几天都没什么事。 加上时轻年手腕受伤,不方便外出锻炼体能,所以尤清水也不出门,陪他在公寓里锻炼。 客厅的地毯上,沙发扶手边,厨房的料理台前,落地窗旁。 到处都留下了他们"锻炼"的痕迹。 时轻年的右手不方便发力,但他的腰和腿完全不受影响。 甚至因为少了一只手的辅助,他的核心力量被迫承担更多,反而让每一次运动都变得更加凶猛。 尤清水被*在客厅的落地窗上时,玻璃被她的后背蹭得吱嘎作响,窗外是京市的万家灯火。 她的指甲挠着他的背,嘴里断断续续地骂他。 "时轻年……你轻……啊——" 他没听,因为横竖都会被骂。 在厨房料理台上那次。 她双腿悬空,脚趾蜷缩着勾住他的腰侧。 台面上的果盘被撞翻,苹果骨碌碌滚了一地。 他低头咬她的锁骨,含含糊糊地说了句"饿了"。 尤清水分不清他说的是哪种饿。 露台的躺椅承受了它不该承受的重量。 藤编的椅面在两个人的体重下发出危险的嘎吱声。 尤清水趴在椅背上,脸埋在臂弯里,整个人被他从后面完全圈住。 早春的风灌进来,吹得她后背的汗毛竖起来,和体温形成一种让人发疯的反差。 每次结束后,两个人都会泡进主卧的双人浴缸里。 热水漫过锁骨,水面上浮着泡沫和橘子味的沐浴球。 尤清水靠在时轻年的胸口,他的左手搭在她的腰上,拇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着她腰窝的软肉。 有时候泡着泡着又会开始。 浴缸里的水被搅得哗啦啦溅出,地上积了一滩。 这天早上,尤清水穿着时轻年那件白色T恤从床上爬起来。 衣摆垂到大-腿-根,领口松松垮垮地挂在肩头,露出一片布满红痕的锁骨。 她踩上卫生间的体重秤。 数字跳了两下,定格。 掉了三斤。 她抬头看向洗手台上方的镜子。 镜子里的女生黑发披散,眼眸水润,嘴唇是被吻肿后残留的嫣红,整个人的气色不但没有因为掉秤而变差。 反而颜色更浓了。 皮肤透着一层薄薄的粉,眉眼间那股清冷疏离的劲儿被某种餍足的慵懒取代。 像一朵被露水浸-透的白山茶,每一片花瓣都沉甸甸地坠着水珠。 尤清水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三秒。 "……居家锻炼效果还挺不错?" 话是这么说,但她往卧室走的时候,两条腿像灌了铅。 膝盖发软,大-腿内-侧的肌肉酸胀到发颤,每迈一步都要咬着牙撑住。 那里更是又酸又疼,肿-胀感挥之不去。 反观时轻年。 他正盘腿坐在床上,左手单手转着一个橘子,银灰色的碎发支棱着,精神得像刚充满电的手机。 甚至比前几天还要精神。 眼睛亮得过分,看向她的目光里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的贪。 视线从她雪白的肩头滑到T恤下摆的边缘,在那截白皙的大-腿上停了两秒,喉结滚动了一下。 像一头尝过血腥味的银狼,瞳孔里映着猎物的轮廓,舌尖抵着犬齿,随时准备扑上来再撕咬一轮。 尤清水的火"腾"地就上来了。 凭什么。 凭什么她走路都打颤,他却跟没事人一样? 她脸上的表情肉眼可见地冷下来,转身走向衣帽间,背影写满了三个字。 别过来。 时轻年手里的橘子停了。 他歪了歪头,眼睛里闪过一丝茫然。 "清清?" 没人理他。 "清清?" 衣帽间传来衣架被拨动的哗啦声。 他从床上跳下来,光着脚踩在地板上,三步并两步跟过去。 尤清水正背对着他翻衣服,肩线绷得笔直。 他从后面贴上去,左臂环住她的腰,下巴搁在她的肩窝里,整个人像一条大型犬一样把她箍在怀里。 "怎么了嘛……"声音闷闷的,带着撒娇的尾音,"别不理我。" "走开。" "不要。"他收紧手臂,鼻尖蹭着她的耳后,"你告诉我怎么了,我改。" 尤清水偏过头,杏眼半眯着瞪他。 "为什么每次都是我浑身酸疼,你却一点事都没有?" 时轻年愣了一下。 "可是……"他的表情很无辜,"基本都是我在动啊。你没怎么……" "而且我手腕有伤,一直收着力道的。" 尤清水的眼神更冷了。 "谁要跟你讲道理?" "……" "我就不接受,哼。" 时轻年看着她那张冷冰冰的脸,忍了两秒,没忍住,笑了。 他低下头,嘴唇贴上她的嘴角,轻轻地啄了一下。 "好。都是我的错。" 又亲了一下。 "我的错。" 再亲一下。 "全是我的错。" 尤清水绷着的嘴角终于松动了一点。 "这还差不多。" 她转过身,拉起他的右手,把他的手腕翻过来仔细端详。 夹板和绷带在从医院回来的第三天的时候就被他自己拆了。 她当时差点气死,医生明明说至少要休养三周。 时轻年的恢复速度更加变-态了。 此刻她的指腹按压过他的腕骨,只在按到某个角度时,他的眉头会微不可察地皱一下。 "还疼?" "一点点。"他抽回手,活动了两下手腕,"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尤清水抬眼看他。 "那你手好了——" 她顿了顿,语气意味深长。 "是不是该换你了?" 第208章 监工大人,验收一下? 时轻年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双湛蓝色的眼睛里,某种被压制的东西猛地翻涌上来,像海底的岩浆冲破了最后一层地壳。 他没说话。 左手扣住她的后腰,右手捏住她的下巴,拇指按着她的下唇往下拉了一点。 "你确定?" 尤清水仰着脸,杏眼里的笑意还没来得及收。 "我说的是家务,你好了,钟点工就不用上门了。" "……" "想什么呢。" 时轻年盯着她看了两秒,然后把脸埋进她的颈窝,闷闷地笑了一声。 胸腔的震动透过薄薄的T恤布料传到她的皮肤上。 "行。家务。" 他的嘴唇擦过她颈侧的动脉。 "先从卧室开始打扫?" 接着,时轻年弯腰,一只手捞起她的腰,另一只手托住膝弯,把人横着抱了起来。 尤清水条件反射搂住他的脖子,杏眼微瞪。 "我自己能走。" "你那走路的样子,像刚学会用腿的小鹿。"时轻年嘴角弯着,把她放到床上,顺手抽了个靠枕塞她背后,"坐这儿,监工。" 他说完就转身,光脚踩在地板上,开始弯腰拾捡散落一地的衣物。 一件黑色吊带睡裙搭在地毯边角,他的灰色运动裤团成一团缩在床脚,还有一双她的白色棉袜,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踢到了床头柜底下。 他把自己的衣服三两下叠好摞在沙发扶手上,轮到她的就放慢动作,叠得方方正正,短裤也抚平褶皱再对折。 拾到她的那几条款式各异的内裤时,他的动作顿了一瞬。 耳根浮上一点淡红。 但没说什么。 攥着那团布料径直走进浴室,水龙头拧开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过来,哗啦啦的。 尤清水趴在枕头上,下巴搁在交叠的小臂上,偏头看着浴室的方向。 几分钟后,时轻年端着拧干的衣物出来,挂到阳台的晾衣架上。 然后擦床头柜,把滚到角落的那只水杯摆回原位,归拢充电线,叠好被踢到地上的薄毯。 他的动线干净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家务熟练度好像升级了。"尤清水眯着眼,眼睛一直跟着他转。 以前在她面前笨手笨脚的,叠个衣服能叠出一坨,现在每个动作都带着一种流畅的节奏感。 而且—— 初春的阳光从落地窗斜着打进来,照在他侧脸上,眉骨那道淡疤被光线勾出一条细细的银线。 他弯腰擦桌面的时候,T恤下摆往上翻,露出一截精瘦的腰腹,肌肉的纹理在光影里明灭。 好帅。 比以前更帅了。 尤清水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嗯"了一声。 时轻年直起腰,环顾了一圈收拾完毕的卧室,走到床边。 "监工大人,验收一下?" "合格。"她的声音从枕头里传出来,含含糊糊的。 他在床沿坐下,左手拍了拍她的肩胛骨。 "翻过来。" "干嘛?" "给你按按。你不是全身酸吗。" 尤清水抬起脸看他。 他的表情很认真,眉眼间没有半点调笑的意思。 "把衣服脱了,趴着。" 她犹豫了一秒,坐起来,双手交叉握住T恤下摆,往上一掀,从头顶扯下来。 白色的布料被随手丢在一旁。 她什么都没穿。 从锁骨到腰窝,每一寸皮肤都白得近乎透明,上面星星点点散布着这几天留下的红痕。 锁骨上的、胸口的、腰际的。 像白雪地里落了一层浅浅的红梅。 时轻年的目光扫过去,但很快移开。 "趴好。" 尤清水翻了个身,脸朝下趴在枕头上,双臂折叠在头侧。 他跪在她身侧,双手覆上她的肩颈。 掌心干燥而滚烫,指腹精准地摁在斜方肌最僵硬的那个结节上,缓慢地揉开。 "疼就说。" "嗯……这里,再用力点。" 他加了力道,拇指沿着肩胛骨的边缘往下推,经过脊柱两侧的竖脊肌,一寸一寸地碾过去。 尤清水闷哼了一声,肩膀不自觉地缩了一下,又慢慢放松。 他的手掌滑到她的腰窝,十指张开,把整片腰部的肌肉包裹住,用掌根画着圈揉按。 "这几天你腰承受的力最多。"他的声音低低的,很平静,"这块肌肉都僵了。" "废话……还不是因为你。" 他没接话,手上的动作更仔细了。 从腰部往下,掌心贴着她臀部的曲线滑过去,指腹按压着臀肌深层的筋膜,力道不轻不重。 尤清水的身体微微绷了一下,又松开。 他的手继续往下,沿着大腿后侧的肌群一路推到膝弯,再折返回来,反复几次,把僵硬的肌纤维一根根揉散。 到了大腿**的时候,他的指腹刚碰上那片柔软的皮肤,尤清水就倒吸了一口气。 "轻……轻点。" "我知道。" 他放缓了手法,几乎只是用指腹的温度贴着,慢慢地抚过那片酸胀到极致的肌肉。 然后是小腿,脚踝,脚心。 他捏住她的脚掌,拇指按在涌泉穴上,画着小圈揉了十几下。 尤清水舒服得脚趾蜷了蜷,从喉咙里溢出一声慵懒的叹息。 "翻过来。" 她翻了个身,仰面躺着。 他的手从她的脚踝开始,沿着小腿前侧往上,经过膝盖,到大腿正面。 然后是小腹。 他的掌心平贴在她的下腹,温热的手掌覆盖住那片微微隆起的柔软区域,轻轻地顺时针揉按。 尤清水半眯着眼,睫毛在光线里投下扇形的阴影。 他的手经过她的肋骨,指腹沿着肋弓的弧度滑上去,到了胸口。 掌心托住她的柔软,拇指按在外侧的肌肉上,缓慢地揉开那些因为被挤压而酸痛的组织。 尤清水的呼吸变得有些不均匀。 但他的动作始终克制,没有任何逾矩的意图。 最后是锁骨、颈侧、太阳穴。 他的指尖在她的太阳穴上轻轻打着圈,力道像羽毛拂过水面。 尤清水彻底放松下来,整个人像一滩融化的奶油摊在床上。 但她的脑子没闲着。 她半睁着眼,透过睫毛的缝隙看着时轻年专注的侧脸。 他的眉头微微蹙着,视线追着自己手指移动的轨迹,嘴唇抿成一条认真的线。 第209章 你该多补补水了 她的脑子开始不受控地飘。 ——他这几天一直说收着力道。 ——收着力道就已经把她**说不出完整句子。 ——那不收呢? 画面自动在脑海里铺展开。他那条精壮的腰像机器一样,不知疲倦地…… 她的脸颊开始发烫。 时轻年捏完她最后一个脚趾,拍了拍她的小腿,起身去客厅倒了杯温水端回来。 "喝。" 尤清水半撑着坐起来,看着那杯水,没伸手。 "不渴。" 时轻年蹲在床边,把水杯举到她嘴边。 "你该多补补水了。"他的语气很认真,"不然一直流,会缺水吧?" 尤清水的大脑空白了零点三秒。 然后她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 床单上有一小片深色的……。 是她刚才被按摩时…… 血色从脖子根一路烧到耳尖。 "时轻年!!!" 她抬起脚,脚掌精准地踩在他的脸上,脚趾用力蹬了一下。 时轻年的脑袋被踩得往后仰,但嘴角的弧度根本压不下去。 "说实话也挨踩?" "闭嘴!" 她更加用力。 "唔——"他闷声闷气,"我说的汗……你流汗……" "你!" "真的是汗——" 他的脸歪向一边,眼睛里带着狼狗特有的那种无辜又欠揍的笑意。 尤清水咬着牙瞪了他五秒。 然后把脚收回来,一把夺过水杯,咕咚咕咚喝完了。 "满意了?"她把空杯往他怀里一塞。 "满意。"他接过杯子,嘴角的弧度收都收不住。 就在这时—— "叮。" 手机震了一下。 尤清水拿起床头的手机,屏幕亮着。 一条转账消息。 四万块。 她盯着屏幕上那串数字,懵了一拍,抬头看他。 时轻年收起自己的手机,银灰色碎发下面的耳廓泛着一点薄红,挠了挠后脑勺。 "联赛夺冠,学校给的奖金。分到我手里是四万。"他垂着眼,"你收着。" 尤清水放下手机。 "给我干嘛?自己留着。"她拢了拢散落的长发,"要不给一半就行了,你在外面总得要花钱的。" 时轻年摇头,蹲在床边看着她。 "我自己有钱。够了。" "你之前给我的,加上联赛期间的补贴,卡里还有余额。"他伸手帮她把滑到肩头的发丝拨到耳后,"你拿着,虽然没有多少,但我还是希望你能用这笔钱买自己喜欢的东西。" 尤清水的杏眼眨了两下,嘴角微微翘起。 "那我可不客气了。" "本来就是给你花的。" 他站起来,接着去打扫收拾其他地方。 尤清水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那笔转账,拇指在"收款"的按钮上点了下去。 然后把手机倒扣在枕头旁边。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他还残留着松木味的枕头里,闷闷地笑了一声。 ——穷小子赚钱了。 ——第一件事是全给她。 和当初那个用半年钢筋钱买名牌包的男生,好像什么都变了。 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这次联赛,京大在全国高校里算是出尽了风头,学校也大方,给的奖金丰厚。 不光篮球队有,啦啦队也分到了一笔。 身为队长的周蔓昨晚就在电话里跟她说了这事,两人合计了一下。 她们俩家境好,不缺这点钱,干脆就不拿了,把份额平分给队里其他的姑娘。 这段日子大家跟着跑前跑后,训练、助威,没一个掉链子的,都辛苦。 这笔钱对她和周蔓来说不算什么,但对这些姑娘来说,或许就能换一套新的护肤品,或者给家里添个小物件。 学校给篮球队办的庆功宴,定在开学前一天的晚上。 啦啦队自然也收到了邀请。 傍晚,时轻年开车载着尤清水,两人顺路去接周蔓。 车停在周蔓家的楼下时,天边还挂着一点橘红色的晚霞。 周蔓穿着一身精美的套裙,踩着高跟鞋“哒哒哒”地走过来,拉开车门坐进后座。 她一抬头,看见副驾上的尤清水,话到嘴边,卡住了。 “我……去。”周蔓眨了眨眼,凑近了些,仔细端详着尤清水的脸,“姐妹儿,你这是去韩国做了个全套皮肤管理再回来的?” 今晚的尤清水其实只化了个淡妆,甚至比平时还要淡。 可那张脸,却像是被什么东西给浸透了,从里到外都透着水光。 皮肤是那种饱满、喝足了水的质感,眼波流转间,像含着一汪化不开的春水。 两颊泛着一层绵密的桃粉色,不是腮红,是从皮肤底下透出来的血色。 嘴唇也是,只涂了一层无色唇膏,却饱满得像刚被人用拇指反复碾过。 眼尾的弧度比平时更柔,杏眼里盛着一汪刚融化的春水,连那股招牌式的清冷都被稀释了大半。 整个人像被蒸过的糯米糍,从里到外都是软的、糯的、带着甜香的。 周蔓是什么人,眼睛一转,就品出味儿来了。 她促狭地笑起来,胳膊伸到前面,不轻不重地捏了一把尤清水的肩膀。 “可以啊,尤清水。真不容易,我姐妹儿总算是吃到肉了。” 开车的时轻年,背脊瞬间僵了一下。 他努力维持着脸上冷淡的表情,目不斜视地看着前方路况,但那股热气还是没压住,从脖子根“蹭”地一下烧到了耳廓。红得滴血。 尤清水“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抬起胳膊肘往后轻轻捅了捅。 “低调,低调点。” 周蔓哼笑一声,靠回椅背里,眼神在前面两个人之间溜达了一圈。 黑白配色的情侣装。 “啧。”周蔓摇了摇头,没再说话,但嘴角的笑意是藏不住了。 庆功宴定在市中心一家叫“金碧辉煌”的酒店,名字俗气,但菜做得好,地方也大。 他们到的时候,订好的豪华大包间里已经到了大半的人。 巨大的圆桌,坐二十几个人都绰绰有余。 篮球队的男生和啦啦队的女生们混着坐,闹哄哄的,像一锅烧开了的水。 包间的门被推开。 时轻年牵着尤清水的手,一前一后地走进来。 那一瞬间,所有声音像被人按了暂停键。 几十道目光齐刷刷地钉在他们交握的手上。 第210章 这杯祝你早生贵子! 这事儿其实已经不算新闻了。 五天前,时轻年就在篮球队的哥们儿面前公开了他和尤清水在谈恋爱的事。 大雷和王强那两个大嘴巴,回去后消息一传十,十传百,不出一天,该知道的、不该知道的,基本都知道了。 消息从篮球队传到体育系,从体育系传到隔壁文学院,从文学院传遍整个京大。 "时轻年和尤清水在一起了"这句话,在短短五天内成了京大热搜第一。 但知道归知道,亲眼看见又是另一回事。 此刻包间里的沉默只维持了两秒。 "卧槽——!"大雷调动气氛,第一个拍桌子站起来,啤酒沫子溅了一手,"年哥!嫂子!这边坐!" "嫂子好!"王强跟着起哄,冲尤清水咧嘴一笑。 "嫂子——" "嫂子来了——" 一声接一声的"嫂子"从左侧桌炸开,篮球队的男生们一个比一个喊得响亮,筷子敲着碗碟叮叮当当,跟敲锣打鼓迎亲似的。 篮球队的男生们跟着起哄,一个个扯着嗓子喊,唯恐天下不乱。 啦啦队的女生们则相对文静些,聚在一起,一边捂着嘴笑,一边拿眼神偷偷地瞟。 几个胆子大的直接拿手机对着门口拍。 时轻年像是没听见那些起哄,拉着尤清水走到大雷让出的空位上。 他先帮尤清水把椅子拉开,等她坐稳了,自己才在她身边坐下。 动作自然得像是做过千百遍。 “行了啊你们,”时轻年坐下后,才抬眼皮扫了那群还在鬼叫的队友一眼,语气淡淡的,“吵死了。” 他越是这样,那群人就越来劲。 “哟,年哥这是护上了?”王强挤眉弄眼地凑过来,“以前也没见你嫌我们吵啊。” “就是就是,”另一个队员也跟着起哄,“嫂子还没说吵呢,你急什么?” 时轻年懒得理他们,拿起桌上的茶壶,先给尤清水倒了一杯温水,推到她手边。 尤清水端起杯子,笑着对那群男生说:“你们别逗他了,他脸皮薄。” 这话一出,时轻年的耳朵尖又红了。 他偏过头,咳了一声,试图用冷脸掩饰过去。 这下,包间里的笑声更大了。 周蔓坐在尤清水另一侧一坐,翘着二郎腿,笑吟吟地打量着全场的反应。 尤清水抿了口水,眼角眉梢都是笑意。 人到齐了,菜也陆陆续续地上来了。 酒店经理亲自过来敬酒,说这顿饭记在他账上,算是祝贺京大为京市争光。气氛一下子就推到了高潮。 男生们开始轮番给时轻年敬酒,理由五花八门。 “年哥,祝贺夺冠,我干了,你随意!” “年哥,这杯祝你和嫂子长长久久!” “年哥,这杯……这杯祝你早生贵子!” 时轻年不怎么喝酒,但架不住这群人热情。他端起酒杯,只用嘴唇碰一下,就算喝了。 吃着吃着,有八卦的篮队员还是忍不住问出口。 "年哥,五天前传出你和嫂子在一起的事,我们还以为你吹牛呢。" "你看看我像吹牛的吗。"时轻年的声音淡淡的,但搭在桌布下面的左手不自觉地摸到尤清水的膝盖,掌心贴上去,没动。 另一个男生嘬了一口啤酒,摇头叹气:"消息传出去那天,体育系群炸了,999+未读。篮球社那个群更夸张,有人连发了几十条'不可能'。" "有什么不可能的。"坐在角落的替补前锋插了一嘴,"年哥有实力长得帅,嫂子人美又多才,是人家双向奔赴了懂不懂。" "那之前……"有人刚开口想提那件旧事,被大雷王强一个眼刀瞪了回去。 尤清水端起面前的茶杯,杏眼越过杯沿扫了一圈,嘴角弯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 "大家随意吃,别光顾着看我们。" 语气温温柔柔的,却自带一种让人不敢造次的分量。 几个拿着手机拍的默默把手机收了回去。 气氛重新活络起来。 尤清水当然清楚这几天校园网上翻了什么样的天。 她没刷论坛,但周蔓每天给她截图,一天三顿地投喂。 京大的"树洞"板块,五天之内冒出了数个相关帖子,其中一个最火的主楼标题写着: 【震惊】体育系MVP时轻年疑似和校花尤清水在一起了??在线等,急!!! 全部回复(2847) 按楼层排序 ? #1体育系课代表: 我就是体育系的。消息属实。时轻年的好兄弟在队里说的,态度很认真,不像开玩笑。当时在场的人全傻了。还有几个喜欢尤清水的男的哭了呢。 #2 京大小喇叭 大家还记得广播室那件事吗?现在你跟我说这两个人恋爱了???我需要一个合理的解释。 #3 匿名用户A 这不就是里才有的剧情吗?穷小子被当众羞辱→黯然离场→逆袭成MVP→校花重新青睐→在一起。我tm以为我在看某茄。 #7 篮球场常驻观众 说句公道话,现在的时轻年和当初那个穷小子完全不是一个级别了。联赛MVP,国家一级运动员,190的个子那张脸那个身材,走到哪都是焦点。这次联赛之后他的热度说是能跟叶铭掰手腕一点不夸张。 尤清水眼光好,选了个潜力股。 #12 辣评选手 所以当初在广播室的那一出到底算什么?她先羞辱人家,现在又跟人家在一起了?我搞不懂这个逻辑。有谁还记得时轻年前女友林安安吗?两人突然分手了,林安安前段时间还休学了……这些事很难不联想在一起。 #13 理学院吃瓜群众 回复 #12 辣评选手:我跟尤清水一个学院的。她本人私底下很好的,虽然看着有点冷,但不管男生女生找她帮忙,她能帮的也会尽力帮。也从来不戴有色眼镜看人。当时那件事我觉得就是两人产生了误会才这样。话说回来,人家现在能在一起,说明两个人之间的事外人哪说得清。 还有那个林安安,自己和校外混混们闹崩了被骚扰到休学,这事能怪谁?学校有不少人早就看林安安不爽了。 第211章 基本上十拿九稳 #18 专业磕CP三十年 等等等等你们有没有人有合照?有没有同框的图?我需要物料我现在就需要!!!高冷校花×逆袭狼狗这个配置我磕到死!!!救命啊这比我追的所有都好看≥﹏≤ ……… 这帖子底下两千八百多条回复,盖到了五天后的今天还在不断翻新。 没有人想到,最不被联系在一起的两人居然真在一起了。 一个是高岭之花,一个是曾经被高岭之花当众羞辱过的穷小子。 谁都不会觉得时轻年有戏。 可现在,穷小子逆风翻盘了。不仅成了可以和曾经的校草叶铭比肩的校园风云人物,还抱得最大的美人归。 论坛里吵翻了天。 有磕CP的,有翻旧账的,有酸的,有站队的,有蹲开学第一天想拍同框照的。 她和时轻年的事,就这么被放在了聚光灯下。 无数双眼睛盯着,无数张嘴在问。 但他俩一直没出现在大众视野里,也没有出面回应。 除了对方和特定的好友外,两人的手机都开了一键消息免打扰。 不然光是各种"你和时轻年到底是怎么在一起的??"的私信就能把通知栏撑爆。 没必要回应。 反正明天就开学了。 以后,她和时轻年,会光明正大地并肩走在所有人的视野中。 用行动告诉作回答,他们恋爱了。 今晚的庆功宴,来的都是并肩作战许多时日的队友,气氛很好。 篮球队的主教练老陈没来,特意给这群年轻人腾了空间。 尤清水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余光扫到身旁的时轻年正被大雷按着脑袋灌橙汁,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吃饱喝足,菜盘见底,空啤酒瓶在桌上排了一溜。 王强突然站了起来。 椅子腿蹭着地砖发出刺耳的一声响,包间里的嘈杂声被这动静切断了大半。 他清了清嗓子,手里攥着手机,表情介于兴奋和憋笑之间。 "各位!安静!我有件事要宣布。" 大雷拍了下桌子:"有屁快放。" "老陈让我转达的。"王强眉飞色舞地扬了扬手机屏幕。 "联赛的数据报告出来了。咱们京大篮球队这次整体数据非常好看——已经有多家俱乐部在私下联系老陈,谈签约的事了。" 包间安静了一拍。 "每个人。"王强竖起食指,加重了语气,"每个队员都被问到了。公示名单大概一星期后出来。各位——走上职业生涯的概率,很大。" 沉默撑了不到半秒。 包间里的欢呼像开了闸的洪水,男生们拍桌子的拍桌子,拥抱的拥抱,几个替补球员眼眶都红了。 王强压了压手,脸上的笑意收都收不住,卖着关子继续往下说。 "当然——这里头有一位最受瞩目的球员。国家队那边的人,已经在和老陈沟通了。基本上十拿九稳。" 包间里的空气像被抽走了一瞬。 大雷第一个反应过来,啤酒罐往桌上一墩,泡沫从拉环口喷出来溅了他一手,他浑然不觉,扯着嗓子吼: "MVP就一个!年哥!除了年哥还有谁!" "国家队啊我靠——" "年哥牛*!!" 男生们几乎同时炸开了锅,椅子腿刮着地砖发出刺耳的声响,有人直接站起来鼓掌。 时轻年靠在椅背上,左手指尖微微收紧了一下。 他的表情没什么大的波动,嘴角只是微不可察地勾了一下,湛蓝色的眼睛被包间暖光映得发亮,瞳孔深处翻涌着某种被压住的滚烫。 但他没开口。 尤清水侧过脸看他。 她看见他喉结滚动着,看见他右手无意识地在桌布下面攥了攥拳头。 ——他在克制。 不是克制兴奋,是克制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涌的、不敢相信的感觉。 经过这么多时日的相处,尤清水知道。 因为他的特殊出身,很少有人告诉过他"你很好"。 所以每一次被肯定,他的第一反应永远不是高兴,而是—— 这是真的吗。 尤清水的手从桌布下面伸过去,覆上他的右手,打开他紧握的拳头,五指嵌进他的指缝里,握紧。 时轻年的身体几不可见地僵了一瞬。 然后他偏过头,低眼看她。 她没说话,只是对着他笑了一下。 杏眼弯弯的,眼底全是确凿无疑的、不需要任何语言注解的骄傲。 ——是真的。你值得。 时轻年的喉结又滚了一下。 他把她的手反握住,拇指摁在她的手背上,力道重得像要把她揉进骨头里。 "年哥你倒是说句话啊!"王强急了,"国家队诶!你就不激动?!" "激动。" 时轻年的声音很轻,语调平得像一面湖。 但他握着尤清水的那只手,指节在微微发颤。 "谢了。"他抬起眼,扫了一圈在座的所有人,"大家都会有一个好的未来。" 大雷嗷了一嗓子,端起酒杯: "年哥这话说得我眼眶都热了!来来来,这杯敬年哥,敬我们所有人!干了!" 玻璃杯碰撞的脆响在包间里炸开,像一串密集的鞭炮。 周蔓坐在尤清水旁边,拿着吸管戳着她的柠檬水,凑到尤清水耳边,声音压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你男人手在抖。" "我知道。"尤清水的声音也很轻。 "那你还笑得这么淡定?" "因为他不想让别人看出来。" 周蔓挑了挑眉,没再说什么,低头喝了口水,嘴角的弧度却收不回去。 包间里的喧闹声一浪高过一浪,男生们开始轮番和时轻年碰杯,理由越来越离谱,从"祝年哥进国家队"喊到"祝年哥以后代言运动品牌给兄弟们打折"。 啦啦队的女生们也被气氛感染,端着饮料过来敬尤清水,叫"姐"叫得甜丝丝的。 尤清水一一笑着回应,端着茶杯碰了碰,姿态从容得像在主持一场小型酒会。 饭局散的时候,刚过九点。 初春的夜风还带着点凉意,吹散了众人身上沾染的酒气。 大雷和王强显然没尽兴,站在酒店门口的台阶上,张罗第二场。 “走走走,盛世钱柜,包厢我都订好了!”王强挥舞着手机,“嫂子和年哥也不准先走!今晚不醉不归啊!” 第212章 (加更)没有技巧,全是感情 几个跟时轻年关系铁的篮球队员立刻响应。 木河、孙毅,牛小北。 尤清水则拉着周蔓,一起前往第二场的目的地。 盛世钱柜是一家KTV,离酒店不远,十分钟的车程。 王强订的是个大包,一推门,里面已经是一股混杂着果盘甜香和啤酒麦芽味的热气。 镭射灯在天花板上打着转,红绿蓝的光斑扫过一张张年轻兴奋的脸。 都落座后,王强提议玩游戏。 他掏出手机,打开一个骰子APP,往茶几中央一拍。 "规则简单——摇骰子,点数最小的是输家。输了,要么干一杯,要么上去唱一首。选唱歌的,可以拉一个人伴舞。" "公平公正公开。"大雷补了一句,"不许耍赖。" 第一轮,牛小北输了。 他二话没说端起酒杯一口闷,擦了擦嘴角,"唱歌免了,我怕你们耳膜穿孔。" 第二轮,孙毅。 这哥们儿选了唱歌,点了一首《活了都要爱》。 开口的瞬间,包间里所有人的表情同步扭曲。 那嗓子像生锈的铁门被硬拽开,高音区直接劈叉,低音区又闷得像在水底说话。 周蔓笑得前仰后合,手里的柠檬水差点泼出来,"这什么鬼,杀猪现场直播吗?" 孙毅面不改色地嚎完最后一个音,鞠了个躬,"谢谢,谢谢大家。" 第三轮,大雷输了。他选唱歌,拉了王强伴舞。 两个一米八几的大男生站在屏幕前,一个扯着嗓子唱《浪漫电脑》,另一个居然真的跳起了女团舞。 王强那个腰胯一扭,长腿一甩,动作意外地流畅——体育生的身体协调性摆在那儿,肩宽腿长往那一站,比例好得离谱。 周蔓放下杯子,托着下巴认真看了三秒,嘴角慢慢翘起来,"嚯,比那些男模身材还好。" 尤清水瞥了她一眼,没说话,嘴角含着笑。 第五轮。 骰子停下来,最小的数字落在尤清水面前。 包间瞬间安静了半拍。 然后—— "嫂子输了!!"牛小北第一个喊出来。 王强眼睛一亮,双手合十:"嫂子,能不能……跳一段?就跳一小段?我们都听说你古典舞拿过全国大奖,但从来没亲眼见过。" "对对对,"木河跟着点头,"就一小段,十几秒就行。" 几个男生的眼神里全是期待,没有半点恶意。 尤清水还没开口,旁边的时轻年先动了。 他的手臂从沙发靠背上收回来,搭到尤清水肩膀上,整个人往她那侧倾了倾,眼睛扫过对面那群人。 "不跳。" 两个字,语气不重,但堵得严严实实。 "啊?"王强愣了,"年哥,就跳一小段——" "不跳。"时轻年越发揽紧了尤清水几分,"她今晚穿的裙子,不方便。" 包间里静了一秒。 然后闹了。 "这什么破理由——"大雷拍着大腿,"时轻年你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 "占有欲也太强了吧!"牛小北瞪大眼睛。 木河摇头叹气:"第一次见年哥这么护食。以前在球场上抢球都没这么凶。" 尤清水拍了拍时轻年搭在自己肩上的手,杏眼弯了弯,"好了,那我唱歌吧。" 她站起来,走到屏幕前,拿起话筒。 纤长的手指在点歌台上划了两下,选了一首。 前奏响起。 是一首旋律舒缓的老歌,钢琴音符像水滴落在湖面上。 尤清水微微侧过头,睫毛在紫蓝色灯光下投出一片扇形的阴影,嘴唇凑近话筒。 开口的一瞬间,包间里所有人的脊背同时微微一震。 她的声线清亮而通透,像一根银丝穿过整个空间,把之前被五音不全轰炸过的耳膜一层层地洗干净。 每一个音准都精确得像用尺子量过,气息控制得滴水不漏,高音轻盈上去,低音沉稳落下,转音圆润得没有一丝毛边。 全是技巧,没有感情。 尤清水唱完最后一个音,放下话筒,冲众人微微欠身。 掌声噼里啪啦地响起来。 "嫂子牛!" "可以比肩专业选手了!" 她笑了笑,转身回到沙发上坐下。 时轻年的手立刻又覆上来牵住她。 第八轮。 骰子滚了几圈,停在时轻年面前。 最小。 "年哥输了!!!" 王强蹦起来,"唱歌唱歌唱歌!" 大雷跟着起哄:"唱情歌!对着嫂子唱!" "对对对——"牛小北拍手,"必须看着嫂子的眼睛唱!" 时轻年靠在沙发里,碎发遮着半边眉骨,表情写满了"你们够了"。 但他没拒绝。 他站起来,走到屏幕前,拿起话筒。 骨节分明的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几下,选好歌。 前奏响起,是一首很小众的民谣。 吉他的扫弦声清脆干净,像夏夜里吹过麦田的风。 时轻年握着麦克风,转过身。 他没有看屏幕上的歌词,也没有看包厢里的其他人。 他的目光,越过昏暗的光线,越过那些喧闹的人群,直直地钉在尤清水身上。 他开口了。 声音出乎意料的好听。 没有那种经过专业训练的圆润,而是带着点颗粒感的低沉。 像砂纸轻轻擦过木头表面,粗粝,却又莫名地让人觉得安稳。 “我走过很长的夜路, 手里只有一把生锈的铁锁。 风吹过荒原, 连影子都嫌弃我单薄。” 他唱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咬得很实。 包厢里渐渐安静下来,连最爱闹的大雷都闭上了嘴。 时轻年的眼睛一直看着尤清水。 那双眼睛里,只剩下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 “后来你路过, 带着一身不讲理的春色。 你没问我冷不冷, 只是把那把锁, 轻轻地,扣在了你的手腕上。” 尤清水坐在沙发上,脸上的笑意慢慢收敛了。 她看着站在光影里的时轻年。 他站在那里,像一棵挺拔的松树。 他的歌声和她完全相反,里面全是感情。 那种笨拙的、毫无保留的、甚至带着点孤注一掷的感情,顺着麦克风,顺着空气,一点一点地砸在她的心上。 “我没有金银, 也没有可以夸耀的王国。 我只有这副骨头, 和一颗跳得很响的心脏。 如果你不嫌弃, 它们,都是你的。” 第213章 狗粮也喂饱了 最后一句唱完,吉他的尾音在包厢里慢慢消散。 时轻年放下麦克风,胸口微微起伏着。 他还是看着她。 包厢里死一般的寂静。 过了好几秒,大雷才如梦初醒般地带头鼓起掌来。 “年哥,你这深藏不露啊!” “绝了!这谁顶得住啊!” 起哄声再次响起,比之前更加热烈。 时轻年没理他们,径直走回座位,在尤清水身边坐下。 他把麦克风随手扔在桌上,偏过头,看着她。 耳根红得像要滴血,但眼神却亮得惊人。 “好听吗?”他问,声音还有点哑。 尤清水看着他,杏眼里倒映着他专注的脸。 她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他滚烫的耳垂。 然后,在众人震耳欲聋的起哄声中,她凑过去,嘴唇贴着他的耳廓,轻声说: “好听。” “你的骨头,和你的心脏,我都要了。” 就在两人之间的气氛越来越浓稠时。 看酸眼的大雷走过来一把拍在时轻年肩膀上,力道大得差点把人从沙发上拍歪。 "行了行了,情歌唱完了,狗粮也喂饱了——来,该干正事了。" 他从茶几底下摸出一整箱纯生,哐哐哐往桌面上码,瓶身碰撞的声响在包间里砸出一串脆响。 "斗酒!今晚不把年哥灌趴下,这顿不算完!" 王强立刻跟上,从冰桶里捞出几瓶千威,拧开瓶盖,泡沫嗤地一声冒出来。 "对!年哥你不能光唱歌就完事了,得喝!" 时轻年往沙发里缩了缩,银灰色碎发遮着眉骨,脸上写满了抗拒。 "我不喝酒。" "不喜欢那味儿。" 牛小北把一瓶啤酒直接塞到他手里,"年哥,你这不行。你说你不喝酒,那以后怎么办?" 时轻年掀了下眼皮:"什么意思。" 木河在旁边慢悠悠地补了一刀: "就是——你跟嫂子结婚那天,敬酒环节,你端着杯橙汁挨桌敬?那画面,我光想想就替你社死。" 大雷用力拍了下大腿。 "就是这个理!结婚敬酒你总不能拿橙汁糊弄吧?人家会说你不尊重嫂子娘家人的!" 牛小北继续接话。 "从医学角度讲,提前适应酒精摄入,能有效降低——" "说人话。"时轻年打断他。 "今天不练,以后就晚了。"木河摊手。 时轻年原本靠着沙发的脊背慢慢坐直了。 他垂着眼,睫毛在镭射灯的光斑下投出细碎的阴影。 嘴角抿了一下,又松开。 然后他偏过头,湛蓝色的瞳仁转向身边的尤清水,语气放得很轻。 "……我今晚可以喝吗?" 尤清水侧过脸看他,杏眼里漾着笑意,伸手帮他把额前垂下来的碎发拨到一边。 "今天开心,可以喝。" 她的指尖从他鬓角滑过,语气温温软软的。 "不过要适度。别逞强。" 时轻年点了下头,攥紧了手里的啤酒瓶。 王强见状,立刻把矛头转向另一边,冲尤清水和周蔓挤眉弄眼。 "嫂子!蔓姐!你们也来啊!光看着多没意思!" 大雷附和:"对!一起一起!今晚谁都别想跑!" 周蔓翘着腿靠在沙发上,拿指甲敲了敲酒瓶口,挑了下眉。 "行啊。" 她扭头看尤清水,眼神里全是跃跃欲试。 尤清水笑了一声,拿起桌上一瓶千威,瓶盖在桌沿上一磕。 "啪"地弹开。 "来。" 包间里的镭射灯换了一轮颜色,紫蓝色的光斑扫过满桌的酒瓶和果盘残骸。 斗酒的规则简单粗暴。 划拳,输了干杯。 前三轮,王强连输三把,灌了三瓶下去,脸已经开始泛红。 大雷赢了两轮,正得意洋洋地吹嘘自己手气好,下一秒就被周蔓干脆利落地拿下。 周蔓拿起酒瓶,冲大雷晃了晃,一口闷完,放下,面不改色。 "下一个。" 她的语气像在点菜。 牛小北硬着头皮上,两轮之后败下阵来,趴在桌上哀嚎。 木河撑了四轮,最后也倒在了周蔓手下,苦着脸把最后半瓶啤酒灌进嘴里。 王强瞪大了眼睛看着周蔓面前空掉的十个瓶子,又看看她那张毫无醉意的脸,声音都劈了。 "蔓……蔓姐,您这是什么体质?铁做的胃吗?" 周蔓拿纸巾擦了擦嘴角,笑得像只偷了腥的猫。 "小意思。" 而另一边,尤清水同样不遑多让。 她喝酒的姿态和周蔓截然不同。 没有那种张扬的豪爽,而是安安静静地端着杯子,一口一口地抿,节奏不紧不慢。 但杯子空得飞快。 一杯,三杯,七杯。 脸不红,眼不花,甚至连说话的语速都没变过。 王强彻底傻了,指着尤清水和周蔓,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清……清姐??蔓姐??你们俩到底什么段位??" 而时轻年,一瓶啤酒。 仅仅一瓶。 他的脸就已经从脖子根烧到了耳尖,整张脸红得像煮熟的虾,湛蓝色的眼珠蒙上了一层水雾,焦距明显开始涣散。 大雷笑得前仰后翻,"卧槽,年哥你不是吧?一瓶就这样了?" 牛小北趴在桌上抬起头,幸灾乐祸地喊,"大趴菜!年哥是大趴菜!" 木河摇头,"球场上那个杀神呢?怎么到了酒桌上跟纸糊的一样。" 时轻年已经顾不上回嘴了。 他整个人歪倒在尤清水身上,脑袋沉甸甸地压着她的肩膀,碎发蹭着她的脖颈。 他的手臂环着她的腰,箍得很紧,像怕她跑掉似的。 呼吸滚烫,带着啤酒的麦芽味,一下一下地喷在她的锁骨上。 他迷迷糊糊地眯着眼,视线越过尤清水的肩膀,看见对面的周蔓正一手举着啤酒瓶,一手拍着桌子,哈哈大笑着把王强最后的半瓶酒也逼了下去。 时轻年眨了眨眼,脑子里的齿轮艰难地转动着。 他凑到尤清水耳边,声音含含糊糊的,带着醉意特有的黏腻。 "媳妇儿……" "你怎么……这么能喝?还有周蔓……" 他皱着眉,努力组织语言,热气扑在她的耳廓上。 "上次……在星河湾……她不是没喝多少就醉了吗?" "还对我放狠话……"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像在自言自语。 "说什么……要我好看……" 尤清水身体微微僵了一瞬,轻咳了两声。 第214章 那你亲我一下 然后她转过身,双手捧住时轻年滚烫的脸,让他对着自己。 他的眼睛湿漉漉的,瞳孔里映着她的倒影,像一只喝醉了的大型犬,茫然又执拗地盯着她。 尤清水拇指摩挲着他颧骨上的热度,声音放得又轻又柔。 "你醉了,宝宝。" "你现在看到的都是假的。" "周蔓没有把他们喝趴下,我也没有喝很多。" 她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杏眼里却憋着笑。 时轻年盯着她看了好几秒,醉得发红的眼眶里全是困惑。 "……真的?" 尤清水点头,手指插进他柔软的发丝里,轻轻地揉。 "真的。你产生幻觉了。" 时轻年迷茫的眨了两下眼,又转头看了一眼正把空瓶子码成小塔、面色红润精神抖擞的周蔓。 "可是她——" 尤清水果断地把他的脸掰回来,凑近了,额头抵着他的额头,鼻尖碰着鼻尖。 "乖。别看了。先眯一下,走的时候我叫你。" 时轻年被她近在咫尺的脸晃了神,那些关于周蔓酒量的疑问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瞬间就找不着了。 他的视线黏在她微微弯起的唇瓣上。 "……那你亲我一下。" "嗯?" "亲一下我就睡。"他的声音又低又哑,带着醉意特有的那种赖皮劲儿,"就一下。" 尤清水看了他两秒,抬手挡住旁边可能投来的视线,在他嘴角上飞快地碰了一下。 时轻年满足地弯起嘴角,眼睛已经快睁不开了,整个人重新埋进她的颈窝里,胳膊箍着她的腰,像抱着一个不肯撒手的抱枕。 "够了……" 不到十秒,他的呼吸就变得绵长而均匀。 尤清水就这么被钉在了沙发上。 时轻年的胳膊像两根烧烫的铁箍,圈死了她的腰,脑袋埋在她的颈窝里,呼吸又热又沉,隔几秒还会无意识地往她锁骨上蹭一下,寻找着舒服的姿势。 她动了一下。 他立刻收紧。 "别走。"含混不清的两个字,从她的脖子上震出来。 尤清水只好放弃挣扎。 大雷他们几个,平日里看时轻年,总觉得他是一块又冷又硬的石头。 话少,脾气冲,眼神跟刀子似的,一言不合就能把人冻住。 谁能想到,这块石头喝醉了,到了尤清水跟前,就化成了一滩水,还是黏黏糊糊、会撒娇的那种。 几个男生想掏手机偷拍,可一想到时轻年醒了酒,发现被拍下来后那张冷下来的脸,又都默默地把手缩了回去。 没办法,谁叫他们打也打不过他,骂也骂不过他呢。 算了,惹不起。 他们只能一边憋着笑,一边被周蔓灌得头重脚轻。 没多久,包间里的喧嚣像退潮的海水,一点点从耳边撤走。 镭射灯的光斑还在不知疲倦地旋转。 酒神周蔓正把最后一个空瓶子码在桌子中央那座“酒瓶山”的顶上,动作精准又稳定。 她拍了拍手,环顾四周,看着横七竖八倒了一片的男生们,脸上露出一个胜利者心满意足的笑容。 “都是群趴菜。”周蔓拿起纸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角,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得意。 王强是唯一一个还勉强保持着坐姿的。 他半边身子瘫在沙发上,脸红得像关公,眼神都是飘的。他看着周蔓,舌头打了结,半天才挤出一句话:“蔓……蔓姐,我敬你是条汉子……” “结账去。”周蔓从包里摸出卡,想递给他。 “不行!”王强猛地一摆手,跟赶苍蝇似的,挣扎着从沙发上爬起来。他扶着桌子,身子晃得像个不倒翁,“说好了……我请客……不能让……不能让女生掏钱……” 他摇摇晃晃地摸出手机,对着屏幕戳了半天,才扫码付了款。然后,他深吸一口气,开始挨个拍醒自己的兄弟。 “走了走了!散了!” “大雷!醒醒!回家了!” “牛小北,别睡了,口水流桌子上了!” 男生们哼哼唧唧地被叫起来,一个个揉着眼睛,互相搀扶着站稳。 他们先是凑到一起,迷迷糊糊地问尤清水和周蔓怎么回去。 “我男朋友来接。”周蔓晃了晃手机,屏幕上是通话记录,最上面一个名字是“陆辞”。 “我们叫代驾。”尤清水轻声说,拍了拍怀里的人。 男生们这才放下心,三三两两地勾肩搭背,互相撑着,像一群刚打完仗的伤兵,摇摇晃晃地走出了包间。 周蔓送他们到KTV门口,看着他们挤上两辆出租车,才走回来,靠在尤清水身边。 “你这个,打算怎么弄回去?”她用下巴指了指时轻年。 “我叫醒他。”尤清水说着,低下头,凑到时轻年耳边,声音放得很轻,“宝宝,醒醒,我们回家了。” 时轻年的睫毛颤了颤,没睁眼,只是把脸往她颈窝里埋得更深了,手臂也收得更紧,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咕哝声。 “……不回。” “乖,回家睡,家里床软。”尤清水耐着性子哄他。 “你背我。”他耍赖。 周蔓在旁边听得直乐,笑出了声。 尤清水无奈地看了她一眼,只能继续哄:“我背不动你。你先起来,我们叫了车,上车就能睡了。” 也许是“车”这个字眼起了作用,时轻年总算有了点反应。 他慢吞吞地抬起头,眼睛里全是水汽,迷茫地眨了两下,像刚从梦里捞出来,分不清东南西北。 尤清水扶着他站起来,他一米九的身高,大半的重量都压在她身上。 压得她腿都打颤。 她叫的代驾司机已经在门口等着了,是个很壮实的中年男人。两人合力,才把这坨“烂泥”塞进了车后座。 周蔓的男朋友陆辞也开着车到了。他从驾驶座下来,很自然地接过周蔓的包,替她拉开车门。 “路上小心。”周蔓探过头,对尤清水说,“到家了发个消息。” “好。”尤清水点点头。 车子平稳地驶入夜色。 时轻年一上车就又睡着了,脑袋靠在尤清水的肩膀上,睡颜安静得像个孩子。 回到星河湾公寓,又是一番折腾。 尤清水先发了报平安的消息,然后把他架进浴室,拧开花洒。 温热的水流兜头浇下,时轻年总算清醒了一点。 第215章 媳妇儿…过来 他虽然迷糊,但还记得自己要洗漱,嘴里咕哝着“我自己来”,就把尤清水往外推。 尤清水不放心,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听见里面传来哗哗的水声和牙刷杯子碰撞的动静,才转身去了客卫。 等她洗完澡,做了个简单的皮肤保养,裹着浴袍回到主卧时,房间里只开了一盏昏黄的床头灯。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混合着沐浴露清香和淡淡酒气的味道。 时轻年已经洗干净了,正躺在床上。 他把自己脱得光溜溜的,换下来的衣服和内-裤胡乱扔在床边的地毯上,皱成一团。 深灰色的床单上,他年轻而结实的身体像一座古希腊雕塑,在暖光下泛着一层温润的光。 宽阔的肩膀,紧实的胸肌,线条流畅的八块腹肌一路向下,没入被子遮住的阴影里。 喝醉了酒,他好像把平日里的那点羞涩和局促全都丢掉了。 看见尤清水进来,他眼睛一亮,掀开身旁的被子,用手掌一下一下地拍着空出来的那个位置。 “媳妇儿……过来。” 他的声音还是哑的,带着醉后的黏缠,但眼神却清亮亮的,像一只乖乖等着主人投喂的大狗,尾巴摇得欢快。 尤清水看着他这副样子,忍不住失笑。没想到他喝醉了,是这么个可爱的模样。 她没有犹豫,在他充满期待的目光下,松开了浴袍的系带。 丝质的袍子像一片轻柔的云,悄无声息地从她光洁的肩头滑落,堆叠在脚边。 她赤着脚,踩上柔软的地毯,一步步走向那张大床。 灯光勾勒出她身体的轮廓,冷白色的皮肤在昏黄的光线下,显得愈发细腻。 她钻进了他温热的怀里。 时轻年立刻像找到了归巢的鸟,满足地长臂一伸,把她和被子一同卷进怀里,紧紧地包裹住。 他的身体很烫,像个大火炉,皮肤贴着皮肤,能清晰地感觉到彼此的心跳。 他把脸埋在她的发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全是她身上好闻的馨香。 没过多久,他的呼吸就再次变得绵长而均匀。 他又睡过去了。 尤清水静静地躺在他怀里,感受着这份密不透风的包裹感。 他的手臂箍在她的腰上,腿也缠着她的,整个人像一张网,把她牢牢地固定在自己的领地里。 很霸道,却也很有安全感。 她微微走神。 好像,和他在一起的这些夜晚,她已经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再做过那些噩梦了。 尤清水闭上眼睛,嘴角弯了一下,很轻很轻地叹了口气。 一切都很好。 除了—— 总是会被抵着。 次日。 卧室里安静得只剩下两个人交叠的呼吸声。 时轻年先是感觉到后脑勺在发胀,像被人用橡皮锤敲了一整夜。 他翻了个身,胳膊碰到了身旁温软的皮肤。 脑子"嗡"地一下清醒了三分。 他一下睁开眼。 天花板上那盏水晶吊灯在视线里晃了两圈才停住。 他低下头。 被子只盖到腰线以下,自己的胸膛和腹肌全-裸着暴露在空气里。 他下意识掀了一下被角,什么都没穿。 连内-裤都没有。 时轻年的瞳孔骤缩。 他撑着手肘坐起半个身子,视线扫向地面。 他昨晚穿的衣服被揉成一团丢在地毯上。 他的内-裤歪歪扭扭地搭在尤清水的拖鞋旁边,旁边还有一件丝质的浴袍,摊开着,皱巴巴的。 时轻年僵住了。 他转过头。 尤清水正侧躺在他旁边,一头乌黑的长发散在枕头上,睫毛安安静静地盖着,呼吸绵长。 她也什么都没穿。 白瓷一样的肩胛骨从被子里露出一截,锁骨的弧度精致得像工笔画里的线条。 时轻年的目光僵直地停了三秒钟。 他的太阳穴突突地跳。 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拼命回想。 昨晚的记忆像断了线的珠子,怎么也拼凑不起来。 他只记得在KTV,他喝了啤酒,然后……然后呢? 他以前从来不裸睡。 就算前几天两人折腾到后半夜,他也会强撑着爬起来,抱着她去浴室洗干净,再套上睡衣才睡。 可现在,这满地的狼藉,这毫无遮掩的肌肤相贴。 狂-野得让他心惊肉跳。 更要命的是,某个完全不受大脑控制的,在清晨的生理反应下,正毫不客气地耀武扬威。 发疼。 他咬着牙,试图调整姿势,把那个不听话的往远离尤清水的方向挪。 动作太大了。 尤清水在睡梦中皱了下眉,似乎有些不舒服。 含糊地哼了一声,反手就是一巴掌,精准命中。 "啪——" 时轻年的脸在瞬间扭曲。 疼。 真-他-*疼。 他整个人弓成了一只虾,双手捂住,额头上的青筋都蹦了出来。 嘴张得老大,却硬生生把那声痛呼吞了回去。 他不敢叫,她还在睡。 他侧过身,蜷缩着,脸涨得通红,一只手捂着,另一只手攥着枕头角,指节发白。 "没事……哥没事……你别怕……" 他小声地安慰着,不知道是安慰自己还是安慰他的二弟。 尤清水的睫毛这时候颤了颤。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杏眸里还带着没散尽的睡意。 她翻个身,入眼的画面是时轻年侧对着她,整个人蜷成了一团。 肩膀微微发-抖,耳根红透了,嘴里嘶嘶地吸着凉气,双手牢牢地护着身下某处。 他回过头,跟被踩了尾巴的大狗似的,一脸可怜兮兮地看着她。 "你……你刚才打了我一下。" "下面。" 尤清水愣了两秒,视线下移,然后移回来。 她"噗"地笑出了声。 时轻年的耳朵烧得更红了。 "你还笑!" "疼不疼?"她声音还是软绵绵的起床音,带着一点鼻音。 "……疼。"他闷声闷气的,"要废了。" 她拿手背挡着嘴,肩膀一抖一抖的。 时轻年顾不上二弟的死活了,翻过身来,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我昨晚……"他的眉头拧成一个结,眼珠里写满了焦灼,"我做什么了?" "怎么衣服全在地上?" "我是不是欺负——" 他没说完,但那双眼睛里的含义已经表达得极其清晰。 第216章 你只能是我的 尤清水看着他。 他此刻的表情,像一个犯了错却想不起来自己干了什么的小学生,又慌又愧,手都在微微发-抖。 她忽然觉得,老天爷给了她一个绝佳的机会。 尤清水收敛了笑意,慢慢坐起身,拉了条薄被裹住自己,表情变得认真。 "你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 时轻年猛摇头。 "一点都不记得了?在KTV你做了什么,也不记得?" 时轻年的瞳孔肉眼可见地放大了。 "我在KTV做了什么?!" 尤清水叹了口气,用一种"不忍心但不得不说"的语气开口。 "你喝完第一瓶就上头了。然后你站在茶几上,对着所有人,跳了脱-衣舞。" "先脱的外套,再脱的内搭。扣子是一颗一颗解的,还配了扭腰动作。" "你一边脱一边喊——'老子今晚最帅'。" 时轻年的脸,在三秒之内从红色变成了白色。 "大雷在旁边拿手机拍了差不多半分钟,牛小北还给你打了Call灯。" "……" "你当时还想脱-裤子,被我赶紧拦住了。" 时轻年的呼吸停了一拍。他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后来好不容易把你弄回家,"尤清水低下头,声音越发无辜,"你又开始扒我的衣服。还说什么'老婆我给你看看'……" "停——" 时轻年抬手捂住了她的嘴。 他的手掌在发-抖。 他整个人坐在那里,表情已经可以用"灵魂出窍"来形容。 "大雷拍了……半分钟?"他的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尤清水在他掌心后面,点了点头。 时轻年闭上了眼睛。 尤清水看着他那副天塌了的模样——肩膀耷拉着,嘴唇抿成一条直线,银灰色的碎发遮着半张脸,一只手捂着额头,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此生已毁"的绝望气息。 "我……"他的声音在发-抖,"视频……能删吗?" 尤清水终于绷不住了。 她笑得整个人都在抖,眼角沁出了泪花,一头乌发散在肩上跟着颤。 "骗你的。" 时轻年愣住。 "你昨晚喝醉了,就抱着我睡了一觉。"她伸手揉了揉他的后脑勺,指尖穿过他柔软的银灰色发丝,"乖得跟只大金毛似的,连翻身都要先确认我在不在。" "回家以后你自己洗的澡,自己刷的牙。"她的声音放柔了,"就是洗完出来,把才套上的衣服又全脱了往床上一躺,怎么都不肯穿。" "至于我——"她低头看了眼自己,"是你非要贴着我睡,我就光着上来了。" 时轻年的表情从石化慢慢解冻,变成了一种劫后余生的茫然。 "所以……我没跳脱-衣舞?" "没有。" "没被拍?" "没有。" "没有……对你……" "你酒品好得很。"尤清水捏了捏他的脸,"就是酒量太烂了。两瓶啤酒,断片断得干干净净。我还是头一回见。" 时轻年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往后一倒,砸回枕头上。 他拿手臂盖住眼睛,胸膛剧烈起伏着。 "你吓死我了。" 尤清水俯下身,双手撑在他两侧,凑近他的脸。 他移开手臂,对上她近在咫尺的杏眼。 "刚才吓你,是要你长记性。"她的语气忽然认真起来,指尖点了点他的胸口,"时轻年,你听好了。" "以后我不在的场合,不许跟别人喝酒。" "为什么——" "因为你酒量烂到离谱。"她直截了当地打断他,"两瓶啤酒就能把你放倒,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他眨了眨眼。 "意味着随便什么人给你灌一下,你就不省人事了。"她的声音压低了,"万一被谁捡了尸,带走了——" 她的拇指摩挲过他的下颚线,力道不轻不重。 "你只能是我的。" 时轻年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看着尤清水,那双总是清清冷冷的杏眼里,此刻翻涌着毫不掩饰的独占欲。 像一张细密的网,将他兜头罩住。 但他一点也不想挣脱。 他甚至觉得,这网收得还不够紧。 然后他伸出手,扣住她的后脑勺,把她拉下来,额头抵着额头。 "不会的。"他的嗓音还带着哑,呼吸扫过她的唇-瓣,"我就算喝成烂泥,也只认你。" "昨晚不就是吗。"他的嘴角弯了一下,"喝成那样,还是只抱着你。" 尤清水被他说得心口一软。 她没接话,只是低下头,嘴唇贴上了他的。 时轻年寻着她的唇吻了上去。 一开始只是轻轻的碰触,带着点宿醉后的讨好和庆幸。但很快,这个吻就变了味道。 晨间的本能被怀里的温软彻底点燃。 “唔……”尤清水被他吻得喘不过气,手掌抵着他的胸膛,却推不开那具坚硬如铁的身躯。 时轻年的手顺着她的脊背往下滑,粗糙的指腹擦过她细腻的皮肤。 他翻了个身,将她压-在身下。 “清清……”他喘着粗气,眼睛里烧着一团火,声音哑得不成样子,“我……我想要……” 尤清水看着他,眼尾泛起一抹绯-红。 她没有说话,只是抬起手,勾住了他的脖子。 这就是最好的回答。 房间里的温度越来越高,阳光在地毯上拉长了光影。 床幔摇晃,偶尔漏出几声压抑的喘息和黏腻的*声。 今天是开学日。 午后,时轻年和尤清水收拾好后,一起前往学校。 黑色迈巴赫稳稳地停在了京大正门外的临时停靠区。 老张从后视镜里瞄了一眼后座,沉稳地拉了手刹,然后下车,绕到右侧拉开了车门。 尤清水先探出一条腿,白色的板鞋踩上柏油路面,然后整个人从车里出来。 她今天穿了件奶白色的短款羊绒开衫,里面是一件贴身的吊带,下面配了条高腰的深灰色西装直筒裤,乌黑的长发松松地披在肩上,只用了一个银色的小发夹别住左侧鬓角。 冷白皮被阳光一照,白得刺眼。 时轻年从另一侧下车。 他今天穿的是尤清水给他搭的。 一件剪裁利落的黑色薄款夹克,拉链只拉了一半,里头露出一截白色打底衫,下面是深色牛仔裤和一双白底球鞋。 第217章 不是他一个人的幻想 银灰色的碎发被风掀起来,露出右眉骨那道浅浅的疤。 他绕过车尾,走到尤清水身边。 五根骨节分明的手指很自然地穿过她的指缝,扣紧了。 校门口正值报到高峰。 进进出出的学生拎着袋子、背着包,三三两两地往里走。 有人先看见了那辆车。 在一众共享单车和电动车里,黑色迈巴赫像一头误入羊群的猎豹,想不注意都难。 然后目光顺着车门移到下车的两个人身上。 脚步声慢了。 停了。 一个拉着行李箱的女生走到一半忘了拉箱子,轮子哐当磕在了路沿上。 她旁边的室友正低头看手机,被她一把拽住胳膊,手机差点甩出去。 "看——看——看那边——" "尤清水和时轻年!!" "牵手了???" "真的假的啊我操——" 窃窃私语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种子,瞬间扩散到了整条路上。 手机快门声此起彼伏。 有人举着手机,镜头都没对准焦就开始狂按。 有人假装在自拍,实际上前置摄像头全程对着两人的方向。 更有甚者直接掏出手机开始录视频,嘴里还在给屏幕那头的人做实况转播—— "不是,论坛上吵了一个礼拜了,原来是真的??" "时轻年追爱成功了??校花真看上他了??" "完了完了完了,我的清水女神……" 几个男生站在路边,眼神复杂得像被人踩了一脚又不好发作。 其中一个穿着pOlO衫的高个子,目光从时轻年的脸上移到两人交握的手上,嘴角抽了一下,转过头去,把矿泉水瓶拧得咔咔响。 时轻年感觉到了。 那些视线,像密密麻麻的针尖,从四面八方扎过来。 有好奇的、有震惊的、有不甘的。 但他一根针都没躲。 他的手心出了汗。 不是因为那些目光。 而是因为手心里这个人。 这个他从高中起就爱慕的人。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两人交握的手。 她的手指纤细白皙,被他粗糙的指节嵌入着。 他从来没敢想过这一天。 从人群外围远远地看她,到拼命和她上了同一所大学鼓起勇气追求她,再到被她在校广播里念出那些句子。 全校的笑声灌进耳朵里的时候,他觉得自己这辈子都不可能和她走在一起。 可现在。 他正牵着她的手,走在京大的主道上。 阳光照在他们交握的手指上,她的指尖是凉的,他的掌心是烫的。 不是做梦。不是他一个人的幻想。 是真的。 他的喉结滚了一下,把涌上来的那股酸热硬生生咽了回去。 "走了。"他的声音有点哑,手指收紧了一点。 尤清水偏过头看他。 他的侧脸绷得很紧,下颚线像刀裁出来的,耳根却红透了。 她没说话,只是反手也扣紧了他的手指。 两个人就这么并肩往校园深处走。 一路上,注视礼没有断过。 经过篮球场的时候,几个正在热身的男生齐刷刷停下动作,篮球从其中一个人手里滑落,弹了两下滚到铁丝网边上,没人去捡。 经过图书馆门口的时候,一个戴眼镜的男生手里的书掉了,弯腰去捡的时候额头磕在了台阶扶手上,发出一声闷响。 经过食堂岔路口的时候,一群女生挤在一起,其中一个捂着胸口,表情像是心脏被人掏走了。 "我的青春,结束了。"她说。 旁边的人拍了拍她的肩。 "宝儿,你的青春根本没开始过。" 岔路口到了。 左边通往体学院,右边通往理学院。 尤清水停下脚步。 "我先去签到了。" "嗯。"时轻年点了下头,手指却没松开。 她轻轻抽了一下。 他还是没松。 "时轻年。" 他低头看着两个人交叠的手指,沉默了两秒钟。 "……晚点来接你。"他声音闷闷的,终于把手指一根一根打开了。 "好。"她弯了下嘴角,转身往右边走了。 走出几步,她回头看了一眼。 他还站在原地,碎发被风吹着,双手插在夹克口袋里,肩膀微微绷着。 对上她的目光,他嘴角扯了一下,抬起下巴朝她的方向努了努。 意思是——快去,别磨蹭。 尤清水收回视线,往理学院的方向走了。 理学院教室室内。 签到的流程不复杂。 辅导员站在讲台上,照例讲了几句新学期的注意事项和课程安排调整,末了拍了拍手。 "明天正式上课,今天大家签完到就可以走了。别忘了查课表。" 教室里立刻响起椅子拖地板的声音,稀里哗啦的收拾声夹杂着聊天声。 尤清水收好笔,拿起包,给时轻年发了条消息。 「签完了,你那边还要多久?」 回复很快弹过来。 「还得一会儿,辅导员在训话。你先跟她们玩」 「嗯。」 她划掉聊天框,走出教室楼,在一楼大厅的台阶上看见了提前约好会合的周蔓和苏晚。 周蔓坐在台阶栏杆上,一条腿搭着另一条,正低头刷手机。 她今天穿了一件大红色的皮衣,内搭黑色紧身背心,黑色牛仔裤配马丁靴,整个人气场像一把开了刃的刀。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朝尤清水晃了晃手机。 "校园论坛又炸了。"她的语气里全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兴奋,"你俩牵手的照片传疯了,评论区哀嚎一片,还有男生写了几百字的心碎小作文呢。我截了十几张图,回头给你看。" "好啊。"尤清水走近了,视线却越过周蔓,落在旁边的人身上。 苏晚靠在栏杆另一端,两只手捧着一杯没怎么喝过的奶茶,目光落在地砖缝隙的某个不存在的点上。 整个人像一台待机的电脑,屏幕亮着,但没有程序在运行。 平时她脸上总是挂着那种温柔到没什么攻击性的笑,像春天融化到一半的雪。 可今天这层雪没化开,她嘴角虽然弯着,弧度却像是画上去的。 尤清水走到她面前,弯下腰平视她。 "晚晚。" 苏晚的睫毛颤了一下,焦距慢半拍地回到尤清水脸上。 "啊?"她眨了两下眼睛,"清水,你签完了?" 第218章 该收网了 她笑了一下,笑容的弧度对不上眼底的色温。 周蔓也注意到了,锁了手机屏幕,把它揣进口袋,双臂抱胸,歪着头打量苏晚。 "你今天不对劲。"周蔓说话向来直。 "没有啊,"苏晚摇了摇头,双手把奶茶杯转了半圈,"可能昨晚没睡好——" "苏晚。"尤清水直接坐到了她旁边的台阶上,偏头看她,声音不重,但很笃定,"你眼下的遮瑕都快盖不住黑眼圈了。" 苏晚的手指收紧了杯壁。 奶茶杯发出塑料被挤压的细微变形声。 她低下头,低马尾的发尾滑过肩膀,垂在胸前。 沉默的几秒钟里,理学院一楼大厅人来人往,有人的书掉在地上发出闷响,有人在喊"诶等等我",有人的拉杆箱轮子碾过地砖嗡嗡地响。 苏晚的嘴唇动了两下,又闭上了。 尤清水和周蔓对视了一眼。 然后周蔓挪了半步,挡住了来往学生投过来的视线,用自己的身体给苏晚围出一小块私密的空间。 尤清水没有催。 她只是把手搭在苏晚握着奶茶杯的手背上,指尖微凉。 苏晚感受到那个温度,睫毛垂了垂,终于开口了。 "修远他……最近对我越来越冷了。" "怎么个冷法?"周蔓问。 苏晚把奶茶杯搁在膝盖上,两只手交叠着捏住杯盖边缘,指甲泛白。 "就是……他陪我的时候,人在,心不在。"她顿了一下,"我跟他说话,他有时候要我喊第二遍才回过神来。然后就说'啊,你说什么'。" "手机呢?"尤清水问。 "手机……"苏晚咬了下嘴唇,"他看手机的频率变高了。但我给他发消息,他回得越来越慢。以前秒回的,现在有时候隔一两个小时。问他在干嘛,就说在忙。" "忙什么?"周蔓追问。 "他说在准备奖学金的材料,还有课题组的事。"苏晚的声音越来越轻,"我也知道他确实忙……所以我不想多想。" 她抬起头,扯出一个笑。 "但就是控制不住。" 那个笑容在嘴角挂了不到两秒就碎了,像一层薄冰被踩裂。 "晚上躺在床上,脑子里全是他看手机时那个表情。"苏晚的声音开始发颤,"他在看什么东西的时候,嘴角会弯一下。那种笑……不是对着我笑的那种。" "我见过他对我笑。不一样。" 周蔓的下颚肌肉绷了一下。 尤清水的指尖在苏晚手背上收紧了一点。 她们心里都清楚,能让苏晚这个永远把情绪藏在温柔笑容底下的姑娘,熬到黑眼圈遮瑕都盖不住的程度,绝不是什么"想多了"三个字能打发的。 曹修远。 尤清水眼底压着的那团火烧得很安静,但烧得很深。 周蔓更直接,她的手已经攥成了拳,指关节咯吱响了一声。 但两个人几乎同时把那股怒意按了下去。 现在不是发火的时候。 苏晚需要的不是她们替她愤怒,而是一个能靠着喘口气的地方。 "你怎么不跟我们说?"尤清水的声音放得很柔,手掌翻过来,把苏晚冰凉的手指握进掌心里。 苏晚摇了摇头,低马尾在肩头晃了两下。 "你们前阵子为了联赛的事多忙啊。好不容易都忙完了,能喘口气了。"她吸了下鼻子,"我怎么能拿这种小事烦你们。" "苏晚你傻不傻啊。"周蔓的声音闷在喉咙里,"什么叫添堵?你不说,我们看你这样才堵。" 苏晚笑了一下,这回的笑比刚才更用力,像是在说服自己,"没事啦,说不定真的是我想多了。修远这学期确实要冲那个国奖,材料一大堆,课题组那边导师又催得紧。他可能真的只是太忙了,顾不上我。" "等他忙完这阵子,应该就好了。" 周蔓的拳头松开又攥紧。 尤清水垂下眼帘。 她早就预料到苏晚会这样。 这个姑娘从来都是这样,被人伤了,第一反应不是质问对方,而是替对方找理由。 她和周蔓的目光在空气中碰了一下。 只一瞬。 周蔓微微眯了下眼,嘴角的弧度冷了半分。 尤清水读懂了。 该收网了。 "也许真是你想多了。"尤清水松开苏晚的手,抬手帮她把滑到脸侧的碎发别到耳后。 "你们院国奖那事我听说了,这学期肯定卷得厉害,他要冲的话,确实会分心。" 苏晚听到这话,肩膀肉眼可见地松了一点。 "对吧?我也是这么想的……" "但是你自己憋着,不吃不睡的,身体先垮了。"尤清水捏了捏她的手指,"不管什么原因,你这个状态不行。" "要不这样,"周蔓忽然一拍大腿,从台阶上跳下来转过身面对她俩,双手叉腰,"明天下课一起逛街!春装上新了我早就想去看,中央商圈那边的不少店铺都换了橱窗。" 她弯下腰凑近苏晚,挑眉。 "叫上你家曹修远,让他给你拎包、陪逛,外加好好聊聊。情侣嘛,有话当面讲清楚比在那瞎猜强一万倍。我把陆辞也薅上。" 她偏头看尤清水。 "你把你家那个一米九的也带上,专门负责扛袋子。" 尤清水弯了下嘴角,点了一下头。 苏晚的眼圈泛了一圈粉,吸了吸鼻子。 "好。" 这个"好"字出来的时候,声音很轻,但肩膀终于不再绷着了。 周蔓趁热打铁,一把揽过她的肩膀把人从台阶上拎起来。 "走了走了,先去食堂。你中午肯定没正经吃饭,别装了,你脸都瘦了一圈。" 苏晚被她半拖半拽着站起来,下意识想说"我不饿",被周蔓一个眼刀噎了回去。 尤清水跟在两人身后,落了两步的距离。 她垂着睫毛摸出手机,手指飞速打了两行字,发给了周蔓。 「通知刘知那边,提前做好准备。定要让曹修远原形毕露。」 周蔓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单手掏出来瞄了一眼,嘴角的弧度冷了下去。 她没回文字,只甩过来一个大砍刀的表情包。 尤清水锁了屏,抬起头,快走两步,追上了前面的两个人。 勾住了苏晚另一边的胳膊。 第219章 真正的战斗开始了 次日,下午的阳光透过商业街巨大的玻璃穹顶洒下来,把大理石地面照得晃眼。 约定的地点在中央广场的喷泉旁边。 周蔓和陆辞先到。 周蔓今天换了身稍微柔和点的打扮。 陆辞站在她旁边,手里端着两杯冰美式,笑眯眯地看着来往的人群。 尤清水和时轻年是第二拨到的。 “清水,这边!”周蔓招了招手。 尤清水走过去,时轻年跟在她身侧,落后小半步。 他们向陆辞打了个招呼。 陆辞回应后,把其中一杯冰美式递给周蔓。 四个人站着聊了几句,气氛还算融洽。 陆辞是个八面玲珑的人,几句话就把不善言辞的时轻年拉进了话题里。 从最近的篮球联赛聊到如今的体育圈,时轻年虽然话不多,但偶尔接上一两句,都在点子上。 又过了大概十分钟,苏晚才姗姗来迟。 她是一个人来的。 “不好意思,我来晚了。”她小跑着过来,微微喘着气。 尤清水看着她。 她脸上的妆化得很精致,连眼角的阴影都仔细晕染过,但那层粉底盖不住底下的苍白。 嘴唇涂了豆沙色的口红,却显得有些干。 “曹修远呢?”周蔓往她身后看了一眼,明知故问。 苏晚的眼神闪躲了一下,嘴角的笑容僵了一瞬,又很快扯出一个无所谓的弧度。 “他今天导师那边临时有事,走不开。”她理了理裙摆,“说下次再请大家吃饭赔罪。” “没事,正事要紧。”尤清水走上前,自然地挽住她的左胳膊。 周蔓也默契地走到她右边,挽住另一只胳膊。 “就是,男人哪有逛街重要。”周蔓挑了挑眉,“走,今天姐带你们血洗商场。” 三个女生走在前面,像一道密不透风的墙,把苏晚夹在中间,不给她任何落单胡思乱想的机会。 时轻年和陆辞跟在后面。 “走吧,苦力一号。”陆辞拍了拍时轻年的肩膀。 时轻年瞥了他一眼,没说话,但脚步很诚实地跟了上去。 一行人先去顶楼的餐厅吃了顿饭。 席间陆辞负责活跃气氛,周蔓负责插科打诨,尤清水时不时给苏晚夹菜。 苏晚虽然吃得不多,脸上的笑容却渐渐多了起来,紧绷的肩膀也慢慢放松了。 吃完饭,真正的战斗开始了。 从一楼的国际美妆到二楼的轻奢女装,再到三楼的设计师品牌。 尤清水买东西从来不看吊牌,看中哪件直接拿去试,试完觉得不错就刷卡。周蔓也不遑多让,遇到喜欢的款式下手也很果断。 苏晚一开始还有点放不开,但在周蔓的怂恿和尤清水的参谋下,也买了两条裙子和一双单鞋。 “这件风衣你穿绝对好看,去试试。”周蔓把一件卡其色的风衣塞进苏晚怀里,把她推进了试衣间。 尤清水站在试衣间外面等。 她回头看了一眼。 时轻年和陆辞站在店门外的休息区。 陆辞手里拎着四五个纸袋,正低头回消息。 时轻年更夸张,两只手挂满了大大小小的购物袋,连胳膊弯里都夹着两个。 他靠在玻璃护栏上,百无聊赖地看着楼下中庭的活动。 当尤清水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时,他像是有感应似的,立刻抬起头。 隔着玻璃橱窗,他看着她,皱着的眉头松开了,嘴角很轻地勾了一下。 尤清水也弯了弯嘴角。 “清水,好看吗?”苏晚从试衣间里出来。 尤清水收回视线,转过头。 风衣的剪裁很好,衬得苏晚整个人挺拔了不少,原本温婉的气质里多了一丝利落。 “好看。”尤清水点头,“很适合你。” “那就这件了。”苏晚直接把卡递给导购,“包起来。” 导购笑得合不拢嘴,连连点头,“好的,您稍等。” 买完这件风衣,三个女生的战斗力终于消耗得差不多了。 “去四楼看看男装吧。”周蔓提议,“给他们俩也买点东西,总不能让人家白当了一下午苦力。” 尤清水没意见。苏晚也点了点头,“正好,我也想给修远看条领带。” 四楼是高端男装区。 人比楼下少了很多,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木质香调,灯光打得很柔和,踩在厚厚的地毯上几乎没有声音。 时轻年和陆辞终于得以把手里的购物袋放下,坐在一家店门口的真皮沙发上喘口气。 三个女生走进了一家意大利手工定制男装店。 店面很大,分了几个区域。 周蔓在看西装,尤清水在看衬衫。 苏晚走到配饰区,低头挑选着领带。她的目光在一条深蓝色的斜纹领带上停住,伸手拿了起来。 “这条他戴应该好看。”她轻声说,嘴角带着一点柔软的笑意。 就在这时,一阵轻微的笑声从店铺最里面的高定区传了过来。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店里听得很清楚。 是一个女生的声音,带着点娇嗔。 “这件颜色太老气了,换那件灰色的试试。” 接着是一个男声,温和,带着明显的讨好。 “好,听你的。你眼光总是最好的。” 苏晚拿着领带的手猛地僵住了。 那个声音。 她无比熟悉。 尤清水和周蔓也听到了。 两人的动作同时停住,对视了一眼,然后迅速转头看向苏晚。 苏晚的脸色在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像一张被漂白过的纸。 她慢慢地,一点一点地转过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高定区的休息沙发上,坐着一个让她很眼熟的女生。 穿着香奈儿的粗花呢外套,手里把玩着一个爱马仕的铂金包。 而站在她面前的,是一个穿着白衬衫的男生。 他正拿着一件灰色的西装外套在自己身上比划,微微弯着腰,脸上的笑容温柔得能滴出水来,眼神里全是小心翼翼的讨好。 曹修远。 那个说导师有事,走不开的曹修远。 苏晚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手里的那条深蓝色领带滑落下来,掉在厚厚的地毯上,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她的呼吸好像停滞了。 眼睛死死地盯着那个方向,瞳孔微微放大,眼底的光一点点碎裂开来。 第220章 打完会非常疼 她没有哭,也没有闹。 只是整个人像被抽干了力气,肩膀不受控制地往下塌。 尤清水快步走过去,一把抓住她的手。 “晚晚。”尤清水的声音压得很低。 苏晚没有反应,只是呆呆地看着那边。 周蔓三步并作两步赶了过来,陆辞发觉到不对劲也紧跟其后。 时轻年最后一个到,他站在苏晚身后,目光越过几个人的头顶,落在高定区那对男女身上。 他看了看尤清水的表情。 再看了看苏晚惨白的脸。 最后又看了一眼那个正弯着腰、对别的女人笑得跟朵花似的男人。 时轻年把两只手上挂着的购物袋全部放到了脚边的地毯上。 动作很轻,但很利落,像是卸下了什么碍事的东西,准备干正事。 "要不要我上去揍他一顿。" 他的语气平淡得像在问今天晚饭吃什么。 "我有经验,打完会非常疼,但不会伤太重。" 苏晚没反应。 周蔓嘴角抽了一下。 陆辞无声地竖了个大拇指。 尤清水没说话,只是伸手从茶几上导购刚端过来的果盘里,拿起签子插了一块苹果,转身塞进了时轻年嘴里。 时轻年:"……" 他咬住那块苹果,含含糊糊地闭了嘴。 尤清水拍了拍他的胳膊,意思很明确——先别动。 那边,曹修远和那个女生并没有发现他们。 女生歪着头看了看刚才试的那件灰色西装,撇了撇嘴,"算了,版型一般,不买了。走吧。" "好,你想去哪儿都行。"曹修远的声音温柔得发腻,伸出手臂,女生很自然地挽了上去。 两个人从高定区走出来,经过配饰柜台,经过试衣间,朝店铺大门走去。 他们从苏晚站着的位置不到五米的地方经过。 曹修远的目光始终落在身边那个女生脸上,连余光都没有分给周围。 苏晚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像一截被钉死的木桩。 两个人的身影消失在店门口。 尤清水转过身,低头看着苏晚。 "晚晚。" 苏晚的睫毛颤了一下。 "要上去对峙吗?"尤清水的声音很轻,没有任何引导,只是把选择权递到她手里。 苏晚摇了摇头。 "跟着他们。" 四个字从她牙缝里挤出来,声音哑得不像她自己。 购物袋被临时寄存在刚才那家男装店的前台。 一行五个人鱼贯而出。 前面是曹修远和那个女生,两人挽着手臂,走得不紧不慢。 女生时不时凑到曹修远耳边说什么,曹修远就偏过头笑。 苏晚走在最前面,步子机械,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前方那两个人的背影。 尤清水和周蔓一左一右跟在她身侧,半步的距离。 时轻年和陆辞殿后。 五个人跟着两个人,穿过了商业街的中庭,下了扶梯,经过一楼的化妆品柜台,出了商场的侧门。 其实这么多人,动静不可能小。 但那个女生一直在跟曹修远说笑,声音娇娇软软的,时不时拽一下他的袖子撒娇。 曹修远的全部注意力都被她牵着走,连路过的行人多看他一眼都没察觉,更别说身后跟着的五个人。 两个人拐进了商圈东侧的一条街。 街道两旁种着修剪整齐的法国梧桐,再往前走两百米,一栋灰白色的建筑出现在视野里。 酒店。 不是普通的快捷酒店,是那种门口站着穿制服的门童、大堂里铺着波斯地毯的高端酒店。 曹修远和那个女生走进了旋转门。 苏晚的脚步停在了酒店门口的台阶下面。 周蔓站在她旁边,看着她通红的眼眶,眉头拧得死紧。 "晚晚,还要上去看吗?" 苏晚的下巴绷成了一条直线。 "去。" 大堂里,曹修远跟着女生在前台拿了房卡。 他揽着那个女生的腰,两个人有说有笑地走进了电梯。 电梯门合上。 楼层数字跳动——7、8、9、10、11。 停在了十二楼。 陆辞在周蔓的示意下走到前台,掏出手机晃了晃,笑容得体:"你好,我朋友刚上去,曹修远,我们约了一起,麻烦帮我查一下房间号。" 前台犹豫了一下。 陆辞又补了一句:"我给他打电话没接,估计在电梯里信号不好。" "1207。"前台报了号码。 五个人上了电梯。 十二楼的走廊很安静,厚厚的地毯吞掉了所有脚步声。 1207的房门虚掩着,门锁没有完全咬合,留了一条不到两指宽的缝。 尤清水回过头,看了时轻年和陆辞一眼。 "你们在外面等。" 时轻年皱了下眉,目光落在尤清水脸上,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靠到了走廊对面的墙上。 陆辞也退到一边。 尤清水转回头,看着苏晚。 苏晚的手在发抖,但她的眼睛是干的。 周蔓站在她另一边,没有多余的话,只是用肩膀抵住了她的肩膀。 苏晚抬起手,指尖触到了那扇虚掩的门。 轻轻一推。 门无声地开了。 房间里的窗帘拉了一半,外面的天光被切割成一道斜长的光柱,落在铺得平整的大床上。 浴室的水声还在响。 床沿坐着一个女生,翘着腿,指尖划着手机屏幕,姿态闲适。 门被推开的声音让她抬起了头。 她的目光扫过来——先是尤清水,再是周蔓,最后落在苏晚脸上。 她的表情在一瞬间碎裂开来,手机从指间滑落,砸在床单上弹了一下。 "你们……" 嘴唇翕动,眼底浮上一层受惊的水光,整个人往后缩了半寸,像是被人当场抓住了什么把柄。 苏晚站在门口,彻底看清了她的脸。 二十多天前,她们见过一面。 是那个受了情伤一直哭泣的女孩,也是那个她安慰、心疼过的女孩。 周蔓的朋友,刘知。 苏晚的瞳孔缩了一下。 就在这时,浴室的水声停了。 门把手被拧动,一股潮湿的热气涌出来。 "知知,我洗好了——" 曹修远穿着酒店的白色浴袍走出来,头发还滴着水,声音里带着亲昵的尾音。 他抬起头。 笑容凝固在脸上。 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他脸上褪去,白得像走廊里的墙壁。 "晚……晚晚?" 第221章 你和她,什么时候开始的 他的嘴唇哆嗦了一下,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撞上浴室的门框。 "我、这不是你想的那样——" 话没说完,刘知已经从床上站了起来。 她走到曹修远身边,很自然地伸手挽住了他的胳膊。 她的表情带着愧疚,眼眶微红,但开口的语气却带着一股娇蛮。 "苏晚,对不起。"刘知咬了咬下唇,"我跟修远是真心相爱的。我知道这样对你很不公平,但感情的事……没办法勉强。希望你能成全我们。" 曹修远的身体僵得像根铁棍,被她挽着的那只手臂微微发颤。 苏晚没有扑上去。 没有尖叫,没有哭喊,没有任何失控的举动。 她只是站在原地,直直地盯着曹修远的眼睛。 "什么时候开始的。" 曹修远的喉结剧烈地上下滑动。 "我在问你。"苏晚的目光钉在他脸上,"你和她,什么时候开始的。" 曹修远目光闪躲,不敢跟她对视。 "回答我。"苏晚的声音没有升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砸进地板里。 刘知收紧了挽着曹修远的手,侧过头看他,眼神里有催促,也有试探。 "修远,你选吧。"她的声音柔下来,带着循循善诱的蛊惑,"我跟你说过的那些,都算数。正好你今天跟她说清楚。我们以后……会永远在一起的。" 她的手在他胳膊上捏了捏。 那个动作很细微,但苏晚全看在眼里。 曹修远垂下眼,做出一副煎熬的模样。 他闭了一下眼睛。 再睁开时,他看向苏晚,脸上挤出一个痛苦的表情。 "晚晚,对不起。"他的声音沙哑,"我以前……可能错把对你的欣赏当成了心动。遇到知知之后,我才……" 他抬起头,看了刘知一眼,然后急切地握住刘知的手,十指交扣。 "遇到她以后我才知道,真正心动是什么感觉。" 他盯着刘知的眼睛,用力攥着她的手指。 "知知,我爱你。我想跟你一直在一起。" 话音刚落。 刘知却猛地甩开了他的手。 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一丝留恋。 曹修远的手僵在半空,五指还保持着交握的弧度。 "你爱我?" 刘知退后一步,嘴角牵出一个刻薄的弧度,轻蔑得像在看一只把戏拙劣的跳梁小丑。 "你爱的到底是我,还是我的钱?" 曹修远一下愣怔在原地。 "知知,你什么意——" 刘知弯腰从床头拿起自己的包,拉开拉链,抽出一叠照片,甩在他脸上。 照片散落一地。 每一张上面都是同一个女生,圆脸,齐刘海,穿着朴素的卫衣,跟曹修远靠在一起。 有的是两个人在小巷子里接吻,有的是曹修远从背后搂着她的腰,有的是两个人在出租屋的窗台前额头抵着额头。 时间戳清清楚楚,最近的一张,是三天前。 "你的青梅竹马。"刘知的声音冷下来,每个字都像刀片,"叫什么来着?我查过了,你从高中就跟她关系匪浅。" 曹修远的脸彻底没了血色,嘴唇翕动,发不出声音。 "你以为我不知道?"刘知往前走了一步,嘲讽地看着他,"你大一就盯上苏晚了。她喜欢看话剧,你就开始看话剧。她养多肉,你阳台上也摆满了多肉。她去图书馆坐三楼靠窗第二排,你就每天提前一小时去占旁边的位子。" 苏晚的身体晃了一下。 尤清水立刻扶住了她的胳膊。 刘知没有停。 "制造偶遇,投其所好,你把自己包装成她的灵魂伴侣。图什么?图她单纯,图她独生女,图她家里有钱。" 她低头看了一眼地上散落的照片,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厌恶。 "就算没有我,你也从来没断过跟你那个青梅的联系。跟苏晚在一起的第一天,你就已经出轨了。" 曹修远的腿一软,整个人跌坐在厚厚的地毯上。 他的目光在那些照片上扫过,又猛地抬起头,看向刘知,再看向苏晚。 他明白了。 这是一个局。一个专门为他设的、天衣无缝的局。 "不……不是这样的!" 曹修远突然像疯了一样,手脚并用地在地上爬了两步,一把抓住了苏晚的裙摆。 他的手指骨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指甲几乎要抠进布料里。 "晚晚,你听我解释!是她!是她先勾引我的!" 他飞速转头,指着刘知,脸上的表情因为极度的恐慌和急切而扭曲起来。 "那天晚上从日料店出来,她就一直缠着我,发消息、打电话、约我出来!但我什么都没做!我发誓,我和她之间清清白白!" 刘知站在一旁,双手抱在胸前,冷笑了一声,连开口的欲望都没有。 曹修远又转回头,仰着脸看着苏晚,眼泪鼻涕糊了一脸,看起来狼狈又可怜。 "还有那些照片……那是假的!是合成的!"他急切地辩解,声音嘶哑,"那个女生……她只是我同村的一个妹妹,我们虽然从小一起长大,但根本没有做过出格的事!是刘知,是她想破坏我们的感情,才找人P了这些东西来骗你!她就是想拆散我们!" 他把额头抵在苏晚的膝盖上,肩膀剧烈地耸动。 "晚晚,我知道你最心软了……我只是犯了全天下男人都会犯的错,我一时被蒙蔽了,求你再给我一次机会,以后你说什么就是什么,你不高兴,我跟所有人断联系,我手机给你看,我把她们全删了——" 苏晚没有动。 她的脸上没有愤怒,没有心碎,甚至没有厌恶。 只是一片空白的平静。 曹修远感觉到了不对。 他猛地抬起头,泪痕未干的脸上闪过一丝慌乱,目光越过苏晚,死死盯住她身后的两个人。 他的表情变了。 那层温和无害的皮囊像被人从中间撕开,底下露出的东西扭曲而狰狞。 "是你们。"他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嘶哑,阴狠,"刘知是你们的人——周蔓,尤清水,是你们指使她来勾引我的,对不对?" 他松开苏晚的裙摆,跪在地上,冲着周蔓和尤清水的方向咬牙切齿。 第222章 你这是知道自己要完了 "从头到尾就是你们在背后搞鬼!你们根本就见不得晚晚好!见不得她跟我在一起!你们算什么朋友?你们就是一群见不得别人幸福的贱——" "砰!" 一声闷响。 曹修远的话还没说完,整个人就往后倒去,重重地摔在地毯上。 苏晚慢慢收回脚。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捂着肚子在地上蜷缩成一团的曹修远,神情平静得可怕。 "不准骂我的朋友。" 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 "你不配。" 苏晚往前走了一步,停在曹修远面前。 她微微弯下腰,目光落在他的嘴唇上,眼神冷得让人发毛。 "别让我再听到你嘴里吐出一个脏字,否则我会让你更痛。" 曹修远捂着肚子,疼得直抽冷气。 他抬起头,看着眼前的苏晚,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难以置信。 他从来没见过苏晚这一面。 在他眼里,苏晚一直是个单纯、好骗、甚至有些软弱的富家女。 但现在,站在他面前的这个女人,眼神冷得像个陌生人。 他被震慑住了,张了张嘴,硬生生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尤清水从苏晚身后走出来,站到她侧边半步的位置。 她没看曹修远,而是偏了偏头,目光与苏晚的视线短暂地交汇了一下,然后才转向地上那个狼狈的男人。 "对,是我的主意。" 她的语气没有任何遮掩的意思,坦荡到近乎冷酷。 "在你跟晚晚确定关系之前,我就偶然间见过你和那个女生在一起。举止亲密。" 曹修远的瞳孔骤缩。 "我不确定你接近晚晚的目的,但我不打算赌。"尤清水往前走了一步,鞋底踩在一张照片的边角上,"所以我拜托刘知去试你。" 她低下头,视线穿过散落的照片,直直地钉在曹修远的脸上。 "还让人盯了你二十多天。你每周二和周五下午去你的青梅那儿,待到晚上九点再回宿舍,跟晚晚报备说在图书馆自习。出租屋在城中村第三排巷子最里面那间,窗帘是碎花的。" 曹修远的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 尤清水直起身,退回苏晚身边,"也挺好笑的,你连被拆穿的那一刻,第一反应都不是认错,而是算计跪下来哭能不能继续骗到她。" 她没有再多说。 苏晚站在原地,垂着眼看了曹修远最后一眼。 那个目光里没有恨,没有心痛,只有一种从高处往下望的疏远。 像是终于看清了一个东西的全貌,然后发现它远比想象中更小、更脏、更不值一提。 她转过身,背脊绷成一条笔直的线,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不想再施舍给地上那个人。 曹修远看着苏晚转过去的背影,喉咙里发出几声含混的呜咽。 他想爬起来,想再去抓她的裙角,但膝盖软得像面条,怎么也使不上力气。 “晚晚……我真的知道错了……"他仰着头,泪流满面,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再信我一次,就一次……" 他不敢再往前凑,也不敢再提尤清水和周蔓的名字。但他看过去的眼神变了。 尤其是看向尤清水的时候。 那双眼睛里,此刻像淬了毒,眼白上爬满了红血丝,死死地盯着她,透着一股阴冷黏腻的恨意。 一旁的周蔓突然短促地笑了声。 "行了,别演了。"她嫌恶地看着曹修远,眼神像在看一团垃圾,"你现在哪是知道错了,你这是知道自己要完了。高枝攀不上了,饭票没了,能不哭吗?" 她转头看向苏晚,语气放轻了些:"晚晚,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苏晚闭了闭眼睛,再睁开时,眼底的最后一丝波澜也平息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疲倦。 "我和他,彻底结束了。" 她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房间里却格外清晰。 曹修远的身体猛地一僵。 "不过,"苏晚转过身,目光越过地上的照片,落在曹修远脸上,"就这么算了,他记不住教训。" 她看着他,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只有疼,才会让人长记性。" 曹修远打了个哆嗦,一种不祥的预感像蛇一样顺着脊背爬上来。 "你……你想干什么?" 苏晚没有理会他的恐惧,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今天的天气。 "你以后,别想着冲什么国奖了。那些贫困补助,还有你心心念念的毕业后留校任职的计划,都可以作废了。" 曹修远的眼睛倏地睁大,瞳孔剧烈收缩。 "我会把你做过的这些事,连同这些照片,原原本本地交到学院领导的办公桌上。"苏晚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我会告诉他们,你的品行有多恶劣。一个靠欺骗和出轨来换取利益的人,不配拿学校的资源。" "你不能——" "能。"苏晚打断他,"我有亲戚是校董事会的人,这点事情我还是做得到的。" 地毯上安静了两秒。 尤清水微微侧过脸,看着苏晚的侧影,有一瞬间的怔忪。 她认识苏晚很多年了。 这个姑娘连别人踩了她的鞋都会先说"没关系",奶茶被人插队了也只是抿抿嘴不说话。 她从没想过苏晚能说出这种话。 不是一时冲动,不是歇斯底里。 是冷静地、精准地、直直地朝着对方最疼的地方捅下去。 周蔓弯了弯眼,嘴角的弧度里带上了真切的赞赏。 曹修远彻底傻了。 他呆呆地坐在地上,脑子里嗡嗡作响。 国奖、补助、留校……这些是他爬出那个穷山沟的全部希望,是他费尽心机、伏低做小才换来的筹码。 现在,苏晚轻飘飘的一句话,就要把这一切全毁了。 "你……你不能这么做……" 他喃喃自语,声音发着颤。 "你不能这么做!" 他迅速从地上窜起半个身子。 那张原本还算清秀的脸彻底扭曲了,五官挤在一起,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暴突出来,像几条丑陋的虫子。 "行啊苏晚。"他的声音变了调,尖利,嘶哑,像是被逼到绝路的野狗开始龇牙,"你狠。你们一个比一个狠。" 第223章 你说谁贱? 他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不再做任何区分。 "尤清水——最贱的就是你!你以为你是个什么好东西?成天拿脸当饭吃的花瓶,在背后玩这种阴的,你是有多见不得人好?自以为是的大小姐!看不起我是吧?觉得我配不上她是吧?我告诉你们,你们也就是投了个好胎!" "周蔓——装什么大姐大?一天到晚跟苍蝇一样嗡嗡嗡,管别人闲事管上瘾了?" 他的视线甩向冷眼旁观的刘知。 "还有你,装纯装得最像的就是你。主动往我身上贴的时候那股骚劲儿——" "苏晚。"他最后转回来,声音嘶得几乎破了音,"你凭什么这么对我?谈恋爱这么久,手都没让我碰过几次。你有没有想过,是你自己的问题?你从来没有真正接纳过我!" 他喘着粗气,眼睛红得像要滴血。 “我警告你,你要是敢毁了我,我就敢跟你鱼死网破!大不了大家一起死!我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你信不信我——"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就像被人突然掐住了脖子,那句恶毒的威胁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曹修远的眼睛死死盯着房间门口,瞳孔因为极度的恐惧而放大,嘴唇微微颤抖着,却发不出一丝声音。 尤清水顺着他的目光转过头。 时轻年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那里了。 肩宽腿长,身形高大得几乎把门框填满。 一头短发凌乱地搭在额前,右边眉骨上那道极淡的疤痕在阴影里若隐若现。 他没有说话。 湛蓝色的眼珠直直地钉在曹修远身上,眼底没有怒意的翻涌,只有一种安静的、近乎审判式的压迫。 像一匹恶狼在灌木丛后面盯住了猎物,不急,不躁,甚至不屑于低吼。 曹修远的嘴还张着,刚才那句话的尾音卡在咽喉里,怎么都吐不出来。 他的后背开始冒汗,膝盖在地毯上往后蹭了半寸。 时轻年把撑在门框上的手收了回来。 他往房间里迈了一步。 仅仅一步。 曹修远的身体像是触了电,往后缩了一截,后脑勺磕在床沿上。 "你——你想干什么——" 时轻年没理他。 他的视线从曹修远身上移开,落到尤清水脸上,扫了一圈,确认她身上没有任何不对劲的痕迹,眼底那层冷硬的东西才松动了一丝。 然后他又看回曹修远。 "刚才。"他开口了,声音不高,语速很慢,"你说谁贱?" 那个"贱"字的尾音还挂在空气里没散干净,曹修远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地上。 他看着面前那个高大的身影,腿肚子不受控制地打着摆子。 时轻年。 京大体育系的那个疯狗。 曹修远当然认识他。 那张极具侵略性的脸,还有那身打架从无败绩的凶名,在京大几乎无人不知。 他亲眼见过时轻年把一个挑衅的男生按在篮球架上,一拳一拳,打得对方连求饶的声音都发不出来。 时轻年又往前迈了半步。 运动鞋踩在地毯上没发出任何声响,但曹修远已经退无可退。 "我、我——" 陆辞从时轻年身后不紧不慢地走进来,修长的手指扯了扯领口的深灰色领带,松开半寸,像是在做某种准备工作。 "看来,"他偏了偏头,打量着地上那个缩成一团的人,语气里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凉薄,"光嘴上说让他长记性,还不够。有些人,得肉体上也疼一疼,才能真正记住。" 苏晚站在门边,没有回头。 "麻烦你们了。" 她的声音带着疲倦的平静。 "恋爱期间我给他花的那些钱,就当提前支付医药费了。" 周蔓"嗤"了一声,率先跨出门槛。 刘知跟在苏晚身后,走到曹修远旁边时脚步顿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他一眼。 然后抬腿,一脚踹在他小腿骨上。 "啊——!" 曹修远痛呼一声,抱住腿蜷得更紧。 刘知甩了甩头发,踩着高跟鞋的声音咔咔地远去了。 尤清水是最后一个走的。 她在门口停了两秒,侧过脸看向时轻年。 那双又大又亮的眼睛格外沉静,没有多余的嘱咐,也没有担忧的神色。 "我在外面等你。" 时轻年微微点了下头。 尤清水转身出去,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 "咔嗒"一声,门锁扣死。 房间里的空气骤然变了质地。 三个男人。 一间封闭的酒店客房。 走廊尽头隐约传来电梯运行的嗡鸣,隔着一道门板,像是另一个世界的白噪音。 曹修远坐在地毯上,双手撑着地,拼命的想往后缩。 陆辞他不认识,但那个男人身上的从容和漠然,让他本能地感到恐惧。 而时轻年,更是让他连直视的勇气都没有。 "你……你们想干什么……"曹修远的声音抖得像风中的落叶,"打人是犯法的……我要报警……" 时轻年没理他。 他走到房间中央,单手解开外套的拉链,随手扔在沙发上。 里面是一件纯黑色的T恤,紧贴着流畅的肌肉线条。 他活动了一下手腕,骨节发出清脆的爆响。 曹修远看着他,脑子里突然闪过这几天学校里的传闻。 尤清水和时轻年。 那个高高在上的校花,和这个穷困潦倒的体育生。 恐惧到了极点,反而生出一种扭曲的疯狂。曹修远突然笑了起来。 "哈哈……哈哈哈……" 他仰着头,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眼底满是嫉妒、不甘和恶毒的挑拨。 "时轻年,你得意什么?"他指着时轻年,声音尖锐得刺耳,"你以为你是个什么东西?你跟我一样,没背景,没人脉,是个连学费都要靠打工赚的穷光蛋!" 他喘着粗气,目光在时轻年和陆辞之间来回扫视。 "你们以为她们是真的喜欢你们?别做梦了!你们不过是这群大小姐养的狗,是她们无聊时的玩物!等她们玩腻了,一脚把你们踢开,你们的下场比我好不到哪去!" 他死死盯着时轻年,嘴角扯出一个难看的弧度。 "我们才是一类人。你在得意什么?" 房间里安静得可怕。 陆辞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意。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时轻年。 第224章 我和你不一样 时轻年慢慢走到浴室门口,扯下一条白色的毛巾。 他一边将毛巾一圈一圈地缠在右手上,一边朝曹修远走去。 他垂下眼,看着像烂泥一样瘫在地上的曹修远。 眼底没有愤怒,只有一种看垃圾般的冷漠。 "我和你不一样。" 时轻年的声音很低。 "你没有心。"他看着曹修远,语气平静得让人发毛,"你是个不可回收的垃圾。" 他往前走了一步。 "而我有。" 他把最后一点毛巾边角塞进掌心,握紧了拳头。 “这就是我们最本质的区别。” 话音未落,时轻年突然动了。 他的动作快得让人看不清。曹修远只觉得眼前一花,领口已经被一只铁钳般的手死死揪住。 时轻年单臂发力,硬生生把曹修远从地上提了起来。 "砰!" 一记沉闷的拳头,结结实实地砸在曹修远的胃部。 "呃——" 曹修远的眼珠凸起,嘴里发出一声变调的惨叫。他像一只煮熟的虾米,痛苦地蜷缩起来,酸水混着口水从嘴角流下来。 时轻年没有松手。他揪着曹修远的领子,像扔破布袋一样,把他狠狠掼在墙上。 "砰!" 后背撞击墙面的声音让人牙酸。 陆辞慢条斯理地走上前。 他没有像时轻年那样大开大合,而是精准地抬起脚,皮鞋坚硬的鞋尖狠狠踢在曹修远的膝弯处。 "咔"的一声轻响。 曹修远惨叫着跪倒在地,双手死死捂着膝盖,疼得在地上打滚。 "啊——!我的腿!" 他们没有打他的脸,也没有留下任何明显的伤口。 每一拳,每一脚,都精准地避开了要害,却又专挑最疼的地方下手。 胃部、肋骨、大腿内侧、关节。 沉闷的击打声和曹修远的惨叫声在房间里交织。 时轻年的拳头带着风声,一下又一下地砸在曹修远身上。 他没有用全力,但那种绵延不绝的疼痛,足以摧毁一个人的意志。 陆辞站在一旁,时不时补上一脚。 他的动作优雅,但落点却狠毒无比。 "别打了……求求你们……别打了……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 曹修远的声音已经微弱得听不清了。 他在地上翻滚着,浑身被冷汗浸透,连求饶的力气都快没有了。 时轻年一言不发,眼神冷得像冰。 他每一拳挥出,脑海里闪过的都是刚才曹修远辱骂尤清水时那张扭曲的脸。 敢骂她。 找死。 直到曹修远只能发出含混不清的哀嚎后,时轻年停手了。 他用手背蹭了一下额头上的汗,然后转过身,捡起沙发上的外套。 "走吧。"他对陆辞说。 陆辞整理了一下袖口,看了一眼地上的曹修远。 "记住这种感觉。"陆辞的声音懒散,"以后再管不住自己的嘴,我会让你连疼的机会都没有。" 时轻年拉开房门。 他没有回头,大步走了出去。 酒店大堂的旋转门转了半圈,把早春的凉意连同四个女生的身影一起吐到了台阶上。 苏晚走在最前面。 她没有哭,也没有笑。 那张原本总是带着温柔笑意的脸上,此刻像覆了一层灰白的霜。 没有报复成功的快意,只有一种抽干了力气后的疲倦。 尤清水走在她身侧,攥了攥拳头,又松开。 曹修远这个人,骨子里透着一种精打细算的谨慎。 他不会轻易上钩。 但他太想往上爬了,那种对阶级跨越的渴望和利欲熏心,就像一条藏不住尾巴的蛇。 尤清水就是捏准了这条蛇的七寸,给他量身定做了一个剧本。 从刘知第一次在微信上加到曹修远的那天起,所有的进度都在她和周蔓的手机里同步更新。 加上好友后,刘知没有主动找过他一次。 倒是朋友圈照常更新。 一张不经意露出的奢侈品lOgO的丝巾角,一杯摆在某私人会所露台上的手冲咖啡,一双踩在游艇甲板上的ROger Vivier方扣鞋。 不刻意,不炫耀,只是"生活本来就是这样"的松弛感。 曹修远按捺了整整一个星期。 然后他发了第一条消息过来。 刘知的回复永远隔着四十分钟到两个小时,语气礼貌但疏离,偶尔已读不回。 周蔓在群里告诉她:他越够不着,就越想够。 等曹修远开始每天固定时间发消息的时候,刘知才稍微给了一点回应。 态度从冷淡变成温吞,从温吞变成偶尔的俏皮,但始终维持着一层若有若无的距离。 然后是线下见面。 第一次,没有任何暧昧举动,两人只是像普通朋友一样,一起吃了个饭,逛了个街。 第二次,她带他参加了一场她那个圈子里的私人派对。 包下整层的江景露台,香槟塔垒了数层。 在场的人除了曹修远,都是穿着定制西装和高定礼服的年轻人,这些人开的车没有一辆低于七位数。 曹修远在那场派对上几乎一句话都没说。 他端着酒杯站在角落里,手指因为紧张而微微发白。 眼睛却一直在转。 尤清水能猜到他在想什么。 他在计算。 计算刘知的身价,计算她比苏晚高出多少个量级,计算自己能从这段关系里榨取多少。 同时,那种深入骨髓的自卑也在发酵。 越自卑,就越想抓住。越想抓住,就越容易露出破绽。 暧昧期来得顺理成章。 刘知开始扮演一个陷入爱情的傻姑娘,给他描绘两个人在一起之后的蓝图。 "等你毕业了就来我爸爸公司工作吧","我会买一套市中心的房子写你的名字","以后我们一起出国"。 每一句都精准地踩在曹修远最饥渴的那根神经上。 而尤清水要做的,只是等一个时机。 等苏晚开始察觉出自己男朋友的不对劲后。 再通知刘知:可以了。 剩下的事情,所有人都看到了。 "知知。"尤清水开口,声音不大。 刘知抬起头。 "辛苦你了。"尤清水看着她,"真的。" "别客气。"刘知耸了下肩,语气轻松,"能帮你们测出来他是个什么货色,这事儿就没白干。" 第225章 你是在为你自己哭 她扫了一眼苏晚的方向,又看回尤清水,压低了声音。 "你们聊吧,我先撤了。" 周蔓伸手拍了拍刘知的胳膊:"大恩不言谢,改天请你吃饭,好好谢你。" "行,记着啊。"刘知摆了摆手,踩着高跟鞋走向停车场。 台阶上只剩下她们三个。 气氛重新沉寂下来。 没过多久,酒店大堂里传来脚步声。 时轻年和陆辞一前一后走了出来。 时轻年外套搭在小臂上。 他的呼吸平稳,脸上看不出刚动过手的痕迹。 陆辞跟在半步之后,领带已经重新系好,袖口的褶皱被抚平,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时轻年的视线第一时间找到尤清水,脚步本能地朝她迈过去。 陆辞抬手,不轻不重地拦了一下他的手臂。 "给她们一点空间。"陆辞的声音很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时轻年顿了一下,眼睛看了陆辞一眼,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于是三个女生走在前面。 苏晚在中间,尤清水和周蔓一左一右。 没有人说话。 鞋跟敲击人行道的声音参差不齐,像一首走调的曲子。 两个男生落在后面七八步的距离,不远不近。 时轻年把外套甩到肩上,偶尔抬眼看一下前面那个乌黑长发的背影,又收回目光。 他们拐进一条商业街,在一家亮着灯牌的休闲吧门口停下来。 尤清水推门进去,跟前台说了几句,订了两个紧挨着的包间。 "你们那间。"她回过头,看了时轻年一眼,抬下巴指了指右边的门。 时轻年"嗯"了一声。 三个女生进了左边的包间。门关上的瞬间,走廊里的嘈杂被隔绝在外。 包间不大,半圆形的沙发围着一张矮桌,墙角的落地灯洒下一片昏黄的光。 茶几上摆着三杯刚端上来的热饮,白色的水汽袅袅升起,在暖光里弯成模糊的弧线。 苏晚坐下后,双手捧着杯子,指尖贴着杯壁取暖,但一口都没喝。 周蔓坐在她旁边,翘着腿,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沙发扶手。 尤清水坐在苏晚对面。 沉默持续了很久。 久到杯子里的热气都散了大半。 "晚晚。"尤清水先开了口。 苏晚抬起眼。 那双眼睛干干的,没有红,也没有肿。 但里面空荡荡的,像一间被搬空了所有家具的房间。 "你现在什么感觉?"尤清水问她。 苏晚想了很久。 "说不上来。"她的声音哑哑的,"我以为看到证据的时候会很痛,或者很恨。但是……什么都没有。" 她低下头,盯着杯子里淡褐色的液面。 "好像从你们提醒我他可能有问题的那天起,我心里就已经开始准备了。今天只是……确认了一下。" 静了几秒后。 "晚晚。"尤清水先开了口。 她往前倾了倾身子,拉近了距离,"对不起。" 苏晚愣了一下,视线从杯子上移开,落在尤清水脸上。 "我们没提前跟你商量,就让知知去试探他。"尤清水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擅作主张了,对不起。" 周蔓也跟着开了口,语气少见的认真:"是,我们这事儿干得挺不地道的。把你蒙在鼓里,让你最后直面这种恶心事。" 苏晚看着她们俩,眼底那种空洞的平静突然晃动了一下。 她嘴角扯出一个有些勉强的弧度,摇了摇头。 "说什么呢。"苏晚的声音还是哑的,带着点鼻音,"我知道你们是为我好。" 她把手从杯子上拿开,反过来握住尤清水的手。她的手很凉,手心却渗着一点细密的冷汗。 "我要是连好赖都分不清,反过来怪你们,那不成了白眼狼了?"苏晚笑了笑,眼眶终于开始泛红,"我应该谢谢你们。真的。" 尤清水反握住她的手,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 "你不用强颜欢笑。"尤清水看着她,"不管曹修远是个什么烂人,这终究是你第一次谈恋爱,第一次对一个人动心。你付出的感情是真的。" 周蔓抽了张纸巾,塞进苏晚另一只手里。 "心里难受就哭出来。别憋着。憋坏了算谁的?" 苏晚捏着那张纸巾,指节用力。 "他不值得。"她咬着下唇,声音开始发抖,"为这种人哭,太软弱了。" 她吸了吸鼻子,努力把眼泪憋回去,有些不好意思地看了看尤清水和周蔓。 "你们俩都那么厉害,什么事都能自己扛。我不想总是拖你们的后腿。" 尤清水叹了口气。 她站起身,走到苏晚旁边坐下。周蔓也默契地挪了挪位置,一左一右,把苏晚夹在中间。 "谁告诉你哭就是软弱了?"尤清水伸手,揽住苏晚的肩膀,把她往自己怀里带,"眼泪就是个情绪调节剂。机器用久了还得加点润滑油呢。" 周蔓在一旁接腔:"就是。多哭哭还能洗洗眼睛,让眼睛更亮点,以后看人看得更准。" 苏晚被周蔓的话逗笑了,眼泪却也跟着掉了下来。 "再说了,谁是完美的?"尤清水拍着她的后背,声音温和,"大家都有长处短处。就是因为性格不一样,聚在一起才能互补。要是都跟周蔓似的那么暴躁,这日子还过不过了?" "哎,说谁暴躁呢?"周蔓瞪了尤清水一眼,但手却伸过去,揉了揉苏晚的头发。 "想哭就哭。"尤清水收紧了手臂,感受着苏晚单薄的肩膀在自己怀里微微颤抖,"把那些恶心的、憋屈的情绪,全都哭出来,丢掉。" 她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轻。 "一个人渣当然不值得你掉眼泪。但你真实的投入了,你是在为你自己哭。为你那份干干净净的喜欢哭。" 这句话像是一把钥匙,彻底拧开了苏晚心里那道紧绷的闸门。 "呜——" 苏晚终于忍不住了。她反手抱住尤清水和周蔓,把脸埋在尤清水的肩膀上,放声大哭起来。 没有压抑,没有顾忌。 眼泪很快浸湿了尤清水肩膀上的布料,温热的,带着一点咸涩的气息。 苏晚的哭声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带着一种撕裂后的痛快。 第226章 一群豪门纨绔 尤清水一手搂着她的背,一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脑勺,什么也没再说。 周蔓的眼底也泛了一点潮意,但她迅速眨掉了,腾出一只手去够茶几上的纸巾盒,扯了一沓塞进苏晚掌心。 "擤鼻涕用这个,别蹭我们衣服。限量款。" 苏晚哭着笑了一声,闷在尤清水的肩膀上含糊不清地骂了句什么。 哭了很久。 苏晚终于直起身来,眼睛红得像兔子,鼻头亮晶晶的。 她抽了张新纸巾,把脸胡乱擦了一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胸口那块闷了好久的石头,好像真的松动了。 "好了。"苏晚瓮声瓮气地说,声音像是从棉花里漏出来的,"倒完了。" 周蔓歪着头打量她,忽然"噗"地笑出声。 "你现在这张脸要是让其他人看见,都得吓跑。" "滚。"苏晚丢了一团纸巾过去。 包间里的气氛松快了很多。 不再是那种强撑出来的轻松。 一墙之隔的右边包间里,气氛则完全是另一个品种。 时轻年窝在沙发里,两条长腿伸出去搭在对面的矮凳上,手里无意识地转着一瓶可乐,瓶身在指尖旋成一道模糊的弧线。 陆辞坐在他斜对面,姿态松弛,两根手指夹着一根没点燃的烟在指间翻滚。 隔壁传来一声闷闷的、拔高了又压下来的哭腔。 时轻年转可乐的手停了。 他偏头看了一眼墙壁的方向,耳朵动了动。 "有人哭了。"他坐直了一点。 "嗯,中气很足,说明没有什么大问题。"陆辞头都没抬。 时轻年的肩膀重新落回沙发,但眼睛还是盯着那面墙。 手上的可乐瓶已经不转了,被他攥得塑料壁微微凹陷。 过了一会儿。 陆辞没忍住,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你紧张什么,听声音,只有苏晚在哭,你女朋友没哭。" "我没紧张。"时轻年别开脸,耳根有一层不太明显的红往上爬,"就是有些无聊。" 隔壁又安静了。 时轻年把可乐拧开灌了两口,喉结滚动了一下,然后又把盖子拧紧。 反复三次。 陆辞看着他这副坐立不安的样子,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没说话。 苏晚的情绪像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下透了,天也就晴了。 她揉着红肿的眼睛,非要拉着尤清水和周蔓去吃顿好的。 一顿饭吃得热热闹闹,先前的阴霾散了个干净。 吃完饭,一行人折回男装店拿了寄存的购物袋,便各自散了。 接下来的几天,大家都各自忙碌起来。 老陈那边透了口风,时轻年在联赛里的表现入了国家队教练的眼。 虽然正式的公示还没下来,但试训的准备工作已经紧锣密鼓地铺开了。 试训就是一道坎,跨过去了,才是真正的国家队队员。 时轻年被老陈提溜着,一头扎进了恢复训练里。 尤清水也没闲着,新学期的课表排得满满当当,各种规划和安排把她的时间切割成了一块块。 白天两人见面的时间都得靠挤了。 周四下午,尤清水上完最后一节大课,没回住处。 她一个人去常去的那家私房菜馆吃了顿饭,出来时,天色已经有些暗了。 春风吹在脸上很舒服。 尤清水降下敞篷,把车开上了环岛公路。 这条路平时车不多,一边是海,一边是山。 海风灌进车厢,把她乌黑的长发吹得有些乱。 她单手搭在方向盘上,看着远处的海岸线,紧绷了几天的心弦慢慢松弛下来。 一阵刺耳的引擎轰鸣声打破了这份宁静。 声音是从后面传来的,像几头暴躁的野兽在咆哮。 尤清水扫了一眼后视镜。 三辆颜色扎眼的跑车,一红一篮一绿,正以极快的速度逼近。 尤清水没理会,稳稳地保持着自己的车速,往右打了一把方向盘,给他们让出超车道。 但那几辆车并没有完全超过去。 红色的法拉利猛地加速,擦着尤清水的车身超了过去,然后一脚刹车,硬生生压在她的车头前面。 蓝色的兰博基尼和绿色的迈凯伦则一左一右,像两块夹板,把尤清水的车死死卡在中间。 尤清水皱了皱眉。 她点了一脚刹车,前面的法拉利也跟着减速。 她踩下油门,旁边的两辆车立刻轰鸣着跟上。 "嘟——" 一声短促的喇叭。 "哟,姐姐,一个人兜风啊?" 左边那辆兰博基尼的车窗降了下来,一个染着墨蓝头发的男生探出半个身子,冲着尤清水吹了个响亮的流氓哨。 风把他的声音撕扯得有些碎,但那种轻佻和黏腻的意味却一点没减。 "姐姐长得真漂亮,这车开得也稳。"右边迈凯伦里的男生也跟着起哄,"别怕啊,我们都是好人。" 他说完"好人"两个字,几辆车里同时爆发出肆无忌惮的哄笑声。 笑声在空旷的公路上回荡,带着一种属于年轻躯体的、不知天高地厚的气息。 尤清水没看他们。 她目视前方,双手握紧方向盘。 "姐姐,去哪儿啊?要不要跟我们一起玩玩?"墨蓝头发的男生还在喊,眼神肆无忌惮地在尤清水冷白的侧脸和被风吹起的长发上打转。 尤清水没应声。 她抿着唇,视线扫过后视镜。 他们的车牌京A开头,号段是纯数字豹子号。 这群人看起来都不大,穿着打扮一个比一个张扬。 顶多十七八岁,脸上还带着没褪干净的稚气,但那种被金钱和特权喂养出来的骄纵却满得快要溢出来。 一群豪门纨绔。 尤清水的目光越过那两个起哄的男生,落在了前面那辆红色法拉利的驾驶座上。 那辆车一直压着她的速度,不紧不慢,像是在逗弄猎物。 法拉利的车窗是降下的。 驾驶座上坐着一个男生。 他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随意地搭在车窗边缘。 一头张扬的金发在风中乱舞,侧脸的线条流畅优美。 似乎是察觉到了尤清水的视线,男生微微偏过头,从后视镜里看了过来。 那是一张极其俊美的脸。 五官生得精致,眉骨和下颌的线条锋利,皮肤白得几乎透明,天生的贵气藏都藏不住。 他嘴角勾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透着一股子蔫坏和漫不经心。 尤清水的呼吸滞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