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回80:斗米换娇妻,我靠捕鱼发家》 第一章 斗米换娇妻 “我打死你个赔钱货,你个丧门星是天生就来克老子的。没有你,老子会输?” “你长这么骚,天知道背着老子暗地里勾搭了多少野男人。你去骚,去陪他们睡啊,今儿个你要是给老子挣不来翻本的赌本,老子就打死你,也省得你给老子带绿帽子,勾搭野男人。” “我没有……” 啪,一记响亮的耳光。 李汉良昏昏沉沉的将要醒来的时候,身前陡然传来一阵吵杂的声音。 他眉头簇紧,表情不悦,就在昨日公司刚刚完成上市,年仅四十的钻石王老五李汉良奋斗多年终于将公司托举,走上正规。不惑之年,意气风发,昨日的庆功宴一直开到凌晨。 而此刻,他刚睡着不久,哪个不开眼的吵老子睡觉? 只是睁开眼,李汉良就懵了。 身前的篱笆院里风霜斑驳,泥土累成的土房塌了一块露出里头的稻草。 一个刀疤脸儿嘴里叼着旱烟袋正迈过门槛子,左手掐着一个姑娘的脖子就拼命的往外拖。 姑娘的黑亮的麻花辫散乱着,眼底隐隐可见大片的泪痕。因为大力勒拽而松松垮垮的老衬衣领口敞开着,精致消瘦的锁骨上肉眼可见大片的淤青。 此刻,姑娘艰难的伸着手,拼命的去拽刀疤脸儿的胳膊,早就没了血色的俏脸惨白的像一张纸。 “马三儿,我是你老婆啊……” 姑娘的声音颤抖,泪珠子大颗大颗的往地上砸。 瞧着那一张似曾相识的脸,李汉良呼吸止住,心跳都漏跳了半拍。 林浅溪…… 怎么会是她? 早年间住在老李家隔壁的邻家姐姐,早年下乡的知青却因为回城难的问题被迫被许给了隔壁三代贫农的老马家。本以为踏实下来就能安安生生的过日子,只可惜啊马叔马婶儿走得早,儿子马三儿又是个吃喝嫖赌样样五毒俱全的烂赌鬼。 当时的村里头谁家不暗地里嘀咕说马三儿是个浑的,有福不会享,偏把自个儿刚过们的媳妇往火坑里推。 那时候,李汉良刚插队回来。 而他最后得到的消息就是这个标志漂亮的邻家姐姐被输红了眼的烂赌鬼以十斗米的价格一口气卖到了山沟沟里头,不堪受辱林浅溪几乎是以决绝的方式了结了自己的生命。 十斗米,一百块,一条人命。 李汉良甚至还记得当消息传来自己心中的错愕和惊愣,少年怀春,知性又温柔的邻家姐姐几乎组合成了李汉良少年时代魂牵梦绕的白月光。 而此刻,林浅溪熟悉的面孔近在眼前,李汉良眨了眨眼胸腔中涌动的错愕化作一股热流涌向喉头,变成眼前让人目眩神迷的现实。 我重生了。 “老婆?笑话,我马三可没有你这么人尽可夫的老婆。让你去陪人睡又不是让你去死你跟我装什么纯情?睡一晚,就是十斤米,这多好的买卖?” “林浅溪,跟你好说好商量可你莫要敬酒不吃吃罚酒,惹急了老子,老子把你卖进窑子里千人骑万人压。”马三表情狰狞,声音绝情又狠辣。 那刺耳的话落在林浅溪的耳中,她不可思议的瞪大了眼睛,似乎无论如何也没想到这种丧天良的话会出自自己的丈夫之口。 “马三……我求你,求你……” 泪珠滚落而下花了脸,林浅溪挣扎的抓住院门苦苦哀求。 两人闹出的动静不小,自然引起了周遭邻里街坊的注意。 乡亲们听着马三混账透顶的话,一个个怒目而视,恨不能将这个烂赌鬼当场打死在这里总好过糟蹋林浅溪这个干干净净的姑娘。 “马三,你滚,你给我滚……” 颤颤巍巍的老村长拄着拐棍儿走了进来,抬起的棍头指着马三气的浑身都在发颤。 谁知马三冷哼一声,一口浓痰就吐在了地上:“老东西,是哪根裤裆没拴紧把你给露出来了?还是说你这老东西也想尝尝这娘们的味道?行啊,老子给你。” 马三伸出两只手,张开,在众人眼前晃了晃,讥笑道:“十斤米,只要十斤米,你们就能睡这婊子一晚上,这笔买卖怎么算都不亏。” “咋的,乡亲们今儿个要开开荤,给老子捧捧场?” 马三的污言秽语喷出来,瞬间点燃了男女老少的情绪,他们一个个气的浑身发抖,却这个节骨眼上偏偏没人敢上前去阻止马三这个王八蛋。 嗜赌如命的烂赌鬼五毒俱全,那是说翻脸就翻脸,李家村儿的都是良善人家哪里是油盐不进的赌徒对手? 只是这话音儿落在林浅溪的耳中。 这个历来以温柔知性示人的姑娘眼中慕然生出一股绝望的情绪来。 她以为留在村里就能安安稳稳的踏实生活,她以为抛弃了知青的身份就能得到平淡的幸福,她感念老马家夫妇的知遇之恩这才甘愿嫁给马三为妻,想要安稳一生。 纵然日子苦些,累些,她也都甘之如饴。 而此刻,丈夫马三的话如同一把尖刀剖开了林浅溪心中所有的幻想,她狠一咬牙,而后张口就咬在了马三的胳膊上,后者吃痛松开,林浅溪几乎是以决绝的方式朝着土墙撞了过去。 无论如何,她也想清清白白的活着。 未曾想,预料之中的剧痛并未传来,反而迎头撞进了一个无比宽厚的怀抱中。林浅溪怔怔的抬头,恰好看到了李汉良正死死的挡在她的身前,扬起的下颌线刀削斧凿一般锋利。 “姓马的,你说林浅溪一晚上十斤米,那我问你,如果我要她的人多少钱能换?” 李汉良瞪着眼,眼中闪现着一抹压抑着的愤怒。 此刻,他的心里就只有一个念头,重活一世,他绝对不会让昔日的悲剧重演,更不会让马三这个王八蛋肆意作践自己曾经心心念念的姑娘。 “哟呵?英雄救美?老子他妈的怎么没想到你小子还他娘的是个情种,怕不是早就成了这娘们的姘头了吧。不过既然老子开出了条件,就没有咽回去的道理。” “你想要这娘们,可以啊,现在只要你能拿得出五斗,不……只要你能拿的出十斗米来,这娘们啊,往后就是你的了。” 马三满脸戏谑,登时乐得呲牙。 十斗米啊,这就不少了。 一斗就是十二斤,十斗就是整整一百多斤。 哪怕换成真金白银也起码得一百块钱。 79年啊,一百块钱是什么概念? 这不是往后吃顿饭都得花上个三五百的年代,这是全国国民刚刚结束了勒紧裤腰带过日子的粮食荒,一斤肉还不到一毛钱的年代。 这个钱,别说他李汉良没有。 就算是村里的富户能吃得起大鱼大肉也未必能掏的出十张大团结来。 “我给!” 第二章 借遍邻里 李汉良的话没有丝毫迟疑,开口就应承了下来。 “你给?瓜娃子,你唬老子?” 一听这话,马三顿时破口大骂。 邻里邻居,老李家什么情况,他马三一清二楚。 李汉良这小子是个孤儿,爹妈死的早,他连自己都养不活能掏出来十斗米? 简直是他妈笑话。 可是李汉良却并没搭理马三的挑衅,他转过身,朝着老村长鞠了一躬然后看着围观的乡亲们挨家挨户的开始借粮。 你家一把,我家半斤,李汉良问遍了在场的街坊和乡亲们。 他一家一鞠躬,而后做出承诺。 没有人拒绝,甚至没有人开口嘀咕半句老李家的这小子开了这么大的口是否抱着其他的心思。 乡亲们呐是当真心疼林浅溪这个姑娘。 足足两个来小时,等到李汉良气喘吁吁的将如同小山一般的十斗米摞在了地上,这才看向惊愣的马三:“米在这里,只多不少,姓马的,你要是个吊卵的爷们就说话算话。” “我们有言在先,收了粮林浅溪就和你们老马家再没有关系,邻里街坊都是见证。” 李汉良话音儿落下,马三却没有回答,此刻他一双贼眼滴溜溜的落在了身前小山一般的十斗米上,眼珠子都瞪了出来。 十斗米,一百块。 足够他豪赌一番了。 等到时候翻了本,挣了大钱,那时候你马爷爷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 马三乐得屁颠屁颠,二话不说就应承了下来,吭哧吭哧的把粮食搬进了屋里扭头冲出院子就去找收粮的。见状,李汉良长出了一口气,他还真怕马三这烂赌鬼翻脸不认人。 转过头,林浅溪靠在门板上,整个人都呆呆的。 似乎哪怕到了此刻她也没想到自己竟然逃出了马三的魔掌,被自家的男人卖给了隔壁家的李小子。 可是啊…… 那是整整十斗米,作价一百块钱。 这笔钱是巨款,自己能拿什么来还才能换的清? 周遭的乡亲们散去了,林浅溪双目无神,她失魂落魄的跟在李汉良的身后去了隔壁院。劫后余生的庆幸,哪怕仅仅只是一墙之隔,但她的心中却忽然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见状,李汉良摇了摇头,过来人的心境大抵也能够理解这个知性温柔的姑娘心里到底在想什么。他没多话,而是出了屋子在小院中翻找了起来,只可惜收获寥寥。 十斗米,李汉良借遍了村里的邻里街坊,自家本就不多的粮食更是雪上加霜。 如今出了米缸里那剩下的薄薄一层高粱米之外再没有其他多余的东西,摇了摇头,李汉良生起了火然后将高粱米煮成了粥,这才端进了屋里。 坐在炕头的林浅溪抱着双腿仍在发呆。 “吃点东西吧,浅溪姐,事情已经过去了,其他的我们慢慢想办法解决。” 李汉良笑容温和,熬的软烂的高粱米粥散发着诱人的粮食香气。 咕嘟嘟—— 林浅溪的肚子顿时叫了起来。 老马家出了马三这么个混账东西,家里早就家徒四壁了,但凡值钱的玩意儿更是被变卖的一干二净,更遑论家中的存粮。 林浅溪大起大落来了这么一遭,本就是担忧又惶恐。 而此时食物的香气不要钱一般窜进了她的鼻腔中,林浅溪下意识的吸了吸鼻子而后抬起头来恰好看到了李汉良俊朗的面容。 直至此刻,林浅溪才后知后觉。 印象中跟在自己屁股后头一口一个姐姐叫着的毛头小子已经长成,接近一米八五的身高笔挺又俊朗,尤其是一双眼眸深邃的骇人,有着一种不同于年龄的豁达和稳重。 “汉良,你吃……” 林浅溪张口就拒绝道。 谁曾想,李汉良伸手就将饭碗塞进了林浅溪的怀里,笑呵呵道:“吃吧,吃饱了才有力气。浅溪姐,没什么坎是过不了的,我们不是外人,用不着客气。” “马三不是个东西,这种畜生自然有他的果报。你既然和他划清了界限,就没必要像那些有的没的。吃饱穿暖,然后好好的睡上一觉才是正经。” 李汉良笑着说完,只是林浅溪却摇了摇头,无论如何也不肯接下。 一碗高粱米粥,分量沉甸甸的,只是她已经占了李汉良那么大的便宜,无论如何这碗粥她都没办法吃的心安理得。 见到李汉良不接,林浅溪登时急了。 她连忙起身要将饭碗递过去,可不知是坐的时间久了还是怎的,林浅溪身子一倾就要从炕沿边上栽落下去。李汉良眼疾手快,伸手一捞,下一秒软香温玉在怀。 他这才注意到此刻两人的姿势极其不雅,尤其是此刻,林浅溪的身体紧紧的靠在他的肩头上李汉良只感觉到一股如兰的香气直直的往鼻孔里头钻。 纤细的腰肢盈盈一握,柔软纤细的身体好似没有重量一般。 李汉良几乎是眼睁睁的看着林浅溪雪白的脖颈一寸一寸的变得粉红,就连耳垂都衬托的剔透晶莹。下意识的,李汉良就起了反应。 “你撒开……” 林浅溪脸色酡红,嘤咛一声,轻轻的说道。 李汉良顿时老脸一红,他干咳一声赶忙松手,这才转移话题道:“这样吧,这碗粥我们一起分了吃这总可以了吧。” 说完,李汉良连忙转头又取来一副碗筷,仔细的将高粱米粥分好,他故意没看林浅溪的脸色而后端起饭碗一饮而尽。 米很少,自然谈不上浓稠,这种饭量放在七老八十的老年人或许说得上是养生。 可对于处于生物巅峰的二十来岁的小伙子而言就有点不够看了,李汉良意犹未尽的喝完,而后将炕上的铺盖卷夹在腋下头也不回的往外走。 “你哪去?” 林浅溪正在小口小口的喝粥,见到李汉良夹着铺盖就要走,顿时愣了一下。 “哦,不去哪,我就在走道里对付一宿。” “浅溪姐,你放心休息就行,有什么事情你叫我。” 丢下一句,李汉良掀开帘子就要出门。 谁知,林浅溪手中的饭碗放下,她一伸手就拉住了李汉良的衣角。此刻,这姑娘脸色青红变幻,好似在做着无比艰难的抉择。 “浅溪姐,你这是……” 话音未落。 林浅溪抬起头来直视着李汉良的目光。 “你要了我吧……” 第三章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李汉良呆住了。 他惊愕的抬头,直视着眼前这个曾经心心念念的姑娘,似乎无论如何也没想到这句话竟然会从对方的嘴里说出来。 此刻,身前的姑娘紧紧咬着发白的嘴唇,脸色殷红的像是涂满了胭脂。 她话音落下,分明尾音儿还在半空中飘着,林浅溪就已经低下头去,不敢再去看自己的眼睛,仿佛这艰难说出的一句话就耗干了她所有的气力。 “浅溪姐,你不用这样。” 李汉良叹了口气,大抵也能猜测到对方心中的想法。 可没想到李汉良刚要说话,却被林浅溪打断了,她再次抬起头,分明脸上的殷红都要滴落下来,可林浅溪直视着李汉良的目光却半点都没有退让。 “汉良,我想好了,你要了我吧。” “我知道的,你是好人,我也知道结过一次婚的我配不上你。可现在我真的没什么能报答的,也没什么能拿的出手的。我是你十斗米换来的,就是你的人,我也愿意做你的女人为你生儿育女。” “汉良,我很好养活的,一天吃一顿糊糊就可以,我不费粮的。我还会一些女工,会缝制一些帕子,你可以拿到公社去卖,贴补家用,我知道这些还不够。” “但是汉良,我是真的想要安安稳稳,清清白白的活着。” 林浅溪的声音从轻微到大声,充斥着意料之外的坚定情绪。 这种话,如果放在李汉良二十来岁的年纪大抵会有种挟恩图报的负罪感,十斗米的恩情换来美人以身相许。只可惜站在这里的是来自于几十年后,见惯了风雨的李总。 白手起家,李汉良比任何人都清楚。 想要的就要不择手段得到,否则只会留下遗憾。 眼前的姑娘是李汉良心心念念的白月光,可以说往后的几十年间他的单身人设其中未必没有林浅溪的因素在其中。 而此刻,心心念念的姑娘唾手可得。 李汉良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他低吼一声一抬手就将林浅溪懒腰抱起,没有迟疑半点。 重活一回,李汉良仗义出手,斗米换妻。 或许有弥补遗憾的因素在内,但他并非没有私心。 想要的就要抓住。 不要等到错过了才后悔,李汉良想的非常通透。 下一刻,春色满屋。 一番云雨,李汉良足足折腾了一个多小时才堪堪结束。 未经人事的处子如何能禁得住能征善战的李汉良鞭挞早就在一旁沉沉睡去,看着席子上留下的落红,李汉良嘿嘿一笑,心满意足。 林浅溪还是个处子,这让他非常意外。 这时候李汉良才隐约想起林浅溪过门老马家的时候正好是马三被公安抓了去,没成想阴差阳错却便宜了自己这个重生回来的异数。 摇了摇头,李汉良没有多想,而是将心思放在了当下的处境上。 十斗米,一掷千金换了身旁的小娇妻。 如今自个儿的兜里比脸还干净,就算是家里米缸仅存的那点米怕是省吃俭用也撑不过两天。自个儿一个大男人既然占了姑娘清清白白的身姿,就有义务对她好。 结婚证肯定是要领的,酒席也得办。 其他不说,村里的邻里街坊总是要请的,就算不大操大办,但心意得到。 得明媒正娶! 虽说十斗米掏空了老李家全部的家底儿,但李汉良觉得自个儿重活一回,有着上辈子数十年积累的眼光和阅历,他估摸着自个儿怎么着也不可能被区区三两碎银给难住。 就算是什么也不做,只要乘上时代的东风,他李汉良也能扶摇直上九万里。 可到底干点啥,一时之间还真没什么好办法。 要知道,八十年代初期,原来固有的生产队经济逐渐解体,没了‘大锅饭’村里闹的人心慌慌。虽然改开近在迟尺,可放在东北这地界上还是人人喊打的。 剩下的就只能靠手艺吃饭了。 一想到这儿,李汉良立刻就坐不住了。 他蹭的一下子就从炕上爬了起来,披着衣服就往外走。 “你……去哪?” 穿衣的声音不小,惊醒了正在睡梦中的林浅溪。 “出去溜溜,我出去办点事,不走远。你先睡我等等就回来。” 李汉良没多说什么,他丢下一句匆匆出了屋子,走进院里一通翻找总算找到了一张破渔网。 这还是原主爹娘离世时候留下的,不过放的时间有点久早就已经糟了用不了几次就得报废,但李汉良也不在意。 拿着渔网,他直奔河网套,这也是李汉良唯一能想到的来钱路子。 没办法,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就算后来大器晚成的钻石王老五李汉良脑子里的点子能造出来金山银山可眼下的节骨眼上也得为了自个儿的肚皮着想。 放以前他可能还会休息两天,琢磨着搏个大的。 可如今多了媳妇嗷嗷待哺,李汉良不是马三那个混账,自然不能不为林浅溪着想。 都说女人如养花。 他舍不得让自己的女人跟着吃苦受罪。 而李汉良把目光投向小海子,也是当下最稳妥的办法。 那是村西头一公里外的小海子,是水库。 那地方算是村集体的财产,不过一直处于三不管的地方。而这两年生产队制度逐渐解体责任划分的时候还是归了村里。 内陆的地儿,旱鸭子居多,村民们会水的很少。 除非饿得很了,否则甚少有村民愿意冒着落水的风险去小海子里抓鱼。再加上三四年前有人去小海子抓鱼落了水丢了命,打那之后就更没人愿意去抓鱼了。 “这他妈不是掏上了吗。” 李汉良琢磨着有戏。 四年时间,就算是野生繁殖没有刻意人为干预,怕是此时水库里的鱼也是一个天文数字,这他娘的就是一座金矿啊。 谁知道李汉良刚出院子还没走多远,就被人叫住了。 “汉良,都这个点儿了,你拿着渔网干啥?要出门?” 李汉良掉过头就瞧见村尾一户敞开的小院里,一个穿着碎花薄衫的女人正蹲着木盆朝他笑。 三十来岁左右,身高大概在一米六多点,脸长的普通只能说是一般。只不过皮肤却很白皙,再加上那一身轻薄的衣衫套在身上清凉的很。 似乎稍微动作让人能够轻易窥见其中的风光。 “是燕姐啊,我出去溜溜。” 第四章 鱼跃龙门 李汉良抿着嘴,打了声招呼就想走。 这女的姓周,叫周燕儿,在他们村儿是出了名的寡妇。 人都说寡妇门前是非多,可周燕儿的门前是非却是格外的多,再加上这娘们作风骚气,行为更不检点村里的老光棍儿有一个算一个都把周燕儿当成了一块肥肉。 李汉良不想和一个寡妇纠缠,他很清楚这娘们的作风,他们这村儿里但凡谁家男人跟她多说几句话,那晚上两口子指定打架。 谁知他想走,周燕儿却不同意。 这娘们一伸手就拽住了李汉良的胳膊径直往自己的怀里拉。 “别走哇,汉良走这急干啥,姐又不会生吃了你。姐可听说了,你拿了十斗米换了马三家的那个丑媳妇,整整十斗米啊,不得卖个百八十块,你真舍得?” 闻声,李汉良眉头皱了皱。 不过他也知道李家村这屁大点的村满打满算也就百八十户人家,往往村头放个屁不到十分钟功夫村尾就能闻到味,周燕儿知道这事儿李汉良不奇怪。 “燕姐啥意思?” 李汉良停下脚步,质问道。 “瞧你说的,燕姐能有啥意思,就是替你觉得亏得慌。” 周燕笑呵呵的说着,把身子往前头凑了凑,继续道:“十斗米啊,就是黄花大闺女都值不了这个价。何况那个林浅溪还是个丑的。” “燕姐知道你心里想啥,琢磨的无非就是裤裆里的那点事儿。要不燕姐帮你拉个线儿,把那丑八怪卖了?虽说回不来十斗米,起码能回来一半不是?” “至于其他的……汉良啊,燕姐一定让你舒坦。” 说这话的时候,周燕儿舔着嘴唇紧紧盯着李汉良的眼睛,笑面如花。 李汉良感受着被周燕儿拉进怀里的胳膊若有若无的蹭着半边白宝宝心中忍不住暗骂了一句,这老娘们真他妈骚,算盘珠子都快崩老子脸上了。 不过你也配和林浅溪比? 你算什么东西。 这时候,正好不远处一个黑大个朝着他们走了过来。他冷笑一声,而后不动声色的把胳膊抽了出来不想跟周燕多纠缠,抬手就招呼了一声,而后迈着步子就走了过去。 只不过擦身而过的时候,李汉良撇嘴道:“买卖人口?燕姐,犯法乱纪的事情我可不干。我劝你也少沾边儿,如果你实在闲得蛋疼,就去照顾照顾自己,都他妈下垂了。” “大强,等我一下。” 李汉良的声音落下,周燕脸上的笑容顿时就僵住了。 她没想到李汉良这个狼崽子竟然敢当着面儿来挖苦自己。 “我呸,什么玩意儿,真当自个儿是啥香饽饽?你愿意要,老娘还不愿意给呢。真当林浅溪那丑婆娘那么好摆弄?马三可不是啥省油的灯。” 一口吐沫吐在地上,周燕掉头就进了院儿。 不过她心里咋想,李汉良压根就不在意。 不要林浅溪这个上得厅堂下得厨房的小娇妻,而要她一个整天就知道骚情的寡妇? 李汉良觉得但凡自个儿没傻就知道怎么选。 一扭头,发现黑大个在偷摸瞧他,李汉良哈哈一笑,伸手拍了拍对方的肩膀,笑呵呵道:“大强,天都擦黑了这会你干啥去?” “啊,良哥,俺爹叫俺去守村守水库。” 闻声,黑大个连忙应了一声,似乎到现在心里还是懵的。他没想到刚刚李汉良会叫住他,因为村里的同龄人都嫌他傻,李汉良就不跟他玩了。 见状,李汉良摇了摇头。 黑大个原叫田大强,住在村西头,家里是五保户。 小时候听说脑袋撞了墙所以打小就不太灵光,老是被人欺负,不过他个子高,长得壮实,再加上当初生产队照顾这才留在了队上帮忙看门,有点类似于后来守村人的角色。 这两年国家实行计划经济,生产队这种大锅饭的时代衍生物逐渐被替代解体,田大强一时间也没了门路只能守着村集体苦挨。 不过虽说脑袋不灵光,但有一条,李汉良却非常喜欢。 因为田大强为人实诚,没啥心眼,过来人的李汉良当然乐意和他相处。 本来呢,李汉良是打算自个儿去河套小海子的,可瞧着田大强憨厚的模样,他心里却是顿时改了主意。 抓鱼耗力气。 拉网更是个体力活,靠他自个儿还真不一定搞得定。 再加上田大强就显得从容多了。 诚然大强脑子不太灵光,但是干体力活却是一把好手,体格子贼壮实。李汉良这具身体身高一米八,算是大高个了,可往田大强旁边一站跟小鸡仔差不多。 最重要的是大强人实在,是个能处的兄弟。 “大强,能帮我个忙不?瞧见没,我准备去趟小海子抓鱼,你陪我一起去咋样?放心,等抓到了鱼我一定不亏待你。” 一听这话,田大强顿时愣了一下,没想到李汉良会开口喊他帮忙。 “行是行……可俺爹说……” 谁知道田大强话还没说完,李汉良就拽着他往小海子走:“行了,别你爹说了,哥难得求你一次,你还能否了哥的面子?再说了,你去守水库不也是在那睡大觉?” “这样,如果咱真抓到了鱼,当哥哥的我也不亏待你。” 李汉良一张嘴就堵住了田大强的话,后者半推半就的跟着李汉良就朝着小海子走。天色已经很深了,但是今晚的月色却相当给力,就算是没照亮可见度也很高。 等到了地方,李汉良琢磨着偷听到的时间和地点就张开了网。 “大强,你拿着这头,等我起号子你就使劲儿拉网朝着岸边儿走。” “晚上黑,能见度不高,你脚下得踩稳咯可不要掉进水里了,我们是来抓鱼的,可不是来喂鱼的,听懂了没?”李汉良叮嘱道,他还真怕田大强被鱼群拽进小海子里。 虽说自个儿会游泳,可田大强的体格子自个儿未必拖得动。 “良哥,我懂,以前俺跟大队长一起来小海子里抓过鱼,可惜没抓到多少。你放心,只要你叫我起网我就往后拉,绝不坏你事儿。” 李汉良一听点点头。 而后这才将渔网的绳子拴在了一棵老树上做固定,这样的话就算是渔网满载也有老树拦着不至于让人带渔网一起被鱼群拽进水里。 李汉良看了一眼天色,然后注视着夜色下波光粼粼的水面,心中略微有些期待和激动。 这可关系到老子以后得口粮。 “大强,拉网!” 李汉良高喝一声,将渔网缠在腰间用力的就朝着岸上拖拽。 只是一用力,李汉良就觉得有戏。 如水的渔网沉重,仿佛捞到了巨物一般,就算是他和田大强两个人合力也才勉强能够将水中的渔网一点点的拽向岸边。 随着渔网被拖拽,隐隐可见水面下有鱼影一闪而过。 “鱼,是鱼,良哥,真有鱼。是大板鲫!” 一旁传来田大强因为激动而变得尖锐的声音,李汉良心中一震,顿时也是喜上眉梢,果然有鱼,而且根据渔网传来的巨大托力恐怕还有不少。 “别松懈,快拉网,不行就把网缠在树桩子上。” “大强,等网拉上来,哥带你吃香喝辣。” 李汉良高着嗓子连忙喊了一句,他还真怕这个节骨眼上田大强喜形于色,把渔网给漏下去。果然,他这么一提醒,田大强立马应了一声,连拉网的速度都快了一些。 渔网拉拉深,水面上逐渐浮现出细密的气泡。 这时候,一抹金黄色的大黄鱼突然出现在了李汉良的视野中。 而后好似是遭遇到了渔网的阻碍,大黄鱼高高的跃出水面,紧接着就是第二条,第三条,第四条……无数通体金黄的野生大黄鱼一条又一条的跃出水面,场景壮观,好似鱼跃龙门。 李汉良盯着眼前的奇景,双拳瞬间紧握。 “哥们发了。” 第五章 晚上回来给你带白面馒头 渔网拖上岸的那一刻,李汉良和田大强两个人都愣住了。 密密麻麻的鱼挤在网里,月光下闪着粼粼的鳞光。大板鲫、鲤鱼、草鱼,中间还夹着好几条通体金黄的大黄鱼,最大的一条目测少说七八斤,尾巴拍在地上啪啪直响。 “良哥,这、这得有多少?”田大强蹲下来,两只手往网里一捞,满满当当的全是活蹦乱跳的鱼。 李汉良蹲下身,大致扫了一眼,心里已经有了数。 起码两百斤往上。 四年没人来捞,这水库简直就是个天然的养殖场。水草丰茂,浮游生物密集,这些野生鱼的肉质和个头比人工养殖的不知道强了多少倍。 “大强,先别愣着,把网里的鱼分拣一下。大的归大的,小的归小的,二两以下的全放回去。” “放回去?”田大强瞪大了眼睛,一脸肉疼。 “放。”李汉良斩钉截铁,“小鱼苗子留着才能下崽,今天咱捞一网,明天还有明天的。要是一网打尽,往后吃啥?” 这个道理田大强虽然一时半会没琢磨明白,但李汉良说了他就照做。两个人折腾了小半个钟头,小鱼苗放了回去,岸上堆着的鱼还是满满一大滩。 李汉良粗略估算了一下,少说一百七八十斤。 “走,搬回去。” 两人找来田大强看门时候用的扁担和麻袋,装了足足四大袋。田大强一个人扛两袋,李汉良扛两袋,月色里两个人影一前一后往村里走。 进了院子,李汉良把鱼倒进院里的大水缸和木盆里。活鱼扑腾着溅了他一脸水,他也不在意,抹了一把脸,开始盘算。 79年,猪肉七毛三一斤,鸡蛋三分钱一个。鱼的价格浮动大,但野生大黄鱼在市面上属于稀罕货,品相好的在公社供销社能卖到四五毛一斤,要是直接拉到县城的集市上,翻一倍都有人抢。 一百八十斤鱼,就算按最低四毛钱一斤来算,那也是七十多块。 七十多块。搁这年头,一个工人一个月的工资才三十六块五。 李汉良嘴角微微翘起。 第一桶金,到手了。 他转头看向田大强,从水缸里捞出两条三四斤重的大板鲫递了过去:“大强,这两条你拿回去,给你爹炖了补补身子。” “良哥,这使不得……” “让你拿你就拿,哪来那么多废话。”李汉良把鱼塞进田大强怀里,拍了拍他的肩膀,“往后有事儿哥罩着你,今天帮了我大忙,我李汉良记着。” 田大强发了愣,抱着两条鱼站在原地张了张嘴,最后憋出一句:“良哥,你是好人。” 说完,抱着鱼转身就走。 走出去两步又折回来:“良哥,明天还去捞不?” “去。” “那俺明天还来。” 田大强走了。李汉良站在院子里长出了一口气,抬头看了眼天。 东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推门进屋,炕上的林浅溪缩在被窝里睡得正沉,呼吸绵长。漏进来的晨光落在她的侧脸上,消瘦的轮廓干净得不像话。 李汉良没有惊动她,轻手轻脚地脱了外衣,靠在炕沿上闭了会眼。 脑子里却一直在转。 鱼是有了,但怎么卖、卖给谁、怎么把利润最大化,这里头的门道多着呢。 公社的供销社收购价格死板,而且眼下的供销社体制僵化,鲜鱼保鲜手段落后,他们压根不愿意收太多,只按计划量走。 真正值钱的路子,是县城。 县城有集市,虽然还不到后来全面放开的程度,但79年底的口子已经松了不少。老百姓手里刚分了自留地,兜里有余粮的开始琢磨着换点荤腥改善伙食。 野生鱼,尤其是大黄鱼,在县城绝对是抢手货。 李汉良翻了个身,心里已经有了决断。 ——明天一早,进城。 迷迷糊糊睡了不到两个钟头,天刚亮透李汉良就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给弄醒了。 睁开眼,林浅溪已经不在炕上了。 他披衣出了屋,就看见林浅溪扎着袖口蹲在灶台前生火。铁锅里的水已经烧开了,白雾升腾。院子里的水缸和木盆被她用木板盖得严严实实,鱼在里面扑腾的声音闷闷地传出来。 “你醒了?”林浅溪听见动静回过头,微微有些拘谨。 昨晚的事让这个历来端庄的姑娘至今还有些放不开,说话的时候目光总是不自觉的往别处飘。 “浅溪姐,你怎么不多睡会儿?” “睡不着了。”林浅溪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我看院子里多了好多鱼,是你昨晚去小海子捞的?” “嗯。” “那我煮两条?” 李汉良正要点头,却忽然想起来一个事。 “先别煮,鱼我另有用处。”他走到灶台前,揭开锅盖看了一眼。锅里熬着一小把高粱米,稀薄得能照见锅底。 林浅溪低着头,声音有些闷:“米缸里就剩这么多了,我……” “够了够了,有的吃就行。”李汉良端起碗先盛了一碗递给林浅溪,自己才舀了半碗。 “等我今天把鱼卖了,晚上回来给你带白面馒头。” 林浅溪愣了愣,抬头看他。 李汉良笑了一下,没再多说,三两口把粥灌进肚子里,抹了嘴就开始收拾。 他把院里的鱼重新分了一遍。个头最大、品相最好的六条大黄鱼单独挑出来用湿草绳串上,剩下的鲫鱼和鲤鱼装了两个麻袋。 他又找来一根扁担把麻袋挑上,掂了掂重量,估摸有一百五六十斤。 “浅溪姐,我去县里一趟,中午前回来。你在家等着,院门插上,谁来都别开。” 李汉良丢下这句话,挑着担子就出了门。 不知为何,林浅溪看着他的背影,鼻子忽然就酸了一下。 从李家村到县城二十六里路,李汉良挑着一百多斤的担子走了两个钟头。 进了县城,他没去供销社,而是直奔城东的早市。 这年头县城的早市还不算正规,就是几条街上零零散散摆着摊子,卖菜的、卖蛋的、卖粮食的都有。偶尔有卖肉的摊子前头围着不少人,但卖鱼的却几乎看不到。 李汉良找了个靠路口的空档,把麻袋往地上一放,解开口子,活蹦乱跳的鱼立刻就引来了路过的行人。 他没急着吆喝,而是先把那六条大黄鱼摆在最前面。 通体金黄,鳞片饱满,尾巴还在有气无力地拍着。最大那条足有八斤出头,在早市的地面上就是一块活招牌。 不到五分钟,就围了一圈人。 第六章 不会烧火就等我回来 “这鱼哪来的?” “小伙子,这黄鱼咋卖?” 李汉良竖起一根手指:“大黄鱼,八毛一斤。鲫鱼鲤鱼,四毛。” 人群里顿时嗡了一声。 “八毛?你咋不去抢?猪肉才七毛三!”一个戴着蓝布帽的中年男人嚷嚷道。 李汉良看了他一眼,没接话,而是蹲下来拿起那条最大的黄鱼,掐着腮帮子朝围观的人群晃了一圈。 “野生大黄鱼,小海子里捞的。这水库四年没人下过网,四年啊。这种鱼供销社里有没有?没有。省城的饭店里一条红烧黄鱼卖多少钱?五块。我八毛一斤贵?”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 “嫌贵的不用买,不勉强。” 说完,他把鱼重新放回去,抱着膀子往那一站,一副爱买不买的架势。 人群安静了几秒。 “我要两条。” 开口的是个穿着中山装的中年人,胸口别着一支钢笔,一看就是公家单位的。他挤上来,伸手就指着两条最大的黄鱼。 “这两条,给我称。” 这一开口就跟捅了马蜂窝似得,围观的人群呼啦一下就涌了上来。 “我也要一条!” “鲫鱼给我来十斤!” “小伙子,这鲤鱼给我留两条回头我来拿……” 李汉良手脚麻利地称鱼、收钱,忙得脚不沾地。 半个钟头。 两个麻袋空了。 六条大黄鱼被三个人分了,鲫鱼和鲤鱼更是被抢购一空。李汉良甚至还没来得及吆喝第二声,摊子前头就只剩下两滩鱼水和几片散落的鳞片。 他坐在路边的石坎上,一张一张地数着手里的钞票。 十块的大团结三张,五块的四张,剩下的全是一块和几毛的零钱。 加起来,七十六块四毛。 李汉良把钱一叠一叠地码好,塞进了贴身的内兜里。 七十六块四。 够了。 他站起身,先去了供销社。花了四块二买了二十斤白面,又花了三块钱买了五斤猪肉和两斤鸡蛋。路过布匹柜台的时候,他停下脚步,看着柜台里头一块碎花棉布,想了想,掏了一块五扯了两尺。 林浅溪身上那件衬衣已经破得没法看了。 出了供销社,他又去了趟五金铺子,花五毛钱买了一卷铁丝和两个鱼钩。 最后在街边的包子铺前停下来,买了十个肉包子。 白面包子,猪肉大葱馅儿。 他蹲在路边狼吞虎咽地吃了五个,剩下五个用油纸包好揣在怀里。 吃饱喝足,李汉良盘算了一下兜里的钱。 花出去将近十块,还剩六十六块多。 六十六块。 加上这几天如果持续捕鱼,收入还能翻倍。但这点钱搁在李汉良的规划里只是启动资金,他心里真正盘算的那个买卖,需要的可不止这个数。 不过饭得一口一口吃。 他挑着空担子往回走,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不少。 刚走出县城,后头忽然传来一阵自行车铃铛的声音。 “嘿,前头的小伙子,站一下!” 李汉良回头,就看见刚才买了两条大黄鱼的中山装男人骑着一辆二八大杠追了上来。 “同志,你那个鱼,明天还有没有?” 中山装男人刹住车,从车上跨下来,推着车走到李汉良面前。 “你那黄鱼我买回去,我们科长尝了一口就问我哪买的。这东西市面上根本见不着,我们科长说了,要是你能长期供应,价格好商量。” 李汉良眯了眯眼。 “你们科长是?” “县食品厂的赵科长。”中山装男人压低了声音,“我们厂食堂每个月都有采购指标,鱼这块一直是短板。你要是能稳定供货,我可以帮你牵个线。” 县食品厂。 李汉良心里咯噔一下。 这年头的县食品厂可不是一般单位,那是归县商业局直管的国营企业,手里捏着全县的副食品加工和供应渠道。搭上这条线,等于打通了一条稳定的销路。 但他没有立刻答应,而是不紧不慢地问了一句:“赵科长收鱼,什么价?” “你今天的零售价是八毛,供货的话价格肯定要让一让。不过量大从优,我估摸着六毛到六毛五之间,你一天能供多少?” 六毛五。 比零售价低了一毛五,但胜在量大稳定,省去了他自己摆摊零售的时间成本。 李汉良沉吟了几秒,伸出手来。 “行。不过我有个条件。” “你说。” “鱼我每三天送一次,每次不少于一百五十斤。品种以大黄鱼和鲫鱼为主,价格六毛五,货到付款,不赊账。” 中山装男人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你这小伙子做生意倒是一板一眼。行,我回去跟赵科长说。后天你送一批过来,我在厂门口等你。” “对了,我姓孙,孙建国。” “李汉良。” 两人握了握手,孙建国骑上车走了。 李汉良站在路边,看着那辆二八大杠消失在尘土里。 嘴角的弧度怎么也压不下去。 李汉良回到李家村的时候已经过了晌午。 还没进院子,就闻到了一股焦糊味。他皱了皱眉,加快脚步推开院门。 灶台前的林浅溪正手忙脚乱地端着一口冒烟的铁锅,锅底糊了一层高粱米,焦黑的锅巴粘在铁锅上吱吱作响。 “没事儿吧?” “没、没事,就是火生大了……”林浅溪红着脸,把锅放下来,手背上烫出了一道红印子。 李汉良把担子一放,走过去一把拉过她的手看了看。不算严重,起了个小水泡。他没说什么,从水缸里舀了一瓢凉水淋在她手背上。 “往后别逞强,不会烧火就等我回来。” “我会烧的,就是……这灶跟马家的不一样,我还没摸熟。”林浅溪低着头,声音闷闷的。 李汉良没再说,而是把怀里的油纸包掏出来放在她面前。 “肉包子,猪肉大葱馅儿的,还热着呢。” 林浅溪看着油纸包里白胖胖的包子愣住了。 她上一次吃肉包子还是三年前跟着下乡知青队伍在省城中转的时候。那时候一个包子要粮票加五分钱,她在火车站闻了一路的香气也没舍得买。 “吃啊,愣着干啥。”李汉良把包子塞进她手里,自己蹲下来开始刷锅。 林浅溪咬了一口,肉汁在嘴里漫开。她忽然就吸了一下鼻子,眼眶热得发涨。 “汉良……” “嗯?” “你买包子花了多少钱?” “没多少。” “到底多少?” “两毛五。” 第七章 那个狗东西就该治治 林浅溪咬着包子不说话了。她觉得自己欠这个男人的越来越多,多得这辈子可能都还不完。 李汉良把锅刷干净,又把买回来的白面、猪肉和鸡蛋一一归置好。那块碎花棉布他犹豫了一下,没拿出来,打算晚上再给。 吃完包子,李汉良坐在院里开始用铁丝编鱼笼子。 渔网是个消耗品,用不了几次就得报废。鱼笼子虽然效率低些,但胜在耐用,放在水库口子上守着,一天下来收获也不会少。 他一边编一边琢磨着后天去县食品厂送货的事。 一百五十斤鱼,三天一送,一个月就是一千五百斤。按六毛五一斤算,一个月的收入接近一千块。 一千块。 搁79年,这就是一笔天文数字。 但小海子的鱼再多也不是无穷无尽的,可持续捕捞是一个问题。李汉良心里清楚,小海子这条路是第一桶金,但不能当作长久之计。 真正的大买卖,得等。 等什么? 等改开的春风真正吹到东北。等个体工商户的政策落地。等承包制的口子彻底撕开。 不远了。 他记得清清楚楚,八零年初,县里就会放出第一批个体工商户执照。 到那时候…… 正想着,院门忽然被人一脚踹开了。 “李汉良!你个王八蛋给老子出来!” 刀疤脸。旱烟袋。 马三。 这家伙满脸酒气,身后还跟着两个歪戴着帽子的混混。 李汉良慢慢放下手里的铁丝,站了起来。 “姓马的,你来我家踹门,这是做什么?” “做什么?老子问你做什么!”马三一巴掌拍在院墙上,歪着脑袋冲着屋里的方向努了努嘴,“那个骚货呢?让她给老子滚出来!” 屋里传来碗碟碰撞的声响,林浅溪的手抖了一下,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李汉良往前迈了一步,正好挡在了屋门口。 “马三,你说话可得过过脑子。当着全村人的面你亲口答应的,十斗米,林浅溪跟你老马家再没半点关系。怎么着,你这是要反悔?” “反悔?”马三嗤笑了一声,伸出手指头在李汉良面前晃了晃,“老子不是来要那个骚货的,老子是来要钱的。” “什么钱?” “赔偿费。”马三往地上吐了口痰,嘴角勾起一个让人作呕的弧度,“林浅溪是老马家明媒正娶的媳妇,老子跟她可还没离婚呢。你李汉良拐跑老子的老婆,是不是得给老子一笔赔偿?” 他竖起两根手指头。 “两百块。少一分,老子就去公社告你拐卖妇女。” 身后两个混混嘿嘿地笑了起来,拿贼眼上下打量着院子里的情形。 李汉良没动。 他盯着马三那张刀疤脸,目光沉得像水库深处的暗流。 马三说的那些话,他一个字都不信。这烂赌鬼昨天拿了十斗米转手就去赌,大概率一个子儿都没落着。十赌九输,这种人的尿性李汉良见得太多了。 输红了眼,新的赌本从哪来? 自然是从他李汉良身上刮。 “两百块?”李汉良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 “对,两百块。”马三以为李汉良怂了,得意地叉着腰,“嫌多?那再加一百,凑个整数,三百。谁让你小子这么心急火燎地要上这娘们呢?” 他身后的混混笑得更大声了。 院子外头,闻声赶来的乡亲们聚了不少,一个个面色愤怒却又有些忌惮。马三这回带了帮手,不比昨天一个人好对付。 角落里,周燕儿靠在自家院墙上,嗑着瓜子看热闹。 马三的目光扫过院子,忽然落在了角落的大水缸上。 水缸里的鱼还在扑腾。 “哟?”他走过去掀开木板,看着满满一缸鲜鱼,眼珠子又瞪圆了,“你他妈的还有藏货?这些鱼少说也值几十块吧?” 他回头看向李汉良,嘴角的弧度更大了:“行啊李汉良,你小子闷声发大财呢。三百块不多吧?拿来,老子拿了钱就走,往后井水不犯河水。” 李汉良一直没说话。 他走到院门口,把院门从里头合上,插上了门栓。 这个动作让在场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马三皱起眉:“你干嘛?” 李汉良转过身,看着马三,平静地问了一句。 “马三,你刚才说什么来着?去公社告我?” “对,老子就去告你!” “那行。”李汉良点了点头,“不用你跑了,我帮你。”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 就在今天上午进城卖鱼的时候,李汉良特意绕路去了一趟县公安局旁边的司法所。 79年的《婚姻法》虽然还是50年版本,但有一条写得清清楚楚——买卖婚姻和借婚姻索取财物均属违法。 马三当众叫价十斗米卖老婆,本身就触了法。 李汉良掏出来的那张纸,是他让司法所的同志抄录的《婚姻法》第三条的原文。 他没展开,只是捏着纸的一角,慢慢地说。 “马三,我帮你捋一捋。你当着全村人的面,亲口要价十斗米卖掉你老婆,这叫买卖婚姻,犯法。你今天上门来跟我索要赔偿三百块,这叫借婚姻索取财物,也犯法。告我拐卖妇女?你倒是去告,公安同志正好把你这两条一并算算。” 他的声音不大,但院里院外静得落针可闻。 马三的脸色一寸一寸地变了。 他不识字,更不懂法。但“犯法”两个字他听得懂,“公安”两个字他更听得懂。上回被公安抓进去蹲了仨月,出来的时候瘦了二十斤,那滋味他这辈子都不想再尝第二遍。 “你别他妈吓唬老子……”马三的声音虚了下来。 “吓唬你?”李汉良把纸塞回口袋,往前走了一步。 “我再给你一个选择。今天你从我院子里走出去,从此以后别再打林浅溪的主意,也别再出现在我面前。否则明天我就去公社,该告的告,该立案的立案。你自己掂量。” 马三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身后两个混混对视了一眼,明显有些怯了。闹归闹,进局子可不是闹着玩的。 僵持了足有十几秒。 “你他妈给老子等着。” 马三丢下一句狠话,一脚踹开院门,带着两个混混灰溜溜地走了。 院外的乡亲们自动让开一条道,看着马三的背影,议论声嗡嗡地响了起来。 “这个马三,迟早得进局子。” “汉良这小子行啊,脑瓜子比谁都好使。” “该!那个狗东西就该治治……” 李汉良面色如常,转身回了院里。 第八章 你一个人忙得过来吗? 屋门口,林浅溪靠着门框,双手紧紧地绞在一起,指节发白。 “没事了。”李汉良走过去,拍了拍她的肩膀。 林浅溪咬着嘴唇,点了点头。 她什么都没说,转身进了灶房。 不一会儿,灶房里传来了切菜的声音。 李汉良站在院里,看着马三走的方向,嘴角的弧度一点一点地收了起来。 马三今天走了,但不代表他会消停。 烂赌鬼输了钱,就跟疯狗一样,逮着谁咬谁。今天是讹钱没讹成,下回呢? 靠一张纸吓唬得了一时,吓唬不了一世。 得彻底解决。 李汉良眯着眼,目光落在了院墙外头周燕儿的方向。 那个寡妇今天全程在看热闹。而昨天,她跟自己说想把林浅溪卖了。 马三输光了十斗米,今天就敢带人上门来讹钱。 这之间如果说没有人从中撺掇,李汉良把那张法律条文吃下去。 他收回了目光,走进灶房。 “浅溪姐,明天和我一起去趟公社。” “去公社?” “嗯。”李汉良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纸,摊开放在了灶台上。 “领结婚证。” 林浅溪手里的菜刀停住了。 她转过头来看着李汉良,那双一直蓄着水雾的眼睛忽然就红了。 最后一缕夕阳从灶房的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脸上。 李汉良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 “明天穿好看点,我给你买了块花布。” —— 而此时,村尾周燕儿的院子里。 马三拎着半瓶散白酒蹲在门槛上,眼里全是血丝。 “燕姐,你说的那条路子……还作数不?” 周燕儿剥着手里的瓜子壳,笑得意味深长。 “怎么,急了?” “你就说行不行?” 周燕儿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低头凑到马三耳边,说了一个地名。 马三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天刚擦亮,李汉良就起了。 炕上的林浅溪已经醒了,侧身躺着,眼睛睁得大大的盯着窗棂子上那一小方亮光。 “发什么呆?起来收拾收拾,今天去公社。” 林浅溪坐起身,犹豫了一下:“汉良,领证这事儿……我跟马三那头,手续还没断干净。” “不用你操心。” 李汉良从炕柜里翻出昨天买的那块碎花棉布,丢在炕上。 “换件衣裳,把那破衬衣脱了。” 林浅溪愣愣地看着那块布,指尖碰了碰布面上的小碎花。这种布在供销社的柜台里她见过,一尺四毛五,她在马家的时候连想都不敢想。 “我不会裁衣裳……” “先披着当外衫,回头找村里的王婶儿帮你缝一件。走吧,磨蹭啥。” 两人出了院门。 清早的李家村炊烟袅袅,路上遇见挑水的、喂鸡的乡亲,一个两个都朝他俩看。目光里什么都有,好奇、同情、羡慕,但没人说闲话。 十斗米换来的媳妇,人家花的是真金白银,谁也挑不出毛病。 到村口的时候,老村长拄着拐棍儿坐在碾盘上晒太阳。见了两人,老爷子上下打量了一番,忽然咧嘴笑了。 “去公社?” “嗯,领证。” “好,好事儿。”老村长点了点头,从兜里摸出一张叠得皱巴巴的纸,“村委的证明信我昨晚就给你写好了,印章也盖了。浅溪那头的,我也一并开了。” 李汉良接过来一看,愣了一下。 证明信上不但有村委的公章,还有一行小字——“兹证明林浅溪同志与马三已于1979年10月解除婚姻关系,系双方自愿,全村见证。” 日期写的是前天,也就是他十斗米换人的那天。 老村长眯着眼,不紧不慢地说:“马三那混账东西当着全村人的面亲口说的,收了粮就再没关系。这不就是自愿解除?白纸黑字我给你落实了,到了公社谁也翻不了案。” 李汉良看着老爷子那张沟壑纵横的脸,一时间喉头有点发紧。 他深深鞠了一躬:“谢谢您。” 老村长摆摆手:“谢啥,赶紧走,公社的人中午就下班了。” 从李家村到公社十二里路。 李汉良走在前头,林浅溪跟在后面,两人之间隔了半步的距离。走了大概一里地,李汉良忽然停下来。 “浅溪姐。” “嗯?” “走我旁边。” 林浅溪一愣,脚步迟疑了一下,然后挪到了他身侧。 李汉良没说什么,只是把步子放慢了一点。 到了公社,办事的窗口排着三四个人。李汉良递上证明信和两人的材料,窗口里的大姐翻了翻,抬头看了看他俩。 “林浅溪,二十四岁。李汉良,二十一岁。你们俩是自愿结婚?” “自愿。”两人异口同声。 大姐又看了一眼村委的证明信,点了点头,低头开始填表。 十分钟后,两本大红封皮的结婚证摆在了窗台上。 李汉良拿起来翻开,红戳子鲜亮得晃眼。他把其中一本递给林浅溪。 林浅溪双手接过去,指尖微微发颤。她盯着那一行行铅字看了很久,忽然就笑了一下。 那是李汉良重生回来之后,第一次看见她笑。 不大,嘴角弯了弯,但眼睛亮了。 “走吧,李太太。” 李汉良把结婚证揣进内兜里,拍了拍,“回去还有正事儿。” 出了公社大门,迎面碰上一个人。 孙建国。 他骑着那辆二八大杠,龙头上挂着一个军绿色的帆布包,正好从对面拐过来。 “嚯,李兄弟?你来公社办事?” “领证。”李汉良言简意赅。 孙建国目光一扫林浅溪,当即竖起大拇指:“恭喜恭喜。正好碰上了,我跟你说个事儿。” 他把车往路边一架,压低声音:“赵科长那边我说了,价格六毛五没问题。但他加了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后天第一批货送到的时候,赵科长要亲自验货。他这人爱较真,鱼的品质要是不过关,单子就黄了。” 李汉良点了点头:“品质的事儿你放心,你自个儿也吃过,啥水平心里有数。后天早上八点,厂门口见。” 孙建国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蹬上车走了。 回去的路上,林浅溪走在李汉良旁边,沉默了很久。 快到村口的时候,她忽然开口了。 “汉良,你跟那个人谈的是卖鱼的事?” “嗯,给县食品厂供货。” 林浅溪点了点头,又沉默了一会儿。 “一百五十斤,三天一送,你一个人忙得过来吗?” “有大强帮忙。” “那我呢?” 李汉良偏头看了她一眼。 第九章 马三等不了那么久 林浅溪的脸微微红了红,但目光没有躲闪:“我不是说场面话,我干得了活。分拣、清洗、装袋,这些我都能做。你别什么都一个人扛。” 李汉良看了她两秒,忽然笑了。 “行,李太太,明天开始你负责分拣和装袋。但有一条——不准少吃饭,你现在这小身板儿,风一吹就倒。” 林浅溪抿着嘴,没接话,但脚步明显轻快了不少。 进了村子,两人刚到家门口,田大强就从村西头小跑过来了。 “良哥!良哥!出事了!” 黑大个满头大汗,脸上的表情又急又慌。 “马三那狗东西,今天一早就去镇上了。俺爹说他看见马三上了一辆拉货的驴车,车上还坐着两个外乡人。” 田大强喘着粗气,憋了半天才把最后一句话挤了出来。 “那两个人,俺爹认得。去年冬天来过咱们村收山货的,可后来公安在白桦沟抓了一伙子人贩子,里头就有一个长得跟他们一模一样。” 李汉良的脚步停住了。 他的目光慢慢变冷,落在了村尾周燕儿的院子方向。 白桦沟。 昨晚周燕儿对马三说的那个地名,就是白桦沟。 李汉良没有立刻动作。 他让田大强先回去看着小海子,然后拉着林浅溪进了院子,把门栓插上。 “浅溪,今天哪儿也别去,在家等我。” 林浅溪看着他的表情,心里一紧:“出什么事了?” “没事,我出去一趟。” 李汉良说完就翻出了院墙。他没有走正路,而是绕着村后头的土坡弯到了村尾。 周燕儿的院子安安静静的,院门虚掩着,里头没有人声。 他没有进去,而是蹲在土坡上抽了根旱烟,盯着那扇院门看了足足一刻钟。 周燕儿不在家。 他把烟头摁灭在鞋底上,起身朝着村口走。 走到碾盘那儿,几个晒太阳的老太太正在纳鞋底。李汉良凑过去递了根烟,随口问了一句。 “婶儿,周燕儿今天出门了?” “一大早就走了,说是去镇上扯布。”纳鞋底的刘婶头也没抬,“跟马三前后脚走的。” 前后脚。 李汉良心里的那根弦彻底绷紧了。 他转身快步走回家,从炕柜底下翻出上辈子藏东西的老习惯让他顺手塞进去的一把剪子,揣进腰里。然后把院里的鱼又清点了一遍。 明天要给食品厂送第一批货,一百五十斤,差不了。昨晚他和田大强又去小海子下了一网,加上鱼笼子里的收获,院里的水缸和木盆已经快装不下了。 但他现在满脑子不在鱼上。 白桦沟。 他记得这个地名。 上辈子,林浅溪就是被卖到了白桦沟附近的山沟子里。那地方在三县交界处,山高路远,公安的手伸不进去,是出了名的三不管地带。七十年代末八十年代初,那片山沟里窝着一伙专门收买妇女的贩子,打着收山货的幌子在周边村子里踩点。 周燕儿跟这伙人有牵连,这件事李汉良上辈子隐约听过风声。只不过那时候他已经离开了李家村,等消息传来的时候一切都晚了。 而现在。 马三输光了赌本,从他这里又没讹到钱。烂赌鬼走投无路的时候什么事干不出来?周燕儿给他指了一条“路”——把林浅溪卖给白桦沟的人贩子。 一个活生生的女人,在那伙人眼里能卖到三百到五百块。 马三缺的就是这笔钱。 想到这里,李汉良的手指攥紧了,指节咯吱作响。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慌什么?马三今天去了镇上,说明他还在跟那伙人谈价,人还没动手。而且马三现在不敢明着来,上次被法律条文吓了一跳,这混账起码得掂量两天。 但两天之后呢? 李汉良走进屋里。 林浅溪坐在炕沿上正在用那块碎花布比量着裁衣裳,听见他进来抬头看了一眼。 “你脸色不好。” “没事,在想明天送货的事。”李汉良扯了一下嘴角,坐到她对面。 他看着林浅溪低头裁布的样子。手指细长,动作利索,剪子走的线条又直又稳。这姑娘下乡之前是省城师范的学生,手巧心细,做什么像什么。 “浅溪。” “嗯?” “如果有一天——我是说如果——有人要伤害你,你第一个该做什么?” 林浅溪的手停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着李汉良的眼睛。 “跑。” “跑哪儿?” “……跑回家。” 李汉良摇了摇头:“跑不了的时候呢?” 林浅溪沉默了。 “喊。”李汉良竖起一根手指,“往人多的地方跑,边跑边喊。喊救命没用,喊失火。” 林浅溪愣了一下。 “这地方的人听见救命未必会出来,但听见失火都得出来看,因为怕烧到自家。记住了?” 林浅溪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为什么忽然说这些。 但她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剪子。 当晚,李汉良没去小海子。 他让田大强一个人去守着鱼笼子和渔网,自己拎着一瓶散白酒去了老村长家。 “汉良?这么晚了。” “村长爷,有点事想请教您。” 老村长把他让进屋里,两人对坐在炕桌前。李汉良倒了两碗酒,先敬了一碗。 “村长爷,白桦沟那边的人,最近是不是又在咱们这一片转悠了?” 老村长端酒的手顿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的?” “猜的。” 老村长放下酒碗,表情变了。 “上个月隔壁刘家堡子丢了个姑娘,到现在都没找着。公社的民兵连长跟我打过招呼,说让各村注意生面孔。” 他看着李汉良,浑浊的老眼里透出一丝精光。 “你是不是担心马三那混账?” “不是担心。”李汉良把碗里的酒一口闷了,“是确定。” 他把田大强他爹看到的情况、周燕儿跟马三前后脚去镇上的事、以及昨晚周燕儿劝自己把林浅溪卖了的话,一五一十全说了。 老村长的脸色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屋里安静了很久。 “这事儿,得报公社。”老村长搁下酒碗,声音沉得像压了石头,“不光是你家浅溪的事,刘家堡子那个姑娘到现在没下落,白桦沟那伙畜生不除,周围几个村子都不安生。” “报公社来不及。”李汉良摇头,“公社的民兵连从集结到出发少说得三五天。马三等不了那么久。” “那你打算怎么办?” 李汉良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搁在炕桌上。 结婚证。 “村长爷,我想请您帮个忙。明天我去县城送货的时候顺路去一趟县公安局。这个事我来报,但村里这边得有人盯着马三。他要是敢动手,村里的人能不能拦得住?” 第十章 良哥,出事了! 老村长看着那本大红封皮的结婚证,忽然拍了一下炕桌。 “他马三要是敢在李家村动手,老子就是豁出这条老命也给你拦住!” 李汉良站起来,深深鞠了一躬。 “村长爷,我明天一早走,最迟中午回来。这几个小时,浅溪就拜托您了。” 出了老村长家的门,夜风灌进领口,凉飕飕的。 李汉良站在村路上,抬头看了一眼天。 没有月亮,满天星子。 他攥了攥拳头,转身朝家走。 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 黑暗中,周燕儿家的院门开着,屋里亮着一盏昏黄的油灯。窗户上映出两个人影。 一个是周燕儿。 另一个,身形矮壮,不是马三。 李汉良眯了眯眼,把那个身影的轮廓记在了脑子里。 第二天天不亮,李汉良就出了门。 一百五十斤鱼分了四个麻袋,田大强扛两袋,他扛两袋。林浅溪要跟着去,被李汉良按回了院子里。 “在家等着,院门插上。有事去找村长爷。” 他丢下这句话,跟田大强一前一后扛着鱼就上了路。 天色暗沉,路上一个人影都没有。 走出村口半里地,李汉良回头看了一眼。老村长家的院门已经开了,老爷子拄着拐棍儿站在门口朝他点了点头。 他收回目光,加快了脚步。 到县城的时候刚过七点。 食品厂在县城东北角,一圈红砖围墙围着三排平房,大门口挂着一块褪了色的木牌子——“红旗县食品加工厂”。 孙建国已经在门口等着了,身边站着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李兄弟,这就是我们赵科长。” 赵科长叫赵德胜。 李汉良打了声招呼,二话不说把四个麻袋解开,鱼哗啦啦地倒进了厂门口的大铁盆里。 赵德胜蹲下来,拿起一条三斤多重的大板鲫翻了翻,掐了掐鱼腮,又掰开嘴看了看。 “野生的?” “小海子的,水库四年没下过网。” 赵德胜又捞起一条大黄鱼,掂了掂分量。 “这条多重?” “六斤二两。” 赵德胜看了他一眼,没接话,把鱼放回盆里,站起身来。 “老孙,过秤。” 孙建国拿来杆秤,一袋一袋地称。四个麻袋称完,一百五十七斤三两。 赵德胜点了点头,转头看着李汉良:“小李,鱼的品质没问题,比供销社调过来的强了不止一个档次。六毛五一斤,一百五十七斤,一共一百零二块两毛五。” 他从工装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数了数里头的钱,递了过来。 “这是一百块整,零头两块两毛五下次一并结。” 李汉良接过信封,没有当面数,直接揣进了内兜。 “赵科长,有件事我想跟您商量。” “说。” “鱼的供应量我可以提到三天两百斤,但我想请厂里帮个忙——借一辆板车。我从村里扛着鱼走二十六里路过来,路上损耗不小,有板车的话鱼的鲜活度能高一截。” 赵德胜上下打量了他两眼。 “你这小伙子,做生意倒是有一套。”他顿了一下,“板车可以借你,但有个条件——你的鱼只能供给我们厂,不能卖给其他单位。” “行。但我零售的那部分不受限制。” 赵德胜笑了一声:“成交。” 从食品厂出来,李汉良把田大强打发回去守小海子,自己拉着借来的板车拐了个弯,直奔县公安局。 公安局在县城正中心,一栋两层的灰砖楼。门口站着一个穿着绿军装的年轻民警,腰上别着一支五四式手枪。 李汉良走上去,从兜里掏出结婚证和老村长给的证明信。 “同志,我要报案。” 值班的是个姓刘的副所长,三十来岁,国字脸,听完李汉良的话,眉头越皱越紧。 “你说白桦沟那伙人又出来活动了?” “不是我说,是事实。”李汉良把马三去镇上接触外乡人的事儿说了,又提了隔壁刘家堡子失踪的姑娘。 刘副所长拿起桌上的电话摇了两下,对着话筒说了几句,放下来看着李汉良。 “刘家堡子那个案子我们一直在查,但白桦沟那边三县交界,管辖权扯不清。你说的这个情况如果属实,我们可以联合邻县一起行动。” 他拿出一张纸,推到李汉良面前。 “把你知道的全写下来,尤其是那两个外乡人的体貌特征。还有你说的那个周燕儿,她跟白桦沟那边是什么关系?” 李汉良提笔就写。 他写得很仔细。昨晚在周燕儿窗户上看到的那个矮壮身影,田大强他爹认出的外乡人面孔,周燕儿劝他卖掉林浅溪时说的每一句话。 写完,他放下笔。 “刘所长,我有个不情之请。” “你说。” “这伙人狡猾,打草惊蛇的话他们跑了就白费了。我那边先不动声色,但村里的情况我没法时刻盯着。能不能安排个人暗中跟一跟马三的动向?” 刘副所长看了他一眼,没有立刻回答。 办公室安静了十几秒。 “行。我安排一个人,后天进你们村,以走亲戚的名义住下来。你配合就行,其他的不用你管。” 李汉良站起来,跟刘副所长握了握手。 出了公安局,他拉着板车往回走,脚步比来时沉稳了不少。该布的局布下了,该报的案报了,剩下的就是等。 但他心里清楚,马三不会等太久。 烂赌鬼的耐心跟他的赌品一样,一文不值。 回到村里已经过了晌午。 李汉良拉着板车进了院子,一眼就看见院门口蹲着一个人。 田大强。 黑大个满脸通红,手里攥着一把草叶子,看见李汉良进来腾地站了起来。 “良哥,出事了!” “说。” “马三回来了,刚才在村口碰见嫂子……他、他拦了嫂子的路。” 李汉良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浅溪呢?” “嫂子没事,村长爷带着人把马三撵走了。嫂子现在在村长爷家里。” 李汉良把板车一扔,抬腿就走。 走了两步又折回来,从板车底下抽出那根扁担。 田大强跟在他身后,小跑着追上来:“良哥,马三身边还跟着一个人,矮矮壮壮的,不是咱们村的。” 李汉良的脚步顿了一下。 矮壮身影。 昨晚在周燕儿窗户上看到的那个人。 他握紧扁担,大步朝村长家走去。 老村长家的院子里围了不少人,乡亲们三三两两地站着,脸上都带着怒气。 第十一章 保护你不叫麻烦,叫本分 李汉良挤进去,一眼就看见林浅溪坐在碾盘上,脸色惨白,手腕上多了一道红痕。 老村长气得拐棍在地上戳得咚咚响:“这个马三,畜生不如的东西!大白天的在村口拦人,被我撞见了他才跑。要不是我老头子腿脚不利索,非得把他那条腿打断不可!” 李汉良走到林浅溪面前,蹲下来,拿起她的手腕看了一眼。 红痕不深,没伤到骨头,但抓痕清晰可见——五个指头印。 “疼不疼?” 林浅溪摇了摇头,眼眶却红了。 “我就是出门去给你打碗水……他忽然从巷子里窜出来,说……”她咬着嘴唇,说不下去了。 李汉良没问马三说了什么。 他站起身来,把扁担竖在地上,环视了一圈在场的乡亲们。 “乡亲们,马三这回不是来讹钱的。他是要把浅溪卖给白桦沟的人贩子。” 院子里一下子炸了锅。 “人贩子?!” “那帮天杀的畜生又来了?” “去年刘家堡子的那个姑娘就是被他们弄走的吧?” 李汉良抬起手,压了压。 “大家伙儿别慌,公安局那边我已经报了案,后天就有人过来。但这两天,马三随时可能动手。” 他看向老村长。 “村长爷,我有个办法——今晚开始,村里安排人轮班守着村口和村尾。不用多,每个路口两个人,带着锄头棍子就行。发现马三或者生面孔进村,立刻敲锣。” 老村长一拍大腿:“就这么办!老子倒要看看,这帮畜生敢不敢踏进我李家村半步!” 乡亲们轰然应和。 田大强第一个举手:“良哥,俺守村口!” 李汉良拍了拍他的肩膀,没说话。 人群散去之后,李汉良把林浅溪带回了家。 院门关上的那一刻,林浅溪忽然从后面抱住了他。 她把脸埋在他的后背上,肩膀微微发抖。 “汉良……我是不是给你添了很多麻烦?” 李汉良没有转身。 他伸手握住了林浅溪环在他腰间的手,攥得很紧。 “你是我老婆。保护你不叫麻烦,叫本分。” 林浅溪没再说话。 院子外头,暮色渐浓。 村口方向,传来了第一声锣响——那是田大强在测试铜锣。 而与此同时,村尾周燕儿家的院子里,一盏油灯亮了又灭。 黑暗中,一个矮壮的身影翻过了后墙,消失在了通往镇上的小路上。 入夜,李汉良没睡。 他坐在炕沿上,背靠着墙,手边搁着那根扁担。屋里没点灯,窗外的星光从纸糊的窗棂子上透进来,照出一小块惨白的光斑。 炕里头,林浅溪侧躺着,呼吸轻浅,但李汉良知道她没睡着。 “浅溪,你听我说。” “嗯。” “等会儿不管外头出了什么动静,你都别出这间屋子。听见锣声就把炕柜挡在门口,听见我喊你才能开。” 黑暗中传来窸窣声,林浅溪坐了起来。 “汉良,他们今晚会来?” “会。” 李汉良的语气笃定。马三今天白天就敢在村口动手,说明那边已经催得急了。人贩子做的是人口买卖,最怕夜长梦多,一旦盯上了目标,绝不会拖过第三天。 而且马三这种人,赌桌上输红了眼连亲妈都能押上去,何况是一个已经跟他“没关系”的女人。 “别怕。” 李汉良丢下两个字,起身走到了堂屋。 他没从正门出去,而是从后窗翻了出去。院子里的水缸和木盆他下午就搬了位置,贴着院墙根一溜排开,人从院门进来的话,黑灯瞎火踩上去一准儿发出动静。 这是他设的第一道响。 第二道在院门上。门栓他故意没插死,只虚掩着,门轴上缠了半圈铁丝。推门的时候铁丝会摩擦门框,声音不大,但足够惊醒熟睡的人。 做完这些,李汉良翻过院墙,猫着腰朝村口摸去。 田大强在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蹲着,怀里抱着一面铜锣,手里攥着一根碗口粗的木棒。旁边还坐着两个上了年纪的庄稼汉,腰里别着镰刀,一人叼着一根旱烟。 “良哥。”田大强看见他,低声叫了一句。 “有动静没?” “没。进村的路就这一条,连条狗都没见。” 李汉良蹲下来,目光扫向村外那条通往镇上的土路。路两旁是齐腰深的苞米地,这时节苞米秆子还没收完,人藏进去根本看不见。 “大强,你守这边。我去村尾看看。” “良哥你小心。” 李汉良应了一声,弯着腰沿村路摸到了村尾。 这头守着的是老村长的二儿子李富贵和隔壁的张木匠。两人蹲在墙根底下打瞌睡,锣搁在脚边。 李汉良没惊动他们,视线越过两人的头顶,落在了五十米外周燕儿家的院子上。 院子黑着。 一点光亮都没有。 李汉良眯起眼。这个时辰周燕儿家往常都还亮着灯,今晚反常地暗了下来。他记得下午那个矮壮身影翻墙离开的方向——镇上。 如果那个人去镇上接应马三和其他人贩子,按脚程算,来回最快也得三个小时。 他下午走的,现在…… 李汉良看了一眼天。北斗七星的勺柄指向西偏北,大约是亥时末,也就是晚上十一点前后。 时候差不多了。 他退回村路上,从地上摸了块拳头大的石头攥在手里,然后藏进了村尾路口旁边的柴火垛后面。 等。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 夜风裹着苞米地里的潮气吹过来,凉意透骨。李汉良一动不动地蹲着,呼吸放到最轻,耳朵支棱着捕捉周遭的每一丝声响。 虫鸣、风声、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狗叫。 然后—— 柴火垛后面的苞米地里,传来了极轻的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 李汉良的瞳孔收紧。 脚步声从苞米地深处传来,压得很低,但架不住人多。李汉良竖着耳朵分辨,至少三个人,最多四个。 他们没走正路。 从苞米地里抄过来的,绕过了村口和村尾两个守夜的点。 好家伙,有人给指了路。 李汉良握紧了石头。这条从苞米地里穿进村子的野路只有本村人才知道,外乡人绝走不出来。给他们带路的,要么是马三,要么是周燕儿。 脚步声越来越近。 透过柴火垛的缝隙,李汉良看见三个黑影从苞米地里钻了出来。打头的那个身形瘦长,走路的姿势李汉良再熟悉不过——马三。 后面跟着两个人,其中一个矮壮结实,正是昨晚在周燕儿窗户上看到的那个身影。另一个高瘦,手里好像攥着什么东西,月光下闪了一下。 刀。 第十二章 开门,公安 李汉良的手心出了一层汗,但呼吸反而更稳了。 三个黑影没往村路上走,而是贴着墙根朝东边拐过去。那个方向,是李汉良家的后院。 马三对这一带熟得很,闭着眼都能摸到老李家的后墙根。 李汉良没动。 他等三个人的身影拐过墙角消失之后,才从柴火垛后面闪出来。 两步跨到村尾守夜点,一脚踢醒了打盹的李富贵。 “醒醒。来了。” 李富贵一个激灵坐起来,张嘴就要喊。 “别喊。”李汉良压低声音,“敲锣。往死里敲。” 李富贵愣了半秒,随即抄起铜锣。 铛——! 铜锣炸响,劈开了李家村沉寂的夜空。 紧接着,村口方向田大强的铜锣也响了。 铛铛铛铛—— 两面铜锣一前一后,震得整个村子都抖了起来。 狗叫声、喊声、开门声瞬间炸了锅。 李汉良抄起扁担就朝自家院子冲。 拐过墙角,借着乡亲们从窗户里透出来的火光,他看见了自家后院墙下的三个人。 矮壮的那个已经搭着墙头,半个身子翻了上去。高瘦的在下面托着,马三蹲在墙根往两边张望,满脸惊恐。 锣声显然打乱了他们的计划。 “马三!” 李汉良一声暴喝,扁担带风砸了过去。 马三回头的瞬间,扁担结结实实地抽在了他的肩膀上。闷响声中,马三惨叫一声侧翻在地。 墙头上的矮壮汉子反应极快,一个翻身就从墙上跳了下来,落地时半蹲着,腰间摸出一把匕首。 “小子,找死——” 话没说完,一块拳头大的石头从黑暗中飞来,正中他的手腕。匕首脱手,矮壮汉子抱着手腕闷哼了一声。 扔石头的是田大强。 黑大个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村口冲了过来,手里还攥着第二块石头,满脸通红地站在巷口,把退路堵得死死的。 “跑啊,你他妈倒是跑啊!” 高瘦的那个见势不妙,撒腿就往苞米地里钻。 李汉良没去追。 因为苞米地的另一头,一束手电筒的光忽然亮了起来。 “别动。公安。” 冷冰冰的声音从苞米地深处传出来,紧接着,两个穿着便衣的男人从苞米秆子里走了出来。 打头那个三十来岁,身材精干,手里攥着一支手电筒,照得高瘦男人满脸惨白。 李汉良认出了那张脸。 不是刘副所长安排的人——说好的后天才到。 但他一秒钟就反应过来了。 老村长。 一定是老村长昨晚就通过公社联系了县里。 巷子里已经挤满了闻声赶来的乡亲们,火把和油灯照得亮如白昼。老村长拄着拐棍儿站在人群最前面,抖着嘴唇指着地上的马三。 “抓住了?” “抓住了。”李汉良喘了口气,扁担拄在地上。 马三蜷在墙根下抱着肩膀,脸色灰白,一句话都不敢吭。 墙头上方,堂屋的窗户被推开了一条缝。 林浅溪的脸出现在缝隙里,目光穿过人群,正好落在李汉良的身上。 隔着火光和嘈杂的人声,四目相对。 李汉良朝她点了一下头。 没事了。 马三被按在了地上,双手反剪。 便衣公安用绳子把他跟那个矮壮男人绑在了一起,高瘦的那个在苞米地里被撂倒,脸朝下啃了一嘴泥。 带队的便衣姓陈,叫陈卫国,是县公安局刑侦股的人。 “刘副所长接到你的报案之后跟我们通了气,刘家堡子的案子我们盯了两个月了。”陈卫国一边检查矮壮男人身上搜出来的匕首和绳索,一边跟李汉良说,“白桦沟那伙人的窝点已经锁定了,就等着顺藤摸瓜。你报案的时间正好赶上。” 他抬头看了李汉良一眼:“本来打算后天进村的,但下午接到消息说有人在镇上的饭馆里碰了头,我们就提前过来了。” 李汉良点了点头,心里那根绷了一天的弦终于松了下来。 陈卫国转向马三,蹲下来,语气冷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马三,买卖妇女,数罪并罚。你知道现在是什么政策吗?严打。” 马三的身子猛地抖了一下。 79年末虽然还没到83年那一轮全国性的严打风暴,但地方上针对人口拐卖的专项行动已经开始收紧了。刘家堡子失踪案在县里挂了号,上头正等着破案立功。 马三撞到了枪口上。 “我没有!我就是带个路!我不知道他们要干什么!”马三嘶声喊叫,脖子上的青筋暴起。 陈卫国没理他,站起身来对身边的同事努了努嘴:“带走。” 两个便衣把三个人往村口押。马三被拖着走过人群的时候,乡亲们的目光像刀子一样扎在他身上。 没人同情他。 连一句求情的话都没有。 “等一下。” 李汉良忽然开口。 陈卫国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李汉良走到马三面前。后者缩着脖子,躲避着他的目光。 “马三。” “……” “抬头看我。” 马三哆嗦着抬起头。 李汉良蹲下来,跟他平视。 “你当初拿了十斗米的时候说过一句话,你还记得吗?你说林浅溪往后跟你老马家再没有关系。” “现在我也送你一句——从今往后,你马三这个名字,别再从我老婆面前出现。”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带走吧。” 马三被押走了。乡亲们的议论声嗡嗡地响了起来,但李汉良没有停留。 他转身朝村尾走去。 周燕儿家的院门紧闭着,里面没有一丝光亮,没有一丝声响。 李汉良在院门前站了三秒。 然后他转头对身后跟过来的陈卫国说了一句话。 “陈同志,还有一个人。” 他抬手指向周燕儿的院门。 陈卫国看了看那扇门,又看了看李汉良,点了点头。 两个便衣上前拍门。 “开门,公安。” 一连拍了三遍,院门才从里面打开了一条缝。 周燕儿披着衣裳站在门后面,头发散着,脸上挂着刚睡醒的表情。 “哎呀,这大半夜的出什么事了?吵得人家都睡不着了。” 她的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惺忪和困惑。 但李汉良注意到她的脚上穿着布鞋,鞋底沾着新鲜的泥土。 刚才,她出去过。 陈卫国显然也注意到了。 “周燕儿?” “是我呀,同志你们找我有事?” “有人举报你涉嫌协助买卖妇女,跟我们走一趟。” 周燕儿的表情僵了一瞬间,但她恢复得很快,嗓门立刻拔高了八度。 第十三章 小李,干得不错 “你们凭什么抓我?我什么都没干!谁举报的?是不是李汉良?李汉良你个丧良心的,我跟你什么仇什么怨你要这么害我?” 她的目光射向李汉良,里面的恨意连装都不装了。 李汉良一个字没接。 他甚至没看她,只是转过身朝自家院子走去。 身后传来周燕儿越来越歇斯底里的喊叫声,渐渐地被距离拉远了,最后被一声“铐上”干脆利落地截断。 推开院门。 堂屋的门开着,林浅溪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那把裁布的剪子,指节发白。 看见李汉良进来,她攥着剪子的手慢慢松开了。 剪子落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 李汉良走过去,弯腰把剪子捡起来搁在了窗台上。 “锣声太大了,你被吓着了?” 林浅溪摇头。 “那哭什么?” 林浅溪伸手抹了一把脸,这才发现自己脸上全是泪。 “我没哭。” “行,你没哭。”李汉良笑了一下,“进屋,外头凉。” 两人进了屋。 李汉良把前后门全插上,这才一屁股坐到炕沿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折腾了大半宿,这具二十一岁的身体到底还是比四十岁的时候扛造,但脑子里那根弦松下来之后,疲惫感铺天盖地地涌了上来。 他仰面往炕上一躺,胳膊盖在眼睛上。 林浅溪在身边坐下来,安静了很久。 “汉良。” “嗯。” “你早就知道他们今晚会来。” 不是疑问句。 “嗯。” “你去公安局报案,让村里守夜,把水缸搬到院门口当警报……全都是提前安排好的。” “嗯。” “你怎么什么都想得到?” 李汉良把胳膊从眼睛上拿开,侧头看着她。 灯没点,黑暗中只能看到林浅溪模糊的轮廓。 “因为我不想让你出事。” 他说完这句话就闭上了眼。 三秒后,一只微凉的手覆上了他的手背。 十指相扣。 林浅溪没再说话。 窗外,东方已经泛白。喧闹了半夜的李家村重新安静了下来,只有村口老槐树上的喜鹊叽叽喳喳地叫个不停。 李汉良闭着眼,脑子里已经在转第二天的事了。 马三这颗雷排了。周燕儿这条暗线也断了。接下来,该集中精力搞钱了。 食品厂的货后天还得送,小海子的鱼不能断。 但更重要的是—— 水库。 那座三不管的小海子,现在归村集体,没人要,没人管。 如果自己能拿下承包权…… 想到这里,李汉良的嘴角在黑暗中微微翘了一下。 马三和周燕儿被带走的第二天,李家村炸开了锅。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从白桦沟窝点被端、人贩子落网,到马三指认同伙、周燕儿交代了跟人贩子接头的经过,一桩一桩的细节经过乡亲们的嘴传了十几个版本,每个版本里李汉良都被说得跟包青天似的。 李汉良不在意这些。 天刚亮他就拉着板车去了小海子,跟田大强一起把昨晚鱼笼子里的鱼收了上来。六十多斤。加上院子里水缸和木盆里存的,凑够了两百斤出头。 他没去县城。 他去了公社。 鱼搁在板车上,用湿麻袋盖着。李汉良先去了公社的办公室,找到了管集体资产的刘干事。 “刘干事,我想问个事。” “你就是李家村那个李汉良吧?”刘干事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昨晚抓人贩子的事我听说了,年轻人不错。啥事?” “李家村西头有个小海子,水库,以前归生产队管。现在生产队撤了,这块资产归谁?” 刘干事翻了翻桌上的材料,抽出一张纸。 “归村集体。但这个水库登记的面积只有十二亩,水深不够,之前评估过没有灌溉价值,也没列进公社的养殖规划里。说白了就是块鸡肋,放着也是放着。” “能承包吗?” 刘干事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承包?” “对。个人承包。” 刘干事放下材料,靠在椅背上看着李汉良。 “小李,你知道现在的政策吗?土地可以分到户,但集体资产承包这个口子……上头还没正式发文件。” “我知道。但既然没发文件禁止,那就是没说不行。” 刘干事被噎了一下。 “你这小子……”他笑了笑,摇了摇头,“你先说说,你打算怎么承包?” “水库十二亩,年租金我按每亩五块算,一年六十块。承包期五年,租金一年一付。水库里的鱼归我捕捞和销售,我自己补充鱼苗,自己维护堤坝。村集体不用出一分钱,白收租金。” 李汉良把这些条件说得行云流水。 这些数字他反复算过。79年的土地租金行情他门儿清,十二亩的野水库每亩五块已经是溢价了。但他就是要让公社和村里都觉得占了便宜,这样才推得动。 刘干事沉吟了半晌。 “六十块不少了。但这个事我做不了主,得村委和公社两头都同意。你先回去,我跟公社主任通个气。” “行,那我等您消息。” 李汉良站起来,走到门口又折回来。 “刘干事,还有个事想请教您。个体工商户的执照,县里什么时候能办?” 刘干事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变了变。 “你消息倒灵通。” 李汉良没接话,就是笑了笑。 “这个事……”刘干事斟酌着措辞,“上面确实在研究。具体什么时候落地我不清楚,但按照风向来看,快了。你要是有这个打算,提前把材料准备好,到时候第一批就能报上去。” 李汉良点了点头,出了办公室。 从公社出来,他拉着板车直奔县食品厂。 孙建国在厂门口等着,看见李汉良就迎了上来。 “李兄弟,昨天你们村抓人贩子的事我听说了,你行啊!” “别扯那些。鱼在这儿,两百零三斤,比上次多了五十。” 孙建国帮着把鱼搬进去过秤,赵德胜从办公室出来验了货,点了点头。 “品质稳定。小李,干得不错。” 赵德胜从口袋里摸出信封,递过来。 “上次的零头两块二毛五加上这次的一百三十一块九毛五,一共一百三十四块一毛。我凑了个整,一百三十五。多出来那九毛算我个人请你喝碗茶。” 李汉良接过信封,这次数了。十三张大团结,一张五块的。分毫不差。 揣进内兜里,他没急着走。 “赵科长,我有个事想跟您聊聊。” “说。” “厂里现在的鱼全靠鲜鱼供应,保鲜是个大问题。我从村里拉过来的鱼走了两个多钟头,到厂里起码死一成。天热的话损耗更大。” 第十四章 腌制 赵德胜眉头动了一下:“你有什么想法?” “腌制。” “嗯?” “小海子的鱼量足够大,如果我在村里搞一个初加工的作坊,把鱼就地宰杀、腌制、风干,做成咸鱼干或者熏鱼,保质期能延长到一两个月。这样厂里的仓储压力小了,我的运输损耗也没了。” 赵德胜盯着他看了五秒钟。 “你多大?” “二十一。” 赵德胜嗤笑了一声,但目光里分明是欣赏。 “二十一岁,做生意的脑子比我们厂里那帮干了二十年的供销员都灵光。” 他沉吟了一会儿。 “这个事可以谈。但你的加工作坊得有卫生条件,盐和佐料的成本你自己算清楚。另外——” 他竖起一根手指。 “腌制鱼的收购价跟鲜鱼不一样,得另算。鲜鱼六毛五,腌制品的利润空间更大,但加工成本也高。你自己报个价,我拿去跟厂长商量。” “八毛。” 李汉良几乎没有停顿。 赵德胜的眉毛挑了一下:“你这价报得倒快。” “腌制鱼一斤鲜鱼出六两成品,加上盐和人工,成本在三毛左右。八毛的出厂价厂里还有得赚,我也有利润。双赢的买卖。” 赵德胜没有立刻表态。他摸了摸下巴,半响才点了点头。 “我跟厂长碰碰,三天之内给你回话。” 李汉良拉着空板车往回走。 日头正好,路上热得人脑门冒汗。但李汉良的脑子比太阳还热。 水库承包、个体执照、鱼干加工。 三步棋。 水库承包是根基,有了承包权他就不用偷偷摸摸地捕鱼,名正言顺;个体执照是身份,有了这个他的一切商业行为就有了合法的保障;鱼干加工是升级,把原材料变成产品,利润翻倍。 这三步走通了,他在李家村就能站稳脚跟。 而这只是开始。 79年底到80年初,全国范围内的改革政策会一个接一个地砸下来。土地承包、个体经营、集贸市场、乡镇企业……每一个政策背后都是一座金矿。 上辈子他错过了太多。 这辈子,一个都不会放过。 回到村里已经是下午了。 李汉良进了院门,一股肉香扑面而来。 灶房里,林浅溪正在炖鱼。铁锅里一条三斤多的大板鲫翻着花儿冒着热气,汤色奶白,上面飘着几片葱花。 “你不是说鱼另有用处吗?”林浅溪回头看了他一眼,有点心虚,“我就留了一条小的……” “谁说你了?”李汉良走过去,揭开锅盖闻了一口,“手艺不错啊浅溪姐。” 林浅溪低着头往灶膛里添了一把柴,耳根子慢慢红了。 “别叫我姐了。” “嗯?” “我是你老婆。”她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叫什么姐。” 李汉良愣了一秒。 然后笑了。 这是他重生回来之后,笑得最舒坦的一次。 晚饭是鱼汤泡白面饼子。 林浅溪用买回来的白面烙了六张薄饼,配着奶白的鱼汤,李汉良吃了三碗。 “好吃。” “真的?” “真的。” 林浅溪低头喝着汤,嘴角抿出一个弯。 饭后,李汉良坐在院里编鱼笼子。天还没全黑,夕阳把院子染成了橘红色。林浅溪搬了个小板凳坐在他旁边缝衣裳,那块碎花布已经被她裁成了一件对襟短衫的雏形,针脚细密整齐。 “汉良。” “嗯。” “今天去公社干什么了?” “谈了点事。” “什么事?” 李汉良手上的动作没停,想了想,把承包水库和鱼干加工的事大致说了一遍。 林浅溪手里的针停住了。 “你想承包小海子?那得多少钱?” “一年六十。” “六十块……”林浅溪的眉头皱了起来,“家里现在的底子……” “够。”李汉良把今天卖鱼的一百三十五块拿出来放在炕桌上,“再加上之前攒的,两百出头。承包费、鱼苗钱、盐和工具,绰绰有余。” 林浅溪看着炕桌上那一叠钞票,嘴巴微微张了张。 两百块。 她在马家的时候,一分钱都摸不着。 “汉良,你真的才二十一?” 这话问得突然。 李汉良手上的铁丝拧歪了一下。 “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觉得……”林浅溪低下头,把拧歪的铁丝从他手里拿过来掰正了,“你有时候想事情的样子,不像二十一的人。” 李汉良心里咯噔了一下。 这个女人比他想象的敏锐。 “可能是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吧。”他扯了一下嘴角,把话题岔开了。 林浅溪没有追问,把掰正的铁丝递回来。两个人的指尖碰了一下,都没缩回去。 天色暗下来。 星星一颗一颗地冒了出来。院子里安静得只剩下虫鸣和铁丝弯折的声音。 这一刻,李汉良忽然觉得重生回来这件事,似乎也没那么荒诞了。 院门忽然被敲响了。 咚咚咚,三下。 “良哥!良哥你在家不?” 是田大强的声音。 李汉良起身开门,黑大个站在门外,手里拎着两只野鸡,脸上挂着憨憨的笑。 “良哥,这是俺在苞米地里套的,给嫂子补补身子。” “你自己留着吃。” “俺不要,俺爹说了,良哥帮了咱们大忙,两只鸡算啥。”田大强把野鸡往李汉良怀里一塞,挠了挠头,“良哥,还有个事。” “说。” “公社的刘干事今天下午来村里找村长爷了,在村长爷家聊了好一会儿。俺路过的时候听见他们在说小海子的事。” 李汉良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还听见什么了?” “刘干事说……”田大强皱着眉头使劲回忆,“说小海子的事公社主任原则上同意了,但镇上有个什么……什么王主任也想要。” 李汉良攥着野鸡的手紧了紧。 镇上的王主任。 这个名字在他的记忆里翻出了一个模糊的影子——王德发,镇工商所的主任。上辈子,此人在八十年代初靠着手里的审批权大肆敛财,后来因为经济问题进了局子。 但在那之前,这个人是整个镇上最难缠的拦路虎。 “大强,你确定听清楚了?” “确定!刘干事说的原话就是——'王主任那边也递了话,这个事不好绕过去。'” 李汉良沉默了三秒。 “知道了。回去吧大强,明天一早来找我,咱们再去下一网。” 田大强应了一声走了。 李汉良站在院门口,手里拎着两只野鸡,目光投向镇子的方向。 王德发。 好嘛,又来一个。 他嘴角扯出一个弧度,转身进了院子。 门栓落下,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第十五章 怕别人看不出来他是干部 两只野鸡,林浅溪连夜拾掇了一只。 剩下一只李汉良没让动,用盐抹了挂在灶房的横梁上风干。 第二天一早,李汉良正蹲在院里用铁丝收尾最后一个鱼笼子,院门被人从外头拍响了。 不是田大强的拍法。 田大强敲门跟砸墙似的,这个敲门声不急不慢,三下一停,带着一股子官腔味。 李汉良放下手里的活计,拿布擦了擦手,这才去开门。 门外站着三个人。 打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中等个子,白净脸,眉毛稀疏,笑起来的时候两只眼睛眯成一条缝。身上穿着一件半新不旧的中山装,胸口插着两支钢笔。 两支。 怕别人看不出来他是干部。 后头跟着两个人,一个是公社的刘干事,另一个穿着半截袖的年轻人,腋下夹着个黑皮本子。 “你就是李汉良?”中山装男人率先开口,语气不冷不热。 “我是。您是?” “镇工商所,王德发。” 果然。 李汉良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侧身让开了路。 “王主任,屋里坐。” 三个人进了院子。王德发的目光在院里转了一圈,落在了水缸和木盆上。鱼还在里头扑腾,水花时不时溅出来。 “养了不少鱼嘛。”王德发笑眯眯地说,语气像是在夸自家晚辈。 刘干事站在他身后,朝李汉良递了个眼色。 那个眼色的意思很明白——我拦不住。 李汉良把人让进了堂屋。林浅溪倒了三碗水摆在桌上,低着头退了出去。王德发扫了她一眼,收回目光,端起碗抿了一口。 “小李,你在公社递了承包小海子水库的申请,这事儿我听说了。” “是。” “年轻人有想法是好事。”王德发放下碗,两根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不过呢,这个事情有个程序问题。” “什么程序?” “集体资产的承包权审批,不光要村委和公社同意,还得通过镇工商所的备案审核。这是规矩。” 李汉良心里冷笑了一声。 什么规矩。79年的集体资产承包还处在摸石头过河的阶段,镇工商所连个体工商户执照都没权力发,哪来的资产承包备案审核权? 王德发在扯虎皮。 但李汉良没拆穿他。 “王主任说的在理。那依您看,这个审核得怎么走?” 王德发又抿了一口水,不紧不慢地说:“审核嘛,走流程就行。不过小海子这个水库,镇上的水产站也有意向。毕竟十二亩水面,放着也是浪费。水产站如果接手,那就是公对公,不存在审核的问题。” 镇水产站。 那就是王德发自己的盘子。 水产站名义上归镇政府管,但实际运营一直是工商所在插手。王德发想用水产站的名义把小海子拿下来,然后自己搞养殖捞钱。 上辈子这条鱼就是这么被人截了胡的。 只不过上辈子截胡的人拿到了水库,养了三年鱼,赔了个底掉——因为不懂技术,鱼苗死了大半,最后水库又荒了。 李汉良把碗里的水喝完,放下碗。 “王主任,我有个事想请教您。” “你说。” “水产站接手小海子,打算投多少钱?” 王德发愣了一下。 “鱼苗、饲料、堤坝维护、人工。十二亩水面,按最低标准算,前期投入少说也得三四百块。”李汉良掰着手指头,语速不快,但每个数字都砸得实实在在。 “鱼苗按六分钱一尾,十二亩放养密度一千五百尾每亩,光鱼苗就是一千零八十块。您要是养大黄鱼,还得搭配花白鲢做混养,这又是一笔钱。堤坝那个缺口不修,一场大雨鱼全跑了——” “行了行了。”王德发脸上的笑容有点挂不住了,摆了摆手打断他,“小李,你是来跟我谈生意的还是来给我算账的?” “我是来帮王主任省钱的。” 李汉良靠在椅背上,目光平静。 “水产站接手,前期投入大,见效慢,最快也得一年半才能出鱼。这一年半的成本谁担?镇上拨款还是王主任您自掏腰包?” 他停顿了一下。 “但如果让我承包,每年六十块租金旱涝保收,村集体和公社白拿钱。水库的鱼我已经在供应县食品厂了——赵德胜赵科长,王主任您应该认识吧?” 王德发的手指停在桌面上,不敲了。 赵德胜这个名字的分量,在县里的体制内不算轻。食品厂是商业局直管的国营单位,赵德胜在系统里干了二十多年,跟县里不少领导都能说上话。 “你跟赵德胜认识?” “何止认识。”李汉良从内兜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食品厂的供货收据。上头盖着红旗县食品加工厂的公章,赵德胜的签字清清楚楚。 “第一批货一百五十七斤,第二批两百零三斤。三天一送,长期合同。” 王德发盯着那张收据,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李汉良把收据收回来,揣进兜里。 “王主任,我这个人做事讲究双赢。您要是非要拿水产站的名义来卡,我也没辙。但赵科长那边的货不能断,断了货赵科长问起来……” 他没把话说完。 王德发终于把目光从桌面上抬起来,盯着李汉良看了足有五秒钟。 “小李,你这是在威胁我?” “不敢。”李汉良站起来,给王德发的碗添了水,“我就是替王主任算了一笔账。” 屋里安静了很久。 王德发端起碗,喝了一口,又放下来。 “承包费,一年一百。” “六十。公社已经报了价。” “八十。” “六十五。多出来五块算我孝敬王主任的茶水钱。” 王德发的眼角跳了一下。 这个毛头小子在跟他讨价还价。但他更清楚的是,如果这事儿闹到公社甚至县里,自己塞水产站抢承包权的操作根本经不起查。 “……七十。不能再少了。” “成交。” 李汉良伸出手。 王德发看着那只手,半晌才握了上去。 他一握上去就发现这个年轻人的手掌粗糙得像砂纸,但攥得极稳。 送走了三个人,李汉良靠在院门上,长出了一口气。 林浅溪从灶房探出头来:“走了?” “走了。” “水库的事……成了?” “成了。” 第十六章 工钱:一天两毛 林浅溪嘴角弯了一下,又缩了回去,好像怕笑得太明显。 李汉良看着她这副偷着乐的模样,忍不住笑骂道:“你倒是大大方方乐一个。” 林浅溪白了他一眼,缩回了灶房。 但李汉良收回目光的时候,笑容淡了。 七十块。比他预期多了十块。 王德发让了步,但这个人不会善罢甘休。他今天退让不是因为被说服了,是因为被拿住了短处。 被拿住短处的人,要么认栽,要么记恨。 王德发是哪种人,李汉良心里门儿清。 不过没关系。 他现在需要的只是一个窗口期。 三天后。 公社办公室里,承包合同正式签字。 一式三份,村委、公社、承包人各执一份。十二亩水面,年租金七十块,承包期五年。合同上白纸黑字写着——承包期内水库内水产资源的捕捞、养殖、销售权归承包人李汉良所有。 李汉良在合同上签完字,又从兜里掏出七十块现金当场付了第一年的租金。 刘干事收了钱,开了收据,递过来的时候压低声音说了一句。 “小李,王德发那边你自己多留个心眼。这人面上笑呵呵的,背地里阴得很。上次镇上张屠户想办个肉铺,就是被他卡了执照,最后交了两百块的'咨询费'才通过。” 李汉良把收据和合同叠好揣进内兜,拍了拍。 “谢刘干事提醒。” 出了公社,正好碰上老村长的二儿子李富贵赶着驴车要去镇上。 “汉良,搭个脚不?” “不了,富贵哥,帮我捎个话给村长爷——承包的事儿办成了。过两天我请乡亲们吃鱼。” 李富贵乐了:“你小子行啊,这才几天的功夫。得嘞,我替你带到。” 驴车走远,李汉良拉着板车拐向了县城。 今天是跟赵德胜约好的第三批送货日。板车上两百斤鱼用湿麻袋捂得严严实实。另外还有一个单独的木桶,桶里泡着二十条腌好的风干鲫鱼。 这是林浅溪的手艺。 前天晚上李汉良把鱼干加工的想法跟她说了之后,林浅溪当晚就动了手。她早年在省城读书的时候跟食堂的大师傅学过腌鱼,手法地道——三分盐、一分花椒、一分料酒,趁着夜里的凉风在院子里挂了一宿。 出来的成品李汉良尝了一口,咸鲜适中,鱼肉紧实。比他预想的好一倍不止。 到了食品厂,孙建国照例在门口等着。 过秤、验货、结账。两百斤鲜鱼一百三十块。 赵德胜验完鲜鱼,李汉良把那个木桶搬到了他面前。 “赵科长,上次说的腌制鱼,这是样品。” 赵德胜掀开桶盖,拿起一条风干鲫鱼凑近闻了闻,又用指甲掐了掐鱼肉的质地。 “谁做的?” “我媳妇。” “手艺不错。”赵德胜放下鱼,没有马上表态,而是转头对孙建国说:“老孙,拿两条去食堂蒸了。” 等鱼的功夫,赵德胜把李汉良叫进了办公室。 “关门。” 李汉良把门带上。 赵德胜从抽屉里翻出一份文件,推到桌子中间。 “你上回问我腌制鱼收购价的事,我跟厂长谈了。八毛的价厂长觉得可以,但他提了一个要求。” “什么要求?” “量。每月不少于五百斤成品。” 每月五百斤成品。按六成出肉率折算,需要八百多斤鲜鱼做原料。加上每三天两百斤的鲜鱼供货,一个月的总需求量在两千五百斤左右。 小海子撑得住,但必须控制捕捞节奏,同时尽快补充鱼苗。 “没问题。” 赵德胜点了点头,又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 “这是厂里拟的供货协议,你看看。价格、账期、质量标准都写在上头了。没问题的话签字盖章,下个月一号开始正式执行。” 李汉良接过来仔细看了一遍。 价格八毛,账期一个月一结,质量标准是含盐量不超过百分之十五、水分含量不超过百分之三十。标准不算苛刻,林浅溪的手艺完全够格。 他提起笔,签了字。 “对了。”签完字他抬头问了一句,“赵科长,厂里有没有多余的大盐?” “你要多少?” “先来一百斤。” 赵德胜笑了一声:“你倒不客气。行,按出厂价两分钱一斤给你,从你的货款里扣。” 一百斤盐,两块钱。外头供销社的零售价是五分钱一斤,等于打了个六折。 从食品厂出来的时候,板车上多了一麻袋盐和一份盖着红章的供货协议。 李汉良拉着板车走在回村的路上,脑子里已经在规划加工作坊的事了。 场地用自家院子就行,但得搭个棚子。腌制需要大缸,风干需要架子。大缸可以找村里的张木匠帮忙箍几个木桶代替,风干架子用竹竿搭就行。人手方面,他和林浅溪两个人处理五百斤成品吃力了些,得再找一两个帮手。 田大强是一个。干活不惜力,值得信任。 还得再找一个。最好是手脚麻利、嘴巴严实的。 正琢磨着,前头路上出现了一个人影。 是个姑娘,二十来岁,扎着两条辫子,蹲在路边的水沟旁洗着什么东西。听见板车吱呀的声音抬起头来,李汉良认出了——田大强的妹妹,田小满。 这丫头比田大强小两岁,跟她哥不一样,脑子灵光得很,人也勤快。只是田家是五保户,光景不好,小满读到小学三年级就辍了学,在家帮衬着老爹种自留地。 “小满,洗什么呢?” “良哥!”田小满站起来,手里攥着两件洗得发白的衣裳,“给俺哥洗衣裳。那个榆木疙瘩三天不洗衣裳都不带换的,我不管他谁管。” 李汉良看了看她,忽然问了一句。 “小满,你想不想挣钱?” 田小满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田小满在李家院子里站了半个小时,听完了李汉良的安排。 工作内容:帮忙处理鲜鱼——去鳞、开膛、清洗内脏、按规格分拣。每天半天活儿,从早上六点到中午十二点。 工钱:一天两毛。 两毛钱一天。搁在79年的李家村,壮劳力下地挣工分折算下来也就这个数。但田小满干的是半天活,等于时薪翻了一倍。 田小满当场就应了。 第十七章 汉良,他点了你的名 “良哥,明天就开始?” “明天。早上六点,迟到扣一分钱。” “不会迟到!” 田小满抱着湿衣裳一溜烟跑了。 林浅溪站在灶房门口,看着田小满跑远的背影,回头看李汉良的眼神有点复杂。 “怎么了?” “你雇人了。” “嗯。” “那就不是一个人卖鱼了。”林浅溪轻声说,“是办作坊了。” 李汉良往院里的板凳上一坐,把今天签的供货协议递给她。 “你看看。” 林浅溪接过来,一个字一个字地读完。八毛、五百斤、质量标准、账期一月——她的手指在“月结货款四百元”那行字下面划了一道。 四百块。一个月。 她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加上鲜鱼供货的一百三十块一趟,一个月十趟就是一千三。两项加一起,月收入一千七百块。”李汉良掰着手指头算给她听,“减去承包费、盐、人工、鱼苗,净利润保底一千二以上。” 一千二。 一个月。 林浅溪的手开始发抖。她把协议放在桌上,用手掌压住。 “汉良,我帮你。” “本来就指着你。” “我是说……”林浅溪抬起头,目光少见地带着一股执拗,“加工的活我全包。你负责捕鱼和送货,我负责腌制和风干。田小满帮我打下手就够了。你不用一个人扛所有的事。” 李汉良看着她。 这个女人的眼睛里,不再只有畏缩和感恩。 有了别的东西。 他说不上来是什么,但这种眼神他在上辈子的商场上见过。在那些真正靠谱的合伙人身上见过。 “行。”他点了头,“从明天开始,加工这摊子归你管。质量你把关,出了问题你担。” “好。” 像是某种无形的契约落地,两人都没有再多说什么。 当天下午,李汉良去了趟张木匠家里,定了四个能装一百斤的大木桶。张木匠收了两块钱的手工费和木料钱,答应三天之内做好。 从张木匠家出来,李汉良绕到了小海子边上。 田大强正蹲在堤坝上守着鱼笼子,见他来了就站起来。 “良哥,今天笼子里的鱼不多,就三十来斤。” “正常。”李汉良沿着堤坝走了一圈,目光扫过水面。 入秋后水位降了一些,但水色依然碧绿,水草丰茂。水面下隐约可见鱼群游动的暗影。 他蹲下来,抓了一把堤坝上的泥土在手里捻了捻。 “大强,堤坝东边那个缺口你看见了没?” “看见了,塌了有一阵子了,下大雨的时候水往外漏。” “明天找几个人把它补上。我出工钱,一人一天两毛,管一顿中饭。” “补坝?”田大强挠了挠头,“得用多少土?” “不用土。”李汉良站起来,指着堤坝下游的一片碎石滩,“用石头。底下垒石头,上头夯土,再铺一层草皮。这样比纯土坝结实十倍。” 这是他上辈子在南方做水产投资时学来的。北方的土坝经不住冻融循环,年年修年年塌,只有石基土面的混合坝才能撑过春天的开化期。 田大强虽然听不太懂原理,但“良哥说的就是对的”这条逻辑他执行得彻底。 “良哥你说咋干,俺就咋干。” “行。明天叫上你家隔壁的几个后生,能来几个算几个。” 安排完堤坝的事,李汉良又绕着水库走了一圈。十二亩水面不算大,但对于起步阶段来说绰绰有余。眼下最要紧的是补充鱼苗——野生鱼再多也经不住天天下网。 鱼苗的事得找门路。 县里有没有鱼苗场?他记得好像有一家,在县城南边的青石河旁边,八几年的时候规模不小。但79年……不确定。 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院子里弥漫着一股浓郁的咸鲜味。灶房的门开着,林浅溪正在里头忙活。四口大铁锅一字排开——家里原来只有一口锅,另外三口是她下午从邻居家借来的。锅里码着一层层抹了盐的鱼,上头盖着纱布。 “第一批试制品。”林浅溪用围裙擦了擦手,“二十条鲫鱼、十条鲤鱼,明天早上翻一次面,后天就能挂起来风干。” 李汉良走过去看了一眼,伸手按了按鱼身。盐粒均匀,腌制的手法比头一次更成熟了。 “可以。” 就两个字。但林浅溪的嘴角明显翘了一下。 晚饭是杂粮饼子配咸菜,外加一碗鱼骨头熬的汤。鱼肉全拿去腌了,没剩多少。 吃饭的时候,林浅溪忽然说了一句。 “汉良,今天村里来了个人。” “谁?” “没见过。骑着自行车来的,在村长爷家待了一下午。走的时候经过咱家门口,往院里瞅了一眼。” 李汉良夹菜的手顿了一下。 “长什么样?” “三十来岁,瘦高个,戴个眼镜。手上拿着个本子,一直在写东西。” 瘦高个,戴眼镜,拿本子。 不像是镇上的人。镇上的干部他差不多都有印象,没有符合这个描述的。 “你确定是往咱家院里看的?” “确定。”林浅溪放下碗,“他还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像是在看院里挂着的鱼。” 李汉良放下筷子,起身就往外走。 “你去哪?” “找村长爷问问。” 出了院门,一路快走到老村长家。院门虚掩着,里头亮着灯。 李汉良推门进去,老村长正坐在炕桌前,面前摊着一张纸,老花镜架在鼻尖上,表情很少见的——发愣。 “村长爷,今天来的那个人是谁?” 老村长抬起头,看了李汉良两秒,把手里的纸递了过来。 “你自己看。” 李汉良接过来。 是一张红头文件的手抄件,字迹工整,左上角写着—— “关于在全县范围内试点个体工商户登记注册工作的通知(征求意见稿)”。 落款日期:1979年11月。 下个月。 李汉良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手指攥紧了纸的边缘。 “今天来的那个人,”老村长摘下老花镜,慢慢说道,“是县工商局政策研究室的。他说县里在选试点,打算在几个生产经营搞得好的村里先推,让有条件的社员第一批拿执照。” 老村长看着李汉良,浑浊的老眼里精光一闪。 “汉良,他点了你的名。” 第十八章 他打算怎么搅 老村长把那张手抄件递过来的时候,李汉良的呼吸都慢了半拍。 个体工商户登记注册试点通知。 征求意见稿。 1979年11月。 他把每个字都看了两遍,脑子里飞速转着。上辈子这个政策他记得,但具体是哪个月落地的早就模糊了。只知道自己当年错过了第一批,等到第二年才拿到执照,白白浪费了整整半年的窗口期。 而这辈子,有人直接把机会送到了家门口。 “村长爷,那个人怎么知道我的?” 老村长重新架上老花镜,靠在炕头的被垛上。 “他姓方,叫方志远。说是县工商局政策研究室的干事,专门负责摸底调研。前阵子县食品厂上报了一份季度采购明细,里头你的名字出现了两回。方志远顺着这条线查下来,又听说了你承包水库的事,就跑过来了。” “他问了什么?” “问了不少。你的年纪、家庭情况、经营规模、供货渠道、月收入。”老村长的手指敲了敲炕桌,“我据实说的,没替你吹也没替你藏。” 李汉良点了点头。 “他走的时候留了句话——下礼拜一,让你带上材料去县工商局找他。材料清单他写在背面了。” 李汉良翻过那张纸。背面果然列着一行字:本人申请书、村委证明、经营项目说明、供货合同(如有)。 他把纸叠好揣进兜里。 “村长爷,这事儿您怎么看?” 老村长摘下老花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 “汉良,你知道这试点名额全县一共多少个?” “不知道。” “五个。” 李汉良的手指收紧了一下。 “整个红旗县,第一批个体工商户执照只发五个。方志远跑了六个村,看了十几个人,最后在名单上画圈的还不到一半。” 五个名额。 全县几十个公社,几百个村子,五个。 “我被画圈了?” “方志远没明说。但他临走的时候看了一眼你家院子里晒着的鱼干,点了个头。”老村长把老花镜搁在炕桌上,“老头子活了七十年,这个头的意思看得懂。” 李汉良站起来。 “村长爷,那我回去准备材料了。” “去吧。”老村长抬了抬手,又叫住了他,“汉良。” “嗯?” “这事儿别声张。” 李汉良顿了一下,明白了老村长的意思。 五个名额,多少双眼睛盯着。消息传出去,什么牛鬼蛇神都会冒出来。 “我省得。” 回到家,林浅溪已经把灶房收拾干净了。四口铁锅里的鱼码得整整齐齐,纱布盖着,咸鲜味若有若无。 李汉良坐到炕桌前,铺开一张白纸开始写申请书。 他写得很快。经营项目:水产品捕捞、初加工及销售。经营地址:李家村小海子水库及自有宅院。主要产品:鲜鱼、腌制鱼干。供货单位:红旗县食品加工厂。 写完之后他又看了一遍,把几个措辞改了改。 79年的官方文件行文风格他门儿清——上辈子跟各种部门打了二十年交道,公文套话比自己名字还熟。 林浅溪走过来看了一眼,没说什么,把一碗热水搁在了桌角上。 “汉良,你写的这个字……” “怎么了?” “比村里小学的赵老师写得都好。” 李汉良的笔顿了一下。 他确实写得太好了。二十一岁的李汉良小学都没念完,哪来这一手工整的行楷? “自己练的。没事就拿树枝在地上划拉。”他面不改色地补了一句,把申请书吹干折好。 林浅溪没追问,转身回了灶房。 但李汉良注意到她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的东西跟上回说“你不像二十一岁”时一模一样。 这个女人,观察力太细了。 得注意。 第二天一早,田小满踩着点到了。六点整,一分不差。 姑娘扎着两条长辫子,袖子挽到手肘,一进院子就卷起围裙蹲到了水缸前。 李汉良和田大强天没亮就去小海子收了一趟笼子,拉了七十多斤鱼回来。加上存货,院子里的鱼已经超过了三百斤。 田小满的活是去鳞、开膛、清洗。 她干活的速度出乎李汉良的预料。一条三斤的鲫鱼,从下刀到清洗完毕不到两分钟,刀法利落得像干了十年的老手。 “小满,你以前杀过鱼?” “杀过。”田小满头也不抬,手上的刀片翻飞,“俺家穷,但村东头的李寡——嗯,以前过年杀鱼的时候帮过忙。” 她差点说漏嘴提到周燕儿。 李汉良没在意这个,而是注意到了另一件事。 “你用的是什么刀法?先从尾巴逆鳞刮,然后从肚子下刀开膛?” “是啊,这样鱼鳞刮得干净,内脏也不容易弄破苦胆。”田小满抬头看了他一眼,“良哥你也懂?” “听人说过。” 灶房那头,林浅溪已经开始腌制了。 头一批试制的三十条鱼已经挂在了院里临时搭的竹竿架上,秋天的风干爽得很,鱼身上水分收了大半,肉色开始变得紧致透亮。 她从新处理好的鱼里挑了五十条,按照大小分了三档。大鱼三分盐,中鱼两分半,小鱼两分。每一条都抹得均匀仔细,码进木桶里压上石头。 李汉良站在灶房门口看了一会儿。 “这批多久能出?” “三天腌透,再晾两天。五天出成品。” “赶得上下周一送货。” 林浅溪的手没停,但嘴角弯了一下。 李汉良叮嘱了田小满几句就出了院子。他今天得去趟镇上,打听一下鱼苗的事。 路过村口碾盘的时候,他远远看见一个人靠在碾盘旁边的老槐树上抽烟。 穿着中山装,插着两支钢笔。 王德发。 这个人没有走过来,只是远远地看了李汉良一眼,然后掉头往镇上的方向走了。 李汉良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眼神冷了下来。 来打探消息的。 方志远昨天来村里的事,瞒得过别人,瞒不过这种整天盯着基层油水的老油条。 五个名额的事,王德发八成已经知道了。 问题在于——他打算怎么搅。 礼拜一。 李汉良天不亮就起了床,穿上林浅溪连夜赶制出来的那件碎花对襟短衫外头套了一件旧褂子,揣上申请书、村委证明、承包合同和食品厂的供货收据,出了门。 第十九章 你的鱼别断了就行 林浅溪在灶房里给他热了三个杂粮饼子和一碗鱼汤,他吃了两个饼子喝了半碗汤,剩下的留给她。 “中午前回来。” “嗯。” 县工商局在县政府大院的东配楼,二楼。 李汉良到的时候才八点出头,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尽头的一间办公室亮着灯。 门牌上写着“政策研究室”。 李汉良敲了三下门。 “进来。” 方志远坐在靠窗的办公桌后头,面前摊着一摞文件。 三十出头的年轻人,瘦高个,黑框眼镜后面一双眼睛亮得像刚充了电。 “你是李汉良?” “对。” 方志远示意他坐下,接过材料翻了起来。 申请书看了两遍,承包合同看了一遍,食品厂的供货收据来来回回看了三遍。最后他把所有材料码齐,轻轻在桌上顿了顿。 “材料很齐。你这个申请书写得比有些干部的报告还规范。” “村长爷帮我改过。”李汉良面不改色。 方志远推了推眼镜,从抽屉里抽出一张表格。 “试点工作的流程是这样——申请人提交材料,研究室初审,然后报分管局长审批。通过之后发放执照,试点期六个月,期满评估。” “分管局长是谁?” “张副局长。”方志远停顿了一下,“张宝山。” 李汉良脑子里转了一圈。张宝山。上辈子没怎么打过交道,印象不深,只隐约记得此人后来调到了市里,走得还挺顺。 “初审的结果什么时候出?” “快的话三五天。”方志远把表格推到他面前,“你先填一下这个。” 李汉良用钢笔一项一项地填完,交了回去。 从工商局出来,他没走正门,绕到了后院的停车棚。 棚子下面停着七八辆自行车和两辆吉普车。其中一辆吉普车的挡风玻璃上贴着一张通行证,单位一栏写着:镇工商所。 王德发的车。 李汉良的目光在那辆吉普上停了两秒,然后什么都没说地走了。 回到村里已经快中午了。 院子里田小满正在水缸前忙活,林浅溪在灶房里翻鱼——昨天腌下的那批到了翻面的时间。 “怎么样?”林浅溪头也没抬地问了一句。 “材料交了,等消息。” “要等多久?” “说是三五天。” 林浅溪点了点头没再问。 三天。 什么消息都没有。 第四天。 田大强天没亮就跑来敲门。 “良哥!公社刘干事来了,在村长爷家等你!” 李汉良赶到的时候,刘干事坐在老村长的炕桌前,脸色不太好看。 “小李,你的试点申请出了点问题。” “什么问题?” 刘干事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材料,搁在桌上。 “昨天县工商局的初审会上,你的申请被驳回了。理由是——经营资质存疑,承包合同的合规性有待核实。” 李汉良没动。 “什么叫合规性有待核实?” 刘干事的嘴唇抿了一下。 “有人递了一份材料上去,说你的水库承包没有经过镇工商所的备案审核,属于程序瑕疵。” 镇工商所。 王德发。 客厅里安静了三秒。 老村长一巴掌拍在了炕桌上,茶碗跳了一下。 “放屁!承包合同是公社签的字、盖的章,什么时候轮到镇工商所来审核了?这个王德发是不是吃错药了!” 刘干事苦笑着摆了摆手。 “村长,您消消气。这事儿我也觉得不对劲,但人家材料递到了局里,张副局长收了,初审会上白纸黑字通报了。我一个公社干事,拦不住。” 李汉良的表情始终没什么变化。 他坐在炕沿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拇指慢慢地搓着食指侧面。 这是他上辈子谈判桌上养成的习惯性动作——不是紧张,是在想。 王德发的手段不高明,但确实管用。 他不需要把李汉良的承包合同真的推翻,只需要在程序上制造一个模糊地带。张副局长又不认识李汉良,一看到“程序瑕疵”四个字,稳妥起见肯定先压下来。 等压个十天半个月,第一批五个名额都发出去了,李汉良就算材料没问题也排到了第二批。 第二批什么时候有?遥遥无期。 这是典型的拖字诀。 “刘干事,王德发递的那份材料您看了吗?” “看了,就一张纸,上面写着镇工商所对李家村小海子水库承包事项的审核意见——结论是'程序存疑,建议暂缓'。盖的是镇工商所的公章。” “除了这个呢?有没有引用任何具体的法规条文?” 刘干事想了想,摇了摇头。 “没有。就一页纸,四行字。” 李汉良站了起来。 “刘干事,麻烦您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去公社把我的承包合同的原件借出来用半天。” 刘干事犹豫了一下。 “你要干什么?” “去找一个人。” 他没说找谁。 半个小时后,李汉良骑着从田大强家借来的一辆破旧自行车上了路,兜里揣着承包合同原件、食品厂供货协议和今天早上刚骑回来的那张被驳回的通知。 他没去县城。 他去了县食品厂。 赵德胜在办公室里正喝着茶看报纸。 “小李?今天不是送货的日子啊。” “赵科长,我想跟您借个人。” 赵德胜放下报纸。 “谁?” “孙建国。” “借他干什么?” 李汉良把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赵德胜听完,脸色沉了。 他放下茶杯,沉默了大约十秒钟。 “王德发这个人,我知道。”赵德胜的语气冷下来,“去年镇上供销社进了一批劣质酱油卖到我们厂里,吃坏了三个工人的肚子,查到最后发现是工商所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进来的。这件事我在商业局的会上提过,王德发记了我一笔。” 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摇了两下。 “老孙,你过来一趟。” 孙建国推门进来,赵德胜指了指李汉良。 “你带小李去趟县工商局,找张宝山。就说我赵德胜有一封信托你转交。” 他从抽屉里取出一张信纸,提笔写了几行字,末尾签上名字,折好装进了信封。 “赵科长,信里写的什么?” “你不用管。”赵德胜把信封递给孙建国,又看了李汉良一眼,“你的鱼别断了就行。其他的事,张副局长会处理。” 第二十章 先算一笔账 李汉良接过信封的时候,手指捏了捏厚度。 薄薄的一页纸。 但分量够了。 孙建国骑着二八大杠,李汉良坐在后座,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县政府大院。 上楼,拐弯,走廊尽头右手边第二间办公室,门牌上写着:副局长室。 孙建国敲了门。 “进。” 张宝山五十出头,圆脸,头发梳得亮堂堂的,桌子上摆着个搪瓷茶缸,缸子上印着“先进生产者”五个红字。 “您好张局长,食品厂赵科长让我把这封信给您带过来。” 孙建国把信封双手递了上去。 张宝山接过来拆开,低头看了一遍。 然后又看了一遍。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孙建国,落在了后头站着的李汉良身上。 “你就是李汉良?” “是我。” “赵德胜在信里说你的水库承包合同是正规渠道签的,有公社和村委的双章。他以食品厂的名义担保你的经营资质没有问题。”张宝山把信纸搁在桌上,手指在上面点了两下,“他还说了一件事。” “什么事?” “他说去年镇工商所放了一批劣质酱油进他的厂,工商所至今没给正式的处理结果。他问我——同一个工商所出具的审核意见,县局采不采信?” 办公室安静了几秒。 李汉良在心里给赵德胜竖了个大拇指。 这封信写得够狠。 表面上是替李汉良担保,实际上是在提醒张宝山——你要是采信了王德发的材料,那劣质酱油的事我就得往上捅。 赵德胜在商业局系统里干了二十多年,面子不算大,但底子干净,说话有分量。张宝山是聪明人,这笔账算得明白。 “把你的材料拿出来。” 李汉良把承包合同原件、公社的租金收据、食品厂的供货协议、两份供货回执,一样一样地摆在了张宝山的桌上。 张宝山翻了一遍,拿起承包合同仔细看了看公社和村委的公章。 “这份合同的签订流程有没有经过公社主任?” “经过了。公社刘干事全程经办,主任口头批示同意的。” “有没有书面批示?” “没有。但租金收据上有公社的财务章。” 张宝山点了点头。 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个号。 “老方?我是宝山。你手上有个李汉良的试点申请,初审会上被驳回了……对,程序瑕疵那个。材料我看了,没问题。镇工商所出的那份意见,你压着不用管。初审结论改成通过,今天下班前报到我这里。” 挂了电话。 张宝山站起来,从身后的铁皮柜子里翻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抽出一张红色封面的硬卡纸。 个体工商户营业执照。 空白的。 他坐下来提起笔,一笔一划地填了起来。 经营者:李汉良。 经营项目:水产品捕捞、加工、销售。 经营地址:红旗县李家村。 执照编号:红工商个字(79)第003号。 第三个。 全县第三张个体工商户执照。 张宝山填完最后一个字,拿起桌上的公章,对准了左下角。 咔。 红印落纸。 他把执照从桌上推过来。 “拿好了。试点期六个月,期满评估。经营范围不能超出执照上登记的项目。有问题直接找方志远。” 李汉良双手接过执照。 红色硬卡纸,烫金字,公章殷红。 他的指尖微微收紧了一下。 上辈子他拿到第一张营业执照的时候已经三十岁了,在城里摸爬滚打了将近十年。那时候的执照远没有今天这张的分量——因为那时候个体户遍地都是,不稀罕。 但这一张不同。 全县第三张。 1979年。 这张纸在此刻的含金量,不亚于后来的上市敲钟。 “谢谢张局长。” 张宝山摆了摆手,重新端起了他的搪瓷茶缸。 “感谢赵德胜就行。他很少替人说话。” 从县工商局出来,孙建国拍着李汉良的肩膀乐得合不拢嘴。 “兄弟,恭喜。这可是全县头一批,往后你李汉良就是有执照的个体户了。走到哪儿腰杆子都硬。” 李汉良笑了笑。 他把执照贴身揣进内兜里,拍了拍。 和结婚证放在了一起。 一个管家,一个管业。 都到手了。 骑车回村的路上,李汉良从镇子边上过。 镇工商所的那扇铁门关着,门口没人。 他没停。 但他知道,王德发一定已经知道了结果。 这种人吃了暗亏不会发作,只会记在账本上。 不过没关系。李汉良从来不怕人记账。上辈子他跟各路牛鬼蛇神交过手,被人记的账摞起来能糊一面墙。 关键是——你记你的账,我走我的路,谁先到终点谁说了算。 进村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老村长坐在村口碾盘上,看见他远远地骑过来,拄着拐棍站了起来。 “成了?” 李汉良从兜里掏出那张红色硬卡纸,递了过去。 老村长接过来,举到眼前,老花眼眯着看了半天。 “个体工商户……营业执照……” 老爷子的手抖了一下。 他活了七十年,土里刨食一辈子,何曾见过这种东西? “全县第三个?” “第三个。” 老村长把执照还给他,拐棍在地上顿了两下。 “好。好啊。” 他没再多说,转身往家走的时候,背影比平时慢了不少。但李汉良看见他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 回到院子,林浅溪正在翻晾竹竿上的鱼干。 秋天的风把鱼干吹得微微晃动,院子里弥漫着一股咸鲜中带着微甜的气息。 田小满蹲在水缸前清洗最后一批鱼,手上的速度比前两天更快了。 “回来了?”林浅溪侧头看了他一眼。 李汉良走过去,把那张执照摆在了她面前。 林浅溪擦干手,仔细地看了一遍。 看完之后她没说话,把执照轻轻放在了灶台最干净的那块位置上。 “我给你找个地方贴起来。” “不急。”李汉良坐在院里的板凳上,“先算一笔账。” 他从灶房找了根铅笔头,在一张旧纸的背面开始写。 第一块:鲜鱼供货。每三天两百斤,月均两千斤,按六毛五结算,月收入一千三百块。 第二块:鱼干加工。月产五百斤成品,按八毛结算,月收入四百块。 两项合计,月毛收入一千七百块。 第二十一章 一千六百 减去成本——承包费分摊到月六块,盐两块,鱼苗一次性投入暂不算,人工田小满和田大强每月十八块,板车折旧忽略不计。 月净利润:一千六百七十块上下。 他把纸推到林浅溪面前。 林浅溪看着那个数字,呼吸停了一拍。 “一千六百……” “保底数。旺季更高。” 田小满凑过来看了一眼,虽然不太识字但看到那一长串一看就不少的数字,直接倒吸了一口凉气。 “良哥,这比咱们全村一年挣的都多吧?” 李汉良没接话。 他在想别的事。 一千六百块的月利润,放在79年足够碾压百分之九十九的人。但他清楚,这只是第一层台阶。 鱼的生意天花板摆在那里——小海子十二亩水面,产能有限。就算鱼苗补上去、捕捞效率拉满,年产也就两三万斤封顶。 要更上一层楼,就得跳出这个池塘。 而跳板,就在那张红色的执照上。 有了个体工商户的身份,他能做的事情一下子多了太多。 收购、加工、批发、零售——整条产业链都可以碰了。 不只是鱼。 山货、药材、粮油、土特产——79年底到80年初,东北的物资流通渠道还是一片荒地,谁先占坑谁就是地头蛇。 但这些都是后话。眼下最紧迫的事情有两件。 第一,鱼苗。 小海子里的野生鱼存量撑得住两三个月的捕捞,但如果不补苗,入冬之后存量会断崖式下降。鱼苗的来源必须尽快落实。 第二,人。 就他和林浅溪加上田家兄妹四个人,撑不起一个月两千五百斤的产量。得扩人。 正盘算着,院门又被拍响了。 是孙建国。 不对——是孙建国和一个陌生人。 陌生人四十来岁,穿着一件打了补丁但洗得干干净净的灰布褂子,脚上一双解放鞋,手里拎着一个帆布袋。脸上沟壑纵横,一看就是常年风吹日晒的。 “李兄弟,给你介绍个人。”孙建国指了指身边的男人,“这位是青石河鱼苗场的老陈——陈发根,我表姨夫。” 李汉良的目光定了一下。 青石河鱼苗场。 他正愁鱼苗的事,人就来了。 “老陈,这就是我跟你提过的李汉良,食品厂的供货商,手里刚拿到了全县第三张个体户执照。” 陈发根上下打量了一下李汉良,目光最后落在院子里挂成一排的鱼干和装得满满当当的水缸上。 他咧嘴笑了一下。 “后生,你这个场子搞得不赖。” “陈叔客气了。” 两人在院里坐下来。陈发根把帆布袋搁在脚边,从兜里摸出一包烟来。 “建国跟我说你要鱼苗?” “对。大黄鱼苗、鲫鱼苗、花白鲢都要。” “要多少?” “先来两万尾。” 陈发根点烟的手顿了一下。 “两万尾?” “十二亩水面,混养密度一千五到两千尾每亩,两万尾是第一批。” 陈发根深深地吸了一口烟,把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 “后生,你懂行啊。” “略知一两。陈叔的鱼苗什么价?” “大黄鱼苗八分一尾,鲫鱼苗五分,花白鲢三分。混搭的话我给你打个折,均价六分。” 两万尾,均价六分。 一千两百块。 这笔钱不小,但李汉良兜里的流动资金加上这个月底食品厂的月结货款,刚好够得上。 “什么时候能到?” “你要是今天定,我后天就能送到。青石河离你们村也就四十里路,一辆驴车拉一天。” 李汉良伸出手。 “成交。定金三百,货到付尾款。” 陈发根看着他的手,愣了一下,然后握了上去。 “后生,做生意痛快。” 孙建国在旁边笑着摇了摇头。 送走了两个人,天已经全黑了。 林浅溪给他端了一碗鱼汤面条过来——白面条,是她下午特意擀的。 李汉良坐在炕沿上吃面条,林浅溪坐在旁边缝鱼干用的纱布袋。 “汉良。” “嗯。” “今天那个陈叔……你以前认识?” “不认识。” “那你怎么对鱼苗的品种和密度那么清楚?” 李汉良嗦了一口面条。 “书上看的。” “什么书?” “……公社的阅览室借的。” 林浅溪没再追问。 但她缝纱布袋的手停了一下。 屋里安静了很久,只有李汉良嗦面条的声音。 “汉良。” “嗯?” “不管你的那些本事是从哪儿来的。”林浅溪的声音很轻,针脚却很稳,“我都不问了。” 她顿了一下。 “我就看着你干。你往哪走,我跟着就是。” 李汉良嗦面的动作停了。 他转头看着林浅溪的侧脸。灯火摇曳,影子在她的脸上明灭。 这个女人。 比他想象的通透太多了。 她不是没有疑问——一个小学没念完的孤儿,写一手好字,懂法律条文,知道鱼苗的养殖密度,做生意的手段老辣得不像话。换了谁都会心里犯嘀咕。 但她选择不问。 选择信。 李汉良把最后一口面条咽下去,放下碗。 “浅溪。” “嗯?” “等开了春,我带你去省城。” 林浅溪的手一抖,针扎在了拇指上。 一颗小小的血珠冒了出来。 她连忙把手指含进嘴里,抬头看着李汉良的眼睛。 “……去省城干什么?” “进货。”李汉良躺到了炕上,两手枕在脑后,盯着屋顶的横梁。 “鱼的生意是第一步。等开了春冰化了,我准备从省城的批发渠道进一批日用百货回来,在镇上开个门面。” “开门面?” “日杂百货。肥皂、毛巾、火柴、针头线脑……这些东西供销社的货架上长年缺货,老百姓想买都买不到。谁先把货铺下去,谁就是这十里八村的财神爷。” 林浅溪含着手指没说话。 李汉良偏过头,看着她。 “怎么,不敢?” 林浅溪把手指从嘴里拿出来,用纱布按住。 “我跟你说过的。”她低下头,声音不大,但稳得很。 “你往哪走,我跟着。” 窗外夜风渐寒,院子里竹竿架上的鱼干在风中轻轻晃动。 这一夜,李汉良睡得很沉。 而他不知道的是,四十里外的青石河鱼苗场里,刚送完他出门的陈发根接到了一个电话。 电话那头的人只说了一句话。 “老陈,鱼苗的事,先缓缓。王主任让我跟你打声招呼。” 陈发根攥着电话听筒的手缓缓收紧了。 第二十二章 你去村口 两天后。 李汉良从天亮就开始等。 陈发根说好了今天送鱼苗,四十里路一辆驴车,天不亮出发的话中午之前肯定能到。 可一直等到太阳过了头顶,村口那条土路上连个人影都没有。 李汉良坐在院门口抽了三根旱烟。 田大强蹲在旁边搓着手,不时伸脖子往村口张望。“良哥,是不是路上驴车坏了?” “你去村口看着,有人来了喊我。” 田大强应了一声跑了。 李汉良把烟屁股摁灭在鞋底上,站起来进了屋。 炕桌上摆着他提前算好的放苗计划——哪个区域放大黄鱼苗,哪个区域放鲫鱼苗,花白鲢放在深水区做混养。水温、密度、投喂周期,写了满满一页纸。 全白搭。 等到下午三点,田大强气喘吁吁地跑回来了。 “良哥,没人来。” 李汉良没吭声。他走进灶房,从墙上取下那条风干的野鸡腿啃了两口,然后翻出田大强他爹的自行车。 “大强,守好院子。浅溪,晚上别等我。” 林浅溪从灶房探出头:“你去哪?” “青石河。” 四十里路。 李汉良蹬着那辆掉了链子三回的破自行车,天擦黑的时候才摸到了青石河鱼苗场。 鱼苗场不大,靠着河边挖了十来个土塘子,塘边搭着三间石头房,屋顶上冒着炊烟。 陈发根正蹲在塘埂上抽烟,听见自行车响抬起头来,一看是李汉良,脸上的表情顿时变得很难看。 不是愧疚。 是为难。 “陈叔,说好今天送苗,人呢?” 李汉良把自行车往塘埂上一架,走到陈发根面前蹲下来。 陈发根把烟在鞋底上碾灭了,沉默了好一会儿。 “后生,鱼苗的事……怕是得往后推推。” “推多久?” “说不好。” 李汉良盯着他的眼睛。“陈叔,咱们握过手的。您是做生意的人,定金我交了三百块。” 陈发根的脸抽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从兜里掏出一个纸包,推到了李汉良面前。 纸包里是三百块钱。 定金退了。 “陈叔,到底怎么回事?” 陈发根站起来,走了两步,又折回来。声音压得很低:“后生,不是我不想卖给你。是有人打了招呼,我得罪不起。” “谁?” 陈发根没说名字。但他的目光往镇子的方向飘了一眼。 不用说了。 李汉良把那三百块钱拿起来,没收。他把钱重新推回去。 “陈叔,这钱您先收着。鱼苗我还要,但不急在这两天。” 陈发根愣住了。“你……” “我给您三天时间。三天之后,打招呼的那个人不会再找您麻烦。到时候该发的苗您照发,该收的钱您照收。” 李汉良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行不行?” 陈发根看着他,嘴唇动了两下。这个年轻人的眼神让他想起了自己年轻的时候。那种不服输的劲头,像是河里的黄鱼,越是逆流越往上蹿。 “三天。”陈发根最终点了头,“三天之后如果那边真不找我麻烦了,苗当天就给你发。” “成交。” 李汉良骑着自行车往回走。 夜风灌进领口,冷得打颤。 他没急着回村。在镇子外头的岔路口停了下来,坐在路边的石头上想了一刻钟。 王德发。 这老东西不甘心。承包权没抢到,执照也没卡住,现在开始打上游供应链的主意了。 手段倒是越来越阴了。 不卡你的下游销路——因为食品厂有赵德胜撑着,他碰不动。 不直接找你的麻烦——因为有个体户执照护身,公安那边还欠着李汉良一个人情。 他专挑你够不着的地方下刀子。 鱼苗场是私人的,陈发根跟镇上的关系千丝万缕,王德发一个电话就能让他不敢出货。 这就叫釜底抽薪。 普通人碰上这种事,大概率只能认栽。 但李汉良不是普通人。 他攥了攥拳头,站起来,蹬上自行车,拐上了另一条路。 不回村。 去县城。 --- 李汉良半夜敲开了孙建国家的门。 孙建国穿着裤衩子开的门,一看是他,吓了一跳。“李兄弟?出什么事了?” “借你家沙发躺一宿,明天一早有事找你帮忙。” 孙建国二话没说把他让进了屋。 第二天一早,李汉良在孙建国家洗了把脸,啃了两个冷馒头,然后说了一句话。 “带我去找方志远。” 孙建国愣了。“县工商局那个?” “对。” “你找他干什么?” “聊聊天。” 方志远八点准时到办公室。推开门就看见走廊里站着两个人。 “李汉良?你怎么来了?” “方干事,耽误您五分钟。” 李汉良进了办公室,没坐。他把鱼苗的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没添油加醋,没带情绪,就是把事实摆出来。 陈发根接到电话,鱼苗被卡,定金被退。 方志远听完,摘下眼镜擦了擦。 “你的意思是,有人在用行政手段干预你的正常经营活动?” “我没说是行政手段。”李汉良的措辞很克制,“我只是说有人打了招呼,我的上游供应商不敢跟我做生意了。” 方志远把眼镜重新戴上,看着李汉良。 “你知道试点工作的目的是什么吗?” “知道。验证个体经营在基层的可行性。” “对。你是全县第三个拿到执照的人。你经营得好,就是试点成功的佐证;你经营不下去,就是试点失败的案例。”方志远的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两下,“上头等着看结果的人不少。” 他没有明说会怎么做。 但李汉良听懂了。 方志远是政策研究室的人,他的职责就是保障试点工作顺利推进。如果有人恶意干预试点对象的正常经营,那就是在打试点工作的脸——打试点工作的脸就是打政策的脸。 “方干事,我不需要您出面帮我解决。我只需要一样东西。” “什么?” “镇工商所近两年的经营审批记录。” 方志远看了他三秒。 “公开信息,你可以去档案室调阅。” “我没有调阅权限。” 方志远沉默了一会儿,拉开抽屉,取出一张盖着公章的介绍信。在空白的“事由”栏里写了一行字——“配合个体工商户试点调研工作”。 “拿着。档案室在一楼西头。” 李汉良接过介绍信,鞠了一躬。 第二十三章 看完了放回去,不能带走 档案室里堆着几十个铁皮柜子,灰尘厚得能写字。管档案的是个快退休的老大爷,看了看介绍信,从柜子里翻出两个牛皮纸档案袋丢在桌上。 “镇工商所,77年到79年的审批卷宗都在这里。看完了放回去,不能带走。” 李汉良坐下来翻。 他不需要把所有记录都看完,他只找一样东西——王德发经手的审批件里,有没有违规操作的实锤。 半个小时。 他找到了三份。 第一份:78年4月,镇粮站申请扩建仓库,工商所审批环节拖了四个月,最终粮站站长“自愿”把自家的一台缝纫机送到了王德发老婆的娘家。审批第二天就通过了。 第二份:78年11月,镇供销社进了一批劣质酱油——就是赵德胜提过的那批。工商所的检验记录上盖着“合格”的章,但检验员的签名栏是空白的。没人检验就盖了合格章。 第三份:79年3月,一个从外县来的货郎申请在镇上摆摊卖杂货,被工商所以“扰乱市场秩序”为由驳回。但同一个月,王德发的小舅子在同一条街上开了一家杂货铺。 三份材料。 李汉良没有抄,全部记在了脑子里。 他把档案袋放回铁皮柜,跟老大爷道了声谢,出了档案室。 回到方志远的办公室,李汉良把三件事一五一十说了。 方志远一直没插嘴。 听完之后,他拿起桌上的钢笔,在笔记本上写了几行字,撕下来折好装进了口袋。 “李汉良,这些事情我会核实。但我提醒你一句——你现在要做的不是跟王德发斗气,是把生意做起来。鱼苗的问题,你自己先想办法。” “我有办法。” “什么办法?” “陈发根不是全县唯一的鱼苗场。” 方志远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 李汉良出了工商局,直奔县水产技术推广站。 这个单位上辈子他打过交道。79年的县水产站规模不大,挂在农业局下面,就三五个人,管着全县的水产养殖技术指导。但站里有一样东西别人没有——全县所有鱼苗场的登记名册。 他拿着个体户执照和方志远给的介绍信,在站里翻到了一份油印的通讯录。 全县登记在册的鱼苗繁殖场,四家。 青石河陈发根的是最近的一家。 第二家在邻县交界的柳河,距离九十里。 第三家在县城南边的松花江支流旁边,距离六十里,但规模最大。 第四家已经停产了。 李汉良的手指点在了第三家上面。 场主叫郑广海。 这个名字他记得。 上辈子八十年代中期,郑广海是全市最大的淡水鱼苗供应商,后来生意做到了省里。此人精明、讲信用,但有一个特点——他只跟有本事的人合作。 “同志,这个郑广海的鱼苗场现在还在出苗吗?” 水产站的技术员翻了翻本子:“在。不过他的苗贵,比市面上高两成。你要是散户买苗,不划算。” 贵两成。 均价七分二一尾。两万尾就是一千四百四十块。 贵了两百多块。 但李汉良没有犹豫。 “给我他的地址。” 从县城出发,六十里路。 李汉良没骑自行车。他在县城汽车站花了八毛钱坐了一趟到松花江方向的班车,在岔路口下了车,又走了四里土路。 郑广海的鱼苗场比陈发根的大了三倍不止。三十多个鱼塘沿着河湾排开,塘埂上种着成排的柳树,水面下鱼苗密密麻麻。 场子的入口搭着一个竹棚子,棚子下面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光着膀子在劈柴。 膀大腰圆,手臂上的肌肉一坨一坨的,不像养鱼的,倒像打铁的。 “你找谁?”男人头也没抬。 “郑广海郑老板。” “我就是。” 郑广海把斧子插进木墩上,抬起头来打量李汉良。 “买苗?” “对。两万尾。大黄鱼苗、鲫鱼苗、花白鲢混搭。” 郑广海站起来,从竹棚的柱子上摘下一条毛巾擦了擦手。 “不卖。” 李汉良的脚步停住了。 “为什么?” “十月中了,再过一个月上冻。现在放苗,鱼苗过冬的存活率不到六成。你是拿钱打水漂来了?” 李汉良没接话。 郑广海扔掉毛巾,两手叉腰看着他。“小子,我卖了二十年鱼苗,从来不做坑人的买卖。你要买苗,开春来。现在?不卖。” 这人跟陈发根不一样。 陈发根是被人施压不敢卖。 郑广海是自己不愿意卖。 理由还他妈挺充分的。 李汉良在心里骂了一句,但脸上没带出来。他上辈子见过太多这种硬骨头的生意人。讲道理没用,套近乎没用,只有一样东西管用——让他觉得你不是棒槌。 “郑老板,鱼苗过冬存活率低,我知道。” 郑广海的眉毛动了一下。 “大黄鱼苗的越冬水温不能低于四度,鲫鱼苗耐寒性强但低于两度也会大面积死亡。花白鲢最娇气,零度就完蛋。” 李汉良蹲下来,在地上捡了根树枝画了一个简单的水库剖面图。 “我的水库十二亩,平均水深三米二。北方的冬天冰层厚度一般在四十到六十公分,冰下水温在二到五度之间。大黄鱼苗放在深水区越冬,存活率可以拉到七成以上。鲫鱼苗不用管,皮实。花白鲢我不放深水区,放在进水口附近——那里有地下泉水汇入,冬天水温比其他区域高一到两度。” 他把树枝一扔,站起来。 “六成存活率是散户往池塘里随便一倒的结果。我的水库不一样。” 郑广海盯着地上那个粗糙的剖面图看了五秒钟。 “你怎么知道你的水库有地下泉水?” “进水口的水温我量过。入秋之后比其他区域高两度,水面不结霜。除了地下泉水渗入,没有别的解释。” 郑广海的表情变了。 他打量李汉良的目光跟刚才完全不同了——刚才是看一个不知深浅的愣头青,现在是在看一个懂行的人。 “你在哪学的这些?” “自己琢磨的。” 郑广海嗤笑了一声,但笑容里没了轻蔑。 他拽过一把竹椅往李汉良面前一扔。“坐。” 自己也坐下来,从兜里摸出一包烟,甩了一根过来。 第二十四章 回省城念书 说说你的情况。” 李汉良接过烟,把自己承包水库、供货食品厂、拿到个体户执照的事说了一遍。没有夸大,也没隐瞒鱼苗被王德发卡住的事。 郑广海听完,烟抽了半截,弹了弹烟灰。 “王德发那个人我知道。去年他找过我,想让我低价给镇水产站供苗。我没答应,他就找了陈发根。” 他掐灭烟头,站起来。 “跟我来。” 两人走到最东边的一排鱼塘前。塘水清澈,水面下可以看到密密麻麻的鱼苗在游动。 “这一塘是大黄鱼苗,今年春天孵化的,现在体长五公分左右,正好是放苗的规格。”郑广海指了指隔壁的塘子,“那边是鲫鱼苗和花白鲢。” 他转过身来,伸出三根手指。 “七分一尾。不讲价。但我给你搭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你的水库明年出鱼之后,成鱼优先供给我。我不跟你抢食品厂的单子,我要的是种鱼——你的水库是野生环境,养出来的鱼做种鱼比我塘子里的强。一条种鱼我按市价的三倍收。” 李汉良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种鱼。 这是一个他没想到的利润点。 优质种鱼在水产行业里是硬通货。一条品相好的野生大黄鱼做种鱼,市面上能卖到十几块钱。而他的小海子是野生水域加人工补苗的混养模式,出来的鱼兼具野生基因和人工选育的优势。 这个合作不是郑广海在帮他。是郑广海看出了他水库的价值。 “成交。” 李汉良伸出手。 郑广海握上去的时候,手劲大得像是要把他的骨头捏碎。 “后天发苗。我亲自押车送到。” “不用押车。我后天来拉。” “你拿什么拉?两万尾鱼苗加水加氧气袋,一辆驴车装不下。” “我借了食品厂的板车,跑两趟。” 郑广海看着他。沉默了两秒,忽然笑了。 “行。后天你来。苗给你装好,氧气袋我送你十个,不要钱。” 从郑广海的鱼苗场出来,太阳已经偏西了。 李汉良站在路边等班车,兜里的钱又少了一千四百块。加上之前陈发根那边的三百定金——陈发根死活不肯退,说定金收了就是收了,等王德发那边的事了了再发苗也不迟——他这个月的流动资金已经见底了。 但他一点都不慌。 两万尾鱼苗入塘,开春之后半年出鱼,产量翻倍。加上食品厂的鲜鱼和鱼干两条线,月收入破两千只是时间问题。更别提郑广海给的种鱼合作——那是纯利润,一年下来几百条种鱼就是几千块的额外进账。 王德发卡了他一条路,他多开了两条。 班车来了。李汉良跳上车,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 窗外的田野在暮色中一片一片地暗下去。远处的山脊线上,最后一抹夕阳正在往下沉。 他忽然想起了林浅溪说的那句话——“你往哪走,我跟着就是。” 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班车在镇子外头停了一站。李汉良没下车,但他透过窗户看见了镇工商所的那扇铁门。 门开着。里面的灯亮着。 一个中等个子、白净脸的身影正从办公室里走出来,手里夹着公文包,跟门口的人说着什么。 王德发。 李汉良收回目光。 你慢慢折腾吧。 三天之后方志远核实完那三份材料,你工商所的那把椅子还坐不坐得稳,不好说。 班车重新启动,轰隆隆地往县城方向开去。 李汉良闭上了眼。 而他不知道的是,此刻在李家村的院子里,林浅溪正站在灶房门口,手里攥着一封信。 信是下午公社的邮递员送来的,收件人写着“林浅溪”。 寄信地址:省城师范学院。 李汉良推开院门的时候,灶房亮着灯。 竹竿架上的鱼干在夜风里轻轻摆动,咸鲜味混着灶膛里没灭尽的柴火气。林浅溪坐在灶房的矮凳上,膝盖上摊着一封信,两只手搭在信纸边缘,一动不动。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眼眶微红。 “怎么了?” 林浅溪没说话,把信递了过来。 李汉良接过信纸。油印的抬头——“省城师范学院教务处”,下面是手写的正文,字迹端正。 内容不长。 大意是:根据上级关于落实知识青年回城安置工作的精神,经学院研究决定,对1975年至1977年间因上山下乡政策中断学业的在册学生,允许申请恢复学籍、返校续读。林浅溪同志系我院中文系76级在册学生,符合上述条件。请本人于1979年12月15日前持相关证明材料到校教务处办理复学手续。逾期视为自动放弃。 12月15日。 距离现在不到两个月。 李汉良看完,把信纸折好放在了灶台上。 他没吭声,走到水缸边舀了一瓢凉水灌了半瓢,剩下的浇在了脖子上。 骑了一天车,浑身的汗还没干透。 林浅溪站了起来。 “汉良。” “嗯。” “这封信……” “我看了。” 院子里安静了几秒。远处传来田大强家的狗叫了两声,又没了动静。 “你想回去?” 李汉良的语气很平,像是在问今天腌了多少条鱼。 林浅溪的手攥紧了围裙。 “我没说要回去。” “我问的是想不想。” 林浅溪咬了一下嘴唇。 她当然想。 省城师范,中文系。那是她十八岁拼了命考上的。入学三个月就赶上最后一批下乡,通知书都没焐热就被塞进了北上的火车。 三年。在马家挨打受骂干牛马活的三年里,她夜里做梦都是师范学院阅览室里那排落地窗,阳光照在课桌上,粉笔灰在光柱里打旋。 “想。” 她的声音很轻。 李汉良擦了擦脖子上的水,转过身看着她。 灯光从灶房里漏出来,把林浅溪的半边脸照得亮堂堂的,另半边藏在暗处。 “那就回去念。” 林浅溪愣住了。 “你说什么?” “回省城念书。学费的事我来想办法,路费不是问题。十二月十五号之前把手续办了,赶得上明年春季开学。” 林浅溪张了张嘴。 她想的那些话——“我不回去”“我留下来帮你”“你一个人忙不过来”——全堵在了嗓子眼里。 因为李汉良没给她说这些话的机会。 第二十五章 你到底是从哪来的 他说的是“回去念”。 不是“你想回就回”。 不是“你自己决定”。 是“回去念”。三个字,笃定得像在安排明天几点去送鱼。 “可是……”林浅溪的声音发涩,“我们刚领了证。” “领了证就不能念书了?” “加工的活——” “我再找人。” “那你——” “我等你回来。” 最后五个字砸下来的时候,林浅溪的眼泪终于没兜住。 她转过身,用袖子死死地按着眼睛。肩膀一抖一抖的,但硬是没发出声音。 李汉良走过去,从身后把她的肩膀扳正了。 “别哭。有什么好哭的。” “我不是……”林浅溪吸了一下鼻子,声音闷闷的,“我就是觉得……我什么都没给你,你什么都在给我。” “你给我腌鱼。” 林浅溪被这句话呛了一下,半天没反应过来。 李汉良从兜里摸出一块手绢递过去——手绢还是林浅溪前天给他缝的,他就原样还了。 “听我说。”他的语气换了一种节奏,慢了下来。“省城师范出来的是正经中专文凭,分配工作优先。你拿了文凭,往后不管是当老师还是做别的,都比在村里强。我现在做的是鱼的生意,将来要做的不止是鱼。到时候我需要一个能写材料、算清账、跟公家单位打交道的人。你觉得到哪去找?” 林浅溪擦着眼泪的手停住了。 她慢慢地把手绢从脸上拿开。 “你让我念书……是为了回来帮你?” “你以为呢?” 李汉良的嘴角勾了一下。 林浅溪看着他。灯光里,这个男人的脸棱角分明,眼神沉稳得根本不像二十一岁。 她又想追问了——你到底是从哪来的? 但她忍住了。 她说过的——不问了。 “汉良。” “嗯。” “十二月十五号。我去办手续,春节前回来。” “回来干嘛?开春再回来。” “春节要回来。”林浅溪把手绢叠好塞回他兜里,声音轻但硬,“你一个人过年,谁给你包饺子?” 李汉良没接话。 但黑暗中看不见的那个角度里,他嘴角的弧度压不住了。 这一夜两个人都没怎么睡。 林浅溪翻来覆去想的是省城的事。李汉良闭着眼想的是另一件事。 上辈子,这封信也来过。 只不过上辈子的林浅溪没等到这封信。她被卖到了白桦沟,信在马家的灶台上被马三拿去卷了旱烟。 一个能改变命运的机会,就那么化成了一缕烟。 这辈子不一样了。 他睁开眼,侧头看了一眼身边侧躺着的林浅溪。 月光从窗棂纸上渗进来,落在她的肩头。呼吸浅而均匀——终于睡着了。 李汉良轻轻地把被子往她肩上拉了拉。 后天。 李汉良天不亮就出了门。 田大强赶着从村里借来的驴车,李汉良坐在车辕上,车斗里铺着湿麻袋,搁着十几个空的帆布水桶。 六十里路,驴车走了将近五个钟头。 到郑广海鱼苗场的时候快中午了。 老郑光着膀子站在塘埂上,身边杵着三个伙计,四个人一人扛着一根粗竹竿,竹竿上挂着十几个鼓鼓囊囊的氧气袋。 “来了?” “来了。” 郑广海朝塘里努了努嘴:“苗给你捞好了。大黄鱼苗八千尾,鲫鱼苗八千尾,花白鲢四千尾,一共两万整。分了二十个袋,我多送你两个备用的。” 田大强跳下驴车,把水桶搬过来。 郑广海的伙计手脚麻利,一袋一袋地往桶里装。氧气袋扎得紧实,透过塑料皮能看见里头密密麻麻的鱼苗在游动,每一条只有小拇指那么长。 “苗的质量你自己验。”郑广海递了根竹签过来,“随便戳一袋,死苗率超过百分之三我不收钱。” 李汉良接过竹签,随手戳开一个氧气袋的口子,捞了一把出来。 手心里七八条鱼苗,条条活蹦乱跳,体色鲜亮,鳍条完整。 “成。” 郑广海点了点头。 装车的时候,老郑走到李汉良旁边,声音压了下来。 “你那个麻烦,可能比你想的快。” “什么意思?” “昨天镇上供销社的老周来我这订苗,聊天的时候提了一嘴——说镇工商所的王主任最近被县里叫去谈话了。具体什么事他不清楚,但去了两回了。” 李汉良手上扎氧气袋的动作顿了一下。 方志远的效率比他预想的快。 “还说了别的没有? “没了。老周那人嘴碎但脑子不行,听到啥说啥,不会多问。” 李汉良把最后一个水桶固定在车斗上,拍了拍手:“郑叔,谢了。苗钱一千四百块,我带了一千一,尾款三百下回送货的时候一并结。” “不急。”郑广海摆手,“你这个人做事靠谱,欠几天不碍事。” 驴车吱吱嘎嘎地上了路。 田大强赶着驴,李汉良坐在车斗里,背靠着水桶,闭着眼。 脑子里不是鱼苗的事,是王德发。 被叫去谈话了,两回。 方志远查到了那三份材料,核实之后报上去了。张宝山那边收到消息,肯定也会有动作。两边夹击,王德发跑不掉。 但“谈话”不等于“处理”。 体制内的规矩他太清楚了:谈话是第一步——确认问题;然后是调查——核实问题;最后才是处理——根据情节轻重给个说法。 这套流程走完,快则一两周,慢则一两个月。 在流程走完之前,王德发还坐在那把椅子上。一条受了伤的狗,比没受伤的时候更危险。 不过也无所谓了。 他手里有执照、有承包合同、有食品厂的供货渠道,上头还有方志远盯着。王德发就算想咬人,牙也快掉光了。 驴车晃晃悠悠地走了四个钟头。 太阳偏西的时候,李家村的轮廓从地平线上冒出来了。 村口碾盘旁边站着一个人。 不是老村长。 是林浅溪。 她穿着那件碎花对襟短衫,扎着袖口,手里拎着一个军绿色的水壶。 看见驴车远远地过来,她朝前走了两步。 田大强咧嘴乐了:“嫂子来接咱们了?” 李汉良跳下车,走过去接了水壶,拧开盖子灌了三口。凉白开,搁了一小撮盐。 “苗到了?” “到了。两万尾,一条没少。” “那得赶紧下塘。”林浅溪伸手就去搬车斗上的水桶。 “你搬得动?” 第二十六章 一个月十块 林浅溪没接话,一把将二十来斤的水桶提了起来,步子稳得很。 李汉良看了她一眼,没拦。 三个人赶着驴车直奔小海子。 堤坝上的缺口已经补好了,石基土面,草皮铺得严严实实。李汉良前几天安排的工程,乡亲们干得比他预想的利索。 田大强和李汉良扛着水桶沿堤坝走,按照提前定好的点位放苗:大黄鱼苗入深水区,鲫鱼苗沿边投放,花白鲢放在进水口——那个地下泉水渗入的位置。 水桶口一歪,鱼苗哗啦啦地滑进水里,银色的小点在碧绿的水面下散开,一眨眼就没了影。 二十个桶,四十分钟,全部放完。 李汉良站在堤坝最高处,俯瞰着十二亩水面。夕阳把水面染成金红色,进水口的方向隐约能看到鱼苗搅出来的细碎涟漪。 田大强蹲在旁边喘粗气:“良哥,等这批苗长起来得多久?” “大黄鱼快的话六个月出塘,鲫鱼八个月,花白鲢得一年。” “一年啊……”田大强挠了挠头。 “急什么。水库里的野生鱼够撑半年的量,等野生鱼捞得差不多了,第一批鱼苗正好接上。” 田大强虽然听不太懂,但觉得良哥说的肯定是对的,使劲点了点头。 林浅溪站在堤坝另一头,看着最后一桶鱼苗入水,手指不自觉地攥了攥水壶的背带。 两万条命,下去了。 她第一次觉得,自己嫁的这个男人正在做一件很大的事,大到她站在旁边都得仰着头看。 回到院子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田小满守了一天的灶房,锅里给他们热着鱼汤和杂粮饼子。 李汉良吃了两碗汤、三张饼,放下碗抹了嘴:“浅溪,复学的材料准备得怎么样了?” “村委证明老村长已经开了。身份材料……”林浅溪顿了一下,“得去一趟公社户籍那边调档。” “明天我陪你去,顺道把结婚证的户籍迁移也办了,你的户口从马家迁过来。” 林浅溪应了一声。 院门忽然被拍了三下——不是田大强的拍法,也不是那种带官腔味的节奏,急促、凌乱,像是有人跑过来的。 李汉良起身开门。 门外站着李富贵,老村长的二儿子。满头大汗,脸色通红,张口就是一句:“汉良,王德发被免了!” “什么时候的事?” “今天下午!公社刘干事刚从镇上回来说的,县工商局下了文件,王德发镇工商所主任的职务即日起免除,移交纪检部门进一步调查!” 李富贵说到最后一个字的时候,嗓门大得半条街都能听见。院外已经有几个邻居探出了头。 李汉良站在门口,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他抬手拍了拍李富贵的肩膀:“知道了。替我谢谢村长爷。” 李富贵还想说什么,被李汉良轻轻推了一把:“回去吧,天黑了注意脚下。” 院门合上。 李汉良转过身,走到院里的水缸前,舀了一瓢水慢慢喝完。 林浅溪站在灶房门口,看着他的背影:“你早就知道会这样。” “嗯。” “方志远查到的东西?” “三份。够了。” 林浅溪不再问了,回灶房收拾碗筷去了。哗啦啦的水声传出来,中间夹了一句不大不小的嘀咕:“你这脑子,真是白长在二十一岁的人身上。” 李汉良没接话,但他蹲在水缸前,嘴角翘了一下。 王德发倒了。 从他重生回来到现在,拢共不到一个月。马三进了局子,周燕儿被带走,王德发被免职调查。三颗雷,全排了。 接下来的路,干干净净。 --- 第二天一大早,李汉良跟林浅溪去了趟公社。户籍迁移、复学材料调档,跑了两个窗口,盖了四个章。 回来的路上经过镇子,李汉良忽然刹住了自行车:“下来走走。” 林浅溪从后座跳下来,跟着他拐进了镇上的主街。 主街不长,东头到西头三百来米,两边是供销社、邮局、粮站、卫生所,中间零零星星夹着几间门面,大部分都关着门。 李汉良在一间门面前停下了脚步。门板上贴着一张纸条,风吹雨淋褪了色,但字还认得出来——“此房闲置,有意者联系镇房管所”。 他扒着门缝往里看了一眼:二十来个平方,临街,带一个后院。地面是水泥的,墙壁刷过石灰,格局方方正正,做门面正合适。 “你看什么呢?” “看铺子。” 林浅溪愣了一下:“你不是说……开春之后在镇上开门面?” “不等开春了。” 李汉良从门缝前直起身,目光扫了一遍这条街。供销社在东头,方圆十里的老百姓买东西只有这一个去处,每逢赶集日,供销社门口排的队能拐两个弯。但供销社的货架上永远缺货——肥皂断了半个月,火柴只有一个牌子,毛巾全是次品。 这就是机会。 王德发在的时候,这条街上没人敢开私人门面。不是政策不允许——他执照手里有了,政策口子已经开了——是王德发不允许。谁开门面谁就得过他那关,过不去就别想干。 现在王德发没了。 这条街上的铺面,空出来了。 “汉良,你认真的?”林浅溪跟在他身后,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紧张。 “你去念书之前,我把这个门面拿下来。”李汉良转过头看着她,“等你拿了文凭回来,前面卖货,后面做仓库。鱼干是一条线,日杂百货是另一条线,两条线并着走,一年之内打穿整个镇子的零售渠道。” 林浅溪看着他的侧脸。秋天上午的阳光落在这条冷清的街面上,照得青石板路亮堂堂的。 她忽然觉得,站在她身边的这个男人看到的东西,跟所有人都不一样。别人看这条街,看到的是关着门的铺子、褪色的招牌、萧条的市面。他看到的是什么?她说不上来,但她知道一件事——他看到的那些东西,正在一样一样地变成真的。 “汉良。” “嗯。” “门面多少钱?” “镇上的房管所不卖,只租。租金的话……”李汉良伸出一根手指,“一个月十块。” “十块?”林浅溪的眉头一下子松开了——她以为要上百。 “镇上的铺面没人租,行情就这样。等个体户多了起来,这个价就翻十倍都打不住。”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太笃定了。 第二十七章 你拿稳定的出货价 笃定得像亲眼见过一样。 林浅溪又想问了,但她把那个念头压下去了:“走吧,去房管所。” 李汉良迈开步子,往镇政府的方向走。林浅溪跟了上去。 两个人的影子在青石板上一前一后,被太阳拉得很长。 走了十几步,李汉良忽然放慢了脚步。林浅溪不自觉地走到了他身侧,两个人的影子合在了一起。 镇房管所就一间办公室,一个人——一个快退休的老头子,鼻梁上架着黑框眼镜,面前摆着一杯茶,正在看报纸。 听完李汉良的来意,老头子放下报纸,翻出一本登记簿,舔了舔手指翻了几页:“主街那间铺面啊,空了两年了,没人要。租金嘛——” “一个月十块,年付。”李汉良直接把钱掏了出来,十二张大团结码在桌上。 老头子的老花眼瞪圆了:“你……你今天就要签?” “今天签,明天进场收拾。” 老头子张了张嘴,看了看钱,又看了看李汉良兜里露出来的那张红色硬卡纸——个体工商户营业执照:“成……成吧。” 合同签了,钥匙拿了。 从房管所出来,李汉良把那把带锈的铜钥匙在手心里掂了掂,沉甸甸的。 林浅溪站在旁边,忽然伸手把那把钥匙从他手里拿了过去:“给我。” 李汉良看着她。 “你去念书之后,这个门面没人看着。”林浅溪把钥匙攥在手心里,“我十二月走,春节回来。开春之前,我从省城把第一批货的渠道谈好,带着进货清单回来。” 李汉良的手停在半空中。她说“进货清单”这四个字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他从没在她身上见过的东西——不是畏缩,不是感恩,不是依赖,是合伙人的口吻。 他把手收了回去:“行。” 这一个字值千金。 两人沿着主街往回走,路过供销社门口的时候,里头的售货员隔着柜台喊了一嘴:“那小伙子,买东西不?今天来了一批火柴。” 李汉良没停步,但他侧头跟林浅溪说了一句:“记住这条街的每一家铺子。” “为什么?” “因为半年之后,这条街上最大的那间——是咱家的。” 林浅溪攥着钥匙的手紧了紧,钥匙的锈迹硌着掌心,有一点疼,但她没松手。 镇上的铺子拿下的第二天,李汉良就带着田大强去收拾了。 二十来个平方的门面,墙上的石灰剥了大半,地面水泥开裂,后院堆着半人高的碎砖头。田大强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像吃了一嘴沙子:“良哥,这……能用?” “刷一遍墙,砌两排货架,柜台用木板搭一个,三天就能见样子。” 李汉良从院里搬出碎砖往墙根码,田大强不再多话,闷头干起来。 到下午,张木匠赶着驴车把定做的四个大木桶送来了,桶箍得结实,桶壁刨得光滑,一敲邦邦响:“汉良,你那个货架要不要我顺手给你打?松木板子我家有现成的,两天能出活。” “多少钱?” “你上回给的手工费多了五毛,这回扯平,不收钱。” 李汉良看了他一眼,没客气。 正干着活,村口方向传来驴车的铃铛声。田大强伸脖子一看,愣了:“良哥,那不是……陈发根?” 一辆驴车摇摇晃晃从镇外的土路上进来,赶车的是陈发根的伙计,陈发根自己坐在车辕上,身边摞着十几个帆布水桶。 李汉良放下手里的砖头,在裤腿上擦了擦手,迎上去。 陈发根跳下车,脸上的表情比上次见面时松快了不少:“后生,苗给你送来了。” 李汉良看了一眼车斗上的桶,数了数——十四个:“不是说好等那边的事了了再发吗?” “了了。”陈发根搓了搓手,从兜里摸出一包烟递过来,“王德发被免了的事,前天就传到了青石河。我琢磨着再拖下去对不住你。” 他拍了拍车斗上的桶:“一万尾。大黄鱼苗六千,鲫鱼苗四千。你之前定的两万尾里头的,算第一批。剩下的一万尾,开春之前给你补齐。” 李汉良掀开一个桶盖看了看,鱼苗比郑广海的略小一圈,但成色不差,条条鲜活:“价呢?” “六分,跟之前说好的一样。”陈发根顿了一下,“定金三百我没退,抵了第一批的苗钱。一万尾六百块,减去定金三百,你再补三百就行。” 李汉良没立刻掏钱:“陈叔,我在郑广海那边已经进了两万尾了。” 陈发根的手停在半空中。 “加上你这一万尾,三万尾。十二亩水面,密度到了两千五百尾每亩。”李汉良蹲下来,在地上划了两笔,“不是放不下——混养模式撑得住,但饵料和管理的压力会上一个台阶。” 陈发根眨了眨眼:“你的意思是……不要了?” “要。”李汉良站起来,“但不是白要。” 他看着陈发根,语气不紧不慢:“陈叔,你在青石河养了多少年鱼苗?” “十七年。” “这十七年里,卖苗挣的钱多,还是养成鱼卖的钱多?” 陈发根一愣:“当然是苗钱多。成鱼养殖周期长、风险大,不划算。” “那是因为你没有稳定的成鱼销路。”李汉良竖起一根指头,“我有。县食品厂的长期供货合同,鲜鱼加鱼干两条线,月需求两千五百斤以上。明年开春鱼苗出塘之后,产量还会翻倍。” 他停了一下:“我提一个合作方案。你的苗钱我照付,但你每年按成本价给我供苗,不准给第二家优先。作为交换,你的鱼苗场出的成鱼,我帮你走食品厂的渠道,统一定价、统一供货。” 陈发根的眼睛慢慢亮了。他在青石河养了十七年苗,最大的痛点就是成鱼没有好渠道——散卖给贩子,价格被压得死死的;自己拉到县城去卖,路远损耗大,还得看人脸色。 如果有一个稳定的出货口…… “你替我走食品厂的渠道,抽成多少?” “不抽成。你按我的标准出鱼,我按统一价收,转手卖给食品厂。差价归我,你拿稳定的出货价。” 陈发根算了一笔账,他的成鱼散卖平均四毛一斤:“统一收购价多少?” “五毛五。” 陈发根的呼吸重了一截——五毛五,比散卖高了将近四成。就算李汉良转手卖六毛五赚一毛的差价,他照样血赚:“成交。” 陈发根伸出手,李汉良握上去。 第二十八章 不是拉关系,是交朋友 三百块尾款当场付清,十四个桶的鱼苗直接拉去了小海子。 田大强跟着驴车跑前跑后,一桶一桶地往水库里倒,累得直喘粗气:“良哥,加上郑老板那批,咱水库里现在有三万条鱼苗了!” “三万条是底子。”李汉良站在堤坝上看着水面,“明年秋天出鱼的时候,这个底子值多少钱,你到时候就知道了。” 田大强虽然算不明白,但光听“三万条”三个字就觉得浑身带劲。 傍晚回到院子,林浅溪把最新一批风干鱼从竹竿上取了下来——五十条,条条肉色紧实,咸鲜味正。 她用纱布一条一条地包好,码进木桶里,盖上盖子:“这批加上前面的,够一百二十斤了,下周送货用。” 李汉良点了点头,把今天跟陈发根谈的合作说了一遍。 林浅溪听完,沉默了一会儿:“你把陈叔的成鱼也收过来走食品厂的渠道——那你不就是中间商了?” “嗯。” “中间商挣差价。你的利润从自己的鱼,变成了自己的鱼加上别人的鱼。” “你品品,这叫什么。” 林浅溪想了想:“供销渠道?” “再往上说。” “……平台?” 李汉良看了她一眼——师范中文系的底子果然不一样,两个字就把他想了半天的商业模型给概括了:“差不多。不过79年没这个词。你就记住一件事——谁掌握了出货渠道,谁就是老大。鱼是这样,以后别的东西也是这样。” 林浅溪把最后一条鱼码进桶里,盖好盖子:“汉良,那个铺子……你打算什么时候开业?” “你走之前。” 林浅溪的手顿了一下。 院门被拍了三下,田小满的声音从外头传进来,透着一股子压不住的兴奋:“良哥!嫂子!村口来了辆吉普车,车上下来个人,说是县里报社的,要采访你!” 县报的记者叫宋学文,二十七八岁,戴一副金边眼镜,脖子上挂着一台海鸥牌相机。 他在老村长家的炕桌前坐了一刻钟,茶喝了三碗,问题问了一箩筐。李汉良坐在对面,一问一答,不多说一个字。 “李汉良同志,你是全县第三个拿到个体工商户执照的人,能谈谈你的经营思路吗?” “养鱼,卖鱼,加工鱼干。” “……就这些?” “就这些。” 宋学文推了推眼镜,笔在本子上记了两行字,又问:“听说你刚承包了村里的水库,还跟县食品厂签了长期供货合同?你对个体经营的前景怎么看?” 李汉良想了一下:“国家让干,就放心干。” 宋学文的笔停了,他抬头看着李汉良,半晌冒出一句:“你这人说话比我们报社的通讯员还精炼。” 老村长在旁边乐了:“我们汉良就这性子,闷头干活的人,不爱吹。” 宋学文采访完,又去了李汉良家的院子。一进院门就被竹竿上挂着的鱼干吸引住了,举着相机拍了七八张——水缸里的活鱼、灶房里腌鱼的木桶、田小满蹲在地上利索地刮鳞开膛,全拍了。 最后他站在院子中间,对着李汉良和林浅溪拍了一张合影:“笑一个!” 林浅溪不太自在,嘴角僵硬地弯了一下。李汉良站在她旁边,手自然地搭在她肩上。 快门咔嚓一响。 送走了宋学文,李汉良站在院门口目送吉普车远去,脸上的笑收了:“浅溪,这个稿子发出来之后,盯着咱们的人会更多。” 林浅溪走到他身边:“你不想上报?” “上不上由不得我。关键是上了之后怎么接。” 他转身进了院子,在炕桌前坐下来,又开始写东西——这次写的不是申请书,是一份进货清单:肥皂、毛巾、火柴、针线、纽扣、鞋带、搪瓷缸子、铝饭盒、煤油灯芯……一项一项地列,足足写了两页纸。 林浅溪站在旁边看着,越看越心惊:“你怎么知道这些东西缺货?” “供销社的柜台你见过。半个柜台空着,卖的都是次品。老百姓不是不想买,是买不到好的。谁能把好货铺下来,谁就是这条街上的王。” 他把清单递给她:“你去省城念书之后,找机会去趟省城的百货批发市场——南关大市场,问问这些东西的批发价。不用买,就问价,记下来带回来。” 林浅溪接过清单,仔细叠好夹进了那封师范学院的信里。 “还有一件事。”李汉良说。 “嗯?” “省城师范的校友里,有没有做生意的,或者家里搞运输的?” 林浅溪想了想:“我入学那会儿同寝室有个姑娘,姓顾,她爹好像是省运输公司的。” “运输公司。”李汉良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这两个字在79年的含金量,比黄金还重。从省城到县里的物资调配,百分之九十走的是运输公司的线路。谁搭上了运输公司的关系,进货成本能压到散户的六成。 “到了省城,找机会跟你那个同学叙叙旧。” “你是让我……拉关系?” “不是拉关系,是交朋友。”李汉良靠在炕头上,两手枕着脑后,“你帮别人的时候别想着回报,等你需要帮忙的时候,回报自己就来了。” 林浅溪看着他——她越来越觉得这个男人的脑子里装着一套跟这个时代完全不一样的东西。他说的每句话都像是经历过、验证过、确认过之后才说出来的,不像二十一岁,像是活过一辈子的人。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不问了。 十二月的头一天。 铺子刷了新墙,松木货架两排靠墙立着,柜台用厚木板搭得稳稳当当。田大强在门口挂了一块木牌子,上头是李汉良用毛笔写的四个字——“汉良水产”。 第一批货不是日杂百货,是鱼干。 六十斤腌制鱼干,整整齐齐地码在柜台后面的货架上。每一条都用纱布包着,解开来肉色金黄,咸香扑鼻。 零售价:一块二一斤。 比食品厂的出厂价高了四毛,但比供销社偶尔有的那种又干又硬的咸鱼便宜两毛。 开张第一天,田小满站柜台。 上午只来了两个人,都是镇上的,探头看了两眼没买。 下午来了五个,买了三斤。 第二十九章 你觉得那个人有问题 第二天来了八个。 第三天赶集日,一上午卖了三十二斤。 镇上的老百姓嘴巴不会骗人。供销社的咸鱼腥气冲天,嚼起来跟啃木头似的。李汉良家的鱼干一口下去,咸鲜里带着一丝回甜,肉质紧实但不柴。 “这鱼干谁做的?手艺真好。” “良哥家嫂子做的!”田小满挺着胸脯答。 消息传得快。第四天,隔壁刘家堡子有人专门赶了六里路过来买。 一个礼拜之后,六十斤鱼干卖了个干净。 七十二块钱,纯利润三十八块。 这只是零售的小头,大头还是食品厂的批发。但李汉良要的不是眼前这三十八块钱,他要的是这条街上“汉良水产”四个字在方圆十里老百姓嘴里的分量。 十二月十二号,距离林浅溪去省城办复学手续还有三天。 晚上,两人坐在炕桌前。林浅溪在缝一个帆布包,是给自己装换洗衣裳用的。李汉良在算账。 算完账,他从炕柜底下翻出一个布包,搁在林浅溪面前:“路费和学费,一共两百块。到了省城先把手续办了,剩下的钱省着用,不够了写信回来。” 林浅溪手里的针停了:“用不了这么多——” “拿着。” 她看了他一眼,把布包收进了帆布包里。 炕桌上的煤油灯火苗晃了一下。 “汉良。” “嗯。” “我走了之后,加工的活谁干?” “田小满顶上来。前几天我教了她腌鱼的法子,试了两批,六七成功力。” “六七成不够。盐的比例——” “我知道。你把配方写下来,贴在灶房墙上。” 林浅溪放下针线,找了张纸。三分盐、一分花椒、一分料酒、大鱼中鱼小鱼的用量区别——写得工工整整。写完之后她又加了一行字:翻面时间不能超过十二个小时。 “还有。”她又翻过纸来在背面写,“风干的时候鱼头朝下挂,尾巴朝上,油脂往肉里渗,口感才好。” 李汉良接过来看了看,折好放进了灶台旁边的铁皮盒子里:“李太太,你这配方要是搁在后世,得申请专利。” 林浅溪不知道什么叫专利,但听出了他在夸她,嘴角弯了弯:“那是我的手艺,不是你的。” “你的就是我的。” 这话说得太顺了。林浅溪一下子红了脸,低头假装整理帆布包。 院门被敲响了,两下,很轻——不是田大强,也不是田小满。 李汉良起身去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人,穿着便衣,身材精干——上次在村子里抓人贩子时见过的那张脸,陈卫国,县公安局刑侦股的。 “李汉良,打扰了。有个事通知你一声。” “进来说。” 陈卫国没进院子,站在门口压低了声音:“马三的案子结了。数罪并罚,判了八年。白桦沟那个窝点端了,一共抓了九个人,解救了六名妇女。刘家堡子那个失踪的姑娘也找到了。” 李汉良的手指攥了一下门框:“周燕儿呢?” “协助拐卖妇女罪,判了三年。” 李汉良点了点头。 “还有一件事。”陈卫国的声音又压低了一分,“马三在里头交代了一些情况。他说……林浅溪当初嫁到马家之前,在省城师范念过书。有人托他打听过林浅溪的底细。” 李汉良的瞳孔缩了一下:“谁?” “不知道。马三只说是个省城来的人,男的,三十来岁,去年冬天找过他一回。问了林浅溪在马家的情况,给了他二十块钱。” 省城来的人,三十来岁,去年冬天。 李汉良的脑子飞速运转,但记忆里找不到任何对应的面孔——上辈子没有这个人,或者说,上辈子林浅溪早就被卖了,这条线索根本没来得及冒头。 “陈同志,马三还说了什么?” “没了。他自己也说不清那个人的来路,只记得对方穿一件呢子大衣,说话带省城口音。” 陈卫国拍了拍他的肩膀:“这事我随口一提,你心里有个数就行。不一定有什么问题。” 他转身走了。 李汉良站在院门口,目光盯着黑沉沉的夜色。 省城,林浅溪后天就要去省城。 一夜没睡踏实。 天亮的时候李汉良翻身起来,林浅溪已经在灶房里忙活了——锅里煮着白面疙瘩汤,灶台上摆着两个杂粮饼子和一碟咸菜:“今天我去公社把最后一个章盖了,明天一早就走。” 李汉良坐到灶台旁边的矮凳上,端起碗喝了一口汤:“车票我让孙建国帮你买了。明天早上六点的班车,从县城汽车站出发,到省城大概下午两点。” “你去送我?” “送到县城。” 林浅溪盛了一碗汤放在他面前,自己端着碗坐到了对面:“汉良,昨晚那个公安……跟你说了什么?” 李汉良嗦了一口面疙瘩,嚼了两下咽了:“马三判了八年,白桦沟的窝点端了。” “还有呢?” 他抬头看了林浅溪一眼——这女人的直觉准得邪门:“马三交代了一个情况。说去年冬天有个省城来的男人找过他,打听过你的事。三十来岁,穿呢子大衣。” 林浅溪端碗的手停住了,汤面上的热气被她呼出的气一冲,散了:“省城来的?” “嗯。你认识吗?” 林浅溪的眉头慢慢拧了起来,她把碗放下来,两只手攥在一起,指节发白:“穿呢子大衣……三十来岁……” 她在回忆,半晌,摇了摇头:“想不起来。” 李汉良没再追问,他低头把碗里的疙瘩汤喝完,站起来涮了碗。但他走到灶房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丢了一句:“到了省城,注意身边的人。发现有人跟踪你或者打听你的事,第一时间给我写信。” 林浅溪抬起头:“你觉得那个人有问题?” “不一定,但小心没坏处。” 这天下午,李汉良去了趟食品厂。一百五十斤鲜鱼加一百二十斤鱼干,赵德胜验完货结了账——鲜鱼九十七块五,鱼干九十六块,合计一百九十三块五毛。 赵德胜递完钱,叫住了他:“小李,上回县报的记者来厂里也采访了。问我跟你的合作情况,我据实说的。” “谢赵科长。” 第三十章 省城的方向 “别谢。”赵德胜靠在办公椅上,手指敲了两下扶手,“有件事跟你说一声。厂里最近接了一笔省城百货公司的订单——腌制品,量不小。我们厂自己做不了那么多,打算外包一部分。你有没有兴趣?” 李汉良的手指收了一下:“什么规格?” “咸鱼干,月供三百斤起,标准跟你现在供的一样。价格厂里给你核,比现在的八毛高一到两分。” 月供三百斤,加上现有的五百斤,月产八百斤成品,需要一千三百多斤鲜鱼做原料——产能撑得住,三万尾鱼苗入塘之后,明年出鱼量翻倍,冬天的空档期靠存量和加工来填:“行。但有个条件。” “说。” “省城百货公司那边的联系人和地址,给我一份。” 赵德胜眉头一挑:“你想干什么?” “我媳妇下个月去省城念书。路过的时候我让她去拜访一下,认个脸。以后咱们的货进了省城渠道,总得有个人在那头盯着。” 赵德胜看着他,目光里的东西很复杂:“你这小子,步子迈得比我想象的大。” 他从抽屉里翻出一张名片夹在手指间:“省城百货公司采购部,负责人叫刘志国。” 名片递过来,李汉良接了,没看,直接揣进内兜。 出了食品厂,天色已经暗了。骑着自行车回到村里,院门开着。林浅溪正在院子里收拾行李——一个帆布包,一个布包裹,加上那封师范学院的信和相关证明材料,全部家当,不到十斤。 “东西收好了?” “好了。”林浅溪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灰。 李汉良走进院子,从内兜里掏出赵德胜给的那张名片和那份进货清单:“这两样东西你带着。名片是省城百货公司的采购部负责人,到了省城之后找机会去登个门,不用说太多,就说是红旗县食品厂供货方的代表,过来认个脸。” 林浅溪接过名片看了一眼,小心地夹进了帆布包的夹层里:“百货公司……” “还有。”李汉良又掏出五十块钱,“这个是活动经费。到省城之后该花的别省,请人吃个饭、送两条鱼干都行。” “你给的太多了——” “少了你办不成事。” 林浅溪把钱收了,没再推。 入夜,院子里的竹竿架已经空了,鱼干全送了货。水缸里还有几十斤活鱼,是留给田大强明天捞着卖的。 两人坐在堂屋的炕上,煤油灯搁在炕桌上,火苗很小,屋里大半是暗的。 “汉良。” “嗯。” “你有没有什么话想跟我说的?” 李汉良靠在被垛上,两手枕着脑后,盯着房梁:“注意安全,好好念书,别省着吃。” “就这些?” “嗯。” 林浅溪低着头,手指绞着被角:“我初五回来。” “不是让你开春再回?” “初五。”她的语气很硬,不容商量。 李汉良偏过头看着她的侧脸,灯火明灭间,她的下巴线条比一个多月前初见时圆润了一些——吃了一个月饱饭的效果:“行,初五。” 他坐起来,从炕柜里翻出一样东西放在林浅溪手里——是那张个体工商户营业执照。 林浅溪一愣:“你给我干什么?” “拿着。到了省城要是有人问你什么身份,你就亮这个。全县第三张,比任何介绍信都管用。” “那你自己用什么?” “执照上写着我的名字,在本地没人不认。拿出去才有用。” 林浅溪把执照贴着胸口揣进了内衬的口袋里,用别针别死:“我替你看好这个。” “不是看好。”李汉良躺回去,“是用好。” 第二天,天没亮李汉良就起了。 田大强赶着驴车在村口等着,林浅溪坐在车上,帆布包抱在膝盖上。 老村长拄着拐棍站在碾盘旁边,塞了两个煮鸡蛋在林浅溪手里:“丫头,好好念。念出来了,给咱李家村长脸。” 林浅溪红着眼眶点了头。 田小满追出来塞了一双新纳的布鞋:“嫂子,这是俺连夜赶的,省城冷,穿着暖和。” 驴车吱吱呀呀地动了,李汉良坐在车辕上,一路没说话。 到了县城汽车站,班车已经在发动了。 林浅溪拎着帆布包下了驴车,站在车门前。晨光打在她穿着碎花对襟短衫的身上——短衫是她自己裁的,就是领证那天李汉良丢在炕上的那块碎花棉布。 “上车吧。” 林浅溪没动,她看着李汉良,嘴唇抿了两下,然后从帆布包里掏出一样东西,塞进了李汉良的手里——一双手套,粗线织的,针脚密实,虎口的位置加了一层厚布,是干活时防磨的。 “什么时候织的?” “前天晚上。你不是没睡着嘛,我也没睡着。” 李汉良低头看着手里的手套,拇指搓了搓粗线的纹路:“走了。” 林浅溪转身上了车,没回头。 班车关门,发动,轰隆隆地驶出了汽车站。 田大强站在李汉良旁边,挠着头说了一句:“良哥,嫂子走了你咋不说两句好听的?” 李汉良把手套揣进兜里:“走,回去干活。” 他翻身上了驴车,目光从汽车站的出口扫过——班车已经拐上了通往省城的公路,尾气在晨光里拉出一条淡淡的白线。 李汉良收回目光:“大强,去趟镇上。” “去镇上干啥?” “铺子开张了,不能光卖鱼干。”他从兜里掏出那份进货清单的副本扫了一眼,“镇供销社的仓库里有一批积压的火柴和肥皂,卖不出去的尾货。我前两天打听过了,仓库保管员姓孙,是孙建国的堂叔。” 田大强眨了眨眼:“良哥,你要……收供销社的尾货?” “人家卖不掉的东西,咱们帮他清库存。进价压到零售价的四折,拉回来摆到咱的货架上卖六折。老百姓省了钱,供销社清了库,咱挣了差价,三赢。” 田大强听得云里雾里,但听到“三赢”两个字,使劲点了头:“良哥你说干啥就干啥!” 驴车掉头,往镇上的方向驶去。 李汉良坐在车辕上,手伸进兜里,摸了摸那双粗线手套——手套还带着林浅溪手心的温度。 他的目光越过田野和远山,落在更远的地方——省城的方向。 第三十一章 今年冬天冷得邪乎 两条线。 林浅溪在省城那头打通人脉和渠道,他在这头把铺子撑起来,把基本盘做大。等她开春回来,两条线并成一条,从这个镇子出发,往县城铺,往省城铺。 1979年的冬天才刚开始。 而驴车后头扬起的土路上,一辆自行车不紧不慢地跟了上来。 骑车的人穿着一件半旧的呢子大衣,三十来岁,面目普通。 他在镇子外头的岔路口停了下来,目光跟着驴车消失的方向停留了几秒,然后掏出一个巴掌大的笔记本,翻开一页,在一行字下面画了一道横线——那行字写着:林浅溪——省城师范学院,12月15日。 他合上本子,蹬上自行车,往相反的方向骑去了。 镇供销社的仓库在主街东头的后院里,一排砖瓦房,门上挂着锁,锁芯锈得发黄。 保管员孙德厚六十出头,是孙建国的堂叔,在供销社干了大半辈子,管仓库管了十几年。见李汉良拎着两条鱼干上门,老头子收了鱼干,从裤兜里摸出钥匙开了仓库门。 “你自己看。” 仓库里堆着大大小小几十个木箱子和纸箱子,靠墙一排货架上码着落了灰的各号物资。李汉良进去转了一圈,心里已经有了数。 火柴——三百盒,红旗牌,外包装有些受潮但没影响使用。供销社零售价两分钱一盒,卖了大半年还剩这么多,原因很简单——老百姓嫌贵,宁可用火镰。 肥皂——一百二十块,上海产的固本牌。零售两毛五一块,对村里人来说是奢侈品。积压了快一年,有几块已经开始泛白开裂。 毛巾——八十条,棉的,质量一般但能用。零售三毛一条,问的人多买的人少。 搪瓷缸子——四十个,印着“抓革命促生产”的字样。零售四毛五,一年卖了不到十个。 “孙叔,这些东西积压多久了?” “长的一年多,短的半年。上头说了,年底之前清不掉就得报损。报损一次扣我半个月工资。”孙德厚叹了口气,“我一个看仓库的,工资才三十二块,扣不起。” 李汉良蹲在火柴箱前翻了翻,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全要了。” 孙德厚以为自己听错了:“全……全要?” “火柴三百盒、肥皂一百二十块、毛巾八十条、搪瓷缸子四十个。按零售价的四折清,一口价——火柴两百四,肥皂一十二,毛巾九块六,缸子七块二。总共二十九块。” 李汉良报数的速度跟念顺口溜似的。 孙德厚扳着手指头算了半天,对上了。 “四折……太低了吧?” “您年底报损也是零。四折好歹还能交差。”李汉良又补了一句,“我付现钱,今天就拉走。以后您仓库里有积压的尾货,第一时间通知我,我长期收。” 孙德厚犹豫了十来秒。他看了看仓库里堆成山的积压货,又看了看李汉良兜里掏出来的钞票。 “成。” 田大强把驴车赶到后院,两人手脚麻利地装车。火柴搁最下面,肥皂和毛巾码中间,搪瓷缸子用稻草塞着防磕碰。 赶着驴车往铺子走的路上,田大强蹲在车斗里数搪瓷缸子,越数越乐:“良哥,这些东西进价才二十九块,摆到咱铺子里卖六折的话……” “火柴一分二一盒,肥皂一毛五一块,毛巾两毛一条,缸子三毛一个。” 田大强掰着指头:“那总共卖出去能收……” “六十三块四。” “净赚三十四块?” “还没算人工和铺面租金。但这批货的利润率超过一倍,没问题。” 田大强的嘴咧到了耳根子:“良哥,这还不如抢钱快!” “别瞎说。”李汉良拍了他后脑勺一下,“这叫清库存,帮人解决问题。” 到了铺子,两人把货搬进去。松木货架原来只摆了鱼干,现在左边一排放上了火柴和肥皂,右边一排挂上了毛巾,柜台上摆了一排搪瓷缸子。 田小满站在门口,两眼放光:“良哥,这下像个正经铺子了!” “去,把门口那块木牌子翻过来。” 木牌子正面写着“汉良水产”,背面李汉良前两天加了四个字——“日杂百货”。 田小满把牌子翻过来挂好,“日杂百货”四个毛笔字在冬日的阳光下显得格外扎眼。 下午,来了个老太太,五十多岁,裹着头巾,哆哆嗦嗦地站在柜台前看了半天。 “闺女,这肥皂多少钱?” “一毛五一块。”田小满笑得甜。 “供销社卖两毛五呢——” “大娘,您摸摸,一样的牌子,一样的料。”田小满从货架上拿了一块递过去。 老太太翻来覆去看了看,凑近闻了闻,闻着一股子胰子味。 “真的一样?” “印章您看,上海固本。” 老太太掏出一个布手绢,从里头数出三个五分钱的硬币:“来两块。” 第一单日杂生意,成了。 关门的时候田大强蹲在门槛上啃苞米饼子,含含糊糊地问:“良哥,明天赶集,要不要多摆点东西?” “明天你守铺子。我去小海子看看鱼苗。” “鱼苗不是刚下去没几天——” “入冬了,水温变化快。得盯着。” --- 李汉良第二天一早去了小海子。 十二月的东北已经冷得出奇了。水面上结了一层薄冰,冰层还不厚,踩上去咯吱作响。堤坝修补过的地方稳稳当当,石基没有松动的迹象。 他绕着水库走了一整圈。进水口的位置,果然跟他预判的一样——薄冰比别处软,用脚一踩就破了。地下泉水渗入的区域冬天确实水温高一些,冰面上能看到一圈明显的化冰带。 花白鲢的鱼苗放在这个区域,冬天不会冻死。 他蹲在堤坝上,拿出一根细竹竿伸进冰洞里试了试水温。手指感受了一下——大约三四度。够了。 远处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一个人影从堤坝那头走过来,弓着腰,手里拎着一捆干柴。 是隔壁王大爷。七十来岁,住在水库南边的独户,老伴去世早,一个人拉扯着孙子过日子。 “汉良啊,又来看你的鱼了?” “王大爷,您这大早上山砍柴呢?” “不砍柴烧什么?”老爷子喘着粗气把柴搁在堤坝上,一屁股坐下来歇脚,“今年冬天冷得邪乎,我那屋里的炕不烧都结冰了。” 李汉良看了他一眼。老爷子穿着一件打了七八个补丁的棉袄,腰上扎着一根草绳,脸上的皱纹深得能夹死苍蝇。 “王大爷,您家里还有余粮不?” 第三十二章 那个位置不准踩 “有,有。”老爷子嘴上说着有,但目光闪了一下。 “您孙子虎子今年多大了?” “十二。” “能干活不?” 老爷子来了精神:“能!那小子力气大着呢,去年帮我挑了一冬天的水。” “我水库这边冬天需要人巡塘,每天早晚各来一趟,看看冰面有没有裂缝、堤坝有没有松动,发现问题来通知我。一天一毛五分钱,管一顿中饭。” 老爷子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一天一毛五,一个月四块五。对王大爷家来说不是个小数目。 “行行行!让虎子来!明天就来!” “让他本人来找我。” 王大爷连柴都顾不上拿了,转身往家跑。跑了两步又折回来,从柴捆里抽出两根粗柴:“这个给你,烤烤手。” 李汉良笑了笑,没接。他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霜,往村里走。 路过村东头的老井,遇上了正打水的李二婶。 “哎哟,汉良!你媳妇走了几天了?” “五天。” “哎呀,你一个人在家吃得上饭不?今晚上婶子给你蒸几个包子送过去。” “不用了二婶,我自己会做。” “你会做个啥!你那笨手笨脚的——你媳妇在的时候院里干干净净的,你看你这两天,袜子晾在院墙上都不收。” 李汉良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确实,昨天洗的袜子还搭在墙头上,冻得硬邦邦的跟两片铁片似的。 “下午来拿包子,不许客气。”李二婶拎着水桶走了,走了两步回头又喊了一嗓子,“白菜炖粉条也给你留一碗!” 李汉良站在井台旁边摇了摇头。 林浅溪走了五天,村里起码有六个婶子大娘轮流给他送过饭。杂粮饼、蒸红薯、炖白菜、煮鸡蛋,他家的灶台快成公共食堂了。 不是因为他没饭吃。是因为乡亲们找不到别的方式表达谢意。抓人贩子、承包水库、开铺子——这些事情在李家村掀起的波澜,比他以为的大得多。 回到院里,李汉良烧了一锅热水,把冻在墙头上的袜子取下来泡进盆里。然后坐到炕桌前,翻开了一个新本子。 他开始算这个月的总账。 鲜鱼供货:三趟,合计五百八十斤,收入三百七十七块。 鱼干供货:两批,合计两百四十斤,收入一百九十二块。 铺子零售鱼干:六十斤,收入七十二块。 铺子零售日杂(五天):火柴卖了八十盒、肥皂卖了三十四块、毛巾十二条、搪瓷缸子七个,合计收入十七块五毛六。 总收入:六百五十八块五毛六。 支出——承包费月摊六块、鱼苗一千七百块(陈发根六百+郑广海一千一,尾款三百待付)、盐两块、人工十八块、铺面租金十块、日杂进货二十九块、林浅溪学费路费二百五十块。 总支出:两千零一十五块。 净利润:负一千三百五十六块四毛四。 亏。 大亏。 但李汉良看着这个数字,嘴角反而翘了一下。 鱼苗是一次性投入,一千七百块砸下去,明年出鱼的时候连本带利翻几倍地往回收。扣掉这个大头,月度经营利润是三百四十三块五毛六。 一个月三百四十三块。搁在1979年,县长的工资也就这个数。 他合上本子,走到灶房把配方纸从铁皮盒子里取出来看了一眼——林浅溪写的字迹工整秀气,末尾那行“风干的时候鱼头朝下挂”旁边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小箭头。 他把纸放回去,关了铁皮盒子。 王大爷的孙子虎子第二天果然来了。 小伙子十二岁,个头不高,但结实得像个铁墩子。两只眼睛贼亮,见了李汉良规规矩矩地喊了一声“良叔”,然后杵在院门口不敢进来。 “进来。” 虎子搓着手进了院子,目光立刻被灶房横梁上挂着的风干野鸡吸引住了,喉咙动了一下。 “饿了?” “没,没饿。” 李汉良从锅里盛了一碗昨天剩的杂粮粥推过去:“先吃。吃完说正事。” 虎子端起碗三口就喝完了,碗底刮得比洗过的还干净。 “活很简单。每天早上六点、下午四点各去水库巡一趟。走堤坝一圈,看冰面有没有塌陷、堤坝有没有松动、进水口有没有堵。发现问题来告诉我。如果冰面裂了口子太大,你不能自己处理,得喊人。能记住吗?” “能!” “再说一遍。” 虎子一字不差地复述了一遍。 “行。从今天开始。一天一毛五,月底结。中午到我这儿吃饭,跟田小满一起。” 虎子连连点头,转身就要往水库跑。 “等一下。”李汉良从墙上取了一根绳子扔给他,“绑腰上。堤坝上结了霜,滑。摔进水库里我还得捞你。” 虎子傻乐了一声,绑好绳子跑了。 李汉良关上院门,开始处理今天的鱼。 昨天田大强下了八个鱼笼,早上收了四十来斤。冬天鱼活动量小,上笼率比秋天降了三成。但四十来斤够了——鲜鱼攒够两百斤再送一趟食品厂。 他蹲在水缸前刮鳞,手法比一个月前熟练了不少。铁刮子从鱼尾往鱼头逆着刮,鳞片噼里啪啦地飞溅。 田小满六点准时到了。 “良哥,今天腌多少?” “三十条。大鱼三分盐,中鱼两分半。” “我知道,嫂子写的配方我背下来了。” 田小满系上围裙蹲到水缸前,一条鱼拎起来,三刀下去鳞光内脏收拾得干干净净。动作比李汉良还麻利。 两人一前一后地干活,院子里只有刮鳞声和水声。 “良哥。” “嗯。” “嫂子什么时候回来?” “初五。” “哦。”田小满手上不停,“那良哥你想不想嫂子啊?” “你好好干活。” 田小满嘿嘿笑了两声,低头继续刮鱼。 中午的时候虎子从水库巡完回来了,冻得鼻头通红。 “良叔,冰面没事,堤坝也没事。进水口那边的冰比别处薄,我没敢踩。” “对了。那个位置不准踩,记住了。” 三个人在灶房里吃饭。李汉良煮了一锅白面条,卧了三个荷包蛋,一人一个。虎子看着碗里的荷包蛋眼睛都直了,愣了好几秒才小心翼翼地用筷子夹起来咬了一口。 “慢点吃。锅里还有。” 虎子“嗯”了一声,但腮帮子鼓得像个仓鼠。 田小满在旁边看着他,忍不住笑:“这孩子跟俺哥小时候一样,见了鸡蛋跟见了金元宝似的。” 第三十三章 你铺子里收不收山核桃 吃完饭,李汉良让虎子回去歇着,下午四点再来巡第二趟。 下午他自己去了铺子。 赶集日刚过,街上人不多,但零零散散还是有人进来。 一个中年汉子买了五盒火柴,两块肥皂,临走的时候站在鱼干货架前闻了半天。 “这是你们家做的?” “对。” “咋卖?” “一块二一斤。” 汉子想了想,从兜里掏出一块二毛钱拍在柜台上:“来一斤。过两天我丈人过生日,拿这个当礼走。” 田大强在旁边包鱼干,嘴角咧到了耳朵后面。 鱼干成了礼品。这个信号比什么都重要。 李汉良回到柜台后面,在本子上记了一笔。然后翻开了前两天写的一份东西——“镇集日摊位申请”。 下一个赶集日,他准备在供销社对面的空地上支个摊。不只卖鱼干和日杂,还要摆一口铁锅,现场煮鱼汤,免费给过路的人尝一碗。 用后世的话说——这叫试吃营销。 正写着,门口传来一阵自行车铃响。 邮递员老刘歪戴着棉帽子停在门口,从邮包里掏出一封信。 “李汉良,你的信。” 信封上的地址——省城师范学院。 李汉良接过信,先看了一眼邮戳。12月14号寄出,到手正好五天。 拆开。 信纸是学校发的那种带横线的稿纸,林浅溪的字写得比在家时更好看了。 “汉良: 我已于十二号到校了。复学手续办得很顺利,教务处的陈老师看了材料当天就给盖了章。学籍恢复,编入中文系78级插班,下学期三月一号正式上课。 宿舍跟以前一样在南三楼,六人间,条件一般但能住。同寝的姑娘们都挺好,知道我是回来续读的,没人说闲话。 你让我找的那个同学顾文燕,我找到了。她现在不在师范了,毕业后在省城第二中学教语文。我给她写了信约了见面,下周六去她家里坐坐。她爹的事我还没提,等见了面再说。 你给的那张名片我收好了。百货公司在省城解放路,离学校坐公交四站地。我打算找个周末去一趟,先认个脸。 学费我交了,十八块。路费花了三块四毛。日用品买了些,花了一块七。剩下的钱我都锁在箱子里了。 省城很冷,比咱们村还冷。风从松花江上刮过来,能把人吹透。但学校的暖气烧得足,比家里的炕还暖和。 鱼干的配方田小满记住了没有?翻面的时间一定盯紧,超过十二个小时表皮会发硬。还有,你一个人在家别凑合着吃。 初五回。 浅溪 十二月十四日” 信的最后一行下面,画了一个小小的东西。 李汉良凑近了看——是一条鱼。用钢笔画的,歪歪扭扭,尾巴翘着,样子有点滑稽。 田大强从旁边探头看了一眼:“良哥,嫂子画了个啥?鸡?” “滚。” 李汉良把信折好揣进内兜。他站在柜台后面愣了几秒,然后从货架上扯了一张包装纸,翻过来在背面写回信。 写了三行字。 “信收到了。铺子开了,日杂也上了架。鱼苗入塘顺利,冬天有人巡塘。你安心念书。 去百货公司的时候,记好对方采购部的进货周期和品类需求。问清楚腌制品的供货标准——含盐量、包装要求、运输条件。 注意身边的人。 汉良” 写完把纸折好塞进信封,找田大强借了八分钱邮票,拿去邮局发了。 赶集日,腊月初八。 镇上的主街从天不亮就开始热闹。四里八乡的人赶着驴车、挑着担子往镇上涌,土路上踩出的冻泥被人群碾成了黑糊糊的浆。 李汉良天没亮就到了铺子。田大强和田小满跟着,三人把柜台搬到了门口,货架里的鱼干、火柴、肥皂、毛巾全亮了出来。 铺子正对面就是供销社。供销社的门也开了,售货员隔着柜台懒洋洋地打着哈欠。 李汉良在铺子门口支了一口铁锅。 锅底架着劈柴,锅里烧着水。等水开了,他从旁边的木桶里捞了三条鲫鱼——活的,在手里还甩尾巴。三刀下去剖好,往锅里一扔。 葱段、姜片、一小撮盐,不放别的。大火烧开,转中火炖。 不到一刻钟,一股浓郁的鱼鲜味从铁锅里翻涌出来,顺着主街往两头飘。 “啥味儿?好香啊!” 赶集的人开始往这边凑。 田小满站在锅边,拿着热呼的搪瓷碗舀汤。 “大爷大娘,免费尝一碗!自家水库的活鱼现炖的,不要钱!” 第一个凑过来的是个挑柴火的老汉,接过碗犹犹豫豫地喝了一口,眼睛腾地亮了。 “好鲜!这鱼哪来的?” “李家村小海子水库的。那边有鱼干卖,一块二一斤,比供销社便宜两毛。” 老汉仰脖子把汤喝完,抹了嘴:“给我来两斤。” 这就开了口子。 一碗鱼汤的威力,后世的商业教科书管它叫“体验式营销”。在1979年腊月的镇集市上,它的威力被放大了十倍。 一个上午,锅里的鱼换了五茬。田小满的嗓子喊到后来都哑了,碗洗了一轮又一轮。 鱼干卖了四十七斤。 火柴清了一百盒。 肥皂走了四十块。 毛巾出了十八条。 搪瓷缸子——本来没人问的,但有个赶集的年轻小伙子看到了,拿起来端详了半天。 “这个多少钱?” “三毛。” “供销社卖四毛五。” “所以你来我这买。”田大强在后面接了一嘴。 小伙子摸出三毛钱:“来两个。过年给我爹娘一人一个。” 到下午两点散集的时候,李汉良坐在柜台后面算了一笔账。 这一天,铺子的零售收入——七十八块六毛二。 净利润:四十一块出头。 一天。 田大强弯着腰收拾铁锅和碗筷,累得直不起腰,但咧着嘴一直在笑。 “良哥,咱这一天挣的比俺爹一年的工分都多。” “别到处说。” “我知道我知道,闷声发大财。” 收拾完铺子,三人往村里走。路上遇到了隔壁刘家堡子的刘老三,挑着一担白菜,看见李汉良就停了下来。 “汉良兄弟,你铺子里那个鱼干,还有没有?我今天赶到的时候卖光了。” “有,后天来拿。你要多少?” “五斤。过年走亲戚用。” “行。” 刘老三走了两步又折回来,压低声音:“汉良,那个……你铺子里收不收山核桃?我们家后山上有几棵大核桃树,今年打了有四五百斤,供销社不收,放在家里怕捂了霉。” 第三十四章 什么人会干这种事 李汉良的脚步停了。 山核桃。 他脑子里瞬间闪过一连串信息——七九年的山核桃市场几乎是空白,供销社不收是因为没有纳入采购品类,但省城的坚果加工厂明年开春就会大规模收购。上辈子到八零年下半年,山核桃的收购价从三毛一斤涨到了八毛。 “收。什么价?” “你看着给,能比放家里霉了强就行。” “两毛一斤。你送到我铺子里来,当面过秤当面付钱。” 刘老三咧嘴:“行!明天就送!” 两毛一斤收,囤到明年开春卖八毛。四五百斤山核桃,中间的利润—— 李汉良没往下算,但路走得比刚才快了两步。 回到村里的时候天已经擦黑。 虎子蹲在院门口等着,冻得缩成一团。 “良叔,下午巡完了。堤坝没事,冰面也没事。就是进水口那边——” “怎么了?” “水面上飘着几条死鱼苗。很小,跟手指头一样长。” 李汉良的眉头皱了一下。 冬季鱼苗死亡是正常损耗,六成到七成的存活率已经是理想状态。但如果死亡量过大,就可能是水质或水温出了问题。 “多少条?” 虎子伸出两只手:“这么多。” 十来条。三万尾鱼苗里死十来条,万分之三的损耗率,不算高。 “明天继续盯着。如果一天死的超过这个数的两倍,立刻来找我。” “记住了!”虎子跑了。 李汉良进了院子,灶房里冷锅冷灶。他自己动手烧了一锅水,下了一把挂面,卧了个荷包蛋。一边吃一边想着明天的事。 刘老三的山核桃要收——囤货,等明年行情。 铺子的货架空了大半——得再去供销社扫一批尾货补上。 食品厂的新订单——省城百货公司那批腌制品,三百斤,月底之前得交第一批货。 林浅溪那边——信还没回过来。她去百货公司认脸的事不知道办得怎么样了。 还有陈发根的成鱼合作——说好了开春之后第一批成鱼走食品厂渠道,具体的收购标准和价格还得再碰一次。 他把碗搁在灶台上没洗,站在院子里抽了一根旱烟。 夜空干净得像洗过的布,星星密密麻麻地铺满了头顶。灶房横梁上那只风干的野鸡在夜风里轻轻打转。 墙根下的水缸已经结了一层薄冰。李汉良用拳头砸开冰面,把里头的两条鲫鱼倒进灶房的木盆里——天太冷,水缸里过不了夜了。 正要关院门的时候,一个声音从黑暗中传过来。 “汉良。” 老村长。 老头子披着羊皮袄,拄着拐棍儿站在路边。身后跟着李富贵,手里提着一盏马灯。 “村长爷,这么晚了?” 老村长走到院门口,没进来。他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了过来。 “今天下午公社的通讯员送来的,从省城转过来的。不是你媳妇写的。” 李汉良接过信,借着马灯的光看了一眼信封。 寄信地址:省城,河东区,复兴路47号。 没有寄信人姓名。 收件人:李汉良。 地址写的是“红旗县李家村”。 他翻过信封。背面用钢笔写了一行字,字迹陌生,笔锋很硬—— “林浅溪的过去,你知道多少?” 李汉良攥着信封的手指收紧了。 老村长看着他的表情,浑浊的眼睛眯了一下:“汉良,认不认识?” “不认识。” 他把信封撕开。里面只有一张照片,没有信纸。 照片是黑白的,拍的是一群人的合影。背景是一栋建筑的大门口,门楣上挂着一块牌子,但照片太模糊看不清楚。 合影里有十几个人,男女都有,穿着七十年代的衣服。 照片的右下角,一个梳着两条长辫子的姑娘站在最边上,低着头,只能看到半边脸。 但李汉良一眼就认出来了。 林浅溪。十八九岁的林浅溪。 照片背面用同样的笔迹写着一行字—— “她不是你以为的那个人。问她,1976年的秋天发生了什么。” 夜风从村口灌进来,马灯的火苗猛地晃了一下。 李汉良把那封信和照片锁进了炕柜最底层的铁皮盒子里。 铁皮盒子上头压着承包合同和营业执照的复印件,底下垫着结婚证。 照片里十八九岁的林浅溪低着头,两条辫子垂在胸前,看不清表情。 1976年的秋天。 他把这个时间点在脑子里翻了好几遍。上辈子的记忆里没有任何关于林浅溪七六年经历的信息——他跟她根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上辈子他在县城修车铺当学徒的时候,林浅溪已经被卖进了白桦沟。 但有人知道。 而且这个人现在就在附近活动。 骑自行车跟过驴车的那个呢子大衣男人,找马三打听过林浅溪的省城来客,以及这封没有署名的信。 三件事指向同一个人。 李汉良没有跟老村长多解释。他只说了一句:“有人想搅事,我心里有数。” 老村长看了他一眼,拄着拐棍走了。走了三步回头丢了一句:“你媳妇那边,该说的说,别瞒着。” “我知道。” 院门关上。 李汉良站在院子里,把旱烟点着,深深吸了一口。 不急。 信里写的“问她1976年的秋天发生了什么”——这话是激将法。发信的人不想直接对他动手,而是想让他跟林浅溪之间产生裂痕。 说明这个人的目的不是害林浅溪,而是想把她从李汉良身边拉走。 什么人会干这种事? 旱烟烧到了指头根,烫了一下。 他把烟屁股摁灭,回屋睡了。 --- 第二天一早,刘老三果然来了。 一辆板车拉了六个麻袋,四百二十斤山核桃,堆在铺子门口跟小山似的。 刘老三在旁边搓着手,脸上又期待又忐忑。 李汉良搬了杆秤出来。秤砣是从孙建国那儿借的,十六两老秤,准。 一袋一袋过,田大强在旁边记数。 “第一袋,七十二斤。” “第二袋,六十八斤。” “第三袋,七十一斤。” 六袋过完,总重四百二十一斤三两。 “算四百二十斤整,抹了零头。”李汉良报了数,“两毛一斤,八十四块。” 他从兜里数出八十四块钱,一张一张地摆在柜台上。 刘老三的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八十四块。他家后山上的核桃树年年结果,往年都是自家炒了吃,或者送人。四百多斤核桃在他眼里跟柴火差不多,没想到能换这么多钱。 “汉良兄弟,你……你真收啊?” 第三十五章 有多少我收多少 “说了收就收。”李汉良把钱推过去,“你回去跟你们堡子的人说,有山核桃的都可以送过来,一样的价,两毛一斤。品相好的、个头大的,加一分。” 刘老三把钱揣进怀里,连声道谢,赶着板车走了。 走出去十来步又折回来:“汉良兄弟,松子收不收?” “收。多少钱?” “供销社不收松子,山上多的是,烂在地里没人捡。” “一毛五一斤。有多少我收多少。” 刘老三的眼睛更亮了,转身跑了。 田大强把六袋核桃搬进铺子后面的仓房里,码好,盖上油布防潮。 “良哥,这些核桃你打算咋卖?” “不卖。囤着。” “囤?囤到啥时候?” “开春。” 田大强不理解,但他已经习惯了不理解良哥的操作,闷头干活就完了。 上午九点多,镇卫生所的张大夫路过铺子,探头看了两眼。 “小李,你这铺子还卖毛巾啊?” “卖。两毛一条。” “供销社卖三毛。” “所以您该来我这买。” 张大夫笑了,摸出四毛钱:“来两条。我们卫生所的毛巾用了三年了,硬得跟砂纸一样。” 田小满从柜台下面取了两条毛巾递过去:“张大夫,顺便尝尝我们的鱼干?” “鱼干?” “免费尝。”田小满撕了一小块递过去。 张大夫放进嘴里嚼了嚼,眉毛一挑:“这比我老婆做的好吃。来一斤。” 一斤鱼干,一块二。加上两条毛巾四毛。 张大夫走的时候嘴里还嚼着鱼干。 李汉良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铺子开张到现在,最稳定的客源不是赶集日的散客,而是镇上的“公家人”——卫生所的大夫、粮站的会计、邮局的老刘。这些人每月拿固定工资,购买力比种地的农民高一截,而且口碑传播力强。 一个张大夫回去说一句“李家铺子的鱼干好吃”,比他在集市上喊一天的效果都大。 中午,虎子从水库巡完回来吃饭。 “良叔,今天死鱼苗又多了几条。” “多了几条?” “我数了,十九条。” 比前天多了。 李汉良放下碗,起身去了小海子。 冰层比前两天又厚了一些,用脚踩上去硬邦邦的。进水口那片化冰带还在,但范围缩小了——气温在持续下降。 他用竹竿捅开冰面,从水里捞上来两条死苗。鱼苗体表没有明显病变,鳃盖完整,应该是冻死的。 花白鲢。 果然是花白鲢。这东西最娇气,水温一低就扛不住。 他站在堤坝上想了一会儿,回村找了王大爷。 “王大爷,你家有没有多余的稻草?” “有,去年的陈稻草,堆了半间屋子。你要干啥?” “借我两百斤。” 下午,李汉良带着田大强和虎子,把两百斤稻草扛到了水库边。 他让田大强把稻草扎成一捆一捆的草把子,每捆三四斤,用绳子绑紧。然后把草把子沿着进水口周围的冰面间隔三步摆一个,摆了两排。 田大强蹲在冰面上一边绑一边问:“良哥,这是干啥?” “保温。草把子盖在冰面上,减缓散热速度,冰层长得慢。进水口这一带的水温就能多保住一两度。” “这也行?” “北边养鱼的老把式用了多少年的土法子,管用。” 田大强虽然将信将疑,但照做了。 忙完已经天黑了。三个人走在回村的路上,虎子跑在前头,一蹦一跳的,嘴里哼着不知道从哪学来的小曲。 田大强走在李汉良旁边,忽然冒了一句。 “良哥,嫂子走了快十天了吧?” “嗯。” “你想不想她?” “你跟你妹一个德行,管那么多。” 田大强嘿嘿笑了两声,不敢再问了。 --- 回到院里,灶房门口搁着一个篮子。 篮子上盖着一块蓝花布,掀开一看——四个大白馒头,一碗炖白菜,还有两个煮鸡蛋。 馒头底下压着一张纸条,歪歪扭扭几个字:“汉良,馒头是用白面蒸的,鸡蛋是今天下午母鸡刚生的。——二婶。” 李汉良把篮子端进灶房,馒头还温着。 他坐在灶台前啃馒头,就着炖白菜,鸡蛋留了一个明天早上吃。 吃完饭洗了碗——他现在已经学会自己洗碗了。头两天是真不会,碗底的油渍怎么都搓不掉,后来田小满教了他一招,用草木灰搓。 灶房收拾干净之后,他坐到炕桌前,把今天的账记了。 山核桃支出:八十四块。 铺子零售收入:鱼干一斤一块二,毛巾两条四毛,火柴十五盒一毛八。合计一块七毛八。 赶集日的收入大头已经过了,平日里就是这种细水长流的零散进账。 但核桃才是今天的重点。 四百二十斤山核桃,成本八十四块。明年开春收购价涨到八毛的话,这批货能卖三百三十六块。 净赚两百五十二块。 百分之三百的利润率。 而且这只是刘老三一家的量。消息传开之后,附近几个堡子的山货都会往他这儿送。松子、榛子、蘑菇、木耳——东北的山里遍地是宝,可惜79年没有流通渠道,烂在山上没人要。 他要做的就是把这些东西收过来,囤起来,等市场起来了再出手。 用后世的话说,这叫——做多。 腊月十二。 刘老三的消息传得比李汉良预想的还快。 三天之内,三个堡子的人陆陆续续往铺子送山货。山核桃、松子、干蘑菇、木耳——品种比他列的清单还全。 李汉良在铺子后头的仓房墙上贴了一张纸,上头写着收购品类和价格: 山核桃:两毛/斤。 松子:一毛五/斤。 干蘑菇(榛蘑、元蘑):三毛/斤。 黑木耳:四毛/斤。 价格他定得不高,但对山里人来说已经是白捡钱了。往年这些东西要么自家吃,要么送人,从来没人掏钱收过。 第一个送蘑菇来的是李家村后山的何老六。 背了一麻袋干榛蘑,足有六十斤。 何老六把麻袋往柜台前一放:“汉良,这东西你也要?秋天在山上捡的,晒干了堆在窝棚里,本来打算喂猪。” “喂猪?”田小满在旁边差点跳起来,“何六叔,这么好的蘑菇你喂猪?” “不值钱嘛。”何老六搓着手嘿嘿笑。 过完秤,六十一斤,按三毛算,十八块三。抹了零头算十八块。 何老六揣着十八块钱出了铺子门,走了两步又折回来,在柜台上拍了一毛五。 “给我来一盒火柴。” 李汉良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第三十六章 能卖出去 到腊月十五,仓房里已经堆起了半面墙的山货:山核桃七百多斤,松子三百斤,干蘑菇一百二十斤,木耳八十斤。 总收购成本:二百九十四块。 这笔钱花得他肉疼。账上的流动资金从月初的六百多块直接降到了不足三百。 但他知道这些东西的价值。 明年开春,省城的土特产批发市场会迎来第一波采购潮——八零年的“搞活经济”政策一下来,城市居民的购买力释放,山货的价格会翻着跟头往上涨。 他现在做的事情,放在后世有个专业术语叫“逆周期囤货”。 不过操心归操心,日子还得过。 腊月的李家村比平时热闹了不少。年关将近,家家户户开始忙活年货。杀猪的、磨豆腐的、蒸黏豆包的,整个村子从早到晚都飘着各种吃食的味道。 村东头的李三爷家杀了年猪,按老规矩全村请客吃杀猪菜。 李汉良被按在了上座。 “汉良,你坐这儿。”李三爷是村里的老辈分,胡子花白,说话中气十足,“今年咱村能有这景象,你是头一份功劳。” “三爷说的哪里话,我就是卖了点鱼。” “卖鱼?你给村里人开了门路!”李三爷端起碗,一口干了半碗苞米酒,“田大强跟着你干活挣了钱,他爹的药钱有着落了。小满那丫头一个月挣六块,够他们家吃半年的盐。王大爷的孙子虎子也有了活干。你说你就是卖鱼?” 桌上的人都看着李汉良。 田大强坐在下首,眼眶微红,闷头扒饭不说话。 田小满站在灶房门口,假装在帮忙端菜,耳朵竖得比兔子还高。 “三爷,别夸了。”李汉良端起碗跟老爷子碰了一个,“明年开了春,活更多。到时候还得请乡亲们搭把手。” “啥活?你说!” “水库出鱼量上来之后,光靠大强一个人捕捞不够。得请人帮忙拉网、分拣、搬运。另外加工那边也得扩,田小满一个人处理不了那么大的量。” “要多少人?” “先来五六个。活不重,按天算工钱。” 话音没落,桌上的人已经七嘴八舌地嚷开了。 “我家老大行不行?二十三了,壮得像牛。” “我!我来!” “算上我家媳妇,她手脚麻利。” 李汉良摆了摆手:“别急。开了春再说。现在先过好年。” 杀猪菜酸菜炖得烂烂的,血肠切得厚实,蒜泥蘸酱一裹,满嘴都是肉香。 李汉良吃了两大碗,喝了三碗苞米酒。他酒量不差——上辈子陪客户喝了二十年的白酒,半斤八两不在话下。但这种纯粮食酿的苞米酒后劲大,喝完之后从胃里一直暖到脚后跟。 回家的路上晕晕乎乎的,走到院门口才发现自己走反了,又折回来。 进了院子,一脚踢翻了水缸旁边的水瓢,哐当一声响。 “良叔!”虎子从灶房里探出头来,“你喝多了?” “没多。你怎么还在?” “我爷让我给你送点东西。”虎子从灶房里端出一个陶罐,“我爷自己腌的酸菜,说你一个人过日子没菜吃。” 李汉良接过陶罐。酸菜味冲得他打了个喷嚏。 “替我谢谢你爷。” 虎子跑了。 李汉良把陶罐搁在灶台上,又把踢翻的水瓢捡起来。 院子里安安静静的。竹竿架上空荡荡的,鱼干全送了货。水缸里的冰又厚了一层。 他站在院子中间,忽然觉得这个院子比平时大了不少。 林浅溪走了十二天了。 他不是那种多愁善感的人。上辈子孤家寡人过了大半辈子,独处对他来说跟喝水一样自然。但这辈子不一样——这个院子里多了一个人之后,再少掉那个人,空出来的那一块就格外明显。 灶房的矮凳上没人坐着缝纱布袋了。炕桌上没有工工整整叠好的信纸。灶台最干净的那块位置空着,营业执照被林浅溪带去了省城。 他进屋躺到炕上,苞米酒的后劲上来了,天旋地转。迷迷糊糊地想着明天还有一批鱼要送食品厂,赵德胜那边的新订单得确认一下规格。 想着想着就睡着了。 --- 腊月十八。 刘老三又来了。这回不是送核桃,是带了两个人。 一个是刘家堡子的猎户周铁柱,扛了一袋子山鸡和野兔毛皮。 另一个是隔壁杨树沟的赶车把式老冯,拉了一车干木耳。 周铁柱把皮子往柜台上一摊:“汉良兄弟,这东西你收不收?兔皮十七张,山鸡毛皮八张。” 李汉良拿起一张兔皮看了看。皮子处理得不太好,有几块肉没刮干净,但皮质柔软,毛色正。 皮货。 这个品类他本来没打算这么早碰。但周铁柱既然送上门来了—— “收。兔皮三毛一张,山鸡皮一毛五。但有个要求。” “啥要求?” “皮子得处理干净。肉刮净,撑平晾干,不能有臭味。你这几张不合格的,回去返工。”他挑出三张没处理好的推了回去。 周铁柱脸红了一下,把三张皮子收起来:“行,我回去重新弄。” 老冯的干木耳过了秤,一百四十斤,按四毛收,五十六块。 两笔生意做完,仓房又满了一些。 田大强站在仓房门口,看着堆成小山的麻袋,表情复杂。 “良哥,你这是要把整个山都收进来啊?” “差不多。” “可是……这些东西卖不出去咋办?” “能卖出去。” “你咋知道?” 李汉良没回答。他从仓房出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他知道的事情太多了,多到要是全说出来会把田大强吓出毛病。 铺子的日常生意已经稳定了下来。赶集日能进账七八十块,平日里十块上下。鱼干是主力,日杂是引流,山货收购是暗线。 这三条线编在一起,就是一张网。 下午,李汉良去食品厂送了一趟鲜鱼。两百斤,赵德胜验完货,结了一百三十块。 “小李,下个月省城百货那批腌制品的事你准备得怎么样了?” “月底之前第一批三百斤成品能出。” “好。”赵德胜推了推眼镜,又说了一句,“对了,你媳妇去省城之前你让她去百货公司认脸的事——我前两天接了刘志国的电话,他说有个叫林浅溪的年轻女同志去过他那里,带了两条鱼干当见面礼。” 第三十七章 年关的生意一天比一天好 “他怎么说?” “他说鱼干不错,人也沉稳。问了些供货的事,你媳妇对答如流,把规格、账期、质量标准说得清清楚楚。刘志国挺意外——他以为红旗县来的供货方就是个乡下鱼贩子,没想到派了个说话办事这么利索的。” 李汉良的嘴角上扬了一下。 林浅溪,你行。 “他还说了一件事。”赵德胜的语气微微变了一下。 “什么?” “刘志国说,你媳妇走了之后不到半个小时,有个人来百货公司门口问传达室——刚才进去的那个女同志叫什么名字,从哪儿来的。” 李汉良的手指停了。 “传达室没告诉他。但刘志国觉得不对劲,就跟我提了一嘴。” 李汉良站在赵德胜的办公室里,后背的肌肉绷了起来。 “那个人什么样?” “刘志国没见到。传达室的老头说——三十来岁,穿呢子大衣。” 从食品厂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李汉良蹬着自行车骑在回村的路上,夜风像刀子一样往脸上割。他没感觉到冷。 呢子大衣。 又是呢子大衣。 三十来岁,省城口音,去年冬天找过马三打听林浅溪——现在又跟到了省城百货公司的门口。 这个人在跟踪林浅溪。 而且时间线已经持续了至少一年。 李汉良把自行车骑到了邮局门口。 邮局关了门,但老刘住在后院。李汉良拍了三下门。 老刘穿着棉裤、趿着棉拖迷迷瞪瞪来开门:“小李?这大晚上的——” “老刘,帮我发一封加急电报。” “电报?发给谁?” “省城师范学院,林浅溪。” 老刘看了他一眼,没多问,窝到屋里开了设备。 电报的内容很短,十一个字: “近日有人尾随。提高警惕。速回信。” 发完电报,李汉良又回到铺子里。他没回村,在铺子后面的仓房里铺了一层稻草,裹着棉大衣躺了一夜。 不是因为懒得回去。 他要想清楚一件事。 这个穿呢子大衣的人到底想干什么? 如果目的是害林浅溪,他有的是机会——在马家的时候、在去省城的路上、在任何一个无人注意的角落。但他没动手。 他只是在观察。在跟踪。在打听。 像是在确认什么。 确认林浅溪是不是某个人。 或者确认她知不知道某件事。 1976年的秋天。 林浅溪入学省城师范是七六年,入学三个月就被下放。秋天入学,冬天离校。那年秋天她刚到省城,能发生什么事? 李汉良翻了个身,稻草窸窣作响。 他不打算瞒着林浅溪。老村长说得对,该说的得说。但他得先搞清楚对方的底牌,再去跟她谈。 盲目去问“1976年的秋天发生了什么”——这正中了对方的下怀。 不问。自己查。 第二天一早,田小满照常六点到了铺子。 “良哥,你昨晚在这睡的?” “嗯。昨天送货回来太晚了。” “你咋不回家——” “干活。” 田小满识趣地闭了嘴,系上围裙蹲到水缸前。 今天的活比平时多。年关近了,鱼干的订单量翻了倍——镇上好几户人家都预订了过年用的鱼干,当礼品走亲戚。 二十条鲫鱼、十五条鲤鱼,田小满一个人处理。 她的速度又快了不少。一条鱼从下刀到入缸,一分钟多一点。 李汉良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忍不住说了一句:“刀角度低一点,从这里进去,苦胆不容易破。” 田小满调整了一下手法,果然更顺畅了。 “良哥,这手法你到底跟谁学的?” “一个老师傅。” “哪个老师傅?” “已经不在了。” 上辈子他确实跟一个水产加工厂的老师傅学过半年。那是九零年代初,他在南方的水产批发市场做搬运工的时候。老师傅姓吴,六十多岁,手上的疤比鱼鳞还密。 那个人教了他很多东西,不只是杀鱼。 田小满没再追问,低头继续干活。 上午十点,虎子从水库巡完回来了,这回满脸通红地跑进铺子。 “良叔!良叔!” “怎么了?” “水库,水库边上有个人!” “什么人?” “不认识。在堤坝东边那儿蹲着,拿个本子在写东西!” 李汉良的手停了。 拿本子写东西。 他放下手里的活,跟虎子出了铺子。 “人还在吗?” “我跑回来的时候还在。” “长什么样?” 虎子想了想:“三十来岁,戴眼镜,瘦高个……穿的什么忘了,好像是灰色的。” 三十来岁,戴眼镜,瘦高个。 这个描述跟林浅溪之前说的一模一样。但林浅溪说的那个人是之前来村里调研的方志远——不过方志远穿的是便装,不穿呢子大衣。 两个人?还是同一个人? “你确定不是上个月来过村里的那个县工商局的干部?” 虎子使劲摇头:“不是。那个人我见过,戴黑框眼镜。今天这个是金边的。” 金边眼镜。 李汉良拔腿就走。 “良叔,你去哪?” “你回铺子待着,跟田小满说我出去一趟。” 他一路快走到小海子。 堤坝东边,空无一人。 雪地上有一串脚印,鞋印的纹路很新,尺码不大,往堤坝下游方向走了,在碎石滩上消失了。 碎石滩连着一条小路,小路通往镇外的公路。 人走了。 李汉良蹲在脚印旁边看了半天。皮鞋印。不是布鞋,不是解放鞋,是皮鞋。 村里没有人穿皮鞋。 他站起来,沿着脚印追了一段,到了碎石滩就没了踪迹。 回到铺子的时候快中午了。 田大强从水库那边回来,手上拎着今天收的鱼笼——二十来斤。冬天鱼少,但勉强够用。 “良哥,你刚才急急忙忙跑出去干啥?” “看堤坝。” “虎子不是刚巡完吗?” “我不放心,自己看了一眼。” 田大强没起疑。 但李汉良的心始终没有放下来。 这个人到了水库边上拿本子记东西——他在记什么?水库的面积?堤坝的位置?还是在确认什么? 下午,他给方志远写了一封信。 信里没提呢子大衣的事,只写了一个问题:七六年省城师范学院的新生名册,能不能查到? 信发出去,他回到了铺子继续干活。 年关的生意一天比一天好。 腊月二十这天,铺子从开门到关门就没断过人。鱼干卖了三十八斤,火柴清了六十盒,肥皂和毛巾脱销了——得再去供销社补一批。 第三十八章 天上地下 李二婶专门从村里赶到镇上,在铺子里转了三圈,最后买了两条毛巾、一块肥皂和半斤鱼干。 “汉良,你这铺子开得好啊。你媳妇什么时候回来?” “初五。” “那正好赶上过年。我给她留了一块花布,做件新衣裳穿。” “谢谢二婶。” “谢啥!你媳妇是个好孩子,勤快又懂事。你可得对人家好点。” “我知道。” 李二婶走了。田大强在旁边嘿嘿笑。 “笑什么?” “良哥,全村的婶子都替你操心,你这福气——” “干活。” 傍晚收摊的时候,邮递员老刘骑着自行车停在了铺子门口。 “李汉良,两封信。” 两封。 第一封——省城师范学院,林浅溪的笔迹。 第二封——省城,河东区,复兴路47号。 又是那个地址。没有寄信人。 李汉良先拆了林浅溪的信。 信纸两页,字迹比上次更工整。 “汉良:电报收到了。你说的情况我留意了,暂时没有发现异常。我仔细回想了一下,到省城后确实有一次感觉不对——去百货公司那天,出门的时候好像看到路对面有个人一直站着没动。但当时没在意,现在想起来不确定是不是在看我。顾文燕上周六见了面。她过得不错,在二中教语文,班主任。她爹从运输公司退了,但她弟弟顾文涛接了班,现在是运输公司调度组的组长。我请她吃了顿饭——用你给的活动经费,在学校旁边的国营饭馆,点了四个菜花了三块二。她问我现在的情况,我如实说了。她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浅溪,你运气好。'她弟弟那边我还没联系。等过了年你来省城进货的时候一起见比较合适。百货公司的情况我打听了。刘志国说腌制品的进货周期是每月一号报计划,十五号前到货。包装要求:牛皮纸内衬油纸,每包一斤,十包一箱。运输条件:常温即可,但夏季需防腐处理。含盐量不超过百分之十五。这些标准跟食品厂的差不多,咱们现在的工艺完全达标。另外,刘志国提了一个新品类——腊肉。说省城百货卖场的腊肉长期缺货,如果咱们能供,他优先收。我知道咱们现在不做腊肉,但我觉得这个信息你会感兴趣。学校一切都好。课已经开始上了,虽然是插班,但课程跟得上。老师们对我很照顾。宿舍暖气足,不冷。初五回。给你带省城的槽子糕。浅溪十二月二十一日” 信的末尾又画了一条鱼。这次比上次画得好了一点。 李汉良把信折好放进内兜,拆第二封。 信封里这次有东西——不是照片,是一张字条。 字条上只有一行字,跟上次一样的笔迹: “她的室友赵静芳,七七年春天意外死在了师范学院的南三楼。问问你的妻子——她知不知道赵静芳是怎么死的。” 李汉良捏着纸条的手指慢慢收紧。 南三楼。 林浅溪现在住的宿舍楼,就是南三楼。 腊月二十三,小年。 李汉良天不亮被一阵鞭炮声炸醒了。 隔壁李三爷家的孙子在院里放二踢脚,嘭嘭两声,把屋檐上的积雪震下来一片。 他翻身起来,先去水缸前砸冰。昨夜温度又降了,缸里的冰足有两指厚。木盆里的两条鲫鱼冻得一动不动,拿出来放进灶台旁边的温水盆里泡了一会儿,慢慢又开始甩尾巴。 虎子六点准时到了。 这小子现在比闹钟都准。进了院子先往灶房看一眼——今天的早饭是昨晚剩的杂粮粥加一个咸鸭蛋。虎子蹲在灶台前呼噜呼噜喝完粥,把咸鸭蛋剥了,蛋黄先啃了,蛋白留到最后慢慢嚼。 “良叔,今天水库我巡完了直接去铺子找你行不?” “去铺子干什么?” “帮忙。今天赶小年集,人肯定多。” 李汉良看了他一眼。十二岁的孩子,已经开始琢磨多干活多挣钱了。 “行。巡完了过来。但有一条——不许偷吃鱼干。” “我啥时候偷吃过!” “上回货架上少了半条,你嘴角沾着碎屑。” 虎子的脸腾地红了,转身跑了。 小年的集比往常大。 还没到镇上,路上就全是人了。挑担的、赶驴车的、背着筐的,三五成群地往主街涌。供销社门口排了二十来个人,队伍拐到了墙角后头。 李汉良到铺子的时候田大强和田小满已经把货架摆好了。鱼干上了新货——前两天腌的三十条,加上仓库里存的二十条,一共五十条,码得整整齐齐。 日杂那边,火柴补了一百盒,肥皂从供销社又扫了四十块。毛巾没了,孙德厚说年前不会再进,得等年后。 “良哥,毛巾断货了咋办?”田大强搓着手。 “不卖毛巾。卖这个。” 李汉良从身后的麻袋里掏出一把山核桃,堆在柜台上。 田大强愣了:“卖核桃?” “年货。”李汉良找了块硬纸板,用毛笔写了几个字——“本地野生山核桃,三毛五一斤”。 两毛收的,三毛五卖。加价七成半。 “良哥,这玩意儿有人买吗?” “你等着看。” 他又从麻袋里掏出干蘑菇和木耳,分别装进纱布袋里,一袋一斤,袋口扎紧。干蘑菇标价五毛一袋,木耳六毛。 三样山货往柜台上一摆,鱼干旁边多了三个品类,货架一下子丰富了。 田小满站在门口,挂上了一块新的招牌——还是李汉良的毛笔字,但内容变了。 上联:鱼干核桃干蘑菇样样有。 下联:肥皂火柴搪瓷缸件件全。 横批:汉良百货。 不是“汉良水产”了。 从水产到百货,四个字的变化,意味着这个铺子的定位彻底变了。 第一个进门的是粮站的张会计。 “小李,过年了,我想给我丈母娘买点东西拿着。你这有啥拿得出手的?” “鱼干两斤,配一斤山核桃,再搭一袋干蘑菇。我给你用牛皮纸包好,再扎根红绳。” “总共多少钱?” “鱼干两块四,核桃三毛五,蘑菇五毛。三块二毛五。算您三块二。” 张会计掏了钱。李汉良手脚利索地把鱼干、核桃、蘑菇分三包码好,外头裹了一层牛皮纸,用染红的麻绳十字交叉一扎,往上头打了个花结。 田大强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 这包装,跟供销社柜台上那些油纸一裹随便一卷的货比起来,简直是天上地下。 第三十九章 上天给你说好话 张会计拎着那个牛皮纸包袱,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嗬,这个讲究。” “过年送礼嘛,好看比好吃重要。” 张会计乐了,出门的时候差点撞上挤进来的第二个客人。 消息传得比风快。 到中午,“汉良百货的年货包装好看”这件事已经传遍了半条街。 年货礼包。这三个字李汉良没说出口,但所有来买东西的人都自动把鱼干加核桃加蘑菇的组合当成了一个固定搭配。 有要三块二的基础款,有要加码的——五块的“大礼包”多加了一斤鱼干和两袋木耳。还有一个从外镇赶来的供销社主任,一口气要了十份基础款,说是单位发年货用。 十份,三十二块。 田小满包到手抽筋。 李汉良在旁边帮忙扎红绳,动作比她还快。扎绳这活上辈子他在义乌批发市场干了三年,闭着眼睛都能打出花来。 到下午四点散集的时候,柜台上的山核桃卖了一百二十斤,干蘑菇清了六十斤,木耳走了四十斤。鱼干卖了五十二斤。火柴和肥皂照旧,各走了几十。 田大强蹲在门口算账,算了三遍对不上,最后让李汉良来。 鱼干收入:六十二块四。 山货零售收入:核桃四十二块,蘑菇三十块,木耳二十四块。 日杂收入:十一块出头。 总计——一百六十九块四毛。 一天。 田大强的腿软了。他蹲在门槛上,嘴张着合不拢:“良哥,一百……一百六十九……” “别嚷。” “这他娘的比过年杀猪都痛快!” “我说了别嚷。” 田小满闷头收拾柜台,但嘴角翘得压都压不住。 关门的时候李汉良站在铺子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对面的供销社。 供销社售货员正在关门,手里拎着一串钥匙,脸上的表情有点微妙——往常小年赶集,供销社是主街上最热闹的地方。今天,他那边冷清了三成。 人都跑对面来了。 李汉良没有得意。他清楚,供销社的体量不是他一个铺子能撼动的。他现在吃的是供销社“不愿意干”和“没想到干”的那部分市场空白。 但空白会越来越大。 回村的路上,田大强扛着空麻袋走在前头,走两步回头看一眼李汉良兜里鼓囊囊的钱包,眼神像在看一座金山。 “良哥。” “嗯。” “明年……还招人不?” “招。” “我爹能来不?他腿脚不好,但手上有劲,搬东西没问题。” 李汉良想了一下:“让你爹年后来铺子里看看,合适的话帮忙守仓库。一天两毛,管中饭。” 田大强的眼眶红了。他爹田老三腿瘸了五年,在家里就是个吃闲饭的。两毛钱一天不多,但“有活干”这三个字对一个残疾人来说,比什么都重。 “良哥,我……” “行了,别整那些。回去把剩下的核桃翻一遍,受潮的挑出来晾着。” “哎!” 腊月二十四,扫房日。 李家村家家户户都在忙活。扫尘、糊窗棂、贴窗花、熬糨糊。 李汉良没扫房——他的院子林浅溪走之前就收拾得干干净净,一个多月下来虽然乱了些,但比别家好得多。 他今天干了一件别的事。 杀鱼。 水缸里攒了两天的鱼,三十多条鲫鱼和十来条鲤鱼,全部放血、刮鳞、开膛、清洗。内脏扔进院角的沤肥坑,鱼头切下来放进大锅里熬汤底。 田小满六点来了,一看院子里的架势就明白了:“良哥,今天全腌?” “二十条腌。剩下的,你按嫂子的法子做一批酱鱼。” “酱鱼?” 李汉良从灶房的铁皮盒子里取出林浅溪留的配方纸,翻到背面。背面最下头有一行小字,是林浅溪临走前加的——“酱鱼做法:豆酱三分、黄酒一分、姜末少许。大火蒸半个时辰,晾凉后可存放半月。” 田小满歪着头看了一遍:“嫂子还留了这个?” “她想得比你多。” 酱鱼是新品类。 鱼干走的是常温保存、长期存放的路子,适合送礼和囤年货。酱鱼走的是即食路子——开包就能吃,下酒下饭都行。 两毛钱成本的鱼,做成酱鱼卖四毛五,利润率跟鱼干差不多,但加工时间短了一半。 这个品类是林浅溪走之前提的。李汉良当时没放在心上,现在想想,这女人的商业直觉比他以为的还好。 上午十点,虎子从水库巡完回来了。 “良叔,死鱼苗少了!今天只捞了三条。” “草把子的效果出来了。” 虎子蹲在院门口看田小满腌鱼,看得入迷。 “虎子,你来。”李汉良把一把盐递给他,“撒鱼身上,均匀,别堆。” 虎子小心翼翼地把盐撒在鱼身上,每撒一把就停下来看看分布。 “多了。中间那条少一点。” “这样?” “差不多。记住,大鱼多撒,小鱼少撒。大鱼肉厚,盐渗不透就会烂心。” 虎子认真地点了头,嘴里默念着“大鱼多撒小鱼少撒”。 田小满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忍不住嘀咕了一句:“良哥,你这是在教他呢?” “多一个人会干,我就少操一份心。”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但田小满听出了别的意思——良哥在培养人手。 中午做饭的时候,李二婶又来了。这回不是送饭,是来“串门”。 “汉良,你家灶王爷的画换了没有?” “没有。” “那可不行!小年得请新灶王。”李二婶从怀里掏出一张灶王像,花花绿绿的年画样式,“这是我从镇上供销社买的,多放了一张给你。贴上贴上。” 李汉良接过来看了看,灶王爷和灶王奶奶并排坐着,两边写着“上天言好事,下界保平安”。 “二婶,我不太会贴这个。” “啥不会?灶台上头抹点糨糊一按就行了。来来来,我给你弄。” 李二婶挽起袖子就进了灶房,从锅底下铲了点锅底灰和面,搅巴搅巴当糨糊用,把灶王像端端正正贴在了灶台正上方。 “成了。今晚上灶里放三粒糖,让灶王爷嘴甜甜的,上天给你说好话。” “二婶,我家没糖。” “没糖?”李二婶瞪了他一眼,从兜里摸出三颗水果糖——硬的,红纸包的,“给。留着晚上用。” 李汉良看着手心里那三颗糖,沉默了一下。 他上辈子过了四十多个小年,有钱之后买得起整箱的巧克力和进口糖果,但从来没有人在灶台上给他贴过灶王爷,也没有人塞过三颗水果糖。 “谢谢二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