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来:开局断剑救宁姚,她送我压裙刀》 第一卷 第1章 浩然天下第一大剑仙 “道长,我看你印堂发黑必有灾祸!” “我韩楚风纵横江湖十余载,长剑问天,义字当先,今日你我有缘,我便只收你十个铜钱,帮你算上一卦,保准你能逢凶化吉,遇难成祥!” 小镇桃叶巷附近,有位腰挎长剑、身穿素衣白袍的俊秀青年,悲天悯人地要给头戴莲花冠的年轻道人算上一卦。 年轻道人摆摆手懒得搭理他,还真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啊,居然骗到道士头上来了。 自称韩楚风的俊秀青年“啧”了一声,一屁股坐在独轮车上,犹不死心地说道: “道长,你别看我眉目疏朗,仪表不凡,又是这浩然天下第一大剑仙,但练剑是我的天赋,算命才是我的爱好,这样,我看你面善,今儿破个例,只收你五个铜钱如何?” “五个铜钱哦,你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 他从怀里掏出六枚铜板在手心里掂了掂,“六爻算尽天下事,道长,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 忽有一只黄雀从天而降,落在年轻道人的肩膀上,歪着脑袋盯着韩楚风手里的铜板。 黄雀突然啄了一下年轻道人的耳垂。 年轻道人哈哈大笑:“正所谓有缘千里来相遇,你我相逢,自然是大大的妙不可言。” 年轻道人嘴上说着客套话,手却已经抓向那六枚铜板。 “道长,你这可就不善了。” 韩楚风打眼一瞧便知对方心意,就像对方也能瞬间洞悉他的心意般,将摊子上的签筒拿走。 一个身穿老旧道袍的年轻道人,一个腰挎长剑的俊秀青年,两个大小穷光蛋,相视而笑。 原来是同道中人。 这时,有个穿草鞋的贫寒少年从摊子前跑过。 年轻道人火速起身,大声喊道:“年轻人,走过路过不要错过,来抽一支签,贫道帮你算上一卦,可以帮你预知吉凶福祸。” 俊秀青年身形一闪便出现在草鞋少年身前,他笑意温和:“少年,我看你印堂发黑必有灾祸。我韩楚风混迹江湖......” 年轻道人急忙说道:“小兄弟,你莫要听他信口雌黄,我看你鸿运当头,今后必定大富大贵,快来我这,我给你指条明路。” 听到大富大贵,远处草鞋少年的脚步明显停顿了些。 俊秀青年瞬间领悟其中奥妙。 “哎呀小兄弟,我看你天庭饱满、地阁方圆,不出数日,你便能富甲一方,来来来,我们去旁处说,莫被这个假道士骗了钱财。” 韩楚风不由分说,拉着草鞋少年便要离开这腌臜地。 眼见生意要被撬走,年轻道人急了,三步并两步跑到草鞋少年身前,抓着他的另一只胳膊,高声道: “小兄弟,实不相瞒,贫道会写一些黄纸符文,可以帮你为先人祈福,积攒阴德,以贫道的能耐,不敢说一定让人投个大富大贵的好胎,可要说多出一两分福报,终归是可以尝试一下的。” 草鞋少年停下脚步,将信将疑。 年轻道人大袖摇曳,将草鞋少年拉到摊子前,语重心长地说道:“小兄弟,我在小镇待了五六年,我还会骗你不成。” 他不忘回头看了眼俊秀青年,分明在说,江湖规矩,这个归我了! “唉,” 韩楚风幽幽叹息,故作潇洒朗声道: “假不假,三寸簧舌乱似麻,莲冠压鬓掩疵瑕。独轮车,抢贫娃,穷酸模样像出家。劝君休信莲台上,不及爷们一口牙,一口牙!” 俊秀青年昂首挺胸大步离去。 晨光熹微,日头透过槐树枝桠洒在青石板上,如碎银点点,煞是好看。 老槐树下人满为患,有个拿着陶瓷碗的老人,神色激昂地说着斩龙人的故事。 韩楚风站在人群后听了会儿,无聊之极,就这水平,以前在天桥底下一块钱能听七段,听完了还能把摊子掀了。 俊秀青年打了个哈欠,转身离开时,突然有几片苍翠欲滴的槐叶,刚好落在头顶和肩膀上。 他拿起槐叶看了看,想起家乡有“槐叶落头,霉运临头”的说法,赶紧将这些槐叶扔到地上,呸呸呸,跺跺脚,快步离去。 只是一阵清风拂过,那几片槐叶似乎认准了他,竟悄悄上了他的身。 年轻道人闭目养神,自言自语道:“是谁说天运循环无厚薄?” 路过牌坊楼,有一位头戴帷帽的黑衣少女站在“气冲牛斗”匾额下,她双臂环胸,扬起脑袋。 韩楚风知道她也是来此寻找机缘的人。 俊秀青年摸着下巴认真思考。 这次来骊珠洞天,一是给齐静春送信,二是修复长生桥。 但既然来了,不摸一把肯定说不过去,只是该去哪弄钱呢? 想了许久,俊秀青年突然眼前一亮。 有了!我可以去行侠仗义啊! 他瞄了眼帷帽少女,暗自摇了摇头,算了,一看就是没钱的主,还是找那些穿锦衣华服的吧。 远处,背对俊秀青年的帷帽少女松开抓着剑柄的手,只是回眸瞥了他一眼,便继续抬头观摩。 这四个大字,近乎恣意妄为。 她喜欢! 韩楚风一路走一路望,终于在一处巷弄里发现了目标! 男的头戴高冠,腰悬绿佩,一看就是头等豪阀的世家子。 女的身材妖娆,走起路来一扭一扭,跟花船女子有的一拼。 “就你们了!” 韩楚风以周天望气术收敛自身气机,悄悄尾随而去。 小巷深处,有一位清瘦少年从对面走来。 韩楚风一怔,他怎么在这? 遥遥对面的清瘦少年,正是被道人骗走的草鞋少年,也是他在小镇为数不多心生好感之人。 见那一男一女停下脚步,头戴高冠的年轻男子微微弯腰与草鞋少年交流,仰着脑袋的少年笑容腼腆。 早已见惯江湖险恶的韩楚风,心中暗道不好。 果不其然! 不知那贫寒少年说了什么,只见那身材妖娆的女子伸出她那只晶莹如羊脂美玉的纤手,迅猛拍向草鞋少年的天灵盖。 “蔡金简,住手!” “呔!休得猖狂!” 两声惊呼同时响起。 隐藏在巷弄转角的韩楚风,将水月镜身施展到极致,整个人化作璀璨流光,眨眼便出现在那女子面前,将贫寒少年护在身后。 他一掌拍出,巷弄间如有惊雷滚地。 蔡金简那双原本媚意流转的眸子骤然收缩,甚至来不及收手回防,丰腴胸脯便结结实实吃了这记裹挟着八境武夫的沛然罡气! 骨裂声清脆悦耳。 她整个人如风中柳絮倒飞出去。 韩楚风身形如鬼魅一闪而逝。 再现身时,左手死死掐住女子脖颈将她提起,右手长剑在握,一声清鸣,剑尖便已抵在高冠男子的咽喉处。 “动一下,你就死。” 第一卷 第2章 陈平安我罩的 头戴高冠的年轻男子,浑身僵硬,想动,却动弹不得,如被天威压制! 墙头上,那书卷气少年已站起身,满脸惊愕,他身边,眉眼如黛的少女,眼眸中浮现出两双淡金色的眼瞳,一眼双瞳。 韩楚风侧过脸望向草鞋少年,笑容和煦:“小兄弟,可还好?” 爹娘姓陈名平安的草鞋少年,看了看被掐得面色涨紫、双脚乱蹬的妖娆女子,以及冷汗涔涔的华服男子。 少年到底是心善,低声说道:“我没事的,您……” “别杀人?” 韩楚风替他说完,笑容更温和了些,手上力道却未松分毫。 “小兄弟,这世道有些人不值得你发善心。方才她那一掌若拍实了,你此刻已是具尸体。” 转头时,面容冷若冰霜。 他手腕微微一抖,高冠男子的喉间沁出一粒血珠:“说,哪家的?你们家老祖没教过你们规矩吗?敢在小镇动手杀人?” 妖娆女子蔡金简眼中满是惊骇,她分明感觉到,掐住自己脖子的手,没有丝毫灵气波动。 难道是远游境的纯粹武夫?! 可这小镇不是有阵法压制,所有修士入境皆如凡人吗? 为何他不被压制? 韩楚风像是看穿她心思,咧嘴一笑:“想不通?老子的功夫,和你们不太一样。” “前、前辈……” 高冠男子声音发颤,艰难道: “在下老龙城苻南华,她是云霞山蔡金简。此番是奉师门之命前来历练,若有冒犯……还请前辈手下留情,我老龙城必有厚报!” “云霞山的?” 韩楚风看向蔡金简神色微妙,忽尔笑道:“厚报,嗯,听着是不错,那你能给我多少精金铜钱?” 年轻男子一怔,随即将一只绣袋双手奉上,“前辈,这袋子供养钱不知可否换在下一命?” 韩楚风斜眼一瞧,心中暗暗点头,剑尖又推进半分,“我瞧你腰间那块玉佩不错,云纹古玉,蕴有山水灵气......” 不等韩楚风说完,高冠男子急忙解下腰间玉佩递过去,“我愿将此玉佩送与前辈把玩。” 韩楚风长剑入鞘。 他看向云霞山蔡仙子,似笑非笑:“这孩子是我罩着的,既然你们动了手,那按照江湖规矩,韩某取些汤药钱,不过分吧?” 说罢,他右手探向蔡金简腰间,左摸摸右摸摸,上摸摸下摸摸,最终掏出不少好东西。 听着里面叮当作响,他满意地点点头。 蔡金简目眦欲裂,可脖颈还被掐着,只能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你敢……我们云霞山……” “呦呵,还敢拿云霞山吓我?” 韩楚风讥笑道:“当年松霞老狗被我打得门都不敢出,你不过区区金丹还敢在我面前大言不惭?呵,你知不知道,老子杀的金丹,比你见过的还要多。” 闻听此言,蔡金简骇然失色,失声道:“你是、你是......” “是什么是,妈的,赶紧滚蛋,以后再让我遇见你,老子把你卖到花船上。” 韩楚风手腕一翻,直接将蔡金简扔出小巷,他瞥了眼苻南华,后者不敢再多说半字,踉跄着朝巷外逃去。 韩楚风将诸多不义之财装进怀里,心满意足,还是行侠仗义好啊。 他拍了拍草鞋少年的肩膀,温声道:“小兄弟,我叫韩楚风,以后再碰上这种事,就喊‘韩大哥救命’,记住了吗?” 他不放心,再一次叮嘱:“记得,一定要喊‘韩大哥’救命。”你只有喊了救命,我才能名正言顺地“行侠仗义”。 陈平安眼眶微热,重重点头:“韩大哥,我记住了。” 巷弄深处,有风穿堂而过,吹动韩楚风的衣摆。 韩楚风哼着小曲离开巷子,忽然觉得头顶有些发痒。 他伸手一抓,竟又从发间摸出两片苍翠槐叶。 “……”韩楚风脸色一黑,狠狠将叶子摔在地上,又踩了两脚,“没完了还?!” 清风起,槐叶在地上打了个旋。 双眼微阖的年轻道人,瞥了眼一边踩树叶一边骂骂咧咧的俊秀青年,又瞥了眼巷中贫寒少年,嘴角向上弯了弯。 原来,那贫寒陋巷少年的背后,竟也贴着一片槐叶! ...... 韩楚风把槐叶踩进土里,又在上面蹦了两下,这才解气地拍拍手,打算去别处碰碰运气。 刚走到一条不知名巷弄,迎面就撞上个身影。 “哎哟!” 两人各退半步。 韩楚风定睛一看,正是先前在牌坊楼底下仰头看匾额的黑衣帷帽少女。 此刻少女帷帽微斜,露出小半张脸,倒是个美人胚子。 “走路不长眼?” 少女扶正帷帽,声音清冷。 韩楚风乐了:“姑娘,是你撞得我。” “我走得好好的,是你突然从巷子里窜出来。” 少女语气不善,“让开。” “行行行,您先请。” 韩楚风侧身让路,心里嘀咕:“脾气还真大,以后谁娶了你怕是要倒大霉。” 俊秀青年摇了摇头,转身时,瞧见远处有个锦衣少年,双手高高捧起一方青色玉玺。 玉玺雕刻有龙盘虎踞,在阳光的照射下,熠熠生辉。 “这可是一等一的好东西啊!” 韩楚风眯着眼,满脸陶醉。 忽然! 身材高大的老人一声怒喝,先是挡下攻向锦衣少年的石子,而后奋起一拳轰向黑衣少女。 少女侧步躲过后,高大老人拳势不散,一拳将黑衣少女打出十数步远。 韩楚风藏在墙角,错愕望着五步外一个高高瘦瘦的蒙面人。 那蒙面人张了张嘴,轻声说道:“跟你无关,莫要插手。” 韩楚风强忍拔剑的冲动,想了想,以聚线成音之法说道:“你也莫要干预我行侠仗义。” 行侠仗义? 手臂却极其粗壮的蒙面人好奇看了韩楚风一眼,便是这一眼,飞剑一闪而逝,一颗好大的头颅滚滚落地,骨碌碌转了两圈。 俊秀青年神色凝重地望向黑衣少女。 她居然能在此地使用飞剑? 便在这电光火石的思忖间,少女已被一拳轰得倒飞出去,气息骤萎。 韩楚风长剑铿然出鞘,积蓄三年的磅礴剑气如苍龙出渊,恣意奔腾。 身是千载岫,剑作万里舟。 潮生本无相,巡天即归流! “一剑--断山河!” 韩楚风长啸声中,青冥剑光暴涨,白虹般的剑气裂空而至,那高大老人竟被突如其来的一剑劈得倒飞出去,血洒长巷。 温软入怀,韩楚风眼神幽怨地看了眼锦衣少年手中玉玺,身形疾掠,转眼消失不见。 ...... 泥瓶巷某个院子,说书先生眼神骤然绽放锋芒,吓得一旁妇人瑟瑟发抖,她问道:“仙师,可是出了什么纰漏?” “纰漏?哼!” 老人脸色难看至极,收起掌心纹路纵横交错的手掌,冷哼道:“不知从哪冒出来的粗鄙武夫,竟坏了我的大计!” “仙师,这可如何是好?” 妇人嘴唇颤抖,一双水汪汪的眸子,在惊恐下竟流淌出了几分诱人韵味。 老人瞥了她一眼,冷冷道:“老夫为了你儿子,前前后后动了两次手脚,折损数十年修为道行,岂能因一介蝼蚁,坏我师徒二人的千秋大业?” ...... 两鬓微霜的中年儒士将韩楚风带来的信放下。 “先生,学生无能,只能眼睁睁看你受辱至此……” 儒士望向窗外,神色寂寞,“齐静春愧对恩师,苟活百年,若再让那少侠因我而受牵连,我百死难辞其咎。” 第一卷 第3章 断剑救宁姚 韩楚风抱着黑衣少女一路狂奔,“姑娘,你可别死啊。你死了我还得给你挖坑,你要知道挖坑也是很累人的,我刚挥出一道剑气,现在实在没什么力气了。” 怀中的少女毫无反应,已然昏死过去。 韩楚风脚步微停,瞥了眼四下无人的街巷,忽然,嗖一下,一柄雪白飞剑骤然抵在他眉心,剑尖寒芒凛冽。 “……” 韩楚风重重咳了一声,满脸正气:“我韩楚风纵横天下数十载,长剑问天,义字当先,岂是那等见死不救之徒?!” 他脚步加快,直奔杨家铺子。 …… 杨家铺子,有位丰神俊朗的白衣青年抱着位黑衣少女跨过门槛,对一位中年店伙计问道:“杨老先生在不在?” 那人抬眼看了看气度不凡的白衣男子不敢怠慢:“杨老先生在后院休息,请问您有什么事?” 韩楚风沉声道:“请杨老先生救人!” 中年伙计犹豫片刻:“那您跟我来。”他领着韩楚风来到后院正屋。 有位老人正抽着旱烟,看见韩楚风,老人不急不忙地挥挥手,示意伙计先下去。 他起身,与韩楚风对视:“听闻卢氏王朝有个不满三十岁的年轻剑仙,想必就是你吧。” 韩楚风纠正道:“二十五岁。” 杨老头点了点头,围着他转了两圈,又抽了口旱烟,啧啧道: “资质倒是不错,三年便达到远游境。可惜心性差了些。那绣虎不过是用一城百姓做赌注,你便失了分寸,如此,如何能赢他?” 还不过一座城的百姓,那可是卢氏王朝最大的一座城池,人口数十万之多,我又不是那炼制万魂幡的邪修,亏你说得出口。 韩楚风不愿在此事上纠缠,便说道:“杨老先生,往事没必要再提,眼下还是先救人要紧。” 老人转头斜眼看着韩楚风,讥笑道:“怎么?这么急,她是你婆娘啊?” 韩楚风在心中做了个气沉丹田的手势,告诉自己莫要跟他一般见识,大局为重大局为重。 杨老头皱眉看了看少女,缓缓吐出一缕极细的烟雾。烟雾散尽,他摇了摇头,“变数啊。” 他指了指里屋:“抱进去,别乱动。” 韩楚风照做。 杨老头虚空一掏,从韩楚风怀里掏出三片槐叶,放在少女手心。 槐叶触及伤口,如雪入春水,悄然消融。 “这叶子还有这般妙用?”韩楚风眼前一亮。 杨老头冷笑不语,岂看不懂他这点心思? 杨老头敲敲烟杆:“给她换身衣服,一身血气,污了我的药草。” 韩楚风瞥了眼少女已见玲珑的身段,面露难色:“这……不太好吧?” “装什么装?”杨老头讥讽道,“郑大风那满屋子书难不成是狗写的?这会儿装正人君子了!” “……” 韩楚风汗颜,进门时钱不够,便将几十本珍藏多年的书籍送给了大风兄弟,这才被放进了,只是离开时要把半袋子精金铜钱补齐。 韩楚风打来清水,替她擦拭全身血污,又寻了套干净衣物换上。 等他忙完,杨老头才慢悠悠踱步进来,“手脚倒挺利索,连衣服都脱了。” “不是您让换的吗?”韩楚风没好气道,“她要杀人,也是先杀你,我顶多是个从犯。” “你还想不想救人?” “救啊!怎能不救?” “听我说完你再决定。” 杨老头神色难得认真起来,“这姑娘体质特殊,寻常法子救活了,反而误她大道根基。所以,她要借你的剑一用。” “借剑?” 韩楚风不明所以,“什么意思?” “断剑,将你的剑意灌入到她体内,疏导经脉,方能保她无恙,且不伤根基。” “什么!断剑?” 韩楚风脸色剧变,“你开什么玩笑?!你可知我温养此剑多少年?剑意一散,我剑道岂非前功尽弃?!” 杨老头只问:“救,还是不救?” 韩楚风脸色阴晴不定。 他这身剑意,不知经历了多少生死关头才熬炼出这一缕“以势压人”的剑道根本。 他之所以能不被阵法压制,之所以能一剑砍伤高大老人,凭的,就是这股与天地共鸣的势。 若剑断意散,道基必损,重修何其艰难? 见韩楚风迟迟不动,杨老头转身欲走。 “等等!” 韩楚风叫住他,回头望向榻上气息微弱的少女。沉默片刻,他缓缓抽出青冥剑,轻抚剑身,如抚故人。 万般不舍,最终化作一声长叹:“对不住了老伙计......人命关天。” 话音未落,他闭目运气,内力猛然一震! “铿——!” 长剑铿然脆响,应声而断。 刹那间,磅礴剑气如山洪决堤,煌煌剑意如大日巡天。 廊桥下,那把锈迹斑斑的老剑条似有感应,轻轻晃了一晃。 于是整个小镇晃了一晃。 杨老头烟杆轻点,一缕青烟化作牢笼,竟将那孤傲狂狷的剑意死死压在方寸之地。 “将剑意缓缓导入她经脉。”杨老头沉声道。 韩楚风依言而行,如推宫过血,将剑意一丝丝导入少女经脉。 每渡一分,他脸色便苍白一分。 半炷香后,那张清俊面容已惨淡如纸。 他瘫坐在长凳上,用残余气力,将溃散的剑气勉强收于断剑中。 断剑嗡鸣,光华尽失,再无往日清越龙吟。 杨老头看了看断成三截的长剑,材质普通,只是凡铁精钢打造的江湖利器,若按那本游记中记载的品秩,丙下都不一定能达到。 但因韩楚风常年用剑气淬炼,相较那些乙中的神兵飞剑也不遑多让。 杨老头抽了口旱烟,烟雾缭绕中淡淡说道:“你一身剑气尽散,留这断剑也没甚意思,不如卖给我吧。” “卖?” 韩楚风大手一挥,直接将断剑扔到杨老头身前,无比豪迈地说道:“一袋子精金铜钱,少一个字都不行。” 向来不好说话的杨老头冷笑连连,手中凭空出现一个绣袋,扔到韩楚风脚边,“钱货两清,接下来该算算救人的钱和你修补长生桥的钱。” 韩楚风一听,急忙将钱袋子奉还,“杨老先生,我早听闻您高风亮节,是那......” 韩楚风还没说完,已经会意的杨老头敲了敲烟杆,打断道: “虚头巴脑的话就不要说了,什么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什么日后必当十倍百倍奉还。韩楚风,我只问你,想修长生桥,你拿什么交易?” 韩楚风讪讪一笑,坦言道: “不瞒杨老先生,我韩楚风如今只剩这条命。方寸物、咫尺物,以及这些年搜罗的奇珍异宝和仙家法器,都输给了绣虎。只要你能帮我修复长生桥,什么条件你开,我绝无二话。” 上半身笼罩在烟雾里的杨老头,冷漠地开口:“进门你还欠我十五枚精金铜钱,救这丫头两袋子供养钱,至于修复长生桥......” 杨老头挥了挥手,烟雾散去,“我只告诉你方法,能否成功全靠你个人机缘,但你要为我做五件事。” 韩楚风思忖片刻后,问道:“如果我力所不能及呢?” “尽力而为便好。”杨老头淡淡说道。 韩楚风点点头,郑重说道:“好,在我力所能及的范围内,我帮你做五件事!” ...... 小镇门口,黄泥屋前。 有位头发乱糟糟的中年汉子,拿起名叫《金麟岂是池中物》的神仙话本,认真拜读起来。 不得不说,楚风兄弟这本书写得是真带劲。 侯龙涛这个儒家君子,啧啧,人不可貌相啊。 还有这个叫许如云的一国女君,真是不知羞耻。 嘿嘿,我喜欢。 比那本叫《金瓶梅》的强多了。 若是将这数十本书一一排序,名列三甲的,定然还有《墨海碧锋》和《黄蓉秘史》。 邋遢汉子心中感慨万千:楚风兄弟,你真他娘的是个人才!儒、墨、道、兵都敢写,也不怕被人砍死? 他回头望了望满屋书籍,会心一笑。 读书人的世界,当真妙不可言啊! 第一卷 第4章 压裙刀 杨家铺子。 韩楚风囫囵吞下两片曾被他踩进泥土里的槐叶,恢复了些力气。 他随手一招,那柄剑鞘雪白的飞剑,竟像个乖巧的婢女飞至他面前。 韩楚风手里把玩着飞剑,不免有些好奇: “杨老头,小镇不是禁绝一切术法神通吗?为何这柄飞剑不受影响?还有,我为何隐隐感觉它对我好像很是亲近?难道是被我英俊潇洒的外表吸引了?” 自从失去了剑意,无法借用天势,他才切身感受到此方世界的威压,便如他这种武道双修的强悍体魄,也极为难受。 杨老头瞥了眼床上昏迷的少女,嗓音沙哑地说道: “你的剑意与她神魂相融,从此她便与你有了因果纠缠。她的修为每精进一分,你便能从中分些好处,虽比不上你自己的修持,但也算没竹篮打水一场空。” 韩楚风眼睛一亮:“还有这等好事?” “好事?” 杨老头嗤笑,“神魂相融便是性命相交。她若道心崩碎,你剑心亦损;她若身死道消,你从此便沦为废人。” 韩楚风听得目瞪口呆,这岂不是说我要时时护她周全才行? 他张了张嘴,半晌才憋出一句话:“杨老头,你他妈坑我!” “我逼你了?” 杨老头嗤笑一声:“你若不想救,便与我再做笔交易,交易的添头,就是这柄承载某些机缘的飞剑。” “不要。” 韩楚风既没问是什么交易,也没问达成后能得到什么滔天富贵,更没问少女没了剑意会如何,他直接拒绝。 缘由很简单,无非常挂嘴边的那句话。 “我韩楚风长剑问天,义字当先,岂有反悔的道理?” 正因这句话,被囚在功德林的那位才会将密信托付给他。 也正因这句话,他才会卷入大骊攻打卢氏王朝的灭国之战中。 中土文庙曾有三四之争。 而他与大骊国师绣虎崔瀺,也曾有过三场惊天动地的豪赌。 三年前,大骊藩王宋长境攻打卢氏王朝,他死战不退,并在战场上,一剑伤了这位名震一州的九境武夫。 后来绣虎传信与他,约他赌上一赌。 赢,则大骊退兵。 输,则自废修为。 他们赌了三次。 第一次,韩楚风自废十境修为。 第二次,韩楚风自断长生桥。 第三次,卢氏王朝覆灭。 事后,绣虎问他可曾后悔,白衣染血的俊秀青年站在夕阳下负剑临风,淡然而笑。 “志以天下为芬,而能能利之。” 床榻上,少女忽然嘤咛一声,缓缓睁开眼。 那是一双极好看的眸子,黑白分明,澄澈如秋水。 她撑着手臂想坐起,却牵动内伤,闷哼一声又倒回去。 “别乱动。” 韩楚风连忙起身,走到床边,“你伤得不轻,得静养。” 少女目光落在韩楚风脸上,声音虚弱:“是你救了我?” 韩楚风摸了摸鼻子:“算是吧。不过主要还得谢杨老头,我就是个出苦力的。” 少女看向一旁抽旱烟的老人,轻声道:“多谢前辈。” 杨老头摆摆手:“要谢就谢这小子,他为了救你,自断本命剑,剑意剑势尽数送你。这份人情,你可得记着。” 临了,他还不忘补充一句,“哦对了,你的衣服也是他自作主张给你换的。” “你大爷。” 韩楚风愤然起身摸向腰后,他打定主意,就算打不过杨老头,可怎么也要砍上两剑才行。 只是俊秀少年摸来摸去,忽然想起长剑已断,他只得颓然坐下。 韩楚风望着褪去黑衣换上蓝白长裙的少女,有些难为情地说道:“姑娘,事急从权,你放心,我什么都没看,我闭着眼睛的。” 杨老头犹不死心,“闭眼没闭眼我不知道,不过你腰间的蝴蝶结打得是真漂亮,一看就是用心了。” “嗨呀老杨头,你还来劲了是吧。”韩楚风作势就要跟他拼命。 少女听着二人对话,看向俊秀青年的眼神复杂起来,没有恼羞成怒,而是平静说道: “我并非不通情理之人,谢谢你的救命之恩。我爹姓宁,我娘姓姚,所以我叫宁姚。” 韩楚风“哦”了一声,顺口道:“我爹姓韩,我娘姓楚,所以我们...我叫韩楚风。” 白衣沾染丝丝血迹的俊秀青年,瞧着她那审视的目光,硬生生把“所以我们的孩子叫韩宁”这句话憋回肚子里。 少女倒是没什么。 杨老头却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岂不闻,举头三尺有神明,在我这方小天地里,你想什么做什么,我怎会不知? 宁姚看着他苍白的脸,抿了抿嘴:“你的剑……” “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韩楚风摆出一副浑不在意的模样,“本剑仙早就想换把更好的了,正好趁机寻一把神兵利器。” 宁姚听出他话中宽慰,心中微暖,却不知该说什么,只低低道:“我会还你的。” “还什么还。” 韩楚风一屁股坐在她身边,好奇问道: “杨老头说了,你我现在剑意相连,你好好修炼就是对我最大的回报。对了,你是哪家弟子?怎么一个人跑来这骊珠洞天,还跟人动起手了?” 少女随口说道:“我听说此洲铸剑第一的‘阮师’,打算在这里开炉铸剑,我就一路跟到这里,希望他能够帮我打造一把剑。” “阮邛?” 韩楚风望向杨老头,诧异道:“难道他是......” 杨老头感慨道:“找他铸剑可是不易。” 但他随即又说了句很煞风景的话,“韩楚风,既然少女已经醒了,你该把那两袋子供养钱给我了。然后这丫头片子接下来用的药,也一并付清。” 宁姚皱眉,“这么贵?!” “不贵不贵。” 不等杨老头说话,韩楚风抢先说道:“宁姑娘,人命关天,区区两袋子铜钱算得了什么?” 他来到杨老头身边,不由分说拉着杨老头离开屋子,出门前回头对宁姚说道:“你先好好休息,我去去就回。” 两人来到院子后,韩楚风笑嘻嘻地说道: “杨老前辈,您瞧,我刚刚也说了,我这身无分文的,剩下的能不能拖欠几日?等我离开小镇时一并结清?” 杨老头冷笑:“韩楚风,你还真是癞蛤蟆一张嘴,吹出好大一片天,怎的,你现在不练剑改练脸皮了?打算用脸皮去接剑仙的飞剑?” 韩楚风大手一挥慷慨道: “杨老前辈,此言差矣。您看,我答应帮您做五件事,那咱们就是自家人。俗话说肉烂了还在锅里,您账算得太清了,传出去多不好听。” 杨老头吧嗒吧嗒抽着旱烟,眼皮都没抬: “我管你传出去好不好听,漫天要价坐地还钱,那是低劣商贾的勾当,我这的规矩,向来说一不二。” “是是是。” 韩楚风也不恼,嘿嘿笑道: “杨老前辈,可这佛家都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您是得道高人,总不能比和尚还斤斤计较吧?您多少宽限几天,就是几顿饭的工夫……” 杨老头磕了磕烟杆,没好气道:“少来这套。这世上欠债的都哭穷,放债的都饿死。别说几天,半个时辰我都嫌多。” 没办法,韩楚风只得将苻南华那袋子精金铜钱塞到杨老头怀里,郑重承诺: “杨老前辈,我韩楚风混迹江湖十余载,向来一言九鼎绝不含糊,剩下的钱我三天内一定给您送来,拜托您通融下。” 杨老头掂了掂钱袋,神色稍霁。 “滚吧,别在我这儿碍眼。” 韩楚风松了口气,转身返回屋里。 屋内,前不久还重伤濒死的宁姑娘,如今已经能够自己坐在床上,盘腿而坐,手里多了柄古朴短刀。 见韩楚风推门进来,她直接将短刀递过去,语气无比郑重其事道: “韩楚风,这是我们家乡那边独有的压裙刀,每个女子都会有。你为我断剑,这份情谊我无以为报,这把刀我送给你。若你哪天不想要了,再换给我便是。” 韩楚风愣了一下,心想我一个江湖剑客要刀作甚? 但他还是伸手去接。 岂料,少女勃然大怒:“韩楚风,你懂点礼数好不好!要用双手接!” 第一卷 第5章 陈平安,借你家住几天 韩楚风本想把压裙刀别在腰间,好等哪天切肉时方便拿取,可宁姚不干,非要让他把刀揣进怀里,没得办法,俊秀青年只得照办。 名叫宁姚的黑衣少女本来是需要静养的,但杨老头下了逐客令,他们只得另寻其他住处。 韩楚风拿起乖巧的飞剑,背着宁姚向外走去。 路过杨老头身边时,他忽然嗤笑一声:“还真像个懒汉背媳妇儿。” 宁姚臊了个大红脸,狠狠瞪了杨老头一眼。 韩楚风脸皮厚无所谓,嘿嘿笑着不说话,只是在心里骂了句:“这要换成你妈,你背还是不背?” 杨老头瞬间变了脸色。 若非这小王八蛋牵扯了两桩天大的因果,否则自己定要好好教训他一番不可,让他也学学什么叫尊老爱幼。 离开杨家铺子,韩楚风四处张望。 宁姚脆生问道:“韩楚风,接下来我们去哪?你不会就这么背着我在街上闲逛吧?” “那不能。” 韩楚风说道:“先去老槐树那弄几片槐叶,然后找个落脚的地方让你修养身体,最后去看看有没有能‘行侠仗义’的地方。” “行侠仗义?” 少女笑道:“你还是个烂好人?” 韩楚风也笑了笑,心想我要是不去‘行侠仗义’,我上哪弄钱把你养得白白胖胖的?不把你养得白白胖胖的你怎么给我好好修炼? 黑衣少女见他不说话,大概是觉得自己说了个不好笑的笑话,犹豫了片刻后,终是忍不住问道: “韩楚风,我其实听到了你和杨老头的谈话。你的长生桥是怎么断的?断之前是什么境界?还有,为何我忽然感受不到此方天地的压制,甚至还有种龙入大海的感觉。你的剑意是什么?又该怎么修复长生桥?你以后还能练剑吗?” 黑衣少女一连串问了许多问题。 韩楚风并没隐瞒,如实讲述了与崔瀺的赌局,也讲述了杨老头传授他修复长生桥的办法,至于他的剑意,韩楚风让她莫要说话,借着大阵运转之际,感受此方天地的细微变化。 韩楚风神色认真地说道:“我年幼离家,于世俗江湖中崛起,少年时曾在东海观潮起潮落、浩瀚无垠,继而创出惊涛剑以及沧海归元诀。剑术初成后我独行十万里,登万丈高山,站在穗山山顶感悟天地之势,这才有了如今的剑意雏形。”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至于势......势者,力之积也,形之导也。势,是‘意’的外显,是环境、心境与天地共鸣所生的压迫之力。势无形而有质。势弱者,如溪流遇石则绕;势强者,如大江东去,摧枯拉朽。势成,一剑便如天威降临,令对手未战先怯,十成功力发挥不出三成。” 说到这,韩楚风突然神色凛然,右手指天,并指如剑,然后轻轻下落,那一瞬间,宁姚只感觉天威降临,压得人抬不起头。 “感应天地之势,便可引动天地之势,故有‘势可通天,亦可压人’之说。” 宁姚先是怔然,随即眉宇舒展,不过片刻,她脑袋轻轻一点,竟就这样倚着韩楚风的背,酣睡了过去。 韩楚风脚步一顿,侧头瞧了瞧她恬静的睡颜,心中暗道:“好家伙,我这是捡到什么宝贝了?一句话就能让她破镜?难不成是那十四境纯粹剑仙的胚子?” 俊秀青年心头窃喜,如获至宝,直奔那株老槐树而去。 到了槐树下,韩楚风挺直腰板,神情是从未有过的英姿勃发,也不管这树听不听得懂人话,仰头便是一通豪言壮语: “喂!你给我听好了,识趣的赶紧把槐叶交出来!放心,我韩楚风纵横江湖十余载,向来义字当先,等以后我成就十四境‘纯粹’大剑仙,一定加倍奉还!” 话音方落,满树寂静。 紧接着,一片片青翠欲滴的槐叶,竟真从树冠极高处悠悠飘落。 每片叶子上隐隐有名字闪烁。 有的姓陈、有的姓姚,有的姓卢、李、赵、宋…… 韩楚风挑了几片看着顺眼的揣进怀里,至于那些看不上眼的,比如“宋”、“曹”、“赵”、“李”什么的,他虽然不喜欢,却也没拒绝。 毕竟他不要,宁姑娘要啊! 再者,就算宁姑娘不要,他也可以拿去卖钱不是? 小镇学塾内,青衫儒士齐静春正临窗而立,望着槐树下眉梢飞扬的白衣青年,淡淡一笑。他袖袍轻拂,大阵悄然运转,使得小镇内外寂静无声,无人察觉这诡异的一幕。 ...... 泥瓶巷中。 韩楚风背着酣睡的宁姚,来到一处院门外停下,敲门后,问道:“陈平安在吗?” 年轻人已经想好了一大堆说辞,什么相逢就是缘咱们缘分不浅啊,又或者什么我不放心你过来瞧瞧,然后等他开门顺势进屋。 只是出人意料,屋内贫寒少年听到有人呼喊,直接应了声“韩大哥稍等。” 不消片刻,院门很快打开,陈平安直接把他请进屋内。 从头到尾都没说什么话的俊秀青年有些尴尬,但想着既然来都来了,而且事关宁姚,他索性破罐破摔,舔着脸说道: “陈平安,你也看到了,我这位朋友受了伤需要静养,我们在小镇也没个落脚地,我想跟你商量下,能不能暂时住在你家,放心,我会给你房钱的。” 陈平安摇了摇头,说道:“韩大哥,我不要钱,你们随便住就好。” 他顿了顿,望向眉如远山的少女,问道:“韩大哥你这位朋友没事吧?要不要去看看?或者把她放到床上?” “没事没事,” 韩楚风松了口气,解释道:“方才去杨家铺子看过了,她现在处于一个玄之又玄的奇妙状态,不能乱动,只能等她醒来再把她放下。” 贫寒少年一脸懵懂,但并未多说什么,只是把房间、床铺收拾好。 陈平安有些羞赧,“韩大哥,实在不好意思,家里就只有这一副被褥了,等会我出去买套新的。” 陈平安回头时,正巧看到一束光从院门外斜斜照入,不偏不倚落在俊秀青年和英气女子身上。 这一刻,身处陋室的贫寒少年忽然觉得,这画面真好,好得像过年时贴在门上的那两张门神画,又像是画里走出来的神仙眷侣,竟是这般相配。 檐外,有只黄鸟掠过,啾鸣两声,又隐入青瓦之间。 第一卷 第6章 把药给你嫂子端进去 宁姚这一觉睡得无比香甜酣畅,悠悠醒来时,发现韩楚风就站在床边背着她,也不知道背了多久。 她环顾四周有些茫然,“这是哪?” 韩楚风也从宁姚的顿悟中醒来。 方才他借着神魂相融的契机,真真正正体验了一把何为绝顶天赋。 便是如他这般天生剑体的绝世天才,也不禁感慨,宁姚的天赋何其高,仅仅片刻功夫,他的新道便有了些苗头。 俊秀青年暗自叹了口气,解释道:“这是一个姓陈的少年家中,我跟他关系不错,咱们离开小镇前暂时住在这好了。” “那他呢?” 宁姚眼神平淡,“这么小的房子可住不下三个人。” 韩楚风轻轻将宁姚放在床上,随口说道:“他说先去朋友那住几天,没事,咱们不用管他,我看这小子活得挺好,就算到了外头也能闯出些名堂。” 向来不喜欢麻烦的黑衣少女点点头,不再多问,毕竟陋巷少年如何,与她毫无关系。 “对了,”黑衣少女忽然想起一事,看向白衣青年,“你会煎药吗?” “煎药?” 韩楚风轻挥衣袖,无比豪迈道:“我七岁便离开家乡,走南闯北这些年,风里来雨里去,煎药,呵,当然不会了!” 小小年纪便背井离乡,独自游历四方的俊秀青年,别看穿了件白衣,实际上活得很糙,常常三天饿九顿,若是被人追杀,三五天不眠不休也是常有的事,像喝药养病这种精细活,他没时间,就算当年被人砍成重伤,也只是草草包扎而已。 宁姚哑然失笑,这一笑,使得整间屋子都亮堂了起来。 韩楚风看得有些痴了,他忽然想起一句话,“一念初见惊鸿影,半世情深赴流年。” 宁姚瞧着韩楚风这副傻样,那双不似柳叶似狭刀的长眉,微微皱了一下,但很快又舒展开来。 他的心思,她懂了。 少女端正坐姿,扬起下巴,直接说道:“韩楚风,我知道你喜欢我,嘿嘿,你眼光不错,嗯,很不错,相当不错。” 她竖起大拇指夸赞道,然后她弯曲大拇指,指向自己,神采奕奕道: “但是我宁姚喜欢的男人,一定要是全天下最厉害的剑仙,全天下!最厉害!大剑仙!什么道祖佛陀,什么儒家至圣,在他一剑之前,也要低头,都要让路!” 韩楚风呆若木鸡,倒不是被宁姚这番直白的言语吓到了,对于他这种江湖游侠来说,脸皮可是比城墙转角还要厚。 他只是好奇,我的心思你怎么会知道? 少女一挑眉,歪着头,想了想,又说了句差点让韩楚风拔腿就跑的话,“我也不知道为何会懂你的心思,只是跟你近了,便听见了你的心声。” 韩楚风倒吸一口凉气,急忙屏息凝神,杜绝一切杂念躁动,坦言道:“宁姚,我喜欢你,很喜欢你。我一定会成为全天下最厉害的大剑仙。到时,你能嫁给我吗?” 少女没有任何扭捏,回答得干脆:“行。” 家徒四壁的陋室外,姓陈的贫寒少年蹲在墙角根熬着药,听着里面嬉笑声,有些羡慕。 没多时,药熬好了,陈平安为了避嫌没有进去,只是在外面喊道:“韩大哥,药好了。” “哎好嘞。” 韩楚风应了声,从床上起来走到屋外,他看着贫寒少年双手递来的药,想了想从怀里拿出六枚铜板。 陈平安以为这是要给自己的,急忙摇头拒绝,“韩大哥,你若是再这样,我可就赶人了。” 韩楚风笑容愈发温和。 这十几年,他见过太多草蛇灰线伏脉千里的阴谋诡计,即便游戏江湖,但也有累了、倦了、烦了的时候。 只是每当他看到少年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眸后,他发觉,人间还是美好的,这么好的东西,自己当然要守护才行。 他掂了掂手里六枚铜板,笑道: “小平安,不瞒你说,上午我便想给你卜上一卦,只是被那名道士横插一脚,没办法这是江湖规矩,不过好在我们缘分未尽,如此,我便以六爻帮你算下前程富贵。” 韩楚风没问贫寒少年的生辰八字,只将铜钱抛于空中,六枚铜钱,外圆内方,翻转落地。 韩楚风低头一看,顿时神色微凝。 大过卦,兑上巽下,泽灭木,凶之又凶。 卦象显示此子命途,乃是栋桡之象,有折戟沉沙、身死道消之危。 常人若得此卦,恐怕当场就得暴毙街头。 “啧。” 韩楚风不信邪,心中默念口诀,左脚踏出一步,在此卦的基础上又起一变卦。 这便是"大道五十,天衍四九,人遁其一"的道理。 六爻转动,落地成阵。 天雷无妄,上乾下震。 又是大凶! 动则遭殃,静则受困,连躺着都要中剑的架势。 韩楚风瞳孔骤缩,不再看卦象,直接用周天望气术探查陈平安气运。 一眼望去,只见那少年头顶清气浑浊不堪,虽有一缕金光硬顶着漫天阴霾,但在那雾气深处,却缠着几道血色孽缘,每一道都透着“必死”的凶险。 韩楚风这下真有些慌了。 他以自身气机做牵引,强行卜了第三卦。 这一卦,不问陈平安吉凶,只问“大凶之兆”的根源所在。 “龙蛇起陆,沧海横流”。 凶依然是凶,但却像是为了磨砺什么东西。 韩楚风凝视片刻,忽然抬头,遥遥望向远方,喃喃道:“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他忽然自嘲一笑,笑着笑着,又释怀地哈哈大笑起来,笑得眼泪都流出来了。 陈平安见他神色变幻,试探性问道:“韩大哥,可是我的运势不太好?” 他倒是看得开,挠了挠头,咧嘴笑道,“我也知道我的运势不太好,只是没想到会这么不好。” 韩楚风收敛情绪,脚尖轻轻一点,六枚铜板便如长了腿似的,叮叮当当跳回他手心。 他洒然一笑:“不是不好,而是太好了。” 陈平安一愣,“韩大哥,何出此言?” 韩楚风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道:“小家伙,太多的话我不便说,泄露天机太多对你我都不好。不过你记住一句话——” “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 “哪怕前路是刀山火海,你也要想办法闯过去。去吧,把药给你嫂子端进去,告诉她,我要出去办点事,晚些回来。” 第一卷 第7章 吾辈不孤 韩楚风回头看了眼屋内盘膝而坐、答应嫁给自己的黑衣少女,见她神色已有好转,心中再无挂碍,转身大步朝院外走去。 只是刚走两步,宁姚突然大声说道:“韩楚风,我饿了,晚上记得带吃的回来。” 韩楚风脚步微顿,朗声笑道:“好,等我晚上回来下面给你吃。” 离开院子,韩楚风以符箓派秘法在门上刻下几道禁制,防止有人闯进来行凶,转身时,忽然瞧见一个修长身形从小巷转角进来,正是学塾先生齐静春。 韩楚风上前打了声招呼,又问道:“齐先生,那封信您看了吗?” 齐静春点点头,笑意温和:“看了,多谢韩少侠替我家先生跑这一趟。” 韩楚风难得露出羞赧之色,不好意思地说道:“本来还能更快的,起码提前一年,只是路上因为某些事情耽搁了,让你等了这么久。” 说到这,身着白衣的俊秀青年“哎呀”一声,记起一事,急忙说道:“齐先生,我来时文圣还让我给您捎句话。” 中年儒士齐静春整了整衣衫,神色肃穆道:“请说。” 韩楚风努力回忆那句很拗口的原话。 中年儒士也不催促,又行了十余步,俊秀青年总算想起来了,他说道: “文圣说,物有本末,事有终始,知所先后,则近道矣。你今若舍身于此,不过解一地之厄;若留此身,可护天下万年太平。此非畏死,乃知先后也。” 齐静春听完转述,驻足于巷中,轻声笑道:“韩少侠,你觉得我家先生这番道理,是对是错?” 韩楚风眉头微蹙,极为认真地想了许久。 想明白后,并未言语,继续前行。 中年儒士望着他的背影,如春风拂面,快意至极,他几步追上,伸手拦下韩楚风:“韩少侠,请留步。” 韩楚风疑惑问道:“齐先生可还有事?” 齐静春轻拂衣袖,眉宇间已有几分释然,他思量片刻,缓缓说道:“说书先生的事,你莫要管了。你已经为陈平安出手了两次,这便够了。” 他想了想,又说道:“既然你已算到那人的谋划,我便再与你透露些许天机。” 韩楚风停下脚步,神色平静:“愿闻其详。” “你可知杨老先生为何让你断剑?” 中年儒士自问自答:“因为你的剑与某座天下的某位存在,有大道之争。而你本命剑的名字,又犯了某些人的忌讳。” 韩楚风点点头:“我知道。不仅如此,我还知道崔瀺为何要留我一命,并与我定下十年赌约,指引我来此地修复长生桥。” 这一切都源于那个贫寒少年。 齐静春倒也不意外,这少年剑道天赋极高,卜卦一道显然也有慧根,能算出些许天机并不奇怪。 “你不远千万里为我送信,如今又因我而断剑,我心中不安,想送你一件礼物,你可愿意收下?” 韩楚风想都没想,直接拒绝:“齐先生,心意我领了,礼物不必。” “你可知我要送你什么?”齐静春有些意外。 “廊桥下那把剑条对不对?” 韩楚风洒然一笑: “断剑时,我感受到了它的气息,确实是把好剑,但这不是我追求的剑道。至于断剑,齐先生不必挂怀。我答应文圣来送信,送信途中发生的一切,哪怕生死道消,我也无怨无悔。更何况……” 身着白衣的俊秀青年回头望向某座宅子。 宅子里有个等他回家的姑娘。 想到她,韩楚风神采飞扬:“我现在有了宁姑娘。这世上,没有比这更好的事了。” 齐静春怔在原地,良久,仰天大笑,“哈哈哈,好!好!好!那我便祝韩少侠,早日成为全天下最厉害的十四境大剑仙。” 他袖袍一拂,转身便走,背影潇洒至极。 原来,吾辈不孤! ...... 因齐静春来过,韩楚风并未去找说书先生的麻烦,其实以他现在的修为,谁找谁的麻烦还不一定,不过既然遇上了,这些腌臜龌龊的事不管上一管,心里总有些不舒服。 记得五年前,他游历江湖时遇到一位老前辈。 老前辈修为不高,只有六境,却冠以剑圣之名,而那时他剑道大成,修为更是达到了第十境,年轻气盛免不了一场冲突。 在那家酒楼靠窗的位置,老剑圣与年轻剑仙大战三百回合,最后双双倒地不起,竟是半斤八两的酒量。 但韩楚风觉得是自己输了,他一个二十岁的年轻人,居然喝不过一个老头子,唉,丢人,离开时二人约定,说等过两年双方酒量大涨,然后再一决雌雄,只是这一等,便等了五年。 清风一袖,拂过旧亭台。 可惜没有一壶浊酒对着夕阳发呆...... 离开泥瓶巷,俊秀青年起心动念,他随手摘下路边三片槐树叶抛于地上,卦象显示,“利涉大川,往西大吉”。 俊秀青年二话不说,一路向西疾驰而去。 出了小镇,就是深山老林,草木葱茏,韩楚风又走了半柱香时间,便听到不远处传来厮杀声。 韩楚风眼前一亮,几个腾挪便来到近前,只是当他定睛一瞧,脸色瞬间大变。 溪水畔,有两道身影正杀得难解难分。 左边那个,是被他一剑劈飞的高大老人,如今浑身是血,气息衰弱。 而右边那位,一袭藩王蟒袍,气势如龙,不是大骊藩王宋长境又是谁? 韩楚风暗骂一句该死。 且不说那高大老人,单说这宋长境,便是与自己不死不休的仇敌,若是被他发现自己如今这副凄惨模样,那还得了? 以自己如今这远游境巅峰的武道修为,在没有剑意的加持下,真打起来怕是凶多吉少。 该死,难道是卦象不灵了? 不应该啊,以往起卦,不都是十次才出现一两次错误吗? 今天只算了四卦,怎会如此? 韩楚风藏在树后,心思急转,打算再起一卦,是走是留全凭天意。 他掏出六枚铜钱,轻轻抛于地上。 卦象显示“火地晋,利于不息之贞。大吉之象!” 韩楚风不死心,又起一卦,卦象落地,竟是“困龙出渊,动则通泰。” “……” 韩楚风愣了片刻,得,既然是天意,就没什么好怕的了。 我韩楚风长剑问天,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区区一个宋长境,当年还不是被我一剑砍成重伤? 韩楚风弯腰捡起铜板,揣进怀中,起身时,脸上凝重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久违的癫狂。 就在高大老人被宋长境一拳打飞的瞬间,俊秀青年长啸一声:“宋长境,看剑!” 一道白色身影如鬼魅般从林中暴起,一拳轰向宋长境头颅。 拳劲如狂风骤雨,拳意如巨浪滔滔。 “轰!” 突如其来的袭击让宋长境一惊,仓促间硬接一拳,他稳住身形,余光瞥向来人,先是惊愕,随即杀意沸腾:“韩楚风!竟是你这丧家之犬!” “哈哈哈!” 韩楚风倒退七步,站稳后,长发飞扬,肆意大笑。 八境战九境。 恍惚间,那个初入江湖、从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年郎又回来了。 他朝宋长境勾了勾手指,嚣张至极,“来!让我看看你这大骊藩王的骨头,到底还硬不硬!” 第一卷 第8章 拳打宋长境,脚踢老宦官 九境武夫,在世俗眼中就已经是止境大宗师了,寻常中五境练气士,除非第十境或同等境界的纯粹剑仙,一旦被其靠近,几乎是必死的下场。 两袭白衣,大骊藩王,年轻剑仙,隔着十丈距离遥遥相对。 宋长境杀意森森:“韩楚风,今日我便去你的狗命,好报那一剑之仇。” 韩楚风朝宋长境“嘬嘬”两声,笑道:“姓宋的,你还是惯会说那些不要脸的大话!” 霎时,两道身影轰然撞在一起,拳风呼啸,草木尽折。 高大老人将锦衣少年死死护在身后,不让他被拳劲余波所伤。 大骊藩王宋长境不再管高大老人与锦衣少年,只认准韩楚风这一个天字号大敌。 在这个神憎鬼厌的方寸地,宋长境算是被此方天地压制最多的角色。 而身后再无长剑的俊秀青年,虽有境界优势,却因无剑在手,一身玄妙剑术无法施展,仅三个照面,便被宋长境一拳轰得倒飞出去。 宋长境肆意大笑,畅快至极,狗日的韩楚风,你也有今天。 韩楚风虽是远游境巅峰的修为,底子也足够扎实,在第六境时还登上了那座山顶,但在这位近乎“山登绝我为峰”的武道大宗师面前,终究是差了些。 宋长境一身蟒袍猎猎作响,拳罡如龙,踏步而上,势必要将韩楚风当场了结,永绝后患。 韩楚风不敢怠慢,将瀚海罡气与潮生万象诀一并催动到极致,一个护体一个疗伤,同时用沧海归元诀将体内那口真气循环使用,不至于全力运转气息、窍门大开,使得江海倒灌。 但饶是如此,他仍是被宋长境的拳风震得气血翻腾。 打了十余个回合,韩楚风余光瞥见那高大老者居然打算趁乱护着锦衣少年离开。 俊秀青年顿时厉声长喝:“老太监!你他妈给老子站住!你二人若不想死在此地,便与我联手!否则我转头就跑,姓宋的绝对会先把你们碎尸万段!” 高大老者脚步一顿,望向宋长境,忍不住眉头紧皱。 他看得清楚,宋长境对这白衣青年的杀意,恐怕比对自己一行人还要浓烈三分。若真让韩楚风跑了,宋长境的满腔怒火必然倾泻在他们主仆身上。 可若是现在出手,自己死了是小事,万一使得殿下修道的千秋大业,出现丁点儿纰漏,那可真是百死难辞其咎啊! 便在此时,忽听锦衣少年沉声说道:“吴爷爷,那人说得没错,此时若不联手退敌,我们很难走出这大骊腹地。” 刹那间,老人百感交集。 原来那少年脸色虽然惨白,但神情却镇定自如,全无半分慌张神色。 “老奴知道,还请殿下自己小心些!” 当老人说到“些”字的时候,锦衣少年身边拂过一阵清风,那高大老者一步掠出数丈,气势如虹,来到宋长境面前,一拳砸向他的胸口。 一声轰然巨响。 宋长境以拳对拳,一拳逼退高大老者,随即旋身一腿横扫,韩楚风举臂硬接,整个人再度被砸入地面,尘土飞扬。 “区区螳臂也敢挡车?” “干你娘的宋长境。” 韩楚风吐出一口鲜血,摇摇晃晃站起身。 高大老者一言不发,怒喝一声,又是一拳递出,似乎要为那白衣少年争取时间。 两位九境巅峰强者,全无半点花哨招式可言,不过是以最快的速度,最大的力道,打到对手身上最弱的地方,看谁能够支撑到最后。 这也是为何练气士瞧不上武夫的原因。 粗鄙至极! 俊秀青年剑眉微挑,强压体内汹涌磅礴的气机翻转,一口浩瀚真气,以一种极为古怪的运行方式在奇经八脉中迅速游走。 片刻,他腹部怪声迭起,众人只觉那怪声越来越高,如漩涡暗流,禁不住想要紧捂双耳。其中要数锦衣少年最为难受,他修为平平,难以抵挡这阵怪声,脸上流露痛苦之色。 昔年,韩楚风游历江湖时曾观东海浩瀚无穷,故而创出‘沧海八音’。八音一出,惊心动魄,夺人心志,有欺风啸海之威。 霎时,韩楚风身形拔地而起,右手并指如剑,剑势如奔腾潮水绵绵不绝,剑气如碧波荡漾、又似浮光掠影,于方寸间布下层层剑幕。 然而宋长境满身拳意流淌汹涌迅猛,剑气与拳罡相撞,爆发出怒海汹涌般的恐怖波动。 韩楚风被宋长境一拳打在胸口,胸中那股酝酿已久的浩瀚之音猛然爆发,有如晴天霹雳在宋长境耳边炸响,宋长境只觉脑袋嗡的一下,体内气机骤然混乱,一口鲜血溢出喉间。 “便是现在!” 高大老者和俊秀青年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机会,各自一拳打在大骊藩王宋长境的胸口,宋长境被打得倒飞出去。 韩楚风感受体内那股积压已久的瓶颈,竟在连番死斗中隐隐松动。 “退下!” 韩楚风对再次扑来的高大老人吼道,“此人交给我!” 他长啸一声,眸中爆射出两股慑人精光,身形一闪,再次出现在宋长境面前。 “万里云山,天作穹庐地作席,纵马人间,且问谁敢称雄!”韩楚风癫狂大笑,一股令人心悸的狂暴气息,正以惊人的速度攀升,眼看便要冲破某个临界点! “好贼子,胆子不小,竟然敢拿我做破境机缘!”宋长境暴怒。 年轻剑仙虽身处劣势,却越挫越勇,加之潮生万象诀和沧海归元诀在体内疯狂修补受损经脉,在与宋长境拳拳到肉互换至第十三拳时,被一拳轰进岩壁的俊秀青年长啸一声。 “哈哈哈哈哈......宋长境!接老子这一拳!” 狂啸声中,只见衣衫褴褛的白衣青年,仅凭肉身之力腾空跃起十余丈,居高临下,一拳轰向宋长境! “岂不闻,黄河之水天上来,姓宋的,看我这招天河倒悬!” 恐怖拳劲层层叠叠一波接一波,真如黄河之水天上来,瞬间将宋长境周身十丈范围尽数笼罩,避无可避。 拳未至,地面已寸寸皲裂。 宋长境瞳孔微缩,同样一拳迎上。 “轰隆!” 九境对九境! 就在韩楚风拳意要将宋长境彻底淹没之际,一阵清风拂过,那毁天灭地的拳意竟如冰雪消融,悄无声息地散了。 溪畔,一袭青衫的齐静春不知何时立于半空。 “可以了。” 齐静春温和说道,他看向大骊藩王宋长境,嘴唇微动不知说了什么,那宋长境脸色变幻数次,最终冷哼一声,拂袖离去。 齐静春转头对韩楚风微微颔首,便化作清风消散于天地间。 韩楚风落地,浑身浴血,拳意未消,朝高大老者和锦衣少年,一步步逼近。 每走一步,气势便强盛一分。 高大老者面色凝重,虽看出韩楚风刚刚破境,但那股一往无前的惨烈气势,竟让他都有些心悸。 俊秀青年淡然开口:“老东西,你今天打伤的那个姑娘,是我的女人,宋长境的事已了,接下来,该咱们算算旧账了。” 高大老者神色无比凝重,如今他身受重伤,虽不惧韩楚风,但若在此耗死,即便出了骊珠洞天,大骊的追杀足以让他们死无葬身之地。 便在此时,锦衣少年一步踏前,挡在高大老人身前,朗声道:“前辈,我愿与您做笔交易。只求您放我等离开。” 韩楚风“哦?”了一声,刚想嗤笑说一句,“杀了你们,东西也是我的”,虚空中,齐静春的声音悠悠传来: “可。” 韩楚风哑然。 但既然坐镇此地的圣人都开了口,他也不好再什么,只是气势依旧逼人:“两个人,两样东西。我只给你们一次机会。若我不满意……” 他用拇指擦了擦嘴角血迹,露出一个森然笑容:“那我可就要杀人了!” 对于韩楚风这种赤裸裸的威胁,高大老人怒不可遏,主辱臣死,便在他打算彻底放手一搏时,锦衣少年直接从腰间取下两个布袋子,一同奉上。 “龙王篓和金鲤,还有这方玉玺。请前辈务必收下。” 韩楚风接过东西,掂量了一下,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这才像话。” 他将东西收入怀中,又道:“再拿出一袋供养钱,我护送你们离开骊珠洞天。出了骊珠洞天,咱们两清,之后的事我就不管了。” 第一卷 第9章 韩楚风钓鱼,愿者上钩 衣衫褴褛的俊秀青年护送主仆二人离开小镇。 路过黄泥房前,看门人郑大风还在看神仙话本,瞧见韩楚风后,急忙站起身,笑着打招呼:“楚风兄弟,你什么时候来我这坐坐啊,咱哥俩交流交流心得。” 俊秀青年没好气白了他一眼,“你那点破烂事等会儿再说,我先把他们送出去。” “好嘞楚风兄弟,你可一定要过来坐坐啊。” 出了栅栏门,行了十余里,韩楚风停下脚步,“行了,我与你们的交易算是完成了,你们离开小镇后,是生是死跟我再无任何关系。” 他言语无情,神色冷峻,仿佛高大老者与锦衣少年下一刻横尸街头,他也不会多看一眼。 就在锦衣少年拱手感谢时,却听俊秀青年话锋一转:“不过你要是能付得起天价报酬,我辛苦辛苦把你们送到大隋边界也无不可。” 锦衣少年原本晦暗未明的双眼顿时一亮,弯腰作揖,不管如何先行礼再说。 “我叫高稹,是大隋弋阳郡人氏。方才吴爷爷有得罪之处,还望先生海涵,若您真能护送我们平安回到大隋,高稹定会给足报酬,绝对让先生满意。” 姓吴的老宦官一脸警觉,极为认真地上下打量着俊秀青年,忽然问道:“阁下可是号称‘一剑定九州,元婴之下我无敌’的白衣剑仙韩楚风?” 韩楚风嘴角微翘,语气缓和不少,“怎么,你听说过我?”虽然老宦官还少说了半句,但在这偏居一隅的蛮夷之地,足够了。 姓吴的老宦官顿时松了口气,低头抱拳道:“方才未曾见韩剑仙用剑,所以并未认出,若是能得韩剑仙一句承诺,我等便是再拿出几件一等一的好物件,也是值得的。” 方才还杀伐果决、心狠手辣的老宦官,在得知韩楚风的真实身份后,就呈现出另一种极端姿态,与那位名为高稹实为高煊的锦衣少年不同,他可是真真切切知道眼前这位年轻剑仙的分量。 在那本只有皇帝才能翻看的书籍中,记载着一段关于眼前人的信息,前面几百字无非是他生平经历、喜好、修为,但最后一段用朱笔写下的大字,才是让高大老者彻底放下戒备的关键因素。 “得仙兵一柄,不如得韩楚风一诺!” 因为只要是他答应下来的事,无论有多大困难都会去做,生死无悔。 韩楚风微微点头,拿出那方玉玺,高稹心领神会,“韩前辈请放心,还是老规矩,两个人,两样东西。绝不次于这方玉玺的水准。” 韩楚风满意地笑了笑,“既如此,你们先去大风兄弟那落脚,我会与他说清楚,等我忙完后便带你们离开,期间若有人对你们出手,我自会帮你们解决,但若是你们主动挑衅别人,那我就不管了。” “这是自然,还请韩前辈放心,我等只想平安回到大隋。”锦衣少年承诺道。 返回小镇时,韩楚风抬头仰望天空,天穹如整一块苍青色的玻璃,明净皎洁,浮光微动,白云如细羽缀成,静荡荡流过天际。 只是方才一战,似乎让这方小天地更加支离破碎。 ...... 小镇溪边有座廊桥,廊桥下挂着柄老剑条。 韩楚风站在廊桥下望着老剑条,一站便是两个时辰。 夜空泛起星光,韩楚风如老僧入定,终于在心湖中看到了一丝光影,光影越来越亮,逐渐变成一个人形。 有一位高大身影,面容模糊,站在廊桥当中,大袖飘摇,一身雪白,如神似仙。 就在许多嘈杂声此起彼伏时,韩楚风冷笑一声,从混乱的思绪中醒来,他看了看这柄老剑条,头也不回地便走了。 果然不是自己的道,便是老剑条里的剑灵想要认他为主,俊秀青年也不愿意。 因为他觉得他的道,可开天!可辟地!可叫日月换青天! 区区十五境,哪怕儒家至圣先师、道祖佛陀,在我剑道大成之日,弹指间灰飞烟灭。 若是不能孕育出真正能承载自己剑道的本命飞剑,花草树木、凡间精铁,抑或绝世仙兵,对他而言,其实都没多大区别。 强者之所以能称为强者,靠的是本身,而非一两件绝世神兵利器的加持。 来到溪边,韩楚风拿出龙王篓,看着里面那尾金灿灿的鲤鱼,听说这是应运而生的蛟龙,五行属金,还有四个,分别对应土、木、火、水。 俊秀青年有些好奇,若是将这五行蛟龙之属都聚齐了会发生什么? 难道会让那条被众人斩杀三千年的最后一条真龙复活? 嗯,若是这样也挺不错的,远古时代,神人乘龙,遨游天地,何其壮哉。 韩楚风望着龙王篓里的小鱼,感慨道:“小鱼啊小鱼,你可赶紧化蛟吧,真龙现在不好找,等你化蛟,我便骑在你脖子上遨游天地。” 俊秀青年将龙王篓放在脚边,初春的溪水刺骨寒冷,但对于刚刚踏入止境的大宗师而言,倒也不算什么。 韩楚风的剑意源于大海,剑意大成后,他与水道极为亲近,便是如今剑意溃散全无,他也能感应到水下游动的鱼儿。 以前他给自己卜了一卦,卦象显示他的命格是“上离火,下乾天,火天大有”的大有卦,卦辞曰:元亨。“火在天上”如日高悬,普照万物,无所不包。 石头清白如水,桃花漂浮其中。 韩楚风刚要脱下衣服去水里抓鱼,好给他的宁姑娘做饭,却看见三十步外,溪畔青色石崖上,坐着个青衣少女,腮帮鼓鼓的,可她还在往嘴里塞东西。 相貌如何没看清,只是少女胸前双峰雄伟,风景绝美壮观。 韩楚风看了一眼后又忍不住看了第二眼。 他可没有任何邪念遐想。 只是花开正艳,若不去欣赏,岂不显得我不解风情了? 青衣少女继续吃东西,一双桃花似的狭长眼眸,看谁都是万种柔情,好像一只年幼的狐魅。 这不禁让俊秀青年想起某个狐狸精,嗯,很润......但发起火来也很凶,曾追着他砍了半个多月,后来还是在某人的调停下才就此罢手。 少女时不时斜瞥一眼俊秀青年,韩楚风指了指鱼篓,洒然笑道:“姑娘,实在不好意思,打扰你看风景了,我是打算抓几条鱼回去烤着吃。” 少女恍然大悟,抓鱼好啊,烤着吃更好了。 她看向俊秀青年,想了想,指了指如小山般的糕点:“你抓到鱼,我拿这个跟你换,好吃极了。” 说着,她直接扔给韩楚风一块糕点,让他先尝尝,证明自己没有说谎。 韩楚风接过糕点,无奈笑着摇摇头,心想你吃这么多就不怕以后嫁不出去? 俊秀青年蹲下身子,用手指在水里拨弄了两下,对,只是简简单单拨弄了两下,水花四溅时,竟真有条鱼儿咬住了他的食指。 原来,韩楚风钓鱼,愿者上钩! 他抓起鱼朝青衫姑娘晃了晃。 青衣伟岸的少女看俊秀青年竟如此简单地就抓到了鱼,眼睛顿时瞪得大大的,一下子便来到韩楚风身边,满脸神采焕发,竖起大拇指,严肃道:“厉害的厉害的!” 还真是个有趣的姑娘,韩楚风笑道:“今天心情好,你想吃多少都行。” 少女眨了眨眼睛,然后开心笑了。 狐魅且狐媚。 第一卷 第10章 与你携手,杀光妖族! 韩楚风如法炮制,又抓了十几条石板鱼,有一半送给了青衣少女。 少女将糕点送给俊秀青年,这叫来而不往非礼也,瞧瞧,她阮秀可不只是会吃,也懂这些文绉绉的道理。 韩楚风没问少女叫什么,虽说相逢就是缘,但也要一回生二回熟才是。 他将七八条石板鱼放进龙王篓里,还特意叮嘱那条金色鲤鱼,你要敢吃这几条小鱼,回去我就把你开膛破肚煲汤喝。 溪水波光粼粼,白衣青年挥挥手,拎着鱼篓大步离开。 青衣少女望着他远去的背影,期待下一次重逢。 夜空中,星光璀璨,偶有流星划过,好像这世间唯有这一对男女。 当然,还有等他回家的宁姑娘...... 回到陈平安的小宅子,韩楚风发现门上的禁制似乎被人动过,他心中暗道不好,急忙推开门,大喊:“宁姑娘,宁姚,宁......” “喊什么喊,吵死了。” 屋内传来宁姚不太高兴的声音。 韩楚风松了口气,快步来到屋内,嗖一下,雪白飞剑像个乖巧的婢女般迎他进门。 黑衣少女眉头微皱,低声呵斥:“回来。” 雪白飞剑有些委屈,一步三回头看了看韩楚风,最后病怏怏落在少女身边,剑尖微翘,看向黑衣少女,像是在说,你不是也很想他吗? 黑衣少女瞬间读懂它的心思,脸一黑,刚要发作,韩楚风失笑道:“宁姑娘,你跟一把剑生什么气啊。” 宁姚摘下帷帽,露出一张清清爽爽的容颜。 方才有那个贫寒少年在,所以她又把帷帽戴上了。 她眯起狭长双眸,质问道:“你怎么现在才回来?跟人打架了?看你的气息应该是突破了,武道第九境?还有,我饿了,给我做饭去。” 韩楚风原本还想着,等下定要让宁姚瞧瞧那龙王篓的玄妙,尤其是那条金灿灿的鲤鱼,结果被这一通数落,顿时泄了气,悻悻然拎着鱼去了小厨房。 他将那包青衣少女送的糕点放在桌上,温声道:“回来时顺路去了趟压岁铺子,瞧着这糕点还算精致,你若饿了就先垫垫,鱼很快就好了。” 说完,他便蹲在灶台边,开始收拾那几条鱼。 宁姚看着他忙碌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甜蜜笑意,她起身来到桌边,拿起糕点尝了一口,细细咀嚼,眉眼舒展,嗯,确实好吃。 她又拿一块糕点走到韩楚风身边,学着他的样子蹲下。 她轻轻拽了拽韩楚风的衣袖,把糕点递到他嘴边,柔声道:“你也尝尝。” 韩楚风先是一愣,随即眉开眼笑,张口便把那块糕点含入口中,还顺势轻轻咬了下她的指尖。 “唔……” 软软的,香香的,甜甜的,嫩嫩的。 黑衣少女脸颊飞起一抹彩霞,比那天边的晚霞还要艳。 她白了眼俊秀青年,又拿起第二块。 于是,在这间家徒四壁的陋室里,便有了极温馨的一幕:白衣染血的年轻剑客,与黑衣清冷的少女,并肩蹲在灶台边,你喂我一口糕点,我为你添一把柴火,两两无言,相视而笑,于是,心中便有了彼此。 随着锅里的鱼渐渐飘出香气,宁姚心里想着,原来这世上真有比练剑更让人欢喜的事。若是还有,那大概便是——与你携手,杀光妖族! 鱼汤好喝,即便没有盐,处理得也不干净,甚至还有些苦味,但还是很好喝。 少女偷偷望着摆弄各式各样物件的俊秀青年,有些心疼,他连饭都不会做,以前过得该有多苦啊。她想说,要不你跟我回家吧。 可话到嘴边却又变成了,“你今天和谁动的手?输了赢了?要不要我帮你打回来?” 提起这个,俊秀青年气就不打一出来,随手将那方玉玺扔在桌上,愤懑道: “还能是谁,狗日的大骊藩王宋长境,当年要不是崔瀺横插一脚,他早就被我一剑砍死了。唉,现在风水轮流转,他九境,嘿嘿,我也九境了,你等哪天我寻把剑,再砍他两剑。” 说到这,雪白飞剑嗖一下来到俊秀青年身边,用剑柄蹭了蹭他肩膀,像是在说,砍人好啊,我最喜欢砍人了,尤其是九境武夫,带上我,男主人你一定要带上我。 少女皱眉,还不等俊秀青年说什么,她一把夺过飞剑,随手一甩,便将这僭越规矩的飞剑斜插进院外黄土地面上。 长剑颤抖不止,如倾国佳人在哀怨呜咽,苦苦哀求男主人开口,劝劝女主人回心转意,好让它跟着去杀敌。 韩楚风没再管那柄傻啦吧唧的飞剑,而是将自己身上所有物件一股脑放在宁姚面前。 “这是龙王篓,里面这条金鱼是五行蛟龙之一,你若喜欢便拿去养。这枚玉玺能承载一国气运,平时当个把玩件也很不错。至于其他的,都是从别人身上搜刮下来的东西,看到上眼的便留下,看不上眼的,我找个机会与人换掉。还有这几片槐叶,堪称疗伤圣药,你都拿着。” 宁姚拿起玉玺迎着光仔细看了看,诧异道:“你把他们杀了?” 她一眼便认出这是那锦衣少年视若珍宝的东西。 韩楚风摇摇头,有些遗憾,“我原本是有这个打算的,可齐先生出面我也不好拒绝,便用这两个物件做了交易。” 他指了指玉玺又指了指龙王篓,“不过你放心,等我与他们做完交易后,会杀到大隋王宫为你出口气的。” 宁姚“嗯”了一声,没再多言,除了这方玉玺,她又挑走几个物件,多是女子使用的,她好奇问道:“这些都是从哪来的?难不成是某人送你的定情信物?” “哪能啊!” 韩楚风如坐针毡,急忙解释道:“白天云霞山蔡金简要伤陈平安,被我拦下,这些都是从她那要的补偿。” 宁姚一手托着腮帮,一手把玩着玉玺,看着俊秀青年急于辩解的模样,一双狭长的眉毛微微挑起,愈发显得修长动人。 她眼底藏着笑意,故意板着脸,直到把韩楚风看得心里发毛,才眨眨眼说道:“好了,我知道了,我相信你。”说着,她把那几件精致的女子饰物一股脑收进怀里。 韩楚风一愣:“……”给我留点啊。 宁姚理直气壮道:“但相信归相信,这些我还是要拿走。嗯,等我回了剑气长城,送给我那些朋友,也不枉我这趟游历江湖的一番心意。” “剑气长城?”韩楚风眉头微蹙,在此之前,他对宁姚的来历一无所知,也不便多问。此刻听闻她居然是那座长城的人,心中不禁一震。 “你是剑气长城的......人?” 他没敢把刑徒二字说出来。 宁姚大大方方地承认了,神情中透着一股与生俱来的傲然,她简单讲述了她的身世,以及剑气长城与蛮荒天下的“十三之争”。 刹那间,俊秀青年心中顿时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悲痛与沉重。 他仿佛能看到那座屹立于万古蛮荒之中的孤城,仿佛能看到无数剑仙前仆后继、最后陨落的凄凉画面...... 他主动牵起宁姚的手,一字一顿认真说道:“宁姚,等我处理完手头事,最多三年,我便去剑气长城找你。到时候,我要与你一同杀妖!” 宁姚看着他,眼中的寒霜瞬间消融,化作一池春水。 她用力点了点头:“好,我等你。” 第一卷 第11章 阮秀赠剑 次日,天蒙蒙亮,晨雾笼云涛。 陈平安拿着韩楚风昨日给的钱,在杏花巷的早点铺子买了几个肉包子。 回到自己家,陈平安在大门外喊了声:“韩大哥,我给你们送吃的来了。” 屋内传出韩楚风打哈欠的声音,睡意朦胧,“行,我知道了。” 又过了一会,房门打开,韩楚风光着膀子便要出去,身后传来宁姚的呵斥:“韩楚风,你穿上衣服会死吗?” 这家伙的脑子里到底在想些什么? 就这么无所顾忌的吗? 被冷风一吹,韩楚风幡然醒悟,急忙返回屋内套上外衣,朝宁姚讪讪笑道:“不好意思啊,我这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宁姚冷哼一声,也从床上起来。 韩楚风开门让陈平安进来做饭,顺便给宁姚熬药。 韩楚风拿着包子站在陈平安身后,一边吃一边说道:“陈平安,昨天宁姚都跟我说了,你有个朋友被带走了,其实你不用担心他,他福缘之深,超乎你的想象。” “嗯,韩大哥我知道的,昨天我遇到了齐先生,他跟我说了很多事。韩大哥,谢谢你,齐先生说你先后两次救我,一次是阻止蔡金简出手伤我,另一次是打散说书先生给我种下的一心求死符。对了韩大哥,我能问你几个问题吗?” 草鞋少年陈平安抬起头,眼神清澈地望向衣衫褴褛的俊秀青年。 俊秀青年点点头,“你问吧。” 陈平安想了想,说道:“我想知道你为何出手救我,他们又为何要杀我,我们明明才第一次见面。” 这个问题似乎困扰贫寒少年许久许久,已经到了不吐不快的地步。 “哈哈哈哈。” 韩楚风笑道:“我救你不需要什么理由,我辈剑客,仗剑天下,路见不平若不出手管一管,很容易剑心蒙尘。当然,也不是所有人都会这么做。比如云霞山蔡金简和老龙城刘志茂,这类人把机缘二字看得很重,甚至会上升到大道之争的地步。” 陈平安嗯了一声,“大致懂了。” 然后少年有些沉闷,他不明白,为什么那些人,可以如此无所谓别人的性命。 一眼读懂少年心事的俊秀青年,伸手拍了拍陈平安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道: “小平安,以后你要多读书,读书才能明理,明理才能跟人讲道理。当然你也要练剑,书上道理讲不通的时候,那咱们就讲讲剑上的道理。以后行走江湖,遇到不平事,咱们管上一管,只有这样,人间,才会更美好。” “像韩大哥这样?”贫寒少年眼睛里闪着异样的光彩。 “呃......” 韩楚风语塞,酝酿了半天,才开口道:“你像我一半就好了,不要完全像我。” 俊秀青年只说了前半句,后半句则是,“你若完全像我,很容易被人砍死的。” “哼,烂好人。” 屋内,宁姚轻声嘀咕了一句。 韩楚风将药拿给宁姚。 宁姚皱了皱眉,但仍是面不改色地喝完药汤。 她看了眼正在做饭的草鞋少年后,用只有他二人能听到的声音,小声说道:“韩楚风,你跟他说这么多,是打算教他练剑?” 韩楚风接过药碗,微微点头。 黑衣少女用拇指擦拭掉嘴角的药汤残渍,有些恨铁不成钢地说道:“韩楚风,你既然知道是因为他你才断了长生桥,那你为何还要教他练剑?你已经救了他两次,这还不够?” 少女哀其不幸,怒其不争。 若是换成她,不说报仇,但也绝不会插手草鞋少年的事,最多在离开时给他些银钱。 韩楚风将药碗轻轻放在桌案上,看着宁姚那双清冷的眸子,没有半分恼意,只是平静说道: “墨者,‘摩顶放踵利天下,为之’。我救他,不是为了他,而是为了心中的‘义’。义之所至,虽千万人吾亦往矣,岂能计较个人得失?” 宁姚听着这番大道理,眉头微挑,正要反驳,却见韩楚风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 “况且这少年背负着诸多因果,我若不救,岂不枉为墨家弟子?宁姚,我韩楚风持剑的第一天,便知道,我的剑,势要斩尽天下所有不平事。兴天下之利,而除天下之害!” 宁姚盯着韩楚风看了片刻,哼了一声,别过脸去:“随你。但他要是敢把你拖下水,我第一个饶不了他。” 韩楚风笑了笑。 我的宁姚才不会呢。 他转头看向还在忙碌的草鞋少年,“陈平安,一会儿你跟我出去一趟,我要买两件衣服,顺便找个铁匠铺子买把剑。” “好的韩大哥。”陈平安应下。 宁姚知道,韩楚风的剑,从不是什么神兵利器,只是最寻常的凡铁所制,用他的话,只有这样,才能将剑气淬炼到极致,所以她才没有把那柄早就想改换门庭的雪白长剑送给他。 因为,这不是他的剑道。 陈平安跟着韩楚风离开院子,即将跑到泥瓶巷路口的时候,突然发现韩楚风神色凝重,死死盯着前方。 陈平安抬头望去,原来是一位身穿一袭雪白袍子的高大男子,他一手负后,一手搭在腹部的白玉腰带上,似笑非笑与韩楚风对望。 韩楚风一步跨出挡在陈平安身前,浑身战意便是草鞋少年都感受得到,嗖的一声,一柄雪白飞剑从陈平安家中飞出,停在韩楚风身边,跃跃欲试。 像是在说:主人、主人,砍他,快砍他! 宋长镜笑眯眯道:“韩楚风,等此间事了,你我出去再战。现在先各忙各的。” 韩楚风咧嘴一笑:“宋长镜,那你可得多找几个帮手,免得被我一剑砍死。” 宋长镜微笑道:“如你所愿。你死后,我会把你的头颅放在京观最上方,以慰数千大骊铁骑。” 韩楚风冷哼一声,不再逞口舌之利,让飞剑回去保护宁姚,他与宋长镜擦肩而过时,二人死死压制想要出拳的冲动。 离开小巷,陈平安忍不住问道:“韩大哥,你跟他有仇?” 韩楚风不愿多说。 他跟宋长镜的恩怨不能再把草鞋少年牵扯进来,毕竟按照卦象显示,陈平安的路,已经被某人,哦不,准确说是某两人安排好了。 要知道他为了占卜此事,可是白白消耗了三年寿命。 但这件事没必要跟陈平安说,就像齐静春常挂嘴边的一句话,君子不救,圣人则当仁不让。我韩楚风虽不是什么狗屁儒家圣人,但我是墨家游侠啊! 我堂堂墨家游侠,岂能不如那群狗屁儒家圣人? 韩楚风跟着陈平安来到裁缝铺子,买了三套成品衣服,样式虽然普通,但胜在一身雪白,韩楚风穿好衣服后,整个人焕然一新,便是店家娘子都不由得多看两眼。 韩楚风本想给陈平安也买两套,但想着练剑难免一身伤,白白浪费衣服,便打消了这个念头。 二人路过杏花巷的时候,韩楚风看到昨夜遇到的青衣少女,她在一家馄饨铺子坐着,整张脸神采奕奕,满眼都是那边热锅里煮着的馄饨。 韩楚风哑然失笑,上前打了招呼:“真巧,我们又见面了。” 青衣少女闻声抬头,发现居然是昨日送她鱼吃的俊秀青年,她挥手招呼他坐下一起吃点,今天她请客。 韩楚风笑着摇头,“多谢姑娘好意,我打算找个铁匠铺子买把剑,等我回来,若姑娘还在,我便请你吃压岁铺子的糕点。” 青衣少女一听,眼前雪亮,她拍了拍丰满的胸脯,开口道:“你要剑啊,我送你一把就好了,那我们现在就去压岁铺子好不好?” 第一卷 第12章 女大不中留 “你有剑?” 韩楚风诧异地望向青衣少女,上下打量着,周天望气术自行运转,只见少女身上竟有条火龙盘绕,尤为刺眼,这是小镇第三个让他心生好感之人。 俊秀青年忽然想起一段往事,迟疑片刻,试探性问道:“姑娘...可是姓阮?” 少女连连点头,“我叫阮秀,阮邛是我爹。” 你都...这么大了? 俊秀青年欲哭无泪,还真他娘的是冤家路窄,也不知道凭自己这九境武夫的修为,能扛住阮邛几剑......争取两剑不死吧...... 他对陈平安有气无力地说道:“小平安,你先忙你的,晚上来我这,我有话对你说。” “好的韩大哥。”陈平安应了声快步跑向小镇东门。 这时馄饨好了,韩楚风想走,却被少女拉着坐下,天大地大吃饭最大,吃完这顿还有下一顿,有人陪着吃饭,总是最好的。 俊秀青年瞧着阮秀略带婴儿肥的脸庞,莫名感觉很美好,忍不住想多看两眼,连脚底抹油、逃之夭夭的心思都没了。 离乡远游的头一年,年仅八岁的韩楚风,被人伢子卖到宝瓶洲某座仙家府邸当下人。 因他天赋极高,有位祖师便在他身上设下禁制,想让他一辈子为宗门效力,甚至还想让他成为某位天才仙子的...... 只是少年性子执拗,无论对方如何折磨,始终不肯低头。 那时他最大的愿望不是活着,更不是成为什么狗屁剑仙,而是想吃一顿饱饭,无需多好,只要管够,哪怕馊的也成。 白衣胜雪的俊秀青年温声说道:“阮姑娘,慢些吃,莫急,如果没吃饱,我们再去别处吃。”他从怀里掏出一袋子碎银子,约莫三十两左右,无比豪气道:“今天你敞开了吃,我请客。” 可就在俊秀青年说完这句话后,青衣少女突然身体一僵,不是感动,而是意识到大事不妙。 在韩楚风诧异目光下,她端起碗,三两下便将整碗热气腾腾的馄饨吃了个干净,然后拍拍双手,端正坐姿,一副任凭发落的滑稽模样。 “吃吃吃,就知道吃,迟早有天要吃成一个肥嘟嘟的胖妞!到时候谁敢娶你?”不知何时,韩楚风身后多出一个汉子,满脸无可奈何。 韩楚风感受那股令人心悸的熟悉气息,豁然起身,如临大敌,朝中年汉子讪讪笑道:“阮师,呵呵,别来无恙啊。” 阮邛冷着脸,目光越过韩楚风看向青衣少女。 他想说些缓和气氛的话,比如‘饿了就回家,爹给你买好吃的’,也想说些注意形象的话,比如‘你在这王八蛋面前狼吞虎咽,这不是丢我的脸吗?’ 可话到嘴边,生性内敛的中年汉子又不知如何开口,最后把满腔怒火发泄到韩楚风身上,谁让这是他欠下的因果。 “姓韩的,上次我就说过,再让我见到你我就把你腿打折,说吧,你是想留下左腿还是留下右腿,亦或两条腿都不要了。” 韩楚风嘿嘿笑着不说话,随时准备开溜。 虽然打不过阮邛,但一门心思想跑,阮邛也未必拦得住。 “爹,你要做什么?他是我朋友。” 青衣少女阮秀猛然起身,将俊秀青年护在身后。 阮邛见向来乖巧的女儿,竟为了他顶撞自己,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指着韩楚风骂道: “姓韩的,你当年那股子张狂劲去哪了?仗着年少,一个人打上风雪庙,害得柳景庄走火入魔,如今你居然还敢招惹我闺女,今天我要不打死你,我就不姓阮!” 阮秀闻言,豁然转头,难以置信道:“你,你是韩楚风?” 俊秀青年扯了扯嘴角,平日那股洒脱荡然无存,只剩尴尬和无奈,他点了点头:“阮姑娘,好久不见。” 青衣少女脸色顿时黯然下来,低下头,闷闷的,显然心情不太好。 不知是“柳师兄”的缘故,还是得知他居然是“韩楚风”的缘故。 十余年前,韩楚风为了突破第八境瓶颈,四处找人决斗,后不知为何,他一人一剑直接杀上了兵家祖庭风雪庙,在连败数十位同境高手后,撂下一句狂言:“风雪庙不过尔尔。” 此言一出,老一辈还需顾忌颜面,可年轻一代哪管得了这么多?风雪庙数十位年轻剑修同时出手,追杀他两月有余。 不曾想,韩楚风天赋高,杀力大,连逃跑本事也非常人能及,连番生死对决下,真让他突破到第八境,反过来追着几十个风雪庙弟子砍。 若非阮邛出手,这些人怕是凶多吉少。 其实阮邛出手,不是因为那些弟子,而是这个王八蛋居然看到了他闺女洗澡......当年要不是看他年幼,身后又无长辈护道,就不是打断一条腿这么简单了! 往事如烟,谁家年少不轻狂? 韩楚风纵横江湖十余载,能活到现在,凭的就是“兄弟多!仇人多!因果多!” 少年心性狂妄至极,却又重信重义,喜欢他的把他奉为上宾,不喜欢他的把他视为过街老鼠,而他身上莫名背负的因果,没一万也得有八千。 世人皆言,“白衣剑仙韩楚风,一剑定九州,元婴之下我无敌,元婴之上一打七。”可谁又知,他这一打七的本事是被逼出来的? 若非悟得“势可通天,亦可压人”之法,别说一打七了,就算一换一都很难。 俊秀青年想了想,神色认真地说道:“阮师,当年是我鲁莽才酿下大错,既如此,我为你做一件事,无论什么事都可以,生死无悔!” 话音方落,天地间雷声滚滚,原来那白衣剑客竟是以道心立下誓言。 兵家圣人阮邛又望了望自家闺女,又望了望韩楚风,忽而伸出手,“你要买剑是吧?行,一袋子精金铜钱,我卖给你,保准能承载起你的海量剑气。” “呵呵。” 白衣俊秀青年干笑两声,就这还兵家圣人?想要钱便直说,我韩楚风的剑,十两银子就能买到,何必拐弯抹角说这些。 但想着冤家宜解不宜结,既然阮邛给了坡,那咱就得下。 他从怀里掏出蔡金简那袋子精金铜钱,有些不舍。 想他韩楚风纵横江湖十余载,长剑问天,义字当先,可就是留不住银钱,哪怕金山银山到他手里,最后也会因为某些事送出去, 早知道就把钱都送给宁姑娘了。 以后把她娶回家,她的不就都是我的了? 韩楚风心里想着,就在阮邛刚要伸手去接时,一直闷声不响的阮秀忽然动了。 她一把抢过钱袋子,狠狠踩了中年汉子一脚,然后拉着韩楚风逃之夭夭。临走时还不忘说道:“韩楚风,你莫听他的!我也会打铁,你的剑,我帮你打。” 阮邛怔怔站在原地,若非杨老先生说韩楚风是他闺女合道机缘,方才就一剑砍死这小王八蛋了,岂会跟他说这些? 望着女儿远去的背影,本就心情不太好的汉子愈发脸色阴沉。 “只听说嫁出去的闺女,泼出去的水。这他娘的还没嫁人,就已经胳膊肘往外拐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