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放了?不装了,全家都要听我的》 第1章 变故 “……旁支李家,流放黑山岛,永不赦还。所有家产籍没入官,即日由解差押解起程,不得迟延。 钦此——” 尖细的声音戛然而止,四周响起一片哭嚎。 施茵脑袋埋在双臂之下,伏地跪拜,心中实在是郁闷至极。 她带着前世三十余载的记忆而来,在这异世,又已蹉跎了三十年。 前十六年,她在施家小心的守着分寸,活成这个大晋世家的嫡女该有的模样。 后来也认命的依着父母之命嫁与予李家嫡子李弼。时刻守心,保护着自己,直到二十三岁方诞下长子,才算在李家立足。 后来施茵也主动给李弼纳了房妾室,想着自己守着儿子安稳度日。 不成想前年又因长子入了私塾,院中寂寥,多贪了几杯,又和李弼滚一块去了,便有了小女儿。 施茵其实也挺高兴的,一子一女,丈夫常年在外,倒也算是不错的人生。 哪成想,今日竟然换了剧本! “定是弄错了!陛下明察,威远侯世代忠良,绝无可能行此谋逆叛国之事!” 出声的是她的公爹,此时她婆婆早已瘫软在地,被几个婆子慌忙搀扶着,泣不成声。 而自己这个长媳本应该主动搀扶的,可是听完那圣旨,她也是一动都不想动了。 满脑子都是那句“流放黑山岛”的话音。 说起来,李弼家其实也挺倒霉的,如今的威远侯爵位,是公爹大爷爷那一脉的本家传承,他们这支偏房,算起来远得很。 而现任威远侯廉明正直,他们又在离洛阳百里的下属魏县,可以说是半点荣光没沾着,如今却要因谋逆大罪一同株连。 以施茵前世看的那些权谋的了解,这威远侯谋逆叛国的罪名,若是没点猫腻,打死她也不信的。 不过,此时她可顾不上关心那威远侯的罪名,流放黑山岛可不是闹着玩的! 施茵闭着眼睛思忖着: 若是按照这节奏来说,不给个金手指或者系统是不是说不过去了! 老天,也不想要玩死我是么! …… 然而,脑中只有一团乱麻,没有传说中的那声“叮”! 直到那些衙役搜罗完毕,施茵依旧没有等到那中的系统或者空间。 “真想玩死我……”施茵心头一片万籁俱灰,憋屈了三十载的自我,终于在这一刻崩裂出几分绝望。 “娘—酿——” 小女绒儿那充满恐惧的奶音将施茵绝望的思绪拉回。 她涣散的双目重新聚焦——刚满两周岁的绒儿尚且懵懂无知,身旁七岁的长子乘舟才刚刚启蒙开智! 她这个做母亲的,再也不能一味苟且偷安了。 “娘在,不怕。”施茵伸手将两个孩子紧紧拥入怀中。 此时,院中已是一片混乱,官差穿梭于李家各处角落,婆母积攒多年的家底被尽数翻出,她与几位妯娌的体己私房,也都被一一抄出,堆在庭院当中。 施茵心中一阵自嘲: “呵呵!什么架空大晋朝!世家嫡女!当家主母!这竟然都不是我的剧本!他妈的!没有金手指的流放大女主才是我的剧情!我去你的大脚趾豆的!” 她恨的咬牙切齿,满心的无力感与不甘。 就在官差要将一行人押往牢狱之时,施父忽然出现,拦在了李家门前。 施母早已满面泪痕,隔着官差森冷的佩刀,焦灼地望着她。 只见施父上前,同那领头的押解官低声说了几句,又悄悄塞过去一个鼓鼓的荷包。 领头官掂了掂分量,回头示意手下。施父这才连忙带着施母,快步朝施茵走来。 “女儿,我的好女儿……” 施母一把抱住她,失声痛哭起来。 施父虽也双目通红,却还算冷静,开门见山道:“茵儿,莫怕。为父这就去求你大伯出面周旋,设法断了你与李家的姻缘,接你回施家!” 施茵望着眼前这对父母。 她带着前世三十余年的记忆而来,对这一世的爹娘,始终生不出那般黏腻的孺慕之情。加之他们思想古板守旧,他们之间总像是有一层看不见的隔阂。 可此刻,危难当头,不顾一切为她奔走的,却又是他们。 “爹,娘!” 三十年,这是她第一次发自心底,真情实感地唤出这两个称呼。 “不怕,爹娘都在。”施父施母齐声应道。 施茵心中清楚,他们口中的周旋,靠的是施家二祖父家的那位堂姐——如今在宫中身居妃位,近来正得圣宠。 只是,这份恩荫,自然只能惠及她这个施家女儿,与李家无关。 施茵低头看着怀中的女儿,此时嘴里含着指头,正伏在自己的肩头。 乘舟也紧紧握着自己的手,依偎在身侧。 这两个孩子,是她在这世上最最不舍的人啊。 “爹、娘,女儿不孝,只求您帮着周璇,让我同两个孩子能自行流配黑山岛!不求赦免!” 施母一听,顿时泪如雨下。她如何不知女儿是舍不得孩子,可她也是她的女儿,自己如何舍得? 施父沉默片刻,默默拭去眼角一滴泪水:“茵儿,黑山岛何等艰险,你可知晓?” 施茵抬眸,目光坚定:“女儿知晓。稚子年幼,女儿实在放心不下,求父亲成全。” 施父闻言,不再多说,只重重的拍了拍施茵的肩头。 他这个长女,自幼便聪慧早熟,看着温顺恭良,骨子里却藏着一股执拗与叛逆,他向来是极疼爱的。 当初为她择婿,看中李弼正直忠厚,李家两个老的也算是和善,虽不算顶级显贵,却是一户安稳人家,这才放心将她嫁入李家。 谁曾想,一朝风云突变,竟落得如此境地。 “茵儿,放心,为父会尽力!” 施父一句话,如同是那定心丸。 施茵望着这位素来不苟言笑的父亲,一颗慌乱的心,终于稍稍安定。 谁说自己没有金手指? 眼前的爹娘,便是她在这异世,最坚实的“金手指”。 施家父母没有耽搁,便是再担忧,也知轻重缓急,转身便去打点了。 施茵回到李家的队伍当中,李弼上前一步焦急的问道:“岳父同你说的什么?” 周围,公爹婆婆,还有几个妯娌一同围了上来,都带着些期盼的眼神看着自己。 李家不算是世家大族,却也有五子二女。 李弼为长子,其他弟弟均已成婚,两个女儿也早已出嫁,嫁的也是个普通人家,帮不上什么大忙。 施茵虽然给李弼纳了两房妾室,却并无庶出子女。 反观他的两个弟弟,却个个妻妾成群,子嗣众多。 施茵心中明白,他们期盼的,是施家无论如何都办不到的。 为了断了他们的期望,施茵只摇头说道:“威远侯的罪名太大,圣上斩草除根的意愿很是坚定,救不了你们,最多可以让我出李家!” 闻言,几个妯娌双目泛起羡慕的神色。 “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大嫂倒真是有个好退路。” 开口的是老二媳妇谢氏。她父亲不过一介童生,能嫁入李家本就是费了番心思。 进府后不久,又掌了李家的家事,向来不把这位出身高门的长嫂放在眼里。 可直到大祸临头她才明白,世家底蕴在此危难之时,竟能给施茵一条生路,怎么能不让她嫉妒? 施茵闻言连眼皮都未抬,压根懒得理会。 谢氏得了个软钉子,更是恨得有些牙根痒痒。 此时,一旁的李弼也垂下眼眸,他明白这位往日里素来对自己淡漠的妻子,断不会陪他同往黑山岛受苦的。只是看向自己的一双儿女的时候,还是心生不忍。 “可否请岳父再疏通一二,让两个孩子随你,免了流放之苦?” 这话一出,周遭众人瞬间死死盯住施茵,连婆母也欲开口相求。 施茵看着李弼的眼神骤然一沉,只作未见婆母的姿态,径自转了话题: “你可知李家本家威远侯,全家一百四十九口,便是刚刚出生的婴儿与李家的奴仆,皆七日后斩首示众?” 第2章 自行流配 李家众人闻言,无不惊骇瞠目,满脸不敢置信。 “一百四十九口……全杀了?”李家老三喃喃出声。 施茵看向李弼:“陛下已是铁了心。求情的奏折一封接一封,可上疏的官员,要么罢官,要么杖责,如今无人再敢多言半句。你觉得,施家娘娘,又能有几份胆量,敢去逆这龙鳞?” 施茵的话冰冷无情,说的有些夸大。 只是,她心知李弼的那番话,说的是自己的一双儿女,可在场众人绝不会这般想。 便是婆母此刻定然也是想着——老大家的孩子能免,二房的为何不可?老三家的,老四老五家的孩子又凭什么不能? 李家后宅虽不算污秽,所做所为也不过是妇人之间,那些绸缎簪子上的小心思。 可一旦牵扯到孩子,为母则强,什么阴私手段都使得出来。 这般紧要关头,施茵绝不敢赌那点稀薄的情分。 李弼此刻也知道自己确实是妄想了,只蹲下身,抱着乘舟低声喃喃道:“是爹连累你了。” 施茵却再也不愿跟他装那份体面了,直接翻了个白眼,将乘舟拉回了自己的身边,抱着绒儿跟着李家的队伍,在衙役的催促中往那魏县的牢狱中走去。 魏县大牢简陋,牢房本就不多,李家男丁女眷分开关押,各占了两间。 李弼的两房美妾和老三家的女眷便与施茵关在一处。 此时,她们正缩在角落,期期艾艾地哭个不停。 施茵只抱着绒儿轻轻哄睡,乘舟挨着她,伏在她膝上,不知在想些什么。 这两日来,狱卒倒是没有为难李家,只是每日两顿稀粥,薄得能映出众人那苍白的面色。 第三日一早,狱卒便前来,打开了牢房的锁链,将施茵和她的一儿一女都唤了出去。 隔壁牢房的李弼闻声顿时急了,女囚若是落了单,落在这些狱卒的手中,向来都是被欺辱的对象。 “你们要带我的妻儿去哪里!站住!不准动他们!施家在宫中可是有妃嫔娘娘的,你们掂量清楚自己的斤两!” 他隔着铁栏嘶吼,想借施家之势震慑这些狱卒。 狱卒被吵得烦躁,鞭子一甩,厉声呵斥:“你还是先掂量掂量自己吧!你妻儿是被施家接出牢房,自行流配黑山岛的。” 说罢斜睨了他一眼,语气带着几分嘲弄。 “倒是你,还能不能活着走到黑山岛,都难说。” 言毕不再理会,领着施茵与两个孩子径直离去。 其余李家人一听“自行流配”,瞬间便明白了—— 她是用脱离李家的机会,换了陪在儿女身边,为他们在黑山岛能活下去,求了一线生机。 李弼得知妻子也同去黑山岛,心中竟然松了口气。但是转念,又为自己拴住了妻子的卑劣心思而惭愧。 “大嫂!求求你,把我家孩子也一起带走吧!” “大嫂,还有我家的!求你了,这一路艰险,他们根本活不到黑山岛!” “老大家的……” 周边的声音嘈杂,施茵却并没有回头,走的很是坚定。 她知道,这一走,这仇怨便在此刻种在了李家人的心底了。 只是,她半点不在乎。 先不说李家这一众人,能有几个熬得过流配之路、顺利抵达黑山岛。 即便侥幸活下来了几个,从此刻起,她也绝不会再勉强自己,不再去维持那温婉的长媳气度了。 从此刻起,她便只为了自己,为了自己的儿女而活。 李家众人见施茵没有回头,便立刻转头又去求李弼。 哀求声、哭喊声混在一起,聒噪得让人头疼。 可李弼能有什么办法? 这事施茵是连半分口风都不曾透给他,看他时那凌厉如刀的眼神,此刻想来,分明是怨他说了不该说的话。更防着李家这些人的纠缠不休,坏了施家的安排。 李弼也清楚,施家没那么大的能耐,能将女儿从这场祸事里摘出来,已是拼尽全力。 更何况,妻子走的时候连个眼神都没给自己,在这牢中,哪能有什么法子去联系? “大爷!大爷!求求您,让主母也带着妾身一起走吧!妾身什么都愿意做!” 李弼的耳中又传来施茵给自己纳的两房妾室的声音,此刻,他只觉得聒噪无比。 “大嫂怎能这般无情无义!只带走她的两个孩子,咱李家其他的孩童竟半点不管不顾!”谢氏看着施茵离去的背影,嫉恨的心让她癫狂。 “老大家的那忤逆长辈的毒妇心怎么这么狠!身为长媳,不和李家同患难也罢,怎能就只带着自己的孩子脱身!” 李母此刻搂着老二家那两个养在身边的孙儿,哭得肝肠寸断,话语里满是怨毒的咒骂,仿佛这牢狱之灾是因为施茵才得的一般。 李弼身着囚衣,倚坐在栏杆上,听着自家人的谩骂,忽然嗤笑出声:“她用自己脱离李家的机会,换了自己一双儿女活下去的可能,这怎么就叫心狠?你们真当施家手眼通天,能护得所有人周全?若是施家真有那般权利,她早便带着孩子彻底脱离李家,连那凶险的黑山岛,都不必踏一步!” 李母隔着栅栏,却没停下咒骂:“那她也该尽力为李家的孩子们着想,不能光顾着自己的那对儿女!” “娘,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她只是想保住她的孩子!” 李弼话音一顿,一字一句的又说道:“保住我的孩子!” 话至此,李母才反应过来,施茵保的,也是自己老大的后代。 只是,只是…… 她低头望着膝边这两个孙儿——自打出生便养在自己身边,是二房的孩子。 当初老大家的长孙降生时,她也曾想过把那孩子留在身边教养,偏被长媳硬生生要了回去。 那时的施茵素来温顺守礼,偏为了孩子头一回忤逆她,态度坚决,半步不让。 自那以后,她便索性收了施茵的管家权,扶二房做了当家奶奶。 原是想叫施茵心里不痛快,叫她知道忤逆长辈的滋味。可施茵却好似浑不在意,半点争抢的意思都没有。 日子久了,她的心也越发偏了,对眼前这两个养在身边的孙儿百般疼宠,有好东西尽先紧着他们,偏心二房,竟成了自然而然的习惯。 此刻,搂着孙子的李母心中也只剩下心疼,她的小孙孙,这般娇养长大,如何熬得过流放路上的苦啊。 那黑山岛,乃是大晋北海之上一座荒僻孤岛。 从魏县到黑山岛,全程步行需一个半月有余,一路翻山越岭向北跋涉,待抵达长风码头时,也快要进冬至了。 天寒地冻之际,再乘船颠簸三日左右方能踏上到那岛。 这般艰险路途,便是身强体健的大人,也未必能撑过,更何况是两个才六七岁、自幼娇养的孩童! “说到底还是施家自私!恶毒!” 李母越想越心疼,那一丝丝残存的理智也被冲散,忍不住对着李弼埋怨: “让宫里那位施娘娘多去求恩便是,一日不允便求两日,两日不允便长跪宫前,我就不信陛下不会动容!多使出些狐媚手段,难道还不能挽回几分?分明是施家不肯尽心,只顾自保,才害得我们李家落得这般下场!” 第3章 准备出发 李弼闻言,心中不禁升起一阵荒诞,他看着周围已经陷入癫狂的李家人: “娘子怕是早就料到这一幕了,所以才连我也不肯多信上一分吧。如此看来,我这个做夫君的倒是真的失败至极了。” 另一边,施茵并没有在意她的这位夫君,早已返回了施府好好梳洗了一番。 他们在地牢里蹉跎了三日,两个孩子肉眼可见地消瘦了一圈。 施母为她们准备了丰盛的饭菜,只是施茵没什么心情,留下两个孩子,自己便匆匆来到了父亲的书房。 书房中,施父正低着头对着一张地图细细端详。 施茵站在门外,望着父亲眉间那高耸的川子皱纹,心中百感交集。 往日里父亲口中那些三从四德的训斥竟在这一刻悄然消散。 在这重男轻女的世道里,施父终究也只是个寻常父亲,纵使古板守旧,却依旧用自己的方式爱着女儿。 “父亲。” 施茵微微俯身行礼,随即径直走向桌前。 施父抬头招了招手,习惯了女儿这敷衍的行礼。 “正好,你来看看这张地图。” 眼前的桌上铺着一张麻纸绘制的地图,已经不知经过了多少人的辗转抄录,边界标注的早已不严谨,却依稀能辨出前世那只大公鸡的半身轮廓。 “这便是你要前往的黑山岛。” 父亲指着地图东北方向的一处海域,对施茵说道。 “黑山岛,是朝廷在北方的一处盐场,岛内没有官差看守,但是离陆地太远,若无船只,岛上的人也无法离开。 朝廷的官船每月月初前往一次,岛上的人便在那日集中上交一定数量的粗盐,以此换取一个月的粮食。冬至之后不再行船。” 施茵静静地听着父亲的讲述,心中便对那黑山岛有了大体的了解。 那地方放在她前世,不过是北方沿海城市的一座岛屿,乘大船两个小时,快艇一个小时便可到达的地方,岛上四季分明,又有淡水,是处不错的旅游胜地。 但是对于此时的西晋来说,便是如同地狱般的存在了,此时没有动力船,只能依靠风力,船只缓慢,要航行三日才能到达。 而且岛上土壤贫瘠,食物短缺,只能依靠官船一个月一次的补给,更要命的是两个月后便要进入冬季了——冬季风浪大,所有船只全部停航。 “父亲,乘坐马车去长风码头要多久?” “大约要十七、八日的光景。” 现在是九月二十日,若是乘坐马车便要等十月中旬,必然赶不上十月的船,那自己好不容易得来的自行流配的优势便荡然无存。 “若是日夜兼程骑马而行呢?” “只需七日。” 施茵得了肯定的答复后,便知道自己的选择了。 “父亲,劳烦您今日便帮我们在驿站备好此行文书和马匹吧。” 施父心中暗叹一声,他何不知晓尽快到达黑山岛才是最佳的选择?只是他的女儿啊,才刚刚回家一日啊! “罢了,让你母亲帮你准备行囊,为父这就去找同僚,将这文书拿回来。” 说罢便不再耽搁,径直出了施府。 施茵也没闲着,跟在施父后头也出了府,独自前往魏县的一处不起眼的街道上,拿出了压在石下的钥匙,打开了尽头的一处简陋的房屋。 这是施茵给自己在这个时代中准备的“安全屋”。 自从自己有能力出李府的时候,便用零碎钱买下了这处房屋,每月都会来一次。 她在这儿就是看看书,写写字,或者在院中练练箭法,一来给自己在这憋闷的时代有喘息之处,二来也为那即将到来的乱世做足准备。 屋子里面很简陋,但是里屋中的木床下,藏着一个前房主挖的地窖。 地窖中藏了很多的银钱和兵器。 银钱好说,但是兵器确实不可多得,不过这几年世道越来越乱,才让她偷摸从各种黑市中寻到了两把弓弩,十只弩箭和一把环首刀。 她还藏了一部分的麦子和粟米,都是李弼食邑中搜刮出来的,每年都会倒换一些新鲜的,确保她们母子三人南下三个月路上的口粮。 然而,这些准备没等到她南下,却等到了流放黑山岛。 施茵将东西收拾妥当回到施府的时候,两个孩子已经同施母一起收拾好了行囊。 五个大包袱鼓鼓囊囊的摆在厅堂。 施茵轻轻笑了一声:“娘,您这准备得也太多了。我们本该轻装上阵,哪能带走这么多?” “不多!让你爹再给你们多备上一匹马驮着,黑山岛太艰苦,多带着些,便多些保障!” 施茵心中微酸,看着还在念叨着缺什么的施母,上前一步,双手轻轻环住她。 “娘,谢谢您。” 施母停了脚步,双目通红,环抱着自己的长女,不知不觉间,女儿竟然如此消瘦了,施母心中更如同碎了一般:“女儿啊!是爹娘不好!若是当初听了你的话,不让你嫁给这李家,哪会遭这罪啊——” 门外,手中拿着文书的施父听到了这话,脚下也如同千斤重,停下了脚步。 当初茵儿为此同他们闹翻,是自己强压着她上的轿辇,如今想来,何不是自己将女儿逼到黑山岛! “外祖父。”乘舟的呼唤将众人从悲伤的情绪中拉了出来。 施父佯装整理了一番衣衫,迈步进入了厅堂,将文书递到施茵的手中: “从魏县到青州长风码头的批文定要收好,不可丢了。沿途驿站换马,马停人不停,到长风驿站时,留下马匹,将批文交给码头的津长,官船出发的时候,他们自会知会于你。” 施茵收好文书,立刻将施母给她准备的包裹解开。 “哎,你这别往外拿啊,这些茶果不能拿,你们路上要吃的,这粮食更是要紧的,还有这颗参,可是救命的药材,拿不得!银子你怎么还能不收!” 施母看着施茵将她准备的东西全部从包裹中拿出,一边啰嗦着一边往包袱里装。 施茵只自顾自整理了一番,将两床羊皮袄子和一些绢布装好,其余的,都没要。 “娘,我这儿有粮食和银子,什么都不缺。” 施父看着施茵自己带回来一大一小两个布口袋——两斗粟米和两斗麦米,这些确实是不少的粮食了。 “这些都是你从李家带出来的?” 施茵不知怎么说,认真算起来,还确实是从李家嘴里抠出来的: “这世道越来越乱,我便每月总藏一些粮食,这才攒下这些。” 施父好奇的翻拾施茵带回来的另一个包裹,包裹中明显地一块铁疙瘩让他心头一紧:“这是?” 施茵知道,那弓弩和环首刀是瞒不过父亲的。 “爹,我倒是觉得咱施家也要早做打算,尽快南下,北边五胡越发放肆,朝廷的皇位更迭越来越频繁,这大晋朝,不知能坚持多久。” 施父闻言,便知道长女聪慧,早已在这风雨飘摇的朝局中,悄悄做了些准备。 “怎奈你是女儿身啊……,眼界比起你的弟弟们不知强了多少。” 施父闻言轻叹一声,满是可惜。 “我亦有打算,本想着晋愍帝继位后,再观望一番,如今武威侯满家抄斩……” 武威侯已经算是晋朝为数不多的忠良之臣了,少了这朝廷的支柱,大晋朝怕是也坚持不了多久了。 施父叹了口气,摆了摆手继续说道: “施家不用你操心,只是,若是战事再起,黑山岛的官船怕就要停了,届时黑山岛上的补给便不会及时,你和孩子定要小心打算,多存些粮食,最少也要够一年的才成。” 施茵心中却想着,若是战事真起,怕是要准备上百年的粮食才成,那可是中华文明差点断代的时代。 不过,她也只是点点头说道:“女儿知晓。” 随后便将包裹整理好,带着孩子踏上了施家的马车。 施父施母将他们娘仨送到了驿站。 施茵将绒儿用麻布捆在前胸,乘舟独自骑一匹马,又驮了些粮食。 “爹娘……保重……” “外祖父外祖母——保重。” 三人在驿站门口同施家父母告别便匆匆离去。 施父扶着施母两人看着那一抹背影渐渐消失在地平线,心中宛如挖了个大洞。 “爹!娘!长姐呢!” 身后,一阵马蹄声匆匆而来。 正是在隔壁州府任职,得了讯息而来的老二施厉和老三施峰。 可惜他们还是晚了一步,连长姐的影子都没见着。 第4章 世道艰难 另一边,施茵一路疾驰。身后的乘舟也没拉下半分。 从乘舟三岁起,施茵便请了师傅教他骑射,到今年,七岁的乘舟已经不逊于自己。 只是孩童体弱,半日颠簸便有些劳顿,硬是咬着牙跟在施茵身后没有哭喊半分。 施茵时不时回头看看自己的长子,心中如何不知晓那屁股估计已经要磨红了,只是,她不能停。 出魏县,到禹洲所属县城,才发现原来洛阳已经是最后的一片安逸地了。 这边的州府,早已乱成一片,官路上的乞儿随处可见,更是能看到离官路不远的地方,每隔不远就会有一团乌黑的东西,散发着阵阵臭味,不用说,施茵也知道那是什么——尸体。 饿死的人的尸体。 施茵骑马匹都是官马,自然没有敢动的,但是若停下,保不准有那胆大的,恶从胆生。 所以不到驿站,施茵便绝不慢下半分。 两岁的绒儿颠簸的有些哭闹,施茵也只能单手轻声安抚,不一会哭累了,也就这么睡了过去。 她们的马匹速度几乎赶得上那些带着军牌的驿卒,所以经常在路上能碰见一二,便紧跟在他们身后赶路。 夜晚,到了驿站,运气好的话,能碰上驿卒准备前往同一个驿站,施茵便会给驿卒塞两个馕饼,讨个照应。 驿卒的马匹上有官旗,沿途喊话,百姓避让,这让跟在他们身后的施茵一行添了些安全。 只是苦了乘舟和绒儿,吃不好睡不好,连行四日,乘舟终究有些扛不住了,傍晚时分差点从马背上摔下。 施茵终于松了口,到了前方的驿站要了间厢屋,正经休息一番。 马背上的粮食都搬到屋子里头,门窗仔细检查一番,并用桌椅抵住,施茵才松下了心神,搂着孩子沉沉的睡去。 半夜,一阵淅淅沥沥的声音将施茵吵起,不知何时,外头已经下起了瓢盆大雨。 一阵吵闹的声音在雨中传来,施茵有些放心不下,手握着环首刀轻轻推开窗户一角。 只见驿站外头,一群人似乎在雨中打了起来。 月色朦胧,施茵看不清楚到底是何人,心中紧张无比。 片刻,只见又有一波人从外冲进驿站,施茵便能肯定,定是流民饥渴难耐,想要在这驿站停留避雨,被驿使拒绝才闹出的冲突。 驿站的当差人不多,仅有四人,却各个手持长矛,一使抵十人是没问题。 但随着流民的聚集,眼看地上的尸体越来越多,但那驿使竟有往后退的趋势,施茵便再也坐不住了。 流民闯入,他们绝没有好下场,这世道没有对错的立场,只为生存而已。 “娘。”乘舟也被嘈杂的声音吵醒,施茵便将一把弓弩和两只箭矢递给他。 “乘舟,守好这房门,娘出去一会就回来。” 施茵动作利索,迅速将环首刀插在后背,手里拿着另外一把弓弩,迅速打开房门,悄悄的潜了出去。 乘舟定了定神,七岁的他早熟的很。 拿起母亲留给他的弓弩,迅速按好箭矢踩着凳子悄悄观察着窗外。 只见娘亲出去后并没有声张,而是悄悄的绕到对面的墙角后,才开弓射箭。 “嗖——” 箭矢准确的插到冲在最前面那人的脖颈,迸溅的鲜血让人群一阵混乱。 为首正拿着长矛与流民对峙一个驿使,趁这个空挡对旁边人使了个眼色,退了回去。 旁边的驿使迅速补位,再加上施茵的弓弩相助,有惊无乱的抵住流民的闯入。 施茵没有怜惜手中的箭矢,迅速瞄准,一箭一个,毫不留情。 片刻后,施茵便将八只箭矢全部用光,利落的丢开弓弩,迅速从后背抽出了环首刀准备上前近身向博。 正此刻,驿站二层的窗户打开,一个凌厉的声音传出:“趴下!” 下一秒,施茵便被距离她最近的一个陌生驿使,拽着衣袖顺势趴在地面上。 “嗖嗖嗖——” 三声箭哨齐发,不过停顿片刻, 又是“嗖嗖嗖——”三声。 “嗖嗖嗖——” 总共九只箭矢射入流民群中,这可比施茵那一箭又一箭的单发,威慑力强得多。 地面上,在九只箭矢发完后,驿使们迅速站起身,拿起长矛再次跟这些剩余的流民交手,只是,现在这些流民哪是他们的对手。 长矛或挥或刺,不一会流民便逃的逃死的死,驿站的大门终于再次合上。 此刻,刚才拉她一把的那位驿使,歇了口气,擦了擦脑门上的汗珠:“哪家的娘子,倒是够猛!” 施茵强压着颤抖的双手,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凶狠一些: “不过自保罢了。” 说完忍着心底的不适,去拔尸首上的箭矢。 箭矢带着倒刺,一下没拔出来,倒是拉得尸体一颤。 这下可把施茵给恶心坏了,再压制不住,跑到墙角呕吐了起来。 “哈哈哈,小娘子!露怯了!”驿使们瞬间哄堂大笑。 却也帮她把那箭矢收集好,在雨中冲洗干净后,交还给她。 此时,去二楼操纵弩车的那位驿使下来后,厉声道: “莫要打趣了,今日还真要多谢这位小娘子出手相助,要不然我还真没法腾出手去弩车那儿助阵。” 剩下的三位驿使跟在那人身后,皆双手抱拳作揖,看样子,他应该是驿使们的头头。 施茵挥了挥手,刚要说话,那股劲又冲了上来,便再次蹲回墙角干呕了起来。 那头头见状,说道:“小娘子待会赶紧回屋去吧,等会我们将些姜汤熬些给你送去,下半夜我们守夜,放心休息就行。” 施茵闻言,艰难地转回头:“多谢官爷,呕——” “哈哈哈——这小娘子咋没见刚刚那凶恶劲了。” 几个驿使又打趣了一番,便去收拾地上的尸首了。 这些流民的身上都是些破衣烂衫,但是这些驿使也没打算放过他们,连脚上的草鞋都扒了个干净。 这世道艰难啊,哪有什么死人的忌讳? 施茵见不得这些,拿着箭矢回到屋子,乘舟从窗户上看的清楚,连忙给施茵开门。 “娘,你没事吧。” “没事,娘厉害吧,一箭一个。”施茵看出乘舟的不安,带着戏谑的声音安慰着。 乘舟早已经不是李府的少爷了,这些场面,他早晚要经历,施茵并没打算将他护在羽翼下。 “娘,我箭法也很厉害的,下次我可以保护你的。” 乘舟依偎在施茵湿漉漉的身上,一阵后怕。 娘就这么出去了,就这么对上了那群流民,若是真有个什么意外可怎么办啊,自己快些长大吧,长大,就能保护娘了。 施茵捧着乘舟的脑瓜,亲了一口:“对,我大儿的箭法更棒,下次娘要是有危险,你就保护娘好么?” “嗯,我定会保护好娘的。”乘舟重重的点了点脑瓜。 第5章 青州 施茵擦干身子,换上一身干爽衣物后,驿使也已将姜汤熬好。 “小娘子,还有一个时辰天就要亮了,抓紧时间睡会吧。 嗷对了,明儿你往青州方向去的时候定要小心些,青州旱情刚过,又遭蝗灾,如今虽退了,但灾情依旧,那儿的人可不比咱这儿的流民‘和善’。” 施茵微惊,魏县隶属洛阳,帝都腹心,她却从未听闻青州灾情。 果然啊,大夏将倾,官员早已失了职责。 驿使没进屋,只在门外递来两支箭矢:“这是我们老大给你的,多谢小娘子出手相助。” 言罢不多停留,转身离开。 施茵道了谢,也不矫情,端起姜汤一饮而尽,抵住房门暂且歇息。 她并不担心驿使在汤里动手脚——话本里那些蒙汗药,在这世道皆是千金难求的名贵药材。真有那等东西,他们早拿去换了粮食衣物,何至于扒死人的衣衫。 清晨刚过卯时,施茵起身收拾妥当后才叫醒了乘舟与绒儿。 同驿使换过马匹后辞别上路,继续前行。 疾驰一段路程后,终于踏入青州地界。正如驿使所言,此地灾情已是触目惊心。 官路上的死人早已是见怪不怪,偶尔能见几个活人,盯着她的眼神也像是能吃人一般。 施茵背后那柄环首刀很惹眼,环柄上系着的红绸更是醒目。 自入青州起,她便未曾刻意遮掩。 但是那些人的眼神不光透着死气,还有些狠厉,实在让施茵不安。 “快些!再快些!立刻离开这儿!” 看这群灾民的样子,估计整个青州的耕牛都已经吃光了,他们坐下的官马也难以震慑他们。 青州凶险至极,她甚至不确定这儿的驿站还能否正常换马。 略一思趁,施茵索性径直掠过沿途驿站,连路过的城池也一并绕开。 现在的城池进入容易,若想要出来,估计扒几层皮已经算好的了。 施茵不敢赌,快马加鞭疾驰了整整一天。 官马皆是良驹,奔行起来迅疾如风,一日之间,几乎横穿青州腹地,抵达青州东部。 施茵计划在天黑前赶到平县外的驿站——那里已临近海边,越靠近码头,灾民便越少,相对也安全几分。 可连日奔波,连她都浑身酸痛难耐,更何况年仅七岁的乘舟。 孩子终究撑到了极限。 施茵一直留意着身后的乘舟,见他坐姿越来越虚软,心头猛地一沉,当即勒马掉头。 只见乘舟的马鞍上已经能看到丝丝的血迹。 “乘舟!” 施茵慌忙下马,将孩子抱下身仔细查看。 乘舟年仅七岁,皮肤娇嫩,在马背上颠簸了五日,双腿间的皮早就被那麻衣磨破了,再加上今日整整一天都没休息,实在是忍到极致了。 “乘舟!”看着他意识有些昏沉,施茵满心自责。 “娘,我实在撑不住了,耽误路程了……” 乘舟没有依偎在母亲怀里哭喊疼痛,反倒满心愧疚,只怪自己拖累了行程。 “傻孩子,不碍事,今夜咱们就在这儿歇一晚。是娘不好,没顾好你。” 施茵心疼的漫出泪水,这个孩子啊,血肉模糊都不多吭一声。 她环顾四周,此时他们正停在一处荒野,秋季萧条,四周没有任何的遮挡物。 这实在是算不上个好的休息地。 施茵取了块手绢垫在他的伤处。 “乘舟,这儿不能停,再忍一忍,到了避风处再歇息啊。” 乘舟点点头,强撑着站起。 施茵将绒儿背在后背,上马后将乘舟拉到怀前打横抱起。 三人共骑一马,牵着另一匹马的缰绳,慢慢往前走去。 乘舟窝在母亲怀中,连日的疲惫压过了伤痛,不多时便沉沉睡去。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照这个速度,他们要深夜才能到平县,青州的夜晚露宿在野外实在是危险。 施茵有些焦急。 终于,夕阳照亮前方的一处乱石坡,走近便发现那儿有几个巨石滚落,恰好形成一处三角缺口,是个多少能遮蔽几分的地方。 今夜便只能在此休息了。 施茵将包裹中的两张羊皮拿出,一张垫在干燥的沙土之上,将乘舟和绒儿抱上去,正好合适。 随手薅了几颗蒲公英,用石头碾碎,敷在乘舟的伤口上,多少能缓解几分。 只是明日定又会磨破,施茵心疼却也没办法。 两个孩子连日奔波,累得脱了力,一口东西也没吃,就沉沉睡去。 绒儿睡得极不安稳,时不时难受的啜泣几声,施茵便轻轻拍着她的后背,低声哼唱着前世的童谣,不一会便安静下来。 两个孩子的脸颊已经凹陷,瘦的后背上的脊骨都高高凸出来。 而绒儿更甚,极为的消瘦下,肚子却依旧是鼓鼓的。 这已是第四日,除了上路第一天绒儿排过一次便,这几日竟再没有过。 绒儿刚断奶不久,路上没有牛乳、没有米油,只能给她些泡软的馕饼,唯有到了驿站,才能喝上几口粟米粥。 想来,该是攒肚了。 施茵慢慢给睡梦中的绒儿揉着肚皮,再裹了裹身上鼠皮袄,忍不住叹了口气。 她原本只是心中埋怨几分,但是这会儿,却是无比羡慕那些有空间、有超市的金手指。 为何让她穿来却什么都不给她? 两岁和七岁的孩子啊,前世都是窝在家长怀中撒娇的年龄! 她从未想过自己的孩子竟然会糟这番罪,便是知晓乱世,自己也做了充足的准备,然而,总赶不上变化快。 施茵没想着依靠外力,不求灵泉也不求系统, 但是为了孩子,却默默祈祷,哪怕、哪怕多给她些时间也不至于让他们如此艰辛。 只是,上天似乎没有听见她的祈祷。 栓在一旁的马儿在突然打了几个鼻喷,焦躁的踢踏着四蹄。 施茵没有生篝火,怕的就是在这黑夜中成了靶子,但是看马儿这样子,应该还是有了别的动静。 她慢慢起身,缩在石缝后,将弓弩搭好,借着月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只是月色朦胧,她什么也看不见。 然而,身后的马儿却越来越焦躁,时不时挣几下缰绳。 动物的本能要比人的强百倍,马儿定是有施茵不知道的原因才会如此。 施茵再次仔细观察周围,然而四周一片漆黑,只有阵阵的北风呼啸。 突然,马儿正前方的一处石缝中,一个灰色的三角脑袋缓缓探了出来,细细的信子时不时吐动着,身形呈 S型,正缓缓朝着马儿与栖身的三角缺口这边移动。 施茵这才发现马儿焦躁的原因——蛇。 这条蛇通身呈深灰色,在夜色中极难察觉。 若不是马儿的缰绳拴得稍长,总试图转身对着那片乱石尥蹶子,她恐怕也发现不了。 施茵很怕蛇,前世就怕,看着蛇的照片都打哆嗦的那种。 此刻,她只想逃,双腿却又软绵,没有丝毫力气。 身后的孩子,身前的蛇。 逼得她半步退不得。 施茵深吸口气,“母亲”这个身份自带的勇气逼得她举起环首刀。 猛的挥下,迅速后退 蛇便一分为二。 蛇不难杀,也不粗,最多有孩童手腕那么粗细,倒是很长。 但是却恶心至极。 活着的时候原本是成S形蠕动的蛇身,被劈成两截后,因剧痛而疯狂扭曲、抽搐,鲜血顺着断口渗出,被甩得四溅。 施茵看着那两节蛇躯,头发丝都要竖起来了,骨髓都像是抽空了一半。 然而,眼看着这蛇往这个方向翻滚,施茵便是再怕也顾不得了。 她也不知那蛇有没有毒,但是砍下头来的蛇头能咬死人的新闻她可没少看。 慌乱下,她用那环首刀胡乱拨拉一番,终于将蛇身挑起扔得老远。 正当她松了口气的时候,黑暗中却猛地传来一声惊呼:“啊——” 第6章 火弹 施茵瞬间回头,往声音传来的方向,抬手就是一弩箭。 再迅速将乘舟拍醒。 乘舟翻身醒来,先是摸索出自己那把弓弩,再晃了晃脑袋,揉揉眼睛,清醒了几分。 刚刚那闷哼较远,施茵知道自己应该是射中了。 她没有出声,双眼试图从那黑暗中看出些什么。 “他娘的,这娘们手里有箭!” 下一刻,远处便传来他们气急败坏的声音,施茵身后,一只弩箭便朝着那声音的方向射去。 是乘舟! 乘舟的箭法是请了师傅细细教授过的,听声辨位的本领高的很。 “啊——” 那方向再次传来一阵惨叫。 “他娘球的,拼了!反正也不过是饿死的下场,我就不信咱这群人还能弄不了个带孩子的娘们!” 施茵心惊,看样自己是被这群人跟着了! 脑中浮现出那饥民食两脚羊的传说,心中焦急不以,她不能退,不能输! “乘舟!遇匪了,拿出看家本事出来了!” 施茵转头,看向趴在地上已经瞄准声音方向又是一箭的长子,声音中带着狠绝。 “啊——”惨叫声再次响起后,乘舟才点头回应。 “娘,放心,我会保护你的!” 施茵趁着空隙,连忙从行囊中掏出火折子,还有一个圆圆的黑球,用火折子点燃引信后直接扔到前方的黑暗中。 “轰——”一个闷闷声音响起,火光四溅。 火花溅到附近的人的身上,麻衣沾点火星就烧的极快,瞬间惨叫声连连。 施茵这才看清,前方大约有十好几个衣衫偻烂、瘦骨嶙嶙的人,正捂着被烧得皮肉在地上打滚哀嚎。 借着那瞬间的火光,乘舟又是两个弩箭,射向几个离得远的没被烧到的人,箭箭毙命。 “这是会妖术的妖女!快跑——” “真是妖女——妖女——” 施茵既然知道自己是来到了晋朝末年,怎么可能没有准备? 晋代虽然没有火药这一说,但炼丹盛行,硝石,硫磺这些并不罕见,一硝二硫三木炭的比例虽然达不到后世的爆炸效果,但是喷火和轻微轰响还是相当震撼的。 施茵为了避免伤到自己,减少了硝石的比例,也只做了三个防身用。 而且这些泥蛋蛋还从来没有试验过,今日还是第一次炸响。 威力不大,倒是很吼人。 顶多算是火弹。 那群人没有人死在火弹上,都只是烧伤而已,却因为这从未见过的东西而吓的逃窜。 马儿也被那火弹给惊到,一直嘶鸣,暴躁不以。 好在缰绳栓在石缝中漏出的松树根上,结实的很,这才没让它们挣脱。 “娘,这是什么,好厉害啊。”乘舟看着娘扔出去的火弹惊叹不已。 “这叫火弹,等去了黑山岛,娘教你制作!” 男孩子对于这些总有一股子好奇,叽叽喳喳的又问了施茵好久,才有些困倦。 此时,四周弥漫着火药的烟熏,野物是不敢靠近的,至于人,谁知道还有没有那不要命的,施茵不敢睡。 乘舟本来想自己守夜,让娘睡一会的,奈何还是太小,没一会就沉沉的睡去。 施茵将他又抱回了羊皮袄子上,轻轻在他头上亲吻。 看着自己在这世上牵挂的人儿,想到这两日接二连三的事,不由回忆起前世。 施茵前世今生倒是有相似之处,前世十八岁之前,也是在父母面前装扮成个乖乖女,这才得了出国的机会。 出国后,父母倒是不吝啬于她的零花钱,所以在功课之外,什么帆船,跳伞,滑雪,铁人三项等等,她都接触过。 一直到三十岁,父母催促下回国,却在途径的国家发生战乱,一枚导弹误射到她乘坐的飞机,这才有了她的这一世。 没想到,自己带着一个成人的记忆而来,却依旧不得不再次装扮一副乖巧的摸样,和一个陌生人成婚。 虽然让她有些膈应,不过这李弼倒是——“挺好用”,若是不将他想成一个丈夫,只做一个情人也不算太恶心自己。 尤其是在自己有了这一双儿女后,更是有了这世间生活下去的动力。 换做前世,自己万万也不会想到这小小的人儿竟然有如此的魔力。 “你们放心,娘的本事可大着呢,定会护着你们平安长大。” 乘舟和绒儿均匀的呼吸声,似乎是在回应着施茵的喃喃自语。 一夜无眠,日光刚从东边升起时,施茵便起身查看昨日的那片狼藉。 他们一共射死了五人,身上的箭矢被她强忍着不适给收了回来,今日明显胆子大了些。 而离他们最近的那个人很是奇怪,他身上的箭矢并没有射中要害,只在肩胛骨那儿。 但是他裸露的小腿却肿得奇大无比,并且呈现出一种灰黑色,上面两个细小的牙孔很是明显。 不远处,施茵昨天砍断的半截蛇身,已经彻底凉透了。 那蛇是条毒蛇,应该是昨儿不经意正好驱到这些歹人的身边,就被没死透的蛇头给咬了一口。 施茵有些庆幸,但又想起昨夜翻滚的两截蛇身,打了个冷颤。 晨光中升腾出阵阵白雾,施茵便将乘舟唤起。 她不是不知乘舟的伤需要好好静养,但是她没有时间更没有那胆量,火弹还剩下两枚,那黑山岛上到底是什么样子还是个未知,若是在路上就将这火弹全部用光,自己便没有底牌在黑山岛立足了。 “乘舟,再忍忍,两日的路程便到那长风码头了,届时在驿站中再好好休息。”施茵摸了摸乘舟的脸颊,心疼的说道。 “嗯,娘,我知道,今天已经不怎么疼了。” 乘舟懂事的安慰着母亲。 施茵知道,哪能不疼啊。 他们的贴身小衣是丝绸做的,但早已磨破了。 为了不招眼,外衣都换成了麻衣,那粗糙的麻布便是不骑马只走路都磨皮,更何况乘舟这才七岁的孩子,皮肤娇嫩的很。 施茵只能给乘舟换了件穿在里面的新绸缎裤子,外头再给他套了条麻裤,将他乘坐的那匹马的马背上再铺件羊皮袄子,才将乘舟抱上去。 软软的,能让疼痛减缓一分是一分。 再次上路,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过了青州平县,人烟越发稀少,这儿靠近海边,走路去的话五六日就可到,没有粮食吃的人们便会去码头那儿寻些工,换些吃的果腹。 相对来说,这儿能安全一些。 傍晚她们到了邹县的城郊那儿的驿站,交了文书,给了驿使半升粟米,才换了个单独的厢房,还有三碗粟米粥,两个馕饼。 绒儿这段时间的颠簸让她精神有些萎靡,常常一整天只能吃两炖,对于幼儿来说,实在煎熬。 现在闻着那粟米粥的味道,饿的强打着精神也想先塞几口。 施茵有些担忧,绒儿的肚皮已经鼓得涨涨的,现在的她属于又涨又饿的状态,其实很难受,只是孩子太小还不会说罢了。 果然,绒儿便是再饿,也就吃了三五口就不再吃了。 施茵不强求,将剩下的粟米粥给了乘舟后便一遍一遍的揉着绒儿的小肚子,等着乘舟也吃完,便回到租住的厢屋继续揉着。 终于,绒儿在憋了五日后忍不住了。 她拉的很是痛苦,哭的满头大汗。 施茵只好在她身边安抚,耐心的陪着。 半响后,舒坦的绒儿空了肚子,又嚷嚷着饿,施茵便给她买了一碗粟米粥,这一次,她喝了整整一大碗才作罢,恢复力精神便想找哥哥玩耍,但是一路奔波的乘舟只想快些睡觉,绒儿便只好自己玩着一只木鸟,倒也安静。 第7章 到了长风 施茵租的这间厢屋很简陋。里面只有一张大通铺,上面铺了厚厚的稻草,散发着一阵阵的臭气。 乘舟便是在这坨杂草上睡得深沉。 然而就算是这么简陋的屋子,也花了她半升的粟米换来的。 这会大晋朝处于灾年乱世,出了洛阳后,那铜钱很不值钱,都不如融了做成器皿要值钱些。 而对于大多数人来说,粮才是硬通货。 所以往往都是用绢布或者米粮来交换,银子倒是有,只是少见些,自从到了青州,施茵还没见过谁用银子来付钱的。 而青州的物价也确实比起徐州贵不少。 施茵在将绒儿他们安顿好后,才将马儿交给驿使查验一番。 驿使有查验马匹的职责,若是马儿有什么损伤或者病害,骑马的人要受罚的。 施茵看那驿使绕着马匹转了好几圈,皱着眉头也不说话,心中便明白了几分,寻着口袋中那一袋五铢钱递了过去。 这世道乱,普通商家是不喜欢这五铢钱的,但是这些官吏却总有法子。 驿使掂了掂重量,点了点头,这才给她的配文上盖了章离去了。 这段时间赶得紧,在徐州的时候大多都是住在马厩守着行囊,驿使也少有为难的。 而青州遭了灾,饿死的人络绎不绝,百姓也好,官吏也罢都不择手段的填饱自己的肚子,也是这世道逼的。 这儿离着长风码头还有两日的路程,与预计的行程多了一日,但好在能在二十八日之前到。 等到了长风码头,再采买些物资,修整一番,正好可以等那月初的官船去黑山岛。 施茵一行走的艰难,李家他们却是走的惨苦。 李家是在施茵走后的第二日上路的,他们要步行赶十一月月初的船,只有一个月零十天的脚程。 如此走得更是举步维艰。 李家的老太爷年岁实在时间太高,在上路的当日就摔了一跤死去了。 李父李母以及李家众人只能就地草草掩埋,连个草席也没有。 李弼这些青壮年,双手都带着木锁夹,穿成串连成一排。 女子和孩子便跟在他们的身边。 李弼的身边没有孩童,只有两房妾室,此时早没了为那胭脂水粉而争抢的对峙,互相搀扶着前行。 李家其余的孩童便只能靠那双小小的脚丫,几日下来,都磨起了水泡。 押解官共三名,分别在队伍的前中后,手持长鞭一路催促。 他们其实不喜欢押解这种流放者,因为武威候全家斩首,旁支都是些没落的族群,没有能给他们打点撑腰的贵人,他们押解上路就没有什么油水。 没有油水,自然让他们心生不满,人性也在上路后的第三日便消失殆尽。 “大爷,大爷,救救我们!” 李弼的两房妾室都是施茵给纳的,寻得都是长相极美艳的人儿。 “放开她们,你们就不怕天打雷劈么!放开她们!” 李弼双目赤红,拉着衣袖,想要将她们拽回,却被另外两个官差的长鞭逼退。 妾室,在晋朝算是相当低微的人,如同玩物。 可李弼受李家家学的教养,强辱女子是最可耻的事情。 官差如今的这番做法,让他崩溃。 奇耻大辱,不断冲击着李家的人自尊。 李家,算不得是世家贵族,却也是有家传家学的,在武威候的蒙荫下,蜗居魏县,算是个单纯的人家,这也是施父当初将施茵嫁过去的原因。 李弼是个古板的学究派,他的弟弟们虽有些好色贪玩,却没有奸佞之人。 他们之中但凡有个虚伪大奸大恶之人,其实也落不得今日这番下场。毕竟比魏县李家近些的旁支也不是没有叛了武威侯,得了赦免的人家。 如今,他们终于见识到了什么叫没有礼仪伦纲,什么叫奸佞小人,什么叫——流放! 两个妾室回来的时候,已经是衣不遮体了,她们依偎在不远处,掩面痛哭。 李弼此时悲苦万分,但在心底,却悄悄升起一丝庆幸,庆幸施茵,他的妻子没有跟随他们一同流放,也有些担忧,担忧她带着孩子独自前往黑山岛会不会出意外。 施茵一路虽艰难,但好在是有惊无险地到了长风县。 距离十月初,还有两天三夜。 长风县的驿站设在码头附近,来往官差极多,各种消息传递的频繁。 像施茵这种流放的人,是没有资格在驿站包整间屋子的。 好在驿站周围的客栈有很多,施茵便寻了最近的一个客栈,要了间上房。 小二帮着将行囊全部搬到了房间后,施茵便将马匹还给了驿站,驿使仔细验过马匹后做好登记才算结束。 “官爷,这几日的风向怎样?十月初前往黑山岛的船能出发么?” 施茵一边问着,一边将手中的流放配文递到驿使手中。 驿使接过查验一番,心中倒是惊奇,这魏县的李家流放黑山岛的公文还是前日才收到的。这小娘子带着两个孩子,竟然只比公文慢了两日,倒是个不矫情的。 “艄公看过天,说是这几日都是个好风向,十月初一应该会准时出发。你可以在初一寅时前去码头,将这个——” 驿使将盖了章的配文还给施茵接着说道: “将这个交给津长,换了文书后便可登船,若无意外,卯时将会准时出发。” 驿使本想转身离开,然而文书上,武威候的旁支这个身份终究让他驻足,思忖半分后,又嘱咐了两句:“你可多带些粟米大豆上岛,十一月船停后你们便没了换粮的机会,明年的三月才会有船。” 驿使的意思施茵明白,黑山岛的冬季寒冷,此时又没有棉花这种保暖的东西,若是冬季缺吃的,那便是离死不远了。 施茵明白驿使的善意,连忙道谢。 回了客栈,天色已经带了丝昏黄。 施茵紧绷的心绪总算松了些,望着两个孩子尖瘦凹陷的脸颊,咬了咬牙,在客栈里点了两碗加肉的羊羹、一碟冬菜、一盘吊罐肉,又要了两碗窝窝面与一个蒸饼。 这对于娘仨来说是顿丰盛的晚餐。 绒儿终于能吃到软软的好消化的窝窝面了,乘舟守着一碗羊羹一碗窝窝面,埋头扒得喷香。 施茵一口蒸饼,一口吊罐肉,再吸溜口羊羹,热气便窜满全身。 三人吃得当真是舒坦极了。 只可惜羊羹未放胡椒,只点了些花椒与葱去腥提味。 那吊罐肉近似后世的烤猪肉,也没有后世的孜然添香。 还多亏了这碟冬菜带着点咸香,解腻也下饭。 他们今夜吃的这一桌在前几年或者是洛阳来说,最多算是不错。但放在此时此地,可以说是奢靡。 最少也要一两银子或者一匹绢布,要不然就是三升麦米。 算是普通人家一个周的伙食了。 店家已经好久没遇到这种大户了,光凑这些肉都用了好久。 此时生怕施茵跑了,夜间都守在她的门口。 施茵佯装没看到,仔细将门窗封好后,睡得香甜无比。 第8章 一斤铁一两银 满身的疲累,在第二日便消散了大半,直到日上三竿,娘仨才起床。 一出门便看到店家那双明亮的眼睛。 “客官这是要出去?” 施茵点头,然后递给店家二两银子说道:“我应该要住到十月初一早上,今晚的住宿钱加上昨儿的饭钱这些可够?” “够的,今日是够的,明儿的住店钱明儿再说!还要多谢客官,需要什么您吱声就成。” 店家笑着接过银子便离开了,施茵将粮食收好,房门锁上,带着孩子便准备去街市看看。 长风是晋朝北海一处重要码头,与外邦贸易往来频繁。 原本也是繁华无比,如今却也略显萧条,不过终究底子在这儿,银钱尚且能流通。 施茵寻着铁匠铺子,本想买个铁锨或者锄头,哪知一打听,竟然要一两银,这让施茵倒吸口冷气。她记得小时在魏县闲逛,看着卖农具的,也就一百五十钱来着,便宜的很。 铁匠看着这妇人大惊小怪的的样子,皱着眉头说道:“官府现在四处征铁造兵器,如今这铁可金贵着呢,一斤铁一两银。” 施茵闻言,便明白了——乱世一把铁锄头,一两白银一年粥。 多少百姓便用那锄头换了一家的活头。 只是要是去那黑山岛,没个农具还真不趁手,想了想,还是说道:“那我打个铁锨,再要把短柴刀。” 铁匠此时才正眼看向施茵,这已经算是今年数得着的大户了。 脸上立刻堆起笑意:“铁锨和柴刀大约用铁三斤八两,加上手工费,需要四两银子,您用四匹绢或者一斗两升米换也成,娘子什么时候要?” “明日可以么?” 铁匠立刻点头:“可以可以,明日这个时辰您来取就成,只是……” 随后嘿嘿两声接着说道:“我需要些定钱,毕竟这世道不太平,若是打了您不来取,我也不至于白忙活不是?” 施茵从袖袋中摸了一两碎银递给他:“明日取的时候,我再补上剩下的。” 她确实忽略了,农具本就是铁器。 太平年景里,铁锨砍刀不值几个钱,可一到乱世,农具便可变成武器,自然跟着水涨船高。 绢布和粮食都是换不得的,孩子还小,那四匹绢都不够他们用的,粮食更是能不换就不换的。 而银子,她多少还攒了些。 施茵是从很早之前就开始攒银子了,嫁妆里那些无用的簪花首饰,华而不实的绣品,在她出嫁后第二年就被典卖了。 而她做掌家奶奶的时候,也没少挪用李弼的食扈,换成银子。 就这样老鼠搬家一般攒了十几年,也只攒了六十两银。 倒是还有个压箱底的——那便是施母给她的一个金簪子,是她的嫁妆传与施茵的。 那可是纯金的,不到那万不得已的时候,那支金簪子是绝不会露面的。 刨去那根簪子,她手里就只有这六十两,到现在还没正经置办什么呢,就仅仅买了两个农具便出了四两,真让人心疼。 施茵记得史书中对这段历史的记载——西晋、东晋、十六国、南北朝。 在两年后,西晋覆灭之后的数百年时间里,这片土地就打来打去的没停下过。 北方已经沦陷,根本无钱可铸,无地可种,无粮可食。 两脚羊,杀妾食士,屡见不鲜,人性已经荡然无存。 大家世族纷纷南下,这才留了中华文明的传承。 施茵原本也盘算届时跟着南迁,寻一处安稳之地度日,哪曾想如今竟被迫流落到这儿。 若是再晚两年,朝廷都没了,就算是流放了,谁又能管得了谁? 可偏偏就是在这么个上不上下不下的节骨眼,叛又不能叛,逃又不能逃——施家一家可顶着脑袋保得她自行流配。 施茵感叹时运不济,心中也无奈。 那黑山岛是非入不可了,那农具便缺不得。 只怕再过两年,莫说农具,便是三两白银也换不来一两生铁,米面之价,更是要直追黄金了。 心疼归心疼,她还是与铁匠协商好时间,便离开继续逛街市了。 施茵还想去杂货铺中搜寻一番,寻摸有没有棉花种子之类的。 那些中女主不是就这样发现了辣椒、棉花等这个时代不认得的东西吗? 自己好歹也算是古早文中胎穿的,也算个女主了吧,说不定就有那珍奇的东西等着自己发现呢。 然而,一圈下来,施茵也失望至极,哪有那好运气啊,临近冬日,便是菜种子都没有卖的。 “这狗日的穿越,没系统,没空间的,连个金手指也不给我安排!” 施茵在心中骂骂咧咧,绒儿似乎察觉到了母亲的丧气,小小的双手环着母亲的脖颈,吧唧一口亲在脸颊。 “娘亲,不,不。” 绒儿说话晚些,这会也只会这几个音。 但是施茵却知道是让自己不生气的意思。 “娘亲不生气,有小绒儿这么乖的宝贝,娘亲高兴还来不及呢!” 说完也没拉下身边的乘舟:“乘舟是娘的大宝贝,大宝贝小宝贝都在娘的身边,娘可高兴了。” “嘻嘻。” 这会休息过来的绒儿和乘舟都有了精神,笑嘻嘻的陪着母亲继续逛着。 半晌后,施茵终于在粮铺里寻了些介子种,那玩意磨成粉便是芥末,是这个朝代人们御寒的重要食物。春季种下,生长出来的便是芥菜,也是此时常见的蔬菜。 施茵一番讨价还价,用了半两银子换了五升的芥子种和一小袋花椒。 她还强要了店家的两块大姜和两头大蒜。 “哎我说这小娘子,再多换我就亏大发了!”店家看着施茵往那口袋塞的姜蒜,心疼不已。 “这可亏不着您,现在年头难,谁家都是挤着要那保命的粮,你这姜蒜都蔫吧了,再放些日子就没人要了,不如今儿送我得了。” 施茵甩开店家的手,强硬地将那姜蒜塞进口袋中。 拉扯间,眼角瞅着店家还摆着不少种类的豆子,想着她还要准备三个月的粮食,现在剩的那些粟米和麦米还是太少了些。 便又开口道:“放心,亏不着您。您这黄豆怎么卖的?” 店家闻言,停了拉扯。 就趁这间隙,施茵迅速将袋口系紧,夹在腋下——这下对方总不好再解开袋子往回掏了。 店家见此,也无奈地松了手,重新堆上了笑脸:“黄豆一石一两,绿豆一石二两,黑豆只要半两就成。您是要些什么?” 施茵转了转眼珠子,道:“我要一石黄豆,一石黑豆,但是您可不能给我平着称,要压得高高的才成。” 店家连声应道:“成成成!”说着便手脚麻利,转身要去取衡秤。 然而这时,施茵却阻止道:“店家还请稍等。” 两石的粮食啊,这放在现代要上百斤了,先不说放在客栈安全不安全,便是她自己个儿也扛不上船啊! “店家,这粮食我不是现在要,后日寅时,我在码头等您,一手交钱一手交粮可好?” “啊?这……”店家动作顿时慢了几分。 后日寅时出海的,只有去往黑山岛的船。 眼前这小娘子…… 他抬头看着施茵,心中已经猜到了几分。 施茵默然与他对视。 她知晓此时店家正掂量着自己这个流放之人的斤两,但是自己何尝不是审视他呢? 第9章 吕成 施茵挑的这家粮铺是用了心的。 纵然都是粮铺,长风这儿却多是大粮商,分号遍布各个州郡。 如今他们携手早已将白面和麦米哄抬到一石十两银的价格。 而这家铺子却偏偏不卖这两样,柜上只摆着大豆、粟米、荞麦这类平价粗粮。 最初进店的时候,施茵便用话探过——这家粮铺并非大商行,店家即是东家,背后没什么过硬靠山,平日里也只能打点些底层小吏。 故而自乱世初露端倪,他便不再囤积细粮,转而专做寻常百姓尚能负担得起的粗粮买卖。 如此一来不至于压货,资金周转也更轻快。 在一众大粮商的缝隙之下,这间小粮铺尚能存活,可见东家绝非愚钝之辈。 这般精明务实、心中自有盘算的店家,正是施茵属意的合作人选。 当然,她也绝不会轻易亮出底牌,合作的法子还要从长计议。 施茵微微一笑,温声道:“店家尽管放心,您只需帮我将粮食送到船上便好,下船自有我的办法。银钱分文不少,况且下月我还有一笔买卖要同您谈。” “下个月?”店家疑惑,流放黑山岛的人怎么可能还能出岛呢? “此话怎讲?” 施茵耐心解释:“我先把要的东西列成单子,付一成定金。下月往黑山岛的官船出发时,您寻个伙计帮我送到岛上,我再付剩下的货款。 如此,只要您打通官船这条路子,我说不定就是您的老主顾了,这买卖难道不划算?” “啊——” 店家听罢,摇了摇头,只觉有些可笑:“官船岂是我想上就能上的?还老主顾?你可知这一来一回,少说也要六日。若是风向不顺,我还不知要在海上困上多久!小娘子,这可不是什么好买卖。” 施茵倒也不急:“若是我买您五十两银的粮呢?” “五十两!”这个数让店家有些吃惊。 折算下来,便是五十石大豆,或是百石黑豆! 在如今这世道来说,算得上是笔大买卖! 店家有些怀疑的眯起眼睛,细细打量起这个小妇人。 她身量不高,身形清瘦,容貌算不得绝色,胜在一身气度。 不错,这小娘子眼中,总藏着一股旁人没有的东西,令她周身气势格外不同。 要怎么说呢…… “明快果决”四个字,蓦然浮上心头。 店家今年三十有五,五岁便跟着父亲拨弄算盘,不到二十便独自撑起这间粮铺。 在长风码头一众大粮商的夹缝里求生至今,也算得见多识广。 眼前这个小娘子却给他一种聪慧少年有勇有谋正当年的感觉。 一介妇人,却有这般气度,若不是要发配黑山岛,未必不能闯出一番名堂。 可惜……到底存了几分妇人的天真。 店家正要摇头回绝的时候,一道软糯稚嫩的声音忽然传来: “伯——啊伯——” 绒儿拍着小手,长长的睫毛扑闪,映得眼珠格外黑亮,就这么微微眯着望着店家,模样娇憨可爱。 施茵闻声转头慈爱的看着绒儿,身旁的乘舟惊喜说:“妹妹会说‘伯伯’这两个字了!真棒!” 三人的身影在那一瞬间定格,让店家想起自己八年前死于战乱的妻儿! 那时,他的一双儿女,也正是这般年纪。 心下一软,犹豫片刻后,他才轻轻点了几句:“小娘子,就算你每月都能有五十两的生意,要走官船这条路,依旧算不得什么好买卖。 且不说打通关节要耗费多少银两,就那官船上运的,本就是用来换盐的粮,若是我带粮上船卖给黑山岛的人,这便等同于动了官府的买卖。” 施茵闻言,心中略感失望,原以为在长风这般地方开粮铺,多少能与码头、官船搭上些关系,如今看来,终究是自己想得太过浅了。 店家估摸这妇人应是哪个开了罪的达官贵人的内眷,应是对码头、盐场与官船的门道一概不知的。 这浑水还是不趟为好,想着拒绝的时候,一时又好奇,多问了一嘴。 “你是因何事,被流放至黑山岛的?” 施茵略一沉吟,便将武威候一案如实道出。 此地距洛阳遥远,消息传递迟缓,待到下月李弼等人抵达时,武威候的事恐怕才会传遍四方。 而那店家乍闻武威候全家抄斩,双目骤然瞪大: “武威候……死了……” 施茵见他神色异样,心中微觉诧异,转瞬便想起,现任武威候李曦,在未承袭爵位之前,似曾在这青州待过一段时日。 难道…… 她猜得没错。 八年前,正值大晋八王之乱之时,鲜卑铁骑进入长风,店家的一双儿女在街上一时不慎冲撞了他们,妻子为护着孩子,便随着一双幼子一同被带入兵营。 等他得了消息赶去的时候,却只见到了妻儿三人的尸体。 那一刻他满心只剩复仇,提刀便要往鲜卑大营冲去。 彼时,身为长风县县尉的李曦,拦下了他,望着他赤红的眼眶沉声道: “杀你妻儿乃是血海深仇,但是你这么冲动,不过是多填了条命罢了!不如留着,寻找机会,手刃鲜卑,才是大丈夫之所为!” 他终究被李曦强带回府邸,硬是关了十日。 直到鲜卑的骑兵离开长风,直捣洛阳的时候,他才被放出。 对这位后来的武威侯,他心中一直都是五味杂陈——既感激对方救了自己一命,又怨他拦下了那场同归于尽的复仇。 百感交集下,看向施茵的眼底浮现出自己妻子的重影。 片刻后,重重地叹了口气:“罢了,十一月官船的事我来想法子,你要什么尽早想好,后日寅时,你今日采买的豆粮自会准时送达!” 施茵看这店家话语的转变,心知还是武威候的名望,才使得自己得了这便利。 关于西晋的历史,因其时间极短,又大多是乱世,档案流失严重,多是到了唐代再加以编撰,其中还大多还都是一笔带过,以至于这个关于武威候的事情,施茵是一丝都没印象。 而据李家家学中记载:第一代武威侯乃大晋二品的开国异姓军功侯,世代递降承袭,至李曦这三代,早已降至四品。 如今李家的抄斩也是含糊不清,只说是谋逆叛国,而其中的再具体的细节,便没了说法,实在蹊跷的很。 而今日关于运粮的事,的确是自己浅薄了些,幸亏借了武威侯的情面才得偿所愿,不过,倒是让施茵在心底确定了今后合作的商家,也算一桩幸事。 “此事多承掌柜相助,施茵谢过。” 她本还想再多言几句,可瞧店家心绪沉郁,显然不愿多谈,便只得拱手告辞: “就此别过,后日码头见。” 行至店门口,她又忽然回身问道:“只是尚未请教掌柜尊姓大名,也好日后相见有个称呼。” 那店家已经回到案后,瓮声回道:“在下姓吕,单字成。” 第10章 因人而施 施茵背着布袋,不便在街上多逗留,径直回了客栈。 一进门,店家便堆着笑容上前: “客官回来了?今儿要吃点啥?” 施茵温声:“劳烦给我们来三碗饸饹面。” 饸饹面和窝窝面皆是用荞面做的些廉价面食。 这让店家多少有些失望,但是转瞬也就释然,也是,啥样人家能日日都是昨儿那般铺张法啊。 “成来,您稍等,这就给您端屋里。” 店家说完便准备转身回后厨,施茵连忙叫住他: “哎,等等。” “客官还有什么要吩咐的?” “您待会给我们准备一个水桶,备些热水吧。” 施茵奔波了这一路,还没个机会梳洗,这会浑身上下都有些馊了。 再过段时间天凉了,更没条件梳洗了,不如今儿洗个痛快。 “好来,您屋里等着就成。” 傍晚吃过饭后,店家就给他们备好了热水。 两个娃娃先洗的,绒儿在水桶中舒坦地泡了好一会,水温热,泡去了连日来的疲惫。 乘舟身上还有伤口,施茵便给他擦拭一番,身上也算是干净了些。 两个孩子玩闹一番后,待身上干透了便钻进被窝中舒服的睡着了。 客栈提供的被子,里头填的都是些苎麻和破布,边缘油黑透着一股子怪味,倒是比稻草强些。 施茵将自己带的羊皮铺在上头,隔着客栈的被子,干净松软,都睡得舒坦极了。 孩子睡着后,她又添了些热水自己也泡了会,酸痛的双脚,紧绷的后背,在这一刻彻底卸去。 用那皂角搓出些黏腻的皂液,将脏乱黏腻的头发也梳洗一番。 然而头发实在太长了,打了结的地方怎么也梳不开,团在后背处扯得有些心烦。 施茵正烦躁时,眼角看到了行李中的那把剪刀,嘴角邪邪一笑。 “咔嚓”一声,干脆利落的便将那打结的头发剪去。 剪去后的头发散在后背处,刚刚没过肩胛骨。 望着飘在水面上的乱发,她忽然想起幼时父亲气急败坏的模样:“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你简直胆大妄为!” 那是她第一次剪去长发时父亲恼怒的样子。 “噗嗤。” 施茵没忍住,笑了起来。 如今想来,那样古板守旧的父亲,对着她偶尔的离经叛道,大概也只剩满心无奈。 起身擦干身子,她将那团剪下的乱发用火折子点燃,烧成灰烬,随手扬出窗外。 一阵风过,便散得无影无踪。 第二日尚有一日空闲,三人窝在床榻上温存半晌,直到腹中饥饿,才迟迟起身,此时已然接近晌午。 施茵这才想起铁匠的约定,怕误了时辰,连忙梳洗一番,盘了个简单的发咎用头巾一裹,就带着孩子快步往铁匠铺赶去。 还没到铺子,在街市上就看着那铁匠青着脸往这儿翘首张望。 在见到施茵的那一刻,他明显松了口气。 “不好意思,来得晚些,实在抱歉了。” 施茵连连给铁匠道歉。 铁匠见着人了,脸色终于缓和了些:“来了就成。” 说着便将打好的铁锨与柴刀递了过来。 施茵接过细看,分量扎实,铁背厚实,刃口也已开锋,寒光凛冽,一看便是好手打造。 铁匠这工艺确实顶顶好,但长得实在是凶恶,施茵没敢与他还价,付了银子便离开了。 “娘,昨儿你可是与粮铺那儿好一顿讲价,今儿咋这么干脆?” 出了门,乘舟便把那柴刀背在自己的后背,同时对母亲疑惑地问道。 施茵没想到乘舟竟连这点小事都能看出,不由摸了摸他的脑门说道: “粮铺的吕老板做的是转手买卖,赚的是差价,讲究买卖不成仁义在。可铁匠不同,他是手艺人,对自己的活计极有分寸,你还价,便是不认可他的手艺,二者不可同日而语。”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况且那铁匠面相凶悍,我也不敢多废话,真要争执起来,人家来硬的,咱们娘仨可不是他的对手。” 乘舟似懂非懂点头:“便是如书中所言——因人而施?” 施茵含糊应了一声,心中可绝不会承认自己那叫——见人下菜碟。 随后,母子三人在街市上打听了一番,终于寻到了一个木匠铺。 从他那儿花了三两银子买了个双轮板车。 其实独轮车更灵活些,也只需一两银便可。 但是施茵试过,独轮车极难掌握平衡,推着那百斤的东西还不如自己背着更轻快。 何况这辆双轮车车轮包铁,两侧又有扶手,承重与安全性都远胜独轮车。 狠了狠心,还是买下来,心中也盘算日后若能再添头牲畜拉车,便能更省心些。 “唉,这如今的物价涨得太快了。” 施茵算了一下自己剩下的那点银子,有点后悔将母亲给的那包银两给放下了。 “早知如此,当初便该多扣下些李弼的口粮,再把他的书籍笔墨一并变卖,说不定如今能攒下上百两银子了。” 想起李弼书房中抄没的那些典籍书卷,只后悔自己当初太过谨慎。 “唉——不想了不想了。”施茵哀叹一声,便对着两个孩子扬起笑脸: “乘舟,来,上车,娘推着你和绒儿走。” 施茵将绒儿放在车中,握着把手坐得很稳。 乘舟绕着板车转了两圈,也兴奋地上了车。 抬手试了试板车,竟比预想中轻便许多,车轮顺滑,前行也很是平稳。 施茵便这般推着孩子们去往城郊的一处牲口集市。 现在她也不知黑山岛的具体情况,但是想来那些大型牲口不光是运送,喂养方面应该也不是易事,但是若只带一头绵羊,应该是不难。 到了牲口交易的地方,人烟稀疏。 施茵刚一踏入,立刻便有提着自家鸡鸭的农户围拢上来:“小娘子瞧瞧!我这鸡便宜卖了!” “我家几只鸭也划算得很!” 他们手中兜售的,都是些老迈掉毛的鸡鸭。 能下蛋的好禽畜,谁也舍不得出手,将这些老的卖了换些粮食,更实在些。 施茵没停,嘴里嚷着: “让让,让让。撞了不管啊。” 径直推着板车,往那市集深处走去。 越往里走,越是些大型的牲口。 牛、毛驴、骡子,甚至还有卖骆驼的。 只是卖的多,买的少。 往往都是一群商贩焦急围拢一个买家。 施茵眼馋那些黄牛和毛驴,但确实也不敢下手。 转了几圈,终于寻到了一只长毛的小绵羊。 此时的绵羊都是些脂尾羊,肥硕的尾巴里面全是油脂。 施茵想要带着绵羊上岛,可不是要宰了吃肉的,而是为了那毛。 黑山岛的冬日湿冷无比,没有棉花,便只能从羊毛上下手了。 可惜没有现代绵羊那细细的绒毛,都是些粗硬的真毛,却是做羊毛毡最好的材料。 “师傅,这绵羊咋卖的?” 施茵寻到绵羊的主人,询问价格。 可那老汉却只顾昂着头,见缝插针的想往一旁的人堆里挤,寻着那被众多商贩围成团的一个买家,半点要搭理她的意思都没有。 “哎,这买卖您还做不做了?” 施茵见他不理自己,有些恼怒。 一旁的乘舟却悄悄拉了拉娘亲的衣袖,低声道: “娘,牲口市上谈价,是不当着人面明说的,都要藏在袖中用手比划。” 第11章 买羊 施茵想起曾在前世电视中看过的纪录片,画外解说曾讲过: 从古至今,很多的牲畜贸易的地方,最常采用的便是袖里议价的法子,为的就是不让旁人知晓货物的底价。 交易全凭买卖双方的心计本事,价高价低,一言既定,再无反悔。 她万万没料到,西晋末年的市集,竟已盛行这般规矩。 只是这种隐晦交易,于她一介妇人而言,着实不便。难怪自打她来这儿,唯有贩卖鸡鸭的小贩肯主动搭话,其余牲口贩子不过淡淡瞥一眼,便再无搭理的意思。 正发愁的时候,乘舟往前一步,伸手将那卖羊老者从人堆里拽出,开口道:“阿伯,您与我袖中比价便是,我转述给我娘。” 说罢,坦然伸出小手。 老者这才正眼打量起这一家人,上下扫视一番,略一颔首:“也成。” 随即拉住乘舟的手,二人手掌同藏入宽大袖中,指尖起落,无声比划议价。 乘舟点头回到施茵的身边,压低声音附耳说道:“娘,这老伯比了一掌,是五两银子的意思,我觉得可能是在讹咱。 我记得爹爹以前说过,乱世粮贵羊贱,世道动荡之时宁要一斗米,不要十只羊,这还不过是一只小羊羔,定不值这般高价。” 施茵看着儿子那双亮闪闪的眼睛,心下便生了个想法:“乘舟,此番买羊的事,娘便全权托付于你可好?价格由你来谈,只要你觉得合适,娘便掏钱。” 乘舟双眼睁圆,皱着眉头露出几分不安:“可娘,若是我压价太轻,咱们吃亏了怎么办?” “无妨。” 施茵淡淡一笑:“吃亏便是长见识,人总要吃一堑,方能长一智。今日无论你谈下何价,娘都认下。压得低,便是咱们占便宜;若吃了亏,也是你难得的历练,横竖不算坏事。” 听闻这话,乘舟散去不安,神色陡然认真起来:“好,娘,今日这事,交给我便是。” 话音落,他便转身,对方才那老伯轻轻摇头,径直走向另一处卖羊的摊贩,简单交涉几句,再度伸手入袖比划。片刻后,他轻轻摇头,转身离开。 见乘舟接连别家询价,方才坐地起价的老者这才重视起来,连忙快步上前拉住他,主动伸出衣袖,示意再议。 乘舟心知,母亲属意的正是这种长毛绵羊,便耐下性子,重新回来,绕着绵羊转了两圈,细细翻看毛下,牙齿和四蹄,这些最易发生病变的地方。 施茵不知乘舟怎么辨认这羊的好坏,但是看那认真的架势倒是有模有样的。 老者也不轻视他,细细的说着这羊的优点:“我家母羊就生了这一只独苗,出生的时候身上的毛就比以往的羊羔子密实些,这才半岁,你瞅瞅这毛已经有油光了,多厚实!你再看看它蹄子。” 老伯抬起绵羊的后蹄,结实完整没有腐烂的地方。 “你再来瞅瞅这羊屁股,半岁就存油了,这要是长大了,一尾羊油就够你家吃一年的了!况且,我这还是只母羊羔,要的银子真不多!” 乘舟越看越欣喜,但是面色却没有显露,他声音稚嫩,但话语却直指关键:“我家买羊不看公母,也不想着繁衍。就单论年底的那顿年夜饭。 照这羊的体格子,中间这三个月它吃的粮绝少不了。这年头粮太贵了,您这价实在要的离谱了些。” 那黑山岛上的情况,娘亲开始就没瞒着他,那岛上能不能有第二只牲口都难说呢,所以指望母羊生崽有些奢望。 看中这羊也就是为了那一身的毛,说不定没等它孤独终老就剥了皮宰肉吃了。 关键是他点破的喂养的难处,恰恰戳中了眼下乱世羊贱的缘由。 羊不能拉货,不能耕地,除了产毛就是吃肉。 吃的还不少,算下来养到成年,要一人半年的口粮。 太平年间,那羊是银子。 乱世,就是个填肚子的,撑死顶个七八日的口粮,谁算不过这笔账呢。 老人也是为了这事,才将家里头的羊一只只都卖了换粮了。 如今家中就剩下这一只羊羔子了,本来想留着作为自己今后翻身的家当,然而眼瞅着朝廷局势越来越差,这才不得不拿出来卖了。 最初看这孤身的娘仨应该是不懂行的,想着借机抬个价占点便宜,万万没料到,这稚童,竟聪慧至此。 无奈,叹了口气扯过乘舟的手,两人又在衣袖中比划起来。 二人此时的场面格外奇特:垂老的商贩和一个不过七岁的稚童,一老一少缩着衣袖,一会皱眉一会摇头,全程无半句争执,却暗藏博弈。 几番来回,乘舟眉眼舒展,笑着点了点头。 他快步回到施茵身旁,小声禀道:“娘,谈妥了,老伯愿以一两银子将羊羔卖给咱们。” 施茵其实也不清楚乱世之中羊价究竟低到何种地步,可一两银子买下一只半大的长毛羊羔,定是划算的。 她这个儿子啊,小小年纪,便这般沉静有度,着实争气。 施茵取出一两银子交到乘舟手中,这笔交易既是由他谈成,银钱交割,便也交由他亲自打理。 归途路上,施茵推着木车,绒儿怀抱着温顺的羊羔安坐车中。 而乘舟还有些兴奋,说什么也不肯上车歇息,就跟在车旁一边走,一边叽叽喳喳的说着他成功完成本次娘亲嘱托的心路历程。 施茵本想再多添置些物件,奈何手头银两有限,二来她们终究要渡海登岛,随行杂物不便太多,就只花了二十钱买了两袋子麸皮作为羊的口粮,便回了客栈。 吃过晚饭,施茵又让店家给准备了一坛子冬菜。 冬菜是白菜、芥菜、葵菜等贱价的蔬菜切小块,加上大蒜、盐和店家秘制的调料,晒干后腌制而成的。 好好存放,不占油星和生水,放一两年都没问题,是百姓冬天里必不可少的储粮小菜。 坛子是个中瓮,最普通的灰陶,不值钱,但也费了一番口舌,店家才给免了坛子的三十钱,只算了那冬菜的一两二百钱。 施茵还从客栈这儿买了做饸饹面的荞面。 荞麦磨的面没有劲道,但是胜在便宜,比粟米还要便宜,但是若想做成面食,里头便要加上些豆面和粟米面。 店家配的比例有讲究,做出来的面食口感温润不糙,养胃耐饥,最适合绒儿这般孩童食用。 便花了五百文又添了一袋子。 此番准备的这些都是她明日要带上船的,大包小包的已经收拾妥当。 除了那车放在后院里,便是连那羊羔都带在身边,放在了屋里。 羊身上的腥膻气味弥漫不散,熏得施茵难以入睡。 但是她却只能强迫自己尽快适应。 因为从明儿以后,便再也没了这舒坦的日子了。 第12章 拔碇启航 第二日鸡鸣刚两声,施茵她们便起了床。 打开窗户,一阵冷涩的秋风吹进,胳膊上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下个月便要立冬了。”施茵喃喃自语,心头都是对此行的担忧。 “娘。”乘舟扬起小脸,心底到底是有些害怕。 “娘亲~”绒儿尚懵懂无知,只晓得依偎在母亲身侧,便是世间最安稳地方。 施茵蹲下身,将两个孩子拥在怀中:“娘在,咱出发。” 东方天际只露出一丝蒙白,尚未大亮。 娘仨将昨日住店的一两银与店家结清后,便将所有家什仔细捆扎好放在板车上。 两个孩子裹紧羊皮褥子,安安静静坐于车上。 施茵推着板车,吱吱呀呀的一路往西北码头方向走去。 路上的几乎没有行人,只偶尔能看见几只狸猫从墙角窜出。 绒儿在哥哥的怀中,继续打着盹。 而乘舟藏在羊皮下的手上,紧紧握着那把弩箭。 卯时更锣悠悠敲响时,施茵带着孩子已经站在了码头上。 随着这儿的天色渐渐露出橙光,身着官服的津吏陆续到场。 施茵寻到津长,递上行船文书。 津长用一双三角吊眼,上下将她打量一番,开口问:“魏县来的?行途倒是快。” 施茵点了点头:“施家娘娘给的自行流配的恩典,家父的旧友同僚又多,便得了很多通融,沿途驿站可换马赶路,方能提早些。” “施家娘娘?” 津长看着文书上施茵的名字,便知是有几分后台的人,随即便让她们顺速登船。 然而施茵却说道:“劳烦官爷通融,我尚有故人相送些许物件,可否稍候片刻再登船? 津长摆了摆手:“无妨,待所有货物尽数装船,定要速速登船便是,切莫延误开船时辰。” 施茵点头谢过,便翘首盼望着吕掌柜。 北海的冷风大,带着一阵白雾,加上日出的橙光,有些魔幻。 官船是个三桅船,停靠在码头,两块宽厚木板连通码头与船身,方便往来通行。 一众苦力推着独轮车,上头堆满麻袋,在其往来穿梭。 时不时有数名衣着规整的管事,指挥着力夫抬入几只封钉严密的木箱入了舱。 船上舱室是留给官吏权贵们的,施茵这般流配之人,只得在空旷的甲板上落脚。 不多时,有几户流配的人家也陆续抵达码头。 他们之间有的是被关差押送,此刻早已衣衫褴褛;有的是自行流配,尚能维持体面。 但却都个个面色灰败,带着愁苦。 吕成没让施茵等太久。 他赶了头骡车独自前来,上头载着施茵要的粮食。 “施家小娘子,你要的东西我给你带来了。” 吕成脸上不见了前日的沉郁,恢复了商贾掌柜一贯的圆滑,笑意谦和。 施茵心头大石落地,上前浅笑道:“多谢吕掌柜信守承诺。” 顺势将麻纸裹好的银两递去。 吕成掂了掂,问道:“后续所需之物,都写在里头了?” “嗯,劳烦您费心搜罗,若是难寻,也不必勉强。” 吕成神色添了几分凝重:“我只能帮你这一次了,黑山岛上常来常往的买卖做不成,今后还望保重了。” 随即将东西收好,帮着施茵将那两个大麻袋的粮食扛上了板车。 施茵笑而不语,心底只道来日方长。 这两麻袋体量硕大,一放上便牢牢挡在外侧,恰好将绒儿护在板车最里侧。 被这麻袋衬的,施茵自己带着那四斗粮食,简直不起眼。 施茵抬起车试了试,重了很多,但是打磨过的木轮很是顺滑,推动起来也不算多重。 走到码头尽头,通往船身的那个跳板是向上倾斜着的,要用大力才能将板车推上去。 乘舟便将弓弩藏在车上,抱着绒儿下来,帮着娘亲推着车。 绒儿乖巧的牵着羊羔一步一步跟在他们的身后。 吕成本想着离开了,但看着那娘仨辛苦的身影,无奈叹了口气:“即是送货来的,哪能就差这一节了呢?” 随即便上前两步,帮着她们将那板车推上了甲板。 “吕掌柜!这实在是太感谢您了。” 施茵瞬间轻快,连连道谢。 “你应该买独轮车,轻巧方便,女人家也能推动,你这双轮车自重就不轻,拉上货物更笨重些。下船的时候记得倒着下,找个木杆撑住慢慢下船。” 施茵有些羞愧,那独轮车她确实不会推,才想着省力买双轮的,忘记这会的码头可不是前世那些挨着船身高度建成的大港码头。 算起来长风码头也不算小了,它地势高阔,水深岸陡,三桅官船紧靠岸堤,衔接的跳板坡度也就将近三十度,虽然上下不易,但在这个时代已经是个方便的了,很多地方都要靠小船摆渡来往上下攀爬才行。 而施茵打听过,长风码头和黑山岛都是深水码头,上下都是用独轮车运送货物,用不着摆渡船,这才让她大意了——全然不知人家的独轮车和她这个双轮车完全不是一个重量,自己也完全比不上人家那份力气。 “一路行来,当真多亏像您这种良善之人的帮扶才能让我们娘仨安稳到了长风,大恩难言,施茵在此多谢您了。” 施茵正经的行了一礼,打心底庆幸一路来的运气。 吕成摆摆手:“世道乱了,你们还是要多加小心了。” 施茵知晓,今后行事还是要更缜密些才成。 吕成帮他们寻到了船头一处角落里的避风处,便下了船离开了。 施茵将粮食堆放在最里头,将板车推倒,车轮朝内正好将此处隔起来,形成一个小小的栖身之处。 里头还是羊皮褥子打地铺,绒儿躺在上头,大船微微摇晃,倒更让她舒服几分。 乘舟也不晕船,只有施茵略微有些不适应,倒也不至于到眩晕的地步。 但是他们隔壁的那户人家却全然相反,船尚未起航,已经受不住船体轻摇,几人扶着船舷,不敢动弹。 他们应该也是自行流配的罪人,一家八口,模样狼狈,却还勉强维持着几分体面。 那家妇人带着两个女儿,顺势靠在施茵放倒的板车外侧,借板车与船身围出的三角空隙落脚,倒也省了不少麻烦。 男人和一个老汉则带着三个小子坐在外围,此刻都是脸色惨白,强打着精神观望着四周。 船身上人来人往好不繁忙,然而片刻后,艄公站在船头,一阵高声厉呼:“岸上人货尽数登船!即刻收锚撤板,拔碇启航!” 第13章 开航 随着艄公的话音,周围的人明显利落了半分。 码头扛货的力夫匆匆将货物卸入船舱,便快步下岸。 方才在甲板闲逛的官吏、往来商贾,也纷纷避入船舱。 不过片刻,原本略显嘈杂的甲板,便清净下来,只剩零星数人。 施茵这才发现,同往黑山岛流配的人家,竟有十几户之多。 船尾都是被官差押解,带着枷锁的;船头都是些自行流放的。 只是自行流放的人家往往都是一家子整整齐齐,像施茵独自带着孩子前行的妇孺只她一家。 巳时刚到,艄公再次出现在舵楼上方,他手拿一节竹竿,敲击船身: “咚——咚——咚——” “拔锚——” 号令落下,船上数名船工立时应声而动。 众人合着低沉的号子,脚步合一,将那如臂膀的粗麻缆绳一圈一圈收到船板上,船锚露出水面,再一鼓作气,提了上来。 “咚——咚——咚——” “升帆——” 船锚升起,便要扯起船帆了, 船工们转而奔向桅杆两侧,攥紧帆索同时用力往下拽。 “嘿呦——嘿呦——” 绳索节节收紧,偌大的船篷顺着桅杆缓缓舒展抬升,海风灌入,瞬间鼓胀饱满。 借着徐徐海风的推引,沉重的船身微微一晃,悠悠地驶离了码头。 此时,他们便是真正的离开了。 甲板上的人皆默然伫立,目光落在身后的大陆。 码头上往来人影由清晰渐趋模糊,一点点缩成黑点,最终彻底隐没在视野尽头。 前路茫茫,沧海万顷,一切尽是莫测的未知。 ———— 船行得平稳缓慢,海风习习,甲板上渐渐聚起不少官吏与商贾,他们目眺远方,高谈阔论。 从他们的话语间,施茵便知这艘官船并非只为押送流犯前往黑山岛的,而是路径黑山岛将他们放下后,船只便会继续北上,驶往海东藩属百济,互市通商。 船上满载的粮食、锦缎丝绸与精美漆器,皆是用来交易的重货,届时便可换回百济的良驹、木材、香料与玉石。 “唉,如今世道一年不如一年,舱载货位根本填不满,往来的商贾,一日少过一日。” 一名官吏背着手,凝望着远处渐远的海岸线,满脸愁绪。 身旁一位商贾装束的人轻轻叹气,应声回道:“中原乱象丛生,粮价飞涨,商贾纷纷囤粮自保,哪里还有心思逐利?” 官吏缓缓摇头:“内忧外患啊,继八王之乱后,高句丽也越发猖狂,乐浪、带方二郡落入他们之手后,便一心想要脱离晋室藩辖,独霸海东。 如今北海水路尽数受限,官船至多行至百济,便再也无法往北。 照眼下这般局势,百济孤立无援,怕是也难以久存。不出数年,这海东官贸的航路,恐怕就要彻底断绝了。” “哎——” 二人的声音渐行渐远。 施茵皱着眉头沉思:用不着数年,待到明年,高句丽野心毕露,直接封锁整条海路,海东彻底断了通航。 随后不过短短两年,这片土地便将坠入百年乱世。 施茵看着远方,深深叹了口气——黑山岛啊,吉凶参半。 船头之上,一同流放的共有三户人家,方才的那番闲谈,尽数落入众人耳中。 不过瞬息,众人便已想清其中利害。 一旦海路断绝、官船停航,便意味着以盐易粮的黑山岛断了接济。 无粮度日,他们又该如何苟活? 一张张面色骤然惨白,绝望如潮水般漫上心头。 他们与施茵一般,身后皆有亲眷以性命相保,才得了自行流配的路,如今进退两难,别无选择,除非…… 甲板另一侧,是一户大族人家,十几口人挤在一隅,正压低声响,窸窸窣窣。 施茵与身旁这户人家,都各自沉默。 想来,那官员也是有意给他们漏的口风吧,毕竟那黑山岛,用不了多久就是个地狱般的牢笼了。 “娘亲,跑。” 绒儿这三句话说的清晰,几户人家同时转头死死盯着她。 殊不知,孩童心思纯粹,不过是想在空旷甲板上奔走嬉闹罢了。 施茵柔声叮嘱:“你同哥哥一道去玩吧,定要紧紧跟着兄长,切勿靠近船舷边缘,留心脚下,万事小心。” “知道了,娘。” 乘舟回应,随后牵着妹妹的手,两个孩童便踏着海风,在船头奔跑嬉戏。绒儿清脆的笑声阵阵散开,漫过整艘船身。 众人静静望着嬉闹的稚童,方才心头积压的烦闷,也稍稍纾解几分。 不多时,隔壁被围在中间的两名女娃,也想要一同玩耍。 那家男人微微点头后,妇人便嘱咐道:“去吧,一起玩,注意安全。” 两个女孩年岁与乘舟相仿,四个孩童转瞬便玩作一处,绒儿跟在身后,成了他们的小尾巴。 沉闷压抑的船头,因几抹鲜活的童影,添了几分生气。 孩童嬉笑追逐,不知不觉跑至船尾处。 囚在船尾的几户流民,见状目露凶光,厉声呵斥:“滚开!” 绒儿被吓了一跳,藏在乘舟的身后。 乘舟立刻拉回绒儿,折返回船头不再靠近他们。 嬉闹片刻,四个孩子跑得满头热汗的回来了。 “娘,饿……”绒儿捂着小肚子,小嘴微微撅起,一脸委屈。 早上确实起得早,连早食也没吃就上了船。 一番跑动下来,腹中饥饿,也是自然。 施茵从包裹中取出几块粗硬的馕饼,这还是从魏县带出来,施母亲手做的呢。 馕饼坚硬无比,是放在火窑中用炭火焖熟的,没有水分,能保持月余不坏,是赶路的人必备的口粮。 她取来陶碗,盛上清水,将干硬的馕饼掰成小块,浸水软化。 冷水泡饼,绒儿不爱吃。 “乖,先填了肚子,等下了船,娘再给你做好吃的。” 绒儿勉强嚼了一口,便想起前些天在马背上颠簸的日子,日日皆是这般干硬粗粮,顿时没了胃口,哼哼唧唧了半天。 施茵也不急躁,就和乘舟小口小口的啃着馕饼,先填了自己个儿的肚皮。 果然,不一会,绒儿终究抵不过咕噜咕噜的肚子,还是勉强吃了几口。 然而,此时,甲板上却传来了阵阵香气,是刚刚开锅的面食,混着油香烹炒的味道。 “娘,饿——”闻着味的绒儿又开始吵闹了。 那香气诱人,却并不是给他们的,都是船舱中的那些人的。 “绒儿乖,等下了船,娘给你做比这还好吃的饭。” 施茵哄着憋屈的绒儿,然而头顶却传来一阵讥笑。 “噗嗤。” 循声望去,是一个十岁左右的男孩,估计是刚刚孩子们的声音将他引出。 第14章 登岛 男孩斜眼看了一眼施茵和绒儿,不屑地回到了船舱。 “娘亲,那人好没礼貌。”乘舟有些生气。 “莫要管他人是非。”施茵拉回乘舟,“男子汉大丈夫,能屈能伸。现在咱可不能再添事端。” 乘舟皱着眉头说道:“可是爹曾说过‘男子汉大丈夫,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此之谓大丈夫。’” “你娘现在教你的是‘好死不如赖活着’。别成天听你爹那个老学究的,榆木脑袋。”施茵点着乘舟的脑瓜继续说道: “人要学会变通,即要留得青山在;也要抛去强加在自身的枷锁,不要进入他人评价体系。” 施茵没讲透,乘舟挠挠脑袋,懵懂地点了点头。 ———— 另一边,李家的队伍已经前行了十日,每日卯时行路,一直走到亥时方可休息。 所有人的脚下都没了鞋底,裸露的脚底板已经血肉模糊。 李母早已没了往日的哭嚎与怨怼,只默默轮流背负孩童,勉强换稚子片刻安歇。 至于那些年轻貌美的女眷,此刻早已麻木,她们不再哭嚎,尽显麻木。 只求此事终了,能换口米粥,让孩子多少添几分活下去的机会。 李弼带着镣铐,身边早已没了那两个妾室——她们昨日已经跳河自尽了。 余下李家女眷看在眼里,心底深处,竟隐隐生出几分羡慕。 而落在队伍末尾的李父,此刻已经行将枯木。 “咳咳……” 一声剧烈的咳喘响起,他赖以支撑的枯木拐杖,终究扛不住身躯的重压,从中骤然断裂。 李父重重栽倒在地。 “爹!” “父亲!” 李弼踉跄扑上前,跪地急呼。 “啪!啪!” “墨迹什么呢!快走!” 官差的鞭子冷厉地甩来,李弼原本已经伤痕累累的后背,再填了几道血痕。 “官爷,我爹不行了,您行行好,让他休息休息成么!” 李弼早已磨尽傲骨,放下所有尊严,声声哀求: 官差瞥了地上奄奄一息的李父一眼,语气冰冷: “便赏你们两刻钟,料理后事、掘土埋尸。时辰一到,即刻启程,不得延误。” “爹!” “老爷!” “阿爷!” 不过片刻,便响起一片哭嚎。 ———— 海东,船身缓缓驶入深海。 海风卷着海浪越来越汹涌,船只随着波浪上下起伏。 两个孩童卧于羊皮褥上,伴着起伏海波,倒是睡得安稳。 不远处,那户大族众人伏在船舷边,晕船难耐,纷纷干呕不止,狼狈不堪。 隔壁的那带孩子的一家也没好到哪里——刚刚吐完正蜷缩在一起休息。 施茵闭着眼睛,强压着心底的不适。 今夜是渡海最后一夜,待到天明,便能抵至黑山岛。 凭着这一念想,她咬牙强忍,终是熬至拂晓。 天色破晓时,施茵迫不及待的早早起身,凭栏远眺前方那茫茫海域。 果然,一个小小的黑点渐渐显露——那里,便是他们即将要抵达的黑山岛。 望山跑死马的道理放在海中行驶的船只上同样适用。 从那个小点点,一直到能看清伟岸的岛屿,他们整整用了两个时辰! 巳时,船只终于靠近码头。 那错落的礁石滩,高低起伏的山峦,一一映入施茵的眼帘——皆是她前世无比熟悉的景致。 前世这里是繁盛的旅游海岛,虽比不过南海诸岛,但在北方,也是小有名气,自己更是数次登岛。 岛上即便有现代化的发展,却也没有太过度的开发,村民们依旧是住在石头砌的房子中,靠捕鱼和旅游业为生,是都市中是少有的乡村民风。 确定了黑山岛就是前世熟悉的岛屿,便让施茵心中越发沉定,那片惶恐尽数消散的同时反倒生出几分期待。 脑海深处,海岛上唯一的一个村志馆里,那段循环播放有关此岛的历史记载、地貌水文等等,愈发清晰。 “各位亲爱的旅客同志们,咱们脚下这座海岛,属于典型的基岩大陆岛,远古时期与大陆相连,后经海水侵蚀方才独立成岛。 整座岛屿地势中间高、四周低,海岸以基岩为主,典型的海蚀地貌,崖壁陡峭、沿岸水深,是得天独厚的天然深水良港,仅局部海湾分布有少量砂质滩岸。 这里四季分明,气候温润,属暖温带气候环境。岛上植被繁茂,多生长耐盐碱、抗海风的灌木与草木,整体森林覆盖率超六成,生态环境优美,风光清丽宜人。 沿岸海蚀崖、海蚀洞、海蚀平台错落分布。 部分海蚀平台,是古时人们天然的晒盐场所。 而绝大部分的海蚀洞因为其岩壁久经海浪冲刷,涨潮时海水便会漫入洞中,潮起潮落间,海风穿洞而过,涛声呜咽,是本地极具特色的自然景观。 …… 村民饮水方面更是历史悠久,全岛共有四处淡水水源:一口始建于秦汉,世代沿用至今;一口发现于唐宋年间的天然泉水,滋养历代岛民;还有两口为近代开凿的机井,保障日常用水。 自上世纪九十年代电网入岛之后,岛上生活设施逐步完善,凭借独特的山海风光……。” “唐宋年间发现的天然泉水?” 施茵双瞳一震,猛的想起这段解说! 也就是说,现在那眼泉水还藏在乱石之下! “娘——到了么?” 乘舟揉着眼睛来到母亲身边打断了施茵的思绪。 她将乘舟抱起,眺望那越发清晰的海岛,伏在他耳边说道:“乘舟,那儿,就是咱们的地盘!” 乘舟看着那座伟岸的绿色岛屿,也没深究母亲刚刚的意思,只以为是今后要生存的地方罢了。 然而施茵只笑嘻嘻的看着那岛,心底已经开始规划起来。 “那儿,就是我们的。” “咚咚咚——”熟悉的竹竿敲打的声音再次响起,艄公那洪亮的声音传遍整船。 “靠岸——收帆——!” 船工们再次聚集,各种粗壮的竹竿齐齐抵住码头的岩石,以防止船只碰撞。 还有三名船工,后退几步,助跑后将手中那团粗麻缆绳准确的抛到岸边。 码头之上,流放的众人早已齐聚等候,几名壮汉眼疾手快接住缆绳,熟练绕上石桩,一圈圈牢牢缚紧。 等那三根麻绳绷紧后,船只便慢慢停稳,船员们小心调整竹竿的力度,让其不远不近的停靠在码头旁边。 “放锚——搭板——” 艄公号令落下,整艘官船行事井然有序,丝毫不乱。 施茵观察了一番这个跳板,坡度约莫三十度,倒退着慢行稳走,倒也无碍。 她将轻快的行囊背在自己身后。 重些的铁器给了乘舟。 粟米、麦粮扎紧束袋驮在羊羔背上。 板车上,只有那两大麻袋的豆粮和两块硕大的羊皮褥子。 重量轻了不少,也不怕滚落物件。 施茵是等人走的差不多后,才将那板车推上跳板。 她倒退而行,时不时用板车的木腿抵住跳板稳住,放缓车速,一步步慢慢挪动。 双足踏实码头青石的刹那,久违的厚重实感扑面而来,身形微微一晃。 待她稳住心神转头望去,陡然察觉,码头上所有人的目光,皆齐刷刷牢牢落在自己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