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莓味的告白》 ## 第一章 # 草莓味的告白 ## 第一章 七月的南城,热得像一口蒸笼。 清晨六点半,太阳已经明晃晃地挂在天上,把整条建设路烤得发软。路边的梧桐树耷拉着叶子,知了在枝头没完没了地叫,声音一浪高过一浪,像是有人在耳边按着门铃不松手。 邱莹莹踩着点出门,嘴里叼着一根棒棒糖,白色的糖棍在她嘴角转了一圈又一圈。她今天穿的是南城一中那套经典的蓝白校服,上衣宽大得像面口袋,裤子长了半截,在鞋面上堆出一圈褶皱。她妈说这校服丑得惊天动地,邱莹莹倒无所谓——反正大家都丑,丑得整整齐齐也是一种公平。 她书包里塞着五根棒棒糖,草莓味的四根,苹果味的一根。苹果味是备胎,只有在草莓味弹尽粮绝的时候才会被临幸。这个习惯从初中就开始了,三年下来,她的牙医看见她就头疼,但她戒不掉。棒棒糖对她来说不是零食,是镇定剂,是情绪调节器,是挂在嘴边的安全感。 “邱莹莹!” 身后传来一声中气十足的喊声。她回头,看见闺蜜林栀栀骑着一辆粉色自行车冲过来,车筐里放着两杯冰豆浆,刹车的时候差点怼上她的屁股。 “你能不能骑慢点!”邱莹莹咬着糖棍往旁边一跳。 “赶时间啊!今天高二第一天,迟到了多晦气。”林栀栀把自行车往路边的梧桐树上一靠,递给她一杯冰豆浆,“给你,少糖的。你天天吃那么多糖,迟早得糖尿病。” “乌鸦嘴。”邱莹莹接过来猛吸一口,冰凉的豆浆顺着喉咙滑下去,总算把那股子燥热压下去了一点。 林栀栀是邱莹莹从初一开始绑定的闺蜜,两个人同班三年,连座位都没怎么分开过。林栀栀长了一张精明脸,细长的眼睛,薄薄的嘴唇,说话语速快得像开了倍速,但实际上是个心软到不行的人。邱莹莹有一次亲眼看见她蹲在路边给一只瘸腿的流浪猫喂火腿肠,一边喂一边骂:“你看看你,腿都瘸了还到处乱跑,你是不是傻?”语气跟骂邱莹莹一模一样。 “你听说没有?”林栀栀一边走一边压低声音,表情神秘得像在交换情报,“我们班这学期要来一个转学生。” “哦。”邱莹莹不感兴趣。 “你就这反应?” “不然呢?转学生而已,又不是外星人。” 林栀栀白了她一眼:“关键是——据说是个韩国人。” 邱莹莹咬着棒棒糖的动作顿了一下。 韩国人?南城一中这种十八线小城市的普通高中,来个外省转学生都算新闻了,何况是外国人? “男的女的?”她问。 “男的。”林栀栀的眉毛快飞到发际线了,“而且据说长得很好看。” “你哪个八卦群里看来的?” “什么八卦群,班长在班级群里说的!你没看群消息吗?” 邱莹莹掏出手机翻了翻,高二(三)班的班级群确实有几十条未读消息。她划了几下,看见班长赵明远昨晚十一点多发的一条:“各位同学,新学期我们班将迎来一位新同学,来自韩国,请大家多多关照。”底下跟了一长串“哇”“真的假的”“男生女生”之类的回复,赵明远只回了一句“男生”,然后整个群就炸了。 邱莹莹把手机塞回口袋,吸了一口豆浆:“长得好看不好看的,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跟你当然有关系。”林栀栀意味深长地看着她。 “什么意思?” “你忘了?班主任黄老师上学期期末说了,这学期座位要大调整,按成绩排,优生带差生。你上学期期末数学考了多少分来着?” 邱莹莹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六十二分。满分一百五,她考了六十二。全班倒数第五。 “你哪壶不开提哪壶是吧?” “我这是在提醒你。”林栀栀一本正经地说,“你的数学成绩,加上你的英语成绩——你英语可是一百三十多分——你觉得黄老师会把你安排给谁?” 邱莹莹的脑子转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了。 新来的转学生,韩国人,中文肯定不太好,需要用英语或者……什么语言交流?那他最需要的是什么?一个英语好的同桌。 而她,英语好,数学烂,完美符合“优生带差生”里的“优生”条件——只不过她带的是别人的中文,别人带她的是数学。 “不可能。”邱莹莹摇头,“哪有这么巧的事。” “你等着看吧。”林栀栀笑得像只偷了腥的猫。 两个人走到校门口的时候,南城一中的铁栅栏门已经开了。门卫大爷老周坐在传达室门口扇扇子,看见她们就喊:“邱莹莹!你慢点走,刚拖了地,滑!” 邱莹莹冲老周挥了挥手里的豆浆杯子,脚步没停。 南城一中的校园不大,一进大门就是一条笔直的林荫道,两边种着法国梧桐,树龄比她的年龄还大,树冠在空中交握,把整条路遮得严严实实。林荫道的尽头是一栋五层的教学楼,灰白色的外墙,窗户框是绿色的,有些窗玻璃裂了缝,用透明胶带粘着,远远看去像贴了一张张创可贴。 高二(三)班在三楼最东边。邱莹莹爬楼梯的时候习惯一步跨两级,林栀栀在后面气喘吁吁地追:“你急什么!还有二十分钟才上课!” “我急着去看看那个韩国人长什么样。”邱莹莹头也不回地说。 “你刚才不是说不感兴趣吗!” “我改变主意了不行吗!” 推开教室门的瞬间,一股混杂着粉笔灰、早餐包子和花露水味道的热风扑面而来。教室里已经到了大半的人,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聊天,声音嘈杂得像菜市场。 邱莹莹的座位在中排靠窗的位置,上学期期末收拾东西的时候她把抽屉清空了,现在桌面上光秃秃的,只有不知道谁用圆珠笔画的一只小王八。她拿纸巾擦了擦,把书包挂到桌边,坐下来,熟练地从包里掏出一根草莓味棒棒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 “莹莹!” 前桌沈嘉禾转过头来,一张圆脸上写满了兴奋:“你听说了吗?韩国转学生!今天要来!” “听说了听说了,全世界都听说了。”邱莹莹托着腮,含含糊糊地说。 “你说他中文好不好?会不会说‘你好’?我要不要跟他说‘阿尼哈塞哟’?我发音准不准?”沈嘉禾说完,认认真真地来了一句“阿尼哈塞哟”,听起来像是在说“俺娘哈塞呦”。 邱莹莹差点被棒棒糖呛到:“你省省吧,人家来中国上学,肯定学过中文。” “那可不一定,万一人家就是零基础呢?” “零基础来上高中?你是觉得他不想毕业了?” 沈嘉禾瘪了瘪嘴,转回去了。但没过三秒又转过来:“你说他坐哪儿?” “我怎么知道。” “会不会坐你旁边?” 邱莹莹咬着糖棍,没接话。林栀栀刚才也这么说,现在沈嘉禾也这么说,搞得好像全世界都默认那个韩国转学生就是她的同桌似的。 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旁边的空座位。那个位置上学期坐的是孙浩,一个胖乎乎的男生,上课喜欢偷偷吃辣条,整个过道都是辣条味。后来孙浩转学了,座位就空了下来。桌椅被值日生擦得很干净,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桌面上切出一个明亮的方块。 不知道为什么,邱莹莹盯着那个空座位看了一会儿,心里冒出一个奇怪的念头—— 好像这个位置,确实在等一个人。 七点二十的时候,班主任黄老师走进了教室。 黄老师大名黄建平,四十出头,教数学,头顶已经呈现出地中海化的早期症状。他戴一副金丝边眼镜,永远穿格子衬衫,衬衫下摆扎进裤子里,皮带扣锃亮。他是那种典型的严师,平时不苟言笑,但偶尔笑起来又意外地和蔼,像是常年冰封的湖面突然裂了一条缝,透出底下的暖意。 “同学们,安静一下。”黄建平站在讲台上,把教案往桌上一放,发出“啪”的一声。 教室里嘈杂的声音像被人拧了音量旋钮,迅速降了下来。 “新学期开始了,高二了,不是高一那种可以浑水摸鱼的时候了。高考倒计时还有两年,听起来很长,实际上……”他顿了顿,扫视了一圈教室,“实际上就是七百三十天,一眨眼就没了。” 底下有人小声嘀咕:“开学第一天就倒计时,至于吗?” 黄建平假装没听见,继续说:“这学期我们班来了一位新同学,从韩国转来的。希望大家多多帮助他,让他尽快适应新的环境。” 他说完,转头看向教室门口:“进来吧。” 教室里的空气突然凝固了。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门口,邱莹莹甚至能感觉到前排几个女生屏住了呼吸。 然后,金载原走了进来。 邱莹莹后来回忆起这一刻的时候,总觉得自己的记忆被美化过。但每一次她努力回想,细节都清晰得可怕——他穿的是南城一中那套蓝白校服,但穿在他身上完全不是面口袋的效果。他的校服明显改过,上衣的袖子挽了两道,露出小臂好看的线条,领口微微敞开,锁骨若隐若现。裤子长度刚好,脚上是一双干净的白色帆布鞋,鞋带系得一丝不苟。 他比教室里大多数男生都高,身形清瘦但不单薄,肩膀的宽度刚刚好撑起校服。头发是自然的黑色,微微带一点天生的卷,刘海搭在额前,露出一双细长的眼睛。眼尾微微上挑,瞳仁是很深的棕色,安静得像一潭水。 他的五官其实不是那种一眼惊艳的类型,但组合在一起就是好看得让人说不出话。鼻梁挺直,嘴唇薄薄的,抿着一条不太明显的弧线,看起来有点冷淡,又有点……乖。 教室里安静了大概三秒钟。 这三秒钟里,邱莹莹嘴里的棒棒糖从左边腮帮子滚到了右边腮帮子,她忘了嚼,也忘了转糖棍,就那么傻乎乎地含着,看着讲台上的人。 然后金载原开口了。 “大家好,我是金载原。” 六个字。中文。发音不太标准,“是”说成了“细”,“金载原”三个字的重音全错了,但声音意外地好听——低低沉沉的,像大提琴的弦被轻轻拨了一下,尾音微微发哑。 邱莹莹的糖棍从嘴角滑出来了一点。 她赶紧用舌头卷回去,同时注意到前排好几个女生的坐姿肉眼可见地变直了。沈嘉禾的背挺得像被人从了一根钢筋。 金载原站在讲台上,微微鞠了一躬。是那种很自然的、带着韩国式礼貌的鞠躬,不是点头,是腰弯下去十五度的那种。这个动作在讲台上做出来,莫名地好看。 “我的中文……不太好。请多多关照。” 他又说了两句,这次明显是提前背过的,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从字典里一个字一个字抠出来再拼到一起的,生硬但认真。 说完之后他的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速度很快,像是完成任务式的礼貌性扫视。但就是那短短的一两秒,邱莹莹觉得他的视线在自己的方向停了一下。 也许没有。也许只是她的错觉。 毕竟她的位置在靠窗的中后排,讲台上看过来本来就是一片人头,不可能单独注意到谁。 “金载原同学之前在首尔读书,因为家里工作的原因转到南城。”黄建平在旁边补充,“他的中文还在学习中,大家平时多交流,多帮助他。另外——”他看向金载原,指了指邱莹莹旁边的空座位,“你先坐那里。” 邱莹莹的棒棒糖差点掉出来。 林栀栀在斜后方发出一声极轻的、只有邱莹莹能听见的“我说什么来着”。 金载原从讲台上走下来。 他走路的样子也很好看,不急不慢,背挺得很直,步子不大不小,白色帆布鞋踩在地板上几乎没有声音。整个教室的目光像聚光灯一样追着他移动,但他走得很从容,像是早就习惯了被人注视。 他走到邱莹莹旁边,拉开椅子,坐下来。 然后他转过头,第一次近距离地看着她。 邱莹莹这才发现他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颧骨上投了一小片阴影。他的眼睛真的很漂亮,不是那种黑白分明的漂亮,而是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柔,像冬天窗玻璃上凝的水雾,朦朦胧胧的。 “你好。”金载原说。声音比在讲台上更近,更低,像贴着耳朵根擦过去的羽毛。 邱莹莹的脑子短路了大概零点五秒。 然后她做了一件后来被林栀栀嘲笑了一整个学期的事——她从嘴里掏出那根已经吃得只剩一小块的棒棒糖,举到金载原面前,说:“吃糖吗?” 教室里又安静了三秒。 然后后排传来几声压抑的笑。 金载原低头看了一眼那根湿漉漉的、被邱莹莹含了半天的棒棒糖,又抬头看了她一眼。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耳根——邱莹莹发誓她没有看错——耳根微微红了一下。 “谢谢,”他说,很礼貌地,“我不吃糖。”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对牙齿不好。” 邱莹莹举着棒棒糖的手僵在半空中,感觉自己的脸从脖子根开始往上烧。 她邱莹莹,十七岁,人生中第一次主动跟男生搭讪,用的是一根自己吃了一半的棒棒糖。 而对方拒绝她的理由是“对牙齿不好”。 林栀栀在后面已经笑到趴在了桌子上。 邱莹莹默默把那根棒棍已经快咬烂的棒棒糖塞回嘴里,转了个方向,面朝窗户,假装窗外的梧桐树上有什么值得研究的东西。 金载原在她旁边安静地坐下,从书包里拿出课本、笔记本和笔袋。他的笔袋是深灰色的,简约款,拉链上挂着一个小小的金属吊坠,看起来像是一个字母——“J”。 他把课本整整齐齐地摆在桌面上,笔记本翻开到第一页,用尺子比着画了一条直线,在顶端工工整整地写下日期和科目。每个动作都慢条斯理的,带着一种和这个年纪的男生不太相符的整洁和秩序感。 邱莹莹用余光偷看了他一眼,心想:这人是有强迫症吗? 然后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桌面——课本卷了边,笔记本的角折得乱七八糟,抽屉里的棒棒糖纸和用过的纸巾塞成一团。 算了,不想了。 第一节是英语课。 英语老师姓方,是个三十出头的女人,短发,不化妆,说话中气十足,板书漂亮得像字帖。她进教室第一眼就注意到了金载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哦,这就是新来的韩国同学吧?Welcome to China.” 金载原站起来,微微鞠躬:“Thank you, Ms. Fang.” 方老师挑了挑眉:“你的英语不错。” “谢谢。”金载原用中文回答。 “那以后我的课你多发言,给某些人做做榜样。”方老师说着,意有所指地看了邱莹莹一眼。 邱莹莹缩了缩脖子。她英语成绩是不错,但上课从来不爱发言,属于那种“我会但我不说”的类型。方老师点她名的时候她能答得很好,但不点的时候她就安安静静地坐着,嘴里含着棒棒糖,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方老师开始讲课,讲的是高二英语的第一单元,关于环保的话题。邱莹莹一边听一边转棒棒糖棍,偶尔在课本上划两笔。她的英语笔记做得很认真,字迹圆圆的,每个单词之间的间距都差不多,看起来像打印出来的。 旁边的金载原也在做笔记。邱莹莹忍不住又用余光瞄了一眼——他的字写得很好看,不是那种龙飞凤舞的好看,而是工工整整的、一笔一画的好看。英文写得很漂亮,连笔流畅自然,像练过字帖。 他记笔记的方式和邱莹莹完全不一样。她是听到什么记什么,笔记本上密密麻麻的,偶尔还画个表情包。他是听完之后整理重点,每个知识点前面标着数字序号,条理清晰得可以直接拿去复印当讲义。 邱莹莹默默地把自己笔记上的一个表情包涂掉了。 下课铃响的时候,方老师刚讲完最后一个知识点。她合上课本,看了一眼金载原:“金载原同学,你的英语基础很好,继续保持。” 金载原又站起来鞠了一躬。 邱莹莹心想:这人是不是每节课下课都要站起来鞠个躬?膝盖不疼吗? 方老师走后,教室里瞬间恢复了菜市场的热闹。几个女生立刻围了过来,以金载原的座位为中心形成了一个半圆。沈嘉禾冲在最前面,脸上挂着标准的社交笑容:“金载原同学,你的中文是在哪里学的呀?” 金载原微微侧头,认真地听完问题,然后说:“在韩国,跟老师学的。学了……一年。” 他的语速很慢,像是在脑子里先把韩语翻译成中文,再一个字一个字地输出。每个字的声调都有点奇怪,但能听懂。 “一年就能说这么好?”另一个女生惊叹,“你好厉害啊!” “没有。还……很多不会。”金载原说,表情有点不好意思。他不好意思的时候耳朵会红,邱莹莹发现了这个规律。 “你喜欢吃什么?我们学校食堂的红烧肉很好吃!要不要中午带你去?” “你喜欢听什么音乐?喜欢K-pop吗?喜欢哪个团?” “你喜欢什么运动?会打篮球吗?” 问题像连珠炮一样砸过来,金载原明显有点招架不住。他抿了抿嘴唇,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下,像是想找个出口。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邱莹莹身上。 邱莹莹正叼着棒棒糖,事不关己地看着窗外的梧桐树,假装自己是一尊雕塑。 “那个……”金载原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邱莹莹没动。 “同学……”他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大了一点。 邱莹莹慢吞吞地转过头,用棒棒糖棍指了指自己的鼻子:“叫我?” 金载原点了点头。他的眼睛看着她,很认真地问:“你叫什么名字?” 周围的女生们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邱莹莹。”她说,然后把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在空中写了一遍自己的名字,“邱——莹——莹。三个字。” “邱……莹……莹。”金载原一个字一个字地跟着念,声调乱七八糟的,“秋”念成了第三声,“莹莹”念成了“盈盈”,听起来像是在说“秋盈盈”。 “不是秋,是邱。”她纠正他,“Qiū,第一声。” “Qiū……”金载原皱着眉,努力调整发音。 “算了,你叫我莹莹就行。”邱莹莹大手一挥。 “莹莹。”这次他说得顺口多了,但“莹”字的发音还是偏了一点点,听起来更像“盈盈”。 不过比“秋盈盈”好多了。 金载原点了点头,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然后他从笔袋里拿出一支笔,在笔记本的空白处写了什么。 邱莹莹伸长脖子看了一眼——他写的是她的名字,三个汉字,一笔一画,工工整整。 邱莹莹。 旁边用很小的字标注了拼音。 她愣了一下。 她认识的所有人里,从来没有谁会把她的名字认认真真地写下来,还标注拼音。这个动作有种说不出的郑重,好像她的名字是一件需要被仔细记住的东西。 “你写错了。”邱莹莹指着那个“莹”字,“下面是‘玉’,不是‘王’。你少了一点。” 金载原低头看了看,然后认认真真地在“王”字下面加了一点。 “对不起。”他说。 “没事没事,你刚学中文嘛,写错字很正常。”邱莹莹摆了摆手,从书包里掏出一根新的草莓味棒棒糖,想了想,换成了苹果味的,递给他,“这个给你。草莓味的我吃过了,不卫生。苹果味的没拆过。” 金载原看着那根棒棒糖,犹豫了一下。 “对牙齿不好”这个理由已经被他用过了,再说一遍好像不太合适。 他伸手接了过来:“谢谢。” 邱莹莹注意到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干净。他拿棒棒糖的方式也和她不一样——她是整只手攥着糖棍,他是用拇指和食指轻轻捏着,像是在拿一支笔。 “你不拆开吃吗?”邱莹莹问。 “我……”金载原看了看棒棒糖,又看了看她,“我待会吃。” 邱莹莹总觉得他在敷衍她,但也没继续追问。她把草莓味棒棒糖塞进嘴里,转了个方向,继续看窗外。 梧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桌面上洒了一桌子的碎金。 第二节课是数学。 黄建平拿着教案走进教室的时候,邱莹莹明显感觉到自己的肩膀缩了一下。 数学。她的死穴。 从初中开始,数学就是她所有科目里最拉胯的一门。不是她不努力,是她真的跟数学八字不合。函数图像在她眼里就是一堆乱七八糟的曲线,几何证明题她能绕三个弯还找不到辅助线。每次考试她都是选择题靠蒙,填空题靠猜,大题靠写“解”字拿一分。 上学期期末的六十二分,有十五分是选择题蒙对的。 黄建平站在讲台上,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金载原身上:“金载原同学,你之前在韩国的数学学到什么程度了?” 金载原站起来:“在韩国,我们学了……微积分基础,概率统计,还有……” 他说了几个数学术语,有些中文词汇不会说,就用英语单词替代了。黄建平的英语不算好,但数学术语的英文他还是听得懂的,听完之后表情明显变得复杂——既有“这个学生数学底子不错”的欣慰,又有“我该怎么教一个已经学过微积分的高二学生”的困扰。 “行,你先坐下。你的数学基础比班上大部分同学都好,但教材内容可能不太一样,有不懂的随时问。” 金载原点了点头,坐下来。 邱莹莹咬着棒糖棍,心想:完了,又是一个数学好的。她身边为什么都是数学好的人?林栀栀数学好,沈嘉禾数学好,现在连新来的转学生数学都好。全世界就她一个人数学不好。 黄建平开始讲课,讲的是高二数学的第一章——导数。邱莹莹翻开课本,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公式和符号,感觉自己的脑细胞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死亡。 她试着跟着听,但黄建平讲到“导数的几何意义是函数图像在某一点的切线斜率”的时候,她的脑子就已经开始飘了。切线她知道,斜率她也知道,但这两个东西组合在一起变成导数,她就完全不认识了。 她偷偷看了一眼旁边的金载原。 金载原在听课,表情很专注,偶尔在笔记本上写几笔。他的笔记还是一如既往地工整,公式推导写得清清楚楚,每一步都有标注。 邱莹莹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笔记本——只写了“导数”两个字,后面跟了一个大大的问号,旁边画了一只正在流泪的乌龟。 她叹了口气,把笔记本合上了。 “邱莹莹。” 黄建平的声音突然从讲台上传过来,邱莹莹一个激灵,条件反射地站起来。 “你来回答一下这个问题。”黄建平指着黑板上一道题,“求函数f(x)=x2在x=2处的导数。” 邱莹莹看着黑板上的题目,脑子一片空白。 x的平方……导数……切线……斜率…… 她在脑子里疯狂搜索,但数学的那块区域像是被格式化了,什么都调不出来。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有人在小声提醒她,但她听不清在说什么。 “用导数的定义,”一个很低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极限……” 邱莹莹愣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 金载原的笔尖点在本子上,上面写着一行工整的公式:f'(2)=lim_{h→0} [(2+h)2-22]/h 他没有抬头看她,笔尖在那个公式上轻轻点了两下,像是在给她指路。 邱莹莹盯着那个公式看了两秒,脑子里的某根弦突然接上了。 “答案是……4。”她说。 “过程呢?”黄建平问。 邱莹莹深吸一口气,把金载原写的公式用自己的话复述了一遍。虽然说得磕磕绊绊,但逻辑是对的。 黄建平的表情缓和了一点:“还行,但过程不完整,下次注意。坐下吧。” 邱莹莹坐下来,腿有点软。她转头看向金载原,他正在低头写笔记,好像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谢谢。”她用气声说。 金载原的笔顿了一下,微微侧头,幅度很小,小到如果不是邱莹莹一直在看他根本注意不到。 “没关系。”他的声音也很轻,像风从窗户缝里挤进来。 邱莹莹转回头,把棒棒糖塞进嘴里,用力咬了一下。 甜的。 上午的课在十二点结束。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一响,整个教学楼像被按了播放键,椅子摩擦地面的声音、饭盒碰撞的声音、脚步声、说话声混在一起,轰轰烈烈地响起来。 邱莹莹从抽屉里翻出饭盒,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她的饭盒是粉色的,盖子上贴着一只草莓的贴纸,里面装着她妈早上给她准备的便当——红烧排骨、番茄炒蛋、清炒时蔬,还有一小盒切好的芒果。 “莹莹,去食堂吗?”林栀栀走过来,手里拎着一个白色的塑料袋,里面装着两个馒头和一包榨菜。 “你又吃这个?”邱莹莹皱眉。 “省钱啊,我要攒钱买那个新的眼影盘。”林栀栀理直气壮。 “你那眼影盘都八个了,还买?” “你不懂,这是信仰。” 邱莹莹翻了个白眼,看了一眼旁边的金载原。他正在慢慢地收拾桌面,把课本和笔记本整整齐齐地摞好,笔袋拉上拉链,连桌面的角度都要调整到和桌沿平行。 这人到底有没有强迫症? “金载原,”邱莹莹叫了他一声,“你去食堂吃饭吗?” 金载原抬起头,想了想:“食堂……在哪里?” “我带你去吧。”邱莹莹说完,又觉得自己是不是太主动了,赶紧补了一句,“反正顺路。” 林栀栀在旁边用“我看穿了一切”的表情看着她。 金载原站起来,从书包里拿出一个深色的便当盒。便当盒是方形的,深蓝色,盖子用松紧带绑着,看起来很精致。 “你也带饭了?”邱莹莹有点意外。 “嗯。妈妈做的。”金载原说,把便当盒拿在手里。 三个人一起走出教室。走廊上有不少学生,三三两两地往食堂方向走。七月的阳光从走廊的窗户照进来,在地砖上投下一块一块的光斑。 邱莹莹走在中间,金载原在她的左边,林栀栀在她的右边。这个走位让她有一种莫名的责任感,好像她是这个小小三人组的导游,负责介绍南城一中的风土人情。 “那边是教务处,没事别去,去了准没好事。”她指着走廊尽头的一扇门说。 金载原认真地看了看那扇门,点了点头。 “那边是厕所,男左女右,你别走错了。” 金载原又点了点头。 “那边是楼梯,下楼的时候小心点,第三级台阶有点松,我上次差点摔了。” 金载原低头看了一眼楼梯的方向,然后又看向她,嘴角动了一下。 这次邱莹莹看清楚了——他在笑。 不是那种哈哈大笑,也不是礼貌性的微笑,而是嘴角微微上扬,眼睛弯了一点点,像是被她的某句话戳中了某个笑点,忍不住露出了一点点痕迹。 那个笑容只持续了不到一秒,但邱莹莹觉得走廊里的阳光好像突然亮了一点。 “你笑什么?”她问。 “没有。”金载原说,但嘴角的弧度还没完全收回去,“你很……有趣。” 有趣? 邱莹莹不确定这是夸奖还是别的什么,但她的耳朵莫名其妙地热了一下。 “什么有趣,我这是在给你做入学导航,严肃点!”她板起脸,但嘴里的棒棒糖让她看起来毫无说服力。 食堂在一楼的东侧,是一栋单独的建筑,灰扑扑的水泥墙面上刷着“南城一中学生食堂”八个红色大字,字的油漆已经斑驳了,“食”字少了一点,看起来像是“南城一中学生食堂”。 食堂里面很大,摆了二十多排不锈钢桌椅,空气中弥漫着饭菜的混合气味——红烧肉的酱香、炒青菜的蒜味、免费汤的紫菜味,还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消毒水味。 邱莹莹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饭盒打开。红烧排骨的香味飘出来,金载原坐在她对面,也打开了便当盒。 邱莹莹好奇地伸长脖子看了一眼——便当盒里整整齐齐地码着几样东西:米饭上撒了芝麻和海苔碎,旁边是几块煎得金黄的豆腐,一小撮凉拌菠菜,两个紫菜包饭卷,还有几块切好的泡萝卜。 “哇,你妈妈做的便当好精致啊。”邱莹莹由衷地感叹。 金载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便当,又看了看邱莹莹饭盒里的红烧排骨,说:“你妈妈的菜……看起来也很好吃。” “那当然,我妈做饭一绝。”邱莹莹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嚼了两口,突然想到什么,“你要不要尝尝?” 金载原犹豫了一下。 邱莹莹以为他又要说“对牙齿不好”之类的话,正准备收回筷子,金载原却把自己的便当盒往她那边推了推:“你也尝尝我的。” 邱莹莹愣了一下,然后夹了一块煎豆腐放进嘴里。豆腐外酥里嫩,酱汁是咸甜口的,带着一点点芝麻油的香气,好吃得她眼睛都亮了。 “好吃!”她含含糊糊地说,“你妈妈手艺真好!” 金载原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和鼓鼓的腮帮子,嘴角又弯了一下。 然后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邱莹莹饭盒里的排骨。 他吃得很斯文,咬了一小口,慢慢嚼了嚼,然后点了点头:“好吃。” “是吧!”邱莹莹得意地说,好像排骨是她做的一样。 林栀栀坐在旁边,啃着馒头就着榨菜,看着这两个人互相夹菜的画面,脸上的表情从“我看穿了一切”变成了“我已经没眼看了”。 “你们两个,”她终于忍不住开口了,“能不能考虑一下旁边啃馒头的人的感受?” 邱莹莹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的行为有多自然,自然到完全忘了林栀栀还在旁边。她的脸又热了一下,低头猛扒了两口饭,把棒棒糖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桌上,像是要找一个安全感的寄托。 金载原倒是没什么反应,安静地吃着自己的便当,偶尔抬头看一眼食堂里的喧闹,眼神平静得像一个旁观者。 吃完饭,三个人收拾好东西准备回教室。邱莹莹站起来的时候顺手把桌上的棒棒糖塞回口袋,金载原看见了,突然开口:“那个……” “嗯?” “早上你给我的棒棒糖,”他说,表情有点不自在,“我……还没吃。” 邱莹莹想起那根苹果味的棒棒糖,他确实只是接过去了,一直没有拆开。 “你不喜欢吃苹果味的?”她问,“那你喜欢什么口味?我下次给你带。” “不是。”金载原摇了摇头,好像在斟酌怎么表达,“我……不太吃甜的。” “那你平时吃什么零食?” “不吃。” 邱莹莹震惊了。 十七岁的年纪,不吃零食?这人是什么神仙? “那人生还有什么乐趣?”她脱口而出。 金载原看着她震惊的表情,嘴角又弯了一下:“你吃棒棒糖的样子……看起来很有乐趣。” 邱莹莹咬着糖棍,不知道怎么接这句话。 她觉得金载原的这句话好像有点奇怪,但又说不上来哪里奇怪。可能是因为他的中文不够好,表达方式跟中国人不太一样?还是说…… “走吧。”金载原已经站起来,拿起便当盒,转身往食堂门口走。 邱莹莹跟在他后面,看着他挺拔的背影和干净的白色帆布鞋,嘴里草莓味棒棒糖的甜味慢慢散开,从舌尖一路甜到了心口。 下午的第一节是体育课。 七月的下午两点,操场上的温度计显示三十八度。体育老师刘大壮站在树荫下吹了声哨子,宣布今天的课内容是自由活动。 “注意防暑,别剧烈运动,不舒服的去医务室。”刘大壮说完,自己先躲进了器材室吹电风扇。 男生们三三两两地走向篮球场,女生们则聚在树荫下聊天。邱莹莹本来想找个阴凉的地方坐着吃棒棒糖,但林栀栀拉着她去看男生打篮球。 “看什么篮球啊,热死了。”邱莹莹不情愿地被拽着走。 “你傻啊,看篮球是看球吗?是看人啊!”林栀栀恨铁不成钢地说。 “看谁?” “你说看谁?” 邱莹莹顺着林栀栀的目光看过去——篮球场上,金载原正站在三分线外,接住了队友传来的球。 他脱掉了校服外套,里面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T恤,露出匀称的手臂和小臂。阳光打在他身上,锁骨下方有一小片汗水的反光。 他运球的动作很流畅,左手换右手,身体微微下压,防守他的人被他一个变向晃过,还没来得及反应,他已经起跳了。 投篮的姿势很标准,手腕轻轻一抖,球在空中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空心入网。 “哇——”场边几个女生同时发出惊叹。 金载原落地后跑回去防守,白色的T恤被风吹得贴在身上,隐约可以看到背部肌肉的线条。 邱莹莹嘴里的棒棒糖棍差点被她咬断。 “怎么样?”林栀栀在旁边坏笑。 “什么怎么样?”邱莹莹假装听不懂。 “你脸红了。” “热的!” “哦,热的。”林栀栀意味深长地重复了一遍。 邱莹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确实有点烫。但她坚决认为那是因为太阳太大了,跟篮球场上那个人没有任何关系。 绝对没有。 金载原打了大概二十分钟的篮球,然后下场喝水。他走到操场边的水龙头前,拧开水龙头,低头接了一捧水洗脸。水珠顺着他的额头、鼻梁、下颌滴落,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他用T恤的袖子擦了擦脸,抬头的时候,目光正好和邱莹莹对上。 邱莹莹正盯着他看,被抓了个正着。 她赶紧移开视线,假装在看旁边的单杠。但已经晚了,金载原看见了她。他微微愣了一下,然后朝她走了过来。 邱莹莹的心跳突然加速了。 “你怎么不去……运动?”金载原走到她面前,问。他刚运动完,呼吸还没完全平复,胸口微微起伏着,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带着一点点喘息。 “我怕热。”邱莹莹说,眼睛看着别处。 “你手里的棒棒糖,”金载原低头看了一眼,“是什么味道的?” 邱莹莹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棒棒糖——草莓味的,刚拆开,还没吃几口。 “草莓味。”她说,然后把棒棒糖举起来,“你要尝尝吗?” 说完她就后悔了。这根她已经吃过了,又拿给别人吃,她是有什么毛病? 但金载原没有拒绝。 他低头看了看那根粉红色的棒棒糖,犹豫了两秒,然后伸手接了过去。 他把棒棒糖放进嘴里。 邱莹莹瞪大了眼睛。 金载原含着棒棒糖,表情有点奇怪——他显然不习惯吃这么甜的东西,微微皱了皱眉。但他没有吐出来,而是含着糖棍,慢慢地说:“甜的。” 邱莹莹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吃了。他吃了她吃过的棒棒糖。他用他的嘴唇碰了她碰过的地方。 这算不算……间接接吻? 邱莹莹的脸“腾”地一下红透了,红到连脖子都变成了粉红色。 “你怎么了?”金载原含着棒棒糖,含糊不清地问,“脸很红。” “热!我说了热!”邱莹莹几乎是用吼的。 她转身就跑,跑了几步又折回来,从口袋里掏出一根新的草莓味棒棒糖塞进金载原手里:“这个给你!新的!那根……那根你还给我!” 金载原把嘴里那根拿出来,看了看,递还给她。 邱莹莹接过那根被金载原含过的棒棒糖,手指都在发抖。她把它塞进口袋里,转身跑了,这次是真的跑了。 她跑回教学楼,冲进厕所,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她从口袋里掏出那根棒棒糖——糖纸已经拆开了,糖球上还带着一点点湿润的痕迹。 她把棒棒糖举到眼前,盯着看了好久。 然后她做了一件连她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的事—— 她把那根棒棒糖放进了嘴里。 草莓味的甜味在舌尖上蔓延开来,但和平时不太一样。这一次,甜味里好像多了一点别的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像夏天的风,像篮球场上的汗水,像金载原含着糖说“甜的”时微微皱起的眉头。 邱莹莹蹲在厕所隔间里,咬着棒棒糖,觉得自己的脑子彻底坏掉了。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邱莹莹趴在桌上一动不动,假装在睡觉。 实际上她根本睡不着。她的脑子里像有一百只蜜蜂在嗡嗡嗡地飞,每一只蜜蜂都在说同一句话——“他吃了你的棒棒糖”。 她偷偷把眼睛睁开一条缝,看了一眼旁边的金载原。 他正在做数学题,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神情专注而平静。桌角放着那根她后来塞给他的新棒棒糖,还没有拆开。 他好像完全没有被下午的事情影响,该干嘛干嘛。 邱莹莹突然有点不平衡。 凭什么他那么淡定,她却在厕所里蹲了十分钟,回来之后还心神不宁了一整个下午? 这不公平。 她坐起来,从书包里掏出一根棒棒糖——柠檬味的,她很少吃这个口味,太酸了。她剥开糖纸塞进嘴里,酸涩的味道立刻充满了整个口腔,酸得她整张脸都皱了起来。 对,就是这个味道。 暗恋就是柠檬味的。酸酸的,涩涩的,让人龇牙咧嘴却又舍不得吐出来。 等等。 暗恋? 邱莹莹被自己脑子里的这个词吓了一跳。 她暗恋金载原? 开什么玩笑?他们才认识一天!一天! 她连他的全名都还没写利索呢——金载原,“载”是哪个“载”?“原”是哪个“原”?她只知道读音,还不知道汉字怎么写。 这算什么暗恋?这充其量就是……就是…… 她想了半天,没想出一个合适的词。 “邱莹莹。” 金载原的声音突然从旁边传来,把她吓了一跳。 “干嘛?”她咬着柠檬棒棒糖,语气有点冲。 金载原递过来一张纸条。 邱莹莹愣了一下,接过来打开——纸条上写着一行字,上面是韩语,下面是中文。 韩语她看不懂,但中文写着:“你今天下午为什么跑了?” 邱莹莹看着这行字,心里“咯噔”一下。 他怎么还记得这件事? 她拿起笔,在纸条下面写了一行字:“因为热。” 写完觉得这个理由太敷衍了,又加了一句:“我受不了热,一热就容易犯傻。” 她把纸条推回去。 金载原看了她写的字,拿起笔又写了一句,推回来。 邱莹莹低头看——“你犯傻的样子很有趣。”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这个人说话的方式怎么总是这么奇怪?什么叫“犯傻的样子很有趣”?这是在夸她还是在损她? 她咬着棒棒糖棍,想了半天,在纸条上写了一个大大的问号,推回去。 金载原看了那个问号,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他把纸条折起来,放进了笔袋里,没有继续写。 邱莹莹瞪着那个笔袋,恨不得把它瞪穿。 你到底什么意思啊!写了半截就不写了,你是不是故意的! 但她没有问出口。 她只是把柠檬味的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看着上面被酸得发白的糖球,叹了一口气。 暗恋果然是柠檬味的。 放学的时候,夕阳把整个校园染成了橘红色。 邱莹莹收拾好书包,站起来准备走。她看了一眼旁边的金载原——他正在慢慢地收拾东西,把每一样物品都放回该放的位置。 “金载原,”她叫他。 “嗯?” “你家住哪儿?怎么回去?” “走路。”金载原说,“不是很远。” “哦。”邱莹莹点了点头,“那……明天见。” “明天见。”金载原说。 邱莹莹转身往教室门口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金载原还坐在座位上,夕阳的光从窗户照进来,在他的侧脸上勾出一条金色的轮廓。他低着头,正在把最后一本书放进书包里,动作不急不慢,安安静静的。 教室里只剩下他一个人,其他的同学都已经走了。他坐在那片橘红色的光里,像是被整个世界遗忘了一样,又像是他自己选择了遗忘整个世界。 邱莹莹站在门口看了几秒,然后转身走了。 她走在回家的路上,嘴里叼着今天最后一根草莓味棒棒糖。夕阳在她身后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知了在树上叫得声嘶力竭。 她掏出手机,给林栀栀发了一条消息: “我觉得我好像生病了。” 三秒后,林栀栀回复: “什么病?” 邱莹莹想了想,打了两个字又删掉,删掉又打了四个字,最后还是删掉了。她盯着空白的输入框看了半天,最后打了一行字发过去: “没什么,可能是中暑了。” 林栀栀秒回:“你最好是中暑了。” 后面跟了一个意味深长的表情包——一只猫眯着眼睛,旁边写着“我看穿了一切”。 邱莹莹把手机塞进口袋,用力咬了一口棒棒糖。 糖球裂开了一条缝,碎成了几小块,草莓味的甜味瞬间浓烈了好几倍。 她含着碎糖块,心想—— 今天是她高二的第一天。 也是她认识金载原的第一天。 她不知道以后会怎样,但她隐隐约约地觉得,这个夏天,可能会变得不太一样。 回到家,邱莹莹把书包扔在床上,整个人往床上一倒。天花板上有一道细长的裂缝,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她小时候觉得那道裂缝像一条河,现在觉得它像一根棒棒糖的糖棍。 她从口袋里掏出那根被金载原含过的棒棒糖——她一直没舍得扔,也没有吃,就那么在口袋里揣了一下午。 糖球已经有点化了,糖纸黏糊糊地粘在上面。 她把棒棒糖举到眼前,对着灯看。灯光透过粉红色的糖球,在墙上投出一小片粉红色的光斑。 “金载原。”她对着那片粉红色的光斑说。 然后她把自己埋进了枕头里,发出一声闷闷的尖叫。 完了。 她好像真的生病了。 (第一章完) ## 第二章 # 草莓味的告白 ## 第二章 邱莹莹一夜没睡好。 她翻来覆去到凌晨两点,脑子里像放电影一样反复回放白天的每一个画面——金载原从讲台上走下来的样子,他说“对牙齿不好”时微微皱起的眉头,他在纸条上写“你犯傻的样子很有趣”,还有他含着那根棒棒糖时含糊不清地说“甜的”。 每一个画面都清晰得像高清照片,连细节都分毫毕现。 她甚至记得他T恤领口的形状——圆领,边缘有一圈细细的白色滚边,被汗微微浸湿之后颜色深了一个色号。 邱莹莹把被子蒙在头上,无声地尖叫了一声。 完了完了完了。 她以前不是这样的。高一的时候班上也有长得好看的男生,隔壁班也有打篮球很帅的,她从来都是看一眼就忘了,最多跟林栀栀感叹一句“哇他好帅”,然后转头就继续吃她的棒棒糖。 但金载原不一样。 她也说不清哪里不一样,就是……不一样。 他的好看不是那种让人一眼惊艳然后就忘掉的好看,而是那种越看越耐看、越看越觉得“这个人怎么连呼吸都好看”的好看。而且他不只是好看,他还安静,还礼貌,还认真地把她名字写在笔记本上还标注拼音,还帮她解围数学题,还在食堂跟她交换便当,还吃了她的棒棒糖。 等等,棒棒糖。 邱莹莹突然从床上坐起来,摸黑在床头柜上摸索了一阵,找到了那根被金载原含过的棒棒糖——她把它用纸巾包着带回了家,放在床头柜上。 她打开台灯,把纸巾包拆开。棒棒糖已经完全化了,糖纸黏糊糊地粘在糖棍上,粉红色的糖浆渗进了纸巾里,留下一个浅浅的印子。 邱莹莹盯着那根光秃秃的糖棍看了三秒,然后把它扔进了垃圾桶。 “邱莹莹,你是不是变态?”她对着镜子骂自己。 镜子里的女孩顶着一头鸡窝似的乱发,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黑眼圈,嘴角还沾着一点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上去的巧克力酱——大概是昨天吃完棒棒糖之后没擦嘴。 她叹了口气,关了灯,重新躺回床上。 这次她强迫自己想点别的事情——明天要交的数学作业还没写,英语课文的背诵还没完成,林栀栀说周五要一起去买奶茶…… 但这些念头撑不过三秒,就会被金载原的脸挤走。 她闭上眼,看见的是他投篮时手腕轻轻一抖的动作。 她睁开眼,看见的是天花板上那道裂缝,在黑暗中像一根白色的糖棍。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说了一句:“金载原,你害人不浅。” 回答她的是窗外永不停歇的蝉鸣。 第二天早上,邱莹莹顶着两个黑眼圈走进教室。 教室里已经到了大半的人,嘈杂声一如既往。她走到自己的座位,发现金载原已经坐在那里了。 他比她来得早。 他今天穿的是和昨天一样的校服——大概南城一中的校服不止一套——但袖口的褶皱方式不太一样,昨天是挽了两道,今天是挽了一道半,露出一截更加纤细的手腕。手腕上戴着一块很简洁的手表,表盘是深蓝色的,皮质表带,看起来很旧了,但保养得很好。 “早。”邱莹莹坐下来,声音沙沙的,像是嗓子眼里塞了一团棉花。 金载原转过头看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 “你……没睡好?”他问。 邱莹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黑眼圈:“很明显吗?” “嗯。”金载原点了点头,然后想了想,从笔袋里拿出一小盒东西递给她。 邱莹莹低头一看——是一盒薄荷糖。铁盒包装,上面印着韩文,图案是一颗绿色的薄荷糖躺在叶子上。 “提神的。”金载原说。 邱莹莹愣了一下,接过来打开,取了一颗放进嘴里。薄荷的清凉瞬间冲上头,整个脑子像被人用冰水浇了一遍,瞬间清醒了不少。 “谢谢。”她把铁盒还给他。 金载原摇了摇头:“你留着。” 邱莹莹看了看铁盒,又看了看他,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 她把铁盒放进自己的笔袋里,又从书包里掏出一根草莓味棒棒糖,放在他桌上:“交换。” 金载原看着那根棒棒糖,沉默了一秒,然后拿起来放进了笔袋里——和昨天那根放在一起。 邱莹莹注意到他的笔袋里已经有两根没拆的棒棒糖了,一根苹果味的,一根草莓味的。 “你怎么不吃?”她问。 “舍不得。”金载原说。 这两个字他说得很轻,轻到邱莹莹差点以为是自己的幻听。但她听得清清楚楚——舍不得。 她的心跳又开始不争气地加速了。 “有什么舍不得的,”她故作轻松地说,“又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 金载原没有回答,只是把笔袋的拉链拉好,放回桌面上。 他的动作很轻,带着一种对待珍贵物品的小心翼翼。 邱莹莹不敢再想了。 第一节是语文课。 语文老师姓陈,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头发花白,说话慢条斯理的,喜欢在课堂上摇头晃脑地念古文。他的课是整个高二(三)班最安静的课——不是因为大家听得认真,而是因为太催眠了。 今天讲的是《赤壁赋》。陈老师站在讲台上,用他特有的、像老牛拉车一样缓慢的语速念道:“壬戌之秋,七月既望,苏子与客泛舟游于赤壁之下……” 邱莹莹的注意力在“七月既望”四个字上停留了大概五秒,然后就开始飘了。 她的目光不自觉地往旁边瞟。 金载原在认真听课。他的坐姿很端正,背挺得直直的,两手放在桌面上,左手压在课本上,右手握着笔。他的课本上贴了很多彩色的便签纸,每一张上都写着密密麻麻的笔记。 陈老师念完一段,开始逐句讲解。他讲到“清风徐来,水波不兴”的时候,说:“这句写的是江面上的风轻轻吹过来,水面没有波纹。苏轼用很平淡的笔触,写出了赤壁之下的宁静。” 金载原在笔记本上写下了“清风徐来,水波不兴”八个字,然后在旁边用韩语做了注释。他的韩语字写得也很漂亮,圆润流畅,像一串串小气泡从水底浮上来。 邱莹莹偷偷看了他一眼,又偷偷看了他一眼,然后被他抓了个正着。 金载原转过头,看着她,微微歪了一下头,表情像是在问“怎么了”。 邱莹莹赶紧转回去,盯着课本上的《赤壁赋》,假装自己在认真研读。 课本上的字在她眼前糊成了一片,她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她只知道自己的耳朵很烫。 下课之后,邱莹莹趴在桌上装死。林栀栀走过来,在她旁边的空位子上坐下——那是孙浩以前的座位,现在空着,偶尔有人来串座。 “你昨晚干嘛了?黑眼圈这么重。”林栀栀用手指戳了戳她的脸颊。 “没干嘛,失眠。”邱莹莹闷闷地说。 “为什么失眠?” “不知道。” 林栀栀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坐在旁边的金载原——他正低着头看书,耳朵上戴着一副白色的耳机,似乎没有在听她们说话。 林栀栀凑到邱莹莹耳边,压低声音说:“是不是因为某人?” 邱莹莹的脸“腾”地红了:“你说什么呢!不是!” “我还没说某人是谁呢,你就知道不是了?”林栀栀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邱莹莹把脸埋进胳膊里,不说话了。 林栀栀拍了拍她的后背,语气突然正经起来:“莹莹,我跟你说认真的,你要是真的喜欢他,就主动一点。你看他,长得好看,成绩好,脾气也好,你不抓紧,过两天就被别人抢走了。” “抢走就抢走呗。”邱莹莹闷声说。 “你真这么想?” 邱莹莹没说话。 她当然不是这么想的。但她能怎么办?她才认识他一天,就跑去跟人家说“我喜欢你”?那不叫表白,那叫耍流氓。 而且——万一他不喜欢她呢? 万一他对每个人都这么温柔呢? 万一他只是因为中文不好,不知道怎么拒绝别人的好意,所以才勉强收下她的棒棒糖呢? 她想起他说的“舍不得”,心里又甜又酸,像同时吃了一颗草莓糖和一颗柠檬糖,两种味道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更重。 “慢慢来吧。”她终于说。 林栀栀叹了口气:“你这个性格,迟早要吃亏。” 第二节是物理课。 物理老师姓刘,是个年轻男老师,刚毕业没两年,上课喜欢讲段子,跟学生关系很好。他今天讲的是力学,牛顿第二定律。 “F=ma,这个公式大家都不陌生吧?”刘老师在黑板上写下一个大大的公式,“力等于质量乘以加速度。简单来说,就是你推一个东西,推得越用力,它跑得越快;东西越重,它越难推动。” 他在讲台上比划了一下推东西的动作,全班笑了。 “来,我们来看一道题。”他在黑板上写了一道计算题,“一个质量为2kg的物体,受到一个大小为10N的水平推力,求物体的加速度。” 邱莹莹拿起笔开始算。物理是她除了英语之外最好的科目,虽然比不上数学好的那些学霸,但至少不会像数学那样让她头疼。 她很快算出了答案:a=F/m=10/2=5m/s2。 她刚把答案写在笔记本上,就听见旁边传来一个很轻的声音。 “错了。” 邱莹莹转头,看见金载原正看着她的笔记本。 “哪里错了?”她问。 金载原指了指题目:“有摩擦力。” 邱莹莹低头一看——题目下面还有一行小字:“物体与水平面的动摩擦因数为0.2。” 她刚才太着急,根本没看到这行小字。 “哦……”她赶紧重新算。摩擦力f=μmg=0.2×2×10=4N,合力F合=10-4=6N,加速度a=6/2=3m/s2。 “这次对了。”金载原说。 邱莹莹松了一口气,刚想把答案抄到作业本上,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你怎么知道有摩擦力?”她问,“你刚才不是在看自己的书吗?” 金载原愣了一下,然后移开了视线。 “我……看了一眼。”他说。 “看了一眼就看到下面那行小字了?”邱莹莹狐疑地看着他。 金载原没有回答,低头继续看自己的书。 但邱莹莹注意到他的耳朵又红了。 她突然有一种奇怪的直觉——他刚才根本没有在认真看书。他一直在偷偷注意她。 这个念头让她的心跳又漏了一拍。 不对,她想多了。肯定是想多了。 她用力咬了一口棒棒糖,把注意力重新放回物理题上。 但那些数字和公式像是长了腿一样,在纸上跑来跑去,怎么都抓不住。 中午吃饭的时候,邱莹莹、林栀栀和金载原又坐在了一起。 今天的食堂格外热闹,因为发生了一件大事——高二(一)班的班花苏晚晴,带着两个女生,端着餐盘走到了金载原面前。 “你好,我叫苏晚晴。”苏晚晴站在金载原面前,笑容明媚得像一朵向日葵。她扎着高马尾,校服穿得整整齐齐,但腰线那里别了一个小巧的蝴蝶结别针,在一群灰扑扑的校服中间格外显眼。 金载原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你好。” “你是韩国人对吧?我学过一点韩语。”苏晚晴用韩语说了一句“你好”,发音标准得让邱莹莹都愣了一下。 金载原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用韩语回了一句。 两个人用韩语交谈了几句,语速很快,邱莹莹一个字都听不懂。她只能看着苏晚晴笑靥如花,金载原礼貌地点头,两个人之间好像有一种她无法介入的气场。 她的心里突然涌上来一股酸涩的感觉,比柠檬味棒棒糖还酸。 “那个苏晚晴,动作也太快了吧。”林栀栀在旁边小声嘀咕,语气里满是不满,“昨天才转来,今天就下手了。” 邱莹莹没说话,低着头扒饭。红烧排骨在她嘴里突然变得没有味道了。 “她会说韩语,了不起啊?”林栀栀继续嘀咕,“我们莹莹英语还好呢,有什么了不起的。” “栀栀,别说了。”邱莹莹低声说。 金载原和苏晚晴的对话大概持续了两分钟。苏晚晴最后说了一句什么,金载原点了点头,苏晚晴笑着走了。走之前她看了一眼邱莹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秒,表情似笑非笑。 邱莹莹没看懂那个表情是什么意思,但她本能地觉得不太舒服。 “她跟你说什么了?”邱莹莹问金载原。问完之后她又觉得自己太多管闲事了——人家说什么关她什么事? 金载原想了想,好像在斟酌怎么翻译:“她问我……周末有没有时间,想带我去……逛逛。” “逛街?”林栀栀插嘴。 “差不多。”金载原点了点头。 “那你答应了吗?”邱莹莹问。她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很随意,像是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金载原看了她一眼,摇了摇头:“我说……周末要学习。” 邱莹莹心里的一块石头突然落了地。她低头扒了一口饭,嘴角忍不住翘了起来,但马上又压下去,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林栀栀在旁边翻了一个白眼,用只有邱莹莹能听见的声音说:“你们两个,真的急死人。” 吃完饭,三个人一起回教室。走在走廊上的时候,邱莹莹突然想起一件事。 “金载原,你的中文是跟谁学的?” “在首尔,有一个老师。中国人。”金载原说,“每个星期……两次课。” “学了一年?” “嗯。” “一年就能说成这样,很厉害了。”邱莹莹由衷地说。她想起自己学了六年英语,口语还是磕磕绊绊的,见到外国人就紧张。 金载原摇了摇头:“还不好。很多词……不会。说话的时候……要想很久。” “没关系,你可以在日常对话中慢慢学。”邱莹莹拍了拍他的肩膀,“有什么不会的,问我。” 她拍完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她拍了拍金载原的肩膀。她的手掌隔着校服的面料感受到了他肩膀的温度和硬度,薄薄的肌肉线条在掌心下一闪而过。 她的手像被烫了一样缩了回来。 金载原倒是没什么特别的反应,只是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好。谢谢你。” 邱莹莹把手插进口袋里,攥紧了里面的棒棒糖棍。 她的掌心还残留着他肩膀的温度,热热的,像握着一颗刚拆开包装的糖。 下午第一节是历史课。 历史老师姓孙,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说话声音很尖,喜欢在课堂上提问,答不上来就罚站。全班最怕的就是她的课。 今天讲的是中国古代的科举制度。孙老师在黑板上写了一个大大的“科举”两个字,然后开始讲解。 “科举制度始于隋朝,完善于唐朝,历经宋元明清,直到1905年才废除,延续了一千三百多年。它是中国古代选拔官员的主要方式。” 她在讲台上走来走去,声音尖利得像粉笔在黑板上划过:“科举考试分为乡试、会试、殿试三级。考中乡试的叫举人,考中会试的叫贡士,殿试之后叫进士。进士的第一名,就是状元。” 邱莹莹努力听着,但孙老师的声音实在太有催眠效果了。她的眼皮越来越重,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沉。 “邱莹莹!” 孙老师的声音像一记惊雷,把她从半梦半醒中炸醒。 “到!”她条件反射地站起来,椅子往后滑了一截,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全班的目光齐刷刷地看向她。 “我刚才讲了什么?你重复一遍。”孙老师双手抱在胸前,表情不善。 邱莹莹的大脑一片空白。她刚才确实在打瞌睡,什么都没听到。 她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上课睡觉,你是来读书的还是来睡觉的?”孙老师的声音更尖了,“站着听课,下课后把科举制度的三个等级写一遍交给我。” 邱莹莹低着头,脸红到了脖子根。 她感觉到旁边有一个轻微的动静——金载原把他的笔记本往她这边推了一点。 笔记本上工工整整地写着: 乡试 → 举人 会试 → 贡士 殿试 → 进士(状元) 旁边还用小字标注了每个等级的特点和考试地点。 邱莹莹看了一眼,心里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有感激,有羞愧,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心动。 她小声说了一句“谢谢”,然后认真地把这些内容记在了自己的笔记本上。 下课后,孙老师走了。邱莹莹一屁股坐回椅子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吓死我了。”她拍着胸口说。 金载原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你上课……不要睡觉。” “我知道,但我控制不住啊。”邱莹莹趴在桌上,“孙老师的声音太催眠了,像安眠药一样。” “安眠药?”金载原没听懂这个词。 “就是……吃了会睡觉的药。”邱莹莹解释。 金载原点了点头,表情有点若有所思。 然后他从书包里拿出一小盒东西,放在她桌上。 邱莹莹低头一看——是一盒薄荷糖。和早上那盒不一样,这盒是另一种牌子,包装上写着韩文,图案是一座雪山。 “提神。”金载原说,“比棒棒糖……有用。” 邱莹莹看着那盒薄荷糖,愣了一下。 “你哪来这么多薄荷糖?” “妈妈买的。我有时候……需要集中注意力。”金载原说。 “那你给我了,你自己呢?” “我还有。” 邱莹莹把薄荷糖拿起来,握在手心里。铁盒冰凉的触感从掌心传遍全身,像冬天里喝了一口冰水,清爽得让人精神一振。 “谢谢你。”她说,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 金载原摇了摇头,低头继续看书。 邱莹莹把薄荷糖放进书包的侧袋里,和棒棒糖放在一起。她的书包里现在有棒棒糖、薄荷糖、金载原给的薄荷糖、金载原没吃的棒棒糖——各种糖果混在一起,像一个小小的糖果铺。 她突然觉得,她的书包好像变成了一个专门存放“和金载原有关的东西”的容器。 每一颗糖都是一段记忆,甜甜的,凉凉的,装在书包里,也装在心里的某个角落。 下午第二节是自习课。 黄建平走进教室,手里拿着一张座位表,宣布了一件大事—— “从今天开始,我们班的座位按上学期的期末成绩重新排。优生带差生,互帮互助,共同进步。” 教室里一阵骚动。有人欢喜有人愁。 黄建平开始念座位安排。邱莹莹紧张地咬着棒棒糖棍,等着自己的名字。 “邱莹莹,”黄建平念到她的名字,“和金载原同桌。” 她松了一口气——还是同桌。但紧接着又紧张起来:刚才黄建平说“优生带差生”,金载原是优生,那差生…… 她看了一眼金载原,他正在安静地听黄建平念座位表,表情没什么变化。 “林栀栀,”黄建平继续念,“和赵明远同桌。” 林栀栀发出一声哀嚎:“为什么是班长!他好无聊的!” 赵明远推了推眼镜,面无表情地说:“我也不是很想和你同桌。” “你——” “安静!”黄建平拍了拍桌子,“座位安排是根据成绩和综合表现决定的,不是让你们挑三拣四的。谁有意见,下次考试考好一点,自然有好座位。” 林栀栀瘪了瘪嘴,不说话了。 座位调整之后,邱莹莹和金载原还是坐在一起,位置从靠窗的中后排换到了靠走廊的第二排。这个位置离讲台更近,黄建平的眼睛能像探照灯一样扫过来,想打瞌睡都难。 邱莹莹把东西搬到新座位上,坐下来,环顾了一下四周。左边是金载原,右边是过道,过道那边是林栀栀和赵明远。前面是沈嘉禾和一个戴眼镜的男生,后面是两个不太熟的女生。 “新座位怎么样?”林栀栀隔着过道问她。 “还行。”邱莹莹说,“就是离讲台太近了,以后上课不能偷吃棒棒糖了。” “你还想着吃呢!”林栀栀无语。 金载原在旁边听到她们的对话,嘴角又弯了一下。 邱莹莹注意到了他的表情:“你笑什么?” “没有。”金载原说,但嘴角的弧度没有收回去,“你……很有趣。” 又是“有趣”。这个人说来说去就会这一个词。 但邱莹莹不得不承认,他说“有趣”的时候,眼神很温柔。那种温柔不是刻意的,也不是礼貌性的,而是一种自然而然的、像水一样流淌出来的温柔。 她被那种温柔淹没了,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的。 自习课上了一半,邱莹莹开始写数学作业。 今天的数学作业是五道导数题。她看了第一题,脑子就开始发懵。看了第二题,直接进入了放空状态。第三题她连题目都没读懂。 她偷偷看了一眼金载原的作业本——他已经写完了四道题,每一道都写得工工整整,步骤清晰,答案旁边还标注了解题思路。 邱莹莹咬了一会儿笔帽,终于忍不住开口了:“金载原,你能不能教我一下?” 金载原转过头,看了看她空白的作业本,又看了看她的表情。 “哪一道?”他问。 “第一道。”邱莹莹指了指题目,“求函数f(x)=x3-3x2+2x在x=1处的导数。” 金载原拿过她的作业本,在空白处写下了第一步: f'(x)=3x2-6x+2 “先求导函数。”他指着那一行字说,“然后代入x=1。” 邱莹莹看着那个求导的过程,似懂非懂:“为什么x3变成了3x2?” “导数公式。”金载原翻到课本的某一页,指着一行公式给她看,“x^n的导数是n·x^(n-1)。” 邱莹莹看着那个公式,脑子里的某根弦终于接上了。她拿起笔,在作业本上写下了下一步: f'(1)=3×12-6×1+2=3-6+2=-1 “对了。”金载原说。 邱莹莹看着自己写出来的答案,突然有一种微妙的成就感。数学对她来说一直是一片迷雾,但金载原刚才指的那条路,像是在迷雾中点亮了一盏灯。 “第二道呢?”她得寸进尺地问。 金载原没有不耐烦,拿过她的作业本,继续写。 他讲解的方式和黄建平不一样。黄建平讲课喜欢讲理论,先讲定义再讲例题,但邱莹莹总是听一半就晕了。金载原是直接带着她做题,一边做一边讲每一步的原理,像是牵着一个迷路的人走出迷宫。 五道题讲完,自习课也差不多结束了。邱莹莹的作业本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过程,虽然字迹歪歪扭扭的,但每一步都是她自己写的。 “谢谢你。”她合上作业本,真心实意地说。 金载原摇了摇头:“不客气。” 他顿了顿,又说:“你的数学……不是不好。” “啊?”邱莹莹愣了一下。 “是方法不对。”金载原说,“你不喜欢……公式和理论。你喜欢……做题。从做题里学,可能更适合你。” 邱莹莹看着他的侧脸,突然有一种被看透了的感觉。 这个人认识她才两天,就已经看出了她学数学的问题所在。而教了她一年的黄建平,只知道在成绩单上画红圈。 “你怎么知道的?”她问。 金载原想了想:“因为你做物理题的时候……很快。物理也是计算,但你做得好。所以不是计算的问题,是……方法的问题。” 邱莹莹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的眼眶突然有点热。 不是因为感动——好吧,也有一点感动——而是因为一种说不清楚的、被理解的温暖。从小到大,所有人都说“你数学不好是因为你不努力”“你数学不好是因为你脑子笨”“你数学不好是因为你不喜欢数学”。从来没有人说过“你的方法不对”。 金载原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像是把她从“数学不好”这四个字的标签里解救了出来。 “金载原,”她说。 “嗯?” “你以后能不能每天教我数学?” 说完她就后悔了。这个要求太过分了,他们才认识两天,她就让人家每天给她补课,她脸皮也太厚了。 “我是说,”她赶紧找补,“如果你有时间的话。没时间也没关系,我可以自己学——” “可以。”金载原打断了她。 “啊?” “可以。”他重复了一遍,语气很平静,好像她刚才提的不是一个过分的要求,而是“能不能借我一支笔”这种小事。 “每天?”邱莹莹不确定地问。 “每天。”金载原点了点头,“放学后,或者自习课。你定时间。” 邱莹莹看着他认真的表情,心脏像是被人用手轻轻捏了一下,酸酸涨涨的。 “那……放学后?”她试探着说。 “好。”金载原说完,低头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然后推给她看。 笔记本上写着:“邱莹莹数学辅导计划”。下面列了一个表格,周一到周五,每天的内容安排得清清楚楚——周一导数和函数,周二三角函数,周三数列,周四解析几何,周五综合复习。 邱莹莹看着这个计划表,目瞪口呆。 “你什么时候写的?”她问。 “刚才。”金载原说,“你做题的时候。” 也就是说,她在埋头做那五道导数题的时候,他在旁边默默地给她制定了一个完整的辅导计划。 邱莹莹盯着那个计划表看了很久,久到金载原都有点不安了。 “是不是……太多了?”他问,“可以改——” “没有。”邱莹莹摇了摇头,声音有点哑,“刚刚好。” 她低下头,假装在看那个计划表,实际上是在忍住眼眶里那点不争气的湿意。 金载原嗯了一声,转回去继续看书。 邱莹莹坐在他旁边,手里攥着那张写满计划的纸,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不是棒棒糖的甜,也不是薄荷糖的凉,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暖的、像冬天里捧着一杯热奶茶的感觉。 她想,这大概就是心动的感觉吧。 放学后,邱莹莹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收拾东西走人。 她坐在座位上,等着金载原给她讲第一天的数学辅导内容。金载原慢慢地收拾好东西,从书包里拿出一本笔记本——不是他的课堂笔记本,而是一本新的、专门用来给她辅导的笔记本。 笔记本的封面是浅蓝色的,第一页上写着“邱莹莹专用”五个字,字迹工工整整,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笑脸。 邱莹莹看到那个笑脸,忍不住笑了:“你还会画这个?” 金载原有点不好意思:“画得不好。” “挺好的。”邱莹莹说,“很可爱。” 金载原的耳朵又红了。他清了清嗓子,翻开笔记本,开始讲课。 他今天讲的是导数的基本概念。他没有照本宣科,而是用了一种很奇怪的方式来解释—— “导数,就是变化的速度。”他说,“比如你吃棒棒糖,糖在嘴里慢慢变小。它变小的速度,就是导数。” 邱莹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把棒棒糖都用到数学里了?” “这样你容易记住。”金载原一本正经地说。 他继续讲:“如果你吃棒棒糖的速度是恒定的,那导数就是一个常数。如果你越吃越快,那导数就在增加。如果你吃腻了,越吃越慢,那导数就在减小。” 邱莹莹笑得前仰后合:“你能不能不要用棒棒糖打比方了?我以后吃棒棒糖都会想起导数了。” “那不是很好吗?”金载原说,“一边吃棒棒糖,一边学数学。” 邱莹莹看着他认真的表情,突然觉得——如果数学课都是金载原来讲,她大概能考满分。 他用棒棒糖讲完了导数的定义,又用棒棒糖讲了导数的几何意义——“切线的斜率,就是糖球表面那一点的倾斜程度”。 邱莹莹听得津津有味,甚至连笔记都记得比平时认真。 一个小时过得很快。等金载原讲完当天的内容,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橙红色的晚霞铺满了半边天。 “今天就到这里。”金载原合上笔记本,“你回去把这几道题做一下,明天我给你检查。” 他递给她一张纸,上面写着五道练习题。每道题都是手写的,字迹工工整整,连等号都用尺子比着画。 邱莹莹接过那张纸,折好,放进书包的夹层里——和棒棒糖放在一起。 “金载原,”她叫他。 “嗯?” “谢谢你。”她说,看着他,“不是客气,是真的谢谢你。” 金载原看着她,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她心脏骤停的话。 “教你的时间,是我一天里……最好的时间。” 他说完就站起来,背上书包,快步走出了教室。步伐比平时快了很多,像是在逃离什么。 邱莹莹坐在座位上,一动不动。 她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那句话在不断地回响—— “教你的时间,是我一天里最好的时间。” 最好的时间。 他用了“最好”这个词。 邱莹莹慢慢地从书包里掏出一根棒棒糖——草莓味的,剥开糖纸,塞进嘴里。 甜味在舌尖上化开,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甜。 她含着棒棒糖,看着金载原消失的教室门口,晚霞的光从窗户照进来,把他的座位染成了一片温暖的橘红色。 她突然想起林栀栀说过的话——“你要是真的喜欢他,就主动一点。” 也许,她不用太主动。 也许,她只需要每天给他一根棒棒糖。 也许,她只需要每天放学后多留一个小时。 也许,她只需要坐在他旁边,安安静静地,让时间一点一点地流过。 因为他说了,那是他最好的时间。 那也是她最好的时间。 邱莹莹把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对着窗外的晚霞看了看。粉红色的糖球在夕阳的映照下,像一颗小小的、甜甜的心脏。 她把棒棒糖重新塞进嘴里,站起来,背上书包,走出教室。 走廊上空无一人,夕阳把整条走廊染成了金色。她走在金色的光里,嘴里含着草莓味的甜,心里装着一个名字。 金载原。 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念完之后,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原来喜欢一个人是这样的感觉——像含着一根永远不会化完的棒棒糖,甜味从舌尖蔓延到四肢百骸,连呼吸都变得轻盈起来。 她走出校门的时候,天边的晚霞正烧得最烈。整片天空都是橘红色的,像一锅沸腾的草莓酱。 邱莹莹站在校门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梧桐叶的味道、有食堂饭菜的味道、有操场上塑胶跑道的味道,还有——一种她说不清楚的、属于十七岁的夏天的味道。 那大概就是初恋的味道吧。 她掏出手机,给林栀栀发了一条消息: “我想我知道了。” 林栀栀秒回:“知道什么?” 邱莹莹打了很长的一段字,又删掉了。最后只发了一句话: “我知道我得了什么病了。” 林栀栀发了一连串的问号。 邱莹莹没有回复。 她把手机塞进口袋,咬了一口棒棒糖,踩着满地的夕阳,一步一步地往家走。 身后,南城一中的教学楼在晚霞中沉默地伫立着,三楼最东边的窗户反射着橘红色的光,亮亮的,像一只温柔的眼睛。 (第二章完) 第三章 # 草莓味的告白 ## 第三章 辅导数学这件事,一旦开始了,就很难停下来。 不是因为邱莹莹有多好学,而是因为每天放学后那一个小时,已经变成了她一整天里最期待的时间。比吃棒棒糖更期待,比体育课自由活动更期待,比周五下午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更期待。 金载原说到做到,每天放学后留下来给她讲数学。周一是导数,周二是三角函数,周三是数列——和他之前写的计划表一模一样,连顺序都没有变过。 他的教学方法很特别,或者说,很金载原。 讲三角函数的时候,他在纸上画了一个圆,然后在圆上画了一条半径,半径的端点随着角度变化在圆周上移动。“你看,sin和cos就是这个点的坐标。”他用笔尖点着那个移动的点,“就像你绕着操场跑步,你的位置可以用角度来表示。” 讲数列的时候,他举的例子是棒棒糖。“假如你每天吃一根棒棒糖,第一天吃一根,第二天吃两根,第三天吃三根……这是一个等差数列。如果你每天吃的数量是前一天的两倍,那就是等比数列。” 邱莹莹听得很认真,但她有一半的注意力其实不在数学上。 她在观察金载原。 观察他讲题时微微皱起的眉头,观察他写公式时手腕转动的角度,观察他说到某个关键词时偶尔会卡顿一下、然后努力寻找正确词汇的样子。他的中文正在肉眼可见地进步,但有些词还是说不准,比如他永远分不清“导数”和“倒数”,每次说错都会被邱莹莹纠正,然后他的耳朵就会红一下。 今天是周四,按照计划表,应该复习前三天学的内容。 放学后,教室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邱莹莹和金载原并排坐着,窗户开着,傍晚的风从外面吹进来,带着操场上青草被晒了一整天的味道。 “我们先复习导数。”金载原翻开他的蓝色笔记本,“你记得导数的定义吗?” 邱莹莹咬着棒棒糖想了想:“函数在某一点的变化率?” “对。还有呢?” “几何意义是切线的斜率。” “不错。”金载原点了点头,在纸上写了一道题,“那你做一下这个。” 邱莹莹接过笔,低头开始算。她做题的速度比上周快了很多,虽然还是会卡壳,但至少知道该从哪里下手了。这让她自己都觉得惊讶——原来数学不是她不擅长,而是她一直没有找到正确的打开方式。 不对,正确的“老师”。 她偷偷看了一眼金载原。他正低头看自己的书,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他的侧脸上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色。他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鼻梁的线条很直,从眉心到鼻尖,像一条干净利落的抛物线。 邱莹莹盯着那条抛物线看了两秒,然后赶紧低下头,继续做题。 不能看不能看不能看。 看了会影响心跳,心跳加速会影响思考,思考不了就算不出答案,算不出答案就浪费了人家的辅导时间。 她用棒棒糖棍敲了敲自己的脑袋,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在题目上。 大概过了十分钟,她把做完的题推给金载原。 金载原接过去看了看,拿起红笔在纸上勾了几个圈,又在旁边写了几个批注。他的批注写得很详细,不只是打勾叉,而是会在错的地方旁边写上正确的步骤,还会用箭头标出她容易出错的环节。 “第三题的过程可以更简洁。”他指着其中一道,“你写了七步,其实三步就够了。” 他拿起笔在她的解题过程旁边重新写了一遍,三步,每一步都清清楚楚,像拆解一个复杂的玩具,拆到最后只剩最简单的零件。 邱莹莹看着他的字迹,心里又冒出了那个奇怪的念头——这个人做什么都这么认真。讲题认真,写笔记认真,连给她这个数学白痴批改作业都认真得像在批改高考模拟卷。 “你看懂了吗?”金载原抬起头,发现她在发呆。 “啊?看懂了看懂了。”邱莹莹赶紧点头。 金载原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没有说话,但那个表情分明在说“你根本没在看题”。 邱莹莹心虚地低下头,假装在研究他的解题步骤。 复习完导数,金载原又带着她过了一遍三角函数和数列。时间过得很快,等他合上笔记本的时候,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变成了那种介于蓝色和紫色之间的颜色。 “今天的复习就到这里。”金载原说,“周末我会出一套综合题,你做完周一给我看。” “周末也要学?”邱莹莹哀嚎了一声。 “你周末不吃棒棒糖吗?”金载原反问。 “吃啊。” “那周末也要学数学。”他的逻辑简单粗暴,但意外地有道理。 邱莹莹瘪了瘪嘴,把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在桌上画了一个哭脸:“好吧。” 金载原看着她画的那个哭脸,笑了一下。不是嘴角微微弯一下的那种笑,是真正的、眼睛也弯了的笑。笑的时候他的嘴角会往右边偏一点点,左边有一颗很小的虎牙若隐若现。 邱莹莹第一次看到他笑得这么明显,愣了一下,然后心跳就开始不争气地加速了。 “你笑什么?”她问,声音有点发紧。 “你画的那个脸,”金载原指了指桌上的哭脸,“很可爱。” 邱莹莹低头看了看自己画的哭脸——就是一条弧线加两个点,歪歪扭扭的,像一只被踩扁的章鱼。 这个人到底什么审美? “走吧,该回家了。”金载原站起来,开始收拾东西。他收拾东西的方式一如既往地慢条斯理——先把笔放回笔袋,拉上拉链,然后把笔记本摞整齐,用橡皮筋捆住,最后把所有的东西一起放进书包。每一个动作都按照固定的顺序,像是某种仪式。 邱莹莹已经习惯了他这种慢吞吞的节奏。上周她还会忍不住催他,现在她已经学会了耐心等待,甚至觉得看他收拾东西本身就是一种享受——像看一个匠人在精心打磨一件作品,每个动作都刚刚好,不多不少。 两个人一起走出教室。走廊上空荡荡的,只有他们两个人的脚步声在墙壁之间来回弹跳。夕阳已经从教学楼的背后沉下去了,只在天边留下一抹暗红色的余晖,像一根被吃到最后只剩一点的棒棒糖。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邱莹莹突然想起一件事。 “金载原,你今天中午跟苏晚晴说了什么?”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 这个问题她在心里憋了一整天。中午在食堂,苏晚晴又来找金载原了,这次不是一个人,而是带了两个女生。她们围在金载原的桌边,笑声咯咯咯的,像一群聒噪的麻雀。苏晚晴用韩语跟金载原说了很长的一段话,语速很快,邱莹莹一个字都没听懂,但她注意到金载原听完之后点了一下头。 点了一下头。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答应了什么?答应了和她周末出去玩?答应了教她韩语?还是答应了更过分的事情? 邱莹莹咬着棒棒糖,假装专心吃饭,耳朵却竖得比天线还高。 但她什么都听不懂。 那种感觉太难受了——他们明明就在她面前说话,她却像一个被关在玻璃罩子外面的人,只能看见他们的嘴唇在动,听不见他们说了什么。 现在她终于忍不住问出来了。 金载原看了她一眼,想了想:“她问我,学校附近有没有好的咖啡店。” “然后呢?” “我说我不知道。” “然后呢?” “然后她问我周末有没有时间,可以一起去。” 邱莹莹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你点了头。”她说,声音有点抖。 金载原看着她,好像在理解她这句话的意思。过了一会儿,他摇了摇头:“我没有点头。” “我明明看见了!你点了!” “那是……”金载原的表情有点困惑,“她在说话的时候,我在回应。不是点头答应,是……我在听。” 邱莹莹盯着他的脸,想从他的表情里找出一丝说谎的痕迹。但他的眼睛很干净,干干净净地看着她,没有闪躲,没有心虚,只有一种温和的、像水一样的坦诚。 “那你到底答没答应?”她追问。 “没有。”金载原说,“我跟她说,周末我要学习。” 邱莹莹心里那块大石头又落了地。但她这一次没有像上次那样偷偷高兴,而是继续追问:“她说好喝咖啡的地方,你说你不知道,那她有没有说她知道什么地方?有没有说要带你去?” 金载原看着她,眼神变得有点奇怪。 “你为什么……这么想知道?”他问。 邱莹莹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是啊,她为什么这么想知道? 因为她……因为她…… 她说不出口。 “我好奇不行吗?”她梗着脖子说,“我是你同桌,关心你的社交生活不可以吗?” 金载原看了她几秒,然后嘴角又弯了一下。 “苏晚晴说她知道一个地方,”他说,“但是我说,我不喝咖啡。” 邱莹莹愣了一下:“你不喝咖啡?” “嗯。” “为什么?” “苦。”金载原说,微微皱了皱眉,好像光是说这个字就已经尝到了苦味。 邱莹莹忍不住笑了出来。 一个不吃糖、不喝咖啡的人。这个人的人生到底是怎么过的?甜的不吃,苦的不喝,那他吃什么?吃空气吗? “那你喝什么?”她问。 “水。”金载原说,“还有……牛奶。” 牛奶。 邱莹莹想象了一下金载原喝牛奶的样子。他坐在某个地方,手里端着一杯牛奶,安静地、一口一口地喝,睫毛垂下来,嘴角沾着一圈白色的奶渍。 这个画面太可爱了,她差点当场去世。 她赶紧咬了一口棒棒糖,用糖分来镇定自己。 两个人一起走出校门。校门口的路灯已经亮了,橘黄色的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邱莹莹往左走,金载原往右走,他们的路在出了校门之后就分开了。 “明天见。”金载原说。 “明天见。”邱莹莹说。 她往左走了几步,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金载原的背影在路灯下越走越远,白色的校服衬衫在橘黄色的光里变成了暖暖的米色。他的步子不急不慢,书包背带在肩膀上稳稳地挂着,左手插在裤袋里,右手……右手拿着一根棒棒糖。 邱莹莹愣了一下。 他什么时候把那根棒棒糖拿出来的? 那是她今天早上放在他桌上的草莓味棒棒糖,他一直没有拆开。现在他把它拿在手里,没有吃,就那么握着,糖棍在他的指间露出短短一截。 他在回家的路上,握着她给的棒棒糖。 邱莹莹站在原地看了好几秒,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街道的转角处。 然后她转过身,咬着棒棒糖,踩着路灯的光,一步一步地往家走。 嘴角翘得老高,怎么都压不下去。 星期五。 邱莹莹早上到教室的时候,发现金载原已经在座位上了。 他今天来得比平时更早。邱莹莹进门的时候他正低着头在纸上写什么,桌上摊着好几本书,旁边放着一个白色的纸袋。 “早。”邱莹莹坐下来,从包里掏出一根棒棒糖放在他桌上——这是她每天的固定仪式,早上到教室的第一件事,就是给金载原一根棒棒糖。 金载原把棒棒糖收进笔袋里,然后把那个白色的纸袋推到她面前。 “这是什么?”邱莹莹愣了一下。 “早餐。”金载原说,“多了,吃不完。” 邱莹莹打开纸袋,里面是一个三角形的饭团,用海苔包着,白白胖胖的,像一只睡着的小熊。饭团的包装纸上印着韩文,还有一个可爱的卡通饭团小人,举着一个牌子,上面写着“????”。 “好吃”的意思。邱莹莹认识这个词,因为她上周专门下载了一个韩语学习APP,偷偷学了几个基础词汇。 “你做的?”她问。 金载原摇了摇头:“妈妈做的。她做了太多,我吃不完。” 邱莹莹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袋子里那个孤零零的饭团——怎么看都不像是“太多吃不完”的样子,倒像是专门多做了一个。 她没有拆穿他。她把饭团拿出来,咬了一口。米饭软糯,海苔咸香,里面包着金枪鱼沙拉和一点点腌萝卜,味道清爽又丰富,好吃得她眼睛都眯了起来。 “好吃吗?”金载原问。他的语气很随意,但邱莹莹注意到他的视线一直停留在她脸上,像是在等她给出一个确定的答案。 “超级好吃。”邱莹莹含含糊糊地说,“你妈妈做饭真的太厉害了。” 金载原的表情放松了一点,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你喜欢的话,以后……可以带给你。” “真的吗?”邱莹莹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嗯。”金载原点了点头,转回去看书了,但邱莹莹注意到他耳朵尖又红了。 她咬着饭团,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书包。书包里装着她妈给她的便当——今天是糖醋排骨和蒜蓉西兰花。 她在心里默默做了一个决定:明天让她妈多做一点,她也可以带给金载原。 这叫礼尚往来。 绝对不是因为她想看他吃她带的东西时的表情。 绝对不是。 上午第二节是英语课。 方老师今天讲的是定语从句。她在黑板上写了一个句子,然后点名让同学分析句子成分。 “邱莹莹。” 邱莹莹站起来,看了一眼黑板上的句子:“The boy who is standing over there is from Korea.” 她看了一眼旁边的金载原——他正低着头,好像完全没注意到她在看那个句子里的“Korea”。 “这个句子里,'who is standing over there'是定语从句,修饰前面的'boy'。”邱莹莹说,“'who'是关系代词,在从句中作主语。” “很好。把这个句子翻译成中文。”方老师说。 邱莹莹想了想:“站在那边的那个男孩来自韩国。” 她说完这句话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感觉金载原的头好像低得更低了。 “翻译得不错。但是你能不能举一个类似的例子?”方老师问。 邱莹莹的大脑飞速运转。类似的例子……定语从句……关系代词作主语…… 她不知道为什么,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句子是:“The girl who eats lollipops every day sits by the window.” “每天吃棒棒糖的那个女孩坐在窗户旁边。” 全班安静了一秒,然后爆发出一阵笑声。 邱莹莹的脸“腾”地红了。她怎么会举这个例子? 方老师也笑了:“你是在说自己吗?好,坐下吧。” 邱莹莹坐下来,把脸埋进课本里。她感觉到旁边的金载原在动,好像是在纸上写了什么。 过了一会儿,一张纸条从桌子底下传了过来。 她低头一看,上面写着:“那个每天吃棒棒糖的女孩,很可爱。” 又是“可爱”。这个人的词汇量是不是只有“有趣”和“可爱”两个词? 但她的嘴角还是忍不住翘了起来。她把纸条折好,塞进了笔袋里——和金载原给她的薄荷糖放在一起。 她的笔袋里现在装满了“和金载原有关的东西”。薄荷糖、纸条、他写的解题步骤、他画的那个笑脸。她觉得自己像一个收集癖患者,把所有关于他的碎片都小心翼翼地收藏起来,每一条都是一颗糖,甜得她舍不得一次吃完。 中午的时候,邱莹莹正在食堂和林栀栀吃饭,突然听到旁边传来一声巨响——“砰!” 所有人都吓了一跳,循声望去,看见食堂门口的地上躺着一个人,四仰八叉的,旁边是一地的饭菜和碎掉的餐盘。 那个人是赵明远,三班班长,林栀栀的同桌。 他大概是被门槛绊了一下,整个人直接飞了出去,摔了个狗啃泥。他的眼镜飞到了三米开外,饭菜扣了一身,白色的校服上沾满了红烧肉的酱汁,样子狼狈极了。 食堂里安静了一秒,然后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 赵明远从地上爬起来,脸涨得通红。他蹲在地上捡眼镜,手都在抖。周围的笑声像潮水一样涌过来,一浪高过一浪,他的耳朵越来越红,头越来越低。 “都别笑了!”林栀栀“啪”地把筷子摔在桌上,站起来,大步走过去。 她蹲下来,帮赵明远把眼镜捡起来,用餐巾纸擦了擦镜片,递给他。然后她脱下自己的校服外套——她里面还穿着一件T恤——披在赵明远身上,挡住他衣服上的污渍。 “走,去医务室。”她说。 赵明远愣了一下,抬起头看着她。他的眼眶有点红,不知道是摔疼了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 “我自己能走。”他小声说。 “你眼镜都摔歪了还自己走?”林栀栀拽着他的袖子,把他从地上拉起来,“走吧,我陪你。” 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出食堂,林栀栀走在前面,赵明远跟在后面,身上披着林栀栀那件带着花露水味道的校服外套。 邱莹莹看着这一幕,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中,嘴里的棒棒糖棍差点掉出来。 “栀栀她……”她转头看向金载原,“她平时不是这样的啊?” 金载原也看着食堂门口的方向,若有所思地说:“她很善良。” “不是,她平时嘴上特别损的。赵明远是她同桌,她天天吐槽他烦,说他无聊,说他戴眼镜像猫头鹰。结果人家摔了她第一个冲上去。”邱莹莹摇了摇头,“我认识她三年了,第一次见她这么温柔。” 金载原看了她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吃饭。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说了一句:“你对我也很温柔。” 邱莹莹差点被棒棒糖呛死。 “我哪有?!”她咳了两声,“我天天骂你!” “你骂我的时候,”金载原说,“也很温柔。” 邱莹莹的脸红得像食堂门口那面褪色的红旗。她想反驳,想说“你中文不好别乱用词”,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她知道他说的是真的。 她骂他的时候,确实从来没有真的生气过。她每次说他“你这个人怎么这样”的时候,语气都是软绵绵的,像化了一半的棒棒糖,黏黏糊糊的,甜得发腻。 金载原吃完最后一口饭,抬起头看着她,轻声说:“莹莹。” 邱莹莹的心跳停了一拍。 他叫她“莹莹”。不是“邱莹莹”,是“莹莹”。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点点生硬的、不太标准的中文口音,“莹”字的发音偏了一点点,听起来更像“盈盈”,但就是这个不太标准的发音,让这两个字变得格外好听。 “干嘛?”她的声音有点抖。 “你的脸很红。” “热的!” “食堂的空调开着。” “……”邱莹莹无言以对,低下头,把整张脸埋进了饭盒里。 金载原看着她埋在饭盒里的头顶,嘴角弯了弯,没再说什么。 那天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邱莹莹正趴在桌上写金载原给她出的数学题,突然感觉教室里的灯闪了一下。 她没在意,继续写。 又闪了一下。 紧接着,所有的灯同时灭了。风扇停了,空调停了,日光灯管里那点嗡嗡的声音也消失了,整个教室陷入了一片沉寂。 停电了。 短暂的安静之后,教室里炸开了锅。有人欢呼,有人尖叫,有人拍桌子,有人打开手机的手电筒在墙上照来照去,整个教室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游乐场。 “安静!安静!”黄建平站在讲台上拍桌子,但根本没人听他的。停电对于高中生来说,就像天上掉下来的假期,哪怕只有一节课,那也是天大的恩赐。 “今天自习取消,大家到走廊上乘凉,不要乱跑。”黄建平放弃了维持秩序,打开了手机的手电筒,“注意安全!” 教室里的人像潮水一样涌向走廊。七月的傍晚,没有风扇和空调的教室就是一座蒸笼,所有人都在往外挤,呼吸一口走廊上的新鲜空气。 邱莹莹被人流裹挟着挤到了走廊上。走廊上站满了人,大家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聊天,声音嘈杂得像菜市场。林栀栀不知道被挤到哪里去了,她在人群中找了一圈,没找到。 算了,找个地方靠着吃棒棒糖吧。 她从口袋里摸出一根草莓味棒棒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这是她今天最后一根了,书包里的存货已经告急,明天得多带几根。 走廊上的风很大,吹得她的头发乱飞。她用空着的那只手按住刘海,靠在栏杆上,看着操场对面那栋教学楼的窗户反射着夕阳的光,像一面面金色的镜子。 她咬了一口棒棒糖,糖在嘴里碎成了几块,草莓味的甜味在舌尖上散开。 然后她感觉到了——手心里黏糊糊的。 她低头一看,棒棒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化了一半,粉红色的糖浆顺着糖棍往下流,淌过她的手指,在手心里积了一小洼。 “哎呀。”她皱了皱眉,想找纸巾,但口袋里的纸巾用完了,书包在教室里,教室现在一片漆黑,她不想摸黑进去翻书包。 她甩了甩手,糖浆反倒糊得更开了,整只手都变得黏糊糊的。 就在她低头找纸巾的时候,一件衣服从天而降。 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是从她的头顶上方盖下来的。 一件校服外套,带着一股淡淡的皂角香味,准确地兜在了她的头上。衣服的下摆搭在她的肩膀上,袖子垂下来,在她脸的两侧晃来晃去。 邱莹莹愣住了。 她把衣服从头上扯下来,转头—— 金载原站在她身后。 他逆着光站着,身后的天空是橘红色的晚霞,他的脸在逆光中变成了一片模糊的剪影,只有眼睛是亮的,像两颗被晚霞点燃的星星。 他的校服外套现在在她手里了。他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T恤,领口有点大,露出锁骨下方一小片肌肤。 “擦干净。”他说。 声音不大,带着一点点生硬的中文口音,低低沉沉的,像傍晚的风从走廊尽头吹过来。 邱莹莹拿着他的校服外套,呆住了。 她看了看手里的衣服,又看了看他。 这件校服外套是新的吗?不,不是新的,领口有一点点泛黄,袖口有一处很细小的磨损,一看就是穿了一段时间的、被认真对待过的衣服。衣服上带着皂角香,不是香水或者洗衣液的那种香,而是一种干净的、朴素的、像刚晒过太阳的味道。 “你的衣服会弄脏的。”她说。 “没关系。”金载原说,“你先擦手。” 他说话的时候没有看她,目光落在远处操场的方向。走廊上的人很多,嘈杂的声音像海浪一样在他们周围起起伏伏,但他站得很安静,安静得好像这一整条走廊上只有他们两个人。 邱莹莹犹豫了一下,还是用他的校服外套擦了擦手上的糖浆。擦完之后,衣服的袖口上留下了一片浅浅的粉红色印迹,像一朵褪色的樱花。 “对不起……”她看着那片印迹,有点过意不去。 “洗掉就好了。”金载原说,终于转过头来看着她。 他的表情在暮色中看不太清楚,但邱莹莹注意到他的耳朵是红的。 不是夕阳映的,是那种从皮肤底下透出来的、真正的红。 她的心跳了一下。 “你干嘛把外套给我?”她问,“你自己不热吗?” “你不也在流汗吗?”金载原说。 邱莹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额头——确实出汗了,刘海都被汗水打湿了,贴在额头上。 “那你可以用纸巾给我啊,干嘛用外套?”她追问。 金载原沉默了一会儿。 “没有纸巾。”他说。 邱莹莹看了看他——他穿了校服裤子,校服裤子的口袋扁扁的,看起来确实什么都没有。 但她总觉得这个答案不太对。 如果没有纸巾,他可以去教室里拿,教室里虽然黑了但也不是伸手不见五指。或者他可以直接告诉她“你的手脏了”,她自己去处理。 他不需要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给她。 除非……他一开始就没打算用纸巾。 邱莹莹的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但这个念头太危险了,她不敢往下想。 她低下头,把金载原的校服外套叠好——她叠得不像他那么整齐,但尽力了——然后双手捧着递还给他。 “谢谢。”她说,声音比蚊子还小。 金载原接过外套,没有穿上,而是搭在手臂上。 两个人并肩站在走廊上,看着操场对面的天空一点一点地从橘红色变成深紫色。晚风吹过来,带着夏天特有的温热,吹得邱莹莹的头发又糊了一脸。 她用手指把头发别到耳后,偷偷看了一眼旁边的金载原。 他的侧脸在暮色中很好看。鼻子高高的,嘴唇抿成一条柔和的弧线,下巴的线条干净利落。他穿着白色的短袖T恤,锁骨下方那片被夕阳照亮的肌肤上,有一颗很小很小的痣,像一滴不小心滴上去的墨水。 邱莹莹盯着那颗痣看了两秒,然后赶紧移开了视线。 不能看不能看不能看。 “莹莹。”金载原忽然开口了。 “嗯?” “你刚才吃的棒棒糖,是什么味道的?” “草莓味啊。”邱莹莹从口袋里掏出那根已经化得不成样子的棒棒糖棍给他看,“你看,全化了,才吃了几口。” 金载原看了一眼那根光秃秃的糖棍,没有说话。 “怎么了?”邱莹莹问。 “没什么。”他说,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邱莹莹完全没有预料到的话,“我想知道你吃过的棒棒糖是什么味道的。” 邱莹莹的大脑宕机了。 她想确认他是不是说错了,但转头看他的时候,他的表情很认真,不像是说错话的样子。 “你……你想知道草莓味是什么味道?”她小心翼翼地问,“你没吃过草莓吗?” “吃过。”金载原说,“但是想通过你的方式再吃一次。” 邱莹莹的大脑彻底死机了。 什么叫“通过你的方式再吃一次”? 这个人说话的方式为什么总是这么奇怪?是因为中文不好导致的表达问题,还是他故意这样的? 她想了很久,最后从口袋里翻出一根新的草莓味棒棒糖——最后一根,本来是想留到明天吃的——递给他:“给你,你吃了就知道了。” 金载原低头看着那根棒棒糖,没有接。 “不是这根。”他说。 邱莹莹愣住了。 不是这根? 那是什么? 她手里举着棒棒糖,站在那里,像一个被按了暂停键的人。周围的声音、光线、风、一切的一切都变得模糊了,只有金载原那双被晚霞映亮的眼睛是清晰的,安静地看着她。 看着她手里的那根棒棒糖。 然后她的目光顺着他的视线,落在了自己的另一只手上。 那只手上还捏着那根化得只剩糖棍的棒棒糖棍。糖棍上还残留着一点点粉红色的糖渍,是她刚才吃了一半的那根。 他要的是这根。 她吃过的那根。 邱莹莹的脸从脖子根开始往上烧,烧得比天边的晚霞还红。她的手指在发抖,糖棍在她指尖轻轻颤动,折射出一点微弱的光。 “这个……这个我已经吃过了。”她声音发紧。 “我知道。”金载原说。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但他的耳朵出卖了他——从耳垂到耳尖,整只耳朵都是红的,红得像熟透的樱桃。 邱莹莹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她看了一眼手里那根光秃秃的糖棍,上面还沾着她吃剩的糖渍,糖棍的末端有她牙齿咬过的痕迹——她紧张的时候喜欢咬糖棍,这根糖棍上面全是牙印。 金载原要的是这个。 一根她吃过的、沾着她口水的、被她咬得坑坑洼洼的糖棍。 她的脑子已经完全不能正常运转了。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把那根糖棍递出去的——也许是她自己递的,也许是金载原从她手里拿的,她记不清了。只记得眼前一花,那根糖棍已经从她手里消失了,到了金载原手里。 金载原拿着那根糖棍,低下头,看了几秒。 然后他把糖棍放进了嘴里。 那个动作很慢,慢到邱莹莹能看清每一个细节——他的手指捏着糖棍的尾端,把它送到唇边,嘴唇微微张开,含住了糖棍上那一点点残留的粉红色糖渍。 他含着糖棍,微微皱了一下眉——还是觉得太甜了——但没有吐出来。 邱莹莹站在那里,整个人像被雷劈中了一样,一动不动。 她的大脑里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地闪烁——间接接吻。间接接吻。间接接吻。 上一次他吃了她吃过的那根棒棒糖,她还可以骗自己说那是因为他没有别的选择。但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有一根全新的棒棒糖就在他手边,他不要,他偏偏要她吃过的那根。 这已经不是“没有别的选择”能解释的了。 金载原含着那根糖棍,过了一会儿,把它从嘴里拿出来,看着邱莹莹。 他的眼睛里有晚霞的光,有走廊上路灯的光,还有一种邱莹莹看不懂的、很深很柔的光。那种光像糖浆一样浓稠,像傍晚的风一样温柔,像他说话时卡在喉咙里的那个音节一样欲言又止。 “甜的。”他说。 和上次一样的话,和上次一样的表情。 但这一次,邱莹莹没有逃跑。 她站在原地,看着他,看着他把那根糖棍从嘴里拿出来,看着他的耳朵红得像要滴血,看着他的眼睛里有她的倒影。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砰砰砰砰,像有人在她的胸腔里踩油门。 走廊上的人很多,嘈杂的声音像一条河在他们身边流淌。但邱莹莹什么都听不见了,她能听见的只有自己的心跳,和金载原的呼吸声。 很近,很近的呼吸声。 “金载原。”她说。声音有点抖,但比她自己预想的要稳。 “嗯?” “你是不是……”她盯着他的眼睛,“你是不是喜欢我?” 话一出口,连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她怎么会问出这种话? 她明明不是这种直接的人。她一直是那种“打死也不说”的类型,喜欢一个人可以憋到天荒地老,嘴上永远说“我不喜欢他”“你别瞎说”“我们只是朋友”。 但这一次,不知道为什么,她不想憋了。 也许是天边那片烧得正烈的晚霞给了她勇气,也许是走廊上那股温热的风吹散了她所有的犹豫,也许是他含着那根糖棍时微微皱起的眉让她觉得——如果他都可以这么直接地做出这种出格的事情,她为什么不能直接地问出这句话? 金载原看着她。 晚霞的光在他的眼里明明灭灭,像两簇小小的火焰。 他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 邱莹莹盯着他的嘴唇,心脏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她突然很害怕——怕他说“不是”,怕他说“你想多了”,怕他露出那种礼貌的、疏离的、让她找不到任何借口的微笑。 “我……” 金载原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他的嘴唇动了几次,好像想说某个词,但那个词太重了,重到他要用全部的力气才能把它从喉咙里推出来。 邱莹莹屏住了呼吸。 然后——灯亮了。 整栋教学楼的灯在一瞬间全部亮了起来,走廊上的日光灯管发出“嗡嗡”的电流声,刺眼的白光把晚霞一下子冲得干干净净。 走廊上响起一片欢呼声。 “来电了来电了!” “终于不用热死了!” “走走走回教室!” 人群开始移动,像退潮的海水一样涌回教室。嘈杂声、脚步声、桌椅挪动的声音混在一起,把刚才那个安静的世界撕得粉碎。 邱莹莹被人流推着往前走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金载原。 他站在原地,被白炽灯的光照得清清楚楚。他的脸很白,耳朵很红,手里还拿着那根糖棍。 他看着她,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好像在说一个字的形状。 但人群的嘈杂声太大了,她听不见。 她被人流裹挟着涌进了教室,金载原的身影被人群遮住了。 等她回到座位上坐下来的时候,金载原也回到座位上了。他把那根糖棍放进了笔袋里——和那些没拆开的棒棒糖放在一起。 他没有看她。 他的眼睛盯着桌面,目光有点散,像是思绪还停留在几分钟之前,没有跟着他的身体一起回来。 邱莹莹也没有说话。 她坐在座位上,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画圈。她的心跳还没有恢复正常,砰砰砰砰的,像有人在她的胸腔里打鼓。 她刚才问了。 她真的问了。 “你是不是喜欢我?” 而他没有回答。 他没有说“是”,也没有说“不是”。他在回答之前,灯亮了。 邱莹莹不知道该庆幸还是该遗憾。 如果灯晚一分钟亮,他是不是就会说出那个答案? 还是说,他本来就不会回答? 她偷偷看了一眼金载原。他正低着头翻课本,翻到某一页就停住了,也没有在看。 他的耳朵还是红的。 下课铃响了。 最后一节课结束了,可以回家了。 教室里的同学开始陆续离开。林栀栀走过来,拍了拍邱莹莹的肩膀:“走不走?” 邱莹莹看了一眼金载原。他还在座位上,手里拿着笔,笔尖悬在笔记本上方,一个字都没有写。 “你先走。”邱莹莹对林栀栀说。 林栀栀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金载原,露出了一个“我什么都懂”的表情,没多说什么,拎起书包走了。 教室里的人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邱莹莹坐在座位上,没有动。 金载原也坐着,没有动。 沉默了很久。 “金载原。”邱莹莹先开口了。 “嗯。” “你刚才想说什么?” 金载原看着笔记本上的空白,沉默了好几秒。 “我想说,”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跟自己确认这个词的发音,“?……?……” 他停住了。 他切换了语言,说了一句韩语。 那句话很短,只有几个音节。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只说给自己听的。 邱莹莹听不懂。 她下载了韩语学习APP,学了“你好”“谢谢”“好吃”“漂亮”这些基础词汇,但他说的那句话不在她的词汇库里。 “你说什么?”她问。 金载原抬起头,看着她。 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表情——不是温柔,不是害羞,而是一种更深的、更重的东西,像一片深不见底的湖,表面上波澜不惊,底下却暗流涌动。 “我会告诉你。”他说,用中文,“但不是现在。” “为什么不是现在?” “因为……”他顿了顿,“我要用你的语言说。” 邱莹莹愣住了。 用她的语言说? 她的语言是中文。他要对她说的一句话,必须用中文来说。这意味着他现在还说不出来,或者说,他觉得自己的中文还不够好,不足以表达他想表达的意思。 那句话到底有多重要,重要到他非要等到中文足够好了才肯说? 邱莹莹没有再追问。 她站起来,收拾好书包,把那根新的草莓味棒棒糖从桌上拿起来,放在金载原的桌面上。 “这根你拿着吃。”她说,“那根只剩糖棍了,没有味道了。” 金载原看着她放在桌上的棒棒糖,沉默了一会儿,拿起来,放进了笔袋里——和糖棍放在一起。 “你什么时候吃?”邱莹莹问。 “等我想告诉你那句话的时候。”金载原说。 邱莹莹看着他,忽然笑了。 “行。”她说,“那我等着。” 她背着书包往教室门口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过头。 金载原还坐在座位上,夕阳的最后一点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的侧脸上。他低着头,看着桌面上的笔袋,表情很认真,认真得像在做一个很重要的决定。 “金载原。”她喊他。 他抬起头。 “明天见。”她说。 “明天见。”他说。 邱莹莹走出教室,走下楼梯,走过那条被法国梧桐遮住的林荫道,走出校门。 校门口的路灯已经亮了,橘黄色的光把整条街照得温暖而安静。知了在树上叫得声嘶力竭,空气里弥漫着夏天特有的、热烘烘的、带着青草和尘土味道的气息。 她从书包里摸口袋——空的。最后一根棒棒糖给了金载原,一根都没剩了。 她想了想,拐进了校门口那家小卖部。 “老板,来一包草莓味棒棒糖。” “又来买糖啊?”老板是个胖胖的中年妇女,笑着从货架上拿了一包给她,“你今天都第三包了吧?” “没办法,吃得快。”邱莹莹笑了笑,付了钱,拆开包装,拿出一根塞进嘴里。 草莓味的甜味在舌尖上化开,像一朵粉红色的云。 她含着棒棒糖,走在回家的路上,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她在想金载原刚才说的那句韩语。 那句话到底是什么? 她掏出手机,打开那个韩语学习APP,在搜索栏里输入了刚才凭记忆拼凑出来的发音——“? ?”。 APP显示没有这个单词。 她又试着换了几个拼法,都不对。 她把手机塞回口袋,咬了一口棒棒糖,决定不猜了。 反正总有一天他会告诉她的。 用她的语言。 她相信那一天不会太远。 (第三章完) 第四章 # 草莓味的告白 ## 第四章 那个问题问出去之后,邱莹莹以为一切会变得不一样。 但第二天到学校的时候,金载原还是那个金载原——早早就坐在座位上,桌上摊着课本,笔袋拉链拉得整整齐齐。他看到她来了,微微点了一下头,说了一声“早”,声音和往常一样平静,平静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邱莹莹把棒棒糖放在他桌上,坐下来,翻开课本。 一切如常。 但一切又都不一样了。 她发现金载原看她的次数变多了。不是明目张胆地看,而是在她低头写字的时候、在她咬着棒棒糖发呆的时候、在她和林栀栀说笑的时候,他的目光会悄悄地落在她身上。每次她转头去看,他的视线就会迅速移开,快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他的耳朵会红。 每一次,每一次都会红。 邱莹莹把这些细节一一收进眼里,像收集糖果一样,一个一个地装进心里。她没有再追问那天晚上的问题,也没有再提起那句她听不懂的韩语。她在等——等他的中文足够好,等他亲口告诉她那句话是什么。 等待本身,也变成了一种甜。 九月中旬,南城的夏天还没有要结束的意思,但学校已经开始筹备秋季运动会了。 每年的秋季运动会都是南城一中的大事。全校三十六个班,上千名学生,在操场上折腾三天,比的不是谁跑得快跳得高,而是谁的横幅更拉风、谁的口号更响亮、谁的班级更有排面。 体育委员陈浩然是个一米八五的壮汉,打篮球的时候像一堵移动的墙,但说话的声音却意外地尖细,反差感极强。他站在讲台上,拿着报名表,表情严肃得像在宣读国家机密。 “运动会报名现在开始。每人限报两项,每项每班限报两人。先到先得,报满为止。”他的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回荡,“下面我念一下项目:男子一百米、两百米、四百米、八百米、一千五百米、跳高、跳远、铅球……” 他念了一长串,然后补充道:“女子项目也一样。另外还有接力赛,男女各四乘一百米。” 教室里一片骚动。大家开始交头接耳,讨论要报什么项目。有人摩拳擦掌跃跃欲试,有人把头埋进胳膊里假装自己不存在。 邱莹莹属于后者。 她对体育的态度和对数学差不多——能躲就躲,躲不了就硬着头皮上。她的体育成绩勉强及格,跑八百米能跑出五分钟的“好成绩”,跳远跳得还没自己身高远。每次体育课测八百米,她都是最后一个,跑完之后瘫在终点线上像一条晒干的咸鱼。 “邱莹莹,你报什么?”陈浩然拿着报名表走过来。 “我能不能报啦啦队?”邱莹莹真诚地发问。 陈浩然翻了个白眼:“啦啦队归文艺委员管,我这儿是竞技项目。” “那我弃权。” “没有弃权这个选项。”陈浩然在报名表上扫了一眼,“女子八百米还差一个人,你报八百米吧。” “我不——” “就这么定了。”陈浩然在表上写了她的名字,转身走了,动作快到邱莹莹来不及拒绝。 “陈浩然你回来!我不要跑八百米!”邱莹莹对着他的背影喊,但陈浩然已经走到下一桌去动员别人了,假装没听见。 邱莹莹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胳膊里,发出一声绝望的哀嚎。 “八百米而已,没那么可怕。”林栀栀隔着过道安慰她,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幸灾乐祸。 “你说的轻松,你报的什么?”邱莹莹抬起头。 “跳远和四百米。”林栀栀得意地扬了扬下巴,“都是我的强项。” 邱莹莹把目光转向金载原:“你报了什么?” 金载原正低着头在报名表上写字,听到她问,把表转过来给她看。表上写着:男子一千五百米、跳高。 邱莹莹瞪大了眼睛:“一千五百米?你要跑一千五百米?” “嗯。”金载原点了点头,表情很平静,好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 “一千五百米啊!操场四圈!你确定?” “确定。”金载原说,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跑过更长的。” 邱莹莹想象了一下金载原跑一千五百米的样子——他在操场上奔跑,汗水沿着额头滑落,白色T恤被风吹得贴在身上,呼吸急促但步伐稳定,像一头优雅的猎豹。 她赶紧把这个画面从脑子里赶出去,但已经晚了,心跳又开始加速了。 “那跳高呢?”她转移话题,“你跳过吗?” “在韩国的时候跳过。”金载原说,“跳得……一般。” “一般是多少?” 金载原想了想,说了一个数字。邱莹莹换算了一下,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 “这叫一般?你这个成绩放在我们学校能拿冠军了!” 金载原微微皱了一下眉,好像在认真思考她的话:“真的吗?” “骗你干嘛!”邱莹莹转头对陈浩然喊,“陈浩然!金载原说他跳高能跳——你过来听一下!” 陈浩然跑过来,听了金载原的成绩之后,眼睛亮得像灯泡:“你确定?” 金载原点了点头。 陈浩然一把抓住金载原的手,激动得像见到了失散多年的亲人:“金载原同学,我们班的跳高就靠你了!” 金载原被他的热情吓了一跳,但还是很礼貌地点了点头:“我会努力的。” 陈浩然走后,邱莹莹看着金载原,忍不住笑了。 “怎么了?”金载原问。 “没什么。”邱莹莹咬着棒棒糖,含含糊糊地说,“就是觉得你这个人挺有意思的。” “有意思”这个词,她之前都是从金载原嘴里听到的,这次她自己说了出来,觉得这个词确实很好用——恰到好处地表达了“我觉得你很特别”的意思,又不会显得太直白。 金载原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没有说话。 报完名之后,运动会的气氛一下子就浓了起来。每天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被改成了训练时间,操场上到处都是跑步、跳远、扔铅球的人,尘土飞扬,热闹非凡。 邱莹莹每天放学后都要去操场跑八百米。她的训练计划是林栀栀帮她定的——每天跑两圈,不记时,先适应距离。林栀栀虽然嘴毒,但在运动这件事上确实有发言权,她从初中开始就是校田径队的,短跑、跳远样样在行。 第一天训练,邱莹莹换上运动服站在跑道上,看着那四百米一圈的红色塑胶跑道,腿已经开始发软了。 “加油!慢慢跑,不要停。”林栀栀在旁边给她加油。 邱莹莹深吸一口气,迈开了步子。 第一圈还行。她跑得不算快,但节奏稳定,呼吸也还算顺畅。跑到两百米的时候她甚至觉得“八百米好像也没那么难”。 第二圈就不行了。 跑到五百米的时候,她的腿开始发酸,像灌了铅一样重。呼吸变得急促起来,肺像被人捏住了一样,每吸一口气都要用尽全力。到了六百米,她感觉自己整个人都要散架了,双腿机械地迈动着,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在循环播放——“为什么我要报八百米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最后一百米的时候,她看见金载原站在跑道边。 他穿着运动服,手里拿着一瓶水,站在跑道尽头的树荫下。夕阳的光从侧面照过来,在他的白色运动服上镀了一层金色。他没有喊加油,也没有挥手,就那么安静地站着,看着她从远处跑过来。 但就是这一眼,邱莹莹觉得自己好像突然有了一点力气。 她咬着牙,加快了步伐,终于冲过了终点线。 冲过线的那一刻,她的腿一软,整个人往前倾,差点跪在地上。 一只手稳稳地扶住了她的胳膊。 “慢慢走,不要停。”金载原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低沉而清晰,“停下来会头晕。” 邱莹莹被他扶着,在跑道上慢慢地走着。她的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肺像着火了一样火辣辣地疼,汗水从额头滑下来,糊住了眼睛。 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说话都说不利索:“好……好累……我要……死了……” “不会死的。”金载原说,语气里带着一点笑意,“你跑完了。” “我跑……跑完了?”邱莹莹回头看了一眼跑道,不敢相信自己真的跑完了八百米。 “三分五十八秒。”金载原说。 “多少?” “三分五十八秒。” “这也太慢了吧!”邱莹莹哀嚎。及格线是四分二十秒,她虽然及格了,但这个成绩在运动会上绝对是倒数。 “第一次跑,这个成绩可以了。”金载原把那瓶水递给她,“慢慢喝,小口喝。” 邱莹莹接过水瓶,拧开盖子,喝了一小口。水是温的,但顺着喉咙滑下去的时候,感觉整个人都活过来了。 她靠在跑道边的栏杆上,大口大口地喘气。运动服湿透了,贴在身上,头发也湿了,一缕一缕地粘在脸上。她现在一定狼狈极了,像一只刚从水里捞上来的落汤鸡。 “你跑得……姿势不对。”金载原站在她旁边,说。 “什……什么?”邱莹莹还在喘。 “你跑步的时候,身体太直了。”金载原做了一个姿势,“应该稍微前倾,用核心力量带动身体,不要只用腿。” 邱莹莹看着他做的示范,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还有,你的呼吸节奏不对。”金载原继续说,“两步一吸,两步一呼,不要乱。” 他说着,开始示范呼吸的节奏。邱莹莹看着他的嘴唇一张一合,听着他发出有节奏的呼吸声,突然觉得自己的心跳又加速了——不是因为跑步,而是因为别的原因。 “你听懂了吗?”金载原发现她在发呆。 “听懂了听懂了。”邱莹莹赶紧点头。 金载原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没有拆穿她。 从那天开始,金载原每天放学后都会来操场。 他说他也要训练一千五百米,所以“顺便”来看看她。但邱莹莹注意到,他每次来都带着两瓶水——一瓶给自己,一瓶给她。他每次来都会在跑道尽头等她,在她跑完的时候递上水,告诉她这次用了多少时间,哪里做得好,哪里还需要改进。 他的“顺便”太不顺便了,但邱莹莹没有说破。 她喜欢他在跑道边等她的感觉。喜欢跑到最后一百米的时候抬头就能看见他的身影,喜欢跑完之后他递过来的那瓶水,喜欢他认真分析她跑步姿势时微微皱起的眉头,喜欢他说“今天比昨天快了四秒”时语气里那一丝藏不住的骄傲。 这些细碎的喜欢,像棒棒糖上的糖粒,一颗一颗地粘在她的心上,甜得她每天都忍不住笑。 九月下旬的一个傍晚,邱莹莹跑完八百米,瘫在操场边的草坪上,大口大口地喘气。今天的成绩是三分四十二秒,比上周快了十六秒,她觉得自己简直是个天才。 金载原坐在她旁边的草坪上,手里拿着计时器,低头看着上面的数字,嘴角有一个很浅很浅的弧度。 “你今天跑得很好。”他把水瓶递给她。 邱莹莹接过来喝了一口,躺倒在草坪上,看着头顶的天空。天还没完全黑,是一种很深的蓝色,像一块巨大的幕布,上面零星地缀着几颗最早出现的星星。操场上的灯已经亮了,白色的光把整个操场照得明亮如昼。 “金载原,”她躺在草坪上,看着天空说,“你说我运动会能拿名次吗?” “能。”金载原说,没有任何犹豫。 “你就安慰我吧。”邱莹莹笑了,“我这个成绩,能进决赛就不错了。” “还有两周。”金载原说,“两周可以进步很多。” 邱莹莹转过头,看着坐在旁边的金载原。他坐在草坪上,两条长腿随意地伸展着,双手撑在身后,仰头看着天空。从她躺着的位置看过去,他的侧脸被操场上的灯光勾勒出一条清晰的轮廓线——额头、鼻梁、嘴唇、下巴,每一个弧度都恰到好处。 “你在看什么?”金载原感觉到她的目光,低头看她。 “看星星。”邱莹莹飞快地收回视线,“今晚星星挺多的。” 金载原抬头看了看天,沉默了一会儿,说:“韩国有句话,‘??? ?? ???’。” “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想了想,“天上的星星也会摘给你。” 邱莹莹愣了一下:“这是情话吧?” 金载原没有回答。他的耳朵在灯光下是红的。 邱莹莹躺在草坪上,看着头顶的星星,心口那个地方又开始发涨了。那种感觉很奇妙,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的胸腔里膨胀,撑得她喘不过气来,但又不是难受,而是一种……满。满满的,暖暖的,像喝了一大口热巧克力。 “金载原。” “嗯。”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话一出口,邱莹莹就后悔了。她今天是不是中暑了?为什么总是在问他这种直接到让人想逃跑的问题? 金载原沉默了很久。 久到邱莹莹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久到她想把刚才那句话从空气中抓回来揉成一团扔掉。 “因为……”金载原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了什么似的,“你值得。” 邱莹莹的心跳停了半拍。 “什么值得?”她问。 “值得被好好对待。”金载原说。 他说话的时候没有看她,目光落在远处操场的某个地方。但邱莹莹看到他的喉结动了一下——那是他在紧张的时候才会有的小动作。 邱莹莹没有说话。 她躺在草坪上,看着头顶的星空,觉得自己的心脏已经不属于自己了。它被金载原的那句话击中了,变成了一颗流星,在胸腔里横冲直撞,找不到出口。 你值得。 三个字。 不是“我喜欢你”,不是“我爱你”,只是三个字——你值得。 但这三个字的分量,比任何华丽的表白都要重。 因为“我喜欢你”可能只是一时的冲动,“我爱你”可能只是热恋时的甜言蜜语。但“你值得”不一样——它意味着他觉得你本身就是好的,值得被爱、被珍惜、被温柔对待。这种好不需要你做什么来证明,不需要你跑得快、考得好、长得漂亮,你存在本身就已经足够。 邱莹莹突然觉得很感动,感动到眼眶有点发酸。 她用力地眨了眨眼,把那点湿意憋了回去。然后从口袋里摸出一根棒棒糖——草莓味的,今天最后一根——拆开糖纸,塞进嘴里。 甜味在舌尖上化开,像一个小小的、温柔的安慰。 “金载原,”她含含糊糊地说,“你也值得。” 金载原转过头看着她。 操场的灯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的半边脸照得很亮,半边脸藏在阴影里。他的眼睛在光与影的交界处闪烁着,像两颗被点亮的小星星。 “你说什么?”他问。 “我说,你也值得。”邱莹莹咬着棒棒糖,装作很随意的样子,“值得被好好对待。” 金载原看着她,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好像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 然后他也躺了下来,躺在邱莹莹旁边的草坪上,和她一起看着头顶的星空。 两个人肩并着肩,中间隔了大概两个拳头的距离。晚风吹过来,带着操场上青草的味道和金载原身上淡淡的皂角香,两种气味混在一起,变成了邱莹莹这辈子都不会忘记的味道。 邱莹莹侧过头看了一眼金载原——他躺在草坪上,一只手枕在脑后,闭着眼睛,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两小片扇形的阴影。他的嘴唇微微抿着,嘴角有一个很浅很浅的弧度,看起来像是在做一个很美的梦。 她转过头,看着天空,咬着棒棒糖,心里有一句话在反复地转—— 金载原,我喜欢你。我好像真的很喜欢很喜欢你。 但她没有说出口。 不是因为她不敢——好吧,也是因为不敢——而是因为她觉得,有些话不需要急着说。就像金载原说的,他要用她的语言告诉她。她也想找一个合适的时候,用最合适的语言,告诉他这句话。 不是现在,但不远了。 运动会定在九月二十八日和二十九日,两天。 第一天是预赛,第二天是决赛。邱莹莹的八百米在第一天下午,金载原的一千五百米在第二天上午,跳高在第二天下午。 九月二十八日,天气晴好。天空蓝得像被水洗过一样,一朵云都没有。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头顶,把整条跑道晒得发烫。操场上插满了各班的旗帜,红色的、黄色的、蓝色的,在风中猎猎作响。看台上坐满了学生,有人拿着充气棒在敲,有人在喊口号,声音大得像要把天掀翻。 邱莹莹站在检录处,紧张得腿都在抖。 她穿着运动背心和短裤,号码布别在胸前——305号。她的腿看起来很白,白得有点晃眼,和其他女生晒成小麦色的腿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林栀栀说她“白得像一只剥了壳的鸡蛋”,这个比喻让她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尴尬。 “别紧张。”林栀栀在旁边给她扇风,“就跑两圈,跑完就完事了。” “你说得轻松。”邱莹莹咬着嘴唇,“我现在腿都软了。” “腿软也得跑啊,你都站在这儿了。” 邱莹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她在人群中找了一圈——看到了沈嘉禾,看到了赵明远,看到了陈浩然,但没有看到金载原。 他去哪儿了? 男子一千五百米在明天,他不会不来的。 她的目光继续搜索,最后在看台最高的那排台阶上找到了他。他站在台阶的最高处,一只手扶着栏杆,正朝检录处这边看。距离太远了,她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他的姿势很安静,安静得像一尊雕塑。 他在看她。 邱莹莹的心突然就不抖了。 她深吸一口气,把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比赛前不能吃糖,会口干——放进口袋里,然后走向了起跑线。 “各就各位——预备——” 发令枪响了。 八名选手同时冲了出去。 邱莹莹按照金载原教她的方法,身体微微前倾,两步一吸两步一呼,保持节奏。第一圈跑得还算顺利,她处在第四的位置,不算快也不算慢。跑到两百米的时候,她听到看台上有人喊她的名字,但她没有回头,专注地保持着自己的节奏。 第二圈开始的时候,她的腿开始发酸了。呼吸变得沉重起来,肺部像被什么东西压着,每吸一口气都要用力。她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一个又一个选手从她身边超过。 跑到六百米的时候,她已经是倒数第二了。 “邱莹莹!加油!邱莹莹!加油!”看台上传来整齐的加油声,是林栀栀带着班上的同学在喊。那个声音很大,大到整个操场都能听见。 邱莹莹咬了咬牙,加快了步伐。 倒数第一的那个女生已经被她甩在了后面,但她前面还有六个人。最后一百米,她开始冲刺——说是冲刺,其实只是比之前快了一点点,但就是这一点点,让她超过了一个人。 第五名。 她冲过终点线的时候,腿彻底软了,整个人往前扑去。 又是那双手。从她身后伸过来,稳稳地扶住了她的双臂,阻止了她和地面的亲密接触。 “三分三十八秒。”金载原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比训练最快快了四秒。” 邱莹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她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汗水一滴一滴地落在红色的跑道上,砸出一个个深色的小圆点。 她喘了大概半分钟,才勉强站直了身体,转头看着金载原。 他穿着白色的短袖T恤和黑色的运动裤,额头上有一层薄薄的汗——大概是从看台上跑下来的时候出的。他的眼睛很亮,看着她的眼神里带着一种她不太熟悉的表情,好像是骄傲,又好像是心疼。 “我……我第几名?”她问,声音断断续续的。 “第五。” “第五也能……加分吗?” “能。前六名都加分。” 邱莹莹笑了。她笑得很难看——脸上全是汗,头发贴在额头上,嘴唇因为缺水有点干裂,但她笑得特别开心,开心到眼睛都弯成了月牙。 “我跑完了。”她说。 “你跑完了。”金载原说,嘴角弯着,眼睛也弯着。 两个人对视着,在操场的跑道上,在九月末的阳光下,四周是人声鼎沸的运动会,但他们的世界里好像只有彼此。 邱莹莹看着金载原的眉眼,看着他的微笑,看着他额角那层薄薄的汗,心里突然涌上来一股强烈的冲动。 她想抱他。 不是握手,不是拍肩膀,是真的、结结实实地抱住他。 这个念头太疯狂了,她赶紧把它按了下去。 “水。”她伸出手。 金载原把水瓶递给她。她拧开盖子喝了一大口,水顺着嘴角流下来,滑过下巴,滴在运动背心上。她用手背擦了擦嘴,又喝了一口,然后把水瓶还给他。 “明天看你的了。”她说。 “嗯。”金载原接过水瓶,拧上盖子,“明天,你也要来看。” “我当然会来。”邱莹莹说,“我还要给你加油呢。” “我不用加油。”金载原说,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在就行。” 邱莹莹的耳朵“唰”地红了。 她把棒棒糖从口袋里摸出来塞进嘴里,用力咬了一下,含含糊糊地说:“我肯定在。” 第二天上午,男子一千五百米。 邱莹莹比金载原还要紧张。 她一大早就到了操场,占了一个看台上视野最好的位置,手里举着一块临时做的加油牌——用硬纸板做的,上面写着“金载原加油”五个大字,字写得歪歪扭扭的,旁边画了一颗草莓和一根棒棒糖。林栀栀看到这个加油牌的时候笑了整整三分钟,说她“幼稚得像小学生”。 金载原看到的时候没有说话,但他的耳朵红了。 检录的时候,邱莹莹从看台上跑下来,挤到检录处旁边,隔着铁栏杆对金载原说:“别紧张,就跑三圈多,跑完就完事了。” 这话是昨天林栀栀对她说的,她稍微改了改——“两圈”变成了“三圈多”,虽然这个改动让整句话听起来不太对劲。 金载原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我不紧张。” 他确实不紧张。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好像他接下来要做的不是跑一千五百米,而是去食堂吃个饭。他站在起跑线上,做着简单的热身运动——压腿、活动脚踝、原地小跳。每个动作都干净利落,不急不慢,有一种运动员特有的从容。 站在他旁边的几个选手反而比他紧张,有人一直在抖腿,有人脸色发白,有人不停地在看发令枪。 “各就各位——预备——” 发令枪响。 金载原起跑不慢,但也不是最快的。他处在第二集团,跟在前三名后面,步伐稳定,节奏清晰。他的跑步姿势很好看——身体微微前倾,核心收紧,手臂摆动有力,每一步都像丈量过一样,步幅和步频保持着完美的比例。 第一圈,他保持在第四名。 第二圈,他开始加速。很平缓的加速,如果不是一直在盯着他看,甚至感觉不到他在加速。但邱莹莹注意到了——他的步幅变大了,手臂摆动的幅度也变大了,像一台精密的机器被调高了功率。 他超过了第三名。 第三圈,他又超过了第二名。 看台上爆发出巨大的欢呼声。三班的同学全都站了起来,喊着“金载原加油”,声音震耳欲聋。邱莹莹举着那块幼稚的加油牌,喊得嗓子都快哑了,但她根本不在意——她的全部注意力都在那个跑道上的人身上。 最后一圈。 金载原离第一名还有大概二十米的距离。二十米,在一千五百米的赛程里不算什么,但在最后一圈,这二十米像一道不可逾越的鸿沟。 邱莹莹咬着嘴唇,死死地盯着他的背影。 然后她看到——他又加速了。 他的步幅再一次变大,步频也加快了,整个人像一支离弦的箭一样冲了出去。风把他的白色T恤吹得紧贴在身上,露出后背流畅的肌肉线条。 十米。五米。三米。一米。 在进入最后直道的时候,他超过了第一名。 看台上炸了。三班的同学尖叫着、跳着、挥舞着手里的一切东西——帽子、水瓶、加油牌、甚至有人把校服脱了在空中甩。 金载原冲过了终点线。 第一名。 他减速,慢慢地停了下来,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气。汗水从他的额头滴落,打在红色的跑道上。 邱莹莹从看台上冲了下来。 她穿过人群,挤过铁栏杆旁围观的选手和裁判,一路跑到了金载原面前。 金载原直起身,看着她。他的脸因为剧烈运动而泛红,呼吸还没有完全平复,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他的额头上全是汗,几缕黑色的头发被汗水打湿了,贴在额前。 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是装下了整个运动会的光。 “第一。”他说,声音有点喘,但嘴角有一个很大的笑容——是邱莹莹见过的、他笑得最开心的一次。 邱莹莹的眼泪突然就掉下来了。 没有任何预兆的,眼泪就那样涌了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她自己都吓了一跳,手忙脚乱地去擦,但越擦越多,怎么都止不住。 “你怎么哭——”金载原愣了一下,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慌张的表情,“你怎么了?受伤了?” “没有!”邱莹莹抽噎着说,“我就是……我就是太高兴了!” 金载原看着她哭得稀里哗啦的样子,嘴唇动了几次,好像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最后他伸出了手——犹豫了一下——轻轻地、非常非常轻地,用拇指擦了擦她脸上的眼泪。 他的手指很热,带着运动后的温度。拇指从她的颧骨擦到下巴,动作轻得像在触碰一件易碎品。 邱莹莹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你别哭了。”金载原的声音有点慌,手不知道该放在哪里,最后缩了回去,“别人会以为我欺负你了。” 邱莹莹被他这句话逗笑了,哭着笑,笑得比哭还难看。她用手背胡乱地擦了擦脸,吸了吸鼻子,从口袋里掏出一根棒棒糖——草莓味的,她特地留了这一根。 “给你。”她把棒棒糖递给他,“奖品。” 金载原看着那根棒棒糖,接过来了。这一次他没有说“对牙齿不好”,也没有把它收进笔袋里。他拆开了糖纸,把棒棒糖放进了嘴里。 他含着糖,微微皱了一下眉——还是太甜了,但他没有吐出来。 他看着邱莹莹,含着糖棍,含糊不清地说:“甜的。” 邱莹莹看着他的样子,又想哭了。 她把眼泪憋了回去,吸了吸鼻子,说:“你的中文进步了,‘甜’这个字发音很标准。” 金载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含着棒棒糖笑的样子很孩子气,和他平时那个冷淡疏离的形象判若两人。 “因为你教得好。”他说。 邱莹莹的脸红了。 她转过身,假装看跑道上的其他选手,但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金载原站在她旁边,含着棒棒糖,安静地看着操场上的一切。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红色的跑道上,两个影子靠得很近,近到几乎要贴在一起。 下午是跳高决赛。 金载原轻松地通过了前几轮。他的跳高技术很标准——助跑、起跳、过杆、落地,每个环节都干净利落,像教科书一样规范。每跳过一个高度,他都会看向看台,看一眼邱莹莹坐着的方向。 高度越来越高,淘汰的人越来越多。 最后只剩下两个人——金载原和体育特长生刘伟。刘伟校队的,专门练跳高的,每次比赛都垄断冠军。金载原是半路杀出来的黑马,让所有人都大跌眼镜。 高度升到了一米七五。 刘伟第一次试跳失败,碰掉了横杆。金载原第一次试跳也失败了,碰掉了横杆。两个人都只剩两次机会。 刘伟第二次试跳,成功了。 金载原站在助跑线上,深吸了一口气。 看台上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邱莹莹紧张得手心全是汗,牙关紧咬,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金载原开始助跑。 他的步伐很稳,速度越来越快。起跳的时候,他的身体像一根被压到极限的弹簧,猛地弹了起来。他的身体在空中翻转,背对横杆,腰部发力,整个人像一条越过水面的鱼。 他过了。 横杆纹丝不动。 看台上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和欢呼声。金载原从垫子上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表情依然很平静,但嘴角有一个藏不住的笑。 高度升到了一米七八。 金载原第一次试跳,碰掉了横杆。他摇了摇头,回到助跑线,重新调整呼吸。 第二次试跳,他又碰掉了。横杆落在地上的时候发出清脆的响声,在场边弹了两下,滚到了草坪上。 最后一次机会。 金载原站在助跑线上,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睁开眼,开始助跑。步伐比前两次更快,起跳更有力,在空中翻转的弧度也更舒展。 但他的脚后跟碰到了横杆。 横杆晃了晃,晃了晃,在所有人的注视下,落了下来。 金载原摔在垫子上,看着横杆落下的轨迹,表情有一瞬间的失落,但很快就恢复了平静。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走向刘伟,伸出手和他握了一下。 “厉害。”他用中文说。 刘伟握着他的手,笑着说:“你也厉害,兄弟。下次再比。” 金载原点了点头,转过身,朝看台走去。 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好像刚才那个失之交臂的冠军不是他的。但他走到看台下面的时候,停下了脚步,抬起头,看着邱莹莹。 “第二。”他说。语气里有那么一点点、只有邱莹莹能听出来的遗憾。 邱莹莹从看台上跑下来,跑到他面前,仰着头看着他。阳光太烈了,她眯着眼睛,用手挡了一下光。 “第二已经很厉害了。”她说。 “没有拿到第一。”金载原说。 邱莹莹从口袋里掏出最后一根棒棒糖——她已经不记得今天吃了多少根了,反正口袋里的糖永远不够用——递给他。 “给。第二名也有奖品。” 金载原看着那根棒棒糖,没有接。 “我不要棒棒糖。”他说。 “那你想要什么?” 金载原看着她,沉默了两秒。 他的嘴唇动了动,说了一个字。 但那个字被看台上的欢呼声盖住了,邱莹莹没有听清。 “你说什么?”她凑近了一点。 金载原没有重复。 他看着她的眼睛,耳朵慢慢地、慢慢地红了。红得比他跑完一千五百米的时候还红,比他在太阳底下晒了一整天还红。 邱莹莹的心跳开始加速。 她突然意识到——他刚才说的那个字,也许不是她没有听清,而是他故意说得很轻,轻到只能让他自己听见。 “你今天真的很厉害。”邱莹莹说,把棒棒糖塞进他手里,“棒棒糖你先拿着,回去慢慢吃。反正你也不吃,放笔袋里,等你想吃的时候——不对,你什么时候才会想吃?” 金载原握着棒棒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糖。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邱莹莹措手不及的话。 “等拿到第一的时候。” 邱莹莹愣住了。她看着他低头看棒棒糖的侧脸,看着他被汗水打湿的鬓角,看着他微微抿着的嘴唇,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 你都已经是第一名了。 在我这里,你一直都是第一名。 但她没有把这句话说出口。 她只是笑了笑,说:“行,那我等你。” 金载原抬起头看着她,嘴角慢慢地、慢慢地弯了起来。那个笑容不大,动作不快,但每一个弧度都像是精心计算过的,不多不少,刚刚好。 刚好够让邱莹莹的心跳又乱了。 (第四章完) 第五章 # 草莓味的告白 ## 第五章 运动会之后,邱莹莹和金载原之间的关系,像是被人在底下悄悄点了一把火。 表面上什么都没变——他们还是同桌,还是每天交换棒棒糖和早餐,还是每天放学后留一个小时辅导数学。金载原说话的方式还是一样慢条斯理,耳朵还是一样容易红,看到邱莹莹的时候嘴角还是会有一个不太明显的弧度。 但有些东西确实不一样了。 比如说,金载原开始主动找她聊天了。不是关于数学题的那种“聊天”,而是真的聊天——他会问她周末做了什么,会告诉她自己在韩国的家是什么样子的,会分享他在手机里看到的搞笑视频给她看。 有一次他给她看了一个短视频,里面是一只柯基犬追着自己的尾巴转圈,转了好多圈之后晕乎乎地摔倒在地上。邱莹莹笑得前仰后合,金载原看着她的笑容,眼睛里有星星一样的光。 “像你。”他说。 “什么像你?你才像狗!” “不是狗,是……可爱。”金载原说,然后飞快地转回头去看书,耳朵尖红得像要滴血。 邱莹莹被他这句话说得心跳加速了一整天。 还有一次,她上课的时候趴在桌上睡着了——前一天晚上追剧追到凌晨两点,整个人困得像一滩烂泥。半梦半醒之间,她感觉到有一件衣服轻轻地披在了她的肩膀上。 衣服很轻,带着淡淡的皂角香。 她眯着眼睛睁开一条缝,看见金载原正用一只手扶着椅背,另一只手把校服外套搭在她的肩上。他做这个动作的时候很小心,小心翼翼地不碰到她,好像怕惊醒她一样。 邱莹莹没有动,假装还在睡。她的心跳快得像打鼓,但她的呼吸维持着均匀的节奏,生怕被他发现她醒了。 金载原把外套搭好之后,又用手轻轻地把领口的部分往上拉了拉,遮住了她露在外面的肩膀。那个动作很轻很轻,轻到像是在触碰一只蝴蝶的翅膀。 然后他坐回自己的位置,继续听课,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邱莹莹趴在自己的胳膊上,鼻尖埋在他的校服外套里,皂角香的味道将她整个人包围了起来。那个味道干净、清冽,像冬天的第一场雪,像夏天的最后一缕风。 她想,如果这一刻可以永远停住就好了。 十月,真正的秋天终于来了。 南城的秋天很短暂,短暂得像一根刚放进嘴里就化掉的棒棒糖。梧桐树的叶子从绿色变成了黄色,又从黄色变成了棕色,风一吹就哗啦啦地往下掉,铺满了整条林荫道,踩上去咔嚓咔嚓地响。 邱莹莹很喜欢踩这些落叶,每天放学都会故意踩几脚,听那个清脆的声音。金载原每次都会落后她几步,看着她踩,嘴角带着一个无奈又温柔的笑。 数学辅导还在继续。金载原的蓝色笔记本已经用掉了一大半,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公式、例题和解题步骤,有些页角被他用彩色便签纸标了出来,方便快速翻到。邱莹莹的数学成绩在稳步上升,上次月考考了八十一分,比上学期的六十二分整整提高了十九分。黄建平在班上表扬了她,说她“新学期进步明显”,邱莹莹被夸得脸红,偷偷看了一眼金载原——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课本,但嘴角的弧度出卖了他。 他在为她高兴。 期中考试前一周,学校组织了一次摸底测验。 邱莹莹考完数学从考场出来的时候,整个人都是懵的。她觉得卷子不难——这是最大的问题。她觉得不难,就意味着她很可能犯了低级错误,或者漏看了什么关键条件。 “完了完了完了。”她趴在走廊的栏杆上,把脸埋进胳膊里,“我这次肯定考砸了。” “你每次都说考砸了。”林栀栀在旁边翻白眼,“上次月考你也说考砸了,结果考了八十一。” “这次不一样!这次我真的觉得我考砸了。” 林栀栀懒得理她,转头去找赵明远对答案去了。自从运动会之后,林栀栀和赵明远的关系就变得微妙了起来。她不再天天吐槽他“无聊”“像猫头鹰”了,有时候上课还会偷偷传纸条——虽然每次传完纸条都会假装什么都没发生,但邱莹莹看得一清二楚。 爱情这种东西,藏不住的。 邱莹莹趴在栏杆上,看着操场上金黄色的落叶,心里乱糟糟的。她想起金载原在考试前跟她说的话——“不要紧张,你准备得很充分了。相信你自己。” 她当时点了点头,现在想起来,觉得自己的点头点得太草率了。她应该问他:“万一我还是考不好怎么办?”她想知道他会怎么回答。 “邱莹莹。” 金载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邱莹莹转过头,看见他从考场的方向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白色的纸袋。 “考得怎么样?”他走到她面前,问。 “不好。”邱莹莹说,“最后一道大题的第三问我没做出来。” 金载原点了点头,把纸袋递给她:“吃吧。” 邱莹莹打开纸袋,里面是一个还冒着热气的红豆面包,面包的表面撒着黑芝麻,胖乎乎的,散发着甜甜的香气。 “你什么时候买的?”她问。 “考试之前。怕你考完会饿。”金载原说。 邱莹莹看着手里的面包,心里那些关于考试的焦虑突然就不重要了。她把面包拿出来咬了一口,红豆馅甜而不腻,面包体松软香浓,好吃得她把眼睛都眯了起来。 “好吃吗?”金载原问。 “好吃。”邱莹莹含含糊糊地说,“你要不要尝一口?” 她问完之后又想起了上次的“间接接吻”事件,脸一下子就红了——“尝一口”的意思是让他咬她吃过的地方,这和上次的棒棒糖有什么区别? “我是说,”她赶紧找补,“我掰一半给你。” “不用。”金载原说,然后从纸袋里拿出另一个面包——一模一样的红豆面包,“我也有。” 邱莹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笑得很开心,嘴角的弧度大到能挂住一个衣架。金载原看着她笑,自己也笑了,两个人站在走廊的栏杆边,一人拿着一个红豆面包,在十月的秋风里傻乎乎地笑着。 路过的同学都奇怪地看他们一眼,不知道这两个人在笑什么。 他们自己也不知道。 就是想笑。 周末,邱莹莹在家复习期中考试。 她坐在书桌前,桌上摊着课本、笔记本和各种颜色的荧光笔。她的房间不大,墙上贴着几张偶像的海报,书架上塞满了和漫画,窗台上摆着一个小熊玩偶——那是她小时候过生日的时候妈妈送的,虽然已经很旧了,但她一直舍不得扔。 窗外的阳光很好,照进来在书桌上切出一块明亮的方块。邱莹莹写了一会儿笔记,觉得累了,就从抽屉里拿出手机,趴在桌上刷朋友圈。 林栀栀发了一条动态:“复习到想死。”配图是一本摊开的数学课本,上面画满了红圈。 沈嘉禾发了一条动态:“我妈说考不进前二十就没收手机。”配图是她抱着手机的委屈自拍。 邱莹莹给她们都点了赞,然后往下划了几下,看到一条她之前没注意到的动态——苏晚晴发的。 苏晚晴的朋友圈配了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一个笔记本,笔记本上写着密密麻麻的韩语。配文是:“今天又跟欧巴学了一句韩语,开心~” 邱莹莹的手指停在那条动态上,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欧巴。 这两个字在韩语里是“哥哥”的意思,但也可以用来称呼喜欢的男生。苏晚晴用它来称呼金载原。 邱莹莹盯着那条动态看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熄灭了。她摁亮屏幕,又看了一遍——“今天又跟欧巴学了一句韩语”。 又跟欧巴学。 又。 这说明他们已经不止一次见面了。 她不知道他们是什么时候开始单独见面的,也不知道他们见面的频率和内容。金载原从来没有跟她提过这件事。她一直以为苏晚晴只是在食堂偶尔找他说几句话,没想到他们已经熟到了可以在课外单独见面的程度。 邱莹莹把手机扣在桌上,趴在胳膊上,看着窗台上那只小熊玩偶发呆。 小熊玩偶的眼睛是两颗黑色的纽扣,一高一低地看着她,表情无辜而茫然,和她此刻的心情一模一样。 她想起金载原说过的话——“我不喝咖啡”“苏晚晴知道一个地方,但是我说我不喝咖啡”。他说他不喝咖啡,所以他拒绝了苏晚晴去咖啡店的邀请。但苏晚晴没有放弃,她换了一种方式——“学韩语”。 这个理由太聪明了。它是正当的、无害的、让人无法拒绝的。金载原的中文确实还在学习中,如果有人想跟他“学韩语”,以他那个不会拒绝人的性格,他大概不知道怎么说不。 邱莹莹心里酸酸的,像喝了一大口柠檬汁。 她知道她没有资格吃醋。她和金载原之间什么关系都没有,他们只是同桌,是朋友,是所谓的“辅导关系”。他没有对她做过任何承诺,也没有对她说过任何确定的话。那句“你值得”不算——那句话很好听,但它不是一个确定关系的宣言。那句“天上的星星也会摘给你”也不算——那句话很美,但它更像一句随口说说的情话。 她没有立场问他“你为什么和苏晚晴见面”,也没有立场要求他“不要去见她”。 她能做的事情只有一件——坐在家里,吃着草莓味棒棒糖,看着窗外的好天气,心里酸得要命,脸上还要装作无所谓的样子。 邱莹莹把嘴里那根已经失去甜味的棒棒糖棍吐了出来,扔进垃圾桶,又从抽屉里拿了一根新的——柠檬味的。 她很少吃柠檬味,太酸了。 但现在,她的心情和柠檬味很配。 酸酸的,涩涩的,像一颗还没熟的果子,咬一口就让人皱紧眉头,却又舍不得扔掉。 星期一的早上,邱莹莹到教室的时候,金载原已经在了。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卫衣,拉链拉到胸口,露出里面白色T恤的领口。头发比上周长了一点,刘海微微遮住了眉毛,看起来很清爽。 “早。”邱莹莹坐下来,把棒棒糖放在他桌上。 “早。”金载原把棒棒糖收进笔袋里,然后从书包里拿出一个饭盒放在她桌上,“妈妈做的。紫菜包饭。” 邱莹莹看着饭盒,犹豫了一下。 她能感觉到金载原在看她——他大概在等她打开饭盒、咬一口、然后像往常一样说“好吃”。但今天,她没有那个心情。 “谢谢。”她把饭盒放进抽屉里,没有打开。 金载原微微愣了一下,但没有说什么。 英语课上,方老师让大家两个人一组练习对话。邱莹莹和金载原分到了一组,话题是“你周末做了什么”。 “你周末做了什么?”邱莹莹用英语问。 “我……”金载原想了想,“我复习了数学和物理。还有,帮了一个朋友学韩语。” 帮了一个朋友学韩语。 朋友。 邱莹莹咬了一下嘴唇,继续用英语问:“什么朋友?” 金载原看着她,好像不理解她为什么追问这个问题。但他还是回答了:“一个同学。你也认识。” 苏晚晴。 邱莹莹没有再问。她用英语说了自己的周末——复习、吃棒棒糖、看了一部电影——语气平铺直叙,没有任何起伏。 对话练习结束之后,金载原写了一张纸条,从桌子底下传过来:“你怎么了?” 邱莹莹看着纸条上的三个字,不知道该写什么。她总不能写“我看到苏晚晴的朋友圈了,我心里不舒服”吧?那也太小心眼了。 她拿起笔,在纸条上写了两个字:“没事。” 把纸条推回去的时候,她知道自己写得有点用力了,“事”字的最后一笔划破了纸。 金载原看了那两个被划破的字,沉默了一下,把纸条折起来放进了笔袋里。 他没有再问。 中午放学,邱莹莹端着饭盒准备去食堂,林栀栀走过来拉住她:“莹莹,陪我去趟小卖部。” “去小卖部干嘛?” “买水。”林栀栀不由分说地拽着她走了。走出教室的时候,邱莹莹回头看了一眼金载原——他正坐在座位上,手里拿着笔,面前摊着课本,但没有在写,好像在等她回来。 小卖部门口,林栀栀没有买水,而是直接把邱莹莹拉到小卖部旁边的一棵梧桐树下,双手叉腰,一脸严肃地看着她。 “说吧,你和金载原怎么了?” “没怎么啊。”邱莹莹低着头,用脚踢地上的落叶。 “没怎么?”林栀栀冷笑一声,“邱莹莹,我们认识三年了,你骗得了别人骗不了我。你今天早上来教室的时候脸色就不对,英语课的时候你都没怎么看他,他给你纸条你写了个‘没事’,你当他傻还是当我傻?” 邱莹莹咬着嘴唇,沉默了几秒,然后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翻到苏晚晴的那条朋友圈,递给了林栀栀。 林栀栀看了那条动态,眉头皱了起来。 “‘又跟欧巴学了一句韩语’。”她念出来,语气里满是嘲讽,“这个苏晚晴,挺会啊。” “她们好像经常见面。”邱莹莹说,声音有点低,“金载原没有告诉过我。” “你觉得他们有什么?”林栀栀看着她。 “我不知道。”邱莹莹靠在树干上,抬头看着梧桐树黄了一半的叶子,“也许有,也许没有。我不确定。” “那你问过他吗?” “没有。” “为什么不问?” 邱莹莹低着头,指甲在树皮上无意识地画着圈:“我不知道以什么身份问。我又不是他女朋友,我没有资格管他跟谁见面。” 林栀栀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邱莹莹,你听我说。”林栀栀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认真,“你有没有想过,你在他那里,可能不只是‘同桌’和‘朋友’?” 邱莹莹抬起头看着她。 “你每天给他一根棒棒糖。他每天给你带早餐。他教你数学,你教他中文。你们每天放学后都在一起,周末还发消息。你运动会跑完八百米他比你还紧张,他跑一千五百米你哭得稀里哗啦。”林栀栀掰着手指头数,“这不是普通朋友会做的事情,邱莹莹。这是两个互相喜欢的人在做的事情。” 邱莹莹的鼻子突然酸了一下。 “那如果……”她说,声音有点发抖,“如果只是我单方面这么想呢?如果他对每个人都这样呢?如果是我想多了呢?” “他不是对每个人都这样。”林栀栀斩钉截铁地说,“你见过他对别人笑吗?你见过他给别人带早餐吗?你见过他用那种眼神看别人吗?” 邱莹莹想起了金载原的那些眼神——那种温柔的、安静的、像一潭深水一样的眼神。她确实没有见他用那种眼神看过任何人。 只有她。 “那苏晚晴呢?”她问。 “苏晚晴?”林栀栀不屑地哼了一声,“苏晚晴就是那个‘学韩语’的借口,你信不信?她用‘学韩语’当理由接近金载原,金载原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他不会拒绝人。但你能不能告诉我——”她看着邱莹莹的眼睛,“苏晚晴‘学韩语’学到了什么程度?她真的学会了吗?还是每次见面就是找借口跟他聊天?” 邱莹莹想起苏晚晴朋友圈里那张照片——笔记本上写着密密麻麻的韩语。字迹看起来很工整,不像是没认真学的样子。 “我不知道。”她说。 “你不知道就问啊!”林栀栀急了,“你问金载原,‘你和苏晚晴到底什么关系’,你问他,‘你们为什么总是见面’,你问他,‘你对我到底是什么感觉’。你问他啊!” “我——” “邱莹莹,你平时不是挺能说的吗?怎么一到关键时候就怂了?” 邱莹莹低着头,没有说话。 林栀栀看着她的样子,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下来:“莹莹,我不是在逼你。我只是不想看到你一个人在这里难受,而他在那边什么都不知道。你把事情憋在心里,他永远都不会知道你在想什么。你以为你在给他空间,其实你是在给自己挖坑。” 邱莹莹的眼眶红了。她用力地眨了眨眼,把那点湿意憋了回去,从口袋里摸出一根棒棒糖——草莓味的——塞进嘴里。糖分能让她镇定,这是她从小养成的习惯。 “我知道了。”她说,声音闷闷的,“让我想想。” 下午的自习课,邱莹莹坐在座位上,面前摊着数学练习册,但一个字都没写。 她在想林栀栀说的话。 “你问他啊。”“你问他,‘你对我到底是什么感觉’。” 这几个字在她脑子里转了一整天,转得她头晕脑涨。她不是不想问,她是害怕。她害怕答案不是她想要的那个——如果金载原说“我们只是朋友”,她该怎么办?她还能每天笑着给他递棒棒糖吗?还能每天放学后听他讲数学题吗?还能假装什么都没发生地坐在他旁边吗? 不能。 一旦问出口,那些暧昧的、朦胧的、像雾一样的美好就会消散。不管答案是“是”还是“不是”,那些“可能”和“也许”都会消失。而“可能”本身,有时候比“是”还要珍贵。 她正在纠结的时候,金载原把一张纸条推了过来。 她低头一看,上面写着:“苏晚晴,我们在图书馆见过两次。她问我韩语,我教了她几个词。上周六她发消息说想继续学,我说我周末要复习考试,没时间。以后也不会再去了。” 邱莹莹看着这张纸条,愣住了。 她把纸条从头到尾读了三遍,每个字都看得仔仔细细。 金载原知道她在意这件事。 他在主动跟她解释。 他没有装傻,没有当作什么都没发生,没有让她一个人在猜测和不安里打转。他主动写了这张纸条,主动告诉她他和苏晚晴之间发生了什么、没发生什么、以后会不会再发生。 邱莹莹的眼眶又红了。 这一次她没有忍住,眼泪从眼眶里滚了出来,落在纸条上,把那行“以后也不会再去了”的几个字洇得微微发皱。 她用手背擦了擦眼泪,拿起笔,在纸条下面写了一行字:“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她问出这句话的时候,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期待——一种强烈的、几乎要把她吞没的期待。 她把纸条推了回去。 金载原拿起纸条,看到了她的问题。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邱莹莹以为他要把这个问题永远沉默下去了。 然后他低下头,在纸条上写了一行字。 他把纸条推回来的时候,没有看她。他的耳朵是红的,红得不像话,从耳垂一直红到了耳廓的尖端,红得像他在操场上跑完一千五百米之后的样子。 邱莹莹低头看纸条。 “因为我不想让你难过。” 七个字。 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尺子比着写的,一笔一画,工工整整,和他平时写字的风格一模一样。但邱莹莹觉得这七个字烫极了,烫得她握着纸条的手指都在发烫。 她盯着这七个字看了好久,久到前排的沈嘉禾转过头来看她,问了一句“莹莹你怎么了”,她都没有听见。 她只知道自己的眼泪在不停地往下掉,一滴一滴地落在纸条上,把那几个字洇得模糊了。 金载原从旁边递过来一张纸巾。 她接过去,擦了擦眼泪,又擦了擦鼻涕,然后把那张被眼泪洇湿的纸条仔细地折好,放进了笔袋里——和那些棒棒糖、薄荷糖、他画的笑脸放在一起。 “金载原。”她说,声音因为哭过而有点哑。 “嗯。” “我明天还想吃红豆面包。” 金载原转过头看着她,微微愣了一下,然后嘴角慢慢地、慢慢地弯了起来。 “好。”他说,“两个。” 邱莹莹也笑了,笑得泪痕都还没干,鼻头红红的,看起来大概很像他之前说的“偷到了蜂蜜的熊”。 但她不在乎了。 因为她知道,在他眼里,“偷到了蜂蜜的熊”是很可爱的。 放了学,邱莹莹没有像往常一样留下来补数学——期中考试前一周,所有的社团活动和课后辅导都暂停了,让学生自己复习。 她收拾好书包站起来,金载原也站了起来。 两个人一起走出教室,走下楼梯,走过那条铺满梧桐叶的林荫道。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邱莹莹停下来,从口袋里摸出一根棒棒糖——草莓味的——递给他。 金载原接过去,看了看,放进了口袋。 “你什么时候才吃?”邱莹莹问。 “等你想听那句话的时候。”金载原说。 邱莹莹的耳朵热了一下。她咬了咬嘴唇,说:“我现在就想听。” 金载原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她读不懂的情绪。那种情绪像是惊喜,又像是紧张,像是期待,又像是害怕。 “今天不行。”他说。 “为什么?” “因为……”他看着她,目光认真得像在做一道很难的数学题,“那句话很重要,不能随便说。我要找个好的时间和好的地方。” “好的时间和好的地方?你当是求婚呢?”邱莹莹脱口而出,说完就后悔了——这个比喻也太离谱了。 金载原的耳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了。他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低下头,嘴角弯了一个很好看的弧度。 “明天见。”他说。 “明天见。”邱莹莹说。 她往回家的方向走了几步,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金载原站在校门口的路灯下,夕阳在他身后烧成一片橘红色的火海。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长到快要碰到她的脚后跟。 他手里拿着那根棒棒糖——不是装在口袋里,而是拿在手里,糖棍在他修长的手指间露出一小截粉红色。 他没有回头,但她知道他在笑。 因为她也在笑。 回家的路上,邱莹莹咬着棒棒糖,走在铺满落叶的人行道上。秋天的风凉凉的,吹在脸上很舒服,吹得梧桐叶哗啦啦地响,像一首轻快的歌。 她掏出手机,给林栀栀发了一条消息:“今天他给我解释了。” 林栀栀秒回:“解释什么?” “苏晚晴的事。他说他们只见过两次,以后不会再去了。” 林栀栀发了一个翻白眼的表情包,然后说:“看吧,我早就说了。你就是瞎操心。” 邱莹莹发了一个微笑的表情。 林栀栀又发了一条:“还有呢?还有没有别的进展?” 邱莹莹想了想,在手机上打了一行字:“他说他不想让我难过。” 下面跟了一长串感叹号和表情包,爆炸的、尖叫的、哭泣的、撒花的,整屏都装不下。 “邱莹莹!!!这跟表白有什么区别!!!” 邱莹莹看着这条消息,嘴角翘到了天上。她把手机塞进口袋,用力咬了一口棒棒糖,糖球在嘴里碎成了几块,甜味瞬间充满了整个口腔。 她含着碎糖块,在心里默默地想—— 还没有。 这不是表白。他还没说出那句话。 但她知道,那句话不远了。 他在等一个“好的时间和好的地方”。 她也在等。 十月末,期中考试终于来了。 考了三天,邱莹莹觉得自己像被榨干的柠檬,整个人从里到外都透着一股疲惫。最后一场考完的时候,她走出考场,长长地呼了一口气,感觉连空气都变得清新了。 “考得怎么样?”林栀栀从隔壁考场走出来,脸上的表情还算轻松。 “数学还行。”邱莹莹说,“有道大题不确定,但前面的选择填空我都做了。” “那就是考得好。” “不一定……” “你就是考得好。别谦虚了。” 两个人一起往教室走。走廊上到处都是刚考完试的学生,有人在对答案,有人在欢呼,有人脸色铁青——大概是考砸了。邱莹莹属于那种考完不想对答案的类型,她觉得对答案除了让自己难受之外没有任何意义。考都考完了,对错已经定了,对答案又不能改分数。 金载原从走廊的另一端走过来,手里拿着一瓶水。他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针织衫,领口露出一圈白色T恤,看起来很温暖,像秋天的阳光。 “考完了?”他走到邱莹莹面前。 “考完了。”邱莹莹说,“你能不要问我考得怎么样吗?我不想说。” 金载原点了点头:“那我不问。” 他把水瓶递给她:“喝水。” 邱莹莹接过水瓶,喝了一口。水是温的,不凉也不烫,温度刚好。 “你什么时候连水温都算好了?”她问。 金载原没有回答,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林栀栀在旁边看着他们两个,露出一个“我受不了了”的表情,翻了翻白眼,自觉地走开了。 走廊上的人渐渐少了,大部分学生都回教室收拾东西准备回家了。邱莹莹和金载原站在走廊的栏杆边,看着操场上那些被风吹得到处跑的落叶。 “金载原,”邱莹莹忽然开口。 “嗯?” “你说你要找一个好的时间和好的地方。你想好了吗?” 金载原沉默了一会儿。 “想好了。”他说。 邱莹莹的心跳加速了。 “什么时候?” “等你数学及格的那天。” 邱莹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出来——不是那种浅浅的笑,而是真正的、开怀的、笑得前仰后合的那种笑。 “你这个人!”她笑着锤了一下他的胳膊,“你怎么连这个都要跟数学挂钩!” 金载原被她锤得往旁边歪了一下,但嘴角的笑容没收回去,眼睛弯成了月牙。 “这样你有动力。”他说。 “我数学已经及格了!上次月考八十一呢!” “期中考试,”金载原说,“等期中考试的成绩。” 邱莹莹咬着嘴唇看着他,心脏砰砰砰地跳。她突然意识到他说的“数学及格”根本不是重点——重点是他需要一个借口,一个让那句话看起来不那么突兀、让那个时刻看起来更自然的借口。他不擅长说那些直接的话,所以他用数学考试给自己搭了一座桥。 “如果我期中考试数学没及格呢?”她故意问。 “那……”金载原想了想,“那就等期末考试。” “如果期末考试也没及格呢?” 金载原看着她,眼睛里有光。那种光不是夕阳的光,不是路灯的光,而是一种从里面透出来的、温暖的、明亮的光。 “那我就一直等。”他说,“等到你及格为止。” 邱莹莹看着他,觉得自己的心跳快得像要爆炸了。 她深吸一口气,从口袋里摸出一根棒棒糖——今天最后一根,特意留到现在的。她剥开糖纸,把草莓味的棒棒糖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连她自己都没太听清的话。 “你不用的。” “什么?”金载原没听清。 邱莹莹咬着糖棍,看着他,心里翻涌着无数个念头。 她想起了第一次见面时他站在讲台上说“大家好,我是金载原”的样子,想起了他第一次拒绝她的棒棒糖时说“对牙齿不好”的表情,想起了他在数学课上偷偷给她递答案时笔尖点在笔记本上的那两下轻敲,想起了他含着她的棒棒糖说“甜的”时微微皱起的眉头,想起了他在运动会跑道上扶住她的手,想起了他在纸条上写“因为我不想让你难过”时一笔一画的郑重。 十七年来,她吃过的棒棒糖不计其数,甜的、酸的、草莓味的、柠檬味的、橙子味的、葡萄味的。但没有任何一种甜,比得过此刻心里的甜。 那种甜不是草莓味的,不是任何口味的,而是一种她从未尝过的、全新的甜。它从心脏出发,顺着血管流向四肢百骸,融进了她的血液里,变成了一种永远都不会消失的味道。 她看着金载原的眼睛,在心里默默地说—— 你不用等的。 因为你在,我就已经及格了。 就整个十七年的人生而言,你已经是我最好的成绩了。 但她没有说出这些话。 她只是笑了笑,把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在夕阳的余晖中举起来看了看。粉红色的糖球在金色的光里变成了一颗晶莹剔透的小星球,上面映着她的倒影,也映着他。 她把糖重新塞进嘴里,转过身,背靠着栏杆,看着走廊里来来往往的人群。 金载原站在她旁边,也转过身,和她并排靠着栏杆。 两个人肩并着肩,在十月底的傍晚,在南城一中的走廊上,在漫天金红色的霞光里,安静地站着。 谁都没有说话。 但什么都不用说。 (第五章完) 第六章 # 草莓味的告白 ## 第六章 期中考试的成绩在十一月的第一个星期五公布了。 那天早上邱莹莹到教室的时候,发现黑板旁边贴了一张大纸,红色的表格线,黑色的字迹,上面密密麻麻地写着全班同学的各科成绩和排名。几个先到的同学正围在黑板前看,有人发出惊喜的叫声,有人发出失望的叹息。 邱莹莹站在人群外面,心跳得很快。她想挤进去看,但又不敢。脚像是被钉在了地板上,前进也不是,后退也不是。 “让一下,让一下。”林栀栀从她身后挤过来,像一条鱼一样滑进了人群里。过了大概十秒,她从人群里挤出来,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像是想笑又忍着,嘴角一抽一抽的。 “怎么了?”邱莹莹紧张地问,“我数学是不是没及格?” 林栀栀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把她拽到了黑板前面。 邱莹莹的视线在表格上飞快地扫过——找到了,高二(三)班,第四十七行,邱莹莹。 语文:112 数学:87 英语:131 物理:78 化学:69 历史:82 政治:79 总分:638 班级排名:第28名 邱莹莹盯着“数学:87”那三个数字,以为自己看错了。她眨了眨眼,又看了一遍——数学:87。八十七。比上次月考又高了六分。她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遍。数字没有变,还是87。 “八十七……”她喃喃地说,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八十七!你数学考了八十七!”林栀栀在她耳边大喊,声音大得整个走廊都能听见,“邱莹莹你数学及格了!不光及格了,还超了及格线十五分!” 邱莹莹站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八十七。她上一次数学考八十七分是什么时候?也许是初一?不对,初一的时候数学简单,她考过九十多分。但从初二开始,她的数学成绩就像坐过山车一样往下冲,八十分以上的成绩再也没有出现过。八十七分这个数字,她已经整整三年没有见过了。 她转过头,在教室里寻找金载原的身影。 他坐在座位上,面前摊着课本,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但他没有在看书——他的眼睛看着课本的某一页,但目光是散的,嘴角有一个不太明显的弧度,像是在听教室里的喧闹,又像是在等什么。 邱莹莹穿过人群,走到他面前。 “金载原。”她说。 他抬起头。 “我数学考了八十七。” 金载原看着她的脸——她的脸红扑扑的,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嘴角翘得老高,整个人都在发光。他慢慢地、慢慢地笑了。那个笑容不大,但很深,从嘴角一直蔓延到眼角,从他带着笑意的嘴唇一直蔓延到微微弯起的眉梢。 “我知道。”他说。 “你怎么知道的?” “我看过了。”金载原说,“你的成绩。” 邱莹莹愣了一下。他看过了。在所有人挤在黑板前争相看自己成绩的时候,他在人群中找到了她的名字,记住了她的数学分数。然后他回到座位上,安安静静地等着,等她看到,等她来告诉他,等她脸上绽放出那个他大概已经预料到了的笑容。 “你说过,”邱莹莹的声音有点发抖,“等我数学及格的那天。” 金载原点了点头。 “今天就是我数学及格的那天。” 金载原又点了点头。 “你说的那个好的时间和好的地方,你准备好了吗?” 金载原看着她,沉默了两秒。教室里很吵,同学们在谈论成绩,在互相比较排名,在哀嚎或者欢呼。但这些声音在邱莹莹的耳朵里渐渐淡去了,像收音机被人慢慢地调低了音量。她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和金载原的呼吸声。 “准备好了。”金载原说。 邱莹莹屏住了呼吸。 “今天放学后,”金载原说,“操场。” 邱莹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她只能点了点头,幅度小到几乎看不出来。 金载原看着她的眼睛,嘴角弯了弯,然后低下头,继续看书。 但他的耳朵是红的。 红得像她口袋里那根还没拆封的草莓味棒棒糖。 接下来的一整天,邱莹莹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英语课上,方老师讲了什么她完全不知道。她的眼睛看着黑板,但黑板上全是金载原的脸。历史课上,孙老师讲了什么她也完全不知道。她的耳朵听着讲课的声音,但那些声音经过她的耳膜之后就变成了金载原的声音——“今天放学后,操场。” 下午最后两节课,她坐在座位上,心脏砰砰砰地跳,像有人在她的胸腔里跑马拉松。她偷偷看了金载原好几次,他每次都在认真地听课,偶尔在笔记本上记几笔,表情平静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但邱莹莹注意到,他的手指一直在无意识地转笔。那个转笔的动作很快,快到笔在他指间变成了一圈模糊的残影——这是他紧张的时候才会有的小动作。她以前没有见过他这样。他总是很安静、很从容、很平静,像一潭不会起波澜的水。但今天,那潭水的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放学铃响的时候,邱莹莹觉得那铃声像是过了整整一个世纪才响起来的。 她慢慢地收拾东西——不是因为像金载原那样有条理,而是因为她的手在发抖,连笔都握不稳。她把课本一本一本地放进书包里,拉上拉链,站起来。 金载原也站起来了。 两个人一起走出教室,走下楼梯,走过那条林荫道。 十一月的林荫道和七月完全不一样。七月的梧桐树枝繁叶茂,整条路都被浓密的绿荫遮住,走在里面像走进了一条绿色的隧道。现在的梧桐树枝叶稀疏,阳光从光秃秃的枝丫间漏下来,在地上投下一块一块不规则的光斑。风一吹,几片最后剩下的黄叶从枝头飘落,晃晃悠悠地落在他们的肩膀上、脚边、书包上。 操场上很安静。运动会的喧嚣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月,红色的跑道被秋天的阳光晒得微微发白,足球场上的草从绿色变成了枯黄色,踩上去沙沙作响。 金载原走在前面,沿着跑道边缘的白色线条,一步一步地往前走。邱莹莹跟在他后面,看着他的背影。他今天穿的是一件深灰色的校服外套,里面是白色的T恤,校服裤子的裤脚挽了一小道,露出脚踝和白色的运动鞋。他的书包背带在肩膀上稳稳地挂着,左手插在裤袋里,右手自然垂在身侧。 他走到操场中央的草坪上,停了下来。 邱莹莹也停了下来。 金载原转过身,面对着她。 夕阳在他们身后,把整片操场染成了橘红色。金载原逆着光站着,他的脸在逆光中变成了一片柔和的剪影,只有眼睛是亮的,像两颗被夕阳点燃的琥珀。风吹过来,吹动了他的刘海,也吹动了邱莹莹的头发。 “莹莹。”他说。 邱莹莹的心跳漏了一拍。每一次,每一次他叫她“莹莹”的时候,她都会心跳加速。那两个字的发音还是带一点点生硬的中文口音,“莹”字听上去还是有点像“盈”,但她已经爱上了这种不太标准的口音。因为那是金载原在叫她,是专属于她的、独一无二的声音。 “今天你的数学考了八十七分。”金载原说。 “嗯。”邱莹莹点了点头。 “比上次月考高了六分。从我们第一次辅导到现在,你提高了二十五分。” 邱莹莹愣了一下——他连这个都记得。她的每一次考试成绩,每一分的进步,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你记得?”她问。 “当然记得。”金载原说,“你每做对一道题,我都替你高兴。” 邱莹莹的鼻子突然酸了一下。 金载原看着她,沉默了片刻。那片刻的沉默里,邱莹莹看到了很多东西——他的紧张、他的犹豫、他的决心。他的眼睛里有太多太多的东西,满到快要溢出来。 “莹莹,”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带着一种郑重的、几乎是庄严的认真,“我说过,那句话很重要,不能随便说。我要用你的语言说,要找一个好的时间和好的地方。今天,在这里,我觉得……是时候了。” 邱莹莹屏住了呼吸。 金载原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全部的勇气都吸进肺里。 “我的中文还不是很好。有些词还是说不对。语法有时候也会错。但是这句话……我练了很多遍。我一定要说对。” 他的声音有点发抖。邱莹莹从来没有听过他的声音发抖。他说话永远是平滑的、稳定的、像一条缓缓流淌的河。但今天,那条河起了波澜。 “从第一天见到你的时候,”金载原说,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慢很慢,像在小心翼翼地捧着易碎的东西,“你给我棒棒糖,你说‘吃糖吗’。我没有接。不是因为我不喜欢吃糖。是因为……你吃过的那根,你给我,我会太高兴了。我不知道怎么办。所以我说,不吃。” 邱莹莹的眼眶红了。 “后来你每天都给我棒棒糖。我收了很多根,放在笔袋里,舍不得吃。因为那是你给我的。你的棒棒糖,比一般的糖更甜。”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轻,像是在跟她说一个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的秘密。 “你跑八百米的时候,我在看台最高的地方站着。因为站得高,看得清楚。你跑完全程,我去扶你。你身上很热,很多汗。但我觉得……很好闻。不是香水的那种好闻,是你的味道。” 邱莹莹的眼泪开始在眼眶里打转。 “你吃棒棒糖的样子,像一只偷到了蜂蜜的熊。我说过这句话。你说‘你才熊’,你生气的时候也很好看——不是好看,是可爱。你很可爱。” 金载原的眼眶也红了。夕阳的光照在他的脸上,把他的眼睛照得亮晶晶的,像两汪快要溢出堤坝的湖水。 “我学中文的时候,学过一个词——‘喜欢’。老师说,这个词在中文里很重要,有很多种用法。喜欢一个人,喜欢一个东西,喜欢做一件事。我学了这个词,但我一直没有用它。因为我想……” 他的声音卡住了。 他停顿了一下,用力地眨了眨眼,把眼眶里那点湿意逼了回去。 “因为我想第一次说这个词的时候,要对你说。” 风吹过操场,吹动了草坪上枯黄的草茎,发出沙沙的声音。远处的教学楼上,有几扇窗户反射着夕阳的光,亮得像一个个小太阳。知了已经不叫了——秋天到了,它们已经完成了夏天的使命,安静地离开了这个世界。 整个操场上只有他们两个人。 “邱莹莹。” 金载原叫了她的全名。不是“莹莹”,是“邱莹莹”。和第一天他站在讲台上问“你叫什么名字”时一样的称呼,一样的三个字。但这一次,这三个字里包含的东西,和第一天完全不同。 他看着她,眼睛里有泪光,有夕阳,有她。 “我喜欢你。” 四个字。第一个字发音很准,第二个字的音调微微偏高了一点,第三个字听起来像是“慌”而不是“欢”,但第四个字清澈而笃定,稳稳地落在她的心上。 他的声音在最后一个字落下去的时候,有点发抖。 但他说完了。 没有停顿,没有卡壳,没有因为紧张而说出奇怪的音调。他把这四个字完整地、流畅地、一字不差地说出来了。他练了很多遍,每一遍大概都在心里描摹她的样子——她咬着棒棒糖的样子,她生气时鼓起腮帮子的样子,她笑的时候露出右边酒窝的样子,她跑完八百米瘫在草坪上大口喘气的样子,她含着棒棒糖说“你才熊”的样子。 他练了那么多次,就是为了这一天,这一句话,这一刻。 风从操场的那一头吹过来,带着十一月的凉意,吹乱了两个人的头发。邱莹莹的刘海被风吹得遮住了眼睛,她透过那层薄薄的黑发看着金载原,看着他红透了的耳朵,看着他红了的眼眶,看着他微微发抖的嘴唇和那双藏着全宇宙星星的眼睛。 她的眼泪夺眶而出。 不是一滴两滴,而是整条河决堤了。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糊住了她的视线,模糊了金载原的脸。她努力地睁大眼睛看他,但他变成了一片模糊的光影,只有那双眼睛是清晰的——亮亮的,闪闪的,像两颗掉落在人间的星星。 “你说过,”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的,抖得不成样子,“你说你要用我的语言说。” “我说了。”金载原说,声音也是抖的。 “你说你练了很多遍。” “练了。很多很多遍。” “你……你练的时候,想的是谁?” 金载原看着她的眼睛,那个温柔的眼神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她心里最后那扇紧闭的门。 “你。”他说,“只有你。” 邱莹莹的嘴用力地抿着,抿成了一条线。她想忍住哭,但忍不住。她想说点什么,但喉咙被眼泪堵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她站在那里,在十一月的夕阳下,在金载原面前,哭得像个傻子。 她从口袋里摸出一根棒棒糖——草莓味的,今天最后一根,一直没舍得吃。 她把棒棒糖举到金载原面前。 金载原看着那根棒棒糖,接过去了。 他拆开糖纸,把棒棒糖放进了嘴里,含着糖棍,微微皱了一下眉——还是太甜了——然后他说了一句和那天一模一样的话。 “甜的。” 但这一次,邱莹莹知道,他说的不只是棒棒糖。 邱莹莹哭着笑了。她一边哭一边笑,眼泪和笑容挤在一起,整张脸大概皱得不成样子。但她不在乎了。她吸了吸鼻子,用袖子擦了擦脸,凑近了金载原一步。 很近。近到能看清他眼睛里的自己——头发乱糟糟的,脸红红的,鼻头也是红的,像他说的“偷到了蜂蜜的熊”。 “金载原。”她说。 “嗯。” “我也喜欢你。” 四个字。她说得很快,快到像怕被风吹散一样。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很清楚很清楚,清楚到就算风再大十倍也吹不散。 金载原含着棒棒糖,愣住了。 他含着糖棍,嘴角慢慢地上扬,扬成了一个邱莹莹从未见过的弧度——不是嘴角微微弯一下的那种笑,不是礼貌性的那种笑,而是一种从心底涌出来的、压都压不住的、带着泪光的、又甜又酸的笑。 他把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看着她。 “你说什么?”他问。 “我说,”邱莹莹看着他,一字一顿地,“我、也、喜、欢、你。” 他的眼眶又红了。 这一次,眼泪从他的眼角滑了下来。一颗,顺着脸颊,滑过颧骨,滑过那个细小的、被夕阳照亮的小雀斑,滴落在他的校服领口上。 金载原哭了。 那个总是安静冷淡、喜怒不形于色的金载原,哭了。 邱莹莹从口袋里掏出纸巾,踮起脚尖,轻轻地帮他擦了擦眼泪。纸巾碰到他脸颊的时候,她感觉他的皮肤很烫,像发烧了一样。她知道那不是发烧——那是心跳加速导致的体温升高,和她此刻的状态一模一样。 “你别哭了。”她说,声音还带着哭腔,“你哭起来不好看。” “你哭起来也不好看。”金载原说,嗓音哑哑的。 邱莹莹被他这句大实话噎了一下,然后笑了。 金载原也笑了。 两个人站在操场中央,面对面站着,脸上都是泪痕,眼睛都是红的,笑得像个傻子一样——如果这时候有人经过,大概会觉得这两个人疯了。 但他们不在乎。 风继续吹着,吹动了草坪上枯黄的草尖,吹动了操场边那棵老槐树上残留的黄叶,吹动了邱莹莹的头发和金载原的刘海。夕阳慢慢下沉,橘红色的光变成了暗红色,暗红色又变成了紫色,天空从东边开始慢慢地暗了下来,几颗最早的星星在天幕上若隐若现。 “金载原。” “嗯。” “你刚才说的那句韩语,那个‘?……?……’,到底是什么?” 金载原看着她,沉默了一下。 “???。”他说,发音很轻很柔,“????——韩语的‘我喜欢你’。” 邱莹莹愣了一下。 那天晚上在走廊上,停电之后她想问的那个问题、他没有回答的那个问题、他换成韩语说出来的那句话、她用手机APP怎么搜都搜不到的那句话——是“我喜欢你”。 早在那个时候,早在一个多月前,他就在用他的语言告诉她了。 只是她听不懂。 “你……你那么早就……” “嗯。”金载原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棒棒糖棍,“很早就。” “多早?” 金载原想了想。 “第一天。”他说,“你问我‘吃糖吗’的时候。” 邱莹莹张大了嘴巴。 第一天。他们认识的第一天。她给他递了一根自己吃了一半的棒棒糖,他说“我不吃糖,对牙齿不好”。那个时候,他就已经…… “你——你——”她语无伦次了,“你怎么不早说!” “我的中文不好。”金载原说,“怕说错。怕你不知道我在说什么。怕你听到了,但是不明白。” “那你现在就不怕了?” 金载原看着她,嘴角弯了弯:“现在也不怕吗?现在还是怕。但是……更怕你不等我了。” 邱莹莹的鼻子又酸了。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点酸意压了回去,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打开那个韩语学习APP,在搜索栏里输入了三个字——“???”。 屏幕上跳出了中文释义:喜欢。 她看着那个词,把它念了一遍。发音很别扭,“?”音发成了“z”,“?”音发得太重,整句话听起来大概和金载原刚学中文时一样糟糕。 金载原笑了。 “你笑什么?”邱莹莹瞪他。 “你念得……”他想了想,用一个她很熟悉的词来形容,“可爱。” “你才可爱!你全家都可爱!”邱莹莹锤了他一下,但这一次她锤得很轻很轻,轻到像是在摸他的胳膊。 金载原没有躲。 他站在那里,被她锤了一下,然后慢慢地、慢慢地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他的手指很凉——大概是因为紧张,血液循环都跑到脸上去了,手指反而变凉了。他的拇指搭在她的手腕内侧,能感觉到她的脉搏。很快,快得像一只受惊的小兔子在拼命地跳动。 “你的心跳,”金载原说,“很快。” “你的也很快。”邱莹莹说。 金载原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你的耳朵。”邱莹莹指了指他的耳朵,“红得像要着火了。” 金载原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耳朵,发现确实很烫。他有点不好意思地低下头,但握着她的手腕的手没有松开。 邱莹莹也没有抽回来。 两个人站在操场中央,夕阳已经完全沉到地平线以下了,天边只剩一抹暗紫色的余晖。操场的灯亮了,白色的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草坪上——两个影子靠得很近,近到几乎重叠在一起。 邱莹莹看着自己手腕上那双修长的手,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金载原,”她说。 “嗯。” “我们现在算什么?” 金载原抬起头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点困惑。 “我是说,”邱莹莹深吸一口气,“你说你喜欢我,我也说了我喜欢你。那我们现在算什么?同桌?朋友?还是……” 她没有说完。不是因为不敢说,而是因为她觉得“男女朋友”这四个字太重了。他们才认识两个月,虽然这两个月里发生的事比她过去十七年的任何两个月都要多,但两个月就确定关系,是不是太快了? 金载原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她再次想哭的话。 “你想算什么,就算什么。” 邱莹莹的眼眶又红了。 “你不要总是说这种话。”她吸了吸鼻子,“你总是说这种话,我会忍不住想哭的。” “为什么?” “因为太好听了。”邱莹莹说,“你说的话都太好听了。明明你的中文一点都不好,发音也不准,语法也总是错,但你说出来的话都好好听。这不公平。” 金载原看着她,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点。 “那我说一个发音很准、语法正确的话,你要不要听?” “什么话?” “做我女朋友,好不好?” 六个字。每一个字的发音都准得像播音员,声调一个都没错,语法完美无缺,甚至连语气都恰到好处——不卑不亢,不疾不徐,温柔而笃定。 邱莹莹愣住了。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她想说“好”,但这个字像是卡在了喉咙里,怎么都发不出来。不是因为不想说,是因为太好听了——他的话太好听了,好听到她舍不得用任何一个字去打断那个声音的余韵。 她看着他的眼睛,在他的眼睛里看到了自己的倒影——一个头发乱糟糟的、鼻头红红的、眼睛亮晶晶的女孩,在那个倒影旁边,还有漫天的星光和整片操场的光。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句卡在喉咙里的“好”字用力地推了出来。 “好。” 一个字。声音有点破,尾音带着哭腔,但很坚定。 金载原的眼睛亮了。 那种亮不是被光照亮的亮,而是从里面透出来的亮,像一盏灯在黑夜中被点亮,像一颗星星在天空中闪烁。他握着她的手腕的手微微收紧了一点,不是用力,而是确认——确认她是真实的,确认这一切不是在做梦。 “你答应了。”他说。 “嗯。” “你真的答应了。” “嗯。” 金载原笑了一下,然后深吸了一口气,仰头看着逐渐暗下来的天空,好像在感谢天上的某个人,某颗星星,或者某种他不知道该不该相信的命运。 邱莹莹看着他的侧脸,看着他被操场的灯照亮的下颌线,看着他因为笑而微微鼓起的脸颊,心里有一句话在反复地转——她做到了。她真的做到了。从第一天把棒棒糖递给他开始,她就在做一个漫长的、小心翼翼的、连自己都不敢承认的梦。这个梦的内容很简单——让这个不太会说中文的韩国男孩,用她的语言,告诉她,他喜欢她。 现在,梦成真了。 从口袋里掏出那根棒棒糖的时候,金载原还站在讲台上,穿着熨得笔挺的校服,眉眼干净得像从漫画里走出来的人。她想都不敢想,两个月后,他会站在她面前,握着她的手腕,用标准得像播音员一样的中文说——“做我女朋友,好不好”。 “金载原。” “嗯。” “你的中文进步了好多。” “因为你教得好。”金载原说。 “我什么时候教过你?” “每天都在教。”金载原看着她,“你跟我说话的时候,就是在教。” 邱莹莹想了想,觉得他说得好像也没错。这两个月里,她跟他说了很多话——上课说、下课说、吃饭说、补课说。她说的话里,有正经的,有随意的,有骂他的,有不骂他的。他的中文在这些日常的碎碎念中突飞猛进,从一个说话要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的初学者,变成了一个会用“虽然……但是……”造句、会说“做我女朋友好不好”这种完整长句的人。 “你知道吗,”邱莹莹说,“你刚才说那句话的时候,我惊呆了。” “哪句?” “‘做我女朋友好不好’那句。” “为什么?” “因为发音太准了。一个错都没有。你是练了多少遍?” 金载原的耳朵又红了。 “很多遍。”他说,声音小了一点。 “多少遍?” 金载原没有回答,而是低下头,脚尖在草坪上画了一个圈。 邱莹莹看着他的头顶——他的发旋在路灯的照射下泛着柔和的光——突然不想追问了。不管他练了多少遍,她只需要知道,每一遍他大概都是在想她的时候练的。这就够了。 “走吧。”她说,“该回家了。” “好。”金载原说,但握着她的手腕的手没有松开。 邱莹莹低头看了看那只手,又抬头看了看他。 “你要握到什么时候?” 金载原想了想:“如果可以的话……想一直握着。” 邱莹莹的脸又红了。她没有抽回手,也没有说“好”或“不好”,只是站在他旁边,让他握着自己的手腕,看着操场上的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过了大概十秒钟,金载原松开了她的手腕,然后小心翼翼地把手往下移了一点,握住了她的手。 不是手腕,是手。 手指和手指交握在一起,掌心和掌心贴在一起。他的手凉凉的,她的手上因为长时间攥着棒棒糖而有一点黏黏的糖渍,但谁都不在意。 两只手握在一起,在十一月的晚风里,在操场的白色灯光下,在刚刚暗下来的整片天空下。 “走吧。”金载原说。 “嗯。”邱莹莹说。 两个人手牵着手,走过草坪,走过跑道,走过操场的大铁门,走上那条铺满落叶的林荫道。梧桐树的枝丫在他们的头顶交错,像一幅用枯笔勾勒的水墨画。月光从枝丫间漏下来,在他们身上洒了一层银白色的光。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邱莹莹停下来,从口袋里摸出手机。 “我要给林栀栀发条消息。”她说。 “说什么?” “告诉她,我数学及格了。” 金载原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弯:“只是数学及格?” 邱莹莹想了想,在手机上打了几个字,发了出去。 林栀栀秒回:“就这????就这????你说‘数学及格了’是什么意思???还有别的事吗????” 邱莹莹笑着把手机塞回了口袋。 “走吧。”她说。 “好。”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邱莹莹往左走,金载原往右走,这是他们每天在校门口分开的方向。但今天,走到分岔路口的时候,金载原没有往右转。 “你今天怎么走这边?”邱莹莹问。 “送你回家。”金载原说。 “不用,我家很近。” “我想送。” 邱莹莹看着他,没再说什么。两个人手牵着手,沿着邱莹莹每天放学走的那条路,慢慢地往前走。路灯在他们前面一盏一盏地亮着,橘黄色的光把整条街照得温暖而安静。 路过那家小卖部的时候,胖胖的老板娘正站在门口收摊,看到他们手牵着手走过,眼睛亮了一下,笑着说:“莹莹,今天不买糖啊?” 邱莹莹的脸“唰”地红了,松开金载原的手,假装要掏钱买糖。 金载原从口袋里掏出钱包,对老板娘说:“一包草莓味棒棒糖。” 老板娘看了看金载原,又看了看邱莹莹,笑了:“男朋友付钱啊?” 邱莹莹的脸红得能煎鸡蛋了。她想否认——“男”字还没说出口,金载原已经把那包棒棒糖递到了她面前。 “给你的。”他说。 邱莹莹看着那包棒棒糖,看着他,接过去了。 “谢谢。”她小声说。 “不用谢。”金载原说,“以后你的棒棒糖,我买。” 邱莹莹咬着嘴唇,把棒棒糖塞进书包里,转身继续往前走。金载原跟上来,很自然地又握住了她的手。 两个人走过一盏又一盏路灯,走过一家又一家已经关了门的店铺,走过一棵又一棵落光了叶子的梧桐树。 走到邱莹莹家楼下的时候,金载原停下来,松开她的手。 “到了。”他说。 “嗯。”邱莹莹点了点头,“我上去了。” “好。” 邱莹莹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 金载原站在路灯下,双手插在裤袋里,安静地看着她。路灯的光把他的脸照得很柔和,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很安静的、很深的、像冬天的湖水一样的东西。 “金载原。” “嗯。” “晚安。” 金载原的嘴角弯了弯:“晚安。” 邱莹莹转身上楼。走到二楼楼梯拐角的时候,她透过窗户往下看了一眼——金载原还站在原地,仰着头,看着这栋楼。他大概在等她的房间亮灯。 她三步并作两步跑上四楼,冲进房间,打开灯,跑到窗户边往下看。 金载原还站在那里。他看到她房间的灯亮了,抬起手,朝窗户的方向挥了一下。 邱莹莹也朝他挥了挥手,虽然她不确定他在楼下能不能看到。 金载原转过身,慢慢地往来的方向走了。他的背影在路灯下一会儿拉长一会儿缩短,像一个走走停停的钟摆。邱莹莹趴在窗户上看着他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街道的转角处。 她转过身,靠在窗户上,慢慢地滑坐到地上。 书包在背上硌着她,她从里面拿出那包金载原买的棒棒糖,拆开包装,拿出一根,剥开糖纸,塞进嘴里。 草莓味的甜味在舌尖上化开。 她含着棒棒糖,把脸埋进膝盖里,无声地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又掉下来了。 但这一次,是甜的。 (第六章完) 第七章 # 草莓味的告白 ## 第七章 在一起之后,邱莹莹以为一切会变得不一样。 事实上,确实不一样了。 最明显的变化是——金载原开始笑了。不是以前那种嘴角微微弯一下的、含蓄的、像怕被人看到似的笑,而是真正的、从心里长出来的、藏都藏不住的笑。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两道月牙,左边那颗小虎牙会若隐若现,整个人的气质从“冷淡疏离的韩国转学生”变成了“好像随时都在想什么开心的事”的普通男生。 这种变化太明显了,明显到全班都注意到了。 “金载原最近怎么了?”沈嘉禾在课间的时候凑过来问邱莹莹,“他是不是中彩票了?” 邱莹莹咬着棒棒糖,含含糊糊地说:“我怎么知道。” “你天天跟他坐一起,你不知道谁知道?” “我又不是他肚子里的蛔虫。” 沈嘉禾狐疑地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金载原——他正低着头看书,但嘴角的弧度出卖了他。沈嘉禾的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来回扫了几次,最终没有找到确凿的证据,遗憾地转回去了。 邱莹莹松了一口气,偷偷看了一眼金载原。 金载原正好也在看她,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像两颗流星在夜空中相撞,擦出一片无声的火花。邱莹莹的脸一下子就红了,赶紧低下头假装在找笔。金载原的耳朵也红了,但他没有移开视线,而是看着她红扑扑的侧脸,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点。 邱莹莹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 金载原被她踢了也不恼,只是把被踢的那条腿往旁边挪了挪,继续笑。 “你还笑!”邱莹莹用气声说。 “你害羞的样子,”金载原也用气声说,声音低得像从地缝里钻出来的,“很好看。” 邱莹莹恨不得把自己的脸埋进课本里。 这就是在一起之后最大的变化——金载原开始说情话了。不是那种油腻的、刻意的情话,而是那种不经意间说出来的、像呼吸一样自然的、让人心跳加速脸红耳赤的真心话。他说“你很好看”的时候语气跟说“今天天气不错”差不多,但正是因为这种随意,杀伤力反而更大。 他的中文还在进步,但进步的方向似乎偏了——他学得最快、用得最准的词汇,全都和夸她有关。 在一起的第一周,邱莹莹每天早上到教室的时候,桌上都会多出一个白色纸袋。纸袋里有时候是饭团,有时候是三明治,有时候是紫菜包饭,有时候是煎蛋卷。每一种都是金载原妈妈做的,每一种都好吃得让人想把舌头吞下去。 “你妈妈是不是觉得我特别能吃?”邱莹莹有一天忍不住问,“每天做这么多。” 金载原想了想,说:“我跟她说,我有一个朋友,很喜欢她做的饭。” “朋友?” 金载原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弯:“你想让我改吗?” 邱莹莹的脸又红了:“不用改!朋友就朋友!” 但她心里想的是——什么时候才能不叫“朋友”呢? 在一起后的第一个周末,金载原约邱莹莹去图书馆。 说是图书馆,其实是南城市立图书馆,离学校不远,走路大概十五分钟。那天下着小雨,十一月的南城进入了梅雨季的尾巴,雨丝细细密密的,打在脸上凉丝丝的。 邱莹莹到的时候,金载原已经在图书馆门口等着了。他撑着一把黑色的长柄伞,穿着一件深蓝色的风衣,里面是白色高领毛衣,整个人看起来像从韩剧里走出来的人物。 邱莹莹低头看了看自己——粉色卫衣,牛仔裤,白色帆布鞋,书包上挂着一只草莓挂件。她突然觉得自己和金载原站在一起,画风完全不一样。他像是文艺片男主角,她像是儿童频道的节目主持人。 “你来了。”金载原看到她,把伞往她那边倾了倾。 “你等很久了吗?” “没有。刚到。” 邱莹莹注意到他的风衣肩膀上有细密的雨珠,头发也微微湿了——他绝对不是“刚到”,至少等了十分钟以上。 她没有拆穿他,钻到他的伞下,两个人一起走进图书馆。 图书馆里很安静,暖气开得很足,空气中弥漫着纸张和木头混合的味道。他们找了二楼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是湿漉漉的街道和偶尔经过的行人,雨滴顺着玻璃窗往下流,把窗外的世界切割成一块一块模糊的色块。 邱莹莹拿出一本数学练习册,金载原拿出了一本厚厚的韩语书——不是他平时用的那本,而是一本新的、砖头一样厚的《韩中词典》。 “你怎么带这么大的词典?”邱莹莹瞪大了眼睛。 “查词。”金载原说,“有些词,手机翻译不对。” 邱莹莹点了点头,低头开始做数学题。 图书馆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暖气片里水流的声音,能听见隔壁桌翻书的声音,能听见金载原翻词典时纸张摩擦的沙沙声。邱莹莹做了一会儿题,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金载原。 他正低头翻词典,左手压着厚厚的书页,右手食指在一行行韩语和中文之间移动,嘴唇微微动着,大概在默念什么。他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鼻梁的线条直而挺拔,嘴唇抿着一条认真的弧线。 邱莹莹盯着他的侧脸看了大概十秒钟,然后被他抓了个正着。 “怎么了?”金载原抬起头。 “没什么。”邱莹莹赶紧低头看题,“有道题不会做。” “哪道?” “这道。”邱莹莹随便指了一道题——其实她会做,但她需要一个理由来解释为什么自己在偷看他。 金载原看了看那道题,拿起笔在她的草稿纸上写了几行步骤。他的字还是一如既往地工整,每一个符号都写得清清楚楚,等号画得笔直。 “看懂了吗?”他写完,问她。 邱莹莹看着那些步骤,其实她根本没在看——她的全部注意力都在他握笔的手指上。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握笔的姿势很标准,笔尖在纸上滑动的时候有一种行云流水的美感。 “看懂了。”她说。 金载原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下:“那你做一遍。” 邱莹莹拿起笔,照着金载原写的步骤抄了一遍。抄完之后她才发现自己抄错了一个符号——她把“+”抄成了“-”。 金载原看着那个抄错的符号,没有说话,只是拿起橡皮,轻轻地把那个“-”擦掉,改成了“+”。 他的动作很轻,轻到像是怕弄疼了纸一样。 邱莹莹看着他的手指和橡皮,心里又冒出了那个念头——这个人做什么都认真。做题认真,教人认真,连擦个橡皮都认真得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金载原。”她小声说。 “嗯?”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金载原被她问得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继续翻词典。 “因为,”他说,声音很轻,“你是你。” 邱莹莹咬着嘴唇,把脸埋进了练习册里。 “你是你”——这是什么回答?听起来像是废话,但仔细想想,好像是最深的情话。不是因为你做了什么,不是因为你说了什么,就是因为你是你。你是邱莹莹,你是那个每天叼着棒棒糖的、笑起来有酒窝的、数学不好但很努力的、跑八百米会哭鼻子但又会坚持跑完的女孩。你就是你。 邱莹莹在练习册上画了一个小小的笑脸,然后把练习册推到金载原面前。 金载原低头看了看那个笑脸,嘴角弯了弯,在笑脸旁边画了一个更小的笑脸。两个笑脸挨在一起,像两颗小小的、甜甜的糖果。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湿漉漉的街道上,反射出一片亮晶晶的光。 从图书馆出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四点了。雨后的空气格外清新,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街道两旁的银杏树叶子黄了大半,被雨水打湿之后颜色更加浓郁,像一幅油画。 “饿不饿?”金载原问。 “有一点。”邱莹莹摸了摸肚子,“早上起晚了,没吃早饭。” 金载原皱了皱眉——这是他第一次对邱莹莹露出不赞同的表情。 “不吃早饭,不好。”他说,语气有点严肃。 “我知道,但今天实在是起晚了嘛。”邱莹莹吐了吐舌头,“下次不会了。” 金载原看着她,表情慢慢缓和下来。他没有再说什么,而是拉着她的手——很自然地拉着,像是已经拉过一千次一样——走进路边一家小吃店。 小吃店不大,只有五六张桌子,墙上贴着菜单,红底黄字,简单粗暴。老板娘是一个圆脸的中年妇女,正在厨房里忙活,看到他们进来,笑着招呼:“两位吃点什么?” 金载原看了看菜单,转头问邱莹莹:“你想吃什么?” “馄饨。”邱莹莹说,“这家馄饨很好吃。” 金载原对老板娘说:“两碗馄饨。” “大碗小碗?” 金载原看了看邱莹莹,邱莹莹说:“小碗就行。” 金载原对老板娘点了点头:“小碗。” 两个人面对面坐在靠墙的位置。桌子很小,小到两个人的胳膊肘会不小心碰到。每一次碰到,邱莹莹都会像被电击了一样缩回去,金载原倒是没有什么反应,但他的耳朵会红。 馄饨端上来的时候,热气腾腾的,汤底清澈,飘着紫菜、虾皮和葱花,馄饨一个个白白胖胖的,像一只只小元宝。邱莹莹舀起一个吹了吹,放进嘴里,鲜美的汤汁在舌尖爆开,好吃得她眼睛都眯了起来。 “好吃吗?”金载原问。 “好吃。”邱莹莹含含糊糊地说,“你尝尝。” 金载原舀起一个馄饨,斯文地咬了一口,咀嚼了几下,点了点头:“好吃。” 两个人安静地吃着馄饨,谁都没有说话。但那种安静不是尴尬的安静,而是舒服的安静——像两个认识了很久很久的人,不需要用语言填满每一秒的空白,只需要知道对方就在对面,就够了。 吃完馄饨,金载原要去付钱,邱莹莹拦住他:“上次棒棒糖是你买的,这次我请你。” 金载原看着她,想了想,说:“好。” 邱莹莹从口袋里掏出钱包——一个草莓图案的短款钱包,里面装着她攒了好久的零花钱。她付了钱,把钱包塞回口袋,拍了拍:“走吧。” 金载原站起来,拿起她的书包,背在了自己的肩上。 “书包我自己背就行了。”邱莹莹伸手去拿。 “我帮你背。”金载原说,语气平淡但不容拒绝。 邱莹莹看着他的肩膀——她的书包是粉色的,上面挂着一只草莓挂件,和他深蓝色的风衣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违和感强到爆炸。但他背得很自然,好像那个粉色的书包本来就是他的。 邱莹莹走在前面,金载原背着两个书包跟在后面。路过一家奶茶店的时候,邱莹莹停下来,看着橱窗里的菜单。 “你想喝奶茶?”金载原问。 “嗯……算了,今天不喝了,快吃晚饭了。” “喝吧。”金载原说着已经推开了奶茶店的门,“你想喝什么?” 邱莹莹看了看菜单,说:“草莓奶昔。” 金载原对店员说:“一杯草莓奶昔。” “你呢?”店员问。 金载原想了想:“一样的。” 邱莹莹转头看他:“你也喝草莓奶昔?你不是不吃甜的吗?” 金载原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她笑了笑。 邱莹莹的心跳又加速了。 奶茶店里很暖和,暖气开得很足,玻璃窗上结了一层薄薄的水雾。邱莹莹用手指在窗户上画了一只小熊,画完之后看了看,觉得太丑了,想擦掉,金载原按住了她的手。 “别擦。”他说。 “太丑了。”邱莹莹说。 “不丑。”金载原看着那只歪歪扭扭的小熊,嘴角弯了弯,“很可爱。” 又是“可爱”。邱莹莹已经放弃纠正他了。在他眼里,她做什么都是可爱的——吃棒棒糖可爱,生气可爱,哭了可爱,画了一只不像熊的熊也可爱。他大概觉得她呼吸都是可爱的。 奶昔端上来之后,金载原喝了一口,微微皱了一下眉——对他来说还是太甜了。但他没有停下来,而是一口一口地喝着,像是要完成什么任务一样。 “你如果觉得太甜了可以不喝的。”邱莹莹说。 金载原摇了摇头:“你选的,我要喝完。” 邱莹莹咬着吸管,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的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满满的,涨涨的,从心脏一直涨到喉咙口,堵得她说不出话来。 十一月下旬,天气彻底冷了下来。 南城的冬天来得猝不及防,前两天还在穿卫衣,突然就要穿羽绒服了。邱莹莹每天早上从被窝里爬出来的时候都像在打仗,闹钟响了三次她都能装作没听见,非要她妈掀被子才肯起来。 金载原则完全相反——他每天都准时到校,比全班百分之九十的人都早。邱莹莹到教室的时候,他永远都是已经在座位上坐好了,桌上摊着课本,笔袋拉链拉得整整齐齐。 但进入十二月之后,邱莹莹发现了一个变化——金载原开始在她桌上放暖手宝了。 第一次是一个粉色的兔子暖手宝,充电的那种,到教室的时候已经热好了,摸上去温温的。邱莹莹把暖手宝拿在手里,暖意从掌心传遍全身,冷得发僵的手指慢慢地恢复了知觉。 “这个哪来的?”她问。 “买的。”金载原说,“网上。” “什么时候买的?” “上周。天气预报说这周要降温。” 邱莹莹看着他,把暖手宝握在手心里,暖意从手心一直传到心口。她想起上周的某一天,金载原确实拿着手机看了很久,她当时以为他在看什么重要的东西,没去打扰他。原来他在看暖手宝。 “谢谢你。”她说。 金载原摇了摇头,拿起课本继续看书。但邱莹莹注意到他放在桌面上的左手——他大概忘了戴手套,手指冻得有点发红,指关节的地方还有一小块冻疮的痕迹。 邱莹莹把暖手宝推到桌子中间,让两个人都能烤到。 “一起用。”她说。 金载原看着那个粉色的兔子暖手宝,犹豫了一下,把手伸了过去。两只手放在同一个暖手宝上,指尖偶尔碰到一起,每一次触碰都像有一小股电流从指尖窜到心脏。 邱莹莹低着头假装看书,耳朵红得能煮鸡蛋。 金载原也低着头假装看书,耳朵红得和她一模一样。 两个人就这样,在十二月寒冷的早晨,在教室里嘈杂的读书声中,在一只粉色兔子暖手宝的两侧,安安静静地心动着。 在一起之后,邱莹莹发现金载原比她想象中要粘人得多。 这种粘人不是那种“每隔五分钟发一条消息”的粘人,而是一种更安静的、更不动声色的粘人——他会默默记住她喜欢吃什么、不喜欢吃什么;她会在他值日的那天等在教室门口,说“顺路”其实完全不顺路;她在放学后因为社团活动多留了一个小时,他就在教室里看了一个小时的书,然后说“正好我也没走”。 有一天,邱莹莹实在忍不住了。 “金载原,你是不是在等我?” 金载原被她问得愣了一下,耳朵慢慢红了起来。 “嗯。”他说,很诚实地。 邱莹莹看着他红红的耳朵,心里像被人灌了一整罐蜂蜜,甜得发腻。 “那你可以直接说‘我在等你’啊。”她说,“不用每次都找借口。” 金载原看着她,想了想,说:“我在等你。” 四个字,发音很准,语气很平淡,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但就是这个像陈述事实一样的平淡语气,让邱莹莹的心脏差点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她深吸了一口气,把那颗快要蹦出来的心脏按了回去,从口袋里掏出一根棒棒糖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了一个“哦”字。 金载原看着她红扑扑的脸,嘴角弯了弯。 十二月中旬,学校开始筹备元旦文艺汇演。 每个班都要出一个节目,三班的文艺委员沈嘉禾在班会上愁眉苦脸地说:“唱歌跳舞演小品,你们选一个吧。” 班上炸开了锅。有人说唱歌,有人说跳舞,有人说演小品,有人说什么都不想做。吵了大概十分钟,最后投票决定——唱歌。 唱什么歌又吵了一轮。有人提议唱流行歌曲,有人说要唱英文歌,沈嘉禾被吵得头大,拍了一下桌子:“安静!我们一个一个来投票!” 金载原举手了。 全班安静下来,看着他——金载原在班上很少主动说话,他举手这件事本身就是一个大新闻。 “怎么了?”沈嘉禾问。 金载原站起来,说:“我建议唱一首韩语歌。” 教室里安静了一秒,然后爆发出一阵议论。 “韩语歌?谁唱啊?” “对啊,韩语我们又不会。” “金载原是韩国人,他可以领唱啊!” 沈嘉禾眼睛一亮:“金载原同学,你的意思是,你领唱?” 金载原点了点头:“我可以教大家唱。歌词不难,旋律也很好听。” 沈嘉禾又看了一眼邱莹莹,目光里带着一种“你男朋友要出风头了你什么感觉”的探询。邱莹莹假装没看见,低头在课本上画画。 投票结果出来了——超过三分之二的人同意唱韩语歌。金载原成为了领唱和“韩语指导”。 从那天开始,每天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三班的教室就会变成KTV。金载原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歌词,一句一句地教大家唱。他的声音很好听——清冽的、干净的、带着一点鼻腔共鸣的质感,像冬天的第一场雪落在安静的山谷里。 唱到副歌部分的时候,他的声音会拔高一点,但不是那种撕心裂肺的高音,而是一种克制的、有力量的、让人听了想跟着一起唱的旋律。 邱莹莹坐在座位上,看着讲台上的金载原——他穿着白色的校服衬衫,袖子挽到小臂,手里拿着歌词纸,侧脸被窗外的夕阳镀了一层柔和的金色。他在唱一首关于星星的歌,歌词的大意是“你像星星一样照亮了我的世界”。 她不知道那是巧合还是他故意的,但她觉得,这首歌好像就是写给他们两个人的。 排练的时候,金载原会走到邱莹莹旁边,假装在指导她的韩语发音。 “这个音,不能发太重。”他在她耳边说,气息拂过她的耳朵,痒痒的。 邱莹莹缩了缩脖子:“你离我远一点,痒。” 金载原没有离远一点,反而凑得更近了:“哪个音不会?我教你。” 坐在后排的林栀栀看着这两个人的互动,翻了一个巨大的白眼。她在草稿纸上写了一行字,揉成团,精准地扔到了邱莹莹的桌上。 邱莹莹打开纸团,上面写着:“你们两个能不能不要在公共场合秀恩爱???” 邱莹莹红着脸,在纸团下面写了一行字:“我们没有秀恩爱!他在教我发音!” 然后把纸团扔了回去。 林栀栀打开看了一眼,又写了一句扔回来:“教发音需要离那么近吗?!你们俩的脸都快贴在一起了!!!” 邱莹莹把纸团攥在手心里,没有再扔回去。她把纸团塞进口袋,假装什么都没发生,但那句“你们俩的脸都快贴在一起了”在她脑子里转了一整天。 元旦文艺汇演在十二月三十一日上午举行。 全校三十六个班齐聚学校大礼堂,舞台上灯光璀璨,幕布是深红色的,上面挂着“南城一中元旦文艺汇演”的金色大字。台下座无虚席,老师们坐在前排,学生们按班级坐在后面,叽叽喳喳地聊天,整个礼堂像一个巨大的蜂巢。 三班的节目排在第十个,不前不后。 邱莹莹坐在台下,手里攥着一根没拆开的棒棒糖,紧张得手心全是汗。不是因为她要上台——她不用上台,她的任务是在台下鼓掌。她紧张是因为金载原要上台。他要在全校师生面前领唱,要在那个巨大的、被聚光灯照亮的舞台上,用他的声音征服所有人。 “你不至于吧?”林栀栀在旁边看着她,“又不是你上台,你紧张什么?” “你不懂。”邱莹莹咬着嘴唇。 “我是不懂。”林栀栀摇了摇头,“恋爱中的人都像你这样吗?” 邱莹莹没有回答,她的目光一直盯着舞台侧面的候场区。金载原应该在那里,穿着他们班统一的服装——白色衬衫、黑色裤子、深蓝色领结。她今天早上在教室里看到他的时候,差点没认出来。他穿正装的样子太不一样了,平时穿校服已经够好看了,穿上白衬衫和黑裤子之后,好看得不像一个高中生。 “下一个节目,高二(三)班,合唱——《星星》。” 报幕员的声音通过音响传遍整个礼堂。台下响起了掌声,邱莹莹的掌声比其他人都大。 幕布拉开,三班的同学们站成了三排,女生在前,男生在后。金载原站在第一排的最中间,手里拿着话筒,白色的衬衫在聚光灯下亮得发光,深蓝色的领结系得一丝不苟。 他看起来一点都不紧张。他的站姿很稳,肩膀自然展开,下巴微抬,目光平视前方。聚光灯的光打在他的脸上,把他原本就深邃的五官照得更加立体。 音乐响起了。 前奏是一段钢琴,清澈的、舒缓的,像夜晚的星空下有人在轻轻哼唱。 金载原开口了。 他唱的是韩语,但即使听不懂歌词的人,也能从他的声音里感受到某种东西——某种干净的、真诚的、像水晶一样透明的东西。他的声音在礼堂里回荡,不大不小,刚好够让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又不会让人觉得刺耳。 唱到副歌的时候,全班同学一起开口。几十个人的声音汇成一条河,金载原的声音是那条河里最亮的一道光。 邱莹莹坐在台下,看着金载原被聚光灯照亮的身影,眼泪突然就掉下来了。 没有任何预兆的,眼泪就那样涌了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她用手背去擦,但越擦越多,怎么都止不住。 林栀栀在旁边看到了,递给她一张纸巾,没有说话。她大概已经习惯了邱莹莹这种“动不动就哭”的体质。 邱莹莹接过纸巾,擦了擦眼泪,继续看着台上的金载原。 她在想,三个月前,这个人还站在讲台上,用磕磕绊绊的中文说“大家好,我是金载原”。三个月后,他站在全校的舞台上,用他的母语唱着一首关于星星的歌。 三个月前,她还是一个每天只知道吃棒棒糖的普通高中生。三个月后,她变成了一个有男朋友的人——而且这个男朋友,是全年级最好看、成绩最好、唱歌最好听的人。 这一切像是做梦一样。 如果这是梦,她希望永远都不要醒。 表演结束了。掌声如雷。 三班的同学们鞠躬谢幕,幕布缓缓合拢。金载原站在舞台边缘,在幕布合拢前的最后一秒,朝台下某个方向看了一眼。 邱莹莹知道他在看她。 她也知道,在那么多人的礼堂里,他不可能真的看到她。但她就是知道——那个方向,那个角度,那道穿越了聚光灯、人海和黑暗的目光,是在找她的。 她举起手里的那根棒棒糖,朝他挥了挥。 虽然她知道他大概看不到。 但他肯定知道她在。 演出结束后,邱莹莹在后台找到了金载原。 他正站在后台的角落里,手里拿着那根已经快要被他攥化的棒棒糖——她早上放在他桌上的那根。他没有吃,只是拿着,糖纸已经被他攥得皱巴巴的了。 “你唱得很好。”邱莹莹走到他面前。 金载原转过头看着她,嘴角弯了弯:“你在台下哭了。” 邱莹莹愣了一下:“你怎么看到的?台下那么多人。” “我看到了。”金载原没有解释他是怎么从几百个人中看到她的,只是用拇指轻轻地擦了一下她眼角还残留的泪痕。 “你不要总是哭。”他说,声音很轻很轻,“我会心疼。” 邱莹莹的鼻子又酸了。 “你又说这种话。”她吸了吸鼻子,“你又让我想哭了。” “那就哭。”金载原说,“我在这里。” 邱莹莹看着他,眼泪又掉了下来。她哭着哭着就笑了,笑着笑着又想哭,整张脸大概皱得像一团揉过的纸。她用手背胡乱地擦着脸,把妆都擦花了——虽然她本来就没什么妆。 “你这么爱哭,以后怎么办?”金载原的声音里带着笑。 “你管我。”邱莹莹抽噎着说。 “我管你。”金载原说,“以后你的眼泪,我负责擦。” 邱莹莹看着他认真的表情,心里那个被填满的地方又胀大了一圈,大到她觉得自己的心脏快要装不下了。 她没有说话,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根新的棒棒糖——草莓味的——递给他。 金载原接过去,拆开糖纸,放进了嘴里。 “甜的。”他说。 “你每次都说甜的。”邱莹莹说,“你能不能换一个词?” 金载原想了想,含着棒棒糖,含糊不清地说了一个词。 “幸福。” 邱莹莹愣住了。 “幸福?你从哪学的这个词?” “课本上。”金载原说,“这个单元的词。幸福。形容词。意思是……感到满足和快乐。” “我知道幸福是什么意思。”邱莹莹说,声音有点发抖,“我是问你,你什么时候学会用这个词了?” 金载原看着她,含着棒棒糖,嘴角慢慢地弯了起来。 “遇到你之后。”他说。 后台很吵,有同学在收拾道具,有老师在指挥秩序,有别的班级的演员在换衣服。嘈杂的声音像海浪一样在他们周围起起伏伏,但邱莹莹什么都听不见了。 她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和心里的那个声音—— 我也是。 遇到你之后,我才知道幸福是什么味道的。 不是草莓味的。 不是任何口味的。 是一种我从来没有尝过的、全新的味道。 那个味道的名字,叫金载原。 (第七章完) 第八章 事实上,石天被醉玉那一掌打得记忆出现暂时的断路,他怎么也想不起来昨天夜里发生了什么事情? 枫树旁挂了不少灯笼,因此,大厅正中尤其明亮,而明夷所坐的位子,光线昏暗,是观察他人最好的所在。 此时,门忽然被打开。一位仙风道骨的白发长者,从丹房里走了出来。 丁九溪送的丁香花抱枕,老夫人欢喜的不得了,瞬间也来了胃口吃饭。 他们在将要进入目的地时,忽然遇到一位白衣蓝衫的少年剑客,出面拦路。 “其实也不用那么麻烦的,我就不相信了,凭我们三个出马,还有什么搞不定的。”贾政协拍着胸说道。 他会心疼吗?可这眼里并没有一点点的柔软。仿佛眼前的人受着什么与他没有半分关系。 长乐公主看着那沈睿恒突然对自己还算是不错,看来是不是之前自己一直都对他有些误会,其实那些男宠的事情也是自己先对不起他在先的,完全就是不能怪罪他,至于被父皇贬黜了所有的官职,其实也是自己连累了他。 加西亚跑在最前面,只听到身后枪声不断,也不敢回头看究竟是什么情况,只是卯足劲往前跑。就在这个时候,后面再次响起了枪声。加西亚一头栽倒在地一动不动。 唐霜不肯下来,随即被唐家两姐妹合伙拉了下来,唐蓁扒他的手,糖果儿在背后扯他的腿,把他的鞋子给扯了下来。 “大哥,虽刘焉已去,但其子续认益州牧,刘州牧余威尚在,刘璋身边多有忠勇之人,益州险要,四方皆有勇将守护,一时半会当不会有失。”陈子明是在给刘备说,让刘备安心发展自己的实力,刘璋还为他守着益州的。 “是因为伦家……”糖果儿突然停下来,想了想,因为辣条生病了好像不能说,不然以后大家都不让她吃辣条了,去了多的。 “那这样的话,我们参加中考的意义是什么呢?”坐在台下的刘少锋的父亲突然问道。 望着那头幽冥虎象抓向自己,杀意凛然的一爪,周玄不由得冷哼一声。 “他已经吃过两次亏了,曼弗雷德一向以狡诈出名,如果不是被迫无奈,他估计不会再出现在我的面前了。”莱恩依然皱着眉头。 亲眼见到周玄先是轻松写意的斩杀极尽升华的石皇,而后翻掌之间镇杀麒麟皇。 苏然出现在了下水道二层空间,意料之中的没有见到一个玩家,这里连个怪都没有,宛如一处废弃地图,能有玩家光顾那才叫怪了。 巴雷特满脸笑容的拿出杀手锏,毕竟大汉向要和萨珊通商,必须通过贵霜帝国,既然大汉不卖武器给贵霜帝国,那么也别想将武器运送到萨珊王朝。 做考官内是朝堂上最抢手的差使,每到乡试的时候大家都会争得面红耳赤。 第一巅峰帝也动了,一剑毁天灭地,险些削了叶辰头颅,也只剩一丝肉皮连着脖颈,圣血喷薄,触目惊心。 这次运水是由张卫华亲自护送的,因为他很好奇赵铁柱究竟要做什么。 但是,忽然她又隐隐地感觉到夜幽尧瞧着他的目光有些异样,便又抿着唇,特傻帽地朝着夜幽尧的脸上看了过去。 不知何时,叶辰才御动真气,汇聚在她的灵窍,那是通往丹田的门户。 她当初还窃喜,认为白皓天是送给她的,谁知道现在却出现在顾安星的脖子上。 眼看陈肖然的脑袋要被这球棒砸得稀巴烂的时候,一只手臂忽然横在球棒前。 再怎么样他现在还挂着特勤局主任的头衔,在军方也有身份,虽然他不计较这些,可好歹这些也代表着国家的善意。 与此同时,巨蜥那神奇的舌头,像子弹一般,射在了鳄鱼的眼睑上,瞬间就血流成柱。 看起来之前我以一己之力逼迫无数土著为我让路,实际上正是因为老头子吃不准我的想法,不敢命令土著们伤我,所以我才会有持无恐,大杀四方。 奈特欲言又止,但看了看凯瑟琳,发现凯瑟琳的眼神有些游移不定,虽然他不太确定到底是怎么回事,但却明显感觉到现在不是胡乱发言的好时机。 这是他多年在学院中养成的谨慎习惯,有大招在手的地狱领主,除了遇到特别高的爆发、或者克制的斧王之类,否则几乎就是秒不死的。可若是没了大招,敌人想要针对就容易多了,完全可以依靠控制一套秒杀。 堂堂一尊无敌大圣君,现在如此卑躬屈膝的样子,若是被人看到绝对会瞪出眼珠子来。 这种一刀切的状况,从某种意义上说很好——因为看不到自己身边熟悉的士兵,同袍的死亡,所以对于士气的打击会少一点。同时,保持建制完整,以团级单位发动进攻的话,理所当然的不会有任何问题。 而那谭公见此,拼命想要拉住谭婆,但是毕竟慢了谭婆一步,方才始终不能追上。 随后二人刚刚拉开距离,各自戒备,却突然发现无数蝎子与蜈蚣向着二人和那红衣童子爬来。看着渐渐被那些蝎子和蜈蚣爬满的红衣童子的尸体,二人联想到黄色的粉末,心中暗叫不好。 因为,托尔图加岛太逼仄,物价太贵,房价太高,空间太挤,很多人自然而然会转移到物价、房价相对非常便宜,空间更开阔的平和港区,在平和港区租房,买房居住,乘坐海底隧道地铁去托尔图加岛去上班。 果然,连那位陌生的青年,都是鄙夷的看了一血煞公子,倒是对天凤公子微微有些意外的扫了一眼,接着冷笑起来。 因为自己魂体空间之中的一应物品,包括那和氏璧,邪帝舍利,已经君随着自己而来↓此之外,这个已经随着时间渐渐扩大到六尺见方的空间之中,还放置了不少美酒美食,丹药衣物和金银珠宝。 “还不能让那些老家伙们知道!”却被诸葛神机打断,他扫过众人。 第九章 # 草莓味的告白 ## 第九章 寒假过得比邱莹莹想象中快得多。 快得像一根刚放进嘴里就化掉的棒棒糖,还没来得及细细品味,就只剩一根光秃秃的糖棍了。二月下旬,南城一中的新学期开始了。邱莹莹背着书包走进校园的时候,发现林荫道上的梧桐树已经开始冒新芽了,嫩绿色的,一小片一小片的,像刚出生的婴儿的指甲盖。 邱莹莹站在梧桐树下仰头看了一会儿,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慨。去年九月她第一次走进这条林荫道的时候,梧桐叶还是绿的,浓密的树冠把整条路遮得严严实实。后来叶子黄了,落了,树枝光秃秃地过了一整个冬天。现在,新的叶子又长出来了。一个轮回结束了,新的轮回开始了。 就像她和金载原。从夏天到冬天,从陌生人到同桌,从同桌到朋友,从朋友到恋人。季节转了一圈,他们的关系也转了一圈,转到了一个她从未想象过、但现在觉得理所当然的位置。 “莹莹!” 林栀栀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邱莹莹转过身,看见林栀栀骑着那辆粉色自行车冲过来,车筐里放着两杯奶茶,刹车的时候在地上划出一道刺耳的声响,然后稳稳地停在了她面前。 “你怎么还是这个骑法?不怕撞到人吗?”邱莹莹往旁边让了让。 “技术好,不怕。”林栀栀把自行车往树上一靠,递给她一杯奶茶,“给你,草莓味的。” “你怎么知道我想喝草莓味?” “你哪天不想喝草莓味?”林栀栀翻了个白眼,“你这个人,从棒棒糖到奶茶到蛋糕,一切甜品都是草莓味。你是草莓精转世吧?” 邱莹莹接过奶茶,吸了一口,甜甜的草莓味在舌尖上化开,混着奶香的醇厚,好喝得她眯起了眼睛。她咬着吸管,含含糊糊地说:“草莓多好吃啊,你不懂。” “我是不懂你们这些嗜甜如命的人。”林栀栀从车筐里拿出另一杯奶茶——是原味的,她永远只喝原味,“对了,你家金载原今天来了吗?” 邱莹莹咬着吸管,脸微微红了一下:“什么‘你家’?他什么时候成‘我家’的了?” “他不是你家的,难道是我家的?”林栀栀挑了挑眉,“你们俩上学期期末的时候在操场上牵着手散步,你以为没人看见?陈浩然看见了,沈嘉禾看见了,连黄老师都看见了。” “黄老师看见了?!”邱莹莹差点把奶茶喷出来。 “看见了,但没说什么。大概觉得反正你数学成绩进步了,谈恋爱也不是坏事。”林栀栀 **irk 了一下,“你这叫‘爱情的力量’。” 邱莹莹的脸红得像手里的草莓奶茶。她赶紧喝了一大口,用冰凉的口感来镇定自己。 两个人一起走进教学楼,爬上三楼。走廊上已经有不少人了,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聊天,分享寒假里的见闻。邱莹莹走到教室门口的时候,心跳突然加速了——不是因为爬楼梯,而是因为她知道,金载原肯定已经在座位上了。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金载原确实在座位上。 他穿着那件深蓝色的卫衣——和上学期期末穿的那件一样——头发剪短了一点,露出干净的额头和眉骨。他的桌上摊着一本翻开的课本,手里拿着笔,正低着头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他的侧脸上切出一道明暗分明的界线,亮的那一半像镀了一层金,暗的那一半像藏了一片海。 邱莹莹站在门口看了两秒,然后走过去,坐下来。 金载原抬起头。 四目相对的瞬间,邱莹莹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不是“砰”的一下,而是一种缓慢的、从中心向四周扩散的震荡,像一颗石子扔静的湖面,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荡到指尖,荡到脚尖,荡到每一根头发的末梢。 “早。”金载原说。 “早。”邱莹莹说。 她从他嘴角的弧度看出来,他在笑。不是那种很明显的大笑,而是一种很细微的、只有她能读懂的、藏在嘴角和眼角之间的笑。那个弧度像一道密码,解密的方法只有她知道——看他的耳朵。他的耳朵是红的。 邱莹莹从书包里掏出一根棒棒糖——不是普通的棒棒糖,是寒假里金载原做的那一罐里的最后一根。她把那罐棒棒糖当成了“珍藏版”,每天只舍得吃一根,寒假二十八天,她吃了二十八根,这是最后一根。 “给你。”她把棒棒糖放在金载原的桌上。 金载原低头看了看那根棒棒糖,沉默了一下:“这是我做的。” “我知道。” “你给我吃?” “嗯。最后一根了,给你。” 金载原看着那根粉红色的棒棒糖,慢慢地弯了嘴角。他没有说“谢谢”,也没有说“你吃吧”,而是拿起棒棒糖,放进了笔袋里——和其他棒棒糖放在一起。他的笔袋里现在已经攒了十几根棒棒糖了,都是邱莹莹每天给他的。有草莓味的,有苹果味的,有柠檬味的,有橙子味的,五颜六色地塞在笔袋里,像一个小小的糖果铺。 “你什么时候才吃?”邱莹莹问。 “等一个特别的日子。”金载原说。 “什么特别的日子?” 金载原想了想,笑了一下,没有回答。 上午第一节是班会课。 黄建平站在讲台上,宣布了新学期的几个重要事项。第一个是分班——高二下学期结束后要进行分班,根据期末考试成绩和学生的选科意向,把全年级重新分成文科班和理科班。 “也就是说,这是你们在这个班最后一个学期了。”黄建平推了推眼镜,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下学期开始,你们会根据选科进入新的班级。有些人可能还会在一起,有些人可能会分开。”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这种安静不是平时上课时的那种安静,而是一种带着震动的、像水面被投入石子之后的安静。每个人都在这几秒钟的安静里,想到了自己可能会失去的人。 邱莹莹下意识地转头看了一眼金载原。 金载原也在看她。 他的表情很平静,但邱莹莹看到他的喉结动了一下——他在紧张。她读懂了那个微小的信号:他在担心分班的事。他的选科大概是理科——他的数学和物理都很好,化学也不错,他不可能选文科。而邱莹莹呢?她的英语很好,历史和政治也不错,但物理和化学只能说一般。她一直没想好选文科还是理科,之前她觉得无所谓,选什么都行。 但现在,无所谓变成了有所谓。 她不想和金载原分开。 班会课结束后,邱莹莹趴在桌上,心情有点沉重。林栀栀隔着过道探过头来:“莹莹,你选文科还是理科?” “我不知道。”邱莹莹闷闷地说。 “你英语历史政治都好,物理化学生物一般,你应该是文科吧?” “我知道。但是……” 她没有说完,但林栀栀懂了。她看了一眼金载原——他正低着头看书,但翻页的速度很慢,大概也没有真的在看。 “他应该是理科吧?”林栀栀小声问。 “嗯。” “那你们……” “我不知道。”邱莹莹把脸埋进胳膊里,“别问了,让我想想。” 林栀栀叹了口气,没有再问。 午休的时候,邱莹莹没有去食堂。她一个人坐在教室里,面前摊着一张文理分科的意向表,表格很简单——在“文科”和“理科”两个选项后面各有一个方框,选择一个打勾就可以了。就是这么简单的两个方框,她从早上拿到这张表到现在,纠结了整整一个上午。 金载原端着两个饭盒从食堂回来了。他把其中一个放在她桌上,打开盖子——是红烧肉盖饭,米饭上铺着切成小方块的红烧肉,肉汁渗进了米饭里,油亮亮的,看起来很有食欲。 “先吃饭。”金载原说,“吃完再想。” 邱莹莹看着那个饭盒,拿起了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肉炖得很烂,肥而不腻,咸中带甜,好吃得她差点忘记自己还在纠结分科的事。 “金载原。” “嗯。” “你选理科对吧?” “对。” “为什么?” “因为喜欢。”金载原说,“数学和物理,做出来的时候,有成就感。” 邱莹莹点了点头。她能理解那种感觉——她做数学题的时候虽然艰难,但当她终于解出一道难题的时候,那种“我做到了”的感觉确实很好。金载原大概就是被那种感觉驱动的,所以他的理科才会那么好。 “那如果我选文科,”邱莹莹咬着筷子,小心翼翼地问,“我们就不能在一个班了。” 金载原的筷子顿了一下。他放下筷子,看着她,沉默了两秒。 “你在哪个班,不影响我喜欢你。”他说。 邱莹莹被他这句话烫了一下,耳朵尖红了起来。她低下头,猛扒了几口饭,含含糊糊地说:“我知道不影响……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不在一个班的话,就不能每天都见到了。”邱莹莹的声音越来越小,“不能每天一起吃饭,不能每天一起放学,不能每天……” 她没有说完。金载原伸出手,轻轻地握住了她放在桌上的手。他的手很暖,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把她的手包裹在掌心里,像包着一颗小小的、珍贵的糖果。 “我们会见到的。”他说,“每天。不管你在哪个班,我都会来找你。” 邱莹莹看着他的手,看着他的手指和她的手交握在一起的样子,心里那个“无所谓”的天平开始慢慢地倾斜了。她原本以为自己可以无所谓——选文科还是理科,对她来说真的差别不大。她的成绩很均衡,没有特别拔尖的科目,也没有特别拉胯的科目,选文选理都能学。 但现在,她知道了。她的选择,会影响她和金载原之间的距离。 邱莹莹放下筷子,拿起那张意向表,认真地看了一遍。她在两个方框之间犹豫了很久,最后拿起笔,在其中一个方框里打了一个勾。 她把表折好,放进了课本里。 “你选了什么?”金载原问。 邱莹莹看着他,笑了一下:“不告诉你。等分班结果出来你就知道了。” 金载原看着她的表情,嘴角弯了弯,没有再问。但他握着她的手没有松开,一直到午休结束的铃声响起来,他才慢慢地放开了。 下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 三月的南城春寒料峭,但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操场边的桃花开了,粉白色的花瓣在风中轻轻摇曳,偶尔有几片花瓣被风吹落,飘在红色的跑道上,像洒了一地的碎纸片。 体育老师刘大壮宣布今天的课内容是自由活动之后,男生们又去了篮球场,女生们则聚在树荫下聊天。邱莹莹没有去树荫下,而是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嘴里叼着一根棒棒糖,看着篮球场上的人。 金载原在打篮球。 他脱掉了校服外套,里面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T恤。三月的气温只有十几度,他穿这么少,邱莹莹看着都觉得冷,但他好像一点都不在意。他在球场上跑动的样子很好看,白色的T恤随着他的动作飘动,偶尔被风吹得贴在身上,勾勒出背部流畅的肌肉线条。 他接到球之后没有自己投篮,而是传给了位置更好的队友。那个队友投了一个三分球,没进,金载原跳起来抢到了篮板,又把球传了出去。 他的篮球打得很好,但他从不独占球权。他总是把机会让给别人,自己则默默地做着防守、篮板、助攻这些不那么出风头的工作。邱莹莹觉得这和他的性格很像——安静,内敛,不喜欢出风头,但该做的事情一件都不会少。 “看够了没有?”林栀栀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到了她旁边,手里拿着一包薯片,咔嚓咔嚓地吃着。 邱莹莹收回目光,脸微微红了一下:“谁在看了?我在晒太阳。” “晒太阳?你面对的方向是篮球场,太阳在你背后。你晒太阳应该转过去。”林栀栀毫不留情地戳穿了她。 邱莹莹咬着棒棒糖棍,不说话了。 林栀栀咔嚓咔嚓地吃着薯片,过了一会儿,突然说了一句:“赵明远说他选理科。” 邱莹莹转头看着她:“赵明远?他选理科关你什么事?” 林栀栀的动作僵了一下,然后继续吃薯片,装作很随意的样子:“我就随便说说。他是班长嘛,了解一下大家的选科情况,帮黄老师统计。” “哦——帮黄老师统计。”邱莹莹故意拖长了声调,“那你应该问全班所有人,为什么只问赵明远?” “我谁都没问!我就是……碰巧听他说的!”林栀栀的耳朵红了。 邱莹莹看着林栀栀红透了的耳朵,突然懂了。林栀栀和赵明远——这两个人从运动会之后就一直处在一种奇怪的状态里。林栀栀不再吐槽他是“无聊的猫头鹰”了,赵明远也不再躲着她了。他们开始一起吃饭,一起放学,一起讨论作业,但谁都没有把那层窗户纸捅破。 “栀栀。”邱莹莹叫她的名字,语气认真了一点。 “干嘛?” “你是不是喜欢赵明远?” 林栀栀拿着薯片的手停住了,脸上的表情像被人按了暂停键。过了大概三秒钟,她才恢复了正常,把薯片塞进嘴里,咔嚓咔嚓地嚼着,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我不知道。”她说,声音比平时小了很多,“可能是吧。也可能不是。我不确定。” “那你为什么不确认一下?” “怎么确认?”林栀栀看着篮球场上的人——赵明远也在打球,他个子不高,但跑动很积极,防守很拼命,像一只不知疲倦的猎犬。他刚从对方手里抢断了一个球,快速推进到前场,把球传给了队友,队友上篮得分。 “赵明远这个人,”林栀栀说,“他什么都藏在心里。你问他十句,他回你一句。你跟他表白,他可能装听不懂。你等他表白,等到下学期分班了可能都等不到。” 邱莹莹听着林栀栀的话,突然觉得她们俩的处境很相似。她和金载原之间,如果她没有主动问出那句“你是不是喜欢我”,如果金载原没有在操场上说出那句“我喜欢你”,他们现在可能还在暧昧的灰色地带里打转。 “栀栀,有时候需要一个人先开口。”邱莹莹说,“不一定是男生先开口。女生也可以。” 林栀栀看着她,沉默了很久。然后她说了一句让邱莹莹意想不到的话:“你和金载原,是谁先开口的?” 邱莹莹想了想:“算是……我先问的?我问‘你是不是喜欢我’。但真正说‘我喜欢你’,是他先说的。” “那你们两个都挺勇敢的。”林栀栀低下头,把薯片袋子折了折,攥在手心里,“我可能没有你们那么勇敢。” 邱莹莹握住林栀栀的手:“等你想勇敢的时候,我陪你。” 林栀栀看着她,眼眶微微红了一下,然后用力地眨了眨眼,把手抽了回去:“行了行了,肉麻死了。你还是去看着你家金载原吧,别让他被别人抢走了。” 邱莹莹笑了,转过头,继续看着篮球场上的金载原。金载原正好也在看她——他从三分线外运球突破的时候,目光穿过了奔跑的人群和飞扬的尘土,准确无误地落在了她身上。 邱莹莹朝他挥了挥手里的棒棒糖棍。 金载原的嘴角弯了一下,然后加速突破,上篮得分。 篮球落地的声音在操场上回荡,砰砰砰的,像心跳。 三月中旬,分班的意向收集完毕,学校开始根据学生的选科和成绩进行分班。分班结果要到四月初才能出来,中间这半个月,所有人的心情都像悬在半空中的石头,落不了地。 邱莹莹倒不是很担心。她已经做了选择,不管结果如何,她都会接受。而且金载原说过——“不管你在哪个班,我都会来找你”。她相信他说的每一句话。 三月的另一个重要事件是——金载原的生日。 邱莹莹是从林栀栀那里知道的。林栀栀有一个从初中就玩得很好的朋友在隔壁班,那个朋友有一个表姐和金载原在韩国的学校是校友,通过这层关系,林栀栀打听到了金载原的生日是三月十八日。 “三月十八日,下周五。”林栀栀把情报递给邱莹莹的时候,表情严肃得像在执行秘密任务,“你还有一周的时间准备礼物。” 邱莹莹接那张写着日期的小纸条,心跳加速了。金载原的生日,她要送什么?棒棒糖?太敷衍了。围巾?太普通了。亲手做的东西?她不会做饭,不会织围巾,不会画画,连折纸都折不好。 她想了整整一周,想得头都快秃了。 周四晚上,也就是金载原生日前一天晚上,邱莹莹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堆东西——彩纸、剪刀、胶水、马克笔、一包草莓味棒棒糖,还有一个她在网上买的白色小盒子。她上网搜了很多“手工生日礼物”的教程,最后选中了一个看起来最不复杂的——折星星。 折星星很简单,把纸条折成五边形,捏一下边角,就变成了一颗立体的星星。她买了一包彩色纸条,有红色的、粉色的、橙色的、黄色的,都是暖色系,看起来温暖又明亮。 她折了九十九颗星星。从周一到周四,每天晚上折到凌晨一两点,折得手指都酸了,指甲盖被纸条的边缘磨得发红。她妈推门进来看了好几次,问她“你不好好睡觉在干嘛”,她说“做手工”,她妈看了一眼满桌子的彩纸和剪刀,摇了摇头,说了一句“你跟你爸一样,一到关键时刻就爱折腾”,然后关上了门。 周四晚上,她终于折完了九十九颗星星。她把星星装进白色小盒子里,盒子的盖子上用马克笔画了一根棒棒糖——画得歪歪扭扭的,但勉强能看出来是棒棒糖。她把盒子盖好,用一根粉红色的丝带系了一个蝴蝶结,然后趴在桌上,看着这个盒子,笑了。 九十九,不是一百。她故意留了一颗不折。因为她想告诉他——你是我心里最亮的那颗星,但我不想用数字来定义你。 第二天早上,三月十八日,金载原的生日。 邱莹莹到教室的时候,金载原已经在座位上了。和往常一样,他比她早,桌上摊着课本和笔记本,安静得像一幅画。邱莹莹走到他面前,把那个白色的小盒子和一根草莓味棒棒糖放在他桌上。 “生日快乐。”她说。 金载原抬头看着她,愣了一下。他的表情有点茫然,好像一时半会儿没有反应过来“生日快乐”是什么意思。 “今天是你生日。”邱莹莹说,“三月十八日。” “你怎么知道的?” “我有情报来源。”邱莹莹笑了笑,指了指那个白色小盒子,“打开看看。” 金载原低头看了看那个盒子,又看了看邱莹莹,然后慢慢地解开了粉红色的丝带,打开了盖子。 盒子里躺着九十九颗彩色的星星,红的、粉的、橙的、黄的,挤在一起,像一小盒温暖的彩虹。星星折得不是很规整——有的角歪了,有的边捏得不够紧,有的看起来快要散架了。但每一颗都带着邱莹莹手指的温度,每一颗都是她在一笔一画的笔记和一道道数学题的间隙里,用她那双不擅长手工的手,一点一点地折出来的。 金载原看着那盒星星,沉默了很久。 “九十九颗。”邱莹莹说,“还有一颗没折。因为……” 她的话还没说完,金载原抬起头看着她。他的眼眶红了。 邱莹莹被他的表情吓了一跳:“你怎么了?你不喜欢吗?” “没有。”金载原的声音有点哑,“很喜欢。太喜欢了。” 他低下头,用手指轻轻地碰了碰盒子里的一颗星星。他的手指很修长,指尖在星星的棱角上停了片刻,像是在确认它的触感。那只是一颗用彩纸折成的星星,轻得没有重量,但他的手放在上面的时候,好像是碰到了一个很珍贵的东西。 “你为什么折这么多?”他问。 “因为……九十九代表永远。但我不想说永远,因为永远太远了。我只想说现在。”邱莹莹看着他,声音慢慢的,一个字一个字地说,“现在,我喜欢你。很喜欢很喜欢。” 金载原的眼眶更红了。他把盒子放在桌上,然后伸出手,握住了邱莹莹的手。他的手在微微发抖,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胸腔里翻涌,堵在喉咙口,说不出来。 “莹莹。”他说,声音低低的。 “嗯。” “我……没有准备生日。在韩国,生日是妈妈准备。我不知道在这里,要自己准备。我没有准备礼物给你。” 邱莹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是你过生日,又不是我过生日,你给我准备什么礼物?” “但是,”金载原看着她的眼睛,“你给了我礼物。我什么都不能给你。” 邱莹莹握紧了他的手:“你已经给了。” “给了什么?” 邱莹莹想了想,说:“你给了我很多。你给了我棒棒糖,给了我早餐,给了我数学题的标准答案,给了我九百九十九句‘可爱’和‘有趣’,给了我一罐你亲手做的棒棒糖,给了我说‘我喜欢你’时的勇气。你说你什么都没给我,但你给了我最想要的东西——你的喜欢。” 金载原看着她,眼泪从眼眶里滑了下来。一滴,顺着脸颊,滑过颧骨,滑过那个细小的、在阳光下几乎看不见的小雀斑,滴落在他的手背上。 邱莹莹从口袋里掏出纸巾,轻轻地帮他擦了擦眼泪。 “你别哭了,今天是你的生日。” “你的礼物太好了。”金载原说,声音哑哑的,“好到我想哭。” “那就哭吧。”邱莹莹笑了,眼眶也红了,“我陪你哭。” 两个人坐在座位上,手握着,红着眼眶,笑着看着对方。教室里的人开始多了起来,有人注意到了他们,但没有人大声嚷嚷——大概是因为金载原在哭这件事太不可思议了,所有人都只是偷偷地看,然后悄悄地移开视线。 上午的课,金载原把那个白色的小盒子放在桌角,时不时地看一眼。每一次看,他的嘴角都会弯一下,然后假装什么也没发生地继续听课。 邱莹莹注意到了他的小动作,心里甜得像吃了一整罐蜂蜜。 午休的时候,邱莹莹拉着林栀栀去学校门口的小卖部,买了一包草莓味棒棒糖和一小块蛋糕。蛋糕是草莓口味的,上面有一层淡粉色的奶油,奶油上放着一颗新鲜的草莓,看起来很好吃。 “你连蛋糕都买了?”林栀栀看着那块蛋糕,眼睛里闪着光,“我可以吃一口吗?” “今天是金载原的生日,又不是你的生日。” “我是你闺蜜!闺蜜有福同享!” “那也不行。这块蛋糕是给他一个人的。” 林栀栀翻了一个巨大的白眼:“见色忘义。” 邱莹莹捧着蛋糕走回教室,把蛋糕放在金载原桌上。蛋糕不大,只有巴掌大小,淡粉色的奶油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金载原看着那块蛋糕,嘴角的弧度又大了。 “这是我买的。”邱莹莹说,“不是我自己做的。我不会做蛋糕。” “没关系。”金载原说,“你买的也很好。” 邱莹莹从口袋里拿出那根草莓味棒棒糖插在蛋糕上——没有蜡烛,就用棒棒糖代替。她看着那根粉红色的棒棒糖站在淡粉色的奶油上,觉得自己真是个天才。 “许愿。”她说。 金载原看着她,闭上了眼睛。他的睫毛很长,闭眼的时候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他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默念什么,但声音太小了,邱莹莹没有听见。 大概过了五秒钟,他睁开了眼睛。 “许了什么愿?”邱莹莹问。 金载原看着她,嘴角弯了弯:“说出来就不灵了。” “那你可以不说出来,但你可以在纸上写给我看。” 金载原想了想,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写了一行字,然后把纸折起来,推到邱莹莹面前。 邱莹莹打开那张纸,看到上面写着一行工整的字—— “希望每年生日,都能看到你。” 她用拇指轻轻地抚过那行字,指腹感觉到了笔尖在纸上留下的凹凸感。那些凹凸不平的痕迹,像一条条小小的路,从她的指尖延伸到她的心脏。 “金载原。” “嗯。” “你这个愿望,”邱莹莹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里,“不用许愿也能实现。” 金载原看着她,笑了。那个笑容不大,但很深,深到眼角都弯了,深到左边那颗小虎牙露了出来,深到整个午后的阳光都好像变得比刚才更亮了。 邱莹莹把棒棒糖从蛋糕上拿下来,递给金载原:“先吃棒棒糖,再吃蛋糕。” “为什么?” “因为棒棒糖是甜的,蛋糕也是甜的。先吃棒棒糖再吃蛋糕,就是甜上加甜。” 金载原接过棒棒糖,放进嘴里,含了一会儿,然后拿起小叉子,切了一小块蛋糕,递到邱莹莹嘴边。 “你吃第一口。”他说。 邱莹莹看着那叉子上的蛋糕,看着淡粉色的奶油和金载原认真专注的眼神,张开了嘴。蛋糕入口即化,奶油绵密香甜,草莓的微酸在甜味中若隐若现,像一个小小的惊喜。 “好吃吗?”金载原问。 “好吃。”邱莹莹点了点头,“你尝尝。” 金载原切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微微皱了一下眉——对他来说还是太甜了。但他慢慢地嚼着,咽下去之后,说了一句让邱莹莹心跳加速的话。 “甜的。” 和以前的每一次一样。他说的不是蛋糕,不是棒棒糖,而是她的味道。不是味觉上的味道,而是一种更抽象的、更本质的、像灵魂的颜色一样的东西。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邱莹莹正在做数学题,金载原从桌子底下传过来一张纸条。她打开一看,上面写着:“放学后,操场。” “去操场干嘛?”她写了一句,推回去。 金载原写:“来就知道了。” 邱莹莹咬着棒棒糖棍,心里充满了好奇。放学后,她没有像往常一样留下来补数学——她的数学现在已经不需要每天补课了,月考能稳定在八十五分以上。她和金载原一起收拾好东西,走出教室,走下楼梯,走过林荫道,走到操场上。 三月的操场和冬天不一样了。跑道边的草从枯黄色变成了嫩绿色,操场边那排桃花树开了满树的花,粉白色的花瓣在风中轻轻摇曳,空气中有一种淡淡的、甜甜的花香。 金载原走到操场中央那片草坪上,停了下来。 他转过身,面对着邱莹莹。 夕阳在他们身后,把整片操场染成了橘红色,和去年秋天那天一模一样。但今天的风不是凉的,而是带着春天的暖意,吹在脸上很舒服。 “莹莹。”金载原说。 “嗯。” “今天是我的生日。我收到了你的礼物,吃了你买的蛋糕,许了一个愿望。现在,我想给你一个礼物。” 邱莹莹愣了一下:“你给我礼物?今天是你生日,不是你送我礼物。” 金载原摇了摇头:“你送我星星,送我蛋糕,送我棒棒糖。我什么都没有准备。这个礼物是……临时的。你不要嫌弃。”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样东西,递到邱莹莹面前。 是一个钥匙扣。小小的,圆形的,透明的塑料壳里嵌着一颗粉红色的东西。邱莹莹凑近了一看——那是一颗棒棒糖,但不是普通的棒棒糖,而是一颗迷你版的、被缩小了的、装在一个玻璃珠里面的棒棒糖。糖球是粉红色的,上面有几个小小的白色斑点,像草莓的种子。糖棍是白色的,上面刻着两个小小的字母——J和Y。 J for Jae-won. Y for Yingying. 邱莹莹把钥匙扣捧在手心里,举到眼前。夕阳透过那颗透明的玻璃珠,在手心里投下一小片粉红色的光斑,和去年冬天他在天台上递给她那罐手工棒棒糖时一模一样的光斑。 “这是我在网上找到的。”金载原说,“把你的名字和我的名字放在一起。这样,你每次看到它,就会想起我。” 邱莹莹握着钥匙扣,看着他。三月夕阳的金色光芒在他的眼睛里有细碎的光点。他的表情有一点紧张,好像在等她宣判——这个东西够不够好。 “金载原。” “嗯。” “你说这是临时的礼物?” “嗯。正式的,我还没有准备好。这个先给你。” “这个很好。”邱莹莹把钥匙扣紧紧地握在手心里,“不需要正式的。这个就是最好的。” 金载原的嘴角慢慢地弯了起来。 邱莹莹把钥匙扣挂在了自己的书包拉链上,和那只草莓挂件挂在一起。粉红色的玻璃珠和草莓挂件挨在一起,在夕阳的照射下闪闪发光,像两颗挨在一起的小小的、甜甜的心。 “走吧。”金载原伸出手。 邱莹莹把手放进他的手心里,两个人的手握在一起,穿过操场,走过林荫道,走出校门。三月的晚风把桃花的香气吹过来,在他们周围绕了一圈又一圈,像一首没有歌词的歌。 走到邱莹莹家楼下的时候,金载原停下来,松开了她的手。 “到了。”他说。 “嗯。” “明天见。” “明天见。” 邱莹莹转身上楼,走到二楼楼梯拐角的时候,她像往常一样透过窗户往下看了一眼——金载原还站在原地,仰着头看着这栋楼。她朝他挥了挥手,他也朝她挥了挥手。 她跑上四楼,冲进房间,把书包放在桌上,从书包拉链上取下那个钥匙扣,举到灯下。透明玻璃珠里的迷你棒棒糖在灯光的照射下亮晶晶的,上面的白色小斑点像星星一样闪烁着。 她把它握在手心里,贴在胸口。 心跳透过玻璃珠,传到了那颗迷你棒棒糖上。 她突然觉得,金载原许的那个愿望——“希望每年生日,都能看到你”——一定会实现。 不是因为许愿灵验。 是因为她会让它实现。 (第九章完) 第十章 # 草莓味的告白 ## 第十章 四月,分班结果出来了。 那天早上邱莹莹到学校的时候,发现教学楼一楼的公告栏前围满了人。她挤进人群,在一张密密麻麻的表格里找到了自己的名字——高二(三)班,理科。 她盯着“理科”两个字看了好几秒。不是因为她不认识这两个字,而是因为她需要确认自己的眼睛没有欺骗自己。她选了理科。在纠结了整整一周之后,她在意向表的“理科”方框里打了一个勾。做出这个决定的那一刻,她自己都觉得有点不可思议。一个数学考过六十二分的人,选了理科。 但她不后悔。 因为选理科,不只是为了和金载原在同一个班——虽然那也是原因之一,而且是很重要的原因。更重要的是,她在金载原的辅导下,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开始喜欢上了数学。那种喜欢不是“我好喜欢做数学题”的那种喜欢,而是一种更微妙的、像春天的草芽从土里钻出来一样的喜欢——她开始觉得解出一道难题是一件有成就感的事,开始觉得函数图像其实有一种对称的美,开始觉得导数不再是让她头疼的怪物,而是一把可以打开很多门的钥匙。 金载原的名字也在理科班的名单里。邱莹莹看到“金载原”三个字的时候,心里的一块大石头落了地,但紧接着又浮起了另一块——她的理科成绩能跟上吗?物理和化学会不会拖后腿?她会不会成为理科班里那个永远垫底的人? “你选理了?”林栀栀不知道什么时候挤到了她旁边,一脸震惊地看着她。 “嗯。” “你疯了吧?你的物理和化学——” “我知道。”邱莹莹打断了她,“但是我想试试。” 林栀栀看着她,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大概想说“你这不是试试,你这是自杀”,但她没有说出口。她只是拍了拍邱莹莹的肩膀,说了一句“那你加油”,然后转身去找自己的名字了。 林栀栀选了文科。她的历史和政治成绩一直很好,文科是她理所当然的选择。邱莹莹知道,分班之后,她和林栀栀就不在一个班了。从初一开始,她们同班了四年,四年的时间足以让一个人变成另一个人生活里不可或缺的一部分。现在,这一部分要暂时告一段落了。 “栀栀。”邱莹莹叫她。 林栀栀转过头。 “我们以后不在一班了。” 林栀栀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又怎样?你又不是要转学,你还在这个学校,我们还能天天见面。下课了来找我,中午一起吃饭,放学了一起走。和现在有什么区别?就隔了一层楼而已。” 邱莹莹看着她故作轻松的表情,鼻子酸了一下。她知道林栀栀也在难过,只是不愿意表现出来。林栀栀从来不在她面前哭,从初一开始就是这样。邱莹莹哭的时候她递纸巾,她哭的时候躲进厕所隔间,不让人看见。 “那我们说好了,”邱莹莹伸出手,“每天中午一起吃饭。” 林栀栀握住了她的手:“说好了。风雨无阻。” 分班的消息在班里引起了不小的波动。有人欢喜,有人愁,有人无所谓。沈嘉禾也选了理科,和陈浩然选了同样的科目,她开心得在教室里转了一圈,被陈浩然一句“你转什么转”浇了一盆冷水,但她依然笑嘻嘻的。 赵明远选了理科。邱莹莹看到他的选科结果的时候,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林栀栀——她正低着头看手机,假装什么都没看到。 但邱莹莹注意到她攥着手机的手指用力了。 分班之后,三班要拆散了。在一起的最后一月,黄建平在班会上说:“这是你们在这个班最后一个月了。五月分班之后,你们会进入新的班级,认识新的同学,开始新的学习生活。但这不意味着这个班就不存在了。你们的回忆,你们的友谊,你们一起度过的这一年,会一直在这里。” 他拍了拍自己的胸口。 教室里安静了很久,然后有人开始鼓掌。掌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响,最后变成了全班整齐划一的雷鸣般的掌声。邱莹莹坐在座位上,用力地鼓着掌,眼眶红红的。她转头看了一眼金载原,他也在鼓掌,动作很轻,但很认真。他的目光从讲台移到她身上,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好像在说——没关系,你会去哪个班,我就去哪个班。 四月在一种混合着期待和不舍的气氛中慢慢流逝。 期中考试在四月中旬举行,邱莹莹考了班级第十五名,比上学期期末进步了十三名。这个成绩让她自己都吃了一惊,黄建平在班上表扬了她,说她是“本学期进步最大的学生”。 邱莹莹被夸得脸红,偷偷看了一眼金载原——他低着头看书,但嘴角的弧度出卖了他。他在笑。他在为她骄傲。 期中考试结束后,分班前的最后两周,整个高二年级都弥漫着一种告别的气息。同学们开始互相写同学录,在花花绿绿的纸上写下“友谊长存”“前程似锦”“不要忘记我”之类的话,然后折成各种形状互相交换。 邱莹莹也买了一本同学录,粉红色的封面,上面印着一只抱着草莓的小熊。她让班上的同学一个一个地写,每写完一个她就认真地收好,放进书包的夹层里。 金载原的那一页,她留到了最后。 “金载原,你写一下同学录。”她把粉红色的小本子递给他。 金载原看着那只抱着草莓的小熊,嘴角弯了一下,接过笔,在本子上写了几行字。他写得很慢,一笔一画的,像是在完成一件很重要的作品。写完之后他把本子合上,还给了邱莹莹。 “我能现在看吗?”邱莹莹问。 “回家再看。”金载原说。 邱莹莹忍住好奇心,把本子塞进了书包里。放学回家之后,她书包都没放下就翻开了那页同学录。 金载原的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他写了三行中文,每一行都标注了韩语翻译和拼音—— “和你在一起的每一天,都是最好的日子。” 下面用小字写了一行韩语。邱莹莹掏出手机,用翻译软件扫了一下那行韩语,屏幕上跳出一行字——“你是我来中国之后,最好的礼物。” 邱莹莹把本子合上,抱在怀里,趴在桌上,眼眶热热的。礼物。她是他来中国之后最好的礼物。那他也是她十七年人生里最好的礼物。双向的。彼此都是。 四月的最后一天,高二(三)班在教室里开了一个告别班会。同学们把课桌围成一圈,教室中间的空地上摆着从食堂借来的长桌,桌上放着零食和饮料。沈嘉禾做了一整面照片墙,把这一年拍的班级照片都打印出来贴在黑板上,运动会、文艺汇演、秋游、课间的抓拍、放学后的背影——每一张照片都记录着这个班级的某个瞬间。 邱莹莹在那面照片墙上看到了自己——运动会跑八百米冲过终点线时的狼狈样子,头发全湿了,脸上全是汗,腿软得快要跪下,身后是金载原伸出来扶她的手。她站在那张照片前面看了很久,想着照片背后的故事。金载原在她跑完八百米之后扶住了她,递给她一瓶水,说“你跑完了”。那是他们之间无数个微小瞬间中的一个,但被镜头捕捉了下来,定格成了一幅永恒的画面。 她转头找金载原,发现他站在照片墙的另一端,正在看一张元旦文艺汇演的照片。照片里他站在舞台中央,拿着话筒,聚光灯打在他身上,白色的衬衫亮得发光。他的目光不在镜头上,而是看向台下的某个方向。邱莹莹知道那个方向——那是她坐的位置。 “莹莹,你过来一下。”沈嘉禾在教室中间喊她。 邱莹莹走过去,沈嘉禾塞给她一个麦克风:“你来说两句吧,你是班里进步最大的同学。” 邱莹莹接过麦克风,站在教室中间,看着围坐成一圈的同学。她看到了陈浩然、赵明远、沈嘉禾、林栀栀,还有很多很多熟悉的面孔。她的目光最后停在金载原身上——他从照片墙那边走过来了,站在人群后面,安静地看着她。 “我……”邱莹莹开口了,声音有点抖,“我不太会说话。我就想说,谢谢大家。谢谢黄老师,谢谢你们。我在三班这一年,很开心。” 她顿了顿,咬着嘴唇。 “我以前数学很差,差到不想学。但是这学期,我的数学进步了。不是因为我自己突然变聪明了,是因为有人帮我。那个人……”她看了一眼金载原,“那个人帮我了一个学期,每天放学后一个小时,从九月到四月。没有他,我的数学不可能考到八十七分。” 教室里响起了善意的笑声和口哨声。有人喊了一声“金载原”,有人喊了一声“邱莹莹”,声音里全是起哄的味道。 金载原站在人群后面,他的耳朵红得像要着火。 “所以我想说,”邱莹莹深吸一口气,“谢谢三班,谢谢你们,让我在这个班里遇到了最好的人。” 她的声音在最后一个字落下去的时候有点发抖,但她没有哭。她忍住了。 教室里响起了掌声,热烈而真诚。林栀栀在人群中用力地鼓掌,眼睛红红的,但嘴角是笑着的。她大概终于明白了邱莹莹说的那句话——“有时候需要一个人先开口”。邱莹莹先开口了,不是对金载原,而是对所有人。 告别班会结束后,同学们开始陆续离开。 教室里的人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邱莹莹和金载原。他们并排坐在一起,就像过去两百多个日子里一样。教室里的灯还亮着,日光灯管发出轻微的嗡嗡声。黑板上还贴着那些照片,照片墙上有人在笑,有人在闹,有人在做鬼脸,有人在偷偷看喜欢的人。 “金载原。” “嗯。” “你说,分班之后我们还会在同一个班吗?” “不知道。”金载原说,“但是不管在不在同一个班,我都会来找你。” 邱莹莹笑了,从口袋里掏出一根草莓味棒棒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糖球在舌尖上滚动,释放出熟悉的、让她安心的草莓甜味。 “金载原。” “嗯。” “你还记得你第一次拒绝我的棒棒糖的时候,你说什么吗?” “对牙齿不好。” 邱莹莹笑了:“你现在还觉得棒棒糖对牙齿不好吗?” 金载原想了想:“你的棒棒糖,对牙齿好。” “骗人。糖分都一样,怎么可能我的就对牙齿好?” “因为你的棒棒糖里有别的东西。”金载原看着她的眼睛,“有喜欢。” 邱莹莹被他这句话甜到了,比嘴里那颗草莓味棒棒糖还甜。她把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在金载原面前晃了晃:“那这根棒棒糖,你要不要吃?” 金载原看着那根被邱莹莹含过的棒棒糖,接过去了,放进了嘴里。 “甜的。”他说。 邱莹莹看着他的笑容,心想——这就是她想要的生活。不是轰轰烈烈的,不是惊天动地的,就是这种安静的、平淡的、每天一起吃棒棒糖的生活。有金载原在,有棒棒糖在,有那些说不完的“甜的”和听不腻的“可爱”在。 五月,分班后的第一天。 邱莹莹走进新的教室——高二(五)班,理科班。教室在三楼的另一头,窗户朝南,能看到操场和远处的山。她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书包放好,从口袋里摸出一根棒棒糖塞进嘴里。糖的味道让她的紧张感缓解了一些,但不多。 新班级里的面孔有一半是陌生的,一半是熟悉的。沈嘉禾坐在她前面的位置,看到她就兴奋地挥手:“莹莹!我们又是一个班!” “嗯。”邱莹莹笑了笑。 陈浩然坐在最后一排,正和旁边的男生讨论篮球。赵明远坐在靠走廊的位置,正在翻一本很厚的物理竞赛书。邱莹莹看了一眼门口,金载原还没有来。她咬着棒棒糖棍,心里有点慌。 万一金载原被分到了别的班呢?虽然分班结果上写着他的名字也在五班,但万一有什么变动?万一他临时改了主意?万一—— 金载原走进了教室。 他穿着白色的校服衬衫,袖子挽到小臂,手里拿着一个白色的纸袋。他的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然后准确地落在了邱莹莹身上。他穿过教室,走到她旁边的空位子,坐下来。 “早。”他说。 “早。”邱莹莹说。 她低头看到桌上多了一个白色纸袋——不知道什么时候放的,大概是她刚才发呆的时候。打开纸袋,里面是一个三明治和一小盒草莓牛奶。 “你怎么知道我早上没吃?”她问。 “因为你的棒棒糖比平时吃得快。”金载原说,“你紧张的时候就会吃很快。” 邱莹莹咬着三明治,看着他,觉得这个人真的太可怕了。他连她的棒棒糖吃得快慢都注意到了,还有什么是他注意不到的?她这一辈子是不是都逃不出他的眼睛了? “金载原。” “嗯。” “我们以后就这样吧。” “哪样?” “你每天给我带早餐,我每天给你一根棒棒糖。你教我数学,我教你中文。你对我好,我对你好。”邱莹莹看着他,“就这样,一直。” 金载原看着她,嘴角慢慢地弯了起来。 “好。”他说,“一直。” 窗外的五月阳光透过玻璃窗照进来,把整个教室照得明亮而温暖。远处有人在操场上跑步,有人在走廊上聊天,有人在大声地笑。世界在继续运转,但在这个小小的角落里,有两个人,安静地享受着只属于彼此的时间。 邱莹莹从书包里拿出那个金载原送她的钥匙扣,挂在了新书桌的抽屉拉链上。粉红色的玻璃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里面的迷你棒棒糖亮晶晶的,糖棍上的“J”和“Y”挨在一起,像两个永远不会分开的人。 她伸手碰了碰那颗玻璃珠,指尖感受到了阳光的温度。 金载原在旁边看着她的动作,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点。 “莹莹。” “嗯?” “你手里的棒棒糖,是什么味道的?” “草莓味。” “我可以尝尝吗?” 邱莹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根已经吃得只剩一小块的棒棒糖,犹豫了零点五秒,然后递给了他。 金载原接过那根湿漉漉的棒棒糖,放进了嘴里。 “甜的。”他说。 和第一次一模一样的话,一模一样的神情。但这一次,邱莹莹没有逃跑。她坐在他旁边,看着他含着棒棒糖的样子,笑着说了一句她以前从来不会说的话。 “甜的。” 金载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两个人的笑容在五月的阳光里交织在一起,像两颗融化的糖,甜味蔓延开来,充满了整个教室,充满了整个夏天,充满了他们还没有走过的、很长很长的未来。 高二这一年,邱莹莹学会了很多事情。 她学会了求导,学会了受力分析,学会了配平化学方程式,学会了在紧张的时候深呼吸,学会了在难过的时候吃一根草莓味棒棒糖。 但她学得最好的一件事,是喜欢一个人。 不是轰轰烈烈的、惊天动地的喜欢,而是安静的、平淡的、每天放在早餐袋里、每天藏在棒棒糖里的喜欢。是看到他笑的时候自己也会笑的喜欢,是他难过的时候比自己还难过的喜欢,是想到他的时候嘴角会不自觉地翘起来的喜欢,是睡觉前最后一个念头是他、醒来后第一个念头也是他的喜欢。 这种喜欢,比草莓味棒棒糖更甜,比晨光中的皂角香更温柔,比她十七年来吃过的所有糖果加在一起都更让人上瘾。 邱莹莹有时候会想,如果那个七月的午后没有停电,如果她手里最后一根棒棒糖没有化,如果金载原没有把那件校服外套披在她头上——他们的故事会不会不一样? 也许不会相遇。也许相遇了也不会说话。也许说话了也不会成为同桌。也许成为同桌了也不会产生任何交集。 但那些“也许”都没有发生。发生的是——停电了,棒棒糖化了,外套从天而降了,金载原站在她面前了,她的十七岁就这样被他改写了。 邱莹莹把最后一颗棒棒糖从玻璃罐里拿出来——这是金载原亲手做的那一罐里的最后一根,她一直舍不得吃,留到了高二的最后一天。糖球是粉红色的,半透明的,里面嵌着几片薄薄的草莓干。糖棍上刻着小小的韩文字母——“???”。 她把棒棒糖放进嘴里。 糖球在舌尖上慢慢地融化,草莓味的甜味一丝一丝地渗出来,和以前吃过的所有棒棒糖都不一样。这个甜味里有金载原站在厨房里熬糖浆时的专注,有他失败了好多次但始终坚持的固执,有他用不太流利的中文说“甜的”时的温柔,有她哭着笑着说“你才熊”时的欢喜。 这个甜味,是独一无二的。 邱莹莹含着棒棒糖,坐在高二(五)班的教室里,看着窗外五月末的阳光。梧桐树的叶子已经从嫩绿变成了深绿,夏天的脚步近了,知了开始试探着鸣叫,操场上的空气开始变得热气腾腾。 金载原坐在她旁边,正在做物理题。他的侧脸被阳光照得很亮,鼻梁的影子落在课本上,像一条细细的河流。他的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每写一行都会停顿一下,检查有没有错误,然后继续写。 邱莹莹看着他,突然想到一个问题。 “金载原。” “嗯?” “你下学期还会在吗?” 金载原的笔顿了一下,抬起头看着她。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很深的光,像冬日夜晚的星空,寂静而辽远。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沉默了两秒,然后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我会一直在。”他说。 邱莹莹看着他的眼睛,看着他眼底那片深不见底的星空,笑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抽屉拉链上挂着的那个钥匙扣,粉红色的玻璃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里面的迷你棒棒糖像一颗凝固了的心脏,永远保持着粉红色,永远保持着她十七岁时尝到的那种甜。 梁秋雨后来问她,你后不后悔选了理科?你的物理和化学到高三可能会跟不上。 邱莹莹说,不后悔。 梁秋雨问她,那你后不后悔那么早谈恋爱?如果不谈恋爱,你可能会考更好的大学。 邱莹莹说,不后悔。 梁秋雨问她,那你后不后悔把自己最甜的棒棒糖给了他?你本来可以自己吃完的。 邱莹莹笑了,从口袋里掏出一根新的棒棒糖——草莓味的——剥开糖纸塞进嘴里。 “不后悔。”她说,含着棒棒糖,含含糊糊的,“给他,比我自己吃完更甜。” 窗外的梧桐叶被风吹得沙沙响,知了在枝头叫得声嘶力竭。南城的夏天又要来了,这是她十七岁的夏天,是她和金载原相遇的第一个夏天,也是她一生中最甜的夏天。 (全文完) 第十一章 # 草莓味的告白 ## 第十一章 高二的最后一个月,在分班后的新班级里过得比邱莹莹想象中要快。 快到她还没来得及适应新教室的朝向、新座位的角度、新同学的 faces,期末考试就已经站在门口敲门了。六月的南城热得像一个巨大的蒸笼,教室里两台吊扇开到最大档,也只是把热风从左边吹到右边,再从右边吹回左边,循环往复,聊胜于无。 邱莹莹趴在桌上,面前摊着一本化学练习册,额头上沁着一层薄薄的汗。她用左手当扇子给自己扇风,右手握着笔,笔尖点在某一题的选项上,但她的注意力完全不在题目上。 她在想林栀栀。 自从分班之后,林栀栀去了文科班,教室在四楼。她们约好了每天中午一起吃饭,但这个约定执行了不到两周就开始打折扣了——不是邱莹莹有事,就是林栀栀有事,不是老师拖堂,就是社团活动。到后来,她们从“每天一起吃饭”变成了“每周一起吃饭”,又从“每周”变成了“随缘”。 邱莹莹知道这不是因为她们的友谊变淡了,而是因为她们都进入了新的环境,有了新的节奏和新的朋友圈。林栀栀在文科班交到了新朋友,邱莹莹在理科班也有沈嘉禾和陈浩然这些老同学。她们的生活不再像以前那样紧密地交织在一起,但这不代表她们不再重要。 就像两条河,从同一个源头出发,流经不同的山谷,最终还是会汇入同一片海。 “莹莹。” 金载原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把她从神游中拉了回来。 “嗯?” “你在发呆。” “没有,我在思考。”邱莹莹理直气壮地说。 “思考什么?” “思考……这道化学题。” 金载原看了一眼她面前的练习册,嘴角弯了一下。那个笑容不大,但邱莹莹读懂了——他在说“你根本没在看题”。她低头一看,发现自己的笔尖点在题目的序号上,但练习册是合着的,她根本看不到题目内容。 “好吧,”她放弃了抵抗,“我在想林栀栀。” “她怎么了?” “没有怎么。就是想她了。”邱莹莹把下巴搁在胳膊上,声音闷闷的,“我们以前每天都在一起,现在一个星期见不到几次。虽然她说‘就隔了一层楼而已’,但一层楼的距离,有时候比一千公里还远。” 金载原看着她,沉默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让她意想不到的话。 “那你下课的时候,去找她。” “下课只有十分钟。” “十分钟够了。”金载原说,“你去看她一眼,说两句话,回来。比不见好。” 邱莹莹看着他认真的表情,心里暖暖的。他不懂她和林栀栀之间的友谊——一个韩国男生,大概不太能理解中国女生那种“上厕所都要一起去”的闺蜜情。但他没有说“这有什么好想的”,没有说“你们又不是见不到了”,而是说“你去看她一眼,比不见好”。 这就是金载原。他不一定能完全理解你的情绪,但他会尊重你的情绪,并且给你一个最简单的解决方案。 “金载原,你有没有什么朋友,让你很想念的?” 金载原想了想,说:“在韩国的朋友。” “你们还有联系吗?” “有。偶尔发消息。”他顿了顿,“但是不一样了。” “什么不一样了?” “距离。”金载原说,“你在一个地方,他在另一个地方。你们的生活不一样了,话题变少了。你知道他还是你的朋友,但你们说的话,越来越短。” 邱莹莹听着他的话,心里酸酸的。她能想象那个画面——金载原在韩国的时候,一定也有很好的朋友,一起上学、一起打球、一起吃饭、一起在放学后去便利店买饮料。然后他来了中国,他们变成了手机屏幕上的文字和偶尔的视频通话。距离稀释了亲密感,时差打乱了交流的节奏,新的生活填满了旧的空隙。 “那你后悔来中国吗?”邱莹莹问。 金载原看着她,目光很深。 “不后悔。”他说,“因为来中国,遇到了你。” 邱莹莹被他这句话甜得心跳加速,赶紧转移话题:“那你什么时候回韩国?” “不知道。”金载原说,“爸爸的工作……不确定。可能一年,可能两年,可能……” 他没有说完,但邱莹莹听懂了他的潜台词——可能再也不回去了,也可能突然就要回去。 这个“可能”像一颗细小的刺,悄无声息地扎进了她的心里。不是很疼,但一直在那里,偶尔动一下,提醒她它的存在。 六月中旬,期末考试前的最后两周。 整个高二年级进入了备考模式。走廊上嬉笑打闹的人少了,教室里埋头做题的人多了,连食堂里的话题都从“最近在追什么剧”变成了“数学最后一道大题你做出来了吗”。邱莹莹也进入了“学霸模式”——至少她自己这么认为。她每天早上六点起床,背半小时英语单词;课间不再吃棒棒糖发呆,而是用来做数学小题;放学后和金载原一起留在教室里复习,直到保安来催才走。 她的理科成绩在稳步上升。数学能稳定在八十五分以上了,物理和化学虽然还在及格线附近徘徊,但至少不再是每次考试都心惊胆战的状态。黄建平在走廊上遇到她的时候,难得地露出了一个笑容,说了一句“进步很大,继续保持”。邱莹莹被这句表扬美了一整天。 金载原的成绩一如既往地好。他在年级排名前十,数学和物理经常满分,化学和生物也从不低于九十分。他是理科班老师们的宠儿,每次考试后都会被当作正面典型在班上表扬。但他被表扬的时候从来不笑,只是安静地坐着,目光低垂,好像在说“这没什么”。 邱莹莹觉得他这种“不以为意”的态度,比他考满分本身更让人心动。 六月二十一日,夏至。 一年中白昼最长的一天,也是期末考试的第一天。 邱莹莹走进考场的时候,手心全是汗。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太热了。六月的南城气温已经飙升到了三十五度,考场里虽然有风扇,但吹出来的风是热的,像一只无形的大手在慢慢地拧干她身上的每一滴水分。 她把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放在桌角——考试的时候不能吃糖,这是规定——然后用纸巾擦了擦手心的汗,深呼吸了三次。 金载原在隔壁考场。进考场之前,他在走廊上塞给她一个白色的纸袋,说了一句“加油”,然后转身走了。邱莹莹打开纸袋,里面是一个冰凉的草莓味饭团——大概是他用保鲜袋装着放在冰箱里冻过,摸上去凉丝丝的,贴在脸上能降温。 她把饭团贴在额头上,闭着眼睛感受那一小片凉意,心里对他的想念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才分开不到一分钟,她就开始想他了。 这个认知让她自己都觉得有点离谱。 三天的考试转瞬即逝。 最后一场考完的时候,邱莹莹从考场里走出来,长长地呼了一口气。天空蓝得像一块巨大的琉璃瓦,一朵云都没有,阳光肆无忌惮地倾泻下来,把整个世界照得明亮得刺眼。 “考得怎么样?”金载原从隔壁考场走出来,手里拿着两瓶水。 “还行。”邱莹莹接过水瓶喝了一口——水是凉的,不是常温,是那种冰箱里冰过的凉。她看了一眼瓶身,上面还挂着细密的水珠,瓶盖上有小小的冰碴子。 “你什么时候冰的?” “昨天晚上。” “你怎么知道我今天考完会渴?” “因为你每次考完都会渴。”金载原说,“而且今天很热。” 邱莹莹看着他额角那层薄薄的汗——他大概是从家里冰箱拿了水之后一路跑来的,怕水变温。南城六月的下午,气温三十五度,他跑着来的。 她把水瓶贴在脸上,感受那股冰凉的触感从皮肤传遍全身。 “金载原。” “嗯。” “暑假你有什么打算?” 金载原想了想:“学习。准备高三。” “整个暑假都在学习?” “不一定。”他看着邱莹莹,“你有安排吗?” 邱莹莹咬了咬嘴唇,想问他“你要不要来我家玩”或者“我们可不可以一起去旅行”,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们虽然在一起好几个月了,但她对“约会”这件事还是不太熟练。她不知道情侣之间暑假应该做什么——是每天见面,还是隔几天见一次?是想约就约,还是要提前计划? “我……我想去海边。”她说。 “海边?” “嗯。南城不是靠海吗?我一直想去海边,但没人陪我去。”邱莹莹说完就后悔了——“没人陪我去”这句话的潜台词太明显了,简直是在说“你陪我去”。 金载原没有让她失望:“我陪你去。” “真的?” “真的。你定时间。” 邱莹莹的心跳加速了。海边,两个人。她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金载原穿着短裤和T恤站在沙滩上,海风吹乱他的头发,阳光把他的皮肤晒成健康的小麦色,她在他旁边,两个人赤着脚踩在湿漉漉的沙滩上,身后是一串长长的脚印。 她把水瓶举到嘴边,喝了一大口冰水,试图用物理降温来镇定自己加速的心跳。 期末考试结束后,学校放了两天的假,然后就是暑假。 邱莹莹在家睡了两天。第一天她睡了整整十四个小时,从晚上十点睡到第二天中午十二点,中间连翻身都没翻几次。她妈推门进来看了她三次,第一次以为她生病了,第二次确认她还在呼吸,第三次直接掀了被子:“你是猪吗?睡这么久!” 邱莹莹在被窝里拱了拱,含含糊糊地说:“我累嘛。” “你累什么累?考试的是你,又不是你妈。” “脑力劳动比体力劳动更累。”邱莹莹把被子拉过头顶,又缩了回去。 她妈拿她没办法,摇了摇头,关上了门。 第二天,邱莹莹终于从床上爬了起来。她洗了澡,换了衣服,吃了午饭,然后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张南城市的地图。她在找海边。南城靠海,但市区离海边还有一段距离,坐公交车大概需要一个半小时。她在地图上用红笔画了一个圈,圈住了那个叫“金沙湾”的地方——据说是南城最好的海滩,沙细水清,人也不多。 她拿起手机,想给金载原发消息,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她不知道该怎么说——“我们下周二去海边吧”?太直接了。“你什么时候有空”?太正式了。“海边那个事你还记得吗”?太啰嗦了。 她纠结了大概五分钟,最后发了一条消息: “金载原,下周二去海边可以吗?” 发完之后她盯着屏幕看了三十秒,金载原没有回复。她把手机扣在桌上,去客厅倒了一杯水,回来一看——金载原回复了:“好。几点?” 邱莹莹捧着手机,嘴角翘得老高。她飞快地打字:“早上九点?在学校门口碰头?” “好。我来安排。” “安排什么?” “交通。午餐。防晒。” 邱莹莹看着“防晒”两个字,愣了一下。他连防晒都想到了?她自己都没想到防晒这件事。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胳膊——白得像剥了壳的鸡蛋,晒不了十分钟就会变成粉红色,然后变成红色,然后变成疼得要命的晒伤。去年夏天她去乡下外婆家,在太阳底下站了半小时,回来之后胳膊脱了一层皮,疼得她好几天睡不着觉。 她确实需要防晒。 “你连这个都想到了?”她打字。 “因为你皮肤白,容易晒伤。”金载原回复。 邱莹莹看着这行字,心跳漏了一拍。他连她皮肤白都注意到了——不对,不是“注意到”,是“记得”。他记得她皮肤白,记得她容易晒伤,所以在计划去海边的时候,自然而然地把“防晒”列入了安排清单。 她握着手机,在椅子上转了一圈,然后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胳膊里,偷偷地笑了。 星期二,早上八点四十五分。 邱莹莹提前十五分钟到了学校门口。她今天穿了一条浅蓝色的连衣裙,裙摆在膝盖上方一点点,露出白白的腿。脚上是白色的帆布鞋,头发扎成了一个高马尾,马尾上系着一个粉色的发带,发带的尾端在风中轻轻飘动。她背着一个草编的小包,包里装着泳衣、毛巾、防晒霜、两瓶水、一包草莓味棒棒糖,还有那个金载原送她的钥匙扣——她把钥匙扣从书包上取下来挂在了草编包的拉链上,粉红色的玻璃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她站在校门口那棵老槐树下,紧张得像第一次上台表演。她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什么——她和金载原每天都见面,在学校里什么样子都见过,她素颜、头发乱糟糟、穿着丑丑的校服的样子他都看过无数次了。但她今天穿了裙子,还化了妆——不是浓妆,就是涂了一点粉色的唇膏和一点点睫毛膏,但她总觉得金载原会看出来。 “邱莹莹。” 金载原的声音从街道的另一头传来。 邱莹莹抬起头,看见金载原从公交车站的方向走过来。他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衬衫,衬衫的下摆塞进了卡其色的短裤里,脚上是白色的帆布鞋——和她的鞋子意外地像情侣款。他的头发比平时整理得更仔细,刘海用发胶固定在了额头上方,露出干净的额头和眉骨。他背着一个深蓝色的双肩包,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什么。 邱莹莹看着他走过来,心跳得像擂鼓。 他在她面前停下来,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两秒。 “你今天……”他说。 “怎么了?”邱莹莹紧张地摸了摸自己的脸,“我妆花了吗?” “没有。”金载原看着她,嘴角慢慢地弯了起来,“很好看。” 邱莹莹的脸“腾”地红了。她低下头,假装在整理草编包的肩带,用蚊子一样的声音说了一句“谢谢”,然后转移话题:“我们怎么去?” “公交车。”金载原指了指不远处的公交站台,“直达金沙湾。我查过了,一个小时二十分钟。” “你连公交车都查过了?” “嗯。昨天去踩点了。” 邱莹莹抬起头看着他:“你去踩点了?你自己去了一趟金沙湾?” 金载原的耳朵红了一下:“嗯。看看路好不好走,沙滩干不干净,有没有吃饭的地方。” 邱莹莹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他一个人坐了一个半小时的公交车,去金沙湾踩点,确认了路线、环境、餐饮设施,然后再坐一个半小时的公交车回来。只是为了确保今天带她去的时候,一切顺利。 “金载原。” “嗯。” “你真的不用做这么多。” “我想做。”金载原说,“你第一次去海边,应该是一个很好的回忆。” 邱莹莹的鼻子酸了一下。她深吸一口气,把那点酸意压了回去,伸出手:“走吧。” 金载原握住了她的手。两个人的手在六月的晨光中交握在一起,掌心贴着掌心,手指交缠着,像两棵树的根在地下紧紧相连。 公交车来了。没有空调的那种老式公交车,窗户大开着,六月的风从窗户灌进来,呼呼呼地吹,把邱莹莹的马尾吹得乱七八糟。金载原坐在她旁边,双肩包放在腿上,身体微微倾向她那一侧,肩膀挡在她和窗户之间,为她挡住了一部分风。 邱莹莹从包里拿出一根棒棒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草莓味的甜味在舌尖上化开,和着六月的风、公交车晃动的节奏、金载原肩膀的温度,混合成一种她会记很多年的味道。 “金载原。” “嗯?” “你以前去过海边吗?” “在韩国的时候去过。”金载原说,“釜山的海。冬天的海。” “冬天的海是什么样的?” “冷的。风很大。沙滩上没有多少人。”金载原想了想,“但是很好看。海水是深蓝色的,很深很深的蓝色,像一块很大的宝石。” 邱莹莹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金载原站在冬天的釜山海边,穿着厚厚的羽绒服,围着围巾,呼出的气在寒冷的空气中变成白色的雾。风吹乱了他的头发,他眯着眼睛看着远处的地平线,表情安静而遥远。 “那你喜欢冬天的海,还是夏天的海?” 金载原看了她一眼:“夏天的海。” “为什么?” “因为夏天的海有你。” 邱莹莹把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瞪着他:“你这情话是从哪里学的?中文课本上不可能教这个。” 金载原的耳朵红了,但表情很坦然:“没有学。想说,就说了。” 邱莹莹把棒棒糖塞回嘴里,用力咬了一下,糖球在嘴里碎成了几块。她用碎糖块压住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的心跳,假装专心地看窗外的风景。窗外是南城的街道,店铺、行人、梧桐树、红绿灯,她在这些熟悉的风景里看到了一样新的东西——一个巨大的广告牌,上面写着“金沙湾,距此8公里”。 快到了。 公交车在金沙湾站停下的时候,邱莹莹透过车窗看到了海。 不是照片里的海,不是视频里的海,而是真正的、活生生的、在眼前铺展开来的海。深蓝色的,无边无际的,一直延伸到天边,和天空在遥远的地平线上融为一体。海面上有白色的浪花,一层一层地涌向沙滩,拍打在岸边,发出“哗——哗——”的声音,像地球在呼吸。 邱莹莹站在沙滩上,脱掉了帆布鞋,赤脚踩在细软的沙子上。沙子被太阳晒得温热,透过脚底传遍全身,像在做足底按摩。她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有一股咸咸的、腥腥的味道——是海的味道。 “好大。”她说。 金载原站在她旁边,也脱了鞋子。他的脚比她的脚大很多,并排站在沙滩上,像大人和小孩的脚。 “你第一次看到海吗?”金载原问。 “嗯。第一次。”邱莹莹看着眼前浩瀚的大海,声音里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敬畏,“以前只在电视和手机上看过。真正站在这里,感觉不一样。” “什么感觉?” “很……大。大到让人觉得自己的烦恼都变小了。”邱莹莹想了想,“你看,海这么大,它能装下这么多水,这么多鱼,这么多船。我的那些小烦恼,对海来说可能连一粒沙子都不如。” 金载原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你的烦恼,对我来说,很重要。” 邱莹莹又被这句话甜到了。她今天被他甜到的次数已经数不清了,再这样下去她可能会得糖尿病。 “走吧。”她拉起金载原的手,“我们去踩水。” 两个人手牵手走向海边。海浪一层一层地涌过来,在他们脚边散开,白色的泡沫包裹住他们的脚踝,然后退去,留下湿漉漉的沙子和细小的贝壳碎片。海水凉凉的,不像想象中那么冷,也不像想象中那么暖,温度刚刚好,像初秋傍晚的风。 邱莹莹弯下腰,用手捧起一捧海水,凑近看了看。水是透明的,透过指缝能看到掌心细密的纹路。她尝了一口——咸的,苦的,涩的,像她很久以前吃过的那颗柠檬味棒棒糖,但比棒棒糖更纯粹,没有任何甜味的掩饰。 “海水是咸的。”她说。 “嗯。” “那海里的鱼,每天喝咸水,不渴吗?” 金载原被她这个问题问住了,想了想,很认真地回答:“鱼……不喝水。鱼通过鳃呼吸,水里的氧气进入血液。它们不需要喝水的。” 邱莹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连这个都知道?” “生物课学过。” “我生物课也学过,但我忘了。”邱莹莹吐了吐舌头,“我的脑子只够装得下棒棒糖的口味。” 金载原看着她吐舌头的可爱样子,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左边那颗小虎牙露出来,整个人散发着一种和他的冷淡外表完全不符的温暖气息。 邱莹莹看着他的笑容,突然有一种冲动——她想把他推到海里。不是恶意的,就是想看他被海水打湿的样子,看他湿漉漉的头发贴在额头上,看水珠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流。 她还没想好要不要付诸行动,脚下一滑,自己先摔了。 不是金载原推的,是沙子太软了,她踩到了一个坑,整个人失去平衡,一屁股坐在了海水里。海水瞬间浸透了她的连衣裙,凉意从腿部蔓延到整个下半身,她“啊”地叫了一声,然后坐在湿漉漉的沙滩上,懵了。 金载原蹲下来,看着她:“你没事吧?” 邱莹莹低头看了看自己——浅蓝色的连衣裙湿了一大片,紧紧地贴在身上,裙摆上沾满了沙子,整个人狼狈极了。 “没事。”她说,然后看着金载原担忧的表情,突然笑了,“你拉我起来。” 金载原伸出手,握住她的手,用力一拉。邱莹莹借着这股力站了起来,但在站起来的一瞬间,她用另一只手抓住了金载原的衬衫袖子,用力一拽。 金载原没有防备,被她拽了一个趔趄,一只脚踩进了水里,裤腿湿了半截。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湿掉的裤腿,又抬头看了看邱莹莹。 邱莹莹捂着嘴,笑得眼睛都看不见了。 金载原看着她笑,嘴角慢慢地弯了起来。他的手还握着她的手,他轻轻一拉,把她重新拉进了水里——不深,只到小腿。两个人站在齐小腿深的海水里,面对面站着,被涌来的海浪一下一下地拍打着腿。 “你报复我。”邱莹莹笑着说。 “嗯。”金载原没有否认,嘴角的弧度大到藏不住。 “你是不是早就想把我推到海里了?” “没有。”金载原说,然后顿了顿,“但是,你推我的时候,我没有生气。” 邱莹莹看着他,海风吹乱了他的头发,阳光照在他的脸上,他的眼睛里有海的倒影,深蓝色的,亮晶晶的。 “金载原。” “嗯。” “你头发上有沙子。”邱莹莹踮起脚尖,伸手去拂他头发上的沙粒。她的手碰到他头发的那一刻,他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然后放松了。他的头发比她想象中软,发丝细而柔韧,在她的指尖缠绕。 她拂掉了那颗沙粒,手却没有收回来。她的手停在他的头发上,指腹贴着他的头皮,感受到了他体温的温热。 金载原看着她,目光很深。 “莹莹。”他说。 “嗯。” “你的手上有糖的味道。” 邱莹莹愣了一下,把手收回来,闻了闻指尖——确实有草莓味的甜香。她刚才吃了一根棒棒糖,糖的甜味留在了手指上,经过海水的浸泡不但没有消失,反而和海水咸涩的味道混在一起,变成了一种奇怪的、难以形容的气味。 “这是棒棒糖的味道。”她说。 “我知道。”金载原说,然后握住了她那只带着草莓味的手,“很好闻。” 邱莹莹被他这句话说得脸红了。她低下头,看着两个人被海水泡得发白的脚,脚趾在沙子里无意识地画着圈。 “金载原。” “嗯。” “你喜欢我什么?” 金载原被她问得一愣。他想了想,好像在想该从哪一件说起。 “你吃棒棒糖的样子。”他说,“你生气的时候说‘你才熊’。你哭的时候用袖子擦脸。你数学题做出来的时候会笑。你给林栀栀发消息的时候会皱眉。你跑步的时候头发会飞起来。你睡着的时候睫毛会动。你说‘金载原’这三个字的时候,发音很标准,比我标准。” 他顿了顿,好像在整理自己的思绪,然后用一种更轻、更慢的声音说了一句让邱莹莹心脏骤停的话。 “太多了。说不完。” 邱莹莹的眼眶红了。她深吸一口气,把那点湿意憋了回去,仰起头看着天空。天空蓝得不像话,一朵云都没有,像一个巨大的、蓝色的、没有尽头的天花板。 “你说了这么多,”她的声音有点哑,“我都不好意思说我喜欢你什么了。” “那你说一个。”金载原说。 邱莹莹想了想:“你笑起来有虎牙。” “就这个?” “就这个。够不够?” 金载原看着她,沉默了一下:“够。” “你不觉得太简单了吗?” “不觉得。”金载原说,“你注意到我的虎牙,说明你看我的时候看得很仔细。” 邱莹莹被他说中心事,脸又红了。她转过身,假装在看远处的海平线,但耳朵红得像煮熟的虾。 金载原从背后看着她红透了的耳朵,嘴角弯了一下。他从双肩包里拿出一条大毛巾——白色的,很大,足够裹住一个人的全身。 “你身上湿了。”他把毛巾递给她,“擦一下,不要感冒。” 邱莹莹接过毛巾,这才意识到自己身上的衣服还是湿的。六月的海风虽然不冷,但湿衣服贴在身上久了也会觉得凉。她用毛巾擦了擦胳膊和腿,然后把毛巾裹在肩上。毛巾很软,带着一股淡淡的洗衣液香味——和金载原校服外套上的味道一模一样。 “你连毛巾都带了?”她问。 “嗯。怕你着凉。” 邱莹莹裹着毛巾,看着金载原从双肩包里一样一样地往外拿东西。野餐垫、三明治、水果、饮料、防晒霜、湿巾、创可贴……他的双肩包像哆啦A梦的口袋,什么都装得下。 “你到底带了多少东西?”邱莹莹惊讶地问。 “够我们用的。”金载原说,把野餐垫铺在沙滩上,把食物一样一样地摆好。 邱莹莹在野餐垫上坐下来,看着面前整整齐齐排列的食物,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动。这不是一次说走就走的旅行,而是一次精心策划了很久的约会。金载原提前来踩过点,查了公交车路线,确认了沙滩的环境,准备了所有可能需要的东西。他在做这些事情的时候,没有告诉她,没有邀功,没有在她面前表现出“我为你做了很多”的样子。他只是在默默地、安静地、用他自己的方式,把她照顾得好好的。 “金载原。” “嗯。” “你以后的女朋友一定会很幸福。” 金载原正在切苹果的手停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她,目光里有某种很深的东西,像海中央那片看不到底的水域。 “我现在的女朋友,”他说,“幸福吗?” 邱莹莹看着他认真的表情,心脏像被一只温柔的手轻轻握住。 “幸福。”她说,声音很轻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很幸福。” 金载原的嘴角慢慢地弯了起来。他把切好的苹果递给她,苹果切成了一小块一小块的兔子形状——每一块都大小均匀,兔子的耳朵翘着,看起来可爱极了。 “你连苹果都切成兔子了?”邱莹莹拿起一块兔子苹果,难以置信地看着。 “网上学的。”金载原说,耳朵又红了。 邱莹莹把兔子苹果放进嘴里,苹果很脆很甜,汁水在嘴里爆开,像一颗水果味的糖果。 “好吃吗?”金载原问。 “好吃。”邱莹莹含含糊糊地说,然后又拿了一块递到金载原嘴边,“你也吃。” 金载原张开嘴,咬住了那块兔子苹果。他的嘴唇碰到了她的指尖,温热的、柔软的触感在她的指腹上一触即离。 邱莹莹的手像被烫了一样缩了回来,心跳快得能听见。 金载原嚼着苹果,看着她红透了的脸,嘴角的弧度大到藏不住。 “甜的。”他说。 邱莹莹把脸埋进膝盖里,发出了一声闷闷的尖叫。 下午三点,太阳开始往西边倾斜,阳光从刺眼的白色变成了温柔的金色。沙滩上的人少了一些,大部分游客都走了,只剩几对情侣和带小孩的家长还在。 邱莹莹和金载原坐在野餐垫上,肩并着肩,看着远处的海。海水的颜色随着光线的变化而变化,从深蓝色变成了蓝绿色,又从蓝绿色变成了一片碎金——阳光洒在海面上,像撒了一地的金粉,随着波浪起伏闪烁。 “金载原,你说海的那边是什么?” “韩国。”金载原说。 邱莹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对哦,你是从海的那边来的。” “嗯。”金载原看着远处的海平线,目光里有一种邱莹莹从未见过的表情——不是思念,不是怀念,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交织着多种情绪的东西,像海面上那片碎金的倒影,明明灭灭,看不真切。 “你想家吗?”邱莹莹问。 金载原沉默了一会儿。 “有时候想。”他说,“想韩国的食物,想妈妈做的泡菜汤,想釜山的海。但是……” “但是?” “但是想到你在这里,就没有那么想了。” 邱莹莹的眼眶又红了。她今天哭的频率太高了,再这样下去她可能会脱水。 “金载原,你不要总是说这种话。”她吸了吸鼻子,“你每次说这种话,我都想哭。” “为什么?” “因为太好听了。好听到我觉得不像真的。” 金载原伸出手,轻轻地捏了捏她的脸颊。他的手很暖,指腹贴着她的颧骨,拇指在她的脸颊上轻轻摩挲。 “真的。”他说,“我在这里。都是真的。” 邱莹莹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睛里有碎金的海面,有六月的阳光,有她。她突然觉得,海的那边是什么不重要了。韩国在那边,家在那边的某个地方,但他的心在这边,在她身边。 “金载原。” “嗯。” “你明年还会在吗?” 金载原的手停了一下。 “会。”他说,但邱莹莹注意到他的回答比平时慢了半拍。 她没有追问。她把头靠在了他的肩膀上,靠着这个动作告诉他——不管你在不在,这一刻,你在。这就够了。 夕阳开始西沉。 天空从蓝色变成了橙色,又从橙色变成了粉紫色。云朵被染成了淡粉色和浅紫色,层层叠叠地铺在天边,像一幅巨大的水彩画。海面被晚霞映成了粉红色,波浪的每一个起伏都闪着柔和的粉光。 邱莹莹和金载原站在沙滩上,面对着这片粉红色的海。 “好美。”邱莹莹轻声说。 “嗯。”金载原说。 “这是我人生中看过的最美的海。” 金载原没有说话。他握着她的手,和她一起看着那片被晚霞染成粉红色的大海。邱莹莹转过头看了他一眼——他的侧脸被晚霞镀了一层薄薄的粉色,鼻梁的线条比平时更柔和,睫毛的影子在颧骨上拉得更长。他的表情安静而专注,像在看一件他永远看不够的东西。 邱莹莹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打开相机,对准那片粉红色的海和站在海边的金载原,按下了快门。 “咔嚓”一声。 金载原转过头看着她:“你拍我了?” “没有。”邱莹莹飞快地把手机藏到身后,“我在拍海。” “海在那边。”金载原指了指正前方,“你的手机对着我。” 邱莹莹被拆穿了,脸红了:“我就是……顺便拍一下你。” 金载原看着她红扑扑的脸,嘴角弯了弯:“给我看看。” 邱莹莹犹豫了一下,把手机递给他。屏幕上是一张抓拍的照片——金载原站在粉红色的海边,侧脸被晚霞照亮,海风吹动了他的头发,他的目光落在远处的地平线上,表情安静而温柔。背景是大海、晚霞、天空,三者交汇的地方有一条模糊的线,像世界尽头的边界。 金载原看着这张照片,沉默了几秒。 “拍得好吗?”邱莹莹紧张地问。 “好。”金载原把手机还给她,“发给我。” “你要干嘛?” “当壁纸。” 邱莹莹的脸又红了。她低着头,把照片发给了金载原,发完之后把手机塞进包里,假装什么都没发生。但她的嘴角翘得老高,怎么都压不下去。 太阳完全沉入了海平面以下。 天空从粉紫色变成了深蓝色,第一批星星开始在天幕上闪烁。海面从粉红色变成了深灰色,波浪的声音在夜色中变得更加清晰,哗——哗——哗——,像一首没有歌词的催眠曲。 沙滩上已经没什么人了。最后一对情侣也走了,整个金沙湾只剩邱莹莹和金载原两个人。他们坐在野餐垫上,肩膀靠着肩膀,仰头看着头顶的星空。 “金载原。” “嗯。” “你说天上的星星,哪一颗最亮?” 金载原仰头看了一会儿天空,伸出手,指向天顶偏东的一颗星:“那一颗。” “为什么?” “因为那颗星的方向,是韩国。”金载原说,“我在韩国的时候,想家了就看那颗星。现在在中国,想家了也看那颗星。它一直在那里,不管我在哪里。” 邱莹莹看着那颗星,又看了看金载原的侧脸。他在星光下显得比白天更安静,轮廓更柔和,整个人像一幅用铅笔细细勾勒的素描,线条干净而克制。 “那以后你想家的时候,”邱莹莹说,“你告诉我。我来陪你。” 金载原转过头看着她。星光落在他的眼睛里,变成了两颗小小的、银白色的亮点。 “好。”他说。 两个人安静地坐了一会儿,邱莹莹从包里拿出最后一根棒棒糖——草莓味的,一直留到现在的。她剥开糖纸塞进嘴里,甜味在舌尖上化开,和着海风的味道、沙子的味道、金载原身上的洗衣液味道,混成了一种她永远不会忘记的味道。 她把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递到金载原面前:“最后一根了,你吃吧。” 金载原看着那根湿漉漉的棒棒糖,接过去了,放进了嘴里。 “甜的。”他说。 和以前的每一次一模一样。 邱莹莹看着他的笑容,心想——这就是她要的。不是轰轰烈烈的爱情,不是惊天动地的告白,不是海誓山盟的承诺。就是在六月的海边,在满天星光下,两个人分吃一根草莓味棒棒糖。他含着糖说“甜的”,她看着他的笑容说“甜的你”。 “金载原。” “嗯。” “我们以后每年都来海边吧。” 金载原看着她,嘴角慢慢地弯了起来。 “好。”他说,“每年。” 邱莹莹靠在他的肩膀上,看着头顶的星空。星星在夜空中静静地闪烁,像无数颗小小的、银白色的棒棒糖。远处的大海在黑暗中低声吟唱,波浪的声音温柔而有节奏,像心跳,像呼吸,像某种永恒的、不会停止的东西。 她闭上眼睛,感受着肩膀上传来的金载原的温度,感受着手指间残留的草莓味甜香,感受着这一刻的安宁和满足。 十七岁的夏天,快要结束了。 但她知道,还有更多的夏天在前面等着他们。十八岁的,十九岁的,二十岁的,更远更远的。每一个夏天都会有海,有棒棒糖,有金载原。 她相信。 (第十一章完) 第十二章 # 草莓味的告白 ## 第十二章 暑假像一阵风,呼地一下就过去了。 邱莹莹觉得七月的海边约会好像还是昨天的事,一转眼日历就翻到了八月三十一日。她站在衣柜前,看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白校服,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情绪——高二结束了,明天就是高三了。 高三。这两个字像两座大山,压在南城一中每一个即将升入高三的学生心上。邱莹莹的堂姐前年高考,考完那天晚上给她打电话,哭了半个小时,反复说“高三太苦了,真的太苦了”。邱莹莹当时还在读高一,对“苦”这个字没有什么具体的概念。她以为“苦”就是数学考了六十二分,就是体育课跑八百米,就是冬天早上六点从被窝里爬起来。后来她才知道,那些和真正的高三比起来,连开胃菜都算不上。 “莹莹,你校服放哪儿了?”她妈在客厅里喊。 “衣柜里!” “我给你熨一下,明天开学穿。” 邱莹莹把那件校服从衣架上取下来,递给她妈。她妈接过校服,抖了抖,挂在熨衣板上,拿起熨斗,蒸汽“噗”地喷出来,模糊了她的脸。 “高三了。”她妈一边熨一边说,语气比平时轻了一些,“这一年会很辛苦,你要有心理准备。” “我知道。” “别给自己太大压力,尽力就好。”她妈顿了顿,“妈不指望你考上什么清华北大,能考个差不多的大学就行。” 邱莹莹听着她妈的话,鼻子突然酸了一下。她妈从来不是那种会说“尽力就好”的人,从小学到高中,她妈说的永远是“别人能考第一你为什么不能”“你是不是没用心”“你再不努力就来不及了”。但今天晚上,她妈说“尽力就好”。也许是这一年她的变化太大了——从一个数学只能考六十二分的中等生,变成了一个数学能稳定在八十五分以上的进步生。也许是她妈终于看到了她的努力,不再用“别人家的孩子”来要求她了。 “妈。”邱莹莹叫她。 “嗯?” “我会努力的。” 她妈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然后继续熨衣服。蒸汽模糊了她们之间的空气,但邱莹莹觉得她妈的笑容很清晰,清晰得像刻在记忆里的一幅画。 九月一日,开学。 邱莹莹到学校的时候比平时早了二十分钟。不是因为勤奋,而是因为她昨晚失眠了,翻来覆去到凌晨两点才睡着,早上六点就醒了,躺在床上怎么都睡不着,干脆起床来了学校。 校门口那棵老槐树还是那棵老槐树,树冠比去年更茂密了,枝叶向四面八方伸展,像一把巨大的绿伞。门卫大爷老周还是那个老周,坐在传达室门口扇扇子,看到她就喊:“邱莹莹!高三了啊!好好学习!” 邱莹莹冲老周挥了挥手,走进校门。 林荫道两旁的梧桐树叶子还是绿的,但边缘已经开始泛黄了。八月底的几场雨把夏天的热气冲淡了不少,早上的风带着一点凉意,吹在脸上很舒服。邱莹莹走在林荫道上,踩着地上零星的落叶,发出细微的咔嚓声,像踩碎了一片片薄薄的回忆。 高二这一年,她在这条路上走了无数遍。早上来的时候踩着朝阳,晚上走的时候踩着夕阳。春天的时候路两边的花坛里开满了不知名的小花,夏天的时候浓密的树荫把整条路遮得严严实实,秋天的时候落叶铺满地像一条金色的地毯,冬天的时候光秃秃的树枝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四季在这条路上轮转了一圈,她也在这条路上走完了一圈。从那个咬着棒棒糖、数学不及格、对未来一片茫然的邱莹莹,变成了一个数学能考八十七分、知道自己想学什么、知道自己喜欢谁的邱莹莹。 一年的时间,可以改变很多事情。 她走进教学楼,爬上三楼,推开高二(五)班的门。 教室里已经到了不少人。新学期的第一天,大家都来得很早。沈嘉禾坐在前排,正在和旁边的女生讨论暑假去了哪里玩。陈浩然坐在最后一排,手里拿着一本新的篮球杂志,翻得哗哗响。赵明远坐在靠走廊的位置,面前摊着一本英语单词书,已经开始背了——高三第一天就开始背单词,不愧是班长。 邱莹莹走到自己的座位——靠窗的第二排,旁边是金载原的位置,空着。她坐下来,从书包里拿出那包草莓味棒棒糖,拆开一根塞进嘴里。糖球的甜味在舌尖上化开,把昨晚失眠的疲惫冲淡了一些。 金载原还没来。 邱莹莹看了看手表,七点二十。往常这个时候金载原已经在座位上了,他永远比她早到。她掏出手机,想给他发条消息,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算了,也许他今天起晚了,也许路上堵车了,也许他有什么别的事。 她咬着棒棒糖棍,盯着旁边的空座位,心里有一种隐约的不安。 那种不安不是突如其来的,而是一直存在的,像一根细细的刺,扎在她的心脏旁边。从金载原说“爸爸的工作不确定”的那天开始,这根刺就在了。不疼,但一直在那里。偶尔动一下——比如今天他比她晚到的时候——就会扎得她心口发紧。 七点二十五。金载原还没来。 邱莹莹掏出手机,这次没有犹豫,直接发了一条消息:“你今天怎么还没来?” 发完之后她盯着屏幕,消息变成了“已读”,但没有回复。 已读,不回。 她的心揪了一下。 七点三十。早读铃声响了。语文课代表站在讲台上领读,全班同学开始稀稀拉拉地读课文。邱莹莹张着嘴,跟着念了几句,但一个字都没进脑子。她的注意力全在手机屏幕上,全在那个“已读”但没有回复的状态上。 七点三十五分。金载原走进了教室。 他穿着熨得笔挺的校服,书包背在肩上,手里拿着一个白色的纸袋。他的表情和往常一样平静,但邱莹莹注意到他的眼睛下面有一层淡淡的青色——他没有睡好。他走到座位旁,把书包放下,把白色纸袋放在她桌上。 “早。”他说。 “你怎么才来?”邱莹莹问,声音比她预想的要急一些。 “路上堵车。”金载原说。 邱莹莹看着他的眼睛。他说“路上堵车”的时候,目光没有看她,而是看着桌上的课本。他的手指在课本的边角上无意识地摩挲着,那个动作很细微,但邱莹莹认识——他在紧张的时候会这样。 他在说谎。 邱莹莹没有拆穿他。她把白色纸袋打开,里面是一个三明治和一盒草莓牛奶。三明治是她最喜欢的口味——鸡蛋火腿加生菜,面包烤得微微焦黄,看起来很有食欲。但她今天没什么食欲。 “金载原。” “嗯?” “你真的只是堵车吗?” 金载原的手停了一下。他沉默了两秒,然后转过头看着她。 “真的。”他说。 这一次他看着她了。他的眼睛很干净,没有闪躲,没有迟疑。但邱莹莹还是觉得有哪里不对。她说不上来是哪里不对,就是一种直觉——女人的直觉,林栀栀称之为“第六感”。她的第六感在告诉她,金载原今天不一样。 但她没有追问。她把三明治拿出来咬了一口,嚼了嚼,咽下去,然后含含糊糊地说:“下次早点出门,别迟到了。” “好。”金载原说。 他转回去,翻开课本,开始看书。邱莹莹看着他端正的坐姿和微微低垂的侧脸,心里那根刺又动了一下。 高三的节奏和高二完全不一样。 第一节课,黄建平站在讲台上,没有像往常一样翻开课本讲新课,而是先在黑板上写了一个大大的“270”。 “这是距离高考的天数。”他转过身,看着全班同学,“今天是高三第一天,距离高考还有二百七十天。二百七十天听起来很多,但换算成星期,只有三十八个星期。三十八个星期,一眨眼就过去了。” 教室里鸦雀无声。没有人交头接耳,没有人转笔,没有人偷偷看手机。二百七十天这个数字像一块巨石,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上。 “这二百七十天,会很苦。”黄建平的声音比平时低沉,带着一种严肃的、近乎庄重的分量,“你们会睡眠不足,会压力很大,会崩溃,会想放弃。但你们必须坚持。因为高考不是终点,但它会决定你们下一段旅程的起点。” 他顿了顿,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邱莹莹身上。 “去年这个时候,有些同学数学还不及格。但现在,有人已经能考到八十五分以上了。”他没有点名,但邱莹莹知道他说的是自己,“这说明什么?说明只要努力,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高三这一年,你们每一个人,都有机会成为那匹黑马。” 邱莹莹低着头,手指在课本的边角上无意识地摩挲着。她被表扬了,但她没有高兴。因为黄建平那句“有些同学数学还不及格”让她想起了高二上学期那个六十二分的自己,也让她想起了是谁帮她从六十二分提高到八十七分的。 金载原。 如果没有他,她现在可能还在及格线附近挣扎。他每天放学后留下来给她讲数学,从导数到三角函数到数列,从九月到四月,整整八个月。他不是老师,没有义务这么做。他做了,只是因为—— “你值得。” 邱莹莹偷偷看了一眼金载原。他正看着黑板,表情专注而平静。他的侧脸在秋日晨光的照射下蒙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睫毛的阴影落在颧骨上,像一道极细的、弯弯的墨线。他的嘴唇微微抿着,抿成一条认真的弧线。 邱莹莹收回目光,深吸一口气,翻开课本。 高三开始了。不管前面有什么在等着她,她都会走下去。因为金载原在她身边。 开学第一周,邱莹莹就感受到了高三的恐怖。 作业量翻了一倍,考试频率翻了两倍。以前是一周一小考、一月一大考,现在变成了三天一小考、一周一大考。数学、物理、化学、生物,每一科都要考,每一科都要排名,每一科的排名都要贴在教室后面的墙上,红色字体标注进步,蓝色字体标注退步,一目了然,无处遁形。 邱莹莹第一次看到自己名字被蓝色标注的时候,心里像被人浇了一盆冷水。化学,退步了八名。她站在教室后面那面墙前,盯着那个蓝色的“-8”,眼眶发酸。 “没事的,一次考试而已。”沈嘉禾从她身后走过来,拍了拍她的肩膀,“你上次月考化学考得太好了,这次题目难,大家都退步了。” 邱莹莹点了点头,但没有说话。她知道沈嘉禾在安慰她,但“大家都退步了”这个理由并不能让她好受一点。因为金载原没有退步。他的化学成绩还是年级前三,红色的“+2”标注在他的名字旁边,醒目得像一面胜利的旗帜。 她不是嫉妒他。她是怕自己追不上他。 “你太在意排名了。”金载原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她身后。她转过身,看见他手里拿着两瓶水,表情平静,目光温和。 “我没有在意。”邱莹莹说。 “你在意。”金载原把水瓶递给她,“你每次考完都会站在这里看五分钟。考得好的时候看不说话,考得不好的时候看不说话。但你考得不好的时候,肩膀会塌下来。” 邱莹莹下意识地挺了挺肩膀,然后意识到这个动作本身就是对他观察的印证。他连她肩膀塌下来都注意到了,还有什么是她瞒得过他的? “金载原,你是不是每天都在观察我?” 金载原想了想:“不是每天,是每时每刻。” 邱莹莹被他这句话说得脸红了一下,赶紧喝了一口水来掩饰。水的温度刚好,不凉也不烫,和以前每一次一样。 “你今天的化学最后一题做出来了吗?”她转移话题。 “做出来了。” “难吗?” “有一点。”金载原说,“你要看吗?我回去写一个详细的步骤给你。” 邱莹莹看着他认真的表情,心里暖暖的。这就是金载原,不管她遇到什么困难,他都会说“我帮你”。不是“你应该自己努力”,不是“这个很简单你怎么不会”,而是“我写一个详细的步骤给你”。 “金载原。” “嗯。” “你会一直这样帮我吗?” 金载原看着她,沉默了一下。 “会。”他说,“但你也要学会自己帮自己。因为有些事,我不能一直在你身边。” 邱莹莹愣住了。她张了张嘴想问“你什么意思”,但金载原已经转身走回了座位,拿起笔开始写解题步骤了。他的背影挺直而安静,和往常一模一样。 但邱莹莹觉得,他今天说的话里,藏着一些她听不太懂的东西。 九月下旬,天气开始转凉。 南城的秋天很短,短得像一根刚放进嘴里就化掉的棒棒糖。梧桐叶从绿色变成黄色,又从黄色变成棕色,风一吹就哗啦啦地往下掉,铺满了整条林荫道。邱莹莹很喜欢踩这些落叶,但高三之后她几乎没有时间在林荫道上慢慢地走了——每天早上都是匆匆忙忙地赶路,手里拿着金载原给她的早餐,嘴里咬着棒棒糖,脑子里转着今天要考的科目和还没复习完的知识点。 时间不够用。这是高三给学生的最深的感受。一天二十四个小时,睡觉六个小时,吃饭一个小时,上课八个小时,剩下的九个小时全部用来学习,还是觉得不够。邱莹莹每天回到家已经快十点了——学校安排晚自习,从六点半到九点半,整整三个小时。她妈会在桌上放一碗热汤,有时候是排骨汤,有时候是鸡汤,有时候是简单的紫菜蛋花汤。邱莹莹一边喝汤一边做题,喝完了汤,题还没做完。 “莹莹,早点睡。”她妈每天晚上十一点都会来敲她的门。 “知道了,再等一会儿。” “你昨天也说再等一会儿,等到十二点。” “今天真的快了。” 她妈叹了口气,没有再催,但会在客厅里留一盏小夜灯,等她房间的灯灭了才关。邱莹莹有时候做题做到十一半,抬头从窗户看出去,对面那栋楼的灯已经灭了大半,只有零星几扇窗户还亮着,像黑夜中漂浮的萤火虫。她知道那些亮着的窗户后面,也坐着一个和她一样的高三学生,在做题、在背书、为了一个不确定的未来拼尽全力。想到这些,她觉得自己的孤独被稀释了一些——不是一个人在战斗,也不是两个人在战斗,而是千千万万个人在战斗。金载原只是这千千万万个人中的一个,但对邱莹莹来说,他是最特别的那一个。 金载原也在熬夜。邱莹莹每天晚上睡前都会给他发一条消息,有时候是“晚安”,有时候是“今天好累”,有时候是一个表情包。金载原总是秒回——不是因为他手机不离手,而是因为他也在学习,手机放在桌边,看到她的消息就回。他的回复通常很短,但每次都不重样。 “晚安,好梦。” “累了就早点睡,明天见。” “你今天很棒。” “草莓味棒棒糖,我正在吃。” 邱莹莹每次看到他的回复,都会笑一下,然后把手机放到枕头底下,闭上眼睛,带着他的那句“晚安”进入梦乡。 九月二十八日,星期六。 高三的第一个月考结束了。邱莹莹从考场里走出来的时候,整个人都是懵的。数学卷子比平时难,最后一道大题的第三问她完全没思路,空在那里。物理最后一道选择题她犹豫了很久,选了C,但出考场之后跟沈嘉禾对答案,沈嘉禾说她选了B,而且“应该是对的”。邱莹莹的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咸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考得怎么样?”金载原从隔壁考场走出来,手里拿着两瓶水——和每一次考试之后一样。 “不好。”邱莹莹接过水瓶,喝了一口,水是冰的,“数学最后一道大题第三问没做出来,物理选择题可能错了一道。” “第三问我也不会做。”金载原说。 邱莹莹抬起头看着他:“你也不会?” “嗯。超纲了。老师说那是竞赛题,不计入总分。” 邱莹莹愣了一下,然后长长地呼了一口气:“你吓死我了。我以为只有我不会。” “很多人不会。”金载原说,“你不必每一次都考好。也不必每一次都进步。” 邱莹莹看着他,心里那块压了整整一个下午的石头终于落地了。她不知道他说的是不是真的——那道题到底是不是竞赛题、到底计不计入总分——她不想去求证了,因为她需要一个理由让自己放松下来,而这个理由,金载原给了她。 “金载原。” “嗯?” “你每次考试之后都给我带水,你不累吗?” “不累。”金载原说,“给你带水的时候,是我考试之后最放松的时候。” 邱莹莹咬着水瓶的瓶口,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你这个情话技能,到底是谁教的?” 金载原想了想:“可能是你。” “我什么时候教过你说情话?” “你每次说‘金载原’的时候,”金载原看着她,“就是在教我说情话。” 邱莹莹被他这句话甜得差点咬到舌头。她把水瓶塞回他手里,转身往教室的方向走,走路的步子比平时快了很多,像是在逃离某种让她心跳加速的东西。金载原跟在她后面,步子不急不慢,但始终保持着三步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能让邱莹莹感觉到他在身后,又不会觉得被追赶。 晚上回到家,邱莹莹洗完澡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今天的数学卷子。金载原说得对,最后一道大题的第三问确实是竞赛题,不计入总分。但第一问和第二问她都做对了,前面的选择填空也只错了两道。她给自己估了一下分,大概在九十分左右。 九十分。比她高二期末的八十七分又高了三分。 她把卷子折好放进文件夹里,从抽屉里拿出那本同学录,翻开金载原写的那一页。 “和你在一起的每一天,都是最好的日子。” 她看了很久很久,然后用手指轻轻地抚过那行字,指腹感觉到了笔尖在纸上留下的凹凸不平的痕迹。那些凹凸不平的痕迹像一条条小小的路,从她的指尖延伸到她的心脏。 她合上同学录,放回抽屉,从书桌上拿起那罐已经空了的玻璃罐——金载原亲手做的那一罐棒棒糖,她早就吃完了,但罐子一直舍不得扔。她把玻璃罐举到灯下,透明的玻璃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里面什么都没有,但邱莹莹觉得它装满了东西——装满了金载原站在厨房里熬糖浆时的专注,装满了他把糖浆倒进模具时的小心翼翼,装满了他在糖棍上刻下自己名字时一笔一画的认真,装满了他把玻璃罐递给她时微微泛红的耳朵。 她把玻璃罐放回书桌上,拿起手机,给金载原发了一条消息:“晚安。” 金载原秒回:“晚安。明天给你带红豆面包。” 邱莹莹笑了,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关了灯,闭上眼睛。床头的夜灯发出微弱的橘色光芒,在天花板上投下一个模糊的光圈。她看着那个光圈,脑子里想着金载原的脸——不是他笑着的样子,而是他认真的样子。做数学题时微微皱起的眉头,切苹果时专注的眼神,握着她的手时微微收紧的手指,说“晚安”时嘴角那个不太明显的弧度。 她想,高三虽然苦,但有金载原在,苦里总能品出一点甜。 就像棒棒糖。 外面买的棒棒糖是甜的,他做的棒棒糖也是甜的。但他在高三这一年里给她的那些“甜”——考试后的水瓶、晚自习后的晚安、清晨的白色纸袋、每一次“我帮你”——比任何棒棒糖都甜。 邱莹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在黑暗中轻声说了一句。 “金载原,晚安。” 声音很小,小到只有她自己能听见。但隔着一整个城市的距离,她相信他能听见。 十月中旬,第一次月考的成绩出来了。 邱莹莹考了班级第十二名,比高二期末又进步了三名。数学九十一分,物理七十六分,化学七十二分,生物八十一分,英语一百三十三分,语文一百一十分。总分六百一十三。这是一个她从未达到过的高度,高到她从教室后面那面墙上看到自己的排名时,以为自己看错了。 “十二名!”沈嘉禾在她旁边尖叫,“莹莹你考了十二名!” 邱莹莹盯着那个“12”,大脑一片空白。她不是没见过进步,从二十八名到十五名,从十五名到十二名,每一步都是踩着无数个熬夜的夜晚、无数根棒棒糖、无数次金载原的辅导走过来的。但当她真正站在这个排名面前的时候,她才发现——原来努力真的有用。不是“相信有用”,不是“据说有用”,而是真真切切的、摆在眼前的、白纸黑字写着的“有用”。 “莹莹,你太厉害了!”沈嘉禾拉着她的胳膊摇来摇去,“你比上次进步了五名!五名!” 邱莹莹被她摇得头晕,但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她转过头找金载原,他站在人群外面,手里拿着她的水瓶——大概是帮她去打水了,因为他知道她每次考完试都会“站在这里看五分钟”。他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那个点头的动作很小,但邱莹莹看懂了。他在说:“你做到了。” 邱莹莹从人群里挤出来,走到金载原面前,仰头看着他。走廊上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他的轮廓镀了一层金,他的眼睛里有鼓励、有骄傲、有温柔,还有一些她看不太懂的东西。 “金载原,我考了第十二名。”她说,声音有点抖。 “我看到了。”金载原说。 “我数学考了九十一分。” “我看到了。” “你没有什么想说的吗?” 金载原看着她,沉默了一秒。然后他伸出了手,轻轻地揉了揉她的头发。他的手掌覆在她的头顶,手指穿过她的发丝,动作轻柔得像在抚摸一只小猫。 “你一直都很棒。”他说,“只是你以前不知道。” 邱莹莹的眼眶红了。她把那点湿意憋了回去,从口袋里掏出一根棒棒糖递给他,“奖励你的。” “奖励我什么?” “奖励你……教会了一个数学白痴考到九十一分。” 金载原接过棒棒糖,没有放进笔袋里,而是当场拆开了糖纸,放进了嘴里。 “甜的。”他说。 邱莹莹看着他含着棒棒糖的样子,笑了。她从口袋摸出另一根棒棒糖——给自己留的——也拆开塞进嘴里。两个人站在走廊上,迎着十月末的秋风,一人含着一根草莓味棒棒糖,谁都没有说话。 但他们的嘴角都是弯的。 月考之后,高三的节奏变得更紧了。 学校开始安排周末补课,周六全天上课,周日半天自习。邱莹莹的周末从原来的“两天自由支配”变成了“半天自由支配”,而那半天她还要用来写作业、补觉、吃棒棒糖。她觉得自己像一个被拧紧了发条的玩具,每天重复着同样的动作——起床、上学、上课、考试、吃饭、晚自习、回家、做题、睡觉,然后第二天再从头开始。 金载原也是。 但他的发条好像永远都不会松。他永远准时到校,永远认真听课,永远考年级前十。他的物理和数学经常满分,化学和生物也从不下九十分。他像一个精确运转的机器,不犯错,不疲惫,不抱怨。 邱莹莹有时候会偷偷看他——看他低头做题时微微皱起的眉头,看他翻书时手指在页角轻轻摩挲的动作,看他偶尔抬起头看向窗外时眼睛里那一瞬间的放空。他的脸上从来没有“累”这个字,但邱莹莹知道他也累。因为他的黑眼圈比以前深了,他的耳朵不像以前那样容易红了——不是因为不害羞了,而是因为太累了,连血液循环都变慢了。 “金载原,你累不累?”有一天晚自习的时候,邱莹莹在纸条上写。 金载原看了纸条,在后面写了两个字:“还好。” 邱莹莹又写:“你每次都说还好。你能不能有一次说‘很累’?” 金载原看着这行字,沉默了很久。久到邱莹莹以为他不会再写了,他拿起笔,在纸条上写了一行字,推了过来。 “很累。但是你在,就没那么累。” 邱莹莹看着这行字,在纸条下面画了一个笑脸,推了回去。金载原看到那个笑脸,嘴角弯了一下,把纸条折好放进了笔袋里。他的笔袋里现在已经塞满了东西——棒棒糖、纸条、她画的星星、她写的“晚安”。那些东西没有重量,但他每天都随身带着,像带着一整个珍宝箱。 十一月中旬,南城进入深秋。 天气冷得很快,梧桐树的叶子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树枝像老人的手指一样伸向灰蒙蒙的天空。邱莹莹开始穿羽绒服了——粉色的,帽子上有一圈白色的毛边,拉链上挂着她那个草莓挂件和金载原送她的钥匙扣。两个小挂件挨在一起,走起路来叮叮当当地响,像一首随身携带的小曲。 金载原也换上了冬装。他穿一件黑色的长款羽绒服,围一条深灰色的围巾,围巾在脖子上绕两圈,两端塞进羽绒服里,看起来暖和又利落。邱莹莹觉得他穿黑色最好看——不是那种“好看”的好看,而是一种沉静的、内敛的、像冬天深夜的天空一样的好看。 月考的频率从每月一次变成了每两周一次。邱莹莹已经习惯了这种节奏——考完试,看排名,哭或者笑,然后继续学。她的成绩稳定在了班级前十名左右,最好的时候考过第七名。黄建平在班会上表扬了她,说她是“高三进步最大的学生之一”。邱莹莹被夸了之后没有哭,而是转头看了一眼金载原。 金载原在鼓掌。他的掌声不大,但很认真,一下一下的,像心跳的节奏。 邱莹莹对金载原笑了一下,然后转回去,继续听黄建平讲话。她的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 如果高二那年没有遇见你,我现在会在哪里?也许还在及格线附近挣扎,也许已经放弃了理科选了文科,也许还坐在某个教室的角落里,嘴里叼着棒棒糖,对未来一片茫然。但你出现了,你给了我一束光。那束光不刺眼,不炙热,但它一直在那里,像夜空中的北极星,指引着我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谢谢你,金载原。 谢谢你在那个停电的午后,把校服外套披在我头上。 谢谢你接过了那根湿漉漉的棒棒糖,说了那句“甜的”。 谢谢你每天放学后留下来,帮我补习我永远搞不懂的数学。 谢谢你在操场上说“我喜欢你”,在操场上说“做我女朋友好不好”。 谢谢你在我十七岁的生命里,留下了草莓味的甜。 十二月,南城下了第一场雪。 雪不大,细细密密的,像有人在天上撒盐。邱莹莹从教室窗户看到外面飘雪的时候,整个人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南城很少下雪,上一次下雪还是三年前,她还在读初二,雪只下了半天就停了,薄薄的一层铺在操场上,不到中午就化成了泥水。 “金载原!下雪了!”她拉着金载原的袖子,指着窗外。 金载原看着窗外飘落的雪花,表情比平时柔和了一些。雪在南城是稀罕物,但在韩国,冬天经常下雪。他对雪大概已经习以为常了,但他看着邱莹莹兴奋的样子,嘴角弯了弯,说了一句:“出去看看?” “可以吗?现在是上课时间。” “下课了。”金载原指了指墙上的钟。 邱莹莹这才意识到,下午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已经响过了,只是她太兴奋没有注意到。她拉起金载原的手,两个人一起冲出了教室,跑下楼梯,跑过林荫道,跑到了操场上。 操场上已经有几个学生在玩雪了。雪积得不厚,只在地上铺了薄薄的一层,踩上去几乎没有感觉。但邱莹莹还是很兴奋,她伸出双手,接住飘落的雪花,雪花落在她的手心里,凉丝丝的,然后迅速融化,变成一小滴水珠。 “金载原,你以前在韩国经常看到雪吗?” “嗯。冬天经常下雪。有时候下很大,地上会积很厚,踩上去会陷进去。” “那你会堆雪人吗?” “会。” “打雪仗呢?” “也会。” 邱莹莹想象了一下金载原在韩国堆雪人、打雪仗的样子——他穿着厚厚的羽绒服,戴着毛线帽和手套,脸被冻得红扑扑的,手里攥着一个雪球,瞄准了某个朋友扔过去。那个画面太可爱了,她忍不住笑了出来。 “你笑什么?”金载原问。 “我想象你打雪仗的样子。” “我打雪仗很厉害的。”金载原说,语气里难得地带着一丝孩子气的骄傲。 “真的吗?” “真的。每年冬天,我都会和朋友们打雪仗。我的命中率很高。” 邱莹莹看着他的表情,心里突然涌上来一个念头。她弯下腰,从地上捧起一小捧雪——雪不多,只够捏成一个很小的雪球——然后趁金载原不注意,把雪球砸在了他的肩膀上。 雪球在他的黑色羽绒服上炸开,留下一个白色的印记,像一朵小小的烟花。 金载原愣住了。 邱莹莹捂着嘴笑,笑得眼睛都弯了。 金载原看着她笑,慢慢地弯下了腰,也从地上捧起了一小捧雪,捏成了一个雪球。他举着雪球,看着邱莹莹,嘴角的弧度大到藏不住。 “你要砸我吗?”邱莹莹笑着往后退了一步。 金载原没有砸她。他把雪球举到嘴边,伸出舌头,舔了一下雪球。雪球在他的舌尖上融化,他微微皱了一下眉,然后说了两个字。 “凉的。” 邱莹莹被他这个傻乎乎的举动惊呆了。她站在原地,看着他舔雪球的样子,看着他微微皱起的眉头和他嘴角那颗若隐若现的小虎牙,突然觉得——这个人是全世界最可爱的人。不是“好看”,不是“帅”,是“可爱”。金载原,那个冷淡疏离的韩国转学生,那个数学物理经常满分的学霸,那个在元旦文艺汇演上领唱时帅得全校尖叫的金载原——他舔了一口雪球,然后说“凉的”。 邱莹莹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 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太开心了。开心到想哭,开心到心脏装不下,开心到只能用眼泪来表达。 “你怎么又哭了。”金载原放下雪球,走过来。 “我高兴。”邱莹莹吸了吸鼻子,“我高兴不行吗?” “高兴为什么要哭?” “因为高兴太多了,心脏装不下,就从眼睛里流出来了。” 金载原听着她的歪理,嘴角弯了弯,伸出手用拇指擦了擦她眼角的泪。他的手指很凉——大概是刚才握雪球握的——指腹贴着她的颧骨,凉意透过皮肤传到了她的眼眶。 “你的手好凉。”邱莹莹说。 “你帮我暖一下。” 邱莹莹犹豫了一下,然后握住了他的手。她的手比他的手暖一些,她把他的手包在自己的掌心里,用体温去暖他冰凉的手指。金载原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干净,被她握在手里,像一把精致的乐器。 “金载原。” “嗯。” “你会不会有一天突然回韩国?” 金载原的手指在她的掌心里微微僵了一下。 “我不知道。”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 “那你如果回韩国了,还会回来吗?” 金载原看着她,沉默了很久。雪花落在他们的头发上、肩膀上、睫毛上,凉丝丝的,像无数颗小小的、冰凉的星星。 “我会尽力。”他说,“尽力回来找你。” 邱莹莹看着他的眼睛,在他的眼睛里看到了雪的影子、天空的影子、她自己的影子。她没有再问,而是握紧了他的手,把手和他的手一起塞进了自己羽绒服的口袋里。口袋很小,两只手挤在一起,手指交缠着,掌心和掌心贴着,体温交融着,分不清哪个是他的温度,哪个是她的温度。 “不管你在哪里,”邱莹莹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我都会去找你。” 金载原的嘴唇动了一下,好像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说出口。他只是看着她,眼眶微微泛红,然后用力地握了一下她的手。 雪还在下,细细密密的,像有人在天空中撒了一把又一把的白糖。操场上的几个学生已经开始堆雪人了——虽然雪不多,只够堆一个很小的、歪歪扭扭的雪人,但他们堆得很认真,用树枝做胳膊,用石子做眼睛,用胡萝卜做鼻子。 邱莹莹和金载原站在操场边,手插在她的口袋,看着那个小小的雪人慢慢成形。 “金载原,你以前堆的雪人是什么样的?” “很大。”金载原说,“比我还高。” “比你还高?那要多少雪啊?” “很多。一个院子里的雪都堆在一起,堆成一个很大的雪人。” “那你堆雪人的时候,会跟谁一起?” 金载原沉默了一下:“我爸爸。” 邱莹莹愣了一下。金载原很少提起他的家人,她只知道他爸爸因为工作的原因带他来中国,他妈妈也跟着来了,但他从来没有说过他和家人之间的关系。这是她第一次听他说起和爸爸一起堆雪人的事。 “你爸爸对你很好吗?”她小心翼翼地问。 金载原想了想:“他不说太多话。但是他会陪我堆雪人。每年冬天,只要下雪,他就会在院子里等我。我出去玩雪回来,鞋子湿了,他会帮我把鞋子放在暖气片上烤干。” 邱莹莹听着他的话,心里酸酸的。她突然理解了金载原为什么那么安静、那么克制、那么不善于表达感情——他大概是从爸爸那里学来的。爱不挂在嘴上,而是藏在行动里。藏在堆雪人时的陪伴里,藏在烤干鞋子的暖气片里,藏在每一个不言不语的、但确凿无疑的瞬间里。 “你爸爸一定很爱你。”邱莹莹说。 金载原点了点头。他没有说话,但邱莹莹看到他的眼角亮了一下——不是眼泪,是雪花的反光。 (第十二章完) 第十三章 # 草莓味的告白 ## 第十三章 十二月的雪只下了一天就停了,但南城的冬天正式宣告了自己的存在。气温断崖式地跌到了零度以下,每天早上起床变成了一场战争——闹钟响了三次,邱莹莹在被窝里拱了三次,第四次的时候她妈直接掀了被子,冷气像刀子一样扎进毛孔,她一个激灵坐了起来,嘴里嘟囔着“为什么高三的冬天这么冷”之类没有意义的话。 金载原比她抗冻。或者说,他比她更能忍。每天早上他到教室的时候,手冻得通红,但他从来不搓手,也从来不把手插进口袋里取暖。他只是安静地坐下来,把书包放好,从里面拿出白色纸袋放在她桌上,然后翻开课本,开始看书。好像零度的气温对他来说只是一种可以忽略不计的背景噪音,和窗外的风声、走廊上的脚步声、远处操场上体育课的哨声一样,不值得他分出任何注意力。 邱莹莹做不到。她每天到了教室第一件事就是把暖手宝从书包里掏出来——还是那个粉色的兔子暖手宝,金载原去年送的,她用了一整个冬天,充电的那种,早上出门前充好电,到学校的时候刚好是最暖的时候。她把暖手宝捧在手心里,让暖意从掌心慢慢扩散到指尖,等到手指不再僵硬了,才拿出笔开始写字。 “金载原,你不冷吗?”她问。 “冷。”金载原说。 “那你为什么不带暖手宝?” “不需要。” “为什么不需要?” 金载原想了想:“因为冷,可以让人清醒。” 邱莹莹看着他冻得发红的指尖,心里酸了一下。他说的“清醒”,大概不只是指生理上的清醒,而是指另一种——高三了,不能犯困,不能走神,不能有一丝一毫的放松。冷是一种惩罚,也是一种提醒。他用自己的方式在逼自己保持专注,而这种方式,冷得让她心疼。 “你用这个。”邱莹莹把暖手宝推到桌子中间,“两个人一起用。” 金载原看着那个粉色的兔子暖手宝,犹豫了一下,把手伸了过去。他的手指碰到了邱莹莹的手背,冰凉的指尖在她的皮肤上激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邱莹莹没有缩回去,而是翻过手,握住了他的手,把他的手包在自己的掌心里。 “你的手好冰。”她说。 “嗯。” “以后你每天早上到了就把手给我。” 金载原愣了一下:“给你?” “我帮你暖。”邱莹莹低着头,假装在看课本,耳朵红得像暖手宝的颜色,“反正我手热。” 金载原看着她的头顶,嘴角慢慢地弯了起来。他没有说“谢谢你”,也没有说“好”,他只是把手翻过来,用手指扣住了她的手,十指交握,在暖手宝的上方,在十二月冰冷的教室里,在早读课嘈杂的读书声中,安静地握了一会儿。谁都没有看谁,但两只手一直握在一起,直到上课铃响。 十二月下旬,期末考试的脚步近了。 高三上学期即将结束,这意味着高考倒计时已经从“270天”变成了“170天”。一百天的时间像一个沙漏,沙子从上半部分流到下半部分,无声无息,但每一粒都是时间的重量。邱莹莹有时候会盯着教室后面那面墙上的倒计时牌发愣——“距离高考还有168天”。168天,听起来好像还有不少,但换成星期只有二十四个星期,换成天数就是五个多月。五个多月,足够一棵树从光秃秃到长满叶子,足够一个婴儿学会翻身,足够一个高三学生从五百八十分提高到六百三十分吗?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的是,她必须试一试。 期末复习期间,邱莹莹见到了久违的林栀栀。 不是“久违”到几年没见的那种,而是“虽然在同一所学校但忙到一周见不到一次面”的那种久违。文科班的复习节奏和理科班不一样,她们的考试科目少了两门,但每门的背诵量大了很多。林栀栀每天泡在图书馆里背书,从早到晚,连吃饭都在图书馆解决——一个面包一瓶水,边啃边背,像一只在囤积过冬粮食的松鼠。 那天中午,邱莹莹在食堂门口遇到了林栀栀。她瘦了,下巴尖了一些,眼睛下面的黑眼圈比邱莹莹还重,头发随便扎了一个马尾,碎发乱糟糟地散在脸侧。她手里拿着一个馒头和一包榨菜,看起来像是从图书馆直接冲过来的,连坐下吃饭的时间都没有。 “栀栀!”邱莹莹喊她。 林栀栀转过头,看到邱莹莹的瞬间,眼睛亮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过来,一把抱住了她。这个拥抱来得太突然了,邱莹莹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伸手回抱了她。林栀栀的羽绒服很薄,抱上去能感觉到她肩膀的骨头——她真的瘦了很多。 “你瘦了。”邱莹莹说。 “你也瘦了。”林栀栀松开她,上下打量了一番,“但是气色比上次见你好了,是不是你家金载原每天给你带早餐?” 邱莹莹点了点头,脸微微红了一下。 “真好。”林栀栀笑了笑,但那个笑容没有到达眼底。她的眼底有一种疲倦的、灰蒙蒙的东西,像冬日里阴天的天空,看不出是阴是晴,但就是没有光。 “栀栀,你是不是很累?”邱莹莹问。 林栀栀沉默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次的笑了比刚才真了一些,也酸了一些。 “累。”她说,声音很轻,“有时候累到想哭。但是哭完了还得接着背。历史要背,政治要背,地理要背,英语要背,语文要背。背不完的,永远都背不完的。” 邱莹莹看着她,心里很难受。她和林栀栀从初一开始就是最好的朋友,四年了,她从来没有见过林栀栀这个样子。林栀栀从来都是那个给人力量的人——她帮她擦眼泪,她帮她在食堂占座,她在运动会的时候给她加油,她在她纠结要不要选理科的时候说“你选什么我都支持你”。但今天,站在食堂门口的寒风中,手里拿着一个馒头和一包榨菜,林栀栀看起来那么小、那么累、那么需要一个人抱抱她。 邱莹莹伸出手,把林栀栀拉进了怀里。这一次是她主动的。她抱着林栀栀,感觉到林栀栀的身体在她的怀里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有些东西一直在撑着、撑着、撑着,撑到极限了,突然有一个温暖的拥抱,那些撑了很久的东西就碎了。 “会过去的。”邱莹莹说,声音闷闷的,“高三会过去的。高考会过去的。你会考得很好的,你会去你想去的大学,你会变成你想变成的那种人。” 林栀栀把脸埋在邱莹莹的肩膀上,没有说话。邱莹莹感觉到自己的羽绒服被什么东西浸湿了——不是雪,是眼泪。林栀栀在哭。那个从来不在她面前哭的林栀栀,哭了。 邱莹莹没有说“别哭了”。她没有说“没事的”。她只是抱着林栀栀,一只手揽着她的腰,另一只手轻轻地拍着她的后背,一下一下的,像小时候妈妈拍她睡觉时那样。她们就这样站在食堂门口,在来来往往的人群中,在十二月零度的寒风里,在这个没有人会多看一眼的角落里,拥抱了很久。 久到林栀栀哭完了,吸了吸鼻子,从邱莹莹的肩膀上抬起头。 “你的羽绒服被我哭湿了。”林栀栀说,声音还带着哭腔。 “没事,反正要洗了。” “草莓味的。”林栀栀吸了吸鼻子,“你用的什么洗衣液?” “我没用洗衣液,那是棒棒糖的味道。” 林栀栀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笑得眼泪还没干,鼻头红红的,看起来又狼狈又可爱。 “邱莹莹,你真的是草莓精转世。”她说。 “你才是妖精。”邱莹莹锤了她一下,很轻。 林栀栀擦了擦眼睛,把馒头和榨菜塞进口袋,深吸了一口气:“好了,我回去了。图书馆的座位不能占太久,会被人抢的。” “栀栀。” “嗯?” “你如果需要我,随时给我打电话。晚上几点都可以。我的手机不关机。” 林栀栀看着她,眼眶又红了。但她这一次没有哭,而是用力地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走了。她走得很快,羽绒服的衣角在风中飘动,马尾上的碎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她的背影在人群中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在了图书馆的拐角处。 邱莹莹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站了很久。 她掏出手机,给林栀栀发了一条消息:“你是最好的。不要忘记。”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塞进口袋,转过身,走向教学楼。她走了几步,停下来,又掏出了手机,又打了一行字发给林栀栀:“赵明远跟我说,他觉得你是个很好的人。” 这条消息是假的。赵明远没有说过这句话。但邱莹莹觉得,林栀栀需要听到这句话。而且她相信,赵明远心里一定这么想——他只是没有说出口。 林栀栀没有回复。但邱莹莹知道她看到了。因为消息变成了“已读”。 一月中旬,期末考试。 考了三天,邱莹莹觉得自己像一台被连续运转了七十二小时的机器,每一个零件都在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好像随时可能散架。最后一场考完的时候,她从考场里走出来,双腿发软,脑子里嗡嗡嗡地响,像有一群蜜蜂在里面开派对。 “考完了。”金载原站在走廊上等她,手里拿着两瓶水。 邱莹莹接过水瓶,喝了一大口。水是温的,温度刚好。她捧着水瓶,靠在走廊的柱子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呼出的气在寒冷的空气中变成了一团白色的雾,散开,消失,像她备考期间那些无数个熬夜的夜晚一样,过去了,就再也回不来了。 “考得怎么样?”金载原问。 “不知道。”邱莹莹说,“我已经不想对答案了。考完了就考完了,对答案又不能改分数。” “你这个心态很好。”金载原说。 “不是我心态好,是我太累了,累到没有力气去想了。” 金载原看着她疲惫的脸,没有说“你要好好休息”之类的话。他从书包里拿出一个白色纸袋——每次考试之后他都会给她带吃的,这已经是他们之间约定俗成的仪式了。邱莹莹打开纸袋,里面是一个红豆面包和一盒草莓牛奶。 “你什么时候买的?” “昨天。” “昨天就知道我今天会饿?” “你每次考完都会饿。”金载原说,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一个已经被无数次验证过的物理定律。 邱莹莹把红豆面包拿出来咬了一口,面包还是软的,红豆馅甜而不腻。她嚼着面包,看着金载原,觉得这个人真的是一个行走的数据库,里面存储的全是关于她的一切。她喜欢吃什么,不喜欢吃什么;她什么时候会饿,什么时候会困;她考得好的时候是什么表情,考得不好的时候是什么表情;她哭的时候是先红左眼还是先红右眼——他全都知道,全都记得。 “金载原。” “嗯。” “你的数据库里,存了多少条关于我的数据?” 金载原想了想:“数不清。” “那大概有多少?” “从第一天到现在,每一天都有。很多很多。” 邱莹莹咬着面包,嘴角翘得老高。她觉得自己像一台被金载原的数据填满的服务器,每一段记忆都被他精心地编了号、分了类、打了标签,存储在他心里那个永远不会有容量限制的硬盘里。 期末考试成绩在寒假开始前公布了。 邱莹莹考了班级第九名。第九名。她站在教室后面那面墙前,盯着自己的名字和排名,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第九名——班级第九——全年级理科排名大概在八十名左右。一个学期前,她的年级排名还在两百名开外。五个月的时间,她前进了将近一百二十个名次。 “邱莹莹,你开挂了?”沈嘉禾站在她旁边,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排名表,“你上学期期末还在十五名,这学期期中考十二名,期末考第九名。你这是坐火箭啊?” 邱莹莹没有说话。她盯着那个“9”,手指在空气中描摹那个数字的形状。九,一个普通的数字,排在八之后、十之前,不是什么整十数,不是什么吉利数字,但此刻,它在她眼里比任何数字都好看。 她转过身,在教室里找金载原。他不在座位上。她的目光扫过整个教室,发现他站在走廊上,背靠着栏杆,手里拿着手机,正在看什么。他的表情和平常不太一样——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里有某种她从未见过的、凝重的、像暴风雨前天空一样的东西。 邱莹莹走到走廊上,站到他旁边。 “金载原。” 他抬起头,看到她的瞬间,那个凝重的表情像一道被擦掉的铅笔痕迹,迅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他惯常的、温和的、嘴角微微弯起的表情。 “怎么了?”他问。 “你刚才在看什么?” “没什么。家里的消息。” “你家里出什么事了吗?” 金载原把手机放进口袋,看着她。他的目光在她的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地摇了摇头。 “没有。”他说,“家里问我寒假什么时候回去。” 邱莹莹松了一口气:“哦,那你什么时候回去?” “还没定。” “那你要快点定,寒假车票不好买。” 金载原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这个话题。他伸出手,指了指教室里面那面墙:“你的排名,我看到了。” 邱莹莹的注意力被他成功地转移了,脸上的表情从担忧变成了骄傲:“第九名!我考了第九名!” “嗯,我看到了。”金载原的嘴角弯了弯,“比上次进步了三名。” “你连我上次第几名都记得?” “班级第十二名,年级第九十八名。这次班级第九名,年级第八十一名。进步了十七名。” 邱莹莹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他连她年级排名都记得。她自己都只记得班级排名,年级排名根本没有注意。但他记得。他把她的每一次进步都记在了心里,比她自己记得还要清楚。 “金载原,你是不是把我的考试成绩做了一张表格?” 金载原的耳朵红了一下:“嗯。” “你还真做表格了?” “在手机里。每次考试之后更新。” 邱莹莹想象了一下金载原手机里那张表格——日期、科目、分数、班级排名、年级排名、进退步情况,每一个数据都填得整整齐齐,和他在笔记本上给她写的数学解题步骤一样工整。那张表格大概是他手机里最重要的文件之一,排在家人的照片、学校的通知和韩语词典的前面。 “你为什么要做表格?”她问。 “因为我想知道你有没有进步。”金载原说,“每一步,都想看到。” 邱莹莹咬了咬嘴唇,把那句快要脱口而出的“我喜欢你”咽了回去。这句话她说过很多次了,但每一次想说的时候,都觉得比上一次更难开口。不是因为不喜欢了,而是因为太喜欢了。喜欢到语言不够用,喜欢到“我喜欢你”这四个字太轻、太小、太薄,装不下她心里那些快要溢出来的东西。 “金载原。” “嗯。” “寒假你有什么计划?” “学习。准备高三下学期。” “就只是学习?” 金载原想了想:“还有,见你。” 邱莹莹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右边那个小酒窝深深地陷了下去。她从口袋里掏出两根棒棒糖,一根给他,一根给自己。两个人站在走廊上,在寒假前的最后一天,在一月凛冽的寒风中,一人含着一根草莓味棒棒糖,看着操场上光秃秃的树枝和灰蒙蒙的天空。 “金载原。” “嗯。” “下学期就是最后一个学期了。” “嗯。” “时间过得好快。” “嗯。” “你以后……”邱莹莹犹豫了一下,“你以后会留在韩国吗?” 金载原含着棒棒糖的动作停了一下。他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沉默了很久。他的沉默比任何语言都更有分量。邱莹莹看到他的喉结动了一下——他在紧张,或者他在犹豫,或者他在做一个很难的决定。 “我不知道。”他终于说,声音很低,“但是我保证,不管是留下还是回去,我都不会让你找不到我。” 邱莹莹看着他的侧脸,没有再问。她把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在空气中画了一个圆,然后把这个圆套在了金载原的手指上,像一枚无形的戒指。 “不管多远,”她说,声音轻轻的,“你都是我的。” 金载原低头看着手指上那个由棒棒糖画出的、看不见的圆,嘴角慢慢地弯了起来。 “嗯。”他说,“你的。” 寒假,邱莹莹见到了梁秋雨。 梁秋雨是邱莹莹的表姐,大她四岁,在上海读大学,大四。她每年过年都会回南城,每次回来都会来找邱莹莹玩——说是“玩”,其实是“交流感情”,用梁秋雨的话来说就是“给你这个高中生灌输一点大学生活的美好幻想,让你有动力学习”。梁秋雨是个很会说话的人,语速快,思维跳跃,说话的时候肢体语言丰富,像一只在花丛中飞舞的蝴蝶。她长得也好看,不是金载原那种安静的好看,而是一种张扬的、明亮的、让人移不开眼睛的好看。 她们约在了市中心的一家奶茶店。梁秋雨比邱莹莹早到,已经点好了两杯草莓奶昔,看到她进来就挥手:“莹莹!这边!” 邱莹莹走过去坐下来,拿起奶昔吸了一口,草莓味的甜味和奶香的醇厚在舌尖上化开,好喝得她眯起了眼睛。 “你瘦了。”梁秋雨看着她,“高三是不是很苦?” “苦。”邱莹莹说,“但是还好。” “还好?你以前最怕吃苦了。小时候你妈让你练钢琴,你练了三天就说‘太苦了不练了’。” “那不一样。钢琴是我妈让我学的,高考是我自己要考的。” 梁秋雨看着她,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莹莹,你长大了。” 邱莹莹被她这句老气横秋的话逗笑了:“你也大不了我几岁,别装长辈。” 梁秋雨笑了,喝了一口奶昔,然后放下杯子,双手托着下巴,用那种“我要开始八卦了”的表情看着邱莹莹:“听说你谈恋爱了?” 邱莹莹咬着吸管,脸红了:“你听谁说的?” “你妈。” “我妈告诉你的?!” “你妈跟我妈说的,我妈告诉我的。”梁秋雨摊了摊手,“我们这个家族的信息传递速度比5G还快,你不知道吗?” 邱莹莹捂住脸,发出一声哀嚎。她妈说好的“不干涉”呢?说好的“尊重你的选择”呢?转头就跟姨妈八卦了。 “你男朋友是韩国人?”梁秋雨凑近了一点,眼睛里闪着光,“长得帅不帅?” 邱莹莹从指缝里看着她,犹豫了一下,从手机里翻出那张照片——金载原站在粉红色的海边,侧脸被晚霞照亮,海风吹动了他的头发,目光落在远处的地平线上,表情安静而温柔。她把手机递给梁秋雨。 梁秋雨接过手机,看了足足五秒钟,然后发出一声惊叹:“邱莹莹,你从哪找的这么好看的男朋友?” “他是我们学校的转学生。” “你这个运气也太好了吧?我在大学里都没见过这么好看的人。”梁秋雨把手机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然后还给她,“他对你好吗?” “好。”邱莹莹说,然后想了想,纠正自己,“很好。” “怎么个好法?” 邱莹莹想了想,开始数:“他每天给我带早餐。他教我数学,我的数学从六十二分考到了九十一分。他给我做了一罐手工棒棒糖,糖棍上刻着他的名字。他带我去海边,提前去踩点,准备了所有需要的东西。他手机里有一张表格,记录了我每次考试的成绩和排名。” 梁秋雨听着,眼睛越睁越大,嘴巴越张越圆。 “邱莹莹,”她放下杯子,一脸严肃地说,“你这不是在谈恋爱,你这是在拍韩剧。” 邱莹莹被她这句话逗笑了,笑着笑着脸又红了。 “那他有什么不好的地方吗?”梁秋雨问。 邱莹莹想了想。金载原有不好的地方吗?他太安静了,有时候她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他太克制了,很少表达自己的情绪,她有时候猜得很累。他太…… 她突然想到一件事。 “他有时候会突然不说话。” “什么情况下?” “我不知道。就是偶尔,他的表情会变一下,好像在想什么很难的事情。我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什么’。但我知道不是没什么,他只是在瞒着我。” 梁秋雨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莹莹,你有没有想过,他可能有什么事瞒着你?” 邱莹莹的手指在奶昔杯上无意识地画着圈。 “想过。”她说,“但是我不想逼他。他不想说的时候,我就不问。” “你不怕他想说的是不好的事情吗?” 邱莹莹咬着吸管,奶昔已经喝完了,吸管发出“滋滋”的空响。 “怕。”她说,声音轻得像风,“但是怕也没用。他如果真的有什么事情,我问了也不会改变什么。他不说,可能是还没准备好,可能是怕我担心,也可能……”她顿了顿,“也可能他觉得自己能解决。” 梁秋雨看着她的表妹,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混着惊讶和心疼的东西。在她的印象里,邱莹莹还是那个因为练钢琴太苦而哭鼻子的小女孩,还是在家庭聚会上躲在妈妈身后不肯叫人的小丫头,还是那个看到喜欢的男生会脸红到说不出话的初中生。但今天坐在她面前的这个邱莹莹,会在高三的苦里说出“还好”,会在男朋友可能隐瞒事情的时候说出“怕也没用”。 “莹莹,你真的长大了。”梁秋雨说,这一次她没有笑。 邱莹莹看着她,笑了:“你又说这句。” “这次是真的。”梁秋雨握住她的手,“不管你和那个韩国男生以后怎么样,你都要记住——你是一个很好的人,你值得被好好对待。如果他让你不开心了,你随时给我打电话。姐姐帮你骂他。” 邱莹莹的眼睛红了,但她没有哭。她吸了吸鼻子,用力地点了点头。 寒假过得比邱莹莹想象中要快。 她原本计划在这个寒假里把高三上学期的内容全部复习一遍,再做一百套数学卷子、五十套理综卷子、背完三千个英语单词。但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她妈在寒假第二天就给她报了一个补习班,数学和物理,每天四个小时,从早上八点到十二点。补习班在南城另一头,坐公交车要四十分钟,她每天早上七点就要出门,下午一点才能回到家,吃个午饭睡个午觉,然后又要开始做补习班的作业。 “妈,你报班之前能不能先跟我商量一下?”她抗议。 “商量什么?你数学好不容易考到九十分,不能松懈。一松懈就掉下去了。”她妈在厨房里炒菜,锅铲碰着铁锅叮叮当当地响,说话的声音比炒菜声还大。 邱莹莹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发现自己说不出“我不去”这三个字。因为她妈说得对——她好不容易才把数学从六十二分提到九十分,不能松懈。高三的竞争太激烈了,你停下来的时候别人在跑,你慢慢跑的时候别人在冲刺。你不进步,就是退步。 她去了补习班。补习班在一个老旧的小区里,教室是民房改的,客厅里摆着十几张课桌椅,墙上挂着一块白板,白板上用马克笔写着密密麻麻的公式和推导过程。老师姓王,是个五十多岁的男老师,头发花白,说话的时候喜欢用粉笔头砸不听课的学生。他的准头很好,有一次邱莹莹在课上走神想金载原,一个粉笔头精准地砸在了她的额头上。 “邱莹莹,注意力集中!”王老师的声音从讲台上传过来。 邱莹莹摸了摸被砸中的额头,红着脸低下头,把注意力重新放回黑板上。但她的脑子里还在想金载原——他在干嘛?也在补习吗?还是在学习?还是……在想着她? 金载原没有报补习班。他说他更喜欢自己安排学习节奏,补习班会打乱他的计划。邱莹莹相信他,因为金载原的自律是她见过的最可怕的东西。他每天早上六点起床,晚上十一点睡觉,中间的时间安排得精确到分钟——数学两个小时,物理一个半小时,化学一个小时,生物四十五分钟,英语四十五分钟,语文四十五分钟。中间穿插休息和吃饭,甚至连休息的时间都有明确的开始和结束。 “你不累吗?”邱莹莹在微信上问他。 “累。但累的时候,想想你,就没那么累了。” 邱莹莹看着这行字,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胳膊里,无声地笑了。她妈推门进来送水果,看到她的样子,摇了摇头:“谈恋爱的人,都像个傻子。”邱莹莹从胳膊里抬起头,红着脸说:“我没有谈恋爱!我在做数学题!”她妈看了她一眼,把水果放在桌上,关上门之前说了一句:“做数学题会笑成你这样?那道题是长得很帅吗?”邱莹莹被问得哑口无言,她妈得意地关上了门。 寒假里,邱莹莹和金载原见了三次面。 第一次是在市中心的书店。他们各自买了几本复习资料,然后在书店旁边的咖啡店里坐了一个下午——两杯草莓奶昔,一人一杯。金载原在看物理竞赛题,邱莹莹在做数学卷子。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偶尔抬头看对方一眼,然后继续低头学习。咖啡店里很暖和,暖气开得很足,玻璃窗上结了一层薄薄的水雾。有人在弹钢琴,弹的是一首很慢很柔的曲子,旋律像水一样流淌,在安静的咖啡店里回荡。 邱莹莹做完一套卷子,抬起头,看到金载原正在看手机。他的表情和上次在走廊上一样——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里有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那是一种凝重的、沉甸甸的、像铅块一样的东西,压在他的眉眼之间,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更安静、更沉默、也更遥远。 “金载原。”她叫他。 金载原抬起头,那个表情又消失了。太快了,快到邱莹莹差点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怎么了?”他问。 “你在看什么?” “新闻。”金载原说,“韩国的新闻。” “什么新闻?” “没什么重要的。”他把手机放进口袋,拿起奶茶杯喝了一口。他不喜欢甜的,草莓奶昔对他来说太甜了,他每次喝都会皱一下眉。但这一次他没有皱眉,大概是因为他根本没有在尝味道,他的注意力还在那则“新闻”上。 邱莹莹没有追问。她低下头,继续做数学卷子,但她的笔尖在纸上停留了很久,没有写下一个数字。 第二次见面是在大年初三。 邱莹莹约金载原去看电影。春节档有一部爱情片,评分很高,她期待了很久。金载原说“好”,没有问是什么电影、几点开场、在哪里看,就是一个“好”字,好像她约他去任何地方他都会说“好”。 电影院在市中心的商场里,大年初三的商场人山人海,到处挂着红灯笼和“新年快乐”的横幅。邱莹莹穿着新衣服——一件红色的毛呢大衣,是她妈过年给她买的,说“红色喜庆,穿上去拜年好看”。她不喜欢红色,觉得太艳了,但她妈说她穿红色显白,她就穿了。金载原看到她的时候,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两秒,然后说了一句:“红色,很好看。” “真的吗?我本来不想穿的,我妈非要我穿。” “你妈妈是对的。”金载原说,“红色很适合你。” 邱莹莹被他夸得脸红,低下头假装在看电影海报。海报上是男女主角在樱花树下接吻的画面,粉色的花瓣飘落在他们周围,整个画面浪漫得一塌糊涂。邱莹莹看着那张海报,心跳加速了——不是因为海报,而是因为她想到等一会儿她就要和金载原在电影院里坐两个小时,黑暗中,两个人挨着坐,肩膀碰着肩膀,手臂碰着手臂,也许—— 她不敢想了。 电影开场前十分钟,他们进场了。金载原买了爆米花和可乐——中桶爆米花,两杯可乐。他把爆米花放在两个人座位中间的扶手上,可乐放在两边的杯架上,然后坐下来。邱莹莹坐在他旁边,中间隔着那个爆米花桶,爆米花的甜香味在黑暗中弥漫。 电影开始了。 是一部关于初恋的电影。男女主角从高中开始认识,一起经历了高考、大学、毕业、工作,分分合合,最后还是在一起了。邱莹莹看着看着就哭了——不是因为电影有多感人,而是因为她想到了自己和金载原。他们也是从高中开始的,他们也要经历高考,他们未来也可能分开,也可能合好,也可能像电影里的男女主角一样,绕了一大圈,最后才发现彼此才是对的人。 她从口袋里掏出纸巾擦眼泪,黑暗中摸纸巾的声音在安静的电影院里显得格外清晰。金载原转过头,看到她红红的鼻头和湿漉漉的睫毛,没有说话,只是把爆米花桶往她那边推了推。 邱莹莹看着那桶被推过来的爆米花,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抓了一把爆米花塞进嘴里,甜甜的奶油味在舌尖上化开,和着咸咸的眼泪,混成了一种很奇怪的味道——不是甜的,不是咸的,是一种她尝过但叫不出名字的味道。那种味道大概叫做“有人在旁边陪你看电影”。 电影结束后,他们走出电影院。商场里的人比来时少了一些,但还是很热闹。邱莹莹和金载原并排走在商场的中庭里,周围的店铺灯火通明,橱窗里展示着各式各样的商品——衣服、鞋子、包包、首饰、手机、零食。邱莹莹在一个卖棒棒糖的店铺前停了下来——那是一家手工棒棒糖专卖店,橱窗里摆着五颜六色的棒棒糖,有草莓味的、柠檬味的、橙子味的、葡萄味的,糖球里嵌着各种水果干和花瓣,看起来又漂亮又好吃。 “你想吃吗?”金载原问。 邱莹莹摇了摇头:“你做的比这些好看。” 金载原的耳朵红了一下。他没有说“真的吗”,没有说“谢谢”,只是站在她旁边,和她一起看着橱窗里那些五颜六色的棒棒糖。 “金载原。” “嗯。” “你觉得电影好看吗?” “好看。” “哪里好看?” 金载原想了想:“男女主角分开的那一段。” 邱莹莹愣了一下:“那一段最虐了,哪里好看了?” “因为那一段很真。”金载原说,“分开的时候会难过,会想对方,会做很多蠢事。但是最后他们还是在一起了。因为不管分开多远,他们心里都有对方。” 邱莹莹看着他的侧脸,商场里的灯光在他的轮廓上镀了一层柔和的光。他的表情平静而认真,好像在说一件他思考了很久的事情。 “金载原。” “嗯。” “你是在说自己吗?” 金载原转过头看着她。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很深的光,像深冬夜晚的星空,辽远而寂静。 “也许。”他说。 邱莹莹的心揪了一下。她想问“你要走了吗”,想问“你什么时候走”,想问“你走了还会回来吗”,但她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她只是伸出手,握住了金载原的手。他的手很凉,手指微微蜷缩着,被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打开,然后扣进去。 出了商场,外面在下雪。 不是十二月那种细细密密的小雪,而是真正的、鹅毛般的大雪。雪花从天空中纷纷扬扬地飘落,铺天盖地,像有人在天空撕碎了一床巨大的羽绒被。地上已经积了薄薄一层白色,路灯的光在雪中变得朦胧而柔软,整条街道像被罩上了一层白色的纱。 邱莹莹站在商场门口的台阶上,仰头看着漫天飞舞的雪花,张大了嘴巴。南城很少下大雪,上一次这么大的雪还是她八岁的时候,那一年她在院子里堆了一个很小的雪人,第二天雪人就化了,她哭了整整一个上午。 “好大的雪。”她伸出手,接住一片雪花,雪花落在她的掌心里,六角形的,晶莹剔透的,像一颗小小的钻石。 金载原站在她旁边,也伸出了手。他的手比她的手大很多,雪花落在他的掌心里,还没来得及看清形状就融化了。 “韩国下雪的时候,会这样。”金载原看着掌心那片迅速消失的雪花,嘴角弯了一下。 “韩国下的雪和这里有什么不同吗?”邱莹莹问。 “一样的。”金载原说,“雪花都一样。但是和你一起看雪,感觉不一样。” “什么感觉?” “温暖。” 邱莹莹看着他,雪花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睫毛上,在路灯的映照下闪闪发光。他的眼睛里也有雪的影子,白白的、亮亮的,像两颗被雪覆盖的小星星。她踮起脚尖,伸出手,轻轻拂去他睫毛上的那片雪花。她的指尖碰到了他的睫毛,软软的,微微颤了一下,像蝴蝶扇动翅膀。 “金载原。” “嗯。” “你寒假结束会回来吧?” 金载原看着她,沉默了一下。雪花在他们之间飘落,一片又一片,像无数颗小小的、白色的省略号。 “会。”他说。 邱莹莹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右边那个小酒窝深深地陷了下去。她从口袋里掏出两根棒棒糖——草莓味的——递给他一根。金载原接过棒棒糖,拆开糖纸放进了嘴里。 “甜的。”他说。 和以前的每一次一模一样。 但这一次,邱莹莹觉得他说的这两个字里,有一种以前没有过的味道。不是甜蜜,不是温柔,而是一种更深的、更重的东西,像大雪覆盖下的土地,表面上白茫茫一片,底下埋着春天的种子。 (第十三章完) 第十四章 # 草莓味的告白 ## 第十四章 寒假结束得比邱莹莹想象中还要快。 二月下旬,南城还笼罩在春节的余韵里,街道上偶尔还能看到没来得及收走的红灯笼和“新年快乐”的横幅,但空气中已经弥漫着一种若有若无的、属于春天的气息。风不像一月那样像刀子一样割脸了,阳光也不再是那种惨白的、没有温度的白,而是带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照在身上有了一点点暖意。 邱莹莹站在学校门口,背着书包,嘴里叼着一根棒棒糖。 今天是高三下学期的第一天。她在校门口那棵老槐树下站了一会儿,仰头看着光秃秃的树枝。冬天的树枝像老人的手指,干枯而嶙峋,但她凑近了一点,看到枝头已经冒出了小小的、嫩绿色的芽苞——很小很小,小到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但它们确实在那里,在春寒料峭的风中,安静地、固执地、一点一点地生长着。 她在看那些芽苞的时候,想起了金载原。 寒假里他们只见了三次面。三次。对于一对情侣来说,一个寒假只见三次面大概算是很少的了。但邱莹莹不敢抱怨,因为她知道金载原也在忙——忙着学习,忙着准备高三下学期的冲刺,忙着处理一些她不知道的事情。他从来没有跟她说过他在忙什么,但邱莹莹有一种直觉,那种直觉像一根细细的线,一头系在她的心脏上,另一头系在金载原身上。线的那一头偶尔会动一下,轻微的、不易察觉的震颤,告诉她——他有事瞒着你。 她没有追问。不是因为她不想知道,而是因为她在等。等他自己开口,等那个对的时机,等他准备好。金载原从来不是一个会说谎的人,他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信号——事情还没有到可以说出来的地步。她愿意等。 “莹莹!” 林栀栀的声音从校门的方向传来。邱莹莹转过身,看见林栀栀从一辆出租车上下来,手里拎着一个大书包,书包的拉链上挂着一个新的挂件——是一只毛线织的小猫,橘色的,圆滚滚的,看起来笨拙又可爱。 “栀栀!”邱莹莹快步走过去,“你瘦了。” “你也瘦了。”林栀栀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然后笑了,“但是你的气色比我好,是不是寒假吃得好?” “我妈天天给我炖汤,我不想喝她硬塞。” “你妈真好。”林栀栀的语气里有一丝羡慕,“我妈只会说‘别学了,去睡觉’,然后第二天看到我成绩退步了又说‘你是不是没用心’。” 邱莹莹握了握林栀栀的手,发现她的手比去年秋天更凉了,指节也更分明了。文科班的压力不比理科班小,甚至可能更大——背诵的内容多,主观题多,分数的不确定性大。林栀栀在微信上跟她说过几次“好累”“不想学了”,但每次说完都会跟一个“哈哈”的表情包,好像在说“没事,我就是随便说说,你不用当真”。但邱莹莹知道那不是“随便说说”,那是真的累了,只是不想让她担心,所以才在每一句“好累”后面都补上一个笑着的表情。 “栀栀,这学期我每天中午都来找你吃饭。”邱莹莹说,“不管多忙,我都来。” 林栀栀看着她,眼眶微微红了一下,然后用力地点了点头:“说好了。风雨无阻。” 两个人一起走进校门,走上林荫道。梧桐树还是光秃秃的,但地上已经看不到落叶了——寒假期间学校的保洁阿姨把落叶扫得干干净净,整条林荫道焕然一新,像一张刚铺好的画布,等待着春天的画笔在上面涂抹绿色。 “莹莹,你家金载原寒假有没有什么异常?”林栀栀突然问。 邱莹莹愣了一下:“什么异常?” “就是……我也说不上来。赵明远说他寒假给他发消息,有时候回得很慢,有时候干脆不回。赵明远问他是不是有什么事,他说‘没有’。”林栀栀顿了顿,“赵明远觉得他不太对劲。” 邱莹莹的心跳漏了一拍。金载原不回赵明远的消息——这确实不太正常。金载原是那种不管多忙都会回复消息的人,哪怕是只回一个“嗯”或者“好”,他永远不会让别人等太久。如果连赵明远的消息他都不回了,那说明…… 她不敢往下想。 “可能只是太忙了。”她听到自己的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 林栀栀看着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说。她只是握了握邱莹莹的手,然后松开,走进了教学楼。 邱莹莹站在教学楼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把心里那团乱糟糟的思绪压了下去。她告诉自己:今天高三下学期第一天,不要想那些有的没的。先上课,先学习,先考试。金载原的事,等他来了再问。 她走进教学楼,爬上三楼,推开高三(五)班的门。 教室里的布局和高二时差不多——课桌椅排列整齐,黑板上方挂着“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八个大字,后面墙上贴着“距离高考还有140天”的倒计时牌。但坐在座位上的人和去年不一样了。有些人转走了,有些人转来了,有些人的位置变了,有些人的表情变了。高三像一台巨大的筛子,摇摇晃晃地把人筛选、分类、排列,每个人都在这个筛子里努力站稳,不被摇下去。 邱莹莹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来。金载原的座位在左边,空的。 她看了一眼手表,七点二十。金载原还没来。她掏出手机,想发一条消息,但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然后把手机放回了口袋。她不想每次都主动找他。她想看看,如果她不发消息,他会不会主动联系她。 这个念头出现的瞬间,连她自己都觉得幼稚。 七点二十五。金载原没来。 七点三十。早读铃响了。语文课代表站在讲台上领读,全班同学开始稀稀拉拉地读课文。邱莹莹张着嘴跟着念了几句,但她的眼睛一直盯着教室门口,像一只等待主人回家的狗。 七点三十五。金载原走了进来。 他穿着熨得笔挺的校服,书包背在肩上,手里拿着一个白色的纸袋。他的表情和往常一样平静,但邱莹莹注意到了几个细节——他的头发比以前长了一些,刘海几乎遮住了眉毛;他的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比上学期期末的时候更深了;他的嘴唇有些干裂,大概是因为很久没有好好喝水了。他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一幅被反复修改了很多遍的画,线条还在,但颜色淡了,边缘模糊了。 他走到座位旁,把书包放下,把白色纸袋放在她桌上。 “早。”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像大提琴的弦被调松了一个音阶。 邱莹莹看着那个白色纸袋,没有像往常一样打开。她看着金载原的脸,看着他的眼睛,看着他的黑眼圈和干裂的嘴唇,心里那根细细的线又动了一下——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强烈,像有人在线的另一头用力拉了一下。 “金载原。” “嗯。” “你寒假过得好吗?” 金载原看着她,沉默了一秒。“好。”他说。 邱莹莹盯着他的眼睛,那两个字在她的耳朵里回荡。“好”——一个字,简单,干净,不会引起任何追问。但正是因为它太简单、太干净了,反而暴露了某种刻意。邱莹莹认识的金载原,不是一个用“好”来回答“寒假过得好吗”的人。他会说“还可以”,会说“忙”,会说“做了很多题”,会说“偶尔想你”。他从来不会只说一个“好”字。 “金载原,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金载原的睫毛颤了一下。那个动作很小,小到如果邱莹莹没有一直盯着他的眼睛看,根本不会注意到。但正是这个微小的颤动,像一颗石子扔进了平静的湖面,在她心里激起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没有。”他说。 邱莹莹看着他,没有说话。两个人对视了大概三秒,她觉得那三秒比三小时还长。她看到他的瞳孔里倒映着她的脸——紧皱的眉头、抿紧的嘴唇、微微泛红的眼眶。她很想继续追问下去,像剥洋葱一样一层一层地剥开他的沉默,直到找到那个让她不安的真相。但她没有,因为她看到他的眼底有一种东西——一种疲惫的、脆弱的、像冰面上裂纹一样的东西,只要她再用力一点,就会碎。 “你吃早饭了吗?”她问。 金载原愣了一下,大概没有想到她会突然转移话题。 “吃了。”他说。 “吃了什么?” “三明治。” “你做的还是你妈妈做的?” “妈妈做的。” 邱莹莹打开了那个白色纸袋,里面是一个三明治和一盒草莓牛奶。三明治是她最喜欢的口味——鸡蛋火腿加生菜,面包烤得微微焦黄。她咬了一口,嚼了嚼,咽下去,然后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让金载原措手不及的话。 “金载原,不管你有什么事,我都会在你身边。” 金载原的手停在桌面上,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邱莹莹没有看他。她低着头,专注于手中的三明治,好像那是全世界最重要的东西。但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她的头顶,那目光的质感她太熟悉了——不是她看他时的那种灼热的、带着心跳的目光,而是他看她时的那种安静的、温暖的、像冬日炉火一样的目光。 过了一会儿,她听到了一个很轻很轻的声音。 “嗯。” 只有一个字。但这一次,这个字和刚才的“好”不一样。刚才的“好”是关着的门,这个“嗯”是门开了一条缝。那条缝很窄,窄到她看不到里面的任何东西,但她知道——门开了。他愿意让她进去了。只是还没有准备好把里面的东西全部展示给她看。 她愿意等。 开学第一周,高三下学期的节奏比上学期快了不止一个档次。 老师们的语速变快了,黑板上的板书变密了,作业的量变大了,考试的频率从每两周一次变成了一周一次。每一天的日程都像被复制粘贴过一样——早上六点起床,七点到校,早读,四节课,午餐,下午两节课,晚自习,九点半放学,回家继续学到十一点半,睡觉。第二天重复。 邱莹莹觉得自己像一个陀螺,被一根无形的鞭子不停地抽着,不停地旋转,没有时间停下来,也不敢停下来。因为每一个停下来的人,都会被身后的洪流淹没。 金载原也是。 但他转得比她稳。他的成绩依然稳定在年级前十,数学和物理依然经常满分,化学和生物依然从不下九十分。老师们在课堂上表扬他的时候,他的表情依然平静,嘴角没有弧度,眉毛没有上扬,好像在说“这没什么”。 但邱莹莹注意到,他的“平静”和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的平静,是从容的、安心的、因为掌握了所有知识而无所畏惧的平静。现在的平静,是紧绷的、压抑的、把所有情绪都压在冰面之下的平静。冰面看起来很结实,但在翻涌,在撞击,在寻找出口。 她不知道他在压抑什么。但她知道他很难受。 有一天晚自习结束之后,邱莹莹在走廊上等金载原收拾东西。她靠在栏杆上,看着操场上零星的几盏灯,嘴里含着一根已经吃了一半的棒棒糖。夜风从操场的方向吹过来,带着初春泥土解冻后特有的潮湿气息。那气味算不上好闻,但它告诉她冬天快要过去了,春天快要来了。 “走吧。”金载原从教室里走出来,书包背在肩上。 两个人并排走下楼梯,走过林荫道,走出校门。校门口的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两个影子并排走在一起,有时候重叠,有时候分开,但始终保持着相同的节奏。 走到分岔路口的时候,邱莹莹停了下来,但没有松开金载原的手——从出校门开始他们就一直牵着手,谁都没有主动松开。 “金载原,你今天不开心。”她说。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金载原沉默了一下。“你今天做题的时候,停下来看了三次窗外。你以前做数学卷子从来不看窗外。”邱莹莹看着他的侧脸,路灯的光把她的轮廓照得很柔和,但她的眼神很坚定,“你有心事。” 金载原握着她的手微微收紧了一点。 “我爸爸的身体不太好。”他说,声音很低。 邱莹莹的心猛地往下沉了一下。 “什么病?” “心脏。”金载原说,“去年发现的。不是很严重,需要定期检查。但是……” 他没有说完。但邱莹莹听懂了——“不是很严重”是医生说的,也许是为了安抚病人和家属。“定期检查”意味着病情可能不稳定,可能有恶化的风险。而那个“但是”后面,藏着他寒假里那些不回消息的时刻、那些刻意说“好”和“没事”的时候、那些沉默的、压抑的、像冰面下的暗流一样的东西。 “你寒假一直在担心你爸爸。”邱莹莹说。 金载原点了点头。 “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不想让你担心。”金载原看着她,路灯的光在他的眼睛里碎成了几颗小小的、金色的星星,“你高三了,需要专心学习。我的事……不应该影响你。” 邱莹莹的眼眶红了。她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句“你是不是傻”咽了回去,换成了另一句话。 “金载原,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你担心爸爸,我也会担心。你难过,我也会难过。你不要一个人扛着。”她的声音有点发抖,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我不是外人。” 金载原看着她,嘴唇微微动了一下。路灯的光把他的脸照得很柔和,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表情——那是一种被什么东西击中了软肋的表情,像一层薄冰被人用手指轻轻戳了一下,裂纹从中心向四周扩散,细密而脆弱。 “莹莹。”他说。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叫一个只有他能听见的名字。 “嗯。” “谢谢你。” 邱莹莹摇了摇头:“不要说谢谢。你帮我的时候,我也没有说过谢谢。因为我们之间不需要这个词。” 金载原握紧了她的手。这一次,他的手没有发抖。他的掌心是热的,热得不像是二月底的夜晚应该有的温度。邱莹莹知道那不是体温,那是心跳加速导致的温度升高——和她每次见到他时一模一样。 两个人站在分岔路口,在路灯下,在二月底的夜风中,在还没有长出叶子的梧桐树下。谁都没有说“走吧”,谁都没有松开手。 过了很久,金载原开口了。 “我爸爸的情况,医生说需要观察。如果病情稳定,可以继续吃药控制。如果不稳定……” 他没有说下去。但邱莹莹知道他省略掉的那个句子是什么——如果不稳定,他们可能全家都要回韩国。不是“可能”,是一定。金载原的父亲在韩国还有医疗保险,有熟悉的医生,有更好的治疗方案。在中国,一切都是临时的、过渡的、不确定的。 这个“如果”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剑,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落下来。 “金载原,你害怕吗?”邱莹莹问。 金载原沉默了很久。“害怕。”他说。这是他第一次在她面前承认自己害怕。那个总是很安静、很从容、很克制的金载原,说她吃棒棒糖的样子像偷到蜂蜜的熊的金载原,在操场上说“我喜欢你”时声音发抖的金载原,在雪地里舔了一口雪球说“凉的”的金载原——他说他害怕。 邱莹莹看着他,心里像被人用钝器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敲着。不疼,但闷,闷得她喘不过气。 “我也害怕。”她说,声音很轻很轻,“怕你走。” 金载原看着她,路灯下的光把她的脸照得很清楚——红红的眼眶、微微颤抖的嘴唇、右边那个因为忍泪而变得更深的酒窝。他想说“我不会走的”,想说“我会一直在这里”,想说“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找到你”。但这些话太轻了,轻到不足以对抗那个悬在头顶的“如果”。 “不管发生什么,”金载原说,“你都要好好的。” 邱莹莹的眼泪终于没忍住,从眼眶里滚了出来。她用手背胡乱地擦了擦,擦完了又流,流完了又擦,像一个坏了的水龙头。 “你不用说这种话。”她吸着鼻子,“你不用说‘不管发生什么’,好像你要走了一样。” 金载原伸出手,用拇指帮她擦了擦眼泪。他的手指很暖,指腹贴着她的颧骨,拇指从眼角滑到颧骨,动作轻柔得像在抚摸一朵刚开的花。 “我不走。”他说。这一次他没有说“尽力”,没有说“可能”,没有说“如果”。他说“我不走”,三个字,简单、直接、没有任何修饰和退路。 邱莹莹看着他,眼泪还在流,但嘴角慢慢地翘了起来。她从口袋里掏出两根棒棒糖——草莓味的——递给他一根。 金载原接过棒棒糖,拆开糖纸,放进了嘴里。 “甜的。”他说。 邱莹莹含着棒棒糖,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你也是”,然后握紧了他的手。 三月,高三下学期的节奏越来越快。 倒计时从一百四十天变成了一百二十天,又变成了一百天。一百天的誓师大会在学校大礼堂举行,全年级的学生坐在一起,听校长讲话、听年级主任讲话、听学生代表讲话。学生代表是金载原。 他站在台上,穿着熨得笔挺的校服,手里拿着话筒,面对着台下上千名学生和老师。他的表情平静而认真,目光扫过台下的时候,在某个方向微微停了一下——然后继续。 邱莹莹坐在台下第三排,手心里全是汗。 “大家好,我是高三(五)班的金载原。”他的声音通过音响传遍整个大礼堂,低沉而清晰,带着一点点生硬的中文口音,但比去年任何时候都流利。 “我来中国的时间不长,不到一年。刚来的时候,我的中文不好,说话要一个字一个字地想。我不知道高考是什么,不知道中国的大学怎么考,不知道未来在哪里。”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扫过台下,“但是这一年里,我学到了很多东西。我学会了导数,学会了受力分析,学会了用碱基互补配对原则算DNA的复制。我也学会了怎么在一个陌生的地方找到自己的位置。” 邱莹莹的眼眶红了。 “高考不是终点,但它是一个重要的路口。这个路口需要我们自己做选择——选什么学校,选什么专业,选什么样的未来。选择很难,因为每一次选择都意味着放弃一些东西。但我相信,只要我们知道什么是最重要的,选择就不会太难。” 他停了一下,声音低了一些。 “对我来说,最重要的事情,是在对的时间遇到了对的人。” 台下安静了一瞬。邱莹莹能感觉到周围同学的目光像聚光灯一样打在她身上,她的脸从脖子根开始往上烧,烧得比三月的春阳还烫。 “那个人让我知道,努力是有意义的,进步是值得被看见的,喜欢一个人是可以改变很多事情的。”金载原的声音从台上传下来,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所以我会努力。不是为了考多少分,不是为了去什么大学,是为了不辜负那个人对我的相信。” 台下响起了掌声。金载原微微鞠了一躬,走下讲台。他的表情从头到尾都很平静,但邱莹莹注意到他走下台阶的时候,脚步比平时快了一些——他在紧张,他也在害羞,他只是把那些情绪藏在了平静的表皮下面,像岩浆藏在地壳下面。 回到座位的时候,金载原从桌子底下递过来一张纸条。邱莹莹打开,上面写着:“没有提你的名字,应该没关系吧?” 邱莹莹看着这行字,又哭又笑。她拿起笔在下面写了一行字:“没关系。但你耳朵红了,全班都知道你说的是我。” 金载原看到这行字,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耳朵——确实很烫。他的耳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更红了。 邱莹莹看着他的耳朵,笑了。 三月下旬,第一次模拟考试。 一模是高考前最重要的一次考试,它的难度和题型都尽量贴近高考,成绩和排名对于志愿填报有很重要的参考价值。邱莹莹在一模前失眠了一整晚,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她太想考好了。她从高二的六十二分走到了现在,每一步都踩在金载原的辅导和她自己的汗水上。她不想在一模这个重要的节点上掉链子。 考了三天,邱莹莹从考场里走出来的时候,腿都是软的。 “考得怎么样?”金载原在走廊上等她,手里拿着两瓶水。 “不知道。”邱莹莹接过水瓶喝了一大口,水是温的,温度刚好,“数学最后一题的第二问我没做出来,但是第一问做对了。物理选择题最后一道我蒙了C,不知道对不对。化学……” “不用说了。”金载原打断了她,“考完了就不要想了。好好休息,等成绩出来再看。” 邱莹莹看着他,点了点头。她发现他说“考完了就不要想了”的时候,表情比她轻松多了。不是因为他考得好——他肯定考得好——而是因为他真的能做到“考完了就不想了”。邱莹莹做不到,她的脑子像一台关不掉的收音机,不停地在播放考试中的每一个细节、每一个错误、每一个“如果当时选B就好了”。 “金载原,你教教我怎么做到考完就不想了。” 金载原想了想:“你做完数学题之后,还会想之前做过的题吗?” “不会,因为已经做完了。” “考试也是一样。已经考完了,就不能改了。想它,除了让自己难受,没有别的用处。” 邱莹莹听着他的话,觉得他说得很有道理,但她的脑子还是关不掉。 “那你有没有什么方法?比如吃棒棒糖?或者跑步?或者……” 金载原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你考完试之后,我陪你。” 邱莹莹愣了一下:“陪我干嘛?” “陪你考完不想。” 邱莹莹被他这句话甜到了,比草莓味棒棒糖还甜。她含着棒棒糖,看着金载原,心想:这个人一定是上天派来拯救她的。拯救她的数学,拯救她的焦虑,拯救她所有的不安和恐慌。每次她觉得自己快要撑不住了,他就会出现,不说太多话,不做太多事,就是一句简单的话、一个温和的眼神、一瓶温度刚好的水,就把她从黑暗的边缘拉了回来。 一模成绩在一周后公布了。 邱莹莹考了班级第七名,年级第六十三名。比上学期期末又进步了两名。数学九十三分——九十三分,她高三的最好成绩。物理七十八分,化学七十四分,生物八十三分,英语一百三十五分,语文一百一十二分。总分六百一十九。 她站在教室后面那面墙前,看着自己的名字和排名,双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三月下旬的南城已经回暖了,她穿着单件校服都不会觉得冷。她是因为激动,因为不敢相信,因为想哭。 “第七名。”沈嘉禾在她旁边惊叹,“莹莹你开挂了吧?” 邱莹莹没有说话。她伸出手,用指尖轻轻地触碰了一下那个“7”。排名表是打印的,黑色的字体,油墨的痕迹在纸面上微微凸起,她的指腹感觉到了那种细微的、属于印刷文字的凹凸感。 她转过身,在教室里找金载原。他不在座位上。她在走廊上找了一圈,也没有看到他。她掏出手机想给他打电话,发现他的消息已经在那里了,发送时间是一分钟前。 “我去办公室拿东西。你的成绩我看到了。第七名,很棒。” 邱莹莹看着这行字,深吸了一口气,把眼眶里那层水雾逼了回去。她打了一行字:“你在哪个办公室?” “物理办公室。” 邱莹莹把手机塞进口袋,快步走向物理办公室。她在走廊上跑了几步,然后又放慢了脚步——高三年级主任的办公室在物理办公室隔壁,被他看到她在走廊上跑会挨骂。她深吸一口气,装着很从容的样子走过高三年级主任的门口,然后加速冲进了物理办公室。 金载原站在物理老师的办公桌旁边,手里拿着一沓卷子,正在跟物理老师说话。听到脚步声,他转过头,看到了站在门口的邱莹莹。 她的脸红扑扑的,鼻头也是红的,眼睛里还带着一层没有完全退去的水雾。她没有说话,就是看着他,嘴角翘着,右边那个小酒窝深深地陷了下去。 金载原看着她的表情,嘴角慢慢地弯了起来。他对物理老师点了点头,说了一句“谢谢老师”,然后拿着卷子走了过来。 “第七名。”他说。 “嗯。” “数学九十三分。” “嗯。” “你哭了吗?” “没有。”邱莹莹吸了吸鼻子,“就是眼睛进沙子了。” 金载原看着她的眼睛,她的眼睛很亮,像两颗被水洗过的星星。他没有拆穿她,而是伸出手,轻轻地点了一下她的额头。 “继续加油。”他说。 邱莹莹用力地点了点头。 四月,天气彻底暖和了。 梧桐树在经历了整整一个冬天的沉寂之后,终于开始长新叶子了。嫩绿色的芽苞从光秃秃的树枝上冒出来,一天比一天大,一天比一天多。邱莹莹每天走林荫道的时候都会抬头看那些新叶子,看它们从指甲盖大小长到一元硬币大小,从嫩绿色变成翠绿色,从稀疏变得茂密。到了四月下旬,整条林荫道又重新被绿色覆盖了。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一块一块的光斑,和去年九月她第一次走这条路时一模一样。 但这次不一样的是,她不觉得这条路长了。她甚至希望它更长一些——这样她就可以和金载原走得更久一些。 四月的另一个重要事件是——赵明远表白了。 不是对邱莹莹,是对林栀栀。 邱莹莹是从林栀栀的微信消息里知道的。那天是四月十七日,星期五,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邱莹莹正在做物理题,手机震了一下,她低头一看,是林栀栀发来的消息,只有六个字——“他跟我说了。”后面跟了一个哭泣的表情包。然后是第二条消息——“他说他从运动会的时候就开始了。一年了。” 邱莹莹盯着这两条消息,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她飞快地打字:“他说了什么???具体内容!!!我要听全部!!!” 林栀栀发了一个长长的语音。邱莹莹把手机贴在耳朵上,听了整整两分钟。赵明远在图书馆门口等林栀栀等了半个小时——南城四月的傍晚,风还是凉的,他穿着单薄的校服外套,站在风口,冻得鼻尖通红。林栀栀从图书馆出来的时候看到他,愣了一下。他走过来,站在她面前,说了一句让林栀栀到现在想起来还会哭的话。 “林栀栀,我喜欢你。从运动会你帮我捡眼镜的那天开始。” 邱莹莹听着这段话,捂住了嘴巴,眼泪掉了下来。她不知道为什么哭——又不是跟她表白,她哭什么?但她就是控制不住。她想起一年前运动会上,赵明远摔倒了,林栀栀冲上去帮他捡眼镜、披上自己的校服外套。那时候她以为那只是一次普通的同学互助,后来才知道,那是一次在彼此心里埋下种子的相遇。 “那你答应了吗?”邱莹莹问。 林栀栀发了一个“嗯”的表情包,然后说:“我哭了。他以为我不想答应,就说‘如果你不想要也没关系,我们还是朋友’。我说‘谁跟你说我不想要了’。然后他就笑了。赵明远笑了你知道吗?他平时都不笑的。” 邱莹莹看着她发来的消息,想象着赵明远笑的样子——大概不太好看,大概嘴角的弧度很僵硬,大概像是第一次使用“笑”这个功能。但那个笑容,一定比任何表情都珍贵。 邱莹莹回了一个“为你高兴”的表情包,然后放下了手机。她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阳光,在草稿纸上写下了“林栀栀&赵明远”,然后画了一个大大的爱心,把两个名字圈在一起。 “你在写什么?”金载原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邱莹莹把草稿纸盖上:“没什么。” “我看到赵明远的名字了。” “你眼睛怎么这么尖?” “你写的时候,我在看。”金载原说,“赵明远怎么了?” 邱莹莹犹豫了一下,然后小声说:“他跟林栀栀表白了。就在今天。” 金载原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他终于做了。” “你早就知道了?” 金载原点了点头:“他寒假的时候问过我。怎么跟女生表白。” 邱莹莹瞪大了眼睛:“他问你?你又不是恋爱专家。” “他说我成功了,所以我的方法应该有用。” 邱莹莹想起金载原在操场上说的那句“做我女朋友好不好”,脸微微红了一下。她那时候觉得那句话是全世界最好听的六个字,现在想起来,还是觉得好听,好听到她想让金载原再说一遍。 “那你是怎么教他的?”她问。 “我说,要说真心的话。不要用别人的话,不要用网上抄的话。说自己想说的。” “那你当初说的那句‘做我女朋友好不好’,是你自己想的吗?” 金载原看着她,耳朵红了一下。“想了很久。”他说,“想了各种说法。‘我们在一起吧’,‘你可以做我女朋友吗’,‘我喜欢你,你愿意吗’。最后选了那一句。” “为什么选那一句?” “因为那一句最直接。”金载原说,“我不想让你猜。我想让你知道。” 邱莹莹看着他,心脏砰砰砰地跳。她从口袋里摸出一根棒棒糖塞进嘴里,用糖分来镇定自己加速的心跳。糖球的甜味在舌尖上化开,她知道自己的脸一定很红,但她不在乎了。她低下头,在草稿纸上又写了一个名字——金载原。然后在旁边写了自己的名字——邱莹莹。两个名字之间隔了一个小小的空格,她在那个空格里画了一根棒棒糖。 金载原看到了,在棒棒糖旁边写了两个字——“甜的。” 邱莹莹看着那两个字,笑了。她抬起头,看着窗外的四月阳光,心想:四月真好啊。梧桐树长新叶子了,风和暖了,林栀栀和赵明远在一起了,金载原还在她身边。一切都在变好,一切都会变好。 四月末,邱莹莹遇到了苏晚晴。 不是刻意安排的,是偶然间在学校门口的公交车站遇到的。邱莹莹放学后在车站等公交车,苏晚晴从校门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本书,戴着耳机,一个人。她比高二的时候瘦了一些,下巴的线条更尖了,但她的校服还是穿得整整齐齐,腰线那里别着一个蝴蝶结别针——和一年前邱莹莹第一次见到她时一模一样。 苏晚晴也看到了邱莹莹。四目相对的瞬间,空气里有一种微妙的、不太友好的东西在流动。不是敌意,不是恶意,而是一种尴尬的、不知如何面对彼此的距离感。她们之间有一个金载原。苏晚晴喜欢过金载原,金载原现在和邱莹莹在一起,苏晚晴后来没有再找过金载原。这些事没有人挑明,但所有人都知道。 苏晚晴摘下耳机,走了过来。 “邱莹莹。”她叫她的名字。 “苏晚晴。”邱莹莹叫她的名字。 两个人站在公交车站的广告牌前,沉默了几秒。四月的风从她们之间吹过,带着梧桐树叶沙沙的响声。 “金载原最近还好吗?”苏晚晴先开口了。 “还好。” “他的中文进步了吗?” “进步了很多。” 苏晚晴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下,然后说了邱莹莹完全没想到的一句话:“我后来没有找他学韩语了。” 邱莹莹看着她。 “不是因为你不高兴。”苏晚晴说,“是因为他跟我说,他有喜欢的人了。他说那个人是你。” 邱莹莹的心跳漏了一拍。金载原从来没有跟她说过这件事。他有没有跟苏晚晴说过?是什么时候说的?怎么说的?她不知道。但她知道的是,在苏晚晴接近他的时候,他第一时间划清了界限——不是用冷漠的方式,不是用拒绝的方式,而是用一种温和的、诚实的、不给对方留下任何幻想空间的方式:“我有喜欢的人了。那个人是邱莹莹。” “他是很好的一个人。”苏晚晴说,“你运气很好。” 邱莹莹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的心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不是嫉妒,不是骄傲,而是一种对苏晚晴的、连她自己都没想到的……感谢?感谢她喜欢过金载原?还是感谢她后来放手了? “你也很好。”邱莹莹说,“你会遇到更好的人。” 苏晚晴看着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带着一点点苦涩,但更多的是释然,像一杯放了太久、已经凉了但还没有倒掉的茶。 公交车来了。苏晚晴先上了车,车门关上的时候,她隔着玻璃窗对邱莹莹挥了挥手。邱莹莹也朝她挥了挥手。 公交车开走了,尾气在空气中散开,消散在四月温暖的阳光里。邱莹莹站在公交车站,手里握着那根棒棒糖棍——已经吃得只剩一小块了,糖棍上有她深深的牙印。她想,苏晚晴其实也挺好的。她没有做错什么,她只是在还不知道结果的时候,勇敢地靠近了一个她喜欢的人。知道结果之后,她没有纠缠,没有怨恨,只是安静地退出了。 世界上有很多种喜欢。有些喜欢会变成在一起,有些喜欢会变成不打扰。苏晚晴的喜欢是第二种,而邱莹莹的喜欢是第一种。这大概就是运气的问题吧。 邱莹莹掏出手机,给金载原发了一条消息:“我刚才遇到了苏晚晴。” 金载原秒回:“她说什么了?” “她说你是个很好的人。” “你呢?你觉得呢?” 邱莹莹看着这个问题,嘴角翘了起来。她在输入框里打了很长的一段话,又全部删掉了。然后打了一句话,发了出去。 “你是我遇到过的最好的人。”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塞进口袋,上车,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的街道在暮色中慢慢后退,店铺的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橘黄色的光把整条街照得温暖而安静。她从口袋里掏出最后一根棒棒糖——今天是四月二十九日,明天就是四月最后一天了。四月结束了,五月就要来了。五月来了,六月还会远吗?六月来了,高考就到了。高考到了,夏天就到了。夏天到了…… 她不敢想了。 邱莹莹含着棒棒糖,看着窗外流动的灯光。城市的灯火在她的眼睛里闪烁,像无数颗掉落在人间的星星。她伸出手指,在起了雾的车窗玻璃上画了一根棒棒糖。棒棒糖歪歪扭扭的,糖棍画得太长了,糖球画得太扁了,看起来不像棒棒糖,更像一个长了棍子的鸡蛋。 但她觉得很好看。 因为她在糖棍旁边写了两个字——“载原”。 (第十四章完) 第十五章 # 草莓味的告白 ## 第十五章 五月,高考前最后一个月。 南城的夏天来得比往年更早。五月初的气温就飙升到了三十度,教室里还没有开空调,两台吊扇开到最大档,也只是把热风从左边吹到右边,再从右边吹回左边,循环往复,聊胜于无。邱莹莹每天到学校第一件事就是掏出一根棒棒糖塞进嘴里,然后用湿巾擦一遍桌子——不是因为爱干净,而是因为胳膊贴在黏糊糊的桌面上太难受了。金载原看着她的动作,从书包里拿出一块蓝色的毛巾,叠成方块,放在她的桌面上。 “垫着。”他说。 邱莹莹看着那块叠得方方正正的毛巾,又看了看他。毛巾是新的,标签还在,深蓝色,和她之前用过的那个暖手宝同一个色系。 “你什么时候买的?” “周末。超市。” “你专门去超市买了一块毛巾给我垫胳膊?” 金载原的耳朵红了一下,但没有否认。“你的胳膊会红,”他说,“去年夏天红的,好了很久。” 邱莹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胳膊——去年夏天在教室里被桌面磨出来的红印确实过了很久才消。她只是随口跟他抱怨过一次,他就记住了。记了一整年。然后在下一个夏天到来之前,提前买好了毛巾。 她把毛巾铺在桌面上,把胳膊放上去。毛巾软软的,厚实又透气,胳膊放上去的感觉和直接贴在冰冷的桌面上完全不一样。不是凉,是舒服,一种被妥帖照顾的舒服。 “金载原。” “嗯。” “你连我去年胳膊红了都记得?” “记得。”金载原说,“你说‘这个桌子好硬,胳膊都磨红了’,你说的时候皱着眉头,嘴里的棒棒糖是草莓味的,糖棍咬变形了。” 邱莹莹张大了嘴巴。“你连糖棍咬变形了都记得?” 金载原看着她惊讶的表情,嘴角弯了一下,没有回答。他低下头,翻开课本,开始看书,好像刚才说的那些话只是最普通不过的日常对话,不值得大惊小怪。 但邱莹莹知道那不普通。没有人会记得别人一年前随口说的一句话——说话的场景、语气、表情、嘴里棒棒糖的味道、糖棍的变形程度。没有人。除非那个人把关于她的一切都当成了需要被收藏的珍宝,每一件都用柔软的布包好,放进心底那个永远不会上锁的抽屉里。 她把胳膊放在毛巾上,下巴搁在胳膊上,侧着头看着金载原。他的侧脸在五月的晨光中蒙上了一层薄薄的金色,睫毛的阴影落在颧骨上,像两道细细的、弯弯的墨线。鼻梁的线条从眉心到鼻尖,干净利落,像一条用尺子比着画出来的直线。嘴唇微微抿着,抿成一条认真的弧线,嘴角有一个不太明显的弧度——不是笑,是一种安静的习惯,好像他的嘴角天生就带着一点向上的倾斜。 邱莹莹看着看着,心跳就开始加速了。在一起快一年了,她看金载原的次数大概有几千次了。但每一次,每一次看到他,她的心跳都会加速。不是那种“砰砰砰”的剧烈跳动,而是一种缓慢的、有力的、像鼓点一样的节奏,一下一下地敲在她的胸腔里,告诉她——你还喜欢他。你还很喜欢他。你比以前更喜欢他。 五月的第一周,学校组织了最后一次模拟考试——三模。 三模的难度比一模二模都要低一些,据说是为了给考生增强信心。邱莹莹考完数学之后感觉良好,选择题没有不会的,填空题也都写了,大题前三问都做出来了,最后一道大题的最后一问她没做出来——但那是整张卷子最难的题,做不出来也不意外。 “你觉得你能考多少分?”沈嘉禾在考场外面等她,手里拿着一瓶冰红茶。 “不知道,可能九十多吧。”邱莹莹说。 “九十多?你上次才九十三,这次题简单,你不得上一百?” 邱莹莹被她的话吓了一跳:“怎么可能上一百?我从来没考过一百。” “这次肯定能。信不信?” 邱莹莹摇了摇头,但心里有一个小小的声音在说——也许能呢?也许真的能呢?她想起高二的时候数学考六十二分的自己,那时候她连“导数”是什么都搞不清楚,看到函数图像就头晕。现在,她能在一百二十分钟内做完一整张高考难度的数学卷子,能算出导数的值,能画出函数的图像,能证明那些以前看起来像天书的几何题。 成绩出来那天,邱莹莹站在教室后面那面墙前,盯着排名表上的数字,以为自己看错了。 数学——101。 一百零一分。 她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遍。数学,101。没错,三位数,一后面跟着两个零,不是一后面跟着一个零,是三位数。她伸出手指,在那个数字上轻轻点了一下。油墨的痕迹在纸面上微微凸起,她的指腹感觉到了那种细微的、属于印刷文字的凹凸感。 一百零一分。 她转过身,在教室里找金载原。他站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拿着她的水瓶——不知道什么时候去打的,大概是他看到排名表之后就去打了,因为他知道她每次看完成绩都会口渴。他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和每一次一样。他在说——你做到了。 邱莹莹穿过教室,穿过人群,走到他面前。她仰头看着他,眼眶红了,鼻头也红了,嘴唇微微颤抖着,像一个快要决堤的水坝。 “金载原,我数学考了一百零一分。”她说,声音发抖。 “我看到了。”金载原说。 “我从来没有考过一百以上。从来没有。” “现在有了。” “是你教我的。没有你,我可能到现在还在及格线附近。” 金载原摇了摇头。“是你自己努力的,”他说,“我只是在旁边看着。” 邱莹莹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用手背擦了擦,但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怎么都擦不完。她哭得很难看——鼻子皱成一团,嘴巴瘪着,整张脸都在用力忍住哭但忍不住。金载原把水瓶递给她,然后用纸巾擦了擦她脸上的眼泪。 “一百零一分,”他说,“可以奖励一根棒棒糖。” 邱莹莹哭着笑了。她从口袋里掏出两根棒棒糖——草莓味的——递给他一根。金载原接过去,拆开糖纸,放进了嘴里。 “甜的。”他说。 邱莹莹含着棒棒糖,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你也是”,然后握紧了他的手。 五月十日,母亲节。 邱莹莹提前一周就开始准备礼物了。她不是那种会精心准备礼物的人——以前母亲节她都是在学校门口买一束花,或者写一张卡片,敷衍了事。但今年不一样。今年她想送点不一样的。 她买了一个相框,选了一张照片——去年运动会拍的那张。她在跑道上冲过终点线,金载原在她身后伸出手扶她。照片里的她狼狈极了,头发全湿了,脸上全是汗,腿软得快要跪下,但她的眼睛是亮的,亮得像两颗星星。她妈看到这张照片的时候一定会说“你怎么选一张这么丑的照片”,但邱莹莹觉得——不丑。这张照片里的她,是她十七年人生里最真实的模样。努力的、狼狈的、被人接住的。 她把照片装进相框,用包装纸包好,系了一个蝴蝶结。蝴蝶结系得歪歪扭扭的,和她去年给金载原折星星时的蝴蝶结一模一样。她看着那个歪歪扭扭的蝴蝶结,笑了。一年了,她的手工水平没有任何进步,但她的数学进步了将近四十分。人不能什么都要。 “妈,母亲节快乐。”她把礼物递给她妈的时候,心跳有点快。 她妈接过礼物,拆开包装纸,看到那张照片,愣了一下。她看着照片里的邱莹莹——头发湿透、满脸是汗、狼狈不堪但眼睛发亮——沉默了很久。 “这是你运动会的时候?”她妈问。 “嗯。八百米。我跑了第五名。” “你身后这个人是谁?” 邱莹莹的脸红了。“同学,”她说,“我同桌。” 她妈看着她红透了的脸,嘴角慢慢弯了一下,没有追问。她把相框放在客厅最显眼的位置——电视机旁边的柜子上,和一排家庭合照放在一起。 “拍得挺好的,”她妈说,“你跑起来的样子,很有力量。” 邱莹莹的鼻子酸了一下。她妈从来没有夸过她“有力量”。她妈夸过她“聪明”“懂事”“听话”“成绩进步了”,但从来没有夸过她“有力量”。那两个字从她妈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她觉得自己好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不是感动,是一种更深层的、更本质的、像种子破土而出一样的震撼。 “妈。” “嗯?” “谢谢你。”邱莹莹说,“谢谢你高三这一年没有给我压力,谢谢你每天早上给我做早饭,谢谢你每天晚上等我回家,谢谢你……让我选理科。” 她妈看着她,眼眶微微红了一下,然后笑了。“你选什么我都支持你,”她说,“你是我的女儿,不管你选什么路,妈都陪你走。” 邱莹莹走过去,抱住了她妈。她已经很久没有抱过她妈了——不是那种敷衍的、出门前意思一下的拥抱,而是真正的、紧紧的、把脸埋在她妈肩膀上的拥抱。她妈比她矮一点,肩膀也比她窄一些,但被她抱住的时候,身体是暖的、稳的、像一座永远不会倒塌的山。 “妈,我考了一百零一分。”她闷闷地说,“数学。” “我知道。你爸跟我说了。” “你高兴吗?” “高兴。”她妈拍了拍她的后背,“比我自己考了一百分还高兴。” 邱莹莹把脸埋在她妈的肩膀上,眼泪悄悄地流了下来。 五月下旬,高考倒计时进入了二十天。 二十天,像一根被点燃的引线,嗤嗤地燃烧着,每一天都在缩短,每一天都离那个爆炸性的终点更近一步。教室里的气氛越来越凝重了,走廊上很少有人走动,连食堂里的话题都从“你报什么学校”变成了“你紧张吗”。没有人说不紧张,但也没有人说自己很紧张。每个人都把紧张藏在那张平静的面孔下面,像藏着一个不能让别人知道的秘密。 邱莹莹很紧张。她每天晚上都会失眠,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脑子里想的全是高考——如果数学考砸了怎么办?如果理综时间不够怎么办?如果英语听力没听清怎么办?如果……她想了很多很多种可能出现的状况,每一种都让她的心跳加速、手心出汗、太阳穴突突地跳。她妈每天晚上都会端一碗热牛奶进来,放在她的床头,说一句“喝完早点睡”,然后关上门。邱莹莹喝完了牛奶,还是睡不着。 有一天晚上,她实在睡不着,拿起手机给金载原发了一条消息。 “你睡了吗?” 金载原秒回:“没有。做题。” “你每天晚上都做到几点?” “十二点。你呢?” “我失眠。睡不着。脑子里全是高考。” 金载原发了一个微笑的表情包——这是他第一次发表情包,一个很简单的小黄脸,嘴角弯弯的,眼睛也弯弯的。邱莹莹看着那个表情包,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还会发表情包了?”她打字。 “你教我的。你说‘你聊天的时候太严肃了,发个表情包会显得亲切一点’。” 邱莹莹想起自己确实说过这句话——大概是寒假的时候说的,她随口提了一句,他记住了,然后在五个月后的某一天,在凌晨十二点,她失眠的时候,发了一个微笑的表情包给她。不是为了让自己显得亲切,是为了让她不失眠。 “金载原,你紧张吗?”她问。 金载原没有秒回。等了大概一分钟,他才回复了。 “紧张。” 邱莹莹看着这两个字,心里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金载原说“紧张”的时候,她不是更紧张了,而是——放松了。原来他也紧张。那个数学物理经常满分、年级排名前十、永远从容不迫的金载原,也紧张。他不是超人,不是机器,不是她想象中的那个完美无缺的人。他也会失眠,也会手心出汗,也会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那些“如果”。他和她一样,只是一个面对人生大考的高三学生,在做自己能做的一切准备,然后等命运的裁决。 “那我们一起紧张吧。”邱莹莹打字,“你不要一个人紧张,分我一半。” 金载原发了一个“好”字,然后发了一行字:“分你一半。你也分我一半。” 邱莹莹看着这行字,把手机贴在胸口,闭上了眼睛。她的心跳还是很快,但那种快和刚才不一样了。刚才的快是焦虑的、不安的、像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一样横冲直撞的快。现在的快是温暖的、踏实的、像有人牵着他的手一起向前跑的快。她把金载原分给她的那一半紧张接了过来,把自己的那一半紧张分给了他。 现在,他们各自拥有了一半紧张。 不,他们各自拥有了对方的一半紧张,和自己的另一半紧张加在一起,还是一整份紧张。但那份紧张不再是一整份“我的”紧张,而是一整份“我们的”紧张。有人分担的紧张,好像就没有那么重了。 邱莹莹把手机放在枕头边,闭上眼睛。这一次,她没有再翻来覆去。她很快就睡着了。 六月,高考前最后一周。 学校停课了,让学生自己复习。邱莹莹每天还是去学校,因为在家她学不进去——她妈会时不时地推门进来问“饿不饿”“渴不渴”“要不要吃水果”,她爸会蹑手蹑脚地在客厅里走动,怕吵到她,但越小心动静越大,反而让她更分心。学校不一样。学校的教室里有一种天然的学习氛围,那种氛围像一种无形的气场,不管你想不想学,只要你坐在那里,你就会不由自主地拿起笔、翻开书。 金载原也每天都来学校。他来得比她还早,到的时候会在她桌上放一个白色纸袋,里面装着她喜欢吃的三明治和草莓牛奶。纸袋上贴着一张便利贴,便利贴上的字迹工工整整,和他写在笔记本上一个样。 “今天也要加油。—金载原。” 邱莹莹会看着那行字笑一下,然后把便利贴撕下来,夹进文件夹里。她的文件夹里已经夹了厚厚一沓便利贴了——从三月份开始,金载原每天都会在她桌上贴一张。有时候写“加油”,有时候写“今天的数学卷子,最后一道题我写了两种解法,你可以看看”,有时候写“今天天气很好,适合学习”,有时候写“你昨天做的那套理综卷子,选择题全对”。 每一张她都留着,按日期排好,夹在文件夹里。她觉得那不是便利贴,那是金载原写给她的信。每天一封,很短,有时候只有几个字,但每一个字都有重量,每一个字都像一颗小小的糖果,甜得她舍不得一次吃完。 高考前三天。 邱莹莹在教室里做最后一套数学模拟卷。做完之后她对了一下答案,一百零三分。她看着那个数字,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把卷子折好放进文件夹里。一百零三分,是她高三数学的最好成绩。她希望三天后的高考,她也能考出这个分数——不,她不需要一百零三分,她只需要把自己会做的题都做对,把不会做的题都蒙对,把能拿的分都拿到。 “莹莹。”金载原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她转过头,发现他正看着她。他的表情比平时更认真,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光——不是温柔,不是平静,而是一种沉稳的、笃定的、像山一样不可撼动的坚定。 “怎么了?”她问。 “我有话跟你说。” 邱莹莹的心跳加速了。“什么话?” 金载原从书包里拿出一个东西,放在桌上。是一个信封,白色的,没有封口。他把信封推到邱莹莹面前。 “高考之后再看。”他说。 邱莹莹看着那个信封,心跳得更快了。她伸出手,把信封拿起来,凑近看了看。信封上什么都没有写——没有“邱莹莹收”,没有“高考后拆”,没有任何提示。就是一张白纸折成的信封,折得很整齐,边角对得一丝不苟,像金载原做任何事情一样认真。 “里面写了什么?”她问。 “高考之后再看。”金载原重复了一遍。 “你先告诉我一点点。” “不行。” “就一个字。” “不行。” 邱莹莹瘪了瘪嘴,把信封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然后小心翼翼地放进了文件夹里——和金载原写的那些便利贴放在一起。 “你保证高考之后给我看?” “保证。” “那好吧。”邱莹莹从口袋里掏出两根棒棒糖,递给他一根,“先吃糖,不然我不会分心,一直想这个信封里写了什么。” 金载原接过棒棒糖,拆开糖纸,放进了嘴里。 “甜的。”他说。 邱莹莹含着棒棒糖,看着他,心想:这个人到底在信封里写了什么?是情书?是告白?是“我喜欢你”的第三百六十五种说法?还是……她要等到高考之后才能知道的东西? 六月六日,高考前一天。 学校放假了,所有考生回家准备。邱莹莹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课本和笔记,但一个字都看不进去。她的脑子里像有一百只蜜蜂在嗡嗡嗡地飞,每一只蜜蜂都在说同一句话——“明天高考明天高考明天高考”。她从抽屉里拿出那个信封——金载原给她的那个,放在桌上,盯着它看了很久。 信封是白色的,折得很整齐,边角对得一丝不苟。她把它拿起来,对着灯光照了照——能看到里面有折好的信纸,但看不清楚写了什么。她把信封贴在心口,感受着纸张的触感和边缘微微翘起的折痕。 “明天考完就可以看了。”她对自己说,“再忍一天。” 她把信封放回文件夹,从抽屉里拿出另一包棒棒糖。草莓味的,一整包,没有拆封。她把棒棒糖放在枕头旁边,闭上眼睛。 睡吧。明天要早起。 六月七日,高考第一天。 早上,邱莹莹换上校服——不是必须穿校服,但她想穿。她想让一切和平时一样,和平时的每一天一样。平时的每一天她都穿校服,平时的每一天她都去学校,平时的每一天她都坐在金载原旁边做题。今天,她也要穿校服,也要去学校,也要坐在考场里做题。只是金载原不在她旁边。他在隔壁考场,和她隔着一堵墙。 “东西都带齐了吗?”她妈在门口问。 “带齐了。准考证、身份证、文具、水。” “棒棒糖呢?” 邱莹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从枕头旁边拿起那包棒棒糖,抽出一根塞进口袋。“带了。” “考完了妈在校门口等你。” “好。” 邱莹莹走出家门,走在走了三年的路上。梧桐树的叶子比上个月更绿了,浓密的树冠把整条路遮得严严实实,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一块一块的光斑。知了已经开始叫了——不是很响,但能听见。一浪一浪的,像是在为即将到来的夏天预热。 她走到学校门口的时候,金载原已经站在那里了。 他穿着校服,熨得笔挺,书包背在肩上,手里拿着一个白色的纸袋。他把纸袋递给她,里面是一个三明治和一盒草莓牛奶。 “加油。”他说。 邱莹莹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六月的阳光,又深得像看不到底的湖水。她突然很想抱他。不是握手,不是拍肩膀,是真的、结结实实地抱住他。但校门口人来人往,到处都是考生和家长,她忍住了。 “你也加油。”她说。 金载原点了点头。 两个人一起走进校门,走上林荫道。阳光从梧桐树叶的缝隙中倾泻下来,在他们身上洒下一地碎金。谁都没有说话,但他们的手偶尔会碰到一起——不是故意握住的,就是走路的时候手背不小心蹭到了手背,然后分开,然后再蹭到,然后再分开。每一次触碰都像一小股电流,从手指传到心脏,让她觉得——他在。他也在。他们一起在走这条路。一起走进考场,一起面对那几张决定未来的试卷。 走到教学楼门口的时候,邱莹莹停下来,转过身。 “金载原。” “嗯。” “考完了,我们一起去海边。” 金载原看着她,嘴角慢慢地弯了起来。 “好。”他说。 邱莹莹笑了,从口袋里拿出那根棒棒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糖球的甜味在舌尖上化开,和着六月的晨光、梧桐叶的清香、金载原校服上的皂角香,混成了一种她永远不会忘记的味道。 她走进考场,坐下来,把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放在桌角——考试的时候不能吃糖,这是规定。她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和准考证号:邱莹莹,23061107。 然后她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高二那年,金载原第一次教她数学。他坐在她旁边,用那种不太流利的中文说:“你不用害怕数学。数学就是……规律。找到规律了,就不难了。” 她那时候觉得他说的“规律”太抽象了,她找不到。但一年后的今天,她坐在高考考场里,手里握着笔,面前摊着数学试卷,她突然发现——她找到了。不是为了考高分才找到的,是跟着他,一步一步地、一道题一道题地、一天一天地走过来的。路的尽头,是今天。 她睁开眼,开始答题。 考了两天半。 六月九日上午,最后一科考完。邱莹莹从考场里走出来的时候,阳光刺得她睁不开眼。她用手挡了一下,在人群中找金载原。没有找到。她掏出手机给他打电话,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 “你在哪?” “校门口。” 邱莹莹穿过人群,跑过林荫道,跑到校门口。金载原站在那棵老槐树下,手里拿着两瓶水。他穿着校服,熨得笔挺,书包背在肩上,看起来和每一个平常的日子一模一样。但今天不是平常的日子。今天是高考结束的日子。是她和他从“高三学生”变成“毕业生”的日子。 邱莹莹跑到他面前,气喘吁吁的。 “考完了。”她说。 “考完了。”金载原说。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然后邱莹莹笑了,金载原也笑了。邱莹莹笑得很大声,笑到弯了腰,笑到眼泪都出来了。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笑——也许是因为太高兴了,也许是因为太轻松了,也许是因为压在肩上整整一年的那座大山突然消失了,她整个人轻得像一片被风吹起的羽毛。金载原没有笑得那么大声,但他的笑容很深,深到眼角的细纹都出来了,深到左边那颗小虎牙全都露出来了,深到整个夏天的阳光都好像比刚才更亮了。 “金载原。” “嗯。” “你的信封呢?” 金载原从书包里拿出那个白色的信封。和五天前她看到的那个一样,没有封口,没有字迹,折得整整齐齐。邱莹莹接过信封,拆开。里面是一张折好的信纸,白色的,上面写着工工整整的中文。她展开信纸,看到金载原的字迹——一笔一划,工工整整,每一个标点符号都写得很认真。 “莹莹: 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高考已经结束了。 我不知道你考得怎么样,也不知道我们的分数够不够去同一个城市。但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一年,我们在一起。 我来中国的时候,以为这只是爸爸工作安排的一部分。我以为我会在这里待一段时间,然后回去,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但是我遇到了你。你给了我一根棒棒糖,说‘吃糖吗’。那根棒棒糖是草莓味的,很甜。我后来吃了很多根草莓味棒棒糖,但都没有那根甜。 你教会了我很多东西。你教我说中文,教我写汉字,教我吃草莓味棒棒糖。你还教会了我一件事——喜欢一个人,是甜的。不管以后我们在哪里,不管我们能不能每天都见面,你都是我最重要的人。你是我来中国最好的礼物。 最后一件事。不管高考成绩怎么样,不管你去哪个大学,不管你去哪个城市——我都会找到你。我答应过你的,不会让你找不到我。 金载原 2019年 邱莹莹看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眼泪已经模糊了整张信纸。她用袖子擦了擦眼睛,又把信从头到尾读了一遍。读完第二遍,哭得更凶了。第三遍,她把信贴在胸口,蹲了下来,把脸埋在膝盖里,哭得肩膀一抖一抖的。 金载原蹲下来,看着她。 “你怎么又哭了。”他说。语气里有一点无奈,一点心疼,还有一点藏不住的温柔。 “你写的太好了。”邱莹莹哭着说,“好到我受不了。” 金载原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地揉了揉她的头发。他的手掌覆在她的头顶,手指穿过她的发丝,动作轻柔得像在抚摸一只受惊的小动物。邱莹莹哭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地抬起头。她的眼睛红红的,鼻子红红的,整张脸皱得像一团揉过的纸。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根棒棒糖——草莓味的——剥开糖纸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 “金载原。” “嗯。” “高考结束了。” “嗯。” “我们高中毕业了。” “嗯。” “你以后……”她顿了顿,声音小了很多,“你以后还会在吗?” 金载原看着她,阳光从老槐树的叶缝里漏下来,在他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的眼睛里有光,有她,有那个“我会找到你”的承诺。 “会。”他说,“不管在哪里,都会。” 邱莹莹含着棒棒糖,看着他,笑了。眼泪还挂在脸上,但她笑得很开心,开心到右边那个小酒窝深深地陷了下去,开心到金载原看着她的样子,也笑了。 两个人蹲在校门口的老槐树下,一人含着一根棒棒糖,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考生们从考场里涌出来,有人笑,有人哭,有人抱在一起尖叫,有人默默地一个人走开。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拍照,有人在和父母拥抱。校门口像一个大熔炉,盛满了各种各样的情绪——喜悦、遗憾、解脱、不舍、期待、迷茫。 邱莹莹看着这一切,觉得自己好像在看一部电影的结尾。画面在慢慢拉远,人物在慢慢变小,音乐在慢慢淡出。但她知道这不是结尾。这是一个章节的结束,下一个章节的开始。 “金载原。” “嗯。” “我们明天去海边吧。” “好。” “后天也去。” “好。” “大后天也去。” 金载原看着她,嘴角弯了弯。“每天都去?” “每天都去。”邱莹莹说,“直到你去不了为止。” 金载原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睛亮了一下,像六月的阳光穿过梧桐叶的缝隙,落在她心里那片最柔软的地方。 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给林栀栀发了一条消息: “高考结束了。” 林栀栀秒回:“我知道!!!”后面跟了一长串感叹号。 邱莹莹又发了一条:“金载原给我写了一封信。我哭了一个世纪。” 林栀栀发了一个翻白眼的表情包:“你们俩能不能不要这么甜???我刚考完就被你们甜到牙疼!!!” 邱莹莹笑着把手机塞回口袋,站起来,拍了拍校服上的灰。她伸出手,金载原握住了她的手,也站了起来。两个人手牵着手,走过校门口,走过林荫道,走过那条走了两年的路。夕阳在他们身后,把整条街染成了橘红色。他们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长到快要和身后的影子连在一起,变成一条长长的、看不见尽头的线。 “金载原。” “嗯。” “你说不管你在哪里都会找到我。那如果我去的地方很远呢?” “多远?” “比如……北京。比如……上海。比如……更远的地方。” 金载原想了想。“坐飞机能找到的,都不算远。” 邱莹莹看着他,心里那颗被甜蜜包裹着的心脏突然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不是疼,是一种酸酸的、胀胀的、像柠檬汁挤在伤口上的感觉。他说“坐飞机能找到的都不算远”,这句话很轻很轻,但它的重量像一座山,压在她的心上。 因为他说的不是“我不会走”,不是“我会一直在这里”,甚至不是“我会留在你身边”——他说的是“不管你在哪里我都会找到你”。这句话里有承诺,有决心,但也藏着一个她没有细想但能感觉到的事实:他可能要走了。也许不会马上走,也许不会很快走,但那个“走”的可能性,像一颗种子,早就埋在了他们之间。它在发芽,在生长,在悄悄地、不可阻挡地向上延伸。 邱莹莹没有问“你要走了吗”。她握紧了金载原的手,把这个问题压在了心底。 (第十五章完) 第十六章 # 草莓味的告白 ## 第十六章 高考结束后的第一天,邱莹莹睡到了自然醒。 不是闹钟叫醒的,不是她妈掀被子叫醒的,是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落在她的眼皮上,暖洋洋的,像一只温柔的手在轻轻抚摸她的脸。她睁开眼,看到天花板上的裂缝——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她从小看到大,熟悉得像老朋友。她盯着那条裂缝看了几秒,脑子里慢慢浮现出一个念头—— 不用上学了。 不用早起,不用赶公交车,不用在早读课上假装清醒,不用在数学课上偷偷吃棒棒糖提神,不用在晚自习后拖着疲惫的身体走回家。高三结束了,高考考完了,她自由了。 这个念头带来的不是她想象中那种狂喜,而是一种空荡荡的、像被人从身体里抽走了什么东西的感觉。过去的一年里,“高考”像一根看不见的绳子,牵着她的每一个选择、每一个动作、每一个念头。现在绳子突然断了,她像一个被松开的弹簧,弹了一下,然后落在原地,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弹。 她翻了个身,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屏幕上显示着几条未读消息,全部来自金载原。 “醒了吗?” “我煮了拉面。” “味道一般,比妈妈做的差一点。” “你醒了告诉我。” 邱莹莹看着这几条消息,笑了。金载原从来不是一个会发很多消息的人,他的消息永远是简短的、克制的、“够用就好”的。但从早上七点十三分到七点四十八分,他发了四条消息。她不知道韩国拉面和中国泡面有什么区别,但她想象了一下金载原站在厨房里煮拉面的样子——穿着家居服,头发没有打理,刘海软塌塌地垂在额前,手里拿着筷子,认真地盯着锅里的面条,等水沸腾,等面条变软,然后在心里默默计时,怕煮过头。那个画面太家常了,也太珍贵了。珍贵到她想把它画下来,挂在墙上,每天看。 “刚醒。”她打字,“拉面好吃吗?” 金载原秒回:“一般。但是吃完了。” “那你中午吃什么?” “不知道。你呢?” 邱莹莹想了想,打了一行字:“我妈说中午做糖醋排骨。你来我家吃吗?” 发完之后她的心跳加速了。她在干什么?她在邀请金载原来她家。她家,她妈做的糖醋排骨,她爸坐在沙发上喝茶看电视,她房间的门开着,墙上贴着她从初中就开始追的偶像海报,书架上塞满了乱七八糟的和漫画。她要把这个人带进她的生活空间里,让他看到她最私密、最真实、没有任何修饰的样子。 金载原没有秒回。 邱莹莹盯着屏幕,心跳越来越快。她开始后悔了——太早了,他们才在一起不到一年,她就邀请他来家里吃饭,她妈会怎么想?她爸会怎么想?金载原会怎么想?他会觉得她太主动了吗?他会觉得尴尬吗? 手机震了一下。 “好。几点?” 邱莹莹看着这两个字,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十二点。我家地址我发给你。” 她发了地址,然后把手机扔在床上,跳起来开始收拾房间。她把桌上的零食袋子扔进垃圾桶,把书架上的书重新排列了一遍,把偶像海报卷起来塞进了抽屉里——不是因为不好意思让金载原看到,而是因为她突然觉得那些海报有点幼稚。她拿出那罐空了的玻璃罐——金载原亲手做的那罐棒棒糖的玻璃罐,她一直没舍得扔——放在书桌最显眼的位置。玻璃罐旁边放着她和金载原的合照,就是去年元旦文艺汇演的时候沈嘉禾拍的那张。照片里金载原站在舞台中央,拿着话筒,聚光灯打在身上,白色的衬衫亮得发光,他的目光看向台下的某个方向——她坐的那个方向。 邱莹莹把相框擦了擦,摆正,然后退后两步,环顾了一下房间。差不多了。她又看了一眼那张合照,觉得金载原真的很上镜,而她站在台下,没有入镜,但她的存在被他的目光证明了。那张照片的标题大概是——“他在看她”。 十一点半的时候,门铃响了。 邱莹莹从房间里冲出来,差点在客厅里滑倒。她妈在厨房里炒菜,锅铲碰着铁锅叮叮当当地响,油烟机轰隆隆地转着,整个厨房弥漫着糖醋排骨的酸甜香味。她爸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手里拿着遥控器,听到门铃响,看了邱莹莹一眼,那个眼神里有很多东西——审视、好奇、还有一种作为父亲的、不易察觉的紧张。 邱莹莹深吸一口气,打开了门。 金载原站在门口。他穿着白色的短袖衬衫和卡其色的裤子,头发打理得很整齐,刘海用发胶固定在了额头上方,露出干净利落的眉骨。手里提着一袋水果——苹果、橙子、还有一盒草莓。 “你好。”他对邱莹莹说。声音不大不小,语气礼貌而得体。 邱莹莹看着他,心跳快得能听见。她侧身让他进来:“进来吧。” 金载原走进来,换上了邱莹莹从鞋柜里拿出来的拖鞋——她爸的,深蓝色的,尺码刚好。他把水果放在玄关的柜子上,然后面对邱莹莹的爸爸,微微鞠了一躬。 “叔叔好。我是金载原。” 邱莹莹的爸爸放下遥控器,站起来,看着他。空气安静了大概两秒,那两秒对邱莹莹来说像两个世纪那么长。然后她爸伸出手,和金载原握了一下。 “你好。莹莹经常提起你。” 邱莹莹的脸“唰”地红了。她妈从厨房里探出头来,看到金载原,眼睛亮了一下:“你就是金载原?莹莹的同学?” “阿姨好。”金载原又鞠了一躬。 “长得真好看。”她妈毫不掩饰地夸了一句,然后缩回厨房继续炒菜。 邱莹莹站在玄关,脸红得像她妈正在做的糖醋排骨。她低着头,小声说了一句:“进来坐吧。” 金载原走进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他的坐姿很端正——背挺得直直的,膝盖并拢,双手放在膝盖上。和她爸坐在沙发的另一头,两个人之间隔了一个扶手的距离,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微妙的、不太自在的气氛。 邱莹莹去厨房帮她妈端菜。她妈把糖醋排骨盛进盘子里,低声说了一句:“你眼光不错。” “妈!”邱莹莹红了脸。 “长得好看,有礼貌,还带水果来。”她妈数着金载原的优点,“比你们班那些打游戏打到凌晨的男生强多了。” 邱莹莹端着排骨走出厨房,看到金载原和她爸正在说什么。她爸的表情从刚才的“审视”变成了“好奇”,金载原的表情从“紧张”变成了“认真”。她听到金载原说“数学、物理比较好”,她爸点了点头,说“莹莹的数学是你帮她的?” 金载原没有犹豫:“是她自己努力。” 邱莹莹的心跳漏了一拍。她端着排骨站在餐厅和客厅之间的过道上,看着金载原的侧脸——他说话的时候表情很认真,目光很正,没有闪躲,没有邀功,只是平静地说了一个事实:是你女儿自己努力。她想起高二那一年,金载原每天放学后留下来给她讲数学,从导数到三角函数到数列,从九月到四月,整整八个月。她数学从六十二分提高到一百零一分,他说“是她自己努力”。他把自己做过的所有事情都藏在了“是她自己努力”这六个字后面,好像他只是站在旁边看着,好像那些八个月的辅导、那些工整的解题步骤、那些写着“加油”的便利贴、那些温度刚好的水都不存在。 但它们在。她记得,她也记得。 吃饭的时候,邱莹莹坐在金载原对面,她妈坐在金载原旁边,她爸坐在主位。餐桌上的气氛出乎意料地融洽,她妈一直在给金载原夹菜,“多吃点”“尝尝这个”“这个红烧肉是我拿手的”,金载原碗里的菜堆得像小山一样。他吃得很斯文,每一口都慢慢嚼,咽下去了才夹下一口。 “金载原,你家是韩国的哪里?”她爸问。 “首尔。”金载原说,“但是在釜山住过几年。” “釜山?我去过,出差。”她爸的眼睛亮了一下,“海很美。” “嗯。冬天的海很好看。” 邱莹莹想起去年在海边,金载原说过“釜山的海,冬天的海”。那时候她还不太理解冬天的海有什么好看的——冷的,风大的,沙滩上没人的。但现在她好像有点明白了。冬天的海是安静的,是沉默的,是把自己的波涛藏在平静的表面之下的。像他。 “你爸爸在中国工作?”她爸继续问。 “嗯。公司在南城有项目。” “什么时候回去?” 邱莹莹的筷子顿了一下。 金载原的表情没有变化:“不一定。看项目的进度。” 邱莹莹听到这个回答,心里那根刺又动了一下。“不一定”,和以前一样,和每一次一样。他不是不肯回答,他是真的不知道。她爸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吃完饭,邱莹莹带金载原去她的房间。 门关上的那一刻,她觉得自己好像做了一件很了不得的事情——她把金载原带进了她的私人领地,带进了这个她从六岁住到十七岁、贴过很多张海报、堆过很多本书、吃过很多根棒棒糖的房间。 金载原站在她的书桌前,目光扫过桌上的玻璃罐、相框、文件夹,然后停在了那张合照上。那张元旦文艺汇演的照片,他在台上,她不在镜头里,但他的目光看向她坐的方向。 “这张照片是谁拍的?”他问。 “沈嘉禾。” “她拍得很好。” “你是说你拍得很好看?” 金载原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下:“我是说,你能在这张照片里,很好。” 邱莹莹咬着嘴唇,把那个快要脱口而出的“你也是”咽了回去。她在床边坐下来,拍了拍旁边的位置:“坐。” 金载原在她旁边坐下来。床垫微微陷了一下,他的肩靠过来了一点,很近,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洗衣液的味道。和校服外套上的皂角香不一样,这个味道更淡、更清新,像刚晒过太阳的被褥。 “金载原。” “嗯。” “你来我家,紧张吗?” 金载原想了想:“紧张。” “我也紧张。” “你紧张什么?” “怕我爸问你太多问题。他平时话不多,今天问了好几个。”邱莹莹顿了顿,“怕他觉得你不够好。” 金载原看着她:“你觉得我够好吗?” 邱莹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是我遇到过的最好的人。”她说,和那天在公交车站发给他的消息一模一样。 金载原的耳朵慢慢地红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邱莹莹措手不及的话。 “你也是。” 邱莹莹的鼻子酸了一下。她深吸一口气,把那点湿意憋了回去,从口袋里掏出两根棒棒糖——草莓味的——递给他一根。金载原接过棒棒糖,拆开糖纸,放进了嘴里。 “甜的。”他说。 邱莹莹含着棒棒糖,靠在了他的肩膀上。他的肩膀很宽,骨头有点硌人,但靠上去的时候很安心。她闭上眼睛,感受着他的体温透过衬衫传过来,暖暖的,像冬天的暖手宝。 “金载原。” “嗯。” “你暑假有什么计划?” “等成绩。报志愿。然后……”他想了一下,“陪你。” 邱莹莹笑了。“你的人生计划里,‘陪我’是单独的一项吗?” “嗯。很重要的一项。” 邱莹莹靠在他的肩膀上,含着棒棒糖,看着窗外六月的阳光。梧桐树的叶子在风中轻轻摇晃,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窗台上洒下一地碎金。她想,这个夏天会是很好很好的。有海边,有棒棒糖,有金载原。 高考成绩在六月二十三日晚上公布。 那天晚上邱莹莹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电脑,手机放在旁边,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她妈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里拿着遥控器,但没有在换台,电视里放的是什么她完全没有在看。她爸在阳台上抽烟,一根接一根,烟雾在夜风中散开。 八点整,邱莹莹刷新了查分页面。 页面加载了三秒。那三秒里,她的脑子里闪过了无数个念头——如果考得好怎么办?如果考得不好怎么办?如果数学没及格怎么办?如果…… 页面出来了。 姓名:邱莹莹 语文:118 数学:106 英语:137 理综:248 总分:609 邱莹莹盯着“总分:609”这几个字,大脑一片空白。 六百零九分。比一模高了将近三十分,比二模高了二十分,比三模高了十五分。她的高三成绩像一条不断上升的折线图,从五百八到六百一,从六百一到六百二,从六百二到……六百零九。不是她考过的最高分,但她不需要最高分,她只需要一个对得起自己的分数。六百零九,对得起她高三这一年每一个熬夜的夜晚,每一个早起的清晨,每一根用来提神的棒棒糖。 “妈!”她喊了一声,声音发抖。 她妈从客厅冲进来,差点被门槛绊倒。“多少分?” “六百零九。” 她妈看着屏幕上的数字,沉默了两秒,然后哭了。邱莹莹从来没有见过她妈哭。她妈是一个从来不会在女儿面前流泪的人——邱莹莹考差了不哭,被老师批评了不哭,和同学吵架了也不哭。但今天,她妈站在她的书桌前,面对着她高考成绩的页面,哭了。 “六百零九。”她妈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声音沙哑,“你考了六百零九。” “嗯。” “比你爸考得还好。”她妈哭着笑了。 邱莹莹的眼泪也掉了下来。她走过去,抱住了她妈。这一次不是她主动抱的,是她妈先伸出手,把她拉进了怀里。她妈的怀抱很暖,肩膀比她高不了多少,但被她抱住的时候,她觉得全世界最安全的地方就是这里。 “妈,谢谢你。”她说,声音闷闷的。 “谢什么?是你自己考的。” “谢谢你高三这一年没有给我压力,谢谢你每天早上给我做早饭,谢谢你每天晚上等我回家,谢谢你让我选理科。”邱莹莹把脸埋在她妈的肩膀上,眼泪打湿了她妈的睡衣领口。 她妈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地拍着她的后背,一下一下的,像拍一个婴儿。 邱莹莹从她妈怀里抬起头,擦了擦眼泪,拿起手机。金载原的消息已经在那里了,发送时间是七点五十八分——比查分时间还早两分钟。 “不管多少分,你都是最好的。” 她看着这行字,哭着笑了。她打了一行字发过去:“六百零九。你呢?” 金载原发了一个数字:643。 邱莹莹看着这个数字,倒吸了一口凉气。六百四十三分,比她高了三十四分。年级排名大概在前二十——不,前十五——不,前十。他的分数在年级里应该能排到前十。 “你太厉害了。”她打字。 金载原发了一个微笑的表情包。“你也很厉害。六百零九,比一模高了将近三十分。” “你连我一模多少分都记得?” “576。你当时站在教室后面看了五分钟排名表,我站在你后面等了五分钟。” 邱莹莹看着这行字,心里又酸又甜。她怎么会记得这些?她连自己一模考了多少分都记不清了,只记得大概是五百七十几。但他记得,他记得,她的一模分数、二模分数、三模分数、每一次月考的分数,他全都记得。 “金载原。” “嗯。” “我们去同一个城市吧。” 金载原没有秒回。等了大概十秒,他的回复才出现在屏幕上。 “好。” 只有一个字。但这一个字里包含了太多太多的东西——包含了他们从高二到高三所有的努力,包含了那张记录了每一次考试成绩的表格,包含了每天放学后一个小时的数学辅导,包含了那些写着“加油”的便利贴和温度刚好的水。 她去他的城市,或者他来她的城市。或者他们一起选一个中间的城市,一个对他们来说都是陌生的、新的、需要一起去探索的城市。 二十天后,志愿填报。 邱莹莹纠结了整整一周。她的分数六百零九,在全省理科排名大概在一万名左右。这个名次可以上不错的省属重点大学,但够不着顶尖的985和211。她想去北京,因为北京有最好的大学,有最多的机会,有最广阔的天地。但金载原的分数比她高三十四分,他可以去更好的学校,不一定非要去北京。 “你不用考虑我。”金载原在电话里说,“你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不行。”邱莹莹说,“我想和你在一起。” 电话那头的金载原沉默了一下。“我们会在同一个城市。”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会去你去的城市。” 邱莹莹握着手机,眼眶红了。“金载原,你不要为了我放弃更好的学校。” “没有放弃。”金载原的声音很平静,“我去哪个城市,都能上好学校。重要的是和谁在一起。” 邱莹莹的眼泪掉了下来。她用袖子擦了擦,吸了吸鼻子,说了一句让金载原笑了很久的话。 “那你来北京吧。我也去北京。我们都在北京。不管什么学校,反正在北京就行。” 金载原笑了一下——邱莹莹听到了,很轻很短的笑声,像风吹过风铃,叮的一声,清脆而短暂。 “好。北京。” 志愿填报截止的那天晚上,邱莹莹在系统里提交了所有志愿。第一志愿在北京,第二志愿在北京,第三志愿也在北京。她像一个赌徒,把所有筹码都压在了“北京”这两个字上。不是因为她有多喜欢北京——她没去过北京,不知道北京的春天有没有沙尘暴,不知道北京的冬天有多冷,不知道北京的煎饼果子和南城的煎饼果子哪个更好吃。但她知道金载原在北京。或者说,她知道金载原会在北京。他说了“好”。他说了“好”,就一定会做到。 七月初,南城进入了一年中最热的时候。 邱莹莹每天待在家里吹空调,吃棒棒糖,等录取结果。她妈说她“像一条咸鱼”,她说“咸鱼也有咸鱼的快乐”。她在微信上和林栀栀聊天,林栀栀考了五百八十七分,报了省城的大学,赵明远报了同一所大学的不同专业。邱莹莹问她“你们是不是约好的”,林栀栀发了一个害羞的表情包,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金载原每天都会给她发消息。有时候是“今天做了什么”,有时候是“吃了什么”,有时候是“看到一只猫,像你”。邱莹莹每次看到最后那条“看到一只猫,像你”都会笑,然后回复“你才像猫”。金载原会发一张猫的照片——他真的拍了一只猫,小区楼下的流浪猫,橘色的,圆滚滚的,蹲在花坛边舔爪子。邱莹莹看了那张照片觉得——那只猫确实有点像她。不是长得像,是那种懒洋洋的、吃饱了就趴着的样子像。 七月十五日,邱莹莹的录取结果出来了。 她考上了北京的一所大学——不是985,不是211,是一所市属重点大学,在北京市的排名不算靠前,但她的专业是她喜欢的:英语。她从初中开始英语就好,高考考了一百三十七分,她想在这个方向继续走下去。 她把这个消息告诉金载原的时候,金载原正在等自己的录取结果。他的分数比邱莹莹高,志愿也填得比邱莹莹高。他报了北京的一所211大学,第一志愿,专业是计算机科学。 “你一定能上的。”邱莹莹在电话里说。 “嗯。”金载原的声音很平静,但邱莹莹听到他呼吸的频率比平时快了一些。 “你紧张吗?” “有一点。” “你紧张的时候会做什么?” “想你的名字。” 邱莹莹愣了一下:“我的名字?为什么?” “因为‘莹莹’这两个字,念起来的时候,嘴角会往上翘。”金载原说,“你试试。” 邱莹莹试着念了一遍自己的名字——“莹莹”。她发现,念这两个字的时候,嘴角真的会不自觉地往上翘。不是刻意的,是嘴唇的形状决定的。念“莹”的时候,嘴唇向两边拉开,嘴角自然上扬,形成了一个微笑的弧度。 “真的。”她说,“你怎么知道的?” “你每次说自己名字的时候,都在笑。” 邱莹莹握着手机,耳边是金载原轻微的呼吸声。她觉得自己好像又被这个人看穿了一层。他不仅记住了她的一模分数、二模分数、三模分数、每一次月考的分数,还记住了她念自己名字时嘴角上扬的角度。他的数据库里到底还存了多少关于她的数据?她的每一次微笑,每一次皱眉,每一次哭泣,每一次“金载原”的发音,每一次“你才熊”的嗔怒,大概都被他分门别类地存储在了心里那个永远不会满的硬盘里。 七月二十日,金载原的录取结果出来了。 他被北京的那所211大学录取了,第一志愿,计算机科学专业。 邱莹莹看到他把录取通知书的截图发过来的时候,在房间里尖叫了一声。她妈从厨房冲出来问她“怎么了”,她说“金载原考上北京的大学了”,她妈翻了一个白眼说“你考上大学的时候也没见你这么激动”。邱莹莹没有理会她妈的调侃,拿起手机给金载原打电话。电话响了一声就接通了。 “恭喜你!”她说,声音大得连她妈在厨房都能听见。 “谢谢。”金载原的声音里带着笑意,那种笑意不是嘴角微微弯一下的那种,而是从声音的底部升起来的、温暖的、像夏天傍晚的风一样的东西。 “我们都在北京了。”邱莹莹说。 “嗯。都在北京。” “虽然不是同一所大学,但是同一个城市。坐地铁就能到。” “嗯。坐地铁就能到。” 邱莹莹握着手机,突然不知道说什么了。她有很多话想说——谢谢你陪我走过高三,谢谢你帮我提高数学,谢谢你在我失眠的时候说“分我一半”,谢谢你在我哭的时候递纸巾,谢谢你每天早上放在桌上的白色纸袋,谢谢你在糖棍上刻你的名字,谢谢你在信里写“我会找到你”。但太多话挤在喉咙里,堵成了一团,一个字都冒不出来。 “金载原。” “嗯。” “九月,北京见。” 金载原沉默了一秒。“九月,北京见。” 挂掉电话之后,邱莹莹趴在床上,把脸埋进枕头里,笑了。她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不是难过的眼泪,是高兴的眼泪,是一年多的努力终于开花结果的眼泪,是“我们做到了”的眼泪。她把那个被眼泪浸湿的枕头翻了个面,从抽屉里拿出金载原写的那封信,从头到尾又读了一遍。 “不管以后我们在哪里,不管我们能不能每天都见面,你都是我最重要的人。你是我来中国最好的礼物。” 她读完了,把信贴在胸口,闭上了眼睛。窗外的蝉鸣声一浪一浪地传进来,像一首永远不会结束的夏日协奏曲。她在这首协奏曲中听到了去年的蝉鸣、前年的蝉鸣、她十七年的每一个夏天的蝉鸣。蝉从土里钻出来,爬上路边的树干,脱掉外壳,长出翅膀,在夏天的枝头拼命地鸣叫,叫一整个夏天,然后在秋天死去。它们的生命短暂得像一根刚放进嘴里就化掉的棒棒糖,但它们叫得很用力、很大声、很拼命,好像要把一生的力气都在这个夏天用完。 邱莹莹觉得,她和金载原的十七岁,也像蝉。 短暂。用力。拼命。 她在南城一中找到了她最喜欢的人,他用不太流利的中文说“大家好,我是金载原”,她递给他一根自己吃了一半的棒棒糖。那是他们故事的开始。故事的名字叫“草莓味的告白”,故事的基调是甜的,故事的主角是两个愿意为了彼此变得更好的人。 邱莹莹从口袋里掏出最后一根棒棒糖——她特意留到今天的,庆祝金载原考上北京的大学。糖纸是粉红色的,上面印着一颗白色的草莓,糖棍上刻着一个小小的“J”。她把棒棒糖放进嘴里,糖球在舌尖上慢慢地融化。草莓味的甜味一丝一丝地渗出来,和高二那年她第一次递给金载原棒棒糖时的味道一模一样。 甜的。 和每一次一样。 和每一次都不一样。 (第十六章完) 第十七章 不过凡事有利就有弊,两者紧密的结合在一起,具体该怎么选择,不同的人会有不同的选择。 安妮有些意外,她可是接到报警就赶来的,怎么人就全都走了呢? “哥哥,红茶它们已经开始生蛋了,今天收了三个呢。”初音开心道。 因为长久的没人维护,远远看去就能看到货轮的老旧斑驳,其上的集装箱东倒西歪,比其运载总量少了太多,应是在海啸中丢失了。 现场一下子变得诡异无比,每次随着我的耳光声响起,就一定有一大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可他的话还没说完,突然,整个山洞里凭空阴风席卷,瞬间将整个山洞空间渲染成了一片血红。 也就在第二天的早上,隐门荆虎用邪术暗害新弟子的事情就传开了。 一名灰袍老者悄无声息的出现在了昆仑仙城的上空,这一次坐镇仙城的鬼谷子好像并无察觉。 正在长天命人加固营寨,静等胡轸来攻时,却一直不见胡轸军的动静。 青霞丹神,是幽火丹神的师娘,说起来,火魔应当叫黄真真一声师叔呢。 扶林大酒店虽然是高消费场所,但有钱人多的是。又时值会盟期间,来此观战的人多是非富既豪,甚至许多参赛选手本身就是豪门出身,且酒店为配合会盟,让利大酬宾,全场打八折,所以还是有不少人来此就餐。 下章内容提要:虽然范立击败袁尚不是问题,可是袁谭并非真意归顺范立,必定给范立制造麻烦的。 这些汉子多是高手,其中不少踏入武者境界的,精壮汉子更是有少始境二重天的境界,所以这些士兵根本不是他们的对手,不一会儿便被打得东倒西歪。 下章精彩内容:赵云把涯角枪接住后,微笑着对雄说:“为体现公平,我应该如此而为!”说讫,意想不到的事发生了,赵云用涯角枪刺进了自己的侧腹,所伤处与雄一模一样。 这一院的人,兰溪才是真正的主子,他们只是奴才而已,如果走失了兰溪,他们住在这里还有什么意思?主子葛佩会不会饶恕他们? 这样的代价太惊人了,其实像他们这样的强者,完全可以自行离去,只要他们的神魂不灭,后人肯定会为他们找到最合适的身体,让他们获得心生。 其实她倒是没说谎,压在神枫身上的一百块还是她上个月省下的零花钱。不过李域可不这么想,就算只有一百块吧,为什么不压在他身上呢?语琪的行为很明显地表示出神枫在她心中的分量比他重。 南宫烈的这一声封赏不打紧,可是不知道激起了在场多少人的妒火,纷纷向李天扬投去了嫉妒的目光。 “吕布!”这声音极其熟悉,布不由扭头望向后方,但见背后有人手持利剑,用力地往自己斩来!那把剑是……不错是正是名震天下的千古宝剑!此剑削铁如泥,凭你铜头铁骨也得斩断!吕布不由闭上了眼睛。 画面逐渐模糊,幻灭,当我再想看时,慕容姗姗已经无力的倒在地上,一滩鲜血。 云岭一个起跳,跳到了拍来的手背上,抓住一一块水晶的微微凸起,她看着另一只手拍向自己,又看了看自己所站的手位置离胸口高度差不多,距离也不远。 “话虽如此,不过防人之心不可无,这名万云修士,谈话之间,有些遮遮掩掩,似乎有什么难言之隐,若是以往,我倒也不会放在心上,但是眼下,却是不能不多留一个心眼。”族长回忆着,眉头有些紧锁。 “你有没有觉得,这次我们在飞机上的经历,实在是太邪门了?”陈强皱着眉头,一脸不解的问着高鹏。 不过在出发前,雷丁云也是找到他明言,如果能够顺利击杀那头七级的天雷鹤,天雷鹤的妖丹以及所有材料还有多余的天雷鹤蛋,都得归雷丁云所有。 那金人像身上的黄金掉落完以后,那金人像的模样不再是哈哈大笑,而是眉毛倒竖,凶神恶煞,恐怖非常。 “你是谁?到这里来做什么?”开门的黑人发现李成龙黑发黑眼,语气十分不善,还带着浓浓的警惕。 一听到问答环节,全场顿时激动了,大家都已经迫不及待的想要问出自己刚想好的问题了。 “。。。”海族四王子从坐下来开始就冲着马克释放杀气,但是无论是释放的再怎么努力,马克还是香甜的睡着,期间还幸福的砸吧砸吧嘴巴。 不管冯长老为什么要这么帮自己,里面蕴含着什么样的阴谋,至少现在冯长老带给方哲的好处却是非常明显的,所以方哲也不会矫情去拒绝之类的。 落烟心底抽凉,自她记事以来,还未曾有过如此颤抖害怕之感。即使夜殇和姜黎同时护到她身旁,她还是无法挥去那分恐惧。 且,姜如建设如今也丢不起这人,就算他们把叶娇娇打出个内伤来,只要不伤及性命,不会当场暴毙,他们就没事。 那他就不得不担心一个问题,还会不会有人继续来拦截埋伏自己?若是这样,他又该如何应付? 就在我脑中飘过古怪想法的时候,我听见班长的房间里传來了尖叫声。 梁墨菊欣慰的点头,不愧是她信任的人,到底没有在她的面前,诋毁萧瑜的名声。 论面皮厚的程度。她所认识的人之中。这厮绝对是无人能比。荣登第一宝座。 画中仙摇摇头很平静的对云杜若说,一旦入渡劫台中韩煜如同进自己的魔障,他听闻不了外界的一切,想要破境飞升必须靠他自己参悟。 第十八章 # 草莓味的告白 ## 第十八章 北京。 邱莹莹对北京的第一印象是大。火车站大,广场大,街道宽,楼房高,天空也比南城开阔了许多。她拖着行李箱走出北京西站的时候,九月初的阳光正从头顶直直地砸下来,没有南城的潮湿闷热,而是一种干燥的、炽烈的、像火烤一样的炎热。她被晒得眯起眼睛,用手挡了一下额头,在广场上的人群中找到了举着“某学新生接待”牌子的志愿者。 “是邱莹莹同学吗?”一个戴眼镜的男生走过来,穿着印有学校logo的红色T恤,笑容很标准,像经过培训的笑容。 “是。” “欢迎来到北京。”男生接过她的行李箱,领着她走向停在路边的大巴车。大巴车的空调开得很足,邱莹莹一上车就打了一个哆嗦——车外的热浪和车内的冷气形成了巨大的温差,像从一个世界走进了另一个世界。她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把书包放在腿上,从口袋里摸出一根棒棒糖塞进嘴里。糖球的甜味在舌尖上化开,把初到陌生城市的紧张感冲淡了一些。 大巴车开了大概四十分钟,经过了宽阔的马路、高架桥、隧道、一片又一片她叫不出名字的建筑。她透过车窗看着这座陌生的城市,心里有一种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兴奋?有一点。紧张?也有一点。想家?还没有,因为她还没来得及想。她的脑子被太多的新信息塞满了——新城市的街道、新学校的名字、新同学的faces、新生活的轮廓。这些东西像一团乱麻,在她的脑子里缠来缠去,理不出头绪。 大巴车停在了学校门口。邱莹莹拖着行李箱走进校园,发现这所学校比她想象的要大。从校门口到报到处的路走了将近十分钟,路两边种着高大的杨树,叶子在风中哗啦啦地响,声音和南城的梧桐树不太一样——梧桐叶的声音是沙沙的,杨树叶的声音是哗哗的,更响、更脆、更有节奏感。 报到、缴费、领宿舍钥匙、领军训服。一系列流程走下来,邱莹莹的腿都软了。她拖着行李箱找到了宿舍楼——一栋灰色的六层建筑,外墙刷着“3号楼”三个白色大字,楼下停着几辆自行车,有一棵歪脖子槐树,树下放着一个垃圾桶。她爬上四楼,推开404的门。 宿舍是六人间,三张上下铺,六张书桌,六个衣柜。已经来了三个室友,正在各自的床铺上铺床单、挂蚊帐、整理行李。看到邱莹莹进来,一个扎着高马尾的女生从床上跳下来,热情地伸出了手:“你好!我叫许念念,来自山东,叫我念念就行。” 邱莹莹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很有力,握得邱莹莹的手指有点疼。“邱莹莹,南城人。” “南城?在哪个省?” “本省。南城就是南城。” 许念念点了点头,好像懂了又好像没懂。她指了指靠窗的那个下铺:“那个铺位是你的。我睡你上面。” 邱莹莹把行李箱拖到窗边,开始铺床。她把床单铺好,被子叠好,枕头放好,然后把那个金载原送的钥匙扣挂在床头的挂钩上。粉红色的玻璃珠在午后的阳光里闪闪发光,里面的迷你棒棒糖亮晶晶的,糖棍上的“J”和“Y”挨在一起。许念念看到了,凑过来问:“好可爱,这是哪里买的?” “男朋友送的。”邱莹莹说完这四个字,心脏跳了一下。她说“男朋友”的时候,感觉这两个字在舌尖上滚了一圈,温热的,柔软的,像含着化了一半的棒棒糖。 “你有男朋友了?”许念念瞪大了眼睛,“长什么样?有照片吗?” 邱莹莹犹豫了一下,从手机里翻出金载原的照片——金沙湾海边拍的那张,他站在粉红色的晚霞里,侧脸被夕阳镀了一层金色的光。许念念看了一眼,嘴巴张成了O型。 “这是你男朋友?” “嗯。” “你确定这不是偶像剧截图?” 邱莹莹被她这句话逗笑了,把手机收回来,锁屏。“他真人比照片好看。” 许念念双手捂住胸口,做出一副“我需要缓缓”的表情。“邱莹莹,你知不知道你这句话有多凡尔赛?” 邱莹莹笑了笑,没有说话。她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继续整理行李。金载原的消息进来了,她点开一看——“到了吗?” “到了。正在收拾宿舍。” “室友怎么样?” “有一个很热情的。山东人。”邱莹莹想了想,又加了一句,“她看了你的照片,说你是不是偶像剧里的。” 金载原发了一个问号的表情包。 “她说你长得像韩剧男主角。” 金载原发了一个省略号,然后发了一行字:“你告诉她,我不是男主角。我是你的。” 邱莹莹看着这行字,靠在床柱上,笑了。她把手机贴在胸口,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宿舍里有一股新被褥的味道——棉布的、洗衣液的、阳光晒过的,混在一起,像新生活的味道。她睁开眼,看着窗外那棵歪脖子槐树,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窗台上洒了一地碎金。 北京。她在北京了。 金载原也在北京。 虽然不在同一所学校,虽然在城市的另一端,但他在这座城市里,和她呼吸着同一片空气,看着同一片天空,被同一个月亮照着。邱莹莹觉得,北京好像没有那么陌生了。 开学第一周是新生教育,第二周开始军训。 九月的北京太阳还是很毒,操场上没有树荫,几百个新生穿着宽大的迷彩服站在太阳底下,像一排排被晒蔫了的绿色植物。邱莹莹站在第三排,帽檐压得低低的,汗水从额头滑下来,流进眼睛里,蜇得她直眨眼。教官是个三十出头的男人,皮肤晒得黝黑,嗓门大得能震碎玻璃,喊“立正”的时候邱莹莹觉得自己的耳膜都在震动。 军训的日子很苦。每天五点半起床,六点集合,跑操,吃早饭,然后训练到十一点半。午休两小时,下午两点继续训练到五点半。晚上有时候有讲座,有时候有拉歌比赛。每一天都被安排得满满当当的,没有一刻是属于自己的。邱莹莹每天晚上回到宿舍,洗完澡躺在床上,整个人像被拆散了重新组装过一样,每一块骨头都在嘎吱嘎吱地响。她想给金载原打电话,但累得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只能发一条语音——“今天好累”,然后等着他回复。 金载原的回复总是很快。“辛苦了。早点休息。”有时候会发一张照片——他军训的照片,穿着迷彩服站在操场上,皮肤晒黑了一些,但眼睛还是亮的,像两颗被晒得发烫的黑曜石。邱莹莹看着他的照片,觉得自己好像也没有那么累了。 “金载原,你军训有什么好玩的事吗?”她发语音。 “今天拉歌,我领唱了。” “你领唱?你唱什么了?” “韩语歌。”金载原的声音里带着一点笑意,“教官说听不懂,但是好听。” 邱莹莹想象了一下金载原站在几百个穿着迷彩服的新生面前,用韩语唱歌的样子。他大概不会紧张,因为他从高二开始就习惯了站在台上被很多人看着。他会站得很稳,肩膀自然展开,下巴微抬,目光平视前方。声音会从胸腔里发出来,不大不小,刚好够让每一个人都听清楚。他唱完之后,台下会安静一瞬,然后爆发出掌声——和他高二在元旦文艺汇演上领唱时一模一样。 “金载原。” “嗯。” “你又出风头了。” “没有。是被推上去的。” “你每次都说被推上去的。我才不信。” 金载原笑了一下,很轻很短的笑声,像风吹过风铃。邱莹莹把这段语音收藏了,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反复听。 军训结束的前一天晚上,学校组织了迎新晚会。邱莹莹和许念念一起坐在操场上,手里拿着荧光棒,看台上的表演。有一个男生唱了一首流行歌,声音很好听,但邱莹莹觉得没有金载原唱得好。有一个女生跳了一支民族舞,舞姿优美,但邱莹莹觉得没有金载原站在舞台上时那么有光芒。 “你又在想你男朋友了。”许念念在旁边看着她的表情,无奈地摇了摇头。 “我没有。” “你脸上写着呢。” 邱莹莹摸了摸自己的脸:“写什么了?” “写的是‘我想金载原’。” 邱莹莹的脸红了,把荧光棒举起来挡住了自己的脸。许念念伸手把荧光棒拨开,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说了一句让邱莹莹有点意外的话。 “邱莹莹,你知道吗?我很羡慕你。” “羡慕我什么?” “羡慕你有一个你喜欢他、他也喜欢你的人。”许念念看着台上的表演,声音轻了一些,“我高中的时候也喜欢过一个男生,但他不喜欢我。后来他去了别的城市,我们再也没有联系过。你说,如果当初我也勇敢一点,会不会不一样?” 邱莹莹没有说话。她想起高二那天停电的午后,金载原把校服外套披在她头上的那个瞬间。如果那天她没有问“你是不是喜欢我”,如果那天金载原没有说“我喜欢你”,他们现在会在哪里?也许还在暧昧的灰色地带里打转,也许已经错过了。勇敢是一件很重要的事,它不保证成功,但它保证你不会后悔。 “念念。” “嗯?” “你会遇到更好的人。” 许念念看着她,笑了。“也许吧。”她说,“也许就在北京呢。” 邱莹莹握着荧光棒,看着舞台上五彩斑斓的灯光,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北京是一座很大的城市,大到可以装下很多人的梦想、很多人的爱情、很多人的“也许”。她的“也许”已经变成了“是”。她希望许念念的“也许”也能变成“是”。 九月下旬,军训结束,正式开课。 邱莹莹的课程表比高中宽松了很多——每天两三节课,剩下的时间自己安排。她不太习惯这种“没人管”的状态,高中时每一分钟都被安排得明明白白,现在突然多出了大把的空闲时间,她反而不知道该怎么用了。 她把课表拍下来发给金载原,金载原也把自己的课表发给了她。两个人的课表叠在一起看,邱莹莹发现他们有一个共同的时间——周四下午,两个人都没课。 “周四下午我去找你。”她发消息。 金载原回复:“我去找你。你学校离市中心近,我学校在郊区。” “你来我学校要多久?” “地铁一个半小时。” 邱莹莹看着“一个半小时”这几个字,心里又酸又甜。一个半小时,坐地铁跨越整座城市,从城市的这一头到那一头。他不说“太远了”,不说“改天吧”,不说“下次再看”。他说“我去找你”。一个半小时,九十公里,他可以。 “那好吧。”她打字,“你到了我去校门口接你。” 第一个周四,金载原来找她了。 邱莹莹提前二十分钟到了校门口。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头发散着,发尾微微卷,是她昨晚用卷发棒卷的——卷了半个小时,烫到了手指,疼得她龇牙咧嘴。她妈如果在旁边,一定会说“你高考都没这么用心”。她站在校门口那棵杨树下,手里握着手机,时不时地看一眼时间。 十二点三十一分。地铁一个半小时,他应该十二点出发。 十二点四十分。她的心跳开始加速。 十二点五十分。她看到了金载原。 他从街道的另一头走过来,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和深蓝色的牛仔裤,脚上是白色的帆布鞋——和高中时穿的那双很像,不知道是不是同一双。他的头发比暑假长了一些,刘海微微遮住了眉毛,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柔和的棕色光泽。他背着一个深蓝色的双肩包,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些什么。 邱莹莹站在原地,看着他一步一步地走近。阳光在他的身后铺成一条金色的路,他的影子在路面上被拉得很长很长,长到几乎要碰到她的脚尖。她的心跳快得像擂鼓,手心全是汗,嘴里的棒棒糖棍被她咬得变了形。 金载原走到她面前,停下来。他看着她,嘴角慢慢地弯了起来。那个弧度她太熟悉了——不大不小,刚刚好,刚好够让她心跳加速、脸红耳赤、大脑一片空白。 “你头发长了。”他说。 “你头发也长了。”邱莹莹说。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然后同时笑了。邱莹莹笑得弯了腰,金载原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路过的学生奇怪地看着他们,不知道这两个人在笑什么。他们自己也不知道。就是想笑。因为见到了,因为太高兴了,因为高兴到除了笑不知道该做什么。 “走吧,我带你去吃饭。”邱莹莹拉起金载原的手,带着他往学校里走。 “你们学校食堂好吃吗?”金载原问。 “还行。有一个窗口的麻辣烫很好吃。你吃辣吗?” “不太会。” “那你可以吃不辣的。还有一家奶茶店,草莓奶昔很好喝。” 金载原看着她兴奋的样子,嘴角弯了弯。“你选吧。你选什么吃什么。” 邱莹莹带他去了食堂三楼那个麻辣烫窗口,帮他选了一碗不辣的,自己选了一碗中辣的。两个人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面对面坐着。食堂里人不多,大部分学生已经吃过饭了,只有零星几个人坐在角落里看书或者刷手机。窗外的阳光很好,照在桌面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白色的桌面上。 金载原吃了一口麻辣烫,慢慢嚼了嚼,然后点了点头。“好吃。” “我说好吃吧。”邱莹莹得意地笑了笑,“我们学校的食堂比你们学校的好吃。” “你怎么知道?” “我猜的。” 金载原看着她得意的样子,嘴角弯了弯。“是,你们学校的好吃。” 吃完饭,邱莹莹带金载原逛校园。图书馆、教学楼、体育馆、操场、湖边的小亭子、草地上的长椅。她像一个小导游,滔滔不绝地介绍着她已经生活了三周的学校。金载原走在她旁边,安静地听着,偶尔问一两个问题。 “那栋楼是什么?” “艺术楼。听说里面有钢琴房。” “你会弹钢琴吗?” “不会。你会吗?” “会一点。” 邱莹莹停下来,转头看着他。“你会弹钢琴?你怎么从来没跟我说过?” 金载原的耳朵红了一下。“不是很好。很久没练了。” “你弹给我听。” “这里没有钢琴。” “艺术楼有。”邱莹莹拉起他的手,往艺术楼的方向走。 艺术楼在一楼有一间琴房,门没锁,里面有一架立式钢琴,黑色的,琴盖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邱莹莹把金载原推进琴房,关上门,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双手托着下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金载原站在钢琴前,犹豫了一下。然后他坐下来,掀开琴盖,把手指放在琴键上。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放在黑白色的琴键上像一幅画。他按下了第一个音。 是一首很慢很柔的曲子。旋律舒缓如流水,音符疏疏朗朗地在琴房里回荡。没有太多技巧,没有复杂的和弦,就是简简单单的、干干净净的、像冬天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照在雪地上的感觉。金载原弹琴的时候表情很专注,微微低着头,目光落在琴键上,眉头轻轻皱着,嘴唇抿成一条认真的弧线。他的手在琴键上游走,动作流畅而克制,每一个音都弹得清清楚楚,没有含糊,没有急躁。 邱莹莹看着他的侧脸,听着他用指尖描绘出的旋律,眼泪突然就掉了下来。不是因为她听懂了这首曲子——她不懂音乐,不知道这是什么曲子,不知道它的背景和含义。但她听出了某种东西,一种藏在音符之间的、安静的、深沉的、像他从来不会说出口但一直存在的东西。 金载原弹完最后一个音,手从琴键上抬起来,转过头看她。看到她脸上的眼泪,他愣住了。 “你怎么又哭了。” “你弹得太好听了。”邱莹莹吸了吸鼻子,用手背擦眼泪。 “只是一首简单的曲子。” “简单也好听。你弹什么都好听。” 金载原看着她,嘴角慢慢地弯了起来。他合上琴盖,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伸出手,轻轻地擦掉了她脸上残余的泪痕。 “这首曲子叫《初雪》。”他说,“我小时候学的。学了很久。后来不怎么练了,忘了很多。但是今天,见到你的时候,突然想起来。” “为什么见到我就想起来了?” 金载原想了想。“因为看到你的时候,感觉像看到雪。” “像看到雪?我哪里像雪了?” “白的。亮的。安静的。落下来的时候很好看。”金载原看着她的眼睛,“化了的时候,会难过。” 邱莹莹的眼泪又掉了下来。她哭着哭着就笑了,笑着笑着又想哭。她伸出手,握住了金载原的手。他的手很暖,手指微微蜷缩着,被她一根一根地打开,然后扣进去。 “金载原。” “嗯。” “你以后每次来找我,都弹一首曲子给我听。” 金载原看着她,慢慢地笑了。 “好。”他说,“每次。” 国庆节,邱莹莹没有回家。南城太远了,火车要开十几个小时,来回就是一天多。七天假期太短了,不够折腾的。她跟金载原约好了——国庆节一起去故宫。 十月一日,早上八点,天安门广场已经人山人海了。邱莹莹和金载原穿过人群,走到故宫的入口。午门高大的城楼在晨光中显得庄严肃穆,红色的城墙金色的琉璃瓦,在蓝天下像一幅浓墨重彩的油画。邱莹莹站在午门前仰头看了很久,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震撼——这是她从小在课本里、在电视上、在无数人的照片里看到过的地方,真正站在它面前的时候,她觉得那些照片、那些视频、那些文字,都没有捕捉到它十分之一的壮丽。 “好大。”她说。 “嗯。” “比我想象的大。” “走完要半天。”金载原说,“你累了我们就休息。” 邱莹莹握紧了他的手,迈进了午门。 故宫比邱莹莹想象的大太多了。他们走了三个小时,才走完中轴线。金载原一路上给她讲解——这里是大和门,皇帝上朝前在这里休息;这里是太和殿,皇帝举行大典的地方,那个雕着龙的宝座是皇帝的座位,下面的汉白玉台阶上有十四个出水口;这里是乾清宫,皇帝住的地方。邱莹莹听得云里雾里,但她喜欢听他讲解。他的声音不大不小,语速不快不慢,偶尔会停下来想一想,找一个更准确的中文词汇。他的中文已经很好了,但偶尔还是会卡壳,卡壳的时候会皱眉,然后换一种说法。 “你怎么知道这么多?”邱莹莹问。 “查了资料。来之前。” “你专门为了给我讲解去查的?” 金载原的耳朵红了一下。“想让你知道多一点。你第一次来故宫。” 邱莹莹看着他,心里又酸又甜。他从来不会让她在一个地方“只是看看”。海边,他提前去踩点,准备了所有可能需要的东西。故宫,他提前查了资料,记住了每一个宫殿的名字和用途。不是为了炫耀自己懂得多,只是为了让她知道多一点。 “金载原。” “嗯。” “你以后想做什么?” 金载原想了想。“程序员。写代码。” “在韩国吗?” “不一定。也许在中国。也许在别的国家。”他看着远处金色的琉璃瓦,“你在哪里,我在哪里。” 邱莹莹咬着嘴唇,把那句快要脱口而出的“我也是”咽了回去。她从口袋里掏出两根棒棒糖——草莓味的——递给他一根。金载原接过棒棒糖,拆开糖纸放进了嘴里。 “甜的。”他说。 邱莹莹含着棒棒糖,靠在了他的肩膀上。两个人站在故宫的汉白玉台阶上,身后是太和殿金色的琉璃瓦,面前是层层叠叠的宫殿和远处灰蓝色的天际线。游客在周围来来往往,有人拍照,有人聊天,有人举着小旗子带着旅行团匆匆走过。 没有人注意到他们。但他们不在意。 国庆假期的最后一天,邱莹莹在金载原的学校。 他的学校在昌平,距离市中心有一个半小时的地铁。邱莹莹到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金载原在校门口等她,手里拿着一个白色的纸袋——和高中时一模一样。 “你带了什么?”邱莹莹接过纸袋,打开一看,里面是一个三明治和一盒草莓牛奶。 “你做的?”她抬起头。 “买的。”金载原说,“学校食堂,味道一般。” 邱莹莹咬了一口三明治,嚼了嚼。“还行。没有你做的好吃。” “我没有做过三明治。” “你做过的。高二的时候,你每天早上给我带。那些不是你妈妈做的吗?” 金载原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有些是我做的。” 邱莹莹愣住了。“哪些?” “你喜欢的那些。” 邱莹莹咬着的三明治停在嘴边,木呆呆地看着金载原。她一直以为高二那一年每天早上桌上的白色纸袋,里面装的金载原妈妈做的早餐。但他说——有些是他做的。 “你什么时候做的?” “早上。起早了,就做。” “你起多早?” “五点多。” 邱莹莹张了张嘴,眼眶红了。他五点多起床,在她到教室之前把做好的三明治装进白色纸袋,放在她桌上。从来没有提过。从来没有。她以为那些三明治是他妈妈做的,理所当然地吃着,理所当然地觉得“金载原的妈妈做饭真好吃”。从来不知道,有些三明治是他做的。是她喜欢的那些——鸡蛋火腿加生菜,面包烤得微微焦黄。他记住了她的口味。他记住了她在食堂吃饭时多夹了什么菜、少吃了什么菜。他记住了她喝奶茶要三分糖,记住了她吃麻辣烫不要香菜。他把自己对她的观察,一点一点地揉进了面粉里,烤成了面包,夹上了鸡蛋、火腿、生菜,放进了白色纸袋,在她到教室之前放在她的桌上。 “金载原。” “嗯。” “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没有必要。”金载原说,“你吃了,觉得好吃。就够了。” 邱莹莹的眼泪掉了下来。她吸了吸鼻子,用力咬了一口三明治。面包还是温的,鸡蛋还是嫩的,火腿还是香的。她嚼着嚼着,眼泪流得更凶了,滴在三明治上,把面包浸湿了一小片。 “你别哭了。”金载原递给她一张纸巾,“三明治会咸。” 邱莹莹哭着笑了。她接过纸巾擦了擦眼泪和鼻涕,把剩下的三明治三口两口吃完,然后把包装纸叠好,塞进口袋。她说了一句让金载原愣了一下的话。 “金载原。” “嗯。” “以后的三明治,你都自己做。我不要买的。” 金载原看着她,慢慢地笑了。“好。”他说,“我自己做。” 十月中旬,北京进入了最美的季节。 秋天。北京的秋天像一首被无数人写过、唱过、赞美过的诗。天很高很蓝,云很白很轻,风很凉很爽,树叶从绿色变成了黄色、橙色、红色,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泼上了颜料。邱莹莹学校里的银杏树全都黄了,风一吹,金黄色的叶子像蝴蝶一样漫天飞舞,落在地上铺成一条金色的地毯。 邱莹莹踩在银杏叶上,听着脚下“咔嚓咔嚓”的声音,想起了南城一中林荫道上的梧桐叶。南城的梧桐叶也是金色的,踩上去也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但北京的银杏叶更薄、更轻、更脆,踩上去的声音更清脆,像踩碎了一片片薄薄的琉璃。 她蹲下来,捡了一片完整的银杏叶,夹在书里。她想寄给金载原——不是寄,是给他。下次见面的时候给他。北京的秋天,银杏叶,她捡的。 十月的最后一个周四,金载原来找她的时候,她把那片银杏叶递给了他。 金载原接过银杏叶,举到眼前,对着阳光看了看。叶子是金黄色的,脉络清晰如掌纹,边缘有几个小小的缺口,像被秋天的风咬了几口。 “好看吗?”邱莹莹问。 “好看。” “送给你。北京的秋天。” 金载原把银杏叶夹进了带来的书里,那本书是他在火车上看的,讲的是计算机算法,厚得像一块砖头。他把银杏叶夹在三百多页的地方,合上书,放进书包里。 “我会好好保存的。”他说。 邱莹莹看着他认真的表情,心里暖暖的。她觉得自己好像把北京的一小片秋天交给了他,他会把它带回昌平,夹在那本厚厚的算法书里,每次翻到三百多页的时候,就会看到她。 “金载原。” “嗯。” “你喜欢北京吗?” 金载原想了想。“喜欢。” “喜欢什么?” “喜欢这里的秋天。银杏叶。天空。阳光。”他看着她的眼睛,“喜欢你在这里。” 十一月,天气冷了。 北京的冬天比南城来得早,十一月中旬就开始供暖了。邱莹莹第一次看到暖气片的时候,好奇地摸了上去,被烫得缩回了手。她妈在视频通话里笑得前仰后合,说“北方人用暖气片烤袜子,你摸暖气片像摸烫山芋”。 “你是不是傻?”她妈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我哪知道那么烫。”邱莹莹摸了摸被烫红的指尖,委屈地瘪了瘪嘴。 金载原也在视频通话里笑了。他的笑很安静,嘴角弯着,眼睛弯着,没有发出声音,但邱莹莹能看到他的肩膀在微微抖动。 “你笑什么?”她瞪他。 “你摸着暖气片的那个表情,”金载原说,“像那只猫。” “什么猫?” “小区楼下的。橘色的。第一次看到雪的时候,把爪子伸进去,被冰到了,缩回来,看着自己的爪子,表情很委屈。” 邱莹莹翻了个白眼。“你拿我跟猫比?” “猫可爱。” “你才猫。” 金载原笑了一下,没有反驳。 十一月下旬,邱莹莹第一次见到了北京的雪。 不是南城那种细细密密的、像有人在天上撒盐的小雪,而是真正的、鹅毛般的大雪。雪花从天空中纷纷扬扬地飘落,铺天盖地,像有人在天空撕碎了一床巨大的羽绒被。邱莹莹站在宿舍楼下,仰头看着漫天飞舞的雪花,张大了嘴巴。她伸出手,接住一片雪花,六角形的,晶莹剔透的,和南城的那场雪一模一样,但更多、更大、更密。 她掏出手机,给金载原打电话。 “下雪了。”她说。 “嗯。我这里也下了。” “北京的雪好大。比南城的大。” “你穿够衣服了吗?别着凉。” “穿了羽绒服。围巾。帽子。手套。”邱莹莹一件一件地数,“你上次送我的那条围巾,我今天戴了。” 金载原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拍照给我看。” 邱莹莹挂了电话,让许念念帮她拍了一张照片。照片里她站在宿舍楼下的雪地里,穿着粉色的羽绒服,围着深灰色的围巾——金载原送的那条,围巾在脖子上绕了两圈,把她的半张脸都遮住了,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 她把照片发给金载原。金载原过了好一会儿才回复。 “好看。” 就两个字。但邱莹莹知道这两个字里包含的意思——她在雪地里,围着他送的围巾,笑得很开心。他想说的不是“好看”,是“我想在你身边”。 “金载原。” “嗯。” “你什么时候来找我?” “周四。” “还有三天。” “嗯。三天。” 邱莹莹看着屏幕上的“三天”,握着手机的手微微收紧了一点。三天,七十二个小时,四千三百二十分钟。以前她觉得三天很快——睡三觉,吃九顿饭,刷几十条短视频,三天就过去了。但现在她觉得三天很长。长到她想把每一天掰成两半过,让时间走快一点。 “金载原。” “嗯。” “你想我吗?” 金载原没有秒回。过了大概十秒——漫长的十秒——他的回复出现在屏幕上。 “每天。” 邱莹莹把手机贴在胸口,闭上眼睛。雪花落在她的脸上,凉丝丝的,像他第一次在海边吻她时的温度。 (第十八章完) 第十九章 # 草莓味的告白 ## 第十九章 北京的冬天比南城长得多,也冷得多。 十二月开始,气温就再也没有回到过零上。呼出的气在空气中凝结成白雾,手指从口袋里拿出来不到一分钟就会冻得发僵。宿舍的暖气烧得很足,室内外温差大得像是两个世界。邱莹莹每天早上从被窝里爬出来的过程变成了一场酷刑——被子外面的空气像冰刀一样扎在皮肤上,她缩在被窝里,只露出一双眼睛,看着窗外的天空从深蓝色变成灰白色。 “邱莹莹,起床了,第一节课是高数。”许念念从上铺探下头来,她的头发乱得像鸟窝,眼睛还没完全睁开,但人已经站在了地上,开始穿衣服。 “我不想去。”邱莹莹把被子拉到头顶,声音闷闷的。 “你上周已经翘过一次了。” “第二次也无所谓。” 许念念一把掀开了她的被子。冷气像潮水一样涌进被窝,邱莹莹尖叫了一声,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一骨碌坐了起来。她哆哆嗦嗦地抓起床头的毛衣,套在睡衣外面,动作快到像在参加某种竞速比赛。 “你太狠了。”她控诉许念念。 “你谢谢我。”许念念已经穿好了衣服,正在扎头发,“今天期中考试成绩出来,你不去行吗?” 邱莹莹的手停了一下。期中考试。她差点忘了。十月底考的,高等数学,她复习了整整一周,做了十几套往年的真题,考完出来觉得“应该还不错”。但“应该还不错”和“确实还不错”之间隔着一道深渊,每次成绩公布的时候,她都站在这道深渊边上往下看,心跳加速,手心出汗,生怕自己掉下去。 高等数学。这门课的名字让邱莹莹想起高二那个六十二分的自己。那时候她觉得数学是全世界最可怕的东西,导数像天书,函数图像像乱码,她像一个被丢进迷宫的人,找不到出口。后来金载原出现了,他带着她一步一步地走出迷宫,每一步都踏得稳稳的,不走捷径,不抄近路。她在迷宫里走了很久,久到她几乎忘记了入口在哪里。但她终于走了出来,站在阳光底下,回头看着那个困了她一年多的黑暗迷宫,心里有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 高数是新的迷宫。这一次金载原不在她旁边,他在地铁一个半小时以外的昌平,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学着他的计算机科学,写着他的代码,解着他的数学题。邱莹莹必须自己走这个迷宫。光走进教室的时候,高数老师刘教授已经站在讲台上了。他是那种典型的老教授——花白头发,金丝边眼镜,说话慢条斯理,板书工整得像字帖。他从来不点名,从来不查缺勤,来不来上课全凭自觉。但考试的时候从不手软,去年的期中考试挂科率高达百分之三十,江湖人称“四大名补”之一。 邱莹莹在最后一排坐下来,紧张得像等待宣判的犯人。刘教授翻开成绩册,一个一个地念名字和分数。每念一个,教室里就发出一阵骚动——有人欢呼,有人哀嚎,有人面无表情,有人趴在桌上一动不动。邱莹莹的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牛仔裤的缝线。 “邱莹莹。”刘教授推了推眼镜。 邱莹莹屏住了呼吸。“八十七分。”邱莹莹愣住了。八十七分。高数。她握着笔的手在微微发抖,笔尖在草稿纸上画出了一条歪歪扭扭的线。这条线像一条路,从高二的六十二分出发,经过高三的一百零一分,走到大学一年级的八十七分。她不是数学天才,从来都不是。但她是一个愿意努力的人。以前是,现在也是。 “八十七分,在班里排第八。”刘教授的声音从讲台上传来,语气里带着一丝肯定,“不错,继续努力。” 邱莹莹低着头,嘴角翘得老高。她拿出手机,想给金载原发消息。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她不想发消息了,她想当面告诉他。周四。周四他来找她,她要亲口告诉他——金载原,高数我考了八十七分。我自己考的。 十二月十四日,周四。 金载原到的时候,邱莹莹在校门口等他。她穿着粉色的羽绒服,围着那条深灰色的围巾,手里举着两根草莓味棒棒糖,站在那棵杨树下,像一棵会发光的树。金载原从地铁站出来,沿着那条走了无数遍的路走过来。他的步子不急不慢,书包背在肩上,手里拿着一个白色的纸袋。他走到她面前,把纸袋递给她。邱莹莹打开纸袋,里面是一个三明治和一盒草莓牛奶。 “你做的?”她问。 “嗯。” “什么馅的?” “你喜欢的。” 邱莹莹咬了一口。鸡蛋火腿加生菜,面包烤得微微焦黄。她嚼着嚼着,眼眶就红了。金载原看着她红红的眼眶,有点慌。“不好吃?” “好吃。”邱莹莹吸了吸鼻子,“太好吃了。” 金载原看着她,嘴角弯了弯。“你怎么每次都哭。” “因为你每次都做得太好吃了。” 金载原笑了一下,伸出手,轻轻地揉了揉她的头发。他的手掌覆在她的头顶,暖洋洋的,像冬天的暖手宝。邱莹莹吃完三明治,从口袋里掏出那两根棒棒糖,递给他一根。金载原接过棒棒糖,拆开糖纸,放进了嘴里。 “金载原。” “嗯。” “高数我考了八十七分。” 金载原含着棒棒糖,看着她。他的眼睛里有光了,不是那种“我早就知道”的光,而是一种惊喜的、骄傲的、像她考了一百零一分时一模一样的光。 “你自己考的。”他说。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嗯。我自己考的。” 金载原笑了。他含着棒棒糖笑的样子很好看,左边那颗小虎牙露出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温柔的、明亮的、像冬日阳光一样的光芒。 “你很棒。”他说。 邱莹莹的眼泪又掉了下来。她用手背擦了擦眼泪和鼻涕,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纸巾擤了擤鼻子。金载原站在她旁边,含着棒棒糖,安静地等着她哭完,不催,不问,不急。 “金载原。” “嗯。” “你的期中考试成绩呢?” “数学九十二。专业课还没出来。” 邱莹莹瞪着他。“九十二?你考了九十二?” “嗯。” “你怎么不告诉我?” “你没问。” 邱莹莹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她确实没问。她每次和金载原聊天都在说自己——自己的课、自己的老师、自己的室友、自己的考试成绩、自己的棒棒糖。她很少问他“你呢”。不是不想问,是习惯了。习惯了他做那个倾听者、那个支持者、那个站在她身后推着她往前走的人。她忘了,他也有自己的课、自己的老师、自己的室友、自己的考试成绩、自己的棒棒糖。 “金载原。” “嗯。” “以后你也要告诉我你的事。不能只问我。” 金载原看着她,嘴角弯了弯。“好。” “那你今天告诉我一件事。你的事。” 金载原想了想。“我昨天写了一个程序,做了一个小游戏。” “什么游戏?” “打砖块。” 邱莹莹愣住了。“打砖块?那种一个板子接球的游戏?” “嗯。用C语言写的。” “你写了一个游戏?” “很简单。界面是黑白的,没有声音。但是能玩。” 邱莹莹看着他,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灌满了。他的世界和她不一样。她学英语,背单词,读课文,写作文。他学计算机,写代码,做游戏,解数学题。他们的世界像两条平行的河流,各自流淌,偶尔交汇。每一次交汇都是一个小小的奇迹。 “金载原。” “嗯。” “你下次把那个游戏带来给我玩。” 金载原看着她,慢慢地笑了。“好。” 十二月二十日,金载原的生日。 去年的今天,邱莹莹送了他一盒亲手折的星星,九十九颗,每一颗都是她在无数个熬夜的夜晚里,用彩纸一点一点折出来的。今年她准备了一份不同的礼物。 她用了一个月的时间,写了一本日记。不是那种“今天发生了什么”的日记,而是“我们”的日记。从高二第一天开始写起,每一章都是她和金载原的故事——第一次见面,她递给他一根自己吃了一半的棒棒糖;他接过她吃过的棒棒糖放进嘴里,说“甜的”;他们在操场上牵着手说“我喜欢你”;他们一起在海边看粉红色的晚霞。每一页都贴了一张照片——运动会她跑八百米冲过终点线他扶住她的瞬间;元旦文艺汇演他站在舞台中央拿着话筒被聚光灯打亮的模样;金沙湾海边他站在粉红色晚霞里的侧脸。每一页都画了一根棒棒糖,草莓味的,粉红色的糖球,白色的糖棍,糖棍上写着“J&Y”。 这本日记花了她整整一个月的时间。她每天晚上写完作业就开始写,写到熄灯了就用手机的手电筒照着继续写。许念念不止一次在她上铺探下头来问“你还不睡”,她说“快了快了”,然后写到凌晨一点、两点、三点。 她把日记本装进一个粉红色的盒子里,系上白色的丝带,带到金载原的学校。他站在校门口等她,穿着黑色的长款羽绒服,围着深灰色的围巾,鼻尖冻得发红。 “生日快乐。”邱莹莹把盒子递给他。 金载原看着那个粉红色的盒子,接过去了,没有当场拆开。他拿着盒子,带着她走进学校,走进食堂,点了两碗面。他吃面的时候很安静,低着头,筷子挑起面条,慢慢地吹凉,然后放进嘴里。他吃得比平时更慢,每一口都嚼很久。 “你不拆开看看吗?”邱莹莹忍不住问。 “回宿舍拆。” “为什么要回宿舍拆?” 金载原看着她,耳朵红了一下。“怕哭。” 邱莹莹的心跳漏了一拍。她咬着筷子,看着金载原低着头吃面的样子,心里突然涌上来一股强烈的、想哭又想笑的冲动。他知道她会送让他哭的礼物。他知道她送的东西会让他感动到哭。所以他不敢在食堂拆,怕被别人看到自己在哭。 “金载原。” “嗯。” “你现在拆吧。哭了我帮你挡着。” 金载原抬起头看着她。阳光从食堂的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眼睛照得很亮。他看了她一会儿,然后慢慢地解开了白色丝带,打开了粉红色的盒子。 日记本。 他翻开第一页。邱莹莹的字迹,圆圆润润的,带着她特有的那种可爱的稚气。 “高二,九月一日。今天是我们相遇的第一天。你站在讲台上说‘大家好,我是金载原’。你的中文不好,‘是’说成了‘细’。但我好喜欢你说中文的声音。后来你坐在我旁边,我递给你一根吃了一半的棒棒糖。你说‘我不吃糖,对牙齿不好’。你不知道的是——那天我回家以后,把那根棒棒糖棍放在抽屉里,到现在还在。” 金载原的手指在纸面上微微颤抖。他翻到第二页,第三页,第四页。每一页都是他们的故事,从高二到高三,从南城到北京。运动会她在跑道上摔倒他冲进场内把她背起来的那一天。元旦文艺汇演他站在舞台中央领唱,她在台下举着棒棒糖当荧光棒的那一夜。金沙湾海边粉红色的晚霞倒映在海面上的那个黄昏。高考前他给她的那封信每读一遍都会哭的那个六月。 他翻到最后一页。“大学,大一。今天是你的生日,十二月二十日。我没有什么可以送给你的了。星星送过了,棒棒糖送过了,心也送过了。能送的都送过了。剩下的是——我会一直在。” 金载原合上日记本,抬起头看着邱莹莹。他的眼眶红了,鼻头也红了,嘴唇微微颤抖着,像一朵快要被风吹落的花。 “你怎么又哭了。”邱莹莹说。 “你写的太好了。” “好到你受不了?” “嗯。好到我受不了。” 金载原用袖子擦了擦眼泪,把日记本放回盒子里,盖上盖子,系好丝带。他把盒子放在旁边的椅子上,然后伸出手,握住了邱莹莹的手。 “莹莹。”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记得。” 邱莹莹看着他,慢慢地笑了。她笑得很开心,右边那个小酒窝深深地陷了下去,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她反握住金载原的手,他的手很暖,手指微微蜷缩着,被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打开,然后扣进去。 “金载原。” “嗯。” “以后的每一年,我都会记得。每一年的今天,我都会送你一份礼物。直到我们很老很老,老到走不动了,老到牙齿掉光了,吃不了棒棒糖了——” “那时候你会送我什么?” 邱莹莹想了想,笑了。“送你一颗棒棒糖。放在枕头旁边。你不能吃,但你可以看到。看到它,就会想起以前,我们年轻的时候,你含着棒棒糖说‘甜的’。” 金载原看着她,慢慢地笑了。“那时候,我还是会说‘甜的’。” 邱莹莹的眼眶又红了。她深吸了一口气,把那点湿意憋了回去,从口袋里掏出两根草莓味棒棒糖,递给他一根。金载原接过棒棒糖,拆开糖纸,放进了嘴里。 “甜的。”他说。 和九月的第一天一模一样,和每一次一模一样,和以后每一次都会一模一样。 十二月二十一日,冬至。 北京的冬天白天很短,下午四点多太阳就开始往西边沉了。邱莹莹从图书馆出来,被冻得缩了缩脖子。她看了一眼手机,四点四十七分,太阳已经快落到教学楼后面去了。她走在回宿舍的路上,踩着地上薄薄的积雪,听着脚下“咯吱咯吱”的声音。手机震了一下,是金载原的消息。 “冬至快乐。” 邱莹莹看着这四个字,笑了。冬至快乐。她想起在南城的时候,每年冬至她妈都会煮汤圆,芝麻馅的,花生馅的,红豆馅的。她喜欢吃芝麻馅的,咬开一个口,黑色的芝麻糊就会流出来,烫烫的、甜甜的、香香的。 “你吃汤圆了吗?”她打字。 “吃了。食堂的。芝麻馅。” “好吃吗?” “一般。没有你妈妈做的好吃。” 邱莹莹的眼眶热了一下。她想起去年冬至,她妈煮了一大锅汤圆,她带了一碗去学校给金载原。他用勺子舀起一个汤圆,吹了吹,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芝麻馅流出来,烫到了他的舌头,他皱了一下眉,说“甜的”。她站在旁边笑得前仰后合,说她“你连吃汤圆都能被烫到”。 “金载原。” “嗯。” “明年冬至,来我家吃汤圆。我妈妈做的。” 金载原没有秒回。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回复。“好。” 一个字。但邱莹莹知道这个字里包含了很多东西。包含了对她妈妈的尊重,对他们关系的承诺,对未来的期待。他愿意来她家吃汤圆,愿意坐在她家的餐桌旁,和她爸她妈一起吃饭。不只是冬至,不只是汤圆,是以后。以后所有的节日,所有的日子。 十二月三十一日,一年的最后一天。 邱莹莹和金载原约定在中关村跨年。他们在学校附近找了一家火锅店,点了一个鸳鸯锅。邱莹莹吃辣的那一边,金载原吃不辣的那一边。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白色的蒸汽升腾起来,模糊了两个人的脸。 “金载原。” “嗯。” “这一年,你最大的成就是什么?” 金载原想了想。“考上北京的大学。” “还有呢?” “和你在一起。” 邱莹莹的嘴角翘了一下。“你每年都这么说。” “每年都是真的。” 邱莹莹低下头,用筷子在锅里搅了搅。她夹起一片羊肉,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 “金载原。” “嗯。” “明年,后年,大后年,大大后年,你都会在我身边吗?” 金载原看着她,火锅的热气在他的眼前缭绕,把他的脸变得朦朦胧胧的。但他的眼睛是明亮的,像两颗被雾气包围的星星。 “会。”他说,“每年。” 邱莹莹从口袋里掏出两根草莓味棒棒糖,递给他一根。金载原接过棒棒糖,和她一起剥开糖纸,放进了嘴里。两个人含着棒棒糖,隔着火锅的热气,看着对方。 “金载原。” “嗯。” “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窗外的天空中,有人在放烟花。五彩斑斓的光照亮了北京的夜空,也照亮了火锅店的玻璃窗。邱莹莹看着那些转瞬即逝的烟花,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慨。烟花很美,但它太短暂了,在空中绽放一瞬,就化为灰烬,消失在黑暗中。但金载原不一样,他不是烟花。他是星星。不耀眼,不夺目,但他一直在那里,无论白天黑夜,无论晴天雨天。只要你抬头,就能看到。 “金载原。” “嗯。” “你是我人生中看过的最好的风景。” 金载原含着棒棒糖,看着她。火锅的热气在他的脸上蒙了一层细细的水珠,灯光穿过水珠,在他的皮肤上闪闪烁烁,像无数颗微小的星星。 “你也是。”他说。 (第十九章完) 第二十章 草莓味的告白 第二十章 大一下学期,发生在北京的春天。三月,天气开始回暖。邱莹莹走在校因里,路边的玉兰花开了,白色的、粉色的,一树一树的,像一团一团柔软的云。她站在玉兰树下仰头看了好一会儿,想起南城一中的梧桐树。梧桐树要到四月才长新叶子,玉兰花三月就开了。北京的春天比南城来得早,来得很突然,昨天还是光秃秃的树枝,今天一抬头,满树的花。 “莹莹,你在看什么?”许念念从后面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杯奶茶。 “看花。” “玉兰花有什么好看的?每年都开。” “每年都不一样。” 许念念看着她的表情,翻了个白眼。“你又在想你男朋友了。” “我没有。” “你每次想他的时候,就会看花。” 邱莹莹被戳穿了,脸微微红了一下。她从口袋里掏出两根棒棒糖,递了一根给许念念。许念念接过棒棒糖,拆开糖纸塞进嘴里。 “你们多久见一次?” “一周一次。周四。” “地铁一个半小时?” “嗯。” “不累吗?” 邱莹莹想了想。“累。但是值得。” 许念念看着她,摇了摇头。“爱情让人盲目。” “不是盲目。是选择。” 许念念被她这句话噎了一下,没有反驳。她含着棒棒糖,和邱莹莹一起站在玉兰树下看花。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但谁都没有先走。 三月七号,女生节。邱莹莹收到了金载原寄来的快递。一个方方正正的箱子,用深蓝色的包装纸包着,系着白色的丝带。她拆开丝带,打开箱子。里面是一罐棒棒糖。不是超市里卖的那种,是手工制作的。糖球是粉红色的,半透明的,能看到里面嵌着一片一片薄薄的草莓干。糖棍是白色的,上面刻着小小的韩文字母。和两年前在南城那个天台上,他送给她的那一罐一模一样。 邱莹莹捧着那罐棒棒糖,愣了好一会儿。她拿出手机,给金载原打电话。 “你做的?” “嗯。” “什么时候做的?” “上周。宿舍,偷偷做的。” 邱莹莹的眼眶红了。“你怎么做的?宿舍又没厨房。” “买了一个小锅。电磁炉。” “宿管没发现?” “藏起来了。” 邱莹莹的眼泪掉了下来。她用手背擦了擦眼泪,吸了吸鼻子。 “金载原。” “嗯。” “你为什么要做棒棒糖给我?女生节又不是什么重要的节日。” 金载原沉默了一下。“你喜欢的,都重要。” 邱莹莹把玻璃罐抱在怀里,蹲了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她哭得很小声,但肩膀一抖一抖的。许念念从上铺探下头来,看到她在哭,吓了一跳。 “你怎么了?” 邱莹莹抬起头,红着眼睛,鼻头红红的,嘴唇微微颤抖着。“他给我寄了一罐棒棒糖。自己做的。” 许念念看着她的样子,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从上铺爬下来,拿了一盒纸巾放在邱莹莹面前,拍了拍她的肩膀,然后爬上去了,没有再问。 四月,邱莹莹去了金载原的学校。不是周四,是周末,她在他的学校待了两天。他带她去了图书馆、实验室、操场。他们在食堂吃了饭,在湖边散了步,在草地上坐着看了一整个下午的天空。 “金载原。” “嗯。” “你每天在学校都做什么?” “上课。写代码。吃饭。睡觉。” “不想我吗?” 金载原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想。” “每天都想?” “每天。” 邱莹莹靠在了他的肩膀上。他的肩膀还是那么宽,骨头有一点硌人,但靠上去的时候很安心。她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洗衣液的味道,淡淡的,清新的,像刚晒过太阳的被褥。她闭上眼睛,听着操场上篮球弹跳的声音、远处有人在跑步的脚步声、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金载原。” “嗯。” “你的学校好安静。比我的学校安静。” “因为偏。” “你喜欢安静吗?” “喜欢。” “为什么?” 金载原想了想。“安静的时候,能听到你在想我。” 邱莹莹抬起头看着他。他的表情很认真,不像在开玩笑。她看了他好几秒,确认他是认真的。 “你怎么知道我在想你?” “感觉。”金载原说,“你在想我的时候,我会打喷嚏。” 邱莹莹笑了。“骗人。” “真的。” “那你现在打一个。” 金载原看着她,等了一会儿。“没有。” “因为我没有在想你。” “你有。” 邱莹莹被他说中了,红了脸。她低下头,把脸埋进他的肩膀里,闷闷地说了一句“你讨厌”。金载原笑了,很轻很短的笑声,像风吹过风铃。邱莹莹听着他的笑声,觉得北京的春天真好。花开了,风暖了,他在她身边。 五月,邱莹莹开始想家了。不是那种“我想吃妈妈做的红烧排骨”的想,而是一种更深的、更复杂的、像植物的根须一样扎在心里的想。她想南城,想南城一中的梧桐树,想林荫道上的落叶,想学校门口那家小卖部,想小卖部老板娘每次看到她都说“又来买糖啊”。她想林栀栀,想她翻白眼的样子,想她说“你俩能不能不要在公共场合秀恩爱”的语气,想她在食堂门口哭着说“文科班的压力好大”的那个中午。 她给林栀栀发消息。“栀栀,我想你了。” 林栀栀秒回。“你别恶心我。” “真的。” 林栀栀发了一个翻白眼的表情包。“你是不是在北京过得不开心?” “没有。开心。” “那你想我干嘛?” “开心的时候也会想朋友。” 林栀栀过了好一会儿才回复。“你以前不这么肉麻的。” “以前是不好意思。” “现在好意思了?” “嗯。” 林栀栀发了一个大哭的表情包。“邱莹莹,被你搞哭了,你赔。” 邱莹莹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她擦了擦眼睛,给自己剥了一根棒棒糖,塞进嘴里。草莓味的,甜的。 六月中旬,期末考试前两周。邱莹莹在图书馆复习,接到了金载原的电话。她走到走廊上,接起来。 “莹莹。” “嗯?” “我暑假不回韩国了。” 邱莹莹愣住了。金载原的爸爸一直在做心脏方面的康复治疗,去年暑假他回去了,今年寒假也回去了。她以为今年暑假他会回去,已经做好了两个月见不到他的准备。 “为什么?” “爸爸的身体稳定了。医生说可以不用每个月检查了,三个月一次就行。” 邱莹莹握着手机,心跳加速了。“那你暑假——” “待在北京。或者回南城。”金载原顿了顿,“你去哪里,我去哪里。” 邱莹莹的眼泪掉了下来。她站在图书馆走廊上,手里握着手机,哭着笑了。路过的同学奇怪地看着她,不知道这个女生为什么站在走廊上又哭又笑。 “金载原。” “嗯。” “我们回南城吧。” “好。” “去看梧桐树。” “好。” “去吃学校门口的麻辣烫。” “好。” “去海边。” “好。” 邱莹莹握着手机,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她有很多话想说——谢谢你爸爸身体好了,谢谢你不用回韩国了,谢谢你暑假可以和我在一起。但太多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冒不出来。 “莹莹。” “嗯。” “你哭了吗?” “没有。” “你在哭。” 邱莹莹吸了吸鼻子。“你不在,我哭一下怎么了。” 金载原沉默了一下。“我在。” “你在电话里。” “暑假,我在你身边。” 邱莹莹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她靠着走廊的墙蹲了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手机贴在耳朵上,她能听到金载原的呼吸声,轻轻的,稳稳的,像一首没有歌词的催眠曲。 六月三十日,期末考结束。 邱莹莹考完最后一科从考场里走出来,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她掏出手机给金载原打电话。 “考完了。” “我也是。” “你什么时候回南城?” “明天。” “我也是。” 金载原沉默了一下。“火车上见面。” 邱莹莹愣了一下。“我们同一趟火车?” “嗯。我买了和你同一趟。座位不在一起,但是在同一趟车上。” 邱莹莹握着手机,嘴角翘得老高。她想象了一下明天的画面——她走进车厢,放好行李,坐下来,火车开了。然后金载原从车厢的那一头走过来,穿过一节一节的车厢,走过一个又一个的旅客,走到她面前。那个画面太像电影了,太不真实了。但它会发生。明天。十四个小时后。 “金载原。” “嗯。” “明天见。” “明天见。” 七月一日,火车。 邱莹莹走进车厢的时候,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她放好行李,坐下来,看着窗外。站台上人来人往,有人在告别,有人在上车,有人在打电话。她看到金载原了。他从站台的那一头走过来,背着一个深蓝色的双肩包,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和深色的短裤。阳光从站台的顶棚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的身上,把他的轮廓镀了一层金光。 他走过她的车窗的时候,朝她看了一眼。嘴角弯了一下。然后走进了车厢。 邱莹莹坐在座位上,手心全是汗。过了大概五分钟,金载原从车厢的那一头走过来了。他穿过人群,绕过行李,一步一步地走到她面前。 “找到了。”他说。 “你怎么知道我的座位在这里?” “你告诉过我。” “什么时候?” “买票的时候。你发消息说,‘我买到七车十二号了’。” 邱莹莹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她几个月前随口说的一句话,他记住了,记了几个月,然后在火车上找到了她。 金载原在她旁边的座位上坐了下来——是空着的,没有人坐。他不知道是运气好,还是提前查过了座位分布,挑了一个离她最近的位置。 “你怎么坐这里?” “这个座位没人。” “你怎么知道没人?” 金载原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不知道。碰运气。” 邱莹莹看着他,眼眶热热的。他不是一个会“碰运气”的人。他会提前查好一切——路线、时间、座位分布、可能出现的意外,然后做很多手准备。他说“碰运气”,不是碰运气,是他做了功课,只是不想让她觉得他太夸张。 “金载原。” “嗯。” “你什么时候查的座位分布?” 金载原的耳朵红了一下。“昨天。” “你昨天不是考试吗?” “考完查的。” 邱莹莹看着他红红的耳朵,心里又酸又甜。他从书包里拿出一个白色纸袋,递给她。邱莹莹打开纸袋,里面是一个三明治和一盒草莓牛奶。 “你做的?” “嗯。早上做的。五点多。” 邱莹莹看着三明治——鸡蛋火腿加生菜,面包烤得微微焦黄。她咬了一口,嚼了嚼,咽下去。 “金载原。” “嗯。” “你是全世界最好的人。” 金载原看着她,慢慢地笑了。火车开了,窗外的风景从北京的城市变成了田野,从田野变成了村庄,从村庄变成了山丘。他们在这趟开往南城的火车上,她靠在他的肩膀上,嘴里含着棒棒糖。 “金载原。” “嗯。” “南城见。” 金载原握紧了她的手。“南城见。” 火车开了十四个小时。他们在火车上吃了两顿饭,喝了三瓶水,聊了很多很多的话。邱莹莹聊她的室友、她的老师、她的高数、她的英语专业。金载原聊他的室友、他的老师、他的C语言、他的计算机科学。他们的车厢人来人往,有人上车有人下车,窗外的风景从白天变成了黑夜又从黑夜变成了白天。 邱莹莹累了,靠在金载原的肩膀上睡着了。她没有做梦,睡得安安稳稳的。金载原的肩膀很宽,骨头硌人,但靠上去的时候很安心,像靠在了一座不会倒塌的山上。 火车到了南城。站台上有人在接站,有人在拥抱,有人在挥手。邱莹莹和金载原走出车站,阳光刺得她睁不开眼。她用手挡了一下,看着这座阔别了将近一年的城市。 南城。 她回来了。 (第二十章完) 第二十一章 # 草莓味的告白 ## 第二十一章 南城的夏天,和记忆中一模一样。 邱莹莹走出火车站的时候,迎面扑来的是一股热浪。不是北京那种干燥的、像火烤一样的热,而是潮湿的、闷热的、像被一张巨大的湿毛巾捂住了口鼻的热。她深吸了一口气,闻到了空气中熟悉的梧桐叶的味道、汽车尾气的味道、路边摊炸串的味道。这些味道混在一起,构成了她十八年生命中最熟悉的气味——南城的气味。 “好热。”她用手扇了扇风,汗水已经从额头上冒了出来。 金载原站在她旁边,手里拖着两个行李箱——一个她的,一个他的。他看着她在阳光下皱成一团的脸,嘴角弯了一下。 “你去年也是这么说的。” “去年是去年,今年是今年。南城的夏天一年比一年热。” “不是南城热,”金载原说,“是地球热。” 邱莹莹被他这句话逗笑了。她掏出一根棒棒糖塞进嘴里,然后把另一根递给他。金载原接过棒棒糖,拖着两个行李箱,跟在她后面走出了车站广场。 “你先回家。”金载原说,“休息一下,明天见。” “明天去哪里?” “你想去哪里?” 邱莹莹想了想:“学校。我想去学校看看。” 金载原看着她,点了点头。“好。明天上午九点,学校门口。” 邱莹莹回到家的时候,她妈正在厨房里炒菜。油烟机轰隆隆地转着,锅铲碰着铁锅叮叮当当地响,糖醋排骨的香味从厨房飘出来,弥漫了整个客厅。邱莹莹站在玄关,看着熟悉的鞋柜、熟悉的沙发、熟悉的天花板上的吊灯,鼻子突然酸了一下。 “妈,我回来了。” 她妈从厨房里探出头来,手里拿着锅铲,围裙上沾着油渍。她看了邱莹莹一眼,眼眶红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正常。 “回来了?洗手吃饭。” “我爸呢?” “在阳台。知道你今天回来,翘班了。” 邱莹莹走到阳台,看到她爸站在窗户边,手里拿着一根烟,烟雾在午后的阳光中缓缓上升、散开。他听到脚步声,转过头,看着邱莹莹。他的头发比去年白了一些,脸上的皱纹也深了一些,但他的眼睛还是亮的,和邱莹莹小时候记忆中一模一样。 “爸。” “回来了?”他把烟掐灭在窗台上的烟灰缸里。 “嗯。” “瘦了。” “没有。胖了两斤。” “北京的东西不好吃?” “好吃。但没你做的好吃。” 她爸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但邱莹莹看到了。他转身走回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拿起遥控器打开了电视。邱莹莹知道他已经很高兴了,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表达。她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靠在了他的肩膀上。 “爸。” “嗯。” “我期末高数考了八十五分。英语专业课九十二分。” 她爸的嘴角又动了一下。“不错。” “比高中进步了?” 她爸沉默了一下。“你一直都很好。” 邱莹莹的眼眶红了。她靠在她爸的肩膀上,闭上眼睛,闻着他身上淡淡的烟味,觉得自己好像从来没有离开过这个家。她在北京待了将近一年,吃了北京的饭、喝了北京的水、交了北京的朋友。她以为自己已经是一个北京人了。但回到南城,走进这个家,闻到她妈炒菜的味道,靠在她爸的肩膀上,她才发现——她永远是南城人,永远是他们的女儿。 晚上,邱莹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不是因为失眠,是因为太兴奋了。明天她要去学校,去看南城一中,去看梧桐树,去看操场,去看那间教室,去看她和他坐了一年的那张桌子。她想象着明天推开教室门的那一刻——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第三排靠窗的那个位置上。桌面上也许有新的涂鸦,抽屉里也许有新的垃圾,椅子上也许坐着新的学生。但她会在那张桌子旁边站一会儿,看着窗外那棵梧桐树,想起两年前,她坐在那里,金载原坐在她旁边,他在纸上写“你犯傻的样子很有趣”,她含着棒棒糖、心跳加速、假装在看窗外的风景。 窗外蝉在叫。她翻了个身,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给金载原发了一条消息。 “睡不着。” 金载原秒回:“我也是。” “你在想什么?” “明天。” “明天什么?” “明天见到你。” 邱莹莹看着这行字,把手机贴在胸口,笑了。她闭上眼睛,这一次很快就睡着了。 七月二日,南城一中。邱莹莹到校门口的时候,金载原已经站在那棵老槐树下了。他穿着白色的T恤和深色的短裤,脚上是一双白色的帆布鞋——和高中时一模一样。头发比去年长了一些,刘海微微遮住了眉毛,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棕色光泽。他手里拿着一个白色的纸袋,看到她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 “早。” “早。” 邱莹莹走到他面前,接过白色纸袋。打开一看,是一个三明治和一盒草莓牛奶。她咬了一口三明治,嚼了嚼,眼角突然涌出了眼泪。 “怎么了?”金载原有点慌,“不好吃?” “不是。”邱莹莹吸了吸鼻子,“太好吃了。和高中时一模一样。” 金载原看着她,伸出手,轻轻地揉了揉她的头发。“走吧。” 两个人一起走进校门。林荫道上的梧桐树比去年更高了,树冠更密了,浓密的绿荫把整条路遮得严严实实。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一块一块的光斑。邱莹莹踩在那些光斑上,一步一步地往前走。她想起高二第一天,她走在这条路上,嘴里叼着棒棒糖,林栀栀从后面追上来,差点撞到她的屁股。 “你还记得吗?”她问金载原。 “记得什么?” “高二第一天,你走进教室,站在讲台上说‘大家好,我是金载原’。” 金载原想了想。“记得。” “你说‘是’的时候,发音不太准,说成了‘细’。” “你记得这么清楚。” “你的事我都记得。” 金载原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我的事你都记得。你的事我也都记得。我们互相记得。” 邱莹莹含着棒棒糖,笑了一下。她拉起金载原的手,两个人穿过林荫道,走过操场,走进教学楼。楼梯还是那个楼梯,台阶上的磨损比两年前更深了,扶手被无数只手摸得光滑发亮。三楼,高三(五)班。门关着。 邱莹莹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伸出手,推开了门。 教室里没有人。课桌椅排列得整整齐齐,黑板上写着“暑假快乐”四个大字,粉笔灰在空气中缓缓飘落。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第三排靠窗的那个位置上。邱莹莹走过去,在靠窗的位置坐了下来。金载原在她旁边坐下来。 “这里。”邱莹莹伸出手,摸了摸桌面。桌面上有新的涂鸦——有人用圆珠笔画了一只猫,有人在边上写了“高考加油”,有人在角落里刻了一个小小的爱心。 “和以前不一样了。”她说。 “嗯。” “但是感觉还在。” 金载原看着她。“什么感觉?” “你在我旁边的感觉。” 金载原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握住了她放在桌上的手。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把她的手包裹在掌心里,和两年前一模一样。 “金载原。” “嗯。” “你后悔来中国吗?” 金载原看着她,沉默了一下。“不后悔。” “为什么?” “因为来中国,遇到了你。” 邱莹莹的眼眶红了。她低下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嘴角慢慢地翘了起来。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根棒棒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然后拿出一根,递给他。 金载原接过棒棒糖,拆开糖纸,放进了嘴里。 “甜的。”他说。 和两年前一模一样。 七月十五日,邱莹莹和金载原一起去了金沙湾。第三次去海边,和第一次、第二次都不一样。第一次是她高二暑假,他们刚在一起不久,手牵手走在沙滩上还会脸红。第二次是高三毕业,他们在一起快一年了,牵手已经不会脸红了——好吧她还是会脸红但比第一次好多了。这一次是大一暑假,他们在一起两年了,牵手不会脸红了,拥抱不会心跳加速了——好吧她还是心跳加速但她已经不指望这个了。 金沙湾和两年前相比变化不大。沙滩还是那个沙滩,海还是那个海,天还是那个天。但沙滩上多了几家新开的店铺,多了几个新的遮阳伞,多了很多游客。邱莹莹和金载原找了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铺好野餐垫,并排坐下来。海风从远处吹来,带着咸咸的、腥腥的味道,吹乱了两个人的头发。 “金载原。” “嗯。” “你以后想在哪里生活?” 金载原看着远处的海平线。“你在哪里,我在哪里。” “你不要总是说这种话。我是认真的。” “我也是认真的。” 邱莹莹看着他的侧脸,在午后的阳光下,他的轮廓被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他真的很安静,很沉默,像一潭不会起波澜的水。但他的每一次回答都像一颗石子,扔进她的心里,激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金载原。” “嗯。” “如果我说我想去韩国呢?” 金载原转过头看着她。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光——有惊讶,有惊喜,有不确定。 “为什么?” “因为我学了韩语。” “就因为这个?” “不是。”邱莹莹看着远处的海平线,“因为我想看看你长大的地方。想看看你说的那些地方——首尔的街道,釜山的海。想用你的语言和你的家人说话。想让他们知道,你在中国遇到了一个很好的人。” 金载原看着她,眼眶微微红了。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莹莹。” “嗯。” “你是我遇到过的最好的人。” 邱莹莹的眼眶也红了。她深吸了一口气,把那点湿意憋了回去,从口袋里掏出两根草莓味棒棒糖,递给他一根。金载原接过棒棒糖,拆开糖纸,放进了嘴里。 “甜的。”他说。 邱莹莹含着棒棒糖,靠在了他的肩膀上。海风继续吹着,海浪继续拍打着沙滩,太阳继续向西边沉去。这个世界在继续运转,但在这个小小的角落里,有两个人在安静地享受只属于彼此的时间。 八月,暑假过了一半。 邱莹莹和金载原几乎每天都会见面。他们一起去公园散步,一起去图书馆看书,一起去电影院看电影,一起去商场吃冰淇淋,一起去学校门口的麻辣烫店吃麻辣烫。老板娘还认识他们,看到他们进来,笑着说“你们还在一起啊”。邱莹莹红了脸,金载原点了点头,说“嗯,还在一起”。老板娘看着他们,感叹了一句“年轻真好”。 有一天,他们在公园散步的时候,遇到了林栀栀和赵明远。 林栀栀瘦了一些,下巴更尖了,眼睛更大更深了。但她的笑容还是那样,明媚的、张扬的、像向日葵一样。赵明远站在她旁边,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穿着白色的衬衫,看起来比高中时成熟了很多。 “邱莹莹!”林栀栀冲过来抱住了她。 邱莹莹被她抱得喘不过气来。“栀栀,你松一点,我要窒息了。” 林栀栀松开她,上下打量了一番。“你胖了。” “没有。胖了两斤。” “那就是胖了。”林栀栀转头看了看金载原,又看了看赵明远,“你们两个,还在一起啊。” 金载原点了点头。赵明远也点了点头。林栀栀翻了个白眼。“你们男生都不会说话的吗?” 赵明远推了推眼镜。“会。只是不想说。” 林栀栀被他噎了一下,用力掐了一下他的胳膊。赵明远吃痛地皱了一下眉,但没有躲开。邱莹莹看着他们,笑了。她想起高二那年运动会,赵明远摔倒了,林栀栀冲上去扶他,把自己的校服外套披在他身上。那时候她不知道,后来会发生这么多事。赵明远暗恋林栀栀一年,在图书馆门口等了半个小时,冻得鼻尖通红,说“林栀栀,我喜欢你”。林栀栀哭着说“谁跟你说我不想要了”。他们在同一座城市上大学,虽然不是同一所大学,但坐公交车只要半个小时。 “栀栀,你幸福吗?”邱莹莹问。 林栀栀被她问得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幸福。”她说,“很幸福。” 邱莹莹看着她,从口袋里掏出两根棒棒糖,递给她一根。林栀栀接过棒棒糖,拆开糖纸塞进嘴里。 “甜的。”她说。 邱莹莹笑了。她也剥了一根棒棒糖塞进嘴里。 “甜的。”她说。 两个人在公园的梧桐树下,一人含着一根草莓味棒棒糖,笑着看着对方。风从她们之间吹过,带着夏天特有的温热。蝉在头顶的树枝上叫得声嘶力竭。 八月底,暑假快结束了。 邱莹莹开始收拾行李了。她妈站在她的房间里,看着她把衣服一件一件地塞进行李箱。和去年一样,她妈从箱子里拿出了一半。“这些够了。不够到了北京再买。你又不是去荒岛。” 邱莹莹看着那个瘦了一半的行李箱,笑了。和去年一样。 “妈。” “嗯。” “我会想你的。” 她妈正在叠被拿出来的那些衣服,手停了一下。“想什么想,放假就回来。” “明年暑假我一定回来。” 她妈把叠好的衣服放回衣柜里,转过身看着她。“莹莹。” “嗯?” “金载原对你好吗?” 邱莹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很好。” 她妈看着她,眼眶微微红了一下,然后恢复了正常。“那就好。” 她妈走出房间,关上了门。邱莹莹站在行李箱旁边,听到她妈在客厅里对她爸说“莹莹说金载原对她很好”,她爸沉默了一下,说“那就好”。邱莹莹的眼泪掉了下来。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根棒棒糖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对自己说了一句“不要哭”。但眼泪还是流了下来。甜的。 九月一日,返校的火车上。 邱莹莹和金载原坐在同一趟火车上,座位挨在一起。他靠在窗边,她靠在他的肩膀上。窗外的风景从南城的街道变成了田野,从田野变成了山丘,从山丘变成了隧道,从隧道变成了另一个城市的天空。 “金载原。” “嗯。” “大二了。” “嗯。” “时间过得好快。” “嗯。” “你老了。” 金载原转过头看着她。“我老了吗?” “没有。开玩笑的。”邱莹莹笑了,“你还是和以前一样。” “哪里一样?” “好看。” 金载原的耳朵紅了。他低下头,嘴角弯了一下,没有说话。邱莹莹看着他红红的耳朵,靠在他的肩膀上,笑了。火车开了,窗外的风景在飞速后退,阳光透过车窗照在她的脸上,暖暖的。 (第二十一章完) 第二十二章 “好了,灵珊,你也该下来了。”看着聂灵珊一直在半空中飘着,李无忧心里想。现在那些黑家人们都拜服了,老挂在天上也不是个事儿。 管家闻言愣了下,下意识看向陆筱,好似在确定她是不是认真的,毕竟这事以往经常发生,可陆筱从未理睬过,如今突然开口这样说,倒让人充满意外。 “我没胡说,我也没有帮周燕姐姐当说客,我本来就不是她害死的。 这种自己说一句话,就被人好好记在心里,并且还能看到成果的感觉很好。 高莹在座位上,双手托着下巴,眼神亮晶晶地看着讲台上的徐鸣,嘴角露出了一丝甜甜的笑容。 也是在这时,周围的妖兽才发现这里除了江宁以外竟然还有一个一阶职业者,顿时,超过半数的妖兽目光移到了陆雪倩的身上。 一想到看夜熠的脸和他之前在魔族需要做的事情,她便不想回去。 就在李无忧沉醉于这份舒适时,他突然感觉到林可儿手上的力度加大,让他有些吃不消。这种突然的变化让他感到困惑。 面对如此强大的敌人,李无忧等人第一次露出了气馁的表情。可是,他们仍然没有放弃,努力的使用着自己最强的手段,希望可以打败那个该死的哥特。可是无论他们使出什么手段,都很难动得哥特分毫。 但周燕不会,她还没见识过世界的繁华,外面比他好的人千千万,她还没有过比较,自己不能自私的困住她。 “如果说,是百年难遇的‘净灵霸体’呢?”瞧着基如夜那淡定的说词,叶城老者笑了笑,平静的开口,不动声色。 想了一夜,还是决定休息几天之后回研究院工会上班去,否则真不知道该如何跟家里人解释。自己回来之后,年与江自然知道原因,想必局工会丁主席那边也不会贸然地来责问她怎么会不辞而别。 尘土满满散去,一道红光照耀出来,使得傍晚的荒野多了一丝暖意。风剑朝着地上看去,却发现地上破开了一个大洞,无数岩浆在底下翻滚。 叶逍遥并没有再理,金卡放在骆鸟身上,然后将骆鸟栓在一旁,便是朝着一个方向准备离开。 “怎么啦?”叶逍遥倒是被这毫无征兆的一句个吓了一跳,随后开口问道。 但他这形象,今儿晚上全打破了,尤其他现在的德行,看着钩舌罗刹吓得直喘粗气,我心说我是高估他了。 “你是第一个在老子这招下,还存活着的人。”巨汉此刻双目虽然露出凶芒,但是却也并没有乘胜追击。 我本来挺失望,以为都是拍的许多多的,但当我看了一眼后,整个心又兴奋起来。 如果他第二轮的时候能顺利从淘汰赛场回来的话,说不定下一期第二轮也赢不了了,要彻底离开舞台了。 门口连个长得壮实的保镖本来聊着天,见到了秦照,立马站直了,恭敬对着秦照道。 紫衣男子也在下重手,并且在虚空中刻画符号,要镇封这里,陷秦川于绝地,事实上他一直未曾进攻的主要原因就是如此。 不去见公主吗?也没让周安去见公主!这很不对劲!周安升官,换了衣服认识了家门,按理说应该是要去公主身边报道的,他是常侍,要跟在公主身边。 从鬼面狐发动袭击,到周安丢桌子,躲闪,撞墙,冲入门,一共就只十息的时间,周安的身上,便已经被鬼面狐留下的十一道剑伤。 之前,在金佛寺金光塔的试炼,慕容宇都是在徐阳的带领下,硬着头皮完成的。当时,他认为自己不是其中最弱的一个,而且金光塔中的邪修,除了第三层内的少数几个,都是到不了邪神的级别的。 【会不会是原剧中,还没有被发现的一些武器?】吴凡不免这样想道。 他知道这两个鬼门的人既然这么说了,应该确实是有把握,确实是掌握了某个消息,而且他也记得,刚才这两人开声的时候,就已经隐隐透露出了他们是知道些什么的。 这种飞机除了在这个时节飞哈莫斯冰岛外,平常时候基本就处于闲置的保养费钱状态。 对于孤鹰,也就是秦照,他们没有任何需要提防的,所以这才非常放心的让秦照自己进去了。 说完,夏浩然示意了一下,紧接着又是一屁股蹲坐在地上。其他人见状,也一个个原地坐下,满脸激奋、却又十分虔诚的的看着夏浩然。 两者的进入,让龙腾飞的精神力,瞬间便突破了八十万大关,而魔力,也突破了五十万大关。 王浩明平时也算是极为稳重的人,要说世面也见过不少了,但是刚才所看到的景象,使得王浩明仅仅在心中想那么一下,就忍不住心跳加,血脉膨胀。 第二十三章 # 草莓味的告白 ## 第二十三章 大三下学期,邱莹莹做了一个决定。 她要去韩国交换。 这个消息像一颗石子扔进了平静的湖面,在她身边所有人的心里都激起了涟漪。许念念从上铺跳下来,双手叉腰,眼睛瞪得像铜铃:“你要去韩国?你去韩国干嘛?你韩语才学了一年!” “交换生。一学期。”邱莹莹一边叠衣服一边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你英语专业去韩国交换?你交换什么?英语?” “中央大学。英语英文学系。课程都是英语授课的。” 许念念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闷闷地挤出一句:“那金载原呢?他知道吗?” 邱莹莹叠衣服的手停了一下。金载原。她还没有告诉他。不是故意瞒着,是不知怎么开口。她想了一整晚,想了很多种开场白——“金载原,我要去韩国了”“金载原,我要去你的国家看看”“金载原,我想离你更近一点”。每一种听起来都不够好,每一种都像在说“我要离开你了”。但她不是要离开他,她是要走近他。走近他的语言,走近他的文化,走近他长大的那片土地。 她拿起手机,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最后她发了条消息:“金载原,我有话跟你说。周四见面聊。” 金载原秒回:“好。” 只有两个字。他没有问“什么话”,没有问“为什么不能现在说”,没有问“好消息还是坏消息”。他说“好”。和每一次一样。 周四,金载原到的时候,邱莹莹在校门口等他。她穿着浅蓝色的连衣裙,头发散着,手里握着两根草莓味棒棒糖,站在那棵杨树下。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她的白色帆布鞋上投下一块一块的光斑。金载原从地铁站出来,沿着那条走了三年的路走过来。他穿着白色的T恤和深色的牛仔裤,书包背在肩上,手里拿着一个白色的纸袋。他走到她面前,把纸袋递给她。 “你今天有话说。”他说。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邱莹莹接过纸袋,没有打开。她看着金载原的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金载原,我要去韩国了。” 金载原愣住了。他的表情从平静变成了空白,从空白变成了困惑,从困惑变成了一种复杂的、像暴风雨前的天空一样的东西。 “什么时候?” “下学期。九月到十二月。一学期。” “哪个学校?” “中央大学。在首尔。” 金载原沉默了很久。他看着邱莹莹的眼睛,好像在确认她说的是不是真的。邱莹莹看到他的喉结动了一下,他的手指微微蜷缩着,他的耳朵没有红——他没有紧张,他是在消化这个消息。 “你早就知道了?”邱莹莹问。 “不知道。”金载原说,声音低了一些,“但是……想过。” “想过什么?” “想过你会来韩国。” 邱莹莹的鼻子酸了一下。他早就想过她会来韩国。在她还在犹豫要不要申请交换、还在纠结韩语说得够不够好、还在担心他会不会觉得她太冲动的时候,他就已经想过——她会来。因为他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人。他知道她认定了一件事就会去做。就像高二那年她认定了他,就每天给他一根棒棒糖,不管他接不接受。 “金载原。” “嗯。” “下学期你在哪里?” “中国。大四上学期,有课。” 邱莹莹的眼眶红了。“所以我去韩国的时候,你在北京?” 金载原看着她,伸出手,轻轻地擦掉了她眼角那滴还没滑落的眼泪。“嗯。你在韩国的时候,我在北京。但是十二月你就回来了。” “你会想我吗?” “每天。” “每天多少遍?” 金载原想了想。“很多遍。数不清。” 邱莹莹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用手背胡乱地擦了擦,吸了吸鼻子,从口袋里掏出那两根棒棒糖,递给他一根。金载原接过棒棒糖,拆开糖纸,放进了嘴里。 “金载原。” “嗯。” “我会每天给你发消息。” “好。” “每天给你打电话。” “好。” “每天想你。” 金载原看着她,嘴角慢慢地弯了起来。“我也是。” 八月,南城。暑假。邱莹莹在家里准备交换的材料。签证、机票、住宿、选课,一堆事情堆在桌上,像一座小山。她妈坐在旁边,看着她手忙脚乱的样子,忍不住开口。 “你确定要去?” “确定。” “一学期?” “嗯。四个月。” 她妈沉默了一下。“金载原知道吗?” “知道。” “他怎么说?” 邱莹莹想起那天在校门口,金载原说“每天都会想你”时的表情,嘴角翘了一下。“他说他会等我。” 她妈看着她嘴角那个弧度,叹了口气。“你们俩,折腾来折腾去的。你去韩国,他在北京。好不容易在一起了,又要分开。” “妈,你不懂。” “我有什么不懂的?我是过来人。” 邱莹莹放下手里的材料,转过身看着她妈。“妈,你年轻的时候,有什么很想做但没有做的事吗?” 她妈愣住了。她看着邱莹莹,沉默了很久。 “有。” “什么事?” “想学画画。小时候画得很好,老师说我有天赋。但家里穷,学不起。后来工作了,没时间。再后来有了你,更没有时间了。”她妈的语气很平淡,但邱莹莹能听出那平淡底下埋着的、几十年前的、还没有完全熄灭的火苗。 “妈,你后悔吗?” “后悔有什么用?过去了就过去了。” 邱莹莹看着她妈,心里突然涌上来一种强烈的、从未有过的感觉。她不想像她妈一样,几十年后坐在家里的沙发上,对女儿说“后悔有什么用,过去了就过去了”。她想去韩国,她想去看金载原长大的地方,她想在还年轻、还有机会、还不用对生活妥协的时候,去追那些看起来很遥远的东西。 “妈。” “嗯?” “我会给你寄明信片的。” 她妈看着她,眼眶微微红了一下,然后笑了。“好。多寄几张。” 八月二十日,邱莹莹收到了中央大学的录取通知书。她拿着那张纸,站在客厅里,手都在抖。她妈从厨房里探出头来,手里拿着锅铲,围裙上沾着油渍。 “寄来了?” “嗯。” “可以去了?” “嗯。” “高兴吗?” 邱莹莹看着那张录取通知书,眼眶红了。“高兴。”又哭又笑的,像两年前她拿到北京那所大学的录取通知书时一模一样。 八月三十一日,出发前一天。邱莹莹和金载原在公园里散步。六点半,太阳已经开始往西边沉了,天空从蓝色变成了橘红色,云朵被染成了淡粉色和浅紫色。两个人走了一圈又一圈,谁都没有说话。蝉在头顶叫得声嘶力竭,像在为这个夏天唱最后一首歌。 走到第三圈的时候,金载原停下来。 “莹莹。” “嗯。” “明天你走,我不送你。” 邱莹莹愣住了。“为什么?” “不想在机场哭。” 邱莹莹的眼眶红了。她想起高三那年,金载原在信里写“你是我来中国最好的礼物”。那封信她读了无数遍,每一遍都会哭。今天她还没走,还没到机场,还没上飞机,她就已经开始想哭了。 “金载原。” “嗯。” “你在北京等我。十二月我就回来了。” 金载原看着她,伸出手,轻轻地揉了揉她的头发。 “嗯。等你。” 邱莹莹从口袋里掏出两根棒棒糖,递给他一根。金载原接过棒棒糖,拆开糖纸,放进了嘴里。 “甜的。” 和每一次一模一样。 九月一日,飞机上。邱莹莹靠窗坐着,看着窗外的天空从蓝色变成白色,从白色变成云海。云层很厚,像一床巨大的棉被,铺在机翼下方,无边无际。太阳在云层的上方,比在地面上看到的更亮、更刺眼。邱莹莹掏出手机,想给金载原发消息,但手机没有信号。她把手机握在手心里,闭上眼睛。 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高二那年,金载原站在讲台上,穿着熨得笔挺的校服说“大家好,我是金载原”。他的中文不太好,“是”说成了“细”,但邱莹莹觉得他说话的声音很好听。大提琴一样,低低沉沉的。她抬起头看着他,他正好看过来,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撞了一下。她低下头,假装在看课本。心跳快得像擂鼓。那是他们故事的开始。 飞机降落了。首尔。邱莹莹拖着一个粉色的行李箱——她妈选的,说“粉色好看”——走出仁川机场。迎面扑来的是一股陌生的空气,不像北京那样干燥,也不像南城那样潮湿。是一种她从未闻过的、混杂着汽车尾气和某种淡淡花香的味道。她深吸了一口气,掏出手机,给金载原发了一条消息。 “到了。” 金载原秒回:“嗯。中央大学,我查过了。从机场坐大巴,一个半小时。到了给我发消息。” 邱莹莹看着这几行字,笑了。他什么都查好了。路线、时间、车次,和每一次一样。 邱莹莹找到大巴站,买票,上车。大巴车开了一个半小时,经过了高速公路、隧道、汉江、首尔的街道。她看着窗外陌生的风景,心里有一种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这是金载原长大的国家,这是他说母语的地方。这里的街道、建筑、广告牌、路标,全都是韩文的。她努力辨认那些她学了一年的字符——????,首尔。???????????,大韩民国。她认识的不多,但她在努力。 大巴车到了中央大学站。邱莹莹拖着行李箱下车,站在陌生的街道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她不会说韩语,分不清楚东南西北,手机流量卡还没激活。她掏出手机给金载原发消息。 “到了中央大学站。然后怎么走?” 金载原发了一张地图截图,上面用红圈标出了路线。“往前走200米,右转,看到一个便利店,左转,直走,校门口。到了校门口,再告诉我。” 邱莹莹看着这张地图,眼眶红了。他不在她身边,但他的地图在。他不能带她走,但他的指引在。他画的每一条路线、每一个红圈、每一个箭头,都是他提前查好、提前确定、提前确认无误的。 邱莹莹沿着地图走。200米,右转,看到一个便利店——CU,绿色的招牌,她见过——左转,直走。校门口。中央大学。她站在校门口,仰头看着那几个韩文字符,掏出手机,给金载原发了一条消息。 “到了。” 金载原秒回。“嗯。去国际交流处报到。宿舍钥匙在那里领。地址我发给你。” 邱莹莹看着这行字,含着棒棒糖笑了。 九月,首尔。邱莹莹用了整整一周的时间才适应了新的环境。宿舍、教室、食堂、便利店,四点一线。她不会说韩语,点餐的时候只能指着菜单上的图片说“?? ???”——这个,请给我。她的发音很不标准,但店员能听懂。每次她说完“?? ???”,店员都会笑一下,用韩语说一串她听不懂的话。她只能笑着点头,假装听懂了。 金载原每天都会给她发消息。“今天吃了什么?”“今天学了什么?”“今天有没有遇到什么困难?”邱莹莹会一一回复,拍食堂的饭菜,拍教室的黑板,拍校园里的银杏树。金载原每次都会回复,有时候是“看起来很好吃”,有时候是“这个老师字很好看”,有时候是一个微笑的表情包。 有一天,邱莹莹在明洞逛街的时候,看到了一家卖手工棒棒糖的店。橱窗里摆着五颜六色的棒棒糖,有草莓味的、柠檬味的、橙子味的、葡萄味的,糖球里嵌着各种水果干和花瓣。她走进去,买了一根草莓味的,拆开糖纸塞进嘴里。 不是那个味道。不是金载原做的那个味道。金载原做的棒棒糖甜而不腻,草莓干嵌在糖球里。每一口都能咬到一小片草莓,酸酸的,甜甜的,像他们高二那年夏天的味道。店里的棒棒糖太甜了,甜到发腻,没有草莓干的酸味。邱莹莹吃了一根,把糖棍扔进了垃圾桶,拿出手机给金载原发消息。 “金载原。” “嗯?” “首尔的棒棒糖没有你做的好吃。” 金载原没有秒回。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回复。“等我去了首尔,给你做。” 邱莹莹看着这行字,心里又酸又甜。 “你不是在北京吗?怎么来首尔?” 金载原发了一个航班截图。明年一月,北京到首尔。 邱莹莹愣住了。 “你买了机票?” “嗯。一月八号。” “你来首尔干嘛?” “接你。” 两个字。但这两个字里包含了太多太多的东西——包含了从北京到首尔的飞行时间,包含了从机场到中央大学的路程,包含了他在异国他乡的语言不通、方向不分、举目无亲。包含了他说“接你”时的认真、笃定。 邱莹莹蹲在明洞的街头,哭了。路人奇怪地看着她,不知道这个外国女孩为什么蹲在路边哭。她哭了好一会儿,才站起来,擦了擦眼泪,用韩语对旁边一个关切地看着她的大妈说了一句“????”——没关系。大妈看着她,递给她一张纸巾,说了一串韩语。邱莹莹听不懂,但她接过了纸巾,说了“?????”。谢谢。 十二月,首尔下了第一场雪。邱莹莹站在宿舍楼下,仰头看着漫天飞舞的雪花。和南城的雪不一样,和北京的雪也不一样。首尔的雪很细、很密,像有人在天上撒盐。雪花落在她的头发上、肩膀上、睫毛上,凉丝丝的。她伸出手接住一片,看着它在掌心里慢慢融化。她掏出手机给金载原打电话。 “下雪了。” “嗯。首尔的雪。” “你怎么知道是首尔的雪?” “因为我查了首尔的天气预报。今天有雪。” 邱莹莹握着手机,眼泪掉了下来。 “金载原。” “嗯。” “你每天都查首尔的天气预报?” “每天。” “为什么?” “因为想知道你那里冷不冷。” 邱莹莹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她吸了吸鼻子,用袖子擦了擦脸。 “金载原。” “嗯。” “你什么时候来?” “一月八号。还有二十三天。” “你会不会觉得二十三天很长?” “会。” “那你怎么过这二十三天?” 金载原想了想。“写代码。想你。写代码。想你。” 邱莹莹哭着笑了。 一月八日,仁川机场。邱莹莹站在到达口,手里举着一块纸板,上面用韩语写着“???”。她不知道自己写得对不对,她照着手机里的图片一笔一画描下来的。金载原从到达口走出来的时候,一眼就看到了那块纸板。纸板上的字歪歪扭扭的,“?”字的笔画顺序不对,“?”字的最后一笔拖得太长。他站在那里,看着那块纸板,看着举着纸板的邱莹莹,看了好几秒。 邱莹莹穿着粉色的羽绒服,围着那条深灰色的围巾,鼻尖冻得通红。她的头发比九月长了一些,从肩膀长到了锁骨,被风吹得乱七八糟。 金载原走到她面前。她看着他,眼眶红了。 四个月。一百二十一天。他们分开了四个月。四个月里,他们只能通过手机屏幕看到对方的脸,只能通过文字和语音听到对方的声音,只能通过“想你”“也想你”来填充空间的距离。 金载原看着她,嘴角慢慢地弯了起来。那个弧度她太熟悉了——不大不小,刚好够让她心跳加速、脸红耳赤、大脑一片空白。 “莹莹。” “嗯。” “我来了。” 邱莹莹的眼泪掉了下来。她放下纸板,伸出手,抱住了他。金载原也伸出手,抱住了她。他们站在仁川机场的到达口,在来来往往的人群中,在一月凛冽的寒风里,在四个月分离后的第一个拥抱中。 邱莹莹把脸埋在他的大衣里,闻着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洗衣液味道,哭得肩膀一抖一抖的。 “金载原。” “嗯。” “我好想你。” “我也是。” 金载原带她去了釜山。冬天的海,他高二那年和她提过的、她记了三年多的、釜山的冬天的海。海水是深蓝色的,很深很深的蓝色,像一块巨大的宝石。风很大,吹得邱莹莹的头发乱飞。沙滩上没有多少人,只有几个当地人在遛狗,还有一对情侣在远处拍照。 金载原站在沙滩上,面对着大海。海风吹乱了他的头发,他眯着眼睛看着远处的地平线,表情安静而遥远,和她想象中的画面一模一样。 “金载原。” “嗯。” “这就是釜山的海。” “嗯。冬天的海。” “你以前来过这里?” “小时候。和爸爸一起。” 邱莹莹想象着那个画面——小金载原穿着厚厚的羽绒服,围着小围巾,被爸爸牵着手,站在冬天的釜山海边。他大概还不太懂大海的辽阔,大概只觉得风很大、很冷、想回家。但那个画面,一定很可爱。 “金载原。” “嗯。” “谢谢你带我来这里。” 金载原转过头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谢谢你愿意来。” 一月十日,邱莹莹和金载原一起回了南城。他们从首尔飞北京,从北京坐火车回南城。火车开了十四个小时,穿过了一个又一个城市。车窗外的风景从城市的灯火变成了田野的漆黑,从田野的漆黑变成了村庄的零星亮光。 邱莹莹靠在金载原的肩膀上,嘴里含着棒棒糖,听着火车“哐当哐当”的声音。 “金载原。” “嗯。” “我们什么时候去你的家乡?” 金载原想了想。“夏天。” “夏天?首尔的夏天?” “嗯。带你去吃冷面,去汉江公园散步,去南山塔挂锁。” 邱莹莹笑了。“你会带我去见你家人吗?” 金载原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你想见吗?” “想。” “那就见。” 邱莹莹含着棒棒糖,笑了。她想起高二那年,金载原站在讲台上说“大家好,我是金载原”。他的中文不好,“是”说成了“细”。那时候她不知道,这个连“是”都说不准的男生,会成为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人。她不知道他会陪她走过高二、高三、大学,会从南城到北京、从北京到首尔、从首尔再到更多更远的地方。 火车到了南城。 (第二十三章完) 第二十四章 # 草莓味的告白 ## 第二十四章 大四下学期的毕业氛围像一锅慢慢煮沸的水,从微温到滚烫,只用了一个春天。 三月,毕业论文开题。邱莹莹选的题目是“中韩青春文学中的爱情意象比较研究”,导师看了题目沉默了很久,问她“你确定要做这个题目?”邱莹莹点了点头。导师又问“你知道这个题目的文献量有多大吗?”邱莹莹又点了点头。导师看着她,用一种“我看穿你了”的语气说了一句——你是为了那个韩国男朋友写的吧?邱莹莹的脸红了,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金载原的毕业论文题目是“基于深度学习的韩中翻译系统设计与实现”,邱莹莹看到题目的时候笑了半天,“你写了一个翻译系统?你翻译什么?”金载原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翻译你说的每一句话。”邱莹莹被他这句话甜到了,但又觉得不太对。“你写了一个系统,专门翻译我说的话?我的中文有那么难懂吗?”金载原想了想,说了一句让她无话可说——不是难懂,是想记住。每一句都想记住。 四月,北京的春天短得像一根刚放进嘴里就化掉的棒棒糖。玉兰花开了又谢了,银杏叶从嫩绿变成了翠绿,校园里的情侣们开始在草坪上拍照。毕业照。邱莹莹和金载原约好同一天拍毕业照,她先去了他的学校,他再来她的学校。 金载原的学校在昌平,邱莹莹坐了一个半小时的地铁,到了校门口。金载原穿着学士服站在那棵银杏树下,黑色的袍子,方形的帽子,帽穗从右边拨到了左边。他的头发比大一时短了一些,露出干净的额头和眉骨,阳光从他的身后照过来,在他的脸上投下一半阴影一半光明。邱莹莹看着他,想起高二那年他站在讲台上说“大家好,我是金载原”,一晃四年过去了。从十七岁到二十一岁,从南城到北京,从高中到大学。他们一起走过了四个夏天,每一个都有草莓味棒棒糖的味道。 金载原看到她,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她太熟悉了——不大不小,刚好够让她心跳加速。 “你来了。” “我来了。” 邱莹莹走过去,站在他旁边。阳光很好,风也很好,银杏叶在头顶沙沙地响。有人按下了快门,画面定格在那一瞬间——两个人穿着学士服并肩站着,他微微侧头看着她,她微微仰头看着他,嘴角都带着笑。这张照片后来被邱莹莹洗出来,放在书桌上,和金载原在元旦文艺汇演上那张照片并排摆在一起。 一张是他在台上发光,她在台下看着他。一张是他们在同一帧画面里,肩并着肩,一起发光。 五月,毕业答辩。 邱莹莹站在讲台上,面前坐着三位答辩老师。她穿着白色的衬衫和黑色的裙子,头发扎成了一个低马尾,手心里全是汗。她深吸一口气,开始了陈述。“我的论文题目是中韩青春文学中的爱情意象比较研究,以草莓味棒棒糖和初雪为切入点。”答辩老师交换了一个眼神。邱莹莹知道他们在想什么——这个题目有点奇怪,不像正统的学术论文。但她不在乎,她想写这个题目,想了一年。从大三就开始想了,从决定去韩国交换就开始想了。她想把她的故事写进论文里,用学术的语言,用严谨的框架,用她学了四年的专业能力。 答辩结束的时候,答辩老师说了一句让她意外的话。“你的论文角度很新颖,虽然有些地方的论证还不够充分,但你提出的‘草莓味棒棒糖’和‘初雪’两个意象的对比很有意思。这在以往的青春文学研究中很少有人注意到。” 邱莹莹鞠躬,说谢谢老师,走出教室的时候腿都是软的。她扶着墙,掏出手机给金载原发消息。金载原秒回,然后发了一个名单截图——他的答辩成绩,92分,优秀。邱莹莹看着那个数字,在走廊上笑了。 六月,毕业典礼。 邱莹莹的学校比金载原的学校早一周。那天阳光很好,天空蓝得像一块巨大的琉璃瓦。操场上坐满了穿着学士服的学生,家属席上坐满了拿着鲜花的家长。邱莹莹她妈穿着一条新买的连衣裙,化了淡妆,坐在家属席的第三排。她爸穿着白色的衬衫和深色的裤子,头发用发胶固定得很整齐,坐在她妈旁边。两个人肩并着肩,像邱莹莹小时候参加家长会时一模一样。 校长讲话,教师代表讲话,学生代表讲话。邱莹莹坐在操场上,阳光晒得她后背发烫,汗水从额头上滑下来,流进眼睛里。她没有擦,因为手里捧着花,金载原送的。白色的百合,粉色的玫瑰,满天星,还有一根棒棒糖——草莓味的,插在花束的正中间。 她看着那根棒棒糖,想起了高二那年,金载原说“我不吃糖,对牙齿不好”。四年后,他把棒棒糖插在花束里送给她,用这种方式告诉她——我记得,我记得你所有的样子。 毕业典礼结束了。邱莹莹跑向家属席,她妈已经站在过道上了,手里拿着纸巾,眼眶红红的。 “妈。” “嗯。” “我毕业了。” 邱莹莹的眼泪掉了下来。她伸出手抱住了她妈,她妈也抱住了她。两个人站在操场边,抱了很久。 “莹莹。” “嗯。” “你长大了。” 邱莹莹把脸埋在她妈的肩膀上,哭得更凶了。她爸站在旁边,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地拍了拍她的后背。 一周后,金载原的毕业典礼。邱莹莹坐了一个半小时的地铁,到了昌平。金载原站在校门口等她,穿着学士服,手里拿着一束花——白色的百合,粉色的玫瑰,满天星,还有一根棒棒糖,草莓味的,插在花束的正中间。邱莹莹看着那根棒棒糖,笑了。 “你学我?” 金载原的耳朵红了一下。“嗯。” “你什么时候学的?” “看到你毕业照的时候。你手里拿着花,花里插着棒棒糖。” 邱莹莹接过花束,把那根棒棒糖抽出来,拆开糖纸塞进嘴里。金载原看着她的动作,嘴角弯了一下。 “甜的。” “你还没吃呢。” “看到你吃,就觉得甜。” 邱莹莹含着棒棒糖,瞪了他一眼,又把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递到他面前。“你也吃一口。” 金载原看了看那根湿漉漉的棒棒糖,又看了看邱莹莹,低下头,咬了一口。糖球在他的齿间碎裂,发出细微的“咔嚓”声。他嚼了嚼,咽下去。 “甜的。” 六月二十五日,离校的前一天。邱莹莹的宿舍里已经空了,许念念昨天走的,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很久,看着邱莹莹说“你快点,我等你”。邱莹莹说你不用等我,你先走。许念念摇了摇头,“不,我等你。”她站在门口,靠着门框,看着邱莹莹一件一件地往行李箱里塞东西。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谁都知道只要开口就会哭。许念念先开口了。 “邱莹莹。” “嗯。” “你会想我吗?” 邱莹莹的手停了一下。她抬起头看着许念念,眼眶红了。“会,每天。” 许念念的眼泪掉了下来。她走过来,伸出手抱住了邱莹莹。两个人抱在一起,哭得像两个傻子。 “你以后来山东玩,我带你爬泰山。”许念念哭着说。 “好。” “你结婚的时候,请我当伴娘。” “好。” “你的孩子,认我当干妈。” 邱莹莹哭着笑了。“你连我孩子都安排好了?” 许念念擦了擦眼泪,笑了。“你的孩子一定很甜。因为你是草莓味的。” 邱莹莹笑了。她伸出手,从桌上拿起两根棒棒糖,递了一根给许念念。许念念接过棒棒糖,拆开糖纸,放进了嘴里,含含糊糊说了一句“甜的”。邱莹莹含着棒棒糖,看着许念念红红的眼眶、哭花的妆、乱七八糟的头发,想——这是她大学四年最好的朋友。不是之一,是唯一。许念念走了,宿舍空了。邱莹莹站在空荡荡的宿舍里,看着那三张上下铺、六张书桌、六个衣柜,想起了四年前第一天来报到时的情景。许念念从上铺跳下来说“你好,我叫许念念”,然后指着靠窗的下铺说“那个铺位是你的,我睡你上面”。一转眼四年过去了,上铺空了,下铺也空了。 邱莹莹掏出手机,给金载原发了一条消息:“今天离校。” 金载原回复:“我也是,明天见。” 七月,南城,夏天。 邱莹莹和金载原回到了南城。他们站在南城一中的校门口,梧桐树还是四年前的样子,树冠遮天蔽日,浓密的绿荫把整条林荫道遮得严严实实。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一块一块的光斑,和四年前一模一样,和四年前又不一样。 邱莹莹走进校门,走过林荫道,走过操场,走进教学楼。三楼,高三(五)班。门锁着。她透过窗户看着里面,课桌椅排列得整整齐齐,黑板上写着“暑假快乐”四个大字,和四年前一模一样。邱莹莹站在窗外,看着第三排靠窗的那个位置,想起了高二那年,她坐在那里,金载原坐在她旁边,他在纸条上写“你犯傻的样子很有趣”,她含着棒棒糖心跳加速,假装在看窗外的风景,然后在下课铃响的时候偷偷把纸条塞进了笔袋里。那张纸条现在还在,和她的高中毕业证、大学毕业证、金载原写的每一封信、金载原画的每一个笑脸一起,锁在她家的抽屉里。 “金载原。” “嗯。” “四年了。” “嗯。四年了。” 邱莹莹转过头看着他。他站在走廊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 “金载原。” “嗯。” “你还记得你第一次站在这里的时候吗?” “记得。高二,九月一日。你说吃糖吗,我说对牙齿不好。” “你后来吃了好多根。” “你给的,都会吃。” 邱莹莹的眼眶红了。她从口袋里掏出两根棒棒糖,递给他一根。金载原接过棒棒糖,拆开糖纸,放进了嘴里。 “甜的。” 七月下旬,邱莹莹开始收拾去韩国的行李了。不是交换,是定居。她在首尔找到了一份工作——一家贸易公司的翻译岗位,中韩英三语翻译,和她学的专业对口,和她会的语言对口,和她想去的地方对口。 她妈站在她的房间里,看着她一件一件地往行李箱里塞衣服。 “你确定要去?” “确定。” “不回来了?” “回来。放假就回来。” 她妈沉默了很久。“金载原呢?他也去?” “嗯。他去首尔大学读研。计算机系。” 她妈看着她认真的表情,叹了口气。“你们俩,折腾来折腾去的。他跟你去韩国,你跟他去韩国,你们就不能待在一个地方不动吗?” 邱莹莹看着她妈,笑了。“妈,你不懂。” “我有什么不懂的?” “你不懂,”邱莹莹看着她的眼睛,“有一个地方,你想去,他也想去。你们一起去了。那是我们的地方。” 八月三十日,出发前的一天。邱莹莹和金载原在公园里散步。夕阳西沉,天空从蓝色变成了橘红色,云朵被染成了淡粉色和浅紫色。 “金载原。” “嗯。” “明天我们就去韩国了。” “嗯。” “你紧张吗?” “有一点。” “紧张什么?” 金载原想了想。“怕你不习惯。” 邱莹莹看着他,眼眶红了。“金载原。” “嗯。” “你在,我就习惯。” 金载原没有说话。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很暖,他的手也很暖。两个人站在夕阳下,十指交握。 “金载原。” “嗯。” “你以后会娶我吗?” 金载原看着她,眼眶红了。“会。” “什么时候?” “你想什么时候?” “随时。” 金载原的嘴角慢慢地弯了起来。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枚戒指。银色的,细细的,镶嵌着一颗小小的粉色的石头。 “这是——” “草莓味的。” 邱莹莹的眼泪掉了下来。她伸出手,让金载原把戒指戴在她的无名指上。戒指的尺寸刚刚好,不紧不松,像量身定做的一样。 “你什么时候买的?” “六月。毕业那天。” “你怎么知道我的尺寸?” “你的手,我握了四年。” 邱莹莹看着手指上的戒指,哭着笑了。她伸出手,抱住了金载原。金载原也抱住了她。两个人站在公园的梧桐树下,在夏天的晚风中,在满天星斗下,抱了很久很久。 “金载原。” “嗯。” “我爱你。” 金载原抱着她,把脸埋在她的头发里。 “我也是。” 八月三十一日,首尔。邱莹莹和金载原走出仁川机场的时候,迎面扑来的是一股熟悉的空气。不是北京的干燥,不是南城的潮湿,是首尔的味道。她在这个味道里闻到了一种新的东西——是开始。新的开始。 金载原握着她的手,拖着两个行李箱。 “莹莹。” “嗯。” “欢迎来韩国。” 邱莹莹看着他,笑了。她转过头,看着这片陌生的天空、陌生的城市、陌生的人群。她不害怕,因为他在。 (全文完) 第二十五章 # 草莓味的告白 ## 第二十五章 首尔的夏天,比邱莹莹想象中要热。 不是南城那种闷热的、像被湿毛巾捂住口鼻的热,也不是北京那种干燥的、像被火烤的热,而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带着汉江水汽和城市热岛效应的、黏腻又灼热的热。邱莹莹走出仁川机场的那天,就被这种陌生的热浪糊了一脸。她眯着眼睛,用手挡了一下阳光,听见金载原在她旁边说了一句话。 “你晒黑了。” “没有。”邱莹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我才刚下飞机。” “在南城晒的。” 邱莹莹瞪了他一眼,他嘴角弯了一下。两个人拖着行李箱走出机场,上了一辆出租车。金载原用韩语对司机说了一个地址,司机点了点头,车子驶入了高速公路。邱莹莹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风景。高速公路、隧道、汉江、首尔的街道。她在这些陌生的风景里寻找她认识的东西——便利店,CU,绿色的招牌;咖啡店,Ediya,红色的招牌;还有路边的泡菜坛子形状的垃圾桶。她认识的不多,但她在这里,她在看,在记,在努力把这片陌生的土地变成她熟悉的地方。 车子开了一个多小时,停在一栋灰白色的建筑前。金载原付了钱,拖着行李箱走到门口,掏出钥匙打开了门。邱莹莹跟在他后面,走进了一间不大的公寓。一室一厅,一个厨房,一个卫生间,一个小阳台。地板是深棕色的木地板,墙壁是白色的,客厅的窗户朝南,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木地板上切出一块明亮的方块。 “这是……” “我们的家。”金载原说。 邱莹莹看着这个空荡荡的房间,没有沙发,没有电视,没有餐桌,只有一张床和一个衣柜。床是新的,还没有拆封。衣柜也是新的,塑料膜还贴在柜门上。这个家什么都没有,但他把它叫做“我们的家”。因为他是“我们”,她是“我们”,只要他们在这里,这就是家。 邱莹莹走到了阳台上。阳台很小,只能站一个人。她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街道。有人在遛狗,有人在跑步,有人在骑自行车。远处是首尔的天际线,高楼大厦,玻璃幕墙,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金载原从身后走过来,把下巴搁在她的肩膀上。 “喜欢吗?” “喜欢。” “真的?” “真的。”邱莹莹说,“你选的,我都喜欢。” 金载原没有说话。他只是抱住了她,把脸埋在她的头发里。邱莹莹闭上眼睛,感受着阳光照在脸上的温暖,感受着金载原的体温从背后传来的热度,感受着这一刻的安宁。 九月,首尔的生活慢慢步入正轨。 金载原去了首尔大学报到,计算机科学系研究生。邱莹莹去了贸易公司上班,中韩英三语翻译。他们的生活变成了两点一线——早上他送她到地铁站,晚上她在地铁站等他。两个人在地铁站的出口碰面,然后一起走回家。路上会经过一家便利店,邱莹莹每天都会进去买一根棒棒糖——草莓味的。不是金载原做的那种,只是普通的超市棒棒糖。 有一天,金载原看着她从便利店里走出来,手里举着那根粉红色的棒棒糖,问了一句。 “好吃吗?” “还行。” “没有我做的好吃?” 邱莹莹含着棒棒糖,笑了。“没有。”金载原没有说话,但邱莹莹注意到他的嘴角弯了一下。 十月的某个周末,金载原带邱莹莹去了首尔的一家大型超市。他推着购物车,她走在旁边。购物车里放着大米、泡菜、鸡蛋、牛奶、草莓。邱莹莹看着那盒草莓,愣了一下。 “你买草莓干嘛?” “做棒棒糖。” 邱莹莹看着他认真的表情,眼眶红了。“金载原。” “嗯。” “你不是说宿舍不能做吗?” “现在不是宿舍。是家。” 邱莹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手很暖和,手指很长,购物车的扶手很凉。 两个人推着购物车走过一排又一排的货架。金载原偶尔停下来,拿起一样东西看看,然后放回货架上,或者放进购物车里。他买的东西都是他们需要的——盐、糖、酱油、醋、芝麻油。邱莹莹看着那些瓶瓶罐罐,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动。他在建造一个家,一个属于他们的家。不是租来的房子,不是临时落脚的地方,而是他们一起生活、一起做饭、一起睡觉、一起吃棒棒糖的地方。 从超市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金载原一手提着购物袋,一手牵着邱莹莹。两个人走在首尔的街道上,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橘黄色的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金载原。” “嗯。” “我们以后会一直这样吗?” “哪样?” “这样。一起逛超市,一起做饭,一起吃饭,一起散步。” 金载原握紧了她的手,嘴角慢慢地弯了起来。“会。一直。” 十一月,邱莹莹第一次见到金载原的家人。不是全部——他的父母还在釜山,暂时没见到——但他的表哥在首尔工作,约他们周末一起吃饭。周六晚上,邱莹莹站在衣柜前,面前挂着好几件衣服,犹豫不决。她拿起一条裙子,放下,又拿起一件衬衫,放下。金载原靠在门框上看着她的背影,嘴角带着一个看不太明显的弧度。 “你穿什么都好看。” “你每次都这么说。” “每次都是真的。” 邱莹莹从衣柜里拿出那条浅蓝色的连衣裙——和金载原第一次带她去海边时穿的那条很像,但颜色更深一些。她穿上裙子,站在镜子前转了一圈。裙摆在膝盖上方一点点,露出她白白的腿。头发从肩膀垂下来,发尾微微卷,是她用卷发棒卷了半个小时的成果。 “好看吗?”她问金載原。 金载原看着她,目光在她的脸上停了一下。“好看。” “比高中时呢?” “不一样。高中时是可爱,现在是……” “是什么?” 金载原想了想。“好看。就是好看。” 邱莹莹被他这句话说得脸红,在镜子前又转了一圈,拿起了那根草莓味棒棒糖塞进嘴里,出发了。 餐厅在江南区,是一家韩定食店,环境雅致,灯光柔和,空气中弥漫着烤肉的香气和一个她从未见过的中年男人坐在餐桌旁。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衬衫,戴着金丝边眼镜,看起来三十多岁,气质和金载原有几分相似——安静、斯文、不怒自威。 “表哥,这是邱莹莹。”金载原用韩语介绍。 邱莹莹用韩语说了一句“初次见面,请多关照”,发音不太标准,但她练了很久。表哥看着邱莹莹,目光在金载原和邱莹莹之间来回扫了一下,然后用中文说了一句让她意外的话。 “你好。载原经常提起你。” 邱莹莹愣住了。“您会说中文?” “在上海工作过两年。中文一般,但能交流。”表哥笑了笑,给邱莹莹倒了一杯茶,“载原跟我说,他在中国遇到了一个很好的人。今天见到你,觉得他说得对。” 邱莹莹眼眶红了。她低下头,喝了一口茶。茶是热的,从喉咙滑到胃里,暖暖的。她转过头看着金载原,他低着头,耳朵红红的。 这一顿饭,邱莹莹吃了很多。韩定食有很多道菜——泡菜、煎饼、烤肉、拌饭、大酱汤、辣炒年糕。每一道都很好吃,她吃得有点撑。表哥很健谈,聊了他在上海工作的经历,聊了他对中韩文化的看法,聊了他对金载原的“忠告”——要对女朋友好一点,不要让女朋友生气,女朋友生气了要主动道歉。金载原一直点头,耳朵红红的。邱莹莹看着他红红的耳朵,笑了。 吃完饭,表哥开车送他们回家。车子停在公寓楼下,邱莹莹和金载原下了车,站在路边看着车子开远。路灯在头顶亮着,橘黄色的光把整条街照得温暖而安静。 “金载原。” “嗯。” “你表哥人很好。” “嗯。” “他说的那些‘忠告’,你都记住了吗?” 金载原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记住了。” “那你以后要听话。不要让女朋友生气。女朋友生气了要主动道歉。” 金载原看着她,笑了一下。“好。” 十二月,首尔下雪了。 不是南城那种细细密密的小雪,也不是北京那种铺天盖地的大雪,而是首尔特有的雪——又细又密,像有人在天上撒盐,但比盐更轻、更白、更柔软。邱莹莹站在公寓的阳台上,伸出手接住一片雪花。六角形的,晶莹剔透的,在她的掌心里停留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地融化成了一滴水珠。 金载原从身后走过来,把一件大衣披在她的肩上。 “外面冷。” “我知道。” “知道还穿这么少。” 邱莹莹笑了。她转过身,把脸埋进他的大衣里,闻着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洗衣液味道,和高中时一模一样,和大学时一模一样。 “金载原。” “嗯。” “下雪了。” “嗯。首尔的雪。” “你还记得吗?你跟我说过,你看到我的时候,感觉像看到雪。” “记得。” “我现在看到雪的时候,也会感觉像看到你。” 金载原抱住了她,把脸埋在她的头发里。 “为什么?”他的声音闷闷的。 “因为雪是凉的,你是暖的。雪会化,你不会。” 金载原没有说话。他只是抱紧了她,抱得很紧很紧。邱莹莹把脸埋在他的大衣里,听着他的心跳声,咚咚咚咚,沉稳而有力。 十二月二十日,金载原的生日。邱莹莹提前一周就开始准备礼物了。这一次她买了一台咖啡机,不是手工做的,是她挑了一个月才选到的款式。她知道金载原不喝咖啡,说“苦”,但他喜欢闻咖啡的香气。有一次他们在咖啡馆,她喝拿铁,他喝草莓奶昔。他看着她杯子上面的奶泡,凑近闻了闻,说“好香”。邱莹莹当时没有说话,但她记住了。他说过的话,她也都记得。不是刻意去记,就是记住了。 生日那天晚上,邱莹莹做了满满一桌子菜。糖醋排骨——她妈的配方,她学了很久,失败了好几次,今天终于成功了。番茄炒蛋——她的拿手菜,从大学就开始做,已经做了无数遍。炒青菜——金载原喜欢吃的,每次吃都会说“好吃”。还有一碗海带汤——韩国的生日传统,她在网上学的,味道一般,但金载原喝了两碗。 “好喝吗?”邱莹莹看着他喝完第二碗,紧张地问。 “好喝。” “真的?” “真的。你做的,都好喝。” 邱莹莹含着棒棒糖,笑了。 金载原把咖啡机从箱子里拿出来,放在厨房的台面上。银色的外壳,黑色的按钮,看起来很高級。他插上电源,放了一颗胶囊,按下了按钮。咖啡的香气从机器里飘出来,弥漫了整个厨房。 “你不是不喝咖啡吗?”邱莹莹问。 “不喝。但是喜欢闻。” “那你闻吧。” 金载原站在咖啡机旁边,闻着咖啡的香气,嘴角弯了一下。邱莹莹看着他满足的样子,觉得自己这一个月的努力没有白费。 “金载原。” “嗯。” “生日快乐。” 金载原看着她,笑了。“明年这个时候,你还会在我身边吗?” 邱莹莹看着他,笑了。“后年也会,大后年也会,以后每一年都会。” 十二月三十一日,跨年夜。邱莹莹和金载原去了首尔塔。南山。首尔的地标。据说在这里挂上爱情锁的情侣永远不会分开。邱莹莹不相信这种传说,但她还是买了两个锁,一个粉红色的,一个深蓝色的。她拿起记号笔,在粉红色的锁上写了一行字——“邱莹莹”,又在深蓝色的锁上写了一行字——“金载原”。她把两个锁扣在一起,“咔嚓”一声,锁上了。 “你许愿了吗?”金载原问。 “许了。” “许了什么?” “说出来就不灵了。” 金载原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那我也不说了。” 两个人站在首尔塔的观景台上,看着首尔的夜景。城市在脚下铺展开来,万家灯火,像无数颗掉落在人间的星星。邱莹莹靠在金载原的肩膀上,嘴里含着棒棒糖。 “金载原。” “嗯。” “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远处有人在放烟花,五彩斑斓的光照亮了首尔的夜空,也照亮了金载原的脸。邱莹莹看着他的侧脸,看着他含着棒棒糖时微微鼓起的腮帮子,看着他嘴角那颗若隐若现的小虎牙,看着他睫毛在颧骨上投下的扇形阴影。她想,如果时间可以停在这一刻就好了。不是因为她贪恋这一刻的美好,而是因为她想把这一刻存起来,在以后那些可能会有的难熬的日子里拿出来回忆。 一月,邱莹莹开始学韩语了。不是以前那种“?????”“?????”的简单会话,而是真正的、系统的、能让她在韩国生活下去的水平。她报了一个韩语培训班,每周上三次课,每次两个小时。班上有很多外国人——美国人、日本人、越南人、泰国人。邱莹莹是唯一一个中国人,但她的韩语不是最差的,这让她稍微安心了一点。 有一天上课的时候,老师问了一个问题。“你们为什么学韩语?” 美国同学说“因为喜欢韩国偶像”,日本同学说“因为嫁给了韩国人”,越南同学说“因为在韩国工作”,泰国同学说“因为喜欢看韩剧”。轮到邱莹莹的时候,她想了一下。“因为一个人。” “什么人?” “我男朋友。韩国人。” 全班安静了一下,然后爆发出一阵善意的笑声和起哄声。老师笑着问她“你男朋友知道吗”,邱莹莹点了点头,脸红红的。她想起金载原,想起他说“你学韩语是因为我”,想起他说“你发音很好听”。她没有告诉老师这些,只是说了一句很简短、很轻、像自言自语一样的话。 “他来中国的时候,学了我的语言。现在我在他的国家,应该学他的语言。” 二月,春节。 邱莹莹和金载原没有回中国,也没有去釜山。两个人在首尔的公寓里过了第一个只有彼此的春节。邱莹莹包了饺子,猪肉白菜馅的,她妈在视频通话里远程指导。“皮要擀薄一点”“馅不要放太多”“捏的时候用力一点不然煮的时候会散”。 邱莹莹忙活了整整一个下午,包了三十多个饺子。有的胖有的瘦,有的长有的圆,有的站得稳有的站不稳。金载原坐在旁边看着她包,嘴角一直带着那个看不太明显的弧度。 “你笑什么?” “没笑。” “你在笑。” “你包饺子的样子,很认真。” “认真不好吗?” “认真很好。很可爱。” 邱莹莹红着脸,把最后一个饺子放在案板上,拍了拍手上的面粉,看着那一排歪歪扭扭的饺子,叹了口气。 金载原站起来,走到她身边,拿起一张饺子皮,学着邱莹莹的样子,放了一勺馅,对折,捏边。他的动作很慢、很认真、像在做一道很难的数学题。饺子包好了,圆圆的,鼓鼓的,站得很稳。比邱莹莹包的任何一個都好看。 “你第一次包?”邱莹莹震惊地看着那个完美的饺子。 “嗯。” “你怎么包的这么好?” 金载原看着自己包的那个饺子,想了想。“大概是因为想着你。” 邱莹莹被这句话甜得说不出话来。她低下头,又开始包下一个饺子。皮擀得薄了一些,馅放得少了一些,捏的时候用力了一些。她还是包得不太好,有的胖有的瘦,有的长有的圆,有的站得稳有的站不稳。但她觉得没关系,因为他在旁边。每一次她包得不好看的时候,他就会笑一下,然后拿起一张饺子皮,包一个圆圆的、鼓鼓的、站得很稳的饺子,放在她包的歪歪扭扭的饺子旁边。像一对情侣——一个歪歪扭扭的,一个圆圆鼓鼓的,挨在一起。 饺子煮好了。邱莹莹舀了一碗,端到餐桌上。金载原坐在对面,拿起筷子,夹起一個饺子咬了一口。嚼了嚼,咽下去。他点了点头。 “好吃。” “真的?” “真的。猪肉白菜,很好吃。” 邱莹莹低下頭,眼眶红了。她深吸了一口气,把那点湿意憋了回去,夹起一个饺子咬了一口。皮厚了一点,馅咸了一点,但确实是猪肉白菜的味道,是她妈的味道,是家的味道。她嚼着嚼着,眼泪流了下来。 “你怎么哭了?”金载原放下筷子。 “太咸了。” 金载原看着她碗里的饺子,又看了看她的脸,伸出手帮她擦了擦眼泪。 “不咸。刚好。” “骗人。” “真的。你做的,都好。” 三月,天气开始回暖。 首尔的春天来得比北京早,比南城晚。三月中旬,汉江公园的樱花开了。粉白色的花瓣在风中轻轻摇曳,偶尔有几片花瓣被风吹落,飘在汉江的水面上,像一艘一艘小小的船。 邱莹莹和金载原坐在汉江公园的草坪上,铺着野餐垫,面前摆着紫菜包饭、炸鸡、泡菜、草莓。邱莹莹拿起一颗草莓,咬了一口,酸酸甜甜的,汁水在嘴里爆开。 “金载原。” “嗯。” “你喜欢首尔吗?” 金载原看着她。“喜欢。” “喜欢什么?” “喜欢汉江,喜欢樱花,喜欢春天的风。喜欢你在。” 邱莹莹含着棒棒糖,笑了。 “金载原。” “嗯。” “你以后会想回中国吗?” 金载原看着汉江的水面,沉默了一下。“会。想回南城,想去北京,想去看梧桐树,想吃学校门口的麻辣烫。” “那我们以后每年都回去。” “好。每年。” 邱莹莹靠在了他的肩膀上,看着汉江的水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金载原。” “嗯。” “我们以后会结婚吗?” 金载原看着她,慢慢地笑了。“会。” “什么时候?” “你想什么时候?” 邱莹莹想了想。“明年。春天。樱花开了的时候。” 金载原看着她的眼睛,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指。手指上戴着那枚银色的戒指,镶嵌着一颗小小的粉色的石头,草莓味的。他低下头,在她的手背上轻轻吻了一下。 “好。明年春天。樱花开了的时候。” 邱莹莹的眼眶红了。她从口袋里掏出两根棒棒糖,递给他一根。金载原接过棒棒糖,拆开糖纸,放进了嘴里。 “甜的。” (第二十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