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干殡葬的,拒撩!》 第1章 代祭 明前,安城。 丝雨裹带新芽清芳,随山风狂飞乱舞。 家族墓山最高处,柳青迟将鬓角湿润碎发拨了又拨,避免挡了视线妨碍工作。 她手里,正以微厘幅度,调节着一架高清摄像机的取景角度。 “再往右一点。”冷傲男声第五次响在小小的黑色匣子里,已然不耐。 依照指令,柳青迟调整取景角度,奉神佛一样恭谨:“深总,您看这样可以吗?有现场代入感吗?” “高度往上十厘米,”男人嗓音磁性,命令起人来有着炉火纯青的功力,“不要用你的角度,要考虑我是什么角度。” “下单的时候我有没有把个人信息写明白?本人身高190,跪姿高度130,眼睛平视高度离地面119,你是不是没仔细看?” “这么久还调不准!这就是你们‘天涯代祭’的工作态度、服务质量?” 未知其容但闻其声的人远在海外,柳青迟却感觉对方的手指就戳在自己鼻尖上,丑陋的嘴脸,唾沫星子朝她一通输出。 指尖一顿,她扶腰起身。 望着苔痕斑斑的古墓,回头又看看烟笼雾罩苍茫茫的群山,松缓松缓咬得发酸的后槽牙。 如果可以,她真想把那个叫柳庭深的人从摄像机里揪出来,摁在老祖宗碑前狠狠磕两个。 倒反天罡了他,明明跟他自我介绍过,难道不知道“柳青*”在族中是比他高三辈的长者? 面对祖地长辈都一副高高在上,不讲情面的样子,真不知道这人还有什么可取之处! 真是……柳氏良田里扎眼的稗子! 就这种家伙,除非一辈子不回祖籍来,否则,就他那指甲盖点大的辈分和唯我独尊的性子,不知道会被遵守传统的柳氏族人怎么说断脊梁骨。 尤其,若是对上思想比已故老祖宗还古板的族长,那场面…… 啧啧。 打散幻想,柳青迟却自我心酸起来: 什么书载笔录的宗族辈分,她只是一个帮忙打理家传殡葬事业,平时随团队接个灵,殓个尸,葬个人,守个墓的狗腿子。 一个随叫随到的服务者。 族曾孙钱大,要压弯她的腰,那就让他压好了。 为了事业,为了理想,为了干出点成绩堵住质疑她搞“代祭”是不务正业的嘴,柳青迟再度弯下她细瘦的腰,为金主孙儿调试直播镜头。 “深总,您看这个角度还行吗?”她语气温和,表达专业,“正对老祖人名讳,又不直视他老人家,显得您谦卑而恭敬。” “……”那边柳庭深沉吟了两秒,终于要死不活吐出一句“可以,就这样”。 天涯代祭虽叫代祭,却不是长了两只脚,收了钱,随便一个人就能代的。 它有严格且完善的执行标准—— 即根据客户选择,指定要外家人去祭,还是本家人去祭。 点外家人的一般是那种家族观念不强,或者家族里已经没什么人了,以及是祭典异姓故人的,不讲究那么多。 另一种,也是最严谨的一种,一定要本家人来代,有亲缘关系的,这样感觉才更敬重亡者,也更能体现晚辈虔诚。 特别是祭奠自身祖先。 当然,后者价更高。 只要客户在网上下了单,不管哪种类别,后续一切事宜服务方自会操作。 柳庭深财大气粗,加上可能是其父辈的意思,便下单了本家人代祭。 并且,还是祭扫的全族坟墓。 同时,他还购买了平台上,祭祖供品商城的相应祭奠套餐,孝敬先祖以及旁系先辈。 因着所要祭的人中有几位共同的祖先,为表上祭者真诚,对得起花钱的金主,和自身对先人的敬意,柳青迟于是亲自上阵,由她这个项目总监来代祭祖坟。 以及旁支坟墓的祭扫,她也要驻地监督,保证任务严谨完成。 柳青迟让助手阿硕和小雪带头,让其他两个员工把无人机从山下运上来的,山一样多的供品先放好,然后拿镰刀、铁锹将坟前墓后的杂草都清理整洁,而后摆上相应供品,祭祖仪式这才进入主题。 为了让客户有身置现场的祭扫体验,除却要在来途中直播沿途风景,更要在受祭者墓前架好摄影设备,为客户直播祭祖全过程。 燃香,奠酒。 做惯这些事的柳青迟而后口中念念有词,非常之专业地向初代安葬于此的祖宗陈词。 内容先述当前年、月、日,继而说明今来所为,表述完是为柳庭深那一支来祭后,再呈自己姓名恭代祭扫。 感念此墓祖宗的祭文诵完,首个任务于是就算完成了。 柳氏家族枝繁叶茂,代代生又代代故,家族坟茔漫山遍野。 以往年年随家人祭扫,乐趣无穷,却当义务变成了工作后,柳青迟才后知后觉,感慨自家人的钱真难挣。 连扫了几位祖宗的墓下来,她酸软无力的腿脚嗷嗷抗议,瑟瑟打抖。 “吃人嘴软,拿人手短,接了个壕气冲天的大客户把姑奶奶骨头都跑散!” 柳青迟站半山腰上,扶着腰,遥望苍茫山野,长吁短叹。 “硕儿,剩下的就交给你们了,”她语气清和地吩咐,“我看就我们代祭团队这点人手,要在清明前扫完老坟怕是够呛。 “这样,你家族群里发个招工启事,找些临时工来帮忙,人多力量大。早点扫完你们也好忙自己的事去。 “清明了,你们亲爷亲奶的坟到时还要自己去祭。我马上把款转给你。柳庭深这孙儿的钱,大家一起赚才痛快。” “姑奶说的太有道理了。我马上发。” 从柳青迟接到柳庭深的巨单开始,便一直目睹她被甲方远程拿捏的阿硕欣然回应。 “雪儿,你带两个人操控巡查机,负责监督大家运送青纸、供礼、清扫这些,时时提醒大家防范飞火。”柳青迟说。 “晓得嘞,姑奶。”族孙女柳耀雪笃定道。 ☆☆☆ 时值节气,腾出身的柳青迟隔天便和家里长辈一起去礼祭先人。 代祭是事业,亲扫是为人子孙的礼节。 家族活动,每家参与,不忌男女。 何况她还是族里现存不多的老辈子,人在近处脚不到有点太不像话。 转山绕水途中,同行的族长看着满天嗡嗡飞翔运送祭品的无人机,和七手八脚清理杂草的机器人,吹胡子跺脚说:“歪门邪道,做娃娃事!” 然后又帮忙干娃娃事的年轻人们向先故请罪:“请老祖人们莫怪罪。” 业已七十岁的老人对新事物心怀抵触,早些年反感柳青迟她爸开设西式葬礼业务,如今反感她搞天涯代祭,觉得有悖伦常,不敬亡者。 柳青迟跟他一辈,不怕他倚老卖老。 第2章 接灵人。 遂接嘴:“时代在发展,科技在进步,三哥虽然走路是慢了点,但是努努力,思想还是能跟上的。 “您还不算老,能看见能学习的还有很多,身为族长,只要能看着后辈们把老祖人遗留下来的优良文化传承下去,管他是歪门还是邪道是不是?” 这话悠悠然一飘出,身前身后一堆族亲站的站队柳青迟,站的站队族长。 在青山碧水间展开了一场关于传统是该严守本貌,还是该应时代进步而革新的辩论。 这是个年轻人主导未来的时代,结果不出意外是柳青迟队赢了。 老族长队皆是年迈体衰之辈,人又少,纵然学识如渊,经验斗量,也说不过,于是悻悻然朝前走了。 瞧着拄麒麟老木杖一歪一歪,又自携一股清风的族长,柳青迟淡淡笑了。 她珍视源远流长的传统文化,敬重这些非物质文化遗产的守护者。 否则她也不会在学业完成后,放弃光鲜光明的前途,窝在安城这个五线小城陪亲爸,三天两头跟死人打交道。 不过,敬重文化守护者是情感使然,对于一成不变甚至想矫正倒行的思想,她坚决不顺从。 她可以在西式葬礼上当主持人,也可以在中式葬礼上诵祭文,给寿材刷漆是一把好手,在骨灰盒上画画也毫不逊色老师傅…… 从小耳濡目染,长辈手把手教,一些小众的文化,她不说了如指掌,通晓的程度已然达到。 ☆☆☆ 这天,柳青迟正在给一具寿盒描金,电话突然振响:“我人见人爱花见花开鬼见马上去投胎的老板大人,快接电话。我人见人爱……” 魔性的铃声催命一样在空阔的工作间回荡。 稳如泰山勾完一笔,这才慢慢滑了接通。 “小迟,你在公司吗?”柳方承浑厚的声音从电话那端传来。 “在呢,爸。在画盒。”手机开免提,柳青迟一边将勾线笔放好,一边把金墨上盖,“您还没回来?” 拿着手机离座,舒展四肢走向窗。 入秋季节,风雨无常。 白日艳阳高照,入夜却雷雨交加。 这样的天气已经持续好几天了。 柳青迟立在公司三楼,隔着雨水蜿蜒的宽大玻璃,看公司院里的几株冬青树狂魔乱舞。 “又下雨了,爸您回来开车小心。”她关切提醒。 “我今晚在明柳村歇,不回公司了,”柳方承说,“族长喊大家开会,我送完货直接就过来了。” “开会?开什么会?”柳青迟问。 柳方承那边低低叹了声,静默须臾后说:“正要跟你说这件事。柳耀文你还记得不?就是清明节在你那个代祭平台上下单祭扫我们全族坟墓的那个柳庭深他爸爸。” “嗯。他爸怎么了?” “哎——!” “……?!” “柳耀文走咯!” “!”柳青迟心里陡然一咯噔。 柳耀文这个人只是她家远之又远的一个族亲,本没机会存放心里。 但这个名字在明柳村,乃至整个安城,那光彩程度完完全全盖过几乎包揽全城各乡殡葬业务的她家,想不知道都不行。 因为他们家实在出息,实在有钱,对家乡的价值实在大。 他们家的发家史有许多个版本,其中最不可信也最可信的一版是: 柳氏共祖坟冒青烟的时候荫庇到了他们家那支,从柳耀文的父亲那代起,他们家就一直在外做生意,姻亲都是从政人员,几十年的人脉积攒,地位非同一般。 如今的柳姓一族里,属他们家身价第一,财富第一。 前几年,柳耀文他爸百年归天,他带回来安葬,之后他不管在国内还是国外,年年回来祭扫,家族宴上她见过几次,还承了他几声姑奶奶尊呼,印象很不错。 且他连续回来的这几年,为家乡做了不小贡献,主要出资于教育和山水保护,十里八乡的人都很礼敬他。 柳家也因有这样一个杰出的族亲而感到骄傲。 然而,这样一个和善的企业家,居然走了! 他才多少岁?有五十吗?最多也不过六十吧。 他这一走,他那个趾高气昂的儿子会怎么样? 性格那么烂,是个败家子吧,那他们家那么大的集团…… “喂,小迟,你在听吗?”没有收到回应的柳方承呼叫。 柳青迟迟钝地应了声,对面才继续说话。 柳方承说,柳庭深联系了村委会和族长,要按照他爸的遗嘱让逝者落叶归根,魂归故里,他在A国举行完遗体告别仪式后,不日将扶灵回国。 祖籍这边的一应丧葬事宜,请族长和村委代为操持。 经过商讨,柳耀文的葬礼由“归辰殡葬”操办。 自家人,绝对的尽心尽力。 全市一半以上的殡葬都是“归辰”操办,柳青迟一点不意外这桩生意敲门。 何况主家还是本家人。 即使无关生意,都要帮忙的。 不料想,柳方承嗯嗯呃呃几声后,竟然说要让女儿到时候跟自己一道去接灵,他负责开灵车,她负责与柳庭深的接洽。 柳青迟当即回绝:“我不去。” 柳方承说,现在村里干过国际业务,接触过海外人士,普通话还说得好,主要是熟知丧仪禁忌的就她一人,不去没人合适。 柳青迟听后,自嘲式反问:“爸,我没听错吧,我什么时候干过国际业务啦!” 柳方承:“你那个天涯代祭不是对接过很多海外客户吗,勉强算国际业务的嘛。” 柳青迟:“……” “那我也不去。”她依然拒绝,“你让公司里其他人去吧。我有别的事要做。” 归辰殡葬从一个棺材纸火铺,发展到如今的企业化运营的殡葬服务公司,业务涵盖之广,只有客户想不到,没有归辰做不到。 接个灵而已,除了她,还有的是人选。 那个柳庭深,跨空间都那么难搞,面对面岂非要逼她放下斯文,上手撕人? 柳方承拧不过女儿,把电话给了族长。 于是族长用他苍老但威严的嗓音说,柳耀文是柳家人,魂灵归乡当然要柳家人去接。 再者,她是从小就被选为祭司培养的人,而柳耀文则是本族颇为光宗耀祖的后辈,他的身后事自是不能寻常对待,必须由她这个实习祭司兼长辈去接。 柳青迟想反驳句什么,族长又道:“身为柳家人,不做柳家事,别怪三哥不讲情理召开宗族会‘讨论’你那个网上代祭行为。” 柳青迟:“……” 知道她是个创新派,不拘旧制,便拿她最为在意的事业来牵制她。 老家伙,真懂拿捏人! “三哥一向通情达理,不要动不动就这么严肃讲话嘛。”柳青迟服软,略似撒娇地说,“我也不是不去,主要怕人家国外回来的老总看我年纪小,觉得我们这些家里人敷衍,到时候连累到族长您可怎么好。” “不过既然德高望重的三哥都发话了,我还有什么好顾虑的。我去。我去——” ☆☆☆ 第3章 残、残疾?! 一周后。 G省国际机场,贵宾楼接机大厅。 柳青迟及父带着得力助手阿硕、小雪和几位族人,在VVIP廊桥口等候柳庭深。 他专机直达,即将下机。 A国到G省,航程一万多公里,专机,一趟五百万打底…… 光想想就知道是怎样的皇帝派势。 还未见到人,柳青迟就脑壳抽抽地疼。 跟淳朴直爽的百姓打交道习惯了,她真心不想和至死讲究的富豪接触,肯定很难伺候。 就说族长把接洽柳庭深的任务交给她后,柳庭深每次打电话来问她这边接丧、办丧礼所需物品的准备情况,语气一如几月前傲慢。 刚才打电话来说到了,问她们准备好接机没有,口气也冷冰冰的,搞得帮他的族人们都是他生意上的乙方似的,一副你们要事情办出了问题,就等着承担责任吧的天老爷姿态。 若非生性文静,她铁定也冷冰冰回他几句。 为人处世这么差劲,真不知道以后他家公司怎么办,员工们都要跑路吧。 柳青迟胡想了一会儿,突然前方光线柔和的专机廊一队西装革履的人缓慢而肃静地走来。 浩浩荡荡,一眼看不到尽头。 个个高挺笔直,动作整齐划一。 知道的是富豪灵柩回国,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仪仗队的哥哥们出行。 “请问你们哪位是归辰殡葬的柳先生,迎接老柳总亡灵回乡的负责人?”一位年轻的男士率先从队伍里走出,问见势起身的众人。 柳方承上前,操着不甚标准的普通话说:“我就是。” 对方礼貌与柳方承握手,说:“我是柳总的私人助理江屿。接下来有劳柳先生了。” 柳方承:“江助理言重了。自家人,应该的。” 客套过后,柳方承向江屿介绍同行众人。 重点介绍柳青迟是本次接灵仪式的宗族祭司时,江特助目光一怔,视线在她身上来回扫量。 眼神里透出难以言说的怪异。 但目光柔和,看起来只是极为绅士的行为。 柳青迟也看他。 不得不说,柳庭深的助理给人初印象真的好。 年轻帅气,精致斯文,一眼就知是个靠谱的。 似乎是出于礼貌,江屿没有跟形容不同寻常的柳青迟握手,只微微颔首为礼。 待他把意味深长的目光收回,柳青迟开口:“那个,”望着已经在大厅站作一片的,身姿不凡的帅哥哥们,目光向仍在蠕蠕而动的后方去搜寻,试图找出柳庭深来,“你家老板……” 她语气疑问,江屿“噢”了声,说:“柳总为老柳总扶灵,在后面。” 后面? 柳青迟抬高眼睛,视线越过道道黑影去看。 代柳庭深扫墓时,他傲气凌人地说自己一米九,那在这一群看起来几乎是一米八几的男人间一定很突出,容易认。 然而瞧来瞧去,柳青迟也没看见身高特别出挑的人。 江屿见状,解释:“老柳总万里回乡,柳总怕他老人家路上孤单,所以多叫了几个特卫护送。” 看着渐渐要把候客大厅塞满的“几个”特卫,接灵众人暗暗撇嘴。 良久。 终于不再涌出的队伍井然有序向两边渐渐分散开来,退避左右,微微躬身,肃穆地等待着。 一派迎接至高至重的大人物出场的阵仗。 接着,辟出的通道间,一位彪形大汉如山一样缓缓碾过来。 他的前方,一架轮椅在他的推动中轻声前行。 轮椅之上,坐着一位年轻男士,年龄大约二十六七岁。 他一身黑西服,白衬衫,黑缎领带,左臂袖孝章; 抓一头帅气的龙须背头,头发乌亮乌亮的,看着时尚又不失严正; 五官格外深邃立体,有点子混血儿那味。 但细看,却惊奇发现此人中式帅哥气很浓,比网上那些十级修容修出来,打光加滤镜的更为亮眼。 他怀里纹丝不动地抱着一张遗像。 照片上的人面带微笑,儒雅,和善可亲。 是柳耀文无疑。 所以,怀抱遗像的人……一定就是柳耀文的独子柳庭深了! 他,是柳庭深?! 相机里吼着自己身高190,跪姿高度130的傲娇、傲慢、傲气十足的男人,他他他,他居然是个残、残疾……吗?! 怎么会! 只听过柳耀文夸自己儿子样样好,没听说他儿子是残疾啊! 柳青迟讶然,看了眼亲爸。 柳方承也惊讶不已,却装得好一派老成持重。 身边同样惊讶的小雪用胳膊拐了拐柳青迟,用眼神问她:“什么情况?” 柳青迟给她个“我怎么知道”的眼神,转过了头,继续去审鉴柳庭深。 柳庭深当金主爸爸的时候,把服务方当狗按地上蹂躏的事宛如昨日,公司里现在都还在骂,突然一下看到他这般情况,谁能不傻眼? 大概是父亲逝世的原因,那个凭说话就给人以不可一世印象的男人此刻神色蔫蔫的,眉眼低垂。 偌大一个人,瞧着却像只被雨淋湿的小狗,特别惹人心怜。 柳青迟就这样静静看着他——全场唯一焦点,百般滋味在心里翻腾。 不知是在感慨他不愧为柳家人,生得真好看,还是在揣摩他骄傲性格是否是因身体残缺造成。 很复杂的心情。 她是个性情沉敛但情感丰富的人,越是遇到让人手足无措的情况,就越是平静理智。 这一点,连她爸那个干丧葬几十年的老资格都佩服。 于是,在这古怪气氛萦萦的当口,她工作发条启动,拿起小雪手里端着的一方黑布,提脚上前,态度淡然地走向柳庭深。 “你好,我叫柳青迟,终于见面了,欢迎你回家。”清眸微垂,和善微笑。 三米外的柳庭深稍稍挑起一丝视线,看了她一秒,垂下。 未置一言。 好似他抬那一眼,已然是给对方莫大的尊重了。 柳青迟:“……” 算了,孙砸出身富贵心气高,不跟他计较。 察言观色的江特助利索将话接过,跟柳青迟交流。 言语间,不露行迹地替老板粉饰形象,说什么老柳总病重期间柳总如何辛苦,老柳总走后柳总又如何痛苦,他正值心伤期,茶饭不思,不想说话。 让柳青迟有什么问题、意见、建议、要求直接跟他说就好。 面对为人谦和,八面见光的江屿,柳青迟嘴里只能吐出“好好好行行行”等字眼。 看着柳庭深身后巨大的西式灵柩,她对江屿说,按照安城这边的习俗,远处回家的亡者灵柩路上不能见光,要用黑布盖灵,遮挡光线。 等回到村里,再依本地规矩重新装殓,超度,然后下葬。 说完叫来助手,合力将一丈见方的黑布展开,严谨地覆到柳耀文“身上”,并低声念诵旁人听不清的辞。 全程再没关注柳庭深一眼。 表现之专业,引得在场众人倾耳注目。 第4章 远魂踏归程* 柳方承看着独当一面的女儿,嘴角一经翘起就放不下来了。 做完第一道仪式,柳青迟取出事先准备好的柳耀文相关的资料,领着扶灵众人走出接机大厅,去往灵车等候处,即时回村。 途中,她口中念念有词,报柳耀文的生地生辰,祖籍祖先,讲他大致生平,接送他回家的人员等等信息,禀报本地神明、已故先祖指引他方向,带领他魂归故里。 今天特殊,柳青迟穿的是柳氏一族世代传承的古式礼服。 依照带领族人迁居来此的先祖做官时规定的祭祀服制:簪冠,挽缨,身青袍,佩绶…… 广袂飘飘,如仙如神。 尤其用极具穿透力的声调念祷词的时候,那声音一阵阵敲击灵魂。 配之以其正经八百的行止,神圣肃穆感极其浓郁,仿似她是一位神明,带领着众人去往无上神境。 方才不屑瞧她半眼的柳庭深跟在后面,神思渐渐攀到她身上。 探索的目光沿着逶迤的袍摆,缓缓往上爬。 爬过女孩纤盈腰肢,爬上女孩薄削肩膀,爬上女孩挽得精巧的乌黑秀发。 循环亿遍。 而后眼光变得刁钻起来,一寸寸碾过女孩所穿衣料质地、花纹,所佩玉环真伪,耳环玉珠光泽等等。 目光深暗,若有所思。 旁边的江屿见状,干咳一声,提醒老板不要用那么热烈的眼神看人。 他们知道他是职业习惯加生活态度使然,可同行的柳家人不知道。 万一被看见,误会是窃色行为就不好了。 初见形容别致的柳青迟,他江屿也差点没控制住眼睛。 柳庭深跟助理超常默契,立即收了神,不再看前面那人。 他可不高兴被误会。 他不过是对前面那人的装扮略感兴趣,不免就多看了会儿。 童年生活在首都、学习与工作一直在国外的他,对祖国传统事物有着莫名浓烈的兴致。 仿似一根无形却牢固的绳索,将两者牵引。 然而由于地域环境影响,他接触到的国内文化并不多。 仅有的认知,部分来源于父亲偶尔的提及,部分则是闲暇时通过网络上大热的视频接收。 如果不是父亲亡灵归乡,他大概一辈子都不会亲身接触这些东西。 可陡然一接触后,心底沉寂的那股感觉不期然竟骚动起来,被某种力量牵引着想不关注都不行。 近年来,“老祖宗严选”思想爆发,国内多有重兴古老仪式的行为,他被动了解到一些。 但火出圈传到海外的,大多是为整体好看魔改过的。 像柳青迟这样真正古朴正经又不高调的展现形式,他见所未见,感觉好新奇,好正式。 吸引他想要看个仔细。 所以不免就失魂了。 然而他这个洋巴佬哪里会知道,其实柳青迟穿的这身也改过了。 那是一段冗长的家族变迁史,没个三天三夜说不清楚。 总结成一句话就是: 先辈耗尽心力流传下来的思想遗产、物质遗产弥足珍贵,后代子孙理应守护,修缮,哪怕是走“歪门邪道”。 这是柳青迟“浪子回头”,愿意承习父业,向内坚守、向外延伸的主要原因。 是她为之坚持的理想。 …… FBO楼外,暴雨如注。 灵柩送上灵车,柳方承驾驶,启程回村。 柳青迟脱下贵重的祭司袍、冠、饰、翘头履,锁进保险箱,交给小雪看管。 随后换上一双通勤鞋,捞件黑风衣穿上御寒。 想起族长的交代,一脚踏上自己车的她突然顿住,转身上了柳庭深的车。 他的座驾是国内这边准备好的,是一辆千万级加长型普尔曼,奢华大气,配备形象得体的司机。 不止他的车惹眼,就连给特卫们准备的车辆也都一水儿的豪华。 柳耀文毕竟身份非凡,突然身故,出现这样的场面倒也是情理之中。 倘若不是柳庭深提前交代,不想场面太杂乱扰了亡灵,除却一些亲要人士,把国内生意上的人际一应谢拒了,阵仗还要比现在大上几倍。 尽管如此,得知消息到安城接灵的亲朋好友、公司高管等还是数不胜数。 他们大都是从首都赶来,豪华车辆之多,车库几乎塞不下。 上路之后,不停闪烁的尾灯宛如神龙星鳞,一眼望不到头。 天气恶劣,驾驶灵车开路的柳方承不禁忧心忡忡:“路上千万不要堵车啊!云华,把哀乐放起。” “好的,叔爷。”坐副驾的柳云华开启外放哀乐,提醒前后车辆避让。 丧事规矩,灵车载有灵体,行驶途中不得随意停止,以免逝者亡魂不安。 干殡葬的为自己、为主家、也为路人考虑,很是讲究。 “嘞老天爷也是会选日子得很,偏偏这几天下雨,来的时候我看到红樱湖的水浑得跟黄汤一样,看来上游的雨更大。”云华感叹。 “哪年不是这样。”柳方承稳稳控着方向盘,穿梭在不算密集的车流间,“每年一到收成的时间,都会下这种连天大雨。” 他开的斯宾特四驱,且稳且抗造,加上有哀乐当通行证,目前很算畅通。 “耀文大孙一辈子在国外,外面那么繁华他都想回家,老天也感慨他这份心吧。”他又说。 “谁说不是呢。”云华附和道,“自从他爸爸走掉,他不管在多远年年都回来,没想到——” “呜……,马蹄南去人北望,人北望草青黄尘飞扬……” 云华话到一半,柳方承的电话乍然响起。 揿下车载通话,族长沧桑的声音隔空传来,问他们到哪里了。 柳方承说刚出发没多久,到安城大概一个小时,到明柳村起码要再加四十分钟。 族长叹了叹,说村委通知,进镇的主干道山崖垮塌,堵了,一时半会清理不了。 剩下可以进镇的路有两条,都是刚砌了路缘,石子都没铺的毛路,而且绕,不过地形开阔没有危险,看他走哪边。 两条路路程相差甚大,选定了帮忙的兄弟们才好定时间迎接。 柳方承:“那、我走长顺坪子嘛,平平顺顺。” 打小就跟父辈干殡葬,全镇的路就没有他不熟的。 挂掉电话,柳方承打给女儿,叫她跟话事的说一下,叮嘱随行的车辆注意安全,分道时注意别掉队,天气不好,安全第一。 着重交代之后进镇路段滑坡的问题,让大家跟紧他,以免走错路。 其时,柳青迟就坐在柳庭深身边,给他普及当地民俗礼节。 第5章 哎呀,能站呢! 得知前路出现状况,她立即跟柳庭深说明。 柳庭深看都不看她一下,对副驾的江屿道:“通知下去吧。” 柳青迟斜瞥他一眼,默默咬牙。 十秒钟后,她语气淡淡地说:“深总,我知道你刚失去了爸爸,心情不好,但老家对于葬礼的规矩很多,尤其是咱们柳家,流程基本还是几百年前的那套,相当复杂。 “我刚才给你讲的都是需要你本人去记的要点,不然等到之后需要去做时你不知道,会闹笑话的。 “要是有不明白的地方一定要及时问我,在你爸入土为安之前,我就是你的礼节顾问。 “当然只是兼的,接下来要我做的事还有很多,不可能一直在你旁边提醒。你有听吗?” 柳青迟说着,侧眸去看他。 男人懒懒靠坐,目光投向窗外。 浓密卷翘睫毛下,深潭般幽润的眼泛动忧郁。 “没有问题的话,我继续说剩下的咯。”她大人大量,继续将就。 自见到这人到现在,他竟是一句话没跟她说过。 柳青迟委实不懂,他什么意思! 真是不出所料,他真的很难伺候。 要不是答应了族长和亲爹要对柳庭深尽好亲族之责,让初次回乡的丧父孤子感受到家族温暖,打死她都不上他的车跟他叭叭。 什么人嘛,她讲话讲得喉咙都要冒烟,他却一丝回应都不给! 好孤高的皇太子! 他习惯了坐神坛上,柳青迟也不强拉他下凡,按照自己的节奏,接着说孝子在处理亡父丧礼时的注意事项。 说着说着,竟把柳庭深“哄”睡着了。 好像她说的那些要紧事是睡前故事,有催眠作用。 ☆☆☆ 柳庭深是在突然的刹车下醒来的。 醒来的时候,柳青迟正将开门下车,湿冷的风倒灌,冷得他打了个寒颤。 “嘭。” 车门关上,他抬眼去看。 但见外面依旧天色昏暗,雨却是比先前小了许多,零零散散地飘飞着。 他的车停在一条堪说破落的街道上。 前后道路狭窄,两旁的楼房看上去像是八九十年代的造物。 明明在车里,却感觉有一股霉臭味在鼻边盘旋,一阵阵往鼻腔里钻。 本就不畅快的心情陡然更堵了几分。 “柳总,您醒了。”江屿转过头来,“前面路不好,我们的车底盘太低了过不去,柳小姐说让我们换车去您老家。” 柳庭深听见了,没回应。 揿下车窗,没见着灵车,于是问:“我爸呢?” 江屿:“他们说灵车不能在路上停留,柳先生开着先走了,说会慢慢开着等我们。” “我们的车子当中有越野吗?要换也换我们的车。”柳庭深说。 那些跟他一个姓的人开口闭口都说“自家人”“我们家”,可他一点都感觉不到亲近,只觉得好程序化。 根本就是没见过的陌生人,怎么可能是一家,怎么可能有亲情! 这场归国葬礼中,他是委托方,那些人是受托方,他们出力办事,他会给酬劳,不会让他们吃亏就是了。 “当时考虑到扶灵队伍的整齐性,您说车的颜色要一致,车型不要太杂,所以、我们这边都是轿车,没有张扬的越野。” “……” 柳庭深陷入沉默。 正想在心里吐槽这里的政府是哪等尸位素餐的人才,主干道居然就修了一条,支路还破破烂烂的。 江屿这时斟酌着开口:“您睡着的时候柳小姐跟我说,前面路烂,我们人又多,要不要让其他人先在安城住下,带一些亲的送老柳总回家就行,不然车子不够。 “老柳总到家后要先停灵七天,都是亲朋好友来守,保镖那些不在场没关系。 “等过两天路清理出来,他们再进村帮忙。您看这样行吗?” 柳庭深望着陌生的周遭,感慨:“老爷子奔劳一生,攒下如今家业,如今这庞大家业却仿佛只是排行榜上一个名字,对他回家起不到多大作用! “活着的时候他常说,爷爷当年走出这里有多辛苦,没想到回来一样不容易! “就按她说的办吧。拿伞来,我要下去。” 江屿依令去做。 江屿撑开伞,拉开车门,扶柳庭深下车之际熟稔地将伞挡在其上方,不让一滴雨沾他身。 “唷,你怎么下来了……”柳青迟检查完来接的车子回来,看见站着的柳庭深,有些诧异。 她想说“原来你能站起来呀”,想想,感觉这样会让对方觉得自己特关注他的伤残,反而会刺痛对方,引起对方反感,不妥。 随即转而言其他:“那个,情况你都知道了吧,我调了几台能用的车过来,算了一下最多只能载43个人过去,你看看要带哪些人。 “还有,我让人开了辆货车来,你们的行李什么的可以一道带走。” 柳庭深淡淡看了她半眼,第n次不接她茬。 回头对江助理说:“去安排吧。伞给我。” 江屿垂下眼,看着他的脚:“我先扶您去车上。柳小姐,还请带个路。” 柳青迟看着两个大男人相互挽着,不言语,走前面带路。 她行事沉稳而不失爽利,走起路来步步带风。 不像后头那两位,走两步就停下来抖一下鞋底的水。 不时回过头看柳庭深,确认他们跟上没有。 一眼两眼的看下来,她想不承认柳庭深姿色都难。 因为那孙砸相貌身材真是不一般的标致。 脸儿精致漂亮,身形高挺且修逸,并不像常年瘫坐轮椅该有的样子。 走动时,他衬衫下、裤腿间、曲起的臂膀上,肌肉线条若隐若现,不比那些专项锻炼的差。 甚至更惹眼。 这么颜值出众又身家不菲,难怪会吼出自己身高几何的话! 所以,他究竟是什么情况? 怎么残的? 性格太差被人打? 走路眼睛抬太高掉坑里? 胡乱揣摩间,忽见一辆小电驴呼啦啦朝柳庭深后方冲来,碾过的水流向两侧溅开如水翼。 眼看就到他身边,柳青迟想也没想,一个健步迈上前,一把将柳庭深拉开:“喂,小心。” 见骑车的是一位金毛小子,她瞪着那干巴的背影的喊:“怎么骑车的,没看见路上有人!” “你没事吧?”回头问柳庭深,“有没有被水打湿?” 猝不及防被柳青迟拉着靠近,柳庭深的脸几乎靠在了她头顶。 她头发还是古式的造型——绾一半披一半,触感微润,散发一股淡淡的清香。 “还好。”他说。 低下的脸上,眉毛却紧紧皱着,肌肉扭曲。 第6章 红底皮鞋黄钱路 因为她猛地一拉拽,他负疾的左脚来不及站稳,硬生生拧了一下筋。 死痛。 柳青迟说“没弄湿衣服就好”,就要站开一点。 他身量宽大,她现在有些像被他揽怀里的姿势,怪不自在。 行将把他还给江特助,竟见江特助正以肩颈夹住伞,弯腰拧裤腿。 污水滴滴答答。 ……终究是他一个人扛下了那份伤害! 柳青迟干脆不压榨他劳动力了,拿走他肩上的伞撑着,扶柳庭深先走。 江特助人不错,可惜不是自家人,就不必过分关心了。 被关爱着的柳庭深这边却不干了。 “我自己能走。”甩开女孩搀扶,自己一跛一跛艰难向前。 柳青迟妍唇轻咬,心道:很好,有骨气。 “来,伞也自个拿吧。”她把伞塞进柳庭深手里,手揣大衣口袋里,悠哉悠哉漫步。 自尊心强好啊,解放了别人。 “选一辆你喜欢的吧。” 停靠路边的一排车前,柳青迟对柳庭深说。 柳庭深:“……” 摆在眼前的,是三辆五菱、五辆国产越野、一辆身经百战的Prado和一辆解放大货车。 让他在这样一堆铁盒子里选一个当座驾,不如叫他走路好了! 活了二十几年,他什么时候坐过这么……朴素的车? “这个吧。”他指向老越野。 柳青迟一听轻声笑了:“你真神哎,一点就点中了我特意为你准备的车子。它可是我们公司最佳老员工,平时大家都抢着开呢。” 说这话时,她清亮的桃花眼忽闪忽闪的,隐约还折射一丝幽凉的玩味。 柳庭深:“……” 本来还挺得意自己高端的品位不容置疑,马上就感觉哪里不太对。 但挨个对比下来,只有这台出厂价最高,各方面性能最受好评,主要也最干净,他稍微瞧得上眼。 为了自身安全得到最高保证,他问这车坐几人,谁来开? 柳青迟说:“特意为深总你准备的,当然就我们两个。放心,我还没拿驾照就会开车了,技术好着呢。” “你把钥匙给我助理,让他来开。”他不信任她。 “江特助?”柳青迟唇角微勾,眼底敛着的那丝玩味变得愈发深浓,“他开过我们家这里的路吗?知不知道路线?坑坑洼洼的路有没有开过?” 柳庭深没注意到她细微的表情,只觉得她话有理,于是退一步说,那让他跟我一辆。 柳青迟爽快道:“随你高兴。” 等到大家陆续上了车,驶入那条还未铺好的道路,柳庭深才渐渐从柳青迟漫不经心的闲话中咂摸出她当时眼神中闪动的真相—— 这辆被评为最佳老员工的越野不仅拉过棺材,还拉过尸。 最恐怖的是有几趟拉的尸体还诈尸了,而且都是发生在晚上。 柳青迟就经历过两回。 柳庭深对乡野诸事本就十分陌生,听了柳青迟亲身经历且绘声绘色的种种故事后,不禁后背发凉,鸡皮疙瘩爬一身。 好死不死,车子最后排还塞了两个纸扎金童玉女,让已然诡异的氛围又添几分真实感。 柳庭深后来实在受不了,提出要换车,理由是这辆车味太重,熏得他发昏。 柳青迟“建议”他,其他车也是公司的车,都运过尸,没多香,还是跟她一起的好。 关键的是,她是待任宗族祭司,辟邪。 柳庭深一听觉得有理,不换了。 只是开窗通风,掩饰那句“臭味”的真实性。 留住柳庭深,柳青迟逐渐提高车速,在凹凸不平的泥石路上奔驰。 车身颠颠簸簸,直摇得柳庭深和江屿五脏六腑打结。 柳庭深叫她开慢点,柳青迟说不能再慢了,再慢就追不上灵车一起到村了。 晚七点。 接灵与扶灵的人员先后进入明柳村。 车子泊在宽敞的活动广场。 跑过泥水烂路的车辆不管黑的白的,无一例外全变成屎黄边的。 熄了火,滴滴答答的泥水落地声次第响开。 泥浆糊一地。 柳青迟下车去看柳方承那儿有没有需要帮忙的,临走对车上两人说:“你们自便。” 目送她旋转跳跃蹦出泥泞,柳庭深深深呼吸。 “你、马上去找两个人来把地洗了。”隐忍的眼光瞥向江屿。 江屿看着三面环山,一面带水,古朴而不乏现代气息的宁静村寨,为难:“柳总,这里都是您的族人,没有散工可雇。” “只要是人,还能请不动?给多点酬金就是。” “那我去找找看。您先在车上等着。” 余光瞄见后厢两张惨白的纸脸,想起这车的战绩,柳庭深讷讷:“刚才路太颠,我……有点晕车。” “那、”江屿看向地面,满满黄色的车辙印,没一处可落脚。 他反正裤腿已经阵亡了,倒没讲究的必要了。 只是,老板哥从小养尊处优,薄底皮鞋连水都很少踏,像这样能没过鞋底的泥渍,他不可能会从上面走的。 “我背您过去。”江屿说,“那边有个凉亭,您到那而去缓缓。” 柳庭深比江屿高一头,身材也比他高大,让他背像什么样! “不用。”柳庭深拒绝,“看见后厢那些纸了吗,拿来垫一下。” “哦。好。” 江屿探身过去,小心翼翼把两个直楞楞杵座椅后,眼睛一瞬不瞬的金童玉女推开,把他们脚下扎捆装袋的粗糙的黄纸提出来。 打散。 一沓一沓铺到地上,一径铺到十米外的凉亭前,铺成一条黄毯。 退回来,搀老板哥走过去。 刚伺候柳庭深坐下,一道沧桑的男声神出鬼没地响在江屿身后:“这些纸是你们搞的?” 被吓一小跳的江屿回头,见是一须发花白拄麒麟拐杖的老人。 约七八十岁模样;身形相较同龄人颇显高大;一双眼炯炯有神。 老人身后跟着几位中年人,皆皮肤黝黑,强健精神,有种浸足太阳和泥土精华的蓬勃气质。 “地上太脏了,就拿点纸垫了一下。”江屿绝不会把责任推给老板哥,只是解释,“马上清理。” 习惯性把柳庭深挡在身后。 族长柳青岳倒吸一口郁气,严肃道:“后生,你可晓得这是什么纸,怎么能拿来垫脚嘞!” 他讲的方言,口音跟普通话有几分相似,慢慢品咂勉强能懂。 “这是草纸吧。”江屿保持斯文有些不确定地说。 “这是冥钱!”柳青岳原地转了半个圈,木杖拄得噔噔响,“烧给死人用的冥钱!冥钱居然拿来垫脚,你们这些年轻人呐!噫——” “对、对不起,我不知道。”江屿道歉。 柳青岳吹着短须:“不晓得的事就问嘛,怎么可以乱来!” 老人声音洪亮威严,一起嗓便引来好些人围观。 第7章 秀儿—— 观众多是一路扶灵跟来的亲友,余下是驾车的师傅——归辰殡葬的员工。 柳庭深一方的人来问发生了什么事,怎么跟老人家起冲突了。 江屿如实说了。 几个懂国内民俗的亲友说,冥钱用途特殊,确实不能踩踏,容易招阴晦。 江屿虽是个打工的,到底也是常年生活在国外的商界人士,对祖国民间事物的了解跟柳庭深一样极粗浅。 突然出现这么一段,精明能干的他也措手不及,只能辩解: “冥钱不是金色的或者圆形带孔的?还有就是印着玉皇大帝像的那种,长方形的原来也是啊!” 在族中备受尊敬的族长自有一派处世姿态,一般遇到不懂事的年轻人,他一定要给对方上一课。 于是接下来,围观众人被迫听他讲关于纸钱的来历和用途的文化课。 然而一字一句飘到柳庭深耳里,他却感觉是在被陌生人教育,很不爽。 渐渐坐远了些。 几个跟他相熟的亲朋见他空闲,情绪也不好,便靠近说话,宽解他丧父之痛。 柳庭深只漫不经心地眨眼、点头、喉咙里间或溢出一个“嗯”,权当回应了—— 每个人的感情都是不相通的,真心的话只是风雨里一晃而过的温度,驱不散制造风雨的乌云。 何况他现在不止阴雨笼罩,还雷霆隐动。 没几句话后,他注意力便被一道气息平稳、音色清越的女声吸引了去。 “三哥,你又在给大家讲哪部经,灵已经停好了,就等你这边完成,好领孝子去上香呢。” 是柳青迟。 循声望去,她正从前方的坡道上下来,走秀一般神采奕奕。 柳青岳见她,立刻拿她是问。 指着车辆间的黄毯问她做什么去了,把人接来了不知道安排好,让他们拿冥钱垫脚走。 柳青迟看着通往优秀“老员工”的黄钱路,眼前一黑又一黑。 “秀儿——”她心中长叹。 视线直接越过定定看向自己的江屿,落到人群后方柳庭深的身上。 静静看他。 那位坐得背挺腰直,一如既往的傲娇。 像只树梢上的金凤凰。 不过眼神里难得见的透出些愚蠢的清澈,让他矜贵的形象平添了两分可爱。 收回目光,柳青迟帮不知所谓的洋巴佬·江和洋巴佬·柳解围。 “这些钱纸是我喊人从公司装来的,本来就是要烧给柳庭深他爸爸的,他爸爸生前挣那么多钱都为给他一个人,去世了拿点给宝贝儿子垫脚能理解的。 “柳耀文有多疼爱儿子大家都是知道的,他肯定也不想自己走了,宝贝儿子吃人世之苦。 “三哥不要动气,你血压高,要保持情绪稳定。” 在心里思索梳理了一遍柳庭深的情况,以及接柳耀文回家一路上的状况,她灵光一闪,编出一套说辞哄族长老哥。 “有句话怎么说来着?游子不知根系远,泣踏祖钱觅亲源。如果没有这些钱,他怎么会找得到路回来是不是?” 说着,她朝人群中一名公司的小伙递眼色。 那人于是火速去收地上的黄钱。 “这些钱我等下拿去烧了,散给看见柳耀文回来的游魂,让他们多关照关照。”她又说。 她那张小嘴儿不动则已,一动就是一套套一套,套套不重样。 不止本村熟人,远道而来的客人一个个的也都看着她,琢磨她说的是否确有其言。 柳青岳被她绕过不少回,追根究底问:“你这句话出自哪里,我怎么没听过?小族妹,你可不要胡来哈。” 柳青迟搪塞他说,此话出自一位看风水的老先生之口,其人来历已不可查。 族长是个老古板,总爱深究细节。 柳青迟受不了他,在他又要说什么之际,先开口:“三哥,大家都在等你主持大礼,你赶紧去吧。” 柳青岳一听“大礼”,恍然才想起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他是一族话事人,按传统规矩来接孝子去宗祠燃香,通知列祖列宗他们这一支回来了,并为柳耀文请灵牌,然后才带他去为父守灵。 不想碰上这件荒唐事,害他忘记了。 柳青岳环视密匝匝的脑袋,问谁是柳庭深,快跟他一起去宗祠。 牛马江屿利索请散人群,向老人介绍坐在亭子里的正是小柳总。 族长还不知道柳庭深有腿疾,见他看见自己也不起身问安,心里只有一个想法: 高三辈的族太爷族长撑着一把老骨头站着,小三辈的族曾孙大马金刀坐那儿一动不动,这是哪里的礼数! 家门不幸呐! 一周前,柳庭深联系到他,说要送父回乡安葬,请族人们帮忙安排。 电话里,他说话没有一丝丝谦逊之意,张口一个“大家”,闭口一个“费用方面不用计较,不会让你们吃亏的”,搞得像是在做生意一样,竟是没有半分人情味。 说来都是一家人,就算他家没有钱,大家凑一凑也会把他爸安葬好。 偏偏,他是这样一副品行。 柳青岳一向看重尊卑礼节,被他这么刺激,见都不想见。 因为明白见到一定会更气人。 抵触柳庭深的不止柳青岳一个,所有听见他说话,猜到他品行的好些族人都避之不及。 所以,开宗族会议的时候,大家才选了离经叛道但够资格的柳方承父女去接洽。 柳青岳还特意交代柳青迟,一定要在柳庭深到家之前给他讲清当地各种规矩礼节。 虽然他没细说一定要懂得问候长辈,但熟知乡村人情世故的柳青迟应该会说的。 却看目前情景,不知是小族妹没说,还是这孙子没放心上。 柳青岳鼻孔冒烟,不管了,让人带上柳庭深跟他走。 这时,江屿对族长的跟班说:“请等一等,我家柳总腿脚不方便,我叫人拿轮椅来送他。” 已经走出三米远的族长听了这话,怒焰熊熊的眼睛渐渐柔和下来,气鼓鼓的腮帮子微微瘪下去一点。 给柳庭深推轮椅有专门的人员——下机时就执行这份工作的彪形大汉。 同时也是他的出行保镖。 柳庭深随族长走后,柳青迟叫住江屿,给他再深入普及一下当地民俗,由他转达给柳庭深知悉。 以防哪里又没讲到,再犯忌讳。 像刚才的事,她是成仙成佛了都算不到,柳庭深居然会虎到拿冥钱垫脚。 由于当地民俗民情实在繁多冗杂,一时半会想不出全部,柳青迟只能想到一个说一个。 江屿生怕再出现今日尴尬,拿出随身背着的办公平板,认真记录,有空了好翻出来背。 接下来的时间,他寸步不离跟在柳青迟身后,等她说话。 她说一条,他记一条。 她和同事搬运车上的丧葬用品,他来回跟着,留意她说话; 她到灵堂帮忙察看柳耀文遗体的变化,检查冰棺的密封情况,他跟着,竖耳留意她说话的内容; 看着用药物保持的活鲜鲜的柳耀文的遗体,她跟旁边人闲聊: “国外做遗体防腐也不赖嘛,都一个星期了,看着还是像睡着一样!” 第8章 公主病辐射 后来她逛到裁制寿衣的房间,江屿还是跟着,偶尔问一句还有呢? 等到摆席吃饭,他都是坐她旁边,让她想想还有没有,把那个不能吃席只能吃素孤零零的老板哥完全抛诸脑后。 从柳庭深身边经过时,直接忽略掉。 他听柳青迟讲过,逝者停灵期间,身为孝子的柳庭深除却吃饭、上厕所、抽空补一觉,其余时间都要跪灵,哪儿也不能去。 是以他便不用贴身伺候。 再者,今天刚好是逝者头七,仪式较多,柳庭深自从告完祖来到灵堂,就一直没闲过,身边总有人提点他做各种事。 柳青迟今天转得眼冒金星,协助年迈的老祭司做完引魂仪式后,她把接待照顾柳庭深亲友的任务交托给四十多岁的族媳妇,自己收拾收拾回家了。 见江屿还尾巴一样跟屁股后面,她说你去休息吧,我如果又想到了,明天再告诉你。 明柳村历史悠久,现有屋舍五六百户,是个超级大的村寨。 柳耀文停灵的屋舍,是柳庭深的祖父当年挣了钱回来修造的小洋楼,坐落在寨子正中。 小楼距今已有四十余年光景,从前曾是全村第一气派豪宅,随着时代发展,新旧更迭,如今却已陈旧斑驳,夹在栋栋新式别墅间,毫不起眼。 他家距柳青迟家足有五百米远近,需要开车过去。 柳青迟回到家已是一点多,隔壁家的狗都睡了。 她洗吧洗吧舒服躺上床。 接下来的几天都是硬仗——每次族中操办丧礼,她都要协助老祭司做法事,同时还要学习怎么当一个合格的宗族祭司。 当祭司是一门庞杂且不容以玩心对待的课业,要用一辈子修习。 ☆☆☆ “叮铃铃——再不起床就饿死啦……” 催魂的闹铃五点就嚷嚷不停。 柳青迟关掉,脸埋枕头里继续睡。 迷糊了五分钟,哗啦一下爬将起身,梳洗整齐即刻往柳庭深家赶。 倒不是没有她地球就停转了,只是干殡葬久了,习惯天一亮就在主家现场,看看需要补充些什么,检查哪里有差错。 还好,族人们都很尽心,不像她见过的某些人家,办个丧礼幺蛾子频出。 眼下没做法事,柳庭深去补觉了,灵柩前有十几个中年晚辈在聊天。 轮流烧香烧纸。 见到柳青迟,他们喊的喊她阿姑,喊的喊她姑奶,尊卑伦常遵循得很到位。 柳青迟只是点头致意。 她辈分高,好相处,未来祭司的身份尤其特殊,在村里几乎横着走。 连烧香烧纸都没她的份。 灵堂没她的事,她索性去法器间帮写一些门报、孝单。 穿过走廊时,柳庭深那家伙莫名闯进神思。 忍不住留意他睡哪里。 想他那么讲究、娇贵,睡不睡得惯老家的旧房子。 不知族媳妇拿的哪家的被子枕头来给他,是不是新的,有没有异味,他一整天都阴阴郁郁的,有没有再得罪人…… 思想间走到廊道拐角。 忽然,眼角余光瞟见房门罅缝的屋子里有一个黑影,一动不动坐在单人沙发上。 打盹! 旁边的铁艺床上,睡着duang大两个人。 柳青迟凑近一看,确认那个靠沙发上打盹的正是柳庭深。 有床不睡,修什么仙! 柳青迟啧啧两声,摇头走了。 再见柳庭深,是在这一日的法事开始后。 他跪在灵前,在本轮经文念诵的过程中,应某一特定节点行拜礼。 引魂法事一天一场,早晚各半。 每次时间视情况而定,三小时是起步量。 前半场柳庭深状态还行,撑过去了。 后半场渐渐有些不对劲,他跪着跪着不自控地开始身体摇晃,虚浮得厉害,随时可能一头栽地上去。 柳青迟本不想管他的,他那么招恨,从隔空到见面,又到现在的微熟,都没尊重过她,否则路上她也不会故意拿“老员工”吓唬他。 可由事态这样发展下去,必会引生出更多麻烦,届时不定又是她来操心。 柳青岳对她使的那点算盘,她心如明镜着呢! ——极重礼教的他肯定也深受柳庭深无礼之害,刚好也有意对她的不正道小惩大诫,才特意把她和那位神仙放一处,折磨她。 ☆☆☆ “喂,小庭嘉,过来。” 院外,柳青迟撇脚靠在院墙,指间拈一杯茶水慢慢呷着,半是命令半是哄地对路边玩耍的一男孩说话。 “太姑奶,你喊我做啥?”小庭嘉屁颠屁颠跑过来,看着像大明星一样高挑美丽的老祖宗。 八九岁的小孩身板敦实,眼神清澈,面对长辈很是态度乖巧。 “里面那个哥哥看到没,”柳青迟视线引导孩子看向柳庭深,“他爸爸死了好可怜,你觉不觉得?” 小庭嘉:“是有点可怜。” 柳青迟:“更可怜的是他还是个残疾人,你看他,长那么高长那么帅,却连路都走不了。” 小庭嘉:“所以我妈说嘛,人没有十全十美,他们家那么有钱,他生活得像个王子,肯定要受些金钱之外的苦。” 柳青迟:“你妈很有哲思,说得对。那我们作为他的亲人——” “如果我能跟他交换就好了,有花不完的钱,什么都不用做,爽呆了绝对!” 孩子打断老祖宗说话,自顾自幻想上了。 柳青迟:“……” 她揪起小庭嘉耳朵,俯下老夫子般严厉的目光。 说:“臭小子,你还挺会想呵,你们老师就是这样教育你的,思想这么腐败!” 她手上劲儿轻,孩子知道她没动真格,便不怕。 于是呲着大牙嘿嘿笑:“太姑奶我错了,我随便说的,不是真的想那样。我才不想只有钱没有爸爸妈妈嘞。” 得了饶,他跟柳青迟说如果没有要他做的事,就去玩了,小伙伴们还等着。 说完要溜,柳青迟眼疾手快拎住他后领,跟他讲了一小节家族大义的课。 “什么!您喊我去帮那个人跪!我不去。” 被柳青迟一堂课绕下来,小庭嘉终于反应过来她的真实目的。 “我爸爸说那个人奇葩得很,瞧不上我们这里的饭菜,吃饭只吃白米,一桌子菜挑挑拣拣的一个都不吃; “又没礼貌,昨晚上我妈帮他做了好多事,还把我家的被子给他睡,他连头都不带点一下。不去不去。” 柳青迟:“……” 孙砸的公主病最终还是像病毒一样辐射开,害及了他人! “我问你,你们现在读书的又宽敞又漂亮的学校是哪个出钱修的?” “耀文大伯呀。” “这就是了嘛。你耀文大伯在世的时候给你们建学校、买课桌、装图书室、修运动场,让你们的学习生活变得比我们那时候舒适,现在他去世了,不管他儿子好不好,你们这些受益的小辈是不是都应该去跪一下他?” 第9章 自作多情~ 小庭嘉想了想,点头:“太姑奶说的也有理嘢。” 柳青迟:“什么叫‘也’,就是好吧。” 小庭嘉:“那、也不能就我一个人去,好无聊。我多喊几个一起。” 柳青迟:“只能喊跟你一辈的,老辈子们不能跪。” “哦。” “还有,一回只能一个人跪,不可以当玩耍。不然小心族长麒麟拐杖打屁股。” “是咯是咯,太姑奶你真啰嗦!也不怕嫁不出去!本来你条件就够让人嫌弃的了,还学太爷爷那套。” 柳青迟:“……” 她条件怎样? 还有,她学柳青岳哪套了! 臭小子。 “喂,赶紧滴哈。这篇要念完啦。”她催促道。 柳庭深家那一支的先辈大多开花早,结果也早,繁衍得比其他支快,于是到了他这,就成了族中辈分最小的一代。 跟他一辈的几乎是孩子,且不多。 拎了几个孩子来换娇娇小狼狗柳庭深,她心里这才松缓了许多。 法器室。 柳庭深扶着门框问柳青迟:“替我跪的孩子是怎么回事,不是说只能我跪我爸吗。” 柳青迟抬眼,高条条一枚帅哥夺目而来,占了大半门洞。 仔细一看,见他俩眼眶乌青乌青堪比国宝,皮肤也不如昨天白润,整张脸蔫蔫的,活似一枝被太阳暴晒过的花。 好险她就笑出声来。 基于他此前频频无视她,现在他主动来攀谈她便也不搭理。 这叫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柳庭深并不屑她傲慢。 论傲慢,商场上随便点一个都比她功力高深。 他就是无意听见这事跟她有关,想知道她为什么。 是在同情他什么吗? 他不需要。 “喂,你没听见我说话吗。” “……” “柳青迟!” “你什么态度,我在问你话。”柳庭深语调加重了些,“还有没有点礼貌!尊重人会不会?” 礼貌? 尊重? 他居然知道世界上有这两种东西! 柳青迟一点儿不生气。 甚至想笑。 她指间狼毫笔平稳书写,淡之又淡地说:“深总要是有礼貌,每次开口前,就应该先称我一句太姑奶。” 咂摸出问题根源,柳庭深憔悴的脸颊微微泛起一点红。 但要他乖声软气称呼一个青葱水嫩的女孩为太姑奶,没可能。 遂没好气说:“你?太姑奶?你才几岁,真好意思说!” 柳青迟写好一张单子,轻轻揭起放一边,继续下一张。 “你要跟我论这个,我一时半会儿还真跟你说不清。 “不过我自出了娘胎,就有人叫我太姑奶了,或者老祖宗,我也不想啊,显得我多老是不是? “但宗族伦理摆这儿,不是我能改变的,唉,当着当着就习惯了。” 语气悠悠然,真就是老不死的超然状态。 柳庭深吃了瘪,悻悻然走了。 帅哥很养眼,但是是孙砸,柳青迟目送都不送。 不小会,江屿来了。 为柳庭深的问题而来。 柳青迟对这位要和善得多。 她耐心解答说,一般情况确实是要亲儿子跪完全程数天。 但如今社会每家并没有几个儿子,甚至没有儿子,一些繁文缛节只能顺应时代变化而简化,让侄儿侄孙跪灵早有先例,不违背伦常。 江屿听着,将这点也记录在档。 瞧见他那认真的劲儿,柳青迟突然想跟他多聊两句。 于是问了他一些初来乍到习不习惯此地生活的问题。 江屿谦虚地说,确实有点不习惯,比如与人交流有点难度,饮食跟平时有些差异,但能适应,较比昨天,今天已经好很多了。 “那柳庭深呢,他怎么样,适应一点没有?”柳青迟问。 问到柳庭深,江屿神情一滞。 不知从何说起。 “怎么了?他的日常难道还是机密?” “没有没有,柳小姐真会说笑。” 江屿而后讲述关于柳庭深的生活。 柳庭深生于京城,从小养尊处优,上的贵族学校,出国后依然如此。 名校毕业后,即进入自家公司担任要职,工作能力极其出色。 未继承董事长之位那时,在业界便已拥有了董事长的影响力。 他的人生宛如珠宝展示柜里的钻石,闪闪发光,闲杂人却触摸不到,更感受不到他的温度与质地。 “确实是钻石,璀璨且尖锐!”柳青迟低声评价。 然后又问:“看他不像从小残疾的,脚是怎么回事?” “这个……”江屿支吾,“嗯……三年前受了伤,之后就……这样了。” “受伤吗,因为什么?” “我不知道。这是柳总的隐私。” 没得到答案,柳青迟略感郁闷。 笔都停了。 一味用笔杆戳弄头发。 心想:受伤多正常,身上的伤可是人与时间、与气运这两只命定猛兽拼杀而获得的战斗勋章,是一次生命质量的升级,怎么到了他那里竟是一种隐私! 此话题作罢,随后重起一个。 “听说柳庭深吃饭不吃菜,是怎么一个情况?” “呃,柳总他……” 江屿不好说柳庭深不吃菜,是因为看见临时搭就的厨房条件相当将就,处处透着潦草,那种地方做出来的饭不是人能吃的。 修辞许久,说:“他肠胃不好,吃不了这里的食物,怕拉肚子,只好随便吃点米饭垫垫。” 柳青迟半信半疑:“哦。这样下去可不行啊,丧礼还有好几天呢,总不能每天只吃几口白米吧。” 若真这样,没等将柳耀文安葬,又要另搭一堂。 “柳小姐不用担心,我已经联系留在城里的特卫队长了,他们会找几台合适的车,送一些食物过来给柳总。”江屿看了看表,说,“算算时间应该快到了。” “哦~,果然还得是你们,执行力真真不一般强!”柳青迟嗟叹连连。 心里却腹诽:姑奶奶才不担心那家伙呢,骄矜恣肆,空有皮囊,居然还叫人专门送食物,他是有多金贵呵,真该给他丢山野里去尝尝无人伺候的滋味! 想她还关心一下他,找人帮跪灵,问他饮食,没想到人家有的是推磨的鬼! 自作多情! 晚上。 柳庭深的保镖大军陆续出现,一个个笔挺挺的。 扛的扛水,抬的抬箱,还有抱被子的、拿衣服的、搬床垫的…… 比之搬家更繁杂隆重。 第10章 回旋镖* 保镖在人群间来回穿梭,满院的人则眼珠来回转,惊叹地打量他们。 议论声音如火蔓延。 一说:“有钱人就是不一样,吃的睡的好讲究!” 二说:“嫌弃家乡就不要回来嘛,整这些道道。我们这里可没有庙供!” 三说:“锅碗瓢盆被褥行装备这么齐全,莫是以后都在老家啦?” …… 柳庭深过回了他精致的王子生活,柳青迟自此眼睛都不带往有他的方向抬。 大约是有江屿这个高级牛马从中操劳,柳庭深一连几天都没整出什么幺蛾子。 加之有一堆“推磨鬼”服侍,他状态肉眼可见好转了不少。 逝者出殡前夕。 亲友吊唁完逝者后,依族制要做成服仪式。 谓逝者下葬前,近亲晚辈要为其披麻戴孝,跪拜,哭灵,听祭司念祭文等。 本来一切进行的好好的,族中小辈与柳庭深的下属们都诚心为柳耀文成服,场面相当盛大,给了其一介风云人物人生最后一程应有的待遇。 却在那催人泪下的祭文诵至尾句“呜呼”之际,跪首位的柳庭深忽然连滚带爬上前抱住亡父的灵柩,泣不成声。 众亲友上前劝慰,挽扶,皆不能撼他分毫。 他的痛苦凝不成震撼耳膜的悲声,泫然不绝的泪却湿了在场每一个人的心,也湿了每一个人的眼。 他的痛苦是沉静的,宛若发生在地底数十千里处的地震源,表面只出现少许滑坡,内里却已然废墟一片了。 那决绝的样子,大有要将灵柩箍碎无阻碍将亡父抱入怀的趋势。 柳青迟立身一旁,心里拧着似的发酸。 清泪在眼眶转了几转,无声夺眶而出,蜿蜒不止。 从小到大,她见过太多生离死别,见过无数种哭丧的场景,却不曾见过如柳庭深这样的。 他有着身为男人强悍的抗压力和反抗力,也有如女子、孩童般的柔弱和纯粹。 强硬的时候出口气也能割死人,脆弱时仅凭一根轻颤的发丝便引人心疼不已。 到底是何种经历养出了这样的一个他? 这个疑问一直到葬礼结束,柳青迟都没有得答案。 因为,她没问。 柳耀文出殡那天,身为见习祭司的她一直跟在步履蹒跚的老祭司左右,协助岁逾八十的老人家作法,转如陀螺。 没一秒时间属于自己,何说注意其他。 后来,听负责全程丧礼的亲爸说,柳耀文入土后,柳庭深在新合的墓前坐了许久,一直到帮忙的人散尽,才在保镖们的搀扶下回家。 柳耀文葬礼告毕,后续就剩一些简单的做七环节,老祭司一个人不成问题。 如果不是柳庭深发话要做现存仪式的全套,很多都可以略过的。 然而主家既然要求,不满足还能如何。 至于柳庭深,他只需要在特定时间执行某个指令,就没别的事了。 柳青迟因工作繁多,在葬礼过后的第三天晚上赶回了公司。 因为公司的镇司之宝——早些年柳方承亲手打造的金丝楠寿材给柳耀文用了,她要着人再打一副价值相当的替上。 另外,今年天涯代祭的运营有了更加切实的反馈,她要趁业务空档期对平台进行完善并升级。 让明年的客户有更佳使用体验。 ☆☆☆ 九月某日早晨。 柳青迟在给一位丈夫刚离世的女士讲解丧礼操办流程,“柳庭深”突然来电。 讲话的却是江屿。 江屿说,近来柳庭深总在深夜看见后院有怪影晃动,保镖去看却无所获,希望她能去帮忙看看是什么情况。 自明柳村回来后,她也挺忙。 陡然听见“柳总”二字,心里蹦出的第一个念头是:金凤凰原来还没走啊! 看了一眼日期,哦,原来才过四七! 她不想跟那颗钻石再有交集,于是对江屿说,可能是大晚上不回家的熊孩子,不用在意。 江屿说,不是孩子,是披着长发的女人,可能是鬼。 柳青迟听后嗤笑:“世上哪有鬼,不要自己吓自己,我家干殡葬几十百来年,都没见过呢。柳庭深他运气能这么好!” 江屿在电话那端沉默了几秒。 而后说他们也不愿往这方面想,毕竟家里住了一大群阳气充沛的男人。 但柳总不可能说谎,一定有未知的事物在身边盘桓。 他们是受过高等教育不假,可身在传统文化气息悠远厚重的村落,又见过很多不曾见识过的行为、风俗,有些东西真说不清。 “你们要实在担心是不干净的东西,就请老祭司起坛做一场驱邪法事好了。找我也没用啊。”柳青迟只能帮到这里了。 江屿那边又是一阵安静。 过许久,他不知什么情况,说话的声音极轻:“我跟柳总提议过了,他不答应,就要喊你。” 柳青迟:“?” “怎么个事,深总喊我来有何吩咐?” 三个小时后,柳青迟现身老洋楼客厅。 她说话口气淡雅,夹带戏谑。 因为柳庭深跟自己一个姓,而在社交平台上的英文名叫“Shen”,所以她不称他为柳总,一直称深总。 对面新崭崭的皮质单人沙发上,柳庭深敞着两条长腿而坐。 一身黑、灰、白搭配的休闲装格外斯文,衬得他形容温和,似易亲近。 似乎也没有初见时那般消瘦了。 就是,那一双生得过分好看的眼睛依旧带着倦色,一看就是长期没睡好。 就是这双没睡好的眼,看人时明明眼皮微垂,目光之犀利却堪比新磨的剑锋晃人。 那高高在上的神情,不知是性情自带占多一成,还是身量过优占多一成。 “你说你能辟邪?” 任何时候都气场两米八的柳庭深在周遭完全安静下来后,不徐不疾开口。 似乎他很习惯这种“我是唯一主导”的交流方式。 “我又不是大公鸡黑狗血,怎么辟邪。”管他摆哪种姿态,柳青迟才不给脸。 瞬息,柳庭深眼底便涌动一丝阴郁:“来的那天是你自己说的。你是未来祭司,特殊。” 柳青迟:“……” 好像是有这么一段。 不过那话只是逗他好玩。 她见习祭司的身份,是因小时候族里选人培养,同龄的人都不愿去。 一直觊觎祭司行头的她于是冲上前毛遂自荐。 而后经历多次家族会议,众多族人推翻族长那套传男不传女的旧制,稀里糊涂当上的。 科学引领人类发展的时代,谁愿意攻家族祭司这门繁琐复杂,又不带来经济收益的课题! 她就是骑虎难下,将错就错,一条道走到黑,顺便为平凡的人生添几页独特经历。 不带其他玄秘色彩。 哪里会想到,半个月前的子弹这会儿竟飞回来直击眉心。 第11章 给我镇宅。 “应该……是挺辟邪的吧。”她索性认下。 “应该?” “八成。哎,这也不能考证不是。反正我自小至今跟尸体、棺材、骨灰打交道,从没招惹过那啥。” “你现在月收入多少?”柳庭深突然问。 “啊?!”柳青迟突然耳鸣——这是哪儿跟哪儿! 柳庭深:“不管你现在收入多少,我都出三倍的酬劳聘你来我这里工作。” 柳青迟:“工作?什么工作?” 柳庭深:“镇宅。” “噗——哈哈哈。”柳青迟一个没绷住,噗嗤笑出声。 婉艳清冷形象毁于一旦。 “神仙,原来你还会开玩笑呢,还以为你就是个标准的阴郁高冷总裁嗳!”说完她咯咯笑。 漂亮眼睛湿漉漉,跳跃着细碎晶莹。 没招。 实在忍不住。 “严肃点。我不开玩笑。”柳庭深板着脸。 遇上这么位言行超出常理的神仙,柳青迟严肃不了一点。 嘴巴闭上,身体反而因憋笑而抖动得更放肆。 她越是收不住,柳庭深便越气闷。 带着鉴赏意味的视线渐渐凝成了剥皮的刀子。 气氛逐渐变得寒冷。 柳青迟终于在冰源爆裂之前敛住声息,讪讪说:“不要用那种眼神看我,我身上没花。 “你的情况江助理跟我提过了,但我不想挣你的钱。你的钱太难挣了。 “不过看在你是我族曾孙的份上,我勉为其难帮一下你。” 柳庭深:“你愿意来这里住? “不要工资? “可我不想要非利益搭建的关系。 “要不这样,你看看有什么是我可以给你的,我们利益交换。” “……”柳青迟扶额。 心想这孙砸真是有大病,好心为他解忧,他倒好,非要拿利益说话。 听人说,柳耀文的后事结束后,他给所有帮忙的族人发红包,大红包,然而农村人多淳朴,何况还是一姓族亲,没一个要他的。 他便驱策助理在院中发表代表他观点的演讲,内容大概是不亏欠人、不白占他人劳动力之类,硬是逼得大家收下大额酬金。 她那份也没少。 不过她当时不在场,便让亲爸拿去买烟吃了。 因为这事,族人两两一碰面、三五一扎堆就议论纷纷,感觉有被羞辱到。 自那之后,大家几乎对他视而不见。 甚至走路都特意避开他家门前。 他要怎样才明白,有些事真的跟金钱无关。 “你身上没有我想要的东西。”柳青迟不假思索地说。 柳庭深:“……” 这是第几次感觉钱财如此无能了? 他看着柳青迟,一时组织不出下文。 幽幽一道眼神瞟向江屿。 江屿一秒领会,招呼柳青迟喝咖啡。 找话跟她闲聊。 话题从京城的亲友们走了之后,柳总身边连个熟人都没有,他更孤单了,转到从之前滑坡的那条柏油马路过来风景真美,明柳村简直是块风水宝地,最后说,如果不是送老柳总回来安葬,柳总这辈子可能都没机会见到自己家乡是什么样。 提到“见家乡”,柳青迟脑海里陡然浮现几月前代柳庭深扫墓那幕。 于是心生嘲讽:“并不是啊。当初我为你家柳总做代祭的时候,有全程直播给他看的。 “哪条路走向哪里、经过的房子是哪家、看见的那条河叫什么河,我都挨个讲述了,也算亲自走一遍了。” “你那个代祭平台……”两人的谈话让柳庭深灵光一现,顿时有了战略,“……海外版bug很多,使用体验较差,我可以帮你重新设计。” 此话一出,致力事业的柳青迟即刻来了劲。 “真的吗?什么bug?体验感哪里不好?”三连问把注意力放回柳庭深身上。 夺回主导权,柳庭深一下坐姿都霸道了。 看着芳华正艳的女孩摩拳擦掌的模样,他火速思考出对策。 “这种商业上的事,我一时半会跟你说不清楚。不过就我这个常年生活在海外的人来看,嗯……” 他特意隐去后话,转而言:“你那个天涯代祭主要客源是海外人士,但是……” 再次言而不尽。 柳青迟上身前倾,瞪着两只黑水晶般乌亮的眼睛等待。 倘若他再不说,她或管不住自己要坐到他身旁去,将对方拎起来抖上一抖。 抖落藏在他心里、脑子的点子。 然而见她越是求知若渴,柳庭深偏不坦诚相待。 “我目前的观点只是基于我曾经使用时的个人感受,具体的我要再次登录仔细回顾一遍,挨个研究才能得出准确结论。” 说完,他惯常微垂的眼皮挑高一厘,窥看对面女孩的神情变化。 柳青迟开口,才将说了“不用你亲自”几个字,柳庭深便毫不客气打断:“而且,你那个平台的手机端和网页端的界面很……挺一言难尽的。” 柳青迟近来正为怎么完善、升级天涯代祭而挖空心思,突然从柳庭深这儿捕捉到一点眉目,岂能放过? 急需解惑的她立马捡起刚才的话,说:“深总亲自去登录太麻烦了,不如用我手机看吧。” 说着解锁手机,触开天涯App,呈到柳庭深面前。 面带微笑等他赐教。 江屿都说了他是高端商业圈新秀,影响力不输圈中老资格,商业头脑可想而知。 如果能得他指点,天涯一定能更上一层楼; 如果他肯指点,她就收回以前腹诽他是问题富三代的话; 如果他的策略能给天涯带来质的飞跃,她一定厚礼为谢。 然则,谦恭呈过去的手机都熄屏了,也没等来男人垂眸一顾。 她只好讪讪收回来。 柳庭深这时“解释”:“不是我不马上帮你查检,只是最近休息不好,精力有限。 “看你挺看重这份事业的,应该也不希望我敷衍,给出不那么优质的解决方案吧。” 柳青迟虽然没经历过多少深度交际,人心、话术的见解却不算稚嫩。 她懂。 “看我,一说到自己的事就把深总你的事给忘了。不好意思哈。你看这样好不好,我帮你解决‘鬼影’的事,你呢就费费心,帮我检索一下代祭平台的问题,如果能帮忙给出建议就更感激不尽。”柳青迟谦和又真诚地说。 柳庭深也不矫情,当即答应:“成交。” 一诺既定,锋刀不断。 柳青迟当天晚上就抖擞精神吭哧吭哧上战场。 她倒要瞧瞧那鬼究竟是何方神圣,居然能让柳·大小姐·庭深主动邀约,求她亲自下场镇压! 说来真是有趣,上任第一天她半丝鬼影没瞅着,却听了一晚柳庭深均匀的呼吸声。 第12章 悬空物 没错,她晚上就在柳庭深房间。 不为别的,只因他见鬼的位置就在这。 他的卧室位处老洋楼二楼东南角,后有阳台前有窗,很别致典雅。 加上是上世纪产物,独有一种古朴厚重的美感。 可能也因岁月久远,这栋现在看来依旧韵味十足的住宅总会给人一种阴沉沉的感觉。 尤其是建筑后方——高耸的树木半环着,一起风枝叶就淅淅飒飒作响,暗影曳动,将那份阴沉直接给转化成直渗人心的恐惧。 何况此宅才办过丧事,没有的也容易看成有的。 柳青迟胆子算不上大,但不怯所谓孤魂野鬼,于是白天她回自己家睡大觉,晚上又来。 有她这个实习祭司镇宅,柳庭深夜里也不凭窗瞎望了,到点就上床睡觉。 睡得非常之安稳。 完全把她当看家护院那啥。 第三天。 柳青迟又蹲守在柳庭深窗前,居高搜索那位长发女鬼的影迹。 毫无悬念,那女鬼还是没出现。 鸡鸣三遍后,柳青迟揉着千斤重的眼皮从窗边的椅子上起来,拿起衣帽架上的一只木衣架戳柳庭深。 试图把他弄醒。 柳庭深睡得正香甜,被打扰很不耐烦,拢拢被子翻身继续与周公深谈。 柳青迟:“……” 又戳。 借着天边裂开的一隙橙光照明,质地梆硬的衣架子戳了他背,戳他肩膀,叫不醒又戳他脑袋…… 不堪其扰的柳庭深渐渐清醒,揉着一红二润的俊脸怨声载道:“你干嘛~” 尚未完全清醒的他声音无比磁软,说话尾音拖得长长的,很能脑补出一个魅惑乖弟弟的形象。 他的样貌也确实符合。 只不过,他其实已经二十七岁了。 这年龄段哥不像哥,叔不像叔的,很尴尬。 还好,柳青迟只当他是孙。 柳青迟狂打呵欠,对孙说:“你逗我的吧,哪有什么长发鬼影,我在这盯三天了,鬼指甲都没见着!” 柳庭深撑爬起来,靠到床头。 活动活动酸麻的脖颈。 脑子开机了之后才说:“你看我像是有闲心逗你的人吗?” 柳青迟没接这话。 他确实不像那么无聊的人。 空气陷入凝固。 忽然,柳庭深神色一动,对柳青迟说,会不会是只有他能看见,别人看不见? 柳青迟黛眉一蹙:“有什么依据?” 柳庭深不想提“走黄毯”那茬,多跌份儿。 只说:“你没来之前我真的有看见,不止一次。可能、是你起到了作用。” 柳青迟唇角一抽,不如沉默。 良久,她叹息:“那没辙了。我来它就不来,它来我又不在,怎么整!” 柳庭深不知道。 他生平第一次住这种鬼气浓重的地方,这里的民俗又每一样都怪怪的。 办丧礼的时候他就见识了。 “其实,真有就真有吧,反正既然你都看见过几次了也没怎样,该干嘛干嘛就好,不用在意。” 柳青迟只能这样说了。 掩唇又打了个呵欠。 “一晚上光顾帮你找鬼了,困得要死,我回家睡觉了。拜。” 她挥挥手就走。 “喂,”柳庭深叫住,“难道就这样,不做点什么?” 柳青迟脚步一顿,回头:“做什么?你从头到脚都好好的,需要做什么!” 柳庭深讷讷:“比如,做场法事驱赶什么的,你不是会吗。或者,给我个那什么符。” 柳青迟:“……!” 心说:孙砸大哥你到底是有多怕鬼啊!你可是海外华侨,受的是最先进最科学的教育嗳!能不能不要表现得比我这个土著还迷信! 心里话溢出口却变成:“你看这样好不好,晚上我再过来一趟,但这次由你来守窗,我不露面,你如果看见了就喊我,我弄清楚情况再做打算。” “好、好吧。” 转眼月上中天。 柳青迟如约出现在柳庭深家里。 按计划,柳庭深晚上不准睡,老实扒窗边看那位鬼来没来。 柳青迟叫人搬来一个小沙发,坐在房间最隐蔽离柳庭深最远的角落,跷起二郎腿看。 灵异类的。 想着弱化一下身上罡气——万一她真有呢。 午夜十二点。 柳青迟问他有没有点发现,柳庭深摇头。 一点,他还是摇头。 两点依然没异常,柳青迟不伺候了。 她好饿,问柳庭深要吃的。 柳庭深说厨房有,让门外值守的保镖去拿。 柳青迟说坐半天了腰疼,自己去,刚好活动活动。 不需柳庭深答应,她已然起身。 伸了个懒腰就要离开。 “嘎啦。” 房门堪堪打开,忽然一阵凉风“刷啦”扫过她后脖颈,同一时间,似乎有一道暗影罩过来…… 柳青迟陡然身体一僵,后背直发麻。 不是吧! 她瑟瑟+强行冷静+小心翼翼缓缓转身。 模糊视线里,一道淡淡的暗影在脚边蠕蠕而动,伴有微许娑娑之声。 尚未完全探得真相,陡然一道低沉而幽凉的声音砸落头顶:“有点口渴。一起吧。” 柳庭深! 他才是那个鬼吧,走路都不带出声的! 柳青迟无名火起,甚想骂爹。 话到嘴边忍住了。 柳庭深叫保镖去窗边盯着,有异常及时通报,他跟柳青迟下楼。 为了不惊扰等待已久的“客人”,两人心有灵犀均不提开灯。 一路摸索着来到住宅一层,柳庭深一秒没离开过柳青迟一米远。 比影子还亲近。 行将走进客厅,后方的柳庭深突然伸出两根手指,悄悄拈住女孩衣摆。 腰腿挺的是那样的高大笔直,上半身却不住地向纤细的女孩倾靠。 几乎是要倚上她肩。 并用细若蚊吟的嗓音说:“你、你看没看见,那里有个东西在动!” “哪里有东西?”柳青迟眼里只有一片乌漆嘛黑,外加一点若隐若现的家具轮廓。 “那。”他修长的手前探,指向厨房方向。 柳青迟觑起眼睛,确见有一物体悬在半空。 那物整体有棱有角,不知是何物,正微微晃动以极缓慢的速度往窗边移动。 “开灯吗?”柳庭深掐着嗓问。 “先别。”柳青迟阻止。 随即左手伸进领口,将常年佩戴的项链拿出来,挡在身体前方。 右手同时以右边为半径,画半圆状觑摸探趁手“兵器”。 她注意力超级集中,一丝神经不敢懈怠。 以致于后捞的手抓到柳庭深的手而不自知,还以为是寻到了可用之物。 因为握在手里的那截玩意既润且滑,还没什么温度,不会想到是人的躯肢。 紧紧攥着将要举起来作防身用时,那称手的家伙什竟似打蛇上棍,缓缓缠到腕上来。 !!! 第13章 捉到鬼啦! “你害怕呀?”带着微许木质香气的男人味道轻燎耳廓,痒酥酥的。 那点被艳丽异性濡染的思绪还未侵蚀至大脑,柳青迟倏然抖开他手。 重新去摸索。 这次摸到一只细颈花瓶。 握住花瓶,她一不做二不休提脚就朝厨房去。 全程一丝气息都没给身后那位。 “大胆小鬼,往生大路你不走,逗留人间是有何贵干!看姑奶奶我不打死你!呀——” 呼呼呼。 嘭—— 乒乒乓乓排山倒海的动静自厨房里传出,回荡在整栋古旧的建筑内。 “柳庭深,开灯,我抓住它了!” “啪。”缩在墙角的柳庭深应声一抬手,狠狠拍下厨房灯的开关。 生怕晚一秒错一厘。 “柳总、柳小姐,出什么事了?”庭院里值守的三四名保镖闻声窜进来。 “你们几个去看看。”柳庭深胸挺腰直,镇定万分地吩咐,“她抓到鬼了。” “是。柳总。”话音未落,西装革履配耳麦的特卫们旋即唰唰唰一个闪身,跳进厨房。 身旁无人后,柳庭深长吸一口气,掌心紧紧按住胸口,间或抖一抖打颤的腿。 这边。 柳青迟伏跪在地上,双手环抱胸前,死死箍住,真抓住了某物不让其逃跑的阵势。 “柳小姐,需要帮忙吗?”007号特卫在柳青迟身旁俯下身问。 “谢谢。我自己可以。”柳青迟说。 她口中“嘶嘶”倒吸气,挺了一下不堪用的腰,原地慢慢坐将起来。 她低下头看向自己胸前,一点一点放松交叉紧抱的双臂。 眼睛半是眯着半是窥察地往怀抱深处钻。 究竟是哪个品种的鬼,居然有棱有角,硌得她肋骨生疼! 却待她双臂完全打开,那只有棱有角的“鬼”的身上出现L'OR***等一串串英文字母后,她当即傻眼了。 “这不就是速溶咖啡!”柳青迟一字一顿地对自己说,“稀里哗啦忙一通,就捉了这么个玩意儿!” 哐地将怀里的盒子往灶台上一扔,她昂起头来,转圈环视整间屋子。 琢磨装咖啡的盒子为什么会悬空? 柳青迟将刚丢开的金棕色盒子拾起来,仔细观察。 原本标准长方体的盒子被她刚才猛力一抱,已是惨不忍睹。 瞧不出哪里有异常。 因为,它整个就很异常。 不过…… 忽然她神思一动,想到最合理的解释。 于是对屋中四位特卫勾指,特卫们靠近,她说:“保镖哥哥们,劳驾你们做件事……” 说着压低声音,窃窃私语。 她说完,几位体态优等的保镖对了一下目光,迅疾奔离厨房,往屋外去。 “你跟他们说什么了?”在门外观望多时的柳庭深进来。 目光四掠。 后面还跟着个江特助。 江屿白天线上办公,晚上休息。 现在出现,不用说,铁定是被惊天动地的声响吵醒了。 “我让他们去抓鬼了。”柳青迟志在必得地回答。 柳庭深:“你刚才不是抓到了吗。” 柳青迟:“抓到一半。” “一半?在哪?” “这儿。”柳青迟指指自己脑袋。 柳庭深:“……” 郁闷的视线在她身上移动,看见了她白皙秀项前挂着的一枚木牌吊坠。 木牌通体呈方形,色泽焦黑,质地厚重,上镌一些奇特的字符,很特殊的样子。 “你这个坠子挺特别的,有什么来历吗?”柳庭深打探道。 柳青迟低头看了眼,云淡风轻地说:“这个吗?没什么特别。就是块普通的雷击木,我爷爷给我的。纪念品。戴着玩的。” 话是这么说,但每当感觉需要力量的时候,她就会紧紧抓住它。 她抬起手,把木坠放回衣领里。 手抬起来的一瞬间,可见她左手袖口下一滴滴鲜红的血液滴落,打在地板上,溅成一朵朵绽开的梅花。 “你——” “柳小姐你受伤啦!” 柳庭深和江屿几乎同一时间看见柳青迟手上滴血。 但柳庭深刚开口,那份极少出现的关切就被善解人意面面俱到的江特助截胡了。 江屿把柳青迟带出厨房,礼貌请她在客厅坐下,然后拿来医药箱帮她处理伤口。 她是手腕背面被利器划伤了,有一道五六厘米长的口子,有点严重。 她穿的紧身白T,加一条棕色底碎花吊带裙,外披一件黑色休闲西服,要不是血流出来,没人知道她受伤。 之所以她自己也没发觉,主要是抓“鬼”之事箭在弦上,注意力没在身上。 “谢谢。”柳青迟看着多儒雅体贴的一位帅哥帮自己包扎,满面春光。 海归精英就是不一样! 要才华有颜值,要颜值有性格! 花痴的笑容落进柳庭深眼里,他古井无波的眼眸顿时更幽深了几分。 他看着她,觉得那一头散了满肩的黑色长发都荡漾着桃花瓣,放不下了的唇角像鱼钩一样,看起来是要钓人。 “什么时候了还有空发散魅力,真是没数!”他暗暗嘀咕。 独自闷了两杯水。 伤口处理好后,柳青迟起身踱步到院子里,目光四处探寻,凝神探听周围动静。 不一会儿,刚才离开的保镖押着个人从大门回来了。 将人往客厅中央猛力一搡,亮堂的光线即刻照清他面貌来。 对方是个一米八不到的小青年。 一身老旧衣裤,狗狗眼,挺鼻,瘦白小方脸,油腻红发辫了两条小辫扎在脑后。 倒是清秀的。 柳青迟绕着他走了三圈,想起他是村顶头一族侄的混账儿子——柳耀雄。 “姑奶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您放了我吧。”少年抓住柳青迟的裙摆,哀求。 见他如此无礼,保镖上手就要拧他。 柳青迟抬手制止了。 少年看着五大三粗的保镖大哥,瑟瑟发抖,缓缓蠕到柳青迟脚边去,企图获得庇护。 柳青迟恨铁不成钢地睥睨着他,小小踢了他一脚。 柳青迟退到沙发,撇腿坐下,当场进行审问。 经柳耀雄交代,他失业在家,在外务工的父母管不动,想从根源治疗他的懒惰——断绝“失业补贴”。 骗了几次出行路费惹怒了父母后,彻底走投无路。 于是便走上了偷盗路。 这年头,有点条件的人家都安了监控,没条件的也没东西可觊觎。 偏偏这期间,柳庭深来了。 第14章 大侄子,给个工作呗。 柳富豪生活精致,吃穿都是顶顶的好,家里家外还没监控设备,这样一块肥肉摆眼前,岂能放过? 柳庭深家场地有限,只留四五个特卫在身边,其余的暂驻城里,负责定时运送生活物资。 而近身待命的特卫主要负责老板安全,只守最近一道防线,直接忽略无关的边角。 这就给了小贼可乘之隙。 柳庭深家的老宅三面有围墙,一面有大铁门,没人会想到此贼会从后院的树杈翻过来偷东西。 还是偷全屋最不值钱的! 而且,这已经是第六次了。 “第六次了都没发现!?”主审官柳青迟不语,看向柳庭深。 柳庭深是个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主,不管这些。 于是将疑惑的目光传递给全权掌管家务的江屿。 江屿看了看存在又似乎不存在的自己,再看看只管安保不理家事、公事的同事们,暗暗叹气。 他先请罪,再解释:这段时间,隔三岔五会有一些孩子逗留院外,时而打打闹闹,时而探头探脑。 扰了老板哥清静。 思量之下,前去交涉,问出孩童们是好奇海归大老板家的吃食,想一饱口福。 考虑到身处环境的特殊性,没条件也要制造条件满足,后常有准备,不定期分发零嘴给那些小地头蛇,不,小可爱。 渐渐的,家里食物数量就没准了。 村里那些熊孩子被家长教育得对柳庭深如避虎狼,会主动来求食? 柳青迟一个眼神睃向耀雄,耀雄支支吾吾说:“我喊他们来的。想先摸个底。” 众人:“……” 小偷小盗都要上兵法,也真是不容易! 看来所谓鬼影之事,八成也是他制造出来的。 但柳青迟和柳庭深以及江屿都不问。 前者不好擅自透露柳庭深的私人问题,万一传出去,高傲的他不得羞愧撞墙? 后两者则是要保证体面。 问到作案工具,耀雄说:“就一根鱼竿、一条细绳,挽个活套就……” 他双手一摊,肩微耸,一副小得意样,特别欠揍。 末了,柳青迟说要把人交给村委处置,教他长长记性,改邪归正。 对此事很是无语的柳庭深说“算了,一点小事”。 倒不是他终于参透了人情世故为何物,他只是不想跟这个村的任何人打可省略的交道。 轻松得到原谅的柳耀雄这时蹬鼻子上脸,腆着颜跟柳庭深说: “大侄子,我看你这里的工作有点意思,穿的都好有型,吃的也都是高档货,能不能请我来做?” 柳庭深:“!” 没有一丝温度的眼神瞥着小青年。 很想把人踹飞出去。 下一秒,柳耀雄确实被踹了。 不过没飞出去。 且表演了这一场脚起人翻好戏的勇士也不是柳庭深,而是柳青迟。 “噫~你想的还挺美唉,好手好脚不出去上班,在家里混吃等死,还想要个清闲工作!啧啧,我都替你害羞!” 柳耀雄不在意她,只看着大侄子:“大侄子,你不要看我这样,其实我很厉害的,什么都会,请我一定是你最划算的投资。” 柳青迟讽刺:“还嫌不够丢人?还划算的投资!” 柳耀雄:“大侄子,你考虑考虑,我会的可多了,唱歌跳舞开直播,刀枪棍棒胸口碎大石,做饭烹茶磨咖啡……,真的,我都可以做。” 大侄子三个字便把就业门堵死了,他会再多也枉然。 柳庭深隐忍不发,只是朝特卫瞥去一道犀利目光。 “哎,大侄子,你真的不考虑考虑?看你一天哪里也不去不无聊咩,我可以给你唱歌,你脚不好我可以推你去散步……” 身体被轰出大门,那求职若渴的声音还在客厅里萦绕。 柳青迟拍拍手起身:“既然‘鬼’已经抓到了,那我就先回去了。深总不要忘了答应我的事。” 了却一桩心事的柳庭深眼皮微微眨一眨,意为:不用你提醒。 遂也起身,一拐一拐回房。 比她还速度。 “柳小姐,我送你。”细致周到江特助自荐。 话音飘到行将上楼的柳庭深的耳里,他缓缓回眸。 瞧见柳青迟笑得媚态百生地跟江屿说话,他脸悄然一黑:“江特助,给我拿套新的睡衣来。” “好的柳总。”江屿回话,回头又跟柳青迟拉锯,“那、柳小姐,我让007送你。大晚上的一个人不安全。” 柳青迟:“谢啦。我骑小毛驴挺好的。没什么不安全。要谁半夜三更看见我,害怕的是对方。” ☆☆☆ 柳青迟思维活跃,情感细腻,却并非一个随时能开玩笑的。 她说话平,行事稳,非常能沉下心,严肃起来有望赶上族里的无冕之王柳青岳。 这样的性格使得她在工作上如鱼得水,备受褒赞。 毕竟是干殡葬的嘛,哪个主家要你能言善道,曲意逢迎? 冷冰冰的棺材脸才比较配阴森森的棺材盒。 是日。 柳青迟从安城运一车纸火到隔壁村,同时帮那里刚过世的老人做遗体美容,晚上回家里住。 刚消毒了化妆工具正洗手,脑海里刚服务过的那位瘦如骷髅的老人遗容还在回放,外面“哒哒哒”一串踏地有声的脚步声逐渐靠近。 她家房子坐北朝南,洗手间在西。 一楼的位置,平时不缺猫来狗往。 但,声音如此清脆的,哒哒哒的脚步声却不曾听到过。 正在这疑窦丛生之际,房门突然“砰砰砰”响起来。 突如其来的震响吓得她浑身一哆嗦。 后背汗毛噌噌噌全竖起来。 “谁……谁呀?”柳青迟顺下哽在喉咙怦怦跳动的一颗心,询问。 声音颤得不像话。 鬼的概念太虚了,不足以把她吓到失态。 心抖的原因来自于安静状态下,未做心理建设遭遇了突袭。 “砰砰砰。” 门又响。 柳青迟扯过两张纸擦手,去开门。 她连“鬼”都敢扑,所以开门时动作干净利落,窥都不先窥一眼。 大门打开,她却比见着鬼还吃惊三分—— 柳庭深以伞为杖撑着自己,一派优雅,带着他的助理和他的“12345”齐刷刷杵在她家门口! “你、你们这是?” 柳青迟长大后第一次见人出现在家门口而不喊“进来坐”。 她定定地看着柳庭深。 对方还是那副死衰傲娇样,瞧人的眼光还是一成不变的凌厉,满满威压。 柳青迟跟他交流不动,转问出场自带柔焦光效的江屿。 第15章 不速之客。 江屿礼貌陈述来意: 老洋楼没有多余的电脑,不方便帮她查检代祭网页版使用问题。柳总为了尽快帮她解决事业难题,只能来她家办公。 了解缘由,一心扑在事业上的柳青迟赶忙请人进屋坐。 烧水。 泡茶。 上零食、水果。 “不用这么麻烦,我可以把电脑搬过去的。”她说,“装网线什么的打个电话就能搞定。” 江屿眼神闪烁:“柳总说,看你很看重这件事,他无法完全根据个人审美帮你修改,所有建议和方案要随时跟你探讨,住一起比较方便。” “我也不想来,但是目前没有更好的办法。”柳庭深冷傲地接过话,“百日祭过后我就要回去了,要赶在这之前帮你做完。” “百日祭……”柳青迟默算日子,还有六十多天。 “查检,修改一个网页要两个月吗!”她疑惑。 柳庭深:“不确定。有灵感一周足够,没灵感一年也不一定能完成。由于时间问题,我尽量有灵感。” 柳青迟:“!” 这东西靠“尽量”有用? 她神色流转之际,柳庭深补充: “当然,如果你需要的是一个不那么特别的、高级的、使用体验只是还不错的网站,我动动手指就能帮你做好。 “这样我也不用费神思考,我们彼此还不麻烦,也省了很多相处的尴尬。” “不、不要。”来不及深想,柳青迟赶紧挽留,怕他反悔,“你慢慢想慢慢做。一点都不麻烦、不尴尬。又不是外人。都是一家人,哪里会尴尬。” 于是,她揣着三分对柳庭深的怀疑,十二分对事业的激情,邀请柳庭深住进了自己家里。 为了方便时时交流,还让他住自己隔壁。 但是,她家不是柳庭深家,父母经常要回来,住不下“12345”。 柳庭深看了眼她家新建的大别墅说,只留江助理住下,方便转交工作、洗衣做饭,特卫在房子外围轮值。 “不行。江助理可以住下,但特卫不行。”柳青迟不同意。 思忖须臾,让一步:“最多可以留两个特卫。而且不管饭。我招待不过来。整天这么多人守门守窗,真的超级奇怪。我家做不了显眼包。” 言语间直摇头。 柳庭深感觉她在含沙射影,但没证据。 “也行吧。”他口吻郁愤。 柳青迟又说:“我家四周都有监控,你让他们到监控室看监控就行,不要一直守门。” 柳庭深眼光淡淡一瞟特卫队长,对方立马点头,表示命令收到。 柳青迟想了想,再提要求:“还有,既然是住我家,那就要客随主便,你的助理也是我的客,所以他在我家期间不能帮你洗衣做饭,你要自己做。 “还有,你们不能开小灶,我家做什么你们就吃什么; “还有,你不能一直高高在上,见到我爸妈你要尊敬一下他们,要问好。” 以上要求不是矫情,是为柳庭深量身定制的人设重塑方案。 他明明是块好料,行止偏偏那般奇葩,一来明柳村就上村口热搜,没眼看之余,她有兴趣要雕琢雕琢。 就像平时雕绘寿盒、为逝者修整遗容一样,她沉浸,且专业。 当然,最主要的目的是:揉捏他——孙砸嘛,就是拿来欺负的。 要求说完,柳青迟才稍作解释:“我不想他们觉得我跟奇怪的人混在一起。本来我就很……”调小音量,瓮声瓮气地说,“……择偶条件差!” 听完前一句,业已郁愤难忍的柳庭深又添一份恼。 却在听了她含糊其辞的下一句后,好奇地问:“你说什么差?” 柳青迟耳尖微热,不告诉他自己在村里也是“风云人物”,再跟他常来常往,以后名声必定更当当响。 只说:“没什么。我说的你有意见吗?” “有。”柳庭深一点不带客气,“不过看在你的要求也不算太过分的份上,我努力将就一下好了。” “我的房间在哪里?”他昂昂自若地问。 真不把自己当客人。 “三楼。我带你——” 柳青迟话未说完,赫然一下被闯进余光里的情景骇住了—— 随柳庭深出现但没进屋的特卫们鱼贯而入,一个个手里或提,或抱,或拖着柳庭深的行李,等着要跟她一起上楼! !!! “好自信的人!不愧是国际财团唯一掌权人,金玉养成的富三代!”柳青迟暗自佩服。 指挥特卫整理新房间的时候,江屿的手机“叮”地响了一声,一看,是老板转钱来了。 二百块。 奖励他刚才任务完成得漂亮。 抬眼,见柳庭深大腿跷二腿坐在床尾凳上,唇角微翘,颇得意的样子。 柳庭深当然得意。 他终于在这鸟不拉屎还充满诡异气息的小地方找到了一个安全感十足的住所。 话说,那天抓了柳耀雄现形后,以为万事大吉的他连睡了两天好觉,精神倍好,真的有帮柳青迟查检网站。 却在昨晚,他感觉眼睛疲劳往窗前一眺,竟又看见了不远处的树林里白影晃动。 人模人样,长发披肩。 吓得他一晚上没睡,净思虑这是怎么回事。 为什么别人都没看见,就他一人看见了? 难道真是踩冥钱招的? 还是自家旧宅常年无人居住,没生气,加上办过丧阴气更重,那种东西循味而来,所以只有宅子的主人能看见? 他不清楚,也不好再跟任何人说,怕大家说他精神失常,是神经病。 他堂堂云庭集团董事长,岂能被造病谣! 深度一合计,他想到了柳青迟。 他查过野资料,干殡葬的人家八字都硬,最是压得住邪祟,何况她又是待任宗族祭司,身上神秘之处没有十也有三。 拿她辟邪最靠谱。 她对新创事业孜孜不倦,不怕她落圈套。 他,就是有这个自信。 ☆☆☆ 隔日清早。 在邻村操办完一阶段丧仪的柳方承回家休息。 一进院,就看见庭院里一个西装小伙在墙下伸头缩脑,跟他家监控眉来眼去。 见到他,礼貌行了个颔首礼。 他一头雾水。 推开入室大门,又见一温和帅气青年坐在客厅沙发上,一手叉着个荷包蛋在吃,一手敲键盘。 见到他,立即停下动作,点头致礼。 ! 柳方承两眼迷茫。 抬头环顾四周,确认自己不是忙糊涂了进的别人家。 足足确认了十秒,他才放下心来。 也思索出了点眉目。 于是径直往三楼女儿房间去。 一上楼,就听见柳青迟房间传来唧唧说话声。 “这个颜色不好看吗,素净,带着点朦朦胧胧的视觉感受。” “太妖了,不符合我们海外人士对祖国事物的幻想。” “你们什么幻想?” “我们喜欢视觉浓烈的,但又不那么浓烈的。” “说的也太抽象了吧!” “你要不闭上眼睛,我带你共赴一场——” 第16章 我不迷霸总/ “咣。” 唧唧私语夭折于突如其来的一声巨响。 “咦呀呀,”柳方承猛地推门进来,“你们两个在搞哪样嘞!” “爸!”坐电脑前的柳青迟闻声回头,“您回来啦。” 望着亲爸眼里的凝住的怒焰,她惊疑但平静。 “你好。柳总。”柳庭深按照入住规定,向主人家问好。 就是他这个好……跟以前的有什么区别?! 最多只是语气柔和了点。 柳青迟很不满意。 他应该叫她爸太祖爷才对。 这是族中人人遵循的伦常道理。 柳方承看着女儿卧室大敞的窗,明亮的光,各坐一把椅子上的男女,脑子冒烟:“你们……在做什么?” 试图用和缓的声音盖过刚才的冲动。 柳青迟:“我请深总来帮忙修改网站页面。爸你找我有事?” 柳方承:“你跟我出来一下。” “哦。好。你先坐会。”柳青迟跟亲爸出来,一直走到露台隐蔽的角落,“有什么你就说吧。” “你没有对他起……那种心思吧?”柳方承隐晦盘问。 “哪种心思?”柳青迟不解。 柳方承:“不要跟爸爸装糊涂。你要不是对人家有一点点好感,会带到自己房间里来! “你长这么大,什么时候带外面的男生进过自己房间?” 柳青迟:“……” “我跟你说,他跟你是一族一姓的,不得搞那种关系知道吗。”他又继续。 一点不给柳青迟说话的机会。 “爸承认那小子长得高还长得俊,符合你们现在女孩子的审美。加上他家又有钱,走到哪里都排场像网上现在火热的那些霸、霸总,特别能迷惑你们这些小姑娘。 “但是,他有残疾就不说了,宗源血脉在这里摆着,你千万不要犯糊涂啊。 “虽然我们家跟他家已经隔九代了,不算亲,但还是不要——你一个老辈子,他一个小辈子,别人会指指点点的。” “爸你说完了吗?”柳青迟早已无语透顶,“说完该我说了。” “第一、我对他没那种好感; “第二、我就是因为当他是族亲家人才让他进我房间的; “第三、他再好看也遮盖不了性格差,完全不是我的理想型; “第四、第四……”她需要回想亲爸刚才说的有哪些,“第四、我不迷霸总。 “第五、我不糊涂。我脑壳清醒的很。” “第六、没有第六了。反正我不可能跟他有什么的,您尽管放一万个心。” 她条理清晰,字字坚定,柳方承绝对相信,毕竟是自己一手拉扯大的孩子,没有谁比他更了解了。 “不是就好。不是就好。你们继续讨论,爸爸去补个觉。” “去吧去吧。一天天的大惊小怪!” “嘿嘿。”柳方承干笑,慈和的脸上皱纹一褶叠一褶。 然后他不急着走了,跟女儿讲一些掏心窝子的话。 内容简意为: 辛苦送柳青迟上大学,希望她以后做体面工作,不要来沾手家里的殡葬业务。 一个女孩儿干殡葬,人家会嫌弃的。 可是她却拿着令人称道的学历回到安城,帮忙打理家业,还把所学专业用在了做棺材、做骨灰盒、开发新业务等事情上,连恋爱都不去谈。 一来二去的,知道她这个人的邻里乡亲难免议论纷纷,说她山鸡飞不出野林子,命带阴煞谈不到男朋友。 流言如火,逐渐就烧到他们全家身上来,说他们家就是干殡葬久了,影响香火。 所以家庭情况从几代单传演变成现在的独生女模式,以后他们家这一脉要绝种。 但是每次说这些,柳青迟又不听。 怎么能不操心? 柳青迟并非完全不在意,只是她在意得不那么强烈,其中最郁闷的就是真的交不到男朋友。 然而定期回望,会发现其实流言也有好的一面,比如她的来时路正因为有这些刺人的言语陪伴才不觉单调,才走得更加坚定。 每向前走一步,她就会踩碎多一句恶意之言。 她喜欢这种感觉。 “您赶紧去睡吧。”柳青迟推着柳方承去睡觉,“操这种心干嘛,嘴长在别人身上,他们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呗。管他呢。 “我才多大,哪里看出找不到对象了真是!等你女儿我事业稳定了,一定给你招个上门女婿回来。” ☆☆☆ 由于柳庭深放不下金贵身段礼敬长辈,加之柳方承提醒的那些伦常隐患,柳青迟于是决定每天抽个空带柳庭深到村里散步。 他多见见人,混熟了应该就会变随和了。 而他们关系常拿太阳底下晒,阴暗的东西自然就不存在。 柳庭深一听提议,当然不干。 他脚不好,往路上一走,岂不是去为村民表演! 柳青迟不拆穿他顾虑,只说茶余饭后的去吹吹风多舒服,现在是深秋,气候最是宜人了,你要不想走路可以让人推。 再不然,她开电三轮载。 要他堂堂云庭集团董事长坐轮椅闲逛、坐那种破三蹦子兜风,想都不要想。 柳青迟说:“那你就每天待在家里一个人不见,一场风景不看?你不闷吗?吃了饭不去动一动不难受?” 柳庭深:“在家里也能看,在家里也能运动。” 柳青迟劝他不动,暂时作罢。 终于两天后,村里一位老人过大寿,宴请全族人。 柳青迟要他一定去,还要包个红包去。 这是祖宗传下来的礼数。 柳庭深说,让江屿代为送礼即可。 柳青迟不答应,说:“你人就在村里,不去怎么行。你爸相隔万里都要回这片土地安息,你怎么可以排斥这里的人、这里的物!他一定不会希望你这样的。” 提及亡父,他心里一阵酸涩。 柳耀文眷恋祖地,时常说祖地是根,是来处,可他感受不到。 他不喜欢这里半原始阴森的环境,不习惯这里的人总是笑嘻嘻的跟他称一家人,不懂他们嘴上说的情分比金钱重要。 他常年生活在国外,出门什么都靠钱运作,甚至对方一个举手之劳、职责之内还要另给小费,从哪里去信一个陌生人帮你是心甘情愿的话? “一定要去吗?”他确认一遍。 “必须去。不去以后在咱明柳村就不算是个人。”柳青迟斩钉截铁地回答。 “很尴尬。” “安葬你爸的时候大家都见过了,尴尬不了。” “那些人老是用奇怪的眼神看我。” “你又帅又有钱,别说在农村了,往大都市中心一站,一样万众瞩目。” “这倒是。那,我就去一下吧。不过说好了,我喊走就走。” “听你的。” 一哄二捧的,柳青迟就把人带出门了。 第17章 不高兴v~v 因只有百来米距离,两人于是步行。 傲娇大小姐深总“顶天立地”,不屑人搀,拄着他的高档黑伞一瘸一拐往前挪。 柳青迟背着两只手,看着坚不可摧的他。 偶尔柳庭深身体晃动幅度大了,她下意识伸手过去,随时准备稳一稳他。 途中。 每路过一处不同的景,她就给他讲相关的故事,讲此间历史。 看见前方不远处某家院墙上盛放的爬藤月季,她感慨:“我也想种一墙来着,可惜我连一株都养不活!” 柳庭深不语。 他不迷这些花花草草类的事物。 “不过没关系,它不能活在我家院子里,但可以活在我的手机里。走我们去拍两张照片。” 说着想要少女状跑过去,却在迈步的时候收住了脚。 端住一惯文静飒然的形象。 最终她如愿拍下了几张极适合当壁纸的照片,换上的时候还给柳庭深看了。 不过柳庭深不感兴趣,面无表情地直往前走。 柳青迟看着他颀长中透出孱色的背影,咬唇叹气。 心道:“高冷装比祖师型,用美好小事撼动不了姿态。难搞。” “喂。走超过了。从这里转过去。” 目送着他走出数米远,她才提醒。 到了宴主家,两人并行去呈礼。 谢礼时,八十岁的老人称二十四岁的柳青迟为大姑,称二十七岁的柳庭深为大孙儿。 柳青迟笑吟吟,小脸桃花样美。 柳庭深阴沉沉,感觉下一秒就要将人往狗血淋头了训。 因为以钱为谢的事,全村人都反感极了柳庭深,见他出现,大家都不怎么care他。 族长柳青岳比较有大局观,便和他攀谈了几句,问他在老家过得习不习惯之类。 柳青迟不时充当一下翻译。 开席后,大家自然而然地坐一桌。 柳青迟和柳青岳两个辈分较高,坐上位,柳庭深在明柳村的辈分好比指甲盖,于是坐下位。 本来他也不想,他是要坐右位的,但被人抢了。 菜上齐,大家都向老辈子敬酒,只有柳庭深一动不动。 活似《没头脑和不高兴》里的“不高兴”,可惜一时给他找不来另一位作伴。 给柳耀文操办丧礼时,柳庭深当时作为孝子身份特殊,没人针对他。 眼下生活往正常态过渡,热衷育人的族长重点盯上歪名在外的他,挨个向他介绍在座的族人,侧面提醒他敬酒。 柳庭深看着同桌的孩子、青年、中年、以及族长那个老年,来一句:“不好意思。我不喝酒。” 然后执筷夹白米小口吃起来。 “……”柳青岳和蔼的笑凝固,脸色如乌云笼罩。 柳青迟看在眼里,有了计较。 他在她家吃住这几日,勉强吃惯了几样本地菜。 都是他自己做的,放着视频教程,现学现做。 因为……可能是嫌弃她的手常摸死人吧。 于是,逮着今日场合,她慈祥一回,多多照顾他,给他夹菜。 “这个你一定没吃过,可好吃了,试试。” “这猪肉出了这村买都买不到,尝一尝。” “这个知道是什么吗?来一个。” 一直把他碗堆成小山,然后端起小小的玻璃酒杯,朝他点了一点,算是敬过,自己干了。 柳庭深看着碗里的菜,想到乡村办席厨房的环境,心情相当复杂。 老谋深算洞察人心的柳青岳咂摸到族妹的意图,助她一臂之力:“庭深啊,不喝酒就吃饭,要吃完啊,留饭会被小孩子笑话的。” 跌份儿的事柳庭深怎么可能会做,他于是硬着头皮忍着恶心用肚皮带走了那满满的一碗饭菜。 回到家,他马上就吐了。 目睹全程的柳青迟极度无语,不敢相信这世上还有这么娇的人。 不过因为这一吃,他在族人眼中形象好了一点点—— 锦衣玉食的富豪也是吃农家饭菜的,还没有到把穷人当狗看的变态程度。 柳青迟很快听到风声,而后放大事实,把这些话转达给柳庭深。 柳庭深脸上依旧冷漠,心里却不自觉起了一层涟漪。 被接受,被赞赏的感觉果然让人神清气爽。 尽管如此,他还是嫌弃乡村饭菜的。 柳青迟忙里忙外做的饭他依然不吃。 但江屿吃。 还一个劲夸柳小姐手艺真好。 柳庭深先是嗤鼻,心说:“你要求什么时候变这么低了?摸过那么多奇奇怪怪的死人的手做出来的菜能香! “开那么高工资给你有什么用,活的越来越没质量!丢人!没救!” 渐渐地,他发现生活质量糙如糠的一男一女吃着最简素的饭食,却释放出了最靓丽的笑。 好像有哪里不对! 江屿那家伙,不会想做他太姑爷爷吧! 虽然打死他也不可能喊柳青迟作祖宗,但这个只存在于表面上的便宜江屿也绝不能占。 这天,柳青迟同柳庭深在做代祭网页的最后一次查检,并着手拟定修改方案。 进行到一半,柳庭深以闲聊口吻打探柳青迟对江屿的感觉。 柳青迟心怀坦荡荡,说江屿很好啊,出身江南,自带温润雅气,勤恳谦卑,言谈有深度,就没相处过这么优质的男人。 柳庭深心梗了几秒,问她,抛开江屿的工作不谈,他适合担任人际关系中的哪种角色? 柳青迟不假思索:“老公吧。人夫感那么重,不做老公简直暴殄天物。” 此话一出,形如滚滚天雷,把柳庭深脑路直接干瘫痪了。 看来这毒打鸳鸯的棒,他是做定了! 阴谋阳谋在脑海演练了无数遍,柳庭深也没选出合适的策略。 就在这踟躇不决当口,柳青迟鬼鬼祟祟出现在他面前,送上一盒进口蓝莓,说她要到邻市去出趟差,问他要不要一起去。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柳庭深犹豫。 柳青迟讪着脸说:“去嘛。现在已经下午了,我一个人开夜路有点、无趣。” “你没有同事吗,不去。”柳庭深果断拒绝。 面前这女人是干殡葬的,出差是做些什么不言自明。 他住在崭新的大房子里感觉很心安,能不挪窝绝不挪窝。 见请不动他,柳青迟神思急速运转,旋即有了新主意。 她于是另选同行对象:“同事有自己的事。那要不然,我让江屿哥陪我一趟吧。” 她不说“把你助理借我一天”,而是称“哥”! 顿时,柳庭深警铃大作,心想:她不会是和江屿谋划好了,变相从他这里获得私会的机会吧?! 第18章 水难! “江特助工作繁忙陪不了你。”柳庭深说,“让007陪你去吧。009也行。” 柳青迟不要,说他们嘴巴跟摆设一样,三天蹦不出一句话,还不如纸扎小人看着亲切。 纸扎小人多水灵,给它装个智能机芯还能聊天、对歌呢。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柳庭深直接想关门。 可想着柳青迟算是他最近三年来,相处较多,关系也相对和谐的仅有之人,就甩不了这脸。 “真是个麻烦的女人!”柳庭深幽怨道,“先说好了,我只陪你这一次。下不为例。什么时候出发?我叫人把车开过来。” “那边有山路,你的豪车走不了。”柳青迟细声细气地说。 她一个做入殓的,就是靠低调维护人设,出行用千万豪车代步像什么话。 经过一番讨价还价,两人各退一步:柳庭深带一个保镖,开柳青迟的“老员工”。 取道邻市。 ☆☆☆ 白诃江市。 佘月古镇。 双节连假,白诃江景区人满为患,争相买票登船一览古国遗景。 江水清幽,江风沁凉。 奇峡间一带金光洒落,笼罩着千鲫过江般稠密的游船,煨得船上游客骨头软软酥酥的,妙不可言。 令人心生“余生就徜徉在这清波璀岸间吧”的慵懒之感。 顷刻后,江风裹挟暗流,凶残地卷住船只,将一艘艘载满游客的游船狠狠吞进巨大的漩涡之中。 游客、船身、救生衣、救生圈等一切实质物瞬间化作虚无。 紧随这场意外而来的,是惊天雷霆和瓢泼暴雨。 断绝了所有救援。 风浪平息之后,也已暮色四合。 救援队兵分三路,从下游,从水面,从水底,地毯式搜救打捞。 一具具冰冷发紫的尸身运上岸,湿漉漉地裹进尸袋,依次送进古镇广场上应急用的帐篷式停尸仓。 制冷设备启动,机械嗡鸣声与门外撼天的哭声交织,构造出一副地狱级的痛苦画面。 隔日晚上,月色洒满江面。 一辆身残志坚的Prado沿江堤驶来,停在广场警戒线外。 车门推开,跳下来一位身姿苗条,韧劲十足的女士。 “柳,这儿。”穿着防护服的龙霖招手,从军用帐篷前快步过来。 “你们要下来吗?”柳青迟一边对龙霖晃着手,一边歪过头来问柳庭深。 柳庭深:“……” 后槽牙磨得几乎要碎,说不了话。 他现在最想做的事,就是一口把柳青迟咬死。 因为,来前他已知她是来处理尸体相关工作的,但,十分钟前才知道不是处理一个,而是一群! 意外死亡的一群! 这要往灵异方向考虑,今天他们要待一晚上的地方,会有一大群新鲜出炉的水鬼! 对他来说,岂非是出了狗窝进蛇窝! 他不吱声,柳青迟便不勉强。 她心里明镜似的,会看不出他害怕且忌讳? 这么多尸体,她想想也很惊心。 可作为一名手艺祖传加进修过的专业的入殓师,她的工作意义和社会责任就是帮助亡者得体地回到家人视线,然后再得体地离开。 是以,她此行任务就是协助法医龙霖,修饰在停遗体的生时面貌。 使他们的家人见到的亡亲是安详的模样,不是受尽摧残的模样。 减轻一丝他们的痛苦。 “那你们在车里休息,我去了。” 柳青迟说完,龙霖也到了跟前。 打过招呼,两位常有合作的女士拿上美容工具,并行进了太平间。 由于死者数量过多,临时搭建的停尸仓条件简陋,一个36平的篷室里就放置着15具尸身,统一制冷。 柳青迟换上防护服,戴上口罩,即刻进入工作状态。 龙霖做残体修复,她做美容。 相关法律规定,民营殡葬企业工作人员不得做遗体修复,是以柳青迟见过的高能场面不算多。 这次算是她职业生涯的一次进阶——跟着法医干活,免不了要上手去帮忙拼、接、缝、填充…… 因死者是溺水而亡,残缺者较少,但全体均呈水嘭嘭的饱满状态,使得修饰工作大于修复工作。 龙霖修补好1号篷里的遗体后,转到下一个篷去继续。 独柳青迟一个留在1号篷,孤独地为在场各位进行美化。 人一专注于某事,总会忘记时间。 柳青迟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忙了多久,只是感觉腿筋愈发绷得紧,腰也弓得难以直起。 二十岁的年龄八十岁的身体大概就是说她这种了。 又过了一阵,她感觉真不行,再不休息,这方帐篷里就会再多躺一个她。 那多给其他工作人员添麻烦呀。 停下手头工作,她摘下手套,想要拿出手机来看到底几点了。 以手背扶着腰缓缓挺身,重新跟自己的身体建立感应。 一摇脖子,余光瞟见左面还是右面一个高大黑影杵在那儿,一动不动,似乎还……没有脸。 ! 柳青迟瞬间头皮有一点麻。 她干巴巴地咽了一口唾沫,慢之又慢地转身。 帐篷门帘处,男人神色木然,活似一截木头。 他玉白修长指间,挂着两个透明塑料袋,一袋子斑斓,一袋子简洁。 “你不在车上待着,来这里干嘛?”柳青迟取下口罩,信步走向柳庭深。 柳庭深转动机械似的眼睛,垂视手里的一袋食物:“你饿吗?给你买了吃的。” “几点了现在?”柳青迟还没看到时间。 “一点半。” “呃,难怪,我说腰怎么这么痛。看来有时间要找姓吴的扎两针才行。” “?”柳庭深接不了她的自言自语,只是目光一错不错地望着她不停揉弄的腰。 腰那么细,弯那么久,真的不会断吗? 柳青迟看见食物,肚子秒饿。 全然无法从面前人呆滞的眼神里嗅到任何关于自己的意味。 “都是吃的?”柳青迟不客气地拿过柳庭深手里的物品,打开来看。 “这么多!呀,还有……这是炒菜和饭?怎么是冷的,是不是去很远的地方买的?你们吃了吗?我看这里虽然是旅游区,条件并没有很高档,你、吃得来吗?” 她现在没闲情调侃,真心诚意的问。 一口气问了一箩筐。 “你吃不吃?不吃我拿去扔了。啰嗦!”柳庭深冷淡如冰地说。 柳青迟:“吃。当然吃。怎么会不吃!我都快要饿死了好吗。” 看着满堂拥挤,连个歇息地都没有,她于是往外走。 想到跟一样是个工作狂的龙霖,她说:“龙霖肯定也饿了,我喊她一起来吃点儿。 “嗳,我还以为你不会靠近停尸区,没想到你还有点胆子! “那你之前还怕鬼,还请我去镇宅?柳庭深?你怎么不说话?” 第19章 故乡的百合花? 柳青迟自顾说着自顾走。 感觉异常一回头时,见柳庭深竟然还杵在原地。 英武彪悍的009站在一旁,伸手不是,缩手也不是,一副怕把老板碰碎的缺筋样。 “怎么了你?”柳青迟倒回来,问柳庭深。 “……冷。”柳庭深说,“河风。” 鬼——他是在车里坐得屁股疼,下来活动,可一下车却见到处都是哭泣的人,听得他浑身又冷又麻。 然后看时间很晚了,就带009去觅食。 在一家还算顺眼的餐厅吃饭,顺道给柳青迟打包一份,被动在那里听了一则关于白诃江的怪谈,回来不敢跟不辟邪的009待车里,于是来找柳青迟。 至帐篷外,他透过帐门一隙看见满室尸体,血液就开始凝固了。 离开也不行,进去又不敢。 只能是站在这两界之间。 站在虽然有死尸,但同时也有辟邪物的地方。 死尸固然慑人,可里面唯一的活人却惹眼。 她冷静,一丝不苟,沉浸在工作中的样子散发出一种独特的光,极会攫人目光。 他就这样看了足足一个小时。 看得饭菜都凉了。 然后,身体就僵化不能动了。 “确实有点冷。”柳青迟说,“9先生,来帮我拿一下。”零食饭菜交托给009,“我马上回来。” 一分钟不到,柳青迟跑到车那边又回来,拿来一件黑色长大衣。 衣服给柳庭深,说:“披上吧。别感冒了。” 柳庭深垂眸瞧了一秒:“不用。不冷了。” 柳青迟:“……” 心道:算了,看在饭菜的份上。 “那我去找龙霖了。你来不来?” ☆☆☆ 休息篷。 柳青迟将晶莹软糯的一盒白米饭分作两份,一半给龙霖。 就着仅剩一丝丝温气的宫保牛肉和肉沫茄子,大快朵颐起来。 凳子是收纳箱,桌子也是收纳箱,饿极了的这瞬间却感觉是坐在花园餐厅。 二十八岁的龙霖工作时像个五十岁的老教授,冷静得变态。 一离开工作台,就灵魂转换成一名话痨帅姐。 嘴总闲不下来,吃饭都要聊着。 看见拿柳青迟的大衣叠整齐垫在塑料箱上坐远处的柳庭深,她窃窃地问:“柳,男朋友?很帅嘛。” “唔~”柳青迟摇头,“我……朋友而已。” “什么朋友会愿意跟你来这种地方!少忽悠我。” “真的。” “呵,我看至少是追求者。” “快吃。多吃点。别剩菜。”柳青迟快速往她盒子里送去许多菜,以便堵住她嘴巴。 龙霖嘴里咀嚼食物,还要打探:“我看他蛮精致的,还带保镖,是做什么的?” “你喜欢啊?给你介绍?”柳青迟说。 龙霖:“真的假的,说这种话!真不是对象或者待定对象?骗人是日本人。” 柳青迟:“骗人是炮轰的日本人。” 龙霖:“可以吗?”小鹿眼睛亮晶晶。 脑子里只有饭的柳青迟:“可以吗什么?” 龙霖:“帅哥呀。” “哦,”柳青迟漫不经心地应着,“介绍可以,不包成。” 龙霖愉悦地笑,狼吞虎咽的气势瞬间收敛起三分,端出几许婉柔姿态来。 她个子高,健身咖,长相英气,留的一头狼尾短发,平时穿着中性,走在路上俨然是一位俊秀帅哥,突然装温婉,别提多牙酸。 “还是算了,”温婉形象保持了不到两分钟,龙霖放弃了,“看着不像个善解人意老实过日子的,我这么忙,没时间应付这种。姐还是继续单着吧。” 果然,不只柳青迟幻想不了柳庭深这枚帅哥,其他人也不行。 他独特的气质是由内而外腌透了的,有点眼力见儿的都不会迷。 柳青迟是龙霖特邀来帮忙的,柳青迟的休息问题龙霖早已上报给领导了。 住宿管理方早有预备。 夜宵过后,累得骨头散架的她们前往订好的酒店休息,海量工作只能明天再继续。 龙霖告诉柳青迟,她的房间是双人标间,一起住,正好彼此好久没这么亲近了,柳庭深和009也是同样配置。 看着龙霖老将手搭在柳青迟薄肩,不时捏一把她腰,行动缓慢的柳庭深浓眉微皱,眼底流转的光意味深长。 故乡的百合花也是开啦?! 可柳青迟看起来并不是这条道上的人,她那细胳膊细腿,会不会被扑,然后稀里糊涂……? 毕竟,她看起来不太聪明的样子。 柳庭深想不下去,在出了广场的路口他叫住柳青迟,让她跟他走。 他订了江景套房。 柳青迟:“?” 不是说好了客随主便么,任性! 柳青迟跟龙霖相识有五年了,初识那会一个是殡葬服务方负责人的小跑腿,一个是实习法医。 深入一接触,很快成了好朋友。 后因工作调配,龙霖到了白诃江,两人再难得聚。 柳青迟愿意迁就柳庭深,但要带龙霖一起。 柳庭深缄口不语,只是眼皮抬了一抬,昂着下巴朝前走。 柳青迟:“……” 龙霖:“……” “柳,”龙霖悄悄拐了拐柳青迟,“虽然你不承认这位是你男人,但姐已经同情你命苦了。” “~” 用豪华套房把俩女孩拆散后,柳庭深安心入睡。 翌日一早。 柳青迟来敲门,喊深总一起去上班。 不用猜,柳庭深当即拒绝。 此行带他,柳青迟打的就是让他近距离接触死亡的主意—— 他嫌这嫌那,高高在上,自尊心还超强,看从这世人无比忌讳的中心——停尸场回去后还嫌不嫌。 生命的厚度不过这般,生前无论多优于他人,别于他人,死了皆呈一种状态。 “你有看新闻吗?听说这佘月古镇是千年前一古国的政治中心,王权所在,后来灭国,城中万数百姓全被敌军赶进了白诃江自行溺死。 “好多网友议论,这场灾难是河底冤魂造成,不然怎么会突然出现风浪和漩涡,把峡谷里的游船都卷进江底。 “而且我听龙霖说,消防潜入水底时,看见峡谷两边有好多山洞,洞里幽光荧荧,全是裹满藻类的物体,人形状的。 “听说,以前有人住这家酒店,半夜看见江面歌舞升平,热闹得很,全是穿古服的。 “你订这江景套房,晚上有没有感觉哪里不对?我晚上听见窗户刺啦刺啦响,对岸好像有什么人唱歌。” 柳青迟把一先搜罗来的本地历史及传说抖出来,添油加醋描绘,刺激他。 柳庭深听完,心口一阵麻。 第20章 碎嘴+++1 除却江景房这段,她说的跟他听到的版本几乎吻合。 “怕你就说,啰里啰嗦讲这么多,写呢!我陪你去。”他不高不兴地说。 竟是非一般的镇静。 心里却疯狂OS:死人就死人吧,她在的地方没有鬼,安全。 穿戴精致,出门时他对009说:“这家酒店湿气重,换离水远的。” ☆☆☆ 今天1号篷里还是只柳青迟一人工作,来的时候,殡仪中心的人已经把昨晚修饰好的三名死者运走了。 因为事态严重,时间紧,管理方多找的两名遗体美容师各负责一个篷,这样安排的好处是: 逝者出来时,家属才不会挤一起哭天抢地,造成混乱。 拿卫生防护品的时候,柳青迟给柳庭深也拿了一套,让他当一回自己的助手,以方便进出。 柳庭深拈着质感低劣的塑料罩衣和口罩看了看,丢给女人:“一股塑胶味,染衣服上祛得掉吗?” 柳青迟白眼一翻,无奈至极:“祛得掉的我的大少爷。祛得掉的。再说,你们这些老钱儿衣服不都是一次性的吗。” 说的没错,但现在是在鸟不拉屎之地,定制的衣服哪能随要随取。 自从住进柳青迟家,他越来越要求低了。 除了贴身的一天一换,外套已经需要坚持两天了——因为衣服要自己处理。 “那你来给我穿。”能剥夺他人一分劳动力,柳庭深绝不累着自己一丁丁。 “好的。深总。”柳青迟嘴角微搐,却很是百依百顺,“来,伸手。好。这边。搞定。” 然而不到半小时,柳青迟忍下的这口气就找到出口—— 殓尸篷内,柳青迟摆好工具,给一名女逝者做遗容美化,由于翻动时对方嘴角、鼻腔老溢出污秽物,要用棉花塞堵口鼻,柳青迟就使唤起了柳庭深。 “请帮我拿一下棉花,谢谢。” “你自己拿。”柳庭深贴女孩站着,全程闭紧眼睛。 试着眼不见为净。 柳青迟长的是一颗玲珑心,最会随机应变:“算我求你行不行,我手腾不开。” 声音软软的,撒娇不过如此。 柳庭深登时打了个冷噤,嫌弃道:“能不能好好说话!” 微微掀开一丝眼缝,堪堪够看见目标物即可。 “白色的这个吗?”他瞧着身前的化妆箱问。 “对。取汤圆那么大一团就好。” “汤圆是多大?直径几厘米?” “你没吃过?” “小时候吃过……吧,忘记了。” “就、两厘米多吧。不过你取三四厘米给我。” “到底是三厘米还是四厘米?” “啧。”柳青迟耐心见红线,憋着一丝不耐烦,“干嘛要纠结这种细枝末节,多一点少一点有什么关系!都可以的。” “真不严谨。”柳庭深取了团棉花,揉成三点五厘米的视觉上标准的圆球,反手递给柳青迟。 柳青迟拿到后,随意捏一捏,塞进乌青的嘴。 进入下一程序。 给遗体上妆时,她找柳庭深聊天。 “嗳,我发现你对角度、尺寸什么的好像很敏感,清明的时候给你做代祭,你在视频那头就不停地要求我,一厘米都不容差!为什么?” 提起从前,柳庭深感觉脸颊渐渐升温。 若知道会回安城,当初他就不说那句话了。 “那是你的工作,我是你的甲方,你受雇后不就该秉持一百分的职业态度去执行?居然要问为什么!” 柳青迟:“……” 自寻烦恼! 十秒钟后。 “那你、你家主要是做什么?”她其实是想问这个,“大家都知道你家很有钱,是国际大富豪,但好像都没几个清楚你家公司的具体业务。” 柳庭深:“你想知道?想知道自己上网搜。” 柳青迟:“没时间。有时候也想搜索看看来着,一忙就忘了。” 才不是。 她从来就不感兴趣。 柳庭深觉得她是真想知道,遂满足她好奇心:“都有。我爷爷那时倒服装,做工厂,后来涉足珠宝; “到我爸的时候,他继续做实业,珠宝之外又投资了房地产、各种新兴科技; “最近十年主要精力投放在管理方面。行业里有句话叫:创业容易守业难。” 柳青迟调侃:“难怪你总是这么阴郁呢,原来是被当了守业人,压力太大啊!” 柳庭深否认:“我哪里阴郁哪里压力大了,真会脑补!” 死要面子! 柳青迟没那闲拎着他不放,只说:“开玩笑的。不过讲真的,你爸就这么走了肯定影响了你不少吧?看你那时候那么伤心,你一定很敬爱他。” 柳庭深:“……” 柳青迟:“你之后有梦见过你爸爸吗?听老祭司说,梦见逝去的亲人是他们回来看我们了。因为亡灵是没有实体的,所以只会出现在我们感觉虚幻的梦境里。 “等到哪天我们再也梦不到他们了,就说明他们已经乘上了往生的船,航过苦海,进入另一个空间。 “我已经很久没有梦见我爷爷了,不知道是不是他已经去了另一个空间。 “不过我不会忘记他,因为我身上一直戴着他给我的祯符,就会觉得他一直在,从未离开,就像在外读书的那几年,知道他就在家里,只是我没有时间去与他面对面,触摸不到。” 话题一深入,她就给柳庭深讲起自己的故事: 她,从会爬起,就在棺材堆里打滚,长大点了跟纸人玩过家家; 再大一点随大人出门总偷吃主家的供品; 后来有点能用样了,就帮长辈做各种事,包括但不限于调漆、研墨、刷棺材、为逝者盖苫布。 大概是自幼便见惯了生死,对这项行为有潜意识的理解或情怀,啃工科修美术的她毕业后义无反顾地回到家乡,继续“搅和”自己家的殡葬事业。 帮忙家里业务期间,她创立了天涯代祭,项目立意为:帮远乡游子记住血脉之根,护住来时之路,守住去时归宿。 她不怕死人,也不怕死得乱七八糟的尸体,她只想把再也动不了的他们收拾得整整齐齐,漂漂亮亮,还给他们的亲人。 “吸水垫和抽水针给我一下。” 讲完一段,柳青迟已经化完第一具遗体,着手整理第二具。 第21章 手消毒了吗就摸我! 所有遗体她昨天已经做过简单的消肿处理,今天的工作是逐个精细修饰。 眼下这位少年眼部、脸部和手脚看起来还是肿,像揉匀的面团一样光滑,需要再排一些水分出来。 柳庭深找到吸水垫和针给她,继续沉默。 柳青迟拿过工具,继续碎碎念。 讲完自己的她再次把话题转向身边这位大小姐:“我爷爷走的时候只留给了我小小的一枚祯符,我也总会想念他,感觉到他是疼我的。 “你爸走的时候给你留下的却是一眼看不完,随时随处可触摸的商业世界,光想想都能感受到这份爱有多大。 “有太平洋那么大吧。 “要是这样比喻的话,你岂不就像茫茫海洋上漂浮的船? “要不说极处不胜寥,你性格这么高冷,一定是因为从小就从少数人那里得到了太多,对多数人的平淡的心意就没有感觉了。对吧?” “你话真的很多。”柳庭深冷冰冰地说。 坚若磐石的口气下,隐隐透出一丝颤音。 捕捉到这一微小情状的柳青迟嘴角勾起似是而非一笑,把手里白生生发青的手放回。 …… 差不多修饰完台子上的少年,柳青迟轻声唤:“嗳,柳庭深。” “说。” “你看这人,生得好俊嘢,浓眉大眼玉盘脸,很像宝哥哥。” “你恋尸癖吧。对一个死人说长得好看的话!” “死人也是人。好看就是好看,不一定要分物种和生死。你看一眼就知道我说的是不是。” “我不看。” “你看一眼嘛。” “说了不看。” “噫,不要这么无趣嘛。就看一眼。我殓过好多人,还没看见过这么漂亮的,没有人陪我一起看好难过!” 柳庭深真受不了她软叽叽讲话,尤其现在还是在停尸场,直感觉冰冻魔法蔓延,从脚后跟往脖颈上冻。 他始终闭着眼睛,不听她妖言蛊动。 过了约摸半分钟,一丝温温的软软的感觉从右手虎口处传来,女孩清泠的声音紧随而至:“看一眼吧。死人真的没什么恐怖的。” 这次,她话里没有丝毫蛊惑,诱导,只有真心邀请的坦然。 许是肌肤上丝丝传导开的温度赋予了面对恐惧,驱散恶心的力量,柳庭深尝试着睁开眼。 撬开的一隙眼缝间,率先映入视线的是覆叠在一起的两只手。 她的秀美纤细,他的骨感修长。 一样白皙的肤色,她的粉白,他的冷白。 那粉白的指节间有些粗粝的小手裹着一半他冷白的手背,情似娇妍的桃花瓣坠落在清池薄冰上。 桃花瓣带着春日暖阳的和煦无声浮动,薄冰却纹丝不动。 却渐渐融出一层水来。 “手消毒了吗就摸我!”柳庭深气呼呼地说,就要抽手。 柳青迟即时抓紧他:“没看我刚才是戴手套的吗,摘手套了。眼睛抬起来,看看。” 柳庭深低垂着眼:“柳青迟你真的是个神经病,哪有人叫别人看尸体的!” 柳青迟歪头至他前方,目光从下向上去瞧他,使出激将法:“你不会是……害怕吧?” 柳庭深看着笑得玩味的美丽小脸,嘴角抽抽,同时嘴硬: “谁怕了,又不是没见过。我爸那时候,都是我一直照顾,他走的时候,手就在我手里。” “原来你还有这么了不起的时候!”柳青迟见缝插针夸他一番,又说,“我一直觉得我看人眼光很准,果然,你是真孝顺的人。” 柳庭深:“可以不要这么假吗?你这样的话并不会让我觉得愉悦,反而像是被当小孩儿哄,很犯恶。 “我做的,只是每一个人格健全的人都会做的,本能要做的。” 人格健全一词从他嘴里说出来,险些没把柳青迟逗笑。 “对不起。”她道歉,又说,“可在我这儿你不就是小孩儿吗。按辈,你得叫我太姑奶。” “柳青迟——”柳庭深冷声警告,“什么太姑奶,腐旧的思想、糟粕!你最好连幻想都不要想。我单方面宣告破除这条规矩。” “我不跟你打口舌之仗。”她不在乎。 而且,此行目的无关称谓是非。 让开距离,她目光引导他瞻视简易尸台上的人:“你看,是不是很漂亮?” 柳庭深视线从她微笑的容颜上慢慢移过去,看见了目标物: 那是个十几岁的男生,相貌俊秀,皮肤红润,杏粉色薄唇微抿,乌黑的头发梳得很整齐,好像沉睡中的王子。 真的漂亮。 “我爸前年就生病了,心脏病。刚开始只是吃药控制,定期检查。后来突然有一天就卒中了,进了医院,在医院养了半年多,最后还是走了。 “他以前有点胖,疗养期间状态也维持得不错,可是最后几天……一下就变得非常瘦,皮肤也变得很黑,我感觉都不认识他。 “他遗体入柩的时候做了防腐,也做一点美容,可还是不是我熟悉的样子。” 柳耀文病重的时候,他都没有这么发自内心地讲过这么多话。 柳青迟说:“生病去世和意外去世不一样:生病是耗尽了生命能量,灵魂已经疲惫不堪了而结束; “意外是能量充裕时被突然抽走了灵魂,躯体状态天差地别。” 然后安慰他:“你陪你爸度过了最后的人间时光,你们彼此都不会有遗憾,这已是我们这些凡人最好的归宿了。 “我们归辰殡葬主持葬礼时常说一句话:斯人永做天上星,慰我余生万里明。 “意思是故去的人会变成无处不在的能量体,时刻给予我们活得越来越好的动力。” 说完,她自然而然地放开了柳庭深的手,让他独自正视生命的静止。 这一刻,她带柳庭深来的目的达成。 而实际是,柳青迟松手的刹那,柳庭深注意力便秒速收回,静静盯着自己那只重回孤独的手。 无人可见的目光幽暗,充满了对自己手的指责——好没用的手,就这么任人牵起又任人放下,你的思想呢!你的态度呢! “以后别乱摸我手。”柳庭深取了张消毒巾使劲擦手,抢回手丢掉的面子。 嫌弃之余,夹杂着不甚明显的留恋和回味。 柳青迟看着他那龟毛样,心房一阵梗痛。 “嗳,柳庭深。” “说。” “你看都看了,要不要来帮他把殓布盖上?” “不要。” “为什么?” “那是你的工作,不是我的。” “那……”柳青迟仰视着他那张昂得高高的俊脸,在一丝笑爬上嘴角的瞬间,伸手在他脸上摸了一下,并说,“……摸你脸可以吗?” 柳庭深:“!!!” 第22章 入殓师二三事 硬生生呆愣了三秒,他终于暴跳如雷:“柳青迟!” “嘘——,肃静。”柳青迟竖指唇边,示意他注意场合。 柳庭深:“……” 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小人! 下午。 管理人员带死者家属来把殓好的亡者领走,送去市里殡仪馆,停尸篷宽敞了些。 吃过晚饭,柳青迟无缝上岗,抓紧时间把余下的殓好。 因被柳青迟带偏了那么一下,柳庭深勉强能接受在死人堆里如常视物了。 但他心里对人死后的去向的认知还停留在频繁看见女鬼阶段,一时半会做不到离开“辟邪圣物”。 是以,尽管柳青迟说“感觉累的话就回去休息”,他也坚持作陪。 柳青迟用疑惑的眼神看他,他说:“你不是一个人害怕叫我来陪你吗,这会儿装什么强悍。赶紧忙你的,完了好回家。” “哦。那你自便。” 柳青迟一沉浸于工作,就没时间观念。 等到腰痛脚木,停下来伸懒腰,想起柳庭深时,见他不知何时搬了张折叠椅进来,坐在离她极近却又不妨碍她的地方摆弄带来的平板电脑。 她探头一看,是在帮她设计网页。 顿时,心里一阵暖。 工作突然间更有劲了。 几乎是在柳庭深做完网站首页的同一时间,柳青迟也顺利完成了1号停尸篷的入殓工作。 时间不紧不慢来到了此行的第三日。 收拾化妆箱准备去向龙霖辞行时,一名四十出头的女士和年龄相仿的一位男士找到柳青迟。 一见面,女人业已红肿如喜蛋的眼睛顿时泪潮翻涌,定定地望着她。 弹指一瞬,清泪决堤。 “柳师傅,谢谢你……”女人扑通一下在柳青迟面前跪下来,声音哽咽地说,“谢谢你把我儿子完完好好地还给我。” 柳青迟受宠若惊,赶紧伸手去扶她。 女人一哭起来,身体就好似融化了一般,软绵绵的怎么都拉不动,旁边应该是她丈夫的健壮男人也无能为力。 只是安慰,劝解。 女人全然不顾场合,不顾仪容,一个劲地流泪,一个劲地说着字音含糊的话。 内容大意为:刚刚成年的儿子和同学来度假,遭遇横祸,尸体捞上来的时候他们通过衣服认出,但容貌却不是他们熟悉的样子。 昨天带走儿子去做最后告别时,又重见了帅气乖巧的那个他。 今天他们就要带儿子回去邻省家中安葬,出发前特来感谢把他变回原来模样的入殓师。 女人反反复复说,一腔失去爱子的痛似乎怎么都吐不完。 直把旁边如山巍峨的男人说得泪流不止。 柳青迟也没好多少,只是她的泪都是往心里流,将那颗也曾柔软不已的心砌筑得更加坚硬。 若非如此,她纵有一湖眼泪也不够流的。 然而,她能控制住眼泪,却控制不住生而为人的,包含所有的那颗心。 面对这样的情况,她也凝噎。 只会一味地托拽着对方手肘,不让她朝自己跪下。 经过良久的情绪调整,柳青迟向她道歉:“对不起,我能做的只有这么多。对不起。” 说完,侧过脸去。 瞬时,明明管控好的眼泪还是不听话地溢了出来。 抬手想拭去,模糊视线里蓦然出现了一张棕色老花纹手帕。 递来帕子的手白皙而修长。 因为喉咙哽着,说不出话,便未说谢谢就接了过来,揩拭眼泪。 那个强壮的男人一边动作安抚着女人,一边对柳青迟颔首躬身。 反复多次。 就是没说一句成形的话。 或许,他也语哽喉头,欲言无声吧。 柳庭深将现场每一个人的情绪动作看在眼里,却一语未发。 任克制的继续克制,任爆发的肆意爆发,任坚毅的始终坚毅。 只是,在这多种情感交织的氛围的影响下,那些蒸腾在空气中的泪汽还是濡湿了他。 曾几何时,他也为亲情这样崩溃过,也努力着去坚毅。 当所有留不住的都消散,他就变成了一个冷漠的旁观者。 送走前来致谢的家属,柳青迟把化妆箱搬上车。 比她早完成工作的龙霖风姿飒飒找来,要请她去吃饭。 柳青迟深知却之不恭,爽快答应。 柳庭深是柳青迟随身携带的吉祥物,姐妹小聚没他说话的份儿。 他预料不及的是,龙霖说的是吃饭,到地方却是一家路边烧烤摊。 漫天都是油烟味的小吃街中的烧烤摊! 两个女人咂着低价啤酒,吃的可欢。 闻着那窒息的味儿,柳庭深不吃就已经撑死了。 他深以为,龙霖根本没把柳青迟当真朋友,否则不会请她吃这种狗都不理的垃圾。 好在这场不忍直视的饭局终于在两个小时后结束了,装感冒用口罩紧紧捂住口鼻的他为了分散注意力,仅用一个多小时就完成了一个祭品展示位的设计。 这速度,放在他整个业余设计生涯,排得进前十。 临别,龙霖趁柳青迟去洗手空档,凑近柳庭深,说:“柳帅哥,你是在追柳柳吗?她说你是她本家族人,还是华侨,只在国内待几个月,你这情况……悬。” 柳庭深看着面前毫无女性温婉气质的姐儿哥,满眼莫名其妙。 龙霖又说:“但如果你能长期在国内,我还是站你的。知道为什么吗?” 柳庭深抬了一抬俊逸丹凤眼,不语。 龙霖已知这位贵气帅哥哪种尿性,于是自问自答:“因为你是第一个追柳柳敢追到停尸场来的男生。” “她、很多人追?”柳庭深没喜欢柳青迟,纯好奇。 龙霖为铁蜜擂大旗:“那必须多。我们柳美如天仙,身材还贼好,谁见了不流口水?狗见了都打转呢!可惜我不是男的,又直的弯不了,不然哪有你们的机会。” 柳庭深:“……” 怎么感觉好像被内涵了。 同时间,龙霖反应过来,及时道歉:“不好意思,我绝没有说你哈。我只是陈述事实。陈述事实。” 柳庭深勉强接受,又问:“那为什么我没见过有男生找她?” 龙霖忽然萎了气,叹息:“追是追,谈是谈,追的人再多,不一定就谈的上。” “为什么?” “还能为什么,因为嫌她干殡葬的晦气呗。不只她,还有我。我就不明白了,跟尸体接触怎么了,哪里就不能跟其他人一样?! “所以我说我站你嘛,你能在停尸场守三天,说明你思想正面,不像那些人。不过你要加油啊,我们柳可不好追。还有,她喜欢斯文温柔型的,你、可能有点不太符合口味哦。” “什么口味?”柳青迟一回来就听见话尾两字,“还没吃饱吗!” “说找对象的口味,不是吃的。呃,也可以是吃的。” “?!” 周遭陡然迷离起来。 听话的人还没品出味来,说话的却急急忙忙抓起背包,期期艾艾说: “我刚想起还有点事要忙,就不送你们啦。柳,下下个月我就调回安城了,你一定要来接我啊。拜。” 手儿一挥,眨眼蹿进人群不见。 柳青迟喃喃:“神经兮兮,寄生虫入侵啦?也没吃生肉啊!” 第23章 土狗干嘛取洋名~ “你没谈过男朋友?”回程路上,柳庭深问柳青迟。 柳青迟:“龙霖说的?是又怎么了,你要帮我介绍?” 柳庭深:“没有,就是、有点好笑。” 说话间,紧紧咬着嘴角,否则盘桓嘴边的那声笑会逃逸出来,有损他矜雅形象。 然而心底深处是好奇,只是说不上来为什么好奇。 柳青迟:“……” 好笑? 男人是什么祥瑞之物吗,没有就是一种笑话? 她于是阴阳怪气回怼:“深总富可敌国,身高190,俊逸无双,一定很多女朋友吧。真真叫人羡慕!” 柳庭深:“……” 一路上,他再没讲过一句话。 连目光都不往柳青迟方向扫。 接近服务区时,柳青迟要去洗手间,柳庭深对开车的009说:“限你一个小时到明柳村,否则自己递辞呈。” 柳青迟感觉得出他是在针对自己,于是让009将车停靠服务区,然后伸手过去把车钥匙拔了。 “一个小时到不了明柳村,你们开飞机吧。不要为难我的车。” 莫名其妙! 她不惯着。 后来回到家,柳青迟直接无视柳庭深,自己先进家,仿佛全程只她一个人。 她不懂。 她怎么他了? 他直接嘲笑她都没生气,她“夸”他他倒怄气! 接下来几天,柳青迟如常有外勤就开车出去,没外勤就在家和公司之间来回,处理一些事。 因为家中有客,所以主要还是在家。 即使去公司上班晚上也会回家——给江屿这个更像客人的客人做饭。 这期间,柳青迟经过反复琢磨,似乎知道了柳庭深为什么那样——他中邪了! 依据有三: 一、自白诃江回来,他总把自己关在屋里,一待就是一整天; 二、他愿意吃她做的饭了,虽然还是很挑剔; 三、他看人的眼神、跟人说话的语气都比之前柔和了许多,虽然还是不会尊称谁。 这可不妙。 柳青迟固然气他没头没脑的不跟自己说话,但这事她不能不管。 毕竟是她诓他去那种阴邪之地的。 于是这天,她一早开车出门,跑遍周边八个村寨,弄了个传闻中很辟邪的东西来给柳庭深。 “这什么玩意儿?” 饭桌上,柳庭深看着柳青迟说的特意送给他的礼物,皱眉。 “黑狗啊。”柳青迟说,“从白诃江回来后,我看你好像有点不对劲,可能是招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所以给你捉了条黑狗回来驱一驱。” 柳庭深看着在桌前椅后打转,小小一团的黑毛球,一脸鄙夷:“好丑!像抹布一样。我不要。不需要。” 柳青迟:“哪里丑,它多可爱。我跟你说这种纯黑的狗很难找的。嘬嘬嘬……” 柳青迟丢一块骨头过去,浑圆蓬松的小黑狗屁颠屁颠扑上去,嗷呜嗷呜啃吃起来。 “看。真的超可爱好吗。”柳青迟笑得明媚,“你就养着吧。有邪驱邪,没邪看家。” 柳庭深:“想我帮你养宠物就说,非要给我冠那种不切实际的帽子。你们女人都这么心机吗?” 柳青迟欲将开口反驳,柳庭深马上补一句“帮你养就是了”,她只好作罢。 心里却道:你柳大小姐什么时候才能不口是心非? 继续吃饭。 小狗啃完骨头,趴在桌下玩耍,挠到柳庭深裤腿时,他脸一黑,轻轻把它踢开。 小狗以为他是在跟它玩,便愈发神经活跃,一直扒拉男人的鞋和裤子。 柳庭深:“……” 又踢又躲。 见他跟小家伙互动得不亦乐乎,柳青迟说:“要不给它取个名字吧,叫煤球怎么样?黑得跟团煤球似的。” 江屿捧场柳青迟:“煤球?好可爱的名字。” 柳庭深看他就像脚边这团烦人的煤球。 他装作没听见也没看见,夹了块卖相极佳的糖醋排骨放地上,叫狗子道:“布莱克,来,吃。” 柳青迟和江屿听了,相视无言。 晚上,柳庭深目送柳青迟上楼后,对江屿说,把狗洗干净,做个窝,放到他门口值岗。 江屿嘴上答应的爽快,心里却对小狗说:云庭集团不养闲人,狗也一样。 布莱克上岗后,柳庭深确实感觉更心安了。 但在柳青迟看来,他的异常并没得到改善,还是爱独处,她都要怀疑他见不得光了。 柳青迟自己没见过脏东西,但并不否定世上有。 毕竟家里是干殡葬的,从小到大听到的怪事没有一百也有八十。 看着柳庭深天天窝在房间里,很难不担心。 这天傍晚,吃完晚饭,柳青迟以遛狗名义喊柳庭深一起去散步,他说“忙,不去”。 柳青迟问是在忙她代祭网站的事吗,他否认,说是在处理公事。 柳青迟说不管在忙哪件事,都要劳逸结合,一起去走走吧,煤球是地道田园犬,不出去撒欢会憋出郁抑症的。 柳庭深看着她微笑盈盈的模样,考虑了许久,勉强答应。 并强调是看在布莱克的份上,跟她没关系。 柳青迟撇撇嘴,哭笑不得。 落日熔金。 收完庄稼的田地里草垛高垒,如山如林,孩子们在其间穿梭打闹,欢笑声此起彼伏。 柳青迟、柳庭深、江屿、009、007、布莱克悠闲走在平坦洁净的乡道上,布莱克和俩柳主子走前面,江屿紧跟着,009和007习惯性殿后。 布莱克看见一只蚂蚱在路上蹦,噔噔噔跑去追,它才三个月,腿无敌短,跑起来就咕噜噜连翻带滚。 本来它就黑得看不到眼睛鼻子嘴,甫一快速动作,真就活似一颗黑煤球。 柳青迟见状,咯咯笑,蹲下来逗它:“小煤球,快过来我摸摸。” “请叫它布莱克。”柳庭深提醒道。 “明明是土狗,干嘛要叫洋名,它不会喜欢的。”柳青迟早就想就狗名的事跟他争辩了。 柳庭深:“你怎么知道它不喜欢,你跟它谈过了?” 柳青迟:“你才跟它谈。洋名发音那么怪,它肯定听不惯啊。就像你讲英文,村里人听了也一脸懵逼。” 柳庭深跟她较上劲:“反正它一定不喜欢‘煤球’这个名字。” 柳青迟:“为什么,你问过它啦?” 柳庭深:“不用问我也知道。” 柳青迟:“哦?那我倒要听听了。” 柳庭深下巴高高仰起,傲慢地说:“它都已经长这么黑了,谁见了都要笑话一下,你还天天煤球煤球的叫它,随时提醒它它是什么样子,它能高兴吗!” 讲到最后,他还义愤填膺起来,带着问罪的意味。 柳青迟听着,隐约品味出点弦外之音。 第24章 它不镇邪。 揣摩良久,她好像明白为什么从那天开始他就气嘟嘟的——一定是某句话刺到敏感处了。 是什么? 富可敌国? 这句没问题呀,除非他其实已经破产……啊呸呸呸,不能咒人家。 身高190? 他确实有啊。 俊逸无双? 没毛病,他就是很帅,且自知,并自信到骄傲。 很多女朋友? 难道是这项将他定义成轻浮浪荡之人了,侮辱到了他的人格? 柳青迟不清楚,但她反省,决定以后说话注意点,不再触惹雷池。 人家正在为自己改进网站呢。 “啊,听你这么一说,感觉很有道理诶,那我以后不叫它煤球了,跟你一样叫它布莱克。” “布莱克,别往前跑啦,回家啦。” 她说到做到。 柳庭深辩论胜利,带着狗昂扬自若往回走。 柳青迟还是有点不解,然后问江屿:“布莱克不也有黑色的意思吗,他这不是自相矛盾吗!” 江屿不是很懂他们的关系,只说了自己的理解:“本来如此和恶意附加的区别吧。” 柳青迟:“我没恶意呀。我真的觉得煤球这名很可爱。有种潦草的萌。” 江屿:“柳总是个很正经的人,不习惯玩笑这种东西。” 柳青迟:“呃,那可真枯燥!” ☆☆☆ 老祭司为柳耀文做断七法事这天,柳庭深早早回到老洋楼,根据祭司提示完成撤灵仪式。 仪式早上开始,中午结束。 做完七七,就只有一个百日祭了。 百日祭完成,柳庭深就会离开安城,回A国去。 想着下一次过来还有一个多月,柳庭深突然心血来潮,要好好看看祖父留下来的这栋洋楼。 这是如今他家最不值钱的一处家产。 但尚具意义。 他沿着围墙脚一步步走,目光专注地览过每一处斑驳,嗅探每一丛花草的味道,沉浸在它历史厚重的气韵中,进而试图去感受当年祖辈打拼挣家业时的思想。 他家的老宅真的不小,建筑面积加庭院超千平,院墙之外还有几大片土地,后面的地长满了树木,葱葱郁郁的。 正是他之前常看到“鬼”的那片。 眼下黄昏,天色尚明。 经历过停尸场一事后,他觉得自己已经不那么害怕死亡相关的事物了,何况他还带着布莱克。 于是,他就在后院多逗留了会。 因为,这里开了好大一片粉紫色晚香玉,香气馥郁,诱惑从不热爱花卉的他流连忘返。 夜色降临,树荫下最先朦胧。 柳庭深随手摘下两支花,转身准备回去。 恍惚间,他眼角余光瞟见一抹白影在林荫间晃动。 抬眼,十米外的灌木丛还在摇曳。 同时,脚边的布莱克伏肩弓腰,作防御姿势朝着传来动静那边狂吠。 柳庭深:“……007。” “柳总。”始终跟随却又不扰老板视线的007迅捷出现。 “那边有动静,你、去看看。”柳庭深指着枝叶摇摆的地方。 他就不信了,天都还没黑透,小鬼就出来作祟。 007应诺,即刻去查看。 雄壮身躯穿越漫过腰际的浓绿,依旧稳健,带来满满的安全感。 几分钟后,007回来,说那边并无可疑之物。 “可能我眼花了。回去吧。”柳庭深表面镇静如常,心里却毛毛的。 这只鬼跟他已经一个月了,它究竟为什么? 寻思间,他下意识回头又往那葳蕤深处看。 这不看不要紧,一回眸,竟见一个白影立在茂密丛林中,长发如帘,“帘”后两颗苍白的眼珠直直盯着他。 一眨眼,它居然笑了。 不是微笑,不是狞笑,而是木然地笑,如同机械一样僵硬。 且那嘴还越咧越宽大。 明明没有风,它那长长的头发却飘浮了起来,露出森白的一张脸。 红艳艳笑开的嘴竟然没有牙齿,而是一个漆黑的空腔。 像黑洞一样。 只是远远看着,就感觉魂要被吸进去。 “柳总?”007见他驻足不前,出声询问。“您在看什么?” 就在007循他目光转过头瞬间,他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看见那鬼倏然一闪,就这么凭空消失了。 “没、没什么……”柳庭深撤回目光,提脚要走,陡然却发现脚不听使唤,于是说,“腿突然发痛。” “那我去把轮椅拿来。”007说。 “先一起过去吧。”柳庭深才不要一个人在这儿。 看着脚边蹦蹦跳跳的小黑狗,他一脸郁闷。 心想柳青迟不是说黑狗辟邪吗,怎么一点用没有,而且还让邪祟更猖狂了! 莫非是狗子太小了,或者离他太远了? 柳庭深一弯腰,揪住布莱克的后脖颈把它拎起来。 “嗷唷……嗷唷……” 疼得狗子嗷嗷叫。 光景一转,小小软软的它就被托在宽大掌心。 柳庭深壮着胆子再回头,倒是没看见那东西了。 回到柳青迟家,他第一次允许布莱克进房间。 他今天没心思做别的,靠床头拿手机给柳青迟发消息,问她在哪里,晚上会不会回来? 得到忙完就回的答案,他又问:【东方的鬼有什么特点,白天会出来吗?】 柳青迟:【你看到鬼啦?】 柳庭深否认:【没有,好奇而已。】 其时,柳青迟正在自家的冥钱加工厂。 新到了一批黄表纸,她特来验查。 工人们已下班,她把卷闸门关上,准备回去。 取车间隙,她语音解答柳庭深的好奇。 据不可查言论描述,鬼虚无缥缈,没点特殊说法一般看不见。 目前公认也较为可信的情况有几种:精气神低迷之人;阴寒之地;阴阳交替的黄昏时分。 前者本身易招,再者是生气闯入死地引起磁场紊乱,后者则是时序轮转秩序失衡导致。 听她说完,柳庭深整个不好了——以上情况他全占了! 难怪他会一直甩不掉那个东西。 难怪今天看到的如此真实清楚,原来是buff叠满了! 【你弄来的这狗到底有没有用啊,别是混吃混喝的吧。我感觉养它之后反而更不舒服了。】柳庭深试探问。 柳青迟发来语音:“它还是个宝宝,要求不要太高。你真感觉到不舒服或许是它起作用了呢。 “不过依我的理解,你应该多到外面走动走动,晒晒太阳,跟人多来往,吸收多一点阳气可能会好点。” 柳庭深不太信,又不敢不信,只能先这样。 他懒得回复柳青迟,手机一放,下床把狗捉到椅子上,推到床边来。 他愿意抚摸它,但坚决不让它到床上。 夜深,柳青迟终于到家。 第25章 快,快躲起来! 听着她哒哒哒走动的声响,柳庭深那颗摇晃不止的心终于安定好些。 这事诡异,他跟别人说不明白,像家人一样亲近的江屿也不行。 只有柳青迟能让他感到安全。 “使用童工违法。既然是宝宝就老实待着。”柳庭深挼弄小狗毛乎乎的脑袋。 抽了张消毒巾拭手,下楼温杯牛奶,喝了助眠。 一瘸一拐行至一楼时,发现客厅留着淡淡昏黄的灯光,大门半敞,夜风一阵阵灌进来,吹得人手脚发凉。 “这女人也太粗心了,门都不知道关好!”柳庭深心说。 前去关紧。 手扶住门把手行将往外推,赫然瞧见有两个人从庭院大门外往这边来。 庭院暖黄的草坪灯映照,可见得是一男一女。 男的一身黑长衫,戴瓜皮小帽,笑眼弯弯; 女的穿的粉红宫装,梳着一百多年前的两把头,簪红花,也是眉弯眼笑。 就是…… 他们居然不是用走,而是,飘……飘着前进! 咣—— 柳庭深猛地将门一甩,咚咚咚跑上楼。 “柳青迟,柳青迟……” 咔。 嘭。 他拖着跛脚连走带爬一口气冲上三楼,咔一下拧开柳青迟的房门,嘭地又关上,气喘吁吁地说:“有……嗬……嗬……有鬼!鬼!” 柳青迟看着突然闯进来的,大汗淋漓,脸色苍白的男人,垂眸再看倮裎的自己…… 世界进入死寂。 五秒钟后。 “啊——” 她眼睫化冻瞬间,眼睛鼻子嘴紧跟着就是一团扭曲,喉咙一颤,挤出一道凄厉尖叫。 震碎寂静夜色。 她刚洗好澡,正撤去浴巾换睡衣啊! “对、对不起。对不起。”柳庭深生平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第一次对人说对不起。 明明手忙脚乱不知所措,目光却被眼前那宛如羊脂玉雕琢而成的,曲线流畅的美韵身体困住了。 怎么也拽不回来。 脖颈连着耳尖好似猛火燎灼,烫得发痛。 柳青迟看着他那根本是如痴如醉意犹未尽的样子,嘴角缓缓瘪下来,欲哭无泪。 还好她没有因羞恼完全失去理智,本能地捞起睡裙,蹲到床后去穿。 “你赶紧给我滚出去!”有所遮蔽的柳青迟起来,咬着唇,似哭不哭地瞪着男人。 “对不起。对不起。”柳庭深一边后退,一边还在道歉。 就在这双方都无地自容当口,轰然砸关上的那道门外突然响起柳方承粗哑的叫喊:“小迟,小迟,出什么事啦?” 声音从楼梯口传来,渐渐靠近。 柳青迟看了看身上绯薄的吊带,又看了看汗水满额的柳庭深,脑子疯狂搅糨糊。 要是让亲爸看见他们孤男寡女,衣衫不整,那男人还是一姓的柳庭深,她和他绝对会被风光大办的。 “快,快躲起来。”听见脚步声将近,柳青迟方寸大乱。 拉起柳庭深急忙找掩避。 门后不行,万一老柳进来,一探头就看见; 衣柜不行,衣柜的大空间堆满了收纳箱; 浴室……对,浴室! 柳青迟灵光一闪,推着柳庭深就要去浴室。 然而,柳庭深是个跛脚,行动不便,即使十万火急,他也腿脚跟不上脑子。 柳青迟急得恨不能一脚踹他飞过去万事大吉。 可就算柳庭深愿意,她也没那万钧神力。 千钧一发之际,她拽起男人胳膊,按住他后脖颈,将其摁趴到最近的掩蔽之地——战壕简易版——床的里侧。 她的房间是浪漫复古风格装修,整体是白色和墨绿,家具是深棕色,雅致有韵味。 黑檀大床离地高,足够挡住门方向过来的视线。 “别出声。让我爸看见你就死定了。”柳青迟警告。 几乎是柳庭深反抗着匍匐到地上的刹那,柳方承敲开了房门。 真是一敲就开的敲开。 “……爸。您怎么来啦。”柳青迟抱着浴巾,挡住若隐若现的那部分尴尬。 “在一楼就听见你叫声,出什么事啦?”柳方承上气不接下气。 “哦,有蝙蝠。”柳青迟惊魂未定,撒谎却是面不改色。 乡下常有蝙蝠飞进住宅,女孩儿家几乎都怕,柳方承并不怀疑。 只问还在不在,没赶走的话他帮忙赶走。 说话间,一只脚已经迈了进来。 他习惯了女儿一有事就冲在前头解决。 柳青迟亟亟制止:“已经飞出去了。爸你快去休息吧。我也要睡了。” “没事就好。那我走了。”柳方承带上门。 “呼——”柳青迟终于能喘气了。 哗啦。 瞬息,门又推开来。 柳青迟一怔:“爸!还有事?” 柳方承扭了扭门锁:“锁怎么坏了?”低下头左瞧右看检查。 门锁坏了?! 柳青迟眼光一转,瞥向脚边。 暗叹:神啊! 她而后却对亲爸说:“哦——,打蝙蝠的时候不小心弄坏的。” 除了背锅,她还能怎么做? 柳方承微微皱眉:“明天我买一个回来换。下次稳着点。门都弄坏自己却没伤到,你也是人才!” “嘿嘿。”柳青迟讪讪笑。 两人说话这会,门口又堵上来几个人。 她妈妈陈锦、江屿、007和009。 他们都是闻声赶来,查看楼上异常。 柳方承说:“蝙蝠飞进来了。没什么大事。”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妈妈陈锦擦着汗,“以后晚上记得把门窗关好。” 虚惊一场,大家担忧的神色渐渐舒缓下来。 见柳青迟穿着睡裙,看起来是要睡了,众人不便逗留,各自散去。 柳方承体贴地把门带上。 走廊里,陈锦对江屿说:“小江,你晚上也要关好窗子,乡下怪虫多,不要被吓到了。” 说话时不住地打量斯文帅气的小伙子,满眼都是欣赏。 江屿谦卑应着。 路过柳庭深的房间,他眼光倏然流转,若有所思。 这时陈锦停下脚来,说:“你们先走,我跟小深说一下关门关窗的事,他大城市来的没见过什么蝙蝠啊老鸹啊的,免得被吓着。” 虽然柳庭深不知尊敬长辈,但朴实善良的柳妈妈还是会关心他这个客人的。 “那个,”陈锦行将敲门,江屿赶紧挡住门,“阿姨,柳总在听公司的报告会,我们还是别打扰他了。” “晚上还开会啊!” “国外现在是白天。” “对啊。那就不打扰他了,明天再跟他说。哎,还没问过小江,你家有兄弟姐妹几个?” …… 第26章 流氓!!! 这边,柳青迟听着连串脚步声远去,终于畅快释出卡在喉咙里的那口气了。 “你也快点……”她开口逐客。 一垂眼,看见那不速之客竟安安稳稳仰躺着,堂哉皇哉,目光幽深又隐带着几缕炽烈火光,定定地看着自己的……裙下! “柳庭深!”柳青迟咬牙切齿,顿时抬腿踹了他胸口一脚,“流氓!” 啪地将浴巾掼在他淫色靡靡的脸上。 柳庭深吃痛低哼,一边揉着胸口,一边拉开香气萦萦的湿润浴巾。 “又不是我要看,是你让我躺这儿的。”他理直气壮。 嘴上狡辩,脑海缭绕不散的却是女人白皙韵致的大腿、纤细修长的小腿、曲线过分完美的臀背线条。 全是另一个角度才可窥见的极致风情。 尤其是她穿的墨绿色真丝睡裙,格外显白就不说了,还是中长款,堪堪盖过臀部至大腿中段,半遮不遮,令人遐想非非。 看着看着,他喉咙不由自主地发干。 咽唾沫时,喉结上下滑动的微小动作被柳青迟一眼捕捉,她瞬间发怒:“你干什么舔嘴!为什么吞口水?!” 柳庭深:“我没有。” 柳青迟:“恬不知耻!混蛋!” 气呼呼又踢他一脚,然后走开。 绕过床尾,她蹑手蹑脚去搬床头柜,把门抵上。 现在缓过气来了,她预备要跟那孙砸好好说道说道。 今天这事,他要敢让第三个人知道,她一定将他挫骨扬灰,连鬼都当不成。 柳青迟拿一件深色薄外套披上,腿一撇,霸道威武地坐在抵门的柜子上。 “给你一次解释的机会,说得过了我就不赶你出去,要说不过,你和你的助理、保镖马上给我卷铺盖走人。” 柳庭深从床边地毯上慢吞吞爬起来,抖了抖不存在的灰。 想起刚才一幕,他眼神立时变回惊惧状态。 瞄了瞄四下,尤其是窗户,虽然是拉上窗帘的窗户,最后在离柳青迟最近的外侧床沿坐下。 然后告诉柳青迟,自己看见鬼了。 从下楼到关门,从看见夫妻鬼到上楼找她,一五一十,有条有理,不像编的。 见柳青迟听完依旧目光审视,他发誓:“骗你我是狗。” “骗没骗你都是狗。”柳青迟郁气难消,“羞狗!” 柳庭深眼神恳求:“真的。你信我。” 柳青迟不否定世上有玄异之物,但柳庭深说的夫妻鬼,她听着眼熟,她家似乎有这么个东西。 “你看到的是他们吗?” 院西仓库,柳青迟将手电光打在笑容可掬的一男一女脸上,问柳庭深刚才看见的是不是眼前事物。 柳庭深缩在她身后,点头。 柳青迟白眼一翻,扶额:“一个纸人就把你吓成那怂样,我真是服了!” 知其一,便知其二。 柳庭深的见鬼遭遇不过是一场误会: 半敞的大门是留给父母的,因为他们回家前通过电话,差不多前后脚到家; 夫妻鬼是从公司运回来的纸扎金童玉女,过几天送到隔壁村用的,飘移状态是因由人抱着,当然脚不沾地。 柳庭深辩解说,但是他今天真的看到鬼了,在他家老宅,那鬼还对他笑,表情非常恐怖,跟这对纸人不一样。 是以前看到的那只白衣鬼,不是柳耀雄,因为柳耀雄事件后,他又看见了。 当时天都没黑尽,他也很清醒,而且布莱克还焦躁不安地叫唤了,说假话他明天就破产。 今晚的行为固然不理智,甚至荒唐,可也是因为有下午那件事铺垫。 柳青迟见他说的有鼻子有眼,还发那种不如死了的毒誓,选择相信。 何况,他闯入自己房间时惊恐万分,冷汗如雨,绝不是演的。 他性格骄傲,死要面子,处处讲究,做不出丢人事。 而且,认识他这么久了,他从来不会用带着赏味的眼神看她,甚至有点把她当奴仆或者某种物件的意思,刚才那段,应该只是单纯的突发事件。 虽然但是,真的好羞羞啊! “我信你真的看见了一些东西,但是我看不见,想帮也帮不了。这种事出现的概率几乎为0,我只能说你运气真好。” 把惶惶不安的柳庭深送回房,柳青迟在他房间小坐,一边逗狗,一边发表对他之遭遇的感受。 “不过,”见好运之子耷拉着脑袋,她给出最后建议,“柳庭深你要不考虑去做一下心理咨询吧。玄学不可否定,科学才最可靠啊。” 柳庭深抬眼,怒气咻咻:“我就知道,只要我再提这事你们一定会说这话!我的心理没有问题。” 态度坚决,语气坚定。 柳青迟眼皮轻撩,将他从头到脚上下一扫,最终目光落在他负疾的左脚上。 柳庭深将脚往后一缩,藏到另一只脚后。 有些郁愤地说:“是,我脚有问题,所以大家觉得我哪哪都是问题。我不想解释,我不想跟所有那些与我生活无关的人辩论,但我现在明明白白告诉你,我心理很正常,如果你要看报告,我可以给你。” 还有报告? 他看过心理医生啊?! 是脚伤之后吗? “不,不用。”柳青迟说,“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只是希望你可以尽早摆脱眼前困境。 “我虽然没经历过鬼缠身,也知道精神折磨才是最痛苦的。” 她态度真诚,口吻柔缓,字字带着温和的安抚力量。 柳庭深静静看着她,渐渐心口没那么焦躁、紧绷了。 “真的没有办法吗?你不是候任祭司吗,这种灵异事件应该有学怎么解决吧。”柳庭深问。 “……” 柳青迟一个头两个大。 所谓偏见,所谓无知,所谓初来乍到傻得可爱就是这样了吧。 “怎么跟你说呢,祭司这一说法悠远,多数人的理解里,它神秘,拥有玄力,然而正经解释是:司祭者,主祭祀、读祝迎神。 “它只是一个职务,这里说的神也并不是真的神,而是一种信仰。 “所以我们学祭的主要是学主持,延续古老传承,并不会法术。” 鬼怪横行,会祝通神的人类却没有对抗之法! 柳庭深当场就蔫了。 瞧着他那颓丧样,柳青迟忍不住同情,多事一问:“你是只在你家老宅看见过,还是在别的地方也看见过?” 柳庭深:“只在老宅。” 柳青迟:“呃,那,可能是你家老宅磁场有问题吧。 “如果是这样的话,我觉得你大可不必放心上,反正你又不住那里。 “你不是过段时间就回去了嘛,以后都不会再看见了。等你离开明柳村,换个环境就会忘了这些事,就当……玩了一回恐怖屋吧。” 柳庭深沉默几秒,说:“也只能这样了。” “早点睡吧。有事叫……”柳青迟想说有事叫我,想了想,改口,“叫大声点,大家都能听见。” 将走时,柳庭深喊住她:“给你。” 他手往靠墙的储物柜伸过去,将插在花瓶里的两支晚香玉拿给柳青迟:“我家老宅后摘的。你不是喜欢花吗。” 柳青迟看着玻璃瓶里粉紫色的,散发着幽幽香气的花,抬眸再看看面无表情的他:“这花、好像有毒。” “……” 不侍花草的柳庭深被鬼闹的已然有点魂不附体,听了这话更是呆的有点傻萌。 “毒不死人。”他说。 硬塞给女人。 女人:“!” “谢谢。”她勉强收下,撩了把分不清眼耳口鼻的黑毛球,“布莱克,安。” 开了门,她忽然回头。 取下戴了十几年的雷击木祯符,给柳庭深:“我爷爷说,枣树雷击木最镇邪祟,借你用。走的时候还我。” 柳庭深不接,看向布莱克:“你还说黑狗镇邪呢。” 柳青迟语塞。 两秒钟后,才说:“不要算——” 话未说完,手里的木符吊坠唰啦一闪,瞬移至男人手中。 柳青迟:“……” ☆☆☆ 第27章 亲幺爷天降_ 经被撞见倮体一事后,柳青迟再也无法淡定如常面对柳庭深。 每天,天灰灰亮就起来,随便捞点吃的就开车去城里上班,晚上狗睡了才回来,把采购的食材整理好放进冰箱,方便住家里的人第二天烹饪。 有时候,她干脆就不回来了,只给江屿发消息让他和柳庭深自己做饭,缺水少食跟她说,或者跟她爸妈说。 十天半个月没见着柳青迟,柳庭深这边也没好。 陈锦最近十天有八天在家,她要翻地种菜,方便冬天有的下锅。 每次要出门,她就笑盈盈地去问江屿有没有时间,可不可以帮她种菜,江屿住人家吃人家,当然答应。 然后,两人就有说有笑出门去。 回来,柳庭深让他“汇报”情况。 江屿说,柳妈妈是个很健谈的人,在一起时会给他讲本地的八卦,各种好与各种有待完善,偶尔打听他的家庭、工作、以后人生的发展,还有种地的经验等等。 柳庭深听着,心里有了思量。 柳青迟妈妈原来是在给自己相女婿! 挖墙脚居然挖到他头上来! 过分! “我看你挺适合种地的,要不你别回云庭了,留在这里发展吧。” 柳庭深坐在庭院里晒太阳,悠闲品着茶——柳青迟说多晒太阳可以积蓄阳气。 而且,他近来有点喜欢上喝茶了,让驻留安城的特卫买了好多种类送来,换着试区别。 江屿听他口气,以为是自己最近看起来工作不积极,要被炒,急忙认错,说以后一定更加努力工作。 柳庭深淡淡瞥他:“你就一点没想过要在这里生活? “见你每次一出这道门,就有女孩蹭着来跟你打招呼,甚至大妈们也上赶着找你说话,是想给你介绍对象吧? “你难道不想做这里的女婿?” 江屿:“柳总您别开玩笑了,我想结婚早就结了。您是在试探我对不对? “您放心,我眼里只有工作,我的后半辈子都是云庭的,只要您不嫌弃我不赶我走,我死也是云庭的鬼。” “呸呸呸,闭嘴,什么鬼不鬼的,晦气!”柳庭深听见鬼之一字就恨火烧心。 江屿已经知道老板哥又在老宅看见鬼的事了,还知道柳青迟是第一个相信他的人。 连柳青迟这个本地人都信,他自然也信。 所以他特别理解柳庭深现在格外忌讳那东西,于是道歉。 柳庭深不需要。 只要小助理工作之心坚如山,他什么都不怪,甚至还要给他加薪。 这天,柳庭深又在庭院里晒太阳,煮茶,一名七八十岁的老人提着拐杖姗姗进门,跟他搭话。 老人自我介绍说,他叫柳云峯,是柳庭深的亲堂爷爷。 然后示歉,他很早就想来跟柳庭深叙一叙,但因身子骨不爽,不便走动,最近才好了些。 得知他住到了柳青迟家,特来看望。 自行坐下后,他给柳庭深讲两家从前那些故事: 八十年代初,他跟大哥柳云岚,也就是柳庭深的爷爷在香江打拼。 小富之后,各自立了门户,因为彼此都忙,就疏了联系,不怪小辈不认得。 后来,厌倦了商场上的尔虞我诈,又怀念家乡的土壤,便回来常居,再没出去。 柳庭深除却在柳青迟那里出了些糗,不得已转变相处态度,对外还是一如既往的目中无人。 管对面老人是亲堂爷,还是堂堂爷,他都爱答不理。 反正不是亲爷爷。 当富豪这些年,每年总冒出好些人来跟他家攀亲言故,不是借钱就是讨工作,花样百出,看得人心烦。 柳庭深不说话,柳云峯便尴尬不已。 可他又不想走,于是换个话题,聊起桌上的茶来。 柳庭深正好在研究茶文化,勉强有点兴致。 他把眼睛放下来时,品行还是不错的,知道给人倒茶。 一小时里,老人讲四十分钟的地北天南,十分钟时代风貌,还有十分钟用来问柳庭深的故事近况,比如他读书的学校、婚恋、跛了的脚。 提到脚,柳庭深脸就僵,只是他皮肤白,不爱笑,看不出喜怒。 老人也不知是无意还是有意,讲到跛脚就没完没了。 一说某家动了祖坟,儿孙遭祸; 二谈某家长辈干缺德事,儿孙遭祸; 三论某家老地基风水被破坏,儿孙不利。 说得有根有据,引人入胜。 柳庭深当民间故事静静听着,就茶。 竟别有一番滋味。 直到老人说“如今村里家家都建起了大房子,你家的老房子风水也遭破坏了,有好几个人在那附近撞见不干净的东西”,他心头猛然一颤,眼皮都不会眨了。 不完全是恐惧,而是震惊。 原来,也有其他人看见过那东西! 他稳住了没把情绪暴露给陌生人,等着看对方还会说出什么。 然而老人只是淡淡地看着他,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转而说起了柳青迟家。 夸她家这些年赚了不少钱,修了村里数一数二漂亮的大别墅。 只是可叹,这么大的房子以后有谁住呢! 一个独生女,又没人敢娶,即使有人愿意娶,以后都是住夫家,留下两个老人守偌大栋屋,真是说不尽的心酸。 “人生于世间,最怕跟阴晦之物纠缠,一次都不行,常年接触更糟糕。” 老人唏嘘着,饮下半盏云雾茶。 话不明说,句句都在暗示柳青迟家香火断代。 “大孙,幺爷真心把你当亲孙子,才给你说这句话:你刚送走了你爸,身上阴气重,还是少住柳方承老辈家,不好。” 柳庭深抿了下唇角,眼里闪过一丝不爽。 随口敷衍:“柳青迟请我帮她处理一点工作上的事,不会住很久。” “嗯。” 老人在柳青迟家院里转了一圈后,说要回去了,并邀请柳庭深去家中走动。 柳庭深婉拒。 老人于是便说:“大孙,整个明柳村都跟自己家一样,要多出去走走。噢,忘记你脚不方便,那幺爷明天再来找你摆龙门阵。” 柳庭深浓眉一蹙,微微点头:“不送。” 第二天,柳云峯又来。 这一天,他只聊了些闲话,偶尔提一两句村里谁家谁家在城里买房了,以后都不会回来了,把家里地卖了。 评价说:还是现在的人思想积极,跟得上时代发展,那些花百万、几百万在农村建房的早晚后悔。 柳庭深不喜欢评价别人的选择,便不附和。 之后小半月,柳云峯都像上班一样天天来找柳庭深。 柳庭深每天坐那藤编躺椅上,也坐出了在办公室听汇报的感觉。 这天,阴雨绵绵,柳庭深没太阳晒,只能待在客厅里。 步履蹒跚的柳老爷子历经艰险又来。 第28章 姜,不一定是老的辣。 堂爷侄孙俩最近处得相当熟络,老爷子破格成为明柳村与金凤凰说话最多的人。 一不小心,柳庭深不近人情的风评竟得到了质的改善。 柳云峯这回来,流程化先讲了天气、路上环境,屁股坐暖和了之后才进入正式“闲谈”。 今日内容与往日大差不差,只不过对象换到了柳庭深家。 他又提起了柳庭深极度在意的那个话题——老洋楼风水。 他神神秘秘,言语试探柳庭深,是不是也在自己家看到过不干净的东西,否则怎么会把家具都换了而不住,长期住在柳青迟家,因为工作也犯不着呀。 话都到这份上了,横行商界的柳总也不遮遮掩掩了。 他说:“还好,鬼嘛,哪里都有,西方的其实更凶。我倒是不怕,但是我助理不行,他胆子小,看见个影子听见点动静就整夜睡不着,太影响工作了。” 小嘴长得像模板一样精致,开合间却颠倒事实真相。 老爷子闻言看了眼那位助理。 正在一米六大茶几那头疯狂工作的助理眼角余光一闪,接茬:“啊对对对。我最怕鬼了。听人说乡下的鬼很邪。” 老爷子精光闪闪的眼底疑火丛生,没说什么。 只对柳庭深叹:“看来大家说的不错,你家那块地被其他楼房包围,太阴了,成了小鬼的聚集地。 “啧,这可不好——阴地伤主人。 “难怪,你爸爸前年回来都还好好的,今年突然就走了,不可排除是老宅的问题。 “还有大孙你的脚……,依幺爷之见,你不如把那房子和那块地卖了。把这厄运化去。 “幺爷也是为你好,你家现在只有你了,都快三十了还没有结婚生子,脚又是这样,我怕呀。 “万一你以后有什么……,哎,我归天以后怎么跟你爷爷交代!” “你想买吗?”柳庭深开门见山。 “啊?”柳老爷子猛然一愣。 片刻后道:“我老几十岁了,买这些东西有什么用。如果你真要卖,幺爷帮你打听有没有人要。 “不过这件事你千万不要透露给本家这些人,他们只想捡便宜,知道你家不会回来住,就等着瓜分你家这里的地产呢。 “要卖也要卖给外面的人,多少得点。” 他指腹摩挲,传递暗语。 “我不缺那点钱。”柳庭深说,“那房子是我爷爷建的,即使不住也要留作纪念。” “不是钱的事。”柳云峯脸色微黑,却还是笑容可掬,“大孙你要想清楚哦,这种阴邪之事不是开玩笑,那是会要命的。” 柳庭深这会倒不怕玄灵之说了,坚定道:“别说了,不卖。” 其实,他从来都不怕运的优劣,他怕的是那个缠着自己不放的,有形而无实,且无法掌控的未知之物。 柳云峯还想说什么,柳庭深立即岔开话题,喊他喝茶。 这回,柳老爷子走的时候,脸比天还阴沉。 “国内政府规定,个人禁止买卖土地,这柳老爷子居然知法犯法。” 看着柳云峯走远,江屿停下手里事务,议论道。 柳庭深:“政府下明令,小人做暗事。” 江屿:“您没顺着他铺好的路走,他肯定会想其他招数。” “等他想到能说服我的招,等我下次回来吧。” 他永远不会回来了。 除非他以后死了,他儿女想要把他埋这里来跟他祖辈作伴。 如果没有儿女,他会把自己埋国外。 柳云峯想算他? 他当他是小孩,却看不明白他在国际商界可是举足轻重的人。 对方一言一行,一举一动,就连喘气的节奏都是他拆解此人的条件。 玩鬼他玩不过,因为不在一个维度。 玩人,他这辈子还没学会怎么输。 柳云峯出现的当天下午,柳庭深就派出最受广大妇女喜爱的助理打入群众内部,摸清了他家的情况。 柳云峯当年有没有跟他爷爷一起打拼不知道,有没有一起赚到钱也不知道。 但据乡邻传言,他小富过一段时间,后来被儿子赌光了,现在仅有的体面,都是远嫁的女儿给的。 早些年为了给儿子擦屁股,他把家里土地贱卖了,现在只有方寸之地遮风挡雨。 了解他过往,就不难猜他造访之目的。 现在回想,老宅见鬼一事,未必没有他的手笔。 不确定的那部分原因是:明柳村确实有闹鬼之说,不止老洋楼,因为明柳村实在历史久远,这些言论本族中人无人在意,一般是孩童们玩耍才会提及。 出乎意料,柳云峯自提议卖房被拒后,再没来找过柳庭深。 听说是女儿接去照顾了。 ☆☆☆ 北风挟寒霜降落,将漫山斑斓裹入晶莹冰匣。 太阳东升,熠熠如光耀过无边银砂地。 柳庭深昨日拜完亡父百日祭,今日启程回A国。 一个多月以来,柳青迟来来回回送了不少食材给他和江屿,忙忙碌碌还是没跨过羞耻那道坎。 偶尔和柳庭深撞面,她表面冷静有礼,一个错眼,便脱兔一样瞬间奔出二里外。 她越是回避,情感淡薄的柳庭深就越发感觉自己某处不太对劲。 每每脑子一空下来,就会自动回放名为《柳青迟》的影集。 自初见,至再见,穿祭服的、一丝不挂的、和善待人的、睚眦必报的、认真工作的、讨人喜或不讨人喜的…… 一帧不漏。 “柳总,该出发了。” 柳家别墅外,一辆普尔曼,两辆奥迪黑武士一字排开,车前三五西装壮汉候着,等待柳庭深上车。 柳庭深望着路的那头,问江屿:“东西都放好了?” 江屿:“按照您的吩咐,放在一眼就能看见的地方。” 柳庭深:“不会被风吹掉吧?” 江屿:“窗户都关好的,吹不掉。” “老宅那边的家具——” “柳总,别等了,柳小姐说她今天要去接一个很重要的朋友,不会来送你的。” “我哪里在等她了!”顿时,柳庭深脸阴下来,“我是在想,我们这一走就不来了,你们别有事没处理好,留一堆麻烦。” 看了看乖乖蹲脚边,两粒黑豆眼乌溜乌溜打转的布莱克,他无名火四窜:“没人性的家伙!给你了。” 手里牵狗绳哗啦甩给江屿。 他抖抖衣服,钻进车里,大马金刀坐下,双手抱在胸前,眼眸浅阖,冷冷道:“走。” 江屿轻轻关上车门,叹了一叹。 铁嘴就别想吃上饭了,残羹剩汤都没有! “你是没有人性,但你很有灵性呀!走,人爹带你坐飞机去,体验一把当哮天犬的感觉。”江屿抱起布莱克,坐上为首那辆车,“出发。” 第29章 男人这种东西 却说柳青迟昨晚就收到了柳庭深要走的消息,他亲自发的,但他没说让当面告别,她也就不自作多情,只回了他一句“一路顺风”。 那高傲的家伙于是就不回复了,真是! 他对她爱答不理,她何必因为他要走而特地跑回去一趟,拿自己热脸去贴他冷屁股! 刚好今天龙霖转来安城工作,她还是去接她比较开心。 高铁站。 柳青迟一身黑大衣配时装靴,化着干净靓丽的妆,手里提着两杯热奶茶,等在出站口。 龙霖马上到了。 她脸皮厚,还没见面就伸手来掏她钱包,要喝热的。 要是人与人都能像她和她一样不粘腻又不见外多好,那样就能省去百分之八十的社交烦恼。 要是男人与女人的相处,也能像入殓师和遗体一样不卡性别,她就不会被困在露体即羞耻的枷锁里,把还算不错的关系弄得污糟稀碎。 柳庭深那家伙会不会因为那天,那事,那几脚,和她那时要吃人的丑陋嘴脸就不帮她设计网站了? 他好面子,自尊心又强,心灵还敏感,根本都受不了被人那样对待吧。 柳青迟越想越胸闷,在心里嚎:“死柳庭深,你走就走,能不能把答应我的事做完!” “我是脑子被驴踢了才叫你来接,眼里根本都没有我。”幽怨的女声在耳边抓挠。 “别得便宜还卖乖,你要什么我没给你!”柳青迟秒速神回,把烫烫的奶茶塞到龙大法医手中。 希望能烫死她。 龙霖插上吸管先嘬一口:“甜。天冷就该喝点糖分高的增膘,御寒。” 她的狼尾头长长了些,半扎着,穿搭中性,一如既往潇洒帅气。 见柳青迟闲闲看着自己,她蹙眉:“你怎么不喝?” 柳青迟:“烫。” “烫一点舒服。”说完旧话重提,“所以你刚才发什么呆?我招手都没看见!在想谁?” 柳青迟:“除了想你还能想谁。” 龙霖:“啧啧啧,还想敷衍我,你怕是忘了我们干法医的都学过心理学。” 柳青迟心梗:“跟你们法医比,我们干殡葬的真是单纯又可爱!” “就是没人爱。”龙霖无缝衔接,“我们吃什么?” “酸菜鱼吧,我最近胃口不好,想吃酸。” “怀孕啦?” “什么嘛,神经!” “哪有人请客只在乎自己意愿啊!” “你带我吃烧烤喝啤酒时怎么不这么想?” “……”龙霖被噎住了,“我觉得愿意带人去吃自己喜欢吃的,才是真感情。走,吃酸菜鱼。” 边说着,两人走出车站,驱车直杀安城最受好评的饭店。 等菜时间,龙霖突然想到追柳青迟追到白诃江的跛脚帅哥,于是问:“老实交代,你是不是跟那个不怕鬼的帅哥交往了?” 不怕鬼的帅哥? “谁?”柳青迟好像没认识上这么个人。 “就是那个、那个柳什么,”龙霖自己急上了,“跟你一起去佘月镇殓尸那个。” “咳咳咳……”捧着奶茶在吸的柳青迟一个不防,呛着了。 不怕鬼的帅哥=柳庭深?! 这是什么笑话! 若非因为他怕鬼怕得要死,恶狗发疯一样闯进她房间,还把门锁锁弄坏? 他不强盗一样闯进她房间,她会丢脸丢到姥姥家? “别提了,真糟心。”柳青迟郁郁。 “怎么,又没成?!”龙霖感到惋惜。 柳青迟不乐意了:“什么叫又,我……我也没有过‘一’吧。再说,干嘛一定要提男人这种生物,单身不爽吗?” 龙霖揉太阳穴:“能不能有和愿不愿要是两个概念好吧。 “前者是客观性质,表示你有没有那个能力、资源、条件得到,这关系到你的个人价值; “后者才是属于你的自由主观,是拥有选择权的证明。 “但显然,我们这种特殊职业没有多大选择权,所以证明不了我们不屑有男人。” 柳青迟心知肚明,但不想承认:“别把你的三观强加给我,我还年轻,社会眼光还没有毒害到我身上。” 菜上桌,两人慢条斯理地拆餐具。 “嘴硬。”开吃之前,龙霖怼她,“你有多年轻?还能掐出水不? “我曾经也这样想来着,现在我算是明白了,人不能太自信。 “但凡咱们谈了甩,甩了再谈,桃花不断呢,那谁还背地里讲我们坏话? “我决定了,要是三十岁前还谈不到一个好男人,我就去点男模。” 柳青迟无语:“完了,看来是工作压力太大,真的需要男人调剂调剂才行了。” 龙霖:“所以,你跟柳帅哥真分啦?因为什么?嫌弃他残疾?不喜欢他性格?” “没有。不是。”柳青迟全部否定,“我们就没过那种关系。他可是我族曾孙,天下只有他一个男人都不可能。” “说谎。”龙霖打量着对面女人低垂而漫不经心的美目,“你眼神躲躲闪闪的,明显是在说谎。就是没有过那种关系,也有那种感觉对不对?” “没有。”柳青迟肯定自己对柳庭深没那种感觉,“你再瞎猜我就不送你去单位了。” “行行行,不说了。吃饭吃饭。”龙霖也不是胡搅蛮缠的人,她是真的有点惋惜。 毕竟,追人追到殓尸场的真没有,至少她没见过。 重点是,那位柳帅哥看起来毛病不少,如果能跟面前这位刚柔同体的妞谈,一定大有看头。 因为有些恋爱,看别人谈才有意思。 什么族曾孙,法律表明隔三代就可以结婚了。 肯定是不对胃口。 可惜,八卦都没产出一点! 把柳庭深这页翻过,龙霖跟柳青迟聊起另一件事: 她的院长妈催婚,准备安排相亲,她觉得一个人进出各种餐厅好奇怪,于是给亲妈上难度,既然有闲心有资源,不如给单身的姐妹们也安排上,有伴的同时,还能交叉着相,用不同的眼睛看人,看得更准。 “要把我资料给你妈,陪你相亲?哒咩。放过我。”柳青迟觉得这姐真离谱。 龙霖殷勤给柳青迟夹菜,哀求说,她也不想相亲,但女王亲妈是全家中控,不敢不从。 被她点到,可以提要求,但绝不能踢要求。 因为给号令方增加难度会让其掌控欲得到施展,而一口拒绝就是谋逆。 柳青迟知道一点她家情况,以前龙霖也谋逆过一回——从临床医学转去法医学。 被知道后,身为省医院长千金的她就被断了经济,过了几年苦日子。 她后来不想再在物质上苦自己,就变乖了,学会了谄媚母上大人,对其百依百顺。 因为在她的理想世界,喜欢的工作和舒适的生活是活着的基础。 “你找别人吧,我没兴趣。”柳青迟对那种档案男莫名抵触。 她是有点坏坏的小玩心,比如带傲娇小公举去殓尸,但还没无聊到去相亲。 第30章 车祸、尸体 龙霖:“不要拒绝得这么干脆嘛,我妈安排的人不会很差的,最起码外表一定拿得出手。 “而且一定有很多你中意的类型,接触一下不吃亏,万一对眼了呢,万一就遇上了那个不在意你职业的了呢。 “又快过年了,你们家去年聚村口的老姨大妈都还健在吧?你今年还要从那条路经过吗?” “可以了,再说下去你就成村口大妈了!”柳青迟真是服了她。 早知道以前就不跟她聊自己家是村台新闻热点那些事。 交友不慎! “慧眼识友说的就是我龙霖。”龙霖喜滋滋地说,“回去就跟我妈上报。” 柳青迟:“什么时候开始?” 龙霖:“没那么快。怎么也要到春天——春天来了,万物复苏,又到了……” “再不吃就没啦。”柳青迟赶紧打断她。 说好的法医是严肃端庄的,女法医更是,怎么一下场就崩人设! “现在后悔还来得及吗?”柳青迟问。 “来不及了我的朋友。”龙霖笑,马上又正经,“别着急,今年行动,明年就派上用场了,再让大妈们议论一回好了。” 柳青迟玩笑道:“我的命啊真苦!” 茶足饭饱,柳青迟送龙霖去供职单位小区。 饭店出来,她去取车。 刚拉开车门,柳方承打来电话,说柳庭深出车祸了。 —————— “爸、您、您说什么?”柳青迟感到一阵耳鸣。 “村委接到红樱镇公安局紧急通知,柳庭深在红樱湖大桥出车祸——” “老霖,我不能送你过去,你自己打个车吧。”不等柳方承把话说完,柳青迟火速打开后备箱,把龙霖的行李拿下来。 见她冷静外表业已压不住的慌张,龙霖问:“出什么事了?” “柳庭深出车祸了!你的箱子。”柳青迟把行李推向龙霖。 龙霖威武雄壮地一把拎起六七十斤重的箱子,霍地丢回车里:“我跟你一起去。”夺过她手里钥匙,走向驾驶位,“你这样还能开车!哪里?” 柳青迟呆了一秒:“红樱湖大桥。” 红樱湖大桥。 清幽湖面之上,斜拉桥横空而架。 此刻桥上大小车辆堵成长龙,护栏内侧人头攒动。 事故当事人、乘客与滞留路人,有的配合交警处置主事故现场,有的探身远眺桥下的另一处惨烈现场。 一个半小时前,一辆普尔曼轿车沿前方长下坡驶来,突然失控追尾前方黑色奥迪。 剧烈撞击瞬间引发连锁反应,后方车辆接连相撞。 更糟的是,数车横堵路中之际,一辆物流重卡疾驰而至。 司机虽紧急制动,却根本刹停不住,巨大的冲击力如隔山打牛,将夹在车流中间的普尔曼狠狠撞翻,坠下桥面。 “让一让,警察。” 桥下,龙霖亮出公安法医证件,为柳青迟拨开层层围观人群,带她踏入警戒区域。 脚下是一片浅滩,两岸层林浸染,湖面泛着粼粼银光。 两艘搜救艇泊靠湖岸,消防员的潜水服仍在不断滴水。 旁边石滩上,一副担架静静摆放,上面躺着身形高大的人,被宽大白布严严实实地盖住,不露分毫。 只一件事确定无疑——人已身亡。 柳青迟望着那片刺目的白,心像被狠狠攥住,恨不得立刻冲上前。 然而双腿却像灌了铅般沉重,半步也挪不动。 “柳,你别过去,在这儿等着。我去看。” 龙霖松开她的手,快步上前与负责人交涉,随即走向遗体。 刚要掀开尸布,一只纤细却力道十足的手猛地扣住她的手腕。 “我自己看。”柳青迟的声音微微发颤。 龙霖收回手,退守一旁。 她深吸三口气,指尖微颤,缓缓揭开白布。 正午阳光落下,清晰照出死者模样:黑西装,白衬衫,身形魁梧,留短碎发。 不是柳庭深。 是特卫007。 那柳庭深呢? 柳庭深在哪儿? 看着平静的湖面,柳青迟只觉心头阵阵发紧。 目光扫过现场办案民警,她猛地起身冲过去,一把抓住对方胳膊:“其他人呢?和他一起掉下来的人在哪?” 民警让她先冷静,询问她的身份。 她充耳不闻,只反复追问除007之外的其他人下落。 龙霖及时赶到,劝她稳住情绪,听警方说明情况。 这起车祸已初步定性为重大交通事故,所有相关人员均需配合做笔录。 柳青迟在笔录中登记为家属,才从警方口中得知实时案情: 接到报警的第一时间,警方就根据报警人描述,分派警力及时赶到事故发生的第一、第二现场。 桥上为第一现场,桥下为第二现场。 根据第二现场搜救、勘察情况判断,事故车坠桥时车上有两名男性,一位是担架上等待殡仪车来运去殡仪馆的死者,另外一位被发现时昏迷在石滩上,已经送医。 具体情况,要等医院那边通知。 至于坠湖的车辆,还需处理完伤亡人员,再行吊出。 为了确定送医的究竟是不是柳庭深,柳青迟当即又问那位伤者的体貌特征。 从任务记录视频确认送医的就是柳庭深后,柳青迟悬着的心终于落下了些。 来的路上,老柳电话告诉她,报警的人是江屿,他的车被撞,困在车里暂时不能活动,只知道柳庭深的车坠桥了,生死不明。 柳青迟一听,飞速往红樱湖大桥下赶,不管结果如何,她都要亲眼看过。 不知道为什么,柳庭深之于她明明只是连朋友关系都未确定的熟人,可是在听到他出事的那一刻,她身上的血液瞬间就凝固了,每一根神经都像是被人大力拉拽着,紧绷得不受控制。 她不是来充当家属揽责任的,也不是来给他收尸的,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但是心控制着她的大脑必须往这赶。 一路上,她在心里一遍遍默念:“柳庭深不会有事。 “柳庭深不会有事。 “柳庭深命贵,不会有事。 “老祖宗最保佑他家了,不会让他有事的。 “老天对他那么好,把他宠得那么骄傲,不会带走他的……” 柳青迟心神一松,顿时在湖边瘫软下来。 龙霖急忙扶住她。 还没喘上两口气,现场又风驰电掣闯进一批人来。 他们个个身高体健,西装革履,一出现便带风卷浪涌威势,直把围观众人逼离警戒线,远远站去一边。 跟民警沟通过后,他们一齐去看了停放岸边的死者。 然后就是一阵默哀。 看见柳青迟也在,而且状态有点不好,经常到她家轮值的特卫033疾步过来,询问她状况。 柳青迟摇手,说“没事”。 033说,接下的事他们会以云庭集团安保部的名义,联合警方一起处理,让柳青迟不用操心,这就安排人送她回去。 柳青迟说:“送我去医院吧,我想去看看柳庭深怎么样了。” 033:“好。” 招手喊人。 “霖,”柳青迟转向龙霖,请求,“他们都是柳庭深的保镖,全部是从国外来的,对我们这里的很多事都不太熟,能不能帮我给他们当一下向导,方便他们处理这事?” 龙霖爽快答应:“你去吧,我还有假。” “谢谢。” “是朋友就别说谢。” “车你先开着。小心点。” “去吧去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