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夫六年,他登基称帝逼我复合》 第一章 被抛弃的滋味 慕容晚晴做梦也想不到,她寻了六年、等了六年的他,竟会在她最狼狈、最不堪的时候,以一个仇敌的姿态,出现在她的面前。 城破那日,大长公主慕容晚晴穿着一身粗布衣裳,护着两个孩子,躲在宫里一口枯井之中。 虽是寒冬,但午后的阳光格外刺眼。 她在井底躲了两天两夜,终于还是被敌军发现拉了上来。 外面的光线亮得像一把把刀子,割疼她的眼。 她眯着眼,两个孩子依偎在她身边,紧紧地抱着。 “将军,我不是前朝的人,我只是附近的农妇,进宫来送菜的,饶了我们吧。” 她低着头,声如细蚊,带着刻意装出来的卑微和惶恐。 这套说辞,她早已在心中默念了无数遍。 活命! 是她此刻最大的想法。 “大长公主,别装了。” 他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冷冷的,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嘲讽。 “你往脸上抹点土,我就认不出你来了?你化成灰,我也认得。你抬起头来,好好看看,我是谁。” 慕容晚晴抬起头,蹙眉! 当她看清那张面容的那一刻,她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死了。 必死无疑。 他,竟然是六年前被她休掉的驸马,霍景渊! 她望着他,他亦回望她。 初见时,花开灿烂,再见时,物是人非。 七年前,他是少年风发的武状元,眉目英朗,笑起来的时候像山间的风。 他骑着高头大马从朱雀大街走过时,满城姑娘都看呆了眼。 寒门出身,他知道只有一个武状元的虚名不够立足,便请命去边疆平乱。 他身上有一种世家子弟没有的蛮劲儿,更有一股什么都不怕、拼了命往前冲的韧劲。 凭着这股韧劲儿,他从一个小小的士兵,很快做到了廊王的副将,立下了无数的汗马功劳。 因为战功显赫,皇上亲自册封他为驸马。 新婚夜,他掀开她的红盖头,眼睛里全是少年人的意气风发。 六年前,廊王不满皇上昏庸,起兵造反,连累了他。 皇上说,驸马不能是反贼的同党。大骊王朝容不下造反的人。满朝文武都说,要处死他。 她穿着一身华服,手里拿着休书,站在金殿之上,一字一句地说:“霍景渊已是我慕容晚晴休弃之人,与皇室再无瓜葛。他的罪行,不该由驸马的身份来论处。” 就那么一句话,让那些口口声声要处死他的人,哑口无言。 他从死罪变成了流放。 她去送他。 他问她:“你为什么休了我!为什么要抛弃我!” 她说,我不能跟着你一起死。 他以为她移情别恋,违背誓言,在他最困难之时弃了他。 霍景渊握了握手中的剑,嘴角浮起一抹冷笑:“大长公主,怎么只有你一个人?你那宠你爱你的夫君萧怀远呢?” 被流放的日子,餐风露宿,他不知道,他应该是庆幸,他还活着,还是应该了结残生。 日子虽然很苦,可他却一直在想,她是不是有苦衷? 活着吧! 去亲口问问她为何要休了自己。 那日,他永远记得,那个令他一辈子耻辱的日子。 他像往常一样搬运石头,他腿上有伤,监事官嫌弃他动作慢,狠狠抽了他一鞭子。 “你以为,你还是当朝驸马,霍大将军?你只是个囚犯,长公主在休了你的第二天就嫁给了萧大将军。” 他仰天大笑三声,监事官狠狠地在他身上抽了几下。 他不觉得痛,因为心更痛! 自己瞎了眼,一片真心错付了人。 他愤怒之下,杀了监事官,带着身边的奴隶造反。 “呃!”霍景渊想着,突然发现,他的手指不小心被剑割伤了。 原来,他刚才不知道在什么时候,把剑拔了出来。 他看向她,她没有抬头,依然是那个样子。 她眼角的余光看着他的侧脸。 萧怀远! 她已经很久没有听到这个名字了。 没想到再次听到这个名字,竟然是从他的嘴里说出来的。 他终究还是知道了,她嫁给萧怀远。 可他不知道…… 当年,廊王叛乱,大将军萧怀远带兵平叛。 群臣说,驸马必须是大骊的功臣。 那一刻,她才真正明白,身为公主,有多么无奈。 她也明白,只有嫁给新的功臣,才能稳住这个摇摇欲坠的大骊王朝,才能彻底证明她与前驸马的“无关”,保住她最珍惜的东西,才能让皇上和群臣彻底放下对他的猜忌和杀心。 这六年来,她一直在暗中派人找他,却杳无音讯。 尽管如此,她并没有放弃。 她知道重逢迟早会来。 等他来时,她一定要亲自跟他解释当年的事。她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他。她要替他洗清冤屈,一家人团团圆圆地在一起。 她想过无数次重逢的场景。 也许是春暖花开的时候,也许是冰雪消融的地方。 可她唯独没有想过,会是在国破的这一天。 他竟以仇敌的身份,踏碎了她的山河。 如今的霍景渊,少了当年的英朗,多了几分在岁月里拼杀出来的沧桑。 他头戴镔铁凤翅盔,肩吞兽首怒目圆睁,银甲映着阳光,腰间束着嵌玉革带,整个人如天神下凡般威严凛然。 她穿着粗布衣裳,头发上沾着枯叶和泥土,脸上抹得灰扑扑的,落魄得像个市井妇人,和六年前那个威风凛凛的长公主,简直判若两人。 霍景渊见她许久未开口又问:“这几年,你们的日子,过得很幸福吧。” 这话虽然他说起来很平静,但她却感受到来自他心底深处的怒火。 幸福? 他以为的! 嫁给萧怀远的第一天,她就封了公主府。 她说,那是叛臣的居所,不宜居住。可没有人知道,真正的原因是,那里有她和他的回忆,她不允许任何人践踏。 第二年,她不想跟萧怀远有任何牵扯,故意顶撞皇上。皇上一怒之下,把她幽禁在冷宫里。 一个得罪了皇上的人,就是整个皇宫都可以欺负的人。 冬天的炭火被克扣,她抱着两个孩子缩在床榻上,呵出来的气都是白的。 除夕夜,宫人们不给她送吃的,她去吵,去闹,却什么也没得到。 宫女们在她门外划拳喝酒,她听见有人说:“让她饿两顿,她就老实了。” 第二天送来的,是宫女们昨晚吃剩的残羹冷炙。 她答应把整整一个月的月俸都给管事的,才换来了两个馒头。 她可以不吃,可她不能委屈了孩子。他的孩子! 这六年里,她吃再多的苦都不怕。 她只想用行动告诉他,她没有背叛,没有放弃他,她对他的心从未变过。 可他却是这样以为的! 她渐渐颔首,双眸红了…… 她久久不语,霍景渊失去耐心,用剑尖挑起了她的下巴:“怎么,等不来你心爱的夫君却等来了我。” 她不语,压着心里的委屈。 “看你这样子好像很难过,他是不是不要你了,被人丢弃的滋味不好受吧!” 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痛楚:“你是不是也对他说过,你若不离不弃,我便生死相依?” 第二章 为何不让我杀了她 慕容晚晴猛地甩开头,下巴被剑尖划伤。 伤口不大,却渗出鲜红的血,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 她直视着霍景渊。 只给你一个人说过。 话到嘴边,她却始终没有勇气说出口。 霍景渊被她望了许久。 他看见了自己剑刃上被她染红的血迹,却看不懂她眼底深处藏着的那些秘密。 “娘亲……”身边的孩子们感觉到了危险,声音里带着哭腔。 “渊儿,念儿,别怕,娘在这儿呢!”慕容晚晴搂紧了两个孩子。 如果是以前的那个她,一定会昂起头说:霍景渊,既然你认出了我,我没什么好说的。既然你认为我辜负了你,我愿以死明志。 可现在不行。 她是两个孩子的母亲,她要护着孩子周全,她不能死,必须活着。 渊儿? 霍景渊的心猛地一颤。 这个小男孩,叫渊儿? 是哪个渊字? 他的眼底闪过一丝什么,可很快就被恨意盖了过去。 管他是哪个字,都是萧怀远的孽种! 霍景渊看了看慕容渊,又看了看慕容念,声音有些发抖:“这一双儿女,是萧怀远的?” “你觉得呢!” 慕容晚晴的声音又清又厉,带着一股挑衅的味道。 霍景渊的手紧紧握成了拳头。 只不过,五六年的光景,她竟给别的男人生下两个孩子。 “霍廊!” 忽然,一个女将军的声音传了过来。 霍景渊回过头,来人是和他一起攻打大骊的北齐将军,赵穗。 “霍廊,我找了你好久,原来你在这儿!” 赵穗穿着铠甲,英姿飒爽。 她走到霍景渊身边,紧紧地贴着他的臂甲。 “这次多亏了你,我们才能攻破大骊皇城。回北齐以后,我一定让皇上给你加官进爵。” 她说着,瞥了慕容晚晴一眼,满脸的嫌弃。 慕容晚晴侧过脸去。 刚才,她叫他霍“郎”。看他们那亲密的样子,她应该是他的妻子吧。 一别六年,他应该有妻有子了。 一滴晶莹的泪水,从她的眼眶里无声地滑落。 “对了,霍廊,那边发现一个女人,自称是大长公主慕容晚晴,你去看看是不是你要找的人?” 慕容晚晴双眸不相信地扩张,看着赵穗。 赵穗并未看到她的异常,眼里只有霍景渊。 霍景渊的声音微微上扬,带着一丝疑惑:“哦?带我去看看!” 他回过头,看着慕容晚晴,声音冷冷的:“把那个女人和孩子,一起带走!” 大殿之上,一女立于堂中。 她身着翠绿宫装,发髻梳得一丝不乱,面上干干净净,脊背挺得笔直,下颌微扬,看人之时目光平视,不卑不亢。 她望向众人,朗声道:“我乃大长公主慕容晚晴,正是你们要寻之人!” 翠儿! 慕容晚晴第一眼便认出了她。 翠儿下巴高抬,一副倨傲之态。 这身装扮! 这般口气! 这般神采姿态,竟与她一般无二。 慕容晚晴的心似被人死死攥住,喘不过气来。 翠儿望见慕容晚晴,眼底泛起了红。 逃亡路上,她听说北齐将军要寻慕容晚晴,知晓公主有难,便折返回来。 望见女将赵穗之时,她不知此人为何要指名道姓地找寻公主。 此刻,她什么都明白了。 原来,是霍景渊要找。 “霍廊,她可是你要寻的?”赵穗语气中透着一股浓浓的酸意。 霍景渊心头一梗,翠儿为何要冒充她。 他尚未开口,只听赵穗又道:“瞧你这模样便知,定是你要寻之人。” 赵穗重新打量翠儿,冷笑道:“狐眼媚态,果真是个美人胚子。” “哗——” 她拔剑出鞘,心想你死了,霍廊的心才可以永远留下。 剑尖直指翠儿咽喉:“霍廊,我今日便杀了她,替你报仇!” 赵穗深深地知道霍景渊作为一个大骊的猛将,为何愿意带兵攻打自己国家的真正原因。 她也知道,霍景渊要找慕容晚晴,她想了很久,一见到她,就找机会把她杀了。 “不可!”慕容晚晴失声喊道。 “当!” 霍景渊举剑格挡,将赵穗的剑击开。 “霍廊,为何不让我杀了她?”赵穗眼中满是恨意与不解。 “她是大长公主,是萧怀远的……”霍景渊的声音顿住,那个字仿佛卡在喉间,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妻。” 他望着慕容晚晴,声音微微发颤:“留着她大有用处。” 赵穗心中醋浪翻涌,却强压住不满,故作恍然大悟之状:“说的是。咱们还未寻到萧怀远,留着她,萧怀远自会来救人。” 她瞪向翠儿,满眼嫉恨。 她未曾察觉,霍景渊望的并非翠儿,而是真正的慕容晚晴。 霍景渊看着翠儿,眼角的余光却落在慕容晚晴身上:“你可知萧怀远下落?” 慕容晚晴十指猛地收紧。 她已有近四年不曾见过那人了。 听闻敌军攻破皇城之时,萧怀远率部迎敌。 有人说他战死,有人说他逃亡,有人说他被俘。 无人知晓真相。 她不知,翠儿亦不知。 翠儿冷声道:“我怎会知晓?” “嘴硬?”赵穗厉声喝道,“来人,拖出去,杖刑,打到她肯说为止!” 赵穗心想,你不让我杀她,那我就打死她。 慕容晚晴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这女将军杀不成,便要打! 该如何是好? 顷刻间,士兵将翠儿按倒在地。 霍景渊立于三步之外,看着翠儿咬牙忍痛,看着慕容晚晴在袖中攥紧了手指。 他目光平静,仿佛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戏。 但他的那只手,始终握在剑柄之上,眼角的余光从未从慕容晚晴的身上挪移过。 木杖举起,粗如儿臂,沉甸甸的。 第一杖落下。 翠儿身躯猛地一颤,咬紧牙关,未曾叫喊。 慕容晚晴立于人群之中,指甲已掐入掌心。 鲜血从指缝间渗出。 第二杖落下。 翠儿嘴角溢出血来,顺着下巴滴落在地。 “说不说!”赵穗逼问。 她心想:不说更好,我就打死你! “我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翠儿声音发颤,却字字清晰。 第三杖落下。 翠儿闷哼一声,额上汗珠滚落,与嘴角的血混在一处:“你就是打死我,我也不知道。” 她望向慕容晚晴,轻轻摇头,仿佛在说:莫怕,我不疼。 慕容晚晴十指发抖,紧紧咬住了唇。 “打!给我狠狠地打!”赵穗再度下令。 她侧目看向霍景渊。 霍景渊面色如常,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 慕容晚晴心如明镜,赵穗对她有恨,对霍景渊有情。 她是在试探霍景渊对“慕容晚晴”还有多少旧情。 她想知道,霍景渊看着“慕容晚晴”挨打,会是什么神情? 可她不知道,那是翠儿,不是慕容晚晴! 第四杖、第五杖、第六杖、第七杖…… 每一杖落下,慕容晚晴的心便如被人剜了一刀。 翠儿的声音越来越弱,那身翠绿宫装上,渐渐洇开一片深红的湿痕。 翠儿,你怎的这般傻! 为何还要回来! 为何要替我受这罪! 翠儿五岁便在她身边伺候,从荣华到破落,整整二十年,从未离开过。 她听说敌军不杀百姓,便强行将翠儿赶走,把仅剩的银子塞给她,让她出城谋生。 翠儿死活不肯走。 她便用迷魂香迷晕了翠儿,让人将她送出宫去。 万万没想到,这个时候,她竟回来了。 不行! 不能眼睁睁看着翠儿替自己去送死! “别打了!” 慕容晚晴冲了出去,扑在翠儿身上,用自己的身体护住了她。 木杖落在她肩背之上,疼得她闷哼一声,但她未曾让开。 霍景渊抬手。 士兵停了。 这一切,本就在霍景渊意料之中。 他早知道,当着她的面打翠儿,比直接打她,更让她难受。 赵穗微微一愣,未曾料到这农妇会扑上去,更未曾料到霍景渊会叫停。 “我可以不打。”霍景渊看着慕容晚晴冷冷道,“不过,你要说出萧怀远的下落。” 霍景渊眼中透着寒光。 慕容晚晴抬起头,一字一句:“我只是个农妇,并不知道什么大将军的下落。” 霍景渊指节攥得发白,牙关咬紧又松开。 到如今了,你还护着他! 你宁愿看着我打死翠儿,也不愿说出萧怀远的下落么? “给我打!狠狠打!”霍景渊厉声下令。 第三章 我爱他,他恨我 又一棍落下。 慕容晚晴护着翠儿,棍子落在她后背,疼得汗珠滚落。 霍景渊握着剑柄的手指,泛出青白。 “我有话说!” 翠儿的手从地上颤巍巍抬起,拉住了慕容晚晴的衣袖。 “不……”翠儿声如风中残烛,微不可闻,却字字分明。 “说!”霍景渊声音低沉,喉结微微滚动,眼底藏着压抑已久的急切。 告诉我萧怀远的下落。 告诉我,你愿意与那个男人撇清关系。 告诉我,你便是那般趋炎附势的女子,哪里有荣华便往哪里去。 如今他无用了,你便将他丢弃。 你若说了,我便放了翠儿。 慕容晚晴抬起头,直视霍景渊,厉声道:“将军!我听闻,大长公主乃是您的前妻。一日夫妻百日恩,您灭了她的国,杀了她的亲人,如今还要将她活活打死,您便这般恨她么?” 霍景渊怔住了。 他未曾想到,她会这样问他。 他恨她吗? 恨! 恨到骨子里! 可他真的要打死她吗? 赵穗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 慕容晚晴见霍景渊神情有变,继续道:“她如今不肯说,便是将她打死,她也不会说。” 四下里寂静无声,落针可闻。 霍景渊沉默良久。 他终于开口。 “先把她关起来。” 慕容晚晴本以为霍景渊会将她们投入监牢。 未料竟是将她囚于公主府中。 她立于门前,望着眼前这座既熟悉又陌生的院落,恍惚间,似回到了从前。 院中那株桂花树,是她与霍景渊相爱的见证。 她曾笑道:“我的夫,待到花开烂漫时,咱们用它酿桂花酒,可好?” 他答:“自然好。届时你我共饮,吟诗赏月,岂不美哉。” 西边的小厨房里,霍景渊曾为她煮粥,糊得锅底一片焦黑。 他懊恼道:“哎呀,我的妻,粥又糊了,我再替你熬一锅罢。” 她却说:“糊锅巴也是好吃的。” 两人你一口,我一口,吃得满嘴乌黑。 吃完后,她用手沾了沾她嘴上的黑灰,在他脸上画了个圈,“哈哈”地笑了。 他揽她入怀,用那乌黑的唇,封住嘲笑自己的嘴。 她说:“我的夫,我为你生个大胖小子可好?这孩子,要如你一般优秀英勇。” 他说:“我不仅想要儿子,还想要个女儿。女儿要如你一般漂亮、温柔、果敢。” 慕容晚晴轻轻闭了闭眼,从往事中抽身而出。 她与翠儿入了内院。 来时路上,两个孩子趴在她肩头睡得正沉。 这两日,他们实在太累了。 无需慕容晚晴多言,他们仿佛什么都懂得。 她将孩子们安置在卧榻之上。 这屋里处处干干净净,一尘不染,似是早有人洒扫过。 两个士兵将翠儿抬进来,放在床上。 又一个士兵提着药箱,置于床边。 士兵们退了出去,门从外面合上。 慕容晚晴行至床边,蹲下身来,查看翠儿伤势。 后背的伤比她想象中更重,皮开肉绽,血肉模糊,有几处深可见骨。 “他可真狠,对你下这般重的手。” 翠儿趴着,后背的伤令她动弹不得,目光却一直落在慕容晚晴身上。 “幸好打的是我。公主,我皮糙肉厚,没事。” 慕容晚晴心中像被车轮碾过一样。 翠儿岔开话题:“公主,你下巴上的伤,可还好?” 慕容晚晴眼角渗出一滴泪来:“你都被打成这般模样了,还惦记着我。” 翠儿强笑道:“公主,奴婢无碍的。你说,霍驸马为何没有拆穿咱们?” 慕容晚晴心头一紧,厉声道:“莫要再叫他霍驸马!他如今是北齐的霍大将军,是咱们的……敌人!” 话到此处,她心头一梗。 她深爱的男人变成了她最大的仇人。 她打开药箱,取出银针,展开布包。 从中挑出最细的一根,对准翠儿后背穴位,稳稳扎下。 翠儿不甘,又问:“不管他是谁,奴婢猜他心中对公主应还有情。不然,他怎会特意送来药箱?又怎会让咱们住在这里? 这屋里处处干干净净,定是他派人洒扫过的。” 慕容晚晴未曾作答,嘴角只扯出一抹苦笑。 她扎完最后一针,取出金创药,往翠儿伤口上撒去。 药粉渗入血肉,翠儿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却仍是一声未吭。 “公主。”翠儿又道,“你对霍驸……霍将军的情意,奴婢都看在眼里。你为何不告诉他当年的真相?” 慕容晚晴的手停住了。 她沉默许久。 久到翠儿以为她不会再开口了。 “告诉他什么?” 她终于出声,声音很轻,轻如微风,风中却有无奈和难受。 她放下药瓶,开始缠绕绷带,一圈一圈,不紧不慢。 翠儿缓了缓:“公主,你不是一直盼着找到霍驸马……霍将军,然后,告诉他当年的真相吗?如今,他来了……” “他是来了!”她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旁人的事,“可他已经不是我要等的那个霍景渊了。” 她顿了顿,又道:“他是灭了大骊的将军。手握重兵,权倾朝野。他一句话,可以让人将你打死。他一句话,可以将我与孩子关在这里。” 她看着翠儿,眼中映着烛火,亮亮的,似有什么东西在烧。 “当年的事情不是那么简单,如果,我告诉他,当年是因为我肚子里有他的孩子……他会信吗?” 她心中骤然涌起一阵焦灼:“就算他信了,他会不会怪我当初擅作主张,会不会认可我的做法? 如果不认可,他会不会将孩子从我身边夺走?你方才不曾听见吗?那个女将军唤他‘霍郎’。若他将孩子夺走,会不会让他们认旁人做母?” 说得这,她的声音开始发颤。 让自己的孩子叫情敌母亲,她还不如去死。 “至于我,他那么恨我,而且我还是前朝余孽。他可用这个罪名杀了我,也可不杀我,将我关在这里,折磨一辈子。” 她苦笑一声:“我在他眼里,不过是个背信弃义的女子。当年他最落魄之时,我休了他。如今他风光了,我告诉他孩子是他的,求他一丝怜悯?” 翠儿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她知道,慕容晚晴有太多的顾虑,开不了口。 慕容晚晴站起身来,行至窗前。 当年的事不是几句话就能说清,现在情况那么复杂就更说不清。 窗外天色已黑,月亮从云层后露出半张脸,冷如寒冰。 她转过身,笑了一下。 那笑容极苦,比黄连更苦。 翠儿趴在床上,望着她的背影。 那背影很瘦,瘦得像一张纸,风一吹便能倒。 可脊背挺得笔直,与六年前站在金殿上时,一模一样。 “可是公主,”翠儿声音哽咽了,“你不告诉他,也不行啊。” 第四章 她与别人竟有了孩子 翠儿越说越愁:“霍驸马以为这孩子是萧驸马的,他要用咱们和孩子做诱饵,引萧驸马上钩。” 她顿了顿,又道,“你当年为了生下这两个孩子,瞒着所有人,委曲求全,嫁给萧驸马,萧驸马也以为这两个孩子是他的。” 当年,她嫁与萧怀远。 新婚之夜,一杯迷酒令萧怀远昏睡过去,误以为二人已行夫妻之事。 翠儿继续说:“公主,还有一件事,我回来之时,听到有人说,萧驸马也在找你和孩子,他一定要把你和孩子找到。” 慕容晚晴双眉惊讶上扬:“所以,你就回来了,想引开北齐军……” 翠儿点点头:“我听说北齐军在找你,萧驸马也在找你。我不知道谁先找到你,我就想着冒充你。这样,不管怎样萧驸马都能找到你。” “翠儿……”慕容晚晴心里有说不出的难受和感激,“你知不知道,你这样会死的。” “翠儿知道!翠儿知道公主很难,现在更难,翠儿只是想为你做点事。” 慕容晚晴泪湿了眼。 她真的好难! 如果,她不是公主,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女人,那该多好啊。 不会有人想杀她,也不会有人要伤害她身边的人,更不会出现那么复杂的局面。 她孩子的亲生父亲以为孩子是别人的,而她一直想躲避的人,现在正想办法四处寻找她和孩子。 慕容晚晴起身,走向孩子,坐在卧榻边上,望着两个孩子。 “我的孩子!我绝对不会让你们叫别的女人娘亲!” “我也不会让任何人把你们从我身边带走,不管是萧怀远,还是霍景渊。” 恍然间,她看到慕容念的手伸出被子,她轻轻把慕容念的手放进去。 都说女儿像父亲。 慕容念的鼻子、眼睛、眉毛,长得与他一般无二。 慕容渊的鼻子、嘴巴像她,那双眼睛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她抚过慕容念的额头,忽地一惊,怎的这般烫?脖子上怎的起了这许多红疹? 她又看向慕容渊,他的手臂上也已开始冒出红疹。 “糟了!”她心头一沉,“这是出温疹了,得赶紧寻药才是。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越急越出事。” 慕容晚晴的手开始发抖,她深吸一口气,又试了试慕容念的额头。 仍是烫的。 她猛地站起身来,椅子被带倒在地,发出一声闷响。 “来人!”她高声喊道,“我要见你们将军!” 守卫鄙视地瞪了她一眼:“你一个阶下囚,有什么资格见我们将军?” “我的孩子生病了,我立刻就要见你们将军!” “你的孩子死不死关我们将军什么事,滚进去,再吵,别怪我们手下无情。” 慕容晚晴看看守卫:“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她从袖子中拿出一瓶药倒在打开的药盖子里面,朝着守卫洒过去。 这是她的好友陈长今给她的防身之药。 两人约定一起逃走,临走之时,陈长今给她的。 守卫的手,胳膊,脸瞬间红了一片又一片。 守卫坐在地上,挠着红痒的地方:“你对我做了什么!” “你们将军什么时候来,我什么时候给你们解药。晚一刻,就让你们给我的孩子陪葬。” “走走走!快去!” 霍景渊营帐中。 “霍廊,你今日是否怪我下手太重了?”赵穗试探问道。 “不曾。”霍景渊冷冷应了一声。 “那你为何从方才至今,一直不理我?” “我在看书。”霍景渊手中握着兵书,却一字也看不进去。满脑子皆是慕容晚晴与那两个孩子的身影。 孩子! 她与萧怀远竟有了孩子! 霍景渊只觉心中似插了一把刀,想拔出来,却越陷越深。 她嫁给萧怀远这么多年,有孩子原是寻常事。 她…… “霍廊……”赵穗还想再说,却被霍景渊打断。 霍景渊感觉赵穗在耳边一直呱噪,有些反感。 “来人,去看看吴庆回来了没有?” 话音方落,士兵通报:“吴庆将军,吴母温氏求见将军。” 赵穗诧异:“你把吴夫人接来作甚?” “打了胜仗,接兄弟的母亲来享福,有何不可?” 霍景渊起身去迎,他刚走出营帐就看到吴夫人和吴庆。 他快步上去,握住吴母的手:“吴夫人,多年未见,您老身子可还硬朗?” 吴夫人欣慰点头:“长大了,有出息了,现在还成大将军了。” 霍景渊得意一笑:“拖您的福!我有一事……” 正说着,士兵来报:“将军,大长公主请您过去,说孩子病了,亟需药材。” “快带我去。” 霍景渊刚欲出门,正好吴夫人到了。 “夫人,眼下我有急事,咱们边走边说。” 吴庆的母亲吴夫人,是看着他长大的。 如今北齐与大骊互为仇敌,慕容晚晴与他的关系又这般复杂。 他不放心让慕容晚晴与翠儿二人独居公主府。 她们需要人照看,他也需要一个眼线。 吴夫人,便是最合适的人选。 霍景渊带着吴夫人来到公主府。 士兵见霍景渊来了,急忙上去说刚才的事情。 霍景渊看着中毒的士兵,又看看坐在门口的慕容晚晴。 “你想让我救你的孩子?”霍景渊说着,行至卧榻边,望着榻上两个孩子。 慕容渊约莫五岁光景,小脸烧得通红,额上沁着细密的汗珠,脖子上的红疹一直蔓延到耳后。 慕容念稍小一些,蜷在哥哥身侧,手臂上也布满了同样的疹子。 霍景渊蹲在榻边。 慕容晚晴有千姿百态,霍景渊看得最多的就是她睡觉的样子。 此刻,慕容念睡觉的样子跟慕容晚晴一模一样。 他伸手去探慕容念的额头。 “让开。”慕容晚晴一把推开他的手,“你手这般凉,直接摸孩子的额头,会激着她!” 霍景渊被她推得踉跄了一步,却未动怒,嘴角反倒微微扬起。 那一瞬,他仿佛又看到了多年前的那个慕容晚晴。 还是那个脾气。 那个不讲道理、爱发火的长公主。 “孩子的病如今很重。”慕容晚晴声音冷如寒冰,“温疹本身不算难治,但他们在井底待了两日,受了寒气,又饿又怕,底子太虚。若烧退不下来,便会死。” 霍景渊手掌暗暗握紧。 若他们当真死了,对我而言,倒是件好事。 这个念头冒出来时,他自己也吃了一惊。 霍景渊,你何时变得这般卑鄙了? 他们不过是两个孩子。 你要报仇,该找他们老子才是。至少,等他们长大了再说。 慕容晚晴又道:“我这里药材不够,我需要药材。” 霍景渊故意道:“这两个孩子是萧怀远的,你凭什么以为,我会救他们?” “你的士兵中了我的毒,你如果不给我需要的药材,你的士兵就没命了。” “慕容晚晴,你敢要挟我。你觉得,一个士兵的命对我重要,还是你两个孩子的命对你重要。” 慕容晚晴转过头,瞪着他:“霍景渊,是我要挟你,还是你威胁我。你想怎样冲着我来,莫要伤害我身边的人。翠儿已被你打成那样了,若我的孩子出了什么事,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你肯承认自己是公主了?” 慕容晚晴未曾作答,肃然道:“我需要麻黄、桂枝、杏仁、甘草,解表散寒。还有金银花、连翘、牛蒡子。” 她一边说,一边从药箱里往外拿药:“但我这里的药材不够,缺了好几味。麻黄、桂枝、连翘、牛蒡子,你最好给我把所有的药材都找一些来。” “你答应我一件事,我便去给你拿药。” “你要我答应你什么?”慕容晚晴立刻闪现出萧怀远,她又说,“我确实不知道萧怀远的下落。如果,你想知道,我为了孩子的命可以随便给你编一个,不过,我觉得没意义,而且……” 她没有说下去。 她想说,而且我们之间的误会已经很多了,我不想再多一个。 霍景渊听到这话,心里多了几分安慰,原来,她不是在维护萧怀远,而是真的不知道。 “我不是问你萧怀远的事。” “那是什么事?”慕容晚晴心里七上八下的,有种说不出的恐惧。 可这个时候,不管什么事,她也只能硬着头皮答应。 第五章 她这些年,究竟是怎么过的 “我现在还没想好,等我想好之后,会让你去做。” 霍景渊确实没想好,不过,他感觉就这样把药材给慕容晚晴太便宜她了。 说他趁人之危也罢,说他小家子气也行。 反正,他就是不想让慕容晚晴那么容易就得到药材。 慕容晚晴诧异一愣:“我们先说好,我能做的我做,不能做的不做。” “可以!”霍景渊嘴角微扬,“你将这些药材写下来,我即刻让人去找。” 他看向吴庆:“吴庆,纸笔。” 慕容晚晴飞快写下一串药名,字迹潦草,却笔笔有力。 霍景渊接过单子,交予吴庆:“传我命令,按这上面的药,用最快的速度凑齐,送到这里。谁敢耽误,军法从事。” 慕容晚晴心急如焚,端起盆…… 霍景渊问:“你要去哪?” “我要去打水!” 吴夫人走过来,从慕容晚晴手中接过盆,柔声道:“好孩子,莫担心,有将军在,孩子会没事的。我去打水,你放心,这不算什么大病,这些药材也能寻到,放宽心。” 这话如一股暖流,涌入慕容晚晴心底。 尤其是吴夫人说“孩子”的时候,她恍惚间觉得自己也还是个需要被人照顾的孩子。 吴夫人转身去打水。 慕容晚晴甩开霍景渊的手,坐回孩子身边。 霍景渊望着她的背影。 她瘦了许多。 比六年前瘦了太多。 那时她是长公主,锦衣玉食,虽不算丰腴,却气色红润,笑起来眼弯如月。 如今她的手腕细得像一截枯枝,蹲在那里时,脊背上的骨头一根根凸出来。 皮肤也比从前粗糙了许多,那双手不像是享过锦衣玉食的手,倒像是常年干粗活的。 她这些年,究竟是怎么过的? 慕容晚晴背对着他。 她不想与他说话。 她没有开口,他也没有出声。 吴夫人打来水,在两个孩子额上各放了一块冷帕子,又安慰道:“会没事的。” 吴夫人看着一身尘土的慕容晚晴,又道:“孩子,我去给你打些水,你洗漱一番。” “不必。”慕容晚晴倔强地回绝,她现在没心思做其他事。 吴夫人极有耐心地说:“这两个孩子正病着,你身上带着寒气,对他们不好。我去给你找套衣裳,你换身干净的,听话。” 慕容晚晴心头一暖,竟生出几分被母亲疼惜的感觉。 霍景渊暗暗点头,幸亏将吴夫人请来了。 霍景渊凑到吴夫人耳边低语:“东厢房的衣柜里有衣服。” 吴夫人笑着点了点头。 吴夫人转身出去,不多时捧着一叠衣物回来。 “找到了。”她笑道,“柜子里收得好好的,还熏了香,一件都没坏。这兵荒马乱的,一时半会儿不好找新衣裳,你先凑合着穿。” 慕容晚晴低头一看,手指猛地收紧。 那是她六年前的衣裳,月白色的褙子,袖口绣着几株桂花,是她最喜欢的那件。 霍景渊也看见了。 他的目光定在那件衣裳上,喉结微微滚动。 霍景渊刚攻破皇城时,第一件事便是到公主府来。 他以为她会在。 未料府中杂草已有一人多高。 他命人重新打扫。 他去了她的房间,打开柜子,看着那些衣裳。有的还完好,有的已朽坏。 他又命人照着那些样式,重新做了一批新的。 放上熏香。 他不知自己为何要这样做,只是想做。 慕容晚晴接过衣裳,指尖在袖口的桂花上停了一瞬。 这件衣裳,是她与他一起挑的料子。 他说月白色衬她,她说要在袖口绣桂花,等秋天到了,穿着它去摘桂花酿酒。 后来,她没有等到那个秋天。 “我去换。”她转过身,声音极轻。 慕容晚晴一边换衣一边暗暗纳罕:这衣裳是我从前的,可这料子怎的像是新的? 莫非衣裳放久了,还能从旧变新不成? 她来不及多想。眼下孩子要紧,她急忙去照料。 吴庆的速度比她想象中快得多,她换好衣裳出来,吴庆已将药材取回。 “我……”霍景渊想把药递给她,刚唤出一个字,心中一阵失落。 我的妻…… 她说,霍景渊私底下你就不要叫我公主了,公主是叫给别人听的。 他说,那我叫你娘子。 她说,每个夫君都叫娘子,娘子太多了。 他说,那我就叫……我的妻,我霍景渊的妻子。 她笑了,她说,那我就叫你,我的夫,我慕容晚晴的夫君。 现在,她不是“我的妻”是“他人妻”。 想到这霍景渊疑惑皱眉。 他不能叫,我的妻,也不能叫他人妻,还不是公主。 那叫什么? 他想起她说自己是农妇,嘴角扯了扯,带出几分嘲讽之意。 他将药包递过去:“农妇,你看看,是不是这些药材?” 慕容晚晴接过药材,欣喜点头:“正是这些,我去煎药。” 吴夫人接过药材:“还是我去吧,你且放心。” 霍景渊感觉,吴夫人真是请对人了。 正思忖间,忽有士兵来报:“将军!发现萧怀远的踪迹。” “在何处?快带我去。”霍景渊大步流星,阔步而去。 慕容晚晴闻得士兵来报,疾步奔至门口,只望见霍景渊远去的背影。 她倚在门框之上,十指深深抠入木中。 萧怀远来了? 怎会这般快! 霍景渊率兵赶到之时,天色已尽墨黑。 守将陈虎的尸身被弃于城门之下,胸口被长矛贯穿,鲜血顺着砖缝蜿蜒而下,在地上汇成一小片暗红的水洼。 地上有人用血写了七个大字: 叛国贼不得好死。 其后还有一个血淋淋的“萧”字。 霍景渊蹲在尸身旁,伸手轻轻合上他的眼睑。 “来人,抬下去,厚葬。” 陈虎。 跟了他一年的士兵。 初识之时,在北齐边境,他与自己一样,不过是个寻常士卒。 后来,他成了廊王的副将,陈虎便做了侍卫长。 再后来,他成了流放的囚徒,而陈虎做了城门的守将。 霍景渊起兵反攻大骊之时,陈虎是第一个归顺的。 他跟着霍景渊,从北齐边境一路打到皇城。 半月前,他们初次踏入皇城。霍景渊问他:“如今进了皇城,你想谋个什么差事?” 陈虎笑了笑,说:“我喜欢守城,还是守城门罢。” 霍景渊道:“守城,怕是委屈了你。” 陈虎摇头:“不委屈。我就喜欢这个,守城门,夜里还能瞧夜景。” 霍景渊又问:“你是大骊人,如今咱们是北齐的兵。你可曾后悔?” 陈虎喝了一口酒,笑道:“将军,跟着你干,我不后悔。” 往事历历,霍景渊只觉胸中闷堵,喘不过气来。 他握紧了手掌。 他也曾是大骊的将军。 他也曾对着大骊的旗帜立誓效忠。 如今,他灭了这个国家,降了它的军队,杀了它的人。 在那些人眼中,他算什么? 叛国贼。 他又望了望地上那个“萧”字。 这个字,不知是萧怀远亲手所书,还是旁人借他的名头写的。 不管怎样,敌人已向他发起了攻势。 这一局,他输了。 他紧紧握住腰间剑柄:“传令下去,加强各门戒备,所有人都打起精神来,敌军随时可能偷袭。尤其是大骊归顺过来的兄弟,更要多加留意。” 霍景渊看着旁边的赵穗:“是谁最先发现尸体的?” 第六章 你以为我不敢吗? “是我!”赵穗描述着当时的情况,“我看到从东南方向飞来一支长矛,当时陈虎站在城楼上,长矛刺穿他,然后就从城楼上摔倒在地上……” 霍景渊沉思皱眉,看这样子并不是针对陈虎,可能只是随便杀一个士兵,以此挑衅。 他抬起头看以陈虎为中心,看向他的东南方。 东南方什么都没有。 凶手是怎么杀了他的? 霍景渊边走边想…… 赵穗走在他身边,他走一步,她也走一步。 “霍廊,你用过晚膳了吗?” 霍景渊没回答。 “霍廊,我让士兵准备晚膳,我们一起共用晚膳吧。” 霍景渊用鼻子“嗯”了一声,思绪在案子身上,没听到她说什么。 赵穗欣喜,转身就去安排士兵准备晚膳。 待她准备好晚膳,出来找霍景渊,人影都看不到。 她随即询问士兵,霍景渊去哪了。 士兵回答,霍景渊带着一队人去巡视东城门了。 赵穗骑着马急急忙忙带着人赶到东城门,找了一圈,霍景渊的影子都没看到。 她把东城门的士兵都问了一圈,霍景渊去哪了? 谁也不知道。 刹那,赵穗的火气上来了,马上派人去找。 赵穗坐在营帐中等着霍景渊的消息,满桌子菜。 攻城之前,她说,霍廊,等我们拿下遂安城,我们一定要好好庆祝。 他说,那你现在就可以让人准备酒宴了。 他的战斗力比她想象中还威猛,几乎不费力就拿下来。 赵穗看着满桌子的菜,肚子很饿,却没胃口。 突然,一个士兵来报。 “赵穗将军,霍将军离开军营去公主府了。” “什么!”赵穗一听,把桌上的菜全推翻了。 士兵急忙退了出去。 她狠狠捶了桌子一拳:“慕容晚晴哪里好,你为什么就是忘不掉!” 霍景渊亲自巡查了各道城门,亲自检查每一处守备,再三叮嘱务必打起精神。 一切都检查好之后,他便又回了公主府。 霍景渊的营帐在遂安城东三十里外,骑马需要一个时辰。 寒冬的夜总是要来得早一些,待他回到公主府时,天色已经完全黑。 烛光微弱。 慕容晚晴靠在卧榻边上,守着两个孩子。 她换了那件月白色的褙子,头发也重新梳过,露出一截细瘦的脖颈。 慕容晚晴察觉有人来了,下意识睁开眼。 她看见霍景渊,心猛地提了起来。 萧怀远…… 他是不是找到萧怀远了? 她站起身来,走到他跟前,语气急切:“萧怀远是不是来了?你找到他了吗?” 这句话如一根针,不偏不倚扎进了霍景渊心中最痛之处。 霍景渊骤然失控,一把掐住她的脖颈:“你就这般想见萧怀远!他没来找你,你是不是很失望啊!” 他的手掌极大,几乎能包住她整个喉咙。她的脖颈细如枯枝,稍一用力便能折断。 慕容晚晴睁大了眼,未曾挣扎,也未曾叫喊。 她就那样望着他满是愤恨的眼睛。 “你觉得呢?” 她的声音低得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每个字都在发颤。 他手指收紧了几分:“你是不是盼着他来救你?他来救你,你便跟他走?” 她的脸渐渐泛红,目光却始终不曾避让。 他以为她会跟萧怀远走。 走? 萧怀远断不会这般对她。 可不走,他如今像一头残暴的狼,随时能将她就地扼死。 “咳……咳……”她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你……放手……我,快,喘不……过了。” 霍景渊急忙松手,这才意识到方才失了分寸。 他想说,对不起,下手重了。 话到唇边,又咽了回去。 我凭什么对这个背弃我、抛下我的女人,说对不起。 慕容晚晴费力地咳了几声,缓过气来。 “你是不是……害怕……我被萧怀远……带走?” 霍景渊没有答话。 慕容晚晴望着他,笑了。 那笑容极苦,比黄连更苦,还带着几分嘲讽。 原来,他是怕我跟萧怀远走。 她又笑了笑,咳了几声。 “你……杀了我……我便不能跟……他走了。”她声音断断续续,却字字分明。 “你以为我不敢吗?”霍景渊的手再度掐上她的脖颈,却在看见她脖子上那鲜红的五指印时,僵住了。 吴夫人端着药进来:“姑娘,该给孩子喂药了。” 她刚踏入房门,便瞧见霍景渊掐着慕容晚晴的脖子。 她嘴巴微张,眼中掠过惊诧,将军这是要做什么?要杀了她吗? 吴夫人想问究竟出了何事,却也晓得,不该多嘴的,莫要多问。 霍景渊没有说话,转过身,拖着沉甸甸的步子离去。 他今天早上吃了一个馒头,一直到现在什么东西都没吃。 他踏破遂安城的那一刻,到处找她,只希望能快点看到她。 他想过,找到她的时候,她正跟萧怀远在一起。 他就跟萧怀远拔剑相持,把她从萧怀远身边夺过来。 他匆匆跑来公主府,到处都是蜘蛛网,那一刻,他慌了。 他发疯一样命人,就算把遂安城挖地三尺也要找到她。 结果,在枯井里找到她时,他真是快疯了。 他忙了一天。 陈虎的事情让他精疲力尽,让他心力交瘁。 他巡完城,只想倒在营帐中睡一觉。 可还是拖着沉重的身体跑来看她。 结果,她一开口,就是死对头的名字。 霍景渊嘴角浮起一抹自嘲的笑。 霍景渊啊霍景渊。 你在她心里的位置,终究不及萧怀远。 他站在原地,抬起头看着天空。 他不想回军营,赵穗会喋喋不休地问这问哪。 他也不想看到慕容晚晴,那个心里只有萧怀远的慕容晚晴。 他找了一处安静之地,靠在廊下的长凳上,闭目养神,脑海里开始梳理陈虎的案子。 霍景渊走后,吴夫人关切问道:“姑娘,你没事吧?” 慕容晚晴嘴角扯出一丝苦笑:“没死,死不了。” 吴夫人长长叹了口气:“这都是什么事啊。” 慕容晚晴对镜看了看脖子上的五指印,淡淡道:“不过是多了个印花罢了。” 吴夫人一愣,没想到她会这般回答。 她连忙道:“姑娘莫怪,方才是老身多嘴了。这药刚煎好,快给孩子喂药罢。” “他给的一切,我都会承受!” 吴夫人不太明白慕容晚晴这句话的意思,但她感觉到了慕容晚晴来自内心深处的无奈。 她安慰:“风雨终究会过去,天总会晴的。” 慕容晚晴没有回答。 她给孩子喂了药,又守了片刻。 孩子们的烧已退了大半。 他们迷迷糊糊睡了一整日。 夜越来越深,她给翠儿换完药,翠儿与吴夫人都劝她去歇一歇。 她的样子看起来很憔悴。 慕容晚晴也觉得自己该好好睡一觉了。 虽与吴夫人只相处了一日,她却从吴夫人身上感受到了母亲般的温暖。她觉着,吴夫人是可信之人。 慕容晚晴刚欲去歇息,霍景渊又来了。 他一把抓住慕容晚晴的手:“跟我走。” “你带我去何处?”慕容晚晴想要挣脱,却被拽得更紧。 第七章 晚景天愈晴 “问那么多作甚,跟我走就行了。”他手掌滚烫,力道大如铁钳,她根本挣不开。 她被拽着穿过长廊,踉踉跄跄跟在身后。 月光洒在他背上,宽肩窄腰,步履又急又重。 一路上,他一句话也不曾说。 直至进了书房,他才松开手,转过身来望着她。 “你替我找几张萧怀远的字迹来,我瞧瞧。” 慕容晚晴十指猛地收紧,心中疑惑丛生:“你找萧怀远的字做什么?我这里没有。” “没有?” 霍景渊声音上扬,眉头紧皱,满是不信。 “没有。” 慕容晚晴重复了一遍,目光未曾避让分毫。 霍景渊猛地一拍桌案:“慕容晚晴,你想欺我,也寻个好些的说辞。你与他相处六载,怎会没有!” 慕容晚晴怒目瞪了他一眼,本想说,谁告诉你我与他相处了六载。 话到唇边,却改了口,倔强而坚定:“我说没有,便是没有。你爱信不信!” 霍景渊厉声质问:“慕容晚晴,你是不是刻意护着萧怀远?你不知我要他的字做什么,便一口咬定没有。” 慕容晚晴瞥他一眼:“我懒得与你分说,你觉得有,自去找便是。” “我若找出来了,又如何?” 慕容晚晴本想说,你找不出来又如何? 她脑子一转,改口:“霍景渊,你记得,你今天说,让我答应你做一件事,你还没想好。你若是找不到,我答应你这件事就作废。而且你还要答应我一件事……” 慕容晚晴心中盘算,他肯定是找不到的。 如果,有一天,他知道孩子是他的,我就让他答应我,不把孩子从我身边带走。 霍景渊语塞。她这样子是觉得我没能力找出萧怀远的字? 行! 你觉得我找不出来,我就让你找给我看! “那我现在就你做件事,你给我找张有萧怀远字迹的纸。” 慕容晚晴冷言拒绝:“对不起,霍将军,你这个无理要求我做不到!” “慕容晚晴!”霍景渊眼里充满失望,不是她找不出来,而是她如此护着萧怀远。 慕容晚晴用一种不可理喻的目光望着他:“你愿意找就找,找多久都行,我不陪你在此发疯,我要去歇息了。不过,我告诉你,你肯定输了。” 她转身欲走,霍景渊伸手拉住她。 四目相对。 他眼眶泛红,另一只手握紧成拳,喉结微微滚动。 她便这般想走? 多跟我待一会也不行? 她的手被他捏得生疼,她想挣开,却被捏得更紧。 她不知他要做什么,但她知道,他在发疯。 他见她欲要挣脱,手上更用力了几分,稍重一些,便能捏碎她的骨头。 “你以为你不给,我便没法子了?”他的声音低得似从胸腔里挤出来的,“整个公主府都是我的人,你以为你能藏住什么?我一定把他的东西找出来。” 她脸上未露半分慌乱,小声嘀咕:“这地方能有他的东西就怪了。” “你说什么?”霍景渊没听清。 她底气十足:“我说,你是个混蛋!” “莫要瞒我!”霍景渊眼底的风暴越卷越烈,“来人,进来给我搜,把书房里的手稿全找出来。” 士兵们很快涌入,将书房翻了个底朝天。 搜出一摞泛黄的纸,呈到霍景渊面前:“将军,所有手稿皆在此处。” 他一脸得意地望向慕容晚晴:“慕容晚晴,我就不信,这里面没有萧怀远的字迹。待我找出来,看你还如何说。” “白费功夫。” 霍景渊一张一张翻看。 那些东西,是她开的药方,是她写的笔记,是她抄录的医书。 霍景渊满腹疑惑:“他是驸马,公主府的书房里,怎会没有他的字迹?” 话刚出口,他忽然停住了。 眼睛死死盯着眼前那张纸。 “这里怎会有……”霍景渊胸口骤然发闷。 他没有找到萧怀远的字,却翻出了自己的字。 那是他当年抄写的兵法。 六年了。 竟还留着。 慕容晚晴没有回答。 他拽着她不让她走。 他翻开下一张,晚景天欲晴,旁边还有一个“愈”字。 大骊乾明十六年,八月。 那日,他正好酿了一坛桂花醉,他感觉味道不够浓,就拿去找慕容晚晴品尝。 他拿着酒进去,恰好看到慕容晚晴在读:“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 他答:“当然可以,不过没雪,只有一轮明月。” 慕容晚晴说:“早上刚下过雨,天格外清朗,像被洗过一样。” 他道:“那就是,晚来天欲晴,能饮一杯无?恰好,我的妻,为夫新酿的桂花酒好了,能饮一杯无? 她笑道:“我的夫,为妻正馋,你的酒恰好。” 她拿起坛子,看着霍景渊手里的酒杯,“我的夫,你这酒杯太小,不够饮。” “我的妻,稍等,为夫去给你换个大的。” “我的夫不必了!” 语罢,她仰着头,直接倒在嘴里。 霍景渊愣了一下,在认识慕容晚晴之前,公主都是温文尔雅,举止端庄,他家这个公主,有时候像个粗汉。 偶尔豪放的性格让他觉得,她比男子还豁达! 他感觉自己娶了个假公主。 不过,这个样子只有他能看到,他人面前,她端庄,威严,举止投足间都透着皇家的高雅。 而这高雅的背后,她也有小鸟依人的一面。 这让霍景渊感觉,他好像看不透她。 一饮过后,她疑惑皱眉,看着霍景渊:“我的夫,你说是愈发的愈字好,还是欲要的欲字好?” 霍景渊一个粗人,哪里懂这些,他说,“你最好。” 她笑颜如花,扑过来,在他左脸咬了一口,右脸又咬了一口,然后是额头,接着是嘴唇。 甚至有时候还故意舔一舔。 这个时候,霍景渊就会感觉她像个粘人的小女人。 跟之前饮酒的时候判若两人。 然后,继续喝着酒。 几口过后,她醉醺醺地说:“我的夫,我想到了,要愈发的愈字,晚景天愈晴……” 她突然声音兴奋地上扬:“我好喜欢这句诗,你知道为什么吗? 霍景渊不会作诗,但能听懂,他试问,“是因为有我们的名字吗?” “对啊!我的夫,你可真聪明。”她说话的口气有喝酒之后的兴奋,更有对情郎表达爱意的激动。 “我的妻,这么简单的字眼我再笨也能听出来,好吧!” 她又扑到他怀里:“‘晚景天愈晴’,我叫慕容晚晴,这句诗第一个字是我的晚,最后一个字是我的晴,你的名字在我晚字的后面,在晴字的前面被我包围着,你就是我的人了。永远都是! 而且,这句诗的意思就是,天气越来越好,其实意思是慕容晚晴和霍景渊也越来越好。” 霍景渊重复:“对,我们都会越来越好。” 她又说:“晚景天愈晴,下一句写什么?” 霍景渊不会作诗,随口说了一句:“日子更美好。” 她“哈哈”一笑:“我的夫,你是全天下最可爱的男人!” 旧时的回忆冲击着她的脑海,撞击着她的心。 她鼻子酸酸地,她好想大哭一场。 哪里有什么越来越好,他们的关系是越来越糟糕。哪有什么日子更美好,他们现在的日子糟透了! 她一只手被他拉着,另一只手指甲深深插进肉里,让疼痛掩盖自己想哭的情绪。 她狠狠甩开他的手:“我说了没有,你偏不信。我不陪你在此发疯,我要回去睡了。我一天一夜未曾合眼。不,这些日子,我都没有好好睡过。” 声音里带着委屈。 她想封存他们的记忆,却被他当作是在保护萧怀远。 慕容晚晴越想,心里越难受。 第八章 你是他的战利品 “不准走。”霍景渊又伸手去拉她。 这么一拽,他手中的纸张散落一地。 飘飘然间,又一张纸落在二人脚下。 上面写着: 你若不离不弃,我便生死相依,永不离。 两人望见那张纸,一时都怔住了。 大骊,乾明十六年,十月。 边疆战事又起,廊王带兵镇压,他本该去,却留下陪她。 他在书房,看着兵书。 她说:“你要想去,我一定支持你。” 他说:“我是将军,要奔赴战场。他日,我若战死……” 她捂住他的嘴,不让他说下去。 她说:“你若战死,我必不改嫁,定随你而去,咱们到地府再做夫妻。” 他写下:你若不离不弃。 她写下:我便生死相依。 他握住她的手,写下:永不离。 她笑了,他也笑了。 他紧紧拥着她,在她后颈上深深咬了一口,又吸了一口,又吻了一口。 她说:“霍景渊,你若不离不弃,我便生死相依,绝不背叛。” 不久之后,他还是去,结果,边疆并无战事,是假消息。 真消息是廊王造反,他参与了。 霍景渊心中猛然一震,他弯腰欲捡,慕容晚晴也弯腰去捡。 两只手同时落在那张纸上。 她的指尖碰到他的指节,凉如冷玉。 霍景渊被旧忆触动,失控:“明明说好的一生一世,你为何弃我而去!” “我……” 她还来不及说话,他的吻落在她唇上,急切的,如同兵荒马乱。 她感觉到他唇上的温度,滚烫的,与他冰凉的手指全然不同。 她推开他:“你要做什么!” 他又将她抱紧。 她挣脱,却被抱得更紧。 他的手从她下颌滑到耳后,手指插入她的发间。 她的发很软,与他记忆中一般软。六年前,他便是这样,将手指插入她的发里,然后…… 六年后,他收紧了手臂。她被他带入怀中,胸口贴着他的铠甲,硬邦邦的,硌得她生疼。 她用力再推:“霍景渊,你把我弄疼了。” “是不是萧怀远吻你的时候,不会把你弄疼!” 她猛然双手发力,狠狠推开,“啪”的一耳光甩在霍景渊脸上。 “霍景渊,你把我当什么!” 她感觉这不是吻,而是一种宣泄,报复! 霍景渊摸了摸被她打疼的脸,心里更疼:“老子不打女人。” 他上前一步,双手抱住慕容晚晴:“但老子就喜欢抢别人的女人。尤其是仇敌的女人。” 他双手用力,将她往怀里带,心中暗暗发誓,当年,他怎么把你从我身边抢走的,我就怎么抢回来。 不管你愿不愿意,老子先抢到手再说! 只有紧紧拽在手里的东西才是自己的。 可她如果真的不愿意…… 他想着更用力的吻,极重,似要将她揉进骨头里,又极轻,似怕弄碎了什么。 她感受到强烈的占有欲。 这一次,她没有挣扎,她也不想挣扎。 她紧紧抱着他,积压了六年的思念如潮水般涌出来。 他用双臂紧紧锁她入怀,她的吻跟六年前一样,难道她对我…… 他想着吻更深更重……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外响起士兵的声音。 “将军,出事了。” 霍景渊眯起眼睛,眸中透着寒气。 他松开她,喘着气,很久没吻过女人了,有点费劲。 怕咬到她的舌头,磕到她的牙齿。 他缓了口气朝外面说:“出了什么事?” “城门口又死了一个士兵。” 霍景渊握紧拳头:“哪个王八羔子干的,等老子抓到他一定碎尸万段。” 她莞尔一笑,他已经很久没听到他这样的说话口气了。 他又狠狠吻了她一下,叮嘱:“从今日起,你好生待在这里,不许出去。外面……” 他本想说,外面都是乱兵,不安全。 他想着改口:外面都是萧怀远的人…… 他想着也不对,他懒得说,大步出去,打开门。 她听到他吩咐士兵:“看好她们,一步都不能离开公主府。” 慕容晚晴望着他离去的背影。 她轻轻地抚摸了一下自己的嘴角,那里还有他的余温。 他方才说,他就喜欢抢别人的女人。 在他眼里,我是萧怀远的女人,所以他要抢过来。 呵。 其实,他不用想,因为萧怀远从未得到过我。 慕容晚晴,你在想什么? 你以为他还是六年前那个疼你爱你的霍景渊么? 他娶妻了,他疼别的女人。 你不过是他的战利品。 只因为你是他仇敌的女人。 她抬起头,望着这间熟悉的书房。 物依旧,人变了。 苦! 慕容晚晴心里有说不出的苦。 她深深吸了口气,将所有的苦,尽数压进腹中。 慕容晚晴回到屋中,头一桩事便是去看孩子。 两个孩子睡得沉沉的。 她伸手探了探他们的额头,温温的,和和的,热已退了大半,看样子是好得差不多了。 吴夫人轻声道:“老身方才给他们喂过药了。这两个孩子乖得很,方才问娘亲去哪了,我说,去买糖了。好好睡一觉,等睡醒了,娘亲就回来了。” 慕容晚晴心中感激,欠身道:“多谢夫人。” “啊!”吴夫人忽地面色一变,望着慕容晚晴的手腕,欲言又止。 她憋了半晌,终于吐出一句话:“姑娘,将军是好人……” 她不清楚慕容晚晴与霍景渊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 她心中有些担忧,却又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慕容晚晴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低头一瞥,只见自己手腕上五个鲜红的指印,在烛光下格外刺眼。 她豁然一笑:“无妨,不过是多戴了几只红玉镯子罢了。” 吴夫人愣了一下,随即“哈哈”笑出声来。她万没想到,慕容晚晴会这般应答。 翠儿正在铺床,听到这话,也笑了:“姑……姑娘总是这样。” 慕容晚晴看向翠儿:“你伤势如何了?” “好多了,伤口已在愈合。”翠儿顿了顿,“姑娘,你累了好几日了,去歇息罢,床已给你铺好了。只是……这张床奴婢……” 翠儿心里有些忐忑,她是奴婢,她是公主,士兵把自己抬进来的时候直接放在了公主的床上。自己睡了公主的睡,于礼不合。 吴夫人听了翠儿的话,默默点了点头。 慕容晚晴倒是没想这许多。 她困极了,累极了,只想好好睡一觉。 她躺下,闭上眼。 本以为能立刻入睡,却不承想,一合眼,满脑子都是霍景渊的背影。 他每次离开都是那般匆忙,没有半分迟疑。 就像那年,她第一次见他。 第九章 六碗面,三碗汤 大骊,乾明十五年,初春。 三年一度的武举开考,朱雀大街上人山人海。 慕容晚晴女扮男装,挤在人群中看比武。 看了半晌,她失望地摇头:“今年的武举,当真无趣。一个能打的都没有。” 她转身要走,一回头,额头撞上了什么东西。 她抬眼一看,是个年轻男子,二十来岁模样,眉峰如刀。 他穿着一件粗布麻衣,一双草鞋,裤腿上还破了个洞。 慕容晚晴看了半天武举,本就不顺气,如今又莫名其妙撞了一下,脾气登时就上来了。 她厉声道:“你撞我作甚!” 他有些委屈:“是你先撞我的。” 她这才回过神,仔细一想,确是自己先撞的人家。 她脸微微发热,嘴上却不肯软:“那……那你堵在这里做什么,挡了我的去路。” “我并非有意挡路,我是来参加武举的。” 慕容晚晴顿时来了兴趣:“那你怎么不去打?” 他没说话,低下头,肚子却不争气地“咕噜”叫了一声。 她一下就明白了:“你是饿了?没了气力,怕上去打不过?” 他头垂得更低了。 慕容晚晴笑了:“走,我请你吃饭。吃饱了,你才好上去打。” 他猛地抬头,眼里闪着光:“不用吃饭,吃饭太破费,还耽误工夫。” 他四下看了看,瞥见不远处有个小面摊。 他指着那面摊,认认真真地说:“你请我吃碗面罢。这钱算我借你的,等我考上武状元,一定还你。” 她听见“武状元”三个字,更是来了兴致:“你若真能考上,想吃多少便吃多少。” 两人来到面摊。 慕容晚晴看了半晌,也饿了,便叫了两碗面。 她刚吃两口,他那碗已见了底。 慕容晚晴望着他面前空空的碗,猜想他定是饿极了。 她喊了一声:“老板,再来一碗。” 他接话道:“再加碗汤。” 一碗,两碗,三碗…… 吃完之后,他擦了擦嘴,从怀里掏出一根炭条,在桌上一笔一画地算起来。 “六碗面,一碗二十文;三碗汤,一碗十文。共一百五十文。姑娘,我都记下了。等我考上武状元,当上官有了俸禄,即刻还你。” 她看着他认真的模样,忽然觉得好笑。 “你若真能考上,便当我提前为你庆贺了,不必还我。你若考上了,好好保家卫国,护大骊百姓安宁,便是对我最好的报答。你若愿去边疆平乱,我……” 她想说,我让皇上封你做护国大将军。 他望着她:“姑娘,我会去边疆平乱,这钱我也一定会还你。” 慕容晚晴一怔:“你……怎么……知道我是姑娘?” 话未说完,一个“你”字刚出口,他便转身离去。 慕容晚晴睁开眼,眼眶发酸。 他真的当上了护国大将军。 不过,他现在不是大骊的,而是北齐的。 她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枕头里,手指攥着被角,攥得指节发白。 不知他怎么样了。 你欠我一百五十文钱,我却用一世情还你。 她缓了口气,暗暗骂自己:慕容晚晴,你清醒些。 六年前,你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休了他。 六年后,他灭了你的国。 你们俩如今是仇人。 你还痴想妄想什么! 外面起了风,窗户被吹得吱呀作响。一阵强风袭来,将窗扇吹开了。 她起身去关窗,风灌进来,冷得她打了个寒颤。 她下意识望向远方。 城门口的方向,隐隐有火光闪烁。 此刻的霍景渊,正立于城门之下。 面前又是一具冰冷的尸首。 那尸体也是被长箭贯穿,胸口一个血洞,鲜血顺着伤口往外渗,染红了铠甲。 长箭上插着一张纸,被风吹得哗哗作响。 霍景渊伸手拔下那张纸,展开来。 上面用血写着十个字: “北齐之犬,见一个杀一个。” 没有署名。 赵穗望见他,脸上掩不住欣喜。 可她一想到,他是从公主府来的,心便凉了半截。 她又想到,她准备好晚膳要跟他一起用膳,结果看不到人,找了半天,他去了公主府。 这样一想,气打一处来。 她想问,你为何要将慕容晚晴关在公主府。 可看见霍景渊蹲在地上认真查案的样子,又不敢打扰。 赵穗咬了咬唇,将心底的酸意压了下去,转而道:“这案子,定是大骊人干的。” “证据呢?” 她答不上来。 霍景渊冷冷道:“没有证据的话,莫要乱说。” “我这不是乱说!只有大骊人才会写这般辱人的话。” “你这是偏见!” 赵穗见他生气,没有再多说。她并不想惹霍景渊不痛快。 “陈虎的案子,可有进展了?” 赵穗没有回答。 “陈虎的案子,与眼下的事,恐是同一批人所为。其目的,不过是加深大骊与北齐的仇恨。” 霍景渊将那张纸条攥在掌心,指节泛白。 他长长呼出一口气,伸手轻轻将死者的眼睑合上。 死者乃北齐人,齐凌河。 老齐。 他是在北齐认识的第一个兄弟。 彼时,他还是北齐的奴隶。 北齐王赏识他,命他为将,领兵出征。 他说,带兵打仗,最忌兵将不齐心。他乃大骊人,士兵必不信服。 欲令众人皆听命于他,唯有从最底层的士卒做起。 他需要足够的时间去了解士兵,也让士兵了解他。 况且,北齐粮草不足,亦需囤积一段时日。 那段时日,正是他与士兵磨合之机。 于是他入了军营。果然不出所料,初来之日并不顺遂。 他被老兵们排挤,受尽欺凌。 齐凌河是睡在他身侧的兄弟,有一回,他回去时,被子已被老兵夺走。 他本可以武力相争,却打算按兵不动,先瞧瞧各人底细。 大冬天里,天寒地冻。他辗转难眠,蜷缩着瑟瑟发抖。 齐凌河半夜醒来,瞥了他一眼,将自己的被子扔了过去。 “多谢。”他说。 “少废话!我只是不想旁边睡个死人。” 后来,他们一同打仗,一同饮酒,一同从死人堆里爬出来。 再后来,他成了将军。 齐凌河嬉皮笑脸地说:“将军,升我当个都尉呗?” “等你什么时候不尿床了再说。” “我那是喝多了酒!” 北齐进攻大骊之前,他果真让齐凌河做了都尉。 他说:“我让你做都尉,不是只给你一个军职。我要带着你一同去打大骊。此去,可能一去不回,你敢去么?” 齐凌河拍着胸脯道:“有何不敢!跟着你,不后悔!” 霍景渊解下自己的披风,盖在齐凌河身上:“老齐,我怎么把你带出来的,便怎么将你送回去。” 他的声音低得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他缓了口气,下令:“来人!尸骨送回北齐,厚葬。” 他站起身来,转身望向赵穗:“查到了什么?” 第十章 他心里是别的女人 赵穗摇头:“凶手手脚极干净,没留下痕迹。据目击者说,长箭是突然从城门外面飞进来的,直插心脏。” 霍景渊眯起双眼:“如此精湛的技法,当真高手。” “你的意思是……” “短短一夜之内,杀我二人。能在城门来去自如,不被人察觉。此人,要么是咱们的奸细,要么便是绝顶高手?” 霍景渊刚才巡城的时候,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他心中怀疑,这两起案子都是队伍里面的奸细干的。 之前陈虎死的时候,他觉得是北齐人干的。 现在,齐凌河也死了。 他猜不出是谁干的。 不过,一定是对他不爽的人干的。 “奸细?”赵穗不信,“我觉得就是大骊人。若有奸细,那也是大骊的奸细。” 霍景渊瞥了她一眼:“你这意思,北齐便没有奸细?” “北齐人不会杀北齐人。” “那你就断定,大骊人会杀大骊人?” “这也有可能。” “万事皆有可能。” 赵穗默然。 她缓了缓又说:“霍廊,自打攻下遂安城之后,咱们的意见总是不合。” 她感觉自从进遂安之后,他们每次说话都是没说几句就吵架。 “再熟悉的人也会起争执,平常事,不必放在心上。再说,我们是在讨论公事,各抒己见而已。” 赵穗握了握手中剑柄,心下暗忖:我的话你不放在心上,我这个人,你是不是也没放在心上? 霍景渊环顾城门守卫:“守卫有些少了,必须加强。咱们分头巡视一圈,瞧瞧有无可疑之人或可疑之处。你负责东南两门,我负责西北。从此刻起,不能再死任何一个士兵。” 他回头看向吴庆:“你跟我走。” “我跟你去。让吴庆去巡查东南两边。” “我有话与吴庆说。” “我也有话要与你说。” 霍景渊沉了沉:“你有何话,在此处说便是。” 赵穗望着霍景渊,满是委屈:“我便不能单独与你说话吗?” “不是。你的武功比吴庆高,吴庆大大咧咧,不如你细心。” 赵穗被夸了,心中暗暗得意,你还是认可我的。 她自信地说:“这倒是!我确实比吴庆厉害。” 吴庆挠了挠头,心中嘀咕:比我厉害便厉害,高兴成那样。我也挺厉害! 霍景渊又问:“你不是有话要说么?要说什么?” “我……”赵穗顿了顿,“你方才从何处来?” 她到底还是忍不住问了。 她想知晓,他会如何回答。是隐瞒,还是会如实道出一个地方。 “公主府。”他毫不避讳。 赵穗心中“咯噔”一下,手指攥紧,一阵酸楚涌上心头。 你是去见慕容晚晴? 她缓了缓:“听说,你把慕容晚晴关在公主府。为何不将她关进牢里?” “关在那好引诱萧怀远上钩。” “关在大牢也可以。” “关在公主府,萧怀远会以为,我们有所松懈,大牢戒备森严,他不容易上钩。” “大牢也可以放松一些……” 霍景渊烦躁:“我的事,自有我的道理。” 这话将赵穗堵得死死的。 霍景渊等了一会儿:“你还有旁的事吗?” “我……” 赵穗望着霍景渊,你不是说,你恨她入骨么?那你如今对她…… 她还未想好如何开口,再回过神来,霍景渊已与吴庆走远。 霍景渊边走边对吴庆道:“你觉得这两次事件,是北齐人所为,还是大骊人,或是旁人?” 吴庆想了想:“属下觉得,应是旁人。” 霍景渊点头赞同:“我也这般想。如今敌在暗,我在明。他们的目的究竟是什么?是加深大骊与北齐的矛盾,还是另有所图?” 他边走边思忖:“吴庆,你近日多派些人手盯着粮草库,或者……” 霍景渊凑到吴庆耳边,压低声音交代了几句。 二人绕了半圈,迎面碰见赵穗。 赵穗无精打采地巡视着,一见霍景渊,顿时来了精神。 “霍廊!”她兴奋地奔过去。 “嗯。”霍景渊应了一声,“你可有发现可疑之处?” 赵穗晃晃悠悠走了一圈,什么也未曾看见。 “没有。”她有些心虚,“不曾发现。” 话音刚落,士兵来报:“将军,公主府发现萧怀远的踪迹。” “什么!”霍景渊面色一变。 他又来了。 霍景渊随手拽过一匹马,翻身而上。 “我随你去!”赵穗也跳上一匹马。 “你留在营地。如今敌人正盯着咱们,你若也走了,营地出了事,谁负责?” 赵穗不情愿地沉默了。 “萧怀远,我一人对付便够了,用不着你。” 他说完,“驾”的一声,绝尘而去。 天刚蒙蒙亮,晨风刺骨。 慕容晚晴立在门槛前,门上插着一把刀。 刀身极薄,嵌在门缝里。刀尖上扎着一张纸条,被风吹得哗哗作响。 上面写着: “十日之内,必取霍景渊狗头。” 慕容晚晴忽然明白了,昨晚,霍景渊那般着急要找萧怀远的字迹,原是为此。 他怀疑这些事是萧怀远所为,所以想找萧怀远的字来比对。 她心往下沉。 萧怀远。 会是他吗? 慕容晚晴的心噗通噗通跳个不停,她有种很不好的感觉。 霍景渊刚踏入院中,便望见慕容晚晴的背影。 隔着这段距离,他看不清那纸条上究竟写了什么。 他大步流星走上前去,还未开口,便听见慕容晚晴问道:“萧怀远当真来了?” 霍景渊恰巧听见这一句,胸中顿时堵了一口闷气。 “他来了,你很是欢喜罢?你是不是很希望他立刻马上就来?” 慕容晚晴这才回过神来,他听见了。 霍景渊心中郁郁,往前走去。方才回来,铠甲还未及换下,身上带着外面的寒气。可这寒气,远不及他此刻心头冰冷。 他行至门槛处,拔下那柄刀,又将纸条仔细看了一遍。 慕容晚晴跟了上去:“拿来。” “拿什么?” “纸条。” 他看了看手中纸条:“你要这个做什么?” “不是这个,是另一张纸条。” 她想瞧瞧,霍景渊手中是否还有另一张纸条,两张的字迹是否相同。 霍景渊一怔:“什么纸条?” “你发什么呆?”她望着他,“你老实说,之前是不是也发生过类似的事?所以你才像发了疯一般……” 她想起昨日霍景渊吻她时的模样,当真如疯狗一般。 她想说,你才像疯了一般吻我。 她改口:“你才像疯了一样四处寻找萧怀远的字迹?你认为是萧怀远做的?” 霍景渊嘴角欣赏而扬。 她比以前还聪明,一猜便中。 霍景渊又问:“你是不是很盼着这纸条是萧怀远写的?盼着他来,将我杀了,这样你便可报仇了?” 霍景渊说着,口气变得阴阳怪气,好像在质问背叛者。 他冷笑一声:“可惜,他不一定打得过我。” 慕容晚晴被他这话气得胸口发闷。 霍景渊,你这混蛋,胡言乱语什么!我等了你六年,怎会盼着你死! 她懒得解释,只伸出手:“拿来。” “这是要紧的证物,我凭什么给你?”霍景渊没搭理她,朝其他士兵站的位置走去。 “你爱给不给!”慕容晚晴也懒得给他好脸色。 这事情看起来很简单,但可能真相很复杂。 就算字迹是萧怀远的,也可能是别人模仿的。 跟萧怀远认识那么多年,她只见过萧怀远写的字一次。 第十一章 他想杀死自己的亲生孩子 大骊,乾明十四年,夏。 萧怀远跪在大殿前,给父亲求情。 萧父押送去南疆的粮草,路上被敌军劫走,延误战机,皇上要处死萧父。 萧怀远跪了三天三夜,皇上依然没开口。 慕容晚晴知道之后,来到萧怀远身边,拿起他手上的奏折。 她仔细地看着他写的每一个字,淡笑:“言辞恳切,但无用。” 萧怀远很生气:“末将已是将死之人,大长公主莫要在此羞辱。” 慕容晚晴并未生气:“我有一计可让将军脱困,不过,将军要损失一笔钱财。” 萧怀远一听就来兴趣了:“公主请赐教。” 慕容晚晴字字清楚地对他说,你先回去变卖家产,然后凑够被劫的三十万两军饷,再上书给皇上,说军饷又被你们劫回来了,请皇上恕罪。 本宫再去皇上面前给你美言几句,请皇上派你去边疆,将功补过。 你去边疆之后,想办法把粮草再夺回来,这样,你不仅什么都没损失,还能建功立业。 萧怀远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给她连磕了三个响头:“多谢公主。萧家若能脱困,定好好报答公主。” 她扶起他:“将军打了胜仗,保护我大骊百姓就是对我最好的报答。” 慕容晚晴努力回忆萧怀远写的字。 文臣和武将的字是两回事。 武将的字不管写的娟秀还是规整,都有一股剑锋之气。 文臣的字不管写得多粗放,始终有种温文尔雅的感觉。 这个字外表看上去粗,但仔细看钢气不足。 霍景渊看了看,找来一个士兵问:“这门槛上的纸条,何时发现的?何人发现的?” 士兵指了指慕容晚晴:“是这位姑娘最先发现的。” 霍景渊脸上闪过一丝不自在,回头望向她:“你是如何发现的?” 慕容晚晴白了他一眼:“我凭什么告诉你?” 霍景渊眼皮微微上抬,万没想到她会这般回答。 他迟疑片刻,望着慕容晚晴那副倔强模样,都已是阶下囚了,竟还这般傲气。 “慕容晚晴,你可还记得,昨日你答应过我一件事?我给你孩子取药,你应允我一件事。” “记得。” “那你此刻便说。” “霍将军,你是不是记性不好,我提醒你一下,在书房的时候,我们说过,我答应你的事情作废,而且,你还答应我要替我做一件事。” “有这事?” “当然。”慕容晚晴声音上扬,“你是不是想赖账?” “我霍景渊要么不答应别人,要么答应别人的事情一定会做到。我记得,你是这样说,但是当时我并没有接话。” 慕容晚晴瞬间恍然,是啊,他当时一句话都没说。 我怎么把这么大的事情忽略了。 “好了,既然你现在想起来了,我就不再提醒你了,你可以说了。” “说就说!这么简单的事情我何乐不为,只是一会我说了,你又反悔。” “绝不反悔!” “我起来便看见了,那纸条就被飞刀插在门上。然后,我就一直站在这里看,直到你来了。” 霍景渊等了一会儿,慕容晚晴不再说话。他有些失望:“完了?” “完了啊。” 慕容晚晴望着霍景渊的表情:“你是不是觉得很失望?” 霍景渊确实很失望,这个答案不是他想要的。 “霍景渊,你不用失望。你最好还是把另一张纸条给我,我可以用两张纸条做对比。你不擅长写字作画,这种东西,你看不出来。” 霍景渊被慕容晚晴戳中了软肋,他确实不擅长这个。 “慕容晚晴,你别自作聪明,没有纸条。” 他说的,瞪着她,难道我去把地板挖起来给你看啊! “随便你,你爱说不说!又不是要取我的人头。” “你是不是就希望我死!最好是被萧怀远杀死,然后你们就双宿双飞!”霍景渊越说声音越大,最后声音几乎是咆哮。 慕容晚晴回瞪他:“声音大就了不起啊,声音大就有理啊!混蛋!” 霍景渊没有搭理她,四下看了看:“第二个发现的人是谁?” 士兵答道:“是吴夫人。” 霍景渊此刻站着的位置,恰好能望见吴夫人正在卧榻边守着孩子。 他走过去询问:“夫人,您是第二个瞧见这张纸条的。当时是何情形?” 吴夫人点点头:“当时,老身正在这儿守着孩子。孩子病已大好了,姑娘说,要用草药水给孩子洗个澡,泡一泡,好让病根彻底除了。老身便去烧水,预备给孩子沐浴。回来时,便瞧见姑娘站在院中,正望着门槛上那张纸条。不多时,将军便回来了。” “那您出去之时,不曾发现这张纸条吗?” 吴夫人摇了摇头。 “老身去烧水,姑娘就走了过去。” 霍景渊点点头:“看来这纸条,晴晴也才发现。什么时间插在门上的呢?” 他脑子有些发懵,仿佛有些头绪,又仿佛什么都没有。 他开始在院子里寻找其他线索。 慕容晚晴见状,赶紧让翠儿去厨房帮忙。 她本来是在屋里看着孩子,可现在的霍景渊在慕容晚晴眼里像一座随时会爆炸的火山,说不定,一会什么不高兴,她又寻什么由头找翠儿的麻烦。 索性,离远点。 霍景渊在找线索,她也在找。 霍景渊希望早点找到萧怀远,一雪前耻。 慕容晚晴希望萧怀远别来,她不希望她和孩子都被萧怀远带走。 霍景渊的每一步,她都盯着。 霍景渊找了一会,没什么线索,便去屋里坐着休息。 霍景渊坐在吴夫人身边,跟她一起看着孩子。 慕容晚晴本也该进去,可一想到一会进去,说不上半句话又会吵起来,她就没有进去了。 吴夫人见霍景渊不语,屋里又无旁人,又望了望外头的慕容晚晴。 “将军可知,这两个孩子叫什么?” “前几日听她唤过,好像是……”霍景渊记不太清了。 吴夫人道:“女孩叫念儿,男孩叫渊儿。” “念?渊?”霍景渊心头猛地一跳,“哪两个字?” “这个老身便不知道了,老身不识字。” 霍景渊心里一沉。 渊?是我的这个字么? 怎会是我的字! 说不定是“远”,萧怀远的“远”。 吴夫人又看看慕容晚晴,再看看霍景渊道:“将军,老身去看看水烧好了没有?” 霍景渊“嗯”了一声,点了点头。 他望望男孩,又望望女孩。 他们是萧怀远的孽种。 是她与别的男人生的。 这两个孩子只要活在世上一日,他便要被羞辱一日。 一日不找到萧怀远,遂安城便一日不得安宁。 他当年夺我的妻,如今…… 常言道,父债子偿。 杀了他们。 这样…… 慕容晚晴…… 不成。 他们还小。 霍景渊,你堂堂男儿,怎能对孩子下手? 他们是无辜的。 “远儿……渊儿……远儿……渊儿……” 霍景渊脑中纷乱如麻,只觉舌尖都在打架,话也说不利索了。 定是我听错了,不是渊,是远。 念远。 念着萧怀远。 “远儿。远儿。” 霍景渊越想,越觉得定是如此。 杀。 他拳头缓缓握紧。 不杀。 又松开。 他们还小,霍景渊,你不能做这样的事。 他的手渐渐靠近慕容渊…… 慕容渊迷迷糊糊中,听见有人在唤自己的名字。 他缓缓睁开眼,望见一个身披铠甲的模糊人影。 他病已好了大半,睡了一天一夜,几乎没什么大碍了。 他的眼皮慢慢抬起来,露出一双黑葡萄般的大眼睛。 那双眼睛,与慕容晚晴一模一样。 “爹爹!” 慕容渊一下抓紧了霍景渊的手指。 那手虽小,霍景渊却感觉到一股紧紧的力量。 第十二章 爹爹来看咱们了 爹爹? 霍景渊听得那奶声奶气的一声唤,整个人都怔住了。 他懵了。 仇人的孩子,竟唤自己爹爹。 慕容渊撇着嘴:“爹爹,你是不是不要渊儿了?” “要……”霍景渊来不及思考,脱口而出。 被人丢弃的滋味,他承受了六年。 慕容渊这句话直戳他的伤疤。 刹那,他只觉如梦似幻,不敢置信。 慕容渊睁着眼睛,眼珠子亮晶晶的,如见了什么新鲜物事一般,直直望着他。 霍景渊四下看了看,并无旁人。 他犹不敢相信,又追问一句:“你方才,唤我什么?” “爹爹呀!”慕容渊很高兴,“渊儿,还以为爹爹不要渊儿了。” 霍景渊自嘲地笑了笑:“你怎会唤我爹爹?” “娘亲说,爹爹身穿盔甲,去边疆打大怪兽了。我乖乖吃饭,乖乖睡觉,等睡起来,爹爹就来找我了。渊儿每次睡觉醒来都希望能看到爹爹,结果,每次醒来都看不到,这次不一样……” 慕容渊越说越兴奋:“娘亲没有骗我,我这次醒来,果真瞧见爹爹了。” 霍景渊鼻子酸酸的,心里酸酸的,一时却又不知所措。 慕容渊用力摇晃身旁的慕容念:“妹妹,快醒醒!爹爹来了,爹爹来看咱们了。” 慕容念闻声睁开眼,望见霍景渊,满脸都是欢喜:“爹爹!” 两个孩子都小,声音都是奶声奶气的。 慕容渊到底是男孩,声音虽奶,却还带着几分男儿的刚气。 慕容念的声音便如一块蜜糖,又奶又软又甜又糯。 “爹爹,你有没有想念儿呀?念儿好想你!” 慕容念的声音,比蜜糖还甜,比牛乳还浓。 慕容渊不甘落后:“爹爹,你想不想渊儿呀!渊儿也好想你!” 渊儿! 他方才说,自己是渊儿。 “你叫什么名字?”霍景渊有种错愕感。 慕容渊眼睛忽闪忽闪的:“爹爹,你怎么问这般奇怪的话?我是渊儿呀。娘亲说,这名字是爹爹给咱们取的,爹爹怎的忘了?” 渊儿! 霍景渊再次确认,没听错,是渊儿。 孩子说,名字是爹爹取的。 那这名字,便是萧怀远取的。 萧怀远是哪根筋不对,竟给孩子取名“渊”,与自己的名字同一个音? “你的名字,是哪个字?” 慕容渊抿了抿嘴:“那个字有些难,我还不会写。娘亲说,等我再长大些,爹爹便回来教我了。” 慕容念四下望了望,问道:“爹爹,娘亲呢?” 这一声声“爹爹”,把霍景渊整个人都叫软了。 “爹爹”与“娘亲”连在一起,恍惚间,竟真像是一家人。 “她,她……”霍景渊极不自然,连话也不会说了,“她去给你们烧洗澡水了。” 慕容渊微微一笑:“是不是爹爹来陪咱们了,娘亲便去干活了?” 这话又把霍景渊噎住了。 他该如何回答? 忽听得门外“咚”的一声——似有什么东西摔在了地上。 霍景渊猛地转头。 门外,没有人。 地上却有一个打翻的水盆,水洒了一地,正往外流淌。 霍景渊望望地上的水盆,又抬起头,看向走廊尽头。 “爹爹……”慕容渊又唤了一声。 走廊尽头。 慕容晚晴躲在拐角处,心中一阵慌乱,生出万千疑惑。 “渊儿,怎会叫他爹爹?” “莫非,是他跟孩子说了什么?” “莫非,是他让孩子叫他爹爹?” “应当不是,这不合他的性子。” “到底是怎么回事?” “罢了,一会儿再问罢。先给孩子洗澡,孩子的身子要紧。” 霍景渊回到屋里。慕容渊那双黑葡萄似的眼珠子,转来转去地望着他。 “爹爹,你去了何处?为何到如今才来看渊儿?” 霍景渊忽然想起他方才说的“打大怪兽”的话,嘴角微微扬起:“爹爹……” 话刚出口,他自己也愣了一下。他说“爹爹”二字时,竟是那般自然,仿佛自己当真是他们的爹。 “我去打大怪兽了。” 慕容渊从被子里跳起来,抬起手,比划了一个打怪兽的架势:“爹爹,你下次去打怪兽,带着我一同去,好不好?” 霍景渊望着他那模样,心瞬间化了。 “爹爹,我也要去。” 霍景渊尚未答话,慕容念也跟着说了。 霍景渊一时手足无措,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他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忽然成了哑巴。 正疑惑间,慕容渊从床上跳下来,双手缠上霍景渊的胳膊,摇晃着:“爹爹带我去,好不好?” 慕容念也溜下床来,拉住霍景渊另一只手,喊着:“爹爹,我也去。” 霍景渊嘴角浮起一抹说不清道不明的笑。 萧怀远,你听见了么? 你的女儿、儿子,唤我爹爹。 你听见了,心里定是很不好受罢? 霍景渊忽然觉得,畅快极了。 慕容晚晴端着水从外面进来,听见慕容念和慕容渊一声声唤着“爹爹”,眉头微微蹙起,满腹疑惑。 方才只有渊儿唤爹爹,怎的转个身的工夫,念儿也唤上了? 他对这两个孩子做了什么?怎的这般听话? 翠儿端着水跟在慕容晚晴身后,听得真真切切,嘴巴张得圆圆的,惊得合不拢。 “公、公主,小公主和小世子,在、在唤霍驸马……爹爹……” “我耳朵没聋,不用你传话。” 慕容晚晴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纷乱。 她端着水走进去:“渊儿,念儿,过来。娘亲给你们洗澡。” 慕容渊抱着霍景渊不放:“爹爹,你能给渊儿洗澡么?” 霍景渊愣住了。 这个要求…… 他没给孩子洗过澡。 “爹爹,你身上好臭臭。你跟渊儿一同洗香香,好不好?” “臭么?”霍景渊抬起手,闻了闻身上,“也是,好几日没换衣裳了,是该洗个澡,换身衣裳了。” 慕容渊觉着霍景渊应允了,高兴地喊道:“爹爹带我洗香香咯!” 慕容晚晴厉声道:“渊儿,别闹。爹……” 她刚吐出这个字,自己也愣了一下,急忙改口:“他不会洗澡。” 慕容渊如被泼了一盆冷水,顿时蔫了下去。 霍景渊立刻反驳:“谁说我不会洗澡?我活了这么大年纪,不会洗澡,岂不是白活了?” 慕容晚晴回击:“你不会给孩子洗澡!” 说罢,她急忙将孩子抱走。 天啊。 慕容晚晴睁大了眼,念儿和渊儿怎的唤“爹爹”唤得这般顺口? 再这样下去,她真不知会发生什么。 慕容渊趴在慕容晚晴肩上,还回头望着霍景渊:“爹爹,我们去洗香香。你要等我们回来哟!” 慕容晚晴整张脸都黑了下来。 她才离开片刻,怎的就出了这样的事? 一会得好好问问这两个小家伙,到底是怎么回事? 第十三章 是不是爹爹问个不休 慕容晚晴刚把孩子抱到浴室,就问他们刚才发生了什么。 其实,事情的经过并没有她想象的那么复杂。 霍景渊并未说什么,不过是孩子们太想父亲,见了他便喊爹爹罢了。 不问还好,一问便一发不可收拾了。 “娘亲,他是爹爹么?”慕容念问。 “娘亲,他是爹爹吗?”慕容渊又问。 慕容念与慕容渊一个问完,另一个又问。 慕容晚晴被他们问得头疼。 浴池之中,水汽氤氲,阳光透过雾气晕开一圈昏黄的光。 她望着那光,愈发头晕,甚至有点想吐。 “你们俩能不能好好洗澡?先洗完了再说。” “娘亲好凶凶。” 慕容念撅着嘴,眼眶泛红,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慕容晚晴喉间一紧。 女儿长到五岁,她从未用这般敷衍的语气对她说过话。可这个问题,她当真不知如何作答。 也难怪孩子见了他会认作爹爹。 孩子们长大一些之后,就一直在问他们的爹爹是谁。 她跟孩子们解释的时候,便是照着他的模样说的。 她一直想着,找到他,让孩子们唤他爹爹。 到时候,他见了孩子,定然欢喜。 可想象很美好,现实很残酷。 她原本想,等见到他的那一刻,就跟孩子们说,看,那个威武的男人就是你们的爹爹,快去叫爹爹。 如今,她该怎么说? 说“是”? 然后呢? 他会把孩子抢走吗? 会让孩子认别人做娘吗? 说“不是”?可他分明就是孩子的父亲。 她不能骗孩子。 孩子将来总有相认的一天。 就算不相认,她也必须告诉他们,谁才是他们的父亲。 这个问题,万万不能胡说。 这些年,她无数次想象过告诉孩子真相的场景。 被流放之后,全身脏兮兮的他。 他逃走之后,变成农夫,猎户,商户…… 可没有一次想过会变成仇人! 更没有想过,会被两个孩子逼到无奈。 翠儿见状,轻声道:“公主,奴婢来给小公主洗罢。” 她接过帕子,蹲在慕容念的木桶旁。 慕容晚晴便转到慕容渊这边,一下一下给他擦着背。动作很轻,眼睛却盯着水面,什么也看不进去。 两个孩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看出慕容晚晴心情不好,便不敢再做声。 门外,廊柱之后,霍景渊负手而立。 从她抱着孩子来浴池的那一刻,他就跟了过来。 水声哗啦作响,他听不清完整的句子,只捕捉到几个断断续续的词。 他眉头拧了一下。 又传来慕容念脆生生的声音:“娘亲不回答,那他就是爹爹!” 他的呼吸停了一瞬。 等。 等她的回答。 可里头忽然安静了,安静得不似有人在,只听得见水珠从屋檐滴落的声音。 没有她的声音。 算了吧! 霍景渊,你非要听到孩子是萧怀远的,你才死心吗? 他转身欲走。 忽然,里头传来慕容渊的声音,奶声奶气的,却说得极认真:“娘亲,渊儿知道了。他不是爹爹,是太监。” 慕容念不解:“哥哥,他穿着盔甲怎么会是太监?” “可娘亲以前说过,宫里的男人都是太监,大将军穿着盔甲是在外面的。” 霍景渊脚步一顿。 太监? 这是什么逻辑! 慕容晚晴也被这话惊着了,手上动作停了下来:“你怎会这般想?” 慕容渊歪着脑袋,理直气壮:“娘亲说过,宫里的叔叔都是太监。如果,他是我们的爹爹,娘亲为什么不告诉我们。娘亲不说,那便是太监。” 慕容晚晴愣了一瞬,随即低下头,嘴角弯了弯。 这孩子长到五岁,见过的男人确实只有宫里的太监。 她声音平和下来:“他不是太监。” 慕容念立刻抓住话头,声音脆生生的:“那他就是爹爹!娘亲说过,爹爹是身穿盔甲的大将军。他穿着盔甲,定是爹爹。哥哥,你莫要胡说。” 她从木桶里站起来,水花溅了一地,双手扒着桶沿,仰着脸望着慕容晚晴,眼睛亮得像两颗星。 “娘亲,你说,念儿说得对也不对?” 慕容晚晴心里像大麻花一样拧巴。 她怎么说? 说,对!他就是你们的爹爹。 可然后呢? 说,不对!他不是! 那以后怎么跟孩子说,当初是你自己说,他不是爹爹的,你怎么又说是。 好难啊! 门外,霍景渊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依然在等。 等一个答案。 屋内,慕容晚晴闭了闭眼。 这两个孩子今日若问不出个结果,怕是不会罢休。 她深吸一口气,再睁开眼时,你们两个小坏蛋,你们是我生的,总有办法让你们听话。 她脸上浮出一个笑来:“渊儿,念儿,咱们来玩个游戏可好?” “什么游戏?”两个孩子异口同声。 “木头人。”她说,“我们都是木头人,不许说话不许动。谁动了,便要挨罚。” 慕容渊立刻捂住嘴,瞪大眼睛,一动不敢动。 慕容念也学着哥哥的模样,鼓着腮帮子,憋着气,活像一只炸了毛的小猫。 翠儿一看笑了,还是公主有办法。 浴池里安静下来。 慕容晚晴轻轻呼出一口气。 慕容晚晴这下总算可以给他们好好洗澡了。 洗药澡并不是把他们扔在药水里面,而是一边洗一边要给他们按摩穴位,这样他们才能好得更快。 门外,霍景渊站了片刻,终是转过身,低声吩咐身旁侍卫:“烧水,备浴。” 半个时辰后,两个孩子洗完了药澡。 慕容晚晴推开浴池的门,霍景渊正站在门口。 她愣了一下:“你在此处作甚?” “我有话问你。” 他目光越过她,落在翠儿和两个孩子的背影上,又收了回来。 “翠儿,你先带孩子们回去。”他忽然开口。 翠儿脚步一顿,看向慕容晚晴。 慕容晚晴还未开口,他冷冷道:“背上的伤,可好些了?” 翠儿背上的伤还未好全,被这一声叫得浑身一僵。 “回……回将军,好、好多了。”翠儿声音发颤。 霍景渊没再说话,只看了慕容晚晴一眼。那目光里的意思,清清楚楚。 慕容晚晴攥了攥袖口,对翠儿道:“去吧,我无妨。” 翠儿犹豫了一下,终是领着孩子走了。 霍景渊一挥手,几名士兵鱼贯而入,将浴池里的木桶撤去,又从另一侧抬进热水,注入中间的大浴池。 热气蒸腾而上,不消片刻,满室氤氲。 慕容晚晴望着那池热气,眉头微蹙:“你要做什么?” “伺候我沐浴。”霍景渊解下佩剑,搁在架子上。 “我?伺候你?沐浴?”慕容晚晴白了他一眼,“霍景渊,你这么大个人,还要我伺候你沐浴?” 她觉得霍景渊的要求简直不可理喻。 “慕容晚晴。”他转过身来,望着她,“你还欠我一件事。” 第十四章 我是不是他们爹爹 “那件事,你不是已经问过了?”她压着声音。 “我问的是线索。”霍景渊解下外袍,随手搭在屏风上,“那件事,我还没想好要你做什么。如今,想好了,你伺候我沐浴!” “你!”慕容晚晴气得胸口起伏,“霍景渊,你莫要得寸进尺。我说过,我能做的我做,我不能做的不做。” “这是你能做的。”霍景渊逼迫的口气中藏着一丝复杂的情绪。 “对,这是我能做的,可是我不想做!” “慕容晚晴,你可以不想做,我不勉强你。”他已走进浴池,热水没过腰际。 慕容晚晴转身,大步离去,她走到门口,突然听到霍景渊的声音。 他靠在池壁上,双手搭着池沿,水珠顺着他锁骨往下淌,“不过,翠儿身上的伤,怕是又要添几道了。” “你真卑鄙。” “慕容晚晴,我可没说要沐浴,是你儿子说我臭。你不要说我卑鄙,我还要谢谢你儿子提醒我该沐浴了。” 他故意试探:“不对,是萧怀远的儿子。” 慕容晚晴捏紧手里的帕子,她收起情绪:“行,好,霍景渊,你不是让我伺候你沐浴吗?行,没问题!” 她从架子上抓了一把澡粉,往他头上一扔,像揉面团一样乱揉。 “慕容晚晴,你这是伺候我沐浴,还是要谋杀!” “本公主就是这样伺候人洗澡的,你不乐意,我就不伺候了。” 他抓住她的手:“我没说不乐意!” 他故意把头浸泡在水里,把头上的泡沫洗掉,再抬起头时,狠狠一甩,水花四溅。 慕容晚晴被他溅了一身水:“霍景渊,你故意的是吧!” 霍景渊回怼:“本将军洗澡的时候就这样。” 慕容晚晴长长呼口气,忍着! 霍景渊靠在池边:“擦背。” 她刚想大骂,霍景渊,你这个混蛋。 可话还没出口,心却软了。 他的背上全是疤。 有的旧伤,她认识,有的新伤,她不知道。 新的,旧的,交叠在一起,像一张被撕碎又拼起来的地图。 她的手顿了一下。 心里有种说不出的难受! 这些年,他究竟经历了什么? 他背上有道长长的像蜈蚣一样的疤,她忍不住轻轻地抚摸:“很疼吧。” 霍景渊心中一阵,她居然会这样问。 “不疼!”他冷言,没有心疼。 “这是怎么弄的?” 霍景渊本想说,“你在关心我?” 可话到嘴边,又收了回去,她怎么会关心我。 “没被砍死,你是不是很意外。” 慕容晚晴咬咬牙,我就是嘴贱才问这样的话。 她狠狠搓了一下他的背。 “用力些。”他说。 她又加了力道。 “再用力些!” 她双手一起用力。 “再用力!” 她怒了:“霍景渊,你这个混蛋,自己洗!” 霍景渊笑了,换了个姿势:“捏手。” 她放下帕子,握住他的手臂,从肩头捏到手腕。他的手臂极硬,全是腱子肉,捏都捏不动。 霍景渊忽然转过身来,面朝着她。 水珠从他胸口滑落,没入水中。 “擦胸口。”他说,声音低沉。 慕容晚晴别过脸,拿起帕子,隔着布擦了两下。 他把帕子从她手里抽走,丢进水里。 “用手。” 她的手指蜷了一下。 我的手不像六年前那么纤细白嫩,他会看到。 他望着她,目光从她脸上缓缓移到她的手,那双比六年前粗糙了许多的手。 慕容晚晴看到他目光看着自己的手,急忙缩回去。 “怎么,”他的声音低得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不想碰我?” 慕容晚晴的手僵在半空,满脸通红,直红到耳根。 “你脸红什么?害羞什么?又不是没摸过。你不是喜欢摸我胸口的肉吗?” 慕容晚晴恍惚了一瞬,脑海中浮现出从前的画面。 大骊,乾明十六年,浴室。 霍景渊正在泡澡,她偷偷溜进来。 她趴在池边,手从他后背伸向前去,抚着他的胸口。 他紧紧抓住她的手,说:“你要干什么?” 她调皮地说:“我要捏你的肉肉。” 她说着捏他的胳膊:“我的夫,你胳膊的肉好硬。” 她又捏他的肩膀:“我的夫,你肩膀好宽。” 她顺势捏下来:“我的夫,你胸口的肉肉又软又硬,很有弹性,我喜欢摸。” 这不是她第一次在他洗澡的时候闯进来。 他越来越发现,她在人前端庄大方规规矩矩,可只要她单独跟他在一起,她总是花样百出,说不准会干出什么事。 她的手指在胸口画了一个又一个圈:“我的夫,你可知,这块肉肉下面就是你的心,你心里只能装我一个人哟。” 他转过身来:“我的妻,放心,只有你一个。” 她“哈”地一声,跌进了他怀里…… 慕容晚晴收起情绪。 “霍景渊。”她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你够了。” 她不知他为何要说这句话,顿时,只觉得好难受。 “没够。”他看着她的眼,一字一顿,“继续。” 她没有动。 “翠儿后背的伤好了?” 她咬了咬牙,放下帕子,手掌贴在他胸口,用力搓了两下。 她的手心很凉,贴在他滚烫的胸膛上,如冰碰到了火。 霍景渊低下头,望着她贴在自己胸口的那只手。 她掌心有薄茧,是长年做粗活留下的痕迹。 他的目光暗了暗,刚才我这样刺激她,她眼里没有半丝情。 她心里可能已经没有我的位置了。 他看着她的手:“这皮肤不如从前好了。看样子,干了不少粗活。萧怀远对你不好吗?” 他又在试探。 慕容晚晴懒得搭理他。 “你说,萧怀远若是知道,你在伺候我沐浴,他会是什么感觉?” 慕容晚晴忍无可忍:“你的妻子伺候别的男人洗澡,你说你是什么感觉?” 她怒了! 我这样问,她怒了! 看来,她真是爱上萧怀远了。 看来,那两个孩子也是她和萧怀远的。 霍景渊想着,不小心咬到了舌头。 他缓了缓:“方才……” 他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孩子问你,我是不是他们爹爹。你为何不答?” 慕容晚晴手上动作一顿:“我答不答,与你何干?” 他不甘心又问:“你为何不告诉他们,萧怀远才是他们爹爹?” 慕容晚晴心中一阵烦乱:“孩子是我的,怎么说是我的事,不劳将军操心。” 慕容晚晴心中大骂,霍景渊,你是不是很希望孩子是萧怀远的! 是你的,是你的,是你的! 慕容晚晴真想一下就告诉他。 可她也知道不能说,心里有多大的委屈都不能说。 忍着! 继续忍着! 不能说! 霍景渊看着她这冷冰冰的样子,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既然孩子是萧怀远的,她为何不说? 孩子叫我爹爹,她听到了,为什么不告诉孩子,萧怀远还是爹爹。 这个女人到底葫芦里卖什么药? 霍景渊,六年前你就看不透她,六年后更看不透! “你与萧怀远的感情如何?”霍景渊又问,语气听起来随意,手指却不自觉收紧了,心更沉了。 他长长呼了口气,又呼了口气,再呼了口气! “你觉得呢?”她没好气地回了一句。 “又是这句话,你就不能说点别的吗?”霍景渊感觉自己的耐心已经快忍受到了极点。 “你觉得呢!”慕容晚晴淡定,依然还是这四个字。 第十五章 你伺候过别的男人吗 霍景渊的拳头在水下攥紧,又松开。 “想来是极好的。”他说,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酸涩,“你嫁过一回,他还肯要你,定是对你用情至深。” 他想着她嫁作他人妇的画面,想着她与另一个男人同床共枕的画面,胸口如被人塞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闷得喘不过气来。 他弄不懂自己为何总要问这些问题。 问得他难受,可他偏生控制不住。 可他又更想听她说,我们关系不好。 慕容晚晴手上的力道忽然重了,指甲掐进他胸口的皮肉里。 “嘶!”霍景渊倒吸一口凉气,“你掐我作甚?” “将军说笑了。”她松开手,面上波澜不惊,“您让我擦胸口,我不过是用力气了些。再说,你也知道,我喜欢摸你的胸口,刚才就摸了。” “你那叫摸?你刚才那力度掐不死我不罢休!你故意的罢?”霍景渊语气里带着几分挑衅,“若是萧怀远,你是不是便舍不得下这般重的手?” 慕容晚晴又用力掐了一下他的胸口,这回比上次更用力,更狠。 “你又掐我做什么?” “掐死你,活该。” “你就那么盼着我死?” 慕容晚晴没有回答。 “萧怀远可曾让你伺候过他沐浴?” 慕容晚晴终于忍不住了:“霍景渊,你真是够了,成亲之后,我住冷宫,他在边疆……” “冷宫?”霍景渊的瞳孔猛地一缩,声音骤然低了下去。 他盯着她,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冷宫。 这两个字像一把钝刀,慢慢割进他的胸口。 “你怎会住在冷宫?”他的声音哑了。 慕容晚晴这才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她把帕子狠狠扔进水池里,溅了霍景渊一脸水花。 心里满是委屈。 还不是因为你这个混蛋,我才没苦硬找苦吃。 你还这样折磨我。 慕容晚晴越想越气。 “霍景渊。”她居高临下地望着他,“你若闲得无事,便去找些旁的事情做,莫要在此处问这些无谓之言。” “这可不是无谓之言,我很感兴趣。” “你感兴趣!你一个大将军没事干,总打听别人的私事作甚!” “兵法有云,知己知彼百战百胜。这可不是别人的事,这是我仇敌的事。我知道他的喜好,习惯,品行,我就能推断出他会藏在哪?如何用兵。短短一日,我死了两个手下,我怀疑是他杀的,还有那张纸条也可能是他写的。 多了解他,能让我尽早破案。 你是他……” 霍景渊想说,你是他的妻,可妻字始终没说出口。 慕容晚晴手指僵硬,原来,他是利用我。 “你是全天下最了解他的人,你们共同生活了六年,你肯定知道他的一切。早点了解他,就能早点抓到他。” “霍大将军,我感觉你问错人了。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你别问我!” “我不问你,我问谁?” “你随便去抓一个他手底下的士兵,他们会更了解。” “不不不!士兵不够了解,男人看男人都是一样的,只有女人看男人才会看出不一样的东西。” “霍景渊,你胡说八道什么!”慕容晚晴转身要走,“我不伺候了。” “翠儿……” 慕容晚晴回过头来:“霍景渊,你用翠儿威胁我,算什么本事?你有本事便打我,我哼都不带哼一声的。” 她转身离去。 刚走出一步,霍景渊便从水里跳了起来,水花溅湿了她大半个后背。 他挡在她面前,居高临下:“不准走!我的话还没问完。” “我凭什么听你的?” “凭……”霍景渊心中一阵钝痛。 凭什么? “慕容晚晴,你如今是囚犯,是我的战利品。我是将军,你便得听我的。” 霍景渊向前逼近。 慕容晚晴低着头往后退。 是啊。从前他是寒门状元,她是高高在上的公主。 如今,她是亡国奴,他是战胜国的将军。 就凭这一点,她便得听他的。 “你如今住在我的地盘上,便得听我的。” 慕容晚晴心头一梗,这地方从前是她的公主府,如今是他的地盘。 “你吃我的,穿我的,用我的,便得听我的。” 话音刚落,只听“咚”的一声,慕容晚晴跌进了水里。 霍景渊一看,笑了。他跳进浴池,将她抱了起来。 慕容晚晴下意识推开他,一脸嫌弃。 “慕容晚晴,你别用这种眼神看我。我不嫌弃你便罢了,你还嫌弃我?你没发觉,你身上有股臭臭的怪味么?” 慕容晚晴抬起手,闻了闻袖口。 柴火的味道,药味,还有井底的潮湿气。这几日躲在枯井里,又在厨房烧水添柴,确实许久不曾好好洗过了。 她自己也有些嫌弃。 “农妇的味道。”霍景渊说,嘴角微微上扬,“和当年的长公主,不一样了。” 慕容晚晴气极,咬牙吐出两个字:“混蛋。” 他揽住她的腰:“慕容晚晴,萧怀远可曾伺候过你沐浴?” 慕容晚晴一阵烦躁:“又是这个破问题。你刚才问过了!” “我刚才问的是,你可曾伺候过萧怀远沐浴,现在问的是萧怀远可曾伺候你沐浴!” 慕容晚晴这段日子没睡好,被他问来问去,脑子像木鱼一样。 她迷迷糊糊地说了一声:“木鱼!” 她脑子晕乎到,自己说什么都不知道了。 霍景渊一听,他还伺候过你沐浴? “他是怎样伺候你沐浴的?像这样……” 她还没反应过来,腰带已被他解开。 他抓住她的衣裳,“嗖”地一下,从肩头扒开,直接扔到池边。 慕容晚晴回过神来时,身上已只剩一件肚兜。 “霍景渊!你这个混蛋。”她伸手去打他。 霍景渊见她伸手,双腿一收,躲进水里。 这一巴掌没打到他,“啪”的一声,狠狠拍在水面上。 水面腾起层层热气,看不清水下动静。 慕容晚晴心中五味杂陈,有被捉弄的烦躁,有压抑的无奈,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慌乱。 “霍景渊,你到底要将我怎样?” “哗”的一声,霍景渊从水里钻出来。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水珠顺着下巴往下淌。 他环抱住她,吻落了下来。 那吻里有恨,有怨,有说不出口的思念,有六年的委屈,有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说不出来。 他的手臂如铁箍一般,她稍微动一下,他便箍得越紧。 她好累,整个人似乎一点力气都没有,他托着自己,她便放任自己的身体由着他折腾。 这一次,他找回了六年前的感觉,吻的时候不是那么费劲了。 吻着吻着,她轻轻地咬了一下他。 他的血有点甜,还是那个人。 这一刻,她仿佛忘记了一切。 闭上眼,这个男人还是六年前跟她说,不离不弃,生死相依的男人。 不是灭了她国家的仇人。 他没有躲闪,他们每次吻,她都喜欢咬她。她说,这叫咬吻。 她说,当我咬破你唇的时候,就能尝到你独特的味道,只有你的味道。 而他也会反咬她。 他说,咬破之后,我们的血融在一起,我们的血更浓了。 她说,这就叫血浓于水的亲情。 他吻着,心里一阵醋意,六年,他没有碰过别的女人一根指头,一根头发,她却跟别的男人生了两个孩子。 突然,他停了下来:“你会这样咬吻萧怀远吗?” “你觉得呢?”她依然用之前的口气说。 “我觉得,我觉得,我觉得!你什么都是我觉得!” 霍景渊感觉胸口有座火山正在爆发:“六年前,你休了我,是因为想嫁给他吧!” 第十六章 不离不弃,生死相依 霍景渊问出口的那一刻,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也许是旧人旧物触动了旧情,也许他压不住这积攒了六年的怒火,终于,“轰”的一声,炸开了。 “说!为何休了我!”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从胸腔里硬生生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在发颤。 他在等。 等她开口。 哪怕她说一句“不是!我有苦衷”。 哪怕她当时确实是休了他,嫁给别人,这一刻,她编一个谎话,他都会信。 他不需要真相。 他只需要一个台阶,一个让他可以不再恨她的理由。 可她只是望着他,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说。 他的手指慢慢收紧。 “说话。”他又说了一遍,声音低下去,低到像是恳求。 说你这六年也在等我。 说,不离不弃,生死相依。 你说什么,我都信。 他等着她的回答。 慕容晚晴轻轻闭上眼。 他终究还是问了。 可她该怎么说? 说,我等了你六年,我一直在找你,一直在等你? 说六年前是因为孩子? 说这六年我不曾背叛你? 说…… 她指甲掐进自己的肉里。 若是说出真相,孩子的事便会暴露。 就算,孩子的事情他迟早会知道。 可他已娶妻。 说了以后,事情会怎样? 他会把孩子抢走,让别的女人做母亲? 就算不抢走? 他已娶妻,那她会是什么位置? 小妾? 妾不如妻。 她的孩子还是要叫他的女人母亲。 她是大骊的人,他是北齐将军,他始终要回北齐,到时候跟他回去? 那就是彻底背叛大骊。 他可以背叛大骊,虽然,他是大将军,可他也只是老百姓,不是大骊皇室。 她是大骊的公主! 她绝不能背叛自己的国家。 这样的人不配活着! 水蒸气弥漫在她脸上,湿漉漉的,混着泪水。 她猛然睁开眼,让自己清醒过来。 她望着他:“我不休了你,难道跟着你去死吗?” 这话不错。 她肚子里有他的孩子,她可以跟着他去死,孩子不行。 霍景渊眼中透着寒光。 原来,她当年休了我,是怕我连累她。 她是长公主,我是反贼。 她不问我有没有跟随廊王一同造反,便断定我是死罪。 原来,她说的不离不弃、生死相依,都是骗我的。 眼中的寒意透进了心里,冷得彻骨,堪比三尺寒冰。 他步步后退,眼神却始终落在她身上:“慕容晚晴,你果然是个无情的骗子。” 他转过身,走出水池,从架子上扯下一件衣裳,头也不回地去了。 慕容晚晴望着他的背影,那般决绝。 他是不是更恨我了? 应当是。 必定是。 过去的终究是过去了。 他们之间隔着那么多难以逾越的鸿沟。 终究是回不去了。 慕容晚晴,你清醒一些罢。 她看了看架子,没有拿干净衣裳,只能穿上地上那件湿漉漉的。 罢了,先穿出去,寻件干净衣裳,再回来好好洗个澡。 清醒些。 她又一次告诉自己。 他不是你等了六年的霍景渊,不是护国大将军霍景渊。 他是你的仇人霍景渊,是灭了大骊的北齐将军霍景渊。 她穿着湿衣裳走出来。 站着的位置,恰好能望见霍景渊的书房。 霍景渊坐在书房里,手中正捏着那张“十日之内必取霍景渊狗头”的纸条,眼睛却望着浴池的方向。 慕容晚晴,你知道我为何叫霍廊吗? 廊王造反那年,所有人都唤我“反贼霍景渊”。 我杀了监事官之后,逃到北齐,从此,我便改了名字。 “廊”是你亲叔叔的封号,也是毁了我一生的那个字。 我把这个字嵌进名字里,日夜带着。 不是不忘仇恨。 是不忘你。 因为你是廊王的侄女,因为你是慕容晚晴。 我怕我忘了自己是谁,忘了为何活着。 可你呢? 你连等我查清真相的耐心都没有。 转身就嫁给了别人。 六年前,廊王造反,我并未参与。 我当年得到消息是带兵到京都护着你,怎么却变成了,我带兵造反。 那场变故让我从天上坠入地下,从人人敬仰的大将军,变成了人人唾弃的反贼。 这些年我一直在查,却没有消息。 旁人可以不信我,你为何也要丢弃我? 这件毁了我一辈子的事。 总有一天,我要将当年的事查个水落石出。 忽有士兵来报:“将军!粮草库被烧了!” “什么?”霍景渊霍然起身,从架上取了剑,直奔门口而去。 走过长廊拐角时,他望了慕容晚晴一眼,随即转身离去。 慕容晚晴望着他的背影。 当年,若不是我,你可能就不会跟在廊王身边。 你若没有跟在廊王身边,咱们的结局,是不是便不是今日这般了? 当年,你本该去南境。可南境有萧怀远。 萧怀远那人好强、自负、冒进…… 你沉稳、谦虚、细心…… 你们的性格几乎完全相反,肯定合不来。 而且他的年纪跟你差不多大,你在他麾下,未必能那么快出头。 廊王是我的亲叔叔,心胸豁达,爱惜人才。 廊王脾气暴躁,你脾气温和,正好能互补。 以你的才能,他定会善待于你,用不了多久,必能建功立业。 你果真没有让我失望,甚至令我欣喜、意外。 我以为我想到了全部,却忽略了最重要的一点。 廊王的“廊”字,本是琅琊的“琅”。先帝说,琅王脾气上来时,压不住,恐会造反,便改成了这个“廊”,意寓压制,盼他一世不反。 结果,他没压住。 廊王造反,彼时形势危急,所有证据都指向你。 我虽是长公主,很多事情一时半会也查不清楚。 我当时,没有时间去查找真想,我腹中有我们的孩子。 如果让别人知道,孩子是你的,他们还没生下来可能就会被处死。 所以,在权衡大局的情况下,我只能先保住我们的孩子。 孩子出生,不能要反贼霍景渊当爹,必须找一个能护他们周全的人。 她心头一沉,呼出一口气。 其实,当年,我并不相信你造反,我更不相信,廊王叔也会造反。 这些年我一直在查证据,却一无所获。 罢了!事已至此,你可能也不在乎事情的真相了。 如今,你已是我的仇人了,已娶妻。 我还奢望什么? 慕容晚晴敛了心神,向屋内行去。 公主府门前。 赵穗勒住马,望着霍景渊策马而去的背影。 他又从公主府出来。 这几日,霍景渊往公主府跑得比军营还勤。 她早就想来看看了,今日正好是个机会。 她要好好看看,把霍景渊迷了六年的女人到底有什么本事! 她攥紧缰绳,指节泛白。 霍廊,你口口声声说恨她,可你骗得了别人,骗不了我。 她翻身下马,对守门士兵道:“我要见慕容晚晴。” 士兵拦住她:“将军有令,无他允许……” “我是赵穗。”她打断他,“北齐将军。你敢拦我?” 第十七章 一个农妇也这般厉害 院内。 “赵将军到!” 慕容晚晴刚进屋,便听见士兵禀报。 “赵将军?哪个赵将军?” 她回过头,只见赵穗气势汹汹地朝屋内走来。 赵穗路过慕容晚晴身边,瞥了一眼浑身湿漉漉的她,随即移开目光,径直朝翠儿走去。 翠儿正带着两个孩子玩耍。 她抬头见赵穗进来,心下有些发慌,望向慕容晚晴。 慕容晚晴轻轻摇头示意。 翠儿点了点头,不语。 刹那,她好像有一股力量支撑着她。 她站起来,身子笔挺。 赵穗立在翠儿身旁,一边打量,一边绕着她转圈:“你就是慕容晚晴?大骊长公主?” 翠儿抬起下巴,趾高气扬:“我正是。你是何人?” 慕容晚晴嘴角微微扬起。 翠儿不愧是跟着自己一起长大的,说话的口气,与自己一模一样。 “听说,你曾是霍廊的前妻?” 慕容晚晴从赵穗这阴阳怪气的口气中听出了浓浓的鄙视和醋味。 翠儿坚定:“是。” “听说,你已经嫁了人,夫君是大骊将军萧怀远?” “是。” 翠儿不敢说太多,她担心多说多错。 赵穗心中不悦,都已嫁作人妇了,还跟我的霍廊纠缠不清。 “霍廊这几日常常在此,你们说了什么?告诉我。” 翠儿斜睨她一眼,心道:你那醋味儿,隔着三丈都能闻到。 她口气不变:“你问他便是,问我作甚?” “听说,是你休了霍廊?” “是!” 翠儿打算不管她问什么,都答两个字,“是”,“否”。 “你为何要休他?”赵穗用审犯人的口气质问道。 她心中暗忖:霍廊心里一直有个结,当年慕容晚晴为何休他。若是慕容晚晴自己背叛了他,霍廊便不会再惦记这个女人了。 慕容晚晴听着她那口气,心中很是不快。她是谁?为何要问这个问题? 不管是谁,定是喜欢霍景渊的。 翠儿冷冷道:“这是我和他的事,不劳你费心。” 赵穗看着翠儿这趾高气扬的样子,心中怏怏:“国都没了,还这么神气什么?” 翠儿淡定,她想起慕容晚晴曾经说过的话:“赵将军此言诧异,只要心中有大骊,大骊便不灭。” 慕容晚晴听到这话,眼眶湿润了。 “更何况,大骊并没有灭,虽然皇城已破,但皇城以南依然还在,说不定,不久北齐就会被大骊灭了。” 赵穗听到这话心中来气,一巴掌欲要打去。 慕容晚晴见状走过来,拉着她的手:“赵将军,有话好好说。” 赵穗甩开慕容晚晴的手:“你一个农妇也配管我的事。” 慕容晚晴笑而不语:“农妇确实不能管将军,可大骊的子民就该管大骊的事。” 赵穗忽然有些心虚,一个农妇居然也有这样的气势,怪不得那个公主也那么强势。 “大骊的皇城都破了,你们还有什么资格神气。” 慕容晚晴被她的话戳伤了,这个时候她确实没资格神气。 国土可以丢失,但一个人的底气输了,那就真是输了。 她心中自勉,表面淡定:“赵将军可能耳朵不好,也可能是理解能力差。我们公主刚才说的话,我这个农妇都听懂了,你没听懂。 我再重复一遍,大骊只是皇城被占领了,还有南面的国土。 乱世,今天你灭掉我,明天我灭掉你是常事。 遂安城今天被北齐占领了,明天可能北齐的皇城也被占领了。” 翠儿一下好像会说话了,她赞成道:“今天北齐只灭了大骊北境的国土,说不定,明天北齐就被大骊全灭了。” “你还挺有脾气。”赵穗沉了沉脸,“看来,那日几棍子是打少了。明天是北齐灭掉大骊还是大骊灭掉北齐,我不知道,但我更想知道,你能不能活过今天。” 慕容晚晴心头一惊。不能让翠儿再替自己挨打了。 “来人!”赵穗一声令下。 慕容晚晴急忙上前,挡在翠儿面前:“赵将军,有话好好说,何必动怒?” “你们也配我好好跟你们说话!来人,连她一起打。” 翠儿走上前来:“你要打的人是我,与旁人无关。” 慕容晚晴又挡在前面。 翠儿的伤还未痊愈,不能再受伤了。 “赵将军,公主是霍将军的前妻,你打她不怕霍将军跟你生气吗?” 慕容晚晴故意说,她刚才看出来了,赵穗很在乎霍景渊。 不然,她不会问这些问题,而且时时刻刻想杀了自己。 赵穗迟疑。 她缓了一下又说:“你们顶撞本将军就该打,就算霍廊问起来,也不会怪我。” 赵穗想好了理由,心中更有底气:“打!” 慕容晚晴忽然又想起,霍景渊说过,他对萧怀远的事情很感兴趣,知己知彼。 “赵将军,公主是重要的人质,霍将军会询问……”慕容晚晴觉得用词不好,改口:“霍将军会审问公主,他……” “打!”赵穗没让她说完,她现在正在气头上,非要打慕容晚晴才解恨。 慕容晚晴看着如狼似虎的赵穗,她的手伸进袖子,这里还有陈长今留给她的毒药,以防万一。 如果,她真要打死自己和翠儿,那就给她下毒。 不管怎样也要拉一个陪葬的。 她正要出手。 忽听得霍景渊的声音。 “赵穗。” 霍景渊不知何时折返回来,立在走廊尽头。 赵穗心头一紧,愣了愣:“霍廊,你不是去查粮草的事了吗?怎么回来了?” “回来取东西。”他的目光越过赵穗,落在慕容晚晴身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你来这里做什么?” “我……”赵穗脑子懵了一下,她看到霍景渊出去了,但没想到他还会回来。 不能告诉他,我来找慕容晚晴。 “我,我来……”她一下反应过来,找了个借口,“我来找你,告诉你粮草的事。士兵说你走了,我正要走,看到公主就过来说几句话。你怎么回来了?” “我方才忘了拿东西。”霍景渊忘了拿那张纸条。如此重要的证物,他必须时刻带在身上。 “哦,那你东西拿好了吗?” “还未。”霍景渊本是回来取东西的,见了赵穗便走过来,尚未进屋,便已察觉到此间紧张的气氛。 “我很快便拿好,你先去门口等我,我正好问问你粮草的事。” 赵穗急忙说:“好,那我陪你去拿东西罢。” 这是他们单独相处的机会,她怎么舍得错过。 霍景渊不是很愿意赵穗跟着,他看了一眼慕容晚晴,把赵穗留在这,一会说不定就出事了。 “你跟我去!”霍景渊冷言,转身大步离去。 赵穗攥了攥拳头,跟我说话那么冷! 她见霍景渊离去,快速跟了上去。 第十八章 没想到火放太大了 翠儿望着二人的背影,惊叹道:“姑娘,幸好霍将军回来了。不然,我岂不是要被打死?” “放心!即便没有他,我也不会让你死的。” 翠儿摇了摇头:“姑娘,便是替你去死,奴婢也愿意。” “娘亲……”慕容念跑到慕容晚晴身边,撒娇般地喊了一声。 “娘亲!”慕容渊也跑过去,“等爹爹……” 他没说下,他想说,等爹爹回来,我一定要让他教我练武,这样,我就能保护娘亲了。 可他又感觉,那个人不是爹爹。 不过,他也知道,他很厉害。 慕容晚晴没察觉慕容渊这些小心思,她只是以为两个孩子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事情。 她抚摸着孩子:“都是娘不好,娘没有保护好你们。” 慕容渊抱着她的手:“娘亲,渊儿也要保护你,渊儿要保护你,妹妹,还有翠儿姑姑。” 翠儿没想到慕容渊会说这样的话,她很欣慰:“小世子有你这句话,奴婢就算死了也值得。” 霍景渊带着赵穗来到书房,他走到门口就后悔了。 他不想让她进去,冷言:“你在这等着,我马上就出来。” 霍景渊说着打开门进去,关门。 赵穗看着紧紧关上的门,一颗滚烫的心也被关在了外面。 霍景渊很快出来:“走吧!” 赵穗跟在他身后,又说:“霍廊,我还是觉得把她关在大牢比较好。” “就关在这!” “为什么非要关在这!” 霍景渊知道,赵穗是一个喜欢钻牛角尖的人,必须要有一个合理的解释说服她。 “这里是萧怀远和她的府邸,这里有萧怀远的很多东西,我需要了解萧怀远的所有一切。” “霍廊,你的意思是,这里是她和萧怀远曾经住的地方,所以……” 她欣喜,所以不是你和她曾经住的地方。 “我说了,我一定要活捉萧怀远并降服他。所以,我要知道萧怀远所有的事情。” “北有霍景渊,南有萧怀远。所以,你要的是打败萧怀远才把慕容晚晴关在这的。” 霍景渊见她信了,顺着她的话说:“是!” 赵穗感觉心结有些解开了,她豁然地笑了,原来是这样。 “我一定把将军的良苦用心报告给皇上。” 霍景渊理都末理,往公主府大门走去。 霍景渊与赵穗出了公主府。 赵穗骑一匹黑马,霍景渊乘一匹白马,二人并肩而行。 赵穗时而望前,时而侧目看他。 她心中七上八下,想问的话有许多,却不敢问,也不知如何开口。 她想问他,对慕容晚晴是否还有情?是否还有旧念?是否想与她重拾前缘? 若他答“是”,那她…… 赵穗心头堵得慌,如鲠在喉。 唉。 想来想去,唯余一声叹息。 霍景渊纵马朝前,眼角的余光却瞥着赵穗。 她说是来找他的? 若真是来找他,他人不在,她便该走了。 她没走,莫非是想问慕容晚晴什么话? 她是北齐将军,也是北齐皇上的暗探,慕容晚晴是大骊公主,断不能让她知晓…… “我刚才听到,你要打慕容晚晴,你为何要打她?” 赵穗还没提起的心又落得更低了,他在关心她吧。 问? 如果说是,那…… 赵穗抬眼看了看前方:“没有啊,你听错了,我没要打她。” 霍景渊不信皱眉,没有? 算了,她不说就算,免得又引起什么麻烦。 霍景渊敛回心神,故意岔开话题,肃然问道:“火是如何烧起来的?烧成了何等模样?” “……”赵穗心中有些过不去。 那火,是她自己放的,不过烧了几袋杂草罢了。 今日她巡营时,见吴庆在粮草库附近来来回回转了好几圈。 霍景渊又不在军营,又去了公主府。 她心中不悦,便想出了这个法子。 霍景渊看向她。 赵穗有些心虚,支吾道:“没……没什么大事。许是天干物燥,寒冬时节,容易走水。” “天干?”霍景渊看了她一眼,语气不轻不重,“北齐干燥,大骊湿润。同是天干,北齐能起火,大骊却未必。” “嗯……”赵穗一时不知如何应答,攥了攥缰绳,“是我疏忽了,忘了此处是大骊,不是北齐。” 霍景渊沉默不语。 赵穗又道:“待我回去,定当仔细查探。” 霍景渊未再言语。 二人行经街市,赵穗望见一家酒楼,名曰“酥楼”。 她顿时来了兴致:“听说,这是大骊最好吃的酒楼,咱们去尝尝鲜。” 霍景渊望着门头上那两个鎏金大字“酥楼”。 这是慕容晚晴最爱的酒楼,每隔三五日,她便要缠着他带她来。 每次必点一道小酥肉。 听说,这家酒楼从前不叫此名,只因酥肉卖得好,便改作了“酥楼”。 “改日罢。今日尚有要事。” 赵穗心中不悦:“咱们来大骊这么久,你之前说,遂安城有许多好吃好玩的,等到了遂安,你带我去的。” 霍景渊一怔。 他曾说过吗? 许是说过,许是没有。 “再说罢。”霍景渊双腿轻夹马腹,“先回去,日后再说,来日方长。” 他拉了拉缰绳,“驾”的一声,策马而去。 赵穗望着他的背影,又望了望那酥楼,心中老大不怿。 莫非慕容晚晴让你去,你便去? 她狠狠抽了一下马鞭:“驾!” 霍景渊刚赶到军营,粮草库的营帐已烧成一片火海。 火光冲天,热浪扑面而来,空气中弥漫着焦糊之气。 士兵们提着水桶来回奔走,奈何火势太大,根本扑不灭。 赵穗大惊:“怎会如此?” 她万万没想到火势会这般大,分明只是小小一把火,极易扑灭才是。 她顿时愣住了。 霍景渊看了她一眼:“我也想知道,怎会如此。” 他望见吴庆正在那边指挥士兵灭火,便走了过去。 吴庆立在一旁,脸上却无半分焦急之色,漫不经心道:“也就这点本事。” 霍景渊翻身下马,吴庆凑上前来,压低声音,眼中带着笑意:“将军果真料事如神,属下已提前将粮草转移,里头只有些残枝败叶。” 霍景渊微微颔首,叮嘱道:“此事无人知晓罢?” “放心!是属下带着霍家兵亲自办的。” 霍景渊手下有一队兄弟,个个对他忠心耿耿。 吴庆便是这支部队的头领。 忽然,一名士兵提着满满一桶水,手一滑,水桶坠落,脚下一滑,身子往后仰去。 霍景渊大步上前,一把扶住了他。 水洒了一地。 士兵神情紧张,不知所措。 霍景渊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累了便去歇着。” 他拾起那士兵的桶,自去打水。 吴庆也连忙跟上去一同灭火。 赵穗在一旁看着,高声喊道:“快,闲着的人都去灭火!” 她心中暗想:莫要让霍廊累着。 第十九章 当真死了呢 火势很快便扑灭了。 霍景渊与吴庆回营帐歇息。 霍景渊坐下,案上摆着他刚写好的奏折,是关于重建遂安城的若干建议与措施,准备呈交北齐皇帝。 他收起奏折,递给吴庆:“一会儿派人将此折送回北齐。” 吴庆收好。 “另外,派人出去征集粮草。动静要大,要让所有人都知道咱们缺粮了。有便宜的粮食便买回来,价钱高得离谱便不买,但声势一定要大。” 这不过是霍景渊的第一步。 若他估算不错,粮食定然是买不到的,不仅买不到,粮价还会上涨很多。 “属下这便去办。” “不急。”霍景渊叫住他,“将我的东西收拾收拾……” 霍景渊想说,把我的东西搬去公主府。 他今天在书房,发现一些东西少了,他需要用。 更何况,赵穗去了。 可,就这样搬过去,她不接受怎么办? 那毕竟是她和萧怀远的府邸。 六年过去了,很多事都变了。 以前,她会对我说,我的夫,过来我咬一口。 第一次,霍景渊还真以为是被她咬。 结果,她咬的是他的唇,又咬又吻。 现在,他主动吻她,她却推开。 以前,她总会说,我的夫,你下朝之后早点回家,因为,我在家等你。这个家没有你,就不是家了。 现在,她是不是在等萧怀远? 也是,毕竟过去六年了。 你只是认识她一年。 萧怀远世家出生,他们自幼就认识。 而且你们还分开了六年,这六年是萧怀远陪在她身边。 也许,一开始,她只是对你一时兴起,后来她发现萧怀远才是她的选择。 也许…… 霍景渊感觉他的心沉到了深渊之底。 吴庆等了半天霍景渊没说话,他又问:“将军,你的东西?” “我刚想说,把我的东西重新收拾一下。算了,我自己收拾吧,你选二十名侍女过去公主府伺候。” 二十名,够不够。 从前公主府里有四十多名侍女,她还嫌不够。 二十名,怕是也不够用。可这乱世,一时半会儿也寻不到那么多人。 她那双手,比以前粗糙很多,以前握着的时候如羊脂玉,现在…… 可能是乱世,宫中裁减宫女。 她是公主,也不得不做一些粗活。 不过,也不至于吧! 霍景渊想不通,等以后再问吧。 “吴庆,你带二十名侍女过去,问问她够不够,不够再说。” “二十名还不够?” “领命!” 吴庆领命去了。 霍景渊靠在椅背上,案上还堆着一摞公文。他拿起一份,看了两眼,又放下。 脑子里全是慕容晚晴的影子。 遂安城,六年前车水马龙,繁花似锦。 虽他一路严令不得杀戮百姓,不得乱拆乱砸,可这是战争。 城门崩毁,血染街石。昔日繁华坊市,如今招牌倾颓,到处是残垣断壁,满目荒凉。 城里住的尽是皇亲贵族,死的死,伤的伤,所剩无几。朱楼绣户,俄顷尽成焦土。 风中腥气扑鼻,日色惨淡无光。 他攻破皇城那日,派人在宫中搜寻了两日,一直没有她的消息。 那段时日,他几乎未曾合眼。 他怕她死在乱军之中。 他怕这辈子再也见不到她。 本以为见到她,很多疑惑就能解开,可怎么事情越来越复杂。 以前,不用他说什么,她总会说,我的夫,我今天…… 现在,他不管问什么,她都是,你觉得呢? 霍景渊越想越烦躁:“我觉得,我觉得,我觉得个屁!” “霍廊……” 霍景渊忽然听到赵穗的声音从外面传来,他急忙躺下,翻过身,盖上被子。 赵穗没想到自己会惹了那么大的祸,她给霍景渊端来杯参茶,准备试探他的态度,没想到,他睡了。 她没说话,转身出去。 霍景渊闭着眼,先睡会吧。不然,赵穗又要呱噪了。 公主府。 “派二十个人来伺候我?”慕容晚晴听到这个消息很诧异。 霍景渊这是要干什么? 赵穗派来的还是他派来的。 吴庆带来的,应该是他派来的。 他这是要干什么? 慕容晚晴想了想说:“你跟他说,我不要。” 在冷宫待久了,自己习惯了,不需要那么多人伺候。 再说,二十个侍女,就有二十个人盯着,这个时候人多嘴杂,少些人好。 吴庆看看吴夫人,吴夫人温柔劝说:“姑娘,将军一片好心,你就收下吧。你若是不收,手下人回去也不好交差。” 吴庆点头,我娘不愧是姓温,说话真温柔,真会说话。 他急忙说:“对啊,公主,你要是不肯收下,我回去也不好交差。” “我不收。” 慕容晚晴不想多说,态度坚决。 吴庆不敢耽搁,急忙回去报告霍景渊。 吴庆回来的时候,霍景渊刚睡醒,脑子还是晕乎的。 听到吴庆说,慕容晚晴不要侍女,立刻清醒了。 “什么?”霍景渊猛然从卧榻上坐起来,“她为什么不要?” 吴庆一脸无辜:“属下不知。” 霍景渊真想立刻去问问,可问什么呢? 就算问了,她肯定还是摆着一张臭脸说,你觉得呢? 霍景渊想了想:“她不要就算!” 霍景渊说着,拿起笔。 吴庆接话:“那属下去把那二十名侍女再带回来。” “谁让你带回来了。” 霍景渊一边说,一边写:“你让那二十名侍女,让吴夫人分工,每天烧水三桶给孩子洗澡,打扫厨房,厨房务必保持整洁,灶台没灰尘,院子里早中晚个打扫一次……” 霍景渊把所有的事项都写在纸上,“你把这个教给她,跟她说,这些侍女不是伺候她的,是帮我看院子的。你告诉她,那院子是我的。” 吴庆点点头,拿着纸又回公主府。 吴庆来到公主府,先把纸交给慕容晚晴。 又跟吴夫人把霍景渊交代的事情重复了一遍。 翠儿暗笑,这那是在看管院子,这分明就是变着法让这些侍女替公主干活。 慕容晚晴看着纸上的条款,轻轻咬了咬唇,心想:这些事,他还记得。 都说他细心如发,这些东西他居然还记得。 吴庆见慕容晚晴没说话,吴夫人示意他赶紧走。 吴庆点点头,转身急忙回军营汇报。 他要是再不走,一会慕容晚晴又拒绝,他不是自找苦吃。 吴庆回到军营,告诉霍景渊:“将军,公主收下了。” 霍景渊笑着点头,这女人就要这样对付。 他搓了搓脸,让自己彻底清醒,说:“好了,现在,要干我们的大事了。我们的粮食被烧了,你要去做……” 霍景渊吩咐吴庆,他要做一件大事。 三天以后。 吴庆道:“将军,属下正要禀报粮食的事。这几日粮价当真涨了,而且附近村庄都已收不到粮食了,仿佛有人提前知晓咱们会缺粮一般。” 霍景渊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果然不出所料。 他问:“咱们的粮食还能撑多久?” “至少够吃一个月。” 霍景渊眼中闪过一丝寒光:“头三日,按平日军粮的一半发放。第四日、第五日,按三分之一发放。” 吴庆似懂非懂地望着霍景渊:“属下遵命。” 霍景渊挥了挥手,示意吴庆退下。 他觉得有些倦了,便躺在卧榻之上,从怀中掏出那两张纸条。 一张写着:北齐之犬,见一个杀一个。 一张写着:十日之内,必取霍景渊狗头。 霍景渊翻来覆去地看着这两张纸条,虽都是冲着他来的,字迹却不一样。 也不知是同伙,还是两路人马。 陈虎是不是这两路人马杀死的?不然,还有另外的敌人。 今日粮仓起火,乃是有人故意纵火。也不知这纵火之人,与之前的案子有无关联。 如今敌在暗处,他在明处。最好的法子,便是按兵不动,做好万全准备,以应来敌。 可他每次,也做好了被对手杀死的准备。毕竟,不到最后一刻,谁也不知结局如何。 他闭了闭眼,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慕容晚晴,若这十日之内,我当真死了,你会哭么? 你是不是一直盼着我死? 若…… 这念头一冒出来,他便坐不住了。 沉思片刻之后,他扬声喊道:“吴庆!” 第二十章 将军在上,公主在下 “我想死!” 霍景渊语气坚定,眼中透着一股执拗。 他唤吴庆时,吴庆正在处置军务。 闻声急急忙忙跑进来,不想进门头一句,便听见这话。 他愣了一下,心中暗道:将军方才还好端端的,怎的忽然想死? 难道是受了什么刺激,才有此念? 霍景渊见吴庆那副呆样,又道:“吴庆,你听见我说什么了么?” “嗯……啊……” 吴庆支支吾吾,不知所云。 霍景渊认真地看着他:“吴庆,我想死,你把我杀了。” 吴庆挠了挠头,一脸茫然,眼珠子却已转了十八个弯:“将军,末将知道,您爱护属下,一心想提拔末将做将军。可您也不必用自己死来成全末将啊!” 霍景渊嘴角浮起一丝看傻瓜般的笑意。 “吴庆,我先把你打个半死,我再死。” 吴庆下意识抱了抱自己:“将军,您要死便死,何必还要把末将打个半死?” “我死后,你把我的尸身送回公主府。” “哦!”吴庆恍然大悟,“原来将军不是为末将而死,是为公主而死。将军可是想与公主复合,公主不肯,将军便要为情自尽?” 吴庆的话,正中霍景渊心中隐痛。 复合? 恐怕她心里有萧怀远不愿意跟我复合! 这次回来,本想着把当年的误会解开,即便她不愿意跟我复合,要跟萧怀远,也要知道个明白。 可每次都是刚见面就吵架,话都说不了几句。 公主府那地方,像一块禁地,每次去,霍景渊都感觉自己不是像换个人,而是像着魔一样。 他所有说的话,做的事,都好像完全不受控制。 心魔! 可每次听到她问萧怀远,再想想自己这六年的日子。 实在是不得不气。 这几天,正好有军务脱不开身,先冷静冷静。 “将军?”吴庆见他没说话,“将军这是又在思念公主了。” 霍景渊抬眼看了看他,吴庆总是这个样子,时不时就会说一些让人哭笑不得的话。 吴庆是他的发小,是他最信任的兄弟。 他的事,吴庆件件皆知。 霍景渊拽了拽吴庆的耳朵:“吴庆,你不去编话本子,真是可惜了。这样罢,我给你一个编话本的机会,你定要好好编,好好写。” “编话本?”吴庆挠挠头,“编将军为何而死?” 霍景渊无语地摇了摇头:“吴庆,你再不认真听我说话,便军法处置。我跟你说,这几日……” 他刚说了几句,便听到士兵汇报:“赵穗将军求见。” 霍景渊还没说,赵穗人就进来了。 “霍廊,我认为这次纵火的事情,就是大骊人干的,有可能就是那个萧怀远。” 赵穗来之前便已想好,天干起火与人为纵火是两回事。 不管能不能查出来是她干的,她一口咬定是萧怀远便是。 这几天,她也好好布置了一下现场,拿出一些证明是萧怀远干的证据。 “萧怀远?”霍景渊眯起双眼,眼底情绪复杂,“你怎么证明是萧怀远干的?” “你跟我来。” 赵穗把霍景渊带到纵火现场的附近,指着地上一串马蹄印。 “萧怀远的马是南边的小马,北齐的马比大骊的大,马蹄印也大。这串马印跟我们的不一样,就是奸细的。” 她指着马蹄印:“这串印迹一直朝我们军营的方向去。” 霍景渊沉默,很显然,这脚印是刚刚走过的新痕迹,这个赵穗?他用怀疑的眼光扫了一下。再说,光凭一串马蹄印,也证明不了什么。 吴庆不屑:“我还以为找到什么。” “这就是重要的证据。”赵穗坚持。 霍景渊没说话,朝军营的方向走去。 他一边想着是萧怀远来了吗? 吴庆接话:“赵将军,你武功确实比我厉害,不过,一些事情,你可不一定比我厉害。 这马蹄印只能证明是小马,但不能证明是萧怀远的马。甚至,还有可能是北齐人故意用小马扰乱军心。” “你胡说什么!我们北齐人怎么会干这样的事。” “霍将军攻破遂安城,北齐王朝有支持他的,也有反对他的,难道不是反对他的那批人干的?” 赵穗沉默没说话。 “吴庆!”霍景渊吩咐,“传我命令,全城搜捕萧怀远。一有下落,即刻来报。” 此人,于公于私,越快找到越好。 找到之后,我定要跟他好好比试一番,看看谁厉害。 听说,他是乾明十二年的武状元,他当年也是武艺超群,独占鳌头。 霍景渊越想越兴奋,恨不得跟他立刻就比。 他下意识看向公主府的方向,我已经三天没看到她了。 去看看? 算了,去了也是吵架。 “吴庆,我营帐中有些话本,你替我搬回公主府。” 赵穗一听:“霍廊,你拿话本去公主府作甚?” “军营的话本太多了,放不下。” 吴庆小声嘀咕:“能不多吗?走到哪,只要听到有话本的店铺,非要去看看,看到好看的话本,不管多少钱直接买。” 赵穗不乐意:“霍廊,你要是觉得太多放不下,派人送到我营帐去。” “那我要是想看,是不是派人去你那拿回来?” 赵穗又沉默了。 吴庆低头偷笑。 霍景渊又在吴庆耳边嘀咕几句,吴庆点头。 赵穗心中不悦:“你们说什么,为什么不让我听见?” 吴庆没回答,转身离去。 霍景渊插开话题:“你要派人去北齐的话,问问,我上次说的重建遂安的建议,君上如何回应?” 赵穗一听更不乐意:“我觉得遂安城没什么好建的!他日这里只不过是北齐的一个小城。霍廊,我们还是应该考虑,如何继续南下,拿下整个大骊。” “要想南下,就要先找到萧怀远。赵将军,你还是多想想萧怀远的事吧。” 公主府。 慕容晚晴闲来无事,在院子里教孩子们读书认字。 这几日,心里总觉得空落落的。 说不上是什么滋味,只觉有些神情恍惚。 日子仍与从前一般,每日给孩子洗漱,教他们读书认字,晚间讲故事、哄睡觉。 她的日子比冷宫的时候好过很多。 这几天,她有种找回当公主的感觉。 粗活重活所有活都不用干。 霍景渊派来的侍女个个都精明能干,在吴夫人的管理下,公主府一切都井井有条。 在这个兵荒马乱的乱世,她还能过上这样的日子,以前的她简直不敢想。 忽然,吴庆带着一队士兵。 “公主,将军让我们把东西搬过来。” 慕容晚晴诧异:“他把什么东西搬过来?” 吴庆回答:“将军说,他拿过来的东西,公主要是喜欢可以借给公主一用。” 慕容晚晴更奇怪:“什么东西要借给我?” 她走过去一看,士兵们抬着几口箱子,吴庆打开,箱子里全是话本。 她第一眼就看到《将军在上,公主在下》 她拿起话本,心中忽然一紧,眼眶泛红,这话本,他是重新又买了一本吗? 还是只有书名一样。 第二十一章 这一去便不再回来 慕容晚晴拿着话本,来到书房,把架子上的那本拿起来,翻开,一页页对比。 第一页一样,第二页一样…… 她眼角渗出一颗晶莹的泪珠。 霍景渊,你这是什么意思? 大骊,乾明十五年,初夏。 她女扮男装在街上闲逛,逛着逛着来到一家话本铺子。 忽见一本话本,名曰《将军在上,公主在下》。 她心下疑惑:这话本写的什么?怎会取这般名字? 她正要买下,却发觉未带钱袋。 便对老板道:“老板,你替我留着,我明日来取。” 老板却道:“这位公子,这话本已被人买走了。” 慕容晚晴顿时恼了:“既然被人买走了,你为何还放在架上?” 老板道:“方才有事,还没来得及收起来。” 慕容晚晴也不知怎的,怒道:“被谁买走了?” 话音刚落,霍景渊便来了,道:“被我买走了。” 他看着慕容晚晴,认出是请他吃面的姑娘,赶紧从怀中掏出一百五十文钱,说:“多谢姑娘当日请我吃面。如今我已在兵部任职。这些钱,还与姑娘。” 慕容晚晴道:“正好。这些钱我不要你还了,你把这个话本让给我。” 霍景渊面露难色:“在下也想看这话本。若是旁人,在下定不相让。可既然是姑娘,便当报答姑娘的资助之恩。不过……” 他顿了顿:“一码归一码。你请我吃面的钱,我还给你。姑娘有了钱,再把话本的钱还我。” 慕容晚晴万没想到,就这样欠着、欠着,便变成了牵着、牵着…… 成亲之后,她最喜欢靠在他腿上。他一手牵着她的手,另一手拿着话本,读给她听。 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点沙哑。读到精彩处会停下来,低头看她。 她便催他:“然后呢?然后呢?” 他便笑了,继续往下读。 而这本《将军在上,公主在下》,便是他们最爱读的话本。 她总说:“等我有闲了,定要写一本《公主在上,将军在下》。” 他说:“其实,在上在下,都一样。” 然后他总会把她抱得更紧。 再然后,欠着变成牵着,牵着变成了连着…… 慕容晚晴爱不释手地看着它。 她已经很久没看话本了。 冷宫没话本。 再加上冷宫的日子很苦,她没时间,也没心情看话本。 现在虽然日子也不好过,但心境不一样。 她打开话本,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起来…… 这一读,三天又过去了。 军营。 吴庆趴在凳子上,正被人杖打。 “四十九、五十。” 霍景渊厉声道:“本将军命吴庆购买军粮,吴庆不仅未买回来,还私自克扣军粮。大战在即,吴庆扰乱军心,军法处置,打五十军棍,逐出军营。” 吴庆就这样被霍景渊扔出了军营。 他一边忍痛,一边骂骂咧咧:“霍景渊,你有什么了不起!老子也能打仗。终有一日,老子杀了你,做将军!” 他刚被扔出去不久,便有两名士兵过来寻他。 此二人正是先锋营的营长江干预副营长李茂。 营长江干道:“吴将军受苦了。” 李茂扶起他:“将军若不嫌弃,我等有事相商。” 吴庆一脸不耐烦:“有何事?” 江干道:“我等知晓将军受委屈了,我等想替将军出口气。” “哦?”吴庆声音上扬,“你们打算如何出气?” 霍景渊营帐。 霍景渊正在查看遂安城的地图,“阿嚏阿嚏!” 他连打好几个喷嚏。 “谁在骂我?” 他嘴角闪过一丝笑意。吴庆?萧怀远?慕容晚晴? 吴庆那厮应当不敢,应是后两者。 “将军,吴庆求见。” “进来。”霍景渊道。 吴庆拿着一张地图,诚恳地说:“吴庆知晓将军近日在研究遂安城的地图。这是属下亲自勘察所得,希望能将功补过。” 吴庆说着,往前走去。 江干与李茂正躲在营帐门口,探头张望。 吴庆走上前去,忽然从地图中掏出一把匕首,狠狠刺进霍景渊的胸口。 霍景渊下意识捂住胸口,鲜血自指缝间汩汩流出。 “吴庆……你……这个……卑鄙小人……” 吴庆猛地一推,霍景渊倒在地上,手指微微动了动。 吴庆走出营帐,高声喝道:“霍景渊已死!愿意归顺我的留下,不愿的便走!” 吴庆用一块白布盖在霍景渊的身上:“霍景渊,我跟了你一场,就把你送回公主府吧。” 公主府。 “尸身”停在大厅之中,覆着白布。 慕容晚晴立在门口,望着那块白布,整个人如被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泪水顺着眼角无声滑落。 这六年的等待里,她曾想过,霍景渊或许已另娶妻室,生儿育女。 她曾想过,再见他时,他或许对她视若无睹。 每当念及此处,她总安慰自己:只要他活着,便好。 如今他活着回来了。 虽是大骊的仇敌,可至少,他还是活生生的。 如今,他死了。 他就这样死在她面前。 六年前,他是将军,她也曾想过,他或许会战死沙场,马革裹尸。 可如今,她熬过了六年的等待。 她等了六年的男人,才相聚几日,话都不曾说上几句,他便又走了。这一走,便真的再也回不来了。 慕容晚晴泣不成声。 你日日问我,是不是盼着你死? 不是的。 我希望你好好活着。 早知如此,我便告诉你,念儿和渊儿都是你的孩子。 早知如此,我便跟你说,当年嫁给萧怀远是迫不得已,我从未爱过他,不过是为了保住腹中的孩子。 早知如此,几日之前,第一次与你重逢之时,我便该对你说,我好想你,我心里自始至终只有你一个。 可如今…… 说什么都迟了。 送霍景渊来的士兵道:“将军临终前吩咐,请姑娘亲自为他入殓。” 慕容晚晴再也撑不住了。 “霍景渊!你这个混蛋,你给我起来!”她厉声喊道,声音都在发颤,“我凭什么替你入殓!我知道你在装死!” 翠儿声音哽咽,握住她的手:“姑娘,霍驸马……将军当真走了……” 她自幼跟着慕容晚晴,慕容晚晴对霍景渊用情多深,她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那时她问:“公主,你为何喜欢这个人?论家世背景,他只是寒门,论相貌出众,他也只是一般,论学识他跟公主相比更是相差甚远。” 慕容晚晴说:“可他武艺高强啊!就算他武义一般,可我看到他就会笑。问卿何所好,唯此心已许,不可代之。” 翠儿微笑:“奴婢不太懂。不过,每次听你说起霍驸马的时候,感觉每个字都是甜的。” 慕容晚晴走到他身边,握住他的手。 她轻声说:“霍景渊,我找了你六年,这六年,不管我听到多少次,你死了的消息,我都不信。这一刻,我真的想跟你一起……” 忽然,她的手指一顿。 他的脉搏在跳。 第二十二章 你这个混蛋 慕容晚晴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慢慢替他号脉。 一下,两下,三下…… 那脉搏沉稳有力,一下一下地跳着,仿佛在嘲笑她方才落下的泪。 好啊! 霍景渊,你这个混蛋。 你装死吓唬我,你竟敢装死吓唬我。 怪不得让我亲自替你入殓,原来是怕旁人知晓你是假死。 她拭去眼角的泪,面上恢复了平静,转头问旁边的士兵:“霍将军是怎么死的?” 士兵答道:“是吴庆杀的。” 慕容晚晴一听,心中一笑,霍景渊定是假死。 “啊!”吴夫人在一旁大惊,“庆儿不会做这样的事,这其中定有误会。” 士兵语气很冲:“是我亲眼看见吴庆杀了霍将军。军中缺粮,将军命吴庆去征粮,他不仅没买到,还私扣军饷。将军打了他五十军棍,逐出军营,他便杀了将军。” 吴夫人连连摇头,喃喃道:“我的儿不会做这样的事,他不会的……” 慕容晚晴心头一沉。 他装死,必有他的道理,正如吴夫人所言,吴庆不会做这样的事,他们二人定有什么谋划。 不能坏了他们的事。 她呼出一口气:“夫人,吴庆是吴庆,您是您。您先下去歇息罢,旁的事,日后再说。” 吴夫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不知从何说起。 慕容晚晴走到她身边抚摸着她的后背:“放心吧,吴夫人,就算霍景渊真被吴庆杀死,他也不会怪吴庆,更不会怪您。” 吴夫人立刻反驳:“姑娘,我儿忠心耿耿,定然不会刺杀将军,你信我。” “我信你,你也信我!” 吴夫人愣住了,她没听到慕容晚晴说什么,但听出她话中有话。 慕容晚晴又说:“翠儿,你把孩子们带到东厢房去,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姑娘……”翠儿不愿走。 “去罢。” 翠儿带着孩子,望了望吴夫人:“咱们走罢,让姑娘在此处自己待会儿。” 她们走后,慕容晚晴又对守在门口的士兵道:“你们在外头守着便好,不必进来。入殓之前,我要与将军告别,你们都退出去。” 士兵们也体谅她的心情,纷纷退了出去。 门关上了。 大厅里只剩下她与霍景渊的“尸身”。 烛火跳动了几下,影子在墙上晃来晃去。 慕容晚晴蹲下身来,凑近他的脸,压低声音道:“霍景渊,你有种便别给我起来。 一直装,一直装,我看你能装到几时。 装死?你是不是一会儿还要诈尸?” 霍景渊装死本就不易,听了这话,差点绷不住笑出声来。 他咬紧后槽牙,拼命忍着。 不能笑!笑了便前功尽弃了。 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主动出击,这才是他做事的风格。 敌在暗,我在明,敌人随时可能偷袭。 最可怕的是,经过这几日巡查,他断定军中有奸细。奸细可能在军营,也可能在公主府。 他要一次将这些奸细全揪出来。 对方说了要取他性命,那若他先“死”了,会发生什么事? 所以他让吴庆演这出苦肉计。 吴庆守着军营,他来公主府,一石二鸟。 若能揪出奸细,再将萧怀远引来,便是最好的结果。 而且,他也想看看,自己死了,慕容晚晴面对自己尸体的时候会说什么。 结果,她很聪明。他什么信息都没得到,反被她骂了一顿。 想到此处,霍景渊忍不住在心里暗笑。 慕容晚晴,你这个暴躁的农妇。 我都死了,你还骂我。 你这脾气,也只有我敢娶你。 哦,不,还有萧怀远。 他会出现吗? 他会不会认为我死了,是最好的时机,然后带人来把她带走。 想到这里,他心头一紧。 趁萧怀远还没来,慕容晚晴又守着他,先睡一觉再说。 入夜,大厅里烛火通明。 霍景渊睡着睡着闻到一股火烟味。 慕容晚晴跪在他身旁,一边往火盆里烧纸,一边低声念叨:“霍景渊,做戏要做足。你要装死,我配合你,给你烧些纸钱。” 霍景渊忍着。 “霍景渊,我知道你一会儿要诈尸。放心,不管你怎样诈尸,都吓不到我。” 继续忍着。 “霍景渊,你什么脑子,竟想出这样的损招!” 你能不能少说两句! 他想说,可如今他一个字也不能说,只能装死。 “霍景渊!” 她正要再说,话音未落,窗外忽然一亮! 一支火箭破空而入,从她身侧擦过,“夺”的一声钉在柱子上,火舌瞬间窜起。 紧接着,第二支、第三支……如流星雨般纷纷落入院中。 “杀!” 外面传来震天的喊杀声,脚步声杂乱,兵器碰撞之声从四面八方涌来。 慕容晚晴猛地站起,转身望向门口。 “咚!” 一个黑衣人从屋顶跃下,落在她面前,一把攥住她的手腕。 “晚晴,是我!” 她甩开他的手,后退一步:“你是谁?” 黑衣人拉下蒙面布巾,露出半张脸。 “快跟我走!” 慕容晚晴瞳孔微缩。 萧怀远。 他终于来了。 比她料想的,来得还要快。 萧怀远又去拉她,她又退了一步。 萧怀远懊恼道:“你是不是还在怪我未将你从冷宫救出来?让你受苦了。” 冷宫? 霍景渊再次听见这个词,心下猛地一沉。 她竟真去冷宫住了? 为何? 萧怀远语气急切:“晚晴,此刻不是闹脾气的时候。外头我已安排妥当,快随我走!” 慕容晚晴退后两步,靠近了霍景渊。 萧怀远瞥了一眼白布覆着的“尸身”,压低声音:“霍景渊,你不是在全城搜捕我么?我来了!只可惜,你看不到了。” 他顿了顿,又道:“我本想与你痛痛快快打一场,你却死了,当真无用。” 他复又望向慕容晚晴:“晚晴,我知你放不下他,可他已死了。你留在此处,只会陪葬。快带着孩子跟我走!” 放不下我? 霍景渊心头猛然一震。 这话何意? 他这话是说,晴晴心里有我? “快走!”萧怀远又去拉慕容晚晴。 “谁也走不了。” 一个声音从慕容晚晴身后传来,冷如冬日的刀刃。 第二十三章 他杀了你的家人 白布猛地掀开,霍景渊从木板上坐起,翻身跃下,大步走到慕容晚晴面前,将她挡在身后。 萧怀远瞳孔骤缩:“你没死?” “死?”霍景渊望着他,嘴角微扬,眼底却无半分笑意,“不等到你死,我如何舍得死?” 慕容晚晴立在两个男人中间,连呼吸都停了。 该来的,终究来了。 萧怀远眼中透着寒气:“霍景渊!你竟诈死!” 霍景渊得意一笑:“兵不厌诈。” 萧怀远剑锋一挥,直指霍景渊:“你没死,更好。你若是死了,我倒有遗憾。你定要死在我手上!” “哼。”霍景渊冷哼一声,“谁死在谁手上,还未可知。” 他抬剑,剑锋直指萧怀远:“我那两个手下,可是你杀的?” “你定是我杀的!” 萧怀远说着,快步杀向霍景渊:“拿命来!” 霍景渊大步迎上,挥剑相敌。 “叮!” 双剑相击,火星四溅。 烛火被剑气扫灭大半,只剩墙角几根尚亮着,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如两头对峙的猛兽。 萧怀远用刀,一刀劈下去,地上起了一道长长的裂缝。 霍景渊用剑,一剑刺穿树干。 两人武功不相上下,一招比一招狠,绝不退让。 “你们……”慕容晚晴欲言又止,想说别打了,可她心里明白,这一战迟早要来。 霍景渊是大骊的仇人,萧怀远是大骊的将军。 二人有不共戴天之仇。 霍景渊是六年前的驸马,萧怀远是六年后的驸马。 情仇! 萧怀远刀锋一转,劈向霍景渊胸口。 霍景渊侧身避开,反手一剑削向其手腕。 萧怀远收刀格挡,刀剑再次相击,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之声。 霍景渊的剑压下去,萧怀远的刀被压低三分。 “萧怀远,那张‘十日之内必取我人头’的字条,可是你写的?” 萧怀远奋力撑起剑:“你这北齐走狗,我恨不得日日杀你!” 他瞥了一眼旁边的慕容晚晴:“晚晴,快走!我来救你!” 慕容晚晴心跳如擂鼓,掌心满是汗水。 她该不该走? 她是大骊的公主,萧怀远是将军,他来救她,她理应跟他走。 她是他的妻,他是她的夫,他来救她,她理应跟他走。 可霍景渊是她等了六年的人,她如何舍得离他而去? “来人!快将长公主带走!”萧怀远大喊。 话音未落,两名黑衣人跃至慕容晚晴身侧。 霍景渊见状,挥剑猛地向上推去。萧怀远支撑不住,倒退一步。 “谁也带不走她!” 慕容晚晴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咚、咚、咚,如有人在胸口擂鼓。 霍景渊大步跃至她身边,整个人挡在她面前。 他望着眼前这些黑衣人,虽只露出上半张脸,可他曾是大骊的将军,对大多数士兵都十分熟悉。 黑衣人们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 萧怀远冲到黑衣人前面,霍景渊的人也纷纷站到他身后。双方僵持不下。 霍景渊打得双眼泛红:“你们都是我曾经的战友,我不愿对你们下杀手。我只想跟萧怀远打,但你们要跟我作对,那就别怪我翻脸无情。” 他环顾四周:“所有人,把武器放下!” 无人动弹。 霍景渊又道:“我派来守公主府的人,都是大骊人。萧将军带来的人,也是大骊人。你们中间定有认识的,说不定还有亲兄弟。你们愿意这样自相残杀吗?” 慕容晚晴也不愿见此情景:“大家应当认得我是谁。我命令,所有人放下武器!” 黑衣人们纷纷后退,霍景渊的人也放松了警惕。 “晚晴!”萧怀远声音上扬,情绪激动,“你快过来,到我身边来!莫要被他迷惑!” 他咬着牙,一字一顿:“他如今不是大骊的将军,是叛国贼!是大骊的叛徒!” 这句话如一把刀,狠狠捅进慕容晚晴心里。 叛国贼。 是啊。 霍景渊如今是北齐的将军,是他带人灭了自己的国家。 霍景渊望着慕容晚晴,心中翻江倒海。 她会跟他走吗? 若她真要走…… 我该拦吗? 我…… 萧怀远趁霍景渊分神,一剑刺去。霍景渊来不及防备,手臂被划出一道口子。 慕容晚晴“啊”了一声,急忙挡在他面前:“你不能杀他。” “我为何不能杀他?他是叛国贼!”萧怀远知慕容晚晴心中有霍景渊。 可当他看见她挡在霍景渊身前的那一刻,整个人都不好了。 霍景渊眼眶泛红:“我不是叛国贼!无论我在何处,永远都是大骊的人!” 他的声音近乎咆哮。 “你是大骊人,为何还要带着北齐的人来灭国?” “我是为了保护大骊,才带兵来的!” “霍景渊,你连畜生都不如!狗尚知感恩主人,你带兵灭了大骊,还敢说是保护?” “我没有灭大骊!我灭的是皇族。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大骊百姓!而且,我之所以带北齐的兵来攻打大骊,是因为……” 他说着身子朝后,整个人完全挡在慕容晚晴面前。 他缓了口气:“从我踏入大骊那日起,未曾杀过一个百姓。如今天下大乱,一个婴儿只够换一壶酒,一个少女只值二百文钱,到处都在吃人肉、屠平民。你想让大骊的百姓沦为其他国家的盘中餐、锅中肉?” “晚晴!你听见了吗?他杀了你的家人。” 慕容晚晴轻轻闭上眼,心中说不出的难受。 “萧怀远,你看不清局势!”霍景渊说着,挥剑还击。 “你就是叛国贼!”萧怀远又望向慕容晚晴,“晚晴,快走!” “谁也走不了!”霍景渊心知,不管如何说,萧怀远都听不进去,铁了心要带走慕容晚晴。 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绝不能让他把人带走。 霍景渊招招紧逼,剑剑致命。 萧怀远步步后退,回击愈发吃力。 霍景渊觑准时机,一剑刺穿萧怀远衣袖,旋即剑锋回转,直逼其咽喉。 他心下盘算,只有将萧怀远拿下,方能断了他带走慕容晚晴的念头。 慕容晚晴以为霍景渊要杀萧怀远,冲上前去,拉住他的手:“莫要杀他!” 她转向萧怀远,急声道:“快走!” 萧怀远不甘地望了她一眼,今日看样子是带不走晚晴了。 霍景渊武功不低,再这样耗下去也没意思。 他咬牙喝道:“走!” 第二十四章 为什么没跟他走 霍景渊沉声道:“放他们走,不必追。” 他又对着撤退的黑衣人道:“大骊的兄弟们,我知道你们恨我。我说什么都是枉然。但我来此,不是要灭大骊,是要护大骊。若你们哪日愿意回来,与我一同守护大骊,随时恭候。” 慕容晚晴眼眶泛红,心中憋闷。 他说得对,他没有杀过一个百姓。 可他杀了她的家人。 “你刚才为什么没跟他一起走?”霍景渊声音冷冽。 他看出慕容晚晴不想跟萧怀远走,可他不知道为什么她不走。 慕容晚晴没有回答,只回头看向他臂上的伤口。 血是黑色的。 “你中毒了!”她顾不得多想,俯身下去,一口一口吸出毒血。 霍景渊望着她,只觉自己此刻不是手中了毒,而是脑子中了毒。 他又想问,是不是我拦着,你才没走? 可话到嘴边,终究说不出口。 慕容晚晴狠狠吸了几口,吐出黑血:“毒血吸尽了,随我进去敷药。” “不必。小伤罢了,过几日便好了。”他将手臂抽回,转身下令,“所有人加强守卫!一只蚊子也不许放进来!” 他望向萧怀远离去的方向,眯起双眼,暗暗立誓:萧怀远,我绝不会让你将晴晴带走。 是夜,墨一般浓黑。 萧怀远带着手下逃至安全之处。 “手下兄弟都回来了?”他问。 副将王猛答道:“俱已回返。只是今日未能救出公主与小世子、小公主,实在可惜。” 萧怀远摇了摇头:“不可惜!我剑上淬了毒,霍景渊中了毒,三日之内必毒发身亡。到那时,便是咱们反攻的良机。大家先歇息三日,三日后随我一同反攻。” 他望着公主府的方向,暗暗咬牙。 霍景渊,你为何不死在外头。 他攥紧拳头,心中发狠:霍景渊,你这狗贼,我定取你狗头。 哼! 三日后,我定来带走晚晴。 夜更深了。 慕容晚晴顺着霍景渊的目光望去,正是萧怀远离去的方向。 她垂下眼帘,又看了看他臂上的伤口。不知为何,总觉得那伤口有些蹊跷。 伤口上流出的血,说黑不黑,说红不红。 她心下疑惑,却总说不出哪里不对。 若是陈长今在便好了。 陈长今擅医亦擅毒,定能一眼看穿。 当初她们约定一同逃出,如今她被困在此处,也不知长今怎么样了。 “唉!”她想着,长叹一声,满是无奈。 “怎么?舍不得?”霍景渊以为她在牵挂萧怀远。 慕容晚晴白了他一眼:“看来那伤口当真无碍了。不然你哪来的力气说话?” “你巴不得我有事?” 慕容晚晴懒得搭理他,转身往东厢房方向走去。 霍景渊跟了上来,犹豫半天还是问了:“我拦着你才没走?” 慕容晚晴回头瞪他一眼,冷冷丢出一句话:“霍景渊,你这个混蛋。” 霍景渊想起方才萧怀远说的话。 “你是不是还在怪我未将你从冷宫救出来?让你受苦了。” “我知你放不下他。可他已死了。” 这话他听得清清楚楚,可他怎么就那么不信! 他想问,是不是因为你心里有我,放不下我,才没走的? 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你应该跟他走!” 慕容晚晴被他气得无言以对:“我没跟他走,你还不乐意了?那你叫他回来呀!” 霍景渊脸色一黑:“你这叫什么话?我的意思是,是,是……” 霍景渊其实想说,我想听你说,我不跟他走。 慕容晚晴白了霍景渊一眼:“我走不走,与你何干?” “自然与我有关。”霍景渊毫不迟疑。 “与你何干?”慕容晚晴反唇相讥,“你不是想拿我做饵,引他来么?如今他来了,你自己没本事抓住他,拿我撒什么气?” “我!”霍景渊被她堵得哑口无言。 他忽又想起方才他欲刺萧怀远时,慕容晚晴挡在他面前的情景。 “你是不是心里喜欢他?所以方才我要杀他时,你便拦着。” 慕容晚晴想起方才那一幕。 霍景渊的剑直逼萧怀远咽喉。 若他当真杀了萧怀远…… 她不敢想。 她不爱萧怀远,一丝一毫都不爱,可她也不愿霍景渊杀了他。 她想说,那他要杀你的时候,我也挡着,你怎么不说,而且,我是先替你挡着! 她想着很生气:“你这个没良心的混蛋!” “我没良心!你挡着,我没杀他,若是别人,我……” “你什么你!你是不是连我一起杀!”慕容晚晴双手插腰,“我不愿你杀他。你下次杀他,我还挡,你有本事连我一起杀!” 霍景渊心头一痛:“若他死了,你当如何?” “我怎知道?他又没死。” “我说若是……” “哪有那么多若是!” 慕容晚晴说着,已来到东厢房门口,正要进去看孩子。 前几日整理公主府时,她便决定带孩子们睡东厢房。翠儿仍住她的旧屋,吴夫人与她同住。 她正要推门,又回头警告霍景渊:“我要进去看我的儿女了,你那些不着边际的浑话,最好莫要再说。” “……”霍景渊撇了撇嘴,故意道,“他们是萧怀远的孩子?” “是我的孩子!” 东厢房里。 吴夫人和翠儿陪着两个孩子。 慕容渊和慕容念小声说:“妹妹,你说,他是我们的爹爹吗?” 慕容念回答:“我觉得是。” 慕容渊疑惑:“那娘亲为什么不告诉我们?” 慕容念想了想:“我感觉,爹爹和娘亲吵架了,所以娘亲才不说的。” 慕容渊恍然大悟:“对哈!吵架了,所以我们问娘亲,娘亲不说。” 慕容念说:“等下次,我们看到爹爹,我们问爹爹。爹爹肯定说是!” 慕容渊撅撅嘴:“爹爹真的来了。” 两个孩子正说着,慕容晚晴推开了东厢房的门。 翠儿见她安然回来,激动不已:“姑娘,你没事了?” 慕容晚晴在一边简单的说着霍景渊假死与刚才的经过。 慕容念和慕容渊见了霍景渊,欣喜,两个孩子脸上都是同一个表情,没想到霍景渊真的来了。 慕容念跑过去,水灵灵的眼睛里满是期盼:“你是我们的爹爹,对不对?” 她很期盼霍景渊说是。 慕容渊也不甘落后,跑过去,黑葡萄似的大眼睛眨巴眨巴:“你不是太监,你是我们的爹爹,对不对?” 第二十五章 他的孩子我感觉很亲 慕容晚晴一阵慌乱。 这两个小坏蛋,怎么跑去问他了。 她急忙打断:“渊儿,念儿,快过来。娘亲给你们洗澡,准备睡觉了。” 慕容念望了望慕容晚晴,又看了看霍景渊:“爹爹,你帮念儿洗澡好不好?” 她勾了勾手指,示意霍景渊蹲下。 霍景渊蹲了下来。慕容念奶声奶气地说:“娘亲洗澡好凶凶。” 霍景渊听了,笑了出来:“你娘的脾气,确实不怎么好。” 慕容晚晴反驳道:“霍景渊,你跟我的孩子说什么呢?” 霍景渊又说:“你瞧,你瞧,凶不凶?” 慕容念躲到霍景渊身后。 慕容渊点点头:“那爹爹,你要不要陪我们一起洗澡?” 霍景渊听得两个孩子的要求,微微一怔,竟有些不知所措。 慕容念见他不答,跑过来拉住他的中指,撒娇道:“爹爹,好不好?” 慕容渊也跟过来扯着他的手,嘟着嘴,眼底满是期盼。 霍景渊望望慕容渊,又望望慕容念。 这两个孩子生得真像。 他看着看着,心中忽然涌起一种异样的感觉,这两个孩子与他有几分相似。 这小女孩的鼻子、眼睛、眉毛,怎么生得与我一模一样。 小男孩的鼻子、嘴巴像慕容晚晴,可那双眼睛,那看人的神态,怎么跟我一样。特别是那双眼睛,就是自己缩小版的眼睛! 他越看越觉得蹊跷,越看越觉得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他下意识地看向慕容晚晴,却读不懂她脸上的神情。 那是慌张?还是别的什么? 慕容晚晴察觉到他投来的目光,也看不懂他脸上的神情。 她索性不多想,走过去拉住慕容念的手:“念儿,娘亲带你去洗澡。” 慕容念撅着小嘴,眼巴巴地望着霍景渊。 “我带她去罢。” “什么?”慕容晚晴声音惊讶地上扬,又追问一遍,“你说什么?” “我说,我、带、孩、子、去、洗、澡。” 慕容晚晴怔在原地,纵是打死她一万次,她也料不到霍景渊会说出这样的话。 “你为何要带孩子洗澡?” 霍景渊看看慕容渊,又看看慕容念。 他越看越觉得孩子讨人喜欢,有一种说不出的亲近感。 最重要的是,他觉得孩子们也很喜欢他。 虽然这两个孩子是萧怀远的,可他心中总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欢喜。 “农妇!你不觉得你问这个问题很奇怪吗?孩子刚才让我带他们去洗澡,我就带他去洗澡,这有什么问题吗?” 慕容晚晴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霍景渊的话没问题。 可她怎么就感觉这事情很奇怪呢! 霍景渊故意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道:“你说,若是萧怀远知道,他的孩子唤我爹爹,与我这般亲近,他会作何感想?” “你!”慕容晚晴被他气得胸口发闷,你这个混蛋,孩子是你的! 你应该问,要是萧怀远知道,你的孩子在你身边,你还觉得是他的孩子,会不会笑你! 不行,不能这样说! 慕容晚晴深吸一口气,“我怎知道?等他下次来的时候,你去问他便是。” “好啊。等他下次来时,我便告诉他,慕容晚晴会不会跟他走,我不知道,反正孩子不会跟他走。” 他顿了顿,又道:“然后,我再让孩子们当着他的面,唤我爹爹。” 霍景渊想着,嘴角得意地上扬:“你说,若是萧怀远知道,自己的孩子管大仇人叫爹爹,他心里该有多难受?” 他想着想着,“哈哈”大笑几声。 他又转头对吴夫人道:“夫人,劳烦在浴池中间加一道屏风,屏风两侧都放好水。” 吴夫人点点头:“老身这便去准备。” 霍景渊又抱起慕容渊和慕容念:“走,爹爹带你们洗澡去。” 慕容晚晴拦住他:“你一个大男人,怎好带女儿洗澡?” “我自有法子。”霍景渊故意学着她方才的口气,“与你何干?” “当然与我有关。那是我女儿!” 霍景渊见她那副模样,故意道:“你是不是也想让我帮你洗洗?要不,你也来?” 慕容晚晴脸一红:“霍景渊,你这个混蛋!” 霍景渊抱着孩子往浴池走去。 慕容晚晴跟了上去:“霍景渊,你别胡闹。你是男子!” 霍景渊没有答话。 他抱着两个孩子来到浴池,池中已添了一道屏风,是方才新加上的。 霍景渊抱着慕容念走到里侧,蹲下身来,认真地望着她。 “念儿,爹爹有个规矩。” 霍景渊说“爹爹”二字的时候,自己也愣住了。 他自己都没想到,他说的时候,那么顺口,那么自然。 “什么规矩?”慕容念眨巴着眼睛。 “男孩子归爹爹管,女孩子归娘亲管。因为女孩子是爹爹的小宝贝,不能让别人瞧见,爹爹也不行。” 慕容念似懂非懂:“那爹爹不看念儿,怎么帮念儿洗澡?” “爹爹可以陪着念儿洗澡,但不能看念儿洗澡。爹爹在屏风外面,给念儿讲故事。念儿自己洗,或者让娘亲帮你洗。爹爹保证,念儿洗多久,爹爹便讲多久的故事。” 慕容念欣喜:“爹爹也会讲故事?以前都是娘亲给我们讲故事。” 霍景渊说:“当然,爹爹也会讲!” 慕容念想了想,伸出小手:“那爹爹不能骗人。拉钩!” 霍景渊伸出手,与她拉了钩。 屏风外侧,慕容晚晴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听着他笨拙却认真的语气,那双握剑的手,正与女儿拉钩。 “爹爹保证,念儿洗多久,爹爹便讲多久的故事。” 她忽然想起,六年前他也说过类似的话……“晴晴,我守着你睡觉,你醒来第一眼便能瞧见我。” 一样的笨拙,一样的认真。 她鼻子一酸,低下头,眼眶有些湿润,手上的动作慢了下来。 原来,他想的是这个法子。 很快,屏风两侧的洗澡水都备好了。 慕容晚晴带着慕容念在屏风里侧洗,霍景渊带着慕容渊在外侧洗。 霍景渊拿着帕子给慕容渊擦手。 那只小手,肉嘟嘟的,掌心那块肉圆滚滚的。 他看看自己的手,又看看慕容渊的手,越看越觉得像。 他脑海中又浮起慕容念的面容,慕容念与慕容渊,一看便是一对兄妹。 慕容渊高一些,慕容念娇小一些。 这两个孩子,都是萧怀远的? 霍景渊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却说不清道不明。 第二十六章 她心里有他,还是我 “渊儿,你几岁了?”他问。 “我五岁了。娘说,我们是五龄萌主。” “你们?念儿也是五岁?”霍景渊有些惊讶,“渊儿,你和念儿一般大。” 慕容渊点点头:“我是哥哥,她是妹妹。” “五岁了。”霍景渊沉吟片刻,也就是说,她与萧怀远一成婚便有了。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酸涩。 “爹爹,你在想什么?”慕容渊抬起小手,触碰了一下他的鼻尖。 这个动作,让霍景渊恍然间仿佛看到了自己幼时的模样。 忽然,屏风另一侧传来慕容晚晴的声音。 “霍景渊,你给我儿子洗好了没有?我给女儿洗好了。” 慕容晚晴没听见回话,便给慕容念穿好衣裳,交给翠儿,又走到外侧来。只见慕容渊还在水中,霍景渊正握着他一只小手发呆。 她懒得理他,将慕容渊从水中抱起来,随便披了件大衣裳,转身便走。 这两个小家伙的嘴巴没守门的,会说什么,她无法控制,还是,三十六计走为上计! 霍景渊这才回过神来。 慕容晚晴已带着两个孩子走远了。 他心里忽然也觉着空落落的。 他忽然又想起萧怀远对慕容晚晴说的那句话。 “我知道你心里放不下他。” 霍景渊不由得嘴角微微上扬,望着慕容晚晴远去的背影。 这个女人心里,还是有我的。 萧怀远,你娶了一个心里装着别的男人的女人,而那个男人,还是你的死对头。 可他又看看空荡荡的浴池,情绪一下子低落下去。 这个女人,我给她两个孩子洗了澡,她走时连声招呼都不打。 霍景渊觉得有些无所事事,便用剩下的热水冲了个澡,顿觉清爽了不少。 他从浴池出来,望见慕容晚晴的房中仍闪着烛光。 他驻足片刻。 烛光灭了。 他心中也仿佛缺了一块。 他自问:这个女人,当真放不下我吗? 他不自觉地朝书房走去,方才洗过澡,有些犯困。 霍景渊靠在卧榻上,闭了闭眼。 慕容渊,慕容念。 两个孩子可爱的身影又浮现在他脑海里。 他想起几日之前,自己竟然对这两个孩子的念头动过杀念,不应该啊! 霍景渊,这应该是你这辈子最卑鄙的一瞬。 不管是谁的骨肉,他们都是晴晴的命。 大人的事是大人的事,孩子是无辜的。 既然这两个孩子这般喜欢他,从今日起,他定会对他们好,教他们许多东西。 爱屋及乌? 霍景渊也说不清自己是怎么想的,可他心中有一个强烈的念头,对这两个孩子好。 至于这念头里,有多少是对慕容晚晴的爱,又有多少是对萧怀远的恨,他分不清,也不愿分清。 很多事情糊里糊涂才是最好的结果。 他睁开眼,望着烛火,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 萧怀远,等你来找他们的时候,他们当着你的面唤我爹爹,你会作何感想? 那画面,想想倒也挺有意思。 认贼作父? 霍景渊嘴角勾起一丝自嘲的笑意。 这倒是一件极有意思的事。 许多话本不正是这般写的吗? 张三与李四有仇。 张三灭了李四满门,只留下一个孩子。 张三将那孩子带回去,当作亲生骨肉抚养。待孩子长大成人,是否要复仇,那便是另一回事了。 不管那孩子如何想,他都是养父。 生恩与养恩,孰轻孰重? 当初,慕容晚晴刚休了我,你便娶了她。这伤害虽重,也不过是一个男人的尊严受辱、一段情感的背叛。 可若我让你的孩子心甘情愿唤我爹爹,让你失去骨肉、家庭破碎,这样的痛苦…… 我若再寻个地方,把你的孩子藏起来,让你怎么都寻不到。 这岂不是对你最大的报复? 你说,你知道慕容晚晴心里一直放不下我。 这话,从慕容晚晴嘴里说出来,只有三分可信。 从你嘴里说出来,那就是有十分可信。 如此说来,你娶了她的人,也未曾娶到她的心。 一个心不在你身上的女人,娶了,也不过是具躯壳。 这般说来,萧怀远,这世上还有比你更可悲的人吗? 霍景渊越想越觉畅快。 他想着,又翻了个身,笑容却慢慢僵住了。 若她心里有我,为何见了我之后,待我那般冷淡、那般疏离? 慕容晚晴那臭脾气,比六年前更甚。 她这般对我,是不是已算好的了? 随即又自嘲地笑了笑。 或者,她心里既有萧怀远,又有我? 或者,她先是有我,然后又有萧怀远,我不在的时候,她就跟萧怀远在一起,我出现了,她就不跟萧怀远在一起了。 这样想来,萧怀远就是我的替身! 哈哈! 他笑着咳嗽了几声。 慕容晚晴,她此刻应当睡了吧? 霍景渊闭上眼,可脑海里全是她的影子,挥之不去。 东厢房。 慕容晚晴睡着睡着,忽觉浑身发冷。 她又添了一床被子,可仍是冷。 这股冷意不似天气寒凉,倒像是从血液里、骨头缝里渗出来的。 她正睡着,吴夫人忽然来了:“姑娘,你快去看看,将军不大好了。” 慕容晚晴猛地惊醒,顾不上披件衣裳便打开了门:“什么叫不大好了?” “半夜里,将军忽然发起烧来,浑身发抖。” 慕容晚晴跟着吴夫人来到书房。 霍景渊躺在床上,全身发抖。 慕容晚晴探了探他的额头,滚烫。莫非是伤口恶化了? 她看向他的伤口,边缘泛着一层淡淡的蓝色,上头还有一层薄霜。 “不好!”慕容晚晴手指猛地收紧,瞳孔微缩,“是‘冰封三日’!中此毒者,三日必死!” “啊!”吴夫人面色大变,“三日必死?姑娘,你快救救他!” “快给我取药箱来。” 慕容晚晴刚说到“药”字,吴夫人已转身奔去。 吴夫人很快回来,将药箱递给她。见她面色越来越凝重,担忧地问:“姑娘,这毒究竟有多厉害?” “冰封三日,是从北境寒潭中提炼的一种寒毒。” 她一边说,一边从药箱中翻出一排银针。 “中毒之后,伤口先流黑血,继而黑蓝之血。毒性一点点渗入血液,黑色渐成黑蓝,黑蓝转深蓝,深蓝变浅蓝……” 说到此处,慕容晚晴终于明白,她第二次看霍景渊伤口时,那股不对劲究竟是何物了。 是毒的颜色。 “颜色随毒性侵入人体,越来越淡。三日之内,毒行遍全身。中毒者如坠寒冰地狱,被活活冻死。” “啊!”吴夫人惊骇不已,“那……可还有救?” 慕容晚晴没有回答。她心里也没底。 她将银针刺入霍景渊手臂上几处穴位。 银针入体的瞬间,针尾迅速结出一层白霜。 “冷……好冷……”霍景渊嘴唇发颤。 第二十七章 世间最烈的药是纠缠 吴夫人望着那层白霜,心头一沉:“姑娘,我去烧几盆炭火,多弄几个暖炉来给将军。” 不多时,整个屋子暖如盛夏。 随着温度升高,霍景渊渐渐不再发抖。 慕容晚晴松了口气,总算将病情稳住了。 “夫人,你去歇息罢。我守着他。” “姑娘还是你去歇息罢,有什么事,我叫你。”吴夫人心疼慕容晚晴,也担忧霍景渊。 慕容晚晴微微一笑,被人照顾的感觉,真好。 “夫人,还是你去歇息罢。他此刻病情刚稳,正是紧要关头。我守着,你去歇着,明日再来换我,劳烦夫人明日给孩子们做早饭。” 吴夫人看看霍景渊,又看看慕容晚晴,终于点了头:“好。我明日给孩子做好早饭便来换你。” 慕容晚晴探了探他的额头,热度已不如方才那般烫了。 她又俯下身,小心地将他伤口边缘残留的毒液吸出,吐在帕子上。反复几次,直到血色转红,才直起身来。 她揉了揉眼睛,觉得眼皮沉得很。 她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不知不觉睡着了。 睡到半夜,慕容晚晴觉得浑身有种说不出的冷,冷得她难受极了。 她蜷缩着身子,心想应是睡觉时没盖被子的缘故。 她起身想找件披风,路过水盆时,余光扫到一张黑色的嘴唇。 她愣了一瞬,猛地凑近,那是她的脸。 嘴唇乌黑,如涂了一层墨。 中毒了。 她给他吸吮毒液时,毒素已渗入她体内。 她的手开始发抖,但很快攥紧了拳头。 不能慌。 “冷……冷……好冷……” 忽然,她听见霍景渊的喊声。 霍景渊嘴唇发颤,手在发抖,整个身子都在剧烈颤抖。 他觉得自己仿佛坠入一个巨大的冰窟之中。 那冰窟好大。 忽然,他望见前方有一个人影,那人仿佛是晴晴。 慕容晚晴急忙去探他的额头,又烫起来了。 刹那间,她心中乱成一团。 按理说,她已在为霍景渊排毒,伤口周边也已处理过了,他应当好转才是。 可事实恰恰相反,他抖得更厉害了。 “方才明明已经好了,怎么又严重了?” 霍景渊越抖越厉害。 慕容晚晴咬着牙:“萧怀远!你竟在剑上下这般狠的毒,下这般狠的死手!” 她双手握住霍景渊的手,不停地搓着,嘴里喊道:“霍景渊,你不能死!” 之前,慕容晚晴见霍景渊“死”的时候,整个人都懵了,那不过是假死。 这一次,她不知道,霍景渊会不会真的死。 霍景渊,若你死了,我怎么办? 我和孩子怎么办? 慕容晚晴心急如焚,她能用得上的法子都已试过了。 怎么办,怎么办? 忽然,她望见霍景渊脖颈上浮现出一朵如冰霜般的霜花。 糟了。 毒越发深了。 陈长今说过,冰封三日,先侵入皮肤,皮肤上会出现蓝色霜花。 啪! 一颗豆大的泪珠从眼角滚落,毫无征兆地砸下来,落在霍景渊苍白的脸上。 “霍景渊,你不能死啊!” 她咬住嘴唇,想把泪憋回去,可越憋越凶,一颗又一颗泪水如断了线的珠子,滴滴答答落个不停。 她深吸一口气,冷静,冷静…… 哭是最没用的。 陈长今又不在。 陈长今! 莫急,想想,陈长今之前说过什么。 她擦干眼泪,闭上眼,脑海中拼命搜寻陈长今说过的每一句话。 冰封三日,是极寒之毒。中毒者,三日必死。 此毒,几乎无药可解。 慕容晚晴想到此处,脑子“嗡”的一下。 无解! 霍景渊,那你是不是……真的会死? 她望着他颈间那朵霜花,身子不自主地颤了颤,一股刺骨寒意从骨髓里往外钻。 “霍景渊,我也中毒了。” 她的牙关开始打架。 “好冷。”慕容晚晴抱住双臂,眼前渐渐模糊,恍惚间似置身于茫茫雪原,四野白茫茫一片,只她一人在风雪中独行。 “霍景渊,你在何处?”她在雪地里高声呼喊。 四下无人应答。 她猛地摇头,竭力让自己清醒:“不成,我不能……我要救霍景渊。” 她闭上眼,拼命回想。 陈长今说过,世间万物,看似无解者,皆有解。阴克阳,阳克阴,阴阳相合,便是解毒之法。 寒为冰冷之物,当以炙热之物解之。何为炙热之物? 炭火? 她望着屋中熊熊燃烧的炭火。 霍景渊在那巨大的冰窟中,正朝着一个人影走去。风大雪急,他看不清,只能竭力睁眼。 “晴晴!”他终于看清了,是慕容晚晴,心中大喜,一把将她拥入怀中…… 慕容晚晴正思索解毒之法,可她越想努力,毒便发作得越快。 她只觉自己立于冰天雪地之中,四周白茫茫一片,她孤独地寻觅着:“霍景渊,你在哪里?” 而此刻,屋中的霍景渊忽然睁开眼,他浑身发抖,目光涣散,却本能地朝她的方向伸出手去,一把将她拽入怀中。 慕容晚晴忽觉一股大力从身后袭来,整个人跌入一个巨大的冰窟。 可坠入之后,她非但没有觉着冷,反倒有一阵暖意涌来。 此刻,屋中。 霍景渊正从身后抱住慕容晚晴,咬着她的脖颈。 他双手箍住她的腰,将她整个人揽在怀中。 慕容晚晴只觉一股热气从耳中窜入,融入四肢百骸。 “晴晴,莫要嫁给旁人。” 慕容晚晴转过身来,抱住他:“我没有嫁给旁人,没有……” 霍景渊摇了摇头,定睛看去,眼前这个女人,正是他朝思暮想的慕容晚晴。 他的晴晴。 慕容晚晴也看清了,是她等了六年的霍景渊。 她摇摇头,冰窟消失了,眼前是熟悉的房间。 可下一刻,又回到了冰窟之中,冷得彻骨。 “渊,我冷……” 霍景渊紧紧闭上眼,再睁开时,慕容晚晴正躺在他怀中,他听见她喊冷。 忽而,他又觉着自己身在冰窟之中。 可怀中的慕容晚晴,是真实的。 他闻到了她身上的气息。 “晴晴,莫怕。我在,不会让你冷的。我把衣裳都给你穿……”霍景渊说着,便要脱下自己的衣裳。 她没有说话,只将脸埋进他的颈窝。 他抱着她,干裂的唇落在她脸上、唇上…… “晴晴,我好想你,好想。” 她也抱着他,吻着他的额头、脸颊…… “我也好想你。” 两个在冰窟中挣扎的人,终于抱成了一团火。 蓝色的纹路在两人皮肤上蔓延,又一点一点地消退。 如冰雪消融,如春回大地。 陈长今曾说过:“世间万物,看似无解者,皆有解。” 冰封三日之毒,遇热血则融,遇至亲则解。所谓至亲,不唯血脉,更在真心。 有解! 她忽然猛地睁开眼。 寒毒。 炙热之物。 她的目光落在霍景渊滚烫的额头上,望着他因高烧而泛红的面庞,手指慢慢攥紧了他的衣襟。 原来世间最烈的药,不是草药银针,而是彼此纠缠的体温与心跳。 第二十八章 昨夜算不算乱动 晨光自窗隙间漏入,细碎如金。 霍景渊缓缓睁开眼,周身刺骨的寒痛已全然消退,唯余一丝燥热过后的余温。 尤其是胸口,暖意融融。 他觉着手臂有些发麻,欲动一动,却发现慕容晚晴正躺在他怀中,脸贴着他胸口,睫毛微微颤动。 他嘴角浮起一抹温暖的笑意,这般感觉,真好。 嗯? 片刻之后,他眉头微微一蹙。 她怎会在我怀里? 昨夜? 他记得自己睡下时是一个人的,怎的醒来便多了一个? 他觉得冷,便去睡了。 之后发生了什么? 霍景渊回想昨夜的事。 他仿佛在一个巨大的冰窟中走着,在找寻什么。 然后,遇见了慕容晚晴,她说她冷…… 他将她拥入怀中,好像她一直在喊冷,好像他咬了她的脖颈,好像他们一次又一次…… 零零碎碎的画面在脑海中闪现。 他记不真切了。 他低头一看,她的颈上有一个大大的红印。 他的脸一下子烧了起来,昨夜缠绵的画面又浮现在眼前,他身子不自觉地动了动。 这一动,便将熟睡的慕容晚晴惊醒了。 她烦躁地睁开眼,她最厌恶睡着时被人吵醒。 她刚睁开眼,便望见霍景渊厚实的胸膛,上头布着深深浅浅的抓痕。 她的脸猛然红了,直红到耳根。 昨夜,他一直咬她。她被咬得又疼又痒,情动之时,便伸手抓他,指甲划进他的肉里。 他们抱着,咬着,做着…… 起初她是迷糊的,后来便清醒了。 他口中一直含糊地念着:“晴晴莫怕,不冷……”还有一些零碎的、她听不清的话。 她就这样一直窝在他怀中,任他折腾。 而他体内的寒气,也渐渐褪去。 她记不太清两人折腾了多久,只觉着快到天亮时,他身上的寒意才完全退去。 她又瞧了瞧他的伤口,已有愈合之势。 她这才放心地睡下。 刚睡下不久,便被他吵醒了。 “农妇!既然醒了便把我胳膊还给我。” 慕容晚晴挪了挪身子,霍景渊的胳膊上、颈上,也都有红痕。 她脸上的红晕又深了几分。 他望着她露在外头的肩头,瞧着她脸上泛起的红晕,喉结微微滚动,抿了抿唇。 昨夜的感觉若有似无,此刻回想起来,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过。 此刻,她在眼前晃动,这感觉,真是又好又不好。 空气安静了一瞬。 胳膊! 慕容晚晴猛然回过神,他的伤口如何了? 她抓起他的胳膊,端详着伤口,又轻轻挤了挤,渗出的血是红的。 “怎么?伤口愈合了,你不满意,还要把它弄裂开?” 慕容晚晴没搭理他,又看了看他的脖颈,昨夜那朵霜花已消失无踪。 她长长松了口气:“瞧你这模样,毒应当是解了。” “嗯。”霍景渊轻应一声,“我昨夜中毒了?什么毒?” “冰封三日。” “哦?”霍景渊闻言,脸上闪过一丝后怕,他知晓这毒有多厉害。 “听说此毒无药可解。”他故意又道,“那你是如何替我解的?” 他望着二人身上的痕迹,心中早已明白解毒之法。 “烦人!”她瞪着他,“霍景渊,你知不知道,此刻我想揍你一顿。” 霍景渊抿嘴笑了:“打我作甚?” “你烦。昨日让你好好处理伤口,你不听,差点丢了性命!” “那你为何要救我?” “因为你是混蛋。” 慕容晚晴懒得再理他,欲要起身,却发现衣裳已被自己丢在地上。此刻她身上未着寸缕,一掀被便全露了。 霍景渊瞧着她这副模样,又笑了。 他起身去给她拿衣裳。 慕容晚晴瞪着他:“衣裳掉在地上,脏了,还如何穿?” 霍景渊这才反应过来!这个暴躁的农妇有洁癖,掉在地上的东西非得洗过不可。 “你平日脱了衣裳睡觉,不都叠好放好的么?昨夜怎的扔在地上了?” “霍景渊,你烦不烦?昨夜那是解毒。”她打断他,脸别过去,“我是大夫,你是病人。你莫要多想!” 他笑了笑:“我可不曾多想。” “那你笑什么?” “笑你。” “笑我什么?” 霍景渊低头看着身上的抓痕:“笑你解毒的模样,像是要将我生吞了。” 她的脸直红到耳根:“霍景渊!混蛋!你胡说什么?” “对,我是胡说。昨夜我中了毒,迷迷糊糊,什么都不记得了……”霍景渊故作疑惑之状,“仿佛什么也未曾发生。” “嗯,什么也未曾发生。” 二人对视一眼,同时别过脸去。 霍景渊起身道:“你在床上待着,我出去让翠儿给你拿套干净的衣裳。” “混蛋。你的毒刚好,我还不确定是否痊愈。你这几日莫要乱动,小心毒发。” 霍景渊回过头来:“昨夜那般,可算乱动?” “混账!”慕容晚晴懒得理他,径直钻进被子里。 昨夜…… 她的脸又红了。 “你捂着被子作甚?” 她捂着被子道:“我昨夜没睡好,要好好睡一觉。莫烦我,快滚。” 霍景渊回头望着裹在被子里的她,嘴角微扬:“暴躁的农妇。” 他穿好衣裳,又望了一眼蜷在被子里的慕容晚晴,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脾气大。 又暴躁。 还不讲道理。 霍景渊转身出门,本想让翠儿给她拿套衣裳,想了想,还是自己去了。 他记得,她最爱穿那条红色芙蓉裙,裙是极淡的绯色,恰似晨露中初绽的芙蓉花瓣,薄薄地晕开一层柔红。裙腰高束,盈盈一握,将她的身姿衬得如杨柳扶风。 他喜欢看她穿那条裙子,她也喜欢穿。 霍景渊到东厢房取了裙子,本只想拿芙蓉裙,却又瞧见了那条紫色绛纱复裙。 这条裙子,她穿起来也好看,裙料轻软,透而不露。阳光下,颜色忽深忽浅,忽而如颊上胭脂,忽而又淡成了天边云霞。 她喜欢哪件? 霍景渊索性两条都拿了,让她自己挑。 他刚回到书房,便听见她细微的鼾声。 每次她太累的时候,都会发出这样隐隐约约、起起伏伏的鼾声,甚是可爱。 霍景渊眉眼舒展开来,这家伙,六年了,还是这般模样。 你占了书房,我该去何处? 他从架上取下一卷话本,坐在桌前。 窗外,桂树的叶子沙沙作响。 他时而看看话本,时而望望熟睡的她。 他已经许久不曾看她睡觉了。 他记得,她最大的喜好便是睡觉。 他还记得,她说:“霍景渊,你守着我睡觉,我要一醒来睁开眼便瞧见你。” 霍景渊说:“好。” 他以为她只是随口一说。 后来才发现,她是认真的。 每次他守着她睡觉,她醒来第一件事便是找他。找着了便笑,找不着便一直找。 他本以为,她只如自己一般,睡一会儿便起了。 谁知,她常常一睡便到下午,甚至一整天。 霍景渊望着床上酣睡的她,眉角又弯了。 第二十九章 这个故事只能给她讲 慕容晚晴这一觉睡得极好,极沉。 醒来时,阳光已照到床头。 她睁开眼,第一眼便望见了霍景渊。 他坐在桌前,手中握着话本,眼睛却望着她。 四目相对。 她愣了一下,脑子还迷迷糊糊的。 她没想到,醒来第一眼瞧见的竟是霍景渊。 刹那,她感觉又回到了从前。 她笑了,带着几分意外的惊喜。 霍景渊见她笑了,也跟着笑了,柔声道:“你醒了。” “嗯。”她望了一眼窗外,阳光明媚,“什么时辰了?” “快午时了。” 慕容晚晴撑起脑袋,看着霍景渊:“你坐在这里做什么?” “晴……你是不是傻了?这是我的书房,我不在此处,该在何处?” 慕容晚晴这才想起来,这里是他的书房。 她睡得有些迷糊了。 她缓了缓,又问:“你一直坐在这里?” “嗯。” 她望着他,心里暖暖的,嘴上却说:“你毒才解,不好好躺着,坐在这里做什么?” “等你醒。” “等我醒?”慕容晚晴声音微微上扬,万没想到他会这般说。 从前,他们在一起的时候,他也是这样坐在她身边,看看兵书,看看话本,等她醒来。 她醒来之后,便跳到他怀里去。 或者,他便会躺到她身边来,一同看话本,一同看兵书。 如今…… 霍景渊见她不语,便道:“我给你拿了两套衣裳,你瞧瞧,想穿哪套?” 慕容晚晴望着架子上的衣裳,红色芙蓉裙,紫色绛纱复裙。 两套都是她喜欢的。 她望着衣裳,心中情绪翻涌,他还记得我喜欢什么颜色的衣裳。 霍景渊见她迟迟未动,以为是自己在此处,她不方便换。 “我出去,叫翠儿进来伺候你换衣裳。” 说罢,他便走了出去。 霍景渊立在门口,心中猜想:她会穿哪件? 翠儿很快便来了,在门上敲了三下:“姑娘,奴婢进来了。” 虽然大家都知道慕容晚晴才是公主,可为了避嫌,人多眼杂,慕容晚晴定了规矩,只有二人单独在一起时,翠儿才能唤她公主;平日里,只称姑娘。 门开了。 慕容晚晴已换好衣裳。 霍景渊怔了一下,目光定在她身上,再也移不开。 她立在门口,裙裾静静垂落,如一朵合拢的睡莲。 她迈步向前,那裙便舒展开来,绯红的波浪自腰间倾泻至地面,拖出一段柔美的弧线。 翠儿惊呼:“公……姑娘,您真是太美了!奴婢许久不曾见您穿这条裙子了。” 她端详着,又道:“奴婢记得,这条裙子是您与霍……” 她猛地咬住嘴唇,偷瞄了霍景渊一眼,声音低了下去,“是您成亲那年特意选的!这么多年过去了,这裙子瞧起来竟像新的一般。” 慕容晚晴也很疑惑:“这裙子我从前最爱穿,因为……” 她想说,霍景渊喜欢看我穿这条裙子。 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我已穿过许多次了,今日瞧瞧,竟如新的一样。奇怪……” 霍景渊得意地抿嘴笑了。 “娘亲,你真好看!”慕容念跑了过来。 慕容晚晴没留意女儿何时跑了过来。 慕容渊也跑过来,奔到霍景渊身边:“爹爹,昨夜你是不是跟娘亲一同睡的?是不是娘亲也要你给她讲故事?” 慕容晚晴的脸一下子红了。 霍景渊“哈哈”大笑,看了看慕容晚晴,故意拖长了声音:“是!娘亲也喜欢爹爹给她讲故事。” 慕容晚晴想起昨夜的事,脸上更红了,霍景渊竟还用这般口气跟孩子说。 慕容渊不知霍景渊话中有话,仰着脸道:“爹爹,渊儿也要听。” 霍景渊嘴角一弯,故意拖长声音:“那可不成!那个故事,只讲给娘亲听。” “霍景渊,你个混蛋!” “你怎么又骂我?” “我不骂你,骂谁?” 正在此时,一个浑身是血的士兵冲进来禀报:“将军,吴将军受了重伤,请将军速回军营主持大局!” “吴庆受伤了?”霍景渊将慕容渊放下,看向慕容晚晴,紧紧拉住她的手。 慕容晚晴被他抓得生疼,想挣脱,他却攥得更紧。 “吴夫人,翠儿,好生照顾孩子。” “公主府所有人,加强戒备!” 霍景渊一边吩咐,一边拉着慕容晚晴往门外走。 二人来到门口,霍景渊拉过一匹马,先将慕容晚晴抱上马背,随即翻身跃上。他的手臂环过她的腰,勒紧缰绳,将她整个人圈在怀中。 慕容晚晴疑惑道:“你去军营,带我去做什么?” 霍景渊被问住了。 萧怀远走了。 可他不知萧怀远会不会再杀回来。 若是杀回来,他不知慕容晚晴会否跟他走? 又或者,慕容晚晴自己不愿走,却被强行带走。 不管何种情形,他都不愿慕容晚晴跟萧怀远走。 慕容晚晴见他不说话,又问:“你去军营,我不去。” 她挣扎着。 “农妇!莫动。” 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低得像风:“带你去瞧瞧,我是怎么死的。” 霍景渊知道,即将有一场大战。 他之所以诈死,便是为了引敌上钩。 他不知道这一去,是生是死。 这一刻,他没有多想。 他只愿慕容晚晴在自己身边。 即便她眼睁睁看着他死,他也不愿她跟别的男人走。 慕容晚晴愣住了。 她转过头想看他,他的下巴却搁在她肩头,不让她回头。 她只能看见他的侧脸。 她昨日刚体会过他如果真的死了,她是什么感觉,她可不想再经历一次了。 “我何时盼着你死了?” 慕容晚晴说着,下意识握紧了他的手。 他忽然有种触电般的感觉,脸一下子红了。 霍景渊心中得意,她到底还是不愿我死。 嘴上却硬邦邦地道:“你不盼着我死,那晚为何给我烧纸?” “你没听过一句话么?‘本人已死,有事烧纸’。你让我替你入殓,不就是让我替你守着尸身,怕旁人知晓你是假死么?” 霍景渊笑了,慕容晚晴确实聪明。 “那你为何要烧纸?守着尸身便够了。” “做戏要做足,光守着多假,烧些纸才真。烧了纸,旁人才以为你是真死了。” 霍景渊听罢,嘴角浮起一丝苦笑,这话倒是一点不错。 “那你烧纸便烧纸,怎的边烧边说什么?” “我给你烧纸,总得哭罢?我明知你是假死,如何哭得出来?不笑便算好了。” 霍景渊心头一紧:“那若我真死了,你会哭,还是会笑?” 第三十章 她真是怕了 “啊!”霍景渊大叫一声。 慕容晚晴狠狠咬了他的胳膊。 霍景渊吃痛:“你咬我做什么?” “疼?” “我咬你一口,你便知道了。” “那你还敢死吗?” 霍景渊愣住了,心中如潮水翻涌。 他敢死吗? 他有资格选择生死? 他这等每日在刀尖上舔血之人,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 每一次迎战,哪怕只是一场小小的交锋,霍景渊都会提前做好赴死的准备。 他从未想过敢不敢,更不曾想过,慕容晚晴会这般问他,而他竟被她狠狠咬了一大口。 慕容晚晴咬得极用力,咬得他生疼。 慕容晚晴见他不语,又道:“霍景渊,你这个混蛋!我告诉你,我这人爱哭。路边的小猫小狗死了,我都会哭。” “你说谁是小猫小狗?” “你才不是小猫,也不是小狗。你是混蛋!” 她说着,又抓起霍景渊另一只胳膊,狠狠咬了一大口:“你这个混蛋,我告诉你,你死了,我不会哭。我可没眼泪给你流!” 若他死了。 这个问题,在这六年里,她问过自己无数次。 每次问自己这个问题时,泪水便湿透了枕巾。 她不想回答。 她怕。 她真怕他死了。 她昨夜刚刚体会过,若他死了,她该如何。 那种不是“假如他死了”,而是“他真的死了”、“亲眼看到他死了”的感觉。 她再也不想经历了! 这样的感觉,不是简单说几句如果,假如,若是…… 不真正的体会过,经历过,永远不知道,看到心爱的人死在自己面前的痛苦是怎样! 霍景渊不知这是慕容晚晴正在敏感时期,她真是经不起“他死了”这几个字。 他如今竟问出这样的话,真把她气得够呛。 “霍景渊,我告诉你,你这辈子只有一种死法,便是被我咬死!我没把你咬死,你就不能死!” 霍景渊嘴角浮起得意的笑。 霍景渊想着,笑意更深了:“你属狗的么?还要把我咬死?” 慕容晚晴反驳:“你才是狗!” “暴躁的农妇。” “你是暴躁的混蛋。” 霍景渊望着前方,天色极美。他怀中的人,更美。 不管她嘴上怎么说,萧怀远说过,她心里放不下我。 女人的喜欢,连她自己都未必肯认;情敌的喜欢,却从不遮掩。想知道她爱谁,别问她,去问那个恨你的人。他对你的恨越深,便证明你爱的人对你的爱越深。 “农妇,坐好。吴庆重伤,耽误不得。”霍景渊只觉得心中豁然开朗了许多。 “你还没说,带我去军营做什么?” “吴庆受了伤,军营里还有许多士兵受了伤。你过去不是经常给士兵治疗吗?你去给士兵治伤。” 慕容晚晴恍然大悟:“嗯,这倒确实该去。” 霍景渊暗暗佩服自己的脑子,这般时刻,竟还能想出这样的法子。 他双腿狠狠夹了夹马腹,催马加鞭,往军营疾驰而去。 快到军营时,他便又停下了。 赵穗在军营,不能让她知道晴晴的身份。 一会去到军营,直接把晴晴带到吴庆的营帐,然后再想办法把赵穗支开。 对! 霍景渊想着点点头,就这样办! 军营门口。 赵穗已有多日不曾见到霍景渊了。 她已经派人去公主府通知他吴庆重伤,她料定霍景渊不久会来,她特意在大营门口来回踱步,翘首以盼。 赵穗乃北齐女将,北齐皇上名义上遣她协助霍景渊,实则暗含监视之意。 她自恃貌美,一心想攀上霍景渊这棵大树,只可惜霍景渊从不曾拿正眼瞧她。 她知道霍景渊“诈死”去了公主府,心中甚是痒痒,很想去瞧瞧。可她也明白,霍景渊正布着一盘大棋,若坏了他的大事,她纵有一百个胆子也赔不起。 她低头看了看臂上新裹的纱布,那是方才与敌人拼杀时挨的一刀。 她咬了咬唇,手指捏住纱布一角,猛地往下扯了扯。鲜血渗出,染红了新敷的药,又透出纱布。 她满意地勾了勾嘴角,等着霍景渊问起。 她正想着,忽见霍景渊与慕容晚晴成双成对地骑马而来。 这一刻,她只觉心中也被霍景渊狠狠砍了一刀。 霍景渊骑在马上,远远就看到赵穗。 她在那干甚! 霍景渊烦躁皱眉。 以不变应万变吧! 霍景渊勒住马,环顾军营。 营中一片狼藉,显然经历了一场恶战。 他看了一眼赵穗,并未瞧见她臂上的伤,开口便问:“吴庆如何了?他受了重伤?” “吴庆……”赵穗的目光却落在慕容晚晴身上。霍景渊带个农妇来军营做什么? 她不由得盯紧了慕容晚晴,脑海中浮现出翠儿的模样,心中醋意翻涌。 难不成这个农妇也要跟我抢将军? “他可是在营帐中?”霍景渊说着,径直朝吴庆的营帐走去,丢下一脸茫然的赵穗。 慕容晚晴跟在后头。 吴庆躺在营帐中,浑身滚烫。 慕容晚晴先检查他的伤口,肃然道:“伤口发炎了,加之疲劳过度,故而昏迷。” 霍景渊眉头紧锁:“可有性命之忧?” “没有。”慕容晚晴说着,瞪了霍景渊一眼,“你让我来治伤,怎的不把药箱带上?” 霍景渊面上有些挂不住,道:“军营里有。来人,取药箱来。 “你们都出去罢,我需要安静替他诊治,派人守着便是。” 霍景渊走出营帐,赵穗正在门口。 他正要找理由把她支开,询问:“发生了何事?” 赵穗答道:“昨夜,吴将军请将士们用饭。席间,便将江干、李茂等人拿下了。将军说,知道他们是奸细。若肯忠心归顺,定当既往不咎。” 军中分北齐士兵与大骊归顺之士,两边素来不和。 江干骂吴将军是北齐的狗,忘了祖宗。他以为吴将军与自己一样,杀了霍将军,谁知吴将军也是北齐的狗。吴将军说,你们既然不愿归顺,便自谋生路去罢。 正说着,忽然来了一伙山贼,抢夺粮草,吴将军带我等奋力血战。江干、李茂等人便趁乱逃了。我等拼死抵抗,方才打退山贼,只是不少粮草被他们劫去了。” “山贼?”霍景渊心下疑惑,他在大骊时,未曾听说附近山头有山贼。军队驻扎之后,也不曾听闻。 慕容康昏庸无道,活不下去的百姓常占山为王。这些人抢夺粮草,许是活不下去了罢。 可怎的偏偏这般巧,今日来袭? 而且能将吴庆打成重伤!吴庆功夫不弱,能将他伤成这般模样的,断非寻常山贼。 那又是怎么回事? 第三十一章 他比你好一百倍 霍景渊走出营帐,回头望了一眼远处的山峦。 月色下,山影如兽脊起伏,什么也看不分明。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却说不上来。 “兄弟们死伤如何?” “无人阵亡,但有十数个兄弟受了伤。” 霍景渊点点头:“大家受苦了。” “我去看看兄弟们的伤势,你带一队人先去附近的山脉巡视一番,看看有什么线索。” 赵穗故意把胳膊在他面前晃了晃,霍景渊依然没看到。 赵穗心里很难过,她很不想去,可她也知道这是大事。 她不甘心又问:“你什么时候来找我?” “一会就去。” 霍景渊又说:“我送你去军营门口。” 赵穗惊喜:“好啊,那你查看了兄弟们的伤就来。” 霍景渊看着赵穗离开,心里松了口气。 他回到吴庆营帐,恰好看见慕容晚晴正细心为吴庆治伤。 刹那之间,他心中陡然一紧,若是受伤的人是我就好了。 慕容晚晴见他进来,道:“他已无大碍。我一会儿开一副止血补气的药,你着人煎了给他服下,醒来便没事了。军营中可还有其他人受伤?你带我去看看。” 霍景渊不情愿地抿了抿嘴:“嗯。” 慕容晚晴亲自为士兵们治伤,士兵们都认得她,她还是公主的时候,便常去街上义诊,也经常去军营帮忙。 众人见她,纷纷惊讶:“长公主……公主……” 慕容晚晴鼻子一酸,心中很不是滋味。 她哪里还是什么长公主? 不过是一个阶下囚罢了。 即便说是,也不过是亡国的公主。 她笑了笑,道:“我可不是什么长公主,我只是个寻常大夫。将军说大家受了伤,我过来瞧瞧。你们不信,便问将军去,我不过是个普通的农妇。” 众人纷纷低下头,有人眼眶红了,有人吸了吸鼻子,有人偷偷抹泪。 慕容晚晴又笑了笑:“真的,我……” 她忽然想起霍景渊从前常唤她“晴晴”,便道:“我姓秦……” 霍景渊听了一笑,眼底闪过一丝心疼的柔光。 晴姑娘? 慕容晚晴一一为士兵检查伤口、敷药。 霍景渊起初跟着,后来每见一个士兵,嘴角便往下撇一分。 要不,我自己也捅自己一刀? 那时候,就该让吴庆真的捅我一刀。 霍景渊知道,将有硬仗要打。那时候,他不敢让自己真受伤,所以吴庆刺他时,胸口垫的是一袋鸡血。 他轻轻闭了闭眼,敛起情绪。 这几日发生的事甚是蹊跷,他需得好好理一理。 索性,他回到吴庆营帐,慕容晚晴时不时会过来查看吴庆的伤势。 他就在此处等她便好。 霍景渊正查看吴庆的伤口,创口极深,刀锋犀利。若再偏几分,整条胳膊怕是都要被砍下来。 对方绝非山贼那般简单。 否则,断不会下这般狠的死手。 会是什么人? “霍景渊!”他正想着,慕容晚晴进来了,“士兵们我都瞧过了,无碍了。” 她说着,又去看吴庆,“他这般模样,也无事了。我……” 话未说完,只觉两眼一黑…… “你怎么了?”霍景渊急忙将她拥入怀中。 “来人!叫军医!”他抱着她,手在发抖。 她靠在他胸口,面色苍白,唇上毫无血色。他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发顶:“慕容晚晴,你别吓我。” 霍景渊横抱起慕容晚晴,往自己的营帐走去。 先让军医瞧瞧晴晴是怎么回事,如今军营局势已稳,等她好些,便带她回去。 赵穗在附近的山下转了一圈又一圈,霍景渊还是没来。 她实在是没耐心等了,带着人又回到军营。 她刚来到军营门口,便看到霍景渊骑着马,怀里抱着晕倒的慕容晚晴。 “霍廊,你这是要去哪?” 霍景渊没回答她,骑着马,飞快离去。 公主府。 “你把我们公主怎的了!” 霍景渊抱着昏迷的慕容晚晴刚踏入公主府大门,翠儿便冲了过来。 她望见慕容晚晴这般模样,泪水瞬间涌出眼眶,用看仇人般的目光瞪着霍景渊。 “她只是……”霍景渊欲要解释,翠儿却不给他说话的机会。 “霍将军,我们公主为你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翠儿的声音因愤怒而发颤。 “在冷宫里独自带着两个孩子,大冬天炭火不够,怕孩子冻着,便裹着被子抱着孩子,一抱就是一整夜,她的手冻得通红,孩子的脸却是暖的。” 霍景渊的手指收紧,指节泛白。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她不曾与我说过。” “她自然不会与你说!”翠儿瞪着他,“她只会与你说‘我只是个农妇’,只会与你说‘与你无关’。她受了多少苦,都自己咽了,从不让人看见。” 从不让人看见。 霍景渊胸口阵阵钝痛,他没有说话,走进屋内,将慕容晚晴轻轻放在床上。 她的手冰凉,面色苍白。 他握着她的手,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她为什么会去住冷宫,萧怀远呢?不照顾她吗?” 霍景渊又问,问不到慕容晚晴,问翠儿也是一样。 翠儿是她的贴身侍女,她的事情,翠儿都知道。 翠儿越看越心疼,声音愈发大了:“萧驸马对公主,比你好一百倍!” 霍景渊只觉心口被人捅了个大窟窿。 好一百倍。 那是多好?是不是好到他永远也及不上? “萧怀远……”慕容晚晴忽然喊了一声,又沉沉地昏了过去。 霍景渊的手僵住了。 她在做梦,梦里有萧怀远。 “萧怀远,你……”她又唤了一声,眉头紧蹙,仿佛在挣扎什么。 霍景渊松开她的手,站起身来,退后一步。他的脸色极为难看,眼底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 她做梦都想着他,或许真如翠儿所言,他比我好一百倍。 “我们公主到底怎的了!”翠儿厉声追问。 “她只是太累了,再加上……”他的声音哑得像砂纸,心中满是愧疚。 他哽咽了一下:“军医说,醒了便无碍了。” 他转过身,望见吴夫人站在门口,来回踱步,眼眶泛红。 霍景渊看向她,她迎上前来,低声问道:“将军,我儿没事罢?” 士兵来报时,她听见了,吴庆重伤。 “夫人,”他走过去,“吴庆无碍。” “那,那……”吴夫人想问吴庆背叛之事,却不知如何开口。 霍景渊看透了她的心思,解释道:“吴庆不曾背叛我,他受了重伤,在军营养着……” 他回头望了望慕容晚晴:“她给他瞧过了,已经没事了。” 吴夫人的泪水夺眶而出,连连点头:“老身便知道,庆儿不会做那样的事。” 霍景渊又回头望了一眼床上的人。 她仍在昏迷,眉头紧锁,嘴唇微微翕动,不知在说些什么。 霍景渊胸口闷得发慌。 她是不是又在唤萧怀远? 她说……是为了给他解毒,所以才…… 可她梦里喊的是萧怀远。 她当真只是为了给他解毒罢了。 第三十二章 她心里有我 霍景渊深深呼出一口气。 “夫人,军中有事,我先走了,烦劳您好生照顾她。” “将军放心。”吴夫人道。 他朝门口走去。 他没有回头。 步子不似从前那般大步流星,缓慢了些,还有些虚浮。 他心里堵得慌。 萧怀远说她放不下他,可为何她昏迷时喊的却是那个人的名字? 他不敢回头,怕一回头,又听见心爱的女人唤着别的男人的名字。 慕容晚晴头痛欲裂,身子似被什么压着,沉得抬不起来。 她隐约听见霍景渊的声音,想唤他,嘴巴却张不开。 她不知道,此刻霍景渊已离开了公主府。 梦中的她,只看见一柄极长的剑,正刺向霍景渊。 梦里。 萧怀远持剑,刺向霍景渊。 此刻,霍景渊正被一群士兵缠斗着,每个人都想杀他而后快。 他背对着萧怀远。 萧怀远趁隙向他攻来。 慕容晚晴见状,不顾一切地冲上前去,整个身子挡在他面前,瞪着前方,大喊:“萧怀远!” 萧怀远的剑停在半空,离她胸口只差一寸。 “公主!”萧怀远的声音又急又痛,“你何苦如此!他是叛国贼!他灭了大骊!你让开!” 叛国贼。 这三个字砸在她心上,闷闷地疼。 她知道他说的是事实。 霍景渊的确是叛国贼,的确带人灭了大骊。 可是,他若死了,她该怎么办? “你若杀他。”她望着萧怀远的眼睛,“我便与你拼命。” 萧怀远的剑松了,垂了下去。 她捂着胸口,蹲下身来。 好痛。 不是剑刺的痛。 是头痛,是心口痛,是骨头痛,是说不清道不明的痛。 就是痛! 翠儿见慕容晚晴表情痛苦,心急如焚:“公主,您是不是很难受?公主” 她想为慕容晚晴做些什么,却无能为力。 “萧怀远”,慕容晚晴紧紧攥着被子。 “公主,您怎的一直唤萧驸马?”翠儿疑惑道,“您是不是又做那个噩梦了?” 她轻叹一声:“陈女医若是在便好了,她定知道公主哪里痛。” 月亮如一块温润的玉,散发着柔和的光。 此时,城外,萧怀远正仰头望着公主府的方向,脑海中回想着与霍景渊过招的每一个回合。 这是他第一次与霍景渊正面交锋。 平心而论,霍景渊的功夫与他旗鼓相当。上次交手,若非慕容晚晴挡着,他定会受伤。 “晚晴”萧怀远的心微微抽痛。 “那日,你为何不与我一同走?是不是怕连累我,怕我们谁也走不掉?还是……” 他紧紧攥了攥拳头:“你心里还有他!我也知道,你一直念着他。可他现在是我们的生死大仇人!晚晴性子刚烈,不会屈服,我定要找个机会好好问问她。” 他迟疑片刻,“哦”的恍然一声,“你定是被他胁迫了什么!” 他又想了想:“他是不是用孩子来威胁你?” 他低头沉思:“对!应当便是如此。我该先去把孩子救出来,那是我的孩子,怎能在霍景渊手中?” 萧怀远猛然抬起头,望着公主府的方向。 “霍景渊中了我的毒,今日已是第二日。他命不久矣。我先去看看,上次吃了亏,这回定要做好准备。” 他望着公主府的方向,沉声道:“王猛,你守好兄弟们,我出去一趟,等我回来。” 王猛一怔:“将军,您可是要去公主府?属下陪您去。” “我一人前去,进退自如。” 他翻身上马,不等王猛再劝,马鞭一扬,消失在夜色之中。 王猛立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心中隐隐不安。 萧怀远只身来到公主府,府中守卫果然比上次多了两倍。他伏在屋顶,待巡逻的卫兵走过,才无声地翻下墙头。 他贴着墙根,避开两处暗哨,终于摸到慕容晚晴窗下。 他用指腹蘸了唾沫,在窗纸上轻轻戳了一个小洞。 翠儿正在床边守着,慕容晚晴嘴里喃喃唤着“萧怀远”。 萧怀远听得慕容晚晴在梦中唤自己名字,心中大喜,只觉满腔热血翻滚。 “晚晴,你做梦都念着我!我……” 他激动得语不成声。 他原只想来打探虚实,可听见慕容晚晴梦中唤名,再也按捺不住。他改了主意! 今夜便要带她和孩子走。 翠儿起身去换了一张帕子,搭在慕容晚晴额上:“公主,您可好些了?” 萧怀远一颗心提了起来,“晚晴病了?定是霍景渊那个狗贼折磨的!” 他再也忍不住,径直冲了进去。 翠儿以为是霍景渊来了,回头道:“霍……” 她定睛一看,似乎哪里不对。 她眨了眨眼。 “啊!”是萧怀远。 她面色大变,随即退后两步,护在慕容晚晴床前:“萧、萧驸马,您怎生进来的?” 这是她四年来第一次见萧怀远。 四年前,萧怀远对公主的好,她都看在眼里。 可四年后,公主受的苦,也有一半是因他而起。 萧怀远不屑一笑:“就这点守卫,我若进不来,还做什么大骊的将军?” 他走到慕容晚晴床边,慕容晚晴嘴里喃喃唤着“萧怀远”。 萧怀远又得意地笑了:“晚晴,你心里果然是有我的。” 喜悦片刻,眉头又担忧地皱了起来。他质问翠儿:“晚晴怎的了?” 翠儿无奈道:“奴婢也不知。” 萧怀远怒道:“你怎会不知?你日日与她在一起!” 翠儿愣了一下,委屈地说:“霍驸霍将军带公主去军营,回来便这般了。” 萧怀远咬紧牙关,眼中透出寒气:“果然是霍景渊那个狗贼!” 萧怀远又看了看慕容晚晴:“你快带她跟我一起走。” “萧驸马,”翠儿压低声音,“公主如今身子弱,经不起折腾。” 翠儿知道,慕容晚晴不想跟萧远怀走,故意找借口推脱。 “你啰嗦什么!” 翠儿又说:“外面都是霍将军的人,我们能走得掉吗?” 萧怀远疑惑:“霍景渊怎的没死?” 翠儿更是一头雾水:“奴婢不知。” 萧怀远庆幸道:“幸好今日先来打探,不然又中了霍景渊那狗贼的计。不过,他为何没死?” 他又想了想:“此刻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 他看着翠儿:“我先去找孩子。待我找到孩子,你带着晚晴跟我一同走。” 翠儿一惊,他还要把孩子带走。 “孩子在哪?”萧怀远又问。 第三十三章咱们怎会有两个爹爹? “我,我……”翠儿吞吞吐吐,“奴婢也不知。” 萧怀远烦躁道:“你什么都不知道!真不知你一日在做什么!” 他环顾四周:“我自己去找!你去收拾东西,待我找到孩子,一同走。” 萧怀远说着,转身欲去。 翠儿叫住他,她想拖延时间:“可,萧驸马,我带着公主,我们如何出去?” “几年不见,你怎的这般蠢钝?自然是杀出去!”萧怀远说罢,转身离去。 翠儿望着他的背影,又看看床上的慕容晚晴:“公主,萧驸马来了,要带我们走,他的脾气您是知道的。这可如何是好?” 她轻轻摇着慕容晚晴:“公主,您快醒醒!” 萧怀远对公主府的地形并不熟悉。 他与慕容晚晴成婚后,并未住在公主府。 他东张西望,四处查看。 此番前来,他有两个目的:一是查清公主府的守卫有多少人;二是想问慕容晚晴,那日为何不跟他走。 如今慕容晚晴病中还唤他名字,他信心十足,只想早些找到孩子,带着自己的妻儿离去。 可他找了半日,也不见孩子的影子。 他寻着寻着,站在了西厢房门口。 正发愁孩子在何处,忽听得有孩子说话的声音。 慕容念皱了皱鼻子:“哥哥,我想娘亲。” 慕容渊也发愁:“奶奶,我娘亲何时才能好?” 吴夫人曾带两个孩子去看过慕容晚晴,她还在病中。 吴夫人告诉孩子们,娘病了,让他们莫要吵闹。 孩子们倒也听话。 可到了夜里睡觉时,便开始闹脾气了。 吴夫人理解孩子们的心情,又哄道:“你们乖乖睡觉,乖乖吃饭,娘亲便好了。你们若不乖,娘亲便好不了。” 慕容念微微低头,撇撇嘴,想说些什么却不知如何表达。 慕容渊黑葡萄似的眼珠子左转转右转转,奶声中带着几分委屈和不解:“娘亲病了,爹爹怎的不来?” 门外,萧怀远听见这话,推门直入。 “儿子,爹爹来了。” 慕容渊望着萧怀远,愣了:“你是谁呀?” 萧怀远大步走过去,张开双臂:“渊儿,我是你爹,亲爹!” 慕容渊眼珠子转得更快了,心中疑惑:他是我爹? 萧怀远见到慕容渊,满心欢喜:“你这小子,长得与我真像。” 他又看看慕容念:“你是念儿罢?你真像晚晴。” 慕容念咬着手指头,愣愣地望着萧怀远。 萧怀远感慨万千:“一转眼,你们都这么大了。上次见你们时,你们……” 他比划了一个抱孩子的姿势:“你们才一岁多点。” 吴夫人看着萧怀远,面色惊恐:“你是谁?怎么进来的?” “你是照顾孩子的嬷嬷?我是萧怀远,孩子的亲爹,快带着孩子跟我走。” “不成!”吴夫人挡在孩子面前,“我不认得你!不能让孩子跟你走。” 萧怀远轻笑:“你这嬷嬷倒是尽职,你瞧这两个孩子长得与我这般相像,便该知道,我是他们的爹。” 吴夫人愣在原地。 他是孩子们的爹? 她上下打量着萧怀远。 这个人,与霍将军长得真像,世间竟有如此相像之人。若不是亲眼所见,真是不敢置信。 他与霍将军都是长鹅蛋脸,额头高,尖下巴,中庭偏长,面部比例与轮廓高度一致。 但仔细看,两人也不一样。 霍将军骨相更利落,鼻头偏肉,嘴唇更薄,眉眼间英气逼人,一看便是身经百战的将军。 这人额头略窄,下巴线条稍钝,鼻头更尖,整体看来不甚和善。 萧怀远见吴夫人仍在原地,命令道:“快走!” 吴夫人反驳:“我不管你是谁,没有将军的命令谁也不能带走孩子!” “你这个老妇人真倔!你是不是以为孩子是霍景渊的,所以不让我把孩子带走?你这老嬷嬷眼睛不好,我不怪你。你看看这两个孩子跟我长得那么像,快带孩子跟我走。” 吴夫人看着萧怀远,又看看孩子,确实有几分像。 可没有霍景渊的命令,她不能让任何人把孩子带走。 慕容念看着慕容渊:“哥哥,你听见没?他说,他是咱们爹爹。” 慕容渊挠挠头:“我听到了,咱们怎会有两个爹爹?” “老嬷嬷,别在此耽误工夫。快走!” “不成!”吴夫人坚持不让。 萧怀远不再多说,走到床边,欲要带走两个孩子。 吴夫人急忙抱紧孩子。 萧怀远急了:“你若再不带着孩子跟我走,我便杀了你。” 吴夫人大喊:“来人!快来人哪!有人要抢孩子!” 侍卫们很快冲了进来。 萧怀远望着众人,厉声道:“你们都认得我。谁敢拦我?” 吴夫人护着孩子,高喊:“快去找将军!” 霍景渊军营之中。 霍景渊回来的时候,吴庆已经醒了。 他坐在案桌前,吴庆正在禀报当夜清理奸细与山贼之事。 “话说,将军一死自然是假死,属下手下的人便开始作乱,江干与李茂便与属下的人对着干。正如将军所料,谁与江干、李茂一同镇压,便都是一伙的。 属下本想活捉他们,问明造反缘由。谁知正在此时,忽然杀出一伙山贼,那些山贼个个肥头大耳,江干等人便趁乱逃了。属下急忙去追……” 吴庆侃侃而谈,霍景渊听着听着,思绪便飘到了公主府。 也不知她此刻如何了。 吴庆如今都在此处活蹦乱跳,她应当也无碍罢。 吴庆说完,问道:“将军,您意下如何?” “嗯嗯!”霍景渊回过神来,“依我看,山贼与江干定是一伙的。” 吴庆笑道:“将军,属下是说,陈虎与齐凌河之死,可是这伙山贼所为?” “嗯嗯!” 吴庆又道:“属下以为,这伙山贼或许是乱军……” 他摸着下巴,若有所思,“这伙山贼定是事先查探过咱们,不然不会如此熟悉。将军,如今粮草不足,咱们该如何是好?” “嗯嗯!回北齐。” 吴庆一愣:“将军,您说什么?回北齐?” “我是说,让你把重建遂安城的奏折送回北齐。” “那奏折早已送去了,好几日前便送了。” 霍景渊“噢”了一声:“你的伤如何了?” 吴庆用一种奇怪的眼神望着他:“将军,您已经问属下八百回了。” 霍景渊自忖:我问过吗? “吴庆。”他想说些什么,却觉着不知从何说起。 “受伤的兄弟们可都好了?” “无甚大碍。” 霍景渊想了想:“你再与我说说,这回山贼的事。” 吴庆苦着脸:“将军,属下已说了许多回了。属下又不识字,若是识字,便写下来给您看了。” “哦,是吗?”霍景渊缓了缓,“之前让你寻萧怀远的字迹,可寻到了?” “这个您可真难为属下了。军中没有几个识字的,即便有认得的,也不知萧怀远的笔迹。” “哦。”霍景渊长长呼出一口气。 吴庆又道:“将军,要不您回去一趟?” “去哪?”霍景渊面色一沉。 “将军,您这不是明知故问吗?” “吴庆!”霍景渊厉声道,“你是不是话太多了?滚出去!带兄弟们夜训去。” “属下伤才好”吴庆想了想,又道,“将军,您若是不想见到属下,属下倒是有个去处,不知将军允不允?” “你想去哪?” 第三十四章 赌她叫谁的名字 吴庆讨好地道:“将军,属下许久未见母亲了,想去瞧瞧她。况且属下伤已好了,也该亲自去谢过公主。” 霍景渊瞪着吴庆,眼里却透着一丝柔和。 “她如今昏迷着,你谢什么?” “万一属下去了,公主便醒了呢?就算属下去时公主未醒,万一属下等等她便醒了。即便公主未醒,属下去看看母亲,总没错罢。百善孝为先。” 霍景渊轻笑一声,他也想去,可一想起慕容晚晴唤萧怀远的名字,心中便堵得慌。 这个女人心里到底爱着谁? “将军,您不说话,属下便当您应允了。”吴庆说着,朝门外走去。 他牵了两匹马:“将军,属下走了哈。” 霍景渊从营帐出来,翻身上马:“吴庆,咱们比一比,许久不曾赛马了。” 话音刚落,一名士兵冲进来:“将军,公主府出事了!萧怀远潜入府中,要抢孩子!吴夫人命属下速来禀报将军!” 霍景渊狠狠抽了马一鞭,向公主府疾驰而去。 吴庆追问:“萧怀远带了多少人?” 士兵答道:“只他一人。” 吴庆疑惑:“一个人来抢孩子?这个萧怀远也太小看我们将军了吧!” 他望着霍景渊远去的背影,叹道:“早让您去,您不去。如今出事了吧,还好只他一人。” 他狠狠夹了一下马腹,朝公主府奔去。 霍景渊策马狂奔,夜风灌入衣领,冷得刺骨,他却浑然不觉。 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萧怀远要抢走她。 绝不能让他带走晴晴! 他心急如焚,又狠狠抽了一鞭,马儿“吁”的一声,跑得更快了。 公主府大门敞开,守卫已乱成一团。 霍景渊翻身下马,大步冲了进去。 西厢房方向传来孩子的哭声。 他心脏猛地收紧,拔剑冲了过去。 东厢房里慕容晚晴正在休养,故而霍景渊让吴夫人带着孩子住在西厢房。 西厢房中,萧怀远一手抱着慕容念,一手拉着慕容渊。 两个孩子一脸茫然。 吴夫人坐在桌边,喘着气,浑身无力。她额头上有血,是被推倒时磕伤的。 吴庆急忙过去扶起她:“娘,您没事罢!” 霍景渊见状,火气顿时上涌:“萧怀远!”一声厉喝,剑锋直指。 “爹爹!”慕容念见霍景渊来了,激动地喊道。 “哎!”霍景渊与萧怀远异口同声地应道。 霍景渊一愣,萧怀远也愣住了。 二人对视一眼,空气忽然安静了一瞬。 慕容渊反应快,他猛地甩开萧怀远的手,一下子跑到霍景渊身边。 慕容念见哥哥跑过去了,一下就哭了:“我要爹爹,我要娘亲。” 霍景渊抱起慕容渊,瞪着萧怀远。 萧怀远也瞪着霍景渊。 二人几乎同时喝道:“放下孩子!” 霍景渊盯着萧怀远,忽地愣住了他与我好像。 他之前觉得这两个孩子像自己,可这一刻,他更觉得像萧怀远。 “我的孩子,凭什么放下?”萧怀远将慕容念搂得更紧。 霍景渊的心猛地沉了下去,萧怀远的口气如此坚定,这孩子定是他的。 慕容念越哭越厉害双腿踢着萧怀远,哭喊道:“我要爹爹!” 萧怀远急道:“我就是你爹。” “你不是!你不是!” 萧怀远脸色一僵,望着慕容念,心似要碎裂:“我不是你爹谁是你爹!” “他才是我爹爹!”慕容念哭着说。 慕容念又瞪着霍景渊:“你跟我孩子说了什么?让他们以为你是他们的爹。” 霍景渊得意道:“孩子愿意叫谁做爹,谁便是爹!” 霍景渊之前一直在想,孩子当着萧怀远的面叫自己爹爹,会是在什么时候? 三年,五年,十年…… 没想到,三天都没有,这事就发生了。 而当这件事发生在自己眼前之时,他没有自豪和得意,心里更多的是担心孩子的安危,担心孩子不叫萧怀远爹爹,他会伤害孩子。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有这样奇怪的想法。 按道理来说,萧怀远是孩子的亲爹,虎毒不食子,他不会伤害孩子。 可这一刻,他有一种奇怪的,说不清楚的感觉,他觉得孩子是自己的,萧怀远就会伤害孩子。 他握紧剑柄,声音冷如寒冰:“孩子不想跟你走,放下他们!” “放下孩子?”萧怀远冷笑一声,“霍景渊,你有什么资格让我放下孩子?” 他刀锋直逼霍景渊,“你这狗贼,带着北齐狗灭了大骊,霸占我的妻儿。今日,无论如何,我都要带他们走。” “萧怀远,你以为公主府是你想来便来、想走便走的地方?” 霍景渊说着,又冷笑一声:“你的妻?六年前,她是我的妻!若不是你卑鄙无耻、乘人之危,她会嫁给你吗?” 萧怀远的脸一阵青一阵白:“六年前,我是乘人之危。可六年过去了,晚晴早已将你忘记。她心里根本没有你!” 霍景渊喉头一梗:“你怎知她心里没有我?” “你们的事已过去六年了!她若爱你,便不会休夫。休了你的第二天,她便嫁给了我。她心里怎会有你?再有,若她心里有你,便不会在昏迷中唤的都是我的名字。” 霍景渊大惊:萧怀远定是去看过晴晴,且听见了她昏迷中唤他的名字。 他沉默了。 一个没有底气的男人,此刻只能沉默。 “霍景渊,你敢与我打个赌吗?” “什么赌?”霍景渊看着萧怀远这志在必得的样子,他要干什么? “咱们一同去看晚晴,若她唤的是你的名字,我便走;若她唤的是我的名字,你便让我带他们走。” 霍景渊乱了。 萧怀远的话,正中他心中最痛之处。 就这样让他带晴晴走。 他们这样一走,以后是不是就见不到晴晴了。 萧怀远故意道:“怎么?不敢赌?” 萧怀远见霍景渊神情紧张,他心里更有把握。 霍景渊望着萧怀远,心中翻涌如潮。 不是不敢! 是不愿意! 已经知道结局的赌,有什么意义! 正如萧怀远所说,她恨我。 我灭了大骊,杀了她的家人。 若她心里真有萧怀远,我这般囚禁着她,她的心也不在我这里。 他低下头,拳头慢慢握紧。 复又抬眼看向萧怀远。 这是他第一次这般认真地看清萧怀远的面容。 上次萧怀远蒙着半张脸,再之前,两人同在朝中为官,却从未谋面。他入朝时,萧怀远在南疆;萧怀远归来时,他已成了阶下囚。 这两个孩子,与自己相像,却也像萧怀远。 他问过晴晴许多次,孩子是谁的,她从未说过是他的。 而萧怀远却很肯定地说孩子是他的。 若孩子当真是萧怀远的! 霍景渊低下头,拳头慢慢握紧,又松开,复又握紧。 放她走? 这三个字如刀子剜在心口。 第三十五章 她心里到底有谁 舍不得! 也不愿意! 他抬起头,望见萧怀远眼底的笃定。 那是一个父亲看自己孩子的眼神。 孩子是他的! 晴晴的心也不在他这里! 他还有什么资格留她? 即便他有本事将她留在身边,可她心里定然恨他。 与其将她困在身边让她痛苦,不如放她走,让她去与自己心爱之人在一起。 就算他没有灭掉大骊,也正如萧怀远所说,他六年前就被她休了。 他只不过是她曾经丢弃过的人。 如今只不过是再被丢弃第二次罢了! “好罢。”他的声音极低,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吴庆急了:“将军!您不能让他把公主带走啊!” 吴夫人也扶着额头,颤声道:“将军,万万不可啊!” 霍景渊抬手,示意他们不必再说。 萧怀远眼中闪过一丝意外,随即冷笑道:“霍景渊,算你是个男人。” 二人一前一后走进慕容晚晴的房间。 翠儿见霍景渊与萧怀远同时进来,惊得说不出话。 两人谁也不看谁,眼角的余光却都落在对方身上。 他们各坐一边,守在慕容晚晴床侧。 慕容晚晴的嘴唇微微翕动,似在说着什么,声音太轻,谁也听不真切。 萧怀远嘴角微扬,眼底有得意之色晚晴定是在叫我的名字。 霍景渊心里沉甸甸的,胸口如压了一块巨石。 萧怀远瞪着他,低声骂道:“你这狗贼,都是你把晚晴害成这样的。” 霍景渊没有反驳。 他只是在想:晴晴,我将你困在公主府,是不是在伤害你? 若萧怀远当真比我对你好,你与他在一起更幸福,那我…… 他深深呼出一口气。 放手? 是不是,对你最后的爱就是放手。 “不要”慕容晚晴忽然喊了一声。 萧怀远身子前倾:“不要什么?” 慕容晚晴又没了声音。 萧怀远失望地靠回椅背,看向翠儿:“她不要什么?” 翠儿摇头:“奴婢不知。” 霍景渊的脸色又沉了几分。 他记得,之前她喊的是“萧怀远,不要”。 又过了一会儿。 “不要不要离开我”慕容晚晴的声音断断续续。 萧怀远激动地握住床边:“晚晴,我在这儿!我不离开你!” 霍景渊坐在一旁,只觉自己像个多余的人。 萧怀远故意转头看他:“霍景渊,你听见了?晚晴让我不要离开她。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霍景渊不退不让:“咱们赌的是她先叫谁的名字,她谁的名字也没叫,我还没输。” 他说着,目光落在慕容晚晴苍白的脸上。 即便你要跟他走,让我多看你一会儿,也是好的。 就让我守着你,最后一刻,半刻。 梦里,慕容晚晴在书房睡着了。 醒来时,却不见霍景渊,心中一阵慌乱。 她推门出去想寻他。 刚打开门,一阵寒风袭来。书房不见了,四周化作一个大冰窟。 冷,刺骨的冷。她搓着手,呵着白气,四处张望。 “渊,你在哪儿?” 她找不到他,开始发脾气。 “霍景渊,你这个混蛋,你在哪儿?” “本公主命你赶紧给我滚出来!” “混蛋!” 慕容晚晴在梦里说话中夹杂着“霍景渊”的名字,霍景渊与萧怀远都激动地站了起来。 “她叫的是我的名字。”霍景渊有了些底气地说。 萧怀远用怀疑的眼睛看着慕容晚晴说:“不算!我没听清楚。” 霍景渊打起精神,认真地等待着。 萧怀远也全神贯注着。 床边,慕容晚晴眉头紧皱,嘴里不停地念着:“你在哪儿?” 萧怀远急忙应道:“晚晴,我在这儿!我来带你走,你快醒醒!” 霍景渊低着头,没有动。 梦里,慕容晚晴一直往前走。 忽然,前方有一团烈火在燃烧,火光熊熊。 火堆边坐着一个人。 她眯着眼,走近,看清了那张脸。 “霍景渊。” 她朝他奔过去,扑进他怀里。 慕容晚晴再次喊了霍景渊的名字,两个男人不由相互看了一眼,又随即靠近慕容晚晴的枕边,都想更听清楚一些。 “你这个混蛋,你知不知道,我找了你很久!”她捶着他的胸口。 霍景渊笑了,这是慕容晚晴骂他的语气。 萧怀远更激动地握住她的手,柔声道:“我一直在这儿等你。” “渊,我好想你”她把脸埋在他胸口。 “我也想你。” 他解下红色披风,铺在地上,将她轻轻放下。 她搂着他的脖子,声音轻如微风:“不要离开我不要!” 萧怀远握着慕容晚晴的手更紧了。 霍景渊用剑挑了一下萧怀远的手说:“你,离晴晴远一些。” 萧怀远紧紧地握着,没有松开。 火星子“噼里啪啦”地跳动着。 梦中。 他低头吻她,她紧紧缠着他。 两人如那堆炭火,越烧越旺。 床边,慕容晚晴的表情渐渐舒展开来,嘴角甚至微微上扬。 她嘴里轻轻唤着:“渊,渊……” 萧怀远得意地扬起眉毛:“听见了么?她在喊‘远’,萧怀远的远!” 霍景渊竖起耳朵,眉头微皱:“我怎么听见的明明是‘渊’,霍景渊的渊?” 两人同时凑近。 “渊,不要离开我”慕容晚晴的声音清晰起来,“霍景渊你不要离开我!不要,我好想你!” 她的声音越来越大,尤其是喊“霍景渊”的时候。 霍景渊猛地推开萧怀远,一下子抓住她的手,眼眶一下子红了:“晴晴,我在!我在!” 他没想到,听到慕容晚晴亲口说“我好想你”这四个字,会在这种时刻。 慕容晚晴缓缓睁开眼,迷迷糊糊中望见霍景渊的影子。她手指收紧,紧紧攥住他的手,像是怕他跑掉一般。 萧怀远愣在原地,脸上的得意一点一点碎裂。 “不可能”他喃喃道,“她方才明明在喊我的名字。” 霍景渊转过头望着他,眼底有光,嘴角微微上扬:“我不知道她之前喊的是谁。但此刻,她喊的是我。” 萧怀远后退一步,面色灰败。 “来人!”霍景渊厉声道,“将他拿下!” 萧怀远猛地转身,一脚踢翻面前的屏风,趁侍卫躲闪之隙,纵身跃出窗外。 侍卫们拔刀追了出去,夜色中传来几声刀剑碰撞的脆响。 片刻后,侍卫来报:“将军,萧怀远逃了。” 霍景渊没有抬头:“不必追了。” 此刻,他没心情去管萧怀远。 他低下头,望着慕容晚晴握着自己的手。她的手很凉,却握得很紧。 他没有抽开,只轻轻握住,将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 “晴晴,”他的声音极低,“你方才说的话,可是真的?” “霍景渊,我真的好想你!” 霍景渊握紧她的手:“晴晴,你是不是醒了?” 床上的人没有回答,呼吸渐渐平稳,又沉沉睡去。 他握着她的手,望着她的睡颜,嘴角弯了弯。 第三十六章 情深似海 霍景渊守在慕容晚晴榻边,一夜未曾合眼。 他坐于床沿,握着她的手,那手冰凉如水。 他低下头,将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欲以体温暖之。 “晴晴,你这贪睡的癖好,当真不好。醒醒,莫要再睡了。” 她毫无动静。 “将军。”帐外传来吴庆之声。 霍景渊步出,吴庆关切问道:“公主如何了?” 霍景渊摇了摇头。 “将军,士兵来报,北齐遣使前来,言有要事,欲见将军。” “见我?”霍景渊声音微扬,眉头烦乱地蹙起。 他回首望向慕容晚晴,她病情未见好转。 昨日,萧怀远虽已退去,然谁也不知他是否会再杀回来。 幸得昨日! 若她当真被萧怀远带走,后果…… 霍景渊心中一阵后怕,不觉握紧了她的手,生怕她消失一般。 “北齐使者来此何事?” “属下如何得知?” 霍景渊默然不语,此刻,他实不愿离开慕容晚晴半步。 吴庆猜测道:“属下以为,许是将军上次奏请重建遂安城之事,皇上遣使来与将军商议。” “若是此事,倒还真是件大事。” 霍景渊思忖片刻:“你去见他,说我在查军粮失窃一案,还有陈虎、齐凌河被杀之事,分身乏术,让他有事告知于你。” 吴庆点点头:“行罢。属下知你不愿去,便勉为其难替你跑一趟。只是,若使者问将军去何处查案,属下如何应答?若使者非要见将军,属下又该怎么说?” 霍景渊脑中混沌,想了一会儿,也没想出个所以然。 他直言道:“不论你如何说,只一条,断不能告诉他我在公主府。” 吴庆犯起愁来:“那属下究竟该怎么说?” 二人沉默片刻。 “吴庆!”霍景渊拍了拍他的肩膀,他也懒得去想,“你平日不是最爱编话本吗?如今正是你大显身手之时。” 吴庆双目圆睁:“这等时候编话本?这可是欺君之罪!霍将军,您是想要属下的命么?” “那你说,昨夜萧怀远是否来袭击我等?” “是。” “那你说,我等是否怀疑陈虎、齐凌河皆为他所杀?” “算是吧。”吴庆语气犹疑。 “那我是否该去追他?追到何处,你是不是不知道?” “好吧。” “如此,一切合情合理。” 吴庆白了他一眼:“行罢,您是大哥,您怎么说,属下便怎么做。反正那是北齐皇帝,又不是咱大骊的皇帝,骗便骗了。再说,我等也确实在查案。” 霍景渊赞道:“你这脑子,倒也还用的。” 他顿了顿:“对了,我让你寻萧怀远的字迹,可寻到了?” “将军,您这不是为难属下吗?属下上哪儿寻去?昨夜人都来了,您怎不让他写一个?” 霍景渊眼皮惊讶上抬:“吴庆,你这脑子是什么做的?豆腐做的?昨夜那种情形,我哪还想得到这些?再说,便是让萧怀远写,他也不能写啊。你这脑子整日里装的什么,怎生想到这个?” 吴庆摸摸脑袋:“您不是说属下的脑子是豆腐做的吗?所以便想到了。您的是什么脑,比属下的好用,您想。” “我这是胡桃脑,比你那豆腐脑好用些。萧怀远的字迹,寻不到便罢了。你先替我想法子应付北齐使者,若他真是为重建遂安城而来,你便问他皇上如何示下,记下来告知于我。” 吴庆心中没底,只觉压力如山:“您不是说属下是豆腐脑吗?这般要紧的事,属下如何记得住?” “废话少说,赶紧滚。” 霍景渊心里清楚,吴庆是记得住的。这家伙力气大,脑子好使,常冒出些稀奇古怪的点子,只可惜不识字。 他刚想说“你记录下来”,可想起他不会写字,也只得作罢。 吴庆离去后。 霍景渊又回去守着慕容晚晴。 他想着陈虎,想着齐凌河,想着萧怀远。 隐隐觉得,陈虎与齐凌河之死,不像是萧怀远所为。 那,又会是谁呢? 一个上午的光阴悄然流逝。 霍景渊眉头愈发紧锁:“这般干等着、守着,终不是办法。” “痛好痛”慕容晚晴忽然喊叫起来,眉头紧皱,额上满是汗珠。 霍景渊猛地站起:“哪里痛?” 他真恨不得此刻躺在床上的是自己,痛的也是自己。 翠儿眼泪“哗”地掉下来,一把推开霍景渊:“起开!都是你害的!你不带她去军营,她怎会如此!” 霍景渊被推得后退一步,却未动怒。 他只是立在那里,望着她。她的脸那样白,唇上毫无血色。 正如翠儿所言,若他不带她去军营,她是不是便不会躺在这里? “军医说,半日便能醒。”他的声音很低,“如今已是第三日了。” “你也知道已是第三日了?你们随军的军医,只会看外伤!”翠儿急了,“公主这病,他们看不了。若是陈女医在便好了!” “陈长今?”霍景渊眼前陡然一亮。 翠儿点了点头。 霍景渊认得她。 陈长今,慕容晚晴母后的侄女,与她自幼一同长大,亲密无间,无话不谈。 陈家世代行医,她的医术比军医高明十倍。 慕容晚晴的医术便是跟她学的,若她在,断不会让慕容晚晴躺上三日。 “她在何处?我派人去寻。” 翠儿的脸色变了。 回来之后,她曾问过慕容晚晴,为何没有逃走。 慕容晚晴告诉她,她本要走,可慕容念病了,便耽搁了几日。这一耽搁,便等到了北齐大军兵临城下。 城破那日,她与陈女医约定:她从东门出,陈女医带着皇上从南门出,在北城城隍庙会合。结果尚未出去,便遇上了北齐大军。 若真如此,霍景渊若找到陈女医,岂不是也能找到皇上? 不能让他们找到皇上。 不能说。 她攥紧了拳头。 “问你话呢!”霍景渊急了。 “我”翠儿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你什么?”霍景渊盯着她,声音沉了下去,“陈长今在何处?” “听着呢!”翠儿冲他大吼一声。 霍景渊一愣。 这丫头,六年不见,脾气竟暴躁至此,定是跟那暴躁农妇学的。 可他无心计较这些,此刻,他只想知道陈长今在何处。 “陈长今在何处?”霍景渊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我求你了。” 翠儿愣住了。 她望着他。 她从未见过这个男人这般模样。 这个灭了大骊的将军,这个从不低头的男人,这个曾把公主脖颈掐出红印的混蛋。 他竟在求她。 他的眼眶红了,声音在发颤,他是真的在求她。 她转头望向床上昏迷的慕容晚晴,泪水夺眶而出。 “公主,您说,奴婢该告诉他吗?” 第三十七章他真的急了 慕容晚晴双目紧闭,面容愈发扭曲,显是痛楚更甚。 翠儿见她这般模样,心疼不已:“公主,您难受得紧,是不是?” 翠儿用勺子一点一点往慕容晚晴的嘴里喂水,这三天慕容晚晴只能进一小点水,在这样下去,实在拖不起了。 她咬了咬牙:“城破之前,公主与陈女医约定,在北城门外三里处的城隍庙会合。只是……” 她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已然过去许多日了,陈女医还在不在那里,奴婢也不知。” 霍景渊转身,飞一样的速度往外走。 翠儿愧疚地握住慕容晚晴的手:“公主,奴婢不知自己做的是对是错,可奴婢只想救您,当真只想救您。而且……” 她声音哽咽:“公主。” 她轻声道,“他方才求奴婢了,他竟会求人。您听见了吗?” 慕容晚晴没有应答。 翠儿将她的手握在掌心:“他去找陈女医了,他定会找到的,您一定要醒过来,您万万不可有事。” 慕容晚晴的手指,微微动了动。翠儿激动地轻轻摇了一下慕容晚晴,可,慕容晚晴又迷糊了过去。 翠儿红着眼,只能用勺子一点一点往慕容晚晴的嘴里喂水。 霍景渊走到大门口,便停下了。 霍景渊在门口来回踱步,晴晴的病耽误不得。 可若他走了,谁来护她? “除了门口留两人看门,其余人皆去公主的院子外面守着。若是放进去一只蚊子,提头来见。若有人胆敢擅闯公主府,立刻派人来报。” 公主府的士兵都是大骊的士兵,都认识慕容晚晴。 “另外,吴庆回来,让他即刻去北城郊见我。” 霍景渊吩咐完毕,带着一队人马疾速离去。 他赶到北城门外三里处的城隍庙时,天色将晚。 庙不甚大,年久失修,墙角蛛网积了厚厚一层。 供台上香炉倾倒,香灰洒了一地,被风吹得四处飞扬。 他立在门口,望着空荡荡的庙堂,心沉了下去。 无人。 地上有一个火堆。 他伸手试了试温度,尚有余温。 他眼皮欣喜地一抬,显然,方才有人在此烤火。 此人可是陈长今? 火堆旁有一方女子用的手帕,上绣一枝兰花,针脚细密,一看便是女子手艺。 霍景渊拾起手帕,一股浓重的药味扑鼻而来。 他心中一阵欢喜:“方圆十里之内,每一间屋子,每一条路,都给我细细搜过。” “是!” 士兵们四散搜寻。 霍景渊眉头紧锁,若找不到,如何是好? 不成。 定要找到。 她还在等着我。 士兵们搜了一夜,搜到天边泛白,仍不见陈长今的踪影。 城隍庙几乎被他翻了个底朝天,半点影子也无。 霍景渊不肯罢休! “再给我继续搜!” 他长长呼出一口气,心头愈发沉重。 陈长今屏息凝神,藏身于泥塑神像之中。 神像底座被她事先掏空,外面用灰尘与蛛网做了伪装。 搜查的士兵踢了几脚泥像,听声音沉闷,泥像是实心的,便略了过去。 “将军,吴副将回来了。” 吴庆骑着马,风尘仆仆地来到霍景渊面前。 霍景渊只觉看到了希望。 吴庆刚要开口:“北……” 霍景渊没给他说话的机会:“吴庆,你赶紧带人在这里找陈长今。” “陈长今?”吴庆疑惑道,“她是谁?长得什么模样?” “高鼻梁,大眼睛,瘦瘦小小,一副总不爱理人的样子。” 吴庆一脸茫然:“将军,您能不能说些不一样的?” 霍景渊这才反应过来他认得陈长今,吴庆却不认得,吴庆还是个豆腐脑。 他想了想道:“她与寻常农妇不同,一副高冷之态,头总是扬着的。你想想,她是女医官,专给皇后、公主看病的女医官。” 吴庆开始在脑海中勾勒陈长今的模样。 霍景渊又道:“她皮肤很白,不是那种苍白的白,而是试毒多了的白。” “呃!”吴庆抖了抖,“属下这是在找毒药,还是在找大夫?” 霍景渊被他逗笑了,也无心笑,只是略一下脸上的肉:“这个豆腐脑。” 吴庆又道:“罢了,属下先去寻罢。” “吴庆,你若是寻不到她,便不必回来了。” 吴庆白了他一眼,拖着长声道:“知道了!有了公主便忘了兄弟。” “你说什么?” 吴庆脑子一转:“属下是说,北齐使者什么也没说,他说见不到您便不说。属下陪他等了一会儿,他等不及,很不满意地走了。” 霍景渊没再多想,此刻他满脑子都是慕容晚晴的病,哪有心思理会北齐的事。使者爱说不说,天塌下来也得等他救了人再说。 况且,他心中对北齐之事素来不甚在意。 纵有天大的事,他也要先把大骊的事办了。 他时刻记得他是大骊人,不是北齐人。 霍景渊翻身上马,马鞭扬起,尘土飞扬。 吴庆开始发愁,脑海中反复回想着霍景渊方才的话。 “高鼻梁,大眼睛,瘦瘦小小,皮肤很白……” 他想了一会儿,忽然想起儿时看戏时戏文里的妖精:“我怎么觉着,像个妖精?” 他询问士兵:“你们这边可有什么发现?” 士兵们纷纷摇头。 “许是人已不在此处了,咱们往远处去寻。” 此时,城隍庙的泥像中,陈长今正屏息凝神。 她终于等到所有人都走了。 她小心翼翼地自泥像中爬出,四下张望,见无人,便回头示意泥像中另一人与她一同逃走。 二人一直逃到安全之地。 天,又黑了下来。 一望无际的天穹,如一块巨大的黑布,藏着无数秘密。 二人坐在大树下。 陈长今双手抱着膝盖,下巴枕在手上,拨弄着面前的火堆。 她身旁坐着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女,身穿粗布灰衣,束着发。若不细看,只当是个少年。 陈阿吉撅着嘴:“我阿姐何时才来啊?” 陈长今一脸茫然:“我也不知。” 城隍庙这个地点,是她们约定的。 这些日子都不曾有人来过,唯有今日,忽然有人来搜查。 这个地点,定是疯丫头告诉他们的。 疯丫头为何要告诉他们? 是他们抓住了她,屈打成招?还是另有缘由? 这事! 陈长今想不明白了。 她想了一会儿,道:“阿吉,我决意回去一趟。” “回去?”陈阿吉声音上扬,“长今姐姐,我没听错罢?咱们好不容易逃出来,您要回去?” “你阿姐如今不知是何情形,我若不回去看一看,实在放心不下。” “若是回去被他们抓住了可如何是好?” 陈长今一副从容之态:“他们又不抓我。” “可他们要抓我啊!我身边一个暗卫和士兵都没有,怎么对付他们。” 陈长今看了看她,眼中透着一股自信的光:“他们要抓的是皇上,你又不是皇上,你是陈阿吉。” 陈阿吉一脸茫然:“长今姐姐,您这话是何意?” “从此刻起,你叫陈阿吉,是我的女徒弟。” 陈阿吉愈发懵了。 陈长今说道:“你记住,你是陈阿吉。父母双亡,是流民。” 她又开始思忖:“我该如何回去才好?” 陈长今又从药袋里拿出一个瓶子,倒出两颗药丸,自己吃了一颗,喂一颗给陈阿吉。 “好了!现在神仙来了也认不出我们了。” 第三十八章 那个女的是只妖 天色渐渐亮了起来。 吴庆领着一队士兵在城郊转了整整大半夜,一无所获。 一个士兵忍不住问道:“吴副将,咱们要找的人究竟长什么模样?” 吴庆想了想:“就是那个那个……” 吴庆一边说,手指一边比划着,“高鼻梁,大眼睛,瘦瘦小小,皮肤白得发亮,头总是扬着的,不爱搭理人。” 士兵们一头雾水,完全没听懂:“吴副将,您这般说,咱们还是不知道啊。” 士兵们又异口同声地纷纷说:“是啊,不知道啊!” 吴庆也犯了愁,他抬头望向前方,忽见有火光隐隐:“咱们过去歇息片刻。那边有两个人,去问问他们可曾见过。” 吴庆带着人走了过去。 火堆旁。 陈长今正思忖着如何去找慕容晚晴,吴庆突然带人来了。 她看看陈阿吉口,脸色已经变了,这药丸可以让皮肤变黑。 为了更像流民一些,她又从地上抓起泥土往脸上涂抹,也给陈阿吉涂了涂,低声叮嘱道:“莫要乱说话。” 吴庆来到陈长今身旁坐下,客气地问道:“这位小兄弟,你可曾见过一个高鼻梁、大眼睛、瘦瘦小小、皮肤白得跟鬼似的女人。” 陈长今摇摇头,将嗓音压低:“不曾见过。” 士兵们纷纷坐下。 一人又道:“吴副将,属下觉得,应当弄一张画像。咱们对着画像找,便容易多了。” “画像?”吴庆冲那士兵道,“你会画?” 士兵答道:“小的勉强能画几笔。可画成什么模样?” “高鼻梁,大眼睛,皮肤白得像鬼……” 吴庆想了半天,忽然一拍大腿。 “我知道了!就跟戏文里的白骨精似的!” 士兵们面面相觑。 吴庆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道:“你们想想,那白骨精,生前是个小女子,死了便成了妖精,最会迷惑人。她长得好看,可你觉不出她好看,只觉得她冷。” 他打了个哆嗦。 “对,就是冷!你站在她面前,大夏天的,后背都发凉。她看你一眼,你骨头缝里都往外冒寒气。” 一个小兵咽了口唾沫:“吴副将,您别吓咱们。” “我没吓你们!这是将军说的。”吴庆越说越来劲。 士兵们不信:“将军真是这般说的?” 吴庆拍着胸脯道:“将军说的是高鼻梁、大眼睛、瘦瘦小小、皮肤白得发光、头总是扬着的、不爱理人。白骨精是我自己加上去的!” 他掰着手指头数:“白骨精好看吧?好看。但你敢靠近么?不敢。为啥?因为她要吃人!” “那那咱们还找不找?”小兵怯生生地问。 “找啊,当然要找!” “万一被她吃了怎么办?” 吴庆说着,自己先笑了,摆摆手道:“将军说了,找不到便别回去。就算真是个白骨精,我也得把她揪出来。再说,我又不怕妖精!” 小兵们面面相觑。 “看什么看!八百年前,我在茅山修道,我的仙师与我说,我乃七星转世,前途无量,可……” 吴庆又开始编话本:“我要下凡历劫!有一劫,便是派我去找一只妖精。这妖精名叫陈……” 他想不起来了:“陈什么今!” 陈阿吉心中疑惑,凑近陈长今耳边低声道:“姐姐,他们莫不是来找你的罢?” 陈长今瞪了她一眼,示意她莫要多嘴。 吴庆皱着眉头,努力回忆霍景渊说的话。 “陈,陈……”他嘴里念叨了半天,忽然一拍大腿,“成妖精!对,成妖精!” “成妖精?”小兵们“哈哈”大笑起来。 陈阿吉捂着嘴,不敢笑出声。 陈长今气得满脸通红,冷冷道:“你连人家叫什么都不知道,找的什么人?” 吴庆嘀咕道:“这人说话怎么这么冲。” 陈长今瞪着他:“谁取名字会取叫妖精?” 吴庆挠挠头:“她不叫妖精。” “她不叫妖精,你叫妖精?” “我叫道长!” 陈阿吉实在忍不住,笑出了声。她看了陈长今一眼,知错了,急忙低下头,强忍住笑。 “你们找她做什么?”陈长今又问。 “我们家夫人病了,听说她医术高明,想请她去医治。” 陈长今心中一动:他说的夫人,会不会是疯丫头? 方才看霍景渊那般着急的模样,应是她病了。 可若真是疯丫头,霍景渊会不会已经布好了网,等着她自投罗网? 不,她赌不起。万一晚晴真的病了! “这位军爷,小生也略通一些医术。”她压低声音,“你带我去瞧瞧,或许我能治好你们家夫人的病。” 吴庆顿时眼睛一亮:“你会医术?那真是太好了!” 将军让我找陈长今,我上哪儿找去? 眼前便有个现成的人。 先把他带回去,若他能治病最好,不能治,再说。 吴庆打量着陈长今:“你的鼻子也挺高,眼睛也大,就是皮肤黑黑的。”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方巾,又从腰间的葫芦里倒出些水,要给她擦脸。 陈长今推开他的手:“你做什么?” “你皮肤黑黑的,若是白一些,便像我要找的人了。” 陈长今心中一紧,看了看陈阿吉,脸上也是黑黑的。方才吃下的药丸已起了作用,不由松了一口气。 “你真是个豆腐脑!”陈长今忽然想起方才霍景渊也这般叫他。 吴庆疑惑道:“你怎么知道将军叫我豆腐脑?” 陈长今烦躁道:“你还是快带我去罢,救人要紧。” 公主府。 翠儿正在给慕容晚晴擦拭额头,慕容晚晴额上渗出许多汗珠。 霍景渊守在一旁,心中难受,问道:“她怎样了?” “你眼瞎?不会自己看?” 霍景渊面子上挂不住,却不曾与翠儿计较。他知道,她是在替慕容晚晴鸣不平。 他坐在床边,握着慕容晚晴的手。三日不曾合眼,眼底满是血丝。 “萧怀远”慕容晚晴又喊了一声。 霍景渊手指收紧。 又是萧怀远。 他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难受,隐隐作痛。 他似乎已经习惯了这般痛楚。 慕容晚晴额上全是汗,身体不停扭动,像是在挣扎。 霍景渊心中疑惑:“你到底梦见了什么?” 正在此时,外面传来吴庆的声音。 “将军,属下没找到陈”他顿了顿,“但属下带来了一个人,说能治公主的病。” “哦?”霍景渊疑惑道,“带上来我瞧瞧。” 吴庆将陈长今带了上来。 霍景渊嘴角微微抽动,又压了下去。 她如今怎生这般模样? 若有人告诉他,那个总是不爱搭理人的陈长今,如今成了这副样子,他定是不信的。 陈长今这副打扮定是不想让人认出。 我也不必拆穿她。 他只道:“先生若能治好我夫人的病,定当重谢。” 陈长今听见这话,暗暗松了口气:他竟没认出我来!太好了。果然,这么多年过去了,他认不出我了。 她来之前还担心霍景渊会不会认出自己,认出了该如何是好。 如今,她不必再为这事担忧了,可以专心为慕容晚晴治病了。 第三十九章 不能哭,不能暴露身份 陈长今行至慕容晚晴榻边,脚步微微一顿。 烛光之下,慕容晚晴的面容白如素笺,唇上干裂,眼窝深陷。 不过短短数日,她便瘦了许多。 陈长今的手开始发颤。 她想起上一次见到慕容晚晴时,她还在笑,还在说:“长今,等天下太平了,咱们一同去采药。” 如今她躺在这里,如一朵被风摧残过的花。 陈长今鼻尖猛然一酸,眼眶瞬间湿了。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将涌到喉间的酸涩强压下去。 不能哭,不能暴露身份。 她回头瞪了霍景渊一眼,那目光如刀,仿佛在问:你对她做了什么? 霍景渊迎着她的目光,一脸无辜。 陈长今转过头,望着慕容晚晴,声音有些沙哑:“她怎会如此?” “她之前中了毒。”霍景渊将事情简略说了一遍。 陈长今点点头,一面坐下为慕容晚晴号脉,一面低声道:“她这是心病犯了。” “心病?”霍景渊的声音骤然插进来。 陈长今猛地咬住舌头,低下头,假装专心号脉,将后半句话咽了回去。片刻之后,她故意放大声音道:“小病。我说这是小病。” 霍景渊未再追问,目光却落在她脸上,若有所思。 她平静地道:“无甚大碍,只是体虚。” 陈长今不再理他,专心号脉。 “萧怀远,不要不要……”慕容晚晴又喊了起来,眉头皱得更紧了。 陈长今心疼地摇了摇头,轻声道:“你这心病,不知何时才能好。” 霍景渊听见了,嘴唇动了动,想问,却又没问。他知道,即便他问了,她也不会说。 “她这病,心神不宁,魂魄不安。”陈长今收回手,“我用百会通阳气,神门安心神,内关定惊悸。三针下去,先让她静一静。” 片刻之后,她又道:“纸笔。” 霍景渊急忙取来纸笔。 陈长今示意道:“阿吉。” 陈阿吉接过纸笔。 陈长今一面写一面念:“酸枣仁、远志、茯苓、合欢皮、夜交藤、当归、川芎、甘草。三碗水煎成一碗,早晚各一次。连服三日。”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病人的病较为复杂,长期积郁,又中毒后体虚,心力交瘁。待她醒来之后,切记要多加调养。” 霍景渊“嗯嗯”点头,望着陈长今那副装模作样的样子,嘴角微微一抽,又压了下去。 在他印象中,陈长今是个有极度洁癖之人。 慕容晚晴的洁癖便是跟她学的。 可如今,她脸上黑漆漆的,还涂着泥,衣裳皱皱巴巴,头发也乱糟糟的。她如何受得了? 她这副模样,与从前判若两人。 他心里五味杂陈,那个高高在上、连旁人碰一下她袖子都要皱眉的陈长今,如今竟成了这般模样。 他想笑,却笑不出来。 这乱世怎叫人都变了! 他缓了缓,又将情绪压了回去。 “不,不要。”慕容晚晴又喊了起来。 陈长今手中的银针扎得更深了些:“去找一条上好的艾条,在屋里熏着,让她慢慢平静。” 她望着慕容晚晴,长长呼出一口气。 梦里。 萧怀远身着新郎喜服,脸上挂着得意的笑:“公主,今宵一刻值千金。今夜是咱们的洞房花烛!” “不要!” 慕容晚晴想逃开,他却步步逼近。 她跑着,却被萧怀远一把抱住。 萧怀远不顾她的反抗,要与她行夫妻之事。 她拿出银针想刺萧怀远的昏睡穴,明明已经扎中了,却似乎对他毫无作用。 扎啊扎! 萧怀远扯开了她的衣领。 她哭喊着:“萧怀远,不要!” 忽然间,眼前闪现一道光,萧怀远不见了。 她看见了陈长今。 陈长今站在光里,对她微笑:“晚晴,一切都过去了。你安全了,好好歇息。” 慕容晚晴紧紧抓住她的手:“长今,我去不了。我被困住了。你还好吗?” “我很好。”陈长今的声音很轻,“咱们都安全了,你好好歇息。” “我累了!”慕容晚晴的声音越来越小,“我真的好想睡觉好好睡一觉” “睡罢!我守着你。” 慕容晚晴的面色渐渐舒缓下来,眉头不再紧皱,呼吸也平稳了。 床边,陈长今松开她的手腕,站起身来。 “病人的病情已稳定了。”她对霍景渊道,“此后三日要好生照顾。” “这几日劳烦大夫住在府上,替我多照看夫人。”霍景渊顿了顿,“酬劳我会双倍支付。” 陈长今的眼皮跳了一下。 夫人?这么快便成夫人了? 她看了一眼床上的慕容晚晴,又看了一眼霍景渊,心中生出无数疑问。 这才几日未见,他们便和好了? 她压下情绪,故意放粗声音道:“好的,将军。” 吴庆见状,心中暗喜:我临时找来这个凑数的,瞧着倒还不错。真是瞎猫碰上了死耗子! 他热心地凑上前:“我带大夫下去歇息!” “不必。”霍景渊道,“翠儿,你去。” 翠儿恭敬地行了一礼。 吴庆不服:“为何不用属下去?这人可是属下带来的。” 霍景渊不能与吴庆解释,陈长今是女子,他去多有不便,只得道:“因为你是豆腐脑。” 吴庆愈发不服:“这跟属下是什么脑有何关系?这人是我带来的,日后说不定咱们还是兄弟。” “兄弟个屁。说你是豆腐脑,你还真是。怎么见着谁都是兄弟?” 吴庆伸手搭在陈长今肩上:“本来就是!” 陈长今大惊,急忙甩开他的手:“你做什么!” 霍景渊忍不住,笑出了声。 吴庆有些诧异:“小兄弟,你还挺害羞。我没说错啊!乱世之中,兄弟多,相遇便是缘分,我……” 霍景渊知他脾气,打断道:“我什么我?我让你找人,你找到了么?” 他说着,看向翠儿,“翠儿,带大夫下去歇息。” 陈长今回头看了霍景渊一眼,那眼神里有警惕,有不甘,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似是感激,又似乎不是。 吴庆泄了气:“您怎么还说这事,那个陈什么今找不着,属下不是给您找了个大夫吗?您找她来便是看病,如今属下找来的人把公主的病治好了,您何必还要找她?” 霍景渊笑了笑:“那我方才怎么说的?” 吴庆不解,想了想道:“实在不行,属下再带人去寻。一定找到,行了罢?” “不必了!我已知道她在何处了。” 吴庆一愣:“什么?您知道她在何处?在哪儿?属下立刻带人去。” 霍景渊白了他一眼:“豆腐脑。” 吴庆挠挠头,嘀咕道:“我怎么又成豆腐脑了!” 他很是不服:“您动不动就说属下是豆腐脑!属下以后不吃豆腐了!” 霍景渊不想再说话,许多事情,与他说不清楚。 吴庆气呼呼地走出门,走了两步又折返回来,探进半个身子:“将军,那属下吃豆花行不行?” 霍景渊道:“滚!你适合吃豆腐渣。” 陈长今立在门口,听见这段对话,脚步微微一顿。 他已经知道了? 她回头看了霍景渊一眼,霍景渊也正望着她,嘴角微微上扬。 她心里一紧,快步走了出去。 翠儿追上来:“大夫,这边请。” 陈长今“嗯”了一声,低着头,心跳得极快。 他是不是认出我了? 他会不会拆穿我? 她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 她刚准备跟着翠儿离去,慕容渊和慕容念从她身边跑过,往屋里奔去。 慕容渊跑过陈长今身旁时,忽然停了下来,仰着脸,望着她。 第四十章 这小子,莫不是认出我了吧 慕容渊跑到陈长今面前,忽地停下脚步,仰起头来,黑葡萄似的眼珠子定定地望着她。 陈长今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 这小子,莫不是认出我了吧? 她屏住呼吸,脸色改变成了黑色,还涂着泥,身上穿着男装,头发乱蓬蓬的…… 她自以为伪装得天衣无缝。 慕容渊看了一会儿,歪过头去,朝后面喊道:“妹妹,你快些。” 慕容念走路总是慢悠悠的。 慕容渊却是连走带跑,每回去哪儿,总是他先到地方,再回头等妹妹。 陈长今暗暗松了口气。 还好,这小子没认出我来。他那小脑袋瓜若是认出我,还不知会说出什么来。 慕容念小跑着上来,在陈长今面前也停了下来。她摆了摆手,一脸嫌弃:“这个叔叔身上好臭臭。” 陈长今:“……” 翠儿急忙道歉:“大夫莫怪!小孩子不懂事,瞎说的。” 霍景渊实在忍不住,笑起来。 有陈长今在,慕容晚晴的病也稳定了,他心情好了,能笑出来了。 虽然,他觉得不应该笑,但还是笑了。 陈长今最厌恶脏乱臭,如今被孩子说成这样。 他下意识看向陈长今,虽然只瞧见一个侧脸,却也看出她气得够呛。 吴庆未曾察觉,大大咧咧地走到陈长今身边:“哪个男人不是臭臭的?不然怎的叫臭男人?” 霍景渊听完,心中暗忖:陈长今啊,你可曾想过会有今日? 他忍住不笑,用平和的口气:“翠儿,带大夫下去更衣,好生伺候。” 陈长今回头瞪了霍景渊一眼。 那眼神仿佛在说:你是不是认出我了?你是不是故意的? 慕容渊望着她,挠了挠头,自言自语道:“这个叔叔,我好似在哪里见过。” 陈长今立刻转身,急急离去。 走了两步,身后传来慕容念的声音:“那个臭叔叔来做什么?整个屋子都好臭。” 霍景渊笑着解释:“你们娘亲病了,是来给娘亲治病的呀。” 慕容念又道:“娘亲的病只有干娘才能治好,这个臭叔叔不成。” 陈长今瘪着嘴,心里嘀咕:我这个干女儿,真是被我带坏了。 她低头闻了闻自己的袖子,一脸嫌弃。 慕容渊的声音又响起来:“妹妹这话不对,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也许这个臭叔叔的医术比干娘还好呢,莫要以貌取人。” “好吧。”慕容念撅着嘴,皱了皱鼻子,“不过我刚才闻到她身上还有股香香的味道,好像是药味。” 慕容渊疑惑道:“妹妹,你这鼻子,怎的一会儿香一会儿臭的?” 霍景渊望了一眼陈长今的背影。 这个有极度洁癖之人,如今脏成这般模样,如何受得了? 若不是这乱世,她定然还是那个高高在上、干干净净的大骊第一女医。 陈长今跟着翠儿来到客房。 翠儿命人取来两套衣裳递给陈长今,又让人备好洗澡水。 她先拿了两套男装,陈长今却让她又拿了一套女装。 一切安排妥当,陈长今故意用粗声说:“多谢姑娘,我们自己来便好。” 翠儿望着她,疑惑地皱了皱眉:“大夫,你有些眼熟,咱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陈长今神情一紧,解释道:“我行走江湖数十年,许是姑娘偶尔在街上遇见过罢。” 翠儿摇了摇头,她觉得此人有些像陈可她没说下去。陈女医那般爱干净,怎会变成这般模样? 她呼了口气:“是我认错人了。” 她转身要走,又停下脚步:“大夫,我们家姑娘的病能好吗?” “你们家姑娘是小病。这几日稍加调养便无碍了。” 翠儿行了一礼:“多谢大夫。” 翠儿走后,陈阿吉小声问道:“长今姐姐,为何不与翠儿相认?” 陈长今心头一沉:“如今这个时候,也不知是相认好,还是不相认好。” 陈阿吉的秘密,只有她和慕容晚晴知道。 若与翠儿相认,陈阿吉的秘密会不会暴露? 她拿捏不准。 这是个万万不能说的秘密!就算把她扔在粪坑里臭死脏死,也不能说。 “呃!”她忽然作呕。 陈阿吉关切地问:“姐姐,你怎么了?” 陈长今捏着鼻子,声音发闷:“我身上这味儿,我自己都受不了。” “哈哈!”陈阿吉大笑起来,“谁会想到,最怕脏最怕臭的大骊第一女医,竟是这副模样?” 陈长今望着冒着热气的浴桶,又望着整洁的床铺。 “如今啊,我只想好好洗个澡,好好睡个觉,总算有个地方可以好生歇息了。” 翠儿安顿好大夫,又回到东厢房。 慕容念靠在霍景渊左臂上睡着了,慕容渊靠在他右臂上也睡着了。 翠儿一脸疑惑。 霍景渊无奈中带着几分幸福:“你来了,你守着晴晴,我把他们抱回去。” 两个孩子都要霍景渊哄着才肯睡。 霍景渊说,等翠儿回来再去陪他们。 两个孩子便一左一右趴在他腿上,抱着他的胳膊,脑袋靠在他肩上。霍景渊挺着腰,一动不敢动,生怕惊醒他们。 翠儿望着他抱孩子的姿势,看着都觉着累。可霍景渊半个字也不曾说,抱着孩子往东厢房去了。 翠儿心中感慨:他当真是个极好的父亲,公主没爱错人。 他将孩子放在床上,盖好被子,叮嘱吴夫人道:“辛苦您了。” 吴夫人额上缠着绷带,扶了扶伤处:“这是老身分内之事。” 霍景渊望了望孩子,示意吴夫人出去,他有话要说。 二人来到门口。 霍景渊欲言又止。 吴夫人微笑道:“将军有话直说,老身保证,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霍景渊见状,心里松了口气,道:“其实,这话我也不知该怎么说。夫人,您从小看着我长大,我把您当亲娘一般。这些话不与您说,也不知该与谁说,我甚至不知该从何说起。” 亲娘。 吴夫人虽然也知道霍景渊待她极好,可这两个字说出来时,她心中仍是十分震惊。 “不知该怎么说,便慢慢想,想好了再说。” 他顿了顿。 “我先前看这两个孩子时,觉得他们是我的,因孩子长得像我。前日见了萧怀远,我又觉得孩子像他。我……” 霍景渊心中难受,说不下去了。 他缓了缓:“您是从小看着我长大的,我每次看到这两个孩子总觉得像我。您觉得这两个孩子到底是谁的?” “将军,孩子是谁的,老身说了不算。既然心中有疑虑,为何不问一问公主,这孩子是不是您的?” “她未曾说是我的。” “那她可曾说过是萧怀远的?” “这”霍景渊脑中“嗡”了一下,“没有,她从未说过。” 霍景渊仿佛突然明白了什么。 第四十一章 谁是亲爹 吴夫人见霍景渊这般神情,又道:“真亦假,假亦真。很多事,我们听到的,看到的不一定是真的。 将军如今一味要找真相,可有时候,真相未必紧要。 不要让不可改变的过去,影响美好的将来。 将军不妨问问自己。 若他们是仇敌之子,您会如何对待他们?可会将大人的恩怨牵连到孩子身上?” “自然不会。” “老身明白,人皆有私心,待自家孩子定然比对旁人家的好。 人生在世,很多事情不必搞得那么清楚,也搞不清楚,只需四个字,问心无愧。 此时此刻,将军只需问自己一句,若将来某日得知孩子是自己的,想起而今对他们所做之事,心中可会愧疚?” 霍景渊恍然大悟:“夫人真是一语惊醒梦中人!这段时日事务繁杂,烦劳夫人好生替我照看孩子。” 吴夫人点头道:“老身省得,老身定会好生带孩子。” 霍景渊又行了一礼:“今日那位大夫不错,回头让她给夫人诊治一番。” “多谢将军。” 他行过礼,转身离去。 霍景渊忽然想通了。 先前他还想着让孩子认贼作父,报复萧怀远,觉着定然畅快淋漓。 可如今他明白了。 万一孩子是自己的,他若对孩子不好,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比起报复旁人,对得起自己的良心,才更为紧要。 而且,大人的事不应该牵连到孩子身上。 不管孩子是萧怀远的,还是他自己的,这双儿女一定是慕容晚晴的。 既然是慕容晚晴的,自然就是他的。 他要跟慕容晚晴在一起,孩子是谁的,他都要接受。 慕容晚晴那么喜欢孩子,以前就一直在说,要给自己生大胖小子。 如果,他对孩子不好,她肯定会不高兴。那他也不高兴,何必呢? 如果,孩子是萧怀远的,以后再生就好。 退一万步说,孩子是大骊的,是大骊的就是他们的。 吴夫人也还了一礼,转身进了房间。 她看了看孩子,见他们都睡着了,便出去了。 她让侍女去把翠儿叫来守着,自己去找陈长今看病。 霍景渊不知道,他方才说的话,都被慕容渊听了去。 慕容渊失望,彷徨,悄声问道:“妹妹,你睡着了吗?” 慕容念听到哥哥的喊声,睁开眼,撅着嘴:“哥哥,你是不是也听见了?” “爹爹不是我们的爹爹。” 慕容念反对:“爹爹没说不是我们的爹爹,只是疑惑。” “那个坏叔叔之前说,他才是我们的爹爹。” 慕容念点点头:“上次那个坏叔叔凶凶的,我不喜欢他,我不要他做我们的爹爹。” 慕容渊“嗯嗯”点了点头,想了一下:“我也不想他是我们的爹爹。但是,你觉得哪个才是咱们的真爹爹?” 慕容念毫不迟疑:“当然是现在这个爹爹呀。” 慕容渊眉头紧锁:“妹妹!我不是问你喜欢谁做爹爹,我是问,你觉得哪个是我们的真爹爹。” “哥哥!我听懂了,我觉得这个是我们的真爹爹。” “为何?” 慕容念嘴巴“叭叭叭”地将方才吴夫人与霍景渊的对话复述了一遍,冲着慕容渊没好气地道:“哥哥真笨!这个爹爹对咱们这么好,给我们洗澡,还给咱们讲故事,当然是这个爹爹。那个爹爹……” 慕容念撅起嘴:“那个坏叔叔凶凶的,每次来都打打杀杀,这回还把娘亲弄病了,我不喜欢他。” “喜不喜欢是一回事,是不是亲生的又是另一回事?”慕容渊很想知道究竟谁才是亲爹。 慕容念的嘴巴撅得更高了:“反正我不管,我就认这个爹爹。” 慕容渊想了想:“如今咱们有两个爹爹,一个霍爹爹,一个萧爹爹。到底哪个才是咱们的真爹爹?” 慕容念白了慕容渊一眼:“这有什么好想的?吴奶奶不是说了吗?娘亲知道。等娘亲好了,你自己去问娘亲。” 慕容渊声音上扬:“你敢去问娘亲?” 慕容念摇摇头:“我不敢。” “那不问,怎么知道谁是真爹爹?” “你是哥哥,你问。” 慕容渊撅嘴:“为什么,这样的问题总是我问?” “上次,是我去问霍爹爹的。这次,你问娘亲。” 上次,霍景渊回来,慕容念就去问他了。 慕容渊仰着头,内心十分纠结:“好难啊!” 慕容渊想了想:“妹妹,你说,会不会是这样,我们两其中有一个是霍爹爹生的,还有一个是萧爹爹生的。所以,娘亲就不告诉我们,谁才是爹爹。” 慕容念眨眼睛,像是发现什么新东西一样:“哥哥,你说的有可能哟。” “那你说,我们两谁是谁生的?” 慕容念一口咬定:“我是霍爹爹生的,你是萧爹爹生的。” “凭什么!”慕容渊不服,“我也是霍爹爹生的,我也不喜欢他。可到底谁才是真爹爹!” 慕容念倔强:“不管怎样,我就是霍爹爹生的。” 慕容念打了个哈欠,她好困。 慕容渊又发愁了:“你说,我如果去问娘亲,娘亲会告诉咱们吗?妹妹,咱们来打赌,看谁才是真爹爹。” 慕容念泛着迷糊说:“我才不跟你赌,我就喜欢霍爹爹。” 慕容渊望着天花板,喃喃念着:“霍爹爹,萧爹爹……” 慕容渊忽然像明白了什么似的:“我知道了,咱们从明日开始试探。若霍爹爹还是对咱们这么好,便证明他是咱们的亲爹爹。” 慕容念听到慕容渊的话,可她实在是太困了,没力气回答了。 她内心认定霍景渊就是真爹爹。 她才没那么多力气像慕容渊一样疑惑。 慕容渊心里七上八下的,可如果,他对我们好,又他不是咱们的亲爹爹,那该如何是好? 晨光微熹。 早饭过后,翠儿给慕容念梳头。 翠儿梳得好好的,慕容念却两手将头发抓散了。 翠儿有些生气,可这毕竟是小公主。 她也不能说什么,只得耐着性子继续梳。 翠儿又梳了一次,慕容念拼命摇头,头像拨浪鼓一般,头发又散了。 翠儿很是气恼,压着火气,用哄孩子的口气道:“小公主,奴婢给您梳个芙蓉髻。这样小公主便像芙蓉花一样漂亮,好不好?” 翠儿刚梳了一半,慕容念又开始抓抓挠挠,头发又散了。 翠儿实在忍不住了:“小公主,可是奴婢梳的发式您不满意?” 慕容念点点头。 “那您想梳什么样的?” “我要爹爹扎!” 翠儿愣了一下,全然没想到她会这样说。 她还没反应过来,慕容念便从她手里抢过梳子,跑了出去,直奔东厢房。 第四十二章试试,就知道是不是亲爹了 东厢房里。 霍景渊正坐在案前看公文。 霍景渊没那么多瞌睡,便在房中置了一张案桌,一边办公,一边守着她。 慕容晚晴的床正对着他的案桌,他一抬眼便能瞧见她,而她醒来第一眼便能瞧见他。 看久了,有些乏,抬起眼,看到慕容晚晴像只安静的小猫,他嘴角上扬。 大骊,乾明十六年,夏,午后。 “我的夫,你陪我睡觉好不好!” 霍景渊听到这个要求的时候,愣住了。 别的女孩子会让夫君陪着逛街,赏花,他的爱妻让她陪着她睡觉。 霍景渊知道,慕容晚晴很喜欢睡觉,慕容晚晴有时候一天可以睡六个时辰。 而他有时候一天只睡两个时辰,甚至只睡一个时辰。 就这样躺在床上,霍景渊实在觉得浪费时间。 可这是爱妻的要求,他又不忍心回绝。 慕容晚晴见状笑言:“我的夫,你可以躺在床上看兵书,看话本,你也可以在房间里写字。总之,我希望你守着我睡觉。” 霍景渊笑了:“那你睡吧,我守着你。” 霍景渊就这样在房间里看书,该处理的公务处理完了,慕容晚晴还在睡。 想看的兵书和话本也看完了,她还在睡。 霍景渊把可以吃的小点心吃完了,晚饭用过了,她还在睡。 霍景渊感觉,她像个睡神转世,怎么可以睡那么长的时间。 慕容晚晴这一觉睡了十个时辰。 而霍景渊这一天,只睡了两个时辰。 霍景渊想到这嘴角上扬,这只嗜睡的猫! 霍景渊揉了揉眼睛,继续看文件。 今日一早,粮官送来了所剩的余粮账本,存粮不多了。 霍景渊正发愁从何处弄粮。 粮食被山贼抢了去,自然是要夺回来的。可夺回来不是说夺便能夺,需得些时日。现在,被山贼抢的粮食都不知道在哪儿? 他望着桌上的地图,地图上压着那张“十日之内必取霍景渊狗头”的纸条。 这一连串的事情,也不知道有多少关联。 “爹爹!”霍景渊循声望去,慕容念穿着一条小红裙子,朝他奔来。 他“嘘”了一声,指了指慕容晚晴。 慕容念也跟着“嘘”了一声,点了点头。 她跑到霍景渊身边,小声道:“爹爹,念儿想让爹爹给我梳头。” 慕容念说着,将梳子塞进他手里,水灵灵的眼睛望着霍景渊,心中嘀咕:若爹爹给念儿梳头,定然便是真爹爹。 霍景渊看了看手中的梳子,又看了看女儿期待的眼神。 他这双握剑的手,何时拿过梳子? 他叹了口气,将她抱上膝头,笨手笨脚地拢起女儿柔软的发丝。 翠儿也跟来了,见霍景渊在给慕容念梳头,呆呆地站着,颇有些意外。 “嘶!”慕容念叫了一声,却没有躲开。 霍景渊有些愧疚:“爹爹太用力了,轻些。” “嗯嗯。” 第二回,没拢住,头发从指缝间溜走了。 慕容念的头发散了半边,活像个小疯丫头。 霍景渊发愁地呼了口气,这该如何梳才好?这事情,他得想想。 慕容渊也来了,他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坐在慕容晚晴床边,眼睛却望着霍景渊,心中疑惑:娘亲,他究竟是咱们的亲爹吗? 他又望了望慕容晚晴:娘,您快说话呀。 霍景渊走到慕容渊身边,抱起他,小声说:“渊儿,我们不吵娘亲可好?” 慕容渊点点头。 霍景渊把慕容渊抱到一边,继续给慕容念梳头。 一次又一次,终于扎好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小揪揪,斜斜地立在头顶。 他又去扎另一边。 结果一边高一边低,活像两只吵架的麻雀。 最后系了个蝴蝶结,一边翅膀大一边翅膀小,像只折了翼的蛾子。 慕容念从头到尾都乖乖的,心想:爹爹对我这般好,定然是我的亲爹爹。 翠儿取来铜镜,放在慕容念面前。 她想笑,却忍住了。 慕容念对着铜镜照了照,开心得直拍手:“好看!爹爹扎得最好看!” 慕容渊在一旁看着,嘴角撇了撇:“妹妹,爹爹扎得比翠儿姑姑丑多了。” “才不丑!”慕容念护着脑袋上的小揪揪,“爹爹扎得就是好看!” 霍景渊嘴角微微上扬,我女儿真会说话。这是我的亲女儿! 慕容渊见霍景渊给慕容念梳头,心里有些吃醋。 他两手把自己已经梳好的发髻扯下来:“我也要爹爹梳头。” 霍景渊一看,笑了,这孩子。 翠儿惊了一下,这是明显没事找事啊! 霍景渊没说话,继续给慕容渊梳头,男孩子的发髻比女孩子好弄多了。 他把头发往上撸,撸成一团,用发巾包裹在一起:“好了。” 慕容渊对着镜子看了看:“跟我刚才的差不多。” 霍景渊说:“是啊!男孩子就是这样的束发。” 慕容渊撅了撅嘴:“好吧!” 霍景渊看出他不高兴又说:“渊儿是不是觉得这个束发不好看。” 慕容渊点点头,他想说,为什么给妹妹梳头那么久,我的一下就好了。 霍景渊哄着他:“下次爹爹给你一块好看的头巾,束发就好看了。” “哈哈!”慕容渊高兴拍手,“好爹爹。” “好了,你们出去玩吧,爹爹要处理公务了。” 霍景渊坐下,正准备继续看东西。 慕容念没走,跑到他身边:“爹爹,念儿陪着你,念儿不吵,乖乖。” 慕容念心里很害怕,她不是霍景渊的孩子,那么,霍景渊迟早会离开她。 她等了那么多年,好不容易有个亲爹,能多粘一会是一会。 霍景渊不忍心,只好把她抱在怀里。 慕容念一看,不乐意了。霍景渊刚坐下,他就爬到他的腿上,踩着。 霍景渊疼得“嘶”了一声,却没说话。 这小家伙还挺重。 慕容渊望着桌上的地图:“爹爹在做什么?这个山是什么山?山里是不是有怪兽?您又要去打怪兽了?” 他又拿起那张纸条:“十日之内必取霍景渊狗头”。 他左看看右看看,黑葡萄一样的眼珠子转来又转去。 他双腿一蹬,直接坐在了霍景渊的书桌上。 霍景渊眉毛一挑,张了张嘴,到底没说什么,只是默默把砚台往旁边挪了挪。 慕容渊盘着腿,看着霍景渊,我坐在他的书桌上,他都没骂我,肯定是我们的亲爹爹。 他又盯着字,看了很久,若有所思地说:“爹爹,这个字我见过。” 第四十三章 孩子找到了线索 霍景渊的手顿了一下,声音上扬:“什么?” 慕容渊指着纸条上的“贼”字:“这个字,我见过。” 霍景渊的心猛地收紧。 这张纸条上面的字,他查了很久都没查到。 慕容渊居然说他见过,他急忙问:“你在哪见过?” “在……”慕容渊想了想,“在宫里。” 慕容渊歪着头想了想,“我跟妹妹躲猫猫的时候,在一个房子里看到的。” 霍景渊瞳孔微缩:“宫里?哪座宫殿?” 慕容渊摇摇头:“不记得了。” 霍景渊有些失望。 他想让慕容渊想想,但他是孩子,还不是自己的孩子,说重了不太好。 他脸上又愁了。 慕容渊又说:“但我知道怎么走。” 他看着慕容念。 慕容念正坐在霍景渊另一只腿上。 “妹妹,你记不记得,我们上次躲猫猫,我们去了一个房子,经过假山……” 慕容念想了想:“哥哥,我们好几次都是躲在假山后面,不知道哪次了?” 慕容渊扭头看着霍景渊:“爹爹,你能不能带我们回宫,我回去就知道了。” 霍景渊看着床上的慕容晚晴,她还在昏迷,面色苍白。 如果,他走了,她怎么办? 可如果不走,将士也要吃饭。 他也有自己的任务。 怎么办? 若是有分身乏术就好了。 他沉思片刻,晴晴的病可以交给陈长今,守卫可以交给吴庆。 只是,万一我离开,晴晴就醒了,我不在,有点可惜。 晴晴,你的夫确实确实有大事情要去忙,你可原谅为夫? 为夫发誓,等你醒了,我一定好好补偿你。 霍景渊抱着慕容念,慕容念双手搭在他的肩膀,像颗黏黏糖一样黏着他。 她顺着肩膀趴上去:“爹爹,我要骑高高,上次哥哥就骑了。” 上次,他带慕容渊洗澡的时候,就让他骑高高。 霍景渊就把她一甩,坐在肩膀上。 慕容渊一看,不乐意了:“爹爹,我也要骑高高。” 慕容念不高兴,撅着嘴:“上次你骑的时候,我也没说话。” 霍景渊没办法只好说:“别吵了,小事情。哥哥坐左边,妹妹坐右边。” 他抓起慕容渊往肩膀上甩,慕容渊身子灵巧,一下就坐了上去。 霍景渊扛着两个孩子,走到门外喊:“吴庆。” 吴庆匆匆跑来:“将军有何吩咐?” “你去把昨天那个大夫叫来。” 吴庆立刻去找陈长今。 陈长今正在屋里发愁,昨天脏脏的,今天洗干净了。又拿来铜镜看看,药力有些退去,脸色不那么黑。霍景渊肯定会认出自己! 这是毒药,又不能多吃。 “大夫……”吴庆在外面喊着,“将军要见你。” 陈长今面色惶恐:“他是不是发现什么了?” 陈长今也顾不得太多,从药箱里拿出治疗外伤的黑玉膏,直接在脸上涂了起来。 陈阿吉看到他那样子忍不住哈哈大笑。 陈长今瞪着她:“都是你们两姐妹把我害成这样的,我先出去应付一下,你在房间待着没事别出去。” 陈长今说完关门出去。 吴庆看到陈长今脸上那么黑,大惊:“大夫,你怎么那么黑?比黑炭还黑。” 陈长今放粗声音:“天生就这样。” 吴庆疑惑:“昨天好像比今天白一点,怎么一夜没见,你就变黑炭了。” 陈长今不想在这个话题上纠结说:“将军找我什么事?是不是夫人的病又严重了。” 吴庆摇摇头:“我也不知道,就是让我把你叫过去。” 吴庆把陈长今带到霍景渊面前,霍景渊看到陈长今自己也吓一跳,心中默笑,陈长今啊,你为了躲我,把自己弄成这样,真是难为你了。 陈长今看着霍景渊肩膀上的两个孩子,也吓了一跳,他真宠孩子。 霍景渊行了个礼:“大夫,我要出去一趟,我夫人的病就拜托你了。” 陈长今心中松了一大口气,原来是这样。 “将军放心,我一定会全力治好她。” 霍景渊又叮嘱吴庆:“多调点人守着这里,要是放进来一只蚊子,你就把他吃了。” 吴庆黑着脸:“知道了!” 陈长今见状急忙说:“那我现在就去给夫人请脉。” 她本想问霍景渊什么时候回来,却又想,越晚回来越好。 陈长今进房间,慕容晚晴已经没有梦魇了,表情也舒缓很多。 陈长今从药箱里,拿出一颗补气丸让她服下。 然后坐在床边给她活动手脚,这样能让她更快醒来。 床上。 慕容晚晴沉沉地睡着。 陈长今坐在她身边:“疯丫头,我知道你从小就喜欢睡觉,别睡了。我都给你试了好几次药了。按道理,你早该醒了。” 翠儿端着药走进来,正好听到陈长今说,你早该醒了。 翠儿叹言:“大夫,你能治好我们姑娘的病吗?” 陈长今放粗声音说:“尽量。” 翠儿又说:“要是陈女医,大骊第一女医在的话,就好了。” 陈长今笑了笑:“我要是治不好,她也治不好。” 翠儿疑惑地看着她。 陈长今急忙改口:“我是说,我不一定治不好。” 陈长今不想跟翠儿多说,起身:“我出去转转。” 陈长今来到门口。 门口的院子里,吴庆正在跟士兵们讲话本。 吴庆声情并茂,像个说书人:“谁也没想到,那只黑熊精是女的。” “女的!”士兵们顿时来了兴趣。 “黑熊精跟道长哭诉……”吴庆故意学女人的声音,“道长啊,我都修炼了八百年,眼看就要飞升了。大家都说天上的神仙肤白貌美,我长得……黑熊精大哭。” 士兵接话:“黑熊当然不白啊。” “谁说不是呢!”吴庆一拍大腿,“她又说,道长啊,想变白,想得走火入魔。我听说吃灵芝能变白,就把山上的灵芝全吃了。灵芝吃完了,她还是黑的。” 士兵们“哈哈”大笑。 吴庆越说越来劲:“我又听说泡温泉能变白,就天天泡在温泉里。泡了三年,皮都泡皱了,还是黑的。道长啊,有没有什么办法能变白啊!” 陈长今站在吴庆的身后,瞪着他,你这个豆腐脑又在口无遮拦地说什么。 你昨天说我是妖精,今天是不是又在说我。 陈长今故意咳嗽几声:“咳咳!” 士兵们见陈长今来了,纷纷散开。 吴庆诧异:“我故事没讲完呢,你怎么走了。” 他回头看到陈长今:“大夫,你来了,坐下一起听话本啊。” 陈长今笑了,吴庆着口气像是跟自己认识很久的样子。 “行啊,你继续说。” 吴庆没察觉陈长今不高兴,继续说:“那道长见黑熊精哭得那么伤心说,你这个黑东西,我给你一颗白露完,你吃了之后,就能变白。可是需要你800年的道行,那你是想变白呢?还是想飞升呢?大夫,你猜,那黑熊精怎么办?” 陈长今白了吴庆一眼:“关我什么事,我又不是黑熊精。” 第四十四章爹爹,我跟您说个秘密 吴庆愣了一瞬,这人怎的每次开口都像含了冰碴子似的,教人脊背发寒。 “不是,大夫,我也没说您是黑熊精啊!” 陈长今欲要起身离去,却又想起翠儿尚在房中,便又缓缓坐下。 吴庆见她坐下,寻思着找些话说:“大夫,您那个……那个……” 他脑子飞快转着,与她说些什么好? 说妖精?她似是不悦。 她以为我骂她黑。 他挠了挠头,灵机一动:“大夫,您尊姓大名?” 陈长今警惕起来:“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娘说,您昨日给的药极好,她的伤口很快就愈合了。她让我谢谢您,还问我您叫什么。还说,那药定是出自名医之手。” 陈长今冷冷道:“名字不打紧,要紧的是会治病。” 吴庆只觉周身一股寒意窜过,他想了想,这话倒也没错。 可人总归有名字啊! 他又问道:“大夫,人总归有名字的。赵钱孙李,周吴郑王……您医术这般高明,旁人问起来,便说遂安城有个很有名的……” 他认真地看着陈长今:“什么什么大夫。不然,天下大夫那么多,怎知您很有名?” “世间有名的大夫多了去了,能治好病的没几个。” 吴庆被噎了一下,这位大夫每次吐出来的,是字还是冰碴子? 他故意抖了抖:“真冷。” 陈长今眼尖:“你怎的在发抖?可是病了?” 吴庆脑子又一转,点头道:“对对对,大夫,我是病了。上次我受了重伤,失血过多,是长公主将我治好的,不然小命都没了。我大病之后,便时常发抖。” 陈长今正色道:“把手伸出来,我瞧瞧。” 吴庆急忙伸出手,这位大夫其实人不错,就是说话太冷了些。 “你是如何受的伤?伤可是在胳膊上?”陈长今又问。 吴庆答道:“哎呀!真是神医。被砍伤的,当真就在胳膊上。这事说来话长,我们将军,当真厉害……” 他开始讲起上次受伤的经过。 皇宫。 霍景渊带着两个孩子来到皇宫。 宫中空无一人。 霍景渊望着眼前的苍凉,心中涌起一股说不出的难受。 刚到宫里,慕容渊便道:“爹爹,放我下来。” 霍景渊将他放下,他熟门熟路地往前走去。 走了几步,来到御花园,看见假山,他急忙跑过去,围着假山绕了三圈。 他咬着手指,脑袋一会儿偏左,一会儿偏右。 霍景渊见状问道:“你确定那个字是在宫里看到的?” “嗯!”慕容渊用力点头,“我记得假山附近有个房子,窗户是圆的,门口有口大缸。” 霍景渊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御花园附近并没有这样的房子。 慕容渊又看向慕容念:“妹妹,你记不记得那次躲猫猫,你躲在假山后面,我找了许久都没找到你。” “你是笨蛋,当然找不到。”慕容念拍着霍景渊的头说。 霍景渊抿嘴笑了。 慕容渊一脸委屈:“那我躲起来的时候,你也没找到。” 慕容念不服气道:“我躲在御膳房的缸里,你在假山里找,当然找不到。” “对对对!”慕容渊想起来了,“不是御花园的假山,是御膳房附近的。” 慕容渊说着,转头朝御膳房的方向跑去。 霍景渊看着慕容渊熟门熟路的样子,问道:“你们常去御膳房?” 慕容念趴在他头上,小声道:“爹爹,我跟您说个秘密,您可千万别告诉娘亲。您若是告诉了娘亲,她会把我们的小腿打断的。” 霍景渊“哦”了一声,大惊:“什么秘密?” 他心中十分好奇,那个暴躁的农妇,竟要把孩子的腿打断? 也不知她如今怎样了? 公主府。 陈长今替吴庆号了一会儿脉:“你没什么大碍,失血过多,需得补补气血,我给你开些补气血的药。” 她回到慕容晚晴房中,在桌上取了纸笔,写了一张药方,又拿出来递给吴庆。 吴庆望着上面娟秀的字迹,嘿嘿、哈哈、嗬嗬地笑了起来。 陈长今疑惑道:“你笑什么?” “这些字,它们不认识我,我也不认识它们。” 陈长今奇道:“你讲话本讲得那般顺溜,居然不识字?” “咳!”吴庆一挥手,“我那些话本都是听说书先生说的,我听完便记住了,自己又瞎编一些。” 陈长今笑了:“你确实喜欢瞎编。” 她又看了看药方:“这些药,我的……” 她想说“我的药铺里有”,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这些药,一些药铺里倒是有。可如今兵荒马乱,遂安城里的人都逃得差不多了,也不知上哪儿抓去。实在不成,我便上山去采。” 吴庆乐了:“行啊,我陪您去,我保护您。” 陈长今莞尔一笑,这家伙,憨憨的,人倒是挺实在。 她又望向慕容晚晴,径直走了过去。 吴庆望着陈长今的背影,方才还好好的,怎么又冷起来了?您倒是去还是不去啊! 陈长今坐在慕容晚晴床边,摸了摸她的额头,又翻开她的眼皮看了看,点了点头。 “烧退了,脉象也稳了。这疯丫头,估摸着过不了多久便要醒了。” 她一边活动慕容晚晴的手脚,一边低声嘀咕:“霍景渊那家伙,也不知是不是看出我来了,故意给我腾地方?还是当真有事。” 她顿了顿,又道:“六年前你为保他的命休了他,六年后他灭了你的国。若当年你没保他的命,他如今便灭不了大骊。你说你们这段情,兜兜转转,又搅在一处。到底是缘分未尽,还是继续受苦?” 慕容晚晴没有反应。 陈长今叹了口气:“疯丫头,你若醒着,定又要骂我多管闲事。” 话音刚落,慕容晚晴的手指动了动。 陈长今立刻凑过去:“疯丫头?” 慕容晚晴的眼皮颤了颤,缓缓睁开来。 视线模糊,她望见一张男子的脸……浓眉、高鼻、轮廓硬朗。 “霍景渊……”她的声音极轻,带着刚醒来的沙哑。 陈长今的脸一下子黑了。 “好你个疯丫头!”她压低声音,语气又气又笑,“你这个没良心的,一睁眼便叫霍景渊的名字?我守了你二天一夜,你连看都不看我一眼?” 慕容晚晴愣了一下,眨了眨眼,视线渐渐清晰。 眼前的人脸上涂着黑乎乎的药膏,可那双眼睛……清冷、锐利,像冬日结了薄冰的湖面。 她从小看到大……不会认错。 “长今?”慕容晚晴猛地想坐起来,“你怎么会在这里?” 第四十五章 重逢的喜悦 陈长今按住慕容晚晴,使了个眼色,故意放大声音道:“夫人方才醒来,需得好生把脉。你们都出去罢,莫要打扰。” 翠儿闻言,顾不得陈长今说了什么,奔到床前,紧紧握住慕容晚晴的手:“公……姑娘,您总算醒了。” 慕容晚晴见她一脸惊怕,问道:“我睡了多久?” 翠儿眼中噙着激动的泪花:“有,有五天。” 慕容晚晴淡淡一笑:“这回确是久了些,怪不得你如此担心。” 陈长今又朝她使了个眼色。 慕容晚晴会意,吩咐道:“翠儿,我饿了,你去给我弄些吃的来。” 翠儿连连点头:“姑娘,奴婢这就去,给您做最爱吃的小酥肉。” 陈长今拦住:“她方才醒来,吃不得小酥肉。你给她熬些粥,或是米糊。” 慕容晚晴不以为意:“我没那般娇弱,吃小酥肉不妨事。” 陈长今瞪眼道:“你是大夫还是我是大夫?” 慕容晚晴回嘴:“你莫忘了,我也会治病。” “那你的病还不是我治好的?若不是我,估摸着你还在躺着呢。” 翠儿点头道:“姑娘,听大夫的罢。小酥肉,奴婢改日再给您做。” 慕容晚晴有些遗憾,可陈长今那个倔脾气,说了也是白说。她点点头,示意翠儿退下。 翠儿走后,陈长今急忙将门关好,又回到床边。 慕容晚晴一把抓住陈长今的手,又喜又惊:“你怎么在这里?” 她见陈长今还活生生地站在眼前,心中说不出的欢喜。 陈长今也握着她的手,劫后余生的庆幸涌上心头。 她眼角湿润了,声音带着哭腔:“你还好意思说,你家那个小蛋黄,一见我便喊‘这个叔叔好臭臭’。” “哈哈!”慕容晚晴又笑又哭,虽不知发生了什么,但这话确实像是慕容念说的。 慕容晚晴想起陈长今一起在宫里的日子。 慕容晚晴儿时吃鸡蛋只吃蛋黄,长大之后才慢慢改变的习惯。 她头一回喂慕容念吃鸡蛋,慕容念也是只吃蛋黄不吃蛋白。 陈长今在一旁看着大笑:这真是你亲女儿,遗传了你优秀的饮食习惯。 从此,慕容念的小名便唤作小蛋黄。 “你还笑!”陈长今被气笑了,哭腔更浓了,“我大骊第一女医,被人叫臭叔叔。你女儿随你,没良心。” “我女儿……”慕容晚晴笑得咳了起来,“她随我?她是随她爹。霍景渊那张嘴,你又不是不知道。” 她笑了一阵,忽然想起孩子,问道:“孩子们呢?” “霍景渊带着小蛋黄和小酥肉出去了,说是有事。” 慕容渊唤作小酥肉。 慕容渊三岁时,陈长今带了一些小酥肉给他们,慕容渊还是头一回吃小酥肉,啃得满脸油光,左手一块,右手一块。 慕容晚晴让他慢些吃,他左手还没吃完,又去啃右手的。 陈长今在一旁看着,说:你这般爱吃小酥肉,干脆叫小酥肉算了。 慕容渊抬起头,油乎乎的脸笑得灿烂:小酥肉好吃!好吃! 慕容晚晴觉得这名字也不错,就点点头。她心里盼着孩子永远都像吃小酥肉时笑得那般灿烂! 慕容晚晴停顿了一下,又问:“他没说何事?” 陈长今摇摇头:“我都不知他是否认出了我,哪里敢问?” 慕容晚晴还想再问些什么,好缓解此刻的激动,可陈长今越说越激动。 慕容晚晴心里也感慨万千,又不知道怎样表达,她忽然紧紧抱住了陈长今。 陈长今被她勒得喘不过气:“疯丫头,你想勒死我?” 慕容晚晴不说话,把脸埋在她肩窝里,那里有药味、有泥味、有汗味,活着的味道。 她终于控制不住,从心底深处喊了一声:“冰菩萨!幸好菩萨保佑,咱们还能再见!” 话未说完,她又紧紧抱住了陈长今。 陈长今也抱着她:“疯丫头,菩萨会一直保佑咱们平安喜乐,长命百岁的。” 两人都以为再也见不到对方了,在这样的境遇下重逢,又喜又泣。 沉默片刻,心情缓解了不少。 慕容晚晴回过神:“你在这里,阿吉呢?” “阿吉也在这里。” “什么?”慕容晚晴大惊。 陈长今淡定道:“你先别急,听我说。” 她从怀里掏出一颗药丸塞进慕容晚晴嘴里:“补气的。你先吃了,莫要一会儿又晕过去。” 慕容晚晴嚼了两下,咽下去:“你快说!” “我让阿吉换上了女装,还给她吃了一颗药,肤色有变。”陈长今指了指自己的脸,“就像我这样。” 慕容晚晴身子前倾:“什么?女装?你胆子未免也太大了罢!不过,像你这般模样,大约也只有我能认出来。” “疯丫头,说起胆子大,我可没你的胆子大。你还记得我为何叫你疯丫头么? 你当年冒着杀头的危险,做了全大骊最疯狂的一件事。我今日做的这事与你比起来,当真是小巫见大巫。 你当年是为了保住你们的性命、整个陈氏家族的荣华。如今我让阿吉穿女装,不过是为了保住她一条命罢了。” 慕容晚晴沉默了,陈长今做的这事,与她当年所做之事相比,确实不值一提。 陈长今又补充道:“我认真想过了,如今她穿女装,是保护她的最好法子。” 慕容晚晴也思虑道:“是啊,如今这个时候,或许这便是最好的法子了。” 她岔开话题:“你快说说,你们是如何来到这里的?” “是他……”陈长今故意拖长了声音,“派人把我找来的。” 慕容晚晴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被角,她没有说话,可陈长今看见她的面容微微动了一下。 “不过,”陈长今补了一句,“我不知他是否认出了我。” 慕容晚晴一脸疑惑:“他把你找来做什么?” “事情是这样的……” 皇宫。 霍景渊满脸疑惑地等着慕容念说那个秘密。 慕容念奶声奶气地道:“以前吃不饱,哥哥便带我去御膳房偷东西吃。” “吃不饱?”霍景渊脚步一顿,“你们怎会吃不饱?” 慕容渊低着头,声音很小:“宫人送来的饭食常常是凉的,有时候还没有。娘亲把她的饭让给我们吃,自己饿着。” 霍景渊的手骤然握紧,指节凸起,白得像骨头。 慕容渊感觉到他手上的力道,抬头问道:“爹爹,您手疼吗?” 霍景渊松开手,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不疼。” “冬天有炭火的时候,娘亲会给我们热着吃。可冬天的炭火常常不够用,娘亲便裹着被子抱着我们,说,娘亲不冷,你们暖和就好。可她的手好凉,凉得像冰块,有时候还有裂口。” 霍景渊没有说话。他想起翠儿说过的话。 “她的手冻得通红,孩子的脸却是暖的。” 当时只是心痛,如今亲耳听孩子说出来,心像被刀割一般。 你们怎会过成这般模样! 慕容渊接话道:“只有干娘来的时候,我们才会有好吃的,才能吃饱。” 霍景渊又问:“那你们吃不饱时怎么办?” 第四十六章 住在冷宫的女人 慕容渊说着,鼻子也发酸:“妹妹吃不饱,我也吃不饱,我们便出来找吃的,摘树上的果子,可树上的果子也吃不饱。 有一回,我闻到一股香味,顺着香味找过去,才知道那是御膳房。于是,我便带着妹妹去御膳房找东西吃。 有一回,被一个坏叔叔抓到了,他告了我们的状,说我们偷东西。 我当时不知道什么叫偷,只知道太饿了,东西好吃。 娘亲知道后,很生气,把我们打了一顿,说以后再去御膳房偷东西,就把我们的腿打断。 可不偷,我们又吃不饱,干娘又不是天天来。所以,我便趁娘亲不注意,带着妹妹去偷。” 慕容渊说着,觉得自己说错了话,改口道:“去御膳房找东西吃。” 他抬起头,望着霍景渊:“爹爹,您千万千万莫要告诉娘亲。” 霍景渊心里沉甸甸的,她这几年的日子,并非他想象中的模样。她究竟是怎么过的? 慕容念又补充:“每次只有干娘来的时候,我们才能吃饱。” 他又问:“你们说的干娘是谁?” 慕容念道:“就是干娘,干娘还会给娘亲带药,娘亲生病的时候,都是干娘来照料。” 霍景渊觉得自己问了个没用的问题。 孩子太小,说不清楚。他们说的干娘,应当就是陈长今。 “你们以前在宫里都是怎么过的都跟爹爹说说。”霍景渊又问。 慕容念和慕容渊,一人一句。 霍景渊听在耳朵里,疼在心里。 孩子说话比较零碎。 他大概总结了一下,就是吃不饱,穿不暖,受人欺负。欺负她们的人都是阳奉阴违,当着面不敢欺负,就使阴招。 只有陈长今来的时候,他们的日子才能好过。 从孩子的口中知道还有一个坏叔叔! 霍景渊想破脑袋也想不到坏叔叔是谁! 她为何会落到如此地步? 就算在冷宫,怎么也是公主的身份,是不是有人故意安排人欺负他们。 霍景渊越想越觉得想不通! 她过得那般惨,连饭都吃不饱,萧怀远呢? 她过成那样,萧怀远不知道吗? 他怎么当丈夫的! 上次,萧怀远说,晴晴变成这样都是他害的。 那晴晴受了这许多苦,他又去了何处? 霍景渊越想越气,正要开口问“那你们爹爹呢”? 可这一问,孩子们岂不更糊涂? 这个问题该如何问才好? 他在心中犯了愁。 霍景渊思忖许久,方才开口:“那……萧……” 话未出口,又觉不妥。 他改口道:“可有旁的男子照顾你们娘亲?” 慕容念用手捂住眼睛,手指缓缓展开,从指缝间望向他:“爹爹,您是不是吃醋了?” 霍景渊心头猛地一沉,脸一直红到耳根。 慕容渊咯咯笑道:“爹爹,您是不是吃醋了?” “……没……有……”霍景渊声音压得极低,面色严肃。 慕容念放下手,眨巴着眼睛:“那您为何问有没有旁的男子?” 霍景渊“呃”了一声,他们这般想,倒也没错。 可他该如何与孩子解释呢?大人的心思与孩子的心思,终究是不同的。 慕容念奶声奶气地道:“娘亲说过,吃醋就是心里酸酸的,怕别人把喜欢的人抢走。爹爹,您是不是心里酸酸的?怕别人把娘亲抢走?” 霍景渊心头一震。 他确实很怕。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 慕容渊偷笑道:“爹爹,不用紧张。若是娘亲真被人抢走了,渊儿帮您抢回来。” 他故意抬起腿抖动着:“渊儿一脚把他们踢到五百里外去。敢抢我娘!” “哈哈!”霍景渊大笑起来,这小家伙,当真不错。 他用一种惜才的目光望着慕容渊,这小子骨子里有股韧劲,还真有些像我。 不管你是萧怀远的儿子,还是我的儿子,都是块练武的好料子。 慕容渊突然很认真地看着霍景渊:“爹爹,渊儿能不能求你一件事?” “什么事?”霍景渊第一次看到慕容渊用这样的神情跟自己说话。 慕容渊眼底深处像是藏着什么东西,霍景渊看到了一个男孩子应该有的成熟和担当。 “爹爹,你能不能先答应渊儿。” “爹爹能做到的事情可以答应渊儿,要是爹爹做不到呢?” “爹爹肯定能做到。”慕容渊央求。 “好吧,那你说什么事!” “爹爹可不可以教渊儿习武骑马射箭?”慕容渊越说越认真,生怕霍景渊不答应自己。 “你怎么会突然想学这个?” “爹爹,你先答应我嘛,答应我!”慕容渊央求着。 霍景渊笑了,女孩子撒娇是柔弱的,男孩子撒娇是强势的。 “那你告诉我,为什么想学这个,我就教你。” “上次,有个凶凶的女人要来打翠儿姑姑,娘亲挡在翠儿姑姑的前面,她还要打娘亲。如果我会武功,娘亲和翠儿姑姑被欺负的时候,我就可以把坏人打跑,保护她们了。” 霍景渊眉头深皱:“什么时候的事?” “就是,前前前前天。” 霍景渊感觉他又问了一个让孩子无法回答的问题。 他想了想,孩子们说的这个女人应该是赵穗。 她上次说来找自己。 “是不是,娘亲给你们洗药澡,你们第一次看到我的时候。” “是!”慕容渊回答。 霍景渊蹲下,摸着慕容渊的头,认真道:“过几日,爹爹便教你。” “真的吗?”慕容渊欢喜极了。 “自然是真的。” 慕容渊高兴坏了,指着不远处的一棵桃树:“爹爹,您看那棵桃树。那棵树上的桃子最好吃,我去摘桃子给您吃。” 他说完,忽然回过神:“哦,如今是冬天,没有桃子,渊儿最不喜欢冬天了。” 慕容念接话道:“对呀!我也不喜欢冬天!我最喜欢春天和秋天了,那时有许多果子吃,不怕吃不饱了。” 她撅着嘴:“冬天又冷又饿,还常常生病。念儿常生病,娘亲也是……” 霍景渊听着,心里说不出的难受。 下次萧怀远来时,我倒要问问他,晴晴受苦的时候,你在何处? 他无意识地加重了手上的力道。 “爹爹,您弄疼我了。”慕容渊小声说道。 他这才想起自己正牵着慕容渊的手,回过神,诚恳地道:“对不住,爹爹手重了。” 慕容渊摇摇头:“不妨事,渊儿原谅爹爹了。” 霍景渊望着他,心里当真说不出的喜欢。 慕容渊指着前方一座房子:“爹爹,您看,那就是上次咱们躲猫猫的地,我便是那里瞧见的。” 霍景渊疑惑道:“怎会在此处?” 他握紧剑柄,推开了那扇门。 第四十七章 那时候是个疯丫头 慕容家宗祠。 推开门扉,屋内悬着慕容氏历代先帝的画像,殿堂正中整整齐齐地陈列着一排排灵位。 他目光扫视一周。 慕容念忽然捂住眼睛,指着一张画像,怯声道:“爹爹,怕怕。” 他俯身抱起慕容念,慕容念将头埋进他怀里,不敢再看。 慕容渊嫌弃道:“妹妹就是胆子小。” 霍景渊缓步上前,墙上最后一幅画像,是大骊末帝慕容康,刚出世便被立为太子,慕容晚晴同父同母的亲弟弟。 其旁悬挂的,是上一任皇帝慕容昭,慕容康之父,亦是他霍景渊的岳父大人。 慕容康的画像上,不知被何物戳得满脸孔洞。 慕容昭的画像上,则布满了一道道深深的划痕。 这是何人所为?究竟有多大的仇恨? 非要将他们毁成这般模样。 霍景渊带着孩子,开始在宗祠里一点点查找线索。 公主府。 陈长今将分别之后的事一五一十告诉了慕容晚晴。 慕容晚晴也将自己的经历说与她听。 “哈哈!”陈长今笑得前仰后合,“农妇!你竟说自己是农妇?” 慕容晚晴白了她一眼:“我是农妇,也比你这副模样强。黑不溜秋,脏兮兮的。” 陈长今目光如刀:“你这个没良心的!我为了救你,把自己弄成这副模样,你还这般取笑我。” 慕容晚晴莞尔一笑:“真没想到,他会派人去把你找来。” “有什么想不到的?他本就是这般性子。” 慕容晚晴笑得如桃花绽放。 陈长今也白了她一眼:“你看看你如今这副模样,倒像是霍景渊真是你夫君似的。” 慕容晚晴脸红了。 她想说:难道不是? 可这话还未出口,她便泄了气。 他是吗? 他不是。 陈长今见她这般模样,忽然叹了口气:“疯丫头,你打算如何?” 慕容晚晴的笑容渐渐收了回去:“什么打算如何?” 陈长今望着她,认真地道:“你和霍景渊的事,你打算如何?” “就先这般罢。” “就先这般?”陈长今声音惊讶地上扬,“疯丫头,你是不是觉着前半生做得不够疯?还要做更疯狂的事? 他不是你一直等的那个霍景渊!他如今是北齐的将军,你是大骊的公主,你们之间有国仇。 六年前你休了他,他脾气那般硬,你给了他一个男人最大的羞辱,这是私怨。 你如今落在他的地盘上,不怕他报复你?” “怕啊。”慕容晚晴伸出手腕,“瞧,这红玉镯子便是他报复我的证据。” 方才说话时,慕容晚晴已将大概经过告诉了她。 陈长今加重了语气:“我说的不是这些小事。我说的是,你不怕他杀了你?想办法折磨你?让你生不如死?” “这个我还真没想过,我觉得他不是这样的人。不管怎样,他不会对一个女人下手,更何况……” 慕容晚晴想说“更何况我是他的前妻”。 “人会变的。六年前,你可曾想过,他会变成北齐的将军?” 慕容晚晴反问道:“那你说该如何?” 陈长今又道:“你可曾想过,告诉他孩子是他的?这样他看在你是孩子母亲的份上,或许会放过你。” “我并不打算告诉他孩子是他的。”慕容晚晴指着她,“你也不许说!” 她还不确定,霍景渊知道孩子是他的会作何反应,是好是坏,不得而知。她是母亲,不能拿孩子的事开玩笑。 “那你可曾想过,趁他不留意时逃走?” “逃走?”慕容晚晴声音上扬,“我为何要逃走?” 陈长今不解:“有时我真不知你是如何想的。” “生存不是在泥泞中挣扎,而是学会钻空子。哪里有缝隙,便往哪里钻。” “又是这句话!”陈长今道,“十六年前,阿吉出生时,你也是这般说的。” 慕容晚晴反问:“你不觉得这样挺好?不管是阿吉的事,还是如今的事。 因为我的决定,阿吉活了下来,我保住了自己和母后的地位,保住了陈家的荣华。 同样,霍景渊如今不打算杀我。说白了,以我对他的了解,他这辈子可能都不会杀我。 退一步说,就算哪日死在他手里,我也心甘情愿。死在自己心爱之人手里,总比死在旁人手里强。” “心爱之人?你爱他,可他爱你吗?”陈长今长叹一口气,“他若还爱你,那便好了,那便万事大吉。” 慕容晚晴淡然一笑:“我也不知。” “那你可曾问过他,如今还爱不爱你?” 慕容晚晴第一反应,怎么可能还爱!他那么恨我,恨我休了他,丢下他。 她吞吞吐吐,没有底气:“我……我没问过。他定是恨我的。” “是恨是爱,开口问一声便知了。” 慕容晚晴望着前方,目光怔怔的,脑中一团混沌。 “如何问得出口啊!” 刹那,慕容晚晴心如刀割,他都娶妻了,对我还能有几分情? 她没有告诉陈长今这件事。 若是告诉了,陈长今肯定让她走。 她不想走,多在他身边一刻也是好的。 她也不知道怎么办,所以就不说! 陈长今见她那副畏缩模样,长叹一声:“疯丫头,你如今怂了。你从前那股什么都不怕、想做便做的疯劲儿,哪儿去了?” 慕容晚晴没有答话。 “以你从前的性子,你会说:‘霍景渊,我以长公主之命,命你爱我。’” “我从不曾对他说过这样的话。” “或是追着霍景渊问:‘霍景渊,你还爱不爱我?我告诉你,你爱我也得爱我,不爱我也得爱我,我就要你爱我。’” 慕容晚晴笑了:“是吗?从前的我有那般傻?” “你何止是傻,简直是不可理喻的疯狂。你忘了,你强迫兵部侍郎收他去兵部。你忘了,你听闻他在战场受伤,非要让我爹把你女扮男装扮作小军医,与他同去,只为看他一眼,知他平安?” 慕容晚晴嘴角浮起一丝甜蜜的笑意:“哈哈!想起,以前做的事,确实很疯。” 过往的一幕幕浮现在她脑海里,她回忆起当场为霍景渊做的许多疯狂之事。 她也不知道,那时候的她哪有那么大的胆子,居然做出那么多不可理喻的事。 现在想想,那时候,她也没想太多。她只是想做,然后就去做了。 第四十八章 过往的曾经 大骊,乾明十五年,仲春。 兵部。 兵部侍郎:“霍状元,武艺高强,一举夺得状元,此次去边境,希望状元凯旋而归。” 霍景渊点点头:“多谢大人提拔。” 霍景渊走后,兵部侍郎到后堂。 “启禀长公主,您交代的事情我都办妥了。” 慕容晚晴点点头,刚才他们说的每句话,她都听到了。 她看着霍景渊的背影,心中暗暗说,去吧,我等你回来。 霍景渊当上武状元后,世家子弟皆凭着自己的人脉关系寻得了合适的差事,只有他还傻傻地等着。他更不知道,原本属于他的兵部职位,已被旁人靠家世背景顶了去。 大骊朝堂人际关系错综复杂,她不愿他在朝堂上厮混,她深知,只有战场才是属于他的天地。她利用长公主的身份,让兵部侍郎去找他,派他去从军。 她知道,只有战场,才能让他展露真本事。 他果真没有辜负她的期望。 战场上,不会因为你是哪家的公子少爷,敌人的刀剑便少砍你几刀。靠的是武艺、勇气、机智。 大骊,乾明十五年,春末夏初。 自从他上了战场,她日日担忧。战场上刀剑无眼,她既盼着他在战场上建功立业,又怕他成了敌人的刀下亡魂。 没法子,她只得派暗卫盯着他。 暗卫把他每日的行踪都记录下来告诉慕容晚晴。 她听暗卫说,他在战场上杀伐果断,武艺高强,敌人都不是他的对手,她便开心地笑了。 “长今,你看你看,他一个人带着二十多个弟兄,轻轻松松就烧了敌人的粮草库。” “他射箭在军中无人能敌,堪称在世吕布。” “你看,他成为副将了。那么快就成副将了!” 每次,她都会跟陈长今分享这些事。 大骊,乾明十五年,夏。 “舅舅,我求你了,你带我去吧!”慕容晚晴恳求着。 “我是你亲舅舅,才不能带你去!你是大长公主!你去了,被别人发现,会怎么说?朝堂,后宫,一人一沫口水就淹死你。” “舅舅,求你了,不会被人发现的,我什么都不说。” “我亲自去救他,我的医术,你还信不过吗?” “舅舅,母亲过世得早,父亲昏庸,您是我半个父亲,求您了。”慕容晚晴跪在地上给他磕了个头。 她听说他被敌人偷袭受了伤,便坐不住了。 她知道陈长今的父亲,也是她的亲舅舅,要去战场上救人。 她求他带她去,还保证不会透露自己的公主身份,只为看他一眼。 陈父扛不住慕容晚晴的软磨硬泡,硬是把她带到战场。 她来到战场,他昏迷着,她亲自为他包扎、治伤,衣不解带地日夜守候。 她亲自为他清理身上的任何一处伤口,她一边清理一边数着那些伤疤一边落泪。 在她的照顾下,他康复得很快。 可他醒来时,第一眼看见的不是她,而是一个中年军医。 而她躲在营帐外,看着他醒来,却不能说半句话。 那时她心想:等你立下军功,我便求皇上让我嫁给你。 慕容晚晴从回忆中醒来,自问:“是啊。当年那个疯丫头,去哪儿了?” “这都不算什么,你还记不记得,你为了要嫁给他,差点毁了容?” “哈哈!”慕容晚晴大声苦笑,“你不说这事,我都要忘了。” 大骊,乾明十五年,夏末。 谢王府。 “谢凛,你是不是要娶我?”慕容晚晴厉声质问谢凛。 大骊第一个异姓王谢骁的儿子谢凛,凭着父亲的战功世袭了爵位。继承爵位后的第一件事,便是要娶她。 谢凛虽没有他父亲那般显赫的军功,但人称“血煞王”,所到之处,寸草不生。 她只想嫁给霍景渊,那时候,霍景渊还在战场上立功。 谢凛非要逼她嫁给他,朝堂上的人也逼她嫁给他。 谢凛看到慕容晚晴来,高兴坏了,他派人送了很多东西给她,她都不要,今天却自己跑来了。 谢凛看着她俏丽的身影:“公主貌若天仙,我谢凛若是娶到公主,那真是人间美事。” 她看着谢凛那张蛤蟆脸就恶心,她从袖子里掏出把刀,冲着谢凛道:“你娶我,不就是喜欢我这张脸么?你不是说,你得不到的就要毁掉么?不用你毁,我自己毁。” 谢凛被吓住了,道:“我不娶你了。” 慕容晚晴一边回忆,一边笑言:“你当时不在,没看到谢凛那眼神,他以为我不敢,谁知道,我哗一下就是一刀。” “你还好意思说!若不是我医术高明,你那道疤就要陪你一辈子了。你当时怎么想的,那有女孩子自己毁容的。” 慕容晚晴又笑又哭:“我也不知道,我怎么想的。这事也就是从前的我,若是如今,我大约不敢了。” 慕容晚晴自嘲一笑:“谢凛定然庆幸当初没娶到我,不然如今大骊亡了,他也要跟着遭殃。” “算算时间,也是许久没有谢凛的消息了。当年,大乾王朝打败了大骊王朝,都说是谢家父子的错,谢凛以皇子身份去敌国和亲,此后便再无他的消息。听说,大乾的公主是个出了名的荡妇。谢凛的日子恐怕不好过啊!” “这个就跟我没关系了,如今大骊都这样了。” 陈长今又道:“你当初把脸划破,是不想嫁给谢凛。你可曾想过,若你毁了容,霍景渊也不要你了?” 慕容晚晴甜蜜地笑了:“他不是谢凛这种趋炎附势的人,他不在乎我长什么模样。我变成了丑八怪,他也要我。谢凛不一样,谢凛爱的是我的美貌,我公主的地位。 谢凛当时大乾的时候,他知道那个公主是个荡妇,但他还是去了。他这个人不追求夫妻同心,只追求权势滔天。” 陈长今握着她的手:“既然你这般坚信他对你的情意,那如今为何不问一问?” 慕容晚晴沉默不语。 “你当初为了他做了那么多事。那时的你,不怕杀头,不顾公主的身份,不畏强权。就算天要挡你,你都会与天对着干。你那股疯劲儿,去哪儿了?” 慕容晚晴心里慌慌的。 她也不知道,那股疯劲去哪了。 她深深感叹:“年纪大了,疯劲儿自然就少了。” 慕容晚晴心中默默感叹:那时候,他们没有爱,也没有恨。 那时候年轻,她可以往前冲。 如今,她是母亲,要分出力气管顾孩子,没有那么多力气再往前冲了。 更何况,他们之间如今定然有恨,还能有爱吗? 陈长今想了想,道:“疯丫头,你可曾想过,若他不爱你,为何还要派人去找我来救你性命?” 第四十九章 一个男人一个女人关在一间屋里 “也许……” 陈长今轻轻摇了摇头:“也许什么?” 慕容晚晴声音低沉:“他如今对我,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反正能正常过日子。外面兵荒马乱,逃出去又如何?此处吃喝不愁,是当下最好的选择。 钻空子便能活得好,我为何还要去泥里打滚? 在这里,只对付一个霍景渊。出去会遭遇什么,那是不可预料的事。” 她不想走,在这里不管怎样,还能看到他。 出去的话,再想见到他,估计这辈子都见不到了。 她定了定神,看着陈长今:“再教你一句话。生存不要没事找事、瞎折腾。你此刻拥有的一切,便是最好的选择。” “瞧你那样,神气什么?” “神气我们还活着!神气我们如今有吃有喝,没饿肚子。” 慕容晚晴从床上爬了起来,动作利落:“我如今能力有限,管不了将来,只能活好当下。” 陈长今赶紧扶住她:“你省着些,莫要乱动,刚好些。” “不妨事,死不了。” “死了也没事。死了,凭我的医术也能把你救活。” 慕容晚晴用诙谐道:“大骊女医陈长今医术高明,犹如在世活菩萨能起死回生!” “你这丫头真是疯!都这个时候了,还这样……” 陈长今自幼便认识慕容晚晴,她很喜欢慕容晚晴身上一点,不管什么时候都是那么乐观。 慕容晚晴扶着床柱站稳:“好了,我们该说的已经说了,你快带我去看阿吉。” 陈长今扶着她往外走。 行至门口时,慕容晚晴忽然停下脚步。 “怎么了?” “没什么。”她摇了摇头,感觉到了什么,又好像没什么,她拉开门。 此时,吴庆正立在门外,耳朵贴着门板,心里像揣了只猫爪子在挠。 他并非爱管闲事之人。 可今日下午,他亲眼看见那个黑脸大夫进入公主的房间就没有出来过,透过门缝瞧见那个黑脸大夫正握着公主的手…… 不是号脉,是握着,拇指还在公主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公主没有抽开。 吴庆当时未曾多想。 可后来越想越不对劲:号脉哪有握着的?那大夫看公主的眼神也不对! 不成,他得听听里头在说什么。 吴庆不听还好,一听简直就更不得了,两人说着说着还抱在一起了。 吴庆站在门外脚定住了! 慕容晚晴刚打开门,吴庆便跌了进来。 她急忙闪开。 陈长今没反应过来,直接被吴庆压住了。 吴庆整个人扑在她身上,脸贴在她肩头,手撑在她身后的门框上。 陈长今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身子没站稳,往后倒去。 吴庆本能地想拉她,可因突发状况太过紧张,自己也没站稳。 两人一同倒了下去。 慕容晚晴正好看见两人一齐往下倒。 吴庆的脸压在陈长今脸上。 慕容晚晴心中一紧:糟了!冰菩萨这脾气怕是要…… 空气安静了一瞬。 下一瞬,陈长今怒火冲天,恨不得直接把吴庆杀了:“你在做什么!快给我起来!” 吴庆慌忙爬起来,脸涨得通红,讪讪地笑了几声,解释道:“我……我不是故意的!我在……我在……” 慕容晚晴望着吴庆那副傻样,又看了看陈长今那模样,想笑,却忍住了。 吴庆看着慕容晚晴与陈长今,话还未说完,陈长今便厌恶地瞪着他:“你在做什么?是不是在偷听?” 吴庆瞬间噎住了。 他确实是在偷听。 他本不想偷听的,偷听这种偷鸡摸狗的事,不是大男人该干的。 可一个男人与兄弟的夫人在房里,关着门,待了那么久。 他们在做什么? 吴庆越想越不对劲,越想好奇心越重。 若不是里头的人是将军夫人、是大长公主,以他的性子,早就冲进去了。 他没法冲进去,只好站在外头偷听。 可除了时而传来的笑声,他什么也听不见。 那笑声让他心慌。 他担心与好奇交织在一起…… 她们在笑什么? 他越想,便越靠近门,听着听着,整个人直接贴在了门上。 他急忙否认:“我不是在偷听!” 陈长今瞪着他:“那你贴门上做什么?” “我……是关心!对,关心!”吴庆涨红了脸,“我怕将军夫人出事!” 陈长今很是委屈:“她一个大活人,能出什么事?你是怕我医术不好,把她给治死了?” “没……”吴庆也觉得委屈,嘴里嘟囔道,“你一个大男人,在别人夫人的房里待那么久……而且,你刚才还握着她的手……” “我握着她的手怎么了,我从……” 陈长今想说,我从小就摸她的手,怎么了。 她还没说完,慕容晚晴急忙拉住她,小声说:“你气糊涂了!” 陈长今这才反应过来,他现在是男的。 慕容晚晴算是明白了,原来他是怕我和长今在屋里做不轨之事。 她看着吴庆这样子,憨憨的,傻傻的。 她看着看着笑了。 慕容晚晴本是不打算笑的,可吴庆起来时,脸上黑了一大块,想来是方才与陈长今脸贴脸时蹭上的。而陈长今被吴庆蹭走的那一块,白了许多。 两人现在的脸都像只大花猫。 她实在忍不住不笑,每次嘴角上扬时,她又用力往下压。 吴庆见慕容晚晴在笑,陈长今很生气,他很是不解:“我真没偷听,我……” 陈长今烦躁道:“你偷不偷听关我什么事?你把我胳膊压疼了。” 吴庆更不解了:“一个大男人被压一下怎的了?我胳膊还有伤呢。” 陈长今一听更生气了:“你这个……这个……豆腐脑!” “怎么又这样说我!”吴庆看着陈长今,忽然发现她脸上白了一大块,“大夫,你的脸怎的白了?” 吴庆这话一出口,慕容晚晴彻底绷不住了,无声的笑变成了“哈哈”大笑。 吴庆道:“真的,真的,你脸忽然变白了。” 陈长今摸了摸脸,果然少了一大块。 她望着吴庆的脸,也笑了。 慕容晚晴笑道:“吴庆,你是不是想知道我们在里头做什么?我告诉你。” 吴庆顿时来了兴致:“做什么?” 他本来想问,却又不敢冒犯,也不好意思问。 第五十章 温柔的春风 “冰……”慕容晚晴唤陈长今“冰菩萨”唤顺了,一开口差点露馅,“我看大夫脸黑……” 她瞥了陈长今一眼:“我有让皮肤变白的法子,便让她试试。我这个法子,估摸着用一段时日,她的皮肤就变白了。” “是吗?”吴庆兴致更浓了,“公主,我脸也黑,您也给我治治。” 慕容晚晴笑出声来:“我那药,对你没用。” 吴庆不解:“为何?” 陈长今道:“因为你不是脸黑,你是脑子不好使,豆腐脑。” 陈长今说着,拉起慕容晚晴便走:“莫理他。” 吴庆看着陈长今拉着慕容晚晴的手,眼珠子都快从眼眶里掉出来:“你们怎么还拉手?男女授受不亲啊!” 他为霍景渊打抱不平:“等将军回来,我一定要告诉他,这个大夫不正经,光天化日之下与夫人拉拉扯扯。” “不成,我得马上派人去告诉将军。” 陈长今带着慕容晚晴来到自己房中。 陈阿吉正在穿女装,看见慕容晚晴,大喜道:“姐姐……” 慕容晚晴看着陈阿吉走过去:“阿吉,看见你还好好的,真是太好了。” 陈阿吉哭丧着鼻子道:“士兵一波又一波地来搜,我差点以为再也见不到姐姐了。” 慕容晚晴安慰道:“你不会有事!我当年给你取名叫阿吉,便是盼你逢凶化吉,万事大吉。” 陈阿吉点点头:“不管怎样,如今大家都还活着,便挺好。” 慕容晚晴看着陈阿吉穿裙子,那裙子有些复杂,她穿错了。 陈阿吉懊恼地说:“姐姐,我不会穿女装。” 慕容晚晴笑了:“你也该变回女孩子了,从今往后,姐姐教你如何做个女孩子。” 陈阿吉眼前一亮:“真的?那以后呢?” “真的!”慕容晚晴肯定地道,“至于以后,那是以后的事,活好当下才是最要紧的。你如今是女孩子,便好好做个女孩子。” 陈阿吉转过身来,裙摆在地上拖出一小片阴影。 慕容晚晴怔了一下。 烛光下,陈阿吉的脸白净,眉目清秀。那双眼睛,那个下巴的弧度,竟与她自己有三分相似。 从前陈阿吉穿男装、束发、涂黑脸,她未曾留意。如今换上女装,那股子相似便藏不住了。 “姐姐,怎么了?”陈阿吉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 慕容晚晴回过神,笑了笑:“没什么。阿吉穿裙子真好看。” 她心里却沉了沉,这张脸,霍景渊迟早会看见。该如何是好? 陈阿吉环顾四周,眼里透着浓浓的不安:“姐姐,那咱们以后都住在这里?” 慕容晚晴定了定神:“暂时住在这里。我也不知日后会发生什么,住一日算一日。” 她看着陈长今:“我刚才想了想,既然霍景渊没有拆穿你的身份,你便随便编个名字。” 她又看着陈阿吉:“而你,暂且忘记从前所有的事。你叫陈阿吉,是她的小学徒,咱们都暂时住在这里。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陈阿吉反握住慕容晚晴的手:“姐姐,咱们如今住在霍景渊府上。他若知道我的身份,会杀了我么?” “我不会让他杀你!要杀,便先杀我。你如今只管好好住着,吃饱喝好睡好,旁的事暂且莫管。” 陈阿吉如释重负地笑了。 慕容晚晴眉头微蹙,其实,不论是大骊的事,还是她们想要活下去的事,事情的关键都在于霍景渊。 霍景渊的态度,决定着一切。 她想着,望向窗外。 院子里空荡荡的,霍景渊还未回来。 她低声说,“霍景渊那个混蛋!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回来。” 但这一次,这句话里,没有恨意,多了几分期盼与担心。 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 她回过神:“饿了吧,我去看看翠儿做好晚饭没,我们好好吃一顿。” 皇宫。 “爹爹,您快过来。”慕容渊喊道。 霍景渊走过去,发现供桌后面的墙上有一道暗门,不仔细看根本瞧不出来。 他推开暗门,里面是一间密室。 慕容渊踮起脚尖:“爹爹,我说的那个字,就是在这里看到的。” 霍景渊环顾四周,密室不大,却一应俱全。 有一张床,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有一张桌子,上面放着笔墨纸砚;墙角堆着几口箱子,打开一看,是衣裳和干粮。 霍景渊的心猛地收紧。 看样子有人在这里住了很久。 他拿起桌上的纸,上面写满了字。 像是谁在此处练字,随手所书。 纸上密密麻麻的字,他试着将这些字拼凑在一起,竟与“十日之内必取霍景渊狗头”上的字迹一模一样。 他的手顿住了。 凶手在这里住了很久。 而找到这个地方的,是一个五岁的孩子。 他低头看向慕容渊,那孩子也看着桌子上的字,好像在研究什么,浑然不觉自己做了什么了不起的事。 霍景渊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 “渊儿,你是怎么发现这里的?” “有一回我跟妹妹躲猫猫,我就藏在那个桌子下面。”慕容渊指着牌位下方的桌子。 霍景渊笑了,孩子的思维果真是独特的,谁会想到孩子躲猫猫会藏在这里。 慕容渊继续说:“然后,我就看见一个人从里面出来。他走了之后,我便跑了进来。我看见桌子上有许多字,就记住了。” 霍景渊心中一惊,这小子跑进去,也不怕出不来。 “那你是怎么出来的呢?”霍景渊既担心又好奇。 慕容渊自豪地拍了拍胸脯:“我朝那个门东拍拍、西拍拍,门就开了。” 他指着门框旁边一块不起眼的木头:“就是这里,我记下了。” 霍景渊走过去,按了按那块木头,暗门果然开了。 他蹲下来,看着慕容渊:“你怎么知道这里可能是开门的地方?” “宫里这些机关都差不多,一般都是暗砖,或是特殊的地方,不难记。”慕容渊拍拍胸脯:“我早就玩熟悉了。” 慕容念撅着嘴:“哥哥每次躲猫猫总喜欢躲在这些暗格机关里面!” 慕容渊“哈哈”笑起来一脸得意。 霍景渊摸摸他的头:“你这小家伙,还挺厉害。” “是娘告诉我们的。娘说,这宫里有很多危险的地方,让我和妹妹不要乱跑。万一,娘说,万一有什么事情要冷静,娘教了很多。” 霍景渊望着他,心中又惊又喜。惊的是慕容晚晴如何教孩子的,喜的是这孩子观察力如此敏锐,过目不忘,真是天生的好苗子。 “那你有没有看见住在这里的那个人长什么模样?” 第五十一章 有些过日子的样子了 慕容渊想了想,眉头皱了起来,像是在回忆一个不太愉快的画面。 “瘦瘦的,脸白白的,白得不像活人。头发很长,披在肩上,走路没有声音。” 霍景渊的手指不自觉地握紧了剑柄。 白得不像活人,那岂不是像鬼? “对了爹爹!”慕容渊跑出去,指着慕容昭的画像,“像上面这个人。” 霍景渊的瞳孔猛地收缩,梗了一下。 看来,真是鬼! 慕容昭过世了,由太子慕容康继位。 难道,这是慕容家的密室,慕容昭生前住在这? 可看这上面没有灰尘,应该有人住。 不然,难道还真是鬼? 慕容渊又指着旁边慕容康的画像说:“也像他。” 霍景渊点了点头。 也许住在这的是慕容康。 他们进驻遂安之后,一直没找到慕容康,也许他就躲在这。 他如今是北齐的将军,带兵灭了大骊。慕容康恨他,所以要派人杀他。 “十日之内”的那张纸条也许就是他写的。 说不定,慕容康如今正与萧怀远在一起。 他们正谋划如何杀了我! 他又看看慕容康和慕容昭的画像,他们的画像为何是这样,是什么时候被毁坏的? 霍景渊又看向慕容渊:“渊儿,你上次来的时候,画像是这般模样的么?” 慕容渊摇摇头:“画像是好的。” “那你上次是什么时候来的?” “大半年前。那次不是我躲猫猫时来的,是娘亲带我们来的。娘亲说,那是皇帝舅舅。娘亲跪在这里说……” 慕容渊有些想不起来了。 慕容念接话道:“娘亲说:各位列祖列宗,如今我大骊有难,北齐军已开始攻占大骊,恳请各位祖宗保佑我大骊无事。” 霍景渊走上前去,发现慕容昭的牌位很干净,上面有一些半弧形的划痕。 他试着顺着划痕的方向挪动牌位。 “嘶”的一声,地面有一块地砖动了,接着裂开一道口子,黑洞洞的,往上灌着阴冷的风。 霍景渊意外的一惊。他走过去:“这里竟有一条密道。” 慕容渊比霍景渊还要兴奋,抬脚便要下去。 霍景渊抓住他:“渊儿,别下去,下面可能有大的怪兽。” 慕容渊更来劲了:“爹爹,您带我一起去打大怪兽呀。” 霍景渊哭笑不得……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 慕容渊看出霍景渊的犹豫,嘟着嘴道:“爹爹是不是不想带渊儿去?爹爹不喜欢渊儿。” “呃……”这话把霍景渊噎住了,他急忙解释,“爹爹当然喜欢渊儿。只是……” 他蹲下来,往密道里扔了一颗石子。石子滚落的声音持续了很久,闷闷的,像掉进了极深的地方。 他站起身,把两个孩子往后拢了拢。 这条密道通向何处,他不知道。但眼下,他不能带着孩子下去。 就在此时,外面有人来报。 “将军,吴副将说,夫人醒了。” 霍景渊喜出望外,没想到她醒得这般快。陈长今果然医术高明。 他哄着慕容渊:“渊儿,娘亲醒了。咱们去找娘亲,下次再带你来打大怪兽。” 霍景渊抱起两个孩子,又吩咐来人说:“派人守住这里,不要轻举妄动。” 公主府。 慕容晚晴已经许久不曾这样安心地坐下来吃一顿饭了。 陈长今还活着。 陈阿吉也还活着。 她心里那块压了许久的石头,终于松动了一些。 “今日天气好,”她对翠儿说,“咱们多炒几个菜。” 翠儿笑着应了。 于是院子里摆开了桌子,碟子碗筷叮叮当当地响,竟有了几分过日子的景象。 慕容晚晴和翠儿做了一桌子菜。 她坐在桌边,心中不安:“也不知那两个孩子被他带到何处去了。听说回宫了?回宫做什么?” 她越想越焦虑:“孩子从出生到现在,从未分开过这么长时间。” 她越想越烦躁:“霍景渊,你这个混蛋,把我的孩子带到何处去了?” 陈长今道:“你那么担心做什么?他是孩子的亲爹,带孩子是寻常事。” “他不知道自己是孩子的亲爹。” 陈长今取笑道:“让你告诉他,你不肯,如今又担心起来,你担心什么?” “哎呀!莫烦我!”慕容晚晴一脸烦躁,“你不当娘,你不知道。孩子长那么大,第一次离开我那么长时间。而且我担心,他把孩子从我身边带走。” 慕容晚晴心中一直梗着,她真的很害怕,霍景渊让她的孩子叫别人娘亲。 虽然,她觉得,这个时候,这个担心有些多余,但作为一个孩子的母亲,她真是很害怕。 就在此时,传来一声:“将军回府……” 慕容晚晴笑了,心中的疑虑顿时消散。 吴庆一听,眼睛一亮,撸起袖子就往外冲。 “将军!我有事要跟您说!” 霍景渊见吴庆迎上来,也快步上前:“正好,我也有事要与你说。” “何事?”吴庆问道。 “我此番在宫里查到一些线索,已经派人守着。等我吃完饭再与你细说,我还要再想想。” 霍景渊脑中已有了初步的谋划,只是尚未形成周全之策。 他正要过去用饭,吴庆拉住了他的手:“将军,将军……” 吴庆看了看孩子,低声道:“您先让孩子过去。” 霍景渊疑惑地皱了皱眉:“你今日是怎么了?怎的这般古怪?” 说话间,二人已走到院子门口。 霍景渊将孩子放在地上,方才回来时,两个孩子都要他抱,他便只好一手一个都抱着。孩子们的心思,当真不少。 慕容渊瞧见慕容晚晴,惊喜地喊道:“娘亲……” 慕容念也跑过去:“娘亲,念儿好想您。” 慕容晚晴见了孩子,脸上浮起慈爱的笑容。 慕容渊看见桌上有小酥肉,高兴坏了:“娘亲,今日有小酥肉呀!渊儿许久没吃小酥肉了。” 慕容晚晴微笑道:“今日让你吃个够。” 慕容念瞧了一圈桌上的菜,找到了自己最爱吃的:“呀!有蛋黄紫菜饼,还有清蒸鱼……念儿也许久没吃了……” 她说着,抬起头看向陈长今。陈长今脸色黑黑的。她有点害怕。 她撇了撇嘴:“娘亲,为什么这个大夫这般黑,像黑面神。” 第五十二章 那个男人喜欢的也是男人 慕容晚晴看向陈长今,差点忍不住又笑了。 陈长今瞪着慕容晚晴:“你看你教的好女儿。” 慕容晚晴柔声:“念儿,这样说别人不礼貌,娘亲教过你的。” 慕容念撇撇嘴:“念儿知道错了,黑叔叔,对不住。” 慕容晚晴给她盛了碗汤:“先喝点汤。念儿,你看有这么多好吃的,乖乖吃饭。” 陈长今低声道:“都怪你。” 慕容晚晴反驳:“怪我?是谁把自己的干女儿教得嫌弃这个臭,嫌弃那个丑的。” 陈长今找不到话说,丢出两个字:“吃饭!” 慕容念又看向慕容晚晴身旁的陈阿吉,奶声奶气地说:“这个小姐姐真好看。” 慕容渊也说:“对呀,小姐姐很好看,跟母亲有些相像。” 慕容晚晴心中一惊,她只想着让陈阿吉穿女装保护她,可陈阿吉与自己长得这般相像,也会引起怀疑。 陈长今与慕容晚晴对视一眼,同时看向陈阿吉。 慕容晚晴长呼一口气:“你们先吃饭。” 慕容晚晴觉得自己吃不下去了,孩子发现就算了,一会霍景渊发现的话又该如何。 吴庆看着孩子们一直跑到慕容晚晴身边,此刻,慕容晚晴身边坐着陈长今。 吴庆看着陈长今,表情异常扭曲。 霍景渊与吴庆相识多年,从未见过他这副模样。 “吴庆,你做什么呢!” “将军,有件事,我本不想与您说。可不说吧,我是您兄弟……不说,我心里难受。说了,又怕您受不住。” “吴庆,你今天怎的吞吞吐吐?豆腐渣吃多了,不会说话了?” “不是,将军,这事可大可小。” 霍景渊本不是急性子,可吴庆这般吞吞吐吐,半晌憋不出一个字来,他实在受不了。 在他眼里,就算天塌下来,也有地接着。即便地不接着,也有别的法子解决。 他烦躁道:“有话快说,有屁快放!” “将军,这可是您让我说的。” 吴庆看向陈长今:“将军,如今夫人的病好了,您赶紧让那个大夫走吧。” “她今日才醒,还需观察。” “将军!”吴庆急道,“那个大夫再待下去要出事的。” “出什么事?”霍景渊全然不知吴庆在说什么。 “将军,今日下午夫人醒了之后,那个大夫在夫人房里待了两个时辰,里头时不时传来笑声。他一个大男人,在夫人房间里……” “哈哈!”霍景渊大笑起来,“原来是这事啊。” 晴晴与陈长今许久未见,她们俩感情本就深厚。 从前在公主府时,两人能从天明聊到天黑,两个时辰算什么。 她们聊什么,霍景渊从不干涉。 偶尔慕容晚晴也会告诉他聊天的内容,无非是些女孩子家的私房话。他一个大男人,懒得听,听了也没意思。 “将军,您怎么还笑呢?”吴庆很是不解。 他来说之前,在心里想了许久,预想了霍景渊听到后的种种反应。他以为霍景渊会大发雷霆,或是阴沉着脸,万万没想到,霍景渊不但没生气,反而大笑起来。 “吴庆!”霍景渊拍了拍他的肩膀,“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放心,那个大夫不喜欢女人,喜欢男人。” “什么!”吴庆觉得自己听到了不可思议的事,“他一个大男人,不喜欢女人,喜欢男人?” 他完全不信:“您怎么知道?” 霍景渊轻笑:“我会看相。” 吴庆更不明白了:“您何时会看相了?” 霍景渊没有多解释:“你还有别的事吗?没事,我要去吃饭了。” 吴庆看着霍景渊的背影,很奇怪,你就那么不在乎? 霍景渊径直走过去,准备坐下吃饭。 慕容晚晴心头一紧,走过来挡在他面前:“这儿没你的位置。你……” 霍景渊愣住了。 慕容晚晴本想说“你出去与吴庆吃”,可话到嘴边,还是不忍心。可不拦着,说不定就出大事了。 陈阿吉就坐在她旁边,一旦霍景渊坐下,就会看见她的脸,说不定就认出她是谁,暴露了身份。 最好的法子,就是让霍景渊少接触陈阿吉。 吴庆在后面倒吸一口凉气。 长公主真是过河拆桥,病刚好,就跟将军翻脸了。 先不说那个大夫喜欢男人还是女人,长公主喜欢那个男人可怎么办。那个大夫长得眉清目秀,我看了都喜欢。 呸! 吴庆自己吓了一跳。我怎会喜欢男人! 他又看了看陈长今,缩了缩脖子。那个大夫也是,一个大男人,长得跟女人似的。谁看了不喜欢? 呸! 不能这样想! 霍景渊看着她,没有动。 这女人又要做什么?一起吃顿饭都不愿意了? 慕容晚晴别过脸,不看他。她不敢让他看见自己的眼睛,怕他看出她在紧张,怕他会追问,会走过来,会看见陈阿吉。 霍景渊见她转过脸,双眸瞪大。你这是什么意思?看都不愿意看我了? 慕容念咬着筷子,眨巴着眼睛:“爹爹,您坐念儿旁边,念儿分您一半。” 慕容渊也不落后,一边吃小酥肉一边说:“爹爹,渊儿把我的位置让给您坐。” 霍景渊哈哈大笑起来,转身搬了把椅子,放在慕容念旁边。 “没位置?我自己搬。” 慕容晚晴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坐下了。 她的手指攥得更紧了。 陈阿吉低着头,不敢抬起来。 慕容晚晴神情紧张。怎么办? 忽然,士兵来报:“将军,北齐使者来了。” 慕容晚晴一听,大大松了一口气。 霍景渊烦躁道:“他怎么到这里来了?” 他无奈,只得走了出去。刚走出慕容晚晴的院子,北齐使者便到了。 北齐使者冷笑道:“霍将军真是个大忙人,见您一面可真不容易。” 霍景渊答道:“这段时日确实很忙。” 北齐使者道:“皇上有令,命霍将军全力搜寻大骊皇帝慕容康,押送皇都。” 慕容晚晴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押送北齐皇都,定是要软禁起来。 霍景渊会怎么做? 她还没回过神来,北齐使者口气已颇为不善:“霍将军,皇上让我问您一句……您是北齐人,还是大骊人?” 院子里忽然安静了。 风吹过桂花树,叶子沙沙作响。 慕容晚晴站在桌边,手指攥着茶杯,指节泛白。 她在等。 等他的回答。 她甚至忘了呼吸。 第五十三章 两个公主 院子里骤然安静下来。 吴庆立在后方,面色骤变。 慕容晚晴的手指紧紧攥住了衣襟。 风吹过,桂花树的叶子沙沙作响。 霍景渊站起身来,直视使者,一字一顿:“我是大骊人。” 北齐使者冷笑数声:“霍将军,我来之前,皇上便说,霍将军定会答‘我是大骊人’,果然被皇上料中了。 皇上让我转告霍将军:大骊已然覆灭,霍将军怎的还自认是大骊人? 霍将军领着北齐的士兵灭了大骊,是你亲手让大骊亡国的。 自己灭了自己的故国,怎敢还说是大骊人?” 慕容晚晴心中一阵钝痛。 这话比刀剑更伤人,这是在逼他不得不承认自己是北齐人。 霍景渊尚未开口,北齐使者又道:“身为北齐人,就该想着为北齐效力。遂安城已成废墟,重建一座废城,有何意义?” 霍景渊反驳道:“我并不认为没有意义。” 北齐使者又说:“如今天下大乱,霍将军今日占了遂安城,说不定明日就会被别国的将领赶走。 北齐花了那么多钱重建遂安,最后却成了别国的。别国夺去便罢了,若再将遂安打成废墟,重建又有何意义?” “使者此言差矣。”霍景渊向前一步,“谁说我重建遂安城是给北齐用的?” 使者一愣:“你什么意思?” “我要重建遂安一事,从未打算让北齐出一文钱,只是知会北齐一声罢了。我是重建大骊的遂安城,并非北齐的遂安城。” 霍景渊的声音冷如寒冰:“大骊是我打下来的,遂安城也是我打下来的。我想建便建,想拆便拆,与北齐无关。” 使者脸色大变:“霍景渊,你这是要造反?” “我说了,我不是北齐人,我是大骊人。何谈造反?” 慕容晚晴心中暗暗叫好。 霍景渊果然还是那个霍景渊,脾气依旧那般硬,比从前更硬。 使者面色铁青。 他料到霍景渊的回答不会好听,却没想到他会直接硬顶上来。 “霍将军,你别忘了,你之所以能攻下大骊,靠的是北齐的兵力。你这样说,是忘恩负义。” “这话更是从何说起?众所周知,从我踏入大骊的那一刻起,未曾损伤北齐一兵一卒。我所到的城池,只需喊一声‘我是霍景渊’,愿意跟我的便跟,不愿意的也不强留。 即便只有我霍景渊一人,我照样能攻下来。大骊之所以被我如此迅速攻占,靠的是我霍景渊在大骊积攒的威望、士兵的信任。 不错,我是带了北齐兵,但我不带兵也能打下来。若不是我带着北齐,而是旁人带着北齐兵来攻打大骊,大骊未必会输。” 北齐使者面色黑如墨。 他想说些什么,却不知从何说起。 霍景渊又道:“北齐为何让我带兵攻打大骊?还不是因为北齐无人是大骊的对手,所以才让我来。” “放肆!”北齐使者勃然大怒。 霍景渊淡定:“我只是实话实说罢了。” 慕容晚晴低下头,偷偷笑了。他这脾气,如钢刀一般,杀人诛心。 北齐使者沉默片刻:“霍将军,既然你想重建遂安,便建罢。我会将霍将军所说的话,一字不漏地禀报皇上。” 霍景渊不屑一笑:“我霍景渊既然说了,便不怕你去告诉皇上。” 慕容晚晴眼中透着浓浓的欢喜。 北齐使者环顾四周:“这是大骊公主府,听说霍将军一进遂安,便四处搜寻大骊长公主。” 霍景渊眯起双眼,是谁告诉他的? 他淡定道:“你想说什么?” 北齐使者四处张望:“听说大骊长公主美若天仙,我远道而来,想一睹公主芳颜。” 慕容晚晴愣了一下,这家伙要做什么?他定不只是想见我一面。 什么! 霍景渊看了北齐使者一眼,闹了半天,是为了这事才来公主府。 霍景渊快速思考了一下。北齐使者为什么会这样说,接下来北齐使者又会说什么? 许是那日他带晴晴去军营为士兵治伤,士兵们都认出了她,此事便传开了。 霍景渊啊霍景渊,你混蛋! 霍景渊在心里自己骂自己。 “大长公主不在此处。”他冷冷道。 北齐使者淡笑:“霍将军,莫要与我卖关子了,快请长公主出来。大骊长公主不会连见客之礼都不懂罢?” 霍景渊坚持道:“她确实不在此处。” “那我便在此处等着,何时找到长公主,我便等到何时。” 霍景渊心中一沉,来者不善。 慕容晚晴正思忖如何是好,翠儿从里面走了出来,抬起头,扬起下巴:“我就是长公主慕容晚晴。” 慕容晚晴一惊,冲翠儿使眼色:你出来做什么? 翠儿立在北齐使者面前,瞪着他:“你找本公主有何事?” 北齐使者从头到脚打量了翠儿一番:“大长公主果然是沉鱼落雁之容。” 翠儿将头抬得更高了。 “大长公主,我皇诚邀公主前往皇都做客,请长公主即刻随我起程回北齐。” 慕容晚晴大惊,急忙走到翠儿身边。 翠儿也惊了,这结果出乎她的意料。她有些慌乱,却已做好了随北齐使者回去的准备。她走出来顶替慕容晚晴的那一刻,便已做好了所有准备。 她看着慕容晚晴:“让我跟他去。” 慕容晚晴握住她的手:“不成。我绝不能让你去。去了之后,你怕是会生不如死。” “公主,若我不去,那便是您生不如死。” “我不能让你受苦,这是我该承受的,不是你。” 慕容晚晴说着,想起那日翠儿替她挨打时的情景,心中阵阵绞痛。若翠儿不在她身边,她不敢想后面会发生什么。 翠儿的眼眶红了,却咬着牙没让泪落下来。 她坚持道:“公主,自古侍女的命,便是替公主去死的。” 她的声音在发颤,下巴却抬得很高,像极了当年的慕容晚晴。 “谁告诉你侍女就该替公主去死?侍女的命也是命。”慕容晚晴声音发颤,“在我这儿,没有这个规矩。” 她把翠儿拉到自己身后,看着北齐使者:“我才是大长公主慕容晚晴。” “哦?”北齐使者看看慕容晚晴,又看看翠儿,“怎么有两个长公主?” “我是真的长公主,她是我的侍女。” “不是!”翠儿从慕容晚晴身后冲上前来,“她说谎。我才是大长公主,她是我的侍女,她想冒充我。” 慕容晚晴拉着她的手:“翠儿,你这又是何苦?” 北齐使者又看看慕容晚晴,再看看翠儿,忽然笑了。 “不管你们俩谁是慕容晚晴……”他的声音冷了下来,“都跟我一起回北齐。” 慕容晚晴的心猛地一沉。 翠儿的手在发抖,却没有后退。 霍景渊望着翠儿和慕容晚晴,沉声道:“你们两个女人啊,真是太不把我当男人了。” 第五十四章 敢带走我的女人!找死! 霍景渊的手按上了剑柄。 “霍将军,”使者看着他,面色惊恐,“你要……” “铮!”剑出鞘的声音如一声短促的龙吟。 寒光一闪,使者的惊恐凝固在脸上。 一剑封喉。 使者瞪大了眼,捂着脖子,缓缓倒了下去。 鲜血溅在青石板上,绽开一朵暗红的花。 “谁给你的狗胆!敢带走我的女人!找死!” 院子里寂静极了。 翠儿的手还在发抖,紧紧攥着慕容晚晴的衣袖。 慕容晚晴并不意外,莞尔一笑。 虽然,她并不意外,他会这样做,但看到他那个帅气的动作之时,她眼里闪着光。 那是一种看着心爱的人,发自内心的崇拜和倾慕的神情,那是感觉被保护的欣慰。 他还是那个会“噌”的一下跳起来保护自己的霍景渊。 北齐使者随行的士兵纷纷拔出刀来,虎视眈眈地盯着霍景渊。 霍景渊淡定:“使者路上遇了山贼,不幸身亡。” 他将剑收入鞘,“吴庆,剩下的事交给你处置,莫要影响我用饭。” 他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日天气不错。 他转身准备往慕容晚晴的房中走。 “吴庆,我吃完饭还有旁的事要交代你,你速度快点。” 吴庆惊讶道:“那您吃慢些!” 吴庆拔出剑:“兄弟们,磨剑的时候到了。” 霍景渊压低声音:“尸首扔到城外,做成山贼劫杀的样子。消息传回北齐之前,你带人去‘追剿’山贼,做个样子。” 吴庆点头:“属下明白。” 霍景渊走到慕容晚晴身边:“看什么看?一会儿血溅到你衣裳上,我可没钱赔你。” 慕容晚晴被他逗笑了。 时隔六年,他身上除了之前的沉稳,还多了几分幽默。 这样的事竟被他说得如此风平浪静。 “我是觉得这裙子不够红,想用北齐人的血再染一遍。”慕容晚晴身上穿的正是那条霍景渊喜欢的红裙。 霍景渊微笑道:“要不然,便让你跟他去北齐,那里北齐人多。” 慕容晚晴狠狠踩了霍景渊一脚:“霍景渊,你这个混蛋!” “哎呀!”霍景渊故作疼痛状,其实并不那么疼。 翠儿还愣在原地。 慕容晚晴拉了她一下:“翠儿,回去吃饭了。” 翠儿尚未回过神来。 她没想到霍景渊会直接杀了北齐使者。 更没想到,霍景渊和慕容晚晴在事后,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 慕容晚晴叮嘱道:“翠儿,往后莫要如此了。” 翠儿“嗯嗯”应了几声,惊恐未定。 她紧张地问:“咱们杀了北齐使者,会不会有大麻烦?” 慕容晚晴转身向前走,霍景渊跟在后面。 她回头看了霍景渊一眼:“你没听方才有人说,咱们太不把他当男人了?那是男人的事,你操什么心?” “公主!”翠儿的眼泪掉得更凶了。 慕容晚晴走进屋,看见陈阿吉,心中又紧了。糟了,一会儿霍景渊认出陈阿吉可怎么办? 她一回头,霍景渊就在她身后。 霍景渊并未察觉异样,径直走进屋。 他忽然停下来,看了陈阿吉一眼。 陈阿吉低着头。 他皱了皱眉,她是谁? 慕容晚晴急忙挡在他面前:“你要跟我们一起吃饭?” “废话!” “你一会儿跟吴庆一起吃。” 霍景渊不解,甚至有些恼了:“你这女人,我方才救了你一命,你怎么这般快就翻脸不认人了?” “我,我……”慕容晚晴想找个理由,脑中却一片空白。 霍景渊说得没错,他方才救了自己一命。于情于理,她都该谢他。 可她实在怕他认出陈阿吉! “这些菜不适合你吃,恐会引发你的余毒,我一会儿重新给你做一份。” 霍景渊不信,心中气恼:你连与我吃顿饭都不愿? “不必了!我不吃饭,也饿不死。” 慕容晚晴心疼又愧疚,可她更怕霍景渊看出陈阿吉的身份。 她柔声道:“你误会了,我想与大夫好好聊聊这次的毒。我一会单独给你做,你想吃什么就给你做什么,可以不?霍将军。” 霍景渊看了陈长今一眼。 从前慕容晚晴与陈长今聊天时,也不让他听。 他看着慕容晚晴这诚恳的样子,方才胸中燃起的怒火,此刻渐渐熄了下去。 他望着桌上的饭,那个位置原是慕容晚晴的,她才吃了一口,北齐使者便来了。 他端起她的碗:“我不吃菜,只吃饭总行罢?” 他“呼呼”几口,将饭吃得精光。 慕容晚晴愣住了。 慕容念惊叹道:“爹爹吃饭好快呀!” 霍景渊看见慕容念面前堆了一堆蛋白,她手里正拿着一个蛋黄在吃。 霍景渊疑惑道:“你为何不吃蛋白?” 慕容念撅着嘴:“念儿不爱吃蛋白,只爱吃蛋黄。所以干娘叫我小蛋黄。” 霍景渊看向陈长今:“哪个没脑子的,给我女儿取这么难听的名字?” 陈长今白了霍景渊一眼,仿佛在说:怎么,就是我取的。 慕容念又补充道:“她说,等我什么时候好好吃蛋了,便不这样叫我了。” “莫理她!”霍景渊看着陈长今,心中甚是不爽,仿佛此刻她是个男人,把他心爱的女人抢走了。 他直接将慕容念面前的蛋白抓起来,塞进嘴里。 霍景渊看着陈长今,又看着慕容念:“下次看到你干娘,你说,是你爹不让你吃蛋白的,因为你爹要吃。” 慕容念开心地拍手:“好爹爹!” 陈长今很生气,想说,我这是为了你女儿好,你说的这是什么话! 慕容晚晴笑了,笑得身子微微在抖。 霍景渊转身道:“你们聊罢,吴庆那边应当也差不多了。” 慕容晚晴望着他的背影:“我做好了给你送去书房,我这就去做。” 霍景渊嘴角上扬,算你有良心,还记得我的习惯。 霍景渊走后,慕容晚晴坐在位子上,深深吸了口气。 陈长今也松了口气:“今日之事,当真凶险。方才我听见北齐使者说要找皇上的时候,一颗心都快跳出来了。” 她心中说不出的后怕。 她感慨道:“霍景渊心里,到底还是有大骊的。” “是啊!”慕容晚晴也感慨道。 慕容念看着陈长今:“臭叔叔,你说话的声音怎的变了?好像我干娘的声音。” 陈长今手中盛汤的勺子顿了一下,差点没拿稳。她立刻放粗声音:“是吗?我近日感染了风寒,嗓子有些……” 她瞪着慕容晚晴,凑近她低声道:“小蛋黄是不是太聪明了?” 慕容晚晴得意地笑了:“那当然。” 陈长今又道:“瞧你那得意的样子。” 慕容晚晴心中却沉甸甸的,她看着陈阿吉……她本以为公主府是个好地方,却没想到这么快也不安全了。 “本想着好好与你们吃顿饭,没想出了这许多事。你们在此好好吃,我去厨房给他做点吃的。” 陈长今打趣道:“看来,你心里还是有他的。” 慕容晚晴笑道:“从未放下。” 她又叮嘱:“你们在这安心吃,吃完就回房。” 翠儿起身要跟过去:“公主,我帮您罢。” “不必了!我知道他爱吃什么。你好好吃饭,吃完了,带那两个小坏蛋早些睡觉。” 大家都沉默地坐着,心中或多或少都有些后怕。 慕容晚晴又道:“好好吃饭,吃饱了,才有力气钻空子。” 她走出房间,夜风迎面扑来,带着淡淡的血腥气。 院子里已横七竖八躺了一地北齐士兵的尸首。 霍景渊站在台阶上,正不耐烦地喊道:“吴庆,你太慢了。我饭都吃完了!” 一名北齐士兵举刀冲向霍景渊,霍景渊侧身避开,反手一剑削掉他手中的刀,紧接着一脚踹在他胸口。那人飞出去,撞在墙上,滑落下来,不动了。 最后一名北齐士兵举着刀正要刺向霍景渊,而此刻霍景渊正背对着他。 慕容晚晴刚欲喊“小心……”嘴巴才张开,霍景渊已反手一剑,剑锋直插那人胸口。那人口吐鲜血,缓缓倒下。 霍景渊又气又急:“你好生在屋里待着,出来做什么!” 慕容晚晴委屈得很,冲他吼了一声:“我怕你饿着,给你做饭!” 她说完,转身便走。 霍景渊望着她的背影,柔声:“我已经六年没吃你做的饭了,真想吃。” 第五十五章 吃的是面还是回忆 慕容晚晴煮了六碗面,朝书房走去。 路过院子之时,地上全是血,士兵们正在搬运北齐人的尸体。 慕容晚晴心里沉沉的,有种不安的惶恐。 霍景渊虽说是山贼杀的,但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这事情可能用不了多久,就会传到北齐皇帝的耳朵里。 北齐皇帝肯定会加派人手找阿吉,阿吉住在公主府比外面任何地方都安全。 至于我,已经暴露了。 这一次没被抓走,下一次…… 慕容晚晴一阵心慌,但又迅速淡定下来。 这一切恐怕不是结束,是刚开始。 她回过神,继续朝书房走去。 行至门口,听得里头吴庆与霍景渊正说着什么。 霍景渊一天没怎么吃东西,刚才吃了一碗白饭,不吃还好一吃,吃那么一小碗饭把肚子里的馋虫都勾出来了。 再加上刚才跟吴庆说了宫中暗道的事情,费了不少脑子。 他摸着空瘪的肚子,抿了抿嘴唇,不禁心想:她说给我做吃的。她会做什么? 霍景渊越说越饿,饿得前胸贴后背。 不禁心想:她要是给我煮碗面就好了。 忽然,他闻到一股香味,侧头一看,慕容晚晴端着餐盘正往里走。 慕容晚晴端着六碗面,霍景渊急忙把桌上的地图,文案收起来,放到一边。 慕容晚晴把面放在桌上,汤清如镜,臊子红亮,面白似玉,葱花翠绿,香气氤氲,引人垂涎,看一眼便觉腹中饥饿难耐。 霍景渊心里乐开了花,她果然知道他想吃什么。 他看着慕容晚晴,心里有说不出的感觉,他口气激动:“你煮这么多面……” 他想说,是不是特意为我煮的。可话到嘴边,他想起,她总说,你觉得。 便改口:“喂猪?” 慕容晚晴勾起嘴角,又气又想笑:“正是,喂你这只猪。” 他故意用诙谐的口气:“我吃不完!” 慕容晚晴白了他一眼:“吃不完就算。” 话刚出口,她就后悔了。 望着六碗面,她忽然觉得确实有些多了。 煮的时候,只想着给他做最好吃的。 他杀了北齐使者,不管因何缘故,总归是救了自己。 她心中感激,却又不知他最想吃哪种口味。 本想着厨房有什么便做什么,谁知食材样样齐全,索性就都做了。 她端起面要收走,霍景渊握住她的手:“别!” 她为他做了那么多面,就算吃撑了,他都舍不得她拿走。 话音刚落,一只手从另一侧小心翼翼地伸过来。 “啪!”霍景渊一巴掌狠狠打在那只手上。 吴庆愤怒地瞪着他:“您打我作甚?” “谁让你拿我的东西?” “您不是吃不完吗?我帮您吃点。不然,那么好吃的面要被拿回去多可惜啊!”吴庆说着舔舔嘴唇,又伸手。 “啪!”霍景渊又打他一巴掌,这次比上次更狠,“我吃不完也没你的份。” 吴庆委屈不已:“吃不完,还不让别人吃,真是糟蹋粮食。” 慕容晚晴微笑。 霍景渊字字透着霸气:“就你今天做的那些事,配吃饭吗?我不饿你三天三夜就不错了。” “我怎么了!”吴庆不服气。 霍景渊端起一碗面,咔咔吃了几口:“你自己说,我怎么与你说的?” 吴庆看着他吃面的样子吞了一下口水:“您说,莫要影响您吃饭。” “结果呢?我吃完饭出来,你处理完了吗?” 吴庆声音扬了起来:“那是您吃得太快了!”说完又低下去,“我没想到您吃那么快,以为您要慢慢吃。” “不是我吃饭快,是你本事差!赶紧滚,别妨碍我吃面。” “你自己说吃不完……”吴庆伸着头,又舔了舔嘴唇。 慕容晚晴插话道:“要不,我去给你煮一碗?” 霍景渊厉声阻止:“他吃不吃与你何干?少吃一顿,饿不死。” 吴庆故意打趣:“得得得,我知道您舍不得给我吃,我不吃就是了。” 吴庆话还没说完,急忙跑出去,再不跑,估计真要挨打了! 霍景渊手里端着一碗面,上面有两个圆圆的鸡蛋。 他看着其他五碗面,分别是:鲫鱼面、红烧肉面、家常面、一心面、长寿面。 他眼眶红润了,她用心了。 他低着头,吃着面,生怕一不小心,眼泪滴出来,被她看见。 他喝了碗汤,那味道跟六年前一样。 大骊,乾明十六年,三月三,上巳节。 他和她携手同游,街上闲逛。她一边走,一边说:“古语有言:暮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即指此。临水祓禊。王羲之写《兰亭序》的时候,就是在今天。” 她说着侧头看向他:“我的夫,今日本该邀三五好友共同聚会,可我不想太多人。” “无妨,你开心就好。” 两人走着走着,慕容晚晴指着一个小面摊说:“我的夫,你还记不记得那个小面摊。” “我的妻,为夫要是这都不记得,岂不是太辜负你了,我们第一次见面就是在那里。” “我的夫,我饿了,我们要不要再去吃一碗。” “好啊!我陪你。” “我的夫,你还记不记得,你当时吃了六碗面。” 霍景渊轻叹一声:“我的妻,我当然记得,可惜这家小面摊只有一种口味的面,要是有六种口味,岂不是更好。不过,我当时也没想着吃。” “你想吃,六碗不同口味的面?” 霍景渊看着她的表情,有点读不懂,微微点头。 “走走走,我们回家!” 两人回到公主府。 她亲自给他煮了六碗不同口味的面。 她一下端了六碗面给他,鸡蛋面,鲫鱼面、红烧肉面、家常面、一心面、长寿面。 他看着那么多面说:“你煮那么多面,喂猪啊!” 她说:“对呀对呀喂你这只大猪猪。” 他随手拿起家常面。 她说:“不对不对,这个面是要有顺序的。” 他疑惑:“吃面还有顺序?那你说怎么吃?” 她把鸡蛋面端到他面前:“你知道这面叫什么吗?” “不就是鸡蛋面吗?” 她甜蜜地噘嘴:“你跟蛋一样笨!所以,你叫笨蛋!” 她这样说,霍景渊就知道,这面肯定别有深意。 他故意逗她:“所以,叫笨蛋面?” “不是不是,你看,两颗荷包蛋在一起,像什么?” 她说着故意用手画了一个圈:“圆不溜秋的。” 霍景渊想了想:“团圆?” 第五十六章 你只能陪我一起吃 “对呀对呀!我的夫真聪明,是聪明蛋!”慕容晚晴咬了一口蛋,说,“这面又叫团圆面,咱们俩就像这两颗荷包蛋,连在一起,永不分离。” 他脸上浮起笑意,连吃带喝,几口便吃完了。 他吃完团圆面,说:“那下一碗,这碗面是什么?” 他看着鲫鱼面,思考,以她的小心思,这肯定不是普通的面。 鱼? 余? 他试着说:“鱼就是余,余生有你的余,余生唯你的余,余生皆是你的余?” 慕容晚晴甜蜜地笑了:“我的夫从笨蛋变成聪明蛋了。你这样说也对,我原来想的是,余生相伴,余生相守。” 霍景渊微笑,继续吃面。 慕容晚晴见他吃完又端过来说:“你猜猜这个。” 霍景渊看着面前的红烧肉,瞬间懵了。 他左思右想,实在是想不出来。 “我的妻,你还是叫我笨蛋吧。” 她笑了,摸摸他的头:“我的夫,你这大脑袋不好用了。” 她很有感慨:“许多人起初相爱时感情很深,可日子久了便离心了。我希望咱们的感情像红烧肉一般,炖得越久,味道越浓。日子越久,情意越浓。” 她说着,吃了几口:“呐,给你了,我们一起吃。” 他看着她心里激动,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只好把面一下吃了。 慕容晚晴正要去端面,霍景渊说:“等会,我自己端。” 霍景渊端起下一碗。 慕容晚晴说:“你怎么知道,下一碗是这个。” 霍景渊得意:“我的妻,就算我是笨蛋,这点事情也能看出来好吧。你这个面是按照顺序一字排开的。” “哈哈!”慕容晚晴笑了,“他们分别叫,团圆面,余生面,浓情面,家常面,一心面,长寿面。” 霍景渊看着面前的面,这碗面很普通,一碗清汤,上面有葱花。 他尝了一口,不咸不淡,有股淡淡的清香,汤不是浓汤,而是平常的白水。 他想了想:“白开水煮面条?” 慕容晚晴突然在他脸上亲了一下:“我的夫,你太可爱了。确实是白开水煮面条。不过,可不是这样的。” 霍景渊想了想:“我知道这面有意义,可白开水?白头到老?白首齐眉?白发苍苍?” 慕容晚晴摇摇头:“你说的也对,不过,我想的不是这个。” “我的妻,请赐教。” “刚才那碗是红烧肉,感情越来越深。其实,不管是老百姓还是王孙贵族,都是要过日子。嘴上说的好,不是好,刻意的好也不是好,一个人对一个人的好是在细节里,平平淡淡才是真。” 霍景渊看着慕容晚晴,她曾说过,如果不是公主就好了。 他握着她的手:“当天下太平的时候,我带你出去转转,我们游遍山川河流,你想去哪我就陪你去。” “好啊!”她开心回应,然后端起第五碗面。 “这碗面,你只能陪我一起吃,别人不可以。” 霍景渊看着碗里,只有面条,什么都没有。 霍景渊看了一会,看不出个所以然。 他自言自语:“只能跟你一人吃?那是不是我们见面的时候就一见钟情了。” “哈哈!”慕容晚晴又甜蜜地笑了,“你这个解释也合理。不过,我想的是,一心一意,长长久久。” “我霍景渊发誓,今生只娶你一人,来生也如此。” 她握着他的手:“我亦如此,绝不二嫁。” 霍景渊正要吃,她说:“等会,这个面要从头吃到尾,中间不能咬断。” “是吗?”他声音疑惑上扬,“还有这样的面?” 他找了半天没找到头在哪。 她夹起来喂到他嘴里,说,“等等,你吃这一头,我吃那一头。” 又夹起另一头,两人一人吃一头,最后吃到头碰头的时候都笑了。 霍景渊深呼一口气,思绪从七年前收了回来。 你当年说,绝不二嫁,可你还是违背了誓言,如今却已经嫁作他人妇。 霍景渊心中五味杂陈。 他又想起,余生面的寓意。他当时说的每个字都是,你。 而她说的是相伴,相守。 她心里有我。 可她为何要违背誓言。 霍景渊又端起最后一碗面,长寿面。 他手微微发颤,眼眶泛红。 忽然,外面又传来士兵的声音:“将军,北齐都尉求见。” 霍景渊一阵心烦:“老子在吃面,没时间搭理他。” 他大喊一声:“吴庆!” 吴庆急急忙忙跑进来:“将军何事?” “北齐人又来了,你去问他什么事?” “我问了。他问你为何杀北齐使者,我说山贼杀的。他说,山贼跑到将军府来杀人。” 慕容晚晴听到吴庆的回答笑了。 笑了没几下,心却沉了。 她知道北齐人会找麻烦,没想到,面都没吃完,麻烦就来了。 “吴庆,你去门口堵着,老子今天累了。不想见客,给你个机会,让你编话本。” 吴庆大惊:“将军,你没说错吧,这种事情,你让我编话本?我怎么编?” “反正,我就是不想见客!” 霍景渊心中很烦,脑子很乱,慕容晚晴这六碗面搅得他心烦意乱。 慕容晚晴当时说那些话的时候,他只感觉是小夫妻之间的甜言蜜语。 现在回想起来,才感觉出其中的深意。 这样的深意不是简单随口说的,而是期盼很久的真心话。 吴庆看到霍景渊的样子,也不敢打扰。 他来到院子里,看着北齐都尉。 “都尉大人,我们将军,今日乏了,您有什么事,明日再来吧。” 北齐都尉很生气:“霍将军把北齐使者杀了,那么大的事,就这样算了。我今天就不走了!” 吴庆看着他那样子很烦:“你不走,我也没办法,我又不能把你抬着走。你自便吧,我饿了。” 吴庆刚看到霍景渊吃面饿死了。 吴庆喊士兵:“你们守着他。” 吴庆来到厨房,吴夫人刚给他煮好面。 吴庆惊讶:“那么快就做好了?” 吴夫人端着面给他:“刚才姑娘给将军做的时候,还有不少食材,我凑合凑合给你做了碗全家福。” “嘿嘿!”吴庆憨厚笑了,“有娘的感觉真好。” 吴庆吃了口面,还是不放心北齐都尉,他端着面就往外走。 “庆儿,你去哪?” 吴庆边吃边走:“娘,我出去看看。” 吴庆出来,北齐都尉已经走了。 他边吃面边说:“那么快就走了,早知道我不出来了。” 北齐都尉走出来。 此时,赵穗正在公主府附近的一处路口,骑着马等待北齐使者回消息。 北齐都尉找到赵穗把事情告诉她。 赵穗知道北齐使者来了,她可以跟着北齐使者进去,却想着,等北齐使者进去把慕容晚晴带出来,她再带走。 结果,等了半天,没看到北齐使者出来,便派跟着北齐使者一起来的北齐都尉去看看是什么情况。 北齐都尉一进去,看到地上还有没清理干净的血,北齐使者的尸体正在一辆手推车上。 北齐都尉大怒,要找霍景渊讨要说法,没想到霍景渊见都不见他。 他知道在哪一直坐着也无用,而且还着急来告诉赵穗情况。 赵穗听完,很生气,心中暗暗发誓,慕容晚晴,我今日一定要把你从霍廊身边带走。 北齐都尉把事情说完,询问:“赵将军,我们现在怎么办?” 第五十七章 他好吵 赵穗没说话,她看着公主府的方向沉默着,她又问:“你没质疑使者为什么会被山贼杀死?” 北齐都尉低头自责:“属下只是觉得不可能,没质问。” “你再去一趟!你让霍廊一定要把慕容晚晴交出来。” “如果,霍将军跟我动武……”北齐都尉有些心虚,他知道自己打不过霍景渊。 “你先去,让他们给你交代清楚,堂堂公主府重兵把守,怎么会有山贼。” 赵穗打算再让都尉去试探一趟,看看霍景渊的态度,也给她一点时间考虑。 公主府。 霍景渊刚才正在吃面,被北齐都尉打扰了。 他调整心情,这是他和慕容晚晴相遇之后,她第一次给他做饭,他怎么舍得不吃完。 他拿着面。 每次出征之前,她总会做一碗长寿面。 她吃,而他要看着她吃。 她会问他,好吃不? 好吃的话,你平安回来,我就给你煮。 出门前,她总会说,你不许死。你要好好回来吃我煮的面,你还没吃呢。 她说话的口气很硬,却带着她的担心。 每次在战场上杀敌,他总想着,他还没吃她做的面。 归来之后,刚进府门,便能闻到面的香味,总有一碗热腾腾的面在等着他。 他好奇,为何每次面都是热的? 她说:你运气好,我刚煮好,你就回来了。 后来他才知道,每次回来,他怕她担心,总是先派先锋兵回去报平安,自己要将将士们安顿好才回家。 而她就这样一直等着他,一次次煮面,凉了再煮,煮了又凉又再煮。 他深深呼出一口气,他不知道,他吃的是面还是回忆。 他想着,“呼呼”几口,连面带汤都吃完了。 慕容晚晴看着他连汤都喝得一滴不剩,险些连碗都吞了。 “你方才不是说吃不完吗?” “方才吃不完,不代表现在吃不完。” “方才和现在也没差多久。” “农妇,你是不是傻?我一日未曾进食了!” 她笑了:“你胡说,你明明吃了一碗饭和鸡蛋清。” “那么点东西,还不够我塞牙缝的。” 慕容晚晴温柔一笑:“也是,六碗面够不?再去给你拿三碗汤?” 霍景渊惊喜,他想说点其他的,话到嘴边,只吐出两个字“好啊”。 慕容晚晴来到厨房,吴夫人正在洗碗。 她疑惑:“夫人,之前厨房还剩一些东西。” 吴夫人歉疚:“不好意思姑娘,我以为那些东西剩下了,没人吃,就给我儿吃了。你还要吗?” “没事!怪他今天口福不够。”慕容晚晴看看厨房,既然没汤,给他泡杯茶吧。 慕容晚晴泡好茶,端去书房,正好看到北齐都尉朝霍景渊的书房闯去。 “霍将军,我知道,你就在书房,你出来给我一个解释。” 吴庆拦着他:“都尉,你先回去吧,有什么事情,明天再说。” 慕容晚晴看了北齐都尉一眼,北齐都尉也看着她。 慕容晚晴没说话,端着茶来到书房,柔声:“汤没了,被吴庆喝了。” 霍景渊听到汤没了的时候,有些失望:“吴庆那个豆腐脑!” 慕容晚晴把茶放到他的桌前:“没汤喝,只好给你泡杯茶。” 霍景渊又笑了,满意地点点头。 他抬起茶,正准备喝。 慕容晚晴叹言:“恐怕这茶喝不清静。” 不远处传来北齐都尉的声音:“霍将军,你出来。” 书房外面左右各站着一排士兵。 霍景渊很淡定:“喝杯茶的时间还是有的。” “霍将军,你今天必须给我一个交代。”北齐都尉又吵吵。 霍景渊说:“他非要我给他一个交代,你说,我给他什么交代比较好?” “我哪知道,我又不是北齐人。” 正在此时,翠儿来说:“姑娘,是时候该给小公主和小世子洗澡了。” 慕容晚晴一看,翠儿的眼神就知道,她不是来叫她给孩子洗澡的。 慕容晚晴看了一眼霍景渊,跟着翠儿离去。 慕容晚晴走出来,翠儿小声说:“公主,北齐人会把我们带走吗?” 慕容晚晴肯定地说:“有他在,不会。” 翠儿松了半口气:“那个大夫让我把你叫过去,还不能说是他叫的。公主,你说奇不奇怪。” 慕容晚晴早就猜出可能是陈长今叫她。 她来到房间,陈长今一脸着急,看到慕容晚晴来,心里总算松了口气。 陈长今迎上来:“我听说北齐使者又来了,怎么办?” 慕容晚晴心中有些慌,表面却很淡定:“没事!我先带你们回房间。” 慕容渊眨巴着眼睛:“娘亲,外面好吵,怎么了?” 慕容晚晴有些头疼,那么复杂的事情该如何给孩子解释。 慕容晚晴还没想出来如何回答。 慕容渊一下跑出去。 “渊儿……” 慕容渊朝着声音的方向跑过去,慕容晚晴急忙跟过去。 众人也跟着去。 慕容渊的速度很快,作为一个大人,慕容晚晴自愧不如,追不上他。 她心里着急坏了:“渊儿……” 慕容渊并没有停下。 慕容晚晴真是急得眼泪都出来了。 霍景渊本打算在书房休息,北齐都尉的事情让吴庆处理。 没想到听到慕容晚晴在叫“渊儿,别跑。” 霍景渊知道出事了,走出来。 慕容渊跑到书房附近,霍景渊正好出来。 慕容渊从走廊的一边跑到书房,北齐都尉在另一边走廊。 慕容渊跑到霍景渊身边,抱着他的腿,指着北齐都尉:“爹爹,他好吵吵?” “他喜欢吵。” 慕容渊皱起眉头:“他为什么吵啊。” 霍景渊低头,看见孩子皱起的眉头,那道褶子,像照镜子一样。 他喉结滚了滚,半晌才接话:“他为什么吵?” 北齐都尉愣了一下,这才多久没见,霍将军居然有一个那么大的孩子。 慕容渊又说:“娘亲说过,说话要好好说,吵吵不是好孩子。” 霍景渊被慕容渊逗笑了,说:“他吵到你了?” 慕容渊摇摇头:“他没有吵到我。但是,娘亲说过,看到不对的事情就要站出来。” 恰逢此时,慕容晚晴也来了。 她看到慕容渊没什么事总算放心了。 霍景渊摸摸他的头:“渊儿,你先跟娘亲回去洗澡,他一会就不吵了。” 慕容晚晴惊了一下,他难道又要杀人了。 她急忙带着孩子:“渊儿跟娘回去。” 赶紧带孩子去洗澡,浴池水声大。 她又看着翠儿:“你先带渊儿去浴池洗澡,我去找念儿。” 慕容晚晴回到房间,立刻叮嘱陈长今:“我带你们回房间,没事,你们别出来了。我,等事情完了,我去找你们。” 慕容晚晴说完,又带慕容念去洗澡。 她一边给孩子洗澡,一边在想霍景渊会不会又杀了他。 第五十八章 怎么也要带走她 霍景渊走到北齐都尉身边,示意吴庆一边去。 他看着北齐都尉:“你不是想问个答案吗?” “霍将军杀了北齐的人,自然要给个说法。”北齐都尉声音有些颤抖。 “我之前说山贼是给你个面子,没想到,你不要这个面子,非要去找死理。那行,我就告诉你,跟我来吧。” 他带着他来到前院,那里已经清理干净了。 “刚才就在这里,那家伙说话惹我不快,我本只想割他舌头,没想到连脖子一起割了。” “霍将军,你太过分了。使者是皇上的人,代表的是皇上。” “他是不是代表皇上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他说话让我不开心了,这就是结果。再说,他顶撞我了,我生气,我的剑比我更生气,忍不住!” “霍将军,他说什么话了?” “他说什么话,我忘记了。我给你两个选择,要么,你从这出去……”霍去渊指指门。 “要么,我猜想使者才上黄泉路不久,你要不要跟他做个伴。” 北齐都尉脸色惊变,霍景渊已经在拔剑了。 “属下告退。” 北齐都尉话还没说完,人就不见了。 吴庆从头到尾看在眼里,听在心里。 “将军,你可真厉害。” 吴庆发自内心佩服。 霍景渊鄙视一笑:“吴庆,你说,你杀人没我多,让你处理北齐都尉,你说了大半天都没走。你说,你这个豆腐脑还能干嘛?” “我可以给你当跟班,忠心耿耿。” 霍景渊笑了!吴庆确实很忠心,这没话说。 “将军,我给你倒洗澡水,浴桶给你拿到书房去……” 吴庆讨好般地说,他也知道他今天两件事都没办好。 “行吧,看在你如此忠心的份上,今天就不惩罚你了。” 霍景渊忙了一天,也累了,正好洗个澡睡觉。 浴池估计,慕容晚晴在带孩子洗澡。 他就去书房洗澡吧。 “快点,限你半刻把所有东西准备好。” “半刻!”吴庆急忙跑起来。 霍景渊做事情雷厉风行,他今天所有事情都没办好,要是弄个洗澡水都搞不定,他真是该受罚。 北齐都尉连走带跑找到赵穗。 赵穗依然在那等着。 北齐都尉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赵穗。 赵穗满脸不悦:“你没让霍廊把慕容晚晴交出来?” 北齐都尉声音颤抖,这事情他被霍景渊吓忘记了。 “卑职……”北齐都尉低着头,“卑职办事不利。” 赵穗看着他,“为什么没把她带出来。” 北齐都尉双腿一软,跪在地上:“卑职当时,当时,想问,没,没……” 赵穗拿起桌上的剑,“嗖”一声,北齐都尉眼睛睁得大大的,嘴角渗处鲜红的血,倒在地上。 她身边的人急忙跪下。 赵穗白了地上的都尉一眼:“一个连话都不敢说的人留着有何用。” 赵穗深深地知道,霍景渊的价值。 北齐之前之所以打不过大骊,就是因为本事不够。 如今霍景渊好不容易投靠北齐,拿下大骊皇城,到手的肥肉,难道就这样飞了? 赵穗不心甘。 看着公主府的方向。 书房。 霍景渊洗完了澡,忙了一天,终于可以睡觉了。 吃饱喝足洗个澡,人生也就如此。 他换上睡袍,正准备休息。 慕容晚晴来了,她一进门就问:“你刚才是不是又把那个北齐人杀了?” “你觉得呢?” 慕容晚晴愣住了,她没想到霍景渊会这样问她。 “我……”她迟疑片刻,回过神,“你把他杀了?” “没有。” “没有?”慕容晚晴不放心,特意过来看看,如果霍景渊又把北齐都尉杀了,事情就闹大了。 “怎么,不相信我?” “不是,我觉得,以你的性格,应该会杀了。” 霍景渊靠近她:“难道我就那么喜欢杀人?” 霍景渊觉得没必要杀他,他并没有触及到他的底线。 他用诙谐的口气说:“我本来要杀他的,他跑得快。” 霍景渊还没说完,只听吴庆说:“将军,赵穗将军带人闯进来了,她说,慕容晚晴杀了北齐都尉,让你把长公主交出来。” 慕容晚晴愣住了:“我话都没跟他说一句,怎么就变成我杀了北齐都尉。” 话刚说完,只听外面赵穗就在喊:“慕容晚晴,大长公主,我北齐的都尉是在你的府邸被杀的,你必须给个说法。” 慕容晚晴淡定:“这是故意来找茬了。” 她说完看向霍景渊:“你惹的祸。” 霍景渊看着吴庆:“吴庆,你今天两件事都没办好,现在这件事,你要是还办不好,我就让你洗一个月的冷水澡,罚你一个月的俸禄和口粮。” “啥!”吴庆急忙转身离去。 他刚走,霍景渊就把门关了。 慕容晚晴有些诧异:“你关门干什么?” “你想出去找死吗?” 慕容晚晴听到这话愣住了。 吴庆刚出去,就看到赵穗来了。 赵穗是北齐将军,公主府的守卫虽然都是大骊的人,但也都认识她,知道,她在军中的地位,不敢阻拦,也拦不住。 她便一路闯进来。 霍景渊的书房有两处长廊,这个地方是全府最安静的位置。 赵穗刚踏入长廊,就看到慕容晚晴进去了。 她气冲冲地走过去,霍景渊却把门关了。 “霍廊,你给我出来!” “霍廊,我知道她在里面,把慕容晚晴交出来。” 慕容晚晴有些发懵,听着一声声“霍郎”。 他的妻在叫他,他却把门关了。 她脑子一片空白,她知道她发生了什么事,或者说,她也不太知道发生什么事,乱了。 “刚洗完澡?”霍景渊凑近她,鼻尖触碰到了她的鼻尖。 慕容晚晴温柔地“嗯!”了一声。 她感觉霍景渊的气场很强势,她下意识后退一步。 霍景渊近了一步。 “你,你……”慕容晚晴指着外面,“她在叫你,霍郎。” 外面赵穗一直在喊。 “你要,不要,出去一下?” “我知道她找我干什么,不用出去。” “那……”慕容晚晴看不懂霍景渊的眼神和表情,她感觉怪怪的。 他的妻在叫他,他在这问自己这些莫名其妙的问题。 “你想出去?” “我……”慕容晚晴感觉自己好像在云里雾里一样,“你不出去解释一下?” “你杀了北齐都尉?”霍景渊故意问。 慕容晚晴感觉自己脑子不够用。 此刻,她不知道霍景渊为什么会问自己这些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