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合院,刘海中三叔二野副师转业》 1.探望李云龙 1949年10月1日,南京野战医院病房。 “中华人民共和国,中央人民政府,今天,成立了!” 一台老式收音机滋滋啦啦响着,忽然传出一口浓重的湘省方言,字字砸在地上。 病床上缠着绷带的李云龙“噌”地坐直,就问哪个国人听了这不热血,不沸腾? 数分钟的激动后,站在床边的男人抬手关掉收音机,声音干脆:“师长,听完了....” 此人叫刘国清,二十五岁,李云龙师部参谋,营级。燕京大学工科第一等的成绩,图纸、爆破、工事测算,全师找不出第二个比他精的。1942年从燕大毕业去延安,被师兄赵刚带到独立团,一待就是七年。 李云龙往枕头上一靠,斜着眼瞅他,张口就是晋西北的糙话:“刘国清,你他娘的真是个人才!跑几百里地过来,就为陪我听广播?我还不知道你肚子里那点弯弯绕?你这不是专程来看我的,是来跟我辞行的!” 刘国青哈哈一笑:“师长慧眼。部队已经入闽,陈兵沿海,整训准备渡海作战。我这次是奉代理师长命令,代表全师来看您,顺路回京城老家。” “回老家?京城啊?” 李云龙眉毛一竖,嗓门拔高,“好你个刘国清!你师兄赵刚,前脚把你丢在部队,后脚自己拍屁股去了总参!现在你也想跑?没门!老子把话撂这,就算天王老子来了,你也不准走!” 刘国青苦笑:“师长,这次把我要走的人,比天王老子还大。” 李云龙浑身一哆嗦,声音都变了:“娘的,不会是旅长吧?!” 刘国清点头。 李云龙当场泄了气,往床上一躺,压不住这小子了,看来旅长准备重用他了!!过去这七年,旅长把刘国清丢到我独立团,一个工科第一的高材生啊,宝贝疙瘩,他娘的才正营级,按说他的军功正团也不过分,看来就是为了这一天吧?方便旅长带在身边,娘啊,刘国清我羡慕你!哎,这人比人气死人啊,娘的!老赵走了,刘麻袋也要走了,李云龙只能无力的挥着手骂: “娘的!算你狠!那老首长一开口,老子屁都不敢放一个!当年在晋西北,老子天不怕地不怕,就怕旅长对我说恭喜发财!他让我往东,我不敢往西,他让我啃树皮,我不敢吃草根!行,你走,你走!别给我丢人现眼!” 这位师长无法无天,敢抗命,敢攻坚,唯独见了老旅长,比猫还乖。 他们这支部队,番号换了一茬又一茬,骨子里,永远是二野的兵,是129师386旅的人。 李云龙盯着他,脸色忽然沉下来,声音低了半截:“秀芹.....有没有跟你一起回京?” 刘国清道:“秀芹从西柏坡动身,比我晚一天到。” 李云龙喉结动了动,满是愧疚:“都怪我。当年要不是我急着结婚,也不会闹成那样。英子跟着我,真是受了罪啊 。” 旁人不知道,刘国青最清楚。 他是一名穿越者,1942年刚到独立团,就先认识了杨秀芹,知道她后来的结局,提前把人给截胡了。杨秀芹性子爽利,人实在,他是真心喜欢。也是杨秀芹做媒,李云龙才娶了她姐姐杨秀英。所以他们两人是连襟。 当年鬼子算准了日子偷袭,刘国清就算是穿越者,也算不透鬼子精确到时辰的行动。 那一仗,李云龙拼了家底打了一场平安格勒战役,为的就是救杨秀英。最后秀英还是死了!这事,成了李云龙一块心病。 “都过去了,师长。”刘国青道。 李云龙闷哼一声:“过去个屁!老子这辈子,欠他们杨家的!” 杨家确实是满门忠烈! 就秀芹的哥哥杨青山,是当年120师的骑兵营长,贺老总的部下,跟着老总两把菜刀闹革命,现在已经是一野第2军第四师的师长兼政委,属于是老红军了,后来军衔比李云龙还多一颗星,都是原始股,撒的尿都是血红血红的。 李云龙又瞪起眼:“你他娘的到了京城,给我安分点!好好跟着旅长干,应该要打西南了,你别给独立团丢人啊!渡海作战一打响,你小子就得给我滚回来!少了你这个参谋,老子不放心!” “记住了,打仗不光要敢冲,还要会动脑子!咱们独立团出来的兵,死,也死在冲锋的路上!” “什么他娘的精锐,老子打的就是精锐!到了哪里,都别给我怂!” “兵熊熊一个,将熊熊一窝,咱们的人,走到哪都是尖刀!” 李云龙一串经典台词砸下来,病房里都透着股硬气。 刘国清敬礼:“是!” 他从身旁的麻袋里面拿出来一箱粮食酒放在床头: “师长,酒给你留下了,这是丁伟师长托人送来的,你伤没好,少喝吧。” “滚蛋!老子用你教?”李云龙骂着,却没赶人,“路上小心!到了家,给我来个信!” 紧接着他又眯着眼,盯着刘国青手中的麻袋,“你他娘的,你从来独立团开始,就天天拿着个麻袋,装钱啊?” “装酒装酒,这不是给你装酒吗?” “老铁啊,你放心好了,我指定得回来,要不然张大彪会有意见的,” 指定得回!他可不想自己的参谋长张大彪同志在金门被炸成渣渣! 刘国青苦笑,不回来张大彪指定得死。至于这个麻袋嘛.......可不就是为了装钱,装物资吗? 这是掩人耳目的手段,他穿越后,是有金手指的,一个储物空间,20立方米5米*2米*2米,除此以外,还有一亩黑土地,用于种田的。 别看空间小,可是在那个战争的年代,可是给刘国青带来了无与伦比的助力。 就比如他的储物空间,以前装的是物资,二十立方米,弄了贼多的枪械,打平安县拉了三门意大利炮。之后就储备粮食,还有一些钱财,甚至是当年缴获的鬼子的新鲜玩意儿。 从病房离开,刘国清叹了口气,李云龙这会活蹦乱跳,就是没看见田雨,可惜了。 三天后,京城。 刘国青站在南锣鼓巷95号院门口,深吸一口气。 这个院子,他九年没回了。 十八岁那年,他作为燕大进步青年,被鬼子追杀,还没逃出城就已经被鬼子枪杀了,丢到乱葬岗,才穿越过来的。 当年不辞而别,一别就是七年。 他是这家的三小子,论辈分,是院里刘海中的亲三叔。 年纪比刘海中还小上十几岁。 叔小侄大,在那个年代,再平常不过。 刘国青抬脚走进四合院。 此行回京,一是探亲,二是接在总参工作的师兄赵刚邀请,并与回京参加大典的旅长同去两广。 “军爷,这位军爷,请问您找谁?” 带着眼镜的中年人凑了过来,身形消瘦,看到了别在赵国清腰间的手枪,下意识了咽了咽口水。 2.老刘家是讲究人 “我找刘海中。” 刘国清是知道阎阜贵的,但是阎阜贵不知道他,因为他离开的时候阎阜贵还没有搬进来。 阎阜贵闻言一愣,但不敢说啥。毕竟是当兵的,腰间有枪,又拿着一个麻袋,看着就像是来装人的。 这年头老百姓对当兵的印象还停留在几年前——见人就抓,见东西就抢。 而阎阜贵是开店做生意的,见的多,习惯性的就这么叫了。虽然解放了,可脑子里的东西哪能转得这么快? 刘国清往前走了两步,转过身说道:“同志,我们解放军,不兴喊军爷。你可以叫我刘国清同志。” “刘国清?”阎阜贵绷不住了,刘海中那夯货啥时候有当兵的亲戚了?那货在院里就是个窝里横,见了外人屁都不敢放一个,能有这来头的亲戚? 刘国清没再理他,穿过前院往里走。 刚进中院,就看见正房门口站着个十四五岁的半大小子,正擤鼻涕。这孩子够狠,擤完了直接往嘴里送。 “特么的傻柱,又吃鼻涕!叫你吃鼻涕!” 一个形似苏大强的中年人从屋里蹿出来,一脚踹在傻柱屁股上。傻柱“哇”地哭了:“爸,你怎么又打我?我吃鼻涕怎么了?贾东旭天天吃!” “哎,你丫的顶嘴是吧?我没东西给你吃是不是?那特么是脑子流出来的屎,你吃!”中年人骂骂咧咧,说话流里流气,但满身的烟火气。 刘国清看着这一幕,心里直乐。傻柱,何大清。何大清做得一手好菜,就是这张嘴太碎。至于傻柱,这孩子打小就缺根筋,没想到长大了还是这副德性。吃鼻涕?还特么理直气壮?啥事总是拿贾东旭做对比,难怪后来把睡贾东旭媳妇当成了面儿,根在这里啊。 东厢房走出个国字脸、还有点黑的中年人:“哎,我说何师傅,差不多得了。你这么打柱子,他就算是精神小伙,也得给你打成傻小子。” 这就是后来被人诟病的道德天尊易中海。 他俩几乎同时注意到穿着军装的刘国清。易中海眯着眼,上下打量,眼神里带着警惕和害怕:“解放军同志!您是有什么事儿吗?” 刘国清走上前,轻轻拍了拍易中海的肩膀:“中海啊!” 这一拍,着实把易中海吓了一激灵。城里人不像乡下,接触八路军、解放军的机会少。他们印象里的当兵的,还停留在几年前——抓壮丁、抢粮食、打人骂人。所以这就体现了政府宣传的重要性。你宣传不到位,老百姓就害怕,就躲着走。 没等易中海反应过来,刘国清又招招手:“那谁,大清,你也过来,看看我是谁。” 俩人皆是一愣。何大清把傻柱护在身前,语气里带着试探:“军爷……不,解放军同志,咱们认识?” “哈哈哈。”刘国清摘下军帽,露出了黝黑的面孔,“我啊,刘海中的三叔,燕京大学的那个刘国清啊,想起来没?” 俩人同时瞪大眼睛。何大清脱口而出:“不是,你不是给小日子枪……” “对啊,我都……” 刘国清话说到一半停住了。他知道何大清要说什么,当年鬼子杀了一批进步学生,他这具身体的原主就是其中之一。这事他没法解释,总不能说“我是穿越的,原主死了我来了”吧? 易中海也诧异,但反应快,立马捂住嘴,尴尬地笑了笑:“主要是那会乱,有一批学生被处决了,所以我们.....毕竟你那会儿刚毕业,我们都以为......” 刘国清摆摆手:“说来话长。我这不已经回来了吗?”他不想在这个问题上纠缠,“行了,叙旧的事儿以后再说。海中在家吗?” 何大清和易中海相视一眼,谁也没敢说话。毕竟这会那夯货又搁屋里头打俩小子,嫡长子继承制,真是深入骨髓啊。 刘国清看出来了——这俩人有事瞒着。当年他在院里的时候,脾气是出了名的爆,尽管读书厉害,但是打架从不含糊。刘海中要是又犯浑,保不齐真得挨收拾。 “行了,我先回家,改天再聚。”刘国清说着往后院走。 他心里琢磨:刘海中这货,打小就是个怂包,脑子容易发热,别人说什么奉承话,他都爱听,偏偏在家里横得要命。当年他大哥还在的时候,刘海中还算老实。到了1939年大哥没了,刘国清还能接替位置收拾他,后来他又走了,就没人管得住这夯货了。这会儿指不定又在折腾俩小的。 穿过月亮门,还没到后院呢,就听见里面传来皮带抽打的声音,夹杂着孩子的哭声。 “我说你们,啊!你俩小子也是,不听话,我打你们错了吗?” 这是刘海中的声音,底气不足,但嗓门够大。 紧接着一个稚嫩但倔强的声音响起:“我不服!凭什么我哥能吃白面,我不能!我弟弟那么小,他吃一口,你就说他孽畜、王八蛋?” 刘国清脚步顿了顿。这孩子顶嘴顶得有理有据,有点意思。 “你们懂个屁!”刘海中的声音又高了八度,“光齐虽然只有十岁,但却已有三分你三爷爷之资!咱们家资源有限,就得集中力量办大事,将来你大哥也能考燕京!你们?” “就你们这歪瓜裂枣的,屁都不会!!” 刘国清差点没笑出声来。三分我之资?我特么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有几分之资。刘海中这马屁拍得,真是又臭又硬。 “爸,你快别提我那死去的三爷爷了。”一个稚嫩但油滑的声音响起,“那时候死,谁知道是因为什么?别等人问起来,搞个反动派的帽子我们家就麻烦了。” 刘国清眉头一皱。这孩子说话够毒的啊,小小年纪就知道往人头上扣帽子。刘光齐,刘海中那个宝贝大儿子,今年也就十岁吧?这心眼子,比他爹多多了。也难怪,最后会倒插门卷走了他爹半辈子的积蓄,孽畜思维就是从这里开始萌芽的。 “有道理!”刘海中恍然大悟,“还是光齐想得周到!以后谁都不准提你们那个死去了三爷爷。” “真是家门不幸!刘家好不容易出了一个正经大学生,结果呢?死了!” 想到这,刘海中就气,刘家几代都没有出当官了,很不容易出了一个有出息的,那会毕了业,慢慢熬,到现在高低也是个官啊。那我刘海中还能沾点光,结果你倒好给鬼子枪毙了。 越想这些,刘海中就越是生怕,皮带握在手中,走向二儿子刘光天! “行了!光天咱老刘家是讲究人,啥也不扯了,今天这顿打,不把你打出屎,我就跟你姓。” 3.刘海中打刘光齐 皮带刚刚举起来,一只大手猛地抓住了他的手腕。 说实在的,就那么一瞬间,刘海中都麻了。作为一名锻工,右手的力量那是吃饭的本事,一锤下去几十斤力道,可这只手攥着他,就跟铁钳子似的,纹丝不动。 紧接着,势大力沉! 全家人都懵逼地看着这个突然闯进来的年轻人。 “你特么的谁啊?没人跟你讲,不要管人的家事?”刘海中气得怒骂一声,结果抬眸一看—— 卧槽! 我特么眼花了吧? 刘海中脾气算是好的那种,家暴男通常在外头还算是正经人,可面对解放军差点没吓尿。但这张脸.......怎么越看越眼熟? “海中啊,才几年时间,本事没长,脾气倒是不小。”刘国清看着那条皮带,心里一阵腻歪。 这玩意儿抽人身上什么滋味,他太清楚了——当年他爹抽他的时候,可比这狠多了。可问题是,他爹抽他,那是真为了他好。刘海中抽儿子,纯粹是为了那点可怜的自尊心。 听着对方这么一说,这声音太熟悉了,听着就像是自己记忆中的....刘海中双眼微微眯起, “这......这这这......” 刘海中身子发抖,那眉眼忘不了,眼前这个比自己还高出半个头、浑身煞气的不就是那个死了七年的三叔吗? 这不应该啊。 刘海中擦了擦眼睛,看了又看,不会错的。那个眼神,那个站姿,还有说话时那股子混不吝的劲儿——跟他爷爷简直是一模一样! “卧槽,他娘,你快掐掐我。” 这是做梦吧?当年可是传得明明白白,三叔被鬼子枪毙了,乱葬岗都找不着人。 老娘哭了好几天,眼睛都快瞎了,没多久就走了。这怎么.......活过来了? 刘海中媳妇早傻了,哪还敢掐他? 反应过来,刘海中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三,三叔,真是你吗?” 眼泪唰就下来了。 这人啊,再混蛋,再窝里横,看到以为死了七年的亲人站在面前,那滋味儿——刘国清看着心里也不是滋味。 当年他穿过来的时候,这具身体的原主确实死了,他占了人家的身子,替人家活着。可这份亲情,他是实打实接过来的。 为什么这么多年不敢寄信?实在好因为危险,不论是日伪时期,还是解放战争时期,不管刘海中收不收得到,对这个普通老百姓家,那都是要命的,战争啊,特务的手段多到你无法想象。 这是害他,而不是帮他!! “还真是你吗?你看看你,光会打儿子!窝里横你是第一名,刘家怎么就出了你这么个东西。” 刘国清嘴上骂着,心里却叹了口气。 当年他大哥走的时候,拉着他的手说:“国清,海中这孩子脑子笨,你多看着点。”结果他这一走七年,刘海中就混成这副德性了。 刘海中被这一句话呛得不会了。 刚刚挤出来的眼泪滋溜又缩了回去,取而代之的是发自内心的不解。 虽说之前老爹刚走,三叔就接替父亲的位置,对他实行过惨无人道的父爱教育,但现在已经三十快奔四十了,不可能还揍我吧? “三叔,我没做错什么吧?” 刘国清没看他,反而让海中媳妇坐下,然后把刚刚敢于反抗父亲的刘光天拉过来,又把刘光福抱了过来。 这是从他这里算,就是刘家第三代。 刘国清自己也有个儿子叫刘正中,年纪跟刘光福差不了多少,1946年生人,说起来也好久没见了。自打千里跃进大别山以来,就没再回过晋西北。那小子现在在杨秀芹那边,也不知道长成什么样了。 想到这儿,刘国清心里有点发酸。当兵打仗,顾不上家,这是没办法的事。可正因为顾不上,才更见不得别人家孩子受委屈。 “你啊你,刘海中,我说你怎么这么贱?” 懵逼的刘海中看着同样懵逼的刘光齐,父子俩麻了。 刘国清心里清楚,今天刘海中跟他宝贝大儿子非要教育一顿不可。不打不长记性啊。 主要是——儿子,还能分大小王? 他当兵七年,见过多少人家,穷得叮当响,可人家孩子个个懂事,互相帮衬。刘海中倒好,一个锻工,工资不算低,愣是把日子过成这样? 大儿子吃白面,二儿子小儿子啃窝头?这他娘的什么道理? 刘海中有些恐惧,有些喜悦。那种源自于血脉压制的力量,让他都不敢站起身。 刘光齐懵逼地看着,脑子飞速运转——这谁啊?我爸怎么跪下了?我三爷爷?不是死了吗? “你看看你,教的好大儿,怎么跟个傻逼一样?” 刘国清这话一出口,刘光齐脸色变了。他虽小,可也知道“傻逼”不是好话。 刘海中张了张嘴,想解释一下。他是真认为光齐各方面都像三叔,资源倾斜也没毛病对吧?三叔当年不也是这样?家里省吃俭用供他读书,最后考上了燕京大学。这说明什么?说明好钢要用在刀刃上! “刚刚你怎么打的你这俩儿子,你照样子,给我打一遍你的宝贝大儿子,要不然我指定收拾你。” 刘海中愣住了,他怎么舍得?光齐就是他的心头肉,宁愿自己挨打,他也绝不会让大儿子吃上半点苦头....... 刘光齐更是懵逼——1942年他才三岁,老实说对这个三爷爷完全没有一点儿印象,只是父亲经常自己喝醉的时候提起,说他多厉害多厉害。可这刚见面就要打我? 这还是人吗?这是残忍的土匪,一身军装穿着,简直玷污了军人二字。我就不信了,我爹真的会为了一个外人,殴打他的宝贝儿子!! 刘海中怎么舍得打刘光齐? 这可是他的命根子!大儿子!将来要考大学、当大官的! 看他还愣着,刘国清就开始抽武装牛皮带。 “老子数到三。三个数你要是不给我打一顿,老子当着你儿子媳妇的面儿,抽死你丫的。” 4.我让你窝里横! 刘国清早就想清楚了——必须让刘海中深刻地意识到,儿子不能区别对待。这毛病不改,将来这家非散不可。 他在部队带兵,最烦的就是区别对待。凭什么老兵欺负新兵?凭什么干部子弟高人一等?都是两个肩膀扛一个脑袋,谁比谁金贵? 一旁的海中媳妇吓得直哆嗦。她知道这个三叔的脾气——你说一个大学生,练什么打架?这脾气是一点没变啊。她又不敢说什么,只能抱着刘光福往后退。 “三叔,要不还是算了吧......”海中媳妇想要劝,但面对刘国清的眼神,又噎住了。她嫁进老刘家的时候,这个三叔说一不二,表面上看是家里的资源往三叔那儿倾斜,但是三叔不孬。十来岁就自己挣钱养自己了,包括上学之后给报社写稿子,挣的比老刘多的多,就卢沟桥事变后,停工停产,要没有三叔,一家人早就饿死了。 哪怕是他失踪,家里那几年,吃的还都是三叔那个时候留下来的老本,要不刘海中哪儿来的勇气,生三个?所以三叔强势,她都能够理解的。 刘海中看到武装牛皮带,怔了一下。 这皮带和皮带,还是有区别的啊。 部队的皮带,那是牛皮做的,抽人身上一道血印子。而且看这样子,三叔真当官了? “三叔三叔,你别激动,我打,我现在就打!” 刘海中爬起来,抓起皮带,朝刘光齐走过去。他心里盘算着——轻轻碰两下,意思意思得了,三叔总不至于真看着我打自己儿子吧? 皮带落下去。 轻轻碰了一下刘光齐的屁股。 刘光齐很配合地“哎哟”了一声。 刘国清眼皮都没抬,手起皮带落—— “啪!” 一皮带抽在刘海中后背上。 “嗷!!”刘海中疼得蹦起来,后背火辣辣的。他娘的,这皮带抽人真疼! “我让你糊弄!”刘国清瞪着眼,“照着你刚才抽光天那个劲儿打!别给我耍花活!” 刘海中不敢再糊弄了。他咬咬牙,皮带“啪”地抽在刘光齐屁股上。 刘光齐“哇”地哭了。是真哭,不是装的。他长这么大,什么时候挨过打?在家从来都是小祖宗,要什么有什么,弟弟们敢碰他的东西,他爹就能把弟弟们打出屎来。现在倒好,他爹亲自打他! “啪!啪!啪!” 刘海中一边打一边心疼,眼泪都快下来了。可他不敢停,三叔那皮带还在手里攥着呢。 刘国清看着差不多了,伸手拦住。 “行了。” 他把刘光齐拉过来。这小子哭得鼻涕眼泪糊一脸,哪还有刚才那副油滑样? “光齐,我不管你记不记得我,但是我进来的时候亲眼看到了——你弟弟挨打,你置若罔闻。不就吃你一个馒头吗?你特么的就让你爸收拾你弟弟?” 刘光齐抽抽噎噎地想辩解:“可是……那是我的……” “你的?”刘国清冷笑,“你吃的穿的用的,哪一样是你自己挣的?都是你爹你娘的血汗钱!你弟弟吃你一个馒头怎么了?他饿!你饱着!就这么简单!” 刘光齐不说话了,但眼神里明显不服。 刘国清看出来了。这孩子,坏就坏在从小被惯坏了,觉得什么都该是他的。 这种思维不改,将来长大了也是个白眼狼。刘海中那点积蓄,最后非得被这小子卷走不可。 “你啊,坏透了。” 刘国清指着他鼻子,“不准哭。去院里跪着,立刻马上!” 刘光齐愣住了。去院里跪着?这大秋天的,地上多凉? 刘海中媳妇张了张嘴想求情,被刘国清一眼瞪了回去。 刘光齐看他爹不敢吭声,他娘也不敢说话,知道今天这顿罚跑不了了,只好磨磨蹭蹭往外走。 “跪直了!腰挺起来!”刘国清在后面补了一句,“什么时候想通了,什么时候进来!” 刘光齐不理解。他是真的不理解。凭什么?他什么都没做错啊!不就是让爹打弟弟吗?弟弟本来就该听他的啊!他是老大,将来要光宗耀祖的! 可他不敢说,只能跪在院子里,满肚子委屈。 收拾完刘光齐,刘国清才把目光转向刘海中。 刘海中打了个哆嗦:“三叔……” “你,跟我进来。” 刘国清拽着他进了里屋,关上门。 屋里传来闷闷的皮带声,和刘海中的闷哼声。不是惨叫——刘海中不敢叫,怕丢人。可那一声声闷响,听得外面的人心里直发颤。 刘国清下手有分寸。不会真打出毛病来,但得让他记住疼。 “我让你区别对待!” “我让你打儿子!” “我让你窝里横!” 每说一句,皮带就落一下。 刘海中抱着头蹲在墙角,也不敢躲。他算是想明白了——三叔这七年肯定是在部队,这下手的手法,这分寸的拿捏,绝对是练过的。 打了一会儿,刘国清停手了。 门外传来敲门声,是海中媳妇,带着哭腔:“三叔,别打了……他再不好也是孩子他爹……光天光福也求求三叔……” 刘国清拉开门。海中媳妇领着刘光天、刘光福站在门口,俩小子眼巴巴看着他。 刘光天眼睛里带着光——那是看到有人替他出气的感激。刘光福还小,懵懵懂懂,只知道哭。 刘国清心里一软。他是个有分寸的人,知道见好就收。这顿打,既是为了给刘海中长记性,也是给这俩小的看的——让他们知道,这个家有人给他们撑腰。 “行了,起来吧。” 刘国清把皮带收起来,往外走。 刘海中慢慢挪出来,龇牙咧嘴地揉着后背。他媳妇赶紧上去扶他,小声问:“疼不疼?” 刘海中瞪她一眼:“你说呢?” 可抬头看到刘国清的背影,他又把后面的话咽回去了。 5.野狼峪伏击战 刘国清坐在那里,他之所以回来有揍刘海中的底气,那是因为过去这个刘国清确实对这个家有很突出的贡献。 原主当年在燕大读书,课余时间给报社写稿子,挣的钱大部分拿回家里。鬼子来了停工停产,家里就指着那点积蓄过日子。可以说,刘家能有今天,确实有他一份功劳。 刘家是有家规的。他爹还在的时候,最讲究的就是长幼有序、辈分分明。但是,有个前提条件,你对子女就得一视同仁,当长辈的,该管就得管,该打就得打。这规矩不是他刘国清定的,但他认。因为他见过太多没规矩的人家,最后都散了。 棍棒教育不是目的,只是为了接下来的说服教育做的准备。 他看着刘海中,这货三十好几的人了,这会儿蹲在墙角揉后背,脸上还挂着泪。 “打也打了,现在你坐下来。”刘国清指了指旁边的凳子。 刘海中磨磨蹭蹭坐过来,离他三叔远远的,生怕皮带再招呼过来。 “我问你,”刘国清点了根烟,“你知道我为什么打你吗?” 刘海中老实巴交地点头:“知道,我打孩子。” “放屁。”刘国清吐了口烟,“我打你,是因为你打孩子的方式不对。” 刘海中愣了,文化人就是这样,又得讲道理。 刘国清看着他这副蠢样,心里叹了口气。 这货脑子是真不灵光,难怪当年他爹活着的时候总说“海中这孩子,就是块干苦力的料,别指望他干别的,只要踏踏实实,比啥都好”。 “你打光天光福,是因为他们惹你了?还是因为他们真做错事了?”刘国清弹了弹烟灰,“都不是。你打他们,是因为光齐告状,因为你心情不好,因为你想在光齐面前立威。” 刘海中张了张嘴,想辩解,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 “都是你的骨血,你凭什么区别对待?”刘国清指着窗外跪着的刘光齐,“你看看那小子,才十岁,就学会挑拨离间、借刀杀人了。你今天打光天,明天他就会让你打光福。将来呢?将来他长大了,你觉得他会记得你的好?不会的。他只会记得——我爹听我的,我想收拾谁就收拾谁。” 刘海中不说话了,低头看着地面。 “这种冷血的性子,现在才多大?十岁。”刘国清声音沉下来,“你现在惯着他,将来他指定是个逆子。你信不信?你这是捡了芝麻丢了西瓜,顾头不顾腚。” 刘海中抬起头,眼眶红了。他想说“光齐不是那样的孩子”,可话到嘴边,却说不出口。因为他心里隐隐知道,三叔说的是对的。 刚才他打光天的时候,光齐站在旁边,眼睛里没有一丝不忍,反而带着点得意的笑。那眼神,他现在想起来,心里发寒。 刘海中本来就委屈,脸上挂着泪水,这会又被刘国清这么一说,有些无地自容了。他偷偷看了眼还在抹眼泪的刘光齐,跪在那里,心疼啊!那可是他的命根子,从小捧在手心里长大的。 可他不敢说话,三叔的皮带还在腰上别着呢。这皮带跟皮带,特么的咋就还有区别了? 刘国清看着刘光天和刘光福,还有张秀娟,声音这才缓和下来。 他把刘光天拉到跟前:“你是光天吧?今年多大了?我记着我走的时候,秀娟刚怀上的。” 刘光天怯生生地看着他:“七……七岁。” “七岁。”刘国清点点头,“刚才你爸打你,你疼不疼?” 刘光天眼眶红了,但咬着嘴唇没哭。这孩子,比他爹硬气。 “疼就哭,不丢人。”刘国清拍拍他的脑袋。 刘光天点点头,眼泪终于掉下来。 刘国清又把刘光福抱过来。这孩子太小,才三四岁,什么都不懂,只知道哭。刘国清逗了他两下,孩子不哭了,盯着他腰间的枪看。 “喜欢枪?”刘国清笑了,“长大了当兵去?” 张秀娟在旁边抹着眼泪,小声说:“三叔,您别怪海中……他就是脑子转不过弯来……” “我知道。”刘国清把刘光福递给她,“但转不过弯来,就得有人帮他转。要不然这家非散不可。” 他转向刘海中:“你给我记住了——第一,儿子不能区别对待。光齐吃什么,光天光福就得吃什么。你做不到,就别生。第二,不准打媳妇。我老刘家的男人,没有打媳妇的。第三,孩子做错事,该打就打,但不能凭心情打。你心情不好,拿孩子撒气,那是孬种才干的事。” 刘海中低着头,一声不吭。 刘国清知道他在想什么——这货心里委屈着呢。但他也懒得再骂了,骂多了没用,得让他自己想明白。 刘海中不是笨蛋,虽然容易被夸之后颅内高潮,但隐隐也知道,他的这个三叔,不简单。 他偷偷打量着刘国清——这身军装,这腰间的枪,这说话的口气,这动手的利索劲儿。七年不见,三叔变了很多。以前是读书人的斯文,现在多了股子杀伐果断的狠劲儿。 那种委屈很快就消散了。因为他突然意识到。三叔还活着,挨长辈大是多么幸福的事儿? 易中海有吗?何大清有吗?许富贵有吗?特么的就算是阎老西他也没有!! 如今,三叔还穿着军装,还带着枪,这说明什么?说明三叔这七年,干的是大事!刘海中的目光落在刘国清的手上,瞳孔猛地一缩。 那双手,右手手背上有一道狰狞的疤痕,从虎口一直延伸到手腕,像是被什么东西贯穿的。 “三叔……你的手怎么了?”刘海中声音发抖。 刘国清看了一眼,笑了笑:“鬼子挠的啊。” 他说得轻描淡写,可刘海中听着,眼泪唰就下来了。 那是1943年,野狼峪伏击战。 6.你能单开族谱了! 刘国清记得很清楚——那一仗,独立团跟鬼子的两个中队干上了。 打到最后,双方都拼光了子弹,开始拼刺刀。他那时候已经是张大彪营里的三把手。 一个鬼子军官的军刀,直接贯穿了他的右手,加上还有俩小鬼子的围杀,刘国清用的左手使大刀砍掉了中佐的脑袋,可背部挨了一下。 要不是张大彪及时赶到,他就得交待,贯穿伤,比起杀鬼子的痛快,算个屁。 但这些事,刘国清不能说。组织有保密规定,部队的番号、驻地、作战行动,一个字都不能往外说。 所以他只是笑了笑,把手收回来:“没什么,打仗嘛,磕磕碰碰难免。” 刘海中却不依不饶,凑过来盯着那道疤:“这哪是磕磕碰碰?这分明是……” “行了。”刘国清打断他,“别问了,不该问的你就别问。” 刘海中愣住了,然后猛地反应过来——对啊,部队的事,能随便问吗? 他看着刘国清,眼里又涌出泪来:“三叔,你瘦了,也结实了。” 刘国清心里一动。瘦了?结实了? 这七年,他确实没少吃苦头。 刚穿过来那会儿,好在原主的身子骨结实。 又在独立团待了半年,天天跟着训练,才慢慢练出来那种杀人的手法。 后来打仗,更是一仗接一仗,没消停过,和尚这货是真有东西的。 千里跃进大别山的时候,他一个月瘦了二十斤。淮海战役那会儿,连着四十多天没睡过一个囫囵觉。结实是结实了,可也糙了。 刘海中抹着眼泪,又想起一件事——当年三叔失踪的时候,他还以为三叔是国民党那边的人。因为那会儿,燕京大学的学生,好多都去了重庆。 现在看着这身军装,他什么都明白了。 “三叔,你这七年……”刘海中哽咽着,“为什么不给家里捎个信?” 刘国清沉默了一会儿。 为什么不捎信?因为不敢。因为日伪时期、解放战争时期,特务的手段太多,一封信寄出去,不知道会落到谁手里。万一被盯上,整个刘家都得跟着倒霉。 原主死了,死在鬼子枪下,被丢在乱葬岗。他穿过来,借着这具身子活了下来。可这层身份,他没法跟任何人解释。 “危险。”刘国清简单说了两个字,“那几年,捎信就是害你们。” 刘海中却不傻,他听出了这话背后的意思。三叔这些年,过的都是刀尖上舔血的日子。 “三爷爷,你……你都打过什么仗?”刘光天在旁边小声问,眼里带着崇拜。 刘国清看了他一眼,想了想,挑能说的说了点。 “1943年,赵家峪反偷袭,鬼子摸进来,咱们跟他们干了一仗。” “平安县战役,那回打得狠,把县城围了几天几夜。”反正那次就是为了救自己家的大姨子,结果没救下来。 “黑云寨剿匪,那帮土匪不长眼,动了咱们的人。” 好在,当时刘国清留了个心眼,跟着和尚一起去送信,要不然真就没了。 现在和尚跟着赵刚,成了他的警卫员。 “河源县大闹县城,那回是化妆进去的……” 他说得简单,可刘海中听着,眼泪就没断过。 平安县战役,他知道。那会儿报纸上登过,说八路军打了个大胜仗,那可是被称之为抗战的转折点啊。可他哪知道,三叔就在那支部队里? 还有后来的中原突围,突袭窑湾镇,赵庄阻击战,潘塘遭遇战,突袭74师部,淮海战役,双堆集活捉黄维,追击清剿,渡江南下…… 刘国清每说一个地名,刘海中心里就颤一下。 这些地名,有些他听说过,有些没听说过。可他知道,每一个地名背后,都是尸山血海,都是九死一生。 “三叔……”刘海中哭得稀里哗啦,“你受苦了。” 刘国清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有点好笑,又有点感动。 这货虽然窝里横,虽然脑子不灵光,可这份亲情是真的。七年了,他以为三叔死了,哭了不知道多少回。现在三叔活着回来,他是真高兴。 “行了,别哭了。”刘国清拍拍他肩膀,“再难不都闯过来了吗?” 刘海中抹着眼泪,又看了看刘国清,突然想起一件事。 “三叔,你……你现在是什么级别?” 刘国清看了他一眼:“正营级。” “营级!”刘海中的眼睛亮了,“那……那是不是当官了?” 刘国清点点头:“算是吧。” 卧槽!!! 刘海中激动得浑身发抖。营级!当官了!老刘家终于出当官的了! 他猛地站起来,在屋里转了两圈,又蹲下来,盯着刘国清:“三叔,你……你能单开族谱了!” 刘国清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单开族谱,是老家那边的规矩。家里出了有出息的人,可以单独开一房,另立族谱。刘海中这是真替他高兴。 7.院里的家长里短 爷几个正搁屋里头聊着,外头就传来脚步声。 易中海打头,手里拎着两瓶酒,红星二锅头,那会儿刚出没多久,算是京城里的中档货。后面跟着阎阜贵,抱着个纸包,阎解成跟在他屁股后头,十岁的半大小子,跟刘光齐同年,长得跟他爹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瘦,眼睛滴溜溜转。 再往后是许富贵,手里拎着个油纸包,瞧着像是酱肉,他儿子许大茂跟着,十二岁,那张脸跟他爹一样,马脸,长,但是看着精神头也不差。 最后头是何大清,端着两个大盘子,上头盖着块布,何雨柱跟着他,这傻小子十四了,还流鼻涕,脸上一个巴掌印,红彤彤的,一看就是刚挨过打。 何大清一进门就笑:“他三叔,嘿!会不会打扰您啊?您说咱们院头一个大学生,如今凯旋归来,我寻思着怎么也得给您接接风。好久没吃我做的槽溜三白了吧?哎哟,41年那会,您还带着同学过来帮衬我们饭店,点的就是这。我特意鼓捣了,约着几个老哥们一起来。” 他把盘子往桌上一放,掀开布,一盘槽溜三白,鸡片、鱼片、笋片,码得整整齐齐,瞧着就有食欲。 易中海把酒瓶子放下,笑眯眯地指着阎阜贵: “这是前段刚来的住户,阎阜贵,在前头开个小杂货铺。” 刘海中这才反应过来,赶紧站起来:“哎哟,来就来,带这么多东西做什么?” 他嘴上客气着,眼睛却往那些东西上瞟。两瓶二锅头,一包花生米,一包酱肉,加上何大清那盘菜,这年头可不便宜。 问题是屋子太小,统共就两间,塞进这么些人,转个身都费劲。 刘海中挠挠头:“要不……搬院子里?” 刘国清点头:“成,院子里敞亮。” 众人七手八脚把桌椅板凳搬出去,在院子里摆开。刘光齐还跪在边上,愣是没人搭理他。他跪在那儿,眼泪汪汪地看着这帮人搬桌子搬椅子,摆酒摆菜,心里那个凄凉——他爹都顾不上看他一眼。 刘国清坐下,阎阜贵赶紧把花生米倒出来,许富贵把酱肉切了,何大清把槽溜三白摆中间。 易中海开酒,一人倒一碗。 刘海中端起碗,看着刘国清,眼圈又红了:“三叔,这杯我敬您。七年了,您能活着回来,我.....我......” 他说不下去了,这家伙嘴巴瓷实,说不出什么好话,反正说不出,只能仰头干了。 刘国清也干了。这二锅头烈,烧喉咙,但在部队喝惯了,不觉得。 阎阜贵凑过来,小心翼翼地问:“刘同志,您这七年.......是在哪支部队啊?” 刘国清看他一眼,笑了笑:“阎师傅,部队的事,不方便说。” 阎阜贵讪讪地笑:“那是,那是,我多嘴了。” 易中海在旁边打圆场:“老阎刚来,不懂规矩。他三叔,您别往心里去。” 刘国清摆摆手:“没什么。你们能来,我高兴。都是老街坊了。” 何大清给自己倒了碗酒,端起来:“他三叔,我敬您。当年您带着同学来我们饭店,那会我就看您不一般。果然,如今是解放军了,了不得啊!” “那会,我们的栾经理还说您是开明的大学生,有志青年,如今看来,还真是。” 他一口干了,抹抹嘴,又指了指傻柱:“这孩子,您还记得不?那会儿才六七岁,天天跟着我跑堂。如今十四了,还是这副德性,就知道吃!” 傻柱站在旁边,吸溜着鼻涕,脸上那个巴掌印红得发亮。刘国清看他一眼,心里琢磨:这孩子打小就缺根筋,何大清这张碎嘴,打孩子也是没轻没重。将来傻柱能成了厨子,那是造化;要是走歪了,何大清这打法是主要原因。 许富贵在旁边插嘴:“刘同志,您这身军装真精神。我那儿子许大茂,您瞅瞅,十二了,将来能不能也当兵去?” 刘国清看了眼许大茂。这孩子站在他爹身后,马脸上挂着笑,那笑瞧着假,眼睛里透着一股子机灵劲儿,这个时候的许大茂跟何雨柱关系还是挺好的。都是发小..... “当兵是好事。”刘国清说,“但得看孩子自己愿不愿意。” 许大茂赶紧说:“我愿意!” 刘国清点点头,没再多说。他心里清楚,许大茂这性子,当兵也当不好。 太精了,精过头了,在部队里待不住,部队讲究的是奉献,杀疯了!看着战友倒下,你也得疯,疯起来你都不知道疼! 阎阜贵也把阎解成往前推:“这孩子,跟光齐同年,十岁了。刘同志,您看这孩子怎么样?” 阎解成站在那儿,眼睛滴溜溜转,跟他爹一样,看人先看东西。刘国清注意到,这孩子从进门开始,眼睛就没离开过桌上的菜。 “挺好。”刘国清说,“多念书,将来有出息。” 这也只是客气话了,按照阎阜贵如今做生意,加上有房产,明年统计成分的时候,他的小业主走不掉,到了公私合营,想要安排工作,甚至是上学讲究的就是根正苗红,他的孩子只能做临时工,考学是几乎不可能的,时代造就了一批人,反过来,你在这个时代享受了红利,未来是要还回去的。 阎阜贵乐了:“那是,那是,我就指着他念书呢。” 刘国清心里明白,阎阜贵这人是做小买卖的,精打细算惯了,对孩子也是算计。阎解成跟着他,学的也是这套。将来能成什么样,看造化。 酒过三巡,话就密了起来。 易中海说起厂里的事:“我们厂现在可不一样了,解放了,我听说百草厅都公私合营了,工人当家做主,就是不知道我们轧钢厂啥时候。” 何大清说饭店:“我们那儿也是,以前那些达官贵人,现在不见了。来的都是老百姓,点菜也实惠。” 阎阜贵说他的杂货铺:“我这铺子,以前进货难,现在好了,太平了,乡下的东西能进城里来。” 许富贵也说起许大茂:“这孩子,最近老跟我念叨,说想学放电影。我说你学那玩意儿干啥?他说放电影好,能到处走,能见世面。” 刘国清听着,没怎么说话。 他在观察这些人。 易中海,现在是轧钢厂中级钳工,技术好,人品也还算正,就是没孩子。 这年头没孩子的人,老了是个问题。他现在看着稳当,将来老了,未必稳得住。所以现在还三十几岁,对于后代的事儿,他还没那么深入骨髓。 阎阜贵,做小买卖的,精,但不坏。他那点精,是为了活着。这年头做买卖不容易,他精点,能理解。 许富贵,轧钢厂放映的,如果说完何大清是司马懿,那这家伙就是诸葛亮,不过教孩子的方式有问题。许大茂那性子,不是一天养成的。 何大清,厨子,三教九流都认识,嘴上碎,心里明白。他打孩子,是真打,也是真为孩子好。傻柱将来能不能成才,看何大清怎么教。 这些人,各有各的活法,各有各的难处。这院子,将来会发生什么,刘国清大概能猜到。但他不会说,也不能说。他是穿越者,知道这院子将来的事,但那些事还没发生,他说了,反倒不好。 刘海中喝得有点上头,凑过来问:“三叔,七年了,您还单着吗?” 这是刘海中一直惦记的事。他是传统人,传宗接代刻在骨子里。刘家三支,老大这边有他,老二那边有孩子,老三这边要是没后,那就断了。 刘国清看他一眼:“有对象了。” 刘海中眼睛亮了:“真的?什么样的人?哪儿的?” “晋西北认识的,都是部队的。”刘国清说,“有个儿子,叫刘正中,1946年生人,今年三岁了。” 刘海中愣住了,然后猛地一拍大腿:“好!好好好!” 他激动得站起来,在院子里转了两圈,又坐下,盯着刘国清:“三叔,您有儿子了?真的?三岁了?那就是我刘海中的弟弟啊,这么说我又多了一个兄弟?” 刘国清点点头。 刘海中的眼泪唰就下来了。他抹着泪,笑着:“好,太好了。咱刘家,有后了。三叔,您不知道,这些年我做梦,一想到咱老刘家这支就断了。我就从梦中惊醒,看到我爸拿着皮带要打我,没有看好你,现在好了不但活过来了,如今有后了,有后了........” 他哭得稀里哗啦,张秀娟在旁边劝也劝不住。 易中海他们在旁边看着,也跟着高兴。何大清又倒了一碗酒,端起来:“他三叔,这杯我敬您,敬您有后,敬咱老刘家香火不断!” 刘国清端起碗,干了。 他心里有点复杂。儿子刘正中,三岁了,他只见过一次。那是1947年,部队路过晋西北,他抽空回去了一趟,待了不到一天。孩子还小,不认识他,见他就哭。杨秀芹抱着孩子,站在村口送他,他走出去老远,回头还能看见她站在那儿。 这一晃,两年多了。 8.刘家买房 刘海中又问:“三婶呢?她在哪儿?” “从西柏坡回来,明天到。”刘国清说。 刘海中这才松了口气,又想起一件事:“三叔,那您这次回来,不走了吧?” 他眼巴巴地看着刘国清,盼着他说“不走了”。 刘国清看了眼众人,摇摇头:“我是从闽省回京,就是为工作调动的事儿。领导筹备开国大典,这不结束了,大后天我就得离开。” 刘海中愣住了:“去哪儿?” 易中海也插嘴问:“去哪儿?”问出口才觉得失礼,赶紧说,“他三叔,我多嘴了。” 刘国清笑笑:“中海,你性子还是这么稳啊。没事,能说。去西南。” 西南。 这两个字一出口,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易中海他们不太懂西南是什么意思,但刘海中懂。他厂里有桂省的工友,天天吹他们广西狼兵多能打,还有滇军的,一个个猛得要死,想要解放桂滇两省,难啊..... 刘海中脸色变了:“三叔,西南很危险吧?” 刘国清看着他,笑了笑:“打仗嘛,哪儿有不危险的?” 刘海中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何大清在旁边打圆场:“来来来,喝酒喝酒。他三叔刚回来,说这些干啥?” 众人又喝起来,但气氛没刚才热络了。 夜深了,酒也喝得差不多了。 易中海站起来:“他三叔,今儿高兴,喝多了。你们叔侄还没说热乎呢,那改天再聚。” 阎阜贵也站起来:“对对对,改天再聚。刘同志,您歇着。” 许富贵拉着许大茂:“走了走了,别耽误刘同志休息。” 何大清收拾碗筷:“他三叔,明儿我让傻柱送早饭过来。您别客气,咱们街里街坊的。”走到月亮门的时候,他又踹了傻柱一脚,“你丫的,老子让你勤快点勤快点,你看看你,倒个酒都倒不好。妈的,赶紧滚回家,给我使劲练。” 众人散了,院子里安静下来。 张秀娟收拾碗筷,刘海中站在旁边,看着刘国清,欲言又止。 刘国清没理他,端起那碗留给刘光齐的肉,走到院子中间。 刘光齐还跪着,跪了几个小时了,愣是一声不吭。 刘国清把碗放在他面前:“吃吧。” 刘光齐抬头看他,眼睛里满是倔强:“我不吃。” 刘国清蹲下来,看着他:“为什么不吃?” 刘光齐咬着嘴唇,不说话。 刘国清叹了口气,坐在他旁边:“光齐,你知道我为什么让你跪着吗?” 刘光齐不说话。 “因为你今天做的那些事,不对。”刘国清说,“你让你爹打你弟弟,你站在旁边看着,还笑。光齐,那是你亲弟弟,一个娘胎里出来的,你看着他挨打,你心里舒坦?” 刘光齐的眼泪掉下来,但他咬着嘴唇,不哭出声。 刘国清拍拍他肩膀:“你爹惯着你,把你当宝贝,觉得你能光宗耀祖。但光齐,光宗耀祖不是这么光的。真正有出息的人,是带着兄弟一起往前走,不是踩着兄弟往上爬。” 刘光齐抬起头,看着他。 “你三爷爷我当年读书,家里也供我。但我读书的时候,也挣钱往家里拿。你爷爷走了,我接着管这个家。为什么?因为这是家,是一家人。”刘国清说,“光齐,你记住了,不管将来你多有出息,光天光福是你兄弟,这是改不了的事。你对他们好,他们将来也对你好。你现在踩他们,将来他们恨你,你一个人往前走,走不远。” 刘光齐的眼泪哗哗地流。 刘国清把碗往他面前推了推:“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刘光齐端起碗,大口大口地吃。他真饿了,跪了几个小时,又冷又饿。 刘海中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心里五味杂陈。 他走过来,蹲在刘光齐旁边,小声说:“光齐,爹……爹以后不那样了。” 刘光齐抬头看他,没说话,继续吃。 刘国清站起来,拍拍刘海中的肩膀:“行了,让他吃吧。你跟我进来。” 俩人进了堂屋,坐下。 刘海中看着他,欲言又止。憋了半天,终于问出来:“三叔,您去西南,真的不危险吗?我们厂里那个桂省的,说他们广西狼兵多能打,还有滇军都是军阀势力,一个个猛得要死,跟土匪一样。我是怕.......” 刘国清看着他,笑了:“哈哈,海中,打仗哪儿有不死人的?不过三叔可以告诉你,新中国成立,以后的日子只会越来越好。” 刘海中不说话了,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刘国清也不说话,点了根烟,看着外头。 院子里,刘光齐吃完了碗里的肉,端着碗坐在那儿,发呆。张秀娟走过去,把他拉起来,领进屋。 刘国清把烟掐了,看着刘海中:“把门关上。” 刘海中愣了一下,但还是起身,把门关上。 刘国清把那个麻袋拎过来,开始往外掏东西。 先是各种肉罐头,铁皮的,上头印着英文字母。午餐肉、牛肉、猪肉,十几个。 刘海中看得目瞪口呆:“三叔,这.....这是?” “你听过国民党运输大队吧?”刘国清头也不抬,“我们打到哪儿,捡到哪儿。他们的微操大师,就是我们的运输大队长,没枪没炮他们送,补给嘛。他们送的也不少,你先别说话。” 他又开始掏。 一双军靴,牛皮底,结实得很。刘海中看了看,是他自己的尺码。感动的不行..... 然后是一根武装牛皮带,跟他三叔腰上那根一样。看着那牛皮带,刘海中手都在发抖,这玩意儿抽人贼痛。 “这玩意儿不是给你打人的。” 听着三叔这话,刘海中浑身一哆嗦。 再就是两件军大衣,厚厚的棉,能扛零下二十度,还有四野兄弟戴的那个帽子四个,人们称之为狗皮帽子,狗皮帽子大头鞋。真是让人闻风丧胆的配置,当初在双堆集,旅长让大家伙换这身配置,好家伙对面溃散了不少,可见四野在野战军中有多恐怖了。 刘海中已经傻了,张秀娟站在旁边,嘴张得能塞进鸡蛋。 刘国清又掏出一沓钱,人民币,一千万。然后是银元,五条,每条二十个。(建国初,人民币跟后来是1:10000,相当于一千块) 他把这些东西往桌上一放:“这是我这几年攒下来的,你收起来。” 刘海中愣了半晌,然后猛地摇头:“不行不行,三叔,这太多了。您也有家庭,以后留着用。正中老弟,还有三婶,难道不用开支吗?不行,拿回去,三叔,您拿回去。” 张秀娟也赶紧说:“对对对,三叔,您拿回去。我们有吃的有穿的,您别操心。” 刘国清看着他,心里叹了口气。 这货虽然窝里横,虽然脑子不灵光,但不贪。这年头,这么大一笔钱放在眼前,还知道推辞一下。他不差钱,20立方米的空间,能攒不少,晋西北铁三角的部队,谁差钱啊?就说丁伟,人都酿酒去卖,李云龙更不用说了,哪回不是薅人羊毛?他手下的兵,也都一个德性,也就张大彪没有储物空间,但凡他有...... “这次我去西南,但是秀芹会留在京城工作。”刘国清说,“可她的性子,八成会跑去前线的。所以这钱,我们前线用不上。”他指了指那大洋:“你们的住房还是租的,对吧?” 刘海中点头,买房子花不少,这年头钱不好挣,也就够养活一家五口,要不是有当初三叔留下来的稿费,一家子都早就喝西北风了。 “你拿着这些大洋,找人把房子买下来。”刘国清说,“不用多,最多别超过三间,要是不够,就用你岳父的名义买多两间,另外,你托人带信,让你二叔挑一个有出息的子弟过来京城。就这前院东厢房,我回来的时候看还有三间空着。” 刘海中愣住了:“买房子?” “对。”刘国清说,“趁着现在私房还能过户,赶紧买。将来政策变了,想买都买不了。” 刘海中不懂什么叫政策变了,但他听三叔的。 他看着那些钱,又看着刘国清,眼眶又红了:“三叔,您.....您这是给咱老刘家置家业啊。”置业安家,在任何年代都是最要紧的事儿。 刘国清笑了笑:“行了,别哭了。收起来吧。” 刘海中把那些东西收起来,一边收一边掉眼泪。 张秀娟在旁边小声说:“三叔,您什么时候走?我给您做点干粮带着。” “后天。”刘国清说,“不用做,部队有吃的。” 刘海中收好东西,坐回来,看着刘国清:“三叔,您......您一定要活着回来。” 刘国清拍拍他肩膀:“放心吧,三叔命大。待会你拿着那些罐头,给今天吃饭的邻居送两个,他们送东西,我们怎么的也得回个礼。”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着外头的院子。 月亮出来了,院子里洒着一层清冷的光。 1942年,他刚穿过来那会儿,也是这样的月光。那时候他从乱葬岗爬出来,浑身是血,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要去哪儿。 后来他遇到了赵刚,杨秀芹,遇到了李云龙,遇到了独立团的兄弟们。 一转眼,七年了。 他从一个什么都不会的穿越者,变成了独立团的参谋,变成了正营级干部。他打了那么多仗,杀了那么多人,也救了那么多人。 现在,他回来了。 这个院子,这些人,以后会变成什么样,他不知道。但他知道,新中国成立了,日子会越来越好。也永远铭记一条,人民万岁。 刘海中站在他旁边,小声问:“三叔,您在想什么?” 刘国清笑了笑:“在想,活着真他娘的好。” 9.贾张氏挨爷们打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刘国清就醒了。 这是部队里养成的习惯,不管睡多晚,到点就醒,雷打不动。他躺在床上愣了一会儿神,才反应过来——这是在京城,不是在前线。没有枪声,没有号声,没有张大彪那破锣嗓子喊“集合”。 院里已经有人走动了。这年头老百姓睡得早,起得也早,没什么夜生活,天一黑就睡,天一亮就起,作息比部队还规律。 刘国清穿上军装,推开门。 中院水池边上,何大清和易中海正蹲在那儿刷碗。说是刷碗,其实就是过过水。这年头没什么洗洁精,热水都舍不得多用,拿凉水涮两下就算干净了。 何大清这小子也不容易,1944年,媳妇生了雨水难产,单着五年了,一般爷们都扛不住又当爹又当娘,他算好了。不过,现在有八大胡同,他还能行,明年估计就受不了了。 何大清抬头看见他,咧嘴笑了:“哟,他三叔,起这么早?我还说让傻柱送早饭过去呢。” 易中海也站起来,在围裙上擦擦手:“他三叔,睡得咋样?院里简陋,别见怪。” 刘国清走过去,掏出烟,一人递了一根。何大清接过烟,在鼻子底下闻了闻,嘿嘿乐了:“好烟,这味儿冲,像是老烟枪抽的。” “部队发的。”刘国清说,“你们也起得早。” “嗨,习惯喽。”何大清点着烟,吸了一口,美滋滋地吐出来,“咱这院里,除了阎老西那一家子算计着睡,谁不是天亮就起?早起的鸟儿有虫吃嘛。” 易中海在旁边问:“他三叔,你们部队也起这么早?” “比这还早。”刘国清说,“十公里越野,然后出操,吃完早饭开始训练。” 何大清咂咂嘴:“乖乖,那得多累。” “累也得练。”刘国清说,“练不好,上了战场就得死。” 这话一出,俩人都不说话了。 他们都是普通老百姓,战场离他们太远。他们只知道解放军打赢了,新中国成立了,至于打仗是什么滋味,他们想象不出来。 刘国清也没多说,换了个话题:“你们都在娄氏轧钢厂?” 何大清点头:“对,我炒菜,易师傅钳工,刘海中也是锻工。咱院里这几个,除了阎老西自己做买卖,许富贵也在厂里。” “那厂子怎么样?” “还行。”易中海说,“娄老板人不错,不克扣工人,该发的钱都发。就是现在刚解放,厂里乱糟糟的,也不知道以后咋样。” 刘国清点点头,没接话。 娄氏轧钢厂,娄振华,将来成分不好,但人不错。这种人,在运动里最难过。不过现在说这些还早,他才刚回来,不想多嘴。 正说着,月亮门那边传来脚步声。 刘国清抬头一看,是个中年男人,四十来岁的样子,头发花白,脸上带着倦色。身后跟着个妇人,三十来岁,穿着碎花袄,脸上抹着脂粉,打扮得比院里其他女人讲究些。再后头是个小伙子,十八九岁,白白净净的,看着挺精神。 易中海眼睛一亮:“贾大哥!回来了?” 贾贵。 刘国清脑子里立刻跳出这个名字。院里刘海中这辈的老大哥,轧钢厂的中级钳工,易中海的半个师傅。他媳妇贾张氏,后来成了院里有名的泼妇,见谁咬谁。儿子贾东旭,十八了,看着挺精神,后来娶了秦淮茹,生了三个孩子,自己年纪轻轻就死了——工伤,死在轧钢厂。 贾贵叹了口气,摆摆手:“别提了。老娘病重,回去伺候了俩月,还是没留住。昨儿刚办完丧事。” 易中海赶紧说:“节哀顺变,节哀顺变。” 何大清也说:“贾大哥,人死不能复生,您自己保重身体。” 贾贵点点头,刚要说什么,易中海一把拉住他:“贾大哥,你看看这是谁?” 贾贵顺着他的目光看过来,愣了一下。他盯着刘国清看了好几秒,眼睛越睁越大。 “嘶——”贾贵倒吸一口凉气,“这不是......这不是刘家三爷吗?” 他快步走上前,上下打量,越看越激动:“是他!是他!就是他!哎呀,小花儿,你快过来看看,这是咱们院里的大学生啊!” 贾张氏凑过来,盯着刘国清看了两眼,突然喊了一嗓子:“哎呀,真是刘国清!还活着啊!” 这话一出,院里的爷们全都瞪着她。 何大清那脸色,跟吃了苍蝇似的。易中海眉头皱成一团。就连刚死了娘的贾贵,脸色也刷地变了。 贾贵二话不说,一巴掌直接甩在贾张氏脸上—— “啪!” 脆响。 贾张氏捂着脸,懵了。 贾贵指着她鼻子骂:“你妈的,臭娘们!会不会说话?什么叫还活着?啊?你他娘的会不会说人话?” 贾张氏捂着脸,眼泪汪汪的,不敢吭声。 贾贵赶紧转向刘国清,陪着笑:“他三叔,您别介意。这娘们啊,就是欠收拾,嘴上没个把门的。我真怕我不在家,她到处惹事,把我贾家的规矩全坏咯!” 刘国清看着这一幕,心里直乐。 贾张氏这女人泼辣,刻薄,自私,但有个前提——得有发挥的空间。现在贾贵活着,管着她,她还能装个人样。后来贾贵一死,没人管了,那才是天性释放,见谁咬谁,逮谁骂谁,把院里搅得鸡飞狗跳。 所以说,男人有时候不能死太早。死了老婆,男人还能撑几年;死了男人,女人要是没点本事,要么改嫁,要么疯魔。贾张氏属于后者。 刘国清摆摆手:“哈哈,阿贵别介,真不至于。小花也是惊讶,我能理解。” 贾张氏赶紧顺着台阶下:“对对对,他三叔,我就是惊讶,您别往心里去。您当年走得突然,我们都以为……哎呀,反正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易中海在旁边补充了一句:“贾大哥,他三叔现在是正营级的干部,解放军的长官了。” 贾张氏倒吸一口凉气,再看刘国清的眼神就不一样了。 贾贵倒是有点见识,没太惊讶,只是脸上笑意更浓。他伸出手想握,突然又缩回去了。 “哎哟,我这刚刚沾了白事,晦气。”他赶紧跑到水池边,弄了点叶子,使劲搓手,又用凉水冲了好几遍,才走回来,“他三叔,我就说,您是吃得开的爷们儿!当年您考燕京大学,我就看出来了,这人有出息!好好好,太好了!” 他伸出手,刘国清握了握。贾贵的手粗糙,全是老茧,是做小买卖的手。 贾贵又拉过那个小伙子:“东旭,快,叫人。这是你爷爷辈儿的!” 贾东旭有点腼腆,但还是规规矩矩叫了一声:“刘爷爷。” 刘国清看着他,心里有点感慨。 贾东旭,十八岁,白白净净的,看着挺精神。这小伙子将来娶了秦淮茹,生了三个孩子,自己却死在轧钢厂——工伤,机器出的事。 可惜了。 刘国清拍拍他肩膀:“小伙子不错,精神。” 贾东旭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 正聊着,院外突然传来汽车的声音。 这年头,汽车可是稀罕物。整个南锣鼓巷,能听到汽车响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 院里的人全愣住了,扭头往月亮门那边看。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紧接着,一个穿着军装的大个子冲进院子,那嗓门贼大—— “刘参谋!刘大力!刘......刘参谋住这儿吧?刘国清!!” 10.赵刚魏和尚 刘国清一看,乐了。 好你个浓眉大眼的魏和尚! 魏和尚,本名魏大勇,当年在独立团的时候,是李云龙的警卫员。后来李云龙把他借给赵刚,说是“借”,其实就是送。赵刚当时是政委,需要个机灵点的警卫员,李云龙就把和尚给了他。后来赵刚调走,和尚也跟着走了。 刘国清跟和尚熟得很。当年在黑云寨,要不是他留了个心眼,跟着和尚一起去送信,这和尚早就被土匪砍了脑袋。 和尚冲进来,看见刘国清,眼睛亮了:“刘参谋!可找着你了!” 他跑过来,一把抓住刘国清的胳膊,上下打量,嘿嘿直乐:“好家伙,三年没见,你还活着呢!” 这话跟贾张氏那句一模一样,但从和尚嘴里说出来,听着就那么亲切。 刘国清一拳捶在他肩膀上:“你他娘的也活着呢!” 和尚揉着肩膀,龇牙咧嘴:“刘参谋,你这手劲儿见长啊!走走走,首长在外面等着呢!” “首长?” “赵政委!不对,现在叫赵主任了!”和尚拉着他就往外走,“快点的,别让首长等急了!” 院里的人全傻眼了。 贾贵愣愣地看着和尚腰里别的那个玩意儿——那是枪吗?怎么看着跟以前见过的枪不一样?枪管子那么短,还有个大弹匣,像是外国货。 何大清也懵了:“这……这是什么枪?” 没人回答他,刘国清已经被和尚拽出了院子。 院门口停着一辆美式吉普,草绿色的,车头上还沾着泥点子。 车边站着一个人,戴着眼镜,穿着洗得发白的军装,袖口磨得起了毛边,但整整齐齐,风纪扣扣得严严实实。中等个头,瘦,但站得笔直,像一棵树。 赵刚。 刘国清走过去,立正,敬礼:“首长好!” 赵刚看着他,眼镜片后面闪过一丝笑意,然后啐了一口—— “你他娘的,不叫学长了?” 刘国清绷不住了,嘿嘿乐了:“学长好!” 赵刚这才笑了,走过来,一拳捶在他肩膀上,跟和尚刚才那一下如出一辙。但赵刚的拳头没劲,捶在身上软绵绵的,跟挠痒痒似的。 “瘦了。”赵刚打量着他,“也黑了。在福建晒的?” “是。”刘国清说,“海边太阳毒。” 赵刚点点头,目光落在他右手那道疤上,眉头皱了皱,但没问。他知道那是怎么来的,野狼峪伏击战,独立团的老人儿都知道。 “李云龙那小子怎么样?”赵刚问。 刘国清乐了:“活蹦乱跳的,在南京养伤呢。跟一个姓田的姑娘谈对象,是个护士。” 赵刚眼睛一亮:“真的?” “真的。我亲眼见的,那姑娘长得挺俊,就是有点清高。不过对咱们师长,那是一百个上心。” 赵刚笑了,笑得有点感慨:“这老李,总算熬出来了。” 他和李云龙是生死之交。当年在独立团,一个是团长,一个是政委,一个粗一个细,一个莽一个稳,愣是把独立团带成了129师的王牌。后来他调走,李云龙还骂了他好几天,说“赵刚你小子不够意思,丢下老子自己跑了”。 刘国清知道,赵刚是真把李云龙当兄弟。 “学长,您怎么来了?”刘国清问。 赵刚回过神,指了指那辆吉普:“秀芹今天回来,这车给你,去接她。” 刘国清愣了一下:“您专门给我送车来的?” “废话。”赵刚说,“不然我大老远跑这破胡同干什么?你以为我闲的?” 他顿了顿,又说:“秀芹的大哥托贺老总,请邓妈妈帮忙,在妇联给她安排了工作。以后她就留在京城了,你们两口子总算能团聚了。” 刘国清心里一热。 杨秀芹的大哥杨青山,是120师的骑兵营长,贺老总的部下,跟着老总两把菜刀闹革命,现在是一野第2军第四师的师长兼政委,老红军,原始股。他开口托人,贺老总肯定给面子,邓妈妈那边自然没问题。为什么? 因为老总的入党介绍人就是邓妈妈的爱人,我们最伟大的伍德同志啊!!! “谢谢学长。”刘国清说。 “别谢我,谢你大舅哥去。他面子贼拉打,那边战事吃紧。”赵刚摆摆手,又压低声音, “还有件事,旅长那边,我已经帮你安排好了。去他的警卫营,副团级。” 刘国清一愣:“副团?” “怎么,嫌小?”赵刚瞪他一眼,“你才多大?二十五吧?副团还小?老子二十五的时候,呃,也是老子二十五已经是独立团政委,正团级!哈哈哈!!” 赵刚说的没毛病,他24岁抗大毕业,也就是1940年,去了独立团任政委的。革命有先后,越早越吃香,活下来,就是嘎嘎香。 刘国清也跟着乐了:“不是嫌小,是没想到。” 赵刚看着他,叹了口气:“国清,咱们是师兄弟,我不跟你绕弯子。让你去旅长那儿,是有考虑的。” 刘国清没说话,等着他说。 赵刚指了指那辆吉普:“上车说。” 俩人上了车,和尚很识趣地站在外面抽烟,守着。 赵刚点了根烟,慢慢说:“你在燕大学的是工科,第一等的成绩。除了图纸、爆破、工事测算,你对工程机械的认知水平全师找不出第二个比你精的。这些年在部队,你也一直干这个,对吧?” 刘国清点头。 “但你想过没有,”赵刚看着他,“以后怎么办?” 刘国清愣了一下:“以后?” “对,以后。”赵刚弹了弹烟灰,“仗总有打完的一天。打完仗,咱们这些人干什么?回家种地?还是继续当兵?我倒是想去当老师,可是.....” 刘国清没说话。这个问题,他还真没想过。 赵刚继续说:“旅长的意思,是让你去他那儿,先干着,积累积累经验。将来全面解放了,国家要建设,要发展工业,要搞科技,需要人。你在部队干过,懂军事,懂技术,懂管理,是难得的人才。到时候往地方上一放,能发挥大作用。” 刘国清心里一动。 赵刚又说:“现在你是正营,去了旅长那儿就是副团。再干两年,争取干到正团,多立功,干到副师级干部,到地方上,至少是个司局长。到时候你想干点什么,都有话语权。” 刘国清沉默了。 赵刚这番话,他是听懂了。这是给他铺路,让他往上走,走到能发挥更大作用的位置上。 他知道赵刚后来的命运。1955年授衔,赵刚是少将,后来调到北京,在总参工作。再后来,运动来了,赵刚被打成“反党分子”,关进监狱,最后自杀。 那是1967年。 现在是1949年,还有十八年。 刘国清看着赵刚,这个戴着眼镜、文质彬彬的男人,这会儿正抽着烟,盘算着怎么帮自己的学弟铺路。他不知道十八年后会发生什么,他只知道,现在新中国刚成立,他满心都是希望,都是干劲。 刘国清心里突然有点不是滋味。 赵刚是个好人,是个好领导,是个好兄弟。他正直,清廉,有原则,有底线,对党忠诚,对战友真心。可就是这样的人,在十八年后,会被自己人关进监狱,逼得自杀。 为什么会这样? 刘国清不知道。他只知道,历史是复杂的,人是复杂的,时代是复杂的。有些事,他改变不了;有些人,说不定可以打晕了带走? 但至少,他现在还活着,赵刚还活着,李云龙还活着,秀芹还活着。 至少,他们还能在一起喝喝酒,骂骂娘,想想以后的日子。 刘国清收回思绪,看着赵刚:“学长,旅长的意思,我明白了。谢谢您替我操心。” 赵刚摆摆手:“别谢我,要谢就谢你自己。你要是个草包,谁替你操心也没用。” 老王八...说话是越来越难听了。 “秀芹今天下午到前门火车站,火车大概三点多到。你开着车去接,别让人等。” 刘国清点点头。 赵刚下了车,又回过头:“对了,你那儿子,叫正中是吧?三岁了?” 刘国清点头。 赵刚笑了:“我还没见过呢。等你们安顿好了,我过去看看。” 刘国清说:“好。” 赵刚拍拍他肩膀,上了另一辆车——那是他带来的车,司机一直等着。和尚也跟着上了那辆车,临走还冲刘国清挥挥手:“刘参谋,回头见!” 刘国清站在胡同口,看着那辆吉普车发了一会儿愣。 副团级。十八年后。赵刚。 这些词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转得他有点乱。 他点了根烟,深吸一口,慢慢吐出来。 想那么多干嘛?现在才1949年,离1967年还有十八年。十八年,够打多少仗,够做多少事?谁知道到时候会变成什么样? 再说了,他是穿越者,他是有金手指的人。虽然那金手指不大,就是个二十立方米的储物空间和一亩黑土地,但好歹也是金手指。将来真到了那一步,他未必什么都做不了。 尽管凶险,但也好过什么都不做的好。 11.杨秀芹进京 刘国清坐进驾驶座,摸了摸方向盘。美式吉普,皮实,抗造,就是档位有点涩。他在部队开过这种车,那年追击黄维兵团,缴获了一堆,旅长让大家都练练手。 刘海中坐在后头,浑身僵硬,手紧紧抓着前面的椅背。 刘光天倒是兴奋,小脑袋探来探去,看什么都新鲜。 “三叔,您还会开车?”刘海中声音发颤。 “学呗。”刘国清挂档,松离合,吉普稳稳蹿出去,“战场上不会开车,就得靠两条腿跑。你跑得过炮弹?” 刘海中不敢说话了,生怕打扰三叔开车。 他这辈子头一回坐汽车,还是这种敞篷的吉普,风呼呼往脸上拍,又冷又刺激。 前门火车站。 人山人海。 这年头火车是稀罕物,坐得起的都是有些家底的。更多的是一身补丁的老百姓,背着铺盖卷,拎着鸡鸭,拖家带口,等着上车下乡投亲靠友。解放了,城里日子好过了,乡下人也想进城碰碰运气。 刘国清把车停在路边,带着刘海中父子挤进站台。 三点十分,火车进站。 蒸汽机车头喷着白烟,“哐当哐当”滑进来,车厢门打开,人像下饺子一样往下涌。 刘国清踮着脚往里看,突然肩膀被人拍了一下。 “国清!” 杨秀芹站在他身后,一手拎着个布包袱,一手牵着个孩子,脸上带着笑。 她穿着洗得发白的灰布军装,头发剪得短短的,齐耳,跟城里那些烫着卷发的女人完全两个画风。 脸色黑红,是晋西北的风吹日晒留下的印记。眼睛亮,透着一股子爽利劲儿。 刘国清心里一热,走过去,接过她手里的包袱:“路上顺利吧?” “顺利。”杨秀芹把身边的孩子往前拉了拉,“正中,叫爸爸。” 刘正中三岁,瘦,黑,眼睛像杨秀芹,亮。他抬头看着刘国清,盯着那张陌生的脸看了好几秒,然后往后退了一步,躲到杨秀芹腿后头,探出半个脑袋偷看。 刘国清蹲下来,冲他招招手:“正中,过来。” 刘正中不动,眼睛却盯着他腰间的枪看。 刘国清笑了,把枪套解开,露出枪把:“喜欢这个?” 刘正中眼睛亮了,但还是不敢动。 杨秀芹在他屁股上拍了一下:“这孩子,天天念叨爸爸,见了面倒不认了。你爸身上那枪,是真家伙,比你那个木头疙瘩强多了。” 刘正中犹豫了一下,终于从母亲腿后挪出来,一步一步蹭到刘国清面前。 他伸手摸了摸枪把,又缩回去,抬头看着刘国清,小声说:“是……是真的?” “真的。”刘国清把枪抽出来,退掉弹匣,递给他,“拿着。” 刘正中双手捧着枪,沉甸甸的,眼睛瞪得溜圆。 他翻来覆去地看,摸,掂量,突然咧嘴笑了,露出两颗豁牙:“爸爸!” 刘国清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把他抱起来。 这孩子,不认人,认枪。 刘海中在旁边看着,眼眶又红了。他凑过来,看着刘正中,搓着手,不知道怎么开口。 这是三叔的儿子,他的小老弟?比他儿子还小好几岁呢。 杨秀芹看着他:“这是……海中吧?” 刘海中一愣:“三婶,您认识我?” “国清老提你。”杨秀芹笑了,“说你是他大侄子,在轧钢厂当锻工,有三个儿子,光齐、光天、光福。这个是光天?” 刘光天站在刘海中腿边,仰头看着她,怯生生叫了一声:“三奶奶。” 杨秀芹弯腰摸摸他脑袋:“好孩子。” 刘正中趴在刘国清肩上,突然指着刘海中:“你是……你是那个……那个……” 他想了半天,想不出来。 刘海中一愣:“你认识我?” 刘正中点头,又摇头,说不清楚。他就是觉得这个人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刘国清心里一动,突然想起来——他屋里挂着刘海中的照片,那是1941年拍的,刘海中穿着长衫,站在院门口,傻乎乎地笑。杨秀芹肯定给儿子看过。 “屋里挂着你照片。”杨秀芹说,“我抱着正中看,告诉他这是爸爸的侄子,在京城,将来咱们去找他。” 刘海中眼泪差点下来。他看着刘正中,这孩子跟他一点儿不生疏,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突然伸出手:“抱!” 刘海中小心翼翼地接过来,抱在怀里,跟抱着个易碎的瓷器似的。 刘正中也不怕,伸手摸他的脸,摸他的耳朵,突然说:“你照片上没这么老。” 刘海中哭笑不得:“那是八年前了。” 刘正中点点头,也不知道听懂没有,继续摸他的鼻子。 刘海中抱着他,心里百感交集。这是三叔的儿子,是他刘海中的小弟弟,比他儿子光齐还小三岁。按辈分,光齐得叫他叔,光天光福也得叫叔。这孩子将来在这院里长大,跟光天光福一起玩,光天光福得管他叫叔,他管光天光福叫侄子——这关系,够乱的。 可这孩子跟他亲,不认生,伸手就要抱。这就是血脉?刘海中不懂,但他心里热乎乎的。 上车的时候出了点小状况。刘正中死活不撒手,就要刘海中抱着。刘国清想把他接过来,他扭头,把脸埋在刘海中脖子里,装没看见。 “这小兔崽子。”刘国清骂了一句,倒也没硬抢。 刘海中抱着刘正中坐后头,刘光天挨着他,杨秀芹坐副驾。吉普发动,刘正中趴在刘海中腿上,看着两边的房子往后跑,兴奋得直叫唤。 杨秀芹看着窗外,眼睛不够使的。 前门大街,两边的店铺一家挨一家,招牌幌子挂得满满当当。卖布的,卖药的,卖杂货的,卖吃食的,人来人往,热闹得很。电车“叮叮当当”开过去,车上挤满了人。 “这比西柏坡大多了。”杨秀芹说。 “西柏坡才多大点地方。”刘国清说,“这是京城,以前叫北平。” 杨秀芹点点头,又看向窗外。她不是没见过世面的人,在晋西北打过仗,在大别山吃过苦,在淮海战役抬过担架。 可那些地方,都是农村,都是山沟沟,哪有这么宽的街,这么高的楼,这么多人? 车开到东单,拐进一条胡同,停在一个小院门口。 门楣上挂着块白底黑字的木牌:东一区妇女联合会。 “到了。”刘国清说。 杨秀芹看着那块牌子,深吸一口气。 东一区,就是后来的东城区的一部分。这会儿京城刚解放,行政区划还没完全定下来,东一区是临时划分的,管着东单到朝阳门那一大片。区妇联是新成立的单位,人少事多,千头万绪。 刘国清带着她进去报到。接待的是个三十来岁的女同志, “杨秀芹同志?可算来了!邓妈妈亲自打过招呼,我们都盼着呢!” 杨秀芹心里一热。她大哥杨青山托贺老总找到邓妈妈,邓妈妈二话不说就安排了。 手续办得很快。区妇联主任,正科级,管着整个东一区的妇女工作。 住房也安排好了,就在单位后头的小院里,三间房,一个小厨房,家具齐全,拎包入住。 杨秀芹站在屋里,看着那张床,那张桌子,那个炉子,愣了半晌。这是她的家了?在晋西北住了那么多年,窑洞,土炕,四处漏风的屋子,突然有这么一间整整齐齐的房子,她有点不适应。 刘海中抱着刘正中跟进跟出,帮着收拾东西。他一边收拾,一边心里直犯嘀咕。 三婶是妇联主任,正科级干部。三叔是正营级,马上要提副团。这是什么概念? 厂里那些工友,天天念叨谁谁谁当官了,谁谁谁升了,跟三叔三婶比起来,那算个屁啊。 可三婶这人,一点儿官架子没有。 她收拾屋子,自己动手,还不让别人帮忙。 她跟刘海中说话,客客气气,一口一个“海中”,像拉家常。 看见刘光天,还从包袱里摸出一把炒黄豆塞给他。 刘海中做梦都想不到,老刘家还能出当官的,特么的,一来就是俩,真是爽爆了! 12.人间烟火气 吉普车停在院门口,发动机还没熄火,阎阜贵的脑袋就从门房里探出来。 这老小子眼尖,一眼就看见副驾上的杨秀芹,又看见后座刘海中抱着个孩子,眼珠子转了转,脸上立刻堆起笑,小跑着过来。 “哎哟,他三叔,您回来了!”阎阜贵点头哈腰,眼睛往杨秀芹身上瞟,“这位难不成就是三婶?哎呀,一看就是有福气的人,长得周正,气质也好,跟您真是般配!” 阎阜贵这嘴,真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昨儿还一口一个“刘同志”,今儿看见正科级干部,立马升级成“三婶”了。不过这老小子不坏,就是精明,做小买卖的,不精明活不下去。 杨秀芹下车,冲阎阜贵点点头:“您好,我是杨秀芹。” “三婶好,三婶好!”阎阜贵搓着手,“我是前院的阎阜贵,开个小杂货铺,以后有啥需要的,您尽管开口!” 刘海中抱着刘正中从后座下来,刘正中趴在他肩上,迷迷糊糊的,快睡着了。刘光天跟在旁边,手里还攥着那把炒黄豆,舍不得吃。 阎阜贵看见刘正中,愣了一下:“这是……” “我儿子,正中。”刘国清说。 阎阜贵眼睛又亮了:“哎哟,小公子长得真精神!将来准有出息!” 刘国清心里嘀咕:你丫的见过几个有出息的?嘴上却说:“阎师傅客气了。” 往里走,刚进中院,就看见易中海、贾贵、何大清仨人蹲在水池边抽烟聊天。后院的许富贵也在,端着个搪瓷缸子喝水,难得这么人齐。 易中海最先站起来:“他三叔回来了?这位是……” “我媳妇,杨秀芹。”刘国清说。 何大清蹭地站起来,手里的烟头差点掉地上:“哎哟,三婶好!我是何大清,后头做饭的,您有啥想吃的尽管说!” 贾贵也站起来,把手在身上擦了擦,想握手又想起自己刚抽完烟,讪讪地缩回去:“三婶好,我是贾贵,轧钢厂的。” 许富贵端着缸子点头:“三婶好,我是许富贵,后院的。” 杨秀芹冲他们点点头:“大家好,我是杨秀芹,以后多关照。” 她说话不卑不亢,既不端着官架子,也不怯场。这是部队后方练的,见谁都大大方方。 刘海中抱着刘正中,心里高兴,凑过来小声问刘国清:“三叔,难得这么人齐,要不……请大家过来吃顿饭?我让秀娟整几个菜?” 刘国清看了他一眼。这货今天确实高兴,抱着刘正中不撒手,跟抱着个宝贝疙瘩似的。 “成。”刘国清说。 刘海中眼睛亮了,转向杨秀芹:“三婶,您看.....” 杨秀芹笑了:“行啊,正好认认门。让大家都来,把媳妇也带上,热闹热闹。” 易中海他们一听,赶紧客气:“哎呀,这怎么好意思……” “太破费了……” “他三叔刚回来……” 刘海中一摆手:“别客气!就这么定了!秀娟!秀娟!” 张秀娟从后院跑出来,系着围裙,手上还沾着面。刘海中冲她喊:“整几个菜,三叔三婶请大家吃饭!把孩子们都叫上!” 张秀娟愣了愣,赶紧点头:“哎,好,我这就去。” 杨秀芹走过去:“我帮你。” 张秀娟吓了一跳:“三婶,您别,您是客.....” “什么客不客的。”杨秀芹挽起袖子,“我在部队也是自己做饭,帮厨我熟呀。” 张秀娟看她真动手,也不客气了,俩人进了厨房。 刘国清看着这一幕,心里有点感慨。秀芹这人,到哪儿都能跟人打成一片。在晋西北是这样,在大别山是这样,现在到了京城还是这样。这是她的本事,学不来。 晚饭摆在刘海中家。两间屋子太小,坐不开,干脆搬到院子里。桌子拼了两张,凳子椅子凑了一堆,碗筷各家自己带,倒也热闹。 男人一桌,女人一桌。 男人这边:刘国清、刘海中、易中海、贾贵、何大清、许富贵、阎阜贵。何大清还带了瓶酒,说是老字号剩下的,存了好几年。 女人那边:杨秀芹、张秀娟、易中海媳妇高翠、贾贵媳妇贾张氏、许富贵媳妇许母、阎阜贵媳妇杨瑞华。 孩子们满地跑:刘正中、刘光齐、刘光天、刘光福、何雨柱、许大茂、阎解成、阎解放。贾东旭十八了,算半个大人,站在男人桌边上倒酒。 酒过三巡,男人这边聊厂里的事,女人那边聊家常。 杨秀芹坐在女人堆里,一点都不生分。她问张秀娟:“光天几岁了?” 张秀娟说:“七岁。” “光福呢?” “三岁。” 杨秀芹点点头:“跟我家正中同岁。” 贾张氏凑过来,好奇地问:“三婶,您在妇联工作,那是干啥的?” 杨秀芹笑了:“就是帮妇女同志们解决困难的。比如谁家受欺负了,谁家日子过不下去了,谁家有啥想不通的事,都可以来找我们。” 高翠眼睛亮了:“那要是男人打媳妇呢?” 杨秀芹看了她一眼:“妇联能管。调解、教育、实在不行还能找政府。” 高翠没说话,但眼神有点复杂。易中海这人,表面看着稳当,但关起门来什么样,谁知道? 贾张氏又问:“那要是家里吃不饱饭呢?” “能申请救济。”杨秀芹说,“妇联有专项经费,专门帮扶困难家庭。” 贾张氏眼睛转了转,不知道在盘算什么。 杨秀芹看着她,心里有数。这女人,一看就是那种爱占便宜的。但现在是新社会了,妇联的工作,就是要把这些人的心思往正道上引。 许母在旁边问:“三婶,您这工作,是不是得天天往外跑?” “对。”杨秀芹说,“下基层,走街串巷,了解情况。” 杨瑞华叹了口气:“那多累啊。” “累是累,但心里踏实。”杨秀芹说,“咱们新中国成立了,妇女解放了,不干点实事,对不住这好日子。” 几个女人点头,觉得这话在理。 贾张氏突然看见杨秀芹腰间别着个东西,黑乎乎的,仔细一看,脸色变了。 “三……三婶,您这腰里别的是枪?” 杨秀芹低头看了一眼,笑了:“对,盒子炮。” 贾张氏哆嗦了一下:“这……这玩意儿……它响不响?” 杨秀芹逗她:“要不你试试?” 13.大调查 贾张氏脸都白了,蹭地往后躲:“别别别!三婶您别开玩笑!” 几个女人笑成一团。高翠笑得直不起腰:“小花,你也有怕的时候?” 贾张氏嘴硬:“谁怕了?我就是……就是没见过这玩意儿……” 杨秀芹把枪套解开,露出枪把:“别怕,这是部队发的,不装子弹的时候就是个铁疙瘩。” 贾张氏盯着那枪,咽了咽口水。她这辈子见过最大的凶器就是菜刀,哪见过真枪? 张秀娟在旁边说:“三婶,您在部队待过?” “待过。”杨秀芹说,“晋西北、大别山、淮海战役,都去过。” 几个女人倒吸一口凉气。 淮海战役,那是多大的仗?报纸上天天登,死了多少人?这位三婶,居然去过? 杨秀芹看她们的表情,笑了:“别想那么吓人。我就是抬抬担架,送送粮食,没真上阵杀敌。” 她说得轻巧,但几个女人看她的眼神已经不一样了。这年头,敢上战场的女人,有几个? 男人这边,刘国清听着女人那边的笑声,心里踏实。 秀芹这人,到哪儿都能扎根。这才刚来,就跟院里的女人打成一片了。以后她要在妇联工作,少不了跟这些街坊打交道,能处好关系,是好事。 刘海中抱着刘正中不撒手,这会儿刘正中被傻柱吸引走了。 傻柱十四了,个儿高,瘦,流着鼻涕,但玩起来疯得很。他把刘正中架在脖子上,当马骑,在院子里跑来跑去。 刘正中兴奋得直叫唤:“驾!驾!” 傻柱跑得满头大汗,嘴里还配音:“得儿——驾!” 刘光天跟在后头跑,刘光福太小,跑不动,站在边上急得直跺脚。 许大茂凑过来:“傻柱,让我也骑会儿!” 傻柱瞪他一眼:“滚蛋!我还没骑够呢!” 许大茂不服气:“凭啥你一直骑?我也要骑!” 傻柱把刘正中放下来,冲许大茂一扬下巴:“行,你来!” 许大茂蹲下,刘正中骑上去。许大茂刚站起来,腿一软,差点摔倒。 “你行不行啊?”傻柱嘲笑他。 许大茂咬着牙,硬撑着走了两步,刘正中在他脖子上拍了一下:“驾!” 许大茂一哆嗦,腿更软了。 傻柱笑得直不起腰:“哈哈哈哈,许大茂你这腿是软的?跟面条似的!” 许大茂恼了,把刘正中放下来,追着傻柱打。俩人在院子里追来追去,鸡飞狗跳。 贾东旭在旁边看着,也笑了。他十八了,不好意思跟小孩子闹,但看着这群小崽子疯跑,心情也好。 阎解成和阎解放兄弟俩站在边上,眼巴巴地看着。阎解成小声说:“我也想骑……” 阎解放捅他:“你去啊。” 阎解成不敢。他爹阎阜贵在旁边桌上喝酒,看见他这副怂样,瞪了他一眼:“没出息的东西!” 阎解成缩了缩脖子,不敢吭声。 刘光齐站在边上,看着他爹抱着刘正中不撒手,心里有点不是滋味。以前他爹只抱他,现在多了个三叔的儿子,他爹眼里就没他了。 但他不敢说什么。昨天跪了那几个小时,他想明白了——三爷爷说的对,光天光福是他兄弟,这是改不了的事。他要是再使坏,三爷爷那皮带,可不是吃素的。 刘正中跑累了,回来找刘海中。刘海中把他抱起来,他趴在刘海中肩上,眼睛快睁不开了。 “困了?”刘海中轻声问。 刘正中点点头,又摇摇头,舍不得睡。 这顿饭吃到八点多,天全黑了,月亮升起来,院子里洒着一层清冷的光。 众人散了,各回各家。刘国清一家三口回了刘海中屋里,坐着聊了会儿。 刘海中把今天收的东西跟杨秀芹说了,又说了三叔让他买房子的事。杨秀芹点点头:“听你三叔的。他考虑得远,比咱们想得周全。” 刘海中眼眶又红了:“三婶,您不知道,三叔对我们家……太好了。” 杨秀芹拍拍他手背:“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刘国清在旁边抽烟,没说话。 他心里清楚,刘海中这人是真重亲情。虽然窝里横,虽然脑子不灵光,但对自家人,那是掏心掏肺的好。这种人,值得帮。 九点多,刘国清和杨秀芹带着刘正中回了东单住处。 刘正中在路上就睡着了,趴在刘国清肩上,口水流了他一脖子。 到家,杨秀芹把刘正中放到床上,脱了鞋袜,盖上被子。刘正中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继续睡。 刘国清轻手轻脚关上门,出了院子。 街上没什么人,路灯昏黄,远处传来几声狗叫。他沿着胡同走了一段,拐到前门大街,找到一家还亮着灯的小吃摊。 “老板,来份驴打滚,再来份豌豆黄。” “好嘞!” 老板手脚麻利,包好递过来。刘国清付了钱,拎着往回走。 秀芹爱吃甜的。在晋西北那会儿,条件苦,哪有甜的吃?有一次部队缴获了一包红糖,秀芹高兴坏了,天天泡水喝,喝完了还舔碗底。后来他找机会弄了点蜂蜜,秀芹舍不得吃,留给他,他不在家,最后都便宜了老鼠。 现在好了,京城什么都有,想吃什么买什么。 他拎着东西,快步往回走。到门口,轻轻推开门,听见屋里传来声音。 “秀芹?孩子睡了没?” “爸!” 刘正中这一嗓子,中气十足,一点不像睡着的人。 刘国清推开门,看见刘正中坐在床上,眼睛亮晶晶的,脸上带着笑,哪有半点睡意? 杨秀芹站在床边,双手叉腰,脸都黑了。 “刘正中!你不是睡着了吗?你不是困了吗?你骗我?” 刘正中往被子里缩了缩,露出两只眼睛,小声说:“我没骗你,我刚才睡着了,又醒了。” 杨秀芹气得直跺脚:“你!” 刘国清站在门口,手里拎着驴打滚和豌豆黄,看着这一幕,想笑又不敢笑。 他当然知道秀芹为什么气。这孩子睡了,他们两口子才有时间大调查不是?结果这小子,装睡!醒了!还特么喊爸! 杨秀芹瞪了他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说:你买的什么破玩意儿?非得这会儿买? 刘国清无辜地眨眨眼:我也不知道他会醒啊。 刘正中从被子里探出脑袋,看着刘国清手里的纸包,鼻子动了动:“爸,那是什么?” 14.夫妻夜话 臭小子好不容易才哄睡,中间愣是起来爬起来两回,真是急死个人啊。刘国清凑到了杨秀芹身后,看着躺在旁边背对着自己的媳妇,都要不含而立了。 但说真的,有点怂。 毕竟两年了嘛。 这话说出去丢人,他刘国清在战场上,枪林弹雨里眉头都不皱一下,李云龙骂娘他能笑着听,张大彪拍桌子他能拍得更响。可这会儿,看着自家媳妇的后脑勺,他愣是有点伸不出手。 不是不想,是怕。 怕什么?怕自己表现不好。两年没见,万一上来就完事儿,那多丢人?他好歹也是正营级干部,手底下几百号人看着呢——虽然他们看不见,但自己心里过不去。 正当他准备伸手的时候,杨秀芹又坐起来。 他连忙问道:“你干吗?” 杨秀芹故意害羞且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睡觉啊。” 她整了下儿子的被子,躺倒了床尾。 刘国清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这床是铁架床,俩人挤着就有点够呛。刚才他们仨挤在一张床上,刘正中睡中间,他跟秀芹睡两边,中间隔着个孩子,什么事也干不了。 秀芹这是主动去了床尾。 他又看了一眼那张床——铁架子,薄床板,翻个身都吱呀响。待会儿要是办起事来,指不定得震天动地。 还是秀芹懂我啊。 刘国清心里一热,又有点愧疚。这两年,她在后方带孩子,他在前线打仗,一年见不了一面。好不容易团聚了,还得偷偷摸摸的,怕吵醒孩子。 他轻手轻脚下了床,走到床尾。 杨秀芹躺在那儿,被子蒙着头,只露出一绺头发。刘国清掀开被子一角,钻进去,从后面抱住她。 杨秀芹身子僵了一下,然后软下来。 刘国清等了一会儿,也没动。 他在想,怎么开口。 总不能直接来吧?好歹是夫妻,得说点什么。 可说什么呢?这两年的事,不能说的太多;能说的,又不知道从哪儿说起。 杨秀芹等了一会儿,脑袋猫在被窝里,心里头着急啊,简直就是那种怕你来,又怕你不来。 毕竟好长时间了。 她听着身后的呼吸声,心里直嘀咕:这死人,怎么不动?是不是在外面有人了?不对,他不是那种人。那是嫌我老了?也不对,我比他小两岁呢。那是……累了? 正想着,突然一只手搭在了她腰上。 杨秀芹心里一颤。 “秀芹啊,”刘国清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压得很低,“真的辛苦你了。” 杨秀芹愣了一下,然后眼眶有点热。 辛苦什么呢? 这两年,她在西柏坡带孩子,他在前线打仗。她每天最怕的事,就是听见有人敲门,怕送来的是坏消息。有一次听说淮海战役打得惨,她连着三天没睡着觉,抱着刘正中坐在炕上,盯着门口,生怕来人。 后来听说他活着,还立了功,她才睡了个踏实觉。 可这些事,她从来没跟他说过。 “辛苦什么呢?”杨秀芹小声说,“大家都是革命战友,是夫妻,你在外头打仗,枪林弹雨的,我天天都害怕。” 刘国清没说话,手紧了紧。 自个儿的媳妇,想不心疼都不行。 这两年,她在后方带孩子,他在前线打仗。他见过太多战友倒下,也见过太多家属接到通知时的样子。每次看见那些场景,他都会想起秀芹,想起儿子,想起如果他们接到通知,会是什么样。 所以他拼命活着,拼命立功,拼命往上爬。 不为别的,就为了能活着回去见他们。 这会儿,杨秀芹直接上手了。 吃人的嘴软,吃不到了身子软,这会儿杨秀芹闭上眼。 刘国清在她耳畔吹了吹,将她的身子掰正,压上去。 “国清,你快点,我怕正中待会儿醒来。” “知道啦!” 窸窸窣窣地忙碌了一会儿,才刚刚步入正题呢,刘国清眉头紧皱,一脸痛苦却愉悦的表情,心里忍住暗骂一声。 卧槽! 这就完了? 他低头看着杨秀芹,对上自家媳妇那不敢相信的眼神,加上诧异的语气,尴尬写满了脸色。 “嗯,是你叫我快点的。” 这话说得他自己都不信。 杨秀芹害羞地笑了一下,没说什么,只是拍了拍他后背:“好了就先下来,躺下来。” 刘国清躺在她旁边,盯着天花板,心里那个憋屈。 他哪儿能不知道,爷们这是太久没来了。两年没搞,激动的秒一次,不都是正常的事儿吗? 可问题是,这解释起来,怎么听都像找借口。 “最近啊,奔波的厉害。”他侧过身,看着杨秀芹,“我休息一会儿,等下再来。” 杨秀芹点点头,脑袋埋在被窝里,轻声说着自己的思念。 “正中老念叨你。天天问我,爸爸去哪儿了?我说爸爸打仗去了。他说打仗是什么?我说打仗就是打坏人。他说那爸爸什么时候回来?我说打完就回来。他等啊等,等了好久,终于等到了。” 刘国清听着,心里不是滋味。 “这孩子认枪。”杨秀芹继续说,“我给他做了个木头枪,他天天抱着睡。那天看见你的真枪,眼睛都亮了。” “随我。”刘国清说,“我小时候也喜欢枪。” “你小时候哪有枪?” “木头的总有吧?” 杨秀芹笑了,笑得在被窝里一抖一抖的。 刘国清听着她的笑声,心里的憋屈消了一点。 可他还是沉静在自己没有发挥好的情绪之中。 两年了,就这? 他刘国清在部队里,不说多厉害吧,至少也是个能打能拼的。怎么到了床上,就成这德行了? 他正想着,杨秀芹突然翻过身,面对着他。 “国清,你别怕。”她看着他,眼睛亮亮的,“你躺好来。” 刘国清愣了一下:“干嘛?” “我决定要奖励你一下。” “嗯,高低也得口头安慰一下吧?” “这次走之前,必须再给我留个种。” 杨秀芹说完,也不等他反应,直接就...... 这一次,刘国清倒是没有发挥失常。 不但没失常,还超常发挥了。 但是—— 这床板,吱呀吱呀的,真就让人有点恼火。 这京城又不比晋西北的窑洞,土炕怎么动都稳当,搁哪儿都热乎。这破铁床,你翻个身还好,可当你运动的时候,响声就有些过于规律了。 吱——呀——吱——呀—— 跟打拍子似的。 杨秀芹咬着唇,小声说:“国清,咱动静小点儿。” “我已经尽量放轻了。”刘国清压低声音,“可这床它不争气啊。” 这铁床就是这样,动一下就得响。日常的翻动还能忍,现在这频率,别说孩子了,隔壁院子都能听见。 刘正中翻了个身。 俩人同时僵住,大气不敢出。 刘正中嘟囔了一句什么,继续睡。 杨秀芹松了口气,拍拍刘国清:“没事,咱换个地方,你抱我起来。” 刘国清心想,确实得换个地方。 他看了看那张床,又看了看地上的被子,突然有了主意。 索性裹着被子,抱着杨秀芹下了床。 地上铺着层褥子,是白天收拾屋子时剩下的。刘国清把被子往上一铺,把杨秀芹放上去。 他娘的! 还是这样最舒坦。 不用听那破床响,不用怕吵醒孩子,想怎么折腾怎么折腾。 杨秀芹躺在地上,看着他,眼睛里带着笑:“你这是要打游击啊?” “游击战怎么了?” “游击战最灵活,敌进我退,敌驻我扰,敌疲我打,敌退我追。这床板就是敌人,咱们得绕开它打。” 杨秀芹笑得直抖:“你哪儿来这么多歪理?嘶~你弄疼我了......” 15.分别!四兵团联络处 天刚蒙蒙亮,刘国清就醒了。 这回是真醒了,不是装睡。昨儿夜里折腾到后半夜,杨秀芹躺在他胳膊上睡得沉,呼吸均匀,脸上还带着点笑。刘正中那小子四仰八叉睡在床中间,一条腿搭在他爹肚子上,口水流了一枕头。 刘国清躺着没动,看着天花板。 昨晚的事,想起来还有点臊得慌。 第一次,秒了。 第二次,还行。 第三次,他娘的,两年没见,差点没把秀芹折腾散架。 杨秀芹后来搂着他脖子说:“国清,你这几年,是不是天天想这事?” 刘国清当时嘴硬:“想什么想?打仗还顾不过来呢。” 杨秀芹就笑,笑得一抖一抖的:“那你刚才那劲儿,跟打仗似的。” 刘国清说:“可不就是打仗吗?攻坚战。” 杨秀芹捶他一下,这爷们儿嘴没把门,哪儿能把大调查,说成公交站呢?真是气死人。 这会儿想起来,刘国清自己都觉得好笑。 他在部队里,什么仗没打过?攻坚、阻击、穿插、突围,哪回不是九死一生?可昨儿晚上那仗,打得他差点没下来台。 他正想着,杨秀芹动了动,睁开眼。 “呀,几点了?” 刘国清看了看窗外:“天刚亮。” 可是呢,小两口闹着闹着儿子又醒了。 实在是没办法,决定把娃送过去让刘海中带。 ..... 这一整天,刘国清就没出过屋。 从早上睁眼就开始折腾,中午歇了口气,下午接着来。刘国清躺在那儿,看着房顶,脑子里就一个念头:这仗,比打平安县城还累。 独立团的口号,打仗这事儿,要么不打,要打就往死里打。秀芹这是把这话记心里了。 上一世他是个牛马,天天算计着日子,算工资够不够养孩子。那时候生个孩子跟做数学题似的,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 现在好了,新中国成立了,粮食够吃,房子够住,工作稳定,不趁年轻多生几个,对得起谁? 再说了,这个年代,孩子就是财富。将来老了,躺在床上动不了,身边总得有个人端茶倒水吧?刘正中一个不够啊,至少得再来两三个。 刘国清这么想着,就觉得腰也没那么酸了,腿也没那么软了。值! 第二天一早,刘海中抱着刘正中回来了。 刘正中进门就往刘国清腿上扑,仰着脸喊:“爸!大哥家好玩!有光天,有光福,还有傻柱!” 刘国清摸摸他脑袋:“玩得开心?” “开心!”刘正中用力点头,“大哥给我吃白面馒头,还有肉!傻柱驮着我跑,跑得可快了!” 刘国清看了刘海中一眼。这货脸上带着笑,眼睛却有点红。他知道刘海中的心思——三叔这一走,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下次见面,说不定刘正中又长高一截了。 “三叔,”刘海中把背上的包袱放下来,“这是院里大伙儿让带的。” 包袱打开,几个油纸包,用细绳捆着。刘国清挨个看过去—— 易中海的,两包点心,老字号正明斋的,贾贵的,一包酱肉,天福号的,切得整整齐齐,用荷叶包着,何大清的,两瓶咸菜,自己腌的,还热乎着,用布包着。 “真是热心肠啊。” 刘国清看着这些东西,心里有点热乎。 这些人,都不是富裕人家。 他从床底下拎出那个麻袋,掏出罐头,一家三个,让刘海中带回去。 刘海中摆手:“三叔,这可使不得,他们送东西是心意,您回礼……” “废话少说了。”刘国清把罐头往他怀里塞, “让你带就带。告诉你他们,我刘国清不白拿人东西。还有,罐头上的铁皮留着,能卖废品。” 刘海中抱着罐头,眼眶又红了。 刘国清又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布包,递给杨秀芹。 杨秀芹打开一看,愣住了。一沓人民币,崭新崭新的,还有几根金条,用布裹着。 “国清,这……” “收着。”刘国清说,“我在部队,吃穿不用花钱。你在京城,处处要用钱。买菜买粮,置办家什,人情往来,都得花钱。” 杨秀芹看着他,没说话。 刘国清拍拍她手背:“别舍不得花。钱是王八蛋,花了还能赚。我这一去,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你和正中过得好,我才放心。” 杨秀芹眼眶红了,把布包收起来,没再说话。 正说着,院外传来汽车喇叭声。 “嘀——嘀——” 刘国清站起来,理了理军装。 杨秀芹也跟着站起来,抱起刘正中。 刘正中还不知道怎么回事,趴在妈妈肩上,看着刘国清,眼睛亮亮的:“爸,你去哪儿?” 刘国清摸摸他脸:“爸去打仗。” “打仗?”刘正中眼睛更亮了,“有枪吗?” “有。” “能带我去吗?” 刘国清笑了:“等你长大了,爸带你去。” 刘正中用力点头:“我长大了!我现在就长大了!” 杨秀芹在他屁股上拍了一下:“别胡说。” 刘正中瘪瘪嘴,不说话了,但眼睛一直盯着刘国清,好像要把这张脸记住。 刘国清心里一酸,转过身,大步往外走。 院门口,吉普车已经停在那儿。和尚站在车边,一身军装,腰里别着枪,冲他咧嘴笑。 “刘参谋,上车!” 刘国清坐进副驾,回头看了一眼。 杨秀芹抱着刘正中站在院门口,刘正中冲他挥手,嘴里喊着什么,风大,听不清。 刘海中站在旁边,眼泪汪汪的,使劲挥手。 再往后,院门口还站着几个人——易中海、贾贵、何大清,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出来了,站在那儿看着。 刘国清冲他们点点头,转回头。 “走吧。” 和尚发动车子,吉普车蹿出去,拐过胡同口,消失在晨光里。 刘国清靠在座椅上,看着两边的房子往后跑,心里有点空落落的。 上一世,他是个牛马,天天加班,天天熬夜,天天被老板骂。那时候最大的愿望就是躺平,什么都不干,什么都不想。 现在倒好,躺平是不可能躺平的,这辈子都不可能躺平的。刚打完仗,又要去打仗。刚跟媳妇团聚,又要分开。 这叫什么事儿? 可话说回来,他不去,谁去? 西南还有那么多兄弟在打仗,那么多老百姓等着解放。他在部队待了七年,打了七年仗,知道打仗是什么滋味。正因为他知道,所以才更要去。 刘国清点了根烟,深吸一口,慢慢吐出来。 和尚在旁边说:“刘参谋,赵主任让我跟您说,旅长那边已经安排好了,您直接去报到就行。还有,旅长说了,让您别磨蹭,赶紧的,晚了赶不上热乎的。” 刘国清乐了:“热乎的?什么热乎的?” 和尚嘿嘿笑:“这我不知道,反正旅长是这么说的。” 旅长这人,说话从来都是云山雾罩的,让人摸不着头脑。但有一点可以肯定——他让干的事,准没错 ...... 吉普开到西城区一个不起眼的小院门口,停下。 和尚说:“到了。” 刘国清下车,看了看那个院门。普通四合院,灰墙灰瓦,门口没牌子,也没岗哨,看着跟普通民居没什么两样。 这是四兵团驻京联络处。 他走进去,穿过前院,进了正房。 屋里坐着个人,四十来岁,中等个头,穿着洗得发白的军装,手里拿着份文件在看。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目光落在刘国清身上。 刘国清立正,敬礼:“报告!刘国清奉命报到!” 那人看着他,没说话,目光从他脸上移到手上,又移回来,然后笑了。 “赵刚那小子,可没少夸你啊。” “就你调动的事儿,特么的老政委都发话了。” “你他娘的,也是个人才。” 刘国清心里一松。这人说话,跟以前一模一样——爽朗,直接,带着点戏谑。不知道的还以为说你走后门呢。 陈旅长!!! 不对,现在是四兵团司令员。 可在老部队的人嘴里,永远都是“旅长”。 陈旅长站起来,走到他跟前,上下打量:“燕京大学工科,第一等的成绩。图纸、爆破、工事测算,全师找不出第二个比你精的。赵刚说的。” 刘国清说:“首长过奖。” 陈旅长摆摆手,衣服松松垮垮的,就跟刚刚从外头散步回来一样。 很多人刚开始认识他,都是在一篇小学课文,《马背上的小红军》又叫《倔强的小红军》。 16.广西狼兵 “过什么奖?赵刚那小子,我了解。他啊夸人少的很。能让他夸的,那肯定是有两下子。” “李云龙那小子我也了解。他手底下的人,没点真本事,你也待不住。你能在他那儿待七年,还活着,贼拉不容易。” 刘国清没说话,说什么呢? 说啥也没有用,因为旅长的鸡贼你无法想象,但凡知道他以前干啥的,你就不会在他面前耍小聪明了。 陈旅长看着他,突然问:“知道我为什么把你调过来吗?” 刘国清当然知道,打西南,去越南,接着就会去朝鲜,再然后就是去哈军工。但是这肯定不能说啊。 “不知道。”刘国清摇摇头,“首长您指哪儿,我打哪儿!” “哈哈!!” 陈旅长笑的那叫一个爽朗,“因为我要打两广,要进云南,要跟国民党残匪干,要跟法帝国主义干。我需要能打仗的人,更需要懂技术、懂工程、懂建设的人。赵刚说你文武全才,我得看看是不是真的。” 刘国清笑着说:“首长,这您还真得把眼镜摘了,好好看看了。” 陈旅长盯着看了会,推了推眼睛后,哈哈大笑起来:“哈哈哈,独立团的小崽子,就是这么混。” 他走回桌边,坐下,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啊,站着腿不酸吗?” “听说媳妇也在京城工作,好啊,这几年没把腿搞软了吧?” 刘国清心道,那也差不多了。 陈旅长拿起桌上的烟,递给他一根。刘国清接过,立马划拉洋火,帮旅长点了之后再自己点。 “你在李云龙那儿是师部参谋,来我这儿,就升半级了。你也别嫌小,但是你也别嫌大。在我这儿,警卫营得干主力团的活,正团得干副师的活四兵团,就没闲人。” 刘国清说:“明白。” 他当然明白,打西南,你丫的都敢不听101号令,跟着陈旅长,你就没有消停的时候,这一点他还是有自知之明的。 陈旅长看了他一眼:“你倒是话少。” 刘国清说:“在首长面前,多听少说。” 陈旅长哈哈笑了:“李云龙那小子,骂起人来一套一套的,他手底下的人,倒是个闷葫芦。也对,要不是跟赵刚那样的闷葫芦,指不定得闹出什么事儿。” “之前打平安,搞得整个晋西北乱成了一锅粥,你娘的,想想老子就来气。” “行了!!废话不多说!” 他站起来,走到墙上挂的地图前,指了指。 “四兵团,下辖13军、14军、15军。你现在的位置,是兵团直属警卫营营长。警卫营三个连,一个警卫连,一个侦察连,一个机炮连。全营八百多人,装备是全兵团最好的。为什么?因为警卫营是我的眼,我的拳头,我最后的本钱。” 刘国清站起来,看着那张地图。 陈旅长指着地图上的几个点:“现在部队已经在福建、江西一线集结,准备南下两广。白崇禧的桂系,还有余汉谋的残部,加起来二十多万人。我们要打的,是硬仗。” 他回过头,看着刘国清:“你的任务,不是光带警卫营。老子用人,从来不是只用一个地方。该你上的时候,你得能上;该你想的时候,你得能想;该你管的时候,你得能管。明白吗?” 刘国清说:“明白。” 陈旅长点点头:“行了,去报到吧。” 刘国清敬礼,转身要走。 陈旅长突然叫住他:“对了,你那个麻袋,是干什么的?” “我可是听说了啊,你小子麻袋嚯地一下,啥都能折腾点,” 刘国清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麻袋。 这是他穿越过来就有的习惯——用麻袋掩人耳目,掩饰他的储物空间。 他笑了笑:“哎,就装东西的。” 陈旅长也笑了:“装什么?” 刘国清说:“装什么都有可能。” 陈旅长看着他,目光里带着点琢磨,然后挥挥手:“去吧。” 在临出门的时候,他又说,“有没有酒啊?” 刘国清:“.......” 跟旅长混,酒肯定得有啊,毕竟接下来他得请黄埔校友喝酒....... 刘国清出了门,警卫员在外面等着。 “刘参谋,走,我带你去营里。” 刘国清跟着他往外走,心里还琢磨着陈旅长最后那句话。 这老首长,眼睛真毒。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麻袋,心想:这玩意儿,以后得换个说法。 ........ 火车哐当哐当往南开。 刘国清坐在车厢里,看着窗外掠过的田野、村庄、河流。越往南走,天气越热,景色越绿。 警卫营的三个连长都挤在这节车厢里,围着他,七嘴八舌地汇报情况。 警卫连长叫王老虎,三十出头,黑瘦,脸上有道疤,是淮海战役留下的。说话瓮声瓮气,但句句实在。 “营长,咱们连一百八十号人,老兵占六成,新兵四成。装备全是缴获的美械,卡宾枪、汤姆逊、机枪也是M1918,火力没问题,就是新兵训练还差点意思。” 侦察连长叫周铁蛋,二十六七,精瘦,眼睛贼亮,跟和尚有一拼。说话快,脑子更快。 “营长,咱们连一百二十号人,全是老兵,一个新兵没有。为啥?侦察兵这活,新兵干不了。咱们连的任务,就是给兵团当眼睛。您有啥要探的,交给咱们,错不了。” 机炮连长叫李大夯,五大三粗,说话慢,但每条都说到点子上。 “营长,咱们连二百人,装备是重机枪、迫击炮、无后坐力炮。重机枪十二挺,迫击炮八门,无后坐力炮四门。全是缴获的美械,火力猛,就是炮弹不太够。” 刘国清听着,心里有数了。 这警卫营,确实是兵团的宝贝疙瘩。装备好,老兵多,战斗力强。陈旅长把这支部队交给他,既是信任,也是考验。 他得带好。 火车走了三天,到了江西。 部队下车,集结,然后开始行军。 往南走,往两广走。 一路上,刘国清跟着部队走,看着沿途的风景,也看着沿途的人。 越往南,山越多,路越难走。老百姓也越穷,住的房子破破烂烂,穿的衣服补丁摞补丁。但看见解放军,都站在路边看,有的还挥手。 刘国清心里想:这就是新中国了。刚解放的地方,还穷,还乱,但总算太平了。接下来,就是建设。 可建设之前,还得打仗。 白崇禧的桂系,是国民党军里最能打的。 广西狼兵,名不虚传。 当年抗战,广西兵打得鬼子都怕。 现在要打他们,不是那么容易。 这白崇禧真的太混账的,后来直接来个十万大军化整为零。 刘国清想着这些,脚下没停。 走了十来天,部队进入广东境内。 枪声,越来越近了。 ....... 17.准备个屁,是老子有外挂 四兵团的任务,是切断白崇禧南逃之路。 13军打阳江,14军打茂名,15军打廉江。刘国清的警卫营,跟着兵团部,在阳江附近待命。 说是待命,其实也没闲着。 陈旅长的脾气,根本就闲不住。 他甚至把警卫营都派出去,分散到各个部队,当联络员、当观察员、当应急队。 刘国清带着一个排,跟着13军37师的先头部队,往阳江方向穿插。 走到半路,碰上了国民党军的阻击。 一个营,占据山头,用机枪封锁了路口。 37师的团长派人去侦察,回来说:敌人阵地修得挺结实,正面强攻,伤亡大。 刘国清在旁边听着,没说话。 团长看他一眼:“刘营长,你有什么想法?” 刘国清说:“我看看地形。” 他带着侦察兵,绕到侧面,观察了一会儿,回来跟团长说:“正面强攻不行,从侧面绕。山后面有条小路,可以摸上去。我带人去。” 团长说:“你的人?” 刘国清说:“一个排够了。” 团长犹豫了一下,点头:“小心。” 刘国清带着那个排,从侧面摸上去。 小路很窄,只能一个人一个人过。旁边就是悬崖,掉下去就没了。走了两个小时,摸到敌人阵地后面。 敌人正对着正面打枪,根本没发现后面有人。 刘国清打了个手势。 战士们端起枪,瞄准。 刘国清喊了一声:“打!” 一排子弹扫过去,敌人倒下一片。剩下的回头一看,懵了,不知道后面什么时候来了人。 正面部队听到枪声,也冲上来。 两面夹击,那个营很快就被打垮了。 团长下来,拍着刘国清肩膀:“刘营长,有两下子!” 刘国清说:“碰巧了。” 他心里想:不是碰巧。是那个团长,打仗太死板。正面强攻不行,不知道绕。这种打法,在战场上得吃大亏。 阳江打下来了。 接着是茂名、廉江。 白崇禧的部队,被打得节节败退,往广西方向撤。 四兵团追上去,一路追,一路打。 刘国清的警卫营,也跟着追。 有时候打阻击,有时候打穿插,有时候当预备队。哪需要往哪去,哪危险往哪上。 打了两个月,进入广西境内。 白崇禧的桂系,困兽犹斗。 在博白,13军跟桂系主力干了一仗,打得很惨。刘国清带着警卫营去增援,走到半路,碰上溃下来的散兵。 “快跑!共军打过来了!” 刘国清拦住他们:“哪部分的?” 散兵们看见解放军,吓得腿软,有的跪地投降,有的扭头就跑。 刘国清没追,带着部队继续往前走。 走了没多远,就听见前面枪声响成一片。 他让部队散开,摸上去看。 山坡那边,13军的一个团,正跟敌人对射。敌人占据山头,火力很猛,那个团攻了几次,攻不上去,伤亡不小。 刘国清观察了一会儿,发现敌人侧后方有个缺口,可以摸上去。 他带着警卫营,从那个缺口摸上去。 这次运气没那么好。刚摸到半山腰,就被敌人发现了。 机枪扫过来,压得他们抬不起头。 刘国清趴在一块石头后面,看着上面的火力点,脑子里飞快地转。 正面强攻不行,退也退不下去。得想办法打掉那个火力点。 他看了看周围的战士,喊了一声:“谁有手榴弹?” 几个战士把手榴弹递过来。 刘国清接过,掂了掂,然后从腰里摸出个东西——那是他储物空间里存的,缴获的美军M18烟雾弹。 他把烟雾弹扔出去,白烟立刻弥漫开来。 “冲!” 他带头冲上去,一边冲一边扔手榴弹。 战士们跟着他冲,枪声、爆炸声、喊杀声响成一片。 烟雾散了,那个火力点已经被端掉了。 13军的那个团趁势冲上来,两面夹击,把山头拿了下来。 团长下来,看见刘国清,握着他的手使劲摇:“刘营长,你这仗打得好!那个烟是怎么回事?我都没见过!” 刘国清说:“缴获的美军装备,一直没舍得用。” 他心里想:储物空间里还有几十个,够用一阵子的。 博白打下来,白崇禧的部队彻底垮了。 一路追,一路打,一直追到镇南关。 1950年1月,广西全境解放。 刘国清站在镇南关上,看着南边的越南,心想:这仗,还没打完。 这几个月,他带着警卫营,打了不少仗。有时候是配合主力,有时候是独立作战。每一次,他都尽量多想几步,多做准备。 为什么?因为他有储物空间。 二十立方米,不大,但够用了。装弹药、装粮食、装药品、装那些战场上用得着的东西。 但他从来不敢多用。怕被人发现,怕解释不清。 所以他总是用那个麻袋打掩护。需要的时候,从空间里拿出来,假装是从麻袋里掏的。 这麻袋,跟了他七年了。 从晋西北背到淮海,从淮海背过江,从福建背到两广。 战士们都知道,刘参谋有个麻袋,里边什么东西都有。缺弹药了,他能掏出来;缺粮食了,他能掏出来;缺药品了,他也能掏出来。 有人问:“刘参谋,你这麻袋怎么什么都装得下?” 刘国清就说:“打仗嘛,什么都得准备。” 其实他心里想:准备个屁,是老子有外挂。 但这话不能说。 他看着镇南关外的越南,心想:接下来,是不是要打越南了? 陈旅长没明说,但他看得出来。四兵团在边境集结,13军、14军、15军都在休整补充。这架势,不像是要就地解散。 而且,越北那边,法国人还在打。胡志明那边,一直在求援。 新中国刚成立,不能看着邻国被帝国主义欺负。 所以,肯定要打。 刘国清想:打就打吧。反正这七年,什么仗没打过?再多打几仗,也无所谓。 就是有点想秀芹,想正中。 那小子,不知道还记不记得他爹长什么样。 他摸了摸腰间的枪,心想:等打完仗,回去好好陪陪他们。 ....... 18.调任军管会政务处长 1950年2月,四兵团进入昆明。 云南解放了。 刘国清骑着马,跟着部队进城。一路上,看见街道两边站满了人,有的挥手,有的喊口号,有的放鞭炮。 昆明城,比他想象的大,比他想象的热闹。 青石板路,两边是铺子,卖什么的都有。有穿长衫的,有穿西装的,有穿少数民族服装的。还有一些穿着破破烂烂的,蹲在墙角,看着他们。 刘国清想:这就是云南了。刚解放,百废待兴。 上一世,还是来过这里旅游的,主打的是苍山洱海,玉龙雪山,丽江古城,香格里拉.... 进城第三天,陈旅长找他。 “国清,有个新任务给你。” 刘国清站在他面前,等着他说。 陈旅长点了根烟,慢慢说:“昆明市军管会,政务处副处长。你干不干?” 刘国清愣了一下:“政务处?” “对。”陈旅长看着他,“怎么,不想干?” 刘国清说:“不是不想干,是没干过。” 陈旅长笑了:“没干过就学。谁天生就会?我在上海干过特科,在中央苏区干过政治部,在抗大干过教育长,哪个干过?不都学出来的。” 刘国清没说话。 陈旅长继续说:“你燕京大学工科出身,懂机械,懂工程,懂爆破,这些都是建设用得着的。这几个月打仗,我看你脑子活,会想事,不是那种只会猛冲猛打的。政务处的工作,就是恢复民生、复工复产、清匪肃特、物资调配。你干得了。” 刘国清说:“那警卫营呢?” 陈旅长说:“还兼着。副团长兼副处长,又不矛盾。” 刘国清想了想,说:“我试试。” 陈旅长拍了拍他肩膀:“不是试试,是干好。云南刚解放,情况复杂。国民党残匪还在山里,特务还在城里,老百姓还穷,工厂还停着,铁路还断着。你去了,得把这些都理顺。” 刘国清说:“是。” 陈旅长看着他,又说:“国清,我陈旅长用人,从来不是只用一时。你现在干的这些,将来都用得上。明白吗?” 刘国清说:“明白。” 他心里想:老首长这是给我铺路呢。 ...... 政务处的工作,千头万绪。 刘国清上任第一天,就碰上了麻烦。 昆明电厂,停了。 不是没人,不是没煤,是没人敢干。 为什么?因为原来的厂长跑了,剩下的技术人员,都是旧社会留下的,心里害怕,怕被清算,怕挨整,怕丢饭碗。 刘国清带着两个人,去了电厂。 厂里冷冷清清的,机器停着,工人们三三两两蹲在墙角抽烟。看见解放军进来,都站起来,眼神里带着警惕和害怕。 刘国清走到一个老师傅跟前,问:“师傅,怎么称呼?” 老师傅往后退了一步:“我……我姓张。” 刘国清说:“张师傅,我是军管会的,叫刘国清。来了解一下情况。” 张师傅看着他,不说话。 刘国清掏出烟,递给他一根。张师傅犹豫了一下,接过去,没点。 刘国清自己点上,蹲下来,跟他一起蹲着。 “张师傅,这厂里,有多少人?” 张师傅说:“原来一百多,现在剩七八十。” “机器还能开吗?” “能是能,就是……就是没人敢开。” “为什么不敢?” 张师傅看他一眼,低下头,不说话。 刘国清说:“怕被清算?” 张师傅不吭声。 刘国清说:“张师傅,我跟你说明白。新中国成立了,人民政府成立了。咱们的政策,是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人,一起建设新中国。你不是地主,不是资本家,不是国民党特务,你是工人,是技术工人,是国家需要的人才。你怕什么?” 张师傅抬起头,看着他,眼神里有点松动。 刘国清继续说:“电厂停了,全城老百姓没电用,工厂开不了工,医院做不了手术,学校上不了课。你是技术工人,你会开机器,你不开,谁开?” 张师傅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没说。 刘国清拍拍他肩膀:“你想想,想好了告诉我。” 他站起来,带着人走了。 第二天,张师傅带着几个老师傅,找到军管会。 “刘处长,我们想好了。我们干。” 刘国清笑了:“好。” 他带着人,跟张师傅他们一起去了电厂。 机器检查,线路排查,煤运进来,锅炉烧起来。 三天后,昆明电厂重新发电。 全城的灯,亮了。 刘国清站在电厂门口,看着那些亮起来的灯,心想:打仗难,建设也不容易。 ......... 电厂弄好了,粮库又出事了。 昆明粮库,存粮不够。 不是没粮,是运不进来。 滇越铁路,被土匪扒了一段,火车过不来。公路也不太平,运输队经常被抢。城里粮价,一天一个价,老百姓开始抢购。 刘国清带着人,去粮库看。 粮库主任是个中年男人,姓孙,戴着眼镜,说话斯文,但一脸愁容。 “刘处长,存粮最多撑半个月。再不来粮,就真没办法了。” 刘国清问:“铁路什么时候能修好?” 孙主任摇头:“不知道。土匪把铁轨扒了,枕木也烧了,要修,得先打跑土匪,再运材料,再铺轨。没一个月下不来。” 刘国清又问:“公路呢?” 孙主任说:“公路也不太平。运输队走了三次,被抢了两次。司机都不敢跑了。” 刘国清想了想,说:“我来想办法。” 他回去找陈旅长。 陈旅长听完,说:“你打算怎么办?” 刘国清说:“两条腿走路。一边组织部队护路,一边发动群众运粮。土匪要剿,粮也要运。不能等。” 陈旅长点点头:“行,你看着办。” 刘国清回去,先找了周铁蛋。 “铁蛋,你带侦察连,沿着滇越铁路走一趟,看看土匪在哪儿扎的窝,有多少人,什么装备。” 周铁蛋说:“是!” 三天后,周铁蛋回来报告。 “营长,摸清楚了。土匪百来号人,有枪,有机枪,占据了个山头,正好卡着铁路。他们扒了铁轨,把材料都弄到山上了,守着。” 刘国清说:“能打下来吗?” 周铁蛋想了想:“硬打能打下来,但得费点劲。那山头易守难攻,他们又有准备。” 刘国清说:“那就智取。” 他带着警卫营,连夜出发。 走到山脚下,他让周铁蛋带着侦察连,从侧面摸上去。自己带着警卫连,在正面佯攻。 天快亮的时候,周铁蛋摸到了土匪窝后面。 刘国清在正面,让人打了几枪,喊了几嗓子。 土匪听见动静,都跑到正面去看。周铁蛋带着人,从后面摸进去,把他们的老窝端了。 前后夹击,土匪很快就垮了。打死二十几个,俘虏五十几个,剩下的跑了。 刘国清让人把俘虏押回去,又把那些被抢的铁轨、枕木找回来。 然后,他找到当地的村长,发动群众,一起修路。 老百姓听说修铁路运粮食,都来帮忙。男的搬枕木,女的送水,小孩捡石子。 三天时间,那段铁路就修好了。 火车开进来,粮食运进来,昆明的粮价稳住了。 刘国清站在铁路边上,看着那列火车,心想:群众的力量,真是大。 ........ 19.黄埔一期老同学 政务处的工作千头万绪,每天睁开眼就是事儿,闭上眼还是事儿。 刘国清有时候觉得自己不是副处长,是个救火队长——哪儿着火往哪儿扑。 四月中旬,一封信从京城转过来。 开头是“国清吾夫”,这是秀芹跟人学的客套话,她写出来总觉得别扭,上次写信还问他“吾夫”是不是太酸了。他回信说,你爱怎么写怎么写,别写“亲爱的”就成,那玩意儿他看了起鸡皮疙瘩。 信不长,但刘国清看了三遍。 第一遍,看见那句“怀上了”,脑子“嗡”了一下。 第二遍,看见“根据时间测算,应该是你走的那几天”,他算了算日子——对得上,那几天确实没闲着。 第三遍,看见后头写的“秀娟常来帮忙,院里人都照顾,你放心”,心里那块石头才落地。 他把信折好,揣进兜里,站在那儿愣了半天。 怀上了。 老二。 刘正中四岁,老二这就来了。按这节奏,秀芹要是闲不住。 刘国清自己把自己逗乐了。 他坐下来,铺开纸,给秀芹回信。 他又把信要回来,拆开,在后头加了一句:“老二要是小子,就叫刘大中,要是闺女,你取。” 想了想,又加了一句:“不对,闺女也得我取。叫刘正芳?刘正英?算了,还是你取吧。” 通讯员站在门口,看着自家营长拆了封、封了拆,憋着笑不敢吭声。 刘国清瞪他一眼:“笑什么笑?没见过当爹的?” 通讯员赶紧低头,把信接过去,一溜烟跑了。 ...... 四月下旬,刘国清接到命令:跟随陈旅长去重庆。 重庆,白公馆。 这地方刘国清听说过,以前是军统的监狱,关过不少共产党人。现在成了战犯管理所,关着国民党的高级俘虏。 车停在门口,刘国清跟着陈旅长往里走。 白公馆不大,石头房子,院子也不大,种着几棵树。门口有哨兵站岗,看见陈旅长,立正敬礼。 往里走,走廊里静悄悄的,偶尔能听见咳嗽声。 刘国清心里琢磨:这是要见谁? 陈旅长没说,他也没问。跟着走就是了。 走到一间屋子门口,管理员打开门,侧身让开。 陈旅长走进去,刘国清跟在后面。 屋里坐着个人,五十来岁,穿着灰色囚服,头发花白,但梳得整齐,坐得笔直,腰杆挺着,没因为有人进来就站起来。 刘国清一看那张脸,心里“咯噔”一下。 宋希廉。 十四兵团司令官,中将,黄埔一期。 他在报纸上见过照片,真人比照片瘦,但眼神还是那么亮,透着一股子不服输的劲儿。 宋希廉看见陈旅长,愣了一下,然后慢慢站起来。 陈旅长走过去,没握手,没敬礼,就站在他面前,看着他说了一句: “你好啊,看见你身体挺好,我很高兴。” 就这一句。 没有胜利者的姿态,没有训斥,没有居高临下。就像老同学见面,先问问身体怎么样。 宋希廉站在那里,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刘国清站在后面,看着这一幕,心里突然有点不是滋味。 他知道陈旅长和宋希廉是黄埔同学,当年一起上学,一起北伐,后来各走各的路。一个成了共产党的大将,一个成了国民党的中将。打了二十多年,最后在这儿见面。 胜败已定,生死已分。 可陈旅长开口第一句,不是问“你服不服”,不是问“你后不后悔”,而是问身体。 这种时候,这种话,比什么都重。 宋希廉沉默了一会儿,终于开口,声音有点哑:“还好。” 陈旅长点点头,在旁边坐下来。 刘国清站着没动,就在门口守着。 陈旅长跟宋希廉聊了几句,都是些家常话——身体怎么样,吃得惯不惯,有什么需要。宋希廉一一回答,语气平静,看不出什么情绪。 聊了一会儿,陈旅长说:“安心改造,将来北京见。” 宋希廉点点头,没说话。 陈旅长站起来,准备走。 走到门口,他突然回过头,看着刘国清,又看着刘国清手里那个麻袋。 “国清,带酒没?” 刘国清愣了一下。 这老首长,怎么这时候想起喝酒了? 他看着陈旅长的眼睛,又看看屋里站着的宋希廉,突然明白过来。 这是想跟老同学喝一杯。 可这种地方,这种时候,能喝吗? 刘国清脑子转得飞快,嘴上已经接上了:“旅长,那得看您喝什么酒了。要不整点长乐烧酒?” 长乐烧,广东的酒,客家地区产的,度数不低,入口烈,但回味长。 陈旅长看了他一眼,眼里闪过一丝笑意。 这小子,懂。 他回过头,看着宋希廉:“喝吗?” 宋希廉站在那儿,愣了几秒,然后点点头,声音还是那么平静,但多了一点别的什么: “求之不得。” 刘国清从麻袋里往外掏酒。 那麻袋看着不大,但掏出来的东西不少——一瓶长乐烧,两个搪瓷缸子,管理员索性就挣了个重庆火锅。 陈旅长接过酒,倒了两杯,递给宋希廉一杯。 俩人碰了一下,没说话,仰头干了。 刘国清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五味杂陈。 他是穿越者,知道后来的事。宋希廉改造十年,1959年特赦,出来后写了回忆录,当了政协委员,活了八十多岁。陈旅长后来授了大将,1961年去世,才五十八岁。 可这会儿,他们还不知道以后的事。 这会儿,他们只是两个老同学,喝着酒,想着过去的事。 刘国清看着陈旅长的背影,突然觉得,这人比他想象的还要大。 打了这么多年仗,见了这么多血,还能在胜利的时候,对失败的老同学说一句“身体挺好”,还能坐下来,一起喝一杯。 这不是谁都能做到的。 20.帮助反骨仔 政务处的工作,一干就是四个月。 这四个月,刘国清跑遍了昆明的大街小巷,也跑遍了周边的县城乡村。 接管电厂、水厂、粮库,安抚旧职员,组织民工抢修铁路,平抑米价,发动群众剿匪护路。 每一件事,都是新的,都没干过。 但每一件事,他都干成了。 为什么?因为他会想。 打仗的时候,他想的是一仗怎么打,敌人怎么想,地形怎么用,兵力怎么配。 搞建设的时候,他想的是事情怎么办,人怎么用,资源怎么调配,问题怎么解决。 其实道理是一样的。 刘国清发现,这四个月,他学到了很多打仗学不到的东西。 比如怎么跟老百姓打交道。以前在部队,接触的老百姓有限,大多是支前的民工,或者是经过的村庄。现在不一样了,天天跟各种人打交道——工人、农民、商人、旧职员、少数民族、甚至曾经的国民党人员。 他发现,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想法,都有自己的难处,都有自己的诉求。你得听他们说,你得理解他们,你得想办法帮他们解决问题。他们才会信任你,才会跟你走。 比如怎么协调各种关系。以前在部队,上下级关系简单,命令一下,执行就行。现在不一样了,军管会、地方政府、群众组织、企业单位,各有各的立场,各有各的利益。你得把他们协调起来,拧成一股绳。这比下命令难多了。 比如怎么在复杂的情况下做决策。以前打仗,敌情明确,地形明确,任务明确。现在不一样了,信息不全,情况多变,今天解决一个问题,明天又冒出三个。你得快速判断,快速决策,还得随时准备调整。 刘国清想:这些,都是将来用得上的。 陈旅长说得好:“你不光会打仗,还会建城,将来能当大指挥员。” 当大指挥员,不能只会打仗,还得会建设,会管理,会协调。 这四个月,就是在学这些。 有一次,陈旅长来军管会检查工作,看见他,拍了拍他肩膀。 “国清,干得不错。那几个老同志跟我反映,说你脑子活,办法多,肯下功夫。有前途。” 刘国清说:“都是首长教导。” 陈旅长笑了:“少拍马屁。你干得好,是你自己的本事。我陈旅长的兵,就得这样。” 他顿了顿,又说:“云南这边,差不多稳了。接下来,有新任务。” 刘国清心里一动:“什么任务?” 陈旅长看着他,压低声音:“越南。” ....... 1950年6月,刘国清接到正式命令:调任援越顾问团,任前线作战参谋,随陈旅长同志赴越。 级别还是副团,但任务变了。 刘国清把军管会的工作交接清楚,收拾东西,准备出发。 临走前,他给杨秀芹写了封信。 信很短: “秀芹:我去执行新任务,时间不定,地点不定。你在北京好好的,带好正中。等任务完成,我就回来。别担心我,我命大。国清。” 写完,他想了想,又加了一句: “让正中别光顾着玩,多认几个字。等我回来考他。” 他把信寄出去,然后跟着陈旅长,出发去越南。 路上,陈旅长问他:“国清,你知道越南是什么情况吗?” 刘国清说:“知道一点。法国殖民者占着,胡志明在打游击。咱们支援他们,把法国人赶走。” 陈旅长点点头:“不止是赶走法国人。越南是咱们的邻国,也是社会主义阵营的一员。帮他们,就是帮咱们自己。另外,美国人已经在插手了。将来,越南可能是个大麻烦。” 刘国清没说话,心里却在想:陈旅长这话,说得真准。后来的越南,确实成了大麻烦。美国人打进来,打了二十年,最后还是没打赢。 可现在才1950年,离美国人大规模介入,还有好几年。 陈旅长继续说:“这次去,名义上是顾问,实际上是去指挥。越军那边,会打仗的不多,会指挥的也不多。咱们得帮他们整训,帮他们打仗,帮他们把法国人打跑。你燕大工科出身,懂工程,懂爆破,懂协调,这些都用得上。” 刘国清说:“明白。” 陈旅长看着他,突然笑了:“国清,你有没有想过,将来干什么?” 刘国清愣了一下:“将来?” “对,将来。”陈旅长说,“打完仗,建设新中国,需要人。你是大学生,是工科生,是打过仗的,是干过建设的。你这样的人,将来能派上大用场。哈军工,你知道吧?” 刘国清说:“听说过。” 陈旅长说:“将来,我要办一个军事工程学院,培养咱们自己的军事技术人才。你这样的,正合适。” 刘国清心里一动。 哈军工,他知道。那是陈旅长后半生最重要的心血。1953年成立,培养了大批军事技术人才。后来很多人,成了将军,成了院士,成了国防工业的骨干。 陈旅长这是在给他指路。 刘国清说:“谢谢首长。” 陈旅长摆摆手:“谢什么谢?好好干,把眼前的事干好,将来自然有你的位置。” 刘国清点点头,没再说话。 只是要去帮这群反骨仔,想想多少有点不爽。 21.过边境! 1950年7月,刘国清跟着陈旅长,从云南进入越南。 过境的时候,陈旅长指着界碑说:“国清,记住这个地方。将来,你会经常过。” 刘国清看着那块界碑,上面刻着两个字:中国。 他心想:这地方,以后确实没少过。援越抗法,援越抗美,几十年,多少中国军人从这里走过去,多少牺牲,多少血泪!! 而且,将来我们在这里会发生很猛烈的争斗。现在去给人当老师,教本事,照这么说,我刘正清就是他们打游击的祖师爷咯?想着也能理解。 进入越南境内,环境立刻变了。 山更高,林更密,路更难走。越军派了一个排来接,都是些瘦小的年轻人,穿着破旧的军装,扛着缴获的法式步枪,眼神里带着警惕,也带着期待。 带队的是个排长,姓阮,会说几句中国话。 “中国同志,欢迎。胡主席派我们来接。路不好走,请跟我们来。” 陈旅长笑着说:“好,麻烦你们了。” 一行人跟着越军,往山里走。 走了两天,到了一个叫“太原”的地方。其实不是什么城市,就是一个藏在山里的营地。几排茅草屋,一块空地,一些穿着越军服装的人在操练。 刘国清看了看那些操练的人,心里有数了。 这些人,装备差,训练差,纪律也差。别说跟美军比,就是跟国民党军比,也差着一大截。 陈旅长也看出来了,但他没说什么,只是笑了笑。 一个越军军官迎上来,敬礼:“报告,武元甲奉命迎接中国同志!” 武元甲,这个名字刘国清知道。越军总司令,胡志明的左右手,后来跟美国人打了二十年,是世界闻名的军事家。结果,还是咱们旅长的徒弟...... 眼前的武元甲,还年轻,四十出头,穿着普通的军装,脸上带着谦逊的笑容。 陈旅长跟他握手:“武将军,久仰。” 武元甲说:“陈将军太客气了。中国同志来帮助我们,我们非常感谢。” 陈旅长说:“一家人不说两家话。走,去看看部队。” ......... 接下来的日子,刘国清忙得脚不沾地。 陈旅长的任务,是帮助越军整训,准备打一场大仗——边界战役。 边界战役的目标,是打通中越边境的交通线,把中国支援的物资运进去,把越军的根据地连起来。 说起来简单,做起来难。 越军的现状,让刘国清大开眼界。 装备差就不说了,关键是训练和纪律。有的战士不会用枪,有的战士不会挖战壕,有的战士打了半天枪,打完了才发现保险没打开。还有的战士,一听见炮响就往回跑,把阵地扔给敌人。 军事素养,还停留在小学生水平。 刘国清跟着陈旅长,天天往部队跑。看训练,看演习,看问题。 陈旅长发现问题,就找武元甲谈。刘国清发现问题,就找基层干部谈。 有一次,刘国清在一个连队待了一天,晚上回来跟陈旅长汇报。 “首长,那个连队,一百二十人,有枪的不到八十,有子弹的不到一半。训练基本没有,就每天出操,走走步。打仗的时候,连长喊冲锋,一半人不动,另一半跑两步又回来。我问他们为什么不动,他们说不知道往哪冲。” 陈旅长听完,没说话,点了根烟,抽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国清,你觉得问题在哪儿?” 刘国清想了想,说:“根子在干部。连长不知道该怎么指挥,排长不知道该怎么带队,班长不知道该怎么管人。上梁不正下梁歪。” 陈旅长点点头:“你说对了。他们的问题,不是装备,不是训练,是干部。没有合格的干部,给再好的装备也没用。” 他顿了顿,又说:“咱们的任务,就是帮他们培养干部。教他们怎么指挥,怎么带队,怎么打仗。” 刘国清说:“明白。” 陈旅长看着他,突然笑了:“国清,你有没有发现,你现在说话,越来越像我了?” 刘国清愣了一下:“像您?” “对。”陈旅长说,“发现问题,分析问题,找到根子,然后想办法解决。这是当指挥员的思路。你不是光会打仗,你会想事了。” 刘国清说:“都是跟首长学的。” 陈旅长摆摆手:“别拍马屁。你学得好,是你自己的本事。” “行了,基层干部的培训,你等我抓起来。” “你呢,负责给我训练小的。我呢?负责练他们的领导,上下配合!” 这一次,真真是陈旅长职业生涯的滑铁卢,因为就俩字,这伙人,特么的都是,煞笔。 接下来的日子,刘国清开始给越军干部上课。 上什么课?怎么挖战壕,怎么修工事,怎么打阻击,怎么搞穿插,怎么协调火力,怎么组织后勤。 他讲的,都是自己这八年打仗总结出来的经验。不过颇有些对牛弹琴。 越军干部听得认真,有的还做笔记。有个连长,听完课,跑过来问他:“中国同志,你说的这些,我们能学会吗?” 刘国清说:“能。只要肯学,肯练,就能学会。” 那个连长点点头,又问:“那我们什么时候能打赢法国人?” 刘国清想了想,说:“快了。” 他心里想:快了,但也得死不少人。特么的今天给你们讲这些,几十年后,老子还得回来灭你们.... ....... 1950年9月,边界战役打响。 陈旅长的方案,是围点打援。先打东溪,吸引法军来救,然后在路上伏击。 这个方案,在越军内部引起争议。有人觉得应该先打高平,有人觉得应该先打谅山,有人觉得应该直接打老街。 武元甲也犹豫。 陈旅长就跟他谈,一次不行两次,两次不行三次。谈了好几天,武元甲终于同意。 刘国清全程参与,帮着陈旅长做方案、画地图、算兵力。 他心里想:陈旅长这耐心,是真够好的。换了我,早就急了。 9月16日,东溪战斗打响。 越军两个团,加上一些地方部队,围攻东溪的法军据点。法军只有一个营,但工事修得好,火力也猛,越军攻了一天一夜,攻不下来。 武元甲急了,想撤。 陈旅长说:“不能撤。撤了,前面都白打了。再攻。” 武元甲说:“伤亡太大。” 陈旅长说:“打仗哪有不死人的?东溪打不下来,边界战役就输了。你甘心?” 武元甲不说话了。 陈旅长说:“我带人去前面看看。” 他带着刘国清,去了前线。 枪炮声震耳欲聋,子弹从头顶飞过。陈旅长跟没事人似的,拿着望远镜,看着前面的据点。 刘国清趴在他旁边,心里直嘀咕:老首长这胆子,是真大。 陈旅长看了一会儿,说:“国清,你看那个碉堡,有什么问题?” 刘国清拿着望远镜看,看了一会儿,说:“侧面有个死角,机枪打不着。” 陈旅长说:“能摸上去吗?” 刘国清想了想:“能。但得夜里。” 陈旅长点点头,回去找武元甲。 “武将军,东溪能打下来。我的人摸上去,把那个碉堡炸了,你们趁机冲进去。” 武元甲说:“你的人?” 陈旅长说:“对,我的人。” 刘国清在旁边听着,心里咯噔一下。 他娘的,老首长这是把我卖了啊。 可他知道,陈旅长既然这么说了,他就得上。 当天夜里,刘国清带着几个侦察兵,摸到东溪据点边上。 法军的机枪哒哒哒响着,子弹从头顶飞过。刘国清趴在地上,一点一点往前爬。 爬了两个小时,终于摸到那个碉堡侧面。 他掏出炸药包,安好引信,点燃。 然后扭头就跑。 轰! 炸药包炸了,那个碉堡被掀翻了一半。 越军趁机冲上去,喊着杀声,冲进据点。 东溪,拿下!! 老实说这法国曾经号称欧洲大陆的最强陆军,面对宇宙最强轻步兵,他们屁都不是! ....... 22.千人团战死千人 东溪拿下来,接下来就是打援。 陈旅长早就料准了,法军肯定会派兵来救。他把伏击地点选在东溪和七溪之间的一段峡谷里。 刘国清跟着陈旅长,去看地形。 那段峡谷,两边是山,中间一条路,是个打伏击的好地方。 陈旅长说:“国清,你算算,伏击一个营,需要多少兵力?” 刘国清看了看地形,想了想,说:“两个团够了。一个团堵头,一个团截尾,中间留一个营打。” 陈旅长点点头:“那就这么办。” 9月30日,法军一个营,从七溪出发,往东溪来。 他们不知道,东溪已经丢了。他们也不知道,峡谷两边,埋伏着越军两个团。 法军走进峡谷,越军的枪就响了。 两边山上,子弹、炮弹、手榴弹,像下雨一样往下砸。法军被打蒙了,乱成一团,想往后退,退路被截断了;想往前冲,前面堵着。 打了两个小时,那个法军营全军覆没。 刘国清站在山上,看着下面的战场,心想:这仗打得漂亮。陈旅长这老狐狸,真是算无遗策。 边界战役,从9月打到10月,越军连战连捷,法军节节败退。到10月底,中越边境的交通线全线打通,越军的根据地连成一片。 胡志明高兴得合不拢嘴,拉着陈旅长的手说:“陈将军,你是我们的救命恩人。” 陈旅长笑着说:“胡主席客气了。都是越军将士打得好。” 刘国清在旁边听着,心里想:陈旅长这谦虚,也是真的。明明是他指挥的,功劳却往越军身上推。 ....... 1950年11月,陈旅长接到命令,回国筹备哈尔滨军事工程学院。 临走前,他把刘国清叫去。 “国清,你在越南干得不错。武元甲他们,都夸你。” 刘国清说:“都是首长教导。” 陈旅长摆摆手:“别老拍马屁。我这次回去,你暂时留在这儿,还是跟我回去?” 刘国清愣了一下:“我?” 陈旅长说:“对。你想留下,还是想回去?” 刘国清想了想,说:“听首长安排。” 陈旅长笑了:“你小子,滑头。行,我告诉你。我想把你带回去,但朝鲜那边,可能要打大仗了。你这样的,去朝鲜,比跟我回哈尔滨有用。” 刘国清心里一动。 朝鲜。1950年11月。美军已经在仁川登陆,志愿军已经入朝,第一次战役已经打完,第二次战役正要开始。 他知道,接下来的仗,才是真正的硬仗。 陈旅长看着他,说:“国清,你怕不怕?” 刘国清说:“怕什么?” 陈旅长说:“怕死。” 刘国清想了想,说:“怕。但怕也得打,这是我们的立国之战!!” 陈旅长点点头:“说得好。怕也得打。我陈旅长的兵,就得有这个觉悟。好一个立国之战!” 他顿了顿,又说:“我安排好了,你去15军,主力团,代团长。15军军长秦军长,你认识吗?” 刘国清说:“认识。在云南见过。” 陈旅长说:“秦军长是个能打的。你跟着他,好好干。朝鲜那边,我很快也会过去。到时候,咱们再见。” 刘国清敬礼:“是。” 陈旅长拍拍他肩膀:“活着回来。” 刘国清说:“是。” 他转身要走,陈旅长又叫住他。 “国清,你那麻袋,到底装什么的?” 刘国清愣了一下,回头看着陈旅长。 陈旅长笑着说:“别装了。我观察你很久了。你那个麻袋,每次打仗都能掏出东西来,可那麻袋看起来,又不大。你跟我说实话,到底怎么回事?” 刘国清沉默了一会儿,说:“首长,这个……不好说。” 陈旅长看着他,目光里带着琢磨,然后笑了。 “行了,我不问了。每个人都有点秘密。你那个秘密,留着吧。但记住,别让人发现。” 刘国清心里一热。 老首长,早就看出来了,但一直没说破。现在说破,也不是要追究,是提醒他小心。 他点点头:“谢谢首长。” 陈旅长挥挥手:“去吧。” 刘国清转身,走出屋子。 外面,阳光灿烂。 他看着天,心想:这仗,越打越大了。 ........ 1950年11月底,刘国清跟着15军,跨过鸭绿江。 过江的时候,天很冷,江面上结着冰。战士们穿着棉衣,背着枪,一步一步往前走。 刘国清骑着马,看着那些战士,心里有点感慨。 过了江,就是朝鲜。 天更冷了,风更大了,雪更深了。路两边,是被炸毁的村庄,是逃难的老百姓,是冻死在路边的尸体。 战士们不说话,低着头,一步一步往前走。 刘国清看着那些冻死的尸体,心想:这就是战争。不分男女老幼,不分军人平民,死了就是死了。 回国后,也陆续收到了杨秀芹的信,老二是个带把的,取名刘大中! ....... 1951年1月,15军参加了第四次战役。 刘国清带着他的团,打了几仗,有胜有负,有伤亡。 他发现自己越来越冷静了。看见伤亡,不再像刚开始那样心疼;听见枪声,不再像刚开始那样紧张;面对敌人,不再像刚开始那样犹豫。 他知道,这是麻木了。打了八年仗,不死不伤,还活着,已经麻木了。 可麻木归麻木,该打的仗还得打,该死的人还得死。 2月,15军接到命令,在芝浦里打阻击。 芝浦里是个小地方,但位置重要。守住芝浦里,就能掩护主力转移;守不住,主力就有被合围的危险。 秦军长把任务给了刘国清的团。 “国清,你带团守芝浦里。最少守三天。能守住吗?” 刘国清看了看地图,想了想,说:“能。” 秦军长看着他:“你确定?” 刘国清说:“确定。” 秦军长点点头:“好。三天后,我派人来接你。” 刘国清敬礼,走了。 回到团部,他召集营连长开会。 “任务:守芝浦里三天。敌人:美军一个师,加上韩军两个团。兵力:咱们一个团,一千二百人。地形:芝浦里两边是山,中间一条路。咱们守住两边山头,敌人就过不来。” 他顿了顿,看着这些营连长。 “三天。我知道很难。但必须守住。守不住,主力就完了。明白吗?” 营连长们说:“明白!” 刘国清说:“好。去准备。” 战斗在第二天早上打响。 美军先用飞机炸,再用大炮轰,然后坦克带着步兵往上冲。 刘国清带着团指挥所,设在一个山头上。他拿着望远镜,看着下面的战场。 美军的炮火很猛,山头被炸得乱七八糟。战士们躲在工事里,等炮火停了,出来打。 第一波,打退了。 第二波,打退了。 第三波,又打上来了。 刘国清看着,心里算着时间。才第一天,还有两天。 下午,一营长打电话来:“团长,一营伤亡过半,快顶不住了!” 刘国清说:“顶不住也得顶。你退一步,敌人就上来了。后面是兄弟部队,你让他们怎么办?” 一营长沉默了一会儿,说:“明白。” 电话挂了。 刘国清放下电话,看着窗外。炮声隆隆,枪声密集,喊杀声此起彼伏。 死,也死在冲锋的路上。 这他娘的,真是这样。 第二天,二营长打电话来:“团长,二营快没人了。能不能派点援兵?” 刘国清说:“没援兵。全团就这些人,都派出去了。你坚持住,坚持到晚上。” 二营长说:“是。” 晚上,刘国清把团部的参谋、警卫员、通信员、炊事员,全集中起来,编成一个连,送到二营。 “你们去,能顶一会儿是一会儿。” 那些人去了,再也没有回来。 第三天,美军疯了。 飞机一批接一批,大炮一轮接一轮,坦克一辆接一辆。阵地被炸得面目全非,战士的尸体被炸飞,活着的人还在打。 刘国清的团指挥所也被炸了。他被埋在土里,扒出来的时候,耳朵嗡嗡响,什么都听不见。 他爬起来,看着外面。 阵地还在。战士们还在打。 他掏出枪,走出去。 通讯员拦住他:“团长,您不能去!” 刘国清说:“我不能让战士们看着我在后面躲着。” 他走到阵地上,跟战士们一起打。 战士们看见他,士气一下子起来了。 “团长上来了!同志们,打啊!” 打了一天一夜。 第四天早上,接应的部队来了。 刘国清看着那些生面孔,愣了一下,然后想起来:三天到了。 他回头看了看自己的阵地。一千二百人,剩不到三百。 他走到那些战士跟前,看着他们。 满脸是血,满身是土,眼睛通红,但还活着。 他说:“集合。” 战士们集合。 他说:“任务完成。撤退。” 他带着那不到三百人,走下阵地。 后面,是芝浦里。 23.临危受命:副师长 芝浦里阻击战打完,15军休整。 刘国清带着他的团,找了个地方,休整补充。 新兵来了,装备补充了,伤员送走了,烈士掩埋了。 刘国清坐在团部里,看着那份阵亡名单,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 一千二百人,打没了九百多。 那些名字,他大部分都认识。有的是一起打过仗的老兵,有的是刚补充的新兵,有的是他亲自提拔的干部。 都死了。 他知道,打仗就是这样。他也知道,自己救不了所有人。 可他还是难受。 秦军长来看他,看见他那个样子,坐下来,跟他一起抽烟。 抽了一会儿,秦军长说:“国清,你打得不错。” 刘国清说:“死了九百多人。” 秦军长说:“我知道。但你们守住了。主力安全转移了。你们的牺牲,值了。” 刘国清没说话。 秦军长说:“打仗就是这样。你是团长,你不能光想着死了多少人,你得想着打了什么仗,完成了什么任务。你完成了任务,就是胜利。” 刘国清说:“明白。” 秦军长看着他,说:“你不明白。你还在难过。难过可以,但别太久。还有仗要打。” 刘国清说:“是。” 秦军长走了。 刘国清坐着,继续抽烟。 他想起李云龙那句话:什么他娘的精锐,老子打的就是精锐。 美军,确实精锐。可他还是打下来了。用自己的命,用自己的战士的命,打下来了。 他想:这就是战争。 ......... 休整的时候,刘国清想了很多事。 他想到了陈旅长,想到了赵刚,想到了李云龙。这些老首长,老领导,老战友,都看着他。他不能怂。 他想到了杨秀芹,想到了刘正中。他们还在等他回去。他得活着回去。 他想到了自己的金手指,那二十立方米的储物空间。 芝浦里那三天,他用空间帮了不少忙。 弹药不够了,他从空间里掏。粮食不够了,他从空间里掏。药品不够了,他从空间里掏。甚至有一次,迫击炮炮弹打完了,他从空间里掏出几箱,送到炮兵阵地上。 战士们看见他那个麻袋,都说:“团长这麻袋,真是宝贝。” 刘国清就笑笑,不说话。 他心里想:这麻袋,是宝贝。但不能让人发现。 他用的时候很小心。每次都找没人的时候掏,或者趁乱的时候掏。掏出来,就往麻袋里塞,假装是从麻袋里拿的。 战士们只看见他从麻袋里拿东西,没看见他怎么装的。 这掩护,打得好。 可他也知道,这不是长久之计。万一哪天被人发现,解释不清。 得想个办法,让这空间用得更自然。 他想来想去,想不出什么好办法。最后只能告诉自己:小心点,再小心点。 ........... 1951年4月,第五次战役即将开始。 15军接到命令,参加第五次战役第一阶段作战。 刘国清带着他的团,做战前准备。 检查装备,补充弹药,熟悉地形,研究敌情。 他看着地图,看着那些标记,心里有点不安。 第五次战役,他知道。历史上,这次战役打得很惨。志愿军进攻顺利,但撤退的时候出了大问题。180师,差点全军覆没。 180师。 刘国清看着那个番号,心里动了动。 他不知道,几个月后,他会跟这个番号联系在一起。 他不知道,几个月后,他会成为那个师的副师长,带着他们突围。 他只知道,这次战役,不简单。 但他没多想。他是团长,他的任务,是带好自己的团。 他继续看地图,继续研究敌情。 外面,炮声隆隆。 第五次战役,开始了。 ........ 1951年5月22日,陈旅长亲自点将!刘国清接到命令:立即到60军180师报到,任副师长。 他看着那份命令,愣了几秒。 180师? 他当然知道180师现在在哪儿。第五次战役第二阶段结束,全线北撤。180师担任兵团后卫,掩护伤员和主力转移。现在,他们被包围了。 被美军24师和韩6师包围,在驾德山、北培山、梧月里一带。三面被围,背水作战,断粮断弹,友邻脱节,指挥混乱。 他娘的,这是去救火。 不,是去送死。 他想起历史上180师的结局。损失惨重,突围归队约四千人,师领导被处分,番号差点被撤。 现在,他要去那个师,当副师长。 他不知道能不能改变什么。但他得去。旅长钦点,这个任务的含金量,太大了!! 他收拾东西,准备出发。 临走前,他把团里的工作交接清楚,然后带着几个警卫员,骑马往180师的方向赶。 路上,他一直在想:去了怎么办? 历史上,180师的问题,是指挥偏软,犹豫不决,分散突围。郑师长,政工出身,打仗不是强项。政委吴成德,也是政工出身。副师长段龙章,打仗还行,但威信不够。 他去了,能干什么? 他想了想,觉得只有一条:把指挥权接过来。 不是夺权,是分担。师长负责政工,他负责打仗。这样,各司其职,也许能行。 他又想:去了,得先稳住部队。部队慌了,就什么都完了。 他又想:突围方向得选好。选错了,就出不去了。 伤员怎么办?一千多伤员,不能丢。 粮食怎么办?弹药怎么办? 他想了很多,越想越觉得难。 上一世,他几乎用抖音,把这段战例,吃的明明白白,终于有用武之地了。 24.绝命八小时 5月23日下午,刘国清赶到180师师部。 师部设在一个山沟里,几顶帐篷,一些电台,一些人进进出出。气氛紧张,每个人都绷着脸。 刘国清找到郑师长,敬礼:“报告!刘国清奉命报到!” 郑师长四十出头,戴着眼镜,脸上带着疲惫。他看着刘国清,点点头: “刘副师长,你来了。太好了。” 师部领导,都知道陈司令亲自点出来的将,含金量不言而喻,这要是一般的任命,他们会不服,但是志司的,他们没有理由不服。且眼前这位副师长,前不久还在越南回来,加上率队阻击,能力完全令人蛰伏。 刘国清说:“情况怎么样?” 郑师长苦笑了一下:“你自己看吧。” 他把刘国清带到地图前,指着那些标记。 “咱们现在在驾德山、北培山、梧月里一带。北边是美军24师,东边是韩6师,西边是北汉江,南边是敌人纵深。三面被围,背水作战。” “部队呢?” “538团、539团、540团,加上师直,加起来还有八千多人。但断粮四天了,弹药也不多了。伤员一千多,没法走。” “上级命令呢?” 郑师长沉默了一下,说:“命令反复。一开始让固守待援,后来让向北突围,再后来让分散突围。现在,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刘国清听着,心里有数了。 就是这个问题!! 命令反复,指挥混乱,部队恐慌。 他看着地图,看着那些标记,脑子里飞快地转。 过了一会儿,他说:“师长,我有几个想法。” 郑师长说:“你说。” 刘国清说:“第一,收拢建制。把散兵、勤务、炮兵、伤员,统一编组成战斗单元。不能散着,散了就完了。” 郑师长点点头。 “第二,保伤员。轻伤员持枪作战,重伤员集中护送。不能丢一个人。丢了,士气就没了。” 郑师长又点点头。 “第三,炸掉非必要重装备。汽车、大炮,能炸的都炸了。轻装突围,走山路,走小路。” 郑师长犹豫了一下:“大炮也炸?” 刘国清说:“炸。带不走的,不能留给敌人。” 郑师长沉默了一会儿,尽管舍不得,但见刘国清那斩钉截铁的样子,他咬咬牙:“行。” “第四,确定突围方向。我看了地形,鹰峰、史仓里那个方向,是敌人的结合部。咱们选那个方向,夜战,分梯次,不搞分散溃散。” 郑师长看着地图,看了很久,说:“好。” 刘国清说:“师长,突围的事,我来指挥。你负责稳住部队,做政治工作。咱们分工合作。” “还有一条,突围之前务必关掉一切电台,切断一切联络,现在我们是一支真正的孤军。孤军出孤胆英雄,冲出去晴空万里,出不去以身殉国!” 郑师长内心激荡不已,看着刘国清,目光里带着复杂。然后点点头:“好。” .......... 当天晚上,刘国清召集各团长开会。 人齐了,他看着这些人,开门见山。 “各位,情况大家都知道。被包围了。三面是敌,背水作战。断粮四天,弹药不多。一千多伤员,走不动。大家都不知道该怎么打。” “但是,咱们是师。咱们是志愿军。咱们不能就这么完了。咱们的国家,因为你们而伟大!” 他顿了顿,看着这些人。 “我宣布几条规矩,从现在开始,严格执行。” “第一条,收拢建制。散兵、勤务、炮兵、伤员,统一编组成战斗单元。从现在开始,没有散兵,没有闲人。人人都是战斗员。” “第二条,保伤员。轻伤员持枪作战,重伤员集中护送。谁丢下一个伤员,我处分谁。咱们不能丢下一个人。” “第三条,炸掉非必要重装备。汽车、大炮、电台,带不走的,全炸了。轻装突围,走山路,走小路。” “第四条,突围方向。鹰峰、史仓里,那个方向是敌人结合部。咱们选那个方向,夜战,分梯次,不搞分散溃散。” “第五天,关闭电台!!” 他说完,看着这些人。 “有意见吗?” 沉默。 然后538团团长说:“刘副师长,咱们这么突围,能出去吗?” 刘国清说:“能。只要咱们团结一致,听指挥,就能出去,出不去.....” “我刘国清,血洒此地!!” 539团团长说:“伤员怎么办?一千多人,怎么带?” 刘国清说:“能走的扶着走,不能走的抬着走。实在不行,背着走。总之,不能丢。” 540团团长说:“弹药不够怎么办?” 刘国清说:“省着用。不到万不得已,不开枪。能用刺刀,就别开枪。能用手榴弹,就别用机枪。” 他说完,看着这些人。 “还有问题吗?” 没人说话。 刘国清说:“好。去准备。今天晚上,开始突围。” 散会后,他一个人坐着,看着地图。 他心里没底。真的没底。 历史上,突围失败了。他能改变吗? 他不知道。 但他得试试。 他从空间里拿出一些压缩饼干,分给警卫员。这是他存了许久的,一直没舍得用。现在,用上了。 他又拿出一些弹药,分给几个团的干部。 他们看见那些弹药,都愣了。 “刘副师长,这……这是哪儿来的?” 刘国清说:“我存的。打仗嘛,什么都得准备。” 他们没再问,拿着弹药走了。刘国清看着他们的背影,心想:这次,把老本都掏出来了。 ......... 5月24日白天,刘国清带着侦察兵,去看了地形。 鹰峰、史仓里那个方向,确实是敌人结合部。美军和韩军的结合部,有一段空隙,大约三公里宽。 只要从那个空隙穿过去,翻过鹰峰,就能跟接应的部队会合。 但问题是,怎么穿过去?敌人不会让你轻轻松松穿过去。他们肯定有巡逻,有哨兵,有预备队。 刘国清看了很久,想了很多。 回来以后,他把部署定下来。 “师长率师直、539团、伤员为中路,沿山间小路向鹰峰、史仓里突进。” “538团、540团交替掩护,逐次后撤。不能一起撤,一起撤容易乱。” “我带一个加强营,加上师侦察连,在南侧制高点、隘口构筑阻击阵地,死守八小时,为主力争取突围窗口。” 郑师长听了,愣了一下:“你带阻击?” 刘国清说:“对。” 郑师长说:“那是死地。” 刘国清说:“我知道。” 郑师长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复杂。然后说:“国清,你……” 刘国清说:“师长,不是说好了吗?政工你的事儿,我是副师长,打仗是我的事。 现在不用跟我提老资格!我虽然1942年入参加革命,但是我打的打仗不会比你少。听我的!! 你带主力走,我带阻击。咱们分工合作。” 郑师长沉默了很久,然后点点头:“好。” 晚上,部队开始准备。 轻装,炸掉重装备。汽车被炸了,大炮被炸了,多余的电台被炸了。火光映红了夜空,爆炸声震得人心颤。 伤员被集中起来,能走的扶着走,不能走的抬着走。轻伤员拿着枪,站在外围,准备战斗。 战士们沉默着,做着自己的事。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抱怨。 刘国清站在山坡上,看着这一切。 什么他娘的精锐,老子打的就是精锐。 现在,他也要打精锐了。 美军,精锐。韩军,也是精锐。他带着一个加强营,要去顶住他们八个小时。 顶得住!活!!顶不住大不了就是一死!! .......... 5月25日凌晨,刘国清带着那个加强营,加上师侦察连,出发了。 八百人,悄悄摸到南侧制高点、隘口,开始构筑阵地。 不要小看八百人,这得看谁在用,李世民八百玄武门对掏,张辽八百人威震逍遥津..... “八百就八百!!!!!!” 刘国清看着那些战士,心里有点难受。这些人,很多都认识。有的跟他一起打过仗,有的刚补充进来,有的还是孩子。 他们要死了,他们看不到未来强大的祖国! 他知道,这次阻击,能活着回来的,不会太多。但他没办法。主力要突围,必须有人挡住敌人。他是副师长,他不来,谁来?如果他这个开了上帝视角的人都做不到,很难想象谁能做到?? 他一边看地形,一边安排火力。 制高点,放重机枪。隘口,放轻机枪。两侧,埋伏狙击手。后面,放迫击炮。 他把从空间里拿出的弹药分下去。每个战士多发两个弹夹,每个机枪手多发两个弹链,每个炮手多发两发炮弹。 战士们看见那些弹药,都愣了。 “副师长,这........这是哪儿来的?” 刘国清说:“你他娘的,这是地上长出来啊。” “愣着干嘛,干活去!!” 战士们没敢再问,反正首长说是地上长出来的,有的用就行了,拿着弹药,回到自己的位置。 刘国清看着那些战士,心想:这些弹药,是你们的命。省着用,能多活一会儿。 他又从空间里拿出一些罐头,分给战士们。 “吃。吃饱了,有力气打仗。” 战士们看见罐头,眼睛都亮了。这年头,罐头是稀罕物。战士们已经断粮四天了,饿得前胸贴后背。他们打开罐头,大口大口地吃。 刘国清也吃了一个。他边吃边想:这一仗,不知道还能不能活着吃到下一顿。 吃完,他看着东方。 天快亮了。 敌人,快来了。 ......... 5月25日拂晓,美军的炮火开始覆盖。 刘国清趴在一块石头后面,听着炮弹呼啸而过,落在地上,爆炸。泥土、碎石、树枝,劈头盖脸砸下来。 他抬起头,看了看阵地。 战士们趴在工事里,一动不动。有的被震得耳朵流血,有的被炸得满脸是土,但没人动。 炮火持续了半个小时。 然后停了。 刘国清知道,接下来就是步兵冲击。 他喊了一声:“准备战斗!” 战士们爬起来,端起枪,瞄准山下。 美军排着散兵线,往山上冲。坦克在下面掩护,火炮在后面支援。 刘国清看着那些美军,心里算着距离。 三百米。 两百米。 一百米。 “打!” 重机枪响了,轻机枪响了,步枪响了。子弹像暴雨一样,扫向美军。 美军倒下一片,剩下的趴在地上,不敢动。 但很快,美军的炮火又来了。这次是直射炮,专门打火力点。 一个重机枪阵地被击中,机枪手飞出去,机枪哑了。 刘国清喊:“迫击炮!压制敌人炮火!” 迫击炮响了,炮弹落在敌人炮阵地上。敌人炮火停了。 但美军的步兵又上来了。 这次更多。 刘国清看着那些美军,心想:这他娘的,真是精锐。 他喊:“手榴弹!” 战士们掏出手榴弹,拉开引信,扔出去。 轰轰轰! 手榴弹在敌群中爆炸,美军又倒下一片。 但后面还有。 刘国清看了看表。才打了两个小时,还有六个小时。 他咬了咬牙,喊:“顶住!” ......... 25.逆天改命 打到中午,刘国清那个营,已经伤亡过半。 重机枪打光了子弹,成了哑巴。轻机枪换了好几个射手,都死了。迫击炮没炮弹了,炮手拿着步枪,加入步兵。 刘国清左臂被弹片划了一道,血流不止。他撕了块布,胡乱裹上,继续指挥。 美军又上来了。 这次是营级集团冲锋。黑压压一片,往山上涌。 刘国清看着那些美军,又看了看自己的战士。剩不到三百人,子弹也不多了。 他站起来,走到阵地前面。 战士们看见他,都愣了。 “副师长!” 刘国清大声喊:“我是副师长刘国清!想过隘口,先踏过我的尸体!” 他掏出枪,瞄准山下。 战士们跟着他站起来,端起枪,瞄准山下。 美军冲上来。 近了。 更近了。 刘国清喊:“打!” 枪响了。 美军倒下一片,但后面的还在冲。 刘国清打完一个弹夹,换上一个,继续打。 突然,一颗子弹打在他身边的石头上,溅起的碎石划破了他的脸。 他没躲,继续打。 又一个弹夹打完。 他伸手去摸,发现没弹药了。 他回头看了看战士们,发现他们也没弹药了。 美军还在冲。 刘国清掏出刺刀,装在枪上。 “兄弟们!上刺刀!” “我想告诉你们的是,中国因为你们而伟大!” 战士们跟着装刺刀。 “干死这帮鬼子!” “冲!!” 刘国清带头冲出去,往山下冲。 战士们跟着他冲,喊着杀声,冲向美军。 美军被这突如其来的反冲击打懵了。他们没想到,这些中国人,没子弹了还敢冲。 两军撞在一起,杀成一团。 刘国清刺倒一个美军,回头一看,又一个冲上来。他侧身躲过,反手一刺,刺刀插进敌人肚子。 右手拔出大砍刀。 啪!! 这一刀干脆利落的砍掉了鬼子的脑袋!! 他不知道杀了多少个,只知道身边的人越来越少。 突然,一颗手榴弹落在他脚边。 他来不及躲,一脚踢开,趴下。 轰! 手榴弹炸了,他耳朵嗡嗡响,什么都听不见。 他爬起来,继续找敌人。 但敌人退了。 美军退了。 刘国清站在战场上,看着那些美军的尸体,又看着自己战士的尸体。 剩不到一百人。 他喊:“集合!” 战士们慢慢聚过来。 有的少了胳膊,有的少了腿,有的满脸是血,有的走路一瘸一拐。但都还活着。 刘国清看着他们,说:“任务完成了一半。还有四个小时。” 没人说话。 刘国清说:“能打的,跟我留下。不能打的,往后撤,找主力。” 没人动。 刘国清说:“怎么,都不想走?” 一个战士说:“副师长不走,我们也不走。” 刘国清看着他,说:“你叫什么?” 那个战士说:“张铁柱。” 刘国清点点头:“张铁柱,好。你跟我留下。” 张铁柱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 刘国清内心是很感动的,这里头,谁不是父母的孩子?谁又不是孩子的父亲,正因为有他们的负重前行,才有了后世的太平日子啊。 .......... 下午两点,美军又上来了。 这次是坦克带头,步兵跟在后面。 刘国清看着那些坦克,心想:他娘的,这是要把咱们碾碎。他从空间里摸出十几个反坦克手雷,递给张铁柱几个。 “会用吗?” 张铁柱说:“会。” 刘国清说:“好。咱俩一人对付一辆。” 他带着张铁柱,摸到坦克必经之路上,趴下。 坦克开过来,轰隆隆的,震得地都在抖。 刘国清等它靠近,拉开手雷引信,扔出去。 轰! 手雷炸在坦克履带上,履带断了,坦克停住。 刘国清爬起来就跑。美军的机枪追着他打,子弹打在脚后跟,溅起一溜土。 张铁柱也扔了手雷,炸断另一辆坦克的履带,跟着跑回来。 两人趴回阵地,大口喘气。 刘国清说:“炸了两辆,还有四辆。” 张铁柱说:“手雷没了。” 刘国清说:“那就用炸药包。” 他从空间里掏出两个炸药包,递给张铁柱一个。 “等它们靠近,点燃,扔出去。然后趴下。” 张铁柱点头。 坦克又上来了。 这次他们学聪明了,先对着可疑的地方打枪。机枪扫过来,刘国清趴在石头后面,一动不动。 坦克靠近了。 刘国清点燃炸药包,等了几秒,扔出去。 轰! 炸药包炸了,坦克被掀翻。 刘国清被震得头晕眼花,耳朵流血。他摇摇头,爬起来,看见张铁柱也炸了一辆。 还剩两辆。 但炸药包没了。 刘国清看着那两辆坦克,心想:怎么办? 突然,一阵炮声响起。 美军的坦克被炸了。 刘国清回头一看,是师里的炮兵,不知道什么时候摸过来了。 炮连连长跑过来:“师长!我们来了!” 刘国清说:“你们怎么来了?” 炮连连长说:“郑师长让我们来支援。他说,不能把副师长丢下。” 刘国清心里一热。他看了看表。下午四点。再坚持两个小时,就够了。 他喊:“打!” 炮兵架起炮,对着美军的坦克、步兵,一通猛轰。 美军被打懵了,坦克被炸了,步兵趴在地上,不敢动。 刘国清看着那些美军,心想:这他娘的,有援兵的感觉,真好。 ......... 下午五点,刘国清接到郑师长的电报:主力已穿过封锁线,翻越鹰峰,与179师接应部队会合。 刘国清看着那份电报,心里一松。 成了。 主力出去了。 他看了看自己的阵地。剩不到五十人。炮兵也打光了炮弹,正准备撤退。 他喊:“集合!” 战士们聚过来。 刘国清说:“任务完成。撤退。” 他带着那不到五十人,从阵地上撤下来。 边走边打,边打边走。 美军在后面追,但不敢追太紧。他们被这一天的阻击打怕了,不知道这些中国人还有多少后手。这一支军队的战斗力,实在是离谱到家。 天黑下来,刘国清带着人,钻进山里。 走了一夜,第二天早上,他们翻过鹰峰,跟接应的部队会合。 接应的部队看见他们,都愣了。 这五十几个人,浑身是血,浑身是土,衣服破烂,脸上带着疲惫。但眼睛里,还有光。 刘国清找到郑师长,敬礼:“师长,我带阻击营,归队。” 郑师长看着他,眼眶红了。 “国清,你……你还活着。” 刘国清说:“活着。阻击营,剩四十七人。” 郑师长说:“够了。够了。你们完成了任务。主力七千多人,都出来了。” 刘国清点点头,没说话。 他累坏了。 ........ 5月27日,全部归队。 刘国清躺在担架上,被抬进野战医院。 他左臂的伤,发炎了。耳朵被震得听不见。身上十几处伤口,有的还在流血。 医生给他处理伤口,他一声不吭。 医生是个女同志,看着他的眼神,带着佩服。 “同志,你命真大。” 刘国清说:“命大不大,我不知道。我就知道,我能回来,是我们的战士伟大。” 医生说:“你做的,不是一般人能做的。” 刘国清没说话,闭上眼睛。 26.醒来! 再次醒来,已经是一个月之后了。 刘国清睁开眼,首先看见的是天花板。想动一动,发现浑身跟散了架似的,哪儿都疼。 然后就听到一句熟悉的声音—— “国清,国清,医生,医生,刘国清醒了。” 那声音焦急,带着哭腔,是他听了多少年的声音。 杨秀芹。 刘国清眼泪滑落下来。他想说话,张了张嘴,喉咙跟堵了什么东西似的,发不出声。嘴角只是颤抖。 杨秀芹扑过来,握着他的手,眼泪哗哗往下掉:“别说话,别说话,我什么都知道。” 刘国清看着她。瘦了,黑了,眼睛红肿,不知道哭了多少回。头发乱糟糟的,衣服也皱巴巴的,一看就是好多天没好好收拾过。 他心里想:这他娘的,让媳妇看见自己这副德性,真丢人。 可他动不了,也说不了话,只能看着她,眼泪往下流。 杨秀芹哭着,握着他的手,紧紧的,好像一松手他就会跑掉似的。 脚步声传来,医生护士涌进来。 为首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穿着白大褂,头发花白,戴着眼镜,一脸严肃。他走过来,翻开刘国清的眼皮看了看,又号了号脉,拿听诊器听了听胸口,然后直起腰,长长地松了口气。 “活过来了。这下是真的活过来了。” 他转向旁边的护士:“快,把刘国清同志醒过来的消息,电报给志司。” 护士应了一声,转身就跑。 刘国清躺在床上,听着这话,心里琢磨:志司?彭老总他们?这动静是不是有点大? 老头又看了看他,点点头,对杨秀芹说: “同志,放心吧,刘副师长命大,挺过来了。接下来好好养着,慢慢恢复。” 杨秀芹点头,说不出话,眼泪还在流。 老头带着医生护士走了,屋里安静下来。 刘国清躺在床上,看着杨秀芹,杨秀芹看着他。俩人对视了一会儿,刘国清想笑,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 杨秀芹抹了把眼泪,说:“你吓死我了。” 刘国清张了张嘴,喉咙还是发不出声。他只好眨了眨眼,表示“我知道了”。 杨秀芹说:“你别说话,医生说你声带受损,得养。” 刘国清又眨了眨眼。 杨秀芹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开始絮絮叨叨。 “我从北京来的。你入朝开始,我就来了。起先在东北,后来过了江,一直在后方帮忙。你打仗的时候,我天天听消息,天天睡不着。后来听说你负伤了,送到这儿,是陈旅长把我调过来。来了你也没醒,一直睡,睡了一个月。” 她说着,眼泪又下来了。 “你知道这一个月我是怎么过的吗?天天看着你躺在那儿,一动不动,跟死了似的。医生说你伤太重,能不能醒过来不知道。我说不知道也得等,我等你。” 刘国清听着,心里一阵一阵地疼。 那天的阻击战。 美军炮火覆盖,手榴弹在身边炸,子弹从耳边飞。 他以为自己要死了,死了就死了,反正打了八年仗,够本了。 可他没死。 他活过来了。 媳妇在身边,握着他的手,絮絮叨叨说着这些日子的事。 他眨了眨眼,意思说:我知道了,辛苦你了。 杨秀芹看懂了,抹了把眼泪,说:“辛苦什么?你活着就好。” “你知道吗,你这一个月,多少人来看过你。” 刘国清眨了眨眼,表示疑惑。 杨秀芹说:“彭老总来过。亲自来的,就站在这儿,看着你,站了好久。洪副总司令也来过,韩副总也来过,解参谋也来过。陈旅长来过好几回,每回都站好久,问医生你什么时候能醒。” 刘国清愣住了。彭老总?亲自来?他一个副师长,何德何能让彭老总亲自来看? 杨秀芹继续说:“还有丁伟,他们军在东线战场的,跑了好几百里地,专门来看你。他说你当年救过他的命,他得来。他站在这儿,看着你,骂骂咧咧的,说什么‘刘国清你他娘的别装死,赶紧给我醒过来’。骂完就走了。” 刘国清心里有点复杂。 杨秀芹说:“这牌面,比你那李云龙师长住院还夸张。大家都觉得你可能回不来了,可都盼着你醒。” 刘国清眨了眨眼,心里想:李云龙住院,我去看他,他活蹦乱跳的,还骂我。我住院,这么多人来看我,我躺了一个月。这他娘的,算不算报应? 杨秀芹看他眨眼睛,以为他有话说,凑近了问:“你想说什么?” 刘国清张了张嘴,喉咙终于发出一点声音,沙哑的,像破锣。 “你……啥时候……来的?” 杨秀芹听清了,眼泪又下来了。 “入朝就来了。你入朝那天,我就从北京出发了。一路跟着,一路等。等到现在。” 刘国清看着她,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 八年了,他打仗,她等着。他受伤,她伺候。他差点死了,她守着。 他想起当年在晋西北第一次见她。那时候她还是个姑娘,爽利,大方,笑起来眼睛弯弯的。他说“你跟我吧”,她说“行”。 然后就一直到现在。 他打仗,她跟着。他转移,她跟着。他受伤,她跟着。 从晋西北到大别山,从大别山到淮海,从淮海过江,从福建到两广,从两广到云南,从云南到越南,从越南到朝鲜。 她一直跟着。 刘国清想说什么,喉咙发不出声。他只好握紧她的手,用力握了握。 杨秀芹感觉到了,眼泪流得更凶,但嘴角是翘着的。 “好了,不哭了。”她抹了把眼泪,“你活着就好。” 刘国清眨了眨眼。 回家。 这两个字,真好。 过了几天,刘国清能说话了。 虽然声音还沙哑,说多了就咳嗽,但好歹能交流了。 他问了医生自己的情况。医生说,左臂的伤问题不大,但肯定没以前那么灵活了;耳朵被震的,得慢慢恢复,可能以后听力会差一些;身上十几处伤口,都处理好了,没大问题;最要命的是内脏震伤,还有失血过多,差点没救过来。 刘国清听着,心想:没死就行。残疾就残疾,反正打了八年仗,没缺胳膊少腿,已经赚了。 他问起那天的阻击。 医生说,你那阻击打得漂亮。主力七千多人全出来了,伤员也大部分救出来了。你带的那个加强营,八百多人,剩四十七个。那四十七个,有二十几个重伤,十几个轻伤,全活着。 刘国清听着,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 八百多人,剩四十七个。 那些牺牲的战士,有的是老兵,有的是新兵,刚补充进来,还没学会怎么打仗就死了。 他想哭,但哭不出来。 27.慰问! 八年了,见了太多死人,眼泪已经流干了。 杨秀芹在旁边,握着他的手,不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刘国清说:“他们值了。主力出来了,伤员出来了。他们的牺牲,值了。” 杨秀芹点点头,说:“嗯。” 刘国清说:“等我能走了,去看看那些活着的。四十七个,我得记住他们。” 杨秀芹说:“好。” 又过了几天,陈旅长来了。 他走进病房,看见刘国清坐在床上,杨秀芹在旁边喂他喝粥,然后笑了。 “他娘的,还真活过来了。” 刘国清想站起来敬礼,陈旅长摆摆手:“坐着坐着,别动。” 他走过来,在床边坐下,看着刘国清,打量了一会儿。 “瘦了。黑了。但这精神头还行。” 刘国清说:“首长,您怎么来了?” 陈旅长说:“我怎么不能来?你是我的兵,我不得来看看?” 他顿了顿,又说:“彭老总让我带话。他说,刘国清打得不错,是个好指挥员。等伤好了,继续干。” 刘国清心里一热。 彭老总亲自夸,这待遇,够他吹一辈子了。 陈旅长又说:“丁伟那小子,你知道吧?他专门跑来看你,看完又跑回去了。他说,刘国清当年救过他的命,他得来。我说你打仗呢,跑什么跑?他说,打仗也得来,不来心里过不去。” “这家伙,真就是那倔脾气,好嘛,我给他记了一个大过!” 刘国清说:“那是黑云寨的事。当年我和和尚去送信,差点被土匪砍了。丁师长那时候在附近,带人过来解围。说起来,是他救我才对。” 陈旅长笑了:“他救你,你救他,你俩扯平了。” 刘国清也笑了。 陈旅长看着他,又说:“国清,你知道你这一个月,多少人惦记着你吗?” 刘国清说:“不知道。” 陈旅长说:“彭老总、洪副总、韩副总、解参谋、我、丁伟、还有你那个李云龙师长,他在南京养伤,听说了,专门打电话来问。赵刚也打电话来问。还有你那个大舅哥杨青山,他不知道从哪儿听说的,也打电话来问。” 刘国清愣住了。 李云龙?他不是在南京养伤吗?还惦记着我? 陈旅长说:“你这个人,人缘还是不错的。” 刘国清说:“都是领导关心。” 陈旅长摆摆手:“少拍马屁。关心你是真的,但你自己也得争气。养好伤,继续干。这仗,还得打。” 刘国清说:“是。” 陈旅长站起来,拍拍他肩膀:“行了,我走了。你好好养着。” 他走到门口,又回过头:“对了,你那麻袋,这回用上了吧?” 刘国清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陈旅长笑了:“我就知道。那玩意儿,是个宝贝。好好留着。” 他走了。 刘国清坐在床上,想着陈旅长的话。 麻袋是宝贝。没错,是宝贝。这回阻击,要不是那空间里的弹药、粮食、药品,他撑不了那么久。 可这宝贝,不能用太狠。用太狠了,容易露馅。 他心里想:以后得小心点,再小心点。 杨秀芹在旁边,看着他,说:“想什么呢?” 刘国清回过神,说:“没想什么。就是觉得,活着真好。” 杨秀芹说:“那你就好好活着。” 刘国清说:“好。” 又过了几天,刘国清能下床走动了。 他让杨秀芹扶着,慢慢走到院子里。 阳光很好,晒得人暖洋洋的。院子里有花,有草,有树,有鸟叫。 刘国清站在那儿,晒着太阳,觉得浑身舒坦。 杨秀芹在旁边,握着他的手,不说话。 刘国清说:“秀芹。” “我好想看看正中,看看大中。那小子,不知道还认不认识他爹。” 杨秀芹笑了:“肯定认识。我天天给他们看你照片。” 刘国清说:“照片?我什么时候拍过照片?” 杨秀芹说:“你忘了?那年在大别山,缴获了一台相机,有人给你拍了一张。” 刘国清想了想,好像是有这么回事。那时候他还年轻,二十出头,穿着军装,站在一棵树下,傻乎乎地笑。 他说:“那张啊,拍得不好,我笑得太傻。” 杨秀芹说:“我觉得挺好。正中说,爸爸笑起来好看。” 刘国清乐了:“那小子,嘴甜,像你。” 杨秀芹说:“像你。你就是嘴硬心软。” 刘国清说:“我嘴硬吗?我说话挺好听的啊。” 杨秀芹笑出了声,笑得一抖一抖的。 刘国清看着她笑,心里想:这日子,真好。 他想起那天的阻击战,想起那些牺牲的战士,想起那八百多人只剩四十七个。 他们再也见不到这样的日子了。 他们再也晒不到这样的太阳,再也听不到这样的鸟叫,再也握不到自己媳妇的手了。 刘国清心里一阵难受。 他站了一会儿,说:“秀芹,带我去看看那些活着的。” 杨秀芹说:“好。” 她扶着他,慢慢走。 活着的四十七个,有的在住院,有的已经归队,有的被送到后方养伤。 刘国清一个一个看过去,一个一个记住他们的脸,一个一个记住他们的名字。 张铁柱,二十岁,河北人,家里有老娘,有个妹妹。负了伤,左腿没了,但人还活着,看见刘国清,咧嘴笑,露出一口白牙。 “师长,您来了。” 刘国清看着他,说不出话,只是点点头。 张铁柱说:“师长,我腿没了,还能打仗吗?” 刘国清说:“能。腿没了,还有手。手没了,还有嘴。嘴没了,还有眼睛。只要活着,就能打仗。” 张铁柱点点头,说:“那就好。我还想打仗。” 刘国清说:“等你好了,咱们一起打。” 张铁柱咧嘴笑,还是那口白牙。 刘国清看着他,心里想:这孩子,命大。将来能活着回去,娶个媳妇,生个娃,过好日子。 他一个一个看过去,一个一个记住。 28.全军授衔 俩月后,刘国清恢复好了。 能跑能跳,能吃能睡,除了左臂偶尔还有点不得劲,耳朵有时候嗡嗡响,其他都挺好。医生说他命大,这种伤换一般人,不死也得残半年。他说是,我命大,阎王爷不收。 杨秀芹说,你少贫,好好养着。 他说,养好了,得走了。 杨秀芹没说话,只是帮他收拾东西。那件洗得发白的军装,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包袱最上面。 志司的命令来得正好。彼时志司的老总,是陈旅长。 刘国清告别杨秀芹,匆匆赶到志司。 一进门,看见满屋子的人。 都是谁?他认识的,不认识的,全在那儿。有彭老总,有洪副总,有韩副总,有解参谋,有各个军的军长、政委。随便拎出一个,都是威名赫赫的战将。 刘国清站在门口,有点懵。 陈旅长看见他,招招手:“国清,进来。” 他走进去,立正,敬礼。 彭老总看了他一眼,点点头:“坐吧。” 刘国清坐下,屁股只敢沾半边椅子。 陈旅长说:“刘国清,这次叫你来,是有任务。” 刘国清说:“请首长指示。” 陈旅长说:“上甘岭,知道吧?” 刘国清心里一咯噔。 上甘岭,他当然知道。那是整个朝鲜战争最惨烈的战役,没有之一。两个小小的山头,打了四十多天,炮弹把山头削低了两米,血流成河,尸积如山。 陈旅长说:“现在那边正在挖坑道。挖坑道这事,你熟。你在独立团的时候就干过,在越南也干过,打仗的时候没少用。这次给你个任务,上甘岭坑道作业副总指挥,同时担任15军45师的副师长。主持坑道作业。” 刘国清说:“是。” 彭老总看着他,说:“刘国清,上甘岭那个地方,位置重要。守住了,整个战线就稳了。守不住,麻烦就大了。坑道挖得好不好,直接关系到能不能守住。你明白吗?” 刘国清说:“明白。” 彭老总点点头:“去吧。” 刘国清站起来,敬礼,转身要走。 陈旅长叫住他:“国清,等等。” 刘国清回头。 陈旅长走过来,压低声音说:“那个地方,可能会打得很难。你要有心理准备。” 刘国清说:“我知道。” 陈旅长拍拍他肩膀:“活着回来。” 刘国清说:“是。” 他走了。 出门的时候,心里想:上甘岭,我来了。 1952年10月,上甘岭战役打响之前,刘国清已经在坑道里待了一段时间。 这三个月,他带着工兵部队,在五圣山、上甘岭两个高地上,挖了密密麻麻的坑道。有的深,有的浅,有的长,有的短,有的连着,有的分开。他把从独立团学到的那套东西,全用上了。 他有时候想,历史上的上甘岭,坑道体系是有的,但具体怎么挖,怎么用,能不能更好一点?他不知道,但他尽力了。 每天晚上,他都会在坑道里走一圈,看看进度,看看质量,看看战士们累不累。看见哪儿挖得不好,就让人返工。看见哪儿挖得深,就夸两句。 10月14日,上甘岭战役打响。 刘国清在45师师部,听着前线的战报。 美军的炮火,一拨接一拨。山头被炸得面目全非,电话线被炸断,电台信号时有时无。前沿阵地,打光了守,守光了打,反复争夺。 刘国清想去前沿看看,师长不让。 师长说:“你是坑道作业副总指挥,不是突击队长。你的任务,是把坑道弄好,让战士们有地方躲,有地方打。前沿的事,有我。” 刘国清说:“是。” 可他心里痒痒。他打了八年仗,什么阵仗没见过?可这回不一样,这回是上甘岭。 他想起历史上那些数字。四十多天,两个山头,几万发炮弹,几万人伤亡。 他想起那些牺牲的战士。有的他认识,有的他不认识。有的昨天还跟他打招呼,今天就没了。 他想起那些坑道。有的被炸塌了,有的还在用。战士们躲在里面,饿了吃炒面,渴了舔石头,伤员躺在里面,等天黑才能送下去。 他在师部待着,听着那些战报,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 有时候他会想,如果我不是穿越者,不知道这些历史,会不会好一点?不知道后面会打成什么样,不知道要死多少人,会不会不那么难受? 可他是穿越者,他知道。 他知道后面会更惨。他知道坑道里的战士会怎么熬。他知道最后会赢,但那代价,太大了。 他只能把自己的事做好。坑道挖好一点,补给送快一点,伤员救及时一点。能多活一个是一个。 他心里想:这就是战争。你不能选择打不打,只能选择怎么打。 1952年11月25日,上甘岭战役结束。 刘国清站在五圣山上,看着那两个被炸得面目全非的山头,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 山头还在。阵地还在。 但人没了多少? 他不知道。他只看见那些从坑道里爬出来的战士,满脸是土,满身是血,眼睛通红,但还活着。 他们看见他,有的咧嘴笑,有的哭,有的不说话,只是看着他。 1953年7月,朝鲜停战协定签订。 刘国清跟着部队,撤回国内。临行前,他去了趟上甘岭,在那两个山头前站了很久。 1953年9月,刘国清接到命令:回国,组建哈尔滨军事工程学院。 陈旅长那时候已经回国了,忙着筹备哈军工。他写信给刘国清,说:“国清,这边缺人,你来。工兵工程系,副主任,你干不干?” 刘国清回信:“干。” 他心里想:哈军工,那是陈旅长后半生的心血。去那儿,比在前线打仗,更有意义。 1953年11月,刘国清到了哈尔滨。 天寒地冻,零下三十度。他从朝鲜过来,朝鲜也冷,但没这么冷。他裹着军大衣,站在哈军工的院子里,看着那些正在建设的教学楼、宿舍楼,心里有点复杂。 这地方,将来会培养出多少将军,多少院士,多少国防工业的骨干? 陈旅长见他来了,高兴得很。拉着他到处转,看工地,看图纸,看学生。 “国清,你看看,这是教学楼,这是宿舍,这是图书馆,这是实验室。将来,咱们的学生就在这儿上课,在这儿学习,在这儿研究。” 刘国清看着那些正在建设的地方,心想:这老首长,真是干劲十足。 陈旅长说:“你当工兵工程系副主任,主要管教学。你打过仗,懂工程,懂爆破,懂坑道,这些都讲给学生听。他们将来都是咱们军队的技术骨干,得把他们教好。” 刘国清说:“明白。” 从那天起,刘国清开始了教书生涯。 从1953年到1955年,他在哈军工待了两年多。工兵工程系副主任,后来升任教务处处长。 这两年里,他干了很多事。 编教材。打仗的时候没时间写,现在有时间了。他把那些年学到的、用到的、总结出来的东西,一条一条写下来。怎么挖坑道,怎么修工事,怎么搞爆破,怎么组织工程作业。写完了,给学生讲。 讲课。他讲课不照本宣科,喜欢讲故事。讲晋西北怎么打鬼子,讲淮海怎么打黄维,讲朝鲜怎么挖坑道。学生们听得入神,下课了还围着他问。 带实习。带着学生去野外,真刀真枪地练。挖坑道,修工事,搞爆破。学生们累得够呛,但都说学到了真东西。 搞科研。哈军工不光教学,还搞科研。他带着教研室的老师,研究新工事、新的机械,新爆破、新坑道。成果出来,送到部队,部队说好用。 1955年9月,全军授衔。 29.将来咱们的国家,能强大到哪种地步? 刘国清接到通知,回京参加授衔仪式。按说他这个级别根本不需要回京,但陈旅长说,这是彭老总和罗老总安排的,必须回去。 那天阳光很好,天安门广场上,红旗招展。 参加授衔的将军们,穿着崭新的军装,戴着崭新的军衔,站得整整齐齐。 刘国清站在队伍里,看着那些熟悉的面孔。全都是令人敬佩的老将军。这些人,打了多少仗,流了多少血,死了多少战友,才有了今天。 他们值得。 “刘国清。” 听到自己的名字,刘国清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走上前。 授衔的居然是彭老总。 彭老总看着他,点点头,把命令状递给他。 “刘国清,根据你的履历和贡献,授予你上校军衔,准晋大校。” 刘国清敬礼,接过命令状。 他低头看了一眼,心里有点复杂。 上校,准晋大校。 这个军衔,什么意思? 履历上写着: 1942年参加革命。 1943年野狼峪伏击战,负伤,记二等功。 1944年平安县战役,作战勇敢,记一等功。 1945年黑云寨剿匪,记三等功。 1946年中原突围,表现突出,晋升营级。 1947年千里跃进大别山,记二等功。 1948年淮海战役,作战勇敢,记一等功。 1949年渡江作战,记三等功。 1950年广西剿匪,军管会参与地方建设等,记一等功,二等功。 1950年援越抗法,记一等功。 1951年朝鲜战争,芝浦里阻击战,记特等功。 1951年180师突围,记特等功。 1952年上甘岭坑道作业,记一等功。 1953年哈军工任教,表现突出,先进个人..... 刘国清看着这份履历,心里想:这个军衔,对应副师级,完全是给高了。 上校,准晋大校。意思就是,已经有资格晋升大校,只是时间问题。在和平年代,这个军衔,相当于地方上的厅局级干部。 他从一个普通参谋,干到副师长,干到教务处长,干了十三年。这十三年,死了多少人?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能活下来,能站在这里,已经是万幸。 他看着那些授衔的将军们,心里想:这些人,才是真正的英雄。 授衔仪式结束,刘国清回到哈尔滨。 继续当他的教务处长。 1955年11月,哈尔滨的冬天来得早,也来得猛。零下四十多度,风刮在脸上,跟刀子似的。 刘国清的左臂,开始疼。 旧伤。一到冬天,一变天,就疼。 今年疼得特别厉害。 有时候晚上疼得睡不着,翻来覆去,怎么躺都不对。杨秀芹给他热敷,给他按摩,管点用,但管不了多久。 杨秀芹说:“你这胳膊,不能再拖了。得好好治。” 刘国清说:“治着呢。吃药,理疗,都做了。” 杨秀芹说:“那怎么还疼?” 刘国清没说话,拍了拍杨秀芹的肩膀,“没事,现在你肚子里怀着老三呢,早就休息去” 他知道为什么疼。哈尔滨太冷了。这地方,不适合他这种有旧伤的人待。 可哈军工的工作,刚上手,刚干出点名堂。 陈旅长对他寄予厚望,让他把教务工作抓好。他怎么能走? 他心里纠结。 12月初,陈旅长打电话来,说钱先生回国了,让他一起去见见。 刘国清听到这个名字,心里一振。 1955年10月,钱先生冲破重重阻挠,回到祖国。这事儿,全国都知道。 刘国清当然知道钱先生是谁。上一世,他是教科书上的人物。这一世,他有机会见到真人。 他跟陈旅长去了北京,见到了钱先生。 陈旅长跟他聊了很多。聊美国,聊火箭,聊导弹,聊国防。刘国清在旁边听着,心里翻江倒海。 他知道,钱先生回来,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中国的导弹事业,要起飞了。意味着两弹一星,要开始了。意味着几十年后,中国会成为世界强国。 可他不能说。 他只是听着,偶尔插几句话。 钱先生问他:“刘处长在哈军工教什么?” 刘国清说:“工兵工程。” 钱学森点点头:“工兵工程很重要。将来搞导弹,搞火箭,也离不开工兵。” 刘国清说:“钱先生说得对。” 回去的路上,陈旅长问他:“国清,你觉得钱先生这人怎么样?” 刘国清说:“厉害。真厉害。” 陈旅长笑了:“当然厉害。他要搞的东西,是咱们国家将来最需要的。” 他顿了顿,又说:“你那胳膊,我看见了。疼得不轻吧?” 刘国清愣了一下,然后说:“还行。” 陈旅长说:“少跟我来这套。我在战场上这么多年,什么伤没见过?你那胳膊,在哈尔滨待不住。你能帮我这么多年,我很感动啊。也说明你小子是真的能忍!” 刘国清没说话,这就是亲爱的旅长。 陈旅长说:“你想过没有,换个地方?” 刘国清说:“想过。但哈军工的工作……” 陈旅长摆摆手:“哈军工的工作,有人能接。你那胳膊,要是拖坏了,谁接都接不回来。” 刘国清沉默了。 陈旅长看着他,说:“国清,你是我的兵,我不会害你。哈尔滨太冷,不适合你。换个暖和点的地方,把胳膊养好,比什么都强。” 刘国清说:“谢谢首长。” 陈旅长说:“谢什么谢?你想去哪儿?我跟组织上协调。” 刘国清想了想,说:“我想回家了。” 陈旅长点点头:“北京好。暖和点,医疗条件也好。我帮你问问。” 刘国清说:“麻烦首长了。” 陈旅长笑了:“麻烦什么麻烦?你是我的兵,我不帮你谁帮你?” 12月中旬,刘国清和陈旅长促膝长谈。 俩人坐在陈旅长的办公室里,喝着茶,聊着天。 陈旅长说:“国清,你这十几年,过得不容易。” 刘国清说:“还行。比那些牺牲的战友,强多了。” 陈旅长点点头:“是啊。咱们这些人,能活下来,是命大。” 他顿了顿,又说:“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刘国清说:“听组织安排。” 陈旅长笑了:“你小子,还是这样。问你,你就说听安排。” 刘国清也笑了。 陈旅长说:“北京那边,我已经帮你问好了。一机部,需要懂技术、懂管理的人。你正合适。” 刘国清说:“一机部?” “对。第一机械工业部。管军工、管机械、管工业建设。你燕大工科出身,懂技术;打过仗,懂军事;干过教务,懂管理。去那儿,能发挥大作用。老赵,是我的朋友。” 刘国清说:“谢谢首长。” 陈旅长摆摆手:“谢什么谢?我这是为你考虑。你去了,好好干。将来,说不定能干出更大名堂。” 刘国清点点头。 陈旅长看着他,突然感慨起来。 “国清,你说,咱们这半辈子,都干了些什么?” 刘国清愣了一下:“打仗,建设,教书。” 陈旅长点点头:“是啊。我从长征到现在,二十多年了。打了多少仗,死了多少人,流了多少血,终于把新中国建起来了。” 他顿了顿,又说:“可将来呢?将来咱们的国家,能强大到哪种地步?” 30.山河无恙,未来可期 刘国清看着他,心里一动。 他知道将来。 他知道几十年后,中国会成为世界第二大经济体,会成为世界强国,会有航母,会有导弹,会有卫星,会有高铁,会有老百姓丰衣足食的日子。 可他不能说。 但他可以给希望。 他说:“旅长,我觉得,将来咱们的国家,会很好。” 陈旅长看着他:“怎么说?” 刘国清说:“老百姓会丰衣足食。有饭吃,有衣穿,有房住,有病能看,孩子能上学。不用再打仗,不用再逃难,不用再担心明天会不会死。” 陈旅长听着,笑了。 “说得跟真的似的。” 刘国清说:“是真的。我见过。” 陈旅长愣了一下:“你见过?在哪儿见过?” 刘国清心里一紧。坏了,说漏嘴了。 但他脑子转得快,马上接上:“我在美国杂志上见过。那些发达国家,老百姓过的日子,就是那样。” 陈旅长点点头:“美国,是发达。可咱们跟美国不一样。咱们穷,底子薄,得慢慢来。” 刘国清说:“慢慢来,总能赶上。” 陈旅长看着他,突然笑了。 “我说你他娘的,懂的倒是不少。要不是老子跟你一起那么些年,老子还以为你是从未来来的人。” 刘国清哈哈大笑。 他笑得有点夸张,有点心虚。但陈旅长没看出来,只是跟着笑。 刘国清说:“旅长,您这话说的,我要是从未来来的,那不成了神仙了?” 陈旅长说:“神仙不神仙的,我不知道。我就知道,你小子脑子活,会想事,会打仗,会教书,会建设。是个全才。” 刘国清说:“都是跟您学的。” 陈旅长摆摆手:“少拍马屁。” 刘国清站起来,从旁边拎过一个麻袋。 陈旅长看见那麻袋,眼睛亮了:“怎么,又装东西了?” 刘国清说:“装了几箱酒。给您的。” 他从麻袋里往外掏。 两箱茅台!两箱汾酒! 两箱威士忌,缴获的美军物资,美国货。 陈旅长看着那些酒,眼睛都直了。 “他娘的,你这是把哪儿的老本都掏出来了?” 刘国清说:“这些年攒的,一直没舍得喝。今天高兴,都给您。” 陈旅长说:“你舍得?” 刘国清说:“舍得。您喝,比我喝强。” 陈旅长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复杂。 “国清,你这人,重情义。” 刘国清说:“您也是。” 俩人坐下,开了一瓶威士忌,倒上。 陈旅长尝了一口,皱皱眉:“这洋玩意儿,劲儿大,味儿冲。不如咱们的茅台。” 刘国清说:“是。但尝尝新鲜。” 陈旅长点点头,又喝了一口。 俩人喝着酒,聊着天。 陈旅长说:“国清,你这次去一机部,算是转业了。” 刘国清说:“是。” 陈旅长说:“转业了,也是我的兵。记住了,不管到哪儿,不管干什么,别忘了你是从哪儿出来的。” 刘国清说:“忘不了。独立团,129师,386旅,四兵团,哈军工。都记着。” 陈旅长点点头,拍拍他肩膀。 “好。去吧。好好干。将来有机会,咱们再聚。” 刘国清站起来,敬礼。 陈旅长也站起来,回了个礼。 刘国清转身要走。 陈旅长叫住他:“国清。” 刘国清回头。 陈旅长说:“那麻袋,真是个宝贝。” 刘国清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是,宝贝。” 他走了。 心里想:其实历史,根本不需要穿越者去干预。你只需要给这个年代的人希望,就够了。 这个年代的人,根本不缺信仰。 缺的,就是希望。 告诉他们,将来会好的。将来会丰衣足食。将来再不用打仗。将来孩子们能上学。将来老了能享福。 他们就信。 他们就干。 他们就拼了命地去干。 因为他们知道,他们干的这些事,流的这些血,吃的这些苦,是为了将来。 为了那个他们可能看不到,但他们的孩子能看到的将来。 刘国清想:我能做的,就是给他们希望。然后,跟他们一起干。 几天后,刘国清接到通知:调任一机部,具体职务待定。 他收拾东西,准备离开哈军工。 临走前的欢送会上教务处的同事们给他送行。学生们也来了,站了一院子。 有人说:“刘处长,您给我们讲几句话吧。” 刘国清看着那些年轻的面孔,心里有点感慨。 这些人,将来都是国家的栋梁。有的会当将军,有的会当院士,有的会当工程师,有的会当厂长。他们会在各个岗位上,建设这个国家。 他说:“行,讲几句。” 他站在台阶上,看着那些学生。 “我讲个题目,叫《山河无恙,未来可期》。” “你们知道,山河无恙,是什么意思吗?” “山河,就是咱们的国家。无恙,就是没有灾祸,没有战争,没有苦难。山河无恙,就是说,咱们的国家,太平了。” “可这个太平,是怎么来的?” “是打出来的。是无数人用命换来的。我打了十三年仗,见过太多死人。有的我认识,有的我不认识。他们死了,咱们活了。他们看不见今天,咱们看见了。” “所以,咱们得替他们活。替他们把这个国家,建设好。” “未来可期,是什么意思?” “就是说,将来会好的。会有饭吃,有衣穿,有房住,有病能看,孩子能上学。不用再打仗,不用再逃难,不用再担心明天会不会死。” “这个未来,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是咱们干出来的。你们在哈军工学的东西,将来都用得上。造飞机,造大炮,造军舰,造导弹,造卫星。这些东西造出来,咱们的国家就强大了。强大了,就没人敢欺负咱们了。没人敢欺负咱们,老百姓就能过好日子。” “所以,你们的任务,就是学好本领,建设国家。我的任务,就是去别的地方,继续干该干的事。” “咱们分工不同,但目标一样。” “山河无恙,是因为有人替咱们扛过枪。” “未来可期,是因为咱们自己,正在干。” “同学们,好好干。” 他讲完了,下面一片安静。 然后,掌声响起来。 刘国清看着那些年轻的脸,心里想:这些人,是国家的未来。 31.老战友 刘国清没想到,转业这事儿比打仗还麻烦。 副师级转业,得院党委研究批准,报总干部部、总政治部备案,干部部整理档案,出具行政介绍信、组织关系介绍信,军官转业证,档案材料随人转交。军衔、军服、证件要收回,公务交接要签字,连他那个用了多年的枪套都得交上去。 交枪的时候,刘国清摸了摸那枪把,有点舍不得。这枪跟了他十四年,打过鬼子,打过国民党,打过美军,救过他好几次命。现在要交出去了。 杨秀芹在旁边看着他,说:“舍不得?” 刘国清说:“舍不得也得舍。转业了,就不是军人了。”其实都是扯淡的话,那把真正用了十几年的枪,还在储蓄空间放着呢。 杨秀芹说:“你永远都是军人。” 刘国清笑了:“这话我爱听。” 还有杨秀芹的随军家属调动、供给手续,也得办。她在哈军工也有工作,这一调动,又是一堆表格、签字、盖章。 折腾了俩月,总算办完了。 1956年初,刚过完春节,陈旅长考虑到秀芹怀孕,安排了沈阳军区的飞机,送他们回北京。 刘正中趴在窗户上,看着外面的云,兴奋得直叫唤:“爸,你看,云!我们在云上面!” 刘大中窝在刘国清怀里,迷迷糊糊的,快睡着了。刘国清看着窗外,心里想:七年了。 七年前,他从北京出发,去福建,去两广,去云南,去越南,去朝鲜,去东北。 现在,回来了。 ..... 北京西郊机场,三月的风还有点凉,但阳光很好。 停机坪上站着个人,穿着少将服,戴着眼镜,腰杆挺得笔直,脸上带着笑。 赵刚。 刘国清走过去,想敬礼,手抬起来又放下了。转业了,不用敬礼了。 赵刚伸出手,跟他握了握,上下打量了一番。 “瘦了。也老了。” 刘国清说:“你倒是精神,少将服穿着,人模狗样的。” 赵刚笑了,一拳捶在他肩膀上:“你他娘的,转业了嘴还这么损。” 杨秀芹带着两个孩子走过来。刘正中看着赵刚,有点眼熟,想不起来是谁。 刘大中更是迷糊,刚睡醒,眼睛还没睁开。 赵刚蹲下来,看着两个孩子:“正中,大中,还认得我吗?” 刘正中想了想,突然喊了一声:“赵伯伯!” 赵刚乐了,抱起刘大中:“哎哟,大中都这么大了。当年我见你的时候,你还不会走路呢。” 刘大中被抱起来,有点懵,但没哭,只是看着赵刚。 赵刚逗他:“叫伯伯。” 刘大中看了看他妈,又看了看他爸,小声叫了一句:“白白。” 赵刚笑得合不拢嘴。 “你看吧,你看吧,住了几年东北,口音都给你丫的带偏了。” 放下孩子,赵刚对刘国清说:“走吧,先回家。你们一机部的大院,得等你去部里报到之后才能落实。先住东单那边,老房子还在。” 刘国清点点头,跟着他上了车。 路上,赵刚跟他说了李云龙的情况,开口闭口的就是他娘的,田雨多好的媳妇,他娘的不知道珍惜,都闹到我这儿来了。 赵刚又说:“你这副师级转业,要是熬多个一年,就得是大校啊,我说你这么大的事儿,怎么就不能跟我聊聊?” 刘国清解释,是自己的身体原因。赵刚这才没再说什么,一说身体,他就得想到那次。 车开到东单,停在一个小院门口。 刘国清下了车,看着那院子,心里有点复杂。 七年前,他在这儿住过几天。那时候秀芹刚来北京,大中这孩子就是在这里造了两天两夜造出来的。 现在,他又站在这儿。 院子还是那个院子,门还是那扇门。只是门上的漆有点旧了,墙上的砖有点老了。 杨秀芹走过来,握着他的手,没说话。 刘正中已经跑进去了,在院子里转来转去,喊着:“我记得这儿!我记得这儿!” 刘大中跟在后面,跑得跌跌撞撞的。 赵刚站在门口,看着他们,说:“行了,你们先安顿。我总参还有事,先走了。改天再聚。” 刘国清送他到车边,握了握手。 赵刚看着他,说:“国清,欢迎回来。” 刘国清说:“谢谢师兄。” 车走了。 刘国清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进了院子。 ...... 屋里还是老样子。床、桌子、柜子、炉子,都在。只是落了灰,得收拾。 杨秀芹挽起袖子,开始打扫。刘国清帮着搬东西,刘正中跟着捣乱,刘大中坐在床上,看着他们忙活。 收拾了一会儿,刘正中说:“爸,我想去大哥家玩。” 刘国清愣了一下:“大哥?” 刘正中说:“刘海中啊,我大哥。” 当年在京城那几年,正中跟刘海中混得熟,天天往人家跑。后来秀芹去朝鲜,把他和大中送到刘海中那儿待了一阵子。这孩子,把刘海中当亲哥了。 杨秀芹在旁边说:“去吧。这么多年没见,也该去看看。” 刘国清点点头,放下手里的东西,带着媳妇还有两个孩子出门。 ...... 南锣鼓巷,还是那条胡同。 刘国清走着,看着两边的房子,心里有点感慨。 七年前,他第一次来这儿,是1949年。那时候刚解放,胡同里乱糟糟的,老百姓看见当兵的还害怕。 现在,1956年了。新中国成立七年了。胡同里干净多了,人也多了,孩子们跑来跑去,老人们坐在门口晒太阳。 刘正中跑在前面,虎头虎脑的,十岁了,力气大得很。刘大中跟在后面,六岁,跑得慢,喊着 “哥,等等我啊。” 刘国清两口子跟在后面,不紧不慢地走。 走到95号院门口,院门虚掩着。 刘正中等不及,一把推开门。 啪! 门撞在墙上,发出好大一声响。 院里传来一声哎哟,紧接着一个戴着眼镜的中年人捂着额头,从门后钻出来。 “这是谁家的调皮孩子,门开这么大力,撞着人了!” 阎阜贵。 刘正中看着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啊,这不是阜贵大哥么?” 阎阜贵瞪着他,想骂,突然看见他身后走进来的人。 嘶—— 阎阜贵揉了揉眼睛,盯着那人看了好几秒。 军装没了,换成中山装。 脸还是那张脸,但老了点,黑了点,多了几道皱纹。手里拎着个麻袋,跟七年前一模一样。 “这……这这……这不是他三叔么?” 刘国清走上来,笑着伸出手:“哈哈,阎师傅,是我啊。好久不见。” 阎阜贵握住他的手,上下打量,嘴里念叨着:“哎哟喂,真是他三叔!那刚刚那是……正中?正中都这么大了?” 刘正中被认出来,得意洋洋地挺了挺胸。 刘大中躲在刘国清腿后面,探出半个脑袋,看着阎阜贵。 阎阜贵看见他,又是一愣:“这是……大中?” 刘国清说:“对,大中,六岁了。” 阎阜贵蹲下来,看着刘大中:“大中,还记得我吗?阎大哥啊。” 刘大中看了看他,摇摇头。 阎阜贵有点失望,但马上又笑了:“没事没事,那时候你才一岁多,不记得正常。” 正说着,后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刘国清抬头一看,刘海中冲出来了。 七年不见,刘海中胖了,也老了点,头发有点白,但跑起来还是那么快。他跑到刘国清跟前,站住了,喘着气,看着刘国清,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三叔……” 刘国清看着他,笑了:“回来了。” 刘海中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说不出来。他往前迈了一步,那大胖手伸出来,想抱又不敢抱,差点就要跪下去。 刘正中从他身后跳出来,蹦到刘海中背上:“大哥!大哥!” 刘海中被他撞得一个踉跄,差点摔倒。他回头一看,笑了:“正中!你小子,这么重了!” 刘正中趴在他背上,搂着他脖子:“大哥,给我整点吃的呗,饿死了都。” 众人都笑了。 张秀娟、刘光齐、刘光天、刘光福,都从后院跑出来,站成一排,看着刘国清。 刘国清看着他们,一个个看过去。 刘光齐,十七岁了,个子长高了,也壮了,脸上没了小时候那副油滑样,多了点沉稳。 刘光天,十四岁,瘦高个,眼睛亮,跟他爹年轻时候有点像。 刘光福,跟正中差不多大,十岁,虎头虎脑的,站在那儿,看着刘国清,有点怯生生的。 刘国清笑了:“都长大了哈。怎么着?见了爷爷你们都不叫了?” 刘光齐反应最快,立正站好,规规矩矩叫了一声:“三爷爷好。” 刘光天跟着叫:“三爷爷好。” 刘光福小声叫:“三爷爷好。” 刘国清点点头,走过去,拍拍刘光齐的肩膀:“光齐,听说你学习不错?” 刘光齐说:“还行。” 刘国清说:“还行可不行。得好好学,将来考大学。” 刘光齐点点头,眼眶有点红。 七年前那顿打,他记到现在。不是记恨,是记恩。那天晚上三爷爷跟他说的那些话,他想了七年。后来他看见报纸上那些打仗的消息,天天担心三爷爷会不会死。现在三爷爷活着回来了,他心里高兴。 张秀娟在旁边,搀着杨秀芹,两个人说着话。 杨秀芹说:“秀娟,麻烦你们了。当年我去朝鲜,把两个孩子放你这儿,一放就是两年。” 张秀娟说:“三婶,您这说的什么话。自家人,应该的。正中这孩子乖,大中也乖,跟我家光福玩得好。” 杨秀芹点点头,看着那几个孩子,心里踏实。 刘国清站了一会儿,说:“行了,别站着了,进去吧。” ...... 一行人往中院走。 刚到中院门口,就看见易中海从屋里走出来。 易中海板着脸,背着手,一副稳重的样子。嘴里碎碎念,“什么动静?让我这一大爷看看....” 他听见动静,抬头一看,看见刘国清,愣了一下,然后脸上立马堆起笑,手也放下来了,快步迎上来。 “哎,他三叔,回来了呀?” 刘国清握着他的手:“中海,好久不见。” 易中海看着他,上下打量,嘴里念叨着:“七年了,七年了。您可算是回来了。当年您走的时候,我们还说,这仗打完了,您就能回来。结果您又去了朝鲜,去了哈尔滨。这一晃,七年过去了。” 刘国清说:“是啊,七年了。” 易中海看了看杨秀芹,又看了看两个孩子,笑着说:“三婶也回来了?这是正中,大中?都这么大了。好啊,好啊。一家人团圆了。” 杨秀芹点点头:“易师傅好。” 易中海说:“好好好。他三叔,晚上来家里吃饭吧?我让翠儿整几个菜,咱们喝一杯。” 刘国清说:“改天吧。今天刚回来。走呗,去后院坐坐。” 32.功臣之家 后院的变化,确实让刘国清愣了一下。 七年前他走的时候,刘海中家就两间房子,挤得满满当当。现在变成五间了,院子也规整了,看着敞亮了不少。最扎眼的是堂屋门前挂着的那块匾——“一等功臣之家”。 刘国清盯着那块匾看了好几秒,心里琢磨:刘海中这小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有脑子?这玩意儿挂这儿,比什么护身符都管用。 刘海中看见他盯着匾,嘿嘿笑了两声,把来龙去脉说了一遍。 原来是刘正中的主意。那年刘国清在朝鲜打完芝浦里阻击战,消息传回国内,报纸上登了,广播里播了。刘正中那时候才几岁,不懂什么叫打仗,就知道他爸立功了。他缠着刘海中,说大哥大哥,咱们也挂个牌牌吧,像学校门口那个光荣榜一样。 刘海中被他缠得没办法,就托人做了块匾,写上“一等功臣之家”,挂了上去。 结果这匾一挂,还真管了大用。五一年登记成分的时候,军管会干部上门,看见这块匾,态度立马不一样了。 刘海中老实交代,说房子是有几间,但都是自己住的,没有出租,没有剥削。 干部看了看匾,又看了看他的成分表,最后给的结论是:贫农。 这年头,解放军不为难解放军,而且是一等功当兵的都知道这一等功的含金量,都是拿命换的。结果当时刘正中顺口说了句,我爸其实是特等功。 刘海中说起这事,一脸庆幸:“三叔,您不知道,那时候我吓坏了。咱家房子是多,可都是您留下的钱买的,我又没出租,又没剥削,这要是给定成小业主,那可就冤枉死了。” 刘国清听着,心里想:这小子,运气是真好。 他知道那几年搞成分登记,多少人家因为房子多被划成小业主,后来日子难过。刘海中能躲过这一劫,一是确实没出租没剥削,二是这块匾起了作用。 刘国清看了一眼刘正中,这小子十岁了,站在旁边,一脸得意,好像干了什么了不起的事。 他心里想:这孩子,脑子是真好使。当年才几岁,就知道让他大哥挂匾。将来长大了,不知道能干出什么事儿。 他又想起另一件事。 “海中,我不是让你寄信去唐山,把你二叔那边挑个后辈接过来吗?” 刘海中脸上露出委屈的表情:“三叔,是接了。信寄过去,二叔家就一个儿子,叫刘河中。我托人把房子也买好了,就等着他们过来。结果刘河中来了看了一眼,说还是唐山住得惬意,待了几天就回去了。现在他在唐山地震局工作。” 刘国清愣了一下。 地震局? 他脑子里飞快地闪过一个念头——唐山,地震,1976年。 那是二十年后的事了。刘河中在地震局工作,不知道能不能提前发现点什么?但他很快把这个念头压下去了。这种事,没法说,说了也没人信。 他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刘家三房,老大这一支在京城,老二那支在唐山,老三就是他自己,这些年东奔西跑,也没个定处。要不是他在,刘海中也不会去联系老二那边。 这年头,通讯不便,交通不便,亲戚散了就散了,能联系上已经不容易。 他正想着,院里传来脚步声。 “他三叔,街坊邻居们听说您回来,都过来看看。”易中海的声音。 刘国清回头一看,易中海两口子走进来。 易中海还是那副稳重的样子,他媳妇高翠跟在后头,手里端着个盘子,上面盖着块布。 紧接着,前院的阎阜贵和杨瑞华也来了。阎阜贵穿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脸上带着笑,身后跟着四个孩子——阎解成、阎解放,阎解旷,阎解娣。 阎阜贵一进门就喊:“他三叔,可算回来了!七年了,七年了!我这儿一直惦记着呢!” 刘国清心里想:你惦记什么?惦记我那个麻袋里还有什么东西?嘴上却笑着说:“阎师傅,好久不见。” 正说着,后罩房那边也出来个人。 聋老太。 她常年住在后罩房,不怎么出来,院里人都叫她聋老太。耳朵确实背,得凑近了大声说话才能听见。她拄着拐杖,慢慢走过来,眯着眼看着刘国清。 刘国清走过去,凑近了喊:“老太太,我回来了!” 聋老太看了他好几秒,突然笑了,露出一口豁牙:“回来了好,回来了好。你媳妇呢?孩子呢?” 杨秀芹带着两个孩子走过来。聋老太看着刘正中,又看看刘大中,点点头:“好,好。两个小子,将来都有出息。” 刘国清心里想:老太太这话,说得倒是吉利。 刚安顿好老太太,中院那边又进来几个人。 贾东旭。 刘国清一眼就认出来了。七年不见,贾东旭从十八岁的小伙子,变成了二十五六的青年。他穿着轧钢厂的工作服,脸上带着笑,手里抱着个两三岁的男娃。旁边跟着个年轻媳妇,穿着碎花袄,梳着两条辫子,长得挺周正,眉眼间带着点羞涩。 秦淮茹。 刘国清心里一动。 这就是贾东旭的媳妇,秦淮茹。后来贾东旭死了,她一个人拉扯三个孩子,日子过得艰难。再后来,跟傻柱搞到一起,成了院里的一大新闻。 可这会儿,她才二十出头,刚嫁过来没几年,脸上还带着新媳妇的羞怯。她怀里抱着那个男娃,是贾东旭的儿子,叫贾梗,小名棒梗。 刘国清看着这一家三口,心里有点复杂。 贾东旭走过来,恭恭敬敬叫了一声:“三爷爷。” 刘国清点点头:“东旭,长高了,也壮了。这是你媳妇?” 贾东旭说:“是,三爷爷,这是我媳妇,秦淮茹。” 秦淮茹微微低着头,小声叫了一句:“三爷爷好。” 刘国清说:“好。这孩子是?” 贾东旭说:“我儿子,贾梗,两岁了。” 刘国清看着那个男娃,虎头虎脑的,眼睛滴溜溜转,挺精神。他心里想:这就是棒梗。后来偷鸡摸狗,没少让院里人头疼。这会儿才两岁,看着还挺可爱的。 他伸手摸了摸棒梗的脸,棒梗也不躲,反而咧嘴笑了。 刘国清说:“这孩子,将来有出息。” 这话说出口,他自己都觉得有点违心。但转念一想,孩子还小,将来怎么样,谁也说不准。万一能教好呢? 秦淮茹听见这话,脸上露出点笑,把孩子往怀里紧了紧。 刘国清看了看周围,突然想起来什么。 “对了,阿贵跟大清呢?” 尽管知道结果,但还是想问一问。 33.四合院现状 此话一出,何雨柱低下头,何雨水也低着头,贾东旭更是这样。 刘海中叹了口气。易中海往前站了半步,声音放低了,像是在讲一件多少年都翻不过去的事:“51年那会儿,贾大哥在车间修机器,顶上的吊车缆绳断了,直接砸下来。当场就不行了。娄老板还算有良心,赔抚恤金,当时是海中出面说话,给了双倍。又让东旭进厂当学徒。东旭这孩子争气,现在已经是初级钳工了。” 这个时期轧钢厂还完成公私合营的全部工作,八级工的工资体系也还没铺开。初级钳工,在厂里算是个正经技术工种,不是那种打杂的临时工。 刘国清看着贾东旭,目光在对方脸上停了一会儿。小伙子二十五六,站得直,手上全是老茧,指节粗大,是正经干活磨出来的。他点点头:“小伙子不错。” 这话不是客气。贾东旭确实不是有些乱七八糟的说法里讲的那样无能。初级钳工得实打实考,图纸要看懂,活儿要能干,出了废品要扣工资。能在这个岁数拿下初级,说明脑子不笨,手也不生。要不然秦淮茹能死心塌地跟着?易中海精得很,不会收个蠢猪当养老的人。 旁边的刘海中一脸得意,说真的三叔是师团级干部,不但给他长脸,就连娄振华见到他也是给几分薄面的。 刘国清目光略过刘海中,知道这玩意儿在等他夸赞,他偏不。而是转头看向何雨柱。 七年前那个流着鼻涕的半大小子,现在二十出头了,个子蹿得老高,瘦,脸上棱角分明,眼神里多了点东西——说不上是沉稳还是疲惫,反正跟小时候那股傻乎乎的劲儿不一样了。 “你爹呢?” 何雨柱抿了抿嘴,没吭声。何雨水站在旁边,低着头,两只手绞着衣角。 还是易中海接的话:“哎,也是那一年。那一年对我们院来说,真是多灾多难。大清跟一个寡妇跑了。跑之前倒是把柱子的事安排好了——一个人去丰泽园单挑头灶,用一手醪糟三白把对方干得服服帖帖,给柱子争了个学徒的名额。柱子也是能干,一个人拉扯妹妹长大。转眼五年了吧。” 刘国清听着,脑子里把那段时间线捋了捋。 1951年,他在朝鲜,在芝浦里那个山头上拿命填坑。何大清在北京,跟一个寡妇跑了。两件事放在一起想,说不清哪个更荒唐,哪个更心酸。 何大清这人,怎么说呢。 嘴碎,打孩子,窝里横,但对他那两个孩子是真没的说。媳妇死了,一个人又当爹又当妈,坚持了七年才跑路。 七年,不是七天。一个男人,拖着两个孩子,在饭馆里颠勺炒菜,回来还要洗衣服做饭,半夜孩子发烧还得背着往医院跑。能扛七年,算是不错的了。搁现在,三个月就得跑。 跑之前还把何雨柱的路铺好了——去丰泽园,那是京城头一号的馆子,人家凭啥要你个学徒?何大清硬是靠一手菜把对方打服了。这事儿干得漂亮,也干得狠。漂亮在技术,狠在对自个儿——他这是在用自己一辈子的手艺,给儿子换一张饭票。 刘国清看着何雨柱,想起刚才易中海说的“一个人拉扯妹妹长大”。五一年何雨柱才十七岁,十七岁的半大小子,自己都还吃不饱,要养活一个妹妹。 五年,一千八百多天,天天要吃饭,天天要花钱。这事儿搁一般家庭,早就把妹妹卖了——那年头卖儿卖女不是新闻,是常态。 何雨柱没卖,硬扛下来了。就冲这一点,这小子就比很多嘴上仁义道德的人强。 “柱子,你也很不错。” 刘国清这话说得不咸不淡,但何雨柱听完,眼眶红了一下,很快又憋回去了。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只蹦出两个字:“三爷……” 声音有点哑,跟小时候那副傻乎乎的德性完全两样了。 气氛有点沉。易中海最擅长在这种时候把话头接过来,他抬头看了看堂屋门上那块匾,语气里带着点恰到好处的感慨: “51年那会儿,我们才听说你去了朝鲜,后来又听说之前还去过越南。院里出了个副师长,大伙儿除了高兴,更多的是心疼。那得多险啊。”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捧了人,又显得自己有情有义。易中海就是这样,永远站在道德高地上,永远不犯错,永远说对的话。 刘国清心里明镜似的,但嘴上没说什么。这人精是精了点,但也不坏,院里有什么事他确实出力,就是太爱端着。 “都过去了。”刘国清抬起左手揉了揉,动作很轻,但所有人都看见了。 那个动作不是刻意的,是习惯——天一冷,那道贯穿手掌的旧伤就开始疼,揉一揉会好一点。“仗打完了,人活着,比什么都强。” 他没再多说。打过的仗,死过的人,那些画面没必要翻出来给人看。说了他们也听不懂,听懂了也接不住。有些东西,只适合烂在肚子里。 易中海点了个头,把话题往别处引:“他三叔,听说您是从东北回来的?那边实行的八级工制度,成果显著。就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全国推行?” 刘国清看了易中海一眼。 这人有点东西。 八级工制度,1950年东北工业部最早开始试点,鞍钢、本钢这些大厂先搞起来的。1954年的时候,中央已经决定要全国推广,但具体什么时候落地,怎么落地,各行业各地区的节奏不一样。易中海一个轧钢厂的钳工,能关注到这个层面,说明他不是那种只闷头干活的老实人,他在琢磨事,在给自己铺路。 刘国清不能明说具体时间。他是穿越者,知道1956年会发生什么——全面推进公私合营、八级工制度全国铺开、二代人民币发行、一五计划收官、党的八大召开。但他不能张嘴就说“今年就搞”,那不合理。他一个刚从东北回来的转业干部,凭什么这么肯定? “快了。”他点了根烟,慢慢说,“东北那边搞了好几年,效果确实好。工人有奔头,技术也上来了。中央既然已经定了调子,全国推行也就是这一两年的事。你们厂里要是还没动静,你就先做准备——技术要过硬,考试要过关。八级工不是熬年头就能熬上去的,得真本事。” 刘海中在旁边听着,眼睛亮了。他是锻工,技术不差,但从来没想过这玩意儿还能分级别。他凑过来问:“三叔,八级工是不是领导岗位?” 刘国清看了他一眼,心里有点好笑。这货,一辈子就惦记两件事——打孩子和当官。 “八级工是技术工的等级划分,工资能到一百多块。高的能到一百二三十。” 刘海中的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一百多块。 他现在当锻工,一个月四十来块,养活一家五口紧巴巴的。一百多块是什么概念?那是厂经理的工资。他一个锻工,凭手艺就能挣到经理的钱? “乖乖……”他搓着手,眼睛放光,“那我得好好干。”实际上心里在琢磨,干个屁的工人,我其实想当官。到时候,看看怎么跟三叔开口。 刘国清把烟灰弹掉,语气淡下来:“别光想着钱。八级工全国也没多少人,得真本事。你现在的技术,顶多四五级。想往上走,得下苦功夫。还有,定级的时候,不光看技术,还看成分、看表现、看政治面貌。该表现的时候要表现,该积极的时候要积极。” 这话是说给所有人听的。易中海在旁边默默记下了,心里已经在盘算自己现在的技术能定几级。他是中级钳工,手艺在厂里排得上号,但跟那些老师傅比还有差距。八级不敢想,五级六级应该能争一争。五级就是七八十块,比现在翻一倍。 他暗暗下决心:将来一定混个八级工,那才是真正的铁饭碗,谁也拿不走。 刘海中还在那儿算账:“三级四十多,四级六十多,五级八十多……乖乖,虽然不是领导,但是那八级得干多少年?” 刘国清没接这个话茬。八级工不是干多少年的事,是你有没有那个脑子、那个手、那个心气的事。刘海中这脑子,能干到五级就烧高香了。 不过,既然是自己的侄子,刘家的长房,没道理让他只做个工人,当官也得看悟性,这个后面再说,哪怕给了他官没悟性,上去了反而让他苦恼。 不过这个时期,八级工就不要去努力了,越努力越早去大西北。起码刘海中,他坐亲叔的,是不想看这苦逼侄子去吃沙子。 他把烟掐了,回头看了杨秀芹一眼。 杨秀芹正在跟张秀娟说话,余光一直瞄着他,见他看过来,就知道什么意思了。 她从兜里掏出一沓钱票,递给刘光齐:“光齐,去割几斤肉,买点菜。难得回来,请大家伙吃个饭。” 刘光齐接过钱,应了一声就要往外走。刘正中跟上去:“光齐,你等等,叔叔跟你去!” 刘大中一看哥跑了,也跟在后面喊“我也去我也去”。三个孩子一溜烟跑出院门。 光天光福则是后头跟着,“大叔二叔等等我啊。” 何雨柱这时候突然开口了,声音比刚才大了不少:“三爷,肉买回来我炒。别的菜不敢说,红烧肉是我的拿手。” 刘国清看着他,点了点头。 这小子,别的不说,做饭的手艺是何大清手把手教的,底子在。一个十七岁就扛起一个家的小子,灶台上的功夫差不了。 何雨柱得了这句话,整个人都活泛了一点,转身就往厨房走,嘴里念叨着要用的佐料。 何雨水跟在后面,小声说哥我帮你。 何雨柱头也不回:“雨水,不用你,你去跟许大茂的妹妹玩去,我来就成了。” 刘国清看着他的背影,想起刚才易中海说的那些话。何大清跑了,何雨柱扛了五年。这五年他是怎么过来的? 白天在丰泽园当学徒,累得跟狗一样,回来还要给妹妹做饭、洗衣服、辅导功课。十七岁的半大小子,自己都还没长开,就要当爹当妈。 不容易!至少他在没有成为舔狗之前,绝对是四九城难得的好哥哥。 34.社会主义一块砖,哪里需要哪里搬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何雨柱的手艺是真不赖。红烧肉烧得透亮,肥而不腻,瘦而不柴,入口即化。 刘国清夹了一块,嚼了两口,心想这小子将来要是不当厨子,那才是暴殄天物。 何大清跑得倒是干脆,但这手艺是真传下来了。 易中海端着酒碗,脸上泛着红光,先敬了一圈,然后凑过来,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试探,也有点迫不及待: “他三叔,最近上头来领导,我也是听说了公私合营的事情。 您是大领导,您看咱们厂现在到底算个什么章程? 公方代表杨卫国已经来了,可娄厂长还是厂长,大伙儿心里都没底。” 刘国清放下筷子,看了他一眼。 易中海这人,问问题永远问在点子上。 不问你“公私合营好不好”,不问“工人会不会吃亏”,直接问“到底算个什么章程”。 说明他已经把厂里的情况摸清楚了,并且想知道下一步该怎么走。 刘国清端起酒碗抿了一口,没急着回答。 他知道公私合营的节奏。 1953年到1954年,是单个企业公私合营的试点阶段,搞的是个别合营,大厂先动,小厂观望。 1955年下半年开始加速,到1956年初,全国掀起了全行业公私合营的高潮。 一两个月之内,北京、上海、天津、广州这些大城市的私营工商业,几乎是整条街整条街地敲锣打鼓申请合营。 现在已经是1956年3月了。 杨卫国已经到了厂里,说明合营已经开始了第一步,但娄振华还当着厂长,这就说明还没走到定股定息那一步,还处在“个别合营”的过渡阶段。 刘国清组织了一下语言,说得比较慢,像是边想边说:“公私合营这事儿,中央已经定了调子,迟早的事。你们厂公方代表已经到位了,说明已经开始了。但娄振华还在位子上,这就说明还没走到最后一步。” 他顿了顿,把酒碗放下。 “公私合营,不是说合营就合营,是分步骤走的。 第一步,就是派公方代表进厂,了解情况,掌握动向,这一步你们已经过了。 第二步,是工会要健全起来,真正动起来——组织工人学习政策,了解合营的意义,收集工人的意见,反映工人的诉求。工会不能光是个摆设。” 他看了易中海一眼,又看了看旁边竖起耳朵听的刘海中。 “工会动起来了,然后是第三步——清产核资。厂里有多少固定资产,多少流动资金,多少机器设备,多少库存原料,都得清点清楚。 这一关,老板要是心里有鬼,就开始慌了。该补的税要补,该交的账要交,想瞒报、想转移资产,这时候就露馅了。” 易中海听得很认真,刘海中也在旁边点头。 刘国清继续说:“清产核资完了,才是定股定息。老板的资产折成股份,国家按年息五厘付利息,这叫定息。到了这一步,公私合营才算正式完成。合营以后,厂里就不是老板一个人的了,是国家的,也是工人的。” 他端起酒碗,又喝了一口,把最后一句补上: “所以,你们厂现在的情况——公方代表来了,娄振华还在位子上,说明正处在第一步和第二步之间。杨卫国现在主要是看着、学着、摸底,等工会动起来了,清产核资开始了,娄振华这个厂长,就只剩下日常管理的活儿了。” 易中海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他听懂了。不是听懂了哪一天,是听懂了该看什么、该等什么。 杨卫国已经来了,说明大势已定,娄振华这个厂长,迟早是个空架子。 他在轧钢厂干了大半辈子,技术不差,脑子也不差,缺的就是上面有人给他递句话。 现在这句话递过来了,他知道该怎么接。 刘海中在旁边听得似懂非懂,但有一点他记住了——工会要动起来。他在厂里人缘不差,到时候得积极点。 何雨柱喝了几杯酒,脸红了,胆子也大了。他端着酒碗站起来,舌头有点大,声音倒是挺响亮: “他三爷,我说句不该说的啊。您是副师级,上校,听说差一点就大校了。您回来京城,应该是在大领导吧?您有没有可能在咱们街道办做主任?” 这话一出,酒桌顿时安静了下来。 刘国清差点被酒呛着。街道办主任? 易中海反应最快,放下酒碗,语气里带着点责备,但更多是哭笑不得:“柱子你这话说的还不如不说。” 他转向刘国清,又看看众人,声音放平稳了,像是在陈述一个常识:“他三叔原先在部队是副师长,后来又去了哈军工当教务处长。那是副师级啊。怎么可能在街道办?街道办撑死了正处级。他三叔起码也是厅局级吧?” 刘海中手里端着酒碗,听易中海说完,手一哆嗦,差点没端稳。 厅局级。 他把这两个字在心里翻来覆去嚼了好几遍,越嚼越觉得烫嘴。他在厂里当锻工,一个月四十来块,见最大的官是街道办主任。厅局级是什么概念?搁以前,那是知府。搁现在,那是区长,是市长,是能坐在主席台上讲话的人。 他偷偷看了刘国清一眼,又赶紧把目光收回来。 刘国清把酒碗放下,笑了笑,没接这个话茬。 他心里清楚,自己这个“厅局级”是虚的,不是实职。转业干部的级别和职务,有时候对不上,这是常事。副师级转业,按政策对应的是地方上的厅局级,但具体安排什么职务,得看组织需要,也得看有没有坑位。 级别高,职务低,在转业干部里不稀奇。但是他的情况不同,毕竟是旅长出面,只高不低。 但这些话不能拿到酒桌上说。说了,有人听不懂,有人听懂了反倒麻烦。 他端起酒碗,朝众人举了举,笑得云淡风轻:“转业安置得看组织的安排,还有个人的实际情况。并不是级别高你就是什么职务。社会主义一块砖,哪里需要哪里搬。街道办也好,部委也好,都是为人民服务。”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易中海带头端起碗来,连声说“那是那是”,众人也跟着举碗,把这一茬揭过去了。 刘国清喝了一口酒,余光扫过何雨柱。这小子是喝多了嘴上没把门,但心眼不坏。问那句话,不是拍马屁,是真觉得他三爷有本事,应该在个大衙门里待着。傻柱这性子,一辈子都这样,嘴上没把门,嘴巴比脑子转的快。 正说着,后院门口传来脚步声。 “哎哟,我刚进院就听三叔回来了。” 许富贵拎着个布包,快步走进来,脸上堆着笑。身后跟着一男一女两个孩子,男的是许大茂,女的是个小丫头,扎着两条小辫,怯生生地跟在后面。 35.酒席的场面 许富贵走到桌前,把布包往桌上一放,里面是两包点心:“三叔,三婶,一点心意,别嫌弃。” 刘国清站起来,跟许富贵握了握手。许富贵的手粗糙,指节粗大,是正经干活的手。他在轧钢厂是放映员,再往前就叫拉洋片。 易中海在旁边招呼:“老许,来来来,坐下喝一杯。正说到三叔转业的事呢。” 许富贵推辞了两句,坐下了。他把两个孩子往前拉了拉:“大茂,婉婷,叫三爷爷、三奶奶。” 许大茂十九岁了,个子不高,瘦,脸上带着笑,那笑看着有点假,眼睛滴溜溜转。他规规矩矩叫了一声“三爷爷”,又朝杨秀芹那边叫了一声“三奶奶”。 许婉婷跟刘大中差不多大,六七岁的样子,扎着两条小辫,躲在许大茂身后,小声叫了句“三爷爷”,声音跟蚊子似的。 杨秀芹在女人那桌听见了,笑着招手:“婉婷,过来,到三奶奶这儿来。” 许婉婷看了看许大茂,许大茂推了她一下:“去啊,三奶奶叫你。”许婉婷这才小步跑过去,被杨秀芹拉着手,坐在旁边。 许富贵坐下后,给自己倒了碗酒,双手端着敬刘国清:“三叔,这碗我敬您。您在朝鲜打仗那会儿,我在厂里天天听广播,报纸上登的那些事,看得人心惊肉跳的。您能活着回来,真不容易。” 他一仰头干了,抹了抹嘴。 刘国清也干了。许富贵这人话不多,但每一句都实在。 许富贵放下碗,犹豫了一下,问:“对了,他三叔,您这是回来哪个单位?” “第一机械工业部。” 许富贵愣了一下,脸上露出点困惑的表情。他在轧钢厂干了这么多年,对机械工业部下面的分工多少有点了解。他啧了一声,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刘国清:“奇怪,不该去二机部吗?” 刘国清没接话,只是笑了笑。 他心里清楚许富贵为什么这么问。二机部管的是军工——枪炮、弹药、坦克、飞机,跟军队打交道。一机部管的是民用机械——机床、拖拉机、汽车、矿山设备。他一个打了十几年仗的军人,转业不去二机部,去一机部,乍一听确实有点奇怪。 但这是旅长安排的。旅长的脑子,从来不是只看眼前这一步。今年是1956年,一五计划快收尾了,工业口正在酝酿大调整。二机部盯着军工,一机部盯着民用,但旅长心里清楚,早晚要合并。民用和军工,分不开。到时候,在一机部蹲过坑的人,比在二机部死守的人,路子更宽。 而且,一机部现在的黄部长,曾经跟赵刚都是一二九运动的领导人之一。把人放在自己人手里,旅长才放心。再说了二机部的赵部长也曾是晋察冀的领导之一,所以怎么算都是自己人,这就是二野出身的牌面。 这些弯弯绕,刘国清自己也是后来才慢慢想明白的。 旅长这人,下棋从来不看一步,看的是五步十步之后。当年在晋西北是这样,现在安排人事还是这样。 他把酒碗端起来,语气平淡:“转业安置,得看组织的安排,也得看个人的实际情况。我在哈军工搞了几年教务,跟地方上打交道多,去一机部也算对口。” 这话说得模棱两可,许富贵也不好再问了。易中海在旁边圆场:“来来来,喝酒喝酒。三叔刚回来,别净说工作的事。” 众人举碗,气氛又热闹起来。 许大茂和何雨柱坐在一桌,隔着两个人,谁也不搭理谁。但酒喝多了,眼神就飘过去了。 许大茂先开的口,声音不大,但桌上的人都听得见:“傻柱,你那红烧肉还行啊。比你爹差一点,但能吃。” 何雨柱把筷子一搁,斜着眼看他:“许大茂,你一个放电影的,懂什么叫能吃?” “放电影的怎么了?”许大茂脖子一梗,“我那是宣传文化,正经工作。你一个颠勺的,神气什么?” “颠勺的怎么了?”何雨柱声音大起来, “没有颠勺的,你吃屁去。你在村里放电影,啃窝头就咸菜的时候,怎么不嫌颠勺的?” 桌上的人都笑了。 易中海端着碗,笑呵呵地看着,不劝。 这俩人从小就这样,见面就掐,掐完就好,好完再掐,院里人都习惯了。 许大茂比何雨柱小两岁,1937年生人,今年十九。 何雨柱1935年,二十一。 俩人都是院里长大的,凑到一起,谁也不让谁。 “我跟你说,傻柱,放电影是有技术含量的。机器坏了你得会修,片子断了你得会接,老百姓看不懂你得会讲。你那炒菜,翻来覆去就那几样。” “放屁!”何雨柱拍了桌子,“你炒一个我看看?你连土豆丝都切不匀。还技术含量,你那个放映机,坏了不也是找人来修?你自己修过几回?” 许大茂脸红了,嘴硬:“那是我没时间学。我要学,比你强。” 何雨柱冷笑一声:“你学?你学个屁。你爹在娄家干了多少年,你学出什么了?就会耍嘴皮子。” 许大茂蹭地站起来,何雨柱也站起来,俩人瞪着眼,谁也不让谁。 刘海中在中间,伸着两只手拦着:“行了行了,三叔在这儿呢,你们闹什么?” 许大茂和何雨柱同时看了刘国清一眼,又同时坐下,端起酒碗,闷头喝酒。 刘国清看着这俩人,心里觉得好笑。 这俩发小,一个厨子,一个放映员,在院里吵了十几年。 后来何雨柱成了大厨,许大茂成了放映员,谁也瞧不上谁,但谁也离不开谁。 吵归吵,闹归闹,真有难事了,比谁都靠得住。 36.让刘海中囤粮食 刘光齐三兄弟坐在旁边那桌,刘正中跑过去跟他们挤在一起。刘光齐十七岁,是大哥;刘光天十四岁,是二哥;刘光福跟刘正中同岁,都是十岁,刘大中六岁,坐在刘光福旁边,端着碗吃饭,听不太懂大人在说什么,就知道肉好吃。 刘光齐悄悄指着许大茂和何雨柱,跟刘正中说:“你看,又吵上了。” 刘正中撇嘴:“他们天天吵,我在东北就知道了。” 刘光天好奇:“你怎么知道的?” “我妈说的。她说院里有个厨子和一个放电影的,见面就吵,跟两只公鸡似的。” 刘光福和刘大中听不懂,但跟着笑。 何雨水和许婉婷坐在女人那桌旁边的小板凳上,俩人年纪差的挺大,何雨水十一岁,许婉婷六七岁,坐在一起说悄悄话。何雨水给许婉婷夹了块肉,许婉婷小声说谢谢雨水姐。 女人们那桌,杨秀芹、张秀娟、高翠、秦淮茹、贾张氏、杨瑞华坐在一起,边吃边聊。 秦淮茹抱着棒梗,棒梗两岁多,已经会自己抓东西吃了,吃得满脸都是油,秦淮茹拿手绢给他擦,嘴里念叨着“慢点慢点”。 贾张氏坐在旁边,时不时看刘国清那桌一眼,眼神里带着点琢磨。 她男人贾贵没了,现在是寡妇,一个人拉扯贾东旭长大,不容易。 现在贾东旭娶了媳妇,生了孙子,她日子好过了点,但那股子算计劲儿才刚开始壮大。 杨秀芹跟张秀娟说着话,余光一直看着男人那桌。看见刘国清喝酒,想提醒他少喝点,但没说出口。他知道分寸,不用她管。往后这样的日子不多。 酒足饭饱,天也黑透了。众人陆续起身告辞。 易中海拉着高翠先走,走之前跟刘国清说:“他三叔,改天单独请。今天人太多,没跟您好好说几句话。” 刘国清拍拍他肩膀:“好,改天。” 阎阜贵带着杨瑞华和四个孩子走了,走之前又是一番客气。 许富贵带着许大茂和许婉婷也走了,许婉婷走的时候还回头看了杨秀芹一眼,杨秀芹冲她挥挥手。 贾东旭抱着棒梗,秦淮茹跟在旁边,跟刘国清和杨秀芹告别。刘国清看着棒梗,摸了摸他的脑袋,说:“这孩子壮实,养得好。得好好教啊!” 秦淮茹脸红了红,小声说:“谢谢三爷爷。” 何雨柱帮着张秀娟收拾碗筷,何雨水在旁边帮忙。刘国清看了他一眼,说:“柱子,今天辛苦了。” 何雨柱咧嘴一笑:“三爷,不辛苦的。您回来了,我心里高兴。” 这话说得实在。刘国清点点头,没再多说。 人都走了,院子里安静下来。月亮升起来,洒了一地清光。 张秀娟拉着杨秀芹进了里屋,说是有体己话要说。孩子们都跑到刘光齐屋里去了,刘正中领着刘大中,跟着刘光天刘光福,挤在一张床上,叽叽喳喳不知道在说什么。 堂屋里就剩下刘海中跟刘国清。 刘海中坐在那儿,搓着手,时不时看刘国清一眼,想说什么又不敢说。他心里有事——三叔每次回来都要给东西,这次肯定也不例外。他想要,又不好意思要,又怕三叔觉得他贪心。 刘国清看了他一眼,心里明镜似的。 “海中,你去把秀娟他们叫出来。” 刘海中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赶紧起身去里屋敲门:“秀娟,三叔叫你出来。” 张秀娟和杨秀芹从里屋出来,张秀娟手上还沾着水,刚才在帮杨秀芹整理衣服。杨秀芹看了刘国清一眼,知道他要干什么,笑了笑,没说话。 刘国清把那个麻袋拎过来。 从晋西北到淮海,从淮海过江,从福建到两广,从两广到云南,从云南到越南,从越南到朝鲜,从朝鲜到东北。麻袋换了好几个,但这个习惯一直没变——需要拿东西的时候,先拎麻袋。 他先从麻袋里拿出两双军靴。 “这是缴获的。美国少校的。”他把靴子放在桌上,“皮子好,结实。你一双,光齐一双。” 刘海中捧起一双靴子,翻来覆去地看。美国货,牛皮底,鞋帮硬实,里面衬着厚厚的毛。他试了试大小,刚好是他的码。 “三叔,您怎么知道我的脚多大?” 刘国清看了他一眼:“你他娘的不是说废话吗?七年前也送你一双呀。” 刘海中鼻子一酸,赶紧低头看靴子,没让眼泪掉下来。这军靴贼拉牛,底下居然嵌着铁板。 刘国清又掏出一条武装牛皮带,往桌上一放。 刘海中看见那皮带,手一哆嗦。这东西他认识——七年前,三叔就是用这种皮带抽的他。后背到现在想起来还隐隐发疼。 刘国清看他那副怂样,笑了:“不是给你打人的。系腰上,好用。” 刘海中讪讪地笑,把皮带接过来,摸了摸,确实是好东西,“三叔打孩子我戒了,你上回揍我,我再也没揍他们。” “你知道就好,要不然我就不是把皮带送你了。” 刘国清又掏出两块手表。军用表,表盘大,指针粗,防水防震,是美国货。 “你一块,光齐一块。光齐大了,得有个表看时间。” 刘海中接过表,眼眶已经红了。三叔每次回来都带东西,每次都让他心里发酸。 刘国清又从麻袋里掏出三支钢笔,像这样的都不奇怪,战后能带东西回国,就是看你能带多少。带自行车的不少。 “光齐、光天、光福,一人一支。”他把笔放在桌上,“让他们好好念书。” 刘海中点头,把笔收好。 刘光齐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屋里溜出来了,站在门口看着。他看见刘国清从麻袋里掏东西,一开始是靴子、皮带、手表、钢笔,这些都正常。 然后他看见刘国清掏出一串东西——金属牌,长方形,上面刻着英文字母和数字,用铁环串在一起,哗啦啦响。 那一串,少说也有百十来个吧。 刘光齐忍不住问:“三爷爷,这是什么?” 刘国清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串金属牌,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 “啊?这是狗牌。” “狗牌?”刘光齐凑近了看,“给狗挂的?” 刘国清摇摇头,把铁环举起来,牌子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算是.....狗吧。上面是鬼子的名字、部队番号、血型。战场上死了,战友靠这个认人。” 刘光齐盯着那串牌子,数了数,少说也有一百多个。他脑子里嗡了一下,声音有点发抖:“这么多……三爷爷,您杀了这么多鬼子?” 刘国清把狗牌收起来,语气很淡:“也不多,有的时候打穿插,来不及拿。” 不是为了炫耀,是留着提醒自己——这些人都死了,我还活着。 刘光齐没再问了。他看着三爷爷那张黝黑的脸,那道从虎口贯穿到手腕的疤,还有那双平静得有点过分的眼睛,突然觉得自己以前想的那些事——考大学、当干部、光宗耀祖——都太轻了。 刘国清又掏出几件毛衣。厚实的羊毛衫,卡其色,美国货。 “秀娟两件,你一件。朝鲜冷,缴获的是他们的军需库,顺手留的。” 张秀娟接过来,摸了摸料子,又软又暖和,嘴上说着“三叔您太破费了”。 刘国清又从麻袋底下摸出几样小东西——打火机、指南针、望远镜。都是缴获的,零零碎碎,他一直扔在空间角落里,这次掏出来了一点。 “这些你自己看着分。院里街坊要是帮了忙,拿这个送人情。” 刘海中点头,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收好。 刘国清最后掏出来的,是一沓钱。 崭新的第二套人民币,大黑十。十元面值的,一沓一百张,一千块。在1956年,这够一个普通工人两年的工资。 他把钱往桌上一放。 刘海中看着那沓钱,脸上的表情变了。他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往后退了一步,手摆得跟拨浪鼓似的:“三叔,不行不行,这太多了。您上次给的那些,还剩下不少呢。您也有家庭,正中、大中都要花钱,三婶怀着孕呢,处处都要用钱。这钱我不能要。” 张秀娟也在旁边帮腔:“是啊三叔,您上次给的那些大洋,我们买房子用了些,还剩下一些呢。您别操心了,我们自己能挣。” 刘国清看着刘海中这副样子,心里有点好笑,也有点欣慰。这货虽然窝里横,虽然脑子不灵光,但不贪。这么大一笔钱放在面前,第一反应是推,不是接。要是刘海中是那种见钱眼开的人,他也不会管这个家。 他把钱推过去,声音不大,但很硬:“拿着。” 刘海中还想说什么,刘国清摆摆手,打断他。 “听我说完。现在部队的供给制取消了,改工资制了。我十二级,加上军龄补贴、军功补贴,一个月两百多块。你三婶在妇联,一个月也有七八十。我们俩过日子,绰绰有余。这钱你拿着,不是给你花的,是给你备着的。” “接下来这段时间,你去买点粮食,反正屋子里也放得下,陆陆续续的买一点,方便储藏几年的,现在主食要票,多买点其他的。” 刘国清又怕这夯货,不懂得变通,真怕这小子去买,然后一次性买足那就瘪犊子了。 “我的意思是分批,你记住没有?” “三叔,我记住了记住了。” 刘海中点头如捣蒜,心里笑嘻嘻。但是说真的,他够吃够喝,也是怕三叔不够用以前供给制的时候当兵的纯粹就是义务,这工资制也没实行多久,回来又得安家落户,他都准备了一笔钱,谁能想到,三叔咋又给了? 可刘海中这人就是这样,别看人高马大,嘴巴是一点也不行,都不知道怎么开口说这种话,钱都准备好了。这要是敢于表达,说出来,保不齐刘国清一感动,还能再添个万儿八千的。 “三叔,这钱我不能拿。家里置办的房子,都是您给的钱,再说了我现在工资.....” “海中,你要听话。” 杨秀芹在旁边接了一句:“拿着就对了。你三叔转业到一机部,工资不低的。都听你三叔的,拿起来。” 刘海中看看刘国清,又看看杨秀芹,再看看桌上那沓钱,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他抹了一把脸,把钱收起来,声音发哽:“三叔,我……我记住了。” 刘国清点点头,没再多说。 他把刘光齐三兄弟叫过来。 刘光齐、刘光天、刘光福站在他面前,规规矩矩的。刘光齐十七岁,个子已经比刘国清矮不了多少了。 刘国清看着刘光齐,问:“光齐,你对接下来的路有什么打算没有啊?” 刘光齐站直了,像是在回答老师提问:“三爷爷,我想上大学。” 刘国清点点头:“想上什么大学?” “只要是大学,我都行。” 刘光齐说这话的时候,眼里有光,但马上又暗了一下,“可是……现在读大学主要看成分,还有表现,需要推荐。我的很多同学,家里有钱的,都上不了,而且成绩也挺好的。” 刘国清没急着接话,点了根烟,慢慢抽了一口。 他懂刘光齐说的这个“成分”是什么意思。 建国初期,能够考上大学的大多数是什么人? 37.安排家人去哈军工 是旧社会家庭条件好的子女。有钱请家教,有钱买书本,有钱供孩子念完中学。普通工农子弟呢?很多连字都不认得,怎么跟人竞争? 这就有问题了。农民起义的政权,要是大学录取的都是旧社会上层家庭的后代,那这些人毕业进了体制,长期看权力的结构就会往精英阶层回流。 这不是危言耸听,是历史周期的直白逻辑。 那些说建国初期的搞成分录取不好的,特么的是没有受过苦的,根本就不是农民的孩子!从大方面看,成分就是真正对人民万岁四个字的践行!!! 所以1952年就开始搞高校院系调整,把旧中国的英美式高等教育体系改成苏联式专业教育体系。 然后是1953年的高考改革,加强政治审查,强调“成分”和“表现”。再往后,1958年搞教育革命,1966年—— 刘国清掐了一下自己的思路。 那些还没发生的事,现在不能想,也不能说。 这个政策能考虑到的,真真切切的是在为普通老百姓考虑! 领导人的目光超前了一百年啊,当你置身于此浪潮的时刻,你才能真切的感受到他的伟大!!! 他弹了弹烟灰,看着刘光齐,语气不重,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成分是爹妈给的,你改不了。但表现是你自己的。你学习好,这是底子。光有好底子不够,你还得让人知道,你这个大学生,是为谁念的。” 刘光齐看着他,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像是在琢磨这话的意思,“不是为了国家吗?” 刘国清看着他,旋即哈哈大笑, “对!但是底层逻辑你得搞清楚,我们是人民的政权,说的更直白点,那就是为了人民” “你是工人家庭出身,你爹是锻工,你妈是家属。这是你的本钱,不是你的包袱。你那些同学,家里有钱的,成分不好,上不了大学,那是政策,他们老早就脱离了农民的范畴。你不能跟着他们一起抱怨,你得反过来想——政策给你开了门,你能不能走进去?” 他顿了顿,把烟掐了。 “学校推荐,不是光看成绩。你得表现。什么表现?帮老师做事,帮同学补课,参加学校活动,写思想汇报。这些事,你觉得是形式,但对别人来说,是看你的态度。你想上大学,你就得让人知道你配得上。” 刘光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三爷爷,我明白了。” 刘国清看着他,又补了一句:“光齐,你记住,政策变来变去,但有一条不会变——国家需要人才。你把自己练成真人才,到什么时候都有人要。你要是光想着走捷径、找关系、看风向,那才是走不远。即便机会给到你,你安于现状,结果都一样。” 刘光齐站得更直了,声音也大了些:“三爷爷,我一定好好学。”这就是家里头有模范的作用,刘光齐真就是把他三爷爷当成了追逐的目标。 刘国清点点头,“嗯,这样吧,抽个空我给哈军工写个信,你去那里。我也不管你爸妈同意不同意,就去那儿。” 刘光齐看了眼刘海中和张秀娟,紧接着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磕头,“谢谢三爷爷.....” “你这孩子,我是看你这几年有进步,行了行了,别磕了。” 刘光齐又看向刘光天和刘光福。 “你们两个也一样。 光天,你十四了,再过几年也要考学。你哥哥就是你的榜样,将来你得跟着学。不指望你读书多厉害,但是立身要持证! 光福,你跟你正中叔一样大,十岁了。多认字,多读书,别整天就知道疯跑。” 刘光天和刘光福齐声应了。 刘国清又转过头,对刘海中交代了一句: “俩小的读书的事,你上点心。学校那边该跑的关系跑一跑,老师该请的饭请一请,尤其是数学老师。你别舍不得花钱。” 毕竟是过来人,他现在可以搞定刘光齐的上学问题。 不代表以后也行,一个家族要想长久,需要的是子弟的锐意进取。 烂泥是扶不上墙的,子弟自己都不自爱,你就算费尽力气,也是无用功。 光齐本身就不是那种蠢人,趁着自己在哈军工的底子还在,能送一个就送一个。 刘海中连忙点头:“三叔,我记住了。” 刘国清看了他一眼。这货,脑子不灵光,但办这种事倒是肯下功夫。 月亮升到中天,院里洒满了清光。刘国清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左臂。哈尔滨待了两年多,这胳膊一到冬天就疼,回了北京暖和些,但还是有点不得劲。 杨秀芹走过来,给他披了件外套:“走吧,回去。正中和大中还在光齐屋里呢。” 刘国清点点头,跟刘海中夫妇打了个招呼,去刘光齐屋里把两个孩子叫出来。刘正中已经困了,揉着眼睛,刘大中趴在刘国清肩上,迷迷糊糊的。 一家四口出了院门,走在胡同里。 月光照着青石板路,两边的院子都静下来了,偶尔传来几声狗叫。 刘正中走着走着突然问了一句:“爸,真能去哈军工?” 刘国清想了想,说:“能。” 刘正中又问:“那我呢?我能不能考上?” 刘国清低头看了他一眼。这孩子十岁了,虎头虎脑的,眼睛里跟他妈一样,透着一股子不服输的劲儿。 没办法,生的时代不同,等轮到他的时候,上大学难如登天,还不如去当兵。能去当兵也得看关系。 “你要是好好念书。” 刘正中点了点头,像是在跟自己打赌:“那我一定好好念。” 刘国清看了他一眼,笑道“嗯。将来去当兵吧。” 刘正中:(¬_¬) 刘大中趴在刘国清肩上,已经睡着了,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听不清。 杨秀芹在旁边走着,伸手挽住刘国清的胳膊。 “国清,你刚才跟光齐说的那些话,是认真的?” 刘国清说:“哪句?” “就是成分那几句。” 刘国清沉默了一会儿。 他是穿越者,他知道后面三十年会发生什么。成分这个东西,会变得越来越重要,重要到压死人。 光齐是工人家庭出身,底子简直不要太好了,但底子好不代表就能躲过去。 真正能躲过去的,是那些真正有本事的人——技术在手,到哪儿都饿不死。 反正军队是他能想到的最适合这个年龄段的最适合的路了。 再加上这孩子的大舅杨青山,如今是中将,在军事学院训练总监部工作,孩子们走军职也是有路可循的。 还别说,已经很多年没见到这位大舅哥了。 38.哈军工办事处 第二天一早,刘国清就出门了。 说是出门,其实也没走多远。哈军工在京城的办事处设在西城区,从前门大街坐公交,四十分钟就到。他站在门口的时候,想起两年前自己还在哈尔滨的冰天雪地里给学生上课,现在站在北京的马路边上晒太阳,人生这玩意儿,说变就变。 办事处不大,一个院子几间房,门口挂着块白底黑字的木牌,字是陈旅长亲自题的。刘国清看了一眼那块牌子,心里想:老首长的字还是那么丑。 他在独立团的时候就发现了,陈旅长什么都好,就是写字不好看。 后来在四兵团,再后来在哈军工,这毛病一直没改。每次开会做批示,下面的参谋都得猜半天。 有一回李云龙拿着旅长的手令看了半天,说“这他娘的到底是‘进攻’还是‘退守’”,最后还是赵刚看出来是“进攻”。 赵刚说旅长这个“进”字写得像“退”,但那一捺是往上挑的,所以是“进”。 李云龙说你们文化人真他妈的累。 负责办事处的是个中校,姓孙,刘国清在哈军工的时候见过,管后勤的,做事仔细,就是有点啰嗦。 孙处长看见他,立正敬礼,手举得端端正正。 刘国清摆摆手说别敬了,我现在是老百姓。孙处长说刘处长您永远是我们的老领导。 同样都是处长,但是含金量不同,他的处属于是副团级的,而刘国清,嗯上校巅峰,准确的说,是半步大校。 刘国清把信递过去。信封里装的是刘光齐的推荐信,他在信里写得很实在——刘光齐,十七岁,工人家庭出身,父亲是轧钢厂锻工,母亲是家属,成分没问题;本人学习刻苦,成绩优异,思想进步,积极参加学校活动。 作为长辈,曾经的教务处长,哈军工的骨干之一,推荐他到哈军工读书,这很正常吧? 他没写什么“品学兼优堪当大任”这种虚词,也没提自己以前的职务。他知道这种事怎么写最管用——成分清白,底子干净,长辈担保。就够了。 孙处长接过信,说刘处长您放心,我亲自送回去。刘国清点点头,又问了问哈军工现在的情况。 孙处长说学院发展很快,招生规模扩大了,陈院长前几天刚回去,精神很好。 刘国清听到“精神很好”四个字,心里踏实了点。 1961年,那是他始终绕不过去的一个坎。还有五年。五年能干什么? 他只知道现在陈旅长还活着,还精神很好,这就够了。那些还没发生的事,想多了也没用。 从办事处出来,门口已经停着一辆吉普车。 赵刚的警卫员站在车边,年轻,精瘦,眼睛亮,站得笔直,一看就是正规军出来的。 他看见刘国清,快步迎上来,敬了个礼:“刘处长!首长让我来接您。” 刘国清还了个礼,顺手递了根烟过去。警卫员摆手说不抽不抽,刘国清说别客气,拿着。警卫员这才接过去,别在耳朵上,说谢谢刘处长。 “师兄有没有说去哪儿?” “首长在史家胡同8号等您。” 刘国清心里一动。史家胡同8号,那是黄部长的居所。 黄部长,第一机械工业部部长,老革命,一二·九运动的领导人之一。 那会儿他是北大数学系的学生,跟赵刚一起组织过游行罢课。 赵刚是燕京的,黄部长是北大的,加上清华的蒋南翔,三个人号称“一二·九三驾马车”。当然那是学生们私下叫的,正式场合没人这么喊。 刘国清没见过黄部长本人,但听说过不少事。北大数学系出身,搞学生运动出身,搞工业出身,这三样加在一起,放在1956年,是个什么分量,他心里清楚。 他坐上车,脑子里开始转。 赵刚这人,他太了解了。 在独立团当政委的时候,赵刚的原则是“不帮忙不添乱”。 战士家里有困难,他自己掏腰包解决,绝不动用公家资源。 后来去了总参,还是这个脾气。能让他开口说“帮忙”两个字的事,一只手数得过来。 现在赵刚主动约他去史家胡同,还提前跟黄部长打了招呼。这说明什么?说明赵刚在帮他铺路。 转业干部到新单位,最难的是什么? 不是干活,是站队。你从部队下来,地方上的人不认识你,不知道你的底细,不知道你的能力,也不知道你的立场。 你干得再好,也得有人替你说话。赵刚这是提前把话递过去了——这是我师弟,燕大毕业的,打了十几年仗,在哈军工干过教务,现在来你部里,你看着办。 刘国清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掠过的房子,心里有点复杂。 他1942年刚去独立团的时候,赵刚已经是政委了。 那会儿他什么都不懂,是赵刚手把手教他怎么带兵、怎么打仗、怎么在部队里生存。 后来他当了参谋、当了营长、当了副师长,赵刚一直在他前面。 再后来他去了四兵团,去了越南,去了朝鲜,跟赵刚的联系少了,但每次有事,赵刚总是第一个到。 这个师兄,嘴上不说,心里一直记着他。 车停在史家胡同8号门口。 这是个不大的院子,灰墙灰瓦,门楣上没挂牌子,跟普通民居差不多。 门口站着个警卫员,看见车牌,立正敬礼,放行。 刘国清下了车,整了整衣服。没穿军装,是中山装,但腰杆挺得笔直,十几年养成的习惯,改不了。 往里走,穿过一个不大的院子,正房的门开着。赵刚站在门口,穿着将军服,看着就气派。他这人长得好,一米八的个子,五官端正,戴副眼镜,往那儿一站,像个大学教授。 当然,要说颜值,赵刚比起他还是要差一点的。这一点毋庸置疑..... 赵刚看见他,招招手:“进来进来,等你半天了。” 在他的旁边还站着一个人,看着挺眼熟的,对方朝着刘国清点头微笑。 “这位是谢秘书。”赵刚介绍道。 刘国清跟对方握手,总觉得这位秘书眼熟。没办法,刘国清的履历很少人经历过,光是部队编制都换了一轮,几个野战军应该都算是有熟人,一野有大舅哥,二野三野都待过,四野就不用说了志司大部分指挥架构都是四野的底子。 所以,认识他的人不少,但你不可能人人都记得住吧?这就很有意思了。不过有一条绕不开的就是,他是二野嫡系。 刘国清跟赵刚走进去,屋里已经坐着个人。 不高,瘦,穿着灰色中山装,头发梳得整齐,戴着副黑框眼镜,看着像个老知识分子。 他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茶杯,看见刘国清进来,放下茶杯,站起来。 赵刚介绍:“老黄,这就是我跟你说过的刘国清,燕大工科的,我师弟啊。” 刘国清上前一步,微微欠身:“黄部长好。” 黄部长打量了他一眼,目光从脸上移到手上,停在那道贯穿手掌的伤疤上,又移回来,点了点头。 “赵刚跟我提过你好多次。燕大工科,第一等的成绩。早年在独立团干过,在四兵团干过,还在军管会处理过一段时间的政务,后来去过越南,去过朝鲜,在哈军工干过教务。刘国清同志,你的履历很全啊。” 刘国清说:“都是组织培养。” 黄部长笑了,声音不大,但很实在:“别这么客气。赵刚的师弟,那就是自己人。坐,坐下说。” 39.赵刚引荐黄部长 刘国清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腰杆还是直的。 他注意到茶几上放着几份文件,最上面那份的抬头是“第一机械工业部关于1956年工作计划的报告”,旁边还搁着个烟灰缸,里头有两个烟头。 黄部长也点了根烟,抽了一口,慢慢说:“你转业的事,赵刚跟我通过气。一机部这边,确实需要懂技术、懂管理的人。你燕大工科出身,在哈军工搞过教务,又在部队带过兵,搞过建设,这些经历,放在部里都是难得一见的。” “有句话怎么说来着,你们哈军工搞的是人才教育,我们一机部搞的是生产,生产需要人才。” “哎,这人才,不就来了吗?” 刘国清听着,没急着接话。他知道这种场合,话不能说太满,也不能说太少。说太满了显得浮,说太少了显得没底气。 黄部长继续说:“具体安排什么职务,得等组织程序走完。但有一条我可以先跟你说——部里现在缺人,缺真干事的人。你来了,是要干活的,不是来喝茶看报的哦。” 刘国清说:“黄部长,我在部队十几年,没学会喝茶看报。” 黄部长看了他一眼,笑了:“好。这话我爱听。” 赵刚在旁边插了一句:“老黄,我这个师弟,话不多,但干事实在。在独立团的时候,李云龙那种人,都服他。” 黄部长点点头:“李云龙我知道啊,常听你念叨,能打仗,也能惹事。能让他服的人,不多。” 刘国清心里想:李云龙服的不是我,是旅长。但他没说。这种时候谦虚一下是应该的,但不能太假。 黄部长又跟他说了几句,问了些在哈军工的情况,又问了些在朝鲜的事。 刘国清一一回答,简洁,不啰嗦,问什么答什么。黄部长听着,不时点点头。 聊了大约三十分钟,黄部长看了看表,站起来:“行,今天就先这样。老赵难得来一趟,你们师兄弟聊聊。回头组织程序走完了,部里会通知你。” 刘国清站起来,跟黄部长握了握手。黄部长的手干燥、温热,握得不重不轻,恰到好处。这位可是在津港做了几年书记市长的人物。 送走黄部长,屋里就剩下赵刚和刘国清。 赵刚脱了军大衣,往沙发上一靠,翘起二郎腿,整个人松弛下来,就跟他家一样。刚才在黄部长面前那股子正经劲儿全没了,又变回当年在独立团跟他喝酒骂娘的赵刚。 “怎么样?老黄这人还行吧?” 刘国清说:“实在人。但是,我怎么能评价我的领导呢?” “你看你,又急。”赵刚故意严肃起来,接着继续说:“老黄确实实在。北大数学系出来的,脑子清楚,不搞虚的。你在部里跟着他干,错不了。” 他顿了顿,又说:“刚才我没跟你细说。这次调你到一机部,是旅长的意思,也是老黄的意思。一机部现在管着全国民用机械工业,摊子大,事情多,缺人。你有技术底子,有管理经验,又在部队干过建设,正是他们需要的人。旅长说了,把你放在一机部,比放在二机部更有前途。便于将来,哈军工学生的引流,你明白吧?” 刘国清心里明白这话的意思。 二机部管军工,跟部队打交道多,转业干部去了上手快,但也容易把自己局限在军工这个圈子里。 一机部管民用,面更宽,路子更广。和平年代,你在地方的提拔可比军队快得多,旅长这是给他留了后手的。而且,哈军工的人才,是国防军工。 他想了想,问了一个一直想问的问题:“师兄,一机部这边,跟哈军工那边,以后还有联系吗?” 赵刚看了他一眼,笑了:“怎么,舍不得哈军工?” 刘国清没否认。在哈军工那两年多,是他这些年最安稳的日子。教书育人的同时,也是桃李满天下的机会,毕竟你也不知道,你的学生里面,将来有没有牛人呢? “你看看你,又跟师兄插科打诨是不是?” 赵刚看着刘国清,差点就骂娘:“联系肯定有呀。哈军工跟一机部,业务上交叉特别多。你以后少不了跟那边打交道。再说了,旅长还在呢,你想回去看看,随时可以回去。你这个堂堂教务处长,难道看不出来么? 你是来一机部打前哨的,将来第一批学生毕业,将会大量的去的各个部队,一机部二机部! 这就是旅长厉害的地方,你啊,属于是我们这批人里面的小老弟,这么多大哥,不照顾你照顾谁?” “所以,你一定得闯出点名堂,将来大家伙也有面不是吗?” 刘国清点点头,没再说什么。但发自内心的感动,不管在哪儿,关系很重要。 他甚至都能想象到,未来十年二十年,国防建设的重点.....这是陈旅长的先见之明啊,难怪当年在越南,他能说出那番话。再看现在自己所处的位置,佩服的五体投地。 赵刚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突然开口:“国清,你跟我说实话,你那个胳膊,到底怎么样?” 刘国清愣了一下,下意识抬了抬左臂:“还行,比在东北强。北京暖和,不怎么疼了。” 赵刚盯着他看了一会儿,那眼神跟当年在独立团检查战士训练伤一样,认真、仔细,带着点心疼。 “你少跟我来这套。在哈尔滨那两年,你忍了多久?你以为我不知道?” 刘国清没说话。 赵刚叹了口气,声音低下来:“当年在独立团,你就不该跟着李云龙打野狼峪。那会儿你要是在后方搞技术,也不至于落这一身伤。” 刘国清笑了笑,说得挺随意:“那会儿我是副排长,不跟着打,说不过去。” 赵刚没接话。他知道刘国清说的是实话。那个年代的部队,干部就得冲在前面。不冲在前面,战士们不服你。 刘国清能从普通参谋干到副师长,靠的就是这种“冲在前面”的劲头。虽然听起来很牛,可是军队里面,比你牛的多的是。 可这劲头的代价,是一身伤。 40.夫妻夜话大舅哥来信 从赵刚的车上下来,刘国清没急着回家。 三月的北京,天黑得早,这会儿才四点多,太阳已经偏西了。他沿着前门大街走了一段,心里盘算着事儿。赵刚今天说的那些话,在脑子里转来转去——“你那个胳膊,到底怎么样?”“在哈尔滨那两年,你忍了多久?” 忍了多久?从1953年冬天开始疼,到现在两年多了。一开始是变天的时候疼,后来是天天疼。最厉害的时候,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左胳膊怎么放都不对劲。杨秀芹给他热敷、按摩,管点用,但治不了根。 大夫说这是旧伤加寒湿,得养。怎么养?换个暖和的地方,别受累,别受凉。他在哈尔滨,冬天零下三四十度,怎么养?所以他来了北京。 这是旅长的意思,也是赵刚的意思。他们都在替他着想,他知道。可他心里头那点不甘心,谁也不知道。在哈军工干了两年多,刚把教务处的架子搭起来,刚把教材编出个眉目,刚带出来一批学生,就要走了。舍不得,是真舍不得。 可胳膊不争气,没办法。 他点了根烟,站在路边抽了两口。街上人来人往,卖糖葫芦的老头推着车过去了,几个孩子追在后面跑。有个年轻媳妇抱着孩子从布店出来,孩子手里攥着块糖,吃得满脸都是。 刘国清看着这些,心想:这就是太平日子。打了十几年仗,死了那么多人,为的就是这个。孩子们能在街上跑,大人们能坐在门口晒太阳,不用躲炮弹,不用逃难,不用提心吊胆。 打了十几年仗,见了太多死人,有些人连名字都没记住。可那些人,是替他死的。他们死了,他活着。他要是过得不好,对得起谁? 所以他得好好活着,好好干。不管在哪儿,不管干什么,都得干出个样子来。 烟抽完了,他拐进前门大街路东的那家便宜坊。这家店他听说过,明朝就有了,比全聚德还老。焖炉烤鸭,跟全聚德的挂炉不一样,据说不腻。 “来一只。”他把钱票递过去。 伙计利索地包好,油纸外面又裹了层牛皮纸,扎上细绳。刘国清拎着烤鸭,又拐到旁边的小铺里买了几瓶北冰洋汽水。 这玩意儿橘子味的,小孩喜欢喝。 拎着东西往家走,天已经擦黑了。胡同里的路灯亮了,昏黄的,照不了多远。有户人家院子里飘出炒菜的香味,不知道谁家在烙饼,葱花的味道窜出来,香得人走不动道。 刘国清站在那户人家门口闻了闻,心想:何雨柱那小子要是在这儿,准能闻出来是死面还是发面。他笑了一下,继续往前走。 到东单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院门虚掩着,他轻轻推开门,进了院子。屋里亮着灯,隔着窗户能看见杨秀芹的影子在动。 他推门进去,杨秀芹正坐在床边,刘大中已经睡着了,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一只脚搭在被子上。刘正中靠在床头上,手里攥着本书,脑袋一点一点的,也快睡着了。 杨秀芹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压低声音说:“我还以为你不回来呢。” “不回来去哪儿?”刘国清把烤鸭和汽水放在桌上,“赵刚请吃饭,吃完就回来了。” 杨秀芹看了他一眼,没问他跟赵刚聊了什么。她知道他的脾气,该说的会说,不该说的问了也白问。 “都睡啦?”刘国清看了一眼床上的两个孩子。 “大中刚睡着,正中还在等他爹呢,等着等着就困了。”杨秀芹走过去,把刘正中手里的书抽出来,把他放平,盖上被子。刘正中嘟囔了一句什么,翻了个身,继续睡。 杨秀芹轻轻关上门,回头看见刘国清正把油纸包摊开,北冰洋汽水摆在旁边,一溜四瓶,跟站岗似的。 她扑哧一笑:“烤鸭啊?” “嗯呐。”刘国清把纸包打开,焖炉烤鸭的香味立刻窜出来。他撕了个鸭腿,递给她,“趁热吃。” 杨秀芹接过鸭腿,咬了一口,点点头:“好吃。便宜坊的?” “你咋知道?” “我在北京这些年,还能不知道这个?便宜坊焖炉,全聚德挂炉,不一样的。” 刘国清在旁边坐下,看着她吃。杨秀芹吃东西不像有些女人那样扭扭捏捏,大口大口地咬,腮帮子鼓鼓的,嚼得带劲。她今年三十二了,生了两个孩子,肚子里还怀着一个,可眉眼间那股子爽利劲儿一点没变。脸还是那张脸,就是比在晋西北那会儿白了些,更加有韵味了。 他盯着她看,看得杨秀芹不好意思了,用手背擦了擦嘴角:“我脸上有脏东西?” “不是,我就是觉着你真好看。” 杨秀芹愣了一下,然后咯咯笑起来,笑得差点被鸭肉噎着。她拍着胸口,瞪了他一眼:“你说啥呢?我可告诉你,不中咧,怀着孕呢。” 刘国清也笑了:“啧,你瞎说什么呢?我说的就是实话。” “实话也不能说。而且,我口腔溃疡呢。” 杨秀芹把鸭腿啃干净了,骨头放在桌上,又撕了块鸭肉塞嘴里,“都老夫老妻了,说这个干啥?” 刘国清把北冰洋打开,递给她一瓶。杨秀芹喝了一口,眼睛亮了:“甜的,橘子味。好喝。” “都说了不行,最近久坐,我.......”杨秀芹说着说着,呸了一口,“你瞧我我这嘴快的。行吗.....” 刘国清有点被气笑了,“你脑子想啥呢?” “给正中和大中留的。你少喝点,凉的。” “我就喝一口。”杨秀芹又喝了一口,然后把瓶子放下,继续吃烤鸭,脸都红了。 刘国清坐在旁边,给自己也撕了块鸭肉,慢慢嚼着。两口子就这样坐着,一个吃,一个看,谁也不说话,但谁也不觉得尴尬。 都是老夫老妻了。 1944年结的婚,1946年生了正中,1951年生了中大,现在肚子里这个,是1955年底怀上的。 那几天确实没闲着。两口子聚少离多的,见了面,该干的不该干的都干了。然后就怀上了。 他有时候想,自己这身体,打仗的时候挨枪子、挨弹片,左胳膊差点废了,耳朵也被震得嗡嗡响,可那方面一直没出过问题。也不知道是命大,还是老天爷觉得他亏欠秀芹太多,在这方面补偿他。 杨秀芹吃完了大半个鸭子,打了个饱嗝,心满意足地往椅背上一靠。 “国清,我跟你说个事儿。” “什么事儿?” “我的工作,要调整了。原来在东城区妇联,现在要调到市妇联。办公地点在西城区,离一机部不远。组织上说,这样方便照顾家庭。” 刘国清点点头。这事他知道,随军家属的工作调动,组织上一般都会考虑。杨秀芹在妇联干了这么多年,从区里到市里,是正常提拔。 “什么职务?” “还没定。可能是科长,也可能是副处。反正比现在强。” 刘国清看着她,心想:这媳妇,是真能干。在晋西北的时候就是妇救会的骨干,到了北京也不含糊。妇联的工作不好干,走街串巷,跟各种人打交道,没有两把刷子干不了。 可是,因为跟着自己,要照顾孩子,事业上自然也是落下了,按说哪怕是正常提拔,她也该是正处级了吧?毕竟,秀芹比他参加革命早了好几年。 “还有一件事。”杨秀芹看着他,“我大哥来信了。” 41.部长秘书兰秘书 刘国清心里一动。 杨青山,他大舅哥,一野第二军第四师的师长兼政委,是全军唯一的副军级中将,现在是军事师范学校的校长。 老红军,贺老总的部下,两把菜刀闹革命的主儿。当年在晋西北见过几面,后来各自打仗,聚少离多。 “他说什么?” “说过几天请你过去一趟。具体什么事没说,就说想见见你。” 刘国清想了想,说:“行。等我报到完了,抽个时间过去。” 杨秀芹点点头,没再多说。她知道自己的男人跟她大哥之间,有些话不需要她传。都是当兵的,见面了什么都好说。 夜深了,院子里的灯灭了,隔壁传来打呼噜的声音。杨秀芹站起来,把桌上的骨头收拾干净,烤鸭剩下的部分用油纸包好,留着明天给孩子们吃。 刘国清坐在那儿,看着她的背影。她穿着一件碎花棉袄,是自己做的,针脚密实,就是样子老气了点。头发剪得短短的,跟城里那些烫着卷发的女人完全两个画风。可她就是好看,不是那种让人眼前一亮的好看,是那种越看越耐看的好看。 “你看什么呢?”杨秀芹回过头,发现他又在盯着自己。 “看你。” “你有病。”杨秀芹笑骂了一句,脸上却有点红。 她把两个孩子往床里边挪了挪,腾出地方来。刘大中被挪醒了,哼哼了两声,杨秀芹拍了拍,又睡着了。 “睡吧。”杨秀芹躺下来,拉了拉被子。 刘国清脱了外套,在她旁边躺下。床不大,两个人挨着,能感觉到彼此的体温。 杨秀芹侧过身,把手搭在他胸口上,小声说:“国清,你说咱们以后,是不是就不分开了?” 刘国清想了想,说:“应该吧。转业了,不走了。” 杨秀芹没说话,手在他胸口上轻轻拍了拍,像是在确认他还在。 过了好一会儿,她说:“那就好。” 刘国清握着她的手,闭上眼睛。 黑暗中,他听见她的呼吸声,匀称的,安稳的。她睡着了。 三天后,一机部的消息来了。 不是打电话,是送文件。 一个穿军装的小伙子骑着自行车找到东单的院子,把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他,敬了个礼就走了。 刘国清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盖了红戳的通知书,让他明天上午去一机部报到。上面写了地址——西城区三里河路,没写具体司局。 他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心想:保密工作倒是到位,跟开盲盒一样。 杨秀芹凑过来看了一眼:“没说去哪个司?” “没说。” “那去了再说呗。反正不管哪个司,你都能干。” 刘国清看了她一眼:“你倒是对我有信心。” “那当然。我男人,副师长都当过,还怕一个司局?” 刘国清笑了笑,没接话。他心想:副师长和司局长,那是两码事。打仗的事他熟,搞工业建设,他还得学。不过这话不能说出来,说出来显得怂。 他把通知书收好,又从柜子里翻出那套中山装。这是他在哈尔滨做的,灰色的,料子一般,但熨得平整。部队的军装交上去了,现在得穿便装。 杨秀芹帮他把衣服理了理,又把领口整了整,退后一步看了看:“行,精神。” “就你嘴甜。” 第二天一早,刘国清穿上中山装,出了门。 三里河路在西城区,从前门大街坐公交,倒一趟车,差不多一个小时。他下了车,站在路边看了一会儿。 这一片是新开发的,路宽,房子新,跟老城区完全两个样。一机部的办公楼是1955年刚搬进来的,五层楼,灰砖,看着朴素,但气派。门口有岗哨,但站岗的穿的不是军装,是中山装,胳膊上戴着红袖章。 刘国清走到门口,正要往里走,一个年轻人迎上来。 二十六七岁,穿着中山装,戴副眼镜,头发梳得整齐,手里拿着个笔记本。他看见刘国清,快步走过来,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 “请问是刘国清同志吗?” “是我。” “您好您好,我姓兰,是黄部长的秘书。部长让我在这儿等您。” 刘国清跟他握了握手。这手干燥,有力,握得不重不轻。他在心里琢磨:部长秘书,上次去史家胡同见黄部长的时候,接待他的是个姓谢的秘书。 而眼前这位,气质不一样,更沉稳,更老练,应该是专职秘书。 秘书通常不止一个。有管文件的,有管会议的,有管生活的。专职秘书是其中分量最重的,通常是领导最信任的人。眼前这位,年纪不大,但能当上黄部长的专职秘书,不简单。 兰秘书笑着说:“我先带您去人事司办理手续。部长特意交代了,今天要把您的入职手续、工作安排、还有住房分配全部落实。” 刘国清心里一动。全部落实?大秘亲自陪着?这待遇,有点过了。他是副师级转业,按政策该有的都有,但部长秘书亲自跑腿,这不是常规操作。 兰秘书走在前面,一边走一边说:“说来也挺有意思的,国清同志,我跟您是同年啊。1924年生的。不过我参加革命晚,1947年在津港入的组织。您是1942年吧?” “对,42年。” “您客气了。您是大英雄啊,芝浦里阻击战,180师突围,上甘岭坑道作业。这些事,我们这些后辈听着都热血沸腾。” 刘国清笑了笑:“都是过去的事了。” 兰秘书对他在部队的经历如数家珍,刘国清有点意外。他一个部长秘书,把自己的履历摸得这么清楚,不是闲得慌,是提前做了功课。这说明什么?说明黄部长跟他说过,说明他重视这件事。 刘国清客气地回了几句,没说太多。他知道在这种场合,话不能多。说多了显得浮,说少了显得傲,不多不少恰到好处,最难把握。 两个人一路聊着,穿过办公楼的大堂,上了二楼。走廊里铺着水泥地,刷着白墙,墙上挂着标语——“向科学进军”、“多快好省地建设社会主义”。有人端着茶杯走过,看见兰秘书,点点头,目光在刘国清身上停了一下,又移开了。 人事司在二楼东头。 兰秘书敲了敲门,推门进去。 “周司长,刘国清同志来了。” 屋里坐着个五十来岁的人,圆脸,微胖,头发稀疏,戴着副老花镜,正低头看文件。听见声音,他摘下眼镜,站起来。 “哎呀,刘国清同志,欢迎欢迎!” 鲁保国,一机部人事司司长。他从桌子后面绕出来,握住刘国清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 “坐坐坐。兰秘书也坐。” 三个人坐下。鲁保国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件,翻开来,念道:“刘国清同志,原哈军工教务处处长,副师级,上校准晋大校。经部委研究决定........ 42.李怀德岳父 拟任我部计划司第一副司长。” 他念完,抬起头,看着刘国清,脸上带着笑。 “这可是咱们部第一核心司局的第一副司长。部长特意交代了,得安排好你的工作和生活。” 刘国清心里一动。计划司,第一副司长。 他知道计划司是什么分量。一机部管着全国民用机械工业,是机械工业的司令部。计划司,就是司令部里的作战科。所有的规划、指标、分配、协调,都从这个司里出去。第一副司长,那就是司长之下第一人。 这个安排,比他想的高。他以为是哪个局的副局长,或者是某个处的处长。没想到直接放到计划司,还是第一副司长。 他想了想,说了六个字:“服从组织安排。” 鲁保国点点头,把文件放下,又从抽屉里拿出一沓表格。 “这些是入职手续。我已经让人填好了,你只需要签字。” 刘国清接过来翻了翻。姓名、性别、出生年月、籍贯、家庭成分、个人简历,全是整理好的。 重要岗位要查五服的,即使他这样级别的,也同样是反反复复,这就是组织的严谨性了。 连他的部队履历、立功受奖记录,都一条一条列得清清楚楚。他只需要在每一页的底下签上名字。 他一页一页签过去,签到最后一张的时候,停了一下。 那上面写着:级别,十一级。 十一级!!根据刚定下来的二十四级工资制,他在部队的时候是十二级,那是上校的顶格。十一级,对应军队的是大校,正师级。在地方上,这是副厅级,但十一级的副厅,跟十二级的副厅,含金量不一样。十一级意味着下一步就是正厅,是真正的高干门槛。属于是半步正厅级了。 他签了字,把表格推回去。 鲁保国把表格收好,笑着说:“刘司长,计划司的工作,您去了就知道了。咱们部里的老同志多,但像您这样既有技术底子又有管理经验的,不多。” 他说这话的时候,看了兰秘书一眼。兰秘书坐在旁边,端着茶杯,脸上没什么表情。 刘国清注意到这个细节。 鲁保国看兰秘书那一眼,不是请示,是确认。 确认什么? 确认自己说的对不对,确认兰秘书对他的态度。一个正局级的人事司长,对一个正科级的部长秘书,是这个态度,说明兰秘书的分量比他想的还要重。 过了一会儿,刘国清终于想起来了,这位兰秘书,是在地下组织的时候,就跟随了黄部长。早年黄部长在津港任市委书记市长,就跟着了。 兰秘书的父亲也是老革命,在津港做深蓝同志的交通员牺牲,为解放津港做出了巨大贡献。 鲁保国又说:“刘司长,您先在计划司熟悉熟悉情况。有什么需要,随时跟我说。住房的事,我已经跟行政司打了招呼。” 刘国清说:“麻烦周司长了。” “不麻烦不麻烦。应该的。” 鲁保国说完,站起来,准备送客。兰秘书也站起来,看了鲁保国一眼,笑着说:“鲁司长,还是我去吧。部长让我今天一天都陪着刘司长。” 鲁保国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好好,那你去。刘司长,我就不送了。” 他站在门口,看着兰秘书和刘国清走出去,脸上的笑慢慢收起来。 他回到办公桌后面,坐下来,点了根烟。 这个年轻人,厉害啊。 鲁保国在一机部干了这么多年,见过的转业干部多了去了。有些是从部队下来的,级别不低,但到了地方上水土不服,干不了几年就退居二线。有些是地方上提拔的,路子野,但根基浅,走不远。刘国清这种,属于是稀缺物种。 论出身,燕京大学工科,第一等的成绩,这是硬通货。论资历,1942年参加革命,打了十几年仗,从独立团一路干到副师长,这是老资格。论级别,上校准晋大校,副师级转业,直接定十一级,这是上面有人。论关系,二野的嫡系,黄部长亲自过问。 这种人的根,扎得太深了。不管将来干什么,都有人替他说话。一机部是他的新单位,但他的根不在部里,在部队。那些老总、大将、上将,随便拎出一个来,都可能是他的老领导。 更关键的是,他还年轻呀。三十二岁,正当年。这个年纪的副厅级,在部里不是没有,但像他这样履历完整、根基扎实的,不多。 鲁保国想起自己那个女婿,李怀德。那孩子也是部队出身,在保卫处干过,现在在红星轧钢厂当主任。娄氏轧钢厂公私合营已经到最后阶段了,马上要改名红星轧钢厂。接下来,厂里的干部调整是迟早的事。 李怀德那孩子,脑子活,会来事,就是根基浅。在地方干了这几年,成绩有,但人脉不够。计划司是轧钢厂的对口管理部门,以后少不了打交道。要是能跟刘国清搭上线,对李怀德的将来,大有好处。 他掐了烟,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怀德啊,最近厂里怎么样?……合营的事快完了吧?……我跟你说个事儿,部里新来了个计划司副司长,姓刘,叫刘国清。这个人,你以后多走动走动……对,部队下来的,老资格……你找个机会,认识一下。” 电话那头说了几句什么,鲁保国点点头,挂了。 他靠在椅背上,又点了一根烟。心想:这个刘国清,不是一般人。能让黄部长这么上心,让兰秘书亲自陪着跑手续,在部里是头一份。李怀德要是能跟这种人搞好关系,将来在厂里也许就能平步青云。 最后他又满脸苦笑,自嘲道,我在做啥美梦呢?就怀德那样的级别,别说走动,特么的怕是连跟他说话的资格都没有,嗐..... 不过,办法总比困难多,他忽而眼睛一亮。 43.总务司老张 兰秘书领着刘国清直接到了总务司。 “刘司长,前面就是总务司,张万林司长我想你并不陌生。”兰秘书介绍的时候,还特意注意了刘国清的表情变化。 刘国清嘴角一抽,心道当然不陌生了。张万和的弟弟,就是当年八路军后勤总管、被服厂的老张啊。 老张可没少被独立团薅羊毛。1943年那会儿,李云龙派他去被服厂领棉衣,张万和看见他就头疼,说你们独立团怎么又来了,上个月不是刚领过吗?他说张厂长,我们团长说了,天冷了,战士们的棉衣都破了,再不换要冻死人了。 张万和说你们团长就知道薅我羊毛。他厚着脸皮说张厂长,这羊毛不就是给战士们薅的吗? 最后张万和骂骂咧咧地批了条子。 那时候张万林也在后勤,负责仓库管理,瘦高个,跟他哥一样,但脾气比他哥好,见人先笑。 有一回他拿着麻袋去装棉衣,张万林看着他那麻袋,说你们独立团的人,连装东西都比别人狠。 真没想到他也转业了。张万和现在是少将,在总后勤部。张万林到了一机部总务司当司长。 兄弟俩一个管全军后勤,一个管一机部的房子,也算是专业对口。 刘国清心里琢磨,这老小子看见我,不知道什么表情。当年薅羊毛的事,他可没少跟着挨骂。 推开总务司的门,张万林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看文件,听见动静抬起头。 张万林四十出头,瘦,精干,脸上没什么肉,颧骨高,眼睛小但亮,一看就是那种精明人。 他看见刘国清,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眼睛眯起来,嘴角慢慢往上翘。 “哟呵。” 他站起来,搓了搓手,那笑容怎么看怎么不怀好意,“我当是谁来做计划司第一副司长呢。” 他从桌子后面绕出来,上下打量着刘国清,啧啧两声:“刘国清,你他娘的真是个人才啊。我哥要是知道是你,保证跳出来给你分个没暖气的四合院去。” 刘国清心想,这哥俩一个德性,记仇。当年薅了几件棉衣,记了十几年。嘴上却不饶人:“老张,你哥现在管全军后勤,哪有空管我这个转业干部。再说了,当年那几件棉衣,又不是我一个人穿的,全团几千号人呢。” 张万林哈哈大笑,张开双臂,跟刘国清抱在一起。这一抱,是真用力,肩膀撞肩膀,胸膛碰胸膛,跟当年在根据地见面一样。抱完还晃了两下,跟摔跤似的。 “好小子!”张万林拍着他的背,声音都变了,带着点激动的颤音,“好啊!好啊!没死!活着!还成了咱们部最核心司局的二把手! 好你个刘国清,我恭喜你发财了。” 刘国清被他拍得有点喘不过气,心想这老小子手劲儿还是这么大。嘴上说:“你也没死啊,还当上司长了,不赖。” 张万林松开他,退后一步,又上下打量了一遍,跟验货似的。 “瘦了。比当年在后勤那会儿瘦多了。脸上也有褶子了。”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刘国清左手上,那道疤太扎眼,“这手……在哪儿伤的?” “说来话长咯......” 张万林点了点头,没再问。他当然知道野狼峪,129师的老人儿谁不知道那仗。他沉默了两秒,然后咧嘴一笑:“行,活着就好。走,看房子去。” 从抗战最困难时期滚过来的战友,关系就是这么回事——不用寒暄,不用客套,见了面先骂两句,然后该帮忙帮忙,该办事办事。 都是一个系统里出来的,谁不知道谁? 往前推,红军时期那更不一样,那是真过命的交情。虽然他跟张万林不是同一个部队的,但129师和八路军总部后勤,抬头不见低头见,加上他哥张万和的关系,这层交情够用了。 其实部队里有条不成文的规矩,虽然没有明说但谁都知道——1938年就是个分水岭。 1938年以前参加革命的,是“老八路”;1938年以后参加革命的,是“新八路”。这两种人在待遇、称呼、人脉上,差别大了去了。 他是1942年参加的,算是“新八路”里的老资格,但跟张万林这种1937年就入伍的“老八路”比,还是差着辈分。不过张万林这人没那么多讲究,认你是战友就是战友,不看你什么时候入伍。 兰秘书在旁边站着,看他们叙完旧,才开口: “张司长,那我就先回去了。刘司长这边,麻烦您了。” 张万林摆摆手:“兰秘书,你忙你的去。老战友的事儿,交给我就行。” 兰秘书点点头,跟刘国清打了个招呼,转身走了。刘国清注意到,兰秘书走的时候脚步很轻,关门的动作也很轻,一点声响都没有。这种人,做什么事都滴水不漏。 送走了兰秘书,张万林从抽屉里拿出一串钥匙,在手里掂了掂,哗啦啦响。 “走,看房去。” 他走在前面,步子快,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哒哒响。刘国清跟在后面,心里琢磨,这老小子不知道给他安排了什么房子。 “我说老张,房子在哪儿?” 44.顶格配置!四室一厅! “百万庄。部委大院,去年刚建好的。清一色三到四层的苏式小楼,有暖气,有自来水,有电,有公共食堂,有托儿所,有小学,有副食店,有门诊部,还有篮球场。你想要的都有,你想不到的也有。” 刘国清愣了一下。百万庄他知道,那是建国后北京最早的一批干部住宅区,专门给中央国家机关的干部住的。能住进去的,至少是司局级。 “不是,我一个副司长,住百万庄?” 张万林回头看了他一眼,嘿嘿一笑:“你去了就知道了。” 两个人出了办公楼,张万林叫了辆车。不是吉普,是辆伏尔加,苏联车,黑色,锃亮,看着就气派。刘国清坐进去,摸了摸座椅,皮子的,软乎。 “张司长配车了?”他问。 张万林坐在副驾上,回头说:“配个毛啊。现在能配车的司局级只有你们计划司,我们可没有,这是几个司共用的,外汇紧张,到处缺钱。不过,你要是想要,跟部长打个报告,计划司的副司长,配辆车不过分。” 刘国清摆摆手:“算了,我坐公交挺好。” 张万林啧了一声:“你倒是会替组织省钱。当年薅我被服厂羊毛的时候,怎么不替组织想想?” 刘国清笑了:“那不一样。棉衣是给战士们穿的,车是给我自己坐的,能一样吗?” 张万林哼了一声,没接话。 车开了十几分钟,到了百万庄。刘国清隔着车窗往外看,这一片跟老城区完全两个样。路宽,树多,房子整齐,清一色的红砖楼,三四层高,苏式风格,楼与楼之间隔着花坛和绿地。大门口挂着块白底黑字的木牌——“第一机械工业部家属院”,门口站着两个警卫,腰里别着枪,看着就严肃。 车停在大门口,警卫班长小胡跑过来,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精瘦,眼睛亮,敬了个礼。 “首长好!” 张万林摇下车窗,笑呵呵地说:“小胡你好啊,你忙你的,我带咱们计划司的刘司长过来看房子。” 小胡看了一眼后座的刘国清,又敬了个礼:“刘司长好!” 刘国清点点头:“你好。” 车开进去,张万林开始介绍:“百万庄这片,是张开济主持设计的。你听说过吧?建筑大师,留过洋的。他设计的这片,在京城是头一份。配套小学、门诊部、副食店、公共食堂、托儿所、篮球场,一应俱全。你住进来,什么都不用操心。” 刘国清听着,心里想,这条件,比他在哈尔滨强了不知道多少倍。在哈军工的时候,他住的是教员宿舍,两间房,冬天烧炉子,半夜还得起来加煤。这地方有集中供暖,那是真省事。 车停在一栋楼前面。三楼,四层高,红砖墙,绿色窗框,楼前有个小院子,种着几棵树,还摆着几张石凳。 张万林下了车,拎着那串钥匙,领着刘国清上楼。楼道里干净,水泥地扫得发亮,墙上刷着白漆。一楼,101,张万林掏出钥匙开门。 门一开,刘国清愣住了。 四室一厅,厨房、卫生间、储藏间,还带个小院。客厅不小,摆着沙发、茶几、饭桌,墙上挂着领袖像。卧室四间,每间都铺着木地板,床、柜子、桌子一应俱全。厨房里有灶台、水池,还有煤气灶——这年头煤气灶是稀罕物,大多数人还在烧煤球。卫生间有抽水马桶,有洗脸盆,有浴缸。 他走到阳台上看了看,小院子,种着几棵杨树,已经冒了新芽。阳光照进来,暖洋洋的。 张万林站在客厅中间,两手叉腰,一脸得意:“怎么样?还凑合吧?” 刘国清转过身,看着他,有点懵:“不是,这是正局级的标准吧?我就一副司长,住四室一厅,还带小院?这不行啊。” 他清楚副司长和正司长的住房标准差着档次。按当时的规定,正局级配四间房,副局级配三间。他一个副司长,住四室一厅,不合规矩。 这是120平方米的正司局定个配置了,而且这年代没有公摊,实打实120,简直大到你不敢想。 张万林摆摆手,一脸不以为然:“哎呀,你倒是谦虚起来了。以前你们搬了我被服厂多少东西?娘的!现在知道谦虚了?那时候陈旅长让你们去领被服,你小子拿着个麻袋就进来猛装,把我吓得半死。我以为你是来领被服的,结果你是来搬仓库的。那麻袋,嚯地一下,棉衣、棉裤、棉帽、棉鞋,什么都往里装。我说你装这么多干嘛?你说团长说了,能装多少装多少,反正不给钱。” 刘国清笑了:“那是我团长说的,不是我说的。” “李云龙说的,你干的。你俩一伙的。”张万林从兜里掏出烟,递给他一根,自己也点上,“我跟你说,这个房子,不是我给你破例。第一副司长,跟普通副司长不一样。你手下管着好几个处,平时要在家接待工作,跟人谈话,没个客厅不方便。你三个孩子,加上你媳妇,四间房刚刚好。你要是不信,你去问问别的司的第一副司长,他们住多大的。” 他顿了顿,吸了口烟,又说:“再说了,黄部长交代的,我哪儿有那个胆?主要是你丫的也忒能生了,这都快三个了吧?三个孩子,两间房怎么住?总不能让孩子睡客厅吧?这是照顾你的实际情况,不是照顾你的级别。” 刘国清心想,这话倒是不假。正中十岁了,大中六岁,肚子里还有一个,生下来就三个孩子了。两间房确实不够住。 这房子有四间,正中一间,大中一间,他和秀芹一间,还有一间可以当书房兼会客室。正合适。 他想了想,说:“那行吧,我收下了。谢谢老张。” “谢什么谢?应该的。”张万林把钥匙递给他,“这是钥匙,三把。你收好。家具都是配好的,不够的话去行政司领。床上用品要自己买,副食店在小区东门,出门左转就是。食堂在小区中间,三餐都有,不想做饭就去吃。托儿所在南门,小学在北门,门诊部在西门,篮球场在小区中间,食堂旁边。”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对了,暖气是集中供暖,十月底开始烧,烧到三月底。不用你管,锅炉房的人会烧。房租和水电费从工资里扣,不用你跑腿。” 这里得说一下,房租一般都是工资的1-3%,这么大的面积,也就是两三块吧。 刘国清听着,心里感叹。这条件,在1956年的北京,说是顶配也不为过。四室一厅,集中供暖,抽水马桶,煤气灶,这些在二十年后都是普通人不敢想的东西。 他在部队的时候,住过窑洞,住过茅草屋,住过坑道,住过帐篷,现在突然住进这种房子,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他站在客厅里,环顾四周,心想:这房子要是搁在上一世,他得还三十年房贷。现在,组织上直接分给他了,不用掏一分钱。这就是这个年代的好处——你为国家卖命,国家养你一辈子。 不过他心里也清楚,这房子不光是给他住的,也是给他“用”的。计划司第一副司长,手底下管着好几个处,平时要跟部里的领导、厂里的厂长、各地工业厅的厅长打交道。 你住的地方,就是你的脸面。住百万庄,说明你是部里的核心干部,说话有分量。住个大杂院,人家嘴上不说,心里掂量你。 这就是现实,不管哪个年代都一样。 张万林看他站着不说话,以为他还在犹豫,又说:“你别想太多了。黄部长亲自交代的,你安心住。将来你当上正司长,还能换更大的。” 刘国清回过神,笑了:“老张,你这话说的,好像我明天就能当正司长似的。” 张万林嘿嘿一笑:“第一副司长,就你这晋升速度,娘的,三年部长助理我都信。我没吹牛哈,你自己看看你这履历——燕大工科,独立团出身,四兵团干过,越南去过,朝鲜打过,哈军工教过。全中国你找得出第二个吗?旅长亲自点的将,赵刚亲自送的行,黄部长亲自过问的安置。你小子,根正苗红,履历完整,上面有人,自己有本事。这种人在部里,升得最快。” 刘国清听着,心里明白张万林说的是实话,但他嘴上不能认。这种话,听听就行了,真往心里去,那是傻子。 45.哈军工来信 “行了行了,别拍马屁了。”他拍了拍张万林的肩膀,“这房子我收下了。改天请你喝酒。” “那必须的。”张万林眼睛亮了,“茅台,别的不要。” “你倒是不客气。” “跟你客气什么?当年你薅我被服厂羊毛的时候,客气过吗?” 两个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从楼里出来,已经快中午了。 张万林看了看表,说:“走,去食堂吃个饭。咱们部委大院的食堂,不比外面的馆子差。” 两个人往食堂走。路上碰见几个家属院的住户,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看见张万林,都点头打招呼。 张万林一一回应,笑呵呵的,一点司长的架子都没有。刘国清注意到,这些人看他的眼神,带着点好奇,也带着点打量。 食堂在小区中间,两层楼,灰砖墙,大玻璃窗。门口挂着块木牌,写着“第一机械工业部家属院食堂”。 走进去,里头宽敞明亮,摆着十几张圆桌,铺着白桌布。这会儿已经有不少人在吃饭了,有穿中山装的干部,有穿工作服的家属,有背着书包的孩子。 张万林领着刘国清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然后去窗口打饭。 没一会儿,端回来两个托盘,上面放着红烧肉、炒白菜、西红柿鸡蛋汤,还有两碗米饭。 “将就一顿。”张万林坐下,拿起筷子,“改天让你嫂子给你做顿好的。” 刘国清夹了块红烧肉,嚼了嚼,点点头:“不错,比哈军工的食堂强。” “那当然。”张万林得意地说,“咱们部委大院的食堂,掌勺的是从老莫请来的厨师。老莫你知道吧?莫斯科餐厅,北京头一号的西餐厅。虽然这位师傅是做中餐的,但手艺不赖。” 刘国清心想,老莫的厨师都挖来了,这待遇确实不低。他一边吃一边琢磨,百万庄这片,住的都是什么人? 一机部的司局长,还有一些老专家、老技术人员。这些人,是新中国工业建设的骨干力量。 跟他们住在一起,抬头不见低头见,人际关系得处理好。 他想起上一世看过的那些官场,大院里的邻里关系,比战场上的敌我关系还复杂。 战场上你知道谁是你的敌人,大院里你不知道。今天跟你笑呵呵的邻居,明天可能就在会上给你放冷箭。 不过他很快又觉得自己想多了。他是军人出身,在部队里待了十几年,什么复杂的人际关系没见过?独立团那么多人,李云龙那种混不吝的都能处,还怕这个? 吃完饭,两个人回到总务司。张万林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档案袋,递给刘国清。 “这是你的住房分配文件、家具清单、钥匙。你签个字,就算交接完了。” 刘国清翻了翻,文件上写着:刘国清同志,经部委研究决定,分配百万庄地支片区丁楼101室住房一套,建筑面积一百二十平方米,四室一厅,附带储藏间、卫生间、厨房、小院。家具清单列得清清楚楚,连几把椅子、几张桌子都写明白了。 他签了字,把档案袋推回去。 张万林收好文件,又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他。 “这是你的工资条。你回头去领一下。” 刘国清接过来,没打开,揣进口袋里。还是一机部爽,还没干活,工资都发了? 张万林靠在椅背上,点了根烟,说:“国清,计划司的郑司长最近外出开会,要下周一才回来。你这几天先熟悉熟悉情况,下周一再去报到。” “郑司长?叫什么?” “郑国栋。原来是东北军区军工部的。1954年调到一机部,当计划司司长。这人不错,技术出身,懂行,就是脾气急,说话直。你跟他应该合得来。” “李云龙你都搞得定,他的话,根本不在话下,老实说,名义上你是第一副司长,可实际上。算了,实际上你就是实际。” 刘国清点点头。少将当司长,在一机部不算稀奇。很多部队下来的高级干部,转业后都到工业部门当领导。打仗和搞工业,在某些方面是相通的,本质上就是管人! “行了,那我就先回去了。”刘国清站起来,“改天请你喝酒。” 张万林也站起来,握了握他的手:“好。你好好干。咱们这些人,能从战场上活着下来,不容易。现在和平了,搞建设,也得拿出打仗的劲头来。” 刘国清说:“放心,忘不了。” 他出了总务司,走到楼下。 从今天起,他就是一机部计划司的副司长了。 他站在台阶上,看着街上人来人往,心想:这就是和平年代了。 不用打仗,不用死人,不用看着战友在面前倒下。 每天就是上班、下班、吃饭、睡觉,日子平淡得像白开水。 可这白开水,是多少人用命换来的。 烟抽完了,他把烟头掐灭,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里。 转身往公交站走。走到半路,又折回来,站在百万庄家属院门口,看了好一会儿。 101的窗户开着,阳光照进去,照在客厅的木地板上,亮堂堂的。 秀芹看见这房子,不知道什么表情。肯定高兴。她跟了他这么多年,住过窑洞,住过茅草屋,住过四处漏风的房子。现在总算有个像样的家了。 正中那小子,肯定要挑一间朝南的当卧室。大中那孩子,估计要跟他哥抢。 肚子里那个还没生出来,不知道是男是女。要是闺女就好了,他是真想要个闺女啊。 不管了,要是生不出闺女,就一直干,干到杨秀芹生不动为止。 他站在那儿想着这些,嘴角不自觉地翘起来。 ... 刘国清刚回到在东单住处,杨秀芹就走出来,拿着一封介绍信, “国清,哈军工驻京办事处的孙处长,今天中午把这个拿了过来。” 刘国清抱起刘大中,搂着杨秀芹开心道,“走,双喜临门啊,去海中那儿,正中去屋里把老子麻袋拿来。” “干什么火急火燎的?” 杨秀芹看着爷们儿那开心的样儿,不由得白了一眼。 自家的爷们就是这样,干啥都急性子,真是拿他一点儿办法都没有。 46.光天的满分作文:我的师长爷爷 来到四合院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五点半。 厂里头上班的才刚下班,大家伙都聚在院子里,脸上带着笑。 今天轧钢厂公私合营全面完成,上午刚举行完挂牌仪式,娄振华站在厂门口,跟区里的领导,还有公方代表一起揭了红布,“红星轧钢厂”五个字露出来,鞭炮响了一地。 刘国清带着一家四口半站在门口。 刘正中背着麻袋,那麻袋比他半个人还大,勒得肩膀都歪了,但他咬着牙不吭声。 刘国清抱着刘大中,另一只手拎着两斤五花肉,三瓶茅台酒。 杨秀芹挺着微微隆起的肚子,站在旁边,脸上带着笑。 “哎哟,他三叔来了。” 阎阜贵眼尖。作为四合院联络员,他时刻关注着四合院门口的一切动向,谁家来了亲戚,谁家买了东西,谁家吵架了,他第一个知道。 看见刘国清手里的五花肉和茅台酒,嘴角抽了一下,可不敢跟其他邻居那样动什么恻隐之心。 上一回刘国清回来,他送了点花生米,人家回了三个罐头。 那罐头他舍不得吃,搁在柜子里,逢年过节才开一个。这回他啥也没送,也就不指望人家回啥了。但这嘴上的客气,不能少。 许富贵、易中海、包括其他住户也都从院子里出来,七嘴八舌地喊“三叔”。 就许富贵单独喊了声“三婶”,又看见刘正中背着麻袋,笑着凑过去,“哎哟,正中,要不富贵哥哥帮你?” 刘正中摇了摇头,把麻袋往肩上挪了挪,脚步都没停。这孩子跟他爹一样,认准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他爸让他背麻袋,他就背,谁帮忙都不行。 刘海中在后院闻讯赶来,跑得气喘吁吁的,身上的工作服还没换,袖口卷着,手上还有机油的黑印子。 他一把接过刘正中和刘国清手里的东西,嘴里念叨着:“三叔,回来不用买这些东西,咱们家上回的没吃完呢。” 他拎着东西往里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压低了声音问:“三叔,听说您今天去一机部报到,工作已经落实了吧?” 这话一出口,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刘国清身上。 轧钢厂刚刚挂牌,一机部就是他们的直属单位。 包括那什么杨卫国啊,李怀德啊,乃至书记都是一机部下属单位下派的。 谁去部里当了什么官,直接关系到厂里以后的日子。 听说接下来轧钢厂要扩建,八级工制度要推行,全是一机部说了算。扩产就要钱,要人全都得花钱,没有一机部的准许,他们搞个屁生产,没有绩效,厂领导就上不去。这道理他们还是懂的! 这个时候刘国清去一机部报到,在这些人耳朵里,不啻于打雷。 刘国清不是故意想隐瞒,是觉得有些事没必要说得那么明白。 他在部队待了十几年,见过太多把话说满的人。说自己是团长,结果是个副团;说自己管着多少人,结果是个虚职。话传出去,传着传着就变了味,最后惹一屁股麻烦。这种事,少说为妙。 “具体职务得等正式上班才知道。”他笑了笑,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这话不算撒谎。报到手续是办了,但正式的任命文件还没下来,计划司的郑司长也不在,他确实还没正式上班。 至于职务是什么,他当然知道,但没必要逢人就说。 见刘国清不说,他们也不敢追问。部队下来的干部,规矩大,不该问的不问,这是常识。 倒是许富贵开了口,笑呵呵的, “三叔,我们厂合营结束了,一机部是厂的上级管理单位。往后您来厂里检查什么的,得提前打个招呼啊。” 即使合营了,红星轧钢厂也只是北京众多中型工厂里的一个,在一机部的盘子底下,连号都排不上。 他一个计划司的副司长,管的是全国民用机械工业的规划、指标、分配,别说检查轧钢厂,路过都懒得进去看一眼。 说句不好听的话,就他们现在的厂长也好书记也罢,看到他不哆嗦都算能耐了。 当然想是这么想,嘴上不能这么说。 说了,许富贵脸上挂不住,其他人听了也觉得他架子大。 这严重不符合从群众中来到群众中去的路线。 “我就是一普通干部。”他摆摆手,语气随意,“检查这样的工作,指定是轮不到我的。” 这话说得模棱两可。什么叫“普通干部”? 副科级是普通干部,副部级也是普通干部。 什么叫“轮不到我”?是真的没人敢提啊...... 许富贵听出来了,但不敢再问。 易中海在旁边接了一句,脸上带着笑, “那不一定吧?以您的级别,指定就是重要领导,以后指不定就得来厂里指导工作呢。” 这话问得多有水平。旁敲侧击,不显山不露水,把“级别”两个字抛出来。 院里的街坊邻居也都不傻,都是从战火纷飞的年代走过来的,谁心里没本账? 刘国清这身打扮,这说话的底气,这进门就拎茅台的气派,能是普通干部?打死他们都不信。 尤其是刘海中。 这货对于为官之道的研究刚刚摸到门槛,但二十四级工资制度的等级划分他倒背如流。 他哪怕是用屁股想也知道,三叔在部队是副师级,上校准晋大校,转业到地方,最低也是十二级。十二级是什么?副司局级。 十二级就是高干的门槛!可以不夸张的说,十二级之下皆蝼蚁。 所以他得站出来。 三叔不说,那是三叔的事。 但他是刘家的长房,是这院里的住户,是三叔的亲侄子。 这个时候不站出来挡枪子儿,什么时候站出来? 纵使狂风暴雨,我老刘也要坐刘家的冲锋陷阵的头马! “行了,一大爷、三大爷,还有老许。”他往前迈了一步,挡在刘国清前面, “我三叔刚回来,三婶怀着孕呢,你们就别挡着了。先让他回家吃饭,有啥话改天再说。” 众人纷纷点头,让开一条路。 进了后院,杨秀芹忽然问了一句:“海中,今天怎么回事?孩子们呢?” 她注意到院子里太安静了。往常来的时候,刘光齐三兄弟早跑出来迎接了,今儿个一个都不见。 刘海中脚步一顿,叹了口气。 “三婶,我有过错啊。我教子无方。”他低着头,声音闷闷的,“今天光天写了篇作文,得了满分。” 刘国清纳闷了。这小子搞什么呢?作文得满分还叫教子无方?你他娘的要老子夸你厉害,你倒是说啊! 杨秀芹是重视教育的人,在妇联干了好几年,最知道读书的重要性。她先问:“那是好事啊。” 刘海中脚步又顿了一下,声音更低了。 “写的作文题目是,《我的师长爷爷》。” 刘国清抱着刘大中,脚步没停,但脑子里转了一下。写爷爷?写就写呗。 他在部队的时候,战士们写信回家,十封信里有八封是夸自己长官的。 什么“我们连长是英雄”、“我们营长是战神”,“我的班长一人干掉了上百头鬼子”,吹得比这狠多了。 可是....... 最后还都成真了,你说怪不怪? 47.刘海中被迫害妄想症 “其实写也没什么。” 刘海中的声音越来越小,“就是光齐说了事情的严重性后,我才觉着如芒在背、如鲠在喉啊。” 刘国清差点没憋住。 这俩词,就不是刘海中能说出来的话。这货以前说话,翻来覆去就是“他娘的”“特么的”“老子”。 现在张嘴就是成语,还是这种文绉绉的——看来是真下了功夫。 刘海中这人,一辈子就两个执念。 一个是打儿子,一个是当官。 大儿子被他三叔治了,当官的心思一直没死。 以前是没门路,现在三叔回来了,还当了官,他那颗心又活泛起来了。学说话、学用词、学看眼色,都是为将来铺路。 刘国清心里想:这货要是把这股劲头用在学技术上,那麻烦大了,指定得去大西北。平心而论,作为三叔,是不希望他去过那种苦日子。太苦了!苦的刘国清都觉得难受。 老实说,他们这代人,真的把后面几代的苦吃完了。 不过人各有志,强求不得。他愿意学就学吧,总比窝在家里打儿子强。 来到后院,堂屋的门开着。 刘光天跪在堂屋正中间,双手举着一把凳子,举过头顶。胳膊在发抖,脸憋得通红,但咬着牙不吭声。刘光齐站在他后面,背着手,一脸严肃,活像个正在训兵的小连长。 “你小子!你这是害咱三爷爷知道不?”刘光齐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严厉得很,“为了搞个满分作文,你整这一出,像什么样?” “不是大哥说你,你自己也不看看,你写的什么狗屎。” “就这样能满分?你老师这是在捧杀你,知道吗?我的傻老弟!你还在乐呵?” “咱们家,就一个三爷爷,他在前头为咱们遮风挡雨,托举我们刘家,你做这种事就是害咱三爷爷!咱们家,谁都可以没,但不能没有三爷爷。” 刘国清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心里先是一愣,然后琢磨开了。 刘光齐这孩子,真是变了。 七年前那个挑拨离间、借刀杀人的十岁小孩,现在站在堂屋里教训弟弟,说的句句在点子上。“害咱三爷爷”——这四个字,说明他已经意识到问题的核心了。 十七岁,就知道什么叫“捧杀”,什么叫“树大招风”。在普通家庭里,这种意识不是天生的,是学来的,是琢磨出来的。 刘海中教不了他这个,张秀娟也教不了,只能是自己在外面学的、在书里看的、在心里想的。 刘国清示意刘海中把作文拿过来。 刘海中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递过来,手都在抖。 刘国清展开一看,差点笑出声。 题目:《我的师长爷爷》。 内容:我的爷爷打过日本鬼子、国民党、美国鬼子。我的爷爷很厉害。我的爷爷回来了。我的爷爷在京城当官了。大官。啊,我的好爷爷。 寥寥一百来字,字写得歪歪扭扭,有些字还用的是拼音。最后那个“啊,我的好爷爷”,画了个大大的感叹号,占了半行纸。 老师批的红色对勾,大大的,旁边写着“100”,还画了个五角星。 刘国清把作文看完,叠起来,没说话。 心里想:这问题,不在孩子,在老师。 光天这孩子,十来岁,正是崇拜英雄的年纪。爷爷打过日本鬼子、国民党、美国鬼子,回来当了大官,在孩子心里这就是天大的事。他写这篇作文,不是拍马屁,是真觉得爷爷厉害。 问题出在那个给满分的老师身上。 一个小学老师,看见学生写“爷爷回来当了大官”,就给满分,还画五角星。这说明什么?说明这个老师在迎合,在讨好。一个小学老师都这样,说明这股风气已经往下渗透了。 刘国清在哈军工当教务处长的时候,最头疼的就是这个。有些学员不好好学习技术,整天琢磨怎么写思想汇报、怎么跟领导套近乎、怎么在会议上发言显得自己“进步”。这不是学员的问题,是风气的问题。 现在这股风气,连小学都吹进去了。 看来西柏坡精神,已经很多人忘记了!! 一个十岁的孩子,因为写了“爷爷当了大官”就得满分。这要是不管,下次他就会写“爷爷是大英雄,比别的爷爷都大”。再下次他就会觉得,只要吹捧对了人,就能得到好处。 这孩子就废了。 刘光齐能意识到这一点,说明他这几天确实进步很大。一个普通家庭出来的孩子,要想顶门立户,得狠——对自己狠,对事情看得狠。 光齐已经有这个苗头了。他能看出问题,能站出来制止,能用“害咱三爷爷”这种话点醒弟弟,这孩子在往正道上走。 所以,这哈军工的推荐,是他应得的。 刘国清把作文收起来,没还给刘海中。 “行了,先吃饭。”他拍了拍刘海中的肩膀,语气平淡,“孩子的事,吃完饭再说。” 刘海中愣了一下。他以为三叔会发火,会骂人,会把皮带抽出来。结果什么都没有,就一句“先吃饭”。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杨秀芹已经走进堂屋了。她看了看跪在地上的刘光天,没说话,只是走过去,把凳子从他手里拿下来。 “起来吧。”她的声音不大,但温和,“跪多久了?” 刘光天胳膊放下来,疼得龇牙咧嘴,眼眶红红的,但没哭。他看了看刘光齐,又看了看门口的刘国清,小声说:“三奶奶,我错了。” 杨秀芹摸了摸他的脑袋:“先不管对错。去吃饭。” 刘光天站起来,腿有点麻,踉跄了一下,刘光齐扶了他一把。兄弟俩对视一眼,刘光齐拍了拍他的肩膀,没说话。 张秀娟从厨房端菜出来,看见这阵仗,愣了一下,但什么都没问。 她把菜放在桌上,又转身回去端。刘正中跟在她后面,帮着拿碗筷,刘大中跟在刘正中后面,手里攥着个馒头,已经啃了一半。 刘海中站在门口,搓着手,看着刘国清,欲言又止。这不对啊.....按说在教育孩子这事儿上出了差,三叔得揍我的啊?你这啥也不说,我怕啊。 其实,除了刘海中自己,根本就没人懂他,自打49年那会三叔回来,他好几次偷偷在家里流眼泪。 刘家好几代了,没出一个像样的人才,如今三叔回来,一边在负重前行,一边还在托举刘家子弟。 就这一条,即使让我老刘被三叔活活打死都乐意。 自己一把年纪了,还有个长辈能时不时的抽自己,还有谁?!! 刘海中就是嘴巴笨,他不会表达自己的情感。 但凡他能多说几句哄好他这三叔,保不齐能直接把他托到科级干部。 不过现在貌似也不需要,因为刘海中这个当爹的能真切的感受,现在的刘家才是完全体,自打七年前三叔回来那顿打,加上三叔一段段惊心动魄的经历,就像是仨儿子追逐的光,孩子们慢慢变好,刘海中心里头简直太提气了。 扪心自问,我老刘上对得起刘家列祖列宗,下对得起儿子,哪怕是徒弟,我都是尽心尽力的去教,教出一个是一个。如果徒弟真的出息,我老刘还贴钱送他们读书!! 现在看来,自己积的德,全都报给了三叔!!!这怕就是我老刘这辈子做的最牛逼的事儿了吧? 哈哈哈哈!! 刘海中想着想着竟然忍不住笑出了猪叫声!! 二十四级工资制 48.刘家小聚! 刘国清走过去,伸手就揪住了刘海中的耳朵。 刘海中一把年纪的人了,被揪得“嗷”一声叫出来,歪着脑袋,龇牙咧嘴:“三叔痛痛痛!” 不是故意不给他面子。这俩叔侄就这样,七年前是这样,七年后还是这样。 再说了,对付刘海中这样的大侄子,打是没必要了,揪耳朵正合适。 打一顿太重,骂两句太轻,揪耳朵刚刚好——疼,但不伤筋骨;丢人,但不伤脸面。 刘国清手上用了点劲,心里却琢磨开了。 这老小子,保不齐又在脑补什么升官发财死老婆的剧情了。 刘海中的脑回路他太清楚了,一看见好事就往自己身上揽,一看见坏事就往别人身上推。 这会儿笑成这样,八成是在想“三叔当了大官,我是不是也能沾点光”。 刘海中疼得眼泪都下来了,可不知道咋的,心里那股子幸福的滋味,简直就要满出来了。 那种被长辈揍的充实感,怕也只有人到中年才能体会到了吧? 怎么说呢,痛并快乐着。 刘国清看他那副又疼又爽的样子,心里又好气又好笑。 这货,一辈子就这点出息。小时候被他爹打,哭完了还往他爹腿上爬;后来被他打,打完了还笑嘻嘻地凑过来。属什么的?属狗皮的?越打越黏糊。 “让你笑。”刘国清松开手,笑骂了一句。 一旁的杨秀芹捂着嘴偷笑。刘正中笑点最低,已经笑得趴在桌上了。 刘大中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看大家都在笑,也跟着咯咯乐。 刘光福站在旁边,捂着嘴,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倒是刘光齐和刘光天看着老爹挨揍,有点肉疼。 尤其是刘光天,心里七上八下的——生怕自己惹出什么事来。 毕竟大哥说的不是没道理。今天下午老师把他叫到办公室,问他“你爷爷是不是刚从部队转业回来的?是不是当大官的?”他老老实实说了。 结果老师又问了好多,什么级别、什么单位、在哪儿住。甚至连校长都说要来家访。 他一开始也没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啊。 后来大哥把他叫到堂屋,让他跪着举凳子,说了一通“害三爷爷”的话,他才慢慢琢磨过味儿来——老师在打听三爷爷的事,还要叫家长,这不就是大哥说的“捧杀”吗? 想到这里,刘光天偷偷看了刘国清一眼,又赶紧低下头。 杨秀芹走过来,拉住刘国清的胳膊,声音不大但带着点嗔怪:“好啦,国清,孩子们都看着呢。” 刘国清松开手,对着杨秀芹笑了笑,语气轻松:“嗐,就是叔侄玩闹。” 刘海中捂着耳朵,眼泪还挂在脸上,但嘴角翘得老高:“对,打是亲骂是爱........刚刚被三叔这么一拧,我才觉着这世界是真实的。我也有长辈管着我。” 这话说得情真意切。 刘国清看了他一眼,心里那点火气彻底消了。 这货虽然窝里横、脑子不灵光、整天想当官,但对长辈这份心,是真的。 刘海中在世上最亲的长辈就是他了。 被长辈管着,对他来说不是丢人,是福气。 刘国清拍了拍刘海中的肩膀,语气缓下来:“行了,坐下吃饭。一会儿我有事跟你们讲。” 张秀娟早就忙活起来了。菜一盘盘端上来,比中午还丰盛。 刘海中拿出酒来,给刘国清倒上,自己也倒了一杯。 刘海中这一顿饭,吃得那叫一个心猿意马。 筷子夹着菜往嘴里送,嚼了两下就咽了,什么味儿都没吃出来。 脑子嗡嗡的,净想着三叔要说什么事。会不会是工作的事? 三叔今天去报到了,职务定下来没有?定在哪个司?什么级别?工资多少? 他想问,又不敢问。在刘家,长辈不开口,晚辈不能主动问公事。 这是规矩,从他爷爷那辈传下来的。刘海中别的规矩记不住,这条记得最牢。 张秀娟看男人那副心不在焉的样子,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 刘海中“嘶”了一声,低头扒饭,不敢再走神了。 吃完饭,刘国清放下筷子,看了刘海中一眼,又看了刘光齐一眼。 “海中留下。光齐也留下。剩下的出去。” 刘正中第一个站起来,拉着刘大中就往外跑。 刘光天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拽着刘光福跟在后面。 刘光福走到门口还回头看了一眼,被刘光天一把拽出去了。 杨秀芹跟张秀娟收拾碗筷,进了厨房。堂屋里就剩下叔侄三个。 刘海中坐在那儿,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坐得笔直,跟小学生上课似的。 刘光齐坐在旁边,腰也挺着,但比刘海中自然些。 刘海中看着屋里全是带把的,没话找话地叹了口气: “哎,三叔,你说咱们老刘家怎么只能生儿子啊?您知道不?就我二叔家的河中,也是俩儿子。” 刘国清看了他一眼。 这话说得没头没脑,但刘海中那点小心思,他门儿清。这货不是真的在感慨生男生女,是在试探——试探他心情好不好,试探能不能开口问正事。刘海中学了这些年,别的不说,察言观色倒是进步了。 不过这话说的也不是没道理。这年头,儿子就是家里的生产资料,在乡下尤为明显——儿子越多,越没人敢欺负。但但凡家庭条件稍好点的,都会想着生个女儿。女儿是父亲的小棉袄嘛。 可老天爷就爱开玩笑,很多家庭死活生不出女儿,要么全是儿,要么全是女。 刘国清自己就是例子。正中、大中,肚子里还揣着一个,仨儿子了。他想要个闺女想得要命,可这事由不得他。 他看了刘海中一眼。这老小子说话的时候眼神闪躲,一看就是憋着话不敢说。 “海中啊,要问啥,你就问吧。今天你叔我高兴。”刘国清点了根烟,靠在椅背上。 刘海中松了口气,搓了搓手,小心翼翼地问:“三叔,您的职务定下来没?” 刘国清没说话,从兜里掏出那张工资条,往桌上一推。 刘海中双手捧起来,跟捧圣旨似的。刘 光齐也凑过来,父子俩脑袋挨着脑袋,盯着那张小纸条看。 工资条上印着几行字:第一机械工业部,计划司,第一副司长。级别:十一级。基本工资:200元。军龄补贴:20元。军功补贴:15元。其他补贴:5元。合计:240元。 刘海中盯着那行“十一级”看了好几秒,脑子“嗡”了一下。 二十四级工资制他倒背如流。 十一级是什么概念?他掰着手指头算了算......原以为会是十二级,没想到转业居然提了一级。 他又看了看那行“240元”,脑子里把厂里所有人的工资过了一遍。厂长多少?不知道,但肯定没这么多。 三叔一个人,顶他六个。 刘海中的手抖了一下,把工资条小心翼翼地放回桌上,像是怕弄坏了似的。 刘光齐站在旁边,眼睛也盯着那张工资条。但他看的不是数字,是那行字——“计划司,第一副司长”。 他脑子里转的不是工资,是“计划”这两个字。 刘光齐是读过书的人,订了报纸,天天看。 他知道1956年是什么年份——一五计划快要收尾了,二五计划已经在酝酿。 报纸上天天说“计划”“指标”“调配”“统筹”,这些词的后面,都站着同一个字:计。 计划经济的年代,但凡在部委里看到“计划”两个字,那都是一个单位核心中的核心。 管钱、管物、管指标、管调配。所有厂子要扩建、要设备、要原材料,都得先过计划司这一关。 说计划司是一机部的“大心脏”,一点都不为过。 上个月在报纸上看到的一条新闻——一机部计划司司长郑国栋陪同黄部长视察长春一汽。 照片上,郑国栋站在部长旁边,第三位。 计划司司长,在部里的排位,仅次于部长、副部长、总工程师....... 49.保持初心,牢记使命! 现在,他三爷爷是第一副司长。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三爷爷不是去某个冷衙门养老的,是去了一机部最核心的司局,当二把手。 这不是安置,这是重用。 而且关键点在于,这个二把手含金量难以想象! 这是有人把他放在这个位置上的。谁放的?为什么要放? 刘光齐脑子里这些念头转得飞快,但他一个字都没说。 刘国清看着他,心里暗暗点头。 这孩子的反应,跟他爹完全不一样。刘海中看的是钱、是级别,是眼前能拿到的东西。 刘光齐看的是职务、是位置、是将来能干什么。 一个看现在,一个看未来。不是说刘海中不对,是刘光齐比他爹多想了一层。 这孩子,在动脑子。 刘国清弹了弹烟灰,语气平淡:“行了,这是好事没错。但是比起我的事儿,光齐的事儿,才是大喜事。看看吧。” 他从兜里掏出那封介绍信,放在桌上。 刘国清清楚,自己代表的是刘家的第二代,海中还有老二家的河中,乃至他们三房的正中和大中是三代,到了光齐就是第四代,一个家族想要长盛不衰,唯一能做的的就是前仆后继! 刘海中愣了一下,伸手拿起来。信封上印着“哈尔滨军事工程学院”几个字,红彤彤的,下面盖着学院的公章。他拆开信封,抽出里面的信纸,看了两行,手就开始抖。 “哈军工……”刘海中的声音发颤,“这是……这是录取……” 刘光齐凑过去看,信上写着:刘光齐同志,经审核,你符合哈尔滨军事工程学院入学条件。请于本月20日到哈军工驻京办事处报到,办理相关手续。 刘光齐的手也抖了。 他脑子里嗡嗡的。哈军工。那是陈大将创办的学校,全中国最好的军事工程学院。 报纸上说过,哈军工的学生,毕业后都是技术军官,是新中国国防工业的骨干。 他一个轧钢厂锻工的儿子,能去那种地方? 刘海中拿着那封信,翻来覆去地看,生怕看错了。看完正面看背面,看完背面又看正面。信纸都被他攥出褶子了。 “三叔……”刘海中抬起头,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了,“这是……真的?” 刘国清把烟掐了,看着他,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他们审核了光齐的材料,觉得行。一周后报到。先读预科,明年转正。” 刘海中“扑通”一声就跪下了。 他知道啊,他太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刘家他们大方这一支,将会超脱凡人的行列,踏上真正的仕途。 三叔简直就是刘家的启明星,负重前行之余,还会拉大家一把。 “三叔!”他声音发哽,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三叔,我……我不知道说什么……光齐这孩子,能去哈军工,这是祖坟冒青烟了……三叔,您是我们刘家的大恩人……” 刘光齐也跪下了。他比刘海中克制些,没哭出声,但眼眶红红的,嘴唇抿得紧紧的。 他跪在那儿,腰挺得笔直,看着刘国清,重重地磕了个头。 “三爷爷,我一定好好学。不给您丢人。” 刘国清看着跪在地上的父子俩,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他想说“起来”,但没说出口。这头,得让他们磕。 不是他刘国清受不起,是这份恩情,他们得记着。 恩要记在心里,不是挂在嘴上。刘海中记不记他心里没底,但刘光齐这孩子,他看明白了——心思重,脑子活,懂感恩。这种人,你拉他一把,他能走很远。其实说白了,这个年代多的是机会,可往往就是差长辈拉一把。 可不要小看了这一把啊,这是跨越阶层最为关键的一步! 刘国清等他们磕完了,才伸手把刘光齐拉起来,又踢了刘海中一脚: “起来。跪上瘾了?” “你他娘的还祖坟冒青烟呢?早在我跟你爹二叔这一代,就冒过了。” 刘海中爬起来,抹了把脸,嘿嘿笑了两声,又抹了把脸。 就这种感觉吧,比刘海中自己升官发财还要爽!! 刘国清看着刘光齐,说:“光齐,我跟你说几句。” 刘光齐站直了:“三爷爷您说。” “哈军工不比普通大学。那是军事院校,进去了就是军人。规矩多,训练苦,学业重。你爹在厂里当锻工,你妈是家属,成分没问题,底子干净。但你到了学校,别拿成分说事,更别拿关系说事。你是我推荐的,这层关系你知我知就行,别往外说。说了,对你不好,对我也不好。” 刘光齐点头:“三爷爷,我记住了。” 刘国清又说:“你在学校,第一是学本事。技术学到手,谁也拿不走。第二是守规矩。军事院校,纪律比天大。第三是交朋友。你的同学,将来都是国防工业的骨干,这些人是你一辈子的资源。” 刘光齐站得笔直,一个字一个字地听。 刘国清说完,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了,起来吧。一周后报到,这几天把东西收拾好。” 刘光齐又鞠了一躬,转身出去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刘国清一眼,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没说,推门走了。 刘海中站在那儿,搓着手,脸上还挂着泪,但嘴角咧得老开。 他看看刘国清,又看看门口,再看看手里那封信,跟做梦似的。 “三叔,光齐这孩子,能去哈军工……”他念叨着,又抹了把脸,“我听说哈军工,那是陈大将办的学校。我们厂里老张家的儿子,考了个中专,老张就吹了半年。光齐这是大学,还是哈军工……” 刘国清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有点好笑,也有点感慨。 刘海中这人,在当官这事儿上一辈子没出息,但有一件事做对了——他把三个儿子都养大了,没饿死一个。 在这个年代,已经是很了不起的事情了。 而且,他最终会是七级锻工,就这也不是一般家庭能比拟的。 可工人始终是工人,现在是好,将来呢?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想要博得好前程,做大事,只是个工人还不够! 至于光齐能走多远,那是光齐自己的事。他能做的,就是拉一把。 当你拥有后,你才能体会到,有人出生就在罗马,可有人终其一生,就只是牛马! 自己拿命换来的前程,既要为国为民,也得为了自己的小家。 这是人性,在国内就是亘古不变的道理。俗就俗吧....... 刘国清站起身,拍着刘光齐的肩膀, “小子,爷爷也没啥送你的,就送你一句心里话。” “人这一生最掉价的行为就是:见大人物胆怯 ,上大场面扭捏, 遇强者畏缩 ,见优秀者自惭,看漂亮女子自卑!哪怕一无所有,也要无所畏惧!从星河的维度望去!众生不过富有一瞬!所以,这一桩桩的事,恰似微尘!别把自己的志气!锁在这方寸间! 老刘家就咱们几个爷们,你要支棱起来。从人民中来,到人民中去,保持初心,牢记使命!” 50.贾张氏经典 爷仨就代表了如今刘家在世的三代人。 刘海中是长房长子,刘光齐是长房长孙,刘正中是三房长子。 一个家族的兴盛,就是需要这种薪火相传。 刘海中当年被他爹揍,他爹被他爷爷揍,一代揍一代,揍出了个燕京大学生。 现在轮到下一代了。光齐要去哈军工,正中将来要指定是要当兵的,没办法,他出生的年份注定了后面的事儿。 这几个孩子,将来能走到哪一步,谁也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刘家的底子,已经打好了。 从刘海中他爹那辈开始,再到下一辈,三代人,总算在这个城市扎下根了。 刘海中突然开口,声音不大,但带着点兴奋:“三叔,您这住处安排下来,您不得搬家?这样,这事儿我来办。咱们家爷们儿多,搬东西、收拾屋子,您甭操心。” 刘国清笑哈哈地看了他一眼:“就这事,还用你们吗?” 这也是事实。自己这位置摆在这儿,即使自己不言语,可以想象得到,总务司老张也会安排得妥妥帖帖的。 那老小子嘴上骂他当年薅羊毛,办事可一点都不含糊。就算自己不来,杨秀芹单位的人也会安排。妇联那帮人,干活比男人还利索。 不过既然侄子有这份心,很好。顺便认认门也好。 “行了,你有这份心,三叔我开心。” 刘国清拍了拍刘海中的肩膀,“等收拾好了,你们过来认认门。百万庄那边,条件比这边好,孩子们也能有个地方玩。” 刘海中连连点头,脸上那笑,跟捡了钱似的。他心里想的是:三叔住百万庄,那是部委大院,门口有警卫站岗的那种。以后跟人说起来,我三叔住百万庄,那是多大的面子?不过他嘴上没说,他知道三叔最烦这个。 这时候,刘光齐凑过来,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人听见似的:“三爷爷,今天街坊邻居都在关心您职务的问题。尤其是一大爷和许叔,追着我问了好久,我不敢说。” “嗐,这事儿啊。” 刘国清摆摆手,语气随意得很,“没说也好。光齐你的思路是对的。现在还是低调一些好。反正他们问起来,就说在部委当个普通干部吧。” 刘光齐点点头,心里踏实了。他刚才还在想,自己瞒着没说,是不是做得不对。现在三爷爷亲口肯定了,他就知道自己做对了。 刘国清心里想:这孩子,心思缜密,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这个年纪,有这个脑子,不容易。易中海那人,看着稳当,实际上心里算盘打得精。他打听职务,不是好奇,是在掂量。许富贵也是。这院子里的人,各有各的心思,没必要什么都往外说。知道得越少,麻烦越少。 三人又聊了几句,刘国清看时间差不多了,准备回去。杨秀芹还在屋里跟张秀娟说话,得叫上她。 他刚转身,就听见堂屋里传来张秀娟的声音:“三婶,您这肚子,比上次来又大了些。” 杨秀芹说:“这胎跟前面两个不一样,前面两个都不怎么闹,这个整天踢我。” “那八成是个闺女。闺女跟娘亲,在肚子里就闹。” 杨秀芹笑了:“闺女好。我就想要个闺女。国清也想要闺女。” 刘国清站在门口,听见这话,嘴角翘了翘。想要闺女是真的。 正中和大中都是小子,闹腾得很,一个比一个能折腾。 要是生个闺女,肯定文文静静的。 几个人往里走,准备叫上杨秀芹一起回去。刚走到月亮门附近,中院那边传来一阵响动。 先是孩子的哭声,哇—— 声音亮堂得很,中气十足,一听就是棒梗那小子。 紧随其后的就是贾张氏的骂娘,声音又尖又利,跟杀鸡似的:“傻柱,你这个天杀的!你不让我孙子骑,你就直说,不要把棒梗摔地上啊!” 然后就是傻柱的反驳,声音又急又冲,带着年轻人那股子不服气的劲儿:“贾大妈,您说的这是什么话?哪儿是我摔的?他扒拉我妹妹,我妹就推了一把。小孩子之间闹着玩,您至于吗?” 刘海中闻言,嘴角一抽,压低声音说:“三叔,您看这事儿闹的。贾贵大哥去世后,这贾张氏啊,那刁难泼辣的性格,压都压不住。您是不知道,她在院里三天一小闹,五天一大闹,谁家孩子跟她家棒梗玩,她就觉得人家欺负她孙子。易中海劝了好几回,没用。街道办的人也来过,她当面认错,人一走,照旧。” 刘国清没说话,站在月亮门那边听着。他心里想:贾贵死了,贾张氏一个人拉扯孙子,不容易,但这性格确实有问题。不是天生的,是逼出来的。男人没了,儿子还年轻,儿媳妇从乡下来,孙子才两岁,家里没个顶梁柱,她不泼辣点,别人就觉得她好欺负。泼着泼着,就成了习惯,收不回来了。 这时候,一个稚嫩但清脆的声音响起来,是刘大中:“贾大嫂,这事儿我能作证!这不怪人雨水,是您家孙子扒拉人家。再说了,雨水也没用力,就是轻轻一推。棒梗这臭小子,才多大?整个跟个绿茶似的。” 刘国清一愣。刘大中才六岁,说话倒是条理清楚,跟个小大人似的。何雨水比他还大几岁呢,他倒给人作起证来了。而且这用词——“绿茶”——这词儿他是怎么知道的? 这还没完。刘光福和刘光天也跟着起哄,声音一个比一个大:“对!就是!棒梗先动的手!”“何雨水就是推了一下,他自己摔的!”“不能欺负人!” 棒梗这孩子一听没人帮他,哭得更大声了,嗓门又高了八度,跟拉警报似的。 这一哭就不得了。贾张氏立马往地上一坐,拍着大腿开始嚎:“啊——老贾啊——你快上来看看吧——何家那没爹没娘的子女都来欺负我了——你说你怎么那么倒霉?死了,你的那些个兄弟,怎么一个都不来帮忙?” 那声音又尖又响,整个院子都能听见。刘国清站在月亮门这边,听着这动静,心里想:这撒泼的套路,跟当年在晋西北见过的那些农村妇女一模一样——先哭男人,再哭命苦,最后哭没人管。管用吗?管用。因为大多数人怕麻烦,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她闹一闹,人家就让一步。让着让着,她就觉得这招好使,越闹越厉害。 刘大中六岁都懂这个道理,他站在那儿,小脸绷得紧紧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贾大嫂,做人要讲良心。连我六岁孩子都懂,您就不要胡搅蛮缠了。” 贾张氏被这几个小家伙怼得一愣一愣的,她没想到几个小孩子敢这么跟她说话。她坐在地上,看了看刘大中,又看了看刘光天刘光福,嘴巴张了张,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 愣了几秒,她又开始嚎,这回换了调子:“哦——你们不帮我就算了——你们怎么能欺负我?我一个寡妇人家,带着个孙子,容易吗我——” “你够了!” 易中海从屋里出来,板着脸,背着手,一副老大哥的派头。 51.院里小闹腾 他走到贾张氏面前,皱着眉头,声音不高但很硬:“我说贾家大嫂,抛开事实不谈,棒梗确实过了。小孩子之间闹着玩,摔一跤就摔一跤,你至于这么闹吗?街坊邻居都看着呢,你不嫌丢人?” 月亮门这头,刘海中压低声音跟刘国清说:“三叔,自打贾贵大哥去世后,这贾张氏啊,为了把日子过好,什么都干得出来。今天占人家点便宜,明天讹人家点东西,院里人都不待见她。可她又可怜,一个寡妇,儿子在厂里当学徒,一个月挣不了几个钱。她要不是这样,日子真过不下去。 不过还好,东旭是真的很不错,像贾贵,现在钳工的水平,也算摸到了中级的门槛。公私合营后,也得到了公方车间主任的重视。要说年轻有为也不为过。” 刘国清听着,没接话。他看向杨秀芹,嘴角带着点笑:“妇联的主任同志,您怎么看?” 杨秀芹白了他一眼,那眼神带着点嗔怪:“我不在东城区了,我不管。” 嘴上是这么说,但人已经先走出去了。 她走到贾张氏跟前,蹲下来,伸手扶她:“小花,你先起来。本来我是不想说你的,没了男人,你把这个家保持成这样,已经相当不容易了。” 贾张氏被杨秀芹扶着,半推半就地站起来,嘴里还在抽抽噎噎的。 杨秀芹松开手,看着她,语气变了,没那么温和了,多了点严肃:“但是你刚刚这么一嚎,让我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我先不说你教育上面有什么问题,你这封建迷信的思想,得改过来啊。现在街道上没给你们宣传吗?动不动就‘老贾啊老贾’,你这是干什么?搞封建迷信?还是搞跳大神?” 贾张氏一听这话,立马不嚎了。她抹了抹眼泪,委屈得跟什么似的,小声嘟囔:“三婶,我……我就是气不过……” “气不过你就坐地上哭?”杨秀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你是长辈,孩子们都在看着你。你这样做,你孙子学什么?学你坐地上撒泼?学你动不动就喊死人?” 贾张氏低着头,不吭声了。 杨秀芹又问:“你们居委会的主任呢?回头我给她领导说说,这是失职了。街道上三天两头宣传新思想、新风气,你们院里的妇女工作做成这样,她脱不了干系。” 易中海赶紧过来,脸上带着点尴尬的笑:“他三婶,这事儿在我。我是院里联络员,街道和居委的事都是我转达的。宣传是宣传了,但……可能我工作没做到位。” 他就是怕,因为他跟街道和居委会的关系还是不错的。这杨秀芹要是真去过问,那就完了。 刘国清这时候走过来,拍了拍易中海的肩膀。那力道不重,但易中海身子微微一僵。 “中海,你可不能把联络员当成一种职务。” “这是政府对你的信任,是让你帮着街道做工作的。做事要公正,不能偏袒。你刚才那句‘抛开事实不谈’,我就觉得不太对。事实就是事实,为什么要抛开?” 易中海愣了一下,脸上的笑有点僵。他张了张嘴,想解释什么,但刘国清摆摆手,没让他说下去。 “我也老跟海中说,当联络员,不是当和事佬。谁对谁错,要分清楚。分不清楚,两边都得罪。你是个明白人,不用我多说。” 易中海点了点头,没再说话。他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变了几下,最后恢复了那副稳重的样子。 刘海中站在贾家门口,后头是刘光齐、刘光天、刘光福、刘正中、刘大中。几个孩子站成一排,大的十七,小的六岁,高高低低的,跟楼梯似的。抛开家庭背景不说,就这几个爷们往那儿一站,谁看了不发怵? 贾张氏偷偷看了一眼,又赶紧把目光收回来。她心里在算账:刘海中是轧钢厂的锻工,刘光齐马上工作了,刘光天刘光福还在念书,刘正中刘大中虽然小,但那是三叔的儿子。 这一家子,得罪不起啊。 再说了,三婶人还是妇联的一把手,那些个娘们,是啥事都敢弄,比我区区寡妇强的不是一星半点。 杨秀芹看她那样子,知道差不多了。她没再说什么,只是看了贾张氏一眼,那眼神里带着点警告,也带着点同情。 “行了,都散了吧。”杨秀芹挥了挥手,“小孩子摔一跤,多大点事。棒梗也没伤着,哭两声就完了。以后注意点,孩子们一起玩,磕着碰着难免,别动不动就上纲上线。” 贾张氏拉着棒梗,灰溜溜地进了屋。易中海也转身回了自己家。何雨水站在门口,眼圈红红的,何雨柱拍了拍她的肩膀,小声说:“没事了,进去吧。” 刘国清一家四口出了院门。 刘正中走在前面,步子大,虎虎生风。刘大中走在中间,一会儿看天上的月亮,一会儿踢地上的石子。 走了没几步,刘正中突然开口,语气里带着点不屑:“爸,那个棒梗才这么小,怎么学得跟个绿茶一样?” 刘国清差点被自己口水呛着。他停下脚步,看着刘正中,上下打量了一番。 “不是,这词儿你咋知道的?” 刘正中一脸理所当然:“那年你回来,不是说过吗?你说有些人在你面前一套背后一套,就叫绿茶婊。我跟光齐学的,他说的,棒梗就是那种人。当着大人的面装乖,背地里欺负人。” 刘国清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年他回来,确实是说过这话。那是跟刘海中喝酒的时候,随口说了一句“这世上有些人,当面一套背后一套,跟绿茶婊似的”。他以为没人注意,结果正中这小子记住了,还学了去。 要不是自己的儿子,刘国清都以为正中这小子是穿越者。这脑子,这记性,这判断力,不像个十岁的孩子。 不过想想也正常。这孩子从小跟着他在部队长大,见的人多,经的事也多。后来跟着秀芹在晋西北、在西柏坡、在北京,什么地方没去过?什么人不认识?这孩子,早熟。 “那是大人说的话,你别乱用。”刘国清嘴上这么说,心里倒是不生气。这孩子用词虽然糙了点,但道理是对的。棒梗那孩子,才两岁多,就能当着大人的面装乖、背地里欺负人,这要不是天生的,就是跟贾张氏学的。不管是哪种,都不是好事。 刘大中在旁边插嘴:“爸,什么叫绿茶?” 刘国清看了他一眼,心想这老二比老大还精。老大是记性好,老二是脑子快。六岁的孩子,刚才在院里给何雨水作证,条理清楚,用词准确,把贾张氏噎得说不出话来。这孩子,将来比他哥还难对付。 “绿茶就是一种茶,喝了对身体好。”刘国清随口敷衍了一句。 刘大中歪着头想了想,说:“那为什么大哥说棒梗是绿茶?棒梗又不能喝。” 刘正中拍了拍弟弟的脑袋:“你别问了,等你长大了就知道了。” 刘大中不服气:“我现在就长大了。” “你才六岁,长大什么?” “六岁也是大人。刚才我还给雨水作证了呢。” 刘国清听着两个孩子斗嘴,嘴角翘了翘。他想起自己六岁的时候在干什么? 在胡同里跟人打架,打输了回家哭,打赢了被爹揍。哪有刘大中这份脑子? 杨秀芹在旁边走着,挽着他的胳膊,听着两个孩子斗嘴,脸上带着笑。走了几步,她突然小声说:“国清,你说那贾张氏,以后会不会更难缠?” 刘国清想了想,说:“不会。她就是个纸老虎,你硬她就软。今天你当着那么多人面说了她,她心里有数了,以后会收敛点。不过——”他顿了顿,“根源不在她,在日子。日子过好了,她自然就不闹了。日子过不好,你天天说她也没用。” 杨秀芹点了点头。她在妇联干了这么多年,这个道理她懂。很多妇女泼辣、刁蛮、不讲理,不是天生的,是被日子逼的。男人没了,孩子还小,家里没个顶梁柱,她不泼辣点,别人就欺负她。泼着泼着,就成了习惯,改不了了。 “那你说怎么办?”杨秀芹问。 刘国清说:“等公私合营搞完,东旭在厂里站稳了,活的久一点,日子就好过了。她现在闹,是因为心里没底。等日子有奔头了,她就不闹了。” 杨秀芹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 四个人走出胡同,到了大街上。路灯昏黄,照着空荡荡的马路。远处有电车“叮叮当当”开过去,车上没什么人。 刘正中突然回过头,说:“爸,百万庄那边,有篮球场?” 刘国清说:“有。” “那我以后可以在那儿打球了?” “可以。不过得先把作业写完。” 刘正中“切”了一声,转过头去,步子迈得更大了。 刘大中跟在后面,小跑了几步,追上他哥:“哥,你等等我。” 刘正中放慢脚步,等弟弟跟上来,然后把手搭在他肩膀上,两个人并排走着。 刘国清看着两个儿子的背影,心里想:这两个孩子,一个硬朗,一个聪明。正中的性子像他妈,认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大中的脑子像他,想事快,反应快,但有时候想得太多。 52.贾东旭是个明白人 刘国清一家前脚刚走,贾东旭带着秦淮茹从外面回来,手里拎着个布包,里头是给棒梗买的几块糖。 秦淮茹脸上还带着笑,今天难得两口子单独出去走了走,在街上吃了碗馄饨,说了会儿体己话。 结婚这几年,这样的日子不多。 毕竟是乡下里嫁进城里的,这年头农村的姑娘,对于城市的眷恋简直到了痴迷的程度。 小俩口一进院门,就觉着不对。 贾张氏坐在椅子上,眼睛红肿,还在抽抽搭搭。 易中海和高翠坐在旁边,一个端着茶杯不说话,一个轻声劝着。 棒梗站在墙角,还在小声抽泣。 贾东旭把布包往桌上一放,眉头皱起来:“妈,咋了这是?” 贾张氏一看儿子回来了,那委屈劲儿又上来了,嘴一瘪,又要开腔。棒梗倒是嘴快,抽抽噎噎地把事儿说了——当然是他自己的版本:何雨水推他,他摔了,奶奶帮他说话,被三太奶说了,一大爷也不帮他们。 贾东旭听完,脸色变了。 他看了棒梗一眼,又看了看贾张氏,嘴唇抿成一条线。 秦淮茹在旁边想说什么,被他抬手拦住了。 “棒梗,你过来。” 棒梗缩了缩脖子,没动。 贾东旭走过去,一把把他拽过来,抬手就是一巴掌。 啪! 脆响。 哇!! 棒梗哭声比刚才还大。 秦淮茹心疼得脸都白了,想过去拦,被贾东旭一个眼神钉在原地。 “你这个逆子!”贾东旭指着棒梗的鼻子,手指头都在发抖, “一天天不学好,妈的,老子用屁股想也知道,你啊,真的是坏透了!” 他转向秦淮茹,声音又大了几分: “淮茹,我不都跟你说了吗?孩子你要教!你教的什么玩意儿?” “一天天的在水池洗衣服,搞得好像我们家衣服很多一样,你不能这样啊!!” 秦淮茹本来还眉开眼笑的,这一下子委屈得眼眶都红了。她张了张嘴,声音发颤:“东旭,你先听我说...” “听你说什么?” 贾东旭没让她说下去,“我天天在厂里干活,回来晚,你在家带孩子,孩子教成这样,你说我该听什么?” “孩子教的好不好,看他的表现,现在这逆子的表现让我非常失望!” 贾东旭心里头苦啊,但凡自己的父亲活到现在,家里也不会变得那么没规矩。 秦淮茹的眼泪掉下来了,但她咬着嘴唇没哭出声。 她知道自己男人什么脾气——平时好说话,真生气了谁劝都不好使。 贾东旭又转向贾张氏,声音低下来,但每个字都沉甸甸的: “妈,我说你也是,你干嘛不拦着呢?棒梗才多大?他跟人闹着玩摔一跤,你至于坐地上哭?还喊我爸的名字?我爸走了多少年了,你把他喊出来干什么?” 贾张氏被儿子这一通说,嘴巴张了张,想反驳,但看着儿子那张铁青的脸,又把话咽回去了。 她心里委屈,但她知道儿子说得对。 自打贾贵走了,这个家就靠东旭撑着。 他在厂里当学徒那会儿,一个月挣不了几个钱,是她撒泼打滚、占小便宜、跟人吵架,才把这个家撑下来的。 可现在日子好过些了,东旭转正了,升了初级钳工,秦淮茹嫁过来,棒梗也大了,她那些撒泼的毛病,却改不了了。 贾东旭看着老娘那副样子,心里也不好受。 他骨子里对长辈是顺从的、孝顺的,从小到大没跟贾贵顶过一句嘴。 现在贾贵没了,他就更觉得亏欠老娘。 可今天这事儿,他不能不说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声音软下来: “妈,我不是怪你。我就是觉得,咱家现在日子好过了,不用再那样了。” 贾张氏抹了把眼泪,没吭声。 易中海这时候开口了,声音不高,但稳当:“行了,东旭你也别气了。这事儿,国清叔和三婶说的不是没道理。往后就别坐地上叫魂了,难看,还容易招人非议。” 贾东旭转向易中海,眼眶有点红:“师傅,我就说.......” “好了好了。”易中海站起来,拍了拍他肩膀,“东旭,陪师傅走走?” 贾东旭点点头,跟秦淮茹说了句“你先哄孩子睡”,跟着易中海出了门。 两个人出了院门,沿着胡同慢慢走。 路灯昏黄,照着两个人影,一高一矮,一前一后,跟父子似的。 易中海走在前头,背着手,步子不紧不慢。 贾东旭跟在后头,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走了几步,易中海开口了,语气随意,像是在聊家常: “东旭,你刚才问三叔的事,我也没听他说。光齐那孩子嘴紧,问什么都不说。” “嗐,如今刘家也是支棱起来咯。谁都没想到,三叔会强的这么离谱。副师级,转业去了一机部,只怕最低也是个处长吧?” 贾东旭跟在后头, “师傅,您怕是不知道,我了解过,副师级对应的是十二级,也就是副司局地级。要是在以前,起码就是知府。” 其实贾东旭不傻,相反他聪明的很,要真的是个蠢货,易中海也不可能会对他这样好。 谁都不是傻蛋,大家伙的立场不一样,利益不同。 易中海脚步顿了一下,回过头,看着贾东旭,眼神里带着点意外:“哎,你小子倒是懂啊。” 贾东旭满脸苦笑:“我如今跟二大爷一个工段,他是有事没事就在背二十四级工资制,听的我耳朵都起茧子了。” 易中海笑了,拍了拍他肩膀,继续往前走。 他心里想:这孩子,是真不错。 贾贵活着的时候,他就看中了贾东旭。老实,本分,肯干,脑子也不笨,那时候打心里心目贾贵大哥。 贾贵走了以后,他更是把东旭当半个儿子看。 厂里的事帮他张罗,家里的事帮他拿主意,连秦淮茹都是他让高翠帮着相看的。 不为别的,就为将来老了,有个能靠得住的人。 他没有孩子,这是他一辈子的心病。 年轻的时候不觉得,总觉得有手艺在身,有工资拿着,老了大不了...... 可过了四十,看着别人家儿孙满堂,他心里就开始发慌。 东旭这孩子,重情义,懂感恩,他对他好,他记在心里。 将来老了,有个头疼脑热的,叫一声,他能来。这就够了。 可现在,他心里有点不踏实了。 刘家突然发达起来,三叔从部队下来,直接进了部委。 刘海中虽然还是那个夯货,但有这么个三叔在上面罩着,在院里的分量就不一样了。 自己这一大爷的位置,还能坐多久? 将来院里有什么事,人家是听他的,还是听刘家的? 他想了一会儿,又觉得是自己想多了。 三叔是部委的干部,不会管院里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刘海中那人,有贼心没贼胆,给他个官他都不敢当。 只要自己行得正、坐得直,这一大爷的位置,谁也动不了。 “对了,”易中海脚步放慢了,语气随意, “最近有空多跟光齐走动走动。那孩子不错,读书好,人也稳当。你们年纪差得不多,能说到一块去。” 贾东旭有点为难:“师傅,那是读书人,跟咱不是一溜的。再说了,那小子七年前挨了顿痛打,嗐,您别说,一朝开悟,读书、做人、做事,全都有板有眼。” “有一回吧,我、傻柱、许大茂、阎解成,还有光齐出去,遇到了些不痛快的事儿。您猜怎么着?光齐几句话就把事儿摆平了,那帮人连屁都不敢放一个。回来路上我就琢磨,这孩子,将来指定有出息。” 易中海点点头,没再多说。 他知道东旭这孩子,心里有数,不用他事事指点。 两个人又走了一段,在胡同口碰上了许富贵和许大茂父子。 53.老百姓的日子 许富贵看见易中海,笑着打了个招呼:“老易啊,遛弯呢?” 易中海点点头:“嗯,跟东旭走走。你们爷俩也刚回来?” “可不。”许富贵拍了拍许大茂的胳膊,“这臭小子,非要去天桥看热闹,看了一下午,啥也没买,光费鞋底子。” 许大茂站在旁边,脸上带着笑,眼睛却往贾东旭身上瞟。 他耳朵尖,刚才远远就听见易中海和贾东旭在说话,好像在说光齐、说刘家。 易中海和贾东旭走了以后,许富贵拍了拍儿子的肩膀:“走吧,回家。” 进了后院,许富贵正要开门,许大茂突然回过头,压低声音说: “爸,我刚刚听着好像是在讨论光齐,刘家啊。” 许富贵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推门进了屋。 许母在屋里纳鞋底,妹妹许婉婷在写作业。 看见爷俩回来,问了句“吃了没”,许富贵说吃了,她便没再吭声。 许大茂跟进来,坐在凳子上,还在想刚才的事。 许富贵脱了外套,挂在衣架上,回头看见儿子那副若有所思的样子,心里好笑。 这孩子,脑子是好使,就是太要脸。 明明心里想得比谁都多,嘴上偏要装得不在乎。 以后指定得吃大亏。 他坐下来,点了根烟,慢慢说:“指定是啊,但是他们的方式方法不对头。” “啊?”许大茂一愣,没听懂。 许富贵吸了口烟,看着儿子,心里琢磨着怎么说。 他在轧钢厂干了这么多年,见过的人多了去了。 有些人一辈子窝窝囊囊,不是没本事,是不会来事。 有些人本事不大,但会看风向、会找靠山,日子过得比别人强十倍。 他许富贵,就是后一种。 他从来不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在这个院里有房子,在其他地方也预备了两间。 轧钢厂的工作是娄家赏饭吃,但他早就在想,万一哪天这个饭碗端不稳了,他还有退路。 可现在不一样了。院里出了个刘国清,这就不得不改变计划了。 “大茂,”许富贵弹了弹烟灰,“回去后,多跟光齐走动走动。” 许大茂闻言,脸拉下来了:“巴结啊?让我巴结他……我不去。” 许富贵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烟差点没拿稳: “你看你,这是经营关系,怎么能说得那么难听呢?里头的门道多着呢。” 许大茂不以为然,嘴撇了撇: “这算啥学问?无非就是跟娄家一样,看到当官的贴过去,送钱送礼,说得多高深一样。” 许富贵摇了摇头,把烟掐了,坐直了身子。 “两码事。三叔去了一机部,我分析,他起码得去副司长,要不就副局长,副厅级这是板上钉钉的。” 许大茂闻言,一愣,眼睛瞪大了:“爹,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许富贵拍了拍许大茂的脑袋,语气里带着点得意: “分析啊,副师级,还是哈军工的处长,指定是分管教育这一块。最有可能就是教育司。甚至可能是司长。” “如果是计划司,那真的是可怕,不过这绝不可能。” 许大茂都麻了,嘴张着,半天没合上:“不是说军转干部,升半级吗?” 许富贵笑了,那笑容里带着点过来人的老辣: “你啊,就是眼光短浅。你怕不知道,三叔的履历有多传奇。” 他掰着指头数:“燕京大学工科,第一等的成绩。1942年参加革命,在独立团干过,在四兵团干过,在军管会干过,去过越南,去过朝鲜,在哈军工干过教务处长。这种履历,全中国找得出几个?转业到地方,升半级那是常态,升一级也不是不可能。副师级升一级是什么?正师级。正师级到地方上是什么?正厅局级。” 许大茂听完,脑子嗡嗡的。 正厅局级。他在脑子里翻来覆去想了半天,这个级别的官,他这辈子见过最大的就是厂长,厂长才是个处级。 哦对了,现在的厂长杨卫国好像就是正处级。 “那也是三爷爷,找刘光齐有个鬼用?” 许富贵笑道:“你小子就不能听我说完吗?今天为啥平白无故回来?指定是光齐的事儿。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光齐是三叔的侄孙子没错吧?三叔他打小就把家族传承看得比天大,他会不顾自己家的孩子?虽说好侄孙子,但依然是亲孙子。他大嫂,也就是你二大爷的老娘,长嫂如母,对三叔那没得说。但凡刘家有个像样的,他一定会托举的。所以我甚至都怀疑,光齐会被他送去哈军工。” 卧槽! 许大茂震惊不已,屁股从凳子上弹起来又坐下去。那就是起飞了啊。那就得搞好关系才对! 他脑子转得飞快,已经开始盘算怎么跟光齐套近乎了。 以前他跟光齐不算熟,就认为这小子是个书呆子,还不如跟傻柱吵吵闹闹来的实在,顶多就见面打个招呼而已。 现在想想,真亏。早知道这人有这前途,早几年就该多走动。 许富贵看他那样子,知道儿子转过弯来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许大茂的肩膀,语气放缓了: “这样,你喊上柱子,去他家坐坐。搞不好明天三叔还要搬家,一起去吧。搭把手,那也是你们小辈互相帮忙。” 许大茂点头,起身就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问了一句:“爸,你说傻柱能去吗?” 许富贵说:“你试试呗。那小子,别看他嘴上厉害,心里比谁都明白。你去叫他,他肯定去。” 都是一个院里长大的孩子,发小啊!即使打闹,吵架,互掐,那也是真感情。 再说了我许富贵跟何大清,那也是一起扛过枪,一起嫖过娼。 老子是哥们儿,儿子也是哥们儿那在正常不过了吧? ...... 许大茂先去了趟刘光齐那儿,一问才知道,光齐下周就要去哈军工了.... 带着消息,就来到正房,站在门口听了听,里头有说话声。 他抬手敲门:“傻柱,傻柱,睡了没?” 里头传来何雨柱的声音,有点不耐烦:“谁啊?” “我,许大茂。” 门开了。何雨柱站在门口,身上还系着围裙,手上沾着面粉。 何雨水坐在里屋的桌边,眼睛红红的,面前摆着几块点心,还没吃。 “咋了这是?”许大茂探头往里看了一眼,“雨水哭了?” 何雨柱回头看了一眼,压低声音:“没事,刚才那事儿,委屈了。我哄着呢。” 他侧身让许大茂进来,顺手把门带上。何雨水看见许大茂,擦了擦眼睛,小声叫了句“大茂哥”。 许大茂从兜里摸出两片肉干,放在何雨水面前: “雨水,吃点东西,别哭了。多大点事,贾家那老婆子就那样,你别往心里去。” 何雨水点点头,拿起一块肉干,小声说了句“谢谢大茂哥”。 许大茂在凳子上坐下,看着何雨柱在那儿揉面,随口说: “傻柱,你知道吗?光齐要去哈军工上学了。” 何雨柱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揉,头也没抬:“听说了。” 许大茂看着他,等着他往下说。结果何雨柱就不吭声了,光揉面。 许大茂有点急:“你就不说点啥?” 何雨柱把面团翻了个个儿,使劲揉了揉,才慢吞吞开口: “说啥?光齐那孩子,本来就能耐。他要去哈军工,那是他的本事。三爷爷给他铺的路,那也是他应得的。” “三爷爷那些年是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活儿,都是刘家应得的,我一点儿都不羡慕,因为那种刀口舔血的日子,不是我们这种普通老百姓能扛的住的。 我爹跑了,我自己拉扯雨水,我谁也不羡慕。自己挣来的,才是自己的。” 许大茂听着这话,心里动了一下。 他跟傻柱从小一起长大,打打闹闹,嘴上谁也不服谁。 但他知道,傻柱这个人,心里比谁都明白。 何大清跑了以后,他一个人扛着这个家,五年了,没跟任何人诉过苦,没跟任何人借过钱。 丰泽园的学徒不好当,他硬是熬出来了。雨水也养大了,书也念上了。 这人,嘴上糙,心里硬。 许大茂说:“明天三叔可能要搬家,我寻思着去搭把手。你去不去?” 何雨柱看了他一眼,把面团盖上布,擦了擦手: “去。怎么不去?三爷爷回来了,咱们小辈的,该出力出力。” 许大茂站起来,拍了拍他肩膀: “行,那就这么说定了。明天一早,我过来叫你。然后去等二大爷和光齐他们兄弟。” ...... 前院阎家的灯还亮着。 阎阜贵坐在桌边,面前摊着一份报纸,但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他愁啊。 当年要不是开杂货铺,也不至于定了个小业主。 现在做啥都落人一步。 前两年考小学教员,要不是自己花了点钱,有点文化底子,就成分这事儿,怕是连这个饭碗都捞不到。 他自己好歹还有个工作,可孩子们怎么办? 阎解成十七了,初中毕业,成绩不差,可成分不好,考学没戏,招工也没人要。 阎解放小几岁,也是一样。将来这两个儿子,总不能跟他一样。 杨瑞华从里屋出来,看见他坐在那儿发呆,叹了口气:“想什么呢?还不睡?” 阎阜贵摇摇头,没说话。 杨瑞华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轻声说:“老阎,我知道你想什么。可有些事,想也没用。那时候,不也是为了把日子过好吗?” 阎阜贵苦笑了一下:“我就是想,当年要是不开那个铺子,老老实实去轧钢厂当工人,现在也不至于这样。”虽然他有不少钱,可为了避免麻烦,不得不让自己低调下来。 杨瑞华说:“那时候谁知道呢?谁能想到后来会变这样?主要还是咱们老家那边没把事儿给捂住。” 杨瑞华看着他,又说:“老阎,我跟你说句实在话。与其羡慕别人家的好日子,不如过好自己的日子。刘家发达了,那是人家的命。咱们家有咱们家的过法。” 阎阜贵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他知道媳妇说得对,可心里那口气,就是顺不过来。 他想起刘国清回来的那天,站在院子里,穿着中山装,腰杆笔直,说话不紧不慢。 那人比他小十几岁,可站在那儿,就是有一种让人服气的东西。不是官大,是经历过事。阎阜贵掐了烟,站起来:“睡吧。明天还有课。” 54.刘正中的经历 第二天一早,刘海中全家齐出动。 刘光齐走在最前头,步子快,精神头足。刘光天跟在后面,手里还攥着昨晚没吃完的馒头,边走边啃。刘光福跑在最前头,到了中院就喊“一大爷早”,把易中海从屋里喊出来了。 易中海老早就在院门口等着了。 “二大爷,早啊。吃了没?” 刘海中挺着个大肚子,笑眯眯的,脸上的肉都快把眼睛挤没了:“早啊一大爷。昨晚跟工段长请假了,我们一家去给三叔三婶搬家呢。” 易中海点点头,目光在刘光齐身上停了一下,又移到刘光天刘光福身上,最后落在刘海中的大肚子上。他心里在琢磨:这一家子,七年前还窝窝囊囊的,现在倒是有模有样了。刘海中虽然还是那副夯货样,但精气神不一样了。以前是低着头走路,现在是挺着肚子走路。区别就在这儿。 “哎哟,那要不咱们一起去帮忙好了。”易中海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拿捏得恰到好处——不热情得过分,也不冷淡得让人挑理,“分到了哪儿?” 前院阎阜贵也出来了,手里还拿着半个窝头,边走边嚼。他耳朵尖,听见易中海问“分到了哪儿”,脚步就慢了半拍,等着听答案。 刘海中正要开口,后头传来脚步声。 贾东旭从后院走过来,穿着轧钢厂的工作服,胳膊底下夹着个饭盒。 许大茂跟在他后面,头发梳得油光锃亮,一看就是抹了头油。 何雨柱走在最后头,手上还沾着面粉,围裙都没解,显然是刚从灶台上下来的。 “二大爷,我跟傻柱今天清闲,我们跟你去搭把手吧。”许大茂走过来,脸上带着笑。 何雨柱在旁边咧嘴笑,“对啊,我们可以帮忙。小年轻,啥也不会,就剩一把子力气了。” 刘海中还没来得及说话,刘光齐从后面走过来,朝众人微微欠了欠身。 “各位大爷,大哥们,不用。你们是不知道,我三爷爷搬家的事儿,司局会解决。” 贾东旭坚持:“二大爷,光齐,搬家这是大事儿。再说了,新家得有人气不是?我今天请假了,没事的。” 许大茂也跟着帮腔,声音比贾东旭还大:“是啊,光齐,就别客气了。大家互相帮忙嘛,又不是外人。” 昨天他爹说得对,光齐要去哈军工了,这关系得趁早走动。 搬家是个好机会,搭把手的事儿,又不花钱,还能落个人情。这种账,他算得比谁都清楚。 何雨柱站在旁边,没说话,但也没走。他手上还沾着面粉,围裙上白花花一片。他心里想的是:光齐这孩子,打小就聪明,现在要去哈军工了,那是三爷爷给他铺的路。三爷爷这人,重情义,对自家人没得说。光齐去了哈军工,将来出来就是军官,那才叫真正的出息。自己呢?一个厨子,这辈子也就这样了。但也没什么不好的,厨子也能活人,也能养家。 刘光齐满脸苦笑,看了老爹一眼。刘海中摆摆手,声音拔高了一截:“对了,有个事儿啊,就这几天我张罗一下,请院里的诸位一起,吃个升学宴吧。” 刘海中说出“升学宴”这三个字的时候,心里那个痛快。老刘家几代人了,出过燕京大学生,那还是三叔。现在光齐也要上大学了,还是哈军工,那是军校,是培养军官的地方。这事儿搁以前,他想都不敢想。 有了这个由头,大家伙也不再坚持。 易中海点了点头,也就不再多说什么了。即使他再笨,也是能听明白。 阎阜贵站在门口,手里半个窝头还没吃完,听见“升学宴”三个字,嚼窝头的动作慢了下来。 他刘光齐要去哈军工了。刘海中要办升学宴了。这事儿搁在院里,那是头一份。 自己家那几个孩子,解成、解放,什么时候也能有这一天?成分不好,考学没戏,招工也没人要。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尽管自己手里头攥着那么多钱,但如今这讲究成分的年代,他也不好到处招摇,低调装穷才对。 他咽下最后一口窝头,转身回了屋,没再说话。 何雨柱还想坚持,声音比刚才大了些:“二大爷,我还是去吧。搬东西我还行。” 刘海中严肃起来,脸上的肉绷紧了:“柱子,我说了不用。到时候还请你帮忙做饭呢,你留着劲儿到时候使。” 何雨柱突然觉得有点尴尬。人家是去给当官的亲戚搬家,自己一个厨子,凑什么热闹? ....... 东单这边,刘国清站在院子里,看着张万林安排的人忙上忙下。 总务司生活服务处的处长亲自带队,四十来岁,姓赵,圆脸,微胖,说话办事利索得很。 他指挥着几个人往卡车上搬东西,自己站在车边清点,每搬一件就在本子上划一道。 “刘司长,这些家具都是配好的,您不用带。被褥、衣物、书籍,这些装车就行。”赵处长走过来,手里拿着清单,脸上带着笑,“您看看还有什么需要交代的?” 刘国清接过清单扫了一眼。床、柜子、桌子、椅子,全是新的,连茶壶茶杯都配了。他心想:这待遇,在哈军工的时候想都不敢想。在哈尔滨那两年多,住的教员宿舍,两间房,冬天烧炉子,半夜还得起来加煤。现在好了,四室一厅,集中供暖,抽水马桶,煤气灶。这日子,跟他上一世在抖音上刷到的那些“老干部退休生活”差不多。 “赵处长,辛苦你们了。”刘国清把清单递回去,语气随意,“这些东西先搬过去,我这边还有些轻便的,待会儿自己处理。” 赵处长看了一眼屋里剩下的那些东西——几个包袱,一摞书,一个旧皮箱,还有刘国清那个标志性的麻袋。他有点不解:“刘司长,要不这些一起装车?一趟拉完,省事儿。” 刘国清摆摆手:“不用。你们先走,麻烦留一辆卡车。这是101房的钥匙,你先过去吧。” 赵处长点了点头,没再多问。他转身指挥着人把东西装好,卡车发动,突突突地开走了。 刘正中站在旁边,看着卡车开出胡同口,回过头问他爹:“爸,干嘛不一起拉走?留那点儿东西,还不够跑一趟的油钱。” 这孩子说话越来越像个小大人,说句心里话,在根据地待过的孩子,真就跟其他的不一样。 “待会儿你大哥带着孩子们过来,留点轻便的给他搬。免得他以为自己没啥用。” 刘正中脸上露出那种“原来如此”的表情。 他想了想,又说:“大哥那人,确实。他要是不干点啥,心里就不踏实。” 刘国清看了儿子一眼。这小子,看人倒是准。刘海中那点心思,他看得明明白白。而且,也算是跟着他大哥长大的,对他大哥的了解挺多的。 这些年,他虽然不在家,但刘海中一直记着这个三叔。逢年过节,给三叔烧纸——那时候以为他死了。后来知道他活着,每次来信都问“三叔什么时候回来”。 现在他回来了,当了官。 刘海中嘴上不说,心里肯定在想:三叔用不上我了。他是个粗人,不会说漂亮话,只会干活。你让他搬东西,他高兴。你不让他搬,他就觉得自己没用了,在这个家里没有存在感。 留点轻便的给他搬,他搬得高兴,我也省得听他唠叨。一举两得。小辈嘛,不管你长多大,在叔叔父亲面前,都是孩子。 杨秀芹从屋里出来,“国清,这些书放哪儿?”她指了指墙角的几摞书。 刘国清走过去翻了翻。有工程力学,有材料学,有爆破理论,还有一些在哈军工编的教材。 “先放着,待会儿让海中搬。” 杨秀芹看了他一眼,嘴角翘了翘。她太了解自己男人了。留东西给刘海中搬,不是东西多,是给侄子留面子。这人就是这样,嘴上不说,心里什么都替别人想好了。 “你呀,” “对海中比对自己儿子还好。” 刘国清笑了:“那不一样。正中是我的儿子,我对他好是应该的。海中是我侄子,他对我好,我得记着。” 杨秀芹没接话,转身进屋继续收拾。她心里想:国清这个人,对自家人,那是真的好。当年在晋西北,他对秀英姐也是这样的。后来秀英姐没了,他比李云龙还难过,但他不说,憋在心里。这些年,他打仗、受伤、转业、搬家,从来没跟她抱怨过一句。她有时候觉得,自己嫁的这个男人,心里装的东西太多了。 正想着,院门口传来脚步声。 “三叔!三叔!” 刘海中那大嗓门,隔着半条街都能听见。 刘国清走出院子,看见刘海中领着一家子浩浩荡荡地过来了。刘光齐走在最前头,步子快,精神头足。刘光天跟在后面,手里还攥着个馒头。刘光福跑在最前头,到了跟前就喊 “三爷爷早!” “三奶奶早!” “大叔二叔早!” 刘正中从屋里蹿出来,拉着刘光福就跑,俩孩子钻到屋里去了。 刘海中站在院门口,挺着个大肚子,喘着气,脸上全是汗。他看见院子里已经搬空了大半,愣了一下,然后转头看见墙角那堆书和几个包袱,眼睛亮了。 “三叔,这些还没搬?我来我来!”他撸起袖子就往里走,那架势跟要去打架似的。 刘国清靠在门框上,看着他忙活,心里想:这货,一辈子都这样。你让他干活,他高兴。你不让他干,他反而不自在。 他正想着,杨秀芹从屋里出来,手里拎着那个麻袋。 “国清,这个你忘了。” 刘国清接过来,掂了掂。麻袋不重,里头装的是他从部队带回来的那些零碎——几块缴获的军表,几个打火机,几根皮带,还有一些用不上的东西。这些东西他攒了好几年,一直扔在空间里,这次搬家才翻出来。 以后在单位,就不能带着麻袋了,得用公文包。到底我是老伙计了。 他把麻袋往肩上一甩,对刘海中喊了一声: “海中,搬完了没有?走了!” 刘海中从屋里探出头来,脸上全是灰,额头上还粘着一片蜘蛛网:“快了快了!光齐,你把那个箱子搬上,光天你去帮忙!” 刘国清站在院子里,看着这一家子忙忙碌碌,心里突然有点感慨。 “爸,走了!”刘正中从屋里跑出来,手里攥着个馒头,嘴里还嚼着。 刘国清回过神,把麻袋往肩上一甩:“走。” 一家人出了院门,上了卡车。 刘海中一家子挤在车厢里,刘光齐坐在最外面,腿悬在车帮上晃荡着。刘光天和刘光福挤在中间,刘正中坐在最后头,把刘大中抱在腿上。刘大中第一次坐卡车,兴奋得直叫唤,指着路边的房子喊“哥你看你看”。 刘正中都无语了,就这玩意儿有什么值得兴奋的?以前在根据地,他坐的都想吐,什么骡马牛羊,卡车,吉普车,有一回在西柏坡,他还偷偷跑去核心的住处,不过呢,那时候还小,可是领导还抱过他,刘正中那会才多大?可是永远记得。 55.刘海中误闯天家 刘海中坐在最里头,靠着车厢板,脸上的笑就没断过。 车开到百万庄门口,警卫班长小胡跑过来,看见车牌,敬了个礼,又看见刘国清坐在副驾上,又敬了个礼:“刘司长好!” 刘国清冲他点点头:“小胡,辛苦了。” 车开进去,刘海中趴在车厢板上往外看。路宽,树多,房子整齐,清一色的红砖楼,三四层高,楼与楼之间隔着花坛和绿地。有老太太在楼下晒太阳,有孩子在花坛边上玩,有穿着中山装的干部拎着公文包匆匆走过。 刘海中看得眼睛都直了。他在京城住了这么多年,从来不知道还有这么个地方。 车停在丁楼门口。刘国清下了车,领着他们上楼。楼道里干净,水泥地扫得发亮,墙上刷着白漆,每家门口都摆着个鞋架子。 101的门开着。 赵处长已经把东西都搬进来了,家具摆好了,床铺好了,连热水瓶都灌满了。客厅里摆着沙发、茶几、饭桌,墙上挂着领袖像。卧室四间,每间都铺着木地板,床、柜子、桌子一应俱全。 刘海中站在客厅中间,嘴张着,半天没合上。 “三叔……这……这是您住的?” 刘国清把麻袋往地上一放:“嗯,组织上分的。” 刘海中的嘴张得更大了。 刘光齐倒是沉稳,站在客厅里环顾了一圈,然后走到窗户边往外看了看。还有个小院子,种着几棵树,阳光照进来,暖洋洋的。他回过头,对刘国清说:“三爷爷,这房子真好。” 刘正中已经拉着刘光福在屋里跑了一圈了,这会儿站在阳台上往外看,回头喊: “爸!这边有个篮球场!” 刘大中跟在后头,扒着阳台栏杆往外看,个子太矮,只能看见个顶。他踮着脚,喊: “光齐,你抱我看看!” 刘光齐走过去,把刘大中抱起来。 刘大中趴在窗台上,指着外面喊: “树!花!他娘的!居然还有滑梯!” 杨秀芹站在客厅里,看着这一切,眼眶有点红。她想起当年在晋西北,住的是窑洞,四面透风,冬天冻得要死。后来去了西柏坡,条件好一点,但也是土坯房。再后来到了北京,住东单那个小院子,两间房,一家四口挤着住。现在好了,四室一厅,有暖气,有自来水,有抽水马桶。这日子,以前想都不敢想。 她偷偷擦了擦眼角,转身去厨房烧水。 刘国清看见了,没说话。 他知道秀芹为什么哭。不是因为房子好,是因为——终于安定下来了。 就这个房子,连刘国清自己也不清楚,自己接下来会在这里住多少年。 刘海中表现的特别积极,就跟刘姥姥进大观园似的,为了突出自己的,他撸起袖子, “三叔,这样吧,我跟秀娟去附近的供销社买点新鲜的肉菜,咱们好好吃一顿。” 这时候一旁赵处长说道,“同志,不用不用,这里面有食堂,还有内部供销社,出去外头多麻烦?而且咱们这里买东西还不用票。” 刘海中直接呆住了,眨巴着有些清澈的眼睛。 他偷偷看了一眼刘国清,又赶紧把目光收回来。三叔在看报纸,表情淡淡的,好像“不用票”这事儿跟“今天天气不错”一样稀松平常。 刘海中心里那个滋味,说不清楚。 他想起之前为了换点票,在厂里求了后勤的李怀德半天,最后还是易中海帮他说了句话才弄到。三叔呢?住进来第一天,人家就告诉他——这儿买东西不用票。 内部供销社。 不是,我刘海中是不是在做梦? 他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疼。不是做梦。 心想,这么新奇的地方待会一定要去看看。 赵处长还在那儿指挥人搬东西,刘海中站在旁边,眼睛一直跟着他转。 这人从进门就开始忙,搬箱子、摆家具、挂窗帘,什么事都自己上手,连口水都没喝。 刘海中看着他,心里琢磨:这人跟厂里后勤科那些人有本质区别。后勤的人,你求他办事,他先给你个脸色看,好像你欠他八百块钱似的。这位赵处长呢?从头到尾笑眯眯的,干完活还问“还有什么需要交代的”。 什么叫“应该的”?刘海中不太理解这三个字在这种语境下的含义。在厂里,你让人帮忙,人家说“应该的”,那是客气。赵处长说“应该的”,那是真觉得这是他分内的事。 刘海中凑过去,脸上堆着笑,声音放得低低的,像是在说一件很郑重的事:“这位同志,今天忙上忙下,真是辛苦您了。请问您是干嘛的?” 赵处长放下手里的东西,直起腰来,微微一笑。 “应该的应该的,这是咱们生活服务处应该干的事儿。鄙人赵青山,总务司生活服务处的处长。多多指教。” 赵处长伸出手来,跟刘海中握了握。 刘海中站在那儿,脸上的笑僵住了。 卧槽! 处长!! 这人居然处长!!! 这两个字在他脑子里炸开,跟放了个炮仗似的。公私合营后,他见过最大的官就是厂长杨卫国,正处级。因为书记几乎就不怎么露面,据说是部队转业的干部,姓魏吧..... 每次厂里开大会,都是杨卫国坐在主席台上讲话,他在下面坐着,隔着几十排人,看都看不太清楚。 有一回他在厂门口碰见杨卫国,想上去打个招呼,腿都迈出去了,又缩回来了——人家认识你是谁? 可现在,一个处长站在他面前,跟他握手,笑眯眯的,说“多多指教”。 刘海中差点没站稳。 不是?我刘海中是不是瞎啊?刚刚跟一个处长称兄道弟?人家搬了半天的东西,我连口水都没给人倒?你特么的蠢猪吗?刘海中!! 他就那么站着,手还保持着握手的姿势,脸上的笑比哭还难看。 刘国清把这一幕看在眼里。他太了解刘海中这货了——不是没见过世面,是没见过这么大的世面。在厂里,处长是坐在主席台上的人。在院里,街道办主任来了,刘海中都要站得笔直。现在一个处长给他三叔搬家,累得满头大汗,还说是“应该的”。这搁谁身上,都得懵一会儿。 “好了好了,今天赵处长麻烦你了。”刘国清走过来,拍了拍刘海中的肩膀。那力道不重,但刘海中身子一抖,像是被人从梦里拽出来了。 赵青山摆摆手,语气还是那样,不紧不慢的: “刘司长您太客气了。服务好领导,都是我们处室应该做的。” 刘司长。赵青山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平常得跟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刘海中站在旁边,耳朵里“嗡”了一声。 现在呢?一个跟厂长平级的处长,给他三叔搬家,搬得满头大汗,还说“应该的”。 三叔站在那儿,连句客气话都没多说,就一句“赵处长麻烦你了”。 刘海中偷偷看了一眼刘国清。三叔表情淡淡的,好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刘海中脑子里突然蹦出一个念头:在三叔眼里,处长可能真不算什么。 这个念头一出来,他自己都吓了一跳。处长不算什么?那什么才算什么? 但他很快又觉得,自己其实挺幸运的。 要不是三叔,他这辈子可能都不知道处长也会笑眯眯地跟人握手,也会说“应该的”。 赵青山跟刘国清又说了几句什么,刘海中没听清,他脑子里还在转那些念头。 等他回过神来,赵青山已经走到门口了。 刘国清拍了拍他的肩膀, “海中?你去送送赵处长。再去供销社买点东西,今天在家吃吧。” 56.刘正中未来的路无法现象 刘海中反应过来,“好好好,我送我送。” 这可把刘海中给高兴坏了。 他跟在赵青山后面,步子迈得又大又急,恨不得一步跨到供销社门口。 一个处长给我带路,这事儿说出去,厂里那些工友谁信? 以前他连厂长都不敢凑近,现在呢?处长跟他并排走,还跟他说话。 “刘师傅在轧钢厂干多少年了?”赵青山边走边问,语气随意得很。 “十四年了。”刘海中说这话的时候,腰杆不自觉地挺直了,“从学徒干起,现在是锻工,在娄氏轧钢厂,现在叫红星........” “哎哟,十四年,老把式了。” 赵青山点点头,“锻工这活儿可一点都不轻松啊,技术含量高。你们好像刚刚完成合营吧?。” 刘海中心里那个美。他干了一辈子锻工,从来没人跟他说过“技术含量高”这种话。 在厂里,他就是个干活的。 在院里,他就是个讲义气的夯货。 现在一个处长说他的活儿“排得上号”,这话够他美半年的。 孩子们听说去供销社,也跟着跑出来。 刘正中跑在最前头,刘大中跟在后面,小短腿倒腾得飞快,嘴里喊着“哥你等等我”。 刘光福跟刘大中并排跑,俩人一边跑一边比谁快。刘光天走在最后头,手里还攥着个馒头,边走边啃。 杨秀芹站在门口喊了一声:“你们等等!” 她从兜里掏出一沓钱,数了五张十块的,递给张秀娟: “秀娟,你也去。厨房的活我来。看看有什么新鲜菜,多买点。再买点糖果,孩子们难得聚在一起。” 张秀娟接过钱,手都在抖。 不是激动,是觉得不真实。 嫁给老刘十八年了,她从来没拿过这么多钱。 家里的钱,老实说,都是老刘在管的。 婆婆还在世的时候,对三叔照顾得无微不至。 那时候家里就算没啥钱,也都是紧着三叔。 婆婆说,老三有出息,不能让他受委屈。 后来三叔读了大学,对这个家好得不得了。 1942年那会儿,婆婆以为三叔没了,眼睛都哭瞎了,整天坐在门口念叨“我的老三啊我的老三”。 那时候整个刘家的天就跟塌下来了一样。 现在熬过来了。 张秀娟站在门口,眼泪唰就下来了。她赶紧抹了一把,怕被人看见。 杨秀芹走过来,拍了拍她的肩膀:“娟儿,我说你咋哭了呢?” 张秀娟哭着哭着笑了,声音发哽:“我啊,这是开心的哭了。” 能不哭吗?家里有了个三叔,海中也不敢打儿子了,更不会打她了。 七年前三叔回来那天,她在屋里偷听了半天,听见皮带抽在身上的声音,心里那个痛快,倒不是她心狠,是刘海中这窝里横的毛病,真得有人治。 后来三叔走了,海中的脾气确实好了不少,虽然还是笨嘴拙舌的,但至少不拿孩子撒气了。 感谢新中国,感谢三叔三婶。 张秀娟擦了擦眼睛,转身追上孩子们。 刘海中跟赵青山并排走着,心里头那个得意,恨不得让整个南锣鼓巷都的人都知道他跟一个处长走在一起。 赵青山倒是不紧不慢的,一边走一边给他介绍: “这边是食堂,一日三餐都有,不想做就过来吃。那边是门诊部,头疼脑热的不用出去跑。篮球场在食堂后面,孩子们可以去玩。副食店在东门,就是咱们现在去的地方。” 刘海中一路点头,眼睛不够使的。他活了四十多年,从来不知道北京还有这种地方——什么都有,什么都不用愁。住在里面的人,好像天生就该过这种日子。 到了副食店,门口挂着块白底黑字的木牌——“第一机械工业部家属院副食店”。 店面不大,但干净整齐,玻璃柜台擦得锃亮,里头摆着各种东西——肉、菜、蛋、米、面、油、盐、酱、醋,还有糖果、饼干、罐头。 最让刘海中震惊的是售货员的态度。 一个四十来岁的女售货员,穿着蓝布工作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看见他们进来,脸上带着笑,声音不高不低: “赵处长来了?要点什么?” 赵青山点点头,侧身指了指刘海中:“这位是刘司长的家属刘海中师傅,今天刚搬来。以后常来,你给介绍介绍。” 售货员看了刘海中一眼,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秒——就一秒,没有打量,没有审视,就是普普通通地看了一眼。 然后笑了笑,说:“刘师傅需要什么?我给您拿。” 刘海中站在那里,脑子有点转不过来。 以前去外面的供销社买东西,那些售货员一个个跟谁欠她们钱似的,爱答不理的。 你问一句,她半天才回你一个字,好像多说句话能累死。 你要是不买,她那个眼神能把你剜出两个洞来。现在呢?这个售货员笑眯眯的,主动问他要什么,还说要给他介绍。 这就是内部供销社?这就是百万庄? 刘海中突然觉得,以前在厂里听人说的那些“人人平等”“为人民服务”,好像在这儿才是真的。不是口号,是每天早上开门时那张笑脸,是“您需要什么”这句话说出来的那个调子——不急不躁,不卑不亢,好像你买不买都一样,她都会这么对你。 他心里头那个滋味,说不清楚。 刘正中已经趴在柜台上了,眼睛盯着那些糖果,嘴里喊:“这个!这个!还有这个!” 刘大中踮着脚,手指头点着玻璃:“哥,我要那个,橘子味的。” 刘光福也跟着凑热闹,三个孩子挤在柜台前,叽叽喳喳的。 张秀娟站在后面,不知道该买什么。她看了半天,小声问刘海中:“买点肉?” 刘海中回过神,声音不自觉大了:“买!多买点!三叔三婶好不容易安顿下来,得好好吃一顿。” 他转向售货员,声音又低了半截:“同志,有五花肉吗?” “有。”售货员转身从柜子里拿出一块五花肉,肥瘦相间,码得整整齐齐,“今天的肉好,早上刚送来的。要多少?” 刘海中看了看那块肉,咽了咽口水:“来……来三斤。” 售货员利索地切了一块,上秤一称,三斤二两。她抬头看刘海中,刘海中赶紧说:“行行行,就这么多。” 刘海中又买了菜、蛋、米、油,还买了一包水果糖。 刘海中拎着东西,走出的时候,腿都有点飘。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块牌子,心想:这地方,真是个好地方。 赵青山在门口等着,看见他们出来,笑了笑: “买好了?那你们先回去,我还有点事。刘师傅,以后有什么需要,直接来店里就行,不用客气。” 刘海中赶紧说:“赵处长,今天麻烦您了。改天请您吃饭。” 赵青山摆摆手,没多说,转身走了。 刘海中站在副食店门口,看着赵青山的背影,心里头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处长给我带路,售货员对我笑,买东西不用票。这事儿搁以前,他想都不敢想。 ..... 厨房里,杨秀芹系着围裙,正在切菜。张秀娟走进来,挽起袖子要帮忙,被杨秀芹拦住了:“你今天也累了,歇着吧。” 张秀娟不肯:“三婶,我不累。您怀着孕呢,别累着了。” 杨秀芹笑了:“怀个孕又不是残废。在晋西北那会儿,怀正中还下地干活呢。那时候条件苦,哪有现在这么好。” 张秀娟听着,心里头酸酸的。三叔小时候,家里穷得叮当响,是婆婆省吃俭用供他读书。 后来三叔出息了,对婆婆好得不得了。 现在三婶也跟婆婆一样,能干,能扛,能吃苦。 杨秀芹一边切菜一边说:“娟儿,我跟你说句实在话。咱们女人,不管到什么时候,都得自己能立得住。” 张秀娟点点头。她不太懂这些大道理,但她知道三婶说的是对的。以前她觉得,嫁了人,这辈子就靠着男人了。现在她慢慢明白了,女人也得有自己的本事。 在101第一次开伙,把刘海中开心的笑了一天,今天的经历真的让他终身难忘。 临走前,刘国清又让他们带了不少的东西,娘们在吃饭,而爷们还有孩子们则是在客厅喝茶。 并且也把要请院里人办升学宴的事情给说了一遍。 对于这个事儿,刘国清肯定得回去参加的。 刘正中直接开心坏了,叫着嚷着说要跟他大哥回去。 老实说,自己这个大儿子,有个中将实权的舅舅,有个司长父亲,还有妇救会的老娘,也算是根据地出来最根正苗红的孩子,就这背景,以后但凡有点脑子,他妈的这小子的高度连自己这个当爹都不敢想了....... (如果不写日常,后面的内容根本没法写,请跟读的同志们谅解一下,给个好评刷个礼) 57.计划司的刘麻袋 第二天七点半,刘国清睁开眼的时候,发现身边已经空了。 杨秀芹在厨房里忙活,锅铲碰铁锅的声音隔着门传进来。他躺在床上愣了一会儿,脑子慢慢清醒过来。昨晚上翻来覆去想今天第一次见司长的事,到后半夜才睡着。转业到地方,跟部队不一样。在部队,你是谁的人、打过什么仗、立过什么功,底子一亮,大家就认你。在部委,你得重新证明自己。 穿衣服的时候,杨秀芹推门进来,手里端着碗粥。 看见他在穿衣服,把碗放在桌上,过来帮他整了整领口。 “正中那小子,就不该让他去他大哥那儿。”刘国清扣着扣子,嘴里念叨, “你看,今天原本该去学校的。这一去,又得玩好几天了。” “我说你这做老母亲的,真是慈母多败儿呀。” 杨秀芹白了他一眼,把粥碗往他面前推了推:“我说你怎么那么啰嗦?那孩子正是玩的年龄,再说了,他学习成绩也不差,不去就不去。反正转校办下来也得几天时间。” “你啊,就是宠你大儿子。”刘国清忍不住在杨秀芹的鼻尖刮了一下。 完全能理解。养孩子哪儿年代都一样,一胎最花心思,第二胎次之,第三胎估计掉到地上的窝头都懒得擦一下。而且正中在根据地长大,从小见的人、经的事多,比同龄孩子懂事不少。不去就算了。 “那大中呢?大中——” “好啦,你快憋说了。”杨秀芹继续白了一眼,语气里带着点嗔怪, “你抓紧去计划司工作,我呢,也得去妇联,任命下来了,副处级。” 刘国清端着粥碗,喝了一口,脑子开始转。 副处级,在市妇联这个级别不算低,但妇联这地方……他放下碗,心里琢磨开了。 妇联呢,不是长久之地。 那地方,就是个是非之地。 现在看着风平浪静,可将来呢? 即使有邓妈妈护着,将来也难免会变成攻击的对象。 邓妈妈自己都……他掐了一下这个念头,现在才1956年,那些事还没影呢。 但未雨绸缪这事儿,什么时候做都不早。 秀芹有能力,有资历,有功劳,在哪儿不能干? 找个稳妥的岗位,比在妇联强。不过这事儿不急,等她在市妇联站稳了再说。 他又喝了一口粥,抬头看了杨秀芹一眼。 她正站在镜子前整理头发,穿着那件碎花棉袄,头发剪得短短的,看着利索。 这个女人,跟着他从晋西北到北京,从窑洞到百万庄,从来没抱怨过一句。她有她自己的想法,有她自己的坚持。 在晋西北当妇救会主任的时候,她就敢跟县长拍桌子。 到了北京,在区妇联,照样干得风生水起。 她不会因为他说一句“换个地方”就换,得她自己想通才行。 “想什么呢?”杨秀芹从镜子里看见他在发呆。 “想你这副处级,是不是该请客。” 杨秀芹笑了,转过身来:“请你个头。你十一级,一个月两百多块,我一个副处级才多少?你请我才对。” “跟你讲,姐夫下个月要来京城开会,嫂子让我们到时候一起去,因为田雨也来,还有啊,我大哥也要来。” 姐夫说的就是李云龙,因为秀芹的姐名义上确实也是李云龙的第一任妻子。而嫂子呢?就是冯楠,赵刚的妻子,她们私底下都是有联系的。 至于杨秀芹的大哥,就是杨青山中将,目前在南京军事学院任职,不久后会回京,六十年代按说就在武汉军区任副司令。 “行啊,好久没见,不知道张大彪和老邢来不来。” 杨秀芹也不知道那么具体,因为开会来的都是华南地区的军长。 刘国清把粥喝完,站起来,走到门口穿鞋。 老邢就是以前独立团的邢副团长,现在刘国清老部队的副军长,那场战确实是打了,只不过在越南的时候,当年刘国清作为曾经的师部参谋,以参谋的名义,给他们提醒了几次,胡莲可能会增兵,经过参谋部的反复修改方案,最终调整了方案,但损失依然很重。事实证明,作为一名普通的干部,很难掌控大势,微操吧.....不过,至少避免了重大损失。 作为副军长老邢授衔都是少将,张大彪大校,为此他这家伙火气非常大,别的军参谋长都是少将,他居然才大校....... 后来,李云龙授衔后回去,以段鹏几个为班底,组建了一支108人的特种部队,代号梁山,里面的刺头,有一多半是刘国清的老兵,就是现在也不知道啥情况。 而和尚魏大勇,后来也去了朝鲜,跟孔捷部队一起去的,中了毒气弹,有后遗症,回国后在辽宁驻扎,授衔是少校,转业去了鞍钢...... 杨秀芹跟过来,帮他把衣服后摆拽了拽,又拍了拍肩膀上的灰。 这动作她做了十几年了,每次他出门都这样,跟条件反射似的。 “走了。”刘国清推开门,回头看了她一眼,“中午在食堂吃,别凑合。” 杨秀芹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知道了。你也是,别光顾着开会忘了吃饭。” ........ 到部委的时候,七点五十。 办公楼里已经有人了。 走廊里有人端着茶杯走过,看见他,点点头。 他不认识,但笑着回了个点头。 计划司在三楼,他上了楼梯,沿着走廊往东走。 墙上挂着标语,什么“向科学进军”“多快好省地建设社会主义”,红底白字,看着就提气。 走到计划司门口,一个年轻人迎上来,穿着中山装,戴副眼镜,手里拿着个文件夹。 “刘司长好,我是司长办公室的,姓钱。郑司长在办公室等您。” 刘国清点点头,跟着他往里走。 走廊两边是一间间办公室,门开着,能看见里面的人在忙。有的在看文件,有的在打电话,有的在算什么东西。 他扫了一眼,心想,计划司管着全国民用机械工业的计划,这摊子不小。 钱秘书把他领到司长办公室门口,敲了敲门,推开门,侧身让开。 “郑司长,刘司长来了。” 屋里坐着个人,四十出头,圆脸,微胖,戴副黑框眼镜,头发梳得整齐,穿着中山装,袖口磨得有点发白。 他看见刘国清,噌地站起来,椅子往后滑了一截,发出刺耳的声响。 “哎呀呀,咱们的刘麻袋来了啊。” 刘国清站在门口,被这“刘麻袋”三个字整不会了。 他准备好的措辞——什么“郑司长好”“向您报到”“请多关照”——全堵在嗓子眼,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张了张嘴,脑子里转了好几圈,最后摊了摊手,满脸苦笑。 “郑司长,你这……我没法接啊。” 郑国栋哈哈大笑,从桌子后面绕出来,张开双臂,一把抱住他。 这一抱是真用力,跟当年在根据地见面的老战友一样。 刘国清被他搂得有点喘不过气,心想这人看着圆乎乎的,手劲儿倒是不小。 “我知道你啊!”郑国栋松开他,退后一步,上下打量,眼睛亮得跟发现新大陆似的, “当年你在被服厂,拉着人搞了多少棉被?张万和那老小子,心疼得直跳脚,说你们独立团的人,连装东西都比别人狠。” 刘国清苦笑,这事儿怎么谁都知道了?张万和说的?还是张万林那老小子到处传? “后来打了芝浦里,又把180师带回来,你可给咱们大学生长脸啊。” 郑国栋又打量了他一遍,啧啧两声,“娘嘞,五大三粗的,看着就不像是我的第一副司长嘞。” 刘国清快被整不会了。这位司长,说话比李云龙还糙,但那股子热乎劲儿,让人没法跟他见外。他心想,得,名声在外,有好有坏。好在哪儿?人家知道你,不用从头介绍。坏在哪儿?“刘麻袋”这外号,怕是得跟着他一辈子。 司长33年毕业于北大机械系,抗战时期是八路军军工部工程处处长,跟刘国清的指挥员体系完全不同。 但底子呢,都是先进大学生,他是37年之前入伍,大校军衔,而刘国清属于后进分子,到了地方,只差他半级,革命不分先后,进部步子雷同。 他后来去了三机部任部长,1962年才给的少将。 “来来来,坐下喝茶。”郑国栋拉着他的手,把他按到沙发上,自己也在旁边坐下,拿起桌上的茶杯递给他, “你来,真是帮了我大忙。我现在一边得对接国家计委,一个月有一多半的时间不在司里。计划司这边,得有个能坐镇的人。” 刘国清接过茶杯,喝了一口,是龙井,味儿不错。他放下杯子,说实话:“我也没搞过这摊子事儿。” 郑国栋摆摆手,一脸不以为然:“你看,你这话说的。管理管理,没人管个鸡毛的理。燕京工科的没毛病吧?云南军管会的没毛病吧?有海外经验,没毛病吧?” 刘国清心里想,海外经验?越南算海外吗?但他没说,只是笑了笑。 郑国栋站起来,走到墙边,指着上面挂着的一张组织结构图。图不大,但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这么说吧,咱们司总共十个处。” 他指着最上面的一行: “综合计划处,编制五年计划,对接国家计委。这是咱们司的核心,所有的大盘子都从这里出。” 手指往下移:“专业处七个。机床工具计划处、通用机械计划处、重型机械计划处、动力机械、汽车轴承、机车车辆、船舶计划。分别对应部里的一二三四五、七九局。每个处管一块,各管一摊。” 刘国清看着那张图,脑子开始转。七个专业处,对应部里的七个业务局,这是标准的条块结合。 计划司是龙头,所有的指标、配额、协调,都从这里出去。 管好了,全国机械工业的盘子就稳了;管不好,下面全乱套。 郑国栋的手指继续往下:“基本建设计划处,负责项目基建、投资、计划、施工投产全流程。管理156个重点项目的推进。这个活儿最累,也最重要。苏联援建的156个项目,一大半在咱们机械口。” 刘国清心里一动。156个项目,那是“一五”计划的核心。实际上没有156个,但就是这个叫法。 58.计划司五虎上将 苏联援建,从设计到设备,从技术到管理,全套搬过来。 这些项目能不能按期投产,直接关系到整个工业化的进度。 “物资计划处、综合业务处、统计处、综合业务办公室。”郑国栋把剩下的几个处点了一遍,转过身来,“从司长到办事员,总共两百四十人。司长一人,副司长三人,司长办公室秘书机要两人。每个处,大概是一个处长两个副处长。” 他走回沙发边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看着刘国清。 “大概情况就是这样。接下来我说分工。” 刘国清放下茶杯,坐直了身子。 “我打算把最核心的综合计划、专业计划前五个处,交给你。再加一个基本建设计划处。” 郑国栋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 刘国清愣了一下。 综合计划处,那是编制五年计划、对接国家计委的核心部门。专业计划前五个处——机床工具、通用机械、重型机械、动力机械、汽车轴承,那是机械工业的五大支柱。再加一个基本建设计划处,管156个项目进度。他掰着指头算了算,这等于把计划司百分之七十的业务量压在他肩上。 “我负责全盘把握,但具体到落地,你来。”郑国栋看着他的表情,笑了笑, “统计和办公室,陈建设负责,以后就是你的搭档。还有一个副司长叫陈国军,管剩下的两个专业处和物资处。” “咱们司,以后的班子,就是一郑双陈一麻袋!” 刘国清沉默了几秒。 你娘的,还给我整上了顺口溜,干嘛不亚麻带?!! 这分工,相当于郑国栋管宏观、管对上、管协调,他管具体、管落地、管执行。在部队这叫“军政分工”——主官把方向,副职抓落实。可这是在部委,不是在前线。他一个刚转业来的,上来就接最核心的业务,这很离谱。 因为这就相当于一把手,很明显,是把自己当一把手培养了。 “郑司长,我刚来,情况还不熟悉,上来就——” 郑国栋摆摆手,打断他的话: “熟悉什么?你在哈军工管过教务,在军管会干过政务,在越南朝鲜打过仗。这些经历,够你熟悉一百个计划司了。再说了,底下那些处长,哪个不是干了多年的老手?你管方向,他们管具体,出不了岔子。” “上午咱们开司局内部会议。下午我要去计委,你先把情况捋清楚,我帮你跟办公厅那边说了,下午就有人安排秘书给你选。” 刘国清心里“咯噔”一下,也对,毕竟是第一副司长,不像其他副司,这机要秘书是肯定得配的。 “行。”刘国清点点头,没再多说。这种时候,多说一个字都是废话。 郑国栋看了他一眼,目光里闪过一丝满意。他站起来,拍了拍刘国清的肩膀:“走,开会。” 计划司的会议室在三楼东头,能坐三四十人。 长条桌,铺着白桌布,每个位置前摆着茶杯和文件夹。 墙上挂着领袖像和一面红旗,下面是一张全国机械工业分布图,红蓝铅笔标注着密密麻麻的数字。 刘国清跟着郑国栋走进去的时候,里面已经坐满了人。 两排,靠前的是各处处长,后面是副处长和几个骨干。 他扫了一眼,大概三十来号人,年纪从三十出头到五十多岁不等,大部分穿着中山装,大部分都是穿着军装——一看就是部队下来的。 自己这三十二岁,往那一坐,特么的怎么还显得有点稚嫩? 郑国栋走到主位坐下,刘国清在他左手边坐下。对面坐着的就是自己的搭陈建设副司长,俩人默契点头。 “人到齐了?”郑国栋扫了一眼全场。 “陈国军副司长去了东北没回来。”旁边一个秘书小声汇报。 郑国栋点点头,站起来,双手撑在桌面上,声音不高但整个会议室都听得清楚。 “今天两个事。第一,介绍新来的第一副司长。第二,安排工作。” 他侧身指了指刘国清: “刘国清,咱们计划司第一副司长。燕京大学工科毕业,1942年参加革命。在独立团干过,在四兵团干过,在云南军管会干过,去过越南,去过朝鲜,在哈军工当过教务处长。上校准晋大校,副师级转业,定十一级。” 他顿了顿,扫了一眼在座的人,又补了一句: “你们可能觉得这履历不够出彩是吧,行!那我就再说两句.....” “芝浦里阻击战,180突围,都是他打的。上甘岭的坑道,也是他主持挖的。”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处长们交头接耳,其中有个嗓门大的,丹凤眼,看着很是威武,“卧槽!!我知道,刘司长就是威震芝浦里,脚踏上甘岭的刘麻袋啊,当年我们志司的....” 刘国清:??? 郑国栋狠狠的瞪了一眼,“关云端处长!你他娘的不要把司局会议当成你家的弄堂。” 关云端嘿嘿一笑,“激动激动。” 众人哄堂大笑, 这气氛好,这不就很有民主氛围吗? 刘国清站起来,朝众人点了点头:“同志们好。我刚来,情况不熟,业务不熟,以后多向各位学习。郑司长把担子交给我,我尽力挑好。有什么做得不对的地方,大家直接说,别客气。能改的我尽量改,不能改的,你他娘的说了也没吊用。” 他坐下来的时候,注意到几个处长的表情变了变。不是那种敷衍的客套,是认真在打量他。 他知道为什么——履历摆在那里,不用多说。打了十几年仗,活下来的,哪个不是人精? 搞工业虽然跟打仗不一样,但道理是通的:你得让人服你。怎么服?不是靠级别,是靠本事。 郑国栋重新坐下来,翻开面前的文件夹。 “第二个事,安排工作。” “一五计划今年是最后一年,大部分指标已经完成,但有几个硬骨头还没啃下来。重型机械这块,一重、二重的设备安装进度滞后,年底能不能投产,还是个问号。基本建设这边,156项目里有十三个在机械口,进度参差不齐,得一个一个盯。” 他看了刘国清一眼:“这些,刘司长牵头,综合计划处和基建处配合。下周之前,我要一份详细的进度报告。” 刘国清点了点头,在心里记下了。 “第二个事,新的五年计划编制。国家计委那边已经催了两次,要求我们六月底之前拿出初稿。专业处这边,前五个处的盘子,刘司长负责。” 他喝了口水,继续说:“第三个事,公私合营。这个事儿,部里要求各司每周汇报一次进度。咱们计划司对口的是机床工具和通用机械两个行业,目前进度参差不齐。沪省那边快,基本收尾了;东北那边慢,还有一些厂在扯皮。具体的情况,机床处的老马、通用处的老黄,你们回头跟刘司长单独汇报。 对了那个重型机械计划处的老张,还有综合计划处的老关,基础建设处的老赵,你们也跟刘司长重点汇报下,鲁司长说的那什么红星轧钢厂是吧?一起汇报。” 他合上文件夹,扫了一眼全场。 “就这些。各处的具体工作,按照年初的计划推进,有问题的随时报上来。散会。” 卧槽?这特么的也叫开会,你丫的倒是让大家说说话啊? 反正给刘国清的感觉,就俩字,高效!! 众人站起来,鱼贯而出。大部分处长经过刘国清身边的时候,朝他点了点头,他也点头回应。老实说人太多了,点头的他愣是一个都没记住...... 人走得差不多了,他坐在那儿没动,跟对面的副司长点头示意, 一五计划收尾,156个项目盯进度,新的五年计划编制,公私合营进度汇报。这四件事,每一件都不轻松。 一重、二重的设备安装滞后,那是苏联援建的重点项目,年底能不能投产,关系到整个重型机械行业的布局。156个项目里机械口占了十三个,分布在全国各地,要一个一个盯,光跑腿就得跑断。 新的五年计划编制,六月底之前要拿出初稿,满打满算不到三个月。 公私合营,沪省快东北慢,中间的差距怎么补? “好了,国清同志,我先走了啊。”郑国栋看向站在对面的关张赵马黄, “你们五个赶紧汇报一下。” 郑国栋这老小子,话没说完,一溜烟就跑了。 这时候,副司长陈建设方才走过来,挑了一根烟递给刘国清, “刘司长,万事开头难,来吧,咱们开始。” “关张赵马黄,你们五个处,也算是咱们计划司的老人了,好好把工作给刘司长汇报。” 对于这位副司长而言,他对刘国清更多的是羡慕啊,刚刚过来,就受到了如此重用,这么明显的人事任命,他要是再看不出个所以然那真是丢人。 这是未来自己的顶头上司,不,现在就是!! “谢了,陈司长!” 刘国清拿起烟,陈建设的洋火立马续上。点燃后,刘国清拍了拍陈建设的手背。 这就是第一副司长的排面! “关张赵马黄,好啊!五个人,刚好给我凑了个五虎上将。” 59.国防七子+三线建设 关端长的汇报倒是利索。综合计划处管着五年计划的编制,摊子大,事情杂,但这位关处长思路清楚,三言两语就把问题说透了——一五计划收尾阶段,大部分指标已经完成,唯独东北那片有几个老厂子拖了后腿。不是设备不行,是人不行。老技术员走的走、散的散,新上来的年轻人还没接住班。 刘国清听着,脑子里想的却不是一五计划。一五计划收尾,二五计划已经在路上了。按照历史进程,二五计划搞了三年就停了,接着是三年困难时期,然后是调整、巩固、充实、提高的八字方针。再往后,就是三线建设。 三线建设。他把这四个字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嚼了几遍。 1964年才开始的事儿,现在提出来太早了。但有些准备工作,可以提前做。比如厂址勘测、铁路规划、人才储备,这些东西不显山不露水,真到了那一天,就是现成的。 不过这想法太大了,不是他一个副司长能推动的。得等时机。 基建计划处的张德汇报的是156个项目的进度。这位张处长四十出头,瘦高个,说话慢条斯理,但每句话都砸在点子上。 他把机械口的十三个项目挨个过了一遍——哪个按期推进,哪个进度滞后,哪个出了技术问题,哪个缺设备缺材料,说得清清楚楚。 刘国清听完,心想,这人是个干实事的。不扯虚的,不报喜不报忧,是什么就说什么。这种人在部委里不多见。 张德汇报完了,合上文件夹,看了刘国清一眼,犹豫了一下,又翻开。 “刘司长,还有一件事。教育司的袁北光司长前两天来找我,说想搞一机部直属高校。他列了个名单,十几所学校,想问问我们计划司的意见。” 刘国清心里一动。教育司,直属高校。老子等的就是这个,主动送上门了。 他接过张德递过来的名单,扫了一眼。十几所学校,名字密密麻麻写了两页纸。他的目光一行一行往下扫,在几个名字上停住了。 北京工业学院。哈尔滨工业大学。长春汽车拖拉机学院。 北理工,哈工大,吉林工大。 这三所学校,他太熟了。在哈军工那两年多,他跟这三所学校都打过交道。北理工的院长叫什么来着?魏思文。老革命,1936年入党的,说话慢吞吞的,但办事利索。哈工大的院长是陈康白,延安自然科学院出来的,跟旅长熟得很。长春汽车拖拉机学院的院长是魏震,一汽出来的老厂长,搞技术出身。 这三所学校,后来都成了国防七子。北理工搞兵器,哈工大搞航天和机械,吉林工大搞汽车。在一机部直属的高校里,目前这三所还不算特别的突出。不突出,才是好事儿啊。 刘国清把名单放下,手指在那三个名字上点了点。 “这三所,重点支持。其他的,先放一放。” 张德愣了一下,探头看了一眼他点的是哪三所,点了点头,但脸上带着点不解:“刘司长,这三所……有什么特别的?” 刘国清笑了笑,没直接回答。怎么解释?说“这三所学校二十年后会成为国防工业的脊梁”?说“你们现在看不上的哈工大,将来能造卫星”?这话说出来,人家以为他疯了。 “我在哈军工的时候,跟这三所学校都打过交道。底子好,有潜力。资源有限,得集中力量办大事。广撒网不如重点培养。” 张德点了点头,没再问。关端长在旁边插了一句:“刘司长说得对。三所学校搞好了,比搞十所普通学校强。这个道理,搞计划和搞教育是通的。” 刘国清看了关端长一眼。这人,脑子转得快。他刚才那番话,不光是说给张德听的,也是说给关端长听的。五年计划也好,高校建设也好,道理是一样的——资源有限,得集中。 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老张,你回头跟教育司的袁司长说一声,就说我的意见——三所学校先搞起来,搞出样子来再说其他的。另外,计划司和教育司可以成立一个联合工作组,专门对接这三所学校的事。师资、设备、经费,咱们优先保障。” 张德在本子上记了几笔,抬头问:“工作组叫什么名目?” “就叫……一机部直属高校建设推进小组。计划司牵头,教育司配合。我们派个代表任组长,袁司长挂副组长。具体的事,你和教育司负责对接的商量着办,拟好文件给我看你一眼,报部委吧。” 张德点了点头,又在本子上记了几笔。关端长在旁边听着,目光闪了闪,没说话。 这刘司长是不是有点太强势了?人袁北光好歹也是大校啊,说句不好听的,入党的时间都早七八年呢, 刘国清知道他在想什么。计划司管计划、管指标、管协调,但不管教育。他这个第一副司长刚上任,就伸手去管教育司的事,手伸得有点长。但这事儿他必须管。不是为了争权,是为了抢时间。 “你这老小子,有话就只说,别盯着老子发呆。” 关云端嘿嘿一笑,“行,我没有意见了。”说真的,他心里一阵后怕,这刘司长眼睛真有杀气啊。要是自己敢多一句废话,保不齐给他扇耳光都不定。这部队纯种出身,硬的要死,以后还是听话。憋整虚头巴脑了。 1961年,国防科委正式组建,国防七子的格局才基本定下来。现在是1956年,还有五年。五年时间,足够做很多事了。师资可以提前引进,设备可以提前采购,实验室可以提前建设。等别人反应过来的时候,这三所学校已经跑出去老远了。 这就是穿越者的优势——你知道未来往哪个方向走,你就提前在那个方向上等着。 张德合上文件夹,又补了一句:“对了刘司长,袁司长这个人……您认识吗?” 刘国清摇了摇头:“没见过。” 张德笑了笑:“那您见了就知道了。袁司长这个人,有意思。他是大校军衔,从部队下来的,但看着一点都不像当兵的。戴个眼镜,文质彬彬的,说话慢声细语,像个教书先生。可他要是认准了什么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为了这十几所学校的事,他跟部里磨了大半年了,谁劝都不好使。” 刘国清听着,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 血色浪漫。大校。袁北光。 60.这个李怀德的履历很普通啊 这不是《血色浪漫》里那个袁军他爹吗?原著里写的是北京军区副司令员的秘书,后来调去国防科委。怎么在这儿成了一机部教育司的司长? 不过这也不奇怪。那个年代,干部调动频繁,今天在军队,明天在地方,后天又调去别的系统,再正常不过了。 “行,我知道了。回头我去拜访一下袁司长。” 刘国清把这事儿记在心里,准备翻过这一页,目光扫到重型机械计划处处长黄中脸上。 这位老将五十出头了,在一机部干了七八年,是真正的老人。 头发花白,脸上皱纹深得像刀刻的,坐在那儿一直没怎么说话,但眉头拧着,像是有心事。 “老黄,我看你这一脸愁容的样子。要是身体不舒服,今天就到这儿吧,回头我再单独听你汇报。” 黄中忙摆了摆手,坐直了身子,脸上的皱纹更深了:“不是身体的事,刘司长。是石景山那边出了个情况。” 刘国清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等着他说。 “石景山那边有个援建项目,炼铁厂。本来是重工业部的事儿,但这个项目涉及到军工技术转民用,所以重工业部那边希望咱们一机部派人对接。”黄中顿了顿,看了刘国清一眼,“苏联专家团的负责人,点名要咱们部里的人去。” 石景山好啊,这完全可以把首钢提前布局,不过本应归口重工业部,也就是后来成立的冶金部才对吧? “点名?”刘国清放下茶杯,“点谁的名?” “没点具体的人。对方说的是——希望一机部派一位懂技术、有实战经验、能跟专家团平等对话的同志来对接。”黄中苦笑了一下, “重工业部那边传话过来的时候,原话就是这么说的。‘懂技术、有实战经验、能跟专家团平等对话’——您说,这不就是冲着您来的吗?” 刘国清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苏联专家团。点名要一机部派人。懂技术、有实战经验、能跟专家团平等对话。 这几个条件放在一起,还真像是冲着他来的。 “专家团负责人叫什么?” “弗拉基米尔。”黄中翻了翻笔记本,“全名挺长的,我没记住。只知道是苏联派来的,搞冶金机械的,在乌克兰那边干过几十年。” 刘国清端着茶杯,差点没笑出声。 弗拉基米尔。 这名字他在哈军工的时候太熟了。 这位老兄,1954年到1955年在哈军工当过顾问,跟他在一个楼里办公了大半年。苏联人,五十多岁,秃顶,啤酒肚,爱喝酒,爱吹牛,但技术是真过硬。在哈军工那会儿,俩人没少打交道。有一回为了一个教学楼的施工方案,俩人拍了桌子对骂——他用中文骂,对方用俄语骂,谁也听不懂谁骂的什么,骂完了反而成了朋友。 后来弗拉基米尔回国了,临走的时候拉着他的手说:“刘,你是个好人。等我的侄孙长大了,我要让他跟你学习。” 他当时以为这老兄喝多了说胡话,没往心里去。现在想起来,弗拉基米尔的侄孙——那个四岁的小男孩,叫什么来着?好像叫……弗拉基米尔普大帝....... 算了,管他叫什么。反正后来挺出名的。 “老黄,专家团什么时候过来?” “三天后。” “到时候我来接待。” 黄中愣了一下,看了看关端长,又看了看张德。两位处长也是一脸意外。 “刘司长,您……认识这位弗拉基米尔?” 刘国清笑了笑,没直接回答。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点了根烟。窗外是三里河路,车不多,人也不多,阳光照在柏油路面上,泛着白光。 “老黄,你知道我在哈军工是干什么的吗?” 黄中说:“知道,教务处处长。” “对。教务处处长。”刘国清转过身,靠在窗台上,吐了口烟,“哈军工的教务处处长,说白了就是跟苏联专家打交道最多的人。教学计划、课程设置、教材编写、实验室建设,哪一样离得开苏联专家?我在哈军工两年多,跟苏联专家开过的会没有一千次也有八百次。弗拉基米尔这个人,我在哈军工的时候就认识。他当时是哈军工的顾问,跟我一个楼里办公。我们俩为了施工方案拍过桌子对骂,骂完了又一起去喝酒。这老兄,技术没得说,就是脾气倔,认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这还不是关键,当年跟自己搭档的副处长,被称之为,火箭发动机之父。他了馋刘国清的大佐军刀很久了,到时候刘光齐去哈军工,还要送他一份大礼,让这小子去拜师,哪怕是做个根本也好。 关端长最先反应过来,眼睛亮了:“刘司长,您会说俄语?” “会一点。在哈军工那两年学的。”刘国清弹了弹烟灰,“不会俄语怎么跟苏联专家吵架?你骂他他听不懂,那不是白骂了吗?” 众人都笑了。 笑声里带着点意外,也带着点佩服。 黄中坐在那儿,脸上的皱纹舒展开了,但眉头还是拧着。他在想什么?他在想——这位新来的副司长,到底还有多少本事没亮出来? 懂技术。有实战经验。能跟苏联专家平等对话。会俄语。在哈军工干过教务处长。跟弗拉基米尔是老相识。 原本让他这个老处长困惑的事儿,到他这儿,简直跟吃饭一样。 这一条一条加起来,就不是“履历漂亮”能概括的了。这是真金白银的人脉。 在这个年代,苏联专家就是大爷。他们的一句话,能决定一个项目的进度;他们的一个建议,能影响一个行业的方向。你跟他们关系好,项目就顺;关系不好,处处卡壳。现在好了,专家团的负责人是自己人。这事儿,省了多少麻烦? 关端长想的更深。他想到的是——刘司长这个人,根子太深了。独立团的底子,四兵团的底子,哈军工的底子,现在又来了一机部的底子。这些底子加在一起,不是一加一等于二的事。这是网状结构,每一个节点都能调动资源。 难怪郑司长把最核心的业务交给他。不光是能力问题,是人脉问题。有些事,别人去办要跑断腿,他去办打个电话就解决了。这就是差距。 牛逼!怪不得郑司长能好司长,就这调查的深度,都够我关云端学半辈子了。 张德想的最实在。他想到的是——那三所学校的事,有戏了。刘司长在哈军工的关系,跟北理工、哈工大、吉林工大都能搭上线。师资、设备、经费,这些事有了他出面,比自己去跑强十倍。 刘国清看着这几个人的表情,心里明镜似的。 他知道他们在想什么。人脉。资源。背景。这些东西在哪儿都重要,在这个年代尤其重要。因为资源太稀缺了,谁能拿到资源,谁就能办事。怎么拿到资源?靠关系,靠人脉,靠上面有人。 这就是现实。不管哪个年代都一样。 “行了,弗拉基米尔的事我来处理。老黄,你回去把项目的资料整理一下,重点是这个项目的技术参数和进度安排。三天后我跟你一起去石景山。” 既然是技改,不如就搞一波大的,原本这归口冶金部的活,现在落到了他头上,完全可以整个所有工厂,为两年后的大炼钢布局了。 黄中连连点头,在本子上记了几笔。 刘国清扫了一眼在座的几个人,掐掉烟头, “苏联人总想着教一点,留一点,我们总想着学一点,全学会。这是一锅夹生饭,夹生就夹生,咱们也得把他吃下去。” 这话说得不重,但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关端长点了点头,张德也点了点头。黄中坐在那儿,眉头彻底舒展开了。 刘国清看了看表。十一点半。这个会开了快两个小时,比他预想的久。但该说的都说了,该安排的也都安排了。 “行了,今天就到这儿。各处的具体工作,按照刚才说的推进。有问题随时报上来。散会。” 众人站起来,鱼贯而出。关端长走的时候朝他点了点头,张德抱着文件夹走得飞快,黄中走到门口又折回来,小声说了一句:“刘司长,石景山那边的事,我回去就准备。” 刘国清点了点头,黄中这才走了。 下午两点,刘国清坐在办公室里签批文件。 办公桌上堆着三摞——左边是待签的,中间是签完的,右边是拿不准要再看的。他从左边最上面拿起一份,翻开,扫一眼,签字,放到中间。再拿一份,翻开,扫一眼,签字,放到中间。 门外传来敲门声。 “进来。” 走进来的是人事司司长鲁保国。 “刘司长,没打扰您吧?” 刘国清放下笔,站起来,绕过办公桌,伸出手:“鲁司长,快请坐。” 鲁保国跟他握了握手,在沙发上坐下。刘国清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拿起桌上的茶杯递过去。鲁保国接过来,放在茶几上,没喝。 “上午司局开会,还顺利吧?” “还行。”刘国清笑了笑。 鲁保国点了点头,把那个牛皮纸信封放在茶几上,推过来。 “刘司长,按规定,第一副司长的专职秘书,属于部管干部。这是候选名单,您看看。” 刘国清拿起信封,拆开,抽出里面的几张纸。 每张纸上贴着照片,下面写着姓名、年龄、籍贯、学历、工作履历。 “这事还劳烦鲁司长亲自跑一趟。”他把名单放下,客气了一句。 因为目光落在一个熟悉的名字上,李怀德。 鲁保国摆了摆手,笑呵呵的:“应该的应该的。第一副司长的秘书,得您自己定。” “啧,这个李怀德的履历很普通啊........” 61.秘书人选 李怀德履历确实平平无奇啊,放在这一摞人选中,是最不起眼的一个。 刘国清抬头看了鲁保国一眼。这位人事司司长坐在沙发上,端着茶杯,正低头吹茶叶,姿态很放松,像是在自己家里喝茶。 可那份牛皮纸信封里,李怀德的简历放在最上面——这不叫“候选”,这叫“推荐”。 鲁保国这人,他是了解过的。老革命,1938年入的党,在根据地搞过组织工作,进城后到了一机部人事司,一干就是六年。 在部里口碑不算很差,要是真的差,也不会在这个岗位干那么久。 这老鲁倒是挺会为女婿操心。李怀德这履历,放在人事司的档案柜里,翻烂了也翻不出个花来。在部队后勤部干过,平平无奇;在轧钢厂后勤部门干着,还是平平无奇。可人家命好,娶了鲁保国的女儿。老鲁疼女儿,疼得跟眼珠子似的。闺女嫁了个普通人,老鲁嘴上不说,心里肯定不是滋味。自己奋斗了一辈子,总不能看着女婿在后勤主任的位置混到退休吧?拉一把,是人之常情。 但这个人,他不能用!! 不是李怀德不好,是李怀德的根太浅,这个履历放到计划司来当第一副司长的专职秘书,差着好几个台阶。 不是说不能破格,是他刘国清刚到部里,屁股还没坐热,就用人家的女婿当秘书,外人怎么看? 说刘国清搞裙带关系,说计划司成了人事司的后花园。 这些话传出去,他以后还怎么管底下十个处? 再说了,秘书这个位置,太关键了。 他刚转业到地方,情况不熟,人头不熟,业务不熟。 秘书就是他的眼睛、他的耳朵、他的嘴。 这个人要是不干净、不忠诚、不靠谱,他这第一副司长就当不安稳。 鲁保国这个人精,能不知道这个道理? 他知道。 但他还是把李怀德的简历放在最上面,亲自跑一趟。 这说明什么? 说明他在试探。 试探刘国清给不给这个面子。给,以后就是自己人;不给,也没关系,正常程序嘛,候选人好几个呢。 刘国清立马就确定了,给个鸡毛面子。 刘国清又拿起第二张纸,扫了一眼。 第三张,第四张,第五张。五个人,四个是部队下来的,一个是从地方调上来的。 部队下来的那几个,履历都挺硬——有在兵团政治部干过的,有在军区司令部的,还有一个在总后勤部搞过机要。 学历也不差,高中毕业,在那个年代算是有文化的了。 那个从地方调上来的,在部办公厅干了三年,写的材料领导都夸,关键是他爸妈是沪市,十七棉纺厂保卫科....... 卧槽!!! 这个真的让刘国清有点震惊! 鲁保国坐在沙发上,茶杯端了半天,一口没喝。他也不催,就那么坐着,等着。 “鲁司长,” “这几个同志都不错。不过我想问一句,这几位里面,有没有跟部里其他领导沾亲带故的?” 鲁保国愣了一下,放下茶杯,身子往前倾了倾。 “刘司长,您这话问的——专职秘书是您身边的人,我鲁保国在人事司干了六年,这个规矩还是懂的。这五个人,都是严格按照条件筛选出来的,不涉及任何领导亲属。” 刘国清点了点头。这老鲁,办事有底线。推荐女婿归推荐女婿,但不搞那些乱七八糟的。 这是他能坐在人事司司长位置上六年的原因。 “那行,我挑一个。”他抽出最底下那张纸,看了一眼,推过去。“就这个吧。” 鲁保国接过来,低头一看,愣了一下。 周至柔,二十三岁,沪市人,父亲是沪市第十七棉纺织厂工人,母亲在同厂做挡车工。 1950年考入沪市立工业专科学校,1953年毕业分配至一机部办公厅,从事文职工作至今。 他抬头看了看刘国清,又低头看了看那张纸,脸上露出一种“您确定?”的表情。 “刘司长,这个周至柔,工作资历尚浅,而且,他不是燕大的。” 刘国清笑了。这老鲁,心思转得倒是快。他不是燕大的——这话里有话啊。 在部里,燕大毕业的不算少,但像刘国清这种燕大工科出身、又有部队履历的,不多。 你要是再配个燕大的秘书,时间长了,底下人就该嚼舌头了,说什么“燕大系”、“刘家班”。 这些闲话听着不痛不痒,可真到了关键时候,就是一根刺。 “行,我回去就通知周至柔同志。”鲁保国站起来,把信封夹在胳膊底下,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刘国清点了点头,站起来送他到门口。 ...... 三点半的时候,门外传来敲门声。 “进来。” 门开了,进来个年轻人。 “刘司长好!我是周至柔。” 刘国清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心想:这孩子长得倒是精神,看着就像个干事的人。 “进来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周至柔走进来,步子不大不小,在椅子前半步停住,等刘国清先坐下,他才坐下,只坐了一半屁股。 这孩子在办公厅待了三年,规矩是学到位了的。但那种拘束感也是真的——不是装的,是真紧张。 “小周,哪儿人?” “沪市人。” “家里做什么的?” “父亲在沪市第十七棉纺织厂保卫科工作,母亲在同厂做挡车工。” 刘国清点了点头。工人家庭啊,底子干净。哟,还是保卫科呢,那指定认识那位王同志吧? “哪个学校毕业的?” “沪市立工业专科学校,1953年毕业,学的是机械制造。” “哦?”刘国清来了点兴趣,“学机械的,怎么分到办公厅去了?” 周至柔抿了抿嘴,露出一丝苦笑: “分配的时候,说是办公厅缺写材料的,就把我抽走了。学了三年机械,一天都没干过。” 刘国清笑了。这种事在1953年不稀奇。 那会儿各个单位都缺人,缺写材料的,缺搞统计的,缺管档案的。 管你学的是什么,先顶上再说。 一个学机械的去办公厅写材料,一个学中文的去计委搞统计,一个学俄语的去财务处算账——这叫“革命需要一块砖,哪里需要哪里搬”。 “在办公厅都干些什么?” “开始是抄写文件,后来慢慢开始起草一些简单的东西。会议纪要、工作简报、通知函件,都写过。” “写得怎么样?” 周至柔想了想,说了句实在话:“领导没退回来过。” 刘国清又笑了。这孩子,说话不虚。你要问他“写得怎么样”,他要说“写得很好”,那是吹牛;要说“写得不好”,那是谦虚。他说“领导没退回来过”,这就是实话——在办公厅干了三年,经手的文件没被退回过,说明基本功是相当过关的。 笔杆子,在任何年代都特别吃香。 “想不想来计划司?” “想。”周至柔这次没犹豫, “我在办公厅的时候就想过,要是能来计划司就好了。学机械的,总想干点跟专业沾边的事。” 刘国清点了点头。这孩子,实诚。不说什么“服从组织安排”“在哪儿都是为人民服务”这种套话,直接说“想”。 这说明他有想法,有想法的人才有干劲儿。 “行。”刘国清站起来,“小周,以后你就是我的秘书了。送你一句话吧,当你好起来的时候,周围的人和物都会好起来的,有没有信心干好我的秘书工作?” 周至柔站起来,腰杆挺得更直了:“有!” “那行,去找鲁司长吧,他会教你怎么对接工作。” “好的司长!” 周至柔转身往门口走,步子比进来的时候轻快了些。走到门口,他停下来,回过头,看了刘国清一眼,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最后就说了句“司长,那我先走了”,把门带上了。 刘国清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笑了笑。 挑秘书这事,跟挑警卫员一样,光看第一眼是不够的。 得处一段时间才知道合不合适。 性格合不合拍,办事靠不靠谱,嘴严不严实,这些都得在实际工作中慢慢验证。 现在看周至柔顺眼,不一定以后就顺心。 不顺心,换掉就是了,但做司长秘书,简单说,那就是好起来了。 周至柔出了门,站在走廊里,深吸了一口气。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心全是汗。 刚才在刘司长面前,他紧张得要命,但硬撑着没让手抖。 脑子还有点恍惚。刚刚他还在办公厅写会议纪要,突然就被通知“计划司刘司长要见你”。 他当时以为自己听错了。 计划司?第一副司长的专职秘书?他一个在办公厅写了三年材料的小科员,凭什么? 他想了半天,想不出自己有什么过人之处。学历?沪市立工专,比不得那些燕大、清华的。 资历?三年办公厅,干的都是最基础的活儿。 背景?父母是工人,在上海,跟北京隔着一千多公里。 他想来想去,就一个结论——刘司长可能就是想找个干净的人。 干净。这个词在部委里是什么意思,他懂。 不是说你洗了澡换了衣服,是说你的根子干净、底子干净、关系干净。 你是工人家庭出身,跟谁都不沾亲带故,没进过任何小圈子,没站过任何队。 用你,谁也说不出半个不字。 这位刘司长,听说三十出头,上校准晋大校,打过仗,负过伤,从部队转业下来的。 给这样的人当秘书,他心里没底。 但没底也得干。 这是机会,天大的机会。 县长的秘书和市长的秘书有什么区别? 区别大了。 大家都是秘书,但跟的领导不一样,自己的身份、自己的见识、自己的前途,全都不一样。 领导的级别决定了秘书的级别,领导的前途决定了秘书的前途。 现在,一位第一副司长选了他当专职秘书,这种机会,一辈子可能就这一次。 抓住了,就抓住了;抓不住,那就老老实实回办公厅写材料。 他走到人事司门口的时候,鲁司长的秘书,带他去了鲁保国的办公室,娘啊 ,以前连踏进来的资格都没有。 鲁司长敲了敲门。 “进来。”鲁保国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周至柔推门进去,站在门口,规规矩矩地, “鲁司长好,刘司长刚找我谈完话,让我过来找您对接一下工作。” 鲁保国立马就明白了,这周至柔秘书的身份这就已经确定下来了。 所以他的态度立马一百八十度转弯,“哎呀,是小周啊,你坐,别光站着了。”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周至柔一时间有点不知所措。 62.刘国清,我恭喜你发财了 周至柔能不激动吗? 毕竟以前跟司长说话的资格都没有,现在成了刘国清司长的秘书后,这一切就好起来了。 见周至柔这副反应,鲁保国完全能理解。 他靠在椅背上,语气放缓了些:“小周,我没记错的话,这是你工作的第三年吧?” “是的,司长。” “小周,你这是撞上了泼天的富贵。”鲁保国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从杯沿上方看过来, “说实话,你这次机会,可不少人抢着呢。计划司作为咱们一机部的核心,多重要你心里应该也有数。” 鲁保国这话一点不夸张。 人生中很难遇到像刘国清这样前途无量的贵人,要是遇到了,那就务必趁着还能接触到的时候赶紧把关系打好。 要不然以后你怕是连面都见不着。 鲁保国的一番话,让原本还在震惊的周至柔有些不知道怎么接。他坐在那儿,手心又开始冒汗。 鲁保国没在意他的反应,放下茶杯,耐着性子交待:“好了,其他我也不方便多说。但是你得记住,咱们部最核心的司局的第一副司长,这个分量——其中玄机,你得好好参悟。” 周至柔知道刘国清厉害,但没想到这么厉害。 眼前这位可是在人事司坐了六年的老司长啊,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都带着点羡慕。 他站起来,规规矩矩鞠了一躬:“谢谢鲁司长指点。” 鲁保国摆摆手,笑了笑:“去吧。好好干,别给刘司长丢人。” 周至柔退出人事司办公室,站在走廊里,深吸了一口气。 计划司。 第一副司长的专职秘书。 这几个字在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跟走马灯似的。 走到办公厅门口,他停了一下,推门进去。 办公室里几个人正低头忙着手里的活儿。 靠窗的位置是他的桌子,桌上还摊着上午没写完的一份会议纪要。 他走到自己位置前,开始收拾东西。 几支笔,一个笔记本,一个搪瓷缸子,缸子底还有一层茶渍,刷了好几遍都刷不干净。 “哎哟,小周,收拾东西呢?” 对面桌的老孙抬起头,眼镜片后面闪着光,语气里带着点阴阳怪气,“怎么着,要挪窝了?” 周至柔手上没停,点了点头:“嗯,调到计划司去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 老孙脸上的笑僵了一下,手里的笔停在半空:“计划司?” “嗯。”周至柔把搪瓷缸子塞进布袋里,语气平淡,“给刘国清副司长当秘书。” 老孙的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跟缺水的鱼似的。 他干了六年了,熬到现在还是个科员,连处长的面都见不着几回。 周至柔来了三年,平时话不多,干活倒是利索,但也仅此而已。 怎么突然就蹦到计划司去了?还是给第一副司长当秘书? “小周,你这——”老孙还想说什么,旁边有人咳嗽了一声。 副科长从里间走出来,手里拿着个文件夹,看见周至柔在收拾东西,脚步顿了一下。 “小周,恭喜你啊。”副科长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不大,但整个办公室都听得见, “刘司长那边可是点名要的你。好好干,别给咱们办公厅丢人。” 点名要的。这四个字砸在桌上,跟四个炮弹似的。 老孙的脸色变了一下,缩了缩脖子,低下头继续写他的东西,笔尖戳在纸上,戳出个洞来。 周至柔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三个月前,他因为写错了一个日期,老孙当着全办公室的面说他“大学生就这水平”。 上个月,他加班到十点赶出一份材料,老孙说“年轻人多干点是应该的”。 昨天,老孙还让他帮忙抄一份报表,说是“你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现在老孙不说话了。 周至柔把东西收拾好,抱在怀里,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这个待了三年的办公室。 靠窗那张桌子,他已经坐了三年。 三年,一千多个日子,每天早早来,晚晚走,写了多少材料,他自己都记不清了。 没人注意过他。 现在,科长亲自从里间走出来,站在走廊上,朝他点了点头:“小周,有空常回来坐。” 周至柔鼻子有点酸,点了点头,抱着东西出了门。 走廊里阳光正好,照在水泥地上,亮得晃眼。 他走在走廊里,脑子里突然蹦出刘司长说的那句话——“当你好起来的时候,周围的人和物都会好起来的。” 含金量简直不要太高了。 可他没飘。 从办公厅到计划司,不过三层楼的距离,可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在想——这份工作,他接得住吗? 刘司长选他,不是因为他有多能干,是因为他干净。 工人家庭,底子清白,跟谁都不沾亲带故。 用他,谁也说不出半个不字。可他不能光靠“干净”吃饭。秘书这活儿,不是谁都能干的。你得跟上领导的思路,你得知道领导要什么,你得把领导没说出来的话也听明白。 他想起鲁司长说的那句话——“其中玄机,你得好好参悟。” 参悟什么?怎么参悟? 他站在走廊里,怀里抱着一堆东西,想了半天,没想明白。 算了,干着看吧。 ...... 三天后。 刘国清的办公室在计划司三楼东头,里外两间。 外间摆着张桌子一把椅子,靠墙有个文件柜,是周至柔的办公位置。 里间是刘国清的办公室,门开着。 周至柔坐在外间,手里拿着份文件,正在熟悉计划司的业务。 三天了,他把自己埋在文件堆里,把计划司近两年的工作报告、会议纪要、批复文件,翻了个遍。 越看越觉得自己底子薄。 学的那点机械制造,早就还给老师了。 在办公厅写了三年材料,写的都是些通知、函件、会议纪要,跟计划司的业务基本不沾边。 现在要补的课,太多了。 桌上的电话响了。 周至柔接起来:“你好,一机部计划司。” 电话那头声音很大,说话跟连珠炮似的,带着股子横劲儿:“刘国清在不在?” 周至柔愣了一下。这语气,不像部里同事,倒像是兵团司令在下命令。 他压着心里的不快,语气还是客气的:“请问您是哪里?” “你别管我是哪里。你让他接电话。” 周至柔皱了皱眉。这年头电话线路少,打错了的事常有,可这人说话太冲了,一点规矩都不讲。 他正准备再问一句,里间的门开了。 刘国清走出来,手里拿着个茶杯,看他脸色不太对,问:“谁的电话?” 周至柔捂着话筒,压低声音:“不知道。说话很冲,不肯说哪里,就找您。” 刘国清接过电话,放在耳边: “我是计划司刘国清。”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炸雷: “哈哈,刘国清,我恭喜你发财了。” (喜欢看日常的,明天就更新了) 63.薅羊毛的陈旅长 李云龙要是听到这几个字,指定说话都不利索了。那货天不怕地不怕,就怕旅长骂娘,更怕旅长恭喜——旅长一恭喜,准没好事。那会旅长从独立团不知道薅走了多少好东西.... 可刘国清不一样。从1949年跟着旅长南下,到警卫营,到两广,到云南,到越南,到朝鲜,再到哈军工,整整七年,他是纯正嫡系。 旅长说“恭喜”,那就是真恭喜,不带坑的那种。因为旅长这人有个毛病——坑人的时候不吭声,恭喜的时候才真办事。 “旅长,你回来了?” 电话那头传来旅长标志性的大嗓门,隔着话筒都能想象出他推眼镜的样子:“嗯。弗拉基米尔那老小子,明天是不是去石景山?重型工业的军改民项目他负责。原本这事儿是重工业部管,这不,你们是老伙计,又是老冤家,我跟上层提议,由你来负责。不要感觉有压力,放手去做,把你的想法和弗拉基米尔谈谈,碰撞出火花来。没有什么不是两瓶马尿解决不了的。” 刘国清嘴角一抽。 “旅长啊,您这是把我当牛马使哦。” “好你个刘麻袋,学会顶嘴了是吧?反正一句话,放心大胆干。重工业部的王部长安排了毕彦君副部长跟你对接。” 刘国清还能说啥?再难也得上啊。旅长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了,他要再推,那就是不识抬举。再说了,军改民这事儿,他确实有兴趣。 军工技术转民用,搞好了能盘活一大批工厂,搞不好就是一锅夹生饭。 夹生就夹生,也得吃下去。 他挂了电话,转过身,看见周至柔,手里还攥着那份文件。 震撼。太震撼了。一个电话打进来,那边张口就是“刘国清在不在”,口气跟下命令似的。他还以为是谁这么横,结果听着听着,什么“重工业部”“毕彦君副部长”,这些词一个接一个往外蹦,跟不要钱似的。 周至柔站在那儿,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刘司长,到底认识多少人? 刘国清吐了口烟,看着他这副样子,笑了笑:“小周,保持平常心。你应该很好奇,刚刚说话的是谁吧?” 周至柔肯定想知道。他太想知道了。但他嘴上不能说,也不敢说。在办公厅待了三年,他学会了一件事——不该问的别问,不该听的别听,不该记的别记。可今天这话,他不问也听见了,不听也记住了。 “当年很多人背中正步枪的时候,他已经背上了中正本人了。哈军工院长,陈大将。” 周至柔脑子里“嗡”了一声。 陈大将!!那可是半步元帅境啊。 刘国清看着他,心里有数。他告诉周至柔这些,不是因为话多,是有意为之。秘书这个位置太关键了,周至柔以后在一定程度上可以代表他。 要是这秘书在名利中迷失了自我,路走偏了,影响的不光是他自己,还有他刘国清。 新时代的年轻人,是要追逐阳光的。不是追光,是自己成为光。周至柔现在不懂这个道理,将来得懂。 周至柔站在那儿,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司长这是在点拨我。一个开国大将的电话,他接完就跟没事人一样,转头还把这事儿告诉我。这说明什么?说明他把我当自己人。 不然这种事,能随便往外说吗? 他真的,我哭死!!! 刘国清掐了烟,走到办公桌后面坐下,翻开桌上的文件夹,语气变了,不再是刚才跟旅长说话时那种随意,而是正经了起来。 “小周,你记一下。” 周至柔立刻回过神,从兜里掏出笔记本,翻开,握好笔。 “第一,通知综合计划处关处长,让他准备一下前几天我们制定的计划。第二,通知基建计划处张处长、重型机械计划处黄处长,让他们马上过来见我。第三,其他各处的相关科室,随时做好准备,明天可能要用。” 周至柔飞快地记着。 刘国清顿了顿,又说:“另外,你帮我问一下,咱们司里,哪些同志酒量好,哪些同志技术好。各列一个名单给我,明天用。” 周至柔抬头看了他一眼,又赶紧低下头,在笔记本上写下“酒量好”三个字,后面打了个问号。他不太明白为什么要列酒量好的名单,但他没问。秘书的规矩——领导让干什么就干什么,不明白的先记下来,回头自己想,想不通再看情况问。 刘国清看出他的困惑,笑了一下:“苏联专家喜欢喝酒。明天得有人陪。” 周至柔恍然大悟,在“酒量好”三个字后面画了个圈,写上“陪酒”二字。 这时候,门口传来敲门声。刘国清喊了声进来,黄中推门而入,手里抱着个厚厚的文件夹,脸上带着点兴奋,也带着点紧张。 “刘司长,石景山那边的资料我整理好了。项目的技术参数、进度安排、设备清单,都在这里。” 他把文件夹放在桌上,翻开第一页,开始介绍:“这个项目是炼铁厂的技术改造,核心设备从苏联引进。苏联专家团来了十二个人,弗拉基米尔是团长,主要负责技术指导。” “设备安装。苏联的设备到了,但安装图纸有几处跟现场对不上。咱们的技术人员跟苏联专家沟通不畅,一来语言不通,二来对方的图纸标准跟咱们不一样,三来——”他顿了顿,压低了声音,“苏联人教一点留一点,关键的技术参数不肯全给。” 刘国清合上文件夹。教一点留一点,这是老毛病了。在哈军工的时候就这德性,苏联专家来上课,讲的时候头头是道,一到关键地方就开始打马虎眼。 弗拉基米尔算好的了,至少肯跟你吵,吵完了还能喝两杯。有些专家,你吵都吵不起来,人家根本不跟你沟通。 “老黄,明天你跟我一起去。还有,司里的伏尔加有几辆?” 黄中愣了一下,掰着指头算了算: “计划司……郑司长有一辆,别的司长副司长都没有。不过部里可以调,明天要用的话,我去跟总务司说。” 刘国清摆摆手:“行,等到了石景山那边,骑自行车就行了。” 黄中以为自己听错了,瞪大眼睛看着刘国清。骑自行车?从三里河到石景山,三十多里地,骑自行车得一个多小时。 主要是自己一把老骨头,没法跟领导浪啊! 可这刘司长,一看就是有主意的主儿,比郑司长还浪,领导发话,他可不敢有意见。 “刘司长,咱们这是去接待苏联专家,不是去郊游。” “刘司长,要不还是调辆车吧?苏联专家那边——” “我是说把自行车运过去。” 刘国清打断他,“咱们坐车到附近然后骑自行车去。” 黄中更糊涂了。这是什么规矩? 刘国清没解释。倒不是因为司里没车,是因为弗拉基米尔说过一句话——下次到访,要刘国清送他一辆自行车。 这话不是客气,是记仇。当年在哈军工,俩人因为一个施工方案吵得不可开交,刘国清刚好跟大儿子正中一起,那晚上喝完酒,他一气之下把他的自行车踹烂了。 那辆自行车是苏联产的,弗拉基米尔从国内带过来的,跟了他好几年,宝贝得跟什么似的。被踹烂了,心疼得直跳脚,追着刘国清骂了半小时。 要不是因为刘正中哭的不要不要的,这事儿肯定没完。 后来刘国清想赔他一辆,一直没找到合适的。现在好了,飞鸽自行车,新中国自己产的,比苏联货不差。 “小周,你去总务司领两辆自行车。飞鸽的,要新的。” 周至柔应了一声,转身就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问:“刘司长,领两辆?” “对。两辆。一辆我骑,另一辆——” 他顿了顿,笑了笑:“另一辆是还给弗拉基米尔的。” 黄中和周至柔对视一眼,都没听懂。什么叫“还给”?苏联专家的自行车,怎么要我们还? 刘国清没解释,挥了挥手让他们去办事。 周至柔领了自行车回来的时候,已经下午四点多了。两辆崭新的飞鸽,车把上还系着红绸子,锃亮的黑漆能照出人影。他把车停在楼下,上楼跟刘国清说了声。 刘国清从窗户往下看了一眼,点了点头。飞鸽,好东西。新中国自己造的,虽然比苏联货轻了点,但骑着稳当。弗拉基米尔那老小子,应该会喜欢。 他看了看表,快下班了。他想了想,决定骑车去接杨秀芹。顺便试试这新车,这玩意站起来蹬一点儿也不心疼,皮实耐造,就跟杨秀芹一样。 下楼的时候,周至柔正在擦自行车,把红绸子解下来,叠得整整齐齐,塞进口袋里。这孩子,做事仔细。 “小周,你先回去吧。” 周至柔应了一声,把自行车推到车棚。 骑了二十来分钟,到了市妇联门口。他把车停在路边,进去一问,杨秀芹不在。 值班的同志说,杨主任下午去开会了,邓妈妈分派的任务,晚上有重要接待,不回家吃饭了。 刘国清站在门口,点了根烟。重要接待?邓妈妈亲自安排的,那肯定不是一般的事。他没多问,秀芹的工作她心里有数,不用他操心。 只是这晚饭,得自己解决了。 他想了想,骑车往南锣鼓巷去。正中和大中还在刘海中那儿,正好去看看。俩小子在百万庄住了一天就嚷嚷着要去找光齐玩,拦都拦不住。 正中那孩子,跟大哥刘海中比跟他这个爹还亲。娘的!颇有点先天锻工圣体..... 64.苦恼的阎阜贵 刘国清刚来到胡同口,就碰上了阎阜贵。 这老小子蹲在门墩上,手里夹着根烟,烟灰老长了也不弹,一脸愁容跟死了亲爹似的。刘国清远远看见,喊了一声:“阜贵。” 阎阜贵抬头,看见刘国清推着自行车走过来,眼睛先是一亮,然后赶紧站起来,把烟掐了,脸上挤出笑:“呀,是三叔回来了。” 刘国清从车上下来,阎阜贵的目光就黏在那辆自行车上了。飞鸽,新的,黑漆锃亮,车把上还残留着红绸子的碎屑。他围着车转了一圈,伸手摸了摸车座,那动作轻得跟摸瓷器似的。 “三叔,您这车,挺贵的吧?” “还行吧。”刘国清把车支好。车不是他买的,总务司领的,多少钱他不知道。不过看阎阜贵那眼神,跟见了亲娘似的,他就知道这玩意儿在老百姓眼里是什么分量。 1956年,八级工制度还没铺开,普通工人一个月三十来块,一辆自行车一百多,不吃不喝攒半年。对阎阜贵这种小业主出身的,买得起,但不敢买——成分不好,低调还来不及呢,哪敢摆这个谱? “怎么了,我看你愁眉苦脸的,有什么烦心事?” 阎阜贵叹了口气,蹲回门墩上,又掏出根烟点上。他抽了一口,吐出来,烟雾在风里散得很快。 “解成那孩子,十七了。学习成绩也不算太差,想着去考学吧,成分问题过不去。工作呢?街道办排队,也轮不上。所以啊,我愁死了。” 刘国清点了点头。成分问题,卡死了多少人。阎解成他见过,那孩子不笨,就是生错了家庭。阎阜贵要是个工人,哪怕是个扫大街的,孩子的事都好办。可他偏偏是个小业主——放在几年后,这俩字比什么都沉。 刘国清没接话。不是没话说,是说了也没用。他帮不了阎解成,至少现在帮不了。政策的事,不是他一个副司长能动的。 阎阜贵伸手摸了摸自行车,啧了一声:“咱们院,除了许富贵家那辆厂里配的,这恐怕是第一辆自己的了吧?” 刘国清看着他,心想这老小子真是奇怪。刚才还说儿子的事愁得要死,现在眼珠子就盯着自行车。其实但凡他多说几句儿子的事,刘国清还能帮着出出主意,比如让阎解成去学个手艺,或者先干个临时工攒攒资历。既然他不问,自己不提也罢。 “以后街坊邻居需要用车,尽管跟我讲。” 阎阜贵嘿嘿一笑,脸上的愁容散了一半:“真的?三叔,您这自行车,不得加个锁吗?这车新的。钢印都是刚打的吧?” “没人偷。”刘国清笑道。一机部的公车,钢印打得清清楚楚,谁人傻到拿去销赃?再说了,这院里有几个人不知道他刘国清是干什么的?偷他的车,那是老寿星上吊。 “也是,三叔这么大的领导,肯定安全。”阎阜贵又摸了摸车座,那动作跟撸猫似的。 刘国清没接这个话茬。他问:“对了,正中大中这几天在院里,没有给大家添麻烦吧?” 阎阜贵脸上的笑僵了一下,然后变成了苦笑。那表情,跟吃了苦瓜似的。 “没有是没有,主要是……”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最后挤出一句,“三叔,您这俩儿子,教育得真好。” 刘国清一看他这表情,就知道没好话。什么叫“教育得真好”?这话翻译过来就是“您儿子真能折腾”。他没追问,阎阜贵也不好意思说。总不能说“您家刘正中天天坐我院里盯着我,我想占点便宜都不行”吧? 看阎阜贵满脸愁容,刘国清拍了拍他肩膀:“没有什么过不去的槛,向前看,日子会好起来的。” 这话他说得真心实意。日子确实会好起来,只是中间要经过一些波折。但这话不能细说,说了也没人信。 说着就到了院门口。刘大中跟门神似的立在那儿,两手背在身后,腰杆挺得笔直,小脸绷得紧紧的,活像个站岗的小哨兵。 刘国清看看阎阜贵那尴尬的脸,又看看刘大中那副正经八百的样子,心里就猜出了七八分。我说呢,这个点阎阜贵居然没在院里,反而在外头溜达,原来是位置被人占了。 “大中!你干嘛呢?”刘国清板着脸,声音沉下来,“你是不是又欺负你阜贵哥哥了?” 刘大中看见老爹,脸上那小表情跟变戏法似的——先是一愣,然后眼睛亮了,嘴巴咧开了,两条小短腿倒腾着就扑过来。 “爸!”他抱住刘国清的腿,仰着脸,眼睛亮晶晶的,“你咋来了?我妈呢?” “你妈开会去了。”刘国清摸了摸他的脑袋,然后板起脸,“别打岔。我问你,你是不是又欺负人了?” 刘大中松开手,退后一步,小脸又绷起来了。他看了看阎阜贵,又看了看刘国清,那表情跟个小大人似的。 “阎大哥,不是我说你。你不在我就得替你守门,你领着街道办发给你的津贴,你这样也太不恪尽职守了吧?” 刘国清差点没背过气去。恪尽职守?这词儿他一个六岁的孩子是怎么知道的?不用问,肯定是正中教的。那小子,嘴皮子比他这个当爹的利索多了。 阎阜贵站在旁边,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他一个四十多岁的大男人,被一个六岁的孩子教训“不恪尽职守”,这脸往哪儿搁?可他又不能跟孩子急——一来刘大中说得没错,他确实领着街道的津贴;二来这是刘国清的儿子,他得罪不起。 “不是,你说什么呢?你哥呢?”刘国清声音大了些。 刘大中撇了撇嘴,那表情跟他妈生气时一模一样:“我哥在正房跟何雨柱兄妹俩聊天呢。他让我搁这当门神,要是阎大哥再占人便宜,他就要写举报信了。这叫什么?公权私用!” 尼玛!! 刘国清无奈地摇了摇头。公权私用?举报信?这都什么跟什么。正中那孩子,脑子是好使,就是管得太宽。这才十岁,就知道盯着邻居了,长大了还得了? 不过话说回来,阎阜贵这人确实有小毛病,爱占便宜,爱算计,但人不坏。正中盯着他,倒也不是坏事——至少阎阜贵这几天肯定没敢占便宜。 “阜贵,小孩子调皮,见谅啊。” 阎阜贵早就无地自容了,搓着手,脸上的笑比哭还难看:“三叔,没事没事!咱赶紧回家,回来。” 他转身就往院里走,步子快得跟后面有狗撵似的。刘大中在后面喊了一声“阎大哥慢走”,阎阜贵脚步更快了。 刘国清看着阎阜贵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刘大中。这孩子仰着脸,一脸无辜,好像刚才那番话不是他说的一样。 “你啊,”刘国清点了点他的脑门,“跟你哥一样,管得宽。” 刘大中嘿嘿一笑,拉着他的手往院里走:“爸,我跟你说,我哥可厉害了。他刚才把何雨柱兄妹俩说得一愣一愣的……” 正房里,何雨水哭得泣不成声。 刘正中坐在凳子上,两手交叉放在膝盖上,腰杆挺得笔直,那坐姿跟他爹开会时一模一样。何雨柱站在旁边,手里攥着块手巾,不知道该递过去还是该收起来。 “正中叔,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我爸他跑了,都是我哥拉扯我长大的。”何雨水抹着眼泪,声音断断续续的。 刘正中听着,没急着说话。他在心里盘算——何大清跑路那会儿,他才五岁。 五岁,什么都不懂。但他记得一件事:那几年,杨秀芹每次过来看望他跟大中,总会顺便给点钱何家兄妹俩。 只是这种事,没必要提,这个世界上,恐怕只有自己的妈妈才这么心善吧? 哎,这刘国清真是走了什么狗屎运,娶了我妈这么好的女人? 65.刘正中:刘国清走了什么狗屎运? 后来去了哈尔滨,联系断了。没想到这几年他们过得这么难。 他想了想,拍了拍脑袋,语气不急不慢:“老实说,我不觉得大清哥是那种为了个娘们抛弃兄妹的人。他不可能一分钱没有寄回来吧?” 何雨水连连摇头,眼泪甩得到处都是。 何雨柱站在旁边,苦涩一笑:“一分钱都没有。一封信也没有。这个王八蛋,他就不配给我们当爹!” “何雨柱你也别着急上火。”刘正中的声音不大,但稳当,“我就是想问,难道一封信、一分钱都没寄?这就很不合理啊。” 刘国清站在窗外,听着大儿子的分析,脚步停住了。 他没进去,也没出声,就那么站着听。 这小子,分析得在点上。何大清那人,嘴碎,打孩子,窝里横,但不至于绝情到这种地步。 媳妇死了,一个人拉扯两个孩子,扛了七年才跑路——这种人说不管就不管了,一封信都不写,一分钱都不寄,确实不合理。 要么是有什么隐情,要么是被人拦住了。 刘国清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要不是因为大儿子这么一说,他也忘了还有这茬.... 屋里头,三人没察觉到窗外有人。刘正中说得兴起,声音大了些:“这样吧,明天我陪柱子去邮局,当面锣对面鼓地问清楚。要是不行,我带你们去居委会找那个王主任。以前我妈在东一区当主任的时候,你们街道、居委会的领导常到我们家汇报工作。就算不给我面子,也给我妈面子。” 何雨柱兄妹俩听着一愣一愣的。 何雨水不哭了,睁大眼睛看着刘正中,那眼神跟看救星似的。何雨柱站在旁边,手巾攥在手里,不知道该说什么。 刘正中十岁,比何雨水还小两岁,可坐在那儿说话的样子,跟他爹一模一样——不急不慢,条理清楚,每句话都砸在点子上。 这种底气,不是天生的,是家里给的。他爹是副司长,他妈是妇联的副处长,他舅舅是中将。 对了还有一个暴躁的姨夫李云龙..... 这种孩子,走到哪儿都不怯场。 刘国清站在窗外,听到这儿,嘴角翘了翘,然后转身走了。 他没进去。这种事,让正中处理挺好。那孩子脑子活,嘴皮子利索,心也不坏。让他练练手,比什么都强。 再说,何雨柱兄妹俩也确实可怜。何大清跑了这么多年,一封信都不写,这搁谁身上都受不了。要是能帮他们问问,也是好事。 一方面通过孩子的脑子去破案,另一方面,也早点让为了养老而魔怔的易中海回头是岸,都是寻常老百姓,都有自己的活法。 他走到中院,碰见易中海端着茶杯从屋里出来。 “哟,他三叔来了?”易中海脸上带着笑,“正中那孩子在前头正房呢,跟柱子他们聊天。” “我知道。”刘国清点点头,“刚从那边过来。” 易中海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正房的方向,欲言又止。 刘国清知道他想说什么——正中那孩子,管得有点宽。但他没接话。这种事,接了就是承认自己儿子多管闲事,不接就是默认。他干脆换个话题。 “中海,这几天院里没什么事吧?” 易中海想了想,说:“没什么大事。就是贾张氏前两天又闹了一回,嫌东旭给她的生活费少了。秦淮茹气得哭了一场,东旭也没办法,工资就那么点。” 刘国清皱了皱眉。贾张氏这人,真是没完没了。贾贵活着的时候她还能装个人样,贾贵一死,本性全露出来了。 不过这种事,外人没法管。清官难断家务事,贾东旭自己都搞不定,别人更搞不定。 “东旭在厂里怎么样?” “还行。”易中海喝了口茶,“初级钳工,技术够用,就是工资不高。秦淮茹在家带孩子,没工作。一家四口靠他一个人,紧巴巴的。” 刘国清点点头,没再问。贾东旭的事,他帮不上忙。工资是厂里定的,他插不上手。 他站了一会儿,看了看表。五点半,去后院看看海中还有他的孩子们。顺便整口饭吃。 “中海,我先回去了。待会儿让正中和大中回来后院吃饭。” 易中海点点头:“行。我让他们过去。” 刘国清转身往外走,走到前院的时候,刘大中正蹲在门口逗猫。那猫是院里的野猫,瘦得跟竹竿似的,刘大中手里攥着块馒头,掰碎了扔在地上,猫一边吃一边警惕地看着他。 “大中,走了。” 刘大中站起来,拍拍手:“爸,我哥呢?” “你哥在正房呢。你去叫他,我在门口等你们。” 刘大中撒腿就往正房跑,跑到门口又停下来,回过头喊了一声:“爸,你不进去?” 刘国清摆摆手:“不进去了。你们去就行了。” 刘大中“哦”了一声,推门进去了。 刘国清站在院门口,点了根烟。 他看着那些孩子,心里想:这种日子,挺好。不用打仗,不用死人,每天就是上班、下班、吃饭、睡觉。 平淡,但踏实。 烟抽完了,他把烟头掐灭。 刘正中拉着刘大中从院里跑出来,刘正中手里还拿着个本子,边走边往兜里塞。 “爸,走吧。”刘正中跑过来,脸上带着笑。 刘国清看了他一眼:“聊完了?” “聊完了。”刘正中点头,“明天我陪柱子去邮局问问。” 刘国清没说什么,推着自行车往前走。刘正中跟在旁边,步子大,虎虎生风。刘大中跟在后面,小跑着,嘴里喊着“哥你等等我”。 66.刘家三房齐聚四合院 刘国清父子三人,人没到后院呢,刘海中就赶紧跑出来,那大肚子一颠一颠的,跟怀了四个月似的。 “卧槽!!三叔,自行车啊。” 那眼神,跟见了亲爹似的。刘国清把车丢给他,心想这货这辈子就两样东西能让他眼睛发光——一是官位,二是新车。 官位还没摸着,先摸个自行车过过瘾也好。 刘光齐打了盆水跑过来,水花溅了一地:“三爷爷!您来了,三奶奶呢?” 闻声而来的是张秀娟,“对啊,三婶呢?”她还张望着,脖子伸得跟鹅似的。 刘国清洗了把手,水凉,激得他手指头一缩:“妇联有个接待任务,我估计是苏联的妇女专家吧。嗯,光天光福俩跑哪儿去了?” 刘海中支好自行车,搓了搓手,那动作跟要上刑场似的:“三叔,我都还没来得及跟您汇报呢,我拍了封电报,河中说今天到,原本我们是打算,等人齐了一起去给您请安啊,我没想到您这会儿来。” 刘海中挠了挠头,那憨样跟犯了错的小学生似的。刘国清看着这夯货,没好意思扇他。这货四十多了,当爹的人了,还跟个孩子似的。算了,不跟他计较。 来到堂屋坐下,看着刘光齐倒完水回来,刘国清问:“怎么样,升学宴的事情,都准备好了没?” “我爸说,到时候让何雨柱帮忙张罗,菜单都写好了,把院里的街坊邻居都请过来,按说四张桌是够了的。” “挺好的。”刘国清点点头。 刘海中补充道:“嗐,架不住大家伙的热情,每家每户都送了点礼,就连阎阜贵都给挣了几个鸡蛋。” 刘国清笑了笑。这也算是一些地方的礼节了。 在乡下但凡有村里或者房头的人参军、结婚生子,这礼都会送,一来二往的,常态了。 但这种事儿属于送光齐的,他这座三叔的就没必要管。就是要这种烟火味。 人情世故,世故人情,少了这些东西,日子过得跟白开水似的,没滋没味。 “三叔,我都好几天没您的消息了,最近工作很忙吧?”刘海中笑眯眯端着茶水走过来递给他,那殷勤劲儿,跟伺候老佛爷似的。 “嗯,有点。”刘国清接过茶杯,抿了一口,茶味儿寡淡,茶叶放少了,“明天有个苏联专家团的接待,准备上马一个大项目,还别说,貌似跟你们轧钢厂有点关系。” 卧槽!! 难道跟轧钢厂这几天的动静有关不成?刘海中激动了起来,脸上的肉都在抖:“三叔是什么项目?不会是跟石景山那个炼铁厂有关联吧?” 刘国清看着这侄子,心想这夯货消息倒是灵通。这种事涉及保密的范畴,不能多说。但他又不好直接堵回去,毕竟是自己侄子。 “怎么,你们公私合营结束了,难不成准备大展拳脚?” 刘海中嘿嘿一笑,那笑容里带着点得意,也带着点卖弄:“听我们杨卫国厂长说,上面貌似准备下一盘大棋,要对石景山进行大刀阔斧的改革,京城周边涉钢涉铁的厂子不少,但都没有石景山的大。现在都在传,要是能联合在一起,就好了。” 刘国清还挺好奇。这官场上的事儿,往往就是没有不透风的墙啊。 是啊!刘国清准备把首钢提前两年,整合周边大部分涉钢工业。 这事儿只是在计划司内部流传了几次会上的讨论,连正式文件都没出,这消息就传出去了。 看来这保密工作还是不够到位啊。底下人的嘴,比筛子还漏风。 刘海中见刘国清没说话,他继续说:“之所以有这传言,是因为我们那位从不露面的书记。” 刘海中也纳闷。这位从鞍钢来的书记,从不露面,现在都在积极地推动八级工制度。就这事儿,瞬间激起了所有人的积极性呢。以前大家干活就是混日子,现在有了奔头,谁不想多挣几块钱? “你这家伙,知道的还挺多啊。”刘国清站起身,拍了拍刘海中的肩膀。 刘正中凑过来,仰着脸问:“对了爸,你刚说的接待,那个大叔弗拉基米尔不是管重型机械的吗?我对他印象太深啊,上次他自行车还给你砸了。” 刘国清笑哈哈,没想到这小子记得那么清楚。那年正中才多大? 那点事儿记到现在,脑子是好使,就是记的都不是正经事。 “河中来了!” 院子里传来一声喊。 刘国清往外一看,一个跟刘海中长得贼拉像的中年人走进来,身后跟着媳妇和两个半大小子。 那脸型,那身板,那走路的姿势,跟刘海中一个模子刻出来的——都是圆脸,都是微胖,都是挺着肚子,跟怀了六个月似的。 刘河中进来就拉着媳妇,俩儿子跪在地上: “三叔!” “三爷爷!” “行了,都起来吧。” 刘国清伸手去扶,心里头热乎乎的。 这是刘家二房这一支,一直都是唐山。 之前因为工作原因,一直都没见上面。 那种血脉相连的感觉,很深的。 不是天天见面培养出来的,是骨子里带的,流着一样的血,改不了。 他们是刘国清离开后,刘海中接过来住在东厢房,但因为工作原因就没办法久住。 刘国清在上燕京大学期间还是有来信,那时候就是这样,聚少离多。 要不是因为家里有刘国清,这些第三代的,早就断了来往。 家有一老,如有一宝。 千万别嫌弃家里的老人,往往这个老人,就是维系一个家族的唯一纽带。 要不你看看,多少家里老人家一走之后,兄弟姐妹逢年过节几乎都多少能聚一起的? 刘国清现在就是这个角色,不是因为他老,是因为他辈分高,位置高,能把散在各处的刘家人拢在一起。 67.二房唐山地震局 刘河中的媳妇叫段林玲,看着就是个本分人,站在那儿不说话,光是笑。俩孩子,分别是光安和光康。光安十六岁,光康十一岁。 刘国清扫了一眼,心里咯噔一下。 娘啊,又全是儿子。 刘家这是怎么了?从刘海中这一辈开始,往下数,全是带把的。 刘海中三个儿子,刘河中两个儿子,他刘国清两个儿子,肚子里还一个,大概率又是小子。 这要是在古代,那是要立牌坊的。 搁后世,养儿子是真费钱,房车齐全,掏空家底。现在这个年代好啊,你只管生,苦也就苦个十来年,但儿子们一旦长大,家族大概率就能起飞。 “河中,上次你寄信给你三婶,提到说你现在是在中科院地球物理研究所工作是吗?” 刘河中看着媳妇,脸上带着感激: “是,真的多亏我三婶,要不然以我这高中文化,压根就没可能进得去。” 这个研究所就是后来的地震局。到了66年邢台发生了一次大地震后,才在66年成立地震工作小组,然后才是1971年成立了地震局。当初杨秀芹也是用了他哥哥的关系帮的忙,要不然他也想不到还有这茬。 刘国清点了点头。秀芹这人,看着不爱说话,心里比谁都明白。 她知道刘家二房在唐山,知道刘河中想找工作,知道用什么关系、找什么人。这些事她从来不跟他邀功,办了就办了,跟没事人一样。 “这个工作很重要啊河中,要坚持下去。” 刘国清说这话的时候,脑子里想的不是现在,是将来。1976年,唐山大地震。二十年后的事。刘河中在地球物理研究所,能不能提前发现点什么?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多一个人在那个系统里,就多一分可能。哪怕只是提前几天预警,也能少死几万人。 要是在关键时刻,找到关键的人,提醒一下,功德无量啊。 刘河中说,接到了大哥的信,他立马就赶回来了,跟单位请了几天假,孩子们都还没见过三叔。 刘国清让光安和光康两个兄弟过来,上下打量了一番。这俩小子一看就是那种本本分分农民家的孩子,黑,瘦,手上有茧子。搞地质工作的,那都是风吹日晒,跑野外的,不黑不瘦才怪。 “光安我记得不错十六岁了吧?不错不错,这孩子长得很像我二哥。小的像他爷爷。” 刘国清看着光康,越看越觉得眼熟。那眉眼,那鼻梁,跟二哥年轻时候一模一样。 不知道有没有信返祖,通常孙子都会有一个像爷爷辈的。刘家这基因,顽固得很,代代相传,改都改不了。 刘正中这个自来熟,可劲地要几个光字辈排着队喊他三叔。他站在那儿,两手叉腰,跟检阅部队似的:“光齐,叫三叔!光天,叫三叔!光福,叫三叔!光安,叫三叔!光康,叫三叔!” 真是服了。 他一个十岁的孩子,让一群十几岁的半大小子喊他叔,这场面怎么看怎么滑稽。 可辈分在那儿摆着,你不服不行。光齐十七了,比他大七岁,照样得规规矩矩喊一声“三叔”。 刘国清看着这一幕,心里好笑,但没说什么。这是规矩,乱了辈分,家族就散了。 包括刘国清自己,给儿子们取名字,都还带一个中字辈。 如果说老三要取名,他的正大光明光,就得改成广,广中广中,娘的!多好的名字啊! 他转向刘河中,问起工作的事。刘河中就想看看,他家老大适合什么样的工作。 没等其他人开口,刘光安抢先说话,“三爷爷,我想当兵。” 刘国清闻言哈哈一笑,这不巧了吗? “你想好了?你们商量过了?” 他看向刘河中。 刘河中点点头,“孩子们的路孩子们自己选,三叔,我没意见,以前我们是缺少机会,如今机会摆在面前,那就得抓住。” “这样吧。让光安留在京城,过段时间有个战友来京,到时候去闽省我的老部队当兵去。” 刘光安站在那儿,眼睛亮了,但没说话。 这孩子老实,不会来事儿,跟他爹一个德性。 但老实有老实的好处——在部队里,老实人不偷奸耍滑,干部喜欢。 刘国清心里盘算着:光安十六岁,正是当兵的好年纪。去闽省,他的老部队,底子硬,风气正。干几年,提干也好,转业也好,都比在老家种地强。 刘海中在旁边听着,眼睛又亮了:“三叔,那光齐——” 刘国清打断他,语气不容商量, “当兵和上学,两条路。光齐读书的料,光安当兵的料。各走各的路,别混在一起。” 刘海中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刘国清知道他心里想什么——这货想把所有孩子都塞进部队,觉得当兵才有出息。 但光齐那脑子,不去上大学可惜了。哈军工出来,是技术干部,将来是要把自己的所学,奉献到大西北的!不是贪图享乐的! “行了,这事儿就这么定了。”刘国清站起来,拍了拍刘光安的肩膀,“小伙子,好好干。别给刘家丢人。” 刘光安站得笔直,声音有点抖:“是,三爷爷!” 刘国清笑了笑。这孩子,实诚。 以后在部队,错不了。 主要还是因为他跟着河中那么多年,多少掌握点基本的地质勘探的技能,去了闽省后,加入梁山特种部队,那些个老战友,能照顾,毕竟再过两年,梁山这伙贼寇,就得登岛来一波炮战了。 将来,如果还有可能回去地震局工作,有个强势一点的子弟,说不定真的能帮着改变点什么。 68.易中海的忧虑 “光齐读书,光安当兵,这是他们自己的路。”刘国清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我能做的,就是在他们起步的时候推一把。往后走多远,走多高,得看他们自己。总不能让我这把老骨头托举一辈子吧?那不现实。” 刘海中在旁邊嘿嘿笑,劉河中卻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三叔说得对。路得自己走。” 堂屋里一下子热闹起来。十二口人挤在一起,说话得扯着嗓子,不然对面都听不见。刘正中领着几个“侄子”排辈分,排到光康的时候,光康喊了声“三叔”,正中满意地点点头,那表情跟领导视察似的。刘大中不甘示弱,站在哥哥旁边,也学着两手叉腰,结果被刘正中一把推开了。 “你一边去,你算老几?” “我算老二!” 众人笑成一片。 刘国清看着这几个孩子,心想:将来十年二十年,刘家能变成什么样?他不知道。但他知道,只要根子正,方向对,差不到哪儿去。 吃完饭,院子里传来惊呼声。 “哟,这车新啊!” “飞鸽的!锃亮!” “这是谁的车?” 刘国清放下筷子,往窗外看了一眼。自行车停在院子里,周围围了一圈人。许富贵带着许大茂和许婉婷站在车旁,许大茂伸手摸了摸车把,又缩回去,那动作跟做贼似的。 “三叔!三叔!”许富贵拎着个油纸包走进来,脸上堆着笑, “听说您回来了,我带大茂和婉婷过来看看。一点心意,别嫌弃。” 刘国清站起来,接过油纸包,打开一看,是几块点心。他笑了笑:“富贵,你太客气了。” 许大茂跟在后面,规规矩矩叫了声“三爷爷”。许婉婷躲在许大茂身后,露出半个脑袋,小声叫了句“三爷爷”。 杨秀芹不在,但张秀娟在。她走过去,把许婉婷拉过来,塞了块糖在她手里。 许婉婷攥着糖,看了看许大茂,许大茂点了点头,她才把糖塞进嘴里。 紧接着,易中海带着高翠来了。 易中海手里拎着两瓶酒,高翠端着个盘子,上面盖着块布。易中海把酒放在桌上,笑着说:“他三叔,一点心意。” 刘国清接过酒,看了一眼——红星二锅头。这酒不贵,但实在。 易中海这人,送礼从来不过分,恰到好处,但是这酒他是断然不能收的。 工资制度刚刚改,八级钳工还没落实,你要说普通老百姓多有钱,很那。 就说解放前,那一拨金圆券收割,坑了多少人? 见刘国清推掉了酒,易中海也只好作罢。 贾东旭抱着棒梗,秦淮茹跟在旁边,也来了。贾东旭手里拎着个布包,里头是几个苹果。 他把布包放在桌上,搓了搓手:“三爷爷,一点心意,别嫌弃。” 刘国清看着棒梗,那孩子趴在贾东旭肩上,眼睛滴溜溜转,看着满屋子的人。 秦淮茹站在旁边,微微低着头,脸上带着新媳妇特有的那种羞涩。 何雨柱和何雨水最后到。何雨柱端着个砂锅,上面盖着盖子,热气从缝隙里往外冒。 何雨水跟在后面,手里拎着个篮子,里头是几个碗。 “三爷,我炖了锅红烧肉,待会帮我拿回去给三奶奶。”何雨柱把砂锅放在桌上,揭开盖子,香味立刻窜出来。 刘国清闻了闻,点点头:“柱子,你这手艺,不赖。但是你给三奶奶,为什么要当众打开馋人?”这孩子不错,自己紧巴巴的,你看都还特意弄了红烧肉。 何雨柱咧嘴笑了,也不知道咋回答。早知道就等三爷爷走的时候再送的。 人来得差不多了,可堂屋太小,根本坐不下。 五间房的堂屋,实际上只有两间房的大小,塞进十几二十个人,转身都费劲。 刘海中站起来,大手一挥:“搬后院去!后院敞亮!” 众人七手八脚开始搬桌椅。刘光齐搬桌子,刘光天搬凳子,刘光福端菜,刘正中跟在后面指挥,刘大中跟在刘正中后面添乱。刘河中一家子也帮着搬,连许大茂和何雨柱都上手了。 刘国清站在旁边,看着这些人忙活,心里想:这日子,有烟火气。 桌椅刚摆好,后罩房那边传来拐杖戳地的声音。 “咚、咚、咚。” 聋老太太拄着拐杖,慢慢走出来。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皱纹深得像刀刻的。她眯着眼,看了看满院子的人,又看了看刘国清。 刘国清站起来,“聋子,你过来来啊,坐这边。” 聋老太太被刘河中扶着,慢慢走到桌前坐下。她坐下后,看了刘国清一眼,又看了何雨柱一眼,没说话。 刘国清知道这老太太心思重。自打他回来,老太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今天倒是出来了。 刘海中凑过来,热情地介绍:“老太太,这是河中,您还记得不?建国初来过。” 聋老太太看了看刘河中,眯着眼想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没说话。 刘河中也不介意,笑着叫了声“老太太好”。 众人坐下,酒过三巡,话就多了起来。话题不知怎么就转到八级工制度上。 “下个月就要定级了。”许富贵放下筷子,擦了擦嘴, “厂里这几天都在传,说八级工能拿一百多块。一百多块啊,比厂长还高。” 易中海端着酒杯,没喝,也没接话。他心里有数,八级工全国也没多少人,不是谁都能拿的。 刘海中倒是兴奋,脸红脖子粗的:“我琢磨着,我能不能定个五级?五 级六十多块,比现在多二十呢!” 刘国清看了他一眼,没接话。但这货正在兴头上,他不想泼冷水。 他转向易中海:“中海,钳工这块,你应该最有发言权。你觉得能定几级?” 易中海放下酒杯,脸上的表情变了一下。不是紧张,是纠结。 他这几天心里不踏实。 刘正中住进来这几天,天天往何家钻。刚开始他还以为那孩子是馋何雨柱的菜,后来才发现不对劲——那孩子在查东西。 今天下午,刘正中从何家出来,他正好端着杯子路过,听见何雨柱说了句“明天正中叔带我们去邮局”。 邮局。 这两个字像根针,扎在他心上。 何大清的汇款,每个月都按时寄来,十五块钱一分不少。地址写的是他易中海的名字,因为何大清走的时候说了——“中海,钱我寄给你,你帮我转给柱子兄妹。别让他们知道是我寄的,就说……说是政府发的孤儿补助。” 他答应了。 一开始,钱一分不少地买了粮食,送给何雨柱。后来,他动了别的心思。 他没孩子。这是他一辈子的心病。 易中海年纪越来越大,心里头越来越慌。将来老了,躺在床上动不了,谁来给他端茶倒水? 他想到了贾东旭。 那孩子,老实,本分,肯干,重情义。他对他好,他记在心里。将来他老了,叫一声,他能来。 可光靠“情义”不够。还得有“恩”。 他开始每个月从何大清的汇款里扣下一部分,攒着。等攒够了,给东旭买个房子,或者在厂里给他谋个更好的位置。这样,东旭就欠他的了。欠了,就得还。 可这事儿,他不敢让人知道。 何大清信任他,把钱寄给他。何雨柱信任他,把他当长辈。他要是让人知道他截了何大清的汇款,他在这个院里就待不下去了。 现在,刘正中要带何雨柱去邮局。 邮局一查,什么都明白了。 易中海坐在那儿,手心在冒汗。他不敢看刘国清的眼睛。那双眼睛,跟刀子似的,好像能把他看穿。 “中海?”刘国清又叫了一声。 易中海回过神,勉强笑了笑:“三叔,我看了考核的内容,感觉我定个六级应该是够得着的。” “好!”刘国清夸赞道,“很不错啊。咱们院可算出了一个高级钳工了。中海,再努努力吧。争取个八级,不行七级也行。” 易中海点点头,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酒辣,呛得他咳嗽了两声。 刘国清看着他,心想:这老小子今天不对劲。平时说话滴水不漏,今天怎么心不在焉的?但他没多想,以为是定级的事让他压力大。 他转向贾东旭:“东旭,你呢?当年阿贵可是正儿八经的高级钳工。他要是在,我毫不怀疑他能直接定八级。” 贾东旭把棒梗放在秦淮茹怀里,坐直了身子:“三爷爷,我感觉四级有点吃力,但三级指定是没问题的。” 刘国清看着贾东旭,心里想:这孩子,真不错。钳工技术扎实,文化水平也不低。搁在后世的同人文里,被写得不成样子。什么窝囊废、什么靠老婆吃饭、什么短命鬼——全是胡扯。 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能在轧钢厂这种大厂里站稳脚跟,从学徒干到初级钳工,被列为技术储备干部,这搁在哪儿都是正经八百的好苗子。 易中海在旁边笑着帮腔:“是是是,三叔,这孩子不错。厂里把他列为技术储备干部了。” 刘国清点点头,端起酒杯:“东旭,好好干。你爹要是还在,看见你这样,指定高兴。你得坚持住,平时上班什么的要注意安全,你已经有四分你爹的模样咯。” 贾东旭眼眶红了一下,端起酒杯,仰头干了。 能被三爷爷这顿夸,老实说贾东旭是真的开心。 贾贵在贾东旭心目中的地位,很高很高,高的就像是一座山。 秦淮茹坐在旁边,抱着棒梗,看着自己男人,嘴角带着笑。 她嫁过来这几年,日子虽然紧巴,但东旭对她好,不让她受委屈。这就够了。 酒喝到一半,刘国清放下筷子,点了根烟。 他看了看院子里这些人,心里想:这就是日子。 吵吵闹闹,热热闹闹,有喜有忧,有苦有甜。 你能够在这样的大杂院里面,看到四九城工人生活最真实的一幕。 他对于明天接待弗拉米基尔的事情,突然有了新的想法。 就在众人聊着的时候,杨秀芹突然回来了。 只不过在她的身后,跟着个大大大人物!!! 69.邓妈妈来访 刘国清看到来人,脑子“嗡”了一下,手里的烟差点没拿稳。 邓妈妈。 他条件反射地要喊出声,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不合适。像她这样的领导,能来大杂院这种地方,本身就不想让人知道。 他想明白了——你想看到京城工人的真实生活,没什么地方比厂职工大杂院更合适的了。 这里的人不装,日子什么样就是什么样,柴米油盐酱醋茶,全摆在明面上。 邓妈妈微微一笑,那笑容跟他在延安时候见过的一模一样,温和,但带着股让人说不出的亲切。 “哎呀,今天占用了你家秀芹一天的时间。”她说着,看了杨秀芹一眼, “这不,我本想着送她去家里的,结果她告诉我说,你大概率就在生你养你的地方。结果还真是。你们俩啊,真是心有灵犀。” 杨秀芹站在旁边,咯咯直笑。她脸上带着点红,不知道是走的急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刘国清看了她一眼,心想这媳妇,啥时候学会这一手了?连他去哪儿都能算出来。 院子里的人这才反应过来。 许富贵算是比较会来事儿的,第一个站起来,赶紧从墙边拿了张板凳,小跑着过来,脸上的笑堆得跟刚出锅的馒头似的。 “来,三婶儿,您怀着孕呢,坐下说。”他把板凳放好,又看了看邓妈妈,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秒,带着点好奇,也带着点打量,“这位是?” 邓妈妈和蔼地笑了笑,那笑容里看不出半点架子:“我是秀芹同志的妈妈。你们也可以叫我妈妈。” 刘国清嘴角一抽。妈妈?这辈分乱得跟晋西北的羊肠小道似的。 刘海中站在旁边,挠了挠头,那憨样跟犯了错的小学生似的。 他琢磨了一下,脸上露出那种“我想明白了”的表情,咧嘴一笑。 “那不行。你是我三婶的妈,那我就得喊你一声奶奶。” 刘国清差点没背过气去。奶奶?刘海中四十多了,管邓妈妈叫奶奶?这脑子,真是跟榆木疙瘩似的,转不过弯来。 刘光齐反应最快,带着几个兄弟站成一排,规规矩矩地喊了一声:“太奶奶好!” 刘海中那几个儿子,光天光福也跟着喊,声音还挺齐。 刘河中站在旁边,推了推自己俩儿子,光安和光康也赶紧跟着叫。 刘正中站在旁边,两手叉腰,那表情跟领导视察似的。他一挥手,声音洪亮:“什么太奶奶?我们都要喊妈妈!” 刘国清差点没站稳。你喊妈妈,你爹我喊什么?这辈分乱得,他都算不清楚了。 邓妈妈听着大家伙这么热情,也不着急走,在板凳上坐下来。她看着刘正中,又看了看杨秀芹,眼睛亮了。 “哎呀,这是正中吧?”她招了招手,那动作跟叫自家孩子似的,“快过来,给妈妈抱抱。” 刘正中这臭小子,屁颠颠就跑了过去,一头扎进邓妈妈怀里,给了个结结实实的拥抱。 那动作自然得跟见了亲奶奶似的,一点都不怯场。 刘国清站在旁边,手心都出汗了。 这小子,胆子也太大了。那是谁?那是邓妈妈。 你爹我见了都得规规矩矩站着,你倒好,直接往人怀里钻。 就这小子这番动作,哪个当妈的能不迷糊呢? 他偷偷看了邓妈妈一眼,还好,人家笑得更开心了,搂着刘正中拍了拍后背,那眼神跟看自己孙子似的。 邓妈妈抬起头,目光落在刘国清身上。 “你个刘麻袋,”她笑着说,语气里带着点调侃,“你的事儿,你那老旅长都跟我讲了。来,坐下聊。” 刘国清这才在旁边坐下来,屁股只敢沾半边凳子。 他心想,这外号算是彻底传开了。从张万和叫到张万林,从张万林叫到关云端,现在连邓妈妈都知道了。 以后谁再叫他刘司长,他得琢磨琢磨是不是叫错人了。 杨秀芹和邓妈妈坐着的位置正好在院子中间,挨着秦淮茹。 棒梗在地上爬来爬去,撵着一只蚂蚱,嘴里咿咿呀呀的。 杨秀芹低头看了一眼,小声问:“淮茹,你婆婆呢?怎么没见人?” 秦淮茹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点不自在:“三奶奶,我婆婆回了乡下。” “咦?”杨秀芹有点意外,“你们不都是城市户口吗?怎么……” 秦淮茹满脸苦笑,声音压得更低了:“没呢。我婆婆说农村户口好,所以我的还有棒梗的,也都没迁。” 刘国清在旁边听着,眉头皱了一下。贾张氏这人,精明是精明,但精明没用在点子上。农村户口好?那是以前。 现在都进城了,户口不跟着走,将来孩子上学、看病、买粮,全是麻烦。 贾张氏的目的,但凡是有点见识的,都看得出来,这是准备两头吃,一边呢享受城里好的,一边还能收乡下的粮。 这一招前几年玩得转,后面就不行了,公社化开始后就要定量了。 这时候,邓妈妈开口了。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的时候动作很轻,但说的话不轻。 “小同志啊,”她看着秦淮茹,语气温和,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既然进了城,那就把户口落下来。这样,对你爱人,那也是减负。选择了在城里,那就得舍掉农村的那点地。政策是不会骗老百姓的。” 刘国清坐在旁边,心里“咯噔”了一下。 其他人也许听不出来这话的分量,但他清楚。接下来一旦计划经济深入,公社化开始,城市和农村就出现了割裂。 现在还能随丈夫落户,过两年政策一出,就得一刀切。到时候再想迁,门都没有。 现在邓妈妈这句话,就看秦淮茹和贾东旭能不能听进去了。 听进去,将来不怕自己家的定量不够。 听不进去,将来棒梗上学、买粮,全得看农村户口的脸色。 贾东旭站在旁边,一直没吭声。他低着头,像是在琢磨什么。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叹了口气。 “您说得对。”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确定,“我回头就把媳妇和孩子的户口落到京城。” 刘国清看了他一眼,心里点了点头。这孩子,脑子不笨,知道什么话该听。 院里热闹了一阵。邓妈妈跟街坊邻居们聊了几句,问了些家长里短的事——家里几口人,在哪儿上班,孩子上几年级了。 她说话不紧不慢,跟拉家常一样,一点架子都没有。 许富贵回答的时候,手都在抖,但邓妈妈装作没看见,继续笑着聊。 老实说,许富贵是真的够聪明的,他读书看报多,也许注意过报纸上某个报道也不一定吧。 聊了大概一刻钟,她站起来,拍了拍衣服上并不存在的灰。 “好了,我得走了。” 刘国清和杨秀芹送她到门口。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她回过头,上下打量了刘国清一眼。 “怎么?麻袋都不带啦?”她笑着说,“我记得43年夏天那会,我刚从重庆回延安,你们团负责保护陈旅长,那时候你不是在边区工作吗?我可看你那麻袋装着不少东西。” 刘国清挠了挠头,不知道该怎么接这话。 没想到自己这么鸡贼的套路还是有人注意到啊,毕竟当年八路军结婚你得是团结干部打申请。 但哪一条针对的是部队,娘的,为了跟杨秀芹结婚,去了边区做地方工作小半年呢。然后是结了婚在回的独立团。 因为独立团没有正经编制,进出还是很方便的。 而邓妈妈的故事他很清楚。很长一段时间在沪市的时候,跟陈旅长是搭档,那时候有个很厉害的组织叫中央特科。而邓妈妈的爱人,又是贺老总的入党介绍人。秀芹的大哥青山中将,又是跟着贺老总起家的。 总之要算的话,他可以毫不夸张地说,自己是沾了媳妇的光。 “好啦,”邓妈妈摆了摆手,声音不大但很稳,“明天弗拉基米尔的招待要好好的。我们妇联呢,今晚接待的是好几批专家团的女同志。苏联专家带家属的不少,得有人陪着。” 刘国清点了点头。妇联接待女专家和家属,这个安排合理。 送走了邓妈妈,夫妻俩站在院门口,看着那辆黑色伏尔加消失在胡同口。杨秀芹叹了口气,那口气里带着点感慨。 “进去吧。”刘国清拍了拍她的肩膀。 回到后院,大家伙又聊了一阵。许富贵喝了点酒,脸红脖子粗的,拉着刘海中吹牛。 易中海坐在旁边,端着茶杯,话不多,但眼神一直在何雨柱兄妹身上转。刘国清注意到了,但没说什么。 九点多,人散了。 刘国清本想着带上正中和大中一起回去,结果这俩孩子愣是不肯走。 正中抱着刘海中的胳膊,说“大哥我明天还要带柱子去邮局查案呢”。 大中抱着光福的胳膊,说“我要跟光福玩”。 刘海中站在那儿,一脸为难,看着刘国清,那眼神跟做贼似的。 刘国清摆了摆手:“行了,让他们住下吧。反正过几天还要吃席。” 杨秀芹还想说什么,被刘国清拉走了。 出了院门,胡同里静悄悄的,只有远处传来几声狗叫。月亮挂在半空,照着青石板路,泛着白光。 杨秀芹挽着他的胳膊,走了一会儿,突然问:“破啥案?” 刘国清叹了口气,把刘正中要带何雨柱兄妹去邮局查汇款的事说了一遍。说完,他自己都觉得好笑。 “你好大儿,跟你学了一套妇女工作的事儿。”他摇了摇头,“服了。” 杨秀芹白了他一眼,那眼神带着点嗔怪:“瞎说。妇女那套咋了?不也好使不是?” 刘国清想了想,还真是。妇女工作那套——耐心听,慢慢问,不急着下结论——用在破案上,确实好使。 他其实心里清楚,易中海截留汇款这事,要是自己去处理,那指定得变成大事。 他是副司长,他是院里长辈,他一开口,性质就变了。 但正中不一样。他是孩子,他是何雨柱的“叔”,他去了,就是帮朋友查件事。查出来了,该怎么说、怎么办,那是孩子们之间的事。街坊邻居,十几年过来了,那已经是见一个少一个了。 人嘛都是有情感的动物,感性一面还是有的,要不然自己也就不是人了。 “对了,”杨秀芹突然想起来,“弗拉基米尔爱人也来了。” 刘国清一愣:“啊?” “苏联专家团带家属的不少。今天妇联接待的就是女专家和家属。” 她顿了顿,“弗拉基米尔的媳妇也来了,还带着个娃娃,看着四岁多,虎背熊腰的,说是他们家的亲戚。要带来跟正中掰手腕,那娃娃力气贼拉大。” 娘啊!!弗拉米基尔普大帝?将来改变世界格局的那位? 70.刘海中的激动 两口子出了院门,胡同里静悄悄的。 刘国清推着自行车,杨秀芹挽着他的胳膊,走了一会儿,突然问: “你说正中那孩子,明天去邮局能查出什么来?” 刘国清想了想,说了句实话:“查不查得出来另说,关键是他有这份心。何大清跑了这么多年,一封信都没有,搁谁心里都不好受。柱子嘴上不说,心里肯定憋屈。正中能替他们想着这事,是好事。” 杨秀芹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走了一段,她又开口:“你说易师傅那事儿……” 刘国清脚步顿了一下。他知道杨秀芹说的是什么。易中海今晚那副心不在焉的样子,谁都看得出来。平时说话滴水不漏的人,突然走神了,这不正常。 “你注意到了?”他问。 杨秀芹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带着点嗔怪:“我又不瞎。易师傅那人,平时多稳当一个人,今晚从头到尾就没怎么说话,光在那儿端着茶杯发呆。高翠跟他说话,他都没听见。” 刘国清没接话。他心里在想——如果真是易中海截了何大清的汇款,这事儿该怎么处理?按规矩办,那是私吞他人财物,往大了说能送进去。可何大清跑了这么多年,一分钱没寄过,柱子兄妹俩差点饿死,易中海就算截了,也是把钱花在了柱子兄妹身上。这账,算不清楚。 “先看正中查出来什么再说。”他最终说了这么一句。 杨秀芹叹了口气:“正中那孩子,性子像你,认准了的事非要弄个明白。可有些事,弄明白了反而不好。” 刘国清笑了笑:“他跟我可不一样。我像他这么大的时候,还在胡同里跟人打架呢。他倒好,十岁就开始破案了。” 杨秀芹被他逗笑了,笑完又叹了口气:“我就是怕他太早熟,少了点孩子气。” 刘国清想了想,说:“这孩子,心里有数。你看他跟院里那些人说话,该客气的客气,该硬气的硬气,分寸拿捏得比我好。” 杨秀芹白了他一眼:“你还好意思说。你那张嘴,跟李云龙一个德性,得罪了人还不知道。” 刘国清哈哈笑了两声: “那不一样。李云龙那是真糙,我这是假糙。我现在想的是,什么时候我能糙你.......” “哎呀,我说你这脑子,一天天的都想啥呢?我跟你说啊,今天吃的都比较上火!!” 杨秀芹被他逗得直摇头,心里高兴坏了,这爷们儿真是没点正形,跟刚结婚那会一个样儿,挽着他胳膊的手紧了紧。 如今大雪封山,羊肠小路是不准他走了,大不了就让他爬爬雪山算了。 反正今天孩子们都不在! 想着想着,杨秀芹自个儿都脸红了。 走了一会儿,她又说起工作的事:“今天妇联接待那些苏联专家家属,有个老太太,拉着我的手说她们在莫斯科住多大的房子,家里有几辆车。那意思,好像是说我们这儿条件差。” 刘国清听出她话里的不服气,笑着说:“那你咋回的?” 杨秀芹腰杆挺了挺:“我说,我们新中国才成立七年,你们苏联搞了多久?再过二十年,你来看看。” 刘国清竖起大拇指:“这话说得好。有水平,有格局。” 杨秀芹被他夸得有点不好意思,推了他一把: “少贫。我就是看不惯她那副趾高气扬的样子。” 这媳妇,在晋西北的时候就不服输,到了北京还是这脾气。 表面上看是个温柔贤惠的媳妇,骨子里比谁都硬气。 当年在晋西北第一次见她,她站在村口,叉着腰跟几个汉子吵架,那架势跟穆桂英挂帅似的。 后来嫁了他,脾气收敛了不少,但那股子劲儿一直在。 到了百万庄门口,警卫小胡跑过来敬了个礼,看见杨秀芹,又赶紧叫了声“嫂子好”。 杨秀芹笑着点了点头,从兜里摸出几块糖塞给他,小胡推辞了两下,红着脸收下。 ....... 送走了三叔三婶,刘海中站在院门口,手还举着,半天没放下来。 刘河中在旁边看着他哥这副样子,心里好笑,但没敢笑出声。 他哥这人,一辈子就这样,三叔在的时候殷勤得跟什么似的,三叔走了还站在门口发愣,跟丢了魂一样。 其实作为小辈,谁不是呢? 经历了战争,自己爹娘走的早,连个给自己传授经验的长辈都没有。 老实说,即使挨三叔一顿毒打,那也是美滋滋的,毕竟人到中年,你已经见不着来时的路咯。 可是三叔在,不管他的年龄大小,他就能感受到,头顶一片天永远就塌不下来。 “大哥,进去吧。”刘河中拉了拉他的袖子。 刘海中这才回过神来,把手放下,叹了口气。 他转过身,背着手往院里走,步子慢悠悠的,跟散步的老头子似的。 “河中啊,”他边走边说,声音里带着点感慨, “咱们家,多亏了三叔啊。要不是他,光齐哪有今天?光安哪能当兵?你在唐山那个什么所,也未必能进去。” 他说着说着,声音低了下去,“要是将来,他有个什么——” “大哥。”刘河中打断他,语气难得硬了一回,“别说那种话。三叔命大,打了十几年仗都没事,往后也不会有事。” 刘海中看了他一眼,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点不好意思,也带着点欣慰。 “对对对,不说那种晦气话。”他拍了拍刘海中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走,进去说话。” 俩人进了院子。 孩子们早就跑没影了,不知道躲到哪间屋里玩去了。 张秀娟和段林玲在收拾桌子,碗筷碰得叮当响。 刘海中拉着刘河中在堂屋坐下,给他倒了杯茶。 茶是刚才泡的,已经凉了,但刘河中也不嫌弃,端起来喝了一口。 刘海中坐在对面,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看着刘河中,那眼神跟看稀罕物件似的。 刘河中被他看得发毛,放下茶杯,问:“大哥,你看我干什么?” 刘海中嘿嘿一笑,身子往前倾了倾,压低声音: “河中,大哥问你个事儿。你在那什么所,是当领导不?” 刘河中愣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他这人老实,不会吹牛,也不会往自己脸上贴金。 “不是。我就是个普通的技术员。搞地震观测的,跑野外的时候多,坐办公室的时候少。” 刘海中听完,脸上的表情变了变。他本来以为刘河中在研究所怎么也是个科长副科长的,没想到就是个普通技术员。但转念一想,普通技术员也是正经工作,比他在厂里抡大锤强啊。 他摸了摸下巴上那颗黑痣,又问:“那你们所里,领导是干啥的?管多少人?” 刘河中想了想,说:“所长管全所,下面有几个研究室,每个室有个主任。主任管十几二十个人吧。” 刘海中点了点头,脸上露出那种“我明白了”的表情。 他心想:主任管二十个人,那跟厂里的车间主任差不多。河中是技术员,连个副主任都不是。那我刘海中好歹也是锻工,带过好不少徒弟,论资历、论技术、论人缘,哪样不比河中强? 他在厂里干了十四年,从学徒干到锻工,带出来的徒弟少说也有五六个。 虽说文化程度不高,但论经验、论技术、论跟人打交道,他自认为不比谁差。 以前是没机会,现在三叔回来了,机会不就来了吗? 他心里美滋滋的,脸上那笑容藏都藏不住。 刘河中看着他哥那副样子,心里明白他在想什么,但没戳破。 他哥这人,一辈子就想当官,以前没门路,现在三叔回来了,他那颗心又活泛起来了。 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脑子里却想着另一件事。 他放下杯子,声音不大,像是在自言自语:“大哥,你们刚才,难道没注意到那位女同志有点眼熟吗?” 刘海中愣了一下,胖脸上的肉抖了抖。他摸了摸下巴上那颗黑痣,眯起眼睛想了想。 “嘶——你还别说,”他咂了咂嘴,“我确实有那么点眼熟。就是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 刘光齐这时候从里屋走出来,手里拿着本书。 他听见父亲和叔叔的对话,脚步顿了顿,脸上露出一种“你们居然才反应过来”的表情。 他走到桌边,把书放下,微微一笑,没急着说话。 他在等,等三叔刘正中出来。 果然,刘正中从里屋探出头来,手里还攥着个苹果,啃了一半。 他三两步走过来,往凳子上一坐,翘起二郎腿,那姿势跟他爹开会时一模一样。 “大哥,”他咬了一口苹果,嚼得嘎嘣脆, “前几年咱们去全聚德,不是见着领导了?在这京城,见着谁都不奇怪,没什么大惊小怪的。” 刘海中挠了挠头,还别说,那会领导在二楼雅间,推开窗户,跟大家打招呼, 居然一眼认出了正中,还能喊出正中的名字,差点没把刘海中给吓死。 71.易中海右眼皮跳 一问,他才知道,原来当年他住在西柏坡,去核心地区,很容易的,而且领导是真的平易近人。 他想了想,又问, “那倒是。可那位大姐到底是谁啊?你们都知道,就瞒着我?” 刘正中把苹果核扔进垃圾桶,拍了拍手,看着刘海中,那眼神跟看自家傻儿子似的。 “大哥,那位妈妈,就是咱们大家的邓妈妈。” 堂屋里安静了一瞬。 刘海中张着嘴,半天没合上。他脑子里“嗡”了一声,跟被人敲了一闷棍似的。 邓妈妈。那是谁?那是跟主席一起开会的,那是能在报纸上跟主席并排站着照相的。 他刘海中一个锻工,居然跟邓妈妈坐在一个院子里说了话? 他刚才是不是还喊了人家“奶奶”?他是不是还让人家“坐下说”? 他的脸从白变红,从红变紫,跟变色龙似的。 “不是,”他咽了咽口水,声音都变了调,“你们怎么不早说?我要是知道那是邓妈妈,我——我——” 他说不下去了。他要是知道那是邓妈妈,他早就跑回屋换件干净衣服了,哪能穿着这身油乎乎的工作服跟人家说话? 刘光齐在旁边笑着摇头,没说话。 刘光天从里屋探出头来,喊了一声“爸你咋了”,又缩回去了。 刘光福跟着刘大中跑出来,看了一眼,又跑回去了。 刘河中坐在那儿,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 他是老实人,老实人的好处就是——不管对方是谁,该说的话说,不该说的不说,该坐就坐,该站就站,不卑不亢。 刘海中看着这一屋子人,突然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他挠了挠头,又摸了摸下巴上那颗黑痣,嘴里嘟囔着:“你们都知道,就我不知道。光齐你知道?” 刘光齐点了点头。 “河中你也知道?” 刘河中点了点头。 “光安你也知道?” 光安站在门口,点了点头。 刘海中转向刘正中,刘正中两手一摊:“大哥,你也没问我啊。” 刘海中气得鼻子都歪了,但心里头那个美,比喝了蜜还甜。 邓妈妈。那是邓妈妈。他刘海中跟邓妈妈说了话,还让人家“坐下说”。这事儿够他吹一辈子了。 他坐在那儿,脸上表情变来变去,一会儿皱眉,一会儿咧嘴笑,跟演哑剧似的。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过劲来,站起来,背着手在堂屋里走了两圈,嘴里念叨着: “我就说嘛,那位大姐一看就不是一般人。那气质,那谈吐,那——那——” 他词穷了,想不出什么好词来形容,最后憋出一句:“那真是不一般。” 众人笑成一片。 刘海中也不恼,跟着笑。笑完了,他坐下来,端起那杯凉茶一口闷了,抹了抹嘴,脸上的表情突然认真起来。 “河中,我跟你说个事儿。我现在教徒弟,比以前卖力多了。以前是应付差事,现在是真心实意地教。为什么?因为我想明白了,我刘海中这辈子,可能当不了官,但能教出几个好徒弟,那也是本事。” 刘河中看着他哥,点了点头。他哥这人,夯是夯了点,但心眼不坏,认准的事也肯下功夫。 这样的大哥没有坏心思,尤其是听说了,解放前那么困难,人心叵测的时候,都还在问心无愧的去教徒弟,这在他看来是相当了不起的事儿。 而且,逢年过节,徒弟们还会送礼拜年,难能可贵啊,相比于易中海那种,简直就是门可罗雀,谁高谁低自然是高下立判。 刘海中继续说:“我那个徒弟,叫小王,刚来的时候啥也不会,现在能独立干活了。上个月就是初级钳工,我估摸着他定个三级一点毛病没有。我高兴啊,比自己涨工资还高兴。”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那笑容是真心的,不是装的。 刘光齐站在旁边,听着父亲说这些,心里突然有点不是滋味。 他以前觉得父亲窝囊,窝里横,在外面怂。 现在他慢慢明白了,父亲不是没本事,是没机会。 人就是这样,等你站在不同的角度去看同一样事物的时候,收获感是完全不一样的。 刘海中又给自己倒了杯茶,这回是热乎的。 他端着杯子,看了看刘河中,又看了看刘光齐,最后目光落在刘正中身上。 “正中,”他叫了一声,语气里带着点感慨, “大哥这辈子,可能就这样了。但你不一样。将来指定比大哥强。” 刘正中站起来,拍了拍刘海中的肩膀, “大哥,你这话说的。当官不当官的,有什么要紧?你把徒弟教好了,桃李满天下,那也是本事。” “我就是喜欢大哥你这样,真真切切,虽然笨了点儿,但那都是实打实的感情啊。” “你就放心吧,等三弟我发达了,指定带你飞!!” 刘海中愣了一下,没想到这小子还能说这种话,刘家有望啊! 他把茶杯放下,站起来,背着手走到门口,看着院子里的月光, “三叔已经帮了咱们家太多了。我不能什么事都找他。我自己得争气。” 刘正中看着他的背影,突然觉得这个大哥,好像也没那么窝囊。 许家这边,许富贵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媳妇许母已经被他吵醒两回了,骂了他一句“神经病”,翻个身又睡着了。 许富贵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邓妈妈。 那是邓妈妈。 他认出来了。 从头到尾他都没吭声,连个多余的表情都没露。 不是他不想说,是他不敢说。 这位的身份,人家自己没挑明,他要是说破了,那就是不懂规矩。 在厂里干了这么多年,他最大的本事不是放电影,是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 什么时候该出声、什么时候该闭嘴。 他激动。怎么能不激动? 邓妈妈坐在他面前,跟他说话,问他家里几口人、孩子在哪儿上学。 他虽然回答得磕磕巴巴,但那是紧张,不是害怕。 他许富贵,一个放电影的,这辈子能跟邓妈妈说上话,值了。 可他不能说出去。这种事,说出去没人信,信了也是麻烦。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往头上一蒙,闭上眼睛。 脑子里还是乱糟糟的,一会儿想邓妈妈说话时的样子,一会儿想刘国清站在旁边那副淡定的表情。 他心想:三叔这人,真是深不可测。自己媳妇的妈是邓妈妈,他在部里当副司长。 可人家从来不显摆,不张扬,该吃吃该喝喝,该跟街坊聊天就跟街坊聊天。 这种人,才是真正的大人物。 而且看起来,跟三叔一家很熟悉,尤其是正中这小子,真不一般,有那么一瞬间,居然有种化龙的感觉。 他又翻了个身,许母一脚踹过来:“许富贵,有完没完?” .... 中院东厢房这边,要是发愁的还得是易中海啊。 今天一整天,右眼皮直跳..... 72.易中海去吃翔 易中海坐在堂屋桌旁,愁眉苦脸,不时的揉了揉狂跳的右眼。 他也信这些命理上的东西,右眼皮跳灾,左眼皮才是跳财。 这不对劲啊! 从下午开始,这右眼皮就没停过,跳得他心烦意乱。 “翠翠,今儿个我的右眼皮跳个没完。” 一旁收拾东西的高翠听到后眼睛一亮,放下手里的抹布凑过来:“呀,老易这敢情好!右眼皮跳好啊,跳财。” “我跳你妈!” 易中海脸都气白了,这媳妇真是怎么教都教不会,哪边跳财都分不清楚。 不会下蛋的母鸡,有时候看了都烦死了。 尽管他知道,是自己的问题。 但作为在家挣钱的那个,他始终需要在外维持自己的道德天尊的形象,把不能生育的责任推给高翠,这是在外人面前攒足面子的最好方法。 院里谁不夸他易中海仁义? 谁不说高翠命好嫁了个好男人? 这些话听着,他心里才踏实。 老实说,易中海觉得自己在院里,也算个好人了。 调解纠纷、帮衬邻居、跑腿传话,哪样不是他出头? 为什么这厄运偏偏就找到了自己的身上? 绝户啊! 解放初得知自己不能生育后,易中海想死的心都有了。 高翠看到自己男人这般模样,知道这肯定又在想自己没儿子的事情。 她心里也苦,但这些年早就习惯了。 她今天在后院,听到大中正中何雨水在商量说去邮局的事儿,心中也苦恼。 “老易,要不咱们把计划再调整一下?” 易中海愣在原地,知道高翠说的是什么意思。 按道理来说,何大清相信自己,把每月十五万的生活费寄给他,是想经他的手照顾何雨柱和何雨水的。 奈何那时候贾家大哥走了,贾东旭一个人在厂里当学徒,一个月挣不了几个钱,棒梗又刚出生,日子紧巴巴的。 这才让他萌生出一条养老计划——收贾东旭为徒,再通过用何大清的生活费,去帮衬这个徒弟。 但这钱都用了四年了。 四年,七百多万。 说多不多,说少不少。 如果真的交出去,那岂不是把自己维持了那么多年的好人形象毁掉了? 这怎么允许呢? 他瞪了一眼高翠:“媳妇,你说你懂什么。要是我说出去了,那不就坐实了我截留生活费吗?到时候他们怎么看我?柱子怎么看我?东旭怎么看我?院里的人怎么看我?” 高翠叹气,心想其实三奶奶说的并不是没有道理的。 我蛮羡慕她的,独立自主,有工作,有工资,说话硬气。 可自己就是个没工作的中年妇女,哪来的脊梁骨? 但这种事不能下去了,再下去无异于自掘坟墓。 她看着易中海,声音放低了,但比平时硬了几分: “老易呀!你不能因为害怕邻居的指责就不坦白呀!” “抛开事实不谈你还是院里的管事大爷,再说了柱子那小子平时对咱们也算尊重,这会儿正中非说要去邮局查探,正中也算是咱们看着长大的孩子,他多聪明,你难道不知道吗?” 这会儿易中海的脸色很不好看,谁不知道那孩子一身正气,有时候想想这孩子叫自己一声大哥,自己心里也是发自 内心的开心,那是一个可以用自己行动感化别人的好孩子。 可越是这样,他就越是不忍....... 他狠狠的瞪了一眼: “你一个妇道人家,你知道什么?我说你怎么管的那么宽呢?” “事儿都办了几年都没发现,难不成现在能发现?” 被易中海这么一说,高翠只能识趣的闭嘴。 劝了不止一次了,但是次次无功而返,老易是打算一条道走到黑啊。 家里真的不差那一个月十几万,可是架不住老易在养老的路上越走越远啊。 其实易中海心里也怕。 但凡没有这茬,他对三叔的态度只会更加亲近。 老实说,三叔的经历,鼓励了整个院的人。 打过鬼子,打过国民党,打过美国人,负过伤,立过功。 这种人在院里住着,是全院的脸面。 他易中海作为管事大爷,脸上也有光。 可问题是他知道自己的屁股是歪的。 那么多年都没人发现,难道正中能发现?一个十岁的孩子,能查出什么来? 再说了,何大清那人就是个缺心眼,认准了那个寡妇,九头牛拉不回来,我能有什么办法? 他那王八蛋心里有愧,所以不敢把钱寄给何家兄妹,反而寄给我,不就是想通过我去缓和兄妹对他的恨意么? 这事儿刚开始动了,就收不住了。 正思索着,对面西厢房传来了贾张氏的叫魂声。 “哎呀,老贾你快上来看看,你儿子,你的宝贝儿子现在不听话了啊——” 那声音又尖又利,隔着院子都听得清清楚楚。 易中海皱了皱眉,这贾张氏,又闹上了。 “老易,要不你去劝一劝?” 高翠着急忙慌的推了推易中海。 可易中海一点都不担心,这个徒弟易中海清楚的很,绝不会忤逆他老娘的,这就是东旭最致命的弱点。 “没事的,待会东旭还得跟他娘道歉,哪怕说一句,他都不会,这孩子孝顺啊!但凡贾东旭敢骂一句,我易中海就去吃屎!!” 73.硬气的贾东旭 贾家这边,贾东旭听了三奶奶和那位妈妈的建议,回家后没多久,就跟从乡下刚回来的贾张氏提到了准备把全家的户口落到京城。 可是贾张氏不乐意啊。 为什么? 因为乡下的地让那些兄弟种,他们每年可以拿到不少粮食。 这么大的便宜不占,那就是傻子。 她是一边要享受城里的好,一边还要薅乡下地里的毛,所以不管是秦淮茹也好,棒梗也罢,户口通通都在乡下,只留下贾东旭一个人的城市户口。 “妈,你先起来成不?”秦淮茹劝道,伸手去扶她,“其实三奶奶说的不是没道理的,我觉得——” “你觉得你觉得,秦淮茹这有你说话的份儿吗?” 贾张氏一把甩开她的手,声音又高了八度, “你不要拿着鸡毛当令箭,你一个乡下来的丫头,你有什么资格对婆婆指指点点?” “妈,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觉得我们按政策来最好。” 秦淮茹本以为嫁到城里就是完成蜕变,结果这个婆婆相当的强势,户口都不给放进城市,那她就一直是乡下人。 棒梗也是乡下人。 将来孩子上学、看病、买粮,全得看农村户口的脸色。 她在乡下过够了那种日子,不想让孩子也过。 贾东旭看着贾张氏不依不饶的样子,心里难受。 以前但凡老爹在一秒,妈就不是这样的人。 贾贵活着的时候,贾张氏虽然嘴上厉害,但从不撒泼,更不会坐地上嚎。 贾贵说什么她听什么,家里大事小事都是贾贵做主。 现在贾贵没了,没人管她了,她就像脱了缰的野马,越跑越偏。 现在贾东旭只是抱着商量的心态来的,她倒好,咄咄逼人,平时骂淮茹也就算了,现在商量都不商量? 加上三爷爷今晚说的自己已有四分父亲的样子,那六分今晚就凑齐吧。 啪!! 贾东旭一巴掌直接甩在了贾张氏的脸上。 清脆的响声在屋里炸开,秦淮茹吓得往后退了一步,棒梗“哇”地哭了。 贾张氏捂着脸,愣住了。 她看着贾东旭,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 她儿子,她从小捧在手心里养大的儿子,打她了。 “你——你敢打我?”她的声音在发抖,“你爹都没打过我,你——你敢打我?” 贾东旭的手还在抖,但他没后悔。他站在那儿,看着贾张氏,一字一句地说: “妈,我不是打你。我是让你醒醒。我爹在的时候,你什么样?现在你什么样?你自己想想。” “三爷爷说的话,我记在心里了。他说我有四分像爹了,那六分,我得自己挣。今晚我就把这六分挣齐。” 他蹲下来,看着贾张氏的眼睛,声音低下来,但每个字都很硬。 “妈,户口的事儿,我说了算。淮茹和棒梗的户口,下周就去办。你要是不乐意,你回乡下住。我每月给你寄钱,够你花的。但你不能耽误淮茹,不能耽误棒梗,不能耽误我们这个家!!!” 贾张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着儿子的眼神,又把话咽回去了。 那眼神她见过——贾贵活着的时候,就是这么看她的。 贾东旭站起来,转向秦淮茹,声音软了几分: “淮茹,明天去街道办事处问问,迁户口要什么手续。该办的办,别拖。” 秦淮茹点了点头,眼眶红了,但没哭。 这个男人,终于第一回在婆婆面前硬气了,这让秦淮茹更加有了盼头。 更下定了决心,这辈子要死心塌地的对他,还有对这个家!! 她抱着棒梗,轻轻拍着他的背。 贾东旭又转向贾张氏:“妈,你早点歇着吧。以后别动不动就坐地上喊我爸的名字了。我爸走了这么多年了,你喊他他也回不来。” 他拉着秦淮茹,抱着棒梗,出了门。 贾张氏一个人坐在堂屋里,捂着脸,愣了半天。 ...... 74.精神支柱 易中海站在自家门口,看着贾家那扇关上的门,脸色僵得像块冻豆腐。 他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刚才那一幕在他脑子里来回转,贾东旭那一巴掌,干脆利落,眼神跟刀子似的,说得那些话一句比一句硬。 这不对啊。 这还是他那个老实巴交、从不敢跟老娘顶嘴的徒弟吗? “老易,我刚刚好像看到了贾大哥。”高翠站在旁边,声音里带着吃惊。 易中海没接话。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贾大哥。 是啊,三叔说得没错,贾贵要是还在,毫不怀疑一定是八级钳工。 那人技术好,人品正,在厂里谁都服他。死了这么多年,院里人提起他还竖大拇指。 东旭这孩子,终究还是在长大。 不是慢慢长的,是一下子长的。 就今晚,就那一巴掌,就那几句话,从一个窝窝囊囊的小伙子,变成了能顶门立户的男人。 他叹了口气,转过身。 “啊——” 他吓得往后退了一步,差点被门槛绊倒。高翠不知道什么时候蹲在他身后,坐在大哥的木桶上,仰着脸看着他。 “不是,你干嘛呢?” 易中海拍着胸口,脸都绿了。 “拉屎啊。” 高翠理直气壮地说完,还挪了挪屁股,让木桶发出“吱呀”一声。 “我——我去你么的!!”易中海气得脸都黑了,甩手就进了屋,门摔得震天响。 高翠蹲在那儿,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撇了撇嘴。结婚这么多年了,她太了解自己男人了。 他在外面装得跟个圣人似的,回了家就是个闷葫芦,心里有事从来不说,光在那儿自个儿憋着。 何大清那笔钱的事,她劝了多少回?回回都是“你一个妇道人家懂什么”。现在好了,正中那孩子要去邮局查,查出来什么都晚了。 她叹了口气,站起来,把木桶盖好,慢悠悠地洗了手,推门进屋。 易中海已经躺床上了,背对着她,一动不动。她知道他没睡,就是不想说话。她也不吭声,脱了鞋,在床的另一边躺下,拉过被子盖上。 屋里黑漆漆的,只有窗外透进来一点月光。 过了好一会儿,易中海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声音闷闷的: “你说,东旭那孩子,怎么就突然变了呢?” 高翠闭着眼睛,嘟囔了一句: “人总是要长大的。” “只是你自己没有静下心来观察,你看老刘家,以前多混蛋,现在呢?你能从他身上看到半点戾气吗?解放前他的徒弟就多,隔三差五逢年过节来送礼,你看看你的徒弟?有一个来的没?不闻不问,都是白眼狼。” 易中海脸都绿了,他也知道自己的问题,但就是做不到像刘海中那样圣母。 要是没有他的三叔,刘海中这个家伙,就是一个夯货,仗义每多屠狗辈,说的就是刘海中。 “还有啊,你别总以为家里没人能帮衬咱们,三叔那是一刀一刀拼出来的功劳,要是光齐是烂泥,你觉得三叔会帮他吗?正是因为他改变了,三叔才帮他,托举他呀。” “还有,张秀娟,光天光福,哪个不是在变好,我现在才知道,什么叫精神支柱,什么是精神领袖,有个人带好头,就有人追随他。” “好了!你闭嘴!!神神叨叨的,以为你多懂一样。” 易中海听着厌烦,大道理谁不懂一样? 可是我易中海的处境谁知道啊?他老刘家儿子多,我易中海要是有儿子,我至于吗? 他没再说话,盯着天花板看了半天。 反倒是想起贾贵活着的时候,贾张氏多规矩一个人,别说坐地上嚎了,连说话都轻声细气的。 贾贵说往东她不敢往西,贾贵说吃面她不敢做米饭。那才是过日子。 现在贾贵没了,贾张氏成了这副德性,东旭反倒硬起来了。 这叫什么事儿? 三叔回来才几天? 东旭跟他吃了两顿饭,说了几句话,就变了个人似的。这就是能耐。人家不用跟你讲大道理,坐在那儿,你看看他,你就知道自己该怎么活了。 是啊!这媳妇有时候也不是那么蠢逼的,精神支柱,精神领袖,大家都是进步,搞半天我易中海反而开起了历史的倒车? 75.老东西你还活着 友谊宾馆的宴会厅分三个档次。 一楼大厅是自助餐,摆着长条桌,铺白布,上面是面包、黄油、冷盘、汤,管饱不管好,一般是给随员和司机吃的。二楼是圆桌宴会,能摆二十桌,有服务员端菜,有翻译全程陪同,这是给一般专家和技术人员准备的。三楼是小厅,只摆一张长桌,铺着绣花桌布,水晶杯、银餐具、白瓷盘,墙上挂着中苏两国领导人的画像,这是最高规格——给代表团正副团长和部级领导用的。 今天的欢迎宴会设在三楼。 刘国清到的时候,重工业部的人已经到了。毕彦君站在窗前,手里端着茶杯,正跟旁边的人说什么。 他四十出头,中等个头,瘦,戴副金丝眼镜,穿着灰色中山装,袖口扣得严严实实。 “毕部长。”刘国清走过去,伸出手。 毕彦君转过身,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然后握住他的手。握得不重,但稳。 “刘司长,久仰。陈院长前几天还跟我们部长提你,说你是个能办事的。” 刘国清笑了笑:“院长夸人,我一般都当鞭策听。” 毕彦君也笑了,松开手,指了指旁边的沙发:“坐。趁老毛子还没到,咱们先通个气。” 两人坐下。服务员端上茶,退到门口站着。 毕彦君端起茶杯吹了吹,没喝,放下。“石景山这个项目,原本是我们重工业部的事。军工技术转民用,牵扯到一机部的设备和技术人员,所以上面决定两家联合搞。你负责牵头,我配合。” 他说“配合”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很平,看不出什么情绪。但刘国清知道,这种事搁谁心里都不舒服。重工业部的地盘,一机部的人来牵头,毕彦君能说出“配合”二字,已经算是有格局了。 “毕部长客气了。”刘国清身子往前倾了倾,“我是搞计划的,具体的技术和设备安装,还得靠你们冶金口的老把式。我的任务就是协调资源、打通关节,不让项目卡在流程上。” 毕彦君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这话说得实在,不抢功,不推责,把自己定位成“协调者”而不是“指挥者”。他心里那点不舒服,散了大半。 两人又聊了几句,把接下来的分工大致定了——刘国清负责对接苏联专家、协调设备和物资,毕彦君负责现场施工和技术消化。 一个管外,一个管内,各司其职。 而且,还有最关键京城冶金行业的大整合,这个事情,也成了这次讨论的关键。 刘国清站起来,准备去宴会厅。走到门口,毕彦君突然叫住他。 “刘司长,有个事儿我一直没想明白。” 刘国清回过头。 “弗拉基米尔点名要你对接。这种事在援华代表团里不多见啊。一般来说,他们更愿意跟副部级以上的人打交道。你一个司长——” 他顿了顿,“你跟这老毛子什么交情?” 刘国清想了想,说了句实话:“我把他的自行车踹烂过。” 毕彦君愣了两秒,然后笑了。那笑容里带着点“原来如此”的意思,也有点“这人有点意思”的意思。 “行,去吧。” 宴会厅里,人已经到齐了。 计划司的关张赵马黄五位处长坐在靠墙的一桌,每人面前摆着三个杯子——一个白酒杯,一个洋酒杯,一个茶水杯。 这是周至柔提前安排好的,按照苏联人的习惯,白酒洋酒换着喝,中间拿茶漱口。 重工业部的人坐在对面那桌,都是搞冶金的老人,抽烟的抽烟,喝茶的喝茶,表情放松,像是在自己家客厅。 刘国清走进来的时候,五位处长齐刷刷站起来。关端长嗓门最大,喊了声“刘司长”,把旁边重工业部的人吓了一跳。 这,有点牛逼啊,这刘司长什么来路? 刘国清摆摆手,示意他们坐下。 他扫了一眼宴会厅,苏联专家还没到。 他走到窗户边,点了根烟,脑子里过了遍今天的流程——先吃饭,喝两轮,然后谈项目,最后把自行车还了。简单,不复杂。 门口传来脚步声。 先是一阵叽里咕噜的俄语,然后是一个大嗓门,中气十足,隔着门都能听见。 “刘!刘在哪里?” 门被推开,弗拉基米尔走进来。 五十一岁,秃顶,啤酒肚,圆脸,鼻子大得像颗蒜。他穿着一件灰色西装,扣子绷得紧紧的,好像随时会崩开。左手拎着个公文包,右手——拎着个麻袋。 沉甸甸的麻袋,跟刘国清那个一模一样。 宴会厅里安静了一瞬。 苏联专家团十几个人跟在后面,齐刷刷看过去,各个嘴角露出笑意。那笑容不是嘲笑,是那种“果然如此”的会心一笑。 计划司这边,关端长最先反应过来。他凑到旁边一个苏联工程师跟前,让翻译帮忙传话:“好巧啊,我们司长也有一个一模一样的麻袋。” 翻译愣了一下,还是翻了。 那苏联工程师听完,哈哈一笑,拍了拍关端长的肩膀,叽里咕噜说了一大串。翻译听完,脸上露出为难的表情,但还是翻了:“关同志,我不知道你们的司长酒量怎么样?在乌克兰,我们的团长一个人一瓶伏特加就跟喝水一样。” 关端长脸上的肉抖了一下。 他想起司长说过的话——“不能落下风。”他咬了咬牙,声音不大,但很硬:“我们司长,三瓶茅台,大气都不喘一下。” 翻译看着他,眼神里写着“你认真的?” 关端长瞪了他一眼:“照着翻。” 翻译咽了咽口水,翻了过去。 那苏联工程师听完,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嘴张着,半天没合上。他回头看了看弗拉基米尔,又看了看刘国清,最后嘟囔了一句俄语,翻译小声说:“他说——娘嘞,我就是吹牛皮而已。弗拉基米尔说了,一机部能吹一瓶就干,两瓶死命干。三瓶?那不可能。” 关端长嘿嘿一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心里想:反正不用我喝,怎么吹都行。 这时候,弗拉基米尔已经穿过人群,走到刘国清面前。他把麻袋往地上一放,发出沉闷的声响——里面装了不少东西。 “刘!”他张开双臂,用蹩脚的中文喊了一声,然后叽里咕噜说了一串俄语。 刘国清走上前,跟他抱在一起。苏联人的拥抱跟他们的冬天一样实在——勒得人喘不过气,还附带拍后背,每一下都跟铁砂掌似的。刘国清被他拍了三下,感觉肺里的空气都被挤出来了。 “老东西,你还活着。”刘国清松开他,上下打量了一眼,“肚子又大了。” 弗拉基米尔听不懂中文,但看刘国清的表情就知道不是什么好话。他拍了拍自己的肚子,哈哈大笑,用俄语说了一长串。 翻译在旁边小声翻译:“他说——这是乌克兰的黑面包养大的,不是你们中国的米饭。” 刘国清虽然听得懂俄语,但还是让翻译跟着。显得郑重且公平。 76.刘,我发现你忘本了 他知道现在跟老大哥关系好,是好事。但将来就不好了。可现在是为了工作,你总不能把热情的老大哥推走吧?再说了,这老登五十一了,在哈军工那两年结下的交情,是实实在在的。 为了自己的国家,让自己的老大哥当牛做马,没什么不可以的。 弗拉基米尔转过身,朝代表团的人招了招手,用俄语大声说:“大家伙,我是本次代表团的团长,弗拉基米尔。这位就是我跟你们提过的刘——哈军工的教务处长,现在是一机部计划司的第一副司长。我的自行车就是他踹烂的。” 代表团的人笑成一片。 计划司的人听不懂俄语,但看那阵仗,知道是在介绍刘国清。关端长凑到翻译跟前,小声问: “他说啥呢?” 翻译压着笑:“他说.....刘司长踹烂过他的自行车。” 关端长嘴角一抽,看了看张德,张德看了看黄中,黄中看了看马国良和赵铁山。 五个人面面相觑,心想:自家司长跟苏联专家的交情,原来是这么来的。 刘国清站在那儿,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心里在琢磨:这老东西,走到哪儿说到哪儿,踹自行车这事儿怕是这辈子都过不去了。不过也好,有这层交情在,项目推进能省不少麻烦。苏联人教一点留一点的老毛病,在弗拉基米尔身上多少能打点折扣。这次,他教不完就别想着走了。 他扫了一眼宴会厅,人齐了。重工业部的、计划司的、苏联专家团的,加上翻译和服务员,四十来号人,把小厅塞得满满当当。 “入席吧。”他朝弗拉基米尔做了个请的手势。 弗拉基米尔也不客气,大步走到主位坐下,把麻袋往脚边一放,那动作跟放工具箱似的。刘国清在他旁边坐下,另一边是毕彦君。 代表团副团长坐在弗拉基米尔另一边,是个瘦高个,戴着鸭舌帽,不怎么说话,但眼睛一直在转,观察着周围的一切。 服务员开始上菜。冷盘先上——酱牛肉、松花蛋、拌海蜇、炝黄瓜。苏联专家们看着松花蛋,表情各异。有的好奇,有的警惕,有一个还拿叉子戳了戳,看它会不会动。 弗拉基米尔倒是熟练,夹了一块塞嘴里,嚼了两口,竖起大拇指。这是他第二次来中国,松花蛋已经吃习惯了。 热菜接着上——红烧肉、清炖鸡、葱烧海参、糖醋鲤鱼、烤鸭。每道菜都是双份,中俄文菜单各一份,摆在每个人面前。 酒也上来了。茅台和伏特加,各两瓶,摆在桌子中间。 毕彦君站起来,端起酒杯,说了几句欢迎词。中规中矩,翻译翻过去,苏联专家们礼貌地鼓掌。 弗拉基米尔也站起来,端起酒杯,叽里咕噜说了一通。翻译在旁边翻:“感谢中国同志的盛情款待。我们这次来,是为了帮助中国的工业建设,也是为了增进苏中两国的友谊。希望在接下来的工作中,大家能够坦诚相待,互相学习,共同进步。” 刘国清听着,心想:坦诚相待?教一点留一点算哪门子坦诚?但他脸上没露出来,端着酒杯站起来,跟弗拉基米尔碰了一下。 “干杯!” “干杯!” 第一轮,茅台,三钱杯,一口闷。 弗拉基米尔喝完,咂了咂嘴,看了看杯子,又看了看刘国清,用俄语说:“这酒比伏特加烈。” 翻译翻了。 刘国清笑了笑:“烈才好。不烈怎么叫酒?” 弗拉基米尔哈哈大笑,自己又倒了一杯,仰头干了。 第二轮,伏特加。刘国清端起杯子,闻了闻,没什么味道。他一口闷下去,喉咙到胃一条线烧下去,跟喝了口火似的。他面不改色,放下杯子,夹了块酱牛肉塞嘴里。 “老弗,你们的酒不如我们的茅台。” 弗拉基米尔看着他,眼睛亮了。他转过头,对副团长说了句什么。副团长看了刘国清一眼,点了点头。 刘国清注意到这个细节,心想:这老东西在试探我的酒量。在哈军工的时候就这样,第一次喝酒,他拿伏特加灌我,我喝了两瓶,他喝了一瓶,最后他先倒的。后来他逢人就说“刘的酒量跟他的麻袋一样深”——也不知道是夸还是损。 第三轮,又是茅台。 这次是三钱杯,连干三杯。 弗拉基米尔的脸开始红了,鼻头更红了,跟圣诞老人似的。他说话的声音也大了,隔着桌子喊对面的关端长:“关!你们的司长,酒量,好!” 翻译翻了,关端长嘿嘿一笑,端起酒杯隔空敬了一下。 刘国清放下杯子,心想:差不多了。再喝下去,今天就别谈正事了。他朝周至柔使了个眼色。 周至柔立刻站起来,走到服务员跟前,低声说了几句。服务员点点头,出去了。 不一会儿,两个服务员推着一辆小推车进来。车上放着两辆自行车——飞鸽,黑色,锃亮,车把上系着红绸子。 宴会厅里安静了一瞬。 苏联专家们看着那两辆自行车,不知道什么意思。计划司的处长们也不知道,但看刘国清那表情,知道有好戏看。 弗拉基米尔盯着那两辆自行车,愣住了。他放下酒杯,站起来,走过去,围着其中一辆转了一圈,伸手摸了摸车座,又捏了捏轮胎,最后直起腰,转过身,看着刘国清。 “刘,这是——” 刘国清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指了指那辆自行车:“赔你的。当年在哈军工,我把你的自行车踹烂了。这辆是新的,中国自己造的,飞鸽牌。不比你们苏联的差。” 翻译翻了。 弗拉基米尔听完,沉默了两秒,然后笑了。那笑容跟他在哈军工时一模一样——眼睛眯成一条缝,大鼻子一耸一耸的,像个老小孩。 他伸出手,握住刘国清的手,使劲摇了摇。然后松开手,转过身,对代表团的人说了句俄语。 翻译在旁边小声说:“他说——刘是个好人。他的麻袋能装很多东西,但他的心比麻袋还能装。” 宴会厅里响起掌声。苏联专家们鼓掌,计划司的处长们鼓掌,重工业部的人也鼓掌。 刘国清站在那儿,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心里在想:这老东西,嘴倒是甜。一辆自行车就把代表团的人收买了,接下来的项目推进,应该会顺利不少。不过苏联人教一点留一点的毛病,不是一辆自行车能解决的。真正能让对方掏心窝子的,是你的技术能跟上他的节奏,能跟他平等对话。 但你那是对付其他工程师的做法,对付弗拉米基尔?你还得狠狠的喝酒。 “吃饭。”刘国清拍了拍弗拉基米尔的肩膀,指了指桌上的菜,“红烧肉,你最爱吃的。” 弗拉基米尔坐回去,夹了一块红烧肉塞嘴里,嚼了两口,又竖起大拇指。 “刘,这次过来,我发现你忘本了。” 77.刘三瓶 弗拉基米尔这么一问,刘国清就猜到了,接下来是标准的商业互捧环节。 “哦,我的弗拉基米尔同志对此有什么说法吗?”刘国清假装好奇道。 弗拉基米尔放下筷子,用俄语说了一长串,翻译在旁边一句一句翻:“刘国清同志,你是我见过的最爱国的共产主义战士。我说你忘本,有两个原因。第一,没有了麻袋的刘,还是刘麻袋吗?” 此话一出,苏联代表团哄堂大笑。 计划司这边,关端长嘴角一抽,看了看张德,张德看了看黄中,几个人面面相觑。有个能被人记住的外号还是好啊。 老关开玩笑说,“那咱们这计划司五虎上将,那也是坐实咯?” 刘国清倒是面不改色,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心想,这老东西在哈军工的时候就爱拿麻袋说事,每次见面第一句话准是“你的麻袋呢”。 现在倒好,上升到“忘本”的高度了。 不过话说回来,弗拉基米尔这次带团,规格确实不低。 当年在哈军工他就吹牛,说自己在苏联冶金机械工业有着至高的地位,岳父是相当了不起的官僚。 当时以为他喝多了说胡话,现在看来,怕是真的。 这说明苏联方面对这次援建是重视的。 重视就好办,怕就怕派一帮混日子的来,技术不教,光会摆谱。 刘国清站起来,端起酒杯,朝弗拉基米尔举了举:“感谢弗拉基米尔同志的认可。麻袋我会继续背,酒我也会继续喝。但有一点我要说明——我那些牺牲在战场上的千千万万的战友,比我爱国一百倍。” 这话说得不重,但宴会厅里安静了一瞬。 翻译翻了,弗拉基米尔听完,沉默了两秒,然后点了点头,端起酒杯,跟刘国清碰了一下,干了。 弗拉基米尔放下杯子,擦了擦嘴,继续说:“第二,以前刘麻袋同志的酒量那是按瓶算的。” 他朝身后的随从招了招手。那个随从走过来,手里拎着个麻袋——跟弗拉基米尔进门时拎的那个一模一样。 随从把麻袋放在桌上,解开绳口,一瓶一瓶往外掏。 伏特加。一共三瓶,瓶身上贴着泛黄的标签,俄文字母,印着“1944”的字样。 弗拉基米尔拿起一瓶,在手里转了转,让所有人看清那瓶身上的年份标识。 他的语气变得郑重起来,像是在介绍一件文物。 “刘,卫国战争时期的老酒,我存了十几年。这三瓶,一直没舍得喝。今天,为你开了。” 他把三瓶酒在桌上摆成一排,又指了指旁边服务员托盘里的茅台酒,也是三瓶。 “刘,这里有三瓶酒。你喝一瓶我带来的伏特加,我吹一瓶你们的茅台。你觉得怎么样?” 这玩意儿不是普通伏特加。普通伏特加四十度。但卫国战争时期的老酒,度数高得多,少说也有六十三度。三瓶下去,六斤多,纯酒精得有四斤。正常人喝这么多,直接送医院。 当年在哈军工,他跟弗拉基米尔对饮,有过三瓶的记录。 但那回是投机取巧——他用储物空间把酒收了,看起来像在喝,实际上一滴没进肚子。 这次故技重施?可以啊,完全可以的! 苏联兄弟跟我心连心,我把兄弟当塑料!! 他看了看弗拉基米尔那张红彤彤的圆脸,又看了看桌上那三瓶老酒。这老东西,今天是存心来拼酒的。在哈军工那次他输了,记了这么多年,非得找补回来。 周至柔这时候凑过来,压低声音说: “司长,刚才代表团的人说,弗拉基米尔来的时候放了话——如果刘国清能吹掉三瓶酒,他让我们怎么干都行。” 刘国清心里一动。怎么干都行? 他看了一眼弗拉基米尔。那老东西正端着茶杯,假装在喝茶,眼珠子却往这边瞟。在等他答复。 计划司那桌,关端长的脸已经白了。他凑到张德耳边,声音发抖: “三瓶伏特加?那不是要刘司长的命吗?” 张德没说话,手在桌子底下攥成了拳头。 黄中更直接,站起来就想往刘国清那边走,被赵铁山一把拽住了。 “你干嘛?”赵铁山压低声音。 “我去劝劝刘司长——”黄中急得脸红脖子粗。 “劝什么劝?”赵铁山把他按回椅子上, “这已经不是喝酒的事了。苏联人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提出来,你不喝,那就是认怂。认怂,后面的项目怎么谈?” 关端长咬了咬牙:“可是三瓶——” “闭嘴。”赵铁山瞪了他一眼,“相信刘司长。” 重工业部那桌,毕彦君也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了。 他放下筷子,站起来,走到刘国清身边,弯下腰,声音压得很低。 “刘司长,量力而行。项目的事,可以慢慢谈。身体要紧。” 刘国清看了他一眼。毕彦君这人,确实有格局。 这种时候不催你上,反而劝你退,说明他是真把事当事、把人当人,不是那种为了完成任务不择手段的。 “毕部长,我心里有数。” 毕彦君还想说什么,看了看他的表情,把话咽回去了,拍了拍他肩膀,退到一边。 弗拉基米尔等了一会儿,见刘国清没说话,微微一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用俄语说:“刘,来吧。” 他朝随从点了点头。随从把三瓶茅台打开,摆在弗拉基米尔面前。 刘国清看着那三瓶伏特加,权衡了一下。 用储物空间收掉,技术上没问题。嘴巴含一口,假装咽下去,实际上往空间里送。 关键是得演得像——脸红、出汗、眼神迷离,这些都得装出来。 装不像?开什么玩笑,金手指这玩意儿能用科学解释吗? 还有一个问题:空间里现在装了不少东西,弹药、粮食、药品、酒,钱,黄金......还缴获的日本美国土耳其军官的装备。三斤伏特加灌进去,跟那些东西混在一起,会不会串味儿? 他想了想,觉得无所谓。 反正那些东西短期内也用不上。 他站起来,拿起一瓶伏特加,在手里掂了掂。 “弗拉基米尔同志,我们新中国刚刚成立,才七年。但中国的酒文化,已经几千年了。” 他拧开瓶盖,闻了闻,一股浓烈的酒精味直冲脑门。 “我只是新中国一名普通的战士,比我厉害的人,海了去了。既然您把珍藏了十几年的老酒都拿出来了,那我这个新兵蛋子,就舍命陪君子吧。” 他举起酒瓶,朝弗拉基米尔示意了一下。 弗拉基米尔眼睛亮了,也举起一瓶茅台,朝他示意了一下。 “等一下。”刘国清把酒瓶放下,拿起桌上那份菜单,翻过来,空白面朝上,又从上衣口袋里拔出钢笔。 “弗拉基米尔同志,你们的伏特加,多少度?” 弗拉基米尔愣了一下,说了个数字。 刘国清在菜单上写下这个数字,又写了茅台的度数,然后把两个数字圈在一起,画了个等号,后面写了个“1:1.5”。 “你们的酒,比我们的烈。”他把菜单转过来,让所有人看,“所以,你喝一瓶茅台,我喝一瓶伏特加,这不公平。” 宴会厅里安静了一瞬。 苏联代表团的人交头接耳,弗拉基米尔脸上的笑僵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 他站起来,走到刘国清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叽里咕噜说了一通。 翻译翻了:“刘,你说得对。那你觉得怎么才公平?” 刘国清想了想,把钢笔插回口袋,拿起那瓶伏特加,拧开盖子,给自己倒了一满杯,三钱杯,倒得冒尖。 “你喝一杯茅台,我喝一杯伏特加。三杯对三杯。多的,我替你喝。” 他端起那杯伏特加,朝弗拉基米尔举了举,一仰头,干了。 酒杯放下,面不改色。 弗拉基米尔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笑了。他也端起一杯茅台,干了。放下杯子,咂了咂嘴,皱了皱眉——茅台的酱香味,他还是不太习惯。 刘国清又倒了一杯,干了。 弗拉基米尔跟上。 第三杯,刘国清倒上,举起来,没急着喝。 他看着弗拉基米尔,用俄语说了一句:“老东西,这杯喝完,你那三瓶归我。” 宴会厅里彻底安静了。 所有人都看着刘国清,像在看一个疯子。 计划司那桌,关端长手里的筷子掉了,没捡。张德端着茶杯,嘴张着,忘了喝。黄中坐在那儿,一动不动,跟被人点了穴似的。 重工业部那桌,毕彦君站在旁边,手插在裤兜里,攥成了拳头。 周至柔站在角落里,手心里全是汗。他想上去拦,但腿不听使唤。 弗拉基米尔看着刘国清,沉默了三秒,然后端起自己面前的茅台,一仰头,干了。 刘国清也干了。 第三杯伏特加下去,他的脸开始红了。不是装的,是真红了——那玩意儿太烈,含在嘴里烧得慌,尽管马上就送进了空间,但口腔和食道还是被刺激了一下。 他把酒杯放下,拿起那瓶伏特加,看了看瓶子里剩下的酒——还有大半瓶。 “周至柔。” 周至柔一愣,赶紧跑过来:“司长。” “拿个大杯子来。” 周至柔愣了一下,转身跑去找服务员。不一会儿,端回来一个玻璃杯,能装半斤的那种。 刘国清接过杯子,把瓶子里剩下的伏特加倒进去,倒了满满一杯。然后拿起第二瓶,拧开,接着倒。第三瓶,也倒进去。 三大瓶伏特加,倒进一个玻璃杯里,满满当当,酒面凸出来,差点溢出杯沿。 刘国清端起那个杯子,看了看弗拉基米尔。 弗拉基米尔脸上的笑没了。他看着那个杯子,又看了看桌上那三瓶茅台——他才喝了一瓶,还有两瓶没动。 “弗拉基米尔同志,你说你喝一瓶茅台,我喝一瓶伏特加。三瓶对三瓶。”刘国清端着杯子,语气平淡,“现在,你喝了一瓶,还有两瓶没动。我这边,三瓶已经倒在一起了。” 他把杯子举起来,朝弗拉基米尔示意了一下。 “多的,我替你喝。你的两瓶,也归我。” 宴会厅里,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关端长终于把筷子捡起来了,但手在抖。 张德把茶杯放下,端起酒杯,自己灌了一口,压惊。 黄中坐在那儿,嘴张着,半天没合上。 毕彦君站在旁边,手从裤兜里抽出来,擦了擦额头的汗。 弗拉基米尔盯着刘国清手里的杯子,看了好几秒。然后他笑了,那笑容里带着点无奈,也带着点佩服。他端起自己面前那瓶没开的茅台,拧开盖子,给自己倒了一杯。 “刘,你赢了。” 他端起那杯茅台,朝刘国清举了举,干了。 刘国清端着那个大杯子,没喝。他看着弗拉基米尔,等他喝完第二杯、第三杯。 弗拉基米尔连着干了三杯,放下杯子的时候,身子晃了一下,手撑在桌子上。 随从赶紧过来扶他,他摆了摆手,站直了。 “刘,你喝。”他指了指刘国清手里那个杯子。 刘国清看了他一眼,端起杯子,凑到嘴边。 酒进了嘴。 辣的。烧的。跟喝了一口火似的。 他含着那口酒,没咽。 舌尖抵住上颚,酒液顺着舌根往后走,到了喉咙口——意念一动,酒液无声无息地灌到了储物空间。 一滴没进肚子。 他放下杯子,杯子已经空了。 宴会厅里,安静了三秒。 然后是掌声。 苏联代表团的人站起来鼓掌,拍得手都红了。 计划司那桌,关端长第一个站起来,拍着桌子喊“好”。 张德、黄中、马国良、赵铁山也跟着站起来,鼓掌鼓得跟过年似的。 重工业部那桌也站起来鼓掌,毕彦君站在旁边,拍着手,脸上带着笑,那笑容里写着四个字——妈的服了。 弗拉基米尔站在那儿,看着刘国清,眼睛里有光。 他走过来,一把抱住刘国清,拍了拍他的后背,这回拍得轻,跟拍自家兄弟似的。 “刘,你是个疯子。”他用俄语说。 刘国清拍了拍他的肩膀,用俄语回了一句: “你他娘的也是。” “兄弟跟我心连心,你把兄弟当点心。” 弗拉基米尔松开他,哈哈大笑。 他转过身,对代表团的人说了一长串俄语,翻译在旁边翻:“同志们,我说什么来着?刘麻袋的酒量,跟他的麻袋一样深。三瓶伏特加,一口闷。这种事,我在苏联没见过,在中国也没见过。今天,我服了。” 代表团的人又鼓起掌来。 而一机部和重工业部则听到苏联人口中出现了我服了三个字,也都兴奋的鼓起掌。 刘国清把弗拉米基尔的两瓶茅台,分给众人,然后一饮而尽。 “中苏友谊长存!!” “苏中友谊长存!!” 宴会厅里的气氛,彻底热起来了。 苏联专家们不再拘束,端起酒杯,开始找中国人碰杯。 计划司的处长们也不怂,来者不拒,一杯接一杯地干。 有人起了个头,唱起了《喀秋莎》。 苏联人唱俄语,中国人唱中文,调子一样,词不一样,但合在一起,居然不难听。 刘国清站在窗边,点了根烟,看着这一幕。 周至柔走过来,手里端着杯茶,递给刘国清。刘国清接过,喝了一口,茶是温的,正好解酒——虽然他根本没喝,但嘴里那股伏特加的味儿还在。 “司长,您没事吧?”周至柔小声问。 “没事。” “您刚才那三瓶——” 刘国清看了他一眼。周至柔把后面的话咽回去了,低下头,不敢问了。司长威武啊!这回真是跟上了一个好领导,牛逼!! 毕彦君走过来,站在刘国清旁边,也点了根烟。 “刘司长,我今天算是开眼了。” “开什么眼?” “见过能喝的,没见过你这么能喝的。” 毕彦君吐了口烟,“三瓶伏特加,一口闷。我干了半辈子工业,头一回见这种场面。” 刘国清笑了笑,没接话。 毕彦君看了他一眼,又说:“不过话说回来,你这三瓶酒下去,后面的项目就好谈了。苏联人服了,我接待了那么多的团队,第一个遇到让老毛子全团心服口服啊。” 刘国清心想,但愿吧。教一点留一点的毛病,不是喝顿酒就能改的。但至少,今天这顿酒,把气氛搞上去了。 气氛上去了,接下来的技术谈判,多少会顺畅些。 他掐了烟,走回桌前。 弗拉基米尔已经喝得差不多了,脸红得跟煮熟的螃蟹似的,拉着关端长的手,叽里咕噜说着什么。翻译在旁边满头大汗地翻,关端长一句没听懂,但一直点头,表情严肃得跟在开党委会似的。 刘国清走过去,拍了拍弗拉基米尔的肩膀。 “老东西,差不多了。明天还要去石景山。我希望我们整改合并的方案能够得到你的大力支持。” 弗拉基米尔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咧嘴笑了, “刘,我这次来,带了我的家人,还有团队的家人,我来就是来帮你的啊。” 听完刘国清很是感动,老实说,这个时期的中苏友谊那是真真的,蜜月期,私人之间的革命友谊,终究是抵不过家国利益! 但不管怎么说,现在我们就是兄弟!俩人紧紧的搂在了一起!! 弗拉米基尔用俄语说了句什么,声音不大,但很认真。 翻译在旁边小声翻:“刘,你是我见过的,最不像中国人的中国人。” 刘国清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弗拉基米尔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中国人喝酒,喝完了脸红。你喝酒,脸不红。” 刘国清心道,我又没有真喝。 “那是因为我喝了三瓶,你只喝了一瓶。你要是喝三瓶,你也不红。” 弗拉基米尔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笑完又拍了拍他的肩膀。 这往后在一机部系统里,刘国清怕是又得多一个称号,那就是刘三瓶,或者刘六斤。 这年头就这样,你但凡有点什么特别牛逼的点,那就很容易给人记住。 78.骑兵连孙德胜 刘国清这边跟弗拉基米尔搂着肩膀称兄道弟的时候,刘正中那边已经在邮电局门口蹲了半天。 邮电局在东四南大街,灰砖楼,门口立着个绿色邮筒,漆皮掉了好几块。刘正中蹲在台阶上,两手托腮,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何雨柱站在他旁边,手里攥着那张查询回执,指节捏得发白。何雨水坐在台阶上,低着头,拿鞋尖在地上画圈。 “没有。” 何雨柱的声音闷闷的,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我和雨水的名字,都没有。信也没有,钱也没有。” 刘正中没接话。这结果他早就猜到了。如果何大清正常寄信寄钱,何雨柱兄妹不至于过得那么苦。何雨柱在丰泽园当学徒那几年,一个月挣的那点钱,要养活两个人,连病都不敢生。 何雨水长这么大,没穿过一件新衣服,全是院里邻居送的旧衣裳改的。这些事,他在院里住的这几天,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他从台阶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柱子,你爹以前在保定哪个厂?” “保定机床厂。”何雨柱说,“我和雨水去找过。被那个白寡妇赶出来了,连门都没让进。” “后来呢?” “后来他就搬家了。不知道搬哪儿去了。” 刘正中点了点头,脑子里开始转。何大清在保定机床厂干过,那就是有档案。有档案就有地址,有地址就能查。他想了想,说:“走,去居委会。” 何雨柱愣了一下:“去居委会干啥?” “查你爹的工作单位。机床厂是国营大厂,职工档案街道有备案。就算他搬走了,原单位也有记录。” 何雨水抬起头,眼睛红红的,看着刘正中,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她今年十二岁了,比刘正中大两岁,可这会儿看着刘正中站在台阶上,两手插兜,那副笃定的样子,让她觉得这个比自己小两岁的“叔叔”莫名可靠。 三个人穿过两条胡同,到了街道办事处。说是街道办,其实就是一个四合院,门口挂着块白底黑字的木牌——“交道口南街道办事处的牌子挂在门口,但居委会在里头办公,两套班子一套人马,街道办管面,居委会管点。 王秀秀正坐在办公桌后面抄报表。她三十来岁,穿着蓝布褂子。 她抄得很认真,头都没抬,嘴里念叨着数字。 “王秀秀同志。” 王秀秀手一抖,毛笔在报表上划了道黑杠。 她抬起头,刚要骂人,看见门口站着的人,嘴张着,愣了两秒,然后“腾”地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滑,差点翻了。 “哎哟喂,我当是谁呢,原来是正中同志啊!” 她从桌子后面绕出来,脸上的笑跟开了花似的,眼睛眯成一条缝。 那热情劲儿,跟见了亲弟弟似的。 何雨柱和何雨水站在门口,面面相觑。 这位王干事他们认识。 在四合院,街道干部下来检查工作,易中海都得站得笔直,王秀秀往那一站,易中海说话都不利索。 有一回院里卫生检查不过关,王秀秀当着全院人的面把易中海训了一顿,训得他脸一阵红一阵白,愣是一句嘴都不敢顶。 可现在,这位能把一大爷当三孙子训的王干事,看见刘正中跟看见了首长似的,那笑容,那语气,那殷勤劲儿,跟换了个人一样。 何雨水拉了拉何雨柱的袖子,小声说:“哥,正中叔这么厉害的吗?” 何雨柱没说话,但他心里清楚。这不是刘正中厉害,是他爹厉害,是他妈厉害。 刘正中姓刘,他爹是一机部的副司长,他妈是市妇联的副处长。这俩身份加在一起,放在京城,走到哪儿人家都得给三分面子。王秀秀在街道干了这几年,最知道什么人得罪不起。 刘正中倒是不拿架子,笑眯眯地走进来,在椅子上坐下,翘起二郎腿,那坐姿跟他爹开会时一模一样。 “王秀秀同志,我妈老念叨您,说您是个好同志,工作认真,待人热情,就是有一点——矫枉过正。” 王秀秀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刘正中继续说:“您以后可不能捂盖子啊。一潭死水的胡同,那就不是好胡同。您作为干事,要出政绩,就得让胡同出现矛盾。没矛盾,怎么来的成绩?” 王秀秀站在那儿,脸上的表情变了几下——先是愣,然后是琢磨,最后是恍然大悟。 她看着刘正中,心里那个佩服,这臭小子,说起话来做起事来一套一套的。 她最开始也是在妇联工作,后来杨秀芹主任离开,才把她推荐到居委会。杨主任说了,让她在居委会沉淀几年,到时候再去街道工作。这话她记在心里,一直没忘。 “正中同志,您真是我的军师。”王秀秀搓了搓手,笑容里带着点不好意思,“说吧,来找大姐什么事儿?我枕戈待旦,尽管吩咐。” 刘正中哈哈一笑,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电话机旁边,指了指那台黑色手摇电话。 “王干事,您这电话能打通河北保定的电话不?” 王秀秀愣了一下:“能是能,得通过总机转接。打到保定,得等一会儿。” “行。”刘正中点了点头,“您帮我接到保定市公安局刑侦大队长办公室。我找孙传德。” 王秀秀脸上的笑彻底没了。 她正襟危坐,腰杆挺得笔直,声音都变了调:“啊?这么大事吗?这都要公安出马了?” 何雨柱站在门口,腿有点软。公安。刑侦大队。这些词在他脑子里炸开,跟放了个炮仗似的。他就是一个厨子,最大的官见过厂长,最大的衙门去过派出所。现在刘正中一个电话要打到保定市公安局刑侦大队长办公室,这阵仗,他做梦都没梦到过。 刘正中摆摆手,语气随意得很:“您别紧张,不是大事。就是找个人。何大清,柱子的爹,跑了好几年了,一封信没寄过,一分钱没汇过。这不合常理。我让我爸在保定的战友帮忙查查,看看这人到底在哪儿,到底怎么回事。” 王秀秀听完,松了口气,拿起电话摇了几下。 “总机吗?给我接河北保定市公安局……对,刑侦大队……找孙传德大队长……这边是交道口南街道居委会,我姓王。” 她把话筒递给刘正中。 刘正中接过话筒,等了十几秒,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我是孙传德。” “孙叔叔!我,正中!是你教导员的好大儿!”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然后传来一声炸雷:“哎哟!正中!你爹呢?你爹在不在?” “我爸开会呢,接待苏联专家。” “苏联专家?”孙传德哈哈笑了两声,“你爹那脾气,接待苏联专家?不得把人家自行车又踹烂了?” 刘正中也笑了:“孙叔叔,您还记得那事儿呢?” “怎么不记得?那苏联专家追着你爹骂了半小时,你爹理都不理,推着自行车就走了。那会我不是刚好去看望老领导吗?哈哈哈.....” 俩人在电话里聊了几句家常,刘正中把事儿说了——找何大清,保定机床厂原来的职工,后来跑了,现在不知道在哪儿。 孙传德听完,说:“行,我帮你查。机床厂归新市区管,我让那边派出所去查。查到了我给你抓回去。” “哎,你别......” 刘正中人都麻了,话没说完呢,就挂了? 而且刘正中丝毫不怀疑,这家伙已经带人马杀去抓捕何大清了。 这位脾气出了名的暴躁,以前是石友三部队的,后来跟了八路军,新兵但凡不听话,百分百的拳打脚踢。 当年独立团就没几个正常人,刘正中还得想想回去怎么跟他爸解释呢。尤其是那个叫李云龙的大姨夫,他娘的....... 79.刘正中眼里的父亲 “正中叔,你笑啥呢?”何雨柱凑过来,脸上的表情从紧张变成了困惑。 刘正中转过身,嬉皮笑脸的,两手往兜里一插:“没啥。就是我爸在晋西北的战友,脾气暴得很。我跟你们说,我爸后背有一条很长的马刀劈伤,你知道咋来的吗?” 何雨柱皱了皱眉,脑子里翻出1949年的画面。那年三爷爷请院里的爷们去澡堂,他跟着何大清去过一回。 三爷爷脱了衣服,后背一道长疤,从肩胛骨斜着劈到腰,跟条蜈蚣似的。 身上还有好几处,左手的贯穿伤最扎眼,掌心一个洞,手背一个洞。 那会儿刘海中吓得脸都白了,问三爷爷这咋弄的,三爷爷说“鬼子咬的”,轻飘飘的跟说今天吃啥一样。 那些伤口,何雨柱现在想起来都觉得后背发凉。 “是怎么弄的?”何雨柱问。 刘正中叹了口气,那语气跟他爹讲战例时一模一样:“我也是听我妈说的。1942年反扫荡那会儿,我爸在骑兵连主持政治动员工作。那个骑兵连长,简直就是个土匪,整个团就服三个人,团长、政委、教导员。我爸做过指导员和教导员,所以他服。” “那连长叫孙德胜,就是刚才电话里那位。跟鬼子骑兵对线,他带头冲,我爸也在。我爸这人鸡贼,不知道啥时候在对线的中间布了几百个诡雷,马蹄一碰,轰的一排一排炸,鬼子骑兵跟下饺子似的往地上栽。后来我爸为了冲出包围圈,直接取了对方骑兵中佐的首级,但是背上挨了少佐一刀,孙德胜胳膊上中了一枪,俩人带着半支骑兵连愣是冲出来了。说来话长,反正挺经典的。我爸呢算是战场抗命,还挨了不少处分,脾气不好,要不然以他的能力,高低也能混个少将吧。就他把180的7000人带出来,还有创造性的在上甘岭坑道建设时,提出了储水储粮储苹果,隐蔽的水源,完全够的........” 刘正中说得轻描淡写,像是在讲一个听了很多遍的老故事,毕竟好几个都是经典的战史资料..... 事实上他确实是听着这些故事长大的。 在晋西北的时候,赵刚给他讲过,李云龙给他讲过,张大彪给他讲过,连陈旅长,刘师长,政委他们都会给他们这些二代讲一些,宣传一些。 讲的人不同,版本不同,但核心都一样。 他爹不是个普通的文化人,是个能骑马跟鬼子拼刀的文化人,一手大刀耍的虎虎生风,军政一体的复合型人才。 了解的越多,越觉得自己的父亲神秘且牛逼。 其实很多事,他也没法讲的那么清楚,像陈旅长把父亲当亲弟弟一样溺爱,这就不合情理,北平没解放,几次三番的点名要他爸去警卫营,解放前又压他爸的晋升,授衔时候.....还有平定西南,越南,朝鲜,哈军工几乎都带在身边,至少在那个旅,包括兵团,都没有这样的事情。 而自己的爸呢?每次提到这位首长,都是扼腕叹息,好几次喝醉酒,跟老妈说的话,聊的天,话里话外好像旅长会英年早逝一样,怪的很。不过,到了他们家这个级别,很多事都是不能对外讲。 总之,父辈的经历,就是他们二代的旗帜!!是永不磨灭的丰碑!父辈流的血,就像是指引他向前向上的路标。 何雨柱站在那儿,嘴张着,半天没合上。 他是个厨子,最大的阵仗是丰泽园后厨同时出二十桌席。骑兵对冲、几百个诡雷、马刀劈在后背上,这些事他想都不敢想。 何雨水站在哥哥身后,眼睛瞪得溜圆,小手攥着何雨柱的衣角,指节发白。 王秀秀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的毛笔搁在砚台上,墨汁滴在报表上,洇了一团黑,她浑然不觉。 去年冬天,杨主任来街道检查工作,中午在食堂吃饭,她问杨主任: “您爱人打仗的时候,怕不怕?” 杨主任放下筷子想了想,说:“怕啊。每次出发前都怕。但上了战场就不怕了,没时间怕。我们那会的妇救会,也忙的要死。” 当时她以为这是套话,现在听着刘正中讲的这些,她信了,打心里的服啊。 ....... 保定机床厂后厨。 何大清正在切菜。白菜,切丝,细得能穿针。 他在这个厂食堂干了三年了,从切墩干到掌勺,手艺没得说,就是不爱说话。 没人知道他以前在京城干什么,也没人问他为什么从京城跑到保定来。反正他的媳妇白秀英挺润的,还有俩儿子。 外面传来汽车刹车的声音,很急,轮胎在地上蹭出刺耳的响。 何大清手里的刀顿了一下,继续切。 然后是脚步声。 不是一两个人的脚步声,是很多人,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咔咔咔咔,跟部队跑步似的。 “哐!” 食堂的门被踹开了。 何大清手里的刀停在半空,转过头。 门口站着十几个人,有穿公安制服的,有穿保卫科灰布工作服的,还有几个穿便装的,手里都拿着东西,有拿手枪的,有拿步枪的,还有一个扛着把波波沙冲锋枪,锃亮的弹鼓在灯下反着光。 何大清手里的菜刀“咣当”掉在地上。 他干了十几年厨子,见过的最大的场面是丰泽园后厨起火。 十几个人端着枪冲进来,这事儿他想都没想过。 人群往两边闪开,让出一条路。 孙德胜走进来。 四十出头,不高,但壮,肩膀宽得跟门板似的。脸上横肉,眼睛小但亮,跟刀子似的。 左手提着一把马刀,刀鞘磨得发亮,右手扛着波波沙,枪口朝上,大摇大摆地走进来,那架势跟在自家客厅遛弯似的。 “谁他妈的是何大清!”他喊了一嗓子,声音大得后厨的锅碗瓢盆都在震。 何大清腿一软,差点没站住。他想跑,腿不听使唤。想说话,嗓子眼跟堵了团棉花似的。最后他举起右手,跟小学生回答问题似的,举得颤颤巍巍的。 “我……我是。” 孙德胜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把波波沙往旁边的人手里一塞,大步走过去。 何大清以为他要掏枪,闭上了眼睛。 然后他感觉身子一轻——孙德胜弯腰,一把把他扛了起来,跟扛麻袋似的,肚子顶在肩膀上,头朝下,脚朝上。 “孙大!孙大!”旁边一个小伙子跑过来,穿着公安制服,急得脸都红了,“咱们真有事儿得坐火车啊,您这样——” “坐个屁火车!”孙德胜扛着何大清往外走,步子大得跟丈量土地似的,“他娘的,你见过哪个骑兵不是自己开车的?” “孙大,您那是骑兵,这是吉普车,不是马!” “吉普车也是马!只要心中有马!在哪儿都是骑兵!?” 孙德胜已经把何大清塞进后座了,脑袋朝里,屁股朝外,他又往里推了一把,跟塞行李似的。 小伙子不吭声了。谁敢跟孙大讲道理? 孙德胜坐进驾驶座,发动车子,一脚油门踩下去,吉普车蹿出去,后轮甩起一片土。何大清在后座滚了一圈,脑袋撞在车门上,闷哼了一声。 小胡站在食堂门口,看着吉普车的尾灯消失在厂门口,叹了口气,转身对保卫科的人说:“散了吧散了吧,该干嘛干嘛。那个——你们厂的书记呢?让他给开个条子,孙大出车得有手续。” 保卫科长苦着脸:“书记去地区开会了,不在。” “那谁在?” “副书记在。” “副书记也行。快点,别磨蹭。” 小胡是孙德胜手下的兵,跟了三年了,太了解这位老首长的脾气。在部队的时候就这样,认准了的事,天王老子来了也拦不住。现在转业到公安,脾气一点没改,提把马刀就冲进去抓人,这要是让局领导知道了,又得写检讨。不过写检讨这事儿,孙大从来没自己动过笔,都是他代劳。 “对了,” 小胡想起什么,从兜里掏出个小本子,“刚才那个何大清,你们厂有没有他的档案?老家哪儿的,以前在哪儿干过,有没有案底,全给我找出来。” 保卫科长连连点头,转身跑了。 孙德胜的车开出厂区的时候,何大清终于从后座爬起来了。他靠在座椅上,喘着粗气,脸吓得煞白,嘴唇哆嗦着,半天挤出一句:“同……同志,我犯了什么事了?” 孙德胜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换了个档,车速更快了。 “同志,我真的没犯事啊,我就是个厨子——” “闭嘴。”孙德胜声音不大,但何大清立刻不吭声了。 ...... 友谊宾馆。 刘正中站在宾馆门口,东张西望。王秀秀帮他何雨柱去了。 他爸今天在这儿接待苏联专家团,他想来看看。 门口台阶上坐着个小孩。 四五岁的样子,虎背熊腰的,脑袋圆滚滚的,头发黄不拉几的,穿着一件灰色小西装,脚上蹬着双小皮鞋,锃亮。 他坐在台阶上,两手撑在膝盖上,百无聊赖地看着街上的行人和汽车,那姿势跟个小大人似的。 刘正中会一点俄语,在哈尔滨那两年学的,因为住在家属楼,援建专家都是苏联人,俄语说得不怎么样,但简单的对话没问题。他走过去,在小孩旁边蹲下来,用俄语说了句: “你好。” 小孩转过头,看着他,蓝眼睛,瞳孔颜色很浅,跟冬天的湖水似的。 他愣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在这里能听到俄语,还是个十岁出头的小屁孩,然后咧嘴笑了,露出一排整齐的小白牙。 “你好。”小孩用俄语回了一句,发音比刘正中标准多了,“我叫弗拉基米尔·普鲸。你叫什么?” 弗拉米基尔?娘嘞!居然是那个老头的亲戚啊。 “我叫刘正中。”他用俄语说,发音磕磕绊绊的,但小孩听懂了。 “刘——正——中。” 普鲸一字一顿地重复了一遍,然后点了点头,那表情跟老师在课堂上点名似的。 刘正中蹲在台阶上,普鲸坐在台阶上,俩人并排,一个蹲一个坐,画面有点滑稽。 “你几岁了?”刘正中问。 普鲸伸出四根手指,想了想,又伸出一根:“四岁半。” 刘正中点了点头。四岁半,比他弟大中还小。他弟大中那会儿在干嘛?在泥地里打滚,抓蛤蟆,这位呢?穿着小西装坐在宾馆门口,那派头跟个小外交官似的。 “你爸是干嘛的?”刘正中问。 “战争的时候,他是军人。”普鲸说,“战争结束,就是工厂的工人。” 刘正中点了点头,心想,那就是跟他爸打交道的那些苏联专家。他爸今天接待的就是这批人,这小孩不是弗拉米基尔的儿子,应该是亲戚。 俩人沉默了一会儿,看着街上的汽车来来往往。普鲸看得眼睛发亮,每过去一辆车,他都要盯着看半天,嘴里念叨着“嘎斯”“吉姆”“胜利”——都是苏联车的牌子。 刘正中听着,心想这小孩四岁半就认识这么多车标,跟他弟大中完全两个物种。大中认识的东西只有两样,能吃的和不能吃的。 “你将来想干嘛?”刘正中随口问了一句,眼睛看着街上一辆开过去的公交车。 普鲸沉默了几秒。那沉默不像一个四岁半的孩子在思考,倒像是一个大人在斟酌措辞。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认真。 “你知道克格勃吗?” 80.刘海中刘正中兄弟情 何雨柱带着何雨水回到四合院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院里飘着各家各户炒菜的香味,何雨柱却顾不上闻。刘海中正蹲在东厢房河中的房子门口抽烟,看见他俩进来,往他们身后看了一眼,没看见刘正中,眉头就皱起来了。 “柱子,正中呢?” 何雨柱愣了一下:“正中叔没回来?” 刘海中手里的烟掉在地上。他站起来,胖脸上的肉抖了一下:“他不是跟你们一块儿出去的?” 何雨柱张了张嘴,把下午的事儿说了一遍——去邮局,去居委会,打电话,然后正中叔说要去友谊宾馆找他爸,让他先带雨水回来。 刘海中听完,脸都白了。 “友谊宾馆?”他的声音拔高了八度,“那地方在哪儿你知道吗?西郊!从东四到西郊,多远的路?他一个十岁的孩子——” 他说不下去了,抬脚就往外走。 那胖胖的身子跑起来,肚子一颠一颠的,明显有些吃力。 何雨柱在后面喊“二大爷我跟你去”,刘海中头都没回,摆了摆手,步子更快了。 出了胡同口,刘海中拦了辆三轮车。 车夫问他去哪儿,他说友谊宾馆,车夫说那可不近,刘海中从兜里掏出两张一块的票子拍在车座上,车夫二话没说蹬起车子就跑。 一路上刘海中坐在车里,两只手攥着膝盖,指节捏得发白。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隔壁胡同上个月刚抓了个特务,就在胡同口蹲了好几天,专门盯着小孩下手。三叔把正中放在他这儿,是信任他。要是正中出了什么事,他拿什么脸去见三叔? 他越想越急,眼眶都红了。 三轮车跑了四十分钟,到了友谊宾馆门口。刘海中跳下车,冲进大堂,前台告诉他宴会早就结束了,人全走了。 刘海中站在大堂中间,喘着粗气,眼泪差点掉下来。 他不知道该去哪儿找了。 他走到宾馆门口,蹲在台阶上,两只手抱着脑袋,肩膀一耸一耸的。路过的人都看他,他也不在乎。 “大哥?” 刘海中身子一僵。 他抬起头,看见刘正中站在台阶下面,手里拿着根冰棍,正往嘴里送。那表情,跟没事人似的,好像他不是走丢了,而是在自家门口遛了个弯。 刘海中的眼泪唰就下来了。 他站起来,两步跨下台阶,一把把刘正中搂进怀里,搂得紧紧的,跟怕他跑了似的。 “你个臭小子!”他的声音发哽,带着哭腔,“你跑哪儿去了?你知不知道我找你找得多苦?你知不知道我多担心你?” 刘正中被他搂得喘不过气,手里的冰棍差点掉了。他拍了拍刘海中的后背,那动作跟个小大人似的。 “大哥,你看你,又急。” 刘海中松开他,抹了把眼睛,上下打量了他一遍,确认他没少胳膊没少腿,这才松了口气。然后他的脸色变了,变得严肃起来,想骂几句,张了张嘴,又骂不出来。 刘正中把冰棍换到左手,右手从兜里掏出一块皱巴巴的手绢,递过去。 “大哥,擦擦。多大的人了,还哭。” 刘海中接过手绢,胡乱擦了一把,又塞回刘正中手里。他蹲下来,两只手扶着刘海中的肩膀,看着他的眼睛。 “你以后不许一个人乱跑。去哪儿都得跟我说。听见没有?” 刘正中点了点头,咬了一口冰棍,嚼了两下,含混不清地说:“听见了。” 刘海中看着他这副没心没肺的样子,又想骂,又舍不得。 这孩子,打小就聪明。刚来京城那会儿才三岁,就能把院里的人认全,谁叫什么、住哪间屋,记得清清楚楚。 后来三婶去了朝鲜,大中和正中兄弟俩,都在四合院住,四年时间的朝夕相处,那感情没的说。这孩子会来事的很,还给他出谋划策...... 就跟那会的三叔一样,打小就能给刘家带来了希望。刘海中可以说是看着自己三叔还没三叔儿子长大的,那种感觉到很美妙的。 再后来正中去了东北,每月写信回来,字写得歪歪扭扭的,但意思全对。现在回了北京,经常都住在他家,光天光福跟他玩得好。 可聪明归聪明,才十岁啊。 十岁的孩子,一个人从东四跑到西郊,这胆子也忒大了。 “你怎么来的?”刘海中问。 “坐公交啊。”刘正中又咬了一口冰棍,“他娘的,我倒了整整三趟车。” 刘海中叹了口气。三叔教过的东西,这孩子记得比谁都牢。就是这说话的口气,真是越来越像他爸了。 “三叔呢?” “走了。宴会早结束了,我去的时候他们刚散。我爸跟那帮苏联专家去石景山了。” “那你咋不跟着去?” 刘正中摊了摊手:“我爸不让。说小孩子别掺和大人的事,让我回去。” 刘海中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他想骂刘正中几句,骂他不打招呼就跑,骂他不让人省心,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他看了一眼刘正中手里的冰棍,问:“哪儿来的?” “宾馆门口买的。一个苏联小孩请我吃的。”刘正中把最后一口冰棍塞进嘴里,把木棍扔进旁边的垃圾桶,“大哥,我跟你说个事儿。那个苏联小孩,叫普鲸,他说周日光齐的升学宴,他想来。” 刘海中愣了一下:“苏联小孩?来咱院儿?” “嗯。他说他想看看中国的大杂院是什么样子的。” 刘海中挠了挠头,这事儿他做不了主。苏联小孩要来,那得三叔点头才行。三叔跟苏联专家打交道,万一那小孩是哪个专家的孩子,来了出了什么事,他担不起。 “等三叔回来再说。”他说。 刘正中点了点头,没再提这事。他走到刘海中身边,踮起脚,熟门熟路地跳到了刘海中的背上,两条胳膊搂住他的脖子。 侧着脑袋,贴在刘海中的背上,他就喜欢这样贴着听他爸,他妈,还有大哥说话的声音,那样很好听,让人很安心。 刘海中托着他的大腿,往上颠了颠,把他背稳了。 “大哥,你这多大年纪了?还哭呐?”刘正中趴在他背上,声音就在他耳朵边。 刘海中没接话,背着刘正中往公交站走。他低着头,走了几步,伸手擦了擦眼睛。 “对,是我不对。”他的声音闷闷的,“我不该一个人跑出来找我爸。我应该跟柱子说一声,或者等你回来再说。” 刘海中没吭声。他心想,你说得轻巧。你一个人跑出去,我找不着你,我能不急吗?现在城里还有特务,万一有个好歹呢?我,河中,大中,咱们这一代老刘家的,我就不用指望了,河中还行,你是我们老刘家的希望,你出了啥事,我就说老刘家的罪人,我要是下去了,你叔,我爸,你爷我太爷爷,不得把我摁进十八层地狱啊? 可他嘴上没说出来。这孩子,已经知道错了,再说多了就显得他刘海中矫情。 “大哥。”刘正中又叫了一声。 “嗯。” “你是不是怕我爸收拾你?” 刘海中的脚步顿了一下。 刘正中趴在他背上,看不见他的表情,但从他身体的僵硬程度就知道自己猜对了。他笑了两声,搂着刘海中的脖子摇了摇。 “你放心,我爸这人虽然横,但是他也就是刀子嘴豆腐心。我爸常夸你来着。” 刘海中的脚步又顿了一下。这回不是僵硬,是愣住了。 “真的?”他问,声音里带着点不敢相信。 “真的。比珍珠还真。” 刘海中背着刘正中,站在路灯下,脸上的表情变了几下,先是愣,然后是琢磨,最后是笑。 那笑容从嘴角慢慢扩散到整张脸,跟水面上的涟漪似的。 “三叔还说我啥了?”他问,声音里带着点期待,也带着点不好意思。爷们儿,不管多大年纪,总是希望受到长辈的赞扬,即使刘海中四十多了,还是一个德性。 “说你仗义,说你对自家人好,说你这人虽然笨了点儿,但心眼不坏。”刘正中掰着手指头数,“还说你徒弟教得好,说你在厂里人缘不错,说你——” “行了行了。”刘海中打断他,声音里带着笑,“你小子,别编了。” “我没编。”刘正中的声音认真起来,“真的。我爸就是这么说的。他还说,刘家有你这么个长房长子,是刘家的福气。” 刘海中没说话。他背着刘正中,一步一步往前走。 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一高一矮,叠在一起,像一个人。 过了好一会儿,刘海中才开口,声音有点哑:“你爸……真这么说?” “骗你是小狗。” 刘海中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点不好意思,也带着点得意。 他想起1949年三叔第一次回来,拿着皮带抽他,骂他窝里横,骂他不会教儿子。那时候他心里委屈,觉得三叔偏心,觉得三叔只看得到他的毛病,看不到他的好。 现在想想,三叔要是不在意他,根本不会管他。打是亲骂是爱,这话糙理不糙。 “大哥。”刘正中趴在他背上,打了个哈欠。 “嗯。” “我爸还说,你是他见过的最重情义的人。” 刘海中的脚步又顿了一下。这回他停下来,站在路灯下,仰头看了看天。 这人啊,不管多大年纪,有个长辈在上面撑着,心里就踏实。 “大哥,你咋又哭了?”刘正中趴在他背上,感觉到脖子后面湿了一片。 刘海中抹了把脸,吸了吸鼻子:“沙子迷了眼。” “得了吧,大晚上的哪儿来的沙子?” 刘海中没理他,背着他又走了一段。 走到公交站,他把刘正中放下来,蹲在路边等车。刘正中站在他旁边,把手搭在他肩膀上,两个人就这么并排蹲着,跟两尊门神似的。 “大哥。”刘正中突然开口。 “又咋了?” “你三叔还说了你一件事。” 刘海中转过头,看着刘正中。 刘正中憋着笑,脸上的表情跟偷吃了糖的小孩似的:“三叔说,你这人最大的毛病就是太容易上当。别人说什么你都信,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 刘海中嘴角一抽,然后反应过来,一巴掌拍在刘正中屁股上,不重,跟拍苍蝇似的。 “好啊,你小子又诓我!” 刘正中捂着后脑勺,咯咯直笑,笑得蹲都蹲不稳,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刘海中看着他那副样子,也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他伸手把刘正中从地上拽起来,拍了拍他屁股上的灰,嘴里骂着:“你个臭小子,就喜欢拿我开玩笑。”嘴上这么说,刘海中心里乐坏了。有时候夯,也有夯的好呀。 这辈子,人生不算高光,但实打实的充实。 徒弟个个听话,儿子们出息,年过四十有个长辈帮衬着,还有差了三十岁的弟弟,可不就是幸福美满的另一种解释吗? 刘正中拍着屁股上的灰,还在笑:“大哥,我说的是真的。三叔真说过你容易上当。” “那后头那句呢?” “后头那句是我编的。” 刘海中又想拍他,刘正中已经跑到车牌子后面躲着了,露出半个脑袋,冲他做鬼脸。 “你过来。”刘海中板着脸。 “不。” “你过来我不打你。” “你骗人。你上次也这么说,打完又说‘我说的是不打你,没说不骂你’。” 刘海中绷不住了,噗嗤笑了出来。 这孩子,记性太好。上次他在家教育光天光福,说了句“我说的是不打你,没说不骂你”,正中在旁边听见了,记到现在。 车来了。刘海中上了车,刘正中跟在后面,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刘海中坐在他旁边,把窗户打开一条缝,让风吹进来。 车开了,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 刘正中靠着车窗,打了个哈欠,眼皮开始打架。跑了一天,他累了。 刘海中的大手伸过来,搭在他肩膀上,轻轻拍了拍。 “困了就睡。到了我叫你。” 刘正中嗯了一声,闭上眼睛,脑袋一歪,靠在了刘海中的胳膊上。 刘海中的胳膊很粗,肉很厚,靠着软乎乎的,跟枕头似的。 刘海中低头看了一眼靠在自己胳膊上的刘正中,嘴角翘了翘。 这孩子,跟他爹一样,看着精明,其实心软。 三叔说他重情义,他觉得三叔看人准。可要说重情义,正中这孩子比他强。 才十岁,就知道帮何雨柱兄妹查他爹的事,就知道一个人跑去找他爸,就知道哄他开心。 将来长大了,肯定比他强。 刘海中这么想着,心里头那个美,比喝了蜜还甜。 他把刘正中往自己这边拢了拢,怕他睡着了一头栽到过道里去。 车晃晃悠悠地开着,刘海中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掠过的房子和树,突然想起一件事——三叔说过,正中这孩子,将来要当兵的。 当兵好啊。三叔就是当兵的,打得鬼子嗷嗷叫。 正中要是当了兵,肯定比他爹还厉害。 可是三叔还说,当兵前要去农村,还要当工人,什么工农兵,刘海中不懂,但三叔说的都对。 他这么想着,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些。 “大哥……”刘正中迷迷糊糊地嘟囔了一句。 “嗯?” “你别哭了……我以后不乱跑了……” 刘海中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伸手摸了摸刘正中的脑袋。 “睡吧。大哥不哭了。” (写这个日常,不是想吹刘海中多好,是站在家人的角度看,其实刘海中是一个把家族血脉看的很重的人) 81.光齐升学宴 周日一早,刘国清和杨秀芹就到了四合院。 他没穿那身中山装,换了件灰布夹克,脚上是双旧布鞋。杨秀芹也穿得素净,蓝布褂子,头发随便扎在脑后。 来自己侄子家吃饭,没必要摆谱。再说了,院里住的都是轧钢厂的工人,你穿得跟开大会似的,人家连话都不敢跟你说,这顿饭吃得就没意思。 杨秀芹手里拎着两瓶酒,茅台,从家里带的。 刘国清手里拎着个纸包,里头是几块点心,给孩子们带的。 院里已经忙开了。 后院摆了三张桌,板凳是从各家借的,高高低低,颜色不一,但擦得干干净净。 何雨柱在灶台前忙活,围裙上沾满了油点子,袖子撸到胳膊肘,额头上全是汗。何雨水蹲在灶台边烧火,脸上被烟熏得一道黑一道白。 “三爷爷!三奶奶!” 何雨水先看见了,站起来喊了一声。 何雨柱回过头,手里的锅铲停了一下:“三爷爷来了?您先坐。” 刘国清摆摆手,把纸包递给何雨水:“拿去给孩子们分。” 何雨水接过纸包,咧嘴笑了,露出一口不太整齐的牙。 张秀娟跟段林玲从屋里出来,系着围裙,手上沾着面。她看见杨秀芹,赶紧迎上来,脸上的笑跟开了花似的: “三婶,您来了?快进屋坐,别累着。” 杨秀芹摸了摸已经隆起的肚子,笑了:“怀个孕又不是残废。有什么活要干的?” “没有没有,都忙活得差不多了。您歇着就行。” 杨秀芹没听她的,挽起袖子就进了厨房。 刘海中从后院跑过来,挺着个大肚子,脸上全是汗,看见刘国清手里那两瓶茅台,眼睛亮了,然后又赶紧把目光收回去,搓了搓手: “三叔,您来了?快坐快坐。” 刘国清把手里的茅台递给他:“今天的主角是光齐,别自己喝了。” 刘海中双手接过酒,跟接圣旨似的:“那不能,那不能。” 刘国清看了看后院,三张桌已经摆好了,凳子上坐了些人。许富贵一家到了,许大茂坐在凳子上嗑瓜子,许婉婷跟刘大中蹲在墙角看蚂蚁。阎阜贵一家也到了,阎解成站在院子中间,手里拿着本书,装模作样地翻着,眼睛却往厨房那边瞟。贾东旭一家也在,棒梗在地上跑来跑去,秦淮茹跟在后面追,贾张氏坐在凳子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腰杆挺得笔直,脸上的表情有点不自在,主要是半边脸肿起来了。 刘国清看了贾张氏一眼,心想,东旭那孩子,看来是真把户口的事办下来了。 易中海还没到。高翠倒是来了,坐在女人那桌,正跟张秀娟说话。 刘国清走到水池边,盆里泡着两只鸡、两只鸭,还有一堆肠肠肚肚。他蹲下来,挽起袖子,从盆里捞出一只鸡,开始拔毛。 刘海中正好从旁边经过,看见三叔蹲在那儿拔鸡毛,吓得脸上的肉都抖了一下,赶紧跑过来,伸手去抢那只鸡。 “三叔三叔,您放着我来!您怎么能干这个?” 刘国清没松手,抬头看了他一眼:“我怎么就不能干这个了?” “您是——您是领导啊,这活儿哪能让您干?” 刘国清把手里的鸡翻了个个儿,继续拔毛,语气不咸不淡的: “今天周日,我是你们三叔,不是什么领导。再说了,杀个鸡都干不了,我打什么仗?” 刘海中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站在旁边,看着三叔拔鸡毛,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那表情跟便秘似的。 刘国清看了他一眼,嘴角翘了翘:“你忙你的去。别在这儿杵着,碍事。” 刘海中这才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眼神跟看什么稀奇物件似的。 他见过最大的官就是厂长,厂长别说杀鸡了,连食堂都不去,都是秘书打好饭送到办公室。 三叔倒好,副司长,蹲在院子里拔鸡毛,那动作还利索得很,手艺活儿是一点没生疏啊。 那时候,老娘啥事儿不让三叔干,只管读书,可是三叔倒好,啥事都抢着干,以前的日子虽说日本鬼子在,过的战战兢兢,但也是日子。 家里人都活着最重要,三叔您真是我们老刘家的救星。 刘正中和刘大中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蹲在旁边,一人手里攥着根树枝,在地上画来画去。刘正中看着刘国清拔鸡毛,眼睛亮晶晶的,问了一句: “爸,杀鬼子爽还是杀鸡爽?” 刘国清头都没抬:“杀鸡爽。” “为啥?” “杀鬼子要写报告,杀鸡不用。” 他把拔完毛的鸡放进旁边的盆里,又捞出一只鸭子,“你俩小子,待会儿拔鸭毛。我检查,但凡让我看到一根毛茬子,我抽你俩。” 刘正中嘿嘿一笑,蹲在那儿没动。刘大中倒是积极,伸手就要去捞鸭子,被刘正中一把拽住了: “你急什么?还没烧水呢。” 刘国清看了刘正中一眼。 这小子,今天不对劲。 平时他蹲在旁边,嘴就没停过,今天倒是安静,光在那儿用树枝画圈,画了一个又一个,跟鬼画符似的。 “有事儿说,有屁放。”刘国清头都没抬。 刘正中把手里的树枝扔了,拍了拍手,凑近了些,压低声音:“爸,孙叔叔要把何大清抓回来。就是保定那个孙叔叔,孙德胜。” 刘国清手里的鸭子差点没拿稳。 孙德胜抓何大清。 他脑子里立刻浮现出一个画面——孙德胜提着马刀,嘴里喊着“骑兵连,冲锋”,然后何大清被他扛在肩上,跟扛麻袋似的,嘴里塞着块布,两只手被绑着,脸吓得煞白。 不是担心孙德胜,是担心何大清。 那家伙的脾气,在独立团的时候就出了名的暴。 新兵不听话,拳打脚踢,老兵犯了错,劈头盖脸一顿骂。 他要是去抓何大清,何大清能有好果子吃? 何大清这人,怎么说呢。 跑了几年,搁谁看了都觉得不是东西。 可刘国清是过来人,他知道何大清为什么跑。 媳妇死了,一个人拉扯两个孩子,又当爹又当妈,扛了七年,扛不住了。大多数男人,就是普通人,有普通人的欲望,有普通人的软弱。 当年何大清跑的时候,正中才五岁,大中才一岁。那会儿杨秀芹刚调到北京,一个人在妇联上班,两个孩子扔给刘海中两口子带。那段日子,苦不苦?苦。可苦归苦,日子还得过。 何大清是过不下去了,才跑的。 “你孙叔叔那人,脾气暴。” 刘国清把鸭子翻了个个儿,也知道,孙德胜每年都有一次相聚,叫什么重生日,也不至于要去怪自己的儿子,他继续拔毛, “何大清要是落他手里,指定得遭罪。” 刘正中点了点头,那表情跟他爸开会时一样认真:“那怎么办?” 刘国清想了想,说:“等他来了再说。你先别跟柱子他们说。” 刘正中应了一声,拉着刘大中走了。 刘国清蹲在那儿,拔着鸭毛,脑子里却没闲着。孙德胜那家伙,做事从来不按规矩来。在部队的时候就这样,认准了的事,天王老子来了也拦不住。 现在转业到公安,脾气一点没改,提把马刀就冲进去抓人,这要是让局领导知道了,又得写检讨。 不过话说回来,何大清这事,也确实该有个了断了。跑了几年,柱子兄妹俩心里那根刺,一直没拔出来。让孙德胜把人抓回来,当面锣对面鼓地说清楚,总比这么拖着强。 至于易中海—— 刘国清的手顿了一下。 不是因为不知道,是因为不想当这个恶人。他是院里辈分最高的,但他不是管事大爷。 院里的事,该易中海管的,他不能越俎代庖。 可有些事,他不能假装看不见。何大清跑了,易中海截了汇款,这事儿搁在哪儿都说不过去。 但怎么处理,得讲究方式方法。 还是那句话,当年院里的住户,都是老街坊,他本身就不是一个冷血的人,邻居那些是见一个少一个了。而且,这属于易中海跟何家的事儿。 他正想着,一双布鞋出现在他眼前。 易中海蹲下来,伸手去拿盆里那只鸭子:“三叔,我来。” 刘国清没松手,抬头看了他一眼。 易中海今天穿得整齐,灰布中山装,扣子扣得严严实实,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可那双眼睛,不敢看他。 “中海,”刘国清把手里的鸭子递给他,声音不大,“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易中海接过鸭子的手抖了一下。 他蹲在那儿,低着头,看着手里那只还没拔毛的鸭子,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刘国清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到水池边洗手。皂角搓了两遍,冲干净,甩了甩手上的水。 “鸡肠子要用盐搓,搓三遍,冲干净,再用醋泡一刻钟。”他头都没回,声音不大,但易中海听得清清楚楚,“这是老手艺了。现在年轻人,会这个的不多。” 易中海蹲在那儿,手里攥着那只鸭子,指节捏得发白。他张了张嘴,声音有点涩: “三叔,我——” “行了,别说了。”刘国清转过身,看着易中海,目光不重,但稳,“今天是光齐的好日子,别的事,以后再说。” 易中海点了点头,低下头,开始拔鸭毛。 刘国清走到水池边,把鸡肠子捞出来,放在案板上,撒了把盐,开始搓。 杨秀芹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碗热水,递给刘国清:“喝口水。” 刘国清接过碗,喝了一口,是茶,茉莉花茶,味儿不浓,但香。 “你少喝点酒。”杨秀芹站在他旁边,小声说,“中午还要见客。” 刘国清看了她一眼:“见什么客?” “弗拉基米尔的侄孙子,就是那个叫普鲸的小孩。正中跟他约好了,今天要来。” 普鲸?弗拉基米尔那个侄孙子?四岁半,虎背熊腰的,脑袋圆滚滚的,穿着一件灰色小西装。那天在友谊宾馆门口,正中跟他蹲在台阶上聊了半天,回来就说要请人家来吃席。他还以为小孩子说着玩的,没想到还真约上了。 “弗拉基米尔知道吗?”刘国清问。 “知道。他说让小孩来看看中国的大杂院,长长见识。”杨秀芹顿了顿,“他还说,让你别把工作的事跟生活的事搅在一起。今天是周末,是孩子的日子,不是工作的日子。” 刘国清端着碗,没说话。弗拉基米尔这老东西,倒是想得开。不过话说回来,他也不想把工作跟生活搅在一起。一码归一码,今天是光齐的好日子,是刘家的喜事,别的都不重要。 杨秀芹这人,看着是个独立女性,在妇联干得风生水起,说话做事从不含糊。可骨子里,还是那个在晋西北跟他过日子的女人。 三从四德那套,她嘴上不说,心里门清。 在外头,她是杨主任,说话硬气,做事果断。 在家里,她是刘国清的媳妇,他说什么她听什么,从来不跟他顶嘴。 不是没主见,是知道分寸。这个分寸,不是谁教的,是日子过出来,也是苦出来的,田雨就不会,她太理想主义了,李云龙纯粹就是看上了她的外貌,所以常常吵架。 院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刘国清抬起头,还没来得及看清是谁,就听见一声炸雷般的喊叫。 “哈哈哈,参谋,刘麻....嗯,首长,刘国清同志住这儿没错吧?孙德胜来了!” 刘国清手里的碗差点没端稳。 孙德胜那嗓门,那气势,那走路带风的劲儿,跟以前一样。 人没到,声音先到。 声音到了,人还没到。 等你看见他的时候,他已经站在你面前了。 刘国清站起来,往月亮门看去。 孙德胜大步流星地走进来,肩膀上扛着个人。 那人被扛在肩上,头朝下,脚朝上,嘴里塞着块布,两只手被绑在身后,脸涨得通红,跟煮熟的螃蟹似的。 何大清。 刘国清嘴角抽了一下,还真把人扛回来了。 “何大清!!!” 易中海最先坐不住,他是怎么也没想到。 82.何家易家的矛盾 所有人都愣住了。 何大清跑了五年,莫名其妙突然回来,还是被一个公安扛回家的,这场面谁看了不迷糊? 高翠最先绷不住,手里那棵白菜“啪嗒”掉在地上,菜叶子散了一地。她张着嘴,看着被放下来的何大清,脸上的表情跟见了鬼似的。 场面陷入了微妙的僵局。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刘正中和刘大中。俩小子一左一右扑上去,扒拉着孙德胜的大腿,嘴里喊着“孙叔孙叔”。 孙德胜这人糙归糙,对孩子那是真没得说。他生了四个孩子,他娘的全是闺女,一个带把的都没有。 刘国清跟他,可以说是两个极端。 一个拼命生儿子,一个拼命生闺女,老天爷的安排有时候就是这么不讲道理。 他弯腰把刘正中捞起来往背上一甩,又单手抱起刘大中,左胳膊夹一个,右胳膊夹一个,跟夹两捆柴火似的。两个孩子挂在他身上,咯咯直笑。 孙德胜走过来,立正,敬礼。 “首长!” 手举得端端正正,腰杆挺得笔直,那认真劲儿跟在部队时一模一样。 身上那件公安制服,穿在他身上总觉得不对味,他应该穿军装,应该骑马,应该在战场上冲锋。 刘国清看着这张黝黑的脸,那几道被风沙刻出来的皱纹,还有那双永远亮得像刀子的眼睛,心里头热了一下。 也没啥客套的,老战友嘛,不是握手,直接抱在一起。刘正中夹在两人中间,被挤得“哎哟”了一声,赶紧从孙德胜背上溜下来。 “你看,又急。” 刘国清松开他,上下打量了一眼, “这孩子的话你也能信?还是这么毛毛躁躁,性子要是再不改,下回就别说认识我了。” 孙德胜嘿嘿一笑,挠了挠后脑勺,那憨样跟当年在骑兵连时一模一样。他回头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何大清,张了张嘴,想解释什么,又看了看满院子的人,把话咽回去了。 都是糙爷们,路上也把事情的经过问清楚了。 何大清站在那儿,嘴里那块布已经被拿掉了,手上还绑着绳子,脸涨得通红,不知道是憋的还是臊的。 他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 刘海中凑过来,他看了看孙德胜,又看了看刘国清,搓了搓手,声音有点发飘: “那个——同志,您辛苦了,要不先上桌?饭马上就好。” 孙德胜摆了摆手,没接话,看着刘国清。 刘国清朝刘光齐招了招手。刘光齐带着光安、光康兄弟走过来,站得整整齐齐。 刘国清拍了拍刘光齐的肩膀,对孙德胜说:“我侄孙孙子,刘光齐,今天的主角。下周去哈军工报到。” 孙德胜眼睛亮了,上下打量了刘光齐一眼,点了点头,那表情跟在部队时挑兵一模一样:“好苗子。” 刘国清又指了指刘光安和光康:“我二哥家的河中,光安,光康。光安过段时间去闽省我们老部队当兵。” 孙德胜看了看光安,伸手捏了捏他的肩膀,满意地点点头:“结实,去了部队,去骑兵连,算了,老部队的骑兵早没了,见到老团长给我问个好。” 刘光齐领着两个弟弟规规矩矩叫了声“孙爷爷”,孙德胜咧嘴笑了,那笑容里带着点羡慕。他生了四个闺女,看见别人家的儿子就眼热。 这边寒暄完了,何大清才被松了绑。他活动了一下手腕,走到街坊邻居跟前,挨个点头。 气氛有点尴尬。 何大清是个讲究人,知道这时候该先跟谁打招呼。他走过来,站在刘国清和杨秀芹面前,微微弯了弯腰。 “三叔,三婶,好久不见。” 杨秀芹先开的口,语气不冷不热,拿捏得恰到好处: “何师傅,回来了?” “是啊,三婶。”何大清搓了搓手,脸上的笑有点僵,“回来了。” 刘国清看着他,心里在想:这人跑了五年,脸没变,身板没变,就是眼神变了。以前在院里的时候,何大清的眼睛是活的,滴溜溜转,看什么都带着点算计。现在这双眼睛,灰蒙蒙的,像蒙了一层灰。 五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够一个孩子从不会走路到满地跑,够一个男人从壮年走到中年,也够一个人把精气神磨掉大半。 “柱子在厨房,雨水也在。” 刘国清的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有什么事,你们下午再聊。” 何大清点了点头,转身往厨房走。 易中海站在水池边,手里还攥着那只没拔完毛的鸭子,指节捏得发白。他看着何大清走过来,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老何——”他好不容易挤出一句。 何大清脚步顿了一下,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那一眼,看得易中海心里发毛。 厨房里,何雨柱正站在灶台前炒菜。锅铲碰铁锅的声音很响,油烟呛得他眯着眼。何雨水蹲在灶台边烧火,脸上被烟熏得一道黑一道白。 何大清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这两个孩子的背影,手抬起来,又放下,抬起来,又放下。 “柱子,雨水。” 何雨柱手里的锅铲停了一下。 何雨水抬起头,看见门口站着的人,手里的柴火掉在地上,嘴张着,半天没合上。 何雨柱转过身,锅铲还攥在手里,油点子顺着锅铲往下滴。他看着何大清,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下。先是愣,然后是冷,最后是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何大清,你有脸回来?”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跟刀子似的。 何大清站在门口,没进来。他深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声音有点涩:“柱子,雨水,听爸的。咱们啥也别说,先把光齐的这顿饭做完,成不?” 何雨柱看着他,手里的锅铲攥得紧紧的。 何雨水站在灶台边,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何雨柱沉默了好几秒,然后把锅铲往锅里一插,转过身,继续炒菜。 “雨水,添柴。” 何雨水抹了一把眼睛,蹲下去,把柴火塞进灶膛里。 何大清没再说话,上去就开始干活。 一家三口无言的做着各自的事情。 菜是丰盛的——红烧肉、炖鸡、烧鸭、糖醋鱼、四喜丸子,摆了满满三桌。 弗拉基米尔一家是开席的时候到的。 老东西今天没穿西装,换了件灰色夹克,头上戴着顶鸭舌帽,看着像个退休工人。 他媳妇跟在后面,胖乎乎的,穿着一件碎花裙子,头发烫得卷卷的,脸上抹着脂粉,那股子苏联大妈的气质遮都遮不住。 侄孙子普鲸走在最后面,穿着一件蓝色小西装,脚上蹬着双小皮鞋,锃亮。他手里攥着个小盒子,用彩纸包着,上面还系了个蝴蝶结。 刘正中从凳子上蹦起来,跑过去,用俄语说了句“你好”。普鲸把手里的盒子递给他,用俄语说“送你的”,那表情跟个小大人似的。 刘正中接过来,拆开一看,是块巧克力,苏联产的,包装纸上印着俄文字母。 刘大中凑过来,眼睛盯着那块巧克力,咽了咽口水。刘正中掰了一半递给他,他接过去塞嘴里,嚼了两口,眼睛亮了,又伸手要。刘正中把剩下的塞进自己兜里,瞪了他一眼:“没了。” 因为是家庭聚会,没有带翻译。 但刘国清父子俩的俄语完全够用。 两个人轮流给弗拉基米尔一家当翻译,场面倒也热闹。 弗拉基米尔坐在刘国清旁边,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他用俄语说了一句,刘国清听懂了——“刘,你的家人很好。你的院子很好。你的菜很好。就是你的酒量,还是那么好。” 刘国清笑了笑,端起酒杯干了。 这顿饭要说吃得最怕的,就只有何家和贾家了。 何大清坐在何雨柱和何雨水中间,三个人谁也不说话。何雨柱闷头吃饭,筷子夹得飞快,腮帮子鼓鼓的,嚼得跟跟谁有仇似的。何雨水低着头,碗里的饭拨来拨去,一口没吃。何大清坐在那儿,筷子都没动,光端着杯子喝水。 贾张氏半边脸还肿着,吃东西只能慢慢嚼,嚼一下皱一下眉。 她时不时偷看何大清一眼,又赶紧把目光收回来。一副看戏的表情,现在她倒是消停了。儿子支棱起来,她不敢撒泼,生怕被东旭送回乡下。 贾东旭倒是坦然,该吃吃该喝喝,还跟刘海中碰了两杯。秦淮茹抱着棒梗,棒梗伸手去抓桌上的鸡腿,被她轻轻拍了一下手背,棒梗瘪了瘪嘴,没敢哭。 易中海那桌,他坐在高翠旁边,闷头吃饭,一句话不说。 高翠给他夹菜,他看都不看,扒拉到一边。高翠又夹,他这回没扒拉,夹起来吃了,但还是不说话。 到了下午两点,在京办事处的孙处长来了。 他穿着一身军装,少校军衔,腰杆挺得笔直,站在院门口,看见刘国清,立正敬礼。 “刘处!” 然后看见坐在桌边的弗拉基米尔,又敬了个礼:“弗教授!” 弗拉基米尔站起来,跟他握了握手,用俄语问了一句,“这是准备把孙子放在哪里?” 孙处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孙子,是学员。哈军工今年招收的新学员,刘光齐同志,我今天来接他。” 弗拉基米尔点了点头,坐下继续喝茶。 孙处长走到刘光齐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眼,满意地点了点头:“刘光齐同志,你准备好了吗?” 刘光齐站得笔直,声音有点抖,但很坚定: “准备好了。” 他转过身,走到刘海中面前,跪下去,磕了个头。 “爸,儿子走了。” 刘海中的眼泪唰就下来了。他伸手把刘光齐扶起来,嘴唇哆嗦着,想说点什么,又说不出来。最后就憋出一句:“好好学,别给三爷爷丢人。” 刘光齐又走到张秀娟面前,叫了声“妈”。 张秀娟哭得说不出话,光点头,手在刘光齐胳膊上拍了拍,拍了好几下。 刘光齐走到刘国清和杨秀芹面前,跪下,磕头,然后恭敬的说, “三爷爷,三奶奶,谢谢您。” 刘国清看着他,点了点头。这孩子,这几年变化太大了。七年前那个挑拨离间、借刀杀人的十岁小孩,现在站在他面前,穿着军装,腰杆挺得笔直,眼睛里带着光。 哈军工,那是多少人想进都进不去的地方。 这个年代,读大学难,读军工院校更难。成分、表现、推荐、考试,层层筛选,关关淘汰。刘光齐能进去,一是他自己争气,成绩好、表现好、成分好;二是他刘国清这张老脸还有点用。但话说回来,机会给了,路铺了,能走多远,得看他自己。刘国清能做的,就是在他起步的时候推一把。 可要是子弟不守规矩!不是为了这个民族的?那他作祖宗的就亲手掐死他们。 “去了好好学,别给刘家丢人。” 刘光齐用力点了点头,眼眶红了,但没哭。 他转过身,看着院子里的人——易中海、许富贵、阎阜贵、贾东旭、何雨柱,还有那些孩子们。 他朝大家鞠了一躬,声音有点哽,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各位大爷、叔叔、婶子、兄弟姐妹们,光齐走了。这些年,谢谢大家照顾。” 院子里响起一片“好好学”“有出息”“别想家”的声音。 刘光齐转过身,跟着孙处长往外走。走到院门口,他停下来,回过头,看了一眼这个住了十几年的院子,看了一眼站在院子里的人。然后他转过身,大步走了出去。 刘海中站在院门口,看着那辆吉普车消失在胡同口,眼泪还在流。张秀娟站在他旁边,挽着他的胳膊,也在哭。刘光天和刘光福站在父母身后,两个小子眼眶红红的,但咬着嘴唇没哭。 刘国清站在院子里,看着这一幕,心想:刘家的第三代,终于有一个走出去了。光齐是第一个,但不是最后一个。光安要去当兵,光天光福将来也要考学,正中和大中还小,但路已经铺好了。刘家这个底子,算是打下来了。 只要为了这个国家,肝脑涂地,为了人民风险自身,这就是大功德。 弗拉基米尔一家也要走了。普鲸拉着刘正中的手,用俄语说了一句,刘正中听完,笑了,也用俄语回了一句。两个孩子说了什么,没人听懂,但看表情,像是在约定什么。 刘国清送弗拉基米尔到院门口。老东西转过身,拍了拍他的肩膀,用俄语说了一句:“刘,你的国家会越来越好的。” 刘国清点了点头:“会的。” 弗拉基米尔上了车,车子发动,拐过胡同口,不见了。 孙德胜也要走了。他站在院门口,点了根烟,抽了两口,掐了。 “首长,那我走了。” 刘国清拍了拍他的肩膀:“路上小心。” 孙德胜嘿嘿一笑:“我又不是新兵蛋子了。” 他上了车,发动引擎,摇下车窗,朝刘国清挥了挥手:“首长,下回别让正中那小子给我打电话了。他一打电话,我就得当牛做马。” 刘国清笑了:“那你就别接。” “不接不行啊。万一真有事呢?” 孙德胜说完,一脚油门,吉普车蹿了出去。 刘国清站在院门口,看着那辆吉普车消失在胡同口,点了根烟,慢慢抽。 院子里的人陆续散了。 何大清父子三人回了正房。 院里的气氛变得很微妙。 易中海夫妇回了自己家,门关着,不知道在里面说什么。 正房里,何大清坐在桌边,何雨柱站在窗前,背对着他,何雨水坐在角落里,低着头。 谁也没先说话。 沉默了很久。 何大清猛地一拍桌子。 “易中海!我那么信任你!” 那声音大得整条胡同都能听见。 何雨柱转过身,看着何大清,眼神里带着困惑。何雨水抬起头,眼眶红红的。 何大清的手按在桌上,指节捏得发白。他的胸口剧烈起伏着,脸上的肌肉在抖。他看着窗外易中海家的方向,眼睛里全是火。 “我每个月寄十五块钱回来,寄了五年。他跟我说,钱收到了,都给了你们兄妹俩。我还以为你们日子过得不错,以为你们吃穿不愁——结果呢?柱子你在丰泽园当学徒,一个月挣那点钱,养活两个人,连病都不敢生。雨水长这么大,没穿过一件新衣裳。我何大清对不起你们,他易中海更对不起你们!” 何雨柱站在窗前,愣住了。 何雨水坐在角落里,眼泪终于掉下来了,无声地流。 何大清坐在那儿,两只手撑在桌上,肩膀一耸一耸的。 “我何大清这辈子,没求过人。就求了他易中海一件事——帮我照顾你们兄妹俩。他答应了。他拍着胸脯答应的。结果呢?他把我的钱截了,一分都没给你们。” 何雨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转过身,看着窗外。院里空荡荡的,只有刘国清还站在那儿抽烟。 何雨水站起来,走到何大清身边,伸手拍了拍他的后背。动作很轻,跟小时候何大清哄她睡觉时一样。 何大清抬起头,看着何雨水,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雨水,爸对不起你。爸跑了,把你们扔下不管。爸不是人。” 何雨水摇了摇头,声音很小,但很稳:“爸,你别说了。” 何雨柱站在窗前,背对着他们,肩膀动了一下。 他没回头。 刘国清站在院子里,把烟掐了。 杨秀芹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杯茶,递给他。他接过来,喝了一口,是凉的。 “易中海这事,你打算怎么办?”杨秀芹问。 刘国清把茶杯放在窗台上,想了想,说:“不是我的事。是何家跟易家的事。” 杨秀芹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刘国清站在院子里,看着正房那扇关着的门,又看了看中院易中海家那扇关着的门,心想:这院里的事,有时候比打仗还麻烦。打仗你知道敌人在哪儿,枪一响,冲上去就是了。院里的事不一样,你分不清谁对谁错,也分不清谁轻谁重。何大清跑了,不对。易中海截了汇款,更不对。可你要是把他们拉到一起当面对质,谁输谁赢,还真不好说。 立场决定了看问题的角度,屁股决定了脑袋。 他叹了口气,转身往后院走。 刘海中正蹲在后院门口抽烟,看见他过来,站起来,脸上的表情有点不自在。 “三叔,那个——老易他——” 刘国清摆摆手,打断他:“别问了。不是你能管的事。正中留在这儿,免得事态扩大,他捅的篓子,让他去想办法。” 刘海中张了张嘴,又闭上了,蹲回去继续抽烟。 刘国清走到后院,在凳子上坐下。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却在转——何大清回来了,易中海的事迟早要爆出来。以何大清的脾气,不会善罢甘休。这事要是闹大了,院里的人谁都不好看。可怎么压?压得住吗?易中海截了五年的钱,不是五个月,是五年。何大清寄了五年,他一分没给。这事儿搁谁身上都得炸。 他想了一会儿,又觉得想多了。易中海维持了那么久的形象肯定受到打击,与其这样不如奋发图强定个七级钳工,去大西北深造几年,这对他未尝不是好事。 后院传来刘大中的笑声,还有刘光福的喊叫声。俩孩子在院子里追着玩,跑得满头大汗。刘正中坐在台阶上,手里拿着本小人书,翻了两页,又合上了,看着院墙发呆。 他在想普鲸临走时说的那句话。 “刘,我明天就要回国了,等我长大了,我们都努力让自己的国家伟大起来,我会来找你的。” 刘正中当时笑了笑,用俄语回了一句:“好,我等你。” 他不知道这个约定会不会兑现。但他知道,那个四岁半的小孩,将来会变成一个了不起的人。 83.如释重负 易中海截留生活费这事儿,对何家的伤害比刘国清想的更深。 何大清坐在正房里,把五年的事断断续续说了一遍。每个月十五号,他雷打不动去邮局汇款,地址写的是易中海的名字。他以为易中海会把钱转给两个孩子,以为柱子雨水能吃饱穿暖,以为自己在保定虽然见不着孩子,但至少尽了做爹的责任。 五年,他寄了九百块。 何雨柱一分没见着。 何雨水站在角落里,靠着墙,眼泪无声地流。她想起那些年冬天,哥哥把棉袄脱给她穿,自己穿着单衣在丰泽园后厨洗碗,手冻得跟胡萝卜似的。想起有一回她发高烧,哥哥背着她跑了两里地去医院,挂号的钱还是跟邻居借的。想起每次学校要交学费,哥哥总是说“没事,哥有办法”,然后去后厨多干几个小时的活。 那些年,她以为爹真的不管他们了。 现在她知道,爹管了。钱被人截了。 何雨柱站在窗前,背对着所有人。他的肩膀在抖,但没回头。他不是不恨易中海,他是不知道怎么面对何大清。 恨了五年,骂了五年,现在告诉他,你爹寄钱了,钱被人吞了。这五年他恨错了人。 何大清看着两个孩子的背影,手按在桌上,指节发白。 他站起来,往外走。 何雨柱终于开口了,声音哑得不像他自己的:“你去哪儿?” 何大清脚步顿了一下:“找易中海。” 何雨柱转过身,眼睛通红:“找他有什么用?钱能要回来?五年能补回来?” 何大清站在门口,没回头,也没说话。 何雨水走过来,拉住何大清的袖子,声音很小:“爸,别去了。” 何大清低头看着女儿的手。那只手,比他走的时候大了好多,指节粗粗的,掌心有茧。她才十二岁,手上就有了茧。 他深吸一口气,又吐出来,转身走回桌边坐下。 易中海这边,一晚上没睡。 五年,九百块。 他一分没给何雨柱兄妹,全花在了贾东旭身上。贾东旭学徒期间工资低,他补贴;贾东旭结婚,他出钱;棒梗出生,他补贴。 他觉得这是在帮贾贵照顾遗孤,觉得这是在给自己攒养老的资本。 现在他才知道,攒的不是资本,是债。 高翠坐在旁边,哭哭啼啼的:“老易,我就说这事儿不能干,你非不听。现在好了,何大清回来了,全完了。你在院里还怎么见人?” 易中海没吭声。他想了一晚上,想不出怎么收场。 他想起刘国清今天在院子里说的那句话——“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三叔早就知道了,但没点破,给他留了面子。 现在何大清回来了,这面子留不住了。 第二天一早,何大清去了易中海家。 没吵,没闹,就坐在堂屋里,把话说开了。 “中海,咱俩认识多少年了?” 易中海坐在对面,低着头:“十几年了。” “十几年。”何大清重复了一遍,声音不高不低,“当年我走的时候,把柱子雨水托付给你。你说让我放心,你说你会照顾好他们。我信了。我每月寄十五块钱回来,寄了五年。你跟我说钱收到了,都给了孩子。我也信了。” 他顿了顿,看着易中海:“结果呢?柱子冬天穿单衣,雨水交不起学费,要不是因为刘家,因为三婶磅秤,兄妹俩差点饿死。你在哪儿?啊!!” 易中海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高翠在旁边抹眼泪,想替易中海说两句,被何大清一个眼神瞪回去了。 “中海,我不跟你吵。吵也没用。钱你花了,孩子你也没照顾。我就一个要求——钱,你赔。九百块的三倍赔偿,一分不能少。” 易中海不说话了。 何大清站起来,走到门口,回过头:“中海,我不逼你。但柱子雨水这些年受的苦,你得认。怎么还,你自己想。” 他走了。 易中海坐在堂屋里,一动不动。高翠在旁边哭,他听不见。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完了。他在院里装了这么多年好人,一朝全完了。 贾东旭听说这事的时候,正在厂里干活。 刘光天跑来找他,把事儿说了。他手里的锤子停在半空,半天没放下来。 师傅截了何大清的汇款。五年。九百块。 他想起这些年师傅对他的好,学徒期间给他补贴,结婚时帮他张罗。 他一直以为师傅是真心对他好,是因为跟他爹的交情。现在才知道,那些钱,是从何雨柱兄妹嘴里抠出来的。 他放下锤子,脱了工作服,跟工段长请了假,回了四合院。 贾张氏正在屋里纳鞋底,看见儿子回来,愣了一下:“咋这时候回来了?” 贾东旭没理她,径直走到柜子前,翻出一个布包。里面是他这些年攒的钱,准备将来给棒梗上学用的。他数了数,不到两百块。 贾张氏凑过来,看见他在数钱,脸色变了: “你干嘛?” 贾东旭把钱揣进兜里,转过身看着她:“妈,师傅截了何大清的汇款。那些钱,有一部分花在咱们家了。我得还。” 贾张氏的脸拉下来了:“还什么还?那是你师傅自愿给的。又不是你偷的抢的。” “妈!”贾东旭的声音大了,“要不是我爸跟他有交情,他凭啥对咱家这么好?那些钱是人何家的,是人柱子兄妹的。咱花了,就得还。” 贾张氏把鞋底一摔:“还个屁!你一个月挣多少钱?你媳妇没工作,棒梗还小,日子紧巴巴的,你还?拿什么还?” 贾东旭看着她,眼神里带着失望: “妈,你怎么变成这样了?我爸在世的时候,你不是这样的。” 贾张氏被这句话噎住了,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贾东旭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下来,没回头:“妈,我跟你说过,国家安定,只要努力,啥都会有。咱不差那些钱。师傅贴补咱的,我记着。但该还的,一分不能少。” 他出了门。 贾张氏坐在屋里,看着儿子走出去的背影,嘴唇哆嗦了几下,到底没再骂出声。 秦淮茹抱着棒梗站在门口,看着贾东旭的背影,眼眶红了。 她嫁过来这几年,日子虽然紧巴,但东旭对她好,不让她受委屈。 今天她更确定了,这男人,跟对了。 贾东旭去了易中海家。 易中海坐在堂屋里,看见他进来,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 贾东旭在他对面坐下,从兜里掏出那个布包,放在桌上:“师傅,这是我攒的,不到两百块。您先拿着。剩下的,我每月发了工资还您。” 易中海看着那个布包,手在发抖。他抬起头,看着贾东旭,嘴唇哆嗦着:“东旭,你,你不用——” 贾东旭打断他:“师傅,这些年您对我的好,我记着。但何家的钱,咱不能花。这是我该还的。” 他站起来,朝易中海鞠了一躬:“师傅,您是我师傅,这点改不了。但这个事儿,您做得不对。” 说完,他转身走了。 易中海坐在那儿,看着桌上那个布包,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高翠在旁边哭得更凶了,但这次没说话。 晚上,刘正中和刘海中、刘河中去了易家。 刘正中走在最前面,两手插兜,步子不大,但稳。他今天穿得整齐,白衬衫扎在裤腰里,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着不像十岁的孩子,倒像个下乡检查工作的小干部。 易中海坐在堂屋里,面前的桌上摆着那个布包,还有那个存折。高翠坐在旁边,眼睛哭得跟桃子似的。 刘正中在易中海对面坐下,翘起二郎腿,那坐姿跟他爹开会时一模一样。 “易大哥,我虽然年纪不大,但我懂得一个道理——人这一辈子,谁还没个走窄了的时候?” 易中海抬起头,看着他。 刘正中继续说:“你这几年也难熬。没孩子,心里没底,怕老了没人管。这些我都懂。但你不能因为这个,就把别人的东西当成自己的。柱子兄妹俩那些年过的什么日子,你比谁都清楚。” 易中海低下头,不说话。 刘正中从兜里掏出个小本子,翻开,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字。这是他下午找何雨柱问的——那些年兄妹俩的吃穿用度,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 “易大哥,我不是来跟你算账的。算也算不清。我就是想说,与其自怨自艾,不如奋发图强。国家是好国家,接下来的定级考核,说不定是改变你将来的机会。” 刘海中在旁边帮腔:“老易,正中说得对。定级七级以上,国家有特殊关照。你技术那么好,六级没问题,七级也不是没可能。” 刘河中也在旁边点头:“我在地球物理所,虽然不是你们系统,但政策是一样的。高级技术人才,国家是有优待的。” 易中海听着,没说话。他在想,自己这辈子,除了技术,还有什么?没孩子,没靠山,现在连名声都快没了。唯一能拿得出手的,就是这双手。 刘正中合上小本子,看着易中海,语气认真起来:“易大哥,至于你所考虑的养老问题,我能理解。只要你一心为了国家,国家是不会忘记有过贡献的人的。” 他顿了顿,又说:“你的实操扎实,欠缺的只是理论。你要是信得过我,我给你补理论,你觉得呢?定级要国庆后全面铺开,还有时间。” 易中海抬起头,看着刘正中。这孩子才十岁,坐在这儿跟他说话的样子,比他见过的很多大人都稳当。 他想起刘国清,想起杨秀芹,想起这一家子。三叔能在院里站住脚,不光是官大,是人家做事有分寸,该管的时候管,不该管的时候绝不插手。 刘正中站起来,把凳子放回原处:“易大哥,你好好想想。想好了,随时来找我。” 他走到门口,又回过头:“对了,高翠嫂子,你别哭了。哭解决不了问题。你多劝劝易大哥,比哭强。” 高翠抹了把眼泪,点了点头。 刘正中走了,刘海中跟在后头,走到门口又折回来,拍了拍易中海的肩膀:“老易,正中那孩子,说话做事跟他爹一个样。你听他的,错不了。” 易中海坐在那儿,看着桌上那个布包,那个存折,还有刘正中留下的那个小本子。本子上密密麻麻的数字,是何雨柱兄妹五年的吃穿用度。 他拿起那个本子,翻了两页,又放下了。 高翠走过来,站在他旁边,小声说:“老易,要不,你就听正中的?你技术那么好,定个高级工,国家有优待,将来老了也有保障。比指望别人强。” 易中海没说话,但这次没骂她。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院里的月亮。 院里的事,往后指定抬不起头了。但这日子,还得过。怎么过?像刘正中说的,与其自怨自艾,不如奋发图强。 他转过身,对高翠说:“明天,你去跟何大清说,钱我三倍偿还!!以后每月发工资,我会给雨水。剩下的,我自己留点,再给东旭留点。” 高翠愣了一下:“还给东旭?” 易中海点了点头:“东旭还我的那些,我不能要。他日子紧,孩子还小。我跟他说,让他先拿着,等将来宽裕了再说。” 高翠看着他,眼泪又下来了,但这次是笑着哭的:“老易,你,你想通了?” 易中海没回答,走到桌边,把那个布包拿起来,揣进兜里。 “我去找东旭。” 他出了门,高翠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抹了抹眼泪,嘴角翘起来了。 是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84.刘家三房第三子 转眼到了八月。 刘国清家里出了件大事——三房三子降生了。 杨秀芹在妇联上班上到七月底,肚子大得走路都费劲。刘国清让她请假,她不肯,说手头有个案子没结,等结了再休。刘国清说你这肚子比案子还大,她白了他一眼,第二天照常去上班。 八月初的一个晚上,杨秀芹正在厨房洗碗,突然肚子疼。刘国清从客厅冲进来,看见她扶着水池,脸色发白,二话没说,抱起她就往外跑。 刘正中跟在后面,手里拎着个包袱——杨秀芹提前收拾好的住院用品。刘大中跟在最后面,光着脚,还没穿鞋。 刘国清把杨秀芹放在后座,发动车子就往医院开。一路上闯了两个红灯,交警在后面吹哨子,他没停。 到了医院,护士推着杨秀芹进了产房。刘国清站在走廊里,点了根烟,被护士看见了,过来把烟掐了,说医院不许抽烟。他把烟揣回兜里,在走廊里来回走。 刘正中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看着来回踱步的刘国清:“爸,你别走了,走得我眼晕。” 刘国清瞪了他一眼,但脚步没停。 刘大中蹲在墙角,研究地上的蚂蚁,对即将到来的弟弟或妹妹毫无概念。 等了两个小时,产房的门开了。 护士抱着个婴儿出来,脸上带着笑:“刘国清同志,恭喜,是个小子。母子平安。” 刘国清接过婴儿,低头看了一眼。皱巴巴的,红彤彤的,嘴一张一合,跟条小金鱼似的。 他看了两秒,说了句:“真丑。” 护士脸上的笑僵住了。刘正中从长椅上蹦下来,凑过来看,看完也说了句:“是挺丑的。” 刘大中听见了,也跑过来,踮着脚看了看,补了一句:“比我还丑。” 护士把婴儿抢回去,瞪了父子三人一眼:“你们家男人怎么回事?新生儿都这样,过几天就好看了。” 杨秀芹被推出来的时候,脸色苍白,但精神还好。她看见刘国清,第一句话是:“像谁?” 刘国清想了想,说了句实话:“像我。” 杨秀芹白了他一眼,但嘴角翘着。 刘正中凑过来,趴在床边,看着那个皱巴巴的弟弟,伸手戳了戳他的脸。婴儿被戳醒了,哇哇大哭,刘正中赶紧缩手。 刘大中也凑过来,看了一眼,说了句:“妈,他好吵。” 杨秀芹笑了,笑着笑着眼眶红了。三个儿子了,一个闺女都没有。 刘国清看出她的心思,拍了拍她的手背:“没事,下一个就是闺女。” 杨秀芹瞪他:“还生?你当我是母猪啊?” 刘国清嘿嘿一笑:“母猪就母猪,能生就行。” 杨秀芹想骂他,但没力气,闭上眼睛,嘴角还翘着。 刘国清站在床边,看着杨秀芹,又看了看旁边小床上的老三,心里想:三房三子,刘家这第三代,算是齐了。 老大叫正中,老二叫大中,老三叫什么?他想了想,得带个“中”字,正大光明,光字跟他叔一样,中字辈得接着用。老三就是广,广中——刘广中。 他走到护士站,借了支笔,在登记表上写了三个字:刘广中。 护士看了一眼,问:“确定?” 刘国清点了点头:“确定。正大光明,他两个哥哥占了正和大,他占广。” 护士笑了笑,你还怪讲究的,把登记表收好。 回到病房,杨秀芹已经睡着了。 刘正中坐在床边,守着那个皱巴巴的弟弟。刘大中蹲在墙角,继续研究蚂蚁。 刘国清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家子,心想:刘家的底子,算是彻底打下来了。老大在哈军工,老二在怀里,老三刚出生。将来这几个孩子能走到哪一步,谁也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不管走到哪一步,根子在这儿,在这个国家。 他们这一辈负责的是天下太平,儿子的这一辈,负责的建设,让国家变得强大。 他点了根烟,站在走廊尽头的窗户前。窗外是北京的夜空,星星不多,但月亮很亮。 他想起1942年刚穿越过来的时候,孤零零一个人,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要去哪儿。现在他有媳妇,有三个儿子,有一群战友,有一个院子。日子虽然琐碎,但踏实。 烟抽完了,他把烟头掐灭,走回病房。 杨秀芹醒了,正侧着头看旁边小床上的老三。她看见刘国清进来,小声说: “国清,你说老三像谁?” 刘国清凑过去看了看,皱巴巴的,红彤彤的,嘴一张一合。 他想了想,说:“像他大舅。” 杨秀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你就贫吧。” 刘国清嘿嘿一笑,在床边坐下,握着杨秀芹的手。她的手有点凉,他握紧了些。 “秀芹,辛苦了。” 杨秀芹看着他,眼眶红了,但嘴角翘着:“不辛苦。你打仗才辛苦。” 刘国清没说话,把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 听说生儿子立业,石景山改造合并京城涉钢工厂的大事儿也已经被一机部主管单位院里批准了。 弗拉基米尔任总工程师。 现在就是这个第一任书记的人选没有定下来。 这是一个正厅级的单位,需要冶金部(五月份由重工业部改为冶金部)和一机部双部委确定一名书记。 ...... 85.双部委会议 八月八日,北京最热的时候。 刘国清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石景山项目的投资计划。厚厚一沓,密密麻麻的数字,看得他眼珠子疼。这个项目从春天折腾到夏天,方案改了一版又一版,苏联专家提的意见堆了半人高,总算是把框架定下来了。接下来就是分钱、分设备、分人,哪一样都不轻松。 周至柔敲门进来,手里拿着文件夹,表情比平时郑重些:“司长,人事司鲁司长来了,冶金部人事司的梁司长也来了。” 刘国清放下笔,往后一靠。 鲁保国他熟,冶金部那位梁司长没见过,但这时候两人一起来,用脚趾头想都知道是什么事。 首钢书记的人事任命,走完考察程序了。 这个时期的人事任命有一套固定的流程。主管部委的部长提名,冶金部会签,党委会初步讨论,然后人事司进行干部考察。 考察结束,组织内预审,一机部班子会议讨论通过,再双部委会议讨论,最后开联席会议——冶金部和一机部的班子坐在一起,把事儿定下来。 报给上级主管部门,中枢院里的人事局审核,进入常务会议任命程序,运气好的话还得被二十四诸天的干部约谈。 这年代的干部晋升,属于登天路。 每一步都有人盯着,每一关都得有人替你说话。你后头没个山头,你履历上少一块,你得罪过不该得罪的人,这事儿就黄了。 刘国清把烟掐了,站起来理了理衣领:“请他们进来。” 周至柔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不一会儿,门开了,鲁保国打头走进来,后面跟着个五十出头的瘦高个,戴副黑框眼镜,穿灰色中山装,表情严肃,一看就是搞人事的老手。 “刘司长,恭喜啊。”鲁保国笑呵呵地伸出手,语气随意,但那声“恭喜”说得很有分寸——不轻不重,刚好够刘国清听出味儿来。 刘国清跟他握了握手,又跟梁司长握了握。梁司长的手干燥,有力,握得不重不轻,跟他的表情一样,滴水不漏。 三人在沙发上坐下,周至柔端上茶,退出去带上了门。 鲁保国从公文包里掏出一沓文件,翻开第一页,清了清嗓子:“刘国清同志,根据组织安排,今天我和冶金部人事司的梁司长代表联合考察组,对你进行干部考察。考察结果将作为首钢党委书记任命的依据。” 刘国清点了点头。这话说得正式,但他心里清楚,考察不过是走程序。该过的关前面都过了,提名、会签、讨论、预审,每一关都有人把关。考察组来,一是确认他没有重大政治问题,二是看他个人态度。态度对了,这事儿就算定了。 考察分四个方面。政治立场与思想类,工作能力与业务类,作风与纪律类,个人态度与表态。 鲁保国问得细,从他在燕大参加进步社团问到延安整风,从独立团的战斗问到哈军工的教学,从朝鲜战场问到一机部的工作。有些问题他知道答案,但还是问,问完在本子上记几笔。 梁司长问的是业务。石景山项目的技术方案、投资规模、设备来源、施工进度,问得比鲁保国还细。刘国清一一回答,数字一个没差,人名一个没漏。 梁司长听着,表情没变,但记录的频率明显慢了,说明他问不出破绽。 最后一个问题,梁司长合上本子,看着刘国清,语气还是那种不咸不淡的调子: “刘国清同志,组织上拟安排你担任计划司第一副司长,同时兼任首钢的第一任党委书记。对这个安排,你个人是什么态度?” 刘国清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看着梁司长的眼睛。 “感谢组织的信任。首钢这个项目,我从春天跟到夏天,从方案跟到投资,从设备跟到人员。坦白说,没有人比我更熟悉这个项目的情况。让我兼任书记,我有信心把工作干好。”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不卑不亢,既没有推辞客套,也没有拍胸脯表决心。就是陈述事实——我熟悉,我能干,我接受。 梁司长看了他两秒,点了点头,在本子上写了几个字。 鲁保国在旁边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点“我就知道”的意思。他站起来,合上文件夹:“刘司长,考察就到这里。后续程序,组织上会尽快走完。” 刘国清站起来,跟他们握了握手。送到门口的时候,鲁保国压低声音说了句:“联席会议定在下周三,你准备准备。” 刘国清点了点头,目送他们离开。 门关上,他站在窗前点了根烟。干部晋升这事儿,说难也难,说简单也简单。 难在每一步都如履薄冰,简单在,只要你有人,有业绩,有态度,路就是通的。 他吐了口烟,心想:首钢书记,正厅级。从副师级转业到地方,不到一年,走完了别人三五年才能走完的路。 烟抽完了,他坐回办公桌前,继续看那份投资计划。 几天后,联席会议在一机部的小礼堂召开。 说是小礼堂,其实就是一个能坐五六十人的会议室。长条桌铺着白布,每个位置前摆着茶杯和文件夹。墙上挂着领袖像和一面红旗,下面是一张全国冶金工业分布图。 参会的人不少。一机部这边,黄部长坐在主位,旁边是分管人事业务的副部长,工程师,计划司郑国栋,人事司鲁保国,总务司张万林。 冶金部那边,王部长坐在黄部长对面,旁边是副部长毕彦君,部长助理钟山岳,人事司司长,还有几个工程师。 苏联方面,弗拉基米尔坐在长条桌的一侧,面前摆着俄文版的会议材料,旁边坐着翻译。组织部相关业务处的干部坐在后排,拿着本子准备记录。 刘国清坐在郑国栋旁边,面前摆着两份材料——一份是石景山项目改造方案,一份是京城周边涉钢工厂整合方案。 会议的第一个议题,是刘国清的任命。 黄部长先开口,声音不大,但整个会议室都听得清楚:“关于首钢党委书记的人选,部里和冶金部已经达成了共识。刘国清同志,现任计划司第一副司长,燕京大学工科毕业,1942年参加革命,打过仗,搞过建设,在哈军工干过教务,到一机部以来工作扎实,熟悉石景山项目情况。我提议,由刘国清同志兼任首钢第一任党委书记。” 冶金部的王部长接着发言,语气比黄部长更正式些:“我同意黄部长的意见。首钢这个项目,是咱们两部的重点工程,需要一个懂技术、懂管理、能协调的同志来挑担子。刘国清同志的履历我看了,很全面。冶金部这边没有意见。” 两位部长表了态,其他人也就跟着点了头。 没有人提出不同意见。 不是没有不同意见,是这种场合不适合提。人事问题,会前该沟通的已经沟通了,该平衡的已经平衡了。拿到联席会议上,就是走程序确认。 弗拉基米尔坐在旁边,听完翻译的转述,用俄语说了一句。翻译翻了: “弗拉基米尔同志说,刘国清同志是他见过的最能干的年轻干部。他对这个任命表示支持。” 刘国清坐在那儿,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在想:弗拉基米尔这老东西,嘴上说得好听,实际上是在还那辆自行车的人情。 第二个议题,是整合京城周边涉钢工厂。 这个议题比人事任命复杂得多。京城周边大大小小的涉钢工厂有几十家,有国营的,有公私合营的,有设备先进的,有破破烂烂的。 整合到一起,统一规划,统一管理,统一技术标准,说起来简单,做起来千头万绪。 冶金部的钟山岳先发言,手里拿着那份整合方案,一页一页地念。 念到关键处,停下来解释几句。方案做得很细,哪个厂保留,哪个厂合并,哪个厂关停,哪个厂的设备搬到石景山,写得清清楚楚。 一机部的工程师接着发言,从技术角度分析了整合的可行性。他的结论是——可行,但需要时间。苏联设备和中国设备接口不匹配的问题,不是一天两天能解决的,得慢慢磨合。 弗拉基米尔听完翻译,用俄语说了一大段。翻译翻了:“弗拉基米尔同志说,技术问题不是问题。苏联的设备可以改造,中方的设备也可以改造。关键是管理。他见过太多工厂,设备是新的,技术是新的,但管理是旧的,最后生产出来的产品还是旧的。首钢要搞,就得从管理上搞起。” 刘国清听着,心想这老东西说到点子上了。设备可以买,技术可以学,但管理得自己摸索。苏联的模式不能照搬,中国的国情不一样。首钢要是能摸索出一套适合自己国情的大厂管理模式,比多产几吨钢更有价值。 黄部长听完大家的发言,总结了几句:“整合方案我原则上同意。具体怎么操作,由计划司牵头,冶金部配合,一个月之内拿出实施细则。弗拉基米尔同志的意见很重要,管理问题要作为重点来抓。” 王部长补充了一句: “还有一个问题,整合涉及到的工人安置,要提前考虑。不能把工人推向社会。” 刘国清在心里记下了这一点。工人安置,这是个敏感问题,处理不好会出乱子。 会议开了两个多小时,散了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 刘国清跟着郑国栋往外走,走到走廊里,郑国栋突然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他。 “刘麻袋。” 刘国清愣了一下。 郑国栋拍了拍他的肩膀,脸上的表情很认真,跟他平时那副嘻嘻哈哈的样子完全两样。 “我跟你说,首钢这个摊子,不小。京城周边那么多家厂子整合到一起,加上苏联援建的新设备,将来是咱们国家数得着的大厂。第一任书记,这个担子不轻。但你扛得起。我在部里这些年,见过不少转业干部,像你这样上手这么快的,不多。” 刘国清没说话,等着他说下去。 郑国栋顿了顿,又说:“你在计划司这几个月,我观察了。脑子清楚,做事有章法,不搞虚的。底下那几个处长,原来还担心你是个外行,现在服了。关端长那小子,嘴上不说,心里服。张德也是。” 他拍了拍刘国清的肩膀,语气重了些:“好好干。首钢搞好了,你将来能走的路,还长。” 刘国清点了点头:“谢谢郑司长。” 郑国栋摆摆手,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过头,补了一句:“对了,你那麻袋呢?今天怎么没带?” 刘国清笑了笑:“今天是来开会,不是来搬东西啊。” 第二天一早,刘国清正在办公室里打磨整合方案。桌上摊着几十家工厂的资料,他一份一份地看,脑子里在盘算哪个厂该留、哪个厂该并、哪个厂该关。 电话响了。 他拿起话筒:“喂,哪位?”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声音,满口的川音,中气十足,隔着话筒都能感觉到那股子气势。 “好你个刘麻袋同志,知道我是谁不?” 刘国清拿着话筒的手一抖,条件反射地站起来,腰杆挺得笔直。 这个声音,他熟的不能再熟啊,正是自己到根据地后的入党介绍人。 “老政委,我没想到您会给我打电话。” 电话那头哼了一声:“格老子的,电话讲不方便。下午来一趟,我让人去接你。” 电话挂了。 刘国清拿着话筒,愣了两秒,然后放下。 他站在窗前,点了根烟。老政委找他,什么事?他在脑子里过了几遍,首钢的事,计划司的事,哈军工的事。哪一件都不至于让老政委亲自打电话。那就只有一件事了。 他掐了烟,回到办公桌前,把桌上的资料收拢,码整齐。 然后让秘书小周回趟百万庄通知杨秀芹。 现在秀芹刚刚生产,主要还是靠海中媳妇张秀娟在照顾。 86.老政委召见 下午。 刘国清走下楼,周至柔跟在后面,手里抱着个文件夹,步子迈得又急又碎,生怕跟丢了似的。 刘国清边走边说:“小周,你记一下。” 周至柔立刻从兜里掏出笔记本,翻开,握好笔,动作一气呵成。 “第一,请石景山厂长把相关材料准备好,设备清单、人员编制、施工进度,一样不能少,我后天要去现场调研。跟他说,别给我整那些虚头巴脑的汇报材料,我要看实打实的东西。他要是敢拿去年的数据糊弄我,我当场给他退回去。” 周至柔飞快地记着,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刘国清顿了一下,走到楼梯拐角,又开口: “第二,下午关张赵马黄五个处长,会把计划司一五总结的初稿提上来。你按住他们,让他们等我回来再看。别我不在就急着往上报,出了岔子谁负责?你跟关端长说,他的字写得再好看,数据错了也是废纸。” 周至柔嘴角抽了一下,忍住了笑,在笔记本上写下“关处长字好看”几个字,后面打了个问号。 刘国清继续往下走,皮鞋踩在水磨石台阶上,哒哒响。走到二楼拐角,他又想起来一桩事:“第三,老黄那边你催一下,计划司会同教育司关于三所高校的扩建提案,让他们再完善完善。别光列数字,要把为什么扩建、扩建后干什么用、能培养多少人才写清楚。苏联专家那边如果有意见,一并附上。我跟你说,提案这东西,数字是骨头,道理是肉,光有骨头没有肉,谁看得下去?” 周至柔又记了一页,笔记本快写满了。 走到一楼大厅,阳光从玻璃门照进来,明晃晃的。刘国清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灰色中山装,领口扣得严严实实,脖子都快勒出印子了。他伸手解了两颗扣子,还是觉得热。八月的北京,穿长袖跟裹棉被似的。 他索性把外套扒了,搭在胳膊上,穿着里面的白衬衫。衬衫领口有点皱,袖口挽到胳膊肘,看着不那么正式,但凉快多了。 “司长,这样——合适吗?”周至柔小声问了一句,眼睛盯着他那件皱巴巴的白衬衫。 “合适。怎么不合适?”刘国清头都没回,“我又不是去相亲。见老政委,穿那么整齐干什么?穿整齐了他反而不习惯。你以为老政委是什么人?他在延安的时候,夏天光膀子开会,谁说过什么?” 人家冬天还洗冷水澡,你就说猛不猛吧? 周至柔不吭声了。 刘国清走出大厅,门口停着一辆车。黑色,锃亮,跟他在友谊宾馆门口见过的那种不一样。这辆车更大,更沉,车头的旗杆底座擦得能照出人影。 刘国清看了一眼,心想,用后世的说法,这就是006号车。老政委的专车。 六大之一,主管组织、宣传、农村工作部、监察、统战、工会和青年团。这摊子事,搁谁身上都得忙得脚不沾地。 司机站在车边,四十来岁,精瘦,腰杆笔直,一看就是部队出来的。他看见刘国清,立正,敬礼,动作干脆利落,一句废话没有。 “刘司长,请上车。” 刘国清点了点头,拉开车门坐进去。车里的座椅是真皮的,坐着软乎,但刘国清只坐了一半屁股,腰杆挺得笔直。 车子发动,缓缓驶出院门。 刘国清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掠过的房子和树,脑子里开始转。 老政委是今年年初从西南回来的。他在西南干了几年,把那一摊子事理顺了才调回来。 现在管着组织、宣传、农村、监察、统战、工会、青年团,哪一摊都不是省油的灯。尤其是农村工作部,全国几亿农民,吃喝拉撒都得管,光看文件就能把眼睛看瞎。 这个节骨眼上,老政委找他,肯定不是闲聊。 他琢磨了一路。 首钢的事?不至于。首钢是正厅级单位,书记任命已经走完程序了,联席会议都开了,老政委不会为这事专门叫他来。 计划司的事?更不至于。一个副司长的日常工作,犯不着惊动006号。 那就只有一件事了。 三所高校的扩建提案。 这件事他从春天就开始推,先是通过老黄跟教育司袁北光磨,磨了两个月把联合工作组的架子搭起来。然后是找弗拉基米尔,让苏联专家帮忙论证技术专业的设置。再然后是通过旅长,把方案的大致框架递到了老政委这里。 国防七子之三。 北理工、哈工大、吉林工大。 这三所学校,将来是国防工业的脊梁。现在不把底子打好,等到用人的时候就来不及了。 车子开了半个多小时,拐进一条安静的胡同。两边是灰墙,墙头爬着藤蔓,绿油油的。胡同深处,几棵老槐树的枝丫伸出来,遮出一片阴凉。 门口站着哨兵,看见车牌,立正敬礼,栏杆升起。 车子缓缓开进去。 海子庆云堂。 刘国清下了车,整了整衬衫领口。刚才在车上想了一路,这会儿倒是不想了。见老政委,想太多没用。他是什么人?你在他面前耍心眼,他一眼就看穿了。还不如有啥说啥,实在点。 他走进院子,穿过一条不长的走廊,到了正房门口。门开着,里头烟雾缭绕,跟起了雾似的。 老政委坐在桌边,手里夹着根烟,正往烟灰缸里弹灰。桌上摊着几份文件,旁边搁着个搪瓷缸子,缸子里的茶已经泡得没色了。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军装,领口敞着两颗扣子,袖子挽到胳膊肘,跟刘国清那副打扮如出一辙。 “噢哟,你个瓜娃子,来咯?” 老政委抬起头,看见刘国清,咧嘴笑了。那笑容带着浓重的川味儿,亲切得跟见了自家晚辈似的。他站起来,把烟叼在嘴里,腾出手来朝刘国清招了招,“进来进来,站在门口做啥子?” 刘国清走进去,站在桌边,规规矩矩叫了一声:“老政委。” 老政委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那件皱巴巴的白衬衫上停了一下,然后笑了: “格老子滴,穿得比我还不讲究。行,像个干活的样。” 他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 刘国清坐下,屁股只敢沾半边椅子。 老政委也坐下来,把烟掐了,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又放下。他看着刘国清,目光不重,但很稳,像是在看一件放了很久的东西,拿出来擦擦灰,看看还在不在。 “上回咱俩见面,还是抓宋希廉那次吧?” 刘国清点了点头,腰杆又挺直了些:“是。白公馆,1950年。” “对头。” 老政委又点了根烟,吸了一口,吐出来,“那会儿你还在滇省军管会搞行政工作吧,跟着你旅长去的。关于铁路的事情,我还请教你了,这一晃,六年了。” 刘国清没接话。六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老政委抽了两口烟,没急着说正事。 他看着刘国清,嘴角带着点笑,那笑容里带着点好奇,也带着点长辈特有的那种关切。 “你好大儿,正中那娃娃哩?我记着不错,好似十岁了吧?” 刘国清没想到老政委还记得正中。 那是1948年的事了,在西柏坡,正中才两岁,话都说不利索。 老政委抱过他,还给了他一块糖。 那会儿老政委刚从前方回来,风尘仆仆的,脸上全是倦色,但看见孩子就笑了。 “是,十岁了。”刘国清说,语气里带着点当爹的得意, “调皮得很,跟他妈一个性子,风风火火的,管不住。” 老政委笑了,笑完又问:“现在几个孩子了?” 刘国清掰着指头数:“老大正中,十岁。老二大中,六岁。老三广中,刚出世,还不到一个月。” “正大光明。”老政委把这三个字念了一遍,点了点头,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好名字。老大正,老二大,老三广,正大光明。你这个当爹的,会取名字。这个广,那你还挺传统的,说明小辈里头有个光对吧?” “是啊,我们家属于是差了十来二十的幺叔。” 刘国清嘿嘿一笑:“都是跟他妈商量的。”反正也见不着杨秀芹,在领导面前,要体现出家里是民主的。 “好啊,年纪大了,还有幺叔管着,不知道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事儿。” 老政委从桌上拿起烟盒,抽出一支,递给刘国清。 刘国清接过来,没急着点,夹在手指间等着。 老政委自己也点上一支,吸了一口,慢悠悠地吐出来。 烟雾在他面前散开,把他的脸遮得有点模糊。 “我听说李云龙下月来京开会。” 刘国清点了点头:“是,听说了。他在金陵学习结束后回了老部队,现在是军长。” 老政委哼了一声,那语气里带着点恨铁不成钢的意思:“那个李云龙,打仗是把好手,过日子是一塌糊涂。” 刘国清笑了,没接话。老政委骂李云龙,那是长辈骂晚辈,他跟着接话就不合适了。 老政委抽了两口烟,又开口:“对了,你们师长,在金陵军事学院。你大舅哥叫杨青山对头吧?好像在负责教育......” 刘国清心里一动。老政委这记性,真是好得离谱。他在独立团的时候,杨秀芹的大哥杨青山在120师,跟老政委不是一个系统的。 老政委能记住这个名字,说明他看过杨青山的档案,或者有人跟他提过。 “是。”刘国清说,“杨青山,现在在南京军事学院。” 老政委点了点头,没再问。他把烟掐了,端起搪瓷缸子又喝了口水。这回喝得慢,一口一口地抿,像是在润嗓子,也像是在组织语言。 刘国清等着,不急。 他知道老政委的脾气。老政委这人,说话从来不绕弯子,但也从来不急着说。他先问你家里的事,问你孩子的事,问你老战友的事,不是客套,是把你这个人先捋一遍。你是干什么的,你家里什么情况,你跟谁走得近,他心里有数了,才跟你说正事。 这叫“先看人,后办事”。 老政委放下缸子,看着刘国清,脸上的笑容收了些,多了点正经。 “那个整合京城涉钢工厂的方案,我看了。很有前瞻性。” 刘国清腰杆又挺了挺,等着他说下去。 老政委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节奏不快不慢,像是在给自己打拍子:“你看到了任何工业都离不开钢。机械要钢,建筑要钢,铁路要钢,造船要钢。没有钢,啥子都搞不成。这个判断是对的。” 他顿了顿,又说:“报告写得很扎实,数字详实,论证充分,措施具体。不是那种光喊口号的花架子。首钢这个摊子搞好了,将来就是全国冶金行业的一面旗帜。书记一职,我举双手赞成。” 刘国清听着,心里踏实了些。老政委这话不是客套,是真觉得这事儿靠谱。他在西南干了几年,管过工业,知道钢铁的分量。 老政委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吐出来。烟雾在两人之间散开,他的表情在烟雾后面变得不那么分明。 “当然,这不是我们今天要讲的事。” 刘国清心里一动。来了。 老政委弹了弹烟灰,看着刘国清,目光比刚才认真了几分。 “我想说的是,关于一机部归口的三所高校。你的那个提案,你旅长转给我看了。” 刘国清一听这话,手比脑子快。他弯下腰,从脚边拎起公文包,拉开拉链,从里面抽出一沓文件,双手递过去。 动作一气呵成,跟排练过似的。 老政委接过那沓文件,低头看了一眼封面。封面上印着几个字——“一机部直属高校扩建提案”,下面是一行小字:“计划司、教育司联合起草”。 他抬起头,看着刘国清,先是一愣,然后哈哈大笑起来。 那笑声爽朗得很,带着浓重的川音,在屋里回荡。 笑完了,他用夹着烟的那只手指了指刘国清:“你看,跟你旅长学这一套。陈赓那小子,当年在延安就爱搞这一手——你问他拿主意,他先把材料准备好,往你桌上一拍,你看也得看,不看也得看。” 刘国清嘿嘿一笑,没接话。这一套确实是跟旅长学的。 旅长说过,找领导汇报工作,别空着手去。 空着手去,领导问你什么你都得现想。 把材料准备好,往桌上一放,领导看不看是他的事,但你得有。 老政委翻开提案,一页一页地看。 看得很慢,每页都要停一会儿,有时候皱皱眉,有时候点点头。 刘国清坐在旁边,端着搪瓷缸子喝水,不急。 他知道老政委看文件的速度。老政委看东西,不是看字,是看道理。 字写得好不好看他不关心,他关心的是你说得对不对、做得成不成、花多少钱、用多少人、什么时候能见效。 亮剑里面政委出现的少,可是谁不知道,政委刚直啊!就 李云龙犯的事儿,要不是旅长和师长,乃至彭老总斡旋,落到政委这里,结果不多,一撸到底是轻的,第二种,那就是政委抽完烟回来,拍了拍桌面,“格老子滴,几次三番以下犯上,不服管教,枪毙!!” 还别开玩笑,这是非常有可能的事情! 看了十来分钟,老政委把提案合上,放在桌上。 他没表态,只是看着刘国清,目光里带着点琢磨。 刘国清知道,老政委不急着表态,是在等他说。 他放下搪瓷缸子,坐直了身子。 “老政委,这三所学校,底子都不差。北理工前身是延安自然科学院,跟咱们的队伍有渊源。哈工大搞机械的老底子,在东北排得上号。吉林工大跟一汽绑在一起,汽车工业要发展,离不开他们。” 他顿了顿,又说:“现在的问题是,摊子太小,设备太旧,师资不够。每年毕业的学生,连一机部自己的厂都分不过来。不扩建,将来用人就得抓瞎。” 老政委听着,没插话。 刘国清继续说:“提案里写的扩建方案,是跟苏联专家反复论证过的。设备清单、师资配置、招生规模,每一笔账都算过。不是拍脑袋定的,是算出来的。” 他端起缸子喝了口水,润了润嗓子:“咱们不能光靠别人,也得自己培养人。这三所学校搞好了,将来就是咱们自己的技术干部摇篮。不用看别人的脸色。” 老政委听完,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他没说同意,也没说不同意,但那个点头,刘国清看懂了。 老政委把烟掐了,站起来,走到窗前,背着手站了一会儿。 窗外是一棵老槐树,枝叶茂密,阳光透过叶子洒进来,在地上落了一地碎金。 他转过身,看着刘国清,嘴角带着点笑。 “格老子滴,你这个提案,我收下了。” 刘国清心里那块石头,落了半截。 还有半截悬着,得等老政委看完、想完、讨论完,才能彻底落地。 不过今天这事儿,算是开了个好头。 还是那句,十年树木百年树人....... 87.十级!首任书记!! 正式任命下来那天,刘国清正在办公室里看文件。周至柔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表情比平时郑重些:“司长,部里的任命文件。” 刘国清接过信封,拆开,抽出那张纸。上面写着:经研究决定,任命刘国清同志为石景山钢铁厂党委书记(兼),行政级别定为十级。他看了两遍,把文件放在桌上。十级。从十一级到十级,用了不到一年。按正常节奏,副厅到正厅,少说也得三五年。他这是走了条捷径——用首钢书记这个位置,直接从副司级过渡到了正厅级。 行政十级,搁在部队里相当于少将。当然地方和军队不好直接比,真要较真,他这个十级对应的是正师级,跟李云龙的正军级还差着两级。不过话说回来,他1942年才参加革命,李云龙那会儿已经是团长了。 他点了根烟,靠在椅背上。权力越大,责任越大。这话不是口号,是真的。首钢这个摊子,京城周边几十家厂子整合到一起,加上苏联援建的新设备,将来是数得着的大厂。第一任书记,干好了是应该的,干砸了,那就是能力问题。 周至柔站在旁边,等他看完文件,才开口:“司长,关处长他们已经在会议室等着了。” 刘国清把烟掐了,站起来,整了整衣领:“走。” 会议室里,关端长、张德、黄中、马国良、赵铁山五个处长已经坐好了,面前各摆着一沓材料。这五位被他戏称为“关张赵马黄”,凑一块儿能演一出三国。关端长嗓门最大,第一个开口:“刘司长,不对,刘书记,恭喜啊。” 刘国清摆摆手,在主位坐下:“别整那些虚的。说正事。” 关端长把面前的材料翻开,清了清嗓子:“156工程进度滞缓的问题,基本上解决了。东北那几家厂子的设备安装已经跟上来了,最迟下个月底能完成调试。苏联专家那边,弗拉基米尔同志盯得紧,谁敢磨洋工他直接骂人。” 刘国清点了点头。弗拉基米尔这老东西,骂人是一把好手。在哈军工的时候就这德性,谁进度慢了,他站在工地上用俄语骂,翻译都不好意思翻。但管用,骂完就快了。 张德接着汇报:“三所高校的扩建提案,教育司那边已经通过了。袁司长说,等部里正式批复就向教育部还有上级主管部门。师资方面,苏联专家那边答应派三个人过来,搞一年短期培训。” 刘国清在心里盘算了一下。师资、设备、经费,这三样到位了,学校就能转起来。 这三所学校搞好了,将来就是国防工业的脊梁。现在是1956年,离那些大事件还有好几年,时间上完全够用。 而且两年后,还能承接一部分哈军工的应届毕业生。 黄中汇报的是首钢合并的事。他把京城周边几十家涉钢工厂的情况捋了一遍,哪些厂保留、哪些厂合并、哪些厂关停,列得清清楚楚。刘国清翻着那份名单,目光在一个名字上停了一下。 红星轧钢厂。刘海中的厂子。 这个厂的成分复杂,娄振华是资本家,公私合营后还留着股份。按政策,私人股东不能占国家便宜,但这种老厂子,盘根错节,不是一刀切能解决的问题。有意思的是,红星轧钢厂的书记居然打报告,想申请成为五大分厂之一。 魄力不小嘛。 刘国清翻到他们的计划书,扫了一眼。 一年内全部公有制。这是想逼娄振华退出?还是娄振华自己想通了? 资本家可不一定都是好人。但主动退出的,少见。 “红星轧钢厂这个,先放一放。”刘国清把那份材料抽出来,单独放在一边,“观察观察再说。” 黄中点了点头,没多问。 会议开到中午才散。刘国清回到办公室,收拾桌上的东西。周至柔跟进来,帮他整理文件。下午没什么急事,杨秀芹今天带孩子回四合院了,她大哥九月份来京开会,住招待所不愿意,非说要住胡同大杂院。拿他没办法。 杨青山这人,中将,军事学院的教育长。按说进京开会,招待所的条件不差,他偏要住大杂院。 说是“接地气”,其实就是那年在大西北住窑洞住惯了,住不惯楼房。 刘国清收拾好东西,准备走。周至柔跟在后头,到了走廊上,总务司的张万林从对面走过来,手里拿着个信封,笑呵呵的:“刘书记,来来来。” 刘国清站住。张万林走过来,把信封往他手里一拍:“广中出生,我这当大爷的也没啥送的。这个给你。” 刘国清打开信封,抽出来一看,是张缝纫机票。上海牌,凭票供应,市面上根本买不着。他看了张万林一眼,这老小子,嘴上骂他薅羊毛,出手倒是不小气。缝纫机票的稀缺性,他懂。杨秀芹早就想要一台,一直没弄到票。 “谢了。”刘国清把票收好,没客气。大家不是普通战友,客气就见外了。 张万林又补了一句:“正厅了,配专车的事,回头让小周过来,我让人对接。” 刘国清摆了摆手:“一机部车子不够,我直接用钢铁厂的车。那边有现成的,不用另外配。” 张万林愣了一下,然后笑骂起来:“哎哟,刘书记还替我考虑起来了?难得难得。”他从兜里又掏出个东西,递过来,“来,我还有个东西送给你。” 是个麻袋。帆布的,墨绿色,上面印着“计划司”三个字,比他自己那个破麻袋精致多了,没那么粗糙。 刘国清接过来,气笑了:“过不去了是吧?” 张万林拍了拍他的肩膀,笑呵呵的:“战友情,不用多说。”说完转身走了,步子轻快,跟办了件大事似的。 刘国清拎着那个麻袋,站在走廊里,哭笑不得。这东西倒是实用,比他那条破麻袋体面多了。以后去首钢调研,拎着这个,比拎公文包像样。 他骑着自行车往四合院去。 到胡同口的时候,看见刘大中坐在院门口的石墩上,旁边蹲着阎阜贵。 那画面怎么看怎么怪, 一个六岁的孩子端坐着,一个四十多岁的大人蹲在旁边,姿势跟犯了错似的。 刘国清按了下车铃。 刘大中跳起来,眼睛亮了:“爸!”阎阜贵也跟着站起来,脸上的表情跟见了救星似的,如释重负。 刘国清支好车,看了看刘大中,又看了看阎阜贵,这俩凑一块儿,准没好事。 刘大中这孩子的嘴皮子,比他哥还利索,阎阜贵那点小精明,在他面前根本不够用。 “大中,你又欺负你阎大哥了?” 刘大中一脸无辜:“我没有啊。我就是跟阎大哥聊聊天。” 阎阜贵在旁边苦笑,那表情比哭还难看:“三叔,大中这孩子,教育得真好。”这话翻译过来就是“您儿子真能折腾”。 刘大中仰着脸,一本正经地跟阎阜贵说:“阎大哥,我这么跟你说吧,你有钱,该花就得花。你看看,看看阎解娣都瘦成了猴子。” 阎阜贵满脸无奈,搓着手:“大中,我家里条件你又不是不知道——” 刘国清差点没憋住。这儿子,才六岁,管起别人家的事来一套一套的。跟他哥一个德性,管得宽。他拍了拍刘大中的脑袋:“行了,别跟你阎大哥胡闹了。走,进去。” 刘大中“哦”了一声,拉着刘国清的手往院里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冲阎阜贵喊了一句:“阎大哥,你再想想啊。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孩子是国家的未来。你不能光想着攒钱,把闺女饿坏了。” 阎阜贵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跟吃了苦瓜似的,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刘国清拉着刘大中进了院子,边走边问: “你妈呢?” “我妈就在前院东厢房呀,她把河中哥的三间房收出来,到时候给大舅住。” 刘国清一听,急了,这娘们也真是的,才刚出月子,就闲不下来,也不怕涨奶。 88.刘海中:我心目中的书记 刘国清过去一看,杨秀芹已经忙上了,一旁的张秀娟可劲儿地劝,嘴皮子都快磨破了。 刘国清气笑了,双手叉腰站在门口:“我说你这娘们,真是没苦硬吃啊。恶露没排完,你不知道?你当你是铁打的?” 杨秀芹正弯着腰铺床单,听见这话直起腰,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咯咯直笑,那笑容里带着点心虚,也带着点讨好的意思:“我闲不下来嘛。再说了,就铺个床,又不累。” 张秀娟在旁边急得直搓手,看见刘国清来了如释重负:“三叔,您可来了。我劝三婶半天了,她不听啊。” 刘国清走进去,拉住杨秀芹的手腕,把她从床边拽起来。 动作不重,但很坚决。 这娘们,在晋西北的时候就这样,生了正中没几天就下地干活,拦都拦不住。 现在都三个孩子的妈了,还是这德性。 这要是出了什么岔子,怎么备战四胎? “这不是距离大舅哥过来还有一段时间吗?你急什么?” 刘国清拉着她往外走,杨秀芹被他拽着,嘴上还在嘟囔:“我大哥那人你又不是不知道,住不惯楼房,我得把这屋子收拾利索了。” 刘国清回头看了她一眼: “收拾利索也不差这一天两天。你现在最重要的是把身体养好,别到时候大哥来了,看见你脸色蜡黄的,还以为我虐待你了。” 杨秀芹白了他一眼,但嘴角翘着,没再挣扎。 她这人就这样,在外头是杨主任,说话硬气,做事果断,可回到家,刘国清说什么她听什么。 不是没主见,是知道这是男人疼她。 “走走走,回去。今天有好消息要告诉你。”刘国清拉着她出了东厢房,张秀娟跟在后面,手里还攥着块抹布,不知道该放下还是该继续拿着。刘大中早就跑没影了,不知道钻到哪间屋里去了。 几人往后院走。刚到中院,正碰上易中海从外面回来。 他穿着一件灰布褂子,手里提着一包药,用草绳扎着,药包上印着某某堂的字样。他低着头走路,脚步匆匆,差点跟刘国清撞上。 “啊,三叔。” 易中海抬起头,看见刘国清,脸上的表情变了一下——不是害怕,是那种做了亏心事被人撞见的不自在。 他往旁边让了让,没等刘国清说话,就赶紧闪进了自家屋里,门关得又快又轻,跟做贼似的。 刘国清看了那扇关上的门一眼,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易中海这人,爱面子爱了半辈子,在院里装了十几年的道德楷模,一朝人设崩塌,搁谁身上都受不了。 截留生活费的事爆出来以后,院里人看他的眼神都变了。 以前是“一大爷您辛苦”,现在是“老易你咋这样”。 更有人背地里骂他绝户,这话比什么都扎心。 身子骨也气坏了,听说最近一直在吃药。 这段时间,除了正中和贾东旭基本上的邻居都离他远远的。 张秀娟跟在后面,小声说了一句:“三叔,最近正中每天都去给他补课。正中的脑子好使啊,那些理论的东西,居然边看边教,也不知道他哪儿来的这么好的脑子?” 刘国清脚步顿了一下,心里一动。 正中那孩子,有这份心,挺好。 易中海这事,说起来是自作自受,但也不能把人往死里逼。 能拉一把是一把,毕竟十几年的老街坊了。 至于那些同人文里写的易中海多有钱,都是扯淡。公私合营之前,哪家敢说有钱? 工资就那么点,物价在那儿摆着,能吃饱穿暖就不错了。 三倍赔偿两千七百块,那可不是小数目,搁谁身上都得伤筋动骨。 不过比起去坐牢,能得到何大清的谅解,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易中海要是真能定个七级钳工,将来不管是支援西北,还是三线建设,都离不开这样的技术工人。 七级八级钳工,在这个年代,比金子还稀缺。 刘国清看了一眼易中海家那扇紧闭的门,心里叹了口气。 为了养老问题操心了半辈子,这就是老百姓的苦。 没孩子的人,老了心里没底,这是人之常情。 可再没底,也不能干亏心事。 这个道理,易中海现在应该想明白了。 到了后院,堂屋里热闹得很。刘海中坐在凳子上,怀里抱着老三刘广中,两只手托着,跟捧个宝贝似的,大气都不敢出。 这孩子刚出生不到一个月,皱巴巴的,红彤彤的,嘴一张一合,跟条小金鱼似的。 刘海中却怎么看怎么顺眼,脸上的笑就没断过。 刘国清拉着杨秀芹在桌边坐下,清了清嗓子:“说个事儿。我刚从部里回来,任命下来了。行政级别定了,十级。” 堂屋里安静了一瞬。 刘海中抱着广中,嘴张着,半天没合上。然后他“嘶”了一声,倒吸一口凉气,那表情跟被人踩了脚似的。 “卧槽!!三叔,我听说现在一个萝卜一个坑,你这速度未免太离谱了吧?” 他的声音拔高了八度,把怀里的广中吓了一跳,小嘴一瘪就要哭。刘海中赶紧颠了颠,手忙脚乱地哄, “哦哦哦,不哭不哭。” 张秀娟站在旁边,手里的抹布掉了都不知道。 她不懂什么十级十一级的,但她知道三叔又升官了,而且升得挺大。 她看了看杨秀芹,杨秀芹坐在那儿,嘴角带着笑,一点都不意外的样子,好像自己男人升官是天经地义的事。 光安坐在角落里,手里拿着本书,听见这话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 他是刘河中的大儿子,十七岁,高中毕业,有点文化底子。 之前三爷爷说让他去闽省老部队当兵,他一直在等消息。 他知道十级是什么意思。 要是回唐山,那就是市长的级别。 他看了刘国清一眼,心想三爷爷这官,当得真大。 刘国清注意到光安的眼神,冲他点了点头:“光安,你的事快了。等李云龙他们来京开会,你跟着走就行。那边都安排好了。” 光安站起来,规规矩矩应了一声:“是,三爷爷。”声音有点抖,但不是害怕,是激动。 刘海中把广中递给张秀娟,腾出手来抹了把脸。他看着刘国清,眼眶有点红:“三叔,您有段时间没来了,可想死我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里带着点委屈,跟个孩子似的,“您不知道,最近我们都在准备十月份的定级考核,天天练,手都磨出茧子了。” 刘国清看了他一眼,这货,四十好几的人了,说起定级的事还跟个要考试的学生似的,又紧张又兴奋。 刘海中又说:“还有啊,我们厂正在争取首钢合并。我跟您说,听说首钢的书记是位猛人,短短几个月就把整个京城涉钢工厂全部整合了。那魄力,那手段,啧啧。” “冶金部下来的领导,还有冶金工业局的领导,没有一个不说,这位一把手,让他们服气的。” 刘国清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急着说话。 就看着刘海中滔滔不绝的夸赞,心中对于那位书记的神往。 89.何大清的决定 他看着刘海中那张兴奋得发红的脸,想了想,在不涉密的情况下,可以告诉他一点信息。 “你说的那个猛人,就是你三叔。” 刘海中愣住了。 他张着嘴,眼珠子瞪得跟铜铃似的,整个人僵在那儿,跟被人点了穴一样。 过了好几秒,他才“嘶”了一声,又是一口凉气。 “不是啊,” 他挠了挠头,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困惑,“我们都是归口冶金部的,您不是一机部吗?这——这怎么——” 刘国清放下茶杯,语气平淡:“一机部管机械,冶金部管钢铁,首钢这个项目两边都沾,所以两头都管。我兼着这个书记,不冲突。” 刘海中眨巴着眼睛,似懂非懂。 他不懂部委之间的分工,但他懂一件事——三叔现在是首钢的书记了。 他刘海中在轧钢厂干了十几年,现在三叔成了管轧钢厂的领导。 这关系,够他美半辈子的。 但是,得憋住,毕竟这院里,胡同里住着的大多是红星轧钢厂的人,可不能像以前那样咋咋呼呼了,人都是会进步的,我刘海中这不就是进步吗? “对了,你们的书记是谁?”刘国清问。 刘海中摇了摇头,脸上的表情有点茫然:“我只知道姓魏,从鞍钢调过来的,但是他基本不在这边,鞍钢的事情没解决完,两头跑。” 魏?鞍钢?刘国清脑子里闪过一个名字——魏大勇。 和尚那小子,在朝鲜中了毒气弹,有后遗症,回国后在辽宁驻扎,授衔少校,后来听说转业到了鞍钢。 这该不会就是他吧?这小子,好面子,负了伤,死活不跟大家联系,就连段鹏他也不联系。甚至连赵刚也没有他的消息。 这年代就是这样,一个人想要消失,你怎么找都找不到。 真是一个大犟种!! 刘国清问:“知道书记叫什么名字吗?” 刘海中想了想:“魏司力。” 刘国清心里笑了一下。不是和尚,同姓而已。 和尚叫魏大勇,这位叫魏司力,差了两个字。 刘海中又凑过来,压低声音,跟说秘密似的: “听说我们厂呢,想争取五大分厂之一。可是我们的性质不纯,后娘生的。您看啊,人家援建的苏联专家都放到各厂搞技改,就我们没有。苏联专家来了好几批了,我们厂连个人影都没见着。杨厂长急得嘴上起泡,说再这么下去,别说五大分厂了,能不能保住现在的编制都两说。” 刘国清笑了,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哎哟,你还知道这个啊?” 被刘国清这么一夸,刘海中兴奋起来,脸上的肉都在抖。 他站起来,两手比划着,声音大了不少: “开会的时候,杨厂长都说了,要争取有难度,但是书记有指示——逢敌必亮剑!” 刘国清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逢敌必亮剑。 这五个字,他太熟了。 独立团的团魂。 李云龙的口头禅。 现在,他在一个轧钢厂书记的嘴里听到了这几个字。 刘国清放下茶杯,看着刘海中:“你们魏书记,什么来路?” 刘海中挠了挠头:“具体的不知道,就听说是部队下来的,打过仗。来了以后也不怎么管事,但每次开会说话都特别硬气。有一回上面来检查,说我们厂设备老化、技术落后,整改不力。魏书记当场就拍了桌子,说‘设备老化是事实,但人不老。给老子时间,老子给你整出个样板厂来’。把上面来的人都说愣了。” 这话说得,还真有点独立团的味道。他现在对这个魏司力越来越有兴趣了。 正说着,外头传来一阵热闹的声音,叽叽喳喳的,还夹杂着小孩的笑声。 “外面是怎么了?”刘国清问。 刘大中从凳子上蹦下来,拉着刘光福就往外跑:“我去看看!我去看看!”刘正中跟在后头,步子不紧不慢,两手插兜,跟他爹一个德性。 没一会儿,刘大中跑回来了,后面跟着刘光福,俩人气喘吁吁的。刘大中指着院门方向,喊了一声:“爸!是何大哥!何大清来了!还拎着好多东西!” 刘正中跟在后面走进来,两手一摊,脸上的表情带着点无辜:“爸,这不怪我哈。是何大哥非要来,拦都拦不住。我说您别来了,我爸忙着呢,他说不行,必须来。” 刘国清站起来,走到门口往外一看。何大清从月亮门走过来,手里拎着两个油纸包,用细绳扎着,一包是酱肉,一包是点心。 何雨水跟在他旁边,手里也拎着个篮子,篮子里头是几个碗,用布盖着。 何雨柱走在最后头,两手插兜,脸上的表情有点别扭,但没说什么。 何大清看见刘国清,咧嘴笑了,加快脚步走过来:“三叔,三叔!我来了!” 刘国清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这家伙,居然没有回去保定,留下来了。 “大清,你不回保定了?” 何大清把手里的油纸包递给旁边的刘正中,搓了搓手,叹了口气。 那口气叹得有点长,像是在把这几年的憋屈都吐出来:“嗐!要不是正中,我这辈子怕是都不知道这俩孩子过的是啥日子。当年确实是我瞎了狗眼,信了易中海。我看来看去,院里的几个爷们,就易中海面相最憨厚,最像个靠谱的人。要是早知道,我托付阎阜贵、许富贵,都比易中海强。” 刘海中站在旁边,听到这话不乐意了,脸拉得老长:“你妈,你给我就啥事没有。你啊何大清,你真是,我都无语了。” 他两手叉腰,肚子挺着,那架势跟要吵架似的,“咱俩多少年的交情了?你宁可相信易中海那伪君子,不信我刘海中?你脑子进水了?” 刘国清看了刘海中一眼,心想这货倒是没说错。 不过他也理解何大清当年的选择。 院里最早的几个住户,就是聋老太、易中海、许富贵、贾贵、何大清这几家。 刘家是从唐山过来的,算是后来的。 何大清跟易中海走得近,那是多少年的交情,托付给他,情理之中。 只是没想到,看着最憨厚的人,办的事最不地道。 何大清嘿嘿一笑,那笑容里带着点不好意思,也带着点懊悔:“哎,我这眼睛有问题,看人不准。这次回来,不走了。” 他摸了摸何雨水的脑袋,雨水站在旁边,微微低着头,但嘴角是翘着的。 “白寡妇那娘们也不是好东西,”何大清的声音低了些,但每个字都带着恨意,“几年了,偷偷跑去上环,也不跟我商量。我也不打算跟她过了。不如回来。现在柱子也大了,能顶门立户了。我托许富贵帮我问一下,轧钢厂的食堂缺头灶,我先去试试,柱子就先留在丰泽园。然后——然后给柱子物色个媳妇。不走了,不走了。” 解放前的厨子,三教九流都结实了不少,加上何大清本身的水平,去做个头灶一点都不是事儿。 何雨柱站在后面,听到这话,脸上的表情变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他看了何大清一眼,又赶紧把目光移开。 这父子俩,中间的疙瘩还没完全解开,但至少能坐在一张桌子上了。 刘国清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 回来就好。 柱子那孩子,这些年吃了太多苦,有个人帮衬着,日子能好过些。 “行了,别站着了。进屋说话。” 刘国清转身往堂屋走,何大清跟在后面,何雨水拎着篮子,何雨柱两手插兜走在最后头。 刘海中挺着肚子跟在后面,嘴里还在嘟囔: “你说你何大清,当年你要是把孩子托付给我,能有这些破事?我刘海中别的不行,带孩子是一把好手。你看光齐、光天、光福,哪个不是我带大的?” 何大清回头看了他一眼,嘿嘿一笑:“是是是,二大爷你厉害。我这不是瞎了眼吗?” 实际上他心里清楚啊,当年的刘海中可是出了名的刘皮带,谁敢啊?再说了,易中海没有子女,按说做事最公道的,结果呢? 刘海中哼了一声,但嘴角是翘着的。 刘国清走在前面,听着后头这两个老伙计斗嘴,心里想:这院里的事,有时候比打仗还复杂。打仗你知道谁是你的敌人,枪一响冲上去就是了。院里的事不一样,今天你对不起我,明天我对不起你,掰扯不清楚。但有一点是相通的——仗打完了,日子还得过。人回来了,疙瘩还得解。解不开的,慢慢磨。磨开了,还是街坊,还是邻居,还是这院里的一份子。 他走到堂屋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阳光正好,照着院子里的青砖地,明晃晃的。 何大清跟在后头,手里还拎着东西。 何雨水低着头,脚步轻快。 何雨柱走在最后,脸上那层冰,好像化了一点。 刘国清收回目光,迈过门槛,进了堂屋。 90.聋子的改变 刘国清正抱着老三在逗弄。 广中躺在他臂弯里,皱巴巴的小脸皱成一团,眼睛很少睁开,偶尔眯一条缝,又赶紧闭上,好像外头的阳光太刺眼。 刘国清把手指头伸过去,放在广中小小的手心里,那几根细得像鸡爪似的手指头立刻攥住了,攥得还挺紧。 他低头看着,心里想:这小子的手劲儿,比正中和大中当年都大。将来长大了,不知道要攥住什么东西。 门外传来脚步声,刘海中走进来,挺着肚子,脸上的表情带着点郑重:“三叔,许富贵来了,还把聋老太太也领出来了。说是孩子满月,院里人不送点东西说不过去。” 刘国清抱着广中没动,抬头往门口看了一眼。 许富贵先进来,左手拎着个布包,右手搀着聋老太太。老太太今天难得出了门,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拄着拐杖,步子慢,但稳。 许大茂跟在后面,手里也拎着个纸包,许婉婷跟在他旁边,扎着两条小辫,眼睛亮晶晶的。 “聋子,别站着啊,过来坐我边上。”刘国清拍了拍身边的凳子,又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广中,“你看我们老刘家又添丁了。” 聋老太太拄着拐杖走过来,在刘国清旁边坐下,低头看着广中。那张皱巴巴的老脸凑近了,眼睛眯成一条缝,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又长又重。 “哎,真是旱的旱死,涝的涝死啊。” “你看看,刘家越来越旺了,好事好事,要是国清大嫂知道,现在刘家的状况得多好啊。” 刘国清听懂了这话的意思。 聋老太太这辈子没孩子,孤身一人,看着别人家添丁进口,心里头不是滋味。 她也算是看着刘国清长大的。 当年刘家刚搬来的时候,穷得叮当响,一家子挤在两间破屋里,吃了上顿愁下顿。 那时候刘国清的大嫂子常念叨,说刘家早晚出将入相。 聋老太太当时压根不信,觉得这是痴人说梦。 不信是正常的,要是真当回事,那才不正常。 可这才多少年? 二十多年,出息了一个,一个个都越来越出息。 聋老太太坐在那儿,看着广中,又看了看刘国清,摇了摇头,没说话。 刘国清笑了:“来啊聋子,不会因为我喊你聋子,你不应我了吧?小时候我可都是这么喊你的。” 他这么叫,没别的原因,从小跟着大嫂这么叫,叫习惯了。 聋老太太也不恼,因为她算计不起来。 换了院里别的人,她早拿拐杖戳过去了。 可刘国清叫她聋子,她听着反而亲切。 这院里,谁是真把她当自家人,谁是表面客气,她心里门清。这一声聋子,简直道尽了聋老太半辈子,现在没人这么叫了,故人已逝,就剩下一个,还称得上同辈中人。 以前刘家穷的时候,她住在后罩房,跟刘家隔着一道墙。 刘国清小时候爬树掏鸟窝,摔下来磕破了膝盖,还是她给上的药,还没考上燕京大学,刘国清也是胡同里面出了名的小混蛋,不过心地是真的好啊,早早就给报社写文章,领了钱,还拉着大嫂跟聋老太,吃炖肉,也是,院里没几个有他们大的。 这些事,刘国清记着,她也记着。 只是现在刘国清的格局太大了,改变了大杂院原有的生态,老太太早就没有其他的想法了。 而且,还有街道的照顾,她反而踏实。 许富贵领着许大茂和许婉婷坐下来,把手里的布包放在桌上。布包里头是六个鸡蛋,用草纸包着,码得整整齐齐。许大茂把纸包也放下,里头是红糖,用油纸裹着,外面扎了细绳。 “三叔,一点心意,别嫌弃。”许富贵搓了搓手,脸上带着笑。 刘国清点了点头,没客气。 街坊邻居的正常往来,许家生孩子,刘家送;贾家生棒梗,刘家也送;阎家生娃,刘家照样送。 这院里谁家添丁,大家都送六个鸡蛋、一包红糖,多少年的规矩了。 要说最亏的,那还得是易中海。他没孩子,这些年送出去的鸡蛋红糖,少说也有一百多个了。不过他从来没计较过,这人就是魔怔了,不是坏。 贾东旭领着秦淮茹也来了,这次没带棒梗。 秦淮茹手里捧着个粗瓷碗,碗上盖着块蓝布,揭开一看,里头是六个鸡蛋,个个圆滚滚的。 贾东旭从兜里掏出个纸包,红糖,用报纸包的,报纸上还印着字。 刘国清看了贾东旭一眼,这孩子,最近精神头不错。贾张氏那边消停了,户口的事办下来了,日子有了奔头,人就不一样了。 “三爷爷,恭喜您又添了个胖小子。”贾东旭站在那儿,规规矩矩的,说话比从前大方了不少。 都是普通老百姓,刘国清跟街坊邻居相处,想要的就是这种平和,大家也都不容易。 因为你一旦不停的往上走,就会逐渐的脱离群众,而这些知根知底的街坊邻居,反而是你了解京城老百姓,工人,最真实生活的地方。 这一点,刘国清没有忘记,倒不是因为他多圣母,而是核心领导层也建议干部们这样去做。 91.你也不想你的宝贝老三掉地上吧 刘国清笑了笑:“先别管男女,反正是自己的种,就得疼起来。” 杨秀芹从里屋出来,手里端着茶壶,挨个给客人倒茶。她穿着一件碎花布褂子,头发随便扎在脑后,脸色比前几天好了些,但还是有点白。刘国清看了她一眼,想说什么,她先开口了:“我没事,你别管我。” 刘国清把话咽回去了。这娘们,刚出月子就闲不住,你越拦她越来劲,不如让她干。 刘光安端着茶盘过来,把茶杯一个个摆到客人面前。这孩子话不多,但手脚勤快,眼里有活。刘国清看着他,心想:去了部队,是个好苗子。不偷奸耍滑,不咋咋呼呼,踏实。 堂屋里坐满了人。刘家的堂屋经过改造,把原来的隔墙拆了,现在开阔了不少,能摆下两张桌。 刘海中坐在靠门的位置,手里端着茶杯,脸上的笑就没断过。 许富贵坐在他旁边,俩人说着厂里的事。贾东旭坐在许富贵旁边,安静地听着,偶尔插一句嘴。 聋老太太坐在刘国清旁边,眼睛一直盯着广中,那眼神跟看什么稀罕物件似的。 何大清端着茶杯,喝了一口,放下,不经意地问了一句:“三叔现在在一机部具体搞什么工作?” 这话问得随意,像是在拉家常。但何大清是真不知道。 他被孙德胜从保定抓回来的时候,一路上就听那老兄嘀嘀咕咕说什么“刘麻袋”“麻袋刘”“冲锋”“反冲锋”“教导员”“朝鲜”啥的。 反正那个公安眼里的三叔,跟神一样。至于三叔现在干什么工作,他一概不知。 不过何大清这话一问出口,许富贵也竖起了耳朵。他早就好奇了。从刘海中那儿,他啥也打听不出来。 好几次他请刘海中吃饭,酒过三巡,他拐着弯问三叔的事,刘海中立马拍桌子:“你问这个干什么?不该问的别问!” 现在的刘海中,再也不是曾经的夯货了,越来越讲规矩。 所以院里的人,现在没谁会主动问三叔的职务,倒是何大清刚回来,什么都不知道,许富贵正好也跟着听听。 刘国清没急着回答。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广中,这小子又睡着了,嘴微微张着,口水从嘴角流出来,亮晶晶的。 他又看了看聋老太太,老太太正盯着广中,嘴微微张着,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刘国清笑了:“聋子,Oi聋子,别愣着啊,给你抱抱过过瘾。” 聋老太太一愣,眼睛睁大了:“真的可以吗?” 刘海中站起来,从刘国清手里接过广中,小心翼翼地往老太太怀里送: “当然可以啊。老太太,您抱稳了。” 聋老太太两只手接过去,动作轻得跟接个瓷瓶似的。 她把广中搂在怀里,低头看着,那张皱巴巴的老脸突然舒展开了,嘴角往上翘,露出几颗豁牙。 她看了好一会儿,嘴里念叨了一句什么,声音太小,没人听清。 刘国清这才转过头,看着何大清。 “现在国家搞建设,什么职务不重要。”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语气平淡,“关键是我们能为国家添砖加瓦。职务再大,不干事,那也是白搭。职务再小,干实事,那就是好同志。” 何大清听得似懂非懂,但觉得三叔这话说得有水平。他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许富贵坐在旁边,手里的茶杯端着,半天没喝。他在琢磨刘国清这话。 这话说了等于没说,但听着又不像是在敷衍。 什么叫“职务不重要”?那什么重要? 许富贵放下茶杯,换了个话题:“三叔,我们轧钢厂最近在争取首钢合并的事,您听说了吧?” 刘国清点了点头:“听海中说了。” 许富贵往前倾了倾身子,声音压低了些,像是在说什么秘密:“我们魏书记,想争取五大分厂之一。您觉得有戏吗?” 刘国清看了他一眼。许富贵这人,精明,但精明得不过分。他问这个问题,不是要打听什么内幕,是想探探风向。他在轧钢厂干了一辈子,厂子好他好,厂子不好他也好不到哪儿去。 “有没有戏,看你们自己。”刘国清把茶杯放下,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首钢合并,不是谁想进就能进的。设备、技术、管理、人员,哪一样不过关都不行。你们厂要是底子好,自然有戏。底子不好,说破了天也没用。” 许富贵点了点头,若有所思。 刘海中在旁边插嘴:“三叔说得对。我们厂最近在搞技术练兵,天天练,手都磨出茧子了。魏书记说了,十月份的定级考核,谁要是能考个高级工,他亲自给戴红花。” 刘国清看了刘海中一眼。这货,四十好几的人了,说起定级的事还跟个要考试的学生似的,又紧张又兴奋。 不过话说回来,他这态度是对的。 技术工人是工厂的脊梁,八级工制度铺开了,谁技术好谁拿钱多,这是硬道理,比走后门管用。 许富贵又问:“三叔,您说这八级工定级,会不会有猫腻?” 刘国清端起茶杯,想了想,说:“这个制度本身是好的。关键是看怎么执行。考核标准公开,考核过程透明,考完张榜公布,谁考上了谁没考上,大家都能看见。你要是有本事,谁也拦不住你。你要是没本事,找谁也没用。” 许富贵听完,点了点头,没再问。 他是聪明人,听懂了。靠关系吃饭的日子,过去了。往后得靠真本事。 贾东旭坐在旁边,一直没怎么说话,这会儿开口了:“三爷爷,我们厂的技术练兵,我参加了。每天晚上练两个小时,把手都练肿了。但我觉着值,技术这东西,练出来是自己的,谁也拿不走。” 刘国清看着他,点了点头。 这孩子,踏实。不抱怨,不找借口,闷头干。 这种人,到哪儿都饿不死。 “我师傅他......” 贾东旭刚开口,意识到自己嘴瓢了,现在院里人都是谈易色变,更何况何家的人还在呢。 ....... 贾东旭一提到易中海, 何大清就哼了一声,那声“哼”从鼻子里喷出来,带着一股子陈年老醋的酸劲儿。 刘国清知道,这种怨不是一天两天能结的,也不是一句两句能解的。 易中海截了五年的钱,何大清恨了五年,这账要是能三言两语勾销,那才叫见鬼。 他没接这个话茬,索性转向贾东旭,把话题拽到正道上。 “东旭,我听说你现在被列为技术储备干部了。”刘国清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语气不咸不淡,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你是院里你们这辈人的老大哥,要做好带头的榜样啊。将来跟你父亲阿贵一样,有出息。” 贾东旭一听,笑着挠了挠后脑勺,那张黑红的脸上难得露出点不好意思的表情: “三爷爷,我会努力的。” 声音不大,但很实在,没有拍胸脯表决心那种虚劲儿。 秦淮茹坐在旁边,怀里没抱棒梗,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听到自己男人被夸,眼睛里带着光。 她嫁过来这几年,日子虽然紧巴,但东旭对她好,不让她受委屈。 现在三爷爷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夸东旭,她心里美滋滋的,比吃了蜜还甜。 刘国清看着贾东旭,心想这跟同人文里写的那些怂蛋完全不是一回事。 那些故事里把贾东旭写得窝窝囊囊、靠老婆吃饭、短命鬼,全是胡扯。 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能在轧钢厂这种大厂里从学徒干到初级钳工,被列为技术储备干部,这搁在哪儿都是正经八百的好苗子。 易中海看上他,不是没有道理的。 贾东旭放下茶杯,往前倾了倾身子,脸上的表情认真起来。他这人平时话不多,但说到厂里的事,他是有想法的。 “三爷爷,其实我们书记和厂长的思路是对的。”他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说句实话,我也看过其他厂的机器、设备,大多数要比我们这种纯合营的厂子强不少。我们这种后娘养的,按说应该很难吧?” 他看了刘国清一眼,见他没有打断的意思,就继续说下去,“但我们厂子的机器,说实话不差。都是早年进口的,底子在那摆着。要是技术改造一番,说不定还有机会。” 刘国清端着茶杯,没急着接话。 他在脑子里把贾东旭说的这些过了一遍。技术改造属于援建项目,苏联专家团来了这么多批,去的基本上都是国营大厂,那些公私合营的厂子,连个人影都没见着。为什么? 因为国有的东西,沾着私人的就是不纯。上头不安排,底下也不好开口。这是明面上的规矩,谁也不会说破,但谁都心知肚明。 不过现在不一样了。这些厂都纳入了首钢合并的范围,性质上已经开始转变。 技改的话,原则上没什么问题。关键是看苏联专家团愿不愿意去,去了这个厂接不接得住。苏联人教一点留一点的毛病,不是一天两天能改的。你把专家请去了,人家讲的东西你听不懂、接不住、用不上,那也是白搭。 刘国清放下茶杯,看了贾东旭一眼:“东旭,你说的这个,我知道了。”就这一句,不多说,也不说死。贾东旭点了点头,没再追问。这孩子聪明,知道什么时候该问、什么时候该闭嘴。 刘国清看了看窗外的天色,太阳已经偏西了,光线从窗户斜射进来,在地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他站起来,把怀里的广中递给张秀娟,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时间不早了,回去了。广中还要喂奶。” 杨秀芹从里屋出来,手里拎着个布包,里头是张秀娟塞的几个鸡蛋。她穿着一件碎花布褂子,头发随便扎在脑后,脸色比前几天好了些。她走到刘国清身边,朝屋里的人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在外人面前,她从来不多话,把场面留给男人。这是她从晋西北带过来的习惯,也是骨子里的三从四德——在外头,男人说了算。 刘国清看了她一眼,心想这娘们,在妇联是杨主任,说话硬气,做事果断,可回到家,在他面前,从来都是这副温温柔柔的样子。不是装的,是真的。她心里那杆秤,分得清里外。 两人出了院门,刘国清推着自行车,杨秀芹挽着他的胳膊。 老三被刘正中抱着,嗯,要不老大生来干嘛的??十岁了,吃面食的孩子长得快。 刘正中一脸不爽,看着俩大人的背影,拉着弟弟,嘴里碎碎念,“啊呸!真的酸死我了。” 刘大中捂嘴偷笑,“哥,小心咱爸耳朵是长在后背的。” 胡同里静悄悄的,只有远处传来几声狗叫。走了一段,杨秀芹突然开口:“东旭那孩子,不错。” 刘国清点了点头:“是。比他爹当年还踏实。” 杨秀芹又说:“何大清回来了,院里的事,你少掺和。” 刘国清看了她一眼,笑了:“我什么时候掺和过?我又不是管事大爷。” 杨秀芹白了他一眼:“你是不管事,但院里的事哪件绕得过你?正中查汇款,孙德胜抓人,何大清回来,哪件不是你默许的?” 刘国清没接话。她说的是事实,但他不觉得这是掺和。有些事,你不推一把,它就永远卡在那儿。推一把,也许就顺了。 “妈,你不能光说我啊,要是你知道你闲的住?我这不也是为了你好啊。” 刘正中非要给自己找个存在感,被杨秀芹掐住耳朵。他求饶道,“妈,你也不想你的宝贝老三掉地上吧?” 刘国清都无语了,这小子啥时候把自己威胁杨秀芹的话术学到手了? 不过这小子的路,刘国清都想好了! 等十七八岁了直接去河北老家插队完成两年农民劳动,再去当兵,然后去轧钢厂跟着他大哥打铁去,用这样的方式去工农兵大学,然后再回轧钢厂从车间书记开始,转去河北从县委,区委书记开始起步,保不齐三十岁就能干到正厅。没办法,这个年龄段的,想从政,不夯实工农兵三合一,还是挺难的。 像他这样的年龄,略微有点尴尬,真正发力应该是80年代初的干部四化。 92.副手钟山岳 几天后,石景山。 书记办公室在厂区东边的一栋灰砖楼里,二楼,窗户正对着高炉工地。刘国清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沓文件,手里夹着根烟,正低头看一份技改方案。桌上的烟灰缸里已经堆了好几个烟头,旁边搁着个搪瓷缸子,茶早就凉了。 这个办公室不大,但收拾得干净。墙上挂着一幅全国冶金工业分布图,红蓝铅笔标注着密密麻麻的数字。靠墙的文件柜里塞满了各种资料,从设备清单到人员编制,从施工进度到投资预算,分门别类,码得整整齐齐。 原来的厂长姓赵,正处级,技术出身,在石景山干了七八年,对情况很熟悉。 但首钢合并后,这个摊子从处级升到了厅级,赵厂长的水平就跟不上了。 不是人不努力,是格局不够。 管一个厂和管一个合并后的大摊子,不是一回事。 组织上跟他谈了话,安排他去冶金部下面的一个研究院当副院长,级别不变,算是平稳过渡。 为了平衡一机部和冶金部的关系,新厂长的位置给了冶金部。 这是联席会议上定下来的——书记归一机部,厂长归冶金部,两边各出一个,谁也别说谁吃亏。 新来的厂长姓钟,之前就对石景山非常了解。刘国清看过他的履历,冶金部部长助理,正厅级。 这个人来当厂长,说明冶金部对这个项目是重视的。 门外传来敲门声,不重,但很稳。 “进来。”刘国清头都没抬,手里的笔还在文件上划拉着。 周至柔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个文件夹,侧身让开门口的位置:“刘书记,钟厂长到了。” 话音刚落,一个高大的中年男人从门口走进来,步子大,带起一阵风。 他穿着一件灰色中山装,袖口扣得严严实实,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笑,那笑容不是客套,是真高兴。 “哈哈哈,刘书记,可还记得我钟山岳?” 刘国清抬起头,手里的笔停在半空。 钟山岳。这名字他当然知道。冶金部的部长助理,联席会议的时候见过,坐在王部长旁边,不怎么说话,但每次开口都在点子上。他不是那种爱出风头的人,但谁也不会忽视他的存在。 刘国清站起来,绕过办公桌,伸出手:“钟厂长,我怎么都想不到,居然会安排你来。” 两人握了握手,钟山岳的手干燥有力,握得不重不轻,恰到好处。 刘国清打量着眼前这个人,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钟山岳,血色浪漫里钟跃民他爹。四野的老兵,转业前是师长,正师级。1949年那会儿要是留在部队,1955年授衔高低是个少将。可他转业到了地方,搞冶金,一干就是七八年,从东北干到北京,从基层干到部长助理。 这人履历硬,资历老,但身上没有那种老干部的架子。 他站在那儿,腰杆挺得笔直,说话声音洪亮,笑起来跟打雷似的,一看就是部队出来的底子。 “坐坐坐,别站着。”刘国清指了指沙发,自己也在旁边坐下。周至柔端上茶,退出去带上了门。 钟山岳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四处看了看这个办公室,点了点头:“地方不错,就是小了点儿。” 刘国清笑了:“够用就行。要那么大干什么?又不是住人的。” 钟山岳也笑了,那笑容里带着点“你说的对”的意思。 他靠在沙发上,翘起二郎腿,整个人放松下来。 在联席会议上,他是部长助理,坐在领导旁边,得端着。 现在到了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可以松快松快了。 “老钟,”刘国清递了根烟过去,自己也点上一根,“既然你来了,有些事咱们得合计合计。” 钟山岳接过烟,点上,吸了一口,等着他说。 刘国清弹了弹烟灰,把前几天在四合院里听来的事说了一遍。 公私合营的厂子,设备不差,底子不薄,但技改一直排不上号。 苏联专家团来了这么多批,去的都是国营大厂,这些合营厂连个人影都没见着。 现在这些厂都纳入了首钢合并的范围,性质上已经开始转变,技改的事,是不是该提上日程了? 钟山岳听完,把烟掐了,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他想了想,放下杯子,声音不大,但很干脆: “八家公私合营的厂,我都看过。设备多是早年进口的,德国货、美国货、日本货都有。虽然用了些年头,但保养得不错,底子还在。技改的话,有条件。” 他顿了顿,又说:“问题是专家。弗拉基米尔的团队虽然满编,但人家愿不愿意去这些合营厂,去了接不接得住,这是两码事。苏联人那个脾气,你是知道的。你请他去,他去了,你接不住,他下次就不来了。” 刘国清点了点头。钟山岳说的这个“接不住”,是核心问题。 不是你把专家请来就万事大吉了,你得有人能跟专家对话,得有人能消化专家讲的东西,得有人能把专家的技术转化成自己的东西。没有这批人,请谁来都是白搭。 “轧钢厂那边,最近在搞技术练兵。”刘国清弹了弹烟灰,“有几个苗子不错。要是能把专家请去指导一下,说不定能带出一批人来。” 钟山岳看了他一眼,笑了:“刘书记,你这是有备而来啊。” 刘国清也笑了:“知己知彼嘛。” 两人又聊了几句,把技改的事大致定了方向——先让轧钢厂那边做准备,技术练兵抓起来,骨干人员筛选出来。 再跟弗拉基米尔谈,争取让专家团下去指导。 钟山岳是干事的人,不拖泥带水,三言两语就把事情理清楚了。 刘国清把烟掐了,转向门口喊了一声:“小周。” 门开了,周至柔走进来,手里拿着笔记本。 “你给红星轧钢厂打个电话。” 周至柔应了一声,走到外间办公桌前,拿起电话,摇了几下把手。 电话接通了,他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大但中气十足,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喂!是红星轧钢厂吗?这里是首钢书记办公室,让你们书记接电话。” 他等了几秒,又开口,语气不变:“书记不在?那就叫你们厂长来。” 又等了一会儿,他捂着话筒,转过头看向刘国清,声音压低了些: “书记,是红星的厂长杨卫国。” 刘国清看了钟山岳一眼,钟山岳端着茶杯,朝他点了点头。 刘国清掐掉烟头,站起来,走过去,接过话筒。 “我是首钢刘国清。” 93.刘海中的失落感 电话那头呆愣了一秒钟。 杨卫国握着话筒的手僵住了,脑子里“嗡”了一声。 旋即他吸了口冷气。 这个节骨眼,这么一位大领导把电话直接打到厂里,简直就是天降横财。 他攥紧话筒,声音比刚才又恭敬了几分,每个字都说得字正腔圆,恨不得让电话那头的领导感受到他立正站好的姿态:“刘书记,您好您好,我是红星轧钢厂厂长杨卫国。” “卫国同志啊,现在有件事需要你配合。”刘国清开门见山,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带着不容商量的干脆,“后天我要请几位苏联的轧钢机械专家到你们厂里做调研。你们厂食堂准备一下,晚饭就在你们那儿吃。川菜为主,鲁菜为辅。” 杨卫国握着话筒,脑子飞快地转。 苏联专家,川菜,鲁菜,食堂。 这几个词串在一起,他一时半会儿没想明白其中的门道。 但苏联专家四个字一出来,他整个人就支棱起来了。 技改的事,魏书记磨了大半年没磨下来,现在苏联专家要来了,而且还是首钢书记亲自安排。 这说明什么? 说明这事儿板上钉钉了,耽搁不了。 魏书记不在,他得挑起大梁。 要不然就魏书记那个臭脾气,回来知道他没接住这档子事,非得被骂得狗血淋头。杨卫国立刻回道:“好,没问题,我这就安排。” 话音未落,刘国清又说:“还有啊,这两天时间,挑几个能喝酒的同志,还要有善于活跃气氛的同志。要把气氛搞起来,放一场电影,有背景音乐才更有气氛嘛。” 杨卫国赶紧说:“好好,我这就安排下去。”心里却在琢磨,喝酒,活跃气氛,放电影——这是来调研的还是来联欢的?但他没多问。领导这么安排,自然有领导的道理。 刘国清还说:“要让技术科的同志全部到岗。要是有照顾不周的地方,我他娘的拿你是问。” 这话出来,杨卫国顿时一激灵。“我他娘的”这四个字,怎么跟魏书记说话那么像? 魏书记拍桌子骂人的时候,也是这个调调,也是这个用词。 不过想想也是,这年头当领导的,十个有八个是部队下来的,个个身上带着煞气。 不骂人的领导,反而让人觉得不踏实。 苏联专家,喝酒,作陪,技术科。 这几个词在杨卫国脑子里串起来,就算他再笨,也明白这是冲什么来的了。 魏书记头疼了那么久的技改,竟然落到了自己头上。 八个合营厂,还是头一份。 杨卫国挂断电话,手还在抖。 他站在办公桌前,愣了两秒,然后猛地一拍桌子,喊了一声:“开会!” 娘啊,我杨卫国这是要起飞了吗。 内部会议在厂长办公室开。 说是内部会议,其实就是后勤主任李怀德,技术科的孙科长,保卫科的副科长王喜奎,总工程师老赵,还有两个副厂长。 几个人围坐在长条桌旁,杨卫国把情况一说,技术科的孙科长第一个拍桌子,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好啊,好啊!看来真是因为技改,咱们红星轧钢厂有救了。” 他在技术科干了这么多年,眼睁睁看着别的厂子请专家、上设备、搞技改,自己厂连个人影都没见着,急得嘴上起泡。现在终于轮到他们了。 李怀德端着茶杯,没急着表态。 他在心里盘算,首钢书记,一机部计划司第一副司长,十级干部。 他岳父鲁保国提过这个人,说是一机部炙手可热的人物,岳父当初还想推自己去做这个人的秘书,可惜了对方压根瞧不上。 现在这种人的电话打过来,不是路过,是特意安排的。李怀德放下茶杯,提议道: “到时候把招待会设置在小礼堂。放映员播放卫国战争的电影,这事儿,请许师傅去办。他放电影是老手了,片子也熟,不会出岔子。” 说到川菜,李怀德眼睛亮了。 实在是瞌睡了都有人递枕头啊,食堂就有现成的啊。 他拍了拍手,声音里带着点兴奋:“这不巧了吗?有位姓何的厨子,川菜整得是相当不错,刚从保定回来。依我看,这饭菜的事儿,让他来做头灶。” 至于酒量好的,李怀德想了想,说: “这样,我这就去让广播站从各车间摸底,看看谁行。能喝白酒的、能喝伏特加的,分开统计。到时候按需安排,不能一锅粥。” 副科长王喜奎坐在角落里,一直没怎么说话。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军装,腰杆挺得笔直,左手放在膝盖上,右手端茶杯,动作有点别扭——右臂使不上劲,是旧伤。 他笑了笑,声音不大但很稳:“哎,要是咱们书记在就好了。” 这话说得随意,但在座的人都听出了分量。 这年头保卫科都是武装部辖制,王喜奎过去是部队的神枪手,因为投弹时手臂受伤,上个月才跟随魏书记从鞍钢过来的。 他说的话,代表着魏书记的态度。 经过了热烈的讨论,方向定下来。 杨卫国最后拍板:小礼堂由后勤布置,放映员找许富贵,川菜头灶用何大清,酒量好的各车间摸底上报,技术科全体到岗待命。散会后,各人去办各人的事,谁出了纰漏谁负责。 第二天,车间的人员踊跃报名。 广播站一通知,各车间立马沸腾了。 刘海中也去了,他挤在人群里,踮着脚往前看,心里头那叫一个热乎。 他对这些事儿还是很上心的,尤其是听说了有苏联专家过来,他更好奇——毕竟他也是见过那位弗拉基米尔的。 他可是知道自己的叔跟那老毛子拼酒,三瓶伏特加一口闷。 现场大家议论纷纷,讨论要招那么多喝酒能手做什么。 有人说不就是陪酒吗,有人说是不是要搞什么比赛,还有人说管他呢能免费喝酒谁不去。 大家不理解,但能免费喝酒,谁特么的也想凑个热闹。 一来就来了一百多位,把登记的李怀德吓了一跳。 杨卫国看着那名单,头疼得厉害。 一百多号人,食堂坐得下吗?酒够喝吗? 这些人喝醉了明天还上不上班? 他揉了揉太阳穴,问了一句:“你们有没有能喝高浓度白酒还有伏特加的?” 有人举手。稀稀拉拉的,但举手的都是车间里出了名能喝的。 杨卫国扫了一眼,心里有数了。大多数是车间主任,最低的也是工段长。 刘海中站在人群后排,举了举手。 他对这事儿积极的不得了,手举得老高,生怕杨卫国看不见。杨卫国看见他了,嘴角抽了一下。 刘海中这人他认识,锻工,技术还行,就是嘴太笨,说话跟锯嘴葫芦似的,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 让他去陪苏联专家,怕是还没开口就先结巴了。 他下意识首先就把刘海中排除。 “杨厂长,李主任,鄙人刘海中不才,白酒能喝半斤,但是我有一颗积极向上的心。” 刘海中站得笔直,脸上的肉绷得紧紧的,那表情跟在厂门口迎接检查团似的。 有人笑出了声。 车间主任郭大撇子笑得最大声,拍了拍刘海中的肩膀,语气里带着点调侃: “刘师傅,我看还是算了吧。半斤?那就是个炮灰。苏联人喝伏特加跟喝水似的,你半斤下去,人家还没开始呢,你先倒了。” 刘海中脸涨得通红,想反驳,张了张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这人就是嘴笨,心里有话倒不出来。 他想说“我三叔能喝三瓶,我喝半斤怎么了”,但这话不能说。三叔交代过,在外面不许提他。他憋了半天,憋出一句:“我、我练练能喝八两。” 众人笑得更厉害了。 杨卫国笑着摆了摆手,开始画大饼:“刘海中啊,下次吧,等下次吧。这次机会就让你们车间主任去。你好好干,下次一定有你。” 他这话说得客气,但意思很明白,你刘海中还不够格。 陪苏联专家,不光要能喝,还要能说,能活跃气氛。你刘海中往那一坐,跟个闷葫芦似的,气氛怎么活跃? 刘海中站在那儿,脸上的笑僵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他能说什么? 说“我三叔是首钢书记”? 不能说。 说“我见过弗拉基米尔”? 说出来也没人信啊。 他只能站在那儿,看着杨卫国点了几个人名,都是车间主任、工段长,没一个是他。 妈的,真是官僚主义! 郭大撇子能喝酒? 他除了闺女块头大,他还有啥能耐? 杨卫国合上名单,扫了一眼在场的人,声音拔高了些: “今天我呢,也看到了诸位的热情。这样吧,各个车间主任作为代表,明天跟我参加。”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具体是什么领导,明天你们就知道了。反正是大领导,比咱们魏书记还大。” 大家伙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比魏书记还大? 魏书记已经是处级了,比他还大,那是什么级别? 有人猜是冶金部的,有人猜是市里的,还有人说是不是中央的。 反正没人猜到是首钢的书记,更没人猜到这位书记就是刘海中那个从不吭声的三叔。 刘海中站在人群里,心里头那个失落,跟霜打的茄子似的。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脸上的肉耷拉着,一点精神都没有。 这个杨大饼,就是这样,瞧不起谁呢? 他刘海中是不怎么会说话,但他会干活啊。 三叔说过,做人要踏实,要肯干,不能光耍嘴皮子。可到了关键时候,会干的不如会说的,这世道就是这样。 他闷闷不乐地回了车间。郭大撇子跟在后面,还在笑:“刘师傅,别往心里去啊。下次,下次一定有你。” 刘海中没理他,拿起锤子,对着铁块狠狠地砸下去。一锤,两锤,三锤。 火星子溅出来,溅在他手背上,他也没觉得疼。 三叔说过,不许在外面提他。 他不能拿三叔压人。 他要靠自己。靠自己的手艺,靠自己的技术,靠定级考核拿个高级工,让所有人都闭嘴。 他把铁块翻了个个儿,又是一锤。这一锤比刚才还重,砸得工作台都震了一下。 第二天下午。 刘国清处理完手头的工作,把最后一份文件签了,合上文件夹,往旁边一推。 桌上的烟灰缸里堆了一天的烟头,搪瓷缸子里的茶早就凉透了。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骨节咔咔响了几声。 他走到外间,敲了敲周至柔的桌子。 周至柔正低头整理文件,听见动静抬起头。刘国清说: “小周,让司机准备一下。我们去石景山。” 94.钟跃民 刘国清下车的时候,钟山岳已经在办公楼门口等着了。 他身边站着个小男孩,三四岁的样子,穿着件蓝布褂子,脚上是双小布鞋,头发剃得短短的,圆脑袋,眼睛亮,正仰着脸看刘国清。 钟山岳拍了拍孩子的肩膀:“岳民啊,赶紧喊刘叔叔。” “刘叔叔好。”声音奶声奶气的,但吐字清楚,不怯场。 刘国清蹲下来,看着这孩子,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这小子,眼神贼亮,看人的时候不躲不闪,跟刘大中那副德性差不多。 “老钟,这就是你儿子啊?” 钟山岳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点无奈:“是啊,1952年生人,比你家大中要小两岁。他母亲身体不好,吵着要跟过来。我拗不过,就带来了。” 刘国清站起来,点了点头。这事儿他理解。 哪个干部没个孩子? 他媳妇姚萍,过去是东野的宣传干事,那会儿条件苦,生这孩子的时候伤了身子,之后就再没怀上。只生一个,在这个年代算是少的。 “岳民啊。”刘国清又看了那孩子一眼,笑了,“你这眼神不错,将来一定是个优秀的侦察兵。” 钟岳民仰着脸看他,没听懂,但咧嘴笑了。 钟山岳在旁边也笑了,笑完正了正脸色:“弗拉基米尔那边已经安排好了,两位工程师在小会议室等着,随时可以出发。” 刘国清点了点头,跟着钟山岳往里走。 小会议室在一楼东头,门开着。里头坐着两个人,都很年轻,三十出头的样子,穿着灰色西装,头发梳得整齐,面前摆着茶杯,正低头看文件。看见有人进来,两人同时站起来。 钟山岳介绍:“刘书记,这位是朱科夫,这位是克罗斯夫。都是弗拉基米尔同志派来的轧钢机械专家。” 朱科夫先伸出手,用带着口音的中文说:“刘书记您好,我是朱科夫。团长跟我们说了情况,我们会尽力帮助你们的。”语气客气,但眼神里带着点打量。旁边克罗斯夫也伸出手,握了握,没说话,点了下头。 刘国清打量了这两人一眼。年轻,但不像是来混日子的。弗拉基米尔那老东西,嘴上不说,办事还是靠谱的。派两个年轻人来,说明是真想干活。老专家架子大,下去调研走马观花,年轻人不一样,肯下车间,肯跟工人磨。 “走吧,车在门口。”刘国清做了个请的手势。 出了办公楼,车已经等着了。两辆,前头一辆吉普,后头一辆伏尔加。刘国清招呼两位工程师上了伏尔加,自己坐进副驾。他摇下车窗,对钟山岳说了一句:“厂里的事你盯着,有事打电话。” 钟山岳点了点头,拉着钟岳民往后退了一步。 车子发动,驶出厂区。刘国清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的路。去红星轧钢厂的路他走过一次,上次是骑自行车去的,这回坐车,快多了。 后座的朱科夫和克罗斯夫用俄语低声交谈了几句,然后朱科夫探身往前,用中文说:“刘书记,你们中国人太善良了。战俘那么多,你们都遣送他们回国。我们苏联就不一样,把关东军拉到西伯利亚,他们跟狗一样干活。对付狗,就得打他们。” 刘国清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这话说得直白,但也不全是错。苏联人对待战俘的方式跟中国人不一样,这是事实。 中国人讲究仁义,苏联人讲究实用。 说不上谁对谁错,文化不同,做法不同。 反正刘国清经手的就没有一个俘虏。 “那是我们国家有政策。” 刘国清点了根烟,摇下一点车窗,让烟散出去,“战俘也是人,该放的放,该审的审。我们中国人不虐待俘虏,这是规矩。” 朱科夫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克罗斯夫倒是开口了,用俄语说了句什么,朱科夫翻译过来:“克罗斯夫说,听弗拉基米尔团长讲,您曾经是抗战的英雄?” 刘国清笑了笑,弹了弹烟灰:“英雄谈不上。打过几年仗,杀过几个鬼子。” 朱科夫把这话翻给克罗斯夫听,克罗斯夫眼睛亮了,又问了一句。朱科夫翻译:“他说,团长说您的大刀耍得很好,能文能武,喝酒也厉害。三瓶伏特加一口闷,在团里都传遍了。” 刘国清哈哈笑了两声,笑得有点大声,把烟灰都抖到了裤子上,赶紧拍了拍。 “那是你们团长让着我。” 这话说得随意,但两位工程师都笑了。气氛松快了不少。 车子开了四十来分钟,到了红星轧钢厂。 厂门口站着七八个人,打头的正是杨卫国,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的表情既紧张又兴奋,跟等着被检阅似的。旁边站着几个副厂长,再往后是技术科、后勤科的人,排成一排,站得整整齐齐。 周至柔比刘国清早到一步,提前过来打前站,这会儿站在厂门口,手里拿着个笔记本,正跟杨卫国说着什么。 看见刘国清的车到了,他合上本子,迎上来。 “刘书记。”他侧身指了指杨卫国,“这位是红星轧钢厂厂长杨卫国同志。” 杨卫国上前一步,伸出手,握得有点紧,声音里带着点紧张:“刘书记您好您好,欢迎您来我们厂指导工作。” 刘国清跟他握了握手,松开,指了指身后的朱科夫和克罗斯夫:“这位是朱科夫工程师,这位是克罗斯夫工程师。” 杨卫国赶紧又跟两位工程师握手,握得比刚才还紧,脸上的笑堆得跟刚出锅的馒头似的,嘴里念叨着“欢迎欢迎热烈欢迎”。朱科夫点了点头,克罗斯夫没说话,但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刘国清的目光从杨卫国身上移开,往他身后扫了一圈。几个副厂长,一个不认识。 技术科的,不认识。 后勤的,不认识。 然后他的目光停在了一个角落里。 一个人站在人群最后面,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军装,没有领章帽徽,但腰杆挺得笔直,两条腿并拢,脚后跟靠在一起,标准的立正姿势。 左手垂在身侧,右手——右手垂着,但姿势有点别扭,像是使不上劲。 刘国清的身体顿了一下。 那张脸,他认识。 瘦了,老了,脸上多了几道沟,但那双眼睛没变,亮,跟刀子似的,看人的时候不躲不闪。 王喜奎。 95.王喜奎 独立团的人叫他喜子。 1942年入伍,跟刘国清前后脚。 王喜奎上前一步,右手抬起来,敬了个军礼。 动作有点僵硬,右臂抬不到标准高度,但敬得很认真,指节并得紧紧的。 “刘参谋!” 刘国清看着他,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他走上前,一把抓住王喜奎的右臂,捏了捏,硬邦邦的,但使不上劲。他又捏了捏,手还是那样,看着好好的,其实已经废了。 “喜子。”刘国清的声音有点哑,“你他娘的,你怎么在这儿?” 杨卫国站在旁边,脸上的笑僵住了。 他看了看刘国清,又看了看王喜奎,嘴张着,不知道该说什么。 周至柔作为专职秘书,了解自己的领导,一直都对战友挺关注的,这个不用看理解知道是他的老部下。 周至柔反应最快,上前一步,压低声音对杨卫国说:“杨厂长,我们先带两位专家进去参观,让刘书记跟老战友说几句话。” 杨卫国这才反应过来,连连点头,招呼着几位副厂长和技术科的人,领着朱科夫和克罗斯夫往厂里走。朱科夫走过刘国清身边的时候,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人都走了,厂门口就剩下刘国清和王喜奎两个人。 刘国清看着王喜奎,上下打量了一遍。 瘦了,老了,脸上那几道沟,是苦日子刻出来的。 身上的旧军装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但穿得整整齐齐,扣子一个不落。 腰杆还是那么直,站在那儿,跟一棵树似的。 “喜子,你转业不是回山西吗?怎么跑这儿来了?”刘国清从兜里掏出烟,递过去一根。 王喜奎接过烟,别在耳朵上,没点。他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点苦涩,也带着点不好意思。 “抗美援朝后,二次入伍。但是老部队在闽省驻防,我联系不上。后来联系上了魏大勇,他刚好要去东北跟孔捷军长的部队报到,我就跟着去了。” 他顿了顿,又说:“但是,但是和尚他——” 说着说着,他的声音变了调,眼眶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嘴唇哆嗦着,最后没忍住,嚎啕大哭起来。 一个大男人,四十好几了,站在厂门口,哭得跟个孩子似的。 刘国清没说话,站在旁边,手搭在他肩膀上,拍了两下。 他知道王喜奎要说什么。 和尚,魏大勇,独立团的警卫员,后来跟了赵刚,再后来去了朝鲜。 “我们在朝鲜,遭到了美军的疯狂报复。”王喜奎抹了把眼泪,声音断断续续的,每个字都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毒气弹,美军用了毒气弹。和尚没了半条命,整个身体都溃烂了。我们突围出来,他在地上爬,身上全是泡,脓水顺着胳膊往下流。他咬着牙,一声没吭。” 刘国清的手停在王喜奎肩膀上,没动。 王喜奎继续说,声音更哑了:“后来转业到了鞍钢,孔团长找到了现在的王部长,当年他就在鞍钢,是他帮着安排的。和尚改名叫魏司力,说是不想给老部队丢人。” 刘国清问:“他现在在哪儿?” 王喜奎擦了擦眼睛,吸了吸鼻子,声音稳了些:“鞍钢那边照顾他的身体,他每隔一段时间要去东北治疗。这边厂里的事也不能扔,两头跑。前几天刚走,去沈阳了。” 刘国清点了点头。魏司力,魏大勇。果然是他。他就说嘛,哪个当书记的能把“逢敌必亮剑”挂在嘴边,除了独立团出来的人,没别人。 他抓着王喜奎的右臂,捏了捏。从肩膀捏到手腕,硬邦邦的,肌肉还在,但使不上劲,整条胳膊软塌塌的,跟面条似的。 “你这手怎么了?” 王喜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点无所谓,也带着点认命的意思: “突围的时候,沾染了毒气,又被大火烧过。看着好好的,其实不能用了。筋烧坏了,骨头也伤了,使不上劲。” 他抬起右手,做了个握拳的动作,手指蜷不到一起,跟鸡爪子似的。又放下了。 “没事儿。左手还能用。吃饭、写字、干活,都不耽误。” 刘国清没说话。他看着王喜奎那张瘦削的脸,那几道深沟似的皱纹,那双还亮着的眼睛。 这是比自己还要老的老兵,打了十几年仗,碾庄的时候负了伤,转了业,隐姓埋名, 如今在一个轧钢厂当保卫科的副科长,每个月拿几十块钱工资,养活一家老小。 要不是今天碰上了,他都不知道这人还在。 “你们来了京城,怎么不找我?” 刘国清的声音有点硬,“哪怕是找赵刚也行。赵刚在总参,找个人不难。” 王喜奎摇了摇头,脸上的笑容没变,但眼神暗了一下:“我也没想到您会是书记呀。而且我们也是苟活着,还能为国家出点力,建设国家,就挺好的。” 他顿了顿,又说:“和尚去过哈军工附近,他刚从东北过来,说是想去看看老首长。到了附近,又折回去了。来京城几个月,他也想去找你,但是想了想,又放弃了。” “为什么?” 王喜奎没回答这个问题。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沉默了几秒,然后抬起头,笑了:“书记,请参观我们轧钢厂吧。” 刘国清看着他,没动。 王喜奎自己也清楚,和尚那身子,毒气弹伤的,治不好了。医生诊断过,就这种程度的中毒,活不过1965年。 不只是和尚,连王喜奎也是,中了毒气弹,活下来的那些战友,有不少已经病死了。他们能活下来,靠的全都是一口气,每天夜里受尽折磨。 这不是秘密,鞍钢的领导和厂里几个老人都知道。和尚自己也知道。他不想见老战友,不是不想,是不忍。见了面说什么?说“我快死了”?说“你们别惦记我”?还不如不见。 王喜奎站得笔直,右手抬起来,又敬了个军礼。这次比刚才标准了些,右臂抬得更高,指节并得更紧。 “书记,请参观我们轧钢厂!” 刘国清看着他,沉默了两秒,然后点了点头。 “走。”他拍了拍王喜奎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带我去看看。” 96.刘海中狠狠的爽一波 轧钢厂一车间这边。 刘海中站在气锤操作台前,厚帆布工作服裹得严严实实,石棉手套、护脚、面罩一样不少。 他这人夯归夯,但干起活来从不含糊。 三叔说过,技术工人的活儿,糊弄不了机器,你糊弄它,它就糊弄你。 四个徒弟围在旁边,掌钳的、司锤的、辅助的,各就各位。 传帮带这个模式,在国营厂基层根深蒂固,师傅带徒弟,手把手教,一点一点抠。 刘海中教徒弟有个特点,费心尽力,从不藏着掖着。 他爹当年教他的时候就这样,到他这儿,还是这样。 “你们用长钳夹出红胚料的时候,一定要小心。” 刘海中拿起长钳,指了指炉膛里烧得通红的胚料, “咱们这所谓的自由锻,分为墩粗、拔长、倒棱、冲孔、扩孔、弯曲、修整。现在我给你们演示一下。” 他把胚料夹出来,放在气锤下面,脚踩开关,气锤落下,火星子四溅。 一下,两下,三下,胚料在他手里跟面团似的,该扁的扁,该圆的圆。 “小蓝,你记一下。”刘海中头都没回,语气不重但很认真。 旁边一个学徒正看得入神,手里没本子,光用眼睛记。 刘海中停下来,转过身,摘下护目镜,看着那个叫小蓝的学徒,眉头皱起来。 “小蓝,好记性不如烂笔头。你得记啊。你脑子再好使,能记住多少?回去忘了怎么办?拿笔记下来,回去还能翻翻。” 小蓝“哦”了一声,从兜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小本子,开始往上面划拉。 刘海中这才满意地点点头,继续干活。 几个徒弟忙活着,小蓝突然抬起头,手里的笔停了,眼睛直勾勾盯着车间门口的方向。 “师傅,你看,外国人啊。杨厂长他们带了俩工人?” 刘海中没抬头,手里的活没停。 他昨天没被选上,心里头那股失落劲儿还没过去,觉得自己跟这事儿没关系了。 “有啥好看的?”他摇了摇头,手上的动作更快了些, “忙活起来,免得待会杨厂长又说咱们偷懒。” 合营以后,厂里的规矩多了。 计划生产、定额、安全规程、交接班制度,一条一条列得清清楚楚。 每个班组每天有任务,完不成要说明原因。 这年头工人的地位不低,从某种角度看,甚至比厂长还高。 但活儿干不好,谁的面子也不给。 干好自己的事儿,管他什么厂长副厂长。 再说了,我刘海中什么样的领导没见过? 杨卫国不过才正处级,我三叔他娘的是正厅级,我都没跟人讲。 想着这些,他操作气锤开始了作业。 脚踩开关,气锤落下,淬出的火星子溅射出来,落在地上,落在工作台上,落在他的护脚上,哧哧作响。 刘海中眯着眼,盯着那块胚料,一锤一锤地砸。 锻工这活儿,吃的是技术和经验。 火候不到,胚料不够软,锤下去容易裂。 火候过了,胚料太软,形状就塌了。 什么时候该重锤,什么时候该轻锤,全凭手上感觉。 正干着,车间门口传来脚步声。 刘海中余光扫了一下,看见杨卫国领着那俩苏联专家走过来了,后面还跟着郭大撇子和几个车间的人。 朱科夫走在前面,眼睛扫过车间里的设备,目光在气锤上停了一下,然后落在刘海中身上。 他用俄语对旁边的克罗斯夫说了一句:“这工人很不错,按照规章来。” 翻译没跟过来,杨卫国听不懂俄语。 但他看朱科夫的表情,又看了看刘海中的操作,以为是在批评。 他脸色一沉,快步走过来,声音不大但很硬:“刘师傅,你先停下来。” 刘海中脚踩刹车,气锤停了。 他摘下护目镜,看着杨卫国,不知道出了什么事。 杨卫国转头看向陪同的郭大撇子,脸色更难看了: “郭主任,管好你们车间的工人。搞不好就不要搞嘛。” 这话说得不轻不重,但意思很明白——当着外人的面,别给厂里丢脸。 郭大撇子愣了一下,看了看刘海中,又看了看杨卫国,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这人嘴皮子利索,但技术上的事,他不怎么插嘴。 刘海中站在操作台前,脸上的表情变了。 他这人夯,但从来没人说他技术不好。 在厂里干了十四年,从学徒干到锻工,论技术,论经验,论责任心,他不比任何人差。 昨天没被选上,他认了。 谁让他嘴笨呢? 不会说话,不会来事,活该当不了陪酒的。 但说他活儿干得不好,他不认。 “不是啊,杨厂长。”刘海中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我都是按照规程做工。你不懂能不能不要瞎指挥?” 车间里安静了一瞬。 郭大撇子倒吸一口凉气,往旁边退了半步。 几个学徒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小蓝手里的小本子差点掉地上。 杨卫国脸都绿了。 他当了这么多年厂长,还没被一个工人当面顶撞过。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说刘海中技术不好? 那是睁眼说瞎话。 说他态度不好? 人家确实按规程操作。 说他顶撞领导? 这话说出来,显得他杨卫国小气。 正僵着,车间门口又传来脚步声。 刘国清走进来,王喜奎跟在旁边,一瘸一拐的,但腰杆挺得笔直。 刘国清穿着一件白衬衫,袖口挽到胳膊肘,手里拎着那个印着“计划司”三个字的帆布麻袋。 他扫了一眼车间里的情况,目光在杨卫国那张绿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到刘海中身上。 嘴角微微上扬。 刘海中看见三叔,脑子“嗡”了一声,差点没绷住当场跪下去。 他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下——先是愣,然后是惊,最后是那种想笑又不敢笑的憋屈。 他怎么都没想到,这次来的大领导,特么的居然是自己的三叔。 他张了张嘴,想喊“三叔”,又觉得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喊太高调了。 三叔说过,在外面除非遇到了不公的事儿,不然不要轻易提他,三叔也明确说了,他的位置不能保刘家荣华富贵,但也绝不是谁都能捏的软柿子。 他憋了半天,一个字没憋出来,就那么愣在原地,嘴张着,跟缺水的鱼似的。 杨卫国看见刘国清进来,脸上的表情瞬间变了。从“绿”变成了“白”,又从“白”变成了“红”,跟变戏法似的。 他快步迎上去,腰弯了弯,声音压低了,带着点讨好的意思:“刘书记,您来了。我们正带着专家检查设备呢。” 刘国清没看他,目光落在刘海中身上。 “海中,别愣着。” 他的声音不大,但整个车间都听得见,“锤给咱们的专家看看。顺便检查你们的设备,有没有改的必要。” 刘海中一听这话,整个人跟打了鸡血似的,腰杆一下子挺直了,脸上的肉抖了一下,眼睛亮了。 “小蓝,把设备开起来!”他转身走回操作台,声音比刚才大了不少,“今儿个让领导们看看,咱们锻的质量。” 小蓝赶紧跑去开机,几个学徒各就各位。 气锤重新启动,轰隆隆地响起来。 刘海中夹起一块红胚料,放在气锤下面,脚踩开关,气锤落下。 一锤,两锤,三锤。 火星子溅射出来,落在工作台上,落在地上,落在他的护脚上。 他的动作比刚才更利索了,每一锤都恰到好处,胚料在他手里跟变魔术似的,该扁的扁,该圆的圆,形状规整,表面光滑。 朱科夫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他转过身,用俄语对刘国清说:“刘书记,这锻工不错。技术熟练,操作规范,在苏联至少六级吧。” 刘国清听后,心里也挺舒服的,用俄语回了一句:“这是我亲侄子。” 朱科夫愣了一下,然后竖起大拇指,脸上的表情从“专业评价”变成了“真没想到”: “我是真想不到,您作为书记,侄子还是一位了不起的锻工。” 刘国清笑了笑。 这事儿搁谁身上都得愣一下。 一个正厅级干部的亲侄子,在车间里当锻工,穿着厚帆布工作服,满脸是汗,一锤一锤地砸铁。 这不是作秀,是真干。 刘海中在轧钢厂干了十四年,从学徒干到锻工,凭的是自己的手艺,不是三叔的关系。 他站在车间里,看着刘海中操作气锤,心里想:这货,夯是夯了点,但干活是真踏实。 技术工人的活儿,糊弄不了人。 你有多大本事,干出来的活儿就是什么样。 刘海中能在轧钢厂站住脚,靠的不是他刘国清的面子,是这双手。 不要小瞧了锻工,后来咱们国产的离心机就是锻工一锤一锤捶出来的。这锻工可一点都不比钳工简单多少啊。 眼看着时间差不多了,刘国清招呼两位专家去吃饭。 临走的时候,他叫过周至柔,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小周,你把海中也叫上。” 周至柔点了点头,转身去找刘海中。 杨卫国站在旁边,耳朵尖,听见了这句话。 他看了看周至柔,又看了看刘海中,脑子转得飞快。 他凑到周至柔跟前,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点试探:“周秘书,海中?这位刘师傅是——” 97.许家想到了更深一层 周至柔看了他一眼,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点“你才知道”的意思,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杨厂长,你俩不会不知道吧?刘海中就是我们书记的亲侄子啊。” 杨卫国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从“白”变成了“灰”,又从“灰”变成了“青”。 他脑子里“嗡”了一声,跟被人敲了一闷棍似的。 我的娘啊。 我刚刚到底做了什么破事儿? 当着那么多的面,训了他的亲侄子,还说“搞不好就不要搞”。 杨卫国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站在那儿,手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想解释,不知道该说什么。 想道歉,又觉得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太难看。 李怀德站在旁边,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恍然大悟”,又从“恍然大悟”变成了“算计”。 他跟杨卫国向来不太对付。 杨卫国是厂长,他是后勤主任,俩人各管一摊,平时井水不犯河水,但心里都有点看不上对方。 杨卫国觉得李怀德是靠岳父的关系上来的,李怀德觉得杨卫国是老好人,没魄力。 现在,机会来了。 李怀德快步走到刘海中面前,脸上的笑堆得跟刚出锅的馒头似的,伸出手,握住刘海中的手,使劲摇了摇。 “刘师傅,哎呀,您辛苦了。后勤那边我让人准备了热毛巾,您先去擦把脸。今天这活儿干得漂亮,真是给咱们厂争光。” 刘海中被他这一通热情搞得有点不知所措。 他这人,不怕人骂,就怕人夸。 一夸他就不知道怎么接。 他缩了缩手,往后退了半步,脸上带着点不好意思:“李主任,我就是一普通工人,做好本分而已。” “普通工人?您这是普通工人?” 李怀德的声音拔高了半度,“您这技术,在咱们厂那是这个。”他竖起大拇指,脸上的表情真诚得跟真的似的。 杨卫国这时候也反应过来了。 他挤过来,脸上的笑比哭还难看,搓着手,声音都有点发抖:“刘师傅,失敬失敬。我刚才——我刚才那话——” 刘海中摆了摆手,脸上的表情倒是坦然: “杨厂长,没事。你也是为了工作。我刘海中不会说话,但活儿干得好不好,大家心里有数。” 他嘴上说着不介意,心里头那个爽,跟三伏天喝了冰水似的。 这么多年了,在厂里干了十四年,从来都是他看别人的脸色,什么时候轮到别人看他的脸色? 今天,李怀德对他笑,杨卫国对他赔不是,连郭大撇子站在旁边都不敢吭声。 简直不要太爽了,要不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刘海中只怕都要飞起来了。 但他不能飘。 三叔说过,做人要踏实,不能仗势欺人。 他刘海中能在厂里站住脚,靠的是自己的手艺,不是三叔的面子。 小礼堂在厂区东边,是一栋灰砖平房,门口挂着块白底黑字的木牌——“职工礼堂”。 平时开大会用,偶尔放电影,今天布置成了宴会厅。 几张圆桌铺着白布,摆着茶杯和碗碟,靠墙的桌子上放着几瓶酒,茅台和伏特加都有。 许富贵早就忙活开了。 他这人,办事利索,不拖泥带水。 接到任务就开始准备,放映机从库房里搬出来,擦得锃亮,胶片一盘一盘检查过,确保不出岔子。 今天这活儿,他一个人干不了,把许大茂喊来帮忙。 这年头的放映机,没有三五个人操作不来,恰好有个同事休假,不得已的事。 许大茂站在放映机旁边,手里拿着胶片,正跟着许富贵学怎么装片。 他这人,平时嘴皮子利索,干起活来也不含糊。 许富贵教得认真,他学得也快。 “你看着,这胶片有正反面,装反了画面就是倒的。” 许富贵把胶片举起来,对着光,指了指边缘的齿孔,“这个齿孔要对准这个齿轮,差一点都不行。” 许大茂凑近了看,点了点头。 正教着,小礼堂门口传来脚步声。 一群人鱼贯而入。 走在最前头的是刘国清,白衬衫,袖口挽着,手里拎着那个帆布麻袋。 他旁边是朱科夫和克罗斯夫,两位苏联专家穿着灰色西装,头发梳得整齐。 再往后是杨卫国、李怀德,还有几个副厂长和技术科的人。 刘海中走在最后面,换了件干净的工作服,脸上的汗擦了,但那张黑红的脸上还带着点刚干完活的燥热。 许富贵抬起头,看见打头的那个人,手里的胶片差点没拿稳。 他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眼。 没错。是刘国清。三叔。 他看了看刘国清,又看了看走在后面的杨卫国和李怀德,脑子“嗡”了一声。 杨卫国和李怀德走在这人后面,那姿态,那表情,跟随从似的。 许富贵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三叔,到底是什么来路? 他只知道三叔在一机部当官,但不知道当什么官。 现在他知道了。 能让杨卫国和李怀德跟在后面、连大气都不敢出的人,那级别,比他想的还要高。 许大茂也看见了。 他站在放映机旁边,嘴张着,手里的胶片差点掉地上。 他看了看刘国清,又看了看刘海中,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二大爷的三叔,这么大来头? 旁边那个帮忙的同事也看见了,凑过来,压低声音问了一句:“许师傅,你们这——” 许富贵回过神来,瞪了那同事一眼,声音压得很低:“别问。干活。” 同事缩了缩脖子,不吭声了。 许富贵深吸一口气,把胶片装好,检查了一遍放映机,然后站到旁边,腰杆挺得笔直,脸上的表情恢复成那副“我是来干活”的样子。 他知道,今天这活儿,比什么都重要。 不是因为苏联专家,是因为刘国清在这儿。 他许富贵在轧钢厂干了这么多年,最大的本事不是放电影,是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该闭嘴。 今天,他就该闭嘴,把活儿干好,别出岔子。 刘国清走进小礼堂,扫了一眼,看见许富贵站在放映机旁边,朝他点了点头。 许富贵微微弯了弯腰,没说话。 现在许富贵算是明白了,昨晚的时候,他还跟何大清在那里分析来分析去。 这事儿太蹊跷了,何大清刚到轧钢厂没多久,后勤能同时做川菜和鲁菜的,就只有他何大清。 这不明摆着的事儿吗?点名要川菜鲁菜!再结合放电影,平时领导来,谁吃饱了撑的,一边看电影一边吃饭的? 而且人家是苏联专家,什么世面没见过?就咱们厂的破设备,人家瞧得上吗? 现在看来,很明显是三叔有意在关照院里的邻居。 这种级别的领导,思考的就是全面啊,滴水不漏,让你看不出任何的毛病。 但只要厂里的领导,发现刘海中是大领导的亲侄子,那么同住在一个四合院的老街坊邻居们,那自然会因此得到照顾。 许富贵到底也是见过世面的人,他不傻的,这种事儿,还千万不能讲。 首先,别人想帮你,你自身的技术过硬,要不然像今天这样的机会给了你,你也把握不住啊。 这泼天的富贵,终于是轮到我许家了。以后对老刘,还要更客气!! 想通了一切之后,许富贵在黑暗中笑得牙齿都快掉下来了。 然后伸出手,狠狠地拍了拍还在发呆的许大茂的脑袋, “傻小子啊,赶紧,支棱起来,啥也不要说,专心做好咱爷俩的事儿就行了!!” ..... 开席了。 满桌子的川菜和鲁菜,红油亮汁的毛血旺、豆瓣鱼,配上葱烧海参、九转大肠,摆得满满当当。 幕布上正放着苏联电影,黑白的画面在灯光下有点模糊,但声音清楚,配着杯盏碰撞的声响,倒也有种别样的热闹。 刘国清坐在主位,旁边是朱科夫和克罗斯夫。 两位苏联专家已经喝了两轮,脸红扑扑的,但眼神清亮,说话条理分明,一点不像喝过酒的样子。 杨卫国安排的陪酒人员,全是各车间的主任,平均年龄四十往上,一个个拍着胸脯说“我能喝”,结果三轮伏特加下去,倒了三个。 剩下的几个脸涨得跟猪肝似的,说话舌头都捋不直了。 刘国清端着茶杯,抿了一口,目光从那些东倒西歪的车间主任身上扫过,又看了看旁边稳坐如山的朱科夫和克罗斯夫。 这两位跟没事人一样,还在那儿聊技术参数,聊得兴致勃勃。 他心里叹了口气。 杨卫国这人,私心重了。 这些车间主任,大多数是他提上来的嫡系,平时干活还行,但论喝酒、论活跃气氛,根本不是苏联专家的对手。 你请人家来调研,结果自己先喝趴下了,这叫什么事儿? 而他作为正厅级的一把手,不会跟这俩专家喝,要是真的喝起来,且不说身份上不匹配吧。 他喝好了,那就说明这个红星轧钢厂的领导班子,都是酒囊饭袋。 98.杨卫国能力的短板 必须给足他们空间! 他正想着,朱科夫用俄语跟克罗斯夫说了句什么,两人笑了起来。 刘国清听清了那句话——“中国人喝酒不行,但菜很好。”他心里更不是滋味了。 不是中国人喝酒不行,是你杨卫国派的人不行。 那些年轻工程师,虽然酒量不一定好,但至少能跟专家聊技术,不至于全程插不上嘴。 突然,杨卫国先站起来了。 他端着酒杯,脸红脖子粗,脚步都有点晃,走到两位苏联专家面前,举杯,用蹩脚的俄语说了句“拿丝达罗维亚”,然后一仰头干了。 干完,他转身朝技术科那桌挥了挥手:“技术科的同志,过来跟专家聊聊。” 技术科的人面面相觑,磨磨蹭蹭站起来,端着酒杯走过来。 主要是跟之前说好的方案不一样啊,技术科本来就不用陪酒,主要负责记录的, 结果倒好,专家们根本就没有喝开心,光说酒好,菜好,电影好,一点技术的东西都没套出来。 刘国清看着这一幕,眉头皱了一下。 杨卫国这是急了,但急的方向不对。 你现在让人技术科的上,他们能聊什么? 上去难不成直接被干掉吗? 技术科的人围过去,说了几句磕磕绊绊的俄语,然后就卡住了。 朱科夫倒是客气,点了点头,笑了笑,继续跟克罗斯夫用俄语聊天,把技术科的人晾在了一边。 刘国清差点没忍住当场发火。 这就是你杨卫国安排的水平? 车间主任喝趴了,两位苏联专家坐在那儿自娱自乐。 这哪是调研,这是闹剧。 好在李怀德反应快。 他站在旁边,观察了一会儿,看出了门道——杨卫国低估了苏联专家的酒量,也高估了自己人的本事。 他转身走到放映机旁边,低声跟许富贵说了几句。 许富贵点了点头,把放映机交给许大茂看着,跟着李怀德走到主桌旁边。 李怀德又转身去了后厨。 不一会儿,何大清跟着他从后厨出来,围裙还没解,手上沾着面粉,脸上带着点茫然。 他走到小礼堂门口,往里一看,整个人愣住了。 他看见了刘国清。 坐在主位上,白衬衫,袖口挽着,手里端着茶杯,正跟旁边的苏联专家说着什么——用的是俄语,说得还挺流利。 何大清脑子里“嗡”了一声。 许富贵那叼毛,分析得很到位啊。这不明摆着吗? 三叔在用这种特别的方式帮衬院里的小辈。 点名要川菜鲁菜——轧钢厂能同时做这两种菜系的,就他何大清。 放电影——许富贵几个就是厂里为数不多的放映员。 这不是巧合,是安排。 他深吸一口气,把围裙解下来叠好,拍了拍手上的面粉,大步走进小礼堂。 今晚哪怕是喝到胃出血,他也要接住这活儿。 无论如何,都要接住这一把泼天的富贵! 何大清走到桌前,没先跟刘国清打招呼,而是直接端起一杯伏特加,走到朱科夫面前,用带着浓重保定口音的俄语说了一句:“拿丝达罗维亚。” 朱科夫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笑了,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 两人干了。 何大清又倒了一杯,转向克罗斯夫,同样的话,同样的动作,同样干了。 两杯伏特加下去,何大清的脸红了,但眼神清亮,说话不打磕巴。 他用中文说:“两位专家,今天的菜还合口味吗?” 翻译在旁边翻了。 朱科夫竖起大拇指,用俄语说了一大串,翻译翻了: “朱科夫工程师说,菜非常好。尤其是那个毛血旺,在莫斯科从来没吃过这么辣的东西,但是很过瘾。” 何大清笑了,那笑容里带着点厨子特有的得意,也带着点江湖人的豪气: “那明天我给两位做一顿谭家菜吧。当然条件够的话,我可以保证,做的比这还要好。” “你们远道而来,作为炊事员,我没有别的本事儿,但说到吃,我是专业的。” 朱科夫听完翻译,眼睛亮了。 他跟克罗斯夫对视一眼,两人用俄语嘀咕了几句,然后朱科夫转过身,对刘国清说: “刘书记,我们想多住几天,可以吗?” 刘国清端着茶杯,看了何大清一眼,心里笑了一下。 这何大清,跑路跑了五年,手艺没丢,脑子也没丢。 知道用菜留人,这招比喝酒还要管用。 毕竟这菜一旦合胃口,那么多的菜系,那么多的品类,足够一道道慢慢来做。 这就是他安排的一点点心机,要是何大清没有这个本事儿,他压根接不住。 但说真的,他有这个本事。 这年头,不缺机会,缺的是能接得住机会的人!! 刘国清点了点头:“可以。你们住多久都行,但轧钢厂有些年轻人想当你们的学生,我怕你们会烦透的。” 朱科夫和克罗斯夫连连点头,哈哈大笑起来, “如果我们吃的好,喝的好,别说年轻学生了,就算是老爷爷老太太我们也能教会他。” 99.我们首钢没有一个饭桶! 又端起酒杯,开始跟何大清喝。 后半程,气氛完全不一样了。 何大清坐在两位苏联专家中间,一边喝酒一边聊菜,从毛血旺聊到谭家菜,从谭家菜聊到川菜鲁菜的区别。 朱科夫听得入迷,时不时问一句“这个菜怎么做”“那个菜用什么调料”,何大清一一回答,说得头头是道。 喝到兴头上,朱科夫突然拍了一下桌子,用俄语说了一句:“轧钢机的辊道传动系统,你们现在的设备是旧式的,效率低,故障多。换成新式的直流调速系统,产量能提高百分之三十。” 他打了个酒嗝后,继续开心的说道,“嘿嘿,好巧,这东西我甚至都能用手搓出来,只要给我七八个听话的钳工。” 技术科的人正围在旁边,听到这话,一个个醍醐灌顶。 孙科长赶紧掏出笔记本,把这句话记下来,手都在抖。 他在技术科干了这么多年,一直琢磨不透的问题,被专家一顿酒喝明白了。 克罗斯夫也不甘示弱,放下酒杯,用手在桌上比划:“加热炉的炉温控制,你们现在是人工调节,误差大。改成自动控制系统,能耗能降低百分之五十。这个系统苏联有现成的,但是据我了解,你们是公私合营的厂,援建是不可能滴。” 他觉着热,脱掉了衣服,拍了拍肚子, “哈哈,有意思的是,这种自动控制系统最新版本,就是我父亲的杰作,我父亲能做的,我也能做。” 技术科的人又是一通猛记。 刘国清坐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踏实了。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扫过杨卫国。 杨卫国坐在角落里,脸上的表情不太好看。 他今天安排的这些车间主任,基本没撑过后半场,全趴下了。 要不是李怀德灵活,把许富贵和何大清叫上,今天就砸了。 他心里清楚,自己在刘书记面前,算是露了怯。 老实说,刚刚被书记的眼神,看得他发毛,他甚至有种自己乌纱帽立马要被摘掉的感觉! 这位刘书记,猛人啊!! 刘国清没看他,继续喝茶。 喝到差不多了,他站起来,整了整衣领。 刘海中坐在旁边那桌,喝得微醺,脸红扑扑的,但没醉。 他这人,酒量一般,但有自知之明,知道什么时候该喝、什么时候该停。 “海中,跟我回去了。”刘国清拍了拍他的肩膀。 刘海中愣了一下,然后赶紧站起来,跟着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小礼堂里的热闹场面,心里头那个美,跟三伏天喝了冰水似的。 刘国清走出小礼堂,杨卫国、李怀德和几个副厂长跟在后面送出来。 夜风吹过来,带着点凉意,把刘国清衬衫的领口吹得动了动。 杨卫国走在最前面,脚步有点急,脸上的表情带着点紧张,也带着点心虚。 他等着挨骂。 今天这事儿,办得确实不漂亮。 安排的陪酒人员不顶用,要不是李怀德灵活、许富贵跟何大清给力,今天的事儿就砸了。 刘国清站定,转过身,看着杨卫国。 他没急着说话,从兜里掏出烟,点上一根,抽了一口,吐出来。 烟雾在路灯下散开,模糊了他的表情。 “卫国同志。”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今天的招待,整体来说是不错的。尤其是后面这段,气氛就很好嘛。” 杨卫国愣了一下,没想到刘国清没骂他。 刘国清弹了弹烟灰,继续说:“跟这些专家,你们就别玩那些虚的。该喝就喝,该聊就聊,别搞那些花架子。他们不光是来吃席的,是来干活的。你把活儿干好了,比什么都强。 “你们得记住,我们首钢没有一个饭桶!你们想要进入五大,拿出点真本事吧。” “就目前的情况而言,距离五大的标准,差的不是一星半点!!” 他顿了顿,看了杨卫国一眼,又看了看站在后面的几个副厂长: “还有啊,一些年轻的技术人员、干部,你们也要注意培养起来。年轻人才是你们的核心竞争力。别总用那些老人,老人有老人的经验,但年轻人有年轻人的冲劲。两条腿走路,才走得稳。” 说完,他把烟掐了,拍了拍杨卫国的肩膀,力道不重不轻,然后转身走了。 杨卫国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下。 这话明着没批评任何人,但他全程只觉得被打脸。 自己确实有私心了。 这几个车间主任,大多数是他的嫡系。 他原本以为这群苏联专家也就那样,喝两杯就完事了,结果没想到这么能喝。 真是低估了对手。 往后书记的话,千万不能打折扣了。 他站在那儿,腿都有点打摆子。 不是累的,是后怕。 今天要不是李怀德站出来,把何大清和许富贵叫上,那就完犊子了。 而且那个新来的何师傅,居然用美食的方式把专家留下来了。 那能留几天,全看他们的能力了。 送走了刘国清,杨卫国转过身,拉着李怀德往办公楼走。 几个副厂长跟在后面,谁也没说话。 到了办公楼门口,杨卫国摆了摆手,示意副厂长们先回去,只留下李怀德,还有一直站在远处的王喜奎。 两人站在办公楼前的空地上,路灯昏黄,照着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 杨卫国先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不少,带着点不自在:“老李,今天谢谢你。” 李怀德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杨卫国会说“谢谢”这两个字。 在轧钢厂干了这些年,杨卫国这人,说好听点是稳重,说难听点是端着。 让他说“谢谢”,比让他请客还难。 李怀德笑了笑,摆了摆手:“杨厂长,都是为了工作。说谢就见外了。” 杨卫国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会儿,又说:“今天你们后勤的几位表现很好。我看,就成立个专门小组吧,让何大清、许富贵负责接待,技术科的人陪同记录。” 李怀德想了想,觉得可行。 何大清厨艺好,能留住专家的胃;许富贵放电影有一套,能活跃气氛;技术科的人跟着记录,能把专家说的技术要点记下来。 这个小组要是搞好了,对轧钢厂是好事。 苏联专家能多留一天,就能给轧钢厂带来一天实打实的好处。 你要知道,现在轧钢厂不具备援建的任何条件,只能依靠技改,去提升自己的核心竞争力。 杨卫国又开口了,这次声音更低了,像是在自言自语: “刘书记不止一次提到年轻干部。看来我们这次招收新人,还有技术储备干部的事儿,得尽快落地了。” 李怀德点了点头,没接话。 他知道杨卫国心里在想什么,刘海中的事儿,还有魏书记提倡的培养中坚力量的事情。 那么现在,当然是先解决刘海中的事情了。 任谁都没想到,他有个这么逆天的亲叔叔的情况下,还能低调到这种程度。 可以毫不夸张的说,今天刘书记带人下来,怕是有七八分是冲着刘海中的面子来的。 说不定是某一次吃饭,不经意的提起,这比周秘书说话的分量都重啊。 虽然那位保卫科副科长是刘书记的战友,但保卫科他们管不了。而且王喜奎这人不好说话! 杨卫国顿了顿,果然提起来了:“老李,你看刘师傅那边——” 100.什么工段长?车间主任! 他话说了一半,没说完,但意思很明白。 今天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他训了刘海中说“搞不好就不要搞”,结果人家是大领导的亲侄子。 这脸打得,啪啪响。接下来能不能成为五大分厂之一,全看首钢总部的眼色。他得找补。 李怀德明显看出了杨卫国的心思,顺着他的话往下说: “要我看,把刘师傅的位置提一提吧。工段长,你觉得怎么样?” 车间岗位的设置,通常是组长、工段长、车间主任。 刘海中连组长都不是,直接提工段长,算是跳了一级。 杨卫国皱了皱眉,想了片刻,摆了摆手:“什么工段长?车间主任。” 李怀德愣了一下。 从普通锻工直接提到车间主任,这步子迈得有点大。 但他没说什么。 杨卫国是厂长,尤其是车间生产上面的人事,他不好多嘴, 王喜奎站在旁边,一直没说话。 他今天全程跟着,该看的看了,该听的听了。 这会儿听见杨卫国和李怀德商量提拔刘海中,他摇了摇头。 刘国清那么讲规矩的人,你们这么搞,肯定是适得其反的。 今天在车间里,刘国清看见刘海中在干活,脸上那表情是满意,不是心疼。 他满意的是刘海中凭手艺吃饭,不是满意刘海中是他侄子。 你们现在把人提上去,刘国清不会觉得你们是在照顾他,只会觉得你们在搞裙带关系。 那是一个极其有战略眼光的人物,你们只看到了表面,并没有看到长远的东西啊。 也不看看我们的刘参谋,跟了谁七年? 难道就这么点远见吗? 但他没开口。 他是保卫科副科长,厂里行政上的事儿,他不参与讨论,更不会给意见。 别说杨卫国不能管他,就算是魏和尚来,他都不一定非要听他的。 杨卫国和李怀德又商量了几句,把专门小组的事定下来,又把技术储备干部的事过了一遍,然后各自散了。 王喜奎转身往保卫科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办公楼。 灯还亮着,杨卫国的办公室在二楼,窗户透出光来。 他摇了摇头,继续往前走。 .... 下了班,回到四合院已经很晚了。 月亮挂在半空,照着胡同里的青石板路,泛着白光。 许富贵父子跟何大清前后脚进的院门,三个人在月亮门那儿碰上了,对视一眼,都没说话,一起往正房走。 进了正房,关上门,三个人坐下来。 何大清去厨房泡了壶茶,端过来,给每人倒了一杯。 许富贵接过去,喝了一口,放下,叹了口气。 “老何,你说三叔这人,怎么想的?” 许富贵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帮了咱们,还不让咱们知道。” 何大清端着茶杯,没喝,盯着杯里的茶叶浮浮沉沉,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三叔不是不让咱们知道。是不让咱们说破。说破了,性质就变了。” 许富贵点了点头。他懂这个道理。这年头,帮人不能明着帮。 明着帮,是施舍,是拉拢,是搞小圈子。 暗着帮,是给机会,是让你自己站起来。三叔今天这一手,安排得滴水不漏。 从川菜鲁菜到放电影,从苏联专家到技改方向,每一步都像是自然而然发生的,看不出任何人刻意安排的痕迹。 谁都知道,这是刘国清有意安排的。但是谁都不会主动说出去。他们要是老江湖,看过很多种提拔的手段。 但像今天这种,他们没见过。 越发的觉得刘国清的厉害且神秘。段位太高,他们压根就看不懂。 许富贵这次趁着机会,把许大茂的工位搞定了。 李怀德今天找他,说让许大茂来厂里当学徒,跟着他学放电影,将来接班。 这事儿他琢磨了好几年了,一直没办成。今天,成了。 何大清也一样。 何雨柱的工位也定下来了,也是李怀德开的口。 这年头工位的重要性不言而喻,双职工家庭和单职工家庭,日子过的是两个样。 这意味着他们两家以后都是双职工了。 可他们难受。 明明受了人那么大的恩惠,却没法去感谢人家。 因为这种事说破了,反而不好。你跑去跟三叔说“谢谢您安排”,三叔会认吗? 不会。 他会说“这是你们自己争取的,跟我有什么关系”。 你再说,他就翻脸了。所以只能记在心里。 许富贵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放下:“等海中回来,咱们私下跟他道个谢。三叔那边,咱们就不去了。去了反而尴尬。” 何大清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叹了口气:“许哥,你说咱们这些年,在院里住着,谁帮过咱们?老易帮过,但那是假帮。老贾帮过,人没了。三叔回来了,不声不响的,把咱们的路都铺好了。” 许富贵没接话。他端起茶杯,把剩下的茶一口闷了,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着院子里的月光。 “老何,咱们记着就行了。”他转过身,看着何大清,“从今天起,咱们对老刘家,多上点心。三叔那边用不上咱们,但海中那边、正中那边、大中那边,能帮的帮一把。这年头,日子是一天一天过的,人情是一点一点攒的。” 何大清站起来,走到许富贵旁边,两人并排站在门口。何雨柱和许大茂坐在屋里,听着父辈说话,谁也没插嘴。 许富贵拍了拍何大清的肩膀,转身走了。何大清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门那头,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回屋。 何雨柱坐在凳子上,手里端着茶杯,没喝。 他抬起头,看着何大清,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何大清看了他一眼,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拍了拍他的膝盖。 “柱子,你的事定了。下周去厂里报到,跟许大茂一起,当学徒。”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好好干,别给咱们院里丢人!” 何雨柱人都麻了,不是啥情况啊?不是说工位很紧缺吗?何大清能进去,那也是花了钱疏通了关系,才进去的,怎么到了我和许大茂,这就办妥了? 101.何家许家父子夜话 何大清看着呆愣的儿子,不由得摇了摇头。 回来这段时间,父子俩之间那道沟,他看得见,也跨不过去。 何雨柱对他客气,客气得像个外人——说话用“您”,吃饭等他一碗,干活不用他催,就是不跟他多说一句废话。 五年了。 他心里有没有愧疚? 有。 但不多。 哪个当爹的会给儿子道歉? 他何大清在丰泽园颠勺十几年,在后厨说一不二,回了家反倒要给儿子低头? 没这个道理。 当年走,有走的道理。 那会儿军管会核查成分,查得紧。 何家老爷子过去给满清贝勒爷做过厨子,后来鬼子进城,又给日本人做过席。 那是历史问题,真查起来,说不清楚。 再加上白寡妇确实够骚,没给他生儿子,但也是真的爽。 他何大清这辈子,就这点出息了。 只是没想到,所托非人。 易中海那个王八蛋,看着憨厚,骨子里比谁都精。 他算计了半辈子,唯独没算准这一条。 何大清坐在何雨柱旁边,吸了口烟,烟头在昏暗的灯光下一明一暗。 “柱子,我作为父亲,有必要跟你说一下。” 何雨柱瞥了他一眼,没吭声。 身子往旁边歪了歪,拉开几寸距离。 何大清笑了笑,没在意。 他吸了口烟,慢慢吐出来,烟雾在两人之间散开:“我知道你心里头有怨气。可这世上的事儿,不是有怨气就能说清楚的。或许只有你到了我这个年纪,才知道你爹的难处。” 他顿了顿,弹了弹烟灰,声音低下来:“但是不管怎么说,那个叫秦淮茹的娘们,她是贾东旭的媳妇,你——” “何大清!”何雨柱猛地站起身,凳子往后一滑,在地上蹭出刺耳的声响。 他瞪着何大清,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了两下,憋出一句,“你瞎说什么呢?” 何大清没站起来,甚至没抬头。 他坐在那儿,叼着烟,眯着眼看着自己儿子,嘴角带着点笑。 那笑容里有无奈,有嘲讽,还有一点“果然如此”的意思。 “你看你,遇到难回答的问题,你就跟我急。这一点跟我年轻时候一个样。” 何大清把烟掐了,在桌角摁灭,声音不紧不慢, “爹我是过来人,我告诉你一个道理。你可以跟寡妇好,但是你不能盯着有夫之妇。秦淮茹是贾东旭的女人,我知道你有那方面的想法。你瞒不过我。” 何雨柱站在那儿,整个人僵住了。 他想反驳,嘴张了张,没说出话。 他想否认,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何大清说的没有错。 他对秦淮茹确实有过想法。 那个娘们,长得好看,说话软和,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搁谁谁没点想法? 这不是人之常情吗? 但他不会承认。 打死也不承认。 他已经不是孩子了,是成年人,被窝里的手艺活也不是白练的。 有些事,想想可以,说出来就是另一回事了。 何大清见儿子不说话,从兜里又摸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慢悠悠地开口: “年轻人,我能理解你。现在咱们家也是双职工了,你那份工位我已经给你弄妥了。我会给你物色个好娘们,正正经经的,门当户对的。你不要再瞎想了。” 他看了何雨柱一眼,语气重了些:“东旭是个不错的小伙子。今天三叔在厂里明确说了,要培养年轻的技术骨干。东旭是储备干部,你要是不努力,你跟他的差距只会越来越大。” 何雨柱愣了一下。 三叔? 他脑子里转了一下,没转过弯来。 这事儿跟三爷有什么关系? 他坐下来,凳子往前挪了挪,凑近了些:“不是,这关三爷什么事儿?” 何大清哈哈一笑,笑声里带着点得意,也带着点感慨。 他把今天在小礼堂里看见的、听见的,一五一十说了——三叔坐在主位上,跟苏联专家说俄语,说得比翻译还顺溜。杨卫国站在旁边,话都说不利索,额头上的汗擦了又冒。 李怀德端茶倒水,殷勤得跟伺候老佛爷似的。 那些平时在厂里横着走的车间主任,一个个缩在角落里,大气都不敢出。 何雨柱听完,嘴张着,半天没合上。 三爷居然是京城钢厂系一把手中的一把手。 他脑子里“嗡”了一声,跟被人敲了一闷棍似的。 何大清看着儿子那副呆样,摇了摇头。 他把烟掐了,声音放低了,像是在说一件不能传出去的秘密: “这份恩情,你记心里头就行了,不要跟其他人讲。像那个级别的人,想的、看的,都跟咱们不一样。三叔是有格局的人。你换个角度看,如果我跟许富贵自身没点本事,又怎么接得住这泼天的富贵呢?” 他站起来,拍了拍何雨柱的肩膀,力道不重,但很实在: “柱子,有个理儿你得知道。打铁还需自身硬。三叔给了机会,接不接得住,看你自己的本事。” 后院许家,许大茂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102.海中啊,我恭喜你发财了 他不是不困,是脑子太清醒。 今天在小礼堂里看见的那一幕,在他脑子里来回转,跟走马灯似的,停不下来。 杨卫国站在三爷爷面前,那副小心翼翼的样子,他从来没见过。 在厂里,杨卫国是厂长,是坐在主席台上讲话的人,是能拍桌子骂人的主儿。 可在三爷爷面前,他连话都说不利索,额头上那层汗,擦了又冒,冒了又擦。 还有李怀德。 后勤主任,平时在厂里走路带风,谁见了不得叫声“李主任”? 可今天,他端茶倒水,殷勤得跟个服务员似的,脸上的笑堆得恰到好处,不多不少,一看就是练过的。 而那些平时在厂里横着走的车间主任,一个个缩在角落里,大气都不敢出。 郭大撇子平时嗓门最大,今天愣是一句话没敢多说,光在那儿点头哈腰。 许大茂翻了个身,面朝墙,眼睛睁得大大的。 他想起三爷爷坐在主位上的样子——白衬衫,袖口挽着,手里端着茶杯,说话不紧不慢。 没有拍桌子,没有骂人,就那么坐着,平平常常地坐着,可整个小礼堂里的人,都矮了半截。 那种感觉,不是装出来的,是骨子里带的。 是打了十几年仗、见过生死、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人才有的东西。 许富贵推门进来,看见儿子还没睡,走过去在床边坐下。 “大茂,还没睡?” 许大茂翻过身,看着天花板,声音闷闷的:“爸,你说三爷爷那个人,他怎么就能——怎么就那么——” 他说不下去了。 他想说“厉害”,想说“吓人”,想说“让人服气”,可这些词放在三爷爷身上,都觉得轻了。 许富贵没接话。 他坐在床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拍了拍许大茂的肩膀。 “人愿意拉咱们老街坊一把,这恩情很重要,但不要挂在嘴边,你知道吗?”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记心里就行了。挂在嘴边,就轻了。” 许大茂点了点头。 许富贵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过头:“大茂,你记住了。这世上,能给你机会的人不多。三爷爷给了,你得接住。接不住,下次就没了。” 他关了灯,带上了门。 许大茂躺在黑暗里,盯着天花板。 明天要去厂里报到了,正式的学徒,跟着他爹学放电影。 他要接住。必须接住。 中院东厢房,易中海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高翠被他吵醒了两回,嘟囔了一句“老易你咋了”,翻个身又睡着了。 易中海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 今天在车间里,他看见刘海中上了那辆伏尔加。 他站在窗户边,看着那辆车驶出厂区,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三叔是首钢书记,刘海中是他亲侄子。 以前他仗着自己是院里的一大爷,在刘海中面前多少有点端着。 现在想想,那点端着,在三叔面前,算个屁。 他名声已经臭了。 何大清回来了,截留汇款的事在院里传开了,谁都知道了。 以前见面叫他“一大爷”的人,现在绕着他走。 以前请他吃饭的人,现在见了面点个头就算客气。 他这一辈子,就图个面子。 在厂里是高级钳工,在院里是一大爷,走在胡同里谁不高看他一眼?现在全没了。 易中海翻了个身,面朝墙。 他现在唯一的出路,就是定级考核。 要是能考个七级,哪怕是六级,国家有优待,老了有保障。 八级他不敢想,全国也没多少人。 七级,他拼一把,也许够得着。 还有东旭。那孩子争气,被列为技术储备干部了。 只要东旭在厂里站稳了,将来他老了,叫一声,东旭能来。 这是他最后的指望了。 高翠翻过身,把手搭在他胳膊上,迷迷糊糊地说了一句:“老易,别想了。睡吧。” 易中海只剩下长长的叹气。 百万庄。 伏尔加停在丁楼门口,刘国清下了车,刘海中跟在后面,脚步有点飘。 不是喝多了,是兴奋。他今天喝了半斤白酒,两杯伏特加,搁平时早趴下了,今天愣是没醉。 进了门,客厅里还亮着灯。 杨秀芹和张秀娟坐在沙发上聊天,茶几上摆着几块点心,没怎么动。 刘正中、刘大中、刘广中都睡了,里屋的门虚掩着,传出刘大中轻微的鼾声。 杨秀芹看见刘国清进来,又看了看跟在后面的刘海中,眼睛一瞪: “哎,我说好你个刘国清。哦,你不喝酒,你看看你把海中灌醉了吧?” 刘国清两手一摊,一脸无辜:“不是,这不能怪我啊。他自己要喝的,我拦都拦不住。” 刘海中站在门口,憨憨地笑,脸红扑扑的,嘴咧着,露出一口不太整齐的牙: “三婶,是我自己要喝的。不怪咱三叔。开心,开心哈。” 张秀娟赶紧站起来,扶着刘海中在沙发上坐下,转身去倒了杯温水递过来。 白酒喝多了口干舌燥,这事儿谁都知道。 刘海中接过去,咕咚咕咚灌了半杯,抹了抹嘴,长出一口气。 刘国清看了他一眼,这货今天确实高兴。 从默默无闻的锻工,变成了首钢书记的亲侄子,搁谁谁不高兴? 但他高兴归高兴,有些话得说清楚。 因为接下来,刘海中要面对的诱惑,多到他无法想象。 就这事儿,搁在任何一个年代都是一样的。 你要想攻破一个领导,从来就不是领导本身,而是领导的亲戚。 可平心而论,刘国清从来就没想过要让刘海中走仕途,他不合适!! “海中,跟我进来。”刘国清转身往书房走。 刘海中愣了一下,赶紧放下杯子,跟在后头。 张秀娟看了杨秀芹一眼,杨秀芹摆了摆手,示意没事。 书房不大,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书柜,一个茶台。 墙上挂着一幅字,是刘国清心目中最伟大的男人写的,四个字——“八佰虎贲,气吞山河”。 字是那样的龙飞凤舞,苍劲有力! 是当年临危受命,带着180冲出必死之地后,不要脸的刘国清找到不要脸的陈旅长,非常不要脸的找那位求的墨宝。 谁都没想到,刘国清要的嘉奖居然就是八个字!! 当然,这种事一般人办不到,只有陈旅长能够办到!! 刘国清在茶台旁边坐下,指了指对面的凳子。 刘海中坐下来,腰杆挺得笔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跟小学生上课似的。 刘国清从茶台底下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吸了一口,看着刘海中。 “海中啊,我恭喜你发财了。” 103.齐天洪福 刘海中一听这话,心里就开始脑补起来。 今天经过三叔这么一番指点,自己起码也是工段长起步了。 他坐在那儿,脸上的肉微微抖着,眼睛眯成一条缝,嘴角往上翘,翘着翘着就咧开了,露出一口不太整齐的牙。 脑子里已经开始放电影了——自己穿着干净的工作服,挺着大肚子,背着手在车间里巡视,走过的地方工人们都喊“刘主任好”。 他点点头,嗯一声,那派头,那威风,跟杨卫国似的。 他心里美得不行,嘴上却非常严肃地说道:“三叔,您这说的什么话?侄子就算当了官,还不都是托了您的福嘛。” 话是这么说,但那语气里的得意劲儿,跟刚偷吃了蜜糖的孩子似的,藏都藏不住。 刘国清看着这小子开心成这样,心里叹了口气。 这货,四十好几的人了,这点心思全写在脸上,跟透明人似的。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决定给他泼泼冷水。 “海中,明天你们厂领导指定得找你谈话。” 刘海中“嘶”了一声,倒吸一口凉气,眼睛瞪得溜圆,那表情跟见了鬼似的。 他挠了挠后脑勺,憨憨地笑了两声,那笑容里带着点不好意思,也带着点压不住的兴奋:“卧槽!还真是啊!” 他嘴上却说:“那不能啊,不该这样的。”可那语气,那表情,分明在说“应该的应该的”。狐狸尾巴都要上天了,他还以为自己藏得很好。 刘国清看着他这副德性,差点没气笑了。这货,心里那点小九九,他闭着眼睛都能看得一清二楚。他也不绕弯子了,直接说:“很可能给你一个车间主任。” 刘海中眼睛瞪得更大了,嘴张着,半天没合上。过了好几秒,他才回过神来,声音都变了调:“真的吗?” 刘国清没接话,给他倒了杯茶,推过去。“你别傻乐,先喝口茶压压惊吧。因为接下来三叔对你说的话,保证你受益匪浅,对你,对我,对我们老刘家,都很关键。” 刘海中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烫得他龇了龇牙,但没敢吐出来,硬咽下去了。 他放下杯子,腰杆挺得更直了,两只手放在膝盖上,那坐姿跟小学生上课似的。 他知道三叔要说正事了,而且是很重要的正事。 是关乎他刘海中到底能不能起飞,起飞之后,能飞到什么位置的正事儿。 刘海中期待这一天,很久了,几乎可以说,他吃饭做梦都在想这个事儿。 刘国清靠在椅背上,点了根烟,吸了一口,看着刘海中。 他在想,今天在车间里看见的那一幕——刘海中站在工作台前,手里攥着锤子,一锤一锤地砸。 旁边围着几个年轻人,有的递工具,有的帮忙翻铁块,有的站在旁边看,眼神里带着佩服。 那几个年轻人他问过了,都是刘海中的徒弟。 一个个站得笔直,对师傅恭恭敬敬的,不是装出来的,是真服。 这说明什么? 说明这小子是真心实意地在教,不是应付差事。 在车间里跟工人们打成一片,不摆架子,不耍心眼,实实在在干活,实实在在带人。 这非常好。 在这个年代,尤其是在后面特殊的时期,这都是他的资本。 群众基础这东西,不是一天两天能攒出来的,是你对别人好,别人记在心里,关键时刻愿意站出来替你说句话。 可一个家族,要壮大,要发展,除了子弟要出息,更多的是需要一个承上启下的人。 刘海中是长房长子,这个位置,天生就是他的。 他不需要有多大本事,不需要当多大的官,他需要的是在关键时刻能顶上去,能把刘家这杆旗扛住。 特殊时期,工厂可以说是相对安全的地方。 有群众基础的刘海中,将会是至关重要的人。有时候他不需要当官,哪怕只是小组长,但是架不住他的徒弟多。 徒弟多,人脉就广,人脉广,消息就灵通。 在关键时候,一条消息能救一大家子人的命。 最关键的是,这个侄子,根本就不适合当官。 刘国清把烟灰弹掉,看着刘海中那张憨厚的脸。 他不具备当官的任何条件——学历不够,初中都没毕业;见识不够,一辈子没出过京城;性格更不合适,心软,耳根子软,别人说几句好话他就信了。 这种人去了那种位置,只会是被人打压或者利用的份儿。 到时候别说帮衬家族了,自己能不能保住都两说。 不合适。 但看着他脑补的模样,尤其是憨笑的时候,作为亲叔叔,又怎么忍心直接开口呢?刘国清把烟掐了,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他看着刘海中,语气放平了,不重,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海中,这些年你不容易。你家老三的事儿,秀娟都跟我讲了。” 刘海中脸上的笑僵住了。 刘国清说的是那件事。 刘海中其实原本该有四个儿子的。 老刘家从来就有双胞胎的基因,老三应该是光洪的,但因为难产,那会儿还没解放,医疗条件差,接生婆都找不到。 张秀娟在屋里疼了一天一夜,血水一盆一盆往外端。 刘海中蹲在门口,抱着脑袋,一声不吭。 后来稳婆出来问,保大还是保小? 在那个重男轻女的年代,多少人想都不想就选保小。 儿子是根,是香火,是传宗接代的指望。 媳妇没了可以再娶,儿子没了就断了。 这是大多数人的想法,也是那个年代的现实。 可刘海中选了保大。 他想都没想,站起来就说“保大”。 稳婆愣了一下,又问了一遍,他急了,吼了一声“我说保大你听不见吗?” 后来大人保住了,孩子也保住了,就是光福。 但那个叫光洪的孩子,没了。 这事儿张秀娟跟杨秀芹说过,杨秀芹又跟刘国清说了。 刘国清听完,沉默了很久。 他就知道,这个侄子,是有人性的。 多少人,在这样的选择下,直接就保小。 不是他们心狠,是那个年代的观念就是这样。 可刘海中不一样,他把媳妇看得比儿子重。 就冲这一点,这人就坏不到哪儿去。 刘海中听到这,原本憨憨的脸色露出了一丝难受之色。 眼眶瞬间就红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上全是老茧,指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铁锈。 他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很长,像是在把那些年的苦水一点点吐出来。 刘国清没停,继续说:“老刘家,能走到今天,大嫂居功至伟。令我欣慰的是,你娘最好的品质,全都交给了你。乐于助人,善于吃亏。三叔看到了啊,你在车间的群众基础就很好嘛。徒弟们被你教得好,我从来不相信别人说的,我看见的,都是你刘海中的好。” 刘海中闻言,眼泪终于忍不住了,顺着脸颊往下淌。他用手背擦了擦,又擦了擦,擦不干净,索性不擦了,就那么任它流。 吃亏是福。这话他娘活着的时候天天挂在嘴边。 可谁愿意吃亏?谁不想占便宜? 他在厂里干了这么多年,别人不愿意干的脏活累活他干,别人不愿意带的笨徒弟他带,别人不愿意加班的周末他加。 工友们说他傻,说他夯,说他是个憨货。 可他不觉得。 他就是觉得,做人得对得起良心。 你帮了别人,别人记在心里,总有一天会还你。 不是现在还,是将来的某一天,在你最需要的时候。 还有院里过去哪次捐款,他刘海中不是最先响应的? 他娘还说过一句话,他记了一辈子。 将来要是三叔能立起来,作为长房长子的刘海中,就要全力辅佐。 不求大富大贵,但要保证,无论老刘家在怎么动荡的时刻,都要第一个站出来,哪怕是把命交出去,也要把家族中最出息的那一个保下来。 他当时觉得这话太重了,重得他扛不动。 (注:刘海中的孩子是齐天洪福。 李云龙的孩子是李健李康,是健康。 赵刚的孩子,赵山赵高赵水赵长,是山高水长。 而孙德胜的四个女儿,孙来,孙戈,孙耳,孙姊,是来个儿子。) 104.刘海中委屈哭了 后来三叔被鬼子打死了,消息传回来,整个刘家陷入了死寂。 那可是整个家族的希望啊。他娘哭瞎了眼睛,没多久就走了。 走之前,还抓住刘海中手,气若游丝地说:“大海!我梦到幺叔,他说他终有一天会回来的。要是你幺叔回来,不论他做什么,犯了什么事儿,他都是老刘家的希望。一切听他的,哪怕是要你去死。” 那时候刘海中以为就是老娘魔怔了,人快不行了,说胡话。 三叔明明已经死了,怎么可能回来? 现在他才明白过来,亲情这东西,有时候就是这么玄乎。 他娘不是魔怔,是真看见了。三叔真的回来了,不但回来了,还带了整个刘家往上走。 他想到这些,就想哭。 不是委屈,是激动,是感恩,是说不上来的一种东西堵在胸口,不哭出来难受。 他抹了把眼泪,抬起头,看着刘国清,眼睛红红的,但眼神很认真。 “三叔,你有什么话,就说吧。您说什么,海中就做什么。” 刘国清看着他,沉默了两秒,然后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重,但很稳。 “海中,三叔不想你走仕途。我只希望你做个普通的工人。” 刘海中愣了一下。 刘国清继续说:“你是长房长子,将来你的子侄,包括弟弟们,都要靠你。未来谁也说不准,风雨飘摇谁又能说得清楚?历史就是一面镜子。现在大局初定,还看不出问题,但谁又能知道,会不会有第二个大明?我们要做好应对一切的准备。” 他顿了顿,看着刘海中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工人,农民,是一切的基础。不管上面怎么变,社会怎么变,干活的人永远饿不死。你当官,别人盯着你,算计你,想把你拉下来。你当工人,手里有技术,脚下有根,谁也动不了你。” 刘海中听着,脸上的表情从愣变成了思考,从思考变成了难受。 他不甘心!!!! 当官是他多少年的梦了。 从年轻时候就做梦,梦见自己坐在办公室里,别人叫他“刘主任”“刘厂长”。 后来梦醒了,他还是那个抡大锤的锻工。 三叔回来了,他以为机会来了,以为这辈子终于能当一回官了。 可现在三叔告诉他,你不适合。 他低着头,两只手攥着膝盖,指节捏得发白。 刘国清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也不好受。但他必须说。这些话,现在不说,将来就晚了。等刘海中真坐上那个位置,被人利用、被人打压、被人当枪使,那时候再说,什么都晚了。 刘国清说了很多。说刘海中的长处,说他适合干什么,说不适合干什么,说家族需要他做什么。他不是在否定刘海中,是在给他找一条更稳的路。这条路没有当官那么风光,但走得稳,走得远,走不摔跤。 最后刘海中跟个孩子一样,哇地哭了。哭得很放肆,眼泪鼻涕一起往下流,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得像个两百斤的孩子。 满是委屈。 他想当官,想了半辈子。现在三叔告诉他,你别想了。他不是怨三叔,他知道三叔是为他好。他就是委屈,就是不甘心,就是想哭。 哭了一会儿,他抹了把脸,吸了吸鼻子,抬起头,看着刘国清。眼睛红红的,鼻子红红的,脸上全是泪痕,但眼神比刚才清明了不少。 “三叔,我懂了。” 他的声音有点哑,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我不当官了。我好好当我的工人。把技术练好,把徒弟带好。将来光齐、光天、光福,还有正中、大中他们,不管走到哪儿,我都在后头给他们兜着。谁要是欺负咱们老刘家的人,我刘海中第一个不答应。” 刘国清看着他,点了点头。这话说得实在,不是拍胸脯表决心那种虚的,是心里真这么想。 刘海中又抹了把脸,深吸一口气,像是在给自己打气,然后说了一句让刘国清意外的话。 “三叔,我想努力定八级锻工。” 刘国清愣了一下。 八级锻工?这小子,心气倒是不小。全国也没几个八级工,那是技术工人的顶峰,是能跟部长坐在一起开会的存在。刘海中一个初中没毕业的锻工,想考八级? 刘国清看着他,这小子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有光。 不是当官那种光,是另一种光——不服输的光。 他不想当官了,但他想在技术上出人头地,想在车间里让人服气,想让那些笑他是夯货的人闭嘴。 听到这小子突然这么努力,刘国清当然不能打击他。 其实打心里也知道,往后八级工意味着什么。 那是真正的铁饭碗,是国家的宝贝疙瘩,是走到哪儿都有人供着的主儿。 可那也得看人去哪儿。 八级工,往后多半是要去支援西北的,是要去三线建设的,是得背井离乡、抛家舍业的。 他不想这个侄子去那里吃那种苦。 这苦,他去吃,光齐去吃,正中甚至大中去吃就够了。 刘海中,留在京城,留在四合院里,当好他的长房长子,该生孩子生孩子,该带徒弟带徒弟。 这就是他对这个家最大的贡献。 刘国清笑了笑,伸出手,把哭得跟两百斤孩子似的刘海中抱在怀里,拍了拍他的后背。 “好,有志气。但是三叔希望你考个六级,够用就行了。将来,带徒弟,正中也要跟你学锻工,说不定大中也跟你这大哥学。行了别哭了,像什么样?” 刘海中趴在三叔肩膀上,哭得更凶了,但这次不是委屈,是感动。三叔为他想了这么多,为他铺了这么长的路,他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哭了一会儿,他松开手,擦了擦眼睛,吸了吸鼻子,咧嘴笑了。那笑容憨憨的,跟刚才脑补当官时一模一样,但眼神不一样了。刚才那眼神里全是欲望,现在这眼神里,多了点东西——是踏实。 “三叔,我听您的。”他站起来,整了整衣服,腰杆挺得笔直,“我回去就跟秀娟说,不当官了,好好干技术。六级,我一定考下来。” 刘国清点了点头,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去吧。早点回去歇着,明天还要上班。” 刘海中应了一声,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过头,看着刘国清,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最后就说了句“三叔,您也早点歇着”,推门出去了。 刘国清站在书房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点了根烟,慢慢抽。 刘海中这人,夯是夯了点,但心眼不坏。 他说不当官了,那就是真不当了。 不是嘴上说说,是心里放下了。这个人,将来在刘家,能顶大用。 烟抽完了,他把烟头掐灭,走出书房。 客厅里,杨秀芹和张秀娟还在说话,声音压得很低,怕吵着孩子。 杨秀芹看见刘国清出来,抬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带着点问询。 刘国清朝她点了点头,意思是没事了,谈完了。 张秀娟站起来,跟刘国清道了别,出去追刘海中。 杨秀芹坐在沙发上,等张秀娟走了,才开口:“海中哭了?” 刘国清在她旁边坐下,叹了口气:“哭了。哭完就好了。” 杨秀芹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我看你,就是杞人忧天了吧?” 刘国清没回答杨秀芹的这个问题,作为穿越者,知道那场风波会让多少家族覆灭,让多少英雄落泪,多少人罹难,又多多少人最终克死异国他乡,斗争就意味着夺权,这从来就不是三言两语可以说的清楚的。 位置越高,受到的危害将会越大,越是关键的岗位,你不表态,你不站队,那你就住牛棚吧。 105.缺的是一个能带好徒弟的高级锻工 刘国清从书房出来,先去次卧看了一眼。 刘正中四仰八叉躺在床上,一条腿搭在床沿上,整个人斜着占了半张床。刘大中缩在角落里,被子蹬到了地上,脑袋埋在枕头底下,只露出几根头发。刘国清摇了摇头,弯腰把被子捡起来,随手盖在刘大中身上。这小子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过去了。 回到客厅,杨秀芹还坐在沙发上等他。茶几上的点心没怎么动,茶倒是喝了两壶。 刘国清在她旁边坐下,把刘海中的事说了一遍——这人想当官想了一辈子,今天总算想明白了,不当了,好好当工人,考六级锻工。 杨秀芹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 “其实,海中他也不容易。有时候不要对他那么严厉。” 刘国清苦笑。他又怎么不知道刘海中的好?这夯货心不坏,对自家人掏心掏肺,对徒弟也是真心实意地教。 院里谁家有个急事,喊一声“二大爷”,他跑得比谁都快。 可有时候你不严厉一点,不立规矩,这个家族你就走不远。 无规矩不成方圆。 他是穿越者,知道十年后是什么光景。现在不把底子打扎实,不把每个人的位置摆对,到时候全都得乱。 刘海中要是真当了车间主任,被人架在那个位置上,到时候想下来都下不来。 工人不一样。 工人是干活的,手里有技术,脚下有根。 不管上面怎么变,干活的人永远饿不死。 杨秀芹看着他,没再劝。 这男人想的事,比她远。 她心里清楚,在这个家里,大事听他的,小事也听他的。 不是没主见,是知道他有他的道理。 “行了,睡吧。”刘国清站起来,伸手拉了她一把,“明天还要上班。” 第二天一早,刘海中骑着自行车回厂里。 他今天骑的是那辆飞鸽,三叔给的,锃亮的黑漆能照出人影。 之前他舍不得骑,怕弄脏了、磕坏了,搁屋里供着。 今天想开了,骑就骑吧,车是给人骑的,不是给人供的。 进了车间,几个徒弟已经在了。 小王站在工作台旁边,手里攥着块铁,看见刘海中进来,眼睛一亮,放下铁块就跑过来了。 “师父!” 另外几个徒弟也围过来,站成一圈,看着刘海中,眼神跟看什么稀罕物件似的。 昨晚厂里的消息传开了,该知道的都知道了。 刘海中是首钢书记的亲侄子,那位刘书记亲自来厂里调研,坐着伏尔加,带着苏联专家,杨卫国站在旁边话都说不利索。 而刘海中这个夯货,跟了那位书记这么多年,愣是一个字没提过。 小王最先开口,声音里带着点埋怨,也带着点佩服: “师父,您有这么硬的关系,怎么不早点说?但凡您早点说,厂领导能拿您当菩萨供起来。” 刘海中正在换工作服,闻言手顿了一下,回头看了小王一眼,摇了摇头。 “供起来干什么?我又不是菩萨。我是锻工,拿锤子的。” 他把工作服穿上,系好扣子,走到工作台前,拿起锤子掂了掂,又放下。 心里头那些事,不想还好,一想就翻江倒海。 搁昨天之前,他做梦都能笑醒。 可现在,他想明白了。 三叔说得对,他不适合当官。学历不够,见识不够,心太软,耳根子也软。 真坐上那个位置,被人架着走,到时候摔下来,连累的不是他一个人,是整个刘家。 可心里那道坎,不是想明白就能跨过去的。 他拿起锤子,对着铁块砸下去。 一锤。 两锤。 三锤。 火星子溅出来,溅在手背上,烫了一下,他没觉得疼。 正砸着,车间门口传来脚步声。 刘海中抬头一看,杨卫国打头,李怀德跟在旁边,后面还跟着三个副厂长,排成一排走进来,那阵仗跟检查团似的。 车间里的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探头探脑地往这边看。 杨卫国走到刘海中面前,脸上堆着笑,那笑容跟昨天在小礼堂里一模一样——客气,殷勤,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讨好。 “哎呀,刘师傅,先歇一歇吧。我们有些事想单独跟你聊聊。” 李怀德站在旁边,最会来事儿,伸手就要去接刘海中手里的锤子。 刘海中没松手,看了李怀德一眼,又看了看杨卫国。 他预判了他们的预判。 昨晚三叔把话说到那份上了,今天厂里什么阵仗,他用脚趾头都能想出来。 以前不知道他背景的时候,不闻不问,连陪酒的名单都把他划掉。 现在知道了,嘘寒问暖,全部领导来了车间。 但凡不是三叔昨晚给他做了心理按摩,现在的刘海中指定是颅内高潮,厂领导说啥都得听着,点头哈腰,感恩戴德。 可现在不一样了。 他放下锤子,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点了点头:“行,走吧。” 杨卫国愣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刘海中这么爽快,脸上那笑容又大了几分,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刘海中走在中间,杨卫国和李怀德一左一右,三个副厂长跟在后面。 一群人穿过车间,上了办公楼。 刘海中是第一次来厂长办公室。 以前他连这层楼都没上过。 办公室不大,一张办公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地图。 桌上摆着电话机、茶杯、文件夹,码得整整齐齐。 杨卫国招呼刘海中坐下,自己也在对面坐下。 李怀德给每人倒了杯茶,退到旁边坐着。 杨卫国清了清嗓子,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脸上那笑容收了几分,换成了一副郑重其事的表情。 “刘师傅,今天请你来,是有一个事想跟你商量。” 他顿了顿,看了李怀德一眼,李怀德点了点头。 “经厂里研究决定,鉴于你工作表现积极、技术过硬、群众基础好,决定破格将你从普通工人的岗位,提拔到车间主任的位置。” 杨卫国说完,看着刘海中,等他的反应。 李怀德在旁边补充了一句:“刘师傅,这是厂里对你这么多年工作的肯定。你看看,有什么想法?” 刘海中坐在那儿,端着茶杯,没喝。 心里头翻江倒海。 车间主任。 不是工段长,真的是车间主任。 他原以为顶多给个工段长,结果人家直接给车间主任。 这步子迈得,比他想的大多了。 这就是权力的力量吗? 离谱啊。 三叔坐在那里,不拍桌子不骂人,就平平常常地坐着,底下的人就把路铺好了。 刘海中端着茶杯的手微微发抖,他赶紧把杯子放下,怕被人看出来。 杨卫国见他不说话,以为他在犹豫,又加了一句: “刘师傅,你有什么想法尽管说。厂里会充分考虑你的意见。” 刘海中深吸一口气,看着杨卫国,又看了看李怀德和那几个副厂长。 “感谢组织对我的信任。”他的声音有点抖,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我觉得这个岗位非常适合我。” 杨卫国和李怀德对视一眼,脸上同时露出了笑容。 成了。 只要刘海中点头,这事儿就算办成了。 别的不说,以后那位刘书记就能多关注他们。 领导多关注,他们也更有机会成为首钢五大分厂之一。 到时候直接就是副厅级单位,人人晋升。 多美妙的事儿啊。 杨卫国正要开口说“那就这么定了”,刘海中又开口了。 “但是——” 杨卫国的笑容僵在脸上。 刘海中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他看着杨卫国,眼神比刚才清明了不少。 “相对于车间主任,我觉得轧钢厂不缺车间主任。缺的是一个能带好徒弟的高级锻工。” 106.接待中将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 杨卫国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李怀德端着茶杯,手停在半空,忘了放下。 几个副厂长面面相觑,谁也没说话。 杨卫国愣了好几秒,才回过神来。他往前倾了倾身子,声音里带着点急切: “刘师傅,车间主任和高级锻工不矛盾。你当了主任,照样可以带徒弟。” 刘海中摇了摇头。 “杨厂长,不一样。当了主任,天天开会、写材料、应付检查,哪有时间带徒弟?我这双手,是拿锤子的,不是拿笔杆子的。你让我坐办公室,我坐不住。” 杨卫国又劝了几句,刘海中就是不松口。 话说到这份上,再劝就没意思了。 杨卫国叹了口气,靠回椅背上,看着刘海中,眼神里带着点复杂——有失望,有不解,也有一点佩服。 这年头,能拒绝提拔的人,不多。 “刘师傅,你再考虑考虑。不着急答复。” 刘海中站起来,朝杨卫国点了点头: “杨厂长,我想得很清楚了。谢谢组织的信任,但我真不是当官的料。我好好干活,好好带徒弟,比什么都强。” 他转身走出办公室,门在身后关上。 走廊里空荡荡的,一个人没有。 刘海中站在走廊中间,看着窗外。 阳光照进来,照在水泥地上,亮得晃眼。 他深吸一口气,又吐出来,然后快步下了楼。 走到办公楼后面的空地上,四下没人,他蹲下来,双手捂住脸。 嚎啕大哭........ 不是委屈,是舍不得。 当了半辈子工人,做梦都想当官。 现在机会摆在面前,他自己放弃了。 他想哭,就哭了。 哭了一会儿,他抹了把脸,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没事儿。 三叔说得对,他是长房长子,是承上启下的人。 这个家,需要他。 他深吸一口气,挺起胸膛,大步往车间走。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刘海中拒绝了车间主任,这事儿从办公楼传到车间,从车间传到食堂,从食堂传到厂门口,不到半天,全厂都知道了。 有人佩服,说刘海中是个实在人,不贪权。 有人惋惜,说这么好的机会放弃了,可惜了。 更多的人说刘海中傻,说他是个夯货,说他这辈子就只配抡大锤。 刘海中都听见了,没往心里去。 下班后,他骑着自行车回四合院。 刚到院门口,阎阜贵从门房里探出头来,手里攥着半个窝头,嚼了一半,嘴里的还没咽下去,就急着开口了。 “二大爷,我听说你拒绝了——” 刘海中从车上下来,把车支好,转过身看着阎阜贵。 他摆了摆手,脸上的表情云淡风轻,好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哦,阎老师啊,什功名利禄,都是过眼烟云罢了。” 他背着手,挺着肚子,大步跨过院门。 阎阜贵站在门口,手里半个窝头举着,嘴张着,半天没合上。 他回头看了看屋里,杨瑞华正在炒菜,锅铲碰铁锅的声音传出来。他又转回来,看着刘海中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门那头。 “过眼烟云?” 他嘟囔了一句,摇了摇头,把窝头塞进嘴里,嚼了两口,咽下去了。 功名利禄是过眼烟云?那什么不是过眼烟云? 你刘海中要不是有个当书记的三叔,你敢说这话? 院里人议论纷纷。 贾张氏坐在自家门口纳鞋底,手里拿着针线,嘴上也没闲着。 “哎呀,刘海中那个夯货,真是傻人有傻福。泼天的富贵都不知道抓住,车间主任啊,多大的官?说不要就不要了。我要是有这机会,我——” 她话说了一半,想起来自己连工人都不是,把后半句咽回去了,最关键的是,现在她莫名其妙的成为了居委会王大姐重点盯防的对象,那姓王的三天两头的来找她谈话,搞定贾张氏现在都不敢乱讲话了。 真烦啊。 许富贵端着茶杯站在自家门口,听见这些议论,没接话。 他心里清楚,刘海中这事,不是傻,是有高人指点。 何大清在厨房里切菜,刀起刀落,白菜切成细丝,均匀得跟机器切的似的。 何雨水蹲在灶台边烧火,何雨柱站在旁边剥蒜。 “爸,你说二大爷那人,怎么想的?”何雨柱把蒜瓣扔进碗里,随口问了一句。 何大清手里的刀顿了一下,没回头。 “二大爷怎么想的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三叔怎么想的。” 他继续切菜,刀起刀落,节奏不变。 “二大爷那个位置,不当官比当官强。” 何雨柱没听懂,想问,何大清已经端着切好的白菜转身去炒菜了。 后院里,刘海中进了堂屋。 张秀娟正在摆桌子,刘光安坐在角落里看书,刘光天和刘光福趴在桌上写作业,铅笔在纸上沙沙地划。 张秀娟看见刘海中进来,放下手里的碗,走过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回来了?” “嗯。” “饿了吧?饭马上好。” “不饿。” 刘海中在凳子上坐下,看着桌上那些碗筷,发了一会儿呆。 张秀娟在他旁边坐下,伸手握住他的手,捏了捏。 “我都听说了。” 刘海中没说话。 张秀娟又说:“你做得对。当官有什么好的?天天开会、写材料、跟人勾心斗角,累不累?你好好当你的工人,好好带你的徒弟,比什么都强。” 刘光安放下书,看着刘海中,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刘光天抬起头,笔停在半空,问了一句:“爸,你真拒绝了?” 刘海中点了点头。 “为什么呀?车间主任多大的官?” 刘海中看了他一眼,没解释。 有些话,跟孩子说不清楚。 刘光福倒是机灵,推了推刘光天的胳膊:“你懂什么?爸那是听三爷爷的。三爷爷让爸当工人,爸就当工人。三爷爷的话还能有错?” 刘海中看了刘光福一眼,这小子,十岁了,脑子比他哥转得快。 他拍了拍桌子,清了清嗓子。 “行了,别瞎猜了。过几天三叔的大舅哥来京开会,就住前院。我们要接待好来。” 他顿了顿,又说:“那位是中将,军事学院的教育长。你们见了,该叫什么叫什么,别给我丢人。” 堂屋里安静了一瞬。 刘光天和刘光福对视一眼,眼睛里都是光。 中将。 那是什么级别?他们没见过。 刘海中看着两个儿子的表情,心里头那股子舒坦劲儿,比当了车间主任还美。 他刘海中虽然没当官,但他的子侄们,将来个个都是要出息的。 这就是他在刘家的位置——承上启下。 他站起来,背着手走到门口,看着院子里的月光,一种从未有过的舒坦,是那种如释重负吧。 107.李云龙的情况 1956年9月中旬,火车站台。 刘国清站在柱子旁边,怀里抱着老三广中。这小子刚满月不久,裹在襁褓里,睡得跟个小猪似的,嘴微微张着,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淌。刘正中站在他旁边,两手插兜,踮着脚尖往铁轨尽头看。刘大中蹲在柱子底下,手里攥着根树枝,在地上画圈,画了一会儿,把树枝一扔,站起来拍拍屁股。 “爸,我大舅来京开会,干嘛不坐公车,非要骑自行车?还搞那么多辆。” 刘国清瞥了他一眼,没接话。 这老二,六岁的娃,管得比六十岁的街道办主任还宽。 他看向杨秀芹,杨秀芹站在旁边,手里拎着个布包,里头是给杨青山带的几块点心。 她穿着一件碎花布褂子,头发随便扎在脑后,脸上还带着点月子里没褪干净的黄气,但精神头不错。 “哎,你大舅呢,是骑兵出身,根据地苦过来的,不想占用公用资源。”她顿了顿,低头看了刘大中一眼,语气里带着点感慨,“你们啊,不懂那时候的苦。” 刘国清也点了点头,补了一句:“是啊。” 他没多说。那时候的苦,不是靠嘴说的。 杨青山跟着贺老总两把菜刀闹革命的时候,这帮小兔崽子还没影呢。 从湘鄂西打到陕北,从陕北打到晋西北,从晋西北打到西北,身上负过多少次伤,他自己都记不清了。 这种人,你让他进京开会坐公车,他浑身不自在。骑自行车,反而舒坦。 刘正中踮着脚尖,脖子伸得老长,眼睛盯着铁轨尽头。刘大中蹲回柱子底下,继续拿树枝画圈,画着画着又站起来,跑到刘国清身边,踮着脚看襁褓里的刘广中。 “爸,老三又流口水了。” 刘国清低头看了一眼,广中嘴角挂着亮晶晶的口水,顺着下巴往下淌,滴在襁褓上,洇了一小块。他伸手擦了一下,广中被碰醒了,小嘴一瘪,哼唧了两声,又睡了。 “你小时候也这样。”刘国清说。 “我才没有。”刘大中嘴硬。 “你比他还厉害。”刘正中在旁边补了一刀,“你流口水能流到脖子里,妈每天给你换三回围嘴。” 刘大中脸一红,蹲回去继续画圈,不吭声了。 远处传来汽笛声。 火车进站了,蒸汽机车头喷着白烟,哐当哐当地滑进来,轮子轧过铁轨,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车厢门打开,人像下饺子一样往下涌——有穿中山装的干部,有穿军装的军人,有拎着包袱的老百姓,有抱着孩子的妇女。 杨青山从车厢里走下来。 他没穿将军服,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中山装,袖口磨出了毛边,但扣子扣得整整齐齐。脚上是一双旧布鞋,鞋帮子有点歪,看着穿了有些年头了。 身后跟着个专职警卫员,二十出头的年轻小伙子,精瘦,眼睛亮,手里拎着两个帆布包,肩上还挎着一个,跟搬家似的。 刘国清看着杨青山,脑子里转了一下。 他这个大舅哥,是个明白人。 中将,军事学院教育长,这个级别进京开会,配车、配秘书、配警卫,该有的都有。可他偏不坐公车,偏不穿将军服,偏要骑自行车。不是作秀,是真觉得没必要。这种人,看得明白,也知道什么时候该低调。 风暴那几年,多少人栽了,他稳坐武汉军区副司令员的位置,不是运气好,是会看形势。 刘正中第一个冲上去。 十岁的孩子,跑起来虎虎生风,两条胳膊张开,跟个小炮弹似的,一头扎进杨青山怀里。 “大舅!大舅!”声音大得站台上的人都回头看。 杨青山被撞得往后退了半步,站稳了,哈哈大笑,伸手把刘正中捞起来往肩上一架。 刘正中骑在他脖子上,两条腿晃荡着,搂着他的脑袋,嘴里喊着“驾驾驾”。 刘大中慢了半拍,从柱子底下蹿出来,跑到杨青山跟前,仰着脸看着哥哥骑在大舅脖子上,急了,伸手拽杨青山的裤腿。“大舅!我也要!我也要!” 杨青山弯腰把刘大中也捞起来,一手一个,左边夹一个,右边夹一个,跟夹两捆柴火似的。 两个孩子挂在他身上,咯咯直笑,笑得站台上的人都往这边看。 舅舅跟外甥的关系,那可不是吹的,有句话说的好,外甥似舅,其实仔细想想也是,很多外甥小时候,模样都跟舅舅很像。多少古代的王朝,都是扶持外戚!而不是叔叔。 因为叔叔是有继承权的,但是舅舅没有,舅舅没了当皇帝的外甥,那么他啥也不是,所以是天然的盟友。 刘国清抱着广中走过去,杨秀芹跟在旁边。 杨青山把两个孩子放下来,整了整被扯歪的衣领,看着刘国清。 他上下打量了一遍,目光从那件皱巴巴的白衬衫移到怀里那个襁褓上,又移回来。 “国清,好久不见。” “大哥。”刘国清喊了一声,声音不大,但稳。 杨秀芹也喊了一声“大哥”,眼眶有点红。兄妹俩确实好久没见了。 上次见面还是1954年,杨青山去哈尔滨开会,顺道去哈军工看了他们。 那时候广中还没影呢,大中才两岁,话都说不利索。 一晃两年多过去了。 杨青山看了看杨秀芹,又看了看刘国清怀里的广中,点了点头,没说多余的话。 他们兄妹之间,不用客套。 他伸手摸了摸广中的脸,广中被摸醒了,眯着眼看了他一眼,又闭上了,嘴一张一合,跟条小金鱼似的。 “像你。”杨青山对刘国清说。 “像我也像秀芹。”刘国清说。 杨青山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但很真。然后他的脸沉了下来,声音也沉了半度。 “呔,李云龙那狗东西还没到吗?” 刘国清听出来了,这话不是问,是骂。 大舅哥对李云龙有怨气,不是一天两天了。 他两个妹妹,杨秀英和杨秀芹,两个妹夫,一个是刘国清,一个是李云龙。 大舅哥最不待见的就是李云龙——莽撞,无法无天,总觉得再这么下去早晚得出事儿。 好几次写信,都在抱怨,因为他所在的军事学院,是华东的,所以常听到不好的传言。 刘国清没接话。 李云龙那德性,他太清楚了。 打仗是一把好手,过日子是一塌糊涂。 你跟大舅哥解释也没用,解释了他更气。 不如闭嘴。 “田雨说他过几天到。”杨秀芹在旁边接了话,“坐火车,田雨刚好休假,也来了,到时候冯楠姐也来。” 108.武汉军区副司令 杨青山哼了一声,没再骂。 警卫员站在旁边,手里拎着三个包,肩上还挎着一个,脖子上挂着一个,整个人跟个移动货架似的。 杨青山回头看了一眼,皱了皱眉。 “放车上。” 警卫员应了一声,跟着往外走。 出了火车站,门口停着几辆自行车。 飞鸽的,黑色的,车把上系着红绸子,是刘国清从总务司借的。 杨青山看了一眼那几辆自行车,点了点头,没说好也没说不好,走过去,跨上其中一辆,试了试车闸,又捏了捏轮胎。 “还行。”他说。 刘国清把广中递给杨秀芹,自己跨上另一辆。 杨秀芹抱着广中坐在后座上,一手搂着刘国清的腰,一手托着广中的脑袋。 刘正中骑一辆,刘大中坐在他后座上,两条小短腿晃荡着。 杨青山的警卫员骑一辆,三个包挂在车把上,一个挎在肩上,看着摇摇欲坠,但骑得稳当。 杨青山骑在最前面,腰杆挺得笔直,两条腿蹬得有力。 骑起车来跟年轻小伙子似的,一阵风就蹿出去老远。 刘国清跟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脑子里想的是另一件事。 杨青山这次来京,明面上是开会,实际上怕是有别的事。 他在南京军事学院待了几年了,按说该动一动了。 武汉军区副司令的位置,已经空了一段时间了。 这事儿他听赵刚提过一嘴,但没细说。 现在看来,八九不离十。 一群人骑了四十来分钟,到了四合院门口。 刘海中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他从昨晚就开始紧张,翻来覆去睡不着,把压箱底的那件中山装翻出来,熨了又熨,领口熨出了褶子,又拿湿布擦了擦,总算平整了。 头发用梳子蘸了水,梳得油光锃亮,苍蝇站上去都打滑。 站在院门口,背着手,挺着肚子,那架势跟在厂门口迎接检查团似的。 看见杨青山骑车过来,他赶紧迎上去,脸上的笑堆得跟刚出锅的馒头似的。 “哎呀,杨将军,欢迎欢迎!” 杨青山下了车,把车支好,上下打量了刘海中一眼。 刘海中站在那儿,腰杆挺得笔直,肚子挺着,脸上的笑有点僵,眼睛不敢看杨青山,光盯着人家的下巴。 杨青山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袖口磨出了毛边,脚上是旧布鞋,鞋帮子歪着,看着跟厂里退了休的老工人差不多。 刘海中心里头那个落差,跟坐过山车似的——这就是中将? 怎么跟他想象的不一样? 他想象中,中将应该是穿着笔挺的将军服,胸前挂满了勋章,走路带风,说话如雷,往那儿一站,方圆十米之内没人敢喘大气。 可眼前这位,穿得还不如他们厂里的车间主任体面。 刘海中脑子里转了好几个弯,脸上的表情变了几下——先是愣,然后是想,最后是那种“原来如此”的恍然。 他在心里琢磨:这才是真正的大人物。穿得跟老百姓一样,说明人家不需要靠衣服撑场面。越是这样的人,越厉害。 他心里开始脑补了:三叔肯定在背后跟大舅哥提过我,说“我那个大侄子刘海中,虽然笨了点,但是个实在人,你见了多关照”。大舅哥听了三叔的话,这次来肯定要好好看看我,说不定回去就给我弄个什么荣誉。我刘海中虽然拒绝了车间主任,但组织上不会忘记我的。 他想着想着,嘴角就翘起来了,眼睛眯成一条缝,那笑容憨得跟弥勒佛似的。 杨青山伸出手,跟刘海中握了握,点了点头,没说多余的话。 刘海中握着那只手,感觉粗糙、干燥、有力,指节粗大,虎口有老茧——是常年握缰绳磨出来的。 他心里又踏实了几分。这双手,是干活的手,不是坐办公室的手。 “杨将军,快请进,快请进。”刘海中侧身让开,做了个请的手势。 杨青山没客气,大步走进院子。 刘海中跟在后面,步子轻快,肚子一颠一颠的,脸上那笑容就没断过。 他心里还在脑补:大舅哥这次来,肯定要住几天。我得好好表现,把吃住安排得妥妥当当。三叔虽然不说,但心里肯定记着。到时候回去一夸,我在三叔心里的分量就更重了。三叔虽然让我别当官,但多夸我几句总行吧?我刘海中不要官,就要三叔一句“干得不错”。这就够了。 他想着想着,脚步又轻快了几分,差点没蹦起来。 杨青山进了前院东厢房。 三间房,杨秀芹提前收拾过了,床单是新换的,枕头是刚晒过的,桌上摆着茶壶茶杯,窗台上搁着一盆文竹,绿油油的,看着精神。 杨青山在屋里转了一圈,摸了摸床单,又看了看窗户,点了点头。 原本完全可以住招待所的,可是他不愿意。 “辛苦你们了。”他对杨秀芹说。 杨秀芹抱着广中站在门口,摇了摇头:“大哥,你跟我还客气什么?” 杨青山没再说什么。 他在床边坐下,接过警卫员递过来的茶,喝了一口,放下。 然后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刘海中站在门口,搓着手,不知道该进去还是该退出去。 杨秀芹朝他使了个眼色,意思是“你先去忙,这儿有我”。 刘海中这才转身走了,步子轻快,肚子一颠一颠的,走到月亮门那儿,又回头看了一眼东厢房的门,嘴角翘着,眼睛眯着,那表情跟偷吃了蜜糖似的。 他在心里想:大舅哥住下了。接下来几天,我得把伙食搞好。何大清那边已经打过招呼了,每天变着花样做,不能让大舅哥吃重样。还有自行车,得每天擦一遍,不能让大舅哥骑着脏车出门。还有—— 他一边想一边往后院走,走到堂屋门口,张秀娟正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盆水,差点跟他撞上。 “哎哟,你走路不看路的?”张秀娟往旁边闪了一下,盆里的水晃了晃,洒了几滴在地上。 刘海中嘿嘿一笑,没接话,接过她手里的水盆,倒进水池里,又把盆放回原处。 张秀娟看着他那副殷勤劲儿,摇了摇头。 “你咋了?跟吃了喜鹊蛋似的?” 刘海中站在水池边,两只手插在裤兜里,仰头看着天,嘴角翘着,眼睛眯着,那表情跟中了彩票似的。 “没事。就是高兴。” 张秀娟白了他一眼,转身进屋了。 刘海中站在院子里,看着天上一朵云慢慢飘过,心里头那个美,比喝了蜜还甜。 109.你个狗日的,可想死老子了 接下来的几天,杨青山白天去开会,晚上就领着两个外甥去拜访战友。 他的战友不少在卫戍军区工作,都是当年在西北一起滚过来的。 这些人如今穿上了将军服,坐在办公室里批文件,但骨子里还是那副德性——见面先骂两句,骂完再喝茶,茶喝到第三泡才开始说正事。 这天晚上照例要出门。 杨青山换了一双布鞋,蹲下来紧了紧鞋带,头都没抬:“国清,卫戍军区的副司令周震南,你认识不?” 刘国清正坐在桌边看文件,闻言抬起头,想了想。 周震南。这名字他在一机部的文件里见过,但工作没什么交集。是黄埔出来的,跟陈旅长有交情,后来去了西北根据地,再后来进了卫戍军区。 血色浪漫里的那个人物,中将。 电视里演的那点事儿,跟真人比起来,差得远了。 “不认识。工作上没打过交道。”刘国清把文件翻了一页,笔在手里转了一下,“你们去吧,我就不去了。” 他没打算去。 明天李云龙要来,好些日子没见了,得好好喝一顿。 再说周震南那边,杨青山去是叙旧,他跟着去算怎么回事? 他跟人家又不熟,去了还得客套,麻烦。 杨青山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没勉强。 他这个妹夫,从来不是那种爱凑热闹的人。 在晋西北的时候就这样,开会往最后一排坐,吃饭往角落里蹲,能不露头就不露头。 可越是这样的人,越没人敢小瞧。 他不少战友少将军衔转业了才混了个副司长,好的也才司长,正厅干部,这小子倒好,出道即巅峰。 “正中,大中,走了。”杨青山朝里屋喊了一声。 刘正中从里屋蹿出来,手里攥着本书,往兜里一塞,拍拍手。 刘大中跟在后头,手里还攥着半个馒头,边走边啃,腮帮子鼓鼓的。 杨青山看了刘大中一眼,摇了摇头,没说什么,一手一个,拉着两个外甥往外走。 警卫员跟在后头,手里拎着个帆布包,不知道装的什么。 出了院门,杨青山跨上自行车,刘正中坐在后座上,刘大中坐在前杠上,三个人挤在一辆车上,看着有点滑稽。 警卫员骑另一辆跟在后面,车把上挂着那个帆布包,晃晃悠悠的。 刘国清站在院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胡同口,转身回了屋。 杨秀芹正坐在沙发上纳鞋底,针在头发上抿了一下,扎进鞋底,拽出来,线绳发出细微的声响。 完全没点副处级干部的样子。 广中躺在旁边的小床上,睡得正香,嘴微微张着,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淌。 “你怎么不去?”她头都没抬,手上的活儿没停。 “明天李云龙来,我得去接。再说周震南那边,我跟人家不熟,去了也是坐着。” 刘国清在她旁边坐下,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是凉的,又放下了。 刘国清靠在沙发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杨青山跟他走得近,说明这人在政治上站得稳。 站不稳的人,杨青山不会沾。 他又想起另一件事。 明天李云龙来,田雨也来。 李云龙那货,在南京闹腾了那么久,这回进京开会,不知道又要整出什么幺蛾子。 赵刚前几天打电话来,说李云龙最近又跟田雨吵架了,吵得还挺凶,差点没动手。 赵刚在电话里骂了他一顿,骂完又说“你来了好好劝劝他”。 劝?怎么劝?李云龙那个人,你越劝他越来劲。不劝,他自己反倒消停了。 他正想着,杨秀芹开口了,声音不大,手上的针线活儿没停:“大哥这几天,天天带着正中大中往外跑。说是拜访战友,我看是想让两个孩子多见见世面。” 刘国清睁开眼,看了她一眼。 这话说得在理。杨青山那人,嘴上不说,心里有数。 他带着正中大中到处走,不是遛弯,是在给孩子铺路。 那些战友,现在都在各个关键位置上坐着。 孩子去了一趟,叫了声叔叔伯伯,将来有什么事,开口就不显得突兀。 这人做事,从来不看眼前。 “嗯。”刘国清应了一声,没多说。 军区大院。 杨青山骑着自行车到了门口,刘正中从后座上跳下来,刘大中从前杠上出溜下去,裤腿蹭了点灰,拍了拍。 门口站着哨兵,腰杆挺得笔直,手里握着枪,看见杨青山,立正敬礼。 杨青山点了点头,推着车往里走。 周震南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他穿着一件灰色中山装,没戴军帽,头发梳得整齐,脸上带着笑。 中等个头,不胖不瘦,站在那儿腰杆笔直,一看就是部队出来的底子。 看见杨青山,他迎上来,伸出手。两人握了握,没说什么客套话,都是老战友了,不用那些虚的。 周震南的目光从杨青山身上移开,落在他身后那两个孩子身上。 刘正中站在那儿,两手插兜,腰杆挺得直直的,眼睛不躲不闪。 刘大中站在哥哥旁边。 周震南笑了,那笑容里带着点好奇,也带着点打量。 “咦,这俩娃娃,不会就是你的外甥吧?” 他走过来,蹲下来,看了看刘正中,又看了看刘大中,点了点头,“是一机部计划司的刘国清家的吧?” 杨青山哈哈一笑,声音在军区大院门口回荡:“我这小妹夫倒是有点名气啊。” 周震南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笑道: “何止是名气?当年我们志司,就有不少人知道他。年轻能干,长期跟随我学长。” 他说的学长,是陈旅长。黄埔军校出来的那批人,互相称学长学弟,不管后来走到哪一步,这个称呼一直没变。 杨青山点了点头,没接话。他知道周震南说的是实话。刘国清在志司的名气,不是靠关系,是靠本事打出来的。芝浦里阻击战,180师突围,上甘岭坑道作业,哪一件都是硬仗。志司那帮人,嘴刁得很,没真本事入不了他们的眼。 周震南弯腰,看着刘正中,伸出手:“你叫什么名字?” “刘正中。”声音不大,但清楚,不怯场。 周震南又看向刘大中。 刘大中仰着脸说:“我叫刘大中。” 周震南笑了,站起来,对杨青山说:“这两个娃娃,教得好。不怯场,有礼貌。” 杨青山没接话。他看了一眼刘正中,又看了一眼刘大中,心里想:这两个孩子,将来比他爹差不了。 周震南朝身后招了招手。 一个年轻女人从门里走出来,穿着军装,没戴军衔,头发扎成两条辫子,脸上带着笑。 她手里牵着个小女孩,三四岁的样子,穿着花裙子,扎着两条小辫,眼睛亮亮的,躲在她妈腿后头,露出半个脑袋看人。 “晓白,喊杨叔叔。”周震南低头对女儿说。 周晓白从她妈腿后头探出头,看了杨青山一眼,小声喊了一句“杨叔叔”,又缩回去了。 杨青山蹲下来,从兜里掏出一块糖,递过去。周晓白看了看她妈,她妈点了点头,她才伸手接过去,攥在手心里,没吃。 刘大中站在旁边,眼睛一直盯着周晓白。 那丫头,扎着两条小辫,穿着花裙子,站在那儿,跟院里那些灰扑扑的孩子完全不一样。 刘大中盯着看了好几秒,然后把手里剩下的半个馒头往刘正中手里一塞,大步走过去。 杨青山还没反应过来,刘大中已经走到周晓白跟前了。 然后他弯下腰,两只手伸出去,一把把周晓白抱了起来。 周晓白被吓了一跳,手里的糖掉了,嘴一瘪,眼眶红了,但没哭。 她低头看着这个比自己高不了多少的男孩,眼睛瞪得溜圆。 刘大中抱着她,还掂了掂,跟抱个布娃娃似的,嘴里念叨着:“你咋这么轻?” 杨青山脸都绿了,大步走过去,伸手要去把刘大中拽开:“大中,不可以!” 刘大中抱着周晓白,往旁边闪了一下,躲开杨青山的手,一脸无辜:“大舅,我就是抱抱她。她又没哭。” 周晓白确实没哭。她坐在刘大中胳膊上,两只手不知道该放哪儿,就那么僵着,眼睛瞪得溜圆,看着这个比自己大不了多少的男孩。 旁边的人都笑了。 周震南笑得最大声,那笑声爽朗得很,在军区大院门口回荡。他走过来,拍了拍杨青山的肩膀,语气随意得很:“哎,小孩子玩玩闹闹,你管那么多干什么?” 他弯腰,看着刘大中,又看了看自己闺女,笑了:“晓白,你领着俩哥哥在院里玩玩。我跟你杨叔叔聊点事儿。” 周晓白从刘大中怀里挣下来,落地的时候踉跄了一下,刘大中伸手扶了她一把。她站稳了,抬头看了刘大中一眼,然后转身往院里跑,跑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喊了一句:“你们来啊。” 刘大中抬脚就追过去了。刘正中跟在后面,步子不紧不慢,两手插兜,嘴里念叨着:“你慢点跑,摔了别哭。” 三个孩子跑进了院子,消失在花坛后面。 杨青山站在门口,看着刘大中的背影,摇了摇头。 这孩子,胆子太大了。 第一次见面,上去就把人家闺女抱起来,这像什么话?不过要是能把老周的女儿骗到手,娘的,我这当舅舅的也没白来不是? 周震南倒是无所谓,拉着杨青山往里走:“走走走,进去喝茶。我存了一罐龙井,专门等你来。” 两人往里走,警卫员跟在后面。 杨青山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院子。 刘大中正蹲在花坛边上,跟周晓白说什么,刘正中站在旁边,两手插兜,低头看着。 他摇了摇头,转过身,跟着周震南进了楼。 ...... 第二天,由于赵刚工作问题,来不了火车站,所以是刘国清跟杨秀芹来接站。 火车刚进站,还没有停下来,李云龙就把脑袋探出来,对着月台上的刘国清兴高采烈的喊道, “刘麻袋,你个狗日的,可想死老子了。” 110.看着像个干部 刘国清站在月台上,穿着一件灰色中山装,袖口扣得严严实实,手里拎着那个张万林特制的麻袋。 麻袋上“计划司”三个字已经有点褪色了,但帆布结实得很,再装几年没问题。 杨秀芹站在他旁边,穿着一件素净的蓝布褂子,头发随便扎在脑后,脸上带着笑。 她刚出月子不久,脸色还有点白,但精神头不错。 两人往那儿一站,跟普通老百姓没多大区别,谁也想不到这是一位正厅级干部和他那位副处级的媳妇。 火车还没停稳,李云龙就把脑袋探出车窗了。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军装,没戴军衔,脸上那道疤在月台的灯光下格外显眼。 他看见刘国清,眼睛一亮,嗓门大得半截站台都能听见:“刘麻袋!你个狗日的,可想死老子了!” 刘国清嘴角一抽。 刘麻袋这外号,从晋西北叫到北京,从部队叫到地方,看来这辈子是甩不掉了。 他也懒得纠正了,爱叫什么叫什么吧。 车厢门开了,李云龙跳下来,步子大得跟丈量土地似的。 田雨跟在后头,穿着一件碎花裙子,头发烫了卷,看着比上次见面又瘦了些,脸上带着笑,但那笑容里有点倦色。 刘国清心想,跟李云龙这种人过日子,不累才怪。 天天吵,吵完又和好,和好没几天又吵,搁谁谁受得了? 杨秀芹先迎上去,拉着田雨的手,上下打量了一遍:“田雨,路上累不累?” 田雨笑了笑:“还行。卧铺,能躺。” 李云龙没管她们寒暄,大步走到刘国清面前,两人对视了一眼,然后同时伸出手,抱在一起。 这一抱是实打实的,肩膀撞肩膀,胸膛碰胸膛,跟当年在独立团打完胜仗时一模一样。 李云龙拍了他后背两下,力道不轻不重,拍得砰砰响。 “还活着呢。”李云龙松开他,退后一步,上下打量,“行,没缺胳膊没少腿。” “你也没死啊。”刘国清笑了,“听说你在南京闹腾得挺欢?” 李云龙哼了一声,没接这个话茬。 他看了看刘国清手里的麻袋,又看了看他身上那件中山装,摇了摇头:“穿得跟个老百姓似的,一点官样都没有。” “我本来就是老百姓。”刘国清把麻袋往肩上一甩,“走吧,别站着了。” 李云龙扭头对田雨说:“你先跟秀芹聊着,我跟国清说几句话。” 田雨白了他一眼,但没说什么,拉着杨秀芹走在前面。 几个人出了火车站,李云龙东张西望,看什么都新鲜。 他在南京待了几年,这还是他第一次进京,值得一说的是,李云龙到现在还没回到老部队。 现在的军长一职是由政委孙泰安代理,老邢是副局长,张大彪是参谋长。 “国清,我跟你说,我不住你家。” 李云龙突然开口,语气跟下命令似的,“你给我找个离你近点的招待所就行。我住不惯机关大院,浑身不自在。” 刘国清看了他一眼,心想这孙子,心里那点小九九他还能不知道? 说住不惯机关大院是假,想跟他多聊是真。 李云龙这人,嘴上从不服软,求人的话说得跟命令似的,你要是真信了,他回头还得骂你不懂事。 “废话。” 刘国清打断他,“来了京城还让你们住招待所?这他娘的不是骂人吗?就算学长不骂,你丫的能就这么放过我?” 李云龙嘿嘿一笑,那笑容里带着点得意,也带着点不好意思:“哎哟,那多不好意思啊,太打扰了吧?” “你少来这套。”刘国清气笑了,“你会是那种不好意思的人?” 李云龙哈哈大笑,笑声在车站广场上回荡,引得路人纷纷侧目。 他拍了拍刘国清的肩膀:“行,那就住你家。不过我可说好了,不住你那个百万庄,我要住四合院。我得看看你们京城的四合院是啥样的。” 刘国清无语了。 这乡巴佬,机关大院住不惯,百万庄也住不惯,非要住大杂院。 大杂院有什么好的? 人多嘴杂,上个厕所还得跑出去。 可他拗不过李云龙,这人的脾气他太了解了,认准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好在刘海中那五间房已经收拾出来了。 原本刘海中一家子住的,前几天刘国清跟他一说,刘海中二话没说,带着张秀娟和光安、光天、光福搬去了百万庄。 走的时候还拍着胸脯说“三叔您放心,我保证把屋子收拾得干干净净”。 这货现在越来越有长房长子的样子了,知道什么时候该上,什么时候该让。 到了四合院门口,李云龙下了车,站在胡同里东张西望。 青砖灰瓦,老槐树,石墩子,电线杆子上贴着告示,远处传来谁家炒菜的香味。 他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这他娘的才有点人味啊。机关大院那地方,住着跟坐牢似的,连个说话的人都找不到。” 刘国清没接话。 他心里想,你李云龙在南京住的是小洋楼,出门有车,进门有保姆,你说住着跟坐牢似的? 这话说出去,多少人得骂你不知好歹。 可他也理解,李云龙这人,骨子里就不是坐办公室的料。 你让他天天开会、批文件、跟人应酬,他浑身难受。 他应该骑马,应该打仗,应该在战场上冲锋。 院里的人听说三叔有战友来,都探出头来看。 阎阜贵从门房里走出来,手里还拿着半个窝头,嚼了一半。 他看了看李云龙,又看了看刘国清,脸上堆着笑:“三叔,这位是?” 刘国清介绍:“老战友,姓李。” 李云龙大大咧咧地伸出手,跟阎阜贵握了握,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他娘的干啥的?” 阎阜贵被这口气噎了一下,赶紧说:“我是小学教员。” “哎哟,你他娘的还是个教员啊?”李云龙嗓门又大了,“知识分子,了不起。” 其实说到底,李云龙倒不是瞧不上读书人,是瞧不上像他岳父那样的知识分子。 阎阜贵脸上的笑僵住了,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在心里琢磨,这人说话怎么这么冲? 三叔的战友,应该也是部队下来的,可这也太糙了吧? 易中海站在自家门口,端着茶杯,没出来。 他最近低调得很,能不露面就不露面。 何大清倒是大方,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锅铲,喊了一声“三叔的战友来了?晚上我整几个菜”。 贾东旭站在院子里,手里抱着棒梗,朝李云龙点了点头。 许富贵从后院走过来,手里拎着个暖壶,看见李云龙,客气地点了点头。 刘海中这时候从后院跑出来,挺着个大肚子,脸上的肉一抖一抖的。 他跑到李云龙跟前,站定了,喘了两口气,然后规规矩矩地喊了一声:“李首长好!” 李云龙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回头问刘国清:“国清,这他娘的就是你侄子啊?” 刘国清点了点头:“刘海中,我大哥的儿子。” 李云龙又看了看刘海中,目光在他那个大肚子上停了一下,然后笑了: “不错嘛,一表人才,将军肚,比老子的都大。” 刘海中站在那儿,腰杆挺得笔直,脸上的笑憨憨的,心里头那个美,跟喝了蜜似的。 三叔的老团长夸他“一表人才”,这话够他美半年的了。 他在心里脑补:三叔肯定在背后跟老团长提过我,说“我这个侄子虽然笨了点,但是个实在人”。 老团长听了三叔的话,这才夸我的。 三叔嘴上不说,心里还是惦记着我的。 他正美着,李云龙又开口了:“看着像个干部。” 刘海中听到这话,脸上的笑差点没绷住。 像个干部! 老团长说他像个干部! 111.老战友 这说明什么?说明他有当官的样儿啊。 三叔不让他当官,可老团长说他像个干部,这不矛盾吗? 他脑子转了好几个弯,最后得出了一个结论——三叔是对的,他不当官,但架不住别人觉得他像官。这比当官还牛啊。 刘国清看了刘海中一眼,见他站在那儿憨笑,就知道这货又在脑补了。 他没说什么,领着李云龙往里走。 当晚,刘海中张罗着请何大清和何雨柱父子下厨。 何大清掌勺,何雨柱打下手,父子俩在厨房里忙活了两个多小时,整出了一大桌子菜——红烧肉、炖鸡、烧鸭、糖醋鱼、四喜丸子,摆了满满一桌。 何大清的手艺没得说,色香味俱全,连李云龙这种嘴刁的人都点了点头:“这厨子不赖。” 街坊邻居们都很识趣,没人来凑热闹。 大家伙虽说不知道这位李首长什么来历,但既然是三叔的战友,那指定不低。 他们心里头都在琢磨,三叔的战友,那得是什么级别? 有人猜是师长,有人猜是军长,反正没人敢往低了猜。 许富贵坐在自家屋里,跟许大茂说悄悄话。 他端着茶杯,喝了一口,放下,压低声音:“大茂,你说三叔那位战友,是什么军衔?” 许大茂正蹲在凳子上剥花生,闻言抬起头,想了想: “最起码也是大校吧?三叔自己都差点大校了,他的战友能低?” 许富贵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他叹了口气,那口气里带着点感慨:“你说这些人,怎么都这么低调?别人巴不得让人知道自己是将军,三叔的战友倒好,穿得跟个老百姓似的。那位大舅哥也是,穿得还不如厂里退休的老工人。你说这是为什么?” 许大茂想了想,说:“可能人家不需要靠衣服撑场面吧。” 许富贵看了儿子一眼,点了点头。这孩子,最近进步不少。 贾家这边,贾张氏坐在家里,听着后院热热闹闹的样子,不由得撇撇嘴,“哎,真是朱门酒肉臭。” 这话还没讲完,就被贾东旭狠狠的瞪了一眼,“妈,我跟你说了多少遍,不要妄议!!你要是管不住你那张嘴,就回乡下去住吧。” 贾张氏立马住嘴! 晚上六点,赵刚来了。 他没穿军装,换了一件灰色中山装,扣子扣得严严实实,头发梳得整齐,看着像个大学教授。 冯楠跟在他旁边,穿着一件素净的布褂子,头发扎成两条辫子,脸上带着笑。 赵刚一进门,李云龙就站起来,嗓门又大了:“哎哟,狗日的老赵!你可算来了!” 赵刚没理他,先跟刘国清握了握手,又跟杨秀芹打了个招呼,然后才转向李云龙。 他上下打量了一眼,摇了摇头:“你还是这副德性,一点没变。” “变什么变?变了还是李云龙吗?”李云龙哈哈大笑,拉着赵刚坐下。 刘国清看着赵刚那身中山装,心里明白他为什么没穿军装。 这是不想给他添麻烦。 院里人多嘴杂,穿个将军服进来,明天整个胡同都得知道。 赵刚这人,做事从来都是这么周到。 正中和大中从里屋跑出来,看见李云龙,站在那儿有点不好意思。 刘正中十岁了,知道什么叫“姨父”,可田雨也在旁边,他不知道该叫姨父还是该叫别的什么。 刘大中更干脆,站在哥哥后面,露出半个脑袋,不说话。 赵刚看出来了,摆了摆手:“正中,大中,就喊姨父。没错的。” 俩孩子这才开口,规规矩矩喊了一声“姨父”。 李云龙一听这声“姨父”,激动得差点没从凳子上蹦起来。 他站起来,走到刘正中跟前,弯腰看着他的脸,左看看右看看,然后回头对刘国清说: “哎哟,你这个刘正中,啧——这孩子,长得像他妈,但眼神像你。将来长大了,是个狠角色。” 刘正中被他看得有点发毛,往后退了半步。 李云龙哈哈大笑,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怕什么?我又不吃人。” 他正准备再吹几句,余光瞥见杨青山从里屋走出来。 杨青山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军装,没戴军衔,但腰杆挺得笔直,往那儿一站,不怒自威。 李云龙看见他,嘴里的后半句话硬生生咽回去了,站直了身子,规规矩矩叫了一声:“大哥。” 虽然杨秀英没了,但老实话,杨青山还是把李云龙当妹夫看的。 就是李云龙这人嘴没把门,所以杨青山不喜欢李云龙的性格。 杨青山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没多说。 他对李云龙的态度一直是这样——不冷不热,不远不近。 说不上讨厌,但也谈不上喜欢。 李云龙在他面前,从来不敢造次。 在军事学院的时候,杨青山作为学院的领导,算是他李云龙的上司吧。 当晚四个人坐下来喝酒。 刘国清、李云龙、赵刚、杨青山,一人面前一个酒杯,桌上摆着三瓶茅台。 杨秀芹和田雨、冯楠坐在里屋聊天,杨秀芹时不时往外看一眼,怕他们喝多了。 第一杯,李云龙端起来,仰头干了。 赵刚跟着干了。杨青山端起酒杯,看了刘国清一眼,也干了。刘国清端起酒杯,闻了闻,一口闷下去,面不改色。 三瓶茅台,四个人分,按说不多。 可李云龙喝得快,赵刚喝得也快,杨青山不紧不慢,刘国清陪着他喝。 喝到第二瓶的时候,李云龙的脸已经红了,说话舌头开始打结。 他举起酒杯,对着刘国清,眼睛有点红:“刘麻袋,我谢谢你。当年要不是你,老邢和张大彪估计就没了。” 刘国清端着酒杯,没接话。 他知道李云龙说的是哪件事。 打金门的时候,刘国清以参谋的身份,在越南给老部队提建议的事儿。 这事儿能提醒到位,一多半还是陈旅长帮的忙。要不然那一仗的结果就是全军覆没。 赵刚在旁边听着,没插话。他也喝多了,脸红得跟煮熟的螃蟹似的,眼镜片后面的眼睛有点迷离。 冯楠从里屋探出头来看了一眼,惊讶地发现平时温文尔雅的赵刚,这会儿正拍着桌子骂娘,脏话一串一串往外蹦,跟换了个人似的。 李云龙更不用说了,声音大得整条胡同都能听见。 他在那儿拍着刘国清的肩膀,嘴里念叨着独立团的老战友,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数,数到后来声音哽了,端起酒杯又干了一杯。 刘国清坐在中间,端着酒杯,不紧不慢地喝。 他在地方工作这几年,酒量没退步,但喝酒的节奏变了。 以前在部队是猛灌,现在是慢慢品。 李云龙和赵刚加起来也不是他的对手,两人喝得脸红脖子粗,他还跟没事人一样。 杨青山喝到第三瓶的时候站起来,看了看表,说了一句“明天还要赶火车”,带着正中和大中去了前院休息。 两个孩子跟在他后面,刘正中回头看了一眼屋里喝得东倒西歪的姨父和赵伯伯,摇了摇头,那表情跟他爹开会时一模一样。 杨秀芹看李云龙和赵刚喝得差不多了,怕他俩受不了,拉着田雨和冯楠去了里屋谈心。 田雨走的时候看了李云龙一眼,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冯楠倒是干脆,看了赵刚一眼,摇了摇头,跟着杨秀芹进了里屋。 堂屋里剩下三个人。 112.山高水长 堂屋里,酒已经喝到了第三瓶。 刘国清端着酒杯,不紧不慢地抿着。李云龙和赵刚已经红了脸,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大,舌头也开始打结。 他看着这两位老兄,心里盘算着怎么把他们劝住。再喝下去,明天一个头疼一个胃疼,遭罪的还是他。 李云龙又干了一杯,放下杯子,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刘国清:“刘麻袋,你说实话,你到底能喝多少?” 刘国清想了想,说了句实话:“半斤。” “放屁!”李云龙拍了一下桌子,碗筷都跳了起来,“半斤?半斤你跟我喝到现在?老子都喝了快一斤了!” 赵刚在旁边笑,笑完又叹了口气,拍了拍刘国清的肩膀:“国清,你告诉学长,你到底能喝多少?那天我在开会,碰到了你们部长老黄,他告诉我你跟苏联人闷了三瓶伏特加。六斤酒啊,我是真的怕你喝死掉!” 刘国清端着酒杯,看了赵刚一眼。 这学长,在总参待了几年,说话还是这么实在。他笑了笑,把酒杯放下:“我就半斤的量。但是跟你们,我喝十斤。” 李云龙和赵刚对视一眼,同时笑了起来。那笑声里带着点无奈,也带着点“算你小子会说话”的意思。 “哎呀,好你个刘国清刘麻袋。”李云龙靠在椅背上,脸上的笑容慢慢收起来,换上了一副正经的表情。他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很长,“我前段时间见到老旅长了。” 赵刚好奇地转过头:“没抽你吧?” 李云龙耸了耸肩,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我这不是还没回老部队吗?他告诉我说,刘麻袋正在整合一机部教育司的三所高校,要不别去部队了,挑一所高校去做校长吧。少将配正厅级校长,不差的。” 他放下酒杯,声音拔高了些,学着陈旅长的口气:“‘你去给刘麻袋当校长,比你那个军长轻省。’你们猜我怎么回的?” 赵刚和刘国清都看着他,等他往下说。 “我说,啊呸,让我去给刘麻袋当部下,门儿都没有。” 赵刚和刘国清都笑了。刘国清笑完摇了摇头,心里想,李云龙这话也就是在这儿说说。他但凡敢当着陈旅长的面说一个“呸”字,陈旅长能当场让他写三千字的检讨,还得是手写的,一个字不能少。 刘国清摆了摆手,把话题拉了回来:“老实说,我确实这么想过。这个报告和计划我特意找了老政委,我是希望你们有人来做这个事。教育为本嘛。”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在赵刚脸上停了一下,又移开了。 他确实没打算让李云龙去。李云龙这个人,让他去学校当校长,不出三个月,不是他把学生骂跑,就是学生把他气跑。 但赵刚不一样。赵刚是燕大出身,当过政委,管过人,教过课,能文能武。他去学校,比在总参合适。总参那个地方,天天开会,天天研究,天天跟人打交道。赵刚这个人,太理想主义,看不得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在学校里,跟学生打交道,跟学问打交道,反而清净。 可这话他不能明说。赵刚这个人,你越劝他他越不听。得让他自己想明白。 三个人又喝了几杯。李云龙的脸已经红得发紫了,说话开始前言不搭后语,一会儿骂南京的天气,一会儿骂总后的供应,一会儿又骂田雨他爹。赵刚也好不到哪儿去,眼镜片后面的眼睛迷离得很,说话开始重复,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国清你当年要是留在部队就好了”“国清你转业太早了”。 刘国清听着,没接话。 他心里清楚,转业不早。留在部队,他现在最多是个大校,还得熬好几年才能熬到少将。 在地方,他已经正厅了,下一步就是副部。 这条路,比在部队快多了。旅长当年劝他转业,不是随便说的,是算过的。 里屋,三个女人也聊得热闹。 田雨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端着茶杯,眼睛在屋里四处打量。 这间屋子她第一次来,墙上挂着领袖像,桌上铺着白布,窗台上搁着一盆文竹,收拾得干干净净。她看了又看,最后叹了口气,那口气里带着点感慨。 “我真没想到,国清是在这样的四合院里长大的。” 杨秀芹正坐在她对面纳鞋底,闻言手上的针停了一下,抬起头笑了笑:“是啊,以前我在根据地,也想不到,京城是这样的。” 冯楠坐在旁边,手里也拿着针线,缝的是赵刚那件中山装的扣子。 她缝了两针,停下来,看着杨秀芹,语气里带着点羡慕:“国清是经历过好日子,坏日子,什么都看得明明白白。要是赵刚能跟国清这样,拎得清就好了。” 杨秀芹看了她一眼,没接这个话茬。 她低下头,继续纳鞋底,针在头发上抿了一下,扎进鞋底,拽出来,线绳发出细微的声响。 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换了个话题:“对了嫂子,俩孩子怎么不一起带来?” 冯楠把扣子缝好,咬断线头,把衣服叠好放在旁边,笑了:“难得聚一起,我是怕孩子们吵,所以都去了托儿所。俩孩子,都是男孩。这师兄弟俩取名也怪,你看秀芹家的是奔着正大光明去的,赵刚没有亲戚也没有辈分一说,就取单名,山和高。” 她顿了顿,像是在回忆什么,然后念了两句:“云山苍苍,江水泱泱,先生之风,山高水长。语出范仲淹的《游严子陵祠》。看来往后再有孩子,就是奔着山高水长去的了。可那个高,不好,老赵却说,不用管。” 她看了杨秀芹一眼,又看了看田雨,声音低了些,带着点感慨:“秀芹,田雨,我没遇到老赵之前,这辈子就没打算生孩子。可你知道,咱们女人就是这样,一旦爱上了,什么都肯做。只要他想,生十个又有何妨呢?田雨,你看看秀芹就知道了。” 杨秀芹笑了笑,没说话,但点了点头。 田雨坐在旁边,端着茶杯,看着杯里的茶叶浮浮沉沉,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国清也说,非要生个女娃。哎,我看难。” 她放下茶杯,声音又低了些,带着点无奈:“我是真羡慕你们,不管是老赵还是国清,脾气都好,还会疼人,你们是真的有福气。我们家老李那脾气简直不要太臭了,动不动就打孩子,你就说李健吧,那不是被打得嗷嗷叫。你们是真不知道,老李发起火来,可吓人了。” 113.理想主义 杨秀芹听到这儿,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她是根据地出来的,见惯了那种糙爷们儿。 李云龙那德性,在晋西北的时候她就知道——打仗猛,骂人凶,对媳妇倒是还行,就是嘴太臭。 她其实也想不通,田雨那样的大家闺秀,怎么就跟李云龙看对眼了。 可能是命吧,也可能是李云龙那身伤疤,让田雨起了恻隐之心。 女人有时候就是这样,觉得一个男人浑身是伤还活蹦乱跳的,那就是英雄。 英雄就该配美人,至于英雄脾气臭不臭、打不打孩子,那是另一回事。 “我们家老刘也有发火的时候。”杨秀芹把鞋底翻了个面,针扎进去,拽出来,线绳拉得紧紧的,“比如我们家老二,那天去抱了人周将军的姑娘,给他知道后,被狠狠地揍了一顿。要不是我哥拦着,非得屁股开花。”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描淡写,但手上的针线明显快了几分。 冯楠叹了口气,把缝好的中山装叠了叠,放在膝盖上。 “有时候,我倒是希望老赵能发火。但他的自制力实在是太强了,每次都忍。可是我不希望他忍,那样很伤身体的。有些让人气愤的事情,他忍住不发火,结果就是要大病一场,接连几天都闷闷的。” 她顿了顿,手指在衣服上摩挲了两下,像是在回忆什么。 “有一回为了接待苏联专家,搞了个文艺演出。那天老赵穿便装,我们刚刚坐下,结果一个好像是首长秘书的年轻人冲过来,态度恶劣地喊,‘你们坐到后面去,这是首长的位置,你们没资格坐,这点规矩怎么都不懂?’” 她学那人的语气,学得惟妙惟肖,声音尖了些,带着点趾高气扬的劲儿。 “赵刚的秘书顿时发火,站起来就跟对方开始理论,被老赵制止了。我们就到了后面。等演出要开始的时候,贵客出场,我们发现刚刚的位置是一个大首长的家属留的。大首长的老婆、孩子、保姆、公务员,就那么坐在我们刚刚让出的位置上。” 杨秀芹手里的针停了一下。 冯楠的声音低下来:“那时候我就发现,老赵的脸气白了。我看得出来,他这是在克制自己,不让自己生气。” 她吸了口气,继续说:“这还不算什么。更让人生气的是,演出结束之后还有宴席。其实专家们早一天就回国了,主办人发现这次的活动经费还剩下不少,于是演出继续演,宴席继续吃。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奢侈的宴席,桌上的菜你压根来不及吃,一道道菜上来,盘子都堆成山了。” 田雨端着茶杯,手微微发抖。 冯楠的声音有点哽:“那天,赵刚愣是没吃一口。坐了会儿就拉起我走了。在车上的时候,他红着眼眶,大声对我说——冯楠你看到没,这就是特权。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你看到宴席了吗?那是糟蹋老百姓的血汗钱。这些人的良心被狗吃了吗?” 杨秀芹听完,手里的针线停了好一会儿。 她没接话。不是没话说,是不知道从哪儿说起。 这就是刘国清最担心的地方。学长过于理想主义了,自己给自己怄气。要是国清在场,八成得拿着麻袋把那些饭菜装回部里,给厂里的基层工人吃了。 冯楠说得眼泪都下来了,拿手背擦了擦,又擦了擦,擦不干净,索性不擦了。 田雨也红了眼眶,放下茶杯,握了握冯楠的手:“赵刚真是侠骨柔肠。” 冯楠摇了摇头,声音又低了些,像是在说一件不能传出去的秘密:“还有一件事,让老赵最难受。就是苏共二十大会议情况和赫鲁晓夫的秘密报告。那些战功赫赫的元帅、将军、委员,那么多的老布尔什维克,没死在敌人刀下,反而被斯大林处决了。为这事,老赵几天几夜都没合眼。” 田雨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她没擦,就那么任它流。 杨秀芹坐在那儿,手里的针线动了几下,又停了。 她没哭。 这些事儿,老实说她在妇联见多了。 不知道多少妇联的同志,仗着男人有军功,个个趾高气扬的样子。 习惯就好了。 她放下鞋底,拿起旁边的茶壶,给冯楠和田雨各倒了一杯茶,推过去。 “冯楠,田雨,喝口茶。别哭了。” 她的声音不大,但很稳。 “你们说的这些事,我在妇联见得不少。有些同志,男人在部队当了个什么官,她就觉得自己也高人一等了。在单位摆架子,在家里耍威风,对同事颐指气使,对群众爱答不理。我看了就来气。” 她端起自己的茶杯,抿了一口,放下。 “可你不能因为这些人,就把自己气出病来。老赵那个人,我是知道的。他认准的道理,九头牛都拉不回来。可你也得让他明白,这世上不是所有人都跟他一样。有些人就是那样,你气也没用。与其生气,不如想办法做点实事。你说是不是?” 冯楠抬起头,看了杨秀芹一眼,擦了擦眼泪,点了点头。 田雨也擦了擦眼泪,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温的,正好。 杨秀芹看着她俩,心里叹了口气。都是好女人,嫁的都是好男人,可这日子过得,都不容易。 赵刚太刚,李云龙太糙,国清呢? 国清倒是平衡,可他那个人,心里装的事太多了,有时候她看着都累。 她拿起鞋底,继续纳。 针在头发上抿了一下,扎进鞋底,拽出来,线绳拉得紧紧的。 “行了,别想那些了。明天爷们上班,你们要不就跟我走走,我带你去逛逛。来京城一趟,总得看看天安门、故宫、颐和园吧,对了,烤鸭总得吃吧?” 114.许家何家帮忙 堂屋里酒气熏天,李云龙趴在桌上,呼噜打得震天响,嘴角挂着亮晶晶的口水,脸上那道疤在灯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赵刚靠在椅背上,头往后仰着,嘴微微张着,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两个人都喝得不省人事了。 刘国清坐在中间,端着茶杯慢慢喝茶,脸上没什么表情。他在部队的时候就发现了,李云龙这人喝酒有个毛病——喝快了就倒,倒了就睡,睡了就打呼噜,呼噜打得跟打雷似的,谁也吵不醒。赵刚不一样,他喝多了不闹,就是困,困了就睡,睡醒了跟没事人一样。 刘国清是真搞不懂,这晋西北的窑洞没住够?跑来住大杂院干嘛。 杨秀芹从里屋出来,看了一眼趴在桌上的李云龙和歪在椅子上的赵刚,摇了摇头,转身去厨房烧水。 田雨跟在后头,手里拿着条湿毛巾,走到李云龙旁边,轻轻给他擦了擦脸。 李云龙被擦醒了,嘟囔了一句什么,翻了个面,继续睡。 冯楠把赵刚的眼镜摘下来,放在桌上,又从里屋拿了件外套出来,披在他身上。 赵刚动了动,没醒。 刘海中站在门口,两只手搓来搓去,脸上的表情跟热锅上的蚂蚁似的。 他在这儿站了好一会儿了,想进去帮忙又不敢,怕打扰了三叔和首长们说话。 不进去吧,又觉得自己在这儿干站着不像话。 他在心里脑补:三叔肯定看见我了,只是没工夫理我。我得机灵点,等首长们散了,我赶紧进去收拾。三叔嘴上不说,心里肯定记着。我刘海中别的不行,收拾屋子是一把好手。 他正脑补着,许富贵从月亮门那边走过来了,步子不紧不慢,手里拎着个暖壶。 他在自家屋里坐了一晚上,耳朵一直竖着听这边的动静。 听见堂屋里安静下来了,知道酒喝完了,这才过来。 不是他爱凑热闹,是他觉得这时候该过来了。 三叔的战友喝多了,总得有人帮忙搭把手。 他许富贵别的不行,伺候人的事儿还是拿手的。 这点功夫他还是有的,毕竟伺候人,他熟。 “二大爷,我来。”许富贵走到刘海中身边,压低声音说了一句,然后拎着暖壶进了堂屋。 刘海中愣了一下,赶紧跟进去。 许富贵进了堂屋,先把暖壶放在桌上,然后走到李云龙身边,弯腰把他扶起来。 李云龙一百六十多斤的身子压在他肩膀上,他咬着牙,愣是没吭声。 许大茂跟在后头,扶住李云龙的另一条胳膊,父子俩一左一右,把李云龙架了起来。 刘国清站起来,想搭把手,许富贵赶紧说:“三叔,您别动。让我跟大茂来就行。” 许大茂也跟着说:“是啊三爷爷,让我们来就行了。” 刘国清看了许富贵一眼,没动。许富贵这人,聪明。不是那种小聪明,是知道什么时候该上、什么时候该让的大聪明。 他在轧钢厂干了这么多年,从拉洋片干到放电影,靠的不是技术,是眼力价。 这种人,只是差个机会。 何大清和何雨柱从厨房那边过来了,何大清手里拎着个水桶,何雨柱拿着两块抹布。 他们一直没走,在许家堂屋里坐着,等着帮忙。 刘家找他们做事,从来不会差他们钱,每次都是给得足足的。 但今天他们不是为了钱。 三叔能把战友带到院里来吃饭,那就是给四合院长脸。 这些满身战功的英雄,是多少年轻人的榜样,能伺候他们一回,是福气。 他从保定回来,发现四合院也大不相同,立马下定决心不回保定了。 就这份心气和格局,他是能进步的。 何大清进了堂屋,把水桶放下,拧了块抹布,开始擦桌子。 何雨柱跟在后面,把桌上的碗筷收拢,摞在一起,端到厨房去。 父子俩配合默契,一句话不说,该干什么干什么。 刘海中站在旁边,搓着手,不知道该干什么。 许富贵和许大茂把李云龙架到后院去了,何大清和何雨柱在收拾桌子,他站在那儿,觉得自己像个多余的。 他在心里脑补:三叔肯定觉得我笨手笨脚的,不让我干。可我不干点什么,心里不踏实啊。 叮!! 对了,去给三叔倒杯茶。 三叔喝了那么多酒,肯定口渴。 他拿起桌上的茶壶,晃了晃,空的。 又拿起暖壶,倒了点水进去,晃了晃,把第一泡倒掉,又倒了一壶热水,端着走到刘国清面前,双手递过去:“三叔,喝口茶。” 刘国清接过茶杯,看了他一眼。 这货,脸上那表情跟等着领赏似的,眼睛亮晶晶的,嘴角翘着,憨得跟个孩子似的。 “行了,别忙了。”刘国清喝了一口茶,“坐下歇会儿。” 刘海中应了一声,在旁边的凳子上坐下,腰杆挺得笔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那坐姿跟小学生上课似的。 他在心里脑补:三叔让我坐下,说明我干得不错。三叔嘴上不说,心里肯定在夸我。我刘海中别的不行,伺候人还是有一套的。 许富贵和许大茂安顿好李云龙后回来了。 何大清和何雨柱也把堂屋收拾干净了,碗筷洗了,桌子擦了,地扫了,连烟灰缸都倒干净了。 刘国清站起来,走到门口,看了看院子里的月光,又看了看站在院子里的这几个人。 许富贵站在水池边洗手,许大茂站在他旁边,递毛巾。 何大清蹲在墙角抽烟,何雨柱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个苹果,啃了一半。 刘海中站在他身后,搓着手,等着他发话。 “今晚辛苦你们了。”刘国清说了一句。 许富贵甩了甩手上的水,转过身,笑了笑:“三叔,您这说的什么话?街坊邻居的,帮个忙不是应该的?” 何大清把烟掐了,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三叔,您早点歇着。明天早饭我来做,您别操心。” 刘国清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许富贵站在院子里,看着刘国清的背影消失在门里,转过身,对何大清说:“老何,走吧。别站着了。” 何大清应了一声,拉着何雨柱往外走。许富贵跟在后头,许大茂走在最后。 四个人出了后院,穿过中院,到了前院。月亮门那儿,许富贵停下来,回过头,看了何大清一眼。 “老何,你说三叔这人,怎么就这么让人服气呢?”他的声音不大,像是在自言自语。 何大清想了想,说了句实话:“三叔从不占人便宜。他帮人,都是在暗处帮。你都不知道他帮了你,等你知道的时候,事儿已经办成了。这种帮法,最让人记恩。” 许富贵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回了自家屋。 何大清站在月亮门那儿,站了一会儿,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照着院里的青砖地,泛着白光。他叹了口气,那口气里带着点感慨,也带着点庆幸。 “柱子,你记住了。”他头都没回,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三叔这样的人,是你一辈子的贵人。” 何雨柱站在他身后,手里那个苹果已经啃完了,核攥在手里,不知道该扔哪儿。 何大清见何雨柱没听明白于是继续说道,“柱子,爹再告诉你一个道理。当你最好的朋友爬到了一个你终身都无法企及的高度之后,你就应该知道,这辈子,他可能只有一次念及旧情的时候,你也应该知道,这辈子你只会也只能有一次开口的机会,当然你开口这件事,只要不是特别的过分,他大概率是不会拒绝,但从此以后你们将再也不联系,所以这个机会你是打算用来救命还是用来请他拉你孩子一把,因为他在一个很高的位置,他对你的帮助,其实已经很难带给他带来利益和价值,他帮助你所花费的时间和精力,在他所处的维度和高度,其实可以创造出更多的价值,但这次帮助是往日的情分,是对你陪伴他人生一段路的感谢。” 何雨柱看着何大清的,没说话。 何大清不指望自己的傻儿子现在就能懂他说的道理。但是作为父亲,想告诉儿子的是为人处世的道理。 刘国清只是大家伙的邻居,要说感情,真的不算很深,他做的这些事,不论是厂里无意中的帮衬还是这些高官朋友的到来,对于他们这些做邻居的而言,那都是一笔宝贵的财富。 即使现在感受不到什么,但这份人情世故,刘国清拿捏的很准。 四合院其实不是什么好地方,鱼龙混杂,大家伙总能为点鸡毛蒜皮的事儿争吵。 可刘国清从来就没嫌弃四合院,他选择跟老百姓打成一遍,即使到了常人无法企及的高度,依旧还是老邻居的模样。 这很难得,对于街坊邻居而言,未尝不是一笔宝贵的财富。 而无形中得到过帮衬的,其实打心里也都记得这份帮衬。 ..... 刘国清从后院出来,穿过中院,到了前院。 东厢房的灯还亮着,窗户上映出杨青山的影子,坐在桌边,手里端着茶杯。 警卫员不在,估计是安排到别处去歇了。 刘国清站在门口,敲了敲门。 115.跟秀芹大哥谈心 “进来。” 杨青山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刘国清推门进去。 杨青山坐在桌边,穿着一件白色汗衫,外面披了件旧军装,手里端着茶杯,面前摊着一张报纸。 他看见刘国清进来,指了指对面的凳子:“坐。” 刘国清坐下,看了一眼炕上。 正中和大中躺在炕上,睡得跟两头小猪似的。 正中四仰八叉,占了大半张炕,大中缩在角落里,被子蹬到了地上。 刘国清弯腰把被子捡起来,盖在大中身上。 大中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过去了。 “大哥,还没睡啊?” 杨青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他看着刘国清,目光不重,但很稳。“睡不着。想点事。” 刘国清没接话,等着他说。 杨青山从桌上拿起烟盒,抽出一支,点上,吸了一口。 烟雾在灯光下散开,模糊了他的表情。 “国清,看到你能把事儿想得开,我很开心。” 刘国清愣了一下。 把事儿想得开? 什么事儿? 他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没想明白杨青山指的是什么。 杨青山弹了弹烟灰,继续说:“我这次来京,除了我自己工作上的事儿,还有个事,得跟你商量一下。” 刘国清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等着他说。 杨青山把烟掐了,看着刘国清的眼睛,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现在社会上的风气很不好,不少人仗着军功让家里人胡作非为。我听说有些地方,军属在单位里趾高气扬,对同事颐指气使,对群众爱搭不理。更有甚者,仗着男人的功劳,在单位里搞特殊化,要待遇、要照顾、要这要那。不像话。” 他顿了顿,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放下。 “你就做得很好。这几天通过我的观察,我发现秀芹在妇联工作,从来没提过你的职务。孩子们在学校,也从来不跟人攀比。还有街坊邻居们的关系处的也不错,你这个头带得好。群众基础足够扎实,我的顾虑也就打消了。” 刘国清听了这话,心里诧异了一下。 这大舅哥,真是个明事理的人。 在军事学院当了几年教育长,看问题比一般人透彻多了。 他知道,那些人越是仗着军功胡作非为,接下来受到的冲击只会越大。 历史从来就是这样——爬得越高,摔得越狠。 杨青山站起来,走到窗前,背着手站了一会儿。 窗外是院子,月光洒在地上,白花花的。 他转过身,看着刘国清,声音比刚才低了些。 “我见了贺老总。” 刘国清心里一动。贺老总,那是杨青山的老首长,从湘鄂西就跟着的。 杨青山走回来,坐下,端起茶杯,没喝,就那么端着。 “老实说,秀芹在妇联工作,我是不同意的。现在的妇联,不是以前的妇救会了。以前妇救会,是组织妇女支前、做军鞋、抬担架、送公粮,那是干实事的。现在的妇联呢?整天开会、学习、写材料,搞那些形式主义的东西。有些人进了妇联,不琢磨怎么为妇女办实事,光琢磨怎么往上爬。” 他放下茶杯,看着刘国清。 “所以我托老总在体育局给她找了个工作。体育局那边,相对单纯一些,没那么乌烟瘴气。” 刘国清听完,心里热了一下。 这大舅哥,嘴上不说,心里一直惦记着秀芹。 他在军事学院,跟妇联八竿子打不着,为了秀芹的工作,专门去找贺老总。 贺老总是什么人? 那是开国元帅,不是谁想见就能见的。 杨青山去找他,不是打电话,是登门。 这份心,重了。 可是,去体育局,也是解决不了问题的,但大舅哥有这份心,挺好的。 “大哥,谢谢你。”刘国清说了一句,声音不大,但很实在。 杨青山摆了摆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谢什么?秀芹是我妹妹。我不疼她谁疼她?” 他放下杯子,看着刘国清,目光又重了些。 “国清,我跟你说句实在话。秀芹跟着你,这些年不容易。你在部队的时候,她一个人带孩子,从晋西北跟到西柏坡,从西柏坡跟到北京。你转业到地方,她又跟着你从哈尔滨到北京。你打仗受伤,她在医院守了一个月。这个女人,对得起你。” 刘国清没说话。这些话,不用杨青山说,他心里清楚。 杨青山站起来,走到炕边,看了看睡在炕上的正中和大中。 正中四仰八叉,嘴微微张着,口水流了一枕头。 大中缩在角落里,被子又蹬掉了。 杨青山弯腰把被子捡起来,盖在大中身上,这次掖了掖被角,怕他再蹬掉。 他直起腰,转过身,看着刘国清。 “行了,不早了。你回去吧。明天还要上班呢。” 刘国清站起来,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杨青山又叫住他。 “国清。” 刘国清回过头。 杨青山站在炕边,灯光照在他脸上,那张瘦削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很认真。 “你那个整合三所高校的事,我听说了。做得对。国家要强大,不光要有枪有炮,还得有人才。人才从哪里来?从学校来。你把学校搞好了,将来比打一场胜仗还有用。” “还有啊,你的那个涉钢企业整合,也在领导那里,得到了挺大的反响。要我看,你可以考虑在未来两年内,吸纳老兵去充实保卫科,乃至民兵。” 刘国清愣了一下。他没想到杨青山会提这件事。 他在一机部搞高校整合,是部里的事,跟军事学院八竿子打不着。 还有涉钢工厂整合,最离谱的就是这个民兵了,他咋知道,未来首钢光民兵就有四五万? 杨青山能知道,说明他一直在关注。这个大舅哥,看着不管事,心里什么都清楚。 “大哥,我会尽力的。”刘国清说了一句,推门出去了。 杨青山站在屋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走到炕边,脱了鞋,躺下来。 “是,希望你们好好的,在军队,我也可以给这几个崽子兜底,只要对老百姓有利的事儿,尽管去做。” 这时候,正中翻了个身,胳膊搭在杨青山的身上,他伸手拍了拍,并没有推开。相反,眼角含着热泪,“嗐,你们都说这娃像秀芹,要我看啊,更像大妹。” 116.刘大中哭着要找周晓白 第二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杨青山就起来了。他没惊动任何人,自己穿好衣服,把被子叠成豆腐块,整整齐齐摆在炕头。然后拿起桌上的茶杯,把昨晚剩的凉茶一口闷了,抹了抹嘴,叫上警卫员就往外走。 到了院子里,他把自行车推出来,检查了一下车闸和轮胎,又紧了紧鞋带。 警卫员跟在后面,手里拎着那两个帆布包,肩上还挎着一个,脖子上挂着一个,整个人跟个移动货架似的。 杨青山看了他一眼,皱了皱眉:“放车筐里。” 警卫员应了一声,把包卸下来,塞进车筐,塞不下的挂在车把上,折腾了好一会儿才算妥当。 杨青山跨上自行车,正要走,脚刚踩上踏板,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光脚踩在青砖地上,“啪啪啪”的,由远及近。 “大舅!大舅!” 杨青山回过头,刘大中光着脚从屋里冲出来,穿着一件皱巴巴的小背心,裤衩歪到了一边,头发乱得跟鸡窝似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但两条小短腿倒腾得飞快,直直朝他扑过来。 杨青山赶紧从车上下来,弯腰接住他。刘大中一头扎进他怀里,两只手死死抱住他的腿,抱得紧紧的,跟树袋熊似的。他把脸贴在杨青山的膝盖上,闷闷地说了一句:“大舅,你别走。” 杨青山心里一热。 都说外甥黏舅,这话还真不假。 他摸了摸刘大中的脑袋,正要说几句宽慰的话,刘大中又开口了。 “大舅,你要是走了,谁领我去将军楼找周晓白玩啊?” 杨青山的手停在刘大中脑袋上,脸上的表情从感动变成困惑,从困惑变成哭笑不得。 这兔崽子,抱了半天腿,不是舍不得他走,是舍不得周镇南的闺女周晓白啊。 合着他这个当大舅的,在刘大中眼里就是个专车司机? 刘国清这时候从屋里出来了。 他穿着一件旧汗衫,头发乱着,脸上还带着睡意,显然是听见动静才起来的。 杨秀芹跟在后面,披了件外套,头发随便扎在脑后,脸上还带着刚睡醒的惺忪。 刘正中走在最后头,两手插兜,脚步不紧不慢,看了刘大中一眼,摇了摇头,那表情跟他爹开会时一模一样。 “大中!你撒手!”刘国清走过去,伸手去拽刘大中。 刘大中不撒手,抱得更紧了,两条胳膊箍着杨青山的腿,脑袋埋在他膝盖上,整个人挂在他腿上,跟个秤砣似的。 刘国清拽了两下,没拽动,怕使大劲伤着孩子,只好松手。 “你撒不撒手?”他的声音大了些。 “不撒!”刘大中把脸埋得更深了,声音闷闷的,从杨青山的膝盖后面传出来, “大舅走了谁带我去找周晓白?你们又不带我去。” 杨秀芹走过来,弯腰看着刘大中,又好气又好笑。 她伸手去拉刘大中的胳膊,声音放软了:“大中,大舅要去开会,不能耽误。等大舅开完会回来,再带你去。” “真的?”刘大中从杨青山的膝盖后面探出半张脸,眼睛亮晶晶的,盯着杨秀芹看。 “真的。”杨秀芹点了点头。 刘大中又看向杨青山。 杨青山叹了口气,弯腰把刘大中从腿上摘下来,抱起来,让他坐在自己胳膊上。 刘大中坐在他胳膊上,两只手搂着他的脖子,眼睛还是亮晶晶的,盯着他看。 “大舅,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杨青山想了想,说:“过几天。” “过几天是几天?” “很快。” “很快是几天?” 杨青山被他问住了,张了张嘴,没答上来。 他这辈子带过兵、打过仗、教过书,什么样的兵都见过,什么样的学生都带过,就没见过这么能问的孩子。 刘国清站在旁边,看着刘大中挂在杨青山脖子上不肯下来,脸都黑了。 他大步走过去,伸手把刘大中从杨青山怀里摘下来,跟摘个果子似的。 刘大中被摘下来,两条腿在空中蹬了两下,落地站稳了,仰着脸看着刘国清,嘴瘪了瘪,没哭。 “再闹,老子揍你。”刘国清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硬。 刘大中不吭声了。 他知道他爸的脾气,说揍就真揍,不带吓唬的。 上次他抱周晓白那事儿,他爸当着杨青山的面就给了他两巴掌,屁股上两个红印子,坐了好几天凳子都疼。 杨青山看着这一幕,笑的肚子都疼。 他走过来,蹲下来,看着刘大中,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这次是真的摸了摸,不是敷衍。 “大中,大舅过几天就回来。到时候带你去将军楼,找周晓白玩。” 刘大中点了点头,吸了吸鼻子,没哭,但眼眶红了。 杨青山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跨上自行车。 警卫员跟在后面,也跨上车。 杨青山蹬了一下踏板,车子往前滑了两步,他回过头,朝刘国清和杨秀芹挥了挥手,又朝刘大中点了点头,然后转过头,用力蹬了几下,车子蹿出去,拐过胡同口,不见了。 刘大中站在院门口,看着杨青山的背影消失在胡同口,愣了好几秒,然后转过身,拉着刘国清的衣角,仰着脸问: “爸,大舅真的过几天就回来?” “嗯。” “过几天是几天?” 刘国清低头看了他一眼,面无表情:“你再问一句,老子现在就揍你。” 刘大中不问了。 刘正中站在旁边,两手插兜,看了刘大中一眼,摇了摇头,说了句“你活该”,转身进屋了。 刘大中跟在后头,嘴里嘟囔着什么,进了院子。 杨秀芹站在院门口,看着两个孩子的背影,摇了摇头,嘴角却翘着。 她转过身,看了刘国清一眼,那眼神里带着点嗔怪,也带着点笑意。 “你就不能好好跟孩子说话?动不动就揍。” “好好说话他不听。”刘国清从兜里掏出烟,点上一根,吸了一口, “这臭小子,属于是不打不听话。” 杨秀芹白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 她知道这男人的脾气,嘴上凶,心里软。 真打起来,手举得高落得轻,跟拍苍蝇似的。 可孩子怕他,这就够了。 在这个家里,她唱红脸,他唱白脸,配合了十年,从来没出过岔子。 刘国清站在院门口,抽完那根烟,把烟头掐灭。 他整了整衣领,对杨秀芹说了一句:“我去石景山。晚上回来。” 然后转身往外走。 杨秀芹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喊了一声:“中午记得吃饭。” 刘国清头都没回,摆了摆手,意思是“知道了”。 117.杨卫国慌了 到了厂里,刘国清先去了趟办公室,翻了翻桌上的文件,没什么急事。 他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脑子里过了一遍今天要处理的事情——几个厂的技改进度要听汇报,三所高校的扩建方案要再看看,弗拉基米尔那边还要跟进一下。 都不是急事,但都拖着不行。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高炉工地。 工人们正在干活,有的在焊接,有的在吊装,有的在搬运材料,忙得热火朝天。 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出了办公室,往会议室走。 会议室在一楼东头,门开着。 里头已经坐了不少人——计划司的几个处长,还有几个国营厂的厂长,加上红星轧钢厂的杨卫国。 长条桌上铺着白布,每个位置前摆着茶杯和文件夹,茶杯里的水还是热的,冒着白气。 刘国清走进来,在长条桌中间的位置坐下。 众人站起来,他摆了摆手,示意大家坐下。 “开始吧。”他说了一句,声音不大,但整个会议室都听得清楚。 关端长先汇报,把几个厂的技改进度过了一遍。 数字多,人名多,地名也多,关端长念得很快,有些地方含混过去。 刘国清听着,眉头皱了一下,但没打断。 关端长这人,嗓门大,干活利索,就是有时候不够细。 大方向对,小毛病不断,得有人在后头盯着。 张德接着汇报,说的是三所高校的扩建进展。 他汇报得细,师资、设备、经费,每一项都列了数字,每一个数字都有出处。刘国清听着,点了点头。 张德这人,做事扎实,交给他办的事不用操心。 刘国清对他是放心的。 黄中汇报的是石景山本厂的技改情况,设备安装进度、人员培训情况、苏联专家的意见反馈,说得清清楚楚。刘国清听着,又在心里点了点头。黄中这老将,五十多了,干活还这么利索,不容易。 马国良和赵铁山也分别汇报了各自负责的工作。 马国良管的是重型机械那边的项目,进度正常,没什么大问题。 赵铁山管的是物资调配,钢材缺口还没补上,但已经跟冶金部那边沟通过了,下个月能到货。 刘国清听着听着,眼皮开始发沉。 昨晚跟李云龙赵刚喝到后半夜,那俩货一个比一个能喝,他陪着喝了不少。 虽然没醉,但困是真的困。 他强撑着,眼睛盯着面前的文件夹,脑子已经开始迷糊了。 关端长的声音越来越远,像是在山谷里回荡,飘飘忽忽的。 然后他就睡着了。 头微微低着,眼皮合着,呼吸均匀,手里的笔还攥着,搁在文件夹上。 整个人坐在那儿,一动不动,跟座雕塑似的。 会议室里安静了下来。 关端长正在汇报,说到一半,发现刘国清没反应,抬头一看,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目光转向张德。 张德端着茶杯,看了刘国清一眼,又看了看关端长,轻轻摇了摇头,意思是“别叫”。 黄中坐在旁边,把文件夹合上,动作很轻,一点声响都没有。 几个国营厂的厂长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动。 他们平时见刘国清的机会不多,只知道这位书记年轻、能干、脾气大,具体什么脾气,心里没底。 现在书记睡着了,他们是叫还是不叫? 叫了怕挨骂,不叫又怕耽误事。 最紧张的是杨卫国。 他坐在长条桌的最末尾,手里攥着文件夹, 他今天是来汇报红星轧钢厂技改准备情况的,稿子背了好几遍,数字对了好几遍,连标点符号都记住了。 可现在书记睡着了,他的汇报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没人动,连呼吸声都压得很低。 有人端起茶杯喝水,动作轻得跟做贼似的。 有人翻文件,用手指按住纸边,慢慢翻,不让纸张发出声响。 过了十几分钟,刘国清的头动了一下。 他慢慢抬起头,睁开眼睛,目光在会议室里扫了一圈。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有人端着茶杯忘了放,有人手里的笔停在半空,有人嘴张着忘了合上。 刘国清看着这些人,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笔,然后抬起头,说了两个字:“抱歉。” 会议室里凝固的空气松动了一些。 关端长松了口气,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发现茶已经凉了。 张德把文件夹翻回刚才那一页,等着。 黄中坐直了身子,清了清嗓子。 杨卫国坐在最末尾,手心里的汗把文件夹都洇湿了。 他看着刘国清,心里在琢磨——书记昨晚肯定又是工作到深夜,太累了。 这种级别的领导,肩上扛着多大的担子? 整个首钢的盘子,几十家工厂的整合,几万人的饭碗,全压在他一个人身上。 不累才怪。 这是好机会啊,得说几句关心的话,让书记记住自己。 杨卫国站起来,脸上堆着关切的表情,声音放得又轻又柔,像是在哄孩子睡觉: “书记,我觉得我有必要向您提个意见了。” 刘国清转过头,看着他。 “您太不注意自己的身体了。”杨卫国的声音又大了些,带着点痛心疾首的意味,“工作起来废寝忘食,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啊。您要病倒了,那就是对革命事业大大的损失。我们这些下属,看着心疼啊。”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关端长端着茶杯,嘴张着,忘了喝。 张德低着头看文件夹,嘴角抽了一下。 黄中坐在那儿,脸上的表情跟吃了苦瓜似的,想笑又不敢笑。 这特么的是谁的部将?大聪明啊!真是蠢蛋!! 118.刘海中:李首长我有个不情之请 刘国清看着杨卫国,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好几秒。 他在想——这人,是真不会拍马屁。 你要拍就拍得高明点,别拍得这么明显,这么拙劣,这么让人尴尬。 你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我“废寝忘食”,说我“病倒了是革命事业的损失”,你让其他人怎么想? 他们心里不骂你,也得骂我。 你这是在拍我,还是在害我? 而且,杨卫国这个人,他是真看不上。 那天在小礼堂,安排陪酒人员安排得一塌糊涂,要不是李怀德反应快,何大清和许富贵顶上,那天的事就砸了。 后来在厂里调研,这人全程跟在后面,除了点头就是哈腰,一句有用的话都没说过。 现在又在这儿拍马屁,拍得还这么拙劣。 能力不行,拍马屁也不行,这种人,是怎么当上厂长的? 他看着杨卫国,眉头皱了一下,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刺。 “你怎么知道我工作起来废寝忘食?你看见了?你跟我住一块儿?” 杨卫国愣了一下,脸上的笑僵住了。 刘国清继续说,语气更硬了:“我没你想的那么伟大。你这个同志啊,你要是不会拍马屁,你他娘的就不要瞎几把拍。毛病要好好改改。” 杨卫国站在那儿,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下——先是愣,然后是慌,最后是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惧。 他的嘴张了张,想解释,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刘国清低下头,翻开面前的文件夹,语气恢复了正常,但每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冷淡: “你是哪个厂的?红星轧钢厂的?回去吧。下次我不想见到你。” 杨卫国站在那儿,腿都软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旁边的机修厂的厂长拉了他一把。 他这才回过神来,朝刘国清鞠了一躬,转身往外走。 步子有点飘,走到门口的时候,差点被门槛绊倒,扶了一下门框,稳住了,出去了。 门在身后关上,他站在走廊里,靠着墙,大口大口地喘气。 脑子嗡嗡的,跟被人敲了一闷棍似的。 他想不明白,自己到底哪儿说错了。 他是真心实意地关心书记的身体,怎么就成了拍马屁? 就算是拍马屁,那也是好心,怎么就挨了这么一顿批? 他靠着墙,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 难道是刘海中的事没安排好? 不对啊,车间主任他不干,工段长他也不干,自己已经仁至义尽了。 总不能直接给他个副厂长吧?那也太离谱了。 他越想越乱,越想越怕。 书记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他“不会拍马屁”“毛病要好好改改”,这话传出去,他在冶金系统还怎么混? 谁还敢用他? 他扶着墙,慢慢站起来,整了整衣领,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冷静,冷静。 书记说的是“下次不想见到你”,不是“你被免职了”。 还有机会。 只要把刘海中的事安排好,书记还能给他一次机会。 他咬了咬牙,在心里下了决心:车间主任不行,那就车间书记。车间书记不行,那就采购科。采购科不行,那就——副厂长。反正不管什么位置,先把刘海中按上去再说。至于他干不干,那是他的事。自己安排到位了,书记看在眼里,自然不会再为难自己。 杨卫国在走廊里站了好一会儿,才迈着发飘的步子走了。 会议室里,刘国清继续听汇报。 关端长把刚才没汇报完的部分接着说,声音比刚才大了些,语速也快了,估计是想早点结束,免得书记再犯困。张德汇报的时候,特意把重点部分念了两遍,怕刘国清没听清。黄中倒是淡定,该怎么汇报还怎么汇报,节奏不变,语速不变,跟刚才一样稳。 刘国清听着,心里在琢磨另一件事。 杨卫国这个人,能力不行,拍马屁也不行,但有一点——他手下的红星轧钢厂,这几年产量一直在涨,事故率一直在降。这不是他一个人的功劳,是魏和尚的功劳。魏和尚在鞍钢干了几年,把鞍钢那套管理经验带过来了,杨卫国跟着沾光。可魏和尚身体不行了,三天两头往东北跑,厂里的事顾不上。杨卫国一个人撑着,撑得住吗? 从他今天的表现来看,悬。 刘国清在文件上写了几个字,把文件夹合上,递给周至柔。 “散会。” 他站起来,走出会议室。走廊里空荡荡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水泥地上,亮得晃眼。 他点了根烟,站在窗前抽了两口,然后掐了,转身往办公室走。 走到门口,他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那扇关着的门。 杨卫国就是从那儿出去的。 他摇了摇头,推门进了办公室。 ...... 李云龙这边,日子过得倒是舒坦。 白天去开会,晚上回到四合院,跟赵刚刘国清喝酒吹牛皮。 他开会从来不坐前排,每次都是最后一个进去,往最后一排角落里一缩,找个靠墙的位置坐下。 台上的人讲什么他听不进去,反正都是那些套话——形势大好、任务艰巨、再接再厉、再创辉煌——翻来覆去就那几句。他听了两句就开始犯困,头一歪,靠在墙上,就睡着了。 呼噜声不大,但旁边的人能听见。坐在他旁边的是个总后的干部,第一次开会的时候被他的呼噜声吓了一跳,以为谁在打雷。后来习惯了,每次开会都主动坐他旁边,帮他挡着点。 李云龙睡得很香,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流,滴在军装上,洇了一小块。 他梦见了晋西北,梦见了独立团,梦见了那些年打过的仗。 他梦见自己骑着马,举着刀,冲在队伍最前面。 鬼子的炮楼在眼前炸开,火光冲天,他哈哈大笑,笑完就醒了。 醒了以后,他抹了抹嘴角的口水,看了看表,会还没开完。他又闭上了眼睛,继续睡。 赵刚就不一样了。赵刚在总参工作,每天忙得脚不沾地。开会、看文件、写报告、接待外宾,一天到晚连轴转,有时候连饭都顾不上吃。 他每天早出晚归,回来的时候天都黑了。 李云龙和刘国清已经喝了一轮了,他坐下来,先喝杯茶缓一缓,然后端起酒杯,接着喝。 赵刚酒量不如李云龙,喝两杯就脸红,喝三杯就开始说胡话。他拉着刘国清的手,一遍一遍地说“国清你当年要是留在部队就好了”“国清你转业太早了”。刘国清听着,不接话,给他倒茶,让他喝。赵刚喝完茶,继续喝酒,喝到第四杯,就开始骂人。 骂那些搞特权的,骂那些糟蹋老百姓血汗钱的,骂那些仗着军功胡作非为的。 骂完了,趴在桌上,睡着了。 李云龙倒是精神,喝了一瓶多,脸不红心不跳,说话条理分明。 他看着趴在桌上的赵刚,摇了摇头,对刘国清说: “老赵这人,什么都好,就是太刚。刚则易折,这个道理他不懂。” 刘国清没接话。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看了李云龙一眼。这货,自己也是个炮仗脾气,还好意思说别人刚则易折。 李云龙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骨头咔咔响了几声。 他在堂屋里走了两圈,走到墙角,看见一个麻袋。 墨绿色的,帆布的,上面印着“计划司”三个字,张万林特制的那条。 他蹲下来,拿起麻袋,翻来覆去看了看,又摸了摸,然后“嘶”了一声,倒吸一口凉气。 “这他娘的麻袋,我看着怎么那么眼熟?” 他站起来,拎着麻袋走到刘国清面前,上下打量,又看了看手里的麻袋,再看了看刘国清。 “不是,你小子,从独立团开始就拎着个麻袋。现在都当书记了,还拎着个麻袋。你这麻袋里装的什么?金子还是银子?” 刘国清把麻袋接过来,随手扔在墙角,语气平淡:“装酒啊。给张万林的特制货,用坏了再找他做。” 李云龙盯着那个麻袋看了好几秒,摇了摇头,嘴里念叨着: “老子见过背麻袋的,没见过背着麻袋当官的。你小子,真是个奇葩。” 李云龙在院里住了几天,跟街坊邻居混了个脸熟。 他最熟的是刘海中,不是因为刘海中是刘国清的侄子,是因为刘海中这人好说话——你跟他聊什么他都点头,你说什么他都信,你让他干什么他就干什么。 简直太有意思了。 这天傍晚,李云龙搬了把凳子,坐在后院门口乘凉。 刘海中蹲在旁边,手里拿着把蒲扇,给他扇风。 李云龙靠在椅背上,眯着眼睛,看着院子里的月光,嘴里叼着根烟,烟头一明一暗。 “海中啊,你说你在轧钢厂干了十几年了?”李云龙弹了弹烟灰,语气随意得很。 “是啊,李首长。十四年了。”刘海中把手里的蒲扇换了个手,继续扇,“从学徒干起,现在是锻工。” “锻工?”李云龙转过头看了他一眼,“那你技术应该不错。” 刘海中嘿嘿一笑,挠了挠后脑勺:“还行吧。徒弟带了十几个了。” 李云龙点了点头,没再问。他抽了两口烟,突然想起什么,又开口了:“对了,你们那个厂长,姓杨的那个,你跟他熟不熟?” 刘海中想了想,说:“熟。他经常找我谈话。” 李云龙看了他一眼,嘴角翘了一下,没接话。他太了解这种“经常找我谈话”是什么意思了。不是刘海中重要,是刘海中那个三叔重要。杨卫国找他谈话,谈的不是刘海中的工作,是刘国清的态度。 “他找你谈什么?” 刘海中想了想,扳着指头数:“谈技术练兵,谈定级考核,谈车间管理,还谈过让我当车间主任。” “你当了吗?” “没。我拒绝了。”刘海中把蒲扇放下,两只手放在膝盖上,腰杆挺得笔直,“三叔说了,我不适合当官。我就好好当我的工人,把技术练好,把徒弟带好。三叔的话,我得听。” 李云龙看着刘海中,看了好几秒,然后笑了。那笑容里带着点意外,也带着点“果然如此”的意思。 “你三叔说得对。”他把烟掐了,站起来,拍了拍刘海中的肩膀,“你这个人,不是当官的料。当官要会算计,要会平衡,要会说一套做一套。你这个人,太实在,不会那些弯弯绕。当工人挺好,手里有技术,心里不慌。” 刘海中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憨憨的,但眼神很认真。 他在心里脑补:李首长这话,跟三叔说的一模一样。这说明什么?说明三叔跟李首长在背后聊过我,而且聊得挺深。三叔肯定跟李首长说,“我这个侄子,虽然笨了点,但是个实在人,你帮我看看”。李首长看了,觉得三叔说得对,所以才这么说。三叔嘴上不说,心里还是惦记着我的。我刘海中别的不行,让三叔惦记,就是本事。 他想着想着,嘴角就翘起来了,眼睛眯成一条缝,那笑容憨得跟弥勒佛似的。 李云龙看着他这副样子,摇了摇头。 这刘海中,憨厚,实在,心眼实。 不过心眼实有实在的好处,这种人,你不用担心他在背后算计你。 而且还那么长辈的话,我李云龙也羡慕啊,这么大年纪了,还有个三叔能揍你。 就在李云龙思索之际,向来憨厚的刘海中话头一转, “首长,我有个不情之请。” 119.刘光安的部队安排 李云龙一听,转过头看着刘海中,眼珠子瞪得溜圆,嗓门又大了几分:“哎,你他娘的,你还有什么不情之请?” 这就是李云龙的脾气,说话跟打雷似的,跟他说话你得有心理准备,不然能被他一嗓子吼懵了。 好在刘海中早就有所准备了,因为刘国清反复交代过他。 李云龙说话糙,你别往心里去,他不是骂你,他就这德性。 刘海中心道,这人跟人啊,还得处出感情才行。 刚住进来那天,李云龙看他那眼神跟看陌生人似的,现在能跟他开玩笑了,这就是进步。 三叔说得对,跟领导相处,不在于你多会来事,在于你实在不实在。 他刘海中别的不行,实在是一等一的。 “光安,你过来一下。”刘海中朝屋里喊了一声。 刘光安从屋里走出来,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军装,没有领章帽徽,是三叔从衣柜里翻出来的旧军装,改小了给他穿的。 他走到李云龙面前,站得笔直,两手贴着裤缝,脚跟并拢,那姿势跟站军姿似的。 刘光安去刘国清老部队的事情,虽说之前就跟李云龙说过,但李云龙现如今还没回到老部队,这次开完会,就要回去了,任代军长。 这事儿刘国清跟他提过一嘴,他当时没怎么往心里去,现在看见刘光安站在面前,才想起来。 李云龙也纳闷,这刘麻袋,之前说要给他送个兵,这来了那么多天,也不见他提起来,真是狗扯。 他还以为刘国清忘了,正准备走之前问一句,结果刘海中先开口了。 李云龙看着走过来的十七八岁的小子,上下打量了一眼。 个子不矮,瘦,黑,手上有点茧子,不是那种娇生惯养的孩子。 他点了点头:“哟,你就是光安啊。” 刘光安这段时间也不是混日子的。 三叔跟他交代过,想当兵可以,但不能当糊涂兵。 你得知道你要去的地方是哪儿,得知道那地方什么情况。 所以他这些天没闲着,翻了不少资料,也跟三叔请教了不少。 对于闽省啊,金门啊,还是有些了解的,加上以前跟着老爹刘河中,学了些地质学,所以他的地理特别好。 这年代,别说全国地图了,很多人连本市地理都不清楚。 刘光安能把金门岛到大陆的距离、海文、气象这些东西说得头头是道,算是难得的。 “是的,首长,我叫刘光安。” 刘光安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不怯场。 李云龙问什么他答什么,不问就不多说,这点像他三爷爷。 李云龙看了眼刘海中,然后轻咳一声,把烟叼在嘴里,眯着眼看着刘光安: “咳,听说你要当兵啊?你知道你三爷爷的老部队搁哪吗?” 刘光安点了点头,开口说了起来。 从金门岛到大陆的距离,精确到了公里。 海文,什么季节刮什么风,什么日子涨什么潮,说得一清二楚。 气象,几月份雾大,几月份雨多,几月份适合登陆作战,头头是道。 李云龙听完,烟叼在嘴里忘了抽,眼睛眯着,盯着刘光安看了好几秒。 他心里在想,这小子,是个好苗子。 当兵不怕你文化低,就怕你脑子笨。 文化低可以学,脑子笨学不会。 刘光安这脑子,转得快,而且不是那种死记硬背的聪明,是真懂。 他把地理、海文、气象这些东西串在一起,说明他不是背下来的,是琢磨过的。 李云龙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弹了弹烟灰,脑子里又开始转了。 他在南京待了这几年,天天琢磨一件事——怎么报金门那一箭之仇。 那场仗,他虽然后来没去,但损失多大他心里清楚。 他一直在想,要是能有一支像山本特工队那样的部队,专门搞侦察、搞渗透、搞突袭,金门那仗不至于打成那样。 他看了刘光安一眼,又看了看刘海中,心里有了主意。 “这样,你跟着我,先去连队练个一年半载,具体做什么再说吧。” 他没把话说死。 特种部队的事,现在只是个想法,能不能搞成,得回去跟政委商量,得跟上面打报告。 但先把人收下,总没错。 部队老人的后人,关照下没啥不可以的。 刘光安这种脑子好使、地理熟、还能吃苦的兵,放到哪儿都是宝贝。 刘海中站在旁边,听到这话,心里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他拍了拍刘光安的肩膀,想说什么,嘴张了张,又咽回去了。 最后就说了句:“去了好好干,别给三爷爷丢人。” 刘光安点了点头,眼眶有点红,但没哭。 李云龙看着刘海中,心道这家伙也不夯嘛,起码知道自个儿的定位。 不争不抢,不卑不亢,该帮忙帮忙,该退让退让。 这种人在家族里,才是真正的顶梁柱。 那些天天争风头、抢功劳的,看着热闹,真到了关键时候,靠不住。 事情定下来,李云龙心里也踏实了。 他这人闲不住,一闲下来就浑身不自在。 在屋里坐了一会儿,喝了杯茶,又站起来,抱着刘广中溜达到了前院。 刘广中在他怀里睡得正香,嘴微微张着,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淌,滴在李云龙的衣服,洇了一小块。 李云龙低头看了一眼,没在意,用手背擦了擦广中的嘴角,继续往前走。 毕竟这也算是自己的外甥。 老实说,这四合院确实不咋滴。 住起来处处不方便,上厕所要去胡同口的公厕,冬天冷得要命,夏天臭得要死。 洗澡更别提了,得自己烧水,用木盆。 也难怪田雨住不惯,跟冯楠去了西郊大院,主要是拉屎不方便。 那边有抽水马桶,这边蹲坑还得排队,搁谁谁受得了? 这样也好,让我李云龙有时间多逛逛。 田雨不在,他反而自在。 不用听她唠叨,不用看她脸色,想跟谁聊跟谁聊,想到哪儿逛到哪儿。 院里人看到李云龙,都很是客气。 李云龙逛到了前院,发现了在种花的阎阜贵,还有他儿子阎解成。 阎阜贵蹲在花坛边上,手里拿着把小铲子,正在给一盆月季松土。 阎解成蹲在旁边,帮忙往盆里添土,父子俩配合默契,一看就是老手。 阎解成今年也是十七岁,没上学,就呆在家里。 毕竟是成分问题,工作是需要排队的。 街道办那边排了好几个月了,一点动静没有。 阎阜贵急得嘴上起泡,但没办法,成分在那儿摆着,谁也不敢给他家孩子安排工作。 阎阜贵看到李云龙抱着刘广中走过来,眼睛一亮,赶紧站起来,把手里的铲子放下,在裤子上擦了擦泥,脸上堆着笑凑过来。 “李首长,您怎么到前院来了?来来来,坐下喝杯茶。” 阎阜贵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指了指自家门口那把竹椅,“我去给您沏壶新的,上个月刚买的。” 李云龙看了看那把竹椅,又看了看阎阜贵那张殷勤的脸,心里琢磨了一下。 他这人,看到读书人,就想到自己的岳父田墨轩,打心里不喜欢。 田墨轩那人,满口仁义道德,骨子里看不起他这个泥腿子出身的军人。 每次见面,不是挑他说话糙,就是挑他不懂规矩,好像他李云龙浑身上下没一处对的地方。 120.阎解成参军的机会 不过,阎阜贵跟田墨轩不一样。 田墨轩是那种高高在上的知识分子,看谁都像看乡下人。 阎阜贵是个抠门的小老百姓,精打细算过日子,抠是抠了点,但不招人厌。 这可能也是小老百姓和政协委员的区别吧。 而且住的这几天还是蛮客气的,见了他就喊“李首长”,端茶倒水,嘘寒问暖,比田墨轩那副冷脸强多了。 他倒觉得去喝口茶也没关系。 “行,喝一杯。”李云龙在竹椅上坐下,把刘广中换了个姿势,让他靠在自己胳膊上,免得醒了。 阎阜贵赶紧进屋沏茶,阎解成站在旁边,搓着手,不知道该干什么。 他看了李云龙一眼,又赶紧把目光移开,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阎阜贵端着茶壶出来,给李云龙倒了一杯,双手递过去。 李云龙接过来,喝了一口,茶味儿不浓,但香,是正经茶。 “狗日的,你这茶还行啊。”李云龙说了一句。 阎阜贵嘿嘿一笑,在旁边蹲下来,搓了搓手:“李首长喜欢就好。回头我包一点给您带上。” 李云龙摆了摆手:“不用。我在你这儿喝就行了。” 阎阜贵没再坚持,蹲在那儿,看着李云龙喝茶。 阎家其实是比较有钱的,但就是因为成分问题,一直低调。 阎阜贵做小买卖攒了点家底,搁以前那是本事,搁现在那是负担。 他不敢张扬,不敢显摆,连吃顿好的都得关着门,怕被人看见说闲话。 而且还得装出一副抠门算计,雁过拔毛的德性。 即使阎阜贵再傻,他也知道,最近住进来的杨青山、赵刚和李云龙那都不是简单的人。 杨青山虽然穿得跟个老工人似的,但院里人都知道他是大领导。 赵刚看着斯斯文文的,但总参出来的人,能是简单角色? 李云龙更不用说了,那嗓门,那气势,那走路带风的劲儿,一看就是部队里说了算的主。 既然三叔没说什么,那就意味着就能交流一下的嘛。 三叔不拦着,说明这些人靠谱,能打交道。 经过了一番攀谈,李云龙发现这阎解成也不蠢嘛。 这孩子话不多,但脑子清楚。 李云龙随口问了几个算术题,阎解成张口就来,算得又快又准。 又问了几个地理问题,阎解成也答得上来了。 “你数学跟谁学的?”李云龙问。 阎解成看了阎阜贵一眼,小声说:“自学的。我爸给我找了课本,我自己看。” 李云龙点了点头。这孩子,有点意思。 成分不好,上不了学,就自己看书自学。这说明什么?说明他有心气儿。 有心气儿的人,不会差到哪儿去。 李云龙在兴头上,就说要不去当兵吧。 话一出口,他自己也愣了一下,但转念一想,当兵又不是当官,成分问题没那么严重。 只要不是重要岗位,一般连队谁管你家里是干什么的? 了解到小业主的成分后,李云龙喃喃道,这也不是什么大问题。 他把烟叼在嘴里,眯着眼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只要不是重要岗位还可以。要是重要岗位,那得是要查五服的。普通连队,谁管你爹是干什么的?能打仗就行。” 阎阜贵听到这话,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愣在原地,嘴张着,半天没合上。 然后他的眼眶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拉着阎解成的胳膊,声音发哽:“解成,快,快给李首长磕头!” “哎!”李云龙哎了一声,从竹椅上站起来,伸手去拉阎阜贵, “你他娘的扯淡呢吧?磕什么头?又不是旧社会。起来起来!” 阎阜贵被拉起来,眼泪已经掉下来了,顺着脸颊往下淌。 他用手背擦了擦,又擦了擦,擦不干净,索性不擦了,就那么任它流。 这种事儿对于李云龙不算什么,他一句话的事。 但是对阎阜贵这样的家庭,那简直就是天降横财。 他开心还来不及,压在头顶的问题这就算解决了一大半——成分不好,考学没戏,招工没人要,现在李云龙一句话,儿子能当兵了。 当兵回来,那就是转业军人,安排工作优先,分房子优先,娶媳妇都比别人好找。 阎解成站在旁边,眼眶也红了,但没哭。 他拉着阎阜贵的胳膊,小声说:“爸,你别哭了。” 阎阜贵点了点头,但眼泪还是止不住。他转过身,看着后院的方向——那是刘国清住的地方。 他擦了擦眼睛,深吸一口气,声音发哽:“三叔……三叔他……” 他说不下去了。他想说,三叔,谢谢您。要不是您请这些人来院里住,我们阎家哪辈子能有这样的机会? 但他知道,这话不能说。说了,三叔不会认。 李云龙站在旁边,看着阎阜贵这副样子,心里也有点不是滋味。 他拍了拍阎阜贵的肩膀,声音比平时低了些: “行了,别哭了。孩子当兵是好事,哭什么?回去准备准备,过几天跟我走。” 阎阜贵连连点头,拉着阎解成的手,使劲握了握,又松开,又握住,反复好几次。 李云龙抱着刘广中,转身往外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看了阎阜贵一眼。 “你记住了,这事儿跟你三叔没关系。是老子看这孩子顺眼,跟别人没关系。” 阎阜贵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他听懂了——李云龙这是在保护三叔。 这种事,说出去对三叔不好。 人家会说刘国清搞裙带关系,把自己院里的孩子往部队里塞。 李云龙把事儿揽在自己身上,三叔就不用担这个名声。 李云龙走出胡同,太阳已经偏西了,光线从胡同口斜射进来,照在青石板路上,泛着黄光。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刘广中,这小子还在睡,嘴微微张着,口水又流出来了。 他用手指头擦了一下,广中被碰醒了,哼唧了两声,又睡了。 他摇了摇头,心想,这孩子,跟他爹一个德性,能吃能睡,心大。 等老子回去部队,高低也得整多一个儿子,娘的,老子今年四十六了,比赵刚大,比刘麻袋大了整整14岁,老子也才一个,他们俩,还有张大彪一个比一个能生,你说这算什么事儿啊? 阎家屋里,阎阜贵坐在凳子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低着头,眼泪还在流。 杨瑞华站在旁边,手里攥着块手绢,不知道是该递过去还是该先擦自己的眼泪。 阎解成站在门口,背对着屋里,看着院子里的月光,肩膀一耸一耸的,在哭。 阎解放和阎解旷、阎解娣站在角落里,三个孩子挤在一起,看着父母和哥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看父母在哭,也跟着哭了。 杨瑞华终于把手绢递过去,阎阜贵接过来,擦了擦眼睛,又擦了擦鼻子,把手绢攥在手里,没还。 “老阎,你别哭了。”杨瑞华的声音也有点哽,“孩子有出路了,是好事。” 阎阜贵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又吐出来。 他抬起头,看着杨瑞华,眼睛红红的,鼻子红红的,脸上的泪痕还没干。 “我不是哭这个。”他的声音有点哑,“我是想,三叔他……他帮了咱们,连声谢都不让说。” 杨瑞华在他旁边坐下,握住他的手,捏了捏。 “三叔那人,你又不是不知道。他帮人,从来不要谢。你记心里就行了。” 阎阜贵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他坐在那儿,看着窗外的月光,心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三叔,谢谢您。 这话他不能说出口,但他在心里说了无数遍。 要不是三叔请李云龙来院里住,他阎阜贵这辈子哪有机会跟一个军长说上话? 哪有机会让儿子去当兵? 三叔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就把路铺好了。 这种人,你没法谢他。 你只能记着,记一辈子。 121.公共汽车 星期天一早,李云龙就在院子里嚷嚷开了。 “刘麻袋!老赵!今天上街逛逛,老子在南京憋了好几年,连个公交车都没坐过。” 他穿得很普通,没戴帽子,脸上那道疤在早晨的阳光底下泛着暗红色的光。田雨跟冯楠去了西郊大院,他一个人闲得发慌,在院子里转了两圈,又蹲下来逗了一会儿刘广中。广中被逗醒了,嘴一瘪就要哭,他赶紧撒手,站起来拍拍裤子。 “你就不该让他睡那么早。”赵刚从屋里出来,穿着一件灰色中山装,扣子扣得严严实实,头发梳得整齐,“孩子晚上闹,折腾的是秀芹。” 李云龙哼了一声,没接话。 刘国清从后院走过来,手里拎着那个麻袋。他看了李云龙一眼,又看了赵刚一眼,把麻袋往腰间系了系。 “走吧。公交总站上车,别到时候挤不上去。” 赵刚点了点头,让司机放了假。刘国清周末向来不用公车,这是他的规矩,能走着去不骑车,能骑车不坐车,能坐公交不叫司机。 李云龙说他这是穷命,他说这是习惯。 三个人出了胡同口,往公交总站走。 九月的北京,到了中午还是热。 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天上,晒得柏油路面发软,走在上面脚底板能感觉到那股热气往上蒸。 李云龙走了一会儿就出汗了,把扣子解了两颗,袖子挽到胳膊肘,露出一截被晒得黝黑的小臂。 赵刚倒是耐热,走得稳稳当当,一滴汗没出,只是把外套搭在胳膊上,穿着里面的白衬衫。 到了总站,售票员和司机都还没来,车上已经挤了不少人。 刘国清站在车门口看了一眼,车厢里塞得满满当当,有拎着鸡的,有抱着孩子的,有扛着行李的,各种气味混在一起——汗味、鸡屎味、劣质烟味、还有说不清道不明的酸臭味。他皱了皱眉,没说什么,侧身挤了上去。 李云龙跟在后头,力气大,胳膊一撑就挤出一条路来,嘴里念叨着“让让让让”。赵刚走在最后,被人流推着往前走,眼镜差点被挤掉,赶紧扶住。 三个人在车厢中间找了个位置站定。李云龙靠着一根立柱,赵刚扶着吊环,刘国清站在中间,一只手拉着头顶的横杆,另一只手护着腰间的麻袋。麻袋里装着几瓶水,还有几块点心,是杨秀芹早上塞进去的,说万一饿了垫垫。 车上越来越挤。又上来几个人,把最后一点空隙填满了。刘国清被人流推着往旁边挪了半步,胳膊肘碰到一个人的后背,赶紧收回来。 李云龙倒是稳当,靠着立柱一动不动,闭着眼睛,好像在养神。赵刚站在他旁边,眼镜片后面的眼睛扫了一圈车厢,又收回来了。 车还没开,人已经满了。 这时候,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吵起来了。 那女的穿着碎花裙子,烫了卷发,踩着双半高跟的皮鞋。她旁边站着她丈夫,穿着一件灰色短袖,手里拎着个布包,脸上没什么表情。那男的穿着一件汗衫,腋下湿了两大片,胳膊上搭着件外套,脚上穿着一双解放鞋。 起因很简单——那女的踩了男的一脚。 男的等了片刻,见女的不吭声,开口了,语气里带着点挖苦:“我是不是硌疼了您的脚?” 女的大度得很,头都没转:“没事儿,我不在意。” 男的音量拔高了:“你不在意?我在意啊。是你踩了我的脚,难道我还要跟你道歉?” 女的转过头看了他一眼,语气轻飘飘的:“你要道歉我也没意见。” 男的火了,声音大得整个车厢都能听见:“那你他妈的讲理不讲理?你踩了我的脚,我还得跟你道歉?” 女的脸色变了,声音也尖了:“你别骂人啊,耍什么流氓?你丫的要是怕挤,你倒是去坐小轿车去啊,那不挤呀,你有这命吗你?” 男的脸涨得通红,指着女的鼻子:“我说你这人怎么这么缺家教啊?你爸妈小时候是这么教你的吗?” 女的冷笑一声:“有娘生,没爹养,臭流氓——” “你说我流氓?我流你哪儿了?” 女的不吭声了,把头扭到一边。 她丈夫站在旁边,冷眼旁观了半天,这会儿听对骂已经上升到人身攻击了,觉得自己再不出声就不像个男人了。 他把布包往腋下一夹,往前迈了半步,挡在女的面前,瞪着那个男的,声音不大但带着股横劲儿:“孙贼,你丫的骂谁呢?这是我老婆。” 122.车上打架 男的看了他一眼,没退:“哎,你就该好好管教管教。女人不懂事,爷们儿怎么也不懂事?” 丈夫的脸拉下来了:“你特么找抽是吧?” 车厢里安静了一瞬。 周围的乘客都往两边闪,让出一小块空地。 有人抱着孩子往后缩,有人拎着鸡往旁边躲,有个老太太叹了口气,嘴里念叨着“吵什么吵”。 李云龙本来闭着眼睛靠在立柱上,听到这儿睁开了眼。 他看了那几个人一眼,又看了看刘国清和赵刚,见这俩都没动静,皱了皱眉。 刘国清注意到了李云龙的表情变化,心里想,这货要开口了。 他了解李云龙的脾气,看不得这种事儿。在部队的时候,战士之间吵架他都管,何况是老百姓。 但他也知道,李云龙管闲事的方式有问题。 在部队,他是军长,说话硬气,底下人听着。 在老百姓面前,你那套训人的话术不好使。 果不其然。 李云龙站直了身子,把袖子又往上撸了撸,清了清嗓子,开口了:“行了行了,都少说两句。大热天的,多大点事?” 三个人同时转过头看着他。 李云龙指了指那个女的:“这位女同志,你踩了人脚,你道个歉不就行了吗?不要动不动就说人流氓。” 女的嘴张了张,没说出话。 李云龙又转向那个男的: “这位男同志,你也是,大男人的给人踩一下怎么了?至于这么不依不饶的?” 男的眉头皱起来了。 李云龙又看向那个丈夫,语气更重了:“还有你,女同志的丈夫。你老婆踩人脚,不道歉还骂人,这说明你平时管教就有问题。这会儿你不能推波助澜啊,扩大事态,还想企图打人。这是新社会,不允许打人!” 车厢里安静了一瞬。 刘国清心里叹了口气。 完了。 这货开口训人,还训得跟训兵似的,连“管教”这种词都用上了。 老百姓最烦什么? 最烦别人拿自己当首长。 你又不是他的领导,你有什么资格“管教”他? 赵刚也意识到了,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往前迈了半步,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果然,原本剑拔弩张的双方,同时把矛头对准了李云龙。 那女的先开口,上下打量了李云龙一眼,翻了个白眼:“你管得着吗?哪儿凉快你哪儿呆着去。” 那男的也接上了,语气里带着不屑:“啊呸,你这人说话我就不爱听。大家都是老百姓,你充什么首长啊?我踩你一脚试试?” 丈夫更直接,把布包往旁边一放,撸起袖子:“哎哟,给你脸你蹬鼻子上脸是吧?” 李云龙的脸色变了。 他的脸从正常颜色变成了猪肝色,腮帮子上的肌肉鼓了两下,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盯着那个丈夫,嘴唇哆嗦了两下,然后猛地伸出手,一把揪住了对方的衣领。 “你敢骂人?反了你了,你再骂一句试试,我抽死你这狗日的东西。” 丈夫在女人面前要扳回面子,怎么可能服软? 他一拳打过来,直拳,冲着李云龙的脸去的。 李云龙用手一挡,右手抡起来,一个耳刮子扇过去,“啪”的一声,脆响。 丈夫急了,上来跟李云龙扭打在一起。 车厢里乱成一团。有人喊“别打了”,有人往后退,有人抱着孩子往车门方向挤。 那个女的尖叫起来,声音尖得能把人的耳膜刺穿,整得好像被人强暴了一样。 那个穿汗衫的男的站在旁边,不知道该上还是该跑,愣在原地。 赵刚心里暗暗叫苦。他在总参待了这几年,什么场面没见过?但这种场面,他是真没想到。 李云龙今年四十六了,还是毛毛躁躁的,脱了那身皮,他啥也不是。 他看了刘国清一眼,刘国清站在旁边,面无表情,手里还攥着麻袋。 赵刚知道这眼神是什么意思,你上不上?你不上的话我上了,我上了得拧断他俩的脖子。赵刚是知道刘国清这人的狠劲儿,生怕闹的太大。 所以,他咬了咬牙,挤过去,伸手去拉李云龙:“老李,松手!松手!” 李云龙正跟丈夫扭在一起,听见赵刚的声音,手上的劲儿松了半成。 赵刚趁机插进去,想把两人分开。 结果那丈夫正挥拳打过来,一拳揍在赵刚肩膀上。赵刚闷哼了一声,往后踉跄了半步,眼镜歪了,挂在鼻梁上,差点掉下来。 车厢狭窄,翻身都困难。两个四十好几的爷们儿,上阵杀敌可以,跟老百姓打架,是真不擅长。 重了又怕把人弄死,尤其是赵刚,他是文化人,指定不愿意亮明身份。 刘国清看着这一幕,心里想,这俩货,一个比一个不让人省心。 赵刚拉架的方式有问题。你拉李云龙,那丈夫以为你拉偏架,连你一块打。 你拉丈夫,李云龙以为你帮外人,更来劲。 刘国清把麻袋往旁边一放,伸出手。 他的手很大,指节粗,掌心厚,虎口那道疤从手腕一直延伸到拇指根部,在车厢昏暗的灯光下泛着暗白色的光。 他先掐住了那丈夫的后脖颈。 丈夫的身子一僵,像是被掐住了什么要害,整个人软了下来。 刘国清的手像一把铁钳,五根手指箍住他的脖子后面,指节顶住颈椎两侧的肌肉,往里一收,丈夫“啊”了一声,弯下了腰。 然后刘国清伸出另一只手,掐住了那个穿汗衫的男人的后脖颈。 那男的正在旁边看热闹,被掐住的一瞬间,整个人也软了,嘴里“哎哎哎”地叫着,弯着腰往下蹲。 刘国清把两个人按在地上,动作不大,力道不重,但稳。 他就那么站着,两只手掐着两个人的后脖颈,跟掐两只小鸡似的。 两个大男人蹲在他面前,动弹不得,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恐惧。 车厢里彻底安静了。 李云龙站在旁边,喘着粗气,看着蹲在地上的两个人,又看了看刘国清,愣了一下。 赵刚扶着眼镜,看着这一幕,也愣了一下。 娘嘞,别把人掐死啊。 刘国清低头看了看蹲在地上的两个人,语气平淡得很:“他娘的,你们还打不打?” 123.赵刚眼里的流氓刘国清 派出所的屋子不大, 一个不到三十岁的小公安坐在办公桌后面,脸涨得通红。 他拿着笔,在本子上写了几个字,抬起头,目光在三人脸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李云龙身上。 啪的一下把笔拍在桌上。 “是谁先动的手?” 赵刚往前迈了半步,扶了扶眼镜,语气尽量平和: “同志,情况是这样的。车上人多拥挤,有位女同志踩了一位男同志的脚,双方发生口角,我们上前劝阻——” 小公安打断他,声音又硬又冲:“我问的是你们谁先动的手,哪儿那么多的废话?快说!” 赵刚的眉头皱了一下,嘴张了张,想继续解释。 “你娘的,老子先动的手。” 李云龙开口了,嗓门大得屋里嗡嗡响。 他站在那儿,腰杆挺得笔直,两只手背在身后,下巴微微抬着,那架势跟在师部训话似的。 他已经把对方动手的事实给忘了,就认为是自己先动的手。 这人就这样,认账,但不认错。 打了就是打了,你问谁先动的,他说自己先动的,干脆利落,不跟你扯皮。 小公安猛地一拍桌子,声音比李云龙还大: “好啊,公共场所斗殴,扰乱社会治安,你还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你们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京城之地,天子脚下,这是专政机关,不是你撒野的地方。” 他越说越气,声音都在发抖,指着李云龙的鼻子,手指头颤颤巍巍的,“你,你瞪我干什么?” 李云龙没说话,就盯着他看。 那眼神不凶,但沉,像一潭死水,看久了让人发毛。 杀过人的,眼神跟普通人不一样。 普通人看你,是用眼睛看。 这种人看你,是用命看。 小公安被他看得往后退了半步,又觉得丢面子,硬撑着往前迈了一步。 刘国清坐在旁边的长椅上,麻袋搁在脚边。 他一直没说话,看着这个小公安在那儿表演。 从进门到现在,这小公安就没问过一句“怎么回事”,上来就是“谁先动的手”,然后就是拍桌子、吼人、扣帽子。 这一套流程走下来,熟练得很。 这不是在办案子,这是在耍威风。 刘国清心里清楚,这种人他见多了。 在部队的时候,有些刚提干的小排长也是这副德性,觉得自己手里有权了,说话嗓门得大,走路步子得迈得宽,不这样就显不出自己是干部。 后来吃了亏,才慢慢改过来。 可这是在地方,不是在部队。老百姓不吃你这一套。 而这个小公安的做派,特么的不就是当年黑皮的做派吗? 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小同志,你好好说话不会吗?你没把情况搞清楚,你就瞎比比。去把你领导叫出来。” 小公安转过头看着他,上下打量了一眼。 灰色中山装,袖口有点皱,脚上穿着旧布鞋,看着跟个普通老百姓没什么区别。 小公安皱了皱眉,语气更硬了:“住口,这儿没你说话的份儿。” 李云龙顿时爆火。 他往前迈了一大步,手伸进怀里掏东西,动作又快又猛,跟掏枪似的。 小公安吓得往后退了两步,手按在腰间的枪套上,脸都白了。 李云龙掏出一个小红本,往桌上一拍,啪的一声。 “你娘的,一个小同志,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是谁给你权力?” 他的声音大得屋顶都要掀翻了,脸上的肉都在抖,那道疤在灯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老子在晋西北打鬼子的时候,你他娘的还在穿开裆裤呢。” 赵刚脸色一变,快步走过去,伸手去拦李云龙的手。 他想把那个小红本按住,不让小公安看见。 他不想用特权。 在总参待了这几年,他最烦的就是那种仗着身份压人的做法。 你亮了身份,人家表面上服你,心里不服。 老百姓的事,就该用老百姓的方式解决。 你一个将军,跟一个派出所的小公安较劲,赢了也不光彩。 可李云龙的手太快了,已经把小红本拍在桌上了。 赵刚心里叹了口气。 完了,这身份一亮,性质就变了。 本来是个普通的口角纠纷,现在变成了“将军在公交车上打架”,传出去像什么话? 刘国清看着赵刚那副着急的样子,心里明白了。 学长不想搞特权,行,那就不搞特权的那一套。 他也懒得搞,拿身份压人是最低级的手段,赢了也不痛快。 他站起来,走到桌前,伸手拍了拍桌子,力道不重,但稳,拍得桌上的钢笔跳了一下。 “你这个小公安,人民公安为人民,你别以为人民赋予了你权力,你就能颐指气使。没有调查清楚情况,你丫的就搁这乱吼乱叫。来啊,干我们!你丫的有胆子就干我们!干不死我,老子就去找你们的罗部长。”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不重,甚至有点懒洋洋的,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在地上。 小公安的脸从红变白,从白变青,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然后刘国清弯腰,把手伸进麻袋。 他的手在麻袋里摸了两下,掏出一个东西。 木柄的,铁壳的,表面有点粗糙,是军工厂的老货。 手榴弹。 他把手榴弹放在桌上,咚的一声。 然后又掏了一个,同样型号,同样粗糙。 两个手榴弹并排摆在桌上,像两枚棋子。 赵刚的瞳孔猛地一缩,李云龙的眼睛也瞪圆了。 刘国清的手又伸进麻袋,这回掏出来的东西更大。 波波沙冲锋枪,锃亮的枪管,木质的枪托,弹鼓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他把冲锋枪横在桌上,枪口朝着墙壁,不冲人。 然后从兜里掏出一个小本子,持枪证,也拍在桌上。 赵刚差点没给吓死。 他太了解这个学弟了。 在独立团的时候,别的营都有俘虏,就刘国清那边从来没见过一个活着的俘虏。 鬼子投降了,他愣是能往人身上塞几个手榴弹。 打游击的时候,抓了俘虏,他说“送回去太麻烦”,然后就没了。 总之就是一句话,在这个学弟刘麻袋这里,就没有所谓的鬼子俘虏, 赵刚查过,查不到任何证据,这人做事干净得很,一点把柄不留。 而且写出来的报告, 事实清楚,作为学长还试图给他改改报告,结果发现,娘嘞,这小子的报告是他在二野看到的写的最好的。 这么突出的特点,不管是陈旅长那儿,还是谢政委,老政委,乃至129师政治部那儿,都是独一份。 真要把这个小公安惹急了,以刘国清的手段,分分钟能让这公安被枪毙,还是合法的。 赵刚丝毫不怀疑这一点。 小公安的腿软了。 124.特权这玩意儿,在任何体制的国家都有!!! 他指着桌上的东西,嘴唇哆嗦了半天,挤出几个字:“枪……枪……枪枪!” 声音都变了调,跟被人掐住脖子似的。 他的脸白得跟纸一样,额头上全是汗,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制服领子上,洇了一小块。 他当了十几年公安,见过打架的,见过偷东西的,见过耍酒疯的,从来没见过有人把手榴弹和冲锋枪拍在派出所桌上的。从黑皮到黄皮,始终都没有。 外面冲进来好几个年纪稍大的公安,一个个眼神凝重。 为首的四十来岁,方脸,浓眉,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制服,腰间的枪套磨得发亮。 他进来扫了一眼桌上的东西,又看了看刘国清三人,瞳孔缩了一下。 那两个手榴弹,是真家伙。 那把波波沙,也是真家伙。 持枪证上盖的章,是正规的。 这三人,不好惹。 他看见赵刚手里攥着的小红本,眼尖,一眼就看出了那个本子的颜色和格式。 不是普通军官证,是将军的。 他的心猛地往下沉了一下。 刘国清没看他,低头把两个手榴弹拿起来,放回麻袋里。 动作不紧不慢,跟装几个苹果似的。 然后拿起波波沙,也塞了回去。 麻袋看着不大,装了两颗手榴弹一把冲锋枪,还有空余。 干部模样的公安赶紧拦在中间,两只手朝下压了压,脸上的笑堆得跟刚出锅的馒头似的: “同志,同志,有话好说。” 赵刚松了口气。 要是再慢一步,他丝毫不怀疑刘国清会干出什么事来。 他把手里的军官证递过去,语气温和,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 “同志,这是我的证件。今天的事,是个误会。” 干部接过去,翻开一看,脸色煞白。 将军。 总参的。 他手抖了一下,差点没拿稳,又翻了一页,确认自己没看错,然后把证件双手递回来,立正站好,腰杆挺得笔直。 他又看了李云龙和刘国清的两本工作证,一个是石景山书记一个是一机部司长。 娘嘞,俩将军,一个正厅级,京城最大国营厂的书记!!! 这位所长的爱人在首钢底下的一个机械厂,弟弟也在一机部的直属厂。 他脑袋都要炸了!!! “对不起,对不起。您是首钢的刘....刘书记.....刘书记....”他的声音有点抖,额头上也冒汗了, “我回头把这个小子立马辞退,他就是个临时工。” 赵刚摆了摆手,把证件收好,语气还是那样温和, “算了,算了,你也不要紧张,都过去了。” 他是真松了口气。 要是再慢一步,非得酿成惨剧不可。 下次跟刘国清出来,还是要稳一点......真他娘的要稳一点。 那个被踩了一脚的男人还蹲在墙角,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耸一耸的。 听见“刘书记”三个字,他猛地抬起头,脸色白得跟纸一样,嘴唇哆嗦着,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 卧槽,我真该死啊,我怎么瞎了?居然是首钢的书记,刘国清。 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膝盖磕在水泥地上,咚的一声。 “哎呀,刘……刘书记,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他的声音发哽,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擦了又擦,擦不干净, “我是红星机械厂的焊工,我我我我,我有眼不识泰山。” 他抬起手扇了自己几个耳刮子。 现在石景山,加上四十几个下属厂,就工人都快十万人了。 而且工人的数量还在急剧增加!整个京城才两百万人左右,相当于,二十人里面可能一个就在石景山!! 刘国清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这人他确实不认识,红星机械厂他没去过。 但看这人的反应,应该是厂里的老工人。 他懒得理他。 不至于跟一个普通工人置气,反正挨打的是他们。 那丈夫被李云龙扇了一耳光,脸肿了半边。 那穿汗衫的男人被赵刚拉架的时候挨了一拳,鼻子破了点皮。 至于李云龙和赵刚,一个皮糙肉厚,一个压根没挨着,屁事没有。 李云龙站在旁边,看着跪在地上的男人,又看了看刘国清。 他被爽到了。 不是那种打了胜仗的爽,是那种“老子不用亮身份也有人替老子撑腰”的爽。 同时也意识到,这刘国清不简单啊!不就一个工厂的书记吗?怎么感觉哪儿都他厂里的工人? 赵刚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曾经那个燕大的师弟,现在强的离谱啊! 一个军有多少万人? 如果按照底下人的数量,那学弟,起码是个兵团司令员了吧? 他扭头对那个小公安说,语气比刚才缓和了些,但还是带着那股子训人的劲儿: “你这个同志,做事毛毛躁躁。本来不是什么大事,至于小题大做吗?你好好说话,问清楚情况,该批评的批评,该教育的教育,不就完了?你非要拍桌子、吼人、扣帽子。你这一套,跟谁学的?” 小公安站在那儿,腿还在抖,嘴唇哆嗦着,连连点头: “记住了,记住了,首长。” 说话的时候声音都在发抖,跟筛糠似的。 干部模样的公安站在旁边,陪着笑脸,心里把小公安骂了一百八十遍。 这愣头青,就是个黑皮,惹了多少事? 上个月把个老太太训哭了,人家儿子找到局里来闹。 上周又跟一个外地来的干部吵起来了,差点没动手。 现在好了,一下子得罪了三个大首长,还都是带枪的。 这要是传出去,他这个所长也别干了。 刘国清弯下腰,把麻袋拎起来,拍了拍上面的灰。他倒不想教训谁,只是亮明身份,再去说教有个鸟用。 他看了赵刚一眼,赵刚正扶着眼镜,脸上那表情跟吃了苦瓜似的,又苦又涩。 他又看了李云龙一眼,李云龙两手叉腰,还是一副气愤的模样。 刘国清心里叹了口气。 这两个老兄,一个比一个不让人省心。 赵刚怕惹事,李云龙不怕惹事,结果该惹的惹了,不该惹的也惹了。 他这个中间人,又得当和事佬,又得当收尾的,累得慌。 本来很简单的事儿,赵刚又非得用老百姓的方式去解决,就不能顺应大势吗? 即使要隐藏身份,那绝对的武力面前,也能让那仨混账东西,吓个半死! 但赵刚偏偏不要,非要到派出所,跟一群黑皮讲道理,那不是自讨苦处是什么? 之所以刘国清不出手,就是想让他的学长认清现实,不要再执迷不悟了。 特权这玩意儿,在任何体制的国家都有!!! 如果没有明显的划分,那当官干什么?拼死拼活为了什么? 特权指的只是一定程度的特权!又不是滥用,而是适当适时的用!!合理合规的用,如果任何人都可以对你蹬鼻子上脸,那还要什么法律?但凡政委在,这事儿就不会这样发生,你得想想后来的菜刀队,那杀起来,是一批一批的杀!!! 125.一九六二的的南疆 三个人出了派出所,天已经快黑了。 李云龙走在最前面,步子大,虎虎生风,边走边骂: “狗日的,一个小公安,敢跟老子拍桌子。” 赵刚走在他旁边,摇了摇头:“老李,你就少说两句。今天要不是国清,这事儿没那么容易收场。” 李云龙哼了一声,不吭气了。 他知道赵刚说得对。今天要不是刘国清掏出那两样东西,把场面镇住了,光是亮军官证,那小公安虽然不敢拿他们怎么样,但少不了要磨半天嘴皮子。掏出枪来就不一样了,那叫“事态升级”,对方就不敢跟你磨了。 刘国清走在最后头,不紧不慢地跟着。他听着前面两个人拌嘴,没插话。他在想另一件事——那个小公安,是真的不行。 不是态度不行,是脑子不行。 你当公安的,第一课就该学会看人。 严重缺乏基本功!! 要是下次找他们罗部长汇报工作,非得把这基层的情况好好的反映一下。 要不就把后世的公安条例默写一份给罗部长看看? 那小公安一上来就拍桌子吼人,连对方什么来路都没搞清楚,这要是搁在战争年代,早就吃枪子了。 不过他也理解。 解放后公安队伍扩充得快,很多是从社会上招的,或者是黑皮直接转正,没经过正规训练。 有些人穿上制服就觉得自己了不起了,把老百姓当敌人,把工作当特权。 这不是一个人的问题,是国家缺少人才!! 以至于现在各行业都是参差不齐,混进来不少差等生。 晚上,三个爷们儿一路闲逛,来到了总参位于西郊的军队大院。 院子不大,几栋灰砖楼,门口有哨兵站岗,腰杆挺得笔直,手里握着枪。 院子里种着几棵梧桐树,叶子已经开始黄了,风一吹,沙沙响。 楼里的灯亮着,窗户上映出人影,有人在看电视,有人在看书,有人在哄孩子睡觉。 像总参的502,还有陈旅长虽说也在总参但并不是住在大院,502粟总住在海里,而陈旅长是住在灵境胡同41号,低于大将的标准,刘国清去的很多此,距离赵刚的大院并不算远。 杨秀芹、田雨、冯楠三个女人坐在客厅里聊天。 杨秀芹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拿着个苹果正在削,皮削得长长的,一圈一圈地垂下来,快垂到地上了。 田雨坐在她旁边,手里端着茶杯,杯里的茶已经凉了,她也没喝,就那么端着。 冯楠坐在对面,膝盖上放着一件还没织完的毛衣,毛线团搁在旁边,滚到了沙发缝里。 赵刚进门的时候,冯楠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见他眼镜歪着、衬衫领口皱巴巴的,眉头就皱了一下。 赵刚摆了摆手,意思是“没事没事”。 杨秀芹看了刘国清一眼,见他手里拎着麻袋、身上那件中山装皱得跟咸菜似的,眉头也皱了一下。 刘国清把麻袋往墙角一放,在沙发上坐下,端起茶几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是凉的。 三个女人问起今天去哪儿逛了,赵刚就把公交车上打架、派出所里掏枪的事说了一遍。 他说得轻描淡写,把刘国清掏手榴弹那段说的特别详细。 冯楠听完笑了起来,笑得前仰后合,手里的毛线团掉在地上,滚到了沙发底下。 她弯腰去捡,够不着,赵刚帮她捡起来,拍了拍灰,递给她。 “两个将军,一个京城最大厂的书记,居然在公共汽车跟人打架。” 冯楠把毛线团放在膝盖上,摇了摇头,脸上的笑意还没散,“这事儿要是传出去,你们三个人的脸往哪儿搁?” 杨秀芹把削好的苹果递给刘国清,刘国清接过去咬了一口,脆,甜。 她看着刘国清那副若无其事的样子,见怪不怪了。 她知道的,要不是因为赵刚在,这事儿就闹不到派出所。 这个学长主要是害怕自己的特权吓到人。 赵刚那个人,太讲原则了,什么事都想按规矩办,可有些事,按规矩办就是办不成。 田雨坐在旁边,手里还端着那杯凉茶,脸上的表情有点复杂。 她看了李云龙一眼,李云龙正靠在沙发上剥花生,剥一颗往嘴里扔一颗,嚼得嘎嘣脆,跟没事人一样。 她叹了口气,“秀芹,你说说这事儿闹的,要是你,你会咋样?” 杨秀芹心想,娘的终于到我发言了。她二话不说,掏出盒子炮拍在桌面,“妈的,要是老娘在,我突突那狗仗人势的公安。我们解放军,指定没有这种做派的公安,这娘的就不是什么特权,是我们的队伍,出了叛徒!!” 赵刚刘国清李云龙三个大老爷们习惯了,倒是俩女的吓了一跳。田雨看着李云龙...... 李云龙注意到她的眼神,哼了一声: “你别看我。今天那事,不是我先挑起来的。那小子欠揍。而且,小姨子说的没有半点毛病。” 田雨没接话。 她跟李云龙结婚这些年,太了解他了。这人打架从来不觉得自己有错,打完了还觉得是对方欠揍。 你说他,他跟你急。你不说他,他觉得自己对。 反正怎么都不对。 反而是羡慕起杨秀芹,这个女人真是敢爱敢恨,要说独立女性,她才是真的独立!!! 赵刚坐在冯楠旁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换了话题: “田雨的爸妈要来京参加政协会议,过几天就到。老李,你到时候可得注意点,别再闹出今天这种事。” 李云龙把花生壳扔进垃圾桶,拍了拍手,脸上的表情有点不耐烦: “算了吧,我那老丈人有点观点过于出格了,和咱们聊不到一块去。” 田雨白了他一眼,把茶杯往茶几上一搁,咚的一声。 李云龙装作没看见,继续剥花生。 刘国清靠在沙发上,咬着苹果,听着他们说话。 田墨轩夫妇要来,他没打算去凑热闹。 田墨轩那人,在政协会议上发言他看过几篇,观点确实出格。 不是说不对,是太超前了。 超前的东西,在这个年代,说出来就是给自己找麻烦。 亭台楼阁的建议,还到处发,不搞他,搞谁?而且那人极度固执! 李云龙跟他聊不到一块去,他也聊不到一块去。 不是谁对谁错,是立场不同,经历不同,看问题的角度也不同。 任何事物,都必须跟实际的国情结合起来看的。 赵刚倒是挺高兴,说田墨轩是老知识分子,学问深,见识广,跟他聊天能长见识。 刘国清听着,心里想,学长这个人,对知识分子有天然的亲近感。 他自己是燕大出来的,觉得读书人都有道理。 可他不知道,有些读书人,讲道理讲得头头是道,真要按他们说的去做,天都得塌下来。 通过今天的事儿,刘国清也算是彻底明白了,就赵刚的性格,刚起风的时候,别人为了夺权,可不就得第一个弄他? 至于李云龙其实还好的,现在部队有老邢和张大彪,不至于出什么大问题,只要1962年争取去南疆,那问题也不大,为了打印,我们可是做足了准备,到时候梁山特种部队,肯定能派上大用处。因为在1958年的时候,梁山就建立了军功,只是李云龙不擅长邀功,现在邢副和张大彪都在,事情就变得好办很多,尤其是邢副,这位绝对好当年是独立团的大心脏!! 某种程度而言,他的作用比赵刚还重要。 126.石景山的技术研发中心组建 九月底,周二早晨,石景山钢厂。 刘国清坐在会议室主位上,面前摊着那份技术研发中心的筹建方案。 这是他熬了三个晚上弄出来的,周至柔帮他抄了一遍,字迹工整,标点一个不落。 钟山岳坐在他左手边,面前也摆着同样一份,右手边是第一副厂长兼副总工程师安朝军。 班子成员到齐了。 书记刘国清,厂长钟山岳,第一副厂长兼副总工程师安朝军,副书记常青,生产副厂长韩剑,基建副厂长周冠武,人事副厂长冯志。代理总工程师弗拉基米尔在必要的时候列席,今天没来,昨晚喝多了——跟刘国清讨论氧气顶吹转炉的事,聊到兴头上多喝了几杯,回去的时候走路都打晃。 刘国清等众人落座,朝周至柔点了点头。 周至柔把方案分发到班子成员手中,每人一份,码得整整齐齐。钟山岳翻开第一页,扫了一眼,眉头微微动了一下,没说话。安朝军看得仔细,一页一页翻,翻到第三页的时候,停了一下,抬头看了刘国清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看。 刘国清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今天主要讨论一个事——筹建总厂技术研发中心。”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座的人。“方案你们都看了。我说说为什么搞这个。” 他站起来,走到墙上挂的那张全国冶金工业分布图前,手指从东北划到西南,又从西南划到华东。 “钢铁是工业的基础。没有钢,机械造不出来,铁路修不起来,船下不了水,楼盖不上去。咱们现在搞的这些东西——京城周边涉钢工厂整合,苏联援建设备安装——说到底,都是为了多出钢、出好钢。” 他转过身,看着在座的人。 “但出好钢,光靠设备不行。炼钢,总结起来就一句话——炼钢先炼火,好钢靠火候。钢水里头的门道,你们比我懂。基础金属料、造渣剂、脱氧合金,这些东西的比例差一点,出来的钢就不是一个档次。咱们现在缺的是什么?不是设备,不是人,是技术。是能把钢水里的门道琢磨透的人。” 安朝军放下手里的方案,坐直了身子。 他是技术出身,从技术处工程师破格提上来的,刘国清一手提拔的心腹。 这些话,他听着简直太对胃口。 刘国清走回座位坐下,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技术研发中心的任务,就是干这个。研究配比,研究工艺,研究怎么用更少的料出更好的钢。水平高低,直接决定了咱们将来能不能把钢炼好。” 钟山岳放下手里的方案,看了刘国清一眼。 他在想,这个人,想得远。首钢合并才刚完成,设备还在安装,人员还没到位,他就开始琢磨技术研发了。 一般人干一步看一步,他干一步看三步。 娘的,都是部队出来的,怎么别人懂的那么多? 都是打仗,特么的,人家打的是技术,我钟山岳在他面前简直就是新兵蛋子啊。 “刘书记,方案我看了。”钟山岳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研发中心的架子怎么搭?” 刘国清说:“分三步。第一步,从各厂抽调技术骨干,组建核心团队。第二步,跟苏联专家对接,把他们的技术消化掉。第三步,自己搞研发,形成咱们自己的技术体系。”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资金方面,我已经跟计划司打过招呼了。投资计划有倾向性,问题不大。” 钟山岳点了点头,没再问。 他知道刘国清兼着一机部计划司第一副司长,资金的事,他自己就能批。 安朝军翻开方案第四页,指着上面一行字问: “刘书记,你这里写的‘氧气顶吹转炉’——这个思路,是跟弗拉基米尔商量过的?” 刘国清点了点头。 “昨晚跟他聊到半夜。这个技术,苏联那边已经在搞了,还在试验阶段。把纯氧从炉顶吹进去,代替空气,冶炼时间能从八小时降到四十分钟。” 其实根本就不是,老大哥那边这个技术只是在设想阶段,但作为穿越者的刘国清,前世的化学物理都不算差的。 这技术的完善,是刘国清给弗拉基米尔的,想要得到,那就要付出代价!! 但真正要落地,没有弗拉基米尔的团队,以国内的水平,根本无法提早实现。 但可以让弗拉基米尔就在石景山研发,我们的技术团队跟进。 要想专家们服服帖帖,那还是要想办法的。 而且,就算刘国清将来执掌军工,没有好的钢材做底子,没有好的炼钢厂做基础,照样是扯淡。 炼钢,关系到后续的一切,也包括大三线建设!! 只有炼钢技术,产量这些都上去了,后面的事情就变快。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韩剑端着茶杯,手停在半空。 周冠武翻方案的手顿住了。 冯志抬起头,嘴微微张着。 常青靠在椅背上,眼镜片后面的眼睛眯了一下。 安朝军的手在方案上轻轻叩了两下。 他在算账。 八小时降到四十分钟,那是十倍以上的效率。 这个数字,他不太信,但刘国清这个人,从来不说没把握的话。 “弗拉基米尔说,这个技术三五年内就能成熟。”刘国清弹了弹烟灰, “咱们现在开始筹备,等苏联那边搞成了,咱们直接跟上。一步慢,步步慢。搞工业,抢的就是时间。” 钟山岳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看了刘国清一眼。 这个人的脑子,是真好使。 氧气顶吹转炉,苏联还在试验阶段的东西,他就已经开始琢磨怎么弄过来了。 而且他不是光想,是真在干——跟弗拉基米尔喝酒聊天,把技术细节摸清楚; 在方案里写明白,让班子成员讨论; 资金、人员、设备,一步一步往前推。 这种人不当一把手,谁当啊? 而且,只要把石景山的地位提上去,成为中央直属厂,那就是副部级,到时候大家都能升官发财!! 这种有利益的事情,最能凝聚人心。 安朝军翻了翻方案后面的附件,怎么都是中文? 难不成是书记自己弄出来的? 安朝军细思极恐,觉得刘书记真的深不可测啊。 “刘书记,这些配料比的参数——” 刘国清把烟掐了,“试验的数据,不完全成熟,但够用。研发中心成立后,咱们自己验证、调整、优化。咱们是跟专家合作,教学互长,安副厂长,研发中心的人员名单,我随后给你几个核心,你负责去高校帮我请过来。” 安朝军点了点头,把方案合上。 他服了。 不是服刘国清的官大,是服他的脑子。 一个管计划出身的,能把技术细节摸到这种程度,在全厂找不到第二个。 班子成员又讨论了几句,把研发中心的筹备工作分工下去。 安朝军牵头,韩剑配合,周至武负责场地,冯志负责人员调配。 常青负责思想动员——这是他的老本行。 刘国清最后拍板:“下个月底之前,拿出具体实施方案。年底之前,研发中心挂牌。” 散会。 班子成员鱼贯而出,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刘国清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骨节咔咔响了几声。 钟山岳和安朝军没走,这是三人小组的惯例——大会开完,小会接着开。 三人在会议室角落的沙发上坐下。周至武端上茶,退出去带上了门。 安朝军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旧报纸,折了两折,摊在茶几上。 报纸已经发黄了,边角卷曲,纸张脆得跟蝉翼似的,一碰就碎。 延安出版的,日期模糊,看不太清。 “钟厂长,你怕是不知道吧?” 安朝军指着报纸上的一栏,嘴角带着笑,“咱们的书记,还是燕大才子,当真是文武全才啊。” 钟山岳“哦”了一声,凑过来看了一眼。 报纸上,主席文章旁边,有一栏标题,字体不大,但醒目——《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我自然是知道这个。”钟山岳说。 安朝军把报纸往钟山岳那边推了推,手指点着标题下面的署名——“386旅海子”。 刘国清一看也是感慨不已。 那时候扫荡厉害,大家都很迷茫。 他在营搞政治思想工作,就抄写了这首诗。后来赵刚政委知道了,拿去给团里人念。旅长知道了,在旅里面念。再后来师部知道了,整个八路军都传开了。连那位在延安大文豪都看到了,让宣传部登在报纸上。 钟山岳看着那张发黄的报纸,沉默了几秒。 他想起1943年。那时候他在根据地,鬼子扫荡,部队打散了。 他一个人躲在老乡家里,外面是鬼子的巡逻队,屋里连灯都不敢点。 他蹲在炕角,靠着墙,不知道明天还能不能活着。 老乡从灶台底下翻出一张旧报纸,塞给他,说“同志,你看看这个,提提气”。 他借着灶膛里的火光,看见了那首诗。 “陌生人,我也为你祝福,愿你有一个灿烂的前程,愿你有情人终成眷属,愿你在尘世获得幸福.........我只愿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他蹲在炕角,眼泪无声地往下流。 不是委屈,是感动。 在那个连明天都不知道能不能活着的时候,有人告诉他,未来会好的。 你会有灿烂的前程,你会获得幸福。 他靠着那几行字,扛过了最难的几天。 后来找到了部队,重新拿起枪。 他以为写这首诗的人是个文人,是个坐在窑洞里写字的文化人。 127.李云龙打脸田墨轩 他没想到,这个人就是刘国清,就是那个在芝浦里打阻击、把180带出来后在上甘岭挖坑道的刘麻袋。 钟山岳抬起头,看着刘国清。 “卧槽!国清同志,海子就是你啊?” 他靠在沙发上,手在膝盖上拍了一下,“你别说,当年我在根据地,被鬼子扫荡,部队打散了,住在老乡家里。看到这首诗,哭了,感动不已。我能扛住,找回部队,靠的就是这份对未来的执着。” 刘国清端着茶杯,没说话。 他没想到,这首诗会变成那样。 他只是觉得,那几行字,能给人希望。 在那个年代,希望比子弹还金贵!! 很多人都觉得穿越者什么都能干!其实不是的!历史你得置身其中,才知道那时候的人们有多绝望。 真正合格的穿越者,你或许啥都不用干,但是得把希望带给大家!! 这是很重要!!多少人因为看不到希望,而失去信仰? 安朝军把报纸叠起来,小心翼翼地塞回公文包。 这张报纸他存了十几年,从根据地背到东北,从东北背到北京,辗转千里,纸张都发脆了,他还是舍不得扔。 “刘书记,你说你那时候怎么就想到写这个?”安朝军问。 刘国清想了想,说了句实话:“不是我写的。是一个叫海子的人写的。” 安朝军愣了一下:“海子不就是你吗?” 刘国清笑了笑,没解释。 这事儿解释不清楚。 总不能说“我是穿越的,这首诗是一个叫海子的诗人在二十多年后写的”。 说出来,安朝军以为他疯了。 他随口编了个善意的谎言,“我有个侄子,叫刘海中,那时候啊,我很想念他们,但是无法联系,所以起了一个笔名,海子!!” 钟山岳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他看着刘国清,目光里带着点复杂——有佩服,有感慨,也有一点“原来如此”的意思。 “国清,你那首诗,救了不少人。” 刘国清摆了摆手。 “是那个年代的人,自己救了自己。一首诗,起不了那么大作用。” 钟山岳没接话。 那时候的他蹲在老乡家的炕角,借着灶膛的火光看那张旧报纸。 那时候他觉得自己快撑不住了,部队打散了,战友死了,前路茫茫,不知道明天该往哪儿走。 那几行字,像一只手,把他从泥潭里拽了出来。 不是诗救了他,是诗里写的那个“未来”救了他。 那个未来,他现在看到了。 他在北京,在石景山,在一个正厅级大厂的厂长办公室里,喝着茶,跟人聊天。 那个在炕角流泪的年轻人,不会想到自己有一天会走到这里。 就像写诗的那个人,不会想到自己有一天会从晋西北打到上甘岭,从部队转到地方,从副师长变成正厅级书记。 三个人又聊了几句,把研发中心的事定了几个细节——场地用老办公楼三层,设备从苏联进口,人员从各厂抽调,教授从各大高校聘用,十月底之前到位。 钟山岳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看了刘国清一眼。 “国清,你这个人,我是真服了。能打仗,能搞建设,还能写诗。全中国找不出第二个。” 刘国清笑了笑,站起来,“话可不能说,我跟那位比起来,不过是井底之蛙罢了。” 他把茶杯递给周至柔,“走吧,去现场看看。” ........ 田雨这几天跑断了腿。 赵刚想请田墨轩夫妇吃顿饭,托她传话。 她去了三次,三次都被挡回来。 第一次,田墨轩说没空。 第二次,田墨轩说身体不舒服。 第三次,田墨轩直接说“我不认识什么赵将军,不去了”。 田雨站在门口,攥着门把手,指节发白。 她今年二十六了,嫁了人,当了妈,可在父亲面前,还是那个说不上话的女儿。 田墨轩坐在沙发上看报纸,头都没抬。 沈丹虹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盘水果,放在茶几上,看了田雨一眼,又看了看田墨轩,叹了口气。 “墨轩,要不还是去看看吧?”沈丹虹在田墨轩旁边坐下,把果盘往他那边推了推, “人家赵刚也是诚心诚意,托了田雨传话,你三番五次拒绝,不合适。” 田墨轩把报纸翻了一页,没吭声。 田雨深吸一口气,走进客厅,在田墨轩对面坐下。 “爸爸,那是你女婿的战友。他是燕大出身,敬仰你的学问人品,想跟您认识一下。您也是燕大出来的,您就去一次吧。” 田墨轩把报纸放下,看了田雨一眼。 “燕大出身?燕大出身的人多了。我想说的是,你的丈夫,你看他现在什么德性?满口粗话,不懂规矩,见了我连声岳父都不叫,张口就是‘老田’。他的战友能是什么好人吗?” 田雨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李云龙确实不叫岳父,每次都喊“老田”。 她说过他很多次,他不改,说“叫老田亲切”。 田墨轩哼了一声。 “是女婿的战友那就更不用去了。在他们眼里,除了无产阶级革命,别的思想恐怕都是异端邪说吧?” 田雨坐在那儿,手指绞着衣角。 她了解父亲的脾气,犟起来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在金陵的时候就这样,谁劝都不好使。 可他越是这样,她越觉得为难。 赵刚那边等着回话,她总不能说“我爸不愿意来”。 “爸爸,难道就这样回复别人的邀请吗?” 田墨轩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你就说,我身体不适,不便赴宴。” 沈丹虹在旁边叹了口气。 “墨轩,你就别犟了。人家赵刚也是诚心诚意,你总得给闺女留点面子。” 田墨轩看了沈丹虹一眼,又看了田雨一眼,沉默了几秒。 “要说燕大校友邀请的话,我只认校长司徒雷登。” 田雨愣了一下。 司徒雷登,燕京大学校长,美国人。1949年离开了中国。 田墨轩继续说:“当然,如果说我要认师弟的话,那个海子我倒是认同。这位大概是燕大文学系的高材生吧?他就不可能跟这些泥腿子一样!” 说起海子,田墨轩还是很推崇的,当年有幸看到这首诗,在没有希望的时候,看到这个,心里产生了深深的共鸣。 田雨没听说过这个名字。 “海子?” “海子。”田墨轩靠在椅背上,语气放缓了些,“1943年,延安的报纸上登了一首诗,《面朝大海,春暖花开》。署名是‘386旅海子’。那首诗,写得好。不是文采好,是意境好。在那个年代,能写出那种诗的人,心里是有光的。我甚至都无法想象,他们八路里,有这等才情的年轻人,后来经有人告知,这位是我们燕大42年毕业的学生,哎呀!对了,他的英文应该蛮好的,跟司徒雷登关系也不错,不知道他是否在外交部工作呢?” 说起海子的时候,田墨轩还一副与有荣焉的模样。 田雨听着,心里在琢磨。 386旅吗?那不就是李云龙的老部队吗?李云龙天不怕地不怕,最怕的就是他的旅长了。 她看了田墨轩一眼,以为他已经拒绝的够直接了。 李云龙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 他在门外站了好一会儿了,田雨跟田墨轩的对话,他全听见了。 他不打算进来,田墨轩不待见他,他也不想看那张冷脸。 可田墨轩最后那几句话,他听着听着,眼睛亮了。 嘿嘿,你个死老田,待会我看怎么打你的脸!!! 128.李云龙赵刚到石景山 李云龙站在门口,嘴角慢慢咧开了。 他看了田雨一眼,田雨正站在院子里,脸上带着无奈。 她不知道李云龙在笑什么,但看他那副德性,就知道没憋好屁。 李云龙没进去,也没出声,就那么靠在门框上,两手插兜,听着屋里的动静。 田墨轩还在说海子。 他从那首诗说起,说到1943年的延安,说到报纸上那几行字带给他的感动。 他说那首诗不是文采好,是意境好,在那个连明天都不知道能不能活着的年代,有人告诉你“面朝大海,春暖花开”,这是多大的慈悲啊。 李云龙听着,嘴角咧得更开了。 他在心里想,你老田要是知道这个海子是谁,不知道会不会把刚才那些话咽回去。 你不是看不起泥腿子吗? 你不是说李云龙的战友能是什么好人吗? 你不是说除了无产阶级革命,别的思想都是异端邪说吗? 行,待会儿我看你怎么圆。 田雨站在院子里,看见李云龙靠在门框上笑,心里发毛。她走过去,压低声音:“你笑什么?” 李云龙看了她一眼,没说话,转身走进屋里。田雨愣了一下,赶紧跟进去。 田墨轩正坐在沙发上,看见李云龙进来,脸色立刻沉了下来。沈丹虹站起来,勉强笑了笑,说了句“来了”,转身去倒茶。 “老田。你刚才说那个海子,你很推崇?” 田墨轩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他不喜欢跟李云龙说话,这人说话没规矩,张嘴就是“老田”,连声岳父都不叫。 可李云龙问的是海子,他不回答显得自己小气。 “是又怎么样?”田墨轩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语气冷淡。 李云龙嘿嘿一笑,那笑容里带着点不怀好意。“那你知不知道这个海子是谁?” 田墨轩看了他一眼,眉头皱得更紧了。“你知道?” 李云龙把烟叼在嘴里,眯着眼睛,那表情跟偷吃了蜜糖的孩子似的。他弹了弹烟灰,慢悠悠地开口:“我当然知道。386旅海子嘛,386旅的人,我能不知道?” 田墨轩的身子微微前倾了一下,又靠回去了。 他不想在李云龙面前表现出兴趣,但心里确实想知道。 李云龙看着田墨轩那副故作淡定的样子,心里更乐了。 他知道田墨轩想知道,但拉不下脸来问。行,你不问,我也不说,看谁憋得住。 屋里沉默了几秒。 沈丹虹端着茶杯出来,放在李云龙面前,看了田墨轩一眼,又看了李云龙一眼,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她在厨房听见了刚才的对话,知道田墨轩对那个海子有兴趣,也知道李云龙在卖关子。 田雨站在门口,看着李云龙那副德性,心里着急。她知道李云龙的脾气,这人卖起关子来能把你急死。她走过去,在李云龙旁边坐下,伸手拉了拉他的袖子,压低声音:“你要是知道就说,别在这儿卖关子。” 李云龙看了田雨一眼,把烟掐了,坐直了身子。他看着田墨轩,脸上的笑容收了几分,换上了一副正经的表情。 “老田,我告诉你。海子就是刘国清。” 田墨轩愣了一下。“刘国清?” “对,刘国清。燕大工科的,1942年毕业去的延安。那首诗是他在独立团当指导员的时候写的。后来报纸上登了,署名‘386旅海子’。”李云龙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就是我那个战友,赵刚的师弟,现在在一机部当司长,兼着首钢的书记。你不是说燕大只认校长司徒雷登吗?这个刘国清也是燕大的,你怎么说?” 田墨轩坐在那儿,嘴微微张着,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下——先是愣,然后是怀疑,再然后是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沈丹虹站在旁边,看着田墨轩这副样子,心里叹了口气。她知道田墨轩在想什么。 他刚才说了那么多推崇海子的话,现在告诉他海子就是李云龙的战友,就是那个他不想见的赵刚的师弟。 这脸打得,啪啪响。 田雨坐在旁边,看着父亲的表情,心里也明白了。没想到李云龙会来这一手,更没想到海子就是刘国清。 她在金陵的时候就听李云龙提过刘国清,说是个能打仗的文化人,但从来没说过海子的事。 田墨轩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好一会儿。他看着李云龙,目光里带着点复杂,有尴尬,有好奇,也有一点不甘。他不想承认自己看走了眼,但事实摆在面前,他没法反驳。 “你说的是真的?”田墨轩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些,语气里的冷淡淡了几分。 “他娘的,我骗你干什么?”李云龙从兜里又掏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 田墨轩没说话。 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来了一波战术性喝水,用来掩饰他的尴尬。 田雨站起来,走到田墨轩面前,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爸爸,赵刚请你去吃饭,是因为他敬仰你的学问人品。你去了就知道了,赵刚那个人,跟你想象的不一样。李云龙是李云龙,赵刚是赵刚,海子,哎...海子是海子,你不能因为李云龙就一棍子打死所有人。” 田墨轩看了田雨一眼,沉默了几秒,然后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很长,像是在把那些年的固执一点点吐出来。“行。我去。” 田雨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眶都红了。 她站起来,看了李云龙一眼,李云龙叼着烟,嘴角翘着,那表情跟打了胜仗似的。 田墨轩又开口了,“但我不是为了你去的。我是为了见那个海子。” 李云龙把烟掐了,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行。见谁都是见。你去了就知道了,那个刘麻袋,比你想象的有意思。” 田雨送李云龙出来,两人站在胡同口。 李云龙看了她一眼,从兜里掏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你回去跟你爸说,明天晚上六点,西郊大院,赵刚那儿。别迟到。” 田雨点了点头。李云龙转身走了,步子大,带起一阵风。 田墨轩还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那个凉透了的茶杯,没喝,就那么端着。 沈丹虹坐在他旁边,手里拿着块抹布,不知道该擦什么,第一次在女婿面前这么没脸没皮。 田雨走进来,在田墨轩对面坐下,看着他。 “爸爸,明天晚上六点,西郊大院。” 田墨轩点了点头,没说话。 他把茶杯放下,站起来,背着手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院子。 他看了一会儿,叹了口气。 田雨站起来,走到他身边,挽住他的胳膊。 “爸爸,你去了就知道了。赵刚那个人,真的不一样。” 田墨轩没接话。他在想那个叫刘国清的人。燕大工科,当年燕大的司徒雷登提过这个人,甚至在延安的时候,他们还通过信。 司徒雷登说过,这位刘国清,他本以为在42年就已经死了。或者说去了重庆,偏偏没想到去了延安!而且,从他的来信看,去了延安后的刘国清思想境界提升了几个档次,还有对未来的看法,达到了很高的境地,被司徒雷登极力推崇。 要不是因为身份缘故,他甚至都想去延安亲眼看看,这个自己非常重视的学生,到底变成什么样了。可惜了,回国后的司徒大使,如今重病缠身。 ...... 李云龙回到四合院,赵刚正坐在堂屋里喝茶。冯楠在旁边看书,杨秀芹在纳鞋底,刘大中蹲在墙角逗蚂蚁,刘正中坐在凳子上翻一本小人书。 李云龙走进来,在赵刚对面坐下,端起桌上的茶杯,咕咚咕咚灌了半杯,抹了抹嘴。 赵刚看了他一眼:“成了?” 李云龙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那表情跟打了胜仗似的。“成了。老田明天晚上来。” 赵刚点了点头,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没说话。 他知道李云龙去了田家,也知道李云龙跟田墨轩说了什么。但他不知道李云龙是怎么说服田墨轩的,这个倔老头可不是一般人能劝动的。 李云龙看着赵刚那副淡定的样子,心里痒痒,想把刚才的事说出来显摆显摆。 他把烟叼在嘴里,眯着眼睛,慢悠悠地开口:“老赵,你知道我跟老田说什么了?” 赵刚看了他一眼:“说什么了?” “我跟他说,海子就是刘国清。”李云龙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弹了弹烟灰,那表情得意得很,“你猜怎么着?老田当时就愣了,嘴张着,半天没合上。你是没看见他那表情,跟吃了苍蝇似的。” 赵刚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他放下杯子,看着李云龙,脸上的表情变了一下——先是愣,然后是苦笑,最后是那种“果然如此”的无奈。 “你说了?” “说了。” 李云龙靠在椅背上,翘着二郎腿,那表情跟偷吃了蜜糖似的,“他老田不是说燕大只认司徒雷登吗?我告诉他,海子就是刘国清,就是燕大的,就是他不想见的那个赵刚的师弟。我看他怎么圆。” 赵刚靠在椅背上,叹了口气。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放下,看着李云龙,摇了摇头。“哦,搞半天还全托了我师弟的面子啊。” 李云龙嘿嘿一笑,没接话。 他知道赵刚这话不是生气,是无奈。 赵刚这个人,最不愿意麻烦别人,更不愿意借别人的光。 可今天这事儿,他确实是借了刘国清的光。 “老李,你说国清那小子,这两天在石景山加班。咱们要是去找他,他会不会骂咱们?” 李云龙把烟掐了,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骂什么骂?他敢骂老子?老子是他老领导。再说了,请他去吃饭,是给他面子,他还能不领情?” 赵刚知道李云龙嘴上这么说,心里其实也没底。 刘国清那个人,看着好说话,真犟起来比谁都犟。 他在石景山加班,肯定是有要紧事,你跑去打断他,他不骂你才怪。 而且,年轻力壮,就他俩加起来,都不是对手。 “走吧。”赵刚拿起桌上的外套,穿上,整了整衣领,“去石景山找他。” 李云龙也站起来,把身上的便装脱了,从屋里翻出那套将军服。 淡青色,领章上是金色橄榄枝和一颗星,少将。他穿好,对着镜子整了整领口,又正了正帽子,转身看着赵刚。赵刚也换上了将军服,同样是少将,但穿在他身上,看着比李云龙精神多了。 两个人出了门,杨秀芹站在院子里,看着他们,愣了一下。“你们去哪儿?” “石景山。”李云龙头都没回,“找你男人。” 车开了四十来分钟,到了石景山。 赵刚跟在后头,两人走到办公楼门口,被保卫处的拦住了。保卫员不认识李云龙,也不认识赵刚,看着两个穿将军服的人站在门口,愣了一下,然后赶紧立正敬礼。 李云龙摆了摆手:“我找你们刘书记,刘国清。” 保卫员赶紧往里打电话。 过了一会儿,周至柔从楼里跑出来,气喘吁吁的,看见李云龙和赵刚,赶紧迎上来。 “李首长,赵首长,刘书记在三楼会议室开会,我领你们上去。” 李云龙跟着周秘书上了三楼。 会议室的门关着,里头传出说话声,声音很大,几乎都是刘国清在说。 周秘书想要推门进去,被赵刚拦住, “哎,小周,你别进去,我们就在这儿等。” 129.赵刚深刻的反思 周秘书闻言,也愣了一下。 书记有交代,今天是苏联专家跟技术处工程师的民主生活会,讨论技改和氧气顶吹转炉的事,不算什么机密,而且会议应该快结束了。 他明白这个道理,转身去搬来两张凳子,放在会议室门口,又端了两杯茶过来。 李云龙一屁股坐下,翘起二郎腿,叼着烟,眯着眼睛,满脸不耐烦。 他向来坐不住,开会坐不住,等人更坐不住。可赵刚说了等,他就得等。 在独立团的时候就这样,李云龙谁的话都不听,就听赵刚的。 不是怕,是服。赵刚这个人,你跟他吵完了还得服他,因为他说的在理。 不同于李云龙的不耐烦,赵刚倒是耐心得很。 他坐在凳子上,背靠着墙,闭着眼睛,像是在养神,其实在听。 他好奇这个师弟,已经七年多没在一起工作了,不知道他现在是什么状态。 在独立团的时候,刘国清是参谋,图纸、爆破、工事测算,全师找不出第二个比他精的。 那时候赵刚就觉得,这个人将来能成大器。 不是因为他聪明,是因为他踏实。聪明人多了去了,踏实的不多。 会议室里传出刘国清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隔着门板也能听见。 “弗拉基米尔同志,技改方案的核心,不是设备,是人。设备可以买,技术可以学,但人得自己培养。你们苏联专家能待多久?三年五年?十年?等你们走了,这些设备谁管?这些技术谁消化?所以我坚持,技改必须跟人才培养挂钩。你们教一点,我们学一点,你们留一点,我们琢磨一点。教学互长,谁也不吃亏。” 翻译翻了。 弗拉基米尔的声音传出来,带着浓重的口音,中文说得磕磕绊绊,但意思很清楚:“刘,你说得对。但人才不是一天能培养出来的。你常对我讲——十年树木,百年树人。你太着急了。” “我不急。”刘国清的声音又响起来, “但我的国家急。我的工业急。我的国防急。你不能让我慢慢来,我没时间慢慢来。”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赵刚靠在墙上,闭着眼睛,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这话说得,像是他师弟的风格。不急,但国家急。不急,但工业急。不急,但国防急。 三个“急”字,把什么都说明白了。 他不是在跟弗拉基米尔讨价还价,是在告诉他——这是我的底线,你看着办。 弗拉基米尔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 那笑声隔着门板传出来,爽朗得很,带着点无奈,也带着点佩服:“刘,你是我见过的最不讲道理的中国人。” “你也是我见过的最不讲道理的苏联人。” 刘国清的声音里带着笑意,“所以我们才能坐在一起谈。讲道理的人,谈不出结果。” 会议室里响起一片笑声,有苏联专家的,有技术处工程师的,连翻译都在笑。 李云龙叼着烟,眯着眼睛,听着里头那些技术术语,什么“氧气顶吹”“转炉”“配料比”“冶炼时间”,一个都听不懂。 他抽了两口烟,弹了弹烟灰,嘟囔了一句: “他娘的,刘麻袋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能说了?以前咋没发现?” 赵刚睁开眼,看了李云龙一眼,没接话。 他听得懂。不是听得懂技术,是听得懂刘国清说话的节奏。 每一句都有目的,每一个词都有分量。不废话,不重复,不绕弯子。 跟弗拉基米尔说话,像跟老友聊天,平等,自然,谈笑风生。 不是那种“我是老师你是学生”的居高临下,也不是“我有求于你”的低三下四。 刘国清跟弗拉基米尔讨论的方案,更像是刘国清的方案。 苏联专家不是在“指导”,是在“配合”。 赵刚想起刘国清说过的话——“炼钢先炼火,好钢靠火候。钢水里头的门道,琢磨透了,就是技术。 琢磨不透,就是玄学。”这话糙,但理不糙。 刘国清这个人,粗中有细。 他的那些想法,那些格局,不像自己的刚直。 自己的刚直,是宁折不弯。 刘国清的刚直,是外圆内方。 看着随和,骨子里比谁都硬。 赵刚靠在墙上,闭着眼睛,脑子里翻来覆去转着一个念头——师弟回京快一年了。 同在京城,百万庄离总参不远,见面的机会不少。 每次见面,刘国清都会提国防建设,提军工,提海军装备。 他说得不多,但每句都在点子上。什么“海军要走向深蓝”,什么“军工要自主可控”,什么“国防不能靠买”。 我们要走的路很长,长到要几代人拼了命去干! 这些话,赵刚听着,觉得对,但没往深里想。 现在想想,刘国清做的那些事,炼钢,搞技改,整合高校,哪一件不是在为国防打基础? 钢铁是工业的基础,没有钢,军舰造不出来,坦克造不出来,飞机也造不出来。 他把钢搞好了,别人才能在上面造东西。 师弟走的路,就是自己过去想走的路。 赵刚想起过去他跟刘国清说的:“等解放了,我想当老师。教书育人,躬耕于南阳。” 刘国清当时笑了,说:“学长,你当不了老师。你这个人,太理想主义。当老师要面对现实,你面对不了。但是你必须要改掉你这种刚直,你不改,你看不到祖国未来的强大,看不到我们怎么在强国林立,强敌环伺中逐渐伟大。” 他当时不服气,觉得刘国清小看他。 现在想想,刘国清说得对。 在总参这些年,天天开会,天天看文件,天天跟人打交道,他觉得自己越来越不像自己了。 那个在燕大校园里跟同学讨论文学、讨论哲学、讨论理想的年轻人,不知道什么时候不见了。谈论强国梦.....的自己不见了。 而师弟呢? 一步一个脚印,从独立团到四兵团,从越南到朝鲜,从哈军工到一机部,从计划司到首钢。 炼钢,搞技改,整合高校,每一步都踩在实处。 这炼钢看似跟军工没关系,可钢铁是工业的基础啊。 他这是在夯实基础,是在给国防工业打地基。 赵刚想着想着,眼眶有点热。不是委屈,是感慨。 自己所谓的宏大的布尔什维克理想,跟师弟这种实打实干事的做法,像是两条相交的线。 从同一个点出发,越走越远。师弟越走越快,自己却在原地打转。 不是自己不努力,是被亭台楼阁束缚住了自己的思想,是被自己身边的不公平不公正,是被自己满腔正义感阻隔了思维,束缚了自己为国为民的做实事的脚步啊! 李云龙叼着烟,眯着眼睛,百无聊赖地等着。 他转头看了赵刚一眼,发现这老兄眼眶红了,鼻子也有点红,跟受了什么委屈似的。 “狗日的老赵,你干嘛呢?”李云龙嗓门又大了, “人家刘麻袋搁屋里头讲技术,我没听过听技术能听到落泪的啊。” 赵刚吸了口气,伸手揉了揉眼睛,语气有点尴尬:“没什么。风沙迷了眼。” “风沙?”李云龙看了看走廊的窗户,关得严严实实,连条缝都没有, “我迷你娘的迷。哪儿来的风沙?你是听刘麻袋讲技术讲哭了?还是想起什么伤心事了?” 赵刚瞪了他一眼,没接话。 李云龙嘿嘿一笑,把烟掐了,拍了拍赵刚的肩膀。 “行了行了,我不问了。你这个人,心里有事从来不跟我说。跟刘麻袋说,跟冯楠说,就是不跟我说。我是你什么人?我是你老战友,你跟我还藏着掖着?” 赵刚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他能说什么?说“我觉得自己这些年白干了”?说“我羡慕刘国清”?这话说出来,李云龙能笑他半年。 会议室的门开了。 刘国清走出来,手里拿着文件夹,看见门口坐着李云龙和赵刚,愣了一下。“你们怎么来了?” 李云龙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找你吃饭。明天晚上。老田要来,你得去啊。” 刘国清皱了皱眉。 田墨轩? 李云龙的岳父? 那个民主人士,政协委员,燕大的老校友? 他不想去。 明年就是1957年了。 那场运动,针对的就是知识分子、民主人士、高校教师、科技人员的言论。 田墨轩那种人,嘴上没把门,心里想什么说什么,到时候肯定要栽跟头。 他去干嘛? 跟个右派没什么好说的。 可架不住李云龙和赵刚的邀请。 李云龙那货,你要是不去,他能天天来堵你。 赵刚也难得开口,学长平时不麻烦人,这次亲自来石景山接他,他要是拒绝,说不过去。 “行。”刘国清把文件夹递给周至柔,“我去。但地方我来安排。丰泽园我熟,栾经理是老相识了。” 李云龙嘿嘿一笑,拍了拍刘国清的肩膀。 “行,你安排。反正你面子大,去哪儿都有人买账。” 赵刚站起来,整了整衣领,看着刘国清,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最后就说了句:“走吧,回去换身衣服。明天穿精神点,别给咱们丢人。” 刘国清看了赵刚一眼,心里想,学长今天不对劲。 眼眶红红的,说话也有点心不在焉。 但他没问。 赵刚这个人,你问他他也不说,得他自己想通了才行。 (注:有朋友主要是想看四合院是吗?快了快了,过多几千字就要回到四合院的故事了。求点好评可以吗?多一点催更,加书架,为爱发电。) 130.丰泽园小栾子 第二天晚上,丰泽园。 刘国清提前到了。 他穿着一件灰色中山装,袖口扣得严严实实,头发梳得整齐,腰杆挺得笔直。 刘正中跟在他旁边,穿着一件小号的中山装,也是灰色,也是扣子扣得严严实实,头发也梳得整齐,跟他爹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栾经理在门口等着。 五十来岁,圆脸,微胖,穿着一件藏青色长衫,袖口挽着,露出里面白衬衫的袖口。 他看见刘国清,眼睛一亮,迎上来,伸出手。 “国清,好久不见。” 刘国清跟他握了握手。 “小栾子,今天麻烦你了。雅间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二楼,临街,能看见前门大街。” 栾经理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你先上去坐,我在这儿等客人。” 刘国清摆了摆手。 “不用。我在这儿等。你去忙你的,菜不急,人到了再上。” 栾经理点了点头,转身进了大堂。 刘国清站在门口,两手背在身后,看着街上的车来人往。 刘正中站在他旁边,也两手背在身后,也看着街上的车来人往。 不一会儿,一辆黑色伏尔加停在门口。 车门开了,田墨轩先下来,穿着一件深灰色中山装,头发花白,梳得一丝不苟,戴着副金丝眼镜,手里拄着根文明棍。 沈丹虹跟在后头,穿着一件藏青色旗袍,头发盘起来,戴着一对珍珠耳环,看着雍容华贵。 田雨最后下来,穿着一件碎花裙子,头发烫了卷,脸上带着笑,但笑容里有点紧张。 李云龙和赵刚从另一辆车下来。 李云龙穿着那套少将服,淡青色,领章上金色橄榄枝和一颗星,在灯光下闪着光。 赵刚也穿着少将服,但穿在他身上,比李云龙精神多了。 田墨轩的目光掠过赵刚,掠过李云龙,落在刘国清身上。 他从田雨口中知道刘国清大概的性格和模样。 这个人,体态匀称,尽管不再是军人,但站姿还是军人的站姿——腰杆挺直,两腿并拢,脚跟靠在一起。 眉宇间英气勃勃,颇有一番玉树临风的感觉。 刚才在车里,他看见刘国清站在饭店门口,跟栾经理谈笑风生,不卑不亢,自然得很。 田墨轩脱口而出:“好英武的司长,真乃栋梁之材啊。” 沈丹虹站在旁边,看了田墨轩一眼,又看了看刘国清,嘴角翘了一下。 在她看来,这才是他们心目中女婿的模样啊。 不是李云龙那种糙汉子,也不是赵刚那种文弱书生,是那种既英武又儒雅、既能打仗又能搞建设的人,还能吟诗作赋的才对,哎,田雨这丫头,真是瞎了眼了。 赵刚的手尴尬地悬在半空。 他刚才抢先一步,走到田墨轩面前,规矩地立正,准备自我介绍。 结果田墨轩看都没看他,目光直接越过他,落在刘国清身上。 李云龙站在旁边,看着赵刚那副尴尬的样子,嘴角咧开了,露出一个幸灾乐祸的笑。 他看了田墨轩一眼,又看了看刘国清,心里想,你个死老田,昨天还说“除了无产阶级革命都是异端邪说”,今天看见刘麻袋就“栋梁之材”了? 你这脸变得比翻书还快。 栾经理耳听八方,注意到田墨轩的目光,心里也是咯噔一下。 他走过去,低声对刘国清说:“国清,那位就是你请来的客人吧?” 刘国清看了一眼田墨轩,点了点头。“大概是吧。” “啧。”栾经理咂了咂嘴,“我过去见过他。曾经跟司徒先生来过的。燕大的老人。” “行了,小栾子。”刘国清拍了拍栾经理的肩膀,“你先安排上菜吧。别在这儿杵着了。” 这个小栾子,就是丰泽园的传奇大掌柜。 跟刘国清是老相识了。 当年刘国清在燕大读书的时候,是个文艺青年,结交了不少风雅之士,喜欢到京城各大饭馆溜达。 丰泽园是常来的地方,跟栾经理就是这么认识的。 那时候栾经理还只是个跑堂的,后来一步步干到了大掌柜。 刘国清每次来,他都要亲自招呼。 刘国清走过去,伸出手,跟田墨轩握了握。 “这位就是我们团长的岳父岳母了吧?” 李云龙在旁边拍了拍赵刚的肩膀,那动作带着点推搡的意思,嘴里说着: “是啊,这是老田——老子的岳父田墨轩,这位是岳母沈丹虹。” 李云龙说“老子的岳父”这四个字的时候,语气里带着点不情愿,也带着点无奈。 他跟田墨轩的关系,一直是这样——不冷不热,不远不近。 田墨轩看不上他,他也看不上田墨轩。 但面子上的事,该做还得做。 田墨轩今天的心情似乎挺好的。 他看了李云龙一眼,嘴角甚至带了一点笑。 “你好,我听说你在军事学院学习很不错嘛。田雨都写信告诉我了。” 这话说得客气,但语气里还是带着点疏离。 不是亲热,是客气。 客气得像个外人。 李云龙难得谦虚了一回,摆了摆手。“马马虎虎。” 赵刚这时候才找到机会,走上前,伸出手,规规矩矩地说: “伯父伯母好,我叫赵刚,是李云龙的战友,也是刘国清的学长。” 田墨轩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跟他握了握手。 握得不重,也不长,意思一下就松开了。 然后他的目光又回到刘国清身上。 “你就是海子?”田墨轩问,语气里带着点好奇,也带着点期待。 刘国清点了点头。“是啊,那是我在部队用的笔名。” 田墨轩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没再多说,跟着刘国清往里走。 赵刚的手又悬在半空了。 他站在门口,看着田墨轩的背影,脸上的表情变了几下——先是愣,然后是苦笑,最后是那种“果然如此”的无奈。 李云龙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行了,别愣着了。进去吧。老田那人就那样,你别往心里去。” 赵刚叹了口气,跟着往里走。 雅间在二楼,临街,窗户正对着前门大街。 桌上铺着白布,摆着十副碗筷,茶杯里已经倒上了茶,热气袅袅地往上冒。 刘国清招呼田墨轩和沈丹虹坐下,自己坐在田墨轩对面。 赵刚坐在刘国清旁边,李云龙坐在赵刚旁边,田雨坐在父母中间,刘正中坐在刘国清旁边,腰杆挺得笔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之后是冯楠等。 栾经理亲自上菜,跟他一起过来的还有何大清。 131.对何大清的看法 有官府菜,谭家菜,还有川菜,鲁菜,几乎都是何大清的拿手菜。 每道菜都是栾经理亲手端上来,亲手摆好,亲手报菜名。 而何大清也没有含糊,跟着栾经理打下手。 其实,这何大清很会来事儿,他的情商高,听说了刘国清要在丰泽园请客,主动请缨这些菜就是何大清跟他师兄一同安排的。 老实讲,四合院的街坊邻居们,虽说都是普通老百姓,都却各个都有特点,钳工锻工炊事员,都是高级的。 就这一点,在别的四合院,你很难同时凑齐。 而且,要说情商,就何大清的情商都比李云龙赵刚高一些。 老百姓生存的法则,往往要不少干部都高。 何大清全程不语,他很明白自己的定位。 刘国清看了眼何大清,表示了认同,市井才是这个年代的底色。 何大清的特点就是做菜好吃,这样的人,留在身边,有时候能给你解决很多问题。 民以食为天嘛,做领导的,就不吃饭了吗? 可以这么说吧,领导做的越大,嘴就越是刁钻,而何大清会的菜系不少,那简直就是他最突出的优点。 还是那句话,要是邻居都是废物,你帮他也是毫无意义的事情。 人跟人的交往,国家跟国家的外交,本质上都一个样,就是利益的相互输出。 刘国清端起酒杯,先敬了田墨轩一杯。 “田伯伯,欢迎来京。李云龙和赵刚都是我的老战友,老上级,田雨跟秀芹也是好朋友。今天这顿饭,一是给您接风,二是叙叙旧。您随意,我干了。” 他一仰头,干了。 田墨轩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放下。 他看着刘国清,目光里带着点琢磨。 席间,赵刚最高兴。 他喜欢跟文化人打交道,至今都难以忘怀当年燕京大学那种浓郁的文化氛围。 自由的,开放的,兼容并包的。 你可以谈文学,谈哲学,谈理想,没人说你“小资产阶级情调”。 你可以穿长衫,也可以穿西装,没人说你“崇洋媚外”。 你可以跟教授争论,也可以跟同学辩论,没人说你“不尊师重道”。 那些年,是他这辈子最自由的日子。 赵刚端起酒杯,跟田墨轩碰了一下。 “田伯伯,我听说您收藏了不少字画?张大千的,齐白石的,都有?” 田墨轩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点得意。 “有几幅。不多,但都是真迹。张大千那幅《庐山图》,我存了二十年了。” 赵刚眼睛亮了。 “《庐山图》?那幅画我见过照片,气势磅礴,笔墨酣畅。难得。” 田墨轩看了赵刚一眼,目光里多了点温度。 他没想到,这个穿将军服的人,懂画。 “你也喜欢字画?”田墨轩问。 “喜欢。在燕大的时候,常去琉璃厂逛。买不起,就看。看多了,多少懂一点。” 田墨轩点了点头,端起酒杯,跟赵刚又碰了一下。 这回他喝了一大口,不是抿,是喝。 李云龙坐在旁边,看着赵刚跟田墨轩聊字画,插不上嘴,也不打算插嘴。 他端着酒杯,慢慢喝着,目光在桌上扫来扫去,最后落在刘正中身上。 刘正中坐在那儿,腰杆挺得笔直,跟他爹一个德性。 李云龙心里想,这小子,将来怕是要比他爹还厉害啊,怎么迷迷糊糊之间,总在他头顶看到一股化龙之气? 田墨轩跟赵刚聊了几句字画,话锋一转,转向了刘国清。 “刘书记,你在燕大学的是工科?” (注:个人观点,四合院的邻居,其实绝大部分绝对是京城的人精了,各个有自己的特色和技能,很难在一个院凑齐这些人才。) 132.妖刀鬼彻 刘国清点了点头。“机械系。” “机械系。”田墨轩重复了一遍,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司徒先生提过你。说你是他见过的,最有想法的工科学生。不光是技术,还有思想。” 刘国清端着酒杯,没喝。 他看了田墨轩一眼,心里想,这老田,今天话里话外总是想跟他探讨。 探讨什么?探讨思想?探讨理想?探讨未来? 他不想探讨。 明年就是1957年了。那场运动,针对的就是田墨轩这种人。知识分子,民主人士,政协委员,嘴上没把门,心里想什么说什么。到时候,这些人一个个被打成右派,下放劳动,妻离子散。他去干嘛?跟个右派没什么好说的。 可架不住李云龙和赵刚的面子。 学长难得开口,李云龙那货又天天来堵他,他不来不行。 刘国清把酒杯放下,拿起筷子,给刘正中夹了一块红烧肉。 “正中,多吃点。你正长身体呢。” 刘正中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把红烧肉塞进嘴里,嚼了两口,咽下去了。 田墨轩见刘国清不接话,也不恼。 他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换了个话题。“国清,我听说你在石景山搞了个技术研发中心?” 刘国清点了点头。“是。” “炼钢?” “炼钢。” 田墨轩放下酒杯,靠在椅背上,看着刘国清,目光里带着点琢磨。 “不错不错。” 刘国清看了田墨轩一眼,你他娘的懂个屁啊,还不错不错,这年头能说会道的不少,但我们要的是务实!不是谈制度谈理想的时候。 所以,这些个书呆子,问题就出在这,跟古代的妖言惑众真没什么区别。 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放下。 田墨轩放下酒杯,抹了抹嘴,看着刘国清,目光里带着点复杂。 “国清,你这个人,我看不透。” 刘国清笑了笑。“我就是个普通干部,有什么看不透的?” 田墨轩摇了摇头。“你不普通。能打仗,能搞建设,能写诗,还能培养人。所以我看不透,你说这人怎么能这么全面呢?” 刘国清摆了摆手。 “田伯伯,您过奖了。我就是个干活的。组织上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干好是应该的,干不好是能力问题。而且,我毫不夸张的说,像我这样的,在全军,全国,一抓一大把,只是你可能缺少了发现的眼光。是,现在大多数是泥腿子出身,但在那样的环境下,我们也没办法。” 田墨轩看着他,没说话。 他在想,这个人,太谦虚了。 谦虚得不像个年轻人。 可他不是年轻人了,三十二岁,正厅级,管着十万人的大厂,手里攥着几十亿的投资。 这种人不应该是意气风发、踌躇满志的吗? 怎么看起来跟个普通科员似的? 赵刚在旁边听着,心里也在想。 师弟这个人,从来不显摆。 不显摆自己的功劳,不显摆自己的职务,不显摆自己的人脉。 可越是这样,别人越不敢小瞧他。 田雨坐在父母中间,一直没怎么说话。 她看了父亲一眼,又看了刘国清一眼,心里松了口气。 今天父亲的心情似乎不错,没有谈政治,没有谈那些敏感的话题。 她最怕的就是这个,老人脾气倔,拦不住,万一在饭桌上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大家都尴尬。 沈丹虹坐在旁边,一直没怎么说话,只是偶尔给田墨轩夹菜,给田雨倒茶。 她看着刘国清,又看了看赵刚,心里在比较。 赵刚斯文,有礼,像个大学教授。 刘国清英武,干练,像个能成大事的人。 这两个人,都比李云龙强。 可闺女嫁的是李云龙,不是赵刚,也不是刘国清。 这就是命。 李云龙坐在那儿,喝了几杯酒,脸红了,但没醉。 他看着田墨轩跟刘国清聊天,看着赵刚跟田墨轩聊字画,看着田雨给父母夹菜,觉得自己像个外人。 他不喜欢这种氛围,太斯文,太客气,太端着。 他喜欢在院子里喝酒,大声说话,大声笑,骂两句脏话也没人在意。 可今天不行,今天是家宴,是给老田接风,他得忍着。 刘国清偶尔拿起麻袋,从里面掏东西。 先掏出一幅卷轴,展开,是张大千的山水。 田墨轩眼睛亮了,凑过来看,看了半天,点了点头。 “真迹。绝对是真迹。这笔墨,这气韵,别人仿不来。” 刘国清把卷轴收起来,又掏出一方砚台。 端砚,紫红色的石料上点缀着几颗石眼,雕工精细,一看就是老物件。 田墨轩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爱不释手。 “好东西。这砚台,怕是明朝的。” 刘国清又从麻袋里掏出一把刀。 刀鞘是黑色的,上面刻着樱花和菊花,刀柄缠着丝线,护手上刻着“武运长久”四个字。 他把刀抽出来,刀刃在灯光下泛着寒光。 “山本一木的佩刀,妖刀鬼彻。” 刘国清把刀递给赵刚,“当年平安县战役缴获的。山本特工队的队长,这把刀一直插在他腰间。” 赵刚接过刀,看了看刀刃,又看了看刀鞘,沉默了一会儿。 他想起平安县战役,想起那些牺牲的战友。 尽管那时候他不在,这一仗,要不是有老邢斡旋调度,加上刘国清的报告,以旗帜鲜明的立场说是主动解放平安县城,他李云龙一百个脑袋都不够掉的,老邢的能力,加上刘国清在各个首长那边印象深刻,当成特种人才压着培养,那他还真的不放心走。 他把刀递还给刘国清,没说话。 田墨轩看着那把刀,沉默了几秒。 133.让田墨轩跟老李断绝关系 这顿饭的气氛原本是活跃的。 可气氛这东西,说变就变。 田墨轩看着桌上的菜,又看了看在座的人,那眼神跟刚才不一样了——不是看画看砚台时那种欣赏,是另一种东西,是那种知识分子特有的、忧国忧民的眼神。 “刘书记,你在燕大学的是工科,搞的是实业,这是好事。”田墨轩开口了,语气不紧不慢,像是在课堂上讲课, “但我有一个担忧,一直想找个人说说。今天在座的,有军人,有干部,有民主人士,正好。” 刘国清端着酒杯,没喝,等着他说。 田墨轩往前倾了倾身子,声音低了些,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我认为执政党的领袖担子太重了。政策一旦出现失误,就会带来灾难。即使这灾难只是小部分人来承担,就算只占总人口的百分之五,那就是三千万人。要是百分比再大呢?就有可能变成一场浩劫,产生的影响会持续十年,甚至二十年。” 桌上安静了一瞬。 赵刚端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放下杯子,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带着点客气,也带着点不以为然。“田伯伯,您是政协委员,有权发表意见。对与不对,就等历史去证明吧。” 刘国清听着赵刚这话,心里叹了口气。 学长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在这种时候太温和了。 田墨轩说的这话,不是一般的意见,是质疑,是担忧,是那种旧知识分子对新生政权的天然不信任。 你让他“等历史去证明”,他等得了吗? 历史证明的时候,多少人已经在香江了,在报纸上写文章了,在海外说中国这不好那不好了。 想起那些被打成右派的人,想起田墨轩后来的命运。他不是没有同情心,他知道田墨轩不是坏人,是个有良知的知识分子,是真心为国家担忧。 可问题是,你担忧个屁! 一个新建立的国家,百废待兴,要搞建设,要发展工业,要巩固国防,要养活几亿人。 这个时候,需要的是什么? 是凝聚一心,是团结一致,是所有人往一个方向使劲。 你倒好,坐在丰泽园的雅间里,吃着葱烧海参,喝着茅台酒,说“领袖胆子太重了”“政策失误会带来灾难”。 你说这话的时候,想过那些在工地上搬砖的工人吗?想过那些在田里插秧的农民吗?想过那些在边境站岗的战士吗? 不同的声音,在任何时候都需要。 但在百废待兴的时候,在敌人环伺的时候,在根基未稳的时候,不同的声音,就是杂音,就是干扰,就是拆台。 你田墨轩是政协委员,是民主人士,你享受了别人享受不到的待遇,你说了别人不敢说的话,你还觉得这是你的权利?你觉得这是忧国忧民?你错了。你这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刘国清放下酒杯,看了赵刚一眼。赵刚正端着茶杯喝茶,表情淡然,好像刚才那番话只是一阵风吹过。 刘国清心里有点不舒服,不是对赵刚有意见,是对他这种态度有意见。 你是军人,你是少将,你是总参的干部啊,听到这种话,你应该旗帜鲜明地反对,而不是“等历史去证明”。 历史是站在他们这边的,但历史不会自己说话,得有人替它说话。 刘正中坐在刘国清旁边,一直在吃东西。他感觉到了什么。不是听到了什么,是感觉到了。 他爹坐在他旁边,虽然一句话没说,但那种气场变了。 刘正中太了解他爹了,他爹不说话的时候,比说话的时候更可怕。 刘正中放下筷子,看了他爹一眼。 他站起来,椅子往后挪了半寸,发出轻微的声响。桌上的人都看着他。 “田爷爷,我想说几句,可以吗?” 田墨轩愣了一下。他看了看刘正中,又看了看刘国清。刘国清端着酒杯,没看他,也没看刘正中,目光落在酒杯上,好像在数杯子里有几滴酒。 田墨轩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他不好拒绝,他是个文化人,对孩子向来客气。 再说了,一个十岁的孩子能说出什么来? 无非是“我要好好学习天天向上”之类的话。 刘正中站在那儿,腰杆挺得笔直,两手自然下垂,贴在大腿两侧。“田爷爷,我想问您,您说的这个灾难,是您想象出来的,还是您看见的?您说百分之五的人口是三千万,那百分之五是怎么算出来的?您做过统计吗?您看过报表吗?您去过农村吗?您下过工厂吗?您跟农民聊过天吗?您跟工人握过手吗?” 桌上安静了一瞬。 田墨轩端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嘴微微张着,没说出话。 刘正中继续说,声音还是不大,但更稳了:“我爹说过,新中国的底子,是一枪一炮打出来的,是一砖一瓦建起来的。您坐在家里看报纸,觉得这儿不对,那儿不好,可您想过没有,那些在工地上搬砖的工人,在田里插秧的农民,在边境站岗的战士,他们有没有时间想这些?他们不想。他们就知道干活,就知道种地,就知道站岗。因为他们知道,想那么多没用,干才是硬道理。” 田墨轩的脸色变了一下,不是黑,是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刘正中没停:“您说政策失误会带来灾难。可您想过没有,不干事,才是最大的灾难。什么都不干,什么都不会错,但那叫不作为。干了,才有可能错。错了,改就是了。怕错就不干,那跟旧社会有什么区别?” “现在我们执政党,刚刚建立了国家,需要的拧成一股绳,那些不同的声音,甚至有可能流于拆台的声音,真的太危险了,” 桌上彻底安静了。 赵刚端着茶杯,忘了喝。他看着刘正中,这孩子,十岁?十岁的孩子能说出这种话? 他看了刘国清一眼,刘国清端着酒杯,脸上没什么表情。赵刚明白了,这孩子的话,不是孩子的话,是他爹的话。 刘国清不方便说的,让儿子说了。孩子说,大人不会太计较。大人说,那就是政治问题了。 李云龙坐在旁边,手里的酒杯端着,忘了喝。 他看着刘正中,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化龙之气,他之前感觉到的化龙之气,不是错觉,是真的。 这孩子,有东西。 不是那种小聪明,是那种大智慧。 这刘麻袋这狗日的,自己厉害就算了,儿子也这么厉害,还让不让人活了? 赵刚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看了刘正中一眼,又看了刘国清一眼,然后低下头,看着自己面前的茶杯。 他在想,刚才田墨轩说那番话的时候,他的反应是“等历史去证明”。 这个反应,对不对? 从道理上讲,没错。 历史是公正的,对错自有公论。 但从立场上讲,不够。 他是军人,是少将,是总参的干部,听到那种话,他应该旗帜鲜明地反对,而不是含糊其辞地说“等历史去证明”。 刘正中一个十岁的孩子都知道这个道理,他不知道? 他知道,但他没做到。 不是做不到,是不想做到。 他不想在饭桌上跟一个老人争论,不想让气氛变得太僵,不想让人觉得他赵刚是个不讲情面的人。 可他忘了,有些时候,情面不重要,立场才重要。 他抬起头,看了刘国清一眼。刘国清端着酒杯,目光正好也看过来,两人对视了一秒。刘国清没说什么,但赵刚从那个眼神里读出了四个字——你太软了。 刘正中说完了,坐下了。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糖醋鱼,塞进嘴里,嚼了两口,咽下去了。好像刚才那番话不是他说的,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田墨轩坐在那儿,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下——先是愣,然后是琢磨,再然后是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他能说什么? 说一个十岁的孩子说得不对? 那他说得确实对。说一个十岁的孩子不该在这种场合说话?那他是他爹带来的,他爹都没说什么,他有什么资格说? 沈丹虹坐在旁边,一直没怎么说话。 她看了田墨轩一眼,又看了刘国清一眼,然后低下头,拿起筷子,给田墨轩夹了一块海参,放在他碗里。“墨轩,吃点菜。凉了就不好吃了。” 田墨轩没动那块海参,他端着酒杯,盯着杯里的酒,不知道在想什么。 刘国清放下酒杯,站起来。 桌上的人都看着他。 他整了整衣领,动作很慢,像是在想什么事情。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田老,这顿饭就到这里了,我一机部还有一个会议,但是在离开之前,我只想奉劝您一句。” 田墨轩抬起头,看着他。 “去香江吧。” 桌上安静了一瞬。 赵刚端着茶杯的手停住了。 李云龙放下酒杯,眉头皱了起来。 田雨坐在父母中间,脸色白了,她看了刘国清一眼,又看了李云龙一眼,嘴唇动了动,被李云龙摆手打断, 刘国清没看任何人,就看着田墨轩。 “活的久一点。一年后您回过头来看看,正中说的对不对。还有,尽量活的长一点吧,历史是要拉长来看的,不是一年两年,而是百年。或者说三十年以后,您再回头看今天,看您说的那些话,看您担忧的那些事,您会发现,您想多了。” 他顿了顿,看了李云龙一眼,又转回来看田墨轩。“若是你想通了,在去香江之前,写一份跟李云龙断绝关系的声明。” 李云龙愣了一下,然后脸涨得通红,蹭地站起来。“刘麻袋,你——” 刘国清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不重,但李云龙后半句话卡在嗓子眼里,没说出来。 刘国清没再说什么,朝田墨轩微微点了点头,然后转身,拍了拍刘正中的肩膀。“走了。” 刘国清没说什么,转过身,推门出去了。 门在身后关上。 雅间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田墨轩坐在那儿,脸是黑的。 不是生气的那种黑,是那种被人戳中了要害、又无法反驳的黑。 他在想刘国清说的话。 去香江。 写断绝关系的声明。 言尽于此。 这些话,不是气话,不是随口说的,是认真说的。 刘国清是认真的,非常认真。 认真到让田墨轩心里发毛。 他在想,刘国清为什么要说这些?他是司徒先生最重视的学生啊,是燕大出来的,是文化人,是搞实业的。 他说的那些话,不是出于私心,不是出于偏见,是出于什么? 出于对国家的忠诚? 出于对政党的信任? 还是出于对未来的预判?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刘国清不是那种信口开河的人。 他说去香江,一定有他的道理。 他说写断绝关系的声明,一定有他的考虑。他说历史要拉长来看,不是一年两年,而是百年——这句话,像一根针,扎在他心上。 百年之后,后人怎么看今天? 看他说的话,看他担忧的事,会不会觉得他是个杞人忧天的老顽固?会不会觉得他是个站着说话不腰疼的既得利益者?会不会觉得他是个吃着国家的饭、砸国家的锅的糊涂虫? 他不敢想了。他放下酒杯,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李云龙站在那儿,脸上的红还没退。他看着刘国清走出去的那扇门,又看了看田墨轩,嘴张了张,想骂两句,又不知道该骂谁。骂刘国清?刘国清说的那些话,虽然刺耳,但仔细想想,不是没有道理。 骂田墨轩?田墨轩是他岳父,虽然他不待见这老头,但面子上的事还得顾着。 他站了一会儿,坐下了,端起酒杯,一口闷了,把杯子重重地放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响。 老实说,这是李云龙最爽的一次,之前丁伟也见过田墨轩,但他的态度跟赵刚几乎一样。 唯有刘国清父子,敢直接亮剑! 真爽!! 田雨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赵刚坐在那儿,端着茶杯,没喝。他在想刘国清看他的那一眼。那一眼里没有责怪,没有不满,甚至没有什么情绪,就是平平常常地看了他一眼。 可就是这一眼,让他心里堵得慌。 那一眼的意思是——学长,你太软了。 你该说的话没说,该表的态没表。 你让一个十岁的孩子替你说,你丢不丢人? 赵刚放下茶杯,站起来。 冯楠看了他一眼,问了一句“去哪儿”,他说“出去透透气”,然后推门出去了。 田墨轩叹了口气,也站起身,随后摆了摆手, “好了,我也要离开了。” 李云龙瞥了一眼,“老田,你......” 田墨轩抚须长笑,语气比过去都要友好, “李云龙啊,你这位曾经的部下,比你,比赵刚,乃至比丁伟,看得都远。好了,我回去金陵后,会发表声明,但是.......” 134.易中海七级钳工 十月的闽省,海风比北方的风湿,吹在脸上黏糊糊的。 李云龙坐在吉普车副驾上,领口的扣子解了两颗,袖子撸到胳膊肘。后座坐着刘光安,腰杆挺得笔直,两手放在膝盖上,眼睛盯着窗外掠过的桉树。 这小子一路上没怎么说话。 他先带刘光安回来,至于那个阎家的阎解成则不同,让他去武装部登记,过段时间再派人去接兵。 李云龙就算是再粗糙,亲疏他是分的明明白白。 吉普车拐进营区,哨兵看见车牌,立正敬礼。 李云龙点了点头,车子停在一排灰砖房前面。 这里是军部,院子不大,几排平房,房前屋后种着木麻黄,被海风吹得往一边倒。 政委孙泰安站在办公室门口,手里端着茶杯,看见李云龙下车,迎上来,上下打量了一眼。 “回来了?金陵学了几年,人倒是白净了些。” 李云龙嘿嘿一笑。 孙泰安是他老搭档,嘴巴毒,但人实在。 代理军长这大半年,孙泰安累得够呛。 他不是军事干部,管政治出身,搞搞思想动员、写写报告还行,真让他指挥打仗,力不从心。 副军长邢田帮他撑着,参谋长张大彪帮他顶着,三个人凑一块儿,才勉强把摊子支起来。 “老邢呢?”李云龙问。 “下部队了。前沿几个连队新兵多,他不放心,去看看。” 孙泰安看了刘光安一眼,“这小伙子谁?” “刘国清的侄孙,刘光安。” 李云龙拍了拍刘光安的肩膀,“脑子好使,地理熟,对金门那边有研究。我把他带回来,放段鹏那儿,好好练练。” 孙泰安点了点头,没多问。 刘国清的名字在军部不需要解释,谁都知道。 他是老独立团除了李云龙赵刚外最有故事的一个,而且是独立团唯一去了越南朝鲜的人。 芝浦里阻击战那会儿,刘国清带着一个营顶住美军一个师八个小时,救了两个团的命。 这事儿在军里传了多少年,老兵们提起“刘麻袋”三个字,眼睛都亮,尤其是老团骨干们,对他更是钦佩。 “张大彪在办公室,你去吧。我下午去军区开会,晚上回来。”孙泰安端着茶杯转身走了。 李云龙领着刘光安往里走。 军部参谋长办公室在走廊最里头,门敞着,里头烟雾缭绕,跟起了雾似的。 张大彪坐在办公桌后面,正低头看文件,头上的帽子歪戴着。 他今年四十,比李云龙小六岁,但看着比李云龙老——脸黑,皱纹深,头发白了一半。 他这个参谋长,从解放前干到解放后,仗打了不少,功立了不少,可军衔授下来,是大校。 不是没意见。 各军参谋长,多少少将,凭什么他是大校? 为这事儿,他喝闷酒喝了好几回。 刘国清从北京写信来,信里就一句话—— “不出八年,必定少将。” 听见脚步声,张大彪抬起头,看见李云龙,愣了一下,然后蹭地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滑,磕在墙上,发出闷响。 他把头上的帽子一把薅下来,攥在手里,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 “军长!” 李云龙走过去,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狗日的张大彪,瞅你那样,又瘦了。老邢不在,孙政委管政治,你一个人盯着军事口,累不累?” 张大彪嘿嘿一笑,把帽子翻过来又翻过去。 他一激动就薅帽子,这是老毛病了。 当年在独立团就这样,一冲锋就摔帽子,多少也不够用啊。 “还行。老邢帮我顶着,下面几个师长也争气,累是累点,撑得住。” 李云龙点了点头,把身后的刘光安往前推了半步。“看看,这是谁?” 张大彪的目光落在刘光安身上,上下打量。 白衬衫,黑布鞋,腰杆挺直,站姿标准,眼神不躲不闪。 他看着那张脸,看了好几秒,然后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这眉眼,这鼻梁,这站姿——像,真像。 “他娘的,” 张大彪一拍大腿,“这不是刘麻袋家的人吗?” “刘国清的侄孙,刘光安。”李云龙从脚边拎起那个帆布麻袋,往办公桌上一扔。 麻袋落在桌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刘国清让我带的。他自己没时间来,让张万林找了他哥张万和,从总后勤弄了一麻袋。” 张大彪打开麻袋,往里一看,愣住了。 一顶、两顶、三顶……全是帽子。 军帽、作训帽、大檐帽,什么款式都有,少说有百十顶。 他伸手掏出一顶,翻来覆去看了看,又掏出一顶,看了看,然后一屁股坐回椅子上,哈哈大笑起来。 那笑声大得窗玻璃都在震,在走廊里回荡,隔壁办公室的人探出头来看,又缩回去了。 “刘麻袋,懂我啊。” 张大彪笑完了,抹了抹眼睛,把麻袋口扎上,拎起来放到柜子里。 他转过身,看着刘光安,目光比刚才认真了。 “军长,这孩子放我这儿,我来带。” 李云龙瞥了他一眼,从兜里掏出烟,点上,吸了一口,慢悠悠地吐出来。 “你带个屁。你一个参谋长,天天开会写材料,哪有时间带兵?放段鹏那儿。他那边缺人,梁山特种部队刚搭架子,正需要这种脑子好使、地理熟的兵。” 张大彪张了张嘴,想争,又咽回去了。 他了解李云龙,说了放段鹏那儿就是放段鹏那儿,争也没用。 他看了刘光安一眼,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 “去了好好干。段鹏那人,脾气大,但本事也大。跟着他,能学到东西。” 刘光安点了点头,规规矩矩应了一声: “是,参谋长。” 张大彪从桌上拿起帽子,端端正正戴好,整了整帽檐。 他看着刘光安,嘴角翘了一下。 “你三爷爷当年在独立团,背个麻袋,里头什么东西都有。缺弹药了,他能掏出来;缺粮食了,他能掏出来;缺药品了,他也能掏出来。我们都管他叫刘麻袋。” 他顿了顿,语气低了半度,“后来他调走了,去了四兵团,去了越南,去了朝鲜。芝浦里那仗,他带着一个团顶住美军一个师八个小时。一千二百人,打到最后剩不到三百。他活下来了,胳膊废了一半。过去他是我们那个老营的营魂,如今那个营,已经是一个了不起的师了。” 刘光安听着,没说话。这些事,三爷爷从来没跟他说过。 在四合院住了那些日子,三爷爷每天就是看文件、打电话、开会,跟普通干部没什么两样。 偶尔抱着刘广中在院子里溜达,跟街坊邻居聊天,一点不像打过那么多仗的人。 “行,去吧。别给刘家丢人。”张大彪摆了摆手。 李云龙领着刘光安出了办公室,往训练场走。 段鹏站在旁边,两手叉腰,嘴里叼着根草,眯着眼睛看。他是梁山特种部队的队长,少校,不高,但壮,肩膀宽得跟门板似的,脸上有道疤,从左眉梢斜着拉到颧骨,是朝鲜战场留下的。 当年在独立团,他是刘国清的兵,夏天就任了梁山的对长。 “段鹏!”李云龙喊了一声。 段鹏转过头,看见李云龙,小跑过来,啪地一声立正敬礼。“军长!” 李云龙点了点头,把刘光安推过去。 “刘国清的侄孙,刘光安。交给你了。你好好带,别给我练废了。” 段鹏看了刘光安一眼,上下打量了一遍。 他在刘光安面前站定,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好几秒。刘光安没躲,就那么看着他。 “行。”段鹏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转身往回走,“跟上。” 刘光安看了李云龙一眼,李云龙挥了挥手,意思是“去吧”。刘光安迈开步子,跟在段鹏后面,走向那片黄土地。 李云龙站在训练场边上,看着刘光安的背影,点了根烟,慢慢抽。 海风吹过来,烟散得很快。他在想,刘国清把光安送过来,不是随便送的。 金门那根刺,扎在多少人心里,拔不出来。 现在,他自己的人来了。 刘光安懂地理,懂海文,懂气象,这些东西串在一起,就是一个作战参谋该有的底子。 刘国清不是送一个兵过来,是送一颗种子过来。这颗种子种下去,长出来的是什么,他不知道。但他知道,刘国清从来不干没用的事。 十月中旬,金陵。 田墨轩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张信纸,手里握着笔,笔尖悬在纸上方,半天没落下去。 窗外的梧桐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哗啦哗啦响。 沈丹虹端了杯茶进来,放在桌上,看了一眼那张空白信纸,没说话,转身出去了。 田墨轩在写一份声明。 刘国清那天在丰泽园说的话,他想了半个月。 “去香江。”“写一份跟李云龙断绝关系的声明。”“历史是要拉长来看的,不是一年两年,而是百年。” 这些话像钉子一样钉在他脑子里,拔不掉。 他去找了田雨,父女俩在书房里谈了一个下午。田雨说了很多,说李云龙,说刘国清,说赵刚,说这些年她看见的、听见的、经历的事。 她说,爸爸,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固执。你总觉得你看到的是对的,别人看到的是错的,可你有没有想过,你看不到的那些东西,才是最重要的? 田墨轩没反驳。 不是不想反驳,是无从反驳。 田雨说的那些事,他确实没看见。 他没去过工厂,没下过田地,没跟工人握过手,没跟农民聊过天。他看见的,是报纸上的数字,是文件里的报告,是知识分子圈子里的议论。他以为那就是全部,其实不是。 他把笔放下,站起来,走到窗前。院子里的梧桐树,是他搬进来那年种的,二十年了,从一棵小树苗长成了参天大树。他看着那棵树,想了很多。 想自己这一辈子,从燕大到欧洲,从欧洲回燕大,从政协委员到现在的处境,每一步都是自己选的。他从来没后悔过,但现在,他开始怀疑了。不是怀疑自己的判断,是怀疑自己的立场。 田雨说得对,他站的位置不对。 他站在岸上,看水里的人挣扎,觉得他们姿势不对、呼吸不对、节奏不对。 可他没下过水,他不知道水有多深、流有多急、浪有多大。他有什么资格说人家姿势不对? 他走回桌边,拿起笔,在信纸上写下第一行字:“本人田墨轩,党外人士,政协委员,因个人原因,自愿前往香江办事处工作。” 写完了,他想了想,又加了一句:“自即日起,本人与田雨断绝父女关系,与李云龙同志解除岳父与女婿关系。此系本人自愿,与任何外力无关。” 写完了,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沈丹虹推门进来,看了一眼桌上的信纸,又看了看田墨轩,叹了口气。“想好了?” 田墨轩点了点头,没睁眼。“想好了。” 沈丹虹没再问。 她走过去,把信纸收起来,折好,放进信封里。 她知道田墨轩做了这个决定,就不会改。 他这个人,固执了一辈子,改不了的。 田雨收到消息的时候,正在西郊大院陪冯楠说话。 李云龙打电话来,声音里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老田走了。去了香江。声明也写了,送到了组织上。” 田雨握着话筒,愣了两秒,然后点了点头。“知道了。”她挂了电话,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半天没动。 冯楠问她怎么了,她摇了摇头,说没什么。 眼眶红了,但没哭。 她了解父亲,他做这个决定,不是因为怕,是因为想明白了。 想明白了自己站的位置不对,想明白了自己看见的不是全部,想明白了不同的声音,不应该在百废待兴,需要众志成城的时刻说出来。 这对一个固执了一辈子的人来说,不容易。 李云龙在电话那头也沉默了。他本来以为会是场纠纷,会吵,会闹,会不欢而散。 没想到就这么平静地解决了。 老顽固也有怕的时候? 他在心里想,不是老顽固怕了,是刘国清说的话,像根针,扎在要害上,让他不得不动。 后来,民进党香江办事处多了一位新来的年迈的办事员!! 而在北京的四合院,刘海中的日子并不轻松。 自打厂里知道了他三叔是首钢书记之后,找他谈话的频率,从一个月一次变成了一周三次。 杨卫国每次见他,那态度客气得跟见了亲爹似的,脸上的笑堆得跟刚出锅的馒头一样。 “刘师傅,厂里决定提拔你为车间主任,你考虑考虑?”“刘师傅,车间主任不行,工段长呢?”“刘师傅,你看副厂长有没有兴趣?” 刘海中每次都说“不用了,谢谢组织信任”。 他说这话的时候,心里头那个美,比喝了蜜还甜。但他不敢接,三叔说过,他不适合当官。三叔的话,得听。 不光杨卫国,几个副厂长也来找过他,李怀德也来找过他。 李怀德的方式跟杨卫国不一样,不直接提职务,而是慢慢磨,从侧面入手。他先在厂委会上提了个报告——把刘海中评为1956年度生产车间标兵。这事儿没人反对,刘海中的技术摆在那儿,带的徒弟也争气,谁也说不出半个不字。 报告一通过,李怀德亲自把荣誉证书送到刘海中手里,笑呵呵地说:“刘师傅,这是您应得的。” 刘海中接过证书,翻开来看了看,又合上,心里头热乎乎的。 这是一种含蓄的示好,不显山不露水,但该给的面子都给了。 刘海中觉得,这人比杨卫国聪明多了。 杨卫国搞的那一套,太急,太直,太糙。 李怀德不急,慢慢来,该给的给,该让的让,不给你压力,但让你记着他的好。 而且,李怀德还说,等刘海中带出来了徒弟,在定级考核中,能出来几个四级。乃至五级,那他起码也能在市劳模这个评选上争一争。 刘海中身边也逐渐热闹起来。 来套近乎的人多了,请他吃饭的人多了,跟他称兄道弟的人也多了。 他不傻,知道这些人冲什么来的。但他不点破,也不摆架子。 该吃吃,该喝喝,该聊天聊天,但从来不给人承诺,甚至还都是他在掏钱,刘家确实不差这一顿饭钱。用饭钱买来的是群众基础,良好的口碑。 这是三叔教他的,做人要实在,但实在不等于傻。 十一月,定级考核结果出来了。 刘海中站在公示栏前,看着那张大红纸上写的“六级锻工”四个字,手在微微发抖。 六级,比他预想的五级还高一级。 他攥了攥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疼,不是做梦。 旁边几个工友围过来,有人拍他肩膀,有人竖大拇指,有人喊“刘师傅请客”。 他嘿嘿笑着,嘴上说“请请请”,眼睛却盯着那张红纸,舍不得移开。 他在心里想,三叔,六级,我考上了。 我不是当官的料,但我的技术不差。 除此以外,他的八个还在厂里的徒弟,出了一个五级,四个四级,最差的也是三级。 相比于易中海的徒弟,乃至厂里那些师傅的徒弟,他的徒弟,真的是优秀! 这全都得益于刘海中每个徒弟,一视同仁,认真的教。 易中海站在公示栏的另一头,看着自己的名字。七级钳工。 他面无表情,但心里翻江倒海。 七级,距离八级只差半步。 这半步,他知道有多远。 全国也没几个八级工,那是技术工人的顶峰,是能跟部长坐在一起开会的存在。 他这辈子,怕是够不着了。 但七级,足够了。 起码,起码街坊邻居,也不至于再排斥他,说他的闲话吧? 他把手插进裤兜里,转身走了。 步子不快不慢,跟平时一样。高翠在家里等他,看见他回来,问了一句“定了几级”,他说“七级”。 高翠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着笑着眼眶红了。 易中海看了她一眼,没说话,走进里屋,关上门。 他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的院子,发了好一会儿呆。他在想,这些年,走了多少弯路。 他这个七级,大多数的理论知识还是刘正中给补的,嗯。抽个时间谢谢他。 贾东旭不需要定级。 他现在是技术科的干事,每天跟在苏联专家后面,端茶倒水,做记录,整理资料。 朱科夫和克罗斯夫对他印象不错,说这个小伙子脑子好使,手也勤快。贾东旭把每天的工作都记在一个本子上,专家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建议、每一个技术参数,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晚上回到家,翻开本子再琢磨一遍,琢磨不透的第二天去问。 他不知道自己能走到哪一步,但他知道,机会来了,接不接得住,看自己。 这次厂里的储备干部,落实的很快,几乎在专家来的第二天,他就被提到了技术科,天天泡在各个车间,他的目标是成为车间主任! 135.五级炊事员 贾家的屋子不大,统共就两间,外间堂屋兼灶台,里间是卧室,四面墙掉了一半的白灰,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洋灰。 靠窗那张条案上,整整齐齐码着十几本书,全是关于车间管理和冶金技术的,有几本还是俄文翻译过来的,书页翻得起了毛边,书脊上的字都磨淡了。 贾东旭的工资一大半花在这上面了,他没租更大的房子,不是租不起,是想等工资再提上去一些,一步到位换间像样的。 现在公私合营,房租还算便宜,能将就就将就。 棒梗在院子里哭。 声音又尖又亮,隔着墙都听得清清楚楚。 贾东旭放下手里的书,皱了皱眉,走出来一看,棒梗趴在地上,两只手撑着地,脸上又是灰又是泪,嘴里喊着“我要吃肉我要吃肉”。 贾张氏躺在炕上,头枕着胳膊,眼睛半闭着,一副有气无力的样子,棒梗在哭,她就跟没听见似的。 贾东旭看了贾张氏一眼,心里不舒服。 一天天没事干,孙子都看不好。 他走到院子里,弯下腰把棒梗从地上拽起来,拍了他屁股两下,不重,棒梗被拍懵了,哭声顿了一下,然后又嚎起来,比刚才还响。 “贾梗,你他妈给我闭嘴!再哭我干你娘!” 听到贾东旭的怒骂,棒梗立马僵住。 “妈,棒梗在地上这么耍,你怎么也不管管?”贾东旭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沉。 贾张氏嗯了一声,慢慢从炕上爬起来,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哈欠,嘴里的口气隔着半个屋子都能闻见。 “让秦淮茹看啊,她不也没事干?你看,又跑去洗衣服去了。” 贾东旭往院门口看了一眼,秦淮茹果然蹲在水池边,旁边放着个木盆,盆里泡着几件衣服,她的手在水里搓着,动作不快不慢。 他走出去,站在她身后,喊了一声:“淮茹。” 秦淮茹回过头,脸上带着笑,但那笑容里有点不自在,像是干了什么亏心事被撞见了。 “你洗个衣服怎么那么久?”贾东旭问。 秦淮茹低下头,搓了两下衣服,没吭声。 贾东旭看着她的样子,心里就有数了。 准是老娘又在欺负她,她不敢顶嘴,就跑出来洗衣服,能洗多久洗多久,磨蹭到天黑再回去。 他最烦的就是这个。 老娘撒泼,媳妇委屈,他在中间两头受气。 贾东旭叹了口气,拉着秦淮茹的胳膊把她拽起来,走回屋里。 贾张氏已经坐起来了,靠在被垛上,嘴里嘟囔着什么,看见秦淮茹进来,眼珠子一翻,哼了一声。 贾东旭站在屋子中间,左手是棒梗还在抽抽噎噎,右手是秦淮茹低着头不说话,炕上是贾张氏那副半死不活的样子。他吸了口气,把声音放平了: “妈,你要是觉得城里住得不舒坦,你就去乡下吧。我要学习,要工作,家里面,你们两个都照顾不了一个小的,就得一个人走。” 贾张氏的嘴一张,就要开嚎。贾东旭瞪了她一眼,那眼神跟刀似的,贾张氏的嘴张着,声音卡在嗓子眼里,没出来。 “你要是再喊我爸,行,那我就叫王主任过来,你跟她走吧。” 贾张氏不吭声了。 她怕那个居委会的王秀秀,那女人三天两头来找她谈话,跟她讲什么“新社会新风气”“妇女要自立自强”,她听着烦,但不敢顶嘴。 上次顶了一回,王秀秀在居委会门口站了半小时,当着整条胡同的人把她训了一顿,训得她脸一阵红一阵白,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 贾东旭见她不说话了,转身走回里屋,把帘子拉上了。 桌上是翻开的那本书,他坐下来,拿起笔,在笔记本上记了几行字,继续看。 秦淮茹站在外间,拿起抹布开始擦桌子。她背过身,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她想好了。 在这个家,婆婆欺负她,她就得为自己争。 东旭疼她,可婆婆总嫌她是乡下人,婆婆自己也不想,现在这个家,只有贾张氏是乡下人。 她把户口迁过来了,是正经的城里人,婆婆还在那儿摆城里人的谱,也不看看自己还剩什么。 她不是想把婆婆赶走,但婆婆在,非但帮不上忙,反而是这个家的累赘。 看孩子看不好,做饭做得难吃,还天天跟东旭闹。走了干净。 这头刚安静下来,前院传来脚步声。阎阜贵走进来,手里拿着张红纸,折了两折,脸上带着笑,那笑容里带着点殷勤,也带着点得意。 “东旭媳妇啊,这个拿着。”他把红纸往桌上一放,“本周日,一定到一定到。” 贾东旭听见动静,从里屋出来,看了看那张红纸,抬起来一看,是请帖,阎解成当兵的事定下来了,要请客。 “哟,三大爷,解成当兵的事儿定下来了?” 阎阜贵笑道:“是啊是啊,到时候一定来。” 贾东旭把请帖放下,问了一句:“是不是能带孩子?” 阎阜贵眼珠子转了转,他只备了男丁的席,每家就一个人,满打满算两桌,他算好了,这样就能把礼金钱挣回来。 宴席的鱼他从护城河里钓的,这几天他天天蹲在湖边,钓了好几条鲤鱼,养在水桶里,到时候红烧,不花一分钱。 “带孩子啊——” 阎阜贵拖了个长音,脸上的笑容没变,但眼里的算计谁都看得出来。 贾东旭没觉得什么。 阎阜贵这人就这德性,抠门,算计。他点了点头:“行,三大爷,我一定来。” 阎阜贵说:“行了,我去找下何大清。”转身出去了。 屋里头,贾张氏靠在被垛上,念叨了一句: “啊呸,真是会算计,抠门。钓的鱼也好意思请客?” 贾东旭没理她,拿起那张请帖看了看,折好,放进口袋里,坐回去继续看书。 正房何家,何大清坐在桌边,面前摊着那张定级考核的通知书,翻来覆去地看。 五级炊事员。 他本可以上四级的,但是理论知识差了点,手艺没得说,所以考五级是稳稳当当。 何雨柱站在旁边,手里也拿着张纸,十级炊事员,刚进厂不到两个月就定级了,算是快的。 十二岁的何雨水坐在角落里,手里拿着针线,在缝一条裤子,裤膝盖上破了个洞,她拿块布补上,针脚细密,一圈一圈。 何大清把通知书折好,放进抽屉里,转过身看着何雨柱和何雨水。 父子之间的隔阂还在,但比刚回来那会儿好多了。 何雨柱不再叫他“何大清”了,改叫“爸”,虽然叫得不多,每次叫之前都要犹豫一下,但至少叫了。 “柱子,如今你进了轧钢厂,也是十级炊事员。”何大清从兜里掏出烟,点上一根,吸了一口,“爸呢,也不可能就在轧钢厂。我今天去石景山,他们在招五级炊事员,我试了,后勤处的。让我去那边工作,负责专灶,主要给厂领导,还有接待的灶台。我不在,你要多听,多看,多学。” 何雨柱愣了一下。何雨水手里的针也停了,抬起头看着何大清。 “爸,那是不是意味着——”何雨柱话没说完。 何大清点了点头,弹了弹烟灰。“工资提了,而且石景山会给我安排房子。我怕距离你们太远,就申请在隔壁的院子。不远,走两步就到。” 何雨柱没说话。他看了何雨水一眼,何雨水低下头,继续缝裤子,针脚比刚才密了些。 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何大清不在的日子,何雨水早就学会了这些事。 何大清把烟掐了,清了清嗓子。 他知道接下来这话不好说,但不说不行。 “还有个事。 136.院里脑子最好使的俩人 我跟你白姨谈过了。她愿意过来,但是我有个条件——她的两个儿子不能来,留在保定,给她父母带着。” “嗯,她也同意了。” 何雨柱的脸色变了一下。 他对那个白寡妇没好感,当年何大清跑路,就是冲着这女人去的。 他在保定的厂门口站了半小时,连门都没让进。 何大清看着儿子的脸,知道他心里想什么。 他没急,也没骂,语气放平了:“柱子,家里没有女人,始终不是个事儿。你跟雨水都大了,有些事你这个当哥的也不方便。你白姨关系多,我托她给你找个好媳妇。有了女人,你也能安心工作。” 何雨水抬起头,看了看何大清,又看了看何雨柱。她无所谓,妈走了这么多年,爹跑了五年,她跟着哥哥过,早就习惯了。 家里多个人,少个人,对她来说没什么区别。 而且何大清不在这里住,住在隔壁,更好。 何雨柱沉默了一会儿。 他在想,何大清说的不是没道理。 家里没女人,何雨水十二了,有些事他确实不方便。 将来卫生用品他都买不明白,来了月事他不知道怎么照顾,这些事搁谁谁都得发愁。 “行。”何雨柱说了一个字,站起来,走到门口,背对着何大清,声音闷闷的,“但是她要是在咱家摆谱,我不管她是谁,我撵她走。” 何大清点了点头,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他知道儿子松口了,这就够了。 而何家能有如今,全托了刘家的福,无论是自己能够回来,发现易中海截留生活费,还是现如今柱子进轧钢厂,全都是刘家的帮衬,大恩大德没齿难忘。 就在这时候,门外传来脚步声。 阎阜贵走进来,手里拿着两张请帖,红纸折着,笑呵呵的。 “何师傅,柱子,周日我请客,解成当兵的事儿定了。你们父子可得来帮忙掌勺啊。” 何大清接过请帖,翻开看了看,又合上。“请几桌?” “两桌。” 何大清皱了皱眉。 两桌? 三叔那边一桌就坐满了,三婶、刘海中一家、易中海、许富贵、贾东旭,再加上他们何家,还有老住户,两桌哪儿够? 而且三叔那边当兵的是阎解成,李将军是三叔的战友,没有三叔的关系,阎解成那样的成分,能够有今天? 你请客只请两桌,三叔来了坐哪儿?磕碜不磕碜? “阎老师,两桌不够。” 何大清把请帖放在桌上,“你听我的,开四桌。菜我跟我柱子做,不收钱。鱼、肉、菜,你出。四桌,面子好看,里子也不亏。” “你弄的太寒酸,我也不会帮你这个忙。” “这院里,除了易中海,刘海中,许富贵,我看啊,就数你家最宽裕,不要在我面前装孙子。” 阎阜贵眼珠子转了转。 四桌,得多花不少钱。 可何大清说得对,三叔要来,坐两桌确实寒碜。而且,何大清说的也没错,要是自己确实有这个能耐,只是碍于成分,他不好搞得那么张扬。 他咬了咬牙:“行,四桌。菜我出。鱼我多钓几条。” 何大清点了点头。 阎阜贵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又回来,把那两张请帖拿起来,说这还有易中海许富贵他们没送呢。 然后出去了。 何大清看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阎阜贵这人,精打细算一辈子,这回算是开了窍了。 阎阜贵出了何家,在院子里站了站,把请帖翻了翻,抽出给易中海的那张。他在易家门口站了一会儿,犹豫了一下,现在易中海都求着希望老街坊上门,现在人也是七级钳工,按说让他掏点钱赞助下,他指定会特别积极的。 阎阜贵嘿嘿一笑,抬手敲了敲门。 门开了。 易中海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灰布褂子,头发梳得整齐,脸上的表情有点意外。 自打截留汇款的事爆出来以后,除了刘家和贾家,院里没人来找他了。 “三大爷?”易中海往旁边让了让,“进来坐。” 高翠从里屋出来,看见阎阜贵,赶紧去倒茶,茶叶放得比平时多了半勺。 易中海出事以后,他家里的访客越来越少,高翠心里着急,但没办法。 今天阎阜贵来了,不管是为什么事,她都得招待好了。 阎阜贵在桌边坐下,把请帖递过去。 “易师傅,周日我请客,解成当兵的事儿定了。您一定来。” 易中海接过请帖,翻开看了看。阎解成当兵去了。这事儿他知道,李云龙一句话的事。他点了点头,把请帖收好。“行,三大爷,我一定去。” 阎阜贵喝了口茶,又坐了一会儿,说了几句闲话——厂里定级的事,院里的卫生,王秀秀最近查得严——最后提到原本他只想请一部分人的。 易中海也知道,这阎阜贵是打算用这个事情,占自己的便宜,可是为了挣回点面子,他摆了摆手。 “老阎,什么都别说了,你这宴席的事儿,我来解决,酒水,还有肉你别担心,我来安排。” 阎阜贵一副得逞的样子,笑嘻嘻的说,“一大爷,这怎么好意思?” 易中海难得露出了久违的笑声,“老阎,我也有个条件,到时候你得让院里人知道,这是我易中海支持的就行。” 阎阜贵占了便宜,不就是说句好话吗?他完全可以啊。 易中海坐在桌边,看着阎阜贵走出去的背影,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心里在想,这顿饭,他得去。 不是冲着阎解成,是冲着三叔。 三叔去了,他去了,就能在饭桌上跟三叔说句话。 不用多,就一句,让三叔知道他知道错了,在改。 高翠站在旁边,看着他,难得易中海今天露出了笑容, 许家这边,许富贵也在开会。 许大茂、许婉婷、许母,一家四口围着桌子坐着,桌上摊着一张报纸,报纸上画着圈圈点点。 许富贵靠在椅背上,手里端着茶杯,抿了一口,放下。他在屋子里转了一圈,背着手,脚步不紧不慢。 “大茂,你现在能独立放电影了,技术上我没什么可教你的了。鸡蛋不能放在同一个篮子里,这个道理你懂吧?” 许大茂点了点头。他在厂里学了几个月,放电影那套东西熟了。片子怎么装,机器怎么调,故障怎么排除,他都能独立干。 “我托了娄振华的关系,在红星电影院找了个活儿。所以,我得去电影院。”许富贵坐下来,手指在桌上叩了两下, “电影行业,将来有前途。放电影是一方面,跟人打交道是一方面,两条腿走路,比一条腿稳当。我还会带俩徒弟,过去,我离开后,你们还剩下三个,到时候你再找个学徒,我稳下来后,你也可以安排徒弟到我这里。” 许大茂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他没想到他爹会给他安排这个。 红星电影院,那是正经单位,不是厂里的宣传科能比的。 “爸,我没问题。” 许大茂说了一句,声音不大,但实在。 许富贵摆了摆手,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做父母的,这点事不给你安排好了,还能叫父母吗?” 许婉婷坐在角落里,听着哥哥和父亲说话,没插嘴。 她今年十岁了,在院子里跟刘正中刘大中光福他们玩,知道的事不多,但她知道,家里最近日子好过了。 许母坐在旁边,拿着针线补袜子,补了两针,抬起头看了看许富贵,又看了看许大茂,嘴角带着笑,没说话。 四合院的人,她都清楚的,这院里,要是脑子好使,就俩人,一个自己家的爷们许富贵,另一个...... 137.刘家喜悦 许母清楚得很,这院里真正有本事的,扒拉来扒拉去就两个人。 一个是何大清,那手艺是实打实的,丰泽园出来的厨子,搁哪儿都饿不死。 另一个就是她家许富贵,别的不说,从拉洋片干到放电影,在轧钢厂站稳脚跟,又搭上娄振华的关系往电影院挪,这份眼力价,院里找不出第二个。 厨子,放电影,在过去那可是最活泛的职业。 至于其他几个,易中海倒是技术不差,可那人是属算盘的,拨一下动一下,没那股子活泛劲儿。 阎阜贵更不用说了,精打细算一辈子,算来算去算成了个小业主,儿子当兵还得靠别人拉一把。 刘海中那夯货,以前就是个窝里横,要不是三叔回来,他还在车间里抡大锤呢。 可话说回来,这俩加一块儿,不够刘海中老娘的一根手指头。 许家和刘家门对门住了几十年,许母是亲眼看着刘家从穷得叮当响走到今天的。那时候刘家大娘坐在门口纳鞋底,旁人问她“你家老三以后干啥”,她头都不抬,说“我家老三,将来是要坐轿子的”。 那时候谁信? 刘家老三瘦得跟竹竿似的,风吹就倒,还坐轿子? 坐驴车都怕颠散了架。 可刘家大娘就是认定了。 老三读书,她供;老三要考燕大,她砸锅卖铁也要供。 有一回家里实在揭不开锅了,她愣是把陪嫁的银镯子当了,换了钱给老三。 许母当时劝她,说“大嫂,你自己也得留点”, 她摆摆手说“我留什么? 老三出息了,比什么都强”。 现在想想,那位老太太,是真有远见啊。 许母正坐在门口择韭菜,心里头翻来覆去转着这些念头。 太阳偏西了,光线从胡同口斜射进来,照在她手背上,暖洋洋的。 院里传来脚步声,她抬头一看,阎阜贵从月亮门那边走过来,手里捏着两张红纸,折得整整齐齐。 “哟,富贵家的,忙着呢?”阎阜贵凑过来,脸上堆着笑,那笑容里带着点殷勤,也带着点算计,“解成当兵的事儿定了,周日请客,您可得来。” 他把请帖递过来,许母接过去,翻开看了看,又合上,点了点头。 阎阜贵又往聋老太那屋去了。老太太耳朵背,他得凑近了大声喊才行。 至于刘家那边,阎阜贵是第一个去的。他精了一辈子,知道轻重,这院里谁家最重要,他门清。 可他去了两趟,刘海中都没给准话。 “二大爷,您看三叔那边——”阎阜贵搓着手,脸上的笑有点僵。 刘海中坐在八仙桌旁边,手里捧着那个标兵的荣誉证书,翻来覆去地看,头都没抬。“我三叔来不来,得看他自己,我又不能替他做主。” 阎阜贵急得嘴上起泡,可又不敢催。 刘海中现在可不是以前的刘海中了,人家是首钢书记的亲侄子,六级锻工,厂里的标兵。 他一个小业主,得罪不起。 他出了后院,在月亮门那儿站了一会儿,想了想,转身去了许家。 许富贵刚从厂里回来,正蹲在水池边洗手,肥皂搓了两遍,冲干净,甩了甩手上的水。阎阜贵凑过来,把事儿说了,许富贵听完,想了想,站起来擦了擦手。 “走吧,咱俩一块儿去。三叔来不来,得把话递到,礼数不能缺。” 两人一块儿去了后院。 刘海中还坐在八仙桌旁边,荣誉证书摊在桌上,旁边围着刘光天、刘光福、刘正中、刘大中,四个孩子站成一圈,你一句我一句。 刘光天说“爸你真厉害”, 刘光福说“爸你什么时候给我也弄一个”, 刘正中两手背在身后,站在那儿,笑眯眯地看着那张证书。 刘大中最实在,踮着脚尖看了一眼,说了句 “大哥,这证书能换冰棍不”。 刘海中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不重,跟拍苍蝇似的。“换什么冰棍?这是荣誉,荣誉懂不懂?” 张秀娟坐在旁边,怀里抱着刘广中,手里拿着块布在擦口水。 广中三个月大了,口水流得跟漏水的水龙头似的,刚擦完又流,下巴上亮晶晶的。 她看着刘海中那副得意洋洋的样儿,嘴角翘着,没说话。 她在刘家过了十几年,头一回看见刘海中这么高兴。 以前他窝里横,打儿子,在外头怂得跟什么似的。 现在不一样了,三叔回来了,他有了主心骨,人也硬气了,在厂里带徒弟,在家里也不打孩子了。 这日子,越过越有盼头。 刘海中看着自己那个标兵证书,眼睛眯成一条缝。 他在心里脑补:三叔要是看见这个,肯定高兴。三叔说过,让他当好工人,他就当好了。六级锻工,厂里标兵,徒弟带出来好几个。三叔嘴上不说,心里肯定在夸他。说不定哪天高兴了,还会拍拍他肩膀,说一句“海中,干得不错”。 就这一句,够他美半年的。 “正中,你说三叔知道了,得多开心啊?”刘海中转过头,看着刘正中,眼睛亮晶晶的,那表情跟等着领赏的孩子似的。 刘正中笑哈哈地走过去,搂着刘海中的肩膀。 他虽然比刘海中矮了一大截,但那动作自然得很,跟大人搂小孩似的。 “大哥,工人阶级是最重要的。你得到这个荣誉,比你当厂长还气派。” 这话不是客气,是真心话。 刘正中打小就知道,他爹不是把大哥当普通侄子看,是当刘家的族长在培养。 大哥不需要当多大的官,不需要有多大的本事,他需要的是稳住,是在关键时刻能顶上去,是在刘家需要的时候能站出来。 标兵也好,六级锻工也好,都是给他在厂里攒威望,在群众中攒口碑。 这些东西,比官位实在多了。 刘海中听到自己被老弟夸奖,脸上的笑又大了几分。 他站起来,背着手在屋里走了两圈,那姿势跟他三叔一模一样。 走完了,他站定了,清了清嗓子,那表情跟领导讲话似的: “过几天阎阜贵摆席,也不知道三叔来不来。” 刘大中坐在凳子上,两条腿晃荡着,嘴里含着一块糖,含混不清地说了一句:“指定得来。” 刘海中看了他一眼,心里踏实了。这孩子,说话跟他爸似的,斩钉截铁,不带半点含糊。 他从张秀娟怀里接过刘广中,托在胳膊上,晃了晃。 广中被晃醒了,眯着眼看了他一眼,又闭上了,嘴一张一合,跟条小金鱼似的。 “广中弟弟啊,”刘海中低头看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语气里带着点当大哥的得意,“大哥现在也是有身份的人了。光荣标兵,哈哈哈。我看你手有劲儿,以后就跟大哥抡大锤吧。” 刘大中在旁边插了一句:“大哥,他才三个月,抡得动吗?” “抡不动就练。练练就抡得动了。”刘海中理直气壮。 刘正中站在旁边,笑而不语。 刘海中晃了晃广中,突然想起什么,转过头问刘正中:“对了,三婶说这几天你们都回来住,是有啥事吗?” 刘正中白了一眼,两手一摊。 “不知道。反正刘麻袋说要给我们生个妹妹,我不知道啊。” 他顿了顿,又说,“还有,大中要转学,是我舅舅非要让他去军区大院的学校上。不懂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