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盗门旧事》 第一卷 第1章 煤窑 我叫薛亮。 九八年夏天,我刚从京城边上某县里的中学毕业。 说是县,其实就是大一点的村子,地名换了好几茬,我着实记不起来。按地理位置来说,差不多是现在的燕郊地界。 高考成绩放榜那天,我家老爷子盯着县里的告示栏,一言不发,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 我心里清楚这分数实在难看,也没好意思说话。 老爷子抽完了烟,转过头,语重心长地对我说: “一会儿,送你去见阎王。” 回去之后,我被吊在村口大树上,父亲的皮带呼啸了整整四个钟头。 考砸归考砸,日子总得过。那年头也没啥职业技术学院,想学门手艺混口饭吃,得跟着人家从学徒工干起。 学徒期间,吃喝自理。 老爷子是有这心思,奈何家里供我念完三年中学,早就穷得连糊窗户的报纸都买不起了。 当天我嘴贱多吃了半个馒头,又挨了半个点皮带。 村长晓得老爷子的暴脾气,一半是可怜我,一半是真怕闹出人命,便拉着我到城里一家拖拉机厂,想让我给人家当个学徒。 老板抬眼一打量,见我生得细皮嫩肉,直接摆手:“读书人不是干这行的料,吃不了苦。” 我黑着脸告诉村长:“劳驾告诉老爷子,就说我在城里当上学徒了。” 村长叹了口气,勉强应下。 就这么着,九八年的京城街头,多了名盲流子,用现代的话说,叫街溜子。 这一溜达,就是整整三个月。 三个月里,我在建筑工地干过小工,在餐馆后厨刷过碗,眼瞅着一栋栋高楼拔地而起,也听惯了胡同口光膀子大爷骂街的老京片儿。 不管怎么说,人总算没饿死,但钱,属实是分币没挣着。 那年冬天,正好赶上国企改制,大批工人下岗。 我看着报纸上下岗职工再就业的新闻,守着烧煤球的小炉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扒拉着锅里的白菜汤。 门帘一掀,进来个干瘦青年,自顾自地拿起桌上的春城烟,吞云吐雾:“亮哥,以后别去城西那家废品站了,老板忒黑。” 说话的是阿欢,大名叫李寻欢,我在工地认识的山东小伙,家里娃多地少,跑出来打零工谋生,算是最早的“北漂”一代。 这小子居无定所,属于常年在天桥底下撂地铺的选手,一来二去混熟了,我俩索性跟工地租了个铁皮箱。 房租一百五,一人一半。 “咋了?”我抬眼看向他。 阿欢吐了个烟圈,一脸不忿:“俺今儿个拿纸壳子去卖,老板非说泡了水,愣是扣了俺八毛钱。” 我夺过这小子嘴里的春城,猛嘬一口,顺势把报纸推到他面前:“行了,还真把自己当拾破烂的了?看看这个。”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阿欢一天学没上过,斗大的字不识一箩筐。 他瞅着报纸直挠头。 我只好用手指点着报纸中缝,窄条条里有个不起眼的广告,念给他听:“急招煤窑井下工人,月薪三千,包吃住。” “啥?” 阿欢眼睛一下子直了,抢过报纸死死盯着那行字,仿佛突然开了天眼:“俺滴个娘嘞,三千?!” 不怪他反应大,那年头,普通工人一个月也就挣个三五百,三千块钱,简直是想都不敢想的天文数字。 “亮哥,这、这真的假的?”阿欢咽着唾沫问道。 我轻笑一声:“白纸黑字登报的,还能有假?” 阿欢嘴唇哆嗦着,半晌说不出话。 我瞥了他一眼,其实自己心里也是砰砰直跳:“走?” “走!不干是傻子。”阿欢喜笑颜开,黑瘦的脸上皱纹挤成了一团,活像只晒干的猴子,“俺就说跟着文化人有饭吃,还得是俺亮哥哇。” 我对这小子的马屁颇为受用,当即把抽剩的烟屁股又塞回他嘴里。 后来每每想起这个事,我都骂自己当年是吃了有文化的亏。 但凡动动脑子都能想明白,区区井下工人,凭啥给你开三千啊?这里面没有猫腻才是怪事。 说到底,还是那时候人心淳朴,信息闭塞,压根没什么电信诈骗的概念。 搁现在,这种广告连傻子都不信。 ...... 第二天,我跟阿欢揣着仅有的十几块钱,一路打听着,倒了三趟公交车,又徒步走了小半天,才找到报纸上说的地方。 所谓的煤窑在一片荒山脚下,阵仗确实不小。 大铁门上挂着矿区重地,闲人免进的木牌子,门口立着个披军大衣的中年汉子,眼睛警惕不像话。 我拿着报纸,赔着笑脸跟那汉子解释了半天,说是看到招工广告来应聘的。 汉子上下打量我们几眼,眼神在阿欢破洞的球鞋上停了片刻,才勉强挥挥手,示意我们进去。 一进大门,我跟阿欢心里同时咯噔一下。 俺们虽然好骗,但人不傻。 整个矿区里空荡荡、静悄悄的,没有机器,没有矿工,更没见着煤井和煤矿。只有一排孤零零的铁皮房子,横在院子中央。 这哪儿像个缺工人的煤窑?分明就是个荒废的野地,连声鸟叫都听不见。 我和阿欢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迟疑,但来都来了,总不能就这么回去。 铁皮门虚掩着,我敲了几下,迈步而入。 里面光线很暗,靠墙放着几张桌椅,一个穿着绸衫的油腻男人正背对着我们,在角落里翻找着什么。 听到动静,男人转过身。 “什么事?” “叔,我们来应聘矿工。”我赶紧把报纸递过去。 男人没接报纸,瞥了我们一眼:“招工?谁告诉你们这儿招工的?” “报纸上啊,就这……”阿欢抢着指报纸上的广告。 男人突然笑了笑,笑容有些古怪:“那你们来晚了,人前几天就招满了。” “招满了?”阿欢一下子蔫了。 我倒是没太大反应,心想这趟算是白跑了,正要开口道谢告辞—— 话还没出口,里屋门帘一掀,走出个戴着圆框眼镜的男人,约莫四十来岁,手里捏着个鼻烟壶,活脱脱旧社会师爷模样。 油腻男人一见来人,立马起身,甚是客气:“水利图找着了,您看...” 师爷这才注意到屋内里还杵着两个人,赶忙摆手打断男人的话。 油腻男会意,转身冲我们喝道:“还愣着干啥?跟你说招满了,赶紧走!” 我这才把嘴边的谢谢二字挤出来,拽拽阿欢袖子,转身就往外走。 脚刚迈过门槛—— “小兄弟,留步。” 是那师爷开的口,口音很重,应该是地道的南方人。 第一卷 第2章 入伙 我和阿欢疑惑转身,正对上师爷泛着精光的小眼睛。 更准确的说,对方看的是阿欢,不过眼神实在瘆人,活像饥渴了半辈子的老光棍,冷不丁撞见个独行的少妇,黏腻又贪婪。 阿欢被瞅得浑身不自在,下意识地往我身后挤了挤。 “二位是看到广告来的?”师爷开口,视线仍旧焊在阿欢身上。 我打起精神,上前一步:“是啊,不过刚才这位叔叔说已经招满了。” 师爷这才把目光转向我,脸上挂着似笑非笑的表情:“是招满了,不过嘛...” 他故意顿了顿,慢悠悠地踱到我们跟前:“井下还缺个位置,这位小兄弟要是有兴趣,不妨谈谈。” 说着,他抬手伸出一根食指,直直点向我身后的阿欢。 我们俩同时愣了,论模样,论身板,我哪点不比阿欢强?即便要一个,也不能单单相中了阿欢啊? 旁边的油腻男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被师爷一个眼神给逼了回去。 我刚想开口问个明白,一股腥味就钻了过来,嘴边的话硬生生被顶了回去。 这味儿是师爷身上的,类似下雨后泥土的腥味,又掺着臭,像死蛇一样。 我在前面被熏得半天没缓过神,反倒是阿欢从身后探出半个脑袋,瓮声瓮气地问:“那俺亮哥呢?” 师爷慢条斯理地从鼻烟壶里捏出撮烟丝,放在鼻尖嗅着,眼睛色眯眯地看着阿欢,模样别提有多猥琐了。 “人满了,最多要一个,就你了。”他回道。 阿欢“啊”了一声,突然从我身后站了出来,梗着脖子说:“那不行,不要俺亮哥,那俺也不干了。” 我在旁边听得心头一热。 好小子,够义气!平时没白给你抽春城,等哥日后发达了,高低让你尝尝十块钱一包的塔山是啥滋味。 阿欢说着话,拽起我的胳膊就要往外面走。 我一瞅这哪行啊?月薪三千,过了这村可真没这店了,赶忙甩开阿欢的手,转身朝师爷抱拳,道:“这位叔叔,可否容我跟老弟说两句话?” 师爷给了个请便的眼色。 我拽着阿欢几步跨出门外,结结实实给了他一个后脑瓜;“你傻是不,一个月开三千块钱,你说不干就不干?三千块,够你捡多少易拉罐。” “可是...”阿欢还想争辩。 我伸手直接拦住:“行了,别担心我,你哥可是文化人,月薪低于三千五的活儿,我干着咳嗽。” 连哄带劝,总算做通了这傻小子的工作,我又给他拉回了铁皮房。 “想通了?”师爷问的还是阿欢。 阿欢黑着脸点头。 “来,坐下说话。”师爷冲阿欢招招手,随即瞥了我一眼,“那位小哥,你可以走了。” “不行,”阿欢猛地抓住我的袖子,“让俺哥留在这儿。” 我一听这小子又要犯倔,赶紧把他按在条凳上,对师爷赔着笑:“叔,您别见怪,我就在边上陪着他,说完事我就走。” 师爷没拦着,或者说,他眼里只有阿欢。 “怎么称呼?” “李寻欢。” “呃。” 我清楚地看见这位师爷眼角抽搐一下,估计也是没见过如此尊荣的李寻欢。 他情绪调整得很快,清了清嗓子,身体靠在桌边,随和道:“自我介绍一下,鄙人姓齐,道上给面子,一般叫我齐师爷。” 我心里一咯噔,道上?什么道?黑的还是白的。 “什...”我下意识脱口而出,可齐师爷坐得离我实在太近,土腥味儿直往鼻孔里钻,嘴边的话又被顶了回去。 阿欢常年混迹垃圾堆,对味道早免疫了,老老实实地问了声:“齐师爷好。” 齐师爷点点头,开始发问:“先说说,家里什么情况?” “俺家山东的,五个兄弟,俺排老四。”阿欢挠挠头。 齐师爷若有所思:“家里可还有牵挂?父母可还健在?” “爹娘都在。”阿欢老实答道。 听闻这话,齐师爷微微点头,随即又问:“你来京城地界多久了?” 我听完心里更疑惑了,怎么?下井干苦大力还讲究个本地户籍?阿欢估计也想到了这茬儿,余光扫了我一眼,没敢立刻接话。 齐师爷见阿欢一脸窘迫,再扫一眼我们哥俩身上穿的破烂子,忽然笑了:“缺钱?” 我和阿欢同时抬起头。 缺,太缺了。 齐师爷嘴角的笑意更深了,旋即话锋一转:“小兄弟,胆子大不大?” “还行吧。” “夜里走山路,怕不怕?” “没走过,不知道。” “在老家可下过地窖?” “下过啊,冬天存白菜的地窖俺常下。”阿欢来了精神。 “那...”师爷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你方向感如何?进了山洞,能不能记得来时的路?” 我心里咯噔一下,这问题问得蹊跷,井下工人需要记路做什么? 阿欢没想那么多,应道:“记路还行。” 师爷突然凑近,土腥味呛得我眼睛都睁不开:“若是夜里干活,你可愿意?” 阿欢咬咬牙:“给钱就干!” “好,好,好。”师爷连道三声好,重重往椅背上一靠:“你可以留下了。” 这就成了?尽管刚才一连串问题处处透着古怪,但好像没什么实质性的门槛哈? 我跟阿欢对视一眼,都有点难以置信。 阿欢脑子里只有钱,梗着脖子,支支吾吾确认道:“齐师爷,一个月...真给三千?” 齐师爷笑着点头。 我倒是还残存点淡薄的法治意识,担心阿欢这钱拿不到手,忍不住出口问道:“师爷您好,咱这签合同吗?” 听到我嘴里的新鲜名词,齐师爷反而有些意外,挑眉道:“念过书?” “昂,高中毕业。”我也没藏着掖着。 “呦呵~今儿个倒是捡到宝了,”师爷直起身,第一次拿正眼瞧我,“好家伙,一文一武啊。” “又要我了?”我一时没反应过来,目瞪口呆。 “要!都留下吧,你们两个小赤佬,呃,哥俩也好有个照应。” 说完,齐师爷对油腻男使了个眼色:“曹总,这俩入伙。你那头,挑两个岁数大的,摘儿出去。” 第一卷 第3章 地下挖宝队 齐师爷让我们哥俩回去收拾铺盖卷,当晚就“入职”,临了还特意嘱咐了一句,让带上身份证。 我也没多想,寻思城里的大公司就是正规,上来就给员工办社保,这下算是掏上了。 回去路上,阿欢笑得跟朵霸王花一样,使劲拍我肩膀:“俺滴哥啊,有文化就是吃香哇,你全程说了一句话,人家就给录用了。” “不像俺,被问了半天话,嘿嘿嘿。” 我嘴上打着哈哈,心里暗自悱腹,要是高中毕业这么吃香,你哥何至于跟你拾破烂子。 直到后来我才明白,在这一行当,能完整念完三年高中的,确实属于高才生了。 要是哪天冒出个专科毕业的,那简直跟古时候中了秀才一样稀罕,至于传说中的本科生,基本就是文曲星下凡的级别了。 ...... 两个穷疯了的半大小子,实在没啥家当可收拾。 当天夜里,我跟阿欢用凉席卷着夏凉被,雄赳赳地杀回了煤窑。 还是白天的铁皮房,推门进去—— 嚯,人还真不少。 姓曹的油腻男人没在,除了白天见过的齐师爷,屋里还有三男一女。 那三个男的,有两个一看就是卖力气的,中等个头,胳膊上的腱子肉鼓鼓囊囊,是常年干重活的手子。 另一个穿着工装,没什么特点,就是年纪大一些,不过身上隐约也带着点师爷一样的味道。 最扎眼的是那个女的,看年纪说三十四十都行,长相普普通通,奈何身段火辣得很,老式毛衣都包不住凹凸有致的曲线。 见我跟阿欢推门进来,角落里的两个力工“噌”就站了起来,眼神警惕。 齐师爷摆摆手,示意他们坐下,向众人介绍:“这二位是我新拉进来的小兄弟,李寻欢,还有,呃...”他转向我,“你叫啥来着?” “薛亮。”我回道。 “嗯。”齐师爷点点头,“把铺盖放里屋,完事出来开会。” 我跟阿欢抱着凉席卷往里屋走,心里直犯嘀咕:这煤窑还真夜里开工啊? 正琢磨着,那女的瞥见我们手里的行李,噗嗤一声笑了:“到底是小伙子啊,三九的天睡凉席?火气得多旺啊。” 我跟阿欢对视一眼,脸上都有些发烫。 如今已是深冬,俺们哥俩的装备确实寒碜得可笑。 放好东西回到外间,齐师爷开始挨个介绍。 两个卖力气的一个叫大壮,一个叫铁柱,人如其名。俩人跟我们一样,都是从附近工地招来的,一个力工一个土工。 老一点的姓陈,大家都喊他老陈,师爷说算是他的老伙计。 至于那女的,齐师爷没过多介绍,只让我们喊了声楠姐。 齐师爷最后指了指我俩:“从今往后,大家互相照应着点。” 屋子里一时间安静下来,几道目光在我和阿欢身上来回打量,那感觉,像是被推上了秤台。 齐师爷见屋里冷了场,自顾自掏出鼻烟壶嘬了一口,冲老陈摆摆手:“拿着图纸研究研究,明儿个把位置标清,晚上动工。” 老陈应和一声,带着两名工人鱼贯转回了里屋。 楠姐也起身,走时朝我抛了个媚眼,揶揄道:“小伙子,姨家有电褥子,夜里睡不着来找我哦。” 我脸色微变。 齐师爷心眼好,替我解了围:“上一边去,骚了骚了的,你要是痒痒就去门外找个电线杆蹭蹭。” 楠姐缩了缩脖子,似乎对齐师爷十分忌惮,轻哼一声才出了门。 等众人散去,铁皮房里只剩下齐师爷、我和阿欢。 齐师爷没绕弯子,直接冲我俩伸手:“身份证。” 阿欢愣了一下,看向我。 我隐隐觉得不对劲,但还是从裤兜里摸出卡片递了过去,阿欢见状,也只好跟着交了。 齐师爷把两张身份证随手扔进抽屉里,慢悠悠地开口:“知道叫你们来干啥的不?” “下井挖煤。”阿欢是个实诚人,老实道。 齐师爷笑了,嘬了一口鼻烟,慢条斯理道:“说对了一半,下井是真,挖煤是假。” “嗯?”我和阿欢一脸茫然。 齐师爷老布鞋的脚尖轻点了几下地面:“这下面...有东西,我要你们弄出来。” “什么东西?”我下意识地问出口。 齐师爷像是看傻子一样看着我:“地底下还能有啥?除了泥就是石头,要不就是……老祖宗留下来的玩意儿。” 我后知后觉,脑子里嗡的一声,这伙人哪是正经挖煤的?是特么的地下挖宝队啊! 另一边的阿欢还在犯傻,挠着后脑勺:“老祖宗的玩意儿?” 我用胳膊肘拐了对方一下:“笨蛋,盗墓的。” “啊?”阿欢嘴巴顿时张得跟鹅蛋一样。 齐师爷大概看出我脸色变了,哼笑一声,声音冷了下去:“给你们两个选择。要么踏踏实实留着这,要么出门滚蛋。今晚的事儿烂肚子里,要是出去找警察点了炮……” 他伸手,用指关节敲了敲抽屉。 “那咱就按身份证上的地址,找你们家里人好好唠唠。” 我和阿欢僵在原地,浑身的血都凉了半截,这才明白,要身份证哪是办社保,是特么的押在这儿当卖身契啊。 上了贼船了! 屋子里一片死寂。 我常看报纸,知道盗墓这行当不好干,地下的事情我不了解,地上的我可知道。 报纸上说了,这几年上边大力整治古玩市场,地下的真东西连带着也受到波及。说白了,就跟人一样,市面上的古董文物无论真假,得掏出个身份证看看。 据说这么一闹腾,不少民间挖宝队都被拷了进去。 选这时候入伙,属实是跟四九年入国军没什么两样。 齐师爷能看出来我是阿欢的主心骨,将头转向我:“钱难挣、屎难吃,这行是脏,但换出来的票子,可没人嫌它有味儿......” 我浑身一颤,想到老爷子恨铁不成钢的眼神,一咬牙,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 “干!” 阿欢猛地看向我,见我点了头,索性也把心一横,重重地“嗯”了一声。 齐师爷笑了:“成,那咱就算是一家人了。” 他嘴上这么说,可我从他的眼神里,没有看出半分看家人的神情。 咋形容呢,师爷看我们,就跟看两具尸体一样,眼底毫无波澜。 第一卷 第4章 断头酒(上) 后面我还想多问些什么。 可师爷却直接摆摆手,让我们回里屋休息。 领导都这么说了,我跟阿欢也不好再说什么,慢悠悠回了里屋。 老陈和两个力工早已睡下,一夜无话。 第二天睁眼,里屋睡着的三个汉子已经没影了。 我拿着牙缸出门洗漱,碰见楠姐倚在铁皮门边抽烟。 “楠、楠姐。”我含糊问了声早。 “大小伙子就是能睡啊,愣是能窝到十一点,呵呵。”她笑着揶揄道。 我干笑几声。 楠姐见我羞涩,从烟盒里磕出一支烟递给我。 是那种带冰珠的细支,在那个年代很少见,牌子我没见过。我嘬了一口,味醇,不呛,说实话,比两块钱的春城好十倍。 “这很贵吧?”我问道。 楠姐瞥了我一眼,直接把剩下半盒塞给了我:“给。” 看得出来,楠姐也是个不差钱的主儿,不过穿着打扮倒是普通,不张扬也不扎眼。 “谢谢姐姐。” 我对这位好身材的姐姐起了点好感。 “他们人呢?”我问道。 楠姐朝荒山的方向努努嘴:“喏。” 我眯着眼看过去,只见齐师爷正领着老陈和俩工人在荒山脚下来回走,不知道在忙活些什么。 刚想问问楠姐,阿欢一掀门帘子也晃荡出来了。 楠姐见这小子头发跟鸡窝似的,娇滴滴笑了几声:“呦,传说中的李寻欢也醒啦?” 阿欢愣了。 他长这么大,除了他妈和废品站的大娘,压根没和女人说过话。 原地反应了好几秒,他双腿一绷,直接“唰”地给楠姐敬了个礼:“楠、姐、好!” 这下轮到楠姐傻眼了。 同样反应了好几秒,她才噗嗤一声,笑得花枝乱颤。 “哈哈哈哈哈...你这娃,哈哈哈,神经病啊。” 阿欢不明所以,涨着个大红脸立在原地。 笑了好一会儿,楠姐才缓过来,看向我俩:“俩娃闲着?走!跟姐吃席去。” “吃席?”我说。 “隔壁镇上马屠夫儿子满月,请了好几天了。”她抬手理了理头发,手腕上的银镯子闪闪发亮,“带你们去认认人。” 我一下没反应过来,隔壁镇上...屠夫?这有啥可认的。 阿欢看了过来,眼里有询问的意思。 我没接话,问楠姐:“师爷知道不?” “知道,他说让你们见见世面。”楠姐笑了声,“咋?怕姐给你们卖了?” 她笑得轻佻,眼波从我脸上滚到阿欢脸上,又滚回来。 阿欢受不了这眼神,被看得低下头去。 我没躲,也笑了一下:“那不能,卖我俩能值几个钱。” ...... 中午快十二点的时候,我们出了门。 楠姐走在前头,腰肢扭得比白天还厉害,一截白脖子一晃一晃的。 阿欢跟在楠姐后面,走得别扭,眼睛不知道往哪放。 我走在最后,眼睛看着两边的山影往后退。 她口中的隔壁镇子其实离煤窑很近,约莫二十多分钟后,俺们就到了地方。 这里挺热闹。 街两边小贩不少,卖桔子的、卖糖球的、卖针头线脑的。 一间铺子门口挂着灯泡,招牌上写着四个大字:马记肉铺。 楠姐脚步没停,直接就走了进去,我跟阿欢对视一眼,也跟了上去。 席就摆在肉铺后面的院子里,搭着棚子,七八张桌,人声嗡嗡的,小孩在桌下钻来钻去。 楠姐一到,立刻有人迎上来:“哎呦楠姐,这边请!” 说话的是个穿围裙的男人,油光满面的,应该就是马屠夫本人。 他引着我们往里走,眼睛在我和阿欢身上扫了扫:“这俩是?” “娘家侄儿。”楠姐随口答,“跟着出来见见世面。” “好好好,”马屠夫甚是客气,一把把我们按在一张桌上,“坐,随便吃,酒管够。” 桌上已经坐了七八个人,从衣着来看,入席的人职业很杂,剃头的、卖油的、开杂货铺的,剩下几个一看就是镇上的闲汉,眼神发飘,专盯着桌上的酒瓶子。 楠姐刚坐下,剃头匠就开口了:“楠姐,这俩侄子长的怪格路,哪个是你亲生的?” 楠姐笑骂:“滚你娘的。” “哦~不是亲生的,”剃头匠眼珠一转,“那就是......” 他拉长声音,跟旁边人对视一眼,几个人同时笑了。 阿欢不笨,自然听得出这些人话里的意思,脸腾地就红了。 楠姐也不恼,嘴上骂着,手里的酒杯却端了起来,我跟阿欢是她带来的,自然也得端着杯子跟上。 “嗯啊~呕~” 我没喝过白酒,一口下肚,顿时嗓子火辣辣的,差点没吐出来。 阿欢跟我也差不多,呛得直皱眉。 楠姐没管我们,夹了几口凉菜,又把杯子举起来了。 桌上的人又全跟着举杯,我跟阿欢也没好意思落下,硬着头皮跟上。 一连走了七八个。 我脑子有点懵,舌头也大了一圈。 楠姐余光瞥了我跟阿欢一眼,突然起身:“我去跟马家婶子道个喜,你们吃着。” 我下意识也想起身,却被剃头匠端着酒杯子压下:“小伙子,来,咱俩喝一个!” 我举杯跟他碰了碰。 剃头匠喝干,又倒上,眼睛往阿欢那边瞟:“那小伙,怎么不喝?” 阿欢此时已经处于迷离状态了,压根没听见剃头匠的话。 “他不太会。”我大着舌头替阿欢答道。 “不会?”剃头匠笑了,“男人哪能不会喝酒?来来,少喝点,意思意思。” 阿欢勉强举杯喝掉。 旁边卖油的跟着起哄,凑到阿欢跟前又给他倒满:“这就对了,酒量都是练出来的。” “说得对!喝!”阿欢明显上头了,话也多了起来。 剃头匠趁机问阿欢:“小伙子,跟楠姐多久了?” “没几天。”阿欢答。 “没几天?”剃头匠眯着眼,“楠姐对你们挺好嘛,没几天就带出来吃席。” 阿欢嘿嘿笑:“可不,师爷让我们出来长长见识。” “师爷?”剃头匠和卖油的对视一眼,测隐隐笑道,“师爷是谁呀?” 我瞅那笑容不大对,赶忙插话:“师爷是我们房东。” “房东啊...”剃头匠看了我一眼,继续问阿欢,“那你们住哪儿?” 我心里一咯噔,有点拿不准这人的意图,刚想编个瞎话搪塞过去,阿欢却已经撂了: “住哪?就在后面荒山啊!” 糟了!我心道。 第一卷 第5章 断头酒(下) “荒山...”剃头匠念叨一句,又给阿欢倒酒,“来,再喝一个。” 阿欢已经有点飘了,举杯的手都在抖。 剃头匠揽过阿欢的肩膀:“我昨天正好在那附近挖菜,看见个人像你,老弟你跟我讲实话,是不是进那煤窑了?” 我心里一紧,正要开口—— 肩膀旁忽然伸过来一只手,白皙细腻,腕子上戴着银镯子。 楠姐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站在我身后,表面跟旁边人说话,手却搭在我肩上,指甲轻轻刮着我后颈。 “聊什么呢?”她低头看着众人,酒气混着香水喷在我耳边。 剃头匠笑着:“跟小伙子聊天呢,问问荒山那边怎么样。” 楠姐也没坐,就那么站着:“荒山能怎么样,连个鬼影都没有。” “那可不一定。”卖油的接话,“山里刚开了个煤窑呢。” “屁!”楠姐笑了,“煤窑开业那会,大半个镇子的男人都去挣快钱了,里边有没有煤你不知道?” 卖油的讪讪笑了几下。 剃头匠还不死心,继续冲着阿欢:“小伙子,刚才问你呢?去没去过那煤窑?” 阿欢张了张嘴,没出声,眼睛直往我这边瞟。 我正要接话,楠姐忽然上前一步,低头,嘴唇凑到我耳边,声音极低: “别动,让他说。” 我一僵。 阿欢被剃头匠盯着,酒劲上头,憋出一句:“没、没去。” “真没去?”剃头匠不信,“我可是看见你往荒山走了。” 阿欢急了:“我跟俺哥去山里打野猪了。” 话音落下,剃头匠还要再问,楠姐直起身:“行了行了,灌我侄子干啥?喝酒冲我来。” 她端起我的杯子,一仰头干了。 满桌叫好,剃头匠不再问了,讪讪笑着,转移了话题。 ...... 散席时天色已黑。 我扶着阿欢往回走,阿欢脚下拌蒜,走几步就往下出溜,全靠我架着。 楠姐走在前面,走了几十米,忽然压低声音:“中午几个问题,答得还行。” 我一愣:“什么问题?” “装?”她笑了,月光下那笑有点妖,“剃头的套你们话呢,没听出来?” 我沉默两秒:“听出来了。” “听出来还那么稳?”她偏头看我,“不像个二十岁的小伙子。” 我不说话。 楠姐继续道:“找人灌你们,是想听酒后吐真言。” 我喉头一紧。 她忽然转过身,我能闻见楠姐呼吸里的酒气:“你是不是早就看出来了。” 我点头。 “那你还由着他们灌那小子?”她往阿欢那边努努嘴。 “阿欢没啥心眼,需要练练。”我答。 楠姐愣了一下,忽然笑了,笑得肩膀直抖,好一会才止住,打量着我:“你过了,这小子...” “差点。” 过了? 我惊出一身冷汗,果然跟我想的一样,今天的席,根本就是楠姐,或者说师爷做的局。 目的呢,就是看看我跟阿欢的嘴,结实不结实。 楠姐把我们送回煤窑就走了,她不在这住。 我把阿欢扶回铁皮房,酒劲也上来了,倒头就睡。 ...... 第二天睁眼的时候,我看见一双老北京布鞋,再往上看,正对上齐师爷的小眼睛。 脑子反应了一下,才知道昨晚我跟阿欢原来在外屋睡了一宿。 “醒了?”师爷对我说道,屋里只有他自己。 我昏昏沉沉地坐起身。 “楠婆子跟我讲了,薛亮是吧?你昨天表现不错。”他冷冷道。 我眉头皱了皱,这种被人牵着鼻子走的感觉很不好。 齐师爷见我表情,大概猜得出我的想法,解释道:“别误会,我不是针对你们。每一个新入行的,这断头酒,都少不了。毕竟干咱们这行的...嘴不严,可活不长。” “断头酒?” 师爷摸出烟袋锅子,慢悠悠地填着烟丝:“这是老话了。早些年,咱们这行,新人入伙头一关,就是灌酒。三两黄汤下肚,是人是鬼,看得明白,要是酒后成了大嘴巴,把不该说的秃噜出去......” 他点燃烟,深深吸了一口:“那这顿酒,就当是给他送行了。” “断头酒的叫法,慢慢就这么传下来了。” 我打了个寒战。 他娘的,合着老子跟阿欢昨天在鬼门关走了一遭。 师爷似乎看穿了我的心思,扯了扯嘴角:“当然,现在法治社会了,新人即便真说漏了嘴,也不能真杀人家。顶多就是,哪来的,回哪去。” “这碗饭,你端不起,就别端了。” 我这才稍稍放心,想起昨天阿欢的表现,不由又有些担心:“师爷,那阿、阿欢呢?过了没?” 这位齐师爷似乎对阿欢格外宽容,摆摆手:“不碍事,你俩都过了。” 这下算是彻底入了伙。 见他这会儿没事,阿欢又没睡醒,我清了清嗓子,把这几天一直压在心底的疑问问了出来: “师爷,你们这种事…找外人干放心的了哇?” 老话讲熟人好办事,社会上尚且如此,干盗墓这种掉脑袋的勾当,哪有在报纸上招工的? 齐师爷镜片后的眼睛闪了闪:“到底是读书人,心思细啊。” 我抿着嘴等他回话。 齐师爷推了推眼镜:“曹总,就是那天你见的胖子,山西来的煤老板。上月听说这旮沓农民打井,挖出来点煤渣子,大手一挥把整片地圈了下来。 本来以为捡了个大漏,谁知道刚开工,几铲子下去,底下竟见了“红”。 十分扎眼的猩红色,乍一看,跟见了血一样。 工人们当场就撂了家伙,没人敢再动。 曹总也怵,前后请了四五拨看风水的先生,个个说得天花乱坠,可一下铲,拉出来还是红的。” “周围都传,好好的煤窑闹了鬼,所有的工人也就跑了个干净……” 妈的,我心里暗骂一嘴。 怪不得没人呢?合着底下闹鬼? “师、师爷,你不怕?”我哆哆嗦嗦说道,脑子里已经开始打退堂鼓了。 哪知齐师爷嗤笑一声:“怕?怕个卵!” “哪有什么血?底下是个明代窑口,匠人在墓砖里掺了朱砂,地下水一泡,朱砂化开渗进土里,看着吓人罢了。” “那些个风水先生,朱砂和血都分不清,也敢自称看事的?” “哦哦。” 我微微点头,可心底的疑惑并未减少多少。曹总家大业大,连个知根知底的工人都划拉不出来? 看着荒山下忙活的几名力工,我直接问了出来:“师爷,人多口杂,犯得上找这么多人?” 第一卷 第6章 南派师爷 “嘿!”齐师爷忽然乐了,“跟你们文化人交流就是费劲,一瞧就是老辈子看多了。” ? 我眯起眼,刚想问个明白。 “呃!咳~咳~” 阿欢猛然咳嗽了几声,醒了。 我赶紧起身给阿欢倒了杯水,这时师爷才把后面的话讲了出来: “,尤其是近代的盗墓,带有很浓重的个人英雄主义色彩。” 我不解的看着他。 师爷说,里写的那些个什么摸金校尉,一两个人就敢下斗,纯粹就是自己往死道道上钻。 真干这行的,少则五六人,多则几十口子,人少了根本玩不转。 为啥? “但凡像点样的墓,里头就没空着的!”他说道。 “里头...有粽子?”我脑子里确实装着不少盗墓。 师爷直接被烟呛了几口,瞪我一眼:“你小子盗墓真看魔怔了,真有那玩意儿,咱还倒个屁的斗。” “我说的东西,是机关。” 他掰着手指头,如数家珍:“西周前受秦始皇陵影响较大,爱灌水银,汉墓多设弩箭毒烟。唐宋往后,冶炼技术就成熟了,翻板、铁蒺藜……花样多了去了。” 我听得冷汗直冒,钻个地道都能总结出这么多讲究。 可转念一想,阿欢拾破烂子都知道哪个废品站价格高,心头也就释然了。 隔行如隔山,这话说得一点都对。 “啥叫个人英雄主义?”阿欢突然插话。 得!这小子啥也没听懂,我一个眼神给他的话堵了回去,咂摸着师爷能说出这词儿,想必肚子多少也有点墨水。 我没理他,盯着师爷:“这么说,书里说的那些个摸金校尉、卸岭力士,都是假的?” 本想会得到个肯定的答复,哪知齐师爷话锋一转,摇头道:“说对了一半,北派摸金是假,南派卸岭是真。” 我投去个疑惑的眼神。 师爷接着说: 所谓的南北两派,技术层面其实并无太大差异,其实是硬生生被地理位置“逼”出来的。 南方山多水多,墓藏得巧,土也软。 所以南派人,习惯用巧劲和工具慢慢掏,再叫三四个宗族兄弟,挖土的挖土、放哨的放哨...一家子就把事办了。 而北方不同。 北方多平原,朝代换得勤,墓葬规制大,一个个修得跟堡垒似的,里头机关重重,什么流沙、暗弩、水银池子,防得严实,南派的巧劲在这吃不开。 因此北派盗墓,从来都是人多势众,讲究个以蛮力破万法。 “用蛮力?”我问。 师爷吐出两个字:“炸药!” 我和阿欢同时坐直了身子。 我们现在地处京城,按方位来讲是地地道道的北方,难不成...眼前看似斯文的师爷,怀里还揣着炸药? 书上讲,持械犯罪跟赤手空拳可是两个量刑标准。直接用炸药,搞不好特么的得吃花生米啊。 “师爷,炸、炸药我们没接触过。”我哆嗦着开口。 齐师爷差点喷了:“谁让你用炸药了?” “哦?”我眼中精光一闪,“合着您不是北派?” 他嗤笑一声:“北派?早没了!” “自打孙殿英盗了清东陵,也就张作霖那几个军阀搞过这事。 现在这个年代,谁能搞到炸药?北派上百号人炸山开路取冥器的时代早过去了。” “北派盗墓,名存实亡了已经。” 师爷讲的时候有点幸灾乐祸。 我暗暗思索俺们哥俩可能误打误撞,入了南派盗墓的路子。 奈何师爷刚刚自己又说了,南派那套在北边吃不开,这就有点拧巴了。 “南派手艺...在京城玩得转?”我问。 他整了整衣襟:“北派倒了,北方墓可还在,闲着也是闲着,不夹干啥?不过毕竟这边机关多,道上的高人就琢磨出了新法子——” “什么?”我好奇抬头。 “架梁子!” 所谓架梁,就是这伙人下斗时会携带一套硬竹板,板边有暗扣,可迅速拼接。 进了墓室,在空中搭板,人在板上移动、探查、取物,绝轻易不踏足地面。 此法专克流沙、翻板、铁蒺藜等等机关,挑唐代往后的墓葬入手,成功率十分亮眼。 阿欢听傻了,支支吾吾道:“架...架子工?” 我差点笑出声,这一套,还真像建筑工地的脚手架。 “那俺们哥俩,具体要干点啥?”我问道。 齐师爷见终于问到了点子上,便坐直了身子,先看向阿欢:“你身子瘦,我要你干...过桥!” “过桥?”我跟阿欢面面相觑。 师爷解释,过桥,是他们这派对于阿欢这类人的统称,说白了就是第一个拿着竹板下斗的人,属于是打头阵的角色。 除了过桥,团队里还有几个关键位置。 头一个叫支锅,凭土辨位,定穴画道,从哪下铲,从哪打洞,都是他定,属于是团队的核心,这活自然是齐师爷自己担着。 二一个叫哨子,专管望风、接应、打掩护,多是女人孩子。在我们这,楠姐就干这个,她早早就跟隔壁镇子的人混熟了,有点风吹草动,根本逃不过眼睛。 第三个则叫洗玉,负责看货、辨货、出货,属于是能把地下的宝贝变成真金白银的人物。 至于其他的,人数不定,大致统称为梁子工,负责下斗期间的一切力气活儿。白天见的老陈和那俩新来的就归这类。 阿欢听得直搓手:“师、师爷,这么要紧的活儿,我能行吗?” 齐师爷摆摆手:“这活别人还真干不了。土方要回填,所以盗洞不能打太大,第一个下去的人要带着竹板搭架子,不是瘦猴儿压根钻不进去。” 老辈子盗墓人身上多少带点缩骨功夫,可现在没人吃那苦了。后来有团队专门找侏儒干过桥,可那种人得碰运气,不好找。 我听到这算是明白为啥他对阿欢似乎格外包容了,这小子瘦得跟麻杆似的,肋骨都能数出来,还真是个天生干过桥的料。 阿欢这下明白了,脸上泛起红光,用力点头:“成,我干。” 我顺势问道:“我呢?” 论力气我不如梁子工,身板也没阿欢的天赋,实在想不出我能派上什么用场。 齐师爷转过脸,目光落在我身上,笑道:“你小子有点文化。” “我要你当...洗玉!” 第一卷 第7章 入伙费 “啥玩意儿?” 我脑子一空,一脸您没逗我吧的表情。 “师爷,”我扯出个比哭还难看的表情,“您不是开玩笑吧?我一个外地小子,连古董是圆是扁都分不清,怎么干得了这个?” 我越想越觉得离谱。 洗玉,听着风雅,实则是团队里最要命的环节之一。 东西挖出来,真不真、值多少、怎么出,全凭眼力和门路。我一个门外汉,看走眼是轻的,把全队人带进局子里都不是没可能。 而且最关键一点,俺一个外行人都知道。盗墓这行当,要紧的就俩人,要么会挖,要么会卖。 他上来就让我接手最要命的洗玉,玩太大了吧。 师爷没接话,只是往后一靠,似乎不是很想回答这个问题。 顿了顿,他伸手从怀里摸出一个牛皮信封,在手里捏了捏,随即顺手甩在破木桌上。 信封口没封,露出里面一沓暗褐色的票子。 看厚度,不少。 师爷下巴朝钱扬了扬:“甭管洗玉还是过桥,都是后话,这边的活儿还得几天才动,给你俩放两天假,后天这个时候,再过来。这钱,你俩先分了。算是两天的嚼谷。” 嚼谷我没听懂,应该就是生活费的意思。 不过眼下那都不重要了,钱拍出来的瞬间,我跟阿欢的眼睛就直了。 俺俩长这么大,除了银行柜台后面,还没如此近距离瞧过这么厚一沓钱,后面一听是给我们的,手脚直接不知道往哪放了,盯着灰艳艳的票子直咽唾沫。 阿欢眼神飘忽地看向我,询问咋办。 我想往前伸手,可脑子里的弦崩得很紧。 这钱……甭管干不干净,只要从桌上拿起来,揣进自己兜里,那就等于从师爷手里分了钱。往后万一出了事,条子追查起来,分赃的罪名可就坐实了。 到时候,浑身是嘴也说不清。 姓齐的哪是给什么生活费,根本就是想把我们哥俩绑到贼船上。 “呃,还没干活呢,就拿钱,不合适吧?”我花了极大力气移开视线,颤颤巍巍开口。 阿欢肯定没想这么多,但见我摇头了,赶忙附和:“对,对,不合适。” 齐师爷撩起眼皮看了我一眼,似乎早料到我会这么说。 “怎么?嫌烫手?”他慢悠悠点上烟袋,“道上规矩,新人先给安家费。是让你们安心,也是让支锅的我把心放肚子里。” 话是这么说,可我的手就是伸不出去。 正僵持着,门帘一挑,楠姐进来了。 她一眼就扫到了桌上的钱,又瞥见我跟阿欢坐立不安的德行,心里跟明镜一样。 “哟,齐师爷发利市了?”她笑道,“愣着干啥?师爷赏的,接着啊。扭扭捏捏,不像个爷们儿。” “楠姐,这钱……”我想解释。 楠姐没给我开口的机会,上前几步抓过信封,胡乱塞进我怀里:“出了这门,该吃吃,该喝喝,别亏着自己。揣着!” 阿欢眼巴巴看着我,又看看师爷。 齐师爷那边,已经端起缸子吹着热气了,眼皮都懒得抬了。 “那,谢谢师爷,谢谢楠姐。”我听见自己哆哆嗦嗦答谢。 师爷见状,把缸子一放,起身拍了拍衣服。 “成了,你们唠吧。我去那边瞅瞅,新来的手脚有点糙。” 说完,掀开帘子走了出去。 屋里转眼就剩下我们仨了,楠姐拉过师爷的太师椅,大喇喇坐了进去,笑道:“别撑着了,数数呗~” 被戳穿了心思,我也不装了。 谁他娘的会跟钱过不去呢,数了再说。 阿欢也凑了过来,我捏着信封,夹出纸币,凑着光亮点了点。 不多不少,整整二十张,崭新的老款百元钞。 我点出一半,递给阿欢。 阿欢接过去,手指头抖得厉害,反复数了两遍,才小心塞进贴身口袋。 攥着手里还剩下的十张票子,我忽然有点恍惚。 这就……算是入伙了? 楠姐拿过师爷的茶缸喝了口,笑着问:“钱也拿了,说说,两天假打算干嘛去?京城地方大,可有好玩的了。” 我和阿欢回过神,对视一眼,两脸茫然。 干嘛去? 这问题把俺们问住了。 自打来了京城,每天一睁眼就是蹬着三轮走街串巷,跟破烂子打交道,风雨无阻。 不是不嫌累,关键是一天不捡,一天就没饭吃啊。 眼下突然手里有了“存款”,真有点手足无措。 “俺、俺不知道。”阿欢挠挠头,憨笑。 我没说话,心里头某个地方却被轻轻触动了一下。 那年头没有手机,我赌气出来好几个月了,给家里边连个平安都没报过。现在手里有了钱,咋样不得给老爹拿点。 “我……”我抬起头,看向楠姐,“我想回趟老家看看。出来几个月了,还没回去过。” 楠姐有点意外:“老家?远吗?” “挨着京城,坐长途车大概一个钟头。” 楠姐一拍腿:“那还说啥了,走呗。” 我点点头。 “阿欢呢?也回老家?” 阿欢连忙摆手:“不不,俺老家远着呢,俺就在城里转转得了。” 楠姐眼珠转了转:“一个人转有啥意思。这样,反正我也没啥事,我开车送他回去一趟,阿欢你也跟着,就当出去兜风了。” “这、太麻烦楠姐了。”我有点不好意思。 “麻烦啥?”楠姐起身,摸出兜里的车钥匙,“走吧,别磨蹭了,现在出发,晌午就能到你家吃午饭。” 她是个说风就是雨的性子,我和阿欢还没完全反应过来,就被她催着出了铁皮房。 荒山脚下,齐师爷正跟老陈他们比划着什么,看到我们出来,只是远远瞥了一眼,没什么表示。 出了煤窑大门,树荫下停着亮五菱神车,成色还行,可灰扑扑的,一副饱经风霜的样子。 楠姐不墨迹,一把拉开车门坐进了驾驶位,我和阿欢爬进后排。 “坐稳喽。”楠姐挂挡,松离合。 破面包车晃晃悠悠地驶上了坑洼土路,朝着我“家”的方向开去。 我捏着口袋里的百元钞,心里乱糟糟的。 这算衣锦还乡吗? 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钱,跟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女人? 讲道理,我不知道。 第一卷 第8章 家 越靠近村子,我的心跳得越快。 正是晌午时分,几个扛着锄头的村民慢悠悠走在路边,听到车声都回过头来看。 “哟,亮子回来啦?”一个老汉眯着眼朝车里望。 我摇下车窗,勉强挤出个笑:“二大爷,下地呢?” “这是,买车了?”老汉打量着面包车,眼里满是好奇。 “不是不是,朋友的。”我连忙解释。 楠姐倒是不在意,按了两下喇叭,继续往前开。 九十年代末的农村,私家车绝对是个稀罕物,俺们村子百十来户,也就东头的首富家有一辆桑塔纳,平时擦得锃亮,轻易不开出来。 眼下这辆五菱面包虽然破,可好歹是四个轮子的,进村还是引起了不小的动静。 几个光屁股小孩追着车跑,一边跑一边喊:“车!车!” 快到我家门口时,路边纳凉的几个妇女也伸长了脖子,我认出里面有隔壁的李婶,赶紧把头低下些。 “就前面那家。”我指着不远处的院门。 楠姐熟练地打方向,车子嘎吱一声停在院门口。 “我先进去,你们……”我有点局促。 楠姐很善解人意:“没事,你先进去,我找个宽敞地方停车。” 阿欢也点头:“俺跟楠姐一块儿。” 我自顾自下了车,推开熟悉的木门。 院子里,父亲正背对着门口,抡着斧头劈柴,几月不见,他的背似乎更驼了些。 我站在门口,喉结滚动几下,一时竟不知该怎么开口。 父亲似乎察觉到什么,停下动作,缓缓转过身来。 看到我的第一时间,他明显愣了一下,眼中闪过几分我说不清的东西,可很快,脸上又恢复了往日的清冷。 “回来了?”他淡淡地问。 “嗯。”我应了一声,走进院子。 两人就这么站着,谁也没再说话。 不善言辞的人凑到一块,纵使心里有千言万语,也是这么个结果。 村长带我离家那天,我赌气说再不回来受这穷气,父亲当时蹲在门槛上抽烟,只说了一句“走了就别回来”。 现在我真回来了,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进屋吧。”最后还是父亲先开口。 我跟着他进了堂屋。 “喝水自己倒。”他在椅子上坐下,摸出烟袋。 我走到里屋,从暖壶里倒了碗水,端出来放在桌上。 “身、身体还好?”我终于憋出一句。 “还成。”他吐出一口烟,“你呢?还在拖拉机厂?” 我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摸了摸口袋里的钱。 “对。”我含糊道,“挣了点钱。” 说着,我从兜里摸出五百块,放在桌上:“这个,您拿着。” 父亲瞥了眼百元钞,深深看了我一眼:“修拖拉机能挣这么些?” 我避开他的视线:“老板人好,预支的。” 又是沉默。 好半晌,父亲才开口:“钱你自个儿留着,咱家有地,饿不着。” “收着吧。”我把钱往他那边推了推,“买点好的吃,别总省着。” 正说着,院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老宋头,你家来客啦。”是隔壁李婶的大嗓门。 我和父亲同时抬头,只见楠姐笑盈盈地走了进来。 “叔,打扰了啊。”楠姐很自然地打招呼,手里还拎着两瓶水果罐头。 父亲“腾”就站了起来,动作快吓我一跳。 他看看楠姐,又看看我,眼睛里突然迸出几分我从未见过的光彩。 “这位是……”父亲声音都有些发颤了。 “这是楠姐,我在京城认识的朋友。”我连忙介绍,“开车送我回来的。” “朋友,朋友好,朋友好。”父亲连连点头,脸上笑开了花,“快坐快坐,你看这孩子,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 他接过楠姐手里的东西,又用袖子擦了把椅子:“姑娘坐这儿。亮子,去,去烧水,柜里还有茶叶。” 我被他的热情弄得有点懵。 父亲平时对谁都淡淡的,今天这是怎么了? 楠姐倒是落落大方地坐下:“叔您别忙了,我们坐坐就走。” “那哪儿成!”父亲一瞪眼,“到家了哪能不吃饭?我这就弄饭去。” 说着他就往厨房走,我赶紧拦住:“我去我去,您陪着楠姐说话。” 刚走进灶房,就听到父亲热情的声音:“姑娘今年多大啦?家是哪儿的?在京城做啥工作?” 我苦笑摇头,大概明白父亲误会了什么。 等我随便拾掇俩菜出来时,眼前的景象让我哭笑不得。 父亲不知从哪翻出一包瓜子,正殷勤地往楠姐手里塞。 瞥见我手里两盘寒酸的菜,他脸色一黑:“这孩子,咋就俩菜,胡闹。” 说着话,他就起身往灶房走。 “叔,我帮您吧。”楠姐也起身。 “你坐着。”父亲连连摆手,“哪有让客人动手的道理。” 他一边说,一边朝我使眼色,意思是好好陪着人家。 我无奈,只得陪着楠姐在堂屋坐着,父亲在厨房里忙活开了,锅碗瓢盆叮当作响。 楠姐压低声音:“你爹挺热情啊。” 我尴尬的脚指头扣地:“他可能误会了。” 楠姐眨眨眼,随即明白过来:“哦~以为我是你对象?” 我点点头,脸有点发烫。 楠姐也不介意,笑了:“挺好,姐也老牛吃上嫩草了。” 如此泼辣的话又让我脸上一热。 这时,阿欢推门进来了。 “你小子跑哪去了?”我骂了他一嘴,他早点来不就没这出了么。 “上茅房啊。”阿欢搓着手坐下。 没说两句,老爷子端着菜出来了,看到阿欢,脸上呆住了。 他看看楠姐,又看看阿欢:“姑娘,这是……你儿子?” 楠姐愣住了。 我也愣住了。 阿欢更是一脸懵:“叔,您说啥呢?” 父亲自顾自放下菜,嘴里嘀咕:“没事没事,现在这社会,带个娃也没啥,人踏实就行。姑娘这么漂亮,娃也长得...” 他起身的工夫扫了阿欢正脸一眼:“长得..哎呀卧槽。” “呃,叔是说你长得俊。” 我满脸黑线。 阿欢一米三,黝黑黝黑的,这样都能夸? 老爷子是多想我娶个媳妇啊?离异带娃也不嫌弃? “不是,叔——”楠姐想解释。 父亲打断她:“姑娘你别不好意思,叔不是老古板。” 他转身又端出碗糖水鸡蛋,放到阿欢面前:“孩子,先垫垫肚子,饭马上就好。” 阿欢看着糖水鸡蛋,不知所措地看向我。 我单手扶住额头。 老天爷啊,救救我吧。 第一卷 第9章 下斗(上) 午饭做得很丰盛,八仙桌摆得满满当当,这在平时,只有过年才能见到。 “楠姑娘,别客气,多吃点。”父亲一个劲儿给楠姐夹菜。 “叔您太客气了,这么多菜,吃不完的。”楠姐笑着接过。 “吃得完吃得完。”父亲又转向阿欢,“孩子,你也吃,正长身体呢。” 阿欢黑着脸,含糊地点头。 饭桌上,父亲的话格外多。问楠姐父母身体怎么样,在京城住哪儿,工作累不累…… 楠姐都一一笑着回答了,只是答案都含糊其辞。 我几次想插话解释,都被父亲用眼神制止了。 吃到一半时,父亲起身盛汤。 经过楠姐身边时,他忽然顿了一下,鼻子微微抽动。 那一瞬间,我注意到他的脸色变了。 这表情我从未见过,硬要形容的话,就先是疑惑,然后是不确定,接着是嫌弃,最后又恢复平静。 整个过程只有两三秒。 不过他盛汤的手,明显顿了顿。 楠姐似乎没察觉,还在和阿欢说笑。 父亲坐回座位时,已经神色如常,只是不再那么热情地劝菜了。 一切如常。 饭后,楠姐和阿欢主动要帮忙洗碗,父亲这回没推辞。 屋内又剩俩人了,父亲又点起烟袋。 “薛亮。”他突然开口,叫的是我的大名,“在京城,好好干,别走歪路。” 我心头一紧,抬头看他。 父亲没看我:“钱多钱少,人得走正道。记住了?” “……记住了。”我低声应道。 四下无话。 分别的时候,父亲深深看了楠姐一眼,连句告别的话都没讲。 坐在车里的我心里忐忑。 他这是...看出啥来了? 别走歪路?是说盗墓呢? 按理来说不能啊,楠姐不是师爷,她从不下斗,又注重干净,要说老爷子闻出点啥来,我是不信的。 奈何他突然转变的态度又让我不得不这么想。 真是奇怪,我心里嘀咕道。 ...... 当天下午,快擦黑的时候,我们回到了煤窑。 一进门,我立马感觉不对劲。 整个煤窑地上多了许多树枝,粗的细的都有,直挺挺插在土里,从铁皮房门口一路延伸到山脚下。 间隔没啥规律,不过覆盖面积很大,约莫着把整片空地的一半都罩进去了。 师爷、老陈还有工人依旧在荒山脚下忙活,老陈手里还拎着把长条条的铲子,铲身细长,侧面镂空。 楠姐低声向我解释,那铲子叫量土尺,铲下去可以带出土壤,地下的土质、深浅、分布,看得明明白白。 我心道这玩意儿不就是洛阳铲么?这次算是见到真东西了。 见铁皮门作响,师爷瞥了我们一眼,伸手叫我们过去。 等到了跟前,师爷给老陈使了个眼色,后者把铲子递到了楠姐跟前。 楠姐扫了铲子一眼,脸色微变。 “这么深?”她道。 说着话,楠姐用手在铲身上比画了几下。 我也是后来才知道,她这是在丈量铲里五花夯土到地面的距离。 所谓的五花夯土,就是墓葬的封土层,因为是回填土,密度大,颜色深,肉眼就能看出来。 在北方,地质灾害少,从五花夯土的深浅就能大致推断出墓穴的年代。 老话有讲:“四米以下看明清,六米开外找宋唐。” 当然,这办法不是哪儿都灵,像巴蜀那带,三天两头地动山摇,土层早就乱了,量土尺自然失了准头。 老陈当时比画出近三十扎,差不多六米深,照这个算法,底下应该是元代中后期的墓了。 师爷信誓旦旦说是个明代窑口,根本对不上。 “元朝?”楠姐挑眉道。 齐师爷环顾四周,脸色阴晴不定:“有打眼的可能,可如此规模的陵墓,墓砖又掺着朱砂,分明是明代工匠的手笔,真是怪事。” 我顺着师爷的视线看去,空地的树枝被插得密密麻麻。 “规格...是有点大了哈?”楠姐说道。 我从他们的对话听出个大概,合着所有插树枝的位置,下面都探到了封土层。说直白点,这陵墓的面积,几乎有一个半足球场那么大。 这还只是平地上的,至于荒山下面,力工没做标记,长铲子也伸不下去,情况不明。 老陈黑着脸,抖楞开一张水利图:“政府前年铺地下水管道,往北再走十几米就能碰见墓砖了,规模确实不小” 楠姐把头凑过去看了一眼:“元末有这么大的墓?” 齐师爷没给好气儿,白了她一眼:“你傻了?元朝国祚才多久,末期内忧外患,哪个蒙古王爷有财力修这么大的地下寝宫?就是妥懽帖睦尔(元顺帝)也没这个实力。” 我暗暗点头。 高中历史书上说过,古代修建陵墓是极为耗费财力人力的事情,动辄数万民夫、几十年光阴,元朝这等短命王朝,确实难有这般手笔。 楠姐摩挲着下巴,突然一拍手掌:“师爷,你他妈别是给朱元璋的坟给掘了吧?” 齐师爷一听这没谱的话,跳着脚骂街:“放你娘的屁!啥时候了还有心思开玩笑?谁不知道朱元璋的孝陵在金陵紫金山。再说了,明朝皇帝哪个不是登基就开始修陵,哪有把陵寝修在荒山野岭的道理?” 楠姐难得缩了缩脖子,没敢再贫。 师爷喘匀了气,抬腕看表:“楠婆子,给你两个钟头,把东西备齐,今晚立刻下斗,不能再拖了。” 楠姐点头,转身就走。 我却听得迷糊。 没时间了?曹总把这片地都包了,干个数月半载的谁能发现?干嘛非得急在一时? 见师爷没多解释的意思,我也就没问,反正人家给开工资,啥时候开工听着就对了。 楠姐手脚麻利,不出一个小时的功夫,五菱车开进了院子。 两名工人七手八脚把车里的家伙事儿搬进了铁皮房。 看着脚下五花八门的玩意儿,我跟阿欢对视一眼,心里同时涌出个念头: 现实中盗墓,好像确实不太一样哈? 第一卷 第10章 下斗(下) 为啥这么说。 因为楠姐找来的家伙什,跟我想象中差距有点大。 常规的就不说了,绳子、压缩饼干、手电... 除此之外,还有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儿。 有一件是三根精钢爪齿并着手柄,爪齿能收拢成拳头,下面连着几节伸缩杆,全展开怕是得有五米多长。 我琢磨着,这玩意儿大概是用来远距离钩取东西的。 还有个小号的羊皮囊,后边连着根芦苇杆做的管子,外形有点像老鼠。 我看得眼花缭乱,这都哪儿跟哪儿啊,比阿欢拾回来的破烂子还杂,不知作何用处。 楠姐从驾驶位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齐活儿!” 齐师爷没二话,从屋里翻出几个双肩包,开始分东西。 压缩饼干、军用水壶、折叠匕首...单兵装备,俺们人手一套。 剩下的三爪钩被他自个缠到了腰上,古怪的老鼠则递给了年纪最长的老陈。 楠姐没参与分配,自顾自转到了外面。 一切就绪,齐师爷示意我们退后,朝两名力工递了个眼色。两人会意,一左一右,把铁皮房下面的薄铁皮“哗啦”一声掀了起来。 铁皮掀开的刹那,我后颈一凉—— 底下是个黑黢黢的洞口,直径约莫三十多公分,深不见底。 我心里直骂娘,敢情俺们的宿舍在盗洞上面? 曹总真他娘是个人才,用铁皮房直接盖住洞口,这伪装简直天衣无缝。 不过我多留个心眼,从封土层深度来看,这明晃晃的大洞少说也有六七米深,工程量不小,齐师爷啥时候打的洞? “师爷,你们下去过?”我问道。 师爷摇头,语气平淡:“哦,我闲着没事打的。” 说完他没再给我开口的机会,利索地拧开手电递给阿欢:“李过桥,到你了!” 阿欢没思考那么多,但他记得自己的角色,扭头问:“师爷,竹板呢?” 齐师爷说得轻描淡写:“竹板已经放下去了,你直接下就行。记住站在竹板上,不要乱碰、脚别沾地。” 我心里咯噔一下,隐约觉得不对劲。 竹板已经在下面搭好了?如果有其他人能下去搭板的话,那还要阿欢这个过桥作甚? 阿欢轻轻“哦”了一声,心一横,把手电筒咬在嘴里,双手扒住洞口边缘,笨拙地钻了进去。 我粗略扫了眼,凭阿欢的体型,这盗洞于他绰绰有余。 趁着这空当,师爷给剩下的人安排了顺序,依次是一名力工、老陈,而后是我、齐师爷和最后一名力工。 老陈在内的三个工人属于人狠话不多的主,问都不问,听着令就往下钻,动作十分麻利。 很快便轮到我了。 我大姑娘上轿头一回,双手撑住洞口边上,像模像样地把腿伸进去往下探。 “头冲下,你脚上长眼?”齐师爷看我笨拙的模样,语气不耐。 我赶忙掉了个个儿,一点点往下挪。 地下的光景跟我想象中有点不一样。洞壁湿漉漉的,泥土的腥味直往鼻子里钻,偶尔还能感觉到有细小的土粒掉进衣领里。 越往下,光线越暗,压迫感越强。 最后一段盗洞是斜着向下的,角度很陡,我只能用后背顶着洞壁,手掌扒着夯土,一寸寸往下蹭。 过了一会儿,前头宽敞了些,隐约能看见阿欢的手电光在下面摇晃,像坟地里的鬼火。 “小心点,这段是直的。”前面的老陈提醒我。 “亮哥注点意,这板子有点晃。”阿欢也出声。 我没作声,瞅准一处反光位置,双手缓缓搭上去,借着臂力像泥鳅般滑到了竹板上。 等我调整姿势,慢慢站起来时,才发现阿欢说的没错。 这竹板并不稳当,踩上去有点悬空的感觉,跟工地的脚手架完全比不了。 “别往下看,站稳了。”身后传来低沉的声音。 我扭头,齐师爷和最后一名力工不知何时已悄然立在身后。 至此,六人犯罪团伙,全员下斗。 ...... 齐师爷落地后,自己也打开了手电,加上阿欢手里的,一头一尾,整片区域顿时亮堂起来。 我本来也想打开手电,但师爷说能看清就行了,手里拿着手电干活不方便,况且下斗时间不固定,需要保持手电电量。 “嗯。”我应和一声,闭掉手电,顺势打量了一下周围的环境。 这是一处约二十平的封闭空间,头顶及两侧都用红色墓砖垒砌,可能因为地下反潮的缘故,所有砖面上都凝了一层水珠,乍一看,跟蒙了层血一样。 这里东西两侧各有一个黑黢黢的通道,不知通向何处。 除此之外,空空荡荡,再无他物。 “铁柱,可以开始动了,拆好把铁管往前传。”师爷回头朝队尾的力工吩咐。 他说的铁管,就是支撑硬竹板的骨架,四角有扣子,拆装都很方便。 在场所有人都干过工地,铁柱只瞥了眼结构,心里就有了数。 他没二话,往前挪了半寸,背过身开始拆卸。 很快,后面递来两根钢管,我搭了把手,顺着往前传,接着便是折叠竹板,又是两根钢管…… 东西一样样传到前头。 最前头的阿欢接过,把竹板展平、扣上钢管,尾部接在前一块板上。 一块新的空中落脚点,就这么搭成了。 师爷看得连连点头,难得夸了句:“李过桥,有点意思了,目标正东,出发。” 一行人就这样在半空中循环作业,拆钢管、拆竹板、传钢管、传竹板、搭钢管、搭竹板...... 别看听着繁琐,其实真干起来,四肢并用,稍微熟练一下,速度并不慢。 整支队伍的状态怎么形容呢?嗯,就跟踩着高跷的蜈蚣差不多。 阿欢渐渐适应了节奏,好奇宝宝那个劲儿又上来了,扭头不知道冲谁问道:“咋没见棺材哇?” 三名工人没搭腔。 齐师爷难得解释了一句:“耳室哪来的棺材。” 耳室,就是用于存放随葬品的专门坑室,像车马器、兵器、乐器、厨具、粮食、酒水等,反正就是满足墓主人在“另一个世界”的各种需求。 阿欢当然不知道耳室是个什么东西,但见大家都没兴致,也就没再问。 这里可能有人会问,为什么耳室空空如也? 说实话,我当时没想那么多。 我琢磨的是,齐师爷为什么选更远的东甬道,而不是近处的西甬道? 第一卷 第11章 气老鼠 约莫着半炷香的功夫,我们到了东边的甬道口。 前方突然变窄,阿欢一时没适应,竹板搭进去一截,人却迟迟没落脚。 “明墓善用铁蒺藜、地刺,别掉下去就行。”齐师爷冷冷提醒。 阿欢闻声转头,我递了个鼓励的眼神过去,这小子没再犹豫,咬咬牙,踩在竹板上挪了进去。 后面的人鱼贯而入。 甬道要比耳室小得多,也窄得多,两支手电筒一前一后,照得四下亮堂。 想到齐师爷刚刚的话,我往脚下瞅了一眼。 底下仍是鲜红的墓砖,压根儿没有铁蒺藜、地刺之类的东西,这儿似乎比我想象的要安全。 传竹板时,我趁机扫了齐师爷一眼,对方眼镜后的小眼睛左右打量,不知是在警惕,还是在找什么。 “看我干嘛?”他问道。 我下意识移开视线:“没事,就...这好像挺安全哈?” “安全?”师爷哼笑一声,“眼睛放贼点,要不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我咽了口唾沫,没再言语。 所谓甬道,就是连接墓葬里各个位置和坑室的通道,其长短、宽窄并无统一规格,全看墓主人心意。 这里的甬道似乎格外短促,没走几步,打头的阿欢就停了。 我侧身往前看,一堵红砖墙严严实实地封住了去路。 “师爷,死路哇。”阿欢回头汇报领导。 齐师爷嗤笑一声:“死路?墓主人还能敞着大门迎你进去?本就是故意封死的。” 他直接吩咐阿欢用锤子砸条缝出来。 我们双肩包里锤子、匕首之类的家伙事全活。 阿欢没磨蹭,摸出锤子抡了几下,奈何力气实在感人,只蹭掉些砖末。 师爷看不过眼,啐了一口,喝道:“大壮!” 阿欢微微侧身,后面的力工大壮顺势挪到前头。 到底是力工,砰砰几锤,就砸出个人头大的窟窿。 我离得远,看不清里头,只觉黑漆漆一片。 “师爷,全开吗?”大壮扭头请示。 “不急,”师爷摇摇头,随后唤了声,“老陈。” 老陈会意,小碎步挪了过去。 竹板窄,站不下三人,阿欢被两人扒拉到后面,我顺手拉了他一把。 那头的老陈凑到洞口,从包里摸了几下,随即先前见过的奇怪老鼠被掏了出来。 他先是捏住老鼠的嘴巴,右手则扯着芦苇杆做的鼠尾缓缓后拉,一捏一拉之下,原本干瘪的老鼠身子竟微微鼓胀起来。 老陈不敢耽搁,像过年放鞭炮似的,手一送,直接将老鼠顺着洞口掷了进去。 我心头好奇,拨开前头的阿欢,凑上去看。 只见扔进去的老鼠嘴里吐出一股淡黄色的浓烟,烟雾升腾而起,在空中盘旋几下,便丝丝缕缕地飘向更远处。 整个过程持续了几秒,随着气老鼠身体瘪下去,黄烟也消散了。 “这是?”我忍不住低语。 “白磷混了石末,”老陈头也不回地解释,“遇气就着,烧得快,烟也浓。” 原来如此!我恍然大悟。 高中化学课上讲过,白磷燃点极低,暴露在空气中就能自燃,与硝石混合后,燃烧更为迅速,能瞬间产生大量浓烟。 老鼠模样的羊皮囊就是个简易的加压气囊,一拉尾巴,压力让气囊胀起,扔进去后白磷粉就被吹了出来。 里面若是有空气,就会触发氧化反应,喷出浓烟。反之,则仅会吐出些许粉末。 齐师爷没上前,只是黑着脸问道:“如何?” 老陈回头应和道:“有气儿,烟往...东北方向走。” 齐师爷眼镜后的眼睛眯了起来:“还真不是死膛。” 我听得心头一动,原来气老鼠不止是探测氧气,还能通过烟的走向判断空气流动,这可比盲目砸墙或者用人去试探,不知道安全了多少倍。 不亏是以精细著称的南派,不少土法子,确实有独到之处。 “师爷。”大壮握着锤子,看向齐师爷。 齐师爷一摆手:“既然通气,那就砸开,手脚麻利点。” 力工大壮和老陈齐齐发力,没几下功夫,墓砖墙就多出个大口子,俩人见好就收,没全拆,反正够让人钻进去就成。 他们完工后就默默退后,又把阿欢推到前头。 谁的活儿谁干,冲锋打头阵属于“过桥”的差使。 在众人的注视下,阿欢无奈硬着头皮,把竹板伸进洞口搭好,回头冲我递来一个“老夫去也”的悲壮眼神,一猫腰钻了进去。 手电刚又亮了起来,在那一瞬间,能明显感觉到阿欢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他似乎在里面缓了一会儿,才继续往前搭竹板。 “阿欢,咋了?”我压低声音朝里面喊道。 “亮哥...有东西。”阿欢哆哆嗦嗦回道。 “啥东西,你倒是讲啊。” 里面的阿欢没再言语,手上的动作却明显加快了不少。 等我钻进去后,才发现这小子的竹板没有直着铺,反而是贴着墙根拐了个弯儿,先前进来的几个人,此刻都像壁虎一样贴着墙壁,好像有意在避开什么。 我心头一跳,顺着他们的视线朝坑室中央望去。 妈的!我暗骂一声。 只见前方的地面上,横七竖八地堆满了骨架,不是人的,那骨架格外高大,光头骨就估计有三四个篮球那么大,躯干更是粗得惊人。 我对着长脸头骨辨认了半天,才从特殊的颌骨形状猜测,这玩意儿生前恐怕是一匹马。 可话说回来了,哪有这么大的马? 这东西如果立起来,我估摸着得有一层小楼那么高! 我跟前面的老陈对视一眼,均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难以置信。 除了马的骨架子,旁边还有别的动物,从弯曲的喙部骨头来看,应该属于鹰隼一类。 大小跟马一样,同样骇人,光是展开的翼骨左右横跨便差不多有三米,这还只是半扇翅膀,两对合起来,这玩意儿翼展怕是得超过七米了..... 一千多年的华夏大地上,生活着如此魁梧的骏马和雄鹰? 齐师爷跟在我身后进来,盯着满地的巨型骨骸,半晌没说话,镜片后的目光晦暗不明。 “师爷,咱、咱这是刨了个动物墓哇?”阿欢贴着墙,小声问道。 第一卷 第12章 水银池(上) 齐师爷白了他一眼,没好气低喝:“没见识,什么动物墓,这是陪葬坑。” 他略作解释,说古代的达官贵人迷信死后世界一如生前,便会将生前所用的东西一同殉葬,常见的类似车马坑、府库坑、珍禽异兽坑等等,最著名的例子便是秦始皇陵的兵马俑。 当然,也有一些活人殉葬的习俗,这里齐师爷没多讲。 我心里暗暗嘀咕,用马匹陪葬说得过去,可这雄鹰……明代似乎没听说哪位显赫人物特别与鹰隼挂钩啊。 我看向齐师爷,希望能得到更详细的解答,但后者也只是皱着眉头,微微摇头,显然也没琢磨明白。 他似乎不愿在此地多耗时间。 “李过桥,东北方向,前进。”齐师爷冷冷吩咐道。 阿欢见师爷发话,便也不再纠结满地的骨头,深吸一口气,继续沿着墙根,将竹板一块块往前拼接。 “直着走,”师爷不耐地喝道,“几副骨头架子怕个卵。” 阿欢听完后,脸色明显白了,咬咬牙,硬着头皮改变了方向。 这下可好,竹板直接从马和鹰的巨型骨架上穿过,我们几个只得踮着脚,在竹板上保持平衡。 奈何骨架实在太高大了,即便我们站在竹板上,马匹的肋骨还是快擦到脚底。 力工大壮大概是头一回见着这么大的骨头,忍不住伸手想去碰。 “别动!”齐师爷眼尖,厉声喝道。 可惜已经晚了。 大壮手指头刚碰到骨头,粗壮的肋骨就好似被风吹散的沙堆,扑簌簌化成一堆灰白色的粉末,飘飘扬扬落了一地。 他明显被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连带着脚下的竹板都跟着晃了晃。 我心里门清,陪葬坑里有空气流动,骨头长时间暴露在氧气下,里头早就酥了,不碰则以,一碰必碎。 “在半空手脚还不老实!”齐师爷骂道,“地底下最怕手脚不干净,碰这碰那的,要是触发了机关或者染上了毒物,真是嫌死得不够快。” 大壮知道自己不占理儿,缩着脖子听着。 此话说的在理,我听得暗暗点头,心头不免佩服起先人的智慧。别的不说,在空中搭起竹板,不仅能规避机关,在一定程度上也限制了盗墓贼的手脚,确实是一举两得。 经此一遭,谁也没再敢乱摸乱碰,偶尔身边有突出来的骨架,都是绕着走的。 行至中央,路过头前掷进来的气老鼠时,齐师爷手腕一抖,一道乌光“嗖”地从袖中飞出。 我定睛一看,正是他缠在腰上的三爪精钩。 钩子在师爷手里好似活物,叮的一声,直接扣住了地上的气老鼠,而后他轻轻一扯,便将其收了回来,动作干净利落,毫厘不差。 我看得心头一震,这老家伙手上功夫真是俊俏,三爪钩的力道得拿捏得恰到好处,既要扣住目标,又不能伤着气老鼠分毫。 光是这一手,没个十几年火候绝对练不出来。 许是注意到了我的眼神,齐师爷咧嘴笑了,测隐隐说道:“想学?出去教你。” “呃。”我一时语塞,不知道怎么回答。 又是半炷香的功夫,打头的阿欢已经摸到了东北方向的墓墙,刚才气老鼠冒出的浓烟最终飘进了这里,几人都看得清清楚楚。 阿欢伸手在墙面上敲了敲,内里传来空空的回声。 “空的。”他说。 “砸!”师爷冷冷道。 闻言,力工大壮和老陈再次上前,一套叮叮当当,几块墓砖应声而碎,黑漆漆的洞口露了出来。 阿欢习惯性把钢管往里边伸。 “慢着。”齐师爷冷声喝止。 众人侧过头,却见师爷眉头紧锁,鼻翼抽动几下,沉声道:“味道不对啊。” 我吸了吸鼻子,只感觉空气中似乎多了分甜腻的味道,并不浓烈。 阿欢缩回手,不敢妄动。 齐师爷挪到前边,接过手电筒,光线刺破黑暗,照亮了洞口下方的区域。 光柱扫过,没有照见随处可见的红砖,反而映出一片平整的银灰色。 师爷脸色骤变,转向队伍末尾的铁柱:“拿根铁管头过来。” 铁柱递过钢管,齐师爷不犹豫,把钢管顺着洞口伸了下去。 “嗤……” 钢管接触液面的瞬间,冒起几缕极淡的灰烟,同时伴随着一阵细微的嗤嗤声。 齐师爷脸色又冷了几分,手上一用劲儿,把钢管直压下去,几乎没入洞口边缘,才似乎触到了底。 我们耳边的嗤嗤声响个不停。 顿了好几秒,他猛地把钢管提起。 我顺着光束看去,钢管浸入的部分已经失去金属光泽,表面覆着一层灰色的膜膜,像是被什么东西“咬”了一样。 “水银...”我喃喃道。 书上讲水银属于惰性金属,具有一定的腐蚀性,虽比不上强酸强碱,但对钢管的渗透是实打实的,方才冒出的灰烟儿,就是二者化学反应的结果。 从钢管被腐蚀的长度来看,下面水银量极为惊人,若真掉下去,怕是能没过成年人的胸口。 众人听到我的嘀咕,脸当时就白了。 齐师爷当初讲墓里机关陷阱的时候轻描淡写,可这么大的水银池子真摆在眼前,谁能不哆嗦。 齐师爷瞥我一眼,没说话,屈指对着钢管轻轻一弹。 “嗵嗵。” 钢管传回的回音儿带着股沉闷劲儿,金属强度明显已经受到了影响,长时间浸泡下去,断裂是必然的。 力工大壮是个实干派,瞥了眼深不见底的水银池,咽着唾沫提议道:“要不,咱在旁边开个口子,先把这鬼东西放掉一些?” 齐师爷掂量片刻,缓缓摇头:“不成,这深度,就算放,要放到什么时候?而且就算放出来,照样腐蚀钢管,咱没时间在这儿耗了。” 我们面面相觑,想反驳吧,可人家说的也在理儿。 不再犹豫,齐师爷大手一挥:“直接进!竹板搭过去,所有人,给我打起十二分精神。” 众人心头一阵打鼓,一一应允。 阿欢颤抖着将竹板从洞口伸入,紧接着便是折起来的竹板...... 新的“路”在死亡之河上缓缓延伸。 我跟着钻了进去,立马感觉周围的甜腻味儿浓稠了不少,熏得人有些头晕。 齐师爷和后面的铁柱也跟了进来,我们这支蜈蚣队伍,开始在水银上空艰难移动。 拆、传、搭……几人的动作要比先前谨慎得多,毕竟若是失足跌落,下面的东西沾到皮肉,恐怕大罗金仙也难救。 “过桥,手脚麻利点。”齐师爷厉声喝道,“铁管头撑不了多久。” 大壮喘着粗气应和,我能听见他牙齿打颤的声音:“快、快点,钢管都快软了。” 阿欢手上快了几分,可大壮似乎格外害怕,递送钢管的节奏明显乱了,动作也变得大开大合。 老话说得好,忙中出错,忙中添乱。 阿欢那边来不及搭接,钢管、竹板全压在大壮手里,这爷们腱子肉本就壮实,胳膊夹不紧,几根钢管在他咯吱窝里乱晃。 刚晃荡了几下。 “铮——” 那一瞬间,我发誓听见从墙里传来了一声轻响,金属质感,类似机括上膛的动静。 第一卷 第13章 水银池(下) 齐师爷一愣,脸色骤变,大喝:“不好!” 可惜还是晚了一步。 下一秒,大壮左右两侧的墓砖缝隙中,隐约闪过两抹寒光,紧接着“嗖嗖”两声,两柄弩箭应声射出。 两柄弩箭一高一矮,高的那柄擦着我们脚底板窜了过去,另一柄矮的更是射不中人,“噗”的一声,直直钉入侧面的墙体,入砖三分,箭尾还在微微震颤。 我定睛看去,那弩箭通体乌黑,长约一尺,三棱锥形的箭头锈迹斑斑,其上隐约有液体浸润的痕迹,不出意外的话,箭头上应该淬了毒。 咕咚—— 我艰难咽下一口唾沫。 这特么的太吓人了,两柄弩箭一左一右,高的直取脖颈,矮的直插臀骨,再加上这般力道,分明没打算给闯入者留半点活路。 好在一切有惊无险,墓主人设计机关的时候估计也没料到会有盗墓贼在半空行走,弩箭的高度明显不够。 说回大壮那边,其实他站在原地保持不动,两柄弩箭压根射不中他,但寸就寸在,齐师爷喊了一声。 这可把大壮吓得够呛,惊慌中脚下一滑,身子顿时失去平衡,怀里的竹板和钢管脱手,人也跟着就往下跌去。 “救人——” 我嘶吼一声,本能地探出手去,可我俩之间隔了块竹板,距离太远。 电光石火之间,站在大壮身后的老陈动了。 他下意识伸出右手,但手臂却在空中滞了一下,就这零点几秒的迟疑,大壮又往下坠了几厘。 老陈作势手腕一转,掌心攥住半空中的竹板,猛地将竹板拉回怀中,动作干净利落。 我把一切看在眼里,心直接就凉了。 他明明能抓住大壮的!他明明能抓住大壮的! 难不成,这竹板比人命还金贵? 大壮还在下落,眼看着就要跌入水银池,就在此时,我眼角余光的尽头滑过一道乌光。 齐师爷出手了! 不料,三爪钢钩的选择与老陈如出一辙,在空中滑过一道弧线,“碰巧”避过大壮乱抓的双手,精准捞回了三根即将落水的钢管。 钢钩带着钢管“唰啦”一声收回,齐师爷手腕轻抖,钢管叮当脆响着落在脚边。 “师爷你...”我话刚到嘴边。 “噗通!” 大壮终于跌入银灰色中,没有想象中的水花四溅,没有想象中的厉声嘶喊。 他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一声完整的惨叫,整个人瞬间沉重的液体吞没大半,短短数秒,脸颊、脖颈,所有暴露在外的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灰暗...... 大壮没了,捞上来也没了,华佗也救不了他。 我缓缓扭头,看向齐师爷和老陈。 俩人此刻正望着池中缓缓下沉的大壮,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约莫零点几秒钟后,大壮彻底消失了。 齐师爷终于开口,语气跟底下的一潭死水一样: “继续走。” 这话人人都听见了,可打头的阿欢没动,队尾的铁柱也没动,俩人只是栽楞楞地看着下面没有掀起半点波澜的银亮池面。 “傻着干鸡毛,走啊。”老陈用怀里的竹板拱了阿欢一下,色厉内敛,“钢管撑不了多久,再磨蹭咱都得下去陪他!” 阿欢终于起了点反应,抬眼看了看老陈,这才默默接过竹板,慢吞吞地往前搭。 铁柱也一样,最后看了眼池子,蹲下身子继续干活。 我不知道他们在想什么,但想来,悲伤的占比恐怕不高,更多是该是一种物伤其类的戚戚然。 两人的动作明显比之前更谨慎了。 经了这一遭,任谁都会在心里问上一嘴,倘若刚刚坠下去的人是自己,师爷和老陈会伸手拉一把吗? 答案不言而喻:绝不会。 在他们眼里,大壮不过是个膀子力气的工具,价值还比不上这几块竹板和钢管。 那俺们呢? 同样的萍水相逢、同样的三千月薪,于齐师爷来说,我们仨不过是另一个有膀子力气的工具、一个身材矮小的工具,和一个,识点字的工具。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开始在我们心底乱窜。 齐师爷何等精明,队伍里微妙的异样自然逃不过他的眼。 他清了清嗓子,淡淡说:“盗墓这一行当,人命就好比裤腰带上的死结,说散就散。可能前一刻还跟你勾肩搭背啃烧鸡的兄弟,转眼可能就成了别人坟里的枯骨,寻常事。” 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坟头草三尺。 大多数盗墓贼的一生,用这句话就足以概括。 “可师爷,”我再也没忍住,扭头直直看向他,“您就从来没有过能托付后背的过命兄弟吗?” 齐师爷没料到我会问这种话,愣了一下,嘴唇上下开合几下,一时间竟有点无言以对。 倒是我前头的老陈接了话:“别这么说,师爷不是那种人。” “那为什...” 话没说完,老陈已经知道我要讲什么,直接了断:“少了板子和钢管,咱都走不出去。” 我眼底一黯。 真是现实。 “我知道了。”我回道。 “阿欢,动作仔细点,别到时候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我朝阿欢喊了一声,话里的讽刺再明白不过。 “明白,亮哥。”阿欢头也不回地应着。 这傻小子八成没听懂我话里的意思,不过无所谓,这话本就不是说给他听的。 阿欢脑子直,听不出弦外之音,但齐师爷一定品得出我的阴阳怪气,可他没接茬,反而淡淡吩咐:“李过桥,动作放快,钢管直上直下就好,放心走你的。” 直上直下? 我想起方才大壮触发机关的样子,好像确实是因为钢管斜着摆动,才牵动了墙内机括,最终命丧黄泉。 看来齐师爷已经摸清了这里的门道。 话到这儿,照例该有人接一句“为什么直上直下就没事”,自打入伙以来,这角色一直是我在扮演。 可这会儿我心里憋着气,不想接他的话,阿欢只管埋头干活,老陈和铁柱又是个闷葫芦,气氛一时僵住了。 齐师爷脸皮功夫到家,丝毫不觉害臊,自顾自往下说: “这玩意儿叫绊马索,墙根底下埋着机簧,连着细铁丝。铁丝用老墨浸过,横拉在路当间儿,不凑近根本看不清。可若是人腿绊上去,力道立马传回墙里,隐藏的暗弩就开火了。” “这把戏跟水银铺路一样,都是受了秦始皇陵的影响,属于汉墓里头常见的阴损招数。可两样凑到一块,倒是稀奇,啧啧...” 得!又冒出个汉代。 我心底暗暗扒拉了一下高中历史老师教的朝代顺序: 一统秦两汉,三国两晋南北朝,隋唐五代宋辽夏,最后才是金元明清二十朝。 汉代的机关、元朝的夯土,还有明朝的墓砖...... 这当间可差着不止千年呢,齐师爷到底靠不靠谱,别特么的是个老骗子吧? 现在不止人品,我对他的专业技能也表示了严重怀疑。 第一卷 第14章 黄金堆里的死人(上) 我有心问个明白,可瞥见姓齐的那副神情,估计他自己也是一脑袋糨糊,索性不开口。 让他一个人尴尬去。 一路无话,约莫着七八分钟后,我借着手电光,远远望见了一堵红墙。 众人见状心头都是一振,连带着刚刚的郁闷劲儿都冲散了不少。 钢管已经脆得不成样子,再不到头,俺们这伙人可就真得下去陪大壮了。 几人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动作,手底下都带上了几分狠劲儿。 我此时心里惦记的只有一件事,就是祈祷那堵红墙背后,千万别是另一片水银池。 “放心。”齐师爷在我背后适时开口,“历来没有甬道连着另一个甬道的道理,墙的那头,只能是陪葬坑、耳室或者正寝之一,铺不了水银。” 我余光扫了他一眼,这老小子似乎总能看穿人的心思。 好,就再信你一回。 几个呼吸间,打头的阿欢离红墙只剩一二十步,伸手可及。 “师爷,砸不?”阿欢转过身子问道。 可就在这一刹那,我无意中看见了一样东西,顿时浑身血都凉了。 阿欢转身的时候,手电光扫过红墙,明暗交错的一瞬,我清楚地看见,红墙的右上角赫然有一个...... 黑黢黢的洞! 这里哪来的洞?这儿咋可能出现洞? 再也顾不上什么电量不电量,我扔开怀里的钢管,反手掏出自己的手电,“啪”地按亮。 光柱直射过去,所有人都看清了。 没错,一个洞。 约莫人头大小,直径二十公分上下,墓砖的断口很新,明显不是自然塌陷,根本就是现代人用工具凿开的。 我维持着手电指墙的姿势,转头,冷冷开口: “师爷,这墓...你说你没下来过?” 本以为齐师爷会编个虚虚实实的借口,把破洞这事儿圆过去。 谁知他压根没搭理我,直勾勾地盯着红墙上的洞口,愣在原地足足呆了三四秒。 “让开!”师爷突然出声,对我厉声喝道。 我被姓齐的吓了一跳,强撑着保持镇定,反问道:“我需要一个解释。” “解尼玛!” 齐师爷爆了粗口,一步上前,一把将我推开。 猝不及防之下,我一个趔趄,险些摔进水银池,好在他收着手,我才堪堪稳住重心。 拨开我的齐师爷脚步没停,快步走到竹板最前头,夺过阿欢的手电。 他借着手电光打量了一下墓砖的断面,眉头瞬间缩成一个疙瘩。 思索片刻后,这位五十多岁的瘦高男人竟踮起脚尖,像偷看寡妇洗澡的闲汉一样,趴着墙根急切地朝里面望去,模样有些滑稽。 我一点也笑不出来。 十秒、二十秒......我不知道里面有什么,能让一向稳重的齐师爷看这么久。 他看的时间很长,约莫着差不多得有个一分钟左右,那洞口好似有股魔力,吸走了他所有的镇定。 “老陈。”齐师爷突然把手电筒递给后面的老陈,脸色不是很美丽。 老陈接过手电,嘴里还念叨着“能有什么玩意儿”,顺势也朝里面看去。 奈何他只是看了一眼,整个人就直接僵在原地。 我看不清老陈的表情,可对方青筋毕露,且不停颤抖的右手暴露了一切,这位团伙里最年长的老人,此刻喉结滚动,连呼吸都滞住了,跟撞见阎王爷一样。 啥呀?咋了到底?我心里猫抓似的,里面究竟有什么,能让见多识广的二人,露出如此反应。 见俩人都没说话,我实在好奇的不行,便拨开前面的阿欢,往前挪去。 齐师爷下意识侧身,似乎想拦,却又收住脚步,任由我上前。 我懒得理他,直接按亮手电,站在老陈身后朝里照去。 随着光柱照进黑暗,映入我眼帘的, 是一片,足以闪瞎人眼的金光。 我下意识眯起了眼睛,适应了几秒后,才终于看清了。 这是一个不算太大的陪葬坑,地上散乱堆着小山般的金锭银元宝,其间混杂着许多我从未见过的器物。 镶嵌着沙包大绿松石的黄金酒壶、雕有雄鹰展翅纹的金盘银碗、玛瑙钻石点缀的纯黄金带扣...... 打眼一瞧,整个墓室,尽是蛮荒与贵气交织的味道。 呼—— 我的呼吸立马粗了几分,连带着血液都灌上头顶。 老天爷,这得值多少钱?村里的首富算个屁啊。光是这里随便一个金碗,就够换他全部家当了吧?说实话,这要是能进去抓一把,别说这辈子,就是我孙子那辈都能躺着享福。 惊骇之下,我手电光斜了几寸,光束从金山上滑落,照向角落。 嗯?不对,什么,卧槽?! 我一向自诩心理素质过硬,即便是高考落榜,也觉得天无绝人之路。可眼前所见,完完全全超出了我的认知,不,应该说超出了正常人类的认知。 在黄金小山的角角里,卧着一大一小两具白骨,干干净净,不见半点皮肉,完全的两副骨架子。骨头之外,套着他们生前穿的衣服,一件化纤夹克,另一身则是经典的深色牛仔裤配T恤衫。 按理说盗墓这一行见得最多的就是骨头,我从一开始就做足了心理准备,可真正让我头皮发麻的,是他们胸前的东西。 那是两个双肩背包,大款、灰色...跟,齐师爷发给俺们几人的,一模一样,甚至连掉在旁边压缩饼干的牌子,都如出一辙。 齐师爷果然骗了我。 他之前确实带人下来过,而且,连队友都死在了里面。 可问题的关键在于,人究竟得死去多久,才能变成这般森森白骨的模样。 十年?二十年?姓齐的老头莫非在十几二十年前带队摸过这个斗? 我彻底懵了,身子也控制不住地开始发抖。 这点反应自然逃不过齐师爷的眼。 “看到了?”他忽然出声。 我缓缓扭头,看着齐师爷清瘦的脸,突然觉得有些阴森可怖。 “师、师爷,你下来过?”我又问了一遍,问题一模一样。 这次齐师爷没有回避,反而直勾勾地盯着我,回道:“是,我下来过。” 果然...我冷哼一声。 师爷又缀了一句:“就在七天之前,我确实带人下来过。” “不可能!” 我立马反驳,真把老子当傻子哄呢:“七天?你骗鬼呢,里面两具白骨分明是你的人,七天能化成那样?特么的什么时候了,你还在骗我们。” “我没有骗你的必要。”齐师爷深深看了我一眼,“你是个聪明人,不说别的,他们的打扮你应该看得出来,像是十几年前的衣服?” 我一怔,脑中闪过两具白骨身上的衣物,稍稍冷静。 化纤夹克、牛仔裤,确实是当时寻常男人的打扮。十年前,不,就是往前倒个两三年,普通百姓穿的还是的确良和肥腿裤呢,确实没有现在这么利落。 在这一点上,齐师爷的逻辑讲得通。 可这逻辑比师爷骗我还难接受,试问有什么东西可以在七天内,把两个好端端的活人变成白骨? 我瞥了眼黄金堆里的骨头,脑中划过一道闪电,哆哆嗦嗦开口:“师、师爷,这世上...真有鬼吗?” 第一卷 第15章 黄金堆里的死人(下) 除了厉鬼之外,我想不出的可能。 话音落下,除了齐师爷之外,包括老陈在内的所有人都齐齐打了个寒战。 干这行的,嘴上总说“鬼怕恶人”,可真撞上邪乎事,谁心里不犯嘀咕?地底下埋的,谁说得准是人是鬼。 齐师爷沉吟片刻,双手一摊:“我也不知道,应该...没有吧。” 妈的!一听这没影儿的话我就来气,你特么自称倒斗二十载,大大小小的古墓坟地钻了上百个,世上到底有鬼没鬼都讲不出来?分明就是个半吊子。 这里插一句题外话:那时我年轻气盛,遇事总想弄个明白,后来在盗墓这行混久了才明白,齐师爷当时的回答,才是真正的标准答案。 鬼这东西,要说有吧,确实没见过,可真要说没有吧,俺们后来碰见的邪门事儿还真不少。 等有机会我单开本书,再给大家念叨念叨,这里暂且按下不表。 说回现在,我怒火中烧火,只觉得姓齐的老家伙嘴里没一句实话,当即上前一步,拽住阿欢: “阿欢,咱们走,不跟他们玩了。” 我这番话,其实也就是虚张声势。 俺们此刻身处地下六米,身下又是致命的水银池子,没他们的配合根本不可能原路返回。 同样的,齐师爷缺了我跟阿欢,也别想安然上去。 我本意就是想气一气满嘴跑火车的齐师爷。 可出乎意料的是,师爷压根没拦着,任由我拉着阿欢往后边走。 我们退到竹板末端,自然也就无路可退了,只能和守在队尾的铁柱大眼瞪小眼,气氛尴尬。 “里边是啥啊?哥。”不明所以的阿欢低声问我。 “死人。”我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还有黄金。” “呃!” 阿欢和铁柱同时愣了,脸上满是震惊。 片刻的天人交战后,阿欢默默朝我跟前凑了凑,表明他还是站在我这一边。 我心头一热,心道阿欢兄弟确实没白交,这年头社会上能挑出几个要兄弟不要黄金的人。 萍水相逢的铁柱则不动声色地往洞口挪了几寸,意图明显,他还是要钱。 经我这么一闹,仅剩五人的盗宝小队一时间“分崩离析”,眼瞅着就要原地散伙。 老陈没了主意,扭头看向齐师爷,脸色明灭不定:“师爷,您看这...” 齐师爷深深叹了口气,声音低沉:“你们想走可以,我齐某人做事,向来不强人所难。” “可即便散伙也是上去之后的事,薛亮,你说是不?”他目光转向我,眼里带着几分少见的无奈。 他能这么说,其实已经是变相服了软,给了我一个台阶。 我心知肚明,单凭我和阿欢,确实出不去,便顺势借坡下驴:“可以,但话得说明白,里面两具白骨,究竟是谁?” 听我这么问,齐师爷神色颇为复杂地瞥了眼洞口,而后缓缓闭上眼睛:“他们...是你们的前任。” 前任? 我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老陈替师爷解释道:“就是之前的过桥跟洗玉。” 话已挑明,齐师爷索性不再藏着掖着,一股脑道出了事件原委: 七天前,也就是他跟曹总决定下斗盗冥器的第二天,他便拉着队伍到了荒山脚下。 当时来的人有五个,分别是齐师爷、楠姐、老陈,还有如今躺在洞里化为白骨的两位。 骨架子偏小那个,是阿欢的前任,干过桥的。先天肾小管发育不良,身材矮小,三十出头的年纪,身高不过一米二,不过身手不受影响,是比阿欢还阿欢的“过桥圣体”。 另一位,则是我的前任,本地人,自小在潘家园摸爬滚打,虽说没念过书,但对古董文物极熟,掌眼的功夫一流,在团队里人缘很好。 楠姐从不下斗,当时下来的是剩下四人,位置也跟现在一样,还是铁皮房底下。 可怪事,就从下去之后开始了。 盗洞连着耳室,当时考察得不仔细,还以为就是普通的明代小王爷墓,下来后发现耳室连着两条甬道,自然就近选择了西甬道。 可进去刚走没几步,打头的过桥和殿后的洗玉就没了。 没了就是字面意思,好端端的人,直接没了、消失了。 齐师爷倒了二十多年的斗,也没碰见大活人眼皮子底下凭空消失的离谱事儿,当时吓得魂儿都飞了。 他跟老陈上上下下打着手电看了几遍,连个人影都没见着,碰了一鼻子灰的二人,只得灰溜溜从盗洞折返...... “我为什么这么着急?因为当时准备的干粮和水只够撑三天。我估算着,最多七天,如果他们俩还找不回来,人就彻底没了。谁曾想……” 齐师爷说到这儿,手指头都在微微发抖。 我听得目瞪口呆,只感觉后脊背阵阵发凉,合着我们不是第一批探路者,而是替补队员,这墓里早就埋下了两条人命。 明白了,全明白了。 怪不得干倒斗这种掉脑袋的营生,齐师爷要在报纸上公开招工。他不是没有自己的班底,而是原先的队伍折在了这里,不得已才从外面招人。 俺们这次下来的目的,主要是寻人,其次才是挖宝。 “节哀。”我说道。 我似乎能理解齐师爷的心情了,换个角度想,如果我跟阿欢分别七天,再见面时这小子已经变成了一具森森白骨,我恐怕会当场崩溃。 齐师爷摆摆手,示意不必多说。 老陈刚想开口说话。 “咔哒。” 一声脆响猛地打断了他。 声音是从空心钢管里传来的,紧接着,便是一连串更为响亮急促的“嗤嗤”声。 声音很脆,在地底下听得格外清楚。 众人的脸色同时变了,连一直故作镇定的齐师爷,眼角也不受控制地抽了一下。 我听得出来,这是下面的水银终于腐蚀完了钢管表面,渗入内里,开始“蚕食”里层金属的动静。 换句话说,留给我们的时间真的不多了。 “没时间了。”齐师爷当机立断,大喝,“李过桥!” 阿欢应声上前,抄起散在竹板上的钢管,做好了突击准备。 另一边的老陈不等齐师爷下令,眼中厉色一闪,抡起锤子就朝墙上的洞口砸去。 “叮——”“当——” 有了断口的墓砖没之前那么结实,老陈抡了几下,就把洞口扩充了二十多公分。 阿欢瞅着差不多了,把竹板伸过洞口鼓捣几下,胳膊肘夹起两根钢管就往进钻。 进去还有活的可能,要是傻在这,可就真得人肉填水银了。 第一卷 第16章 加钱! 在生命威胁的加持下,俺们动作流利得不像话,不出半分钟的功夫,全员五人,全部转移到了洞的另一边。 这效率,已经快赶上老前辈了。 “啪”“啪” 手电光依次亮起,里面的景象彻底展现在眼前。 别看仅仅隔了一堵墙,站在里面亲眼所见,和透过洞口窥视的感觉截然不同。 内里的奢华程度远超想象,价值连城的黄金、珠宝、首饰就那么随意散在地上,跟阿欢堆在家里的破烂山没什么两样。 我心跳如擂鼓,单是这个陪葬坑的价值,怕是要超过一般县城的GDP总值了。 至于第一次看清陪葬品规格的阿欢和铁柱,表现更是不堪。 阿欢这小子嘴里“嘶嘶嘶”地吸着凉气,跟条长虫一样,别说完整的话,连个音节都吐不出来。 铁柱则眼睛瞪得溜圆,直接被眼前的金山晃得失了神,大脑明显处于宕机状态。 “别吸了,真给老子丢份儿。”我拍了阿欢后脑勺一下,他再这么吸下去,墓室里的氧气都要没了。 相比于阿欢和铁柱的失态,我由于之前透过洞口瞥过内里的情况,心情平复得要快一些。 我很快把手电从“金山”上移开,在两具白骨上短暂停留片刻后,便开始打量起四周。 这个坑的规模跟前面珍禽异兽陪葬坑相仿,红砖密室,除了放置的东西不同外,几乎没任何差别。 至于连接外面的甬道,应该也是两个。 为什么这么说,因为除了我们钻进来的这个,墓坑另一侧的墙上,同样有一个大洞,洞口下面还放着一块搭建好的竹板,十分显眼。 显而易见,前任过桥和洗玉是从另一侧打洞进来的。 至于他们二人为何在短短七天内化作白骨,我环顾四周,找不出任何解释,这里看起来... 安全的过分。 齐师爷也未在黄金上多作停留,进来后一脸凝重地盯着两具白骨,不知在思索什么。 老陈打破了沉默,凑到师爷跟前,看着满地的黄金饰品,低声道:“师爷,这玩意儿,不像明朝的啊......” 齐师爷终于从白骨上移开视线,扫了老陈一眼,随即手腕一抖。 “刷啦啦”铁链作响。 我至今也回忆不起来,他那柄三爪精钩是如何出手的。 反正就是一道乌光在空中拐了几个弯儿,于满室金光中疾闪数下,等回过神的时候,齐师爷手里已经多了件巴掌大小的玉琮。 那玉琮通体呈青白色,外方内圆,表面刻着像狼又像熊的兽面图案,手电光下泛着幽幽青光。 中央则嵌着一颗深蓝色的宝石,色泽深邃,内里光华流转,好似蕴含着一片汪洋。 我从未见过如此瑰丽的石头,心下不由暗暗估量起它的价值。 齐师爷将玉琮翻来覆去端详数遍,眼睛渐渐眯了起来,低声自语:“青金石?” 青金石? 我猛然想起高中地理上老师讲过的话,当时课本上还有配图,所以印象特别深刻。 上面讲,青金石产自西域,量少质脆,色泽内敛,与墨石一同碾碎研磨后,可以调制出一种极其妖艳的紫色。因其色泽过于浓艳,不太符合中原地区雅致含蓄的审美,故只有少量异域宫廷会用其作为壁画颜料。 如今敦煌飞天的个别壁画中,仍可以见到这种罕见的配色。 单从小小的玉琮上就不难判断,这墓应该真不是明朝的,朱元璋自诩真龙天子,后世朱家子嗣更是各个自封天命,绝不可能用这种西域异石打造珠宝。 至于玉琮中心镶嵌的那颗深蓝色宝石,齐师爷没有提及,我估计,他也叫不上名字。 几人正凑着玉琮研究的功夫,一只大手忽然伸到了齐师爷面前。 我们齐齐抬头,发现铁柱不知何时已经从震惊中恢复,此刻正目光灼灼地盯着齐师爷。 “怎么?”齐师爷问道。 “加钱!”铁柱从牙缝里恶狠狠挤出两个字。 哦? 我心里冷笑一声,都说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这财还没吃到嘴里,就迫不及待地讨价还价了。 齐师爷没太大反应,冷冷问道:“怎么个加法儿?” “呃。”铁柱一怔,可能也没预料到师爷如此直接,气势顿时矮了半截,直到眼底的贪婪重新占据上风,才咬牙道,“分成!我不要死工资,我要分成,这里!全部!” 嚯,胃口真不小,这下难题又抛回给齐师爷了。 本以为他会大发雷霆,谁知道师爷只是用余光扫了眼地上的两具白骨,淡淡道:“可以。” 他随即把头转向我:“不只铁柱,你们也一样,等冥器出手变现,按比例分。” “过桥两成、洗玉两成、老陈、楠婆子还有铁柱都是一成,剩下的归我跟曹总,如何?” 我一愣,齐师爷原来是个这么好说话的人吗?这种分成比例,说是每个人平均分也不过分,而且他似乎对我跟阿欢两名新人格外关照,给了整整两成的份额。 铁柱那边低头琢磨片刻,重重点头:“师爷,就按你说的办。” 我心里跟明镜似的,别看铁柱仅仅分得一成,可这里的宝贝有多少啊,即便占一成,那也是个天文数字。 “哼!”齐师爷冷哼一声,不再看我们,“丑话说在前头,钱加了,后面再给我整幺蛾子...” 铁柱心情大好,立马接过话头,头摇得跟拨浪鼓一样:“不会不会。” 我隐约感觉齐师爷未尽之语中,已然带上了几分杀意,身子不由哆嗦了一下。 铁柱啊铁柱,你糊涂哇! 一个能在盗墓行当里摸爬滚打半辈子的人,你动什么心思不好,偏要打他钱的主意? 即便要加钱,那也等出去提啊,在这不见天日的地底下,人家怎么坑死你的都不知道...... 小插曲过后,一行五人的团伙算是勉勉强强再次绑在了一条船上。 老陈心有余悸地看了眼两具白骨,对着齐师爷急声道:“师爷,迟则生变。” 齐师爷也非优柔寡断之人,前队友已死,继续逗留没有任何意义。 思索片刻,他当即大手一挥,下令道:“所有人,背包留少量干粮和水,其余杂物统统扔掉,背包腾空,装完东西咱就撤!” 一听要动真格,谁也不敢怠慢,当即利索地开始清理背包。 “背包撑开,身子站直,手脚不准给老子乱动。” 后面便是齐师爷的个人“杂技”表演秀了。 三爪精钩在他手里宛如活物,墓室里乌光闪烁,一件件宝贝被甩进我们背包里。 金饰落袋,叮当脆响,听得人心里直痒痒。 铁柱早已笑得合不拢,嘴里不住地咕哝:“值了值了...” 不多时,我、阿欢、铁柱还有老陈的背包都被装得满满当当,齐师爷自己的背包没打开,想必这老狐狸还是担心遇到突发事件,留了一手。 我重新将背包驮到背上,顿时感觉肩头一沉,腰都弯了几分。 黄金密度大,就算饰品有空隙,沉甸甸的感觉也骗不了人,我估摸着光包里这些,少说得有个二十公斤。 我不知道现在的金价是多少,反正那个时代一克黄金好像差不多是70块, 抛开金器的古董年代价值不谈,即便把包里的黄金全融成金条拿去卖,也得有个大几十万。 几十万,特么的够我跟阿欢拾一辈子破烂子了。 当然,这话就在心里说说,没有哪个盗墓贼会把冥器融成金条去卖,杀鸡取卵的事,俺们可不干。 盗墓贼不贪,就不叫贼了! 第一卷 第17章 虫潮(上) 四个背包被填得满满登登,可下面的金山,只受了点“轻伤”。 我心里暗暗咋舌,墓主人究竟是何方神圣,能聚敛如此惊人的财富,光是这一坑室的黄金,就足以让任何朝代的国库黯然失色。 俺们费尽力气装满了四个背包,连九牛一毛都算不上,简直是蚂蚁撼树,这等手笔,真真是连皇帝老儿都得眼红。 齐师爷见装得差不多了,手腕轻抖,三爪精钩便如水蛇一般,绕回了腰间。 我见他负手而立,眼底滑过几分艳羡。 讲真的,若不是那身洗不去的土腥味,姓齐的倒真有几分仙风道骨的不世高人风范。 “搭竹板,撤!”他大手一挥,指向另一侧的甬道。 其实我们这里的选择有两个。 一是沿着来时的水银甬道原路返回,这条路是最稳妥的办法,毕竟所有的机关都摸清了,只要钢管撑得住,过了甬道就能回去。 风险也很明显,就是钢管能不能撑得住,谁也不好说。万一半路上折几根,后果就是队伍团灭。 另一条路,则是去对面沿着前任过桥和洗玉进来的通道折返回去,好处是不用担心水银腐蚀钢管,坏处当然也十分明显,就是前路未卜,那边有啥机关,神仙也拿不准。 齐师爷选了第二条路。 见财神爷发了话,谁也不敢怠慢,利索地把背包扛回肩上,腰杆齐齐弯了几个度。 不过这时候可没人嫌重,心里只会抱怨包还不够大。 “蜈蚣”再次开动。 师爷一再嘱咐下斗后不能毛手毛脚,大壮就是个血淋淋的例子,可等我们穿插到金山头顶时,队尾的铁柱到底没禁住财帛的诱惑。 我亲眼见这小子伸手在脚底下狠捞了一把,往自己怀里揣了几件金饰。 齐师爷自然也瞧见了,恶狠狠瞪了对方一眼,他这才讪讪地收回了手。 好在没有什么意外发生,队伍继续前进。 随着离另一侧的甬道越来越近,两具白骨在我视野中越发清晰。 我从没见过死人的骨头,可直觉告诉我,正常人去死后的白骨就该是这样的,洁白无垢、无伤无痕。 换句话说,从两副骨头架子上看不出任何端倪。 两人外面穿的衣服同样十分完好,看不到一丁点破损痕迹。 基本可以确定,前任过桥和洗玉死之前,并未经历过激烈的打斗。 可奇怪就奇怪在这里,到底什么东西能让两个好端端的人,突然间化作了骨头,并且在衣服上连一点血点子都没留下? 这种诡异的既视感让我想起初中跟同桌看过的一本。 书里讲,一些地方的时间流速跟外界不一样,比如飞机那片区域,上面的乘客感觉只是过了几个钟头,可地面上的人类实际已过去了十余年。 下飞机时,沧海桑田,木已成舟。 难不成,这墓穴的时间流速要比地上快很多倍?齐师爷上去招兵买马的七天,下面的过桥和洗玉已经被困了十几年? 我不自觉地打了个寒颤,突然有点想念远在燕郊的老父亲。 不好意思又扯远了,作为少有的文化人,我的思绪总是很发散。 身后的齐师爷盯着两具白骨,同样久久不语。 再往前走几步,前面便是前任们搭建好的竹板。 由于都是楠姐搞来的,这些东西规格尺寸都一样,阿欢将我们的竹板跟前任们的直接接在一起,算是齐了活儿。 我敏锐注意到,他们撑竹板的钢管下端,并没有腐蚀痕迹。 看来前方的甬道中,确实没有水银池之类的机关。 阿欢没我这么多心思,竹板一搭好,就快步凑到甬道的缺口跟前,用手电朝里面晃了一下。 “亮哥、师爷,里面没得水银,都是光膀子红砖。”他回过头惊喜道。 几人齐齐松了口气,只有我跟齐师爷脸色凝重。 有时候这种未知的恐惧,比实实在在的陷阱机关还要骇人。 师爷沉吟片刻,朝阿欢身后的老陈努努嘴,说道:“老陈,保险起见,测测。” 老陈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之前见过的气老鼠,挤开阿欢,凑近洞口。 一番熟悉的操作,随着气老鼠被扔进甬道,淡黄色的浓烟缓缓升起,并且在半空中拐了个弯儿,朝着甬道深处飘去。 里面不仅有空气,而且跟外面是通着的,一切似乎都在朝好的方向发展。 老陈蹑手蹑脚地退回,重新把阿欢推到最前面。 阿欢扭头看向齐师爷,这次师爷没再犹豫,微微点头,示意可以行动。 得了命令,阿欢抄起早已准备好的竹板,手忙脚乱地开始往洞口里搭。 趁着这个功夫,齐师爷可能是心里实在没底,重申队伍纪律:“咳,听着。进去之后,谁的也不准乱摸乱动,也不准给老子出声,一切等出去之后再讲。” “明白。” “好。” “okk。” 几个眨眼的功夫,阿欢已经把里面落脚的竹板建好了,正要猫着身子往里面钻。 我突然感觉头顶上溅下一片土,灰扑扑落了我一脸。 没等我有所反应,脚下的竹板就开始晃悠,幅度不小,甚至连杵在地上的钢管都在上下跳动。 “地、地震了?”阿欢小脸煞白。 没等有人接话,下一刻,甬道深处开始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由远及近,并且伴随着一股铺天盖地的腥气。 齐师爷脸色大变,拨开阿欢,手电直射进去。 光柱打在远处的墓砖墙壁上,我猫在后面顺势往里面瞅去。 草!我大骂一声。 只见甬道的墙壁上,密密麻麻爬满了黑压压的...虫子。 它们体型约莫指甲盖大小,通体漆黑,没有翅膀,外表看起来就跟小一号的天牛差不多,可头顶那对口器格外硕大,一瞅就不是善类。 虫群沿着墙壁,黑潮一般朝我们涌来,很快便占据了我的全部视野。 刚刚的震动分明就是这些东西移动时引起的。 “妈呀!” 我终于知道前任过桥和洗玉是怎么化成白骨的了。 特么的,根本就是被虫群活生生啃光了血肉! 第一卷 第18章 虫潮(下) 眼瞅着虫群就要扑出洞口,齐师爷脸上血色尽失,连金丝眼镜都歪了。 电光石火之间,他猛然闭掉手电,扭头嘶声喝道:“背包,拿背包堵住洞口!” 我们哪敢耽搁,手忙脚乱地扯下背包,死死压在洞口上。 队尾的铁柱离得远,没看清里面的状况,傻在原地挠头:“背包?咋了到底?” “问尼玛!包给我!” 老陈吓得睚眦欲裂,上前一脚踹在铁柱腿肚子上,不由分说,一把夺过他身上的背包,飞奔几步,死死压住最后一道缺口。 四个背包层层叠叠,洞口算是勉强被堵了个严实。 “撤!”齐师爷厉喝。 话音刚落,就听甬道里传来“砰砰”不绝的撞击声,噼里啪啦的,动静跟冰雹砸在铁皮房上差不多。 所有人头皮都是一阵发麻。 铁柱嘴巴惊得能塞下一整个鸡蛋:“这、这里头有活物?” 可惜没人有时间回答他,老陈拨拉开铁柱,手忙脚乱地就开始往回搭竹板。 其他人原地掉头,跌跌撞撞地往回跑。 齐师爷一边扶着摇摇欲坠的钢管,一边朝我们嘶吼:“快,再快!谁他妈也不准停下。” 我紧跟在师爷身后,能明显感觉到,身后虫群撞击背包的声音越来越密、越来越响。 铁柱看着被堵住的缺口,到现在还惦记里面的黄金,哆哆嗦嗦问:“包、包呢?” 齐师爷没回头,恶狠狠地问:“要钱还是要命?” “要......命。” 铁柱肩膀一垮,终于认命。 这下再也没人说话,所有人铁青着脸,七手八脚地拆钢管、搭竹板,速度快得惊人,拆装之间行云流水。 毫不客气地讲,凭我们现在的效率,要是去工地里干架子工,所有包工头见了都得乐出鼻涕泡。 “哥...那些是啥啊?吃、吃人?”队尾的阿欢一边拆钢管,一边哆哆嗦嗦问我。 我脑中闪过虫群的模样,想遍了高中生物课本,也找不出对应物种。这些鬼东西仿佛来自地狱,压根不是人间该有的玩意儿。 “吃!赶紧跑!”我捡着能答地回了句。 仅仅一两分钟的光景,我们已然退回到来时的甬道边上。 看着黑漆漆的洞口,老陈往里面送竹板的手不自觉地顿了一下,回头看向齐师爷:“真进?” 不怪他犹豫,刚刚从水银池的阴影中爬出来还不到半个钟头,现在又要往里钻,任谁心里都得掂量掂量。 老陈问出了我们所有人的心声。 一时间,几道目光齐刷刷投向师爷。 师爷铁青着脸,没有半分迟疑:“进!” 他方才离那些鬼东西最近,看得最清楚,说真的,但凡有别的路可选,他也绝不愿再往这鬼地方钻。 老陈一咬牙:“成!” 说着话,就把竹板往里面伸。 就在俺们心里上下打鼓的功夫,只听身后“嗵嗵”几声闷响。 我回头望去,只见黑色的虫潮已然突破了“防线”,四个满满登登的背包直接被推倒在地。 看着背包后面被咬出的破洞,我瞳孔当下一缩。 这玩意儿嘴里不仅长满了利齿,而且从破洞边上被腐蚀出的卷边来看,大概率带着点毒啊! 随着虫潮如黑水涌入坑室,在遍地黄金的映衬下,我终于看清了这些鬼东西的真容。 它们通体乌黑发亮,头部长有一对螯齿,身侧生数对细足,所过之处,连金器表面都留下道道蚀痕。 老陈恶狠狠刮了眼后面黑压压的虫子,猫着腰头一个钻了进去。 “卧槽!” 铁柱还是头一回见这阵仗,吓得一声怪叫,头也不回地钻进甬道,那一瞬间,我发誓我闻到了一丝尿骚味,如果没猜错的话,这爷们是漏了。 “快快快!赶紧进!” 要说还得是师爷,他一边指挥着我们往甬道里面钻,一边不知道从哪儿摸出个火折子。 手指头上下一撮,火苗当即就窜了起来。 齐师爷把火折子凑到嘴边“呼呼”猛吹两下,随即奋力一甩,掷向虫堆。 这些虫子似乎天生怕火,火折子尚未落下,下方的虫群已感知到热度,纷纷四散逃开,露出了底下墓砖。 奈何虫群规模实在太大,后排黑压压的同类立刻补上空缺。 “呼——” 沾上火焰的虫子瞬间被点燃,被烧得噼啪作响。 可没烧几下,后面的虫子又涌了上来,可怜的小火苗扑腾几下就灭了。 “别看了,走!” 师爷心知一个火折子对付不了这等规模的虫潮,毫不恋战,紧随铁柱钻入甬道。 轮到我时,虫群已经离竹板不到三十公分的距离。 我二话不说,弯腰钻了进去。 阿欢落在最后,连滚带爬地跟了进来。 我刚直起身,就瞅见齐师爷手里捏着另一个火折子,凶神恶煞地盯着我。 我心里一咯噔。 怎么事儿?这是要……拿俺们祭天? “闪开!”师爷朝我们大吼一声。 “哦哦...” 我赶忙拽了洞口的阿欢一把,把他护在我身后。 齐师爷手上功夫当真了得,只见他手腕一抖,火折子擦着我鬓角掠过,不偏不倚落在墓砖的断口处,燃起的火苗恰好封住洞口。 “手脚放快,墨迹你爹呢?”师爷见我跟阿欢傻在原地,没给半点好脸色。 “哦哦...” 我脖子一缩,当即拉着阿欢加入“架梁大军”。 由于钢管已经经历过一次水银“摧残”,不少空心钢管已然被水银蚀到了里层,所以这次发出的“嗤嗤”更大更响,听得人胆战心惊。 齐师爷也没别的办法,只能不断催促: “快!” “再快!” 我一边传着钢管,一边心有余悸地往后看。 洞口那边,火折子的火焰确实有效,跑得快的虫子被火燎到,吱吱乱叫几声,没敢往里面踏足。 只有几只倒霉蛋被后面的同伴挤了进来,不过刚一沾上火苗就燃了起来,挣扎着跌进水银池,再没了动静。 “呼——” 我见状长长出了一口气,不说脚下的水银,起码虫子问题是解决了。 “师爷,这些到底是什么东西?”我抽空朝师爷问道。 齐师爷肩膀依旧紧绷着,死死盯着洞口,冷声道:“不知道,没见过。” “那你咋知道这鬼东西怕火?” “地下的玩意儿有几个不怕火的?”他回道。 此话在理儿! 我心里暗暗点头,心道这趟要是没齐师爷,怕是真得折在里面了。 第一卷 第19章 “阿欢之死” 后面回去的路,就没啥好说的了。 或许是团队里新人太多,在新人BUFF加持下,几根钢管虽然被折腾得够呛,好歹是勉强撑过了水银池。 直到我们回到珍禽异兽坑附近,其中两根才咔嚓一声,彻底断裂。 不过到了这儿,俺们也不需要架竹板了,索性把家伙事全扔了,徒步钻了回来。 几个人灰头土脸地爬出盗洞,迎面就撞上楠姐百无聊赖的脸。 “这么快?才下去五个钟头哇。”她叼着细支香烟,漫不经心地问。 铁柱、老陈还有齐师爷一个个耷拉着脸,低头拍着身上的土,谁也没接话。 楠姐这才意识到不对劲,赶紧踩灭香烟,快步走到盗洞口。 我倒数第二个出来,转身又把最后的阿欢拽了上来。 楠姐顺势俯下腰,伸着头往黑漆漆的洞里面张望。 “别瞧了,没了。”齐师爷冷冷说了句。 楠姐脸色一变:“没找着?” 我知道她问的是自己的前队友,前任的过桥和洗玉。 齐师爷脸色阴沉,摇头:“人......没了” 楠姐眼底一黯,半跪在地的身子微微颤了一下,愣了好几秒,才缓缓起身,默默拽过铁皮,轻轻盖住了洞口。 看着她落寞的侧影,我心里头忽然有些不是滋味。 我不知道齐师爷他们这伙人搭伙多久,感情有多深,可民间老话讲,挖坟掘墓,没爹没娘,生儿子都没屁眼儿。 我原本对这句话是认同的,挖人祖坟,大发死人财,注定是孤家寡人的命。 可盗墓贼也是人,也有七情六欲,真要是心里除了钱啥都不剩,那跟墓里的死物,也就没啥区别了。 最后一丝希望被掐灭,楠姐此刻的心情可想而知。 “楠姐,节哀。”我低声道。 楠姐本就是开朗的性子,听我这么说,竟噗嗤一声乐了。 那笑里藏了几分苦涩,含了几分无奈,又带了一丝自嘲。 “臭小子,毛都没长齐,安慰起老娘来了。”她不轻不重地给了我后脑勺一巴掌,“说说,带什么冥器上来了?姐还指望你俩小子养老呢。” “呃。”我喉咙一堵,说不出话。 冥器确实摸到不少,整整四个大背包,可奈何,全堵虫子嘴了....... 楠姐是个灵人,一看我的表情,就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傻小子,活着回来就好。”她反手安慰起我来。 听楠姐提到了冥器,那边的老陈突然想起了什么,“蹭”地站起,瞪着铁柱:“你!是不是还藏了几件?” 铁柱闻言,脸色一僵,下意识地捂住了胸口,眼神躲闪:“没、没有,你看错了。” “胡说!我分明看见了,就在你怀里揣着。”老陈寸步不让。 其实不止他,我们所有人当时都看见了铁柱的小动作,他这会儿不过是欲盖弥彰。 齐师爷摆摆手,按下情绪激动的老陈,看向铁柱,语气中无喜无悲:“东西,你想留就留着吧,我们不分。” 铁柱脸上闪过一丝窃喜。 可还没高兴够,齐师爷紧接着又说:“不过,你出手的时候,自己加点小心。万一不小心让条子扣了......” 他说着,随手往旁边抽屉指了指。 我顿时明白,铁柱的身份证也押在那儿。 这话的意思很明白:你想独吞,出了事就自己扛,别连累大家。否则,后果他家里人承担不起。 铁柱脸上的喜色一下子僵住,青一阵儿,又白一阵儿,挣扎了几下,终于颓然叹了口气。 “师爷,还是、还是按规矩来吧。” 说着话,他慢吞吞地从怀里掏出几件黄澄澄的金饰,放在了地上。 我定眼一瞧,好家伙! 这爷们不愧是干力工的,手真大,就那么伸手一捞,愣是往自己怀里揣了六件金饰。 地上的六样东西一大五小,大的是一件鎏金带扣,通体黄金打造,卡扣处嵌了颗绿松石,熠熠生辉。 五件小的,分别是两枚宽面金戒指、一对雕兽首的耳坠,还有一串金项链,坠子上刻着展翅飞鸟的纹样。 六件金饰一摆出来,连带着铁皮房子都亮堂了几分。 我没见过也不认识这些玩意儿,可心里就是感觉有点熟悉,可眼下不是讲话的时候,便闭嘴没有做声。 老陈瞅了瞅地上的金饰,又望向齐师爷,等他发话。 齐师爷盯着几件冥器,默默点上旱烟,半天没吭声。 我发现他虽然看着东西,但瞳孔似乎并未真正聚在上头,怕是睹物思人,又想起了什么。 楠姐见没人说话,踱步到金饰跟前,拎起那对兽首耳坠,眉头越皱越紧:“纹路狰狞,做工粗犷,不像是明代的玩意儿啊?” 齐师爷回过神,抬眼看了楠姐一眼,大方承认:“嗯,看打眼了,底下的东西全是这路风格,可以肯定,绝不是明墓。” 楠姐咂摸着话里的意思,狐疑地问:“下面还有?” 这话问到点子上了,何止还有,下面还有整整一座金山! 老陈接过话,顺势把下面的情况大致给楠姐说了下。 楠姐一边听,一边摩挲着手里的耳坠,脸色越来越凝重,到最后,惊得连嘴都合不上了。 齐师爷没心思在这儿做“盗后总结”,摆摆手打断老陈,环视一圈,目光最终定在我脸上: “东西大家都瞧见了,先由我保管。今晚整顿休息,明天……楠婆子和洗玉出去探探行情。冥器出手之前,除了他俩,谁也不准离开煤窑。” 我担任的是洗玉郎的角色,本就是负责赃物变现,我出去合情合理。可为何要让楠姐带我,师爷自己去不是更稳妥吗? 我想了想,认为齐师爷应该是考虑了味道因素。他常年下斗,身上味道实在太重,但凡跟土夫子打过交道的,隔老远都闻得出来。 那样的话,出手变现的难度可就大大增加了。 我们几个互相看了看,纷纷点头。 “还有,为了公平起见。既然东西是铁柱摸出来的,这趟活儿,他多分一成,我少分一成,其他人照旧。”师爷又补了一句。 “谢师爷。” “没问题。” 众人一一应和。 “嗯,既然都同意,今晚就到这。”齐师爷抬手看了眼腕表,“都凌晨三点了,抓紧休息。” 大家不再多说,起身往里屋挪。 我站起来的时候,发现阿欢还坐在原地,便用胳膊肘拐了他一下。 “阿欢,走了,回去睡。” 可就是这么轻轻一碰,阿欢整个人竟直直地朝一边歪去。 我定睛一看,浑身的汗毛都炸了。 阿欢歪在地上,双眼圆睁,嘴唇已然没有半点血色...... “阿欢!” 第一卷 第20章 急诊 我心下一惊,慌忙俯身去扶阿欢。 哪知手刚探到他后脑勺,心里顿时一沉。 触感又凉又黏。 抽回手一看,好家伙,满掌是血! 其他人看见我一手血,也都吓了一跳,刚走到里屋门口的老陈和铁柱闻声,立马小跑冲了回来。 “阿欢!”我失声大喊,当即就见了泪。 那一刻,高中老师讲的所有急救知识,什么人口呼吸、心肺复苏,我全都忘了个干净,满脑子只剩下阿欢血淋淋的后脑勺。 “把人翻过来!”齐师爷厉声喝道。 众人赶忙七手八脚地把阿欢侧翻过来。 阿欢后脑勺,不,应该是脖颈上面血淋淋的,明显少了一块肉,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啃掉了一块。 齐师爷眼神一凛,“噌”就站起来了,几步跨到我旁边,俯身揪住阿欢的领口,“刺啦”一声撕开。 “嘶——” 我们齐齐吸了一口凉气。 只见阿欢脖颈处的伤口一直延伸到了背上,皮肉翻卷,惨不忍睹。最扎眼的是,此刻有一只黑色虫子正趴在伤口深处,半截身子埋在肉里,口器一张一合,贪婪吮吸着。 妈的,什么时候?这鬼东西到底什么时候趴到阿欢后背上的? 齐师爷到底是老江湖,反应最快,眼中精光一闪,就势抄起旁边的拖鞋,手起鞋落,“啪”的一声,虫子被拍得稀烂。 老陈就势拿起根竹筷子,扒拉开虫子尸体。 我没啥可做的,只能翻过阿欢的身子,不断拍打着他的脸:“阿欢!阿欢!” 可怜的阿欢没有半点反应,而且就这么一会儿的工夫,他的脸色已经开始有点变紫的趋势了。 我瞳孔一缩,当时猜得没错,这些虫子果然带毒。 师爷面色凝重,扳过阿欢的头,又扒开眼皮,神色异常严肃地看着。 “咕咚——” 我猛猛咽下口唾沫,大气都不敢出,只能在心里给阿欢打气:阿欢撑住啊,师爷神通广大,定有办法救你。 哪知姓齐的端详半晌,噌地站起身,喝道: “马上送医院!” 草!救不了你看半天干锤子。 “打120!”铁柱在一旁喊道。 我眼中厉色一闪,这荒郊野岭的,连个确切地名都没有,等救护车来黄花菜都凉了。 想到这儿,我也不再磨叽,驮起阿欢,大踏步往门口奔。 楠姐反应极快,先一步冲出屋外。 “上车!”她坐在驾驶室朝我喊道。 “多谢楠姐。” 我一边道谢,一边麻利地把阿欢塞进后座,自己也挤了进去。 “轰隆隆——” 发动机喷着黑烟,五菱神车冲出煤窑大院,绝尘而去。 一路上我也没闲着,掐人中、扎虎口、扇耳刮子......反正能用的不能用的,都试了个遍。 可阿欢就是毫无反应,身体软绵绵的,呼吸愈发微弱。 “阿欢——阿欢——” 我彻底麻了爪子,只能抱着阿欢干着急。 楠姐也替我揪心,脚都快蹬到油门里去了。 约莫二十多分钟,五菱神车“吱呀”一声闯进一处挂着红十字的院子,医院名字挺长,后面几个字好像是什么白家口人民医院。 车未停稳,我已背着阿欢踉踉跄跄冲进了急诊。 “哎~先挂号!”值班的小护士急忙喊道。 停好车的楠姐替我拦住了护士,我实在是急了,快走几步,飞起一脚,“砰”地踹开了接诊室的门。 里面坐着个中年男大夫,地中海,模样倒是挺斯文。 见我这般粗鲁,他正要呵斥,目光却扫见我背上阿欢青紫色的脸,到嘴边的话顿时噎住,神色大变。 “把人放平,仰卧。”大夫指挥着我把阿欢安置在病床上。 我依言照做。 “伤口在背后,还有脖子。”我没忘提醒他。 大夫一边戴橡胶手套,一边问诊,语气甚至不解:“这大半夜的,咋能被蛇咬了?看清楚花纹没有?” 蛇? 我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咬阿欢的,绝不是蛇类。 “不是蛇,是虫子咬的。”我喘着粗气答道。 “不是蛇?”大夫眉头一皱,用手拨开阿欢的脑袋。 急诊室的光线要比铁皮房好太多了,白炽灯下,阿欢后脖颈上几个深可见骨的咬痕愈发清晰,边缘已开始发黑。 我看得眉头一紧,小小的虫子,咬合力当真是惊人。 大夫的反应并没有比我镇定多少,我亲眼见他拿镊子的手都在抖。 “大夫,情况咋样?”挂完号的楠姐也进来了。 大夫扫了楠姐一眼,手在阿欢伤口上不断比划,嘴里嘀咕:“不是蛇?确实不像...可虫子...不可能啊。” “哎呀!” 我心急如焚,干脆直接把黑虫的外貌给他描述了一遍。 可大夫听完之后,眉头皱得更紧,看我的眼神跟看疯子一样:“你得了妄想症吗?世上哪有这种虫子,而且虫子能造成这种凿骨吸髓的伤口?” “绝对不是虫子,病人被咬的时候你在场不?”他直接推翻了我的说法,表明了完全不信。 我在场不?老子当然在场!五六个人亲眼看着阿欢被咬的。 时间紧迫,我懒得跟他解释,更没时间在这讨论虫子种属问题,冷声问道:“别管什么伤,你到底能救不能?” 大夫估计也是没招了,唰唰唰写下几个药单递给护士,又招呼几个人把阿欢翻过身,就地开始排毒血、清洗创口、消毒缝合...... 不多时,阿欢身上插满了各式各样的管子,管子那头连着我看不懂的仪器。 直到吊针挂上后,阿欢呼吸才平稳了一些,可脸上仍旧蒙着层青紫色,根本没有半点睁眼的意思。 “大夫,人咋还没醒?”楠姐问道。 大夫压根没搭理楠姐,盯着嗡嗡作响的仪器,额头上全是细汗。 “再来一针胰岛素。”他扭头冲小护士说道。 我见他神色不对,预感不太美妙,追问:“大夫?” 他又签了几张单,才抬眼看向我和楠姐:“二位谁是家属?” “我!”我举手上前一步,“我是他哥。” 大夫瞥了我一眼,又低头看了看阿欢黑黢黢的脸,嘴角抽搐了一下,估计是不信我俩是亲兄弟。 他一把将我拉到墙角,压着声音说:“小伙子,不管你俩什么关系,现在抓紧联系市里的大医院。” 第一卷 第21章 地阎王(上) 我心里咯噔一下:“咋了?” 大夫叹了口气:“血样检测还没出来,不过出来也没用,咱们医院压根没有血清储备,你抓紧联系转院,晚了就来不及了。” 京城地界本就不是蛇类聚居地,又值数九隆冬的时节,蛇类早冬眠了,这种郊区医院不储备蛇毒血清实属正常。 我当时心里确实着急,一时间没想通这茬,还以为是大夫故意不救,当即怒火涌上心头,揪住大夫的衣领,恶狠狠道: “大半夜我咋转院?你救还是不救?” “哎?你这娃咋听不懂人话,没血清听不懂吗?” 后边的楠姐见我跟大夫起了冲突,箭步冲到我俩当间,甩开我的手:“亮子,你疯了,难为人医生干嘛。” 我自知没理,眼泪又下来了,拽着白大褂:“大夫,他、他还有救吗?” “哼!”医生冷哼一声,“病人的生命体征现在勉强稳住了,不过我劝你做好万全准备,尽量在十个小时内联系到血清,否则......” 十个小时? 我一个外地小子,即便给我二十个钟头,该找不着还是找不着啊。 楠姐得清了事情原委,拉着大夫赔了几句好话,临了硬塞了几张票子到对方手里,这事算是揭了过去。 随后她转到我身边,拍着我的肩膀:“血清的事,姐去想办法,我在市里医院还有几个熟人。” 我眼睛瞬间亮了:“真的?” 楠姐摸着自己鼻尖,笑道:“那还有假?” 此时刚刚的中年大夫折返过来,手里拿着张单子,甩到我脸上:“先去把费一缴,病人送看护病房,急诊这没地方。” 我接过单子,粗略扫了眼上面的数字,当即头有点晕乎。 这是阿欢的救护费用,足足1700多块,其中还不包括后续看护病房的钱。 我口袋里只有下斗前齐师爷给的“入伙费”,这会还剩下600多,哪里负担得起如此高昂的治疗费。 楠姐见我吃了死苍蝇的表情,心下了然,当即从包里摸出一沓子纸币,从厚度来看,差不多得有个三千多块。 她把钱全塞到我手里,嘴里催促道:“去缴费去,血清的事姐想办法。” 我看着厚厚的一沓票子,鼻子阵阵发酸。 “楠姐,大恩不言谢,我...” 楠姐用力捶了我胸口一下:“憋回去,别给老娘整这死出,抓紧交钱去。”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扎进了外面的月色,我当时看了眼时间,是凌晨四点多。 ...... 缴完费,按照护士的指引,我背着阿欢,一手举着吊针,一手拿着缴费单子,脚步踉跄地往楼上的看护病房走。 模样看起来甚是凄惨。 推开看护病房的门,里面比我想象的要大一些,五六个铁架子床挤在一块,空气里全是八四消毒水的怪味儿。 大多数床位是空着的,只有靠窗户的两张床上躺着人。东边那个离得远,看不清脸,床前趴着位中年女人,看模样应该是一对普通夫妻。 西边的我多看了几眼。 那是名干瘦的老汉,一身病号服,没有陪护,也不睡觉,大咧咧翘着二郎腿躺在床上,看起来十分精神。 我随便挑了个靠门的床位,把阿欢平卧在床上。 正给阿欢掖被角的工夫,我忽然觉得后背有些发毛。 侧头用余光扫了一眼,我发现西边的干瘦老汉不知何时坐了起来,也不抠脚了,一对浑浊的老眼就那么死死盯着我,视线跟黏在我脸上一样。 我心头疑惑,下意识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没东西啊,看我做甚? 有心去问吧,中间又隔着几个床位,昨天下斗折腾到现在没合过眼,实在懒得动弹,索性不再管他,强忍着不回头。 又过了一会儿,我实在受不了了。 那老汉的目光如有实质,刺得我坐立难安,后背像是有蚂蚁在爬。 “大爷,看啥?你认识我?”我猛地站起身,直愣愣瞪着他。 干瘦汉子见我朝他说话,竟明显愣了一下,嘴唇怯懦几下,没发出声。 我满脸问号,怎么,还是位聋哑人吗? 刚想上前问个明白,值班的护士推门进来了:“李寻欢,是哪位?” “这儿!”我举手应和。 小护士端着药盆走了过来,上面是纱布、碘伏之类的东西:“搭把手,给病人换药。” “好嘞。” 护士动作很利索,剪开先前的纱布。 我惊喜地发现阿欢背后的伤口已经结了一层薄痂,颜色也淡了许多,这结痂速度,比我预料中可快太多了。 “护士,你看这伤口是不是好多了?”我心头一喜,忍不住问道。 护士瞥了一眼,手上动作不停:“外伤本就不深,自然好得快。难搞的是毒素,没有血清,伤口长上也没用。” 血清,又是血清!我拳头猛地握起,一股无力感涌上心头。 护士扫了我一眼,见我脸上挂着两个黑眼圈,好心地给我留了两个酒精棉球,嘱咐道:“病人情况还不太稳定,你警醒着点,别睡觉,困了就用它擦擦脸。” 我顺势拿起一个抹了把脸,顿时清醒不少。 “谢谢你了,护士姐姐。” 年轻护士脸上一红,麻利地包扎好伤口,指着门外道:“护士台在走廊尽头,病人有什么不对劲,你直接出去喊人。” 我咽了口唾沫,紧张地点头:“知道了。” 待护士离开,我才重新坐回床边,看着阿欢青紫的脸色,心头沉甸甸的。 楠姐,我跟阿欢真就全靠你了,若是能把血清带回来,别说养老,我们给你当牛做马都行...... 正想着,我突然感觉身侧有轻微的呼吸声,其中夹杂着丝丝缕缕的烟味儿。 我眉头一皱,当即转过头,正对上一张瘦巴巴的脸。 “卧槽!你什么玩意?” 我直接蹦了高,踉跄几步,差点没摔在地上。 身边站着的不是别人,正是窗户边上的干瘦老汉,这人一身病号服,腰杆佝偻着,唯独眼神亮得吓人。 “大爷你干嘛?!”我质问道。 老汉盯着我的脸,嘴唇哆嗦半天,突然冒出句浓重东北口音: “少帅?” 第一卷 第22章 地阎王(下) 啥?少帅? 这是他娘的什么老辈子称呼? 我被他吓了一跳,心里直犯嘀咕,这大爷别是精神科跑出来的吧? “大爷,你说什么呢?”我稳住心神问道。 老汉不答,反而上前几步,伸出粗糙的大手就要往我脸上摸。 我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下意识后退几步,大半夜的,咋遇上个老痴汉呢? 对方见我躲开,伸出手的悬在半空,眼底竟隐约泛起几朵泪花:“像!太像了!” “像谁啊到底?”我忍不住追问。 老汉依旧不答,眼睛直勾勾地看着我:“娃子,你叫啥?老家哪儿的?” 我满心疑惑,但还是老实回答:“我叫薛亮,南郊马王村的。” “那你家里......”老汉急切地往前凑了凑,“你爹妈呢?” 我眉头皱了起来:“我没妈,老爷子也是村里人。” 听我这么说,老汉眼中的光黯了几分,默默从病号服里摸出包皱巴巴的香烟,吧嗒吧嗒抽了起来,半晌没再言语。 我别过头,翻出毛巾给阿欢擦了擦脸,没再搭理他。 可过了一会儿,烟味儿袅袅飘来,勾得我烟瘾也上来了。 这玩意儿可比酒精棉球提神多了啊。 老汉余光瞥见我望眼欲穿的模样,轻笑一声,抖楞出一根递到我眼前。 我愣了一下,还是接了过来。 那时候也不讲究个室内不让吸烟,我俩索性直接在病房里吞云吐雾。 老话讲,烟酒不分家,能让两个陌生男人瞬间拉近距离、打开话匣子的,除了好酒,就是香烟了。 “您刚说我...像谁?”我嘴里咂着烟,率先开口问道。 老汉摆摆手,不愿多谈。 他看向床上的阿欢,岔开话题:“这位,是你兄弟?” 我点头。 “被啥长虫咬的?” 我摇头:“为什么你们每个人都说是蛇?我亲眼看见的,根本不是蛇。” “哦?”老汉浑浊的眼里又提起几分兴致。 我顺势把地底下的怪虫模样描述了一遍。 哪知老汉越听脸色越不对,最后竟一脸骇然地看着我:“娃子,你、你确定没看错?真是那样的虫子?” 我琢磨着话里的意思,当即就站了起来,急声道:“大爷,你见过那虫子?” 老汉思绪好似飘到了远方,猛嘬了一口烟,眼神在烟雾缭绕中显得格外凝重:“那玩意儿......是不是嘴挺大,两对锯齿,跟老辈子天牛一样?” “可不!”我一拍大腿,他娘的,终于有人认识这虫子了,“大爷,就是这东西。” “造孽啊。”老汉把烟头狠狠摁灭在地上,“你们哥俩撞上地阎王了!” “地阎王?” 这名号听着就透着一股邪性,我后背一阵发凉。 “俺年轻的时候见过,几个兄弟都吃过亏,老三说被那玩意儿咬伤的人...”他说到这儿,瞥了一眼阿欢,没再往下说。 “那、那这毒。”我声音都哆嗦起来。 老汉抬眼看了我一眼,面色阴沉:“阎王要你三更死,谁敢留人到五更?地阎王的毒,比农村的土布袋还毒上三倍。” 土布袋,就是五步蛇,北方还有个俗称叫“老婆改嫁蛇”,可见其毒性辣烈。 我的心当即就沉了下去,地阎王毒性如此狠辣,就算楠姐找到了蛇毒血清,又能起几分效用? 我心乱如麻,急忙问道:“大爷,您既然知道这虫子,有没有法子救我兄弟?” 老汉顿时面露难色,搓着手犹豫不决。 我看着他这神情,以为是要钱,心一横,把兜里剩下的所有票子一股脑全翻出来摊在病床上。 林林总总,加起来差不多得有个两千多块。 “大爷,若是您能救回我兄弟,我这条命,就是你的了。” 老汉看着我坚毅的表情,喉头滚动几下,嘴里嘀咕着:“像,真像!少帅当年对兄弟也是这么掏心掏肺...” 我听得云里雾里,少帅,到底是谁啊? 刚想问清楚,老汉却已起身,沉声道:“娃子,冲你这面相,这活儿老子接了,麻溜收拾东西,跟我走。” 言毕,他叼着烟卷踱步出了门,病床上的几千块钱,连看都没看。 我站在原地掂量片刻,心下一横,拽掉阿欢身上的输液器,背起兄弟,夺门而出。 至于楠姐那边,我有心跟她说一声,可那年头手机压根没有普及,况且我完全不知道楠姐的联系方式,只得作罢。 老汉的身子似乎格外硬朗,数九隆冬的天,穿个短款病号服就出了医院大门。 见我背着阿欢跟了上来,他扫了我一眼:“来了。” “嗯。”我默默点头,心里七上八下,不知道走这一步是对是错。 老汉自然不晓得我的心思,伸手拦了辆出租车。 “门头沟。”他坐进副驾驶,随口给司机报了个地名。 出租车在凌晨的京城郊区七拐八拐,足足半个多钟头,才在老汉指挥下,停到了一家农家小院的门口。 我透过车窗瞅了外面一眼,院子就是老式的农村平房,门头挂着个牌子,写着“老于家土菜馆”几个字,字迹掉了大半,看起来有年头了。 土菜馆? 我心头正疑惑的工夫,副驾驶的老汉冲我吆喝一声,先行下车:“娃子,付车费。” 我白了一眼老头,默默掏钱,而后一个人费劲把阿欢搞进屋。 客厅里就一张破沙发,上面的海绵都露出来了,这儿也没啥床铺,我索性直接把阿欢安置在了沙发上。 老汉也不理我,埋头翻找几下,从柜子里扯出条发黄的毯子扔给我:“给他盖上,别冻着了。” 我拿着毛毯心里直打鼓,这地方看着比医院条件差远了,真能治好阿欢吗? 老汉见我安顿好了,指了指楼梯:“我上去喊三哥,你在这儿等着,别乱动。” 说完,他踩着吱呀作响的木楼梯上去了。 不多时,二楼的楼梯口响起两道声音。 一道是病号服老汉的,另一道听起来年纪也不小,语气中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不过中气倒是十足: “老四啊老四,你他娘的是真牛逼,去医院看个尿结石都能带俩人回来,你特么属傻狍子的啊,一天净往家领人呢?” “三哥,这人不一样,你看看就知道...” “啥不一样?多个鼻子还是多张嘴?大哥千叮咛万嘱咐,咱这趟来京城,得收着点做事,你是半点没听进去!” “是是是,三哥说得对...” 第一卷 第23章 三哥 说话间,两个人影一前一后从楼上下来。 我抬头看去,只见带我来的病号服,嗯,姑且叫他老四。 老四跟在一个精瘦的老头身后。 这老头看着年纪比老四大些,满头银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一身藏蓝色的旧中山装,手里端着个茶杯,身子骨挺得笔直,一看就不是寻常老人。 我刚想起身问好,就听“咚”的一声脆响。 老汉手里的茶杯应声坠地,摔得稀碎。 “少、少帅!” 被唤作三哥的老汉愣了零点几秒,直接原地立正,朝我敬了个标准的军礼。 “啊?” 我一时没反应过来,傻在原地,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老四用胳膊肘拐了三哥一下,凑到对方耳边低声道:“三哥,不是少帅,长得像而已。” 三哥眯起眼,上上下下打量着我。 兴许是我与他们口中的少帅模样实在太像,他敬礼的胳膊是放了又抬、抬了又放,犹豫不决。 我杵在原地极为尴尬,索性抱起拳头,脆生生喊了声:“三哥!” 这一声算是彻底打消了他的疑虑,少帅绝没有喊他三哥的道理。 他又盯着我看了好几眼,才对着身后的老四没好气说道:“特么的你知道不是,还把人带回来作甚,晃点你哥好玩吗?” 老四脖子一缩:“三哥,这娃子有急事,他兄弟被地阎王咬了,我寻思以前咱兄弟吃过亏,这不想着带回来给你看看。” 说着话,他指了指沙发上昏迷不醒的阿欢。 三哥侧头瞥了一眼阿欢的脸色,脸顿时沉了下来。 “老四,滚上去,我等会再收拾你。”他擂了老四一拳。 三哥的威信似乎很高,老四不敢多说话,冲我尴尬得笑了几下,垂着头上了楼。 趁这空当,三哥踱步走近。 我注意他余光始终落在阿欢脖子上,看清伤口那一刻,他瞳孔明显一缩,我看得一清二楚。 不过他情绪隐藏的很快,到我身边时,脸上已恢复如常。 “这位小兄弟,俺家老四脑子不好,一到夜里就犯迷糊,他跟你说的都是胡话,看病请到正规医院,我不是大夫。”他冲我抱拳道。 我不傻,听得出来他不想蹚这浑水。 我本身不是什么死缠烂打的泼皮无赖,这要是放在往常,别人冲我这么讲,我直接就走了,可现在是啥时候啊。 阿欢脸色越来越青,医院那边束手无策,楠姐找血清也不知要等到什么时候。 我等得起,阿欢等不起! 现在唯一的希望就在眼前这位神秘的三哥身上了。 想到这儿,我眼中闪过几分决绝,又从兜里把全部票子摸了出来,轻轻放到地上,而后就当着三哥的面,膝盖一弯,缓缓跪了下去。 “三哥,阿欢是我兄弟,我恳请您...救救他。无论结果,只要您肯出手,我薛亮这条命,就是您的了。” 说完,我重重磕了下去。 都说男儿膝下有黄金,我的烂膝盖值多少钱不知道,不过为了阿欢,我认了。 三哥没拦我,却也没说话。 足足几分钟之后,他才哑着嗓子出声:“起来说话。” “三哥不答应,我就不起来。”我性子也是执拗。 “哎,”三哥叹了口气,自顾自坐到了一旁,嘀咕道,“不光脸像,性子也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我梗着脖子看向他,寸步不让。 “救,可以。”三哥终于松了口,“不过你得先答我几个问题。” 我顿时喜出望外,头点得跟鸡啄米一样,只要能救阿欢,现在让我干什么都行。 “在哪撞上的地阎王?”三哥也不磨叽,盯着我的眼睛,单刀直入。 “呃。”我喉头一哽,盗墓贼这行当毕竟上不得门面,眼珠一转,只得扯谎道,“在老家...村里的地头上。” 哪知三哥听完,冷哼一声,起身就要走。 经过我身边时,他冷冷丢下句:“娃子,你糊弄鬼呢?地阎王专吃腐气,栖阴地,百年前就不在地面活动了,你能在村里的地头能撞见它?你小子要是这态度,那就请回吧。” “走的时候把尸体搬走,别脏了老子的屋。” 我知道遇上高人了,糊弄不过去,立马跪走几步,拽住对方衣袖:“三哥三哥,我说实话,是在地底下碰见的。” “去地下作甚?”三哥停下脚步,眼神像刀子一样刮在我脸上。 我咬了咬牙:“倒斗。” “哦?”三哥眉头一挑,“收获不小?” 我苦涩道:“没,折了一个兄弟,最后只捞回来几件金器。” “跟谁下斗?” 问到这儿,我实在没办法回答,齐师爷反复讲盗墓这行后果自担,不是说我有心替师爷兜着,关键是我跟阿欢俩人的身份证还压在他那啊。 万一三哥后面点了师爷的炮儿,我家里人可就白白遭了无妄之灾。 “三哥,这我真没法讲,说了就是要兄弟命了。”我苦着脸回道。 三哥盯着我,半晌没说话,那眼神像是要把我从里到外看个透。 我就那么跪在地上,始终没起来。 良久,他终于踱步回了沙发上,翘起二郎腿,居高临下看着我:“起来吧。” “您答应了?”我期许着抬头。 “娃子,实话告诉你,地阎王的毒,医院那套没用。算你们命不该绝,碰上了我,看在你这张脸的份上,我可以出手。”三哥测隐隐说道。 我心头一喜,当即就要磕头再谢。 三哥那边却话锋一转:“不过...道上向来没有白请人帮忙的道理。” 要钱? 要钱好办,人命关天,钱算什么! “三哥您说个数,我绝不还价。” 三哥瞅了眼我身上穿的破烂子,嗤笑一声,伸出五根手指头:“五本货,人救不活,我分文不取。” 这下轮到我傻眼了,五本货,五万块啊! 记得上高中时每个月生活费还是30块钱,读了几年书,外面已经张口就是几万的买卖了? 可一瞥见阿欢奄奄一息的模样,我心一横,咬牙道:“三哥,成!但钱我现在确实拿不出,不过我薛亮说话算话,一定凑齐给您。” 三哥冷笑一声,从衣袖里扯出纸和笔,扔到我跟前:“空口无凭,立个字据吧,记住,俺们在京城只呆一个月。” “行!就一个月。” 我抓起笔就写,手抖得厉害,但还是工工整整签下名字。 三哥拿起字据扫了一眼,点点头:“娃子,我信你一次,也送你句话,别给这张脸丢分。” 说完三哥没再搭理我,看向楼梯口:“老四,别听了,麻溜滚下来帮忙。” 第一卷 第24章 道义 只听楼上传来一阵窸窣,老四讪笑着走下来:“三哥,我这不是担心嘛。” 三哥恶狠狠剜了他一眼:“去,把我那黑布包拿来。” 老四闻言应了一声,麻利转身跑回楼上。 不多时,他捧了个沉甸甸的黑色旧布包下来了,外面捆着细细的麻绳。 三哥接过布包,小心翼翼地解开,里头是几个青花小瓷瓶、一把小巧的银刀,还有几包辨不出成分的草药。 他拿起小银刀,在煤油灯的火焰上烤了烤,对我吩咐道:“按住他,会有点疼。” 我不敢怠慢,连忙上前按住阿欢的肩膀。 三哥不墨迹,俯下身,小银刀直直插入阿欢脖颈的伤口,很深,入肉三分,看得我脖子一阵发凉。 刚刚结的痂顿时破了,鲜血顺着刀锋涌出。 “这娃子被咬多久了。”三哥盯着那血色直皱眉。 我估算了一下时间,回道:“得有两三个钟头了。” 三哥听完没言语,手腕稍稍用力,银刀顺着脖颈又往下划开寸许,一时间血流如注,阿欢眨眼已成了血人。 我一瞅这哪行啊,别给我兄弟原地解剖了哇? “三哥,医院的大夫放过毒血了,他们放血之后才包扎的伤口。”我赶忙补充。 “哼!”三哥冷哼,“娃子你懂个鸡毛,地阎王喜食精血,虫子入肉两寸方肯下口,寻常放血能顶甚用?” 说罢,他腾出左手探到侧面:“老四,银针。” 老四又从布包里取出个细长的银针。 银针入手,三哥指如蝶舞,顺着伤口,在阿欢脖颈、后背几个穴位处轻刺几下。 说来也怪,经他这一刺,伤口里淌出的红血竟转为了墨黑,并且腥臭扑鼻。 我看着满沙发的黑血,后怕不已,怪不得阿欢醒不来,合着体内还有这么多毒血呢? “三哥,您真是妙手回春,比医院大夫靠谱。”我由衷赞叹道。 老四见自家兄弟被夸,一脸自豪,抢着说道:“那可不,当年俺们碰见这玩意儿,要不是三哥在场...” “闭嘴!”三哥厉声打断,“再多嘴就滚上去。” 老四脖子一缩,没敢再言语。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刚刚三哥可是明说了,地阎王只生活在地下,并且哪里阴气重,哪就多。这俩老家伙能撞见这玩意儿...... 别他娘的,是同行吧? 老四性子直,说错话不自知还傻乐呵,三哥不一样,这位心思活,余光瞧见我脸色突变,心里怕是当即能猜出个八九不离十。 不过他不点破,我自然识趣不提。 愣神的功夫,一包草药朝我劈面飞来。 那边的三哥喝道:“用牙咬碎了,敷在他伤口上。” “好。” 我利索扯开细绳,囫囵个填进嘴里。 那草药有点像晒干后的紫苏,不过通体漆黑,我当时哪有心思管草药的模样,就是一顿猛嚼,一时间,辛辣之气直冲我的颅顶。 强忍着吐出的欲望,我愣是把所有草药嚼得稀碎,而后按照三哥要求,吐出后小心翼翼敷在阿欢的伤口上。 随着一团团沾着唾液的草药糊糊敷上,伤口上的血立马止住了。 我见状,心头刚一喜。 “啪!” 三哥猛然一巴掌抽在阿欢脸上,手劲不小,我兄弟脸上当即见落了红,五根手指印清清楚楚。 这下来的突然,把我都有点抽懵了:“三、三哥?!” 下一秒,奇迹发生了。 昏迷了几个钟头的阿欢,身体突然剧烈地抽搐了一下,喉咙里发出咳咳几声,紧接着一口带着浓痰的老血就喷了出来。 “醒了,醒了嘿!”我惊喜叫道。 “递水来!”三哥冲老四喊道。 几口凉水灌下去,阿欢又是一阵猛咳。 “亮、亮哥?我咋在这,这是哪儿?”他颤颤巍巍道。 出、出声了!我顿时热泪盈眶,连句完整的话都讲不出来。 三哥真乃神医也。 “哥?”阿欢完全不晓得自己已经在鬼门关走了一遭,看我眼泪一把鼻涕一把的模样,一脸茫然。 我轻拍阿欢的肩膀,示意回去再说。 三哥瞥了眼阿欢,自顾自正自己的黑布包里收拾工具:“醒了就请回吧,我这儿没住宿的地方。” 我直起身,对着三哥和老四郑重鞠了一躬,沉声道:“三哥、四哥,这份情,我薛某人记下了,日后若是有用得着我的地方,薛某自当万死不辞。” 老四虚空踹了我一脚,笑骂道:“滚滚滚,屁大的孩子,搁你爷跟前拽鸡毛文词儿呢?” 我摸着鼻尖,讪讪笑着,本想着模仿电视剧里大侠告谢恩人的桥段,谁知讲出来这么奇怪,拉了坨大的,属实有些尴尬。 三哥倒是没啥反应,只是一个劲儿盯着我的脸看,不知道心思又飘到哪儿去了。 我扫了眼墙上的时钟,早上六点半。 不知道楠姐那边情况怎么样,当务之急就是把阿欢痊愈的事情告诉她,免得她白白跑路花钱。 想到这儿,我也不敢再耽搁,冲着三哥一抱拳:“三哥,若是没有其他事情,我就带着阿欢先行告辞了?” 三哥回过神,随意摆摆手,示意请便。 “钱的事...我尽快凑齐。”临出门前我补充了一句。 三哥不耐烦地瞪了我一眼,骂道:“赶紧滚蛋!地方你也知道,一个月之内送来。” “嗯。” 我重重点头,背起阿欢夺门而出。 “亮哥,你刚说什么钱?”背上传来阿欢虚弱的询问。 “闭嘴!跟你没关系!” 直到多年以后我才知道,那天我走之后,三哥和老四大吵了一架,至于吵架的原因,竟是因为那五万块钱。 老四觉得,动动手就能解决的事情,三哥竟跟我要整整五万块钱,根本就是狮子大张口,实在过分。 尤其,我的脸还跟那位长得一模一样。 可三哥却有不同看法,他说,物债易偿,情债难还。 要不是因为我顶着这张脸,今天这事儿,他绝对分文不取。五万块钱就打发了他三哥救命的人情,是他这辈子做的最亏本的买卖。 老四听完挠着头,表情跟阿欢一样。 三哥踢了老四一脚,说这是他自己的道义...... 第一卷 第25章 归窑 白家口人民医院,急诊大厅。 我背着阿欢回去的时候,楠姐正单手叉腰,对着一众白大褂“舌战群儒”。 “什么叫他背着病人走了?你们医院对待患者就这种态度?” “还有你,一个保安,穿着病号服可以在你面前随便出门是吗?病号服把我两个弟弟带走了,这事你特么得负全责!” 一名中年男子试图打圆场:“这位女士,您先别激动。” “闭嘴!”楠姐毫不客气地打断,“你是医院主任?人模狗样的,去,把人给我寻回来。” “......” 我还是头一次见楠姐发飙,这名大姐姐竟有如此剽悍的一面吗? 一时间我脚步有点发虚,没敢往急诊厅里走。 阿欢也没好到哪儿去,在我背上瞪大了双眼,嘴巴张得有鹅蛋大。 正愣神的工夫,楠姐余光瞥见了我俩,先是一愣,随即一把甩开主任的衣领,气势汹汹地冲了过来。 我跟阿欢同时一缩脖子,当即就要转身跑路。 “你们两个小子,给老娘站住!” 我硬着头皮转过身,讪讪道:“楠、楠姐好。” 她一把揪住我的耳朵,力道大得我龇牙咧嘴:“好你个亮子!不声不响就走了?知不知道我差点把医院掀了!” “哎呀,疼疼疼,错了错了,楠姐。” 片刻后,顶着两对熊猫眼的我们哥俩老老实实坐进了五菱车后座。 我瞥见副驾驶的包包里,放着支贴有蛇毒血清字样的玻璃管子,再看后视镜里,楠姐脸上的黑眼圈。 我眼眶有些发热。 她没食言,她真的找来了血清!她按时找来了血清! 那一刻,我心里暗暗发誓,不管今后发生什么,这位姐姐,我都交定了。 “楠姐,别生气了,我带阿欢解毒去了,当时情况紧急,实在联系不上你。”我低声道,语气中带着几分我自己都未察觉的柔色。 “哼!” 楠姐别过头,冷哼一声,跟被人抢了棒棒糖的小女孩儿没什么两样。 “解什么毒?我中毒了?”阿欢茫然插话。 这小子至今还一脑袋浆糊。 我恶狠狠瞪了他一眼,你哥和你姐为了你都快把腿跑断了,你倒好,特么的跟没事人似的。 不过阿欢这句话倒是把楠姐逗乐了。 “亮子,你们哥俩也是命好,病房里随便碰见个老汉,居然是神医,说说,这毒到底咋解的?”楠姐一边笑,一边问我。 她对我掏心掏肺,我自然没有藏着掖着的道理,当即就把三哥和老四解毒的经过原原本本讲了一遍。 当然,我省略了五万块钱欠条的部分,我不想让她再替我操心。 哪知道楠姐听着听着,神色不对劲了。 “亮子,这俩人...你有没有觉得不对劲?”她松了点油门,转头看向我。 我明白楠姐的意思。 地阎王这种毒物,倒斗二十年的齐师爷都讲不出个明堂来,三哥却仅凭一把银刀一根银针就解了毒,说他从未下过斗,谁信? 我当初也这么想,可后来细细一琢磨,又觉得这种猜想并非百分百成立。 一来三哥和老四看着要比齐师爷年长一些,以他们的年纪来说,要是常年下斗,身上多多少少会带些洗不去的土腥气,可我并未在他们身上闻到半点异味。 二来他们都是东北口音。 东北那旮沓产啥啊?黑土地长麦子,地下卖煤矿! 万一三哥和老四以前是煤窑出身,挖煤的时候撞见过地阎王,倒也说得通。 我思索片刻,没有妄下结论,只是中立地把客观事实陈述了一遍。 楠姐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摩挲着下巴,沉吟道:“嗯...确实不太好说。” 她轻点油门,提了点速度,又补充道:“不管咋样亮子,姐提醒你一句,这事先别跟师爷提。” “哦?”我一脸不解。 楠姐解释说,三哥和老四不是盗墓贼还则罢了,万一真是同行,这事可就麻烦了。 老话讲,一山不容二虎。放到在俺们这一行,就是一斗容不下两窝盗墓贼。 要是同一个窑口被两伙人同时看上,那就只有一个结果:不死不休! 我听得冷汗直冒,心道这下可捅大娄子了。 三哥冷着脸盘问时,我可是基本全撂了,要是这伙人顺着话摸到荒山这里,那可就完犊子了...... “一会儿见着师爷,就说医院的大夫给阿欢解的毒,记住了吗?”楠姐替我把理由都编好了。 我淡淡“嗯”了一声,心里暗暗祈祷三哥和老四不是那样的人。 不多时,五菱神车晃晃悠悠回了煤窑。 铁皮房里,老陈和铁柱大概在里屋休息,只有齐师爷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捧着本泛黄的线装书在看。 见我们仨人全乎地回来,尤其是看到阿欢时,师爷眼中划过一抹诧异。 “回来了?”他放下书说道。 楠姐没搭腔,自顾自走到桌边拿起水壶喝水。 “回来了师爷,真是万幸。”我硬着头皮接话。 齐师爷的目光始终落在阿欢的脸上。 我注意到他摊开的线装书上,用墨笔歪歪曲曲画了张图,墨迹掉了大半,隐约能看出正是地阎王的模样。 “李过桥,过来我看看。”他突然对着阿欢出声。 阿欢下意识看向我,见我微微点头,才蹒跚走上前。 “低下头我瞧瞧。” 阿欢依言垂头,师爷的手指轻轻按在阿欢伤口上。 我心中暗道不好,阿欢伤口上敷的可不是医院的纱布,而是我从三哥那里拿来的草药。 果然,齐师爷第一时间就注意到了这点。 他对着上面的草药轻捻几下,随即把手指凑到鼻子下闻了闻,脸上看不出表情。 我怕他起疑,抢先说道:“医院给打了蛇毒血清,又开了点中药。嗯,中成药可能,医院自己配的。” “嗯。”师爷眼睛眯了起来,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而后拍了拍阿欢的肩膀,“行,人没事就好,李过桥真是福大命大。” 我暗自松了口气,嘴上客套:“嗯,拖您的福。” 齐师爷摆摆手,不再这个话题上继续深入:“医院看病的钱算我的,李过桥先回去歇着。你,还有楠婆子,明个一早,就按计划行动,尽快把货出了。” 他顿了顿,语气凝重:“此事...宜早不宜迟!” “好。” 我跟楠姐齐声应下。 第一卷 第26章 潘家园 翌日,我还窝在铁皮房里睡大觉。 这一觉睡得天昏地暗,太阳晒腚了都没感觉。 迷迷糊糊之中,我隐约听到有人喊我: “亮子,亮子,起来了。” “别闹,反了你了,亮子也是你喊的。”我翻了个身,以为是阿欢在说胡话。 下一秒,我屁股被人结结实实踹了一脚。 “哎呦!” 我闭着眼就蹦起来了。 “睁眼!看看老娘是谁?” 嗯?嗯!我猛然撑开眼皮,正看见楠姐捂着鼻子站在我床头。 “楠、楠姐,你咋进来了?”我一个激灵坐起身。 “我愿意来你们狗窝?在外面喊半天你听见了吗?”她没给我好气儿,“赶紧走,乌烟瘴气的,臭死个人。” 臭? 我大鼻涕一吸,脚臭、烟臭、汗臭混在一起,呛得我直皱眉。 打眼一扫,阿欢、铁柱还有老陈都睡得正香,四个大男人挤在一间铁皮房,又没地方洗澡,不臭才是怪事。 “好好好,马上走,您老先回避一下?”我掖了掖被角,有些尴尬,爷们这会儿还光着呢。 楠姐往下瞟了一眼,乐了:“毛都没长齐,还知道害臊了?老娘见过的那玩意儿,比你小子吃的盐巴都多。” ...... 五分钟后,五菱车又摇摇晃晃开起来了。 我这会儿才想起来师爷让我们今天去市场看看,便问道:“楠姐,东西呢?” 楠姐甩过一个绒布包,我打开一瞧,里面躺着那对雕着兽首的耳坠,衬着红布,明晃晃的甚是刺眼。 我赶紧合上包袱:“就一件?” 楠姐愣了一下,语气有些低沉:“哦,忘了你刚入行,咱今天主要是探价,带多了不方便。” 探价,就是去市面上找同年代的类似文物,对比一下价格,有点货比三家的意思。 她解释说,一般老洗玉都具备相当的文物知识,这种知识不仅仅体现在真品赝品鉴定上,更多的是在文物价值方面。 挖出来的东西价值几何,老手洗玉看一眼心里大概就有了谱儿,除非碰到完全陌生的玩意儿,否则很少需要专门探价。 俺们这次在荒山下挖出来的金饰有些奇怪,师爷端详了几天,到现在朝代都拿不准,更别说价位了。 所以这一步对我们来说必不可少。 “那意思是,今天不卖?”我听得云里雾里。 楠姐笑道:“傻小子,换钱哪有那么容易。” 洗玉这活听起来简单,其实对当事人的人脉网和交际网要求极高。 举个很简单的例子,你拿着个新鲜出土的冥器,总不能站在大街上吆喝吧?那样跟自己带上铐子往派出所里走没啥区别。 老手洗玉都有自己的销赃网络,什么年代的冥器卖给谁、哪里肯收这种来路不明的货、哪个地界给价高,心里都门清。 不过洗玉跟下边的渠道都是单线联系,其他人绝不掺和。 这样虽然降低了被一锅端的风险,可漏洞也很明显,就是万一洗玉折了,销赃网络就彻底断了,后边接手的人就得重新开始。 我们团队现在面临的就是这种情况。 前任洗玉死了,师爷和楠姐虽说认识一般的古董,但价格这块根本拿不准,更别提销赃变现了。 我听完只感觉压力山大,洗玉里头门道这么多,真怕自己应付不来。 楠姐大概是看出了我的忐忑,拍拍我的肩膀,安慰道:“没事,万事开头难,师爷既然让你干这个,肯定有他的考量在里面。” 她大概不知道师爷招揽我,只是因为本人比别人多读了几年书。 事已至此,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那咱现在去哪儿?”我问道。 “潘家园。” 嗯,我一猜就是。 潘家园的名号,就是圈外人都几乎无人不晓,它不单是京城最大的旧货市场,基本可以说是全国古玩行当的一个风向标。 这里头鱼龙混杂,三教九流什么样的人都有,有祖传宝贝急于变现的破落户,有拿着高仿赝品招摇撞骗的江湖老手,也有揣着巨款想来捡漏的赌徒。 当然,也有像我们这样,抱着见不得光的东西来探路的。 五菱车辗转京城几个区,终于到了潘家园附近。 “东西揣好,别让人摸走了。”楠姐嘱咐一嘴,拉着我迈步往里走。 一进园子,我眼睛都快不够用了。 两旁摊位密密麻麻,瓷器、玉器、木雕、铜钱、旧书字画……五花八门,琳琅满目,看得我心头直跳。 拐角一个摊位上,摆着几个青花瓷瓶,看着颇为精美,不过真正让我侧目的,是摊子前争得热火朝天的买主。 “这可是正德年间的官窑,您瞅这釉色,这画工,祖上传下来的宝贝!要不是家里急着用钱,我说什么也不能出手啊!”摊主拿着瓷瓶,正对着一个年轻人唾沫横飞。 年轻人扶着眼镜,脸都快凑到瓶子上了,嘴里念叨着:“东西不错啊,可是五千...” 旁边两个大叔闻言立马凑了过来,对着瓷瓶连连点头:“好东西,真是好东西!老哥,这瓶我要了,您开个价?” 另一个急忙插话:“哎我说,总得讲个先来后到吧?这位小哥先看的,不过要是价钱谈不拢,我可就下手了。” 那年轻人见状明显着急了,一把按住瓷瓶:“老板,您刚才说五千是吧?我这就......” “别看了,假的。”楠姐头也不回地说。 我眉头一皱:“啊?怎么讲?” 她拉着我快走两步,四下无人,才压低声音说道:“那瓷瓶,釉色浮夸,画工僵硬,露胎的颜色也死板,是个一眼假的玩意。” 她说的什么釉色,什么露胎,我压根没听过,只觉得那瓶子很漂亮,没曾想,在懂货人眼里这东西假的如此明显。 “那为啥两三个人抢着要哇?”我疑惑问道。 赝品要是这么好卖,我还盗哪门子墓啊,找个厂子制假贩假不香吗? 楠姐淡淡吐出一个字:“托儿。” “那摊子上真正的买主就那年轻人自己,摊主看他快上钩了,立马招来两个托儿,既能打消疑虑,又能抬几口价格,这种事太常见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余光瞥见那年轻人还在和摊主掰扯,脸上带着即将捡到宝的兴奋,不由得一阵唏嘘。 卖家赌买家的眼拙,买家赌自己的运气,可在这鱼龙混杂的地方,真正能赌赢的,怕是只有靠真本事的人啊。 “别看了,走吧。”楠姐淡淡道。 “嗯。” 我轻轻点头,忍不住替那个花五千大洋买回个假瓶子的年轻人感到可惜。 第一卷 第27章 探价 跟着楠姐在潘家园里转悠,我才真切体会到什么叫做大海里捞针。 这里的摊位一个挨一个,边边角角都塞得满满当当,好些摊位几乎直接戳到了人行道上,俺们走路都得提着十二分小心,稍不留神,脚底下就能踢到人家摆的物件。 楠姐提醒我收着点脚,别碰着人家的东西。 “楠姐,他们这么摆,就不怕行人把古董磕了碰了?”我盯着脚下的路,满脸不解。古董如此金贵的玩意儿,卖起来咋跟菜市场一样。 “哼。”楠姐轻哼一声,回道,“他们巴不得你踢碎几个瓶子。” 我略一琢磨,也明白了里面的套路。 这就跟金不离眼、玉不过手是一个道理。 古董摆在别人摊上,你说那是赝品也好、地摊货也罢,没人跟你计较。可万一这玩意要是你该死不死给弄碎了,不好意思,现在可就没人再听你掰扯真假了。 就一句话:照价赔偿!价格多少,人家摊主说了算。 当然,这只是当年的情况,后来市场监管部门对这儿做了整治,诸如此类随意讹人的情况,很快就绝迹了。 说回眼前,我注意力基本全放在脚边,楠姐则时不时停下脚步,拿起路边某件玉器或金饰端详。 不过每回我心里刚燃起点希望,就见到她轻轻放下东西,对着我微微摇头。 “样式不对。” “这是清朝的,纹饰太繁复。” “重量不对啊,妥妥的金包银啊,这特么的不是糊弄小孩嘛。” “......” 转了大半个时辰,我跟楠姐连一件风格相近的都没找到。 摊位上摆着的金银器,要么是明清的富贵吉祥纹样,要么是唐宋的典雅大气风,跟我们手里那对兽首耳坠的粗犷劲儿,压根不是一路子。 我心里扒拉着今天见过的古董朝代,有唐宋...有明清... 嗯?不对。当间还有一个呢。 “那元呢?元代呢?”我冲楠姐问道。 楠姐轻叹一声:“元代古董本就稀少,多是青花瓷、铜器这类大件。金器的话,讲究个厚重质朴,同样以大件见长,而且流传下来的多是些鎏金银器,像咱们手里这样纯金的,我还真没见过。” 我一时也麻了爪子,余光却瞥见摊位后头挂着招牌的古玩店,琢磨着店铺里的家伙会不会更全一点。 “要不...去店里问问?”我说。 楠姐沉吟片刻,点头:“只能这样了。” 说着话,我们走进一家门面颇大的古玩店,店里檀香袅袅,博古架上陈列着各式瓷器玉器。 一个戴着老花镜的掌柜正在柜台后擦拭着青花瓷瓶,见我们进来,他放下手中的活计,抬眼问道:“二位想看点什么?” 楠姐露出得体的微笑:“老板,想寻件元代的金器,最好是首饰类的,送家里长辈。” “哦?”老板眉头一挑,上下打量了我们一番。 楠姐衣着一向朴素,我就更别提了,一身破烂子到现在也没换过。 我亲眼瞧见掌柜的眉头皱了皱,才慢悠悠转到后室,回来时手里捧着个锦盒:“鎏金莲纹手镯,典型的元代风格,做工精细。” 我凑近看了看,那手镯上刻着繁复的缠枝莲纹,确实精美,可与我怀里兽首耳坠的风格差得太远。 楠姐连手都没过,打眼一扫就说:“还有别的吗?样式最好,再古朴点儿。” 掌柜的轻轻“啧”了一声,耐着性子又取出一件金簪,簪头刻着云纹:“这件如何?也是元代的。” 这次楠姐接了过来,端详一会儿,转头看向我。 我见那金饰的大小和样式基本对味,可是云纹差点意思。 怎么形容呢?打个比方的话,如果这里的云纹是宫廷匠人用小刀一刀一刀刻出来的,那我们耳坠的纹路,就像是乡野农夫用斧头一下一下劈出来的。 我微微摇头,明显不是一个感觉。 楠姐把金簪放到桌上,给掌柜的轻轻推了回去。 事到如今,唐宋元明清,最近的五个朝代我们全部对比了一遍,压根没有类似的纹路。 难不成,得再往前捯? 可唐代之前是啥? 秦汉、三国、隋晋,这些个朝代距今最少也有一千六百年了,样式多以青铜器居多,没听说有啥金器出土啊。 等等,不对! 我跟楠姐对视一眼,同时想到了一个可能。 唐宋元明清,这宋和元之间,可还藏着三个朝代呢,分别是辽、西夏和金。 辽朝立国二百余年,与北宋对峙,西夏盘踞西北,独树一帜,金朝更是灭了北宋,与南宋划江而治。 这三个朝代在盗墓圈,乃至古玩界常常被人遗忘。 一来是因为它们立国时间相对较短, 二来是元朝建立后对这些前朝遗物多有销毁,再加上后世收藏家多追捧唐宋明清这些大一统王朝的器物,使得辽金西夏的文物少有人知。 莫不是,俺们挖着宝了? 掌柜的见我们半天没说话,明显更不耐烦了,撇嘴道:“你们到底要什么?” 我沉吟片刻,尝试着开口道:“嗯....老板,您有没有宋元之间的东西?比如辽、西夏,或者金朝的?” 掌柜的一听就炸了,斜着眼看我们,讥讽道:“呵!从哪儿冒出来的乡巴佬,我开店三十年还没见过辽金时期的金银器,你张嘴就要?” “去去去,想开眼界去博物馆开去,老子不做你们这单生意,穷鬼!” “呦呵~!” 对方这番势利眼的架势也给楠姐脾气拱上来了。 她环视一圈,随手抄起只青花大碗,冷声道:“怎么?开门做生意,还挑客人?要不我把文物局请来,咱们一块聊聊你知假贩假的事儿?” 掌柜的瞥了眼楠姐手里的大碗,愣了一下,随即立马意识到碰上行家了,气势软了下来,赔笑道:“别别别,这位大姐,恕我眼拙,小老儿给你赔不是了。” “你叫谁大姐!”楠姐毛更炸了。 “啊?小姐,不,小嫂子,不对,大妹子。” 掌柜的嘴里翻腾半天也没说对个称呼,急得赶忙转移话题:“客官,辽代金银器常以摩羯纹为饰,金代的则多见双鱼纹样,至于西夏的,我实在眼拙,真没见过。二位大佬,要不去别处看看?” 到底是开古玩店的,三言两语就把两个朝代的金器特点说了个明白。 可是他说的这些模样,跟我们挖出来的金器,还是对不上。 楠姐放下大碗:“算了,咱走。” 第一卷 第28章 孤品? 出了店门,我俩都憋了一肚子火,又毫无收获,气氛一时间有点闷。 楠姐走得快,高跟鞋叮当作响,我跟在后面,脑子里还翻腾着辽金西夏那点事儿。 冷不防的,楠姐忽然停住脚步转过身。 “亮子。”她忽然开口,语气十分严肃。 我瞅这架势赶忙立正,耳朵竖得老高,生怕漏掉什么。 楠姐又凑近了些,身上的香水味直往我鼻子钻。我眼神不知道该往哪放,瞥见她近在咫尺的睫毛,又赶紧挪开。 “我...看起来,很老么?”她说。 “啥?” 我没反应过来,合着你一副天塌下来的表情,心里纠结的,还是店老板的称呼? 看来店长那句大姐对她伤害,着实不小。 “姐姐看起来一点不老,二十出头。”我叹了口气,回道。 “呵呵……”她轻笑两声,伸手点着我怀里的宝贝,声音又低了几度,“那你说,姐要是戴上这耳坠,好看不?” 我头皮一麻,瞳孔瞬间缩了几分,嘴唇开合几下,啥也讲不出来。 见我窘迫,楠姐这才退开一点,嗤笑一声:“德行。跟你开个玩笑,脸皮比纸还薄。” 她说完,利落地转身往前走。 我站在原地愣了两秒,才赶紧抬脚追上。 看着楠姐摇曳生姿走在前的背影,我心里莫名其妙地被另一种更挠人的躁动搅得乱七八糟。 ...... 回到煤窑时,天色已然擦黑。 齐师爷正蹲在铁皮房里的火炉前,“吧嗒吧嗒”抽着烟袋,见我们进门,眯眼问:“怎么样?” 楠姐一屁股坐到旁边的太师椅里,摇了摇头:“潘家园转遍了,连个类似的影子都没见着。唐宋元明清,辽金西夏,没一件对得上。” 师爷的脸色肉眼可见地阴沉下来,烟杆在炉子上磕了磕,半天没再说话。 我有点讪讪地走上前,把一直揣在怀里的绒布包袱还给了师爷,随后默默退到一旁坐下。 头一回出任务就碰了一鼻子灰,连最基本的市场探价都没做成,我脸上实在有点挂不住。 楠姐一眼看穿我的心思,扭头宽慰道:“没事亮子,这事不赖你,是东西邪性。” 齐师爷慢条斯理地打开包袱,抽出里面的耳坠,凑到炉子跟前,火苗映在兽首上,透着股说不出的诡异。 “难不成,是孤品?”他突然冒出一句话。 楠姐脸色也难看得紧:“八成是。” 我一听乐了,孤品? 俗话说物以稀为贵,如果俺们手里的几件金饰是天底下独一份儿的宝贝,那不得卖个天价啊。 可眼前这两位,脸色怎么黑得跟炉底灰似的? 我等了半天不见下文,忍不住问道:“孤品不是更好吗?” “你懂个屁!”齐师爷猛地站起身,烟杆差点戳到我脸上,“孤品你也敢往外卖?” 我满头问号。 楠姐接过话头解释:“物以稀为贵,这话没错,可放到咱们这行,万中无一的孤品...它烫手啊。” 这话其实很好理解,盗墓挖出来的冥器见不得光,没得“身份证”,寻常物件还则罢了,一来单品价值不高,二来转手便捷,除非有人成心点炮,否则根本有人深究。 可要是孤品,那就完全是另外一码事了。 孤品孤品,往往意味着单件价值极高,放到拍卖会拍出大几十万上百万的价格也是常事,最关键的是,没人敢收哇。 甭管是个人买主买回来鉴定,还是二道贩子收回来转卖,都需要过文物来路这一关。 普通物件还能编个“祖传”的由头糊弄过去,可孤品呢?你总不能说司母戊鼎、曾侯乙编钟是你家祖传的吧?行啊,那你把跟秦汉皇帝的族谱亮出来看看? 拿不出来?那你就等着蹲号子吧。 我心里顿时凉了半截,合着千辛万苦带出来的宝贝,要砸在手里了?难不成,真得熔了当金子卖,那可就亏到姥姥家了。 再说,亲手毁掉一件举世无双的老物件,俺们良心上也过意不去。 齐师爷捏着耳坠看了半天,忽然把东西往桌上一搁,沉声道:“不管了,直接出手!” 我下意识脱口而出:“直接卖?不怕杀头吗?” 齐师爷重新坐下,半边脸隐在炉火的阴影里:“总有,胆大的主儿敢收。” 我猛猛咽下几口唾沫,哆嗦着问:“那价格呢?” “漫天要价,坐地还钱。”师爷头也不抬。 我喉头一滞,这话听起来豪横,可细品之下,却全是走投无路的无奈。 齐师爷继续说:“我先估个价,你们听听。这对耳坠做工虽然粗犷,但金子的成色极好,重量也不轻,光算料钱,就得一万出头,要是再算上形制和年份……” 他伸出五根手指:“差不多可以要这个数。” “五万?”我眼睛一亮。 师爷白了我一眼:“哼!小家子气,五十万!” 我倒吸一口凉气,五十万!这数字砸得我头晕目眩,可转念一想,若是孤品,这价或许还真不算高。 楠姐是老圈内人了,对五十万的价格没太大反应,毕竟我们张口要钱,买主也有嘴还钱,真实成交价势必到不了这个数。 她沉吟了一下,问道:“现在的问题是,怎么出手?” 楠姐说完,齐师爷下意识看向我。 我明白他的意思,怎么出手,这是洗玉要考虑的事情,奈何我两眼一抹黑,根本没得路子。 说白了,我这洗玉当的,确实不称职。 齐师爷见我不言语,半提醒半考校的掰着手指头开始数:“古董变现,在没有熟人的情况下,无非三条路,拍卖行、撂地摊儿,再不然就是古玩店或者典当铺。” “洗玉,你说说,咱们怎么走?”他抬眼看向我。 我知道证明自己价值的时候来了,要是今天说不出个一二三,这趟活儿那20%的分成,怕是悬了。 定了定神,我学着齐师爷的样子,也掰起手指头:“上拍卖行肯定不行,咱们东西来路不正,人家要验明正身,第一关就过不去。” “摆地摊的话,潘家园那地方鱼龙混杂,人多眼杂,普通物件还好,把这种孤品往外一亮,容易被人点炮招来条子,风险太高。” 跟这伙人相处久了,我讲话也带上了点道上黑话,什么点炮、条子,张口就来。 齐师爷眼镜后的小眼睛闪过一丝微光,用眼神示意我继续。 第一卷 第29章 汉卿的匕首(上) 我伸出第三根手指头:“所以我觉得,咱们能走的只有第三条路,找家古玩店或者典当铺,直接出手,接触面窄,风险也低。” 顿了顿,我回想到今天见到的情形,又补充了一句:“楠姐今天随手就在一家铺子挑出件赝品,我估摸着,不少店...恐怕也不是做正经生意的。” 我说完,师爷微微颔首,紧绷的嘴角柔和了几分。 楠姐更是直接,上来一把揽过我的脖子:“行啊亮子,头头是道,到底是师爷看中的人,姐往后的养老有着落了。” “唔~” 我当时还想继续分析来着,但一睁眼,正对上某处柔软的弧度,当即脑供血不足,后边的话全忘了个干净。 至于血流到哪儿去了,俺一个十八九的小伙子,懂得都懂。 齐师爷见我魂飞神离的模样,默契地没有打断,替我把没说完的话讲了出来:“洗玉跟我想的一样,店铺分两种,一种是正经做生意的,另一些店也收土货。” “咱们要找后一种,敢收孤品土货的胆大老板。” “怎么找?”我趴在山峰前吐出两个字。 “蹲点。”师爷淡淡道,“咱们之前的渠道断了,现在只能用土办法,明天开始,分头在潘家园蹲着,看哪些店经常有生面孔进出,特别是那些带着泥腥味的。这种店,多半会收来路不明的东西。” “就这么定了。”楠姐一拍大腿,“明天我去东区,亮子守西区,至于南区...” “阿欢吧。”我想带阿欢也去见见世面。 “可以。” 齐师爷一锤定音。 ......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我们仨就摸黑出了煤窑。 楠姐说蹲点这事儿得赶早,偷鸡摸狗的勾当见不得人,那些个土夫子都习惯人少的时候办事。 “人多的时候不是更方便隐藏吗?”我随口问道。 她反手给了我一个脑瓜崩,别过头专心开车。 我揉着脑袋琢磨,大概楠姐也是头一回干这活儿。 潘家园的清晨比白天清净不少,只有零星几个摊主在支摊,俺们一行三人在市场里转了一圈,最后停在东、西两区的交界处。 “按照昨天计划,亮子你守西区,我负责东区,阿欢去南边。” 说着话,楠姐从兜里掏出两张白纸和两根铅笔,分别递给我跟阿欢,嘱咐道:“把看着可疑的铺子名儿记下来,晚上在这碰头。” 阿欢接过白纸,翻来覆去看了半天,手指头在纸上挠来挠去。 “咋了?”楠姐还以为他不舒服。 阿欢支支吾吾,还有点不好意思:“那个、那个。” 我看他那窘迫样,顿时想起来这小子大字不识一个,他能写个鸡毛出来啊,赶紧打圆场:“楠姐,阿欢眼神不好,我替他记吧。” 楠姐意味深长地看了阿欢一眼,也没戳破:“行吧,西区和南区全交给你俩了,互相照应着点。” 等楠姐走远了,阿欢才拽了拽我的衣袖,问道:“亮哥,咱们到底来干啥啊?” 我下意识就开口:“守在各个铺子前,蹲点。” “怎么蹲?” “...” 这话还真把我问住了,怎么蹲?齐师爷昨晚交代了两点,生面孔和泥腥味,可落到实处上,还真没法操作。 先说这生面孔,前任洗玉就在潘家园长大,来了生人他第一时间就能注意到,俺们两个外地愣头青,所有人对我们来说都是他娘的生面孔。 再说这泥腥味,味道我大概猜的出来,不外乎就是齐师爷身上的味儿,可这东西离远了闻不到,离近了又不礼貌。 总不能见个人进铺子,我们就凑上去闻吧? 那样可太变态了。 想来想去,我结合高中看过的刑侦,板着脸对着阿欢正色道:“咱们要找的,是那些鬼鬼祟祟,拎着包袱神色紧张的,最好身上带着点泥点子的。” 阿欢眼底一亮,猛地一拍大腿:“俺知道了,咱们来抓贼。” “你脑子有坑啊,咱就是贼!” 我结结实实给他后脑勺来了一下。 后面我拉着阿欢在西区转悠了几圈。 他对古董不太感冒,刻着雕花画着彩画的瓶瓶罐罐在阿欢眼里远不如几个大包子来得实在,加上今天又起得早,他一路上哈欠连天。 我担心阿欢毛手毛脚碰坏人家东西,便将他反手扯到背后,用身子护了个结实。 “哥,咋了?” “没事,你走路注意点,别踢着东西。”我头也不回。 这时候将将才早上八点,大多数铺子卷帘门都关得紧紧的,楠姐本想着早起的盗墓贼有虫吃,谁曾想压根没对准营业时间。 回去补个回笼觉是不可能了,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这里说的营业时间指的是正经有门面的店铺,撂摊儿的可不一样,由于摊位有限的缘故,这伙人来得就早多了。 俺们又转了没几圈,潘家园的摊位基本就满了。 闲来无事,我索性把视线转到了琳琅满目的古董摊儿上,漫无目的地扫过一个个的陶罐、铜钱和还有旧书画。 嗯? 不经意间我瞥见个小物件。 那是一把匕首,乌木的柄,鞘是暗哑的皮革,看起来毫不起眼。摊主估计也没觉得是什么好玩意儿,把匕首扔在摊布角落,周围躺着一堆杂七杂八的瓷片。 我当时就走不动道了。 说不上来为什么,我一看那东西,心口就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那感觉怪得很,就像在旧箱底突然翻出了自己小时候心爱的玩具,又陌生又热乎的劲儿直往脑门上冲。 “咚!” 阿欢这小子也不知道在看啥,结结实实撞在我背上,疑惑地探出脑袋:“有情况?” 我没言语,视线黏在匕首上。 阿欢揉着鼻子,顺着我的目光也瞅向那摊子,以为我看的是摊主:“熟人?” 我没理他,几步就跨到摊子前头,蹲下身,下意识就把手往匕首上摸。 手刚抬起来一半,我余光瞥见摊主正眯着眼,似笑非笑地瞅着我,眼神很亲切,看着蛮和气。 后来混久了我才知道,那眼神是一种瞧见刚入圈的雏儿的眼神。冤大头降临,不亲切才怪。 说回现在,我当时心里一激灵,猛地想起楠姐的叮嘱:古董这玩意儿,上手有规矩,没谈好价乱摸,碰坏了就是黄泥巴掉裤裆。 我手硬生生拐了个弯,指向旁边一个瓷碗:“老爷子,这碗,看着有点年头哈?” 话说着,眼珠子却不受控地往匕首上斜。 老头嘿嘿一笑,也不戳穿我,慢悠悠道:“小伙子,好眼力啊,这可是民国青口……” 他嘴上扯着碗,手却忽然伸过去,一把将那匕首捞了起来。 我心里咯噔一下。 “不过依我看,”老头话锋一转,手指捏住鞘口,“你真正瞧上的,是这老伙计吧?” 话音未落,“噌”一声轻响,匕首出鞘半截。 一抹暗沉沉的冷光映入我眼中。 说来也怪,那一瞬间,我脑子里嗡的一声,只感觉像是有谁拿着锣在我耳边狠敲了一下。 紧接着,冥冥之中似乎有许多破碎的影子、嘈杂的声音往我脑子里挤,可我一晃脑袋,却什么也想不起来了。 第一卷 第30章 汉卿的匕首(下) 摊主见我失魂落魄的表情,心里跟明镜似的,也不催促,自顾自拿着匕首把玩。 我强压住心里的翻腾,知道再装下去也没意思,人家全看穿了:“老爷子,这刀子...咋卖?” 老头把匕首插回去,在手里掂了掂,伸出三根手指头:“三千。老物件了,八国联军捅慈禧用的就是它,你带着防身、镇宅,都好。” 我听得嘴角直抽抽。 之前总听人说,在潘家园你能找着华夏上下五千年的所有物件,上到秦始皇的夜壶,下到溥仪皇帝的兜裆布,你能想象到的,这儿全有。 本来我还不信,哪知今儿算是开了眼了。他娘的,合着这边卖货真就全凭一张嘴,张口就来啊? 我虽然不懂古董,但好歹念过几天书,总不能真让人真当文盲忽悠,就冷笑了一声:“老爷子,您可别扯了,人家慈禧可没挨过刀子。再说了,啥皮革能从清朝放到现在啊。” 摊主一听我有点常识,像模像样地挠挠头,干笑两声:“哦哦哦,瞧我这记性,人老了,故事记串了。不是三千,是三百,三百你拿走,就当交个朋友。” 三百...... 听完这价,我犹豫了。 三千肯定拿不出,三百哥们还是有的,我摩挲着下巴,心里琢磨起来。 阿欢站在一旁听了个全乎,见我居然要花三百大洋买一把破匕首,直接就急了。 他扯我袖子,压低声音:“哥,你疯啦?三百块能买多少肉包子啊!这破铁片子……” 我没吭声。 那时候脑子只有一个念头,像是疯了一样:我要拿到它!我必须得到它! 想归想,可冤大头我又不愿当,只得硬着头皮开口:“老爷子,三百太吓人了。您看这鞘,皮子都裂边了,瞧着就是旧的。六十,六十我拿着玩,行不?” 老头乐了,摇摇头:“小伙子,潘家园啥不是旧家伙什?你想要新的,干脆去百货大厦好了。” “呃。” 我喉头一滞。 老家伙常年练摊,伶牙俐齿,俺不是对手。 不过他反驳得在理,买古董想划价,哪有说人家东西年份老的,这不是自取其辱吗。 我又扫了匕首两眼,想着从品相、年代、出处上挑刺儿压价。奈何本人对古玩鉴定一窍不通,搜肠刮肚也没憋不出个词儿。 定定神,我干脆双手一摊,直接耍无赖:“八十!” 摊主大概好久没碰见这么砍价的了,愣了下,回道:“二百五,图个吉利。” “一百!最高了老爷子,再多我真拿不出了,要不您留着再等等有缘人?”我作势要拉阿欢走。 老头眯眼看了我好几秒,小眼睛里光闪了闪,终于叹了口气:“唉,行吧行吧,大清早开个张。一百就一百,赔本卖你了。” 我脑子一热,赶紧掏钱。 几张皱巴巴的毛票子递过去,匕首握在手里,心里空落落的地方好像一下子就被填实了。 阿欢在一旁痛心疾首,看我的眼神跟败家子一样。 等到了没人的地方,这小子破天荒擂了我一拳:“亮哥,你傻了哇?一百块买点啥不好。” 我瞅了他一眼,心还砰砰直跳。 讲真的,我也不知道自己中了什么邪,看见匕首的瞬间,比见了老爹还亲。 眼下东西都到手了,自然也没有退的道理。 我蹲下身,哆哆嗦嗦摸出匕首,眼中一凝,一把拔出刀刃。 刀身薄、直,不见半点锈蚀。 目光顺着刃身往下滑,在靠近刀柄的根部,我看到了两个极小的阴刻篆字,笔画清瘦隽永。 汉卿... 我眯着眼将小字念了出来。 汉卿是谁? 没等我想明白,下一刹那,我脑子里“嗡”的一声,眼前瞬间闪过无数画面。 晃动的马灯、幽深的墓道、狰狞的饕餮纹...... 一排排穿着旧式军装的汉子、一支支长枪、一箱箱炸药...... 画面再一转,是一只戴着白手套的手,手的主人侧影模糊,露出来的军装领口挺括,半截下颌线条冷峻...... 无数碎片一股脑塞进脑海,我感觉太阳穴突突狂跳,视线里的摊位、阿欢的脸、甚至手中的匕首,都开始天旋地转。 “亮哥?!”阿欢的惊呼声像是从极远的水底传来。 最后的感觉是后脑勺磕在地上的钝痛,接着,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 再睁眼时,我发现自己摊在一把竹椅上,面前的小桌上摆着两碗豆腐脑,不远处仍旧是熙熙攘攘的古玩地摊儿。 看来,我还在潘家园。 “呼——亮哥,你可算醒了,差点我就打120了。”身侧传来阿欢如释重负的声音。 “我、我晕过去了?”我脑子里隐约还残留着混乱的画面。 阿欢后怕道:“可不?你直接就倒了,是不是早上没吃饭饿的啊?”说着话,他把豆腐脑递到了我嘴边。 饿?绝不可能。 我忽然想到了什么,推开豆腐脑,问:“刀、刀呢?” 阿欢朝我胸口努努嘴:“喏。” 我一摸,匕首还在怀里,勉强松了口气。要是我没猜错的话,刚才晕倒八成跟这玩意儿有关。 想了想,我没敢再用手碰它,而是反手掏出块抹布,包住刀鞘,缓缓递到阿欢眼前。 “干嘛?”他问我。 “你摸一把。”我盯着这小子的眼睛,认真说道,“我怀疑这匕首被人施了法术,外人一碰,就会看见一些莫名其妙的东西。” 阿欢:“......” “摸!” “成!”阿欢咬牙,闭眼将手放到了匕首上。 可一秒、三秒...几十秒过去了,他没见有丝毫异样,连眉头都没眨一下。 “睁眼,看见什么了吗?”我问道。 阿欢抬起眼皮,挠着头:“没啊,能看见啥?” 不是匕首的问题?我收回手,满脸问号。我刚才明明一碰它就眼前发黑、画面乱闪,怎得阿欢啥事没有。 正犹豫着要不要拿掉抹布,重新碰一下试试的时候。 “铛!” 隔壁街上塔楼的时钟敲了一下。 我扭头一看,好家伙,十点整。 合着我昏了将近一个钟头?阿欢这小子心也是够大的,六十多分钟愣是没叫救护车?要是哥们刚刚真有个突发疾病,这会儿估计都硬了。 我瞅了阿欢一眼,见他眼底的关心不似作假,才把嘴边埋怨的话咽了下去。 “行了,该干正事了。”我端起豆腐脑,嘬了一口。 十点钟,再懒的老板也该开门营业了,匕首回去再研究,今儿还有正事呢。 第一卷 第31章 熟人 阿欢看了我一会儿,确认没事后,自顾自拿着豆腐脑,边喝边端详起旁边的铺子。 我们呆的早点摊的位置不错,正对着一排临街铺子,视野挺好。 “神态放轻松,盯梢别太明显。”我低声提醒。 “明白。” 阿欢应和一声,继续工作。 我随便扫了几眼铺面,心思又飘回匕首上。 没过一会儿,阿欢突然用指头戳了戳我,眼神示意我看向十一点方向:“亮哥,你看那个,拎着个布包,走路还东张西望的!” 我顺着他眼神看去,差点没把豆腐脑喷出来:“那特么的是拾破烂的,他手里的钳子你不眼熟吗?” 阿欢讪讪地缩回脖子。 又过了一会儿,他又捅捅我:“那个呢?穿黑衣服的,手里拎着个油纸包。” 我定睛一看,是个中年妇女,纸包上印着老北京糕点。 “谁会用糕点袋古董啊。”我无奈道,“你能不能看看清楚再喊?” 阿欢委屈地嘟囔:“俺不是怕漏了嘛...” 直到我吃完早点,坐旁边认真观察一阵儿后,才发现前面可能有点错怪阿欢了。 先前我告诉他注意神色鬼鬼祟祟,身上带泥点子的人,可仔细想想,这要求本身就不靠谱。 哪有盗墓贼会刚刚得手,连衣裳都不换,直接捧着冥器来出货的? 来这里的人,大多都抱着捡漏的心思,眼睛都盯着地摊儿。真正去铺子里的,有,但是不多。偶尔进去一两个,也多是空手进空手出,一打眼就是闲逛的,实在是没啥看头。 阿欢看得无聊,索性直接把注意力放在别处,开始数起路边经过的自行车来:“二十六、二十七...” 我正寻思着要不要去找楠姐对接一下,或者干脆换个蹲点方式的时候。 两个让我绝对意想不到的身影走进了视线。 那是两个六十来岁的老人。 一个穿着笔挺的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另一个大冷天套了件老式半截袖褂子,胸前上沾着几个油点子,看起来有些邋遢。 两人一前一后,中山装走在前面,邋遢老汉缀在后面,后者背上还背着个不大不小的布包包,看起来鼓鼓囊囊的,不知道里面是何物件。 他们从内区的丁字路上了台阶,一路沿着临街道朝我们这个方向走来。 俩人对于两边的地摊是看都不看,只盯着店铺钻,不管是古玩店、鉴宝行还是典当铺,一个没落下。 我眯起了眼。 这俩人……我可太熟了。 他娘的,这不是三哥和老四吗? “阿欢、阿欢。” 我盯着三哥和老四的身影,下意识压低了身子,伸手拍着阿欢的大腿。 阿欢有些狐疑地扭过头:“咋啦?” “看那边。” “这是...”阿欢顺着我手指看去,眼睛也眯了起来,半晌,才吐出几个字:“赵本山?” “草!”我没忍住,直接骂出了声。 这小子的脑仁是不是被地阎王咬掉了啊?那俩东北人除了户籍,哪点像赵本山? 有时间我真得带他去医院好好检查检查。 “你啥记性啊?前两天不是刚见过,给你解毒的时候。”我无奈提醒道。 阿欢一拍脑门,恍然大悟:“俺想起来了,你喊他们三、四,是俺的救命恩人。” “嗯。” 我心情复杂地点点头,确实是你的救命恩人,同时也是本人的债主。 “亮哥,去打个招呼?”阿欢侧头问我。 “不急不急。”我伸手拦下他。 按理来说,我们哥俩确实应该上去道个谢,毕竟没有他们,阿欢的小命恐怕是悬了。 我之所以按兵不动,主要是因为他们...看起来太可疑了! 三哥还好,神色如常,可老四那鬼鬼祟祟的模样,根本藏不住。最可疑的是他肩上鼓鼓囊囊的包袱,明眼人一看就知道他俩有问题。 联想到老四当时说漏嘴的话,我一下子警觉了起来。 远处的三哥和老四显然没注意到早点铺这边还有两对盯着他们的眼睛。 俩人从一家铺子出来,紧接着就钻进另一家,每家店停留的时间长短不一,长则七八分钟,短则一两分钟,脚步匆匆,跟电影片场赶场一样。 他们越走越近,我担心被察觉,便拉着阿欢缩到墙根后面。 又走了几家铺子,三哥和老四一头扎进了一家名为金宝典当行的店铺,我估摸着他们一会儿就得出来。 可五分钟、十分钟...十几分钟过去了,店里毫无动静。 不对劲。 我刚这么想着,店门开了。 出来的不是三哥,也不是老四,而是个陌生的胖子,二十郎当岁,脑满肠肥,看模样甚是猥琐。 那胖子站在门口,贼眉鼠眼地左右张望一番,似乎确认没什么人注意这边后,伸出手“哗啦”一声,直接把卷帘门给拉上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蹭就从墙根后蹦出来了。 大白天的,客人还在屋里,哪有突然关门的道理? 阿欢也眯缝着眼,踱步走出阴影,打量着金宝典当行的招牌:“亮哥,恩人们,不对劲呐。” 我阴沉着脸点头,他娘的连阿欢这个无脑人都看出来了,这简直是不对劲他妈给不对劲开门,不对劲到家了。 “怎么着,过去看看?”阿欢问道。 我略一思索,拖着阿欢重新走回墙根。 人还在屋里,门又关着,现在过去打草惊蛇没有意义,况且潘家园的铺子都是临街,没有后门,他们早晚得从正门出来。 果然,我猜的没错。 差不多二十多分钟后,卷帘门“哗啦啦”一阵响,店门被人从里面推开了。 先出来的是三哥。 他眼神快速扫了一眼街面,快步走出,表情一如既往的高深莫测,我看不出什么端倪。 可他后面的老四,反应就明显多了。 这老汉的性子我大概摸清了,爽快、脸上挂不住事,他出来的时候,眼神亮晶晶的,眼角的皱纹都平了不少。 我的视线再往后挪,发现老四肩上的包袱明显瘪下去一大块,看模样卸出来不少分量。 俩人出来后没再停留,也不逛铺子了,闷着头赶路,几步转到丁字路口,顺势一拐弯,身影便消失了。 “走了?”阿欢探出头。 “嗯,走了。” 我慢慢从墙根站起,望着二人消失的方向,心里跟明镜似的。 老四的包袱瘪了,神色又那样,再加上典当行的诡异行径……这还有什么好猜的? 俩人明摆着是进去出货了。 出的什么货?来潘家园还能卖啥?包袱里装的,八成就是从地底下摸上来的冥器。 这俩东北爷们,十有八九真是干土里刨食那勾当的。 “亮哥,咱还跟吗?”阿欢问。 “人家都办完事,还跟什么跟,不过,”我抬头看向金宝典当行的招牌,“这典当行,有点意思哈。” 我一扯阿欢袖子:“走,咱去探探这家店,看看到底有啥名堂。” 第一卷 第32章 金宝宝 “吱呀~” 典当行的玻璃门应声而开,刚刚见过的猥琐胖子正坐在柜台后面,埋头研究着什么。 不知是胖子太过专注,还是我俩的脚步声太轻,直到我跟阿欢走到他面前了,这哥们愣是一点没发现。 我趁机把柜台上的物件看了个全乎。 上面拢共四样东西,一个青白色的小瓷碗,两枚锈迹斑斑的古钱币,还有个黑不溜秋的青铜小兽,叫不上名字,但看起来年头都不短。 “咳咳!”我轻轻咳嗽了两声。 “嗯?” 胖子猛然抬头,这才发现自己前边站着两个人,顿时脸上肥肉一颤,下意识就把柜台上的玩意儿往怀里扒拉。 东西刚搂进怀里,他可能反应过来在自己店里,动作僵了一下,随即又故作镇定把几个物件一一摆回桌面。 我一瞅他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架势,心底冷笑,还装鸡毛啊,老子在外面全看干净了。 胖子自然不知道我的心思,清了清嗓子,小眼睛在我们身上扫了一圈,操着一口天津话,问道: “二位,看着面生啊,来俺们这小店...是赎当?还是有何贵干呐?” 我脸上堆起笑,心里快速盘算着说辞。 既是试探,就不能太直白,也不能露怯。 “是这样,掌柜的。”我搓了搓手,慢慢开口,“我们兄弟俩,最近遇到点事儿,急需周转。这不手头上有些老东西,听人说潘家园这边路子活,就想着来碰碰运气,看能不能变现救个急?” 胖子一听乐了,露出一嘴大白牙,当中一颗金灿灿的,晃得我眼晕。 “来典当?”他小眼睛眯缝着,精光闪烁。 我跟阿欢对视一眼,点了点头。 “哎呦喂,那您可算来对地方了。”胖子往椅背上一靠,翘起二郎腿,“这么跟您说,整个潘家园,但凡典当玩意儿的,只要是东西老、模样俊,还真就没有比俺家给价高的。二位不妨把东西拿出来,让金某开开眼?” “欸,不急,”我凑近了些,压低声音,“东西嘛,肯定是老的,不过埋的年头太久,上面,带点土啊。” 我边说边观察胖子的反应。 果然,胖子听着听着,小眼睛里的神色慢慢变了,上下重新打量了我们哥俩一遍,狐疑道:“带土?” 我重重点头:“带土,嘎嘎带土,刚刨出来。” 这话说得已经够明白了,但凡收过地下生坑货的,都听得出我的弦外之音。 下一秒,胖子嘴角狠狠一抽:“又、又来一对?” 又来一对? 单凭这一句,我就能断定三哥和老四的东西也跟俺们一样,是刨出来的。 “啥叫又来一对?”我明知故问。 胖子自知失言,摆摆手,不接我话茬,快步走到店门口,如法炮制地拉上卷帘门。 店里顿时暗了下来。 他吧嗒一声打开应急灯,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盯着我:“什么货?” 我脑子一下子有点蒙,结结巴巴道:“带、带土货。” “带你妹的土,我还止水呢。”胖子快步凑到我面前,油腻的脸贴了上来,“不就是冥器嘛,少打马虎眼,拿出来看看。” 这胖子胆子确实正,怕是以为卷帘门一关,天底下都是他的了,连演都不演一下,直接捅了窗户纸。 不过这也顺了我的心思。 我眼神示意阿欢让他盯着点大门,而后伸手入怀,摸出绒布包。 “掌柜的,请、掌、眼!” 说着话,我一层层揭开绒布,露出里面狰狞的兽首耳坠。 “嘶——” 胖子的小眼睛一下子就瞪圆了,整个人差点扑到我身上,脸上的肥肉都在抖,伸手就要来拿。 我下意识缩回手。 “兄、兄弟。”胖子的肥手悬在半空,喉结滚动,“这物件,金某能上手瞧瞧吗?” 我微微摇头。 金不离眼、玉不过手。 这耳坠实在太过贵重,我是既不能离眼,也不想让他过手。 胖子没强求,哆哆嗦嗦地从怀里掏出一个寸镜,卡在眼眶上,又近几寸,嘴里嘀咕着:“辽代?不对不对,金?不像不像...嘶!有点意思、有点意思。” 他的模样,贪婪又敬畏,看起来十分滑稽。 我面无表情。当初铁柱在铁皮房亮出这些宝贝的时候,俺们的样子比他也没强多少。 要是让他知道荒山下面还埋着几千斤金饰,不知道会是何等反应。 过了许久,胖子才从震惊中缓过神,勉强找回点自己的声带:“兄弟,你跟我来。” 我攥着耳坠,疑惑地跟了过去。 只见胖子在柜台下翻翻找找,摆出个巴掌大的戥子。 现代可能很多人没见过这东西,所谓的戥子就是小号的天平,不过刻度很细密,属于测量精密物件的小秤。 胖子示意我将耳坠放到托盘上。 我略一迟疑,轻轻摆了上去。 他立马凑近戥杆,一边小心翼翼移动着秤砣,一边仔细辨认着戥子杆上的刻度。 片刻之后,胖子猛地抬头,嘴唇哆嗦着:“实、实金?” 我点头:“废话,我能干金包银的窝囊事?” 胖子死死盯着托盘上的耳坠,半天没再言语。 我耐心等了一会儿,怕对方起什么歹意,便把耳坠攥回手心,幽幽道:“掌柜的,咋样?” 他这才恋恋不舍地移开视线,缓缓道:“高纯度赤金,戥子不会骗人,而且兽首立体,锤揲痕迹明显,土沁老化对味,正了八经的老物件,这做不了假。” 我听得不住点头,这胖子模样不俊,讲话倒是实在,我爱听。 哪知我刚夸完,他话锋一转:“不过...这玩意儿年代不好界定,似辽非辽,似金非金,风格甚是粗犷,多半是宫里哪个学徒的练手货啊。” 学徒练手货? 我听得差点吐血,但凡有点道德感的人都讲不出这种话。 他这一抬一降,目的很明显,准备压价了! 我跟阿欢对视一眼,眼里都藏着笑意。这出俺们可太熟了,当初废品站大姨没少这样污蔑我们纸壳子泡水。 果然,胖子开始表演了。 “啧啧啧,可惜了,”他苦涩着脸,边摇头边说,“可惜了哇,白瞎这么好的金子了,这样吧兄弟,金某是个实诚人,你开个价,这玩意儿我收了。” 哼!实诚人?你这死胖子阴险得没边了。 我懒得戳穿他拙劣的演技,伸出五根手指头。 胖子眼底迅速划过一抹喜色,随即又立马换上为难的表情:“五万?不是我说兄弟,价有点高了哇。算了,你们头一次光临小店,我收了!” “五十万!”我冷声道。 “啥?” 第一卷 第33章 舞刀 胖子蹭就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多、多少?五十万?兄弟,你这玩笑开大了吧!就这说不清道不明的……” 我冷笑打断:“掌柜的,别绕弯子了。你说学徒练手?哪个学徒能用这么足的金料练手?这形制,这工艺,我敢说市面上绝无仅有,是万中无一的孤品。你心里跟明镜似的,何必跟我来这套?” 胖子被我一番话堵得哑口无言,盯着我看了好几秒,眼神变了又变,最终讪笑一下,才道: “咳!没想到,兄弟是个明眼人,深藏不露啊。” 他知道我是做过市场调研,再玩压价的套就没意思了。 “五十万...实在太多,还能谈不?”他问。 我思索片刻:“能谈,不过您若是抱着捡漏的心思,那俺们就告辞了。” 这价位是师爷定的,我要是压下来太多,弟兄们也不会同意。 胖子听完在柜台后来回踱了两步,猛地站定,咬牙道:“小店小本经营,确实吃不下这货,不过...老弟有别的路子。” “什么路子?” 胖子瞥了眼刚刚三哥和老四消失的方向:“算你们运气好。后天,我约了一帮从HongKong过来的客户,背景硬,资金足,胃口大,老弟可以帮你牵线搭桥。” 我眯起眼:“条件?” 胖子嘿嘿一笑,搓着手指:“我担风险给你们搭这个桥,事成之后,不管成交价是多少,我得抽这个数。” 他伸出两根手指。 “两万?” “哎呦,我的好兄弟,两万您打发要饭的呢?我这儿得打点,还得保密……”胖子叫苦。 “到底多少?” “两成,百分之二十。”他眼中闪过一丝贪婪。 我皱起眉。 按常理两成比例不算多,可关键是,这玩意儿不是我自个的啊,后面还有四五个人分钱呢。 “两成不可能,实话跟你说,这类玩意儿我手里还有四五件,你那帮HK商人要是靠谱,我就全出了。所以抽成的话...我估摸着最多给你半成。”我说。 胖子听完直接傻了:“还有四五件?” “是。” “都是一路货色?” 我知道他问的是是不是同一坑口的冥器,如果都是这种罕见孤品,这趟油水可就大了。 “只高不低!”我冷冷出声。 胖子张了张嘴,看我的表情跟看神仙一样,嘴里只剩下了感叹词:“卧槽、卧槽...” “咋样?”我追问。 他小眼珠一转,猛然跺脚:“成!半成就半成,后天,你们带着东西再来,我安排你们见见那帮HK佬。” 我点点头:“还未请教大名?” “金宝宝。”胖子抱拳。 ...... 当天傍晚,我们跟楠姐在丁字路口碰了头。 见她阴沉的脸色,我就知道东区的蹲点基本白费,完全没得效果。说实话,要不是三哥和老四,我和阿欢也不会注意这家不起眼的金宝典当行,有时候运气这东西,真没处说理。 “亮子,咋样?”楠姐问我。 我没瞒着,当即把跟金宝宝的情况说了一遍。 楠姐眉头轻皱,摩挲着下巴:“HK商人?倒也是条路子,但是他要半成?这恐怕得跟师爷商量商量。” 本以为回去之后又是一番讨价还价,可出乎我的意料,齐师爷听完想都没想就答应了。 他当时告诫我说,盗墓这行当,不到万不得已,千万别让冥器留在手里,多留一天,风险就高一分。 师爷讲话总带着点黑色哲理,话总说一半。 我琢磨着这规矩可能跟刑法有点关系,盗墓跟普通盗窃没太大区别,都讲究个抓人抓脏,冥器要是烂在手里头,进去之后想狡辩都狡辩不了。 “眼下既然有了出货路子,那就抓紧去谈,金老板要半成就给他半成,这条线儿若是维持下来,往后的路说不准就通了。”他看着我嘱咐道,语重心长。 我听着师爷的“教诲”,表面上不住点头,心里盘算着自己的小九九。 讲真的,齐师爷这个人,我到现在也没看透。 说他务实吧,确实是,在墓里面对大壮的死亡,眼都不眨一下。 可要说他冷血吧,倒真算不上。自打见着前任们的尸骨,他的话就少了很多,眼底的伤感是藏不住的。 于我而言,师爷给的分成和前任一样,半分钱没少我的,话里话外,也透着提点的意思,说他是我的引路人都不过分。 可面对这个人,我就是不知道该怎么相处...... 齐师爷见我心不在焉,也没多问,拍板道:“后天,楠婆子和洗玉带上所有物件,会会那帮HK商人,价钱的话...” 他看向我:“你看!差不多就全卖了,免得夜长梦多。” 我? 价格让我谈吗?一个生瓜蛋子? “师爷,你不去?”我忍不住问。 齐师爷摆摆手:“洗玉在就行了,楠婆子照应着点。” 我看向楠姐,后者朝我点点头,投来一个鼓励的眼神。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我只得咬牙道:“成!” ...... 当天夜里, 我卧在硬床板上翻来覆去,半点睡意没有。 心里装着的,有两件事。 一样是对后天会见HK商人的焦虑,另一样,则是那柄古怪的匕首。 我蹑手蹑脚地坐起身子,从破棉袄的内兜里掏出那匕首,恭恭敬敬地摆在桌面上。 借着灯泡,凝神细看。 普通的鞘、普通的柄、普通的刃...扔在柴火堆里都没人捡。 可就是这么个窸窣平常的玩意儿,为何对我有种莫名的吸引力?还有之前脑中闪过的那些画面,我一回想起来,心脏就砰砰直跳。 看了许久,我慢慢掀开盖在刀身上的抹布,右手颤颤巍巍地悬在匕首上方半寸。 要不,再碰一下? 可万一又昏过去呢? 我扭头看了眼房中睡得正香的阿欢、老陈还有铁柱。这仨人,真出了事,没一个靠得住。 愣神片刻,我终是抵御不住心底的好奇,眼中划过一抹厉色,手掌缓缓压了下去。 反正睡不着,昏就昏吧! 下一秒,我右手结结实实握住了刀身。 出乎意料的是,没有画面闪出,也没有天旋地转,除了冰冰凉凉的刀鞘之外,我没有感受到任何东西。 没反应? 我呆立片刻,双眼一凝,反手握住刀柄。 “仓朗——” 寒光闪过,匕首瞬间出鞘。 还是没反应。 我左手并指,划过刀身,嘴中念念:“汉卿!” 依旧没反应。 我一头雾水。难不成白天奇怪的感觉是假的?我不信邪,干脆直接握刀起身,手腕一抖,学着电视剧里江湖人的动作,劈、砍、刺...... 深夜,一个光着腚的青年,手握匕首,在铁皮房里,守着睡得正香的三名大汉,左右腾挪、寒光闪现。 画面看上去有些诡异。 良久之后,一身臭汗的我一把扔掉匕首。 “啐!”我猛啐一口,“花一百块买了个破烂子,这事够阿欢笑我一辈子了。” 憋屈至极的我,拿起水壶猛灌了几口,倒头睡觉。 只是所有人都没察觉,一向自诩文化人的我,舞起匕首的动作,带着行伍之人的干脆利落,反手撩、正手刺,步伐进退间,全然不似一个生瓜蛋子该有的模样。 而我那时的眼神,更是凌厉地有些骇人。 第一卷 第34章 黑吃黑(上) 时间像一头野驴,两天的工夫一晃就过。 第三天中午,齐师爷破天荒给我们哥几个买了盒饭,红烧肉配烧茄子,很香。 “洗玉,东西揣稳了,记住,安全第一!”师爷把一个鼓鼓囊囊的绒布包递给我,郑重说道。 他说话的时候没看包袱,看的是我本人。 我当时没注意到这点,还以为师爷怕冥器被人调包,随手接过包袱,沉声道:“明白!” 楠姐已经等在车边,依旧是那副乐天派的笑脸。 “亮子,别紧张,姐在这儿呢。”她伸手想拍拍我的头。 “嗯啊。”我应了一声。 楠姐手心落在我头顶时,我隐约感到一点湿意,余光一瞥方向盘,上面也是汗津津的。 我心下了然。楠姐嘴上劝我放宽心,头一回干洗玉活儿的她,心里怕是也有点翻江倒海了。 “不是个好兆头哇...”我摩挲着腰间的匕首,心道。 俺们到潘家园的时候,我瞅了眼隔壁塔楼的时钟。 一点十五分,不早不晚。 我裹了裹衣襟,确认怀里够买下我小命的包袱还在,推开面包车门,大步流星迈开步子:“走吧。” 不知怎得,自打那晚随手舞了几下匕首之后,我心里就平静得过分。 哪怕此刻要独自面对HK商人、哪怕要谈一笔几百万的买卖,心底也掀不起一丝波澜。 这种感觉很奇怪,连我自己都觉得陌生。 楠姐在原地愣了一下,突然感觉今天的薛亮,似乎跟往常不太一样。 她没多想,默默跟在我身后。 金宝典当行跟前,卷帘门往下拉了三分之一,玻璃门则是虚掩的,仅留了一条小缝,窗帘也全拉着,里面看起来黑漆漆的。 我站在门口踟蹰片刻,推门而入。 明暗骤变,瞳孔不自觉地放大了半圈,适应了零点几秒,我才看清室内的轮廓。 不对! 屋里多了点东西! 更确切的说,是“看起来”多了点东西。 短短两日的光景,金宝宝店里似乎变了点模样,右手边原本靠墙的博古架往前挪了数寸,整个铺子瞬间变窄了许多,看起来显得十分拥挤。 我隐约感觉有古怪,下意识想回头提醒楠姐先别进来,在外面候着。 可等转头时,发现她已经跟了进来,只得作罢。 听到来人,柜台后,金胖子探出脑袋,脸上的表情十分难看。 “你、你好,欢迎光临。”他哆哆嗦嗦说道。 你好? 我看着胖子吃屎一样的表情,顿时感觉不对味。 正疑惑的工夫,楠姐出声了:“亮子,走错了?老板不认识你了?” 她这话一下子把我点醒了。两天不见,金胖子又没被地阎王咬,咋可能不认识我。 他假装我第一次来,分明是提醒我,这里头出事了啊。 “不对劲,咱们...” 我一拽楠姐袖子,嘴里的“走”字还没出口,博古架背后猛然窜出一名大汉,身材比铁柱还壮上一圈。 这汉子出来后“哗啦”一下就把卷帘门全关上了,而后整个人堵在玻璃门前,抱着肩膀,目光不善地盯着我们。 我眼神彻底冷了下来,看向那大汉:“什么意思?” 大汉没吭声。 下一秒,博古架后面又转出个精瘦男人,身着米白西装,内里衬着丝绸衬衫,一看就价值不菲。 “看来...您二位就系货主啦。”他开口,普通话里夹着明显的港味。 楠姐有些发懵。 我心念急转,抢在楠姐前面开口:“货主?什么货主?我跟表姐来店里买东西,您认错人了吧?” 柜台那边的金胖子心领神会,赶紧接话:“买东西?看看你们穿的破烂子,买得起我这的东西吗?赶紧滚!滚滚滚!” 楠姐听完眉头一皱,我赶忙用拽着衣袖的手掐了她手心一下,按下她嘴边的话。 本以为这下就可以顺顺当当离开。 哪知西装男压根不上当,目光灼灼地盯着我,一指金胖子:“后生仔,你唔认识他咩?” 我连连摇头:“不认识,没见过。” “哦~~”西装男拖长了尾音,斜眼打量着我鼓鼓囊囊的前胸,“那这系咩呀?拎出来让我开开眼界可好?” “什么东西跟你无关,我们姐弟不逛了。”我别过身子,一拉楠姐,“姐,咱走。” 门口的壮汉纹丝不动,像堵墙一样横在我们身前。 我转头,声音带上了火气:“怎么?光天化日,你还要非法拘禁不成?” “不不不。”西装男踱步到我跟前,“大家都系文明人,我只系想检查检查,咩问题你们就可以走啦。当然,你如果唔乐意的话...” 他突然将视线扭向楠姐的胸脯,语气猥琐:“我们检查检查呢位小姐的,都系可以的。” 一听这话,我跟楠姐的脸色同时变了。 王八蛋!这是摆明了吃定我们了。 眼下的局势,要么我掏出怀里的包袱,要么豁出楠姐的清白,这俩怎么选?根本就是死路。 我恨得咬牙切齿,这特娘的简直是欺人太甚,当即眼底厉色一闪,准备拼命。 楠姐本就不是任人宰割的主儿,拉着我的手掌一紧,也生了放手一搏的念头。 西装男对我们的愤怒似乎毫无察觉,不紧不慢地撩起西装下摆,掏出裤兜里的香烟,自顾自点上。 那一刻,我们同时看到了他腰间别的东西。 枪! 正了八经的枪。 我跟楠姐瞳孔齐齐一缩,同时打消了正面硬刚的念头。 虽说潘家园人流络绎不绝,对方在这儿开枪大概率走不出京城,可站在他对面的可是两个活生生的人,谁敢用自己的小命去赌呢? 我一下麻了爪子,不知道如何是好,气氛僵在了那里。 楠姐见我难为的模样,忽然松开我的手,主动上前一步,挺起胸脯: “这位大哥,别为难我弟了,我让你检查。” 我瞬间明白楠姐的意思,她是想牺牲自己,先让我带着冥器脱身。 一股热血直冲我的脑门。 今天若是用这种法子走出店门,我薛亮干脆找辆车撞死算了,往后怎么有脸在道上混。 我猛地一把将楠姐拽回身后,用身体将她挡得严严实实。 楠姐在我背后挣扎几下,被我死死按住。 “我是货主。”我声音极冷,“说吧,你想干什么。” 第一卷 第35章 黑吃黑(下) “冰菓!这就对了嘛。” 西装男一打响指,慢悠悠踱步回了金胖子身边,摸着胖子油腻的大脸:“我听金老板电话里头讲,潘家园到咗两批野路子货,成色嘞个系相当惊人呐。所以,我特意过嚟大陆开开眼界。” 开开眼界? 开眼界带枪作甚? 以前我看过不少刑侦中都有黑吃黑的桥段,没曾想,哥们运气不错,头一次谈生意就撞上了。 “东西...摆出来吧?”西装男笑眯眯地看着我。 我看着他腰间鼓起的枪套,又瞥了眼门口的壮汉。 真理在人家手上,不低头不行啊。 我认命了,缓缓将手伸进怀里,掏出绒布包袱。 在他饶有兴致的注视下,我解开活扣,内里的兽首耳坠、宽面戒指、飞鸟项链、鎏金带扣,一下子摊在所有人眼前。 嘶—— 西装男眼睛,瞬间直了。 他凑近柜台,小心拈起一枚兽首耳坠,另一只手则像抚摸情人后背一样,轻轻摩挲着上面的包浆。 “偶买噶,好东西、真正的好东西,则太惊人了...”西装男喃喃自语。 坐在跟前的金胖子,虽碍于对方淫威不敢言语,可表情是骗不了人的,这小子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足足两三分钟,西装男这才恋恋不舍地撂下金饰,看向我:“后生仔,拿着国宝来典当?够胆啊。” 呵呵,我心中冷笑。 枪都亮出来了,还跟我装哪门子正人君子呢?我是贼,你是匪,都是一路货色,谁也别瞧不起谁。 我直接没给好脸色,死死盯住他的眼睛: “东西都在这了,你要是愿意给钱呢,就给我们几个子儿。要是打算明抢呢,俺们也不反抗,东西你拿走,放我们姐弟离开,如何?” 西装男见我毫无惧色,噗嗤一声笑了:“有胆识,看得清形势,我钟意你!” 说着话,他把柜台上的金饰朝我这边轻轻推了回来,示意我装好。 不要了? 我跟楠姐对视一眼,满脸惊疑。 这小子现在至少有一百种办法,可以将几件金饰占为己有,可他选择了....把东西还回来? 难不成是没瞧上?不可能哇。 不过我还有点思考能力,知道这时候如果不接,等东西真被揣走了,哭都没地方哭。 我赶紧伸手,胡乱将桌上的金饰拢到一块,囫囵塞进怀里,连包袱皮都没来得及重新包好。 “多、多谢。”我拱手抱拳,感觉跟做梦一样。 西装男似笑非笑地看着我,不住点头:“后生就系后生,胆子正,不像某些老家伙...” 我眉头一皱,老家伙? 没等我问出口,西装男突然伸手凌空一拍,“啪啪”两声,右边博古架被人缓缓移开。 后面顿时暴露出一块几平米的区域。 里面,或站或坐,竟硬生生挤了整整五个人! 站的是三个,打扮和堵门的壮汉类似,花衬衫、牛仔裤,有粗有瘦。打眼一看,颇有几分《古惑仔》里红棍打手的架势,想必都是西装男的马仔。 至于坐着的两位,我眼睛眯了起来。 他娘的,三哥和老四?! 这俩爷们咋特么的随即刷新啊,哪都能碰上,而且总能出现在我意想不到的地方。 只不过这会儿,两位老汉的模样可不太好看。 他们被五花大绑在木椅上,嘴巴被破抹布死死堵着。 三哥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眼镜也碎了一片。老四更惨,短袖褂子碎了几道口子,嘴角还挂着血丝。 他俩见我的瞬间,明显也愣了,眼中的情绪十分复杂,震惊、疑惑、绝望、同病相怜......东西实在太多,我一时没完全读出。 两伙人中间,则摆着一张圆桌子,桌布有点眼熟,如果没猜错的话,应该是老四一直背着的那个布包包。 上面摊着乱七八糟的物件,青铜器、金银器、瓷器...潘家园能找得出来的品类,这上面基本全乎。 我粗略扫了一眼,心头一震,青铜器器型规整,玉器雕工古朴,鎏金银器工艺精湛。 我虽不认识,但这些绝非寻常货色。 “这是...?”我看向西装男。 西装男冷笑一声,慢悠悠踱步上前,随后,结结实实朝老四肚子上擂了一拳。 “唔!” 老四闷哼一声,额头上瞬间见了汗,老脸痛得直抽抽。 我强忍着没做声,也没露出任何表情,现在不是暴露跟他们关系的时候。 西装男拍拍手,这才转向我:“则两个老家伙,同你一样,系我今天约见的客户。” 妈的!我暗骂一声,后知后觉。 那天是三哥和老四先来胖子店里出的货,金胖子估计见东西自己吃不下,便联系了HK这帮人。后面我又进去时,胖子顺水推舟,把我也加到了HK佬会见名单里。 本以为自己运气好,随便进个小店都能对上HK的销货渠道,现在看来,俺的运气简直是臭到家了。 西装男那边继续说道:“不过他们呢,没你这么配合,所以唔好意思,我就轻轻教训了他们两下。” 我抓住话里的重点:“配合什么?” 他讪笑几声,目光缓缓飘到桌面的老物件上:“我想...去这些古玩的老家见见。” 楠姐听不太懂对方那口别扭的普通话,皱着眉没明白意思。 我却一下子反应了过来,沉声道:“你要...进墓里摸冥器?” “冰菓!”西装男又打了个响指,“后生仔脑子就系好使,就系这个意思。” “两个老家伙不讲墓的位置,白白受了皮肉之苦,至于他们的货嘛,我也只好没收咯。后生仔,你的性子我钟意,你!配不配合哇?” 他目光灼灼看向我。 我嘴角猛猛抽搐几下。 贪得无厌!三哥和老四桌上的货,外加上我怀里的金饰,加一块少说也能卖个大几百万,这HK佬还不满足?竟还想着摸去“原产地”? “我要是说,不呢?”我咬着后槽牙,一字一顿。 西装男“啧”了一声,歪了歪头,身边几个马仔的眼神瞬间变得极凶。 “后生仔,我好声好气同你讲,你不要敬酒不饮饮罚酒。”他慢条斯理地掏出一块手帕擦了擦手,“你要系不乐意呢,就把东西放下,我看你顺眼,你可以离开了。至于你的靓女表姐,就麻烦陪我们三五七日咯。” 我眼中凶光一闪。 他又威胁我,他又拿楠姐威胁我! 我笑了,笑容冷得能刮下霜来: “我同意。” 楠姐脸色一变,一拉我袖子:“亮子。” “无妨。”我抬手打断,转向西装男,“你想进墓,我就带你们去。墓里头...还有座金山等着呢。” 第一卷 第36章 进发荒山 西装男眼睛一亮:“真的?” 我心里忽然静了下来,侧着脸,笑容有些不像薛亮:“当然了,只不过我们当时出来的时候情况急,只摸出来这几件,里面少说还有...” 西装男上前一步,眼睛死死盯着我的嘴唇。 “一吨!”我斩钉截铁道。 啥? 话音落下,不止西装男愣住了,就连三哥、老四,甚至柜台后的金宝宝都呆在原地,脑子明显不够用。 一吨金饰是什么概念? 要知道,一般小型金矿的全部黄金储量也就3吨左右,年产量差不多也就在二百公斤上下,这里的数字还包含未清洗、未提纯的杂质。 而我拿出来的金饰是什么成色? 足料、一等一的赤金,外加上形制、工艺和年代背景加成,如果真有一吨这玩意的话...其价值足够抵得上几个省份的全年GDP了。 西装男听完,呼吸一下子重了许多,蹬蹬几步上前,一把攥住我的衣领:“后、后生仔,你清楚自己在讲什么咩?” 我看着对方眼中的难以置信,心中冷笑。 就这还HK商人呢?跟没见过钱似的,一吨金子就骇成这样,真是废物。 此时我好像忘了自己的身份。薛亮自己可是个正了八经拾破烂子的,为几毛钱的纸壳子都能跟人掰扯半天的主儿。 奈何当时我就是这样想的,一吨金子在我心里,好像真就不算个啥。 “若我说了半分假话,天打雷劈!”我将眼底的鄙夷埋下,冷声回道。 西装男愣了一瞬,脸上迅速涌上狂喜。 “好!好!后生仔有魄力。”他一把松开我的衣领,用力拍着我的肩膀,哈哈大笑起来,随即猛地转身,对着手下马仔一挥手,“还愣着咩嘢?收拾东西,跟呢位兄弟去发财啊。” 说着话,他便开始招呼马仔们收拾桌上的冥器,看架势,是真准备立刻动身。 我冷冷看着有些失态的西装男一伙,铁青着脸,一言不发。 楠姐急了,轻轻拉住我的胳膊,声音压的极低:“亮子,你疯了,真要带这帮人回去?” 我拍拍楠姐的手背,示意她少安毋躁,没接话。 片刻的工夫,西装男已把桌上的古董打包妥当,两名马仔一左一右,押犯人似的架住三哥和老四,剩下的则在后面齐刷刷站定。 “后生仔,引路!”他搓着手,兴致勃勃地看着我,眼中金光闪烁。 我没动弹,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 “点解?”西装男眉头一皱,问道。 “让我表姐走,我自己带你去。”我说道。 西装男一下子乐了,凑到我跟前,皮笑肉不笑:“后生仔,同我玩花样?我放这位靓女离开,她转头直接去公安局举报我怎个讲?” 我嗤笑一声,面露不屑:“我们是盗墓贼,她去举报自己?这不是自投罗网么?” 西装男明显不吃这套,缓缓摇了摇头,不想给自己留下一点尾巴:“不行哦。” 说罢,他伸出手点了点楠姐,又依次点着三哥、老四还有柜台后的金宝宝,吩咐道: “她不能离开!不光系她,在场所有人,有一个算一个,都得一同去。” “啥?”金胖子的脸一下子垮了,肥肉都在抖索,苦涩道:“我、我也去?大佬,我就是个开当铺的,这跟我没关系啊...” 西装男冷着脸,半点情分不留:“哪个知道你会不会多嘴?一同去,安心。” 我见他态度坚决,也知道先让楠姐离开,回去给师爷通风报信是不大现实了。 “行了,”我打断金宝宝的哀求,“那就不多说了,我带你们去。” 西装男不再废话,给两名马仔使了个眼色。 后者拉开卷帘门,先行窜了出去,不多时,不远处传来两声喇叭音儿。 “走!”西装男下令。 俺们没有反抗的余地,被硬推着离开典当行。 他们开了两辆车来,一辆虎头大奔,一辆大面包车。我、三哥、西装男还有一名持械的马仔被安排坐在头车。 剩下的人,则全部被塞进面包车里。 看得出来,西装男并非没有脑子的人。他把我跟楠姐分开,又把三哥和老四分开,各自亲近的人分坐两辆车,既是为了牵制和控制,也是防止“自己人”凑在一起商量或反抗。 车上,我被三哥和那名浑身腱子肉的马仔挤在后座中间,动弹不得,只能按照记忆抬手指方向。 车子很快驶离了潘家园,沿着大陆晃晃悠悠朝荒山方向进发。 西装男心情大好,摸出香烟抖楞出几根,递到后座:“抽烟噶?” 我顿了顿,伸手接过一根。 他又给三哥嘴边递了一根,三哥被捆得结实,白了他一眼,置气般别过头。 西装男也不尴尬,掏出火儿给我点上后,自己叼上一根自顾自抽了起来,没再言语。 一时间,车厢里烟雾弥漫,只剩下大奔引擎的低吼和窗外倒退的街景。 三哥突然轻轻撞了撞我的肩膀。 我扭过头,正对上他痛心疾首的眼睛。 “娃子,不该这样的。”老汉压着嗓子,咬牙道,“你的货,国内吃不下。” 碍于西装男在场,三哥说的话很隐晦。 不过我第一时间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国内吃不下,意思是这趟下斗不管挖出来多少,这帮HK佬最终绝对会把东西转手卖到国外去。 这等成色的国宝要是落到外国人手里...... 说难听点,把我钉上绞刑架,拍上个千古罪人的标签,一点都不过分。 我目光深邃,同样用极低的声音,冷冷道:“不会的。” 三哥疑惑地看向我。 我微微偏过头,避开前排西装男从后视镜投来的目光,嘴唇几乎没动,只有一丝寒气从齿缝间漏了出来。 这帮人,一个也走不出荒山! 我发誓。 第一卷 第37章 郑耀祖 约莫半个钟头后。 虎头奔七拐八绕,停在了煤窑门口,由于齐师爷他们直接住在里面,所以俺们没有安排门口的岗哨,只在铁门外用铁链反锁了一下。 两拨人先后下车,齐刷刷在铁门前站成一排。 看着“矿区重地,闲人勿进”的牌子,西装男面露困色,扭头看向我:“后生仔,就系这噶?” 我没吭声,侧头看向楠姐。 楠姐迟疑一下,不情不愿地上前几步,掏出钥匙拧开锁头。 铁门“哐当”一声被推开一道缝。 我没犹豫,抬脚就要往里走。 西装男忽然按住我肩膀:“等等先。” “嗯?”我疑惑地看向他。 只见他脸上挂着笑,另一只手却探进腰间,摸出手枪,用枪管轻轻抵住我后腰。 “行啦,你带头。”他笑着说。 我低头瞥了眼腰眼上的硬物,心里冷笑:真他娘的废物,手里攥着家伙,胆子还不如个针眼大。 没再理会他,我任由枪口硌着后腰,迈步朝里踱去。 或许是听见门口动静,一行人刚踏进院子,就撞见齐师爷从铁皮房里掀帘出来。 师爷手里还端着个搪瓷缸子,热气袅袅。 他抬眼一扫,目光掠过西装男、马仔,然后是五花大绑的三哥和老四,最后落在我身上。 零点几秒后,师爷迅速耷拉下眼皮,吹吹缸子里的热水:“亮子,这几位是?” 我看着他的反应,眼底滑过一抹赞许。 到底是老江湖,滴水不漏,明明是剑拔弩张的架势,他却表现得像自家孩子带朋友回来一样自然。 西装男没接话,用枪戳了戳我。 我轻哼一声,朗声道:“师爷,这便是我跟您说的HK商人,他们...想跟咱下斗看看。” 齐师爷的视线在我僵硬的后腰上停了半秒,笑了:“可以啊。” 西装男似乎没预料到事情如此顺利,枪管捅了捅我:“这系你老爸?话事噶?” 我蹬了他一眼:“我大爷,他说的算。” 西装男这才看出来这里是齐师爷拿事儿,收起枪,虚空对着师爷一抱拳,姿势看起来十分别扭:“有劳啦。” 师爷嘴角抽抽两下,撩开铁皮房的门帘子:“进来吧。” 西装男又推了我一把,“走!” 我十分无奈地回过头:“没必要吧,俺们大陆禁枪。” 西装男轻哼一声,没接话,押着我往前走。 ...... 依旧是熟悉的铁皮房。 七八号人涌了进来,屋里顿时显得拥挤。 齐师爷大喇喇坐在太师椅上,老陈、铁柱还有阿欢分列两侧,目光不善地看着来人。 “怎么称呼?”师爷嘬了口茶,问道。 西装男似乎被师爷的架势唬住了,正色道:“鄙姓郑,耀祖。” “嗯。”齐师爷突然抬眼,“胆子大不大?” “啊?还行吧。” “夜里走山路,怕不怕?” “没走过,唔知。” 我跟阿欢对视一眼,各自忍住笑意。师爷这套,跟当初“面试”我俩的时候如出一辙,连问题都没变。 入伙也有段时间了,我隐约能猜到师爷的心思。 别看这几个问题看似荒诞不着调,但几个问答下来,当事人接没接触这行,有没有心理准备,都能摸出大概摸。 西装男,不,郑耀祖的回答跟我们当时差不多,属于完完全全的新手,压根没下过斗的选手。 我和师爷一听,心里就有了谱儿。 没下过地?看他坑不坑死你就完了。 那边的问话还在继续: “在老家可下过地窖?” “HK有哪门子地窖。” “......” 郑耀祖终于不耐烦了,想起来枪在自己手里,咋一进来就被别人牵着走呢? 他索性不装了,直接掏出手枪,对准齐师爷:“老家伙,你扮什么神棍?我讲我们要进墓,不明白?” 齐师爷眉头都没皱一下:“靓仔,火气这么大,容易伤身。枪是好东西,可也得看用在什么地方,荒山里走火,惊了山神土地,咱们谁也别想落好。” 郑耀祖枪口没动,脸色微微变了变。 齐师爷接着道:“下斗不是逛菜市场,家伙事不齐,下去就是送死。你得容我们准备准备。” 郑耀祖冷笑:“准备什么?又想耍花样?” 齐师爷摇摇头,转头对楠姐道:“楠婆子,去清点清点家伙,该带的都带上。” 楠姐刚要动,郑耀祖厉声喝止:“站住!” 他枪口转向楠姐:“谁知道你系不系去报信儿?” 齐师爷叹了口气:“这位郑老板,斗在地下,它跑不了。这荒山野岭,没电话没信号,她能找谁报信?咱们干的这行当,最怕见光。让你的人跟着她去盯着,总行了吧?” 哪知郑耀祖压根不接茬:“谁也不能离开这屋。” 齐师爷有点火了:“你这话说的,不准备东西我怎么下斗?真是胡闹!” 郑耀祖像是终于找回了主动权,嗤笑一声:“老家伙,真当我系雏儿?我早有准备。” 说话间,他朝门外一个马仔一扬下巴。 那马仔会意,转身出去,不一会儿就吭哧吭哧搬进来两个大纸箱。 打开一看,里面是码得整整齐齐的军用压缩饼干、罐头,还有十几个军用水壶。 郑耀祖拍了拍箱子,颇有些自得:“够不够?水、粮,管够,够在下面住十天半个月。” 齐师爷看着满满登登的应急食品,脸上肌肉抽动:“外行、外行啊……” 我们要准备东西,是竹板、架子、气老鼠、火折子等等。郑耀祖哪懂这些,以为带齐干粮就能进墓,跟要去野外露营似的。 师爷后面“苦口婆心”地解释了几句,说了些竹板的用处,可HK佬哪懂这些,就是不让楠姐出屋。 两伙人压根说不到一块,一个想着怎么活命,一个只想着别饿死,气氛一时间尬在那里。 我定了定神,知道再扯皮下去只会激化矛盾,便上前一步,说道:“算了师爷,东西……够用。路不远,情况也熟,咱带他下斗,早去早回。” 齐师爷闻言,抬头看向我,眼里满是不解。 我迎着他的目光,微微摇了摇头,示意他别问。 师爷盯着我看了很久。 “罢了,那就下斗吧。” 第一卷 第38章 二进宫 齐师爷说完,朝老陈和铁柱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们去里屋掀开铁皮盖子。 老陈一脸苦相:“师爷,真下?” 他可没忘了地下有什么,下面不光有黄金,还有地阎王啊。 “下!屋里的火折子全带上。”师爷低喝一声。 话说到这份儿上,俩人只得磨磨蹭蹭地往里屋挪。 在郑耀祖惊讶的目光下,铁皮盖子移开,黑漆漆的盗洞顿时露了出来。 头一次见识这玩意儿的几个HK佬盯着洞口,眼神闪烁不定。 “从这儿进?”郑耀祖觉得现实中的盗墓,好像和想象中不太一样。 齐师爷轻笑一声:“不然呢?还得给你修个正门?” 这话给郑耀祖噎了一下。 他白了师爷一眼,扫视一圈,当即开始安排顺序。 什么顺序?下斗的顺序。 眼下屋里站着的,林林总总整整十四人。我们这边算楠姐在内是6个,郑耀祖那边加上他自己有5个,三哥、老四还有金宝宝算格外的仨人。 盗洞一次只能下一个人,谁先谁后,就有点说法了。 从人数来看,郑耀祖他们处于劣势,可体型占优,又有手枪震慑,现在我们不敢妄动。 但一会儿下斗就不一样了,下去容易上来难,这个过程若是把控不好上面和下面的人数比,震慑力不足,很容易出事。 郑耀祖是这么安排的: 头一个下去的,是阿欢,后面依次是他自己、我、楠姐、马仔一、师爷、三哥、老陈、马仔二和三、金胖子、铁柱、老四,最后则是马仔四。 不难发现,他始终遵循一个原则,就是在全员下斗前,地底下“自己人”的数量始终多于我们这些外人。 “俺们也下去?”三哥和老四晃了晃被捆着的手,一脸无奈。 郑耀祖一挥手,两名马仔给他们松了绑:“按我的顺序,全下,一个不准落下!不仅这里,下面进门的顺序也按这个。” 话一出口,楠姐和阿欢的脸同时垮了。 楠姐是从来没下过斗,心里没底儿。 而阿欢则是吓的。 前几天他刚从鬼门关溜一圈回来,这趟下去连竹板都不带,还让他打头阵,这不是送死呢吗。 “我打头吧,别为难我兄弟。”我清了清嗓子。 郑耀祖摇摇头:“不行哦,就呢位小兄弟先下。” 他很明显对我不是很放心。 这下没招儿了,阿欢只能苦着脸,认命般的往盗洞里钻。 “俺生得小也不能当狗用啊。”阿欢嘀咕一嘴。 “废什么话,开枪打你了啊!” ...... 狭窄的洞口对阿欢而言十分宽敞,眨眼间人就消失了。 郑耀祖紧随其后,下去前又回头扫了我们一眼,眼神警觉得很。 两人身影先后被黑暗吞没,盗洞里传来衣物摩擦土壁的沙沙声,渐远渐弱。 第三个,到我了。 我看着黝黑的洞口,心里没啥情绪,俯下身子,双手撑住洞沿儿,像条鱼似得滑了进去。 方一落地,就看见空荡荡的耳室里站了两个人。 郑耀祖又掏出了手枪,一副生怕我们起异心的模样。 我懒得搭理这胆小鬼,猛吸了一口空气,泥土味、腐味、还有若隐若现的水银腻味一股脑钻进了鼻孔。 嗯啊!就是这个味儿! 一时间,一股没来由的熟悉感涌了上来。 陈腐、危险、动乱...这气息,仿佛前世闻过千百回。 恍惚间,我眼前晃过几帧破碎画面—— 冰天雪地里,一群人围着冻土坑,火把映出几张粗犷的脸……领头那人披着大氅,眉眼神情,竟有几分我的影子...... “亮子,亮子!” 正愣神的功夫,盗洞里传来一声接一声的呼喊。 楠姐? 我猛地甩甩头,碎片如潮水般退去,赶忙几步凑到盗洞下方,抬头往上瞧。 “呃。”我一时语塞。 只见楠姐卡在盗洞出口附近,进退不得,满脸涨红。 很明显,师爷打盗洞的时候压根没把她考虑在内。通道有些窄,前半部分还行,后面直上直下那段,楠姐近三位数的胸围直接就卡死了。 “傻愣着干啥?搭把手啊!”楠姐又急又恼。 我回过神,踮起脚,伸手去够她的胳膊。 “欸~疼疼疼!” 刚拽了没几下,洞里的楠姐就痛的受不了,一个劲叫唤。 眼看卡了个结实,我没法子,只好扒住洞口往上蹬了几步,用腿卡住身体,腾出手去探她被卡住的位置。 洞里昏暗,位置不好判断,我手往上探,本想托住她腰侧借力。 哪知手心一落上去,就觉得不对劲了。 掌心好像按在了某处异常柔软的地方。 当时我脑子“嗡”了一下,一下反应了过来。 “臭小子,往哪儿摸!”楠姐狠狠剜了我一眼。 我触电般缩回手,脸上臊得发烫:“对不住楠姐,我、我不是故意的……” “少废话!”楠姐咬着牙,“你往下托一把,我试试吸气。” 她说着深吸一口气,胸腔明显收缩了几分。 我趁机用手掌抵住她腰侧,用力往上一托。 楠姐趁势扭动身体,整个人勉强滑了下来,落地时踉跄了两步才站稳。 她站稳后的第一件事就是狠狠捶了我肩膀一拳,接着快速整理了下凌乱的衣服,耳根还泛着红。 我见她娇羞的模样,心里有些犯嘀咕。 楠姐给我的感觉一向以作风泼辣著称,嘴上花花,和不少男人称兄道弟。现在看来,估计不是那么回事。 再之后的人就比较顺畅了。 只不过师爷和三哥下来的时候,看对方的眼神里似乎都带着火。 我略一琢磨,想明白了大概。 三哥和老四都是东北人,外加都是盗墓的,搞不好属于老北派路数,师爷又是正经的南派人,见面不掐架才是怪事。 至于他们在上面说了什么,我下来的早,没听着。 说回现在,见全员到齐,郑耀祖用手电晃了晃东西两条甬道,看向师爷:“点样走?” 齐师爷冷着脸没说话,犯了难。 怎么选?确实没法选。 远一点的东甬道是俺们上次的路线,尽头连着的珍禽异兽坑,过了骏马和雄鹰的骨架子,就是水银池了。 眼下没有竹板,没有架子,这条线压根过不去。 可是选西边的话...... 之前的前任们是咋死的啊?不就是在西甬道莫名其妙消失了,人才没的。 师爷估计想到了这茬,本能地有些抵触。 “走西边。” 我下意识脱口而出。 第一卷 第39章 活砖(上) 话音落下,所有人齐齐看向我,眼神各异。 师爷没立刻吭声,只是眯着眼,好像在掂量什么。 反倒是一旁的老陈开了口:“薛亮,说话可是要负责任的,西边...西边不好走。” 他话里带着颤音儿,作为前任们消失现场的“亲临人”,老陈明显不想往那条诡异道道里钻。 齐师爷瞥了眼老陈,终于开口:“为什么?” 他问的是我。 为什么? 讲真的,我也说不出个为什么,只是觉得前任们离奇“失踪”的事儿,有点似曾相识,同时脑子里隐隐约约涌出某个念头。 确切地说,涌出了某种十分离谱的机关。 至于这想法是从哪个犄角旮旯里冒出来的,我说不清。 高中那会儿看了不少杂书,稀奇古怪的知识塞了一脑子,当时没深究,只当是那些情节在作祟。 顿了顿,我对着师爷回道:“师爷,那件事你没有觉得蹊跷?” 碍于郑耀祖他们在场,我没有直接明说。 老陈白了我一眼:“还用你说?” 我略过老陈,继续讲了下去:“还记得过桥和洗玉当时的位置吗?一个打头、一个殿后,为啥偏偏是他俩失踪?” “为什么站在中间的你和老陈没事?” “如果把你和老陈归为一组,过桥和洗玉归为另一组。两组之间...差别在哪里?” 我这里用了高中阶段简单的实验组对照组类别的方式。 齐师爷越听眼睛越亮。 我话音刚落,他就脱口而出:“我跟老陈...没动弹?!” “对的。” 不愧是师爷,一下就讲到了点上。 我顺着说了下去:“你和老陈位于中间,队伍行进时,你们只是帮忙往前传着竹板和钢管。而过桥和洗玉不同,他们一个要拆竹板、一个要搭竹板,是实际操作者...” “说的更直白点,钢管落在哪块墓砖上,什么时候抬起来,完全是由他们控制的。” 齐师爷摩挲着下巴,若有所思:“你的意思是,西甬道的墓砖有...机关?” 我顿了顿,把脑子里模糊的构想讲了出来:“我琢磨着,甬道底下可能藏着一种活砖。钢管压上去,重量达到某个程度,砖块下沉,会触发底下的机括,等钢管一抬起来,重量卸掉,那块砖瞬间弹回原位。同时紧挨着的侧墙会猛地一开一合,把人......吞了进去。” 老陈听完,嘴巴张得有鹅蛋大:“胡说!这得多精密的机簧?埋地下这么多年,早锈死了,再说,那墙严丝合缝的,哪来的门?不可能有这么复杂的机关。” “嗤——” 一直抱着胳膊沉默的三哥,忽然冷笑一声,看向老陈: “娃子,我看你是地上活儿干多了,咋一点见识没有呢?能让整条墓道在眼前消失的机关,老祖宗都做得出来,更何况区区一个藏人的夹墙?” “你叫谁娃子?”老陈火一下子上来了。 “丢你老母,吵什么吵!”郑耀祖猛地一跺脚,用手枪狠狠指了指三哥和老陈,最后对准齐师爷,“到底咋走?给句痛快话。” 大家齐齐看向师爷。 师爷目光在三哥和老陈脸上扫了个来回,干脆利落道:“不唠了,就走西边。” 郑耀祖听完讪笑几声,用手枪点了点师爷和我:“那就西边,你俩打头。” “胆小鬼。”我嘀咕一句,耸了耸肩膀,默默走到队伍最前方。 齐师爷也是一脸无所谓的上前,一边走,一边掏出了量土尺。 我见师爷的动作,就知道他心里已然对我的说法信了几分。很多时候,只要知道了机关位置,想要破解并不难。 量土尺细长,与支撑竹板的钢管类似,师爷明显是想用它探路。 众人不再多言,缓缓步入西甬道。 齐师爷排在第一个,跟我预想中的一样。 他迈步之前,总是先将手里的量土尺探出去。钢尺落在砖面上,敲几下,而后深深往下压一下,确认没问题后,才会伸脚踏上去。 “后边的人跟紧了,脚往着前一个人踩过的墓砖上落。”师爷扭头嘱咐了一句。 一步、两步...八步、九步... 齐师爷额角渐渐渗出汗,也不擦,只是机械地重复着动作,三寸一寸地往前挪。 我倒是没那么紧张,用手电给身后的阿欢打着亮儿,视线则放在了墓砖上。 这些墓砖都是标准的条砖,对缝严整,乍看没什么区别。 但师爷敲得久了,我能听出些门道。 有的砖声脆,有的砖声浊,还有几块,钢尺点上去带着一丝隐隐的空音儿,这动静咋形容呢,就像用棍子敲在农村盖木板的井口上差不多。 齐师爷自然也能听出差别,保险起见,他有意避开了那些“听起来”不大对劲的砖块。 众人就这样,在甬道里缓缓蠕动。 差不多又走了五六十米的距离,甬道陡然变窄。 齐师爷之前没提甬道会突然变窄的事,说明他们上次压根没走到这个位置。这次我们这么多人,安然走到如此深的距离,已经很能说明问题了—— 我的结论是对的,机关就藏在墓砖下。 齐师爷长长呼了口气,扭头看了我一眼,难得称赞了一句:“到底是读书人,脑子好使。” 我嘿嘿一笑,没有多言。 可现实问题摆在眼前,甬道变窄,意味着几乎没有啥左右腾挪的空间。换句话说,这下我们避不开那些墓砖了。 师爷也想到了这茬,敲地更仔细了。 “笃笃。” “笃笃笃。” “嗒!” 师爷停了,定了定神,又换了隔壁一块墓砖。 “嗒!” 再换一块。 “嗒!” 再换几块。 “嗒嗒嗒!” 师爷阴着脸侧头转向我,我脸色也不好看。 这里不仅通道窄,而且铺着的墓砖...全他娘的,有机关! 放眼望去,根本没有下脚的位置。 第一卷 第40章 活砖(下) 师爷见我不说话,眼中精光一闪,而后手腕一沉,钢尺点在墓砖上,暗暗加了三分力道。 那块砖肉眼可见地陷下去几寸。 他没吭声,又缓缓把钢尺往上提。 谁知尺头刚一离开砖面,那块砖便嗡地一下回弹。 力道不小,师爷眼疾手快,死死攥了一把钢尺,才勉强没有脱手。 墓砖没停,又继续足足往上顶了两尺高。与此同时,左侧的墓墙内里,传出一声轻微的“咔哒”声。 一扇暗门,在同一时间从墙面上“闪”了出来。 说“闪”,是因为它开合的速度太快了。 一道狭长的缝隙,从墙面中间裂开,黑漆漆的往里一吞,又在眨眼间合拢。整个过程不超过半秒,墙上的砖缝又重新咬死,严丝合缝,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师爷站在原地,量土尺还悬在半空,好一会儿,才吐出三个字:“还...真是。” 老陈的嘴张得比刚才还大,下巴都快脱臼了,眼珠子死死瞪着墓墙,脸色煞白。 半晌,他喉结滚动,咽了口唾沫,声音都劈了: “妈、妈的,这墙是活的?咋可能。” 郑耀祖也吓得不轻,手电在墓砖上哆嗦:“它想把我们,顶进去?” 我微微点头。 很明显,前任过桥和洗玉就是这样被掀进隔壁甬道里去的。 师爷那边黑着脸又试验了几次,渐渐摸清了点门道,缓缓吐出几个字:“杠杆作用。” 他解释说,墓砖底下估计埋了一整套的杠杆和弹簧,人踩下去,弹簧收缩,杠杆另一头翘起。等人一抬脚,弹簧瞬间回弹,杠杆那头猛地一收,暗门就被拽开了。 我略一思索,认为确实是这么个理儿。 不过原理虽然简单,但这机关却十分缺德。因为墓砖回弹的时机,恰好是人脚刚刚离开地面的瞬间。 这个时候人双脚交替,正处于重心转换的临界点,猝不及防被这么一顶,直接就被掀了过去,一点反抗的余地都没有。 老陈听完抹了把汗:“他娘的,这得是多巧的心思?这可比甬道里洒铁蒺藜高明多了。” 三哥嗤笑一声:“没眼力见,老祖宗的手艺,比你想象的精巧得多。” 自打见了师爷的面,他好像不愿意放过任何一个怼师爷团队的机会。 “老蛤蟆,你说甚?”老陈不甘示弱。 “地老鼠,没见识。”三哥道。 郑耀祖见两人又要吵吵,手枪立马端起来了:“都闭嘴!” 老陈看着黑漆漆的枪口,勉强咽下嘴边的脏话,开始阴阳怪气:“说风凉话谁不会?前头全是这种砖,没一块能踩的,你见识广,你倒是能飞过去啊?” 我一脸黑线。 老陈平时闷闷的,嘴皮子倒是意外的利索啊。 “你...”三哥气得青筋直冒,扫了几眼枪管,终究没再开口。 楠姐心思活,想到一种可能,插话道:“飞不过去...可以爬啊。” 爬? 我眼前猛然一亮。 与走路不同,人爬行的时候四肢同时着地,重心低,就算触发了机关,砖块往上顶,人也不会像站着那样瞬间失去平衡,最多就是身子弯一下,不至于被掀进墙里。 我越想越觉得可行。 这就跟走薄冰是一个理儿,趴着走永远要比站着走安全得多。 齐师爷微微颔首,赞许地看了眼楠姐:“楠婆子说的在理儿,趴低了,重心稳了,任它底下机关再灵巧,借不上你起身的力道,也就掀不翻人。” 郑耀祖思索了一下,似乎也认为可行,看向楠姐:“靓女,要不...你先过去探探路?” 楠姐翻了翻白眼,暗骂一句“胆小鬼”,就要往前挤。 我伸手虚拦了一下,跟师爷对视一眼,默默俯下身子。 “我先试试。” 说着,我已经把手电叼在嘴里,双膝着地,两只手撑在了墓砖上。 手刚触到砖,一股潮湿的感觉就顺着掌心透了过来,我没在意,尝试着用手掌在下面的砖上慢慢按了按。 三哥说的没错,这机关远比我们想象的还要灵敏精巧。就是这么轻轻一压,墓砖顺势往下沉了半寸,我手心能清楚感受到那股位移。 我心里一紧,下意识就想缩手,但硬生生忍住了。 砖还在往下沉,底下好似有什么东西在缓缓压缩。与此同时,墓墙里传来一道细微的“咔哒”声。 我侧头一看,只见左侧的墓墙上裂开了一道细细的缝,差不多能塞进去一根手指。 按照前面的经验,这时候如果移开手掌的话,下面的这块墓砖会猛然弹起,侧面的暗门会直接大开。 “重心别放这只手上。”师爷在身后嘱咐了一句。 我回头冲他点点头,调整重心,保持着这个姿势,缓缓把左手挪到了另一块砖上,接着是右膝、左膝。 整个人一下子紧紧贴到了地面上。 趴是趴稳了,接下来才是最要命的环节。 我需要以这个姿势移动。 缓了缓心神,脑海中过了几遍后面要做的姿势,我才把右手掌微微抬起。 “嗡——” 一声轻响,掌下的墓砖直接往上弹了两寸有余,力道很重,震得我整个右半身都是一麻。 墓砖弹起的瞬间,侧面的暗门随之猛然一开一合,一股阴冷的气流,几乎擦着我的右臂掠过。 弹得快,收得也快,就这眨眼的工夫,砖头已恢复原位。 我咽了口唾沫。 特么的要不是一直收着重心,就这一下没被掀进暗门,也得被顶个四脚朝天。 好在有惊无险,我的右手顺利解放了出来。 我顺势把右手前移,轻轻按在了下一块墓砖上,其他“三肢”同理,顺次移开、前伸、压下。 每一次抬手或者抬膝,下面的砖块都会“嗡”地弹起,带动暗门在墙壁上“闪”出一道缝隙。 我就在接连不断的轻微震动和气流扰动中,像只壁虎似的慢慢往前爬。 见我爬出一段距离且安然无恙,后面的人明显松了口气。 师爷第二个趴了下来,有样学样地照做。 “每次只准移动一个点!”我叼着手电,回头含糊传授了一下经验。 没人应和,只有衣物摩擦地面的嗦嗦声接连响起。 第一卷 第41章 封门石 这姿势看似没啥运动量,可真做起来,十分累人。 前面一段距离我还爬得游刃有余,到后来双臂发酸,膝盖被墓砖硌得生疼。 抽空抬头,手电光往前扫去,只看到几米开外黑漆漆一片,也不知道这该死的甬道还有多长,心里一点底没有。 顺势扭头,后面师爷嘴里的手电光一晃一晃的,再往后,便是一长溜儿晃动的脑瓜子。 “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好好的破烂子不捡,跑地底下COS长虫玩。” 我心里骂了自己一句。 可爬到这儿,也没啥退路了,我只得垂下头,不管三七二十一,强撑着往前拱。 不知道爬了多久,我感觉右手的指尖一凉,指肚探了一下,还挺粗糙。 勉强抬起头,手电光打过去,面前一堵青黑色的壁面,截断了去路。 我心里咯噔一下。 尽可能把脑袋抬到最高。 这回看清了,是一块巨石。 确切地说,是一块跟甬道横截面一般大小的青石,边缘和墓墙之间连条缝儿都没有,像是从地里长出来的一样。 我下意识用手指推了推,纹丝不动。 又探身用肩膀顶了顶,还是纹丝不动。 见我半天没挪膝盖,身后传来师爷含糊的声音:“咋了?” “嗷头喽,锤头阿丝了...” 呸! 我一口吐掉手电,看向师爷:“到头了,被石头堵死了。” 齐师爷闻言,眉头一皱,喉间闷哼一声,仰起脖颈,嘴里的手电光朝前方照去。 光柱从我肩头掠过,打在青石表面。 他左右晃了晃脑袋,我顺势看了个全乎。 这石头上端卡着顶,下面压着砖,少说也有几百斤。 “怎么停了?”后面传来老陈的声音。 郑耀祖也低声喝问:“前面是咩情况?” 楠姐的声音稍远些,带着喘:“是不是到头了?” 其他人没吭声,但我听见后面砖块“嗡嗡嗡”地响,想必一个个都在探头张望。 师爷眯着眼,又盯着石头看了好几秒,才吐掉手电,顺手夹在指间。 “封门石...”他说。 “封门石?” 师爷解释道:“所谓封门石,就是修陵的工匠把陪葬品、机关都布置妥当后,会用巨石把通往寝宫的甬道彻底封死。封石落定,他们从预留的另一条活葬口撤出,而后再闭墓封土,算是绝了回头路。” 老陈跟师爷的年头久,觉出不对:“那咱之前咋没碰见过啊?” 齐师爷冷笑一声:“小规格的墓葬根本用不上封门石。至于大规格的…没碰见这种石头,说明是一锤子买卖,修陵的匠人压根没出来,全陪葬了!” 甬道里顿时死寂一片。 楠姐低低骂了句“造孽”,郑耀祖的几个马仔一阵骚动。 “不过,碰见这玩意儿也有好处,起码说明路没错,这条甬道,连着主墓室。”师爷缀了一句。 嗯? 这话一出,算是给队伍打了一剂强心剂。 郑耀祖的反应最快,脸上瞬间热了几分:“主墓室?那后面就系放棺椁和冥器的地方?” 齐师爷淡淡“嗯”了一声,听不出情绪。 “嘞还愣着做咩?把石头弄开!” 齐师爷像看傻子似的瞥了郑耀祖一眼:“封门封门,本就是封死墓坑的,外面没留任何机关和扣锁,就是块实心疙瘩,封死算完。我怎么弄开?” 郑耀祖被噎了一下,本想发火,但师爷说得在理,张了张嘴没讲出话。 沉默片刻,对墓中珍宝的贪念到底占了上风,他扭过头,朝身后喝道:“阿彪!” 他脚后跟传来一个闷闷的声音:“在欸,郑总。” “去,给我砸开它。” 我一听直接乐了。 马仔阿彪我有点印象,就是白天在金宝宝店里堵我门的壮汉,体格子不错。可再怎么壮实,在巨石面前也不够看啊。 这特么的跟蚂蚁搬大象有什么区别。 阿彪借着师爷手里的亮光,看了看前方填满视野的青色巨岩,一脸难以置信:“老、老板,我吗?” “废咩话!叫你砸就砸,还想不想分钱?” 碍于郑耀祖的淫威,阿彪不敢再多言,只能闷声应了。 他前头几人保持着手脚压地,默契地侧开身子。 阿彪则像条大虫子一样,用胳膊肘和膝盖一点点往前蹭,好不容易才挪到了我身后不远的地方。 我觉得这法子纯属胡闹,但架不住人家手里有枪,也只能缩了缩身子,让阿彪贴着我的腿蹭到了巨石跟前。 “呼——” 他长长喘了口粗气,接过锤子,勉强抡了一下。 “咚——” 反震的力道让阿彪胳膊一麻,锤子差点脱手。 我定睛看去,青石表面仅仅被砸出了一个小白点,毫发无伤,这活儿压根就不可能干成。 可当事人阿彪似乎觉出点异样,挪了挪身子,把肩膀抵在墓墙上,换了个能稍微发力的姿势。 说时迟那时快,阿彪眼中精光一闪,虎口绷紧,握紧锤子又是一下。 “铛——!” 这下力道不小,石面上,以锤击点为中心,绽开了几道裂纹,几片石皮也脱落了下来。 “嘶...有戏嘿!”后面不知谁喊了一句,地道的京片子。 我眼睛眯了起来。 这石头比想象中要脆很多啊,略一思索,觉得可能是因为此地潮湿,外加内有空气流通,表面风化的缘故。 阿彪面露喜色,啐了一口,调整姿势,再次抡锤。 “铛!铛!” 狭窄的甬道里顿时尘土飞扬。 十几锤下去,效果的嘛,有,但十分有限,巨石崩掉了几块脑袋大的石片。 齐师爷眼下也没别的招,朝后面喊了声:“铁柱。” “来了。” 铁柱明白意思,该他出力了。 又是一番艰难的“蠕动”,铁柱庞大的身躯挤了过来,和阿彪一左一右,占据了巨石前一点可怜的空间。 “我喊,一起砸。”铁柱握着锤子,言简意赅。 “一、二。” “铛!” “一、二。” “铛!” 双锤轰鸣,尘土弥漫,更多的碎石崩裂,一个浅坑终于砸了出来。 我离得最近,发现巨石内里的风化程度要小得多,加上两人这憋屈的姿势根本使不上全力。 照这进度,想砸穿,少说也得几天几夜。 这样下去不行啊。 我正暗自着急,后面忽然传来一声嗤笑: “呵,我就说嘛,南派就这点出息。” 第一卷 第42章 蜂窝爆破(上) 我一听这语气,头都不用回,铁定是三哥。 铁柱和阿彪的锤子停了,其他人也闻声扭头看去。 只见三哥趴在楠姐身后,脸上挂着讥讽:“拿个小锤子叮叮当当,修鞋啊?” 他瞥了铁柱一眼,又看向齐师爷:“折腾半天,就砸出几道白印?你们南派干事儿就这么墨迹?” “我真艹了!” 师爷脾气再好,也经不住三哥这么接二连三的嘲讽。 前面还好,勉强算是针对个人,这回的话直接扫了整个南派,师爷哪还忍得住。 “老王八!你踏马说谁墨迹?”他趴着吼道。 我一脸黑线。 三哥啊三哥,能给城府极深的师爷气成这样,你也算个人物。 那边的三哥盯着师爷:“俺听说你们南派讲究个巧劲儿,怎么着?合着巧劲儿就是抡锤子硬砸呗?” 齐师爷脸色铁青:“我干你娘,有本事你来。” 三哥哼哼几声,没言语,用胳膊肘按着墓砖,手探进裤裆,慢悠悠摸出样东西。 我定睛一看。 是一把笔芯和几张牛皮纸,笔芯是那种粗筒的,里边的墨水用了个干净。 所有人都是一脑袋问号,实在不明白,三哥在如此要命的时候掏出一把笔芯是要干嘛。 师爷嘴一撇:“怎么着?赶着写遗书啊?” “呸!”三哥把笔芯在手里掂了掂,眼睛看着封门石,“小小石头块子,炸开就是了。” “炸开?”齐师爷声音扬了起来,“就凭几根破笔芯?” 马仔阿彪也笑了:“痴线,你当这是拍电影咩?” 三哥不理他们,目光落在郑耀祖鼓鼓囊囊的腰间上:“郑老板,你那枪里还有多少发子弹?” 郑耀祖一听这话,下意识就想捂住枪管,可反应了一下,手没敢离开墓砖,警惕问道:“你管多少发?想做咩?” “借几颗使使。”三哥勾起嘴角,“没炸药不打紧,有火药就行,搓几根雷管,用你子弹里的药。” 雷管? 众人心里都是一惊。单论爆破威力,雷管还要排在手雷之上,可这点子弹火药想做成雷管?天方夜谭吧。 老陈逮住机会就嘲讽:“老家伙,你喝懵了吧?子弹里的火药才多少量?听个响还行,想炸开这几百斤的石头?做梦吧。” “南派的地老鼠,见识也就这样了。”三哥冷嗤。 “老王八,你叫谁老鼠?”老陈呛嘴。 眼见二人又要往脏话上拐,郑耀祖赶紧打断:“收声,你两个老家伙再拌嘴,信唔信我先崩了你们。” 三哥瞥了郑耀祖一眼,解释道:“硬碰硬当然不行。看见刚才砸出来的浅坑没有?在石头上钻几个眼,把雷管塞到深处,从里头炸。劲儿使在要害上,不比在外头瞎砸强?” 我心里一动。 高中物理课上老师好像提过,密闭空间内发生的爆炸,会产生几倍于炸药克数的高压气体,大大增强爆破威力。 从理论角度来看,三哥的说法是可行的。 可现实难点也摆在眼前。 放置简易雷管的“眼儿”必须在结构的关键位置,不光光是位置,安置雷管的深度、角度、火药剂量...错一点都不行。 甬道里忽然静了下来,几人互相看看,显然都觉得这主意太玄。 楠姐对三哥还算客气,粗着气问:“三哥,这法子......有把握吗?” 老陈接话:“这简直是胡闹,太野路子了。我提醒你一句,别没炸开石头,再把咱们埋这儿。” 此时,另一道东北口音从队伍后响起,是老四。 “都甭瞎琢磨了。别的不敢说,论玩炸药,三哥是祖宗。他说能行,那就是能行!” 齐师爷到底是老江湖,最先冷静了下来,小眼珠提溜转了几圈:“倒是...可以试试。” 说完,他将头转向郑耀祖:“郑老板,咋样?借几颗子弹使使?” 郑耀祖脸上阴晴不定,显然不相信有人能用这点火药炸开巨石:“我这系枪,不系鞭炮,子弹里的火药才多点?炸石头?发咩神经啊。” “我知道是枪。”三哥插话,“但眼下这石头,不用火药打不开,你那些子弹留着,能当饭吃?” 郑耀祖见三哥和师爷突然站到了同一战线上,冷笑一声:“做咩?做咩?你们别系串通好了,来骗我子弹的吧?” 三哥也不急,悠哉地贴在墓砖上:“郑老板,你这话我就不爱听了,我跟你借子弹是办你的事儿,你这防贼似得,那就没办法了。” 马仔阿彪见老板吃瘪,闷声闷气说道:“郑总,要不...我再抡几锤?” 三哥:“你抡半天就砸出几道白印儿,等你砸完,咱们都得饿死在这。” “闭嘴!”郑耀祖对三哥怒目而视,“再废话我真开枪了。” 齐师爷开口:“你崩了他,石头照样在这儿堵着。” “你...” 郑耀祖在师爷和三哥的组合嘴炮下,被说得有些哑口无言。 楠姐在一边捂着嘴笑:“郑老板,要不这样,你把枪给我拿着,你专心跟三哥炸石头,保证没人动你。” 郑耀祖手下另一个马仔跳出来:“枪给你拿着?你算老几?” “那你们倒是想办法啊。”楠姐翻了个白眼,“又想往前走,又舍不得子弹,咱大伙儿干脆回去好了。” 那马仔还要说话,却被郑耀祖用眼神制止了。 他盯着三哥看了半天,咬着后槽牙问:“要几发?” 三哥不紧不慢:“先来五发,不够再要。” “五发?!”郑耀祖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你他妈当这系花生米?” “郑老板,”三哥语气平静,“这石头是青石,火药少了崩不开,白费功夫。” 郑耀祖脸色铁青,胸口起伏几下,终于探手从腰间摸出一个弹夹,狠狠扔给三哥。 那弹夹是老款77式的,弹容量正好五发。 三哥用手将地上的弹夹扒拉到眼前,在手心里掂了掂:“还有五发,预备着。” “你最好别得寸进尺。” 三哥这功夫已经腾出了两只手,头也不抬: “等这五发炸完,不够再说。” 第一卷 第43章 蜂窝爆破(下) 又摸索两下,三哥从怀里掏出把老式折刀,而后熟练地把子弹褪出弹夹,将五发子弹并排放在地上。 所有人的手电筒齐齐照了过去。 三哥眼睛一眯:“特娘的别直着照,晃眼,撬炸了谁也别活。” 俺们赶紧把手电光偏了偏。 “叮~” 一声轻响,第一颗弹头崩落在地,棕色的火药从弹壳里洒了出来。 三哥细心地把火药拢在牛皮纸上。 一颗、两颗、三颗...... 五颗子弹撬完,牛皮纸上顿时堆了一小撮火药,约莫着有两三口的量。 三哥盯着火药,掂量了一下,摇了摇头:“不够,这么大的石头最少得炸六个眼儿,这点玩意儿分六份,只够听个响。” “54的子弹太小,你这要是把92枪还行。” 说着话,他抬头看向郑耀祖,眼神闪烁。 郑耀祖哪里不明白三哥的意思,脸都绿了。 三哥也不说话,就那么看着他。 老陈在旁边煽风点火:“郑老板,三爷这眼神儿你可看懂了?五发不够,再来五发呗。” “丢你老母,闭嘴!” 郑耀祖吼完,喘着粗气,手在枪套上摩挲了半天,又掏出个备用弹夹,狠狠砸了过去。 三哥探手拾了起来,嘴角一扯:“老板敞亮。” 他开始撬另外五发。 这回撬完,火药攒了能有小半碗的量。 估摸着差不多够了,他眼神闪了闪,用折刀将笔芯口切了个十字,而后把牛皮纸卷成小筒填了进去,最后就开始填火药。 每次填个两三分,就撕下一小块牛皮纸盖进去压实,再填、再压实,直到七八分满的时候,才停了下来。 我看着他这手法,忽然想起以前在杂书里瞄到过一眼。 上面说炸药不是堆得越密实越好。 分层装药,中间留点恰当的空隙,能让爆炸冲击波在层与层之间反复叠加,形成一种类似接力的加速效果,最后爆开的威力比一次性填满要大得多。 仅凭这点,老四所言就不虚,三哥确实是玩炸药的老手。 最后一步,三哥从衣领下扯下一撮棉花,搓成细条,蘸了点火药沫子,做成引线,插进每个雷管里。 切掉十字部分,封口扎紧,五个小型雷管,成了。 三哥也不检查,抬眼看向最前头的阿彪:“打过眼儿吗?” 阿彪一愣:“咩眼睛?” 齐师爷估摸着量土尺的宽窄差不多,便甩给了阿彪:“石头眼儿,你凿几个,越细越好。” 阿彪咽了口唾沫,看向郑耀祖。 郑耀祖没好气:“去去去,听他们的。” 三哥不再磨叽,虚空指着石头右下角一个位置:“那儿,往下偏左两寸,别打歪了。” 阿彪把钢尺抵上去,抡起锤子就砸。 “叮!” 钢尺在石头上蹦了一下,没进去多少。 “叮——叮——” 阿彪又砸了两下,石头脆响,可磨下来不少石皮,钢尺压根没进去。 “停!搞的什么玩意?”三哥喝了一声。 师爷感觉HK佬不着调,看向铁柱:“换人?” 三哥摇头:“让开点,看我示范。” 说话间,三哥让铁柱爬到后面,自己挤到前头,夺过钢尺:“石头纹路是斜的,但又不能顺着纹路砸,看好了。” “叮——” 他一锤下去,钢尺进去小半寸。 三锤,钢尺进去一寸。 五锤,两寸。 七锤,三寸深。 三哥用手量了量,拔出钢尺,抹掉孔里的石屑,整个过程一气呵成,一下没带停地。 我眼睛都看直了。 这老家伙,手上也有活儿啊。 三哥毕竟年龄大了,喘了几口粗气,又把钢尺和锤子递了回去。 他点在石头的另一个点上:“下一个位置,这儿!你砸。” 阿彪接过钢尺,学着三哥的样子抵在第二个点上,抡起锤子砸下去。 “铛——” 第一锤就歪了,钢尺在石头上蹦了一下,砸出一道白印。 三哥皱眉:“你砸之前,先用尺子尖在石头上划拉两下,感觉哪儿能吃住劲儿。” 阿彪照做,用钢尺尖在石头上蹭了蹭,找到一个微微凹陷的地方抵进去,放轻力道砸了一下。 “叮——” 这回进去了。 三哥:“就这么来。稳着点儿,别急。” 我在旁边看着,心里头对三哥的佩服又多了几分。 这活儿看着简单,可真干起来才知道多难,不光要力气,要准头,还得有寸劲儿。 阿彪打了半天,才打完第二个眼儿,已经满头大汗。 “废物。”三哥低骂一声,接过锤子,自己打第三个。 他打眼儿跟阿彪完全是两回事。 阿彪打的时候,钢尺是一下一下往里蹭。三哥打的时候,钢尺是嗖嗖往里钻。锤子抡起来不带停的,钢尺尖跟长了眼似的,顺着纹路往里走。 我忍不住问:“三哥,你以前干过这个?” 三哥手上没停,嘴里“呵呵”一下,没应声。 师爷幽幽开口:“老北派炸山开路,这点活儿手拿把掐。” 我眼神闪了两下,没再问。 第三个眼儿打完,三哥见阿彪的窝囊模样,便把钢尺递给铁柱:“后面几个,你来。” 铁柱接过钢尺,学着三哥样子,继续砸。 他比阿彪强点,但也没好到哪去,两个眼钻完,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的,后背的衣服全湿透了。 三哥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接过钢尺开始打最后一个。 最后一个位置在石头当间,三哥让两人拽住他的腿,哆哆嗦嗦站了起来。 “叮——叮——叮——” 还是那个节奏,不紧不慢,打了四五下,他点点头:“够用。” 至此,六个小眼儿成型,每个都三寸来深,左三个、右两个、正当中一个。 至于石头上面,三哥没打。 他说把底下炸碎,上面的大石块够人钻过去就行。 三哥喘了几口气,把六根雷管拿过来,一根一根往眼儿里塞,每塞一根都用钢尺往里捅实了,再用碎布条塞紧眼口,只留引线在外面。 六根引线垂下来,像六条毒蛇信子。 三哥拍了拍手上的灰,把六条引线拧到一起,看向身后众人。 “贴墙趴下,捂住耳朵。” 没人废话,众人紧紧贴在墓砖上。 我趴在地上,用手捂着耳朵,透过指缝看见三哥蹲在巨石前,划着一根火柴。 第一卷 第44章 人间之上 引线点燃了,呲呲冒着火星。 三哥迅速卧倒,往地上一趴,用胳膊护住头。 “轰轰轰轰轰轰——” 六声闷响同时炸开。 一股呛人的烟尘紧接着扑了过来,灌进嘴里全是土腥味。 震感持续了四五秒才慢慢平息。 我趴在地上等了一会儿,耳朵里嗡嗡直响,什么也听不见,只能感觉细细的灰尘从头顶簌簌往下落。 烟尘太大,伸手不见五指。 过了好一会儿,烟尘渐渐散开,手电光勉强能穿透几米远。 我往前看去。 巨石还在。 但裂了。 六道裂纹从六个眼儿的位置往外延伸,左下的裂纹和右上的连在一起,中间的两道横着切过去,整块石头被分割成无数小块。 “嘶——” 我倒吸一口凉气,这石头炸出来的裂纹,跟三哥刚才比划的一模一样。 三哥不墨迹,抬起钢尺在石头上重重点了一下。 “哗啦——” 整块巨石轰然坍塌,碎成一地巴掌大的碎石块,最大的也不过人头大小。 碎石滚落一地,烟尘再次腾起。 等散尽之后,手电光照进去—— 后面是一条继续延伸的甬道,比我们走的这段宽了不少,一直延伸到黑暗深处。 三哥一个鹞子翻身,跃到碎石堆上,负手而立,回头看向众人。 “还趴着干啥?走啊。” 我爬起来,看着满地碎地整整齐齐的石块,心里头翻江倒海。 这份手艺,不是看书能学会的,没个十年八年的实操,根本练不出来。 北派盗墓,似乎也不全是靠蛮力啊...... 阿彪和铁柱学着三哥的样子,齐齐跃了上去。 我随即也跨了上去,手电往前一照,整个人愣在原地。 封门石后面的甬道变了。 前面由窄及宽,越来越宽,仅仅前方四五米的位置就达到了两人宽、一人半高,再也不用趴着走了。 老陈啐了一口:“这他娘的才叫墓道。” 众人依次站起,师爷跳过石头,在最前方站定。余光瞥见所有人整理利索后,才缓缓探出量土尺。 “笃笃。” 经过前面一连串的遭遇,大家都明白,这动静是没机关的象征。 “哈哈哈,机关过了,真进来了。”郑耀祖大笑,催促师爷,“老家伙,速度点,带我们捞金”。 师爷没搭理他,依旧谨慎地敲着砖头。 不过也真让郑耀祖说准了,前面的路不仅越走越宽,而且连一块埋机关的砖头都碰不见了。 约莫着又走了百十来米,甬道到头了。 前面是空的。 没有砖墙、没有巨石,也没有门,就这么大喇喇敞着。 我跟在师爷身后,手电光探过去,光束像是被黑暗一口吞了,什么也看不见。 阿欢嘀咕了一嘴:“这防盗意识不行哇。” 齐师爷眼底顺序闪过一抹喜色:“你懂什么,这是前殿,风水学上,称之为,阙。” “阙?”这个字不常用,我狐疑地看向师爷。 风水学上讲,事死如事生,干啥都讲究个对应。古代皇帝、诸侯生前住的是宫殿,那么死后的陵寝也要对照这一规格去建。 所谓阙,说白了就是陵寝建筑群的入口,对应的是,皇帝生前的皇宫的入口。举个例子来说,就相当于故宫的午门广场。 师爷说,本就是开门迎宾,引万国来贺、八方朝拜的地方,自然就没有封死的道理。 “那意思,后面就系墓主人的寝宫?”郑耀祖问道。 “大门,建筑群的大门,你听不懂人话吗?你会睡你家小区正门口?”师爷白了他一眼,“忘了,你们HK住的地方都窄。” “老家伙,嘴巴放干净点。”郑耀祖似乎心情不错,没深追究。 我看着眼前黑漆漆一片,咽了口唾沫,下意识就要往前伸脚。 师爷用量土尺拨了我一下,而后点了点地面:“空的。” 我心下一惊,赶紧收住步子,手电打到脚下。 红色的墓砖尽头,是一长溜台阶,直直地往下延伸。每一级都有一米多宽,半米来深,看不到尽头。 齐师爷用钢尺探了探,回头吆喝一声“有台阶”,而后率先迈步走了下去。 我紧随其后,试探着踩了下去。 这玩意儿打磨得很平整,跟坑坑洼洼的墓砖有明显的区别。 第一级、第二级、第三级...... 整整二十八级,脚踩到了平地。 齐师爷似乎也一直数着台阶,嘴里喃喃道:“二十八?这数不对啊。” “什么不对?”我低声问道。 师爷看了我一眼,眉头紧皱:“九乃极数,古时皇帝自称九五之尊,因而但凡涉及数字的物事采用的都是九的倍数,台阶便是最常见的象征。可这二十八...” 我心算了一下,二九十八、三九二十七,二十八似乎跟九压根没啥关系。 “会不会墓主人没到皇帝那个级别?”我说道。 齐师爷摇摇头:“不管是陵寝的规格还是出土的冥器,这墓主人身份...只高不低。” 思索了一会,师爷忽然一拍大腿,一脸惊骇:“风水有讲,天极之星,太一常居,四方各有七宿。四七二十八,这数对上了。” 我嘴角抽了抽,这种凑数的法子未免有些过于牵强。 师爷嘴巴没停:“好大的口气、好大的口气哇。” 我:“?” “墓主人用四方星宿之数作阶,暗示自己生前统御四方,是人间统领一切的帝王。不,太一乃天帝,墓主人自诩自己的身份,还在人间的帝王之上......” 我听得心惊胆颤,人间帝王之上?这墓主人是想成神吗? 师爷不再过多解释,朝身后吼了句:“所有人,把手电都打开,这大的不像样子。” 下一秒,手电筒以此亮起。 光束刺破黑暗,照出了一个让我头皮发麻的空间。 大。 太大了。 手电光根本照不到顶,也照不到边。 我只能隐约感到自己站在一个很大的空间边缘。 身后的人陆续下了台阶,站在我身边,一个个都傻了。 “这...这系墓?”阿彪声音都不对了,“这系个宫殿吧?” 没人回答他,因为谁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郑耀祖把手电调到最亮,往远处照。 光束在黑暗中穿行了很远,终于照到了什么东西—— 我心里咯噔一下, 那是一匹马。 一匹巨大的马。 第一卷 第45章 不存在的王朝(上) 那马匹差不多得有个两层楼那么高,通体亮黑,静静立在黑暗深处。 手电光这么突然一照,它就好似虚空中浮现的巨兽一般,居高临下地盯着俺们这群外来者。 “我丢!”郑耀祖手下的一个马仔腿根子一软,差点坐在地上。 齐师爷很快稳住了神: “雕像,石头雕的。” 说着话,他顺势把手电打到最远,往马匹后边一照。 好家伙! 又照出一匹马。 和刚刚那匹一样高大,一样漆黑。 我眼神一凝,手电再次打了过去。 不对,不是三匹。 手电光继续移动,第四匹、第五匹...一共六匹骏马,齐整地列在黑暗之中。 每一匹都有两三层楼高,通体用整块巨石雕刻,线条粗犷、简洁到了极致,但那股子扑面而来的气势,就是让你能感觉到这是一匹飞驰中的骏马。 “这、这得多大的石头啊。”阿欢喃喃道。 我没吭声,心里估算着。 一匹马少说也有四五米高,一整块石头雕出来。那么原石得多大?十几吨?上百吨?怎么运进来的? 齐师爷定了定神,似乎想到了什么,手电光猛地往右一打。 光束横跨整个前殿,直直移动了接近百米的距离,视线的尽头随即一黑。 又照到东西了。 这次不是骏马了。 是雄鹰,六只双翅收拢,鹰头低垂的雄鹰雕像,同样的四五米高、同样的通体雕刻...分列在骏马雕像对面。 队伍里顿时响起一声接着一声的抽气声。 这太恐怖了,古时候又没有大型雕刻设备,不出意外的话,眼前三层楼高的雕像全是人工拿锤头和凿子一下一下刻出来的。 这得费多大工夫? 从现代人的价值观来看,这种付出与回报完全是不成比例的,墓主人好像对骏马和雄鹰有一种超越常人的生物崇拜。 没等我回过神,阿欢挪到我身侧拽了拽我的衣袖,往骏马雕像的背后指了指。 我下意识用手电往上照... 又是一愣。 后面的墙面上有东西。 确切地说,这已经不能称之为墙了,应该叫画壁。 从地面到天花板,整面墙上全是浮雕。 我眯着眼打量了一下,距离有些远,但依稀能辨认出,这是一幅行猎的场景。 浮雕上有弯弓搭箭的骑士,惊逃的野猪群,还有成片的林子。雕刻手法粗犷,跟此地的雕像是一个味道。 郑耀祖这会也从震惊中回过了神,顺着我手电的方向,往前照着亮儿。 一幅幅浮雕在大家眼前缓缓铺开。 放牧、宴饮、祭祀...... 浮雕中的男人们剃着鬓发、女人们则留着马尾长鞭,最奇特的是潭门穿着,清一色的窄袖、长袍、皮靴。 这种打扮,别说汉人服饰了,我在五十六个民族中也找不出相匹配的衣着。 “这是哪个朝的?匈奴?”楠姐凑到师爷跟前问。 我心里暗暗摇头,高中历史书上对匈奴人着墨较多。这帮人多披发左衽,衣皮毛,饰以金银骨器,很明显不是浮雕中的模样。 齐师爷没回答,盯着浮雕看了半天,忽然往前走。 我们跟着他,一路走一路看。 老陈似乎觉得这个速度不妥,轻轻拽了师爷一把:“小心陷阱。” 齐师爷脚步略缓,头也没回: “所谓前殿,乃是彰显威仪之所,这骏马雄鹰、这满壁功业图,说白了就是给外人看的。在这设陷阱?没意义。” 浮雕一路向前延伸。 行猎宴饮之后,便是宏大的战争场面。 浮雕一侧,是剃发窄袖的骑兵,手上握着长矛,气势如虹。另一侧,则是身穿扎甲、手持弯刀的秃发战士。 也不知道是不是人为的夸张表现手法,骑兵一方似乎在压着另一方打,马蹄下躺着的,皆是扎甲战士的尸首。 齐师爷的手电停在一处细节上,嘴里吸着凉气:“环首刀,锁子甲,秃发...这是西夏的党项人。嘶——不可能,咋可能有人能压着西夏的战士打。” 老陈:“咋不可能啊?西夏国最后不还是灭了吗?” 师爷摇着头:“公元1227年,西夏灭于金。可你看看,这骑兵的装备打扮,像是金人?” 我想起课本中关于金人的记载。 这个部族是女真部族起家,多是辫发垂肩,受宋人影响,装备上多用马刀或长剑。跟浮雕内容基本对不上。 “太不可思议了,从哪儿冒出这么一支能压着西夏打的势力...史书上从未记载啊...”齐师爷喃喃道。 手电的光在浮雕上继续移动,再往后,浮雕上的人们好像在修建着什么。 画面上开始出现无数赤膊的奴隶,在监工的皮鞭下,奴隶们汇聚在一处巨大的工地。 他们开凿山体,搬运着堪比房屋大小的巨石,用最原始的木杠与绳索,将材料运往地底深处。 不过这伙人不是修房子,而是在往下挖。 向着大地深处,一层层的开凿、构筑,每一层都比上一层更小更窄,要形容的话,就类似于一个倒立着的金字塔。 整个金字塔最低端,也就是地面之上,还画着一个相同大小的正三角形。 一上一下,对称起来煞是规整。 我心中一动:“这伙人在往下挖,这是在,修陵?” 楠姐过来指了指浮雕下层的入口:“这个,应该就是我们站的地方。” 她话音落下,俺们这帮人都怔住了。 与郑耀祖他们不一样,我们这伙人可是实打实在本地勘探过的,陵墓上方的正三角形其他人可能不知道是什么,但俺们心里可门清啊。 师爷、我、老陈、楠姐、铁柱,甚至于无脑人阿欢,脑海中都同时浮现出了一个地名。 荒山! 如果以此为参照物,去反推这座陵墓的规格... 他娘的,地底下修的建筑,岂不是要跟山一般高?! 我们彼此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咽了口唾沫。 到底是什么样的帝王,能硬生生在地下掏了山一样高的坟包,来当做自己的寝宫? 齐师爷慢慢顺着浮雕往前走,嘴里反复嘀咕: “有城池、有军队、有奴隶,能与西夏国打得有来有回......却又在所有史书上都看不到影子。” “这是、这是一个不存在的王朝啊。” “咱们误打误撞,好像真刨出国宝了...” 郑耀祖对这些不感兴趣,打断师爷:“打住,唔要说没用的,我就想知道,值钱的东西在哪儿?” 齐师爷眯眼看了郑耀祖一眼,忽然笑了:“别急,我这就带你们去摸冥器。” 说着话,他脚下快了几分。 他那眼神我看得清清楚楚。 那一刹那,我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杀意!毫无掩饰的杀意! 这地底下埋着的,是失落的国宝,那是老祖宗的东西。这些物件,即便真要出去重现天日,那也得肉烂在锅里。 你想拉出去销往国外? 不好意思,那就把自己留下吧。 第一卷 第46章 不存在的王朝(下) 再行数步。 后面的浮雕又是一变。 我们所有人眼神一惊。 一个凌驾于所有奴隶、骑兵、建筑,甚至于日月星辰之上的身影赫然出现在浮雕上。 那个伟岸的身影头戴高冠,身穿袍服,手持一柄镶着鹰首的权杖,巍然端坐于王座之上。 在他脚下,则匍匐着黑压压一片剃发窄袖的臣民。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了过去。 “这是...神明?”阿欢嘀咕道。 齐师爷没回答,而是凑近几步,镜片快贴到了墙面上,手指虚抚过王者的冠冕和袍服,嘴里念叨: “冠顶有立鹰,袍服由金属护肩。娘的,这到底是哪路子风格。” 老陈也凑了过来,说道:“师爷,这权杖上的鹰首,跟旁边石雕的鹰,像是一回事。” “八九不离十。”齐师爷推了推眼镜,“鹰与马,应该是这族群的核心图腾。这位……想必就是他们的王了。” 楠姐指向王座下方,惊疑道:“他脚踩的什么?” 手电光聚焦。 王座下方,赫然是一具俯卧的尸身,尸身的衣着则是先前浮雕中出现过的西夏扎甲。 那人的头颅被斩下,置于王座阶梯之上。 “嘶……”阿欢倒抽一口凉气,“这是把人家将军当脚垫了啊。” 齐师爷盯着那尸体,目露疑惑:“他们真打败过西夏军?咋可能,这岂不是说是这伙人建了金朝?不现实啊,跟金人压根不是一路数,一个种族的风格咋会转变得如此彻底...” “会不会是受了汉人的影响?”楠姐插话道。 师爷摇头:“北宋思想保守,几乎不与外族通商,即便有影响也不会太大。况且,这帮人不管是衣服、武器还是别的,都跟汉族挂不上边。” 楠姐:“...” 几人又围着浮雕低声议论了几句,结果嘛,自然是说不出个所以然。 这等学术问题,就算高等学府的历史专家来了也得论个一年半载,几个盗墓贼三言两语能议出来才是怪事。 郑耀祖在一旁连声催促,众人无奈耸耸肩,收了话头,继续朝前走去。 “咚!” “哎呦~你立在这儿干嘛?” 众人齐齐转头。 发现是一直走在后面的金宝宝一头撞到了我背上。 或许是见我没反应,金宝宝拍了拍我的肩膀:“傻了?跟你说话呢。” 我没吭声。 不是不想答,而是压根就没听见。不仅金胖子的话没听见,就连师爷他们刚才说的,我也一字未入耳。 从看见眼前这浮雕,准确地说,是看到这个“王”的瞬间。 我的世界就只剩下一片嗡鸣。 这玩意儿、这玩意儿......我见过啊! 脑海里无数的碎片又翻腾起来了—— 摇曳的马灯、弟兄们粗重的喘息...以及,这顶高冠,这根权杖。 紧接着,便是无尽的惨叫、崩塌、黑暗、逃亡,最后是铺天盖地的猩红... 阿欢用手电晃了晃我,见我嘴唇紧抿,面色苍白,脑门子上都见了汗,当即吓了一跳,几个箭步窜过来。 “亮哥!亮哥!”他大力摇晃着我的肩膀。 我身体猛地一颤,瞳孔在转瞬间完成了聚焦。 视线扫过阿欢,一股没来由的烦躁直冲上来,我脱口而出: “扬了二正的,毛愣啥?列队!” 话一出口,我自己都惊了一下。 竟是地地道道的东北关东话。 阿欢被吓得往后一缩,手电都差点掉了。 他被我的眼神吓得不轻,那根本不是薛亮的眼睛,他认识的薛亮从未露出过如此冰冷、陌生的目光。 “哥?”阿欢哆哆嗦嗦说了句。 没等我再开口,落在我身后的三哥和老四一个箭步冲了过来。 三哥像被雷劈了一样,眼睛瞪了溜圆,死死盯着我的眼睛:“你……你刚才说啥?” 就这一两秒的工夫,那股子莫名的劲儿已经泄了。 我眨眨眼,看着眼前三张神色各异的脸:“啊?我说啥了?” “你是东北人?”三哥眼睛亮得不像话。 我一脸茫然:“乱讲,我是哪儿人三哥你不知道?” 三哥眼神复杂地在我脸上转了几圈,终究没再追问,只沉沉说了句“没事”,随即转身拉着老四回退几步。 两人交换了一个极其凝重的眼神,彼此都没言语。 我看着三哥的背影,脑子里忽然又闪过一些零碎画面。 硝烟弥漫的坑道,一个年轻许多,却酷似三哥的脸,正对着我立正敬礼...… 那画面一闪即逝,快得抓不住。 我甩甩头,太阳穴突突地跳,只觉得心里的不安越来越浓。 郑耀祖见俺们还在墨迹,有点不耐烦了:”哎我说,我带你们下来,不系看你们表演虾米你侬我侬的,还走不走了?” 我勉强咽下口唾沫,轻拍阿欢手背,示意自己没事。 “来、来了。”我应和一声。 手电光再次回正。 哪知队伍还没迈出一步,我身后传来一道沙哑的声音。 是三哥。 “你们走吧,俺们哥俩不去了。” 众人愕然回头。 只见三哥站在原地,老四甚至直接蹲下了,摆明了是一步也不肯往前挪了。 郑耀祖愣了愣,随即火冒三丈:“搞咩啊?临阵脱逃?” “随你怎么讲,俺们不进去。”三哥态度坚决。 “我丢你老母。”郑耀祖彻底疯了,一下拔出手枪,对准三哥,“这时候耍什么花招,不走我就崩你们。” “呵呵。” 三哥看着枪管,学着老四的样子,一屁股蹲下,直接耍无赖:“你崩吧,俺们哥俩加一块有一百二十岁了,反正活也活够了,你打吧。” “你...” 郑耀祖咬牙切齿,“咔哒”一声打开保险。 齐师爷眯眼打量着两人,见三哥的余光总是有意无意地落在浮雕上,忽然开口:“喂,你是不是认得这东西?” 师爷指的是浮雕上那尊顶天立地的“王”。 三哥身体微微抖了一下,下意识避开师爷的目光:“俺不认得。就、就是觉得这地方邪性,心里头不踏实。老四身子也不得劲,俺们走不动了,就到这儿了。” “不踏实?”楠姐皱眉,“三哥,咱们从满是机关的甬道一路过来,这前殿连个机关消息都没有,你这时候说不踏实?” 三哥只是摇头,压根不搭理楠姐。 老四更是缩在他身后,眼神飘忽。 第一卷 第47章 胡三、徐四 “砰!” 猛然间,前殿里闪过一道巨响,所有人耳膜都是一震。 枪声滚了几滚才渐渐消散。 草! 开枪了,他真开枪了! 谁也没料到姓郑的竟然真敢扣扳机。 阿欢和铁柱整个人都是一抖,就连齐师爷镜片后的眼睛都眯紧了。 俺们下意识看向三哥。 却见三哥安然无恙地蹲在原地,只是脚尖前半尺左右的墓砖上,被子弹凿起了一小撮碎石,硝烟味儿飘散开来。 “呼——” 大家都松了口气,好在没打到人。 郑耀祖嘿嘿冷笑了几声,把枪在手里掂了掂,嘴里威胁道:“老家伙,你再不走,下一枪打的就系你的头了。我郑某人说话算话,你唔信就试试。” 铁柱好心,出声劝道:“三哥,你就走吧,里面再怎么凶险,也比死在枪口下强啊,留得青山在,不...” “哼!” 三哥冷哼一声,打断铁柱的话,而后直接别过头:“有本事你就打,老子动一下就是你养的。” 铁柱:“......” 他一下闭了嘴,讪讪地往后挪了半步。 好言难劝该死的鬼,这老头把话说到这份上,挨枪子只能算他自作自受。 果然,三哥这下可把郑耀祖气得不轻。 刚放下的手枪又端起来了,枪口遥指三哥脑门:“丢,我丢你老母!你当我不敢?” “师、师爷。” 楠姐怕真闹出人命,凑到师爷旁边,用手轻轻拽了拽后者的衣袖。 齐师爷只是淡淡扫了眼郑耀祖,面色凝重,却一言不发。 眼瞅着郑耀祖的手指又要往扳机上扣。 所有人下意识闭上了眼。 “啥味?”老陈不合时宜地问道。 味儿? 大家齐齐抽了抽鼻子,发现此地突然弥漫开一股尿骚味,又臊又冲。 手电筒顿时一阵乱晃。 片刻之后,大家的手电定格在队尾金宝宝湿漉漉的裤裆上。 “呃...”金胖子一时有些尴尬,胖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裤子,下意识拿手挡了挡,可气味一个劲儿往上蹿。 见大家手电依旧聚在自己身上。 金胖子清了清嗓子,硬着头皮看向郑耀祖:“郑、郑总,大家都是求财,没必要真闹出人命,你说是不?” 这里站着的,不是盗墓贼就是黑社会,金胖子人虽然不靠谱,但底子里却算是俺们这伙人里边最干净的了。 而且郑耀祖这帮人算是他联系过来的,真闹出人命来,他脱不开干系。 楠姐眼珠转了转,顺势接过话头:“是啊,郑老板。他不走,你分一个人留下看着他俩不就好了,你们人多,不差一个半个的。” 这个提议还算中肯,最关键的,是给了郑耀祖一个台阶下。 哪知郑耀祖还没说话,倒是齐师爷先出了声: “不成!” 众人寻着声音看去,却见师爷死死盯着浮雕:“后面指不定有什么东西等着咱们,多一双眼睛,多一条命,这会儿不能再减员了。” 楠姐急了,低声道:“师爷,三哥他们即便是北派,那也是两条人命啊。” 师爷摇着头,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扇浮雕,面色凝重地快滴出水来。 郑耀祖听了这话,轻笑两声,手枪再次对准了三哥: “老家伙,看来你人缘不太好呢。你的人不要你,我的人也不留你,混到则个份上,活着还有咩意思?” “呸!你要打就打,废尼玛的话?”三哥猛啐了一口。 眼瞅着局面越来越乱,每个人似乎都有自己的小心思,害怕的害怕、发火的发火、看戏的看戏...... 那,我呢? 此时的我,心里反而静了下来。 看着眼前的一出闹剧,心头跟一滩死水一样。 当时的状态很奇怪,我后来回想了一下。这种心境就跟一名成年人,看着一帮幼儿园的孩子拿着玩具玩闹一般,只会感觉有些好笑和荒唐,却没有丝毫代入感。 “收手吧。”我淡淡道。 郑耀祖瞥了我一眼,面露不屑:“你说收就收,你算虾米东西?” 我没搭理他,甚至没再看他一眼,只是转头,看向依旧蹲在地上的三哥和老四。 两个老汉一个垂着头玩手指、一个闭着眼假寐,跟俩臭石子一样。 “徐三、胡四,起来走了。”我对着他俩说道。 话音刚落,三哥和老四的身子同时一震,“蹭”就站了起来。 俩人起身的动作太快,快得完全不像年过半百的老人。 他们的手电瞬间就打到了我脸上。 “你...你刚才叫我们什么?”三哥声音都在抖,光柱在我脸上乱晃。 我眼睛都没眨一下,抿着嘴静静地看向二人。 老四看清我的表情,身子猛一哆嗦,脸上的跟见了鬼一样:“少、少帅,真是你...” 三哥抬手把老四剩下的话堵了回去。 他盯着我看了足足十秒,老眼里头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在燃烧。 终于,三哥喉结动了动: “俺们跟你走。” 说着话,三哥一拽老四,沉默地站回队伍。 两名老人站得笔直,头昂得老高,跟受阅的士兵一般。 所有人都愣住了。 老陈摸着脑门,搞不懂刚才拿枪顶着都不挪窝的三哥,怎么会被我一句话就叫起来了。 楠姐更是瞪大了眼,看看我,又看看三哥,满脸的不可思议。 郑耀祖举着枪的手悬在半空,表情精彩极了:“丢,这算咩事?” 我淡淡看向郑耀祖:“枪收起来吧,子弹不是用来打自己人的。” 说完,我默默走向队伍最前方,在齐师爷身旁站定: “老爷子,后边的路我打头吧,之前...有劳了。” 一向稳如泰山的齐师爷听完,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盯着我的脸,从上看到下,又从左看到右。 嘴唇开合几下,他最终还是问了出来:“你,到底是谁?” 我轻轻接过他手里的手电筒,笑道: “我?我是薛亮啊。” 那笑容太沉、太静,全然不像一个二十出头的青年。 齐师爷瞳孔瞬间缩成两个黑点。 我没再多说话,手电光在浮雕的“王”上停了一瞬,转身朝着黑暗走去。 第一卷 第48章 蛇俑 愈往里走,浮雕越少,内容越怪。 修陵之后,依次是封赏、朝政、行商......剖腹。 等等,剖腹?! 浮雕的最后一格,竟然是“王”剖腹自杀的景象。 画面中,王身穿华丽袍服,双膝跪地,头颅高高仰起,双手握着一柄短刀,刀刃已没入腹部,衣袍处甚至能看出刀刃划开的痕迹。 奇怪的是,王的表情甚是平静,甚至能品出一丝狂热。 而他仰望的天空上,云层被巧妙雕出一副漩涡状的纹理,漩涡中心,一张模糊的“生物脸”若隐若现。 为何用这么奇怪的词儿。 是因为我们实在没办法给那张脸去定义,正看像蛇、侧看像人、影看又似神……完全不知道这是个什么东西。 所有人的眉头都快皱到了一块。 从前面的浮雕的内容上来看,前殿基本记录了“王”奋斗的一生,可谁也没料到,一名带领族人征战西夏、发展疆域的王,最后的结局是...剖腹自杀? 这太荒唐了。 历史上自杀的帝王不少,可哪一个不是在被敌军攻破城门之后,山穷水尽、走投无路才自尽的。 眼前这个不一样啊,王自杀前的一张浮雕,刻画的还是他与蒙古商人交换马匹物资的情节,周边黑压压跪了一地异域高官,本族百姓表情兴奋张扬,哪里有半点敌军入侵的景象? 可就是这么一个生活在自家王朝鼎盛时期的“王”,突然就...自杀了? 大家百思不得其解。 “这……这算怎么回事?”金胖子指着浮雕,一脸匪夷所思,“打了一辈子仗,好日子刚开头,自己把自个儿捅了?这王是不是这儿有问题?” 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齐师爷扶着眼镜,半天没有说话。 楠姐盯着云中的巨脸,低声道:“你们不觉得...这脸,看着有点让人心里发毛吗?前面的画还算写实,怎么突然冒出这么个偏神话的东西。” 老陈接口:“古人都信神,搞不好这是把自己心中的信仰刻出来了,这谁能说得准。” 众人七嘴八舌,猜测纷纭。 有的说是得了癔症,有的说是政治阴谋,还有的联想到了巫蛊诅咒。但说来说去,都没个能让人信服的解释。 郑耀祖不耐烦地哼了一声:“管他怎么死的,死了就是死了。赶紧找东西才是正经。” 众人无奈,收敛了心思,朝着前殿深处继续前进。 离开浮雕区没走多远,师爷的手电光不经意间扫过前方,景象陡然一变。 只见空旷的殿内,赫然矗着一排排灰扑扑的影子! “妈呀!什么东西!”阿欢吓得一哆嗦,差点把手电扔了。 众人急忙将光线聚焦过去,待看清那些东西的真容,都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那些玩意身躯与常人无异,穿着简陋的石刻甲胄,姿态各异,有的持戈,有的拱手,可脖颈之上,却顶着一颗颗狰狞的蛇头。 蛇口大张,空洞的眼窝直勾勾地望着道路中央。 “这、这是镇墓兽?”老陈还算有点见识。 齐师爷仔细看了看,摇头:“相传女娲和伏羲大帝人首蛇身,这玩意儿咋调了个个儿?简直闻所未闻。” 我眯着眼,隐约感觉不对劲。 从先前见到的东西来看,这个王朝的疆域应该分布在西北和东北方向,差不多就是今天的内蒙地区。 可怪就怪在这儿,因为按常理来说,内蒙的百姓...是见不到的蛇这种生物的啊。 人们产生生物崇拜的前提,是首先要见到这个生物,就像亚马逊雨林玛雅人的毒蛇崇拜,古印度人的野象崇拜。 这的人…见都没见过蛇这种生物,干嘛要在王的陵墓里立一排蛇俑呢? 郑耀祖骂了一句:“鬼里鬼气,绕开走!” 不用他说,所有人都不想粘到如此阴森古怪的东西,一个接一个地往中间挤。 一时间,大家自觉形成了一个长队。 师爷打头,我、三哥、老四、楠姐居中,老陈和金胖子紧随,郑耀祖和他的手下断后。 所有人屏息凝神,紧贴队伍,在蛇首人俑注视下,小心翼翼地从前殿中间穿过。 ...... 终于到了前殿尽头。 眼前骤然一黑,一道足有数尺长的石门,从左至右,把路封了个严严实实。 齐师爷刚讲过,前殿的存在类似于故宫的午门广场,那么这道石门很明显相当于午门门楼的大门了。 众人在石门前依次站定,摇晃的光柱凌乱地照了上去。 借着亮光,俺们看清了石门上的图案: 中间是两条阴阳鱼,八个看不懂的卦象环绕四周,边边角角处刻着一些模糊的铭文,认不出是什么字。 金胖子不懂规矩,下意识凑上前,拍了拍石门,纹丝不动:“这他娘的可咋进去?严丝合缝的,连个缝儿都没有。” 齐师爷头也不回,声音低沉:“别乱碰!这种地方,错一步,命就没了。” 金胖子讪讪收回手。 我站在原地,没有动。 目光扫过门上的八卦图,只感觉冷风嗖嗖地往脑袋里灌,一些画面、一些声音,断断续续地往外冒,抓不住,又挥不去。 我闭着眼,自顾自平复着心气。 再睁开时,郑耀祖正拿着手电筒照我的脸,眯着眼打量我:“后生仔,脸色这么白?” 我没理他。 他嗤笑一声,转身对齐师爷嚷嚷:“喂,老家伙,看出咩名堂没?这门怎么开?” 齐师爷看着石门上的图案,面色凝重:“翻板千斤门,没有钥匙孔,也没有门栓。怕是...不好开。” “那还用你说?真系废物。” 郑耀祖嘟囔一句,以为又是封门石类似的玩意儿,索性直接看向三哥,问道:“给你十发弹,炸得开?” 三哥白了他一眼,侧头看向我,很明显是询问我的意思。 这时齐师爷插话:“不能炸!千斤门连着墓室的承重,炸了整个前殿都得塌,咱们谁也跑不出去。” 郑耀祖脸色铁青,拨开手枪保险:“开又不会开,炸又不让炸,老东西,你系不系成心跟老子过不去?” 楠姐赶忙挡在师爷跟前,说着好话:“郑老板,师爷说的是实话,你别冲动。” 齐师爷懒得理郑耀祖,蹲在石门旁边左敲敲右敲敲。 “笃笃。” “嗵嗵。” 师爷指着石门上一块凸起的纹路,面露喜色:“这儿有回声,是空的。” 老陈眼睛一亮:“有机关?” “八成是。”师爷说着,伸手就要往那凸起的纹路上压。 “别碰!” 我脱口而出。 师爷的手僵在半空,所有人齐刷刷看向我。 郑耀祖皱起眉头:“后生仔又咋咋呼呼作咩?” 我没理他,眼睛盯着师爷身侧的人俑。 那尊人俑的位置,跟先前的不太一样。之前的人俑都是东西对正,跟守陵的士兵一样,站得整齐。这一尊...微微侧着身子,蛇首低垂,巨嘴对着的位置,恰好指向... 指向师爷。 不对,是如果师爷按下那块凸起,蛇嘴正好指向他后心的位置。 第一卷 第49章 卦盘锁 “那凸起是诱饵。”我听见自己说。 “按下去,人俑嘴里会射出毒针。” 这个观点从我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我自己都愣住了。 我怎么会知道这些? 齐师爷猛地转身,镜片后的眼睛瞪得溜圆:“你、你怎么知道?” 我摆摆手,没有接话,只是将手电筒斜斜打了过去,顺着凸起的纹路往上寻摸着。 光线爬过一寸寸石面。 在那凸起的上方约一尺处,我感觉光线似乎忽然稍微陷下去一点。 “这儿。”我低声说。 众人立马围拢过来。 只见石门表面,出现一个巴掌大小的浅浅凹槽,凹槽内里,嵌着一个小圆盘,材质非石非金,边缘与石门接缝处有一道小小空隙,松松垮垮的,似乎可以转动。 放远了看,整个圆盘,完全是石门图案缩小一号的影子,上面的八卦图案,与大门上的大八卦图隐隐能够对应上去。 齐师爷凑到圆盘前,仔细查看半晌,又退后几步,对比了一下石门整体的八卦布局,眼中闪过几分恍然之色。 “卦盘锁,没想到还真有人把这种东西造出来了。” “卦盘锁?”老陈问。 “不错。” 齐师爷指着小圆盘和石门上的两幅八卦图,解释道: “这石门上的八卦是固定的,风水上称之为死卦。而小圆盘上的八卦应该可以转动,是为活卦。我猜,把圆盘上的八卦,转到某个特定的方位,让死卦与活卦形成某种合卦或者生克...门,就开了。” 他顿了顿,语气沉了几分:“这种机关我在《鲁班经》上见过一张类似的草图,依阴阳五行、八卦相生之理所制,内里机括之复杂,绝非寻常锁栓可比。” “没想到、没想到还真有能人让理论变成现实...” 郑耀祖听得眉头紧锁:“那到底要转到咩方位?你会不会?” 齐师爷盯着大小两幅八卦图,摇头:“乾、坤、震、坎...先天八卦,看着简单,实则千变万化,转错一爻,可能就……” 他话没说完,但意思大家都明白。 郑耀祖脸色一沉:“你意思系说,咱们根本打不开?” 齐师爷脸色也不好看:“推演卦象,还是有开启的可能。” “那要推到咩时候?” “难说。”师爷苦笑,“运气好,三五天,运气不好,三五月也未必能成。这还得是在让人不断动手试错的前提下。” 动手试错? 现在大家都知道这玩意儿藏着机关,谁会上赶着去送死。 郑耀祖琢磨了一下,火冒三丈:“老家伙,你玩我系不系?讲来讲去又绕回来了?” 齐师爷身子往后一仰,镜片泛着手电光:“我只是陈述事实,是与不是,你自己试试不就好了。” 郑耀祖哪里肯亲手去碰,眼瞅着局面又要陷入僵局。 我却缓缓挪步,走到圆盘跟前。 那些谁也看不懂的八卦纹理,在我眼里变得逐渐清晰起来。 每一爻、每一卦,都像是早刻在脑子里一般,甚至,我能看出它们的排列顺序是错的。 “先天为体,后天为用。”我喃喃自语,“乾位不该在这儿,坤位也不该在那儿...” “嗯?”齐师爷猛地转过头,险些撞到我的额头上,眼睛死死盯着我,“你懂八卦?这番话是谁教你的?” 我张了张嘴,却不知该如何作答。 谁教的? 我不知道。 那些话,就那么从嘴里冒出来了,跟说过千百遍一般自然。 我顿了顿,迈步朝圆盘走去。 “亮子,你干什么?”楠姐伸手拽着我的衣袖。 “开门。”我迟疑了一下,淡淡道。 “你疯了,师爷都说至少要推演三五天,你...” “让开。” 我的声音极为平静,但不知为何,楠姐愣愣地松开了手。 身后,众人面面相觑。 郑耀祖的枪举起来又放下,一脸狐疑,齐师爷则紧紧跟着我,皱着眉头看看我,又看看圆盘。 只有三哥和老四抱着肩膀看着,眼底藏着说不出的兴奋。 我走到圆盘前,抬起手。 乾三连、坤六断、震仰盂,艮为碗... 我将左右轻轻按在了离位上,右手则覆在坎位,两手轻轻发力,齐齐向中间一扭。 “咔哒。” 石门内传出一道清晰的机括拨动声。 众人下意识俯下身子,生怕蛇俑嘴里射出什么机关。 静了片刻,什么都没有发生。 我继续伸手,手指滑向震位。 “震为雷,雷动万物,是为生门。” “咔。” 又是一声。 短暂的寂静之后。 “轰——” 好似春雷一般的轰鸣声从石门内部接连响起,紧接着便是齿轮转动、机关咬合的动静,层层叠叠涌来。 在所有人震惊的目光下。 眼前的石门缓缓从中间裂开一道缝隙,而后一点点向两侧滑开。 这里的“滑”就是常用语境下的滑。 几千斤的石头滑动时无声无息,静悄悄的,就跟...特娘的见了鬼一样。 阿欢胳膊上的汗毛都竖起来了,嘴里嘀咕道:“我擦,这里面到底装了多少机关。” 没人能回答他。 楠姐看着两扇“自动门”,眼睛都快瞪出来了:“难不成、难不成,现代的科学技术,一直是在往回开倒车么?” 这话说的云里雾里,可大家都明白她的意思。 如今已是二十世纪末,科技眼看要撞进新千年,几百年的科学技术发展至今。别的不说,就讲眼前的两扇石门,有人能造出来么? 没有!压根没有! 齐师爷和楠姐彼此对视一眼,眼底都藏着不同程度的骇然。 几个呼吸之后,厚重的石门全部打开了。 两扇大门缩进了土层深处,门外不留一丝缝隙,外表全然看不出这里刚刚还立着一面石门。 我一脸淡然地拍拍手,回头扫了一眼,正对上大家齐刷刷投来的目光。 “这、这就开了?不是说要三五天吗?”金胖子挠着头,开始怀疑齐师爷的专业性。 师爷的表情更是精彩,眼睛腿从耳根处跌落,嘴唇哆嗦着: “你、你到底是谁?” 这是他第二次问我这个问题了。 很可惜,这次我没回答他。 我摊了摊手,伸手拍了拍师爷僵硬的肩膀: “走吧,进去搂两眼。” 第一卷 第50章 月亮 话音落下,我不再搭理众人,自顾自地先把手电照进门后。 大家有样学样,依次移动手电。 光柱一阵乱晃,刺破黑暗。 只见手电光能及之处,空无一物,唯有一条笔直向前的宽阔石道,往前延伸。 齐师爷说得没错,过了前殿,就算是真正进入了陵墓的内部区域。 要问俺们怎么知道的? 很简单,看地砖就明白了。 不管是先前的各种坑室、甬道,还是刚刚经过的前殿,地上铺的所有墓砖都是混了朱砂的小砖头。 而前面不一样,地面上铺着的,是整整齐齐的石板,每块足有八仙桌大小,严丝合缝。 严丝合缝到啥程度? 嗯...用今天的家装知识来看,可以说是连美缝的必要都没有,石板一块连着一块,缝隙小到几乎忽略不计。 “走。” 郑耀祖不管这些,最先按捺不住,枪口朝前一摆,示意我跟师爷继续打头。 我自然是没有所谓,轻嗤一声,迈步而入。 其余人等不紧不慢地缀在身后。 石门后的空间,比预想的还要深邃,所有人的手电加在一块,竟然无法照亮整个空间。 我似乎确信这里没有啥机关,只顾闷着头往前走。 齐师爷跟在我身后提心吊胆,提醒了一句:“别大意。” 三个字在这里带着回音儿。 我连头都没回。 老陈见我一副愣头青的模样,又不尊重师爷,眉头皱了皱:“娃娃,别以为懂点八卦就牛了,地底下的机关海了去了,等吃了亏,哭都找不着坟头。” 我懒得搭理他。 倒是三哥替我出头了:“呦呵~地老鼠就是地老鼠,嘴巴臭得跟垃圾一样,俺们少...薛亮下斗的时候,你还穿开裆裤呢。” “老王八,你就嘴皮子能翻腾,这会儿咋不缩着头趴窝了?”老陈言语依旧犀利。 三哥:“我干你娘!” 老陈:“我是你祖宗!” 众人:“...” 事到如今,就连郑耀祖都懒得管他俩了,这俩老家伙是队伍里年纪最大的,可逮着机会就掐架,七八岁的孩子都没他俩吵得勤。 “行了,行了,都少说两句。”师爷用手电晃了晃郑耀祖一群人,忍不住回头吆喝一声。 南北两派积怨多年,可那都是家里事,犯不着让一帮HK佬看笑话。 三哥和老陈也是人精,明白师爷的意思,各自冷哼一声,别过头不再多言。 俺们一路沿着石板走了能有十几分钟,我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了。 前方的黑暗深处,竟隐隐约约透出了一点...光。 那光儿很淡,朦朦胧胧的,柔和、均匀、自然,完全不像是人工光源。 我眉头一皱,脚步不由慢了几分。 这里怎么会有光? 按照先前浮雕上的画面,我们现在的位置应该已经进入了荒山底下,头顶的正上方应该压着一座山才对。 可以说,前面出现任何东西,都比出现光源要合理。 又走了约莫三四十步,前面的光亮越来越重,越来越清晰。 我伸手拦下了队伍: “停。” 大家此时的注意力大多放在脚下的石板上,并未注意到光源,见我突然喝停,一个个不由出声问道: “做咩?” “有机关?” “咋了?” 我眼睛死死盯着远处,轻声道:“大家,把手电筒都关了。” “关手电?”郑耀祖第一个不乐意,“你搞咩鬼?黑黢黢的怎么走?” 楠姐:“亮子,到底啥情况?” 齐师爷顺着我的视线看去,似乎也察觉到了点异样,略一沉吟,对郑耀祖道:“郑老板,听他的,关掉,前面有点不对劲。” 郑耀祖将信将疑,但见师爷都发话了,只好骂骂咧咧地示意手下:“关掉,关掉啦!” 咔哒、咔哒几声轻响,一道道光柱相继熄灭。 黑暗顿时从四面八方涌来。 等眼睛逐渐适应黑暗后,前方的一片光晕渐渐变得清晰起来。 那光线清冷、皎洁、无暇...... 大家心里同时出现了一样东西。 月亮! 那年头的光污染远没有现在这么严重,月光什么样,众人心里都有很深的印象。 眼前这种柔和的光线,明显只能是月亮的颜色。 “俺的个娘咧。”阿欢吸了口凉气,“这、这底下怎么会有月亮光?” 金胖子搓了搓胳膊:“越来越邪门了嘿,这墓主人到底想干嘛?死了还要晒月亮?” 齐师爷摩挲着下巴,没有说话,面色凝重。 郑耀祖似乎脑回路不太一样,他看到光,第一反应是兴奋:“夜明珠?月光石?管它什么光,说明前面有东西,快快,过去看看!” 我站在原地没动,眼睛又眯了起来,心底那点模糊的熟悉感又上来了。 奈何皱着眉头思索片刻,却找不到任何思绪。 三哥摸着黑凑到了我身边,探头扫了眼我的表情,压低声音说道:“长生天。” 长生天? 莫名其妙的几个字。 我抬眼看了三哥一眼,刚想问点什么,却被那边的郑耀祖打断。 “走啊。” 他用枪管虚点了我一下。 我和三哥同时瞥了他一眼,三哥悻悻转身走远,我不再没说什么,抬脚继续向前。 出口越来越大,光也越来越亮。 约莫七八分钟后,我远远地看到了一些淡蓝色的长条形瓦砖,不知道用什么手段,被一片一片地堆叠在墙上。 离出口越近,远处墙面上的瓦砖越多。 从模糊的轮廓中,俺们隐隐约约能猜到前方是一处极大的空间,面积应该不输前殿区域。 而等我们真的走出前殿,踏入那片空间时,所有人,包括心急火燎的郑耀祖,都不由自主地张大了嘴巴。 愣了足足几十秒,楠姐颤颤巍巍嘀咕了一句: “仙、仙境...” 大家齐齐咽了口唾沫,没有人反驳。 如果真有仙境的话,那这里应该就是了。 因为在抬头的刹那,我们看到了一个—— 月亮...... 第一卷 第51章 黄金脑袋 当然,地底下不可能出现第二个月亮。 准确来说,我们看到的是一面悬在半空中的巨大铜镜。镜面足有五六尺长,泛着月辉,乍眼一看上去,确实跟真的月亮没有区别。 我端详了一会儿,很快便明白了内里的构造。 墓主人把中殿设计成了一个椭圆形,穹顶和内壁全部铺着一种不明材质的瓷砖,这种砖表面光滑如釉,几乎不吸收光线。 月光落在铜镜上,立马被镜面折射到了四周,而后经过不吸光内壁一下接一下的反射,最终,洒满了整个大殿。 那么,月光从何而来? 最绝的就是这里。 墓主人在穹顶的正中央开了一个圆形的孔洞,孔洞正下方,就是那面巨大的铜镜。 此刻,一束银白色的月光,正从孔洞中倾泻而下,笔直地射在镜面上,这便是月光的源头。 至于孔洞上面,工匠究竟用了什么方法将天上的月光,投过大山投影到了这里,我们就不得而知了。 “我的老天爷,这得是多巧的机关,才能把天上的月光引到山肚子里来?”老陈喃喃道。 众人没有接话,一个个依旧处于震惊的状态中。 家里的老人总是把古人的智慧挂在嘴边,可只有亲身见识,才能明白先人的脑洞和手艺到底领先了今人多少。 “看下边,那是什么...”不知道谁喊了一句。 我们把目光齐齐往下移。 嘶—— 又是一片参差不齐的抽气声。 此处空间太过空旷,以至于我们方才都没注意到,这宫殿里还立着其他东西。 在椭圆形的宫殿四周,紧贴着光滑内壁的位置,还均等分布着十二个雕像,通体金色,每一个差不多都有半人高、数人宽。 与先前见过的蛇俑不同,这些玩意儿根本没有人的身体,甚至于连人都算不上,完完全全就是十二颗硕大的头颅。 而且是戴着面具的头颅! 十二副面具形态各异,有的黑金交织,表面没有任何纹饰,有的轮廓柔美,额前布满漩涡状图饰,还有的则棱角峥嵘,纹理如碎石般嶙峋...... 在满殿月华的映衬下,一副副面具的眼窝深浸在影子里,看着有点说不出的诡异。 “这、这什么玩意儿?”老陈看了一会儿,感觉心里发毛,哆哆嗦嗦地问齐师爷。 齐师爷皱着眉头,嘴唇开合几次,终究没能找到合适的词语去定义这些东西。 镇墓兽?守护神?信仰图腾? 似乎我们已知的所有物件,都跟这些面具雕像搭不上边。 三哥好像毫不在意这些面具的出处,不慌不忙地凑到我身边,用手拍了拍我的肩膀,声音压得极低:“想起来了?” 我缓缓扭头看向他,眼神幽邃又冷肃,好似深潭。 三哥瞳孔一缩,瞬间将放在我肩头的手抽了回去,脚跟靠拢,身体一下子绷得笔直。 我这才满意地点点头,微微启唇: “长生天。” “你说什么天?”齐师爷耳朵尖,似乎听到了我的低语,迈步朝我走来。 我又将视线移到他身上。 “呃?!” 师爷脚步一顿,一下子僵在原地。 从他的视角来看,那眼神淡漠、威仪、疏离,看不到半点薛亮的影子。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你...” 我眼睛一厉,师爷终究是闭了嘴,默默转开了视线。 俺们之间的奇怪氛围丝毫没有影响到郑耀祖。 他一个箭步冲到师爷跟前,扳过对方的肩膀,手指头点着远处:“老家伙,你告诉我,这些东西系不系金、金的?” 齐师爷被问得一愣。 是不是金的?这还用问。 虽然我们距离面具有些远,但按照之前“出土”的外围陪葬品规格来看,这玩意儿的材质跑不了,实打实的黄金。 “老家伙,你讲哇!”郑耀祖心里也差不多有了答案,这会已经有点歇斯底里了。 师爷不耐烦地扫了郑耀祖一眼,而后十分僵硬地点了点头。 “嗯。”他鼻腔里挤出一个字。 “发财了,这下真系发财了...” 郑耀祖哈喇子都快淌出来了。 他也不再磨叽,扫视一圈,用枪点了两个人,吩咐道:“你!还有你!去搬一个过来。” “啊?”被点到的铁柱的阿彪对视一眼,有点懵。 郑耀祖脸上堆起假笑:“你们最壮实,去,搬一个金脑袋过来。” “可是,万一有机关...”铁柱有些拿不定主意,求助般看向师爷。 郑耀祖面色一变,厉声打断:“有咩机关?不去我先崩了你。” 威逼完了,他又开始利诱:“放心,我记你们头功,只要搬过来,这东西就系你俩的。” 话音刚落,铁柱和阿彪眼睛齐齐一亮:“真的?” “呵,那还有假?反正还有十一个,给你们一个算得了虾米。”郑耀祖皮笑肉不笑。 这话彻底说进了二人心坎。这一个金首有半人高,如果是实心足金的话,算下来少说也得有个大几十公斤。 这么多黄金两个人分......说是一夜发家一点都不夸张。 人心的贪念是压不住的,原地沉默了几秒,铁柱和阿彪对视一眼,缓缓走出队伍,朝着最近的一个金首走去。 “这就对了嘛。”郑耀祖笑得跟朵花一样。 楠姐见状虚拦了一下,却被师爷抬手压住。 老陈则轻啐了一口,脸上带着明显的不忿。 几人心里想的啥,我也猜得出来。 这些人首面具,价值...太高了,真论起来,绝对不会逊于圆明园的十二生肖铜首。 眼睁睁瞅着十二金首即将步了生肖铜首的后尘,最终流向海外,哪个华夏人看了能不揪心? 我自然也想到了这茬儿,却只是冷哼一声,默默后退了几步。 三哥和老四同样躲得远远的。 这金首大喇喇摆在地上,以墓主人的性子,若真能让人顺顺当当搬走,那才是怪事。 最重要的,我、三哥和老四,已经预见到了马上要发生的事情。 第一卷 第52章 长生天(上) 在利欲的驱使下,铁柱和阿彪直勾勾朝着其中一尊金首走去。 当然,两人也不是傻子。 或许是受到前面甬道墓砖机关的影响,他们下脚极为谨慎,每次都是脚尖先试探着着地,确认无异之后才会踏实,生怕踩到哪块不该踩的地砖。 二人挪到金首跟前的过程我就不讲了。 中殿地上铺的都是大块的石板,想想就不可能在这种大石板下面埋机关。 很快,两人便一左一右站到了金首跟前。 铁柱和阿彪脑门子上都是一层汗,看得出来,心里个顶个地慌得不行。 这种情况下,问题就来了。 谁先动手? 地砖没有机关,不代表金首这边没有啊。 两人站在原地,来来回回把周围的墙壁和天花板扫视了好几遍,随后大眼瞪着小眼,就是没人动手。 “搬啊!等咩啊!”郑耀祖远远喊道。 铁柱咽了口唾沫,看向阿彪:“搬啊。” 阿彪直接翻了个白眼:“这系咩话?你怎么唔搬。” “草。”铁柱啐了一口。 二人继续僵持,大眼瞪小眼。 这可把郑耀祖急的不行,跺着脚高喊:“你们再唔动手,我刚才讲的话就作废。” 一听这话,铁柱和阿彪齐齐回头。 好不容易走到这儿,到嘴的黄金咋能白白让出去? 二人对视一眼,心下一横。 “一同下手?”阿彪提议。 “成!” 说着话,两人缓缓蹲下,四只手小心翼翼地扣住金首的底端。 “一、二、起!” 扎稳马步,手臂肌肉刹那间紧绷,四条手臂齐齐向上发力。 金首在众人的注视下,缓缓离开了地面。 楠姐吓得闭紧了双眼,等待着想象中的机括响动或者利箭破空。 可一秒,两秒…… 四五秒过去了,金首已被抬起半尺高,稳稳架在铁柱和阿彪手中。 除此之外,什么也没发生。 “呃...” 众人同时瞪大了双眼,都有些难以置信。 真抬起来了?真没机关?墓主人把上千斤的黄金,就这么大喇喇摆在这儿?这特么的不是专门给盗墓贼送福利吗? 郑耀祖没想那么多,看着二人吃力的模样,嘴都快咧到耳根子了:“实心、绝对系实心的,福神保佑,今年真轮到我发财咯。” 此时作为当事人的铁柱,却忽然皱眉,朝阿彪问道: “你刚刚,有没有摸到什么软软的玩意?” 阿彪正用着劲儿,好像没大听清,用粤语问了一句:“咩话?” “我说,这底下好像垫着什么软软的东西。”铁柱又提高了点声音。 阿彪这次听着了,奈何牙齿咬得咯噔作响,血都涌到肌肉上了,完全没法思考:“软?好似有哦,唔知道。” 铁柱勉强侧头看了眼阿彪,见后者咬牙切齿的表情,暗骂了一声废物,随即道:“算了,我喊一二,咱走。” “喊啊。”阿彪手臂已经开始发抖了。 “一、二,走!” 铁柱喝着号子,两人对着步子,开始慢慢往回挪动。 楠姐心思细腻,注意到刚刚放置金首的位置上,地砖的颜色好像不太对劲。 她用胳膊肘拐了拐师爷,轻声问道:“师爷,你看那块地方...颜色是不是有点不对?” 齐师爷闻言,也把目光移了过去,端详片刻,不太确定地回道:“颜色有点深?” 楠姐连连点头:“是极,颜色比周围的地砖明显要深一个度,跟一滩水渍一样。” 老陈倒是没当回事,凑过来插话:“兴许是金脑袋常年墩在地上,压出印子了?” 师爷仔细端详一会,还特意把眼镜拉远,眯缝着眼使劲瞧。 几个呼吸后,他猛然大惊失色,身子重重一震: “不对!有哪门子印子,那上面毛茸茸的!” “喊他们放在黄金脑袋,赶紧跑!” 在师爷的理解中,陵墓里没有一项东西是多余的,遇到不符合常理或者不同寻常的物件,往往就意味着凶险。 可惜,“赶紧跑”几个字还没传到铁柱和阿彪耳朵里。 “嗤”的一声轻响,从二人身后传了出来。 铁柱和阿彪下意识一顿,停住脚步,回头望去。 也就是这一瞬间, 一缕灰白色的烟雾从原先放置金首的位置上飘起。 借着烟雾的映衬,我们这下看清了。 那地砖上不是水渍,也不是印子,而是铺着一块整整齐齐的“毛毯”,长宽尺寸与金首底座完全吻合。 金首压在上面时,遮得严严实实,谁也看不出蹊跷。 此时那毛毯不知为何,竟突然燃烧了起来,刚刚那股灰白色的烟雾就是火焰升腾的标志。 没有给铁柱和阿彪留出任何反应时间。 “呼——” 毛毯上猛地爆开一簇幽蓝色的火花,一闪即逝! 随即,火焰瞬间席卷了整张毯子,与之一同产生的,还有越来越浓的白烟。 那烟雾迅速蔓延、升腾。 仅仅一两个眨眼的工夫,就将旁边抬着金首的两人整个吞没。 “退后!全部退后,掩住口鼻。”齐师爷脸色剧变,嘶声大吼,拉着楠姐和老陈不顾一切往后退。 “丢!”郑耀祖暗骂一句,几步缩到入口处。 我、三哥还有老四本来就躲得远远的,看着惊慌失措的人群,既没转身逃命,也没有什么明显反应。 我心里莫名确信,这烟雾飘不到俺们所在的位置。 果然,一切如我所料。 浓烟好似带着重量,缓缓向外飘了几米远就已力竭,沉滞下来,只是将周围五六米的范围笼罩了进去。 铁柱和阿彪正好陷在里面,外头完全看不清状况。 “跑啊!”楠姐冲着烟雾里大喊了一声。 可惜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反倒是金胖子抄着量土尺,身子扭捏,犹豫着要不要过去救人。 齐师爷微微摇了摇头:“这烟不对,别犯傻。” 金胖子见铁柱和阿彪各自的同伴都没有半点出手搭救的意思,挠了挠后脑勺,悻悻地退了回去。 “这算个什么事儿,你们盗墓的,挺绝情哈。”他嘀咕了一嘴。 没人理他,所有人就这样远远地看着那团烟雾。 约莫十几秒之后, “咚!” 烟雾中传出一声重物落地的闷响,随后便再无声息。 我心里门清,那是金首砸在地砖上的声响。 至于铁柱和阿彪...... 在刚刚那十几秒之内,应该已经没了。 第一卷 第53章 长生天(下) 众人捂着口鼻,死死盯着那团烟雾。 约莫过了得有个两三分钟,浓重的烟雾才渐渐开始变淡、消散。 地面依旧光洁,月光依旧清冷。 硕大的黄金脑袋好端端地立在地上,至于铁柱和阿彪...... 不见了。 两个活生生的壮汉,连同身上的装备、衣物,全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人、人嘞?”金宝宝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老陈看了看金首,又看了看师爷,不太确定地问道:“师爷,人又翻到其他地方去了?” 齐师爷脸色铁青,心里摇摆不定:“不能吧。” 中殿不是狭窄的甬道,两边没有墓墙,两个活生生的人能翻到哪儿去?除非脚下的大石板整个掀起,直接把两人吞了进去。 可那样的话,为什么金首还在。 这根本讲不通。 楠姐好像看到了点别的东西:“那是什么?” 众人揉了揉眼睛,顺着她的手指望过去,发现金首两边,散落着一层薄薄的白色灰烬,飘飘忽忽的,看不大真切。 阿欢挠了挠鬓角:“刚刚...有这层灰没有?” 这话真把大家问住了,方才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黄金脑袋和铁柱两人身上,谁会记得地面有没有灰? 眼见大家都麻了爪子。 我不紧不慢地往前踱了两步,开口:“别寻思了,刚刚地上可没灰。” 众人齐齐转头。 我轻笑一声:“那两滩灰,就是铁柱和阿彪。” “放你娘的狗屁。”老陈第一个跳起来,“那么大两个活人,烧成灰还得剩点骨头渣子呢!这、这他娘的就一层灰?你当是烧纸钱啊?” 郑耀祖更是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不可能,绝对不可能,人怎么能一下子……” 他词汇匮乏,憋得脸通红。 齐师爷没说话,只是死死盯着我,又看看那金首,眼神惊疑不定。 “没什么不可能的。”我出言打断,缓缓看向师爷,“老爷子,还记得,地阎王吗?” 师爷、老陈和楠姐身体同时一颤,那种来自的虫子给他们留下了极深的印象。 我自顾自继续说道: “地阎王的毒性咱们都见过,墓主人把它们的口器和毒腺,细细碾成粉末,引燃后产生的烟雾不仅有毒,更能快速蚀尽血肉,效率极高,铁柱和阿彪粘上这种烟儿,自然被里外烧了个干净,就跟...” “前任们一样。” “什么前任?虾米地阎王?”郑耀祖听得云里雾里。 可惜这会没人搭理他。 老陈琢磨了一下,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娃娃,就算你说得对,那白烟哪来的?刚刚又没人生火,地阎王粉末自己就能着了?” 我淡淡瞥了他一眼,吐出几个字:“气老鼠。” 老陈瞳孔一缩。 “白磷混了石末,遇气儿就着......”这是老陈在上次下斗时亲口对我说的话。 我嗤笑一声:“就连你们这些盗墓贼都能发明出气老鼠,千年前的帝王会想不到?” 老陈一下火了:“啥叫我们盗墓贼,你他娘的不是?” 齐师爷伸手打断老陈的话,冷冷问道:“薛亮,你这话讲得有些牵强了吧?白磷加石末,生的可是黄烟儿。” “唉~”我轻叹一口气,不想再过多解释,朝身后的三哥递了个眼色。 三哥一个立正,大踏步上前:“白磷燃点低,本身极不稳定,别说暴露在空气中,就是轻微的震动都能着了。墓主人又不傻,把这玩意塞进自己墓里,睡得踏实?” “不是白磷,那你说个卵啊。”老陈呛了他一嘴。 三哥撇撇嘴,一脸不屑:“你懂个屁!少...薛亮的意思是,地阎王的毒粉之所以能着,自然也有引燃物,不过这东西不是白磷,而是,狼粪!” “狼粪?” “那黄金疙瘩地下铺了狼皮,上面不仅了地阎王的毒粉,里面还掺了狼粪粉末,稳定性高,遇气不着,但是见光就燃!”三哥彻底讲清了白烟的原理。 老陈一脸不忿,下意识就想反驳两句:“光?这鬼地方哪来的光?” 齐师爷拉了老陈一把,点了点头顶。 所有人齐齐抬头,看着悬在中殿正上方的“月亮”,目瞪口呆。 “这、这也算是光?”金宝宝直接傻了。 我上前一步,慢悠悠开口: “相传,千年前的草原上诞生了一位举世无双的王者,自诩长生天。在他麾下曾有十二位世间最伟大的萨满,他们从极东的扶桑树下请回了燃烧的日轮,从极西的若木枝头摘下了清冷的月盘。自此,日月才开始交替轮转,草原才有了明确的时序,万物生长,牧民得以安居... 后来,萨满们相继陨落,草原上的后人将他们的遗骸埋在了草原的十二个方位上,以此让大萨满们的英灵,继续守护这片土地的安宁。” “草原上还有个不成文的规矩,凡移动尸首、惊扰英灵者,会被视为亵渎长生天的罪人,所有人皆可共诛之,追杀至天涯海角。而触犯者的刑罚,就是业火焚身,从血肉到魂魄,烧得干干净净。” 阿欢挠着脑袋,看我的眼神跟第一天认识我一样:“亮、亮哥,你在讲甚啊?俺咋听不懂呢?” 长生天,在广袤的草原地区代指掌管一切的神明,是人类和自然规律的至高神,日月运行、四季更替、生命轮回,都是长生天意志的体现。 阿欢连字都不认识,自然不懂这些。 他不懂,不代表齐师爷不懂。 师爷眼神闪烁几下,犹豫着开口:“你是说,墓主人用黄金面具象征十二萨满,用铜镜引入月光和日光,活生生在中殿构建了组建了一个...长生天?” 我不置可否地耸耸肩膀,伸出手指头,从左至右依次点着此地的黄金脑袋疙瘩: “驭火萨满苏赫巴鲁、呼潮萨满聆和、唤风萨满查干、引雷萨满腾格里、逐日萨满纳仁......” 随着我一一报出他们的名字,大家看我的眼神就跟看鬼一样。 饶是最看不惯我的老陈,此时都哆嗦着嘴唇,说不出一句整话。 好半晌儿,楠姐才忽然开口:“亮子,这些……你早就知道,对吗?知道这金首是陷阱,知道移动它们的后果。” 我沉默了片刻,迎着她格外清亮的眼睛,轻轻点了点头:“是。” “哦。” 楠姐轻轻地应了一声,尾音落下时,眼里最后一点光,好像也跟着熄灭了。 她微微侧过身,不再看我。 躲在她身后的阿欢,则把大半张脸都藏了起来,只露出一双眼睛,从那里面,我看不到往日的依赖,只剩下满眼的失望。 他的眼神像根针一样,冷不丁扎了我一下。 第一卷 第54章 痛失国宝 我看着楠姐和阿欢眼中骤然变得陌生的神色,心里某个角落狠狠揪了一下。 可我脸上什么也没表现出来,默默移开了视线。 齐师爷眼睛里翻腾着惊涛骇浪,转头向我问道: “你...到底是谁?”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这是他第三次问我这个问题了。 我噗嗤一笑:“我?我薛亮啊。” 师爷撇撇嘴,小声嘀咕:“你是薛亮?你是鬼的薛亮。” 郑耀祖站在旁边听了半天,根本听不懂我们在打什么哑谜,不过这人能在HK那地界混得风生水起,脑袋瓜子自然不笨,很快就抓住了我们话里的重点。 他昂首用下巴指向我:“后生仔,别跟我讲虾米长生天、萨满的,我问你,刚才冒烟的原因系不系,因为那金头下面垫了狼皮?狼皮上洒了狼粪和毒粉?” “是。”我点头。 “那现在狼皮烧完了,烟都散了系吧?” “是。”我点头。 郑耀祖摩挲着下巴,眼神不自觉地飘向孤零零立在原地的黄金脑袋:“这岂不系说,这东西下面现在干净了?没机关了?” 我再次点头:“是啊。” 听闻这话,郑耀祖眼睛瞬间亮了,内里的贪婪肉眼可见。 短暂的愣神后,他忽然将头转向众人,一个接一个地扫了过去。 大家心里同时一咯噔。 郑耀祖这架势跟刚才喊铁柱和阿彪去“送死”的时候如出一辙,结合我跟他方才的对话,很明显这是又要“阎王点卯”了啊。 大家猜的一点没错。 几个眨眼之后,郑耀祖就敲定的人选,这次他没让自己人去,反而抬枪点了点金胖子和阿欢: “你们俩,去!” “去干嘛?” 两人异口同声,金胖子是明知故问,阿欢是真的不知道。 “废咩话。”郑耀祖枪口微微抬了抬,“把黄金头给老子搬过来,现在底下没机关了,还等着做咩,它自己会长腿跑过来吗?” 金宝宝脸色一阵发白:“郑、郑总,这不是合适吧。我...” “我什么我?”郑耀祖厉声打断,“折了俩人,总得有点收获吧?不然他们就系白死了。 “则位小兄弟都说没事了,你们还怕咩?”他指了指我。 “呃。” 俩人喉头一滞。 话虽这么说不假,可两名大汉就在几分钟前,当着所有人的面被硬生生烧成了灰,这会儿谁又愿意去触这个霉头。 金胖子吓得腿肚子都在哆嗦,求助似的看向齐师爷。 师爷眉头紧锁,嘴唇抿成一条线,没言语。 阿欢则下意识看向我,就跟他每次“过桥”冲锋时做的一样。 不过很可惜,现在的我连看都没看他一眼,冷漠得像个陌生人。 “赶紧的,别逼我再说第二遍。”郑耀祖有点不耐烦了,连声催促。 事已至此,两人也没了别的办法。 金宝宝用京城土话骂了句脏话,而后扯了扯阿欢的袖子:“走吧。” 阿欢将目光从我脸上移开,面如死灰,而后跟着同样面如死灰的金宝宝,一瘸一拐地,朝着黄金头颅挪去。 二人过去的过程依旧不谈了。 因为确信地砖里没有机关,他们挪过去的时间要比铁柱快得多。 当然,这时间也只是相对的,在我看来,二人的速度跟蜗牛爬没啥区别。 几分钟后,阿欢和金胖子站到了金首跟前。 “胖哥,这算是人的骨、骨灰吗?多少有点...骚哈?”阿欢盯着地上的两滩白灰,哆哆嗦嗦说道。 “骚?” 金胖子脸色一涨,赶紧夹紧了风干了的裤裆,没给好气:“是了,人的骨灰就这个味儿。” 阿欢对此深信不疑。 金胖子也不知是臊的还是急的,撇过头:“抓紧想招儿,怎么把这玩意儿弄过去。” “咕咚——” 阿欢咽了口唾沫,下意识对比了一下自己和金首。 硕大的黄金脑袋几乎快到了他脖颈。 不光是他本人,远处的我们看了都是一阵摇头。 让阿欢搬这玩意儿,说白了跟武大郎暴打镇关西没啥区别,属实是有点强人所难了。 见阿欢一脸尴尬的模样,金胖子也麻了爪子。 两人围着金首转了小半圈,是谁也不知道咋下手敢。 顿了顿,金胖子一咬牙,朝阿欢道: “算求,推吧。咱俩把它推过去。” 眼下这形势,架起金首走路,根本就是天方夜谭。 说干就干,两人战战兢兢地伸出手,抵在黄金头颅侧面,手臂缓缓发力,试探性地推了推。 金首微微晃动,挪动了半寸距离。 此时金胖子和阿欢下意识卸下气力,将血液灌于双腿之上,做好了随时跑路的准备。 可等了半秒、两秒、五秒... 没有白烟冒出,没有火花闪现,地面除了两滩白灰,再无其他异状。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几分如释重负。 阿欢舔了舔嘴唇:“胖哥,这招儿能行。” 金胖子眼中厉色一闪:“推!” 言罢,二人齐齐发力,黄金头颅开始缓缓向前移动...... 并且,一切如常。 郑耀祖在远处看得真切,眼前一亮,大声赞道:“聪明哇,就则么干。” 得了鼓励,或者说压根没了退路。 金胖子和阿欢心下稍安,也顾不得地上两滩骨灰了,一左一右,铆足了力气,吭哧吭哧地推着硕大的金疙瘩,朝着众人挪动。 漫长的几分钟后。 “咚。” 金首堪堪停在众人脚前不远处的空地上。 二人松了一口大气,不约而同的双手撑着膝盖,感觉腿肚子还在转筋。 如此近距离的看着实心的黄金疙瘩,郑耀祖眼睛直接就直了,强压下几分贪婪后,他朝身后的马仔使了个眼色。 两名马仔会意,快步上前,颇为费力地将金首抬起,挪到了中殿入口。 看着金首就这么被轻易挪走,众人心中一时间五味杂陈。 墓主人啊墓主人,你说你找块大石头雕十二个萨满不就好了,干嘛非得用黄金呢? 这下可好,机关触发,烟消云散后,这价值连城的金疙瘩,反倒像是白白送到了贪婪的港商手里。 这么大的金疙瘩,放到海外的黑市拍卖会,天知道能拍出什么天价出来。 痛失国宝,在场每个人都是千古罪人,搁早些时候,判个株九族都不过分...... 第一卷 第55章 齐上阵 阿欢和金胖子倒是没想那么多,只觉得从鬼门关前硬生生走了一遭,捡回条命已是万幸。 两人抹了把头上的汗,相视一眼,喘匀了气,就准备拖着发软的双腿走回队伍里。 “等等。” 郑耀祖忽然出声。 二人脚步一顿,僵硬地转过头。 却见郑耀祖缓缓扫过中殿里另外十一个的黄金头颅。 “没弄完呢,”他手指逐一虚点过去,“那不,还有十一个呢?” 话音落下,大家心里同时闪过四个字:贪得无厌! 这么大的金脑袋,卖掉一个就够享几辈子福了,姓郑的竟然想把11个全部弄走! 而且,盗墓这行但凡懂点规矩的都知道,拿小不拿大、做事留一线。直接把人家墓全部搬空的野路子,是要遭天谴的。 齐师爷终于看不过眼了,忍不住出声道:“郑老板,咱们弄上去一个都费劲,继续搬?未免有些人心不足蛇吞象了吧。” 郑耀祖此时已经红了眼,压根不搭理师爷,低喝了一声:“你管我怎么弄上去。” 随即他看向我,问道:“那黄金脑袋下面的狼皮,系不系只要不见光就好咯?” 我隐约猜到了点他的想法。 这家伙八成是准备用推的方式,把金脑袋连同下面的狼皮,一块弄到不见光的前殿里。 只要没了光,到时候还不是随意拿捏。 不过这也正好顺了我的心思。 “你放心,狼粪不见光,绝对着不了。”我点头道。 “推了着不了?” 我笑道:“嗯啊,推也着不了。” “薛亮!”齐师爷厉喝一声,眼里又是震惊又是痛心。 他实在理解不了,好好的薛亮为什么突然变了个人,憨厚淳朴的青年到底哪儿去了。眼前这个人不仅脑子里多了许多连他都不懂的知识,而且,为什么开始助纣为虐了? 我同样没搭理师爷。 郑耀祖听到我肯定的答复,乐了,用枪管点了点阿欢和金胖子:“还等咩啊?去,推下一个。” 金宝宝脸一下子青了,好不容易闲下来的腿肚子又开始打哆嗦了。 “郑、郑总,还有这么多呢,您不能光逮着一只羊薅吧?” 说完他又揽过阿欢:“况且,俺这位小兄弟的身板儿,也扛不住哇。” 郑耀祖眯着眼思索了一下,似乎觉得有理。 须臾之后,他做了个决定,枪口扫过我们所有人,命令道:“也好,那就所有人,都去,谁也别想闲着看戏。” 众人:“......” 大家听完,心里一阵叫苦。 金胖子啊金胖子,你他娘的自己推不就完了么,非得拉着大家一块垫背,如果眼神能杀死人的话,可怜的金宝宝此刻已经被千刀万剐了。 金胖子缩了缩脖子,没敢吭声。 郑耀祖那边又补充一嘴:“所有人,两两一组,自己找伙伴儿。推的时候注点意,谁要是弄着了,别怪没人收尸。” 两两一组? 铁柱和阿彪没了,余下的还有13人,郑耀祖估计自己不会上。那么剩下的人正好分成6组,搬11个金脑袋... 算下来,基本每人要跑两趟。 这个风险就太高了。 万一推的时候力气重了轻了,把下面的狼皮见了光,那人可是瞬间就没了。 想到这茬,大家都没动,气氛一时间僵在了这里。 我扫视一圈,轻笑一声,扭头轻描淡写地喊了声:“徐三。” 三哥愣了一下,迈步到我身侧站定。 接着,我领着三哥率先走进了布满金首的殿内。 郑耀祖见状,咧嘴笑了,赞道:“后生仔,识时务,懂形势!有前途!” “啐!” 我身后,不知道谁重重啐了一口。 我不用回头都知道,这会儿大家看我的眼神估计不好看。 在他们看来,我这种表现,跟卑躬屈膝的狗汉奸没什么两样。 老四一脸不情愿,踱步过来,似乎想过来劝我几句,却被三哥拦下: “一切听少帅的。” 老四顿了一下,垂着头走到了一名马仔身侧。 师爷那边肯定没人跟他组队,这点他门儿清。 在郑耀祖的连声催促,以及我的“模范带头”下,大家别管自不自愿,反正最后还是两两拼到了一起,找好了队伍。 师爷老陈一组、我和三哥一组、金胖子阿欢一组、楠姐和马仔一一组、老四和马仔二一组,剩下的俩马仔最后一组,共6组,郑耀祖“观战”。 “加油鼓劲,最先回来的,不用跑第二趟。”郑耀祖对幼儿园的激励机制也是信手拈来。 一切准备就绪,众人各自寻了目标,迈着认命的步子朝场内走去。 我和三哥这边,选了个位置不近不远的。 “徐三,小心点,先掀开看看。”我冷漠道。 “遵命!” 我和三哥将手掌抵住金脑袋,缓缓用劲儿,把金首微微推开一条缝隙。 为了避免光照,我特意侧身用影子遮住了脚下。 “有了,那儿。”三哥说道。 顺着他的视线看去,一切如我们所言,金首下面垫着张灰扑扑的狼皮。 我眼中精光一闪,用脚尖小心翼翼地将狼皮边缘搓起,将其紧紧贴在金首底座上。 三哥见状,也学着我的样子,在另一侧照做。 两个脚尖抵住,狼皮这下被遮了个严实,再怎么推,光线也打不到上面了。 为了减少伤亡,我抬头,将这个省事又安全的窍门给大家说了一声:“大家注意,推的时候用脚尖抵狼皮,光打不到上面。” 可惜,除了郑的几个马仔应和几句“明白了”外,其他人完全没接我的茬儿,大家或沉默、或厌恶地瞥我一眼,便各自忙活。 我倒也无所谓,耸耸肩,示意三哥一起用力,将金首缓缓朝前殿入口推去。 有了我的窍门加持,外加没人真想把自己烧成白灰,后面的过程自然是有惊无险。 约莫八九分钟的光景,6个硕大的金脑袋就齐齐挪到了入口的黑暗处。 郑耀祖顿时笑得跟一朵花一样。 那么谁先回来的呢,竟然是楠姐那一组。 她跟一名马仔运气不错,选了个最近的金首,动作也麻利,第一名实至名归。 郑耀祖没食言,点了点二人:“你们,歇着。其他人,下一趟。” 余下的人叹了口气,耷拉着脑袋转身。 三哥随意点了个近一点的金脑袋,径直就朝那边走。 我却轻轻扯了他袖子一把,指了指最对中殿入口,距离最远的那个金首: “咱们,推那个。” 第一卷 第56章 水性 三哥诧异地看了我一眼。 距离越远,失误的风险就越高,这是个人都能想明白的事情啊。 不过出于对我,或者说是对少帅的信任。 他没说什么,点了点头,转了方向,朝那边走去。 其他人见我们挑了块最难啃的骨头,自然没啥异议,各自选好了目标,开始了下一轮的“推箱子”。 七八分钟后, 其余4组人各自顺利归位。 我抽空抬头看了一眼,原本还算宽敞的重点入口处,此刻已经被十一个硕大的黄金头颅塞得满满当当的,金灿灿一片,跟一座金山堆在那一样。 不,那特么的,就是一座金山。 由于我们选的是最远的一个,所以此时我跟三哥才走了一半路程。 郑耀祖已经没心思催我们了,坐拥十一座金山的他,唾沫横飞地给我们画着大饼:“后生仔,加把劲!推过来咱们立马撤。上去之后,在场的个个都是千万富翁,一辈子吃香喝辣,荣华富贵享之不尽。” 三哥终于忍不住了,低声问道:“少帅,您真要把最后一个挪过去?萨满离位,天塌地陷啊。” 萨满离位,天塌地陷。 这是长生天传说的后半部分,讲的是,若是有一天十二位大萨满的尸首齐齐离开了草原,那么炎日将陨、辉月即落,世间将陷入永久的黑暗,只有新的长生天诞生,并重新请回十二萨满后,日月才会重现人间。 何为天塌地陷? 放到这陵墓里,就是地砖全部塌陷,所有人跌进底层的无尽黑暗,谁也出不去! 这是几十年前,俺们用上百位兄弟试探出来的真相。 一想起当年的惨状,三哥喉头滚动,没忍住浑身哆嗦一下。 我眼睛微眯,忽然咧嘴笑了,笑得很阴森:“放心,这些玩意儿,谁也弄不走...” 又推了几步,我将声音压得更低,说道:“徐三。” “属下在!”三哥下意识就想立正,脚尖都回撤了。 我眼疾脚快,侧过身子用影子挡了挡,喝道:“你疯了,注点意啊。” 三哥一个激灵,意识到自己差点坏了事,赶忙弓下腰,脚尖重新抵住金首,后怕不已。 见三哥注意力终于集中了,我才继续刚才的话题:“徐三,你跟了我多久了。” 三哥听着熟悉的语气,看着我的侧脸,眼眶当即就红了: “回少帅,属下跟您少说也有二十年了。那年您跌进黑暗,俺们哥四个疯了一样找您,足足找了小二十年呐。老天保佑,您、您活着回来了。” “只是您这样貌...这样貌,您咋没变啊。” “您知不知道,前几天见您的第一眼,我、我跟见了鬼一....” 我一听他越扯越远,赶忙示意打住。 跌进黑暗、失踪二十年、不变的样貌...说实话,此时我已经想起了自己是谁,但这段记忆,我翻遍了脑海也寻不见。 不过此时不是叙旧的时候,我沉了沉心思,继续开口: “咱奉天军一大半都是旱鸭子,之前一直忘了问。徐三,你水性如何?” 三哥红着眼,一脸错愕,搞不懂我的话题为何转得如此突然。 “水性?” 我点点头,严肃地重复了一遍:“对,水性。” “呃,属下小时候在秦皇岛下过几次水,应该...淹不死。”三哥老实回道。 “那就好。”我眼中厉色一闪,“记住,一会儿这玩意儿离开中殿的时候,憋住一口气儿。” 三哥盯着我的表情看了一会儿,自己脸上的血色则褪了几分。 他跟我这么多年,明白我这副表情意味着什么。少帅要动真格的了,而且往往是要命的那种。 他不再多问,只从喉咙里沉沉应了一声: “属下明白。” 我没再过多解释,发力推着黄金脑袋朝中殿入口的金山挪动。 “两位兄弟,就差这临门一脚了,快艇、美女、人上人。”郑耀祖朝我们不断吆喝,已经带入到第二个李嘉诚了。 他手下的马仔们也聚在金山周围,指指点点,一个个开始盘算着能分到多少,出去怎么花天酒地。 其他人脸色看起来也算可以,甭管郑耀祖分不分钱,起码,能出去了不是? 唯独只有齐师爷,眉头紧皱,目光在我和金首之间来回扫视,偶尔又抬头看看头顶上的月亮,嘴中振振有词。 他嘀咕的啥我没听着,但瞥见那表情,我心中冷笑: 这老狐狸,怕是嗅到点味儿了。 距离入口还有最后不到十步。 我脚下微微调整了角度,让金首滑行的轨迹稍稍偏了一丝,同时快速说道:“记住,光线一旦离开金首,立马闭气,实在不行就抱住金首。” 三哥轻轻“嗯”了一声。 七步、五步、三步…… 郑耀祖脸上的笑容已经咧到了耳根。 在金首即将没入阴影的刹那。 三哥腾出一只手,借着金疙瘩的阻挡,朝前晃了个手势,五指并拢,指尖向内急速弯曲两次。 一直盯着我们的老四看完,瞳孔骤然缩成了针尖。 齐师爷也注意到了,但眉头一皱,第一时间没搞懂啥意思,只是隐约觉得这手势在哪里见过。 我见差不多了,用脚尖抵住金首,猛地抬头,对着郑耀祖朗声道:“姓郑的,该死的卖国贼。小爷刚忘了跟你说了,历史上每一个想打长生天主意的人,最后都烂在了地底下,骨头渣子都找不着。” 郑耀祖一呆,脸上的笑直接凝固。 他搞不明白,为啥始终最为配合的我,会在最后关头突然“反水”?这是图啥啊。 不过金山就在眼前,他也懒得琢磨了,不想分钱,那就去死好了,反正后面也用不到薛亮了。 想到这里,郑耀祖狞笑一声,摸出手枪:“后生仔倒是牙尖嘴利,既如此,那你就下去陪那些骨头渣子好咯。” 就在他抬枪的瞬间,我眼中寒光爆射。 腰腹用力,一直抵着金首的右脚重重踹出。 硕大的黄金脑袋带着惯性,缓缓越过了明暗分界线...... “姓郑的,再见了。” “不对,再也见不着了。” 我对郑耀祖挥手道。 第一卷 第57章 地下河 齐师爷这会儿好似猛然想起了三哥手势的含义。 相传早年奉天军中,在危险任务或不便交流时,士兵会用手势代替口语。三哥刚刚的动作,分明是说,“下面有水”! 他脸色“唰”就白了,大喝道: “不对!水!” 很可惜,有点晚了。 师爷话音未落。 “咔、咔嚓——” 一道清脆的碎裂声,陡然从我们头顶传来。 所有人下意识抬头。 只见穹顶上,映照着虚假月光的镜面,忽然碎了。 紧接着。 “轰隆隆——” 整个中殿,不,所有区域的地砖,在黄金头颅没入阴影的瞬间,好似同时被抽掉了基石,毫无征兆地塌了下去。 萨满离位,天塌地陷。 短短一个瞬间,铜镜碎片如雨点坠落,脚下已是虚空,天塌和地陷,就这么同时发生了。 “啊——” “怎么回事?!” “我曹,救命——” 惊叫、怒骂、哀嚎一声接着一声。 “砰、砰!” 也不知是因为瞬间的失重还是吓得,郑耀祖朝天扣了两下扳机,而后整个人连同身边的黄金脑袋,一起翻倒栽落。 马仔们,以及所有其他人,一个没跑了,下饺子般,被塌陷的地板吞噬殆尽。 我死死憋住了一口气,下一秒,失重感猝不及防地袭来。 坠落的时间似乎被拉得很长,又似乎只有一瞬。 “噗通——” “噗通——” 一道接着一道的水花溅射声接连传出。 我心中冷哼一声,心道果然如此。 之前跟师爷他们下来的时候,我就注意到墓砖上泛着一层水汽。 京城并非多雨地区,眼下又不是春雨季节,这水汽粗略一想,就只能来自于地下。 地下哪里有水?河呗! 墓主人恐怕也没想到,沧海桑田,因为地质变动的原因,他费尽心血打造的死后寝宫,有一天会被地下河全部淹没。 对此我只能说,人类再怎么牛逼,终究是斗不过自然啊... 说会现在。 失重感仅仅持续几个呼吸。 “哗啦——” 冰冷的水流包住我的全身,我整个人跌进了水中。 入水的时候还算顺利。 由于我心理准备做的十分充分,下坠时一直保持着屁股朝下的姿势,所以第一时间就稳住了身型。 可很快我发现不对劲了。 这地下河...未免特么的,太急了吧? 我入水翻腾了几下,第一时间就想浮上水面换气,可脑袋刚往上顶,脑门就“咚”的一声撞到了石块上,憋着的气都差点被震散。 这河道顶部距离水面极近,基本没有留出给人换气的空间。 好不容易挣扎着冒头吸进半口气。下一刻,湍急的河水就带着一股巨力,直接把我狠狠拍在一侧的石壁上。 “咕咚!” 猝不及防之下,冰凉的河水直接灌了我个满口满鼻,呛得老子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这里没有着力点,后面连续几个冲刷,我的身体又被急流卷着拖向下方。 刚滚几下,我的脑袋又“咚”的一声磕到了侧壁上,要不是我下意识偏头,光是这一下,基本就够交代了。 此时我的状态怎么说呢。 大概就是视线被完全掠夺,呼吸完全成了奢侈品。 身体不断传来的撞击感告诉我,我正在一条极为狭窄的地下河道里随波逐流。 石头不要钱似得刮过我的手臂、后背、大腿,不用看都知道,这会身体上基本没有一块好地儿了。 时间感彻底消失了。 可能是几分钟,也可能过了很久。 我一直重复着呛水、挣扎、碰撞、勉强换气的循环,最扯淡的是,这里的河水凉得彻骨,体温开始极速流失。 失血的感觉也越来越清晰,寒气顺着伤口不断往骨头里钻。 我的挣扎变得越来越无力。 终于,再又一次被水流拍向石壁时,我的手臂没能及时格挡。 “砰!” 肩膀结结实实地撞到石头上,剧痛让我瞬间喷出一直憋着的那口气。 “咕嘟,咕嘟——” 仅仅一刹那的工夫,肺部就呛进去两大口水。 游过泳的都知道,这种感觉跟迎面撞上一辆重卡没啥区别,若是没法立即浮出水面换气,后面靠自己挣扎活下来的几率无限接近于零。 很可惜,我手脚挥舞了两下,别说冒出脑袋了,就连水面在哪都没找到。 完了。 我眼前一黑,脑中关于“少帅”“奉天”的记忆潮水般褪去,走马灯似地滑过老爹、高考、阿欢、以及煤窑招工... 我到底是谁?薛亮还是少帅? 不过那都不重要了,我的潜意识告诉我, 我,好像完了。 ...... 意识艰难的聚拢,冷、痛、累,一样接一样负面感受挤进我的脑海。 我猛猛咳嗽了两声。 妈的,活下来了? 足足十几秒钟之后,我费力地睁开眼,视野里一片模糊的幽暗,几点斑驳的荧光在不远处岩壁上闪烁。 光线太暗了,能见度的话,差不多仅有几十公分的样子。 借着微弱的光源,我发现自己半趴在一片浅滩上,下半身还浸在河水里。 我试着动了一下。 “嘶——” 钻心的剧痛传来,左肩、后背、大腿,凡是能感觉到的地方,全是火辣辣的刺痛。 “咳咳……嗬……” 我又咳出几口水,挣扎着用右臂撑起身体,一点一点,把自己挪上了浅滩。 就是这么点动作,几乎就耗尽了我一大半力气。 我仰面躺下,大口喘着粗气。 喘息稍定,我才开始真正开始打量这片区。 头顶是望不到尽头的黑暗,几点可怜的荧光苔藓零星散布,钟乳石如兽牙倒悬,滴滴答答往下落着水珠。 侧头朝前方看去,黑暗好似浓墨,更是看不到尽头。 地、地下溶洞? 我脑海中冒出这么个词儿。 高中的地理老师讲过,地下溶洞主要分布在石灰岩地区,并且形成条件十分苛刻,不仅需要水流长年累月的侵蚀,而且对水的酸碱度都有要求。 咸了淡了,都不行。 虽然当年经常逃课,但基本常识的我还是记得的。 京城的地界下,竟然藏着如此庞大的溶洞群? 讲道理,这一发现足够一批地质学家在顶级期刊上发上几个月的论文了。 可我没心思想这些。 因为方才打量的时候,我发现自己并未唯一的幸运儿。 我左右两侧的几米范围内,零零散散, 还躺着四五个人...... 第一卷 第58章 非礼勿视 我眯着眼左右看了一下。 一头长发湿漉漉贴在石头上的,是楠姐,旁边圆滚滚的,明显是金胖子。 剩下的三个人,高的矮的、胖的瘦的都有,面孔比较陌生,我一个也不认识,想必全是郑耀祖的马仔。 几人一动不动,由于周围黑乎乎的,我也看不清他们胸膛的起伏,是生是死完全不知道。 顿了顿,我勉强撑起身子,一点一点,朝着最近的楠姐和金胖子挪去。 马仔们我管不着,但楠姐是自己人,金胖子勉强也算一个,这俩人我不能不管不顾。 好不容易挪到金胖子跟前。 我并指在他鼻尖下探了探。 还行,有进气有出气。 “胖子,起来了。”我推着他的肩膀,哑着嗓子说道。 没反应。 “醒醒。”我又拍了拍他的脸颊。 还是没动静。 这咋回事?呛成植物人了?没听说溺水还能破坏脑子啊。 我心下一横,眼中厉色一闪,当即抡起还算有力的右手,对着胖子肥嫩嫩的脸蛋。 “啪!” 一巴掌落下,手感不错,声音也是格外清脆。 “嗯?!” 金胖子猛地一颤。 “卧...” 曹字还没出口,“咳——呕——”。 他像诈尸一般,直接弹起半个身子,剧烈咳嗽几声,哇哇吐出好几口混着泥沙的河水。 我借着头顶荧绿的光源打量了他一下。 脂肪多就是有好处,这胖子衣服虽然被刮得破破烂烂的,但真正出血的地方没几处,至于伤筋动骨?看他这矫健的模样,就知道啥事没有。 胖子咳嗽了好一会儿,才茫然睁开小眼睛,四下乱看,最后聚焦在我脸上。 “嘶……我的脸……” “薛、薛亮?这是哪儿?阴曹地府咋还能碰见熟人呢?” 我没好气地回了一句:“阴曹地府不收你这种吨位的,怕把奈何桥压垮。” 这小子还能贫嘴,一时半会死不了。 言罢,我没再搭理他,赶紧转向楠姐。 她的情况就要糟糕多了。 上衣被锐石划开了四五道大口子,内里紫色的内衬翻在外边,胳膊上全是划痕。腿上也不好到哪去,膝盖处牛仔裤磨破了,波棱盖血淋淋的。 不太妙,我的心沉了下去。 我快爬几步,凑到楠姐跟前,手指头哆哆嗦嗦探到了楠姐鼻尖下。 万幸,还有点呼吸。 “楠姐、楠姐。”我照葫芦画瓢,先推后拍,低喊几声。 果然没反应。 金胖子也凑了过来,揉着自己的胖脸,说道:“要不也给她一下?” 我扫了他一眼,心里直犯嘀咕: 楠姐这身板可比不了金胖子,眼下又这么虚弱,说难听点,只靠一口气吊着了,我这一巴掌下去,把人抽美了咋弄。 我正寻思的功夫。 “啪!” 一声脆响,把我惊得一哆嗦。 只见金胖子的胖手,已经结结实实印在了楠姐的脸上,动作快得我都没来得及拦。 “你他妈。”我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金胖子收回手,嘴里振振有词:“跟你学的,指定好使。” 木已成舟,我俩屏住呼吸,四只眼睛死死盯住楠姐的脸。 一秒,两秒……楠姐俊秀的脸上除了多出一个红印子,睫毛都没颤一下,依旧死寂。 “好使你个头。” 我气得差点背过气,一把推开胖子,手指又哆嗦着凑到楠姐鼻下。 时断时续的气流拂过指尖,还在,但比刚才似乎更弱了。 胖子也慌了:“还、还有气吗?” “有,再让你折腾几下就真没了!”我低骂一声,心乱如麻。 金胖子被我的话吓得不轻,哆哆嗦嗦说道:“咋办啊,要不送、送医院?” 我瞪了他一眼:“你看看周围再说话。” 金胖子这才疑惑着打量起四周,嶙峋的怪石、漆黑的岩壁和旁边汩汩的暗河,这小子喉咙滚动几下,再没讲出话来。 见楠姐虚弱的样子,我知道时间不等人,眼珠转了转,想起个招儿。 人工呼吸……这法子土,但眼下没得选。 “胖子,转过去。”我哑着嗓子说。 “啊?你要干啥?”金胖子一愣。 “人工呼吸,转过去!非礼勿视懂不懂?” 金胖子“哦”了一声,慢吞吞扭过肥硕的身子,面朝岩壁,嘴里嘀咕:“啥时候还讲究这个……” 我没多说话,深吸一口气,一手捏住楠姐的鼻子,另一手托起下颌。 然后,我闭上眼,心一横,俯下身去…… 双唇相接的瞬间,我脑子里一片空白。 甭管我之前是谁,可在我现在的认知中,我就是薛亮,一个刚满二十岁的青年。 连女孩子手都没牵过的我哪里经历过这事,接触柔软的瞬间,下意识就把舌头伸了进去。 刚活动了两下,才猛然想起人工呼吸好像得吹气哈? “呼——” “呼——” 两口气下去,气没吹进去多少,倒把自己憋得有点头晕。 我赶紧抬头换气,准备再来一次。 就在这时。 “咳……!” 身下的人猛地一颤,紧接着,一口带着腥味的冷水直接喷了我半脸。 我懵了,保持着俯身的姿势僵在那里。 只见楠姐眼皮剧烈颤抖了几下,艰难地掀开一条缝。 几个呼吸后,眼神迷茫地聚焦在我近在咫尺的脸上,然后,她看到了我们之间几乎为零的距离,以及,还没来得及撤离的大嘴唇子…… 下一秒,楠姐眼里的迷茫刹那间被羞怒取代。 “薛……亮……”她气若游丝。 “楠姐,我在。”我趴着回道。 “你,找死!” “......” 我听着熟悉的语气,下意识弹起身子,右手在脸上胡乱抹了一把:“不是,楠姐,你听我解释。人工呼吸!你刚才差点……” “啪。” 这回的脆响,来自我的后脑勺。 金胖子不知什么时候转回来了,咧着嘴,看得津津有味,这一巴掌是他拍的。 “行啊。”胖子挤眉弄眼,“这救人的法子,挺深入啊。” “闭嘴。”我和楠姐异口同声。 气氛一时有些尴尬,但好歹人都暂时活着。 楠姐到底是老手,在羞怒之后,第一时间就想着观察着周围环境。 仅仅扫了几眼,她眉头就紧紧皱了起来。 “咳!溶洞?”她有些难以置信。 我耸了耸肩,补充道: “是地下十几米的溶洞。” 第一卷 第59章 补刀? 楠姐身子一震,看着四周压抑的地下空间,瞳孔微微收缩。 “我们怎么会……咳咳!” 话未说完,她又是一阵剧烈咳嗽。 此时楠姐还平躺着,我怕她咳出来的水重新呛回肺里,赶忙挪过去,小心着搀扶坐正。 不过楠姐力气耗尽,压根坐不住,我一松手就往下坠。 见状,我只好把她抵在怀里,这下勉强能喘匀实气儿。 楠姐起初身子很僵,尤其是头靠住我肩膀的时候,下意识就缩了回去。 但迟疑了一下,她还是老实靠了上去。 “我、我没事,咳!” 楠姐刚说一句话,又是一口脏水吐出,天知道她灌了多少水,能活下真是万幸。 我下意识朝她看去,顿时一阵揪心。 楠姐的胳膊、大腿上的伤口皮肉翻卷,血液混着沙砾,触目惊心。 我目光四下一扫,没啥趁手的工具,无奈之下,索性脱掉身上的破棉袄,抓住里子,用力一扯。 “刺啦” “刺啦” 几个布条条撕下。 “忍着点,简单包一下,感染就麻烦了。” 说着话,我手指拂去楠姐伤口上的沙粒,而后用布条一圈圈缠了上去。 楠姐没吭声,一直安静看着我的动作。 直到我开始处理手臂上的划痕时,她才忽然开口: “你是薛亮,还是……” 我动作一顿。 我明白她的意思,刚刚中殿里的那个青年太陌生了,陌生到看不见一丝薛亮的影子。 沉默了几秒,我继续手上的动作,低声回答: “是我。” 楠姐愣了一下,没太大反应,只是轻轻“嗯”了一嘴。 余光朝她脸上瞥了眼,我看到楠姐飞快眨了几下眼睛,趁我低头的时候,悄悄用手背在眼角蹭了一下。 嗯~我心脏忽然猛地一揪。 “让你担心了,楠姐。” 这句话在嘴边绕了几圈,可终究是没能出口。 几分钟的工夫,楠姐身上见血的地方算是勉强都包了起来,条件有限,目前能做的,也只有这么多了。 “呼——” 我抬头长长出了口气。 也就是这么一抬头,眼前闪过一面白花花的东西,很宽很阔,跟墙一样。 下意识揉了揉眼睛,我差点气笑了。 “金胖子,你搞什么名堂?特娘的是不是有暴露癖啊。” 不怪我骂他,这小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把自己脱得只剩一条裤衩子了,而且毫无廉耻之心,赤条条地立在我跟楠姐眼前,脸上半点羞涩也看不见。 金胖子听完还颇为委屈:“你懂啥!这鬼地方阴冷潮湿,穿着湿透的棉袄毛衣,你不要命了?!” 说着话,他的胖手就开始往自己10个X加L的裤衩子上摸。 我一瞅这还了得,这他娘的还有女同志呢。 “胖子,哥,你说得对!不过算我求你了,给自己留条裤衩吧,不雅观啊。” 胖子听了,扭头看了看楠姐,犹豫几下还是把手放下了,嘴里嘟囔着:“行行行,我给女人个面子。” 楠姐见我们两个活宝,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笑完了,她才轻声道:“亮子,胖子讲得没错,湿衣服穿身上更容易失温,保命要紧。” 见楠姐都这么说了,我也赶紧动手脱自己的湿衣服。 一会儿的光景,另一个只穿着裤头的变态闪亮诞生了。 不过楠姐讲的没错,这种时候脱掉衣物,确实要比穿着湿衣服要暖和很多,失去的体温也回升了少许。 我弄完后瞥了楠姐一眼,发现她挣扎着也将外衣和牛仔裤褪下,只余下贴身的紫色内衣内裤,湿漉漉地贴在身上。 “呃!” 我一个毛头小子,哪里见过这等画面,眼睛瞬间直了。 趁楠姐没注意,我赶紧别开视线,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很可惜,这一套拙劣的小动作并未逃过楠姐的视线。 她嘴角往上勾了勾,揶揄道:“怎么?人工呼吸的时候,胆子不是挺大的么?现在知道不好意思了?” 我:“......” 楠姐见我窘迫的模样,噗嗤一声乐了,看得出来,她笑得很开心。 那个熟悉的薛亮,真的回来了。 金胖子那边,表现也没比我强多少。 这玩意虽然不要脸,但基本的人性还在,见了楠姐的身材,眼睛是想看又不敢看,只能干咳着,没话找话。 “老弟,那边...咋办?”他朝不远处指了指。 俺们顺着他手指看去,郑耀祖的三名马仔映入眼帘。他们没啥动静,身上伤口也不少,不过应该还活着。 楠姐把目光移向我。 我瞥了眼地上的三具落水狗,咋办? 如果是刚刚的“我”,肯定是第一时间找块大石头,先将三人开瓢再说,甚至于救楠姐和胖子都是排在后面的事情。 补刀的重要性,在战场上的优先度甚至比包扎伤口还要高。这个道理,少帅不可能不知道。 不过很可惜,现在的我,不是他。 犹豫片刻,我说道:“算了,不管他们,找点东西生火吧,咱得先把衣服烤干。” 本就分属两个阵营,不管不问,是我目前能做到的极限了。至于能不能活,就看他们三人的造化了。 楠姐和金胖子没啥意见,各自点头,开始寻摸起湿衣服里的物件。 很快,楠姐那边低呼一声:“还好没丢。” 我凑过去一看,发现楠姐已经把上衣和牛仔裤兜里的东西全部摊在了地上。 到底是“哨子”出身,口红、香烟、防风火柴、巧克力、碘伏.....反正有用的没用的,啥都有。 “防风...火柴,防水不?”胖子眼见,指着火柴问道。 胖子这一问,倒是提醒了我们。 楠姐捏起火柴盒,晃了晃,不太确定地说:“写着防风,可没说防水,得试试。” 试试? 这鬼地方阴冷潮湿,空气里都能拧出水来,想找点引火的东西,难如登天。 我寻摸一圈,视线定在跟了自己几年的破棉袄上。 反正里子已经烂了,索性一把抓过来,从内里抠出一小团棉芯:“用这个。” 楠姐不墨迹,抽出一根火柴,在磷皮上轻轻一划。 “嗤——” 火苗颤颤巍巍亮了起来。 胖子脸上一喜:“着了,真着了嘿。” “嘘。” 楠姐示意噤声,用手掌小心护住火苗,凑到了棉芯上。 也许是我们的祈祷起了作用,火苗在棉花上坚持了几秒,“呼”的一下,燃了。 “成了嘿!”胖子欢呼出声。 楠姐当机立断:“赶紧找能烧的东西。” 第一卷 第60章 装腔作势 我跟胖子兵分两路,借着微弱的火光,在附近摸索了几下。 烂木头、枯藤、甚至一些苔藓……凡是看起来能烧的,都被我们拢到了一块。 很快,一个小火堆,勉强在河滩边的空地上烧了起来。 凑着这个工夫,俺们又拾了几根大点的树枝,干一点的烧火,湿一点则用作晾衣杆,把湿透的衣裤鞋袜挑起来,围在火堆旁烘烤。 所有工作都干完了,三个人又没衣服穿,只得赤条着身子,围着火堆烤火。 一开始还好,大家都忙着驱散寒意。 可等体温渐渐上来,气氛一时就有些微妙了。 我和胖子到底是血气方刚的半大小子,楠姐在侧,眼睛总有些不听使唤。 火光映照下,她修长笔直的腿,白得晃眼,水珠顺着的紫色衣物布料一点点往下滴...... 我余光扫了几眼,赶紧低头,假装研究火苗。 奈何脑子里不受控制地乱转: 这小脚踝咋长的捏?这么细巧,这脚趾头…… 呸!薛亮你想啥呢,我骂了自己一嘴。 胖子显然也处在类似的窘境里,一声接一声地干咳。 楠姐也觉得不自在,摸出地上的香烟,给我们一人发了一支。 “呼——” 三人齐齐过肺,感觉汗毛都舒展开了。 这小玩意儿谁研究的呢?搞嘴里就是个带劲。 金胖子这会好多了,瓮声瓮气地问我:“老弟,小神仙,火也生起来了,现在总能带我们出去了吧?”他 我正神游天外,脑子里还是楠姐刚才发烟时的弧线,半点没听着。 “小神仙?”胖子提高音量,又喊了一声。 “啊?”我猛地回神,茫然看他,“叫我呢?” 胖子上下打量我:“不然呢?您给算算,咱们现在咋上去。” 我没好气儿应道:“我是个鸡毛神仙啊,老子咋知道怎么上去。” “你不会算?“胖子眼睛瞪大了,“你在上头,是不是早就知道那地砖会塌?” 我一愣,下意识点了点头。 胖子来劲了:“你是不是也早知道这底下是条河?” 我又点了点头。 “那你还说不是神仙!” 胖子一拍大腿:“你他么都未卜先知了,赶紧的,再算算,出口在哪个方向?” 我被他气笑了,这小子还真以为我是个算命的呢? “胖子,你见过哪个神仙穿这个?哪个神仙混成我这德行?”我点着地上的破棉袄揶揄道。 胖子被我问得一噎,没词儿了:“你们神仙的事,那谁知道呢。” 楠姐,弹了弹手里的烟灰,开口道:“行了,别瞎琢磨了。能形成溶洞,说明水有腐蚀性,咱顺着洞走,应该能出去。” 我和胖子对视一眼,想了想,确实没别的招。 胖子挠了挠头:“那就这么弄,赶紧把衣服烤干,麻溜走人。” 又烤了一会儿,衣服半干不湿,我们便抓紧套上。 半湿的布料贴着身子并不好受,但比光着强点。而且阿欢他们生死不明,长时间耗在这里不是办法。 我在火堆拾了跟粗杆木枝,用作照明,刚准备楠姐和胖子赶路。 “窸窣窣...窸窣窣...” 不远处传来一阵窸窣的响动。 嗯? 我们心头一震,赶忙扭头看去。 只见三名马仔,确切地说是其中一个抖了几下,“咳咳”,猛咳几下后挣扎撑起了上半身。 这小子运气不错,我们火堆一直没熄,这会的环境温度还比刚刚高了不少。 他起来后晃了几下脑袋,借着火光,很快也看清了目前的形势。 “后、后生仔?” 我眉头一皱,刚要说话。 “咳咳!” 他旁边另一个也醒了。 俩人搀扶着起身,走到最后一个马仔身边,用脚尖碰了碰,用手拍了拍,又蹲下身子研究了一会儿。 等他们再抬头时,脸色就不是很美丽了。 我心里门清,第三个...多半是挂了。 不过对俺们来说,三名马仔和两名马仔没啥区别。起来的这俩都是相对比较壮的,我们这边一个青年、一个胖子外加一个女人,面对两名壮汉,真动起手来,还是处于下风。 起来的俩人就这么看着我们,眼神闪烁。 气氛渐渐变了味儿,有些紧张起来。 楠姐见状,下意识前半步,想将我们挡在身后。 我眼见不太妙,硬拼肯定吃亏,浑身摸索几下,当时在潘家园买的破匕首还装在裤兜里。 这会儿也顾不上其他,我迟疑一下,“蹭”的拔出匕首,一步踏前,反手将楠姐拨到身后。 一套动作极为流畅,楠姐和金胖子都愣了一下。 而后我努力回忆着“少帅”的模样,尤其是他视人命如草芥的淡漠,将下巴微微抬起,眼神放空,居高临下道: “醒了?” 两名马仔喉咙滚动几下,彼此对视一眼,眼神惊疑不定。 我感觉有戏,继续模仿着那种腔调,随意地把折叠刀在指尖转了个圈,阴笑道:“你们运气不错,还能醒过来。” “你、你想作咩?我们大哥呢?”其中一人低吼一声。 “郑耀祖?” 我打断他,向前又走了一小步,目光落在地上闭着眼的马仔身上,轻蔑道:“姓郑的就像他一样。说实话,在这地方,死个人,可太容易了。” 两人身体齐齐一颤,脸上血色褪去几分,这话由我讲出来,可信度极高。 “金、金首呢?”其中一人问道。 我心里嗤笑一声,到底是视财如命的亡命徒,什么时候了还想着黄金疙瘩。 我没有直接回答,反手刀尖微微指向他们,语气转冷:“要钱?还是要命?” 听我这么说,两人立马摆出防御的架势,色厉内敛,金胖子和楠姐也紧绷了身子。 我暗道不妙,估计他们都误解了意思,以为我们准备拼命,赶忙补充道:“这鬼地方...没我带路,谁也出不去。” 这次听完,两名马仔犹豫了。 他们看了看身侧湍急的地下河,齐齐咽了口唾沫。 我在前殿和中殿的表现所有人都看在眼里,陵墓里危机四伏,处处都是机关,谁都明白,凭他们几个HK佬,别说见着金首了,就是连甬道都走不出去。 我这么一说,等于把压力完全抛给了对方。 两名马仔死死盯着我的脸,渐渐在其上看到了中殿里,那个视人命如草芥的少帅影子。 “我们...要命。”其中一人低头了。 另一人也连忙点头。 我轻笑一声,知道暂时又多了两名生力军。 “把湿衣服脱了,拧干再穿。动作快,跟上!” 我吩咐道。 第一卷 第61章 蛇影(上) 暂时镇住了两名马仔,我们不敢耽搁,立刻动身。 这里着重讲一下这个地下溶洞。 很多人对于溶洞认知来自于电视,甚至是挂历,听上去可能会认为这里面五彩斑斓的,既漂亮又大气。 其实不是的。 真见到这玩意儿,尤其站在溶洞里面。 什么钟乳石奇观、什么发光苔藓、什么地下仙境...屁!这里头除了大以外,跟电视上说的一点沾不上边。 蜿蜒曲折,岔路极多,头顶的钟乳石,无时无刻不再往下渗着水,刚烤干的衣服,没走几步就蒙上了一层水汽。 最可恨的是脚底下。 由于溶洞本身就是由于河水冲刷而成,所以俺们脚下不是湿漉漉的河沙就是异常光滑的岩石,稍不留神就会滑倒,走起来对体力消耗十分巨大。 另外,地上也不是平的,基本上是一个小水坑连着一个小水坑。 至于水坑的深浅,我们手头没有趁手的家伙什,试验不出来。 老话讲水绿则潭、水黑则渊,这小水坑各个泛着绿光,想必下头有点子深度。 “走的时候看着点脚底下,别踩水坑里。”我回头嘱咐了一嘴。 两名马仔对我的话深信不疑,赶忙收敛了脚步。 简断截说, 我们一行人一瘸一拐走了差不多能有20多分钟,原来什么样,现在还是什么样。 溶洞跟个地下迷宫一样,根本感觉不到尽头。 胖子有点打退堂鼓了,说道:“小神仙,这路对不对哇?要不咱还是回河边,顺着水往下漂吧?” 我白了他一眼:“要漂你自己回去漂,下辈子注意找个好人家投胎。” 这地下河有多急大家都清楚,主动回去往河里钻?脑子没有坑的人都讲不出这种话来。 “亮子,等等。”楠姐忽然伸手拦了我一下,手指指着不远处的一堆卵石中间。 我脚步一顿,举着火把往前凑了凑。 只见几块石头中间,半掩着一枚巴掌大的玉片。 我犹豫了一下,弯腰捡起,借着火光,俺们倒是看得清楚。 这玉片呈弧形,两端有孔,形制古朴,表面阴刻着几行细小符号,笔画繁复奇特,一看就不是汉字体系。 “有字?写得啥?”金胖子问我。 我又翻了个白眼,这胖子到底把我当啥了?咋啥都问我呢。 如果是少帅在这,估计能讲出个一二三出来,不过俺现在是薛亮。 我皱着眉头看了半晌,脑子里空空如也,啥词也没想起来,只能给这东西定了性:“应该是下层陵墓的陪葬品。” 胖子眼前一亮:“值钱?” 我不置可否地点点头,能在这个级别的墓葬里出现的东西,哪有不值钱的。 “那边还有!” 楠姐抓着我的手,将火把往更远处的河滩上照了照。 “嘶——” 这么一照,所有人齐齐吸了口凉气。 如果说之前见过的陪葬品都是黄金的话,那这里堆着的陪葬品则基本都是玉器和青铜器,而且数量,相当之多。 放眼望去,玉环、玉玦、玉璋应有尽有,青铜器主要表现为箭镞、短戈之类的武器,还有一些叫不上名字的,星星点点,颇为震撼。 很明显,一切跟我推测的一样。 这个陵墓的下层,包括主要的陪葬坑、殉葬坑、甚至是主墓室,都早已被这条地下河冲散了。 房倒屋塌,里面陪葬的器物,被水流冲刷出来,散落在溶洞里面。 当然,这河水这么湍急,大件的瓷瓶肯定是留不下了,还能相对完整保存下来的,基本都是我们现在面前这种小巧的玩意儿。 “他奶奶的,这河是条宝河啊!” 金胖子看着满地的“零碎”,眼睛都直了,一扫之前的疲惫,搓着手,恨不得立刻扑上去捡个痛快。 郑耀祖的两个马仔也是如此,眼神里的贪婪快要落出眼眶。 我扫了他们一眼,又看了看楠姐。 楠姐微微皱着眉头,但没说话,只是警惕地留意着两名马仔的动静。 我心里盘算着。 眼下的首要任务是找路出去,带着马仔这两个不稳定因素,不宜节外生枝。而且这些东西就大喇喇躺在这儿,即便我暂时强令他们不拿,但人的心思是控制不住的。 长时间的压制,保不齐他们会生出别的念想来。 万一到时候他们临时反水动起手来,可就晚了。 想到这,我压低声音,说道:“别装了都,想拿就拿点,手脚麻利些。别贪大,捡小的。” “后...大佬,真的能拿咩?”两个马仔眼睛瞬间发亮,对我的称呼都改成了大佬。 “嗯。”我点了点头。 拿吧,反正这会也没背包,光用裤兜衣兜装,才能装多少上去。 话音落下,两个马仔直接窜了出去,也顾不上地上湿滑,闷着头开始翻捡起来。 什么精巧玉器、小巧金饰,还有贵重金属物件,凡是看起来成色不错的,这俩人一个没落下,跟扫地僧似的,往前推进。 金胖子在一旁看着眼热,咕咚咕咚地直咽口水。 我一瞅他这模样,乐了,笑道:“别装什么正人君子了,想捡就上呗。” “得嘞!”金胖子就等我这句话了,当即甩开膀子就挤了进去。 楠姐叹了口气,也俯身捡起一枚的玉牌牌,默默收了起来。 她倒未必是贪财,我觉得,她可能更多是想留个纪念。 很快,几个人的口袋就变得鼓鼓囊囊。 金胖子满意地拍了拍自己沉甸甸的裤兜,脸上终于有了点笑模样,两个马仔更是兴高采烈,身上的伤都忘了疼。 “差不多了,”我见他们动作慢下来,开口道,“东西拿多了是累赘。继续往前走,找路要紧。” “对对对,找路,找路。”金胖子连忙附和。 我们继续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约莫又是一盏茶的功夫,走在前面的我忽然举起了手,示意大家停下。 火把照向前方一个大点的水坑边边。 大家齐齐看去,很快琢磨出了不对味。 这的沙石地格外湿滑平整,并且在平整之中,有几道格外明显蜿蜒的痕迹,从凸起的岩石一直延伸到了水坑里面,呈连续的S形,压痕很深,宽窄大概有个大腿粗细。 “呃...” 所有人一时语塞,相互对视几眼,脸色瞬间难看起来。 第一卷 第62章 蛇影(下) 这种长条条的痕迹,配上清清楚楚的S形的曲线...... 俺们所有人脑子里,瞬间都冒出了一个东西。 蛇! 能这么蜿蜒爬着走的,除了蛇类,没别的玩意儿。 可问题是,这蛇未免有点大的离谱了吧。 光看这压痕的宽度和深度,留下痕迹的长虫,少说也得有百十来斤,大腿般粗细。 这地下十几米深的阴河边上,难不成真盘着这么个大家伙? 怎么想都觉得邪乎。 金胖子往后退了一步,下意识看向我,指望我能说出点不一样的:“小神仙,这、这是啥东西爬过去的?” 一名马仔脸色铁青:“蛇?” 我没敢第一时间下定论,壮着胆子上前半步,蹲下身,用匕首小心拨弄了一下痕迹周围的沙土。 “痕迹很新,这东西过去没多久。”我顿了顿,沉声道,“看这形状,大概率,就是蛇。” 话音落下,几个人齐齐打了个哆嗦。 “能不能是水里的什么大鱼上岸爬的?比如特别大的鲶鱼啥的,蹦上岸扑腾的?”金胖子抱着侥幸心理问道。 我摇摇头:“地下河水那么急,不像能养出特大号鱼的样子。再说了,鱼扑腾的痕迹是乱糟糟一片,你看这印子,走向、弯曲的弧度,还有这腹部着力压出来的深度,太有规律了,明显是蛇啊。” “大蟒蛇?水蟒蛇?”另一个马仔舌头都打结了。 他们人在HK,半辈子活在钢筋水泥里,别说巨蟒,寻常草蛇都没见过几条,这会儿吓得话都快说不利索了。 我阴沉着脸,没有接话。 溶洞阴冷潮湿,常年恒温,确实是蛇类喜欢的栖息环境。眼下,除了大型蛇类,我一时也想不出更合理的解释。 楠姐似乎有点不一样的见解,沉吟一下,开口道:“亮子,不对啊。你刚说河里没啥活物,那这大蟒蛇吃啥?生物的进食量跟体型是成正比的,没有稳定的食物来源,它不可能维持这种体型,更别说维持体型了。” 金胖子眼神一亮:“对,这底下要啥没啥,它啃石头喝凉水能长这么大?” 我心里暗暗摇头。 楠姐的分析听上去靠谱,可压根没有解决实际问题,毕竟这压痕可是实实在在摆在眼前的啊,做不得假。 溶洞下面连着地下河,保不齐,就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食物链存在。 我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凝重道:“不好说,地下河生态封闭,如果真有大型生物,很可能是我们从未见过,甚至记载里都没有的玩意儿。别忘了,这陵墓存在多少年了。” 我的话让所有人后背一凉。 一个封闭了千百年的地下世界,天知道会孕育出什么怪物。 气氛一下子变得紧张起来。 众人不自觉地又往中间靠了靠,眼神四下乱瞟,生怕黑暗里猛地窜出个巨影。 “走吧,”我扯了扯楠姐的袖子,反手弹出折叠刀,“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跟紧点,别掉队,也别乱碰东西了。” 队伍再次挪动,这次大家挨得极近,几乎肩并肩蹭着走,莫名其妙就排成了一条横线,谁也不肯落后半步。 我心里琢磨了一下,大概能猜出他们的小九九。 这大概跟一部电影有关。 应该是去年下半年,国内引进了一部叫《狂蟒之灾》的片子,火遍了大街小巷,录像带租售店都抢不到。 电影里那巨蟒袭击人,多半是从背后悄没声地下口,拖走队伍最后一人,瞬间消失,想救都来不及。 看来这几个人都想到了这茬,生怕自己成了那“最后一个”。 不过我们的担心似乎是多余的,又足足往前走了二十多分钟,别说巨蛇了,就是连只蛤蟆都没碰见。 金胖子心有余悸地回头瞅了又瞅,又开始给自己做心理建设了: “小神仙,这鬼地方不像有活物哇,会不会咱们集体眼花了,压根就没有那个痕迹啊?” 听完,所有人脸上都挂着无语两个字。 那么大、那么粗的压痕明晃晃印在那,你说五个大活人集体看差了?这不是糊弄鬼么。 我白了金胖子一眼,心里给他定了性。 这种人咋说呢,典型的自我暗示型人格,东北那些出马仙里,这号人不少。说白了,甭管多离谱的事儿,只要他们自己反复暗示,最后连自己都能骗过去,甚至能说得有鼻子有眼,测谎仪都测不出来。 不好意思又扯远了。 变回薛亮之后,我这脑子总忍不住天马行空。 正走神的工夫,楠姐伸手虚拦了我一下。 我脚步一顿:“咋了?” 她朝十二点方向努了努嘴。 俺们朝那边看去,发现两块凸起的岩峰当间,卡着一个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东西..... 一个马鞍。 准确地说,是黄金打造的马鞍。 一比一实物大小,形制华美,边缘镶了一圈暗红色的不知名宝石,分量看着就不轻。 最关键的是,这东西在阴湿环境里不知经历了多少年,表面依旧金光灿灿,半点剥落的痕迹都没有。 仅凭这点就可以断定,这马鞍跟上边的黄金脑袋一样,内里都是实打实的金子,绝非表面刷金漆的鎏金形制。 金胖子到底是开当铺的,一眼就看出了门道,人傻了:“好家伙,又一个金疙瘩?墓主人妥妥的黄金狂热者啊,这得浪费多少金子?” 两名马仔一听,顿时感觉怀里的玉器不香了。 彼此对视一眼,又沮丧地垂下头。 这东西的分量肉眼可见,又是实心的,估计比那金脑袋轻不了多少。以我们现在的处境,想把它弄走?简直是痴人说梦。 我自然知道这个道理,扫了几眼便移开了视线,率先迈开步子,道:“走吧。” 大家齐齐叹了口气,默默跟上。 盗墓往往就是这样,明明一件够你躺平一辈子的宝贝就在眼前,可你就是带不走。 这时候我心里还没太大波澜,只当是又错过了一件金器。 可等到又往前走了一段,抬眼看清眼前的景象时,我才发现我错了,我狭隘了,我错得离谱。 此刻的我终于深刻领会到了胖子和马仔的心情了。 抓心挠肝,却又无可奈何。 第一卷 第63章 迷骸 为啥这么讲。 因为俺们正前方的空地上,散落着一大片金光闪闪的物件。 是的,一大片,不是一件两件,而是一堆! 黄金马脚蹬、黄金马鞍、黄金盔甲、黄金长矛、黄金弯刀,甚至......我还看到了一架金色的马车车厢。 所有的东西都泛着暗金色光泽,表面光洁无痕,除了泥土砂垢,所有地方都是亮晶晶的。 这就有点过于夸张了。 小物件我还能理解,马鞍我也能接受,可一个实心雕刻的马车车厢? 这玩意儿确实有些超出人类的认知。 “我……操……” 金胖子第一个发出声音,感觉嗓子都不出气儿了。 他往前踉跄了两步,手电光抖得厉害:“这、这他妈是,用黄金打了一整套出征行头啊。” 一个马仔已经蹲下身,颤抖着摸出一只黄金马镫:“实心的,又是实心的。” 楠姐低声道:“墓主人到底多痴迷黄金啊?连战车马具都要用金子打造?图啥啊这是。” 我耸了耸肩膀,一脸门外汉的样子,撇嘴道:“装B呗~” 楠姐单手扶额。 从知识储备这块来说,她现在多少有点怀念之前的薛亮了。 胖子见两名马仔各自抱了一个金器发愣,自己也不甘示弱,扑到一柄金刀旁边,拿起来掂了掂,脸涨得通红:“这分量够我在王府井买层楼了。” 可他刚说完,眼神就黯了下来。 就凭俺们这几个人,揣几个小的还则罢了,想把这么多金器全部弄出去,压根就不现实。 我叹了口气,拍拍他的肩膀:“胖子,放下吧。你拿得动一件,拿得动这一地吗?” 金宝宝闻言一愣,握着金刀的手是紧了又松,松了又紧。 足足挣扎半分钟,才一咬牙,把金刀扔回地上:“他娘的、他娘的……” 我理解他的心情。 看得见摸得着,可就是没办法。这感觉咋形容呢?嗯,就跟像是被牢牢绑住双手,强迫你看完一整部岛国小电影差不多。 两个马仔也是同样的表情,围着黄金马车车厢转来转去,眼里全是痛惜。 我强撑着咽下口唾沫,催促道:“行了,别瞅了,找路出去要紧。” 反观楠姐倒是没有去碰金器,在场内东瞧瞧、西望望,不知道在端详些什么。 忽然她的动作一顿,低声叫我:“亮子,你过来看。” 我听这嗓音不对味,心里一紧,赶忙跑过去。 “咋了?楠姐。” 楠姐没说话,用树枝轻轻拨开一只黄金马镫子下的砂石。 我把火把往前凑去,顿时全身一颤。 马磴子下面的细碎砂石里,赫然露出一个灰白色的圆弧形玩意,白不刺啦的,在一地金色里面十分显眼。 “这是...”我眯缝着眼,心里升起几分不详的预感。 特娘的,别是那玩意儿吧。 楠姐用脚尖轻轻拨楞开了周围砂土。 果然,一块人类的头盖骨暴露在我们视野中。 这已经是第二次我在墓里看见人骨头了,上一回的骨头尚且能找到主儿,是前任过桥和洗玉的,那这个呢? 楠姐看向我,轻声问道:“是他们?” 她未曾下过墓,只是听俺们说前人折在了下面,自然而然地联想到那俩人。 我连忙摇头否认:“不是,他们的尸骨我见过,不可能到这儿来。” 楠姐脸色一下子黑了,眉头紧紧皱着:“难不成...这墓里还下过别人?” 金胖子此时也凑了过来,看着惨白的骨头,喉结上下滚动。 我瞥了他一眼:“你该不是要吐吧?” “胡说,我...唔~” 后面的话还没说出口,他赶忙用手捂住嘴巴,强咽几口后才继续说:“我是说,这鬼地方还有其他倒霉蛋进来过?” 我跟楠姐对视一眼,眼底惊疑不定。 这陵墓机关重重,而且俺们所处的位置在荒山下面十几米,到底得多厉害盗墓贼才能走到这个位置? 我心里思索着这个可能性估计不大。 楠姐好似想到了什么,蹲下身,又用树枝在周围的砂土里戳戳点点、翻翻找找。 随着她的动作,头骨附近露出了更多白花花的骨头。 七八根肋骨、一整个盆骨、臀骨,还有...另一个头骨。 胖子倒吸口凉气:“哎,又一个脑袋?这帮人还是团伙作案,跟咱一样嘿。” 他已经自觉代入到盗墓贼角色里了。 胖子神经大条,我跟楠姐可没这么傻。 这些骨头零散地在砂土与金器的缝隙里,有些甚至被埋得很深,这种感觉不像是外来的盗墓贼留来的,反倒像是人先在下面,而后金器才压到了上面。 “感觉像是,陪葬品?”我犹豫道。 师爷在第一次下斗的时候就说过,不少帝王陵墓里都有活人殉葬的习俗,不过他当时没多讲,我只记了个名字。 楠姐点点头,用树枝点着那盆骨道:“亮子跟我想的一样。你们看这盆骨,宽度得有个三尺了,外边加上肉,这人的腰围少说得有三尺五了,还有这肋骨、腿骨,都比常人大一号。” “如此彪形大汉根本不适合盗墓。我看啊,这人根本就是当年墓主人麾下的战士。” “活人殉葬...”金胖子小声重复了一遍,不自觉地打了个寒战。 到底还是女人心思细致,分析的十分到位,不过分析归分析,我却不敢完全苟同。 因为啥? 因为这样太...奢侈了。 师爷讲过,搞活人陪葬那一套的,基本都是直接用修建陵墓的奴隶,心思更狠一点的,会把后宫的嫔妃、妾室拉来陪葬。 这位可好,直接用自己麾下的精锐战士? 从先前的浮雕来看,这帮战士可是讨伐并战胜过西夏国军队的。 用如此精锐的战士来陪葬,他就不怕敌军突然袭击自己的大本营?这不是暴殄天物么。 我正要开口。 “啊?!!” 不远处传来郑耀祖马仔的一声惨叫。 我们三人吓了一跳,对视一眼,不敢再站在这瞎猜,赶忙拔腿就往那边赶。 第一卷 第64章 巨物 没等俺们走到跟前,就见两个马仔瘫软在地,四肢并用地往后爬,一副见了鬼的模样。 我心头一紧,远远地喊:“咋、咋了?” 一个马仔看见我,跟看见救世主一样,翻过身子就朝我蠕动,嘴里念叨着:“骨、骨头。” 骨头?一副骨头架子就能吓成这模样吗,这点小胆儿还学人装黑社会呢。 我没搭理他,朝着二人方才所在的位置看去。 两名马仔哆嗦的手指指向的都是同一个位置。 那里散落着一片黄金盔甲,以及一些黄金的武器,我在地上扫视了一圈,压根没发现骨头。 楠姐黑着脸,揪起一名马仔:“哪有骨头?” 马仔心惊胆战地回头望了一眼,颤颤巍巍回道:“里、里面,盔甲里面。” 里面? 我眼睛眯了起来,凑近几步,将火把打在黄金盔甲跟前。 “嘶——” 我也吸了一口凉气,马仔并未妄言,黄金胸甲空荡荡的内部,横七竖八插着几根人体肋骨,再往上看,头甲里面,嵌着一个完整的人类头盖骨。 估计刚才两名马仔正抱着盔甲懊悔呢,眼睛往里面一扫,正对上内里的骨头架子,才吓成这幅死样子。 “亮子,这边也有。”楠姐用脚踢了踢旁边的单独金盔,头盔翻滚开来,里面同样裹着一个骷髅头。 我后退几步,举高火把,借着亮儿把周围一片区域打量一遍。 这一看不要紧,着实让我吃了一惊。 黄金圆盾下面压着几根臂骨、马镫环内卡着脚骨、作战手套内里嵌着手骨...... 骷髅的数量之多,数都数不清,估计...得有个上千个骨架。 很明显,我先前的猜测被推翻了,墓主人跟楠姐说的一样,就是用麾下的精锐战士做陪葬的,而且是整整一个加强营、穿着黄金盔甲的精锐战士。 金胖子眼睛都直了,喃喃道:“好大的手笔,好狠的心肠?这么多精壮武士,拿来陪葬……他们王朝不怕没人打仗吗?” 我没接话, 谁也不知道“王”到底是怎么想的。可我想,无非就是两种情况。 第一种,这个王朝在“王”的统治下,已经兵强马壮到了可以俯视天下的地步,一千多名重甲战士,对于王朝来说不痛不痒。 第二种,则更为宗教一点。 书上说某些宗教的信徒会在他们的“神”死去后,主动赴死,以期在另一个世界继续作为神的附庸。那么有没有一种可能,这些战士是在“王”驾崩后,自愿走进陵墓里的? 我估摸着,第二种情况的可能性更大一些。 金胖子见我们半天都不说话,上前扯了扯我的袖子,催促道:“小神仙,琢磨啥呢,要不还是赶紧走吧。” 我颇感意外,转头看他:“你不拿几件?” 财迷竟然主动要求离开,这真是太阳打地底下出来了。 胖子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一脸嫌弃:“可拉倒吧,死人身上扒下来的东西,我可不要,晦气得紧。” “呵呵,”我轻笑几声,心道也好,省得节外生枝。 顿了顿,我招呼了一下愣在原地的楠姐:“胖子说得对,此地不宜久留。楠姐,我们走。” 楠姐没啥可留恋的,点头就跟了上来。 三人绕过满地零散的“金包骨”,朝着溶洞更深处前进。 我打头举着火把,余光瞥见楠姐和胖子脸上都是紧绷着,眼神警惕,并且情绪都不太高,连一向多话的胖子也抿着嘴不言语。 人说到底也是动物,看见同类的尸首,身体会下意识分泌出某些激素,来抑制心理活动,保持高度警惕。 这是自然反应,控制不了的。 这种生理知识我就不讲了,高中课本上都有,感兴趣的自己翻翻看看。 说回现在,俺们三个人往前走了好一段。 楠姐忽然停下了,左右看了看,眉头紧锁:“停。” “怎么了?”我停下脚步。 “那俩马仔呢?” 我一怔,马仔?不是一直跟在后面吗? 楠姐回头望向我们来时的方向,被火把余光勉强照亮的区域空空如也:“不对啊,人一直没跟上来,也没听见动静。” “啊?” 我侧头望去,发现左右两侧只有楠姐和胖子,身后幽深的溶洞里,也只有一片黑暗,哪还有那两个人的影子? 看来俺们方才被身体激素控制得过深了,完全忽略了还有两个马仔。 胖子一拍脑袋:“哎呦!这俩怂包,别是真给吓瘫在那儿,挪不动道儿了吧?” 我眼神沉了下来,心里感觉有些不对劲。 即便真吓得腿软,瘫在地上,可人长了嘴是干嘛的?不会喊吗?不会求救吗? 这么悄无声息地消失…… “估计,出事了。”我压低声音道。 此时问题就来了。 回去找人还是继续前进?两人虽然算是一大助力,但并非我类,留在身边早晚是个雷,莫不如干脆趁此机会甩了对方? 可这样会不会有些太残忍了,在我心里,这和亲手杀人没啥太大区别。 我纠结半天,也是拿不定主意。 “咋办?回去找找?”我问道。 等了几秒,没人应答。 我以为楠姐和胖子不想救。 “算了,那咱就继续走。”我话锋一转。 奈何等了几秒,还是没人应答。 嗯? 我忽然打了个寒战,发觉四周安静的可怕,缓缓转过头,看向身旁的楠姐和胖子。 只见他们两人像是被抽走了魂魄,一动不动地僵在原地,眼睛瞪得极大,死死地盯着身后方向,连眼皮都不眨一下。 我心猛地一沉,慢慢、慢慢地转过身,将手中的火把举高。 火光驱散出一片十分有限的黑暗,同时,勉强勾勒出眼前一个轮廓。 之所以说是轮廓,是因为我看不清那东西的全貌。 它,太大了...... 就在我们身后约十几米外,匍匐着一个难以形容的阴影。 溶洞左右极宽,差不多得有个二三十米的样子。 可那东西的身子几乎堵住了大半个道路,体型大得超乎常理,跟一辆横卧着的小卡车似的。 第一卷 第65章 大鲵 仔细端详了几个呼吸,我算是看清了这东西的样貌。 头部扁平,四肢粗短......趴在砂地上,安静得跟一座雕像似得。 嗯,如果不是它横劈开脑袋的大口在微微咀嚼蠕动,我还真以为这是天上摔下来的雕塑。 我心里嘶吼: 这特码的,大鲵! 大鲵,就是俗称的娃娃鱼,国家二级保护动物,喜暗喜湿,属于是野外洞穴中的常驻居民之一。 可问题是,这家伙大的离谱了吧,跟电视纪录片看到的娃娃鱼根本不一样,甚至说是两个物种也不过分。 它皮肤不仅不光滑,反而布满褶皱和疙瘩,眼睛的比例看起来也比普通的娃娃鱼大得多。 书上说娃娃鱼生活在地下,几乎不依靠视力捕食,所以眼睛都蜕化了。 可眼前这玩意的两个眼睛,大的跟灯笼一样,泛着幽幽绿光,正直勾勾盯着我们。 我的目光最后落在了它长长的大尾巴上,又粗又长,比普通的大蟒蛇还要大上几圈。 很明显,它就是先前水坑边上压痕的“凶手”了。 见大鲵半天没动静,俺们终于回过神来。 楠姐看向我,嘴巴大张,口型比划了一个“跑”字。 我微微摇头,举着火把,慢慢一点一点往后挪。楠姐和胖子见状,也学着我的样子,小碎步轻落,生怕发出什么异响。 此时的我心里疯狂祈祷: 电视啊电视、纪录片啊纪录片,小爷再信你一次,保佑这东西是个瞎子,没有看见我们。 奈何现实又给我一记重锤。 我们刚开始挪动那几步大鲵还没反应,可挪了四五步之后,这东西突然往前上了一步。 之后我们每挪四五步,它就往前跟一点。 几个眨眼的工夫,我们与大鲵的距离就从原来的七八米,缩短到了五米之内。 我、楠姐还有金胖子对视一眼,知道不能再骗自己了。 这玩意哪里是个瞎子,它特么的看得清清楚楚,比人的视力还好,再这么挪下去,一会儿都要进人家嘴巴了。 我心下一横,朝二人使了个眼色。 “跑!!!” 我声嘶力竭地吼出这个字。 几乎同时,俺们三个齐齐转身,朝着溶洞深处没命地狂奔。 大鲵也不装了。 仅仅一个瞬间,我们身后就传来几声躯体摩擦地面的黏腻声响,并且伴随着一阵“咕噜”声和腥气,迅速逼近。 “跑跑跑。”我边跑边喊。 我发誓本人这辈子没有跑这么快过,肺管子火辣辣地疼,耳边全是自己砰砰的心跳声。 金胖子到底是缺乏锻炼,跑了小小一段就落在我跟楠姐后面,我抽空往后瞄了一眼,发现大鲵距离他仅仅有五六十公分的距离了,腥臭的呼吸几乎喷到胖子后脖颈。 我一看这不行啊,献祭队友的事咱干不出来,眼珠一转,我灵机一动。 “胖子,拿着!” 我将手中的火把甩到了身后。 师爷说过,地底下的生物一多半都怕火,眼下这紧要关头,我也没时间验证,只能死马当活马医。 说时迟那时快,救生意志下,金胖子稳稳接过火把。 “孽畜,你金爷爷在此!” 胖子大喝一声,脚下一顿,猛地转过身,将熊熊燃烧的火把像长矛一样对准了巨大鲵头! “嗤——” 碎石飞溅,大鲵的四只粗壮大腿几个扑腾,硬生生刹住了车,停在火焰几尺之后,硕大的头颅微微后仰,竟是不敢上前半分。 我心头一喜,师爷万岁,还真赌对了,这玩意儿怕火。 刚刚在后面它没有第一时间扑上来,估计也是惧怕我手中的火把。 胖子一见有效,也不知道是肾上腺素分泌过多还是咋了,竟举着火把,缓步上前。 “别~”楠姐下意识出声。 我们到底是低估了火焰对地底生物的震慑力,胖子每上前一步,大鲵就后退半步。 一人当关,万夫莫开。 此时的金胖子,背影竟有几分顶天立地的架势。 “退!退!退!” 金胖子气势也上来了,越逼越近,越走越快。 我心道不妙,兔子急了还咬人呢,逼这么紧容易出事啊。而且,大鲵的四肢虽然在往后缩,但粗壮的大尾巴可一点没闲着。 “啪!啪!” “啪!啪啪啪!” 大尾巴抽动的频率越来越快,周边碎石飞溅。 我看得一阵心惊,这东西万一有点智慧,用尾巴要是扫胖子一下,不死也是大残。 “胖子,别耗着,还得跑。”我低喝提醒。 胖子闻言,扭头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 不过这小子不傻,知道自己这身肥膘和体力,在怪物面前根本不够看,被追上只是时间问题。与其被动等死,不如…… “去你娘的!” 胖子爆喝一声,用尽全身力气,将火把狠狠朝大鲵的灯笼眼砸了过去。 扔完之后,金胖子压根不看结果。 在投掷动作完成的瞬间,已经扭头发足狂奔,速度比之刚才还要快上几分不止,身上的肥肉都在颤动。 我跟楠姐都看傻了。 你他娘的把火把扔了,咱们还玩鸡毛啊。 也就是这短短的一瞬间,金胖子像一阵风似的从我们身边掠过。 见我们没动弹,他转头朝我们气急败坏地大吼:“愣鸡毛,跑啊!” 我跟楠姐一个激灵,赶忙拔腿追上。 至于火把有没有打中大鲵,我没看到,但估计是打中了。 因为我们转身跑路的时候,身后传来几声痛苦的嘶鸣,鬼哭狼嚎的,跟村里的小娃娃啼哭声一样。 趁着这个间隙,俺们和娃娃鱼拉开了不小的距离。 但谁都知道,大鲵不是炸药,那点小火苗最多拖延它一会,想造成实质性的伤害,根本不现实。 金胖子刚刚勇冠三军的劲儿也没了,边跑边朝我说话,声音哆嗦:“小、小神仙,呼——呼——,我觉得娃娃鱼不吃人啊,它会不会跟咱们闹着玩呢?” 得!他又开始自我暗示了。 我已经没力气吐槽了,粗喘了几声,回道:“没见那玩意刚才嘴里正嚼东西么,你觉得能他妈是啥?不吃人,吃你!” 是啥?这鬼地方除了郑耀祖那两个倒霉的马仔之外,还能有啥。 金胖子打了个哆嗦,嘴里带着哭腔:“妈妈欸,救命啊~” 第一卷 第66章 逃脱 一切如我所料。 短短几十秒的工夫,身后的腥风与爬行声再次急速逼近,大鲵受到惊吓之后,不仅没撤退,而且追击的速度明显更快了。 我心道糟糕。 按目前的架势,如果继续直线狂奔下去,俺们三个迟早被它一锅端。 心念急转之下,我余光瞥见一个窄洞,顿时脸色一喜。 这里本就四通八达,先前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基本都是挑着大路走的,可现在,这些狭窄的溶洞分支,无疑是俺们的救命稻草。 “往右边跑,往洞里钻。” 我来不及过多解释,嘶着嗓子吼道。 说完,我率先改变了方向,楠姐和胖子也立刻会意,紧跟而上。 俺们一头扎了进去。 内里如外表所见,这通道里面也是逼仄的要命,只够一个人堪堪通过,高度也十分有限。 但效果是显著的。 俺们刚进来跑了没两步,就听后面“咚”的一声闷响。 我回头用余光扫了一下,只见大号娃娃鱼已然追到了身后,可这东西体型太大,根本钻不进来,外加一时收力不及,宽扁的脑袋直接就镶在了洞口。 不过这畜生性子也是炸裂。 “吼~吼~” 眼见进不来,它开始疯狂扭动身体,粗糙的外皮一个劲地摩擦着岩壁,巨嘴里喷出的腥风几乎要贴到俺们后背上。 妈的! 我暗骂一嘴,老子还从未见过哪只娃娃鱼的脾气能爆成这样。 金胖子瞧见对方的憋屈模样,心头一颤,兴奋道:“小神仙,这畜生进不来嘿!” 可惜他高兴得太早了。 又挤了几下,娃娃鱼见头部无法挤入,竟然倒退两步,在通道外面,开始用脑袋和肩膀疯狂撞击岩壁。 巨蟒似的大尾巴也没闲着,一个劲地往洞口外侧打。 “轰,砰,咔嚓。” 一时间岩石崩裂、碎屑纷飞。 俺们站在通道里,都感觉头顶的灰尘扑簌簌往下掉,存在几千年的钟乳石也开始摇摇欲坠。 楠姐脸色煞白,推了我一把:“亮子,这样不行啊。” 不用她提醒,刚歇两步的我跟金胖子已经开始拔腿往前跑了。 以大鲵表现出来的执拗劲儿,洞口这点岩石早晚都得被它撞开。这会儿不抓紧时间跑路,一会要么被活埋,要么被娃娃鱼一口吞下,哪样都是死路一条。 奔跑间隙,胖子边喘粗气边道:“天老爷啊,这是个啥娃娃鱼?咋凶得要命啊。看模样这辈子没见过肉了吧?” “胖子,你说得对,人家娃娃鱼估计是相中你了。” 我揶揄一嘴,腿上一个劲地往深处捯。 好在我们运气不错,洞口岩石还算坚固,仅仅“一墙之隔”,硬是把那畜生挡在了外面。 更幸运的是,这里的溶洞通道不仅四通八达,而且内里也腐蚀形成了暗道,我们也顾不得方向,七拐八拐地钻过几个窄道,很快就与大鲵拉开了距离。 又矮着身子钻过一个道道后。 俺们眼前稍稍开阔了一些。 我见此处地面相对干燥,又没有先前见过的水坑,便招呼楠姐和胖子喘口气先。 毕竟一直跑下去不是办法。 “好了,好了,歇会吧。”我驻下脚步,喘着粗气道。 胖子闻言,毫不客气,一屁股坐在地上,整个人像滩烂泥。 楠姐一向谨慎,心有余悸地瞥了眼身后,问道:“这下,不会再跟来了吧...” 我还没说话,金胖子倒是摆摆手,有气无力道:“放心吧姐,地形这么复杂,别说娃娃鱼了,就是狗也摸不过来啊。” “喘你的气,就你话多。”我骂了他一嘴,同时回头瞅了瞅,通道里黑漆漆的,远远地还能听见那玩意儿的嚎叫,但明显已经离得很远了,压迫感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呼——” 我长长松了口气,这才招呼楠姐坐下:“差不多了,应该安全了。” 胖子喘匀了气,话痨劲儿又上来了:“哎我说,我读书少你们别骗我,那娃娃鱼的体型,都赶上小皮卡了,这对吗?” 楠姐擦了擦汗,皱眉道:“普通大鲵最多也就一米多,后边这个,少说二十米。” “二十米?”胖子瞪着眼,“这得活了多少年,都成精了吧?” 我想了想,说:“地下溶洞生态系统封闭,食物链简单,如果它处在顶端,又没有天敌,活个上百年甚至更久也不是不可能。” 金胖子挠着头:“我在京城动物园见过娃娃鱼,人家那温顺得很,哪像这啊,凶得跟霸王龙一样。” “家养和野生的能一样?”我白了他一眼。 楠姐若有所思:“可能根子上就不是同一个品种。或者,这儿的环境有什么特殊,导致了变异。” “变异?”金胖子一骨碌坐起来,“姐你是说辐射,还是化学污染?难不成这洞里有啥上古神秘力量。” 我被他说得哭笑不得,心道这小子上学的时候,估计也是位逃课看的主儿。 胖子提了三个假设,一个比一个不着调。 那年头国内正是加入WTO的关键阶段,地方官儿也没有经济、环境两手抓的概念,化工厂、大型炼化厂排废水压根没人管,都是直接往地上排的,谁会费这么大劲朝十几米深的地下河里倒工业垃圾。 如果硬要我讲娃娃鱼体型如此离谱原因的话。 我估计可能跟一个叫孤岛效应的概念有关。 这是我在《走近科学》天池水怪那期学来的,他们讲在一个封闭环境里,生物会朝着特定方向演化,当某一地区没有该物种的天敌时,只要食物充足,该物种的体型就可以突破常规的限制。 眼下溶洞的情况类似,我琢磨着应该是这个道理。 当然,至于娃娃鱼的食物来源,俺一时搞不明白。 金胖子见我半天没说话,拍了我肩膀一下,话锋一转:“小神仙,爷们刚刚帅不帅?” 我回过神,撇撇嘴:“帅鸡毛。” 胖子似乎不觉尴尬,一脸傲然:“我跟你讲,要不是念及这玩意儿是国家保护动物,刚刚爷们非宰了它不可,刚才...” 我一听他越说越激动,赶忙打断:“你可闭嘴吧哥,忘了在上边尿裤子的事了?” “我曹尼玛。”胖子这下被戳中了肺管子。 楠姐被我俩气笑了:“行了行了,先想想咋出去吧。” 话说到这儿, 俺们仨同时都沉默了。 第一卷 第67章 迷宫 怎么出去? 刚才那一阵不要命的奔跑下来,谁还能分得清东南西北?况且这里窄洞连着窄洞,岔道接着岔道,七拐八绕,连个参照物都没有,跟迷宫似的。 现在别说出去了,让我们原路返回都不太现实。 “干坐着不是办法,得先弄点光亮,缓缓劲儿。”我揉了揉小腿说道。 跑起来的时候没感觉,这会儿一闲下,顿时感觉全身湿漉漉的,火把也被金胖子扔了,现在最要紧的是,是驱寒。 听我这么说,楠姐赶忙手忙脚乱地往兜里摸。 “还好,没跑丢。” 她又摸出了那盒防风火柴。 火源有了,新的问题又来了,拿什么引火? 破棉袄的尸首还在地下河边上,这里虽然有冲下来的树枝,可上边都蒙着水汽,仅凭几根火柴,压根烧不着啊。 我跟楠姐对视一眼,而后齐齐扭头看向胖子。 胖子忽然感觉身侧投来两道不怀好意的目光,哆哆嗦嗦道:“你、你们想作甚?” 我冷笑一声,说道:“胖子,把外套脱下来。” 金胖子一听,立马明白了我俩的意思,这是要拆他的棉服啊。 他下意识捂紧了自己的棉服:“凭啥啊?咋不拿你们衣服引火。” “呸!” 我装势啐了一口。 这小子分明是明知故问,我眼下只剩下件破毛衣,拿去引火直接就光膀子了,肯定不行。楠姐则穿的是一件牛仔服,内里压根没有棉花,想用也用不了。 俺们三个人,就数这小子穿得多,他不脱谁脱。 金胖子嘴里嘀咕:“俺这可是报喜鸟,很贵的...” 我知道这个牌子,九十年代的高档男装,那棉服我在橱窗里见过,得个小四位数。 “那你说咋办?要钱还是要命?”我有点不耐烦。 金胖子墨迹了一会,低声回了一句:“要不,用我的裤衩?那也是纯棉的。” 我:“...” 楠姐:“...” 我单手扶住额头,这胖子能抠门成这样,也是个人才。 楠姐轻啐了一口,转过身:“行吧,你脱吧,老娘不看。” 胖子不太情愿地开始动手解腰带。 看他那窝囊样我就来气,上前踹了他一脚:“赶紧的吧,组织上现在需要你贡献出裤衩子。” 胖子倒是没说假话。 他的裤衩确实是纯棉的,火柴几下就点着了,俺们又在周围摸了点树枝,火堆燃起来了。 当然,这味道就不提了。 火光带来些许暖意,我们又嘬了几口钟乳石上的渗水,算是好歹提升了点体力条。 楠姐挤着牛仔服上的水,皱眉道:“咱们现在,算不算彻底迷路了?” “把算不算去掉,”胖子伸舌头接着石头下的滴水,“就是迷路了。我现在看哪条道都长得一个德行。” 我用树枝无聊地划拉着泥沙,明白确实不能乱闯,得有个思路。 看着泥沙里掺杂的些许瓷片,我忽然眼前一亮。 刚刚在周围捡树枝的时候,我就发现了这点: 俺们所处的溶洞岔路里面,也有部分被地下水冲上来的陪葬品。不过这里出现的以瓷器居多,瓷器不同于黄金玉石,在水里一磕一碰就碎了,所以周围土里的瓷片不少。 为什么突然讲这个,因为我觉得拐回主溶洞的路,就藏在这里。 我顿了顿,伸手将脚下的瓷片拾了起来,对楠姐道:“看看这个。” 楠姐疑惑地接过瓷片,对着火光翻来覆去看了几遍,不明白我的意思。 金胖子打趣:“小神仙,怪不得前边不见你捡黄金,原来是喜欢瓷器?可惜喽,你估计碰不着囫囵个的家伙什。” 我没搭理他,自顾自开口道:“你们发现没,咱们现在钻的这些窄洞,跟外头的大溶洞不一样。” 胖子不明所以:“有啥不一样?不都是石头缝儿么,就是窄点。” 楠姐似乎抓住点意思,犹豫道:“亮子,你是说,二者的形成原因不同?” “聪明。”我点点头,用树枝在地上比划,“咱们先前一直走的主溶洞,又宽又大,试想一下它当年形成的时候,得啥样的水流才能侵蚀成这样?” 楠姐:“肯定是又急又湍的主河流。” “对的。”我继续道,“现在看咱们钻的这些小洞,七拐八拐,跟肠子似的。能形成这样,就说明当初水流在这儿的速度很慢,甚至是渗流,一点点腐蚀出来的。” 金胖子云里雾里:“所以呢?” 楠姐笑了,她彻底懂了,挥着手里的瓷片: “水流从主溶洞拐进窄洞,由于流速突然变慢,势必会导致大量陪葬品堆积在入口的位置,并且越往窄洞深处走,流速越慢,带下来的陪葬品也就越少。” 我赞许地看了眼楠姐:“对的,咱们只要反其道而行,哪里陪葬品多,咱们就往哪边拐,总能走回主溶洞。” 胖子也懂了,一拍大腿:“真绝了嘿,小神仙,这都被你推出来了。那还等啥,找宝贝……不是,找路去。” 这下有了动力,俺们说干就干。 三人一人拿起一根柴火用作照明,猫着腰,眼睛跟探照灯似的,专门盯着脚下的泥地。 当然,一开始的过程并不顺利。 我们随便钻了几个通道,下面的瓷片少得可怜,要不是楠姐眼睛尖发现了一些指甲盖大小的青白瓷片,我都想换个法子试试了。 不过天佑良人,俺们的运气回来了。 又矮步通过几个洞洞后,我们眼前的景象悄然变了。 脚下的淤泥里,开始星星点点地嵌着些东西,青白的、灰褐的、偶尔还有一抹钴蓝,火把摇曳,反着亮光,十分扎眼。 “有门嘿!” 金胖子眼前一亮,顺手从淤泥里抠出个东西,在衣服上草草蹭了几下,对着火光就打量。 我白了他一眼,心想守财奴就是守财奴,巴掌大的瓷片子也研究,带上去能值几个子儿啊。 要是齐师爷在跟前,见他这副毛手毛脚的样子,不骂死他才怪。 我没搭理他,迈步继续往前走,哪知刚走没几步。 身后的胖子又出声了: “小神仙,这玩意儿...不对吧。” 第一卷 第68章 神蛇 我跟楠姐脚步一顿,齐齐扭头。 身后的金胖子正蹲在地上,面前摆了几个碎片片,左一块右一块地拼成一堆,低着头,不知在琢磨什么。 我眉头一皱,上前不耐烦地揪了他一下:“什么时候了,你还有闲心思玩拼图?赶紧走。” 胖子吃痛起身,可眼睛依旧落在瓷片上。 我见他吃了屎一样的神色,心里猛然咯噔一下。 “咋、咋了?”我问。 胖子重新蹲下身,拼完最后两块瓷片,指着地上的东西,说道:“你们看这个?” 我连忙垂下火把。 火光勉强映亮几个瓷片。 从大小和弧度来看,这东西“生前”应该是一尊瓷瓶。 真正让胖子感到奇怪的,可不是它的造型,而是上面的图案。 用不知名料子勾勒的瓶身上,一名身姿魁梧的男人正端着盂钵的器皿,面向一只生物,那生物扭曲盘旋,蛇身细长,昂首吐信,分明是蛇类外表,却被画在了天上,周身还有云朵相衬。 金胖子见我跟楠姐的视线都聚到了图案上,开口说道:“二位,这玩意儿不对劲啊。” “胖爷经手的瓷器海了去了,上面的画片儿,要么就是讨个吉利,牡丹富贵、莲生贵子。再不然就是山水楼阁、花鸟鱼虫。就算素净点的,那也是单色釉,可瞧瞧这……” 他手指戳了戳那在天上盘旋的蛇:“这算哪门子吉祥?阴气森森的,看着跟邪祭似的。” 我盯着诡异的画面,思索片刻后说道:“保不齐这个王朝以人为本,将本朝农民劳作的场景画到瓷面儿上,歌功颂德?” “农民劳作?”胖子没懂。 我手指虚点瓷片:“养蛇啊?” “拉倒吧。”胖子差点喷了,“你见过哪门子歌颂劳作是这氛围?男人头颅低垂,姿态恭敬的不能再恭敬了,跟伺候祖宗似的,这能是养蛇?再说了,这蛇,画得跟要噬主似的,哪点儿像正经记录生产?” 我听他讲得头头是道,眉头一挑:“你还懂瓷器?” 金胖子黑着脸:“我是干啥的?潘家园虽说啥货都有,但主要集中在瓷器和书画两类,胖爷我开店四五年,这点眼力还是有的。想当年...” 我见这小子又要开始吹牛逼,赶忙打断: “那你说说,地上这个碎瓶子,男人喂蛇图,能卖多少钱?” 金胖子一听就火了:“你傻了?谁会要这么诡异的玩意儿,上面印个奥特曼都比它销量好。” 楠姐没理我们,也蹲下身看了看,眉头紧皱:“这是...他们的王。” 王?那个自诩长生天的男人? 楠姐拿起一块瓷片,上面隐约能看见男人左手持的权杖,跟之前在浮雕上见的玩意儿如出一辙。 我眼睛眯了起来。 如果是一名普通男人在喂蛇,还可以勉强解释,可你告诉我,这个男人是“王”? 这就比较离谱了。 “王”是失落王朝的信仰,所有民众奉他为神灵,这样的人怎么可能亲自喂蛇,最扯淡的是,他还让工匠把这幅景象烧到瓷器上? 这等于亲手把自己拉下神坛,对他的统治没有半点好处啊,根本讲不通啊。 楠姐沉吟片刻,缓缓开口:“亮子,咱之前不是见过蛇俑和浮雕么,上面都有这种蛇的影子,这会不会是他们的神啊?” 神? 我盯着云朵多盘旋的细长身影,没否认也没肯定。 金胖子插话了:“我看,像是王养的宠物。” 我:“......” 楠姐:“......” 这胖子脑回路有点新奇,总能语出惊人,而且有时候角度很刁钻,我下意识想反驳他吧,还真不好说。 人家都是王了,似乎养条大蛇作为宠物也没啥哈? 俺们三个人又讨论了一会儿,谁也说服不了谁。 线索实在太少,光凭几张碎片和模糊的浮雕,就像管中窥豹,除了一片诡异的花纹,啥也看不见。 “得了,别在这琢磨了。”我直起身,拍拍手上的灰,“往前走吧,再出不去咱就饿死了。” 眼下物资全丢,还是抓紧考虑现实问题吧。 二人依次点头。 我们熄了话头,继续按照往陪葬品密集的方向走。 后边的路咋说呢,有好有坏。 好消息是,我不愧是文化人,我制定的方案十分正确,陪葬品愈多的地方,洞穴就愈宽敞,这样一直走下去,回到主溶洞不是问题。 但坏消息是...俺们在瓷片上见的这条蛇,就跟瘟疫一样,几乎渗透进了这个王朝的方方面面。 壶、罐、尊、爵、璧......只要是还能看出形制的陪葬物,无论是粗陶、细瓷、青铜还是玉器,上面几乎都能找到那条蛇的影子。 有时是作为边角的辅助,盘踞在器皿的耳、足、柄处。有时则干脆作为主体的纹饰,张牙舞爪占据整个画面。 一个字,多! 太多了,到处都是。 我脑子里乱糟糟的。 这蛇无处不在,如果先前没见过浮雕,单看这些陪葬品,俺们甚至会以为是这条蛇建立了王朝。 这对于任何一个王权或者神权统治来说,都是灾难性的。 如此一来,下面的百姓会根本分不清,信“王”还是信“蛇”。 胖子啐了一口:“妈的,咱是掉进蛇窝了还是怎么着?胖爷我浑身不得劲,看什么都像长虫。” 楠姐的脸色也很不好看:“这条蛇,对这个王的意义,恐怕超出我们想象。” 我压下心头的不安,甩了甩头:“别想了,走吧。” 插一句题外话,当时俺们三个人,只当这玩意是条蛇。丝毫没有意识到,还有其他生物也是长这个模样的,所以越想越偏,每一个念头都跟真相离了十万八万里。 这里压下暂且不表。 后面我们三人越走越快、越走越宽敞,在转过一个弧度较大的弯道后,前方猛然一空。 手中火把的光焰“呼”地往前窜了一下,一股带着回响的空间感扑面而来。 俺们走出来了,终于不用再窄道道里打转了。 可是我提出的方案效果似乎过于好了, 俺们到达的位置,跟方案里的预设有点不太一样... 第一卷 第69章 黑枪 先前我以为,通过这种方式可以到达主溶洞。 但我想错了一点,我概念里的主溶洞,跟眼前这个压根不是一回事。 这个溶洞的大小,比俺们之前见过的,大了至少七八倍不止。 火把的光根本照不到顶,只能勉强看到上方无数倒悬的钟乳石,脚下则是湿滑的岩石,间或有一汪汪幽暗水坑,反着黑光,深不见底。 目光所及,几乎每一寸空地,都被各式各样的陪葬品所填满。 各式蛇俑东倒西歪,小山高的青铜器锈迹斑斑,黄金玉器遍地都是。 从明器到礼器,从巨鼎到项链,所有我见过的、没见过的古董品类,这里一应俱全。 很明显,我们三人不小心走到了一切的源头,摸到了真正的发源地里来。 “我……操……” 金胖子张大了嘴,半天才挤出两个字:“这他娘的,是把整个国库都埋这儿了吧?” 楠姐还能记得浮雕的模样,说道:“差不多,估计中殿下层的所有物件,都被冲到这儿了。” 金胖子已经没心思听了,胖手哆哆嗦嗦地就要往冥器上面伸。 我跟楠姐谁都没拦。 不是俺们道德高尚,视钱财如粪土,而是我俩内心也翻墙倒海,有点控制不住自己的手了。 “楠、楠姐,要不,咱俩也拿点?”我用余光打量着楠姐。 楠姐喉咙滚动,勉强咽下口唾沫,脸上一狠:“拿!” 不拿是傻子,根本用不上背包,以这里出现的陪葬品规格,随便装几件出去,就能拍出天价来。 我眼底划过一道厉色,刚准备动手捞他一票。 “砰!” 一声的爆鸣猛然撕裂了死寂。 我感觉一道灼热的气流擦着鬓角飞过,带起的劲风把额头刮得生疼。 爆鸣声响起的一瞬间。 “铛!”的一声脆响。 我侧头望去,发现自己脑袋旁边的青铜大鼎上,赫然出现了一个圆孔孔,边缘翻卷,在火把光下明晃晃地扎眼。 这、这是遭天谴了? 刚刚好像有什么高速飞行的东西擦着我的脸过去了,如果这东西往右偏一点点,我的脑袋是不是就开花了? 俺一时没反应过来,目瞪口呆。 “我日。”金胖子猛啐了一口,手里的火把差点扔出去,怪叫:“这他娘的离谱了吧,王把枪都造出来了?这是什么机关。” 枪? 我一听这个词儿,浑身汗毛都炸起来了。 一千年前的古王朝当然不可能造出枪械来,这玩意儿的源头只有一个—— 他娘的,郑耀祖! 我身体瞬间做出了反应,双手一把掐在胖子和楠姐的脖颈上,而后猛地用力,三人齐齐卧倒。 胖子还在挣扎:“你干嘛,你疯了?” “趴下,别动。”我根本没时间解释。 下一瞬间。 “砰砰砰砰。” 东南方向,钟乳石林立的阴影里,接连闪过四下短促的火光,四枚子弹尖啸着飞来。 一时间,我们周围的陪葬品碎片乱溅,玉屑崩飞,叮当作响,好几下就擦着头皮飞过去,差点就见了血。 “郑耀祖!”我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 “啥?”金胖子人直接傻了,“这孙子还没死?” 我原本也以为这小子没了,可现在来看,这HK佬的命,不是一般的大。 “抓紧熄火先。”我低吼一声。 说着话,我赶忙把手里的火把狠狠摁进旁边的水坑里,“嗤拉”一声,白烟冒起,火苗瞬间熄灭。 楠姐和金胖子反应也不慢,同时弄熄了火把。 我们眼前骤然一黑,刚准备说话。 “砰砰砰!” 又是一个五连发,位置同样还是东北方向。 俺们面前的陪葬品被打得叮当作响,直冒火星子。 之前是五发,这次又是五发,正好是郑耀祖手枪的弹容量。 金胖子啐了一口,胖乎乎的身子死死贴着地面:“妈的,肯定是这孙子了,见面就开火,这是想置咱们于死地?” 我摇摇头,没吭气。 咱也不知道为啥姓郑的杀心突然变得这么重。 顿了顿,我见下一次的五连发迟迟没有过来,用胳膊轻轻拐了拐楠姐:“别出声,跟着我,慢慢挪。” 眼下这情况,掉头回去不可能,留在原地也是等死,趁黑摸过去才可能有一线生机。 楠姐沉吟片刻,表示同意:“东南那边,黑漆抹乎的,他应该看不见咱。” 我不再磨叽,手脚并用,开始慢慢往前爬。 可是俺们都忽略了一点,这里遍地都是陪葬品,大件的还好,小件的玉石、金饰到处都是。 一爬起来就咯吱咯吱地响。 果然, “砰!” 又是一声枪鸣。 子弹不偏不倚地打在胖子身侧两寸。 金胖子瞬间瞪圆了双眼,双手死死捂住嘴巴才没惊呼出声。 我一瞅这不行啊,这样就是让人当活靶子射,赶忙吩咐道:“四肢着地,匍匐着走。” 说完我试着挪了几下,果真没声音了,心头刚一喜,就听后面还是咯吱咯吱地响。 回头一看,又是金胖子。 这小子四肢是着地了,奈何圆鼓鼓的肚皮根本收不住,此时那底下还压着三四件金饰呢,动起来没动静才怪。 “砰!” 好在郑耀祖枪法也是够烂,这一枪打到了我的正前方。 我眼珠一转,对金宝宝吩咐道:“胖子,你转身,往反方向爬。” 金胖子略一琢磨,立马明白这是让他吸引火力,脸上顿时垮了:“小、小神仙,不带这么玩啊,让我当活靶子?” “废什么话。”我眼睛一瞪,也不管他看不看得见,“你再往前爬咱仨谁也活不成,还是说,你想站起来堵枪眼?” 金胖子嘴唇哆嗦了几下。 他既不想当活靶子,也不想当黄继光,可憋了半天也找不出话反驳,只好垂头认命,慢吞吞地在原地掉头。 楠姐好心补充了一嘴:“你往冥器堆后面爬,他打不着你。” “知道了。” 不多时,我跟楠姐身后四五米的位置,响起了一阵窣窣声。 下一秒, “砰砰砰!”连响三道轰鸣。 郑耀祖对着金胖子的位置直接清空了弹夹。 我见一轮五发子弹又打完了,用脚尖碰了碰楠姐: “出发,咱摸过去撂翻这小子。” 第一卷 第70章 偷袭 艰难爬行了大概十几米。 郑耀祖那边的枪声一直没停过,我心里暗骂: 这HK佬是带了多少发弹药来大陆,封门石那贡献了十发,这么一会儿的功夫,又射出来少说三十发。 这是他么的把军火库装身上了? 好在金胖子还算机灵,隔一段时间就弄出点“窸窸窣窣”的动静,估计郑耀祖的视线始终粘在那个方位,完全没注意到我跟楠姐。 趁着这个间隙。 我们俩又往前挪了几米之后,发现前方出现一个巨大的阴影,摸上去冰冰凉凉,是一尊青铜方鼎,足有半人多高,是个不错的临时掩体。 我示意楠姐停下,蜷在鼎身后方,稍微喘了口气。 寂静中,听觉变得异常敏锐。 “咯吱咯吱~” “砰!砰!” “擦擦~” 我眼神一厉,咯吱咯吱是胖子弄出的动静,砰则是枪响,那这轻微的“擦擦”是什么动静? 我给楠姐打了个手势,示意先别动,静心朝着声响发出的位置听去。 来了。 大约我们的二三十米开外,传来一阵“擦擦”的声响,这下听得清楚。 我心底一颤,这是鞋底摩擦岩石的动静,声音很慢,很谨慎,也在移动。 看来郑耀祖这小子不傻,没有站在原地冒充神枪手,反而是边打边动,缓缓朝着金胖子的位置摸去。 我脑中大概估计了一下三方所在的位置。 金胖子在我身后小二十米的位置,位于小溶洞岔道出口,郑耀祖是从东南方向缓缓往胖子那边摸。 我跟楠姐则正好处于二者中间的位置。 不出意外的话,郑耀祖无论怎么走,都得经过我这里。 既然如此,与其我们往那边挪增加暴露风险,还不如等在这守株待兔,打他个出其不意。 想到这儿,我用脚尖碰了碰楠姐,手上做了个原地待命的手势,而后静心趴下,静静等着郑耀祖经过。 一切如我所料。 “擦擦擦”的动静越来越清晰,与之一同的,还有隐隐约约的交谈声。 “郑总,估计打死了吧?要不别过去了。”声音带着港味,又不是郑耀祖本人,想必是他硕果仅存的马仔。 “废咩话,这怪物三只眼睛,哪有那么容易打死,刚刚还有声音呢。”这次的声音是郑耀祖。 我跟楠姐听了直想笑。 合着这小子把俺们手里的火把当成怪物眼睛了?还三只眼?怪不得他一上来就清空弹夹,这玩意儿谁遇见不害怕啊。 顿了顿,那边的交谈声又来了。 “早让你把枪给我了,非不听。你那臭枪法,能打中了鸡毛啊,这下可好,打草惊蛇了。” “就是就是。” 这两声是纯正的东北口音。 郑耀祖:“老东西,我下一发先打死你信唔信?” 我眼神一凛,三哥和老四? 他们也是福大命大,一把老骨头竟然活下来了,可要说他们运气也是够背的,那么湍急的河流愣是把俩人和郑耀祖冲到了一起。 真是天生被人胁迫的命。 不过没时间细想,几人的脚步声离我们越来越近,郑耀祖的低声咒骂也清晰起来: “都别出声,三只眼的怪物肯定还在前面,你们听,还有动静……” 我眼神微眯,用脚尖碰了下楠姐的肩膀,手上开始倒计时。 三、二、一! 在郑耀祖他们脚步声掠过鼎身掠过的刹那,我四肢发力,像是大蛤蟆似得一下从鼎后跃出,张牙舞爪地撞向持枪的黑影。 “丢!什——” 郑耀祖的惊呼刚出口一半。 “咚!” 我直接利用身体的重量,一个饿虎扑食,死死将郑耀祖压在身上,并第一时间死死攥住了他持枪的右手。 此时楠姐也从另一侧扑上,死死勒住了郑耀祖的脖子。 “唔唔~” 我身下的郑耀祖剧烈挣扎,但碍于脖子被嘞,只能发出呜呜几声动静。 混乱之中, “砰!” 他手里的枪开火了,子弹又一次擦着我的脸颊飞过。 我没工夫后怕了,索性蜷缩身体,用膝盖抵他的右臂,想先控制住这致命武器再说。 应该说此举的效果不错,强有力的大腿压下,郑耀祖的枪口再也没能抬起来,只可惜手心依旧死死攥着手枪,我强掰了几下,愣是没弄开。 我这边走上了正轨,楠姐可就难受了。 由于我的重心全部压在了郑耀祖右臂上,这小子翻腾几下,用双脚猛踹了楠姐的胸口几下。 楠姐强忍着没松手,但一开始那股劲儿已然散了不少,勒着脖子的大臂一点一点松动。 终于,楠姐的手被挣开了。 “帮忙啊!” “帮忙啊!” 下一瞬间,我跟郑耀祖的吼声同时炸开,朝着身边的人低吼,一个对的是马仔,一个对的是三哥和老四。 “啊?” 几人哪里想到在陪葬品堆里还能窜出两个人来,一个个早就他娘的看傻了,听到我们俩出声,这才反应过来。 “郑总。”最先反应过来的还是年轻马仔。 那小子低吼一声,闷头就朝我扑来。 与此同时,另一侧的声音也响起来了。 “少帅!” “挺住,俺来了!” 三哥和老四的声音紧随其后。 说时迟那时快,一、二、三、四,四道黑影同时欺身而上。 至于最后一道身影,则是个意料之外的人,他在队伍里一直没讲话,以至于我现在才发现。 “亮、亮哥?” 是阿欢。 我心头一喜,天地保佑,太好了,阿欢也活着。 奈何我还没高兴半秒。 “咚!” 郑耀祖马仔带着劲风的拳头就结结实实轰在了我的太阳穴上。 我疼得眼前一黑,手上力道不由得一松。 郑耀祖也不是善茬儿,趁着这个间隙,枪口一点点抬起来了,我感觉黑漆漆的枪口在缓缓朝我心口上挪。 “亮子,小心啊!”楠姐余光一瞥,魂都差点吓飞了。 下一刹那, “砰!” 这把手枪,最终还是响了。 第一卷 第71章 中弹 “亮子!” “少帅!” “亮哥!” 一阵阵惊呼声刮过耳膜。 “我没...” 事字还没出口,不知从体内何处涌出一泉猩液,把嗓子眼堵了个严严实实,而后“哇”的一声,一大口鲜血从我口中喷涌而出。 紧接着,我感觉自己左肩胛处传来一阵灼热的撕裂感,这感觉咋说,就好像是被农村劁猪用的铁钎狠狠扎进去一样,火辣辣的疼。 我...中枪了? 一个从未想象过的去世原因出现在我的脑海里。 越是这么想,我手上的劲越小... 短短几个呼吸后, “啪。” 我一直死死压着郑耀祖手臂的双手狠狠砸在了地上。 郑耀祖趁机膝盖一弹,结结实实印在了我的左肋,本就中枪的我哪里还受得了这势大力沉的一击。 “噗——” 我只感觉喉头一涨,而后满满一大口鲜血破口而出。 “亮子!” 楠姐看得睚眦欲裂,调转身子,一把揽过我的肩膀。 关心则乱,楠姐忘了此地最重要、最要命的物件。 “郑、郑...” 我喉结滚动几下,提醒的话还是能说出口,只能眼睁睁看着郑耀祖移动手腕,黑漆漆的枪口一点一点往楠姐后心上凑。 这等距离之下,这一枪要是打实了,楠姐的半个身子都保不住,神仙来了也救不了她。 千钧一发之际,我余光最深处闪过一道瘦小的黑影。 是阿欢。 阿欢眼神发狠,不顾一切地向前冲,速度之快,就连离得最近的马仔都没反应过来。 下一瞬间,他用身体猛地将我和楠姐撞开,双手则死死抱住郑耀祖的胳膊,而后做出了一个所有人都意料之外的举动。 阿欢嘴巴大张,竟是一口死死咬在郑耀祖的手腕上。 “啊——!” 郑耀祖吃痛惨叫。 不过这小子也算是个狠人,这种情况下愣是没松开手,而且还挣扎着扭过身子,想要用膝盖还击。 此时,三哥和老四也动了。 两个老家伙也不知哪来的勇气,两个箭步冲了上来,一个抱住郑耀祖的腰,一个死死按住他踢蹬的腿。 可郑耀祖这边也不是孤身一人,硕果仅存的马仔在这个空档期中,一直在对着阿欢使功夫。 短短几个刹那,阿欢背后已经挨了二十多拳。 可俺的兄弟到底还是仗义,被揍得嘴角冒血愣是没有松口。 “阿、阿欢...” 我看得一阵心疼,想让阿欢松口吧又不现实,这时候他要是松了口,郑耀祖手起枪落,这里的人一个也活不下。 “抢枪,抢枪啊,快。”三哥眼见形式不妙,嘶声喊道。 话虽这样说。 此时我中枪负伤动弹不得,三哥、老四还有阿欢各忙各的,唯一能腾出手夺枪的,只有楠姐。 楠姐迅速摸清了眼前的形式,也不磨叽,没空查看我的伤势,轻轻将我放到地上,而后身形猛然弹起,直扑郑耀祖持枪的右手。 马仔正欲再度挥拳,余光瞥见楠姐暴起准备夺枪,眼中厉色一闪,立马调转目标。 “冚家铲!你们真系疯了。” 惊怒交加之下,马仔也顾不得招式,拱起肩膀就朝半空中的楠姐撞去。 “咚!” 楠姐猝不及防之下,被马仔蛮横的一顶撞了个结实。 她体重实在太轻,跟马仔压根不是一个量级,外加后者又是全力出击,楠姐这一下并不好受,整个人在空中直接往后倒飞了两三米。 马仔估计也是没想到楠姐体重这么轻,自己收力不及,几个踉跄没站稳,也扑了个狗吃屎。 “呃~” 落地之后,楠姐和马仔二人齐齐闷哼一声,这一下摔得结结实实,谁都不太好受。 出乎意料的是,反倒是受击方的楠姐率先蹦了起来。 她也不管倒地的马仔,大踏步就朝纠缠在一起的俺们跑来。 马仔一瞅这架势,哪里肯放人过去,大手一把扯住楠姐的脚踝,猛然一拉。 楠姐被拉得一个踉跄,重心辗转几下,勉强稳住。 “滚开!” 她低喝一声,一个鞭腿就朝马仔肚子抽去。 马仔哪里料到楠姐发起火来如此凶悍,这个鞭腿挨了个全乎,痛哼一声,牙齿都咬得咯噔作响。 不过很可惜,一个女人的力气到底还是太弱。 鞭腿并未造成什么实质性伤害,马仔闷哼几声,反手箍住楠姐的大腿,双手一扭。 楠姐应声倒地。 这里的光线实在太暗,后面的细节我就看不清了。 只能隐约瞧见一男一女撕扯在一起,翻滚、扭打,撞得旁边散落的陪葬品“叮当”作响,吃痛的闷哼声与哀嚎声一道连着一道。 事到如此,郑耀祖这边和马仔那边同时被牵制住,短时间内,似乎谁也奈何不了谁。 我有心加入战场,可胳膊上一点劲儿都没有,勉强撑了几下,连坐都坐不起来。 此时的所有人都忘了这里还有一个变数存在。 金胖子! 这小子原本还窝在陪葬品堆后边伪装“三眼怪兽”,听见我们这边的动静越闹越大,短暂给自己做了点心理建设后,慢慢摸了过来。 这会儿他不装了,从“战场”附近的几米开外猛然弹起,高声喝道: “郑耀祖,你金爷爷在此!” 说着话,胖子好似一辆皮卡车,大踏步朝我们奔来。 我看着黑暗中小山一般的身影,眼眶顿时有点湿润,好样的胖子,这把真得记你头功了。 高兴还没半秒。 我就见胖子直愣愣地朝着正与楠姐扭打的马仔扑了过去。 我曹! 我看得心里直接骂了娘。 这小子傻吗,分不清孰轻孰重吗?楠姐那边打得欢,可俩人都是赤手空拳,一时半会儿根本闹不出人命。 郑耀祖看似僵持着不动弹,可稍微一松劲儿,枪就响了啊。 我有心提醒,可刚一张口,又是一口鲜血喷出。 金胖子吼声未落,人已冲到了楠姐与马仔的战团。 他果然没分清楚主次,眼见楠姐被马仔缠住,想也没想,合身就扑了过去,高喊:“姐,胖爷来了。” 胖子这一扑势大力沉,整个人的重量直接砸在了马仔的后背上。 马仔正全神贯注对付楠姐,被突如其来的一记重压砸得眼冒金星。 胖子趁势双臂一环,死死勒住马仔的脖子,两人顿时滚作一团。 他傻,楠姐可不傻。 身上压力一轻,楠姐没有丝毫犹豫,一个翻滚便脱离战圈,单手撑地瞬间弹起,目光如电,直射郑耀祖。 “抢枪!快!”三哥朝楠姐嘶喊。 楠姐眼中厉色一闪,飞奔至郑耀祖身前站定,而后气沉丹田,穿着牛皮靴的右脚高高抬起,对着郑耀祖持枪的右手。 狠狠踏下! “啊——” 这一下踩得结结实实,郑耀祖指关节传出几声脆响,剧痛让他整张脸都扭曲起来,握枪的手不受控制地一松。 就这一瞬! 楠姐俯身,闪电般探手,五指死死扣住枪身,一拧一抽。 “咔嚓”一声轻响。 枪已易主。 郑耀祖还想反抗,楠姐已经调转枪口,抵在他的太阳穴上。 “动一下,”她的声音冒着冷气,“我就让你脑袋开花。” 第一卷 第72章 杀人(上) 整个溶洞骤然安静下来。 郑耀祖下意识挣扎了一下,却被楠姐一个枪托砸了脑袋。 要说攻击还得打在要害部位,郑耀祖脑门挨了一下,头上见着血一凉,当即就不敢造次,双手也软了下去。 “饶、饶命...”他嘴里吐出几个字。 “哼!滚起来。” 三哥冷哼一声,配合老四将郑耀祖反手箍起,一左一右,勒着这小子起了身。 “妹子,崩了他,以绝后患!”三哥对着楠姐恶狠狠说道。 楠姐举枪对着郑耀祖的额头,却没开枪,只是眼神飘向我这边。 我下意识摇了摇头。 即便要杀,也不能是楠姐。她说到底也只是个哨子,手上沾了血,那性质可就变了。 最关键的,我本能地不想让她做这种事情。 三哥见我优柔寡断的模样,眼底闪过几分异色。 “你是...算了,捆了先。”他知道眼下不是说话的时候,自己掐断话头,招呼老四用皮带把郑耀祖捆了个结实。 马仔看见上司这里已然有了结果,心知再抵抗也没意思,结结实实挨了金胖子一拳头后顺势躺平。 胖子把人压倒,同样用皮带把人手脚打了个花。 局势已定,手枪易主,这下终于不用再受窝囊气了。 “亮哥,亮哥,你没事吧?”阿欢始终惦记着我,第一个冲到我身边。 我瞅见阿欢嘴角带血的模样,心里一阵揪心。 这兄弟我没白处,真的。 “死、死...”我嘴唇哆嗦。 “死了?”胖子惊呼。 “死不了!”我咬牙喷出一句话,额头已然见了汗。 三哥到底还是经验足,冲过来啥也不问,只是大力将我扶起,靠着青铜鼎坐下。 仅是这一下,我顿时感觉舒服很多。 他说体内带伤,最忌平卧,血液堵塞气管不说,伤口渗出的血也容易倒流回脏器,我躺这么久还能喘气,也是福大命大。 “伤哪儿了?”三哥问我。 这会儿我已经快感受不到疼痛了,只能模糊着回应:“左肩应该。” 楠姐单手持枪,摸出兜里火柴甩了过来:“先弄点亮儿看看。” 火把重新燃起来的时候,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只见我左半边身子,从衣领,到腰际,最后到裤腿,已经全部被暗红色的血浆浸透,整个人跟从血池里捞出来似的。 就这么会儿工夫,身下的砂泥也染红了一大片。 楠姐当即眼眶就红了,上前半步,用枪管死死抵住郑耀祖的脑门,发狠道:“我崩了你!” “楠姐!” 我强忍着厉声喝住。 楠姐手腕一颤,牙齿咬得咯噔作响,最扣着扳机的手,终是没能按下去。 奈何元凶就在眼前,她不出这一口气儿,难消心头之恨,犹豫几秒后,楠姐猛然抬起右脚... “咚!” 鞋尖带着风声,狠狠踹在了郑耀祖裤裆正中间。 “卧槽!” 郑耀祖闷哼出一声国语,眼珠子暴凸,整个人瞬间弓起身子,而后就维持着这么个“大虾”的姿势,僵硬地倒在了一边,嘴角还在不断抽搐。 这一脚势大力沉,也不知道姓郑的两个鸡蛋能保住几个。 “嘶——” 在场除了楠姐都是男人。 俺们此时此刻终于体会到了,什么叫可以通过视觉传递的疼痛,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夹紧了腿,倒吸一口凉气。 等我们再看向楠姐时,眼里都带了几分敬畏。 这女人,最好别惹...俺们心道。 “咳!” 我没忍住,被吓得一口老血喷了出来。 三哥立马回过神,示意阿欢按住我,双手左右揪住我的衣领。 “嗤拉——”一声,我的整个胸膛露了出来。 “嘶——” 大家又是齐齐倒吸凉气。 我趁着火光自己低头看了一眼,也是吓了一跳。 弹孔在左肩胛靠下的位置,一个触目惊心的血窟窿,边上都被火药烫得翻了花儿。 我一直以为自己伤的是肩膀,可这么一看,枪眼离心脏其实也就四五公分的距离,再偏一点,就直接打中心脏了。 三哥凑近瞧了瞧,又伸手摸摸我脖子上的脉搏,沉声道:“血是涌出来的,不是喷的,弹头应该没伤到主要的大血管和脏器,要不当场就没了。” 话虽这么说,可我注意到他的手指头,始终在微微颤抖。 “亮、亮哥,你在流血哇。”阿欢伸手想往我伤口上捂,却又害怕弄疼,一时间僵在原地,不知所措。 “没事,擦、擦伤。”我笑着安慰道。 “不行,得先止住血,这么流下去,神仙也扛不住。”三哥率先给定了性。 说着话,他环顾四周,对老四说道:“老四,把你里头的棉布背心撕了,扯成长条条。” 老四不墨迹,应声照做。 三哥又转向阿欢,吩咐道:“娃娃,去找东西接点水来,这儿的水盐分高,能消毒。” 阿欢知道三哥懂医术,立马点头起身。 不多时,水和布条都备好了。 三哥接过阿欢手里的青铜大碗,自己灌了一大口地下水含在嘴里,而后对着我狰狞的伤口,“噗”的一声全喷了上去。 “呃——” 火辣辣的剧痛让我浑身一抽,差点叫出声。 三哥不管这些,抄起老四背心撕成的布条条,紧紧压住伤口,又让阿欢帮忙,用剩下的布条在我胸前背后绕了几圈,死死捆扎住。 动作麻利,包扎得也颇为粗糙,可在这地下几十米,这是他唯一能做的事情了。 “亮子,亮子,咋样?”楠姐也凑了过来,关心地问我情况。 我虚弱地摆摆手,示意没事,这话不假,三哥这么一愣,我顿时感觉气儿都踹匀实不少。 楠姐也清楚三哥给阿欢解毒这档子事儿,下意识扭头看向三哥,询问情况。 三哥脸色铁青,顿了顿才开口:“暂时没事,不过得抓紧时间上去,感染了很麻烦...” 楠姐轻轻呼出一口气,不轻不重的锤了我右肩一下:“冒失鬼。” 这一拳锤在了我心窝上,顿时感觉伤口都没那么疼了。 下一秒,一个黑乎乎的东西被楠姐递到了我面前。 是郑耀祖的手枪。 “给你,怎么处置你说了算。”她冷冷道。 第一卷 第73章 杀人(下) 我没接枪,下意识看了眼身旁的三哥。 三哥身子往后靠了靠,半边脸藏在火光的阴影里,没说话也看不清表情。 不知道是不是我跟“少帅”的性子相差实在太大,三哥似乎总能率先感觉我变了样儿。 见他没有表示,我颤颤巍巍地接过手枪。 如果记得没错,这把枪里应该还有两发子弹。 楠姐看我接过枪,起身立马朝着还在COS熟虾的郑耀祖走去。 “咚!” 又是结结实实的一脚。 “滚起来,装毛线。” 说着话,她不由分说地薅着郑耀祖的后衣领把人往我这边拖,一副把人押送刑场的架势。 不多时,姓郑的被摔在了我的脚边。 所有人下意识看向我。 我定了定神,哆哆嗦嗦地举起手枪。 在外人看来,我颤抖的大臂是因为中枪的剧痛,可只有我自己知道,这是心理作用。 活生生的人跪在你面前,现在要你亲手结束他的生命...相信没几个人能心平气静地去干这种事。 我记得部队里士兵派去一线战场上前,都会进行一段时间的心理干预,而我呢?一个二十岁的青年,在没有任何思想准备的前提下就要干这种事,打哆嗦实属正常。 “抬起头来。”我说道。 郑耀祖没动静。 楠姐“啧”了一声,一把薅过对方的头发,将他头颅昂了起来。 “你、你想做咩?”郑耀祖咬牙切齿道。 我死死盯着他的双眼,开口:“我问你,师爷呢?” 齐师爷和老陈,是俺们这帮人掉进地下河后,唯二我至今没看见的人。 话音落下,所有人眉头都是一皱,下意识扫视了一圈。 三哥他们看了看楠姐,楠姐和胖子则看了看三哥。 我们都以为,师爷会跟对方在一块,眼下几乎所有人都碰了头,却不见这俩人的踪影。 哪知郑耀祖嗤笑一声:“那个老头子?死了。” 死了?! 那个心思缜密、经验老道的南派齐师爷死了? 楠姐的瞳孔骤然缩了几圈,左手攀上三哥的肩膀:“三、三哥,师爷他...” 三哥摇了摇头,回道:“俺跟老四掉在了一块,后面才遇见姓郑的,姓齐的...真没见着。” 我眼神瞬间冷了下来:“姓郑的,你说实话,兴许还能捡条命回去。” 郑耀祖听闻这话,眼睛瞪大了一圈,瞳仁颤抖着看着我的脸。 这个人的性子我大概摸清了,典型的怂包,仗着自己手里有把枪作威作福,其实心里胆子还不如个针眼儿粗。 刚刚若不是把我们当成了“三眼怪物”,估计这小子连枪都不敢开。 眼下有机会活命,他哪里肯错过。 果然,郑耀祖犹豫了片刻,问我:“真能活?” 我点点头:“你讲实话,我保证不杀你,师爷在哪儿?” 郑耀祖脸上肌肉抽搐几下,最终还是开口:“我、我没见过他,我跟阿强一直在一块,后面才碰到则两个老头子。” 他朝三哥和老四指了指。 嗯,我微微点头。 至此,我心里大概摸清了几人相遇的顺序。 地下河冲散了人群,我、楠姐、金胖子外加郑耀祖的三个马仔被冲到了一块,三哥和老四本就站得近,自然也被冲到了一起。郑耀祖本人则和最后一名马仔在一块。 至于师爷和老陈,竟是在场的所有人都没见过。 “好,我知道了。” 我身子往后一靠,顺手把手枪丢给了三哥。 这位是用枪的老行家,他拿着枪,我放心。 “少...薛亮,真不杀?”三哥持枪而立。 “随你。” 我转过头,淡淡道。 姓郑的已经没用了,杀与不杀,无所谓。三哥自幼参军,手里估计带着人命,郑耀祖对他而言不过是一颗子弹的事,对俺们可不同。 至于我刚刚答应郑耀祖的条件... 呵呵!怎么会有人天真到信盗墓贼的话。 三哥听我这么说,熟练地褪下弹夹扫了一眼,而后没有丝毫犹豫地抬手,手起枪落。 “砰!” “砰!” 弹夹全部清空。 第一枪,子弹从郑耀祖眉心钻入,后脑勺掀开一个大洞,红白之物喷溅而出,这HK佬连哼都没哼一声就直挺挺倒在地上。 三哥枪口没有停顿,顺势微调,对着被胖子压着的马仔也是干脆利落的一枪。 同样爆头。 温热的脑浆直接溅了金胖子一头一脸。 “我曹!” 金胖子哪里见过这个,被溅了一身,吓得猛地一跳,手忙脚乱地抹了把脸,张嘴就想骂娘。 话还没出口,胖子就瞧见了三哥火光摇曳下毫无表情的脸。 “咕噜——” 到了嘴边的脏话硬生生咽了回去,金胖子脸色发白地退后半步,不敢再吭声。 三哥到底是三哥,亲手干掉两个人,跟捏死虫子一样,心理毫无负担。 老四跟他配合默契,郑耀祖倒地后,立马在尸体摩挲了几下,翻找出两个压满实弹的弹夹,扔给了三哥。 三哥行云流水的褪弹、装弹、上膛,而后把枪插回后腰,看得人赏心悦目。 我淡淡瞥了眼郑耀祖的尸体,心底没啥波澜。 新手下斗,十之八九都是这么个结果,更别提团队里还有这么多人想让他死了。 我轻轻移开视线,心里盘算着下一步是先找出去的路,还是先找失踪的师爷和老陈。 此时三哥踱步到了我身边,语气平淡地说:“薛亮,你过来,后面有个东西,你得看看。” 说完,他就自顾自朝后面走了过去。 方向是东南,正是郑耀祖几人刚刚站的位置。 嗯?我狐疑地了看了眼老四。 老四冲我耸了耸肩:“你去看看吧少帅,那东西...不太好形容。” 不好形容? 我来了点兴致,强撑着身子就要站起,楠姐手疾眼快,搀住我没受伤的右臂,把我整个人架了起来。 “我没事楠姐。”我咬牙道。 “别废话,姐扶你。” 楠姐没松手,反而架得更紧了。 第一卷 第74章 黄金马桶上的王 三哥走得不快,似乎在迁就我的伤。 楠姐搀着我,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后面,金胖子和老四自然远远地缀在后面。 走了差不多有个二三十米,绕过几块钟乳石柱和几尊较大的青铜器后,眼前豁然出现一片平整的空地。 空地中央,就是三哥要我看的东西。 一开始我还没反应过来。 因为那东西有一定高度,差不多两米左右,我没细看,还以为是钟乳石的影子。 直到三哥将手中的火把高高举起,我才完整看清了那东西的外貌。 “嘶——” 我的瞳孔骤然收缩,差点没控制住喉咙里的鲜血。 那是一个,坐在黄金王座上的“人”。 这玩意儿周身金黄,按照墓主人之前的作风,毫无疑问,通体黄金铸就,这点大家已经见怪不怪了。 具体而言,这玩意儿由两部分组成。一部分是底座,类似于古代帝王的龙椅形状,只不过没有任何装饰,就是在一个硕大的黄色长方体中,扣出了座位。 另一部分就是前面坐着的人形了。 这方面就要细致得多了,身披华丽长袍,袍衣纹理清晰,有肩、有背、有手和腿的轮廓。 整个画面咋形容呢? 呃,不好意思,不仅是老四,就连有高中文化的我也找不出合适的形容词。 如果放到今天的话,我们眼前的玩意儿就类似于,战锤40K里的帝王... 可能有人注意到,我始终没有提及棺身的脑袋。 不是我不想提,而是它的脑袋实在是过于诡异了。 和之前见过的蛇俑一样,这东西的脑袋也是蛇首,鳞片细密,吻部尖利,蛇首微微昂起,双眼镶嵌黑曜石,在火光下似有幽光流转。 人身,蛇首,黄金坐棺。 它就这样静静坐在黑暗里,与周围原始的溶洞环境格格不入。 “这、这他娘的是个什么玩意儿?”金胖子感觉胳膊上的汗毛都立起来了,尖声问道。 “棺材!”三哥脱口而出。 此话一出,楠姐和金胖子差点喷了。 “不是三哥,你说话得讲依据啊。”金胖子说道。 谁人不知,棺材是存放尸首的地方。既然是死后长眠之地,肯定得躺着啊,坐着怎么眠?哪有人会坐着下葬,怎么想都不可能啊。 楠姐还想说什么,却被我轻轻拉了一下。 我示意她往人形棺身上看。 楠姐顺着我的目光看去。 只见黄金人形的正中,从胸口到腹部的位置,竖直裂开了一道窄窄的缝隙,一指来宽,边缘带着撬凿痕迹。 缝隙里是化不开的黑暗,火光凑近些,也照不进分毫。 她眉头立马皱了起来。 我们在这里见过的所有的东西都是通体黄金打造,别说在中间留这么个能一分为二的大缝了,就连表面贴金镀金的情况都见不着。 眼前这玩意特意被分成两半,别是他娘的...里面装着啥东西吧? 金胖子见我和楠姐脸色不对,随即也发现了那道缝隙,略一琢磨,朝三哥问道:“三、三哥,你们撬开的?” 老四接过话头,在一旁沉声道:“姓郑的撬的,这小子财迷心窍,说棺材里的东西肯定是最值钱的,非要弄开。” “后来刚撬了个缝儿,就听到你们的动静,以为是怪物,才开了枪。” 我听完点点头,所有事情到这都讲通了。 楠姐指了指缝隙,哆哆嗦嗦问道:“棺材...那岂不是说,这里面,装的是人?” “不然呢?”三哥耸了耸肩膀,“棺身与人类身高相当,又坐在黄金王座上,十之八九,这就是墓主人的棺椁。” 我眼睛微眯,三哥说得确实没错,这人坐得端端正正,不怒自威,确实一副帝王临朝的模样。 “嘶——” 胖子倒吸了一口凉气:“这话不对啊,如果真是按现实比例打造的,那意思王长了个蛇脑袋?” 这个问题没人能回答他。 因为棺椁只开了一道缝隙,没人知道里面是啥。 三哥见老四解释完了,举着火把,缓缓靠近了两步,火光几乎要舔舐到黄金蛇鳞。 他顿了顿,回头看了我一眼:“俺们粗人,看不懂门道。但总觉得,这东西,不该是这副样子。薛亮,你说...咱要不要打开瞅瞅。” 火光在三哥棱角分明的脸上跃动,一跳一跳,配合后面雄赳赳的蛇脑袋,看起来有些瘆人。 我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哆嗦。 开?还是不开? 我隐隐约约感觉这东西里面藏着危险,理智告诉我,眼下找到师爷抓紧上去才是正事。 奈何好奇心这个东西,有时候比欲望还难以控制。 神秘的王到底是人是蛇?他又会把什么惊天地泣鬼神的东西带进棺椁....? 这东西现在近在眼前、唾手可得,可今天只要俺们掉头走了,再等几辈子都不一定能见着它。 说白了,这些问题会压在所有人心底一辈子。 我环视了一圈大家的表情,除了阿欢之外,众人都下意识躲过了我的视线。 我心里跟明镜似的,既然如此,那还说啥了。 “开吧。”我淡淡道。 三哥嘿嘿笑了几声,似乎对现在的我表现颇为满意,说道:“有魄力,咱听领导的。” 话音落下,他朝老四招了招手:“老四。” 老四不墨迹,几步上前,顺手抄起扔在地上的粗树枝,熟练地将扁头插进缝隙里,随即低吼一声,把全身力气压了上去。 “嘎吱——嘎吱吱——” 一阵摩擦声响起,棺身上的缝隙缓缓扩大... 所有人下意识地往前凑了凑,几个火把举得高高的,生怕漏看了什么。 要是齐师爷见俺们这死出儿,肯定直接骂娘了。 南派倒斗,凡事讲究个精细,开棺是最重要的环节之一,这时候的规矩更是多如牛毛。 挑最简单地说,得防着棺内积郁的毒瘴腐气,更得防着精巧的机关弩箭,一般的应对措施是先用活物探探,或者憋住气,等秽气散尽,才会上前。 俺们一群人现在眼睛都快贴在棺材上,这不是找死呢么? 老三和老四都是北派,没这么多讲究,信奉的是力大砖飞。楠姐算个二把刀,我、阿欢还有金胖子则完完全全是三个生瓜蛋子,所以一群人,愣是没人想到这茬儿。 就这么着,在一群盗墓贼紧张的注视下。 “咔哒”一声, 棺身开了...... 第一卷 第75章 活珠 一股难以形容的气味率先涌了出来。 有腐臭味,但更多的是腥味。这种腥味就是水产市场里经常的鱼腥味,不过重了几百倍,扑鼻呛人。 俺们几个正凑在棺材板儿跟前,被这味道直接呛了个全乎。 “咳!” “咳咳~” 一时间光火乱颤,所有人都捂着口鼻剧烈咳嗽,一向养尊处优的金胖子更是难堪,直接哇哇吐了几口。 好在我们运气不错,除了味道,其他就没了,什么暗箭、毒烟...根本就没得。 神秘的王似乎没料到能有人可以穿过层层机关摸到自己的棺椁跟前,所以压根没设什么机关。 在红线上反复横跳的众人丝毫没感觉自己在鬼门关前走了一圈。 缓了一会儿后,几支火把的光颤抖着探入棺内。 趁着火光驱散黑暗。 所有人的视线齐刷刷地就往头顶上瞅。 里边的究竟是人是蛇,这是俺们最先想要搞清楚的问题。 下一秒,一个属于人类的椭圆形颅骨映入了我们眼帘。 “呼——” 大家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 还好,所谓的王看起来还是个人,若是里面真坐着个蛇首人身的怪物,那对我们世界观的冲击就太大了。 确定了人类身份,我们的视线开始缓缓下移。 王的身体跟脑袋一样,随着岁月的流逝,早已化为了骸骨,只是身上的衣服不知是何材质,历经千年,竟完整地保留了下来。 玄色为底,领口、袖口宽大,工艺精细到令人发指。 这身装束打扮,与我们之前在浮雕上看到王所穿的服饰,基本一模一样。 仅凭这点就可以确定,“坐棺”主人的身份,就是那个神秘的王。 说实话,这衣物若是完整的扒下来,放出去买下一座城都不过分,不过很可惜,俺们谁都没有没心思去管什么衣服。 就连最财迷的金胖子都没有生出半点脱下长袍的想法。 因为,在王枯骨交叠的手掌之中,捧着一件东西,俺们所有人只看了一眼,就再也没挪开视线。 那是一颗约莫拳头大小的金黄色珠子。 这种金色跟黄金不用,颜色不死板,色泽明显要更深沉,更...活泛一点。 火光落在上面,像是被吸进去了一般,在珠子内部缓缓流转,形成一团氤氲光晕。光晕流转之间,偶尔闪过几分暗红,快得像是错觉。 胖子看得愣了神,不知不觉间,脑袋都快贴了上去。 “我...” “曹”字还没出口,下一秒,他整张胖脸突然皱成一团,眼珠子都鼓了出来。 “唔~咳!呕——” 胖子踉跄倒退两步,“哇”的一声,弯下腰就喷出一大口胃液。 与此同时,一股更强烈的腥气扑了出来。 味道比刚刚还重,像是暴雨前河底翻上来的泥腥,直冲天灵盖。 我眼神眯了起来,心里咯噔一下。 不对啊,味道咋会突然重了这么多?俺们刚才开棺时虽然腥,但也没到这个地步啊,胖子那边猛吸了一大口,人都差点过去。 一个荒诞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这玩意儿,难不成是活的? 不不不,我立马把这一离谱的念头赶出了脑海,一颗珠子咋能是活的,估计是俺们开棺,这东西突然见了光见了氧,加速腐化的结果。 “呕——呕——” 倒地的金胖子还在继续呕吐,越吐越凶,嘴里眼瞅着都要倒白沫儿子了。 三哥见状,暗骂了一声废物,快走几步凑到胖子跟前。 他二话不说,抬脚利落地脱下自己的鞋袜,一股无法形容的男人味一下子弥漫开来。 俺们下来差不多得有小二十个钟头了,运动量很大,外加又泡了水,这味道不浓才怪。 三哥似乎扯了扯嘴角,随即把两团黑袜结结实实堵到了胖子的口鼻上。 “唔——!!!” 金胖子眼珠子瞬间瞪得溜圆,身体剧烈一弹,眼皮当即就要翻白,手脚都开始抽搐起来。 楠姐瞧这架势,还以为三哥在谋杀胖子,立马想要过去。 我伸手虚拦了一下,三哥不是没有分寸的人,这老头医术高不高明不好讲,可不少土法子确实治病。 果然,过了约莫七八秒。 胖子抽搐的幅度慢慢小了,透过厚厚的袜子,呼吸声也变得平缓下来,又过了一会儿,脸色也找回点活人的模样。 三哥轻笑一声,解释道:“同类身上味道代表着安全,人的潜意识把这种味道定义为最高,闻了不该闻的、冲了不该冲的,这法儿子都好使...” “当然,最好使的还是人类粪便,把胖子丢到农村旱厕里去,立马就不吐了。” 我跟楠姐听得一脸黑线,这话靠谱吗,有科学依据吗? 想反驳两句吧,胖子还真缓过来,只能讪讪闭嘴。 胖子这边终于缓过一口气,哆哆嗦嗦扯下脸上的袜子,劫后余生地吸了几口空气,这才有魂儿低头看自己手里攥着的是啥。 这一看不要紧,一瞅是两只狰狞的黑袜,再抬头看到三哥光着的大脚丫子,他胃里又是一阵翻江倒海。 “呕...三、三哥,救命之恩兄弟记下了。” “呕——” “下次记着用楠姐的袜子,哪怕是汗脚,兄弟心理上也好接受一点。” 楠姐本来还担心这胖子,闻言俏脸含煞,啐了一口:“呸!登徒子,再胡咧咧给你俩鸡蛋踹散了。” 金胖子缩了缩脑袋,立马转了话头:“这、这是个啥玩意儿,咋如此之腥臭?” 众人重新把视线移到金黄色的珠子上,大眼瞪着小眼,谁也讲不上来。 “夜明珠?琥珀?”楠姐被那味道顶得后退了几步,缓缓开口。 俺们听完都在心里下意识摇了摇头,高中化学老师说过,夜明珠本质上就是萤石,氟化钙晶体,既然是天然的,那能够形成圆形基本不现实,影视剧里所见的,大多是后死工匠打磨而成的玩意。 至于琥珀,就是常见的蜜蜡,棕榈树产生的汁液,这东西虽说形状和颜色相仿,可人家是香的啊,咋可能这么腥。 所有人大眼瞪小眼,看着珠子直挠头。 第一卷 第76章 取珠 金胖子脑子里不知道穿到了哪本书里: “我咋感觉味道越来越重了呢,唉我说,听说古时候有一些方士炼阴丹、养尸珠,都是放在墓里的,不能是岔儿吧。” 我听了有些烦躁,又是一位被洗脑的青年,没好气道:“你别吓唬人,里面光华流转,哪里像什么尸丹的。” 老四接过话头,瓮声瓮气道:“不是尸丹,那就是仙丹了,吃了能长生不老?” “长生不老?”楠姐忍不住开口,“墓主骨头都能敲鼓了,还长生呢,他要真靠珠子得了什么好处,也不会是现在这副模样。” 老四:“...” 众人越说越离谱,眼瞅着就要往玄幻道路上拐。 我突然有些想念师爷了,他不在,俺们这群人里没一个真正识货的。 三哥已经重新穿好了鞋袜,打断众人:“别管是啥了,看摆放的架势,是墓主老头儿最宝贝的东西没跑了。” 金胖子一听这话来劲儿了,一股脑蹦了起来:“值钱?” “值钱?”三哥嗤笑一声,“后生,动动脑子,墓主人抱在怀里下葬的玩意儿,估计比他命根子还重要,这能不值钱?” 所有人顿时一愣。 俺们方才被珠子腥臭的气味熏晕了脑袋,没往价值上面想。 三哥这么一点,大家立马反应了过来,别管这玩意儿是啥了,能被“王”郑重其事带进棺材,甚至到死还要捧在怀里,它能不值钱吗? 周围顿时响起一阵次哈次哈的喘息声。 金胖子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感觉看珠子的眼神比看亲妈还亲,就连一向冷静的楠姐,呼吸也急促了几分。 不过谁都不傻,这珠子气味不太对劲,真让自己动手去拿,也怕出点什么事儿。 贪婪在滋长,恐惧也在扎根,两种情绪较着劲,一时间,大家默契地没有动弹。 过了半晌,也不知道是谁先动的。 我感觉几道灼热的视线刺得脸颊生疼,等我移开视线环视一圈,差点骂出了声。 只见所有人的脑袋,齐刷刷地转向了我。 妈的! 我哪里不明白这帮人的意思,这是又让我拿主意? 老子现在是薛亮,不是发号施令的少帅,就是个跟着下来蹚浑水的,我懂个球啊。 金胖子见我半天不说话,有点等不及了,催促道:“小神仙,你说句话哇,拿不拿?” 我没接话,略带求助地看向三哥。 三哥目光灼灼:“你定。” “呃。” 我喉头一滞。 心底的一个声音告诉我,这东西有大问题,不是人类该碰的玩意,可话刚到嘴边,余光就瞥见了一群人吐火一般的眼神。 这会儿俺要是说放弃,这帮人嘴上不说,心里能甘心? 再说,这东西要真是什么了不得的宝贝,岂不是错过了天大的机缘... 我又是开始怀念师爷了,他总能说出个子丑寅卯来。 顿了顿,我缓缓叹了口气,嘴唇轻启:“哎,拿吧。” 在宝贝面前让一群盗墓贼收手,跟劝妓女从良没啥区别。 众人一听我松了口,脸上齐齐一喜。 三哥似乎早就料到我会点头,眼珠一转,立马把心里盘算好的计划讲了出来: “第一,这玩意儿不能直接碰,找个东西包一下。第二,取的时候,一个人取,其他人站一旁放风,眼珠子机灵点。第三,东西摸上去了,怎么卖、卖多少、怎么分,后边再议。” 大家听完齐齐点头,三哥讲得在理,每一条都切中要害。 第一点是针对珠子本身,这玩意儿闻着不对劲,直接用皮肤接触风险太高。第二点是针对墓主人,王虽然已成骷髅,但谁都看得出来,他把珠子看得极重,眼下俺们要把珠子拿走,保不齐他留了什么后手。 最后一点则是针对我们,毕竟珠子只有一个,提前把话讲清,是免得有人心生芥蒂,不利于队伍团结, 见众人都同意,三哥也不墨迹,扫视一圈,最终把视线定格在金胖子脸上。 “小胖子,组织现在需要你贡献出自己的裤衩子。” “噗——” 我跟楠姐直接喷了,刚才我还在思考三哥会找什么东西包珠子,合着他看了一圈,准备用胖子的裤头儿包? 他想的其实也没错,胖子腰围三尺多,裤衩子码数最大,眼下用他的包最合适。 可关键是,现在金胖子身上没有裤头啊。 早被我跟楠姐拿来引火了。 胖子那边懵逼了:“你说…啥?” 先是我,后是三哥,他实在搞不懂为何大家对他的裤头子这么感兴趣。 愣了几秒,他也反应了过来,没好气道:“没有!” 三哥一听就火了,大骂:“好你个小胖子,给你爷爷装铁公鸡是吧?我草你...” 我赶忙出声解释:“三哥三哥,不是,胖子的裤衩被我引火了。” 三哥:“...” 他嘴角抽抽几下,才把头转向老四:“老四,你的。” 老四倒是没意见,一个人转悠到黑暗处,不一会儿便拿出了一团黑乎乎的布团。 三哥点点头,继续扫视众人。 我明白他意思,这是准备找人上手取珠子了。 楠姐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她不是害怕,只是本能地不是很想碰老四手里的布团团。 好在三哥也理解,转悠一圈,叹了口气,道:“我去取,你们在旁边盯着点,万一有什么不对,别喊,直接踹翻我,可明白了?” 我听得嘴角一抽,到底是老北派,作风就是粗狂。 这做法跟老辈子电工一样,搭电线的时候旁边总得站着几个拿木棍的人,一旦发现触电,直接一棒子把人打倒。 虽说糙是糙了点,但保险性挺高。 大家自然没啥意见。 三哥轻哼一声,接过老四的裤衩子,在手里掂量了一下,眉头一皱:“老四,你这味儿比珠子也差不了多少。” 老四瓮声瓮气地回了一句:“凑合用。” 三哥不再多言,深吸一口气,屏住呼吸,迈步凑到王的尸身跟前。 裤衩裹住的右手,缓缓探出...... 第一卷 第77章 涨潮 三哥右手触碰到珠子的瞬间,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盗墓对我的荼毒还是太深了,我总感觉王的指骨会突然暴起,或是棺椁内里会突然射出无数毒弩,把三哥射成筛子。 不过,什么都没有发生。 三哥的胳膊紧绷,右手在珠子上顿了刹那。 紧接着他喉结滚动一下,眼神一厉。 “嗖!” 三哥右手成抓,扣住珠子,紧接着大臂一挥,顺势把那圆滚滚的东西揽到怀里,同时脚下猛猛往后倒退数步。 “咚!” 他退得很急,完全没收力,整个人一下子失去了平衡,闷哼一声,结结实实地摔了个屁股蹲儿。 “三哥。”我心头一紧。 三哥冲我摆摆手,下意识往棺身里瞅了一眼。 “王”好端端地坐在黄金马桶上,毫无反应,原来啥样,现在还是啥样。 “呼——” 俺们所有人齐齐出了口气,运气当真不错,这老小子没设机关。 三哥见状,低骂了声“虚惊一场”,而后手脚并用地迅速爬起,三两下就将珠子裹得严严实实,打了个结,提在手里。 众人提着的心这才稍稍放下。 金胖子脸上露出喜色:“成了嘿!” 三哥左手提着布包,右手抽空抹了把汗,眼神里也有一丝如释重负:“娘的,比摸电门还紧张。” 珠子到手,三哥掂量了几下,随即没多犹豫,径直走到我面前,一把将布包塞进我怀里。 我有点发懵。 又、又给我了? 三哥紧接着说道:“你点的头,你就拿着,出了啥幺蛾子,你第一个顶缸。”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属于半开玩笑半认真,可我注意到三哥的眼珠却始终落在众人脸上,传递的意思很明显: 东西是我给薛亮的,不服,先来找我! 我心头一热。 三哥这人,话糙,拳头硬,他明知我现在不是少帅,可打一开始就把我摆在了领队位置上......不管出于啥目的,这份情,我应该记下。 我心里正瞎想的工夫,余光瞥见金胖子狗狗祟祟地又再往棺材边上凑。 这小子嘴里还振振有词:“嘿嘿,珠子是宝贝,老王八蛋身上这身行头,看着也不赖啊...” 说着话,胖手就往人家长袍上的玉带伸去。 曹! 我心里顿时骂开了娘。 这死胖子真是贪得无厌,珠子拿了不算,连死人身上最后一点遮羞布都不放过? 这位好歹是千年前统御一方的王,是无数部族眼中的长生天,就算咱们是来倒斗的,多少也得给人家留点体面吧? 挫骨扬灰、扒衣抽筋,这也太下作了点。 我皱起眉头,刚准备开口喝止他:“胖子,你他娘的有点...” 分寸两个字还没出口。 “轰隆隆——” “轰隆隆——” 数道好似闷雷的声响毫无征兆地在俺们耳边炸开,紧接着,脚底下的砂土猛地一震,周围无数的陪葬品开始“咯吱咯吱”作响。 金胖子的一下子缩进了怀里,比老乌龟缩头还快:“怎、怎么着,遭天谴了?” 楠姐反应最快,眼睛环视一圈,迅速找到了声音源头。 “那边!” 她手中的火把转向西北方向,就是俺们三人刚刚来的位置。 我顺着火把望去,心脏又是一缩。 只见无数的狭窄的溶洞中,此刻正汩汩往外冒着水。 并且就在我们移动视线的短短几秒钟内,水流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粗、变急,转瞬之间,不少小股支流已然汇聚成了一条“大河”,最要命的是,它还在不断加粗变深。 阿欢声音颤抖:“发、发大水了?!” 三哥脸色剧变:“他妈的,涨潮了?” 涨潮? 我瞬间明白了怎么回事。 其实在见到那只巨大蝾螈的时候,我就已经在怀疑了。 如果这条地下河是独立的地下水,凭这里的生物链,压根不可能供养出如此那般庞大的生物。 当时我估计地下河某处可能连着大江大河,甚至,直通海洋! 奈何我忘记了一点,既然这河连着外界,那就势必会受到月球引力影响,存在一个潮汐周期。 说白了,这玩意儿是会涨潮和退潮的啊! “跑跑跑,往高处跑。” 三哥也反应了过来,疯狂地嘶吼。 我们环视一圈,周围溶洞连着溶洞,头顶上都是巨型钟乳石,除了稍高一点的大鼎和棺床,哪里有什么高处。 而且,即便有,也晚了。 就这么一会儿的工夫,地下河水像是一堵墙一样,汹涌地拍了过来。 我感觉脚踝处一阵冰凉,刚低下头,就见河水已然漫过了小腿肚子,同时还在急速攀升,推背感一下子袭了过来。 金胖子吓得“嗷”一嗓子,求生的本能让他连滚带爬地往深处冲。 我看着他跟大蛤蟆似的背影,没有动弹... 迟了,太迟了。 如此湍急的河流和涨潮速度,俺们再怎样都是跑不过的。 这个念头刚闪过,齐腰高的水流一下子从侧面冲了过来,狠狠撞在我的胯上。 “呃!” 我闷哼一声,瞬间失去了平衡,整个人往后仰倒在了冰冷的地下水里。 世界被“轰隆隆”的嘶鸣包裹。 原来,水也是会叫的...懵逼的我,脑子处于放空状态,不知道在寻思的什么。 下一秒,无数水流从我的口鼻和耳朵里疯狂涌入。 本能促使着挥手挣扎了几下。 “唔~” 左肩处传来撕心的剧痛,刚刚勉强探头吸了半口气的我,又被水流按了下去。这下身体彻底失去了控制,被洪流裹挟着,在溶洞中横冲直撞。 完了,这下完了。这里到处都是凸起的钟乳石,水流这么急,即便淹不死,也得被石头碰死啊。 刚这么想着。 “砰!啊——” 我的后背狠狠撞在一根钟乳石上,身子本能一缩,怀里的布包也跟着脱手飞出。 我亲眼见老四的裤头包着无上珍宝在水花中翻腾几下,而后一闪就不见了。 珠子...我的珠子... 我脑子里闪过这一念头,可下一秒,左腿又磕在了另一块石头上。 这下可不轻,从眼前短暂划过的血花来看,伤口估计不浅。 紧接着, “咚咚咚咚...” 狂暴的水流裹着我中连续撞击,左肩的伤口也裂开了,更多的鲜血涌了出来。 最后一下撞击来自头顶。 我的脑袋不知磕上了什么坚硬玩意儿,“轰”的一下,仿佛头骨都裂了个口子。 一瞬间,所有的疼痛远去。 眼前最后残留的,是一片迅速蔓延的黑暗。 然后,我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第一卷 第78章 苏醒 不知过了多久,一份微弱的光感刺破了黑暗。 我用尽全身的力气,把眼皮勉强掀开一道缝隙。 缓缓映入眼帘的,是一片带着重影的白色,随着感官逐渐恢复,刺鼻的消毒水气味,也霸道地钻入鼻腔。 我反应了足足几分钟,才意识到自己所在的位置。 这白色有些眼熟,如果猜得没错的话,俺现在躺在...白家口医院? 他娘的,这都没死吗? 歇息片刻后,意识开始回流。 涨潮、洪水、撞击、珠子脱手、剧痛……最后的记忆定格在头顶的撞击。 其他人呢? 那一下几乎要敲碎天灵盖的猛击。 我艰难地转了转眼珠。 视线所及,是我自己身上盖着红十字白被,裸露在外的手臂和脖子,全部缠着厚厚的、干净的纱布。 我稍微动弹了一下手指。 “嘶——” 全身的骨头都在抗议。 没办法,只能继续转动眼球。 在我旁边的病床上,还躺着一个人。 说他是人,其实只是我的猜测,这东西从头到脚被纱布裹得严严实实,基本上只留了个鼻孔出气儿,有点像古埃及的木乃伊。 看着如此阴间的玩意儿,我眼角抽了抽,顿时有些怀疑自己到底还在不在人间。 正乱想的工夫,我听见房门被轻轻推开了。 等了几秒,一个人影走入了我的视线范围。 她头上缠着几圈纱布,一条胳膊吊在胸前,打着绷带和夹板,另一只手则提了几个苹果和橘子。 楠姐! 我差点哭出声,这种脆弱的时候,能看见一个认识的人,真好。 楠姐没注意到我,进来放在水果,下意识扫了眼旁边的木乃伊,眼底掠过一丝复杂,而后才转向我这边。 四目相对。 她整个人明显愣了一下,随即眼里闪过强烈的惊喜。 “亮子,你醒了?” 楠姐快步走到我床边:“感觉怎么样?哪里特别疼?头晕吗?恶心吗?” 一连串的问题砸过来,我张了张嘴,却压根发不出声儿,不知道昏迷了多久,长时间未进水,喉咙太干了。 楠姐心领神会,转身接了杯温水,插上吸管,小心凑到我嘴边。 “慢点,先润润。” 几口温水划过喉咙,我才勉强能讲出话来:“楠、楠姐,这是...哪儿?” “医院呗。”楠姐搬凳子坐下。 “那这位...?”我眼睛瞟向旁边的肉粽子。 楠姐顺着我的目光看去,叹了口气:“金胖子呗。” “呃。” 我心头一震,这小子一身肥膘都能伤这么重,那其他人呢?赶忙问道:“他、他们呢。” 楠姐声音沉了下来,缓缓开口:“那天水来得太猛,咱们全卷进去了。你本就受了枪伤,外加呛了水,很快就没了意识。我和三哥、阿欢勉强还能扑腾几下,不知道被冲了多久,水流慢慢变缓...” “咱们运气不错,地下河的下游连着个砖窑厂的蓄水池,几个工人发现了咱,报了警,叫了救护车。” 我心里本来松了口气。 可一听报警这俩字,本能地打了个机灵。 楠姐安慰道:“没事,警察带我和三哥做了笔录,俺们统一了口径,说是进山探险,不小心跌入了暗河,被冲到了这里,后面就让我们走了。” “哦。”我这才把心放回肚子里。 她顿了顿,继续道:“三哥肋骨可能骨裂了,身上多处擦伤,不过伤得最轻的,能走能动,被安排在隔壁病房观察。阿欢小腿骨折,还有点脑震荡,在楼上病房。金胖子最惨,肋骨断了好几根,左腿开放性骨折,抢救了一天一夜才稳定下来。你……” “你左肩的枪伤泡了水,感染了,高烧不退。颅内还有轻微出血。左腿外侧缝了十几针,昏迷了三天,能醒过来,算是命大。” 我咂摸着楠姐的话,感觉一阵眩晕。 整整三天,从小到大,俺还从来没有昏迷这么久过。 不对,我很快反应了过来。 楠姐话中提到了三哥,提到了阿欢,也提到了金胖子,可我记得俺们当时是六个人啊。 “老四呢?”我问道。 楠姐垂下眼帘,轻抿嘴唇,摇了摇头。 没找着? 那岂不是,老四没了?这三哥能受得了? 我犹豫着开口:“三哥他...” 楠姐这才重新抬头看了看我,朱唇轻启:“他还好,没啥太大的情绪波动,只不过已经在隔离病房呆了几天了。” 我轻轻“嗯”了一声。 兄弟走了,三哥心里能好受就奇怪了,可盗墓下斗就是这样,生死由天,谁也没有办法。 想到这儿,我脑中顿时滑过齐师爷的模样,顿了顿,问道:“师爷他...” 楠姐一怔,随即又把眼帘垂下,啥话都没说。 下斗一天半,昏迷三天,地下河涨潮退潮少说也得四五次了,齐师爷和老陈至今没个音信儿,结果呼之欲出。 我轻轻叹了口气,想着出声安慰楠姐几句。 奈何寻思了半天,我也不知道如何开口,最后只得扯开话题:“那珠子...” 楠姐随手拿起个苹果,慢慢用小刀削了起来,道:“没了。洪水太急,谁也没顾上。” 她停了片刻,补充道,“三哥私下跟我说了珠子的事。他说没了也好,那东西,太扎眼,未必是福。” 我心里空落落的,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千辛万苦,死里逃生,到头来,落了个人财两空的下场。 楠姐没再语言,默默削着苹果皮。 病房里安静下来,阳光落在白色床单上,我只感觉亮得有些刺眼。 我能躺在着晒着太阳, 可前几天在活蹦乱跳的几个人却永远留在了潮汐阴暗的地下。 师爷、老陈、老四... 一路走好。 第一卷 第79章 上香 直到出院那天,我才第一次见到三哥。 不过十来天光景,他整个人瘦了一圈,原本合身的中山装此时显得有些空荡,下巴上胡茬凌乱,眼睛通红的。唯一好的一点是,背依然挺得笔直。 “三哥...” 我盯着他的脸,嘴边的“节哀”两字就是吐不出来。 三哥咧嘴露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啥都没说,只是上前拍了拍我的肩膀。 很轻,并且特意避开了我左肩的伤处。 我、三哥、金胖子还有阿欢默默上了楠姐的车,金胖子坐在副驾驶,整个人裹得像半扇猪肉,只能侧着身子,阿欢则拄着临时拐杖,腿上石膏还没拆。 破面包晃晃悠悠地驶离了医院,看着外面陌生又熟悉的街道,我心头五味杂陈。 不多时,面包车一头扎进了煤窑。 “送送他们吧...”楠姐转头说了一嘴,而后自顾自拉开车门走下。 我们互相搀扶着,慢行几步,一路来到荒山脚下。 楠姐给走的三个人都立个碑。 说是碑,其实就是三块木牌牌,用黑漆写着字,字迹倒是娟秀。 第一块上写着:齐文斌,卒于己卯年七月初九。 第二块:陈建业,卒于己卯年七月初九。 第三块:胡四海,卒于己卯年七月初九。 没有籍贯,没有生平,没有立碑人,只有冷冰冰的名字和那个我们谁都不会忘记的日子。 说实话,跟三人相处的时间也不算短,我还是头一次知道他们的大名。 “齐文斌、陈建业、胡四海...”我低声念叨了一遍。 看到牌子的刹那,三哥就挪不动步了,盯着赵四海的碑,整个人立在了原地。 楠姐轻轻扯了扯俺们衣袖一把,轻声道:“走吧,去车上拿点东西,送送他们。” 俺们依言点头,给三哥和老四留下点单独相处的时间。 路上,我没忍住,问楠姐:“姐,不用挖个坟包啥的吗?” 楠姐叹了口气,对我们说:“能有个名字在这儿,算不错了,多少倒斗的兄弟,拼了一辈子,最后连个竖牌子的人都没有,只能在逼仄的墓道里化成白骨。” 我脑中闪过前人洗玉和过桥的模样,心头苦涩。 我们在车上磨叽了好一会儿, 等提着酒水、碗筷、香案回来的时候,发现三哥还是那番模样,站得跟老松一般。 可我敏锐注意到,三哥膝盖上蒙了一层土,本就通红的眼眶还留着几点水渍...... 俺们彼此对视一眼,谁都不知道怎么去劝。 “拿酒来!” 三哥突然高喝一声。 我一个激灵,手忙脚乱地拧开手里的酒瓶,拿过瓷碗倒酒,因为紧张,酒水洒出来一些。 三哥接过那碗酒,手腕稳得不见一丝颤抖。 只见他走到老四的碑前,腰板深深弯下去,而后将酒缓缓洒在木牌前的土地上。 “老四,你先走一步,在下面别慌,也别省着。该吃吃,该喝喝,等着哥。哥马上就下来找你了。” 酒液渗入黄土,悄无声息。 我心头一惊,还以为三哥要干傻事,忙上前一步:“三哥,” 三哥摆摆手,头也不回:“我多少还有点念想,放心...” 我见状不在多劝,回头看了楠姐他们一眼。 几人上前,学着三哥的样子,各自倒酒、洒酒。 三哥只给老四洒了酒,俺们倒是一个没落下,人死为大,依次给齐文斌、陈建业、胡四海每人的碑前都恭恭敬敬地洒了一碗,心里默念着走好。 “上香!” 三哥又吩咐道,声音低沉了些。 楠姐默默摆好一个小香案。 拿着香的我赶紧准备点燃,手往兜里摸了摸,心里一咯噔。 只有香,没有火。 我把裤兜翻了个底朝天,只有些零碎纸片,阿欢看在眼里,单手拄拐,也开始摸自己上衣口袋。 金胖子侧着臃肿的身子,费力地掏着外套内兜。 可他动作一大,只听“啪”一声轻响,有个东西从兜里滑了出来,掉在旁边的草地上。 除三哥之外所有人的目光打了上去。 那东西温润莹白,太阳光打上去,隐隐约约透着几分柔和。 那是一只青玉牌牌,约莫半掌长,玉质温润,牌面雕着弯弯曲曲的蛇形生物。 看着这生物的模样,所有人下意识打了个机灵,这、这他娘的是“王”墓葬里的玉器啊。 金胖子运气也太好了点,那么急的洪水都没把冥器刮跑? “这...这...” 胖子结巴了两下,眼睛一亮,本能地弯腰想捡,但身上绷带实在太厚,弯不下去。 楠姐替他拾起来,放在了他的手掌里。 金胖子捧着玉牌,对着阳光眯眼看了看,转头对我们说:“哥几个,这趟没白下!这东西我看至少能换这个数。” 他伸出三根裹着纱布的手指。 顿了顿,金胖子又道:“哥也不挑理儿,大家伙按人头分,活着的,走了的,都有份。走了的,就算给家里捎点安家费,也不枉相识一场。” 我看了看胖子手里的玉牌,又看了看三块孤零零的木牌,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 楠姐皱了皱眉,没说话。 阿欢叹了口气,摇摇头:“胖哥,你这……” “咋了?”金胖子把玉牌小心用手帕包好,“人死不能复生,活着的总得往前看吧?咱们拼死拼活为了啥?这东西好歹能换点实在的。” 楠姐终于开口:“胖子,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那啥时候说?”胖子急了,“咱们差点把命都搭进去,总得有点念想吧?师爷、老陈、老四要是知道咱们空手出来,不得气得从坟里跳出来?” 说着话,他看向三哥:“三哥,你说是不是……” 三哥一直站在老四的木牌前,背对着我们,好似根本没听见我们这边的动静。 山风吹动他空荡的衣角,一动不动,一个字也没说。 他那个样子,让胖子后面的话也噎在了喉咙里,讪讪地闭了嘴。 我们几个互看了一眼,也沉默下来。 “上香!” 他重复了一遍。 楠姐闻言从怀里摸出盒火柴,甩给了我。 我划燃一根,凑到手中的香束前。 全部点燃后,我给所有人都发了三支。 三哥接过香时,我看到他握枪都稳如磐石的手,明显抖了一下。 在俺们的注视下,三哥走到老四的碑前,双手持香,举到额前,嘴唇动了很多下,最后才稳稳插在香案里。 插得很深,像是怕被风吹走。 等三哥垂手站定,我们四人才上前,举着香给地下的三位鞠躬、上香。 “几位,走好。胖爷我......唉。” 金胖子没说完,悻悻闭了嘴。他跟所有人都非亲非故,让他来祭奠,其实还真讲不出个啥。 我举着香,只觉得心里空落落的,想说点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苍白,最终只是默默祷祝,愿他们魂灵安息,若有未了之事...... 我瞥了一眼身旁伤痕累累的活人,心头更沉。 未了之事,恐怕还多着呢。 第一卷 第80章 散伙 许久不见的曹总来了。 听说齐师爷和老陈折在了下头,他倒是没多大反应,毕竟那年头干煤矿,哪年不死几个人啊。人命在他这儿,还真算不了个啥。 “家属...有没有寻到煤窑来?”他思索片刻说道。 我们一怔,谁也没料到曹总听完的第一反应,竟然是问家属。 阿欢瓮声瓮气:“曹、曹总,给发抚恤金吗?” 姓曹的没接话,看向楠姐。 楠姐下意识摇头:“没,师爷和老陈从来没提过家里人,结没结婚、留没留后,都不清楚。” 曹总肉眼可见地松了口气,立马转了话头,压根没提抚恤金的事儿:“可带上来什么古董?” 我一瞅这架势,心里跟明镜似的。 眼前的油腻男人哪里是想给师爷家里发抚恤金,根本就是怕家属来煤窑闹事,说白了,只要没人闹,家属的死活与他何干。 奸商奸商,无奸不商,这种人兜里的钞票不是那么容易往外掏的。 楠姐一听就火了,上前一步就想理论。 为避免引起不必要的事端,我伸手拦了一下,毕竟俺们是盗墓的,这事儿闹到政府去,最先遭殃的反而是自己。 楠姐也想明白了厉害关系,蔫了,晾了曹总好一会儿,才回道: “别说古董了,后面的大水把东西全冲没了,人能全乎回来就算不错了...” 曹总脸色黑了,一下子没了谈话兴致。 “你们走吧,煤窑即可封停,后面转让的事你们就别操心了。” 他直接挥手开始赶人了。 “你...”楠姐瞪了曹总一眼。 “怎么?”姓曹的眼睛一瞪,“还要我报警赶人不成?” 俺们一听报警,一个个把头垂了下去。 干这行的,兹要下过一次斗,一辈子都洗不干净了。 ...... 出了煤窑的铁皮大门,我跟阿欢对视一眼,都感觉有些恍如隔世。 兜兜转转忙活了小半个月,到头来,落了个无家可归的下场。 金胖子还惦记着卖掉玉牌的事儿,大手一挥:“哥几个,开心点,咱手里不是还有货呢么。” 说着,他拍了拍自己的裤兜。 许久没说话的三哥瞥了眼金胖子,而后看向我:“薛亮,俺要走了。” “走?”我有点懵。 “回东北了,那头还有点事没处理完,玉牌牌你们卖吧,我就不参与了,老四那头也有个闺女,得给人说一声。”三哥语气沉重。 我心知三哥说得有理,犹豫片刻,说道:“那...等卖了钱,我打给你。” 三哥摇了摇头:“钱俺就不要了。” 我一听这哪儿行啊,折了兄弟,钱还没落下,我薛亮干不出这种让人寒心的事儿,赶忙劝道:“三哥你别推辞,你不要,老四还有个闺女呢。” 三哥一怔,点头应下。 我缀了一句:“还有那五万块钱,我一块给您。” 三哥下意识瞅了阿欢一眼,摆摆手:“算了算了,三哥跟你开玩笑呢,你俩手头都不宽裕,这事儿,休要再提。” 楠姐和金胖子有些不明所以,不知道我们在讲什么。 可我跟阿欢知道啊。 这钱算是阿欢的救命钱,眼下三哥说不要就不要了,这份情,太重。 我喉头一紧,和阿欢对视一眼,双双弯下膝盖,就要往地上跪。 这头,无论如何,都得磕。 三哥眼疾手快,一把架住了我的胳膊,那手跟铁钳似的,我没跪下去。 阿欢那边他倒是没拦,就这么搀着我,硬生生受了我兄弟三个响头。 我注意到,三哥眼眶微微泛红,但很快又敛去了。 后面三哥从兜里摸出纸笔,刷刷写下些东西,把纸条塞进我手里,哽咽道:“如果,你想起了什么,或者记起兄弟们了...记得来这里找俺们。” 说完,他不带一丝犹豫,转身就走。 山风卷起他的衣角,背影显得有些孤单。 我们几个都没动,就站在原地,目送着他沿着土路,一步步往山下走。背影越走越远,变小,变淡,最后在拐角处一闪,彻底看不见了。 这时我才回过神,低头看了眼纸条条,上书是一串收款的银行卡号,收款人的名字写的是胡四海。 至于地址,三哥只写了三个大字:老地方。 我心头一震,他的意思我明白。 兄弟们想见的是少帅,不是我薛亮,如果你是少帅,自然知道去哪儿找兄弟们。 我叹了口气,默默把纸条揣好。 这一趟,人折了,情欠了,来路断了,前路茫茫。 我薛亮是谁?到底该往哪儿去?这些问题像山一样压过来,心里头像是堵了一团湿棉花,又沉又闷。 铁门前顿时只剩下我、阿欢、楠姐和金胖子四个人了,大家面面相觑,又有点不知道说啥了。 愣了半晌,楠姐突然看向我,说道:“亮子,你...想怎么办,姐听你的。” 我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 楠姐眼神深邃,目光似乎要看进我的灵魂。 这眼神我明白,她问的是,俺们这帮人今后的路,怎么走。 眼下南派支锅的没了,俩北派一死一走,只留下俺们这些外行。这摊子...说散也就散了,况且我是真的有些累了,盗墓这行当,打心底有点不想碰了。 可看着楠姐的脸,话到嘴边,我就是讲不出口。 “哎,造孽啊。”我心道。 顿了顿,我迎上楠姐的目光,一字一顿:“楠姐,我现在还是洗玉。” 南派规矩,销赃变现,一切听洗玉差遣。 楠姐眼神一亮。 我转头看向金胖子,踹了他一脚:“胖子,你店里可有空位置?” “干嘛?” “俺们无家可归了,去你那借住,顺便寻个路子,先把玉牌牌出了。”我说道。 “行啊。”金胖子听我终于说到正事上头,想也没想就答应了。 反正这小子老光棍子一个,店里也有位置。 “我跟楠姐委屈下,睡一张床,你俩睡大堂。”他直接开始分配床铺。 下一秒,楠姐的鞋飞到了金胖子脸上。 “登徒子,老娘有房子!” 第一卷 第81章 难题 潘家园,金宝宝典当行。 胖子利落地打开锁头,小心地四下张望了几下,这才迈步走了进去。 我看得心里骂娘,当初要不是他这番狗狗祟祟的模样,俺跟阿欢也不至于注意到这家店。 倘若没注意到,也就没有郑耀祖,倘若没有郑耀祖,也就没有后面一连串的窝囊事。 想到这儿,我结结实实朝金胖子的大腚踹了一脚,低喝:“你回自己家这么猥琐干甚,生怕别人不知道你心里有鬼是吧?” “天生的,没办法。”金胖子半点没有整改的意思。 对这块滚刀肉我十分头疼。 所有人迈步进入店内。 依旧是熟悉的博古架、柜台,还有一些真假难辨的瓷器字画,当初离开时什么样,现在还是什么样。 楠姐皱着眉,用手在鼻子前扇了扇:“你这儿屋里哪有好人家的玩意儿啊,一股霉味。” “哎呦我的楠姐,古玩这行,三年不开张,开张吃三年。味儿重点,那叫底蕴。” 说着话,金胖子从柜台后头拖出几张折叠凳,说道:“小神仙、小神仙弟弟,前厅后头有个小院,我平时住那儿,厨房厕所齐全,你俩打个地铺或者弄个折叠床都行。” “麻烦胖哥了。”阿欢点点头,道了声谢。 “哈哈哈,喝水喝水。”胖子殷勤地给我们一人倒了杯水。 我心里乱,没伸手接。 三哥走了,老四和师爷没了,煤窑封了,曹总那副嘴脸......一堆事儿堵在胸口。 楠姐瞥见我的脸,知道我又在胡思乱想了,默默叹了口气,主动开口打破沉默。 “金胖子,玉牌牌拿出来瞅瞅,大家议议正事。”她说道。 胖子应了一声,伸手入怀摸索几下,摸出个粗布包住的物件,打开一角,正是俺们在荒山脚下见过的玉牌牌。 楠姐这招立竿见影,我的心思和视线立马被吸引了过去。 说实话,这还是我头一次细致打量王陵墓里头的玉器。 之前在溶洞里的时候是光线暗,今天白天在荒山下的时候则是心思乱,导致所有人都没有真正静下心瞧过这玩意儿。 现在借着店内的煤油灯一看...... 嘶—— 嘶—— 大家不约而同地cos起长虫来。 到底是“长生天”出品,玉质细腻,内里看不到一丝杂毛,色如截肪,光泽如脂,而且这等块头,又是整工雕刻。 不是我们自夸,就品质这块,玉牌牌挑不出一点毛病。 唯一让人不舒服的是,上面雕的图案属实怪异,蛇形狰狞,鳞片细密,蛇头部分尤其雕得精细,微凸的蛇眼透着股活物般的阴冷,盯着看久了,脊背有点发凉。 好东西是好东西,可这工和意...... 俺们心头都有些苦涩,这蛇到底对王有多重要啊,刻的到处都是,好好一块料子,全被图案给糟蹋了。 这种情况已经不能算是鲜花插在牛粪上了,完全可以说是鲜花镶在了牛粪上。 真的会有人花钱买这玩意儿吗? 我心底打了个大大的问号。 正思索的功夫,我抬头瞥见金胖子肥嘟嘟的胖脸,一拍大腿。 他娘的我自己在这闭门造啥车啊,眼前不是有个现成的典当行老板么? 楠姐他们被我吓了一跳,齐刷刷看向我。 我举起玉牌,对准金胖子:“胖子,你是干典当的,就这玩意儿,按你们行里的规矩,光看料子和这邪门的工,能当个多少?” 金胖子搓了搓手,作为难状。 “赶紧的,别墨迹。”我不耐烦道,完全忽略了他的胖脸。 金宝宝一个干典当的,看了这么久,要说他心里没个估价,我还真不信。 “咳!” 他听我这么说,也不墨迹了,神色正经了一些,说道:“那我就直说了,料子,没得说,油润度、密度、籽料...都是一等一的,再说雕工手法,阴刻、浮雕结合,费料又费工,不是大师傅不敢这么下刀。” 我咂摸着话音儿,前面说的都是优点,优点讲完了,下面就是缺陷了。 果然,金胖子继续道: “不过可惜啊,这玩意儿硬伤不少。首先就是年份,玉器断代,靠的是包浆、沁色,可看看咱这玉牌牌,干净得离谱,什么土沁、血沁、包浆压根就没有,一眼打上去,给人的感觉就很...新!” 俺们作为亲手把它“刨出来”的当事人,都知道玉牌常年泡在水里,地下水来回冲刷,上面自然不会有什么土沁和包浆,奈何,市场只认这个啊。 它现在这么“干净”,反倒成了原罪。这他娘的去哪儿说理? “当然,断代不能光看这个,凭上面的工艺手法大致也能判断出它是个老物件。” 金胖子话没停,继续说: “其次,最要命的就是图案。古玩讲究个意头,吉祥、富贵、平安,哪怕是陪葬品,也图个升仙辟邪。可瞅瞅这蛇,凶相毕露,往好了说是玄武、小龙,可往实在了说,就是阴祟和不祥。这种东西,别说收藏把玩,就是摆出来都嫌瘆得慌。在行里,这叫品相有亏,价值就得大打折扣了...” “你说个数听听。”我问道。 金胖子眼睛眯了起来,看着我:“倘若让我报价,我只能出这个数。” 说着话,他伸出了一根胖手指。 “十万?”楠姐阴沉脸道。 我听完心里也咯噔一下。 十万? 虽然胖子前面说了那么多毛病,但我心里估摸着,就冲这玉料和雕工,再怎么打折,几十万总该有吧? 师爷他们都搭进去了,就换来十万?这价我有点接受不了。 哪知金胖子听完后摇了摇头,说道:“一万。” “多少?!”我差点跳起来。 “哼。”楠姐更是直接气笑了,抱着胳膊冷冷看着金胖子。 胖子叹了口气,解释道:“列位,别急眼,听我说完。第一,典当不是拍卖,更不是收藏。典当行收东西,要考虑能不能快速变现。这玉牌,我刚才说了,年份不明,图案犯忌,正经的偏门冷货,变现极难,风险极高。” “第二,就是这个售卖路径。” “正常玉器,我可以走藏家、走拍卖、走同行串货。这东西,胆大的藏家嫌晦气,正规拍卖行不收,您说说,我能卖给谁去?” 第一卷 第82章 销路 “综合下来,我撑死只能给到一万块。就这,我还得琢磨好久怎么出手呢。” 这下听完,所有人都不说话了。 金胖子所言句句在理,市场就是这么个矫情又认死理的玩意儿,俺们能有啥办法。 楠姐琢磨了一会儿,开口问胖子:“说白了,现在就是一个问题,玉牌上的蛇不好处理是不?” 金胖子点头。 楠姐一拍大腿:“那咱给它编个出身不就好了。” 编? 我眼睛渐渐亮了起来,华夏文明传承五千年,地大物博,历史层叠,谁敢说自己能把全部的图案、纹饰扒拉清楚。 远的不说,巴蜀之地崇蛇,古滇国上的青铜器也有蛇纹,东北出马文化里也有长虫仙家的说法。 再不济,往一些湮灭在历史里的边地小国上靠,总能有解释得通的由头。 楠姐提出的法儿子,搞不好还真行的通。 当然,俺们说到底全是外行,这种想法听起来可行,具体怎么编、编得圆不圆、市场认不认,心里完全没底。 我看向金胖子,问道:“胖子,可行不?我说的是,给这条蛇编个出身。” 金胖子沉默了,手指在下巴上摩挲,小眼睛里光芒闪烁。 沉吟一会儿,他说道:“咱这行里,一件东西,三分看料,七分靠说。年份模糊的,往古了说,出处不明的,往神秘了靠。至于图案古怪的......我估计得找个能镇得住场子的说法。” 我们默不作声,静静等着他的下文。 胖子顿了顿,目光再次落到玉牌上。 “先说可能性。有!而且不小。” “玩古玩收藏的,尤其是一些路子野、口味刁的,就喜欢这种邪门、有说法的东西,只要故事编得圆,编得引人入胜,说不准真有人要。” 他话锋一转。 “但可行性嘛……”胖子伸出两根手指。 “第一,故事不能瞎编,得沾点历史的边儿,至少听起来像那么回事。比如,咱说它是秦始皇刻的、刘邦纹的,那就太离谱了。” “第二,玉牌的出处也得做点功课,它太干净了,一点老气儿都没有,故事说得天花乱坠,人家上手一看,这么新?立马穿帮。咱得找个说法,像是一直封存在密室水脉里,隔绝了空气土壤,所以千年如新,这种。” 胖子这番话说完,屋里安静了几秒。 紧接着,几道热切的目光齐刷刷射向他。 大家意思再明白不过,既然你这么懂,那这编故事的活儿,非你莫属啊! 金胖子被我们看得浑身不自在,肥肉都抖了抖。 “哎呦喂,列位,别这么看我。”他摊开双手,一脸为难,“让胖爷我看个东西、估个价还成。可编故事,胖爷实在不擅长哇。” 他指着自己的脑袋:“我这儿装的都是生意,哪懂虾米历史典故啊?这活得找个文化人干啊。不过胖爷提醒你们一句,故事要是编劈叉了,让人听出破绽,这玩意儿可就真砸手里了,到时候一万块都没人要。” “文化人?” 楠姐重复了一句,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 不多时,她跟阿欢的眼神都转到了我脸上。 我被俩人看得一愣。 打入伙以来,俺就自诩文化人,就学历来说,也是最高的那个。胖子现在提到了文化人,他俩不看我看谁。 压力顿时转移到我身上。 愣了好久,我硬着头皮开口:“行、行吧,我试试。” 楠姐见我脸色为难,心里一软,轻声道:“没事儿亮子,姐陪你查资料。” 我看向楠姐,她看向我,二人绷了许久的神经齐齐松了松。 金胖子的眼珠子在俺们之间骨碌碌转了两圈,咂摸出点不对味来。 “呕——”他故意干呕了几声:“我说二位,这还没怎么着呢,就搁这儿眉来眼去上啦?酸,真酸。” 胖子结结实实泼了盆冷水:“不过咱丑话说前头,故事编得再好,也只是个故事。故事有了,得找个销路哇,这才是真章。” 我听得一怔。 销路?我上哪儿找去,俺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这种冥器敢接手的要么压价往死里压,要么路子太野容易出事,郑耀祖就是个教训。 见我麻了爪子。 楠姐到底心疼我,没敢再往我这洗玉身上压担子,反而看向金胖子,说道:“胖子,你是潘家园的地头蛇,看能不能先放点风声出去,就说手里有件奇货,玉料绝顶,纹饰罕见,问问有没有好这口儿的。” 我一听有理。 拍卖行正式起拍头几个月就开始发传单、搞宣传了,眼下俺们手里捏着如此奇货,先行放出点风声吸引买主再正常不过了。至于买主身份、目的,咱慢慢核实,总比一家一家上门推销,来的强多了。 我赶忙顺着楠姐的话头,说道:“就是啊胖子,楠姐说得在理。你三教九流都接触过,人头熟,路子广,放点风声出去,探探口风,总比我们几个无头苍蝇乱撞强。这活儿,还真得你来。” 金胖子的小眼睛立刻瞪大了,在我和楠姐之间来回扫视:“嘿!怎么着?胖爷我刚说完销路是难题,你俩这一唱一和的,就把活儿派给我了?真穿上一条裤子了?” “死胖子,嘴里再花花,老娘把你的肥油拧出来点天灯。”楠姐脸微微一热,柳眉倒竖,啐了一口。 我摆摆手:“说正事呢,少在这儿扯闲篇,你就说,你放还是不放?” 金胖子被俺们看得没辙,缩了缩脖子,举手投降:“得得得,胖爷我认了,?姑奶奶您息怒,我这张嘴,有时候就是没把门儿的。” 他搓了搓手掌:“不过咱说好了,我只负责放风,把水搅浑,具体怎么编故事,最后怎么跟人说道,那可都是你们的事儿。尤其是小神仙,你的故事可得编瓷实喽。” 话已至此,差不多都厘顺了,至少第一步算是迈出去了。 我见天色以晚,最后拍板: “那就这么定了,明天我跟楠姐去查资料,胖子自己找路子放出风声,阿欢也别闲着,吃喝调度这块你暂时接下。等玉牌出了,咱们最后一块算总账。如何?” 安排得还算周到,几人依次点头。 第一卷 第83章 请教 次日一大早,刚起床的就听到外面破喇叭一顿响。 如此熟悉的喇叭音儿,除了楠姐的五菱神车,没别的。 我利索地穿好衣服,出门上车。 “喏,给你的。”驾驶位的楠姐甩过一套煎饼果子。 我接过来,道了声谢。 车里空间本就狭小,此刻只有我们两人,昨晚金胖子“眉来眼去”的打趣不知怎地,就在我脑子里冒了出来。 空气里顿时掺进几分别扭劲儿。 我低头啃着煎饼,感觉手脚怎么放都不太对。 楠姐也盲目扒拉着方向盘,目光远远看着挡风玻璃尽头,侧脸看着有点绷。 最后还是楠姐先打破了沉默,清了清嗓子,没回头看我:“那个……煎饼还行?多给你加了颗蛋。” “啊?哦,挺好,咸淡正好。”我赶紧接话。 又是一阵安静。 我俩好像都生怕多说多错,再给胖子留下什么话柄,尽管姓金的这会还在呼呼大睡。 这种感觉挺怪,明明之前一起蹲坑守点、风里来雨里去都没觉得有啥,被胖子破嘴一搅和,反倒生出点莫名其妙的生分来。 楠姐大概也受不了这气氛,开口道:“行了,该干正事儿了。亮子,咱今天去哪儿查这劳什子资料?图书馆?还是新华书店?” 去哪儿查?这话把我问得一愣。 那年头互联网还不普及,想要查资料,基本就两个法儿子,一个是去县里或者市里的图书馆,这是正常人最先想到的去处。 二一个很多人都不知道,就是直接去大学里去请教专业的老师教授。 现在的人听起来可能会觉得有些天方夜谭,人家高校教授上课、带学生、做课题那么忙,哪有功夫搭理社会上的人。 对此我只能说,现在是现在,过去是过去。 两千年的大学教授,跟现在不太一样。 那时候没有现在这么重的论文、项目压力,心思相对纯粹,而且老先生肚子里大多有真材实料,对于社会上真心来请教问题的人,只要态度端正,往往十分乐意交流。 不少公家单位搞建设、做鉴定,遇到疑难问题,也会主动请这些大学教授去当顾问或者给讲讲课,社会上的交流渠道比现在想象的要通畅得多。 我之所以知道这些,倒不是因为我有多好学。 说起来可能有些魔幻,这法子还是跟俺爹学的,有一年过年的时候,省城师范学院的一个老先生特意来家里拜访父亲。 我当时还问老爹一个地里出大力的,何故能让人家登门拜访啊?父亲说真正做研究的先生大多不耻下问,他当年偶然解答了对方了一个困扰多年的难题,随即接下了缘分。 至于那问题是啥,无论我怎么问,父亲都闭口不谈。 我把这想法跟楠姐一说,她眼睛顿时一亮: “这法子可以啊,比闷头翻书强。京城大学多,学问深的老师更多,咱就找个搞考古或者历史的教授问问。” 说干就干。 俺们没敢直奔北大清华那种地方,转而瞄上了一所综合性大学。 当然,为了保护人家教授的信息,学校名字我这里就不提了。 不多时,楠姐就到了地方,俺们俩迈步就往校门走。 看门的大爷扫了我们一眼,可能觉得我跟楠姐长相还算正经人,没言语也没拦我。 就这么着,我跟楠姐顺利混了进去。 我俩齐齐松了口气,心道幸亏没带胖子或者阿欢来,要是他俩在侧,保安不拦俺们就怪了。 说回现在。 我们一路打听着,找到了教师办公楼,楼内转悠了一会儿,便看到了一间挂着历史系门牌的办公室。 我跟楠姐对视一眼,屈指敲了敲房门。 “咚咚——” “请进。”里面传来一个温和的男声。 推门进去,四壁都是顶到天花板的书架,堆满了书。 一个戴着眼镜的老先生正伏案写着什么,抬头看向我们,眼神有些疑惑。 “二位是?” 我上前一步,抱拳,把肚子里早已打好的腹稿讲了出来: “教授您好,打扰了。我们姐俩是历史爱好者,有个问题困扰了俺们好久,查了好多资料也没个头绪,想冒昧想来请教一下,不知道您方不方便给指点指点?” 楠姐在一旁默契地露出求知若渴的表情。 老先生扶了扶眼镜,上下打量了几眼,大概是见我们态度还算端正,便指了指桌前的椅子:“坐吧,什么问题你可以讲出来咱一块讨论讨论。” 他说的是讨论,不是指点,语气平和,一点居高临下的味道都没有。 我拉椅子坐下,楠姐在一旁站定。 俺俩谁都没有掏玉牌牌的想法。那东西毕竟是正了八经的冥器,当着外人的面,露出来就是事儿。 顿了顿,我斟酌了一下用词,开口:“是这样先生,俺们最近对一些古代图腾,尤其是蛇形的图腾特别感兴趣,华夏地大物博,我想请教下有没有历史中有没有什么崇蛇的习俗?” 老先生脸上明显一愣。 华夏历史渊源全年,这俩人放着大几百位皇帝不问,来问蛇? 出于极好的个人素养,他沉吟片刻,还是缓缓道: “蛇类崇拜,在华夏文明中倒不鲜见,像是新石器时代就已经有一些彩陶纹饰上有蛇形抽象图案,商周青铜器亦不乏蟠螭等纹样。等到了后世,蛇类崇拜的变种更多,像蛇与龟结合的玄武、蛇升华而成的蛟龙等等,至于传统的蛇形图腾,反而少见。” 我跟楠姐听着连连点头,心道到底是老教授,三言两语把蛇形图腾的常见年份点得清清楚楚。 但很可惜,他说的跟草原上的长生天完全没得关系,不说别的,地理位置都对不上。 “先生,”我斟酌着语气,继续问道,“在西北或者内蒙草原一带,历史上有没有可能存在过以蛇为重要图腾的部族或者文化?” 老先生推了推眼镜:“西北、内蒙……个人觉得,在主流历史中,这些地区的主流历史中,蛇,很难成为核心图腾。” “怎么?”楠姐忍不住问。 老先生语气平和:“草原民族崇拜力量与速度,蛇的形态与习性,与人家的生存体验和审美取向差距较大,匈奴崇鹰,突厥崇狼,蒙古则是衍生出了自家的战神苏勒德……老夫研读史书多年,还未曾在西北地区,听过以蛇为尊的故事传说。” 第一卷 第84章 上古豢龙氏 听老教授这么讲,我跟楠姐都麻了爪子。 草原上没有蛇类崇拜? 屁! 俺们可是实打实见过的,长天生墓里的蛇俑,冥器上无处不在的蛇形图案,甚至连王的棺椁都他娘的是蛇首人身的,这不叫崇拜叫啥? 不过这话讲出来没有任何意义,人家老先生有理有据,俺们空口无凭的,说破大天也没有人相信。 可要说实物证据吧,也有,而且就在我怀里揣着。 可我犹豫良久,还是没有勇气当着外人的面亮出玉牌牌。 顿了顿,我才开口说道:“教授,您这,有纸笔没,我有个图案看不太明白。” 牌子拿不出来,我把图案画出来总可以吧,即便老教授真看出啥来了,俺们也有回旋的余地,况且那诡异的蛇形图案,用语言还真不太好形容。 老先生听我这么讲,狐疑地瞥了我一眼,随即将手边的本子和钢笔推了过来。 我接过纸笔,回忆着怀里玉牌上的纹路,缓缓下笔。 由于画工有限,俺只能尽可能画出神韵,先是一个扭曲的S形曲线,蛇头位置添上两只朝后弯曲的尖角,最后在蛇尾处,我顿了顿,画了个分叉,像鱼尾又像火焰。 画完我自己端详了一下,歪歪扭扭,但主要的怪异特征算是勉强能看出来。 随即我把纸推过去:“大概,就是这个样子。” 老教授漫不经心地接过本子,简单扫了几眼,又拿着纸凑近了些,仔细瞧了几眼,又抬头看看我跟楠姐,眉头顿时皱了起来。 他就这么看看纸,又看看我们。 端详了好一会儿,他忽然站起身,走到后面的书架前,手指快速划过书脊,抽出一本砖头厚的旧书,哗哗翻动。 翻了十几页,摇摇头放下,又抽出另一本。 一连找了三四本,老教授才停下,盯着书中某一页看了许久,最后才慢慢坐回椅子上。 我注意到,他后面再看向我们时,眼神已经变了,眼底藏着几分明显的不悦。 楠姐也发现了这点,低头跟我对视一眼,俺们心里齐道不妙。 怎么着?露馅了?这老教授现在看我俩跟看不法分子一样。 犹豫了几秒,我开口道:“教授,您...” 话没说完,老教授轻哼了一声,说道:“二位莫不是以为我太闲了,特意跑来打趣小老儿?” 打趣?谁有工夫大老远跑来逗老头玩。 我赶忙摆手:“不不不,您这是说的什么话,俺们是真心求教。” “求教?”老先生冷哼一下,把手里摊开的书推到我面前,“看看这个。” 我赶紧低头看去。 书页是那种老式排版,左边是竖排的繁体文言文,右边则是木刻风格的插图。 此时停留的那页,右边插图上印着一个怪物,头生双角,身覆鳞片,尾部分歧如火,神韵也好、样貌也罢,跟我歪歪扭扭的草图有七八分相似。 “这是......” 我心跳顿时漏了一拍,赶紧去看旁边的文字,磕磕绊绊地辨认:“上古有豢龙氏,于大荒西隅,丹粟之野,畜异龙,形如尔图,能导赤水……” 后面还有些小字注释,大致意思就是说,这是一种传说中的龙或者神兽,跟什么上古养龙的氏族有关。 看着书上的插画,再瞅瞅我话的歪歪扭扭的图案。 我心头一喜。 这他娘的不是对上了么,从图片上看,就是这玩意儿啊。 老先生见我的表情,适时开口:“你该不是想说,你画的图案就是这个?” 我抬头,一拍大腿:“就是的啊,教授,大荒西隅,丹粟之野,这位置是哪儿啊,是不是在草原那边?” 老先生闭了嘴,像是看傻子一样看着我。 楠姐扯了扯我的衣袖,伸手点了点书页的左上角。 我定睛看去,三个繁体字映入眼帘。 “山...海...经...” 呃。 我喉头一滞,刚才光顾着看图了,还以为老先生在史学资料中发现了什么蛛丝马迹,合着,他摸出一本《山海经》来? 这书很有名,古代的地理志怪书,里面全是些稀奇古怪的山川神灵、异兽珍禽。 什么九尾狐、毕方鸟、刑天,都从这里头来的。 不过很可惜,这书里的东西,今人普遍理解为古人想象出来的神话传说,没人当真,研究历史的或许会参考它的某些地名,但里面怪物神祇,都归到神话学范畴去了,跟正经历史或者考古完全是两码事。 老教授开口道:“大荒西隅?丹粟之野?我哪知道是哪啊,《山海经》里的地名,虚虚实实,古今学者考据了上千年都没定论。二位若是没有其他事就请回吧,我也是很忙的。” “不、不是,教授您误会了。”我下意识解释道。 “什么误会。”老教授脸色终于沉了下去,“我看你们分明就是在神话书随便看了个插图,跑来寻我开心来了。真真是不学无术,简直是胡闹,有这时间多读读书不行吗?” 我看着老教授吹胡子瞪眼睛的表情,脖子当即一缩,高中时候俺就怕老师,对方这种语气和口吻,一下子给我整应激了。 楠姐见势不妙,赶忙搀起我,嘴上连连给对方赔着不是:“对不起对不起,教授您消消气,我们年轻不懂事,见识少,耽误您时间了,我们这就走,这就走。” “哼。”老教授到底还是脾气好,边挥手边收拾书,连看我们都懒得看了。 见对方下了逐客令,俺们也不好意思再赖着,灰头土脸地出了大学校门。 直到上了车我终于松了口气,他娘的太吓人了,这帮干老师的,身上似乎都带着某些气质,天生就是我这种坏学生的克星。 “真够背的。”我嘟囔了一句。 楠姐发动了车子,却没立刻开走,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敲:“亮子,老教授虽然不信咱,但他翻书找出来的东西,《山海经》里的图,跟你画的,是不是有点像啊?” “何止像,”我摸着怀里温润的玉牌,“简直就是一个模子出来的,就是人家画得好看,我画得丑。” “可问题是,那是本神话书啊。” 第一卷 第85章 龙纹 “神话书……” 楠姐目光望向车窗外川流不息的大学生,忽然道:“你说,古人编神话,会不会也有点依据?凭空瞎想,能想得那么细?” 她没说完,但意思我懂了。 我心里也一直犯嘀咕,长天生墓里的东西,总不该是照着神话故事造的吧?那可太扯淡了,没有人会把书里的东西造成实物天天摆在眼前,更不会带进墓里。 换个角度去想,王如此大行其事地搞蛇形崇拜,很有可能,他是真的见过那条蛇,或者说,见过豢龙氏养的异龙。 具体真相俺不清楚,也没有任何事实佐证,这里压下暂且不表。 楠姐往嘴里灌了一大口水,继续道“亮子,咋办,要不姐去新华书店买本山海经?” “不不不。”我连连摇头。 真买回来能干嘛?拿着《山海经》跟买主说,俺们玉牌牌上刻的是上古豢龙氏养的异龙? 人家不骂娘才怪。 楠姐沉吟片刻,转过头,眼神里闪过一丝光:“我说,教授是搞正经历史考古的,不信神话。可咱们不是非得找他这一条路,找个地方,咱们自己查不行吗。” “自己查?图书馆?咱俩这模样,像看书的人吗?”我瞅了瞅自己一身灰扑扑的破烂子。 “不去图书馆。”楠姐一打方向盘,车子拐上了大路,“走,姐带你去个好地儿。” 车子七拐八绕,最后停在了一处背街的巷子,一个不大的门脸旁边,挂着个霓虹灯招牌,上面写着游戏厅。 我上高中的时候偶尔也会路过这种地方,老爷子零花钱卡得紧,根本不敢想进去消费。 时间一长,我还忘了现在已经进入了互联网时代。 “这儿...有点意思。”我有点愣。 “可不,这儿有电脑,能上网查东西。”楠姐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推门就进。 方一进门,一股烟味和汗味就扑面而来。 这里分成了里外两间,外间是个游戏厅,摆着七八台街机,就是那种投币用遥感打街机的机子,几个半大小子正围着《拳皇97》和《三国战纪》大呼小叫。里间则是一排排大屁股电脑,真正意义上的网吧。 我正打量着有些新奇的环境发懵,楠姐那边已经走不动道了。 她轻车熟路地走到柜台,掏出两块钱纸币换了八个币。 “走。” 楠姐转身,自然地揽过我的肩膀,就往《拳皇97》的机器走去:“耍两把,放松放松。” 我被她这架势弄得有点懵:“姐,你还玩这个?” 楠姐撇撇嘴,一脸骄傲:“打便京城。” 说着话,她利索地投了两个币,屏幕亮起选人界面。 结果可想而知,楠姐八神的滑步、鬼步、百合折接葵花三式,我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一套带走。 她甚至还有空点了根烟,叼在嘴边,后面几个小子看她的眼神跟看神仙一样。 “K.O.!” “Perfect!” 不到十分钟,八个币我用了七个,楠姐八神满血1穿21。 “不打了不打了。”我泄气地松开摇杆,手心都是汗,“姐,咱俩来这儿到底干啥了?” 楠姐吐了个烟圈,可能也觉得跟我玩实在没啥意思,随手把烟屁股按灭:“走,干正事。” 她带着我穿过嘈杂的游戏厅,来到里屋的网吧。 大部分机子都有人,有的在聊QQ,有的在玩《传奇》或者《红警》,键盘声噼里啪啦响成一片。 楠姐开了一台机子,我和她挤在一起。 我看着屏幕上蓝色的Windows 98桌面和密密麻麻的图标,有点手足无措,基本就是个睁眼瞎。楠姐比我强点有限,不过很明显她还是更习惯握摇杆。 “查、查啥?”我看着屏幕上蓝色的桌面,有点懵。 “豢龙氏呗,书上不是写得清清楚楚。” 楠姐握着鼠标,不太熟练地打开了一个猫爪爪标识的网站,一个指头一个指头地敲着拼音输入法。 网速慢得像蜗牛,等了好一会儿,才刷出来一些零零散散的信息。 我大概扫了一眼,上面的不知名论坛上有人写,豢龙氏是传说中舜帝时期负责养龙的部族,至于具体地点、养的龙啥样,语焉不详,个别帖子下面也有贴图,十分模糊,大概形状倒是跟《山海经》里的大差不差。 看了一会儿,楠姐皱起眉头,说道:“这么说...那奇怪的蛇,合着还是条龙哇?” 这倒是印证了我心中的想法,灵机一动,说道:“你搜个龙纹试试。” “龙纹?”楠姐奇怪。 我说道:“对呀,蛇的图案不好找,可龙纹算是古董上最常见的纹饰了,咱查查有没有类似的,东拼西凑一点,故事不就出来了?” 楠姐嘴里嘀咕:“有点意思哈。” 说着就在对话框里输入了“历代龙形图案”几个大字。 不多时,网页上就跳出几张图片,龙袍、织锦、瓷器......龙纹多得数不胜数,至于样式,那可就差得远了。 无一例外,全都是“现代龙”,说白了,就是大多数人印象里的五爪金龙模样,张牙舞爪,鳞爪飞扬,五根趾头清清楚楚,跟戏文年画上的一模一样。 威风是威风,可跟我怀里玉牌上的蛇形,压根对不上号。 楠姐“啧”了一声,显然也觉得不对路。 我盯着屏幕,较真的劲儿上来了。 “姐,往前翻翻,这清朝差得太远了。”我指挥道。 楠姐缓慢移动鼠标,更多的网页加载了出来。 这是唐宋的龙,较之后世,少了几分繁复的装饰感,身形更矫健流畅一些。 这是魏晋南北朝,龙爪明显小了几号,龙脑袋也褪去了几分“四不像”的感觉。 一直翻到秦汉时期,图片开始变得极其稀少,且多是瓦当或漆器上的拓片摹本。 这里的“龙”一下子变得陌生起来。 它们大多身形修长,甚至有些纤细,常常就是一条带有简单鳞片的长条形躯体,配上简洁的头部和四肢,很难一眼就认出是龙这种生物。 别人看起来可能觉得没啥,可我一打眼,就感觉不对味了。 也不知道是心理作用,还是先入为主,我竟觉得其中一两个图案,竟跟怀里玉牌上的蛇形,隐隐约约有几分类似。 “楠姐,怎么说?”我指着汉代的一个陶碗图片问道。 楠姐眯着眼睛,摩挲着下巴良久: “有点意思了......” 第一卷 第86章 陈国古玉(上) 说着话,楠姐又在搜索栏敲入几个字。 “先秦时期的龙纹。” 一顿加载之后。 “早期龙纹形象记载多见于少量石刻,实物遗存稀少。商周青铜器可见夔龙纹,形态已趋规整。更早之新石器时代遗址,诸如红山、良渚等,出土玉器中有蜷体动物形饰,学界或称为龙形玦,然其与后世龙形象的承续关系,尚存争议......” 我皱着眉头看了半天,大意可以总结为一句话,就是秦代之前的龙纹资料零散,演变脉络难寻,实物佐证匮乏。 后面则附了一些商周时期的青铜器,以及春秋战国时期的少量配饰。 我一瞧,直接乐了。 这他娘的不就出来了么。 这个时期图片上的龙纹已经全然看不出“龙”的样子了,脑袋呈三角形的蛇首,四肢基本蜕化,整体就是个弯曲的S形线条条了。 形象比我怀里玉牌牌上的蛇纹还不像龙。 我琢磨着考古学家说这东西是龙,多半也是根据后世出土文物纹路的臆想,否则单看这些图案,谁都不会跟龙这种生物联系到一块。 不过这倒正合了我们的意, 人家都能指鹿为马,指蛇为龙,俺也能啊! 想着想着,我嘴角渐渐咧了起来。 楠姐见我一脸傻乐的表情,拍了我后脑勺一把:“亮子,你疯了,对着屏幕傻笑啥?” 我赶忙回过神,指着电脑屏幕道:“楠姐,这东西能弄下来不?” 她一时没搞明白我的意思,反应了一会儿,才说道:“你是说...打印?” 我连连点头。 楠姐喉咙一噎,如此高端的操作,哪里是她一个单指敲键盘的人能搞的,不过她也没多问,喊来了网管,用U盘导到别的机器上才打印了出来。 拿着一堆从先秦到清朝的龙纹资料,我利索地站起身,大手一挥: “齐活儿了,撤!” 楠姐直到此时也没搞明白我的意思,不由问道:“这就走了?你再不看了?” 我抖楞了一下手里的纸:“不看了,佐证材料都在这儿了,至于故事...俺编得差不多了。” “哦?讲出来听听。” 我一脸神秘:“人多口杂,回去再说。” “德行~”楠姐瞥了瞥嘴,不再搭理我,手指控制着鼠标又要往CS的图标上拐。 我看得头大,赶忙拦住。 这姐姐哪儿都好,就是网瘾略大,嗯,烟瘾也不小。 ...... 当晚,金宝宝典当行。 负责衣食调度的阿欢煮了一锅山东版的旮沓汤,金胖子看着锅里飘着的白菜帮子、绿叶叶嘴角直抽抽。 别说家底相对殷实的他了,就连一向粗枝大叶的楠姐,也是直皱眉头。 我倒是觉得无所谓,阿欢的厨艺其实相当可以,俺们之前拾破烂的时候,这旮沓汤常喝,驱寒又抗饿。 不过碍于楠姐和胖子的表情,我还是问了一嘴:“阿欢,你就搞这个给俺们吃哇?” 阿欢挠挠头,用铁勺在锅里搅了几下,没说话。 我多了解他啊,看这表情就知道这小子又穷了:“不是,你兜里的钱呢,你搞点像样的,后面一起算。” 齐师爷当初可是给了我们一人五百块大洋的,我记得清清楚楚。 阿欢嘟囔了一嘴:“老爹来信摔了腿,寄回去了。” 呃。 我们仨喉头齐齐一滞,面对这个大孝子,谁也不好说什么。 我摸出兜里仅剩的一百块整钱递了过去:“先用着。” 阿欢下意识摆手拒绝,可看了看楠姐和胖子的脸,勉强伸手接下。 这下金胖子的脸色才缓过来一点,我赶忙岔开话题:“胖子,你那事办得咋样?有人问没?” 听我这么问,金胖子脸色又垮了:“别提了,这年头做买卖的,哪个不是精的跟鬼一样,没见着实物,谁有那个闲工夫跑来看哇。况且,人家问我细节,我也答不上来。” “不过风声倒是放出去了,几个兄弟正帮忙扩散着。小神仙,你那故事可得抓紧了。”他把皮球又提到了我这边。 “嘿嘿。”我轻蔑一笑,摸出白天在网吧打印好的资料,“瞅瞅。” 金胖子接过,眯着眼睛翻看起来。 第一张是明清时期的五爪金龙,绣在龙袍上的,威风凛凛。往后翻,是唐宋的龙纹,龙须张扬、鳞爪分明。再往后,是汉代的,龙形就简练多了,线条勾勒,个别一些和螭纹、蟒纹分不太清。 他看着后面厚厚一沓子纸,有点没耐心了,说道:“小神仙,你给我看这些龙干啥?咱玉牌上刻的是条怪蛇,跟这些不太一样吧?” “嘿嘿~”我嘿嘿地笑着。 楠姐给自己盛了一碗疙瘩汤,吸溜了一口,眼睛一亮:“味道可以啊。” 她连着喝了几口,见我还在那儿故弄玄虚,便用手肘杵了我肋骨一下:“啧,亮子,别卖关子了,神神秘秘一整天了,从网吧出来你就这德行。赶紧的,汤都快凉了,故事下饭。” 我清了清嗓子,指着资料说:“来来来,咱们倒着看。” 说着话,我把一张张图片摊开。 “发现没有,各个朝代的龙纹样式差别很大,而且是不是越往前,模样越简单?明清的龙复杂吧,汉代的就简单多了,再往前呢?战国,春秋,甚至更早的商周,龙纹很多时候就是一条弯曲的线条,加上个简单的头,跟条大蛇差不了多少。” 我顿了顿,压低声音道:“咱怀里的玉牌,上面刻的怪蛇,我看就不是蛇,那就是龙!” “嘶——” 胖子吸了口冷气:“小神仙,你真敢说啊。” 我耸了耸肩膀:“怎么,兴人家考古学家瞎编,就不准我胡说了?” “如果从这个角度去想,玉牌的出身那就很好套了。” 我坐直了身子,白天在网吧查到的零碎信息和脑子里编的故事开始融合: “战国时期,北方有个边缘小国,名字叫陈国,它一会儿归赵国管,一会儿自己又立起来,最后让赵国给灭了...” 我掏出怀里的玉牌摆在桌面: “所以,咱这就是一块陈国出品的玉器,上面刻的,就是象征王室的龙纹。” 第一卷 第87章 陈国古玉(下) 金胖子傻眼了,支支吾吾道:“就、就硬说啊?” “哼,什么叫硬说。”我轻哼一声,“陈国有个特点,灭得突然,当时经历了焚城,很多东西要么毁了,要么埋了,流传下来的极少。” “说白了,就是死无对证,也拿不出对照物,谁敢打包票说个不是出来?” 楠姐搓着下巴:“战国七雄,齐楚燕韩赵魏秦,哪个不比这陈国有名?说是他们的东西,不是更唬人?” 这个问题金胖子就替我答了:“七雄太有名,市面上假货太多,行家也盯得紧。现在突然冒出个陈国的玉龙佩,偏门,很多人听都没听过,反而不好挑刺。” 我笑着接过话头:“王室出身、古龙雏形、战国宝物......这几条加起来,咱这牌牌,胖子你说,现在得值个多少钱?” 金胖子砸砸嘴:“战国玉龙佩,二三十个是有了,可咱这成色...” 楠姐听胖子提到成色,刚刚亮起的眼神又黯了下去。 没办法,我们的玉牌太干净了,一点沁色都没有,丝毫不像两千年前战国时期的玩意儿。 我嘿嘿一笑,伸手从厚厚的资料中抽出一页,上面是一小段关于陈国的信息,来源说不清了,反正是网上的东西: 内容大致讲,陈国地盘不大,可位置挺讲究,紧挨着黄河边儿上。 资料里还提了段野史,说当年赵国大将赵葱带兵攻破陈国都城,陈国末代国君性子烈,城破之时,不愿妻女受辱、国宝资敌,下令将妃嫔和宫中珠宝玉器,一股脑全沉进了黄河支流。 他自己也要投河殉国,结果刚站到河边,就被赵葱的亲兵给捞了上来。 赵葱大怒之下,这才下令屠城焚宫,直接把陈国从地上抹了个干净。 我点着玉牌,顺势说道:“咱这玉牌...就是被陈国国君投入黄河的那批,水流湍急,冲刷了不知道几千年,什么沁色都给刷没了,想不干净都难。” 话还没完,我接着道:“而且,出处和来源也能接上了。记不记刚从地下暗河出来时,楠姐怎么跟警察说的?” “警察?”楠姐没反应过来。 我帮她回道:“楠姐当时跟警察说咱哥几个去山里探险,不小心掉入了地下暗河。也就可以说,是在暗河的石头缝里,摸到了这玩意儿。不信?派出所有出警记录,医院有咱们诊疗的单子,白纸黑字,让政府单位给咱站台。” 听完,几人的猛地抬头,看看资料,又看看我,一脸震惊。 金胖子看我的眼神里,多了几分认真,他大概没想到,我不仅编了个出身,连最致命的成色问题,都给圆上了。 陈国灭国沉宝可能是史官捕风捉影,但俺们进山遇险可是实打实的事情,如今被我拧在一起,虚虚实实,谁能辨出真假来。 反应了好一会儿,金胖子最终一拍大腿: “他娘的,小神仙,有你的。这么一说,玉牌的来历、品相,全串上了,听着还真像那么回事儿。” “那就这么办。”我趁热打铁,“胖子,你按这个路子,重新把风声放出去,看看有没有人感兴趣。” “得嘞。”金胖子这回底气足了,三两口扒拉完碗里的疙瘩汤,一抹嘴,“我这就去给几个兄弟打电话,让人把话散开。” 金胖子作为小老板,自然给自己配了个手机,他说完,揣上小灵通就钻出了门,这架势,跟出去捡钱一样。 阿欢默默收拾着碗筷。 楠姐则点上一支烟,看着我:“亮子,你这脑子,搞个写写呢?” 我嘿嘿一笑,没接话,心里着实也些打鼓。 故事是编圆了,接下来会引来什么鱼,我心里也没底。 ...... 第二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我就被人摇晃醒了。 睁开眼,金胖子的大脸几乎贴到我鼻子上,眼里全是血丝:“小神仙、小神仙,醒醒,炸了,炸锅了!” 我迷迷糊糊坐起来:“啥炸了?煤气罐啊?” “比那厉害。”胖子声音都在发抖,“胖爷电话,电话从半夜开始就没停过,一直响到现在。” 我反应了一下,才明白这小子在说玉牌的事儿,一下子清醒了:“多少人问?” “多少人?”金胖子把手机屏幕杵到我眼前,上面未接来电和短信都快把列表撑爆了,“我他娘数不过来了,有本地的,有外省的,号码哪儿的都有,我接了几个,就没敢再接了。” 不敢接? 我一下气儿就上来了:“你小子还开店当老板呢,送上门的生意你特么的不接电话?” 金胖子白了我一眼,啪地把小灵通扔到我床上:“你懂个屁。俺拢共接了三个电话,头一个上来就喷我,说你咋不把天上月亮拉下来卖呢?还陈国古龙牌,编故事也不怕崩掉大牙。” “呃。”我喉头一滞,没曾想胖子接的头一个电话就把俺们底裤扒了个干净,这人要么是不信,要么就是同行捣乱来的。 我气儿消了点,问道:“第二个呢。” “呸!”胖子啐了一口,“别提第二个了,那人拐弯抹角地套话,问我玉牌是不是新货,还问有没有土腥味重的伴手礼。这、这他妈不是你们盗墓的吗。” 我听完有些无语,要说头一个有可能是卖古董的同行,那二一个就是实打实的同行了,不过是另一个行当,盗墓行当。 我瞥了胖子一眼:“别你们你们的,你他娘的没下斗?” 金胖子脖子一梗,就要狡辩。 我赶忙伸手拦下,催促道:“第三个呢?” 他听我这么问,立马蔫了,脖子又缩了回去:“最后一个问我东西干净不?能不能包送到家,价格按最高价给......我感觉,不像正经人哇。” 我们脑海中同时闪过郑耀祖的身影,齐齐打了个哆嗦。 胖子感觉得很对,这要是把东西给人亲自送过去了,钱不钱的放一边,自己能不能囫囵个出来都两说。 看来俺睡前的担心完全是多余的,我编的故事不仅有效果,而且效果是好到爆炸了,完全超出了钓条肥鱼的预期。 谁曾想一个失落古国的玉器这么吃香,跟他娘的往海里扔了颗炸弹差不多,鲨鱼、鲸鱼、食人鱼,还有不知道啥品种的怪鱼全给炸出来了。 “叮咚咚——叮咚咚——” 我正思索的工夫,床上的小灵通又响起来了。 “又、又来了。”金胖子脸色一变,“小神仙,该你上场了,胖爷顶不住咯。” “废物。”我低骂了一声,哆哆嗦嗦地拿过小灵通,看着上面陌生的号码,心脏其实也是砰砰直跳。 咋办,接还是不接?谁知道电话那头是人是鬼? 最终,在胖子逐渐轻蔑的眼神中,我心一横,按下接听键: “喂~” 第一卷 第88章 钓鱼 电话那头静默了一瞬,随即传来一道声音。 “你好,我听说,你手里有一件陈国古玉?” 这人的语调很平和,嗓音儒雅,听起来倒是挺靠谱。 不过我没敢放松神经,老话讲咬人的狗不叫,有时候越是平静温和的人,心理越是变态。 我斟酌着词句,开口:“您好,我是有这么一件东西,不知您是从哪儿听说的?” “呵呵~”电话那头轻笑几声,“古玩圈子就这么大,有点意思的东西,风总能吹到耳朵里。” 嗯...这话我一时没接住,尬在了那里。 对方适时地开口:“能说说玉牌的具体形制吗,尺寸、纹样、玉质感觉这些。” 这位没一上来就质疑真假,也没追问来源故事,反而直接先问东西本身,想必大概率是个懂行的人。 话已至此,我也没藏着掖着,描述道:“长约八厘米,宽四厘米左右,厚约半指,青白玉质,打磨得很光滑。纹样是一条...呃,异龙,盘曲回首,线条很古朴,有点抽象。” 我一边说,一边在脑子里过玉牌的样子,暗自庆幸这些天看得多,记得牢。 “异龙纹?倒是新鲜了,你给起的名?”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质疑,可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起伏。 我心头一咯噔,瞥了胖子张红的脸,知道说漏了嘴。 古玩行当里有螭龙纹,有盘龙纹,哪有啥子异龙纹。我这么一讲,内行人一听就知道俺是个外行雏儿。 见我半天没说话,电话那头也没追问,话锋一转:“沁色如何?一点都没有吗?” 来了,最关键的问题。 我按照编好的故事,回答道:“是的,非常干净,这东西在水里泡的时间长了,没下过地,俺们偶然捡到的。” “偶然捡到...”对方重复了一遍,明显还想说什么,却硬生生憋了回去。 沉默良久,电话那头才终于开口:“故事...很有意思。东西听起来,也有点意思。” 他话锋一转,“电话里三言两语说不清楚,不知道方不方便,见面聊聊?” 见面?我的心猛地一跳。 该来的总会来,是骡子是马,终究得拉出来遛遛。故事编得再圆,玉牌终究是那个玉牌,懂行的人上手一看,甚至多看几眼,可能就露馅了。 可不见面,这戏就唱不下去。 “见面,可以。”我努力让声音不发抖。 对方见我答应得爽快,哈哈笑了几声:“地点你定,客随主便。” 嗯,这倒是顺了我的心思,见面位置俺们定,起码安全这块有保障。 我赶忙捂住话筒,下意识看向金胖子,用口型问:“哪儿?” 定在这儿肯定不行,直接暴露老底,俺们可没那么傻。 金胖子眉头皱了起来,忽然眼睛一亮,抓过床头柜上记账的圆珠笔,又扯了张废烟盒纸,唰唰写下几个字:清源茶舍。 这地方我没听过,可既然胖子写了,自然有他的道理。 我没多想,对电话里说:“清源茶舍,您知道吗?” “知道。”对方似乎想都没想,“今天下午三点,如何?” “可以。” “那好,下午三点,清源茶舍,静候二位。”他语气依旧平和,“对了,还没请教怎么称呼?” “我姓薛,薛平贵的薛。下午我和金老板一起过去。” “好,下午见。” 电话挂断,忙音传来,我举着小灵通,半天没放下。 金胖子急吼吼地问:“你咋不问他名字啊。” 我一拍脑门,也不知道是对方给的压力太大还是咋,反正我就是忘了这茬儿。 算了,事已至此,总不能回拨过去单独问人家个名字吧?况且这人没有质疑、没有套话、也没显得鬼鬼祟祟的,问的问题,基本都在点子上。听起来倒是位不错的买主。 “那下午...” 话没说完,楠姐推门进来了。 见我们俩一脸呆滞的表情,她甩了包烟过来:“咋了,睡魔怔了还是吃屎了?” 我把事情简单说了一遍,楠姐犹豫了。 “对方几个人?什么路数?”她问道。 我无奈地摊了摊手,表示一概不知。 楠姐叹了口气:“这样吧,小心驶得万年船,俺四个一块去。不过人多眼杂,我和阿欢不露面,在茶馆附近找个地方等着,万一……有个照应。” 她没说万一什么,但我们心里都清楚。 金胖子赶紧点头:“对对对,楠姐你在外面,俺心里踏实。” 楠姐白了他一眼:“踏实个屁,谈价的是你们俩。胖子,你做过买卖,场面话你会说。亮子,” 她看向我:“东西的来历你最熟,故事得你圆。你俩配合好,少说多看,摸清对方底细和意图再说。” 我和金胖子对视一眼,安排合情合理,重重点头。 下午两点半,我和金胖子立在清源茶舍,两脸懵逼。 眼前的茶舍黑漆木门,铜环锃亮,檐下挂着两盏素净的灯笼,再看里面的装潢,影影绰绰的竹影和深色实木桌椅,一看就价值不菲。 我嘴角不由自主地抽了抽,拐了旁边的金胖子一下:“金胖子,你他妈咋不提前说这地方这么高端?” 金胖子缩了缩脖子,小声嘟囔:“我、我也是听人吹牛提过一嘴,说这儿清净,谈事儿方便,我哪知道是这副派头?” 俺们俩互相瞅了瞅对方身上的行头。 我的就不说了,棉袄沉在地下河里,就剩下里面的破烂毛衣。金胖子稍微强点,皱巴巴的仿皮夹克,可领口油亮,裤腿一只挽着一只耷拉着,脚下的鞋头都快开胶了。 再看看进出茶馆的人,虽不至于个个西装革履,但也是衣着整洁体面。 打眼一瞧,我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咋整?”胖子咽了口唾沫,声音有点虚。 “来都来了,还能掉头走?”我硬着头皮,深吸一口气,“挺直腰杆,进!” “成。”胖子一咬牙,下意识想挺胸,结果肚子先凸了出来。 推开木门,一个穿素色旗袍的女服务员,闻声抬眼望来。 她目光在我和胖子身上扫过,脸上的微笑丝毫未变,但眼里闪过的诧异还是被我捕捉到了。 “二位先生,有预定吗?” 金胖子清了清嗓子:“嗯,约了人,三点。呃,没预定。” 她翻看了一下手边的记录本,点点头:“好的,请随我来。” 服务生引着我们穿过大堂,脚下是光滑的石板,走在上面,我旧运动鞋发出“吱呀”声,显得格外刺耳。 我能感觉到其他客人投来的目光,如芒在背。 胖子也浑身不自在,手脚都不知道该怎么摆。 不多时,服务生带着我们进了一个挂着“听竹”门牌的小间,一张方桌,四把圈椅,环境倒是清幽雅致。 “二位请稍坐,需要先上点茶水吗?”服务员问道。 胖子下意识就想接菜单。 我赶忙拦住:“呃,不用,等人齐了再说。” 开什么玩笑,这儿的茶都敢喝?万一对方放鸽子了,这钱谁出? 第一卷 第89章 露馅 服务生刚退出去没多久,门帘又被轻轻挑起。 先进来的是个中年男人,约莫五十上下,穿着件灰色的薄呢大衣,里面的衬衫没有一丝褶皱,跟电话里那儒雅的嗓音对得上号。 跟在他身后的是个年轻女人,跟俺年纪差不多,估计二十出头,穿着同样得体,手里拎着个看起来挺考究的皮质公文包。 “薛先生,金老板?”中年男人率先开口。 “是,您是...”我赶紧站起来,胖子也跟着起身,动作有点猛,椅子腿刺啦一声。 “敝姓周,周一鸿。”中年男人微微颔首,随即侧身示意旁边的年轻女子,“这位是我的助手,嗯,也姓周。” 女孩朝我们轻轻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周先生,周小姐,请坐请坐。”金胖子挤出点笑容,伸手示意。 四人落座,略显局促。 周一鸿很自然地坐在了我们对面,女孩则坐在侧后方一点的位置,将公文包放在膝上,姿态端正。 刚才的服务生悄无声息地又进来了,递上两本精致的线装菜单。 周一鸿摆摆手没接,女孩则轻车熟路地对服务生说了几句:“一壶明前龙井,配四色茶点,就按你们的例牌来。” 她说的茶和点心,名字我没听过,但好歹知道是吃的,可这例牌又是啥玩意儿? 我余光瞥了金胖子一眼,这位也是一脸懵。 后来跟那女的接触久了,我才知道,所谓例牌就是常规款,若是需要特殊的年份茶或者产地茶,则会另外点出。 不是行里的老炮儿,一般不懂这个。 服务生点头应下,退了出去。 周一鸿这才将目光重新投向我们,开口道:“电话里听得不甚真切,薛先生,金老板,关于玉牌,能否再详细说说?真是偶然捡到的?” 见对方一上来就提这茬儿,我心头一紧,自然没敢松口:“是的,俺们平时喜欢往山里跑,算是登山爱好者吧。前阵子去西南一个荒山探险,失足跌进地下河里,在下面偶然发现的。” 胖子在旁边帮腔:“对对,亮子眼尖,捡起来擦干净一看,觉得像个老东西,就带回来了。” “哦?登山爱好者...”周一鸿轻笑一声,“看来二位探险家的历史知识,相当可以啊,随手捡个玉牌,就能和灭亡了几千年的陈国联系起来?这眼力,这见识,可不一般。” 我脑子里嗡地一声,后背直接出了一层冷汗。 完犊子了! 这两天光顾着编玉牌的身世,奈何却忘了最要命的一环。 俺们一帮登山爱好者,凭啥一眼就能认定这是陈国的古玉啊?这漏洞当局者迷旁观者清,跟他娘的秃子头上的虱子一样,明晃晃地摆在那里。 小间里一时安静得可怕,我和金胖子都傻在椅子里,完全不知道怎么回答。 周一鸿并不催促,只是好整以暇地看着我们,可那如山般的压力一点一点朝俺们压来。 愣了半晌儿,我见气氛实在尴尬,只能犹豫着开口: “这个...实不相瞒,俺们一开始也不知道是啥。碰巧,金胖子有个亲戚,以前在乡下收旧货,对老物件有点研究,俺们就拍了照片给他瞅了瞅。是他看了之后,说这纹样、这玉质,有点像他以前在什么图录上见过的,陈国的东西。” 我一边说,一边用脚在桌子底下轻轻碰了碰胖子的腿。 胖子一个激灵,立刻接过话头:“对对对,我二表舅。别的不行,就爱琢磨这些瓶瓶罐罐,是他说的,说这东西了不得,可能是陈国的。我们这才上了心,四处打听...” 周一鸿脸上的笑意更深了,端起茶盏,吹了吹浮叶,抿了一口,这才慢条斯理地开口: “薛先生,金老板,你们的故事...编得挺有意思。不过,有几个地方对不上。” 我眼神眯了起来,心道坏了,一下就被戳穿了? 金胖子没我的定力,嘴硬道:“什么叫编?周老板,您说话可要讲证据。” “呵呵~”周一鸿放下茶盏,“得了,那我就说道说道。” “第一,你说你们拍了照片给亲戚看。可据我所知,西南的山区,信号极差,很多地方别说网络了,就连座机电话都没部。你二表舅势力这么大,在山里安信号塔?” 我喉结动了动,想辩解,却一时语塞。 周一鸿不等我们回答,继续道:“第二,你说亲戚在图录上见过类似的陈国玉器。这就更奇怪了。” 他身体微微前倾:“陈国是西周分封的诸侯国,中期为赵国所灭,存世不过两百年,文物出土极少,从未有过公开出版的图录流传于世。你那位亲戚,是在哪本图录上看到的?” “第三,”周一鸿又笑了一下,“就是常识性问题了,不知二位知不知道,黄河为啥叫黄河呢?” 我一愣,下意识看向他。 周一鸿自问自答:“黄河的河床全是松散泥沙,外加水流湍急,大量泥沙随流而下,含沙量如此高的河流,你跟我说它下面连着地下暗河?” 他叹了口气:“二位,古玩行里编故事不稀奇,但故事要编得圆,至少得懂点基本常识,你们的破绽,未免太多了些。” 草! 我和胖子彻底僵住了,脸上火辣辣的,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编故事的时候光顾着那条蛇了,这些细节压根没考虑周全,在聪明人眼里,根本就是漏洞百出,幼稚可笑。 小间里死一般寂静,只有茶壶里水沸的轻微声响。 话说到这个份儿上,再编、再狡辩什么都是自取其辱,人家已经把谎言全拆穿了,再呆下去,净剩下丢人现眼了。 我咬了咬牙,猛地站起身。 “周先生,”我声音发苦,“既然您都看出来了,那、那咱们的生意也没什么好谈的了,耽误您时间了,抱歉。” 说完,我拽了拽还在发懵的金胖子:“胖子,走了。” 金胖子如梦初醒,也跟着站起来,嘴里嘟囔着:“对不住,对不住。” 我俩转身就要往外走,只想赶紧离开这个让我们无地自容的地方。 “二位留步。” “谁说,生意谈不了的?” 第一卷 第90章 守法公民 身后传来周一鸿平静的声音。 我一愣,脚步顿住了,回头看他,心里七上八下。 都这样了,这生意还有谈的必要吗?如此聪明人不至于买个赝品货吧?胖子说过,我的故事万一被拆穿了,玉牌牌估计连一万块都卖不出去。 周一鸿没有起身,抬手示意我们坐下:“何必急着走?东西...带了吗?” 他真要看? 我彻底懵了,下意识反问:“您、您还要看?” 我怀疑这位是想再当面羞辱我们一番,可这念头立马排除了,人家气质穿搭都不是凡品,反复鞭尸俺们两个底层人员有啥意思啊? 周一鸿点了点头,脸上看不出喜怒:“带了吧?拿出来看看。” 我犹豫地看向金胖子,胖子也是一脸茫然。 “周先生,”我实在搞不懂他的意图,“我们刚才说的。您也知道了,这玉牌可能不是陈国的,我们也不懂...” 周一鸿打断,语气平和:“二位绞尽脑汁编个出身出来,想必东西不是凡物,咋样?拿出来瞅瞅吧,算是满足我一个好奇心。” 这话让我心头一震。 姓周的一看就不是一般人物,反正事儿都到这个地步了,让他瞅一眼又能如何。退一万步说,万一他认识这东西呢? 不过后面那种可能性无限接近于零。 草原上的长生天,可是任何史料都没有记载的失落王朝。 犹豫了几秒,金胖子冲我点了点头,我一咬牙,重新踱步回座位,从怀里掏出个毛巾包,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一层层打开。 随着毛巾缓缓解开,温润的玉牌一点点露在周一鸿二人眼前。 嗯? 周一鸿的目光在漫不经心地一瞥后就彻底定住了。“能、能上手?”进屋以来,他头一次露出了别样的神色。 我微微点头。 周一鸿郑重地从怀里摸出块棉布手帕,擦了擦手,这才用指尖抵住玉牌,将它从毛巾上请了起来,而后就着窗外的天光,仔仔细细地端详起来。 脸上的表情很明显,这东西超出了他的心理预期。 与之相对的,周一鸿旁边的女孩则要镇定得多,轻描淡写地扫了几眼,目光在我跟胖子身上转了一圈,笑了。 如果我没理解错的话,应该是轻蔑的嘲笑。 她轻轻开口,说道:“二位找块好料子,随便刻上几刀晦涩难懂的纹路,再编个天花乱坠的故事,就想把身价翻上几番...这算盘,未免打得太异想天开了吧?” 我跟金胖子脸色一沉,听这话里的意思... 怎么着?把俺们的玉牌当现代新货了?你说故事编得我不挑你理儿,但这东西,可是实打实的千古遗珍啊。 我刚想开口,反倒是许久没出声的周一鸿讲话了。 “周彤,话不要说得太早。” 女孩明显一愣。 周一鸿将玉牌缓缓转动,口中念念有词:“料子白中泛绿,绿里又透着黝黑,不是常见的和田、岫玉、独山,更不是翡翠……嘶,我还真未见过。” 女孩儿眉头立马皱了起来。 周一鸿是谁啊,浸淫古玩行业一辈子,别说观摩端详了,就是过手的宝物怕是不下百万之数。现在他说这种玉他没见过?怎么可能。 周一鸿顿了顿,将玉牌稍微拿远一些:“再说这雕工,走势浑然天成,毫无规律可循,却又自成一格。做不出来、做不出来...” “什么做不出来?”女孩儿问。 “这种用力和运刀方式,现代的机器或者工匠都做不出来,至少,不是我们这个时代,甚至不是近几百年能仿出来的东西。” 女孩儿眼睛立马瞪大了,猛地看向周一鸿,想从他脸上找出开玩笑的痕迹,可惜,后者的神色只有一片凝重,这表情就是在顶级拍卖会上,也没见他露出几次。 “你的意思是。”周彤声音微微颤抖。 周一鸿将玉牌轻轻放回毛巾上,身体向后靠进椅背:“它很老,老到……可能超出我们现有的认知范畴。” 听他这么一说,我心里咯噔一下,随即又是一阵激动。 行家!这才是真正的行。 这位先生跟我想的一样,虽然不认识玉牌的来历,可这份眼力,确实毒辣,一眼就看出这东西并非不是凡品。 名为周彤的女孩儿还想说什么,却被周一鸿摆手打断。 他重新看向我跟金胖子,手指头虚点了几下玉牌上的蛇形图案:“还有一点,这纹饰有点意思。二位既然能编出陈国的故事,对这个图案,总该有点说法吧?” 来了! 终于问到蛇了。 我赶忙压下心头的波澜,从怀里摸出厚厚的那沓资料,摊开推到周一鸿面前。 “周先生您请看,我们查过很多资料,发现了一条规律,就是华夏的龙纹...朝代越是往前,形象就越古朴,甚至有点抽象。” “您看这份商周时期的龙像夔线条浑朴,说白了根本看不出什么龙形。所以俺们说玉牌是战国时期,并非...无的放矢。” 我一边说,一边偷眼观察周一鸿的反应。 只见他听着我的解释,目光在资料和玉牌上来回移动,神色越来越专注。 直至我说完,周一鸿也没言语。 好半晌儿,他才重新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向我:“二位,看来为了这东西,是真下了不少功夫啊,不是信口胡诌。” 金胖子被夸得找不着北:“那是自然,俺们小神仙的脑...” 我拐了他一下,示意收着点嘴。 哪知周一鸿话锋一转:“品相上乘,考究佐证还算完整。可惜了啊,就是这出身来历太粗了,懂行的一听,就是...盗墓来的嘛!” 话音落下,他目光好似银刀,直直刮向我跟胖子。 我们身体齐齐一个哆嗦,脸色唰一下就白了。 他娘的,这位到底是什么神仙,一下子就把俺们的底裤看穿了? 金胖子心理素质还是差点,想掰扯几句,却发现脸上的肌肉僵得不听使唤,只能喉结一个劲儿地上下滚动。 我暗骂了一声废物,努力控制着语气,看向周一鸿: “周老板,话不敢乱讲,爷们都、都是守法公民。” 第一卷 第91章 裱朽成珍 “是是是,守法公民。”周一鸿笑了,连声应和。 我见对方的表情就知道他压根不信。 都怪姓金的死胖子,你说你震惊就震惊吧,表现得那么明显作甚?就差把俺是盗墓贼几个字写脸上了。 事已至此,我脸色也黑了,再谈下去,别说卖货了,怕是就连乳名都得给人套出来。 老家伙心思深,俺们不是对手。 “周先生,没别的事情,那俺们就告辞了。” 说着话,我就拉着胖子起身。 周一鸿一看我们要走,又拦住了:“二位小兄弟别误会,周某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问问有没有兴趣合作一下。” 他点了点我们怀里的玉牌。 合作?我和胖子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茫然。我们只想着卖货换钱,合作什么? 姓周的轻笑几声,伸手从上衣口袋里摸出张淡青色的卡片,递给了我。 我下意识接过,轻声念出了上面的小字:“周一鸿,嘉德拍卖行...董、董事。” 我瞳孔猛然一缩。 董事!这个词儿俺只在电视剧里听过,我印象里只有特别大的公司才会设有董事职位。 合着这位是正了八经的大老板,有钱人啊。 金胖子凑过来扫了一眼,嘴唇差点劈叉了:“嘉、嘉德。” “嘉德咋了?”我瞅了他一眼。 胖子哆哆嗦嗦凑到我耳边:“跨国大拍卖行,顶尖,不,顶顶尖。” 我拿着名片的手腕一抖。 周一鸿把俺们的反应收在眼底,开口道:“二位,有些故事你们讲出来没人信,可要是换个身份,那就不一样了。” 我听出点意思,眼睛眯了起来,静等下文。 周一鸿继续道:“一帮年轻探险家进山坠入暗河摸到陈国古玉的故事过于玄幻,可若是换成一支由业界泰斗带队,经谨慎考量,从某处暗河故道里进行抢救性搜查,偶然打捞出来的上古礼器,那就完全不同了。” “您、您什么意思?”我感觉嗓子眼儿都有些干。 “意思就是,嘉德经营这么多年,不仅有自家的专业考古团队,而且跟业内的泰斗权威也颇有联系。” 周一鸿身体微微前倾:“我可以帮你们,或者说帮这件东西,搭一条线,送它个说得过去的出身。” 我这才反应过来。 合着对方说的合作是这个,姓周的是准备给玉牌镀金,包装个能被高端市场接受的出生证明。 周一鸿瞥了我一眼,继续加码:“华夏上下五千年,不是所有物件都能钉对钉、卯对卯地安插到对应年代里去,很多时候,一个权威的鉴定意见,一个合理的发现过程,就能让它变成可供收藏的流传有序之物。” 我和胖子听得一愣一愣的,这他娘的不是拍卖行和卖家合起伙来骗冤大头吗? 嘉德这种顶尖的拍卖行都干这种事儿,那些中小型的机构,不得乱成马了? 周一鸿似乎是看穿了我的想法,笑道:“当然,不是所有物件都值得我们冒风险去做的,东西本身要够硬、够稀奇,说直白点,品相得先过了老夫这关。二位运气不错,周某这道门槛算是过了。” 我暗暗点头,如此才合理。 在保证客人买到真品的前提下,合理虚构文物出身,最大化己方利益,所谓的商业阴谋论,真是被这帮人玩透了。 金胖子没想这么多,最关心的还是实际利益,忍不住问道:“周、周爷,那经你们这么一包装,这玉,能卖多少钱?” 周爷? 许多年没有听到这个称呼的周一鸿明显愣了一下,随即掩去笑意,沉吟片刻后低声道:“具体能拍出多少不好讲,以我的经验来说,二百,还是有的。” 我跟金胖子同时瞪大了双眼。 二百,二百啥啊? 二百块不至于,那就是...二百万?! 周一鸿朝我们轻轻点了点头,重新端起茶盏。 这下我们傻了,原以为能卖出二十万都是烧高香了,现在他娘的直接翻了十倍不止? 直至此时,我看向周一鸿的眼神才变了。 这就么简单一包装,就能把利润抬到如此离谱的位置,什么叫天生的洗玉圣体,这老小子才是啊。 他若是肯放话干洗玉,怕是所有盗墓团队都抢着要。 周一鸿身侧的周彤见我们三魂惊掉的模样,轻轻瞥了瞥嘴,估计心里是在骂俺们没见过钱。 不过她骂的很对。 二百万,足以改变我们太多东西了。 我刚准备点头。 旁边的金胖子抢先一步,声音都激动得发飘:“干!周爷,俺们合作,怎么个合作法,您尽快吩咐。” 周一鸿对我们的反应并不意外,微微颔首,思索了一下道:“既然二位同意,那回去准备准备。下月2号,嘉德有个岁末小型精品拍卖会,规格不低,来的都是资深藏家,这件古玉会作为拍品之一上拍。” “准备啥?”我狐疑地问。 周一鸿看了我一眼,娓娓道:“这种来路需要特别说明的物件,最好由发现者或者经手人亲自上台做个简短介绍,增加可信度和故事性。业内的泰斗背书,我们搞定,可人家应该不会愿意露面,所以你做好准备。” “你小子不是会编故事么?到时候,就由你上台去讲吧。” 让我上台? 俺一个连演讲经验都没有的人,在那种大场合,面对一群衣着光鲜的富豪藏家讲故事? 我本能的一阵抗拒,摇头道:“我、我不行吧?万一说错话…” “机会只有一次。” 周一鸿厉声打断:“你是最了解这东西的人,由你来说,最合适。难道让这位朋友去?” 他瞥了一眼还在苍蝇搓手的金胖子。 金胖子立马把头摇得像拨浪鼓。 我犹豫了片刻,只得硬着头皮点头。 周一鸿见状也不再墨迹,给旁边的周彤使了个眼色。 周彤会意,从手包里,拿出一沓用牛皮纸包好的东西,放在桌上,推了过来。 周一鸿开口道:“这算是嘉德预付的部分定金,也是我们的诚意。话说在前面,二位若是食言或者转手卖给他人,那就别怪周某人不讲究了。” 一见到钱,俺们哪里听得进后面的话。 金胖子哆哆嗦嗦地解开纸包一脚。 五捆大额面钞露了出来... 五万块! 第一卷 第92章 五万 金胖子眼睛一下子直了,重重合上牛皮纸包的一角,一把揽过我的肩膀,拍着胸脯道:“周爷您放心,下月2号,我保证这小子把台词背得滚瓜烂熟。” “啊?” 我还没反应过来,胖子的手已经开始往钱上摸了:“这钱...” 周一鸿毫不在意,笑着点头。 五万块对他而言,就像是九牛一毛上的毛尖尖。 金胖子见状,脸色一喜,紧接着一把将纸包揣进了怀里。 我瞅他那模样,就差给姓周的跪下了。 周一鸿见俺们收了钱,起身告辞:“我们对接完老专家后会由周彤跟你联系,注意按专家说的,位置、过程背熟。” 这话他是冲我讲的。 我重重点了点头。 直到周爷和周彤二人离开许久,我跟金胖子才哆哆嗦嗦出了茶舍的门,也就是周一鸿讲究,提前结了账,俺俩把这茬忘了个干干净净。 外面的冷风一吹,我和金胖子才从晕乎乎的劲儿里缓过神来。 我扫了眼胖子臃肿的胸脯,胖子抱孩子似的捂着怀里的五万块现金,俩人谁也没说话,快步就往街角走。 刚拐过弯,楠姐和阿欢就从电线杆子后面闪了出来。 “妈呀!” 金胖子吓了一跳,还以为是遇上劫道的,捂着肚子就顿了下去。 我看清了来人,轻叹一声,揪着胖子耳朵把他提了起来:“看清楚再丢人。” 胖子缓缓抬起头,见楠姐双手插在黑色皮衣兜里,斜倚着电线杆,阿欢则紧张地攥着衣角。 二人眼巴巴望着我们。 “怎么?谈崩了?”楠姐目光扫过我和胖子魂不守舍的脸,压低声音问道。 “没、没崩。”我一时不知从何说起。 金胖子反应了过来,依旧是那副改不了的猥琐劲儿,左右看了看,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用气声道:“上车说,上车。” 一行人做贼似得往背街方向走,直到钻进破面包车,车门“哐当”一声关上,金胖子才猛地弹起来。 “到底咋了?”楠姐开始不耐烦了。 金胖子没接话,哆嗦着手去解牛皮纸包。 随着纸包再次被掀开一角,里面五捆印着四位老人头的钞票暴露在了俺们的视野里。 车内顿时安静了。 阿欢的眼睛直接瞪得溜圆,结结巴巴道:“五、五万块?” 楠姐以为是玉牌牌的货款,皱着眉头看向我:“才卖了五万?” 我摇摇头,反手从怀里摸出玉牌牌,摆在二人眼前。 这下就算是楠姐也摸不到头脑了,看我跟胖子眼神渐渐有点不对劲了:“你俩...在茶馆把人家钱摸走了?” 呃。 我跟胖子对视一眼,差点喷了。 干嘛啊?俺们是贼,可是不偷活人啊。盗墓那是摸死人钱,真让俺们去偷?说实话,暂时没到那个地步。 “没,这是定金。” 我平复了一下心情,前前后后把周一鸿的话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在听到二百万这个数时,阿欢已经基本失去了思考能力,就连楠姐的手也明显抖了一下。 “靠谱吗?”她问。 金胖子抢着说:“嘉德拍卖行的董事亲自谈的,嘉德,嘉德啊。人家说了,下个月2号就上拍,咱们等着分钱就行。” 楠姐应该听说过嘉德的名头,抬眼看向我,眼神复杂:“这么大的舞台去上台讲故事?亮子,能行吗?” “不行也得行。”我苦笑,“钱都收了,姓周的也不是善茬。胖子已经替我答应了。” 金胖子嘿嘿傻笑:“怕鸡毛,二百万啊,让老子上台跳大神都行。” “那这五万...”阿欢盯着钱,咽了口唾沫。 “先花着。” 我一拍大腿。 ...... 当晚,俺们破天荒下了馆子,在京城西郊找了家像样点的川菜馆。 包厢里热气腾腾,水煮鱼的香气混着酒气。 金胖子是彻底放开了,拍着桌子喊服务员上最好的酒,而后给每个人都倒了一大杯:“来,满上。” “庆祝咱们时来运转!”他说道。 气氛到这了,俺们也把杯子举了起来。 “提前祝亮子,旗开得胜!” “愿咱们,平平安安。” “祝、祝大家新年快乐!” 嗯,到底是阿欢,贺酒词都别具一格。 众人齐齐仰头喝下。 这顿饭吃得格外放纵。 阿欢酒量浅,脸很快就红了,话也多了起来,问我:“亮哥,二百万、二百万能干啥啊?” 金胖子抢过话头:“你傻啊,有钱还不会花,买房买车!” 我没说话,抿了一口酒,辣得喉咙发紧,倒不是酒量多好,只是心里的那根弦始终绷着。 楠姐瞥了我一眼,刚想开口,就被金胖子拉了一把:“楠姐,来来来,咱俩划拳。” 她起初还端着,可又被劝了几杯白酒,脸上也飞起红霞,眼神亮得惊人,挽起袖子和胖子吆喝起来。 “哥俩好啊。” “六六六啊。” “......” 两瓶白酒很快见了底儿,阿欢早就歪到桌下打呼噜了。 我看着还在划拳的楠姐和胖子,心里却莫名有些空。 自打师爷没了,这个小团队的大事小情隐隐落在我的头上,别看加我拢共4个人,可干这种掉脑袋活儿的,没压力那是骗人的......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金胖子最终不敌楠姐,滑到桌子底下,抱着桌腿嘟囔着“周爷仗义”,彻底不省人事。 楠姐也喝得不少,眼神有些迷离,但还算清醒。 结了账,我和楠姐费力地把阿欢和金胖子弄上车,拖回典当行,直到把两个醉汉扔到床上,屋里才算安静下来。 我点了根烟,自顾自坐到门槛上吸了起来。 身后传来脚步声,楠姐也跟了出来,手里还拎着半瓶没喝完的白酒和两个杯子。 “别给自己太大压力。”她靠在门框上,说道。 我一愣,心道还得是楠姐,总能洞穿我的心思。 沉默了一会儿。 楠姐俯身坐到我旁边,递给我一个杯子,自己对着瓶口喝了一小口:“姐也睡不着。” “怎么?”我接过杯子。 楠姐没讲话,看着远处零星的灯光和车声,眼神飘忽。 “亮子,等二百万到手...” “咱就散了吧。” 她突然说道。 “啥?” 我浑身酒意瞬间散去大半。 第一卷 第93章 温存 “散了?什、什么意思?”我支支吾吾问道,可心底隐隐有了答案。 “字面意思。”楠姐看了我一眼,而后酒瓶子点了点自己,又点了点我和里屋:“咱们啊。” 我突然感觉心里某处被人狠狠揪了一下。 “为什么?”我问这话的时候,一点底气都没有。 楠姐笑了,笑容里有些苦涩:“这行当,终归不是长久之计,师爷走了以后,我就一直在想……咱们究竟还能走多远。” 我垂下了头。 她继续说,目光又飘向别处:“二百万,够咱们各自找个安稳营生了,亮子,你脑子活,不该一直陷在这泥潭里。” “那你呢?”我问。 楠姐又笑了,转过头来看我,眼睛里水蒙蒙的,带着酒意,也带着些我看不懂的东西。 “我?”她语气有些飘,“回老家,开个小店,或者,找个老实人嫁了。” 这话猝不及防扎了我一下。 我几乎是脱口而出:“什么叫老实人?” 话一出口,我俩都愣了。 楠姐静静看着我,眼神深了些。 夜风拂过,吹动她额前几缕发丝,她没拨,任由它们轻扫过眉梢。 “亮子,”她忽然唤我名字,声音软了下来,“你今年得有个二十了吧?” “二十一。”我嘴硬。 她轻轻哦了一声,淡淡道:“姐大你九岁。” 大我九岁... 我不知道该接什么,闷头灌了口酒,烈酒烧喉,心里却有股莫名的躁。 楠姐知道我接不上话,慢慢说着:“有时候我在想,要是早几年遇见你……” 她话没说完,戛然而止。 沉默良久。 “姐累了。”她忽然说道。 我猛然抬头。 楠姐没理我,自顾自说了下去:“姐跟着师爷走南闯北了十几年,河南、陕西、甘肃......哪儿有活儿去哪儿。师爷常说,干咱们这行,就是无根的浮萍,今天在这儿,明天在哪儿,谁也不知道。” “姐每天琢磨的,都是怎么躲条子、怎么快速融入当地。姐见过好东西,挨过饿,受过伤,被人坑过,也坑过人。” “这十几年,好像一晃就过去了,又好像长得没有尽头。” 夜风拂过,带着凉意。 楠姐的声音里带上了细微的哽咽,仰头又灌了一口酒:“现在师爷没了,我、我这心里头......” 这是我第一次听楠姐说这么多关于她自己的事。 我慌了神,笨拙地递过去纸巾:“楠姐。” 她没接,只是把头重重埋在膝盖里:“姐真不知道接下来该往哪儿走,还能信谁。” 这是我第一次见楠姐哭。 平时那么飒爽利落的一个人,此刻两个肩膀都在发抖。 我一个雏儿,哪里知道怎么安慰女人,尤其,这女人还是楠姐。顿了顿,我只能伸手轻轻拍她的背。 楠姐忽然转过身,额头抵在了我抬起的手臂上,压抑的呜咽声终于漏了出来。 “楠姐……” 我又笨拙地叫了一声。 楠姐抬起头,那张脸梨花带雨,线条柔和得让我感觉有点难以呼吸。 “亮子,你说,咱们这些人,是不是注定一辈子见不得光?” 她说道,口气中带着酒香,喷在我的颈侧。 我的心跳突然快了起来。 “我、我、我...” 我又结巴了,不是不想回答,而是脑子压根不转了。 俺们距离太近了,近得我能数清她睫毛上的泪珠,水光潋滟,恍若仙女。 鬼使神差的,我的视线落在楠姐湿润的嘴唇上。 那唇离我只有一寸。 楠姐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缓缓闭上了眼睛,睫毛轻颤。 那一刻,所有的声音、顾虑、对未来的迷茫,似乎都被推远了。 我喉结滚动,慢慢低下头...... 就在双唇即将触碰的最后一刹那,我猛地瞥见楠姐眼角的泪痕。 我一个激灵,脑子跟雷劈了一样。 薛亮啊薛亮,你他娘的在干什么?趁人之危?还是被酒精冲昏了头脑? 下一秒,我猛地站了起来。 “对、对不起,楠姐,我、我去洗脸。”我语无伦次。 楠姐愣住了,脸上的表情从迷离变成错愕,眼底好像有什么东西碎掉了:“不,是姐不好,姐...太老了。” 话音落下,我脑子嗡的一下,刚刚那点羞愧,直接被一股更滚烫的东西冲垮了。 什么年龄,什么配不配,去他妈的! 我脑子里就剩下一个念头,她怎么能这么看轻自己? “草!” 我直接骂了一句,一把掰过楠姐的肩膀,恶狠狠道:“楠姐,你是全天下最好看的女人。” 说完,我不等她开口,将嘴唇狠狠印在了上面。 猝不及防之下,楠姐被我亲了个结实。 在我低头压下去的瞬间,她身体明显僵了一下,几秒钟后,紧绷的肩线一点点软了下来。 她喉间逸出一声类似呜咽的气音,抬起的手臂犹豫了一下,最终轻轻环住了我的背。 不知过了多久,我们才气息不稳地分开。 额头相抵,呼吸交缠。 楠姐的手指轻轻抚过我的嘴角:“亮子,你说实话,真喜欢姐吗?” 酒劲混着血气一股脑冲上头顶,我重重点头。 楠姐笑了,笑里有我看不懂的释然。 她忽然凑近,酒气喷在我皮肤上:“姐给你。” 我浑身一颤。 她接着说道:“可是说好,就今晚。完事之后,咱们各走各的路,各过各的日子,钱,照分。省的...” “省得什么?”我追问。 她抬眼看了看我,手指在我心口轻轻戳了戳,那里正擂鼓般跳动。 “省的你累。”她垂下眼帘,扯了扯嘴角,“跟着我这么个老女人,以后,总归是累赘。” 我的心又被狠狠撞了一下。 “楠姐。”我握住她戳在我心口的手,叫住她。 “嗯?”她眼波朦胧。 夜风好像停了,周围的虫鸣也消失了。 我舔了舔嘴唇。 “如果我说...我不想散呢?” 楠姐的手在我掌心里明显颤了一下,眼底好似有什么东西再重新聚集。 第一卷 第94章 所谓泰斗 后面的情节你们不爱听,我就不讲了。 总而言之,俺们俩终归还是没有迈出那一步,一来我这么一吻,各自的酒劲都下去不少,脑子也清醒了。 让我在清醒状态下把楠姐办了。 讲真的,老子怂了。 二来楠姐突然变得很开心,擦干眼泪跟我说了很多话,聊她的小时候,聊她的上学,聊她跟师爷相遇...... 说着说着,天都快亮了,这事儿自然不了了之。 她酒驾回家睡觉,我则晃晃悠悠地往里屋挪。 这一宿,跟他娘的做梦一样。 ...... 第二天,我刚眯下没多久,就被吵醒了。 确切地说,是被金胖子见鬼似得手机铃声吵醒了。 这胖子平时生怕别人不知道他衬个手机,铃声调到了最大,隔着二里地都能听见。 金胖子可能也觉得这钱头一次花得这么冤枉,十分不耐烦地接了起来:“喂,你他娘的谁呀?不用睡觉么。” “你好,是金老板吗?”那头传来一个甜腻腻的嗓音,多多少少有点耳熟。 金胖子火了:“什么金老板,以后叫金爷听到没?” “...” 那头明显愣了一下。 顿了顿,那嗓音提高了八度:“你踏马没睡醒还是喝多了,我是周彤。” “周彤能衬几个子儿?老子...”金胖子哈喇子还没擦。 话没说完,他反应了一下,一下蹿了起来,裤衩都没穿:“周、周小姐,不好意思,俺不知道是您。” “你真是个疯子,你找姓薛的接电话。”周彤长这么大还没被人这么怼过。 “唉唉唉,好的好的。”金胖子差点给人隔着电话跪下了。 而后他像得了圣旨一样,转身一脚把我踹到了地下。 我骂娘的话还没出口,一个小灵通就凑了过来,胖子在我面前挤眉弄眼,嘴型夸张: “周、周小姐。” 周彤? 我脑子一懵,这嘉德不愧是首屈一指的跨国拍卖行,工作效率还真没得挑啊。 俺们宿醉的酒还没醒,电话就来了。 我揉了揉太阳穴,感觉脑子还有点涨,哆哆嗦嗦地接过电话:“您好,周小姐。” “薛先生,休息得可好?” 听得出来,周彤的语气不是很友善,估计被胖子气得不轻。 “还成。周小姐这么早,有进展了?” “嗯,跟你同步一下。”周彤那边传来翻动纸张的声音,“根据你昨天提供的古玉信息,我们已经跟业内泰斗宋老沟通了。” 效率确实高,我心里暗赞一声,睡意也去了大半:“老先生怎么说?” “老先生给了几点非常关键的建议。” 周彤语气认真起来:“第一个是关于年份。你们之前说的是战国,还提到了消亡的陈国。老先生原话是,跨度太大,故事过于扯淡。” 我嘴角一抽抽:“那...” 周彤清了清嗓子:“老先生认为说成春秋战国时期比较牵强,容易引起行家质疑。” 我屏住呼吸听着。 “他建议,往西夏上靠。” 啥? 西夏?!这朝代听着咋这么耳熟呢。 我还没反应过来,周彤还在继续:“老先生说,西夏存续时间不算太长,出土的文物总量远少于战国时期,市面上流通的基本没有,相关研究资料也相对匮乏。这样一来,故事的可信度反而高,因为缺乏足够多的对照物,不容易被戳穿。” “呃,呃。”我随口应着,后背已然出了一层汗。 周彤自然不知道我想的啥,自顾自说了下去:“二一个是出土地点,老先生建议,说到燕郊东北方向,大约五十公里,那地方历史水系复杂,也有条地下暗河,河水湍急,深不见底,普通人根本下不去,既增加了故事的神秘感和合理性,又杜绝了后患。” “最后,老先生夸了你一句,说异龙纹这个词起得不错,可以继续用。” 她后面又说了些关于故事细节的打磨建议。 可我已经一个字都听不进去了。 脑子里就反复滚着那几个词: 西夏...燕郊东北五十公里...地下暗河... 这他妈是什么业内泰斗?! 这他妈是个算命的老神仙吧?! 俺们是亲眼见过地下宫殿里的浮雕的,当时齐师爷判断,跟这个王朝作战的敌军,就是西夏的党项兵。 这老家伙随口说了个朝代,竟是直接对上了。 至于那什么燕郊东北五十里地的地下暗河,这就更离谱了。 在医院的时候,楠姐担心警察后续盘问,特意跟俺们说过那位置,那条把我们像垃圾一样冲出来的暗河,可不就是离燕郊方向五六十里地的地方啊! 俺们千辛万苦,差点把命丢在里面才确认的朝代和逃出来的地点。 这位泰斗可好,连实物都没见过,光凭周彤的转述,就能定位到这种程度? 这都超过眼力范畴了。 简直跟...他亲眼见过一样,或者,他根本就知道那里有什么。 我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见我许久没说话,电话那头周彤的声音又高了一点,不悦道:“薛先生?” “啊?在,在。”我猛地回过神,舌头打结,“听、听清了。周小姐,您说往西夏靠,地点在燕郊东北,地下河……对吧?” “嗯。”周彤语气生硬,“这位泰斗在业内十分权威,他的话,你们最好一字不差地记牢。故事就按这个框架润色,要具体,要有细节,但也要留有余地,明白吗?” “明白明白。”我连声应和。 “哼!” 周彤说完,似乎懒得再多费口舌,轻哼一声就直接挂了电话。 电话那头忙音传来,我还举着小灵通,僵在原地。 “咋了?魂儿让周大美女勾走了?”金胖子凑过来,一脸猥琐地捅了捅我。 这小子估计只听到我唯唯诺诺的应答,完全没听清具体内容。 我缓缓放下电话,转过头,看着胖子的胖脸,感觉呼吸都有点困难:“胖子。” “嗯?” “你说,有没有一种人,能掐会算,隔着十万八千里,就知道你昨天在哪儿拉屎?” 金胖子被我问懵了,挠挠头:“你他妈睡傻了吧,说啥胡话呢,到底咋了?” 第一卷 第95章 盗墓笔记 我顿了顿,缓缓开口:“你周爷联系的业内泰斗,建议我们把东西的年代,定在西夏。” “西夏?那敢情好啊,更冷门,更……” 胖子顺口接道,话说到一半,突然卡住,小眼睛慢慢瞪圆了:“西、西夏?” 我点点头,继续说道:“泰斗还说,让咱们把古玉的出土地点,定在燕郊东北方向,大约五十里,一条地下暗河附近。” 话音落下, 金胖子脸上的血色唰一下退得干干净净。 半晌儿,他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卧槽,这老梆子,是他妈阎王爷座下判官吧,这都能算出来?!”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要么,他厉害到了看一眼描述,就能断代定穴的神仙地步。要么...” “要么什么?” “要么,他可能听说过类似的东西,甚至于,他知道那个地方。”我哆哆嗦嗦讲出了一个让我最恐惧的猜测。 金胖子一愣,随即立马反驳道:“不可能,咱都是从墓里出来的,那地方的机关根本没有出发痕迹,别的不说,中殿的长天生陷阱,地砖,包括金首下的狼皮,都是好好的啊。” 我没言语。 胖子讲得有一定道理,可话又说回来了。 谁就能拍着胸脯说,中殿的长天生陷阱只有那一种解法?说不定真有神仙可以在完全不触动机关的前提下,安然无恙地下到底层呢? 金胖子有些怯了,盗墓贼天生对“被看穿”有着极深的恐惧,即便他入行没几天,可这种心理是避免不了的。 “那、那咱还跟他们玩吗?”他问道。 我身子一僵,周一鸿那双平静又深不见底的眼睛涌上心头,同时还有昨晚楠姐的眼泪,和我们空空如也的口袋。 我咬了咬牙,吐出一个字:“玩!” “为什么不玩?他们出钱,出渠道,帮我们把东西卖上天价,他们想听故事,咱们就给他们故事。至于那个所谓的泰斗……” 我顿了顿,眼神沉了下来:“这位越是厉害,越能帮我们把东西卖个好价钱。只要东西是真的,故事编得圆,管他是神仙还是判官?咱们的目的,不就是换钱吗?” 金胖子瞪大了眼睛看着我,有些搞不懂一向谨慎的我,今天为何会选择破釜沉舟。 “把咱们在墓里看到的浮雕、花纹,再仔细捋一遍。”我吩咐道,“就按泰斗指的方向编,西夏,地下河,细节咱们来补。写得越像真的越好。” “成!”胖子心下一横,“老子倒要看看,这帮穿西装打领带的,到底有多大神通。” 这么一折腾,我跟胖子彻底没了睡意,摸出纸笔伏在桌案上就折腾起来。 也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中间阿欢来转悠了好几次,不过阿欢不认字,看我们奋笔疾书的模样,十分贴心的没有出声打搅。 我回过神的时候,发现桌上多了两份炒饼。 我瞅了眼外面的天色,日头西落,已然一天。 饥饿感翻腾了上来,我刚想往嘴里捯饬几口炒饼,典当行的门被推开了。 楠姐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个保温桶,头发松松挽着,看上去比平时柔和许多。 一进门,她见我跟胖子鸡窝似的头发和满桌狼藉,愣了一下,随即嘴角弯起:“哟,二位这是要改行当作家了?” 我闻声抬头,四目相对。 昨晚萎靡的情境涌了上来。 我的脸一下子烧了起来,下意识移开了视线。 楠姐也明显不自然了,轻咳一声,目光飘向桌上的纸笔,转移话题:“忙什么呢?” 好在金胖子正叼着圆珠笔,冥思苦想,完全没注意到我跟楠姐之间凝成实质的尴尬。 我站起身,腿有点麻:“阿欢,给楠姐倒杯水。” 阿欢应了一声,麻利地倒了杯白开水递过去。 楠姐接过,扫了一眼满桌的纸,神情严肃起来:“出什么事了?” 我对她自然不会瞒着,把今天的经过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楠姐听完,沉默了很久。 “亮子”她终于开口,没看金胖子,也没看阿欢,眼睛就落在我脸上,“你怕不怕?” 我愣了一下,想逞强说有什么好怕的,可话到嘴边,看着楠姐的眼,却变成了老实话:“有点,那老家伙说得太准了,准得邪门。” 楠姐点了点头,目光在我脸上细细扫过:“我也是,这事儿...有点不对。” 金胖子插嘴:“楠姐,咱东西是真的,怕啥?他越厉害,不是越能帮咱卖上价吗?刚才小神仙也这么说。” 楠姐看都没看他,摇头道:“寻常的专家,看形制、看工艺、看沁色,能断个大概年代,这我信。可连出土地点都能建议出来?这已经不是眼力的问题了。” 我跟胖子对视一眼,谁都没说话。 楠姐突然伸出手:“给我看看你们的故事。” 我略一思索,把手边的“初稿”老老实实递给了楠姐。 楠姐接过几张写得密密麻麻的纸,就着灯光看了起来。 仅仅扫了几眼,她脸色就变了。 纸上写道:“冬月下旬,我随业内泰斗宋老进山考察,经前期调研,我们在燕郊东北方向一地下暗河附近发现了一处古墓,墓内陪葬品规格甚高,且金器、玉器、青铜器上均刻有蛇形纹饰,并立有蛇首人身蛇俑数排,前殿处则分立十六座骏马、雄鹰石雕。” “经宋老现场鉴定,该古墓近似西夏时期,图案属上古异龙纹,未等进一步调查,突发暗河涨潮,队员几经冲散,所携文物尽数遗落,仅留异龙玉牌一只......” 读到这,楠姐直接气笑了,指着那叠纸,喝道:“亮子,这他妈是你编的故事?你管这叫编的?石雕、蛇俑、金器、纹饰......就差没把你们仨的名字和身份证号写上了。” 我被楠姐劈头盖脸一顿骂,骂得脑子一懵,冷汗“唰”一下就下来了。 对啊,俺们只顾着回忆细节,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写的东西有多要命。 楠姐接着道:“你准备拿这玩意儿上台讲?这要是放出去,警察都不用费劲审了,直接给你们定罪都绰绰有余。亮子,你这是给人递故事,还是给自己写口供呢?” 金胖子听傻了,凑过来抓起几张纸又仔细看了看,胖脸直接白了。 “我、我操。”他咽了口唾沫,“小神仙,咱们写的这、这他娘不就是咱们干的事儿吗?这要是交出去……” 我打了个哆嗦。 这要是交出去,等于是直接交了一份盗墓笔记啊。 第一卷 第96章 成型 楠姐还在开喷:“你俩脑子是不是让墓里的阴气沤坏了,啊?这对吗?这他妈能往外写吗?” 我心里也是后怕不已,一股凉气直直地往上窜。 师爷当时叮嘱过,盗墓这行永远要记着一样东西,那就是自己的嘴。 无论什么场合,能不说话就不说话,真要讲了,那头一个就是把自己摘干净。 这个道理适用一切场合,包括去所里做笔录。 “胖子,咱俩,差点把自己埋了。”我颤颤巍巍对着胖子说道。 金胖子心有余悸地拍着胸口:“多亏楠姐,多亏楠姐火眼金睛。” 楠姐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了些,对我说道:“亮子,你是聪明人。钱没了可以再赚,命只有一条,尤其是……别为了争口气,把自己搭进去。”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可我却听懂了。 她是提醒我压力别太大,没必要为了追求故事细致,把自己装进去。 区区二百万,在她心里,还真没有薛亮值钱。 听闻,我心里某个地方,像是被戳了一下,酸酸胀胀的。 “嗯。”我应了一声,没敢再看楠姐的眼睛,转头对金胖子说,“胖子,重新开始吧。” 阿欢抬起头,懵懵地看着我。 “安排箱红牛回来,今晚怕是要通宵了。” 阿欢用力点头:“晓得了,亮哥。” 安排完这些,我才觉得稍微踏实了点。 楠姐没再多说什么,转身说要回去,只是到门口时,她停住脚步,回头道:“故事编好了,先给我看看。” “成。” 她拉开门,身影消失在潘家园。 金胖子凑过来,用胳膊肘捅捅我,挤眉弄眼:“小神仙,楠姐对你可是真上心啊。” 我踢了他一脚:“再废话,卖玉的钱一分都不分给你。” …… 当晚,我写完了胖子修,胖子修完了我又改。 写得迷迷瞪瞪,睡得断断续续,反正不管咋样,到了凌晨四点多,早点铺子刚出摊的时候,俺们的故事,算是成型了。 新故事是这样的: “冬月下旬,我随业内前辈宋老进山进行地质与民俗遗迹考察,经文献比对与实地走访,推测在燕郊东北方向某地下暗河附近可能存在古文化层扰动迹象。因暗河水流湍急、环境复杂、水下能见度极低,且时值寒冬,考察条件恶劣,数次尝试接近疑似区域未果,仅在一次打捞中,偶然拾得此枚古玉。” “后考察因客观条件所限,被迫中止。” “经泰斗宋老鉴定,认为此玉纹饰古拙,应为西夏时期文物,上纹蛇形图案属稀有异龙纹饰。为筹措后续科考经费,经团队商议,委托嘉德拍卖行公开拍卖此玉,所得款项部分用于支持相关领域研究……” 写完最后一个字,我和胖子又从头到尾默读了几遍。 嗯。 我看得连连点头,这个故事虚虚实实,重点突出了推测、偶然所得、条件所限等等。 等于说把大部分就给到了嘉德联系的泰斗那边。 俺们要的就是这种似是而非,沾点边儿,又没有任何真实把柄的东西。 胖子嘟囔着:“这回行了,咱就是运气好捡着的,爱信不信,反正玉是真的。” 悬着的心放下大半,我和胖子齐齐呼出一口气,再也撑不住,一股脑卧进旁边的床上,瞬间没了意识,睡得天昏地暗,不知今夕何夕。 等我再睁眼时,窗外天光已经大亮,具体几点搞不清。 脑袋昏沉地转过来,我看见楠姐正坐在桌子旁边,手里拿着我们熬夜赶出来的几页纸,静静端详着。 看着看着,我的心就软了。 都说认真做事的男人最有魅力了,这话不对,认真做事的女人魅力也不小。 楠姐大概察觉到了什么,往我这扫了一眼,四目相对,她瞳孔一缩,随即立马垂下头去。 “咳咳~楠姐你来啦。”我臊着脸说道。 “咳咳~嗯,刚来。”楠姐跟我一样,尴尬了只会咳嗽。 她收拾了一下心情,把纸轻轻放回桌上,点头说起正事儿:“这个故事,可以。” 就这俩字,我提着的那口气终于彻底松了下来。 楠姐一向心思细,她都认为没问题了,那基本没啥大问题了。 紧接着,她话锋一转,看了眼墙上的挂历:“既然故事定了,就赶紧联系嘉德那边吧,把故事提前给他们一说,看看他们还有什么要求,今儿都27号了,拍卖会不是下月2号吗,不敢耽误了。” 此话有理。 我点点头,一脚踹醒身旁的金胖子。 金胖子迷迷糊糊应和:“咋、咋了?” “稿子过了,打电话。” 胖子不情不愿地坐起身子,嘴上嘟囔了几句,才慢吞吞从裤裆里摸出小灵通,翻到昨天周彤打来的号码上。 手指刚准备按下去,这胖子脑子清醒了,胖指头硬生生悬住。 “打啊,愣鸡毛。”我哑着嗓子低喝道。 金胖子纠结片刻,脸上表情变了又变,最终垮下来,哭丧着说:“小神仙,我、我有点不敢,要不你打?” 不敢?楠姐看得一脸问号。 我略一思索,差点气死。 准是昨天胖子嘴上没把门的,顶了周彤几句,这会儿清醒了,知道后怕了。 “这他娘的废物。” 我低骂一声,一把抄过小灵通,直接按下了拨出键:“你都能干个卵,看你薛爷的。” 嘟嘟几声后,电话接通,周彤干练的声音传来:“喂,您好。” “周小姐,是我,薛亮。” “薛先生?”周彤声音似乎亮了一下,“稿子有进展了?” 她大概也没想到我们这么快。 “是,故事背景材料我们连夜整理了一份,想先跟您这边沟通一下,看看是否符合要求。” 说着话,我照着纸上写的,把说辞简明扼要地复述了一遍。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俺们隐约听到一阵噼里啪啦的声响,想必是周彤在电脑上敲字。 顿了顿,周彤声音再次响起:“故事...很不错,看起来靠谱,实则没啥实质内容,你确实很聪明,一点就透。” “嘿嘿嘿。” 这话夸得我心里一轻,一个劲儿地咧嘴傻笑。 成了! 我下意识地扫了一眼楠姐,却见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嘴唇都抿得紧紧的。 我:“......” 楠姐这人,一直表现得十分乐天派,接触这么久,我也大概掌握了一些规律。 一般来说,她脸上没什么表情的时候,证明心里已经很不开心了。 第一卷 第97章 两个女人一台戏 我脑子有点懵,一时没反应过来她这情绪从何而来。 没等深入思考,电话里,周彤继续说:“既然故事框架没问题,我们这边跟宋老对接一下,你给我留一个地址,后续我给你把邀请函送去,2号你们带着进来。” 上门? 我心里咯噔一下,随口就想把上次的清源茶舍讲出来。 话到嘴边,我顿了一下,留那边安全是安全,可来回路远不说,这样是不是显得太鬼祟啊? 以周一鸿表现出的观察力,这种做法跟此地无银三百两似得,反而惹他怀疑,尤其是对方已经表现出诚意和专业。 我抬眼看向金胖子,他估计也想到了这一层,胖脸上有点犹豫。 我又看向楠姐,后者朝我轻轻点了一下头。 赌了。 既然要合作,就得拿出点诚意,况且金胖子这典当行,也没啥赃物。 “好的。”我定了定神,给周彤回道:“地址是潘家园金宝宝典当行。” “okk。” 挂断电话,小灵通屏幕暗了下去。 屋里安静了一瞬。 下一秒,楠姐的声音就响了起来,听不出什么情绪:“怎么?嘉德的老板,还是个女的?” 金胖子此时心情大好,立刻接话:“哪儿啊?这是董事的助手,或者是秘书,叫周彤,年轻漂亮,声音也好听,脾气...呃,脾气应该不算太美丽。” 听胖子这么讲,我一下反应了过来,心头一跳。 坏事了。 这缺心眼的胖子,嘴上就没个把门的,那天跟楠姐的窗户纸有些点破的趋势,你这会儿夸别的女人年轻漂亮声音好听,不是给我上眼药吗? 果然,楠姐转过身,似笑非笑,目慢悠悠地说:“哦~薛亮,可以啊。” 我头皮一麻,赶紧摆手:“楠姐,你说啥呢,纯粹工作关系。” 我一边说一边瞪金胖子,恨不得把他那张破嘴缝上。 金胖子琢磨着俺们话里话外的意思,看看楠姐又看看我,表情又开始猥琐了。 楠姐自是灵人,看胖子的眼神,没有继续往下开口,只是恶狠狠瞥了我一眼,冷哼一声后转身而去。 我脖子一缩,朝金子大腿重重掐了一把。 “哎呦~”金胖子蹦了高,看我吃屎一样的表情,眼珠一转,“我说,小神仙,合着你俩真有事?” “有你妈。” 本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可很快,反常的来了。 原本一天只来一趟的楠姐,往典当行跑得特别勤。 那天下午她来的时候,我正和金胖子对着故事稿反复琢磨,门一开,我抬头一看,差点没认出来。 她穿了件米白色的高领毛衣,外面套着咖色的呢子大衣,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脸上还化了淡妆。 这一收拾,整个人的气质一下子温婉起来。 金胖子眼睛一亮,张嘴就夸:“楠姐,你今天这身真精神。” 我跟着点头:“是好看。” 楠姐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把手里提着的晚餐往桌上一放:“顺路买的,趁热吃。” 一夜无话。 第二天早上,她又来了,而且换了身装束,墨绿色的针织长裙,外面披了件黑色皮夹克,发尾微卷。 金胖子眼都直了:“楠姐,您这是要去拍电影啊?这身太有范儿了嘿。” 我突然觉出不对劲来。 俺们认识这么长时间了,她又是哨子出身,本就讲究个低调,下地干活,脸上抹把灰都不在乎的主儿,为啥子突然这么讲究了? 不对劲...该不会,是因为周彤吧? 这念头一冒出来,我自己都觉得荒谬,可楠姐这几天看我的眼神也怪怪的,时不时就打量我几眼,欲言又止的。 我心道完了,越想越觉得像那么回事。这八字还没一撇呢,可不敢整出个外遇来,那误会可就大了。 况且周彤养尊处优的,一看脾气就不是太好,若是俩人真对上了…… 一个金主秘书,一个暧昧对象,那我他娘的不是麻了吗? 天有不测风云,有时候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那天下午,楠姐刚来不到半个钟头,门口的风铃“叮铃铃”一阵乱响。 门被推开,几日不见的周彤走了进来。 一进门,她余光瞥见楠姐,明显愣了一下:“这位是...” “这是楠姐,”我赶紧介绍,“楠姐,这是嘉德的周彤小姐。” 周彤上下打量了楠姐一下,微笑道:“楠小姐真漂亮,这气质,在潘家园可不多见。” 这话听着是夸,可我总觉得哪儿不对劲。 楠姐起身,不冷不热地回了句:“周小姐过奖了。” 周彤这才移开视线,看向我:“靠谱?” 她问的是楠姐跟俺们的关系,今天来谈正事,若是外人在场,难免有些不方便。 我重重点头:“靠谱,非常靠谱。” 周彤“啧”了一下,看向楠姐的笑容深了一些,说道:“哦——看您这气质,我还以为...” “不过也是,你们行里藏龙卧虎,什么样的人都有。只是可惜了,这么漂亮的人,要是走正路,肯定更有发展。” 这话一出,屋里空气直接凝固了。 金胖子张了张嘴,没敢出声。 我头皮发麻,那天跟周一鸿谈的时候她全程在场,心里估计早已给我跟胖子打上了盗墓贼的标签,很明显,她把楠姐也跟俺们归为一类人了。 不过她想的倒是没错,奈何说话也太直了,正常人哪有这么讲话的啊。 楠姐脸上的笑意彻底消失了,慢慢转过身,眼睛眯了起来:“周小姐这话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呀。”周彤依然保持着微笑,“就是觉得,以楠小姐的条件,完全可以有更体面的选择。不像我们,从小家里就教育要走正道,规规矩矩做事,清清白白做人。” 好家伙,这已经不是暗指,是明着讽刺了。 楠姐气极反笑:“体面?周小姐觉得什么是体面?坐在办公室里,靠着家里的关系,对别人指手画脚就叫体面?” 周彤脸色微变:“你——” “我怎么?”楠姐往前一步,身高上压了周彤半头,“周小姐,这行水深,不是穿几身名牌就能混明白的。您这样的大小姐,还是好好坐您的办公室吧,别在这儿装明白人。” “楠姐。”我赶紧出声制止。 周彤胸口起伏,猛地甩下一个印花的小信封,冷冷道:“薛先生,看来你们这儿不太欢迎我啊,那我就先告辞了,注意别误了时间。” 说完,她转身就走,高跟鞋哒哒作响。 屋里一片死寂。 金胖子缩了缩脖子,小声嘀咕:“这俩姑奶奶……” “楠姐,你何必呢?”我叹了口气,“她年纪小,估计就是随口一说。” “随口一说?”楠姐转头瞪我,“亮子,你听不出来她话里话外什么意思?她看不起咱们,觉得咱们是下九流。” “我知道,可咱们现在不是要跟嘉德合作吗?闹僵了不好。” “哼~”楠姐轻哼一声,眼神黯了黯,“没事,姐年龄大了,不理解你们年轻人的想法。” 呃。 她又开始拿年龄说事了,我心里跟明镜一样,楠姐这是吃醋了昂。 第一卷 第98章 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我此时有心开口让她放宽心,一个毛头丫头,哪里比得上俺的楠姐。 奈何话到嘴边,脑子里乱糟糟的,一时竟组织不起合适的语言。 好在金胖子终于作了件好事。 他这个没心没肺的,注意力全在周彤甩下的信封上,自顾自地捻起,嘴里念叨:“还挺讲究,用信封装着……” 说着话,胖子已然把信封拆开,露出了里面两张卡片。 我咽下话尾,凑过去一瞧。 是两张制作精美的邀请函,红色底纹,边缘烫金云纹,正中央的logo应该是嘉德拍卖行的徽记,整体看上去典雅又贵气。 胖子随手翻开内页,里面是工整的印刷字体,写着拍卖会的名称、时间、地点。 具体日期就在下个月二号,地点是一家看名字就很贵的星级酒店宴会厅。 “嘿,真气派。”金胖子眼睛放光,“瞧瞧这纸,这印刷,大拍卖行就是不一样,一个邀请函都做得跟艺术品似的,这回咱们可算是……”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一旁的楠姐,突然伸出手,从金胖子夺过了一张。 简单扫了一下后,她抬眼看向我:“下个月二号,我陪你去。” 啥? 我跟胖子两脸懵逼。 可楠姐压根不解释,邀请函随手放进大衣口袋,转身就走。 风铃声再次响起,门开了又关,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外。 典当行里又只剩下我和金胖子了。 说实话,我人直接麻了。 若是楠姐在会场跟周彤对上,我都不敢想象那画面有多美丽。 金胖子愣了半晌儿,终于缓过神来,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最终定格在了招牌猥琐上,说道:“小神仙,凭胖爷我多年叱咤情场的经验来看,你俩,绝对、绝对他娘的有事!” 我白了他一眼,没言语。 还叱咤情场多年,今儿这氛围,就是栓条情商高点的狗来都看懂了。 金胖子情商比狗可能差点,但脸皮功夫绝对到家,丝毫不理会我的白眼,用肩膀甬了我一下,猥琐道: “你跟兄弟讲实话,啥时候办的事,艳福不浅啊。” “你死吧。”我一脚将他踹开。 ...... 距离拍卖会只剩两天。 楠姐自那日离开后,再没来过店里,金胖子倒是时不时拿那天的事挤眉弄眼,被我踹了几次才消停。 我突然感觉有些害怕,因为我没有她的联系方式,没有她的住址,就连她面包车的车牌我都没记全。 自始至终,好像楠姐都处于主动的那一方。 倘若她真这么一走了之... 我打了个寒战,没敢再想下去。 无奈之下,我只得把自己关在里间,尽可能完善故事的细节,并时刻练习一种考古高才生的语气的眼神。 两天时间,在神经紧绷和埋头苦练里倏忽而过。 拍卖会当天,我特意起了个大早,拿起桌上精美的邀请函,而后... 傻眼了! 他娘的,光顾着故事和眼神了,穿衣服的时候才发现,老子连身像样的衣服都没得。 烂夹克皱裤子,一身穿了许久的破烂子。 穿这个去张口几十万的拍卖会?我都替自己臊得慌。 就在我犹豫着要不要跟金胖子开口要身体面点的衣服时,就听见外面一道传来熟悉的手刹声。 门被推开,楠姐走了进来,一身利落的黑色大衣,长发挽起。 我注意到她手里拿着个套着防尘罩的衣架。 “给你的。”楠姐把衣架递过来。 我愣愣地接过,有点懵:“这是。” “就知道你没准备,打开看看。”她朝我身上的破烂子努努嘴。 我这才反应过来,连忙扯开防尘罩的拉链。 罩子滑落,露出一套熨烫得笔挺的灰色西装,配着同色系的马甲,以及一件挺括的白衬衫。 我捧着衣服,手指拂过光滑的衣料,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她总是这样,嘴上不说,却把一切都默默安排妥当,细心到连我根本没考虑过的行头都准备了。 “楠姐……”我心里暖烘烘的。 楠姐转过身,看着我,眼神比刚才柔和了些许。 “谢什么。那天,是姐不对,话赶话的,得罪了人家周小姐。”她顿了顿,“姐这么大年纪了,跟一个小姑娘置气,没必要……” 她没把话讲完。 我哪里不知道楠姐的意思,合着“消失”这两天,她是回去反思自己去了?! 俺顿时感觉眼眶有点润。 或许是太感动于她的细心,或许想顺着她的话安慰她,又或许是想表明自己绝无二心,我当时嘴一秃噜,接了一句: “楠姐你说得对。人家周小姐年轻貌美的,能看上我么?也就你把我当回事。”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 这说的什么混账话,明着说楠姐不年轻不貌美? 当着一个女人的面夸另一个女人,这是大忌中的大忌,之前我还吐槽金胖子情商低,俺这情商,估计比狗也高不了多少。 完了完了…… 我直接僵在原地,手里的西装瞬间变得烫手。 哪知楠姐轻笑一声,上前轻轻锤了我一下,笑道:“亮子,你又看轻自己了,你配她绰绰有余。” 我一愣,心当即就化了。 得妻如此,夫复何求啊。 “楠、楠姐,我不是那个意思。”我结结巴巴道。 “行了,姐还不知道你。” 我重重点头,感觉情商又占领了高地:“楠姐你也是,你也不准看轻自己,一百个周彤也抵不上你。” 俺虽然是个雏儿,但此话说得真心实意,要知道,那时候真心可算是实打实杀手锏。 楠姐听了,眼神明显晃了晃,没接话,耳根泛红。 店里一时安静下来,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开始悄悄蔓延。 我看着楠姐发髻下白皙的脖颈,心里的感动不知何时变了些味道,蠢蠢欲动。 “楠姐,”我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你今天真好看。” 她转回头来看我,目光相接,距离在不经意间又凑近了些。 楠姐的眼睛很亮,里面映着个有点呆的我。 就在这节骨眼上。 “哎哟我去!这啥情况?” 里间的门帘子掀开,金胖子趿拉着鞋晃了出来,一看我俩面对面的站位,眼睛瞬间瞪得溜圆,睡意全无。 第一卷 第99章 初春拍卖会 我同时往后撤了一步。 俺赶紧举起手里的西装,假装研究布料:“那什么,楠姐给我送了衣服来。 胖子挠着肚皮,一脸猥琐笑意:“嘿嘿,胖爷我是不是,出来得不是时候?” “死胖子,胡咧咧什么。”我作势要踹他,“赶紧洗脸去,一身隔夜味。” 楠姐没理会胖子的调侃,对我抬了抬下巴:“去把衣服换上,看看合不合身。” 我如蒙大赦,抱着西装钻进了里间。 站在镜子前,我小心地换上这套行头。 衬衫的领口刚好,西装肩线笔挺,裤长也正合适,就像量身定做的一样。 我对着模糊的镜面照了照,几乎认不出里面人模狗样的家伙。 这是薛亮?粗糙惯了,突然被打扮一下,竟有些手足无措。 深吸口气,我掀开帘子走了出去。 外间,正在低声跟胖子交代什么的楠姐闻声转过头来。 她的话音顿住了。 胖子也“嚯”的一声,张大了嘴。 我有点不自在,扯了扯袖口:“还、还行吗?” 楠姐视线在我身上停了几秒:“嗯,大小合适。” 这话语气平淡,奈何她微微发亮的眼神,没逃过我的眼睛。 心里那点小得意忍不住冒了头。 “何止是还行啊!”金胖子绕着我转了一圈,啧啧称奇,“佛靠金装人靠衣装,小神仙,一捯饬,还真有点那么个意思了。” 楠姐没接胖子的茬,又摸出个蓝色领结,递给我:“把这个戴上,收拾利索就走吧。” “谢谢楠姐。”我低声说,这次没再秃噜出什么蠢话。 胖子冲我挤眉弄眼,用口型无声地说:“有——情——况——” 我瞪他一眼,手忙脚乱地对着玻璃系领结,却总也弄不好。 已经走到门口的楠姐似有所感,回头看了一眼,又折返回来。 “笨。” 她轻声说了句,抬手拍开我的手,纤细的手指翻动几下,一个端正的领结便出现在我颈前。 “好了。”楠姐稍稍替我整理了一下衬衫领子,转身而出。 门外,熟悉的面包车静静地等着。 我摸了摸脖子上工整的领结,又低头看了看身上笔挺的西装。 这下有底儿了,我心道。 ...... 面包车在京城的薄雾中一路疾驰,很快便来到了一处金碧辉煌的建筑前。 楠姐特意把面包车停得远远的,指了指前方:“到了。” 我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不由得吸了口凉气。 眼前酒店的玻璃幕墙在晨光中泛着光泽,门前是宽阔的环形车道,中央喷泉正随着音乐起伏,一看就是高档中的高档场所。 “走吧。”楠姐说道。 她语气里带着一丝颤抖,很明显她内心也不是很平静。 走进酒店大堂,头顶悬挂着三层楼高的水晶吊灯,璀璨得让人睁不开眼,穿着考究的男女低声交谈着走过,皮鞋踩在地毯上几乎无声。 俺们按照邀请函上的地址找到了宴会厅。 没等近前,一个穿着考究的侍者就迎了上来:“二位,是来参加嘉德初春拍卖会的?” 楠姐点点头,递过两张邀请函。 侍者接过扫了一眼,腰不自觉地又弯了几分:“原来是贵宾,请随我来。” 说话间,他引着我们绕过人影交错的前厅,穿过一条走廊,上了二楼。 这里的人流明显少了许多,方一上去,我远远地就看到一个窈窕的身影。 周彤! 看到这位,侍者立马快走几步,凑到对方跟前,低声通报:“周小姐,您的客人到了。” 我眼神微眯,这位周小姐...似乎不止是董事秘书这么简单呐。 那边的周彤转过身,目光远远落在我身上,明显愣了一下。 胖子说佛靠金装人靠衣装,她估计也没想到,邋里邋遢的穷小子竟然这么像个人。 还没等开口,她又瞥见了我身侧的楠姐,眉头立马皱了起来。 我感觉楠姐轻轻呼出一口气,主动上前半步:“周小姐,那天多有得罪,姐姐给你道歉了。” 啊? 我心头一紧。 楠姐是什么人?我认识她这么长时间,除了师爷,还没见她向谁低过头。可现在,她居然主动向周彤说软话。 俺心里跟明镜似的,这都是为了我啊,不想让我夹在中间难办。 那一瞬间,感动、愧疚、还有股暖意,一块涌了上来,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觉得喉咙紧得很,最后只是默默站在楠姐身后半步的位置。 周彤听完,眼底滑过一抹惊讶:“客气了,待会儿的流程,侍者会详细告知,你们按流程走便是。” 她神色缓和了几分,不过脸上依旧冷冰冰的。 我不知道周彤是天生这副冷面孔,还是打心眼儿里瞧不上俺们倒斗的。 正说着,门口又传来动静,一位腕表金光闪闪的中年男人在助理陪同下走了进来。 周彤余光扫了一眼,脸上瞬间绽开一个明媚的笑容,快步迎了上去:“王总,您可算来了,上次的雍正朝笔洗,今天正好有件精品,我特意给您留着呢。” 呃。 看着对方甜美的笑容,我喉头一滞。 得,看来不是人家不会笑,是咱这身份,不配见人家的笑脸。不过也无所谓了,本来就是桩买卖,她看不起是她的事,东西能换成钱就行。 我朝旁边等候的侍者点了点头。 侍者会意,躬身道:“两位,请随我来。” 他领着俺们又走几步,在推开一个包间的房门。 这是一处私密包间。 布置得颇为雅致,沙发柔软舒适,水晶茶几上摆着果盘和香茗。正对着的,则是一面落地玻璃,能俯瞰到楼下拍卖台的全貌,上以珠帘隔断,又保障了一定的隐蔽性。 侍者低声交代:“先生,您的藏品是29号。等27号藏品竞价完成,我会来引您下场,请您提前做好准备,并把拍品交给工作人员。” 说完,他便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这地方,”我环顾四周,有些咋舌,“得花不少钱吧?” 楠姐在沙发上坐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嘉德嘛,这点钱在人家那跟玩一样。” 楼下拍卖会的座位逐渐坐满,衣香鬓影的客人影影绰绰,台上主持人也开始对词。 我心理忐忑:“楠姐,你说,咱这东西,能成吗?” “故事记熟了?” “倒背如流。” “眼神练好了?” “时刻准备着。” 楠姐侧过脸,眼神柔和:“那就没什么好怕的。薛亮,” 她叫我的名字:“荒山坟咱都出来了,还怕这个?” 我一愣,底气一下足了。 幸亏今天来的是楠姐,要是金胖子在册,别说提供心理建设和情绪价值了,他不跟我吹捧胖爷也是进过嘉德雅间的人就算不错了。 第一卷 第100章 背影 我正暗自鼓劲的功夫,却见楠姐的目光落在了水晶茶几的另一侧。 她伸手从果盘旁拿起个物件,微微皱眉:“这是什么?” 那是一个面具。 不是本土京戏那种浓墨重彩的,看上去反到与西洋电影中特工覆面的玩意儿类似,整体偏哑光,只覆盖鼻梁以上的半张脸,眼睛处开了孔。 我凑过去瞧了瞧:“面具?放这儿干嘛?” 楠姐将面具翻转,内侧是柔软的衬垫。 她抬眼看向我:“你不知道?” “我哪知道。”我老实摇头。 俺一个农村小子,别说这等场合了,就是村里的流水席都没吃过几次,我哪里搞得懂这东西的用处。 楠姐若有所思,沉吟片刻后说道:“嘉德这种级别的春拍,来来往往的什么人都有,保不齐、可能、约莫着会有一些客人不便于公开路面,这面具估计就是他们用来遮面的。” 我点点头,目光移向下方的拍卖会现场。 发现人群中也偶尔有一两个客人以面具覆面,楠姐估计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那咱...戴不戴?”我问道。 楠姐将面具放回原处:“用不用随你,我感觉戴上也行,毕竟要是真拍出去了,身上装着巨款,出行很不方便。” 我琢磨着确实是这么个理儿。 天降巨款,守住自己的钱袋子才是第一要务,没看那些中彩票去领奖的家伙,每一个都恨不得把自己裹成粽子么。 交谈之中,下方拍卖会现场人影渐渐密集,几百个空席几乎被坐的满满当当。 我的目光下意识扫过前排座位。 中间最佳的区域,一个穿着中式立领装的中年男人正与人颔首致意,气度沉稳。 周一鸿! 我拍了拍楠姐,指向对方:“楠姐、楠姐,那位便是嘉德的董事,周一鸿。” 楠姐顺着我的目光看去,轻轻点头:“嗯,倒是气度不凡,这样人物执掌嘉德才对味。” 我心中苦笑,她又在暗示周彤是毛头丫头了。 不过,也就是这一刹那,我的余光不经意间扫到了坐在周一鸿左侧的一个身影。 确切地说,是一个背影。 头发花白、后背佝偻...脸部只能看见个后脑勺。 可就是这么个模糊的背影,却让我浑身一颤,一股极其强烈的熟悉感涌了上来。 这轮廓,这姿态,我一定在哪里见过,并且绝非泛泛之交的印象。 奈何有时候记忆就是这样,你越是努力去回忆,越是什么都想不起来,我脑中闪过老四,闪过三哥,甚至闪过齐师爷,可都跟这背影对不上号。 大陆讲究以左为尊,这人能坐在周一鸿的左手边,难不成是嘉德的元老级人物? 可这样人物,俺一个拾破烂子的,不可能接触得到啊。 楠姐察觉到我目光停滞,问道:“看什么呢?” “没、没什么。”我收回视线,眉头却还拧着,“好像看见个有点眼熟的人,可能认错了。” 楠姐顺着我刚才看的方向望了一眼,没说什么。 心里正瞎琢磨的功夫,随着“咚”的一声清脆锤声响起。 拍卖台侧方,一位穿着黑色礼服的拍卖师稳步上台。 “女士们,先生们,各位尊贵的来宾,晚上好。” 嗓音通过扩音设备传遍全场,瞬间压下了所有杂音。 “欢迎莅临嘉德拍卖行1999年初春拍卖会现场,我是本场拍卖师,很荣幸能为诸位服务。” 大厅内彻底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台上。 拍卖师微微躬身,目光扫过台下,也似有若无地掠过二楼各个珠帘后的包间:“在拍卖开始前,请允许我代表嘉德拍卖行,向各位新老朋友致以最诚挚的谢意。今夜,我们将共同见证三十七件艺术珍品的归属。”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庄重:“现在,我宣布,本场拍卖会正式开始。” 话音落下,台下响起礼节性的掌声。 “下面,让我们请出今天的第一件拍品。” 随着拍卖师台词的推进,两位身着旗袍的礼仪小姐推着一辆小推车缓缓上台,车子正中央,是一件青花缠枝莲纹梅瓶。 拍卖师侧身,手势优雅地引向车上的梅瓶:“诸位请看,今夜为我们拉开序幕的,是一件清乾隆时期的青花缠枝莲纹梅瓶。” “此瓶器型饱满端庄,线条流畅秀雅,胎骨坚致,釉面莹润如玉。瓶身通体以青花绘饰,缠枝莲纹蜿蜒舒展,寓意吉庆生生不息。画工精细,浓淡层次分明,呈现出乾隆朝官窑瓷器典型的特征......” 楠姐扫了一眼车上的大瓶子,摩挲着下巴道:“乾隆的青花瓶,品相不错。” 我对瓶子自是不懂,唯独对价位甚是好奇,忍不住问道:“楠姐,这么大的瓶子,又是清朝的,估计起拍价得有个五万块了吧?” 楠姐沉吟片刻,缓缓摇头:“不不不,这等品相的瓷器,潘家园的地摊都得摆15万往上了,在嘉德这种地方,成交价估计...” 她伸手上下翻动一下:“估计得翻个番儿。” “呃。”我一口气差点没上来,“翻个番儿,岂不是这瓶子能拍出去三十万?” 说实话,这价位有点超出我的心理预期了。 因为明清时代毕竟离得近,即便经历的八国联军那档子事儿,文物古董散落民间也不少,属于古玩市场中占比份额十分高的藏品。 因为数量多,所以价位自然较其他朝代的要低一些。 嘉德能把一件清朝的瓶子拍出三十万?我是有点不信的。 不过,现实很快给了俺这个井底之蛙一巴掌。嗯,顺带也给了楠姐一耳刮子。 底下主持人已将瓶子品相、出身介绍完毕,停顿片刻,他说道:“下面我宣布清乾隆青花缠枝莲纹梅瓶的起拍价是...” “四十万元,每次加价不低于两万元。” 啥? 我耳朵嗡了一声,怀疑自己是不是听岔了。 四十万,起拍价?不是成交价? 刚才还觉得楠姐说三十万是往高了估,现在一看,好嘛,合着俺俩都是坐在井里看天的两只蛤蟆啊。 我扭头看向楠姐,只见她摩挲下巴的手僵在了半空,眼眸此刻也明显睁大了一圈。 见我愣眼瞧她,楠姐轻咳了一声,端起茶杯续了一口,掩饰尴尬。 不过我分明听见她嘀咕了一句: “……嘉德到底是嘉德。” 第一卷 第101章 有钱人的世界 台上拍卖师的话音刚落,台下已经开始有人举牌。 “四十五万。” “四十八万。” “五十万。” “......” 场下的竞价声此起彼伏,价格像坐了火箭似的往上窜,拍卖师几乎连接话落锤的间隙都没有。 我听得目瞪口呆。 一个清朝青花瓶子,两秒钟之内价格从四十万窜到了五十万? 话说这帮人的钱到底咋挣的啊,是好道来的么,再说有钱也不能这么造哇,去潘家园花十几个买个类似的不香吗? 楠姐总是能看穿我的心思,自顾自开口道:“有钱人嘛,图个心安。” 我侧眼想看向她。 她接着道:“潘家园属于是一锤子买卖,真品也好、赝品也罢,货物售出,概不退货。嘉德不一样,人家有完整的鉴定流程和售后保障,若是买到赝品,等于是砸了自己招牌,所以有钱人自然认可。” “再者说了,在嘉德拍得一件玩意儿,说出去也有身份...” 场内的竞价还在继续。 “五十二万。” “五十四万。” “五十八万!” 此价格被报出后,会场出现了短暂的寂静。 经验老道的拍卖师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信号,环视全场,立马开始叫价:“58万,第一次。” 无人应声。 “58万,第二次。” 拍卖师目光扫过几位刚才参与竞价的客人,见他们或微微摇头,或低头翻看图录,便不再等待。 “咚!” 清脆的落槌声响起。 “成交,恭喜022号牌的先生,以五十八万元的价格,竞得清乾隆青花缠枝莲纹梅瓶。” 锤声落下时,我的心跟着跳了一下。 我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 这钱要是搁在俺们村,能起多少栋青砖大瓦房?能买多少头牛?能让我那破败的家彻底改头换面多少次?可在嘉德这,它轻飘飘地只变成了一个瓶子。 我微微摇头,有钱人的世界,咱还是不懂啊。 下面的拍卖会继续平稳进行,一件件或精美或古朴的物件被请上台,又在一片或激烈或温和的竞价声中找到新主。 价格有高有低,但确实没一个低于六位数。 我从最初的震惊渐渐开始变得有些麻木,有句话说的不错,钱在有钱人这,真的只有一串数字而已。 紧张的拍卖会持续了二十多分钟,我看着手中的图录,下一件拍品是15号,简介上写的是宋代大家李公麟的传世真迹。 我眼皮一跳。 书画? 要知道书画可不同于青铜、玉器,纸张无论在有氧环境还是地下的无氧环境,想长时间保存都十分困难,所以书画类的文玩,价位普遍要比其他类型的文玩高一些。 最关键的,这书画还是宋代的?距今少说得个几百年了,李公麟又是有名的绘画大师,可以说,光看名字,这东西就值钱的不得了。 楠姐也注意到了下一件拍品,说道:“看来这李公麟的传世真迹就是本场拍卖会的抬场了。” 抬场? 她解释道:“跟看戏一样,所有人都知道压轴的曲目是最精彩的,可一场戏下来,又不能只安排压轴一个爆点,中场的时候总得安排出好戏或大角缓缓场、抬抬氛围,要不观众都跑光了。” “哦~”我听得连连点头,原来是这么个意思。 “看着吧,这东西的成交价,低不了。”楠姐眼睛都眯了起来。 现实跟俺们想的一样。 拍卖师扫了眼手里的台词,眼神一亮,声音都拔高了一个度: “女士们,先生们,接下来,我们将请出本场拍卖会的一件重要作品,也是中国书画部分的焦点,宋代大家李公麟传世真迹,《秋山萧寺图》立轴。” 全场灯光齐齐打在舞台中央。 两位戴着白手套的妹子缓缓展开一幅纵幅画卷,悬挂于特制的展示架上。 随着画卷徐徐呈现,我跟楠姐眼睛都是一亮。 即便隔着一段距离,也能感受到画卷笔墨中苍劲手法,近处山石嶙峋,中景寺庙掩映于云雾山岚之间,笔法严谨又不失灵动,宋人特有的山水气息透纸而出。 台下顿时响起了窸窸窣窣的议论声。 拍卖师嘴角勾起一抹微笑:“此幅《秋山萧寺图》,经数位权威专家鉴定,确为李公麟晚年力作,著录清晰,传承有序。其笔墨技法已臻化境,保存状态如此完好,在市场上可谓凤毛麟角。” 随着介绍,许多原本靠在椅背上的客人都坐直了身体,前排的周一鸿也微微颔首,神情专注。 我甚至看到旁边几个包厢的珠帘后,人影也凑近了些。 “下面我宣布,宋代李公麟真迹《秋山萧寺图》,起拍价为......” 拍卖师故意顿了顿,吊足了胃口:“两百八十万元人民币!每次加价不低于十万元。” 嚯! 尽管有一定的心理准备,但这个起拍价还是让我惊掉了下巴,二百八十万,已经够买前面两件半的藏品了,况且这还仅仅是起拍价。 这么多钱,别他娘的流拍了吧? 很可惜,我还是低估了这帮有钱人的家底儿。 在拍卖师话音落下的同时,竞价便开始了。 “三百万。”前排一位戴金丝眼镜的老者率先举牌。 “三百二十万。”中间区域一位富态的中年女士紧跟。 “三百五十万。” “三百七十万!” 价格以令人咋舌的速度攀升,这次的举牌者大都没有参与过先前的竞价,很明显来之前都看过图录,就是奔着这画来的。 竞价声此起彼伏,拍卖师语速飞快地重复着最新的报价。 “四百一十万……四百四十万……四百五十万!058号先生出价四百五十万!” 当价格突破四百五十万大关时,竞价的速度才稍微放缓,不过依然有好几位买家在紧咬不放。 “四百七十万。” “四百八十万。” 这时,坐在周一鸿附近区域的一位老者缓缓举起号牌,不疾不徐地开口:“五百万。” 拍卖师立刻指向他:“500万!089号老先生出价五百万!” 五百万的大关,好似一道分水岭,会场内出现了明显的安静。 其他几位竞拍者或沉吟,或与身边人低语。 拍卖师果断开始倒计时:“五百万,第一次。” “五百万,第二次。” “五百万……” 他拖长了调子,给足了场下大佬思考时间。 不过最终还是没人再次举牌。 “第三次。” “咚!”槌声格外响亮。 “成交,恭喜089号,以五百万元人民币,竞得宋代李公麟真迹《秋山萧寺图》。” 全场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不少人向唐装老者投去羡慕的目光。老者只是微微欠身,脸上并无太多激动神色。 不过我,已经彻底懵了。 五百万……刚刚58万的瓶子还没完全消化,转眼就来了个十倍还多的。 他娘的一幅画,够一个大型企业一年的利润了,这能养活多少工人啊,这已经完全超出了我对钱这个概念的范畴。 可转念一想,宋代的古画都拍出了五百万的天价,那么俺的古玉呢?西夏可比宋朝又往前推了几百年呢。 远在燕郊的老爹哇,你儿子这次恐怕真要发财了... 第一卷 第102章 营销 “吓着了?” 楠姐的声音把我从纷乱的思绪中拉回现实。 我傻笑着摇头,心道她终于猜错了一次。 “哦?那你在想什么?” “你猜猜呢?”俺这会儿心情十分美丽,已经开始在畅想古玉卖出后是在京城买套房子呢,还是先把楠姐的彩礼给了。 楠姐见我傻乐的表情,心里顿时明悟,虚锤了我一下:“亮子,你他娘的别是在琢磨,钱到手咋花吧?” 我一下子泄了气:“还得是你啊楠姐,啥都瞒不过你。” “哼,”楠姐轻哼一声,似笑非笑地斜睨着我,“行啊,八字还没一撇,连钱怎么花都琢磨上了?来,跟姐说说,你打算怎么挥霍?” 我被她看得有点不好意思,挠挠头:“也没想啥,就想着,要是真能卖个好价钱,就在城里安个家。” 楠姐眼睛弯了起来:“看你这点出息,按下面这架势,凭咱那块玉。安家?买套四合院都绰绰有余。” 我看楠姐也是信心十足,顺势问道:“那你呢,发财了怎么花。” 楠姐顿了顿,眼神飘向远处,语气里也带上了憧憬:“要是我啊……先把车换了。” “剩下的呢?” 楠姐白了我一眼:“剩下存银行吃利息,养老金都有着落了。” 她不到三十,总是惦记养老的事儿。 我嘿嘿傻笑,没再接话。 这时候的我跟楠姐还没有意识到,半场开香槟,乃是大忌中大忌。 说回现在。 随着李公麟传世画作的花落有主,拍卖会现场的热度一下子又起来了。 嘉德显然预见到了这种情况,拍卖师趁热打铁,快速介绍接下来的几件拍品。 有一方清代田黄石印章,有一件明代龙泉窑青瓷炉,还有一组晚清民国时期的翠玉首饰。 按这些拍品的品相和规格来看,属于不高不低的寻常类型拍品。 可出乎意料的是,这些玩意儿的成交价最终都在七十万以上,甚至,那件青瓷炉马上要破七位数了。 楠姐点了点我,说道:“看到没,这就是抬场的作用了,活络气氛,不少之前从未举牌的看客,在其他人的带动下,都开始竞价了。” 我听得连连点头。 嘉德拍卖行能做到这么大,确实有点东西,这东西不仅仅是指拍品的规格,也体现在这些细枝末节的小安排上。 周一鸿这个人,确实不简单哇。 拍卖会平稳推进,转眼就到了第22号拍品,那套民国的紫砂壶,最终以六十五万成交。 拍卖师喝了口水,翻动手中的拍品目录,声音再次响起:“接下来,是第23号拍品。” 我低头看向图录,眉头一挑。 上面只简单写着:“23号,南宋时期的特殊金饰一件”,连张图片都没有。 “金饰?”我低声对楠姐说,“这描述也太简单了吧?连个图都没有。” 楠姐也皱了皱眉:“南宋比不得北宋,时局动荡,战乱不断,能有金饰流传下来,倒是难得。” 正说着,台上的拍卖师却没有像先前那样开始介绍拍品,反而是微微侧身,对着侧幕方向做了个请的手势。 “各位来宾,本件拍品情况较为特殊。应委托人要求,将由委托人亲自上台,为大家讲述这件物品的来历与特别之处。” 我和楠姐一下子坐直了身体。 这真有跟俺们一样,要自己上台介绍的,这还是今天的头一位。 随着拍卖师话音落下,侧幕处,一个人影缓缓走出。 那人穿着一身中式立领衫,脸上戴着一副银色半脸面具,只露出下颌和嘴唇。 场内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面具人走到展示台旁,朝台下微微颔首,声音透过麦克风传来: “感谢嘉德提供这个机会。在下这件东西,严格来说,不算传统意义上的古玩。” 他示意工作人员。 一个戴白手套的姑娘端着绒布托盘上台,托盘上盖着一块红绸。 面具人轻轻掀开红绸。 托盘里躺着的,是一件,造型奇特的金饰。 那是一只鱼。鱼身不过巴掌大小,通体由黄金打造,不过金子的成色似乎不太一样,有些部分暗沉,最奇特的是鱼的眼睛,是两粒幽蓝色的宝石。 “此鱼佩,”面具人缓缓开口,“据族内故老相传,出自南宋晚期。先祖曾于川中为官,亲历山河动荡、王朝倾覆之变。” 他稍作停顿,让众人细看。 “家族记载,该鱼并非单纯饰物。它曾系于先祖腰间,伴其走过末世风雨,最终带入南方,成为家族不忘来处的信物。黄金贵重,但比黄金更贵重的,是它身上承载的将近八百年的记忆。” “如今,家族枝叶散落四方。今日借此宝地,并非只为变现,更是希望为它寻一位真正懂得欣赏其重的藏家。” 场内很安静,众人都在品味这个故事。 拍卖师适时接过话头:“那么,这件承载着家族记忆的南宋金鱼佩饰,起拍价为:三十万元人民币。每次加价不低于一万元。” 我听得目瞪口呆。 就这? 持有人上台就为讲一下金饰出身?还家族传承,谁吃你这套啊。 楠姐听得也是连连摇头,轻声道:“贵了,南宋金饰虽然稀有,但凭这玩意儿的分量和做工,想凭一个故事就抬到三十万...难!” 不过很可惜,俺们低估了故族传承对有钱人的吸引力。 场内短暂的沉默后,竞拍声竟比先前更为踊跃。 “三十二万。” “三十五万。” “三十八万!” 面具人静静站在台侧,看不出表情。 价格爬到四十一万时,停滞了。 拍卖师开始倒计时:“四十一万,第一次……四十一万,第二次……” “成交!” 木槌落下,掌声响起。面具人微微鞠躬,退入侧幕。 我坐在椅子上,半天没回过神。 “四十一万?”我压低声音对楠姐说,“就凭那么个故事?” 第一卷 第103章 俺爹(上) 楠姐的表情也有些复杂。 她抿了抿嘴:“亮子,咱们之前想岔了。在这种场合,东西本身的品相是一回事,背后的故事又是另一回事,你看刚才那人讲得多好,家族传承、末世风雨、不忘来处……这些词儿戳的就是有钱人的心窝子。” “可那金鱼最多也就,”我掰着手指头估算,“金子分量加上两颗蓝宝石,材料撑死了十来万吧?” 楠姐眼睛亮了起来:“所以啊,故事值钱,这不就是最好的营销吗?” 我心里忽然咯噔一下。 “楠姐,那咱们那块玉……” 楠姐转过头,俺们俩四目相对,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念头。 “咱们那块玉的故事,可比这金鱼实在多了。” 她一字一顿地说:“考古大家背书,来源出处曲折,还有古玉本身的材质,每一处都能讲出个道道来。” 我心跳开始加速:“那要是咱们上台一讲。” “炸了。”楠姐斩钉截铁地说,嘴角已经忍不住往上翘:“绝对炸了。” 我咽了口唾沫,手心里全是汗。 薛亮啊薛亮,你小子今天可能真的要发了。 这时候,拍卖师已经请出了第26号拍品,下面的竞价声此起彼伏。 不过我已经听不进去了,满脑子都是待会儿上台该怎么讲,宝玉在聚光灯下会是什么样子,台下藏家会是什么反应。 楠姐明显也在想同样的事,眼神放空,脸上的喜色完全压不住。 26号拍品最终以五十八万成交。 拍卖师稍作停顿,翻到图录下一页:“接下来,是第27号拍品。” 几乎就在同时,我们包间的门被轻轻敲响。 先前周彤说得清楚,在27号拍品竞价时,会有人引我进入后场,准备上台。 楠姐深吸一口气,朝我点点头。 我起身开门,门外站着的是先前见过的侍者。 侍者微微躬身:“您的拍品即将上拍,请随我来。” 我回头看了眼楠姐,她朝我使了个眼色,用口型无声地说:“稳着点。” 我轻轻点头,顺手抄过茶几上的面具,起身走出包间。 “先生是第一次参加拍卖吧?”带路的侍者忽然开口,语气温和。 “啊,是。”我老实承认。 “不必紧张,”他微笑道,“我们嘉德会妥善处理每一件拍品。” “那就好,那就好。”我连声说。 说话间,我们已经走到后台区域。 这里和前面的拍卖厅完全是两个世界,安静,忙碌,有条不紊。工作人员穿梭往来,有的推着摆放拍品的小车,有的拿着文件低声交谈。 我环视了一圈,看到了周彤。 她见我过来,迎了上来:“准备好了吗?” “没问题。”我点头。 “那好。” 周彤挥手唤过一名端着托盘的礼仪小妹,示意我把古玉放在上面,同时递过来一份文件,冷冰冰道:“在这里签字。” 事到如今,也没啥退路了。 我摸出古玉轻轻摆到了托盘上,礼仪小妹用红绒布稳稳盖住,而后我接过笔,颤抖在合同文书上签了字。 周彤“啪”的一声合上文书,一点废话没有: “我们的拍卖师会先做简单介绍,然后你直接上台,麦克风已经调试好了,正常说话就可以。” 我忽然有点慌。 周彤看出了我的紧张,不动声色地向下瞥了瞥嘴,提醒道:“你就按咱们商量的讲就行,剩下的交给天意。” 交给天意...我默念了一遍这句话。 这时候,前台拍卖师的声音传来:“接下来是本场拍卖会的第29件拍品,嗯,同样比较特殊。我们请到了委托人亲自上台,为大家讲述这件拍品背后的故事。” 周彤抬眼看向我:“该你了。” 我最后看了一眼礼仪小妹手中的托盘,深吸一口气,缓缓将面具覆于面部,踱走到侧幕边上。 拍卖师还在做着介绍:“这件拍品,经鉴定为西夏时期的非典型器物,玉质温润,纹饰精美,保存完好,实属难得。” 我听到台下传来低低的议论声。 “下面,让我们有请委托人。” 追光打向侧幕。 “需要我上台时,请对我做个手势。”身后的礼仪小妹轻声交代。 我轻轻点头,迈步走了出去。 场内所有的追光灯齐刷刷打来,我下意识眯了眯眼。 紧张,还是紧张。 一个从未见过世面的农村小子,突然让他去大佬富豪云集的现场登台发言,不紧张是不可能的。 走进场内,我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在耳膜内鼓噪,手心又开始冒汗。 透过面具的眼孔,我能看见台下黑压压的人头,寂静中带着如山般的压力。 俺记不清自己怎么走到台中央的。 只记得当时我学着23号的样子,先是朝台下微微欠身。 拍卖师退到一侧,将麦克风留给了我。 “咳~” 我清了清嗓子,声音透过麦克风传出去,有些陌生,带着颤音:“各位来宾,感谢嘉德提供这个机会。” 我停顿了一秒,稳住呼吸,伸手朝旁边示意。 礼仪小姐端着托盘缓缓上台,停至我身侧。 我掀开上面的红绒布...... 来自长天生陵墓的蛇纹古玉第一次暴露在世人眼前,我伸手将其拿起,单手覆于掌心展示。 所有人的目光齐齐移到古玉上。 我感觉周身的压力瞬间小了许多,心情随之平复,缓缓讲述默念无数遍的腹稿:“这件古玉,并非来自家传,也非偶然所得。” “我是考古系的研究生,今年冬月下旬,我随考古界前辈宋老进山考察。” “经文献对比与实地走访,宋老推测在燕郊东北方向某地下暗河附近可能存在古文化层扰动迹象......” 声音逐渐平稳,我描述了燕郊东北的山区,暗河的湍急水流,寒冬时节的恶劣环境,以及数次尝试接近疑似古文化层区域的艰难。 “水下能见度极低,外加暗河流速湍急......” 一边讲,我的目光一边扫过台下。 我看到了眯眼端详古玉的富商、看到了翘着二郎腿化妆的女郎、看到了带着老花镜的学者...... 目光移向前排,俺又看到了周一鸿周董。 他端着茶杯,朝我微微颔首,这让我稍稍安心些许。 视线再移,我看到了周一鸿左手边的那位...... 那样跟我一样,同样戴着面具,后背因为佝偻微微前倾,双手交握放在膝上。 这是一个极为普通,我却看了整整二十年的姿势。 时间在那一刹那骤然凝滞。 我所有正在流淌的思绪、平稳的呼吸、甚至血液的流动,都在一瞬间冻结。 尾音硬生生断在了空气里。 话筒将我骤然中断的呼吸声无限放大,台下传来轻微的骚动。 不过我什么都听不见了。 错不了,绝对不会错。 尽管那人遮住了眉眼,尽管场下灯光昏暗,尽管隔着一段距离,可这些不利因素再翻一倍,俺也能一眼认出他。 不因为别的,只是因为, 他是我爹..... 第一卷 第104章 俺爹(下)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这他娘的是哪儿啊? 顶级拍卖行嘉德的春拍现场,俺那个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老爹,他有啥资格出现在这儿啊? 以他老宋头的身份,去县里的赶集买山货我信,可参加嘉德拍卖会,还坐在头一排?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是幻觉吧? 是不是太紧张了,看花了眼。 我死死地盯着座位上的身影,试图找出一点不是他的证据。 不过很可惜,脖颈的弧度、双手交握的姿势、清瘦的下巴......每一个细节都在告诉我: 那就是他,那就是俺爹。 最关键的,我注意到对方的身体绷得紧紧的,抿起的嘴唇也在微微颤抖。 以这位表现出的小动作,很明显,对方也处于极大的震惊状态中,比我强不了多少。 该不会... 他也认出了我? 嗯,应该是的,他肯定能认出我。 谁能料到,数月不见的父子,竟以这种方式相见。 两个错误的人相遇在了错误的地方,彼此又出现在了不该出现的位置...... 猛烈的认知冲击下,我感觉自己的双腿开始控制不住的发颤,理智告诉现在的正事是把故事讲完,下面还有几百号眼睛看着呢。 可话的嘴边,该死的嘴唇却就是张不开。 台下轻微的议论渐渐增大,嗡嗡声一阵接着一阵。有人疑惑地看向我,有人顺着我的目光朝前排打量。 拍卖师也察觉到了异常,轻轻咳嗽了一声。 好在俺旁边还站了个人,端盘的礼仪小妹救了我一命。 小妹轻轻用肩膀撞了我一下,声若蚊蝇:“先生、先生,请继续。” 这一触一提醒,终于让我嗓子里噎着的那口气吐了出来。 “呼——咳咳!” “呃,那个,暗河水很冷,能见度、能见度不行……”我试图接上之前的话头,可惜语言组织能力已完全崩坏,“我们,我和宋老师,不对,是宋老。我们找了很久,在燕郊北边?还是东北?反正很不远。” 我语无伦次,颠三倒四。 之前背了无数遍的腹稿碎得拼都拼不起来。 我一会儿说水下探测艰难,一会儿又跳到文献考证,时间顺序混乱,地理描述模糊,连宋老的名字都差点说错。 台下听众的眉头越皱越紧,质疑、轻笑,甚至有人开始轻轻摇头。 我感觉自己的脸颊在燃烧,此时俺无比感谢嘉德,贴心地准备面具,否则我真要一头撞死在这。 “总之,这块玉,就是、就是从河里来的,西夏的,很珍贵。” 最后,我逃难似的把古玉扔回托盘,红绒布都忘了盖,朝着台下胡乱鞠了一躬,声音干巴巴地结束:“我的...讲完了。” 全场一片寂静。 我僵立在台上,手足无措。 拍卖师也没遇到过如此堪称灾难的讲述,嘴角明显抽动了一下,花了点时间控制表情,才快步走回台中央。 “呃,那什么,感谢委托人的分享。” “下面我宣布,编号第29号的拍品,西夏异龙纹古玉,起拍价为,人民币一百万元整。每次加价幅度不少于五万元。” “现在,竞价开始。” 声音在安静的拍卖厅里回荡。 一秒,两秒,三秒…… 没有人举牌。 刚才还气氛活络的会场直接冷了场。 富商们一个个低头翻看图录,明显对经历了糟糕介绍的西夏古玉毫无兴趣。 站在追光灯下的我,脸更臊了,感觉自己就是个被公开处刑的小丑。 我甚至不敢再去看前排,不敢去看周一鸿,更不敢去看佝偻的身影。 拍卖师等了一会儿,脸上的职业笑容也有些挂不住了,重复道:“一百万元,有人应价吗?” 依旧是一片沉默。 二楼包间里的楠姐都崩了,双手捂住脸颊,不住地摇头。 照这样下去...俺的古玉眼瞅着就要成为全场第一件流派的拍品。 拍卖师无奈地摇了摇头,按照公式化的台词又叫了几声。 可惜,依旧无人回应。 “呃,好的,如果没有藏家喜欢,那我宣布,29号拍品......” 眼瞅着“流拍”二字就要出口。 就在这要命的节骨眼儿。 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那声音来自场下的第一排,沙哑浑厚,俺听了二十年。 是我爹。 他缓缓举起右手,说道:“一百一十万。” 我猛地一颤,瞳孔直接放大了两倍。 他、他、他举牌了?我不清楚这等场合能否随便叫价,可万一,古玉被俺爹拍走了。 他一个种地的,哪来的一百一十万给嘉德啊。 话音落下,场内瞬间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吸气声。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从我身上,转到俺爹身上。 震惊,疑惑,探究。 我隐约能察觉到,现场的氛围变了。 此时的我还不清楚,能坐在嘉德拍卖会头一排,意味着什么。 可场下座的都是人精,他们或许不认识我爹,可这帮人太清楚这排位置意味着什么了。 这排不是有钱就能坐的,那是身份、地位的象征,说白了,能坐到这一排的,属于是不用花钱买入场券的主儿。 还有,春拍进行到现在,头排的大佬们始终稳坐钓鱼台,静观风云,这还是第一次有人亲自出声举牌。 大佬都出手了,难不成...这古玉有门道? 这是场下所有人心头的疑问。 周一鸿看了身侧的老人一眼,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不过他到底是商场老手,第一时间朝后台方向比了个手势。 紧接着,我身后原本暗着的大屏幕“唰”地一下亮了。 高清图片顿时呈现出来,画面跳转几下,正对上我的古玉。 屏幕一亮,顿时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周一鸿适时地朝我递了个眼色。 我如梦初醒,强迫自己把视线从佝偻身影上撕开,转向大屏幕上的图片。 “各、各位,请看大屏幕。古玉上的纹饰,经宋、宋老考证,并非寻常的蟠螭或夔龙,而是一种异龙纹……” “还有玉质,非和田,非岫岩,和已知的玉矿都对不上。宋老翻阅了大量典籍,目前未能断定具体产地,存世、存世可能仅此一块。” “嘶——” 几句话一出来。 场下人群立马骚动了起来,人头开始攒动,而后开始交头接耳,个别老学者举着眼镜往礼仪小妹瞅,恨不得冲上去摸一把。 当然,我说的是摸古玉。 五秒、十秒... 寂静被打破了。 角落里响起个试探性的声音:“一百一十五万。” 这下算是引燃了火药桶。 “一百二十万!” “一百三十万!” “一百四十万!” “一百五!” 第一卷 第105章 发财 竞价声此起彼伏,举牌的速度快得让人眼花缭乱。 傻傻站在台上的我,看着下方不断举起的号牌,听着耳边不断攀升的报价,感觉像做梦一样。 俺心知一切的转折点,都源于头排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正想着,我的眼神不自觉地瞟向了对方。 只见他身子放松了下来,不过嘴唇依旧紧绷着,面具挡住了眼睛,可我知道,他绝对在看我。 爹啊爹,你到底是何方神圣? 我头一次开始质疑这个世界的真实性。 也就是这么一愣神的工夫,场内已经把西夏异龙纹古玉的价格抬到了一百八十万。 此时竞价的速度稍稍放缓,不过争夺却十分激烈,多数举牌者都在反复抬价竞价,一副势在必得的架势。 “一百八十五万。”一位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女士沉稳举牌。 “一百九十万。”角落里立刻有人跟进。 “一百九十五万。”这次是中间一位穿着中式对襟衫的老者。 拍卖师看着场内的热烈氛围,立马恢复了职业水准,煽动性的嗓音适时响起:“好,168号女士出价一百九十五万。异龙纹,未知玉料,存世孤品,历史的迷雾本身就是价值的一部分,还有没有更高的?” 效果应该说十分显著,拍卖师的话音刚落。 “两百万!” 这次举牌的,是坐在第一排左侧的一位大佬,同样面具覆面,不过翘着二郎腿,身着休闲装,看起来一副纨绔子弟的模样。 我心头一跳,又一位。 这是除我爹之外,第二位头牌大佬举牌竞价的。 其他藏家立马察觉到了举牌人所坐的位置,目光齐刷刷投来,场内顿时安静了下来。 拍卖师自然不会让场子冷掉,结果话头开始叫次:“009号先生出价两百万,还有没有竞价的?” “两百万,第一次。” 我轻轻点头,心道差不多了。 两百万,已经达到了周一鸿当时跟我说的价格,而且,花两百万买一块未知玉料的玉器,就算是块和田籽料,这价也顶天了,何况这玩意儿…… 可现实有时候就是这样,很多时候偏偏跟你拧着来。 就在拍卖师开口准备叫第二次的时候,中排的对襟衫老者又把牌子举起来了:“两百一十万。” “哗!” 全场哗然。 拍卖师脸上飞过一抹喜色,声音又高了一度:“112号老先生把价格抬到两百一十万了,还有没有出价的?” 底下立马有人接话: “两百二十万。” “两百二十五万。” 周一鸿眼中滑过一丝诧异,似乎也没料到古玉的价格能抬到这个地步。 不过他到底是业内老手,短暂思索后伸手唤来助理,低语了一句。 助理转身快步走进后台,不多时,另一位礼仪小姐端着个托盘悄然上台,上面则放着一个高倍放大镜。 拍卖师余光一扫,心领神会:“各位,应资深藏家要求,特别提供这件古玉的高清微观照片,请看大屏幕右侧分屏。” 大屏幕右侧瞬间切换成几张极度清晰的特写镜头。 异龙纹的线条在放大下纤毫毕现,古朴狞厉的刀工淋漓尽致,更关键的是,在放大镜的加持下,古玉的玉料被放大了几倍,温润内敛,内部如星云般繁絮,晃得人头晕眼花,一看就不是凡种。 一个洪亮的声音直接从后方响起:“两百三十万!” 中式对襟衫老者毫不示弱:“两百三十五。” “两百四。”金丝眼镜女士再次举牌,面色平静。 拍卖师语速加快:“017号女士出价两百四十万。此等玉料,业内泰斗宋老穷尽典籍亦未能定名,其本身就是一部无字史书,机会难得。” 周一鸿轻轻鼓了两下掌,这一小动作立刻被几个敏锐的买家捕捉到。 “两百四十五万!” “两百五十万。” 价格在拉锯中稳步攀升。 我站在台上,呆呆听着数字好似脱缰野驴般蹿升,感觉跟做梦一样。 “两百七十万!” 对襟衫老者沉吟片刻后,直接加价20万。 这下果然把不少人震住了,不少紧紧咬价的藏家顿时哑了火。 拍卖师果断开始叫次: “两百七十万,第一次。” “两百七十万,第二次!” 木槌微微举起。 所有人都以为古玉即将以270万的天价拍出时,一位坐在前排偏右位置的中年男人缓缓举起了号牌: “两百八十万。” “哗——” 场内响起一阵抑制不住的喧哗。 最后关头,又跳价十万。 拍卖师眼睛一亮,语速快如连珠:“好!016号先生出价两百八十万。还有没有?两百八十万第一次,两百八十万第二次!” 见无人再有动作,手中木槌高高扬起,而后重重落下。 “成交!恭喜016号先生,以两百八十万元人民币竞得西夏异龙纹古玉一件。” 槌音落定,掌声响起。 聚光灯打在儒雅中年男人身上,他微微颔首向场内致意。 拍卖师满面笑容地说着恭贺的话,礼仪小姐端着古玉下场,没人再注意还傻站在台边的我。 我就跟喝醉一样,同手同脚地挪下台,穿过侧面的小门,逃离了令人窒息的大厅。 直到爬上二楼,推开包间的门,看到楠姐的脸,我才稍微找回一点真实感。 “呼——” 我重重关上房门,长长出了一口气,感觉心脏都要从嗓子眼蹦出来了。 楠姐一把将我按进沙发。 “我的祖宗哎,你在台上是中邪了吗?话都说不利索,姐的心脏病都快被吓出来了,就差一点点就流拍了知道不。” 我摘下面具,抹了一把额头的汗,连连摆手,实在是连说话的力气都没了。 楠姐喘了几口气,眼睛亮得吓人:“亮子,你到底怎么个事儿?你说实话,是不是认识头排那个老先生。” 包间里的视野很好,我在台上的一举一动逃不过楠姐的眼神,以她细腻的心思,自然能注意到这点。 “呃...” 我张了张嘴,看着楠姐的眼睛,脑海里又闪过前排佝偻的身影。 良久,我艰难地吐出几个字: “楠姐,那好像……是俺爹。” 第一卷 第106章 国之重器(上) 楠姐愣了一下,脱口而出: “什么爹,你哪儿个爹?” 我眯着眼看着她。 楠姐脸色一涨,瞳孔渐渐放大:“宋、宋叔?” 我艰难地点点头,脑子里一团乱麻,朝台下佝偻的身影努努嘴:“像、不像?” 之所以问楠姐,是因为她是见过俺爹的,最早齐师爷刚发入伙费的时候,还是她开车陪我去给家里送的钱。 楠姐缓缓将头转向台下,盯着那个背影,秀气的眉毛几乎皱到了一块。 好半晌,她才开口:“有点...像,但是,不能吧?” 我明白她的意思。 俺爹一个普普通通的山里老汉,突然出现在顶级拍卖行嘉德的春拍现场,这种概率,跟师爷复活差不多。 “我也希望是看错了。”我苦笑一声,“可那身板、坐姿……错不了哇。” 话音未落,包间的门被轻轻敲响了。 我和楠姐同时一凛。 “先生,是我。”门外响起先前那位侍者的声音。 我迅速整理了一下表情,清了清嗓子:“请进。” 门开了,侍者端着一个托盘走了进来,看我的时候眼底滑过一抹艳羡。 年纪轻轻,佳人在侧,谈笑之间两百八十万入账,他一个服务生,不羡慕那是假的。 不过对方很快收敛了情绪,微笑道:“先生,这是29号拍品的成交确认书和相关合同,请过目。” 托盘递了过来,上面放着一份厚厚的文件夹。 我跟楠姐对视一眼,这才想起古玉的事儿,刚下去的冷汗又上来了。 拍出去多少来着? 好像是二、二百八十万?! 我咽了口唾沫,颤抖着伸出手,接过文件夹翻开。 第一页是成交确认单,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拍品编号:29 拍品名称:西夏异龙纹古玉 成交价:2,800,000.00元人民币 卖方佣金:10% 扣除佣金后成交净额:2,520,000.00元人民币 “嘶——” 我跟楠姐同时抽了口凉气, 二百八十万。 扣掉佣金,还剩二百五十二万。 252万……这钱摞起来,怕是能到房梁了吧? “先生?”侍者轻声提醒,“如果您确认无误,请在最后一页签字。款项将在三个工作日内扣除佣金后,打入您指定的账户。” 我机械地接过笔,手抖得厉害,差点没握住。 楠姐见状,轻轻碰了碰我的胳膊。 我勉强稳住心神,在文件末尾签下了薛亮。 侍者收好文件,礼貌地鞠躬:“恭喜薛先生。后续事宜会有专人与您联系。祝您今晚愉快。” 门轻轻关上。 包间里陷入安静。 “亮子,姐差点忘了,咱们好像...发财了。”楠姐喃喃道。 她跟齐师爷走南闯北二十多年,挖出来的东西是不少,可古玩跟古玩的差距有时候比天还高。 她们搞出来的玩意儿,一件顶天也就卖出个十万八万的,再抛去人吃马嚼的费用,真正到个人手里的,一次也就一两万块钱。 如今252万入账,楠姐也感觉轻飘飘的,跟做梦似的。 我揉了揉太阳穴,感觉双腿发软。 “你、我、阿欢...”楠姐嘴里开始嘀咕。 我投去个疑惑的眼神,问道:“楠姐,说什么呢?” “算算一个人能分多钱啊?” 楠姐抄过茶几上的笔,依次写下俺们的名字。 她拢共写了6个人,我、她、阿欢、胖子、三哥,还有老四。 这点想的跟我一样,师爷和老陈走了,家里情况不明,暂时不参与分配。可老四有个闺女,虽说人没了,可这份钱,无论如何得给人家一份。 我飞快地心算了一下。 二百五十二万除以六。 “每人...42万。”楠姐先一步讲了出来。 四十二万。 能干什么? 能在县城买套不错的房子,能买辆车,能让我爹不用再面朝黄土背朝天,能…… 我觉得晕乎乎的。 几个月前,俺还是京城拾破烂子的盲流,现在突然有了四十多万,这种感觉,太...梦幻了。 老话讲,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可俺入行还不到半年,真就咸鱼翻身了。 还得是盗墓啊。 谁说盗墓不行啊,这盗墓可太棒了。 正寻思着,场内拍卖师的嗓音猛然高了几度,给我和楠姐吓了一激灵。 “女士们先生们!接下来,将是今晚的压轴之作,本场春拍的最后一件拍品——” 俺俩同时被拉回现实。 我快速抄起拍卖图录翻到最后一页,却见上面只印着一个模糊的黑影,名称、简介几栏,全部都标注的问号。 可以说,嘉德最这最后一件压轴拍品吊足了藏家的胃口。 楼下,全场灯光暗了下来,只剩一束追光灯打在拍卖台上。 光柱里,缓缓升起一个巨大的展台。 展台上,覆盖着一块深紫色的丝绒布,布下隆起的轮廓异常庞大,几乎占据了整个展台的三分之一。 全场寂静无声。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拍卖师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这是一件...来自隋末宫廷重器,青铜饕餮纹方鼎!” “哗——” 丝绒布被两名戴着白手套的工作人员同时揭开。 那一刻,整个拍卖厅都被按下了暂停键。 鼎。 巨大的青铜方鼎。 高约一米二,宽近一米,四足方腹,双耳高耸,鼎身遍布斑驳的铜绿,幽深如潭水,凝重如山岳。 鼎腹四面,各铸一张巨大的饕餮兽面,云雷纹衬底,夔龙纹盘绕。 “我...操!” 饶是见遍了古玩的楠姐都没忍住吐出一口脏字。 没办法,这东西。 太大了。 太震撼了。 我在高中历史课本上见过司母戊鼎和四羊方尊,尽管没见过实物,但我感觉,下面这东西跟那两样估计差不了多少。 说白了,这是一件真正的国之重器,国宝级的东西啊。 把这种宝贝放在拍卖会现场去...拍卖? 我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这这这,这是能拿来出公开拍卖的玩意儿吗? 周一鸿啊周一鸿, 你他娘的,长了几个脑袋啊,当真就不怕杀头哇?! 第一卷 第107章 国之重器(下) 不怪我这么想,在当时那个年代,虽说没有明令禁止青铜器的买卖收藏,但如此硕大的国宝级玩意儿,兹要拿出,势必会引来相关部门的追查。 鼎的出身、你的来路、买主的用途,所有的细节都会被列入档案。 更要命的,倘若这东西辗转流落海外,随随便便给周一鸿扣上个间谍、卖国的帽子,枪毙他几个小时都是轻的。 这点,根本就是避不开的。 我看着稳稳坐在头排居中的身影,眉头都要皱到了一块。 这位到底是啥神仙啊。 能搞到这种拍品不说,竟然还敢公开拿出来拍卖?这背后已经不是买通一两个人、一两个部门的事儿了。 这里插一句题外话,此时俺也是刚入社会,眼界浅见识少。 后来新闻报纸看得多了,才知道周一鸿这点事算个鸡毛啊,他顶多算是个胆大点的中间商,能搞到青铜鼎的人才是真正的神仙。 这里很多人会问这么大的鼎从哪挖的,不怕被发现么。 对此我想说,现实永远比故事精彩。 如此硕大的青铜鼎是挖的不假,但一般的盗墓贼可没有那个魄力让这东西见光,这帮人挖坟,是正了八经有手续的。 东西出土后先运到博物馆,走齐程序洗白,而后玩一手狸猫换太子,造一件一模一样的赝品立在玻璃展柜里,真品则偷摸运出...... 话儿最多只能讲到这里了,再多了,俺的脑袋也怕不够用。 总之道上有句俏皮话,叫故宫一件,我一件。混久了才知道,此言绝非妄语。 说回现在。 随着青铜大鼎整个暴露在聚光灯下,所有人都齐齐吸了口凉气,不少不够稳重的藏家,甚至直接站了起来。 就连头排沉稳矜持的大佬们一个个都瞪大了双眼。 震惊、贪婪、敬畏,全都混在一起。 拍卖师的声音再次响起,语气里含着几分庄重: “此鼎为隋朝晚期王室祭祀重器,传为故都出土,民国时期流失海外,近年才由爱国藏家重金购回。鼎内铸有铭文四行二十三字,记载恭帝杨侑祭祀先祖之事。器型完整,纹饰清晰,铜质精良,锈色自然,经国内外多位权威专家鉴定,确为真品无疑。” 他顿了顿,环视全场,一字一顿: “下面我宣布,此鼎的起拍价为......八千万人民币,不设加价限值” 八千万。 即便在现在,个别县城的年度GDP也达不到这个数字。 可没有人觉得意外或者高了。 这样的东西,这个价,值。 出人意料的是,十秒、二十秒...足足半分钟过去了,无论是后排的看客,还是头排的大佬,竟无一人举牌叫价。 所有人都清楚,这大鼎的价格不高,可真让自己买回家,谁敢啊?! 这可不是开玩笑的东西。 场内的寂静凝成实质,我甚至以为这件青铜大鼎要流拍的时候。 坐在头排正中的周一鸿,缓缓站了起来。 他没有上台,只是转过身,面向众人,脸上带着沉稳的微笑: “诸位,稍安勿躁。我知道各位在顾虑什么。在这里,我周一鸿,代表嘉德,给诸位,特别是今夜的藏家,吃一颗定心丸。” 他略一停顿,目光扫过一些面色凝重的潜在买家,继续说道:“对于这件特殊的拍品,嘉德将实行终身售后制。一旦成交,后续所有的手续、流程、包括必要的沟通与对接,都由我嘉德一力承担,负责到底,务必让这件国之重器,有一个令您绝对安心的归宿。” “诸位只需考虑它的价值,其余烦忧,尽可抛开。” 话音落下,场内立马泛起一阵骚动。 不少人看向周一鸿的瞳孔一缩,好似在掂量嘉德一力承担这几个字背后,究竟站着多么庞大的身影。 头排几位大佬交换了一下眼神,后排也响起了一片压低了的嗡嗡议论声。 终于,坐在左侧靠边位置的一位面具人,缓缓将手中的号牌向上抬了抬。 “八千……零五十万。” 大家的目光齐齐聚到那人身上,尽管只加价了五十万,可在这时候敢叫价的,谁敢轻视,谁能轻视。 短暂的愣神过后。 右后方也传来一个声音:“八千一百万。” 举牌的是一位商人模样的中年男人,举牌时还下意识地推了推眼镜,显得有些紧张。 拍卖师缓缓松了口气,两个人了,这就够了。 他果断开口:“018号藏家出价八千一百万,还有没有出价的朋友?机会难得。我只讲一句,此物乃是近五年嘉德拍出的唯一一件国之重器,国宝有灵,静待其主。” 台下没有回应。 拍卖师顿了顿,开始叫价:“八千一百万,第一次。” “八千一百万,第二次。” “八千一百万,第三...” “八千一百五。” 出价人是坐在头排的另一位。 拍卖师立马接过话头,声调再抬:“004号藏家出价八千一百五十万。” “八千一百五十万,第二次。” “八千一百五十万,第三...” 他的尾音拉得无限长。 果然。 “八千三百万!” 又有人出价了。 看得出来,场内的气氛渐渐开始松动,加价的间隔很长,可总有人在最后关头抬上那么一口。 藏家的心理我跟明镜一样,既怕错过,又怕烫手。 几分钟后,当价格磨蹭到八千三百万时,前排的面具人又一次举起了号牌:“八千五百万。” 一次直接跳高两百万。 紧接着,右前方一位一直用手机低声通话的女士放下电话,果断示意:“八千七百万。” “九千万。”面具人的声音再次响起。 价格开始以百万为单位向上跳动,节奏明显加快。 拍卖师的声音也随之高昂:“九千万,011号出价九千万,还有没有?” “九千二百万!” “九千四百万!” 叫价声此起彼伏,举牌的人越来越多,声音越来越急促,前排的大佬几乎全都参与了进来。 此时一个沉稳的声音响起。 “我出,一个亿。” 全场哗然。 所有人都看向声音的来源。 那声音坐在第一排,周一鸿左手边,戴着面具,身型有些佝偻。 第一卷 第108章 女人心,海底针 包间里的我“哗”的一下从沙发里站起,起的力度太猛,以至于把茶几都撞翻里。 其上价值不菲的一壶茶水,散了一地。 不过我已经不在乎了。 俺爹,又是俺爹。 他他他、他怎么敢的啊,一个亿,就是他从秦始皇那年种地种到现在,也凑不齐这么多钱呐,他疯了不成。 他哪儿来那么多钱,他到底要干什么。 全场静了一瞬,就连经验老道的拍卖师都被震了一下,隔了十几秒的工夫,拍卖师才反应过来,扯着嗓子嘶吼: “001号,001号藏家出价一个亿!还有没有要加价的?” 无人言语。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聚在佝偻的背影上。 周一鸿侧过头,深深地看了我爹一眼,眼神复杂,有意料之中,也有计划之外。 先前出价的几个头排大佬各自正襟危坐,默默放下了手中的号牌。 开玩笑,别人不知道,这帮老资历的大佬可是清楚。 被这位看上的东西,自己继续出价没有任何意义,与其如此,还不如熄声断气,给老爷子卖个人情。 拍卖师开始叫次:“一亿,第一次。” 激昂的声音在会场中回荡。 我爹稳稳地坐着,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一亿,第二次。” 拍卖师目光扫过全场,尤其在几个之前叫价积极的人脸上停留。 那些人也沉默了,目光闪烁不定。 周一鸿缓缓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轻声道:“好气魄。” 这话不知是真心赞叹,还是另有所指。 “一亿,第三次!” 拍卖师高高举起手中的木槌,目光最后投向周一鸿,见对方稍稍点了下头,木槌终于落下—— “成交!恭喜001号藏家,以人民币一亿元,竞得隋朝王室祭祀青铜大鼎一件。” 掌声稀稀拉拉地响起。 不少人看向我爹的背影,已经带上了深深的敬畏。 能坐头排,敢出天价……这位001号,到底是哪路真神? 我爹缓缓站起身,没有摘下面具,只是朝着拍卖师和周一鸿的方向微微颔首,然后便在嘉德内部高级人员引导下,低调走向后台。 背影很快消失在侧门阴影里。 “咚!” 木槌再次敲响。 拍卖师满面红光:“各位来宾,下面我宣布,本次嘉德春季拍卖会圆满结束,感谢各位藏家、各位朋友的莅临与支持。请成功竞得藏品的各位贵宾,在工作人员的引导下移步后台,办理交割手续。” 会场灯光大亮,柔和的音乐声响起。 人们陆续起身,低声交谈着朝外走去。 没有人注意到,二楼包间里,还有一个傻在原地的青年。 “亮子?亮子?” 楠姐的声音把我从恍惚中拽了出来,伸手在我眼前晃了晃:“醒醒,结束了。” 我机械地转过头,看着她。 楠姐眉头微微皱起。 她当然知道我在想什么,顺着我的视线望向楼下空荡荡的第一排,又看了看我:“你......” “那是我爹吧?那是我爹吗?”我双手抓住楠姐的肩膀,用力摇晃。 楠姐笑了,伸手点了点我的额头:“你疯了亮子,这现实吗?” 原本她还抱怀疑态度,可经历了刚刚那出压轴好戏,这疑问不攻自破,眼睛都不眨花一个亿的主儿,咋可能窝在燕郊种地,咋可能给我当爹。 我喉头一滞,声音沙哑:“可能……是我看错了。” 楠姐拍了拍我的肩膀,“别想了亮子,你爹要是有这本事,你还用得着跟着我混?” 她说着,弯腰扶起翻倒的茶几,又招呼服务生进来收拾满地的茶水和碎片。 我勉强扯了扯嘴角:“嗯,应该是看差了,灯光有点暗。” “就是嘛。”楠姐重新坐下,翘起腿,点了一支烟,“不过话说回来,001号,确实是个神仙,这玩意儿买回去,他真敢啊。” “怎么?”我下意识问道。 服务生手脚麻利地收拾干净,悄声退了出去,楠姐这才开口:“你傻啊,没听拍卖师说么,青铜鼎是民国时期流落海外,爱心人员赎回来的。” “你赎回来可以,为啥不上交国家?”。 “再说001,你买到手可以,为啥不上交国家?” “可以说,除非能证明大鼎真是你家的,否则,这玩意儿只要沾手就是个祸害,后面无尽的麻烦事儿。” 我听着,心脏却越跳越快。 一个莫名其妙的念头涌了出来。 那、那万一大鼎原本就是001的呢? “行了,别发呆了。”楠姐掐灭烟,站起身,“拍卖会结束了,咱们也该走了。今天也算开了眼界,这种级别的玩意儿,一辈子也见不到几回。” 我跟着她起身,双腿还有些发软。 刚出了包间大门,远远地就看到周彤正在送客。 我跟楠姐脚步齐齐一顿,彼此对视一眼,都有心避开这位。 奈何她正站在楼梯口,想绕都绕不过去。 没办法,俺们只能顺着稀稀疏疏的人流,一步一步地往外挪。 快近楼梯口时,周彤注意到了我们,视线先是在我脸上停顿了半秒,随即滑到了我身旁的楠姐身上。 “呵呵~”她眉头一挑,见四下无人,居高临下道,“252万,便宜你们了。” 此话一出,气氛明显滞了一瞬。 知道你看不起俺们盗墓贼,可东西拍出去了,你们嘉德也分钱了啊,而且分得正经不少,整整10%呢。 说白了,嘉德的钱也不全是干净的。 一股邪火蹭就冒了上来。 不光是我,楠姐的身体也是骤然一僵。 侧眼看去,只见她垂在身侧的手握成了拳,青筋凸得条条分明。 我心头一紧,下意识就横在二人中间,毕竟这儿是人家嘉德的地盘,真闹起来,吃亏的肯定是我们。 电光火石之间,楠姐紧握的拳头忽然松开了。 而后,下巴一昂,大步流星地走下了楼梯。 我暗自松了口气,狠狠白了一眼周彤,跟上楠姐。 一路无话。 直到钻进面包车,楠姐的情绪才发泄了出来。 她猛地一拳砸在方向盘上。 “操!” 我看向楠姐,下意识脱口而出:“楠姐,别气了。” “哼”她冷哼一声,与我对视,“亮子。” 我看着她眼底的火星子,一个激灵:“在!” “离那小狐狸精远点,就是特脱光了倒贴,你那个玩意儿,也不准给老娘支棱起来。听清楚没?” 我听得一脸黑线。 楠姐你说啥啊,俺咋听不懂呢。 见我没回话,楠姐也没再搭理我,一脚将离合踩到底。 “狗眼看人低的周彤,真想撕了她那张破嘴。你看着吧,老娘早晚把她按进墓里,狠狠吸上几口死人气......” 我缩了缩脖子,没敢言语。 都说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可那仅仅是十年。 女人之间的怨恨,她们真能记一辈子啊。 第一卷 第109章 我的家人是盗墓贼 面包车在京城的晚高峰里疾驰。 我缩在副驾驶,看着楠姐开着咯吱作响地神车漂移,大气都不敢出,只能一个劲儿的冒冷汗。 俺琢磨着,等钱到位的第一时间,先给楠姐雇个司机再说。 这位脾气上来,可是太吓人了。 好不容易到了潘家园,远远能看到胖子的临街店铺里还亮着灯。 想必里面的两个家伙,抓心挠肝了一整天。 没再磨叽,我跟楠姐一前一后下了车。 推门进去,熟悉的烂古董霉味扑面而来,我猛猛吸了一大口。 嗯——真他娘的舒坦,在嘉德包间里闻了一整天的名贵香薰,到头来还不如这股霉味来得让人踏实。 那句话叫啥来着?野山猪吃不了细糠。 “回来啦!” 听见风铃响,金胖子直接从柜台后头弹了出来,脸上堆着笑,眼睛眯成两条缝。 阿欢也跟在他身后,手里还拿着块抹布,看样子刚才在擦货架。 “咋样咋样?”胖子搓着手凑到我面前,上下打量我,“看小神仙这表情...稳了?” 阿欢把抹布往肩上一搭,歪着头笑:“我亮哥出马,一个顶俩。” 我没说话,先看了眼楠姐。 她一屁股坐进太师椅里,从兜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支叼在嘴上,“啪”地按亮打火机。 火苗蹿起,映得她半边脸明暗不定。 胖子察言观色的本事一流,见楠姐这架势,笑容一僵。 阿欢还想说什么,却被胖子生生按住。 静了几秒。 胖子咽了口唾沫,勉强往楠姐跟前挪了半步:“那、那什么,搞砸了没事。楠姐你别生气,千万别怪小神仙,他也不是故意的。” 阿欢小鸡啄米似的点头,拍着我的肩膀,示意别放在心上。 我听得差点没憋住笑。 这俩活宝,压根不知道后面发生了什么,光看楠姐脸色,就以为古玉没卖出去,在这儿给我找补呢。 楠姐没吭声,只是深深吸了口烟,仰头吐出口烟圈,眼睛盯着天花板,估计在琢磨怎么整周彤呢。 金胖子以为楠姐默认了,叹了口气,看向我:“小神仙,你也真是的,天大的好事你给搞砸了。周爷那边我可不管昂,五万定金我是退不了。” “退你个头。” 我左脚抬起,照着胖子那肥硕的屁股就是一脚。 “我操!”胖子被踹得往前踉跄两步,扶着柜台才站稳,扭过头瞪我,“你疯了?买卖不成仁义在,你拿我撒什么气——” 话没说完,戛然而止。 摆在胖子面前的,是嘉德给的拍卖成交确认书。 金胖子扫了一眼,眼睛再也没移开,伸手颤抖着接过那张纸。 三秒钟。 五秒钟。 “我……操……” 胖子出声,声音发颤,鼻尖都快贴上纸面了,眼珠子瞪得溜圆,从左到右,又从右到左,来回扫了三遍。 “个、十、百、千、万……” 数到“万”的时候,舌头已经打结了。 阿欢也凑在旁边看,嘴巴慢慢张成了0的形状。 他是不认识字,可数字后面几个零,还是数得清的。 “二、二百五十二万……”胖子抬起头看我,脸上肥肉都在抖,“人民币?” “不然是津巴布韦币?”我没好气。 “成交了?!”胖子尖叫一声,“真成了!嘉德的章,周爷的签名,我的天,二百五十二万,二百五十二万!” 阿欢直接傻了,呆呆地看着我,又看看楠姐,嘴唇哆嗦着:“这、这……” “这什么这,”我终于笑了,“税后二百二十六万八,扣掉佣金,钱三天内到账。咱也别搞什么比例了,所有人平均分,一人42万。” “嘶——” 阿欢猛地倒抽一口凉气,黑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红,眼睛开始放光。 “哈哈哈哈哈,”胖子忽然仰天大笑,“这斗没白下,真发了。” 楠姐终于把视线从天花板上收回来,烟蒂按进烟灰缸,碾了碾。 她看向我,嘴角一点点,一点点地往上扯。 “发财了怎么办?”笑容在她脸上漾成一片花。 我勉强平稳下来的心情被一点一点调动起来,发财了怎么办?那能怎么办。 俺大手一挥,豪气干云,大喝道: “喝酒!” “收到!”阿欢嗷一嗓子,像颗炮弹似的冲出门。 胖子动作更快,哗啦一声拉下卷闸门,反锁,转身就从柜台底下摸出瓶落满灰的白瓷瓶:“尝尝这个,59年的老茅台,胖爷豁出去了。” 楠姐笑骂:“死胖子,藏着茅台自己天天喝二锅头?铁公鸡也没你扣啊。” “嘿嘿嘿~” 灯光调暗,阿欢旋风般回来,怀里抱着烧鸡、酱牛肉、花生米,腋下还夹着条烟。 这小子平时估计一年也花不了这么多钱。 油腻的熟食包往破八仙桌上一摊,香气混着霉味,竟出奇地和谐。 酒杯满上,白的啤的都有。 “第一杯,”胖子肥脸通红,“敬小神仙!不,敬我亮哥,带咱哥们儿发了横财!” “敬亮哥。”阿欢端着满杯啤酒。 楠姐的酒杯,冲我扬了扬,眼里有光:“敬你。” 我喉咙发堵,啥也说不出来,仰头把一杯辛辣的液体灌下去,从喉咙烧到胃里,却觉得无比痛快。 酒过三巡,菜没怎么动,话却多了起来。 胖子抱着酒瓶,开始忆苦思甜,从当年在乡下收破碗被打出来,说到第一次捡漏赚了五百块兴奋得三天没睡。 阿欢没啥经历,就咧着嘴听,时不时给大伙倒酒,黑脸上泛着红光。 楠姐没讲太多话,不过每喝一口,嘴角的笑意就深一分。 她脱了外套,只穿着件紧身黑毛衣,靠在太师椅里,长腿交叠,偶尔呛胖子两句,眼神却比平时柔软得多。 我听着,笑着,喝着。 酒意上涌,似乎看什么都带上了一层毛刺。 “金胖子,”我大着舌头,指了指他,“拿了钱,赶紧淘换辆车,大老板去哪都腿儿着去,不嫌丢人。” “买!必须买。”胖子一拍大腿。 “阿欢,”我又转向俺兄弟,“给你老娘好好瞧瞧病,剩下的,娶个媳妇,钱不够,找哥拿。” 阿欢嘿嘿傻笑,眼里已有水光。 最后我看向楠姐。 “楠姐……”我舌头打结,“你、你少抽点烟,雇、雇个司机……” 楠姐转过头,眼波横了我一下,似笑非笑:“管得还挺宽。” 说完,却把手里刚抽出一半的烟,又塞回了烟盒。 不知谁又起了个头,吵吵嚷嚷地继续喝。 胖子开始唱歌,跑调跑到西夏,阿欢跟着瞎哼哼。 楠姐扶着额头,低低地笑。 我瘫在椅子里,看着眼前光影晃动的人,觉得浑身轻飘飘的,像要飞起来。 钱很重要。 但好像,又不那么重要。 这是一帮盗墓贼。 却跟俺的家人没啥两样... 最后的记忆,是胖子滑到了桌子底下,鼾声如雷。 我挣扎着想站起来去扶,却一头栽进一片颇为柔软的黑暗里。 闭上眼前,只有一个念头: 楠姐,爷们没出息,今儿又办不了你了。 第一卷 第110章 分赃 晨光从窗户里挤进来几缕,落在满地的花生壳和空酒瓶上。 头疼。 我扶着额头从床上醒来,感觉脑袋里像有台破拖拉机在突突突地响。 走到外间。 阿欢四仰八叉睡在柜台旁边,胖子半个身子还在桌子底下。 只有楠姐的位置空了,太师椅上搭着她的外套。 我叹了口气,开始收拾。 空瓶、骨头、包装纸……宿醉后的清晨,所有人干的第一件事儿都是打扫战场。 不过这活儿我熟。 老本行啊。 正低头拾易拉罐的工夫,胖子放在桌上的手机“嗡”地震了一下,屏幕亮起。 是一条短信。 胖子鼾声停了一瞬,咂咂嘴,没醒。 我下意识瞥了一眼,发件人是银行,开头几个字是“您尾号6324的账户于……” 心猛地一跳。 我推了推胖子:“胖子,醒醒,看短信。” “嗯~别闹,胖爷再睡会儿。”胖子嘟囔着,挥手想拍开我。 “钱到了!”我提高声音。 什么到了?嗯?! 金胖子眼皮猛地掀开,迷瞪了不到零点几秒,一个激灵坐了起来,一把抓过手机,戳了好几下才点开短信。 他盯着屏幕,眼睛越瞪越大。 “亮、亮子,你看,真、真他娘到了。” 我顺势接过手机。 屏幕上那串数字熟悉无比。 虽然早早知道了金额,但这东西就跟体制内的工资一样,即便早早知道了数额,但钱真到手那一刻,心里还是会颤动几下。 当然了,这时候的激动跟刚把东西拍出去那天,肯定是比不了的。 兴奋劲儿过去之后,就是分钱了。 我压下翻腾的心绪,从裤兜里摸出张皱巴巴的纸条条。 这是当初三哥回东北前,留给我的银行卡号。 我把纸条递给了发懵的金胖子。 “胖子,辛苦你跑一趟银行,按这个卡号,给三哥打84万过去。” 金胖子脸上闪过几分肉疼,但很快释然了。 他虽然抠门,但事理儿还是懂的。东西是俺们一块带出来的,三哥出了不少力,老四更是把命都搭进去了。 这钱要是昧着良心贪下,这人呐,也就别做了。 胖子应和一声,就准备往外走。 “等等。”我伸手拦了一下。 “怎么?” 我顿了顿:“你自己那份42万,直接留卡里,剩下的,全部取出来,现金。” 胖子一愣,有些迟疑:“全取出来?” 我重重点头,解释说自己和阿欢从没办过银行卡,楠姐应该是有卡的,但卡号不知道。 我想着,把这钱亲手交到他们手里,更放心一点。 金胖子没再言语,提了个大号黑色旅行包就出去了。 店里顿时静了下来,简单又收拾了一会儿,我慢慢踱步走到门口,扯过太师椅,面对着店门坐下。 清晨的潘家园开始苏醒,零星的摊主开始支摊,阳光很好,照在真假难辨的瓶瓶罐罐上,泛起朦胧的光。 我看着外面来来往往的人群,突然一阵恍惚。 昨夜,我记得给每个人都说了很多话,其中印象最深的,就是关于这笔钱怎么花。 可惜,我漏了一个人。 我自己呢? 遥像上次赚到钱,还是几个月前师爷给俺们发入伙费的时候。 当天我回了燕郊老家,拿了一半分给了俺爹,无论他出于什么目的,反正他最终还是没收。 那,这次呢? 我一下赚了42万,要给我爹吗?给多少?24万?还是全给? 上次的几百块他都要问个明白,如今的几十万巨款,我怎么解释?以他的性子来说,这钱怕是一分都不会要。 想着想着,俺脑海中莫名其妙地闪过001号的背影。 倘若俺爹真是001...... 我打个寒颤,没敢再往下深想。 “铃铃铃——” 门口的风铃清脆响起,打断了我的思绪。 楠姐走了进来。 她换了身衣服,简单的牛仔裤和针织衫,脸上看不出太多宿醉的痕迹,手里提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杯豆浆。 “醒了?还以为你们得睡到下午。” 我下意识点点头。 见我坐的端正,楠姐虚踹了我一脚,笑道:“喝酒喝傻了?大清早坐着装门神?” 我这才回过神,接过她递来的豆浆,苦笑着岔开话题:“楠姐,你又酒驾回去了,当真不怕交警把你驾照扣了哇。” 楠姐插上吸管,喝了一口,大气地摆摆手:“扣驾照?那也得先有驾照啊。” 我:“……” 一口豆浆差点呛进气管。 得,这位爷从来都不按常理出牌。 楠姐在店内踱了几步,又朝里屋瞅了一眼:“金胖子呢?” 我缓了缓,把今早的事情简单说了一遍。 楠姐闻言,倒是没太大反应,只是点了点头,很轻地“嗯”了一声。 ...... 那年头的银行还没有现在这么规矩,取现不用证明身份,也不会问你用途。 外加潘家园这地界离市里几个总行都不远,个把钟头的功夫,金胖子就推门回来了。 “办妥了?”我问。 金胖子把包往八仙桌上一墩,抹了把脑门上的汗:“妥了!三哥那边也转过去了,短信回执都在这。” 他掏出张小纸条,又拍拍旅行包:“剩下的,全在这儿,一分不少。” 现金的味道,隐隐从没拉严实的拉链缝隙里透出来。 我看着那包,心跳又快了两拍。 纸上数字和实实在在堆成山的钱,冲击力到底不一样。 “阿欢!起来!分钱了!”我转身朝柜台那边吼了一嗓子。 阿欢在柜台后蠕动了一下,含糊地嗯了一声,没醒。 金胖子走过去,朝阿欢屁股结结实实踹了一脚:“太阳晒屁股了!钱到了!再不起来,你那42万我可替你花了啊!” “钱?”阿欢迷迷糊糊重复着,呆滞了几秒,猛地坐起身,“我的钱!” 我没好气喊道:“赶紧滚起来,真给老子丢人。” 阿欢手忙脚乱地爬下床,鞋都穿反了,踉踉跄跄跑到八仙桌边,看着黑包,呼吸都屏住了。 金胖子嘿嘿一笑,“刺啦”一声拉链拉开,而后全部倒到了桌上。 一沓沓捆扎好的百元大钞,满了大半个桌面。 “嗬——” “嗬嗬——” 几人默契的开始cos公鸡,一双双手悬在半空,想摸又不敢摸。 难得轮到金胖子打趣俺们:“瞧你们一个个没见过钱的样子,真他娘的掉价。” 胖子虽然这么说,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刚在银行的模样,比俺们还不堪...... 就在如此关键的分赃时刻。 “铃铃铃——” 门口的风铃响起。 我头皮一炸,暗叫一声糟了! 光顾着看分钱,跟阿欢打闹,最重要的事忘了。 他娘的,没锁店门啊。 第一卷 第111章 不速之客 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了,目光齐刷刷射向门口。 清晨的阳光斜斜照入,地面上投下一高一矮两个人影。 二人穿着考究,打扮精细,全身上下,就连穿的袜子,估计不下四位数。 我眼睛眯了起来,有点出乎意料。 这两位咋来了? 周一鸿和周彤? 他们进门的刹那,同样瞥到了铺满一桌子的现金。 周一鸿嘴角扯了扯,而后转身、举手,替我们轻轻拉下了卷帘门。 店内光线顿时暗了几分。 周彤丝毫没有作为秘书的自觉,看着大老板亲自动手不说,还在一旁对着俺们冷嘲热讽。 她说道:“钱刚到手,就等不及分赃了?也不怕招贼。” 我还没反应过来。 楠姐那边的火气蹭就上来了,手里的豆浆一下子甩到地上,怒目圆睁:“你说什么?” 我头皮发麻,赶紧一个箭步横在两拨人中间。 开玩笑,周彤自己来倒罢了,这位旁边可站着周一鸿呢。 我脸上堆起笑:“周董,您怎么大驾光临了?也不提前说一声。” 说着,我侧身向楠姐和阿欢介绍:“这位是嘉德拍卖行的董事,周一鸿周董。” 周一鸿儒雅地笑了一声,用余光白了周彤一下,算作警告:“不用客气,大家都是老朋友了。” 这茬儿勉强这么过去了。 金胖子此时终于反应了过来,尴尬地抽了抽嘴角:“周爷您怎么大驾光临了。” 阿欢则立正、敬礼:“周、董、好!” 嘴上说着话,这俩人开始手忙脚乱地往黑包里塞钱,一沓一沓往里扔。 别收了,人家都看着了,话说咱的钱是正经渠道来了,怕个鸡毛啊,真是狗改不了那啥。 不过事已至此,俺也不好再说什么,只能轻轻碰了碰楠姐的肩膀:“楠姐,贵客来了,上茶啊。” “哼!” 楠姐冷哼一声,转身去柜台后面翻找茶叶罐,茶杯碰得叮当响。倒茶时,眼睛还斜睨着周彤,眼神跟刀子似的。 周彤自然毫不在意,撇着嘴,双手抱胸,眼神在店里扫来扫去,带着明晃晃的嫌弃。 周一鸿将这一切尽收眼底,轻笑摇头,目光最终落在我身上:“恭喜薛先生,年纪轻轻,已经是百万富翁了。” “周董说笑了,俺们小打小闹,跟您比不了。” 我嘴上打着哈哈,心里却暗自琢磨周一鸿突然到访的意图。 道喜?别扯淡了,俺们这帮人,哪个配嘉德的董事亲自上门,而且,亲眼见识了一个亿的买卖,我们这区区二百多万,在人家那屁都不算。 “楠姐,茶好了吗?”我提高声音,试图缓和气氛。 楠姐端着两杯茶过来,往八仙桌上一放,力道不轻。 周彤看了一眼茶杯边上磕出的缺口,眉头皱得更紧了。 周一鸿倒是不介意,端起茶杯吹了吹,抿了一口,才看向我:“找个清净地方说话?” 我一愣,随即点头:“里间请。” 里间更乱。 头天晚上,不,前天晚上睡的铺盖还没收拾,被子胡乱堆着,床单皱巴巴,边角已经起了球。 我都替自己的狗窝臊得慌。 周一鸿却毫不在意,随意在床沿坐下,甚至往后靠了靠,调整了个舒服的姿势,丝毫没有身价几亿大佬的架子。 我随手拖了张凳子坐下,犹豫了片刻,直接开口问道:“周董,您二位今天来是……?” 周一鸿摆摆手,直接岔开话题,反问:“薛先生,钱到手了,有什么打算?” 我想到了对方会这么问,摇摇头:“说实话,还没想好。” 这不是假话,他们进门之前,俺还在考虑这个问题。 周一鸿听完看向我,目光平静:“哦~不知道干什么,那...要不要...” “来嘉德?” 我彻底愣住了。 原本以为他最多给我一些建议,让我买个房买个车好好生活,我甚至怀疑这位爷怀里揣着古董来上门推销。 可俺完全没料到,周一鸿亲自登门... 是为了招揽我去嘉德? 俺眉头瞬间皱到了一块,嘉德可是国内拍卖行的头把交椅,门槛高得吓人。别说我了,就是正经文博专业毕业的高材生,想进去也得层层筛选。 我没学历,没背景,没专业知识,连个像样的西装都没有的家伙,去了能干啥啊? “周、周董你拿俺寻开心了。”我苦笑,“我一个毛头小子,啥都不会,咋能进得了嘉德。” 周一鸿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似笑非笑道:“谁说你啥都不会?” “你啥都不会,那西夏异龙纹古玉是怎么来的?” 我慢慢瞪大了眼睛,后背倏地冒出一层冷汗。 怎么滴? 合着绕了一大圈,这位是相中俺会盗墓了? 我一个激灵,胳膊上汗毛都起来了。 该不会……他想让我继续下到荒山,替他挖宝吧? 这不是胡闹么,我脑中闪过荒山古墓中的重重机关,闪过师爷和老四的脸,立马打了个寒颤: “周董,有些地方,我这辈子都不会再下去了。” 周一鸿似乎看穿了我的想法,摆摆手:“放心,我不会问你什么,更不会逼你去你不愿意去的地方。”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诚恳:“我只是想让你帮嘉德做点事。” 我目露不解,呆呆地看着周一鸿。 他嘴巴张了张,半天却没发出声音,最终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张照片,递了过来。 照片很老,材质也不像是现代的相纸。 像是几十年前,甚至更早的东西。 我轻轻接过,视线落了上去。 照片上是半截人的身体,确切地说,照片只拍了一个人的侧影,上半身的下截、外加下半身的上截,是一个人的腰部。 看那人的衣服同样很老、很平常,腰间系着一个挂坠。 从呈现的焦点来看,这张照片的拍摄目的很明显,就是为了这个挂坠。 我缓缓抬头,看向周一鸿。 后者微微努了努下巴,道:“仔细瞅瞅。” 我拿着照片凑近, 挂坠约莫半个巴掌大小,玉质温润,做工甚为精细,即使在老照片模糊的影像中,也能看出质地极佳。 嗯? 不对! 端详几秒后,我忽然将照片拿远,而后浑身猛地一颤。 干这行干久了,第一时间只注意到玉质等等细节,可这玩意儿拿远了看... 是一条蛇啊。 准确说,是“异龙”,蛇身、龙首、鱼尾,与我从长生天墓中带出的古玉上的图案,一模一样。 只不过,一个是将蛇印成了图案,一个则是用造型凸显。 第一卷 第112章 入坑? 又是一块来自荒山下的古玉? 我很快摇了摇头,排除了这个念头。 因为除了异龙元素之外,这挂坠与长生天墓里的任何一件古物都对不上号,不仅雕工精细,而且包浆釉色明显。 说白了,它不可能出自荒山。 我浑身的汗毛一下子立起来了,难不成...这世上还有其他人挖出过类似的异龙纹古董? 周一鸿给了我一些整理情绪的时间,故意过了几分钟,才开口: “这是我十年前,在一位老先生腰间看到的东西,当时觉得惊艳,外加嘉德刚起步,便央求老先生割爱,可老先生严词拒绝,从此之后,我再未见过类似的东西...” 他视线落在了我脸上:“...直到,你的古玉。” 我下意识摇头否认:“不不不,这东西跟我那块...” “当然不是一批。”周一鸿打断,“这些年,我私下找过不少老师傅看过,从玉料的氧化层、沁色推断,这东西的年代,恐怕比西夏要久远得多。具体到哪个朝代,众说纷纭。” 比西夏还久远? 我脑子里嗡嗡作响。 难不成诡异的异龙纹,在更古老的年代就已经存在,并且流传了下来? “周董,”我舔了舔嘴唇,“您给我看这个,恐怕不是为了告诉我,这世上还有别的带这种纹饰的老物件?” 周一鸿收敛了笑容,身体坐直了一些:“当然,给你看这个,主要是因为随着我这些年断断续续的调查,发现了一些,很有意思的事情。” “有意思?”我追问。 他摇了摇头,没有回答,而是话锋一转,回到了最初的话题: “所以,我希望你能来嘉德,替我,顺着挂坠的线索,查下去。看看这异龙纹,到底牵扯着什么。” 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您的人都查不出来什么,我?我一个半路出家的愣头青,能查出啥?” 周一鸿的目光变得异常认真,直视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你能。” 这爷们看我的眼神比俺爹看我还坚定。 我恍惚了,我能?真能吗,凭啥啊? 周一鸿见我不说话,也不催促,只是轻轻从西装另一个内袋里掏出一张银行卡,用两根手指推到我面前的床沿上。 “这里是二十八万,你那古玉的佣金。钱不多,算是我个人一点心意。”他语气平和,“薛先生,我是真心想交你这个朋友。” 我心头一跳,连忙摆手:“不不不,周董,这可使不得,拍卖行的规矩我懂,该扣的扣,这钱……” “交朋友,不讲规矩,讲诚意。” 周一鸿打断我的话尾,继续开条件:“来嘉德,我给你开一个月五千的工资。不只是你,你店里那几位朋友,如果愿意,也可以一起来。工资暂定三千。工作内容,主要就是配合你,查这条线索,平时在拍卖行挂个职,熟悉业务,不会让你们做违背原则的事。” 五千?三千? 我彻底愣住了。 这个年代,端铁饭碗的公务员,一个月工资也就七八百块,周一鸿这开口就是五千、三千……这已经是天价了。 任何一个脑子正常的人,恐怕都找不到拒绝的理由。 最关键的是,我想起那晚对楠姐的承诺。 一句“队伍不散”说的容易。 可如何才能不散?一帮人聚在一起,总得有个事儿干,总不能天天喝酒打牌吧? 说实话,我正愁找不到一个既能让大家继续捆在一起,又能有份前程的路子。 周一鸿的嘉德,就好像是迷茫中的一束光。 高薪,体面,弟兄们还能在一起,同时……还能满足我被勾起来的好奇心。 挣扎了几秒钟,我开口道:“周董,这事,我得跟他们商量商量。” 周一鸿脸上露出了理解的笑容。 方一出去,我就感觉不对了。 楠姐和周彤隔着八仙桌站着,一个叉腰怒目,一个抱臂冷笑,眼神在空中噼里啪啦地交锋,火星子都快溅出来了。 金胖子和阿欢一人一边。 胖子挡在周彤前面陪着笑,阿欢则像个门神似的杵在楠姐侧前方。 眼瞅着这俩女人下一秒就要掀桌子。 我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看了周一鸿一眼。后者脸上挂着温和笑意,没说话,抬了抬手,示意我自己处理。 我赶紧几步上前,横插到两拨人中间,故意板起脸,对着楠姐:“干嘛楠姐,要翻天不成?贵客还在呢!” 我特意点出“贵客”,提醒楠姐,周彤是周一鸿的人,咱惹不起,至少面子上得过得去。 楠姐见我出来,火气更旺,指着周彤的鼻子:“你问她!狗嘴里吐不出象牙,说我们赚点脏钱就嘚瑟,亮子,你听听,这叫人话吗?” 我一猜就是这么回事。 “楠姐!”我赶紧拦住她的话头,示意她别说了,再说下去真没法收场了。 我转向金胖子和阿欢:“还有你俩,过来,有事商量。” 我把他们三个拉到店铺角落。 周一鸿也适时地对周彤招了招手,把她叫到了门口那边低声说着什么。 “你不知道啊,小神仙,刚吓死...”金胖子还在喘粗气。 “行了行了。” 我赶忙把这事翻篇儿,而后压低声音,把刚刚周一鸿提的事儿,言简意赅地说了一遍。 三个人听完,都愣住了。 “多、多少?五千?”金胖子眼睛瞪得溜圆,“我的亲娘嘞,小神仙,你掐我一下,我不是在做梦吧?去拍卖行上班?穿西装打领带那种?” 阿欢挠着后脑勺:“亮哥,去了,给发枪不?” “发你妹啊。”我哭笑不得,阿欢压根不知道拍卖行是干嘛的。 楠姐心思细,眉头皱到了一块:“就光让咱查那个什么坠子?这里边没坑吧?” 我还没讲话。 金胖子先接过话头:“楠姐,胖爷得说你两句了。” 几人目光转向他。 “咱们做人,不能那么阴暗,得学会看人家的优点。人家堂堂嘉德的董事,能坑咱们?咱们有啥值得人家坑的啊?” 我听完差点笑出声。 俺们一帮人,就数胖子心思阴暗,这会儿他还教上我们做人了? 不过话糙理不糙,他说的也真是这么个道理。 我们确实没啥值得人家上门亲自坑的。 第一卷 第113章 小女周彤 四人沉默了一会儿,彼此对视一眼,各自轻轻点了点头。 我见意见统一,没再多言语,转过身,走向周一鸿。 周一鸿转过身,笑眯眯地看着我们。 也不知道他跟周彤讲了什么,后者站在他身边,脸色黑得快要滴出水来,嘴唇抿得紧紧的。 我暂时顾不上周彤,清了清嗓子,对周一鸿说:“周董,我们商量好了。这活儿,俺们干了。” 周一鸿脸上笑容绽开,抚掌道:“这就对了嘛!” 他也没问我们怎么商量的,似乎对这个结果早有预料。 说完,他拿出手机,拨了个号码,简单说了句:“送进来吧。” 卷帘门被从外面敲响,阿欢上前拉开一条缝。 一个穿着得体的助理,抱着四个套着防尘罩的衣架和一个小纸箱走了进来。衣架上挂着的是四套深色西装,纸箱打开,里面则是四部崭新的翻盖手机。 “一点见面礼,不成敬意。”周一鸿笑道。 金胖子眼睛都直了,咂舌道:“我滴个乖乖,这、这得多少钱啊?” 周彤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冷气,刚想开口说什么,周一鸿一个眼神扫过去,她立刻把话憋了回去,只是脸色更难看了。 周一鸿这才笑着对我们解释: “嘉德给每位正式员工的标配而已,不用有压力。去试试合不合身,工作起来也方便。” 他说着话,助理已经按人名把四套衣服和手机各自发到了俺们手里。 看着防尘罩上绣着的人名,我眼睛眯了起来。 我倒罢了,可李寻欢、金宝宝的大名周一鸿是如何得知的?我瞅了眼楠姐,看见她盯着衣服上“白晓楠”三个字直发呆。 我瞳孔微微一缩。 妈的,这位到底是个什么神仙,俺跟楠姐相处几个月,我都不知道她的大名,他从哪里搞来的? 周一鸿见我们都在发呆,鼓励的眼神扫了过来。 我们四个也不好再扭捏,楠姐拿着西服走向里间,我、阿欢和金胖子就不讲究了,各自找了个角落换上。 再聚到一块儿时,场面一时间有点滑稽。 金胖子圆润的身材被西装紧紧包裹,扣子绷得有点悬,他自己还不自知,一个劲儿地挺胸收腹。 阿欢恰恰相反,他个子矮,人又精瘦,西装套在身上显得空空荡荡的,尤其是肩膀位置,衬得他跟挂着衣服的竹竿似得。 这两位站一块,活脱脱成龙历险记里的胖子阿鲁和阿奋,往那一站,根本没眼看。 至于我跟楠姐,则是真应了那句“人靠衣装”。 我穿上后,不用照镜子,俺自己觉得精神了不少,散漫气被压下去几分。楠姐更不用说,身段好,深色西装衬得她肤色更白,眉眼间的英气里,又添了一丝难得的端庄,看得我直咽口水。 “行啊小神仙,男貌女貌啊。”金胖子围着我和楠姐转了一圈,又看向自己,“咋样,胖爷帅不帅,这辈子头一回穿这么板正的衣服。” 我跟楠姐差点没绷住,扭过头没敢再看这小子。 周一鸿嗔怪地看了眼助理,故作恼怒:“这两位小兄弟的衣服怎么订的,回去换。” 助理应声告退。 他重新看着我们,笑道:“先凑合着,回头找个裁缝给你们定做。” 说着话,周一鸿招招手,示意我们聚过去,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 见俺们的眼神重新聚到他脸上,他才清了清嗓子,开口:“为了方便开展工作,也便于和公司沟通,我决定给你们这支小队,额外配个人。” 金胖子眼睛唰地亮了,抢先道:“配人?司机吗周爷?那车配啥牌子的?” 阿欢也来了劲:“带枪保镖?” “闭嘴。”我低声喝止他俩,心里的弦却立马绷了起来。 配个人?周一鸿有这么体贴?这不明摆着是安插个眼睛,来监督我们干活么。 果然,周一鸿摆摆手,没接胖子他们的话茬,轻轻将身后周彤推到了我们面前。 “小女周彤,今年刚从北京大学考古系毕业。” “行里暂时也不缺她这么一个新手。这样,让彤彤跟着你们,多见见世面,磨炼磨炼,一切行动,听薛先生指挥。” 说完,他压根没看我们瞬间僵住的表情,直接转向周彤,语气加重:“彤彤,明白了吗?” 周彤的脸黑得像锅底,余光飞快地扫了我们这帮人一眼,瞳孔里的嫌弃几乎要溢出来。 不过迫于父亲的压力,她还是极不情愿地点了下头,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明、白、了。” 我们几个全傻眼了。 胖子张着嘴,能塞进个鸡蛋,看看周彤,又看看楠姐,脖子一缩,悄悄往后退了半步。 这俩本来就不对付,现在把她们分到一块,往后的日子......他有点不敢想了。 我脑子里也是嗡嗡的。 怎么滴?周彤居然是周一鸿的女儿?怪不得走哪儿都带着。 可关键是,这么个心高气傲的千金大小姐,塞到我们这群人里,这是配个帮手?这跟请了尊碰不得的大佛有啥区别。 我下意识看向楠姐。 只见楠姐抱着肩膀,手背上的青筋凸得吓人,眼神马上就要杀人了。 “不不不,周董,周小姐北大高才生,俺们、俺们哪里用的起啊。” 胖子也反应了过来,接过话头:“对对对,我们干的都是脏活,大小姐不合适哇。” 周一鸿完全忽略了俺们的话,示意周彤过来,让她记下我们每个人的新手机号码。 周彤全程板着脸,手指戳屏幕的力道大得吓人。 “明天早上八点,准时到这里报道。”周一鸿对周彤吩咐完,又看向我,“薛先生,小女年轻气盛,不懂事,我就把她交给你了。多费心。” 说完,他不再多留,对众人微微颔首,便带着助理,干脆利落地转身离开了。 卷帘门重新落下,屋里只剩下我们四个穿着崭新西装的人,和一个身价过亿的大小姐。 完了完了,我心里叫苦不迭。 谁说嘉德没坑的? 俺们只是穿了身人家的衣服,麻烦就上门了。 第一卷 第114章 盗墓界来了位高材生(上) 夜幕降临,嘉德大厦顶层的办公室灯火通明。 周一鸿站在落地窗前,手里捏着一张泛黄的照片,久久凝视。 照片是从远处偷拍的侧影,内容是一位穿着粗布衣裳的老人正站在田间地头,腰间悬着个挂坠。 若是远看,那坠子隐隐呈现出盘曲的蛇形。 如果我在这儿,定会大吃一惊。 周一鸿手里这张照片,与他白天看过的那张别无二致,只不过,他看到的是挂坠放大后的部分,而周一鸿拿的是全景。 至于周一鸿为何要特意裁去老人的面部。 只因为,老人的脸,与俺爹老宋头,一模一样...... “咚咚咚——” 办公室门被轻轻叩响。 “进来。” 助理推门而入,恭敬道:“董事,金宝宝先生和李寻欢先生的西服已经重新量了尺寸,按您吩咐,找了裁缝铺定做,这会儿已经送到了。” 周一鸿转过身,看着助理,轻轻点头。 高效、务实,嘉德的做事风格一向如此。 件件有着落,事事有回音,这也是助理能从基层慢慢做到董事长助理位置的根本原因。 周一鸿最是看中这点。 他将手中的照片轻轻放在红木办公桌上,用一份文件盖住,而后走到酒柜前,给自己倒了小半杯威士忌,才缓缓开口: “派两个人,暗中保护小姐。记住,是暗中,别让她发现,也别干涉她的行动。” 助理脸上闪过一丝不解:“董事,凭咱们嘉德的能量,京城地界上什么消息查不到?何必...非得委托那个毛头小子?” 周一鸿抬眼,目光如刀。 助理立刻噤声,额头渗出细汗。 “那你查了十年,”周一鸿声音冷了下来,“查着东西了吗?” 助理脖子一缩,不敢再多言:“对、对不起,董事,是我无能。” 周一鸿转动着手中的酒杯,轻轻摇头,语气缓和了些: “罢了,怪不得你。这世上有些东西,不是光有钱有势就能敲开的,没遇上对的人,恐怕啊,还真不行。” 他顿了顿,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去,连夜把你这些年收集的挂坠资料,整理成册,打包交给小姐。至于小姐怎么给薛亮,你就不用交代了,让她自己办。” “全部?”助理有些惊讶。 “全部。”周一鸿放下酒杯,“一点不留。” “是。”助理躬身退下。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周一鸿走回办公桌,掀开文件,再次拿起那张照片。窗外的城市灯火在他眼中明明灭灭。 “一个薛亮,一个宋老...”他低声自语,指尖轻轻划过照片上老人的轮廓,“你俩到底是什么人,怎得一点底细都查不到?就像...是凭空出现在京城地界上的一样。” 凭他周一鸿在京城的势力,京城地界上的风吹草动能瞒过他的,还真没有多少。 老宋头还好,至少多年前露过面,虽然很快就消失了。 可薛亮这小子,简直就像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一样。 “更有意思的是,你俩还是父子?有意思,真是太有意思了...”周一鸿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不多时,助理再次敲门进来,手里捧着一个薄薄的牛皮纸档案袋。 “董事,资料都整理好了,我已经都交给小姐,这是复印件。”助理将档案袋放在桌上。 周一鸿将复印件收进抽屉,对助理缓缓点头。 助理会意,躬身:“那我就去忙了,有事您叫我。” 哪知助理还没走到门口。 “等等。”周一鸿忽然出声。 助理毕恭毕敬地转过身,脸上没有丝毫不耐。 周一鸿目光却飘向窗外:“听说山西来的那个煤老板,跟咱们玩狮子大开口?” 助理一顿,脑中迅速调出相关的资料:“是的,一个荒山边上的废弃煤窑,咱们的人去谈,姓曹的老板开口就要一百万转让费,一分不让。” “一百万...”周一鸿轻笑一声,脸色慢慢冷了下去。 助理打了个寒颤,静静等着董事的下文。 在助理的注视下,周一鸿缓缓踱步到办公桌后,双手撑在办公桌上,身体微微前倾:“扔三十万让他滚。” “如果...他不接受,你知道该怎么办。” 话没说透,可跟了周一鸿十几年的助理心中清楚,嘉德是有钱,可嘉德的钱,也不是那么好拿的。 助理平框眼镜上的镜片闪了闪:“明白。我这就去办。” 周一鸿朝门口努了努下巴,助理会意,轻步退出。 直到关门声响起,周一鸿重新拿起照片,对着灯光仔细端详。 “老宋头...”他喃喃道,“咱俩认识十多年了吧,怎得...你的相貌一点没变呢?” ...... 这座城市的另一个角落,薛亮四人正对着四套崭新的西装和一部翻盖手机发愁,更让他们头疼的,是明天一早就要来报道的嘉德大小姐。 金胖子对着镜子试着又挺了挺胸,这次西装扣子倒是不呻吟了,只是西装套在他身上,依旧怎么看怎么滑稽。 “行了,别照了,跟他娘的没穿过衣服一样。”楠姐踹了胖子一脚。 自打周彤离开,这位就跟吃了枪药一样。 金胖子心疼地拍了拍屁股上的脚印子,转过身,没敢招惹气头上的楠姐,而是哭丧着脸对我跟阿欢说: “明天大小姐来了,咱们真的穿这身干活?下地的时候咋办?脱了挂树枝上?” “下什么地?”我白了他一眼。 胖子噘着嘴:“我说小神仙,你咋还没想明白,咱们这帮人大字不认识几个,让咱们调查挂坠,除了下斗,还能怎么查?” 我哪能不明白这个道理,只是一直没有点破罢了。 我看向楠姐,还想商量几句对策,却见她正盯着手机上刚存下的周彤两个字,手指在删除键上悬了半天,最终狠狠按了下去。 呃...... 俺眼皮一跳。 下不下地的再说吧,眼前这俩女人才是正经麻烦事儿。 “先睡觉,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我把西装挂好,自顾自走进了里间。 第一卷 第115章 盗墓界来了位高材生(下) 第二天早上八点五十,铺子外传来清脆的高跟鞋声。 “哒、哒、哒。” 不紧不慢,节奏分明。 我、阿欢还有金胖子一个激灵,正襟危坐地候在外间,俺们三个早就醒了,或者说压根没怎么睡。 金胖子说自打盘下这间铺子,卷帘门从来没拉上去这么早过。 我深吸一口气,走到门口。 正撞上周彤冷冰冰的脸。 她今天换了身装束,米白色的衬衫,卡其色长裤,头发则扎成高马尾,整个人利落又飒爽,跟俺们这间灰扑扑的铺子格格不入。 她抬腕看了眼手表:“才睡醒?学校课题组的晨会都结束了。” “呃。” 我喉头一哽,晨会?那是什么玩意儿,俺堂堂高中毕业,咋听不懂呢。 周彤没再搭理我,迈步进门。 金胖子和阿欢穿着滑天下之大稽的西服,分列两侧,齐齐鞠躬:“大小姐早!” 我跟周彤的嘴角抽了抽。 这俩活宝我真是服了,整活儿之前能不能言语一声啊,一胖一瘦、一高一矮两个门神,这、这好看吗? 好在周彤没再多说什么,径直走进铺子。 她环视了一圈,眉头轻轻皱了起来:“就你们仨?” 我知道她问的是楠姐,便回道:“昂,楠姐不住这,还没过来。” 周彤瞥了瞥嘴,嘀咕道:“一点儿时间观念都没有,这能成事?” 这话要是让楠姐听见,非又炸锅不成,我赶忙点头附和:“是是是,大小姐教训的是。” 金胖子拿衣袖谄媚地擦了擦太师椅,冲周彤道:“来来来,地方小,大小姐将就着坐。” 周彤没坐,径直走到柜台,从怀里掏出个的牛皮纸档案袋,撂在桌面。 “好了,谈正事吧,这是我爸给的,内容都是关于那个蛇形坠子,前前后后,覆盖近十年。” 我心头一震。 十年! 周一鸿竟为了个挂坠,或者说为了条蛇,调查了十年? “我、我看看?”我看向档案袋。 周彤无所谓地耸耸肩:“看呗,本来就是给你的” 我哆哆嗦嗦上前,抽出一沓装订整齐的文件。 纸张有新有旧,有些甚至是传真件,上面密密麻麻的文字、手绘的草图、模糊的照片,分门别类贴了标签。 “这是……”我快速翻看着,越看越心惊。 资料详尽的可怕:从民国古玩市场零星出现的器物记录,到近三十年各地出土报告中提及的纹饰对比,从材质分析,到形制推测。甚至还有几份海外拍卖行的图录。 这些东西无一例外,全部都包含了诡异的蛇形图案,蛇身、龙首、鱼尾。 我看得直咽唾沫。 他娘的,这种蛇分布的竟如此广泛吗? 金胖子也凑过来,粗略扫了几眼,咂舌道:“这得查了多少年……” 我诧异地抬头看向周彤。 嘉德既然有这纹饰如此丰富的调查资料,为啥当初还让我绞尽脑汁编故事啊,直接拿出来不行么? 周彤看穿了我的想法,淡淡道:“别看我,我不知道我爸咋想的,这资料昨夜我才第一次见。” 她顿了顿,补充了一句:“不过你那古玉跟资料的任何一个都对不上,风格、做工都不对路,我估计这也是我爸不想公布资料的原因。” 我轻轻点了点头,继续往下翻看。 周彤那边自己拖了把椅子坐下,从包里掏出个笔记本电脑,按亮屏幕。 阿欢看不懂资料,见周彤拿出这么个小巧玩意儿,眼睛一下子挪不开了。 “大小姐,这、这是个啥?电视咋能这么小?”他瓮声瓮气地问。 周彤正敲打着键盘,不耐烦地侧头看了阿欢一眼。 见后者脸上带着的纯粹好奇,她一愣,喉咙眼儿的冷嘲热讽忽然咽了回去,难得解释道:“这叫笔记本电脑,可以打字,存资料,算东西,比人脑快。” “计算机?”阿欢费力地重复了一遍,“那它能知道坠子到底是啥来头不?” “它自己不知道,但可以帮我们整理已知信息。比如,把相关的资料输入进去,它就能进行比对和归类。” 她说着,手指在触控板上滑动,调出了一张图表:“看,这是根据现有资料生成的时间和地域分布图。” 阿欢看的云里雾里,不过屏幕里闪着光的线条和方块却让他觉得无比厉害:“大小姐,你懂得真多,上学学的都是这些?” 这话说得真心实意,他这辈子最佩服文化人,是真的觉得很厉害。 哪知周彤脸颊竟然一红,简短吐出了两个字:“还、还行。” 我跟金胖子还将头埋在资料里,没注意到俩人的表情和对话。 嗯,要是让俺看见了,非把下巴惊掉不可...... 顿了顿,周彤对着我们出声:“行了,你俩过来,别费劲逐字逐句看了。” 我跟胖子同时起身,抬头看向她。 周彤将笔记本电脑的屏幕扳了过来,面朝我们。 “我爸的人做事还算细致,不过信息冗余太多。我昨晚大致梳理了一遍,建了个模型,总结了一下。” “首先,形制。”她竖起一根手指,“资料里出现的所有蛇形纹饰或造型的物件,载体五花八门,有佩饰、器皿,甚至兵器上的铭刻,不过主要集中在两类,青铜器和玉器。” 我听得暗暗点头,从刚刚翻阅的内容来看,她说得八九不离十,总结得十分到位。 周彤没给我们讨论和反驳的机会,手指在电脑上点开一张统计表:“其次,是年代。” “我用统计软件进行了分析,目前来看,所有能进行初步断代的,经老专家交叉辨认,风格和工艺特征全部指向一个朝代!” 一个朝代? 我跟胖子对视一眼,两脸懵逼。 “对,汉代,且基本集中在西汉,整整一沓子资料里,没发现明确属于其他朝代的。” “嘶——” 我倒吸了一口凉气,若是真能将资料里的全部器物归咎于一个朝代,那排查的难度直接矮了一大截啊。 周彤顿了顿,又调出另一个软件,模样类似于我高中数学学过的落点分布图。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出土地点。” “这些年,我爸动用了不少关系和手段,追溯这批器物的源头,尽管不少信息真假难辨,但大部分信息指向的区域,很有意思...”她点着屏幕说道。 有意思? 我和胖子凑近了电脑,发现绝大多数点点,都集中在了一块区域。 “这是哪儿?” “巴蜀!”周彤言简意赅。 “巴蜀?” “对,蛇纹器物的十之七八,源头都指向古巴蜀地区,也就是现在的四川一带。” 她目光扫过我们三人。 “综合来看,咱们要找的蛇形坠子,很可能藏在巴蜀地区的某座,或者某几座汉代古墓里。而且,从出土东西的规格来看,墓主身份恐怕不低。” 典当行里一片安静。 金胖子张大了嘴,一脸骇然。 十年资料,一晚上梳理完毕,三言两语,直指核心。 他咽了口唾沫,碰碰我胳膊,压低声音:“小神仙,这、这北大毕业的,是不一样哈?” 我没理他,心里翻江倒海。 妈的,老子一直自诩高材生,在真正的高学历面前,我是个屁啊,我毛都不是。 俺们盗墓这行当里,怕是真来了位用脑子开路的高材生。 第一卷 第116章 阿祖,我想你了 “周小姐,”我平复了一下心情,看向她,“按你这个判断,咱们接下来该往哪个方向使劲?” 周彤合上电脑,推了推眼镜。 “两个方向。第一,查实物源头。既然这东西在古玩市场出现过,就可能有人经手过。嘉德的资料显示,最近一次可靠目击记录是八年前,在重庆的一个地下交易会上。” “第二,查考古线索。巴蜀地区墓葬无数,但出过类似器物的,资料显示只有寥寥几处,主要集中在涪陵、广元一带。” “个人建议,咱们得尽快出趟差...” “实地考察!” 俺们听完齐齐一愣,实地考察,你直接说下斗盗墓不就完了? 金胖子乐了,得意地拍了拍我的肩膀:“嘿嘿嘿~下地干活,那俺们的小神仙擅长啊。” “下地干活?” 周彤反应了一会儿,刚刚缓和下来的眼神慢慢变得凌厉,而后又迅速变得嫌弃:“我警告你们,本次行动一切目的,只为调查研究,到了巴蜀,若是你们敢干那些勾当,别怪我直接报警。” “哼!” 说完,周彤转身,大踏步离去。 随着高跟鞋的声响消失在店门口,铺子里紧绷的空气“噗”地泄了气。 金胖子一屁股瘫在太师椅上,扯开勒脖子的领带,呼哧带喘:“我的亲娘诶,这姑奶奶,身上多少有点子气场啊,咋比她老爹还吓人?” 阿欢还盯着门口,挠了挠头:“大小姐,人还挺好的。” “好?”金胖子翻了个白眼,“你没瞅见她说下地干活的眼神?刀子似的。” 我心里倒是五味杂陈。 说真的,周彤有两把刷子,唰唰几下就把乱麻理出了头绪。可这把刷子太亮,太正,对俺们这些躲在阴影里的人来说,浑身不自在。 “胖子,阿欢,”我叹了口气,“事儿到这一步,没退路了,收拾收拾,准备出差,话说,西王母的传说是不是就...” 话没说完,铺子外头突然传来一阵吵嚷声,夹杂着周彤清冷的嗓音,还有个俺们极其熟悉的声音。 金胖子一个激灵弹起来:“坏了,是楠姐。” 我们仨对视一眼,赶紧冲出门外。 只见就在金宝典当往右十几米的空上地,周彤正和一个蹲在地上的摊主对峙。而楠姐,抱着胳膊,斜倚在墙边,脸上挂着那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笑。 摊主是个干瘦老头,面前的脏布上摆着些铜钱和旧瓷片。 周彤手里,正捏着几枚绿锈斑斑的铜钱。 “老人家,我再跟你说一次,”她声音压着火气,“这东西是仿的,做旧手法很低劣,化学锈浮在表面,根本没有这种钱币,你卖假货,是违法的,也是坑骗消费者。” 干瘦老头眼神闪烁:“我这是祖上传下来的,不懂别瞎说,去去去。” “我不懂?”周彤气极反笑,“我是北大考古毕业的,需要我给你分析铜锈成分和范线吗?” “哎哟喂~北大高材生~好厉害哦~” 阴阳怪气的声音从墙边飘来,楠姐扭着腰肢走了过来。 她今天穿了件紧身黑毛衣,牛仔裤,红唇夺目,跟周彤的学生风完全是两个极端。 她走到摊主旁边,随手拿起个陶罐掂了掂,眼皮都没抬:“老爷子,别理她。这年头啊,念书把脑子念傻的人多了去了。满嘴法律道理,懂个屁的江湖规矩。东西老不老,值几个钱,那得看买主眼力,一个愿打一个愿挨,轮得到外人充大瓣蒜?” 周彤猛地转头,目光如电射向楠姐:“江湖规矩?规矩就是制假贩假,坑蒙拐骗?你知道这些赝品流入市场,会对考古研究造成多大干扰,会让多少人上当受骗?” “哎哟,好大的帽子哟~” 楠姐把陶罐一丢,拍拍手,走到周彤面前。 她即便穿的平底鞋,身高也比周彤高了小半头:“周大小姐,您清高,您了不起,可地摊上的玩意儿,真真假假,混口饭吃而已。您那套保护文物的道理,去跟...你爹讲去啊。” 楠姐阴阳怪气的功夫也是不低,暗指周一鸿的嘉德也用故事包装骗人。 周彤听完,脸瞬间涨红:“好你个盗...好你个不要脸的,竟然污蔑嘉德。” 楠姐自然不会接这顶大帽子,轻轻从周彤手里抽走铜钱,随手丢回摊主的脏布上,对老头使了个眼色:“老爷子,收摊吧,今儿碰上文化人扫街了,晦气。” 老头如蒙大赦,赶紧卷起摊布,溜了。 周彤看着扬长而去的老头,彻底火了:“你...” 我头皮一麻,硬着头皮上前,打圆场道:“大小姐,楠姐,都是自己人,别伤了和气,楠姐她说话直,没恶意。” “没恶意?”周彤冷笑,“纵容造假,混淆视听,这叫没恶意?你们这帮人,跟那帮制假贩假的,根本就是一路货色。” 楠姐一听不乐意了,柳眉倒竖:“小丫头片子,老娘走江湖的时候,你还在学校里背教科书呢,我告诉你,别到时候见了真家伙,吓得尿裤子。” 周彤气得浑身发抖,上前一步,拳头紧握,眼瞅着就要从阴阳怪气升级成全武行,我赶紧给金胖子和阿欢使眼色,一人一边,半劝半拉地把两位姑奶奶拉开。 “行了行了,都少说两句,正事要紧,正事要紧。” 我嘴里发苦,心里哀嚎。 这巴蜀之行还没开始呢,团队内部先炸了锅。一个眼里揉不得沙子的学院派,一个社会上摸爬滚打十几年的江湖老手,这往后实地考察的日子,可咋过啊? 好不容易分开了,周彤冷着脸往潘家园外走,隐约还能听见里面风里传来她冷硬的嗓音:“我们必须约法三章!” 往反方向走的楠姐则一脸不屑:“呸!老娘用你教?” 我和金胖子、阿欢蹲在原地,面面相觑。 金胖子掏出烟,点了一支,深深吸了一口,吐出个烟圈,幽幽道:“小神仙,胖爷有点怀念郑耀祖了怎么事儿?” 我望着灰蒙蒙的天,无言以对。 郑耀祖有枪不假,可是他好糊弄啊,一帮人三言两句,就能把他唬得团团转。 这两位可好,惹又惹不起,骗又骗不过,这趟活儿...搞不好比下斗还累。 阿祖,我想你了。 第一卷 第117章 约法三章 俺们三人蔫头耷脑地往回走,推开典当行的门,齐齐一顿。 楠姐正站在柜台前,背对着我们,手里捏着周彤留下的牛皮纸档案,一页一页翻着。 我们仨互相使眼色,谁也没敢先出声。 楠姐估计是余光扫到了俺们,突然“啪”地一声,把手里的资料摔倒柜台上。 我们仨齐齐一哆嗦。 “回来了?” “啊,嗯,回来了楠姐。”金胖子赔着笑,搓着手往前蹭了半步,“那什么,外头…” “闭嘴。” 楠姐两个字堵死了他所有的话。 她终于转过身,脸色黑得能滴出墨来,平时妩媚多情的凤眼,此刻宛如含霜。 “行啊,”她冷笑,“长本事了。背着我,跟大小姐开上小会了?” 我赶忙对楠姐前陪着笑脸,出声解释:“不是,楠姐,周彤来得突然,不止你没到,俺们几个都还卧在床上,衣...” 楠姐眼皮一撩:“让你说话了吗?” 我后半截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她走到太师椅边,用指尖点了点扶手:“你们俩,也过来。” 阿欢和金胖子对视一眼,苦着脸,磨磨蹭蹭地挪了过去,在楠姐面前站定,跟两个被班主任叫到办公室的小学生一样,头都不敢抬。 我看这俩货的怂样,有点想笑。 哪知嘴角刚往上扯了扯—— “还有你,”楠姐的目光钉在我脸上,“也滚过来,站好。” 我:“……” 得,谁也跑不了。 俺们仨在楠姐面前站成一排,垂头丧气。 楠姐也不说话,就抱着胳膊,冷冷地看着我们,铺子里静得吓人,这氛围,比骂一顿还难受。 半晌,金胖子扛不住了,哭丧着脸:“楠姐,真不是故意的。大小姐,她、她来得太早了,八点五十就到了,俺们卷帘门都没全拉上去呢,她就踩着高跟鞋进来了...俺也没想到她这么积极啊。” “积极?”楠姐嗤笑一声,“她是来给你们上课的吧?嗯,北大高材生,厉害啊,都跟你们说什么了?巴蜀的汉代古墓?” 我一惊,抬头看她。 她怎么知道。 楠姐扬了扬手里的档案:“当老娘不识字?上面圈圈画画,重点标得明明白白,总结得挺到位啊。” 她往前一步,逼近我们,声音更瘆人:“你们仨小子,背着我把底儿都透给外人了,下一步是不是打算跟着她,把咱甩了,单干?” “没有!绝对没有!”金胖子急得直摆手: “楠姐,天地良心!俺们就是听她分析分析,啥也没答应,大小姐说了,一切只为调查研究,不准干地下勾当,不然她就报警。” 楠姐红唇勾起,讽刺道:“哈哈哈哈,报警,听听,多正义。” 我立马打圆场:“对对对,人家跟咱压根不是一路人,得防着点。” 听俺这么说,楠姐的火似乎才消了点,她重新抱起胳膊: “既然话都说到这份上了,那咱们也立立规矩。约法三章,都给我听好了,记脑子里。” “第一,从今天起,没有我在场,不准私下接触周彤,尤其是你——” 她指尖差点戳到我鼻子上。 “亮子,你给我离她远点,要是敢跟她私下眉来眼去,嘀嘀咕咕,腿给你打断。” 我一阵无语,人家看我跟看文盲似的,哪来的眉来,哪来的眼去啊。 “第二,”楠姐收回手,“我估计咱得跑趟巴蜀,既然出差,就得有个负责人。亮子,你给老娘拿出领队气魄来,不能让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娘们蹬鼻子上脸。” 我苦着脸点头。 “还有。”她继续开口,“咱是一个锅里吃饭的兄弟,别被外人三言两语就忽悠瘸了。她周彤再厉害,也是嘉德的大小姐,跟咱不是一条心,都给我把招子放亮点,明白没?” 金胖子和阿欢齐齐缩了脖子。 我也跟着应了一声。 楠姐这才稍稍满意,脸色缓和了些。 “行了,都滚吧,亮子你过来,商量商量正事。” 阿欢和金胖子如蒙大赦,直接撤退。 楠姐扫了眼俩小子的背影,压低声音:“你找机会,套套周彤的话。我估计能让周一鸿这种级别的大佬感兴趣的东西,没那么简单,看看能不能从她嘴里撬出点什么。” 我头皮有点发麻。 套周彤的话?那姑娘精得跟什么似的。 不过看着楠姐的眼神,我只能硬着头皮点头:“我,尽量。” “行,你尽量。” 楠姐伸了个懒腰,曲线毕露,凌厉的气势收了大半,又变回了慵懒妩媚的女人。 我看得眼睛都直了,四下无人,刚想跟楠姐过会儿二人世界,却见楠姐直接起身往外走:“行了,去准备吧。我估摸着,那位大小姐,很快就会通知咱们出发了。” 呃。 我伸出去的咸猪手僵在半空。 “好...”我黑着脸道。 以嘉德的工作效率来说,我出差的时间估计最晚不会超过明天。 果然。 当天中午,正吃午饭的功夫,我们的新手机齐齐一震。 是周彤发来的短信。 “今晚十点半,京城站第三候车室集合。车票已代为购买,K字头列车,软卧包厢,请携带必要物品,行程约两天一夜。周彤。” 今晚就走?! 这也太效率了吧?我对嘉德的认识又高了一个台阶,怪不得人家生意能做大呢。 金胖子和阿欢也各自收到了短信。 阿欢挠头:“软卧?那得不少钱吧?” “嘉德不差这点钱。”我收回手机,心里却有点发涩。 不是为软卧,是为这种被人安排得明明白白的感觉。周一鸿的能量是真大,不光知道我们名字,连身份证号都搞到手了,要不然这票买不了。 说实话,俺们在他面前,跟透明人似的,一点隐私都没有。 “也好,”金胖子倒是想得开,“省得咱自己去排队买票了,火车站那人挤人的,胖爷我每次去都一身汗。” 我摇摇头,默默扒饭。 估计有人想问,嘉德这么有钱,为啥不坐飞机?那样多快。 这里解释一下,那时候民航管控得远比现在严得多,普通人想坐飞机,不光得有钱,还得有单位介绍信,去公安局开证明,层层审批,麻烦得要死。 周彤估计是嫌麻烦。 不过我觉得,更大概率是周彤压根不想跟俺们在封闭的机舱里待几个小时。火车好歹有个包厢门能关上,眼不见为净。 “收拾东西吧。”我叹了口气。 第一卷 第118章 软卧包间 嘴上这么说,可俺们三个大男人,又不是什么讲究的主儿,要说行李,确实没啥可收拾的。 况且这会儿我们是谁啊?万元户啊,各自身上揣着大几十万,要我们穿之前的破衣裳烂裤子?太掉价的。 一切用度,去了现买就行,到地就体验一把有钱人的挥霍。 至于楠姐...... 嗯,我得给楠姐打个电话。 一来得问问她收到短信了没,毕竟周彤那丫头,保不齐真能撇下楠姐。二来,这一趟去巴蜀,搞不好得下斗,生活用品无所谓,可下斗的家伙事带不带,俺得问问她。 她可是哨子。 电话接通,楠姐那边有点吵,像是在街上。 “短信收到了?”我问。 “嗯,刚看见。”楠姐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点风声,“时间卡得真死。” “那个,楠姐,咱们这趟,家伙事…带不带?”我压低声音问。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不带。”楠姐果断道,“拿着瓶瓶罐罐、竹板钢管的挤火车,过安检人家都得当你是精神病。再说,嘉德的大小姐在旁边盯着,你掏出来试试?” 我想想也是。 “那行,我们就带点随身衣物…” “衣服也别带了。”楠姐打断我,“到地方买新的。咱们现在好歹也算…嗯,别穿得跟逃荒似的,跌份。” 我乐了,到底是俺相中的人,连想法都一模一样。 “得嘞,听您的。” 挂了电话,看看阿欢和胖子,我们仨相视一笑。 走咯,四川,你的GDP来了。 傍晚八点多,我们早早到了京城站。 第三候车室人还不算太多,不过俺们一眼就看到了周彤。 没办法,这位太显眼了。 登山裤、抓绒衣、冲锋衣,牌子我不认识,价格估计够普通人几月工资,最显眼的还是身边的行李,大旅行箱,外加两个鼓鼓囊囊的登山包,还有个看起来就挺沉的摄影器材箱。 我们仨空着手晃过去,对比鲜明。 楠姐是从另一个门进来的,看见周彤这阵仗,眉毛一挑,嘴角就挂上了带着刺儿的笑。 “哟,大小姐。”楠姐走过去,高跟鞋敲着水磨石地面,“出个差,搬家啊?嘉德没给你配个秘书啥的?还得自己扛?” 周彤抬起头,看见是我们,尤其是楠姐,脸色当即就淡了下来,刚想说话,却好似被点醒了一样。 她目光在我们三个大男人身上扫了一圈,视线最后落在阿欢身上。 “李寻欢,过来。”周彤伸手朝阿欢一点。 阿欢一愣,指指自己:“我?” “对,你。”周彤语气理所当然,“替我拿行李。这两个包,还有这个箱子。” 阿欢“哦”了一声,下意识就要上前。 “凭什么?”楠姐一把将阿欢拽到自己身后,挡在他和周彤中间,凤眼眯起,“他是你家长工啊?使唤得这么顺手。” 周彤怔了一下,冷傲劲儿又上来了:“怎么?你们三个男人一个妇女,让我一个年轻女孩儿拿行李?社会人就这么不讲究。” 楠姐炸了:“小狐狸精,你说谁是妇女?” 我单手捂脸,一脸无奈。 得,又来了,俺早就料到会这样,只是没想来来的这么快。 阿欢从楠姐身后探出头,憨厚地笑了笑:“楠姐,我拿得动。出门在外,干点累活应该的。” 说着就要绕过楠姐。 楠姐瞪他:“你个憨货,她给你发工钱啊?” 眼瞅着俩人又要呛起来,我赶紧上前,拉住楠姐的胳膊,压低声音:“楠姐,楠姐,算了算了,阿欢乐意去,就让他去呗。” “你!”楠姐扭头瞪我。 我凑近她耳边,用我俩能听到的声音飞快说:“阿欢去了能盯着她啊,他盯着周彤,别整幺蛾子,间谍,间谍哇。” 楠姐听了,脸色稍霁,哼了一声,抱着胳膊转过身去,算是默许了。 周彤看着我们嘀嘀咕咕,不明所以,但也懒得深究,对阿欢抬了抬下巴:“快点,车快开了。” 阿欢“哎”了一声,走过去,拎起两个大登山包,一手一个,又拉过那个旅行箱。 摄影器材箱周彤自己背上了。 我看着阿欢任劳任怨的背影,心里有点感慨,好兄弟,委屈你了。 广播开始通知检票。 软卧有专用通道,人不多,很快我们就上了车。 我还是第一次坐火车,更别说软卧了。 车厢里铺着暗红色的地毯,灯光柔和,走廊狭窄但干净。找到我们的包厢,拉开门。嚯,真的挺宽敞,一个包厢里两组上下铺,四张铺位,铺着洁白的床单,还有张小桌子。 票是周彤买的,我们四个自然在一个包厢。 刚安顿下来,周彤就站在门口,对正在好奇打量包厢环境的阿欢说:“李寻欢,你拿上你的票,跟我来。” 阿欢:“啊?” 他犹豫了一下,看向我们,楠姐轻哼一声,别过头。金胖子膈应人的劲儿又上来了,猥琐地碰了一下阿欢的肩膀,低声道:“去呗,大小姐对你有意思嘿~你可得把握住了,往后嘉德都是你的。” 阿欢一脸懵逼,根本听不懂。 那头的周彤不耐烦了,进门拉起的阿欢的袖子,直接扯了出去。 只有我疑惑地看着手里的车票,问道:“这...不用按票坐吗?那写车厢号是干啥哇?” 金胖子在对面下铺舒舒服服躺下,翘着脚丫子,优哉回道:“小神仙,不懂了吧?这年头,一张软卧好几百,除了咱这种大款,谁坐得起啊。好多铺位都空着呢,只要你有票,列车员才不管你睡哪张铺。” 我略一琢磨,确实是这么个理儿,刚想开口说话,一股难以言喻的味道就顶了过来。 扫视一圈,源头最终定在金胖子的胖脚上。 在典当行的时候还则罢了,那地方四处漏风,味道还小点。可到了封闭车厢里,这味道别提了,臭豆腐混着泔水都没这么臭。 “胖子,你他娘的昨晚没洗脚?”楠姐单手捂着鼻子,一脸嫌弃。 金胖子满脸无辜:“大冬天的,洗毛线啊,多冷啊。” 我眼珠一转,计上心头。 “起来!”我踱步上前,抬脚踹了一下他撅着的大腚。 “哎哟!”胖子一骨碌坐起来,“小神仙你干啥。” 我眼睛眯了起来,乐呵呵道:“既然空铺随便躺。你也别在这儿熏我们了,拿上你的票,找个没人的包间自己卧着去。” “啥?”金胖子一听不乐意了,“咱们是队友啊。” 楠姐已经开始干呕了:“滚滚滚,老娘没有脚这么臭的队友。” 胖子看看我,又看看眼神能杀人的楠姐,缩了缩脖子,趿拉着鞋出门。 我看着胖子的背影,满心欢喜:委屈你了好兄弟,不是爷们想赶你走,只是这趟两天一夜,你这个大灯泡,实在是太碍眼了。 俺视线又转到正开窗通风的楠姐身上。 嘿嘿嘿~ 第一卷 第119章 “蜜月之行” 金胖子抱着臭脚悻悻离开后,包间里顿时清净了,我起身顺手把门一关,反手扣上了插销。 “咔哒”一声轻响。 楠姐正趴在窗边透气,听见声音回头瞥我一眼:“锁门干嘛?” “风大,怕吹着楠姐。”我笑嘻嘻地凑过去,挨着她坐在下铺。 软卧的铺位比很宽敞,两个人坐也不挤。楠姐已经脱了大衣脱了搭在铺位上,毛衣紧贴着身体曲线,看得我眼睛有点直。 楠姐白我一眼:“看什么看。” 我看着她的侧脸,突然想起俺们头一次见面的时候,便说道,“楠姐,你记不记得头次见我,你说的啥?” 她当时问我晚上冷可以去她那,她家有电褥子。认识这么久,我知道楠姐当时是打趣,毕竟天天在男人窝子里混,没点伪装,早让人吃干抹净了。 楠姐听完愣了一下,随即脸颊爬上几抹绯色,嗔怒道:“怎么?想姨家的电褥子了?” “嘿嘿~”我傻笑几声,“嗯呐,认识这么久,还没去过你家呢。” “登徒子!你再淫笑给你切了。” 呃。 我喉咙一哽,没敢再贫。 火车缓缓启动,京城站的站台渐渐后退。 看着窗外渐渐浓郁的绿色,我清了清嗓子,正经起来:“楠姐,白天说的那事,咱再捋捋?” “嗯。”楠姐也收起玩笑神色,掏出个笔记本,“周彤给的资料我看了几遍,简单记了几个点,你听听?” 我点头。 她翻到一页:“周彤说八年前重庆有场拍卖会出现过类似的东西,这确实是关键。不过啊,这是人家同行之间的事情,我意思咱们就不出面了,全权交给周彤去查,查的咋样,全是她的事儿。” 这点跟我想的一样,人力有限,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去做,省时又省力。 顿了顿,我又补充了一句:“让阿欢跟着周彤,人家咋说也是个小姑娘,真出点意外,咱负不起责任。” 楠姐没反对,点了点头,继续说道:“可以,那接下来就是咱们仨的事儿了。” “从资料里推测,巴蜀地区有一个或者几个古墓,可范围有点大,涵盖了涪陵、广元、巴中三市,方圆几百里。所以咱们最首要的,是要确定蛇形坠子出土的位置。” 我眉头皱了起来,这确实是个难点,可如此大的范围,总不能一寸一寸的挖吧。 “怎么确定?”我看向楠姐,希望得到点靠谱的路子。 楠姐似笑非笑地看着我:“这你得问师爷了。” 俺一愣,随即迅速反应了过来。听土辨位、走穴画道,这都是支锅的活儿,楠姐她一个哨子,哪里会找什么墓。说白了,这活儿肯定要落到我头上,毕竟不管明面上还是背地里,我都是这支小队的负责人。 可话说回来了,我去哪儿问师爷啊。 楠姐见我脸色发苦,伸手戳了戳我额头,“寻龙点穴咱不懂,可眉毛底下,长着嘴呢吧?” “什么意思?” “到地儿了问呗,找人打听打听当地的传说野史,总能发现点皮毛。”楠姐无奈,她从未遇到如此笨蛋的支锅。 我叹口气:“行吧,我尽量。” “不是尽量,是必须。支锅的要是连墓在哪儿都找不着,咱们这锅饭就别吃了。” 我被她盯得头皮发麻,只能硬着头皮应下:“是是是,必须找到。” 楠姐这才满意,继续道:“说到问,这活儿咱俩一块,毕竟巴蜀那带头一次去,得先把人际网建一建。” 她说的是哨子的活,融入当地,掩护行动,伺机输送物资... 我这才咧嘴笑了:“有楠姐在,踏实。” “少拍马屁。”楠姐嗔我一眼,但嘴角微微上扬。 正事说完,车厢里又安静下来,正好餐车经过,俺们各自买了份高价伙食,价格俺不记得了,反正爷们现在也不差钱。 吃饱喝足,困意一阵阵来袭。 那年头手机也就能打电话、看视频,QQ都是五六年后的产物,除了睡觉,基本也没啥可干的。 俺也没撑着,倒头便睡。 或许是知道楠姐在,这一觉我睡得格外踏实。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等起来时候,俺发现车厢内柔和的灯光已然亮起,窗外是连绵的黑暗,偶尔闪过几点零星灯火。 楠姐撑着下巴看向窗外,光线照得她侧脸格外温柔。 我的视线不由自主往下移。 她这会儿斜靠在铺位上,一条腿曲起,另一条伸直。 黑色铅笔裤包裹着修长腿型,最要命的是,她今天穿了双肉色的尼龙袜子,红色的指甲油看得分明,十根车厘子美得摄人心魄。 从未刷过擦边短视频的我,哪里见到过这个,喉结顿了顿动了动。 “看够了没?”楠姐的声音带着笑意。 “没。”我老实回答,往她那边又挪了半寸,“楠姐,你这腿...真好看。” “德行。”楠姐笑骂,却没把腿收回去。 我胆子大了些,伸手想去碰她的小腿,指尖刚触到丝袜光滑的表面,楠姐突然把腿一收,坐直了身子。 “想干嘛?”她挑眉看我。 “没、没干嘛。”我讪讪收回手,“就...看看。” 楠姐似笑非笑地盯着我,突然伸手捏了捏我的脸:“小兔崽子,心思都写脸上了。” 我被她捏得有点疼,又不敢躲,只能含糊道:“楠姐,这都两天一夜呢,咱俩……” “咱俩怎么?”楠姐松开手,好整以暇地整理了一下毛衣领口,“我告诉你亮子,别以为上了火车就能为所欲为。姐姐上次喝多了,说的话不算。” 我苦着脸:“啊?” 楠姐见我处男似的猪脸,笑着点了点我额头:“你都没给姐表白呢,急不得。再说了——” 她拖长声音,眼神在我身上扫了一圈:“你这毛头小子,知道怎么对女人好吗?” 我顿时不服:“我怎么不知道,俺、俺可以学。” “学?”楠姐笑了,笑容妩媚又危险,“跟谁学?周彤?” 如此明显的陷阱俺自然不会跳,俺赶紧表忠心:“那哪能啊,我心里只有楠姐。” “这还差不多。”楠姐满意地点点头,重新靠回铺位,却把大衣拉过来盖在了腿上。 我看着那件严严实实盖住她双腿的大衣,心里一阵哀叹。 得,没戏。 第一卷 第120章 全漏了(上) “蜜月之行”的后半段,对我来说简直是酷刑。 因为啥?因为人睡觉总得脱衣服吧? 也不知道是故意的还是咋,反正当晚到了睡觉的点儿,楠姐换上贴身背心,趿拉着拖鞋,弯腰从小包里拿洗漱用品,晃得我直眼晕。 俺一个二十出头的大小伙子,哪见过这等场面? 正端着水杯,手一抖,水洒了一裤子。 “哟,亮子这是怎么了?”楠姐似笑非笑地看着我,“多大的人了,喝水还能洒?” 我涨红了脸,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我、我...” 话没说完,俺逃也似的一头扎进胖子的包厢,美其名曰“商量正事”,实则躲清静。 “小神仙,你这是被楠姐赶出来了?”胖子正盘腿坐在铺位上,一边喝啤酒一边啃鸡爪,混合起来的味儿冲得我直皱眉。 “你个胖子过得倒是滋润,啤酒哪儿来的?”我没好气坐下。 金胖子看傻子一样看着我:“你不知道火车上有啤酒?” 我知道,我知道个屁!俺活了20岁头一次坐火车。不过如此露怯的话爷们自然不会讲,一屁股坐到胖子对面,开了罐啤酒:“少废话,打不打牌?” “打打打!”胖子来劲了,“一锅一千块。” “你打一亿飘十亿我也跟。” 于是接下来的时间,我基本都窝在胖子这儿。嗯,臭是臭了点,可总比在楠姐那儿受折磨强,胖子脚臭归脚臭,至少不会让我面红耳赤。 偶尔回自己包厢拿东西,楠姐总是用似笑非笑的眼神看我,看得我心里发毛。有一次我正低头翻包,她突然凑到我耳边,轻声说:“亮子,躲什么呀?” 温热的气息喷在耳朵上,我浑身一激灵,抓起东西就跑,身后传来她低低的笑声。 这趟蜜月,真他娘的遭罪。 ...... 两天后的傍晚,火车终于缓缓驶入重庆站。 广播里传来女播音员标准的普通话:“旅客朋友们,重庆站到了,请您带好随身物品,按顺序下车——” 我长舒一口气,可算到了。 楠姐利索地收拾好东西,瞥我一眼:“怎么,舍不得下车?” “哪能啊。”我赶紧起身。 胖子也闻讯从隔壁包厢钻出来,三人随着人流下了车。 站台上人声鼎沸,空气里弥漫着重庆特有的潮湿气息,我们仨在出站口等了好一会儿,却不见阿欢和周彤的影子。 “这俩干啥呢?”胖子踮脚张望。 我掏出手机给阿欢打电话,响了好久没人接,估计这小子又在帮周彤扛行李,腾不出手。 想了想,我拨通了周彤的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才接通,那头传来周彤冷冰冰的声音:“说。” “大小姐,我们在出站口呢,您和阿欢到哪儿了?” “等着。” 两个字,电话就挂了。 我耸耸肩,对楠姐和胖子做了个无奈的表情:“让等着。” “架子真大。”楠姐哼了一声。 又等了约莫二十分钟,才看见周彤的身影从站内走出来。她还是那身登山装备,背着一个摄影器材包,手里拖着行李箱。 阿欢跟在她身后,扛着那两个大登山包,脖子上还挂了个周彤的女士小包,整个人跟他娘的搬家工人似的。 不过最引人注目的不是行李,是两人的脸色。 周彤精致的脸上像是结了层霜,眼神冷得能冻死人。阿欢则垂着头,脸色发白,眼神躲闪,根本不敢看我们。 我心里咯噔一下,隐约感觉不太妙。 胖子也看出不对劲,凑到我耳边小声说:“小神仙,这气氛不对啊。” 我们迎上去,我堆起笑脸:“大小姐辛苦了啊,这一路……” “闭嘴。”周彤打断我,目光在我们三人脸上扫过,眼神、眼神...眼神咋形容呢,我想想,有了。 如果说原来周彤看俺们的眼神是看一帮行为不检点的人,那现在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一堆垃圾。 阿欢见我们凑过来,放下行李,逃也似的朝我这边走来,脚步都有些踉跄。 “咋了?”我压低声音问。 阿欢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只是摇头。 胖子越琢磨越不对劲,嘴巴渐渐张大了,闷骚劲儿又上来了,冲阿欢挤眉弄眼地小声问:“怎么滴?你把大小姐办了?” 我差点喷出来,这都什么时候了还开玩笑。 但阿欢的表情确实不对劲。 “到底怎么回事?”我沉下脸,盯着阿欢。 阿欢咽了口唾沫,声音小得像蚊子叫:“亮、亮哥,我好像说错话了……” “说错什么了?”楠姐走过来问。 阿欢看看我,又看看楠姐,最后看向胖子,脸色更白了:“大小姐她、她一直问我话,我没注意,就都说了……” “说什么了?” “就咱们以前的事啊,”阿欢的声音越来越小,“下斗,盗墓。” 我稍微松了口气,本来周彤就认定俺们是盗墓贼,现在无非是多了份口供而已,不算什么。 楠姐看阿欢支支吾吾的模样,追问:“完了?” 阿欢不敢看楠姐的眼睛:“没,还、还有楠姐你之前伙同当地人套我话,灌我酒……” “咋滴?!” 楠姐的表情僵住了,灌酒套话这一套她还准备朝周彤使呢,这下使个屁啊。 阿欢话没停,又看向金胖子:“还有金兄,你收生坑货……倒卖文物……” “咋滴?!” 胖子的脸“唰”就白了:“我操,李寻欢你他妈——” 我看阿欢嗓子眼儿里好像还有话,赶忙继续追问:“完了?” 阿欢的眼泪都快下来了:“没,还、还有亮哥在地下干翻郑耀祖……” “咋滴?!” 我脑子“嗡”的一声,声音都在发抖:“你把郑耀祖的事也说了?” 阿欢点头,哭丧着脸:“她问咱们有没有伤过人,我一紧张,就说漏嘴了。” 我眼前一黑,差点没站稳。 胖子扶住我,他自己的手也在抖。 楠姐的脸色已经难看到极点。 阿欢“扑通”一声直接跪下了:“楠姐,亮子哥,胖子哥,俺错了,俺真不是故意的,她一直问,俺、俺脑子跟不上。” 我们仨看着地上的阿欢,欲哭无泪。 本来让你去干间谍,现在可好,他娘的刚到重庆,你先把自家的老底儿全给漏了? 第一卷 第121章 全漏了(下) 我在原地愣了一会儿,侧眼看向周彤。 周彤一直冷眼旁观,此刻见我看她,不紧不慢地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亮屏幕,转向我们。 屏幕上,赫然是拨号界面,上面显示: 110。 我的血都凉了。 “大、大小姐,这是作甚?” 周彤冷笑:“干什么?报警啊。” “盗掘古墓葬,倒卖文物,故意伤害致人死亡,哦,郑耀祖那个算故意杀人了吧?数罪并罚,够你们吃枪子了。” 她说得轻描淡写,我们听得毛骨悚然。 金胖子上前一步,试图缓和气氛:“大小姐,咱们是合作伙伴,何必……” “合作伙伴?”周彤眼神锐利如刀,“你们配吗?一帮盗墓贼、杀人犯,也配跟我谈合作?” 她晃了晃手机:“我现在一个电话打出去,你们全得进去。信不信?” 信,太信了。 “大小姐,消消气。”我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阿欢他、他脑子不好使,您别跟他一般见识。咱们这趟来,不还是为了正事吗?” 周彤挑眉:“正事?跟你们这种人办正事?” 金胖子立马点头哈腰,发挥不要脸的本色:“是是是,我们不是东西,我们该死,但大小姐,来都来了,那蛇形坠子……” 周彤盯着我们看了足足半分钟。 终于,她收起手机:“行,正事要办。但我警告你们,从现在开始,一切听我指挥,再耍花样,我立刻报警。” “听,一定听。”胖子连忙表态,“您说往东,我们绝不往西。” 我见她态度缓和,眼神一转:“对对对,大小姐,这样,以后咱们寸步不离。” 周彤啐了一口:“呸!谁跟你们寸步不离,拍卖会的事嘉德已经对接好了,我自己去,你们找个宾馆窝着,听招呼。” 我心中冷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她看俺们跟看垃圾一样,咋可能同意一起行动,眼下她把俺们支走,正好方便我们办事。 我赶紧就坡下驴:“行行行,都听大小姐你的。” 周彤的目光在我们脸上又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还跪在地上的阿欢身上,眼中闪过几分复杂。 “李寻欢,起来。”她命令道。 阿欢哆嗦着站起来,不敢抬头。 “李寻欢跟我走。” 阿欢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惊恐:“我,我不……” “过来。”周彤重复,“以后少跟这帮人混一块,他们没一个好东西。” 见阿欢傻在原地,我直接把他搀了起来,趁机压低声音:“去呗!你现在在她眼里跟光腚一样,还怕她套什么话?去套她的话。” 阿欢脸色更白了。 不过,在我和胖子的眼神逼迫下,还是磨磨蹭蹭地走了过去。 周彤看阿欢的怂样,没再说什么,拎起自己的小包,对阿欢抬了抬下巴:“拿上行李,走。” 阿欢认命地扛起两个大登山包,拖着行李箱,跟着周彤消失在车站的人流中。 “小丫头片子,伶牙俐齿,早晚把你办了。”楠姐冷哼一声。 我黑着脸摇摇头,心道幸亏阿欢不认字,要不两天一夜的功夫,足够周彤把笔录都画出来了。 这趟活,真是越干越他妈刺激了。 “走吧。”我叹了口气,“先找地方住下。” ...... 经她这么一折腾,俺们本来计划好好的报复消费计划也取消了。没办法,实在没心思购物了。 三个人只是在重庆简单买了点野外衣物和用具,各自淘了个大号旅行背包,连夜就坐上了重庆到涪陵的火车。 这趟线儿的绿皮车实在太老,没有软卧车厢,硬卧和硬座则都卖光了,俺们索性直接买了三张站票。 仨人找了个没人的位置并排站着,谁也没说话。 胖子几次想开口活跃气氛,看我脸色铁青,楠姐也冷着脸,又把话咽了回去。 窗外是连绵的青山,长江在峡谷间时隐时现,我盯着那些山,心思渐渐飘远。 “亮子。”金胖子突然开口,“想啥呢?” “想怎么不被枪毙。”我没好气地说。 楠姐嗤笑一声:“放心,小丫头片子现在不会报警。” “为啥?”金胖子接话。 “她要真想报警,在车站就打了,何必等到现在?”楠姐点起一支烟,被前座的老太太瞪了一眼,悻悻掐灭,“她手里捏着咱们的把柄,比报警更有用。这趟活,咱们得给她当驴使唤了。” 我沉默。 楠姐说得对,周彤不傻,她知道活着的盗墓贼比死了的有用。 金胖子左右瞅了眼,压低声音:“那咱还找不找墓了?” 我咬牙:“找,不仅要找,还得比周彤先找到。东西到手,咱们才有谈判的资本。” 火车在早上六点抵达涪陵。 一出站,潮湿闷热的空气扑面而来。 涪陵城依山而建,长江与乌江在此交汇,层层叠叠的房屋沿着山势爬升,这种地势别说开车了,就是走路都感觉人在上下起伏。 那年头除了南方的沿海城市和国内主要城市,旅馆业基本不太发达,俺们仨出了车站逛了一圈,也没找到像样的旅馆。 金胖子几天没洗澡,外加又出了一身臭汗,实在忍不了了,直接领着我们开了两间老破小,房间在三楼,推开窗就能看见浑浊的江水。 “搂一觉,下午开始打听,金胖子先去洗澡。” 我恢复了点支锅气质,摊开在火车站买的地图,趁胖子洗漱,跟楠姐商量道:“涪陵、巴中、广元,这一片山区多,古墓最可能藏在人迹罕至的地方。” 楠姐凑过来看地图,手指划过密密麻麻的等高线:“得找个由头。” 思索片刻,我说:“药材商人?就说咱们收鱼腥草,这玩意儿巴蜀遍地都是,不惹眼。” 楠姐点头:“鱼腥草伴生蛇类,顺理成章。” 第一卷 第122章 山野寻踪 当天下午,睡饱了的我们走进一家靠着江边的豆花饭馆。 店面摆了四五张方桌,墙上贴着泛黄的明星海报,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汉子,系着围裙在灶台前忙活。 “三位吃点啥子?”老板娘操着浓重的涪陵口音迎上来。 “三碗豆花饭,一份烧白,一份粉蒸肉。”楠姐用流利的四川话回道,口音纯得让我一愣。 老板娘多看了楠姐两眼:“妹儿不是本地人吧?口音倒是像。” “嫁到这边好些年了。”楠姐笑,自然地坐下,“老板娘,跟你打听个事。” “啥子事?” 楠姐从兜里摸出一张纸,这纸是周一鸿给的资料的里一张,估摸着是请专业画师画的,龙首、蛇身、鱼尾,画工甚为了得,跟实物基本一样。 “见过这种蛇没得?” 老板娘眯眼看了会儿,摇头:“没见过。巴蜀蛇多,青竹标、菜花蛇、乌梢蛇,这种样子的倒是稀奇。” 老板端着豆花过来,瞥了一眼:“这是啥子?龙不像龙,蛇不像蛇。” “就是打听哈。”楠姐收回手机,“我们做药材生意的,听说这种蛇出没的地方,有种特殊鱼腥草,药效好。” 老板把豆花碗放下,擦了擦手:“蛇我不晓得,不过你们要是找稀奇东西,可以去乡下问问老辈子。我们村尾有个王老汉,八十多了,年轻时跑过山,见识多。” “哪个村?” “白涛镇那边,叫石沱村。”老板说,“沿着江往上走,坐船一个钟头。” 我们交换了个眼神。 去石沱村的船是老旧的柴油渡轮,本地人的常见通行工具,自行车、三轮车,甚至拖拉机都能上去。当然了,巴蜀地界,拖拉机见得不多。 票价八毛,俺们排队登船。 “突突突” 渡轮开起来了,缓慢地开始在江面上爬行。 金胖子估计有点晕船,刚坐了不到十分钟,就趴在船舷上哇哇地吐。 “就你这德行还下墓?”楠姐嫌弃地挪开两步。 胖子连连摆手,有气无力,回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我用胳膊肘拐了楠姐一下,问道:“楠姐,你咋会讲四川话?” 楠姐笑了,跟我解释说,学习方言乃是所有哨子的基本功,要是去哪都操着口普通话,别说融入当地给队伍打掩护了,碰见负责任的条子,第一个盘查的就是你。 俺们在火车上呆了几天,来来往往的四川人居多,一来二去的,楠姐也就学会了。 “不是姐自夸,淮河以北的方言,我听个一两句,就能讲个大概。南方的方言相对复杂,四川话、湖北话相对好学。不过到了沿海那块,像是闽南、两广地区,那就学不来了。” 我连连点头,心道楠姐跟着俺真是受委屈了,凭她的专业技能,不缺赚钱路子。 一个小时后,船靠岸。 石沱村比想象中更偏僻,山林密布,只有几十户人家散落在山坡上。 我们扮成药材商,挨家挨户打听。楠姐负责问,我和胖子跟在后面拎包,包里装了些普通草药做样子。 问了三户,都说没见过那种蛇。 第四户是个老奶奶,坐在门槛上择菜,楠姐蹲下身,用四川话慢慢问。 老奶奶耳朵背,楠姐说了三遍,她才听清。 “蛇啊……”老奶奶眯起眼,“我小时候,听我爷爷摆过龙门阵,说山里头有大蛇,浑身血红,住在深潭里。” “哪个山?”楠姐问。 老奶奶摇头:“不晓得咯,我爷爷也是听他爷爷摆的,说是……巴山里头。” “巴山大了去了。”胖子小声嘀咕。 “还有啥子特征没得?”楠姐耐心问。 老奶奶想了半天,最终摇头。 谢过老奶奶,俺们边走边摇头。 巴蜀之地自古多蛇,什么巴蛇吞象、山神化蟒,故事能装几箩筐。老奶奶说的这种“浑身血红、住在深潭里”的大蛇,甭管存不存在,都跟我们问得完全不挨着。 因为我们找的是坠子上的蛇,而不是活生生的蛇。 说白了,打听的方向根本就不对。 金胖子也反应了过来,说道:“楠姐不行啊,跟现代人打听这,跟拿着白雪公主卡通画找小矮人一样,说不到一块去啊。” 话是糙了点。 楠姐略一琢磨,也感觉路数不对。 说话间,俺们走到村尾,看见个老汉坐在核桃树下抽旱烟,老汉精瘦,脸上皱纹深如刀刻,眼睛却亮。 抱着来都来了的态度,楠姐照例上前打听。 老汉听完,接过楠姐手里的画稿,眼睛眯了起来,反问:“你们...见过这种蛇?” 俺们齐齐摇头。 “那你们找这种蛇作啥子?” “收药材。”楠姐把说辞又讲一遍。 老汉盯着我们看了半晌,吐了口烟:“鱼腥草到处都有,为啥非要找伴生这种蛇的?” 我心里一紧,这老汉不好糊弄。 楠姐面不改色:“客户指定要,出价高。我们也是跑腿的。” 老汉沉默了一会儿,吐出一口浓烟,缓缓摇头:“后生娃,莫费力气咯。这就不是蛇。” “不是蛇?”我们仨异口同声,都愣住了。 “老汉年轻时,在大巴山里打了一辈子猎,不敢说啥子都见过,但方圆几百里的山山水水,蛇虫鼠蚁,心里有本账。青的、黄的、花的、带环的、会水的、上树的…啥子蛇我没见过?但如此模样的,绝对没有!我敢打包票。” “打猎?爷爷您贵姓?” “王。” 我跟胖子暗暗点头,豆花店老板说的王老汉估计就是这位。 老汉顿了顿,用烟袋杆子点了点画稿上的图案:“不过这东西我瞅着,倒有点眼熟。” 我们立刻竖起耳朵。 可等了半天,不见老汉的下文,对方只是直勾勾地盯着画稿,眉头都快皱到了一块。 金胖子反应了过来,从兜里摸出张百元大钞。 见着钱,老汉眉头立马舒展,慢悠悠地说:“怕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那会儿我还跑得动山,有一次追一头麂子,钻得深了点,在一个背阴的山坳里,踩塌了一片老土,露出个黑窟窿,像是塌了的土坑。我好奇,拿棍子拨了拨,扒拉出来几个破罐罐…那罐罐上,用啥子红颜色画的,好像就是这个东西。” 俺们对视一眼。 对上了! 楠姐立刻追问:“王爷爷,您还记得那山坳具体在哪个位置吗?大概方向也行。” 王老汉立马摇头:“记不清咯,年头太久喽。只记得是在大巴山里头,具体哪匹山,名字都叫不上来喽。” 他用烟袋杆子朝着远处苍茫的群山方向,虚虚地遥指了一下:“反正,就在那一片山里头,深得很。” 从村里出来,我们仨都有些无语。 好消息是,线索是有了,无论是蛇还是蛇纹图案,都指向大巴山。 可坏消息是,这指向的范围也太他妈大了!大巴山横跨川陕渝,绵延几百公里,山高林密,沟壑纵横,王老汉一句“在山里头”,跟没说差不多。 胖子嘀咕:“这咋找?总不能把大巴山犁一遍吧?” 我跟楠姐都没接话,犁一遍?下辈子这活儿也干不完。 第一卷 第123章 陈大国 回去的渡轮上,江风带着湿气扑面而来,我们都没说话,各自想着心事。 楠姐默默掏出地图,手指在上面划拉着。 她将涪陵、巴中、广元三个地方连成了一个不太规则的三角区域,我朝三角形中间扫了一眼,发现地图上赫然写着三个字: 大巴山。 当然了,大巴山太大,三角区域圈定了大巴山山脉的一个范围,地理位置来看,属于大巴山的中段和东段。 心头刚一跳,楠姐便紧接着开口:“你们看,王老汉指的大方向,应该就在这一片。” 我看着一片绿油油的颜色,头皮发麻:“范围还是有点大啊,几百平方公里都是少的。” 金胖子凑过来看了看:“要不要再往巴中、广元那边走走?大小姐不是说了么,那边一带也有蛇形文物出土痕迹。” 听胖子这么讲,俺跟楠姐沉默了。 去吧,估计只能继续广撒网开口问,效率低得吓人。 不去吧,线索太少、大巴山太大,俺们想下手都没地方。也不知道师爷是如何在百万群山中寻龙点穴的,有机会,我真应该找本《葬经》看看。 正琢磨的功夫,我的手机突然嗡嗡震动起来。 掏出来一看,来电显示备注着周彤。 金胖子也看到了,脖子一缩:“完犊子了,大小姐查岗了。” 我白了他一眼,示意噤声,按下了接听键:“喂,大小姐?” 电话那头传来周彤听不出情绪的声音,背景音有些嘈杂:“你们在哪儿?一会儿碰个面。” “昂,金胖子说没见过九寨沟,俺们陪他在景点呢。”我毫不犹豫地卖掉了胖子。 胖子恨得咬牙切齿:“你踏马——” 周彤有些无语:“能不能干点正事,我爸一月几千块钱给你们开着,让你们来旅游了?” 我含糊应着:“是是是,大小姐教训的是。” “马上动身回重庆,我这边有发现了。” 周彤说完直接挂了电话。 我将情况一说,楠姐和胖子脸色也凝重起来,俺们彼此对视一眼: “回吧。” ...... 紧赶慢赶,回到重庆也已经到了第二天下午。 周彤约的地方是一家老式茶馆,藏在解放碑附近的一条小巷深处,木门木窗,里面摆着竹椅方桌,茶客多是些上了年纪的本地人,打着长牌,摆着龙门阵。 我们进去的时候,周彤和阿欢已经坐在最里面靠窗的位置了。 看见我,阿欢脸上爬上了一抹喜色,这小子估计觉得俺是来“救他”的,很可惜,只要周彤一天不走,他这间谍任务一天就完不了。 “大小姐。”我打了个招呼,拉开竹椅坐下,楠姐和胖子也依次落座。 胖子屁股刚挨着椅子,就闷骚地冲着阿欢挤眉弄眼,边扮鬼脸边瞅周彤,意思是问二人世界过得咋样。 阿欢情商负数,黑着脸一脸懵逼。 “你中风了还是咋?”周彤可不客气,怼了胖子一句。 说完,她也没废话,直接从身旁的椅子上拿起一个牛皮纸档案袋,推到桌子中央。 阿欢心知“戴罪立功”的机会来了,立马开口:“亮哥,八年前重庆拍卖会的那个卖家,找着了!” 周彤扫了阿欢一眼,后者立马噤了声。 我心里暗笑,大小姐就是大小姐,把这兄弟调教得跟小鸡仔似的。不过话说回来,到底是嘉德的大小姐,这办事效率随她爹,一天一宿的工夫,居然真把人给落实了。 这事要是交给俺们办,没个十天半个月下不来。 周彤见阿欢说开了,也没再跟我们藏着掖着,解释道:“来之前,我让嘉德跟当年承办拍卖的本地公司对接了一下。” “对方说八年前确实拍出过一个蛇形的玉胜,虽然卖家信息按规矩是保密的,但这边的小老板多少得给嘉德点面子,给了个模糊的名字和大概的籍贯。” “而后我昨天去了趟那边的派出所,托了点关系,花了点钱,把身份信息落实了。” 玉胜,就是古代女人头发上戴的簪子。 我点点头,伸手拿过档案袋,解开绕线,从里面抽出一张A4纸。 里面是打印出来的户籍信息摘要,派出所户籍章那块裁掉了,不过不影响。 姓名:陈大国 性别:男 出生日期:1965年3月17日 户籍地址:巴中市江陵区汉城街道铁锁村五组 我着重看了看照片,照片上的男人约莫五十多岁,面容普通,甚至有些愁苦,是那种扔进人堆里就找不着的长相。 说实话,如此长相可不像是什么玩古董文玩的藏家,说白了,极大概率是俺们同行,盗墓贼。 楠姐瞥了眼照片,轻笑了一声:“周大小姐好手段啊,公民个人信息,说调就调出来了。你们嘉德的业务范围,看来比明面上广得多啊。” 这话意有所指,暗示周彤用的手段不光彩,楠姐可不会放过任何一个能嘲讽周彤的机会。 我跟金胖子对视一眼,摇了摇头,得,俩人又要开始了。 果然,那边周彤脸色一黑:“我花钱办事罢了,有本事你去告啊,咱现在就去派出所,你们敢吗...” 楠姐还想说话,我伸手拦了拦,点着A4纸:“好了好了,既然信息有了,那后边的事儿大小姐您就不管了,该我们接手了。” 金胖子心领神会,也接过话头:“对的对的,大小姐您忙了几天,也该放松放松了,找人的脏活俺们来,阿欢,陪大小姐在重庆转转,吃喝调度算胖爷的。” 周彤呸了一口:“怎么?想甩了我你们去找陈大国?告诉你们,我在嘉德实习几个月了,就没见过这号卖家,他跟你们一样,东西大概率不是好道来的。” 我跟胖子对视一眼,心中苦笑。 这周彤确实有点东西,一眼就看出了这人不对劲,不好糊弄啊。想跳过她我们自己去找陈大国,好像不太现实了。 “那...同去?”我苦涩道。 周彤一拍桌子:“同去!” 第一卷 第124章 二十年前的死人(上) 茶没饮完,两拨人不欢而散,周彤带着阿欢扬长而去。 金胖子无奈地耸耸肩膀,嘀咕道:“得,老佛爷回归咯。” 我笑着踹了他一脚,老佛爷,这外号还真应景。 第二天一大早,一行五人挤上了一辆七座面包车,晃晃悠悠上了高速,直奔巴中,车是金胖子找人租的,比楠姐那辆老车大不少,可破旧程度不相上下。 为啥不坐火车了? 因为阿欢扛不住了,大小姐的行李实在太多,坐火车来来回回地倒车检票下车,实在太麻烦了。 车里气氛有点怪,金胖子开车,周彤和阿欢坐中排,我跟楠姐挤在后头。 阿欢想往后看,被周彤一个眼神钉在座位上,只能挺直腰板目视前方,跟个被押送的犯人似得。 “欢啊,”胖子憋着坏,“重庆火锅巴适不?大小姐带你去解放碑看美女没?” 阿欢脖子一梗,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滚犊子。” 楠姐声音凉飕飕地飘到前座,意有所指:“金胖子,租车费和油费回去记得报账,发票开清楚点,咱可是正式员工。” 金胖子回头扫了眼周彤铁青的脸,没敢应声。 行驶四小时有余,车进巴山地界,景色陡然一变。 起起伏伏的丘陵,变成了黛青色的山峦,隧道一个接一个,光线明灭间,能看见山体上裸露的岩层和灌木。 空气也湿润清冷了不少。 下午三点多,车子驶入巴中市区。 我们在江陵区找了个小馆子随便对付了一顿午饭,饭后,周彤雷厉风行,使唤金胖子在路边报刊亭买了一份最新的巴中市交通旅游图。 摊开地图,几个人脑袋凑在一起,手指在江陵区那片密密麻麻的乡镇名称和细线上划过。 “汉城街道……汉城街道在这儿。”我指着图上一小块区域。 这街道正经有些偏,名字都快挨到旁边山区了,至于下面的行政村名字则用小号字印着,看得人眼晕。 “铁锁村……铁锁……” 金胖子嘴里念叨着,手指头从汉城街道这头划拉到那头,又翻来覆去看图例和边角。 “奇了怪了,没有啊?是不是改名了?或者并到别的村了?” 周彤皱起眉,拿过地图自己仔细看了一遍,确实没有发现有什么铁锁村的标注。 顿了顿,她说道:“这地图估计不准,开车,找最近的派出所。” “又去派出所?”楠姐一直抱着胳膊靠在车门边,嗤笑一声,开了口,“周大小姐,您这有事找民警,没钱办不成的路子,在山旮旯里,怕是没那么好使了。” 周彤转头看她:“那你有更好的办法?” “办法?”楠姐直起身:“老祖宗传下来的,嘴巴除了吃饭,还能问路。” 她说完,不再看周彤,径直走向旁边一家卖烟酒杂货的小店。 店主是个正在听收音机的老爷子。 楠姐凑过去,脸上堆起笑,开口是一串流利的四川话:“老师,问一哈路嘛。铁锁村咋个走哦?是不是在汉城街道那头?” 老爷子关小收音机,眯着眼打量我们这一伙奇形怪状的人,慢悠悠道:“铁锁村?你们去那儿搞啥子?那地方偏得很,路也不好走。” “找个人,亲戚。”楠姐面不改色,顺手从柜台拿起包烟付了钱。 老爷子见是顾客,点了点头,伸手往外指: “从这条街开出去,上老省道,往北,过了马家河桥,看见有个三岔湾的石头牌子就往左拐,进山的路。一直开,开到没得大路了,铁锁村就在里头,地图上不得标,太小了。” “多谢多谢。”楠姐道了谢,回头冲我们一扬下巴,“走了。” 周彤抿着嘴,没说什么,跟着上了车。 按照老爷子的指点,车子离开城区,驶上旧省道,面包车颠簸得厉害,旧零件咯吱咯吱地响,车里的人也跟着左摇右晃。 金胖子开得小心翼翼,额头见汗。 娇生惯养的周彤哪里坐过这种碰碰车,紧紧抓着前排椅背,脸色有点发紧。或许是怕落了面子,大小姐愣着咬着牙没吭声。 开了约莫四十多分钟,碎石路到了尽头,前面跟老爷子说的一样,没得大路了,全是窄窄的泥泞小道。 车是肯定进不去了。 我瞥了眼周彤紧绷的下颌线,没给这位大小姐留后路,果断道:“下车,腿进去。” 周彤没说啥,只是嘱咐胖子锁好车,行李别让人给摸了。 金胖子笑着应和,情绪很高涨。 我估计这胖子跟俺寻思的一样,是时候让周大小姐吃吃苦头了。 泥泞小道蜿蜒向上,午后的阳光毫无遮挡地倾泻下来,晒得人头皮发烫。 没走几步,汗水就开始往外冒,俺们倒是罢了,毕竟个个都干过体力活。 最狼狈的当属周彤。 汗水顺着她的鬓角往下流,不少泥浆直接灌进了她小皮鞋里。最要命的是,这里草很深,外加闷热,蚊虫格外活跃,嗡嗡地围着人打转。周彤白皙的脖颈和手背上,很快被叮了几个红点。 “大小姐,还行不?”楠姐回头咧嘴笑,有点幸灾乐祸的意思。 周彤看都没看她,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快走。” 又艰难地跋涉了将近二十分钟,前方地势稍缓,终于看到几间土墙房子。 俺们这几个人,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一条拴在核桃树下的黄狗冲我们汪汪叫了起来。 一个正在屋门口剥豆子的中年妇女抬起头,好奇地打量着我们。 楠姐迎了上去。 “大姐,你们这有个铁锁村,在啷个嘛?” 妇女十分很热情,指着山坳深处:“顺到这条小路走,翻过前面那个小梁子,下去就是铁锁村。” “谢谢大姐咯。” 许是好久没在本地见到生人,妇女多问了一嘴:“铁锁村只剩十几户人家散在山坳坳头咯,你们找哪个嘛?” “陈大国,陈大国家在哪头?”楠姐问。 妇女愣了一下,手上剥豆的动作停了:“陈大国...” 楠姐转过身:“咋了?” “陈大国都没了好多年了。” 没了? 我们几人对视一眼,心里都略感失望,不过毕竟事情已八年,八年的功夫够发生太多事情了,死一个老汉也在预料之中。 可妇女下面说的话,让俺们所有人头皮齐齐发麻。 楠姐当时问了一句:“大姐,那陈大国家里还有人不?” 妇女想了想: “肯定没得人噻,人都死二十年,老婆带着娃儿早改嫁咯。你们是他啥子人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