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秒温柔》 第一章 你好,陌生人 # 七秒温柔 ## 第一章 你好,陌生人 ### 一 闹钟响的时候,邱莹莹正梦见一片很大的海。 梦里她站在沙滩上,海浪一遍一遍地涌上来,又退回去,每一次都抹掉脚边的一行字。她低头去看,却怎么也看不清那些字写的是什么。她蹲下来,伸出手指在湿沙上写字,刚写完第一个笔画,海浪就来了,干干净净,什么也不剩。 她不记得自己写了什么。 但她记得那种感觉——好像有什么很重要的事情,马上就要想起来了,却永远停在“马上”这个地方。 “莹莹!起床了!要迟到了!” 妈妈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像一根绳子把她从梦境里拽了出来。 邱莹莹猛地睁开眼,瞳孔对焦在天花板上,花了大概三秒钟才意识到——这是一间陌生的房间。白色的墙壁,浅蓝色的窗帘,书桌上整整齐齐地摆着几本新书,旁边放着一个还没拆封的台灯。 她下意识地偏过头。 枕边贴着一张便签纸,淡黄色的,边角被细心地剪成了圆角,像是怕割到什么人。 她眯着眼睛看上面的字。 “今天是9月1日。你叫邱莹莹。你18岁了。今天是大学开学的第一天。妈妈在门口等你吃早饭。PS:记得穿那件白色的外套,今天降温。” 字迹是妈妈的,工工整整,一笔一画,像是在写什么重要的文件。 邱莹莹盯着那张便签看了很久,然后把目光移到枕头的另一边——那里放着一本笔记本。 那不是一本普通的笔记本。封面的皮已经被磨得发白,边角起了毛,书脊处的胶水开裂后又被人用透明胶带仔细地缠了好几圈。封面上贴着一张已经褪色的贴纸,是一只卡通小蘑菇,圆圆的笑脸,和她笑起来的时候一模一样。 她伸手把笔记本拿过来,翻到最新的一页。 最新的一页上写着一行字,是她自己的笔迹: “今天也要加油哦。” 笔迹有点歪,但很用力,有几个笔画的末尾甚至把纸都划出了一道浅浅的痕迹。好像在写这行字的时候,握笔的人用了全身的力气。 她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写的这行字。 但她知道,每天早上,她都会写下这样一句话。 她合上笔记本,深吸一口气,掀开被子下了床。 脚踩在地板上的瞬间,凉意从脚底蹿上来,她打了个小小的哆嗦。然后她趿拉着拖鞋走到书桌前,拿起妈妈放在那里的衣服——一件白色的薄外套,叠得整整齐齐,旁边还放着一张小便签:“外套,别忘了。” 她穿上外套,对着书桌上那面小小的圆镜子看了一眼自己。 圆圆的杏眼,有点肿,大概是昨晚哭过——但她不记得为什么哭。软乎乎的娃娃脸,两颊带着刚睡醒的粉红色。头发是自然卷,早上起来总是炸成一个鸟窝,中间有一撮呆毛倔强地翘着,怎么压都压不下去。 她伸手压了压那撮呆毛,手一松,又弹回来了。 “算了。”她小声对自己说。 然后她拿起笔记本,抱在怀里,打开了房门。 妈妈站在走廊尽头,围着围裙,手里端着一碗热粥。看到邱莹莹出来,她的脸上立刻绽开一个笑容,但那个笑容的深处——如果仔细看的话——有一点点很小心藏起来的疲惫。 “醒了?快来吃早饭。” 邱莹莹走过去,在餐桌前坐下。桌上摆着一碗白粥,一碟小咸菜,一个煎蛋,还有半根切好的玉米。每一样都摆在她习惯的位置上——粥在正前方,咸菜在左边,煎蛋在右边,玉米在最上面。 她不记得自己有什么“习惯的位置”。 但她的身体好像记得。她自然而然地拿起筷子,先夹了一筷子咸菜放进粥里,然后咬了一口煎蛋的边缘——煎蛋的边缘煎得焦脆,是她最喜欢的口感。 “好吃吗?”妈妈坐在对面,看着她。 “好吃。”邱莹莹认真地说,然后犹豫了一下,“妈,我今天……” “今天你去大学报到。”妈妈没有等她问完,“通知书在门口的鞋柜上,你的书包在旁边的椅子上。宿舍是6号楼302室,床位上贴了你的名字。你的室友叫林恬恬,东北来的,妈妈昨天在家长群里和她妈妈聊过,是个好相处的姑娘。” 邱莹莹点了点头,把这些信息在心里默念了一遍:6号楼302,林恬恬,东北来的,好相处。 她知道,这些信息会在七秒之后开始模糊,在三十秒之后彻底消失。 但没关系。她有笔记本。 她低头打开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认认真真地写下来: “宿舍:6号楼302。室友:林恬恬(东北人,好相处)。” 写完之后,她又看了一遍,然后在下面加了一行: “今天要微笑。” 她合上笔记本,把最后一口粥喝完,站起来。 “妈,我走了。” 妈妈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伸手帮她理了理那撮翘着的呆毛。这次不知道为什么,呆毛居然被压下去了,服服帖帖地趴在她的头顶。 “去吧。”妈妈说,声音很轻。 邱莹莹背起书包,抱着笔记本,走到门口换鞋。鞋柜上放着她的录取通知书,大红色的封面,上面印着“江北大学”四个烫金字。 她弯腰系鞋带的时候,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很轻很轻的吸鼻子的声音。 她没有回头。 因为她知道,如果回头,妈妈会笑。而她不想让妈妈在她面前假装不哭。 她推开门,走进了九月的阳光里。 ### 二 江北大学的校园比她想象的大太多了。 邱莹莹站在校门口,仰头看着那块巨大的校名石碑,愣了好一会儿。石碑后面是一条笔直的梧桐大道,两排法国梧桐的树冠在头顶交握,阳光从叶缝间漏下来,在地上铺了一地碎金。 很多学生拖着行李箱从她身边走过,有说有笑,三两成群。有人穿着崭新的T恤,有人戴着耳机,有人拿着手机在拍视频。 每个人都很正常。 每个人都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邱莹莹把目光收回来,低头翻开笔记本,找到昨天——不对,是妈妈帮她写的——那一页。上面画了一张简易的地图,从校门口到6号宿舍楼的路线,用红笔标了出来。 “直走,经过图书馆,左转,再直走,看到食堂之后右转,6号楼在食堂后面。” 她默念了两遍,合上笔记本,开始走。 第一个路口,她走对了。图书馆在右手边,一栋灰色的建筑,玻璃幕墙反射着阳光。 第二个路口,她犹豫了。是左转还是右转?她站在原地想了大概五秒钟,然后决定左转——因为笔记本上写的是左转。 左转之后是一条小路,两边种着桂花树,空气里飘着一股甜甜的香气。她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这个味道很好闻,想记住,但走了几步之后,她已经不记得自己为什么觉得好闻了。 她继续走。 走了大概三分钟,她看到了一栋楼,门口挂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2号楼”。 不是6号。 她停下来,打开笔记本,重新看了一遍地图。没错,地图上写的是左转之后直走,看到食堂之后右转。但问题来了—— 食堂在哪里? 她抬头环顾四周,发现自己站在一个丁字路口,面前有三条路。左边是一排教学楼,右边是一片小树林,正前方是一条上坡的路,不知道通向哪里。 没有食堂。 她站在路口,像一只迷路的小动物,圆圆的眼睛里写满了茫然。 旁边有几个路过的学生看了她一眼,但没有人停下来。大学校园里迷路的人太多了,大一新生嘛,谁不是从迷路开始的? 但邱莹莹的迷路和他们不一样。 他们的迷路是“暂时不知道方向”。 她的迷路是“根本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 她站在原地,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笔记本的边角。那个边角已经被她攥得发软了,纸张的纤维都变了形。 “没关系,”她小声对自己说,“翻翻笔记本就知道了。” 她翻开笔记本,一页一页地往回翻。前面几页是妈妈写的地图和注意事项,再前面是她自己写的——“我叫邱莹莹”“妈妈很爱我”“今天要微笑”——再往前,是医院的就诊记录,密密麻麻的医学术语,她看不太懂。 翻到更前面的时候,她看到了一行用红笔写的字,很大,占了大半页: “不要慌。你只是记不住路,不是笨。慢慢来。” 那是她自己写的。笔迹比平时更用力,像是在对自己发狠。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深吸一口气,合上笔记本。 好,不慌。慢慢来。 她决定先找一个人问路。 恰好有一个男生从她身边走过,个子不高,戴着一副圆框眼镜,手里抱着一摞书,行色匆匆。 “同学,不好意思——”邱莹莹小跑两步追上去。 男生停下来,转头看她。 “请问食堂怎么走?” 男生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的笔记本上停了一瞬,然后抬手指了指右边的那片小树林:“穿过小树林就是。” “哦好,谢谢!” “不客气。” 男生走了。邱莹莹转身朝小树林走去。 小树林不大,有一条鹅卵石铺的小路蜿蜒穿过。她走在鹅卵石上,鞋底硌得脚底板有点疼,但她没在意,因为她正在心里默念:“穿过小树林就是食堂,穿过小树林就是食堂,穿过小树林……” 她走了大概两分钟,穿过了小树林。 然后她愣住了。 面前不是食堂。 是一个篮球场。 她站在篮球场的边缘,看着几个男生在场上打球,篮球撞击地面的声音“砰、砰、砰”的,一下一下,像心跳。 她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 食堂呢? 她低头翻开笔记本,在地图那一页的空白处写下一行字: “穿过小树林不是食堂,是篮球场。此路不通。” 然后她合上笔记本,站在原地,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她又迷路了。 而且这次,她不记得自己是从哪里来的了。 她回头看了看小树林,又看了看面前的篮球场,又看了看左右两边的路。三条路,三个方向,她完全不记得自己应该往哪走。 她站在篮球场的边缘,像一颗被风吹到错误位置的蒲公英种子。 “好吧,”她深吸一口气,自言自语,“那就再找一个人问路。” 她往篮球场的方向走了几步,想找一个看起来比较面善的人。场上有几个男生正在打三对三,打得热火朝天,没有人注意到她。 她站在场边,犹豫着要不要开口。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篮球朝她的方向飞了过来。 不是砸过来——是弹过来的。球在篮筐上转了两圈,掉了出来,顺着地面滚到了她的脚边。 她低头看了看球,又抬头看了看球场。 一个男生正朝她跑过来。 阳光打在他身上,逆光的缘故,她一开始没看清他的脸,只看到一个轮廓——很高,很瘦,肩膀很宽,跑起来的姿态很好看,像一只猎豹,但比猎豹多了一点懒洋洋的感觉。 他跑到她面前,停下来。 距离拉近,她的视线终于对焦了。 小麦色的皮肤,剑眉,眼睛很亮,像是盛了一小片阳光。下颌线很利落,但嘴角的弧度是柔软的。他穿着一件灰色的宽松T恤,领口微微汗湿,左手的护腕被咬出了一个齿痕。 他朝她笑了一下。 左边有一颗虎牙。 “不好意思,”他说,声音低沉,带着一点运动后的沙哑,“球没砸到你吧?” 邱莹莹摇了摇头,弯腰把球捡起来,递给他。 “没有。” 他接过球,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掌心有一层薄薄的茧。 “谢谢。”他说,然后转身要走。 邱莹莹犹豫了一下,开口叫住了他: “那个——不好意思——” 他回过头。 “请问食堂怎么走?”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次笑得更开了一点,虎牙完全露出来,左边脸颊上还出现了一道浅浅的弧线——不是酒窝,是笑纹,像是经常笑的人才会有的那种。 “食堂?”他反问。 “对,食堂。”邱莹莹点头,认真地看着他,“我刚来,迷路了。” 他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她手里的笔记本,目光在那本磨白了边角的封面上停了一秒。 然后他把球夹在腰侧,抬手指了一个方向:“从那边走,出了篮球场右转,直走大概两百米,你会看到一个很大的灰色建筑,那个就是食堂。一楼是快餐,二楼有面食和小炒,三楼……三楼的番茄鸡蛋面还不错。” 他说得很详细,连“番茄鸡蛋面”这种细节都说了。 邱莹莹赶紧打开笔记本,飞快地记下来:“出篮球场右转,直走两百米,灰色建筑是食堂。三楼番茄鸡蛋面好吃。” 她写字的时候,那个男生没有走。他站在原地,一只手夹着球,另一只手插在短裤口袋里,安安静静地看着她写。 她写完最后一个字,抬头看他,对他笑了笑。 “谢谢你!你真的说得很清楚!” “不客气。”他说,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大一新生?” “对。”邱莹莹点头,“今天第一天报到。” “难怪。”他说,语气里有一种莫名的了然,“哪个系的?” “中文系。” “中文系。”他重复了一遍,好像在品味这三个字,然后点了点头,“那你往食堂那边走,食堂后面就是宿舍区。你们中文系的女生应该在6号楼。” 邱莹莹的眼睛亮了一下:“对!6号楼!我就是要去6号楼!” “那你就先去食堂,从食堂左边绕过去,后面那栋楼就是6号。” “好!谢谢!真的太感谢了!” 她朝他鞠了一躬,然后转身就走,步伐轻快,马尾辫在脑后一晃一晃的。 她走了大概十步,忽然停下来,转过身。 那个男生还站在原地,看着她。 “那个——”她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不好意思,你叫什么名字?我记一下,回头谢谢你。” 他看着她,目光很安静。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落在他肩膀上,像一只停驻的蝴蝶。 “蔡思达。”他说。 “蔡思达……”她低下头,在笔记本上认真地写下这三个字,一边写一边念,“蔡……思……达……” 她写完之后,抬头对他笑了一下,两个浅浅的梨涡若隐若现。 “我记住了!谢谢你,蔡思达同学!” 然后她转身走了。 这次她没有回头。 蔡思达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她的背影小小的,书包很大,压得她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只背着壳的蜗牛。她走了几步之后又停下来,低头翻了翻笔记本,确认了方向,然后继续走。 走了大概五十米之后,她又停下来,翻了翻笔记本。 然后又继续走。 蔡思达目送她消失在那条路的尽头,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篮球。 他忽然想起了一件事——三楼的番茄鸡蛋面,他已经很久没去吃了。上一次吃,还是大二的时候。那段时间他韧带撕裂,在医院住了两周,每天吃的都是医院食堂的白粥。 他为什么会跟一个不认识的大一新生推荐三楼的番茄鸡蛋面? 他自己也不知道。 大概是因为——她看起来像一个会喜欢吃番茄鸡蛋面的人。 他转身上场,把球传给队友。 “谁让你停下来的?继续打!” 江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三分调侃七分好奇:“刚才那谁啊?你认识?” “不认识。” “不认识你跟人家聊那么久?还番茄鸡蛋面?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热情了?” 蔡思达没有回答,只是弯腰防守,目光越过江屿的肩膀,看了一眼那条空荡荡的路。 她已经走了。 “就是问个路而已。”他说。 ### 三 邱莹莹到达6号楼的时候,已经比她预计的时间晚了四十分钟。 原因很简单——她虽然在笔记本上记了路,但走到食堂的时候,她忘了应该从食堂的左边绕过去还是右边绕过去。她站在食堂门口,打开笔记本看了看,上面写着“从食堂左边绕过去”,但她不记得这行字是什么时候写的了,也不确定自己有没有记错。 她犹豫了一会儿,决定相信笔记本。 于是她往左边走了。 左边是一条窄窄的巷子,两边堆着一些杂物,看起来不太像通往宿舍区的路。但她走了大概一分钟之后,眼前豁然开朗——一栋六层的灰色楼房出现在面前,门口挂着一块牌子:“女生宿舍6号楼”。 “到了!”她小声欢呼了一下,然后低头在笔记本上补了一行字:“左边是对的。” 她走进宿舍楼,在一楼的值班室登记了信息。宿管阿姨是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烫着一头小卷毛,戴着老花镜看了她的录取通知书和身份证,然后递给她一把钥匙。 “302,上楼梯右转第三间。” “谢谢阿姨。” 她爬上三楼,找到了302室。门是半开着的,里面传出一个女生的声音,中气十足,带着一股浓浓的东北腔: “妈!我都说了我自己能行!你回去吧!别在门口站着了!多不好意思啊!” 邱莹莹推开门,看到一个扎着高马尾的女生正对着手机视频通话,表情又无奈又好笑。女生穿着一件黄色的T恤,皮肤白白的,眼睛不大但很有神,笑起来的时候鼻子会微微皱起来。 看到邱莹莹进来,女生立刻挂了电话,热情地迎上来。 “你就是我室友吧?!”她伸出手,力气大得像要把邱莹莹的手腕捏碎,“我叫林恬恬!辽宁大连的!你叫啥?” 邱莹莹被她的热情吓了一跳,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 “我叫邱莹莹。” “邱莹莹!好听!名字好听!人也好可爱!”林恬恬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落在她的卷发上,“你这头发是自来卷吗?也太好看了吧!像那个……那个什么……洋娃娃!” 邱莹莹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自己的头发:“谢谢,其实它平时很乱的……” “乱什么乱!这叫蓬松!叫氛围感!”林恬恬大手一挥,“来来来,你的床位是左边那个,靠窗的,我已经帮你把床板擦过了。” 邱莹莹走到自己的床位前,把书包放下来,看着那张铺了崭新床单的单人床,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她不知道为什么。 大概是因为——有人帮她擦了床板。 她低头打开笔记本,在今天的日期下面写了一行字: “室友林恬恬,人很好,帮我擦了床板。” 写完之后,她转头对林恬恬笑了笑:“谢谢你。” “谢啥啊!咱俩是室友,以后就是一家人!”林恬恬大大咧咧地坐在自己的床上,两条腿晃来晃去,“对了,你是哪儿的?” “本地的。” “本地的好啊!周末回家还能给我带好吃的!” 邱莹莹笑了笑,开始整理自己的东西。她的东西不多——几件换洗的衣服,一双拖鞋,几本从家里带来的书,还有那个磨白了边角的笔记本。 她把笔记本放在枕头旁边,和那张便签纸放在一起。 林恬恬注意到了那个笔记本,好奇地问:“你那个本子好旧啊,是日记本吗?” 邱莹莹的手顿了一下。 她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说是日记本?不完全是。日记本记的是“发生了什么”,而她这个本子记的是“我是谁”。 “算是吧。”她最后说,声音有点轻。 林恬恬看出她不想多聊这个话题,很识趣地没有再问。她换了个话题,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起自己是怎么从大连坐了一夜的火车来到这个城市的,路上遇到了什么奇葩,火车上的盒饭有多难吃。 邱莹莹一边听一边整理东西,偶尔应两句。 她很喜欢听林恬恬说话。不是因为内容有多精彩,而是因为——林恬恬说话的时候,她不需要记住任何东西。她只需要听就可以了。听了会忘,忘了也没关系,反正林恬恬会继续说下去。 这是一种很奢侈的放松。 在她的人生里,大部分的时间都在“用力”——用力记住,用力不忘记,用力假装自己很正常。 而听林恬恬说话的时候,她不需要用力。 她可以安安静静地当一个听众,哪怕她听完之后什么都不记得。 “对了!”林恬恬忽然拍了一下大腿,“你知道今天下午有新生入学教育吗?在阶梯教室101,三点钟。” 邱莹莹的动作停了。 阶梯教室101。 她需要记住这个。 她赶紧拿起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写下来:“下午三点,阶梯教室101,新生入学教育。” 她写完之后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把笔记本合上,抱在怀里。 “你怎么什么都往本子上记啊?”林恬恬好奇地问,“脑子记不住吗?” 这话一出口,林恬恬就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她的表情变了,有点慌张,连忙摆手:“我不是那个意思啊!我就是随口一说……” “没关系。”邱莹莹笑了笑,很平静,“我的记性确实不太好。所以要多写写。” 她说得很轻描淡写,好像在说一件很小的事。 林恬恬看着她,眼神变了。不是那种同情的、小心翼翼的眼神,而是一种——怎么说呢——一种“我懂了,我不多问了,但我在”的眼神。 “那以后我帮你记着。”林恬恬说,语气随意得像在说“那以后我帮你带饭”。 邱莹莹愣了一下。 “你要去哪儿,我陪你。你要记什么,我提醒你。”林恬恬拍了拍自己的胸脯,“别的不敢说,记路记时间这种事,我最拿手了。我妈说我从小就记性好,三岁时候的事儿现在还记得清清楚楚。” 邱莹莹看着她,眼眶忽然有点热。 “谢谢你。”她说。 “又谢!”林恬恬翻了个白眼,“你再谢我我就生气了!” 邱莹莹笑了,梨涡深深。 她想,她好像遇到了一个很好的人。 她低头翻开笔记本,在那行“下午三点,阶梯教室101”的下面,又加了一行: “林恬恬是很好的人。要对她好一点。” ### 四 下午两点五十分,林恬恬拉着邱莹莹的手走出了宿舍楼。 “走,姐带你去阶梯教室。” 邱莹莹被她拽着往前走,步伐有点踉跄。林恬恬走路带风,步子又大又快,邱莹莹要小跑才能跟上。 “你慢点……”邱莹莹喘着气说。 “哎呀不好意思,我忘了你腿短。”林恬恬放慢了速度,低头看了一眼邱莹莹的腿,“确实挺短的。” “……你这样说一个女生真的好吗?” “哈哈哈开玩笑的!你的腿不短,就是步子小。来来来,跟着姐的步伐,一二一,一二一——” 两个人就这样一路嘻嘻哈哈地走到了教学楼区。阶梯教室101在教学楼的一楼,最东边的位置,门口已经有很多学生在排队进场了。 林恬恬拉着邱莹莹挤了进去,找了一个靠后的位置坐下。 阶梯教室很大,能容纳三百多人,座椅是那种老式的翻板椅,坐上去会发出“嘎吱”一声。黑板是墨绿色的,上面还留着上一节课的粉笔字迹,模模糊糊的,看不清楚。 邱莹莹坐下来,把笔记本放在桌面上,翻开到写着“下午三点,阶梯教室101”的那一页,确认了一遍。 三点整,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教授走上讲台,开始讲新生入学教育的相关内容。他的声音很低,语速很慢,像一台老式收音机在播放天气预报。 邱莹莹努力听了大概十分钟。 然后她发现,她完全不记得前十分钟讲了什么。 她低头看了看笔记本,上面只写了一行字:“新生入学教育,很重要。” 但“很重要”的具体内容是什么,她一个字也没记下来。 她咬了咬嘴唇,重新抬起头,集中注意力,试图捕捉教授说的每一个字。 “江北大学的校训是‘明德、求真、笃行、致远’……学校的办学历史可以追溯到1958年……目前共有16个学院,43个本科专业……” 她飞快地在本子上记: “校训:明德、求真、笃行、致远。1958年建校。16个学院,43个专业。” 她写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教授已经在讲下一个话题了。 她看着自己写的那几行字,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上的累,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深深的疲惫。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坐在这里。不知道自己在记什么。不知道自己记这些东西有什么意义。反正不管她怎么努力,到了明天——不,到了今天晚上的时候——她就会忘掉这一切。 笔记本会替她记住。 但笔记本不会替她“知道”。 她可以把“校训是明德求真笃行致远”抄一百遍,但她永远不会像别人一样,在某个时刻忽然想起校训,然后感慨一句“哦对,我们学校的校训是这个”。 她的人生就像一本永远在写第一页的书。翻过去之后,就再也回不来了。 她低下头,把笔放在笔记本上,盯着自己的手指看了很久。 手指上有一块小小的茧,是中指侧面,常年握笔磨出来的。 那是她唯一的“记忆”。 “你还好吗?”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很低,很轻,像是怕吓到她一样。 邱莹莹偏过头,看到一个女生坐在她旁边——不对,不是旁边,是隔了一个座位。那个女生长得很漂亮,长发披肩,五官精致,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连衣裙,像从杂志里走出来的人。 但说话的好像不是她。 邱莹莹又往另一边看了看。 另一边没有人。 她有些困惑地眨了眨眼。 “是我。”那个漂亮女生朝她微微倾了倾身子,声音确实是从那个方向传来的,“我看你刚才低着头,脸色不太好,没事吧?” 邱莹莹愣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没事,就是……有点走神。” 漂亮女生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的笔记本上停了一瞬。那个目光很轻,很快,但邱莹莹捕捉到了——那里面有一种她很熟悉的东西。 审视。 不是恶意,但也不是善意。是一种“我在观察你”的距离感。 “没事就好。”漂亮女生笑了笑,把目光收回去,重新看向讲台。 邱莹莹也把目光收回来,低头看着自己的笔记本。 她忽然注意到,笔记本的边角有一个小小的折痕。她顺着折痕翻开,看到了一页她之前没有注意到的内容。 那一页上只有一行字,不是她写的。 字迹很好看,清隽有力,像是一个经常写字的人写的: “你不需要记住我。我记得你就够了。” 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这是谁写的?什么时候写的?她完全不记得。 但她的心跳忽然快了一拍。 不是因为害怕,不是因为困惑。 而是因为——那行字的笔迹,让她觉得熟悉。 不是那种“我记得这笔迹”的熟悉,而是更深层的,藏在皮肤下面的,像脉搏一样的熟悉。 她的手指轻轻拂过那行字,指腹感受着笔迹的凹凸。 “我记得你就够了。” 她把这句话在心里默念了一遍,然后翻到新的一页,把那行字工工整整地抄了下来。 抄完之后,她在下面写了一个问题: “这是谁写的?” 然后她看着这个问题,忽然觉得这个问题本身就很可笑。 她连自己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都记不住。 她合上笔记本,深吸一口气,把注意力重新放回讲台上。 教授还在讲。声音依然很低,语速依然很慢。头顶的日光灯发出“嗡嗡”的声响,和教授的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首没有旋律的白噪音。 邱莹莹的眼皮越来越重。 她的头一点一点地低下去,最后趴在了桌面上。 笔记本被她的手臂压着,翻开在最新的一页。那一页上只有她抄下来的那句话—— “你不需要记住我。我记得你就够了。” 她睡着了。 梦里,她又回到了那片海边。 海浪依然一遍一遍地涌上来,又退回去。她蹲在沙滩上,伸出手指写字。这次她看清楚了——她写的是一个名字。 蔡思达。 她写了三遍,海浪带走了三遍。 但她不生气。她甚至觉得有点好笑。 因为每次海浪带走之后,她都可以重新写一遍。 每一次都是第一次。 每一次都很认真。 她在梦里笑了一下,梨涡若隐若现。 讲台上,教授讲完了新生入学教育的最后一个环节,宣布散会。三百多个学生同时站起来,椅子翻板“噼里啪啦”地响成一片,像一场小型的暴雨。 邱莹莹被声音吵醒了。 她迷迷糊糊地抬起头,揉了揉眼睛,发现教室里的人正在往外走。林恬恬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到了前排,正在和一个男生聊天,笑得前仰后合。 她低头看了看笔记本。 最新的一页上,有一行她抄写的话: “你不需要记住我。我记得你就够了。” 她盯着这行字看了三秒,然后—— 她不记得这行字是什么时候写的了。 她也不记得自己为什么要抄这句话。 她甚至不记得自己睡着之前在想什么。 她眨了眨眼,有些茫然地环顾四周。阶梯教室很大,人很多,声音很嘈杂。她坐在靠后的位置,周围的人都站起来准备离开,没有人注意到她。 她忽然觉得有点害怕。 不是那种剧烈的、尖叫式的害怕,而是一种安静的、弥漫的恐慌——像一滴墨水滴进水里,慢慢洇开,无声无息。 她不知道自己在哪。 她不知道这些人是谁。 她不知道她为什么会坐在这里。 她的手指开始发抖。不是那种肉眼可见的抖,而是微微的、肌肉层面的颤栗,像一根绷得太久的弦。 她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不要慌。翻笔记本。笔记本会告诉你。 她低头翻开笔记本,从第一页开始看。 “我叫邱莹莹。” 对,我叫邱莹莹。好的。 “今天是9月1日,大学第一天。” 对,今天是大学第一天。好的。 “宿舍:6号楼302。室友:林恬恬(东北人,好相处)。” 林恬恬……她抬头看了一眼教室前面那个正在大笑的女生。黄色的T恤,高马尾,笑起来鼻子会皱。 对,那是林恬恬。我的室友。 她深吸了第二口气。 手指不抖了。 她继续往后翻,看到了更多的东西——“妈妈很爱我”“今天要微笑”“不要慌,你只是记不住路,不是笨”——每看一行,她的心就安定一分。 这些字是她自己写的。她不记得写这些字的时候是什么心情,但她知道,写这些字的那个人在保护她。 她翻到了最新的一页。 那一页上只有一行她抄下来的字: “你不需要记住我。我记得你就够了。” 她看着这行字,歪了歪头。 这句话是谁说的?听起来好温柔。 她忽然很想认识说这句话的人。 她合上笔记本,站起来,背好书包,朝教室前面走去。林恬恬正好结束了聊天,转头看到她,立刻走过来。 “莹莹!走,吃饭去!” “好。”邱莹莹点头,跟在她身后走出了教室。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阶梯教室。 教室里已经差不多空了。只有最后一排,还有一个男生没有走。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一条长腿伸在过道里,手里拿着一本笔记——不对,不是笔记,是一本看起来很像笔记的东西,但封面上画着一只小蘑菇。 他低着头,正在翻那本笔记。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打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一道利落的下颌线。他穿着一件灰色的T恤,左手的护腕被咬出了一个齿痕。 邱莹莹看了他两秒。 她不认识他。 但她觉得,那个人坐在阳光里的样子,很好看。 她把这个想法在脑子里存了大——概——三——秒。 然后她转身跟着林恬恬走了。 走出教学楼的时候,林恬恬问她:“莹莹,你想吃啥?一楼快餐还是二楼面食?听说三楼有番茄鸡蛋面,好像还不错。” 邱莹莹想了想。 “番茄鸡蛋面吧。”她说,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这个选择让她心里很舒服。 好像有人在很久以前的某个时刻,跟她说过这个选项。 但她不记得了。 “行!走!” 两个人手拉手,朝食堂的方向走去。 邱莹莹走了几步之后,习惯性地低头看了看笔记本。最新的一页上,那行好看的字迹安静地躺在那里—— “你不需要记住我。我记得你就够了。” 她合上笔记本,把它抱在怀里。 九月的风从梧桐大道上吹过来,带着桂花的香气和阳光的温度。她的卷发被风吹乱了,那撮呆毛又翘了起来,在头顶晃晃悠悠的。 她忽然觉得,这个大学,好像还不错。 虽然她什么都不记得。 但她的笔记本记得。 而笔记本里的那行字,像一个看不见的人,在她不知道的地方,安安静静地守护着她。 食堂三楼,靠窗的位置。 邱莹莹和林恬恬面对面坐着,面前各摆了一碗番茄鸡蛋面。面条是手擀的,筋道有嚼劲,汤底是番茄熬出来的,浓郁酸甜,上面卧着一个煎得焦边的鸡蛋,撒了翠绿的葱花。 邱莹莹吃了一口,眼睛亮了。 “好吃!” “确实好吃!”林恬恬大口大口地嗦面,含糊不清地说,“这面绝了!以后咱俩天天来吃!” 邱莹莹点头,低头在笔记本上记了一行字:“食堂三楼番茄鸡蛋面,好吃。” 她写完之后,忽然注意到碗边压着一张小小的纸条。 她拿起来看了看。 纸条上写着一行字,和笔记本里那行好看的字迹一模一样: “慢慢吃,不着急。” 邱莹莹愣住了。 她抬起头,环顾四周。食堂里人很多,到处都是吃饭的学生,嘈杂热闹。她扫了一圈,没有看到任何可疑的人。 她又低头看了看那张纸条,翻到背面。 背面还有一行字,更小,像是怕被人看到似的: “你今天很好看。” 邱莹莹盯着这行字,脸“腾”地红了。 她不知道这张纸条是谁放的。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脸红。 她甚至不知道,这种感觉叫什么。 她只知道——她的心跳,比刚才快了一点点。 她小心翼翼地把纸条夹进笔记本里,夹在最新的一页和倒数第二页之间。 然后她继续吃面。 面条很烫,她吹了吹,吸溜了一口,番茄汤的酸甜在舌尖上炸开。 好吃。 真的好吃。 她弯了弯眼睛,笑了。 食堂的另一端,靠墙的位置。 蔡思达坐在角落里,面前摆着一碗已经坨了的面。他没有吃,只是安静地看着食堂另一头那个正在吃面的女生。 她吃面的样子很认真,一小口一小口的,腮帮子鼓鼓的,像一只在吃坚果的松鼠。她每吃几口就会停下来,低头在笔记本上写点什么,然后继续吃。 她笑起来的时候,有两个很浅的梨涡。 蔡思达看着那两个梨涡,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然后他低下头,拿起筷子,开始吃自己那碗已经凉了的面。 面坨了,不好吃。 但他心情很好。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江屿发的消息: “你在哪?晚上一起吃饭?” 他单手打字,回了两个字: “吃过了。” 发完之后,他又看了一眼食堂另一头的那个位置。 邱莹莹还在吃面。她好像很喜欢那个番茄汤底,把碗端起来喝了一口,嘴角沾了一点红色的汤汁,她自己没有发现。 蔡思达看着那一小点番茄汤渍,忽然很想笑。 他忍住了。 他低下头,把最后一口面吃完,站起来,把餐盘送到回收处。经过邱莹莹那桌的时候,他没有停下来,甚至没有放慢脚步。 他就像一阵风,从她身边经过,不留下任何痕迹。 但他经过的时候,带起了一小缕空气的流动。 邱莹莹的呆毛晃了晃。 她下意识地抬起头,朝那个方向看了一眼。 只看到一个高大的背影,消失在食堂的门口。 她歪了歪头。 然后她低头继续喝汤。 不记得了。 蔡思达走出食堂的时候,夕阳正好落在校园的中轴线上,把整条梧桐大道染成了橘红色。 他站在食堂门口的台阶上,迎着夕阳眯了眯眼睛。 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一个小小的便签本,和他平时用的那种不一样,这个本子的封面是淡蓝色的,边角已经被翻得有些卷了。 他翻开便签本,最新的一页上写着一行字: “9月1日。她吃了番茄鸡蛋面。她说好吃。笑了。” 他看了这行字一会儿,然后翻到前面的几页。 前面几页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每一天都有记录: “8月28日。她在医院复查。陆医生说情况没有恶化,但也没有好转。她在走廊里等了半个小时,一直在翻笔记本。她翻到‘蔡思达’那一页的时候,停了一下,摸了摸那行字。她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但没关系。” “8月25日。她在学校门口的奶茶店买了一杯原味奶茶,不加珍珠。她好像很喜欢这个口味。我记一下。” “8月20日。她和妈妈去买了大学要用的东西。她在文具区挑了很久的笔记本,最后选了一本淡绿色的。她抱着那本笔记本的样子,像是在抱一个很重要的东西。” “8月15日。她没有出门。我在她家楼下等了两个小时。后来她妈妈告诉我,她今天不太舒服。我在她家楼下的信箱里放了一张纸条:‘今天也要加油哦。’她明天会看到。但她不会记得是谁放的。” 蔡思达合上便签本,把它放回口袋里。 他走下台阶,双手插在裤子口袋里,沿着梧桐大道慢慢走。 夕阳在他身后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他走得很慢,像是在散步,又像是在等什么人。 但那条路上只有他一个人。 他走了大概五分钟,经过了一个岔路口。岔路口的地面上,有人用粉笔画了一个小小的箭头,箭头旁边写着几个字: “莹莹,向左走是宿舍。” 他蹲下来看了看那行字。 字迹有点歪,看得出来是蹲在地上写的,姿势不太舒服。但每一个笔画都很认真,该直的直,该弯的弯,没有一笔是敷衍的。 他笑了一下,站起来,继续走。 走到6号宿舍楼下面的时候,他停下来,抬头看了一眼三楼。 302室的灯亮了。 透过窗帘,可以看到一个小小的身影在房间里走来走去。那个身影的头顶上,有一撮翘起来的呆毛。 蔡思达站在楼下,看了大概十秒钟。 然后他低下头,从口袋里掏出便签本,翻到新的一页,写下一行字: “9月1日,晚上。她安全回到了宿舍。今天的她也很好。” 他写完之后,合上便签本,转身离开。 走了几步之后,他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扇亮着灯的窗户。 窗帘后面的那个小身影正好走到窗边,伸手拉了一下窗帘。她好像看到了楼下有人,探着头往外看了一眼。 蔡思达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退进了梧桐树的阴影里。 那个小身影在窗边停留了三秒,然后缩回去了。 窗帘拉上了。 蔡思达站在树影里,安静地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一下,露出那颗虎牙。 “晚安,邱莹莹。”他轻声说。 声音很轻,轻得连他自己都几乎听不到。 但风听到了。 九月的晚风把这句话吹散了,吹进了梧桐树的叶缝里,吹进了路灯的柔光里,吹进了302室那扇已经拉上窗帘的窗户的缝隙里。 邱莹莹正在铺床,忽然打了一个小小的喷嚏。 “怎么了?感冒了?”林恬恬从上铺探下头来。 “没有。”邱莹莹揉了揉鼻子,笑着说,“大概是谁在想我吧。” “哈哈哈,你想多了!肯定是灰尘!这床板多少年没住人了!” “也是。” 邱莹莹继续铺床,把枕头放好,然后把笔记本放在枕头旁边。 她看了一眼笔记本的封面,那只褪色的小蘑菇贴纸在灯光下笑眯眯的。 她伸手摸了摸那只小蘑菇,然后关了灯。 黑暗里,她闭上眼睛。 七秒之后,她忘了今天发生的一切。 她不记得番茄鸡蛋面,不记得阶梯教室,不记得林恬恬,不记得那张写着“你今天很好看”的纸条。 但她的身体记得一种感觉。 一种很温暖的、被什么柔软的东西包裹着的感觉。 像秋天的风。 像番茄汤的温度。 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安安静静地看着她,不说话,只是看着。 她在梦里翻了个身,嘴角弯了弯。 她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 但她在笑。 九月的第一天,结束了。 六号楼下的梧桐树在夜风里沙沙作响,路灯把树影投在地面上,像一幅摇晃的画。 画的边缘,有一个粉笔画的小箭头,指向宿舍的方向。 箭头的旁边,那行歪歪扭扭的字在月光下安安静静的: “莹莹,向左走是宿舍。” 明天太阳升起来的时候,粉笔字会被露水打湿,变得模糊。 但没关系。 有人会再写一遍。 第一章 完 ## 第二章 第三次见面 # 七秒温柔 ## 第二章 第三次见面 ### 一 邱莹莹是被鸟叫声吵醒的。 不是那种嘈杂的、让人烦躁的叫声,而是一只鸟在窗外不远的地方,不紧不慢地唱着一首旋律简单的歌。唱几句,停一下,好像在等谁回应它。等了片刻,没有回应,就再唱一遍。 她在迷迷糊糊中听了大概十秒钟,觉得这只鸟大概和她一样——说了什么,没人记得,于是只好再说一遍。 这个念头在脑海里闪了一下,然后像一条鱼一样滑走了。 她睁开眼,瞳孔对焦在天花板上。白色的天花板,有一道细细的裂缝,从灯座的位置蜿蜒出去,像一条干涸的河流。 她盯着那道裂缝看了三秒。 然后她偏过头,看到了枕边那张淡黄色的便签纸。 “今天是9月2日。你叫邱莹莹。你18岁了。这是你在江北大学的第二天。妈妈爱你。PS:今天有课,第一节课是现代文学,在阶梯教室101,八点开始。记得吃早饭。” 她看了两遍,然后翻了个身,看到枕头另一边的笔记本。 笔记本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封面上的小蘑菇贴纸在晨光里笑眯眯的。 她把笔记本拿过来,翻到最新的一页。最新的一页上写着一行字,是她自己的笔迹: “今天也要加油哦。” 字迹和昨天——不对,和每一天——一模一样。歪歪的,但很用力。 她盯着这行字看了一会儿,忽然注意到这一页的背面透过来一点墨迹。她翻过去,看到了昨天写的内容: “食堂三楼番茄鸡蛋面,好吃。” 她歪了歪头。番茄鸡蛋面?她完全不记得吃过这个东西。但既然她专门记了下来,那应该确实很好吃。 她又往后翻了一页,看到了一张夹在里面的小纸条。 纸条很小,大概只有半个手掌大,边角被剪成了圆角。上面写着一行很好看的字: “慢慢吃,不着急。” 她把纸条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 “你今天很好看。” 邱莹莹盯着这行字看了大概五秒,脸“腾”地红了。 这是谁写的?她完全不记得。但她的心跳忽然快了半拍,像是身体深处有什么东西被轻轻碰了一下。 她把纸条小心地放回原处,合上笔记本,深吸一口气。 好。今天也要加油。 她掀开被子下了床,趿拉着拖鞋走到窗前,拉开了窗帘。 九月的阳光“哗”地涌进来,铺满了整张书桌。窗外的梧桐树叶子被风吹得哗啦啦响,几只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远处是操场的方向,隐约能看到有人在晨跑。 她站在窗前看了大概十秒,然后转身去洗漱。 洗漱台是公用的,在走廊的尽头。她抱着脸盆走出去的时候,正好遇到林恬恬从对面走过来,嘴里叼着一根牙刷,满嘴泡沫,含糊不清地说:“早啊莹莹!” “早。”邱莹莹对她笑了笑。 “你昨晚睡得好吗?我好像听到你说梦话了。” “我说什么了?” “没听清,就听到你笑了一声,嘿嘿嘿的那种,怪瘆人的。” “……我睡觉会笑吗?” “反正昨晚笑了。大概梦到什么好吃的了。” 邱莹莹想了想,想不起来。她昨晚做了什么梦,她完全不记得。但她笑了笑,说:“大概吧。” 两个人挤在洗漱台前刷牙洗脸,林恬恬一边洗脸一边跟她聊天,说今天第一节是现代文学课,听说教授是个很严厉的老头,上课不许玩手机不许讲话不许迟到,迟到的人要在教室门口唱一首歌才能进来。 “真的假的?”邱莹莹嘴里含着泡沫,含糊地问。 “我也不知道,听学姐说的。反正咱别迟到就行了。”林恬恬用毛巾擦了把脸,露出白净的脸蛋,“你好了没?好了咱去吃饭。” “好了。” 两个人回到宿舍换了衣服,背上书包,一起出了门。 走到楼下的时候,邱莹莹习惯性地打开笔记本看了一眼。在“今天也要加油哦”那一页的下面,她看到了一行昨天写的备注: “食堂三楼番茄鸡蛋面,好吃。” 她想了想,对林恬恬说:“我们去三楼吃吧?好像番茄鸡蛋面不错。” “行啊!”林恬恬完全没有意见,“我昨天也吃了,确实好吃。走走走。” 两个人朝食堂的方向走去。邱莹莹跟在林恬恬身后,走了大概五十米,经过了一个岔路口。 岔路口的地面上有一个粉笔画的小箭头,箭头旁边写着几个字: “莹莹,向左走是宿舍。” 她低头看了一眼那行字,脚步顿了一下。 这是谁写的?怎么知道她的名字? 她蹲下来看了看那行字,字迹歪歪扭扭的,但每一笔都很认真。粉笔的白色已经有点模糊了,边缘被露水洇开,像一朵快要凋谢的花。 “你看什么呢?”林恬恬回头问她。 “地上有字。”邱莹莹指着那行字,“写的是我的名字。” 林恬恬走过来低头看了一眼,皱了皱鼻子:“诶?谁写的?你认识的人?” “我不记得了。” “大概是你哪个朋友写的吧。走吧走吧,别迟到了。” 邱莹莹站起来,又看了一眼那行字,然后跟着林恬恬走了。 她走了几步之后,又回头看了一眼。 那行字安安静静地躺在地上,在晨光里泛着微微的白色。 她不知道为什么,看到这行字的时候,心里有一种很安心的感觉。 像是有人在告诉她:别怕,你走的方向是对的。 食堂三楼,靠窗的位置。 邱莹莹和林恬恬各点了一碗番茄鸡蛋面,面对面坐下。面条端上来的时候,热气扑面而来,番茄汤的酸甜味道混着葱花的香气,让人食欲大开。 邱莹莹吃了一口,眼睛亮了。 “好吃!” “好吃吧!”林恬恬得意地说,好像这碗面是她做的似的,“我跟你说,我昨天吃了之后就决定,以后每天早上都来吃这个。吃一个月都不会腻!” 邱莹莹点头表示赞同,低头又吃了一大口。 她吃了几口之后,习惯性地拿出笔记本,准备记一下“番茄鸡蛋面好吃”——虽然她昨天已经记过了,但她不记得自己记过。 翻开笔记本的时候,她发现最新的一页上已经写了这行字。 “食堂三楼番茄鸡蛋面,好吃。” 笔迹是她自己的,但写这行字的时候她完全不记得了。 她看着这行字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把笔记本合上了。 “你又在记东西?”林恬恬看着她,“你每天都记好多东西啊。” “嗯,”邱莹莹点了点头,语气很平淡,“我怕忘记。” 林恬恬看着她,没有像昨天一样追问。她只是沉默了一秒,然后大大咧咧地说:“那你记不住的东西我帮你记着。以后你要忘了啥,问我,我告诉你。” 邱莹莹抬头看她,杏眼弯弯的:“谢谢你,恬恬。” “又谢!”林恬恬假装生气地瞪了她一眼,“你再谢我我就把你那撮呆毛剪掉!” 邱莹莹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头顶那撮翘着的头发,笑了。 两个人吃完面,走出食堂的时候,邱莹莹又在门口停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看地面——食堂门口的台阶上,也有一行粉笔字,和岔路口那个字迹一样: “出门右转,直走,教学楼在左手边。” 她盯着这行字看了两秒,然后跟着林恬恬右转了。 走了大概三分钟,果然看到了教学楼。 她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路,又看了看地上那行已经被踩得有些模糊的粉笔字。 她的心里涌上一种奇怪的感觉——好像有什么人,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替她把路上的灯一盏一盏地打开了。 阶梯教室101。 邱莹莹和林恬恬到的时候,教室里已经坐了大半的人。她们找了一个中间的位置坐下来,邱莹莹把笔记本放在桌面上,翻开到空白页,在右上角写下了日期:9月2日。 八点整,一个头发花白的教授走进了教室。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戴着一副老式的黑框眼镜,表情严肃,嘴唇抿成一条线,看起来确实很像那种“上课不许玩手机不许讲话不许迟到”的类型。 他把教案往讲台上一放,目光扫过整个教室,开口说话。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像钉子一样钉进空气里: “现代文学。第一节课,我们先讲鲁迅。” 邱莹莹集中注意力,开始记笔记。 “鲁迅,原名周树人,1881年生于浙江绍兴。代表作《狂人日记》《阿Q正传》《呐喊》《彷徨》。” 她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写得很认真。因为她知道,如果她不认真写,等她写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她可能已经忘了第一个字写的是什么。 教授开始讲《狂人日记》。 “‘凡事总须研究,才会明白。’这是《狂人日记》里的一句话。”教授的声音在阶梯教室里回荡,“鲁迅写这篇的时候,中国的白话文运动才刚刚开始。他用白话文写,本身就是一种革命……” 邱莹莹努力跟着教授的节奏,但她发现自己的速度完全跟不上。她刚记下“白话文运动”四个字,教授已经讲到“吃人”的隐喻了。她赶紧跳过去记“吃人”,但等她写完这两个字,教授已经在讲“封建礼教”了。 她的笔记变成了一堆断断续续的碎片: “白话文运动——吃人——封建礼教——狂人其实不狂——清醒的疯子” 她看着自己记的这些东西,觉得它们像一堆被打乱的拼图碎片。每一块碎片都是真的,但她拼不起来。 她不知道“白话文运动”和“吃人”之间是什么关系,也不知道“封建礼教”和“清醒的疯子”之间有什么联系。 她只知道这些词被教授说出来了,于是她就记下来了。 她咬了咬嘴唇,继续听,继续记。 “狂人最后去哪里了?”教授提出了一个问题,目光扫过教室里的每一张脸,“有同学知道吗?” 教室里安静了三秒。 然后教授自己回答了:“狂人最后‘赴某地候补’了。他去当官了。一个看透了‘吃人’本质的人,最后选择了成为‘吃人’系统的一部分。这是鲁迅最深的悲哀——不是无知,而是清醒之后的无能为力。” 邱莹莹飞快地记: “狂人赴某地候补——当官——成为吃人系统的一部分——清醒之后的无能为力。” 她写完之后,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清醒之后的无能为力。” 她忽然觉得,这句话好像也在说她。 她知道自己的记忆有问题,她知道自己在一天天地遗忘,她知道她做的所有努力可能都是徒劳的——但她还是每天早上一遍一遍地告诉自己“今天也要加油哦”。 这不就是“清醒之后的无能为力”吗? 她的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停了三秒。 然后她低下头,在那行字的下面画了一条横线,又加了一行: “但狂人至少清醒过。” 她不知道为什么要加这行字。大概是在对自己说的。 讲台上,教授继续讲课。他的声音依然不大,但有一种奇异的穿透力,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教室的每一个角落。 “鲁迅的作品里有一个很重要的主题,就是‘记忆’与‘遗忘’。你们有没有注意到,《阿Q正传》里的阿Q,是一个极其擅长遗忘的人。他挨了打,转头就忘了;他被人羞辱,转头就忘了;他甚至在被砍头之前,还在想着那个圆圈画得不圆。鲁迅写阿Q,写的不是一个人的故事,而是一个民族的病症——集体失忆。” 邱莹莹的笔停住了。 记忆与遗忘。 她的手指微微收紧,笔杆在指间发出细微的“咔”的一声。 “阿Q的遗忘是一种自我保护机制,”教授继续说,“他记不住那些让他痛苦的事情,所以他才能在那种恶劣的环境里活下来。但鲁迅告诉我们——遗忘不是解药,遗忘是毒药。一个没有记忆的人,是没有根的。一个没有记忆的民族,是没有未来的。” 邱莹莹低着头,看着笔记本上自己刚刚写下的那行字——“但狂人至少清醒过”。 她的眼眶忽然有点热。 她不知道为什么。她只是觉得,教授说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根细细的针,扎在一个她不知道存在的地方。 那个地方很柔软,很深,藏在她的身体里,藏在那些被遗忘的时间的褶皱里。 她不知道那个地方叫什么。 但她知道,它在疼。 “莹莹?”林恬恬在旁边小声叫她,“你还好吗?” 邱莹莹吸了吸鼻子,抬起头,对林恬恬笑了一下:“没事,就是……觉得教授讲得挺好的。” 林恬恬看了看她的眼睛,又看了看她的笔记本,没有多说什么。她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递给她。 邱莹莹接过纸巾,按了按眼角。 “谢谢。” “不客气。”林恬恬这次没有说“又谢”,只是安静地把纸巾包放回口袋里,然后继续听课。 邱莹莹深吸了一口气,重新拿起笔。 教授已经开始讲下一个话题了。她错过了大概三十秒的内容,但她没有慌张。她只是在笔记本上画了一条横线,然后在横线下面重新开始记。 她知道她会忘记今天听到的很多东西。她可能明天就想不起来“狂人去候补了”是什么意思,可能下周就完全不记得自己上过这节现代文学课。 但她记了。 她记了,就代表这一刻存在过。 哪怕只有她自己知道。 下课铃响了。 教授准时收住了最后一个字,拿起教案,头也不回地走出了教室。整个过程干脆利落,像一个精准的钟表。 教室里瞬间热闹起来,学生们三三两两地站起来,收拾东西,聊天,笑闹。 邱莹莹合上笔记本,揉了揉发酸的手腕。她的中指侧面被笔压出了一道红红的印子,摸上去有点疼。 “走,下节课在哪儿来着?”林恬恬一边收拾书包一边问。 邱莹莹翻开笔记本,找到之前抄好的课表:“第二节是英语,在二号教学楼303。” “行,走。” 两个人走出阶梯教室,沿着走廊往二号教学楼的方向走。走廊里人来人往,大部分是刚下课的学生,三五成群地聊着天。 邱莹莹走在林恬恬身边,抱着笔记本,目光随意地扫过人群。 然后她看到了一个人。 一个很高的男生,从对面走来。他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T恤,袖子卷到肩膀的位置,露出结实的手臂。左手腕上戴着一个深蓝色的护腕,边缘被咬出了一个齿痕。他一只手插在裤子口袋里,另一只手拿着一瓶水,走路的姿态很随意,但有一种说不出的好看。 他的五官很端正,剑眉,眼睛很亮,下颌线利落。他看起来像是从某个运动品牌的广告里走出来的人。 但最引人注意的是他的表情——他在笑,嘴角微微上扬,左边露出一颗虎牙。那种笑容不是对着某个特定的人,而是好像他本身就是一个在笑的人。 邱莹莹看了他一眼。 只是一眼。 然后她低下头,继续走。 她走了大概三步之后,那个男生忽然停下来,转身看着她。 “邱莹莹?” 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低沉,带着一点沙哑,像是刚刚说了很多话,又像是刚刚什么都没说。 邱莹莹停下来,转过身。 他站在三步之外的地方,正看着她。阳光从走廊的窗户照进来,打在他身上,在他的肩膀上镀了一层金边。 “你认识我?”邱莹莹有些惊讶地问。 男生笑了一下,虎牙若隐若现。 “认识。昨天认识的。” 邱莹莹愣了一下,然后露出一个抱歉的笑容:“对不起,我记性不太好……你叫什么名字?” “蔡思达。” “蔡思达……”她低头打开笔记本,准备记下来,但翻开笔记本之后,她发现“蔡思达”这三个字已经出现在了前面的好几页里。 她翻了翻,看到了昨天——不对,应该是昨天——记下的内容: “蔡思达,男生,很高,笑起来有虎牙,是好人。在篮球场旁边帮我指过路。” 她看着这行字,又抬头看了看面前的男生。 高高的,笑起来有虎牙。 没错,对上了。 “啊,”她抬起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我记过你的名字。你是昨天帮我指路的那个人。” “对。” “谢谢你昨天帮我指路。”她认真地说,“虽然我不太记得具体的路了,但我记了笔记,所以后来找到了。” “我看到了。”蔡思达说。 “看到什么了?” “看到你在食堂门口翻笔记本。”他说,语气很随意,好像在说一件很小的事,“你从左边绕过去的,是对的。” 邱莹莹眨了眨眼:“你看到我了?我怎么没看到你?” “我在食堂里面。”他说,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吃面。” “哦……”邱莹莹点了点头,然后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你昨天还推荐了三楼的番茄鸡蛋面,我吃了,真的很好吃。我今天早上又去吃了。” 蔡思达看着她,目光很安静。她的头顶有一撮呆毛翘着,在走廊的穿堂风里微微晃动。 “你喜欢就好。”他说。 林恬恬在旁边站了半天,一直在用审视的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来回扫射。她终于忍不住了,凑到邱莹莹耳边小声说:“莹莹,这谁啊?好帅啊。” 邱莹莹小声回答:“我也不太记得了,好像是昨天帮我指过路的人。” “帮你指过路你就把人家名字记下来了?”林恬恬的声音更小了,但语气里的八卦之魂已经烧到了三丈高,“你笔记本上写了人家名字诶!” “因为他是好人啊。”邱莹莹理所当然地说。 林恬恬:“……你这个人,真的很危险。” 蔡思达看着两个女生在那咬耳朵,嘴角弯了弯。 “你们下节课在哪?”他问。 “二号楼303。”邱莹莹回答。 “顺路,一起走吧。” “好。” 三个人一起沿着走廊往二号楼的方向走。蔡思达走在邱莹莹的左边,步子放得很慢,配合她的步幅。林恬恬走在右边,时不时地偷看蔡思达一眼,然后给邱莹莹使眼色。 邱莹莹完全没有接收到她的眼色。她低着头翻笔记本,在看下节课的教室号。 “二号楼303,”她默念了一遍,“二号楼303……” “二号楼就是前面那栋红色的楼,”蔡思达的声音从旁边传来,“303在三楼,从左边的楼梯上去,右手边第三间。” 邱莹莹抬头看了他一眼:“你好熟啊。” “我大三了。” “哦!学长!”邱莹莹恍然大悟,然后低头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蔡思达,大三学长,人很好。” 她写完之后,把笔记本合上,抱在怀里。 “你那个笔记本,”蔡思达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好像很重要的样子。” 邱莹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笔记本,手指在磨白的封面上摸了摸。 “嗯,”她说,“很重要。没有它的话,我什么都记不住。”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今天是9月2日,天空是蓝色的,她的笔记本很重要。 没有自怨自艾,没有寻求同情,就只是平平淡淡地说出了一个事实。 蔡思达看了她一眼。 她的侧脸在阳光里很柔和,圆圆的杏眼专注地看着前方的路,嘴唇微微抿着,嘴角有一个小小的弧度——不是笑,但也不是不笑,像是长期微笑之后留下的一种习惯性的弧度。 “那你要好好保管。”他说。 “嗯,我每天都带在身上。”她拍了拍笔记本,“连睡觉都放在枕头旁边。” “放枕头旁边?” “对,这样我早上醒来第一眼就能看到它。”她说着,忽然笑了一下,梨涡浅浅的,“不然我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 她说得轻描淡写,好像在说“不然我会忘记带钥匙”一样。 蔡思达的脚步顿了一下。 只是一下,很轻,很快,如果不是刻意观察,根本不会注意到。 然后他继续走,步伐和之前一样慢,一样稳。 “你每天早上醒来,”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在问一个很小心的问题,“会不会害怕?” 邱莹莹想了想。 “以前会。”她说,“小时候每次醒来都不认识周围的东西,不知道自己在哪,不知道旁边的人是谁。我会哭,会尖叫,会摔东西。”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好像在回忆什么。然后她笑了笑,继续说: “后来妈妈教了我一个办法。她每天晚上在我的枕头旁边放一张纸条,写上我的名字、日期、还有一句‘妈妈爱你’。我早上醒来看到那张纸条,就知道——哦,这是我的家,这是我妈妈,我是安全的。”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笔记本,手指轻轻摩挲着封面的边缘。 “现在我有这个笔记本了。它就像一张很大很大的纸条,把我觉得重要的事情都记下来。我每天早上翻开它,就知道我是谁,我在哪里,我要做什么。” 她抬起头,对蔡思达笑了笑。 “所以不害怕了。因为我知道,有人在帮我记住。” 蔡思达看着她,没有说话。 他的眼睛很亮,比刚才更亮了一点。但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点了点头,然后继续往前走。 林恬恬在旁边一直没有插嘴。她听着邱莹莹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眶红了一圈,但她忍住了没有哭。她只是伸出手,握住了邱莹莹的手。 邱莹莹感觉到手心的温度,低头看了看两个人交握的手,然后抬头看林恬恬。 “怎么了?” “没怎么,”林恬恬吸了吸鼻子,声音有点哑,“就是想牵着你走。” 邱莹莹笑了,手指收紧,回握了她的手。 “好。” 三个人走到二号楼门口的时候,蔡思达停下来。 “我到了。”他指了指楼上,“我的课在五楼。” “好,谢谢学长带路。”邱莹莹朝他挥了挥手。 “不客气。”他说,然后转身往楼梯口走去。 他走了几步之后,又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 “邱莹莹。” “嗯?” “你今天穿的白色外套很好看。” 他说完这句话,转身上了楼梯,步伐很快,三步并作两步就消失在了楼梯的拐角处。 邱莹莹站在原地,愣了一下。 然后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穿的外套——白色的,很普通,领口有一点点褶皱,左边的袖口有一颗扣子快要掉了。 她歪了歪头。 然后她翻开笔记本,在“蔡思达”那一页的下面加了一行字: “他说我今天的白色外套很好看。我觉得他是一个很温柔的人。” 写完之后,她合上笔记本,跟着林恬恬上了三楼。 ### 二 英语课在二号教学楼303教室,是一间普通的小教室,能坐大概六十个人。邱莹莹和林恬恬到的时候,教室前面几排已经坐满了,她们找了中间靠窗的位置坐下。 英语老师是一个年轻的女老师,大概三十出头,扎着马尾辫,说话的时候喜欢笑,看起来比现代文学课的老教授亲切多了。 她用英语做了自我介绍,然后开始讲第一单元的内容。 邱莹莹的英语还可以。高中时候的底子还在——不对,应该说,高中时候的底子“还记着”。她的长期记忆没有受损,所以小时候学会的单词、语法规则、句型结构,她都记得。她只是记不住“新”的东西。 所以英语课对她来说反而比现代文学课轻松。现代文学课讲的是新知识,她需要拼命记笔记;英语课讲的大部分是她以前学过的内容,她只需要稍微听一下就能跟上。 她甚至能在老师提问的时候举手回答。 “What‘s your name?”老师指着她问。 “My name is Qiu Yingying.” “Where are you from?” “I’m from this city.” 老师笑了笑,示意她坐下。 邱莹莹坐下来的时候,林恬恬在旁边竖起了大拇指:“英语不错嘛!” “还好,”邱莹莹小声说,“高中的时候学过。” “我高中的时候也学过啊,但我一开口就全是东北味儿,老师说我说的不是英语,是‘英东北语’。” 邱莹莹被她逗笑了,捂着嘴笑了好一会儿。 英语课进行得很顺利。邱莹莹甚至不需要记太多笔记,只需要把老师提到的一些重点单词和短语写下来就行了。 她写了大概半页的时候,忽然注意到笔记本的夹层里有一张纸条。 她抽出来看了看。 纸条上写着一行字: “英语课不用太紧张,你的英语已经很好了。放松听就好。” 字迹很好看,和昨天那张纸条一模一样。 邱莹莹愣住了。 她翻到纸条的背面,背面还有一行字: “对了,英语老师的口头禅是‘Let’s move on‘,大概每十五分钟说一次。你可以记一下。” 邱莹莹盯着这张纸条看了大概十秒,然后忍不住笑了。 这个人到底是谁?怎么会知道英语老师的口头禅?怎么会知道她上英语课?怎么会知道她把纸条夹在笔记本里? 她抬头看了看教室里的每一个人。有人在低头写笔记,有人在看手机,有人在打哈欠。没有一个人看起来像是会写这种纸条的人。 她又低头看了看纸条上的字迹。很好看,很工整,一笔一画都很认真,但又有一种很自然的流畅感,像是写这行字的人平时就经常写字。 她把纸条小心地夹回笔记本里,然后继续听课。 但她发现,她的注意力没有办法完全集中在课堂上了。 她的脑子里一直盘旋着一个问题:这张纸条是谁写的? 她知道自己很快就会忘记这个问题——大概再过三十秒,她就会忘了自己刚才在想什么。 但在这三十秒里,她的心跳很快。 快得像有人在她胸口里放了一只小鼓,咚咚咚地敲着。 英语课下课后,邱莹莹和林恬恬一起走出教室。 走廊里人来人往,换了教室的学生们匆匆忙忙地赶路。邱莹莹抱着笔记本,目光在人群中搜索着什么。 “你找什么呢?”林恬恬问。 “没找什么。”邱莹莹收回目光,摇了摇头。 她其实也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她只是隐隐约约地觉得,写那张纸条的人可能就在附近。可能就在这个走廊的某个角落,正在看着她。 但她扫了一圈,没有看到任何可疑的人。 她看到了几个不认识的男生女生,看到了一个戴着耳机低头看手机的路人,看到了一个正在打电话的老师—— 然后她看到了蔡思达。 他从走廊的另一端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专业书,步伐很快,好像要赶着去什么地方。他看到邱莹莹的时候,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下课了?”他问。 “嗯,刚下课。”邱莹莹点头。 “第二节什么课?” “英语。” “英语,”他重复了一遍,点了点头,“英语你没问题吧?” “还可以。”邱莹莹说,然后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学长,你是哪个系的?” “体育教育。”他说,“我主修篮球。” “篮球!”林恬恬在旁边插嘴,“难怪你长这么高!” 蔡思达笑了笑,没说什么。 “那你下午有课吗?”邱莹莹问。 “下午没有。但我下午会在篮球场训练。”他说,顿了顿,然后像是随口一提一样补了一句,“你们要是有空,可以来看。” “好啊!”林恬恬立刻答应,“几点?” “下午四点。” “行,我们去看!”林恬恬拍板了,完全没问邱莹莹的意见。 邱莹莹也没有反对。她其实也挺想去看的——虽然她不太确定自己是想去看篮球,还是想去看这个人。 她在笔记本上记了一行字:“下午四点,篮球场,蔡思达训练。” 写完之后,她合上笔记本,对蔡思达笑了笑:“那我们下午见。” “下午见。”蔡思达说。 他转身走了。走了几步之后,他又回头看了一眼。 邱莹莹已经低下头在翻笔记本了,没有看到他回头。 但他看到她头顶那撮呆毛又翘了起来,在走廊的穿堂风里晃来晃去。 他笑了一下,转回头,继续走。 ### 三 下午三点五十分,邱莹莹和林恬恬出现在了篮球场边。 篮球场在校园的东边,紧挨着体育馆,一共有六个标准篮球场。下午四点的阳光已经没有那么烈了,斜斜地照在球场上,把每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蔡思达说的训练是校篮球队的日常训练。邱莹莹和林恬恬到场边的时候,已经有七八个男生在场上热身了,有的在投篮,有的在拉伸,有的在运球跑。 邱莹莹一眼就看到了蔡思达。 他换了一身装备——黑色的篮球背心,深蓝色的短裤,白色的篮球鞋。黑色背心被汗水微微打湿,贴在他宽阔的背上,勾勒出肩胛骨的形状。他的手臂很长,肌肉线条流畅但不夸张,是那种长期训练才会有的、精瘦而有力的身材。 他正在三分线外投篮。接球,屈膝,起跳,出手——整个动作一气呵成,篮球在空中划出一道高高的弧线,“唰”的一声,空心入网。 邱莹莹站在场边,看呆了。 不是因为投篮很准——虽然确实很准——而是因为他投篮时候的姿态。 那种姿态很难用语言形容。不是帅气,不是潇洒,而是一种……专注。 他在投篮的那一瞬间,整个世界好像都消失了。没有观众,没有声音,没有任何干扰。只有他、篮球和篮筐。 他的眼睛里只有那个橙色的圆圈。 邱莹莹站在场边,看着他又投了一个球。这一次球在篮筐上转了两圈,掉进去了。 “好帅啊……”林恬恬在旁边小声说,“我说的是球。” “我也是。”邱莹莹说,但她的眼睛一直盯着蔡思达,没有移开。 蔡思达投完第五个球之后,转头看到了她们。他朝她们挥了挥手,然后跑过来。 “你们来了。”他说,微微喘着气,额头上有一层薄薄的汗。 “嗯。”邱莹莹点头,“你打得好好。” “还行。”他说,语气很平淡,好像投篮命中是一件和呼吸一样自然的事情。 “队长!训练了!”场上有一个人朝他喊。 “来了!”他回了一声,然后转头对邱莹莹说,“你们坐着看吧,那边有台阶。” 他指了指场边的水泥台阶,然后转身跑回了球场。 邱莹莹和林恬恬在台阶上坐下来。水泥台阶被太阳晒了一整天,坐上去还有点烫,但邱莹莹没有在意。她把笔记本放在膝盖上,翻开到空白页,在右上角写下日期,然后在下面写了一行字: “下午四点,篮球场。蔡思达打篮球很好看。” 她写完之后,抬头看球场。 训练开始了。一个穿着运动服的中年男教练站在场边吹哨子,指挥队员们做各种训练——运球、传球、折返跑、定点投篮、防守滑步。 蔡思达是队长,站在队伍的最前面。他做每一个动作都很认真,没有因为自己是队长就偷懒。折返跑的时候他冲在最前面,防守滑步的时候他的重心压得最低,定点投篮的时候他的命中率最高。 邱莹莹看着他跑、跳、转身、投篮,看着他汗水从额头滴下来落在球场上,看着他偶尔停下来弯腰撑着膝盖喘气,然后直起身来继续跑。 她不知道为什么,觉得这个人身上有一种很吸引人的东西。 不是因为他长得好看——虽然确实好看。 不是因为他球打得好——虽然确实打得好。 而是因为——他做每一件事的时候,都很认真。 那种认真不是刻意的,不是“我要表现得很认真”,而是从骨子里渗出来的、自然而然的认真。好像他做的每一件事都很重要,哪怕只是一个小小的折返跑,他也要跑到最快。 邱莹莹忽然想起了一句话——她不记得是在哪里看到的,大概是笔记本里的某一页——“认真的人最好看。” 她当时写下这句话的时候,大概只是随便写写。 但现在她明白了这句话的意思。 训练进行到一半的时候,教练让大家休息十分钟。队员们三三两两地走到场边喝水擦汗,有人坐在了邱莹莹旁边的台阶上。 蔡思达也走过来了。他在邱莹莹旁边坐下来,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他拧开一瓶水,仰头喝了一大口,喉结上下滚动,汗水顺着脖子流下来,没入背心的领口。 邱莹莹看了一眼,赶紧把目光移开。 “热不热?”她问。 “还好。”他放下水瓶,用手背擦了擦嘴,“你们坐着无聊吗?” “不无聊,”林恬恬抢着说,“好看得很!” 蔡思达笑了笑,没说话。他转头看了一眼球场,然后忽然对邱莹莹说: “你要不要试一下?” “试什么?” “投篮。” 邱莹莹愣了一下,然后连忙摆手:“我不行的,我不会打篮球。” “没关系,我教你。”他说,站起来,朝她伸出手。 他的手很大,手指修长,掌心有一层薄薄的茧。指尖上有一些细小的伤口,大概是打球的时候磨破的。 邱莹莹看着那只手,犹豫了一秒。 然后她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他的手很热,掌心干燥,握住她的手的时候力度很轻,像是怕捏碎了什么。 他把她拉起来,然后松开手,转身走向球场。邱莹莹跟在他身后,心跳有点快。 他走到罚球线附近,停下来,从地上捡起一个篮球,递给她。 “先试试手感。”他说,“你不用管姿势对不对,先随便投一个。” 邱莹莹接过球,双手抱住,感觉这个球比她想象的重。她把球举过头顶,瞄准篮筐,用力推了出去。 球飞出去的轨迹是一条歪歪扭扭的弧线,偏了大概一米,连篮筐的边都没碰到,直接砸在了篮板上,弹了回来。 “……”邱莹莹捂住了脸。 “没关系,”蔡思达笑了,虎牙露出来,“第一次都这样。” 他走过去把球捡回来,走到她身边。 “我教你基本的姿势。”他把球递给她,“你先站好,双脚与肩同宽,膝盖微微弯曲。” 邱莹莹照做了。 “好,现在把球举起来,右手放在球的后面,左手扶在球的侧面。对,就是这样。右手的手肘要成L形,对,再抬高一点……好。” 他说着,站到了她的身后。 距离忽然拉近。 她能感觉到他身上的温度,隔着薄薄的空气传过来。他身上有汗水和阳光混合的味道,不难闻,反而有一种很干净的、属于夏天的气息。 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低沉,清晰,带着一点沙哑: “现在,眼睛看着篮筐的前沿,不要看别的地方。对,就是这样。然后屈膝,起跳的同时把球推出去,手指最后离开球的时候要拨一下,给球一个旋转。” 他说着,伸出手,轻轻托住了她的右手肘。 他的手指很稳,力度很轻,只是微微地托着,给她一个向上的引导。 “来,试一次。” 邱莹莹深吸一口气,屈膝,起跳,把球推了出去。 这一次,球的轨迹比刚才直了很多。它飞向篮筐,“砰”的一声砸在了篮筐的后沿上,弹起来,然后掉进了网里。 进了。 邱莹莹愣了一秒,然后转过身,瞪大了眼睛看着蔡思达。 “进了!!”她的声音因为兴奋而拔高了一个八度,圆圆的眼睛瞪得更大,梨涡深深,整个人像一朵忽然绽开的花。 蔡思达看着她这个样子,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不是那种礼貌的、社交性的笑,而是一种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笑。他的眼睛弯起来,虎牙完全露出来,左边脸颊上的笑纹深深浅浅的,像水面上的涟漪。 “对,进了。”他说,声音很轻。 “我居然投进了!”邱莹莹还在兴奋中,双手举过头顶做了一个小小的庆祝动作,“我从来没有投进过篮球!” “你很有天赋。”蔡思达说。 “真的吗?” “真的。”他说,语气认真得像在陈述一个经过科学验证的事实。 旁边的江屿——蔡思达的室友,一直在旁边围观——听到这句话,差点把嘴里的水喷出来。他咳嗽了两声,用“你是不是瞎了”的眼神看着蔡思达。 蔡思达没有理他。 “再试一次?”他问邱莹莹。 “好!” 邱莹莹又投了一次。这一次球砸在了篮筐上,弹了出来,没进。 “没关系,再来。”蔡思达说。 她又投了一次。这次偏了。 “没关系,再来。” 又偏了。 “没关系,再来。” 球在篮筐上转了两圈,掉出来了。 “没关系,再来。” 她投了大概十次,进了两个。每一次没进的时候,蔡思达都会说“没关系,再来”。他的语气没有任何变化,一样的平静,一样的温柔,好像他说这句话不是一种安慰,而是一种承诺。 第十一次的时候,邱莹莹的胳膊已经酸了。她举起球的时候手在微微发抖,但她还是咬牙投了出去。 球在篮筐上弹了一下,两下,三下—— 然后滚了进去。 “进了!!”她再次欢呼,转身看着蔡思达。 蔡思达看着她,目光很柔软。 “你看,你做到了。”他说。 邱莹莹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形。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心被篮球的纹路硌出了红红的印子,但她不觉得疼。 “谢谢你教我。”她认真地说。 “不客气。”他说,顿了顿,然后说了一句,“你以后可以常来。我每天都在这里训练。” 邱莹莹点了点头,然后忽然想起什么,跑到场边拿起笔记本,翻到空白页,飞快地写下一行字: “蔡思达教我投篮。我投进了两个。他说我很有天赋。虽然我觉得他是在安慰我,但我很开心。” 她写完之后,抱着笔记本,又跑回球场。 “我记下来了。”她对他晃了晃笔记本。 “记了什么?” “记了你教我投篮。”她说,然后歪了歪头,“虽然我明天大概就不记得了,但笔记本会帮我记住。所以明天我看到这一页的时候,就会知道——哦,原来有一个人教过我投篮,那个人叫蔡思达。” 她看着他,杏眼亮亮的,像两颗浸了水的葡萄。 “所以就算我不记得你,笔记本也会记得你。” 蔡思达看着她手里的笔记本,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说了一句很奇怪的话。 “那你要好好保管那个笔记本。” “当然啦,”邱莹莹把笔记本抱在怀里,“我说过的,它很重要。” “嗯。”蔡思达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走向球场,“我再练一会儿,你们先回去吧,太阳要下山了。” “好,那我们先走了。学长再见!” “再见。” 邱莹莹和林恬恬手拉手走出了篮球场。 走了大概五十米的时候,邱莹莹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蔡思达站在罚球线上,正在投篮。夕阳在他身后,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球场边缘,几乎要碰到她的脚。 她看着那条长长的影子,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涌上一种很复杂的感觉。 那种感觉像是——她好像认识这个人很久了。 不是“昨天认识”的那种认识,而是更深层的、藏在记忆最深处的、像一棵树的根一样盘根错节的认识。 但她不记得了。 她什么都不记得。 她只知道,她的笔记本上,“蔡思达”这三个字出现的频率,比任何一个名字都要高。 她转回头,继续走。 “莹莹,”林恬恬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那个蔡思达学长,他是不是对你有意思啊?” “什么意思?” “就是……喜欢你的那种意思啊。” 邱莹莹想了想,然后摇了摇头:“不会吧。我们才认识两天。” “但你记不住啊,”林恬恬说,“你记不住,不代表人家只认识你两天。也许他认识你很久了呢?” 邱莹莹的脚步顿了一下。 “你说什么?” “我是说——”林恬恬斟酌了一下措辞,“你有没有想过,也许在你不知道的时候,他已经出现在你的生活里很久了?只是你不记得了?” 邱莹莹站在原地,愣住了。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笔记本。 笔记本的封面已经磨得发白,边角起了毛,书脊处的胶水开裂后又被人用透明胶带仔细地缠了好几圈。封面上那只小蘑菇贴纸褪了色,但还在笑眯眯的。 她翻开笔记本,翻到“蔡思达”出现的第一页。 那一页的日期是——她看了看,是8月15日。 8月15日。那是开学前半个月。 那一页上只写了一行字: “今天有人在我家楼下的信箱里放了一张纸条,写着‘今天也要加油哦’。字很好看。我不知道是谁放的。但我觉得很开心。” 邱莹莹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8月15日。开学前半个月。有人在她家楼下的信箱里放了纸条。 那个人是谁? 她的手指翻过几页,找到了另一条记录: “8月20日。今天去买笔记本。在文具店的门口,有人帮我推了一下门。我抬头看的时候,只看到一个很高的背影。我觉得那个人好像一直在笑。” 又翻过几页: “8月25日。在学校门口的奶茶店买奶茶。店员说有一位先生已经帮我付过钱了。我问是谁,店员说是一个很高的男生,戴着护腕。我不认识这样的人。但奶茶很好喝。原味的,不加珍珠。” 再翻: “8月28日。医院复查。在走廊里等的时候,我发现笔记本里夹了一张新的纸条。上面写着:‘你今天很棒。’我不知道是谁写的。但我想谢谢他。” 邱莹莹的手指停在了那一页上。 她抬起头,看着篮球场的方向。 夕阳已经落到了建筑物的后面,球场上的人影变得模糊。她看不清蔡思达的脸,只能看到一个高大的轮廓,在罚球线上一遍一遍地投篮。 接球,屈膝,起跳,出手。 接球,屈膝,起跳,出手。 一遍又一遍。 像一台永不停歇的机器。 像一个人在做一件他已经做了一千遍、一万遍的事情。 邱莹莹站在五十米外,看着他投篮的背影,心跳忽然变得很重。 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用力捶她的胸口。 “莹莹?”林恬恬在旁边叫她,“你没事吧?” 邱莹莹没有回答。 她低下头,翻开笔记本,翻到最新的一页。在“蔡思达教我投篮”那行字的下面,她又加了一行。 她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很用力,笔尖几乎要把纸划破: “我觉得,他好像认识我很久了。” 写完之后,她合上笔记本,把它抱在胸口。 抱得很紧很紧。 ### 四 那天晚上,邱莹莹躺在宿舍的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上铺的林恬恬已经睡着了,呼吸声均匀而平稳,偶尔发出一声含糊不清的梦呓。 宿舍很安静。窗外有虫子在叫,声音细细碎碎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弹一把只有一根弦的琴。 邱莹莹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道银白色的光带。 她伸手从枕头旁边摸到了笔记本。 她打开床头的小台灯——那是一盏很小的灯,灯光昏黄,只够照亮笔记本的页面。 她翻开笔记本,一页一页地看。 从第一页开始。 “我叫邱莹莹。” “妈妈很爱我。” “今天要微笑。” “不要慌。你只是记不住路,不是笨。慢慢来。” 她一页一页地翻,看到自己记录下来的那些零零碎碎的事情——今天吃了什么,去了哪里,见了谁,听了什么课。大部分的内容都很琐碎,像是一串散落的珠子,没有线把它们串起来。 但她注意到了一件事。 从大概半个月前开始,“蔡思达”这个名字开始频繁地出现。 不是一天一次,而是一天好几次。 “今天有人在我家楼下的信箱里放了纸条。” “今天有人帮我推了文具店的门。” “今天有人在奶茶店帮我付了钱。” “今天有人在医院的走廊里给我留了纸条。” “今天有人——” 每一段记录都很短,但每一段记录里的那个人,都做了一件很小很小的事情。 小到如果不记下来,就永远不会有人知道。 邱莹莹翻到了最新的一页,看着自己今天写下的那些字。 “蔡思达教我投篮。我投进了两个。他说我很有天赋。虽然我觉得他是在安慰我,但我很开心。” “我觉得,他好像认识我很久了。” 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翻到了前面的某一页——那一页上有一行不是她写的字: “你不需要记住我。我记得你就够了。” 她把这一页和今天写的那一页放在一起,对比了一下字迹。 一模一样。 一样的清隽,一样的有力,一样的——温柔。 纸条上的字,和笔记本里那行不是她写的字,是同一个人写的。 是蔡思达写的。 邱莹莹的手指开始发抖。 她终于知道了。 那些纸条,那些路标,那些帮她付的奶茶,那些在她信箱里放的字条——全部都是蔡思达做的。 从半个月前开始——不,也许更早——他就在她的生活里了。 在她完全不知道的情况下,在她每一次忘记他的情况下,他一直在。 他一直在。 邱莹莹抱着笔记本,把脸埋在枕头里。 她不知道为什么,眼泪忽然就流下来了。 不是因为难过,不是因为感动,而是因为——她终于知道了一个答案,一个她一直在笔记本里寻找的答案。 那些纸条是谁写的? 是她笔记本上出现次数最多的那个人写的。 是那个笑起来有虎牙的人写的。 是那个说“没关系,我再说一遍”的人写的。 是那个在篮球场上教她投篮、说“你很有天赋”的人写的。 是那个在她完全不记得他的每一天,都在默默地对她说“我记得你就够了”的人写的。 邱莹莹哭了大概五分钟,然后她吸了吸鼻子,坐起来,打开台灯,翻到笔记本新的一页。 她拿起笔,在页面的最上方写下了今天的日期:9月2日。 然后她开始写。 她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很用力。她的眼泪滴在了纸面上,把几个字洇得有些模糊,但她没有停下来。 “今天我知道了。” “那些纸条,是蔡思达写的。” “我不知道他从什么时候开始给我写纸条的。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这样做。我不知道他为什么对一个记不住他的人这么好。” “但我知道一件事——” “我想记住他。” “我想记住蔡思达。” “不是用笔记本记住,是用这里记住。” 她写到这里,笔尖停住了。 她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胸口。 心脏在跳。咚咚咚的,很有力。 “用这里记住。” 她把这五个字圈了起来,在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箭头,箭头指向页面的边缘。在边缘的空白处,她又写了一行很小的字: “也许我做不到。但我想试试。” 写完之后,她合上笔记本,关了台灯。 黑暗中,她躺在枕头上,闭上眼睛。 她开始在心里默念一个名字。 “蔡思达。蔡思达。蔡思达。” 一遍,两遍,三遍。 念到第七遍的时候,她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含糊。 然后她睡着了。 梦里,她又回到了那片海边。 海浪依然一遍一遍地涌上来,又退回去。 但这一次,沙滩上有一行字没有被冲走。 那行字是: “蔡思达,我记得你。” 海浪涌上来,漫过了那行字,然后退回去。 字还在。 海水没有带走它。 因为那行字不是写在沙子上的。 是刻在石头上的。 第二章 完 ## 第三章 我记得你 # 七秒温柔 ### 一 邱莹莹是被自己的梦吓醒的。 她梦见自己站在一片巨大的白色空间里,没有墙,没有窗户,没有门。四面八方都是白色的,像一张没有边界的纸。她低头看自己的手心,手心里写着一行字,但墨迹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淡去,一个字一个字地消失,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 她想跑,但脚底下也是白色的,没有方向,没有路,她不知道该往哪里跑。 她想喊,但张开嘴发不出声音。 她就那样站在原地,看着手心里的字一个一个地消失,直到手心变得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了。 然后她醒了。 睁开眼,天花板是白色的,但不是梦里那种没有边界的白。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缝,从灯座蜿蜒出去,像一条干涸的河流。窗帘外面透进来灰蓝色的光,天刚蒙蒙亮。 她偏过头,看到枕边那张淡黄色的便签纸。 “今天是9月3日。你叫邱莹莹。你18岁了。这是你在江北大学的第三天。妈妈爱你。PS:今天上午没课,下午有一节写作课,在文科楼201,两点开始。记得吃早饭。” 她看了两遍,把“第三天”这三个字在脑子里多停留了一秒。 第三天。 她已经在这个学校待了三天了。她不记得第一天和第二天发生了什么,但她知道她待了三天,因为便签纸上写着。 她伸手把笔记本拿过来,抱在怀里,没有翻开。 就这样抱了一会儿。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抱这个笔记本。它只是一堆纸而已。但它又是她在这世界上最珍贵的东西——比她所有的衣服、所有的书、所有的零花钱加起来都珍贵。 因为没有了它,她就是一个没有昨天的人。 她深吸一口气,翻开笔记本。 最新的一页上写着昨天的日期:9月2日。 她开始看。 “今天我知道了。那些纸条,是蔡思达写的。” 她盯着这行字,心跳忽然快了一拍。 蔡思达。这个名字她昨天写了很多遍,但她现在完全不记得这个人是谁了。她的脑子里没有任何关于这个名字的图像、声音或感觉。它只是一个名字,三个字,像从字典里随机挑出来的三个字。 但她的笔记本告诉她:这个人很重要。 她继续往下看。 “我不知道他从什么时候开始给我写纸条的。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这样做。我不知道他为什么对一个记不住他的人这么好。” “但我知道一件事——” “我想记住他。” “我想记住蔡思达。” “不是用笔记本记住,是用这里记住。” 她看到这里的时候,手指不自觉地按在了胸口上。 心脏在跳。 她想记住他。昨天的她写下了这句话。 昨天的她一定很用力地在写这段话,因为她看到了纸面上有几个被水洇模糊的字——是眼泪。她昨天哭了。 她不知道为什么哭,但眼泪不会骗人。 她继续往下看,看到最后一行: “也许我做不到。但我想试试。” 邱莹莹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翻到了前面几页,找到了关于蔡思达的其他记录。 “蔡思达,男生,很高,笑起来有虎牙,是好人。在篮球场旁边帮我指过路。” “蔡思达,大三学长,人很好。” “他说我今天的白色外套很好看。我觉得他是一个很温柔的人。” “下午四点,篮球场。蔡思达打篮球很好看。” “蔡思达教我投篮。我投进了两个。他说我很有天赋。虽然我觉得他是在安慰我,但我很开心。” “我觉得,他好像认识我很久了。” 一条一条地看下来,邱莹莹的心里慢慢拼出了一个人的轮廓。 很高。笑起来有虎牙。打篮球。大三学长。很温柔。会帮她指路。会夸她的外套好看。会教她投篮。 一个很好的人。 一个她的笔记本用了最多篇幅去记录的人。 她合上笔记本,闭上眼睛,在心里默念了三遍这个名字。 蔡思达。蔡思达。蔡思达。 然后她睁开眼睛,等了七秒。 七秒后,她不记得了。 但她低头看了看笔记本,又看到了那行字——“我想记住蔡思达。” 她笑了笑,梨涡浅浅的。 “好,”她对自己说,“今天也想记住他。” ### 二 上午没有课,邱莹莹睡了个懒觉。 她醒来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林恬恬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起了床,不在宿舍里。她的床铺收拾得很整齐,被子叠成了豆腐块,枕头放在被子上,像一个训练有素的士兵。 邱莹莹在床上又赖了五分钟,然后才慢吞吞地爬起来洗漱。 洗漱完回到宿舍,她发现书桌上放着一袋东西,袋子上贴了一张便签条。 便签条上的字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林恬恬的笔迹: “莹莹,我去图书馆占座了。早餐给你买了豆浆和包子,在袋子里。如果凉了就去食堂加热一下(食堂一楼有微波炉)。中午我来找你吃饭,你别乱跑啊。PS:你的呆毛又翘了,压一下。——恬恬” 邱莹莹摸了摸头顶的呆毛,果然翘着。她用手压了压,手一松,又弹回来了。 她笑了笑,打开袋子。豆浆还是温的,包子也是温的。她坐在书桌前,一边吃包子一边翻笔记本。 她翻到了夹着纸条的那几页。 那些纸条上的字迹很好看,她昨天已经知道是谁写的了——蔡思达。 她把那些纸条一张一张地抽出来,按日期排列。最早的日期是8月15日,那天的纸条上写着:“今天也要加油哦。” 然后是8月20日,没有纸条,但笔记本上记录了“有人帮我推了门”。 8月25日,纸条:“你今天很好看。” 8月28日,纸条:“你今天很棒。” 9月1日,纸条:“慢慢吃,不着急。”背面写着:“你今天很好看。” 9月2日,纸条:“英语课不用太紧张,你的英语已经很好了。放松听就好。”背面写着:“对了,英语老师的口头禅是‘Let’s move on’,大概每十五分钟说一次。你可以记一下。” 邱莹莹把最后这张纸条又看了一遍,忍不住笑了。 这个人怎么会连英语老师的口头禅都知道?他是不是把她的课表都背下来了?他是不是每天都在想——她今天会上什么课?她会遇到什么困难?我能帮她做什么? 她把这些纸条重新夹回笔记本里,夹得整整齐齐。 然后她翻开新的一页,写下一行字: “9月3日。蔡思达是一个会给我写纸条的人。他写的纸条我都留着。因为他的字很好看,他说的话也很好听。” 写完之后,她又想了想,在下面加了一行: “我想当面谢谢他。虽然我不确定我能不能认出他。” 她合上笔记本,把最后一口豆浆喝完,站起来换衣服。 她今天穿了一件浅粉色的T恤和一条牛仔裤,很简单。换好之后她站在镜子前看了看自己——圆圆的杏眼,软乎乎的娃娃脸,卷毛炸成一个鸟窝,头顶那撮呆毛不屈不挠地翘着。 她伸手压了压呆毛,手一松又弹回来了。 “算了。”她放弃了。 她背上书包,抱着笔记本,出了门。 她打算去找林恬恬。但她不知道图书馆在哪里。 她站在宿舍楼下,打开笔记本,翻到妈妈画的那张简易地图。图书馆在校门口附近,从宿舍出发要经过食堂,穿过梧桐大道,然后右转。 她默念了两遍路线,开始走。 走到岔路口的时候,她低头看了一眼地面。 地上有一个粉笔画的小箭头,箭头旁边写着:“莹莹,向左走是宿舍。” 她看着这行字蹲了下来。字迹歪歪扭扭的,但一笔一画都很认真。粉笔的颜色已经有些模糊了,像是昨天画的,又像是前天画的。 她伸出手指摸了摸那行字,指尖沾了一点白色的粉末。 然后她站起来,继续走。 走了大概一百米,她经过了一棵梧桐树。树干上贴着一张小小的便利贴,淡蓝色的,被胶带仔细地贴在树皮上。 便利贴上写着:“莹莹,直走,别拐弯。” 又是她的名字。 她停下来,看着那张便利贴。风把便利贴的一角吹得微微掀起,发出轻微的“啪嗒啪嗒”声。 她伸手按了按便利贴的边角,把它按得更紧了一些。 然后她继续直走。 又走了大概五十米,路边的一块石头上也贴了一张便利贴:“莹莹,看到这块石头就说明你走对了。再往前走两百米就是图书馆。” 邱莹莹站在那块石头前,低头看了很久。 然后她蹲下来,把那张便利贴小心翼翼地揭下来,夹进了笔记本里。 便利贴的背面写着一行很小的字,她之前没有注意到: “你今天穿的粉色T恤很好看。” 邱莹莹的脸“唰”地红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浅粉色T恤。她今天早上随手拿的,没有多想。但是有人注意到了。有人在很早的时候就注意到了,早到她还没有出门的时候。 这个人——蔡思达——他是怎么做到的?他是每天凌晨在这些地方贴便利贴吗?他是不是每天都要起很早,拿着粉笔和便利贴,沿着她可能会走的路,一条一条地标出来? 他是不是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做着她永远不知道有多辛苦的事情? 邱莹莹把那张便利贴夹好,站起来,吸了吸鼻子。 她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但嘴角在往上弯。 又酸又甜的,像吃了一颗还没熟透的糖。 ### 三 图书馆在一栋灰色的四层建筑里,门口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刻着“江北大学图书馆”六个字,字体是那种很庄重的楷书。 邱莹莹推门进去,一股旧书和木头混合的味道扑面而来。她站在大厅里环顾四周,看到左边是借阅台,右边是自习区,正前方是一排排的书架,一眼望不到头。 她拿出手机,给林恬恬发了条消息:“恬恬,我到图书馆了,你在哪?” 林恬恬秒回:“二楼东区自习室!靠窗的位置!你快上来!” 邱莹莹上了二楼,找到了东区自习室。自习室很大,摆着几十张长桌,每张桌子可以坐六个人。大部分座位上都有人,每个人都在低头看书或写东西,安静得只能听到翻书的声音和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林恬恬坐在靠窗的位置,朝她挥手。她的动作幅度很大,手举得高高的,差点打到旁边一个男生的头。那个男生皱了皱眉,看了她一眼,林恬恬吐了吐舌头,把动作收小了。 邱莹莹走过去,在林恬恬旁边坐下。 “你怎么才来?”林恬恬小声说,“我都等你半小时了。” “我迷路了。”邱莹莹也小声说,然后把书包放下来,拿出笔记本,“但是我看到路边的箭头和便利贴,就找到路了。” “便利贴?”林恬恬挑了挑眉,“什么便利贴?” “就是路上贴的那种,写着‘莹莹,直走’‘莹莹,向左转’之类的。”邱莹莹翻开笔记本,把刚才夹进去的那张便利贴给林恬恬看,“你看,这个。” 林恬恬接过便利贴,看了一眼正面的字,又翻过来看背面的字。 “你今天穿的粉色T恤很好看。”她念出来,然后猛地抬头看邱莹莹,“这谁写的?!” “蔡思达。”邱莹莹说。 “蔡思达?!”林恬恬的声音拔高了一个八度,旁边好几个人同时抬头看她。她连忙捂嘴,压低声音,“就是昨天那个打篮球的学长?” “嗯。” “他给你写这个?”林恬恬指着便利贴,“在路上贴给你?” “嗯,不止这个。”邱莹莹又翻开笔记本,把之前夹的那些纸条也翻出来给她看,“还有这些。” 林恬恬一张一张地看过去,表情从震惊变成了呆滞,又从呆滞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神色。 她看完最后一张纸条,把纸条还给邱莹莹,然后沉默了大概五秒钟。 “邱莹莹,”她开口,声音很轻很认真,“这个男人,不是对你有意思。” 邱莹莹愣了一下:“啊?” “他是——疯——了。”林恬恬一字一顿地说,“你想想,他从半个月前就开始给你写纸条,帮你指路,帮你付奶茶,在医院走廊给你留鼓励的话。他甚至把你的课表都背下来了,连英语老师的口头禅都知道。然后他每天早上还要沿着你可能会走的路贴便利贴、画粉笔箭头——” 她吸了一口气,继续说:“这不是‘喜欢’。这是‘我喜欢你喜欢到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所以我只能做所有我能做的事情’。” 邱莹莹被她这一长串话说得愣住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那张便利贴——“你今天穿的粉色T恤很好看”。 她想了想,说:“但是,我不记得他。我连他长什么样都不记得。昨天我们见过面,他教过我投篮,但是今天早上醒来的时候,我完全不记得这个人了。如果不是看笔记本,我根本不知道世界上有这个人。” 她说到这里,声音变得很轻。 “他做这么多事情,对象是一个连他是谁都不记得的人。你不觉得……他很傻吗?” 林恬恬看着她,目光变得很柔软。 “莹莹,”她说,“你有没有想过,他做这些事情,不是因为他觉得你会记得。恰恰相反——他做这些事情,是因为他知道你不会记得。” 邱莹莹眨了眨眼,不太明白。 “如果他的目标是‘让你记住他’,那他的策略完全错了,”林恬恬认真地说,“他应该每天站在你面前,大声告诉你‘我叫蔡思达,你要记住我’,而不是偷偷摸摸地在路上贴便利贴,在你的笔记本里夹纸条,做那些你可能根本不会注意到的事情。” “但他没有那样做。他做的每一件事情,都是在你不知道的情况下完成的。你看到箭头的时候,他不在场。你看到纸条的时候,他不在你身边。他甚至在你吃面的时候把纸条压在碗下面,然后自己躲在食堂的角落里看着你。” 林恬恬停了停,好像在组织语言。 “所以,他做这些事情,不是为了‘让你记住他’。他是为了让你的生活变得更容易一点点。哪怕你永远不知道是谁做的,哪怕你永远不会对他说一声谢谢。” 邱莹莹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笔记本的封面。 她忽然想起了笔记本里那句不是她写的话。 “你不需要记住我。我记得你就够了。” 原来那句话是这个意思。 不是“我不在乎你记不住我”,而是“我在乎你,所以我不在乎你记不住我”。 这是两种完全不同的东西。 前者是放弃,后者是选择。 他选择了不被她记住。他选择了做那个在暗处递伞的人、在岔路口画箭头的人、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对她说“你今天很好看”的人。 他选择了做一个可能永远不会被记住的人。 邱莹莹的眼眶红了。 她没有哭,但鼻子酸得很厉害,像被人捏住了一样。 “恬恬,”她说,声音有些哑,“我想见他。” “现在?” “嗯,现在。” 林恬恬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十一点半,他可能在篮球场训练吧?走,我带你去。” 两个人收拾好东西,走出图书馆。 外面的阳光很好,梧桐树在地上投下一片一片浓密的阴影。邱莹莹走在林恬恬身边,步子比平时快了一些。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她好像很着急。 着急去见一个人。 一个她完全不记得长什么样的人。 篮球场到了。 上午十一点半,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球场上的温度比早上高了不少。有几个男生在场上打球,但邱莹莹一眼就看到了蔡思达。 不,不是“一眼就看到了”——是她的眼睛自动锁定了他。 她还不知道那个人是谁,她的目光就已经找到了他。 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无袖训练衫,露出结实的手臂。左手的护腕换了一个颜色,深灰色的,边缘还是被咬出了一个齿痕。他正在三分线外投篮,接球,屈膝,起跳,出手——球在空中划出一道高高的弧线,“唰”的一声,空心入网。 邱莹莹站在场边,看着他的背影。 她低头看了看笔记本,翻到“蔡思达”那一页,上面写着:“很高,笑起来有虎牙。” 她又抬头看了看他。 他在阳光底下站着,汗水沿着脖子往下淌,后背的衣服湿了一大片。他捡起球,又投了一个,还是空心。 她合上笔记本,深吸一口气,朝球场走了两步。 “蔡思达。”她喊了一声。 声音不大,但他听到了。 他转过身,篮球从他手里滑落,在地上弹了两下,滚到了场边。 他看到她了。 他的眼睛里闪过一瞬很短很短的东西——太快了,快得几乎捕捉不到。那种东西像是一颗流星,从黑暗的夜空划过,只存在了零点几秒就消失了。 然后他笑了,露出那颗虎牙。 “邱莹莹。”他说,声音带着一点喘息。 “你还记得我的名字?”邱莹莹有些惊讶。 “记得。” “你怎么记得的?我们见过吗?”她问完这句话,忽然觉得自己问了一个很蠢的问题。她低头翻了翻笔记本,找到了昨天的记录,“哦,我们昨天见过。你教我投篮了。” “对。” “对不起,我又忘了。”她抬起头,抱歉地笑了笑,“我的记性真的很差。” “没关系。” 又是“没关系”。她在他面前说了好几次“对不起”,他说了好几次“没关系”。每一次都很自然,很流畅,像是排练过很多遍。 但不可能排练过。因为每一次她说“对不起”,都是因为她忘了他。如果他真的排练过,那他排练的内容应该是“你怎么又忘了”,而不是“没关系”。 “没关系”这三个字,不是排练出来的。是长在他身体里的。 “我今天来找你,是想跟你说一声谢谢。”邱莹莹站在他面前,双手抱着笔记本,仰头看着他,“虽然我不太记得你具体帮我做过什么——我看笔记本才知道的——但是谢谢你。” 她说到这里,认真地弯下腰,对着他鞠了一躬。 九十度的那种。 蔡思达愣了一下。 他看着面前这个弯成一张弓的小小身影,看着她的卷发从肩膀两侧垂下来,看着她的笔记本差点从怀里滑出去又被她手忙脚乱地接住—— 他笑了。 不是那种礼貌的笑,而是那种“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只好笑一下”的笑。 “你不用谢我。”他说。 “用的。”邱莹莹直起身,认真地看着他,“你做了很多事情。虽然我不记得,但是——你就当是替那个记得你的邱莹莹收下这声谢谢吧。” 蔡思达看着她,没有说话。 阳光在她的卷发上镀了一层金色,她的眼睛圆圆的、亮亮的,像两颗浸了水的黑葡萄。她说“你就当是替那个记得你的邱莹莹收下这声谢谢”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 但她不知道,“那个记得你的邱莹莹”,她已经不是了。 那个邱莹莹在昨天写下那些话的时候,一定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而今天的邱莹莹,要重新开始。 蔡思达动了动嘴唇,想说点什么,但最后只是说了一句:“你今天穿的粉色T恤很好看。” 邱莹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然后笑了,梨涡深深。 “谢谢。你今天穿的黑色衣服也很好看。” “这是训练衫。” “哦。那你的训练衫很好看。” 蔡思达笑了一下,弯腰捡起滚到脚边的球。 “你要不要投篮?”他问。 “好。” 于是她又站在了罚球线上,手里抱着一个又大又重的篮球。他站在她身后,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轻轻托着她的右手肘。 “屈膝。” 她屈膝了。 “眼睛看篮筐的前沿。” 她看了。 “起跳,出手。” 她把球推了出去。 球砸在了篮板上,弹回来。 “没关系,再来。”他说。 她投了十几次,进了三个。每一次没进的时候,他都说“没关系,再来”。每一次进了的时候,他都笑一下,露出那颗虎牙。 邱莹莹发现,她很喜欢看他笑。 不是因为他笑起来好看——虽然确实好看——而是因为他笑的时候,那颗虎牙会露出来,左边脸颊会出现一道浅浅的笑纹,整个人会变得很柔软,像一团被阳光晒暖的棉花。 她不知道这种感觉叫什么。 但她低下头,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 “我喜欢看他笑。虽然我不知道为什么。” 写完之后,她又看了一眼这行字,然后在这行字的下面画了一条线,又在线的下面加了一行: “也许是因为,他笑的时候,我也很想笑。” ### 四 中午吃饭的时候,邱莹莹把笔记本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 林恬恬坐在对面,一边吃红烧肉一边观察她的表情变化。邱莹莹的表情变化是这样的:皱眉——若有所思——恍然大悟——脸红——傻笑——皱眉——若有所思…… 循环往复。 “你到底在看什么?”林恬恬终于忍不住了。 “我在看关于蔡思达的记录。”邱莹莹头也没抬,“从8月15日到今天,关于他的记录一共有——我数数——二十三条。” “二十三条?!” “对。其中十三条是关于他帮我做了什么,六条是关于他对我说的某句话,四条是我写下的‘我觉得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林恬恬张了张嘴,然后闭上了。 “有什么问题吗?”邱莹莹抬头看她。 “没有。”林恬恬摇了摇头,表情很复杂,“我就是觉得……你才认识他三天,就写了二十三条记录。你认识我三天,写了多少条?” 邱莹莹翻了翻笔记本,数了数。 “……四条。” 林恬恬沉默了片刻,然后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用力地嚼着,好像在嚼什么有骨头的东西。 “没事,”她嚼着肉含糊不清地说,“我不吃醋。真的不吃醋。” “恬恬,你吃的本来就是肉,不是醋。” “我在比喻!比喻你懂不懂!” 邱莹莹笑了,伸手握了握林恬恬的手:“你也很重要。你是我在大学里交到的第一个朋友。我记了——你看,‘林恬恬,东北人,很好相处,会帮我记路,会帮我买早餐,会牵着我的手走。’” 她念的时候,林恬恬的眼眶红了。 “行了行了别念了,”林恬恬用袖子擦了擦眼睛,“烦人。” 邱莹莹笑了笑,合上笔记本,开始吃饭。 她吃了几口,忽然停下来,抬头看着林恬恬。 “恬恬,我有一个问题。” “说。” “一个人为什么会对另一个人好?” 林恬恬放下筷子,认真地想了想:“有很多种可能。可能因为善良,可能因为习惯,可能因为亏欠,可能因为——喜欢。” “喜欢一个人,就会对那个人好吗?” “理论上是的。但实际上,大多数人喜欢一个人,是因为那个人能给他们带来什么。好看的脸让人开心,有趣的灵魂让人开心,被喜欢的感觉让人开心。大家喜欢一个人,多多少少都是因为自己能从这份喜欢里得到什么。” 林恬恬说到这里,看着邱莹莹。 “但蔡思达不一样。他从你这里什么都得不到。你不记得他,你不会给他回应,你甚至不知道他做了什么。但他还是在做。不是一天,不是两天,是半个月——也许更久。” “那你觉得他为什么这样做?”邱莹莹问。 林恬恬想了想,说了四个字: “因为他是他。” 邱莹莹没听懂。 “我的意思是,”林恬恬说,“有些人天生就是这样的。他们的世界里没有‘值不值得’,只有‘想不想做’。他想对你好,所以他对你好。不是因为你值得,不是因为你会回报,就是因为——他是那种会对你好的人。” 邱莹莹低着头,看着碗里的米饭。 米饭是白色的,一粒一粒的,每一粒都长得很像,但每一粒都不一样。她盯着那些米粒看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 “我想做那种人。” “哪种?” “那种——会对别人好的人。不是因为别人值得,不是因为别人会回报,就是因为——我想。” 林恬恬看着她,忽然笑了。 “你已经在了。”她说。 邱莹莹愣了一下。 “你今天早上看到那些便利贴和箭头的时候,不是把它们都收起来了吗?你说要当面谢谢他。你已经在了。” 邱莹莹想了想,好像是这样的。 她低头笑了笑,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 肉很香,肥而不腻,瘦而不柴。 她觉得今天的一切都很好吃。早饭好吃,午饭好吃,连空气都好像带着一股淡淡的甜味。 她不知道这是不是和蔡思达有关。 但她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 “9月3日,中午,食堂。红烧肉很好吃。心情也很好。大概是因为今天见了想见的人。” ### 五 下午的写作课在文科楼201教室。 邱莹莹到的时候,教室里已经坐了不少人。她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笔记本放在桌面上,翻开到空白页。 写作课的老师是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戴着一副银框眼镜,穿着一件深蓝色的亚麻衬衫,看起来像是刚从某个文艺片里走出来的人。他在黑板上写下自己的名字——顾城远——然后转过身来,靠在讲台上,用一种很随意的语气说: “我这门课不考试。期末交一篇,字数不限,题材不限,写得好不好也不限。唯一的要求——得是你自己想写的。” 教室里响起一阵议论声,大部分是“太好了不考试”之类的。 顾城远抬手示意安静,然后继续说: “很多人问我,写作最重要的是什么。是文笔吗?是结构吗?是想象力吗?都不是。写作最重要的是——你想说什么。” 他在黑板上写下四个字:“我想说——”。 “你心里有没有一个东西,憋了很久,很想说出来,但一直找不到合适的语言?如果你有,恭喜你,你已经有了写作的冲动。剩下的只是技术问题。” “如果你没有,也没关系。这门课会帮你想。” 他说完,拿起花名册开始点名。 点完名之后,他让大家做一个练习——用十五分钟的时间,写下“我今天早上醒来想到的第一件事”。 邱莹莹听到这个题目的时候,愣了一下。 今天早上醒来想到的第一件事。 她想了想,拿起笔,开始写。 “今天早上醒来,我看到枕边的便签纸。上面写着今天是9月3日,我在江北大学的第三天。我看了两遍,把‘第三天’这三个字多停留了一秒。” “然后我拿了笔记本,开始看昨天的记录。” “昨天的我写了一句话:‘我想记住蔡思达。’” “我不知道蔡思达是谁。但昨天的我想记住他,所以今天的我也想记住他。” “我不知道这是不是‘我想说’的东西。但这是我今天早上醒来想到的第一件事。” 她写完之后,又看了一遍,然后把笔记本合上了。 顾城远说十五分钟,她大概只用了五分钟。她不知道别人写了什么,但她觉得不重要。因为她写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都是从她身体里长出来的,不是从别的地方搬来的。 十五分钟后,顾城远说:“有没有人愿意分享一下?” 教室里安静了。 没有人举手。 顾城远笑了笑:“那我随便点一个。”他低头看了看花名册,目光停在了一个名字上,“邱莹莹。” 邱莹莹的心跳猛地加速了。 她站起来,手里拿着笔记本,犹豫了一下。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开始念: “今天早上醒来,我看到枕边的便签纸。上面写着今天是9月3日,我在江北大学的第三天……” 她念得很慢,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教室里很安静,安静到她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她念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声音变得更轻了: “我不知道这是不是‘我想说’的东西。但这是我今天早上醒来想到的第一件事。” 她念完了。 教室里沉默了片刻,然后顾城远开口了,语气很认真:“邱莹莹,你刚才说,你看到一个名字,你不记得那个人是谁,但昨天的你想记住他,所以今天的你也想记住他。” “对。”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邱莹莹摇了摇头。 顾城远看着她,目光很温和:“这意味着,你的身体里有一个人——昨天的你——她正在通过文字,和今天的你说话。你在听。” 邱莹莹愣住了。 顾城远继续说:“写作的本质,其实就是这个。今天的我,和昨天的我对话。明天的我,和今天的我对话。我们写的每一个字,都是留给未来的自己的信。” “你已经在写作了。你每天都在写。” 他说完,示意她坐下。 邱莹莹坐下来的时候,手指在发抖。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她的笔记本,不仅仅是“记录”。它是昨天的她写给今天的她的信。每一天的她都在给未来的自己写信,告诉未来的自己:你叫什么名字,你在哪里,你要做什么,谁对你很重要。 而“蔡思达”这三个字频繁地出现在这些信里,是因为——昨天的她认为,这个人很重要。 重要到即使她明天就会忘记,今天也要写下来。 重要到即使她永远记不住,她也要一遍一遍地告诉明天的自己:记住他,求求你,记住他。 邱莹莹低下头,在笔记本的空白页上写了一行字: “谢谢昨天的我。你写的信,我收到了。” 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 她弯了弯嘴角,在那个**后面又加了一行字: “明天的我,你也会收到我的信的。记得看。” ### 六 写作课结束后,邱莹莹走出文科楼,发现外面下雨了。 不是很大的雨,是那种细细密密的、像牛毛一样的秋雨。雨丝从灰色的天空飘下来,落在头发上、肩膀上,凉丝丝的,但不冷。 她没有带伞。 林恬恬也没有带伞,但她毫不在意,大手一挥:“跑呗!几步路的事!” 两个人正准备冲进雨里的时候,一个人从后面走过来,撑开一把伞,挡住了她们头顶的雨。 邱莹莹抬头,看到了一把深蓝色的伞,伞的骨架很结实,伞面很大,足够遮住三个人。 然后她看到了撑伞的人。 蔡思达。 他穿着早上那件黑色的训练衫,外面套了一件灰色的薄外套。他的头发被雨打湿了一点,额前的几缕碎发贴在皮肤上,看起来比平时更黑了一点。 “下雨了,”他说,“我送你们。” 林恬恬的反应比邱莹莹快多了。她立刻从伞下钻了出去,一边往外跑一边喊:“我不需要!我先走了!你送莹莹就行!” 她跑得飞快,三秒钟就消失在雨幕里了。 邱莹莹伸出的手还没来得及拉住她,她已经跑远了。 “……她跑得好快。”邱莹莹说。 “嗯。”蔡思达说。 两个人站在一把伞下,沉默了片刻。 雨丝在伞面上打出细碎的声响,“沙沙沙”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一本很厚的书。 “你下午没课吗?”邱莹莹问。 “没有。” “那你为什么在教学楼这边?” 蔡思达沉默了一秒,说:“路过。” 邱莹莹看了他一眼。 他手里拿着伞,肩膀上背着一个书包,鞋子上沾了一点泥。他的训练衫还是早上那件,证明他从早上到现在没有回过宿舍。 如果他只是“路过”,那他路过的地方未免太多了。 早上路过篮球场,中午路过食堂,下午路过文科楼。 他到底要路过多少地方,才能恰好遇到她每一次需要帮助的时候? 邱莹莹没有问。她只是点了点头,说:“那麻烦你送我去宿舍吧。” “好。” 两个人一起走进雨里。 伞很大,但邱莹莹还是感觉到雨丝飘到了她的左肩上。她偏头看了一眼,发现蔡思达把伞大半都倾向了她这一边。他的右肩露在伞外面,灰色的外套上已经湿了一片。 “伞歪了。”邱莹莹说。 “没有。”蔡思达说。 “歪了。” “没有,你看错了。” 邱莹莹伸手抓住伞柄,想把伞往他那边推。但她的力气太小了,推不动。蔡思达的手握着伞柄,像焊上去的一样纹丝不动。 “学长。” “嗯。” “你肩膀湿了。” “没关系。” 又是“没关系”。 邱莹莹忽然很想问他一件事。 “学长,我问你一个问题。” “你问。” “你每次说‘没关系’的时候,是真的觉得没关系,还是只是不想让我觉得不好意思?” 蔡思达的脚步停了一下。 雨还在下,伞面上的“沙沙”声没有停。风吹过来,带着雨水和桂花混合的味道。 他看着前方,没有看邱莹莹。 “是真的觉得没关系。”他说,声音很低。 “为什么?” “因为——”他停了一下,好像在找一个不会太重也不会太轻的词,“因为你值得。” 邱莹莹愣住了。 雨滴落在她脸上,凉凉的。但她觉得脸很烫。 “我不值得。”她说。 “你值得。” “我不记得你。” “你不需要记得我。” “你做的很多事情我可能永远都不会知道。” “我知道就够了。” “你不觉得很委屈吗?” 蔡思达终于转头看她了。 她的头发被雨打湿了,卷毛比平时更卷了,有几缕贴在脸颊上。她的眼睛很亮,像被雨水洗过一样,里面倒映着他的脸。 他看着那双眼睛,忽然笑了一下。 “你有没有过一种感觉,”他说,“你做一件事情,不是因为你想得到什么,而是因为——不做的话,你会后悔?” 邱莹莹想了想,点了点头。 “我对你做这些事情,就是这种感觉。”他说,“不是因为我觉得你会记得我,不是因为我觉得你会回报我,而是因为——如果我不做,我会后悔。” “后悔什么?” “后悔没有在你最需要的时候,成为那个在你身边的人。”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情。 但邱莹莹的心跳快得不像话。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鞋尖湿了,白色的帆布鞋变成了浅灰色,上面沾了几片被雨水打落的桂花花瓣。 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蔡思达。” “嗯。” “我可能明天就会忘记你说过的话。但是今天的我听到了。今天听到的,就是真的。” 她伸出小拇指,朝他勾了勾。 “我们拉钩。” 蔡思达看着她的手指,愣了一下。 “拉钩?” “对。今天的我和今天的你做一个约定。明天的事情明天再说,但今天——今天你说的话,我会记在笔记本里。然后明天的我看到的时候,就会知道——今天的你说了很温柔的话。” 蔡思达看着她伸出的手指,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笑了,伸出小拇指,勾住了她的。 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腹有薄薄的茧。勾住她小拇指的时候,力度很轻很轻,像是怕弄碎什么。 “拉钩。”他说。 两个人的小拇指勾在一起,雨丝从伞沿滑落,在两个人之间形成一道细细的水帘。 邱莹莹看着那道水帘里他模糊的脸,忽然很想哭。 但她忍住了。 她弯了弯嘴角,梨涡深深。 “好了,”她松开手,“拉钩完了。我要回宿舍了。” “我送你到楼下。” “好。” 两个人继续走。雨没有变小,也没有变大,就一直那样不大不小地下着,像一台老旧的留声机,反复播放同一首缓慢的曲子。 走到6号宿舍楼下的时候,邱莹莹停下来,转身面对蔡思达。 “我到了。谢谢你送我。” “不客气。” 她看着他湿透的右肩,吸了吸鼻子。 “你回去记得换衣服,别感冒了。” “好。” “还有——” “嗯?” “你今天的灰色外套也很好看。” 蔡思达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虎牙露出来,笑纹深深刻在左边脸颊上。 “谢谢。”他说。 邱莹莹转身走进了宿舍楼。 她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蔡思达还站在雨里,撑着那把深蓝色的伞,看着她的方向。 他的右肩已经完全湿透了,灰色的外套变成了深灰色,紧紧贴在肩膀上。 他看到她在看他,朝她挥了挥手。 邱莹莹也朝他挥了挥手。 然后她转身,上了楼梯。 走到三楼的时候,她从走廊的窗户往下看了一眼。 蔡思达已经走了。那把深蓝色的伞消失在雨幕里,像一滴墨水滴进了灰色的画布。 邱莹莹站在窗前,看着那片灰色的天空和细密的雨丝,站了很久。 然后她低下头,翻开笔记本。 在最新的一页上,她写下了一行字: “9月3日,下雨。蔡思达送我回宿舍。他的伞歪了,右边的肩膀全湿了。我说伞歪了,他说没有。我说他肩膀湿了,他说没关系。” “我问他,你每次说‘没关系’的时候,是真的觉得没关系吗。” “他说:‘因为你值得。’” “我们拉钩了。” “他说我值得。” 她写到这里的笔尖停住了。 她看着“我值得”这三个字,眼眶红红的。 然后她在页面的最下面,写了一行很小很小的字: “从来没有人跟我说过这句话。从来没有人觉得我值得。但他觉得。” “也许他是对的。” “也许我真的值得。” 她合上笔记本,把它抱在怀里,抱得很紧很紧。 窗外的雨还在下,细细密密的,像有人在天空上撕碎了一本很厚的书,碎纸片从天上飘下来,落得到处都是。 邱莹莹站在窗前,听着雨声,忽然觉得——这个世界好像没有那么冷了。 不是因为雨停了。 而是因为有人愿意淋湿自己,给她撑一把伞。 她笑了笑,转身走回了宿舍。 那一页的末尾,她又添了一行字,写完之后自己看了很久: “蔡思达,我希望明天的我也能记得你。如果记不住,那今天就多喜欢你一点点。把明天的份也一起喜欢了。” 窗外,雨还在下。 楼下,那把深蓝色的伞已经走远了。 但伞的主人路过每一个岔路口的时候,都在心里画了一个箭头。 箭头指向同一个方向。 指向6号宿舍楼。 指向302室。 指向那个站在窗边、抱着笔记本、头发卷卷的、笑起来有两个梨涡的女孩。 第三章 完 ## 第四章 七秒的约定 晨风话音刚落,便忽然觉得自己身体一沉、眼前一黑,之后脑海里便传来一阵又一阵的眩晕,直欲呕吐,不由咳嗽几声后弯腰蹲在了地上。 “知道了姜师姐,一定听你的,你说是什么就是什么。”陆终顺从的说道。 \t就在杀手惊疑不定的时候,猛然感觉到一股强大的危机感和杀气袭来,心惊肉跳地望去,忽然看到一条淡淡的人影一闪,然后是一只拳头到了眼前,如同黑夜里一杆长枪。 不怪范宛不高兴,因为他们正在被人跟踪,不知道对方是什么人,段焱在的话,对方说不定就会自己离开了,或者不敢轻举妄动,范宛瞬间就不担心了。 萧敛看着卫驰明的下场,就没有再说什么,老老实实的在范宛旁边坐着,因为他觉得有范宛在的地方,应该就不会有虫子。 邱洋有些不解,刚才的交谈中他得知,筱田是本科直到博士一直都在东大念的,一路都是免试入学,可以说是最顺利的一条路了,对他口中的“梦想”,他有些困惑,也不好多问。 纵使他也是见过不少大场面的人,但是见到陆终和厄离这样完全不在乎的人,说实话,心里还是有些服气的,至少他做不到这样。 “可他们还没死心,恐怕也难以死心。”太夫人眯着双眼,执起一支筷子戳了戳桌上的鱼,这条鱼今日上桌之后,婆媳两人都是一口没动。 陆终还没看清楚,手札就已经到了厄离的手中。尽管它很是急切,但是手上的动作却轻缓至极,生怕一用力就毁了这残缺的手札。 丹炉需要自行冷却,晨风闲暇之余问起了自己关心的事,毕竟自己的承诺已经兑现了。 吕鸣张被手下亲兵救起之后,包扎伤口,腹部被戳了一个大窟窿,血流如注,疼得他几乎昏厥过去。 在想这些的时候巴恩还不忘了给身边的众人解说高天尊的能力,对于这样一个完全陌生的对手,巴恩的第一手资料显然是十分重要的,这样起码他们就会有所地方,不止一被对方打得措手不及。 “徐总你要是不来的话,过几天我跟老彭就得去找你了。”刘教授笑着说道。 获得警视厅的信任,然后误导他们抓住错的嫌疑人,之后公开真相,目的也是逼迫目暮警官辞职,然后趁机安插上自己的人选? “咳咳~”与贾政一道的王夫人连忙咳嗽了几声,贾政这才平静下来,突然是想到什么,又连忙对着门口处的丫鬟们出声说道。 就算是使出了全力反抗,巴恩也就只能看着自己的身体被一点点的拉着不断的向着黑洞靠了过去。 要不是眼前这名老者,那名使用火焰力量的人类根本不是自己这个海上霸主的对手。 前面半句还是对着巴恩说的,在接过他递过来的武器是后半句话就像是在自言自语,随后他就独自抱着武器去旁边研究去了。 让高丽市民自嘲,生活中有三件不可避免的事情:死亡,税收,参星。 “多谢师姐提醒。”张善道谢,季月带着他的这几躺,为他介绍的这些东西,省了他不少事。 “嘿头儿,你呢?你就没有被逼着去相过亲么?”秦凯看向沈严——刚才沈严一直没有说过话。 秦宇睡过去的时候,霍莉丶罗茜终于松了一口气,霍莉丶罗茜眼前一黑,就那么晕了过去。 “世间会拒绝封侯拜相之人,或许有,但一定少,至少刘某是没见过的。”刘幽求不以为然道。 唐思被我连扇了几个巴掌之后都要站不稳了,陈识也终于看不下去了,他可能只想替她挡一下,结果动作太突然我被撞的摔倒在地上。 “咳咳,同志……你还好么?……”那人走过来,边咳嗽边问程晋松。他左手托着右臂,腿上似乎也受了些伤,不过看起来似乎没什么大碍。 在那一个半的循环里,我犹豫了。铃声再一次想起的时候,屏幕上的名字已经换成了许尼亚。 对梦三国游戏不是很熟悉的蒋雪问出这么一个问题,冷霜和夏佳都接不了话。四人之间瞬间安静了下来,就连边上那个一直听着几人谈话的中年人也皱起了眉头。而蒋雪茫然的看着三人,以为自己说错了话。 同时,孟霸天手腕流出的血液也开始缓缓靠近妖焕格的手腕,随着孟霸天的血液和妖焕格破的那个口子接触,妖焕格体垩内战气自动爆发,抵制孟霸天血液的进入。 程晋松躲回房间,心中暗自赞叹这电话来得及时。然而他拿起手机看到来电号码时微微一怔——竟然是局里打来的。 好在的是,浸泡在用神水制作的溶液中,弗格森的尸首短时间内不会腐烂。 熊雷一边吃着包子,一边想着刚才从窗户跳出去的黄页鬼,他不知道那个黄页鬼为什么这么匆忙的就跑掉了,难道是因为有人来了? “这就是父皇要你助我的原因?”长宁眼睛瞪得大大的,仿佛反应过来什么。 “臣愿担此任,凭战舟,一年可亡荆国。”赵婴当仁不让的开口。 就是那种三轮电动车改的,搭建一个棚子跟座位,就当做一个出租车了。 夜色蒙蒙,树郁匆匆,飞鸟禽兽栖于洞窝之中,夜色之下,一条晶莹的山溪从山上缓缓流淌而下,淅沥沥的流水声在安静的山林中显得格外清亮。 冷宫位于皇城的最北边,是皇城中最荒凉的院落,它的荒凉不在于环境的冷落,而在于当中的绝望。 ## 第五章 信 # 七秒温柔 ### 一 林恬恬觉得自己接到了一个艰巨的使命。 此刻她手里捏着一个折成小方块的纸,站在男生宿舍楼下,仰头望着四楼那扇半开的窗户。纸上写着邱莹莹昨夜一笔一画写下的字,每一个字都带着她台灯下的影子。她不知道这张纸上写了什么,但邱莹莹把它递过来的时候,表情像在递交一封国书——郑重、虔诚,还有一点点快要溢出来的紧张。 “帮我把这封信交给蔡思达。”邱莹莹说这话的时候,耳朵尖红红的,像兔子耳朵上那层薄薄的皮肤。 林恬恬当时想开玩笑说“你这表情像是要我去炸碉堡”,但看到邱莹莹眼睛里的认真,她把玩笑吞了回去,郑重地点了点头。 现在她站在男生宿舍楼下,觉得自己确实像要去炸碉堡。 她仰头望着四楼,深吸一口气,中气十足地喊了一嗓子:“蔡——思——达!” 没有人回应。 她又喊了一声:“蔡思达!有人找!” 四楼那扇半开的窗户里探出一个脑袋,但不是蔡思达。那个脑袋顶着一头乱发,戴着一副圆框眼镜,睡眼惺忪地往下看了一眼。 “谁啊?” “我找蔡思达!”林恬恬挥舞着手中的信,“麻烦叫他一下!” 那个脑袋缩了回去,过了大概三十秒,另一个脑袋从同一扇窗户探了出来。 这次是蔡思达。 他的头发也是乱的,额前的碎发全部翘起来,看起来像是刚睡醒。他穿着一件灰色的短袖,领口松松垮垮地挂在锁骨上,左手腕上还是戴着那个深蓝色的护腕。 他往下看了一眼,看到是林恬恬,微微愣了一下。 “恬恬?”他说,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比平时更低了一些,像大提琴最低的那根弦被人轻轻拨了一下,“怎么了?” 林恬恬举起手中的信:“莹莹让我给你的!” 蔡思达的目光落在那个折成小方块的纸上,停了一瞬。 “你等一下,我下来。” 他缩回去了。不到两分钟,他从宿舍楼门口跑了出来,穿着一双拖鞋,头发还是乱糟糟的,眼睛却已经完全清醒了,亮亮的。 他跑到林恬恬面前,微微喘着气。 林恬恬把信递给他。他接过去的时候,林恬恬注意到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不是那种害怕的抖,而是一种小心翼翼的、像在接一件易碎品的抖。 “她几点写的?”他问。 “昨天晚上,躺在床上写的。写完之后在书桌上压了一晚上,今天早上给我的。”林恬恬观察着他的表情,“她说要给你。没说为什么。” 蔡思达低头看着手里那个小方块,纸被折得很整齐,边角对齐得一丝不苟。折纸的人一定很认真,每一个折痕都压得很用力,像是怕它会自己散开。 “谢谢。”他说,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 “不客气。”林恬恬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说了一句,“学长,你对莹莹好,我们都知道。但你也要对自己好一点。” 蔡思达看着她,点了点头。 林恬恬走了。她走出去很远之后回头看了一眼,蔡思达还站在原地,手里握着那个小方块,低着头,阳光照在他的头发上,把他的影子投在地面上,长长的一条,像一棵还没长大的树。 蔡思达回到宿舍的时候,江屿正躺在床上玩手机,看到他进来,挑了一下眉毛。 “谁找你?” “林恬恬。邱莹莹的室友。” “那个东北姑娘?”江屿放下手机,“她找你干嘛?” 蔡思达没有回答。他坐到自己的床上,把手里的小方块放在膝盖上,盯着它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始拆。 他拆得很慢。不是因为他打不开,而是因为他想把这个过程拉长。这封信不知道花了邱莹莹多长时间——也许十分钟,也许二十分钟,也许更久。她写字很慢,每一个字都要用力,因为她怕自己写完之后就忘了前面写了什么。 他不想用一秒钟就拆开它。 折痕被一层一层地展开,纸张发出细微的窸窣声,像秋天的树叶被风吹过。最后,整张纸完全展开了,铺在他的膝盖上,密密麻麻的字迹呈现在眼前。 江屿从上铺探下头来想偷看,蔡思达把纸一翻,扣在床上。 “干嘛?看一眼不行?”江屿不满地说。 “不行。” “行行行,不看。”江屿翻了个身,面朝墙壁,但耳朵竖得比兔子还高。 蔡思达没有理他。他重新把信纸翻过来,一个字一个字地读。 “蔡思达:你好。我不知道这封信你会不会看到,也不知道你什么时候会看到。但我想写……” 他读得很慢。比邱莹莹写的时候还慢。他的目光在每一行字上停留很久,像是在消化每一个笔画背后藏着的温度。 读到最后一段的时候,他的手指停住了。 “而我,从今天开始,也要开始喜欢他了。从第一秒开始。到第七秒也不结束。” 他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很久。 “到第七秒也不结束。” 他知道邱莹莹的记忆只有七秒。七秒之后,一切清零。她说“到第七秒也不结束”——这句话在医学上是不成立的。七秒到了就是到了,结束了就是结束了,没有什么“也不结束”。 但他在那行字的旁边看到了一行很小的字,小到几乎要贴到纸面上才能看清。那行字写着:“我知道第七秒会结束。没关系。我会在第八秒重新开始喜欢你。” 蔡思达把信纸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他的睫毛在微微颤抖。 江屿在上铺等了好一会儿,没听到任何声音,忍不住又翻过身来,探下头看了一眼。 他看到蔡思达低着头,手里攥着一张纸,肩膀微微绷着,像是整个人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撑紧了。 “兄弟,”江屿的声音放得很轻,“你还好吗?” 蔡思达没有抬头。他的声音从垂下的头发后面传出来,闷闷的:“江屿。” “嗯。” “她说要从第一秒开始喜欢我。” 江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伸出手,拍了拍蔡思达的肩膀,没有说话。 有些话不需要说。比如“我就说嘛”,比如“你这一年的付出没白费”,比如“恭喜你”。这些话在此时此刻都太轻了,轻得撑不住蔡思达攥着那张纸的力度。 江屿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把手缩回去,面朝墙壁,假装自己什么都没看到。 蔡思达把那封信又读了一遍,然后折好,放进了钱包最里面的夹层。那个夹层里已经有两样东西了——一张邱莹莹昨天撕下来的笔记本纸,写着“9月4日。蔡思达说,对一个人好的时候,他自己也会开心。所以从今天开始,我也要对蔡思达好”;还有一张更小的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今天也要加油哦。”那是8月15日他在邱莹莹家楼下信箱里放的那张纸条的草稿——他自己手写的那张,在放进信箱之前用手机拍了照,后来打印出来的。纸张已经有些皱了,边角也卷了,但字迹依然清晰。 三样东西,挤在钱包最里面那个几乎没人注意到的小夹层里。 那个夹层原本是用来放身份证的。 现在身份证被他移到了外面的卡槽里。最里面、最安全、最贴近胸口的位置,给了这三张纸。 ### 二 邱莹莹这天上午没有课。 她坐在宿舍的书桌前,台灯还亮着——虽然窗外已经是白天了,但她喜欢台灯的光,暖暖的、黄黄的,像一个不会说话的朋友,安静地陪着她。 她翻开笔记本,从第一页开始看。 “我叫邱莹莹。”这是她最熟悉的一行字。她每天早上醒来都会看到它,但每次看到的时候,她都觉得这是第一次看到。因为每一次都是第一次。 “妈妈很爱我。”这一行字的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笑脸。她用手指摸了摸那个笑脸,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她继续往后翻,翻到了8月15日。 “今天有人在我家楼下的信箱里放了一张纸条,写着‘今天也要加油哦’。字很好看。我不知道是谁放的。但我觉得很开心。” 8月15日。那是蔡思达第一次出现在她的笔记本里。不对——是蔡思达第一次以“纸条”的形式出现在她的笔记本里。真正出现在她笔记本里的时间更早,早到她还没有开始记他。 早到他还只是一个“很高的背影”。 她继续往后翻。 8月20日。“今天去买笔记本。在文具店的门口,有人帮我推了一下门。我抬头看的时候,只看到一个很高的背影。我觉得那个人好像一直在笑。” 8月25日。“在学校门口的奶茶店买奶茶。店员说有一位先生已经帮我付过钱了。我问是谁,店员说是一个很高的男生,戴着护腕。我不认识这样的人。但奶茶很好喝。原味的,不加珍珠。” 8月28日。“医院复查。在走廊里等的时候,我发现笔记本里夹了一张新的纸条。上面写着:‘你今天很棒。’我不知道是谁写的。但我想谢谢他。” 9月1日。大学第一天。她和蔡思达第一次“正式”见面。她在篮球场旁边迷路,他把球捡起来,帮她指了路。他说食堂三楼的番茄鸡蛋面很好吃。她记下来了。 她看着这行记录,忽然想到了一个问题。 蔡思达说他在医院走廊里第一次看到她的时候,是去年9月2日。他在笔记本上记了她一年。那一年里,他一直在她不知道的地方,做着无数细小的事情。 但她的笔记本上,关于那一年,几乎没有任何痕迹。 不是因为他做得不够多。恰恰相反——是因为他做的一切,都是不被她察觉的。他不留名,不露面,不邀功。他把纸条放进信箱,在她看到之前就离开了。他帮她推门,在她抬头之前就走了。他帮她付奶茶钱,在她问“是谁”的时候已经走远了。 他在这三百六十五天里做的所有事情,目标都不是“让她知道”。 是“让她好”。 哪怕她永远不知道是谁让她好的。 邱莹莹的笔尖戳在纸面上,没有写字,就那样戳着。墨水在纸面上洇开一个小小的圆点,像一滴眼泪的形状。 “恬恬,”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林恬恬正坐在床上看书,闻言抬起头:“嗯?” “你有没有觉得,蔡思达对一个人好的方式,有点不太对?” “哪里不太对?” “他对别人太好了,对自己太不好了。”邱莹莹说,“他把所有的心思都花在怎么让我开心上,但他自己呢?他自己开心吗?” 林恬恬想了想:“他不是说他对你好的时候自己也会开心吗?” “那是他的说法。但一个人如果只能通过‘对别人好’来获得开心,那他自己呢?他自己的生活呢?他有没有为自己做过什么事?” 林恬恬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让邱莹莹意外的话。 “莹莹,你有没有想过——也许对他来说,对你好,就是他为自己做的事?” 邱莹莹愣住了。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他不是在‘牺牲’。他不是在‘对你好的同时忘记对自己好’。因为对你好,就是他对自己好的方式。”林恬恬把书放下,认真地看着她,“就像你喜欢吃番茄鸡蛋面,你吃面的时候你开心。他是喜欢对你好,他对你好的时候他开心。这不是牺牲,这是他的‘番茄鸡蛋面’。” 邱莹莹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她发现自己反驳不了。 因为林恬恬说得对。 她想了想,又问:“那你觉得,他除了对你好,还有别的开心的事吗?” “当然有啊。他打篮球的时候不开心吗?他投篮命中率那么高,每次空心入网的时候他不开心吗?他和他那些队友在一起的时候不开心吗?”林恬恬掰着手指头数,“他不是那种苦大仇深的、把所有人生意义都寄托在一个人身上的悲剧男主角。他是一个正常人。一个正常的、喜欢打篮球、喜欢吃好吃的、喜欢看好看的人笑的人。” “只不过他刚好喜欢的那个人是你。而你需要他多一点。所以他给得多一点。” 邱莹莹低下头,看着笔记本上的那些记录。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笔记本上关于蔡思达的记录,全部都是“他为我做了什么”“他对我说了什么”“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没有一条是“他喜欢什么”“他讨厌什么”“他除了对我好之外还有什么其他爱好”。 她对蔡思达的了解,全部都是“蔡思达对邱莹莹”的部分。而“蔡思达对蔡思达”的部分,她的笔记本上一片空白。 “恬恬。”她站起来。 “嗯?” “我要出去一下。” “去哪?” “去找他。问他一个问题。” 邱莹莹抱着笔记本出了门。 她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停下来,翻开笔记本看了看路线图。从宿舍到篮球场——经过食堂,穿过梧桐大道,右转。 她合上笔记本,开始走。 走到岔路口的时候,她习惯性地低头看了一眼地面。粉笔箭头还在,但已经几乎看不清了,只剩下几道白色的痕迹,像老人头上的白发。 她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一盒粉笔。白色的,全新的,今天早上在校门口的小卖部买的。 她拿出一根粉笔,在地面上重新描了一遍那个箭头。她描得很认真,一笔一画,力求和原来的形状一模一样。虽然她不太记得原来的箭头具体长什么样了,但她努力了。 描完之后,她在箭头的旁边写了一行字:“莹莹,向左走是宿舍。——蔡?不对——蔡思达留。” 写完之后她看着那行字笑了,因为那个问号把整行字的“专业感”完全破坏了,看起来像是一个小孩在模仿大人的笔迹。 “没关系,”她小声对自己说,“心意到了就行。” 她站起来,继续走。 走到那棵贴着便利贴的梧桐树前,便利贴已经不在了——大概是被风吹掉了。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新的便利贴,淡蓝色的,在上面写:“莹莹,直走,别拐弯。PS:如果你看到这行字的笔迹和之前不一样,那是因为之前的笔迹被风吹走了。这是新写的。虽然写的人不一样,但心意是一样的。——邱莹莹。” 她贴在树干上,用指腹把四个角按得紧紧的。 走到那块石凳前,她从口袋里又掏出一张便利贴,黄色的,在上面写:“莹莹,看到这块石头就说明你走对了。再往前走两百米就是图书馆。PS:今天的粉笔字和便利贴都是蔡思达写的吗?不,今天是我写的。但他是原版,我是——他的粉丝。——邱莹莹。” 她贴在石凳上,站起来,发现自己的手指上沾满了粉笔灰,白色的,像撒了一层糖霜。 她把手指上的粉笔灰拍到笔记本的封面上。笔记本的棕色封面立刻出现了几个白色的指印,像某种古老的封印。 她看着那些指印,笑了。 “你脏了。”她对笔记本说。 笔记本没有回答她。但她觉得笔记本好像也在笑。 篮球场到了。 上午的篮球场空荡荡的,没有训练,没有比赛,只有风吹过篮网的声音,“沙沙沙”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摇铃铛。 邱莹莹站在场边,环顾四周,没有看到蔡思达。 她等了一会儿,又等了一会儿。 太阳从东南方向升到了正南方,她的影子从长变短,从斜变直。 她翻开笔记本,在空白页上写了一行字:“9月5日,上午,篮球场。我来了,但他不在。我在等他。我不知道他会来不会来。但我想等他。” 她合上笔记本,坐在场边的水泥台阶上。 台阶被太阳晒得很烫,但她没有在意。她把笔记本放在膝盖上,双手撑着台阶边缘,两条腿伸直了,脚后跟在地上轻轻磕着,“嗒嗒嗒”的,像一种没有节奏的节拍器。 她等了多久?她不知道。她不记时间。时间对她来说不是一个连续的线,而是一个一个断开的点。每一个“现在”都是独立的,不和任何一个“过去”相连。所以她不会觉得“等了好久”,因为“好久”这个概念的成立需要记忆的支撑——你需要记得开始的時間,才能知道现在过了多久。 她不记得开始的时间。 所以她只是坐在这里,坐在这片阳光里,听着风吹篮网的声音,等着一个她不确定会不会来的人。 这是一种很奇怪的等待。 不焦虑,不烦躁,不觉得漫长。只是坐着。像一块石头,像一棵树,像篮球场边缘的一根电线杆。 她甚至不確定自己在等谁。她的笔记本告诉她“你在等蔡思达”,但“蔡思达”这三个字在她脑子里没有任何图像、任何声音、任何感觉。她只是在执行笔记本上的指令——“我在等他。” 等了大概——不知道多久——之后,她听到了脚步声。 不是从远处走近的脚步声,而是一个人的脚步突然从她身后出现,像是一直在那里,只是她刚刚才注意到。 她转过头。 蔡思达站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深蓝色的短裤,白色的篮球鞋。左手腕上戴着那个深蓝色的护腕,边缘的齿痕比她记忆中更深了——不对,她没有记忆,她只是从笔记本上读到过这个齿痕。 他手里拿着一瓶水,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微微喘着气。 “你来了多久了?”他问,声音有些急促。 “不知道。”邱莹莹说,“我没有计时。” “你一个人?” “嗯。恬恬没来。” 蔡思达看着她,目光在她的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移到了她身旁的笔记本上。笔记本封面上有几个白色的指印,像被撒了糖霜。 “你的笔记本脏了。”他说。 “嗯,我弄的。”邱莹莹举起手给他看,手指上还有残留的粉笔灰,“我今天早上在画路标。把那些模糊的箭头重新描了一遍,又贴了新的便利贴。所以手上沾了灰。” 蔡思达看着她沾满粉笔灰的手指,看了两秒。 “你画了路标?”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嗯。”邱莹莹翻开笔记本,翻到她今天早上写的那几页,“你看,我写了。在岔路口、梧桐树、石凳上,都贴了。还有那个路灯杆——就是那天写着‘你今天走路比昨天快’的那个路灯杆——我也贴了一张。” 蔡思达看着她笔记本上的记录,没有说话。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你为什么——”他的声音有些涩,“为什么要做这些?” 邱莹莹想了想,然后说了一句让蔡思达彻底说不出话的话。 “因为你也做了。你做了一年。我做不到一年,但我可以做一天。明天我可能会忘记,但今天我记得。今天我想做。” 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仰头看着蔡思达。 “还有,你的路标有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你只在从宿舍到篮球场的那条路上画了箭头。但从篮球场回宿舍的那条路上没有。你是不是觉得你不会在回去的路上迷路?不对——你是不是觉得你不需要?因为我不会走那条路?但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从篮球场回宿舍,我也需要箭头?” 蔡思达张了张嘴,然后闭上了。 他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因为每次邱莹莹去篮球场,都是他送她回去的。他送她走回宿舍的路,一路上就是活的路标,不需要粉笔,不需要便利贴。 但万一有一天他不能送她了呢?万一她一个人从篮球场往宿舍走呢? 他确实没有想过。 “所以我补了。”邱莹莹说,语气里带着一点小小的得意,“从篮球场回宿舍的路上,我也画了箭头。在每一个路口,每一个转弯。我对照了地图,画得很仔细。虽然我的方向感很差,但我对照地图的话还是能画对的,大概。”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展开给他看。 纸上是她用铅笔画的简易地图,从篮球场到宿舍的路线,每一个路口都标了方向,每一个转弯都画了箭头。地图的右下角写了一行字:“蔡思达原版。邱莹莹复制版。虽然字没有原版好看,但至少不会让你迷路。——邱莹莹自制路标。请多指教。” 蔡思达看着那张地图,看着她歪歪扭扭的箭头和她认认真真的备注,看着她画的每一根线和写的每一个字。 他的眼眶红了。 “邱莹莹。”他叫她的名字,声音有些抖。 “嗯?” “你这样做,我会很想——”他没有说完。 “很想什么?” 蔡思达低下头,用拇指按了按眼角,然后抬起头,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有眼泪的咸味和阳光的温度,有三百六十七天的沉默和这一刻的喧嚣。 “很想谢谢你。”他说。 邱莹莹歪了歪头:“谢谢我?谢我什么?” “谢谢你记得。”他说。 邱莹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我不记得,”她说,“但我的笔记本记得。所以也算是记得吧。” 她把那张手绘地图塞到他手里。 “给你。留作纪念。等你的钱包夹层放不下的时候,就换一张。这张比那封信大,放不進钱包,你就放在——放在你的笔记本里。如果你有笔记本的话。” “我有。”蔡思达说。 “你有?” “嗯。从去年9月2日开始,每天记。” 他從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硬壳的,深蓝色,边角已经被翻得发白,和她的笔记本一样旧。封面什么都没有写,没有任何装饰,就是一片深蓝色,被时间和指纹磨出了光泽。 他把本子递给她。 邱莹莹接过去,翻开第一页。 “9月2日。晴。医院。看到一个女孩,坐在走廊的椅子上,抱着笔记本,嘴里念‘今天是星期三’。她念了很多遍。她的头发是卷的,有一撮翘着。她念完之后翻开笔记本写下来,写完合上笔记本,笑了。她笑起来有梨涡。 我想知道她叫什么名字。我去问了护士。护士说她叫邱莹莹,18岁,颞叶受损,短期记忆障碍。” 邱莹莹翻到第二页。 “9月3日。阴。医院。她又来了。今天穿了粉色的卫衣,头发还是翘着。她在走廊里走错了方向,差点走到妇产科去了。我假装路过,跟她说‘那边是妇产科,你要去的科室在另一边’。她看着我说谢谢,然后问我叫什么名字。我说我叫蔡思达。她低下头在笔记本上写‘蔡思达,好人’。她写完之后对我笑了笑,说‘我记住了’。她没记住。但我记住了她的笑容。” 第三页。 “9月4日。雨。医院。她在门口等车,没有带伞。我把伞放在她旁边的椅子上,然后跑了。回头看她的时候,她正拿起那把伞,四处张望,好像在找是谁放的。她找不到。她撑开伞,站在雨里,伞很大,她很小。她的卷毛被雨打湿了,更卷了。” 第四页、第五页、第六页…… 邱莹莹一页一页地翻,每翻一页,她的眼泪就多一分。她不是那种嚎啕大哭的人,她的眼泪是安静的,像小溪一样无声地流,从眼角滑到下巴,从下巴滴到衣领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她翻到了去年的最后一页。 “12月31日。晴。跨年夜。她和她妈妈在家。我站在她家楼下,看着她的窗户。灯亮着,窗帘没有拉,我看到她的影子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她在笔记本前坐了很久,大概是在写年终总结。我去年的总结很简单:我认识了邱莹莹。我很开心。” 她翻到了今年的第一页。 “1月1日。晴。新年快乐,邱莹莹。如果明年你还在,那我就继续写。如果你不在了——不,你会在的。我也会在。” 她翻到了8月15日。 “8月15日。晴。今天在她家楼下的信箱里放了一张纸条:‘今天也要加油哦。’我的字不好看,我练了很久才写的。希望她喜欢。” 她翻到了8月20日。 “8月20日。晴。文具店。她来买笔记本,挑了很久,最后选了一本淡绿色的。她挑笔记本的时候会歪着头,像一只在观察猎物的小猫。她买完出门的时候,我帮她推了门。她抬头看了我一眼,但我知道她不会记住我的脸。没关系。我看到她的脸了。就够了。” 她翻到了昨天——9月4日。 “9月4日。晴。她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毛衣。很好看。她在路上贴了便利贴。她把我的那些模糊的箭头重新描了一遍。她在笔记本上写了一封信,让林恬恬送过来。信上她说:‘从今天开始,也要开始喜欢他了。从第一秒开始。到第七秒也不结束。’ 她不知道,我已经开始了。从第零秒就开始了。在她还不知道我是谁的时候,在她说‘我记住了’但我知道她没记住的时候,在她撑开我放在椅子上的那把伞、在雨里四处张望的时候。 我早就开始了。 从她念‘今天是星期三’的那一刻就开始了。 第零秒。 然后是第一秒。 然后是没有尽头的每一秒。” 邱莹莹把笔记本合上,还给他。 她的手在发抖,整个人的身体都在微微发抖,像是站在一个很冷的地方,又像是站在一个很热的地方。她的眼泪还在流,但她没有擦,就让它流着。 “蔡思达。”她的声音在发抖,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晰。 “嗯。” “你写了三百六十五页关于我的事情。” “嗯。” “我写了二十多条关于你的事情。” “嗯。” “不公平。” 蔡思达看着她,没有说话。 “你吃了三百六十五天的亏,”邱莹莹吸了吸鼻子,“我要还你。” “怎么还?” 邱莹莹想了想,然后翻开自己的笔记本,翻到空白页,拿起笔。 她写了一行字。 “9月5日。蔡思达的笔记本从去年9月2日写到了今年9月4日。一共三百六十八天。缺了一天。今天是9月5日,我来帮他补上。” 她写完这一行,把笔记本和笔一起递给他。 “该你了。今天发生了什么?你写。” 蔡思达看着递过来的笔记本,看着她被泪水洗过的、亮晶晶的眼睛。 他接过笔记本,拿起笔,在她的那行字下面写道: “9月5日。晴。上午。篮球场。邱莹莹一个人来等我。她等了多久她不知道,因为她不记时间。但我猜她等了很久。因为我去的时候,她的影子已经从左边移到了右边。她坐在台阶上,腿伸得直直的,脚后跟在地上磕,嗒嗒嗒的。风吹过篮网的时候她抬头看了一眼,好像在听什么好听的声音。 她今天做了路标。从宿舍到篮球场,从篮球场回宿舍,每一个路口,每一个转弯。她的粉笔字写得歪歪扭扭的,但每一个笔画都很认真。便利贴上的字也是,每一笔都很用力。她还在石凳上贴了一张,写的是‘他是原版,我是他的粉丝’。 这是我人生中最开心的一天。不是因为发生了什么了不起的事。是因为——她愿意为我画路标了。” 他把笔放下,把笔记本还给她。 邱莹莹看着他在她的笔记本上写下的这段文字,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读了两遍,读了三遍。 “这是我人生中最开心的一天。”她念出来,抬起头看他,“真的吗?” “真的。” “不是因为别的,就是因为——我画了路标?” “嗯。” 邱莹莹歪着头想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那你的人生也太容易开心了。” “是啊,”蔡思达也笑了,虎牙露出来,笑纹深深,“我一直都很容易开心。只是以前没有告诉你。” ### 三 那天晚上,邱莹莹做了一个决定。 她把笔记本翻到空白页,在最上面写了一行大字: “蔡思达使用说明书” 然后在下面开始列条目。 “第一条:蔡思达喜欢打篮球。他投篮很准,空心入网的时候他会微微笑一下。他最喜欢的投篮位置是左侧四十五度三分线外。他的左手上戴着一个深蓝色的护腕,边上有齿痕,是他自己咬的。他咬护腕的时候说明他在想事情。” 她写完之后想了想,又加了几个字:“想什么事情?大概是关于我的事情。” “第二条:蔡思达不喜欢吃香菜。但不会说出来,只是默默挑到一边。他的筷子用得不太好,挑香菜的時候会夹到别的菜。所以如果你看到他碗里有香菜,不要问他为什么不吃,幫他挑出来就好。” “第三条:蔡思达的伞是深蓝色的,骨架很结实,伞面很大。他撑伞的时候习惯把伞倾向右边——因为他走路的时候习惯走左边。为什么他走路喜欢走左边?为了让右边的人离马路远一点。” “第四条:蔡思达写字的笔是黑色的,0.5mm的子弹头,笔杆是透明的。他用完的笔芯不会扔,会攒起来放在抽屉里。他说看到那些空笔芯会让他觉得自己做了很多事情。——他确实做了很多事情。” “第五条:蔡思达笑的时候,左边有一个很深的酒窝——不对,不是酒窝,是笑纹。他笑的时候虎牙会露出来,左眼会比右眼眯得稍微多一点。他很少大笑,大部分时候是浅浅地笑。但那种浅浅的笑已经比很多人的大笑更温暖了。” “第六条:蔡思达说‘没关系’的时候,是真的觉得没关系。不是敷衍,不是安慰,是他真的觉得——没关系。因为对他来说,最重要的事情不是‘被记住’,而是‘她还好’。只要她还好,别的都没关系。” “第七条:蔡思达有一个深蓝色的笔记本,从去年9月2日开始写,一天都没有落下。那个笔记本里全是关于我的事情。他很傻。他把所有的心事都写在纸上,却不让我看到。还好我今天看到了。” “第八条:蔡思达说,他对一个人好的时候,他自己也会开心。所以如果你想让他开心,就让他对你好。不要拒绝他的好,不要觉得愧疚,不要觉得‘你对我太好了我承受不起’。因为你的承受,就是他开心的来源。” “第九条:蔡思达很容易开心。画路标让他开心,写纸条让他开心,吃番茄鸡蛋面让他开心,投进三分球让他开心。他的人生不需要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一点点的好,就够他开心一整天。” “第十条:蔡思达喜欢邱莹莹。从去年9月2日开始,一天都沒有停过。就算邱莹莹今天喜欢他,明天忘记他,后天又重新喜欢他——他都会在。一直在。不会离开。” 她写完第十条的时候,笔尖在纸面上停留了很久。 墨水在“不会离开”四个字后面洇开了一个小小的圆点,像**,又像省略号的开头。 她看着那个圆点,忽然笑了。 她拿起笔,在页面的最下面写了一行很小的字: “蔡思达使用说明书,持续更新中。因为使用他的人还在慢慢了解他。一天了解一点点。今天了解这一点,明天忘掉,后天再重新了解。但没关系。每一次了解的时候,她都会觉得——这个人真好啊。” 她把笔记本合上,放在枕头旁边,关了灯。 黑暗中,她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道银白色的光带。她盯着那条光带,在心里默念:蔡思达喜欢邱莹莹,从去年9月2日开始。邱莹莹喜欢蔡思达,从今天——9月5日——开始。 不对,从9月4日就开始了。不对,从她第一次在笔记本上写下“蔡思达”这三个字的时候就开始了。不对,从她在医院走廊念“今天是星期三”的时候——那时候她还不认识他,但他在。他已经在了。 所以也许,喜欢这件事,从她还不知道的时候就开始了。 她不知道他。但他知道她。 她不喜欢他。但他喜欢她。 然后有一天,“他不知道她”变成了“她知道他”,“他不喜欢她”变成了“她喜欢他”。 这中间隔了多少天?三百六十七天。 三百六十七天的单箭头,终于在第三百六十八天变成了双箭头。 虽然其中一个箭头只有七秒的长度,每秒都在清零,每秒都在重来。 但它是一個箭头。它是朝向他的。 漆黑的夜里,她彎了弯嘴角。 她翻了个身,把笔记本从枕头旁边拿过来,抱在怀里。笔记本的封面被她今天沾满粉笔灰的手指摸过之后留下了几个白色的指印,在月光下隐隐约约的,像夜空中最暗的那幾颗星。 她把脸贴在封面上,闭上眼睛。 “晚安,蔡思达。”她轻声说。 声音很轻很轻,轻到只有她自己能听到。 但风听到了。 九月的晚风从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把这句话吹散了,吹进了夜色里,吹过了梧桐大道,吹过了篮球场,吹过了那条被新粉笔箭头标记过的小路。 风吹到了男生宿舍四楼的那扇窗前。 蔡思达正坐在床上,就着台灯的黃光翻看自己的笔记本。他翻到了今天写的那一页——“9月5日。晴。上午。篮球场。” 一阵风从窗户吹进来,他的笔记本翻了一页。 他翻回来看,愣了一下。 他看到那一页的最下面,多了一行字。 那行字不是他写的。 笔迹歪歪扭扭的,很用力,像是怕墨水不够深、怕字迹会消失。 那行字写着: “晚安,蔡思达。今天的我也喜欢你。虽然你不信,但这是真的。——邱莹莹” 蔡思达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他对着那行字轻声说了一句:“晚安,邱莹莹。今天的我也喜欢你。你不用信,只要是真的就行。” 说完之后他觉得自己有点傻。对着笔记本上的一行字说话,像一个精神病患者。 但他不在乎。 他把笔记本合上,放在枕头旁边,关了灯。 黑暗中,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和往常一样的月光从窗帘的缝隙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道银白色的光带。 他弯了弯嘴角。 三百六十八天了。 他要记第三百六十九天。 第五章 完 ## 第六章 日常 # 七秒温柔 ### 一 邱莹莹是被一种奇怪的感觉弄醒的。 不是闹钟,不是光,不是声音。而是一种从胸口蔓延到四肢的、温温的、软软的、像泡在温水里的感觉。她闭着眼睛在床上躺了十几秒,试图分辨这种感觉的来源。想了很久才想起来——不对,她没有想起来,她就是知道了。 这种感觉叫“开心”。 她睁开眼,偏过头看枕边的便签纸。 “今天是9月6日。你叫邱莹莹。你18岁了。这是你在江北大学的第五天。妈妈爱你。PS:今天上午没有课,下午有英语课,在二号楼303,两点开始。PPS:你昨天睡觉的时候在笑。我不知道你梦到了什么,但一定是很开心的梦。——妈妈” 她盯着“你昨天睡觉的时候在笑”这行字看了两遍,然后把笔记本拿过来,翻到昨天——9月5日——的记录。 她看到的第一行字是:“蔡思达使用说明书”。 她愣了一下,然后开始往下读。 “第一条:蔡思达喜欢打篮球……第二条:蔡思达不喜欢吃香菜……第三条:蔡思达的伞是深蓝色的……第四条:蔡思达写字的笔是黑色的,0.5mm的子弹头……第五条:蔡思达笑的时候,左边有一个很深的笑纹……第六条:蔡思达说‘没关系’的时候,是真的觉得没关系……第七条:蔡思达有一个深蓝色的笔记本……第八条:蔡思达说,他对一个人好的时候,他自己也会开心……第九条:蔡思达很容易开心……第十条:蔡思达喜欢邱莹莹。从去年9月2日开始,一天都没有停过。” 她读完了十条,手指停在纸面上,没有动。 她注意到“蔡思达使用说明书”这行字的旁边还有一行很小的字,像是后来加上去的:“持续更新中。因为使用他的人还在慢慢了解他。” 邱莹莹看着这行小字,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她不知道蔡思达是谁。她的笔记本告诉她,这是一个很高、笑起来有虎牙、会给她写纸条、会帮她画路标、会教她投篮、会在雨里把伞倾向她的学长。他喜欢她,从去年9月2日开始,三百六十八天——不对,三百六十九天前就开始了。 她的笔记本也告诉她,她喜欢他。从昨天——不对,从前天——不对,从她在笔记本上第一次写下“蔡思达”这个名字的时候就开始了。 她低下头,在“第十条”的下面又加了一行: “第十一条:蔡思达今天也喜欢邱莹莹。因为今天还没有结束,所以这条记录的有效期是到今晚十二点。明天需要重新确认。但根据前几天的数据来看,确认结果应该是一样的。” 她写完之后看着这行字,觉得自己的语气像一个在做科学实验的研究员,忍不住笑了出来。 上铺传来林恬恬的声音,带着浓浓的起床气和东北腔:“莹莹你一大早笑啥呢?床都被你笑颤了。” “我在写使用说明书。”邱莹莹仰头看她。 “啥说明书?” “蔡思达使用说明书。” 林恬恬从被子里探出脑袋,头发乱成一个鸟窝,眼睛还没完全睁开,但嘴角已经先于意识弯了起来。她在上铺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让邱莹莹脸红了一整天的话:“你写那个干嘛?你打算‘使用’他了?” “恬恬!”邱莹莹把笔记本举起来挡住自己的脸,但挡不住耳朵尖上那两朵迅速蔓延的红云。 “哈哈哈,”林恬恬笑了几声,然后忽然正经起来,“对了,你昨天让我帮你买的东西我买到了。在书桌的抽屉里。” 邱莹莹放下笔记本,拉开书桌的抽屉。里面放着一个小盒子,白色的,上面画着一把深蓝色的伞。她把盒子拿出来,打开,里面是一把折叠伞,深蓝色的,骨架很结实,伞面很大。 和蔡思达的那把伞一模一样。 “你怎么知道是这款?”邱莹莹把伞撑开,在宿舍里转了转,伞面差点打到林恬恬的床。 “你昨天给我看了你笔记本上画的图,又描述了八百遍‘深蓝色、骨架很结实、伞面很大’,我想买错都难。”林恬恬从上铺探下头来,“不过你买伞干嘛?你的伞不是好好的吗?” 邱莹莹把那把白色的小折叠伞从书包里拿出来,和新的深蓝色大伞放在一起对比。白色的小伞很可爱,伞面上印着小碎花,像一朵会移动的蘑菇。深蓝色的大伞很大,撑开之后能遮住两个人还有余。 “我的伞太小了,”邱莹莹说,“下雨的时候只能遮一个人。” “所以呢?” “所以下次下雨的时候,他的伞就不用歪了。”邱莹莹把大伞收起来,放回抽屉里,声音很轻很轻,像是在说一个只属于她自己的秘密。 林恬恬在上铺沉默了很久。久到邱莹莹以为她又睡着了。 然后她听到林恬恬说了一句:“莹莹,你完了。” “怎么了?” “你彻底完了。你已经开始心疼他了。”林恬恬的语气像在宣读一份诊断报告,“心疼,是比喜欢更高级的感情。喜欢一个人可以因为很多原因——他好看、他对你好、他让你开心。但心疼一个人只有一个原因——你把他放进心里了。不是放在眼睛里的那种,是放在心里面最深最深的那种。” 邱莹莹站在原地,手里还拿着那把白色的小碎花伞,看着林恬恬从上铺投下来的、一本正经的目光。 “恬恬,”她说,“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分析了?” “从看你谈恋愛开始,”林恬恬说,“我看你俩谈恋爱,比看十本言情学的都多。” 邱莹莹把那把白色的小伞重新放回书包里,把抽屉里的大伞又拿出来看了一眼。然后她又放回去,又拿出来,又放回去。 “你到底要拿几遍?”林恬恬终于忍不住了。 “我在练习。”邱莹莹说。 “练习什么?” “练习——记得抽屉里有一把伞。等下雨的时候,我能想起来拿出来。” 林恬恬张了张嘴,然后闭上了。 她从上铺爬下来,走到邱莹莹面前,从抽屉里把那把大伞拿出来,放在邱莹莹的书桌上最显眼的位置——台灯的旁边,笔记本的旁边,笔筒的旁边。任何一个角度都能看到。 “这样就不用记了,”林恬恬说,“它就在那里。” 邱莹莹看着那把放在台灯旁边的深蓝色雨伞,忽然觉得鼻子很酸。 不是因为难过,而是因为——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人帮她记住事情。妈妈帮她写便签纸,笔记本帮她存文字,林恬恬帮她放雨伞。 但蔡思达不一样。 他不是帮她“记住”事情。他是帮她“做”事情。在她还没有意识到自己需要什么之前,他就已经做好了。 她吸了吸鼻子,拿起笔在笔记本的空白页上写了一行字: “9月6日。我今天买了一把伞。深蓝色的,和蔡思达的那把一样。下次下雨的时候,我要撑这把伞。这样他的肩膀就不会湿了。” 写完之后她把笔记本合上,去看了一眼書桌上的雨伞。雨伞的包装还没拆,塑料膜在台灯的光线下反射出一小片圆圆的光。 她伸手摸了摸那片光,像在摸一个承诺。 ### 二 上午没有课,邱莹莹决定去做一件她从来没做过的事情。 去男生宿舍。 她站在男生宿舍楼下,仰头看着四楼那扇窗户,手心在出汗。九月的上午阳光很好,晒在她的后背上,暖洋洋的,但她觉得自己的手心是凉的。 她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她又深吸了一口气。 “同学,你找谁?”一个路过的男生问她,手里拿着一个暖水壶,看起来是要去打水。 “我找——蔡思达。” “蔡思达?四楼的。要不要我帮你叫?” “不用了,谢谢,我自己叫就行。” 男生走了。邱莹莹站在原地,又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仰起头,对着四楼那扇半开的窗户喊了一声:“蔡——思——达——” 声音比她想象的小了很多。大概是她太紧张了,嗓子眼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声音发出来的时候软绵绵的,像一只小猫在叫。 四楼没有任何反应。 她又喊了一声,这次大了一点:“蔡思达!” 还是没反应。 她正准备喊第三声的时候,旁边传来一个声音:“他不在。” 邱莹莹转过头,看到一个男生站在她旁边,戴着一副圆框眼镜,手里拿着一本书,看起来像是刚从外面回来。他看着邱莹莹,表情里有一种奇怪的熟悉感,好像在辨认什么。 “你是邱莹莹吧?”那个男生说。 “你认识我?” “江屿。蔡思达的室友。”他把书换到左手,伸出右手来和她握了一下,“蔡思达的手机里全是你的照片,我想不认识你都难。” 邱莹莹的脸红了:“他手机里全是我的照片?” “宿舍楼下的信箱,路边的石凳,食堂三楼的番茄鸡蛋面,篮球场的台阶——全是你的照片。他的手机相册可以改名叫‘邱莹莹图鉴’。”江屿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情,但他说完之后看了邱莹莹一眼,确认她的反应。 邱莹莹的反应是——她的耳朵红了,脖子红了,大概整张脸都红了。 “他去哪了?”她问。 “训练。早上七点就去了。今天有比赛,下午对江北师范。”江屿看了看手表,“大概十一点回来。你要不要上来等?” 邱莹莹犹豫了。 男生宿舍。她从来没有进过男生宿舍。她的笔记本上没有关于“如何进入男生宿舍”的攻略,也没有关于“进入男生宿舍之后应该怎么做”的指南。 但她想到了那把放在书桌上的深蓝色雨伞。她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犹豫了很久要不要带上它,最后还是没有带。因为今天没有下雨,带着一把雨伞走在路上很奇——不对,不是因为奇怪,是因为她想等一个下雨的日子,亲手把伞撑开,递给他。 但今天没有下雨。 所以她来了。 “好。”她说。 江屿带着她上了四楼。 楼道里有一股洗衣液和阳光混合的味道,走廊的地面是水泥的,有些地方磨得发亮,有些地方还有拖把留下的水痕。401的门上贴着一张纸,写着“蔡思达、江屿、刘洋、马浩然”,四个人的名字,字体不一样,蔡思达的名字是最工整的。 江屿推开门。邱莹莹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宿舍比她想的大一点。四张床,上床下桌,每张桌子都收拾得不太一樣。靠窗的那张桌子最整齐——书立里整整齐齐地排着专业课本,台灯是白色的,笔筒里插着几支黑色的笔,透明笔杆,0.5mm。桌面上放着一本摊开的笔记本,深蓝色的硬壳封面。 那是蔡思达的桌子。 邱莹莹走进去,站在那张桌子前,低头看着那本摊开的笔记本。 笔记本翻到的那一页上写着今天的日期:“9月6日。晴。今天有比赛。” 然后下面空了一大片,只写了一个开头:“早上七点去训练。出门的时候经过女生宿舍楼下,她的窗户开着。” 就到这里,后面没有继续写。大概是去了训练之后还没有回来补。 邱莹莹看着那个未完成的句子——“她的窗户开着。”她的窗户今天早上确实开着。她出门之前特意打开窗户通风,把深蓝色的雨伞从抽屉里拿出來放在书桌上,让它在阳光里待一会儿。 他看到了。 他在早上七点经过女生宿舍楼下的时候,仰头看到了她的窗户开着。他把这件事记下来了。就像他記下她说的每一句话、她穿的每一件衣服、她吃的每一碗面一样。 他把“她的窗户开着”当做一件值得记录的事情。 就好像——她的一切,都是重要的。 “你坐吧。”江屿从旁边拉了一把椅子过来,放到蔡思达的桌子旁边,“他大概还有半小时就回来了。” 邱莹莹在椅子上坐下来,把笔记本放在膝盖上,目光还在蔡思达的桌子上。 桌子上除了笔记本和笔筒,还有一个小相框——很小的那种,大概只有半个手掌大,里面放着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个女孩,穿着白色的外套,抱着笔记本,站在梧桐树下,卷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头顶的呆毛倔强地翘着。 那是她自己。 她不记得这张照片是什么时候拍的。但照片里的她在笑,梨涡深深,眼睛弯成月牙形,看起来很开心。 “这是他偷拍的,”江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去年秋天。他说那天风很大,你的头发飞起来的样子很好看,他没忍住拍了一张。” 邱莹莹把相框拿起來,手指摩挲着透明的塑料表面。照片里的风很大,她的头发确实飞起来了,像一面小小的旗帜。 “他没有忍住。”她在心里默念这四个字。 原来蔡思达也有“忍不住”的时候。她一直以为他是一个很有耐心、很能克制、永远把情绪藏在平静表面之下的人。但他也有忍不住的时候——忍不住拍下她的照片,忍不住在她的笔记本里夹纸条,忍不住在雨里把伞倾向她。 他只是很会忍。不是不会心动。 “江屿。”邱莹莹放下相框,转头看着江屿。 “嗯?” “蔡思达他——去年一年,他过得好吗?” 江屿靠在床梯上,双手插在口袋里,想了很久。 “不太好。”他说。 邱莹莹的手指收紧了一点。 “他说他很好,但那是骗人的。”江屿的目光落在窗外,声音放得很轻,“他每天六点起床,去女生宿舍楼下绕一圈——他说是晨跑,但宿舍樓后面有个操场,他偏要绕到你们楼下。每天。不管下雪还是下雨。回来之后在笔记本上写东西,写很久。有一段时间他写完之后会把那一页撕掉。我问他为什么,他说‘写得不好’。他在练习写好看的字。你收到的那些纸条,每一张他都练了很多遍。” “你笔记本里那些纸条,”江屿看着邱莹莹,“‘慢慢吃,不着急’那张,他练了整整一个晚上。我半夜起来上厕所,看到他还在台灯底下写字,地上扔了一堆揉成团的纸。” 邱莹莹的眼眶红了。 “去年冬天他感冒了,发烧三十八度多。我讓他别出去了,他还是去了。回来的时候外套上全是雪,他说‘今天她换了一顶帽子,红色的,很好看’。他在发烧。他说那句话的时候在发烧。” “他做这些事情的时候,你觉得他开心吗?”邱莹莹的声音有些涩。 江屿想了想:“开心。至少他看起来是开心的。他每次从你们楼下回来、从医院回来、从奶茶店回来——他脸上都有一种光。不是那种‘我很辛苦’的光,是一种‘我今天又做了一件事’的光。” “但那种光能持续多久呢?大概到他回到宿舍、坐下来、翻开笔记本、发现他写了三百多页关于你的事情、而你连他是谁都不知道的时候——那种光就灭了。然后第二天早上他六点起床,那种光又亮起来了。灭。亮。灭。亮。三百多天。” “他从来没有想过要放弃吗?”邱莹莹问。 “想过。”江屿说,“大概一百多次吧。每次他放下笔说‘我是不是该停了’,过五分钟他又把笔拿起来了。他说他试过放弃。有一天他故意不去你们楼下,故意不经过你的医院,故意不去任何你可能出现的地方。但那天晚上他在笔记本上写了一句话,我看到的——‘今天没有见到她,我的心像被人挖走了一块。’第二天早上他照常六点起床。” 邱莹莹的眼泪掉了下来。 “你别哭,”江屿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递给她,“他说你哭的時候鼻子会先红,然后才是眼睛。果然。” 邱莹莹接过纸巾,按了按眼睛,又按了按鼻子。 她的鼻子确实红了。 “他连这个都跟你说了?” “他什么都说,”江屿叹了口气,“他已经跟我说了一年关于你的事情了。我可能是这个世界上除了他以外最了解你的人。我知道你喜歡原味奶茶不加珍珠,知道你吃面的時候喜欢先喝一口汤,知道你看书的时候会把书拿得很近——因为你的视力不太好。我甚至知道你的笔记本上贴着一个小蘑菇贴纸。” 邱莹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笔记本封面上的小蘑菇贴纸,褪了色,但还在笑眯眯的。 “他对你真好。”江屿说。 “我知道。”邱莹莹說。 “你不知道。” 邱莹莹抬起头,看着江屿。 “你不知道他有多好,”江屿说,“因为你什么都记不住。你看到的只是笔记本上的文字——‘蔡思达帮你做了什么’。但文字是冷的。你感受不到那三百多天里,每一天他站在你们楼下、看着你的窗户、不知道你今天会不会出现的时候,他心里的那种——” 他停了一下,找了一个词。 “那种虔诚。” 邱莹莹低下头,看着膝盖上的笔记本。 笔记本的封面被她摸得发亮,边角的透明胶带因为反复摩擦起了毛边。她伸出食指,摸了摸那只褪色的小蘑菇。 “我会对他好的。”她说。 江屿看着她,愣了一下。 “我会对他好的。”她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更大了,像是在说给江屿听,又像是在说給自己听,又像是在说给那个还在训练场上、还不知道她来了的人听。 江屿沉默了很久,然后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有一种释然,像是憋了一年的那口气终于吐了出来。 “好,”他说,“我会帮他记着这句话的。” 门被推开了。 蔡思达站在门口,穿着一件被汗湿透的训练衫,手里拿着一瓶已经喝了一半的水,额前的碎发贴在皮肤上,脸上还带着训练后的红潮。 他看到邱莹莹坐在他的桌子旁边的时候,整个人定格了。 时间大概停了三秒——或者五秒,或者十秒。他后来在笔记本上写的是“大概一个世纪”。 “你怎么来了?”他的声音比平时更沙哑,大概是因为训练的时候喊了太多话。 邱莹莹站起来,转过身面对他。 “我来看看你。”她说,“顺便——在你笔记本上写点东西。你的笔记本今天只写了一个开头。‘早上七点去训练,出门的时候经过女生宿舍楼下,她的窗户开着。’你还没写后面。我帮你写。” 她转身拿起他的笔,在他的笔记本上,在那行“她的窗户开着”的下面,写道: “上午九点四十分。她从宿舍出发,去了男生宿舍。这是她第一次进男生宿舍。她有点紧张,站在楼下喊了两声蔡思达的名字,声音太小了,他没有听到。后来江屿带她上去的。她在蔡思达的桌子上看到了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一个女孩,站在梧桐树下,风吹乱了她的头发。那个女孩是她。她不知道这张照片是什么时候拍的,但照片里的她在笑。她希望以后也能一直对着他笑。——邱莹莹代笔” 她写完最后一个字,把笔放回笔筒里,合上笔记本,转身看着蔡思达。 “写完了。”她说。 蔡思达走過來,拿起笔记本,翻开来看。 他的手指有一层薄薄的茧,是长年打球磨出来的。此刻那些手指微微发抖,抖得连笔记本的页面都在轻轻颤动。 他看完之後,把笔记本放下,看着邱莹莹。 “你写‘她希望以后也能一直对着他笑’。”他的声音很轻。 “嗯。” “那个‘他’是谁?” “你。” “你确定?” “确定。”邱莹莹说,“虽然我不太记得你,但我写的字我记得——不对,我不记得,但我相信昨天的我。昨天的我写下了那些关于你的东西,证明你值得。” 蔡思达看着她,看了很久。 训练后满身的汗水还没有干透,后背的T恤湿了一大片,贴在皮肤上。他应该先去洗个澡、换身衣服,但他没有动。他站在邱莹莹面前,像一个在沙漠里走了很久的人终于看到了水源,不是冲过去喝水,而是站在那里看着那片水,不敢相信是真的。 “邱莹莹。” “嗯。” “你是不是每天都会做一些让我——”他又没有说完。 “让你什么?” “让我觉得自己很幸运的事。” 邱莹莹歪着头想了想:“大概吧。因为我每天早上醒来都会重新认识你。每一次重新认识的时候,我都会被同一个人的同一件事打动——你对我真的很好。作为一个完全不知道你是谁的人,我每次看到你为我做的事情,都会觉得——这个人怎么这么好。” “所以我不是一天比一天更喜欢你。我是每天从零开始喜欢你,然后每一天都加到一百分。第二天清零,又从零开始,又是一百分。” 她说到这里笑了笑,梨涡浅浅的。 “你每天都在被我喜欢。不是‘持续地’被喜欢,是‘反复地’被喜欢。每一次都是新的,每一次都是第一次,每一次都是一百分。” 蔡思达靠着自己的桌子,双手撑在桌沿上,微微低着头,刘海遮住了眼睛。 邱莹莹看不到他的表情。 但她看到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 她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 他的手背很热,是训练后的余温。 “蔡思达。” “嗯。”他的声音闷闷的。 “你开心吗?” 他抬起头。 他的眼眶是红的,但没有哭。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光,不是江屿说的那种“今天我做了很多事”的光,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沉静的、像深海里发光的鱼群一样的光。 “开心。”他说。 邱莹莹看着他的眼睛,笑了。 “那就好。你开心就好。因为你对别人好的时候你会开心,别人对你好的时候你也应该开心。你不要只做那个让别人开心的人。你也要做那个被别人弄得开心的人。” 她收回手,转过身,拿起自己的笔记本。 “我走了。你下午有比赛,好好休息。” “你来看吗?”他问。 “几点?” “四点。” 邱莹莹翻开笔记本,在今天的日期下面写了一句:“下午四点,篮球比赛。蔡思达的球队打江北师范。去看。” “我记下来了,”她合上笔记本,“所以我应该会去。除非我忘记了。” “那我到时候在场边找你。” “好。” 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蔡思达。” “嗯。” “你今天的白色T恤也很好看。” 蔡思达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被汗湿透的、皱巴巴的训练衫。 这不是白色T恤,这是旧的训练衫,领口都洗变形了。 但他没有纠正她。 “谢谢,”他说,“你的粉色——” “我今天穿的是黄色。”邱莹莹笑了。 “……你的黄色T恤也很好看。” 邱莹莹笑着出了门,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嗒嗒嗒的,像某种小型动物奔跑的声音。 蔡思达站在桌子前,听着那串脚步声从四樓走到三楼,从三楼走到二楼,从二楼走到一楼,然後消失在大门口。 他还站在那里。 江屿从上铺探下头来,看着蔡思达的背影。他背对着江屿,所以江屿看不到他的表情。但江屿看到他伸手在脸上抹了一下,然后把手插进口袋里。 “兄弟,”江屿说,“纸巾在左边抽屉。” “不用。”蔡思达的声音很正常,正常到像是训练后喝了口水。 “你确定?” “我确定。” 他转身去拿换洗的衣服,准备去洗澡。经过江屿的床铺时,他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条,放在江屿的桌子上。 “帮我看一下。”他說。 江屿拿起来展开——是一张便利贴,淡蓝色的,上面写着:“莹莹,直走,别拐弯。PS:如果你看到这行字的笔迹和之前不一样,那是因为之前的笔迹被风吹走了。这是新写的。虽然写的人不一样,但心意是一样的。——邱莹莹” 江屿看了很久。 “这字写得,”他评价道,“比我小学一年级的字还丑。” “嗯。” “但她真的很认真在写。” “嗯。” “每一个笔画都很用力。” “嗯。” “所以呢?你打算贴回去?” “贴回去。”蔡思达把便利贴从江屿手里拿回来,小心地折好,放进口袋,“等我洗完澡就去贴。风把它吹掉了,我再把它贴回去。她写的,不能丢。” ### 三 下午四点,篮球馆。 今天的篮球馆和平时不一样。平时训练的时候只有球员和零星几个看客,今天看台上坐满了人。红色的横幅挂在墙上——“江北大学VS江北师范大学 男子篮球友谊赛”。两边的啦啦队各据一方,穿着不同颜色的衣服,手里拿着加油棒,时不时爆发出一阵声浪。 邱莹莹和林恬恬坐在看台中间偏左的位置。这个位置是蔡思达在微信上告诉林恬恬的——他没有直接告诉邱莹莹,因为他知道她会忘记,告诉林恬恬比较保险。 林恬恬在微信上收到消息的时候评价了一句:“好家伙,看比赛还要指定位置。他怕不是连莹莹看比赛的视线角度都算好了。” 事实是,他真的算过了。 中间偏左的位置,正好能清晰地看到左侧四十五度三分线——那是他最擅长的投篮位置。他希望她看到他在那个位置进球。 邱莹莹坐在那里,抱着笔记本,腿上放着一袋林恬恬买的爆米花。 “你紧张什么?”林恬恬看着她不断搓手的手。 “我不紧张啊。” “那你为什么一直在搓手?” 邱莹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心里全是汗。“大概是因为——体育馆太热了。” “十月还没到呢,热什么热。你就是紧张。” 邱莹莹没有反驳。她确实紧张。不是因为比赛,而是因为——她等会儿会看到蔡思达。不是笔记本上的“蔡思达”,不是便利贴上的“蔡思达”,不是林恬恬嘴里说的“蔡思达”,而是在球场上奔跑、跳跃、投篮、流汗的真实的蔡思达。 她知道真实的他。她的身体知道。她的笔记本知道。但她的大脑不知道。 她想让大脑也知道。 球员入场了。 江北大学的队员们穿着白色的主场球衣,从球员通道跑出来。观众席上爆发出一阵欢呼,有人在喊“江北加油”,有人在喊某些球员的名字。 邱莹莹听到了很多名字。 但她只听到了一个人的。 “蔡思达——!” 声音从看台的另一端传来,是一群女生的集体呼喊,声音尖细,穿透力极强。邱莹莹顺着声音的方向看过去,看到十几个女生举着一块手写的横幅,上面写着“蔡思达加油”,字体是花体的,旁边还画了几个爱心。 邱莹莹看着那个横幅,忽然觉得手里的爆米花不香了。 “恬恬,”她转头问林恬恬,“那些女生是谁?” “啦啦队的吧,也可能是粉丝团。”林恬恬看了一眼,“蔡思达不是校草吗?好多女生喜欢他。” “哦。”邱莹莹转回头,把一颗爆米花放进嘴里,嚼了嚼,没尝出味道。 她又嚼了一颗。还是没味道。 她又嚼了一颗。奇怪,爆米花不是甜的吗? “恬恬,今天的爆米花是不是忘了放糖?” 林恬恬拿了一颗尝了尝:“没有啊,很甜啊。” “哦。”邱莹莹又嚼了一颗。不甜。 赛场上的热身开始了。球员们在场地上投篮、运球、拉伸,白色的球衣在灯光下移动。 蔡思达在左侧四十五度三分线外投篮。接球,屈膝,起跳,出手——球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空心入网。观众席上又是一阵欢呼,那群女生的声音尤其突出:“蔡思达好帅——!” 邱莹莹看着那个横幅,看着那些爱心,看着那群女生兴奋的脸。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翻开笔记本,找到“蔡思达使用说明书”那一页,在第一條的旁边加了一行小字:“PS:有很多女生喜欢他。所以喜欢他不是一件特别的事情。特别的是——他选择了喜欢我。” 她看着这行字,心里的那一点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慢慢散了。 她知道那是什么了。 不是嫉妒。她没有资格嫉妒,因为她连他是谁都不记得。那是一种更原始的、更本能的东西——一种“我的东西被很多人盯着看”的不舒服。 但蔡思达不是她的东西。他是一个人。一个独立的、完整的、可以被任何人喜欢的人。 他选择了喜欢她。不是因为她是唯一喜欢他的人,而是因为——在那么多喜欢他的人里面,他选择了她。 这就够了。 比赛开始了。 跳球。蔡思达跳得比对方中锋高了一个手掌的距离,把球拨给了自己的队友。观众席上又是一阵欢呼。 邱莹莹不懂篮球,看不懂战术、跑位、联防、快攻这些名词。她只能看懂最基础的东西——谁进球了,谁犯规了,比分是多少。 但她看得很认真。 因为她发现,当她在看蔡思达打球的时候,她的笔记本是合上的。她没有在记任何东西。她的眼睛跟着他在球场上移动,她的心跳跟着他的每一次奔跑加速,她的手在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情况下攥成了拳头。 她不是在“記住”他。 她是在“感受”他。 这不一样。记住是用大脑,感受是用身体。你的大脑会骗你,你的记忆会消失,但你的身体不会。你的身体会把每一次心动的感觉藏在肌肉里、藏在骨骼里、藏在血液里。在你不知道的时候,它会替你记住。 第一节,蔡思达得了七分,两个三分球,一个罚球。 第二节,他又得了六分,一个三分,一个上篮,一个罚球。 中场休息的时候,比分是江北大学领先。球员们回到替补席,有的坐着喝水,有的站着听教练说话,有的蹲在地上系鞋带。 蔡思达坐在长凳的末端,把毛巾搭在脖子上,仰头喝水。汗水从他的额头流下来,沿着太阳穴的弧度,流过颧骨,流过下颌线,最后滴在毛巾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他在人群中找到了她。 看台中间偏左的位置,第三排,靠过道。她坐在那里,抱着笔记本,看着他。 他朝她笑了一下。 邱莹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回去。 隔着一个球场的距离,隔着几百个人的喧嚣,隔着七秒就会清零的记忆——他们看到了彼此。 不是用眼睛看的,是用一种更深的、更原始的、不需要记忆参与的东西看的。 下半场开始了。 第三节进行到大概五分钟的时候,发生了意外。 对方球员突破上篮,蔡思达起跳封盖。两个人在空中撞在一起,蔡思达落地的时候踩到了对方的脚,脚踝向外翻了一下,整个人的重心瞬间崩塌,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球馆里的声音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 邱莹莹“唰”地站了起来。 她没有想。她不知道“想了”是什么。她的身体比她的大脑快了幾百倍——在她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之前,她已经从看台上跑了下来,穿过观众席的台阶,跳过栏杆,跑进了球场。 保安伸手拦她,她从他的胳膊底下钻了过去。 她跑到蔡思达身边的时候,他正坐在地上,双手抱着左腳踝,脸上的表情很平静,但他的太阳穴上有青筋在跳。 “蔡思达!”她蹲下来,声音完全变了,不再是平时那种软软的、带着笑意的声音,而是一种尖锐的、急促的、带着恐惧的声音,“你怎么了?哪里疼?严不严重?” 蔡思达抬起头,看到她的时候,眼睛里闪过一瞬很短很短的东西——不是惊讶,而是一种“你怎么来了”的、柔软的、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的表情。 “没事,”他说,声音很稳,“扭了一下。” “你在骗我。”邱莹莹的眼眶已经红了,“你每次说‘没事’的时候都是在骗我。” “这次没有。” “你有。你每次都有。你说‘没关系’的时候是在骗我,你说‘没事’的时候也是在骗我。你总是把你的疼藏起来,然后告诉我‘没关系’。” 蔡思达看着她,嘴角动了动,想说点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有说。 队医跑过来了,教练跑过来了,队友们围了一圈。有人递冰袋,有人拿绷带,有人说“先别动,等医生来看”。 邱莹莹被挤到了外围。她站在人群外面,看着蔡思达被人扶着站起来,左脚不敢着地,单腿跳着往更衣室的方向移动。 她跟在后面。 一直跟在后面。 蔡思达被扶进更衣室的时候,回头看了她一眼。邱莹莹站在更衣室门口,眼泪流了满脸,怀里抱着笔记本,笔记本上沾了几滴眼泪,墨水洇开了,模糊了几个字。 “你进来。”蔡思达说。 队医看了他一眼:“这是更衣室。” “让她进来。”蔡思达说,语气不容置疑。 邱莹莹走了进去。 更衣室里有消毒水的味道和汗水的味道,长椅是木头的,漆面已经磨损得斑斑驳驳。蔡思达坐在长椅上,左脚的鞋带被解开了,袜子褪到脚踝以下,脚踝肿得像一个发面馒头。 队医按了按他的脚踝,问他这里疼不疼、那里疼不疼。他每次都说“还好”,但他的眉头会皱一下。 邱莹莹站在旁边,看着他的眉头每皱一次,她的心就紧一下。 队医检查完之后说:“韧带拉伤了,不严重,但至少要休息两周。这两周不能打球,不能跑步,最好少走路。” 蔡思达点了点头。 队医去拿药了。更衣室里只剩他们两个人。 邱莹莹走到他面前,蹲下来,看着他那只肿起来的脚踝。 “疼吗?”她问。 “还好。” “你在骗——” “这次真的还好。”蔡思达低头看着蹲在他面前的邱莹莹,声音放得很轻很轻,像怕惊动什么,“邱莹莹,你哭了。” “我知道。”邱莹莹用袖子擦了擦脸,但眼泪还在流,擦不干净。 “你為什麼哭?” “因为你受伤了。” “我受伤了,你为什么要哭?” “因为我在乎你。”邱莹莹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因为我在乎一个我记不住的人,很可笑对不对?我不记得你是谁,不记得你长什么样,不记得你对我说过的那些话。但我看到你摔倒的时候,我的心像被人捏住了一样。我来不及想,来不及翻笔记本,来不及问‘这个人是谁’——我就跑过来了。” 她吸了吸鼻子,继续说:“所以我的身体记得你。就算我的大脑不记得,我的身体也记得。它在看到你受伤的那一刻就替我做了决定——跑过去,到他身边去,不要管别人怎么看你,不要管你会不会丢脸,跑过去。” 蔡思达看着蹲在面前的她,看着她红肿的眼睛和湿漉漉的睫毛,看着她怀里抱着的、封面被泪水洇湿的笔记本。 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颊。 他的手指是凉的。大概是因为冰袋敷脚踝的时候沾了冷气。 “邱莹莹,”他说,“你刚才跑下来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你不记得我。你不认识跑道上那个摔倒的人是谁。你为什么会跑?” 邱莹莹愣了一下。 “因为我——” 她说不出来。 她跑下来的那一瞬间,她的大脑里没有任何信息。她不知道摔倒的那个人是谁,不知道他为什么摔倒了,不知道他的伤严不严重。她什么都不知道。 但她的腿在那一刻已经迈出去了。 “所以我刚才说的对,”邱莹莹说,“我的身体记得你。” 她伸出手,手心朝上,放在他的膝盖上。 “蔡思达,你的脚踝很疼。但你每次都说‘还好’。你在所有人面前都很坚强,但我不想你在我也面前也坚强。你可以在别人面前装没事,但不要在我面前装。” “因为我会信。你说没事,我就信了。然后你就会一个人疼。” 蔡思达看着她放在他膝盖上的手。她的手很小,手指很细,指甲剪得圆圆的。她的手心朝上,像是在等什么东西落在上面。 他把自己的一只手放了上去。 他的手很大,几乎把她的整个手都包住了。他的手指微微弯曲,扣在她的手心里,像一把锁找到了它的钥匙。 “好,”他说,“不装了。” “那你还疼不疼?” “疼。” “有多疼?” “很疼。” “还有呢?” “还有——”他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你在这里,好像没那么疼了。” 邱莹莹的手在他的手心里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这不是自己的幻觉。 “蔡思达。” “嗯。” “你下次受伤的时候,要第一时间告诉我。” “好。” “不要骗我。” “好。” “你要相信——即使我不记得你,我也想知道你疼不疼。” 蔡思达低下头,把脸埋在她的掌心里。 他的手在抖,他的肩膀在抖,他的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他在哭。没有声音,但是他的眼泪落在她的手心里,滚烫滚烫的,像刚出爐的糖炒栗子。 邱莹莹没有动。她就那样蹲着,一只手被他握着,另一只手放在他的头顶上,轻轻地按了按他头顶的发旋。 “好了,”她轻声说,“不说了。你好好养伤。” 蔡思达从她手心里抬起头,眼睛是红的,但没有泪痕。他把眼泪都擦在了她的掌心里。 “你手心里全是我的眼泪。”他说。 “嗯。” “你回去要洗手。” “不洗。” “为什么?” “因为这是你第一次在我面前哭。”邱莹莹说,“我要记在笔记本里。手心洗了就没了。我要留着。” 蔡思达看着她,忽然笑了。虎牙露出来,笑纹深深。 “你真的很傻。”他说。 “彼此彼此。” “你的笔记本已经湿了。” “没关系。” “你说‘没关系’的样子,好像我。” 邱莹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笔记本,封面上的小蘑菇贴纸被泪水洇湿了一角,贴纸的边缘翘了起来,像一只真的蘑菇在雨后微微张开伞盖。 “因为我在学你。”她说,“你对我说了那么多次‘没关系’,我也要学会对你说。” 她把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在今天的日期下面写道: “9月6日。下午。篮球比赛。蔡思达在比赛中受伤了,左脚踝韧带拉伤。他从地上坐起来的时候,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我知道他很疼。因为我看到他的太阳穴上有青筋在跳。” “他跟我说‘还好’。我说‘你在骗我’。他说‘这次没有’。我说‘你每次都有’。” “后来他不骗我了。他说‘很疼’。他说‘你在这里,好像没那么疼了’。” “他哭了。他把脸埋在我的手心里哭的。他的手在抖,他的肩膀在抖,他的整个人都在发抖。他没有发出任何聲音,但我知道他在哭。因为我手心里的眼泪是烫的。” “我把他的手心记了——不对,他把他的眼泪留在我的手心里了。我回去不洗手。我要留着。” 她写完之后把笔记本合上,抱在怀里,看着蔡思达。 “好了,记完了。你好好养伤,我晚上再来看你。” “你怎么来?天黑了,你会迷路。” “你画了路标。” “那些路标很多都被风吹掉了。” “我今天早上又重新画了。在你原来画的地方,每一个都重新画了。”邱莹莹笑了笑,“所以我不會迷路。因為路上有你。” 第六章 完 第七章 空白的二十四小时 七秒温柔 一 邱莹莹是被手机震动叫醒的。 不是闹钟那种持续的、催促的震动,而是一下一下的、小心翼翼的震动,像有人在敲门,又怕吵到人,只敢用指尖轻轻叩。她迷迷糊糊地摸过手机,眯着眼睛看了一眼屏幕——六十七条消息。来自同一个人。她看到那个名字的时候,瞳孔微微放大了。蔡思达。 不对,她不应该知道这个人是谁。她的笔记本里记录了这个人很多次,但每次翻开笔记本之前,这个名字对她来说只是一串没有意义的字符。可现在,在看到这个名字的瞬间,她的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一种很快速的、像电流一样的颤动,从胸口传到指尖,又从指尖传回胸口。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她的笔记本还没有翻开,她的记忆还没有被“激活”。但她看到“蔡思达”这三个字的时候,心跳已经变了。 她点开消息。 从凌晨一点开始,几乎每隔半小时一条。 “1:03。莹莹,我睡不着。脚踝很疼。吃了止疼药也没用。不是因为疼才睡不着——是因为我在想你。” “1:37。我刚才试着站起来去拿水,忘了自己脚上有伤,踩下去的那一下疼得我差点叫出来。江屿被我吵醒了,骂了我一顿,帮我把水拿过来了。江屿虽然嘴很臭,但人很好。他把你送他的那张地图贴在了我的床头。他说‘你半夜醒来第一眼就能看到’。我看到了。你画的箭头歪歪扭扭的,但每一个都指向宿舍。指向你。” “2:15。我翻了你写给我的信。看了大概十几遍吧。不是因为我记不住内容,是因为我想记住你写每一个字时候的样子。你写字很用力,纸背面都能摸到笔迹的凸起。我摸着那些凸起,觉得你在跟我说话。” “2:48。莹莹,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你说你的身体记得我。你说你在看到我摔倒的时候来不及想就跑过来了。那我的身体是不是也在记得你?我脚踝疼的时候,第一个念头不是‘完了不能打球了’,而是‘明天不能去她楼下晨跑了’。我的身体记得每天早上要去你楼下。脚踝疼不疼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能不能看到你的窗户。” “3:20。做了一个梦。梦到你站在篮球场上,穿着白色的裙子,手里抱着笔记本,风吹过来的时候你的裙摆和头发一起飞起来。你朝我笑了一下,梨涡很深。我想跑过去,但我脚踝疼,跑不动。我站在原地喊你的名字,你听不到。你还在笑,但我越来越远。我吓醒了。脚踝还是很疼。梦里的疼是假的,脚踝的疼是真的。但梦里的你也是假的。只有醒着的时候,你才是真的。可醒着的时候我不在你的梦里。” “4:05。天快亮了。窗外有鸟在叫。我想起你跟我说过,你家窗外有一只鸟,每天早上都会在你窗户外面唱歌,唱几句停一下,好像在等谁回应它。你说那只鸟大概和你一样——说了什么,没人记得,于是只好再说一遍。你不是‘只好再说一遍’。你是‘愿意再说一遍’。你说每一遍的时候都是认真的。认真的就很好了。” “4:42。我翻了你的照片。手机里存了三百多张。最多的是你在图书馆看书的,在食堂吃面的,在梧桐树下走路的,在篮球场边蹲着系鞋带的。每一张我都记得是什么时候拍的、在哪里拍的、那天你穿了什么衣服、说了什么话。我的手机内存不够了,但我一张都不舍得删。” “5:18。脚踝好像消肿了一点。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也许是天亮了,心里亮堂了,就觉得哪里都好了一点。” “5:55。你大概快醒了。你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是看枕边的便签纸,然后是笔记本。你会看到我的名字。你会不记得我是谁。但你会看到‘蔡思达喜欢邱莹莹’这句话。你今天会怎么想?你会觉得‘这个人好奇怪’吗?不会。你会觉得‘这个人很温柔’。因为你每次都觉得我很温柔。你每一次重新认识我的时候,都觉得我很温柔。你从来没有一次觉得我不好的。” “6:30。早安,邱莹莹。今天是你忘记我的又一天。也是我喜欢你的又一天。” 邱莹莹把最后一条消息看完,手机屏幕上的时间跳到了6:32。她把手机扣在胸口,躺在那里,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那道裂缝还在,从灯座蜿蜒出去,像一条干涸的河流。她盯着那道裂缝看了很久,眼泪顺着太阳穴流进了头发里,凉凉的,像有人在她头皮上画了一条细细的线。 她没有哭。她只是流泪。流泪和哭不一样。哭是有声音的、有表情的、有情绪的。流泪只是眼睛在说话。她的眼睛在替她说一句她说不出来的话。那句是什么,她自己也不知道。 她坐起来,拿过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写了一行字:“9月7日。蔡思达昨晚一晚上没睡,给我发了六十七条消息。他的脚踝很疼,但他想我的时间比疼的时间多。他说‘早安,邱莹莹。今天是你忘记我的又一天。也是我喜欢你的又一天’。我看到这句话的时候,眼泪自己流下来了。不是我想哭,是眼泪自己要流的。大概是我的身体比我的大脑更早地知道了——这个人对我有多重要。” 她写完之后合上笔记本,下床洗漱。今天上午有现代文学课,在阶梯教室101,八点开始。她没有忘记这件事,因为她把课表抄在了笔记本第一页,每天早上都会看一遍。 洗漱的时候她在走廊里遇到了林恬恬。林恬恬正在刷牙,满嘴泡沫,看到她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含混不清地说:“莹莹!你昨晚那么早睡,看到蔡学长发的消息了吗?” 邱莹莹摇了摇头:“我手机静音了。” “他发了好多!我半夜起来上厕所的时候看到手机一直在亮,点进去一看,好家伙,几十条。” “你看了?” “看了几眼。不是我想看的,是手机自己亮的。”林恬恬把牙刷从嘴里拿出来,表情变得认真了一点,“莹莹,他对你是真的。不是那种‘我想追你’的真,是那种‘我想对你好’的真。” 邱莹莹没有说话。她低头拧开水龙头,水哗哗地流出来,冲在手背上,凉丝丝的。她看着水流发呆。水是透明的,抓不住的,流走了就没有了。但她的手里还有水的感觉——凉凉的、湿湿的、真实存在过的。记忆会消失,但感觉不会。感觉会被藏在某个地方,在你不知道的时候,它会自己跑出来。 二 现代文学课。阶梯教室101。邱莹莹坐在中间偏左第三排靠窗的位置。这个位置她已经“坐”了很多次了——不是她记得,而是她的笔记本告诉她“你每次都坐这里”。既然每次都坐这里,那这里就是她的位置。一个人总得有一个固定的位置,哪怕她不记得为什么固定。 教授还是那个头发花白、戴黑框眼镜、穿深蓝色夹克的老头。他今天讲的是郁达夫。 “郁达夫是中国现代文学史上最‘敢写’的作家。他敢写什么?他敢写自己的弱、自己的病、自己的不快乐。在郁达夫之前,中国的文人讲究‘含蓄’,讲究‘哀而不伤’,讲究‘乐而不淫’。但郁达夫不管这些。他在《沉沦》里直接写一个留学生的苦闷、孤独、性压抑。他把自己最不堪的那一面摊出来给读者看。你们觉得,这需要多大的勇气?” 教授说到这里,目光扫过教室,最后落在了邱莹莹的方向。邱莹莹正在记笔记——“郁达夫,《沉沦》,敢写自己的弱、病、不快乐。” “你们有没有想过,为什么郁达夫要写这些东西?他写自己的弱,不怕被人笑话吗?他写自己的病,不怕被人歧视吗?他写自己的不快乐,不怕被人说矫情吗?”教授的声音在阶梯教室里回荡,“他怕。但他更怕的是——没有人知道真实的他是什么样的。他写,不是为了被人喜欢。他写,是为了被人看见。真实的、完整的、有弱点的、不完美的自己被看见。哪怕被看见了之后被人讨厌,也比不被看见要好。” 邱莹莹的笔停了。被人看见。她想被谁看见?她没有想这个问题。但她的脑子里自动浮现了一个画面——有人坐在凌晨的台灯下,一条一条地给她发消息,告诉她脚踝很疼,告诉她梦到她了,告诉她“今天是你忘记我的又一天,也是我喜欢你的又一天”。那个人被她看见了吗?他把自己摊开了给她看,像郁达夫一样,不怕被笑话,不怕被嫌弃,不怕她说“你好烦”。他只怕——她看不到。 邱莹莹低下头,在笔记本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很小的字:“蔡思达,我看到你了。你发的每一条消息我都看到了。你说脚踝很疼,我看到了。你说你梦到我了,我看到了。你说你喜欢我,我看到了。每一条。每一个字。” 下课铃响了。邱莹莹收拾好东西,跟林恬恬说了一句“恬恬你先走,我有点事”,然后一个人走出了教室。她站在教学楼门口,翻开笔记本,找到蔡思达的课表——她之前抄下来的,但她不记得是什么时候抄的了。体育教育专业,大三。今天上午第二节,在体育馆。他脚踝受伤了,不能训练。但他会去哪里? 她沿着梧桐大道走。走过那棵贴着便利贴的梧桐树——便利贴还在,她昨天贴的,今天早上又加固了一下边角。走过那块写着“莹莹,看到这块石头就说明你走对了”的石凳。走过那个岔路口,地面上的粉笔箭头还很清晰。她走到了男生宿舍楼下。她站了一会儿,仰头看着四楼那扇窗户。窗户开着,窗帘被风吹得微微飘动。 她拿出手机,给蔡思达发了一条消息:“我在你楼下。” 消息发出去不到三秒,电话就打过来了。蔡思达的声音带着一种急促的、不太真实的喘息,像是一路跑过来的,但他脚踝受伤了不可能跑。“你站在别动,我下来。” “你别下来,你脚上有伤。” “已经下来了。” 邱莹莹听到手机里传来鞋子摩擦楼梯的声音,一阶一阶的,不快,但很坚定。大概过了一分钟,蔡思达从宿舍楼门口走了出来。他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卫衣,拉链没拉,里面是一件白色的T恤。左手戴着那个深蓝色的护腕,右手拄着一根黑色的折叠手杖。他的左脚踝缠着绷带,套在一只比右脚大一号的拖鞋里。 他走到她面前,微微喘着气。从四楼到一楼,对他来说本来只需要几十秒。但现在他拄着手杖,一阶一阶地挪,大概花了三分钟。三分钟里他一直在想——她站在楼下,会不会等得不耐烦?会不会走了?他走到门口的时候看到她还站在那里,抱着笔记本,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头顶那撮呆毛翘得比平时更高。 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怎么来了?”他问。 “来看看你。”邱莹莹说,“你昨晚没睡。” “你看到了?” “看到了。六十七条消息。我从第一条看到最后一条。” 蔡思达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昨晚发那些消息的时候,知道她手机静音了,知道她不会在半夜醒来看到。他是在对着空气说话,对着一个不会回应他的人说话。但现在那个人站在他面前,说“我从第一条看到最后一条”。 “你每条都看了?”他的声音有些虚。 “每条都看了。你说脚踝很疼的时候我在想,我要来看看你的脚踝还疼不疼。你说梦到我的时候我在想,你的梦好奇怪,我从来不会穿白裙子,我只会穿白毛衣和灰色毛衣和黄色T恤。你说你喜欢我的时候——我在想,这句话你说了一年多了,我才听到。对不起,我来晚了。” 蔡思达看着她,秋天的阳光把她的卷发染成了栗色,头顶那撮呆毛在风里晃来晃去。她的眼睛很亮,不是那种反射阳光的亮,而是一种从里面透出来的、像夜灯一样的亮。 “你不晚。”他说,“你永远不晚。” 邱莹莹没有接这句话。她低头看着他缠着绷带的左脚踝,绷带是白色的,缠得很整齐,大概是自己缠的——宿舍里不会有队医。“还疼吗?”她问。 “还好。” “不要骗我。” 蔡思达沉默了一秒。“疼。” “比昨天好一点吗?” “好一点。昨天是十分的话,今天是七分。” “那明天争取五分。” “好,明天五分。” 邱莹莹点了点头,然后从身后拿出一个袋子。袋子是白色的,透明的,里面装着一个保温杯。“给你。红糖姜茶。我妈说扭伤了要喝热的,不能喝凉的。我问她扭伤了喝什么,她说红糖姜茶。我就煮了。” 蔡思达接过袋子,看着里面的保温杯。保温杯是粉色的,很小巧,杯盖上贴着一张贴纸——一只笑眯眯的小蘑菇。和她的笔记本上一模一样。他把保温杯从袋子里拿出来,握在手心里。温热的。不是保温杯本身的热度——是姜茶的热度透过杯壁传到了他的手心里。“你煮的?”他问。 “嗯。在宿舍的小锅里煮的。恬恬说宿舍不能用大功率电器,但我那个锅功率很小,应该不会被发现。如果被发现了,我就说是煮泡面用的。”邱莹莹说着,忽然想起什么,从笔记本里抽出一张折叠的纸递给他,“还有这个。给你的。” 蔡思达把保温杯放在旁边的台阶上,接过那张纸,展开来看。纸上画着一张图——不是地图,是一张“脚踝养护指南”。左边画着一只脚踝,用箭头标出了各个部位——“肿起来的地方”“最疼的地方”“绷带要缠到这里为止”。右边写着几条“注意事项”:“第一条:少走路。不是‘少打球’,是‘少走路’。走路比打球对脚踝的压力更大,因为走路的时候你的重心会全部压在脚上。打球的时候你还会跳起来,跳起来的时候脚踝是不受力的。” “第二条:每天冰敷三次,每次十五分钟。不要超过十五分钟,会冻伤。定个闹钟,闹钟响了就去掉。不要‘再敷一会儿’,不要再一会儿。” “第三条:每天热敷一次,在冰敷之后。先冰敷再热敷。顺序不要反。我妈说的。” “第四条:不要偷偷打球。我知道你会想打。不要打。” “第五条:如果实在想打球,就去看别人打。看着看着就不想打了。如果看着看着更想打了——那就去看邱莹莹。看到她的时候你会忘记想打球。因为她比打球好看。” 蔡思达看到最后一条的时候,笑了。他笑了很久。不是那种微微弯一下嘴角的笑,而是眼睛弯成月牙形、虎牙完全露出来、左边脸颊的笑纹深深陷进去的笑。他笑的时候肩膀在抖,手里的纸也跟着抖,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最后一条是你自己写的吧。”他说。 “嗯。”邱莹莹的耳朵红了,“我妈没说那条。那条是我加的。” “你比打球好看?” “你觉得呢?” “我觉得——”蔡思达看着她的眼睛,“你比世界上所有好看的东西加在一起还要好看。” 邱莹莹的耳朵从粉红变成了深红。她低下头,假装在整理笔记本的页角,但她的嘴角已经翘到了一个不可能被忽视的高度。“你脚踝还疼吗?”她问。 “不疼了。” “你又在骗我。” “这次没有。真的不疼了。”蔡思达又看了一眼手里的那张“脚踝养护指南”,把它折好,像对待所有邱莹莹给的东西一样,放进了钱包最里面的那个夹层。那个夹层已经很鼓了——一张笔记本纸、一封信、一张地图、一张便利贴、一张脚踝养护指南。五样东西,挤在那个原本只够放身份证的小空间里。“你什么时候画的这张图?”他问。 “昨天晚上。你发消息的时候我在画。你发一条我画一笔。你发了六十七条,我画了六十七笔。画完的时候刚好画完最后一笔。”邱莹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好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情。但蔡思达知道不普通。她的画功很差。笔记本上那个简笔画脚踝怎么看都不像一只脚踝,更像一个长了五个指头的土豆。但那些箭头很认真,那些标注很认真,那些注意事项很认真,每一个字都很认真。她用一种很笨拙的方式,在替他想办法。 “邱莹莹。”蔡思达叫她。 “嗯?” “你是不是在学我?” 邱莹莹歪着头想了想。“大概是吧。你对我好,我就想对你好。你帮我想事情,我就想帮你想事情。你担心我,我就想担心你。你在笔记本上记我,我就想在笔记本上记你。你画路标让我不迷路,我就想画养护指南让你的脚不疼。你在凌晨给我发消息,我就想在早上出现在你楼下。” 她说到这里停下来,看着他。“你在学我”,不是的。她不是在学习,她是在回应。他发出的每一声呼唤,在漫长的、沉默的一年多里,没有得到任何回音。但他还在喊。现在她听到了,她在用她能发出的最大的声音,回应他。虽然她的声音很小,可能会被风吹散,可能会被他错过。但她在喊。 三 下午,没有课。邱莹莹和林恬恬坐在宿舍里。林恬恬在床上看书,邱莹莹坐在书桌前翻笔记本。她把9月1日到今天的所有记录连起来看了一遍。从“蔡思达,男生,很高,笑起来有虎牙,是好人”到“蔡思达使用说明书”第一条到第十一条,从“食堂三楼番茄鸡蛋面好吃”到“这是他人生中最开心的一天,因为画了路标”,从“我不知道他是谁,但我想记住他”到“我从第一条看到最后一条”。 十几页的记录,密密麻麻的字迹。每一页都有他的名字,每一页都有关于他的事情。她看着这些记录,忽然发现一件事——她从来没有记录过“蔡思达的缺点”。不是因为她故意不记,而是因为她真的没有发现。她的笔记本上关于他的每一条记录都是正面的、温暖的、让人心软的。就连江屿说的那些话——“他每天六点起床去你们楼下”“他发着烧还在看你换了什么帽子”“他练了一整晚只为了写一张‘慢慢吃不着急’”——她也全部记下来了,记下来之后觉得他更好了。 “恬恬。”邱莹莹忽然开口。 “嗯?” “一个人怎么可能没有缺点?” “谁没有缺点?” “蔡思达。我的笔记本上关于他的记录全是好的。一条坏的都没有。” 林恬恬从上铺探下头来,看着她,露出一个复杂的表情。“莹莹,你有没有想过——不是他没有缺点,是你觉得他的缺点也是好的?” 邱莹莹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当你喜欢一个人的时候,你看他的眼光是不一样的。别人觉得他话少,你觉得他沉稳。别人觉得他太固执,你觉得他专一。别人觉得他对你太好有点不正常,你觉得他很温柔。不是他在你眼里没有缺点,是你的‘缺点过滤器’坏了——所有‘可能被定义为缺点’的东西,到了你这里都被自动翻译成了优点。” 邱莹莹想了想,觉得林恬恬说得对。“那他的缺点到底是什么?”她很认真地问,拿出笔,准备记。 林恬恬想了很久。“他太不爱惜自己了。他对你太好了,对自己太差了。他可以在凌晨三点因为想你睡不着,但他不会因为自己饿了就起来吃点东西。他可以在发烧的时候跑出去看你换了什么帽子,但他不会在发烧的时候给自己倒一杯水。他可以把所有的心思都花在你身上,但他不会花任何心思在自己身上。这就是他的缺点——他不会对自己好。他需要一个人教他。” 邱莹莹的笔在纸面上停了一下,然后她低下头,写下一行字:“蔡思达的缺点:不会对自己好。需要一个人教他。” 她写完这行字,看着它,想起了今天早上给他送去的红糖姜茶,想起了那张脚踝养护指南,想起了那把深蓝色的、和他的伞一模一样的、她还没有送出过的雨伞。她在教他对自己好吗?她不知道。她做得对吗?她不知道。她只知道—— “我会教的。”她说。 林恬恬看着她的后脑勺,看着她头顶那撮翘得理直气壮的呆毛,嘴角翘了一下。“嗯,你已经在教了。” 四 傍晚。邱莹莹去了篮球场。不是去看比赛——今天的篮球场没有比赛,没有训练,只有一个空荡荡的球场和几个零零散散在投篮的学生。她去那里,是因为她不知道蔡思达现在在哪里。他应该在宿舍养伤,但她不想去男生宿舍了。今天早上去的时候被好几个人盯着看,感觉像是去动物園看稀有动物。所以她来了篮球场。这里是她和他“正式见面”的地方。第一天,他在这里帮她指了路。第二天,他在这里教她投篮。第三天,他在这里说“因为你值得”。第四天,他在这里说“我记了你一年”。第五天,他在这里受伤了。第六天——不对,今天是第七天。 她坐在场边的水泥台阶上,抱着笔记本,像那天等他一样。今天是阴天,太阳躲在云层后面,光线灰蒙蒙的。风吹过来的时候带着一股潮湿的、要下雨的味道。她仰头看了看天空,云层很厚,灰白色的,像一床没有晒干的棉被。要下雨了。 她翻开笔记本,在空白页上写了一行字:“9月7日,傍晚,篮球场。我一个人坐在场边。天阴了,要下雨了。我在等一个人。我不知道他会不会来。因为他的脚踝受伤了,不应该走路。但他可能会来。因为他知道我会来这里。” 她合上笔记本,把笔记本放在膝盖上,双手撑着台阶,仰头看天。风大了,梧桐树的叶子被吹得哗啦啦响,有几片开始飘落。绿色的叶子在风里旋转,像一群找不到方向的绿色的蝴蝶。雨还没有下,但空气已经很湿了,吸进去的时候凉凉的,带着泥土和树叶的味道。 她等了多久?她不记得。也许十分钟,也许二十分钟,也许半小时。时间对她来说不是一条线,而是一个点——她永远只在“现在”。现在的她坐在篮球场边,现在的天是灰色的,现在的风很大,现在—— 蔡思达来了。 他从梧桐大道的方向走来,拄着那根黑色的折叠手杖,一步一步,走得很慢。左脚踝上的绷带在灰色的光线里白得刺眼,拖鞋是深蓝色的——大概是他自己随便找的一双,和他的伞一个颜色。他走到场边,离她大概十步远的地方停下来,看着她。她看着他。 “你怎么来了?”她问。 “因为你会来这里。”他说。 “你的脚——” “你说过明天争取五分。我今天先做到六分。” 邱莹莹看着他,不知道是该笑还是该生气。她想说“你为什么不听我的话”,但她今天早上写的“脚踝养护指南”第一条就是“少走路”。他来了,说明他没有听。她应该生气的。但她看到他拄着手杖、一步一步、从男生宿舍走到篮球场的样子,她气不起来。她只能心疼。 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坐吧。”她指了指身后的台阶。 蔡思达在台阶上坐下来,把手杖靠在旁边。邱莹莹在他旁边坐下来,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两个人并肩坐着,面前是空荡荡的篮球场,篮网在风里晃动,发出细碎的、像铃铛一样的声音。天越来越暗了。 “要下雨了。”蔡思达说。 “嗯。” “你带伞了吗?” 邱莹莹愣了一下。伞。她低头看了看自己——一块布都没有带。她又看了看他——他也没有伞。“我没带。”她说。“我也没带。”“那怎么办?”“淋雨。”“你脚上有伤,不能淋雨。”“那你呢?”“我可以淋。我又没有伤。”“那你淋了雨会感冒。”“不会。”“会。”“不会。”“会。”蔡思达偏过头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那我们打一个赌。如果下雨了,你淋了雨感冒了,我就每天都给你送姜茶。如果我淋了雨脚踝更疼了,你就每天都给我送姜茶。”“这不公平。”“为什么?”“因为不管谁赢,都是你给我送姜茶。” 蔡思达笑了。他没有反驳,因为她说的对。不管谁赢,他都不会让她来照顾他。他是那种人——宁可自己淋着雨,也要把伞给别人。 风更大了。第一滴雨落下来的时候,邱莹莹没有感觉到。它太小了,像针尖一样细,落在她的手背上,她以为是自己的错觉。第二滴落在她的笔记本封面上,发出“嗒”的一声。第三滴、第四滴、第五滴——雨突然密了起来,像有人在天上撕开了一个口子,细细密密的雨丝从那个口子里倾泻而下。 “下雨了。”邱莹莹说。 “嗯,下雨了。”蔡思达说。 两个人谁都没有动。他们坐在那里,肩并肩,看着雨丝落下来,落在他们面前的水泥地上,洇开一小片一小片的深色湿痕。湿痕越来越多,越来越密,最后连成了一片,整个地面都变成了深灰色。雨落在邱莹莹的头发上。她的卷毛被雨打湿了,一缕一缕地贴在额头上和脸颊上,那撮呆毛也趴下去了,湿漉漉地垂在头顶,像一朵被雨打蔫的小蘑菇。雨落在蔡思达的肩膀上,他的浅灰色卫衣变成了深灰色,湿透的布料贴在皮肤上,勾勒出肩膀的轮廓。他的左脚踝上的绷带也开始湿了,从白色变成浅灰,从浅灰变成深灰。 “你的绷带湿了。”邱莹莹说。 “你的笔记本湿了。”蔡思达说。 邱莹莹低头一看——笔记本还摊开着,翻到她刚才写的那一页——“我在等一个人。我不知道他会不会来。”雨滴已经把那行字洇得模糊了,墨迹晕开来,像一朵一朵小小的灰色的花。她赶紧合上笔记本,把它抱在怀里。书包也被淋湿了,帆布面的书包颜色深了一整圈,拉链缝隙里渗进了水。 “走吧。”蔡思达站起来,把手杖撑好。 邱莹莹站起来,抱着笔记本,跟在他旁边。两个人沿着梧桐大道往回走。雨很大,他们的步子却不大,很慢,像是在散步。路上没有其他人,所有的人都躲到室内去了。只有他们两个人,在雨里走着。 走到那棵贴过便利贴的梧桐树下的时候,邱莹莹停下来。“贴在这里的便利贴——被雨淋湿了。” “没关系,我明天再写一张。” “你不要写了。你的脚不方便。” “那你写。” 邱莹莹想了想。“好,我写。” 走到那块石凳前的时候,石凳上的便利贴已经被雨冲走了,只剩下一小块白色的纸屑粘在石头表面,像一層蜕下来的皮。“这个也没了,”邱莹莹说,“我明天再贴。” “你的字比我好看。” “你骗人。我的字丑死了。” “你的字丑得很认真。认真就好看。” 走到岔路口的时候,地面上的粉笔箭头已经被雨水冲刷得几乎看不见了,只剩下几道淡淡的白色痕迹,像老年人的白发。地上有一小摊积水,积水映出灰色的天空和深灰色的云。邱莹莹站在岔路口,低头看着那些消失的箭头。 “蔡思达。” “嗯。” “你画了一年的箭头。我画了三天的箭头。你的箭头被雨冲走了,我的也被雨冲走了。冲走了就没了。明天还要重新画。你今天画了,明天被冲走了,后天再画。后天画了,大后天被冲走了,大大后天再画。你画了一年的箭头,你有沒有觉得烦过?” 蔡思达在她旁边停下来,手杖撑在积水里,发出一声轻微的“嗒”。“没有。” “一次都没有?” “一次都没有。”蔡思达说,雨还在下,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像水滴落在石头上,“因为我不是在画箭头。我是在告诉你——往这边走。你不需要知道是谁画的,你只需要知道有人希望你走对的方向。” 邱莹莹站在雨里,从头到脚湿透了。头发贴在头皮上,衣服贴在身上,水从她的下巴滴下来,一滴一滴的,落在怀里的笔记本封面上。笔记本的封面已经被完全浸湿了,那只褪色的小蘑菇贴纸在雨水的浸泡下边缘翘得更厉害,像一只真的蘑菇在雨中挣扎着要活过来。她从书包的侧袋里摸出那把白色的小碎花折叠伞,撑开,举高了,遮住蔡思达头顶的雨。伞太小了。她自己大半个身子还在雨里,蔡思达的左脚踝也在雨里。但她踮起脚尖,把伞往他那边倾了倾。 “你的伞太小了。”蔡思达说。 “我的伞小,但我的人在这里。”邱莹莹踮着脚尖,举着那把白色的小碎花伞,雨水顺着她的脸颊往下流,她的眼睛却很亮,“蔡思达,你画了一年的箭头。那些箭头不是被雨冲走了,是被我收起来了。在你的笔记本里,在我的笔记本里,在你的心里,在我的心里。雨冲不走的。” 蔡思达伸出手,握住了她举伞的手。他的手很大,把她的手和伞柄一起包住了。他的手是湿的,但很暖。他的手指微微收紧,把她的手和伞柄握在一起,像把两个分开的东西合成了一个。 “邱莹莹,”他说,雨声很大,但他的声音更大了一点,“你的伞小,我的伞也小。但我们的伞加在一起,就够大了。” 邱莹莹看着他的眼睛,雨滴打在她的睫毛上,模糊了视线。但她还是看到了他的眼睛——深褐色的,亮亮的,里面有她的倒影。一个小小的人影,穿着湿透的衣服,头发贴在脸上,踮着脚尖举着一把白色的小碎花伞。那大概是她这辈子最狼狈的样子。但他在看她的时候,眼睛里没有任何嫌弃,没有任何同情,没有任何“你好可怜”。他看她的样子,好像她是他等了很久很久的东西,终于等到了。 “蔡思达。”她的声音有些抖,不知道是冷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嗯。” “我喜欢你。我不知道这句话我昨天说了没有。如果说了,今天就再说一遍。如果没说,那就是第一次说。” 雨落在他们之间,像一道透明的帘子。透过帘子,蔡思达的脸有些模糊,但他的笑容很清楚——虎牙露出来,左边脸颊的笑纹深深,眼睛弯成了月牙形。 “你昨天说了。”他说。 “那我今天再说一遍。” “好。” “我喜欢你,蔡思达。” 雨还在下,那把白色的小碎花伞还在他们头顶撑着。伞太小了,遮不住两个人。但没有人想换一把更大的伞。因为一起淋过的雨,会比任何一把伞都更让人记得。 五 那天晚上,邱莹莹回到宿舍的时候,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的。林恬恬看到她的样子,吓得从床上跳下来。“你怎么淋成这样?!你不是去找蔡思达了吗?他没给你打伞?!” “他的伞在宿舍。”邱莹莹一边打喷嚏一边说,“我的伞太小了。” “你的伞太小了你就不知道躲躲雨?!” “我想跟他多待一会儿。” 林恬恬张了张嘴,然后闭上,叹了口气,转身去拿干毛巾和吹风机。她把毛巾扔给邱莹莹,“先把头发擦干,我去给你煮姜茶。对了,你今天不是给他送了姜茶吗?你自己怎么不喝点?” “我忘了。” “你忘了?”林恬恬一边在小锅里倒水一边回头看她,“你把姜茶送給他,自己一口没喝?” “嗯。” “邱莹莹,你在学他。”林恬恬把姜片扔进锅里,语气是责备的,但表情不是。“你学他对别人好,忘了对自己好。这就是他的缺点,你学得倒挺快。” 邱莹莹裹着干毛巾,坐在床上,抱着湿漉漉的笔记本,笑了。“缺点会传染。” “传染个屁。你就是太喜欢他了。” 邱莹莹没有反驳。她低头看笔记本。封面的皮被水泡得发软,小蘑菇贴纸的边角翘得几乎要脱落,纸张有些变形,边角卷起来,像被烫过一样。她翻开笔记本,从第一页开始翻,看看哪些字被雨洇得看不清了。 大部分字都还能看清。因为她写字用力,笔迹刻在纸上的凹痕很深,墨水被水晕开了,但字形还在。就好像她说过的话、她记过的事,即使被时间的雨水冲刷过,痕迹还在。 翻到“蔡思达使用说明书”那一页的时候,她停下来。第十条:“蔡思达喜欢邱莹莹。从去年9月2日开始,一天都没有停过。” 她看着这行字,墨水被雨水晕开了一些,“喜欢”两个字变得胖胖的、圆圆的,像两个拥抱在一起的棉花糖。她从笔筒里拿出一支新的黑色笔,透明笔杆,0.5mm——跟蔡思达用的那款一样——在“第十一条”的下面加了一行。 “第十二条:蔡思达今天淋雨了。他的脚踝上的绷带全湿了。我叫他不要走路,他还是从宿舍走到了篮球场。他不听我的话。但我不想生他的气。因为我看到他的时候,心里只有开心,没有生气。开心比生气大。大很多。” 写完之后她想了想,又在下面加了一行。“第十三条:我今天淋雨了。我的伞太小了,遮不住他。我要把那把深蓝色的大伞拿出来,下次下雨的时候带着。两个人的肩膀都不能湿。” 她合上笔记本,把它放在书桌上晾着。台灯的光照在湿漉漉的封面上,小蘑菇贴纸的边缘翘起来,在灯光下投下一小片弧形的阴影。林恬恬端着一杯热姜茶走过来,递给她。“喝了。全部喝完。不许剩。” 邱莹莹接过杯子,双手捧着。杯壁很烫,温度透过陶瓷传到她的手心里,和那天蔡思达手心的温度差不多。“恬恬。” “嗯。” “谢谢你。” “谢啥?” “谢谢你帮我记着。”邱莹莹低头看着杯子里的姜茶,棕色的液体冒着热气,姜的味道辛辣中带着一丝甜。“我知道笔记本会帮我记。但笔记本是冷的。你是热的。” 林恬恬没有说话。她在邱莹莹旁边坐下来,伸手搂了搂她的肩膀。“你也是热的。你自己不知道而已。” 邱莹莹把脸靠在林恬恬的肩膀上,闭上眼睛。姜茶的热气扑在她的脸上,湿润的、温暖的,像一个人的呼吸。 窗外的雨还在下,没有变小,也没有变大。雨声很均匀,像一首没有歌词的催眠曲。在雨声里,邱莹莹慢慢闭上了眼睛。她手里的姜茶还没有喝完,还剩下小半杯,已经凉了。林恬恬把杯子从她手里轻轻拿开,把她的被子拉上来盖到肩膀,把台灯关掉。 黑暗中,雨声还在继续。很温柔,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唱着没有歌词的歌。 蔡思达坐在自己的床上,同样刚洗完澡、吹干头发、换了一身干衣服。他的左脚踝上的绷带也换了新的,白色的,缠得很整齐。床头的台灯还亮着,他翻开笔记本。 今天的页面大部分是空白的。他只写了一个开头:“9月7日。雨。今天——”然后不知道写什么。今天发生了很多事。她来了,她在楼下等他,她给他送了红糖姜茶,她画了脚踝养护指南,她说“你画了一年的箭头,雨冲不走的”。太多了。多到他不知道从哪一件开始写。 他想了想,低下头,写下一行字:“今天下雨了。她没有带伞。她的伞很小,白色的,有小碎花。她踮起脚尖把伞举到我头顶,自己淋着雨。” “我说你的伞太小了。她说她的伞小但她的人在那里。她说我画了一年的箭头,不是被雨冲走了,是被她收起来了。她说雨冲不走的。” “我相信她。” 他写完之后合上笔记本,关了台灯。黑暗中他躺下来,把受伤的左脚踝垫高了一点——她画的养护指南上写的“睡觉的时候把受伤的脚垫高,有助于消肿”。他照做了。 窗外的雨还在下。他闭上眼睛,嘴角弯了弯。她今天淋雨了,可能会感冒。他明天要煮姜茶。他要买红糖,要买生姜,要借一个小锅。他不知道自己会不会煮姜茶,但他可以学。像她学画路标一样,像她学写“莹莹,向左走是宿舍”一样,学。 第二天早上,邱莹莹醒来的时候发现书桌上多了一个保温杯。粉色的,和她昨天送给蔡思达的那个一模一样——不对,就是她昨天送给蔡思达的那个。杯盖上贴着小蘑菇贴纸,杯身上贴着一张便利贴,绿色的。 便利贴上写着一行字,字迹很好看:“姜茶我喝了。很好喝。这是还给你的。你昨天淋了雨,也要喝。——蔡思达” 邱莹莹看着这行字,愣了很久。她的保温杯怎么会在他那里?她昨天送给他之后,他喝完了,洗干净了,又装满了一杯新的姜茶,趁她还没醒的时候送回到了她的书桌上。他脚踝受伤了,拄着手杖,从男生宿舍走到女生宿舍,爬了三层楼,把保温杯放在她的书桌上,然后在她醒来之前离开了。 她打开保温杯的盖子,热气冒出来。姜的味道辛辣中带着一丝甜,和她昨天煮的差不多,但更好喝一点。因为他放了更多的红糖。她双手捧着保温杯,坐在床上,小口小口地喝着。姜茶的热度从喉咙一路流到胃里,又从胃里蔓延到四肢,暖洋洋的,像有人在她的身体里点了一盏灯。 她低头翻开笔记本,在昨天的日期下面,她写过的那些字下面,加了一行: “9月8日。早上醒来,书桌上多了一个保温杯。是昨天我送给蔡思达的那个。他洗干净了,装满了新的姜茶,送回来了。他的脚踝还肿着,他拄着手杖走了很长的路。他把保温杯放在我的书桌上,然后走了。他没有叫醒我。他不想吵醒我。他只是想把姜茶送到。就像他画了一年的箭头一样——不吵不闹,安安静静,把能给的都给了。” 她写完这行字,把保温杯抱在胸口。热度还在,透过杯壁传到她的皮肤上,传到她的心脏附近。她低下头,对着那个粉色的小蘑菇贴纸笑了一下。 “早安,蔡思达。”她轻声说。 没有人听到。 但风听到了。 窗帘被风吹起,阳光从缝隙里漏进来,照在保温杯上,照在小蘑菇贴纸上,照在她弯弯的嘴角上。新的一天开始了。 她不太记得昨天发生了什么。但她记得保温杯的温度。记得姜茶的味道。记得便利贴上的那句“你昨天淋了雨,也要喝”。 她的身体在替她记住。一天一天地,替她记住一个叫蔡思达的人。 第七章 完 第八章 秋天的形状 七秒温柔 一 邱莹莹是被姜茶的味道唤醒的。不是保温杯里那种被封装好的、温和的热气,而是新鲜的、正在煮的、辛辣中带着甜味的、从门缝里挤进来的、像一只看不见的手轻轻掀开她眼皮的——姜茶的味道。 她躺在床上,闭着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里除了姜茶,还有阳光的味道、洗衣液的味道、窗外桂花正在酝酿花苞的、青涩的甜味。这些味道混在一起,钻进她的鼻腔,在她的身体里扩散开来,像一滴墨水滴进清水里,缓慢地、不可逆地洇开。 她睁开眼。偏过头。枕边的便签纸上写着:“今天是9月8日。你叫邱莹莹。你18岁了。这是你在江北大学的第六天。妈妈爱你。PS:今天上午没课,下午有写作课,在文科楼201,两点开始。PPS:恬恬说你昨天淋了雨,记得喝姜茶。书桌上有一杯,恬恬煮的。记得喝完。——妈妈” 邱莹莹看完便签纸,坐起来,目光落在书桌上。书桌上果然有一个保温杯。粉色的,杯盖上贴着一只笑眯眯的小蘑菇贴纸。这是她的保温杯。不对——这个保温杯昨天还在蔡思达那里。她昨天用它装了姜茶送给蔡思达,蔡思达喝完之后洗干净又装满了新的姜茶,趁她还没醒的时候送回到了她的书桌上。 她拿起保温杯,打开盖子。热气冒出来,模糊了她的视线。她小口小口地喝着。姜茶还是热的。他什么时候来的?天还没亮的时候?他拄着手杖,从男生宿舍走到女生宿舍,爬了三层楼,把保温杯放在她的书桌上,然后在她醒来之前离开了。他的脚踝还肿着。他走了很长的路。他没有叫醒她。 邱莹莹双手捧着保温杯,坐在床上,低着头,看着杯盖上那个笑眯眯的小蘑菇。小蘑菇在笑。她也在笑。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笑。大概是因为——有人在她不知道的时候,替她做好了今天的第一件事。她不需要记。他替她记了。 上午没有课。邱莹莹决定去图书馆。不是因为想看书,是因为蔡思达的脚踝受伤了不能训练,他今天应该会在图书馆。他之前说过——“脚伤了不能打球,只能看书。图书馆四楼,靠窗的位置,那里人少。”她把这句记在了笔记本上,在“蔡思达使用说明书”的背面。所以她要去图书馆四楼,靠窗的位置。 她换了一件淡黄色的卫衣,把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那撮呆毛还是翘着,马尾也压不住它。她把那把深蓝色的、和他那把一模一样的大伞放进书包里。今天天气预报说晴天,但她不想再经历一次“伞太小了,遮不住两个人”。她把笔记本也放进书包里,把笔袋也放进书包里,把手机也放进书包里。书包很重。她背着很重的书包,走出了宿舍。 去图书馆的路上,她经过岔路口。地面上的粉笔箭头已经完全看不见了。昨天那场雨把所有痕迹都冲刷得干干净净。水泥地面恢复了最初的灰色,平整的、干净的、像一张没有被书写过的纸。她蹲下来,从口袋裡掏出一盒粉笔——新的,白色的,昨天在校门口的小卖部买的。她拿出一根粉笔,在地面上画了一个箭头。然后又画了一个。然后又画了一个。每一个路口,每一个转弯。她画得很慢,因为她的方向感很差,每画一个都要对照笔记本上的地图。她画得很用力,因为她怕自己画得太轻,粉笔字很快就会被风吹散。她画了大概二十分钟,从宿舍画到图书馆。画完之后她的手指上全是白色的粉笔灰,像戴了一层薄薄的白手套。她把粉笔灰拍在笔记本的封面上——笔记本的封面已经有好几个白色的指印了,旧的还没有被蹭掉,新的又叠加上去,层层叠叠的,像某种古老的地层。 图书馆四楼,靠窗的位置。 蔡思达坐在那里。他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专业书,右手边放着一瓶水,左手边放着一根折叠手杖。他的左脚踝缠着绷带,套在一只深蓝色的拖鞋里,搁在旁边的椅子上一一因为肿着,垂下去会疼。他穿着一件浅灰色的长袖T恤,领口有些松,露出锁骨的弧浅灰色的长袖T恤,领口有些松,露出锁骨的弧线。他的头发比之前长了一点,额前的碎发几乎要遮住眉毛,大概是这几天没去理发。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打在他身上,在他的左肩和左臂上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色。他的睫毛在阳光里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邱莹莹站在阅览室门口,看了他几秒。他还没有发现她。他在看书,看得很认真。他的眉头微微皱着——不是不开心,而是在思考。他的嘴唇微微抿着,左手的食指和中指之间夹着一支笔,黑色透明笔杆,0.5mm。 她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来。蔡思达抬起头。他看到她的那一刻,眉头松开了。像一张被揉皱的纸被人轻轻展开,所有的褶皱在一瞬间被抚平。“来了?”他说,语气很平淡,好像在说一件每天都在发生的事情。但邱莹莹注意到他的嘴角已经弯了。 “嗯。来了。”邱莹莹把书包放下来,从里面拿出笔记本和笔袋,又从侧袋里拿出那把深蓝色的大伞,放在旁边的椅子上。“带伞了?”蔡思达看了一眼那把伞。“嗯。和你那把一样。”“你买了和我一样的伞?”“嗯。这样下次下雨的时候,我们都有伞。你的肩膀不会湿,我的肩膀也不会湿。” 蔡思达看着她,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点。虎牙露出来了。“你早上喝姜茶了吗?”他问。“喝了。你什么时候送来的?”“六点多。”“你的脚——”“六分。你说过六分可以走路的。”邱莹莹张了张嘴,想说你拄着手杖走那么远的路对脚踝还是有压力,但看到他眼睛里那种“我做了我想做的事情我很开心”的光,她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她翻开笔记本,在今天的日期下面写下一行字:“9月8日。上午。图书馆四楼。蔡思达给我送了姜茶。他早上六点多就起了,拄着手杖,从男生宿舍走到女生宿舍。他说他的脚踝疼是六分,六分可以走路。我不确定六分是不是真的可以走路。但他很开心。他开心就好。” 写完之后她把笔记本转过来,推到蔡思达面前。蔡思达低头看了一遍,拿起自己的笔,在她写的那行字下面写道:“九分的时候不可以走路,八分的时候不可以走路,七分的时候不可以走路。六分的时候可以。因为六分的时候我可以忍。不是因为不疼了,是因为忍得住。忍得住就够了。” 邱莹莹看到“忍得住就够了”这六个字,鼻子一酸。她把笔记本转回来,盯着这六个字看了很久。然后她拿起笔,在“忍得住就够了”下面画了一条线,又在线的下面写了一行小字:“蔡思达很能忍。他会把疼藏在‘忍得住’里面,把‘忍得住’藏在‘没关系’里面,把‘没关系’藏在一个微笑里面。他笑的时候你觉得他一切都好。但其实不是一切都好。只是他在忍。” 她写完这行小字,把笔记本合上,抬起头看他。蔡思达在看他的专业书,好像没有注意到她在写什么。但她注意到他翻页的手停了一下。大概三秒。然后他继续翻。 二 下午,写作课。文科楼201教室。顾城远还是穿着那件深蓝色的亚麻衬衫,戴着银框眼镜,靠在讲台上,像一个从某本里走出来的人物。他今天没有直接开始讲课,而是在黑板上写了两个字——“形状”。 “今天的题目是‘形状’。”顾城远转过身来,看着教室里的学生,“你们可以写任何东西的形状。一片叶子的形状,一朵云的形状,一个人的形状,一段记忆的形状。什么都可以。只要你觉得它有一个形状。” “十五分钟。开始。” 邱莹莹看着“形状”两个字,想了很久。她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不对,她不是在笔记本上写,她是在一张空白的纸上写。她要交作业的。 “秋天的形状。” 她写下这四个字的时候,脑子里浮现出的不是秋天的景象——不是落叶、不是桂花、不是凉爽的风。她脑子里浮现出的是一个人。 “秋天是有形状的。不是枫叶的形状,不是稻穗的形状,不是南飞的大雁排成人字形的形状。秋天的形状,是一个男生的侧脸。 他在图书馆四楼靠窗的位置看书。秋天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打在他的左脸上。他的睫毛在阳光里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他的鼻梁在右脸上投下一小片三角形的阴影。两种阴影在他的脸上交叠、错落、拼接,像一幅没有人能画出来的画。 他的眉头微微皱着。不是不开心,是在思考。他在想什么呢?我不知道。我猜他在想一个很难的问题,或者一个很简单的问题。但不管是难的还是简单的,他皱眉的样子都很好看。 他偶尔会抬起头,看一眼窗外。窗外有一棵银杏树,叶子刚开始变黄,绿色的叶缘镶了一圈金色的边。他看着那棵树的时候,眉头会松开。像一阵风吹过湖面,吹散了所有的褶皱。 我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我是说——我不记得他叫什么名字。我的记忆每隔七秒就会清零一次,所以我记不住任何新的人、新的事、新的名字。但我的笔记本告诉我,他叫蔡思达。 我的笔记本也告诉我,我喜欢他。 我不知道‘喜欢’是什么感觉。但我知道,当我坐在他对面、看着他的侧脸、秋天的阳光打在他身上的时候,我的心跳会变快。快到我能在耳朵里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的,像有人在敲一扇门。 他在敲我的门。 我听到了。 这就是秋天的形状。不是枫叶,不是稻穗,不是大雁。是他。他的睫毛。他的鼻梁。他皱起的眉头。他松开眉头时嘴角微微弯起的弧度。他坐在阳光里的样子。 那就是秋天。” 邱莹莹写完之后,把纸对折了一下,放在桌角。她不知道这算不算一篇好的作业。她不知道顾城远会不会觉得她跑题了——题目是“形状”,她写的是一个人。但她觉得没有跑题。因为那个人对她来说,就是秋天。 十五分钟后,顾城远说:“有没有人愿意分享一下?” 教室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有人举手了。不是邱莹莹。是坐在第一排的一个女生,短发,戴着黑框眼镜,看起来很文静。她念了一篇关于“落叶的形状”的文章,文笔很美,用了很多华丽的词藻,有“翩跹”“旖旎”“婆娑”之类的词。 顾城远听完之后点了点头,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他又问:“还有吗?” 邱莹莹犹豫了一下。她的手放在那张折好的纸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折痕。她深吸一口气,举起手。 顾城远看到了她,目光微微一停。他大概记得她。上一次的作业——“我今天早上醒来想到的第一件事”——她念了,念完之后他说“你已经在写作了”。他朝她点了点头。“邱莹莹。” 邱莹莹站起来,展开那张纸,念了起来。 “秋天的形状……” 她念得很慢,声音不大,但教室里很安静。她念到“他的睫毛在阳光里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的时候,听到后排有人轻轻笑了一声。她不知道那声笑是什么意思——是觉得她写得幼稚,还是觉得她写得动人?她没有理会。她继续念。 念到最后一句——“那就是秋天”——她停下来,把纸放下。教室里安静了片刻,然后顾城远开口了。他没有评价这篇文章的好坏,而是问了一个问题:“邱莹莹,你写的这个人——他知道你写他了吗?” 邱莹莹愣了一下。“不知道。” “你会给他看吗?” 邱莹莹想了想。“会吧。但不是现在。” “那是什么时候?” “等我写了一百篇关于他的文章的时候。”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认真,不像在开玩笑。教室里又有人笑了,这次的笑声比刚才大了一些,带着一种善意的、被甜到的那种笑。 顾城远也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银框眼镜会微微下滑,他用中指推了一下。“好。等你写了一百篇的时候,你可以出一本书。书名就叫《秋天的形状》。” 邱莹莹坐下来,把那张纸重新折好,夹进笔记本里。她在心里默默地数了一下——关于蔡思达的文章,她今天写了第一篇。还有九十九篇要写。她拿起笔,在笔记本的空白页上写了一行字:“目标:写一百篇关于蔡思达的文章。进度:1/100。加油。” 三 写作课下课后,邱莹莹走出文科楼,发现秋天的阳光比上午更好了。天空很高,很蓝,蓝得像被水洗过一样,没有一丝云。梧桐树的叶子在阳光下闪闪发亮,绿色的叶面和金色的叶缘交错着,风一吹就哗啦啦地响。 她在文科楼门口站了一会儿,掏出手机给蔡思达发了一条消息:“下课了。你在哪?” 回复几乎是秒到的:“图书馆四楼。还在老位置。” 邱莹莹把手机放回口袋,抱着笔记本,沿着梧桐大道往图书馆走。路上她又在每一个岔路口停了下来,检查今天早上画的粉笔箭头还在不在。大部分还在,有几个被人踩模糊了,她就蹲下来重新描一遍。她描得很认真,比早上更认真。早上的时候她只是画箭头,现在她会在箭头旁边加一行小字——“莹莹,这边。”或者“莹莹,图书馆往这边走。”或者“莹莹,你今天穿的黄色卫衣很好看。PS:这句话是蔡思达说的。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说的,大概是很久以前吧。” 写“PS”的时候她笑了。因为她不知道蔡思达到底有没有说过这句话。她编的。但她觉得他会说。因为他总是说她穿什么都好看。他说过白色外套好看,说过粉色T恤好看,说过灰色毛衣好看,说过黄色T恤好看。她穿什么他都说好看。所以黄色卫衣应该也好看。 图书馆四楼。靠窗的位置。蔡思达还在。他的面前多了一杯奶茶,原味的,不加珍珠。他把奶茶推到邱莹莹常坐的那一侧,杯壁上贴着一张便利贴,黄色的,上面写着:“给你买的。趁热喝。不烫了。我放了一会儿了。——蔡” 邱莹莹坐下来,双手捧起那杯奶茶。杯壁是温的,不烫不凉,刚刚好。她喝了一口。原味,不加珍珠。她的口味。他记住了。不对——他不只是“记住”了她的口味。他是从去年就开始记住了。在她还不知道他是谁的时候,他就已經知道了她喜欢什么口味。 “你怎么知道我下课了?”她问。 “你的课表我背下来了。”蔡思达头也没抬,还在看书。 “你背我的课表有什么用?” “这样我就能在你下课之前买好奶茶,放在桌上,等你来的时候刚好能喝。” 邱莹莹捧着奶茶,看着对面低头看书的蔡思达。阳光已经从窗户的左边移到了右边,照在他的右肩上。他的右肩比左肩更亮一些,白T恤在阳光下几乎是透明的,隐约能看到肩胛骨的轮廓。他的头发在阳光下不是纯黑色的,而是深棕色的,有些发丝几乎是金色的。他低着头的时候,后颈露出来一小截,皮肤的颜色比脸更深一些,大概是打球晒的。 她忽然想起了“秋天的形状”那篇文章。她犹豫了一下,从笔记本里抽出那张折好的纸,放在桌上,推到他的书本旁边。 “什么?”蔡思达看了一眼那张纸。 “今天的写作课作业。题目是‘形状’。我写了你。” 蔡思达的手停了一下。他放下笔,拿起那张纸,展开。 邱莹莹看着他的脸。他的表情变化很细微,如果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他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皱起来,是往上抬了零点几厘米,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提了一下。他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点——只是一点,可能只有一毫米。他的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了。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看得很慢。比邱莹莹预想的慢得多。她念的时候只用了两分钟,他看了大概五分钟。他把每一个字都看了很久,好像在确认这些字是真实存在的,不是他自己的想象。 他看完之后,把纸折好,放进了钱包最里面的那个夹层。那个夹层已经很鼓了——五样东西变成了六样。他把钱包放回口袋,抬起头看着邱莹莹。 “你说要写一百篇。”他的声音有些哑。 “嗯。” “那你写。写完了我帮你出书。” 邱莹莹笑了。梨涡深深。“你帮我出书?” “嗯。书名就叫《秋天的形状》。封面我来设计。用你拍的那张照片——你在梧桐树下,风吹乱了你的头发。” “那张照片你偷拍的。” “我会付你版税。” “多少?” “每篇一根棒棒糖。” 邱莹莹看着他认真的表情,忍不住笑出了声。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了月牙形,梨涡深深,笑声不大但很好听,像风铃被风吹过的声音。图书馆里其他人都抬头看了她一眼。她连忙捂住嘴,但那笑容关不住,从她的眼睛里溢了出来。 “你笑什么?”蔡思达也笑了。 “笑你好傻。”邱莹莹捂着嘴含混地说。 “你不是说过吗?傻得让人很想喜欢。” “我说过吗?” “说过。9月4日。下午。篮球场。你说‘你傻得让人很想喜欢你’。”蔡思达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背课文。但邱莹莹知道他不是在背课文。他是在回忆。他在回忆她说的每一句话。 “你连日期都记得?” “你对我说的每一句话,我都记得日期、时间、地点、天气、你穿了什么衣服、你的头发是扎着还是披着、你笑了几次。”蔡思达说这些话的时候没有看她,而是在看窗外。窗外的银杏树在风里摇晃,金边叶子在阳光下闪闪发亮。“不是因为我记性好。是因为你说的每一句话,我都听了两遍。一遍用耳朵。一遍用心。” 邱莹莹没有说话。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奶茶。奶茶已经喝了半杯,杯壁上凝了一层細密的水珠,白白的、霧霧的,像冬天的窗户。她伸出一根手指,在水珠上画了一个笑脸。两个点,一个弧线。弧线往上弯的,像在笑。 她把杯子转过去,对着蔡思达。他看到了那个水珠画的笑脸。 “你画的?”他问。 “嗯。” “像你。” “哪里像?” “笑脸像。弯弯的,软软的,看了让人心里暖。” 邱莹莹把杯子转回来,看着那个笑脸。笑脸在水珠里有些变形,但弧度还在。她忽然很想把这一刻留住。不是因为这一刻有什么特別——不就是他在看书,她在喝奶茶,他在看窗外,她在看他,她在杯壁上画了一个笑脸然后给他看然后他笑了——很普通。非常普通。 但正是因为普通,才值得留住。 因为普通的意思是——这样的一天,可以重复很多次。今天可以重复,明天可以重复,后天可以重复。她不需要记住今天的每一个细节,她只需要知道——这样的日子还会再来。明天他会买好奶茶放在桌上,后天他会在图书馆四楼靠窗的位置等她,大后天他会说“你穿什么都好看”。 邱莹莹翻开笔记本,在“目标:写一百篇关于蔡思达的文章”那行字的下面又写了一行:“第一篇写完啦。他还帮我编了书名——《秋天的形状》。封面要用他在梧桐树下偷拍我的那张照片。他说要付我版税,每篇一根棒棒糖。我不知道他是不是认真的。但他说话的时候表情很认真。所以我觉得他是认真的。” 四 傍晚。蔡思达合上书本,把手杖拿起来。“走,送你回宿舍。”邱莹莹把奶茶杯扔进垃圾桶,把笔记本放进书包,把书包背好。她看了一眼旁边椅子上的深蓝色大伞,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它拿上了。天气预报说今天晴天,但天气预报不一定准。万一晚上下雨呢?她不想再淋一次雨。不是怕感冒,是怕他淋雨。 两个人走出图书馆。傍晚的天空从蓝色变成了淺紫色,西边的云被夕阳染成了橘红色,一层一层的,像一幅被水彩晕开的话。梧桐大道的路灯已经亮了,橘黄色的灯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蔡思达拄着手杖,走得很慢。邱莹莹走在他左边,走得更慢。她配合他的步伐,他迈一步她迈一步,像两个人共用一双腿。 “你的脚踝今天比昨天好一点吗?”邱莹莹问。 “好一点。昨天是七分,今天是六分。” “明天争取五分。” “好。明天五分。” 两个人走到岔路口的时候,邱莹莹停下来,低头看着地面上的粉笔箭头。今天早上画的,傍晚的时候还在。箭头旁边她写的那行小字——“莹莹,图书馆往这边走”——也还在。白色的粉笔字在橘黄色的灯光下泛着微微的光。 “莹莹。”蔡思达叫她。 “嗯?” “你知不知道你今天早上画了多少个箭头?” 邱莹莹想了想。“不知道。我没数。” “四十三个。” 邱莹莹愣了一下。“你数了?” “我数了。从你宿舍到图书馆,每一个路口、每一个转弯、每一个可能让你犹豫的地方。你画了四十三个箭头,写了十二句‘莹莹,这边’,写了三句‘你今天穿的黄色卫衣很好看’。”蔡思达的声音很轻,“你画了四十分钟。你蹲在地上,一笔一画地写。你的手沾满了粉笔灰。你把粉笔灰拍在笔记本的封面上。你的笔记本封面现在全是白色的手印。” 邱莹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笔记本。封面上的白色指印在灯光下很明显,一个叠一个,密密麻麻的,像一幅抽象画。 “你看到了?”她问。 “我看到了。”蔡思达看着她,“我从图书馆的窗户往下看的。你蹲在岔路口写‘莹莹,这边’的时候,我看到了。你写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往前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你写的那行字。你看了大概三秒,然后笑了。你笑的时候梨涡很深。” 邱莹莹站在原地,手里抱着那本全是白色指印的笔记本,看着蔡思达。路灯的光落在他的头顶,把他的深棕色头发照成了金色。他的眼睛在灯光下不是深褐色的,而是琥珀色的,透明的,里面有她的倒影。 “蔡思达。” “嗯。” “你是不是一直在看我?” “一直在看。” “从什么时候开始?” “从去年9月2日。在医院走廊。你在念‘今天是星期三’。你念了很多遍,然后翻开笔记本写下来,写完合上笔记本笑了。那个笑容——”蔡思达停了停,声音放得更轻了,“那个笑容让我觉得,这个世界上有些东西是值得一直看的。” 邱莹莹的鼻子酸了。她没有哭,但她的眼睛里有光在晃。不是泪光,是路灯的光、夕阳的光、从她心里面透出来的某种柔软的光。 “那你继续看。”她说。 “好。” “我会继续画箭头。” “好。” “我会写够一百篇文章。” “我帮你出书。” “我会努力记住你。” “你不用努力。”蔡思达说,“你不用努力。你只要在这里就行了。你在这里,我就会看到。我看到了,就够了。” 邱莹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杖。不是握他的手,是握他的手杖。黑色的折叠手杖,金属的杆子,握上去是凉的。她的手覆在他的手上面——他的手握住手杖的把手,她的手握住他的手。 “蔡思达。” “嗯。” “你的手杖也是凉的。以后天冷了,你拄着它,手会冷。我给你织一个手杖套。毛线的,套在把手上,这样你的手就不会冷了。” 蔡思达低头看着她的手覆在他的手上。她的手很小,手指很细,指甲剪得圆圆的。她的手背上有几个小小的粉笔灰印子,白色的,像散布在夜空里的星星。 “你会织东西?”他问。 “不会。我可以学。” “跟谁学?” “跟我妈。我妈什么都会织。毛衣、围巾、手套、帽子。她说手杖套是最简单的,比围巾还简单,因为不需要收针,一直往上织就行,织到一个筒,套上去,缝一下就好了。” 蔡思达听着她描述手杖套的织法,嘴角弯了弯。“你妈妈知道我吗?” 邱莹莹想了想。“大概知道。我的笔记本里有你的名字。她每天都会看我的笔记本。她应该看到了‘蔡思达’这三个字。但她没有问过我。她等我主动跟她说。” “你会跟她说吗?” “会。等我写完一百篇文章的时候,我把书给她看。书名就叫《秋天的形状》。封面是那个站在梧桐树下、头发被风吹乱的女孩。”邱莹莹笑了笑,“她会知道那个女孩是我。她也會知道,拍那张照片的人是你。” 蔡思达握住手杖的手微微收紧了一点。他的指节泛白了。不是因为冷,是因为他在忍。忍一些他不太会表达的东西。 “走吧,”邱莹莹松开他的手,往前走,“天快黑了。” 两个人继续沿着梧桐大道走。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从远处看像一串橘黄色的珠子,串联起整条路。他们的影子在地面上移动,从长变短,又从短变长。 走到女生宿舍楼下的时候,邱莹莹停下来,转身面对蔡思达。 “到了。” “嗯,到了。” “你回去的时候走慢一点。你的脚踝还是六分,不能走太快。” “好。” “明天早上你不用来送姜茶了。明天上午我有课,八点就要出门。你来的时候我已經走了。” “那我六点来。” “六点我还在睡觉。” “我放在门口。你出门的时候看到。” 邱莹莹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她说“你不用来送姜茶”,他说“那我六点来”。她说“六点我还在睡觉”,他说“我放在门口”。他总有办法。他不是在“找办法”,他就是那种人——只要他想做一件事,他就能做到。 “那你来。”她说。 “好。” “你放门口就行,不要敲门,不要按门鈴,不要吵醒恬恬。” “好。” “你放完之后就走,不要等我开门。我开门的时候你已经走了,我不會看到你。但是我會看到姜茶。我看到姜茶的时候就知道你来過了。” 蔡思达看着她,路灯的光落在她的脸上,把她的皮肤照得像瓷器一样白。她的眼睛很亮,不是因为反射了灯光,而是因为里面有光——从里面透出来的、她自己可能都不知道的、像小夜灯一样的光。 “邱莹莹。” “嗯?” “你今天的黄色卫衣很好看。” 邱莹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卫衣。淡黄色的,普通的款式,胸前没有任何图案,袖子长了一点,把她的手指盖住了大半。 “你每次都说好看。”她说。 “因为你每次穿了好看的衣服。” “我每次都穿好看的衣服吗?” “你每次都好看。衣服不重要。” 邱莹莹的耳朵红了。她转过身,快步走进了宿舍楼。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蔡思达还站在路灯下,左手拄着手杖,右手插在口袋里,看着她。 她朝他挥了挥手。他朝她挥了挥手。 她转身上了楼梯。 走到三楼的时候,她从走廊的窗户往下看。蔡思达还站在那里。他已经在往回走了——不,他还没有开始走。他只是转身了,面朝来时的方向,但没有迈步。他站在那里,低着头,看着地面。 他在看什么? 邱莹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地面上有一个粉笔箭头,她今天早上画的。箭头旁边写着“莹莹,这边”。橘黄色的灯光照在那几个字上,粉笔的白色微微泛着光。 他看了大概五秒。 然后他迈步了。一步,一步,很慢。手杖点在地面上,发出“嗒、嗒、嗒”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里很清晰。 邱莹莹站在三楼的窗户前,一直看着他走远。他的背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在梧桐大道的尽头。路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空空地照着空无一人的路。 她低下头,翻开笔记本,在新的一页上写道:“9月8日。傍晚。他送我回宿舍。在楼下的时候我说明天不用来送姜茶了,他说那我六点来。我说六点我还在睡觉,他说我放在门口。他总是有办法。他不是在‘想办法’,他就是那种人——只要他想做,他就能做到。不是因为他能力有多强,是因为他愿意。他愿意。这两个字比任何能力都强大。” 她写完之后合上笔记本,转身走回了宿舍。 五 第二天早上,邱莹莹六点五十醒了。比平时早了四十分钟。不是被闹钟叫醒的,是她自己醒的。她的身体好像知道今天早上有人会来,在它应该醒来的时候自动醒了。 她躺在床上,没有动。她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听着窗外的鸟叫声。那只鸟又在唱歌了,唱几句停一下,好像在等谁回应它。等了片刻,没有回应,就再唱一遍。 她坐起来,走到门口,轻轻打开门。 门口的地上放着一个保温杯。粉色的,杯盖上贴着小蘑菇贴纸。保温杯旁边放着一张便利贴,绿色的,上面写着一行字:“姜茶。六点十分放这里的。你应该还没醒。醒了记得喝。趁热。——蔡思达” 邱莹莹蹲下来,拿起保温杯。杯壁是温的。六点十分到现在——四十分钟了,还是温的。他一定是用很厚的毛巾把保温杯裹住了,不然早就凉了。 她打开保温杯,喝了一口。姜茶的温度刚刚好,不烫不凉。甜味比昨天更浓了一点。他大概多放了一勺红糖。 她捧着保温杯,站在宿舍门口,穿着睡衣,头发乱糟糟的,呆毛翘得比平时更高。走廊里没有人。晨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脚边的一小片地面上。 她低头看着那片光,笑了。 然后她转身上了楼梯——不对,她已经在自己的宿舍门口了。她转身回了宿舍,关上门,坐在床上,抱着保温杯,一口一口地喝姜茶。 林恬恬从上铺探下头来。“他送来的?” “嗯。” “几点?” “六点十分。” “你怎麼知道?” “他写在便利貼上了。‘六点十分放这里的。’” 林恬恬沉默了片刻。“他这个人,”她说,“真的很轴。” “轴是什么意思?” “就是死心眼。认准了一件事就不回头。你说明天不用来送姜茶了,正常人就会想‘哦那就不用送了’。他不会。他会想‘她不让我来送,是怕我辛苦。但我不辛苦。我想送。所以我还是要来。’他不是不听你的话。他是听了,但他在听你的话之前,先听了自己的心。” 邱莹莹低头看着保温杯里的姜茶。棕色的液体,冒着热气,姜片沉在杯底,红糖的甜味融在每一口里。 “恬恬。” “嗯。” “他很轴。我喜欢他轴。” 林恬恬从上铺看着她,看着她抱着保温杯、嘴角弯弯的、眼睛亮亮的样子,笑了一下。“嗯,你喜欢他轴。你喜欢他的一切。他的轴、他的傻、他的‘没关系’、他的‘忍得住就够了’。你喜欢他。从第一天开始。从你还不知道他是谁的时候就开始了。你的心比你的大脑更早知道了答案。你的大脑还在翻笔记本、还在问‘这个人是谁’、还在犹豫要不要喜欢他。你的心已经替他回答了——‘喜欢。很喜欢。非常喜欢。’” 邱莹莹没有反驳。她把保温杯放在书桌上,翻开笔记本,在今天的日期下面写了一行字:“9月9日。早上六点五十。我醒了。比我平时的起床时间早了四十分钟。不是因为听到了闹钟,是因为我的身体知道有人会来。它替我记住了。” 她写完之后看了一眼书桌上的保温杯,那個粉色的小蘑菇贴纸在晨光里笑眯眯的。她伸手摸了摸贴纸,指尖感觉到微微的凸起。贴纸的边角翘着,被雨淋过之后就再也没有贴回去过。她也没有用胶水粘。她喜欢它翘着的样子。像她的呆毛。像他卫衣领口的褶皱。像所有不完美的、但真实存在的东西。 她合上笔记本,开始换衣服。今天穿什么?天气预报说晴天,最高温度二十四度,适合穿一件薄外套。她打开衣柜,拿出那件白色的薄外套。妈妈在便签纸上写过“记得穿那件白色的外套,今天降温”,但那是九月一号写的,好几天了。今天的天气和那天差不多——早晨有点凉,中午会暖和,傍晚又会凉下来。白色薄外套,合适。 她换好衣服,拿起保温杯——姜茶还没喝完,她一边喝一边走出宿舍。 走廊里已經有其他宿舍的女生在走动了。有人在洗漱间刷牙,有人端着脸盆从水房出来,有人穿着睡衣从这头跑到那头。邱莹莹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一个声音从身后叫住了她。 “邱莹莹!” 她转过身。一个女生从走廊的另一端走过来。长发披肩,五官精致,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连衣裙,手里拿着一本书。她的步伐很优雅,像一只走在草地上的白色猫咪。 邱莹莹不记得她是谁。她翻开笔记本,快速地翻了几页。没有找到这个女生的名字。 “你好。”邱莹莹礼貌地说,“不好意思,我记性不太好。我们认识吗?” 女生看着她,表情很复杂。不是敌意,不是善意,而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像水面下的暗流一样的、不仔细看就看不出來的东西。“我们见过。新生入学教育的时候,我坐在你旁边。你当时在翻笔记本。” 邱莹莹想起来了——不对,她没有想起来。她的笔记本上有一行记录:“9月1日。阶梯教室101。旁边坐了一个很漂亮的女生。她说‘你还好吗’,我说‘没事’。她的裙子是浅蓝色的。笑起来很好看。”她找到了这条记录,抬起头看着面前的女生。 “你叫——不好意思,你的名字?” “宋晚晴。” 宋晚晴。邱莹莹在笔记本上写下这个名字,然后在旁边加了一个备注:“很漂亮。穿浅蓝色裙子。坐在我旁边。” “你找我有什么事吗?”邱莹莹问。 宋晚晴看着她手里的粉色保温杯,看着杯盖上那个翘边的小蘑菇贴纸。她的目光在那张贴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到邱莹莹的脸上。 “你和蔡思达在交往吗?”她问。 邱莹莹愣了一下。“交往”——她知道这两个字的意思。她的笔记本上没有记录过“交往”这个词。她和蔡思达之间,谁也没有说过“我们在交往”。他们只是——她喝他煮的姜茶,他喝她煮的姜茶。她在路上画箭头,他在她的笔记本里夹纸条。他在图书馆四楼靠窗的位置等她,她下课之后去找他。他在路灯下看她走远,她在三楼的窗户前看他消失。 这算交往吗?她不知道。 “我不知道。”邱莹莹说。 宋晚晴看着她的眼睛,看了几秒。那双眼睛里有审视、有好奇、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嫉妒吗?不是。羡慕吗?也不完全是。 “喜欢一个人,是一件很累的事。”宋晚晴说,“尤其是喜欢一个可能永远不会回应你的人。”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是在对邱莹莹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 邱莹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笔记本。笔记本上“宋晚晴”三个字的旁边,她画了一个小小的问号。她不知道这个女生想说什么。 “你说得对,”邱莹莹说,“喜欢一个不会回应你的人,很累。” 宋晚晴的目光微微一变。 “但是,”邱莹莹继续说,“如果那个人回应了呢?” 宋晚晴没有说话。 “如果他回应了——不是用‘我也喜欢你’这种话回应,而是用姜茶、用便利贴、用粉笔箭头、用‘没关系’、用‘忍得住就够了’、用每天六点十分出现在你宿舍门口来回应——那么之前所有的累,是不是就都值得了?” 宋晚晴站在走廊里,晨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肩膀上。她的浅蓝色裙摆在风里微微飘动。她看着邱莹莹,看了很久。 “他回应你了?”她问。 “嗯。”邱莹莹点头,“他从去年就开始回应我了。只是我现在才听到。” 宋晚晴低下头,沉默了很久。久到邱莹莹以为她要走了。然后她抬起头,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有一些释然,也有一些遗憾,但更多的是——一种放下。“祝你们幸福。”她说。 然后她转身走了。浅蓝色的裙摆在走廊尽头拐了个弯,消失了。 邱莹莹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她翻开笔记本,在“宋晚晴”三个字的旁边,把那个问号划掉了,写上:“一个很漂亮的女生。她好像也喜欢蔡思达。但她对我说‘祝你们幸福’。她是一个很好的人。” 她合上笔记本,走下楼梯。 秋天的早晨,空气很凉,阳光很薄。她走在梧桐大道上,穿过那些她自己画的箭头,走过那些她自己在石凳上贴的便利贴。她走到岔路口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地面上的粉笔字——“莹莹,这边”。粉笔字还很清晰,因为今天早上没有人踩过。她蹲下来,在那行字的下面又加了一行:“你今天穿白色外套也很好看。——蔡思达(代笔)” 写完之后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继续走。书包里装着那把深蓝色的大伞,笔记本里夹着“秋天的形状”那篇文章,手里捧着蔡思达送来的姜茶。 她走得很慢。因为在每个路口,她都想多看一眼那些她写下的字。那些字歪歪扭扭的,不专业,不好看。但每一个笔画都很认真。像一个不太会说情话的人,在用一种最笨拙的方式说——“我在乎你。你也在乎我。我们扯平了。” 第八章 完 ## 第九章 风记得 # 七秒温柔 ### 一 邱莹莹是被一种她从未体验过的感觉弄醒的。 不是阳光,不是声音,不是温度,而是一种从身体最深处涌上来的、像潮水一样缓慢上涨的、温热的东西。它从脚底开始,沿着小腿、膝盖、大腿、腹部、胸口,一路蔓延,最后在她的心脏附近停了下来,安了家。她闭着眼睛躺在床上,感受着那个东西的存在。它不疼,不痒,不酸,不胀。它只是在那里。像一个很小很小的、蜷缩着的、还没有睁开眼睛的动物,找到了一个温暖的角落,决定住下来。 她睁开眼。偏过头。枕边的便签纸上写着:“今天是9月10日。你叫邱莹莹。你18岁了。这是你在江北大学的第七天。妈妈爱你。PS:今天上午有现代文学课,在阶梯教室101,八点开始。下午没有课。PPS:你昨天睡觉的时候说了一句梦话——‘蔡思达,你的手杖套我织好了’。你什么时候学会织手杖套了?我怎么不知道。——妈妈” 邱莹莹盯着“手杖套”三个字看了很久。她不记得自己说过这句梦话。她不记得自己会织手杖套。她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说过要织手杖套。但她翻开笔记本,在9月8日的记录里找到了这样一行字:“你的手杖也是凉的。以后天冷了,你拄着它,手会冷。我给你织一个手杖套。毛线的,套在把手上,这样你的手就不会冷了。” 她写了。她说要织。她在梦里说“织好了”。但在现实中,她还没有开始织。她连毛线都没有买,连织法都不会。她在梦里已经把这件事做完了,醒来发现什么都没有做。这种感觉很奇怪——像是欠了梦里的自己一笔债。 她坐起来,从抽屉里翻出手机,给妈妈发了一条消息:“妈,你会织手杖套吗?” 妈妈秒回了:“手杖套?你要织那个干嘛?谁拄手杖了?” “一个朋友。脚踝受伤了,拄着手杖。天冷了,手握着金属把手会很凉。我想给他织一个毛线套。” 手机安静了很久。大概过了两分钟,妈妈发来了一段语音。邱莹莹点开,妈妈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带着一种很复杂的、她分辨不出的情绪:“莹莹,那个朋友——是不是叫蔡思达?” 邱莹莹愣了一下。妈妈知道这个名字。她的笔记本里有这个名字,妈妈每天都会看她的笔记本。妈妈知道蔡思达是谁——不对,妈妈知道“蔡思达”这三个字出现在她的笔记本里很多次。但妈妈不知道蔡思达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不知道他有多好,不知道他做过的那些事情,不知道他在凌晨拄着手杖从男生宿舍走到女生宿舍,只为了放一杯姜茶。 “是他。”邱莹莹打了两个字,发送。 妈妈的回复比之前更快了,好像那些字早就已经打好了,只等发出来的时机:“手杖套不用织。家里有一个现成的。你外公以前用过的手杖,他去世之后手杖和套都收在储物间里。那个套是深蓝色的,毛线的,很厚。我找出来洗一洗,给你寄过去。” 邱莹莹盯着屏幕,眼眶红了。不是因为妈妈说要寄手杖套。而是因为——妈妈没有问“他是谁”“他为什么拄手杖”“他和你什么关系”“你为什么要对他好”。妈妈什么都没有问。她只是说“家里有一个现成的”。她好像一直在等这一天。等邱莹莹主动提起一个名字。 “谢谢妈。”邱莹莹打了三个字,发送。然后又加了四个字:“他是很好的人。” 妈妈发了一个微笑的表情。不是年轻人用的那种??或者??,而是一个老式的、纯粹的、由符号组成的微笑——一个冒号,一个减号,一个右括号。那个符号微笑在手机屏幕上安安静静的,像一个妈妈站在门口、看着女儿出门、不说“路上小心”、只是微笑。 邱莹莹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翻开笔记本,在今天的日期下面写道:“9月10日。妈妈知道蔡思达了。她没有问任何问题。她只是说‘家里有一个现成的手杖套,给你寄过去’。她好像一直在等我提起他的名字。她等了多久?大概和蔡思达等我的时间一样长。” 她写完之后合上笔记本,起床洗漱。 今天上午有现代文学课。阶梯教室101。八点开始。她到教室的时候,林恬恬已经帮她占了老位置——中间偏左,第三排,靠窗。桌面上放着一杯豆浆和两个包子,旁边贴着一张便利贴:“趁热吃。别凉了。——恬恬” 邱莹莹坐下来,拿起豆浆喝了一口,温的。包子也是温的。她咬了一口包子,肉馅的,汤汁从咬开的口子里流出来,烫了一下她的舌尖。她吸了吸气,把汤汁吸进去。鲜的。 八点整,教授准时走进了教室。还是那件深蓝色的夹克,还是那副老式的黑框眼镜,还是那抿成一条线的嘴唇。他把教案往讲台上一放,目光扫过整个教室。今天他没有直接开始讲课,而是在黑板上写下了一个名字——“萧红”。 “今天我们讲萧红。”教授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萧红,民国四大才女之一,被誉为‘三十年代的文学洛神’。她只活了三十一岁,但她留下的文字,很多人活到一百岁也写不出来。” “我们今天读她的《回忆鲁迅先生》。这不是一篇传统意义上的‘回忆录’。它不系统、不完整、不讲究结构。它只是一些片段的、零碎的、看似随意的记录——鲁迅先生喜欢吃什么菜,喜欢穿什么颜色的衣服,喜欢在什么时候抽烟,喜欢坐在客厅的哪个位置。但正是这些零碎的片段,拼出了一个最真实、最生动、最有人间烟火气的鲁迅。” 教授说到这里,在黑板上写了四个字:“片段的真相”。 “萧红告诉我们一个道理——记忆不需要是完整的。记忆可以是一个一个的碎片。你不记得一个人的全部,但你记得他喜欢吃什么菜、喜欢穿什么衣服、喜欢坐在哪个位置。这些碎片拼在一起,就是一个完整的‘人’。” 邱莹莹的笔在纸面上停了一下。碎片。她的记忆就是碎片。她记不住一个人的全部——记不住他的脸、他的名字、他说过的话。但她可以记住碎片——他喜欢在左侧四十五度三分线外投篮,他不喜欢吃香菜但不会说出来、只是默默挑到一边,他的伞是深蓝色的、骨架很结实、伞面很大,他的左手腕上戴着一个深蓝色的护腕、边缘有齿痕、是他自己咬的。这些碎片拼在一起,就是一个完整的蔡思达。 她低下头,在笔记本的空白页上写:“萧红写鲁迅,用碎片。我写蔡思达,也用碎片。不是因为我选择了这种方式,是因为我只能用这种方式。我的记忆就是碎片。但我相信碎片也可以拼出一个完整的人。就像我相信——即使我记不住他的脸,我也能记住他。” 下课铃响了。邱莹莹收拾好东西,走出教室。走廊里人很多,她抱着笔记本,逆着人流往图书馆的方向走——不对,先去食堂。蔡思达今天早上给她发了消息:“今天复查。十点。医院。不要来找我,我很快就回来。” 她回了一个字:“好。” 但她还是去了。不是不听他的话,是她想去做一件她从来没有做过的事——在医院等他。去年9月2日,他在医院走廊第一次看到她。三百七十天前,他在那里。今天她要回到那个地方,不是为了“记住”,而是为了“在”。 她走出校门,打了一辆车。“去市第一人民医院。”她对司机说。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大概觉得一个年轻女孩一个人去医院有些奇怪,但没有多问,踩了油门。 车窗外的风景在倒退。梧桐树、商铺、行人、红绿灯。这座城市她生活了十八年,但她对它的记忆支离破碎——她不记得哪条路通向哪里,不记得哪个路口有什么标志性建筑,不记得哪家店的奶茶好喝。但她记得医院的位置。不是因为她的记忆好,而是因为她去过太多次,她的身体记住了。 车子在医院门口停下来。邱莹莹付了钱,下了车,站在医院门口。她仰头看着那栋灰白色的建筑,六层楼,正门上方的红色十字已经有些褪色了,门口的台阶被无数人的脚步磨得光滑发亮。她来过这里很多次。她不记得每一次来的细节,但她记得这里的味道——消毒水的、混合着药片和焦虑的、冷冰冰的味道。 她走进去。门诊大厅很吵,挂号窗口前排着长队,广播里在叫号,小孩在哭,老人在咳嗽。她穿过大厅,走到电梯口,按了四楼。康复科在四楼。四楼很安静。走廊很长,光线很暗,只有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来一些灰白色的光,把整条走廊照得像一条隧道——隧道的尽头有光。走廊的墙壁是淡绿色的,漆面有些地方剥落了,露出底下深灰色的水泥。椅子是金属的,深蓝色的塑料坐垫,坐上去有点凉。她在那排椅子上坐下来,把笔记本放在膝盖上。 这里。 就是这里。 她不知道“这里”具体是指哪一个位置。走廊很长,椅子很多,她不知道去年9月2日蔡思达是在哪个位置看到她的。但他看到了。他在这条走廊的某个位置,看到一个女孩坐在椅子上,抱着笔记本,低着头,嘴里念着“今天是星期三”。他停下来。他记住了。他在那一刻做了一个决定——他要把这个女孩写进他的笔记本里,每天写,一直写,写到她愿意出现在他的生命里。 邱莹莹坐在那把凉凉的金属椅子上,抱着笔记本,低着头。她在等。等一个去年9月2日在这里看到她的男孩,在今天——三百七十天后——再一次出现。 走廊尽头的电梯“叮”了一声。电梯门开了,有人走出来。脚步声——很慢,一步一顿,中间有手杖点地的声音。嗒。嗒。嗒。邱莹莹没有抬头。她低头看着笔记本,笔记本翻到“蔡思达使用说明书”那一页,她正在看第十条——“蔡思达喜欢邱莹莹。从去年9月2日开始,一天都没有停过。” 脚步声越来越近。嗒。嗒。嗒。然后在她面前停了下来。 “邱莹莹?” 她抬起头。 蔡思达站在她面前,左手拄着手杖,右手拿着一个文件袋。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连帽卫衣,帽子上的带子一长一短。左脚踝还是缠着绷带,拖鞋换了一双新的——深蓝色的。他的头发比昨天更乱了,额前的碎发几乎遮住了眉毛,大概是早上起来没有梳。他的脸上带着一种“你怎么在这里”的表情——不是生气,不是惊讶,而是一种很复杂的、类似于“我明明说过不要来但你来了所以我现在不知道该说什么”的表情。 “你说过不要来找你。”邱莹莹说。 “我说过。” “但我没答应。” 蔡思达看着她,沉默了大概三秒。然后他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把手杖靠在椅子扶手上,把文件袋放在膝盖上。“你来了多久?”他问。 “不知道。没看时间。” “复查结果呢?”邱莹莹看了一眼他膝盖上的文件袋,透明的,可以看到里面的CT片和报告单。“韧带恢复得比预期快。”蔡思达把文件袋打开,抽出报告单递给她。邱莹莹接过来,看到上面密密麻麻的医学术语,她看不太懂。但她在报告单的最下面看到了一行字——“恢复良好,建议继续休养,预计两周后可恢复轻度训练。” “两周?”她说,“要两周?” “两周。” “两周不能打球?” “两周不能打球。” “两周不能跑步?” “两周不能跑步。” “两周不能送我回宿舍?” 蔡思达看了她一眼。“送你可以。我走得慢。” “你走得慢没关系。我走得也慢。” 两个人并肩坐在走廊的椅子上,面前的墙壁是淡绿色的,漆面剥落的地方露出底下深灰色的水泥。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来灰白色的光,在地面上画了一个明亮的、不规则的多边形。有人在走廊的另一端经过,脚步声很轻,很快,消失在走廊的拐角处。然后走廊又安静了。 “蔡思达。” “嗯。” “去年9月2日,你是站在哪里看我的?” 蔡思达的右手微微动了一下。他抬起手,指了指走廊斜对面、大概十步远的地方。“那里。我当时从医生的办公室出来,走到那里的时候看到你。你坐在你现在坐的这个位置——不对,不是你现在的这个位置,是往右边挪了一个位置。”他的手指移了大约半米,“那里。你坐在那里,抱着笔记本,低着头。你在念‘今天是星期三’。念了很多遍。” “你停下来看我了?” “停下来了。” “看了多久?” “大概——七秒。” 七秒。邱莹莹的瞳孔微微放大了。 七秒。她的记忆每隔七秒就会清零一次。他在七秒里看到她的样子,然后那七秒结束了,她还在那里,但她已经不记得他看过她了。她在七秒之后变成了一个不知道“有人正在看我”的人。他看着一个会忘记他的人,看了七秒。三百七十天前,他用七秒记住了她。三百七十天后,她坐在这里,知道了那七秒的存在。 “你看了七秒,”邱莹莹的声音很轻,“然后呢?” “然后我走了。” “走到哪里去了?” “走到走廊尽头。拐弯。进了电梯。下到一楼。走出医院大门。回了学校。晚上在笔记本上写下第一行关于你的字。” 邱莹莹低下头,看着笔记本上“蔡思达使用说明书”第十条下面她加的那一行——“从去年9月2日开始,一天都没有停过。”他用七秒记住了她。她用三百七十天——不对,她用三百七十天才知道了那七秒。他等了三百七十天,等她来问他——“你是站在哪里看我的?” “蔡思达,你当时为什么不走过来?” 蔡思达沉默了一下。“走过来的话,你会记住我吗?” 邱莹莹想了想。“不会。我还是会忘记。七秒之后我就忘了。” “那走不走过来,有什么区别?” “没有区别。” “那我为什么要走过来?”蔡思达看着她,走廊尽头的光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眼睛照得很亮,“我不想让你在七秒之后忘记一个走过来的人。我想让你记住。如果你记不住,那我就等你。等你有一天不会忘记的时候,我再走过来。” 邱莹莹的眼眶红了。“你怎么知道会有‘有一天’?” “我不知道。但我信。” “你信什么?” “我信——你会好的。不是因为医生的报告,不是因为我做了什么。我就是信。像信太阳每天会升起来一样。没有理由。就是信。” 邱莹莹的眼泪掉了下来。她没有擦,就让眼泪顺着脸颊流下去,滴在笔记本的纸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她坐在那把凉凉的金属椅子上,在医院四楼康复科的走廊里,在去年9月2日他第一次看到她的地方,在一个她完全不记得的、但她的身体好像有点印象的位置上——哭了。 蔡思达没有说“别哭”。他也没有递纸巾。他只是坐在她旁边,和她肩并肩,腿并腿,手杖靠在椅子的同一侧。走廊很安静,只有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来的光在慢慢地、几乎看不出地移动着。 邱莹莹哭了一会儿,自己停了。她吸了吸鼻子,用袖子擦了擦脸,翻开笔记本,在今天的日期下面写道:“9月10日。上午。医院四楼康复科走廊。蔡思达去年9月2日在这里看到我。他说他看了七秒。七秒之后他走了。他说他不想让我在七秒之后忘记一个走过来的人。他想让我记住。如果我记不住,他就等我。等一个‘有一天’。” 她写完之后合上笔记本,转头看着蔡思达。“复查结果说恢复良好。两周之后可以打球。” “嗯。” “两周之后你的手杖就可以不用了。” “嗯。” “那我的手杖套还织不织?” 蔡思达愣了一下。“手杖套?” “我说过要给你织一个手杖套。毛线的,套在手杖把手上,这样你的手就不会冷了。”邱莹莹从手机里翻出妈妈发的那条消息,给他看,“我妈说家里有一个现成的。我外公以前用过的。深蓝色的,毛线的,很厚。她洗好了给我寄过来。” 蔡思达低头看着她的手机屏幕,看完之后抬起头。“你跟你妈说了?” “说了。她问我那个朋友是不是叫蔡思达。我说是。她说家里有一个现成的手杖套。她没有问我你是谁、你和我什么关系。她只是说‘给你寄过去’。” 蔡思达握着手机的手微微用力了一下。他的指节泛白了。他把手机还给她。“你妈很好。”他说。 “她很好。” “你像她。” “哪里像?” “你对她好。”蔡思达看着她,目光很安静,“你也对别人好。你妈教你怎样对别人好,你就学了。你学得很好。” 邱莹莹低下头,看着笔记本上被眼泪洇湿的那一页。字迹有些模糊,但还能看清。纸面上有几处被泪水泡得发皱的地方,凸起来一小块一小块的,像皮肤上的疤痕。她伸手摸了摸那些凸起。这是她在医院走廊哭的痕迹。这是她在去年9月2日他看她的地方哭的痕迹。这是她为了一个等了三百七十天的人哭的痕迹。这些痕迹不会消失。就像她在笔记本上写下的那些字——即使墨水被水洇开,笔迹还在。纸面上的凹痕还在。她的手指摸得到。 ### 二 中午。邱莹莹和蔡思达从医院出来,站在门口等车。秋天的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和医院里的冷气形成了鲜明的对比。邱莹莹仰起脸,让阳光落在她的脸上,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桂花的味道。 “你闻到了吗?”她问。 “桂花?” “嗯。桂花的味道。每年这个时候都能闻到。去年这个时候我也闻到了。前年也闻到了。每年都闻到。我不记得去年和前年闻到的桂花味是什么样的,但我每年闻到的时候都觉得——秋天来了。” 蔡思达看着她仰起的脸,阳光在她的皮肤上镀了一层金色,她的睫毛在阳光下几乎是透明的,轻轻地颤动着。“每年都闻得到,”他开口,“每年都有人说‘秋天来了’。每年都有桂花。每年都有九月初的太阳晒在皮肤上不烫不凉的温度。”他停了一下,声音更轻了一些,“每年都有你。” 邱莹莹睁开眼,转头看他。他站在阳光里,深灰色的卫衣被晒得有些发白,左手拄着手杖,右手插在口袋里。他的左眼比右眼眯得稍微多一点,因为阳光从他的左边照过来,他的左眼在自我保护地微微眯起。那个微眯的眼睛配上他嘴角自然的弧度,让他看起来像是在笑——不是在笑某件事,而是在笑这个世界。这个世界有桂花、有阳光、有秋天,还有她。 “蔡思达。” “嗯。” “你去年闻桂花的时候,在想什么?” 蔡思达想了想。“在想——你闻桂花的时候,在想什么。” 邱莹莹怔了一下。“你不知道我闻桂花的时候在想什么。” “我知道。你在想——‘秋天来了’。” 邱莹莹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说得对。她每年闻到桂花的时候都在想“秋天来了”。她以为这是她一个人的秘密。但他在去年就想到了。在她还不知道他是谁的时候,他就已经知道了她闻到桂花时心里的那句话。这不是巧合,不是猜测。这是因为他用了三百七十天去了解一个不会记住他的人。他了解她的方式不是问,而是想。他在想她。想她在做什么、在想什么、在闻什么味道、在为什么高兴、在为什么难过。他想了一年多,想到了。 车来了。邱莹莹上了车,蔡思达拄着手杖跟在她后面,在座位上坐下来。邱莹莹坐在靠窗的位置,蔡思达坐在她旁边。车窗外的风景在倒退,梧桐树、商铺、行人、红绿灯。 “蔡思达。” “嗯。” “你去年9月2日在医院走廊看到我的时候,我是坐在哪把椅子上?” 蔡思达指了指她坐的位置。“不是你现在坐的这把。是往右一个位子。” “你还记得?” “记得。” “你记得那把椅子长什么样吗?” “深蓝色塑料坐垫,金属腿,靠背是直的,有点硬。右边的扶手上有一道划痕。” 邱莹莹低头看了看自己坐的这把椅子——深蓝色塑料坐垫,金属腿,靠背是直的,有点硬。右边的扶手上有一道划痕。和他说的一模一樣。她伸手摸了摸那道划痕,指尖感觉到一条细细的凹槽,像一条干涸的河流。他连一道划痕都记得。 “蔡思达,你的脑子里是不是装了一个关于我的博物馆?” 蔡思达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下。“不是博物馆。博物馆的东西是死的。你的东西是活的。每天都在更新。今天你穿白色外套,昨天你穿黄色卫衣,前天你穿粉色T恤,大前天你穿灰色毛衣。每天都不一样。我的脑子跟不上你的更新速度。” “你跟得上。你连我穿什么颜色都记得。” “记得。因为每天都不一样。每天都是新的。” 邱莹莹看着车窗外倒退的梧桐树。树叶在风里翻滚,绿色的、金边的、完全变黄的,混杂在一起,像一桶被打翻的颜料。她忽然想到一件事——她每天穿不同颜色的衣服,不是因为她喜欢换颜色,而是因为她不记得自己昨天穿了什么。她每天早上打开衣柜,随手拿一件。拿到白色就是白色,拿到黄色就是黄色。她的穿搭是随机的。但在蔡思达眼里,那些随机的选择变成了“每天都是新的”,变成了“每天都不一样”,变成了值得记住的事情。 “蔡思达。” “嗯。” “如果有一天我不換衣服了。每天都穿同一件。你还会记得吗?” 蔡思达偏过头看着她。“会。” “为什么?” “因为你是你。不是因为你换了衣服。” 邱莹莹低下头,看着自己身上的白色薄外套。衣服的领口有一小圈花边,是她今天早上随手拿的。她不知道这件衣服她昨天穿过没有、前天穿过没有。她不在乎。但现在她在乎了。因为有人在乎。 ### 三 下午。没有课。邱莹莹回到宿舍的时候,发现书桌上多了一个快递包裹。方方正正的,不大,用灰色的塑料袋包着,贴着一张快递单。寄件人:妈妈。她拆开包裹,里面是一团深蓝色的毛线套。不是一卷毛线,是一个已经织好的、完整的手杖套。圆筒形的,长度大概二十厘米,直径刚好能套进一根标准的手杖。毛线是深蓝色的,比蔡思达的伞稍微深一个色号,比深夜的天空稍微浅一点。毛线的针脚很密,很整齐,每一个小V形都一模一样大,排成一行一行的,像一群手拉手站好的人。手杖套的一端收了口,收得很紧,不会滑脱。另一端是开口的,套进手杖之后可以用绳子系紧。绳子的颜色比套子的颜色稍微浅一点,是浅蓝色的,像秋天的天空。 邱莹莹把手杖套从包裹里拿出来,捧在手心里。毛线很软,很暖,带着一股洗衣液的味道——不是医院消毒水的冷冰冰的味道,是妈妈用的那款洗衣液的味道,闻起来像阳光晒过的棉被。 包裹的最底下还有一张纸条,是妈妈的笔迹:“莹莹,这是你外公以前用过的手杖套。他去世之后我一直收着,没有扔。今天翻出来洗了洗,除了有点褪色,其他都还好。你试试看,如果尺寸不合适,告诉我,我重新织一个。不用急,慢慢来。——妈妈” 邱莹莹看着纸条上“慢慢来”三个字,忽然笑了。妈妈也在说“慢慢来”。蔡思达也说“慢慢吃,不着急”。她身边的人都在对她说“慢慢来”。好像她的人生不需要赶时间。她可以慢慢走,慢慢记,慢慢喜欢一个人。她不会错过什么。因为那些重要的东西——那些会在她迷路时出现的人——他们会等。 她把手杖套放在书桌上最显眼的位置——台灯的旁边,笔记本的旁边,那把深蓝色大伞的旁边。三个深蓝色的东西排在一起:伞、手杖套、笔记本的封面。深浅不一的蓝色,像海的不同层次。 下午四点半。邱莹莹走出宿舍,手里拿着那个深蓝色的手杖套,背上书包,沿着梧桐大道往男生宿舍走。她在每一个岔路口停下来,检查今天早上画的粉笔箭头还在不在。大部分还在,有几个被人踩模糊了,她就蹲下来重新描一遍。描完之后她在旁边加了一句:“莹莹,今天要去男生宿舍。不是去找蔡思达,是去送手杖套。——好吧,是去找他。” 她走到男生宿舍楼下,仰头看着四楼那扇窗户。窗户开着,窗帘在风里飘动。她没有喊。她低下头,打开手机,给蔡思达发了一条消息:“我在你楼下。送东西。你不用下来,我上去。” 蔡思达的回复很快:“你的脚程比消息快。你已经到了才发消息的。” “嗯。” “那你上来。四楼。401。门没关。” 邱莹莹走进男生宿舍楼。楼道里有洗衣液和阳光混合的味道,和她记忆里的一样——不对,她没有记忆。她的笔记本上写过:“男生宿舍,四楼,401。走廊的地面是水泥的,有些地方磨得发亮,有些地方还有拖把留下的水痕。”她找到401,门半开着。她推开门。 蔡思达坐在床上,左脚踝搁在叠起来的被子上,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一个笔记本、一支笔、一瓶止疼药。他的腿上摊着一本专业书,看起来在复习功课。江屿不在,其他两个室友也不在。宿舍里只有他一个人。 “你把脚搁在被子上——”邱莹莹看了看他的被子,“你每天都把脚搁在被子上睡?” “没有。今天搁的。消肿。” “我妈说睡觉的时候把受伤的脚垫高有助于消肿。你用被子垫是对的。但你不要用你睡觉的那床被子。那床被子你每天晚上都要盖。你把脚搁在上面,脚上的味道会跑到被子上。” 蔡思达看着她。她在认真地说一件很小的事情。眉头微微皱着,语气里带着一种“我在为你考虑”的郑重。 “那我用你的被子垫?”他问。 “我的被子在宿舍。”邱莹莹认真想了想,“你可以用恬恬的。恬恬说她不介意。” “恬恬知道你把她的被子借给一个男生垫脚吗?” “不知道。但她不会介意的。” 蔡思达看着她认真的样子,忍不住笑了。虎牙露出来,左眼比右眼眯得多了那么一点点。“你今天来找我,就是来跟我讨论用谁的被子垫脚?” 邱莹莹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了——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手杖套。“不是。我是来送这个的。”她把深蓝色的手杖套从袋子里拿出来,递给他。“我妈寄来的。外公以前用过的。洗过了,很干净。你试试。” 蔡思达接过去,放在手心里看了看。毛线的针脚很密,每一个小V形都排得整整齐齐,像是被某种精密的仪器校准過。深蓝色的线有些地方褪了色,变成了灰蓝色,深深浅浅的,像海浪的纹理。收口的地方缝得很紧,线头都藏在了里面。 “你妈妈织的?”他问。 “外公用的。但不是我外公织的。大概是我外婆织的。我外公不会织东西。”邱莹莹在他床边蹲下来,拿起靠在床头的手杖,把手杖套套进把手上,往下撸到底,用浅蓝色的绳子系紧。套子和把手的尺寸刚刚好,不紧不松,像是量身定做的。深蓝色的毛线套在黑色的金属手杖上,看起来像一棵树穿了一件毛衣。“好了,”她站起来,把手杖递给他,“你试试握着。” 蔡思达握住手杖的把手。毛线很软,很暖,把他的整个手掌包裹住了。金属的凉意被毛线隔在了外面,他的手心里只有毛线的温度——那种干燥的、蓬松的、像刚晒过的被子一样的温度。“正好。”他说。 “不松?” “不松。” “不紧?” “不紧。” “握得住吗?” 蔡思达握緊手杖,在手心里转了一下。毛线套和把手之间没有滑动,很稳固。“握得住。”他说。 邱莹莹点了点头,在他旁边的床上坐下来——不对,不是他的床。是江屿的床。她坐下来之后才意识到这是别人的床,但又不好意思站起来换一个位置。她只能假装自己知道这是江屿的床,假装自己是故意坐在这里的。蔡思达没有提醒她。他看着她坐在江屿的床上,假装淡定的样子,嘴角弯了弯。 “你笑什么?”邱莹莹警觉地问。 “没笑。” “你笑了。你左眼眯了。” “我左眼眯是因为阳光。不是因为笑。” “宿舍里没有阳光。窗帘拉着的。” 蔡思达沉默了。他忘了窗帘是拉着的。他编不下去了。他看着邱莹莹,邱莹莹看着他,两个人在昏暗的、拉着窗帘的、只有一盏台灯亮着的宿舍里对视了三秒。 然后邱莹莹笑了。笑得很开心,梨涡深深,眼睛弯成了月牙形。她笑起来的时候整个人都在发光,不是那种被灯照出来的光,而是从里面透出来的、像一朵花在延时摄影中慢慢绽放的那种光。 蔡思达看着那个笑容,忽然觉得——去年的9月2日,他在医院走廊里看到的就是这个笑容。一模一样。三百七十天过去了,这个笑容没有变。她没有变。她的头发还是卷的,还是有一撮翘着,笑起来还是有梨涡,还是会在他说话的时候认真地歪着头,还是会在听完之后低下头在笔记本上写字,还是会在写完字之后抬起头对他笑。 “邱莹莹。” “嗯?” “你回宿舍之后,把你那把深蓝色的伞拿过来。” “干什么?” “放在我這裡。这样我们就有两把一样的伞了。下次下雨的时候,你撑一把,我撑一把。谁的肩膀都不会湿。” 邱莹莹想了想。“好。但我那把伞是新的,还没用过。你会是第一个用它的人。” “嗯。我当第一个。” 邱莹莹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他坐在床上,左脚踝搁在被子上,手里握着那根套着深蓝色毛线套的手杖,台灯的光落在他的左肩上,把他的深灰色卫衣照成了浅灰色。 “蔡思达。” “嗯。” “手杖套好看吗?” 蔡思达低头看了一眼手杖——深蓝色的毛线套在灯光下泛着微微的光,针脚整齊,收口緊密,绳子系成了一個小小的蝴蝶结。“好看。”他说。 “你喜欢吗?” “喜欢。” “那我走了。” “路上慢点。天快黑了。” “我会沿着箭头走。你画的那些——不对,我画的那些。” “你画的那些。沿着走。不会迷路。” 邱莹莹走出401,沿着走廊往楼梯口走。走廊的地面是水泥的,有些地方磨得发亮,有些地方還有拖把留下的水痕。她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401的门。门没有关。蔡思达刚才说过“门没关”,现在还是没关。他大概在等她走远之后再关。 她转回头,走下楼梯。 走到二楼的时候,她的手机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蔡思达发了一条消息,只有一行字:“毛线套很暖。手不冷了。谢谢。” 她站在二楼和一楼之间的楼梯拐角处,看着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她回了一条:“谢谢我妈妈。她洗的。她寄的。她什么都知道,但什么都不问。” 蔡思达的回复比平时慢了一些。大概过了两分钟,他回了四个字:“妈妈很好。” 邱莹莹看着这行字,笑了。她继续往下走。走出男生宿舍楼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西边的天空从淺藍色变成了深紫色,最西边的云被最后一线夕阳染成了橘红色。路灯已经亮了,橘黄色的光把她的影子投在地面上,长长的,细细的,像一根被拉长的毛线。她沿着梧桐大道往回走,路过岔路口的时候,她停下来,低头看了一眼地面上的粉笔箭头。箭头旁边她写的那行字——“莹莹,这边”——在橘黄色的灯光下微微泛着光。她蹲下来,在那行字的下面又加了一行:“今天把手杖套送出去了。他握着说‘正好’。手不冷了。手暖了。心也会暖的。” 写完之后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继续走。 书包里少了一样东西——那把深蓝色的大伞。她放在他那里了。下次下雨的时候,他会撑着那把伞出现在她面前。他的伞是深蓝色的。她的伞也是深蓝色的。两个人撑着同一款伞,走在同一场雨里,肩膀都是干的。 她弯了彎嘴角,加快了脚步。风从梧桐大道的尽头吹过来,带着桂花的味道。她深吸了一口气。“秋天來了。”她轻声说。没有人听到。但风听到了。风把这四个字吹散了,吹进了夜色里,吹过了路灯,吹过了她画的那些粉笔箭头,吹过了男生宿舍四楼那扇没有关的窗户。 蔡思达坐在床边,手里握着那根套着深蓝色毛线套的手杖。一阵风从窗户吹进来,窗帘飘起来。他闻到了桂花的味道。 他低下头,翻开笔记本,在今天的日期下面写道:“9月10日。傍晚。她给我送了一个手杖套。深蓝色的,毛线的,是她外公以前用过的。她妈妈洗好寄过来的。套在把手上,正好。手不冷了。” 他写到这里,笔尖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写:“她蹲在我床边,把手杖套套上去,用绳子系紧。她系了一个蝴蝶结。浅蓝色的绳子,深蓝色的套。她系蝴蝶结的时候很认真,舌头伸出來一点点,舔了一下下嘴唇。她每次做需要认真的事情的时候都会伸舌头舔嘴唇。她自己不知道。但我看到了。从去年9月2日就看到了。三百七十天。她每次写笔记本的时候伸舌头舔嘴唇的样子,和今天系蝴蝶結的时候一模一样。她没有变。她不会变。她永远是我在醫院走廊里看到的那个女孩——抱着笔记本,念着‘今天是星期三’,然后低下头认真地写下来,写完抬起头,笑了。” 他合上笔记本,关了台灯。黑暗中,他握着手杖,手心里是毛线的温度。干燥的,蓬松的,像刚晒过的被子。像她的手。像她蹲在他床边、低着头、舌头伸出来一点点、认真地系蝴蝶结的样子。他弯了弯嘴角,闭上眼睛,闻着风里桂花的味道。 三百七十一天了。 他要记第三百七十二天。 第九章 完 第十章 我不会忘记你 七秒温柔 一 邱莹莹是被一阵震动吵醒的。不是手机——手机在书桌上,离她有三步远。不是闹钟——闹钟被她按掉了,她记得自己按掉了,虽然她不确定自己记的是真的还是假的。是地面。地面在微微震动,像有什么巨大的东西正在从远处靠近,一步一步,沉重而缓慢。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感受着那种震动。过了大概五秒钟,她反应过来了——不是地震。是有人在楼下跑步。不是一两个人,是很多人,很多双脚同时踩在地面上,产生的共振。那种震动通过地基传到墙壁,通过墙壁传到地板,通过地板传到她的床,通过她的床传到她的身体。 她坐起来。窗外的天还灰蒙蒙的,不是黑夜将尽未尽的灰,而是凌晨特有的、什么东西都还没有醒过来的那种灰。闹钟显示六点十五分。比平时早了四十分钟。枕边的便签纸上写着:“今天是9月15日。你叫邱莹莹。你18岁了。这是你在江北大学的第十二天。妈妈爱你。PS:今天上午有现代文学课,下午没有课。PPS:楼下好像在开运动会,很吵。如果被吵醒了就早点起床,去吃个早饭。”——第十二天。邱莹莹看完便签纸,拿过笔记本,翻开到昨天的记录。 9月14日。晴。蔡思达的脚踝好了。医生说可以恢复轻度训练。他在篮球场上投了十个三分球,进了八个。他投进第八个的时候回头看我,朝我笑了一下。虎牙露出来。笑纹很深。我也笑了。我的笔记本上关于他的记录已经超过了五十条。“蔡思达使用说明书”从第十三条写到了第二十条——“第十四条:蔡思达复健的时候很认真。他会在别人看不到的地方多做一组训练。不是因为他想比别人强,是因为他想快点好。他想快点好,不是因为想打球——是因为想送我回宿舍。他怕我迷路。第十五条:蔡思达喝水的时候喜欢仰头喝完一整瓶,中间不停。他的喉结会上下滚动六到七次。他不喜欢小口喝,他说小口喝不解渴。但他喝我煮的姜茶的时候会小口喝。因为烫。第十六条:蔡思达在图书馆四楼靠窗的位置看书的时候,会把左脚伸到过道里。不是因为过道宽敞,是因为他的左脚踝还没有完全消肿,伸开会舒服一点。他自己可能没有意识到。但我看到了。” 她把这几十条记录重新看了一遍,像在读一本关于陌生人的书。每一次看都像是第一次看——因为每一次都是第一次。她的记忆不会告诉她“你以前看过这些”,所以她每一次翻开笔记本,都是全新的体验。她会重新认识蔡思达,重新被那些细小的事情打动,重新在心里说一句——“这个人怎么这么好。每一天都重新说。每一天都像是第一次说。” 窗外的震动更大了。她穿上拖鞋走到窗前,拉开窗帘。 操场上全是人。不是“很多人”,是“满满当当的人”——红色的、蓝色的、黄色的运动服,一面一面的旗帜在晨风里猎猎作响,有人在跑道上热身,有人在跳远池边试跳,有人撑着标枪,有人调整跨栏的栏架。广播里正在试音——“喂喂,一二三,测试测试。”一个男生的声音,带着电流的滋滋声,从操场四角的音响里扩散开来,像一个看不见的人站在操场上空说话。 邱莹莹想起来了。昨天林恬恬跟她说过——不对,是前天。她翻笔记本找到那行记录:“9月13日。恬恬说这周五是学校的运动会,全天停课。她说蔡思达报了男子一百米和四百米接力。他的脚踝刚好,就要跑一百米。他是不是疯了。” 她看着这行“他是不是疯了”,嘴角弯了一下。然后她转身去洗漱换衣服,穿上了一件浅蓝色的卫衣——口袋里还装着那盒粉笔,已经用了大半盒,白色的粉笔被磨得只剩一小截。她抓起粉笔和手机,出了门。 操场上已经坐满了人。看台是一级一级的水泥台阶,从南到北延展开去,每一级都坐满了穿着不同颜色系服的学生。邱莹莹抱着笔记本,穿过人群,找到了中文系的位置——看台中间偏左。林恬恬已经占好了两个位子,朝她挥手:“这边这边!”邱莹莹挤过去坐下来。“蔡思达呢?”她问。“检录了。男子一百米,九点开始。现在八点五十,他应该在跑道那头。” 邱莹莹顺着林恬恬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操场的那一头,一群运动员正在做热身。她一眼就看到了蔡思达。他穿着一件白色的背心,胸口印着“江北大学”四个红字,下面是深蓝色的运动短裤,白色的跑鞋。他的左手腕上戴着那个深蓝色的护腕——不是之前那个,换了一个新的,但齿痕还在。他的左脚踝上缠着肤色的肌内效贴,从脚踝一直延伸到小腿,像一条细细的河流。 他在做拉伸。弯腰,手指触地,保持了很久。然后直起身,活动了一下脚踝,左右各转了几圈。他的表情很平静,没有紧张,没有兴奋,就是那种“我知道自己要做什么、我知道自己能做什么”的平静。 “他会赢吗?”邱莹莹问林恬恬。 「他去年一百米跑了全校第一。今年——」林恬恬看了一眼他的左脚踝,「如果他脚没伤的话,应该没问题。但现在……」她没有说完。不用说完。邱莹莹知道她想说什么——他的脚踝刚好,休息了两周,没有训练,没有跑步。他能不能跑完都不一定,更不用说赢。 广播里传来声音:「男子一百米预赛,第一组,请运动员就位。」蔡思达和其他七名运动员一起走向起跑线。他在第五道。他蹲下来,双手撑在起跑线后面,低着头,像一只蓄势待发的猎豹。 邱莹莹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笔记本。她的指节泛白了。 「预备——」砰。 枪响了。 邱莹莹没有看到枪响。她听到声音的时候,蔡思达已经冲出去了。他的起跑不是最快的,大概排第三。但他的加速是最稳的——他的步频越来越快,步幅越来越大,他的身体前倾的角度越来越低,他的手臂摆动越来越有力。三十米的时候他追上了第二。五十米的时候他追上了第一。七十米的时候他已经领先了一个身位。九十米的时候他领先了两个身位。冲线的时候他没有减速,又跑了十几步才慢慢停下来。他停下来之后第一件事不是看成绩,不是找对手,不是庆祝。他弯下腰,双手撑着膝盖,喘了几口气,然后转过头,看台的方向。他在找她。 邱莹莹站在看台上——不知道什么时候站起来的,手还攥着笔记本,指节还是白的。她看到他在看她,朝他挥了挥手。他朝她笑了一下。虎牙露出来。笑纹很深。阳光落在他汗水淋漓的脸上,把他的笑容照得闪闪发亮。 「第一名!第五道!蔡思达!成绩——十一秒三二!」广播里传来成绩播报。看台上爆发出一阵欢呼。有人在喊“蔡思达”,有人在喊“江北大学”,有人只是尖叫,没有具体的内容,就是“啊啊啊啊”那种。邱莹莹站在那里,身边全是欢呼的人。她没有欢呼。她只是看着跑道那头的他,他也看着她。 隔着几百米的距离,隔着几千个人的喧嚣,隔着十二天——不对,隔着三百七十三天的记忆——他们看到了彼此。不是用眼睛看,是用一种更深的、不需要光、不需要焦距、不需要记忆的东西看。那种东西叫什么,邱莹莹说不上来。但她知道它在。它在她的胸口,在她的指尖,在她翻笔记本时微微发颤的手腕上。它一直都在。从她第一次在篮球场边遇到他的那一天——不对,从她还不知道他是谁的那一天——就已经在了。 二 男子一百米决赛在下午。上午还有其他的比赛,邱莹莹没有看。她坐在看台上,把笔记本放在膝盖上,在“蔡思达使用说明书”的下面继续写。 “第二十一条:蔡思达跑步的时候很好看。不是‘跑得快’的那种好看,是他跑步的时候整个人是专注的。他的世界里只有跑道、只有终点、只有自己的呼吸和心跳。他在跑的时候不会想我。但跑完之后他第一个看的人是我。” 她写到这里的时候,一支笔从旁边伸过来,在她的笔记本上画了一个圈。她抬头。江屿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在了她旁边,手里拿着一支圆珠笔,正指着她刚写的那行字。 “邱莹莹,你在写人物小传?” 「嗯。」邱莹莹没有把笔记本藏起来。她现在已经不太在意别人看她写的东西了。 「写他跑步的时候很好看。」江屿念出来,“你还写他跑步的时候不想你、跑完了第一个看你。你怎么知道他跑步的时候不想你?” 邱莹莹想了想。「猜的。」 「猜对了。他跑步的时候脑子里只有跑道。跑完了脑子里只有你。」江屿的语气很平淡,好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情——外面天气不错,食堂的红烧肉今天有点咸,蔡思达跑完了脑子里只有你。邱莹莹的脸红了。她低下头,在那行字的下面加了一行:“江屿说‘他跑步的时候脑子里只有跑道,跑完了脑子里只有你。’江屿是他的室友。江屿说的话应该可信。” 下午三点。男子一百米决赛。蔡思达依然在第五道。他的起跑比上午更好了——枪响的瞬间他就冲了出去,几乎是和枪声同步。三十米的时候他已经领先了半个身位,五十米的时候领先一个身位,七十米的时候领先一个半身位。冲到九十米的时候,邱莹莹注意到他的左腿落地的时候微微顿了一下——很细微,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但邱莹莹看出来了。因为她在过去的十几天里,一直在看他的左脚踝。她知道他什么时候疼、什么时候不疼、什么时候忍得住、什么时候忍不住。那一下顿挫,是疼。他忍住了。他没有减速。他冲过了终点线。第一名。成绩——十秒九八。 看台上再次爆发出欢呼。蔡思达跑过终点线之后没有停下来,他慢跑了一段,然后弯下腰,双手撑着膝盖,喘了很久。他没有立刻回头看她。他喘了很久。大概有十几秒。邱莹莹在看台上看着他弯着腰的背影,白色的背心被汗水浸透了,贴在背上,肩胛骨的形状清晰可见。他的左脚微微踮着,不敢完全踩实。她站起来,从看台上跑下去——跳过台阶,穿过人群,跑过跑道边缘的草坪。她跑到他身边的时候,他还弯着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 “蔡思达。”她叫了一声。他抬起头。他的脸很红,额头上全是汗,有几滴汗水挂在他的睫毛上,在阳光下闪闪发亮。他的眼睛很亮,不是反射的光,是从里面透出来的、一种混合了疲惫、兴奋和某种柔软情绪的光。 “你看到了吗?”他问,声音沙哑,像是喉咙里灌了风。 “看到了。第一名。” “不是第一名。是——”他喘了一口气,“是你在这里。” 邱莹莹看着他,忽然很想抱住他。不是那种矜持的、克制的、考虑“我们是什么关系”的抱,而是一种直接的、冲动的、不管不顾的——就像她从看台上跑下来一样——抱。她伸出双手,环住了他的腰。他的腰很窄,很硬,全是肌肉。他的背心湿透了,贴在他的皮肤上,她的手臂贴在那层湿透的布料上,感觉到了他身体的温度和汗水。 蔡思达僵了一下。他的身体在那一瞬间完全不动了,像一台高速运转的机器突然被人拔掉了电源。然后他慢慢直起身,伸出双手,环住了她的肩膀。他的手很大,手掌覆在她肩胛骨的位置,她的手很小,手指在他身后交叠,够不到自己的手腕。两个人就这样站在跑道的终点处,站在刚刚结束比赛的喧嚣里,站在几千个人的注视下,拥抱了。 大概五秒。然后邱莹莹松开了他。她没有脸红,没有害羞,没有后悔。她只是低头翻开笔记本,在“第二十一条”的下面写道:“9月15日。下午。男子一百米决赛。他跑了第一名。我抱了他。不是因为他跑了第一名。是因为他跑完之后第一个看的人是我。” 三 运动会结束后,蔡思达的左脚踝又肿了。不是很严重——比上次轻得多。队医说是正常现象,韧带拉伤恢复之后第一次高强度运动都会有反应,冰敷一下就好。邱莹莹坐在篮球场边的台阶上,蔡思达坐在她旁边,左脚踝上敷着冰袋,冰袋外面缠着绷带。夕阳落在篮球场上,把整个球场染成了橘红色。篮网在风里晃动,发出细碎的、像铃铛一样的声音。 “你昨天说你的脚踝好了。”邱莹莹说。 “昨天是好了。” “今天又肿了。” “今天跑了。” “你不是说恢复轻度训练?一百米算轻度?” 蔡思达沉默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左脚踝上的冰袋。冰袋已经开始化了,水珠从绷带的缝隙里渗出来,在他的皮肤上留下一道一道亮晶晶的水痕。 “不算轻度。”他说。 “那算什么?” “算——我想跑。” 邱莹莹看着他。他的侧脸在夕阳里很好看——下颌线锋利,鼻梁高挺,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他的嘴唇微微抿着,不是不开心,是在想怎么回答她的话。 “蔡思达。” “嗯。” “你不需要跑第一名来证明什么。” 蔡思达偏过头看她。“不是证明。是我想跑。我想跑得快,我想赢。不是给别人看。是我自己想。” “你的脚——” “我的脚会好。不是因为跑了一百米就永远好不了。跑了一百米会肿,冰敷一下会消。休息两天又会好。好了再跑,跑了再肿,肿了再好。这就是恢复的过程。”他看着她,“你在担心我吗?” 邱莹莹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笔记本。封面上全是粉笔灰的印子,白色的指纹一个叠一个,像一棵树的年轮。她伸出手指摸了摸那些印子。每一个印子都是她画箭头的时候留下的。她画了很多箭头,写了很多“莹莹,这边”,蹲在岔路口很多次。她也在做她想做的事。她做那些事的时候手会沾满粉笔灰,笔记本会脏,但她的心是满的。 「我在担心你。」她说。 「你不用担心。」 「我控制不住。」 蔡思达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那你担心吧。我也控制不住对你好。」邱莹莹把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在上面写:“9月15日。傍晚。篮球场。他的脚踝又肿了。他说恢复的过程就是‘跑了会肿,肿了会消,消了再跑’。他说他在担心你。他说你不用担心。他说我控制不住。我也控制不住。我们都控制不住。那就别控制了。该担心就担心,该对你好就对你好。” 写完之后她合上笔记本,站起来。“你回去吧。脚踝还要冰敷。我回宿舍了。” 「我送你。」 「你的脚——」 「送你到楼下。不远。」 两个人沿着梧桐大道往回走。夕阳从西边照过来,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前面的路面上,像两个巨人,手牵着手。走到女生宿舍楼下的时候,邱莹莹停下来,转身面对蔡思达。他站在路灯下,橘黄色的灯光落在他的肩膀上,手里拄着那根套着深蓝色毛线套的手杖。 “明天上午你有课吗?”她问。 “没有。” “那明天早上你几点来送姜茶?” 蔡思达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六点。” 「太早了。你脚还没好。」 「六点十分。」 「还是早。」 「六点二十。不能再晚了。再晚你就出门了。」 邱莹莹想了想。六点二十——她七点起床,六点二十来送姜茶,放在门口,她醒来的时候姜茶还是热的。“好,六点二十。” 「明天早上你门口会有一杯姜茶。」 「还有便利贴吗?」 「有。」 「写什么?」 「你猜。」 邱莹莹歪着头想了想。“写‘今天天气不错’。” “不止。” “写‘你今天会很好看’。” “也不止。” “那写什么?” 蔡思达看着她在路灯下亮晶晶的眼睛,笑了。“写‘明天的我也喜欢你’。” 邱莹莹的脸红了。不是那种慢慢红起来的脸红,而是一种“唰”地一下、像有人在她脸上点了一把火的脸红。从脖子到耳朵,从耳朵到脸颊,整张脸都红了。 “你写——”她的声音变小了,“你写这个我会——我明天看到会——” “会怎样?” “会很想见你。” 蔡思达看着她红透的脸,伸出手,轻轻拨了一下她头顶那撮翘着的呆毛。呆毛弹了一下,又翘回去了。“那就见。你明天早上拿了姜茶,来篮球场找我。我六点就开始训练了。” “你的脚——”“明天会好的。今天肿了,明天会消。消了就可以训练。轻度训练。”蔡思达把手杖换到左手,用右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头顶,像拍一只毛茸茸的小动物。“上去吧。天黑了。” 邱莹莹点了点头,转身上了台阶。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蔡思达还站在路灯下,手杖撑在地上,看着她。她朝他挥了挥手。他朝她挥了挥手。她推开门,走进了宿舍楼。 四 第二天早上,邱莹莹六点四十醒了。比平时早了二十分钟。不是被闹钟叫醒的,是自己醒的。她的身体又替她记了——今天早上门口会有姜茶。她坐起来,走到门口,打开门。地上放着一个保温杯,粉色的,杯盖上贴着小蘑菇贴纸。保温杯旁边放着一张便利贴,绿色的,上面写着一行字:“9月16日。六点二十分。姜茶。今天的我也喜欢你。明天的我也喜欢你。后天的也是。大后天的也是。每一天都是。你不用记。我替你记。——蔡思达” 邱莹莹蹲下来,拿起那张便利贴,看了三遍。然后她把便利贴小心地夹进笔记本里——那个专门夹纸条的页面已经夹了十几张了,从8月15日的那张“今天也要加油哦”到今天这张“每一天都是”。从薄薄的一叠变成厚厚的一叠。从白色的、淡蓝色的、黄色的、绿色的,变成了一叠五颜六色的、写满时间的情书。 她端着保温杯回了宿舍,换好衣服,喝了几口姜茶,然后出了门。去篮球场。 清晨的校园很安静。梧桐大道上没有几个人,只有清洁工在扫落叶,扫帚刮过地面的声音在空旷的路上来回反弹,听起来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鼓掌。邱莹莹沿着梧桐大道走,经过岔路口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粉笔箭头。今天早上的箭头比昨天更清晰了——有人重新描过了。不是她描的。她昨天晚上没有出门。是蔡思达描的。他六点二十分来送姜茶的时候,顺便把从女生宿舍到篮球场沿途的每一个箭头都重新描了一遍。他的脚踝昨天还肿着,今天早上六点钟就起来了,拄着手杖,蹲在每一个岔路口,一笔一画地描她画的那些歪歪扭扭的箭头。 她蹲下来,摸了摸地面上那些新描过的粉笔画。粉笔灰是湿的——不是露水,是他手上出汗的时候沾上去的。她的指尖沾了一点灰色的粉末,在指腹上搓了搓,粉末细得像灰尘。 她站起来,继续走。 篮球场到了。清晨的篮球场只有两个人。蔡思达在左侧四十五度三分线外投篮,接球,屈膝,起跳,出手。球在空中划出一道高高的弧线,“唰”的一声,空心入网。另一个人站在罚球线上,也在投篮。是江屿。 “邱莹莹来了!”江屿看到她,喊了一声,然后抱着球走到场边,“我先走了。不当电灯泡。”他走得很快,几乎是跑的,三秒钟就消失在了体育馆后面。篮球场上只剩他们两个人。篮筐在晨风里微微晃动,篮网发出细碎的沙沙声。蔡思达又投了一个球,进了。他捡起球,朝邱莹莹走过来。“姜茶喝了吗?”“喝了。”“好喝吗?”“好喝。今天的比昨天的甜。”“多放了一勺红糖。你昨天说甜一点好喝。”“我说过吗?”“说过。昨天下午。在看台上说的。你说‘蔡思达,你放的糖好像比昨天多了一点点’。你说的时候在笑。梨涡很深。” 邱莹莹翻开笔记本,翻到昨天下午的记录。果然有一行字——“9月15日。下午。看台上。姜茶比昨天甜。蔡思达好像多放了一勺红糖。我问他是不是多放了,他笑了。笑的时候虎牙露出来。”她看着这行字,又看了看面前站着的蔡思达。他穿着白色的训练衫,左手腕上的深蓝色护腕被汗水洇湿了。 “你连这种小事都记得。” “我会记得你说的每一句话。每一句。”蔡思达的语气很平淡,不是在表白,不是在煽情,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邱莹莹低下头,在笔记本上写道:“9月16日。清晨。篮球场。蔡思达说他会记得我说的每一句话。每一句。我相信他。因为我的笔记本上有很多关于他的记录,但我从来没有记下过‘他说他会记住我’。因为他不说。他只做。他做了一整年,从来不说。今天他说了。他说‘每一句’。” 她写完这行字,把笔记本抱在怀里,仰头看着蔡思达。“你今天上午有课吗?”“没有。”“那你下午呢?”“有。体育心理学。在四号楼。”“几点?”“两点。上到四点。”“那你中午跟我一起吃饭。食堂三楼。番茄鸡蛋面。”“好。” 两个人站在清晨的篮球场上,阳光从东南方向照过来,把他们的影子投在西边的地面上,一长一短,一高一矮,靠得很近。 五 中午。食堂三楼。邱莹莹和蔡思达面对面坐着,面前各摆着一碗番茄鸡蛋面。面还是那个面——手擀的,筋道有嚼劲,汤底是番茄熬出来的,浓郁酸甜,上面卧着一个煎得焦边的鸡蛋,撒了翠绿的葱花。但位置不一样了。以前她坐在林恬恬对面,现在坐在蔡思达对面。以前她吃面的时候会翻笔记本,把“番茄鸡蛋面好吃”再记一遍。今天她没有记。她已经记了很多遍了。从9月1日到今天,十六天,她记了大概二十次“番茄鸡蛋面好吃”。不是因为每一次吃都像第一次吃那么惊喜——而是因为每一次吃的時候她都不记得上一次吃过了。每一次都是第一次。每一次都很惊喜。 “好吃吗?”蔡思达问。 “好吃。每次吃都觉得好吃。” “因为你每次都是第一次吃。” “嗯。每次都是第一次。每次都很开心。” 蔡思达看着她吃面的样子——她吃面的时候喜欢先喝一口汤,然后夹一筷子面,吸溜进去,腮帮子鼓鼓的,嚼几下,咽下去,再喝一口汤。她的嘴角会沾上番茄汤汁,红红的,像抹了一层淡淡的唇彩。她从口袋里掏出纸巾擦了一下嘴角,继续吃。吃到一半的时候她停下来,抬起头看着蔡思达。 “蔡思达,你上次说你会记得我说的每一句话。那你还记不记得我第一天跟你见面的时候说了什么?” “第一天——9月1日。篮球场。我帮你指路去食堂。你说‘谢谢你,你真的说得很清楚’。”蔡思达几乎没有停顿,“然后你问我叫什么名字。我说蔡思达。你低下头在笔记本上写‘蔡思达’,你一边写一边念,‘蔡——思——达’。写完之后你抬头对我笑了一下,说‘我记住了’,然后走了。你没有记住。但你笑了。那个笑容我记到今天。” 邱莹莹的筷子停在半空中。他记得。每一个字,每一个动作,每一个表情。她完全忘记了那一天——不,她从来没有记得过。她的笔记本上只有一行冰冷的记录:“蔡思达,男生,很高,笑起来有虎牙,是好人。在篮球场旁边帮我指过路。”十五个字。冷冰冰的,不带任何温度。但她那天笑过。他说她笑了。她对一个陌生人的善意笑了,那个笑让他记了十六天——不对,三百七十三天。 “邱莹莹,你还记得你第二天跟我说了什么吗?” “不知道。” “第二天——9月2日。走廊里。你问我叫什么名字。我说蔡思达。你说‘我记过你的名字。你是昨天帮我指路的那个人。’你翻开笔记本确认了一下,然后说‘谢谢你昨天帮我指路’。你说得很认真。好像那是一个很重要的事情。” “第三天。教学楼门口。下雨。我送你回宿舍。你说我的伞歪了。我说没有。你说歪了。我说没有。你说‘你肩膀湿了’。我说‘没关系’。你问我‘你每次说没关系的时候,是真的觉得没关系,还是只是不想让我觉得不好意思’。我说‘是真的觉得没关系’。你说‘为什么’。我说‘因为你值得’。” “你说‘我不值得’。我说‘你值得’。你说‘我不记得你’。我说‘你不需要记得我’。你看着我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你说——‘蔡思达,我希望明天的我也能记得你。如果记不住,那今天就多喜欢你一点点。把明天的份也一起喜欢了。’” 邱莹莹的眼泪掉了下来。 蔡思达的声音还在继续。“第四天。篮球场。你来找我。你说‘我的笔记本告诉我,我喜欢你。笔记本不会骗我。所以我相信它。所以我想告诉你——我喜欢你。今天的我喜欢你。’” “第六天。医院走廊。你说——‘你在医院走廊看到我的时候,我在念今天是星期三。你不觉得那个画面很好笑吗?你不觉得我很奇怪吗?你不觉得一个连今天是星期几都记不住的人,不值得你喜欢吗?’” “我说你不奇怪。你值得。” “第七天。下雨。你说‘你的伞小,我的伞也小。但我们的伞加在一起,就够大了。’” “第八天。图书馆。你说‘你在看我。从去年9月2日开始,一直在看。那你继续看。我会继续画箭头。我会写够一百篇文章。我会努力记住你。’” “第十天。医院。你说‘我也在。你去年9月2日在这里看到我。三百七十天后,我在这里等你。你说你信我会好的。你信。我也信。’” 蔡思达停了下来。他面前的番茄鸡蛋面已经凉了,面条坨了,汤被吸干了。他没有吃一口。他一直在说。他把从9月1日到今天、她对他说的每一句重要的话都背了出来。不是大概意思,是原话。每一个字。他记得。 邱莹莹的眼泪流了满脸。她没有擦。她放下筷子,双手撑在桌面上,看着对面那个面已经坨了但一口都没吃的蔡思达。 “蔡思达。”她的声音在抖。 “嗯。” “你背了多久?” “从去年9月2日到今天。每一天都在背。不是刻意背的。你说的话,我听一遍就记住了。不是因为我记性好——是因为你说的每一句话,对我来说都很重要。” 邱莹莹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他面前。食堂三楼。中午。周围坐满了吃饭的学生,喧闹声、碗筷碰撞声、笑闹声混在一起,嘈杂得像一锅煮沸的粥。她在他面前站定,弯下腰,伸出手,捧住了他的脸。他的脸很烫——不是因为食堂的温度高,是因为他在紧张。他的手心在出汗,手指在微微发抖。 “蔡思达。你说你会记得我说的每一句话。那我现在说的这句话,你要记住。”他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点。 “蔡思达,我喜欢你。不是‘因为笔记本上写了所以我觉得我喜欢你’,不是‘因为你会记住我所以我想喜欢你’。是我自己——我的身体,我的心,我这个人——喜欢你。我的大脑不记得你,但我的身体记得。我的心记得。我这个人,记得。” 蔡思达看着她的眼睛,眼泪从他的眼眶里涌了出来。他没有擦。他让她捧着他的脸,让眼泪顺着她的指缝流下去,滴在她的手背上。 “邱莹莹。”他的声音碎成了几片,像一面被敲裂的镜子,每一片都反射着光。“你刚才说,你的身体记得。你的心记得。你这个人记得。” “嗯。” “那我问你——你的身体记得我的什么?” 邱莹莹想了想。“记得你手心的温度。你牵过我的手。你的手心很热,有一层薄薄的茧。记得你抱我的时候你的腰很窄、很硬、你的背心湿透了贴在我的手臂上。记得你拍我的头顶的时候力度很轻,像在拍一只毛茸茸的小动物。记得你说‘没关系’的时候声音很低、很稳、像一条不会断的线。” “我的心记得你的什么?记得你每天早上六点二十分出现在我宿舍门口,放一杯姜茶和一张便利贴。记得你在每一个岔路口画箭头、写‘莹莹,这边’。记得你脚踝肿了还拄着手杖从男生宿舍走到女生宿舍。记得你看我的样子——你看我的時候眼睛会亮,不是反射光的那种亮,是从里面透出来的、像有人在你心里点了一盏灯。” “我这个人记得你的什么?记得你叫蔡思达。记得你喜欢打篮球。记得你不喜欢吃香菜。记得你的伞是深蓝色的。记得你的左手腕上戴着一个深蓝色的护腕,边上有齿痕,是你自己咬的。记得你说‘你不需要记住我,我记得你就够了’。记得你说‘因为你值得’。记得你说‘我在’。记得你下雨天把伞倾向我,自己的肩膀全湿了。记得你在我笔记本里夹的每一张纸条——‘慢慢吃不着急’‘你今天很好看’‘你不需要记住我’。我全都记得。不是用大脑记得。是用这里,用这里,用这里。” 她说着,用手指了指自己的头,又指了指自己的心,又指了指自己的肚子——心口的位置,胃的位置。三个位置。三个记忆的容器。大脑会忘记。心不会。胃不会。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都替她记住了蔡思达。 食堂三楼突然安静了。不是完全安静——背景里还有碗筷碰撞的声音、远处有人在笑、风扇在头顶嗡嗡地转。但以邱莹莹和蔡思达为圆心、大概五米为半径的一个圆里,所有人都停下了筷子,停下了说话,停下了咀嚼。他们在看着他们。 蔡思达没有动。他的手覆上了她捧着他脸的手,他的手比她的手大很多,把她的手整個包住了。他的手指微微弯曲,扣在她的手心里,像一把锁找到了它的钥匙。 “邱莹莹。” “嗯。” “这是我人生中——”他的声音在抖,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最开心的一天。” 邱莹莹的眼泪又掉了下来。她弯下腰,把额头抵在他的额头上。两个人的额头贴在一起,鼻尖几乎碰到鼻尖,眼泪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他的、哪些是她的,沿着她的脸颊、他的脸颊往下流,滴在他们交握的手上。食堂里有人开始鼓掌。一个人,两个人,三个人。越来越多的人加入,掌声从稀稀拉拉变成了一片,从一片变成了一阵。有人在吹口哨,有人在喊“亲一个”,有人在笑。邱莹莹直起身,脸红得像番茄鸡蛋面的汤底。她松开手,转身跑回了自己的座位,低下头,用筷子戳着碗里已经凉透的面。面条坨成了一团,筷子戳进去拉出来的时候带起一整坨,像一床小被子。 蔡思达坐在对面,看着她。他的眼睛还是红的,但他笑了。虎牙露出来,笑纹深深。他拿起筷子,也开始吃他那碗已经坨成固体的面。一面吃一面笑。 “你笑什么?”邱莹莹低着头,耳朵红得像要滴血。 “笑你今天说的话。” “哪句?” “每一句。” 邱莹莹把脸埋进手臂里,趴在桌上,肩膀在抖。不是哭,是在笑,笑得停不下来。她趴在桌上笑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翻开笔记本,在新的一页上写着:“9月16日。中午。食堂三楼。番茄鸡蛋面。我跟他表白了。不是用笔记本,是用嘴。我说我的身体记得他,我的心记得他,我这个人记得他。我说了很多话。有些话我记得,有些话我不记得了。但他说他每一句都记得。” 她写道这里,笔尖停了一下。然后在最后加了一行: “他哭了。我也哭了。我们都哭了。但我们在笑。哭着笑。像两个傻子。但我们是全世界最开心的两个傻子。” 六 下午。体育心理学。四号楼。邱莹莹没有课,她应该回宿舍休息,或者去图书馆看书。但她去了四号楼。她找到蔡思达上课的教室,从后门的窗户往里看了一眼。教室里坐着大概四十个人,大部分是体育教育专业的学生,穿着运动服,皮肤晒得黝黑。蔡思达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旁边坐着江屿。他在听课——不,他在写东西。他在笔记本上写字,不是在记笔记,是在写一些不属于这节课的内容。因为他写的时候嘴角是弯的。 邱莹莹站在后门的窗户外面,看了他几秒。她没有进去。她不想打扰他上课。她只是想看他一眼。看一眼就够了。她转身走了。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蔡思达发来的消息:“你在后门看了我七秒。七秒之后你走了。你为什么走了?为什么不多看一会儿?” 邱莹莹站在楼梯口,看着这条消息。他怎么知道她在后门看了七秒?他明明在低头写东西,嘴角弯着。他没有抬头,没有转头,没有往后看。但他知道她在。他感觉到了。在她站在后门窗户外面、还没有推门、还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还没有被任何人注意到的时候——他就感觉到了。他的身体记得她的存在。 她回了一条消息:“你看到我了?”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我在?” “感觉到了。你站在那里的时候,我的后脑勺会发热。” 邱莹莹看着“我的后脑勺会发热”这行字,笑了。她把手机放回口袋,走下楼梯。走到一楼的时候,手机又震了。 “你今天说的那些话——‘我的身体记得你,我的心记得你,我这个人记得你’——我回去之后会写在笔记本上。但我不需要写。因为我不用看笔记本就能背出来。每一个字。你的声音。你说话的时候眼泪从左边眼睛先流下来还是右边眼睛先流下来——左边。你左眼的眼泪比右眼快。大概零点几秒。” 邱莹莹站在一楼大厅里,看着“左边”这两个字。她不知道自己的眼泪是左眼快还是右眼快。但她相信他说的。因为他看了她那么久,久到连眼泪先从左眼流下来这种细节都记住了。 她走出教学楼,站在台阶上。秋天的阳光落在她的脸上,暖暖的。桂花的味道从某个方向飘过来,甜甜的。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地呼出来。她翻开笔记本,翻到“秋天的形状”那篇文章,从头到尾读了一遍。她写他的睫毛在阳光里投下的阴影,写他皱起的眉头和松开眉头时嘴角的弧度,写他坐在阳光里的样子。她写的时候不知道自己在写什么,只是把心里浮现出来的画面写了下来。现在她知道了。她在写她看到的世界。她的世界已经变了。以前她的世界是一块一块的碎片,每一块都不相连,每一块都在七秒之后消失。现在她的世界还是碎片,但有一根线把它们串起来了。那根线姓蔡,叫蔡思达。那根线很细,很韧,很长,从去年9月2日一直延伸到今天,还会继续延伸下去,延伸到明天、后天、大后天,延伸到一百篇文章写完之后,延伸到秋天的形状变了又变、变了又变。 她合上笔记本,走下台阶,沿着梧桐大道往回走。她在每一个岔路口停下来,低头看一眼地面上她画的那些箭头。箭头还在。有些模糊了,有些被人踩掉了,但大部分还在——歪歪扭扭的,不专业的,不好看的,但每一个都指向正确的方向。 她蹲下来,在那行“莹莹,这边”的下面又加了一行:“蔡思达说他的后脑勺会发热。不是开玩笑。他说的是真的。因为我也感觉到了——他在后面看我的时候,我的后背会发烫。我们之间有某种东西。不需要记忆,不需要语言,不需要笔记本。它就在那里。它一直都在。”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继续走。走了几步之后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路。夕阳从西边照过来,把整条梧桐大道染成了橘红色。路灯还没有亮,但天边已经有了一颗星星——很小,很暗,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到。但它在。它一直都在。就像他说的——“你不需要记住我。我记得你就够了。”话是一样的。人是一样的。心意是一样的。 从去年9月2日到今天,没有变过。 第十章 完 第十一章 风记得 七秒温柔 一 九月十七日,邱莹莹醒来的时候,枕边多了一样东西。不是便签纸——便签纸还在,淡黄色的,被压在枕头下面,露出一截。多出来的那样东西是一张照片,彩色的,三寸见方,边缘有锯齿状的裁切痕迹,像是从那种自助打印机的机器里吐出来的。 照片上是一个男生,穿着白色背心,深蓝色短裤,站在跑道的终点处。他的脸很红,额头上全是汗,但他在笑——虎牙露出来,左边脸颊的笑纹很深,眼睛弯成了月牙形。阳光落在他身上,把皮肤上细密的汗珠照得像碎钻一样闪。他的左手攥着拳头,右手在解护腕——深蓝色的护腕已经被汗浸透了,颜色深了一个色号。 那是昨天。男子一百米决赛。他冲过终点线之后的几秒钟。 邱莹莹不记得这张照片是谁拍的,什么时候洗出来的,什么时候放在她枕边的。但她知道是谁。因为照片的背面写着一行字,字迹很好看:“你昨天在看台上看我的时候,我在看你。你站起来的时候,我从你张开的嘴型里读出了两个字——‘加油’。不是‘蔡思达加油’,就是‘加油’。只有‘加油’。你喊了很多人的名字,别人的。喊我的时候只喊了‘加油’。因为你知道我不需要你喊我的名字。我需要你喊‘加油’。你懂我。你一直懂我。——蔡思达” 邱莹莹看着这行字,手指慢慢翻到照片正面。阳光落在照片上,落在他的笑容上。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她昨天在看台上喊“加油”的时候,他没有在看她。他在跑。他的眼睛在看前方,看终点线,看那条白色的、画在红色跑道上的线。他没有回头。但他听到了她的声音。在几千个人的喧嚣、几百个人的尖叫、几十个人的呐喊中,他听到了她的“加油”。不是因为他听力好。是因为他在找她的声音。在枪响之前,在起跑器上蹲下的时候,他就在找她的声音了。他知道她会喊。他知道她会站在看台中间偏左的位置,穿着浅蓝色的卫衣,抱着笔记本,站起来,张开嘴,喊出“加油”。他知道。 她把照片小心地夹在笔记本里,夹在“秋天的形状”那篇文章和“蔡思达使用说明书”之间。然后她拿起枕下的便签纸——“今天是9月17日。你叫邱莹莹。你18岁了。这是你在江北大学的第十三天。妈妈爱你。PS:今天上午没课,下午有写作课,在文科楼201,两点开始。PPS:照片是今天早上六点有人从门缝里塞进来的。我没有看到是谁。但我知道是谁。” 邱莹莹合上便签纸,抱着笔记本和照片,去洗漱换衣服。今天穿什么?她打开衣柜看到一件嫩绿色的卫衣,胸口绣着一朵小花。那是她去年——不对,前年——不对,她不记得什么时候买的了。她拿出来穿上,站在镜子前面看了看。嫩绿色衬得她的皮肤很白,头发更卷了,呆毛翘得更高了。她伸手压了压呆毛,手一松又弹回来了。 她出了门,沿着梧桐大道走。清晨的校园很安静,阳光很薄,照在梧桐叶上像镀了一层金箔。她在岔路口停下来,看了一眼地面上的粉笔箭头。今天的箭头不是她画的——是蔡思达画的。因为笔迹不一样。他的箭头比她画的直,比她画的标准,比她画的有力。但他在每一个箭头的旁边都加了一行她写的字——“莹莹,这边。”他的字和她的字挤在一起,工整的和歪扭的,有力的和无力的,像两个不同字体的人站在同一块地面上,并肩指着同一个方向。 她蹲下来,在那行字的下面又加了一行:“今天的箭头是蔡思达画的。因为我的粉笔用完了。他替我画了。他画得比我好。但他的字没有我的可爱。——好了,我承认,他的字比我好看。但我的字比他温暖。因为我的字是歪的。歪的看起来比较亲切。不骗你。”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继续走。 食堂三楼。靠窗的位置。蔡思达已经坐在那里了,面前摆着两碗番茄鸡蛋面,两双筷子,两杯水。他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长袖T恤,外面套了一件深蓝色的薄外套——和她的伞一个颜色。他的脚踝上没有缠绷带了,肌内效贴也撕掉了,露出小麦色的皮肤。脚踝还是有些肿,但不仔细看已经看不出来了。 邱莹莹在他对面坐下来。“照片是你塞的?”“嗯。”“几点?”“六点。”“你怎么进来的?”“门缝。不需要进来。塞进去就行。”“你看到我睡觉的样子了?”“看到了。”“我睡觉的样子好看吗?”“好看。你的头发散在枕头上,卷卷的,像一朵一朵的小蘑菇。你的嘴巴微微张着。你的睫毛很长,睡着的时候会在眼下投一小片阴影。你的手放在笔记本上面——你睡觉的时候也抱着笔记本。笔记本的封面贴着你的脸。” 邱莹莹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假装没有听到。但她的耳朵红了。红得很彻底,从耳垂到耳尖,像被人用红色的颜料笔沿着耳朵的轮廓描了一遍。 “吃面。”她把碗推到他面前。“好。”他拿起筷子。 两个人同时低下头,同时喝了一口汤,同时夹了一筷子面,同时吸溜进去,同时嚼,同时咽。节奏一模一样,像两个被同一根线牵着的木偶。吃到一半的时候,邱莹莹停下来,看着对面埋头吃面的蔡思达。“蔡思达。”“嗯。”“你昨天一百米跑了第一名。十秒九八。你去年跑了多少?”“去年——十一秒零二。”“快了零点零四秒。”“嗯。快了零点零四秒。”“你脚踝受伤了,两周没训练,还快了零点零四秒。”“嗯。”“为什么?”蔡思达放下筷子,看着她。“因为你昨天在看台上。” 邱莹莹愣了一下。“我在看台上——你就能跑快零点零四秒?”“能。”“为什么?”“因为你会在。你在看台上,我就知道——我跑完之后会看到你。我会看到你站在那里,抱着笔记本,看着我。你会笑。你笑起来有梨涡。梨涡很深。我看到你的梨涡,就觉得——这一趟跑得值。” 邱莹莹低下头,用筷子戳着碗里的面。面条被她戳得断成了一截一截的,沉在汤底。“蔡思达,你现在说话越来越——”“越来越什么?”“越来越让我想记住你。”“那你记住我了吗?”“没有。但我正在努力。”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她的眼睛很亮,不是反射光的那种亮,是从里面透出来的、像有人在她的瞳孔深处点了一盏灯的那种亮。“我每天早上醒来都会忘记你。但我每天早上翻开笔记本之后,都会重新认识你。每一次重新认识你的时候,我都觉得——这个人怎么这么好。昨天觉得好,今天觉得更好,明天大概会觉得比今天更好。每一天都是新的认识,每一天都比前一天更喜欢你。不是‘持续地’喜欢,是‘反复地’喜欢。每一次喜欢都是新的,每一次都是一百分。” 蔡思达看着她,没有说话。他的筷子搁在碗沿上,面条从筷子上滑落,掉回碗里,溅起一小点汤汁。他的眼睛红了。他没有哭。但他的眼睛红了。 “邱莹莹。”“嗯。”“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我会再说一遍。明天。后天。每天。你每天都会听到。不是因为我记得我说过,是因为我每天都会重新想说。” 蔡思达低下头,拿起筷子,继续吃面。他的动作和之前一样——夹面,吸溜,嚼,咽。但他的手在微微发抖。筷子碰在碗沿上发出细碎的“嗒嗒”声,像一只小虫在敲击瓷器的表面。 邱莹莹没有说“你手在抖”。她只是低下头,也开始吃面。她的面已经凉了,坨了,不好吃了。但她觉得很好吃。因为对面坐着的人也在吃。他在吃她也在吃。他在看她她也在看他。两个人在食堂三楼靠窗的位置,面对面坐着,吃两碗已经凉透的番茄鸡蛋面。谁都没有觉得不好吃。谁都没有觉得凉。谁都没有觉得时间在走。 二 下午。写作课。文科楼201。顾城远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亚麻衬衫,袖子挽到小臂,露出一截晒得均匀的手臂。他靠在讲台上,手里没有教案,没有书,只有一支笔。银框眼镜在日光灯下反射出冷白色的光。 “今天我们不讲技巧,不讲结构,不讲语言。今天我们讲——‘为什么写’。在座的各位,谁来说说,你为什么要写作?不用举手,想说就说。” 教室里安静了。大概过了十秒,一个男生的声音从最后一排传来:“因为考试要考。” 顾城远笑了。不是那种“你在开玩笑我也在开玩笑”的笑,而是一种“你说的是实话但我还是要笑一下”的笑。“还有吗?” 另一个声音,女生,前排的,短发的戴黑框眼镜的——她上次写过“落叶的形状”那篇,词藻很华丽。“因为写作可以让我表达自己。” “表达什么?” “表达我的想法、我的感受、我看到的世界。” “你的想法、感受、世界——别人不知道吗?” “别人不知道。每个人的世界都不一样。” “对。每个人的世界都不一样。所以你要写。不是为了告诉别人‘我的世界是这样的’,而是为了告诉自己——‘我的世界是这样的’。” 顾城远从讲台上直起身,开始在教室里慢慢踱步。他的步伐很慢,声音也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教室的每一个角落。“写作是一种自我确认。你写下来,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你不写,你的想法就是一团雾——飘在那里,抓不住,看不清。你写了,雾就凝成了水,水就汇成了河,河就流向了海。” “你有没有一个非写不可的人?有没有一件非写不可的事?有没有一个非写不可的时刻?如果你有,你就有了写作的理由。如果你没有,就不要写。不要为了写而写。写你非写不可的。别的,不重要。” 邱莹莹的笔在纸面上停了。非写不可的人。她有。那个人姓蔡,叫蔡思达。她每天都在写他——他今天穿了什么颜色的衣服,他今天说了什么话,他今天笑了几次,他今天看了她几次。她不是“为了写而写”。她是“不写不行”。不写的话,那些碎片会散掉,会飞走,会像雾一样消失。她写了,碎片就留住了,就凝成了水,汇成了河,流向了海。她的海是深蓝色的——和他的伞一个颜色。 顾城远走到她的桌前,停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她摊开的笔记本。笔记本上写着——“9月17日。下午。写作课。顾老师说,你有没有一个非写不可的人。我有。他叫蔡思达。我每天都在写他。不是因为我需要练习写作。是因为我不写他,我就会觉得这一天白过了。” 顾城远看了几秒,然后走开了。他什么也没有说。但他回到讲台上的时候,嘴角是弯的。 下课之后,邱莹莹把今天的笔记本纸撕下来——不对,她不是撕的,是用小刀裁的。她最近开始用小刀裁纸了,因为撕的边不整齐,折起来不好看。她把裁下来的纸折成一个很小的方块,塞进一个浅蓝色的信封里。信封上写着“蔡思达收”。没有邮编,没有地址,没有寄件人。她走到文科楼门口的时候,蔡思达已经站在那里了。他靠着墙壁,左手拿着手杖——手杖上还套着她送的那个深蓝色毛线套,右手拿着手机。看到她出来,他把手机放回口袋,把手杖换到右手。 “今天写了什么?”他问。 “你猜。” “写了‘非写不可的人’。” 邱莹莹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顾城远上完第一节课去办公室休息的时候,我在走廊里碰到他。他跟我说‘你们班有个女生说她非写不可的人是你。’”蔡思达的目光落在她手里的浅蓝色信封上,“就是这个?” 邱莹莹把信封递给他。他接过去,拆开,展开那张被她裁得整整齐齐的纸。他看得很慢。看完之后他把纸折好,放进了钱包最里面的那个夹层。那个夹层现在已经很鼓了——照片、纸条、信、“脚踝养护指南”、“蔡思达使用说明书”的某几页、便利贴。七样东西。挤在那个原本只够放身份证的小空间里。 “你钱包还能合上吗?”邱莹莹问。“能。”“你确定?”“确定。合不上我就换一个钱包。大一点的。能装更多。” 邱莹莹低下头,笑了。她把笔记本抱在怀里,仰头看着傍晚的天空。天空从浅蓝色变成了浅紫色,西边的云被夕阳染成了橘红色,一层一层的,像一幅没有装裱的画。风从梧桐大道的尽头吹过来,带着桂花的味道。 “蔡思达。”“嗯。”“你闻到桂花了吗?”“闻到了。”“你去年闻到桂花的时候在想什么?”“在想——你闻桂花的时候在想什么。”“你前年闻到桂花的时候在想什么?”“在想——你闻桂花的时候在想什么。”“你大前年呢?”“也在想你。”“你还没认识我。”“我在认识你之前就在想你了。”邱莹莹偏过头看着他。夕阳落在他的左脸上,把他的白T恤染成了橘红色。“你不认识我,怎么想我?”“我不知道你长什么样,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不知道你在哪里。但我知道世界上有一个人,我会愿意等她。不知道她是谁,不知道她在哪里,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出现。但我知道她会出现。我等她的时候,闻到桂花,就会想——她闻到桂花的时候,会想什么。” 邱莹莹的眼眶红了。她低下头,翻开笔记本,在今天的日期下面写道:“9月17日。傍晚。文科楼门口。桂花开了。他说他认识我之前就在想我了。他想的是——‘她闻到桂花的时候会想什么’。她想的是‘秋天来了’。他想对了。他一直想得很对。” 三 九月十八日。邱莹莹被一阵香味弄醒了。不是姜茶——姜茶的味道是辛辣中带着甜。这个味道是甜的,纯粹地甜,甜得像蜂蜜兑了水,甜得不浓不淡,刚好够把一个人从沉睡中托起来。她闭着眼睛追踪那股香味的来源。枕头左边。不对。枕头右边。不对。笔记本的页面之间。她从枕头旁边摸到笔记本,翻开,香味扑面而来。一张淡紫色的便利贴夹在昨天和今天之间,上面压着一朵米粒大小的、金黄色的花。四片花瓣,每一片都小得像用针尖点上去的,花蕊是更深一点的黄色,像一小撮碾碎的金粉。桂花。 便利贴上写着:“9月18日。早上五点半。我在你楼下摘的。操场边上那棵桂花树,开得最好的一枝。我爬上去摘的。脚踝又疼了。但桂花的香味值得。你闻到的时候会笑。你会想——‘秋天真的来了’。对。秋天真的来了。——蔡思达” 邱莹莹把那朵桂花从便利贴上轻轻取下来,放在手心里。花瓣已经有些蔫了,边角微微卷起,颜色从金黄色变成了浅黄色,但香味还在。她把桂花凑到鼻子前面,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秋天的味道。他的味道。他爬树摘桂花的味道。他脚踝疼但还是爬上去的味道。 她把桂花小心地夹回笔记本里,夹在“秋天的形状”那篇文章旁边。然后她起床洗漱换衣服。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长袖连衣裙,领口有一圈小小的蕾丝花边——那是她衣柜里最像“秋天”的一件衣服。她站在镜子前面看了看。白色的裙子,卷卷的头发,翘着的呆毛,手里捧着贴着小蘑菇贴纸的笔记本。她看起来像——她不知道像什么。但她觉得,蔡思达会喜欢。 走出宿舍楼的时候,她发现今天的梧桐大道和昨天不一样了。不是路变了,是路边的树变了。梧桐树的叶子上挂着一串一串的桂花枝。不是插在那里的,是用浅蓝色的丝带系在树枝上的。每一棵梧桐树都系了一枝桂花,从树干分叉的地方垂下来,金黄的花朵在绿叶之间星星点点。整条梧桐大道变成了一条桂花的隧道。 邱莹莹站在第一棵挂满桂花枝的树下,仰着头,看了很久。树枝上系着一张便利贴,紫色的,上面写着:“一共十八棵梧桐树。从宿舍到食堂。每棵一枝。我摘了一个小时。脚踝不太疼了。摘花的时候不疼。大概是桂花治好了。——蔡思达” 她沿着梧桐大道慢慢地走。每经过一棵树就停下来,仰头看那一枝垂下来的桂花,低头看树上系着的便利贴。便利贴上的字每一张都不一样——不是内容的区别,是字迹的区别。有的写得很工整,每一笔都认認真真;有的写得很潦草,像是赶时间写的;有的写着写着笔没水了,后半句的字迹淡得几乎看不清;有的写了错别字,划掉在旁边重新写。他在不同的时间写的。有些是今天早上写的——笔迹还很新,墨水还没有完全干透。有些是昨天晚上写的——笔迹已经干了,但纸面还被露水洇得有些潮。他从昨天晚上就开始摘桂花了。天黑了,没有灯,他打着手电筒,站在桂花树下,一枝一枝地挑,一枝一枝地剪,一枝一枝地用丝带系好。然后今天早上天还没亮就起来了,拄着手杖,一步一步地把十八枝桂花系在十八棵梧桐树上。 他做这件事的时候,她在睡觉。她不知道。她什么都不知道。但她的梦里出现了桂花。她梦到自己站在一棵很大很大的桂花树下,满树的金黄,满地的花瓣,满世界的甜香。她站在树下仰着头,花瓣落下来,落在她的头发上、肩膀上、手心里。她在梦里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大概是给蔡思达的。因为她梦里的桂花树上,每一朵花都长着他的脸。 她走到食堂门口,停下来。食堂的门把手上系着一枝特别大的桂花,花朵密密麻麻的,几乎看不到叶子。便利贴是深蓝色的——和他的伞一个顏色——“食堂三楼。靠窗的位置。面已经点好了。番茄鸡蛋面。你走到这里的时候面应该刚好端上来。不烫了也不凉。温的。刚好能喝第一口汤。——蔡思达” 邱莹莹推开食堂的门,上了三楼,走到靠窗的位置。蔡思达坐在那里,面前摆着两碗番茄鸡蛋面。她的那碗放在她习惯坐的那一侧,筷子搁在碗沿上,筷子头朝左——她习惯用左手拿筷子。他把她的筷子头朝左放了。他连这个都知道。 她在他对面坐下来。“你什么时候开始摘桂花的?”“昨天晚上。”“摘到几点?”“不知道。天黑之后就不看时间了。”“你的脚——”“不疼。我说了,桂花治好了。”“你骗人。”“没有。真的不疼。摘花的时候不疼。系在树上的时候也不疼。走回来的时候有点疼。”“那你走回来的时候——”“疼。但值得。”他看着她,虎牙露出来。“你穿白裙子很好看。” 邱莹莹低下头,拿起筷子,开始吃面。面是温的,汤是温的,鸡蛋是温的。一切都是刚刚好的温度。她喝了一口汤,番茄的酸和桂花的甜在舌尖上混合成一种她从来没有尝过的味道——不是食堂师傅的手艺,是蔡思达的时间。他花了一个小时摘花,一个小时系花,一个小时等她。三个小时,浓缩成这一碗不烫不凉的番茄鸡蛋面。 “蔡思达。”“嗯。”“你昨天晚上摘桂花的时候,手电筒的光会不会把鸟吵醒?”“会。”“那鸟有没有骂你?”“骂了。有一只鸟叫得特别大声。大概是说我吵到它睡觉了。”“你跟它道歉了吗?”“道歉了。我说‘对不起,我要摘桂花。有一个女孩明天早上会经过这里。她闻到桂花会笑。她笑起来有梨涡。梨涡很深。你看到也会觉得值得的。’”邱莹莹的眼泪掉进了面碗里。她没有擦。眼泪滴进汤里,溅起一小圈涟漪,然后消失了,融进了酸酸甜甜的番茄汤里。她低下头,把汤喝完。眼泪的味道和汤的味道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咸的、哪些是酸的、哪些是甜的。 她放下碗,翻开笔记本,在今天的日期下面写道:“9月18日。梧桐大道上挂了十八枝桂花。每一枝都是他昨天晚上摘的、今天早上系上去的。他说他的脚踝摘花的时候不疼。他骗人。但他骗我的时候在笑。笑的时候虎牙露出来。笑纹很深。我原谅他了。因为他送的桂花真的很香。” 四 下午。没有课。邱莹莹一个人去了操场。操场边上有一棵桂花树,很大,很老,树干粗得一个人抱不住,树冠撑开像一把巨大的伞。树上还有花,但最茂盛的那几枝已经被他摘走了,只剩下树顶那几枝够不到的,还在太阳底下金黄黃地开着。 她在桂花树下的草地上坐下来,把笔记本放在膝盖上,开始写。 “第二十二条:蔡思达会爬树。他爬树的姿势我不知道——我没有看到。但我可以想象。他的手抓住树干,脚蹬着树皮,一点一点往上爬。他的脚踝会疼。但他不在乎。他在乎的是——哪一枝花开得最好。他选了很久。在天黑之前打着手电筒一枝一枝地看。他的眼光很好。因为他送我的那枝桂花,是我见过的最好看的一枝。” “第二十三条:蔡思达会系丝带。浅蓝色的丝带,系在桂花枝的末端,绕两圈,打一个蝴蝶结。系的力度刚好——不会勒到树枝,也不会被风吹掉。他系了很多个。十八个。十八个蝴蝶结,十八种系法。有的蝴蝶结翅膀一样大,有的左翅大右翅小,有的两翅都小得像两只还没有长开的小鸟。但每一个都很认真。因为每一个都系得很紧。” “第二十四条:蔡思达会煮面。不是他会煮——是食堂师傅煮的。但他会等待。他等在食堂三楼靠窗的位置,等面端上來,等面从烫变成温,等汤从滚变成暖。他等了很久。等到我來的时候,面的温度刚好是我舌頭不会烫、胃不会凉的温度。他连时间都能控制。” 她写着写着,头顶的桂花树上掉下来一朵小花。花落在笔记本上,正好落在“第二十四条”的最后一个**上面。**被花瓣盖住了,像一句话还没有说完。她捡起那朵花,夹在“第二十四条”和“第二十五条”之間。桂花在她的笔记本里安了家,和蔡思达的便利贴、纸条、信、照片住在一起。它们会慢慢变干、变黄、变脆,但香味不会消失。香味会渗进纸的纤维里,渗进墨水的痕迹里,渗进每一个字的笔画里。以后她翻开这一页的时候,不用看内容,闻一下就知道——这是九月。这是桂花。这是蔡思达。 她合上笔记本,仰头看着桂花树。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的脸上,一小块一小块的光斑,像碎掉的太阳。 她闭上眼睛,闻着桂花的味道。去年的桂花她沒有印象。前年的也没有。大前年的也没有。她只记得今年的。因为今年的桂花是蔡思达送的。以后的每一年,她闻到桂花的时候,就会想起这个九月——想起梧桐大道上挂满的桂花枝,想起食堂三楼那碗温度刚好的番茄鸡蛋面,想起那个拄着手杖爬树摘花的男孩。 她想把这个味道记住。不是用大脑记。用鼻子记。嗅觉是不经过海马体的。嗅觉直接进入大脑的深层区域,绕过记忆的关口,直达最原始的地方。即使她的海马体受损了,即使她的短期记忆每七秒就清零一次,她的嗅觉不会。她会忘记蔡思达的名字,忘记他的脸,忘记他说过的每一句话。但她闻到桂花的时候,她的身体会告诉她——你闻过这个味道。在一个九月。有一个男孩送了你一枝桂花。他爬了树,系了丝带,等了很久。他的脚踝很疼。但他笑得很开心。 五 傍晚。邱莹莹从操场走回宿舍。路过梧桐大道的时候,那十八枝桂花还在。浅蓝色的丝带在风里飘动,蝴蝶结的翅膀一上一下的,像真的蝴蝶在飞。她在每一棵树下都停了一下,深吸一口气,然后继续走。走到最后一棵树下的时候,她看到蔡思达站在那里。他背靠着树干,手杖靠在旁边,左手插在口袋里,右手拿着一瓶水。他显然已经在这里站了很久——因为瓶里的水只剩下一小半,瓶壁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他的头发被风吹乱了,额前的碎发几乎遮住了眉毛。他的白色T恤在傍晚的光线里变成了淡淡的橘色。 “你在这里做什么?”邱莹莹走过去问。“等你。”“你怎么知道我這個时间会经过这里?”“你每天傍晚都会经过这里。从操场回宿舍。操场边上有桂花树,你会去那里坐一会儿。坐到太阳快下山,然后走回来。你走回来的时候会在每一棵桂花树下停一下。你今天停了十八次。比昨天多了三次。因为你今天穿了白裙子,走路比较慢。” 邱莹莹站在他面前,看着他。他靠着树干,她站在他面前。两个人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很长,投在梧桐树的落叶上。 “蔡思达,你刚才说你等我。等了多久?”“没多久。”“没多久是多久?”“从你离开宿舍就开始等。你换白裙子的时候我在楼下。你下楼的时候我在马路对面。你经过每一棵桂花树的时候,我在下一棵桂花树后面。你在操场边上的桂花树下坐了两个小时零七分钟。我在体育馆后面的台阶上坐了两个小时零七分钟。你走回來的時候,我在这里等你。等了——大概十分钟?” 邱莹莹的眼眶红了。“你跟踪我?”“不是跟踪。是等。你在前面走,我在后面等。你停下来我就停下来,你走我就走。你坐在桂花树下写笔记本的时候,我坐在体育馆后面看你的背影。你的背影很好看——头发卷卷的,呆毛翘着,白裙子铺在草地上,像一朵从地里长出来的蘑菇。我在看你的时候在想——‘她以后会记得这个傍晚吗?她以后会记得桂花树下有一个男孩在看她吗?’你不会记得。但没关系。我记得。” 邱莹莹伸出手,拉住了他的手。他的手很大,她握不住——她只能握住他的四根手指。她的手指扣在他的指节上,像小孩子牵大人的手。“蔡思达。”“嗯。”“你会不会有一天觉得——很累?不是身体的累。是心的累。” 蔡思达低头看着她握住他的那只手。她的手很小,手指很细,指甲剪得圆圆的。她的手在微微发抖。 “不会。”他说。 “为什么?” “因为——你每天早上醒来都会忘记我。但你会翻开笔记本。你会看到我的名字。你会读那些关于我的记录。你会重新认识我。你会重新喜欢我。每一天都是新的。每一天你都会重新选择喜欢我。你从来没有放弃过我。你每一天都重新选了我。” 邱莹莹的眼泪掉了下来。她松开他的手,翻开笔记本,翻到空白页,写道:“9月18日。傍晚。梧桐大道。最后一棵桂花树下。他说我不会放弃他。我每一天都重新选了他。他说得对。我每天早上醒来都会重新选他。不是因为笔记本上写了‘蔡思达是个好人’。是因为——我就是想选他。没有理由。就像桂花会在九月开一样。没有理由。就是会开。” 她写完之后把笔记本合上,抱在怀里,仰头看着蔡思达。傍晚的光线在他的脸上缓慢地移动,从颧骨移到鼻梁,从鼻梁移到下颌线,然后滑落,消失在衣领里。 “蔡思达,你送我回宿舍吧。”“好。”“送到楼下。”“好。”“然后你回去。”“好。”“明天早上你还会来送姜茶吗?”“会。”“几点?”“六点二十。”“你还会在便利贴上写字吗?”“会。”“写什么?”“写‘明天的我也喜欢你’。” 邱莹莹低下头,笑了一下。梨涡深深。她转身沿着梧桐大道往回走。蔡思达走在她左边,手杖点在地上,嗒嗒嗒的。她走得很慢,他走得更慢。每一次她停下来看桂花枝的时候,他也停下来。她仰起头深吸一口气的时候,他也仰起头深吸一口气。两个人像两只被同一根线牵着的风筝,风大的时候一起飞,风小的时候一起落。 走到女生宿舍楼下的时候,她停下来,转身面对他。“到了。”“嗯,到了。”“你回去吧。”“你先上去。我看着你上去。” 邱莹莹上了台阶,推开门,走进去。走了三步之后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蔡思达还站在路灯下,手杖撑在地上,看着她。她朝他笑了一下。他朝她笑了一下。她转回头,上了楼梯。走到三楼的时候她从走廊的窗户往下看。蔡思达还站在那里。他没有走。他在看她那扇窗户。她推開窗户,探出半个身子,朝他挥了挥手。他仰起头,看到她探出窗户的样子,笑了。 她缩回去,关上窗户,靠在墙上,心跳很快。快到她的耳朵里全是心跳的声音。她低下头,翻开笔记本,在“9月18日”的最后面加了一行字:“今天晚上他送我回宿舍。走到楼下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他一眼。他站在那里,手杖撑在地上,路灯的光落在他身上。他穿着白色T恤,深蓝色外套,左手腕上戴着深蓝色护腕。他的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他在笑。虎牙露出来。笑纹很深。那是我今天看到的最好看的东西。比桂花好看。比番茄鸡蛋面好吃。比一切都好。” 她合上笔记本,回到宿舍。林恬恬不在——大概还在图书馆。宿舍里只有她一个人。她坐在书桌前,台灯亮着,那朵被夹在笔记本里的桂花从页面之间探出头来,像一个害羞的、小小的、金黄色的问号。她伸手摸了摸花瓣。花瓣已经干了一點,边缘卷起来了,但香味还在。她把手凑到鼻子前面闻了闻,指尖上有桂花的味道。 她翻开笔记本,翻到“蔡思达使用说明书”那一页。她已经写到第二十四条了。离一百篇还差七十六篇。她拿起笔,在第二十四条的下面写了第二十五条。 “第二十五条:蔡思达会等。他等我换白裙子,等我经过每一棵桂花树,等我在桂花树下写两个小时笔记本,等太阳下山,等我从操场走回来。他等我很久。从去年9月2日等到今天。他还会继续等。因为他说——‘你每天早上醒来都会忘记我。但你會翻开笔记本。你会看到我的名字。你会重新认识我。你会重新喜欢我。’他在等我的‘重新’。每一天都在等。每一天都等到了。因为他每一天都很认真地在——让我重新喜欢他。” 她放下笔,关了台灯,躺在床上,抱着笔记本。笔记本的封面贴着她的脸,凉凉的,滑滑的,像秋天的第一滴露水。她闭上眼睛,在心里默念:蔡思达。蔡思达。蔡思达。念了三遍。然后她改成了:明天的我也喜欢你。明天的我也喜欢你。明天的我也喜欢你。 念到第七遍的时候,她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含糊。然后她睡着了。梦里又出现了那棵桂花树。很大,很老,树干粗得一个人抱不住,树冠撑开像一把巨大的伞。她站在树下,仰着头,满树的金黄。风一吹,花瓣落下来,像下雨,金色的雨。她伸出手,接住一朵。 花瓣上写着一行字——“明天的我也喜欢你。后天的也是。大后天的也是。每一天都是。你不用记。我替你记。” 她笑了。在梦里,她笑了。 第十一章 完 第十二章 两千米的距离 七秒温柔 一 九月十九日,邱莹莹是被一阵手机震动吵醒的。不是消息——是电话,来电显示是一个她没有存过的号码。她盯着屏幕看了三秒,然后接起来。“莹莹。”蔡思达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比平时更沙哑,像沙子摩擦砂纸的那种声音。 “你怎么有我的号码?” “你之前给我发过消息。” “我什么时候给你发过消息?” “九月四日。你说‘我在你楼下’。” 邱莹莹不记得了。她翻开笔记本,果然在九月四日的记录里找到了那行字——“我在你楼下。”她写了,她发了。她忘记了。但蔡思达记得。他存了她的号码,存了十几天,一直没有打过。今天是第一次。 “你怎么了?声音好哑。”邱莹莹问。 “没事。刚跑完步。” “你脚踝刚好,又跑步?” “不是跑步。是——晨练。慢跑。脚踝不疼了。真的不疼了。” 邱莹莹没有说话。蔡思达在电话那头也沉默了。两个人隔着听筒,听着彼此的呼吸声。他的呼吸比平时重,大概是因为刚跑完步。她的呼吸比平时轻,大概是因为刚醒。 “你打电话来做什么?”邱莹莹问。 “想听你的声音。” 邱莹莹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了。“听到了吗?”“听到了。”“然后呢?”“然后——今天会很好。因为今天的第一秒听到了你的声音。”邱莹莹的嘴角弯了起来。她躺在床上,手机贴在耳朵上,听筒里传来蔡思达的呼吸声。均匀的,深长的,像一个人在很认真地呼吸。“你今天上午有课吗?”她问。“没有。”“那你中午跟我一起吃饭。食堂三楼。番茄鸡蛋面。”“好。”“你现在在做什么?”“坐在你楼下的石凳上。”邱莹莹猛地坐起来,掀开窗帘的一角往下看。 宿舍楼下的石凳上坐着一个人,穿着浅灰色的卫衣,深蓝色的运动裤,白色的跑鞋。左手边放着一根折叠手杖——他没有拄着,只是放在旁边,像带了一个不需要用的行李。他的手机贴在耳朵上,仰着头,看着她的窗户。 邱莹莹松开窗帘,重新躺下来,手机还贴在耳朵上。“你在楼下坐了多久?”“没多久。”“没多久是多久?”“从你开始睡觉就在了。” “我昨晚十一点睡的。现在七点。你坐了八个小时?” “没有。我回去睡了。早上五点半来的。” “五点半天还没亮。” “天没亮的时候可以看到星星。你窗户上方有一颗很亮的星。不知道叫什么名字。我叫它‘莹莹星’。” 邱莹莹把脸埋进枕头里,笑了很久。笑完之后她对着手机说:“你等我。我换衣服。” “好。” 她挂了电话,从床上跳下来,打开衣柜。今天穿什么——昨天穿了白裙子,前天穿了嫩绿色卫衣,大前天穿了浅蓝色卫衣。今天——她拿出一件奶白色的针织衫,领口有一圈木耳边的花边,袖子很长,能把手指盖住大半。下面配一条深棕色的格子短裙,白色的短袜,白色的帆布鞋。她站在镜子前面看了看。奶白色衬得她的皮肤很白,卷发更卷了,呆毛翘得更高。她伸手压了压呆毛,手一松又弹回来了。她对着镜子笑了一下。梨涡深深。 她抱着笔记本跑下楼。 蔡思达还坐在石凳上。手机放在膝盖上,手杖靠在旁边,仰着头在看她的窗户。她跑到他面前的时候,他低下头,看着她。他的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色——他没有睡好。昨天晚上摘桂花,今天早上五点半就来了。他的脚踝大概又肿了,因为他的左脚微微踮着,不敢完全踩实。但他的眼睛是亮的,不是反射晨光,是从里面透出来的、像有人在他瞳孔深处点了一盏灯的那种亮。 “你换衣服好快。”他说。 “怕你等太久。” “不久。才七分钟。” “七分钟——你数了?” “数了。从你说‘换衣服’到你说‘怕你等太久’,七分钟。” 邱莹莹在他旁边坐下来。石凳是凉的,秋天的早晨,露水还没完全干,坐上去凉意从皮肤渗到骨头里。“你冷不冷?”她问。“不冷。”“你骗人。”“没有。真的不冷。你在旁边,不冷。” 邱莹莹低下头,翻开笔记本,在今天的日期下面写道:“9月19日。清晨。宿舍楼下的石凳上。他五点半就来了。他说我窗户上方有一颗很亮的星,他叫它‘莹莹星’。他数了我换衣服的时间——七分钟。他说他在旁边,不冷。石凳是凉的。空气是凉的。但他的手是暖的。他牵我的手的时候,暖意从他的掌心传到我的手背。我的手背不冷了。” 上午没有课。邱莹莹和蔡思达并排坐在石凳上。阳光从东边的教学楼后面升起来,穿过梧桐树的枝叶,在地面上投下一片一片碎金。露水在阳光里慢慢蒸发,空气中弥漫着湿润的、微甜的、混着青草和桂花味道的香气。 “你今天上午真的没有课?”邱莹莹问。“没有。”“那你今天上午做什么?”“坐在这里。”“坐在这里做什么?”“看你。你上午没有课。你会回宿舍。你会坐在书桌前写笔记本。你的窗户会开着。窗帘会飘。你写笔记本的时候会伸舌头舔嘴唇。你写到一个很重要的事情的时候会停下来,把笔夹在耳朵上,想一下,然后再写。你想的时候会歪头,往左边歪。你的头发会从肩膀上滑下来。你会把它别到耳后。你的耳朵很小。耳垂很圆。像一颗小珍珠。” 邱莹莹的脸红了。“你——你怎么知道我写笔记本的时候会伸舌头舔嘴唇?” “因为我看过。” “你看过?你怎么看到的?你在我宿舍里装了摄像头?” “没有。我在你对面的楼顶。” “对面——哪栋楼?” “操场边上的器材楼。三层。楼顶有一个平台。站在上面可以看到你的窗户。”蔡思达的语气很平淡,好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情,“你每天晚上写笔记本的时候,台灯会亮。窗帘不拉。你的书桌在窗户旁边。你在台灯的光里低头写字。你写的时候会伸舌头舔嘴唇,会停下来把笔夹在耳朵上,会歪头想,会把头发别到耳后。你写完之后会合上笔记本,抱着它,靠椅背上,闭一会儿眼。然后你会站起来,拉窗帘,关台灯。” 邱莹莹的脸从粉红变成了深红。“你——你每天晚上都去器材楼楼顶看我?” “不是每天晚上。是——很多个晚上。你开学之前我就去了。八月的时候你每天晚上都会写笔记本。你写得很认真。每一笔都很用力。我看你写字的时候觉得自己也应该写点什么。所以我开始在笔记本上写你。在器材楼楼顶,就着操场路灯的光,写你。” 邱莹莹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笔记本。笔记本的封面被她的手指摸得发亮,边角的透明胶带起了毛边。小蘑菇贴纸褪了色,但还在笑眯眯的。她不知道有人在器材楼楼顶看她写笔记本。她不知道有人就着操场路灯的光在写她。她什么都不知道。 “蔡思达。” “嗯。” “器材楼楼顶——能看到我的窗户?” “能。很清楚。你用哪一盏台灯都能看到。你换过一次台灯。原来那盏是白色的圆形的,后来换成了黄色的长条形的。你换台灯的那天晚上我在楼顶看到了。你在试新台灯的亮度,调了很久。你调到最后把亮度调到最低档。你大概觉得太亮了刺眼。你调完之后写了一行字——你写的是什么?我不确定。大概是‘今天换了一盏新台灯’。因为第二天早上你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我看到了。” 邱莹莹翻到九月——九月一日、二日、三日——她果然在九月四日的记录里找到了一行字:“昨天换了一盏新台灯。黄色的,长条形的。亮度可以调。我调到最低档。太亮会刺眼。” 她看着这行字,又看了看旁边的蔡思达。他在看她笔记本上的字。他的目光很安静,像在看一封写了很久的信——每一个字都认识,每一个字都熟悉,每一个字都看过很多遍,但每一次看都像第一次看,因为每一次看都会重新被打动。他跟她一样。他每一次看她写的字的时候都是“第一次”被打动。不是因为他记不住——是因为她写的那些字真的很好。好到可以反复看很多遍,每一遍都像第一次。 “蔡思达,你带我去器材楼楼顶看看。” “现在?” “现在。” 器材楼在操场边上,三层,灰白色的外墙,窗户很小,门是铁皮做的,漆面斑驳,露出底下深红色的锈迹。蔡思达推开门,楼道里很暗,只有楼梯拐角处的小窗户透进来一些灰白色的光。他的手杖点在水泥楼梯上,发出“嗒嗒嗒”的声音,在窄窄的楼道里来回反弹,像有很多人在同时上楼。他走得很慢,每上一级台阶左脚都会顿一下——不是刻意的停顿,是脚踝在疼。 邱莹莹走在他后面,看着他顿了一下的左脚。“你脚踝疼。”“不疼。”“你每上一级台阶左脚都会顿一下。”“那是——我在数台阶。”“数台阶做什么?”“看这栋楼有多少级台阶。”“多少级?”“四十八级。”“你之前数过吗?”“没有。”“那你今天为什么数?”“因为你在我后面。我想让你知道——这四十八级台阶,每一级都有人陪你走。” 邱莹莹没有说话。她伸出手,牵住了他的手。他的手很大,她的很小。她握住他的四根手指,他收拢手指,把她的手包在掌心里。掌心是热的,有一层薄茧,干燥而温暖。 “走吧。”他说。“好。” 两个人手牵着手,一級一級地往上走。他的手杖还在点地,她的帆布鞋踩在水泥台阶上,发出轻轻的“嗒嗒”声。两种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首没有旋律的二重奏。 走到三楼的时候,他推开一扇小铁门。阳光涌了进来。 楼顶是一个平台,大概二十平方米,水泥地面,四周有矮矮的栏杆。栏杆上锈迹斑斑,有些地方油漆剥落,露出底下深灰色的铁。角落里有几根废弃的标枪和一面已经褪色的红旗,旗杆在风里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金属声。平台的正对面,越过操场、越过梧桐树、越过一片低矮的屋顶,就是女生宿舍楼。她的窗户在六号楼的四层,从左边数第三个窗户。窗户开着,窗帘在风里飘动。 “就是这里。”蔡思达说。他松开她的手,走到栏杆旁边,靠着栏杆,看着她的窗户。邱莹莹走到他旁边,也靠着栏杆,也看着她的窗户。 从器材楼楼顶看过去,她的窗户很小,大概只有她手掌那么大。窗帘是淡蓝色的,在风里飘动的时候像一面小小的旗帜。书桌在窗户旁边,台灯是黄色的、长条形的,亮度调到最低档。 “你每天晚上坐在这里看我写笔记本?” “不是晚上。是——你开台灯的时候来。你关台灯的时候走。” “你来了多少次?” “从八月十五日到昨天。三十五天。” 三十五天的晚上。他爬上四十八级台阶,推开这扇生锈的铁门,站在这个风很大的楼顶,靠着这根冰凉的栏杆,看着她的窗户亮起来,看着她低头写字,看着她伸舌头舔嘴唇,看着她把笔夹在耳朵上,看着她歪头想事情,看着她把头发别到耳后,看着她合上笔记本,看着她的窗户暗下去。 三十五天的晚上。他在风里站了多久?每一晚站多久?他下雨天来不来?下雪天来不来?他有没有感冒过?有没有发烧过?有没有在楼顶站得太久膝盖冻僵了下不去楼?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的窗户对面有一个楼顶,楼顶上有一根生锈的栏杆,栏杆旁边有一个男孩。她不知道他在。她一直不知道。 “蔡思达。” “嗯。”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在器材楼楼顶看我?你为什么——什么都做了却什么都不说?” 蔡思达看着她的窗户。淡蓝色的窗帘在风里飘起来,像一只正在起飞的风筝。他沉默了很久。 “因为——你会担心。” “我会担心——你就瞒着我?” “不是瞒。是不说。你知道和不知道,有什么区别?你知道我在楼顶看你,你会叫我不要来。你会说‘风太大了’‘天太冷了’‘你脚踝还没好’。你会担心。你会睡不好。你会在写笔记本的时候想到楼顶上有人在看你。你会写不下去。” “你的‘不说’,是为了让我‘写下去’?” “嗯。你写下去了。你写了三十五天。你写了很多关于我的事情。你写‘蔡思达今天穿了一件灰色卫衣’。你写‘蔡思达喝水的时候喉结会上下滚动’。你写‘蔡思达笑的时候左眼比右眼眯得稍微多一点’。你写的那些事情,有一些是我自己都不知道的。你比我更了解我。因为你在写我的时候在认真地看我。你看我的样子,比我看你的样子更认真。” 邱莹莹的眼泪掉了下来。风把眼泪吹散了,吹到她的头发上、衣服上、手背上。她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手背上全是泪痕。“你站在楼顶看我的时候——你在想什么?”“在想——她今天写的那些字,哪一笔最用力。”邱莹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中指侧面有一个小小的茧,是常年握笔磨出来的。那个茧是用力的痕迹。她写字很用力,每一笔都很用力。因为不用力的话,墨迹会淡,淡了就看不清楚,看不清楚就记不住。 他看出来了。在她自己还没有意识到的时候,他就看出来了。她在用力地活。用力地记。用力地喜欢。她每一天都在用力。用力的证据在她中指侧面的茧上,在她笔记本上深深的笔痕里,在每一页被眼泪洇湿又干透的皱褶中。风从操场的方向吹过来,带着桂花的味道。蔡思达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她中指侧面那个茧。“这个茧——是你喜欢我的证据。”“嗯。”“你写了多少关于我的字?”“不知道。没数过。”“我数过。从八月十五日到今天。你写了四千六百二十七个关于我的字。”“你数了?”“我数了。你的笔记本上每一页都有我的名字。你的‘蔡思达使用说明书’写到第二十五条了。你的‘秋天的形状’写到了第四篇。你在我的钱包里放了六样东西。你在我的手上留下了茧。”他伸出手,他的中指侧面也有一个茧。比她的更大,更硬,更深。那是他写她的笔记本磨出来的。他用了一年的时间,磨出了一个茧。她在用茧喜欢他。他用茧喜欢她。 邱莹莹握住他的手,低头看着两个人中指侧面的茧。两个茧并排放在一起,一大一小,一新一旧,一深一浅。但它们在同一个位置。中指的右侧,笔杆压过的地方。 “蔡思达。” “嗯。” “这个茧——不会消失。” “嗯。” “我忘记了你——茧还在。我翻开笔记本,看到茧——就知道——我写过很多字。写过很多关于你的字。你是很重要的。重要到我的手替我记住了你。” “嗯。” 邱莹莹踮起脚尖,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很轻,很快,像一朵桂花从树上落下来,落在他的皮肤上,停留了一秒,然后被风吹走了。 蔡思达站在原地,没有动。他的手还握着她的手,他的脚还站在栏杆旁边,他的眼睛还看着她的窗户。但他的呼吸停了。大概停了三秒。然后他慢慢转过头,看着她。他的眼睛很亮,比器材楼楼顶能看到的所有星星加起来还要亮。 “你——” “嗯。” “你——” “嗯。” “你刚才——” “嗯。亲了你。” 蔡思达的眼眶红了。红色的血丝从瞳孔周围慢慢扩散开来,像墨水滴进了清水里。他没有哭,但他的眼睛在说——他等了很久。等了一个拥抱,等了一句“我喜欢你”,等了一个落在脸颊上的吻。他等了三百七十六天。今天等到了。 “邱莹莹。” “嗯。” “你刚才亲的是左边。” “嗯。” “右边也要。” 邱莹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踮起脚尖,在他右边脸颊上也亲了一下。这一次比刚才慢了,停留了大概两秒。 “好了吗?”她问。 “好了。”蔡思达的声音有些哑,“左边右边都有了。对称了。” 邱莹莹把脸埋进他的胸口。他的胸口很硬,全是骨头和肌肉,硌得她的脸有点疼。但她听到了他的心跳——咚咚咚的,很快,像有人在用拳头捶一扇门。那扇门大概是她的心。他捶了三百七十六天,今天终于有人来开门了。 二 中午。食堂三楼。靠窗的位置。两碗番茄鸡蛋面。 邱莹莹和蔡思达面对面坐着。两个人都没有说话。面的热气在两个人之间升腾,模糊了彼此的臉。邱莹莹低头喝了一口汤,抬头看了他一眼。他在看她。 “你看着我我怎么吃?” “你吃你的。我看我的。” “你看着我不看面,面会凉。” “面凉了可以再热。你不看会消失。” 邱莹莹的筷子停在碗沿上。她低下头,把脸埋进面碗的热气里。眼泪掉进了汤里。她又哭了。她最近总是在哭。开心也哭,难过也哭,被感動也哭。她的眼泪好像变成了一种不受控制的东西——只要蔡思达说一句让她心里发软的话,眼泪就会自己流下来。她没有擦。她让眼泪一滴一滴地掉进面汤里。 “蔡思达。” “嗯。” “你以后不要说‘你不看会消失’这种话。” “为什么?” “因为我会哭。你在食堂让我哭,很多人会看。” 蔡思达环顾四周。食堂三楼坐满了人,很多人确实在看他们。一个女孩哭着吃面,一个男孩笑着看她。这场面大概很奇怪,所以很多人端着碗伸长了脖子往这边看。 “让他们看。”蔡思达说。 “我不要。” “你哭了也很好看。” 邱莹莹猛地抬起头,用袖子擦了擦脸,瞪了他一眼。“不要再说了。吃面。”她低下头,开始大口大口地吃面。面条吸溜进去的声音在安静的食堂里格外响亮,“吸溜吸溜”的,像一个小型抽水机在工作。蔡思达笑了,也低下头开始吃面。两个人对着一碗面“吸溜吸溜”地吃,谁都不看谁,但嘴角都是弯的。 三 下午。写作课。文科楼201。 顾城远今天没有讲课。他让每个人在纸上写一句话——“你最重要的一句话”。不限制内容,不限制长度。一句话。写完交上来。他会在下一节课之前看完,下一节课选一些念给大家听。 邱莹莹拿起笔,在纸上写下一句话。 她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想了很久。写完之后她看了三遍,确认没有错别字,然后把纸对折,交了上去。 走出文科楼的时候,蔡思达又站在门口。他今天好像一直都在。她走到哪里他就在哪里。不是跟踪,是等。他等她下课,等她写完作业,等她从教学楼里走出来。他在门外等她。 “今天写了什么?”他问。 “你猜。” “你最重要的一句话。” 邱莹莹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顾城远上完第二节课去办公室休息的时候,我在走廊里碰到他。他说‘你们班那个非写不可的女生,今天写了一句话。那句话是你。’”蔡思达的声音很轻,“你最重要的一句话——是我?” 邱莹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笔记本。笔记本的封面被粉笔灰弄脏了,白色的印子一个叠一個,像一幅抽象画。封面上那只小蘑菇贴纸还在笑眯眯的。她今天早上又给它加了一个笑脸。 “是你。”她说。“你是我最重要的一句话。” 蔡思达低下头,把脸埋进了她的头发里。他的脸埋在她的卷发里,鼻尖抵着她的头皮。他的呼吸很轻,像风拂过琴弦。他的眼泪掉进了她的头发里,从发根渗到头皮,痒痒的。她在他的怀里站着,没有动。她把脸贴在他的胸口,听着他的心跳。 “蔡思达。” “嗯。” “你的心跳好快。” “嗯。” “是不是因为我在你怀里?” “嗯。” “那我以后要多在你怀里。” 蔡思达收紧了手臂,把她抱得更紧了。“好。” 晚上。邱莹莹回到宿舍,坐在书桌前。台灯开着——那盏黄色的、長条形的、亮度调到最低档的台灯。她翻开笔记本,翻到空白页,开始写。 “第二十六条:蔡思达会爬楼。不是爬楼梯,是爬器材楼的楼梯。四十八级台阶,他爬了三十五天。每天晚上。下雨天也爬,下雪天也爬。他的脚踝疼,但他没有告诉过我。他不想让我担心。他宁愿自己疼,也不愿意让我有一秒钟的不安。” “第二十七条:蔡思达会在楼顶吹风。秋天的风很大,他的头发会被吹乱,他的手会冻红,他的嘴唇会干裂。他不在乎。他在乎的是——我的窗户有没有亮。我的窗帘有没有飘。我有没有在写他。” “第二十八条:蔡思达会哭。他哭的时候不发出声音。他的眼泪会掉进我的头发里。他的手臂会收紧。他的下巴会抵在我的头顶。他会抱我很紧。好像怕我消失。我不会消失。我就在这里。在他的怀里。在他的笔记本里。在他的心里。” 她写完之后,把笔记本合上,抱在怀里。台灯的光落在笔记本的封面上,小蘑菇贴纸在灯光下笑眯眯的。她伸手摸了摸贴纸,指尖感觉到微微的凸起。贴纸的边角还是翘着,她用指甲按了按,又翘起来了。她笑了。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窗外是黑暗的校园。操场的灯已经关了,梧桐大道的路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把路面照得像一条金色的河流。器材楼在操场的另一边,灰白色的外墙在夜色里几乎看不清,但楼顶的栏杆在路灯的微光中泛着淡淡的金属色。 蔡思达是不是又坐在器材楼楼顶了?今天风很大。他会不会冷?他的脚踝还疼不疼?他有没有穿那件深蓝色的厚外套?他有没有吃晚饭?他今天中午只吃了半碗面。她看着他的,他一直在看她,面凉了都没吃几口。他是不是只吃了半碗?她忘了。她当时在哭,没注意。 她拿起手机,给他发了一条消息:“你在哪?” 回复几乎是秒到的:“器材楼楼顶。” 邱莹莹看着这行字,沉默了片刻。然后她穿上外套——那件奶白色的针织衫,换了鞋——帆布鞋,抓起手机,跑出了宿舍。 走廊很长,灯已经关了,只有安全出口的绿色指示牌在发着幽幽的光。她的帆布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急促的“嗒嗒”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来回反弹。她跑下楼梯,跑出宿舍楼,跑过梧桐大道。路灯的光在她的头顶飞快地掠过,一亮一暗,一亮一暗,像电影里的快进镜头。 她跑过操场。草地上的露水打湿了她的帆布鞋,冰凉的湿意从鞋面渗进脚趾。她跑到器材楼门口,推開那扇生锈的铁门。 楼道里很暗,只有楼梯拐角处的小窗户透进来一些路灯的光。她摸黑爬楼梯,一级一级地往上。她的帆布鞋踩在水泥台阶上,发出“嗒嗒”的声音,在窄窄的楼道里来回反弹。她数着台阶——一级、二级、三级……四十六、四十七、四十八。到了。 她推开三楼的小铁门。 蔡思达靠着栏杆站在那里。他穿着那件深蓝色的厚外套,左手腕上戴着深蓝色的护腕,手杖靠在旁边。路灯的光从远处照过来,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轮廓勾勒出一道柔和的金边。他看到她的那一刻,瞳孔微微放大了。 “你怎么来了?”他的声音有些哑。 “来陪你。你一个人在这里吹风,我不放心。” “你从宿舍跑过来的?” “嗯。” “跑过来的?” “嗯。从宿舍楼下跑到器材楼楼下,然后爬了四十八级楼梯。我算了一下,大概跑了——不知道多远。我不记路,也不记距离。但我知道从你的位置到我的位置——大概两千米?从你的心到我的心——不知道多远。但我跑过来了。” 蔡思达伸出手,把她拉进怀里。两个人的身体贴在一起,她的奶白色针织衫和他的深蓝色外套在路灯的光里变成了同一种颜色——淡淡的橘色。 “你跑过来的时候——有没有迷路?”他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带着一种潮湿的、像是刚哭过的质感。 “没有。我沿着你画的箭头跑的。每一个路口都有箭头。从宿舍到操场,从操场到器材楼。你什么时候画的?” “今天下午。你去上写作课的时候。” “你画了从宿舍到器材楼的箭头?” “嗯。” “你知道我会来?” “不知道。但我希望你会来。我画了箭头,你就会沿着箭头走。你不会迷路。你会走到我面前。” 邱莹莹把脸埋进他的胸口,听到他的心跳。咚咚咚的,还是很快。她的心跳也很快。两个人的心跳声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他的、哪些是她的,像两条汇入同一条河流的溪水,再也分不开了。 “蔡思达。” “嗯。” “你下次来楼顶的时候,叫我一起。” “晚上很冷。风很大。” “我不怕冷。我怕你在樓頂一个人吹风。” “你来了——我们就两个人一起吹风。” “嗯。两个人一起吹风。风就不冷了。” 蔡思达收紧了手臂,把下巴抵在她的头顶。她的头发上有桂花的味道——不是他摘的那些桂花的味道,是她自己的。她的发丝很细,很软,贴着皮肤的時候像蚕丝。她整个人都很软,软得像一团刚晒过太阳的棉花。 “邱莹莹。” “嗯。” “你在我的笔记本上出现了很多次。从去年九月二日到今天。你出现了——三百七十七天。你每天都会出现。有时候出现一次,有时候两次,有时候很多次。你出现最多的一天是九月十六日。你在食堂三楼跟我说了很多话。你说‘我的身体记得你,我的心记得你,我这个人记得你’。那一页我写了很久。写到凌晨两点。因为我想把每一个字都记下来。每一个字。你说的每一个字,都是我的。” 邱莹莹抬起头,看着他的脸。路灯的光从很远的地方照过来,落在他脸上,把眼睛照得像两颗琥珀——透明的,深褐色的,里面有她的倒影。她很小的一个倒影,缩在他的瞳孔里,像一颗住在星星里面的人。 “蔡思达,你在我的笔记本上也出现了很多次。从八月十五日到今天。你出现了——三十六天。你每天都会出现。你出現最多的一天是九月十八日。你在梧桐大道上挂了十八枝桂花。我在每一棵树下都停了。我停了十八次。我写了十八行‘桂花很香’。不是因为我喜欢桂花。是因为你喜欢桂花。你喜欢桂花,所以你摘了送我。你喜欢我,所以你等了三百七十七天。你喜欢我,所以你每天晚上坐在器材楼楼顶看我写笔记本。你喜欢我,所以你在每一个岔路口画箭头、在每一棵树上系桂花、在每一杯姜茶里多放一勺红糖。你喜欢我。我都记下来了。” 蔡思达的眼泪掉了下来。他没有擦。他让她看到他在哭。他的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沿着脸颊往下流,流过笑纹,流过虎牙,流过下颌线,滴在她的头发上。 “邱莹莹。” “嗯。” “你记得的那些——我会再送你一次。桂花明年还会开。姜茶明天早上还有。箭头明天被踩掉了后天再画。你喜欢我。我也喜欢你。你记得的。你写了四千六百二十七个字。每一个字都在说——你喜欢我。你的茧在说。你的泪在說。你从宿舍跑到器材楼、爬了四十八级楼梯、气喘吁吁地推开这扇门——你在说。” 邱莹莹踮起脚尖,亲了一下他的眼角。眼泪是咸的,像海水。她舔了舔嘴唇。咸的。像一千个三百七十七天的等待。像一千个四十八级台阶的攀爬。像一千杯加了双倍红糖的姜茶。咸的。但咸过之后是甜的。因为他抱住了她。他的手臂收紧,把她整个人圈在怀里。他的心跳贴着心跳,呼吸缠着呼吸。两个人的影子在器材楼楼顶的地面上交叠在一起,被路灯的光拉得很長很长,一直延伸到栏杆的边缘。 夜深了。风更大了。器材楼楼顶的温度比地面低了很多,邱莹莹的针织衫挡不住秋天的夜风。她开始发抖。蔡思达脱下自己的深蓝色外套,披在她身上。外套很大,把她整个人都裹住了。衣服上还有他的体温和他的味道——洗衣液的味道,淡淡的皂香,混着一丝汗水的咸涩气息。 “你不冷吗?”邱莹莹裹着他的外套问。 “不冷。” “你骗人。” “没有。真的不冷。你在旁边,不冷。” 邱莹莹把外套拉紧了一点,低下头,闻了闻衣领。他的味道。她想记住这个味道。不是用大脑记——用鼻子记。海马体会忘记,嗅球不会。即使有一天她什么都不记得了,闻到这个味道,她的身体会告诉她——你被这个人抱过。他的怀抱很暖。他的手很大。他的心跳很快。他的眼泪是咸的。他的笑容是甜的。他是你的。 “蔡思达。” “嗯。” “我们下去吧。太冷了。你的脚踝受不了。” “好。” 两个人手牵着手走下楼梯。四十八级台阶。他走得很慢,她走得更慢。每一次他左脚顿一下的时候,她的手就会收紧一点。他的脚踝在疼,她的手在说——“我知道。我在这里。” 走出器材楼的时候,操场上的路灯已经关了大半,只剩下靠近校门口的那一盏还亮着。橘黄色的光孤零零地照着空无一人的路面。邱莹莹把他送到男生宿舍楼下的时候停下来。他站在路灯下,她站在他面前,手里还抱着他的深蓝色外套。 “衣服还你。” “你穿着。明天再还。” “明天我什么时候还你?” “明天早上。你来篮球场找我。” “你几点训练?” “六点。” “太早了。” “你几点起?” “七点。” “那你七点来。我等你。” 邱莹莹点了点头,抱着他的外套,转身往女生宿舍走。走了几步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他还站在路灯下,手杖撑在地上,看着她。外套给了她——他只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秋天的夜风把他的衣角吹起来。 “你快点回去。冷。”她喊。 “你先走。我看着你走。” 邱莹莹转过身,加快了脚步。她走了大概二十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那里。她朝他挥了挥手,他朝她挥了挥手。她转回头,跑了起来。跑进女生宿舍楼,跑上楼梯,跑到三楼,跑到走廊尽头的窗户前,推开窗户往下看。他还站在那里。路灯的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白短袖照得像一团快要熄灭的火。 她拿起手机给他发了一条消息:“我到了。你快回去。”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然后抬起头,朝她的窗户看了一眼。他笑了。虎牙露出来。笑纹很深。 她看到他笑了,也笑了。 他在路灯下站了三秒,然后转身,拄着手杖,慢慢地走进了男生宿舍楼。门关上了。他的背影消失了。路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空空地照着空无一人的台阶。邱莹莹关上窗户,靠在墙上,把脸埋进他的外套里。他的味道——洗衣液的皂香,汗水的咸涩,夜风的凉意,桂花的甜。她想把这个味道记住。以后每天闻一下。 她回到宿舍,把外套挂在书桌旁边的椅背上。外套很大,椅背挂不住,袖子拖到了地上。她把袖子捡起来搭在椅面上,退后两步看了看——深蓝色的外套挂在浅木色的椅子上,像一个没有骨头的人瘫坐在那里,懒洋洋的,但很温暖。她翻开笔记本,在“第二十八条”的下面写道:“第二十九条:蔡思达会冷。他把外套给了我。自己穿着白色短袖站在夜风里。他的嘴唇会发紫,他的手会冰凉,他的脚踝会更疼。但他会说‘不冷’。因为他在旁边,不冷。我是他的‘旁边’。我在他旁边,他就不冷。我也在。我也在他旁边。我也不冷。” 她合上笔记本,关了台灯。躺在床上,抱着他的外套。外套很大,盖住了她的大半个身体。她把脸埋进外套的衣领里,闭上眼。 她梦到他了。 梦里他还在器材楼楼顶靠着栏杆看着她的窗户。她从他身后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他。他的背很宽,很暖。她的脸贴在他的背上,听到他的心跳。咚咚咚的。很快。 “你不是在楼顶吗?”她在梦里问。 “在。” “你不是在看我吗?” “在看你。” “那你怎么知道我来了?” “感觉到了。你走过来的时候,我的后背会发热。” 她在梦里笑了。她的笑在梦里没有声音,但他看到了。因为他回头看她的那一刻,他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有人在他瞳孔深处点燃了一盏灯。那盏灯永远不会灭。因为她在。 第十二章 完 ## 第十三章 我想和你一起老 # 七秒温柔 ### 一 九月二十日,邱莹莹是被一个梦叫醒的。梦里的她站在一扇很大的镜子前,镜子里的人不是她自己——是一个老太太。头发全白了,卷卷的,还是翘着一撮呆毛。脸上有很多皱纹,笑起来的时候皱纹会挤在一起,像一朵被揉皱的纸花。但她认得那个笑容——梨涡还在。很浅很浅,像干涸的河床上最后两滴水。老太太朝她笑了一下。她也朝老太太笑了一下。然后她醒了。 枕边的便签纸上写着:“今天是9月20日。你叫邱莹莹。你18岁了。这是你在江北大学的第十四天。妈妈爱你。PS:今天上午有现代文学课,下午有英语课。PPS:你昨晚说梦话了。你说‘蔡思达,你老了也好看’。他又没老,你怎么知道他老了好看?——妈妈” 邱莹莹看着这行字,愣了大概五秒。然后她笑了。她不知道蔡思达老了是什么样子。但在梦里她看到了一个老太太,那个老太太的梨涡和她的一模一样。那个老太太大概是她自己。她在梦里看着老了的自己,在想——蔡思达老了也好看。因为他老了的时候,她还在看他。她还在看他,他就好看。 她起床,换了一件浅紫色的卫衣。衣柜里已经没有她没穿过的颜色了——白色、粉色、黄色、灰色、蓝色、绿色、奶白色、浅紫色。她像一个在调色盘上打翻了所有颜料的画家,每天换一种颜色,每天都把自己画成一幅新的画。今天的画是浅紫色的,领口有一圈荷叶边,袖口收窄,露出一截细白的手腕。 她走出宿舍的时候,门口的地上放着一个保温杯,粉色的,杯盖上贴着小蘑菇贴纸。保温杯旁边放着一张便利贴,淡蓝色的,上面写着一行字:“9月20日。六点二十分。姜茶。今天的糖比昨天少了一点点。因为你昨天说太甜了。你说了‘太甜了’三个字。你从来不说‘太’这个字。你只会说‘甜’或者‘不甜’。你说‘太甜了’的时候,说明真的甜过了。所以我今天减了半勺。——蔡思达” 邱莹莹蹲下来,拿起保温杯喝了一口。甜度刚好。不浓不淡,像他对她的喜欢——不浓不淡,刚好够她每天醒来的时候觉得这个世界是甜的。她端着保温杯,沿着梧桐大道走。今天的箭头是新的——她昨天画的那些被露水洇得有些模糊了,有人在她睡着的时候重新描了一遍。笔迹是蔡思达的,工整的、有力的。但他在每一个箭头的旁边都加了她写的那行字——“莹莹,这边。”他的字和她写的字挤在一起,像两个人并肩站在路口,同时伸出右手指向同一个方向。她走到食堂三楼的时候,蔡思达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了。面前摆着两碗番茄鸡蛋面,两双筷子,两杯水。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卫衣,帽子上的带子一长一短,左手的护腕换了一个新的——深蓝色的,还没有被咬出齿痕。 “你换护腕了。”邱莹莹坐下来。“旧的咬了太久,松了。”“旧的呢?”“在口袋里。舍不得扔。”“为什么舍不得?”“因为上面的齿痕是你第一次注意到我的细节。”邱莹莹的筷子停在半空中。她翻开笔记本,找到9月1日的记录——“蔡思达打篮球的时候喜欢咬护腕。”她写了。她注意到了。在她还不认识他的第一天,她就注意到了他咬护腕的习惯。她的身体比她的心更早地注意到了他。 “蔡思达。” “嗯。” “你那个旧的护腕——送给我。” “你要旧的做什么?” “戴着。你的护腕上有你的齿痕。我的手比你的手细很多,护腕会大。但我可以戴在手臂上。戴在毛衣外面。戴在别人看得到的地方。别人问我‘你为什么戴一个男生的护腕’,我就说——‘这是我喜欢的人咬的。’” 蔡思达低下头,从口袋里掏出那个旧护腕。深蓝色的,边缘被咬得毛糙,齿痕深深浅浅,像某种古老的文字。他把护腕放在桌上,推到邱莹莹面前。邱莹莹拿起来,套在左手腕上。护腕太大了,从手腕滑到小臂,在小臂最粗的地方卡住了。深蓝色的护腕衬着她浅紫色的卫衣,颜色撞得很厉害,但她觉得好看。因为上面有他的牙齿印。他把他的牙齿印戴在了她的手臂上。 “好看吗?”她举起左臂给他看。 “好看。” “护腕好看还是我好看?” “你。” “你犹豫了零点几秒。” “因为我在想——我说‘你好看’你会不会觉得我在敷衍。我说‘护腕好看’你会不会把护腕还给我。我想了零点几秒,觉得还是说‘你好看’比较安全。” 邱莹莹笑了。她把护腕从手臂上褪下来,小心地放进口袋里。“这个护腕我要收好。不戴。戴了会脏,脏了要洗,洗了会旧,旧了会松,松了会掉。我不能让它掉。它上面的齿痕是你咬的。你的牙齿印。你的。我不能弄丢。”蔡思达看着她把护腕放进口袋,然后拍了拍口袋确认不会掉出来。他的眼睛红了。他没有哭。但他的眼睛红了。 “吃面。”他说。“好。” 两个人低下头,同时喝了一口汤。 ### 二 上午。现代文学课。阶梯教室101。教授今天讲的是沈从文的《边城》。他在黑板上写下了“边城”两个字,粉笔在黑板上发出尖锐的声响。“《边城》讲的是一个什么样的故事?一个女孩,翠翠,和一个男孩,傩送。他们互相喜欢。但没有人说出来。傩送要过河,翠翠在河边等。傩送过了河,翠翠还在等。傩送没有再回来。翠翠等了一辈子。沈从文没有写翠翠等到了没有。他只写了‘这个人也许永远不回来了,也许明天回来’。” 教授说到这里停下来,目光扫过整个教室。“你们觉得翠翠傻不傻?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回来的人。等一辈子。值不值得?” 教室里没有人回答。教授自己回答了。“沈从文没有说值不值得。他只说——她愿意。她愿意等。愿意本身就是全部的意义。不需要结果。不需要回报。不需要‘明天回来’。‘愿意’就够了。” 邱莹莹的笔在纸面上停了。“愿意就够了。”她在笔记本上写下这五个字,然后在下面写了一行很小的字:“蔡思达愿意等。等一个不记得他的人。等三百七十七天。等更久。他愿意。我也愿意。我愿意记得他。愿意每天重新记得他。愿意写一百篇关于他的文章。愿意在每一个路口画箭头。愿意在梦里想他老了的样子。这些都很难。但我愿意。” 下课之后,邱莹莹没有去图书馆。她去了器材楼。一个人。她推开那扇生锈的铁门,爬了四十八级台阶。她在每一级台阶上都停了一下,因为蔡思达的左脚会在这一级顿一下。她在替他的左脚疼。她走到楼顶,推开小铁门,阳光涌了进来。器材楼楼顶在白天和晚上完全是两个样子。晚上这里很暗,只有远处路灯的光,栏杆在夜色里像一排沉默的守卫。白天这里很亮,阳光毫无遮拦地铺满整个平台,水泥地面泛着白晃晃的光,栏杆上的铁锈在阳光下是深红色的,像干涸的血迹。 她走到栏杆旁边,靠着栏杆,看着她的窗户。从器材楼楼顶看过去,她的窗户很小,窗帘拉着——她出门的时候拉了窗帘,因为今天阳光太强,怕晒坏书桌上的笔记本。她看了大概一分钟,然后低下头,看着栏杆。栏杆上有一行字。 不是刻的,是写的。用黑色的记号笔,在铁锈上写下的。字迹已经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模糊,但还能看清——“莹莹,我在看你。你也在看我吗?你不知道我在。没关系。我知道你在就够了。2019年9月2日。蔡思达。”邱莹莹的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栏杆上,落在“莹莹”两个字上面。泪水渗进铁锈的缝隙里,把干涸的深红色洇成了湿润的暗红色。 九月二日。去年的今天。他在这里写下了她的名字。他在这里写下了“我在看你”。他在这里写下了“你不知道我在。没关系。” 她蹲下来,从口袋里拿出一支黑色的记号笔——她今天早上特意去买的,和他在栏杆上用的那支一样。她在“蔡思达”的下面写道:“我知道你在。我现在知道了。2019年9月20日。邱莹莹。” 写好之后她站起来,看着那行字。她的字和他的字挤在一起,工整的和歪扭的,新写的和旧写的,在锈迹斑斑的栏杆上并肩站着,像两个人一起靠着栏杆看她的窗户。 她在楼顶站了很久。风很大,她的卷发被吹得乱七八糟,呆毛翘得比平时更高。她伸出手压了压呆毛,手一松又弹回来了。她笑了一下。 她拿出手机,给蔡思达发了一条消息:“器材楼楼顶的栏杆上有一行字。你写的。我看到了。我也写了一行。在你下面。” 回复几乎是秒到的:“你爬了四十八级台阶?” “嗯。” “你的腿酸不酸?” “酸。” “脚疼不疼?” “不疼。” “你骗人。” “没有。真的不疼。你在上面写了字,我就要上去看。四十八级台阶,酸也值得。脚疼也值得。什么都值得。因为你写了我的名字。你写‘莹莹’的时候,笔触是轻还是重?我摸了一下,‘莹’字的最后一笔很深。你写那一笔的时候在想我。你用力了。你用力地在写我的名字。就像我用力地在写你的名字一样。” 蔡思达没有回复。过了大概一分钟,他发了一张照片。器材楼楼顶的栏杆上,她的那行字——“我知道你在。我现在知道了。”——旁边多了一行新的字,笔迹和他的一样,但墨水是湿的,还没有完全干透,在阳光下泛着光。那行字写着:“今天是我人生中最开心的一天。2019年9月20日。蔡思达。”他又去了。在她发消息给他之后,他从某个地方——大概在篮球场,或者图书馆——跑过来,爬了四十八级台阶,在栏杆上写下了这一行字。他的脚踝会疼。他的腿会酸。但他跑了。因为他想在她的字旁边写上他的字。他想让“2019年9月20日”变成“最开心的一天”。 邱莹莹看着那张照片,笑了。她哭过,笑过,哭笑着,在器材楼楼顶的风里站了很久。然后她走下四十八级台阶,回宿舍。 ### 三 下午。英语课。二号楼303。邱莹莹坐在老位置上,林恬恬坐在她旁边。老师在讲定语从句,邱莹莹在笔记本上写定语从句的笔记——“which指物,who指人,whose表示所属”。她写得很认真,因为她知道如果不认真写,下课之后她就会忘记which和who的区别。她写到第三行的时候,林恬恬从旁边伸过来一张纸条。绿色的,折成一个小小的三角形。 邱莹莹打开来看——“莹莹,你和蔡学长是不是在一起了?”邱莹莹想了想,在纸条下面写道:“什么叫‘在一起’?”林恬恬很快又回了一张纸条——“就是——他是不是你男朋友?你是不是他女朋友?你们有没有确定关系?”邱莹莹看着“男朋友”三个字,想了很久。男朋友。蔡思达是她的男朋友吗?她不知道。她从来没有问过他“你是不是我男朋友”。他也从来没有问过她“你能不能做我女朋友”。他们只是——他每天早上六点二十分出现在她宿舍门口放一杯姜茶和一张便利贴。她在每一个岔路口画箭头写“莹莹,这边”。他在篮球场左侧四十五度角投三分球,投进之后回头看她。她坐在看台中间偏左的位置抱着笔记本看他投三分球,他投进之后她笑了。他在器材楼楼顶的栏杆上写她的名字。她在他的字下面写她的字。 这些,算“在一起”吗? 她在纸条上写道:“我不知道。我们没有说过‘你是我的男朋友’‘你是我的女朋友’这种话。但我觉得——他是。因为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是男朋友做的事。我做的每一件事也是女朋友做的事。我们只是没有说出来。但说出来和不说出来,有什么区别?做出来了就够了。” 林恬恬看了她的回复,沉默了片刻,然后在纸条上写了一个大大的“服”字,还画了一个竖大拇指的表情。邱莹莹笑了,把纸条夹进笔记本里。夹在“蔡思达使用说明书”的旁边。 下课之后,邱莹莹走出教学楼。蔡思达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瓶水,穿着那件黑色的卫衣,帽子上的带子一长一短。他的脚边放着一个纸袋,白色的,印着某家面包店的名字。 “给你。”他把纸袋递给她。邱莹莹打开纸袋,里面是一个牛角面包,烤得金黄的,表面撒着杏仁片,散发着黄油和焦糖混合的香气。“你买的?”“嗯。”“你什么时候买的?”“你上英语课的时候。二号楼附近没有面包店。我跑到校门口买的。来回——大概两千米。不算远。” 邱莹莹看着纸袋里金黄色的牛角面包,眼泪差点又掉下来。她最近真的太容易哭了。他做一件小事她就哭,说一句温柔的话她就哭,写一行字她就哭。她的眼泪好像变成了他的专属反应——只要他出现,她的泪腺就自动打开。“你为什么要跑到校门口买面包?食堂也有面包。”“食堂的面包是方的。这个是牛角的。牛角的好吃。”“你吃过?”“没有。但我看着好看。你拿着好看。你拿着牛角面包的样子像——法国电影里的女主角。女主角都拿牛角面包。” 邱莹莹忍不住笑了。她拿出牛角面包咬了一口,酥皮碎了一地,杏仁片掉在她的浅紫色卫衣上。她低头捡起杏仁片放进嘴里。“好吃吗?”蔡思达问。“好吃。”“比番茄鸡蛋面呢?”“不一样。番茄鸡蛋面是咸的。牛角面包是甜的。咸的配你,甜的也配你。你什么味道都配。” 蔡思达看着她,笑了。虎牙露出来,笑纹很深。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一个小小的玻璃瓶,比拇指大一点,里面装着一朵干枯的桂花。花瓣已经变成了深黄色,边缘卷曲,但形状还在。四片花瓣,一朵完整的花。 “这是什么?”邱莹莹接过玻璃瓶。“九月十八日。你笔记本里夹的那朵桂花。你夹在‘秋天的形状’旁边。那朵花干了,花瓣会脆,会碎。你翻笔记本的时候不小心就会把它弄碎。所以我把它拿出来了,装进瓶子里。这样它不会碎。你可以一直留着。” 邱莹莹把玻璃瓶对着阳光举起来。干枯的桂花在阳光里是半透明的,花瓣上的脉络清晰可见,像一片缩小的叶子的骨骼。阳光穿过花瓣,在瓶壁上投下一小片金黄色的光斑。 “蔡思达。” “嗯。” “你是不是把我笔记本里的每一页都看过了?” “嗯。” “你什么时候看的?” “你睡觉的时候。” “你进我宿舍了?” “没有。你写笔记本的时候不关窗户。你在书桌前写,我在楼顶看。你用台灯照着写,我用路灯的光看。你写在纸的正面,我看在纸的背面。你写字很用力,纸的背面有凹痕。我能看到你写了什么。不是看清每一个字,是看到——你写了很多。每一笔都很深。” 邱莹莹把玻璃瓶握在手心里,玻璃被阳光晒得暖暖的,里面的桂花安静地躺着。“你以后不用在楼顶看了。你想看我的笔记本,我拿给你看。每一页。你可以在宿舍看,在图书馆看,在食堂看。你不用爬四十八级台阶,不用吹夜风,不用就着路灯的光。你坐在我旁边看。我写你看。我写完了你还没有看完,我等你。你写我看。你写完了我还没有看完,你等我。” 蔡思达看着她,眼睫毛在阳光下微微颤了一下。“邱莹莹。”“嗯。”“你刚才说的那些——‘我写你看,你写我看’——你知道那叫什么吗?”“什么?”“一起老。” 邱莹莹愣住了。一起老。她想起早上的梦——镜子里那个满头白发、满脸皱纹、梨涡很浅的老太太。那个老太太是一个人站在镜子前,身边没有人。她不想一个人老。她想和他一起老。他写她看,她写他看。写到头发白了,写到字迹歪了,写到笔记本的封面被磨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还在写。还在看。还在彼此的旁边。 “蔡思达。” “嗯。” “你以前说过——‘你每天早上醒来都会忘记我。但你会翻开笔记本。你会看到我的名字。你会重新认识我。你会重新喜欢我。’那如果有一天——我老了呢?我老了你还会每天早上来送姜茶吗?我老了你还会在岔路口画箭头吗?我老了你还会写便利贴吗?‘今天的你也很好看’——我老了你还会写这句吗?” 蔡思达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她头顶的呆毛。呆毛弹了一下。 “你老了呆毛还在。”他说,“呆毛还在,我就还在。” 邱莹莹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不是一滴一滴地掉,是涌出来的——像有人在她眼睛后面挖了一口井,井水满了,溢出来了,止不住地往外流。她没有擦。她让他看。她哭了也很好看。他说过。她哭着在他面前站了很久,眼泪流了满脸。他从口袋里掏出纸巾,抽出一张,递给她。她接过纸巾,但没有擦。她把纸巾攥在手心里,继续哭。他站在旁边,没有说“别哭”,没有说“不哭了”,没有说任何安慰的话。他只是站在那里,站在她旁边。他站在那里,本身就是安慰。 她哭够了,用纸巾擦了脸,擤了鼻子,把用过的纸巾团成一个球,塞进口袋里。“这个纸巾不扔。”“为什么?”“因为是你递给我的。你的指纹在上面。” 蔡思达看着她把一个用过的纸巾团郑重其事地塞进口袋,沉默了三秒。“你真的很傻。”他说。“彼此彼此。”“你比傻。”“你更傻。”“我们一样傻。”“好,一样傻。” 两个人站在教学楼门口,在九月的阳光里,对着一团用过的纸巾,说“一样傻”。路过的学生用奇怪的眼神看着他们。他们不在乎。 ### 四 晚上。邱莹莹没有去图书馆。没有去篮球场。没有去找蔡思达。她一个人坐在宿舍的书桌前,台灯开着,亮度调到最低档。笔记本摊开在面前,翻到空白页。她拿起笔,在页面的最上面写了一行字:“我想和你一起老。”然后她开始写。 “我想和你一起老。不是一句浪漫的话。是一个决定。我决定——和你一起老。你老了呆毛还在。呆毛还在你就还在。你还在我旁边。我还在你旁边。我老了你会不会嫌我啰嗦?我每天都会问你‘你是谁’。你每天都会说‘我叫蔡思达’。你说了很多遍。你从来没有嫌我啰嗦。你只会说‘没关系’。老了以后你还会说‘没关系’吗?你还会说‘因为你值得’吗?你还会在每一个岔路口画箭头写‘莹莹,这边’吗?你会的。因为你是蔡思达。你不会变。你从去年九月二日到现在没有变过。你以后也不会变。因为你说‘你老了呆毛还在,我就还在’。你在。我就在。我们都在。我们就可以一起老。” 她写到这里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蔡思达发了一条消息,只有一行字:“器材楼楼顶。今晚的星星很多。你窗户上方的‘莹莹星’特别亮。你来看吗?不用跑。慢慢走。我等你。” 邱莹莹放下笔,穿上外套——那件奶白色的针织衫,拿起手机,出了门。她走得很慢。经过梧桐大道的时候,她在每一棵树下都停了一下,深吸一口桂花的香气。经过岔路口的时候,她在每一个箭头前都停了一下,看看箭头还在不在。都在。他今天早上重新描过了。每一个都很清晰。 她走到器材楼的时候,没有爬楼梯。她站在楼下,仰头看着楼顶。蔡思达靠着栏杆站在那里,手杖靠在旁边,手里拿着手机,屏幕的光照亮了他的脸。他低头看着手机,大概在等她回复。她没有回复。她直接爬上了四十八级台阶。 推开铁门的时候,蔡思达转过头。他把手机放回口袋,屏幕的光灭了。楼顶暗了下来,只有远处路灯的光和头顶的星光。星星很多——不是“很多”这个词能形容的,是铺天盖地的、密密麻麻的、像有人在天上撒了一把碎钻石。每一颗都在闪。 “你来了。”蔡思达说。“嗯。来了。”“你走得很慢。”“你说‘慢慢走’。我慢慢走了。”“你数了台阶吗?”“数了。四十八级。每一级都数了。你左脚顿一下的那一级是第二十三级。从楼下往上数,第二十三级。你的左脚在那里会疼。我以后走到那一级的时候会停一下。替你的左脚疼。” 蔡思达看着她。星光落在她的脸上,把她的皮肤照得像瓷器一样白。她的眼睛在星光里很亮,不是反射光的那种亮,是从里面透出来的、像有人在她瞳孔深处点亮了一颗星星的那种亮。那颗星星大概叫“蔡思达”。 “邱莹莹。” “嗯。” “你刚才在宿舍写什么?” “写‘我想和你一起老’。” “写了多少字?” “不知道。没数。” “我回去看。你在笔记本上写,我在对面看。你写完了合上笔记本关台灯。关灯之后你还会写。在黑暗里,闭着眼睛,在心里写。你写‘蔡思达,晚安’。你写了好几遍。因为你怕自己忘记说。” 邱莹莹愣住了。他怎么知道?她每天晚上关了台灯之后,确实会在心里默念“蔡思达,晚安”。念好几遍。因为她怕自己还没说完就睡着了。睡着了就没说。没说的话,他听不到。他需要在睡前听到“晚安”。她不知道他需不需要。但她觉得他需要。所以他每天晚上都会听到。 “蔡思达。” “嗯。” “你为什么知道我在心里写了‘晚安’?” “因为你关了台灯之后,你的窗户还会亮。不是台灯的光,是手机的光。你会打开手机,看我的消息。我会在你说‘晚安’之前发一条消息给你。你收到消息之后会笑。你笑的时候手机的光会晃一下。然后你会放下手机,闭上眼睛。你的嘴唇会动。你在说‘晚安’。你说了一遍,两遍,三遍。你说到第七遍的时候不说了。你睡着了。” 邱莹莹站在器材楼楼顶的风里,看着靠着栏杆的蔡思达。他的黑色卫衣在风里飘动,帽子上的带子一长一短地晃着,深蓝色的护腕在星光下几乎看不见。 “蔡思达。” “嗯。” “你每天晚上都在这里看我关灯。看我开手机。看我笑。看我闭眼。看我嘴唇动。看我睡着。你看了一整年。” “嗯。” “你每天晚上几点回去?” “你睡着之后。” “我几点睡着?” “不一定。有时候十一点,有时候十一点半,有时候十二点。你写笔记本写得晚了,就会睡得晚。你不写笔记本的时候睡得早。你写了很多关于我的事情的那几天,你睡得特别晚。因为你在想——怎么把我说的话记下来。你记‘因为你值得’,记了四遍。第一遍写的是‘因为你值得’,第二遍写的是‘因为你说我值得’,第三遍写的是‘他说我值得’,第四遍写的是‘我值得’。你从‘他说的’写到了‘我相信的’。你用了四遍。你写到第四遍的时候笑了。你笑的时候手机的光晃了一下。那是晚上十一点四十七分。” 邱莹莹走到他面前,伸出手,环住了他的腰。他的腰很窄,很硬。黑色卫衣的布料在风里很凉,但他的身体是暖的。她把脸贴在他的胸口,听到他的心跳。咚咚咚的。很快。 “蔡思达。” “嗯。” “你每天晚上十一点四十七分还在楼顶。你冷吗?” “不冷。” “你骗人。” “没有。真的不冷。你在笔记本里写‘我值得’的时候,我觉得——秋天一点都不冷。” 邱莹莹把脸埋进他的胸口,眼泪又流了下来。她今天哭了太多次。从早上梦到老太太开始哭,到器材楼栏杆上看到他的名字哭,到教学楼门口他说“你老了呆毛还在”哭,到现在他说“你在笔记本里写‘我值得’的时候秋天不冷”哭。她的眼泪好像变成了秋天的雨,下了一场又一场,每一场都带着桂花的甜和夜风的凉。 “蔡思达,你以后不要一个人在楼顶吹风了。你叫我。我陪你。” “你会冷。” “你不冷我就不冷。” “我冷。” “那我们一起冷。” 蔡思达收紧了手臂,把她抱得更紧。下巴抵在她的头顶,头发上有桂花的味道——不是桂花树上的桂花的味道,是他送她的那朵干枯的桂花的味道。她大概把那个玻璃瓶放在枕头旁边了,睡觉的时候头发蹭到了瓶塞,香味渗进了发丝。 “邱莹莹。” “嗯。” “你刚才在笔记本上写‘我想和你一起老’。你看过老了的我吗?” “没有。但我看过老了的自己。今天早上。梦里。一个老太太,头发全白了,卷卷的,呆毛翘着。脸上有很多皱纹。但梨涡还在。很浅很浅。她在镜子前站着,没有别人。只有她自己。我不想只有我自己。我想你在她旁边。你站在她左边,手杖撑在地上,左手腕上戴着深蓝色的护腕。护腕旧了,褪色了,齿痕还在。你老了还在咬护腕。你的牙齿还好吗?老了还能咬吗?如果不能咬了,你就换一种方式。你可以捏我的手。你捏我的手,我就在。你捏一下,我说‘在’。你捏两下,我说‘在在’。你捏三下,我说‘蔡思达,我在。我一直在。’” 蔡思达的眼泪掉进了她的头发里。滚烫的,一滴一滴的,像有人在她头皮上点了一盏一盏的小灯。她没有动。她让他哭。他哭了也很好看。他哭的时候虎牙不会露出来,笑纹不会出现,左眼不会比右眼眯得更多。但他还是好看。因为他在哭她。他在哭她说的“一起老”。他在哭她说的“你捏一下,我说‘在’”。他在哭——他等到了。等到了一个愿意和他一起老的女孩。哪怕她明天就会忘记今天说过的话。 “邱莹莹。” “嗯。” “你明天醒来会忘记你说过的‘一起老’。没关系。我记得。我记在笔记本上。我记在心里。我记在每一个‘莹莹,这边’的箭头里。你后天醒来会忘记。你大后天也会忘记。你每天都会忘记。但我会每天说给你听。你吃面的时候我说给你听,你走路的时候我说给你听,你写笔记本的时候我说给你听,你睡着了我对着你的窗户说给你听。每天说。说很多遍。说到你记住为止。如果你永远记不住——我就一直说。” 邱莹莹从他胸口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的脸。星光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眼泪照得像碎掉的星星。她踮起脚尖,亲了一下他的眼睛。左眼。右眼。然后鼻尖。然后嘴唇。 很轻。很短。像一朵桂花从树上落下来,落在他的嘴唇上,停留了一秒,然后被风吹走了。 蔡思达的呼吸停了。他的身体僵在原地,像一台高速运转的机器突然被人拔掉了电源。然后他慢慢地伸出手,捧住了她的脸。她的脸很小,他的手掌几乎能盖住她的整个脸颊。 “邱莹莹。” “嗯。” “你刚才亲的是哪里?” “嘴唇。” “为什么要亲嘴唇?” “因为嘴唇是说话的地方。你说很多很多话给我听。你说了一整年。从去年九月二日到现在。你还会继续说下去。说到我记住为止。如果我一直记不住,你就一直说。你的嘴唇会很累。所以我亲一下。让它休息。” 蔡思达低下头,把额头抵在她的额头上。两个人的额头贴在一起,鼻尖碰到鼻尖,眼泪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她的眼泪是咸的,他的眼泪也是咸的。两个人的咸混在一起就变成了甜。因为他们在哭自己等到了那个人。 风从操场的尽头吹过来,很大,很凉。器材楼楼顶的温度比地面低了很多。她的奶白色针织衫挡不住秋天的夜风,她开始发抖。他脱下自己的黑色卫衣,披在她身上。他的卫衣很大,把她整个人都裹住了。衣服上还有他的体温和他的味道。洗衣液的味道,汗水的味道,夜风的味道,桂花的味道。他的味道。 “你不冷吗?”她裹着他的卫衣问。 “不冷。” “你骗人。” “没有。真的不冷。你在旁边,不冷。你在旁边——哪里都不冷。器材楼楼顶不冷。四十八级台阶不冷。去年九月二日的医院走廊不冷。八月十五日的文具店门口不冷。九月四日的雨里不冷。九月十八日的桂花树下不冷。你在旁边。我一直不冷。” 邱莹莹把脸埋进他的卫衣领口里,深吸了一口气。他的味道。她要记住这个味道。不是用大脑记——用鼻子记。海马体会忘记,嗅球不会。即使有一天她什么都不记得了,闻到这个味道,她的身体会告诉她——你被这个人抱过。他的卫衣很大,能把你整个人裹住。他的手很大,能捧住你的整张脸。他的嘴唇很软,你说的话他都会记住。他是你的。你是他的。 “蔡思达。” “嗯。” “我们下去吧。太冷了。你的脚踝受不了。” “好。” 两个人手牵着手走下楼梯。四十八级台阶。他在第二十三级停了一下,她也停了一下。他的左脚在那里疼,她替他的左脚疼了。她疼的时候他的手收紧了。他的手指扣在她的指缝里,像一把锁找到了它的钥匙。 走出器材楼的时候,操场的灯已经全关了,只有校门口那一盏还亮着。橘黄色的光孤零零地照着空无一人的路面。他把她送到女生宿舍楼下。 “到了。”他说。 “嗯。到了。” “你上去。我看着你上去。” “你先走。我看着你走。” “你先上去。” “你先走。” 两个人站在路灯下,对视了大概五秒。然后同时笑了。 “一起转身。”蔡思达说。“好。一起转身。数到三。一、二、三。” 两个人同时转过身。邱莹莹走了三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蔡思达也走了三步,也停下来,也回头看了一眼。两个人对视。 “你作弊。”蔡思达说。“你也作弊。”“你先回头的。”“你先回头的。”“你没有走。”“你也没有走。” 邱莹莹跑回来,跑到他面前,踮起脚尖,在他嘴唇上又亲了一下。这一次比刚才重了一点,久了一点。大概两秒。 “好了。这次真的走了。”她转身跑进了宿舍楼。这次没有回头。因为她知道他在看她。她跑上楼梯,跑到三楼,跑到走廊尽头的窗户前,推开窗户往下看。蔡思达还站在那里,路灯的光落在他身上。他只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夜风把他的衣角吹起来。他仰着头,看着她的窗户。 她朝他挥了挥手。他朝她挥了挥手。她关上窗户,靠在墙上,心跳很快。快到她的耳朵里全是心跳的声音。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身上他的黑色卫衣。卫衣很大,袖子长出一大截,把她的手指全盖住了。她把手从袖子里伸出来,手指上有一个戒指——不,不是戒指。是那个旧护腕。她把他的旧护腕套在手指上了。护腕太大,在手指上卷了好几圈,变成了一枚深蓝色的、带着齿痕的“戒指”。她低头亲了一下那枚“戒指”。戒指上有他的牙齿印。她亲的是他的牙齿印。 她回到宿舍,坐在书桌前。台灯开着,亮度调到最低档。她翻开笔记本,在“我想和你一起老”的下面继续写。 “第三十条:蔡思达会在器材楼楼顶看我的窗户。看了一整年。每天晚上都看。下雨天也看,下雪天也看。他冷。他说不冷。他骗人。他冷。但他觉得值得。因为我的窗户会亮。我开着台灯写笔记本的时候,我在他眼里是亮的。他看我亮着,他就不冷了。” “第三十一条:蔡思达会哭。哭的时候不发出声音。眼泪会掉进我的头发里。滚烫的。像有人在我头皮上点了一盏一盏的小灯。他的眼泪咸吗?我没尝过。下次尝一下。” “第三十二条:蔡思达会说‘你在旁边,不冷’。他说了很多次。每一次都是真的。因为他在旁边的时候我也不冷。器材楼楼顶的风不冷。四十八级台阶不冷。去年九月二日的医院走廊不冷。八月十五日的文具店门口不冷。他在旁边。我哪里都不冷。哪里都暖。” 她写完之后合上笔记本,关了台灯。躺在床上,抱着他的黑色卫衣。卫衣很大,盖住了她的大半个身体。她把脸埋进卫衣的领口里,深吸了一口气。他的味道。 她闭上眼睛,在心里默念:蔡思达,晚安。蔡思达,晚安。蔡思达,晚安。念到第七遍的时候,她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含糊。然后她睡着了。 梦里,她又回到了器材楼楼顶。蔡思达靠着栏杆站在那里,手杖靠在旁边,深蓝色的护腕在星光下几乎看不见。她从他身后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他。他把手覆在她的手上,他的手指扣在她的指缝里。 “蔡思达。” “嗯。” “你老了会是什么样子?” “头发白了。” “还有呢?” “背驼了。” “还有呢?” “手杖不用了。因为你送了我一个手杖套。你送了我一个手杖套之后,我的手杖就不冷了。手杖不冷了,我的脚踝就好了。脚踝好了就不用手杖了。手杖套就空了。空了你就在里面插一朵花。每天换一朵。今天的桂花,明天的银杏叶,后天的——后天的你摘什么我插什么。” “你老了还爬树?” “你老了还看我。” 邱莹莹在梦里笑了。她的笑在梦里没有声音,但他看到了。因为他回头看她的那一刻,他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有人在他瞳孔深处点燃了一盏灯。那盏灯亮了很久,从去年九月二日亮到现在,还会继续亮下去。亮到她老了,亮到他老了,亮到两个人都头发白了、背驼了、手杖不用了、花还是一天换一朵。 第十三章 完 第十四章 两千米的距离 瞧得龙鳄逃走,又看了看陆峰,白山都是揉了下眼睛,最终相信眼前的事实。 张迅看着杨奇与张成梅,本想说什么,但是考虑到三人之中就他境界最低,以及分量最轻,隐蔽他只有默默地承受。 宋家之后的家族,也都不值得杨奇关注,因此他也没有过多的留意。 身旁的长老投来一双双目光,看看塔主是什么反应。但是独孤玲珑脸上没有任何波动,毫无表情,只能心中暗自叹息。 随着潜云命令下达,众人开始渐渐散去,潜云临走之时看了一眼剑冢,似乎想现什么,可是荒芜一片的剑冢什么也没有,他只能够收回失望的目光。 考虑到这个问题,唐果又把视线投向了秦沧,既然他是犯罪学方面的行家里手,那这方面的问题应该也会手到擒来的吧。 那些人显然也是明白自己的实力非旦不会有任何的助力,反而会带来很大的麻烦,顿时从他们口中低沉的吼声响彻而起。 从潜云和游道子的对话中,她能够感受到这位药玄丹尊的医术定然非常厉害。 不过这也说明天绝对自己似乎异样照顾,至于其中原因嘛,潜云就不知道了。 “啪!”一架无人机被击毁坠落于地。并且不时的有无人机被击落,琦铃进行着即时的战损统计。索性夏天即时下达了化零为整的命令,损失的速度次降了下来。 乐封立刻跃到岸上,从混元盘中取出一个两人高、合抱粗细的黑色方柱来。他目光扫过,找到了一棵大树,便将黑色方柱立在了大树后面,并且稳稳固定住。 丰后国的使者十分郁闷,虽然他知道自己人微言轻,对自己也没抱什么希望,但是怎么也没想到这位大明国公竟然连见他都不见。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肖张的声音更加颤抖,很激动,又有些惘然——他激动是因为即将亲眼目睹、亲自参与历史的重要转折时刻,惘然的原因则更加复杂。 离黎周围的空间自行修复,显出清澈的天空,蓝天白云倒映在离黎血红而光滑的表面上,如一副优美的油画。 其后合香姬款款上前鞠躬行礼,这位将军的神色一直都淡淡的,最后淡淡的说了一句话之后就转身登船了。发生的这一切都让井上和彦心中微沉。 正好是王晨刚刚重创了鲜血使徒莱恩,双方正处于一个决出胜负的关键时候。 大潮一听到龚平的声音心里就无比的安定了,龚平的声音,就好像定海神针。只要四弟知道了他被千了的消息,就一定不会丢下他不管的,这帮孙子,到时候一个都跑不掉。 不管怎么样,四喜班是在京里大火了,一时间被京城四大班都要火。毕竟四喜班那可是能让昌国公连战事都不理,废寝忘食沉迷了四个月的戏班。 赵维明瞪圆了眼,想打断老蒋可又有言在先,只好狠狠抽了自己一巴掌。 “只有一个,诺德尔的北部似乎出现了大型魔兽,需要去调查一下。”盖乌斯的父亲拉冈回答。 在他前方,一名白衣中年男子微微一笑,这男子看上去年纪应该不大,可是修为却是颇高,达到了七星斗神境的修为,还有四个天眼。 他应该先让慕谦试试的,万一自己真打不开,岂不在众人面前丢了脸面? 但,就因为他态度友善,话语亲和,说话的时候注视着lily的眼神也并无冰冷,这反而和他的面容给人的感觉大相庭径。 我在私底下忍不住骂他,就纳闷他怎么换性子了,原来是来泡妞的。 莫剑愁,太清宗宗主,拥有着仙帝中期级别的实力,实力非常的强大。 男子言语之中挑逗着雯,但是雯却又无法脱身与反抗,由于刚才的一击已经对雯的身体造成了巨大的影响,这刻已经是没有多余的力气来反抗了,她只能在嘴中谩骂起来。 男子大笑之后,又突然将脸换做成了一副严肃的表情,这家伙对我也是充满了不爽的心情。 正在我处于为难的时候,我朝着四周望了几眼,顿时,在不远处的一个免费公园里面发现了一个男子,他年级看上去并不大,而且年轻,二十出头的样子,留着系长的秀发,黑色,眼瞳也与他的发质一般,同样是漆黑色的。 一股淡淡的剑意在剑神身上蔓延,并不浓烈,可是却充满了苍凉荒芜的气息,仿佛能够看破轮回,逆转生死。 空有这把宝刀,却因为种种顾忌而藏于刀鞘,造成如今这种尴尬局面。 突然起了风,与之前在诸多雕像处听到的一模一样,所以那能让人石化的风来到了此地? 鬼面头也不回地下了擂台,所有人又都是看向了善恶傍身之人,此人也是蒙面不知具体身份。 “你是大方,关键是人家未必领你的情呀!”田老板扁了扁嘴道。 而四周所有的人类,都是三三两两聚集在一处,仔细看都有一人端着盘子,其余人正往上方丢东西。 天机八门每一门对应一种阻止,天地山河人……,其中就有对应的河流,瀑布算是水流自然能够感应。 没办法,江南没有上成大学,对于大学心里多少还是有一些向往的。 瀑布里面的岩石经过水的冲刷,滑得要死,我好几次都差点被冲下去,得亏有绳子套着。 约莫两三分钟后,还是脑子灵活的窦鹰扬开口问道:“现在新金月五大军阀内乱,外界很多势力都不敢进入新金月,唯恐惹祸上身,更担心好心好意换来了军阀们的狼心狗肺。 “谅你也不敢。”戚尺素还是吃了下去。看到戚尺素吃了,徐慕暮心里可算是松了一口气。 其实这些动物还真没什么好看的,都是一些人工驯养的动物,就连狮子老虎都没有野性了,只能让人观赏。 前面的人很多,喻楚楚却一点都不急。确切的说,她现在其实很紧张。 ## 第十五章 你不在的日子 # 七秒温柔 ### 一 九月二十二日,邱莹莹是被阳光叫醒的。不是那种温柔的、从窗帘缝隙里慢慢渗进来的晨光,而是整片整片地、毫无遮拦地、像有人把天空撕开了一个口子一样涌进来的光。她睁开眼,看到窗帘大敞着——她昨天晚上忘了拉窗帘。 枕边的便签纸上写着:“今天是9月22日。你叫邱莹莹。你18岁了。这是你在江北大学的第十六天。妈妈爱你。PS:今天上午有现代文学课,下午没有课。PPS:你昨天晚上说梦话又说了一句奇怪的话——‘蔡思达,你的护腕在我这里,你放心’。我有什么不放心的?——妈妈” 邱莹莹看着“你放心”三个字笑了。她把便签纸翻到背面,拿起笔在上面写了一行字:“妈妈,蔡思达是我的男朋友。他的护腕在我这里。他很放心。你也不用担心。他是一个很好的人。” 写完之后她把便签纸重新压在枕头下面,起床洗漱换衣服。今天穿什么?她打开衣柜,手指在一排衣服上滑过去——白色、粉色、黄色、灰色、蓝色、绿色、奶白色、浅紫色。她停在浅紫色那件面前,犹豫了一下,然后拿了旁边那件鹅黄色的。鹅黄色衬她的肤色,衬她的卷发,衬那撮永远压不下去的呆毛。她站在镜子前面看了看,笑了。梨涡深深。她拿起手机,给蔡思达发了一条消息:“早安。今天你还在发烧吗?” 消息发出去之后,她等了五秒,十秒,十五秒。没有回复。她等了三十秒。还是没有回复。她拨了他的号码。嘟——嘟——嘟——没有人接。她挂了,又拨。还是没有人接。她拨了江屿的号码。“喂?”江屿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蔡思达呢?”“他——不在宿舍。”“不在宿舍?他去哪了?”“不知道。他今天早上五点多就出去了。留了张纸条说‘有事’。没说去哪。” 邱莹莹挂了电话,坐在床边,手里攥着手机。他不在宿舍。他发烧刚好。他五点多就出去了。他没有回消息。他没有接电话。他不知道去哪里了。她的心像是被人从胸腔里提了起来,悬在半空中,不上不下,不左不右,就那么悬着。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阳光很好,梧桐大道的桂花在风里轻轻摇晃。她看到了器材楼楼顶——今天早上没有人在那里。她看到了操场——今天早上没有人在跑步。她看到了梧桐大道——今天早上的粉笔箭头还在,昨天画的,今天没有人重新描过。 她低下头,翻开笔记本,在今天的日期下面写道:“9月22日。早上。蔡思达不见了。他发烧刚好。他五点多就出去了。他没有告诉我。他不回消息。不接电话。我不知道他去了哪里。我很担心。不是‘有一点担心’,是‘非常担心’。担心到我的胃在疼。不是胃疼,是心跳太快了,快得胃也跟着在跳。我以前不知道担心一个人是什么感觉。现在知道了。担心就是——你不在我面前,我就觉得你出了事。” 她合上笔记本,抱在怀里,坐在床上。她在等。等他回消息,等他打电话,等他出现在她面前。她等了很久。久到阳光从窗户的一边移到了另一边,久到她的手机从满电变成了百分之四十,久到林恬恬从睡梦中醒来从上铺探下头来问她“你今天怎么没出门”。 “你怎么了?”林恬恬从上铺跳下来,光着脚站在她面前,“你脸色好差。” “蔡思达不见了。” “什么叫不见了?” “他早上五点多就出去了。江屿说不知道他去哪了。他不回消息。不接电话。”邱莹莹的声音很平静,但她的手指在发抖,抱着笔记本的手指,指节泛白,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林恬恬在她旁边坐下来,伸手搂住她的肩膀。“他可能只是有事。手机没电了。或者没带手机。或者信号不好。” “他从来不会不带手机。他的手机不离手。他怕错过我的消息。” 林恬恬沉默了。她不知道怎么安慰邱莹莹。因为邱莹莹说的是对的——蔡思达不会不带手机,不会不回消息,不会不接电话。他不在,只有一个可能。他出了事。林恬恬不敢说。邱莹莹替她说了。“他可能又发烧了。烧得很重,起不来床。或者在去医院的路上。或者在急诊室。或者——” “或者什么?” “或者他不想让我担心。所以他不告诉我。他一个人扛着。他总是这样。” 邱莹莹的眼泪掉了下来。不是那种嚎啕大哭的流泪,而是一种安静的、无声的、像水管漏水一样的流。眼泪从眼眶里溢出来,沿着脸颊往下淌,滴在笔记本的封面上,滴在那只笑眯眯的小蘑菇贴纸上。小蘑菇在哭。小蘑菇的脸上全是泪痕。 ### 二 上午。现代文学课。阶梯教室101。邱莹莹坐在老位置上——中间偏左,第三排,靠窗。桌面上没有豆浆,没有包子,没有便利贴。她旁边坐着林恬恬,林恬恬不时地偏头看她一眼。 教授在讲台上讲老舍的《骆驼祥子》。他的声音很低,很平,像一条没有起伏的直线。“祥子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他是一个想要通过自己的努力改变命运的人。他拉车,攒钱,买车。车被抢了。再攒钱,再买车。车又被骗了。再攒钱。他攒了一辈子,攒到最后什么都没有。不是他不努力,是那个时代不允许一个拉车的人拥有自己的车。祥子的悲剧不是个人的悲剧,是时代的悲剧。” 邱莹莹的笔记本上空空荡荡。她没有记一个字。她的笔握在手里,笔尖抵着纸面,墨水在纸面上洇开一个小小的圆点,像一滴黑色的眼泪,然后慢慢扩大,变成一个越来越大的圆。她没有动。她在想蔡思达。他在哪里?他在做什么?他吃了早饭没有?他吃药了没有?他的烧退了没有?他有没有人照顾?他是不是一个人在宿舍躺着?他是不是一个人在医院的走廊里坐着?他是不是一个人在器材楼楼顶靠着栏杆吹风?他一个人。 “邱莹莹。”教授的声音把她从思绪里拉了回来。她抬起头。教授站在讲台上,隔着整个教室的距离,看着她。“我刚才问了什么问题?”邱莹莹摇了摇头。“你在想什么?”教授问。教室里安静了。所有人都在看她。 邱莹莹看着教授,看了三秒。“我在想一个人。他生病了。我不知道他在哪里。我很担心他。” 教室里更安静了。安静到能听到日光灯管的嗡嗡声。 教授看着她,没有批评她没有听课,没有让她坐下,没有说任何关于课堂内容的话。他只是点了点头,说了一句:“担心一个人的时候,是听不进去课的。没关系。你担心吧。课可以补。人不能丢。” 邱莹莹的眼泪又掉了下来。她低下头,眼泪滴在笔记本上,滴在那个已经很大的黑色圆点上。墨水被泪水洇开,黑色的圆点变成了灰色的,边缘模糊,像一朵正在消散的乌云。 下课之后,邱莹莹走出教学楼。阳光很好,桂花很香,梧桐大道的落叶在风里翻滚。她沿着梧桐大道走,走过岔路口的时候停下来低头看地面上的粉笔箭头。今天的箭头是她昨天画的,已经有些模糊了,被人踩了好几脚,白色的粉末碎成了几段。她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粉笔盒——粉笔已经用完了。她摇了摇盒子,里面空空的,只有一些白色的粉末,簌簌地落在她的手心里。 她没有粉笔了。她不能画新的箭头了。旧的箭头在被风吹散,被雨冲走,被人踩碎。她站在岔路口,看着那些正在消失的箭头,忽然觉得自己也在消失。她的记忆在消失,她的时间在消失,她爱的人也在消失。他不在她面前,他就从她的世界里消失了。因为她不记得他。她只能靠笔记本记住他。而笔记本只能记录过去,不能预测未来。她不知道他现在在哪里。她不知道他在做什么。她不知道他是不是还好。她不知道——他明天还会不会来。 她蹲在岔路口,抱着那盒空空的粉笔盒,哭了。不是无声地流泪,是哭出了声音。声音不大,但很痛。像一只受了伤的小动物,躲在路边的草丛里,发出细小的、断断续续的呜咽。 有人从她身边走过,看了她一眼,走了。又有人走过,又看了一眼,走了。没有人停下来。大家都在赶路。只有她蹲在岔路口,哭。 然后有人停下来了。 一双白色的帆布鞋出现在她模糊的视线里。鞋带系得很紧,蝴蝶结左右对称,鞋面上有一块很小的污渍,大概是昨天溅到的墨水。 “邱莹莹。” 她抬起头。泪眼模糊中,她看到一个人蹲在她面前。他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外面套了一件深蓝色的薄外套,左手腕上戴着深蓝色的护腕——新的那个,还没有齿痕。他的头发有点乱,额前的碎发几乎遮住了眉毛。他的脸上有汗——他跑过来的。他的嘴唇是干的,起了皮。他的眼睛下面有青色,很深的青色,像有人用炭笔在他的眼睑下方画了两道弧线。但他的眼睛是亮的。在看到她的那一刻,亮了。 “蔡思达。”邱莹莹的声音碎成了几片。 “我在。” “你不在。你一上午都不在。你不回消息。不接电话。我找不到你。”她哭着说,声音断断续续的,像一台老旧的收音机在调频,每个字都带着电流的杂音。 “我早上去了医院。复查。医生说脚踝恢复得很好。可以正常走路了。不用手杖了。然后我回了趟家。拿了一些东西。手机落在宿舍了。”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想给你一个惊喜。” “我不要惊喜。我要你回消息。我要你接电话。我要你告诉我你在哪里、你在做什么、你还好不好。我不要惊喜。我要你。” 蔡思达看着她泪流满面的脸,看着她红肿的眼睛,看着她手里那个空空的粉笔盒。他伸出手,用拇指擦掉她脸上的眼泪。他的拇指粗粝,指腹有薄茧,擦过她皮肤的时候有一种轻微的沙沙声。“好。以后去哪里都告诉你。不惊喜了。” “你答应我了。” “我答应你了。” “你发誓。” “我发誓。” 邱莹莹把脸埋进他的肩窝里。他的外套上有洗衣液的味道、阳光的味道、汗水的味道、她的味道。她哭了一会儿,哭够了,抬起头,用袖子擦了擦脸。 “你刚才说回家拿东西。拿什么?” 蔡思达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一个小小的玻璃瓶,比拇指大一点,里面装着一朵干枯的桂花。花瓣已经变成了深黄色,边缘卷曲,但形状还在。和他在器材楼楼顶送她的那朵一模一样。不对——就是那朵。她夹在笔记本里的那朵。她什么时候给他的?她不知道。大概是她睡着的时候,他把手伸进她的笔记本里,把那朵桂花偷偷拿走了。 “你偷了我的桂花。” “不是偷。是借。” “借去做什么?” “做这个。”他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一条项链。银色的链子很细,很亮,在阳光里闪着光。链子的末端吊着一个小小的玻璃瓶,和那朵桂花装在同一个瓶子里。桂花在瓶子里安安静静地躺着,花瓣贴着玻璃壁,像是在看外面的世界。 “你——你把它做成项链了?” “嗯。今天早上。在家附近的銀饰店。老板帮我做的。钻孔,穿链,密封。不会漏,不会碎。你可以一直戴着。戴在脖子上,贴着心脏。你低头就能闻到桂花的味道。你闻到的时候就会想起——这是九月。这是桂花。这是我。” 邱莹莹看着那条项链,看着玻璃瓶里那朵干枯的桂花。桂花的颜色已经不是金黄色的了,变成了深黄色,接近棕色。花瓣边缘卷曲,像一个个小小的问号。但香味还在。她凑近闻了一下——桂花的甜味,很淡,但还在。像他对她的喜欢。很淡,但一直在。 “你帮我戴上。”她转过身,背对着他,把头发撩起来,露出后颈。蔡思达把项链绕过她的脖子,扣上搭扣。他的手指很凉——大概是刚才拿项链的时候手指暴露在风里太久。他的指尖碰触到她后颈皮肤的时候,她微微缩了一下。不是因为凉,是因为他的手指在她后颈上停留的时间比扣搭扣需要的时间多了一秒。他在摸她的皮肤。用指尖轻轻地、慢慢地、从后颈的中间划到左边,从左边的发际线划到耳朵后面。他的手指在她的耳垂上停了一下。她的耳垂很圆,很小,像一颗小珍珠。他摸了一下那颗珍珠。 “好了。”他的声音有些哑。邱莹莹转过身,低下头,看着脖子上的项链。玻璃瓶吊坠正好落在她的锁骨之间,贴着皮肤,凉凉的。她伸手摸了摸玻璃瓶,指尖感觉到光滑的、微凉的表面。里面的桂花在阳光里是半透明的,花瓣上的脉络清晰可见。 “好看吗?”她问。“好看。”“项链好看还是桂花好看?”“你。”“你每次都说是‘你’。”“因为每次都是你。” 邱莹莹笑了。她把项链塞进衣领里,玻璃瓶贴着胸口,凉意从皮肤渗进心脏。她的心跳在给那朵干枯的桂花加热。它会慢慢变暖,变得和她一样的温度。三十六度五。她的体温。他的体温也是三十六度五。两个人的体温一样。两个人的温度在同一个玻璃瓶里相遇。 “蔡思达。” “嗯。” “你以后不要消失了一上午。一上午太长了。我担心了一上午。我的胃疼了一上午。我的笔记本空了一上午。你一上午不在,我一上午什么都没有写。我的笔记本在等你。我也在等你。” 蔡思达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她头顶的呆毛。呆毛弹了一下。“我以后不消失了。我去哪里都告诉你。我进教室上课告诉你,我出教室下课告诉你,我去食堂吃饭告诉你,我回宿舍睡觉告诉你。你不会觉得烦吗?” “不会。你说一百遍我都不烦。因为我每一遍都是第一次听到。每一次听到都很开心。” ### 三 中午。食堂三楼。靠窗的位置。两碗番茄鸡蛋面。邱莹莹和蔡思达面对面坐着。她吃了一口面,抬头看了他一眼。他在看她。面没有吃。 “你看着我我怎么吃?” “你吃你的。我看我的。” “你不吃面,面会凉。” “面凉了可以再热。你不看会消失。” 邱莹莹的筷子停在半空中。这句话他以前说过。在食堂三楼,也是靠窗的位置,也是两碗番茄鸡蛋面。他说“你不看会消失”。她当时哭了。现在她没有哭。她笑了。因为她知道——他不会消失。他发过誓了。他去哪里都会告诉她。他不会再消失一上午。他不会再让她找不到他。 “蔡思达。” “嗯。” “你以后说‘你不看会消失’的时候,我会说——‘你不会消失。因为我在看你。一直在看。从去年九月二日你就在看了。从去年九月二日你看到现在。你看了一整年。我看了一天。你看我的时间比我长。你看我的次数比我多。你更怕我消失。我更怕你消失。我们都怕。所以我们不要消失了。我们都在。都在看对方。都在。” 蔡思达低下头,开始吃面。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害怕的那种抖,而是“被说中了心事”的那种抖。她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他怕她消失。她每天醒来都会忘记他。她每天醒来都会重新认识他。她每天醒来都有可能不选择他。她可能翻开笔记本,看到“蔡思达”三个字,觉得这个人很烦。她可能不喝姜茶。她可能不走那些画着箭头的路。她可能不去篮球场。她可能不来看他训练。她可能——不喜欢他了。他怕。他怕了三百七十七天。他每天送姜茶的时候怕,每天画箭头的时候怕,每天在器材楼楼顶看她窗户的时候怕。怕她明天不选了。 但她选了。她选了他三百七十七天。每一天都选了。她从来没有不选他。他怕了三百七十七天。他白怕了。 “蔡思达。”她的声音从对面传来。“嗯。”“你在想什么?”“在想——你选了我。三百七十七天。你每天都选了我。”“你怎么知道我选了你?”“你每天都会翻笔记本。你每天都会看到我的名字。你每天都会写新的关于我的事情。你每天都会在岔路口画箭头。你每天都会在食堂三楼吃番茄鸡蛋面。你每天都会在篮球场边看我训练。你每天都会在器材楼楼顶抱着我。你每天都会说‘晚安,蔡思达’。你选了我。你一直在选我。” 邱莹莹放下筷子,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睛里有光——不是反射食堂灯光的那种光,是从里面透出来的、像有人在他瞳孔深处点燃了一团火的那种光。 “蔡思达。” “嗯。” “你选了我吗?” “选了。”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选的?” “从去年九月二日。你在医院走廊念‘今天是星期三’。你念了很多遍。你低下头在笔记本上写下来。写完合上笔记本笑了。那个笑容——我选了那个笑容。我选了一整年。我还会选下去。选到你不需要笔记本也能记住我。选到你的记忆好了。选到我们老了。选到你的梨涡还在,我的虎牙还在。选到不能再选了。” 邱莹莹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面,送到他嘴边。“张嘴。”他张开嘴,吃了。面已经凉了,坨了,不好吃了。但他嚼了很久。 “好吃吗?”她问。“好吃。”“凉了也好吃?”“你喂的,凉的也好吃。” 两个人对着两碗已经凉透的番茄鸡蛋面,你喂我一口,我喂你一口,把两碗面吃完了。吃完之后邱莹莹翻开笔记本,在今天的日期下面写道:“9月22日。中午。食堂三楼。他消失了。他回来了。他用那朵干枯的桂花做了一条项链。他帮我戴上的时候手指在我后颈上停了一秒。他的手指是凉的,我的皮肤是暖的。凉的和暖的碰在一起就变成了温的。温的刚好。温的是我们一起的温度。” ### 四 下午。没有课。邱莹莹和蔡思达走在梧桐大道上。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面上投下一片一片碎金。他走在她的左边,手杖不用了——医生说可以正常走路了,不用手杖了。但他走得很慢。他在配合她的步伐。她的步伐很小,他的步伐很大。他把自己的一步拆成两步,两步拆成三步,三步拆成四步。他走得别扭,但他在走。因为他想和她并肩。 “你的脚踝真的好了?”她问。“真的好了。”“你确定?”“确定。”“那你走快一点。”她加快了脚步。他也加快了脚步,但他加快的方式是把自己的步頻提高,步幅还是很小。他走得越来越别扭,像一只企鹅。 邱莹莹停下来,看着他。“你好好走路。不要配合我。你走你的,我走我的。我跟得上你。” “你确定?” “确定。” 蔡思达恢复了正常的步幅。一步很大,顶她两步。她跟得上——她用小碎步跑。跑了几步之后她开始喘气。“你——走慢一点。”“你说你跟得上。”“我以为我跟得上。我跟不上。”“那你走前面。我跟着你。” 邱莹莹走到前面。她在前面走,他在后面跟。他走得很慢,她在前面走得很慢。两个人的速度是一样的。因为他在配合她。她看不到他配合她。她以为他也走得很慢。其实他走得很慢是因为他的脚踝还在隐隐作痛。 “蔡思达。” “嗯。” “你脚踝疼不疼?” “不疼。” “你骗我。” “没有。真的不疼。” “你以前说‘不疼’的时候会加一句‘真的’。你加了‘真的’就是在骗人。” 蔡思达沉默了。他的沉默就是承认。邱莹莹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他。他站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左脚微微踮着,不敢完全踩实。他的额头上有一层薄汗——不是因为热,是因为疼。 “你脚踝疼。你走路的时候左脚不敢用力。你踮着脚走。你走得很慢。你说是为了配合我。不是。你是为了配合你的脚踝。你骗我。你又骗我。” “我不想让你担心。” “你骗我我更担心。你骗我的时候,我不知道你在骗我。我以为你真的不疼。你真的好了。你真的可以正常走路了。我走很快,你跟不上。你硬跟。你的脚踝会更疼。你疼了不说。你忍着。你忍到宿舍,忍到晚上,忍到我走了。你一个人疼。我不要你一个人疼。” 蔡思达看着她。她的眼睛红了,但没有哭。她忍住了。她在学他。他在忍疼,她在忍哭。两个人在梧桐大道上面对面站着,都在忍。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们之间,像一道碎金鋪成的河。 “邱莹莹。” “嗯。” “以后不骗了。” “你说过好多次了。每次都说不骗了。每次都骗。你是骗子。你是一个很好的骗子。你骗我是为了我好。但我不想你为我好。我想你为你自己好。你脚疼就说脚疼,你走不动就走慢一点,你跟不上我就等我。不要忍。不要骗。不要一个人。” 蔡思达走到她面前,伸出手,牵住了她的手。他的手比她的手大很多,他的手指扣在她的指缝里,像一把锁找到了它的钥匙。“好。不忍了。不骗了。不一个人了。你陪我。” “我陪你。” 两个人手牵手,在梧桐大道上慢慢地走。他走得很慢,她也走得很慢。他左脚落地的时候会微微顿一下,她会感觉到。她的手会收紧一点。他在说“疼”,她在说“我知道”。两个人没有说话。但他们的手在说话。手指扣着手指,掌心的温度从一只手传到另一只手,从三十六度五传到三十六度五。温度没有变化。但他们觉得暖。因为那是另一个人的体温。 ### 五 傍晚。邱莹莹回到宿舍。她坐在书桌前,台灯开着,亮度调到最低档。她从衣领里掏出那条项链。玻璃瓶吊坠在台灯的光里闪着微微的光——不是玻璃的光,是桂花的光。干枯的花瓣在灯光下是琥珀色的,半透明的,像一块凝固了时间的化石。时间被凝固在九月十八日。他摘桂花的那一天。那一晚他在桂花树下打着手电筒,一枝一枝地挑,一枝一枝地剪。他的脚踝很疼,但他没有停。因为他想送她最好看的那一枝。他選了很久。他选了这一枝。这一枝的花瓣不是最多的,不是最密的,不是最香的。但它是他第一眼看到的那一枝。他第一眼看到它的时候,它在月光下是金黄色的,像一小团被揉碎的星光。他剪下它,系上浅蓝色的丝带,挂在梧桐大道的第一棵树上。那是她每天早上经过的第一棵树。她每天早上会停下来,仰頭看那枝桂花,深吸一口气,然后笑。她笑了十六天。从九月六日到九月二十一日。十六天。她每天都会笑。她不知道那枝桂花是他第一眼选中的。但她笑了。她笑的时候梨涡很深。他的第一眼,变成了她的十六个笑容。值了。 她把项链放回衣领里,玻璃瓶贴着皮肤,凉意已经变成了暖意。她的心跳把桂花暖热了。 她翻开笔记本,翻到“蔡思达使用说明书”。她已经写到第三十二条了。第三十二条是她今天下午在梧桐大道上写的——“蔡思达会骗人。他骗人的时候会说‘真的’。他说‘真的不疼’的时候,是真的在疼。他说‘真的没事’的时候,是真的有事。他说‘真的没关系’的时候,是真的有关系。他骗人的技术很差。差到我每次都能看出来。但我没有拆穿他。因为我不想让他知道我每次都能看出来。他骗我是为了我好。我不拆穿他,也是为了他好。” 她看了三遍,然后在下面写了第三十三条。 “第三十三条:蔡思达会送项链。他用那朵干枯的桂花做了一条项链。银色的链子,玻璃的瓶子,干枯的花瓣。他帮我戴上的时候手指在我后颈上停了一秒。他的手指在说——‘我想多碰你一会儿’。他不敢说。他用手指说。我听到了。我用我的后颈听到了。我的后颈在说——‘你可以多碰一会儿’。他听到了吗?他没有听到。因为他把手指移开了。他移开得太快了。快到我来不及说‘你可以多碰一会儿’。下次他帮我戴项链的时候,我要说。我要说出来。不是用后颈,是用嘴。说‘你可以多碰一会儿。你想碰多久就碰多久。因为你是我的男朋友。男朋友可以碰女朋友的后颈。可以碰耳朵。可以碰脸颊。可以碰嘴唇。可以碰任何地方。因为你是我的。我是你的。你的碰我的,就是自己的碰自己的。自己碰自己,不犯法。’” 她写到“不犯法”的时候笑了。她笑了很久。笑到林恬恬从上铺探下头来问她“你笑什么”。她说“没什么”。但她还在笑。她笑着合上笔记本,笑着关了台灯,笑着躺下来。项链从衣领里滑出来,玻璃瓶落在她的锁骨上,凉凉的。她低头亲了一下玻璃瓶。嘴唇贴着玻璃,玻璃隔着花瓣。她亲的是桂花。也是他。 “晚安,蔡思达。”她轻声说。 她没有发消息。因为她知道他在器材楼楼顶。她说了他就会听到。不是用耳朵听到,是用心听到。她的声音会穿过梧桐大道,穿过操场,穿过四十八级台阶,穿过那扇生锈的铁门,传到他的耳朵里。他在楼顶,风很大。但风会把她的声音留下来,不吹走。因为风也知道——她需要他听到。 器材楼楼顶。蔡思达靠着栏杆站着。他不用手杖了,手杖靠在墙角,手杖上还套着那个深蓝色的毛线套。他的左手腕上戴着新的护腕——没有齿痕的那个。旧的护腕在她那里。她说“你的护腕在我这里,你放心”。他放心。他把他的牙齿印放在她那里了。他放心。 他看着她的窗户。窗帘拉着,台灯关了,手机的光灭了。她睡了。她今天很累。担心了一上午,哭了一上午,在岔路口蹲了很久。她的粉笔用完了。他今天早上看到了她空空的粉笔盒。他在回来的路上买了一盒新的。明天早上送姜茶的时候放在她的保温杯旁边。她明天打开门会看到。她会笑。她笑起来有梨涡。梨涡很深。他想亲一下她的梨涡。左边那颗。右边那颗也要。对称。 他低下头,看着栏杆上那些字。去年九月二日写的——“莹莹,我在看你。你也在看我吗?你不知道我在。没关系。我知道你在就够了。”他在这行字的下面写了一行新的——“今天她戴着我送的项链。很好看。她是我见过最好看的女孩。不是之一。是唯一。” 他写完这行字,把记号笔放进口袋,转身走向楼梯。四十八级台阶,他走了四十八步。每一步左脚都会顿一下。不是脚踝疼,是他在数。一级,两级,三级。他数到四十八的时候停了一下。四十八级台阶,他爬了三百七十八天。明天还会爬。后天也会。大后天也会。爬到她的记忆好了,爬到她的手不抖了,爬到她的笔记本上不再需要写“蔡思达,好人”,因为她记得他是谁了。她记得。她会记得。他信。 第十五章 完 第十六章 她的备忘录 七秒温柔 一 九月二十三日,邱莹莹是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弄醒的。不是闹钟,不是鸟叫,不是风吹窗帘,而是一种很轻的、像老鼠在啃东西的声音。她闭着眼睛听了一会儿,那声音从门缝的方向传来。有人在往她门底下塞东西。 她睁开眼,没有动。她躺在床上,侧着头,看着宿舍的门。门缝下面,一张淡绿色的便利贴正在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挤进来。先是一个角,然后是半个身子,然后是整张。便利贴完全进来之后,门缝下面又伸进来两根手指,把便利贴往里面推了推,推到不会被门夹到的位置。然后手指缩回去了。脚步声远去了——很轻,很快,像一只大型动物踮着脚尖在逃跑。 邱莹莹坐起来,赤着脚走到门口,蹲下来捡起那张便利贴。上面写着一行字,字迹很好看:“早安,邱莹莹。今天是你忘记我的又一天。也是我喜欢你的又一天。今天天气晴,最高温度二十四度,适合穿你最喜欢的那件奶白色针织衫。姜茶在门口。粉笔在姜茶旁边。你的粉笔用完了,我买了一盒新的。白色的。你之前用的是白色。我不知道你喜不喜欢别的颜色。我先买白色。你不喜欢的话我换。——蔡思达” 她打开门。门口的地上放着一个保温杯,粉色的,杯盖上贴着小蘑菇贴纸。保温杯旁边放着一盒粉笔,白色的,全新的,包装盒上印着“无毒×环保×色彩鲜艳”。粉笔盒旁边放着一朵桂花,用浅蓝色的丝带系了一个小小的蝴蝶结。桂花很新鲜,花瓣是金黄色的,没有蔫,没有卷,像是刚从树上摘下来的。花瓣上还有露水,在晨光里闪着细碎的光。 邱莹莹把这三样东西拿起来:保温杯、粉笔、桂花。她捧着它们站在宿舍门口,穿着睡衣,头发乱得像鸟窝,呆毛翘得比平时更高。晨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落在她手里的桂花上。她低头闻了一下桂花的味道。甜的。 她转身回到宿舍,把保温杯放在书桌上,把粉笔放进书包的侧袋里,把桂花夹进笔记本里——夹在“秋天的形状”和“蔡思达使用说明书”之间。那一页已经夹了很多东西了:便利贴、纸条、信、照片、干枯的桂花、新鲜桂花。页面鼓起来,像一本正在怀孕的书。 她喝了姜茶,换了衣服。今天穿什么?便利贴上写了“最适合穿你最喜欢的那件奶白色针织衫”。他记住了她最喜欢的衣服。她不知道自己最喜欢的衣服是什么。她每天打开衣柜随手拿一件,拿到什么穿什么。但他说她最喜欢奶白色针织衫。大概是真的。因为她的衣柜里那件奶白色针织衫被洗得最多次——领口的标签已经模糊了,袖口的罗纹起了毛球,衣角有一个被虫蛀的小洞。她喜欢它。穿得最多。她不知道自己喜欢它。但他知道。 她穿上奶白色针织衫,站在镜子前面看了看。奶白色衬得她的皮肤很白,卷发更卷了,呆毛翘得更高。她伸手压了压呆毛,手一松又弹回来了。她对着镜子笑了一下。梨涡深深。她拿起手机,给蔡思达发了一条消息:“早安。你今天起好早。便利贴写了很长的字。桂花很新鲜。粉笔我收到了。白色就行。我喜欢白色。你买什么颜色我都喜欢。” 消息发出去之后不到五秒,回复就来了:“你醒了。姜茶喝了吗?”“喝了。”“甜不甜?”“甜。今天的比昨天的甜。”“多放了半勺。你昨天说太淡了。”“我说过吗?”“说过。昨天下午。梧桐大道上。你说‘今天的姜茶是不是忘了放糖’。你说的时候皱了一下鼻子。你的鼻子皱起来像一只小兔子。”邱莹莹摸了摸自己的鼻子。她不知道自己皱鼻子的时候像一只小兔子。但他知道。 二 上午。现代文学课。阶梯教室101。邱莹莹坐在老位置上——中间偏左,第三排,靠窗。桌面上放着一杯豆浆,两个包子,一张便利贴。豆浆是温的,包子是温的,便利贴是淡黄色的。便利贴上写着:“豆浆我买的。包子我买的。桌子我擦的。你坐的那块区域我用湿纸巾擦了三遍。怕有灰。你穿白色衣服不能沾灰。——恬恬” 邱莹莹笑了。她拿起豆浆喝了一口,温的。她咬了一口包子,肉馅的,汤汁从咬开的口子里流出来,烫了一下她的舌尖。她吸了吸气,把汤汁吸进去。鲜的。她拿起笔,在便利贴的背面写道:“恬恬,你是全世界最好的室友。谢谢你。你擦的桌子很干净,没有灰。我的白色衣服没有脏。”写完之后她把便利贴贴在林恬恬的水杯上。 教授今天讲的是巴金。他在黑板上写下了“家”这个字,粉笔在黑板上发出尖锐的声响。“巴金的《家》讲的是一个什么样的故事?一个大家庭,四代同堂,表面上和和睦睦,底下暗流涌动。觉新、觉民、觉慧三兄弟,每个人都有不同的选择。觉新妥协,觉民反抗,觉慧出走。巴金没有告诉我们谁对谁错。他只告诉我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 教授说到这里停下来,目光扫过整个教室。“你们有没有想过,你们自己的路是什么?你们在走的这条路,是你们自己选的,还是别人替你们选的?是你们真正想走的,还是你们觉得‘应该’走的?” 邱莹莹的笔在纸面上停了。她的路是什么?她不知道。她的路是别人替她画的——妈妈在便签纸上写的路,蔡思达在岔路口画的路,笔记本上记录的路。她走的每一条路都是别人告诉她走的。但她选了吗?她选了。她每天早上醒来,看到便签纸上的“今天要微笑”,她选了微笑。她看到笔记本上的“蔡思达是好人”,她选了相信。她走到岔路口,看到地上的粉笔箭头“莹莹,这边”,她选了这边。她一直在选。选的次数多了,别人的路就变成了她自己的路。因为每一次选,她都在用自己的脚走。脚是她的。路是她的。选择也是她的。即使她不记得自己选过,她选了。 下课之后,邱莹莹走出教学楼。阳光很好,桂花很香,梧桐大道的落叶在风里翻滚。蔡思达站在教学楼门口,靠着墙壁。他穿着那件深蓝色的薄外套,左手腕上戴着深蓝色的护腕——新的那个,还没有齿痕。他的头发今天梳得很整齐,额前的碎发用发胶固定了,露出一片光洁的额头。他的眉毛很好看,剑眉,眉尾微微上扬,像翅膀。 “你梳头发了。”邱莹莹走到他面前。“嗯。”“为什么?”“因为你上次说我的头发太乱了。你说‘你额前的碎发把眉毛都遮住了。你的眉毛很好看,遮住了可惜’。”邱莹莹愣了一下。她说过吗?她不记得了。但她翻开笔记本,在九月二十日的记录里找到了这一行——“蔡思达的头发太长了,额前的碎发把眉毛都遮住了。他的眉毛很好看。剑眉,眉尾微微上扬,像翅膀。” 她写了。她忘了。他记得。他不仅记得,他还去理发了。或者没有理,只是用发胶固定了。但他把眉毛露出来了。因为她说好看。 “你的眉毛真的很好看。”邱莹莹看着他的眉毛,很认真地说。“你喜欢?”“喜欢。”“那我以后都把眉毛露出来。不遮了。”“不用。你平时不用发胶。发胶伤头发。你周末见我之前用一下就行。平时你打球会出汗,发胶和汗混在一起会流进眼睛。流进眼睛会疼。我不想你眼睛疼。”“你连这个都想到了?”“嗯。想到了。” 蔡思达看着她,看了很久。阳光落在她的奶白色针织衫上,把衣服照得像一团刚出炉的棉花糖。她的卷发在风里飘起来,呆毛翘得比平时更高。她的眼睛里有光——不是反射阳光的光,是从里面透出来的、像有人在她瞳孔深处点亮了一颗星星的那种光。“邱莹莹。”“嗯。”“你刚才说‘你周末见我之前用一下就行’。你说了‘周末见我’。你知道今天星期几吗?”邱莹莹想了想。“不知道。”“今天是星期二。”“哦。”“你说了‘周末见我’。你知道周末是哪一天吗?”“星期六。星期天。”“你约了我星期六和星期天见面。你约了我。你不记得今天星期几,不记得昨天星期几,不记得明天星期几。但你约了我星期六和星期天。因为你的身体知道——周末是见我的日子。你的身体替我记住了。” 邱莹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他说的那些话在她的身体里引起了共振。她的身体在说——对。周末见你。星期六和星期天。两天。两天都要见你。一天不够。 “蔡思达。”“嗯。”“你星期六做什么?”“你约了我。”“你星期天做什么?”“你也约了我。”“你星期六之前做什么?”“等你。” 三 下午。没有课。邱莹莹一个人去了器材楼。她没有告诉蔡思达。她想一个人去看看。那根生锈的栏杆上,他写的那行字——“莹莹,我在看你。你也在看我吗?你不知道我在。没关系。我知道你在就够了。”——还在。她写的“我知道你在。我现在知道了”也还在。两行字并排站着,像两个人靠着栏杆并排看她的窗户。她站在栏杆前,看着她的窗户。窗帘拉着——她出门的时候拉了窗帘,因为今天阳光太强,怕晒坏书桌上的笔记本。从器材楼楼顶看过去,她的窗户很小,窗帘是淡蓝色的,在风里微微飘动。 她低下头,从口袋里掏出那盒新的粉笔。白色。他买的。她说“我喜欢白色。你买什么颜色我都喜欢”。她拿起一根粉笔,在栏杆上写——“2019年9月23日。我一个人来了器材楼楼顶。他没有来。他不知道我来了。但他在我的笔记本里。在我的手心里。在我的项链里。在我的心跳里。他在任何地方。我来不来器材楼楼顶,他都在。” 写完之后她退后两步看了看。她的字歪歪扭扭的,和他的字挤在一起,像不同字体的人站在同一根栏杆上,看着同一个方向。 她站了很久。风很大,她的卷发被吹得乱七八糟,呆毛翘得比平时更高。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给蔡思达发了一条消息:“我在器材楼楼顶。你不用来。我只是来看看。你去年站在这里看我的时候,我不知道。现在我知道了。我知道你站在这里。我知道你每天晚上都在。我知道你冷。我知道你脚踝疼。我知道你一个人。现在不是一个人了。我在。虽然我是今天才来的,但我来了。我来了,你去年就不是一个人了。”蔡思达的回复隔了很久。大概过了五分钟。她以为他生气了——因为她一个人爬了四十八级台阶,一个人站在楼顶吹风。她以为他会说“你怎么不叫我”“你一个人爬楼梯脚不酸吗”“风这么大你穿这么少会感冒”。他没有。他只回了四个字。 “我看到了。” 邱莹莹看着这四个字,愣了五秒。“你看到了?你在哪里?”她抬起头,环顾四周。操场上没有人,篮球场上没有人,梧桐大道上没有人,对面的宿舍楼——六号楼,四楼,左边第三个窗户。窗帘拉开了。一个人站在那里,手里拿着手机,屏幕的光照亮了他的脸。隔着两千米的距离,隔着操场、隔着篮球场、隔着梧桐树,她看不清他的脸。但她知道他在笑。因为他的左眼会眯起来,比右眼多一点点。 她举起手,朝他挥了挥。他也举起手,朝她挥了挥。两个人站在两栋楼的最高处,隔着一个操场的距离,对着彼此挥手。像两个迷路的小孩在荒岛上看到了对方的篝火。 邱莹莹低下头,在栏杆上又写了一行字:“2019年9月23日。他在他的窗户里看着我。我在器材楼楼顶看着他。两千米。不远。挥手就能看到。” 四 傍晚。邱莹莹从器材楼下来,走到梧桐大道的时候,看到蔡思达站在岔路口。他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杯奶茶——原味的,不加珍珠。奶茶杯壁上贴着一张便利贴,粉色的,上面写着:“今天走了很多路。从教学楼到器材楼,从器材楼到岔路口。你的腿酸了吧?喝点甜的。补充糖分。——蔡思达” 邱莹莹接过奶茶,喝了一口。原味的,不加珍珠。温度刚好,不烫不凉。糖度刚好,不浓不淡。一切都刚好。像他。一切都刚好。 “你怎么知道我从器材楼下来了?”“我一直在看你。”“你在你的窗户里看我?”“嗯。”“你看了多久?”“你上去我就在看了。你爬楼梯的时候我看不到你。你在楼顶的时候我看到了。你靠在栏杆上,风吹你的头发。你从口袋里拿出粉笔,在栏杆上写字。你写了好久。退后两步看了看,又写。你写了两行。第一行写了日期和你的名字。第二行写了我。你写‘他在我的笔记本里。在我的手心里。在我的项链里。在我的心跳里。他在任何地方。’” 邱莹莹的脸红了。“你——你看到了?”“嗯。看得很清楚。你写字的时候会伸舌头舔嘴唇。你写‘心跳’的时候笔顿了一下。你在想我的心跳是什么声音。咚咚咚的。很快。每次看到你的时候都很快。刚才在窗户里看到你靠在栏杆上写我的名字的时候,我的心跳——大概一百二十下每分钟。比跑步的时候还快。” 邱莹莹低下头,把脸埋进奶茶杯里。奶茶的热气扑在她的脸上,湿润的,温暖的,像一个人的呼吸。 “蔡思达。”“嗯。”“你以后不要在我的窗户里看我了。你下来。到岔路口等我。我爬完四十八级台阶,从器材楼下来,走到岔路口。你在这里等我。我一拐弯就看到你。我看到你的时候会笑。我笑起来有梨涡。梨涡很深。你看到我的梨涡,你也会笑。你笑起来有虎牙。我们同时笑。笑的时候不说话。笑就是说话。笑在说——‘你来了’‘我来了’‘我们都在’。” 蔡思达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她头顶的呆毛。呆毛弹了一下。“好。以后在岔路口等你。” 两个人站在岔路口,手里捧着同一杯奶茶。你喝一口,我喝一口。你喝的时候我看你,我喝的时候你看我。奶茶喝完了,杯壁上还留着两个人的唇印。她的唇印小一些,他的大一些。两个唇印在杯壁上并排站着,像两个人并排站在岔路口。 “蔡思达。”“嗯。”“你明天早上还来送姜茶吗?”“来。”“几点?”“六点二十。”“你会写便利贴吗?”“会。”“写什么?”“写‘今天也是我喜欢你的一天’。”“我喜欢你的一天——你的一天都是我的?”“嗯。一天都是你的。从早上六点二十到晚上你说晚安。中间的时间全是你的。你上课的时候我在想你。你吃饭的时候我在想你。你写笔记本的时候我在看你。你睡觉的时候我在数你的呼吸。你的呼吸很慢。一分钟大概十二次。你睡着的时候比醒着的时候慢。你醒着的时候呼吸是快的。因为我总在你旁边。我在你旁边,你的心跳会快。你上次说‘你在旁边,我的心跳会快’。你说的时候耳朵红了。” 邱莹莹的耳朵又红了。她把脸埋进他的肩窝里。他的外套上有洗衣液的味道、阳光的味道、汗水的味道、她的味道。“蔡思达,你不要把我的事情都记下来。你记了那么多,你的笔记本会写不下的。”“我的笔记本写不下了。我换了一本新的。深蓝色的。和你送我的大伞一个颜色。第一页写的是——‘邱莹莹,从今天起,你住在这本笔记本里。你不会走了。因为你走了我会去找你。找到你,把你写回来。’”邱莹莹哭了。她趴在他的肩窝里哭了很久。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他说“你住在这本笔记本里。你不会走了。”他不会让她走。他找到她,把她写回来。她消失一次,他写一次。消失一百次,他写一百次。她的名字会在他的笔记本上出现很多次。多到纸被磨破,墨水渗透到下一页,再下一页,再下一页。他的名字也会在她的笔记本上出现很多次。多到纸被磨破,墨水渗透到下一页,再下一页,再下一页。两个人的名字在各自的笔记本里蔓延,像两条河流,从不同的源头出发,经过不同的山谷、不同的平原、不同的城市,最后汇入同一片海。那片海叫“蔡思达和邱莹莹”。海水是咸的——因为他们的眼泪。海水是甜的——因为他们的笑。海水是深蓝色的——和他的伞一个颜色,和他的护腕一个颜色,和她送他的手杖套一个颜色。 五 晚上。邱莹莹回到宿舍,坐在书桌前。台灯开着,亮度调到最低档。她从笔记本里拿出那朵新鲜的桂花——今天早上他用浅蓝色丝带系蝴蝶结的那朵。花瓣还是金黄色的,没有蔫,没有卷,露水已经干了,但香味还在。她凑近闻了一下——甜的。她把这朵桂花也夹进笔记本里,夹在上一朵干枯的桂花旁边。两朵桂花并排躺着。一朵是九月十八日摘的,已经干了、黄了、卷了。一朵是今天摘的,还是新鲜的、金黄的、饱满的。两朵花差了好几天,但香味是一样的。他对她的喜欢也是一样的。从九月二日到今天,每一天都是一样的。不浓不淡,不增不减。刚刚好。 她翻开笔记本,翻到空白页。第三十四条。她拿起笔,开始写。 “第三十四条:蔡思达会看。他在他的窗户里看我。我在器材楼楼顶。隔着一个操场的距离。两千米。他在两千米之外看到了我伸舌头舔嘴唇。他不是视力好。他是注意力好。他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我身上了。他看我的时候,世界是模糊的。我是清楚的。我从模糊的世界里走出来,走到他面前。他伸出手,碰了碰我的呆毛。呆毛弹了一下。他的嘴角弯了。虎牙露出来。他说‘今天也是我喜欢你的一天’。一天都是我的。我不是他的。他是我的。他把他的一天送给我了。从早上六点二十到晚上我说晚安。他把自己包成礼物,放在我宿舍门口。没有包装纸,没有缎带,没有贺卡。只有一杯姜茶,一盒粉笔,一朵桂花。还有他。” 她写到这里停了一下。她看着“他”这个字,看了很久。然后她在“他”的后面加了一行小字:“他叫蔡思达。他是我的男朋友。他很好。好到我每次写他都会哭。不是难过,是太多了。他太好了。好到我的眼泪装不下。好到我的笔记本写不下。好到我必须每天重新认识他,因为一天的认识不够。一天太短了。一辈子也短。一辈子只有两万多天。两万多杯姜茶,两万多张便利贴,两万多朵桂花。两万多次‘今天的我也喜欢你’。不够。两万次不够。要更多。多到我的记忆装不下,我的笔记本写不下,我的眼泪流不完。多到我老了、他老了、两万天用完了。还在说。还在写。还在喜欢。” 她放下笔,合上笔记本。关了台灯。躺在床上,项链从衣领里滑出来,玻璃瓶落在她的锁骨上。她低头亲了一下玻璃瓶。嘴唇贴着玻璃,玻璃隔着花瓣。她亲的是桂花。也是他。 “晚安,蔡思达。”她轻声说。 器材楼楼顶。蔡思达靠着栏杆站着,左手腕上戴着深蓝色的护腕。他的手机屏幕亮着。她发了“晚安”。他看到这三个字的时候,嘴角弯了。他抬起头,看着她的窗户。窗帘拉着的,台灯关了,手机的光也灭了。她睡了。他低下头,在栏杆上写道:“2019年9月23日。她说‘晚安,蔡思达’。她的声音很轻。但风把它送过来了。我听到了。”他写完这行字,把记号笔放进口袋,转身走向楼梯。四十八级台阶,他走了四十八步。每一步左脚都会顿一下。不是脚踝疼,是他把这四十八级台阶当成了从器材楼到她的距离。一步一级,一级一步。走完四十八级,他就离她近了一点。再走完梧桐大道,再近一点。走到她的宿舍楼下,最近了。他站在她的宿舍楼下,仰头看着她的窗户。窗帘拉着,灯关着,她睡着了。他站了大概三分钟。然后他走了。 走到岔路口的时候,他停下来,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粉笔。白色。他买了一盒新的。她今天用了一根,还剩很多根。他拿起一根粉笔,在地面上画了一个箭头。箭头旁边写着:“莹莹,这边。明天见。”他画完之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继续走。走回男生宿舍,爬四层楼,走进401。江屿已经睡着了,打着轻微的鼾。他坐在床上,没有开灯。拿出笔记本,翻开。新笔记本,深蓝色的。第一页写着——“邱莹莹,从今天起,你住在这本笔记本里。你不会走了。因为你走了我会去找你。找到你,把你写回来。”他在第二页写:“9月23日。晴。她今天穿了奶白色针织衫。很好看。她喜欢这件衣服。她不知道自己喜欢。我知道。我替她记。她不知道的事情有很多。她不知道她的呆毛每天几点翘起来——早上六点。她不知道她喝姜茶的时候会先吹三下——不管烫不烫。她不知道她写字的时候会伸舌头舔嘴唇——每次写‘蔡’的时候舌头伸得最长,因为笔划多。她写我的名字很认真。认真到每一笔都要用力。她用力的时候舌头会伸出来。她的舌尖是粉红色的。很小。像一颗糖。我想尝一下那颗糖的味道。大概是甜的。因为她整个人都是甜的。她是我见过的最甜的女孩。不是之一。是唯一。” 他写完之后合上笔记本,放在枕头旁边。关了台灯。躺在床上。黑暗中,他闻到了桂花的味道。不是窗外的桂花,是他留在她笔记本里的那朵新鲜的桂花。她在他的笔记本里,他在她的笔记本里。两个人的名字在两个不同的本子里,被同一种香味连接着。桂花的香味。他的味道。她的味道。两个人的味道混在一起就变成了同一种味道。“蔡思达和邱莹莹”的味道。这种味道没有名字。但它很好闻。好闻到想一直闻。闻一辈子。 第十六章 完 第十七章 另一种备忘录 七秒温柔 一 蔡思达的旧笔记本写到最后两页的时候,他发现了一件事——这本本子从去年九月二日开始用,到现在三百七十八天,他写了三百七十八页。每一页都是邱莹莹。第一页写的是“医院走廊,一个女孩,头发卷卷的,有一撮翘着”,最后一页写的是“今天她说‘你是我最重要的一句话’”。 他坐在宿舍的书桌前,台灯开着,把旧笔记本从头翻到尾。三百七十八页,有的写得密密麻麻,有的只写了几行,有的大段大段被划掉重写。他看得很慢,像在读一本别人写的书,但每一个字都是他自己写的。他记得写每一页时的情景。第一页是在医院大厅的塑料椅子上写的,笔没水了,找护士借了一支。第三十七页是在器材楼楼顶写的,风很大,纸被吹得哗哗响,他用左手按着纸,右手写字,字歪歪扭扭的。第一百二十四页是在篮球场边写的,刚训练完,手上全是汗,纸被汗水洇湿了一块,字迹模糊,后来重新抄了一遍,把原版也留着了,因为上面有他的汗。 她的汗在他身上。他的汗在她笔记本上。汗也会消失,蒸发到空气里,变成云,变成雨,落下来,落到她身上。他又能闻到她的味道。她又能感受到他的温度。消失了又回来。回来了又消失。循环往复。像心跳。泵出去,收回来。泵出去的是他的喜欢,收回来的是她的笑容。他的喜欢不会减少,她的笑容也不会。两个人都泵一辈子,都不会累。因为心脏不会累。心脏如果会累,人活不到第二天早上。他每天早上能醒来,说明他的心脏泵了一整夜。泵了一整夜,不累。喜欢一个人一整年,也不累。 他合上旧笔记本,拿起新笔记本。深蓝色的,和她送的伞一个颜色。第一页已经写了——“邱莹莹,从今天起,你住在这本笔记本里。”他在第二页写下今天的日期:九月二十三日。然后他写——“今天她问我,你为什么要把我的事情都记下来。她说‘你记了那么多,你的笔记本会写不下的’。我的旧笔记本写不下了。三百七十八页。每一页都是她。我换了一本新的。她说我记太多。我不觉得多。三百七十八页,不够。三百七十八天,不够。一辈子,不够。” 他写完这行字,笔尖停在纸面上,墨水洇开一个小小的圆点,像**,又像省略号的开头。他盯着那个圆点看了很久,然后翻到第一页,在“邱莹莹,从今天起,你住在这本笔记本里”的下面,加了一行小字:“我也住在你的笔记本里。你的笔记本第三十四页写了一行字——‘他叫蔡思达。他是我的男朋友。’你写‘男朋友’三个字的时候,笔顿了一下。你在想——‘男朋友’是什么意思。男朋友就是——他住在你的笔记本里,你住在他的笔记本里。两个人住在同一个地方。那个地方不叫‘笔记本’,叫‘心’。” 二 九月二十四日。邱莹莹醒来的时候,项链从衣领里滑出来,玻璃瓶落在她的锁骨上。她低头亲了一下。嘴唇贴着玻璃,凉凉的。桂花在瓶子里安安静静地躺着,花瓣的颜色比昨天深了一点,从金黄变成了浅棕。她在变老。桂花在变老。人也在变老。一起老。她和桂花一起老。桂花的香味还在吗?她把玻璃瓶凑到鼻子前面闻了一下。还在。很淡,但还在。像他对她的喜欢。很淡,但一直在。 枕边的便签纸上写着:“今天是9月24日。你叫邱莹莹。你18岁了。这是你在江北大学的第十七天。妈妈爱你。PS:今天上午有现代文学课,下午有英语课。PPS:你昨天晚上又说梦话了。你说‘蔡思达,你的笔记本换新颜色了’。他又换笔记本了?他以前用什么颜色?你怎么知道的?——妈妈” 邱莹莹看着“你怎么知道的”这行字笑了。她不知道。她不记得自己怎么知道的。大概是蔡思达告诉她的。大概是昨天,或者前天,或者大前天。她不记得是哪一天了。但她记得他换了新笔记本。深蓝色的。和她送的大伞一个颜色。他说的。他说的时候嘴角是弯的。 她起床喝了姜茶,换了衣服。今天穿什么?她打开衣柜,手指在一排衣服上滑过去——白色、粉色、黄色、灰色、蓝色、绿色、奶白色、浅紫色。她拿出那件浅紫色的卫衣。今天想穿紫色。没有理由。就是想。 走出宿舍楼的时候,门口的地上放着保温杯——粉色的,杯盖上贴着小蘑菇贴纸。保温杯旁边没有粉笔——昨天的粉笔还没用完。保温杯旁边没有桂花——昨天的桂花还夹在她的笔记本里。保温杯旁边只有一张便利贴,淡蓝色的,上面写着一行字:“今天你穿紫色。很好看。你穿什么都好看。不穿也——不穿也好看?不穿不行。会冷。”邱莹莹红了脸。她把便利贴扯下来夹进笔记本里,抱着笔记本沿着梧桐大道走。 走到岔路口的时候,她低头看了一眼地面上的粉笔箭头。今天的箭头是新画的——字迹是蔡思达的。他在每一个箭头旁边都画了一朵小花。不是桂花,是五瓣的小花,简笔画,几笔就画成了。画得不太像花——花瓣大小不一,花蕊是一个点,有的点在正中间,有的点偏了,像一朵正在歪头思考的花。但每一朵都不一样。有的花瓣多一瓣,有的少一瓣,有的花蕊大,有的花蕊小,有的画在箭头的左边,有的画在箭头的右边。他画了很多朵。从宿舍到食堂,每一个路口都有一朵。她蹲下来,摸了摸其中一朵。粉笔灰沾在她的指尖上,白色的,细得像面粉。她把那朵花拍在笔记本的封面上——封面上已经有很多白色的指印了,新旧的叠在一起,像一幅用指纹画成的画。 食堂三楼。靠窗的位置。两碗番茄鸡蛋面。蔡思达坐在对面。他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短袖,外面套了一件深灰色的马甲。左手腕上戴着一个新的护腕——不是旧的,不是新的那一个,是另一个新的。墨绿色的。边缘没有齿痕,因为他还没有开始咬。他会开始咬的。今天下午,或者明天,或者后天。他咬护腕的时候说明他在想她。他在想她的时候牙齿会用力,用力就会留下痕迹。痕迹越来越多,多到护腕松了,他才会换。旧的护腕在她手里。她放在枕头下面,每天晚上睡觉之前摸一下。齿痕还在。他的牙齿印。她摸到的时候觉得他在亲她的手指。 “你换护腕了。”邱莹莹坐下来。“嗯。墨绿色的。”“为什么换这个颜色?”“因为你今天穿紫色。紫色配墨绿色。你学的。你说“颜色对记忆有帮助”。你学我的。你用荧光笔标笔记。我用护腕配你的衣服。” 邱莹莹低下头,开始吃面。她吃了一口,抬头看了他一眼。他在看她。面没有吃。 “你看着我我怎么吃?”“你吃你的。我看我的。”“你不吃面,面会凉。”“面凉了可以再热。你不看我会凉。” 邱莹莹的筷子停在半空中。他会凉。他不是说面,他是说他。她看他,他就不凉。她不看他,他就凉。从里到外地凉。心脏先凉,然后血液凉,然后四肢凉,然后整个人凉透了。她看他一眼,他就暖了。不需要拥抱,不需要牵手,不需要说话。只要她看他一眼。他是她的向日葵。她是他的太阳。太阳看一眼向日葵,向日葵就暖了。不是太阳的光暖的,是向日葵自己的心暖的。因为太阳在看它。被喜欢的人看着,谁都会暖。 “蔡思达。”“嗯。”“我在看你。一直在看。从九月一日看到现在。我每天看你很多眼。多到我数不清。多到我的笔记本写不下。多到你的护腕换了一个又一个。你暖了吗?”“暖了。”“那吃面。”“好。” 两个人同时低下头。同时喝了一口汤。同时夹了一筷子面。同时吸溜进去。同时嚼。同时咽。节奏一模一样。像两个被同一根线牵着的木偶。那根线叫“喜欢”。喜欢一个人,就会和他同步。不是刻意的同步,是身体自动同步。心同步了,身体就同步了。心在说“我喜欢你”,身体在说“我也是”。心说了一整年,身体也回应了一整年。她每一次喝汤的时候,他也在喝。她每一次咽下去的时候,他也在咽。她不知道。但他知道。他一直在看她。 三 上午。现代文学课。阶梯教室101。教授今天讲的是曹禺的《雷雨》,他在黑板上写下“雷雨”两个字,粉笔在黑板上发出尖锐的声响。“《雷雨》讲的是一个什么样的故事?一个家庭,两代人,三十年的恩怨,在一个雷雨之夜全部爆发。曹禺写这个剧本的时候只有二十三岁。二十三岁,他写出了中国话剧史上最伟大的作品之一。” 教授说到这里停下来,从讲台上拿起一本很旧的书,翻开第一页,念了一段。“‘我不知道怎样来表白我自己,我素来有些忧郁而暗涩;纵然在人前我有时也显露着爽朗,但内心深处却常感到孤寂。我像一个没有母亲的孩子,伫立在悬崖边上,四周是黑暗,前面是深谷,我害怕,我发抖,但我不能后退,因为后面也是黑暗。我只有向前。向前是深谷,向后是黑暗。我站在中间,不知道该往哪里去。’” 教授合上书,看着教室里的学生。“这是曹禺在《雷雨》序言里写的一段话。他说他像‘一个没有母亲的孩子,伫立在悬崖边上’。你们有没有过这种感觉?站在某个地方,不知道该往哪里去。四周都是黑暗,前面是深谷,后面也是黑暗。不知道该往哪里去。不知道该信谁。不知道该不该信自己。”邱莹莹低下头,在笔记本上写道:“我有过这种感觉。每天早上醒来。四周都是黑暗。我不知道我是谁,不知道我在哪里,不知道该往哪里去。我像站在悬崖边上。前面是深谷,后面是黑暗。我害怕。我发抖。我不能后退,因为后面也是黑暗。我只能向前。向前是深谷,摔下去会死。但我不怕。因为深谷里有人在等我。他叫蔡思达。他在谷底铺了一层桂花。金黄色的,厚厚的,软软的。我跳下去不会死。我会落在他怀里。他会接住我。他接了我三百七十八次。他每次都能接住。因为他在谷底等了我三百七十八天。他不会累。他只会说——‘你来了。我在。’” 下课之后,邱莹莹走出教学楼。蔡思达站在门口,靠着墙壁。他今天没有梳头发,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眉毛。但她的笔记本里有他眉毛的记录——“剑眉,眉尾微微上扬,像翅膀。”她记得。不是大脑记得,是笔记本记得。笔记本记得,她就记得。她走到他面前,伸手拨开他额前的碎发。他的眉毛露出来了。她看着他的眉毛,看了两秒。“你的眉毛真的很好看。”“你喜欢?”“喜欢。”“那我以后都露出来。”“不用。你今天没梳头发,没涂发胶。你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眉毛。但你的眼睛露出来了。你的眼睛也很好看。不是‘剑眉’的那种好看,是另一种。你的眼睛会说话。你刚才说——‘你来了。我等了很久。’你的眼睛说的。我听到了。” 蔡思达看着她。他的眼睛确实在说话。说的是——“你听到了。你终于听到了。我说了三百七十八天。你终于听到了。” “邱莹莹。”“嗯。”“你刚才说我的眼睛会说话。你的眼睛也会。你的眼睛在说——‘我记得你。不是笔记本记得,是我记得。我记住了你的眉毛。我记住了你的护腕。我记住了你画的每一朵小花。我记住了你站在岔路口等我的样子。我记住了你。’”邱莹莹哭了。她没有出声,只是流泪。眼泪从眼眶里溢出来,沿着脸颊往下淌,滴在那件浅紫色的卫衣上,洇开一小片一小片的深色湿痕。她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也许是他在替她的眼睛说话。她的眼睛不会说,他替她说了。他说得比她好。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她想说的。她说不出来。他说出来了。他懂她。他懂她的眼睛,懂她的沉默,懂她的眼泪,懂她每天早上醒来重新认识他却不敢问他“你还会不会像昨天一样喜欢我”。他懂。他一直懂。 四 下午。英语课。二号楼303。邱莹莹坐在老位置上,林恬恬坐在她旁边。老师在讲定语从句,邱莹莹在笔记本上写定语从句的笔记——“which指物,who指人,whose表示所属”。她写得很认真,因为她知道如果不认真写,下课之后她就会忘记which和who的区别。她写到第三行的时候,林恬恬从旁边伸过来一张纸条。橙色的,折成一个很小的三角形。 邱莹莹打开来看——“莹莹,你和蔡学长最近怎么样?”她想了想,在纸条下面写道:“很好。他每天送姜茶,画箭头,写便利贴。我每天喝姜茶,走箭头,收便利贴。他很好。我也很好。我们都很好。”林恬恬看了她的回复,沉默了片刻,然后在纸条上画了一个大大的爱心。爱心里面写了一行小字:“你们要一直好下去。一直。好到毕业,好到工作,好到结婚,好到生小孩,好到老了还能一起喝姜茶。你喝他煮的,他喝你煮的。你们互相煮。煮一辈子。” 邱莹莹看着这行字,眼眶红了。她没有哭。她忍住了。她在那颗爱心的下面写了一行字:“好。我们互相煮。煮一辈子。” 下课之后,邱莹莹走出教学楼。阳光很好,桂花很香,梧桐大道的落叶在风里翻滚。蔡思达站在教学楼门口。他没有靠着墙壁,没有低头看手机,没有做任何事。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教学楼的大门。她在门里面,他在门外面。她走出来的时候,他的眼睛亮了一下。她看到了。他的眼睛亮了。 “你等了多久?”“没多久。”“没多久是多久?”“从你上课开始。”“两节课。一个半小时。你站了一个半小时?”“没有。坐着。门口的石凳。你下课的时候我站起来。你出来的时候我站在这里。你看到我的时候我在笑。你笑的时候梨涡很深。我看到你的梨涡,觉得这个一个半小时不长。很短。眨一下眼就过去了。你每天在我面前经过的时候,我眨一下眼。你不见了。我再眨眼,你又出现了。你出现了三百七十八次。我眨了三百七十八次眼。时间过得很快。快到我还没有准备好,你已经在我面前了。” 邱莹莹走到他面前,伸出手,牵住了他的手。他的手指扣进她的指缝里,两个人的手交握在一起。她的手很小,他的很大。她的手凉,他的手热。凉的和热的碰在一起就变成了温的。温的刚好。温的是他们一起的温度。“蔡思达。”“嗯。”“你明天早上还来送姜茶吗?”“来。”“几点?”“六点二十。”“你会写便利贴吗?”“会。”“写什么?”“写‘今天也是你在我生命里的又一天’。” 邱莹莹愣了一下。“你在我生命里的又一天——你在我生命里很多天。从去年九月二日开始,你就在我的生命里了。我不知道。我不记得。但你在我生命里。你活在我的生命里,像桂花活在我的笔记本里。你干枯了,颜色变了,花瓣卷了,香味淡了。你还在。我每次翻开笔记本,你都在。你在我生命里的每一天,都是你在我生命里的又一天。每一天都是新的。每一天都是第一次。我每天都重新认识你。我每天都重新喜欢上你。我每天都在重新开始的起点上等你。你来了。你说——‘今天也是你在我生命里的又一天。’我听到了。我记住了。不是用大脑记住的,是用生命记住的。你在我生命里。你在,我的生命就是活的。你不在,我的生命就是——一本空白的笔记本。没有字,没有箭头,没有桂花。什么都没有。” 蔡思达松开她的手,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一张照片。彩色的,五寸,边缘有白色的边框。照片上是一个女孩,穿着白色外套,抱着笔记本,站在梧桐树下,卷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头顶的呆毛倔强地翘着。她笑得很开心,梨涡深深,眼睛弯成月牙形。阳光落在她的脸上,把她的皮肤照得像瓷器一样白。 “这是你第一天到学校的时候。九月一日。你在找宿舍。迷路了。你站在梧桐树下翻笔记本。你翻了好久。你在找地图。地图不在那一页。你翻了很久才找到。找到之后你笑了。你笑的时候梨涡很深。我拍了这张照片。我洗出来了。放在钱包里。放了十七天。今天送给你。你拿着。你看着照片里的自己,就知道——你第一天到学校的时候,有人在看你。他在你迷路的时候站在你身后。他没有帮你。因为他想让你自己找到路。你找到了。你笑的时候他也笑了。他笑的时候虎牙露出来。你没有看到。但你的照片里——有他的影子。” 邱莹莹翻过照片。照片的背面写着一行字,字迹很好看:“你第一天到学校的时候,我在你身后。你没有回头。但我一直在。——蔡思达” 她看着这行字,眼泪一滴一滴地掉在照片上。滴在她的脸上——照片里的她的脸上。眼泪从照片上的她的眼眶里流下来,像真的眼泪。照片里的她哭了。照片外的她也哭了。两个人一起哭。隔着一张照片的距离,隔了十七天的时间,两个人对着同一滴眼泪哭。 “蔡思达。” “嗯。” “这张照片——你拍的时候,我离你多远?” “大概——五米。” “五米。不远。回头就能看到。我没有回头。” “你沒有回头。但你笑了。你笑的时候梨涡很深。五米之外我也能看到。你的梨涡不是用眼睛看到的,是用心看到的。我的心看到你的梨涡,就知道——你是对的。你是那个值得我等的人。” 五 晚上。邱莹莹回到宿舍,坐在书桌前。台灯开着,亮度调到最低档。她把那张照片放在相框里——一个浅木色的相框,她今天在校门口的小店里买的。她把相框放在书桌上,放在台灯旁边,放在笔记本旁边。照片里的她在笑。她看着照片里的自己,看了很久。 她低下头,翻开笔记本,翻到空白页。第三十五条。她拿起笔,开始写。 “第三十五条:蔡思达会拍照。他拍了很多我的照片。手机里存了三百多张。他把其中一张洗出来了。开学第一天。我在梧桐树下翻笔记本。迷路了。他在我身后五米。我没有回头。我不知道他在。但他在。他一直都在。从去年九月二日到今天。三百七十九天。他每天都在。在我身后,在我旁边,在我对面,在我心里。他住在我的左胸第四根肋骨的位置。他搬进来的时候没有敲门。他直接走进来的。他没有出去过。他住了三百七十九天。他还会住下去。住到我老了,住到他老了,住到这间‘房间’的墙壁斑驳、地板嘎吱作响、窗户关不上、门锁生锈。他还在。他不会搬走。因为他说‘我是你男朋友’。男朋友不会搬走。男朋友会住下来。住一辈子。” 她写完之后合上笔记本,关了台灯。躺在床上,项链从衣领里滑出来,玻璃瓶落在她的锁骨上。她低头亲了一下玻璃瓶。嘴唇贴着玻璃,玻璃隔着花瓣。她亲的是桂花。也是他。照片里的她在书桌上看着她。台灯关了,但照片里的她还在笑。她笑的时候梨涡很深。她在笑什么?她在笑——她在迷路的时候,身后五米有一个男孩。 器材楼楼顶。蔡思达靠着栏杆站着,左手腕上戴着墨绿色的护腕。他看着她的窗户。窗帘拉着,台灯关了。她睡了。他低下头,在栏杆上写道:“2019年9月24日。她今天穿紫色。紫色配墨綠色。她说的。她说‘颜色对记忆有帮助’。她的记忆有没有帮助?她记得我的眉毛,记得我的护腕,记得我画的每一朵小花。她记得。不是笔记本记得,是她记得。她的记忆在变好。不是因为治疗,是因为我。我在她的记忆里。她的记忆里有一个人。那个人叫蔡思达。那个人每天送姜茶,画箭头,写便利贴。那个人在她迷路的时候站在她身后五米。她没有回头。但她的记忆替她回头了。她的记忆说——‘那个人在。他一直都在。’她的记忆在恢复。不是功能的恢复,是内容的恢复。她的记忆里有了我。我是她的记忆。她是我的人。” 他写完这行字,把记号笔放进口袋,转身走向楼梯。四十八级台阶,他走了四十八步。每一步左脚都会顿一下。不是在疼,是在想她。想她明天穿什么颜色。想她明天会写什么字。想她明天会不会在岔路口停下来摸他画的小花。想她明天喝姜茶的时候会不会先吹三下。想她明天看到他的时候会不会笑。会。她会笑。她笑起来有梨涡。梨涡很深。他想亲一下她的梨涡。左边那颗。右边那颗也要。对称。他走到女生宿舍楼下,仰头看着她的窗户。窗帘拉着,灯关着。她睡了。他站了大概三分钟,然后走了。走到岔路口的时候,他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粉笔。白色。他在今天早上画的那朵小花的旁边又画了一朵。新的小花比旧的小花大一点,花瓣多一瓣,花蕊是一个心形。很小,不仔细看看不出。但他知道那是心形。他的心。他画在这里了。她明天早上会看到。她会蹲下来摸一下。她的指尖会碰到他的心脏。他画的。他画的时候在想她。她摸的时候也在想他。两个人想同一件事——“明天见。” 第十七章 完 第十八章 时间之外 七秒温柔 九月二十五日,邱莹莹醒来的时候,发现枕边多了一样东西。不是便签纸——便签纸还在,压在枕头下面,露出一截淡黄色的边。多出来的那样东西是一支笔。透明的笔杆,黑色的墨水,0.5mm的子弹头。笔杆上贴着一张贴纸,很小,只有半个指甲盖大,上面画着一只笑眯眯的小蘑菇。和她的笔记本封面上的那只一模一样。 她拿起那支笔,在手指间转了一圈。笔的重量刚好,不轻不重,笔杆的粗细刚好,她的手指握上去很舒服。笔尖是新的,没有写过字,在晨光里闪着银色的光。她拔开笔帽,在笔记本的空白页上划了一下。墨水流畅地流出来,在纸面上画出一条细细的黑线。线条很直,很均匀,像一根绷紧的黑色丝线。 她把笔帽盖上,翻过便签纸。今天的日期下面,妈妈的字迹写着:“今天是9月25日。你叫邱莹莹。你18岁了。这是你在江北大学的第十八天。妈妈爱你。PS:今天上午没课,下午有写作课。PPS:你枕头旁边那支笔是今天早上六点有人从门缝里塞进来的。塞笔的时候还塞了一张纸条。纸条在笔下面。你自己看。——妈妈” 邱莹莹翻开笔下面的纸条。淡紫色的,折成一个很小的方块。她拆开来看——“早安。这支笔是昨天在校门口文具店买的。笔杆是透明的,墨水是黑色的,0.5mm。和你以前用的那支一样。你的笔快没水了。你前天写‘蔡’的时候,‘艹’头写了一半没墨了。你换了一支笔继续写。你换笔的时候皱了皱眉。你皱眉的时候鼻子也会皱。鼻子皱起来像一只小兔子。小兔子换了一支新笔,写完了‘蔡’字。‘蔡’字最后一笔是‘点’。你写‘点’的时候很用力。纸的背面有一个凸起。我摸到了。你的笔没水了。我买了一支新的。笔杆上贴了一只小蘑菇。和你的笔记本上那只一样。我贴的。贴了好久。贴歪了。你介意吗?——蔡思达” 邱莹莹把笔举到眼前,转了一圈。小蘑菇贴纸确实贴歪了,往左偏了大概两毫米。小蘑菇的脸不是正对着她的,是侧着脸的,好像在看她旁边的东西。它大概在看蔡思达。蔡思达贴它的时候,它在看他。他贴歪了,它就在笑。歪了也在笑。因为是他贴的。 她把笔放在枕头旁边,起床。没有换衣服——她今天穿着睡衣去洗漱。她穿着睡衣走出宿舍,穿着睡衣走过走廊,穿着睡衣走进洗漱间。林恬恬正在刷牙,满嘴泡沫,看到她的时候愣了一下。“你今天不换衣服?”“换。先洗脸。洗完脸回去换。”“你穿睡衣出来不怕被人看到?”“怕什么?睡衣也是衣服。我穿了衣服的。”“你那件睡衣——领口有一个洞。”“洞在领口,不在胸口。漏风不漏肉。”林恬恬把嘴里的泡沫吐掉,笑了。“你最近说话越来越像蔡思达了。”“哪里像?”“温柔。一样温柔。”邱莹莹笑了。她对着镜子刷牙,牙膏沫沾在嘴角上,白白的,像圣诞节老人的胡子。 回到宿舍,她换了一件白色的长袖T恤,外面套了一件深蓝色的针织开衫。开衫很大,袖子长出一截,把她的手指盖住了大半。她把袖子往上撸了两圈,露出那支新笔。她把新笔别在笔记本的封面绑带上,透明的笔杆在晨光里闪着光,小蘑菇贴纸歪歪地朝着左边。 路过岔路口的时候,她停下来,低头看了一眼地面上的粉笔箭头。今天的箭头是新画的——字迹是蔡思达的。箭头旁边画了一朵小花。和昨天的那朵不一样。昨天的花是五瓣,今天是六瓣。昨天花蕊是点,今天是心形。心形很小,不仔细看看不出。她蹲下来,伸出手指,沿着心形的轮廓描了一遍。粉笔灰沾在她的指尖上,白色的,细得像面粉。她把手指凑到鼻子前面闻了一下。没有味道。但有他的体温。他画这朵花的时候,手指握住粉笔,粉笔摩擦地面,产生热量。热量留在粉笔灰里,粉笔灰留在她的指尖,她的指尖感觉到了。不是温度,是存在。他存在过。在这个岔路口,在今天早上,在天还没亮的时候,他蹲在这里,画了一朵六瓣的小花,花蕊是心形。 她站起来,继续走。 食堂三楼。靠窗的位置。两碗番茄鸡蛋面。蔡思达坐在对面。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长袖T恤,外面套了一件黑色的薄外套。左手腕上戴着一个新的护腕——不是旧的,不是墨绿色的,是另一个新的。藏青色的。边缘没有齿痕,但他已经开始咬了。护腕的左上角有一个浅浅的牙印,不太明显,但她在两米外就看到了。她看他的护腕,比看他的脸还仔细。因为他咬护腕的时候在想她。她想知道他在想她的哪一刻。 “你换护腕了。”邱莹莹坐下来。“嗯。藏青色的。”“和你今天的外套一个颜色。”“嗯。”“你故意配的?”“嗯。”“你以前不配颜色。你随便穿。今天开始配了。为什么?”“因为你昨天说‘颜色对记忆有帮助’。你说的时候在看我的墨绿色护腕。你的眼睛在看我的护腕,你的嘴在说‘颜色对记忆有帮助’。你觉得我的墨绿色好看。你想让我每天换颜色。你的眼睛说的。我看到了。” 邱莹莹低下头,开始吃面。她吃了一口,抬头看了他一眼。他在看她。面没有吃。“你看着我我怎么吃?”“你吃你的。我看我的。”“你不吃面——”“面凉了可以再热。你不看我——”“你不会凉。我看了你了。刚才看了一眼。现在看了一眼。等一下还会看。你看,我在看。我一直在看。”蔡思达低下头,拿起筷子,开始吃面。面还是热的,汤还是烫的。因为她看了他。被喜欢的人看着,面不会凉。汤不会冷。心不会老。他在变年轻。不是皮肤变紧致了,不是皱纹变少了,不是头发变黑了。是他的心在变年轻。心年轻了,人就年轻了。她在给他回春。不是用针,不是用药,是用眼睛。看一眼,年轻一岁。他看了她多少眼?数不清。从去年九月二日到今天,他看了她多少眼?大概几万眼。几万眼,他年轻了几万岁。他比地球还老。但他是新的。每一天都是新的。因为她每一天都会重新看他。他每一天都会重新被她看到。重新被她看到,重新活一次。他活了三百七十九次。他还要活很多次。活到她看完他最后一眼。 ## 第十九章 时间的形状 直到两日后,有两名气息不凡的负剑男子入铁牢而来,说是奉城主大人之命将似曾相识的故人蒙眼男子带走。 一旁张入云看着心急,只恨自己不擅使用弓矢,这碧玉弓威力虽大,可惜自己不能使出连珠手法。无奈只得再次闪身,将金丸射出。果然那边太行夫人也将手中雷镜转动,向自己奔袭而至。 可眼下这几百个幸运之人,却直接便是从筑基起步,简直有些幸运的没有天理了。 金太昊嗤笑一声,不以为意,道:“一个公司而已,谁能是我对手?若是杜局长怕了,这事由我一人完成。”金太昊如今是天级,自然不会惧怕。在他看来,这玉眀市有谁是他的对手。 当此时此刻,仙帝已是对自己曾经的妻子失望透顶,再也不愿与之说上一言半语,因而把眼一闭,面无表情地座在了软榻之上,对仙后再也不看一眼。 他们大叫,想要逃离,但根本无处可逃,只能眼睁睁的被怪物吃到嘴里,感受着骨头碎裂的声音。 张天仿佛是看出了刘明的疑惑,点了点头,示意肯定,然后便是紧跟着苏子走了进去。 “战争期间,只是考虑此处比较近,所以都安排在这附近了,有些简陋,希望大家不要介意”东方雨说道。 接受到这股能量,他身体里的每一个细胞都开始产生剧变,开始向着更高的生命层次发生蜕变。 “吼——”狂暴的怒吼从深渊的底部传来,彻底盖过了他们的声音。 是以周玄甫一进入神墟之后,便有一道充满忌惮的声音从神墟深处传了出来。 “所以为了让一个国家具有不断壮大的动力,作为王者必须要有包含天地的野心。 现在保留最完整的,当然是典韦带来的刘备禁卫骑,一直跟在陈子明身边,没有参加什么战斗,而且本身他们都是精锐中的精锐,现在战斗力也最强。 温彻尔的眼皮猛地眨了几下,看到莱耶斯那踩踏卡车时毫不在意的表情,她就明白了这辆车对于他而已根本是不需要的工具。 这个陶偶和王威的陶偶情况十分相似,不同的一点就是其中蕴含的暗能量更强,一旦引爆,威力更加惊人。 而看这敌人的模样,明明是一头陆生动物,却能够在水中自由呼吸,更让他们震惊。 显然,这章鱼的战斗力虽然达到了兽王级别,却并没有开启智慧。 而对于此事,田丰自然是没有什么好隐瞒的,当即是将其与严白虎交谈的过程与内容,都是大致的说了一遍。 “就算领法属下也要说!殿下说不出口,属下说,良娣真是好手段,殿下带你不薄,你是怎么回报殿下的?!您晚上睡觉可会安心?!”白贞撩起衣袍,重重磕了三个头,转身离开。 悟道,就是在这蕴含着道力的星辰之中,挑选属于自己的道,并且通过考验,即可悟出自己的道。 现在的时间,真的很急迫,百族同盟整合的时间和陆川预估的会有差异。 虽然释天帝自己或许暂时失去了战斗力,可是他的力士们却已经完成了脱胎换骨的变化。 于是他就想到了方百花,这世上大概只有庞秋霞和方百花才会疼他了,庞秋霞在方腊的身边,方百花却被方腊派去了襄阳。 仅仅只是一部分雷电之力透过那豁口渗透进来,昊天体表的剑元力护罩便像纸糊的一般,直接被震散。”噗~“昊天当即张口喷出一道血线,身上的仙器战甲,不知为何在这劫雷面前竟毫无用武之地。 所以在杨雄和石秀双战苏定遭擒之后,他毛遂自荐出来,就是想用苏定当一回标杆,无需战胜苏定,只需在苏定手下走上几十回合,就足以证明自己在梁山遭受了不公平的对待。 上一次他把白胜的金针带了几只拿回去研究,发现这金针并非纯金所制,而是掺有钢铁的成分,师徒二人经过研究,又找来了吸铁石做过实验,就想出来了这个办法。 幻蛇族的实力排在第六,非常的强,它一出手,中游的总督没有一个可以抗衡的。 王捷翻箱倒柜,终于找出一枚蜡丸,捏开,将里面的药丸抠出,抓着空壳跑到厨房里,拿起食盆一看,怪了,食盆里面空空如也,那两半仙药呢? 这是她的杀招,不得不说,很阴狠毒辣,在秋少白最接近的时候陡然爆发,手段不凡。 “吨位还剩几何?”法算转头追问,绝大部分物资调运完了,煤并不太重要。 这是元佛三限第三式化天,可以将各种术法返本归元。他足下的魔土幻境确实能以假乱真,但在他强大的力量催动下的化天面前,仍旧老老实实显出原形。 而金毛三兄弟自己的食物,早已清洁溜溜,食盆比镜子还光滑,都能照出人影。 “姐夫咋了,是不是在外偷吃,被我湘灵姐的九阴白骨爪给教训了?”一个眼镜妹凑过来,嘻嘻笑道。 季寥突然间为这位皇者惋惜,他明明已经可以比拟大道化身了,仍是较那位少年道者差了少许,如果这位皇者,知道世间还有少年道者那位人物,只怕心情不会好受。 第二十章 你叫蔡思达 七秒温柔 一 邱莹莹是被一阵桂花香弄醒的。不是窗外飘进来的,是枕头底下压着的。她把手伸到枕头下面,摸到那朵干枯的桂花。花瓣已经变成了深棕色,边缘卷曲得像老人的皮肤,轻轻一碰就会碎。她把桂花凑到鼻子前面闻了一下。味道很淡,淡到几乎闻不到。但她还是闻到了。因为她在用力地闻。用力地闻,就能闻到。用力地记,就能记住。她相信。 她睁开眼,偏过头,枕边的便签纸上写着:“今天是九月二十六日。你叫邱莹莹。你十八岁了。这是你在江北大学的第十九天。妈妈爱你。PS:今天上午有现代文学课,下午没有课。PPS:你昨天睡觉的时候在笑。笑了很久。嘴角一直是弯的。你梦到什么了?——妈妈” 她梦到蔡思达了。梦里的他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站在篮球场上,手里拿着篮球。阳光很好,他的影子很短。他朝她走过来,走到她面前,把篮球递给她。“你投一个。”“我不会。”“我教你。”她从背后抱住他,把脸贴在他的背上。他的背很宽,很暖。他说“你投一个”。她说“我不会”。他说“我教你”。她拿起篮球,举过头顶,瞄准篮筐,推出去。球砸在篮板上弹回来,他接住了。他走到她面前,把球递给她。“再来。”她投了,还是没进。他又递给她。“再来。”她投了很多次,一次都没进。他每次都说“再来”。她投到第一百次的时候,球进了。空心入网。他笑了。虎牙露出来。笑纹很深。 她笑醒了。醒来的时候嘴角还是弯的。 她起床,喝了姜茶,换了衣服。今天穿什么?她打开衣柜,手指在一排衣服上滑过去——白色、粉色、黄色、灰色、蓝色、绿色、奶白色、浅紫色。她拿出那件深蓝色的针织开衫。和她的伞一个颜色,和他的新笔记本一个颜色,和他的护腕一个颜色,和他的外套一个颜色。她今天想和他穿同一个颜色。不是故意配的,是身体选的。她的身体打开衣柜,手指自动滑向深蓝色。她的身体在说——“我想和他一样。”一样的人穿一样的颜色。一样的颜色走在一样的路上。一样的路通向一样的明天。明天他们还会在一起。因为颜色一样。颜色不会撒谎。 她走出宿舍楼的时候,门口的地上放着一个保温杯。粉色的,杯盖上贴着小蘑菇贴纸。保温杯旁边放着一张便利贴。今天的便利贴是深蓝色的,和她的开衫一个颜色。上面写着一行字,字迹很好看:“你今天穿深蓝色。和我一样的颜色。你在学我。你学我穿衣服,学我喝姜茶,学我画箭头。你学了我很多。你学得比我好。你画的花比我的好看。你的花瓣是六瓣,我的心形比你大。你学我,我学你。互相学。学着学着就一样了。一样的颜色,一样的路,一样的明天。明天见。——蔡思达” 邱莹莹把便利贴贴在胸口,站了一会儿。然后她把保温杯拿起来,把姜茶喝了,沿着梧桐大道走。走到岔路口的时候,她低头看了一眼地面上的粉笔箭头。今天的箭头是新画的——字迹是蔡思达的。箭头旁边画了一朵小花,六瓣,花蕊是一颗心。心里面写了一个字——“莹”。很小,缩在心形的正中间,不仔细看不出来。但邱莹莹一眼就看到了。因为她在找。她在找他的心,他在心里面写她的名字。她的名字在他的心里。他画在这里了。她蹲下来,伸出手指,沿着心形的轮廓描了一遍。描到“莹”字的时候,她的指尖停了一下。那个“莹”字写得很小,笔画挤在一起,但她认出来了。那是她的名字。他写她的名字的时候,手在抖。笔画歪歪扭扭的,比她写的还丑。他紧张。他画了一千多朵花,从来不紧张。今天写了她的名字,紧张了。因为名字是她的。她是他最珍贵的东西。写她名字的时候,手会抖。怕写错。怕写不好。怕她不喜欢。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继续走。走过梧桐大道,走过操场,走过篮球场。篮球场上有人在训练。不是校队,是普通学生。几个男生在投篮,姿势不标准,命中率不高,但很认真。她停下来看了一会儿。她想看蔡思达。他不在。他在食堂三楼,靠窗的位置,等她。 食堂三楼。靠窗的位置。两碗番茄鸡蛋面。蔡思达坐在对面,看着她从楼梯口走过来。他今天穿了深蓝色的卫衣,和她一个颜色。他的左手腕上戴着深蓝色的护腕,和她一个颜色。他的新笔记本是深蓝色的,和她一个颜色。他的伞是深蓝色的,和她一个颜色。她今天穿深蓝色。两个人坐在食堂三楼靠窗的位置,面对面,同一张桌子,同一碗面,同一个颜色。 “你今天和我穿一样的颜色。”邱莹莹坐下来。“嗯。故意穿的。”“为什么?”“因为你昨天说‘颜色对记忆有帮助’。你说的时候在看我的藏青色护腕。你的眼睛在看,你的嘴在说。你觉得颜色对记忆有帮助。你想让我穿和你一样的颜色。你的眼睛说的。我看到了。” 邱莹莹低下头,开始吃面。面很烫,她吹了三下。他也吹了三下。她喝了一口汤,他也喝了一口汤。她夹了一筷子面,吸溜进去,他也夹了一筷子面,吸溜进去。两个人的节奏一模一样。像两个被同一根线牵着的木偶。那根线叫“在一起”。在一起久了,就会同步。同步了,就分不开了。分不开了,就是一辈子。 二 上午。现代文学课。阶梯教室101。邱莹莹坐在老位置上——中间偏左,第三排,靠窗。今天教授没有讲新内容。他让学生上台分享自己最喜欢的一首诗。 一个男生上台,念了一首海子的《面朝大海,春暖花开》。他的声音很大,很用力,每一个字都在喊。“从明天起,做一个幸福的人。喂马,劈柴,周游世界。从明天起,关心粮食和蔬菜。我有一所房子,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念完之后教室里稀稀拉拉地鼓掌。教授点评。“海子写这首诗的时候,离他自杀只有两个月。他写‘从明天起,做一个幸福的人’。他没有等到明天。他在今天之前结束了生命。你们读这首诗的时候,不要读‘从明天起’,要读‘从今天起’。今天就要幸福。今天就要关心粮食和蔬菜。今天就要有一所房子,面朝大海,春暖花开。不要等明天。明天太远了。等不到。” 邱莹莹低下头,在笔记本上写:“从今天起,做一个幸福的人。喂粉笔,画箭头,周游校园。从今天起,关心姜茶和桂花。我有一条项链,面朝器材楼,春暖花开。面朝器材楼,能看到他的窗户。他的窗户开着,窗帘飘着。他在窗户里看我。我在器材楼楼顶看他。两千米。不远。幸福就在两千米之外。走过去就到了。不要等明天。今天就走。” 下课之后,她走出教学楼。蔡思达站在门口。他今天没有靠着墙壁,没有低头看手机。他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杯奶茶。原味的,不加珍珠。杯壁上贴着一张便利贴,粉色的,上面写着:“今天你穿深蓝色。和我一样的颜色。一样的颜色走在一起,别人会说他们是情侣。我们是情侣。你是我女朋友。我是你男朋友。别人不用猜。看颜色就知道。——蔡思达” 邱莹莹接过奶茶,喝了一口。温度刚好,糖度刚好。她踮起脚尖,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左边。然后右边。“我们在别人面前亲一下。别人更不用猜了。”蔡思达摸了一下左边的脸颊,又摸了一下右边的脸颊。“对称了。”“嗯。对称了。” 两个人手牵手走出教学楼。阳光很好,桂花很香。梧桐大道的落叶在风里翻滚,像一群找不到方向的黄***。她走左边,他走右边。他的右手牵着她的左手。两个人的手心里全是汗,谁也不松开。 “蔡思达。”“嗯。”“你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去年九月二日。医院走廊。你念‘今天是星期三’。你念了很多遍。念到第七遍的时候笑了。你笑起来有梨涡。梨涡很深。我喜欢你的梨涡。喜欢到现在。喜欢到没有梨涡了也喜欢。你老了梨涡会变浅。浅了也是梨涡。你的梨涡在我心里。不会变浅,不会消失。一辈子都在。” 邱莹莹停下脚步,转身面对他。梧桐大道的落叶在他们脚边翻滚,像一条金色的河。她站在河里,他站在河里。两个人的鞋面上沾满了落叶。“蔡思达。”“嗯。”“你说我的梨涡在你心里。你的虎牙也在我的心里。你的虎牙在左边。你的笑纹在左边。你的护腕在左手。你走路走左边。你撑伞用左手。你所有的东西都在左边。我所有的东西都在——你的右边。因为你在我左边。我在你右边。两个人站在一起,就是左右。左右对称了,就是完整。你是我的左边,我是你的右边。我们是一体的。分不开的。分开了就不对称了。” 蔡思达低下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他的右手牵着她的左手。左和右。阴和阳。你和我和。一个人和另一个人。他和她。蔡思达和邱莹莹。两个人的名字写在一起,像左右手合在一起。合在一起就是完整的。完整的就不会散了。 三 下午。没有课。邱莹莹一个人去了器材楼楼顶。她想一个人待一会儿。不是不想和蔡思达在一起,是想在一个他待过的地方,感受他不在的时候。他不在的时候,器材楼楼顶是什么样子?风很大,栏杆很锈,天空很蓝,她的窗户很小。她站在他站过的位置,靠着他靠过的栏杆,看着她看过的窗户。窗帘拉着——她出门的时候拉了窗帘。从器材楼楼顶看过去,她的窗户像一面淡蓝色的镜子,映着天空的云。 她低下头,看着栏杆上那些字。他写的——第一次见面那天写的,她写的那行,他后来又写了好几次,还有她写的“2019年9月23日。我一个人来了器材楼楼顶”。她用手指摸着那些字的笔画,一笔一画地摸。他的字,她的字,挤在一起,像两个人并肩站着。 她从口袋里掏出那支新笔——透明笔杆,0.5mm,小蘑菇贴纸歪歪地朝左。她在栏杆上写——“2019年9月26日。我一个人来了器材楼楼顶。他不在。他在食堂三楼等我。他每天等我。今天也在等。我在这里待一会儿就下去。下去就能看到他。他在。他一直在。我来了,他在。我走了,他也在。他在我们第一次见面的医院走廊里,在器材楼楼顶的风里,在梧桐大道的桂花香里。他在所有我能去到的地方等我。他不会走。他怕我找不到他。” 她写完之后把笔放进口袋,靠着栏杆,看着她的窗户。窗帘还是拉着的。她忽然想拍一张照片。不是拍他,是拍他看她的角度。她举起手机,对着她的窗户按下了快门。“咔嚓。”照片里,她的窗户很小,淡蓝色的窗帘在风里飘动。窗台上放着一盆绿萝——林恬恬养的,叶子垂下来,像绿色的瀑布。 她低头看着这张照片。这不是她平时看到的窗户。这是他从器材楼楼顶看到的窗户。两千米之外。很小。但很清晰。因为他的眼睛好。他不需要望远镜,不需要长焦镜头。他用自己的眼睛看。他的眼睛比她好,比她亮,比她看得远。他能在两千米之外看到她伸舌头舔嘴唇。她的嘴唇很小,舌尖很粉。他的眼睛比相机还好。相机拍不到她的舌尖,他的眼睛可以。他看到了。他看了三百八十天。他的眼睛累了。但他没有闭上。因为她在他的视线里。她是他眼里的光。没有她,他的眼睛就暗了。暗了他就点灯。点灯用的是他的心。他的心在烧。烧了三百八十天。还会烧很久。烧到生命结束的那一天。那一天他的眼睛闭上了,他的灯灭了。但她还在。她在他心里。心不会灭。因为他的心里有她。她是他的光。她在,他的心就是亮的。 四 傍晚。邱莹莹从器材楼下来,走到梧桐大道的时候,蔡思达站在岔路口。他手里拿着一个纸袋。白色的,印着某家面包店的名字。他从纸袋里拿出一个牛角面包,金黄色的,表面撒着杏仁片。他递给她。“你喜欢的牛角面包。校门口那家。我下午去买的。来回两千米。不远。” 邱莹莹接过牛角面包,咬了一口。酥皮碎了一地,杏仁片掉在她的深蓝色针织开衫上,她低头捡起杏仁片放进嘴里。“好吃。”“比番茄鸡蛋面呢?”“不一样。番茄鸡蛋面是咸的。牛角面包是甜的。咸的配你,甜的也配你。你什么味道都配。” 蔡思达看着她。她吃面包的样子很认真,一小口一小口的,腮帮子鼓鼓的,像一只在吃坚果的松鼠。她的嘴角沾了杏仁片的碎屑,她没有发现。他伸出手,用拇指擦掉她嘴角的碎屑。他的拇指粗粝,指腹有薄茧,擦过她皮肤的时候有一种轻微的沙沙声。她停下来,看着他。他看着她。两个人站在岔路口,对视了大概五秒。 “蔡思达。”“嗯。”“你下午去买面包的时候,脚踝疼不疼?”“不疼。”“你骗人。”“没有。真的不疼。走路的时候不疼。跑的时候不疼。上下楼梯的时候不疼。只有想你的时候疼。不是脚踝疼,是心疼。心疼不是病。心疼是想一个人想到心脏受不了。心脏受不了也要想。忍不住。控制不了。你在我的心脏里,我赶不走你。你住了太久,把那里当成你的家了。你不搬走,我也不会赶你。你住着吧。住一辈子。我的心脏给你住。你住着,它就跳。你不住,它就不跳了。它因为你而跳。你是它的起搏器。你在,它在。你不在,它停。” 邱莹莹把牛角面包吃完,把纸袋叠成一个小小的方块,放进口袋里。“这个纸袋不扔。”“为什么?”“因为是你买的。你买的面包,你给的纸袋。纸袋上有你的指纹。你的指纹在哪里?在纸袋的边缘。你拿纸袋的时候,手指握在这里。我的手指也握在这里。我的指纹叠在你的指纹上面。两个指纹重合了。分不开了。你的是我的,我的是你的。我们是一个人。” 蔡思达低下头,看着她把纸袋塞进口袋,然后拍了拍口袋确认不会掉出来。他的眼睛红了。他没有哭。但他的眼睛红了。 “邱莹莹。”“嗯。”“你刚才说‘我们是一个人’。你知道那是什么意思吗?”“知道。我们是一个人。你的心跳是我的,我的心跳是你的。你的记忆是我的,我的记忆是你的。你的笔记本是我的,我的笔记本是你的。你的桂花是我的,我的桂花是你的。你的姜茶是我的,我的姜茶是你的。你的粉笔是我的,我的粉笔是你的。你的箭头是我的,我的箭头是你的。你画的每一朵花都是我的。我写的每一个字都是你的。我们分不清哪些是你做的,哪些是我做的。分不清了。不用分了。你就是我。我就是你。” 蔡思达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她头顶的呆毛。呆毛弹了一下。她笑了。梨涡深深。他也笑了。虎牙露出来。笑纹很深。两个人站在岔路口,头顶是梧桐树的叶子,脚底是粉笔画的箭头,手牵着手,面对面,笑着。 五 晚上。邱莹莹回到宿舍,坐在书桌前。台灯开着,亮度调到最低档。她拿出手机,打开相册。今天拍了两张照片。一张是器材楼楼顶拍的她的窗户,一张是蔡思达在岔路口递牛角面包给她的时候她偷拍的。她偷拍的时候他正在看她,眼睛很亮,嘴角弯着,虎牙露出来。 她把两张照片放在一起看。她的窗户很小,窗帘是淡蓝色的,窗台上有一盆绿萝。他从器材楼楼顶看到的她的窗户。他在看的不是窗户,是她。她在窗户里面。她在书桌前写笔记本,在台灯的光里低头写字,伸舌头舔嘴唇,把笔夹在耳朵上,歪头想事情,把头发别到耳后。他在两千米之外看着她做这些事。他的眼睛很好。她的窗户很小。但他看到了,看到了她的每一点。他的眼睛不是相机,是他的心。他用他的心在看。 她拿起那支新笔,透明笔杆,0.5mm,小蘑菇贴纸歪歪地朝左。在笔记本的空白页上写——“第三十七条:蔡思达的眼睛很好。他能在两千米之外看到我的舌尖。我的舌尖很小,粉红色。他说像一颗糖。我不是糖,我是他想象的甜。他把自己的甜放在我的舌尖上,尝了一下,觉得甜。甜的不是我,是他自己。他自己是甜的。他不知道自己甜。我知道。我尝过他的嘴唇。九月二十一日,他发烧的时候,我趁他睡着了亲了他。他的嘴唇是干的,起了皮,没有味道。但我觉得甜。因为我喜欢他。喜欢一个人,对方就是甜的。” 她合上笔记本,关了台灯。躺在床上,项链从衣领里滑出来,玻璃瓶落在她的锁骨上。她低头亲了一下玻璃瓶。嘴唇贴着玻璃,玻璃隔着花瓣。她亲的是桂花。也是他。手机屏幕亮着。屏幕上是他今天下午在岔路口递牛角面包给她的那张照片。他的眼睛很亮,嘴角弯着,虎牙露出来。她在黑暗里看着他的脸,用手指在屏幕上摸了一下他的虎牙。屏幕是平的,他的虎牙是平的。但她摸到了。在她的心里,他的虎牙是尖的。她摸到了那个尖。她的手指在屏幕上摸来摸去,摸到他的眼睛、他的鼻子、他的嘴唇。 他的嘴唇是干的吗?今天下午他没有起皮,嘴唇是润的。她中午亲他的时候,嘴唇是软的。他的嘴唇比她的厚,比她的软,比她热。她的嘴唇比他薄,比他干,比他凉。薄的和厚的,干的和软的,凉的和热的碰在一起,就是温的。温的刚好。 器材楼楼顶。蔡思达靠着栏杆站着。今天风很大,他的头发被吹得乱七八糟,额前的碎发几乎遮住了眉毛。他没有拨开,因为他两只手都拿着东西。左手拿着记号笔,右手拿着手机。手机屏幕上是他今天下午在岔路口递牛角面包给她的那张照片——她拍的。他看着她举着手机对着他,笑了。她按下了快门。他拍到了他笑的那一瞬间。他的虎牙在照片里很小,不仔细看看不到。但他看到了。因为那是他的虎牙。他的虎牙在左边,他的笑纹在左边。 他低下头,在栏杆上写道:“2019年9月26日。她今天拍了我两张照片。一张是她的窗户,一张是我。她的窗户那张是用我的视角拍的。她站在器材楼楼顶,拍她自己的窗户。她想看我在看什么。我在看她的窗户。她的窗户里有她的台灯、她的笔记本、她的手。她在写我的名字。她的笔是透明的,0.5mm,小蘑菇贴纸歪歪地朝左。那是我贴的。贴歪了。她没揭掉重贴。她喜欢歪的。歪的就是她。她就是我的。” 他写完这行字,把记号笔放进口袋,转身走向楼梯。四十八级台阶,他走了四十八步。每一步左脚都会顿一下。不是脚踝疼,是他把这段路当成了朝圣的路。朝圣的人每走一步都要跪下来磕头。他每走一步都在想她。想她今天穿了深蓝色,和他一样。想她今天写了他的名字,“蔡”字的最后一笔很用力,纸的背面有一个凸起。想她今天在器材楼楼顶的栏杆上写“他一直在。他在所有我能去到的地方等我”。想她今天在岔路口吃牛角面包,嘴角沾了杏仁片碎屑,他用拇指帮她擦掉了。她的皮肤很软,像刚剥了壳的鸡蛋。他的拇指粗粝,像砂纸。砂纸磨鸡蛋,鸡蛋不会碎。因为他的手在抖。他怕用力了会弄疼她。他轻轻地擦。轻轻地。 他走到女生宿舍楼下,仰头看着她的窗户。窗帘拉着,台灯关了,手机的光还亮着。她在看他。不是用眼睛看他,是用心。他的心在回应她。两个人隔着一栋楼的距离,用心对话。说的话很简单——“我在。”“我也在。”“明天见。”“明天见。” 他转身走回男生宿舍。走到岔路口的时候,他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粉笔。白色。他在今天早上画的那朵小花的旁边又画了一朵。新的小花比旧的小花大一点,花瓣还是六瓣,花蕊是一个心形。他在心里面写了一个字——“达”。很小,缩在心形的正中间。他的达。他的达。他的。他画在这里了。她明天早上会看到。她会蹲下来摸一下。她的指尖会碰到他的名字。他写的。他写的时候在想她。她摸的时候也在想他。两个人想同一件事——“他的名字在我的手心里。她的名字在我的手心里。两个人握紧拳头,把对方的名字攥在手心里。手心里出汗了,名字湿了,墨迹洇开了,看不清了。但手心里的温度还在。对方的名字被温度记住了。不需要看,不需要记。温度就是名字。她的名字是三十六度五。他的也是。” 第二十章 完 ## 第二十一章 第七秒的风 # 七秒温柔 ### 一 邱莹莹是被一阵敲门声弄醒的。 不是那种急促的、连续的敲门声,而是一种很轻的、试探性的、像有人用指尖在木板上轻轻叩了三下。叩——叩叩。停了一会儿,又叩了三下。叩——叩叩。她睁开眼,躺在床上,侧着头看着宿舍的门。门缝下面透进来走廊的灯光。有人在门外。 “莹莹,你醒了吗?”林恬恬的声音,压得很低,怕吵醒她,但又忍不住要叫她。“嗯,醒了。”邱莹莹坐起来,揉了揉眼睛。“有人找你。”“谁?”“蔡思达。他在楼下。他等了好久。我出门的时候他就在了。我买了早饭回来他还在。他站了快一个小时了。” 邱莹莹从床上跳下来,赤着脚跑到窗前,拉开窗帘。宿舍楼下的石凳上坐着一个人,深蓝色的外套,深蓝色的护腕,深蓝色的——他今天全身都是深蓝色。和她昨天穿的颜色一样。他在学她。她昨天穿深蓝色,他今天也穿深蓝色。她今天还没穿,他已经穿了。他在等她穿。她穿什么,他明天穿什么。他等了她一天。她今天会穿什么?她不知道。她的身体会选。她的身体选了,他跟着选。 她转身跑到衣柜前,打开衣柜。手指在一排衣服上滑过去——白色、粉色、黄色、灰色、蓝色、绿色、奶白色、浅紫色、深蓝色。深蓝色的针织开衫挂在最左边,昨天穿过,还没有洗。她伸手摸了摸开衫的袖子,犹豫了一下,然后拿出了那件浅紫色的卫衣。今天不想穿深蓝色。昨天穿过了,今天换一件。他等了她一天,她换了一件颜色。他明天会穿浅紫色。他会去買一件浅紫色的衣服。他的衣柜里挂了一排白色。明天会多一件浅紫色。她选的颜色。她帮他选的。 她换好衣服,拿起笔记本,跑下楼。蔡思达坐在石凳上,手里拿着一杯奶茶。原味的,不加珍珠。杯壁上贴着一张便利贴,淡紫色的,和她今天穿的卫衣一个颜色。她跑到他面前的时候,他站起来,把奶茶递给她。“你今天穿浅紫色。我猜到了。”“你怎么猜到的?”“你昨天穿了深蓝色。你今天不会穿同一个颜色。你每天换一种颜色。今天是浅紫色。我买了浅紫色的便利贴。配你的衣服。”邱莹莹接过奶茶,喝了一口。温度刚好,糖度刚好。她把杯子举到眼前,看着那张淡紫色的便利贴。上面写着一行字,字迹很好看:“你今天穿浅紫色。很好看。你穿什么都好看。不穿也——不穿不行。会冷。” 她笑了。梨涡深深。“你昨天写过‘不穿会冷’。今天又写。你怕我忘记。”“我每天写一遍。你每天忘记,我每天写。写到你记住为止。记不住我就一直写。写到一百岁。一百岁你还要穿衣服。穿了衣服就不会冷。不穿会冷。” 邱莹莹把便利贴从杯壁上揭下来,夹进笔记本里。她的笔记本已经很厚了,夹了太多东西——便利贴、纸条、信、照片、干枯的桂花、新鲜的桂花。页面鼓起来,像一本怀孕的书。这本书怀的是他们的孩子。他们的孩子没有名字,不需要名字。它的存在就是名字。叫“蔡思达和邱莹莹”。 “你等了我多久?”“没多久。”“没多久是多久?”“你睡觉的时候我就在了。六点。你七点醒。我等了一个小时。”“你每天早上都来等我?”“不是每天早上。是从九月一日开始。你开学第一天,我就在你楼下了。你那天穿白色外套。你出门的时候我在马路对面。你走到岔路口的时候停下来翻笔记本,你在找地图。你翻了很久。你的地图画得不对。你画的是错的。你按照错的地图走,走到食堂用了二十分钟。你本来可以走十分钟。但我没有告诉你。因为我想让你自己找到路。你找到了。你笑的时候梨涡很深。梨涡里装着你的开心。你的开心很大,大到梨涡装不下,溢出来了。溢出来落在我的心里。我的心满了。” 邱莹莹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笔记本。封面上的小蘑菇贴纸已经褪色了,从红色变成了浅粉色,从浅粉色变成了几乎透明的白色。贴纸的边角翘着,她用手指按了按,又翘起来了。她笑了。 “蔡思达。”“嗯。”“你记得我开学第一天穿了什么颜色。记得我走了多久。记得我笑了。你记得所有的事。我不记得。但我在你的记忆里。你的记忆就是我的记忆。你替我记着,我就不怕忘记。” 两个人坐在石凳上。早晨的阳光从东边照过来,落在他们身上。她的浅紫色卫衣在光里变成了淡粉色,他的深蓝色外套在光里变成了天蓝色。两个人的颜色在光里变了,变得不像自己。但他还是他,她还是她。颜色会变,人不会。人一直在。 ### 二 上午。现代文学课。阶梯教室101。 今天教授讲的是最后一课。他站在讲台上,没有拿书,没有拿教案,手里只有一支粉笔。他在黑板上写了一个字—— “人”。 “一撇一捺,互相支撑。这是‘人’字的结构。一个人站不稳,两个人站在一起,就稳了。你靠着我,我靠着你。你撑着我,我撑着你。你倒了我扶你,我倒了你扶我。扶来扶去,就一辈子了。” 教授把粉笔放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这学期最后一节课。你们以后会忘记我讲的每一个作家、每一部作品、每一个文学流派。你们会忘记鲁迅的《狂人日记》,忘记沈从文的《边城》,忘记曹禺的《雷雨》,忘记巴金的《家》。你们会忘记我。没关系。我不会忘记你们。你们坐在这个教室里,听我讲了四个月。四个月,十六周,每周两次,每次两节课。你们来了,我讲了。你们听了,你们记了。你们记不住也没关系。我记得。我记得你们的臉,记得你们的名字,记得你们坐在哪个位置。我记得邱莹莹坐在中间偏左第三排靠窗。她每次上课都会带一个很旧的笔记本,封面贴着一只小蘑菇。她写字的时候会伸舌头舔嘴唇。她把‘蔡思达’三个字写满了整个笔记本。那是她最重要的人。我希望那个人也把她当成最重要的人。希望他们互相支撑。一撇一捺,站在一起,一辈子。” 邱莹莹的眼泪掉了下来。她趴在桌上,把脸埋进手臂里。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得很厉害。但她没有出声。她不想让教授听到她在哭。教授已经听到了。教授说“邱莹莹”的时候,声音是抖的。他也在忍。他忍住了。她没有忍住。 下课之后,邱莹莹走出教室。蔡思达站在门口。他今天没有靠着墙壁,没有低头看手机。他站在那里,手里拿着纸巾。他把纸巾递给她。“你哭了。”“嗯。”“教授说你的名字了。他说你的笔记本上写满了我的名字。他说我是你最重要的人。你是吗?”“是。”“我是你最重要的人?”“是。你是我最重要的人。从去年九月二日开始就是。我不记得那一天。但我记得你。不是大脑记得,是笔记本记得。笔记本是假的。真的是我的心。我的心记得你。它记得你的声音,记得你的温度,记得你的味道,记得你牵我的手的时候手指扣在我指缝里的力度。它记得所有的细节。它不会忘。因为它把我忘了,你就没了。没了就真的没了。我不想没。你在,我就在。你不在,我不在。” 蔡思达伸出手,把她拉进怀里。她的脸埋在他的胸口,他的心跳在她耳边。咚咚咚的,很快。她的心跳也很快。两个人的心跳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他的、哪些是她的,像两条汇入同一条河流的溪水,再也分不开了。 “邱莹莹。”“嗯。”“你刚才说‘你是我最重要的人’。你说的时候声音在抖。你在怕。你怕你明天醒来会忘记你说过这句话。你不会忘记。因为我会每天说给你听。你吃面的时候我说给你听,你走路的时候我说给你听,你写笔记本的时候我说给你听,你睡着了我对着你的窗户说给你听。每天说。说很多遍。说到你记住为止。如果你永远记不住——我就一直说。” 她从他胸口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的脸。阳光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眼泪照得像碎掉的星星。她踮起脚尖,亲了一下他的嘴唇。很轻,很短。像一朵桂花从树上落下来,落在他的嘴唇上,停留了一秒,然后被风吹走了。 “蔡思达。” “嗯。” “你刚才说‘如果你永远记不住——我就一直说’。你说‘一直’的时候,你的嘴唇在抖。你怕。你怕你真的要说一辈子。一辈子很长。你说了三百八十天,已经累了。一辈子比三百八十天長很多。你会更累。累了你就不想说了。不说了我就忘了。忘了你就没了。我不想你没了。我要你一直在。我要你每天说。说一辈子。一辈子很長。但我的一辈子很短。我的记忆只有七秒。七秒的一辈子,和你的一百年,不一样。我活在你的时间里。你的时间比我长。你会等我吗?你会等我从你的时间走到我的时间里吗?我的时间很短。七秒。七秒之后一切清零。清零了我会重新开始。从头喜欢你。从头认识你。从头牵你的手,从头亲你的嘴唇,从头说‘你是我最重要的人’。我每天都是第一次喜欢你。每天都是新的。你不会累。因為每天都是第一次。第一次不会累。第一次永远充满期待。你期待我明天醒来还会不会选你。我会。我每天都会选你。不是因为笔记本告诉我你是谁,是因为我的心记得你。它记得你的样子,你的声音,你的温度。它不会忘。因为它把你刻在我的心里了。刻进去了就拿不掉了。” 蔡思达低下头,把额头抵在她的额头上。两个人的额头贴在一起,鼻尖碰到鼻尖,眼泪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他的、哪些是她的,沿着她的脸颊、他的脸颊往下流,滴在他们交握的手上。 “邱莹莹。” “嗯。” “你的心把我刻进去了。刻在哪里?左胸第四根肋骨的位置。那里是我的家。你帮我刻了一个家。我住在里面。不用付房租,不用交水电费,不用打扫卫生。你帮我打扫了。你用你的眼泪擦地板,用你的笑容刷墙壁,用你的笔记本做窗帘。我的家很干净,很亮,很暖。因为你把它照顾得很好。你是全世界最好的房东。你收的房租不是钱,是我的心跳。我的心跳给你了。你收着。不用还。还了我就没有心跳了。我有了你,才有心跳。你是我的心,你是我的心跳,你是我的左胸第四根肋骨。你是我的。我是你的。我们是一个人。” ### 三 中午。食堂三楼。靠窗的位置。两碗番茄鸡蛋面。 邱莹莹和蔡思达面对面坐着。今天的面不一样。碗变大了,面变多了,鸡蛋从一个变成了两个。食堂阿姨换碗了。大概是因为她每次来都吃两碗——一碗自己吃,一碗看他吃。阿姨以为她不够吃,给她换了大的。她没有解释。她不需要解释。阿姨误会了,她就在误会里开心。误会是甜的。 “面变多了。”邱莹莹说。“嗯。阿姨喜欢你。”“阿姨喜欢我?”“你每次来都笑。你笑起来有梨涡。阿姨看到你的梨涡,给你多加了一个鸡蛋。两个鸡蛋。一个是你,一个是我。我们在一碗面里。你吃我,我吃你。分不清了。” 邱莹莹低下头,开始吃面。她喝了一口汤,他喝了一口汤。她夹了一筷子面,他夹了一筷子面。她咬了一口鸡蛋,他咬了一口鸡蛋。她嚼了七下,他嚼了七下。她咽了,他咽了。同步。 她吃了一半,停下来,看着对面的人。他今天穿深蓝色外套。她今天穿浅紫色卫衣。两个人的颜色不一样,坐在一起像一幅画。画的名字叫“秋天”。秋天的天空是浅紫色的,秋天的海是深蓝色的。她在天上,他在海里。天地之间隔着风。风把她的花瓣吹到他的海里,他的海浪把她的花瓣送到她的天上。花瓣在天上飞,在海里游,在风里飘。飘来飘去,不知道自己在哪。但她知道。她在他的心里。 “蔡思达。”“嗯。”“你下午有课吗?”“没有。”“那你陪我去一个地方。”“哪里?”“医院。复查。每个月一次。今天是九月二十六日。该去了。” 蔡思达的筷子停在碗沿上。他看着她的脸。她的脸很平静,没有害怕,没有紧张,只有一种“该做的事就要做”的坦然。她每个月都要去复查。从去年九月二日到现在,她去了十三次。他每次都跟着,她不知道。他在医院走廊里等她,在她复查的诊室外面等她,在药房窗口旁边等她,在大门口的台阶上等她。她每次出来的时候都看不到他。但他看到了她。他看到她拿着报告单走出来,低头看报告单上的字,看不懂,皱了皱眉,把报告单折好夹进笔记本里,抬起头,深吸一口气,走了。她走了,他还在。他等她走远了,从角落里出来,走进诊室,问医生她的情况怎么样。医生说“没有恶化,但也没有好转”。他说“谢谢”。医生说“你是她什么人”。他说“等她的人”。医生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问。他等了十三次。今天是第十四次。 “我陪你去。”“好。”“你复查的时候我在走廊里等你。”“好。”“你出来的时候会看到我。我会站在你第一次看到我的那个位置。去年的今天,我站在那里。今年的今天,我还站在那里。明年的今天,我也在。后年也在。大后年也在。你每次复查,我都在。你每次出来,都会看到我。你看不到我,我会叫你。我叫你的名字,‘邱莹莹’。你听到就会——”“哭。”“为什么哭?”“因为我听到你的声音。你的声音在我心里。你叫我一次,我的心跳一次。你叫我很多次,我的心跳很多次。我的心脏因为你而跳。它在跳,说明你在。你在,我就不怕。” ### 四 下午。医院。四楼康复科走廊。 邱莹莹坐在走廊的椅子上,抱着笔记本。蔡思达坐在她旁边,没有去那个“第一次看到她的位置”。他不想去了。他想坐在她旁边。她需要他在旁边。他感觉到了。她的手在发抖,她的腿在发抖,她的整个人都在发抖。她怕。她每次复查都怕。怕报告单上的字,怕医生说“没有好转”,怕医生说“没有恶化”,怕医生说“和上个月一样”。一样就是没有进步。没有进步就是原地踏步。原地踏步就是在退步。因为时间在走。时间走了,她没走。她留在原地。原地是七秒。她永远在七秒里。时间在她的七秒之外。她出不去。她只能看着时间走远。时间走远了,她还在原地。原地什么都没有。只有他。他在原地等她。他不是时间,他是人。时间会走,人不会。人会在原地。在原地等。等时间回来,等记忆回来,等她回来。 “你怕吗?”蔡思达问她。“怕。”“怕什么?”“怕医生说我的记忆永远不会好。”“永远不会好也没关系。你不好,我也在。你好,我也在。你在我在,你不在我也在。我是你的。你也是我的。我们是一个人。一个人不需要记忆。一个人只要知道自己在,就够了。你在。我在。我们在。这就够了。” 邱莹莹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他的肩膀很宽,很硬,硌得她的太阳穴有点疼。但她没有移开。她把脸埋进他的肩窝里,眼泪流了下来。无声地流,一滴一滴的,滴在他的外套上,洇开一小片一小片的湿痕。 “蔡思达。”“嗯。”“如果我进去之后不出来了呢?”“你不会不出来的。你会出来。你每次都会出来。你出来的时候会看到我。我会站在这里。穿着深蓝色外套,左手腕上戴着深蓝色的护腕,手里拿着一杯奶茶,原味的,不加珍珠。温度刚好,糖度刚好。你喝的时候不烫不凉,不浓不淡。一切都刚好。因为我在等你的时候替你尝过了。烫了我吹一吹,凉了我暖一暖。浓了我加水,淡了我加糖。你喝的每一口,都是我的温度。” 邱莹莹从他肩膀上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的脸。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把他的深蓝色外套照得像一片深海。他是海,她是鱼。鱼在海里游,不会迷路。因为海没有路。海是水。水到处都是。她在水里,她在任何地方。她在他的海里,她在他的心里。 护士从诊室里探出头来。“邱莹莹,进来。” 邱莹莹站起来,抱着笔记本,深吸了一口气。她转头看了蔡思达一眼。他在看她。他的眼睛很亮。她在他的眼睛里看到了自己——一个小小的、浅紫色的、头发卷卷的人影。她在他的眼睛里看到了自己。她笑了。梨涡深深。 “我进去了。”“嗯。我等你。” 她走进诊室,门关上了。蔡思达站在走廊里,靠着墙壁,看着她消失的那扇门。他站了很久。久到阳光从走廊的窗户移到了另一面墙壁,久到他的腿酸了,久到他的手机从满电变成了百分之六十。他一直在看她进去的那扇门。他没有看手机,没有看窗外,没有看任何东西。他看那扇门等那扇门打开。 门开了。 邱莹莹走出来。她手里拿着一沓报告单,眼睛是红的——哭过了。她没有看到他。她低着头看报告单,看不懂,皱了皱眉,把报告单折好夹进笔记本里,抬起头,深吸了一口气。 她看到了他。 他站在她第一次看到他的那个位置。去年的今天,他站在那里。今年的今天,他还站在那里。穿着深蓝色外套,左手腕上戴着深蓝色的护腕,手里拿着一杯奶茶,原味的,不加珍珠。 “邱莹莹。”他叫她的名字。她的眼泪掉了下来。她跑过去,跑到他面前,把脸埋进他的胸口,哭出了声。不是无声地流泪,是哭出了声音。声音不大,但很痛。像一只受了伤的小动物,躲在路边的草丛里,发出细小的、断断续续的呜咽。 “医生说什么?”他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医生说——没有恶化。也没有好转。和上个月一样。”“一样也没关系。你一样我也在。你好我也在。你不好我也在。我在。一直。” 邱莹莹哭够了,从他胸口抬起头,用袖子擦了擦脸,吸了吸鼻子。“奶茶呢?”“在这里。温度刚好,糖度刚好。你喝的时候不烫不凉,不浓不淡。因为我等的时候替你尝过了。你喝的每一口,都是我的温度。”她把奶茶接过去,喝了一口。温度刚好,糖度刚好。不烫不凉,不浓不淡。一切都刚好。因为他在等她的时候替她尝过了。他把每一口都尝到了自己的温度,然后把温度存下来,存到奶茶里,存到她的嘴里,存到她的心里。她的心暖了。她的心暖了,她的记忆就会好。因为记忆需要温度。温度够了,记忆就醒了。 ### 五 晚上。邱莹莹回到宿舍,坐在书桌前。台灯开着,亮度调到最低档。她拿出今天的报告单,一行一行地看。看不懂。医生的字太潦草了,很多字母缩写,很多专业术语。她只看懂了一行——“短期记忆功能未见明显改善。”没有改善。和上个月一样。和上上个月一样。和去年的九月一样。她看了十三次报告单,每次都是这句话。一样。没有改善。没有改善就是没有进步。没有进步就是原地踏步。原地踏步就是在退步。因为时间在走。她没走。她留在七秒里。七秒之外的时间在走。她追不上。她永远追不上。 她把报告单折好夹进笔记本里。夹在“秋天的形状”那篇文章旁边。她已经写了四十七篇关于蔡思达的文章。四十七篇。离一百篇还差五十三篇。她不知道能不能写到一百篇。她的记忆在退化。不是身体的退化,是心的退化。她怕。她怕她写不到一百篇。她怕她在写到一百篇之前就忘记了他。她怕她翻开笔记本的时候,看到“蔡思达”三个字,不认识。她怕她看到他的名字的时候,心里没有感觉。没有心跳加速,没有脸红,没有想哭。什么都没有。她怕她变成一张白纸。白纸上什么都没有。没有字,没有箭头,没有桂花。没有他。 她拿起笔,透明笔杆,0.5mm,小蘑菇贴纸歪歪地朝左。在笔记本的空白页上写——“第三十八条:今天复查。医生说‘没有改善’。我不怕没有改善。我怕我忘记他。我怕我忘记他的名字,忘记他的脸,忘记他的声音,忘记他的温度,忘记他牵我的手的时候手指扣在我指缝里的力度。我怕我忘记一切。我怕我的笔记本也救不了我。笔记本是纸做的,会烂,会碎,会被火烧,会被水淹。它保护不了我。他也保护不了我。因为我会忘记他。他保护一个忘记他的人,太累了。我不想他累。我想他轻松一点。我想他找一个记得他的人。那个人记得他,就不会让他累。那个人会帮他煮姜茶,帮他画箭头,帮他写便利贴。那个人会在他发烧的时候照顾他,会在他脚踝疼的时候扶他,会在他需要的时候在他身边。我不行。我会忘记。我会在他说‘我脚踝疼’的时候问他‘你脚怎么了’。他回答了一遍,我忘了。他回答一百遍,我忘了。他回答一千遍,我还是会问‘你脚怎么了’。他会累。他会说‘没关系’。他会把‘累’藏在‘没关系’里面,把‘没关系’藏在微笑里面。他笑的时候你看不出来他在累。但我看得出来。我看得出来他在累。因为他的笑纹变浅了。以前很深,现在浅了。不是他老了,是他累了。他累了笑纹就会变浅。变浅了就会消失。消失了就不笑了。不笑了就不是蔡思达了。蔡思达是会笑的。他笑的时候虎牙露出来,笑纹很深。他的笑纹不能消失。我要留住他的笑纹。用我的笔记本,用我的笔,用我的心。用心留住。心留不住。心会老,会死,会停止跳动。心停了,笑纹就没了。他的笑纹也会没。因为他会陪我一起停。他不会让我一个人停。他停的时候嘴角是弯的。弯的是笑纹。他的笑纹很深。深到停的那一秒还在。他的笑纹是刻在骨头里的。骨头不会停。骨头会留。留到下一个世纪。下个世纪的人挖到他的骨头,看到他的笑纹。他们说——“这个人死的时候在笑。他在笑什么?”他在笑她。她在他的骨头旁边。她的骨头也在笑。梨涡深深的。两颗头骨并排躺着,笑着。笑纹和梨涡对着。对着就是一辈子。一辈子不够。要两辈子。三辈子。很多辈子。多到地球毁灭,他们还在。在宇宙里飘着。笑着。没有声音,但他们在笑。笑纹和梨涡。虎牙和呆毛。蔡思达和邱莹莹。永远。” 她写完这行字,合上笔记本,关了台灯。躺在床上,项链从衣领里滑出来,玻璃瓶落在她的锁骨上。她低头亲了一下玻璃瓶。嘴唇贴着玻璃,玻璃隔着花瓣。她亲的是桂花。也是他。 器材楼楼顶。蔡思达靠着栏杆站着。今天风很大,他的头发被吹得乱七八糟,额前的碎发几乎遮住了眉毛。他没有拨开。他在看她的窗户,窗帘拉着,台灯关了,手机的光还亮着。她在看手机。她在看他今天拍的那张照片——她在医院走廊里喝奶茶,他拍的。她喝奶茶的时候闭着眼睛,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了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她的嘴唇贴着杯沿,杯沿上有他的温度。他等的时候替她尝过了。他把温度存下来了。她喝到了。她闭着眼睛喝的时候在想他。他在想她。 他低下头,在栏杆上写道:“2019年9月26日。她今天去复查了。医生说没有改善。她不怕。她怕忘记我。她不会忘记我。因为她把我刻在她的骨头里了。骨头不会忘。骨头会留。留到下一个世纪。下个世纪的人挖到她的骨头,看到她的梨涡。梨涡很深。深到骨头上有一个凹坑。那个凹坑是我的虎牙咬的。我咬了一口,就留下痕迹了。她说‘你的虎牙在左边’。我的虎牙在左边,她的梨涡也在左边。左对左,就是一对。一对就是一辈子。” 他写完这行字,把记号笔放进口袋,转身走向楼梯。四十八级台阶,他走了四十八步。每一步左脚都会顿一下。不是脚踝疼,是他把这段路当成了从她的心到他的心的距离。四十八级台阶,他的心到她的心。很短。走几步就到了。到了他就不走了。他住在她的心里。她也在他的心里。两个人住在同一个地方,不用走路。开门就看到对方。门是她的眼睛。她睁开眼,他就站在她面前。她闭上眼,他还在。他在她的梦里。梦里的他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站在篮球场上,手里拿着篮球。阳光很好,他的影子很短。他朝她走过来,走到她面前,把篮球递给她。“你投一个。”“我不会。”“我教你。”她从背后抱住他,把脸贴在他的背上。他的背很宽,很暖。她说“你投一个”,他说“我不会”。她说“我教你”。他笑了。虎牙露出来。笑纹很深。她笑醒了。醒来的时候嘴角是弯的。她在梦里学会了投篮。空心入网。 第二十一章 完 第二十二章 玻璃瓶里的星星 “你这太强词夺理了!刚才是真的有人在屋顶!刚才那么对你我也是随机应变!再说我也没对你做什么,不是吗? “我怎么样?以下犯上,你该当何罪?!”菲奥兹立即拿出一副官腔,既然身份已经说了个明白,那么他也没必要再装成对方的友人了。 虽然霍去病才离开了自己十天,可这十天,对于楚梦瑶来说却是一种煎熬,她不知道霍去病现在怎么样,也不知道霍去病在行军征战的过程中会不会受伤。 宾亓发现心计已被看穿,虽然没能扑到主人的身上,但还是乐呵呵地用上惯有伎俩直围着蔚言打转,大白尾巴摇得甚欢。 “我回来了!”他向着熟悉的作为衣架的那跟木棍,深深地鞠了一躬。记得当年,那根木棍还是自己为他做的呢。 只是令人惊讶的是,在青云宗离开一刻钟后,司空鹰就收到山下弟子来报,说是后山山脚下不知为何发现了很多支离破碎的野兽肢体。 “你这个烂人,烂大王、烂白虎皮……烂…”被拖下去的乐正萱口舌之争上仍不饶人,似乎这样就能把荣誉感夺回!这什么鬼地方,还会吃人? 没错,来的人正是天曦和天永,而天永也已经恢复了,大天皇朝拿出的灵药,要治愈天永,那还不容易。 我听了雷傲的话,没有再问什么,看着卧室的方向,为什么法医会说这不是人为凶杀可以做到的? “你!”五个黑衣灵帝身上,顿时有着滔天魔气涌动,特别是幻境魔和饮血魔,这两位已经堕魔道了,成为了真正的魔了,至于其他人,还未真正堕魔道,只是修炼了魔诀罢了,不过看情况,距离堕魔道,也不远了。 放下电话,昆丁的脸色稍缓,他在思考,如果自己派出去的人都死了,那么,对方的战斗力就值得商榷了,至少,自己的手下的人恐怕是没人能够干的掉那个保镖了,也许,应该呼叫一下支援才好。 冷雅柔点点头,看着姐姐向马路边走去,鼻子酸酸的,眼眶发涩。这八年来,如果不是姐姐向母亲一样无微不至的照料着自己,冷雅柔难以想象今日的自己会是什么样子。姐姐为这个家付出了太多太多。 可是现在不行,冒着被周天规则吞噬的危险强行进入这个空间他还有着更加重要的事情,此时如果和青龙皇大战,就算他能击败伟大的青龙皇,也绝不可能不受重伤,更不可能还有实力争夺那件周天寰宇内唯一的宝物。 “宇儿,你感觉身体怎么样?”风魔道人见木宇行功完毕,顿时开口问道。 “什么?”众人闻言顿时一阵后怕!想不到刚刚想要逃跑的洞口竟然是虫子的嘴!还好有着妖孽的木宇存在,否则谁能想到这是这条虫子施展的幻象呢? 若曦是需要时间,好不容易才恢复了以往,这儿子又想要出国,她该闹心了。 大约一炷香的时间过后,在九大轮回之轮释放轮回之力渗透下,恶魔之魂的碎体被九世轮回诀一点点吞噬进了轮回之中,终于消散了。 感受到体内一次又一次爆发出来的金系神通,炼火丹王的眉宇之间不禁腾起了一丝怒意,冷冷地笑道。 来北京半个多月,自己带来的衣服并不多,倒是龙漠轩给她买了许多新衣服。冷雨柔犹豫了一会儿,终于还是只收拾了自己的衣服,他给自己买的东西就留下吧,以免将来睹物思人。 “先欠着嘛,等过两天那个完了再给你。现在可以回答我的问题了吧,第二次给了谁?”夏琪嘻嘻笑道。 那狐狸一见,急眼了,一头往笼子上撞去,却被笼子上的真气把毛给燎着了。 路飞把值班日记翻到今晚的值班记录的时候,立刻被尸体数量一栏中的好些黑疙瘩给惊呆了。 龙诀说完,又低头亲了亲殷河的鬓发,低声告诉殷河那只U盘的所藏地点,然后转身下了车。 “启禀少爷,一切都好,一切问题都处理妥当。客栈已经收拾好了。”一行人原本以为赶不上,因为他们没有代步工具,所以徒步相当于徒步前行几十公里。尽管他们天还没亮就出发了,才得以在离月等人之前赶到。 哪怕如今林川没有真正的君临天下,但当实力真正强大之后一言一行都能让人感到压制,这是一种气度。 大伙儿立即投入忙碌的工作中,化妆师先帮连城化妆,广告公司的助理则在连城旁边坐着替他讲解待会儿要拍的广告,灯光师调整好机器,姜宸则回到了自己的卧室,连城要工作,他也有自己的工作要忙。 由于极度的紧张与恐惧,温洋根发无法在殷锒戈狂野粗蛮的动作中放松,他感受到的只有生死边缘的来来回回,以及一种极力隐忍的恶心,不论是殷锒戈的抚摸进入,还是视线里,那张在欲望中失去理智的面庞。 “咦……”这一停顿才发现,她竟然能看穿许多剑意了!按理说寺内的剑意也是按照高低排行的,越往深处越是荒凉,剑意也越是深奥,可她竟然不觉得这些剑意凌乱了。 李静茹同样也是第一次见,不过在其他世界也见过类似的,甚至更奢华的,倒是没什么动容之色,佯做几分好奇罢了。 圣后才不上他的当,恕罪之前,必定要搞清楚是什么事情,孰轻孰重,再作处理不迟。 慕容昭笑眯眯的注视着她莹白透亮的脸颊,额角因为劳动,有晶莹的汗珠闪动。这样的举动格外恬淡、惬意,连他这个在一旁看着的人似乎都被感染了。 到了第二日一早,袁岘早早的起了身,同其它三位年轻的巡茶御史用了早膳,等着常衮起床。谁知到了日上三竿,也没见常衮起身。 第二十三章 她写给他的信(终章) 见闫语卿要抽手,陆战霆便顺势捏住了烟雨清的手,眉眼弯弯的看着闫语卿。 麦克·西奥多勉强压住吐血的冲动,气冲冲的掠过去,就要把李天辰抓回来狠揍一顿。 陈凡微微点头,还算是客气,同时也朝下方其他修炼者客气点点头。 尹元斗都做到了这一步,如果他们还不满意,那真有些厚颜无耻了。 “赵清河,你真以为靠着封唐你就能笑到最后”钱豹一脸嘲弄的看着赵清河。 杨奇下意识接了过来,看了一眼,便是发现上面写着南阳顾家的字眼,而先前递给他的那张,写的是南阳云家。 “学霸,你怎么了?”显然,另外的一个不太熟的男生表示很不解。 陆战霆说道,自己觉得这件事情是和安王有关系的,只是自己一直想不通,安王这么做对他来说又有什么好处呢。父皇只是赏赐了他,对于那些,安王应该不是太过于在意的,那究竟是为了什么呢。 林奕瞥了一眼,通过不俗的感应能力,他能察觉出对方的修为来,应该是第八层中期、后期的样子,而至于年纪,看似只有三四十岁,但那是因为驻颜有术,如果没有搞错的话,应该都六十多了。 “布莱斯家族,你们谁曾经听过的?”陈鸣又问道,可惜这一次没人回答,就连同样是贵族的菲都一脸的懵圈。 转身,目光向长梯之下看去,已无半个身影,地面上,倒是残留着不少干涸许久的血迹。 两人一狼就这样对峙着,青狼站在谷口,根本出不去,风在山谷中呼啸。 由公孙千城神通凝聚的道剑直接四分五裂,化作点点星光消散在空气中。一时烟尘四起,只见浮尘殿的整个练功放已经被震的摇摇欲坠,四处残破不堪,房顶早已不见了踪迹。 超红希年面无表情,身上涌动而出的猩红流电,向对方的躯体腐蚀,杀对方只不过时间问题。 “他没有你们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真的,相信我。”刘二贤并不打算直接暴露陈伟的身份,而且,就算说出来,这些家伙也未必愿意相信。 玻璃窗融化,窗帘,地毯,床之类的家具被相继引燃,火海无情摧毁着一切。 倒是白纸的话让御庭更在意,据白柳所说还有他自己看到的情况来看白柳在意识变成白纸的时候无论白纸做过什么说过什么她都没有任何的印象。 将一辆迎面砸来的公交车大巴,直接从车头切开两截,身影呼啸的亡刃将军尖锐叫道。 虽说每位神的教堂理论上都应该有显著的差别,但奈何陈鸣要供奉的两位神都没有向他赐下过什么信息,咖位最大的命运之神自己才刚刚确定了祂的存在,连祂是哪个种族的都不知道,唯一能确定的就是祂对自己没什么恶意。 就在蔡冰儿想着林墨寒会以什么样方式对付她,她要该怎么面对,脑子里高速运转的时候,响起了夏星的声音。 周李两人的家以被尽数淘汰,现在所剩下的就是柳白两家的争夺,比试到最后出现平局的状态数十年来还是第一次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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