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立人间法》 第1章 退婚那日,有人死在她脚边 沈照微被退婚那日,有人死在她脚边。 那人爬进沈家寿宴时,满堂宾客正等着看她哭。 谢临舟站在厅中,手里握着那封退婚书。 他今日穿一身青色官袍,眉目清正,声音也温和,像是连伤人都要伤得体面。 “沈姑娘,你我婚约本是长辈所定。可这些年,我思虑再三,终究觉得你我志不同道不合。若强行成婚,只会误你一生。” 厅中静了下来。 几位夫人端着茶盏,眼底却藏不住看热闹的光。 沈家的庶妹沈云柔坐在一旁,轻轻叹了口气。 “姐姐,谢大人也是为你好。” 这话说得温柔。 可落在人耳中,比耳光还响。 沈照微坐在最末的位置,手边那盏茶早已凉透。 她穿一身月白衣裙,乌发只用一支素银簪挽着。脸上没有脂粉,眼底也没有波澜,安静得像一幅被人忘在角落里的旧画。 所有人都在等她失态。 等她红眼。 等她质问。 等她像京中任何一个被退婚的女子一样,把尊严碎在众人面前。 谢临舟也在等。 他甚至已经想好了,如果她哭,他会给她最后一点体面。 如果她闹,他也不会怪她。 毕竟是他负她在先。 可沈照微只是抬眼,看了一眼他手里的退婚书。 “谢大人想清楚了?” 谢临舟一怔。 他没想到她问的是这个。 片刻后,他点头。 “想清楚了。” 沈照微便伸手接过那封退婚书。 她指尖很白,落在红纸黑字上,像雪覆在血上。 “那便好。” 四个字。 没有哭,没有怨,没有挽留。 厅中反而更静了。 谢临舟心里忽然有些不适。 这不是他想象中的场面。 他以为自己今日是来斩断一段错误婚约。 可沈照微这样平静,倒像是他斩下去的那一刀,从未碰到过她。 沈云柔掩唇,声音低得刚好让人听见。 “姐姐果然大度。只是女子被退婚,终究于名声有碍。往后若再议亲,只怕……” 她话没说完。 外面忽然传来一声尖叫。 “死人了!” 厅中众人齐齐变色。 下一刻,一个浑身是血的人从门槛外爬了进来。 那是个老妇。 头发散乱,衣衫破碎,十指全是血。她像是从什么地方一路爬过来的,身后拖出一道长长的血痕。 沈家下人吓得连连后退。 “快拦住她!” “哪里来的疯妇,惊扰贵客!” 老妇却像听不见。 她的眼睛已经浑浊,喉咙里发出破碎的气音。她越过满堂惊叫的人,一点一点,朝沈照微爬来。 沈照微握着退婚书的手,终于顿住。 她看清了老妇左耳后的一道旧疤。 那一瞬,厅中的喧哗声像是忽然远了。 十六年前,母亲身边有个哑仆,叫陈婆。 沈照微四岁那年,陈婆曾抱着她藏进柴房,捂着她的嘴,一整夜都没有松手。 后来天衡司出事。 陈婆失踪。 所有人都说她死了。 可现在,她爬回来了。 在沈照微被退婚这一日。 在满京城最不该出错的沈家寿宴上。 陈婆爬到她脚边,血手死死抓住她的裙角。 沈云柔吓得花容失色,尖叫道:“姐姐,她抓你做什么?你认识她?” 满堂目光骤然落到沈照微身上。 谢临舟也看向她。 沈照微低眸,看着脚边的人。 陈婆的嘴唇抖得厉害,像是想说话。 可她张开嘴的瞬间,众人才发现—— 她没有舌头。 有人剜了她的舌。 厅中几位夫人吓得脸色惨白。 沈老夫人怒道:“还愣着做什么!把这个疯妇拖出去!” 下人上前。 沈照微却忽然开口。 “别碰她。” 声音不重。 可那一瞬,所有人都莫名停住。 连谢临舟都怔了一下。 他从未听过沈照微用这样的语气说话。 很轻,很稳。 却像刀压在鞘里。 陈婆抬起头,浑浊的眼睛死死望着沈照微。 她不能说话,只能用血淋淋的手指,在地上一笔一划地写。 血迹歪斜。 第一笔落下时,沈照微的心沉了下去。 第二笔成形时,她袖中的手指慢慢攥紧。 陈婆写的是: **少。** 沈照微脸色未变。 但她知道,不能让她写完。 一旦“少司主”三个字出现在满堂宾客面前,她藏了十六年的身份,就会从这座寿宴开始,传遍整个京城。 她可以暴露。 但不是现在。 不是在粮仓未开、旧部未聚、国师未动、百姓还毫无准备的时候。 她若现在暴露,明日死的就不只是她。 陈婆却还在写。 第二个字的第一笔,已经落下。 沈照微忽然俯身,握住陈婆的手。 动作温柔得像是在扶一个摔倒的老人。 可只有陈婆知道,她在拦她。 陈婆眼里滚出泪。 她喉咙里发出破碎的声音。 “啊……啊……” 沈照微看着她,眼底没有泪。 她不能哭。 她甚至不能认。 满堂宾客都在看着她。 谢临舟也在看着她。 沈照微轻声道:“老人家,你认错人了。” 陈婆浑身一颤。 那一瞬,她像是被这句话活生生刺穿了。 她拼命摇头,血水从嘴角涌出来。 她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抓住沈照微的袖口。 然后,在无人看见的角度,把一枚焦黑的铜印塞进她掌心。 沈照微的手被烫了一下似的。 那是天衡旧印。 她母亲死前,曾把同样的印按在她掌心,对她说: “照微,记住。不到天下无路时,不要认它。” 陈婆的手一点点松了。 她看着沈照微,眼里有哀求,有恐惧,还有最后一点说不出口的催促。 沈照微握着她的手,声音轻得只有她们两人能听见。 “我知道了。” 陈婆终于闭上眼。 她死在沈照微脚边。 而沈照微没有哭。 她只是慢慢松开手,把那枚铜印藏进袖中。 厅中死一般安静。 沈云柔颤声道:“姐姐,她刚才是不是想写什么?少什么?她为什么爬到你面前?” 沈夫人脸色难看,立刻道:“不过是个疯妇,许是冲撞了贵人。来人,拖下去!” “慢着。” 开口的人是谢临舟。 他看着地上的血字,又看向沈照微。 “沈姑娘,你当真不认识她?” 沈照微抬眼。 两人隔着一封退婚书、一具尸体、满堂宾客对视。 谢临舟忽然觉得,她的眼睛太静了。 静得不像一个刚被退婚、又被死人抓住裙角的女子。 更像一个站在深渊边,却早已知道深渊里有什么的人。 沈照微道:“不认识。” 谢临舟皱眉。 “那她为何偏偏抓住你?” 沈照微还未回答,门外忽然有侍卫仓促奔入。 “大人!不好了!” 谢临舟回头。 侍卫跪地急声道: “城南粮仓起火,赈灾粮被劫,守仓兵卒死了二十七人!” 满堂哗然。 谢临舟脸色骤变。 粮仓? 偏偏是今日? 他立刻转身要走。 可走出两步,他又回头看了沈照微一眼。 沈照微仍坐在那里,裙角沾着血,手里还拿着那封退婚书。 她看起来那样安静。 可不知为何,谢临舟心里忽然生出一种极荒唐的念头。 今日这一切,或许不是冲着沈家来的。 也不是冲着粮仓来的。 是冲着她来的。 谢临舟压下这个念头,沉声道:“沈姑娘,今日之事,京兆府会查清。” 沈照微点头。 “有劳谢大人。” 谢临舟听见这句“谢大人”,心口莫名一刺。 从前她叫他谢公子。 今日婚约一断,她连称呼都改得干干净净。 他转身离去。 宾客也乱成一团。 沈家下人终于把陈婆的尸身拖下去,地上的血痕却一时擦不干净。 那一笔未写完的“少”字,像一只没闭上的眼睛,死死盯着所有人。 夜深后,沈照微回到自己的小院。 她没有点灯。 窗外落着雪。 她坐在黑暗里,摊开掌心。 那枚焦黑铜印安静躺着。 底部刻着两个残字。 **天衡。** 她看了很久。 然后拿起那封退婚书,放进炭盆。 火舌卷上红纸。 谢临舟的名字很快被烧成灰。 门外有黑衣人无声落下。 “姑娘。” 沈照微没有回头。 “粮仓如何?” “火从外墙起,三处同时燃。不是劫粮,是引人去查。” “还有呢?” 黑衣人沉默了一瞬。 “陈婆来沈家之前,去过旧陵。” 沈照微指尖微顿。 旧陵。 她母亲的墓,就在那里。 黑衣人的声音更低。 “属下赶过去时,墓已经被开了。” 炭盆里的火忽然轻轻爆了一声。 沈照微抬眼。 “棺呢?” 黑衣人跪了下去。 “空的。” 屋中静得可怕。 许久后,沈照微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没有半分温度。 “退婚,死人,粮仓,开棺。” “他们倒是会挑日子。” 黑衣人不敢说话。 沈照微起身,将天衡旧印收入袖中。 她推门走入夜雪。 黑衣人急道:“姑娘,您要去哪?” 沈照微道:“旧陵。” “可现在全京城都在看沈家,谢临舟也在查粮仓,摄政王府的人恐怕也已经动了。您此时出去,太危险。” 沈照微停下脚步。 雪落在她肩头,很快化成水。 她回头看了一眼炭盆里最后一点退婚书的灰。 “我藏了十六年。” “他们今日把死人送到我脚边,把我母亲的棺挖空。” “不是要我危险。” 她声音很轻。 “是要我回家。” 黑衣人浑身一震。 沈照微转身走入风雪。 “那就回去看看。” “天衡司旧门,到底还剩几个人,等着我死。” 第2章 母亲的棺是空的 沈照微到旧陵时,雪已经没过了鞋面。 旧陵在京郊西山。 那里原本不是陵。 十六年前,天衡司出事之后,所有与天衡有关的人都被定为谋逆,尸骨不得入祖坟,不得立碑,不得受香火。 沈照微的母亲沈明仪,便被葬在这片荒山里。 没有碑。 没有名。 只有一株老槐树。 沈照微四岁那年,曾被陈婆抱着来过一次。那时陈婆还没有哑,抱着她跪在雪地里,一遍遍对她说: “姑娘,记住这棵树。” “以后若没人记得夫人,你要记得。” 那一年,沈照微不懂。 她只记得陈婆的手很冷,眼泪砸在她颈侧,比雪还凉。 十六年后,她再次站在老槐树下。 坟已经被挖开。 棺木横在泥雪里,棺盖被人撬开了一半。里面空空荡荡,连一片衣角都没有留下。 黑衣人跪在她身后,不敢出声。 沈照微站在坟前,许久没有动。 风雪压下来,落满她肩头。 她看着那口空棺,忽然想起今日寿宴上,陈婆抓着她裙角时的眼睛。 陈婆想告诉她的不是“快逃”。 是“来这里”。 有人用陈婆的命,把她引到了母亲坟前。 沈照微弯下腰,伸手碰了碰棺沿。 木头潮湿冰冷。 撬痕很新。 不超过两个时辰。 也就是说,陈婆死在沈家寿宴时,挖坟的人可能还没离开西山。 “姑娘。”黑衣人低声道,“属下已经查过,周围没有脚印。雪太大,全盖住了。” 沈照微没有应。 她指腹沿着棺沿慢慢摸过去,忽然停住。 棺内侧有一道细微的刻痕。 不是新刻的。 像是很多年前就留在这里。 她俯身看去。 那是一行很小的字,藏在棺木内侧最阴暗的位置。 若不是棺盖被人撬开,永远不会有人看见。 字迹已经被潮气侵蚀,却仍能辨出轮廓。 照微,若你看见此字,不要信天衡。 黑衣人也看见了,脸色瞬间变了。 “姑娘,这……” 沈照微没有说话。 她盯着那行字,眼底第一次有了极细微的裂痕。 不要信天衡。 这是母亲的字。 她不会认错。 小时候,母亲教她写字,常说字如人骨,藏锋不可露,落笔要有根。 这行字的每一笔,都像母亲的骨头。 可她不明白。 母亲是天衡司最后一任司主。 天衡司三百七十二人因旧案而死。 她这些年藏身沈家,守着天衡旧部,守着天衡残印,守着母亲留下的最后一点痕迹。 可母亲留给她的第一句话,竟然是: 不要信天衡。 雪声很轻。 轻得像有人在暗处屏住呼吸。 沈照微忽然抬手。 黑衣人立刻噤声,手按上刀柄。 不远处的林子里,传来一声极轻的枝裂声。 有人。 沈照微站直身子,袖中的天衡旧印贴着掌心,冷得像一块死人的骨。 黑衣人低声道:“姑娘先走,属下断后。” 沈照微却道:“不用。” 她看向林中。 “既然把我引来,又何必躲着。” 风雪一停。 林中走出一个人。 那人撑着一把黑伞,穿一身玄色狐裘,脸色苍白,唇色极淡。夜色和雪光落在他眉眼间,显得整个人像一把被霜压住的刀。 他身后跟着两名暗卫,身形无声,气息却极稳。 沈照微认得他。 摄政王,萧问珩。 大雍皇室最年轻的王爷。 世人皆说他病骨支离,活不过三十,不问朝政,不近权势,只靠先帝遗诏占着摄政王的尊位。 可沈照微看见他的第一眼,就知道传言是假的。 一个真正病弱的人,眼神不会这么清醒。 清醒到像是已经看过太多人死。 萧问珩也在看她。 他的目光越过她,落在那口空棺上,又落回她脸上。 “沈姑娘。” 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点病后的沙哑。 “深夜出城,私入旧陵。” “这不像一个刚被退婚的闺阁女子该做的事。” 沈照微垂眸,平静道:“王爷深夜至此,也不像病中静养之人该做的事。” 萧问珩唇角似乎动了一下。 不像笑。 更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破绽。 “本王奉旨查案。” 沈照微道:“查粮仓,还是查坟?” 两人之间忽然静了。 黑衣人心头一紧。 这话问得太直。 摄政王若真是奉旨而来,那他查的就不只是粮仓,而是今日寿宴上陈婆未写完的那个“少”字。 萧问珩没有回答。 他撑伞走近几步。 黑衣人立刻挡在沈照微身前。 萧问珩身后的暗卫也同时按刀。 风雪里,杀意像被拉满的弦。 沈照微抬手。 黑衣人退开半步,却没有收刀。 萧问珩看见她这个动作,眼神微深。 一个普通贵女,不会这样发号施令。 一个普通贵女身边,也不会有这样的死士。 他走到空棺前,看见了棺内侧那行字。 照微,若你看见此字,不要信天衡。 萧问珩的眼神终于变了。 很浅。 却逃不过沈照微的眼。 他认识这句话里的东西。 或者说,他认识“天衡”。 沈照微问:“王爷看懂了?” 萧问珩缓缓道:“天衡司谋逆旧案,满朝皆知。” “满朝皆知的,往往只是别人想让满朝知道的。” “那沈姑娘知道什么?” 沈照微看着他。 “我若知道,就不会站在这里。” 萧问珩盯着她很久。 忽然,他问:“今日寿宴上死的那个老妇,你当真不认识?” 沈照微道:“不认识。” 萧问珩看着她的眼睛。 “她临死前想写的字,是什么?” “我没看清。” “沈姑娘。” 他声音轻了些。 “撒谎不是你的长处。” 沈照微抬眸。 这是今晚第一次,她真正正眼看他。 “王爷很了解我?” 萧问珩道:“不了解。” 他停了停。 “所以才来查。” 这句话落下,黑衣人眼底杀意骤起。 沈照微却笑了一下。 很淡。 “查我?” 萧问珩没有避开她的目光。 “查天衡余孽。” 风雪落在两人中间。 这一刻,沈照微终于明白了。 他不是偶然来旧陵。 他也不是只为粮仓案。 他是冲着天衡来的。 而她,是他眼中最可疑的那个人。 可笑的是,三个时辰前,她还在暗处听过“无名客”的消息。 粮仓火起后,有人比她的人更早截断了劫粮车,杀了十八名死士,却放走了唯一一个能指路的活口。 那一刀,快、准、狠。 但留了生门。 她当时便想,这人和她一样,不是为杀人而杀人。 现在她看着萧问珩,忽然有了一个极荒唐的猜测。 “王爷今夜来得这么快。”她道,“是查出来的,还是有人请你来的?” 萧问珩眼神微动。 沈照微继续道:“旧陵被开不过两个时辰。粮仓起火不过一个时辰。沈家寿宴上的死人刚被拖出去,王爷的人就已经到了西山。” 她声音很轻。 “王爷奉的是哪一道旨?” 萧问珩看着她。 这女子比他想象中更敏锐。 不。 不是敏锐。 是她从一开始就没有慌。 一个刚被退婚、刚见旧仆惨死、刚发现母亲空棺的女子,还能在雪夜里反问他的旨意从何而来。 若她无辜,便太冷静。 若她有罪,便太危险。 萧问珩低咳了一声。 他身后的暗卫立刻上前:“王爷。” 萧问珩抬手止住。 他咳得很轻,却有血腥气被风带过来。 沈照微闻到了。 她看向他的袖口。 那里有一小片暗色。 不是旧疾。 是新伤。 而且伤口的位置…… 沈照微眼神微顿。 粮仓外墙有三处火点,劫粮车从西南角出城。若有人截杀劫粮死士,最可能伤在左臂内侧。 萧问珩恰好就是那里。 所以他就是那个截车的人。 或者至少,他亲自去了。 病弱摄政王,深夜截杀死士。 有意思。 萧问珩察觉到她的视线,袖子微微一垂。 沈照微道:“王爷受伤了。” 萧问珩道:“小伤。” “劫粮死士用的是倒钩刃,伤口外窄内深。若不及时处理,明日整条手臂都会麻。” 萧问珩眸色骤沉。 他的暗卫几乎瞬间拔刀。 “你怎么知道?” 沈照微像是才意识到自己说多了。 她淡淡道:“猜的。” 萧问珩看着她。 “沈姑娘猜得很准。” “王爷查得也很快。” 两人再次沉默。 这一次,沉默里多了某种彼此心知肚明的东西。 她知道他去了粮仓。 他知道她懂得太多。 他们都没有点破。 因为点破的下一步,不是合作。 是拔刀。 就在这时,林子深处忽然传来一声惨叫。 紧接着,一支冷箭破雪而来,直指沈照微后心。 黑衣人瞳孔骤缩。 “姑娘!” 他挥刀去挡。 可那箭不是普通箭。 箭头在半空忽然炸开,散成三枚细针,分别射向沈照微眉心、喉间、心口。 这是杀局。 不是为了试探。 是要她死。 沈照微没有退。 她甚至没有回头。 在细针逼近的那一瞬,她忽然抬手,将袖中天衡旧印掷向左侧一寸。 铛—— 旧印撞上第一枚细针。 黑衣人刀锋斩落第二枚。 第三枚却贴着刀影穿过,直取沈照微心口。 萧问珩动了。 没人看清他是怎么动的。 只听见伞面一合,玄色伞骨横在沈照微身前。 细针钉入伞骨。 伞面瞬间腐蚀出一个黑洞。 毒针。 萧问珩握伞的手微微一震。 沈照微看了他一眼。 “多谢王爷。” 萧问珩声音冷淡。 “不必。” “本王还没查完,你不能死。” 沈照微笑了笑。 “王爷真会安慰人。” 话音未落,林中又传来数道破风声。 这一次,不是箭。 是人。 十几名黑衣死士从雪林中扑出,刀锋全数冲着沈照微而来。 没有一刀冲向萧问珩。 萧问珩立刻明白。 这些人不是来杀他的。 他们真正要杀的,只有沈照微。 或者说,他们要逼沈照微出手。 只要她用了不该用的东西,只要她暴露了天衡旧术,明日整个京城都会知道: 沈家嫡女沈照微,就是天衡余孽。 黑衣人护着沈照微连退三步。 可死士太多。 萧问珩的暗卫也加入战局,刀光在雪中炸开。 沈照微被护在中间,手指微微垂着。 她听着风声,刀声,脚步声。 一、二、三、四。 十七个人。 其中十五个是真杀手。 剩下两个脚步轻,杀气散,位置却最远。 那两个不是来杀人的。 是来看的。 看她会不会出手。 沈照微忽然道:“东南第三棵树后。” 黑衣人一怔。 她声音极低。 “不是杀手,是眼睛。” 黑衣人几乎没有犹豫,转身掷刀。 长刀破雪而出,刺入东南第三棵树后。 一声闷哼。 有人倒下。 萧问珩听见这句话,眼底骤然一变。 她没有看。 却能听出藏人的位置。 天衡司当年有一门旧术,名为“听局”。 不听声音。 听人心落子。 萧问珩的手慢慢收紧。 沈照微也意识到自己又露了破绽。 今夜这局太急。 急到对方把母亲空棺、陈婆之死、粮仓旧印一并压到她面前。 她若还藏,身边的人会死。 可她若不藏,她就会被拖入更深的局。 又一名死士突破防线,刀锋刺向黑衣人后颈。 沈照微眼神一冷。 她终于动了。 她没有拔剑,也没有用暗器。 她只是在死士踏出最后一步时,轻轻抬脚,踩碎了地上一截枯枝。 咔。 极轻的一声。 死士却像是忽然失了重心,整个人朝左偏了一寸。 就是这一寸,黑衣人的刀回旋而至,直接割开了他的喉咙。 萧问珩看见了。 他的眼神彻底沉下去。 不是武功。 是她看准了死士发力的瞬间,用声音打乱了对方的步点。 这不是闺阁女子会的东西。 这甚至不是普通谋士会的东西。 这是战场上用来破阵的手段。 沈照微收回脚,神色平静。 仿佛刚才那一声枯枝断裂,只是巧合。 可萧问珩知道,不是。 死士很快被杀尽。 雪地里横了十几具尸体。 血渗进白雪,像一朵朵开败的梅。 最后一个活口被萧问珩的暗卫按在地上。 萧问珩走过去,俯身掀开那人衣领。 后颈处,有一枚极小的黑色烙印。 沈照微也看见了。 她瞳孔微不可察地缩了一下。 那不是国师府的印。 也不是皇城司的印。 是天衡司旧部的暗印。 换句话说,今夜来杀她的人,用的是天衡司的名义。 萧问珩缓缓回头。 “沈姑娘。” 他看着她,声音没有温度。 “看来想杀你的,不只是朝廷。” 沈照微望着那枚暗印,袖中的手指一点点收紧。 母亲棺中留字:不要信天衡。 刺杀她的人,身上有天衡旧印。 陈婆临死前说不出话,却把天衡铜印塞给她。 所有线索都在告诉她一件事—— 她以为自己守了十六年的旧部,可能早就不干净了。 萧问珩忽然道:“此人,本王要带走。” 沈照微抬眼。 “王爷觉得我会答应?” “你没有选择。” “王爷今夜救我一命,我记下。但人,我也要。” 萧问珩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 “沈姑娘是以什么身份要?” 这句话像刀。 沈家嫡女没有资格。 被退婚的女子没有资格。 朝廷命案相关之人,更没有资格。 除非她承认自己和天衡有关。 沈照微当然不能承认。 她看着萧问珩。 “以受害者的身份。” 萧问珩道:“受害者不能审人。” 沈照微道:“死人也不能。” 萧问珩眼神一凛。 下一刻,地上那个活口忽然浑身抽搐,嘴角涌出黑血。 暗卫大惊,立刻掰开他的嘴,却已经来不及。 人死了。 毒藏在牙根里。 萧问珩脸色冷下去。 沈照微蹲下身,伸手取下那人后颈皮肤上的一小块血痂。 血痂下不止有天衡暗印。 还有一层极细的金粉。 她捻了捻指尖。 “不是天衡的人。” 萧问珩看向她。 沈照微道:“天衡旧部若要伪装身份,不会用这种烙印。太明显,太蠢。” 她抬起头。 “这是有人故意让我们看见。” “我们?” 萧问珩抓住了这两个字。 沈照微神色不变。 “王爷和我。” 萧问珩走近一步。 “沈姑娘似乎已经把自己放进了局里。” 沈照微望向那口空棺。 “不是我放的。” 她声音很轻。 “是他们把我母亲的棺挖空了。” 这句话落下,萧问珩没有立刻说话。 他看着她的侧脸。 雪光照在她眼底。 那里没有泪,没有慌,甚至没有明显的恨。 可正因如此,才更让人觉得心惊。 一个人在母亲空棺前还能这样冷静,不是无情。 是痛到不能痛。 远处忽然有马蹄声传来。 黑衣人脸色一变。 “姑娘,是京兆府的人。还有谢临舟。” 谢临舟? 沈照微眼神微冷。 他来得也太巧。 萧问珩显然也听见了。 “看来今夜想见沈姑娘的人不少。” 沈照微看向他。 “王爷想留下我?” 萧问珩道:“本王该留下你。” “那王爷会吗?” 风雪里,两人对视。 马蹄声越来越近。 只要谢临舟带人赶到,看见沈照微深夜站在空棺旁,身边遍地死士,又有天衡旧印,她就再也说不清。 萧问珩撑开那把被毒针蚀穿的黑伞,挡住她半边身影。 “沈姑娘。” 他低声道。 “本王今夜没有见过你。” 沈照微看着他。 这是他第一次放过她。 也是第一次背离他奉旨追查的职责。 她问:“为什么?” 萧问珩没有看她。 他的目光落在那口空棺上。 “因为本王也想知道。” “十六年前,北境十万兵,到底死在谁手里。” 沈照微心头微动。 原来如此。 北境。 他查天衡,不只是奉旨。 还有私仇。 她后退一步,声音很低。 “王爷若真想知道,就别只查天衡。” 萧问珩看向她。 沈照微道:“查国师府。” 萧问珩眼神骤深。 就在这时,谢临舟的声音从林外传来。 “王爷?” 火把光穿透雪林。 萧问珩转身,挡住沈照微离开的方向。 沈照微借着黑伞阴影,带着黑衣人无声退入林中。 临走前,她听见谢临舟急促的脚步停在不远处。 “王爷,您怎么会在这里?” 萧问珩低咳了一声,声音虚弱又冷淡。 “查案。” 谢临舟看见满地尸体,脸色骤变。 “这些人是……” “劫粮案死士。” 谢临舟皱眉:“可下官方才似乎看见这里还有一人。” 萧问珩缓缓抬眼。 “谢大人是说,本王私放疑犯?” 谢临舟脸色微变,立刻低头。 “下官不敢。” 萧问珩看着他,忽然道: “谢大人今日刚退了婚,不在府中歇着,倒来得快。” 谢临舟一怔。 不知为何,他忽然想起沈照微在寿宴上那双平静的眼睛。 他看向雪地。 那里有一行很浅的脚印,已经快被雪盖住。 小而轻。 像女子的。 谢临舟心头一跳。 “王爷,沈姑娘是否来过这里?” 萧问珩握着黑伞,淡淡道: “谢大人既然已经退婚。” “她来没来过,与你何干?” 谢临舟脸色倏地白了。 而林子深处,沈照微脚步一顿。 她没有回头。 只是抬手,将那枚天衡旧印握得更紧。 今夜之后,她知道三件事。 母亲的棺是空的。 天衡旧部里有鬼。 还有那个病弱摄政王萧问珩—— 他可能是敌人。 也可能是她现在唯一不能杀的人。 第3章 青衣先生重现京城 谢临舟是在天亮前回到谢府的。 雪停了。 天色却比雪夜更冷。 他一路没有说话,手中还攥着从旧陵附近捡到的一小片月白衣料。 那衣料很干净。 边缘被树枝划破,沾了一点雪泥,还有极淡的梅香。 京中贵女多爱熏香,有人爱兰,有人爱桂,有人爱沉水香。唯独沈照微身上的香极淡,不像刻意熏过,倒像是衣裳在梅树下久放,沾了点冷香。 谢临舟见过一次。 就在昨日寿宴上。 她接过退婚书时,袖风从他指间擦过。 就是这样的香。 谢临舟站在书房里,盯着那片衣料看了很久。 仆从不敢出声。 直到天边泛出一点青白,外头才有人快步进来。 “大人,粮仓案的案卷送来了。” 谢临舟回神。 “放下。” 案卷厚厚一摞,压在桌上。 城南粮仓起火,赈灾粮被劫,守仓兵卒二十七人被杀,账房三人身亡,还有一个押粮小吏失踪。 这原本已经是大案。 可真正让谢临舟不安的,不是粮仓。 是旧陵。 摄政王萧问珩深夜出现在西山旧陵,满地死士,空棺,雪地上的女子脚印。 还有那个他没有明说,却几乎已经呼之欲出的名字。 沈照微。 谢临舟翻开案卷,目光却总是不受控制地落回那片衣料上。 昨日之前,沈照微在他心中,只是一个安静到近乎无趣的女子。 他们有婚约多年,却很少真正说话。 她不参加诗会,不在宴上争艳,不写惊才绝艳的文章,也不曾在他面前展露什么过人之处。 他曾以为,她与他不是一路人。 他想要的女子,应该胸中有丘壑,眼中有山河,不困于内宅,不沉于小情小爱。 就像那位“青衣先生”。 三年前北境断粮,十万军民悬于一线。朝中争吵不休,所有人都说北境必败。 是青衣先生送来一封策书。 一夜之间,改粮道,诱敌军,换军旗,借雪势反包敌营。 那一战救了北境,也救了他谢临舟的仕途。 因为那封策书,是经他之手递到御前的。 世人都说他少年有为,一策定北境。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一策不是他的。 从那以后,他一直想找到青衣先生。 他想看看,到底是怎样的人,能在千里之外,把人心、粮道、风雪、军心全部算进一局里。 那才是他想并肩一生的人。 所以昨日退婚,他并不觉得自己错。 他只是想结束一段没有灵魂的婚约。 可现在…… 谢临舟闭了闭眼。 旧陵里的女子脚印,月白衣料,沈照微过分平静的眼睛。 还有寿宴上那个疯老妇,临死前写下的那个“少”字。 少什么? 少主? 少司? 谢临舟猛地睁眼。 少司主。 这个念头出现的刹那,他指尖骤然一紧。 案卷纸页被他捏皱。 “大人?” 仆从小心翼翼地唤他。 谢临舟压下心绪,冷声道:“昨日寿宴上那个死去的老妇,尸身在哪里?” “被沈家送去了义庄。” “谁经手?” “沈家二管事。” “去查。还有,查沈姑娘昨夜是否出府。” 仆从一愣。 “沈姑娘?” 谢临舟看了他一眼。 仆从立刻低头:“是。” 人退下后,书房又静了下来。 谢临舟坐了许久,忽然伸手打开暗格。 里面放着一封旧信。 那是三年前青衣先生留下的策书抄本。 他保存至今。 信纸已经有些泛黄,字迹却仍旧清晰。 青衣先生的字不算娟秀,也不锋芒外露。 每一笔都收得很稳,像藏在鞘里的剑。 谢临舟看着那字,心头莫名一跳。 他忽然想起昨日沈照微接过退婚书后,也曾在退婚文书上落下一行字。 婚约既断,各自珍重。 当时他没有细看。 现在想来,那一笔一画…… 谢临舟猛地起身。 “备马,去沈家。” 沈照微回到小院时,天已经亮了。 她一夜未眠。 斗篷下摆沾着雪泥,袖口也破了一道。 青黛端着热水进来,看见她这副模样,脸色瞬间变了。 “姑娘受伤了?” “不是我的血。” 沈照微脱下斗篷。 青黛这才看见她掌心有一道细小的划痕,像是被铜印边缘割破的。 她心疼得眼眶发红。 “姑娘,陈婆死了,夫人的墓也……” “别哭。” 沈照微坐下,声音很轻。 青黛咬住唇,硬生生把眼泪憋回去。 沈照微把那枚焦黑的天衡旧印放到桌上。 铜印底部残缺,印面被火烧过,却仍能看出“天衡”二字。 青黛看到它,脸色白了。 “这是陈婆给姑娘的?” 沈照微点头。 “可是夫人棺中又留了那句话……不要信天衡。”青黛声音发抖,“姑娘,会不会天衡旧部里真的有人背叛?” 沈照微没有回答。 她拿起一根银针,轻轻挑开铜印边缘的黑灰。 灰层剥落后,铜印侧面露出一道极细的刻线。 她眸色一凝。 青黛凑近看。 “这是……” 沈照微道:“不是旧印。” 青黛一怔。 “什么?” “这枚印是仿的。” 沈照微把铜印翻过来,指给她看。 “真正的天衡旧印,边缘有三十六道暗纹,象征三十六司。陈婆给我的这枚,只有三十五道。” 青黛脸色更白。 “那陈婆……” “陈婆未必知道。” 沈照微道,“她被剜了舌,身上伤口杂乱,像是被关了很久。有人把这枚假印交给她,让她在我被退婚时爬进寿宴。” “他们不是要给我传信。” 青黛声音发冷:“他们是要逼姑娘认。” 沈照微垂眸。 “逼我认身份,逼我去旧陵,逼我看见空棺,再安排带着天衡暗印的死士来杀我。” 每一步都算得很准。 算准她会认出陈婆。 算准她不会让陈婆把“少司主”写完。 算准她看见天衡旧印,一定会去母亲旧陵。 算准她去了旧陵,萧问珩也会到。 这一局,不是冲她一个人来的。 是同时冲她和萧问珩来的。 青黛低声道:“会是国师府吗?” 沈照微轻轻摇头。 “国师若要杀我,不会用这么急的局。” “那是谁?” 沈照微看着那枚假印。 “一个比国师更希望我现在入局的人。” 青黛不寒而栗。 “姑娘,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沈照微没有立刻回答。 她取出昨夜在死士身上刮下来的那点金粉,放在白瓷盘中。 那金粉很细,肉眼几乎看不见。她滴下一滴药水,金粉慢慢泛出幽蓝色。 青黛惊住:“这是……” “宫中供奉用的金漆粉。” 沈照微道,“只有三处能用。宗庙、国师台、皇陵。” 青黛立刻道:“那就是国师府!” 沈照微却看着瓷盘,眼底更冷。 “太明显了。” 青黛一怔。 “姑娘的意思是,有人故意把线索指向国师府?” “嗯。” 沈照微拿帕子擦净指尖。 “但不管是不是陷阱,我们都得顺着查。” “为什么?” “因为设局的人知道我会看出来。” 青黛没听懂。 沈照微淡声道:“他不是想骗我相信国师府有问题。” “他是要我知道,国师府一定藏着我想找的东西。” 青黛脊背发寒。 这个局太深了。 每一层看似是陷阱,可陷阱里又藏着真线索。 沈照微忽然问:“粮仓案现在是谁查?” “谢临舟。” “摄政王呢?” “明面上没有接手,只说病中不宜劳累。但昨夜旧陵一事,他的人已经压下去了。” 沈照微指尖顿了一下。 萧问珩压下旧陵的事,等于替她遮了一次。 但她不会因此信他。 一个能在皇权眼皮底下装病多年的人,绝不会因为一场雪夜相逢就偏向她。 他救她,是因为她身上有他想要的答案。 和她一样。 她暂时也不能让他死。 沈照微正要说话,院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青黛立刻收起桌上的东西。 下一刻,丫鬟在门外禀报: “姑娘,谢大人来了。” 青黛皱眉:“他还敢来?” 沈照微神色未变。 “让他进来。” 片刻后,谢临舟进了小院。 这是他第一次认真看沈照微住的地方。 院子很小。 一株老梅,一口石井,几盆药草,廊下挂着几串风干的橘皮。 干净,安静,甚至有些冷清。 不像沈家嫡女的住处。 倒像一个随时可以离开的人,临时停留的地方。 沈照微坐在窗边,手边放着一本书。 她换了一身浅青衣裙,脸色比昨夜更白些,却仍旧平静。 仿佛昨日退婚、死人、粮仓起火,都与她无关。 谢临舟站在门口,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昨日他们刚退婚。 今日他便来问她是否深夜出现在旧陵。 这本身已经荒唐。 沈照微先开了口。 “谢大人有事?” 谢大人。 又是这个称呼。 谢临舟喉间微堵。 “昨夜城南粮仓起火,京兆府查案时,在西山旧陵附近发现一些线索。” 沈照微翻了一页书。 “所以?” 谢临舟看着她。 “沈姑娘昨夜可曾出府?” 青黛脸色一变,刚要开口,沈照微已经抬眼。 “谢大人是在审我?” 谢临舟顿住。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 “我只是……” 他声音低了些。 “担心你。” 沈照微看着他,像是听见一句很好笑的话。 但她没有笑。 她只是平静道:“谢大人昨日已经退婚。今日这份担心,来得不太合适。” 谢临舟脸色一白。 这句话比指责更刺人。 指责说明还有怨。 可沈照微的语气太冷静,就像在提醒一个不懂分寸的外人。 谢临舟握紧袖中的那片衣料。 “昨日寿宴上的老妇,你真的不认识?” “不认识。” “她临死前想写的字……” “我没看清。” “沈照微。” 这是他第一次连名带姓叫她。 沈照微抬眼。 谢临舟死死看着她,声音发哑: “你到底瞒了什么?” 屋内静了下来。 青黛手已经按住袖中短刃。 沈照微却仍旧坐着。 她看着谢临舟,忽然问:“谢大人想听真话?” 谢临舟心头一紧。 “想。” 沈照微合上书。 “我瞒的事很多。” 谢临舟呼吸一滞。 下一刻,却听见她继续道: “比如沈家待我不好,比如我早知你想退婚,比如我昨日其实并不难过。” 谢临舟脸色微白。 “我问的不是这些。” “那谢大人想问什么?”沈照微看着他,“问我是不是认识那个老妇?问我是不是去过旧陵?问我是不是和粮仓案有关?” 谢临舟没有说话。 可沉默已经是答案。 沈照微点了点头。 “原来在谢大人心里,我已经从被退婚之人,变成了嫌犯。” “我不是……” “你是。” 她打断他。 声音仍旧轻,却比冷水还清醒。 “你不是担心我。你是发现昨日那个你看不上的未婚妻,也许不像你以为的那么简单,所以你不安。” 谢临舟指节发白。 “沈照微,我只是想查清真相。” “真相?” 沈照微终于笑了一下。 “谢大人,你真的想要真相吗?” 谢临舟看着她。 沈照微道:“若真相告诉你,你昨日退婚退错了人,你要吗?” 谢临舟心口狠狠一震。 她这句话说得太准。 准到像一刀挑开他最不敢看的地方。 他想要真相。 可他也怕真相。 怕真相证明,他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她。 怕真相证明,他亲手放弃的东西,比他苦寻多年的还要珍贵。 谢临舟从袖中取出那片月白衣料,放在桌上。 “这是旧陵附近找到的。” 青黛脸色瞬间变了。 沈照微却没有看那片衣料。 谢临舟道:“沈姑娘,这是不是你的?” 沈照微平静道:“京中穿月白衣裙的女子,不止我一个。” “可熏这种梅香的人不多。” “谢大人既然记得我的香,昨日退婚时,倒不像记得我这个人。” 谢临舟脸上血色褪尽。 青黛几乎想拍案叫好。 谢临舟沉默很久,才低声道:“昨日之事,是我对不住你。” 沈照微看着他。 “只是昨日吗?” 谢临舟怔住。 沈照微没有继续说。 她不需要他回答。 她也不是为了让他愧疚。 她只是提醒他,他从来没有看见过她。 谢临舟忽然想起三年前那封策书。 想起青衣先生。 心脏像被什么东西一点点攥紧。 他终于问出了那个盘旋一夜的问题。 “你……可认识青衣先生?” 这一次,沈照微沉默了。 只有一瞬。 极短的一瞬。 可谢临舟看见了。 他的心骤然沉下去。 沈照微抬眸:“谢大人为何问我?” 谢临舟盯着她。 “因为昨日粮仓案后,有人送来一封破案策。字迹与三年前北境那封很像。” 沈照微眼底没有波澜。 “所以?” “所以我想知道,沈姑娘是否见过那样的字。” 他说着,从怀中取出一张纸。 不是原稿。 是他誊抄下来的几行。 沈照微看了一眼。 纸上写着粮仓案的初步推断: 火不自内起,粮不为劫走。查西南旧渠,问失踪小吏。 沈照微心中微顿。 这不是她送的。 昨夜她去了旧陵,根本没有来得及送策给谢临舟。 但这字迹…… 确实很像她。 不,应该说,是很像青衣先生。 有人在冒充她。 沈照微立刻明白了。 设局的人又落了一子。 他不只要把她引入旧案,还要把“青衣先生”的身份推到谢临舟面前。 让谢临舟怀疑她。 让萧问珩查她。 让她无论承认还是不承认,都开始被两边盯死。 青黛也察觉不对,指尖微微收紧。 谢临舟没有错过沈照微那一瞬的沉默。 他声音更低。 “沈照微,你是不是知道青衣先生是谁?” 沈照微抬眼。 “谢大人很在意青衣先生?” 谢临舟没有犹豫。 “是。” “为何?” 谢临舟看着她,像是在看一个自己终于敢承认的秘密。 “因为三年前北境一策,救了十万军民。” “因为那样的人,胸有山河,不求名利。” “因为我一直想知道,这世上是不是真有一个女子,能不困于内宅,不囿于婚嫁,不为小情小爱折腰,而是真正能与我并肩看天下。” 屋内忽然静了。 青黛气得几乎发抖。 她看向沈照微。 沈照微却没有什么表情。 谢临舟每说一句,其实都像一刀。 因为他说的每一个“青衣先生”,都是沈照微。 可他昨日退婚时,看着沈照微,说的是志不同道不合。 多可笑。 他心心念念想要找的那个人,就站在他面前。 他却亲手推开她。 沈照微忽然问:“谢大人觉得,若你找到她,她会愿意见你吗?” 谢临舟一怔。 “为什么不愿?” 沈照微淡声道:“也许她不想被人找。” “那样的人,怎会甘心藏一生?” “为什么不甘心?” 谢临舟答不上来。 沈照微看着他,声音很轻。 “谢大人,你喜欢的不是青衣先生。” 谢临舟皱眉。 “你喜欢的是自己想象中的青衣先生。” “你觉得她该胸有山河,就不该困于内宅。” “你觉得她有惊世才华,就该站出来让天下看见。” “你觉得她救过北境十万人,就该接受你的敬仰、你的寻找、甚至你的选择。” 她停了停。 “可你有没有想过,她也许只是想安静活着。” 谢临舟像被击中,久久没有说话。 沈照微道:“你连她想不想被找到都不知道,又凭什么说想与她并肩?” 谢临舟脸色一点点白下去。 他忽然觉得,沈照微不是在谈青衣先生。 她是在谈她自己。 或者说…… 一个他根本不敢想的可能,像寒冰一样从心底蔓延上来。 谢临舟声音发紧: “你为什么这么懂她?” 沈照微看了他许久。 然后她笑了。 那笑极淡,淡到近乎没有。 “因为被人误解这种事,并不稀奇。” 谢临舟还想说什么,外面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 谢府仆从匆匆赶来,脸色难看。 “大人,京兆府来报,失踪的押粮小吏找到了。” 谢临舟立刻回头:“人在哪?” 仆从喉咙发紧。 “死了。” “尸体在城南旧渠。” “身上……身上还缝着一封信。” 沈照微目光微凝。 谢临舟沉声道:“什么信?” 仆从看了沈照微一眼,犹豫不敢说。 谢临舟怒道:“说!” 仆从跪下,声音发颤: “信上写着——” “请青衣先生,三日内赴国师台。” “否则,下一具被挖出来的棺,就不是沈明仪的了。” 沈明仪。 这个名字一出,屋中空气骤然凝住。 那是沈照微母亲的名字。 谢临舟脸色剧变。 他猛地看向沈照微。 “沈明仪……是你母亲?” 沈照微坐在那里,手指缓缓收紧。 她藏了十六年的名字。 终于被人当着谢临舟的面,撕开了。 青黛几乎立刻挡到沈照微身前。 谢临舟眼神震动。 “他们为什么用你母亲的棺威胁青衣先生?” 这个问题问出口的瞬间,他自己先僵住了。 因为答案太明显。 明显到他甚至不敢听。 沈照微站起身。 她没有回答谢临舟。 她只是看向跪在地上的仆从。 “尸体在哪里?” 谢临舟声音发哑:“沈照微……” 沈照微终于转头看他。 那一眼很平静,却平静得让谢临舟心口发冷。 “谢大人。” 她说。 “你不是想找青衣先生吗?” 谢临舟呼吸停住。 沈照微伸手拿起桌上的月白衣料,轻轻放回他面前。 “那就好好查。” “别再只看你愿意看的东西。” 说完,她转身往外走。 谢临舟下意识抓住她的袖口。 “你要去哪?” 沈照微低头,看着他抓住自己的手。 谢临舟像被烫到一样,立刻松开。 沈照微收回袖子。 “去城南旧渠。” “那里有尸体,有信,也有请我入局的人。” 谢临舟喉间艰涩: “他们请的是青衣先生。” 沈照微看着他。 没有承认。 也没有否认。 她只说: “那谢大人最好祈祷。” “青衣先生还愿意救这个京城。” 第4章 国师台请青衣 城南旧渠在京城最南边。 那里原本是前朝运粮水道,后来河道改迁,旧渠废弃,成了城中最阴冷污秽的地方。 春夏时臭气熏天,秋冬时水面结着黑冰。 衙役找到尸体时,天刚亮。 那具尸体被吊在旧渠桥下,双脚悬空,身上还穿着押粮小吏的灰色官服。 胸口被人剖开,又用黑线缝合。 信就缝在里面。 京兆府的人不敢拆,是谢临舟亲手取出来的。 血已经凝住,信纸却被油蜡封过,展开时没有半点湿痕。 上面只有三行字。 请青衣先生,三日内赴国师台。 否则,下一具被挖出来的棺,就不是沈明仪的了。 天衡余孽,逃不掉。 谢临舟看完时,手指冰凉。 沈明仪。 这个名字像一根钉子,狠狠钉进他脑中。 他知道沈照微的母亲早亡,也知道沈家从不提那位先夫人。 可他从来不知道,沈明仪这个名字会和天衡、青衣先生、旧陵空棺连在一起。 更不知道,为什么凶手要用沈明仪的棺去威胁青衣先生。 除非…… 谢临舟不敢往下想。 他站在桥上,听着身后车轮压雪的声音。 沈照微来了。 她来得很快。 一辆普通青帷马车停在旧渠边,没有沈家标识,也没有随行排场。 青黛先下车,替她掀开车帘。 沈照微穿了一身素白披风,风雪吹起她的裙角。她脸色仍旧很淡,像是来看的不是命案,而是一盘早已下到中局的棋。 谢临舟看见她,心口一紧。 “你不该来。” 沈照微抬眼。 “信上写了我母亲的名字。” 谢临舟喉间一涩。 “可他们要找的是青衣先生。” 沈照微没有回答。 她走到尸体前,垂眸看了一眼。 押粮小吏年纪不大,最多二十出头。眼睛睁着,嘴唇发青,死前应该受过刑。 沈照微问:“谁发现的?” 京兆府尹擦了擦额头冷汗。 “回沈姑娘,是巡渠的老卒。今早寅时末发现尸体,立刻报了官。” 沈照微道:“寅时末?” 府尹一愣。 谢临舟却立刻反应过来:“不对。若尸体是寅时末才被挂上去,渠边应有新脚印。可雪面上除了巡卒和衙役的脚印,没有其他痕迹。” 府尹脸色微变:“谢大人的意思是……” 沈照微看着桥下黑冰。 “尸体不是今早挂的。” 谢临舟接上:“是昨夜雪停前。” 两人几乎同时开口。 话音落下,周围忽然静了一下。 谢临舟看向沈照微。 她也看了他一眼。 那一瞬,谢临舟心底那种熟悉的刺痛又来了。 不是因为她聪明。 而是因为她刚才判断案情的方式,太像三年前那封北境策书。 不是看眼前死物。 是先看天时、地势、人心。 青衣先生也是这样。 谢临舟手指微微收紧。 沈照微已经移开目光。 她蹲下身,隔着帕子翻看尸体手腕。 手腕上有勒痕,掌心有细碎木刺。 “他死前被绑在木架上。” 谢临舟道:“拷问?” “不是。” 沈照微看向尸体胸口缝线。 “是让他看。” 府尹没听明白:“看什么?” 沈照微没有回答,起身绕到尸体背后。 押粮小吏后背衣料被血浸透,她让衙役把衣料剪开。 背上赫然刻着一幅残缺的图。 线条歪斜,像是被人用刀一点点剜出来的。 京兆府尹当场倒吸一口凉气。 “这是什么?” 谢临舟看着那图,心里却莫名一沉。 他见过类似的。 三年前北境粮道策里,青衣先生曾画过一幅简图。 山势、水道、粮仓、敌军驻点,全都用极简的线条标注出来。 眼前尸背上的图,风格很像。 但更诡异。 它画的不是粮道。 是京城。 沈照微盯着那张血图。 图上有三个点。 沈家旧宅。 城南粮仓。 西山旧陵。 三点连起来,刚好像一柄倒悬的刀。 刀尖所指—— 国师台。 青黛脸色发白,低声道:“姑娘……” 沈照微抬手,止住她。 谢临舟也看懂了。 他声音发沉:“凶手不是单纯请青衣先生赴国师台。” 沈照微道:“他在告诉我,前面三处只是开局。” 谢临舟心头一震。 她说的是“告诉我”。 不是“告诉青衣先生”。 这两个字太轻,却太要命。 沈照微似乎也意识到了。 但她没有改口。 因为已经没必要。 今日这封信把她母亲的名字摆出来,把尸背血图刻出来,把国师台点出来,就是为了让所有人都知道: 沈照微和青衣先生之间,有关系。 至于是什么关系。 就看旁人敢不敢猜。 谢临舟看着她。 “你知道凶手是谁?” “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说,他在告诉你?” 沈照微抬眼。 “因为他用了我母亲的名字。” 谢临舟喉间发紧。 “沈姑娘,你母亲到底是什么人?” 沈照微看了他很久。 “谢大人。” 她声音很轻。 “你昨日退婚时,没有问过我母亲是谁。” 谢临舟脸色微白。 “我……” 沈照微没有再听他说。 她转身看向府尹。 “尸体不能烧,不能入义庄,不能让无关人靠近。” 府尹愣住。 “这……沈姑娘,此案由京兆府和谢大人查办,你……” 谢临舟立刻道:“按她说的做。” 府尹更愣。 沈照微也看了谢临舟一眼。 谢临舟低声道:“你既然来了,总该有你的理由。” 沈照微没有领情,只道:“尸体身上的图是引路,也是诱饵。若有人今晚来毁尸,别抓。” 府尹懵了:“不抓?” “跟。” 谢临舟明白了。 “你想顺藤摸瓜。” 沈照微看着尸体胸口的黑线。 “能在押粮小吏身上缝信、刻图、吊尸,又把时间卡在雪停前的人,不会只是传话。” “他一定还要确认,青衣先生看见了。” 谢临舟心中一沉。 “所以他的人就在附近?” 沈照微道:“已经走了。” “你怎么知道?” 沈照微看向旧渠桥头。 那里有一个卖热汤的小摊,摊主正缩着脖子收碗。 “寅时末发现尸体,辰时京兆府到,巳时谢大人到。此处封锁前,只有卖汤人一直没走。” 谢临舟立刻看过去。 那摊主似乎察觉不对,转身就跑。 “拿下!” 衙役拔腿去追。 可刚追出几步,摊主忽然撞上一辆拉柴的车。 柴车翻倒。 干柴滚落满地。 混乱中,一声极轻的机括响。 沈照微眼神骤冷。 “趴下!” 她话音刚落,柴车中数十枚短弩同时射出。 衙役惨叫倒地。 旧渠桥上瞬间大乱。 “有刺客!” “护住大人!” 谢临舟第一反应不是护自己,而是回头看沈照微。 一支弩箭正朝她而去。 沈照微没有退。 她像是早就料到弩箭方向,侧身避开半寸。箭锋擦着她耳边过去,削落一缕发丝。 谢临舟瞳孔一缩。 “沈照微!” 他冲过去。 可有人比他更快。 一把黑伞从桥下横出,挡住第二轮弩箭。 伞骨被箭簇震得嗡鸣。 玄色披风卷过雪地。 萧问珩站在沈照微身侧,脸色苍白,声音却冷得像冰。 “沈姑娘。” “你每次出现,都比本王想象中更热闹。” 沈照微看了他一眼。 “王爷不是病中静养?” 萧问珩轻咳一声。 “托姑娘的福,还没死。” 两人语气平静,仿佛眼前不是刺杀,而是茶楼偶遇。 谢临舟脚步生生停在几步之外。 他看着萧问珩挡在沈照微身前,心里忽然生出一种难以言明的不适。 明明昨日之前,站在她身边的人本该是他。 可现在,他甚至没有资格问一句,萧问珩为什么来得这样快。 柴车后的死士已经冲出。 他们不是冲谢临舟,也不是冲府尹。 仍旧是冲沈照微。 谢临舟终于确定—— 这场局从头到尾都不是为了粮仓。 是为了逼沈照微。 “留活口!”他厉声道。 萧问珩却淡声道:“留不住。” 下一刻,最前方三名死士同时咬破毒囊。 青黑色血从嘴角溢出。 他们倒下前,目光仍死死盯着沈照微。 那眼神不像杀手。 像信徒。 沈照微忽然意识到什么。 “不对。” 萧问珩侧眸:“什么不对?” 她看向尸体背上的血图,又看向死士倒下的位置。 血慢慢流入旧渠边的裂缝。 一条极细的红线,顺着石缝蔓延出去。 沈照微脸色微变。 “他们不是来杀我的。” 谢临舟皱眉:“那是来做什么?” 沈照微猛地回头。 “他们是来补第四点。” 话音刚落,旧渠底下忽然传来一阵沉闷的震响。 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点燃。 萧问珩眼神骤沉。 “火药。” 沈照微几乎同时道:“桥下!” 旧渠桥下埋了火药。 而桥上此刻站着京兆府、谢临舟、摄政王,还有她。 若桥塌,所有人都会被卷入旧渠。 更重要的是,尸体会被炸毁。 尸背上的血图也会消失。 凶手根本不怕他们看见线索。 因为线索只需要被她看见。 然后,毁掉。 萧问珩立刻道:“撤!” 衙役四散奔逃。 谢临舟抓住离他最近的府尹往外推,回头却见沈照微还站在尸体旁。 “沈照微,你做什么!” 沈照微没有看他。 她从袖中取出一枚薄刃,割断吊尸的绳索。 尸体太重,直直往下坠。 她伸手去接。 谢临舟脸色骤变。 “你疯了!” 就在尸体砸下来的瞬间,萧问珩一把扣住沈照微的手腕,将她往后一拽。 尸体落入雪地。 沈照微另一只手死死抓住尸体后背的一角衣料。 那上面拓下了一半血图。 轰—— 桥底炸响。 石桥猛地一震。 旧渠黑冰碎裂,水浪带着碎石冲天而起。 沈照微脚下一空。 萧问珩抓着她,却也被震得后退半步,左臂伤口崩开,血瞬间染透袖口。 谢临舟扑过来,抓住沈照微另一只手。 三个人在断裂的桥边同时僵住。 一边是萧问珩。 一边是谢临舟。 沈照微被他们一左一右抓着。 雪、水、血、碎石落满三人衣袍。 谢临舟声音发颤:“放手!你会掉下去!” 沈照微看着手里那片染血衣料。 “不能放。” 谢临舟几乎怒了:“那只是一块破布!” 萧问珩却看见了衣料上的半幅血图。 他咬牙,低声道:“谢临舟,拉她上来。” 谢临舟怔了一下。 这是他第一次听萧问珩用这种语气叫他的名字。 没有尊卑。 只有命令。 他终于用力,将沈照微往上拽。 萧问珩也同时收力。 三人跌回桥面残石上。 沈照微刚站稳,萧问珩忽然闷哼一声。 他左臂伤口彻底裂开,血顺着指尖落到雪地上。 沈照微下意识看向他的手臂。 倒钩刃伤,果然没有处理好。 萧问珩察觉她的视线,淡声道:“沈姑娘不必担心。” 沈照微道:“我没担心。” 谢临舟站在一旁,看着两人这几句轻描淡写,心口忽然像被什么压住。 他插不进去。 更不该插进去。 可他明明才是曾经与沈照微有婚约的人。 沈照微没有理会两个男人的沉默。 她展开手中血衣。 衣料上拓下的血图虽然残缺,但足够了。 三个原本的点之外,果然多了第四点。 城南旧渠。 四点连起来,不再是倒悬的刀。 而是一座阵。 萧问珩看懂了,声音微冷: “京城四象锁。” 谢临舟皱眉:“什么是四象锁?” 沈照微低声道:“前朝用来封禁重犯密库的机关阵。” 谢临舟心头一沉。 “京城里有密库?” 沈照微看向国师台方向。 “有。” 萧问珩接上:“而且就在国师台下。” 谢临舟脸色变了:“你们怎么知道?” 沈照微没有回答。 萧问珩也没有。 因为这不是普通人该知道的事。 谢临舟忽然觉得自己站在他们面前,像站在一扇门外。 门内是他从未见过的京城。 沈照微和萧问珩都在门内。 只有他,被隔在外面。 他忍不住问:“沈照微,你到底还知道多少?” 沈照微收起血衣。 “够我活到现在。” “那你为什么从来不说?” 她看着他。 “说给谁听?” 谢临舟被问住。 沈照微声音很轻,却像雪里的刀。 “说给昨日退婚的你听吗?” 谢临舟脸色惨白。 萧问珩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但那一眼比任何嘲讽都让谢临舟难堪。 桥下火药余烟未散。 京兆府的人忙着救伤员。 那个卖汤摊主早已趁乱死在毒弩下,线索又断了一截。 可沈照微知道,这不是断。 是逼她继续走。 三日内赴国师台。 对方不是请她。 是已经替她开好了路。 萧问珩道:“国师台不能去。” 沈照微看他。 “王爷怕了?” “激将对本王无用。”萧问珩淡声道,“国师台是裴玄度的地方。你去了,便是入他的口。” 沈照微道:“可我不去,下一具被挖出来的棺就不是我母亲的。” 谢临舟立刻问:“什么意思?” 沈照微没有说。 萧问珩却明白。 沈明仪的棺是空的。 下一具被挖出来的棺,可能是天衡司其他旧部,也可能是……当年真正证人的棺。 又或者,是还活着的人被放进棺里。 凶手不会给沈照微拒绝的余地。 谢临舟急声道:“那也不能让你一个人去。” 沈照微看他。 “谢大人以什么身份陪我去?” 谢临舟顿住。 前未婚夫? 查案官? 还是那个昨日才说她志不同道不合的人? 他一个都说不出口。 萧问珩忽然道:“本王陪你去。” 沈照微看向他。 谢临舟也猛地看向他。 萧问珩轻咳一声,抬手拭去唇边一点血色,语气仍旧淡: “本王奉旨查天衡余孽。国师台若有余孽,本王自然该去。” 沈照微盯着他。 “王爷到底是查余孽,还是查国师?” 萧问珩也看着她。 “沈姑娘到底是去赴约,还是去杀人?” 两人之间再次安静。 谢临舟忽然发现,他们说的每一句话都像试探。 但试探底下,又藏着一种旁人插不进去的默契。 他们都不信对方。 可他们都知道,对方能看懂这盘局。 这一点,比信任更危险。 就在此时,一名摄政王府暗卫匆匆赶来,跪在萧问珩身侧,低声道: “王爷,府中收到一封血信。” 萧问珩接过。 信封上没有署名,只有四个字。 无名故人。 沈照微眼神微动。 无名。 这两个字别人看不懂。 她却知道。 昨夜粮仓截杀劫粮死士的人,在暗线里被称为“无名客”。 这封信,是冲萧问珩来的。 萧问珩拆开信。 只看了一眼,他脸色便冷了下去。 沈照微问:“写了什么?” 萧问珩没有立刻回答。 谢临舟也看向他。 萧问珩把信递给沈照微。 信纸上是血写的一句话: 青衣赴国师台,无名若同行,北境旧骨尽焚。 谢临舟心头一震。 青衣。 无名。 他猛地看向沈照微,又看向萧问珩。 “青衣……无名……” 他声音发涩。 “你们早就认识?” 沈照微没回答。 萧问珩也没回答。 可沉默本身,已经足够让谢临舟明白。 他们不是今日才相识。 至少在某个他不知道的暗处,沈照微和萧问珩早已交锋过。 也许不知身份。 也许不知姓名。 但他们认识彼此的棋。 谢临舟忽然想起三年前,他拿着青衣先生的策书彻夜难眠,想着若有一日能见此人,此生便不枉。 可现在,那个人可能就在他面前。 而她和另一个男人之间,早已有了他无法插足的“旧识”。 他脸色一点点白下去。 沈照微却没有看他。 她看着那封血信。 北境旧骨。 这四个字,是冲萧问珩的命门。 她母亲的棺被挖空。 他的旧部尸骨被威胁。 对方同时掐住了他们两个最不能退的地方。 这不是国师台请青衣。 这是把她和萧问珩一起逼进死局。 萧问珩收回信,声音很冷: “看来有人不想本王同行。” 沈照微道:“那王爷还去吗?” 萧问珩看着她。 “去。” “北境旧骨呢?” “若本王不去,北境旧骨一样保不住。” 沈照微轻轻点头。 “那就一起去。” 谢临舟终于忍不住:“沈照微!” 她回头。 谢临舟喉咙发紧。 “你到底是谁?” 这一次,沈照微没有像之前那样反问,也没有避开。 她只是看着他。 风雪渐停,旧渠上的血被一点点冲进黑水里。 她开口时,声音很轻。 “谢临舟。” 这是退婚后,她第一次叫他的名字。 谢临舟心口猛地一紧。 可她接下来说的话,却比刀更冷。 “你昨日已经有机会问我了。” “是你自己没有问。” 谢临舟僵在原地。 沈照微转身离开。 萧问珩撑着那把破损的黑伞,跟在她身侧半步之外。 不是太近。 也不远。 像防备。 也像同行。 谢临舟看着他们的背影,忽然想起昨日自己说过的话。 你我志不同道不合。 原来不是她与他不同道。 是他从来没看见,她走的到底是哪一条路。 而此时,沈照微低声对萧问珩说: “王爷若撑不住,可以不去。” 萧问珩淡淡道:“沈姑娘若怕被本王拖累,也可以直说。” 沈照微道:“我怕王爷死在半路,欠我的救命之恩没机会还。” 萧问珩看了她一眼。 “沈姑娘放心。” “本王命硬。” 沈照微望向远处高耸入云的国师台。 那座白色高台立在皇城东侧,像一只冷眼看人间的兽。 她忽然道: “命硬的人,通常都不是因为老天眷顾。” 萧问珩问:“那是因为什么?” 沈照微收紧掌中的血衣。 “是因为该死的时候,没人替他死。” 萧问珩没有说话。 很久后,他轻声道: “沈姑娘似乎很懂。” 沈照微看着国师台,眼底没有光。 “王爷不也一样?” 两人谁都没再说话。 因为他们都知道。 国师台这一局,才刚刚开始。 而在国师台最高处,一名白衣男子立在铜铃之下,远远看着城南旧渠方向。 风吹动他袖上的金线。 身后的童子低声道: “国师,他们会来吗?” 裴玄度轻轻笑了。 “会。” “青衣和无名,都是聪明人。” 童子不解:“聪明人不是更该避开死局?” 裴玄度望着远处,声音温和。 “所以你不懂。” “聪明人最可怜的地方,就是他们明明看得出是死局。” “却还是会为了死人,自己走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