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袖中凤刃》 第一章 惊澜 冥江的波涛在风雨中咆哮,烈凰被一个浪头抛上浅滩,后背狠狠撞上一块礁石。她口中涌上一股腥甜,右臂传来一阵刺痛,那道被飞镖偷袭、深可见骨的伤口,已被江水浸泡得泛白。 “在那边!江边礁石!她还活着!” 岸上传来纷乱嘈杂的声音,浸泡了松脂的火把在雨中费力燃烧,昏黄光晕穿透雨幕,锁定江边那个踉跄的身影。 这群嗜血成性的鹰犬,终究还是追了上来! 烈凰背靠礁石,急促地喘息着。她刚从滔天巨浪中逃生,又被天启士兵紧追不舍。在雨水不住地冲刷下,她的视线早已模糊,但眼底恨意却丝毫未减。 父王母后中计被掳、兄长为救她惨死眼前,而她的青骧卫……因忠心追随而陷入绝境。 她,沧澜国女战神烈凰,如今居然会像丧家之犬,被这群杂碎逼至如此绝境! “活捉公主!赏万金!” 重赏的刺激让追兵更加疯狂。几名手持长矛的士兵率先冲到岸边,矛头在火光下泛着寒光,对准了她藏身的礁石。 比屈辱更炽热的,是足以让人五脏俱裂的仇恨。这仇恨给了她放手一搏的力量。 她深吸一口气,猛地伸出左手,五指深深抠进礁石缝隙——这双手,曾经能轻易拧断天启将领的脖子。如今,却连一块石头都要拼尽全力。 “咔嚓” 一块碗口大小、坚硬的岩石,竟被她生生掰裂下来! 有人跃下浅滩,向礁石这面探来。 烈凰动了,像一只潜伏已久的猎豹,从阴影中暴起。在士兵惊骇的目光中,她手中的岩石裹挟着千钧之力,狠狠正中他的眉心! “噗!” 那人连一声惨叫都未能发出,仰面重重砸进浑浊的江水里。 岸上追兵都被震骇,再无人敢下来。寒风暴雨中,经过漫长对峙,终于有人下了命令。 在其他人掩护下,弓弩手分别从礁石两侧包抄。 第一支弩箭终于离弦,烈凰侧身、伸手,准确无误地抓住箭杆,反手一甩,另一侧的弓弩手捂着喉咙倒下。 射出箭矢的弓弩手吓得目瞪口呆,扔掉弩箭连滚带爬地往岸上跑。没出几步,他的后脑被一枚石子击中,直接滚入江中,瞬间就没了影子。 剩下的追兵举着火把,惊疑不定地看着礁石边那个浑身湿透、伤痕累累却依旧挺直脊梁的身影。雨水顺着她紧贴额头的黑发流淌。烈凰目光冰冷似刀,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火山即将爆发前的死寂。 “她……她手里拿着什么?” “是雷火弹!快跑啊……” 恐惧像瘟疫般在追兵中蔓延。万金悬赏固然诱人,但也要有命去享。人群开始躁动,慢慢后退,最后转身狂奔而去。 烈凰看看手中那个铁疙瘩,垂在外面的引线早已被水浸透,在水里泡过那么久,现在就是一块废铁。 她冲着追兵拼命逃窜的背影嗤笑道:“一群没脑子的废物!”随手将雷火弹扔在浅滩上。 火把的光亮和人声越来越远,风雨却越来越急。寒风暴雨中,烈凰的体温在慢慢流失,她的腿下一软,扶着礁石才站定,手臂也软绵绵的。 虽然身上有很多处伤口,可唯独右上臂这处最难受,有种说不出的奇怪的疼痛,与以往受过的伤都不同。 或许是追兵暂时退去的放松,也可能已经精疲力竭的不支,烈凰靠着礁石慢慢滑坐下去。 汹涌的江水在眼前晃动、旋转,化作一个深不见底的漩涡,仿佛要将她拖入永恒的黑暗与安宁。 “凰儿……” 恍惚间,父王慈祥和蔼的声音,穿透黑夜,响在耳畔。 “活下去……你要活下去!” “父王……我好像……撑不住了……”她干裂的嘴唇微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滚烫的泪水混着冰冷的雨水,滑过脸颊。 就在她最后一丝意识即将沉沦的边缘,江心方向,原本被雨幕和黑暗笼罩的江面,出现一片光亮,伴随着低沉而有力的浪涛拍击船体的声响。 一艘巨船的轮廓,如同暗夜中的洪荒巨兽,破开雨幕稳稳驶来。 船身极高,层叠的楼阁飞檐,无数灯笼挂在檐下、舷边,宛若一座在水上从容巡游的行宫。通明灯火将周围一片江水映照得如同白昼。 船头一面旗帜在风雨中舒卷,旗上绣着一只振翅欲飞的玄鸟——南昭国的徽记。这是一艘南昭国的官船,而且规格极高。 官船慢慢减速,庞大的船身调整着方向,向烈凰所在的浅滩徐徐靠拢。船头甲板上,隐约出现了几道身影。 庞大的楼船终于停稳,沉重的铁锚入水声传来。舱门无声滑开。先是两名身着劲装、腰佩长刀的精干侍卫举伞走出,一左一右,在舱门两侧肃然而立。 随后,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不疾不徐款步而出。他撑一把水墨烟雨的油纸伞,伞面微斜,遮去了大半面容,一袭月白色的云纹长袍,衣料随步伐漾开水波般的柔润光泽。外罩一件同色氅衣,雨点被风吹落在上面,似荷叶上的露珠悄然滑落。 男子在船头站定,举目远眺,伞沿微微抬起,灯火映照出他的面容——眉眼舒朗,鼻梁挺直,唇角微微上扬,好似噙着淡然笑意。他很年轻,不过二十出头模样,肤色是江南水乡滋养出的白皙。 浅滩被船上灯火照亮,虽然经过大雨冲刷,依然能看出有过怎么样的激战。他缓缓扫视四周,忽然眸光一闪,手指向一块巨大的礁石,温润的声音中有一丝急切。 “那里有人,快救!” 侍卫统领带人下船,不多时快步返回,向楼船上禀报:“殿下,是她!还活着。” 他负在身后紧握的拳缓缓松开,微不可查地轻叹口气,“带上来。” 迷离中,烈凰感觉自己被人扶起,进入温暖的房间,身下是干燥柔软的床榻,在令人安心的气息中,她终于彻底坠入混沌。 最后留在意识中的,是一名男子平静的吩咐:“带去客舱仔细诊治,用最好的药。”还有一缕淡淡的熏香,这味道似曾相识。 是谁救了我!是敌是友? 第二章 囚笼(上) 舱室内温暖如春,安神香的气息温馨舒缓。鲛绡帐、锦缎被,博山炉中青烟袅袅。 烈凰从昏睡中醒来,仿佛身处仙境。 然而,此刻的她,却像一只误入迷途的困兽。她勉力用手支撑着坐起,从表情到身体都很紧绷。 “你们是谁?” 她的嗓子哑得厉害,语气依然锋芒不减。她警惕地盯着眼前两名衣着不俗、低眉顺目的侍女,以及那位正在整理药箱的医官,眼神里满是警惕和怀疑。 然而,她的问题却无人敢应。 终于,捧着药碗的侍女大着胆子上前,柔声细气地道:“姑娘,医官为您施了针,所以现在才醒了,您先把这碗药喝了吧,伤势要紧。” 精致的细瓷碗中,深色汤药散发出浓重的苦涩气味。烈凰的目光在那碗药上停留一瞬,又缓缓扫过这间奢华的舱室。 不对!一定有问题!什么药会这样苦…… 她抬手想挥开那碗可疑的药汤,刚抬起手臂,便是一阵酸软袭来,像是灌了铅似的沉重。 “哐当”一声闷响,药碗摔落在柔软的地毯上,迅速洇开一片深色污迹。 “姑娘,使不得……” 侍女低呼一声,慌忙后退。 就在这时,舱门响了,有人来了。 出于本能,她的手下意识探向发间,拔下唯一能作武器的那根乌木发簪,但握住发簪的手指却不听使唤,在不受控地微微颤抖。 “都退下。” 一个似曾相识的声音响起,低沉而平静。 侍女与医官如蒙大赦,躬身迅速退了出去,将舱门从外面无声关好。 烈凰紧握发簪,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她的目光死死盯着门口那人,上下打量。 他身着一袭淡青色云纹常服,衣料在灯火下流转着温润光泽,这种品相的衣料,在沧澜哪怕出重金也难求。此人很面善,眉目间的舒展之气,极易令人心生好感。 来人对她的警惕和敌意并不在意。只见他款步而行,走至那张铺着锦垫的紫檀椅前,一掀衣袍下摆,安然落座。 坐定后,他微微抬眸,平静目光落在烈凰苍白的脸上,随即,唇角勾起一丝难以捉摸的弧度。 “五年过去了,”他悠然开口,“烈凰公主,还是这般性烈!” 烈凰的呼吸一窒。他认得她!不仅认得,这语气……仿佛旧识? 思绪疯狂倒转,记忆的片段在脑海中飞快闪过。五年前……沧澜秋狝围场……各国使节观礼……南昭使团中那个安静而文弱的少年……南昭世子当面赞誉,年少轻狂的她是如何回应来着?对了,她只是随意瞥了少年一眼,留下一句“待南昭有好男儿,可来与我比试”,便策马而去。 那少年便是南昭三王子,顾珩。 居然是他! 烈凰的心跳如擂鼓,就算他们是故人重逢,也是曾经有过节的那种,而且还是自己无礼在先! 没想到,数年后再见,竟是如此情形!他已成长为一个心思莫测、锋芒内敛的年轻亲王。 而且,近几年,南昭与天启商贸往来密切,他此刻出现在冥江,是巧合,还是…… “是你!”烈凰的声音很冷,“三殿下,真是……幸会。” “公主居然还记得本王。”顾珩微微颔首,那笑意深了些,“看来本王的运气,倒也不算太差。” “你想怎样?”烈凰不再废话,单刀直入,“将我交给天启,去维护你南昭与天启的‘交情’?还是另有所图?” “交给天启?”顾珩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落在烈凰紧绷的脸上,缓缓道,“沧澜国烈凰公主,天生神力,十二岁随军,十五岁阵前斩将,十七岁执掌‘青骧卫’,战功赫赫,被誉为‘女战神’。而今,天启王悬赏万金要活口。”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随后轻笑一声,“只是不知道,眼前这位身中‘蚀骨散’,武功尽废的公主烈凰,在天启王眼里,还值多少价钱?” “蚀骨散”三字,如同利刃,狠狠扎进烈凰的心脏,浑身血液直冲头顶,强烈刺激带来一阵眩晕。果然……是毒!那偷袭她飞镖上的蓝光!难怪,难怪她的力量流失得如此彻底! “卑鄙!” 她咬牙切齿,眼里瞬间布满血丝,既有对仇敌刻骨的恨意,也是对自己落入如此境地的滔天愤怒与绝望。 天启这帮畜生!他们不仅要亡她的国,还要用如此阴毒的方式毁了她! “天启的手段,向来如此。”顾珩的语气波澜不惊,南昭虽与天启交往密切,但也一直如履薄冰,小心翼翼维持着表面和睦。不过南昭倒是最了解他们的龌龊行径。 “‘蚀骨散’阴损恶毒,专毁武者根基。中毒者纵使得到解药,也不过是保住性命,那一身功夫……却是很难回来了。” 看到烈凰因为愤怒和绝望而摇摇欲坠的样子,他的目光中闪过一抹异样,继续道:“现在的你,对天启而言,不过是一个可以肆意折辱的废人,正好以儆效尤。就这样将你交出去,不仅换不到什么好处,本王还担心污了名声。” 他的话,残忍地剖开血淋淋的现实。这种深入骨髓的无力感,比死亡更让她窒息。 “所以,”烈凰从牙缝里挤出声音,带着破罐破摔的讥讽,“殿下救我这个‘废人’,是因为发了‘善心’?” “善心?”顾珩轻笑着摇头,重新靠回椅背,再抬眼时,目光瞬间锐利,“本王更相信‘利益’。而且,救你,不过是‘物伤其类’罢了。今日沧澜之祸,他日安知不会落在南昭头上?” 他的目光如冰,心有戚戚。“公主在冥江畔最后一战、青骧卫全军覆没的消息,很快便会传入南昭。我南昭朝堂,如今被主和派把持,他们视边境摩擦为小事,视天启野心为错觉。希望沧澜之事,能带给他们一点震动。” 他看向她,深邃目光中带着审视,仿佛在评估一件物品的价值。 “烈凰,你想报仇吗?” 烈凰瞳孔骤缩。 舱内陷入一片短暂的死寂,只有灯盏中烛芯偶尔爆开的噼啪声。他的问题如同点燃的引信,引爆她心底压抑已久的怒火。 报仇?她当然想!就是这个信念,支撑她从冥江中挣扎出来。 她的呼吸骤然急促,胸膛剧烈起伏。父王、母后……他们在哪里?是否还活着?是否也在忍受着非人的折磨?这个问题像一把钝刀,反复切割她早已血肉模糊的心脏。 她那被“蚀骨散”阴毒封锁的经脉,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疯狂冲撞,却只带来更剧烈的刺痛。 她能吗?她还有机会吗? 她死死盯着顾珩,试图从他温润而疏离的脸上找到蛛丝马迹——欺骗抑或真诚? “你可以助我?”她的声音微微发颤,还是带了一丝期盼。 顾珩迎着她的目光,没有闪避。他缓缓站起身,衣袍随着动作轻柔流动。他站在原地,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目光深邃无波。 “我不能。” 他拒绝得干脆利落,打破了她刚刚有的一点幻想。 烈凰眼中的光芒瞬间黯淡,一种更深的疲惫和无力感席卷而来。果然……真的只是奢望。 然而,顾珩的下一句话,却让她重新萎靡的精神为之一震。 “但我可以给你一个交换的机会。”他语气平稳无波,就像在谈一桩小小的生意。 第三章 囚笼(下) 交换?机会? 烈凰的呼吸再次屏住。她看着顾珩,对面这个长身玉立,容止闲雅的三王子,此时虽近在眼前,却感觉遥远得不切实际。 “代价。”她哑声道,所有的情绪都被强行压下,只留下残酷冰冷的清醒。天底下没有白得的机缘,尤其是来自一位能与天启周旋的亲王。 顾珩似乎对她的直接并不意外,甚至眼中闪过一丝欣慰。他伸出一根修长的手指,声音在寂静的舱室内清晰可闻: “一年时间,留在我身边。听我号令,为我做事。” 他的话如同惊雷,劈在烈凰死寂的心上,掀起滔天巨浪。 舱内只剩下两人轻微的呼吸声,以及窗外江水拍打船身的哗啦声。 烈凰垂下眼帘,掩住所有翻涌的情绪。愤怒、屈辱,还有拼命想要抓住希望的卑微…… 她重新抬眼,目光已是一片近乎麻木的清醒。 “那你又能给我什么?”她的声音异常冷静,“南昭人精于算计,我也要知道,我要做到何等地步,才能让你不亏本!” 烈凰紧紧盯着顾珩,她必须知道他的真实意图,哪怕只是一点提示。 顾珩对她的锋利并无不快,唇角那抹笑意似乎还深了些。他重新在椅中坐下,低头整理好衣袍,才抬眼看她。 顾珩盯着她的眼睛,缓缓道,“这一年,既是给你的时间,也是本王下的赌注。本王会倾尽全力寻找名医高人,为你解毒、再续经脉。若成,你便是一把出其不意的利刃;若不成……至少,你曾经与天启作战的经验,也值得本王救你一回。一年之后,是去是留,随你。” 一年之后。恢复神力,重获自由! 烈凰思量片刻,抬头看他,道:“敢问殿下,这一年中,我该以什么身份做事?” 顾珩眸光微闪,缓缓道:“在府里,做侍女;出门,做侍卫。” “侍女!侍卫!” 烈凰发出一声嗤笑,带着自嘲与讽刺,也透着一丝悲凉。 “看来殿下府上,”她抬眸,眼底寒光冷冽,嘴角带着讥诮的笑,“真的很缺人!” 顾珩对她的嘲讽并不以为意,似乎早已预料到她的反应,只是平静地看着她。 “你可以慢慢考虑。”他的目光掠过紧闭的雕花舷窗。窗外,江水浩渺,浪声涛涛,仿佛隐藏着无尽的凶险。“不过——” 他的语气一转,冰冷地提醒。 “这艘船已在返回南昭途中,天启的下一批追兵,或许已经在路上了。” 他顿了顿,缓缓道:“你是留在这里,还是想跳进江里?以你现在的状况,还能在冥江的急流里游多远?” 话音落下,舱内死寂。 这根本不是选择!她的命运已如这艘巨船,随着滔滔江水驶向那个陌生的国度。 骄傲在胸腔里熊熊燃烧,灼烧着她的五脏六腑。今时今日,她——烈凰公主,沧澜女战神,竟然将自己的命运交付他人,被人驱使! 可是…… 父王母后苍白的面容在眼前一闪而过,兄长从城楼坠下的闷响仿佛还在耳畔,沧澜破碎的山河、百姓的哭嚎、天启士兵狰狞的狂笑……无数画面交织成血色的网,将她死死缠住,越收越紧,几乎窒息。 她怎能甘心就此死去? 不!只要还有一口气在,只要还有一丝报仇雪恨、光复家园的希望…… 烈凰闭上眼,长长的睫毛颤抖了一下,仿佛一尊失去灵魂的美丽人偶,脆弱而布满裂痕。 “我答应你……” 她的手缓缓松开,那根一直紧握的乌木发簪,掉落在柔软华丽的锦被上。 胸闷得喘不上气,这间奢华的舱室,此刻如同囚笼,让她急切地想逃离。 烈凰用绵软无力的手臂撑着,艰难地挪动身体,双脚刚踏上地面,一阵天旋地转,眼前骤然发黑,整个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栽去! 一直静静看着的顾珩出手了,有力的手臂稳稳接住下坠的她。一缕清冽的熏香气息,侵入她的鼻端。 烈凰眩晕的视线中,是顾珩近在咫尺的俊朗面容,表情那样淡然,没有一点温度。 “松手!”她下意识地挣扎。他的手臂纹丝不动,隔着衣衫传来的体温,让她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顾珩没有理会她眼中迸发的羞愤与怒火,也丝毫没有松手的意思。他的手臂微微用力,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放开我!”烈凰低声怒喝,声音因为虚弱和激动在发颤。她活过的十九年里,哪个男人敢对她如此无礼! 顾珩恍若未闻,轻轻将她放回床榻。在放下她的瞬间,似乎刻意避开了她右臂的伤处。接着,他拉过刚才被她掀乱的锦被,盖住她虚弱的身躯。 做完这一切,他后退一步,淡淡开口,“毒尚未解,你最好省点力气。” 烈凰猛地别过脸,死死咬住下唇,将所有的怒骂都咽了回去。仅存的力气,已消耗殆尽,只剩下深深的疲惫和无力。 顾珩静静看了她片刻,见她再没有激动的行为,脚步有些沉重地转身,走向舱门。在推开厚重的雕花木门之前,他脚步微顿,没有回头,“等下……把药喝了。” 舱门开了,又轻轻合拢。将他挺拔的身影,连同冥江上的风雨,一并隔绝在外。 书房中,顾珩指尖敲着案上密报。 沈砚低声道:“殿下,我们就一艘大船,直面天启追兵,是否……太过冒险?” 顾珩眼也未抬:“按此航速,明日午后,便能接近南昭水域。天启精锐在冥江一战,被青骧卫消耗过半,追击烈凰的小股势力,不到最后一刻,必然不敢贸然拦截。此其一。” “其二,”他抬眸,目光锐利,“本王也要借此事,试一试天启的底线。也想看看,朝中那些膝盖软的人,得知本王与天启公然对峙,会是什么反应。” “至于她……”顾珩看向烈凰舱房的方向,“沈砚,你信不信,有些人,就是要在绝境中,才能看清真正的底色。别看她此刻消极沉沦,待到天启战船来临,便是她锋芒毕露之时。” 第四章 试刃 或许是药力作用,烈凰整晚沉沉入睡。再醒来时,已近午时,明媚阳光透过雕花舷窗,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药香混着熏香,有一种劫后重归安宁的气息。 烈凰靠坐在床头,身上已经换成丝绸寝衣。锦被柔软,她却如卧针毡。一夜过去,右臂伤处的疼痛有所减轻,但因“蚀骨散”的毒性侵入,曾经奔流在经脉中充沛的内力,如今已经细若游丝。 舱门被轻轻叩响,传来侍卫统领沈砚的声音,“殿下来了。” 侍女慌忙帮烈凰套好外衣,才去将舱门打开。 顾珩负手走了进来。今日的他身着缃色银线刺绣飞鸟纹锦袍,玉冠束发,显得面容清俊,气度不凡。 他在门口略微扫了一眼,走到离床榻几步远的紫檀椅旁,一掀衣袍坐下。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话却是对侍女说的。 “昨夜她睡得好吗?” “回殿下,姑娘一夜都睡得很安稳。” 顾珩摆摆手,侍女低头退出舱室,从外面轻轻将门合上。 烈凰抿了抿干裂的唇,眼睛盯着雕花窗棂,一言不发。 顾珩并不在意她的沉默,忽然问道:“能动吗?” 烈凰转头看他,眼中带着戒备与疑惑。 “试着下床走走。”他继续道:“我需要知道,你现在的功力还剩几成。” 烈凰眸色沉了沉。也是,交易自然要看成色。 经过一夜休整,她从身体到内心都舒展了许多。都到了这种境地,还在为可笑的自尊挣扎,冷静下来想想,确实有点蠢。 不就是一年时间,生存是眼下最要紧的事,有些账可以先记着,等将来慢慢算! 她深吸一口气,将自己沉重的身躯挪到床沿,双脚触到冰凉的地板。她稳住呼吸,用腰腿发力站起身。 此时,顾珩忽然动了。 他的身形快如鬼魅,方才还静坐如松,下一刻已掠过几步的距离,纤长手指并指如剑,带着劲风向她袭来! 完全是下意识的,刻在骨子里的战斗本能被瞬间触发!烈凰来不及思考,身体已先做出反应。只见她拧身错步,左臂抬起格挡,右拳顺势出击,一套防守攻击,动作流畅无比。这是她千锤百炼、经历过无数次生死搏杀的身体记忆。 顾珩的指尖,停在离她肩头寸许的位置。 烈凰却因用力过猛,失去平衡,向前扑去。 顾珩好似早有预料,抬手抓住她的左臂,扶着她坐回床沿。 烈凰的脸色惨白——她真的废了!方才若不是他及时扶住,她已狼狈倒地。 顾珩退回原来的位置,看向她的目光有些复杂。她甚至敏锐地察觉到,方才那一瞬,他眼中的惋惜。 “反应尚可,意识仍在。”他缓缓开口,“只是经脉凝滞,尚存内力怕是……不足一成。” 不足一成! 轻飘飘的四个字,却像铁锤,狠狠砸在烈凰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上。最后一丝自欺欺人的幻想,也被他绝望地戳破。 她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拳头越攥越紧。她在拼命克制,才让自己不要失态,在他面前,她是沧澜最后的体面。 “所以,”她不看他,声音冷得可怕,“殿下,您这笔买卖亏了吧!那打算如何处置我这个废人?” 顾珩垂下眼帘,默然片刻。 “本王从不做亏本买卖。”他终于开口了,“但也从不浪费任何的可能。” 他的身体微微前倾,紧紧地盯着她,目光晦暗不明:“你可知,有时杀人的,未必是刀剑,而是一个名字,一段传闻,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说完这话,他忽然笑了,“公主冰雪聪明,应该懂我在说什么。” 烈凰猛地抬头,撞进他深邃的眼眸。 见她有所触动,顾珩眼中闪过一丝欣慰,慢条斯理地抬手,理了理衣摆上的细微褶皱。他再次开口,却好似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从昨夜开始,天启追兵一直远远跟在后面,看来他们认定你就在船上。” 烈凰登时目眦欲裂,厉声道:“禽兽!找死!” “殿下……” 门“哐”地一声从外面被推开,沈砚与一众侍卫刀剑出鞘,蜂拥而至。 顾珩蹙眉看沈砚,略显懊恼地摆了摆手,示意他们退出。 沈砚有些尴尬,自己这个时候闯入,不是摆明了,他认为方才公主骂的是殿下…… 一众侍卫悻悻退出舱室。顾珩轻咳一声,继续道:“我们的船已经快到南昭水域,他们不会放过最后的机会。但如若官船硬闯,会留给天启口实,引发两国争端。这个局,需要破。” “如何破?”烈凰哑声问,心跳忽地加快了些。 “用他们最怕的,”顾珩唇角噙着冷笑,“沧澜女战神的威名!就像方才,虽然你只剩一成内力,但在遇到危险时,也能瞬间激发出战将的锋芒。” 他忽地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浩渺的江面,“按你所说,用毒镖偷袭你的人已死,所以你中了‘蚀骨散’之事,那些天启追兵并不知道。而且,你在冥江边,只用一颗泡了水的雷火弹,就能吓得他们狼狈逃窜。” 他回身看她,目光炯炯有神:“在他们心中,你依然是那个勇猛无双的‘女战神’,这就是最好的武器。” 烈凰早已明白他的意图,却还是有些怀疑,毕竟这个计划有些虚妄。 顾珩看出她的疑虑,解释道:“我要你扮作我的侍卫,站在他们面前。” “可是……他们手里有画像,肯定认得出我……” 烈凰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刚刚有的一点信任又开始动摇。 他微微一笑,用手点了点紫檀桌面,“我要的就是他们认出你!但因为忌惮你的神力,必然不敢硬来。最大的可能,是用‘蚀骨散’迅速将你制服,他们才不敢与你缠斗。” 顾珩微微俯身,靠近了些,“只要你能逼他们射出毒镖。”他的语气一变,带着戏谑,“那我……便能逼他们交出解药。” 烈凰的血液重新沸腾,她甚至开始期待那个有趣的场景,傲慢愚蠢的天启人,被她耍得团团转。虽然不能手刃仇敌,至少能出一口恶气,顺带着还能得到解药。 舱室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沈砚的声音隔着门板响起,: “殿下,天启战船已进入视线,有十余艘。” 顾珩脸上没有丝毫意外,只有近乎冷酷的平静。他右手拇指与食指捻了捻,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阳光穿透舷窗,在柚木地板上投下光影。湿冷的江风灌入舱室,吹动了顾珩手中的卷宗一角。 烈凰按着腰间佩刀,站在顾珩身侧几步远处。南昭侍卫的玄色劲装下,是被厚绸布紧紧包裹的伤口。她右臂的每一次动作都会牵起针刺般的钻心疼痛。 舱室外再次响起脚步声,沈砚在外禀奏:“殿下,天启战船追上来了。对方打旗语,令我船停泊受检。” 顾珩翻动卷宗的手指一顿,目光依旧落在摊开的公文上。 “传令,”他的声音还是那样波澜不惊,“抛锚,停船。” “是!”沈砚领命离去。 “殿下,”她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哀伤,像是交代后事,“今日若不能躲过此劫,您尽可以‘受我胁迫’为由,将我的尸体交给天启。沧澜人有仇必报,有恩亦必偿,绝不会累及旁人。” 顾珩终于放下卷宗,缓缓抬头,眼中居然有了波澜。“南昭人,也非背信弃义之辈。” 他从书案后起身,走到她对面,低下头看她。烈凰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的熏香。 “我在你眼中就那样弱?就那么容易被胁迫!”他的语气带着调侃,又好像有些自嘲。 烈凰的眼睛眨了眨,忽然觉得自己说错了话,他果然还在对五年前的事耿耿于怀! 一个大男人,心眼这么小! 她心中暗道。可眼下自己虎落平阳,也不能像曾经那样与他争辩。 看烈凰抿着嘴,不再说话。 顾珩静静地看了她片刻,随后转身,推开舱门。 甲板上,训练有素的南昭侍卫正在集结。楼船两侧厚重的防护挡板“咔咔”升起,隐于其后的弓弩手沉默地检查箭矢,调整弩机角度,森森箭镞在午后阳光下泛着幽幽寒光,肃杀之气弥漫在整个江面。 此时,天启战船已成合围之势。 顾珩负手而立,目光冷漠地扫过四周,江风拂动他的衣袂。烈凰跟了出来,站在他身后。 就在这时,舷梯传来沉重而急促的脚步声。 沈砚来报:“殿下,天启‘金钺营’校尉萧炎,持天启王令牌,称奉王命追查要犯,恐其潜入我船,为保殿下安危,要求登船‘协助’搜查。” 顾珩看向烈凰,“来了。” 烈凰深吸口气,迎着他深邃的目光,沉声应道:“属下,明白!” 第五章 破局 舱门开启。 沈砚带数名精悍甲士护至顾珩身前。门外,一位天启将领昂然而立,面相凶悍,腰间所悬青铜令牌,正是天启王亲赐的信物。见到顾珩,他按礼节拱手,眼神中却是倨傲:“末将萧炎,奉王命追捕要犯。此徒穷凶极恶,恐在贵国船只靠岸避风时潜入,还请殿下行个方便搜查!” 听到“穷凶极恶”四个字,烈凰压在刀柄上的手指蜷缩一下,心中嗤笑道:自己没本事,还怪上了别人。 顾珩脸色瞬间冷了,转向沈砚,“按萧大人所言,此贼竟有可能在船上潜伏两日?尔等是如何当的差!” 沈砚上前一步,怒目而视:“萧大人!你们缉凶不力,竟敢污我南昭官船藏匿要犯,你这是将南昭、将我家殿下置于何地!” 萧炎脸色一僵,随即冷笑道:“沈大人,缉凶是我的职责,守护殿下是你的职责,都是各为其主!殿下尚未发话,你倒横加阻拦,莫非是心虚,怕查出来砸了你自己的差事?” “你……!”沈砚刀出半鞘。其他南昭侍卫的手也悄然握紧刀柄,气氛瞬间绷紧,剑拔弩张。 “好了!”顾珩脸色阴沉,将手一挥,“有没有,一查便知!沈砚,召集船上所有侍卫与随从,列队甲板,请萧大人辨识!” 沈砚躬身:“遵命!”,抬头狠狠瞪了萧炎一眼。 萧炎眼底闪过一丝得意,向顾珩草草行了个礼,连腰都没怎么弯:“多谢殿下体恤!”他的目光扫过舱内,在气宇轩昂的烈凰身上停留片刻。 “此人……”萧炎向前踏了一步,试图看得更清楚。 沈砚抬手拦住,向外示意:“萧大人,不是急着抓你的逃犯吗?请吧!” 顾珩将手中卷宗一扔,冷冷地道:“怎么?萧大人连本王的近卫,都要怀疑不成?” 萧炎忙退后一步,干笑两声:“岂敢,岂敢!末将只是看这位小兄弟气度不凡,多看了两眼而已。”他转身走向舱门,余光在烈凰身上又盘桓了一瞬。 像,又不太像。 南昭侍卫在甲板上整齐列队,个个眼神锐利,昂首挺胸,手按刀柄,透着精悍之气。 萧炎带着手下,一排排仔细看去,不时拿出怀中画像对比。他挑出几个身形或气质略有相似的,命其出列,走到近前再三审视。 顾珩带着两名“近卫”,在楼船二层的回廊俯瞰下方。右手边站的便是烈凰。此时的她,手按刀柄,目光警惕地扫视着甲板四周,完全是一副恪尽职守、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的护卫模样。 “殿下,”萧炎向上拱手,“末将有个不情之请。请您右手边那位近卫也下来一趟,容末将再看一眼。实在是与画像颇有几分神似,为了殿下安危,不得不谨慎啊。” 话音未落,沈砚立时勃然大怒。“当啷”一声,拔出腰间利刃。紧接着,甲板上南昭侍卫的刀剑出鞘声响成一片,所有目光如同利箭般射向萧炎一行人。 气氛瞬间降至冰点,双方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顾珩在上面冷笑一声,双手扶着栏杆,微微倾身:“天启今日,是否太过无礼?本王顾全两国邦交。你却得寸进尺,连本王近卫都要盘查?萧炎,本王很想知道,这究竟是你家王上的意思,还是你立功心切,不惜挑衅南昭?” “这……”刚才还气焰嚣张的萧炎,瞬间冷汗涔涔,慌忙训斥自己的手下收起武器,“殿下息怒,卑职绝无此意!只是此徒能从天启重围中脱身,实非常人!卑职也是担心殿下安危!殿下如今尚在天启水域,若真有闪失,卑职无法交代!” 顾珩沉默片刻,仿佛在权衡。最终,他轻叹一声,语气似有缓和,侧头对身边面无表情的烈凰道:“既如此,‘阿澜’,你便下去一趟,让萧大人看个清楚。” 他说到“阿澜”两个字时,语气加重,声音足以让甲板上所有人听清。 烈凰瞬间明了,朗声应道:“遵命!” 她深吸一口气,沿着舷梯向下走去,每一步都踏得沉稳。唯有她自己知道,双腿重得仿佛灌了铅。 四名被挑出的侍卫与“阿澜”一字排开。萧炎在他们面前来回踱步,上下审视,心中反复权衡。像,确实像……可这身南昭侍卫服穿在“他”身上并无违和,这忠心护卫的神情也无破绽。难道真是自己多想了? 他身后的副将凑近提醒:“将军,那女人突围时,捂过右臂上方,可能那里有伤……” 原本还有些踌躇的萧炎,闻言眼中光彩一闪!他若无其事地踱到“阿澜”面前,忽然咧嘴一笑,伸出那只因常年握兵器而布满厚茧的大手,重重拍在“阿澜”右臂上。 锥心刺骨的疼痛如闪电般窜遍全身,烈凰只觉得眼前一黑,大脑有瞬间的空白。她身体随着掌力一晃,久经沙场的本能让她迅速恢复意志,拼命咬紧牙关,硬生生扎在原地。 二楼,顾珩负在身后的手,悄然握成了拳,指节微微发白。破局的关键,此刻全系于她一身。她能不能撑过去,不仅关乎她的生死,也关乎今日这场风波的走向。 “阿澜”迎着萧炎的目光,朗声道:“萧大人好掌力!” 萧炎心中惊疑不定,面上却哈哈大笑:“不愧是殿下身边的近卫,能禁得住萧某这一掌的人可不多!”他笑声一收,眼神陡然锐利,“不过,我怎么觉得,你这衣袖里包扎了伤口。来人!给我仔细查验!” 两名天启士兵得令,立刻上前,伸手就要去扯烈凰的右臂衣袖! “谁敢!”烈凰目光一凛,慑人气势猛然爆发!她右手紧握腰间刀柄,左手如刀,带着凌厉杀气,直劈向最近士兵的咽喉!纯粹是战场上磨砺出的杀人技,又快、又准、又狠! 那士兵惊叫一声,踉跄着向后跌去。 萧炎大惊失色!“他”的掌风居然能隔空伤人!必定是烈凰公主无疑! 他下意识叫了声“不好!”,拔刀就向后退,腰背“砰”地撞在了船舷上。 “是她!给我拿下!”萧炎指着烈凰喝道。 天启士兵已经吓破了胆,但在萧炎的强令下,只得战战兢兢地再次扑上。 烈凰身形一晃,绕开正面扑来的士兵,佩刀出鞘,直取退无可退的萧炎!擒贼先擒王,身经百战的她都不用思考,仅凭下意识都能准确进攻。 仓皇间,不知是谁,急于护主又失了方寸,掷出一枚飞镖。 烈凰余光早已捕捉到残影。作为战士,她的本能是闪身避开。电光火石间,她做出了决定。非但不躲,反而将身体向着右侧一倾! “噗!” 一声轻微的闷响。飞镖精准地钉入她的左肩!紧随其后的,是熟悉的阴寒刺骨的感觉,顺着伤口迅速蔓延。 她闷哼一声,脸上血色瞬间褪尽,手中佩刀“哐当”一声脱手落地,身体晃了晃,单膝跪倒在地,额头上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给我拿下!”顾珩的声音从二楼传来,携着雷霆之怒。 “当啷啷——!” 甲板上,南昭侍卫们早已按捺不住,刀剑齐齐出鞘,瞬间将萧炎及其手下团团围住。 与此同时,船舷两侧挡板后,弓弩手上弦之声此起彼伏,一支支闪着寒光的弩箭探出,死死对准周围那些天启战船。 萧炎早没了初登船时的嚣张气焰,脸色煞白,但眼中却闪过孤注一掷的狠戾,他猛地抬头,声音因激动而拔高: “殿下!您何必为了一个亡命之徒,如此大动干戈!” 他喘着粗气,像是抓住了什么关键把柄,“殿下,您的官船,分明是奉王命北上,赴我天启都城商谈贸易!即将到达时,却突然下令折返,原来是直奔了冥江战场!” 他死死盯着顾珩,猛地指向地上虚弱不堪的烈凰,声音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尖锐: “如今看来,殿下您哪里是偶然路过?分明是专程为此人而来!” 此言一出,甲板上骤然一静。 所有南昭侍卫的目光,都下意识看向自家殿下平静无波的面庞,又迅速移开。这个冲击对他们来说有些巨大。 连快要晕厥的烈凰,也浑身一震。她低垂的眼睫剧烈颤动着,混乱的脑海中思绪如麻—— 专程……折返……为她而来?短短几日之内,这都发生了什么! 顾珩缓缓抬眼,“萧大人,”他一开口,语气冰冷地令人心悸,“本王行程如何,需向你天启国一一报备?我南昭内部政务,何时轮到天启人置喙?” 顾珩一步步从舷梯走下,月白色的氅衣在江风中轻扬。他的面色沉静如水,眼神却冷得像万年寒冰。 “本王再说一次,”他的声音威严而有压迫感,“‘他’是我的侍卫,‘阿澜’!让‘他’下来,是给天启面子。没想到,你竟敢纵容手下,在南昭官船上使用暗器偷袭!还信口雌黄,污蔑本王!你口口声声奉王命,到底是天启王廷授意如此,还是你……或另有其人,欲借此挑拨两国关系?” 沈砚早已拔下扎在烈凰肩头的飞镖。忽然,他又惊又怒地道:“飞镖有毒!淬了‘蚀骨散’!” 顾珩闻言,一甩氅衣,怒目而视,“萧炎!你竟敢用如此阴损之毒,伤我睿王府侍卫,是想与我南昭开战吗?!” 第六章 解药 “开战”二字,如同五雷轰顶,让萧炎的腿肚子都忍不住发软。他看看周围刀剑出鞘、目光含怒的南昭侍卫,以及船舷两侧那密密麻麻、蓄势待发的弩箭。 然而,更让他心惊的是,远处江天相接之处,隐约出现了桅杆和风帆的影子,一支规模不小的船队,正从南昭方向破浪疾驶而来!看旗号,分明是南昭水军! 萧炎彻底慌了。南昭水师之利,天下皆知。今日这事,若真闹到不可收拾,自己这些船、这些人,恐怕不够对方塞牙缝。立功之事早已抛之脑后,眼下还是保命要紧! “殿下息怒!”萧炎再也顾不得什么脸面,慌忙单膝跪地,声音都变了调,“全是卑职鲁莽,情急之下口不择言!绝无挑起两国争端之意!” 他一边说,一边手忙脚乱地从怀中内袋里,掏出一个莹白细腻、不过拇指大小的瓷瓶,双手高举过头顶。 “这……这是‘蚀骨散’的解药!今日冒犯之处,还望殿下海涵!高抬贵手!” 顾珩的目光淡漠地扫过跪地求饶的萧炎,又落在那小白瓷瓶上,停留一瞬。随即,他对沈砚微微颔首。 沈砚会意,立刻上前,接过瓷瓶,拔开塞子,倒出一粒朱红色的小药丸。他快步走到烈凰身边,蹲下身,将药丸塞入她口中。 甲板上一片死寂。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烈凰身上。 时间一点点流逝。江风呼啸,吹得旗帜猎猎作响。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功夫,烈凰原本惨白如纸的脸色,竟真的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了淡淡的血色。她紧蹙的眉头微微松开,急促艰难的呼吸,也渐渐变得平顺了些。那股笼罩在她周身的阴寒死气,似乎正在缓缓消退。 沈砚把住她的腕脉,片刻后,紧绷的表情露出一丝松缓,他向顾珩点了点头。 顾珩原本如覆冰霜的脸上,才稍稍有了和缓颜色。他重新将目光投向跪地不敢起的萧炎,声音里没有情绪: “今日之事,尔等回去如何交代,萧大人请好自为之。” 萧炎如蒙大赦,“多谢殿下宽宏大量!今日之事都是卑职眼拙,将殿下近卫当做重犯,确是天大的误会!” 顾珩不再看他,只对沈砚淡淡吩咐:“送客。” 萧炎带着手下连滚带爬地回到自己船上。原本气势汹汹的天启战船,此刻忙不迭地调转船头。 直到最后一艘天启战船的影子消失在视线中,顾珩才缓缓转过身,从沈砚手中接过那个白色瓷瓶,放入自己袖中。 甲板上的南昭侍卫撤去警戒,收起弩箭,没人去看那个依旧跪坐在甲板上的单薄身影。 顾珩走到烈凰面前,蹲下身。 她低着头,几缕黑发散落在脸颊上,遮住了大半面容。左肩被飞镖扎中的地方,劲装已被暗色血迹浸透。她的身体在微微发抖,不知是因为江风的寒冷,还是力竭后的虚脱。 他端详了她片刻,然后伸出手。 烈凰的睫毛颤动一下,缓缓地抬起头。她的嘴唇因为忍痛被自己咬破了皮,那双曾经充满愤怒的眼睛,此刻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既有劫后余生的恍惚,还有对他伸手时的愣怔与迟疑。 她盯着那只修长白皙、骨节分明的手看,最终还是抬手,轻轻搭在他的掌心。 他的手很温暖,稳稳地托住她冰凉的手,将她从湿冷的甲板上拉了起来。 “能走吗?” 烈凰闭了闭眼,强压下眼前乱窜的金星,从牙缝里挤出个字:“能!” 顾珩扶着她手臂,慢慢走向舷梯。 所有人都垂手肃立,唯有江风吹过甲板,卷走方才的惊心动魄。 他扶烈凰在床边坐下,转身倒了一盏温水,递到她面前。 烈凰抬手试了两次,才勉强握住那只茶盏。温热的水滋润了干涩的喉咙,也暖了她冰冷的心。 她抬眼看顾珩。此时的他,与方才在甲板上气势慑人的南昭亲王,判若两人。 “为什么?”她终于问了,“萧炎说的没错,对不对?你真的是折返……冒这么大风险,我对南昭就这么重要?” 顾珩静静地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他的目光深邃,仿佛在权衡什么。 他终于开口,声音没有一点感情,“你不是说南昭人精于算计,从不做亏本的买卖,至于原因,你将来自会知道。” 只是为了……不做亏本买卖? 这个理由冰冷、理智,符合他的身份。 可是,为什么她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在经历了国破家亡、沦为“废人”之后,有一个人,将她从绝境中捞起,又为她布下险局,逼出解药。 烈凰宽慰自己,他的善心,或许真的是因为“物伤其类”,拿到解药也是他们交易的一部分。 她垂下眼帘,避开他沉静的目光。 顾珩默默转身,在他拉开舱门的那一刻,烈凰忽然抬起头,对着他的背影,道:“今日……多谢殿下。” 顾珩的脚步顿了一下。“不必,记住你我的约定便可。” 一直候在门口的沈砚紧走两步,低声请示,“殿下,今日之事如何上报?” 顾珩的目光看向浩渺江面,缓缓道:“拟两份密报,急送父王与世子。就这么说:本王赴天启途中,惊悉巨变,沧澜王与王后被天启掳走囚禁,王子墨渊、公主烈凰皆已战死。天启野心,恐不止于沧澜。为防不测,本王中断行程,即刻返航。途中,天启战船竟公然拦截我座船,并以淬毒暗器伤我近卫。现已将其逼退,未损国威。” 沈砚心领神会:“是!天启行此不义之事,自然,他们不敢说拦截官船,是为了追捕公主。” 顾珩唇角微勾:“去吧。” 沈砚去写密报,顾珩从袖中取出那只瓷瓶,里面还余一粒解药。他看着手中的瓷瓶,思绪飞向更远:拿到解药,已走出第一步。接下来,是让她合理地出现在南昭、进入王府。 烈凰公主性情桀骜,身心又遭重创,既要让她接受现实,也要接纳他,然后,才可放心大胆淬炼她。若她真能浴火重生,“沧澜女战神”经过磨砺后的锋芒,与“玄翼司”遍布天下的势力结合,在未知的棋局中,或许,可以成为那枚破局的活子。 顾珩垂下眼帘,从心底传来一声幽深的叹息。 难道,她真的只是一枚“活子”!? 五年前,秋狝围场,那个红衣烈马,在阳光下恣意驰骋的少女,如今却要靠燃烧恨意才能活下去。想到这里,他心头翻涌的,是让自己都陌生的怜惜。 顾珩将瓷瓶重新收入袖中,缓缓吐出一口胸中的郁结之气,再抬眼时,其中已是一片沉静,短暂翻涌的情绪,都被重新锁回心底深处。 她的路还很长。而他便是那个引路人。 第七章 入境 官船驶入南昭水域,江面骤然开阔。两岸山势平缓,沃野千里,与沧澜的苍茫壮阔截然不同。 楼船在午后抵达云州码头。此处是南昭北境重镇,各国商船云集。 烈凰被唤至主舱时,两名侍女已捧着衣物等候。浅青色上衣,月白下裙,腰带织着银线暗纹。料子是顾珩特地交代的上好丝绸,柔滑如水,拿起来的时候,都感觉会从手中流走。 “姑娘,请更衣。”侍女声音轻柔。 烈凰看着那堆层层叠叠、广袖翩翩的衣裳,眉头微微蹙了一下。在沧澜王宫,连她自己都不会穿如此繁复的款式。但想到此刻的身份,她抿了抿唇,默然接过。 更衣的过程比她预想的更麻烦。里三层外三层,广袖在行动时总觉累赘,束腰也让她不适。最后还是侍女帮她整理,才勉强像个样子。 当她终于穿着这身陌生的行头,走到内室的珠帘前,竟有片刻的迟疑。深吸一口气,她抬手掀开珠帘。 顾珩正站在窗前,负手望着外面繁忙的码头。珠帘响动,他闻声回眸,猝不及防微微一怔。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眸里,掀起短暂的波澜。 眼前的女子,长发简单绾起,插着一支素银簪。一袭南昭女儿家的衣衫,掩起她挺拔、锐利的轮廓,也柔和了她眉宇间的冷冽。广袖与腰带,勾勒出窈窕身姿。 但最不同的,是那份气质。原本属于公主的高傲,被衣饰的柔婉强行压下,反而有一种矛盾的韵味。 她似乎很不习惯这身装扮,指尖不住地捻着宽大的袖口,小动作泄露了她的无措,比初次上阵杀敌还让她紧张。 顾珩眼中的微澜迅速平复,他神色如常地转开视线,仿佛刚才那瞬间的停顿从未发生。 “殿下,云州刺史郑大人已在码头迎候。”沈砚恰在此时入内禀报,打破了舱内微妙的安静。 顾珩“嗯”了一声,转身走向舱门。经过烈凰身边时,他轻声提醒道:“走路时,袖口提高些,莫踩着。” 烈凰看看自己几乎及地的广袖,下意识地照着做了,将袖口往上微微一提。再抬头时,顾珩已走到几步远处。 她忙加快脚步,端着衣袖从后面追上。 码头上,云州刺史郑谦带领一众属官躬身等候。 见顾珩下船,郑谦忙上前行礼:“下官云州刺史郑谦,恭迎睿王殿下銮驾。殿下再度莅临云州,实乃云州上下之幸。” 顾珩抬手虚扶:“郑大人不必多礼。本王因事急返,有劳大人二次相迎。” “得知殿下座船,被天启无故阻拦,殿下威仪所至,令天启战船狼狈逃窜,实在是大快人心。下官略备薄宴,为殿下接风洗尘。” 顾珩颔首,向早已备好的马车走去,烈凰作为贴身侍女紧紧跟随。 虽然以前在宫中,御师也讲过南昭的风土地貌和官场政治。但真的踏足这片曾经只是遥远传说的土地,烈凰还是抑制不住地好奇。 他们的迎宾仪仗原来是这样的!场面宏大、器物豪华,不像沧澜横刀立马那样威武。他们官员的服饰是这样,和书中图样倒是别无二致…… 看着看着,她就忘了宽大衣袖的事。手臂因为始终保持恭敬的姿态,开始隐隐发酸,不知不觉,那份强撑的谨慎便松懈了。 顾珩边走边与郑谦寒暄,忽然被身后的人撞到手臂。 郑谦脸色一变,慌忙回头,刚想怒斥,“什么……”待看清撞人者是那位跟在睿王身后的侍女,此刻对方已经红了耳朵,低着头。 郑谦张张嘴,还是把后半句咽了下去。 不出顾珩所料,烈凰踩到了衣袖,一个趔趄就撞在他身上。 顾珩头都没回,撩起衣袍下摆,款步登上马车。 烈凰压下心中忐忑,在一众人若有所思的目光中,小心地提着宽大的裙裾,轻手轻脚跟了上去,要是再踩到裙摆,那可要栽到马车下面去了。 马车缓缓启动,车内只有他们两人,她像是终于松了绑似地,揉揉自己的手臂与肩膀。 顾珩看着她这副如蒙大赦、原形毕露的样子,唇角不知不觉勾起,淡声道:“就是一件衣裳,难道比铠甲还重?” 烈凰憋了半天的郁闷,终于得了话头,想都不想脱口而出,“你还不如给我一副铠甲,远比这绊手绊脚的劳什子来得痛快!” 顾珩见她怒目圆睁,不像是随他去赴宴,倒像是要冲上战场大杀四方,又想起五年前初见她时,在马上的飒爽英姿。他心中暗叹,世间竟有烈凰这样的奇女子!不爱红装爱武装。 烈凰一时忘情,藏在柔美衣裙下的彪悍,不留神就露了出来,她急着往回找补,“其实……这衣裳还是很好看的……就是……我还要习惯一下……殿下,你干嘛这么看着我,我……真不是有意的!” 顾珩被她一唤才醒过神来,低头轻咳一声,将方才心头的悸动按下。现在还是要对她严加管束,南昭规矩严苛,一味如此放任,只会害了她。 他耐心地道:“今日带你出来,是让你先习惯一下如何做侍女,等下在他们面前,不能再这样放声说话,你呀我的,没个体统。” “是!殿下!奴婢记住了!” 原本坐得歪斜的烈凰,立刻挺直身体,将双手规规矩矩叠放在膝上,捏着嗓子娇声娇气地答道。她微微欠身,姿态万分恭谨,变脸之快,宛如换了个人。 猝不及防,顾珩没料到她会如此矫枉过正,又不好再说她,只得轻叹口气,转头移开视线,撩起车窗垂落的轻纱帘,向外看流动的风景。 烈凰看他一副无奈的模样,不再与她说话,心中暗暗嘀咕,这个人事真多,按照他要求的做了,还不满意,都不搭理人了! 烈凰也想看风景,又怕再失体统。而且这是第一次,与他在如此狭小的空间相处,眼睛都不知道该看哪里,干脆闭目养神。 马车稍稍晃动后停稳,将快要陷入迷蒙的她唤醒。烈凰猛地睁眼,正对上专注看着她的目光,里面是她从未见过的温柔。 顾珩飞快收回眼神,低头整理自己本就平整的衣襟,淡声叮嘱:“记住我方才的话。” “殿下放心!”她回答得干脆笃定,仿佛一切胸有成竹。 马车在云州刺史府门前停住。此时天色向晚,暮色四合,但刺史府内外早已灯火通明,门前两排仆役,皆是垂手屏息,夜色中弥漫着小心翼翼的寂静。 顾珩的马车停在阶下,郑谦几步来到车前,亲自打起车帘。 “请殿下安步。” 随即,顾珩自内而出,踏着朱漆脚凳,优雅下车。接着是烈凰,只见她小心翼翼地从车内挪出,脚步放得尽量轻,努力将自己缩成一道不起眼的影子。 第八章 考验 宴客的花厅宽敞明亮,布置得花团锦簇,厅内设了数张食案,顾珩在正中落座。 烈凰垂首敛目,谦卑地侍立在他身侧。她感觉自己已经很努力在学做侍女了,可依然能感觉到许多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自己。 丝竹声起,夜宴盛开。 数名身着曼妙彩裙的舞姬翩然而至,长袖漫卷,身姿柔婉。她自幼长在沧澜,何曾见过这般柔媚入骨、眼波流转的南昭乐舞。 她的目光追着舞姬跑,看到入神时,她忍不住发出一声赞叹,浑然不觉旁边那道告诫的目光。直到她察觉下面官员的异样,才悚然回头。 顾珩面无表情,就那样淡淡地看着她。笑容凝固在她的脸上,她好像……忘了自己在马车上的承诺。方才的失态让她有些无措,想做点事情弥补。正好顾珩面前的茶盏空了,她忙上前斟茶。 谁知心中一慌,手下便失了分寸。滚烫的茶汤冲入瓷盏,溅出几滴,落在他白皙的手背上,瞬间红了一片。 他的手指略微蜷缩一下,眼神里是“果然如此”的无奈。 烈凰耳根一热,轻手轻脚放下茶壶退后,恨不得地上有条缝能钻进去。 一段歌舞结束,顾珩举杯致谢,下面的人都慌忙起身,一番客套才将尴尬掩去。 又是一列美女上场,与方才的雅致不同,她们明显穿着单薄奔放许多,歌舞也另有风情。 烈凰却没了兴致,规规矩矩地端着手,低眉顺目的表情里带着沮丧。 顾珩微微侧首,她走近低声问道:“殿下有何指示?” “陪本王去更衣。” 他说得漫不经心,烈凰的脸却红了,他还真把她当贴身侍女了,这种事情,居然也要她服侍…… 见她闷声不响,顾珩唇角微微一勾,随后起身离开宴会。沈砚紧紧跟上,后面是脚步沉重的烈凰。 院中花木繁盛,夜晚微凉的空气,让人瞬间清醒许多。 她提着衣箱跟在后面,心中不住地哀叹。不过也能理解,作为贴身侍女,殿下更衣居然不带她去,好像是有些说不过去。 穿过花厅侧门,是一条灯火通明的游廊,早已有一名管事等候在廊下。 一行人穿过曲折的回廊,来到一处独立安静的小院。推开房门,里面灯火通明,熏香浓郁。两名身着淡粉衣裙、容貌秀丽的婢女已垂手侍立在屋内,见顾珩进来,齐齐屈膝行礼,声音娇柔:“奴婢伺候殿下更衣。” 顾珩径直走入室内,淡声道:“都退下吧。” 众人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顾珩在沈砚服侍下脱掉月白锦袍,转身走入屏风,沈砚自然地跟了进去。良久,他的身影从屏风后出现,只穿着白色丝绸中衣,领口微敞,露出线条清晰的锁骨和喉结。 他径自走到软榻前,那里,整齐叠放着一件织锦绣金外袍。 “你出去守着。”他吩咐沈砚。 “是。”沈砚转身便走,将房门轻轻带上。 室内只剩下他们两人,空气仿佛瞬间变得诡异。 她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她紧张得连呼吸都急促了,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裙侧。 顾珩见她像只受惊的兔子,脸颊绯红,连脖颈都染上了淡淡的粉色,原本紧绷的唇角似乎微微勾了一下。 “衣服。”顾珩的声音再次响起。 是要她递过去吗?烈凰心想。她深吸一口气,走到软榻边,拿起那件外袍。衣料触手质感上乘,带着熟悉的熏香气息。 “殿下请……” 顾珩轻笑一声,“让我自己穿?” 她咬了咬牙,抬手将外袍从他身后披上。顾珩配合地微微低头。 衣袍落下,罩住他宽阔的肩膀。烈凰转到他对面,像怕烫了手似地开始整理衣襟。只是,她的第一个结就打得歪歪扭扭,手指也不听使唤。 顾珩垂眸,看着她近在咫尺、睫毛颤动的脸,看着她因为着急和窘迫而渗出细汗的鼻尖,还有与衣带较劲的手指。 他没有动,也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看着。 烈凰全神贯注地,仿佛在完成一件艰巨的任务。她经过一番努力,终于系好了衣襟上的系带。 最后还有领口一根,她的手指不小心触到他的皮肤。烈凰的手猛地顿住,她看到他的喉结滑动一下。空气瞬间凝固,屋内静得能听到她自己的心跳。 就在这时,一只温暖的手,握住她停滞在半空的手。 她的心跳骤然加速,就在下意识想挣脱的时候,他已经将她的手轻轻移开。 “我自己来。” 顾珩修长白皙的手指,在她眼前,熟练打出一个漂亮平整的结。他抬眼看向烈凰,后者依旧僵在原地、满脸通红。 “走吧。”他淡声道,款步向门口走去。 烈凰反应过来,慌忙跟上。走到门边,顾珩伸手拉开门。 门外夜风涌入,带着竹叶的清新和凉意,瞬间吹散让人心悸的气氛。 顾珩走了出去,背影修长挺拔,衣袂在夜风中微微拂动,他又恢复了矜贵清冷、一丝不苟的模样。 宴席散时,已是月上中天。 顾珩登车时,郑谦恭敬地道:“殿下身边伺候的人若是不够,下官选几个机灵懂事的送来,路上也好侍奉殿下。” “郑大人有心了。”顾珩不置可否,回道:“明早就要启程,时间仓促,不必劳烦。” 侍立在一旁的烈凰虽然面无表情,内心已经掀起滔天巨浪,谁不机灵、谁不懂事了!臭男人都一个样! 回到船上,夜色已深。 顾珩径直回了主舱,贴身服侍的侍女墨竹和锦书跟了进去。烈凰站在门口,情绪不是很高。 “今日乏了,你回去歇着吧。”他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烈凰应了声“是”,悻悻地退了出来。 心中有些烦闷,她没有回自己的舱室,而是在甲板上游荡。 码头上有提着灯笼的人影出现,烈凰远远认出是刺史的师爷,身后跟着四名年轻女子,都是身姿苗条、容貌姣好。 有侍卫去通报,很快,沈砚出现在甲板上。 师爷在岸上远远拱手,“沈大人,这四位婢子是我们郑大人送给殿下的,因为明早就要启程,所以大人催着小的连夜送来。” 沈砚正在踌躇,听到烈凰在旁边低声道:“先带上来啊,不要拂了刺史大人美意。殿下已经歇下了,大不了明日一早再送回去。” “多谢郑大人,那卑职就先代殿下收下了。”沈砚拱手一礼,随后命人将四名女子带上楼船。 今晚如何安置,却让沈砚犯了难。 第九章 刺探 这几日烈凰一直在考虑身世,现在在船上还好办,等进了睿王府那个人情复杂的地方,一不留神露出破绽才是大麻烦! 至于如何融入,也就在方才,她脑海中灵光一现——冒充云州刺史赠的婢女。郑谦送来的这几名女子,简直就是现成的“样本”。 心念已定,她换上这几日对着镜子练出的,属于侍女恭谨谦卑的笑容,“沈大人,不如让她们住我隔壁舱室,反正也空着,而且……夜里我也可以照看。” “照看”两个字她刻意说得很重,就是为了打消他的顾虑。 因为见过烈凰锐利的一面,此刻她的笑容让沈砚很不自在,他吞吐一下,“这……殿下……好吧。” 刺史衙门那朱门高墙的气派,已是这四名云州女子,见识过的顶了天的世面。此刻,她们早没了往日的伶俐,只剩手足无措的惊慌。 沈砚目不斜视,一张脸板得如同寒冰。他眼中只有殿下安危,她们美不美的,与他没有丝毫关系。这让那四名女子更加惶恐。 一直在旁边默默观察的烈凰,终于出动了。她走上前,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沈大人且去忙,我带她们去安顿吧。” 烈凰引她们往船尾的客舱走去,边走边安抚,“今晚好好休息一下,明日再见殿下。各位妹妹都是美人,殿下一定会喜欢的!今日的歌舞殿下看得很仔细。” 四人紧张的心慢慢放下,话题就从歌舞延展开来。烈凰的问题琐碎又有趣,闲谈中,让这四个土生土长的云州女子,你一言我一语,勾勒出了一幅充满生活气息的云州画卷。 沈砚并未离开,他本就对这几人怀有警惕,烈凰的主动更让他放心不下。他隐身在舱室外,凝神细听。 起初只是女子的叽叽喳喳,聒噪得让他眉头微皱。但随着话题深入,他越听越觉得惊诧。舱内气氛融洽,欢声笑语不断。烈凰有着惊人的洞察力,能轻易让人卸下心防,打开话匣。 这与他印象中那个在冥江边拼死一战、在殿下面前倔强隐忍的烈凰公主,简直判若两人。她只是在做“侍女”这件事上格外笨拙,而其他事,她似乎有种天生的敏锐,都能信手拈来。 只听烈凰笑着问:“云州这般繁华,往来商贾众多,近日可有什么稀罕事?” 其中一名女子想了想:“我倒是听说过一件事,前阵子好像扣了一批往天启去的货物,听说是里面夹带了什么陨……铁?” 闻言,沈砚心头一惊,将窗户推开一点缝隙,向内观望。 “哎呀,说这些做什么。”另一名女子立刻岔开话题,“姐姐不知道吧,我们云州的蜜渍果子那是一绝……” 烈凰心中也是一凛。陨铁只产于沧澜,售与各国都是有限的数量,天启从南昭走私陨铁……意欲何为? 聊了约莫半个时辰,烈凰觉得信息收集得差不多了,适时露出些许倦色,轻轻打了个哈欠。 “只顾着聊得开心,都耽误几位歇息了。”她起身告辞。 几名女子已然将她当做知己,恋恋不舍地送她离开。 走出舱室时,烈凰脸上的笑意瞬间收敛。陨铁的事压在她心头,沉甸甸的。 忽然察觉身后有人靠近。她旋身后闪,瞬间已到那人背后,一只手按住肩膀,另一只手将他的手臂拧在身后。 直到对方无奈出声,“‘阿澜’姑娘,你这力气还是不小啊!” 是沈砚!烈凰赶忙松手,连声安抚,“对不住了,沈大人,我刚才……在想心事,你以后不能这样跟在我后面,要是以前……” 她想说的是,要是以前,你这条胳膊已经留不住了!想到眼下的自己,还是生生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沈砚转过身,活动一下被拧得发酸的手臂,蹙眉看着她。五年前,南昭使团出访沧澜,他也见识过烈凰公主的高傲与武力。 方才她那瞬间的反应,那精准狠辣的擒拿手法,让他再次清晰地认识到,眼前这个女子的强大——即便内力几近枯竭,但“獠牙”与“利爪”仍在。殿下将这样一个人放在身边…… “殿下有请。”沈砚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如实传达指令。 主舱内灯火通明。顾珩竟还未歇下,只披了件外袍,坐在书案后,手中拿着一卷书,目光却落在跳动的烛火上,似在出神。 听到动静,他抬头看她,眼中平静无波。 “聊了这么久,看出什么了?”他的语气虽然平淡,但却充满压迫感。 烈凰心中冷笑一声:“就知道是沈砚,盯梢紧得很!明明都知道了,还问……” 她低下头道:“回殿下,我方才与郑大人送来的侍女聊了许久。谈论内容皆是云州特色、女儿家的喜好。依我看……她们只是普通侍女,并非细作。” 顾珩身体微微后靠,目光落在她脸上:“你应该说依奴婢看……这样才符合你现在的身份。” 一旁侍立的沈砚听到这话,面色微变,目光匆匆扫过二人。只见顾珩一脸冷漠,烈凰面上也没有明显不悦,才稍稍安心了些。 烈凰端起衣袖,摆出恭谨的姿态,“依奴婢看,”她刻意将奴婢两个字咬得很重,“郑大人只是示好,这四人应无问题。” 舱内安静了一瞬,只有烛火哔剥轻响。 顾珩忽然笑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本王会喜欢那四个美人?宴席之上,到底是谁看歌舞入迷!” “这……”她的牙根痒了痒,侧过脸扫了面无表情的沈砚一眼,他怎么什么话都要报! 烈凰谦卑而真诚地道:“奴婢为了安抚几位姑娘,只好借用殿下之名,还望见谅,其实……这话对殿下的名声并无损伤,毕竟喜欢美人,是男子的天性……” “好一个天性!”顾珩将手中书卷往桌上一扔,直接叫了她的名字,“烈凰,你今日的失仪,落在那些官员眼中,是什么?” 不等她回答,他继续道:“他们会想,睿王身边何时多了这么个不成体统的侍女?她是从何处来?为何能近身伺候?是不是此女别有来头,让殿下不得不容忍?” 每一个问句,都像一根冰冷的刺,扎进烈凰心中。她只想到掩饰身份,却从未想过,自己一个无心的神态,在旁人眼中会被解读、放大、并编织出如此危险的猜想。这座她即将踏入的王府,其凶险远胜于刀光剑影的战场。 他站起身,踱到她面前停下。 “你已经在思考如何隐瞒身份,这件事做的不错!”他的声音低缓沉重,“不过你要记住,今后留在我身边,任何一个微小的疑点,被人抓住,加以深究,都可能成为滔天巨浪。明白吗?” “奴婢……明白。”她从喉咙中发出干涩的声音,心情再次跌入谷底。 “明白就好。”顾珩恢复了惯常的疏离,“回去歇着吧。那四人,我明日自会让人处理。” 第十章 规矩 舱门在身后关上。她深深吸了几口气,才压下胸腔里翻涌的情绪。 回到自己那间舱室,没有点灯,她合衣躺到床上,翻来覆去,越想越气。 “奴婢!失仪……本公主自打生下来,就没有伺候过人!顾珩……你等着……” 月光透过小小的舷窗,在舱内投下清冷的光晕。 甲板上巡逻士兵的脚步声来回好几遍,她始终睡不着,一咬牙爬起身,走到那张兼作书案的小几旁,摸出火折子点亮油灯。 又回头从枕下取出个薄薄的册子,和一支炭笔。这是她找医官要的。 烈凰伏在案上,就着昏暗的灯光,在本子上一笔一笔画起来。 先画一个华服高冠的小人,坐在案后,看着跳舞的美人垂涎三尺。旁边画个笨手笨脚的小侍女,弄得茶壶歪倒、茶水四溅。再画几个长舌官员,在底下指手画脚、交头接耳…… 画到这里,她越看越气,接着开始画小侍女如何暴打华服高冠的男子,每一招都是她最狠的招式。 画到后来,笔下越发潦草。直到炭笔“啪”一声折断,她才停手。 看着被涂画得乱七八糟的册子,再看看自己染满黑灰的手指,她长长吐出一口气,心中的烦闷才好了许多。 只是一个疑问,萦绕心头,挥之不去。沧澜的矿产那般丰富,为何天启死死盯着陨铁不放。沧澜直接售给它的还不够,还要从南昭走私! 天启一直觊觎沧澜矿藏,于多年前大举进犯,自此,两国陷入大大小小的战争。一年前,还是天启主动示好,父王为了结束数年纷争,让百姓休养生息,便答应以矿产换止战。谁承想这只是天启的缓兵之计!父王何尝对天启的邀约没有戒心,所以才让兄长墨渊带兵随行,可怎奈天启手段狠毒阴险,就落到了今天这般地步…… 翌日清晨,天未大亮,隔壁舱室便有了动静。 烈凰从床上一跃而起,凑到门边细听,是那四名侍女被送走了。 她返回榻边坐下,回想昨夜顾珩所说的话,每一个字都压在心头,沉甸甸的。 晨光熹微时,在顾珩跟前服侍的侍女墨竹来了,送来另一套崭新的衣裙,比昨日那套利落不少。一名侍卫跟在她身后,手里捧着一摞碗盏与笔墨。 墨竹在舱门外站定,对睡眼惺忪的烈凰露出一个很正式的笑容,却让她心里“咯噔”一下。“阿澜姑娘,”她的声音依旧柔和,但礼貌得像是初次见面,平日总是恭顺的她,此刻是一副不容商量的态度,“奴婢奉殿下之命,来教姑娘规矩。殿下说回府之前,必须将你教好。” 最后几字,她说得又缓又重,每个字都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烈凰心上。 她瞬间明了,眼前这个墨竹,已不是昨日那个安静妥帖的侍女。眼前的她,身负严命而来,因为这眼神烈凰太熟了——在沧澜军中,每逢攻坚死战,她的副将青鸾接下军令时,便是这般模样。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有劳……墨竹姑娘。”烈凰咽了下口水,忽然觉得口中有些发干。 墨竹微微颔首,脸上的笑意瞬间收敛,“姑娘,请更衣。从此刻起,奴婢会格外严厉,若有冒犯,还请姑娘海涵。” 烈凰头皮微微发麻。这哪里是“学规矩”,分明是把她按下暴打,还不能还手那种! 接下来的几个时辰,她恍若置身刑场,墨竹那犀利而严苛的目光,就像一把尖刀,每一刀都直刺她的要害。 “步幅大了,重来。” “垂目不是闭眼,视线落在殿下靴尖前三寸,重来。” “奉茶时指尖不可触及盏沿,手腕要稳,重来……” “行走时肩背不可晃动,后退三步再转身,重来。” 烈凰的每一个转身,每一次屈膝,都被墨竹的目光精准衡量。碗盏的摆放角度,研墨的节奏速度,每样都有要求。 最让烈凰崩溃的是摆膳。一餐早膳而已,十几个杯碟碗盏,各有位置,分毫不能错。墨竹示范一遍,动作行云流水,寂静无声。轮到烈凰,不是碰响了碗碟,就是摆错了顺序…… “错了,重摆。” 烈凰一边崩溃,一边诧异。几个时辰的重复,墨竹的声音居然没有半分烦躁,可能只有修炼成这样,才配在他身边伺候! 烈凰咬着后槽牙,额角渗出细汗。如果此刻,顾珩出现在眼前,她都怕自己会忍不住冲上去暴打他一顿! 可一看到墨竹那双认真的眼睛,她忽然就泄了气——有这样忠心耿耿的侍女,算是他的福气。 她认命般深吸口气,再次伸出手……当最后一只汤匙被无声地放入指定位置时,舱内静了一瞬。 墨竹终于点了点头。“尚可。” 这一日下来,烈凰觉得比打了一场攻坚战还难,整个人像是被掏空。 直到掌灯时分,墨竹将最后一项交代完毕,她又变回了那个低眉顺目的侍女,对瘫坐在椅中的烈凰屈了屈膝,“今日所学,请姑娘务必熟记。姑娘……受苦了。” 烈凰连摆手的力气都没了,有气无力地道:“墨竹姑娘……更辛苦。”她说的是真心话,教她这样的“侍女”,不亚于教猛汉绣花。 墨竹会心一笑,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烈凰对着关闭的舱门,长长吐出一口浊气。顾珩哪里是找人来教规矩,分明是派了个最耐心的“打磨匠”,生生要把她“烈凰”的棱角全都磨平,塞进“阿澜”的套子里去。 窗外,夜色已浓。她心里对顾珩的怨念,都化作了深深的疲惫和担忧。他府上,连侍女都如此厉害,往后的路,怕是步步如履薄冰! 她瘫倒在床上,双眼无光望着舱顶,心中暗暗自怜——烈凰啊,烈凰!你现在哪里还有女战神的样子,谁让你当初傲慢无礼,现在都是报应…… 就在她昏昏欲睡的时候,有人敲响了舱门。 烈凰懊恼地捶了一下床,大声道:“又怎么了?还让不让人活了!” “姑娘,”传来的声音不紧不慢,和墨竹一样外柔内刚,锦书在门外道:“殿下有请。” “啊……”她抱着脑袋在床上滚了一圈,使劲忍了忍,才压着嗓子回答:“知道了,我马上去……” “姑娘抓紧点,别让殿下久等。” 烈凰,“……” 主舱内,顾珩正批阅公文。见她进来,指指砚台,便又专注于手中卷宗。 烈凰按墨竹所教,轻手轻脚走到书案一侧,开始研墨。经过一天的练习,动作虽略生涩,但也算平稳。 舱内只闻墨条与砚台摩擦的细微声响,以及顾珩偶尔翻动纸页的声音。窗外暮色渐沉,江上起了薄雾。 “今日学了些什么?”顾珩忽然开口,目光仍落在文书上。 烈凰研墨的手一顿,低声答道:“回殿下,墨竹姑娘教了行礼、行走、奉茶、笔墨的规矩。” “学的如何?” “尚可,只是……你们南昭的规矩也太繁琐了吧!”她实话实说。 顾珩笔下未停,语气中带了一丝笑意:“繁琐?这才哪到哪!” 第十一章 小人 烈凰默然无语,头忽然开始痛了,不知道是中毒的影响,还是为自己的决定后悔。 她心中翻江倒海,手上的力道便有些控制不住了。 “咔嚓”一声脆响,烈凰手中的墨条碎了,墨汁溅在书案上,她自己手上也有几滴。 顾珩闻声抬头,视线从她手上移到充满窘迫的脸上。最终什么都没说。 烈凰狼狈地伸着手,担心墨汁碰到衣衫,又不知道该用什么擦。 他从书案后起身,慢慢踱到她面前,从袖中取出雪白的丝帕。 “谢殿下。”她强忍尴尬刚想去接,下一瞬的事却让她怔住了。 顾珩隔着衣袖握住她的手腕,拉得靠近一点,用丝帕开始替她拭擦。 愣怔过后,是随之而来的面红耳赤,她下意识往后抽手,“还……还是我自己来……” “别动!”他低声“警告”,“你笨手笨脚的,再把墨汁弄到衣袖上,这套衣服就废了。” 烈凰不再挣扎,看着对面这个让她捉摸不定的男人,富甲天下的南昭三王子,居然心疼一套侍女的衣服! “郑谦送的人,天不亮就让她们离开了。”顾珩慢条斯理地擦着,像是随口一提:“沈砚说是你的意思,让她们留一晚,免得当面拒绝让人尴尬。” 烈凰盯着顾珩,试图从他的脸上看出点什么,“你把她们送回刺史府了?” “送回家了,昨晚一并送来的还有卖身契,放她们自由身了。” 她惊讶地看着他,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顾珩将污了墨汁的丝帕扔在案上,唇角勾起好看的弧度,“怎么?依你昨日对我的污蔑,我定然会留这四人在身边?” 烈凰诚恳地望着他,“殿下,说男子爱美色,怎么能是污蔑!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沧澜就有很多威武的勇士,我也觉得很……好……” 眼看他脸上难得的笑意慢慢消失,她在最后一刻改了口,“那四个美人,不留下有点可惜!” “既如此,”顾珩淡声道:“我让沈砚追回来,路上多几个侍女,也能让墨竹她们几个轻松一点。” “别……”她悚然看他,却撞进他含笑的眼眸,原来是在诓她,老奸巨猾还要数他厉害! 墨竹的声音在门口响起,“殿下,药来了。” 烈凰困惑地看他,没觉得他哪里不适,为什么要喝药。 直到墨竹端着托盘出现,一股熟悉的苦涩滋味飘进她的鼻腔,她才知道这是谁的药。 “你的药,这几日有没有仔细喝?”顾珩盯着她的眼睛。 烈凰一怔,这他都知道!自那日服下解药,体内“蚀骨散”的阴寒已大为减轻。医官开了调理的汤药,嘱她每日服用两次。只是那药苦涩无比,喝急了都会反胃,她都是趁人不注意,倒掉大半。 “……喝了。”她垂下眼帘,避开他的视线。 墨竹放下托盘,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顾珩没说什么,转身回到座位上,重新拿起笔。就在烈凰以为蒙混过关时,听他淡淡道:“以后,你的药,在这里喝。” 烈凰猛然抬头。 “有意见?”他挑眉看她。 “不敢……”她咬咬牙,还是低了头。心里那点因为白日学规矩的憋闷,和对他无处不在“盯梢”的恼火,搅在一起翻涌上来。 “那就赶紧喝,凉了更苦。”顾珩语气重新恢复平淡,“我看托盘里还有一碟雪花糖,墨竹还是很细心的。” 烈凰在他的注视下,拧眉皱眼,分了好几口气,才喝完那碗令人作呕的苦药。苦味弥漫的不仅是口腔,还有她的心头。这种被严密监控、连喝药自由都没有的感觉,时刻提醒着她现在的境遇。 她拈了块雪白的糖片放入口中,甜甜的滋味瞬间化解了苦涩。每一日,这身处两端的撕扯,让她恨不起,又不敢信。 烈凰几乎是憋着一口气退出主舱。回到自己那间斗室,她插上门,再次拿出那本“出气图册”和半截炭笔。 这次画得更快。一个穿华服的小人,端着巨大的药碗,逼一个瘦小的人儿喝药。小人不肯,被捏着鼻子灌下去,苦得眼泪横飞…… 画着画着,笔下那穿华服的小人脸越来越黑,最后被她用力涂成一个墨团。她盯着那墨团,胸口不住地起伏。 还是不解气,她忽地一下起身,摆开架势,想象对面的人是顾珩,就他那文质彬彬的模样,要是以前,都不够她一掌! 顾珩看她低着头退下,转身离开的背影气势汹汹,就知道这一日的磋磨把她气狠了。 他放下笔揉揉手腕,起身走到门口,停了片刻才推开门。 沈砚值守在门口,有些诧异地看着他,此时夜已深沉,往常有事都会叫人,现在怎么亲自出来了? 顾珩淡淡开口,“舱内气闷,你随我四处走走。” “是!” 沈砚跟在他身后半步,先到甲板上巡视一圈,返回二楼,顾珩目光扫向船尾,有一间舱室还亮着灯,就是烈凰那间。 “去那面看看。”他的脚步一转,径直朝船尾方向走去。 沈砚的榆木脑袋终于开窍,忽然明白殿下到底想看什么。刚才直接去不就行了,至于还绕这么一大圈! 顾珩两人放轻脚步,在烈凰窗外驻足。室内只点了一盏油灯,投在窗纸上的身影来回晃动,像是在与人搏斗。 沈砚心头一惊,刚想往里闯,却被他反手压住。 顾珩退后半步,站在窗侧细听,里面的人忽然蹦出一句,“白鹤亮翅、飞龙在天!顾珩,我踹死你!” 沈砚大惊失色,顾珩却抬手制止,唇角居然勾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无奈。她能这样发泄出来,总比闷在心里强。不过看她这精神头,倒是恢复了些。 沈砚深吸口气,压下心头的不悦。 接下去,半天没有动静,就在顾珩打算转身离开时,里面传来“哐”地一声,应该是凳子被踢翻了。 “泰山压顶、黑虎掏心!你必死无疑……” “殿下,她……” 沈砚忍无可忍,终于出声。 “谁在外面!” 舱门从里面打开,与此同时,顾珩拉着气鼓鼓的沈砚,闪身进入隔壁舱室。 烈凰边练边画,一时忘情就喊出了声,隐约听到外面有人低低的声音,不由惊出一身冷汗。要是被人听去刚才的狂言,她也不用再待下去了。 她探出脑袋四下看看,没有人。巡逻侍卫的脚步声响起,正沿着舷梯往二楼走来。 她悄悄关好舱门,或许是自己的幻觉吧。气也出得差不多了,她回到案旁,在暴打顾珩的图案旁,用力写下一行字: 顾珩,小人!今日之“赐”,他日必“报”! 写完了,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半晌,又觉得很孩子气,有些泄气地将册子合上,用块油布仔细包好,然后塞回枕下。 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涛声。她忽然想起那碟雪花糖,真的是墨竹准备的? 这个念头冒出来,让她自己都愣了一下。随即,她翻了个身,面朝舱壁,强迫自己不再去想。 他是南昭亲王,心思莫测,救她、留她、教她规矩、逼她喝药,都不过是为了“不亏本的买卖”。她只需记住这点,熬过这一年,待到恢复神力,便桥归桥,路归路。 她闭上眼,渐渐沉入梦境。 梦中,时而是一身劲装、策马沧澜草原的自己;时而是穿着侍女衣裙、一遍遍行礼的“阿澜”,时而是顾珩那双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眸…… 官船在夜色中,平稳地向南昭都城驶去。距离那繁华而复杂的漩涡中心,又近了一程。 第十二章 夜袭 四更时分,船上除了值夜侍卫偶尔轻微的脚步声,就只有江涛拍打船体的声音。 “嗒……” 声音很轻,像是什么东西搭上船舷。 烈凰猛地从梦中惊醒。多年沙场的磨砺,让她在沉睡中仍保持着警醒。她没有立刻睁眼,但全身肌肉已悄然绷紧。 “嗒……嗒……” 又两声。更近了。不止一处。 不是船上侍卫换防的脚步。这声音……是从船舷外侧传来的!有人从水下往上攀爬! 烈凰倏地睁开眼,屏息凝气,侧耳倾听。 舱室在二楼,外面廊道里,值夜侍卫的脚步声刚刚过去,下一次巡逻至少还要一刻钟。 对高手来说,一刻钟足以做很多事。 烈凰翻下床榻,黑暗中,快速套上自己被救前穿的那套黑色劲装——已经被墨竹浆洗干净。 然后,她悄无声息地摸到门边,背靠舱壁,将耳朵贴在门板上。 外面很静。连刚才那几声异响都消失了。 但空气中,传来诡异的气息。这是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直觉,出于战士对危险的本能反应。 来了! 烈凰的心猛地一沉。她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脑中在飞快地盘算:对方从水下来,能不惊动侍卫摸到客舱,必是精通水性的好手。他们的目标是谁?顾珩在主舱,有沈砚和重兵把守。那么…… 就只有她! 萧炎果然不肯罢休。也是,天启王暴戾狠绝,如若完不成任务,他必将受到严酷的惩罚,因此,才会铤而走险,派水鬼偷袭。 烈凰没有时间犹豫。她的舱室靠近船尾,离主舱还有不短的距离。此刻求援已来不及,反而会打草惊蛇,让对方狗急跳墙。她能做的,只有尽量拖延,制造大的动静,等侍卫察觉异常。 “咔。” 一声极轻的响动从门口传来,是门闩被拨动的声音。 烈凰瞳孔骤缩。她向侧后方急退两步,背脊抵住冰冷的舱壁,手里只有一只花瓶做武器。就在她退开的刹那, “砰!” 舱门被狠狠撞开!两道矫健的黑影如鬼魅般扑入,手中利刃在黑暗中划过两道冰冷的弧光,直刺她刚才站的位置! 两人扑了个空,身形微微一滞。 烈凰将花瓶扔到床榻方向,清脆的瓷器碎裂声在暗夜中格外刺耳。她趁机放低身姿,直扑舱门!她必须冲出这狭小的舱室,在外面才有周旋的空间,也才能制造更大的动静! 但,刺客也是顶尖高手,声东击西的手段只吸引了他们一瞬的注意力。 “想走?!”靠近门口的黑影低喝一声,封住她去路。另一人持刃便刺。 烈凰不闪不避,竟迎着短刃撞了上去!电光火石间,她身体猛地向右侧一拧,短刃擦着她手臂划过,与此同时,她左手狠狠拧住那人持刀的手腕! “呃!”那人手腕吃痛,短刃稍稍松手。烈凰就势一把夺过那柄短刃,反手便向身后抹去!门口的刺客慌忙闪避。 烈凰身体如游鱼般,从两人合围的缝隙中硬生生挤了出去,跌入外面的廊道! 舱门两侧,竟又闪出四道黑影!前后包抄,六人合围!他们的目标非常明确,就是她! 烈凰就地一滚,迅速起身。 刚出深渊,又临绝境! 但她眼中没有恐惧。她已经是死过一次的人了,多活的每一日都是赚的,还能带几个敌人一起上路,也不算亏! “都给我上!死活不论!”为首的黑衣人一声低吼,六个人同时扑上,将她所有退路封死! 烈凰眼中怒火在燃烧。就算她只剩一成内力,但她的精神与勇气,依然是那个所向披靡的沧澜女战神! 既然没有退路,那就——杀出一条血路! 她厉喝一声,朝着船尾方向的三人猛冲过去,完全是搏命的姿态!用短刃格挡开刺向她的一刀,随后,闪身避开第二刀。最后,直接一头撞入第三人怀中,与此同时,那把利刃深深刺入对方的胸膛! “啊!”那人惨叫一声,仰面向后倒去。 烈凰所有的气力都用来对抗那三人,而另外三人的刀,已从背后袭来! 眼看就要被乱刀扎透。 “咻咻咻——!” 尖锐的破空声骤然响起!三支弩箭自船头方向而来,快如闪电! “噗噗噗!”三声闷响。 三名正袭向烈凰的黑衣人,动作同时一僵,踉跄扑倒,每人后心都钉入了一枚乌黑的弩箭! 烈凰猛地回头。 廊道尽头,顾珩身披外袍,手持连弩,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他身后,沈砚带领十数名南昭侍卫,或持弩箭,或长刀出鞘。甲板上脚步声杂沓,更多的侍卫已经出动。 昏黄的灯光映着他冷峻的面庞,那双总是平静的眼眸里,此刻翻涌着骇人的风暴。 “一个不留。”他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冰冷的杀意。 “是!”沈砚厉声应道,率先带人扑上! 剩下的两名刺客,知道任务已失败,眼中闪过疯狂。因为他们明白,即使能脱身,回去也没有活路。 其中一人嘶声喊道:“那就大家一起死!”伸手就向怀中摸去。 烈凰靠在廊柱上,方才的反击已用尽她所有气力。眼见刺客从怀中掏出一颗黑色铁球,烈凰怒喝一声扑了过去,死死咬住对方的手臂。 另一名刺客持刃刺向烈凰,就在闪着寒光的短剑几乎触到她的瞬间,一柄长刀破空而来,将他穿透。是沈砚在最后一刻救了她! 烈凰的所有气力都已耗尽,被刺客用力甩了出去,撞在廊柱上。随之脱手的还有那枚雷火弹,滴溜溜滚至船尾廊道尽头。 “轰!” 火光爆起,浓烟瞬间弥漫! “保护殿下!”沈砚在混乱中嘶吼,紧接着一刀,将最后一名刺客斩杀。 浓烟滚滚,人影绰绰,火焰燃烧的噼啪声响成一片。烈凰被浓烟呛得剧烈咳嗽,视线模糊。她撑着廊柱想站起,双腿一阵发软,还是跌坐在原地。 一只温暖有力的手,轻轻抓住她的手臂。 她抬头,对上顾珩深不见底的眼眸。 “还好吗?”他的声音从未这样温柔,在一片嘈杂中清晰地传入她耳中。 烈凰点点头,忽然鼻子一酸,眼中浮现泪光。 顾珩不再多言,半扶半架着她,在侍卫的护卫下,迅速退向安全的方向。 直到撤至甲板,江风带着湿冷的雾气扑面而来,驱散了浓烟和灼热,烈凰才觉得又能重新呼吸。她靠在冰凉的船舷上,看着上方火光和浓烟,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 顾珩借着灯火上下打量,当看到她身上的血迹,他的眉头蹙了起来,“伤得重吗?” 烈凰摇了摇头,声音有些沙哑:“皮肉伤,不碍事。”顿了顿,她抬眼看向他,“多谢殿下……又救了我一次,只是……我又给你惹了麻烦……” 顾珩静静看着她,忽然问道:“你独自应付了多久?” “……不到一盏茶。” “一盏茶。”顾珩重复了一遍,语气中带着赞赏,“你凭借一成内力,在没有武器的情况下,独自周旋六名刺客,只添几道皮肉伤。方才若不是你拼命阻拦,那枚雷火弹不知会造成多少伤亡。” 烈凰心头一震,猛地抬眼看他。 他却已移开视线,声音低沉下去:“只是,下次别这样拼命了,你现在不再是孤身一人。” 烈凰愣了一下:“……什么?” 说完这句,他早已转身,身影很快融入未散的烟雾中。 烈凰独自靠在船舷,望着他离去的方向,许久未动。心底某个冰冷坚硬的角落,有了一丝微弱却真实的暖意。 天边,启明星悄悄亮起,漫长的一夜,终于快要过去。 第十三章 余烬 天亮了,一片狼藉的官船,让烈凰看得心惊。 客舱区域,包括她的那间,在气浪冲击下,塌了舱顶、门窗。爆炸点燃了船尾几个储藏室,大火虽然已被扑灭,但损失惨重。空气里一股子焦糊的味道。 庆幸的是,救火过程中,只有几名侍卫,受了点轻伤。 烈凰的伤最重,被重新包扎一番。自从她来到船上,医官都格外忙碌。她身上裹着墨竹送来的厚毡毯,坐在甲板临时搭的棚子底下,脑子里木木的,心里特别愧疚。 “殿下让我带你去他的舱室歇息。”沈砚找到她,面无表情地传达指示。 昨晚刚听她念念有词地诅咒殿下,后半夜又因为她发生爆炸,虽然不是她的错,可作为忠心耿耿的心腹,沈砚还是需要时间接受现状。 烈凰猛地从毡毯里伸出脑袋,瞪圆了眼睛,这事比服侍他更衣还离谱! 去他的舱室……歇息?她每次进去都下意识屏住呼吸,这是嫌她只受了外伤还不够!还要再给些内心的折磨? 她张张嘴想抗议,可一夜惊魂加上寒冷,心里那点小火苗刚冒一下,就熄灭了。 就在这时,烈凰脑子里“嗡”地一声,像被炸雷劈到——她的枕头下面!那个油布包着的“出气图册”!里面画满了不可见人的东西…… 万一被别人翻出来……烈凰两眼一黑,仿佛已经看到表情扭曲的沈砚,如何将册子呈给顾珩。顾珩慢条斯理地翻开,然后看到满纸画的都是他如何被揍……旁边还写着咒骂的话…… 这下真的要死了!还不如昨晚被刺客干掉!至少不会亲眼看到这个局面! “沈大人!”烈凰也不知哪来的力气,噌一下从椅子上弹起来,死死扒住沈砚的手臂,声音急的劈了叉,“我还不能去殿下舱里,我还有些东西要收拾!” 沈砚顿住脚步,眉头拧成了疙瘩,“你身上有伤,那些东西,自有人会处置妥当。” “不行!必须我自己去!”烈凰的情绪激动起来,毡毯滑落也顾不上了,“有些……私人物品,我、我得自己看着!” 沈砚认真端详着她,想看出她到底在着急什么,居然已经口不择言。她当初被救上船,连身上的衣服都破了,会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私人物品? 烈凰也不管沈砚怎么想,抬脚就往舷梯跑。因为腿肚子都在发软,踉踉跄跄的样子,透着豁出去的劲头。 沈砚整个人都木了,抬头看向二楼回廊。顾珩负手站在主舱门口,全程目睹了方才的事,看到沈砚无助的神情,示意他跟上。 踏进那间半毁的舱室,烈凰直奔那张惨不忍睹的床榻。枕头还在!被碎木板压在下面! 她顾不上自己的伤,蹲下身就去扒拉那些碎木。 沈砚和两个侍卫站在门口,看着她不管不顾的架势,面面相觑。沈砚往前走了两步,目光里都是不解和探究。他紧紧盯着烈凰的一举一动,到底是什么东西,让她这样一反常态。 烈凰微颤的手指在枕头下急切地摸索。没有?怎么没有?她的心直往下沉,难道……被谁捷足先登!她猛地把枕头从木板下拽出来,拿起来用力抖。 灰尘乱飞,一无所获。 就在她快要绝望的时候,忽然在床榻靠里的地方看到一样东西。是它!是那个油布包! 烈凰心头狂喜,几乎是本能反应,用身体挡住外面的视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把将那个小布包捞起,做贼似的飞快塞进自己怀里,紧紧按在怦怦乱跳的心口。 “找到了?”沈砚的声音冷不丁在身后响起,吓了烈凰一跳。他看见她从床榻上摸了个什么东西,这是藏怀里了? 烈凰慢慢转身,努力扯出个笑容,“嗯,找到了。女儿家的东西,沈大人见笑了。” 沈砚盯着她,目光扫过她不自然的表情、微微泛红的耳根,以及下意识护在胸前的手臂。什么女儿家的东西?急赤白脸地跑来,这反应,可不像“女战神”该有的样子。 他心里疑窦丛生,但碍于她的身份,只得道:“既然已经找到,你还是赶紧去殿下舱中,免得再节外生枝。” “节外生枝”四个字,沈砚咬得有些重,这让烈凰忽然明白,为什么顾珩要让她去主舱待着,是怕她这个祸根再惹来麻烦,至少那里有重兵把守。 她心中那股急火尚未完全褪去,又变成更堵心的郁闷。 “知道了……”烈凰闷闷地应道。 她跟着沈砚走进主舱,顾珩正在处理事务。沈砚上前,压低声音,快速禀报了几句。 顾珩听罢,脸上没什么波澜,只是将目光投向烈凰。烈凰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眼神飘忽,手臂将胸口捂得更紧了,脑海中已经开始预演悲惨下场…… 就在她紧张到快要原地爆炸,顾珩却收回了视线,对侍立一旁的墨竹淡淡道:“带她去里间休息,把隔壁舱室收拾出来,今晚让她住。” 烈凰愣住了,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明明怀疑了,就这么……算了?这是……欲擒故纵? 顾珩却没给她探究的机会,起身带着沈砚离开。 烈凰站在原地,看着他挺拔矜贵的背影,心里有种劫后余生的庆幸。 “姑娘,你的脸色很差,赶紧去休息吧。”墨竹关切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墨竹放下丝绒幔帐,心中仍在震撼不已。 虽然她一开始就知道“阿澜”是武将,却不知道她竟如此厉害。昨夜,她从窗缝见证了那场激战,一个女子,被那么多刺客围杀,居然能逃出生天! 更让她震撼的是殿下的态度,官船损失惨重,他只关心她的安危,居然让浑身血污的她,在自己的寝榻歇息。 想到这里,墨竹的头开始疼了,储藏室被烧毁,今晚拿什么给殿下换寝榻上的东西! 床榻干燥柔软,带着他身上淡淡的熏香气息。烈凰装作迅速入睡,等墨竹离开房间,才小心翼翼将那个让她丢尽脸的册子从怀里掏出,借着昏暗的光线,快速翻看一下,那些惟妙惟肖的图画和难掩愤怒的字句,此刻看来都是她的“罪证”。 烈凰将册子重新藏回怀里,长长舒了口气。她侧过身,面朝舱壁,把自己蜷起来。 第十四章 返都 官船在湿润的薄雾中,无声地破开碧波绿水,轻盈滑入南昭都城的码头。 天刚大亮,这座城池早已忙碌起来。都城码头的繁忙更甚云州,但有一种紧凑、严密的秩序感。 沈砚立在船头,周身的气场都松弛许多。喜悦洋溢在每个人脸上,这趟行程波谲云诡,顺利归来让大家都松了口气。 此时是江南三月天,两岸姹紫嫣红,花香随着温柔的风拂上甲板。 却有一个人在暗自神伤。烈凰独自站在二层回廊,从风景、建筑到空气,每一样都很陌生。一想到她要独自在这里熬过一年,心底的哀伤就会翻涌。 顾珩走出主舱,远远看了她一会,还是没有上前打扰。 官船终于入港,烈凰跟在顾珩身后,踏上坚实宽阔的青石码头。 经过医官的调养,她的脸上终于有了血气,伤痛也差不多痊愈。她谨记墨竹的教诲,做出侍女恭谨的姿态,目光却在悄然巡视四周。 他转头看烈凰,淡声道:“你与我同乘。” 几辆黑漆平顶的马车静静泊在晨雾中,顾珩走向居中那辆最高大的车驾,车前悬着的两盏羊角琉璃灯,灯罩上以金丝掐出繁复的云纹。 沈砚先一步上前,撩开厚重的车帘。 烈凰跟在顾珩身后,踩着乌木脚凳上车。踏入车内的瞬间,从她脚下传来柔韧触感,厚厚的丝绒毯铺满车厢每一寸地面。 车厢特别宽敞,空气中弥漫着幽香,有两张相对的坐榻。车厢后方,嵌着一面紫檀多宝格,每件器物都妥帖地卡在凹槽中,即使马车疾驰也不会晃动。 顾珩在主榻坐下,淡声向烈凰道:“坐。” 烈凰在对面榻上落座,双手规矩地叠放在膝上,眼睛却不规矩地来回乱转,一不留神,表情出卖了她的心思。 他唇角一勾,道:“说吧,心里在想什么?” “南昭也太有钱了吧!真是奢华……”她脱口而出,又紧急改口,“才配得上殿下身份……” 顾珩嗤笑一声,抬手拿起薄瓷茶壶,慢条斯理地开始斟茶,烈凰忙去接替,他轻轻拂开她的手,“入府之前,你还是客,我以茶代酒,算是迎客之礼。” 他拿起一盏茶,放在她面前,自己拿起另一盏,举杯示意,然后饮了一口。 烈凰心中一动,默默拿起茶盏,朝他举了举,表示谢意,茶汤入喉,她忍不住赞叹,“好茶!” 顾珩用手指摩挲着杯壁,忽然道:“以后不会夸人,不要硬夸。” 马车缓缓启动,驶离喧闹的码头,碾过平整的石板路,慢慢进入都城的繁华地段。 街道非常宽阔,足以容纳三四辆马车并行,两侧店铺鳞次栉比。行人摩肩接踵,神情悠闲自若。 一幅昌乐、安宁的盛世长卷在烈凰面前徐徐展开。 她掀起车窗软帘,向外静静看着,表面平静如常,心底暗流涌动。 在她记忆中,沧澜都城的清晨也是鲜活的,充满烟火气。如今……不知已被天启蹂躏成什么样子!烈凰忽然有种愧疚感,她的国土与百姓在水深火热之中,而她,却在千里之外,独自偷生! 喉咙像被什么堵住,眼圈也悄悄红了。她不着痕迹地轻吸口气,将目光从窗外刺目的繁华强行拉回。 “你在担忧沧澜,对不对?” 顾珩的声音忽然响起,打破了车厢内长久的寂静。 烈凰的指尖一颤,避开他的视线,低低地道:“是。” 顾珩静静看了她片刻,随后转头,将视线投向窗外流动的街景,“既入此间,暂且将从前放下,这样,才有可能实现你的心愿。” 烈凰微微一怔。他看穿了她竭力掩饰的黯然神伤,却选择没有揭开伤疤,也没有施舍同情。他在告诉她,沉湎于过去毫无用处,此时,要向前看,先活下去! 一股难以名状的悸动,猝不及防冲上她的心头。她迅速垂下眼帘,掩去骤然泛起的泪光。 随着车队行进,街道越来越安静,路上行人渐少,两旁门庭愈深。最终,马车稳稳停在一座气象森严的府邸前。 朱漆大门宏伟壮观,门楣之上,黑底金字的“睿王府”匾额高悬,匾角钤着一方鲜红的御宝印玺。大门两侧,各立一只昂首睥睨的石狮,披甲执戈的侍卫肃然而立,气势威武、目光精锐。 王府总管早已带领一众管事、仆从在门外垂手恭候。马车甫一停稳,众人齐齐躬身,“恭迎殿下回府!” 沈砚打起车帘,顾珩款步下车,含笑向迎接的人点点头。 烈凰的心跳居然有些加快,迟疑一下才从车厢走出来。 就在她亮相的刹那,无数道好奇、探究还有审视的目光,从四面八方投射过来,牢牢锁在她身上。 殿下出远门一趟,地方官员送几个侍女不算奇事,奇的是她穿着低等侍女的衣裙,却从殿下的马车上下来,紧紧跟在殿下与侍卫统领身后。她看似姿态恭谨,可那过于挺直的脊梁,行动间,隐隐有习惯了发号施令的气势,勉强才能看出一点恭顺模样。 顾珩与总管柳玉寒暄几句,迈步向洞开的朱漆大门内走去。墨竹、锦书和留在府中的四名贴身侍从紧随其后。 烈凰顶着心思各异的目光,也在他身后快步跟上,迈过那道高高的门槛时,她的心微微一颤,仿佛跨过的是一道划分身份的界碑。 影壁前,一乘青幔小轿已候在那里。 因为是府内乘坐,轿子虽然形制小巧,但用料却极为讲究。四名轿夫清一色的青布短打,垂手敛目立于轿侧。 顾珩径直走向那乘轿子。贴身侍从上前打起轿帘,他弯腰入内,身影没入青色轿帘之后。 烈凰站在原地,一时不知该如何自处。想来应该是跟着走吧…… 起轿——”柳总管发出命令,顾珩那顶小轿被稳稳抬起,朝着内院深处行去。 “姑娘,走啊。”墨竹低声唤她。 原来真的要步行!烈凰咬了咬牙,进门就是下马威! 第十五章 入府 烈凰麻木地挪动着双腿,毕竟刚从鬼门关走了一遭,她的体力还是不足,就在最后一点耐性即将告罄时,前方的轿子终于停了。 她心中一喜,忙抬头看—— 眼前是一处极为轩敞的庭院,院中花木环绕,古木亭亭如盖。正堂五楹,台基高阔,飞檐斗拱,气势磅礴,应该就是顾珩日常起居的地方。东堂三楹,门楣悬着乌木匾,上书“慎独堂”三字,字体俊逸潇洒、颇有风骨,肯定是他处理公事的书房了。西堂三楹,匾额上题的是“和畅轩”,廊下陈列着几盆应时花草,倒像是日常见客的茶室。 十来名衣着体面的侍女,见到顾珩下轿,齐齐施礼,“见过殿下!” 顾珩回头,目光在难掩疲态的烈凰身上一扫,淡声吩咐墨竹:“你带她去安置,就住东小阁。另外,告诉柳总管,照一等侍女份例安排。”说毕,径直向正堂走去。 墨竹垂首应下,心中却有些忐忑。自从官船被刺客夜袭,她就对“阿澜”有了别样看法,这个孤身被带入王府的坚强女子,让她有想保护的欲望。 一等侍女也就罢了。东小阁!那可是紧邻殿下的寝卧,已经空了很久。以前是殿下打小贴身伺候的大丫鬟岚烟住的地方,自从她放出府嫁人,那里便一直空着。现今,她们这些值夜的大丫鬟,也只在西小阁待命。殿下将“阿澜”安置在如此敏感的地方……莫非……他要将她放在身边密切监视! 终于等到顾珩离开,烈凰偷偷活动了下酸痛的腿脚。对面那十几个女子,如有默契般同时抬头,好奇探究的目光纷纷落在她身上。 烈凰的手在宽大衣袖中缓缓成拳,他就是故意将她变成众矢之的! 在墨竹亲自督办下,未到午时,东小阁一切便安排妥当。思索一下,她还是向顾珩详细回禀,一向不关注细务的殿下,居然认真听完了,还吩咐她将被褥晒过再铺。 墨竹和锦书交换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答应一声退出寝卧。 东小阁房间不大,因为朝东开窗,上午便有满室阳光。屋内是一张铺着素色锦褥的小床,垂着素色纱帐,靠墙立着光亮的榆木衣柜,窗下是一个精巧的妆台,还有一张小小的书案,案上摆着一盏黄铜烛台,还有一盆叶片舒展、青翠欲滴的兰草。被褥是崭新的细布,散发着阳光晒过的温暖气息。 这里的一切熨帖又舒适,然而,烈凰心头却萦绕着一丝不安。这房间与顾珩的寝卧仅一墙之隔,他无处不在的气息,带来一种强烈的压迫感,将她牢牢锁在他的感官范围内。 再像以前那样咒骂他,恐怕都会隔墙有耳…… 墨竹带着两名小丫鬟,送来了当季衣物、洗漱用具、以及一些简单的首饰。衣物是统一的靛青、藕荷、月白等色;首饰就是几支素银簪子、几对珍珠、白玉耳坠,式样简单,但工艺精良。 午后,顾珩带着沈砚去了前院书房,那里有属官等候议事。烈凰独自在屋内,将仅有的几件属于自己的东西,仔细收进衣柜顶层。 外面传来轻轻的扣门声,是墨竹。她手中捧着厚厚一叠册页,目光有些回避。 “姑娘,”墨竹将册页放在桌上,“这是府内各项规矩细则,以及殿下院内侍奉的章程。殿下吩咐……请姑娘务必于今日之内熟记。自明日起……需严格依此行事。” 今日!确切地说只剩一个下午和一个晚上的时间,她就要记住这层层叠叠册页里的东西。 烈凰有些惊讶,倒不是因为他的“狠”,而是他们居然有这么多规矩! 她拿起最上面那本,翻开后,映入眼帘的便是各种繁琐条目。从每日起身的时辰、寝具折叠与摆放位置、衣着发饰的细节,再到进入书房的规矩、茶水果点在不同场合的搭配与摆放、见到王公亲贵、不同品级官员宾客时应行的礼数与避让尺度……事无巨细,令人叹为观止,简直就是一部严苛的军营法典。 原来在南昭王府做侍女,堪比在沧澜部队从军! 墨竹微垂着眼,继续道:“殿下特意交代,姑娘既已领受一等侍女份例,便需承担相应职责。殿下还说姑娘心性坚韧,做这些细致功夫,想必……不难。” 心性坚韧……不难! 她脑海中瞬间浮现出顾珩说这番话时的模样——还是那副惯常的波澜不惊,连眼角眉梢都不会动一下。 轻飘飘几句话,就将她牢牢束缚在琐碎而庞杂的事务之中。她活动的范围,与接触的人事,都最大程度限定在他的眼皮底下。 或许,这也是一种变相的保护?还是……怕自己给他带来麻烦! 她这边心思百转,墨竹也没有立刻离去,似乎在等待她的回应。 房间内一片寂静,偶尔传来一两声院中雀鸟的鸣叫。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照在书案那叠厚厚的册页上,里面密密麻麻的小字,就像一行行符咒,等到读完的时候,她就会被拘束成另一个陌生的自己。 烈凰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 墨竹得到回应,本想宽慰几句,又不知该如何说。她在殿下身边服侍多年,此刻也有些看不懂了。上次派她严厉教导“阿澜”,是为了进府不让人起疑,而且,那些只是做侍女的基本要求。可今日……论理她不该做出评价,但终究有些过了。 一等侍女的规矩,没有一年半载,哪里能都记下学会,殿下却只给了“阿澜”不到一日!这些年,她从未见过心思莫测的殿下如此拧巴,对这位身份成谜的“阿澜”姑娘,一会严加管教、一会暗中照拂。莫非……殿下对她有什么图谋?才会这样磋磨她! 看着眼前沉默不语的“阿澜”,她的身体因虚弱而单薄,脸色因舟车劳顿有些苍白,眉宇间透着倔强的落寞。墨竹的心揪了一下,至少,在弄清殿下的真实意图前,她得尽量看顾着这可怜的姑娘。 第十六章 践约 “走吧,跟着我,去拜拜祖先!”墨言说着转身迈步,夜凰欠身与谭氏相别后,便与公公间隔两步之距,跟在其后。 冯双槐看着失而复得的城池,对百里傲云打心底的佩服,更是言听计从。 她想得太出神,以至于没有注意到脚边的一块高高突起,一下子绊在鞋面上,本能地惊呼一声,就朝前摔了过去。 秦逸试着发出一道声音,但是连她自己都听不到自己在说什么,脸上惊骇之情更甚,看来他总算是明白,自己究竟被传送到了一个怎样的神秘空间。 “你……”她蹙了蹙眉,迟疑着没有问出口。但县,闫亦心早就闻弦歌而知雅意。 陆飞向他看去,来人似有所觉,转头对着陆飞微微点了点头,再次将目光移向了那处黑色空间。 且说那飞升到了妖域的龙魂和幻天两兄弟,在进入妖域的时候,他们也如同陆明一般被强行的拉入了一个堪比屠戮战场一般的独立空间中,这空间名为灭兽战场。 这算什么,‘死神之眼’吗?所以能够直接看到人的全名。但这个使用起来会不会有很大的代价之类的,比如使用一次,就要缩短一般的寿命? 秦逸检验了下盒子里面的材料之后,确定是蕴风石无误后,便将青‘色’荧光盒子收进了储物袋中,既然他不想泄‘露’自己的修为,所以,也将空间戒子给藏到腰间的储物袋里面。 严绾恨恨地剜了他一眼,分明是故意相看她出糗的样子吧?谁会去查那些无聊地资料? “你放心,毕竟亲戚一场,我不会杀你的……”步安看着他涣散的眼神里有一丝生存希望般的光芒闪起来,才朝素素使了个眼色。他的意思是大家亲戚一场,不会亲自动手,步经平误会了。 王川和龙捕头等人是万万没有想到,刁不名对福老太太和福善庄的仇恨,已经浓烈到了这个地步。而福老太太和她儿子的出现,也仿佛给了刁不名突破的契机,执着的根基。 那帮本来要扑向林恒的黑衣人纷纷顿住了脚步,朝着谢哲投来了奇怪的目光。 见林恒答不上来,赵晓彤有些得意的哼哼,让你扮猪吃老虎,今天一定要让你出尽洋相。 三辆大卡车从一旁的道路内冲了出来,横档在了法拉利风影的面前。 欧阳蓁也眉目舒展的笑看着他们,感觉整颗心犹如浸泡在糖水之中,甜蜜中又夹杂着幸福美妙。 通过一系列指令输入,顾青和洛克两人终于进入到了这基地当中。 “千刀阵!”夏克咆哮如雷起来,千刀阵是夏家的绝学,一般他是不会使会这种功法的,因为这种阵法实在是太霸道了。 安意无奈的耸耸肩,最终解释权在别人那,他的话可没有选择的余地,你不接受也得接受。 头疼,真头疼,要是等事情都解决好了以后再走的话,还不知道要经历些什么事情来呢,咋就狠不下心来不管呢!江欣怡烦躁的用+激情 被子蒙在头上。 就在三掌即将打到青枫的时候,青枫立马使用瞬步,逃离了原来的地方。 “我说你嘴巴放干净点好不好?什么叫水性杨花?什么叫我做的事?”江欣怡才不顾会不会被人听见大声的跟他吵。 胡安平是韩齐修的战友,因为受伤转业了,被韩齐修弄到了公安部门工作,平时对沈家十分照顾,帮了不少忙。 这口青铜棺的棺盖已经打开,棺盖由于铁链的牵引,错偏了位置,要不然,我们是不会发现这个出口。 就在即将进入始神星传送阵的时候,突然之间,仙尊项南天现自己被包围了!包围他的……是两百位帝尊!不错,就是两百位帝尊,仙尊项南天震惊的睁大眼睛,这……怎么可能??? “杏花姐,要不就让雷雷上我家住几天吧,你放心,保管不让雷雷少根汗毛。”沈娇笑道。 姜雨涵黯然垂头,两手下意识松开,退后几步,隐隐有哭泣的声音传出。 “不是这个问题,在我这里做事,只管衣食住行,不发工钱的,你也愿意?”江欣怡笑嘻嘻的问。 舟车劳顿这么长时间,是得修整修整。村里人一听说大师来了,悬着的心放下一半,吃完没一会便去歇息。 叶天涯抬头一望太阳,缓缓将牛真儿拉在身后,端立不动,也是默不作声。 如丛一般的长矛马槊攒刺之中,徐乐尽力腾挪辗转闪避,让开威胁最大的兵刃,长刀还不断挥出杀敌。靠着六识敏锐,总能避开直奔要害而来的锋利兵刃。 看了看手里的锄头,他们现在要学一门手艺都还得先给人干活呢。几人叹气一声,认命的扛着锄头去干活。 第十七章 灾星(求推荐) 没想到烈凰的反应如此冷淡,顾珩眼中闪过一丝失落,淡声吩咐:“下去吧。” “是。”烈凰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后退三步后方转身,脚步轻盈地退出书房。 墨竹目送烈凰进入慎独堂,想起自己之前的担忧。她装作检查窗纸,慢慢靠近了南次间,恰好有扇窗户,因为要透气而留了条缝隙。她的视线透过未合拢的窗缝,能看见屋内的情形。 墨竹已经服侍顾珩近十年,是出府嫁人的岚烟之外,在睿王府最有体面、最得信任的贴身侍女。 她眼中的殿下,从少年时起就沉默寡言,唯一能多聊几句、说说心事的人,就是他的同母兄长——如今的南昭世子。 自从殿下十四岁离开王宫,开府建牙,慎独堂是他最常待的地方。读书习武、校场骑射,就是他十八岁前的全部生活。 再往后,殿下执掌了玄翼司,愈发喜怒不形于色,看不出他特别爱吃什么、特别在意什么人。 直到“阿澜”的出现,这一切似乎有了改变…… 窗外的墨竹,将殿下一闪而过的失落,和烈凰故作平静下的慌乱,都看在眼里。她心中的那点担忧,忽然烟消云散。看殿下这模样,可不像是纯粹的算计。而阿澜姑娘……分明是在强撑。这两人之间,到底在较什么劲? 莫非……殿下喜欢“阿澜”姑娘!墨竹被自己的猜测惊出一身冷汗。如果“阿澜”只是一个美人,殿下收个妾室稀松平常。可如今,看殿下所做的一切,是既想要靠近,又不得不掩饰。这些更加证实,“阿澜”的身份与来历,是自己不能深究的。 想到这里,墨竹心中有了计较,她往后也不用白白担心,只需要做个安静的看客。 听到门关上的声音,顾珩轻叹口气,将手中书卷扔在小几上。烈凰方才的回答,礼仪、规矩都无可指摘,却让他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门外,夜凉如水,晚风带着庭院中花木的清新气息拂面而来。烈凰站在廊下,深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心中紧绷的那根弦,才稍稍松弛了些。 她沿着回廊,慢慢走向那间属于她的小小天地。 回到东小阁,她关好房门、闩上门闩,从衣柜顶层,取出“出气图册”和炭笔。然后,在书案前坐下,她拿起炭笔,在明亮的烛火中,开始一笔一笔地描画。 先画一个穿着华贵衣服的小人,立于高阶之上,手指向地面上堆积如山的册页。又画一个小人,穿着侍女的衣裙,几乎被那纸山淹没,只露出一个发髻凌乱的脑袋。 她端详了半天那个快被册页淹没的小人,用炭笔接着画,那个小侍女忽然暴起,将高阶上穿华服的小人按进纸堆中,然后拳打脚踢。 气出够了,她一遍又一遍,用炭笔将那个华服小人涂成漆黑。随后,一笔一划,写下四个字。 顾珩坏人! 窗外,远远地,传来王府内巡夜人敲击梆子的声音。“梆——梆——梆——”三声,在寂静的夜空中回荡。 夜已深沉,万籁俱寂,唯有风穿过庭前大树,发出细碎的声音。 慎独堂的灯火迟迟未灭。直到案头更漏砂粒流尽,顾珩才走出书房。 一直候在门外的侍从玉壶,还有侍女碧霞,两人在后面轻轻跟上。 回寝卧的路,不过十几步的距离。可今夜,他的脚步却像是被什么东西牵引着,逡巡不前。 他淡声吩咐跟着的两人,“你们先进去,我想独自走走。” 玉壶和碧霞对视一眼,默默地向寝卧走去,但二人都明白,殿下有心事,这趟外出归来,隐隐觉得他哪里变了。 顾珩在院中踱了会,脚步一转,终于向东小阁走去,无声停在窗前。 窗内漆黑一片,没有任何声响,想来她今日奔波、劳神,怕是早已沉沉睡去了。 他静立在窗外。月光将他沉默的身影,清晰地投在洒金窗纸上。 屋内,烈凰并没有睡着。 虽然身体极度疲惫,可头脑却异常清醒。眼前晃动的,是册页上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是温暖光晕里,他斜倚在软榻上,慵懒的模样,以及最后那句辨不出情绪的“下去吧”。 她烦躁地翻了个身,面朝窗户。就在这时,一个人形阴影,在窗外无声出现。 她的呼吸瞬间凝滞。那道影子沉默地立着,却没有进一步动作。 是谁?她浑身肌肉紧绷,手下意识摸向枕下——然而,那里是空的。她早已没有武器。 她轻轻翻身下地,像只警觉的兔子,缓慢地挪到窗边。 隔着窗纸,她认出了那道影子。 顾珩! 他来做什么?路过还是……监视?堂堂睿王殿下,总不至于听人墙角! 这一刻,时间仿佛凝固,窗内的人疑惑忐忑,窗外的人沉默无言。 就在她想去开门的时候,那道影子动了,接着缓缓转身——他要走了。 她猛地探身,想要看得更真切些。 “吱呀——” 她的手肘,碰到了窗棂。声音很轻,却划破了夜的寂静。 窗外的影子驻足回身,似乎在仔细分辨。 烈凰僵在原地,甚至能感觉到,他那深邃的目光,透过薄薄的窗纸,将她彻底看穿。 她屏住呼吸,轻手轻脚打算往回摸。 “哗啦……”“哎哟!” 书案上的册页被她碰到,撒了一地,她着急去捡,黑灯瞎火没看清,脑袋磕在了书案边缘。 “哈哈哈……”外面传来顾珩低低的笑声,从未听过他笑得如此开心。 烈凰蹲在地上一面捡册页,一面恨得牙痒痒。大半夜的不睡觉,跑来听人窗根,害得自己脑袋撞个包,他还很开心的样子。 “赶紧休息,别胡思乱想,明日还要早起当值。” 他的声音带着笑意,随后窗外响起脚步声,施施然向寝卧而去。 “梆——梆——梆——梆——” 四更了。 她丧气地将册页扔在书案上,揉了揉撞痛的额角,这下更清醒了。 他就是自己的灾星…… 第十八章 时颜(求推荐) 进入王府的第三日。 烈凰要到早膳后才当值,但她在卯时便已起身。沧澜军中点卯严苛,刻在骨子里的纪律,让她养成了天不亮就起的习惯。乘无人打扰,她在床上盘腿静坐,练习呼吸吐纳,这是恢复内力的基础。 隔壁茶房开始有人进出,院中渐渐有了低语,还有洒扫的声音。她熟练地换好一套月白色衣裙,将长发绾成简单的发髻,用一支银簪固定,再戴上一对温婉的珍珠耳环。这是一等侍女的日常着装。 镜中人低眉顺眼地行了个礼,这是她每天早上必做的功课,将昨夜释放的自我,重新塞进“阿澜”的套子里。 “阿澜姐,起了么?”门外传来兰溪有点雀跃的声音。 “进来吧。” 兰溪推门而入,手里提着一个双层竹编食盒进来,放在小几上,笑道:“阿澜姐,快看看这是什么。” 烈凰打开盒盖,熟悉的、混合着芝麻与羊油炙烤后的焦香扑面而来。食盒上层,是两只金黄油亮的胡麻羊肉饼。下层,一边是青瓷碗盛着的醋渍沙葱,碧绿可人;另一边是个小罐,装着雪白厚实的奶皮子。 兰溪的眼睛亮晶晶的:“阿澜姐,你快尝尝!这肉饼可是今早第一炉,我等了好久才买到!” 她拿起肉饼,眼眶有点湿润,低头咬了一小口。味道不算很正宗,沧澜的馅料会更辛辣些、羊肉也会剁得更碎……但这已足够让她喉咙发哽。 兰溪这小丫头不过十一二岁,脸庞胖嘟嘟的,还带着些婴儿肥,眼神却是超乎年龄的机灵。 她看着兰溪道:“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这些?” “殿下昨晚提了一句,说想起当初在沧澜吃过的东西,听说如今都城也有售卖。”兰溪眨眨眼,“墨竹姐姐让我去买,我想着应该好吃,就给你也带了一份。” 烈凰默了默,一口一口地吃着肉饼。 “殿下起身了?”她忽然问。 “起了,早膳已经送进书房了。”兰溪托着腮看她。 “今日的早膳是什么?”她不动声色地追问道。 “金粟玉脍粥、蜜饵、四色小菜、莼菜鱼羹和杏酪。”兰溪不假思索,对答如流。 “这些和羊肉饼、奶皮子……恐怕不搭。” 烈凰笑嘻嘻地看着她,用银汤匙盛起香气四溢、弹滑醇厚的奶皮子,送入口中的瞬间,久违的亲切感涌上心头。 “啊……这……那我就不知道了,可能……可能是她们忘了给殿下送去。”兰溪瞬间红了脸,跳起来就往外跑,“我这就去看看。” 看着小丫头慌不择路的样子,她在后面笑出了声。实话实说,顾珩这个人,好的时候还很贴心。 这几日她都没什么胃口,南昭的饮食清淡偏甜,吃起来感觉没滋没味,药吃得都比饭多。 她每日两次,还是要到书房,当着他的面把一碗苦药灌下去。不过每次的蜜饯糖果都不一样,这也算是南昭的一点好处。 伺候早膳的人退出书房不久,院中传来脚步声响。接着,是守在廊下的侍女的通传声:“殿下,时颜姑娘来了。” “时颜姑娘”四字入耳,烈凰正在收拾发髻的动作一滞,飞快地看了窗外一眼。 时颜?姑娘?这是她进入王府以来,第一次有外人来访,听名字就是个漂亮女子。 烈凰走出东小阁,在廊下寻了个不远不近的位置,既能听到书房内的召唤,又不至于太显眼。 她摆好姿势站定不久,果然看见一个衣着优雅、柔美窈窕的身影,在墨竹的陪同下,袅袅婷婷地自院门处走了进来。 时颜今日穿了一身淡紫色缠枝莲纹的衣裙,手臂搭着同色软烟罗的披帛,乌黑油亮的长发梳得优雅又不失庄重,发间簪了一对珍珠发簪和一朵玉兰花。 她的纤腰不盈一握,行走间裙裾微动,环珮几乎不闻声响。她肤白如雪,眉目如画。那种美,是南昭特有的、水一般的清新温婉。 烈凰看得有些呆了。 在沧澜,女子多以飒爽英气为荣。她自己打小长在军中,见得最多的,都是擅长弯弓驭马的勇士。何曾见过这般,仿佛轻轻一碰就会化开、柔得像一团香雾似的美人! 她忽然想起兄长墨渊,脑海中冒出一个念头:若是他还在,娶这样一位温柔似水的嫂嫂,不也很好…… 随即,她的心头涌上一阵酸楚。 慎独堂门外,墨竹通报后止步。时颜独自一人,姿态优雅地进入书房,自然的神情,一看就是常客。 烈凰的目光追着她的身影,直至消失在书房门内。她没注意到,自己“大胆”的注视,已落入廊下其他侍女眼中——这新来的阿澜姑娘,胆子未免太大了些,竟敢直勾勾地盯着贵客看!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时颜便出来了。顾珩并未相送,候在门口的墨竹送客。她走到院中,目光貌似不经意般扫过,恰好与烈凰撞个正着。 时颜的唇角弯起一个温柔的弧度,竟然对着烈凰,轻轻点了点头。她脸上挂着浅浅的笑容,还有点友善的好奇。因为,这是一个让她感觉面生的侍女。 烈凰猛地回过神,赶紧做回侍女的样子,佯装惶恐地低下头,屈了屈膝。 时颜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一瞬,面上笑容依旧,眼眸中飘过思量的疑云,由墨竹陪着,转身款款离去。 直到那个美得让人心颤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月洞门外,院中的氛围似乎才轻松起来。 “咳。” 一声轻咳在她身后响起,廊下其他人慌忙退下。 烈凰浑身一僵,缓缓回头。顾珩不知何时已站在书房门口,一只手负在身后,正似笑非笑地看着她。虽然此时阳光明媚,他也是眉目舒朗,可那眼神感觉……来者不善! “看够了?”顾珩淡淡开口,声音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你倒是总有欣赏美色的雅兴。” 烈凰猛然想起在云州观赏歌舞的事,不由脸上腾地一热,故作镇定道:“回殿下,时颜姑娘确实太好看了,奴婢一时失态,还请殿下恕罪。” “哦?”顾珩眉梢微挑,缓步走近她,“只是觉得好看?” 距离拉近,烈凰都能闻到他身上熟悉的熏香。原以为这事能混过去了,不知为何,他要揪着不放,她只好硬着头皮道:“是……从未见过这般……温柔似水的女子,就……多看了一会。”她说的倒是真话。 顾珩闻言,默了一瞬,忽然低低笑了一声。这含义不明的笑,让烈凰更加不明所以。 “只因为这个?”他的语气里有引导的意味。 烈凰不假思索地回答:“自然,这样的女子,殿下难道不喜欢……”话一出口,她猛地刹住。糟糕,又说顺嘴了。 果然,顾珩脸上的笑意缓缓消失,目光里多了几分她看不懂的复杂。“阿澜,”他唤她,声音有些冷,“有些话,出口前,需再三斟酌。”他顿了顿,“不要随意评价本王的喜好,记住了?” 烈凰心底的火苗在升腾,这个喜怒无常的男人!还讲不讲理了!在他面前夸男人、夸女人都有麻烦…… 然而,她只是垂下眼,谦卑地道:“是,奴婢记住了。” “还有,”顾珩转身,朝书房走去,声音随风飘来,“时颜是王后的远方亲戚,你既在本王身边伺候,当知分寸,莫要失了礼数,胡乱揣测。” 最后几个字,语气颇重。 烈凰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内,心里那点见到美人的愉悦,被莫名其妙的憋屈抹平。她不过多看了两眼,说了句“喜欢”,怎么就“失了礼数”!“胡乱揣测”了? 顾珩!等一年之约满了,咱们找个地方较量一番,到时候你别后悔! 她的手在大袖中紧紧攥成拳,使劲运气才让自己没有撕掉“阿澜”的套子。脑海中浮现出自己如何暴打他的画面,她闭上眼,长出口气,才让心绪重新平稳。 她宁愿冒着被发现的风险,也要把“出气图册”留下来,就是为了将来和他一一算账! 不对……等等…… 冷静下来的烈凰忽然清醒。时颜是王后的人!世人皆知,南昭世子与三王子顾珩是先王后所出。现今是继后,她的儿子是二王子顾璟。时颜常来府中,必定是继后所使,很可能是……美人计。 他方才那样生气,是怕她不知深浅,言行不当,得罪了时颜,进而开罪王后?还是……在提醒她,要离时颜远点? 第十九章 好人(求推荐) 烈凰暗自感叹,这南昭王府的日子,果然是步步惊心。看个美人,都能看出一堆麻烦。 罢了罢了,现在还是不要去招惹他,反正她现在当值还很自由,学着做事就行,烈凰想了想,转身去找墨竹。 沈砚从值房走出来,目睹了一切的他,看着她背影的神情有些复杂。 书房内,顾珩站在窗前,不知在想些什么。 沈砚在他身后站定,沉默片刻,开口道:“方才殿下何故动气?” 顾珩没有回头,声音听不出情绪:“我何曾动气?” “您方才对她说的话……”沈砚迟疑一下,道:“她不过多看时颜姑娘几眼,并非存心冒犯。殿下平日少有这般……” “少有这般什么?”顾珩转过身,看向沈砚,唇角甚至带了点笑意,“你今日怎么了?居然话这么多。” 沈砚垂首:“卑职只是觉得,阿澜姑娘性子骄傲直爽。殿下若一味以王府规矩强压,恐适得其反。” “正因为她不是普通侍女,所以才更需谨言慎行。”顾珩走回书案后坐下,拿起一份卷宗,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平静,“时颜是王后的人,她今日这般,落在旁人眼里,会如何解读?是我身边新来的侍女不懂规矩,还是这侍女对王后的人别有看法?” 沈砚默然,这确实是个问题。烈凰的存在本就敏感,稍有不慎,便可能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至于她的性子……”顾珩翻了一页卷宗,淡淡道:“现在她不是烈凰公主,是睿王府侍女‘阿澜’。曾经那般直来直去、无所顾忌,是她有所依仗。而如今,便是取死之道。” 沈砚抬眼,忽然道:“殿下是担心她不知利害,卷入是非,还是……不喜她夸时颜姑娘?” 顾珩的手指果然一顿。 室内陷入一片寂静。半晌,顾珩合上卷宗,抬眸看向沈砚,眼中已是一片深潭般的沉寂:“沈砚,你僭越了。” 沈砚立即单膝跪地:“卑职失言,请殿下责罚。” 顾珩唇角一勾,缓缓道:“起来吧。她那里……我自有分寸。” “是。”沈砚起身退了出去。 直到书房门被轻轻关上,顾珩向后靠上椅背,眼前又闪过方才那一幕——她就那样盯着时颜,眼睛一眨不眨,里面全是惊叹与欣赏。她居然还理直气壮地反问他:“你难道不喜欢?” 这个傻丫头!没有一点戒备。 他又想起五年前的初见,彼时的她,眼中光芒比秋日烈阳更盛,带着未经世事磋磨的骄狂,整个人都是勃勃生机。 心底某个角落,传来一阵轻微的刺痛。顾珩闭上眼,长长叹了口气,将翻涌的情绪压了下去。 他需要她谨慎,需要她好好活下去。那样,她才有可能浴火重生、再披战甲! 至于其他…… 顾珩重新睁开眼,眸中已是一片冷清。他展开下一份公文,提笔蘸墨,仿佛方才那片刻的失神,从未发生。 烈凰的日子按部就班。天不亮起身,忙完琐事,回到房间,就觉得又浪费了一天时日。 她忍不住问顾珩,何时能给她些“正事”做。她留在南昭,不是为了只做个一等侍女。 顾珩当时正在看琴谱,闻言在琴弦上随手一划,才抬眼看满脸不悦的她,“你现在的‘正事’,就是学会做好一个侍女,连日常行止都漏洞百出,何谈其他?” 烈凰被噎得说不出话。她知道他说得对。“阿澜”的出现本就是话题,若再行为出格,只怕不等天启找上门,南昭都有人要先查她了。 “奴婢……明白了。”她低下头,声音闷闷的。 顾珩看了她一眼,没再多言,继续读谱。夜幕降临,烈凰回到房间,发现案上有一小碟桂花糖蒸新栗粉糕,还冒着腾腾热气,甜香扑鼻。这可是她在王府,屈指可数爱吃的东西。 烈凰捏起一块栗粉糕,慢慢吃着。甜糯的滋味在口中化开,心底那点不甘和焦躁,似乎也被抚平了些。 既然没有“正事”可做,等到夜深人静,她就悄悄起身,在小花园的空地上,练习拳脚与吐纳。虽然内力恢复缓慢,但记忆中的招式却不能丢。 起初,她还提心吊胆,生怕被巡夜的侍卫发现。可几次之后她便察觉,每当她开始夜练,侍卫的脚步声就会远离。她当值的时辰,也被调换到午后至晚间。 这些细微的变化,她自然知道是谁的手笔。心头的怨念,不知不觉淡了很多,看他都顺眼多了。 一日午后,阳光灿烂。她帮兰溪把书房的紫檀大花架搬到院中拭擦,兰溪一边麻利地干活,一边小声地跟她说着闲话。 “我是六年前,殿下从南境捡回来的。”说起身世,兰溪的声音带着与年纪不符的平淡,“我们村子遭了山匪,爹娘都没了。我躲在草垛里,饿得晕过去,殿下的车队路过,是沈大人发现了我。殿下瞧我可怜,又无处可去,便让人带回来。嬷嬷嫌我太小不懂事,可殿下说,每日看她在院中跑来跑去,这座冷冰冰的王府都多些生气。” 烈凰的动作慢了下来。她转头看向兰溪,小丫头说起惨痛的过往,语气却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故事。是因为当初年纪太小,记忆早已模糊?还是因为,现今的安稳,已经抚平心底的创伤? “殿下是个好人,是我见过的最好最好的人!”兰溪最后总结道,语气骄傲而笃定。 烈凰笑了,敲敲她的脑袋,“你才见过多少人!” 兰溪不服气地嘟嘴:“我就是知道!就比如,府里以前也有人想送美女进来,殿下从来都不要。不过……”她忽然压低声音,“二王子就来者不拒,府上王妃、侧妃、美人,闹得不可开交。咱们府里就没这些事。” “我来府中这些日子,似乎从未见过殿下的家眷。”烈凰终于问出萦绕心头的问题。 兰溪好像终于等到机会一般,小心地左右看看,凑得更近些,道:“殿下没有娶亲,也没有侧妃,连侍妾都没有。大家也不敢妄议,倒是王后娘娘,她似乎很着急,不时寻个由头,让时颜姑娘过来走动。你也见过了,她有多美,可殿下一直淡淡的。” 兰溪撇撇嘴:“我就看不惯她,在殿下面前惺惺作态……”不愧是王府里长大的,小丫头倒是有些见识。 烈凰心中冒出一个古怪的念头。南昭贵族三妻四妾是常事,顾珩到了这般年纪,身份又尊贵,居然不近女色。是真的心无杂念?还是……有什么隐疾? 她被自己的大胆揣测吓了一跳,赶紧打住。罪过罪过! 第二十章 论茶(求推荐) 翌日清晨,淅淅沥沥的雨声更加助眠。烈凰昨夜练功稍晚,正抱着被子睡得迷迷糊糊,忽然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 “阿澜姐!快醒醒!”是兰溪急切的声音。 烈凰闭着眼翻个身,懒懒地问:“是天塌了吗?” “她又来了!”兰溪直接推开窗,踮脚探进脑袋,脸上一副“大事不好”的表情,“人已经快进院了!” 她?时颜?又来了…… 烈凰瞬间清醒,想起自己关于“美人计”的猜测。不行!至少这一年里,他绝对不能被魅惑,她可不想半道被人搅局。 “殿下在哪?”她一边快速穿衣,一边问。 “殿下在书房用早膳呢。快点,她进院了……”兰溪忽地一下,把推开的窗关上,人就跑没影了。 烈凰三两下套好衣服,坐到镜前,抓起长发,胡乱挽了个髻,用簪子一插了事。然后,快步走出房间。 院中一片寂静,上次时颜来时,就是这般光景,想来大家都知晓其中厉害,行事都很小心谨慎。 早上她不当值,该怎么名正言顺进去?烈凰目光一扫,看见锦书捧着螺钿漆盘,正从小厨房的方向走来,漆盘上放着精致的茶果,应该是往书房去的。 她几步上前,拦在锦书面前,露出殷勤的笑容:“这是送去书房的?我正好要进去回话,我替你送去吧。” 锦书自然知道烈凰在殿下那里的分量,既然她要去,自有去的道理。锦书将漆盘递给她,低声道:“进去上茶,你小心些,新茶娇嫩,水温不可过高。” “明白了,放心。”烈凰接过漆盘,稳稳托着,走向慎独堂。 她在门外驻足,深吸口气,让声音端庄稳重,“殿下,奴婢进来上茶。” 得到允许,小丫头打起帘子,烈凰款款而入。 顾珩坐在南次间茶室临窗的榻上,面前摆着一张矮几,上面放着的早膳,已用了大半。他是一身天青色的软缎常服,乌发用一根白玉簪挽着,显然是早起练完剑,刚沐浴更衣过。 时颜坐在他对面的绣墩上,今日是一身藕荷色软烟罗衣裙,与她本人浑然一体,她正微微含笑,轻声说着什么。 听到脚步声响,两人都看了过来。 顾珩的目光落在烈凰身上,一丝诧异从他眼中闪过。不是因为她此时出现,而是今日是她最像侍女的一次。但看到她那显然仓促挽就的发髻,眉头还是蹙了一下,旋即明白,这丫头,怕是刚从床上爬起来。 顾珩垂眸,唇角掠过的那抹笑意,终究没有逃过时颜的眼睛。 时颜依旧是那副温柔可亲的模样,对着烈凰轻轻点了点头,仿佛在说:又见面了。 烈凰垂眼走到榻边,将茶果在矮几上摆好。一旁的红泥小炉上,银壶中的水正发出轻微的嗡鸣。她移步到侧方的茶案前,从青瓷茶罐中量出两匙茶末,分入两只天青釉盏中,先注入少许温水,用茶匙调成浓膏状。随即执起银壶,高冲而下,热水与茶膏激荡的瞬间,清香四溢。她立刻取来茶筅,手腕悬稳,快速击拂,盏中渐渐浮起一层细白绵密的沫浡。不过片刻,两盏茶汤便已点好。 “殿下,时颜姑娘,请用茶。”她将茶盏轻轻置于二人面前,退后一步,垂手侍立。 “有劳。”时颜声音柔柔的,却不急着喝,目光转向顾珩,继续方才的话题,“……娘娘也是关心殿下,殿下若是觉得颜儿笨手笨脚,颜儿便只在外间伺候,绝不敢打扰殿下正事。” 顾珩将暗含赞许的目光从烈凰身上收回,落在面前的茶盏上。他并未回应时颜的话,而是端起茶盏,观色、嗅香,然后慢饮一口。他放下茶盏,语气是惯常的平淡,听不出太多情绪:“茶不错。” 烈凰低垂的眼睫颤动一下,捏住衣袖的指尖微微放松。他居然夸了……能从他口中得到一个“不错”的评价,实属不易。 然而,顾珩的下一句话,让她心间刚泛起的一丝涟漪瞬间冻结。 “今春的‘蒙顶石花’果然不错。”他用指尖摩挲着釉面细腻的茶盏,“茶的香气清透,这水也甘活。用在一处,算是相得益彰。” 一股无名火“噌”地窜上烈凰心头。原来他说的“不错”,指的是茶叶和水!与她点茶的手艺毫无关系! 一直含笑倾听的时颜,仿佛终于找到了显露的契机。她优雅地执起自己面前那盏茶,轻啜一口,随即展露出善解人意的温柔笑容,用崇拜的目光投向顾珩,“殿下真是行家。这蒙顶石花,自古便是贡茶上品,陆羽《茶经》有载,‘雅州蒙顶,其茶最佳’。尤其这明前采的,要在晨雾未散时以指尖轻提,方能保其鲜灵,香气确是超凡脱俗。” 接着,她的温柔眼波微转,落在烈凰身上,语气是十足的体贴与“好心”:“阿澜姑娘真是好福气,能在殿下身边伺候,见的都是这般顶好的东西。茶若是水温过高,便烫熟了,失其清韵;太低,又激发不出真香。你能点出这一盏,想必已是下过功夫了。” 这番话,听在烈凰耳中,不啻于火上浇油。时颜好似在显摆见识,其实是在提醒烈凰,你不过是个婢女,而我,才配与殿下谈论这些风雅之事。 烈凰的手指缓缓收紧,她只能将头垂得更低,眼睛盯着自己裙摆上的刺绣,努力装出侍女该有的声音:“时颜姑娘博学,奴婢受教了。” 顾珩将茶盏放回矮几,天青釉的瓷盏碰在紫檀木上,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他拿起手边一份摊开的文书,语气恢复了惯常的疏离,“本王还有公务,时颜,你若无事,便回去吧。” “殿下公务繁忙,颜儿不敢再多打扰,这便告辞了。”她忙起身盈盈一礼。 顾珩的目光看向快要石化的烈凰,唇角忽然勾起一抹笑意,“阿澜,替本王送送时颜姑娘。” 烈凰猛地抬头,对上顾珩戏谑的眼神。什么意思?他故意的吧!让她去送时颜?还嫌把她气的不够…… “是。”她低下头,应道。 第二十一章 试探 “那就有劳姑娘了。”时颜对她嫣然一笑,脚步轻盈地向门外走去。 烈凰只得低头跟上,保持着半步的距离。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慎独堂,穿过庭院。路上遇到的侍女与仆役,见到时颜,纷纷停下行礼。 烈凰目不斜视,只盯着前方那个摇曳生姿的背影。 四周无人时,时颜脚步忽然放缓,微微侧头,轻柔的嗓音随风飘来: “姑娘是哪里人?” 烈凰心头一凛,来了。她早将“阿澜”的来历复盘得滴水不漏,从容答道:“回姑娘的话,奴婢家在云州府。” “云州府!”时颜回头看她,“我久居都城,时常耳闻云州乃边贸之地,民风与此间大不相同。姑娘能否讲讲云州的趣闻,比如:有哪些特色的吃食、风土人情……” 烈凰心中冷笑。果然开始盘问底细了,还拐弯抹角的。她早有准备,当即从容地答道:“云州各国商贾云集,确实能见到许多稀奇玩意,既然姑娘感兴趣,那奴婢就说给您解解闷。 时颜时而轻笑一声,时而好奇地发问。待烈凰眉飞色舞地讲完,她温柔地道:“听起来很是有趣,姑娘行事爽利,颇有云州儿女的直率。” 这话听着似褒奖,烈凰却品出了一点别的意味,这些时日,被他磋磨的还是有点成效。她只当听不懂,谦恭道:“边地女子粗陋,让姑娘见笑了。” 不知不觉已走到二门前,时颜带来的人候在此处,她转过身,终于正面看向烈凰。阳光照在她脸上,肌肤莹润如玉,眼神柔情如水。她对着烈凰,露出毫无攻击性的微笑。 “今日有劳姑娘相送。殿下身边有你这般伶俐的人伺候,王后娘娘肯定放心。”她说着,从腕上褪下一只成色极好的碧玉镯子,便要往烈凰手里塞,“一点小玩意,姑娘留着玩吧。” 烈凰一惊,连忙后退半步,双手急摆:“使不得!姑娘,奴婢万万不敢收!” 时颜递镯子的手滞在半空,看着烈凰坚决推辞的神情,随即从善如流地收回手,笑容不变:“既然如此,我便不强求了。日后再来府中,还请姑娘多关照。” “姑娘言重了。”烈凰低头道。她心中暗想,在沧澜时,这种劳什子,我的妆匣里多得烦人,都是父王母后赏赐的,不是逢年过节的大场面,我才不耐烦戴呢。 时颜不再多言,在仆妇的陪同下,身姿娉婷地出了二门。 烈凰站在原地,直到时颜的身影消失,整个人才松弛下来,只有一个感觉——心好累!每一句回答都要在脑子里转三转,每一个表情都要拿捏分寸,这种绞尽脑汁的“演戏”,比在战场上真刀真枪厮杀更耗心神。 她缓缓吐出一口浊气,难怪顾珩对她那么冷淡,跟这样的女子周旋,简直是用钝刀子在心上划拉。 “阿澜姐!”兰溪不知从哪里钻了出来,跑到她身边,一脸紧张地压低声音问,“她跟你说什么了?有没有为难你?” 烈凰摇摇头,将方才的对话简单说了。 兰溪听罢,松了口气,却又蹙起小眉头:“她果然心眼多,姐姐你答得真好,滴水不漏。”她说着,开始打量烈凰,“不过,姐姐,你为什么对殿下那样紧张?她是什么人,殿下能不清楚!用得着你操心么?” “我……我不是担心殿下被她魅惑嘛。”她找补道,声音却有点虚,“男人在美女面前,很容易犯糊涂。在旁边看着点,总没坏处。” 兰溪看着她,眨了眨眼,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眼神里带着狡黠:“哦——原来是这样啊。姐姐是怕殿下被美色所迷,所以要替殿下把把关呀?” “胡说什么!”烈凰脸上腾地一热,伸手就要去拧兰溪的嘴,“小丫头片子,你懂什么!” 兰溪咯咯地笑着躲开,一边跑一边回头道:“我才没胡说!姐姐你就是紧张殿下!” 烈凰追了两步,停下,看着兰溪跑远的背影,又好气又好笑。 兰溪最后那句话,却像颗小石子,投入她刚刚平复的心湖,漾开一圈说不清道不明的涟漪。 她……真的是在紧张他? 这个念头让烈凰感到一阵恐慌。她为什么要紧张他!这个心思莫测的男人,是南昭的亲王,是她的“债主”……可现在,她这是怎么了…… 烈凰甩甩头,将这个念头抛到脑后。她转到小花园,在石凳上坐下,阳光透过树荫,投下斑驳的光影,她感觉自己的心有些乱了。 书房里,顾珩批完一份文书,他抬头看看,随后起身,走到半开的窗边。 兰溪小小的身影出现在窗下,对着里面屈了屈膝,小声说了几句话。 窗内,顾珩听完,沉默片刻,唇角微微勾了一下,随后,摆了摆手。 兰溪会意,又行了一礼,脚步轻快地跑开了。 顾珩缓缓走回书案,用手摩挲着碧玉麒麟镇纸,面上浮现出难得的笑意。 烈凰垂着眼,一步步挪回慎独堂外。 她心中乱七八糟的。费尽心力学的点茶,被顾珩一句“茶不错”轻描淡写带过;原本自信满满,却被时颜的温柔刀刺中;以及自己居然如此在意,因此生出的深深羞恼。各种情绪搅在一起,没个开交。 烈凰在门外站定,竟然有些害怕见他。 “还不进来!”顾珩的声音从内传来,听不出情绪。 烈凰推门而入,绕过屏风。顾珩坐在书案后,正在批阅公文。听见她进来,他抬眼,目光在她脸上一扫。 “人送走了?” “送走了。”烈凰垂手立在三步外,声音闷闷的。 “嗯。”顾珩应了一声,手中笔未停。 书房里忽然安静下来,偶尔从院中传来一阵蝉鸣。烈凰怀着隐隐期待,等他或许会问一句“她说了什么”,或是点评一下今日她的表现。时间一点点流逝,可他最终什么也没说,甚至都没有再抬头看她一眼。 烦闷感更重了,几乎让她上不来气。 不知过了多久,顾珩忽然停下笔,抬眼看她。 “还有事?” 猝不及防,烈凰怔了怔,赶忙摇摇头。 “那便回去歇着吧。”他的语气忽然带了调侃,“今日难为你仓促起身,连发髻都来不及梳好。” 什么意思?他是在嘲笑她的紧张? 烈凰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低低应了声“是”,行礼退了出去。 第二十二章 醉语 看着桌上的三件宝器,众人心中觉得不妙,江枫要是看中一件宝器取走,那掩虚宗可就亏大发了。 而超人回答却说服了他,而这段话正是当初乔纳森和他问过的话。 “筱雅,他说的是真的吗?”孟星河目光转向伊筱雅,沉声问道。 “你别胡说八道,我闲的没事陷害你干嘛?”刘‘春’生矢口否认,反正没有监控录像作证,只要他咬死不承认,林峰就拿他没办法。 一片狼藉,帝王穴毫无意外,直接被毁,世界再无楚家禁地之说。 一旁的阿尔佩吉也不客气,真言套索给袁英绑了个结结实实,看得戴安娜一脸的肉痛。 奔腾的海水就像脱缰的野马,不停的咆哮翻腾!现在,就连海王的三叉戟都难以控制。 诸多的长老,以及祖师,都是以传承为分界,形成不同的势力。。。 不过,谷雨涵敢这么当众大胆地说出来,让大家佩服她的勇气,和两人之间深厚的感情。 当然袁英拐跑了人家徒弟,自然不能空手而来,准备了几个蟠桃给镇元斋当礼物提了过去。 千叶王府这两个字一说出口,立马感觉到身下的车有一瞬间的速度缓了下来。 此时在墨千琰和陌凤夜周身的灵力罩,表面的温度也是上升到可怕的高温,连带着灵力罩里面的温度也自然变高了。 这个男人,就像上天恩赐给人间的一位仙子,是那么地完美、那么地吸引人。 沈木白至今为止也没有看见其他的龙,所以她很怀疑这里是不是只有拉斐尔,或者说龙族已经近乎灭绝了。 当然,也有一些人有了攀比和贪欲,想多了,什么勾心斗角的事情都能想出来。 昨夜和大师兄的疯狂清晰印在脑海中,烟香想起来就脸红心跳,因为昨夜黑灯瞎火,什么都看不见,她没觉得羞。 况且,也根本不需要滴血认亲的好不好,谁感受龙逸风不是他的亲生儿子? 她简直没法想象男主知道这件事情的后果是什么,硬着头皮叫了一声。 “你对他很熟悉?”为什么她感觉自家男人和傅铮的交流怪怪的,像是本来就认识。 只不过后来不知道是心疼她还是如何,停了下来,抱她去浴室洗了澡,泡澡之后她什么感觉都没有了,任由男人替她擦身。 由于分局审讯室的墙壁用了特制的隔音材料,所以杨水‘花’和几个协警对外面的情况是一无所知,还不晓得自己这些人就要倒大霉了。 五河琴里眸中闪过一丝奸计得逞地光芒,她觉得自己拿捏住了银地把柄了,更加肯定了自己的语气。 这空间虫洞也是斗气世界的特产,但在赵逸眼中却也只是惊奇,说真的,赵逸还看不上这种空间虫洞呢。 现在,问题的关键就是那个还没有说出来的秘密,是否有致命的杀伤力,足够让师娘有灭口的念想。 于是,我召集了三位死神,让茱比亚和梅比斯留守新世界,就算有人攻入这里,有梅比斯在应该没有问题。 “你想留下我?”凤七夜幽然一笑,眼底深处,如一波死水,难以晃动半分。 李科也是得瑟得不行,一只手插在兜里,另一只手将扑克牌往下面扔,疯狂的粉丝们甚至去抢他扔下来的废牌。 柔姐并非那种冷酷无情的家伙,她自然也很清楚为了门派的安定总要有人在某些方面上做出牺牲,如此才能够真正的奠定盟派领导者的地位,而主管大人所做的也并没有错误。 时间,一个神秘的东西,它仿佛是万物的主宰,是真正万物的王者。 股民们现在突然觉得磐石可能真的没有实力了,他们要求看银行卡正式信息的越来越多,而且吵得也越来越响。 海底妖兽数以亿计,深不可测,即便是四大海主也不敢轻易深入海底。 两人拳脚如影,化作虚影,钦天侧身闪避,一招真武劲,打在那人肋下,可是那人一记重拳,击打在钦天背部。两人一个朝旁边飞去,一个直接撞到地面上。 都特么跟拍电影特效一样。一百多斤,一米八的大个子,愣是被中山装一脚踹飞出去两米远。 有什么变不变,我们本来就是一类人都是姐姐你时钟认不出形式。 “既然你这么自信,那好吧,你就在这里报名吧,只是你要想好了,战斗可能出现死伤,要是被打死了,可不要怪别人。”塔破浪一脸正经的交代钦天,好像在为钦天着想。 “不是,宋少,你有口臭!”秦风后退一步,用手轻轻扇了扇身前的空气。 第二十三章 受罚 廊柱的阴影里,墨竹大气都不敢出。 她见殿下出了寝卧,怕更深露重着凉,追出来送披风。远远看见他在小花园外徘徊,随后转身走向值房。此刻想来,是那几名忐忑不安的侍卫,让他起了疑心,才撞到方才这一幕! 殿下那脸色……她跟了殿下这么多年,从未见他气成那样!居然,他还亲自把醉倒的“阿澜”抱回去…… 殿下是在气沈统领违规饮酒?还是气……“阿澜”找了沈统领喝酒? 墨竹脑子里乱成一团,心怦怦跳得厉害。今晚这事,绝对不能说出去。 顾珩抱着烈凰走向东小阁,怀中人比第一次抱时长了点分量,看来那些好药没有白用,可相比之下依旧单薄。她在他臂弯中睡得很沉,眉心凝着挥之不去的忧伤。 他将她轻轻放在床上,拉过丝被替她盖好。 烈凰在枕上动了动,含糊地咕哝了一句,“顾珩……你……”余下的就听不清了。 顾珩站在床边,沉默地看了她许久。他伸出手,在快要触到她蹙起的眉心时,忽然停住了。片刻后,慢慢收回,握成了拳。 随后,他转身退出房间,将门轻轻掩上。 他在廊下负手而立,目光落在那盏烛光摇曳的琉璃灯上。不知过了多久,顾珩终于动了,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门扉,眼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最终,他抬步朝书房走去。 这一夜,慎独堂的灯,亮至天明。 烈凰在头痛欲裂中醒来。脑中像有一把小锤在敲,太阳穴突突直跳。她呻吟一声,睁开酸涩的眼睛,望着头顶的帐幔,半天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哪。 然后,记忆的碎片一点点拼凑起来。 郁闷……小花园练拳……值房……酒……沈砚……她说了一大堆话…… 最后,她好像……醉倒了! 烈凰猛地从床上坐起来,一阵眩晕袭来,她撑着额头,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完了。 她不仅找了沈砚喝酒,还向他吐了很多苦水,最后还醉得不省人事! 这……这成何体统!沈砚会怎么看她?他会不会……告诉顾珩? 想到顾珩,她的头更痛了。 这时,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墨竹的声音响起:“阿澜,醒了吗?我送醒酒汤来了。” 烈凰心里一紧,忙连声道:“醒了,醒了!” 墨竹端着托盘进来,脸上带着一如既往的温和笑意,将一碗醒酒汤放在床头小几上。“快趁热喝了吧,殿下吩咐的,说你昨夜怕是没睡好。” 殿下吩咐的?烈凰心里咯噔一下,接过汤碗,小口地喝着,眼睛却在偷瞄墨竹的脸色。只见墨竹平静地收拾着房间,仿佛昨夜什么都没发生。 烈凰憋了又憋,终于还是没忍住,“墨竹姐姐,你说是殿下让送的醒酒汤,他现在……在哪?” 墨竹收拾的动作顿了一下,道:“殿下让你未时去书房。” 好不容易熬到未时,烈凰仔细检查了仪容,确保看不出宿醉的狼狈,这才忐忑不安地往慎独堂去。 一路上,心都悬着。她刚到书房门口,顶头看见沈砚从里面出来。 “沈……”她下意识想打招呼,声音却哽在喉咙里。 沈砚看向她,脸上很平静,只是略一点头,随后转身,向门口侍卫吩咐着什么。 但是,烈凰看出他转身时,动作有一丝僵硬。 是她熟悉的鞭伤! 王府刑房的鞭子她虽没见过,但军中的鞭刑她清楚,三鞭,就足以让人皮开肉绽,几日行动不便。 是因为昨夜?她找他喝酒? 烈凰的脸瞬间白了,看着沈砚行动稍显不便的背影,她的手脚一阵冰凉。 顾珩在书案后忙碌,听出她迟疑的脚步声,头也没抬,只是淡淡地道:“来了。” “殿下。”烈凰垂首行礼,声音艰涩。 顾珩写完最后一笔,将笔搁在青玉笔架上,才缓缓抬眸看她。他的目光很冷,里面是她完全陌生的情绪。 “沈砚玩忽职守,当值期间聚众饮酒,鞭十,以儆效尤。”他冷冷地道:“不用问了,我先告诉你。” 烈凰指尖冰凉,紧紧攥住了衣袖。 顾珩的目光落在她发白的脸上,继续道:“此事因你而起,既然坏了规矩,那你打算怎么办?” 烈凰猛地抬头,对上他毫无波澜的眼眸。他在静静等着她的回应。 在他冰冷的目光中,她挺直脊背,声音因为激动有些颤抖,“不管殿下如何惩处,我绝无怨言!只求殿下……莫再责怪沈大哥,是我强拉他饮酒,错全在我!” “沈大哥?”顾珩眉梢微动,唇角勾起嘲讽的弧度,“连称呼都变了!看来这顿酒没白喝。” 他话语里透着说不清的意味,好似冰冷的讥诮,又夹杂着隐晦的别扭。 他在阴阳怪气什么!罚就罚,她认了便是。沈砚因她受罚,她心里本就愧疚,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再说了,不就是喝点酒而已,想当初在沧澜军中,她与将士们喝的酩酊大醉,这种事不止一次。就南昭规矩多,什么男女授受不亲、女子笑不露齿、饮酒要侧身以袖遮面…… 说起规矩,他当初在官船上,不就强抱她来着,这个怎么就不讲规矩了! 烈凰心里那点愧疚,忽然就被冲散了。 顾珩将她脸上细微的表情变化尽收眼底。他收回目光,语气恢复平淡。 “既然知错,禁足三日,下去吧。” 烈凰怔怔地站着,一时间竟没反应过来。这就……完了? “还有事?”顾珩抬眼,眸光微冷。 烈凰忙低头:“谢殿下宽宏大量。” 她三步并作两步退出书房。心里依旧乱糟糟的。 烈凰抬头,望向湛蓝的天,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这南昭王府的日子,果然步步惊心。喝顿酒,都能喝出这么多是非来。 书房内,顾珩听着仓促离去的脚步声,笔尖悬在纸上方,久久未能落下。 滴落的墨汁,在纸上缓缓洇开。 他盯着那团墨迹,眸光黯沉,最终,将笔掷回笔架,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 第二十四章 训诫 禁足的三日,对烈凰而言,漫长得像三个轮回。 走不出东小阁,她就白天趴在窗前看日影,夜里躺在床上听更漏。从冥江畔被他所救,再到进入王府,经历的种种,反复出现在她脑海中。做“侍女”不过短短两月,“烈凰公主”就已经像是上辈子的事了。 第四日清早,墨竹从外面打开房门,后面跟着兰溪。墨竹看了她一眼,便收起关切的目光,公事公办地传话:“今日未时,殿下让你去书房。” 随后,墨竹转身示意,兰溪提着那只沉甸甸的食盒,小心翼翼放在小几上。 兰溪看了眼墨竹,轻声道:“‘阿澜’姐,这是……我早上给你买的吃食,你肯定都喜欢。” 墨竹轻轻退了出去。兰溪关上门,手脚麻利地一样样从食盒往外拿,每拿一样,都献宝似地展示。 “‘阿澜’姐你看,”她先捧出一个荷叶包裹的物件,小心解开,里面竟是一个用整块冰雕成、晶莹剔透的莲花碗,还冒着丝丝寒气。碗中是乳白细腻的乳酪,上面还点缀着鲜红的枸杞与碧绿的葡萄。“这叫‘冰碗酪’,是南昭最有名的甜食店买的,你赶紧吃,化了就可惜了。” 接着,她取出一个青瓷小盅,掀开盖子,一阵混合着荷叶与糯米的甜香气息飘了出来。“这是‘荷香饭’,最是解暑气。”兰溪说着,又拿出一个白瓷小盒,里面是颤巍巍几块色如樱桃的糕点,隐约可见其中细碎的果肉。“这是‘樱桃羹’,漂亮吧!” 最后,她拿出一只小瓷瓶和两只同色的小杯。瓶身冰凉,一拔开塞子,一股清冽醇厚的奶香便散了出来。“这是冰镇过的‘乳酒’,殿下说……”兰溪偷眼看看烈凰,见她没有异样,才继续道:“殿下说,少饮点无妨。” 这哪里是兰溪“买的”,分明是他费的心思…… “快尝尝呀!”兰溪将银匙塞进她手里,眼睛亮晶晶的。 她默默地吃着,每一样都仔细品尝。用完这顿抚慰的早膳,身体舒畅许多,可心却更乱了。 她看着兰溪收拾碗碟,终于问出口,“他……殿下没有出门?” 兰溪眨眨眼,笑得意味深长:“前三日,殿下都是早出晚归。今日一早就在书房,想是不会出门了,要不怎么叫你未时过去。” 未时将至,烈凰换好衣裙,对镜绾好发髻。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房门,走向慎独堂。短短十几步,心跳得比任何时候都快。书房中安静无声,她忽然有些害怕见他。 正当她踌躇时,墨竹从里面出来,轻声道:“进去吧,殿下等着呢。” 烈凰心一横,推门而入。 顾珩坐在宽大的紫檀书案后,听到脚步声抬头,看到是她,面上闪过稍纵即逝的喜悦。 “禁足三日,可想明白了?”他搁下笔,端详了她片刻,才开口问道。 烈凰垂手立在三步外,低声道:“奴婢已知错了。” “知错?”顾珩的目光带着探究,仿佛要看到她心里去。“那你说说,错在何处?” “错在不该深夜饮酒,更不该……口出怨怼。”烈凰将这几日复盘的错误背出来,头垂得更低。 顾珩默了默,忽然轻声笑了,那笑里却没有温度,“要不是亲耳听到,我还不知道,你居然有那么深的怨念!” 烈凰浑身一僵,猛地抬头。 顾珩看着她骤然苍白的脸,缓缓起身,绕过书案,走到她面前。他站得很近,近得她能闻到他身上的熏香气息。 “王府规矩多!学习点茶很无聊!时颜背《茶经》是为了讨我欢心!”他一字一句,就像冰刃,狠狠刺进烈凰心中,“觉得自己生不如死?早知道……就该跳进冥江!” 每一个字,都是她那夜醉后,对着沈砚哭诉过的! 他听到了!他全都听到了! 烈凰的脸血色尽褪,身体在微微发颤。羞愧、难堪瞬间笼罩了她。她张了张嘴,却不知该如何辩解。 “现在不会说了?”顾珩看着她的样子,语气稍稍和缓,“对着你不了解的人,什么话都敢往外倒。若不是沈砚,那些话一旦传出去,会是什么后果!” 顾珩沉声道:“你我之间,有一年之约,我将你带回来,就对你有责任。”他顿了一下,语气有些疲惫,“可是……我的费心教导,在你看来,都是在磋磨你!” 烈凰的眼泪猝不及防滑落。 “那你呢?”顾珩并没有停下,“你只觉得憋屈,觉得生不如死!你看着我为你铺的路,只觉得是束缚你的枷锁!烈凰,你若一直抱着这样的心态,就算平安熬过这一年,你也不会有任何长进!就算恢复神力,你觉得仅凭你一人,便能打败天启、报了你的国仇家恨?!” 顾珩微微倾身,声音压得很低,“你觉得委屈,只是因为屈尊看了脸色!你虽然离开了战场,但踏入的是另一个看不见刀光剑影,却能顷刻要你性命的战场。” 他接下来的话让她大惊失色。 “还记得云州知府送来的那四个女子吗?其中一人,是天启埋了多年的钉子,户籍、卖身契都是假的。你想想,为何我们刚离开云州,刺客就精准地找到了你?因为你的桀骜不驯,你的自以为是,差点让一船人都葬身江底!” 烈凰猛地抬头,瞳孔紧缩,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还好沈砚的人一直盯着,确认无疑后,已绝后患。”顾珩的声音冷得可怕,“在你眼中,她们是身不由己的弱女子。在我眼里,她们每一个人,都可能是刺向心口的利刃。烈凰,你懂得排兵布阵、指挥千军万马。可这是南昭都城,是我与藏在暗处势力较量的棋盘。在这里,斗的是人心算计,查的是蛛丝马迹。若不是我让人日夜盯着,你以为,你还有机会站在这里?” 他沉声道:“你数次想问沧澜之事,为何我都转开话题?因为……以你的现状,除了徒增伤感,只会让你更加焦躁莽撞!” 这番话,彻底击碎了烈凰心中那点残存的骄傲。她一直以为自己只是武力暂失,但心智与谋略仍在。可顾珩用血淋淋的事实告诉她,离开了熟悉的战场,她幼稚得简直像个孩童。 她的愚蠢,险些害死所有人! 烈凰的身体晃了晃,眼泪奔涌而出。她哽咽着,泣不成声。不是因为委屈,是彻骨的羞愧和惊醒。 顾珩看着眼前痛哭的女子,心中隐隐作痛。但他知道,如果不用一剂猛药,是不能让深陷执念的她清醒的。 良久,顾珩叹了口气,从袖中取出一块雪白的丝帕,迟疑一下,还是塞进她手中。 随后,他转身朝南次间茶室走去。 “过来。” 第二十五章 融冰 烈凰抽噎着,撒气似的,用丝帕狠狠抹了把脸。看着他已经走到茶案旁的背影,犹豫一下,还是跟了过去。 顾珩拿起银壶注水,在红泥小炉中添炭,动作娴熟流畅。他温和地唤她靠近,仿佛刚刚那番直击心魄的训斥从未发生。 水沸的嗡鸣声渐起,他取了茶盏,量出茶末,用温水调成茶膏,然后执起银壶。 “看好了。” 他的手腕一抖,滚烫的水注入茶盏。烈凰站在一旁,睁大眼睛惊讶地看,与她那日的动作貌似相似,可随之迸发的茶香却很馥郁悠长。 更让她震撼的是他点茶的手法。茶筅在他手中仿佛有了生命。手腕摆动的幅度极小,全靠指尖精巧的力道控制。击拂速度快得有了虚影,不过瞬息,盏中茶沫已如积雪般堆叠而起,色泽纯白,细密如脂。 他放下茶筅,将茶盏推至烈凰面前。 “尝尝。” 烈凰怔怔地看着那盏茶,紧紧“咬”住盏壁的沫浡细腻洁白,缕缕茶香悠悠而来。总之,这盏茶无可挑剔!她端起茶盏,浅尝一口。 茶汤入口的瞬间,她都愣住了。同样的茶叶,同样的泉水,可这盏茶的香气却是层次分明,回味无穷。而她点的那盏,相比之下便显得单薄直白,香气浮于表面。 两相比较,高下立判。 烈凰羞愧得无地自容,在绝对的实力差距面前,她那点不忿的怨念显得特别可笑幼稚。 “蒙顶石花芽叶娇嫩,所用之水,沸腾后需再静置片刻。”顾珩开始耐心教导,“你做事心急,沸水直接冲下,烫熟了茶,锁住了香气。这就好比你的心境,着急浮躁,除了伤到自己,断绝前路,毫无益处。” 烈凰低下头,手指攥紧了衣袖。 “点茶时,你的腕力不足,全靠手臂发力。初时尚可,但至后半程,力量便泄了。”他继续道,“就如你现今根基受损,若不懂借用巧力与智谋,只靠一时蛮力与意气,如何能持久?将来……如何在你死我活的较量中取胜?” 每一个字,都像一根针,精准地扎在她无法否认的短板上。 顾珩看着她微微颤动的,长长的眼睫,“那日,你在时颜面前点茶时,满心都是胜负欲,不自觉就露出了破绽。你以为她没有看出来?否则怎会有那番高谈阔论。” 烈凰死死咬住下唇。他说得对——她的浮躁,她的怨怼,让她在一盏茶面前都不堪一击,日后如何去报国仇家恨! 窗外微风掠过,檐下铁马叮当。 顾珩看着她几乎要将自己蜷起来的模样,轻轻地叹了一声。那叹息很轻,却像一片羽毛,拂过她冰冷的心。 他唤她在身旁绣墩坐下,重新取茶调膏。随后,淡声道:“茶筅给我。” 烈凰茫然地拿起茶筅递过去。顾珩却未接,而是直接握住了她递茶筅的手。 他的手掌温热干燥,指腹薄茧擦过她的手背皮肤。烈凰浑身一僵,下意识想抽回,却被他握得更紧。 “看好了。”他的声音低了下来,温柔地响在她耳畔。 顾珩的胸膛几乎贴着她的背,隔着层层衣料,传来让她脸红耳热的温度和心跳。他身上清冽的熏香气息,混合着淡淡的茶香,将她整个笼罩。 “手腕放松,力从地起,贯于腰,传于臂,达于指。”他的声音很近,呼吸轻轻拂过她耳边,“点茶不是使蛮力,而是用巧劲。” 他带着她的左手,提起银壶,感受水流倾注时精准的把控。接着是击拂,他的手掌完全包裹住她的右手,带着她感受那有生命力的节奏和韵律。 起初,烈凰脑中一片空白。可渐渐地,在他心无旁骛、沉稳有力的引导下,她慢慢放松下来。她看到茶汤在盏中优美旋转,感受到茶筅每一次恰到好处的发力,听到茶沫逐渐丰盈绵密的声音变化……她所有的焦躁、怨怼、羞愧,也在这富有节律的击拂中,被一点点击散、抚平。 “感受到了吗?”顾珩的声音低沉暗哑。 烈凰激动地说不出话,只是用力点了点头。她感受到了,不止是点茶,还有在看似没有出口的困境中,让她醍醐灌顶的顿悟。 他握着她的手缓缓松开。 “你自己试试。” 后背温暖的触感骤然离去,烈凰居然心里空了一下。她稳稳心绪,摒弃杂念,只在意眼前的茶器,凭着方才的感觉和记忆,自己重新点了一盏。 动作虽生涩,却稳了许多。当她放下茶筅,看着那盏中的沫浡,虽不及顾珩方才点的,却比先前自己点的好很多时,眼眶都有些发热。 “有悟性。”顾珩点点头,声音里是真实的赞许。他端起她点的茶,品了一口,“心静了,茶便活了。” 烈凰抬眼,对上他的视线。这一次,她眼中只有彻底的信服,和豁然开朗后的光彩。 她的语气是前所未有的郑重,“烈凰谢殿下教诲!” “明白便好。”顾珩站起身,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平淡,“你天赋很好,缺的只是打磨。从明日起,你只在书房当值,每日先点半个时辰的茶。什么时候点出的茶能让我说一个‘好’字,什么时候算你过了这第一关。” 烈凰怔住。只在书房当值?每日与他独处?从午后到深夜! “怎么?”顾珩抬眼,眉梢微挑,“不愿?” “没……没有!”她急忙否认,“我愿意!” 顾珩唇角闪过一丝得意,“我发现你禁足三日,又忘了体统,满口你呀我的,今后在外人面前一定要注意。今日便到此。明日未时,莫要迟到。” “是。”烈凰恭恭敬敬行了一礼,退后三步,转身离开。就在绕过屏风时,她忍不住回头。 顾珩已坐回书案后,目光低垂,好似专注于手中卷宗。方才的严厉教诲、温柔引导,仿佛都只是她的错觉。 她的脸颊微微发烫,慌忙收回视线,推门而出。 门外阳光炽烈,庭中古木苍翠。 烈凰站在廊下,手背似乎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和触感。心跳在渐渐加快,脸上轰地烧了起来,她匆匆穿过回廊,逃也似的回了东小阁。 踏进房门,她背靠着门板平复心跳。视线不经意扫过屋内,猛地定格在床榻上。 那里,整整齐齐地叠放着两套崭新的劲装。 烈凰慢慢走过去,伸手拿起上面那套靛青色的。她忽然想起,那夜醉倒前,她身上穿着的,还是那套从沧澜穿出来、破了又被她笨拙缝补过的旧衣。 莫非……那晚,是他将她抱回来的。 她的脸更烫了,心底涌上一股暖流。是他看见了那套破旧的衣裳,才让人送来了新的。 她缓缓在床沿坐下,心中默念:“不许乱想……不许乱想……” 可被他握过的手背还在发烫,耳边仿佛还有他的呼吸。在心底深处,一个声音在问:烈凰,这温柔是蜜糖,还是包裹着蜜糖的毒药? 窗外,蝉鸣聒噪,盛夏正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