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乐而生》 第1章 草根潘春吟 潘春吟第一次显露出过人的音乐天赋,是在木材店当学徒那会儿。 那时她长得精瘦,皮肤又黑,往木堆里一钻,出来时,脸上好像贴满了绿色的纸片。听见师傅叫她,她顾不上掸去满身的木屑,就抱过他怀里的板材。 中专毕业后出来工作是为了减轻家里的负担,潘春吟比谁都清楚。她们家住在王衙弄,三口人挤十五平米的小屋。从小她最怕逢年过节家里来亲戚,人一多,房间就堵死了,找不到落脚的地方,甚至于吃饭时得有一部分人下桌,排队夹菜。 这时如果谁掉了一粒饭籽,恐怕十双眼睛也找不到。 ——小桌板底下全是腿,脚挨脚的,谁看得清脚下有什么? 作为晚辈,她总是绕着饭桌夹菜吃的那个。这样的聚会,她觉得不参加也罢,她宁可一个人清静地喝粥。 不仅如此,因为房子实在太小,她们没有卫生间,得去弄堂口的公共卫生间上厕所。最痛苦的是冬天大半夜闹肚子。如果不是实在忍不住了,她死也不会起来,哆哆嗦嗦地穿好衣服,颤颤巍巍地捂住肚子,逃命般夺门而出。 从家门口跑到公共卫生间大概要二十秒,然而她觉得好像有一个世纪那么久。每次她都恨不得像闪电一样“刷”地飞到公共卫生间,再“刷”地飞回来,那样就不用奔赴刑场似的赶去公共卫生间上厕所了。 潘春吟的父母都是印刷厂的工人,没什么文化。从他们生下潘春吟的那刻起,他们就做好了辛苦一辈子的准备。虽然潘春吟是独生子女,可抚养起来不比条件好的人家同时对付两个轻松。 用他们的话说,条件好的人家,养十个八个都不嫌累;可对于他们这样连客人来了都没地方坐的人家来说,养一个孩子就够两个大人苦了。 熬了十几年,花够了伙食费、医药费、学费,总算熬到潘春吟中专毕业了,他们一合计,做父母的最后再使点力,给她介绍一个靠谱点儿的工作吧!他们虽然没什么本事,可待人接物十分真诚,心地好的朋友还是愿意帮忙的。 转了好几层关系后,他们介绍潘春吟给蕺山街木材店老板凌送年。第一回见面,他们就安排凌送年在咸亨酒店吃饭。 对于拜师学技,潘春吟没有意见,何况凌送年看起来德高望重。 收潘春吟为徒时,凌送年已过六十大寿。也许是因为长年伏案雕刻,他的背有些弯,不过他的眼睛十分明亮。 潘春吟跟着他学了不到两年,已经有模有样了,但也有对付不了的时候。那时她就用嘎嘣脆的小嗓子朝里屋喊:“师父,过来一下!”凌送年总应着:“哪个套了?”慢悠悠地出来。别看他年纪大,一摸起木头,仿佛火眼金睛,三下两下揪出毛病;上手时,即使不看,再小的孔也不会敲漏。这可让潘春吟服气。 凌送年半圈头发白了,可喜欢鼓捣各种小玩意。国商百货进收音机时,他专程骑着自行车去排队,七月,大中午的,太阳能烤死蚂蚁。他挤得满头大汗,还是没抢到。等到人都散了,他才回去。 潘春吟在店里守着,见过了午饭,师父还没回来,有些担心。快到一点时,凌送年才踏着自行车从蕺山街口飞驰过来。进了门,他大口喘气,坐在凉椅上歇息。 潘春吟以为凌送年身体不舒服,上前问道:“师傅,你没事吧?” 凌送年揪着汗衫透气,说:“国商人未老老多!” 潘春吟前几天听说国商百货从国外进了一批收音机,能听几十个频道的广播,于是问:“师傅,你买到了吗?” “没有。”凌送年拿毛巾擦汗。 九十年代的绍兴,有电视的人家寥寥无几,听收音机算是很时髦的休闲方式了。没抢到进口收音机,老的那台还在,晚上空闲下来,凌送年就搬出那台铁匣子一样的收音机,躺在凉椅上听广播。他什么音乐都听,但听纯音乐最多。 潘春吟不明白师父为什么不和别的老人一样听莲花落,却听没有歌词的曲子。 说来也怪,别看那些曲子没有歌词,也不知道是谁在收音机里面弹,可潘春吟听着听着就发呆了,眼前不知不觉出现各种画面,有时是一望无际的大海,有时是鸟语怡人的竹林。 不知怎么,听着那优美的音乐,她的魂儿好像被揪到另一边去了。 那天晚上店里没什么客人,凌送年打开收音机,收音机里放着流水般的音乐,好像海浪一波一波往岸上涌来。潘春吟听得陶醉了,眯着眼睛问凌送年:“师父,这是什么琴?” 凌送年说:“这不是琴,是古筝。” 原来这就是古筝!上中专时,潘春吟的同学是学古筝的,隔三岔五就听她讲“古筝怎么样”“弹了什么曲子”,如今未见其身,先闻其音,她便在脑里幻想古筝长什么样,是像床板那样吗? 想着想着,潘春吟问:“师傅,你见过古筝吗?” “见过?”凌送年一捋山羊胡,“何止见过?我都摸过几百次了!” “真的?”潘春吟问,“那古筝长什么样?” 凌送年拍去布鞋上的木屑,说:“像一顶长桌。” 长桌?吃饭的桌子吗?潘春吟在心里嘀咕。听着那旋律不出两遍,她就跟着哼了起来。凌送年听到了,说:“你也知道这首曲子?” 潘春吟摇头,说:“不知道。” “那你怎么会唱?” 潘春吟笑道:“刚才不是放了一遍嘛。” “放了一遍就记住了?” 潘春吟点头,又问:“师傅,你在哪里见过古筝?” “怎么?你想见见?” “没,就问问……” 凌送年眯着青豆一样的眼,说:“礼拜天去我家看看。” 去师父家?潘春吟没明白,愣愣地看着师父。 “你不是要看古筝吗?”凌送年说。 “对啊,”潘春吟点头,“可是去你家干吗?你家又不是卖乐器的。” “呵呵,我家是不卖乐器,可有好东西呢!” 潘春吟半信半疑。她知道师父住哪儿,可从没见过那附近有卖乐器的,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可他越是不明说,她越是觉得有意思。晚上下了班,骑着自行车在弄堂里穿梭时,她的脑里不由自主地回响着古筝的声音:发出如此美妙的声音的乐器究竟长什么样?这种兴奋感不亚于在去见一位倾城的美人的路上不断幻想她的容貌。 第2章 绝对音感! 星期天傍晚,潘春吟换上一身干净的衬衫来到凌送年家。凌送年住在西街南面的二楼瓦房。 这栋楼是九零年建的,统一的屋檐,粉白的墙皮。 潘春吟跑上楼,师母在厨房准备晚饭,见她来了,温柔地说:“春吟来哉——” 她虽然不管店里的事儿,但有时会来给师父送饭。她比师父小两岁,戴着一副无框老花镜,梳着短发,看起来很和蔼。潘春吟每回见到她,都会主动打招呼。 凌送年依旧和在店里时一样,穿着深绿色的工装。他带潘春吟在客厅简单参观了一下,然后聊了会儿家常。 潘春吟嘴上有应有答,眼睛却四处瞟动,想要找出影子来。 凌送年早看出她的心思,却仍和她聊着与主题无关却是不可小觑的事情,比如防暑技巧、饮食之道。待她喝下大半杯解暑的凉茶,他便起身,指着最东边那扇房门,说:“走,看看。” 推开深棕色的木门,潘春吟被眼前的景象震惊了。这个房间里摆满了缝纫机似的东西,凭着直觉,她强烈地感受到那就是她每日夜所听的乐器。 只见乐器从墙边朝里围绕,一圈又一圈,中间是一把没有靠背的小木凳和一张工作台,工作台上放着一排她从来没见过的工具。尽管房间里到处是乐器,然而排位得当,错落有致,并没有给人杂乱的感觉。相反,因为窗户朝南,进门时,蕺山背后的夕阳正好斜射进房间里,给满屋的乐器铺上了一层神秘的面纱,此地犹如宝库。 凌送年领着潘春吟走到古筝前,潘春吟注视着这个布满弦的大家伙久久不动——原来这就是古筝。与细长的笛萧相比,古筝如同一位体态丰腴的妇女,有着圆润上身和细腻的长腿。她站在古筝旁,轻轻摩挲着木制的琴身,仿佛欣赏着女子如水般的身体。 这时,凌送年开口了:“我以前是修乐器的。蕺山街的那家店,是我阿姐留下的。前年她生毛病走哉,我就接管了店里的所有事情……” 听罢,潘春吟求道:“凌师傅,你教我修乐器吧!” “修乐器可不像钉螺丝那样简单。” “没事,我可以从头开始学!” “你真要学?” “嗯!” 凌送年摆正工作台上的音叉,说:“先吃饭。” “师父你教不教我?” “吃完饭你先看看。” 凌师傅卖关子,潘春吟急得没心思吃饭,匆勾扒了几口,放下碗筷,看着师傅的眼睛,就等他开工呢。 凌送年一点儿也不急,依旧小口小口地喝汤,等妻子收拾好了碗筷,才进工作间。 离工作台最近的那架古筝是今天晚上的主角。那架古筝是艺校一位学生的,弹了三年,弦断了。只见凌送年抽出粉条一样的断弦,从后板音孔穿过新弦,拉到琴头岳山线孔中,然后穿过弦柱弦孔,绕在弦柱上,正时针向二十一弦方向拉紧,紧到弦离弦板只差一厘。 重新安上了弦,有技术含量的部分才刚开始。他要给古筝的每根弦定音。定音不是什么难事,可要又快又准,就得凭经验了。基音还好说,泛音最难把握,它没前者那明显,黑是黑,白是白;它就像一颗石头落进水中,余波一阵一阵的,听来飘忽。 凌送年听了一遍音叉的音高,拨了琴,与此同时,潘春吟说:“高了!——” 凌送年往回看了一眼:“你怎么知道高了?” “刚才音叉响过一次。” 凌送年拨动第二根弦:“这根呢?” “高了。”潘春吟毫不犹豫地回答。 “这根?——” “低了。” “这根?——” “还是低了。” “那这根呢?——” “不高不低。”潘春吟轻松地说。 “确定吗?” “确定。” 凌送年想到什么似的,放下手里的工具,说:“你乐感很好啊,不比用这架古筝的学生差!” “不会吧。”潘春吟抓抓头皮。 “是的诶。”凌送年示意潘春吟到墙边另一架古筝前,“我弹几个音,你记住了。” 潘春吟点头。 半个小时后,在凌送年的指导下,潘春吟学会了古筝二十一根弦的音,并记住了每根弦唯一准确的音高。二十一根弦,一根也没错。见此,凌送年不由得感叹:“要是你早点去学音乐该多好。” 潘春吟明白凌送年的意思,可她清楚,且不说请老师要学费,就是买一架古筝,也得花去家中大半积蓄,以父母的能力,肯定承受不了高昂的费用。与其进入艺术学院整天对着一页页曲谱,她更希望早点从没有卫生间的破地方搬出来,不用再受大冬天三更半夜跑出来上厕所还得挨冻的苦。 想到这儿,她对师父说:“我不学怎么弹,就学怎么修。” 凌送年点头答应了,然后加了一句:“你还是先和爹娘商量一下吧,现在学乐器的小孩也多起来了。” 在凌送年家研究了半天古筝,回去已经八点多了。父母问她今天怎么回来那么晚,她以店里忙为理由打发掉了。她本想把今天凌送年说的话忘掉,可一想起那句“要是你早点去学音乐该多好”,却怎么也忘不掉了。凌师傅是除了父母之外她最敬重的人,他的每一句话她都牢记在心。 有一天睡觉前,父亲潘水力往胳膊上抹红油,潘春吟躺在鸽子床上铺,对下面的母亲说:“妈,学乐器怎么样?” 母亲鲁依花脱下草绿色的毛衣,露出领口半塌了的棉衣:“有钱人学这个当然好啊。” “中专里我有个同学就是弹古筝的,经常上台,挺厉害的。” “她们家有钱。” “也不是很有钱。住在西街。” 鲁依花“呵”了一声,随即转了话题:“你这个月能拿多少工资?我看你最近值班的时间蛮长的——问过凌师傅没有?” “还没有。”潘春吟盯着天花板说,“妈,如果我上台弹古筝,你觉得怎么样?” “我看你人蛮聪明的,应该不错。”鲁依花刚说完,潘水力就喊她过去涂药。长年没日没夜地干活,潘水力还不到五十岁就已经落下了一身毛病。他的肩膀因为搬机器受过两次伤,腰骨也积劳成疾,经常疼得无法动弹。怕上医院浪费钱,每当骨痛病发作,他就大把大把地往肩上和腰上抹红油。 闻着一屋子的红油味,潘春吟试探道:“妈,我去学乐器怎么样?” “学什么?”鲁依花没有停下手里的活,“吃饱饭没事干的,学乐器干吗!” “不是。凌师傅说我可以考虑一下……” “你师傅当然这样说,好让你工作更积极点。” “不行吗?” 鲁依花说:“如果我们家住的是排屋,别说学乐器了,就是送你出国也没有问题。可你看看我们的房子,这叫房子吗?” 潘春吟明白了,于是没有说下去。也许她是该把精力放在工作上,而不是折腾这些没多大实际意义的东西。 第3章 古街怪人 三月的春天,晚饭后,附近的居民穿着棉鞋肩靠肩游荡在狭长的蕺山街上。 蕺山街是绍兴最热闹的古街之一,街的中段有座桥名为题扇桥,相传当年王羲之就是在这座桥上给老婆婆的扇子题字的。后来老婆婆经常在桥头等王羲之,为了躲开她,王羲之只好走旁边的一条弄堂离开,那条弄堂,后来被称为“躲婆弄”。 蕺山街两侧排满店铺,有卖糖果、刀具的,开早餐店的,也有做手工的,什么店都有。在这里开店的大多是本地人,附近的店主出去办什么事,随便问个人都能说上来。 凌送年得了肺炎,在医院,潘春吟独自值夜班,呆呆地望着流水般路过的行人,困意很快就爬了上来。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厚重的声音响起:“你们这里修乐器吗?” “什么乐器?”潘春吟抬头看,是个抱着金属箱子的男人,鼻子很挺,好像一刀切。 “扬琴。”他说,于此同时举起折成两半的弦马。 学了不少修乐器的本领,至今没派上用场过。机会来了,潘春吟自然不肯放过。她立马有精神了,拿起折断的弦马往里屋去。 “等等。”他叫住潘春吟,“你修啊?” 潘春吟点头。 他皱眉道:“让你师傅修。” “师傅病了,在医院。” “你们店里还有别人吗?” 潘春吟边拿出胶水边回答:“就我一个。” 他见潘春吟要上手了,说:“先跟你讲清楚,这架扬琴是定做的,明天就要上台演出。如果你没有百分之一百的把握,不要动。” “我是修琴的,当然能修好你的东西。” “我指调音。” “没问题。”潘春吟说着,用胶水粘合了折断的弦马,让其自然风干。熟练地换上新弦后,她一根一根调音。之前在师父家听过扬琴每根弦的标准音高,她早已记在心里,甚至不用音叉也能辨别那根弦的音是高了还是低了,两者的音差仿佛可以在耳里放大。 不一会儿,她就调完音,说:“好了,你试试。” 他半信半疑地拿起持竹轻击一下,音响通透,宛如玉石。一根一根听,脸上露出惊讶的神情:“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潘春吟。” “你学什么乐器的?” “没学过。” “那你怎么会调音?” “我师傅教过我。” “学了多久?” “一年半。” 他顿了一下,说:“你可以去学器乐。” 潘春吟搓着衣角:“我不行的……” “你真的应该去学器乐,”他说,“真的!” “我想想吧。” 他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笔记本,撕下一页纸,写下几行字,说:“我姓乔,回去和你爸妈好好商量,如果想学,打这个号码联系我,我给你找最好的老师。”说罢,他再次道谢,搬起扬琴消失在蕺山街口。 潘春吟注视着纸上“乔如夫”三个字,没回过神来。他真是器乐老师?说的话可有依据?师父也和她讲过类似的话,他们真的那样觉得? 晚上,一家人在桌前闲聊时,潘春吟再三考虑,为难地开了口。她有些紧张,显得语无伦次,自己究竟说了些,说完后完全没有印象。 母亲听完后“呵”了一声,说:“你能保证他不是骗子吗?” 潘春吟摇头。 “你知道他在哪个学校教书吗?” “我有他电话。” “你怎么知道他给你的号码是不是真的?” “我现在就打一个。” “省省吧,”母亲说,“也不看看都几点了。” 潘春吟觉得委屈。虽然她事前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可还是莫名觉得难受,好像有人不让她出去领略外面的风景。她把纸紧紧攥在手里,有种想给乔如夫打电话的冲动,可又不知如何开口。挣扎了好一会儿,还是放弃了。 不知为何,那两天,潘春吟没有心思对付别的事,坐在柜台前,手托着下巴,望着对面的糖果店发呆。 凌送年感冒去医院,店交给她看着。没人和她说话,她总觉得自己在古筝课上,老师坐在她面前一个音一个音地指导她。琴弦的震动,长音的绵延,这一切仿佛是真的。 “阿潘!……”顾客上门,粗糙地喊道,她仿佛挨了一鞭子,然后从神游中脱离出来,打起笑脸迎客。 顾客要做两把五十公分高的小竹凳,潘春吟正准备去储物间找材料,却见乔如夫从顾客离去的方向走来。他戴着一副洁亮的方框眼镜,梳着三七分背头,直挺挺地站在门口。见到他,潘春吟的两片嘴唇打了个哆嗦。 “乔老师……” 乔如夫一脸期待地问:“你和家长商量了吗?” “没……” “那你赶紧的!”乔如夫又说,“要不我和你家长联系?” 潘春吟立马说:“不要不要!” 乔如夫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疑惑地盯着她的眼睛:“你和你爸妈说了吗?” 潘春吟垂头道:“我爸爸妈妈不同意……” “你家在哪儿?” “上大路。” “爸爸妈妈晚上在吗?” “在。” “你什么时候下班?” “八点。” “这样,”乔如夫说,“我等你下班,你带我去你家。” “去我家干吗?” 乔如夫毫无顾虑似的说:“我跟你父母商量。” 第4章 执意等待 乔如夫是哪里人? 这是个难以定论的问题。 他出生在苏州,儿时跟着父母来到绍兴,在绍兴落地生根。工作后,在杭州教书,一住就是十年。 一架扬琴,三座城市,他的童年和青年生活颇有漂泊的滋味。 其实在乔如夫心里,他是有故乡的,他的故乡是绍兴。 把绍兴当作故乡,不仅是因为他在那儿度过了一生中最美好的青春时光,更因为绍兴这片土地让他感受到了音乐的气息,长长的巷弄,河上缓行的乌篷船,小贩的吆喝声。 这座城市就是一首曲子。 说来也怪,乔如夫家里出过老师,但没出过教艺术的老师,因此他成了最特别的一个。他从小学扬琴,绍兴文理学院毕业后,在杭州师范大学音乐学院当老师,是全校最年轻的在职教师。同时,他也是全校唯一没谈过恋爱的老师。 从小,他见到姑娘就不爱搭理人家,二十几岁时,朋友忙着谈恋爱,他一个人躲在琴房练琴;工作了,学校里不少老教师帮他介绍对象,父母也整天催着他对终身大事上点心,他都用一个字回绝——忙。 在杭州师范大学教书有十年了,同年纪老师的孩子都能吹口琴了,他连女人的手都没牵过。 是他长相不行吗?显然不是。 虽说他个子不算高,可因为常年上台表演的缘故,站得很直,像个“1”字。 他近视,戴眼镜,眼睛不大,可很敏锐,要是谁在他眼皮子底下弹奏时有一根手指放错了,他会立马叫停,揭开错误之处。 他整张脸上最引人注目的是鼻子,他的鼻梁又直又挺,鼻头尖得像三角形,好像什么事儿都能钻透。 论长相,他虽然算不上美男子,但放在普通人里,气质还是高出一截的。 论能力,他所带的学生不是全省艺考状元就是屡获大奖,各种荣誉拿到手软。如此年轻就有不凡的教学成绩,音乐学院院长也得敬他三分,可他为什么没空谈恋爱,要靠别人介绍才有对象呢? ——乔如夫手底下有个鉴湖民乐团。 从来杭州师范大学教书的第一年起,乔如夫就有组建民乐团的计划。 这个民乐团不是学校社团组建的小乐团,只在学校里演出,它要能演奏完整的江南丝竹曲,能演到外面去,到越大的地方去越好;这个民乐团的核心力量还必须是没有名气却有潜质的年轻人;演奏员在乐团中担任什么位置,不看资历,只看演奏水平。 乔如夫第一个拉常友泉,他最要好的同事入团,还把艺术总监的位置交给他。 这在当时几乎是件不可能的事。 照业内默认的规矩来说,乐团的艺术总监怎么也得是四十岁以上的高级教师,可在乔如夫那儿,什么规矩都不是问题,水平才是第一位的。 用常友泉的话说,乔如夫不是在和人才谈心就是在挖掘人才的路上。 刚组建鉴湖民乐团那会儿,除去上课,乔如夫把所有精力放在拉人入团上,只要有天赋,他就想尽一切办法拉他过来。他还整天催常友泉帮忙找人,同时拒收想靠关系进来的人。 为此,他暗中得罪了不少人。 有一回杭师大教育学院院长推荐他叔叔朋友的一个孩子,是从上海音乐学院毕业的,专业拉扬琴。谁也没有想到,乔如夫人都没见就回绝了。听到乔如夫的回复,院长当即变了脸色。期末评优会上,乔如夫只拿了优秀奖,据说就是那位院长给了否决票。后来学校高层看在他多次为校争光的份上,把他的名字写进了优秀奖的末尾。 鉴湖民乐团的扬琴有乔如夫带领,二胡有常友泉负责,在杭州高校里小有名气,但他们还缺一个弹古筝的。常友泉帮乔如夫从各大音乐学校挖了几位弹古筝的,都是练家子,但乔如夫看了她们的演奏后,摇头说不行。 乔如夫在别的方面都很好说话,唯独在选才上一直坚持自己的标准。 他要找的不是演奏水平有多高的人,而是天生就该吃这碗饭的人。 其实乔如夫本不会遇上潘春吟,是因为三月初时,初中母校树人中学邀请他参加建校四十五周年纪念仪式,他才赶回绍兴。 作为优秀校友,校长邀请他在仪式上为全校师生演奏一曲,他自然满口应下。每次上台前,他都要做足准备,这回也不例外。为了保持状态,他每天至少弹奏三个小时,对着镜子温习仪态动作。演奏演奏,演字在前;琴声未起,姿态已有,演奏者的气质如何全在举手抬足间。 谁也没想到,演出前一天下午,扬琴的弦马断了。 如果在杭州,乔如夫根本不用担心,一个电话,乐器厂的维修师就会赶来处理。可他身在绍兴,杭州乐器厂的师傅现在赶过来也得晚上才能到,等修完扬琴,最后一班火车都停站了。他鼓捣了两个小时,琴弦还给拽松了,无奈之下,他抱着受伤的扬琴来到蕺山街。 把联系方式给潘春吟的那天晚上,乔如夫打长途电话给常友泉。电话接通的第一秒,他控制不住分贝,高声说:“你那边怎么样?” “我在找呢,就是你的要求太高,很难啊!”常友泉带有一丝调侃地说。 “我找到了!” “找到了?——哪个学校的?叫什么名字?” “是个大姑娘,叫潘春吟,没上学,在蕺山街的木材店打工。” “在木材店打工?”常友泉没明白什么意思,“她学什么的?” “没学过器乐,但跟她师父学过修乐器。我跟你说,她给我的扬琴调音,有几个根弦都不用听音叉就知道高了还是低了!” “她都没学过器乐,你怎么好让她进来?——你是不是脑子进水了?” “我让她回去和爸爸妈妈商量,如果想学,就打电话给我。我看她挺喜欢古筝的,到时候让她考我们学校,等她毕业,让她来我们乐团。” “不是,那我们还得等她啊?她能不能学成,你能保证吗?” “等她几年又怎样?我保证她能学出来!” “不是——你也是老师啊,才见了一面就打包票,能不能稍微慎重点?你这样找个不靠谱的,还不如上次我给你找的那两个上音的,人家好歹是科班出身。” “那两个我又不是没见过?不行!”乔如夫想起什么,说,“潘春吟的爸爸妈妈同不同意她学器乐还不好说。如果她们不同意,你也过来一趟,帮我和她们谈谈。” “谈什么?我不同意!”常友泉说,“等她学会了,我们自己找的人都成名家了!这么多科班出来又是练家子的,还要让一个小木匠从头开始学?你是怎么想的?” “没有合适的人选,古筝就先少一个人呗。” “我当然知道啊,可都空了多久了,两年了!等那潘什么的毕业,至少还得四年!”电话那头,常友泉敲着桌子说。 “四年就四年。别说四年了,就是四十年,我也等!”乔如夫响亮地说。 “你这人——” “我再问你一遍,来不来绍兴?” “来什么!” “不来随你。”乔如夫这才想起他打的是长途电话,挂了座机。 第5章 借条“对赌” 第二天的演出很成功。乔如夫不仅拿到了丰厚的奖金,还上了树人中学的荣誉墙。恰逢周末,演出结束后,他故地重游。他家就住在学校附近的长桥直街,与校友告别后,他步行回家。 越是满怀期待,潘春吟越是没有消息。很快,周末要过去了。周一上午有课,于是乔如夫买了周日晚上最后一班火车。见潘春吟还是没来电话,他早早地吃好晚饭,打车赶去蕺山街。 潘春吟父母不同意,乔如夫当机立断,亲自上门商量。潘春吟犹豫了:“这样可以吗?” 乔如夫走进店里,坐在她面前:“没问题。” “我爸爸妈妈都是工人……” “你爸爸妈妈是工人,和你以后走什么路有关系吗?”乔如夫放慢语速,“有没有想过,以后要做什么?” 潘春吟皱着眉头想了一会儿,摇头说:“没有……” “那你是要认真想一下以后的路怎么走,一辈子在这里做木匠真的好吗?” 潘春吟注视着乔如夫,不说话了。 乔如夫补充道:“这个问题不需要今天就找到答案。今天你要想清楚,比起修木头,你是不是更喜欢玩乐器?” 想了几秒,潘春吟垂下脑袋,点了点头。 王衙弄口没有路灯,乔如夫和潘春吟踮着脚在凹凸不平的石板路上行走。到家门口时,门旁放着合上盖子的灶台。潘春吟朝乔如夫使了个眼色,示意两人一起进去。无奈门小,两人无法同时进入。 一番谦让之下,乔如夫在潘春吟前面走了进去。 房间东面的墙边放着一张“鸽子床”,一张小型单人床,两张床挤得墙角只能放下一只五十公分的床头柜。房间中央放着一张圆木桌,四把凳子。两样家伙横在那儿,已经快顶到门后的鞋柜了。房子是二十年前还没改革开放的时候建的,天花板很低,好像随时会塌下来。 朝南的衣柜前,潘水力和鲁依花正在收拾明天要穿的外衣。 “妈,乔老师来了。”潘春吟冲母亲喊了一声。她的嗓子没放开,说的像“妈,乔老师还了”。 听到女儿的声音,又没听懂她说什么,鲁依花“啊”了一声。 她的嗓子很厚实,出来的声音有点像老男人。 “上次和你说过的乔老师来了。”潘春吟走近一些。 鲁依花转过身来,打量了乔如夫两下,又白了潘春吟一眼,仿佛说:怎么什么人都往家里带? 乔如夫的手早就伸进了上衣口袋,拿出一张名片,没等鲁依花开口,他说:“潘春吟妈妈,我姓乔,是杭州师范大学的音乐老师。” 鲁依花翻过名片,似乎还在研究真伪,乔如夫说:“如果你有任何问题,可以打电话给杭州师范大学。” “你是老师啊。”鲁依花说了一句。 “对,我是教扬琴的。前几天我在木材店里碰到你女儿,我觉得她音乐天赋挺好的,应该去学器乐,不然太可惜了。” “她去年就中专毕业了。” “这个不是问题。她学个两年,可以考我们学校,上大学。” “要学两年啊?太久了。” 乔如夫笑笑,解释道:“潘春吟妈妈,我估什她学两年最差也有别人学三年的水平。艺术这个东西看天赋的。” “那也要两年呢。”角落里,潘水力蹦出一句来。 潘春吟低下了头。 “我们家没有人搞这个的。”鲁依花说。 “我们家也没有人学这个,我现在也当大学老师了。以她的条件,走这条路,不会比我差。” “你说她学什么?” “古筝。”乔如夫看向潘春吟,“她说她挺喜欢古筝的,我觉得蛮适合她的。” “什么?古筝?”鲁依花矜持的态度立马转了三百六十度,“买一架古筝得多少钱呢?” “我们的钱不是偷来的。”潘水力跟着鲁依花说。 潘春吟听了,委屈巴巴地说:“乔老师,我不喜欢古筝,我不想学……” 乔如夫看着她的眼睛:“你刚才怎么跟我说的?” “我不想学了。”潘春吟握着拳头说。 乔和夫擦去额头上的细汗:“潘春吟,你还没学呢怎么就打退堂鼓了?你这样不是学不学的问题,是思想态度的问题!就跟抗日战争的时候一样,我们的武器比不过日本人,难道就不打了吗?还是得打!” 鲁依花站起来说:“这和打仗有什么关系?我们家的条件你也看到了,承受不起啊。“ 乔如夫也站起来了:“潘春吟爸爸妈妈,如果你们女儿成了大学生,你们后半辈子的收益远大于今天的付出。” “谁来保证我们给她学了古筝,她就一定回报我们?”潘水力说。 话音落地,房间里的人都沉默了。半分钟后,乔如夫走到潘春吟父母面前,一个字一个字说:“我来保证。” 三人惊讶地看向乔如夫。他一脸严肃地说:“我给你们写借条。潘春吟学古筝的所有费用,就当我向你们借的。如果她学成后的回报低于你们供她学古筝的付出,我还你们两倍的钱。如果你们不放心,可以让街道主任过来做个证,甚至向派出所留个底。” 三人听罢,完全愣了。 乔如夫毫不在意地扫了他们一眼,坐下来写借条,签字,摁手印。家里没有印泥,就用黄酒代替。 写完后,他问:“可以吗?” 鲁依花和潘水力互视一眼,问女儿:“春吟,你真的想学古筝吗?” 潘春吟低低地“嗯”道。 他们对乔如夫说:“下礼拜六我们让街道主任过来,你把身份证带上。古筝的话,先试一试……” “可以是吗?”乔如夫确认道。 潘水力和鲁依花没说话,默认了。 潘春吟脸上露出兴奋的表情,仿佛死里逃生。 互留了联系方式,潘春吟要送乔如夫出门。乔如夫抬头看了眼挂钟,又对了下自己的表,吓出一身冷汗——火车还有一个小时就要开了,他还没回去收拾行李。 他放好纸笔,一边往外跑一边对潘春吟说:“下周六我带老师过来!” 潘春吟挥手:“乔老师再见!” 王衙弄不在市中心,晚上没多少车。乔如夫往外走了两百米,还是没见到出租车,急得满头大汗。他一直走到立交桥下才看见一辆出租车,高举着手拦下来,让司机用最快的速度送他回家,再送他到火车站。 把扬琴放进后备箱,出租车全速前往火车站。出发前父母告诉他,苏缘来电话了,问他下礼拜六有没有时间,有时间的话回绍兴看看,她请他看电影。按照计划,乔如夫下周六是要来绍兴,可潘春吟的事儿还没落实,他没心思见别的人忙别的事。 坐在出租车上,他满脑子考虑怎么回复苏缘才好。 说没空,不等于直接拒绝了人家,要是父母知道了,肯定又责怪他太草率。 答应她?潘春吟刚接触古筝,还要认识新老师,估计得花上一个周末的时间。要是在她正式上课之前答应下来,到时候出了事谁来解决啊? 还没等他考虑清楚,火车站到了。乔如夫边跑边看表,还有三分钟。原本他可以迈开腿跑进站,然而他抱着拆分开来的扬琴,没法跑动。 他咬着牙用最快的速度穿过广场,来到安检。工作人员仔细地检查他的行李,他好像听见火车启动的声音,心中大喊:快点儿啊! 终于检查完了,他抱起扬琴往楼梯赶去。刚走上站台,火车就启动了,他张着嘴喊火车等等他,可火车穿破空气的呼啸声完全在盖过了他的声音。 一阵“隆隆”声后,他面前只剩下空荡荡的轨道。 上楼时走得太急,他累得把扬琴放在站台上,大口喘气。 站台上只剩他一人。 望着远去的火车,他心里格外激动——带一个天赋异禀的年轻人上路,值! 第6章 辞去“铁饭碗” 两年后,潘春吟以惊人的速度学到了演奏级水平,并以全省第一的成绩考入杭州师范大学音乐学院。一毕业,她就进了鉴湖民乐团。 鉴湖民乐团在绍兴剧院排练。这是一个小型乐团,二十多人。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团里吹、拉、弹、打都有。因为乔如夫是学弦乐的,所以相对而言,弹和拉的部分水平略高一些。 最早在团里公认具备独奏水准的是琵琶声部的领队,梁桐云。有时乔如夫和常友泉在外面回不来,他们就把排练的任务交给梁桐云。为此,团里一有风吹草动,梁桐云就能敏锐地嗅到。 冯吉杏是梁桐云的同门师妹,文理学院的科班生,她的嘴很甜,见着梁桐云就一个劲儿地叫“梁姐”,亲热得很。 拉二胡的杜南北是常友泉的学生,也是杭师大毕业的。他喜欢看相声,有时早上到剧院了,没开始练,先来两段相声,说得大家哈哈直笑。 敲锣打鼓的小宁和小寿是对表兄弟,上虞人。两人一起上班,一起下班,一起吃饭,在公共场合几乎没有分开的时候,就像对连体婴儿。 暑假里,乔如夫和苏缘领证结婚了。苏缘比他小十岁,两人差了一代。 她是科技馆展区运行管理员,长着一副短脸,个子矮,留着短发。她的生活作息很规律,晚上十点睡觉,早晨六点半起床,因此精气神很足,走起路来脚步轻快。 她的生物钟像地铁发车表,精准到秒。 乔如夫的课表,却总在周末被民乐团的排练撕得七零八落。 八月下旬的一个星期天,民乐团排练完后,乔如夫带着苏缘,和常友泉走进了书店。 乔如夫告诉他们,他决定辞职,专心管理民乐团。 “辞职?”听闻这一决定,苏缘十分不解,“大学又没多大压力,不至于要辞职吧。” 常友泉直接把心里的想法说了出来:“你不能为了那些年轻人把工作扔了呀!——不会是因为院长又找你麻烦吧?他不是我们音乐学院的,别在乎他!” 乔如夫坐在书店买光盘的柜台前,看着两人,说:“不是因为他——我就想一心一意地把民乐团办好。” “乐团还有常老师呢,又没让你一个人扛。再怎么忙,也不会到要全职的地步啊。”苏缘说。 “也不全是因为忙——”乔如夫看着苏缘,难以解释他的想法,“我已经决定了,你们也不用讨论了;就和你们通个气,以免突然,你们接受不了。” “你这样做我们还是不好受。”常友泉说,“你再过两年就可以评中级了,这个时候你跟我们说不当老师了,那你之前的努力岂不是白费了吗?” “之前的努力?”乔如夫自嘲般笑笑,“我之前努力过吗?” 苏缘一捋短发:“常老师说的对,多少人想当大学老师却没有机会,你明明有这个资本,为什么要放弃?你一个礼拜也才上四天课,虽然说一上就是半天,但剩下三天可以完完整整地用来训练乐团。我们科技馆虽然工作轻松,但周一到周五从早到晚都要在岗,只有两天完整的休息日。你的工作时间和我比起来,已经很宽松了。” 乔如夫站起来,走到卖民族音乐光盘的柜台前,俯身打量上面的曲目,抽出最底下那张:“国庆的曲目得赶紧定下来,要提早十天找人做横幅。” 明明是乔如夫约苏缘出来玩,在去新华书店的路上碰到了常友泉,一句话,他就把常友泉拉进来聊工作,一聊就是十五分钟,本应是主角的苏缘却反倒成了陪衬。她盯着乔如夫的眼睛,想提醒他该回归主题了,然而他一直在卖光盘的柜台前蹲下站起,几乎没将目光平稳地放在苏缘身上过。 常友泉也不是没眼力见,只是听说乔如夫要决定辞职,想方设法地要阻止他,于是一直朝着他,想找到机会下手。他想快点离开,无奈这个问题还没解决,下一个问题又来了,他也没办法中途退出,只好坐在苏缘对面,一副有话要说的样子。 待乔如夫选好了第二张光盘,才意识到今天本应和苏缘出来散心,于是对常友泉说:“你赶紧去问问他们有什么想法,有好的计划马上和我说。” 常友泉抓了抓极深的法令纹,有些不情愿地点头。 常友泉走后,苏缘移步到乔如夫身边,说:“你可不许辞职啊。” “我已经想好了。” “要是你真的不做老师了,你爸妈那边怎么交代?” “不做老师又不是没工作了,我在民乐团也是有职位的。” “乐团是事业单位吗?” “这不是关键。”乔如夫“唉”了一声,走到收银台前,“别说这个了。” 苏缘眼睛还盯着乔如夫,“行。去哪儿吃饭?” 乔如夫一看表,五点,天边已露出渲染般的红色,想了想,说:“你定吧。” 苏缘说:“怎么又要我定饭店?” 除了聚餐,乔如夫一天三顿都在学校食堂吃,周末便在家吃。可他又不能请苏缘在学校食堂吃饭,凌乱中,说了句“你定吧”。在苏缘面前,他从不隐藏自己的短板,知是知,不知就不知,绝不会像别的男人一样喜欢在女人面前逞能,因此苏缘在她心里更像个同志。 吃饭时苏缘说了很多,都是家里的事:母亲病了,她带着母亲从皋埠到市里来看,光排队就用了两个小时;父亲为了等母亲的医药费,把她母喜酒时拿的香烟卖了,那条是中华烟,好价钱嘞……乔如夫听着,心思却不在那儿,随口应着。 乔如夫在为谁担任独奏犯难。 他心里早有了候选人——梁桐云和潘春吟。 论演奏技术和经验的话,梁桐云无疑是最优秀的那个;可潘春吟身上惊人的潜力同时吸引着他,走哪里都不会忘,她的身体里面就像有一个黑洞,能释放出无穷的能量。 乔如夫通知潘春吟和梁桐云周末到剧院排练,准备两首熟悉的曲子。 刚通知完两位候选人,苏缘说:“如夫,我想让我爸妈周末来家里吃顿饭,你觉得礼拜六还是礼拜天好?” 乔如夫说:“礼拜天吧。” “我问你,你到底做不做老师了?”苏缘说。 乔如夫轻轻“呵”了一声:“明天我就去交辞职报告。” “都要开学了,你搞这出,那么多学生怎么办?不管了?我们都四十岁的人了,做事要考虑考虑后果。” “我考虑得很清楚,你不用担心。礼拜天晚上我会来的,不过可能要晚一点,有什么事再电话联系。” “唉,”苏缘叹口气,说,“一定要辞职吗?这么好的工作。” 乔如夫有些无奈地笑笑。有些方面,他明白自己再怎么解释,她也理解不了,所以干脆不长篇大论。 有些事情,自己心里清楚分量就行。 第7章 初次合作 周六,潘春吟来到剧院。 从大门走进排练室,满屋子的人声,放在墙角的有二胡、琵琶、扬琴,桌上是笛萧。他们穿着五颜六色的服装,有的坐在椅子里聊天,有的倚在窗台前摆弄自己的乐器,还有的借着灯光打开镜子补妆,似乎谁也没有察觉她的到来。 潘春吟打量着挤满十几人的房间,寻找能让古筝落脚的地方。这里已经被七八种乐器占满,没有留下给古筝的空间。她怕自己疏忽,重新扫视了一遍,确定没有位置了,于是走出排练室,想看看化妆间有没有开门。 快到走廊的尽头时,乔如夫突然从通往后台的小门里走了出来,朝潘春吟挥手。潘春吟背着古筝快步上前,乔如夫带着潘春吟穿过幕布,径直走到舞台下,第一排观众席前面,指着坐在小凳子上的梁桐云,说:“梁桐云已经在了,你先来还是她先来?” 直奔主题。 潘春吟放下古筝,说:“她先来吧。她到得早。” “乔团长,她先来也行。反正我等了那么久了,再等几分钟也没事。”梁桐云擦去裙摆上的粉尘,像是随口一说。 乔如夫看着潘春吟,说:“那,春吟,要不你先上?” 虽然接到通知的时候潘春吟觉得只是和内部的演奏员进行比较,但面对几乎比自己高了一个头的梁桐云,她的心脏还是有力地搏动了起来。应该说从走进剧场的那刻起,她就感到阵阵寒意涌上脊背,仿佛有股神秘的力量无形中压迫着她。 她在心里给自己打气,有序地从包里取出八只义甲,套于指尖。 潘春吟弹的是《妆台秋思》。整个剧院除了她以外只有两个人,然而她感到莫名的紧张。缓过劲儿来了,她牢牢地控制住手指的发力,抹得更圆滑些。 进入感情涌动的部分,她右手五个手指如同穿线般在每根琴弦上舞动,左手搭配有节奏的摁动,形成规律的颤音。 随着旋律的深入,她的手背渐渐热了起来,呼吸的频率快了不少。 在弹拨琴弦的极短的空隙里,她在眨眼的同时飞快地舔了舔发干的上嘴唇,继续挺直背弹奏。 步入高潮后,每个音符的呼吸都如她所想。与此同时,她用余光看到梁桐云略微斜坐在凳子上,目不转睛地看注视着自己,好像要从音乐中听出奥秘来。乔如夫则慢走到三四排观众席之间,仰起头望向舞台,好像在以旁人的身份欣赏表演。 平稳地弹完《妆台秋思》,乔如夫点了点头。梁桐云做了个鼓掌的手势,抱起琵琶,不紧不慢地走上舞台。 坐在下面时,由于光线较暗,旗袍上的图案和布料的颜色显得暗淡。大灯一照,她一米七三的个头往那儿一站,从观众席的角度看去,五彩缤纷的珍珠在跳动与碰撞,刺激着视觉。 “我给大家弹一首《打虎上山》。”她抱着琵琶鞠躬,挺拔又丰满的身体向前微倾,所形成的孤度恰到好处,再往下一分显得虚假,再往上一点没有美感,举手投足间流露的是从容与自信。 她坐下,抚平腿上的褶皱,绷紧手背,玉珠般的乐声就从台上像利箭一样射了过来,干脆利落,不拖泥带水。 她的手很长,能轻松地指挥手指拨动任何一根琴弦。与潘春吟相比,她的力量更大,顿音犹如刀斩,震得舞台都在颤动。 很快,乐曲的节奏变得紧迫了,她的双手像蝴蝶一样飞了起来,在离琴弦几公分的地方翩翩起舞。琵琶的声音越来越急,她的手却丝毫不乱,似乎有随时可以变动的余地。在曲子到达高潮前,她还十分巧妙地弯下腰来,映衬气氛,好像京剧里唱戏的人挥开了手拉开了嗓子,和杨子荣一样,彻底发泄出心中壮志。 琵琶的声音停了,梁桐云很自然地利用放手的瞬间吸了口气,她的脸色依然保持着平静,仿佛她只是旁观者。 潘春吟虽然没有弹奏如此紧张的曲子,背后却出了热汗——她作为古筝演奏者,居然也被梁桐云的琵琶演奏水准震惊了。 看看梁桐云的服装,再看看自己的衬衫,潘春吟忽然觉得她什么也不是,甚至像在关公面前耍大刀的无耻之人。 乔如夫慢慢地从观众席走下来,皱着眉头,也犯难了。 梁桐云抱着琵琶下台,走过潘春吟身旁时,打趣般说:“别紧张,你古筝有二十一根弦呢。” 潘春吟想表示对梁桐云的赞赏,没回过神来,应道:“对。” “你这么年轻就弹得那么好,前途不可限量。”梁桐云收进义甲,说。 刚才看得出神了,以至于忘了把义甲从手上取下来。意外受到表扬,潘春吟尴尬地拔下套在指甲盖上十几分钟了的义甲,只能朝梁桐云微笑。她的脸上没有化妆,只抹了点润肤霜。和梁桐云宝石一样发亮的脸蛋比起来,她的脸像一块刚从草丛里捡起来的石头。 尽管如此,她依然满怀期待地打量着乔如夫。 梁桐云听出自己的表演更胜一筹,察觉到潘春吟也已分辨出高下,从随身携带的包里拿出锥形的透明小瓶,走到乔如夫旁边:“乔团长,这是傅泰平从日本带回来的香水,缘姐可以试试。” 乔如夫打量着小巧玲珑的瓶子,笑笑:“又不是二十多岁的小姑娘,用什么香水!” “乔团长,这款香水什么年纪的都可以用,它是熏衣草香味的,很适合苏姐。”梁桐云说。 乔如夫看了香水瓶两眼,笑笑:“你还是自己留着用吧,她不怎么用香水。” 潘春吟壮着胆儿问:“乔团长,我们还要再弹一首吗?” 乔如夫说:“不用,你们两个弹《渔舟唱晚》吧。” 二重奏?潘春吟意识到乔如夫改变了策略,确定般问:“我和梁桐云一起弹吗?” 乔如夫点头,对潘春吟说:“你把《渔舟唱晚》的谱子给梁桐云看看,编一下曲。你们两个怎么配合,根据自己的情况决定。” “不用了,我有。”梁桐云说。 潘春吟尴尬地收回正打算递出去的谱子。 众所周知,梁桐云是鉴湖民乐团默认的首席琵琶演奏员。虽然乔如夫没有对成员进行过席位分配,但所有成员早就把她当作首席了。 她的丈夫傅泰平是日语翻译,书香门弟,还是观光旅行社有限公司的投资人。他长得英俊潇酒,有“小黎明”的美誉,即使结了婚,依然有很多姑娘围在身边。 巧的是潘春吟的对象娄钟文正好也是假日旅行社的外联部主任。虽然和傅泰平比起来,他的国字脸没那么出众,但他不嫌弃潘春吟的家境,潘春吟已经很满足了。 第一次见梁桐云,潘春吟就被她出众的气质吸引,她的头发好像永远都打理得那么顺滑,从发梢到发尾的弧度都像是精心设计过的,就像电视剧里的明星一样;她的身上永远飘着一股淡淡的香水味,这味道多一份显重,轻一份又没有记忆点,总控制得恰到好处。 由于忙着排练,乔如夫七点钟回去的计划泡汤了。他拦下出租车全速赶去,到家时,苏缘已经在厨房洗刷碗筷了,丈人和丈母娘坐在沙发上看莲花落。两位长辈见到他,说他的饭在高压锅里,趁热吃。他谢过长辈,对苏缘说:“今天团里有点事儿,所以迟了。” 苏缘刷着碗,说:“你快去吃饭吧,有西湖醋鱼,给你留了鱼头。” “头给我,好啊!”乔如夫拍手说,“谁做的?尝尝他的手艺!” “我做的。”苏缘解开围裙来到客厅。 乔如夫当着丈人的面吃起苏缘做的饭菜来,一边吃一边夸笑味道好。两位长辈笑笑,说要是早点回来吃,味道更好。 这时,苏缘拿着两张妇保院的检查报告单过来:“医生说孩子很稳定,接下来应该没有大问题。” “真的?”乔如夫放下筷子看检查报告,“什么时候检查的?” “上礼拜。”苏缘对乔如夫说,“本来想告诉你,你不是去杭州办手续了嘛。” “什么手续?”丈人问。 乔如夫赶紧圆场:“哎没什么,乐团不是在绍兴剧院排练嘛,得办手续才能租场地。” 两位老人没听懂他的意思,茫然地看着乔如夫。乔如夫怕他们追问,说:“爸,妈,时间不早了,我送你们回去,你们早点睡。”说罢,他搀扶老人下楼,叫了出租车,付了钱,目送他们离去。 乔如夫庆幸刚才没让两位老人问出什么来,对苏缘说:“明天开始我做饭吧。” “你会烧菜了?”苏缘故意问道,“现在我还能动动,不用你上手。要我说,你还是按时回来吃饭吧。今天我们五点半就准备好了,等你到六点半,再不吃菜都凉了,我们才动筷的。以后说好几点就几点到,不要总是晚来。” 苏缘不说还行,一说起刚才的事儿,乔如夫又乱了。乐团的事儿还没搞定,苏缘却需要他照顾,麻烦怎么总是排着队来。没办法,他叹口气,说:“行。” 第8章 准备攻略 梁桐云住在日月花园,每天晚上傅泰平开着奥迪接送她上下班。白天不工作的时候,她要么在琴房练琴,要么泡上一杯茶,在客厅看电视剧。若是晚上不排练,她就坐着奥迪到学生家里上课,两个小时能得到几百元的收入。 随着国家呼吁素质教育,越来越多的父母尽力培养孩子的特长,于是扬琴、古筝、琵琶、笛子,学什么的都有。有学各种本领的,自然有教各种本领的。梁桐云就是从学本领的成长为教本领的。 梁桐云家中有一间专门为其打造的琴房。那里原先用来做书房,她觉得书房人人都有,没特色,于是将它改成了一间独一无二的琴房。 琴房在靠近客厅阳台的地方,门是古式木门,往中间一推,两边收拢,仿佛推开的是宫廷之门。琴房内装潢得宛如天宫,棕色的横梁,粉色的墙,南边的窗户按照电视剧里的样子设计,还罩着一层如纸般轻薄的粉纱。琴房的中央摆了一把太师椅,椅前一张圆桌,桌上放着一盆香,淡淡的烟雾笼罩着房间,给人一种身处仙境的错觉。琴房的地上铺着红色的地毯,她的琵琶倚靠在圆桌前,如同稚嫩的婴孩。 空闲时,她会坐在太师椅上,抱着琵琶弹奏,一练就是几个小时。练罢,她从头到尾将琴房打扫一遍,然后打开电视追剧。 可最近,梁桐云追剧的兴致并不高,因为她在团里的影响力好像不如以前了。 还记得刚工作那会儿,每次有重要演出的时候,她都是毋庸置疑的绝对主力,可这段时间同事们谈论的却都是潘春吟,似乎把她给忘了。 没错,潘春吟确实比她年轻,可谓进步神速,她就像不知什么时候就冒了出来,一夜之间坐在了主力的位置上,“长江后浪推前浪”,她这个“后浪”涌上来了,自己就可能被拍死在沙滩上。 潘春吟的台风逐渐成熟,上台的水准也越来越稳定,乔如夫在她们面前夸奖过好几回,却有好一段时间没点评过自己了。潘春吟擅长弹江南丝竹类曲子,比较贴合绍兴人的审美风格;而自己擅长弹《十面埋伏》这样节奏型的曲子,现场效果好。这两种风格各有特点,并无上下,凭什么她就能盖过自己的风头呢? 有时她真希望潘春吟什么时候失误一次,那样乔如夫也许不会对她评价那么高,也会找她的问题,可她就像机器人一样,从不失误,在台上甚至能比排练时表现得更好。 看来不给她设置点困难,她是不会出问题的。 梁桐云纠结地想。 六点钟起来做早饭,送苏缘坐上公交车后,乔如夫的思绪一下子从家庭拉到乐团。 国庆的演出还有一个节目没安排妥当,托唐战歌的忙,届时文联的干部会来捧场。名单上的嘉宾,目前也只差越城区音乐家协会邹东浦主席没邀请来。常友泉在杭州忙学校里的事,看来他只能亲自上阵。 这天,乔如夫安排潘春吟和冯吉杏弹《渔舟唱晚》。这是一首名曲,就是单个乐器独奏,也有相当大的难度。冯吉杏是绍兴文理学院出来的科班生,然而与技艺超群的梁桐云相比,显得稚嫩。琵琶在她手中是一个乐器,在梁桐云手中却是一根鞭子。他们合了两遍,乔如夫在潜意识中与梁桐云相比,最后放弃了这首。 听到乔如夫毙了这首曲子,冯吉杏叹了口气。潘春吟看出她的失落,拍拍她的肩膀,说:“辛苦了!” 冯吉杏便露出笑来,脸圆得像年画里的娃娃。 虽然乔如夫毙了她们的合奏,可下去后,潘春吟还是叫住冯吉杏:“我们再练两遍吧。” 冯吉杏疑惑道:“不是不弹这首了吗?” 潘春吟说:“多练练总是没错的,万一下次就弹这首了呢?” 冯吉杏想了想,觉得也有道理,便又坐下来和她弹了一遍。 罢了,潘春吟问道:“你觉得跟我一起弹和你自己一个人弹有什么区别?” 冯吉杏说:“自己弹好像节奏更容易把控,和你一起就跟合唱似的,有种要被带着走的感觉。” 潘春吟点头道:“二重奏啊,就像两个人腿绑在一起走路,步伐节奏都要统一。刚才快板的时候,我和你的节奏还是有点差异,我们现在先把整体的速度放慢,把节奏统一了来。”说罢,她起了首句,示意冯吉杏跟进来。 冯吉杏看着她下手的动作,稳住拍子,一个音节一个音节地弹起来,音符越密集的拍子,她越是不急不躁地紧随潘春吟的节奏弹和音。这一遍过下来后,她惊喜道:“感觉比之前好多了!” 晚上排练结束后,乔如夫骑自行车回去。他住在昌安东村,从剧院过去大概要二十五分钟。为了更方便地和同事联系,他买了部手机。 在路上骑车,不少年轻人高举手机和对象或朋友打着电话,他心想,这个小玩意那么流行啊! 唐战歌来电话告诉乔如夫邹东浦的手机号和家庭住址,说着说着讲到了邹东浦喜欢吃香榧,乔如夫赶紧拿笔记在本子上。他有一本教书时发来的牛皮本,每天出门必带,有什么大事小事都记在里面,晚上回家后坐在书桌前翻看一天的要事琐事,颇有成就感。 回想起和唐战歌的通话,乔如夫脑里有了灵感:到邹东浦家拜访的时候可以带上几包香榧作为见面礼。既然是请人家来观看晚会,送去的礼品就是面子,要送就送枫桥香榧。 说走就走。第二天一早,乔如夫从客运中心坐大巴去枫桥。马上就是国庆节,客运中心人挤人,远远望去,像蚂蚁群一样。 天气闷热,他咽了口唾沫,嗓子干得发痒。 他要坐的是最近一班的大巴,正打算去小卖部买瓶水,检票口的工作人员举起喇叭说:“到枫桥的车开始检票了,到枫桥的车开始检票了。” 怕错过发车时间,他立马排进长龙似的队伍中。 途中有一段路在施工,铺了水泥,地平凹凸不平,司机是个急性子,碰到凸起的泥块没减速,车子像人崴脚似的往上前倾了一下,又猛地前冲,十分不稳。同车的大多是民工,戴着头盗,灰蓝的工装上沾满星星点点的泥浆,身上散发出刺鼻的油漆味。刚才在候车大厅就觉得又闷又干,油漆味一刺激,乔如夫突然觉得恶心。中途不能下车,他紧闭嘴唇,努力忍住胃里涌上来的东西。 终于到站了。一下车,乔如夫就满头大汗地找卫生间。因为实在受不了了,他没来得及推开大便处的门,就吐在了卫生间外的洗手池里。一股脑吐出胃里残留的早饭后,这才觉得浑身都通畅了。 为了不影响别人洗手,缓过劲儿来后,他绕了两圈车站找到清洁工,麻烦她前去清理,然后出门转车。 从枫桥赶回来时,太阳已落山。电话联系邹东浦后,他匆匆买了两个包子,又坐上了去往城西的公交。 第9章 两者选一 邹东浦一个人在家。 进了门,乔如夫感慨时间过得真快,一眨眼今年只剩三个月了。 “我听战歌说你不当老师了。”邹东浦眼睛小,看什么都好像没集中注意力,但讲话的语气很诚恳。 “诶,是。”乔如夫应道。 “回绍兴也好,可以照顾照顾小缘。”邹东浦比乔如夫年长几岁,所以叫苏缘“小缘”。 “诶,对,她怀孕了,这几天还要忙单位里的事,蛮辛苦的。”乔如夫说。 “怀孕了?那是好事啊!你们两个年纪不小了,生个小孩不容易啊!”邹东浦笑着问,“想要男孩女孩?” “我无所谓。她说只要聪明就好。” 邹东浦听了直笑。 乔如夫把话题转到重点:“邹主席,我们鉴湖民族乐团国庆长假,也就是下礼拜五晚上有个晚会,到时候如果你能来的话,最好不过了。” 邹东浦挠挠鼻头:“嗯,上次吃饭时战歌跟我提过——你们乐团在绍兴剧院排练是吧?” “对对对。”乔如夫点头。 “好,我知道了,礼拜五的话——”邹东浦回头看了一眼日历,“哎呀,我老表下礼拜五叫我去他家吃饭。” 乔如夫心一紧,“邹主席,吃饭的话推迟一天也行,我们那儿到时候很热闹的!” “我老表这人脾气不好,临时改主意,他又要说我了。” 乔如夫正想思索怎么接话,记起白天跑去枫桥买了香榧,于是把袋子从身体一侧拿出来,放在沙发前面的茶几上。“邹主席,我朋友前两天送了我两袋枫桥香榧,我和苏缘不吃这种炒货,觉得放着浪费,你可以尝尝,味道应该不错的!” “枫桥香榧啊。”邹东浦凑上前看了看,“你这又是送东西的,到时候不会让我上去讲话吧?” “那不会,你是专家,坐着点评我们的表演就行。”乔如夫顺着说,“到时候要是你能讲几句,我们高兴还来不及呢。你的口才我们还不知道,越城区乐协里有几个说得过你啊?” “那都是准备好的东西,照着念的。”邹东浦笑道。 “那水平也在的,不是谁都能在那么多人面前还能滔滔不绝地讲话的。记得我刚进越城区乐协的时候,你作为全区优秀文艺工作者上台发言,那时我在台下,感觉比你在台上讲话还紧张。回去后我就想,我这口才还得练。” “我看你现在练得挺好了!是不是一开口,他们都不敢说话了?” “没有没有,我就是带带他们,手头没什么权力,说白了,还是平民一个。”乔如夫自嘲。 “你带人的水平可不低啊,大学那会儿是学生会副主席,工作后又组民乐团,我看你去市政府做常务主任更合适!”邹东浦开玩笑说。 “市政府哪轮得到我来管啊?人家领导一发话,我就不敢回了。我最多管管那帮二三十岁的年轻人。” 邹东浦笑得快看不见眼睛了。冷静下来后,他忽的记起前几年参观鉴湖民族乐团时听到的琵琶独奏,于是问:“如夫,弹琵琶的,长得很高的那个还在你们团里吧?” “个子很高的那个,梁桐云是吧。”乔如夫大脑飞速搜索着关于梁桐云的所有信息。 “哎对,就她。她现在是你们的首席吗?” 乔如夫意识到说团里没有首席可以显得没面子,回道:“都是一帮年轻人,路长着呢。” “这话是没错,不过你要求也别太高,不是每个人都能达到吴玉霞的高度的。”邹东浦语重心长道。 乔如夫不想笑,却还是咧了咧嘴。 “你们团好几年没招人了吧,现在的还是老的那一批?” 乔如夫说:“来了一个弹古筝的,叫潘春吟,绍兴本地人,你上次来的时候她还在考大学。” “哦哦,就招了一个啊?”邹东浦有些意外。 “对,就一个。” 对于乐团的人事安排,邹东浦不方便多说,于是回归正题:“行,我知道了。我打电话给老表,重新安排一下时间。” 两人握手道别。 离开邹东浦的住处,乔如夫意识到刚才的话提醒了自己。为了乐团的名声,他是该安排首席了。 当初招人时没有招聘首席,是因为乐团的规模不大,成员大多又是年轻人。现在乐团要走上正路了,是该考虑安排首席的职位了。 就乐团目前的情况而言,扬琴有他顶着,合奏时主音没问题,可惜除了他以外,没有特别出色的人。 鼓、锣,打击乐部分的小宁和小寿这两个上虞老乡还行,只是他们的乐器很难独奏。 二胡声部的小伙儿杜南北是常友泉的学生,也是杭师大毕业的,和琵琶声部的冯吉杏配合得挺默契,可一到独奏就如像有劲儿使不出,打动不了观众。 冯吉杏的稳定性让人十分放心,可她对乐曲的理解能力似乎比同一批进来的演奏员差一些,在对乐曲的诠释上常常要别人提醒或指点,而且她在音乐上少了点自己的想法,所以在演奏时几乎没有亮点。作为绍兴文理学院的科班生,她是合格的,但如果作为演奏家,显然离合格还有一些距离。 笛子声部的骆飞扬怀孕五个月了,情况还算稳定,估计年底之前就要休产假。也就是说,国庆的演出有可能是她今年最后一次重要演出。 如果硬要从乐团这些人里选出首席,该选谁呢? 潘春吟和梁桐云同时出现在他的脑海里。 第10章 惊魂一刻 国庆节第二天下午三点多,娄钟文开车送潘春吟到剧院。 下车之前,她把晚会的门票放在他手里,说:“记得准时到哦。” 娄钟文点点头,笑着把门票夹在钱包里。 潘春吟习惯性走后门,进去时,她朝化妆间后通往售票处的小门看去,梁桐云飞快地闪过,下一秒就消失了。 她到得那么早?潘春吟有些疑惑地想。 梁桐云是大牌,每次排练都踩着时间点来。每回她刚拿出东西,乔如夫就在走廊喊排练了。今天来得这么早,也许是因为晚上有独奏,要精心准备吧。 进排练室后,潘春吟才发现大家都来得很早。冯吉杏和骆飞扬在门口碰上了,聊着昨晚的电视剧。潘春吟坐在她们旁边,仔细检查古筝每一根弦的情况。 为了保险,她的包里放着五根新弦,两瓶胶水;她的柜子里还有两根新弦,一把小锤子,两块木板。在重要演出或比赛前,她几乎把所有木工工具搬到现场,好像要在那里开一个小作坊。 确认工具都带齐全后,潘春吟把耳朵贴在琴弦边上校对音准。 周围有人的话语声、乐器与地面的摩擦声,还有纸张的翻动声,她把注意力集中在一根弦上,迅速判断出音准是否有偏差。 如她所愿,二十一根弦没有任何问题。于是她拿出义甲,反复观察两面有无瑕疵。 对于演奏者来说,义甲就是第二副手指甲,可以放大对乐曲的处理。 检查完义甲,她轻轻将其戴于指尖,感受琴弦的软硬。她就像轻抚着婴儿柔顺的头发,感受古筝的心情是冷,是热,是高兴,是害怕,是担忧,是轻松,是坦然,还是紧张。她细长的手指滑过二十一根弦,她也清楚地了解了它今天的所思所想。 接着,她用几组音阶舒展手指,小跳音,大跳音,她仿佛对着古筝变魔术,与其哄闹,让它笑起来,乐起来,达到最好的状态。 乔如夫吃过午饭就到剧院了。唐战歌和常友泉还没来,他先绕剧场走了两圈,查看音响情况,舞台的地板和台阶如何,然后打电话给邹东浦、文理学院董英雄校长等领导,再向他们确认晚会开始时间。邹东浦和董英雄表示知晓今晚的安排,会准时到的。 乔如夫本来想叫苏缘来看看今天的晚会,只是她怀有身孕,更宜静养,于是在家休息。 梁桐云避开“大部队”,早早地坐在化妆间温谱。冯吉杏代怀孕的骆飞扬清点晚上盒饭的人数。她小心地走进化妆间,问:“梁姐,晚上吃快餐还是自己解决?快餐乔团长请。” 梁桐云已经让傅泰平订了国际大酒店的包厢,打算等晚会结束后去庆祝一下,于是说:“我自己解决。” 冯吉杏连声说:“好的。”她的两脚刚迈出化妆间的门,就被梁桐云叫住了:“哎,他们都吃快餐吗?” 冯吉杏说:“嗯,潘春吟也是自己准备的。” 梁桐云微微点头,转身走进化收间。 三点半的时候,所有人到齐了。乔如夫让他们在走廊集中,举着相机说:“等会儿最后一遍彩排我会用相机从头到尾录下来,和电视直播一样,所有人集中注意力,争取顺利演下来,可以吗?” “可以!——”所有人穿上了服装,拿着自己的乐器,大声喊道。 场务站在观众席中间的过道上,用架子支起了相机,待准备就绪后,朝舞台下圈着胳膊思考的乔如夫做了个“OK”的手势。乔如夫接到信号,冲幕布后喊道:“常友泉,开始了!——” 常友泉一身西装,拿着话筒走了出来。他在杭师大音乐学院当了三年教研主任,经常召集同事开研讨会,念起名单来铿锵有力,声音能透过音响传到观众席每个角落。他在台上的时候站得很端正,又不会给人一种故作正规的感觉。同时,他的眼神十分自信,好像能流利地背诵整篇主持稿。 为了礼节,他的左手拿着稿子,其实他根本不需要看,因为他已经把稿子的内容印在脑里了,所有字词可以脱口而出。 在乔如夫和唐战歌的注视下,一个个节目顺利地往下走。乔如夫的眼睛一刻也没离开过舞台,他要从舞美的角度分析演奏员的站位、间隙是否合理。 灯光暗下来,他抓紧时间对场务说:“乐器上台的速度再快点,把点都记住了!” 下一首是琵琶和笛子的二重奏,潘春吟听到了,对冯吉杏说:“你和飞扬姐在常老师站位后四十五度左右两个点,正对大门。”一有要点,她总是向前后的人重复。 “好的!”冯吉杏和骆飞扬听到了,向潘春吟回应。 上台后,她们迅速站定,台下的乔如夫点了点头。 彩排完正好五点,从常友泉家开的饭店送来的快餐到了,冯吉杏、杜南北、小宁和小寿把十几份快餐拎到排练室,分发给每个人。为了腾地方,她们把乐器放到化妆间。东西撤走以后,几张桌子拼起来,总算有个宽敬的地方能吃饭了。 同事正打开饭盒看今天是什么菜,娄钟文来电话了,说他在剧院门口了。潘春吟知道他把晚饭拿来了,赶紧跑出去。 果然,娄钟文拎着保温饭盒在剧院后门等着了。 接过饭盒时,她问娄钟文:“要不要先进去?” 娄钟文说:“时间还没到,我在车里等吧。” 潘春吟说:“没事的,你又不是不认识他们。” “算了,我还是在车里等好,规定几点进场,我就几点进场。”娄钟文摇头道。 潘春吟本想说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见他心意已定,便说:“行吧,结束后我来找你。” 从后门穿进走廊时,潘春吟的余光远远地看见一个人从化妆间飞快地走出来。当她抬起头的时候,那人已经不见了。 时间不多了,得先吃好饭才能化妆。 她想着,加快了脚步。 骆飞扬因为有身孕,吃不下多少,扒了几口,就把快餐盒扔进垃圾箱,去化妆间上妆。化妆间没开灯,她摁下开关,在按顺序排列的乐器中找自己的笛子。 一,二,三,桌上没有演出要用的那根。 她以为看错了,又找了一遍,还是没有。 她的后背猛地一凉,心跳加速,眼睛慌乱地在众多乐器间搜索。当她走到古筝前,发现自己的笛子裹着布躺在地上。她赶紧捡起,褪去布套,发觉笛头的牛骨断成大小两截,精心贴合的笛膜也裂了,好像一支利箭从中穿透! 她吓得手脚发抖,站起来时身体失去平衡,跌倒在地。 “哎哟!”她僵硬地半躺在地上,痛苦地叫喊。 这时冯吉杏进来了,见骆飞扬抓着笛子倒在地上,冲过去搀扶:“怎么了!” 骆飞扬喘着气说:“我的笛子摔坏了!……” 冯吉杏定眼一看,笛头的牛骨断了,裂口粗糙,似乎是撞击坚硬物体的一角而断开的。除此之外,笛身五分之一处也有受打击的痕迹。 骆飞扬受到惊吓,脸色苍白,吃力地坐在椅子上。见此情况,冯吉杏立马跑出去喊同事,然后到办公室找乔如夫。 很快,所有人分散地站在化妆间各处,惊恐地打量着脸色异常的骆飞扬。 乔如夫听说骆飞扬出事了,心里“咯噔”一响。他努力安慰自己没什么好怕的,镇定地过去察看情况。 排练室的人乌鸦一般多,骆飞扬捂住胸口,等待救援似的看着乔如夫。确定骆飞扬只是过度惊吓后,乔如夫说:“大家都看看自己的乐器有没有问题!”多年的经验表明,如果出问题时领头人不能保持冷静,事情只会越来越槽糕,于是他用先观察整体局势的方法给自己争取思考的时间。 潘春吟一个箭步冲到自己的古筝前,凑近看。她顺着琴头向下检查,发现岳山下有被钝器敲过的痕迹,琴弦下的琴身也被硬物摩擦,露出漆下的黑色木头。 她猛地意识到,有人故意损坏她的古筝! 其他人检查了自己的东西,没有问题。潘春吟向乔如夫反映了情况,脑里飞速分析整件事的经过。她明白现在追查谁是幕后凶手只会影响即将开始的晚会,当务之急是如何解决已经产生的不良后果。 于是她问骆飞扬:“你有备用的笛子吗?” 骆飞扬摇头:“这个调的只有一支。” 作为专业演奏员,在表演时不带备用的乐器,可以说失策了。这时常友泉进来催场,说嘉宾和观众都到了,晚会还有八分钟开始。骆飞扬听到晚会还有不到十分钟就开始了,无力地打量着破损的笛子。 梁桐云问:“你家过来要多久?” 骆飞扬说:“开车十二三分钟。” 梁桐云有些失望地往外看看,对乔如夫说:“乔团长,来不及的。” 乔如夫稳住气看向梁桐云。她说得没错,就算现在开车去骆飞扬家拿备用的,路上没有红灯,到剧院后也只有十分钟的准备时间了。这还不包括从停车场上楼,进房间找,回来再贴笛膜,调音。如果路上堵车的话,还没到剧院,就到她的节目了。骆飞扬不会开车,在场的人都要上台,他自己也要去嘉宾席陪那些领导,没有能送她回去的人。 他的脑里闪过放弃这个二重奏的念头,很快又消失了。 这么多人看着他,这么多天的努力,怎么可以说放弃就放弃? 他盯着化妆间被窗帘遮盖的窗户,想从那儿望到马路上的情况。 潘春吟注视着自己受损的古筝,有了灵感。她快步走到窗前,“刷”地拉开窗帘。马路上自行车和汽车交错驶过,因为是国庆节,比平时稍微堵一点,但还在可以接受的范围内。 对面的照相馆门口停着一辆车,她突然记起娄钟文就在剧场里,他的车就停在剧院后门。她眼前闪过飞驰的车辆,信心满满地对乔如夫说:“乔团长,我让娄钟文送骆飞扬回去,他的车就停在后门。如果来得及,她和冯吉杏上去演;如果来不及,我和冯吉杏先弹《渔舟唱晚》。我让娄钟文开着手机,随时告诉我们路上的情况!” 两手准备!乔如夫惊讶地看着潘春吟,说:“你和冯吉杏可以吗?” 冯吉杏说:“前几天我们一直在练,应该没有问题。” 潘春吟一边拨娄钟文的号码,一边干脆地回答:“没问题!” 第一个节目的演奏员已经候场了,时间又紧了不少。乔如夫看了看时间,鼓着气说:“好,就这样!” 第11章 紧急救场 娄钟文的电话打通了,潘春吟简单明了地向他讲述了情况,让他立刻送骆飞扬回家。 娄钟文说:“好,我马上出来!” 见潘春吟有解决方法了,骆飞扬仿佛打了强心剂,抱着笛盒往后门走去。乔如夫马上跑到慕布后面,告诉常友泉可能会换曲子,让他准备好两首二重奏的台词。 接到通知,常友泉没时间再犹豫,背朝墙壁,在台词卡上“刷刷刷”地写下临时加上的主持词,快速默念。 还差四个节目时,娄钟文打来电话,说路上有点堵,大概还要十分钟才能到。梁桐云一听,表情立马严肃了。看来骆飞扬赶不回来了,乔如夫立刻下命令,让潘春吟和冯吉杏做好上场的准备,第一时间告知常友泉先上冯吉杏和潘春吟的二重奏《渔舟唱晚》,骆飞扬和冯吉杏的节目放最后。 常友泉点头,转身上场报幕。 乔如夫坐进嘉宾席里,向他们一一问好。常友泉在台上报:“接下来有请鉴湖民乐团的琵琶演奏员冯吉杏和古筝演奏员潘春吟带来二重奏,《渔舟唱晚》,我们的掌声在哪儿?——” 乔如夫心里暗想,还算机灵。 掌声响起,董英雄看着大红的节目单,皱着眉头说:“不是琵琶和笛子吗?” 他戴着副厚厚的黑框眼镜,抬头纹很深,颧骨也高,好像容不得半点差错。每年文理学院办迎新晚会,下面的老师都排了又排,生怕出什么差错,他又当众批人。 他快六十了,从年纪上讲,该收收脾气了,可似乎只要他在位,遇到不顺心的事就拉开喉咙大骂,绍兴话夹着普通话,好像一锅绿豆里掺了石头,生硬得很。 他的生硬无疑给旁边的人带来了不小的压力,乔如夫开玩笑说:“惊喜嘛,肯定不能提前通知的!”嘉宾席的气氛才得以缓解。 之前骆飞扬和冯吉杏排练时潘春吟认真看了她们的位置在哪,所以上台时很自然地走到古筝前,和冯吉杏一起鞠躬。潘春吟身穿红梅白旗袍,冯吉杏穿着荷花绿旗袍,坐于舞台两侧。冯吉杏弹出清脆的音,潘春吟紧跟上,弹了个低小三度的音,形成合音,如同山脉的高低峰,错落有致。 引子顺利结束,进入行板时,潘春吟和冯吉杏看着对方,开始以突出旋律为主的叙述。潘春吟微笑地面向观众,轻抹低音,重拨高音,手指熟练地在琴弦上勾抹拨弹。冯吉杏尽力控制节奏,使琵琶能与古筝的声音落在同一拍。 看着冯吉杏从开头到中间都能保持默契,潘春吟心头的重石落了一半。她抬起手臂,又放下,用舒展的动作暗示冯吉杏在快板时合上节拍。冯吉杏收到她的信号,坐直了,半张开手,做好准备。这回古筝先发制人,加快节奏在音阶上滑行。琵琶从中穿插银铃似的声音,也开始发力追赶。两者交错的音色如同渔船上的姑娘在嬉戏打闹,充满着趣味。冯吉杏弹拨琴弦的力度大了,声音响了,潘春吟不受影响,打桩似的扣在音节上,每个倚音都清晰地勾了出来,形成婉转的感觉。 曲子临近尾声,节奏慢了下来,潘春吟手里的古筝丝毫没有喘不过气来的压迫感,该放慢就放慢。她两手弓起的角度,手指的灵活性,依然同刚出场时一样。冯吉杏的状态也在理想范围内,十指并没有因用力过度而感到僵硬,从而让四五拍的泛音失去回声般的悠长感。 两人的乐声渐渐轻了,乔如夫、常友泉、唐战歌几人长出一口气。 梁桐云站在候场区,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抚平舞衣的褶皱。 嘉宾席上,董英雄和邹东浦专心地看着冯吉杏和潘春吟的表演。邹东浦喝了口水,笑道:“如夫,弹古筝的叫潘春吟吧,有项斯华的味道呢!” 董英雄把节目单放到了一边,点头认同。 乔如夫朝他们微笑,“哪有,发挥得还算稳定。” 另一边,娄钟文带着骆飞扬夫速赶往剧院。 骆飞扬怀有身孕,所以上楼梯时慢了。拿到备用的笛子后,路上堵车了。娄钟文鸣笛示意前面的车让道,没用,他干脆从前车右边超越,猛踩油门前进。有孕妇在车上,他得又快又稳。好在他驾龄久,技术过关,尽管没在潘春吟上场之前赶回来,还是给骆飞扬保留了充足的时间准备她和冯吉杏的二重奏。 潘春吟一下台就抱起冯吉杏下一场的纱衣拉她去化妆间换服装,联系娄钟文询问路况。娄钟文油门全开,不惜超速行驶,在经过潘春吟同意后,他抱着骆飞扬从后门跑进来。见到这一幕,冯吉杏和潘春吟笑了,一同拉着骆飞扬的手去换衣。出来后,潘春吟发短信给乔如夫:骆飞扬和冯吉杏准备就绪,随时可以上场。 收到消息,乔如夫总算能安心坐在嘉宾中间观看表演了。 今晚的压轴戏是梁桐云的琵琶独奏《打虎上山》。在娄钟文把骆飞扬送回来之前,梁桐云就换上了一身鲜红的舞衣,穿上了黑色高跟鞋,坐在化妆镜前模仿吴玉霞等名家的表情。冯吉杏进来放衣服时,梁桐云笑着说:“辛苦了。”冯吉杏着急赶去温谱,冲她笑笑,便跑了出去。 骆飞扬回来时,梁桐云上前询问情况。骆飞扬拿到了备用的笛子,也赶上了时间,摇头表示没事了,接着和冯吉杏一同去候场。 晚会的后半段渐入佳境。冯吉杏两次上台都稳定发挥,扛住了压力。骆飞扬找到了平日里练习的感觉,表现出了应有的水平,用吐音、颤意各种技巧诠释曲子的情感。 梁桐云一身鲜红搭配素白的琵琶,上场时,台下一片欢呼声。她的手指锤打着琵琶,模仿急促的脚步声,又连着滑过琴弦,发出珍珠掉落的响声,游刃有余。 董英雄说:“如夫,我看你团里的演员水平都可以啊!” “董校长说笑了,他们还年轻,需要你多指点指点!”乔如夫双手合十。 邹东浦说:“如夫,要我说呢,你应该安排个首席,不然我们分不出差别啊。” 乔如夫明白邹东浦是开玩笑,看来他对今晚的演出还算满意。 谢幕后,乔如夫提议和嘉宾一起拍张照,他朝邹东浦和董英雄挥手,喊道:“邹主席,董校长,上来一起拍张照吧,难得的!” 董英雄因为腿脚不便,笑着摇头谢绝了。 邹东浦坐得久了,屁股疼,边走上台阶边自嘲:“来活动话动。” 乔如夫搭着他的肩,请他到最中间的位置,他客气地往后退,又被乔如夫拉了过来。 集体合影后,乔如夫看了看两边的人,说:“你们先回排练室吧,要单独拍照的,可以留下来。”冯吉杏、梁桐云和潘春吟站到邹东浦旁边,等待与其合影。 见到邹东浦,梁桐云向后轻挽头发,微笑地和他打招呼。 邹东浦点头笑夸奖:“上回在杭师大看过你的表演,基本功很扎实。” 轮到潘春吟时,她弯腰向邹东浦点头。邹东浦微笑地对着镜头拍照,完后拍拍潘春吟的肩膀:“好好弹啊,下次我还要听你的节目。” 潘春吟回以感激:“谢谢邹主席,一定有机会的。” 晚会有惊无险地收尾,邹东浦表示很满意,希望以后多多联系。乔如夫笑送嘉宾出门,朝远去的汽车挥手告别。 回到排练室,他召集所有人聚在一起,就今天的晚会发言。 乔如夫说:“对于今天晚上的表演,越城区音乐家协会邹东浦主席表示挺满意的,整体来说,你们在舞台上发挥出了应有的水平。但是呢,邹主席他们不知道,我们后台刚才发生了不小的意外,就像好莱坞电影一样刺激,骆飞扬的笛子摔坏了,潘春吟的古筝也受到了损伤。在晚会几乎已经开始的时候发生这种事,后果不堪设想!还好潘春吟叫了就在剧院的人送骆飞扬回去拿备用的笛子,她的古筝也没有伤到弦,这才圆了场。要是下次没那么幸运呢?我们还能完成演出吗?你们好好想想。” 乔如夫看向骆飞扬:“骆飞扬,虽然今天你的笛子摔坏了,但我还是要批评你。今天晚上的演出那么重要,你居然没带备用的笛子。幸好你在最后一个节目之前赶了回来,要是赶不回来呢?我不希望你下次再演这么惊心动魄的电影。” 骆飞扬听罢,没有解释的理由,点头认错。 批评了其他人关键时候无动于衷,乔如夫朝潘春吟、冯吉杏和梁桐云看去,脸色终于缓和不少,“今天的晚会能从悬崖边上救回来,多亏了潘春吟和冯吉杏。冯吉杏为了圆场,上了两次台,前面一首还是没有彩排过的。在那么紧急的情况下弹没有彩排过的曲子还能发挥出平时的水平,可以说不容易。潘春吟呢,想出了两手准备的解决办法,不然我们都要完蛋了!今天要不是她,你们还有其它办法吗?还有梁桐云,前面发生了这么多情况,最后一个上去,依然保持着高水平线,顺利地结束了晚会。你们其他人回去好好想想,不要平时总嘻嘻哈哈的,觉得自己水平够了,真碰到特殊情况了,你们能上去顶吗?” 在场的人闭上嘴,反思自己的言行举止。潘春吟侧对着古筝,回想事故发生前的每个细节,若有所思地打量着每一个同事。梁桐云惬意地坐在椅子上,端详着新买的口红,同时用余光欣赏脚上隐隐发亮的尖头黑高跟。她小心翼翼地打开口红欣赏,再轻轻地合上,放进镀金的黑色皮包里。 快九点了,乔如夫叮嘱节后的排练时间,宣布解散。 “军令”一下,杜南北叫着小宁和小寿吃夜宵去。 梁桐云打电话给傅泰平,问他的车停在哪里。 冯吉杏走到潘春吟身边,客气地说:“潘春吟,吃点心去?” 潘春吟还陷在思考的漩涡里,说:“不了,谢谢啊,娄钟文已经在外面等我了。” 冯吉杏有些失望,不过还是笑着说:“下次我请你啊!” “好。”潘春吟背起沉重的工具向外走去。 娄钟文的车停在后门。见到潘春吟,他说:“骆飞扬没事吧?” “没事。” “刚才开得太急,超速了,明天交警要给我打电话了。”娄钟文自嘲。 “没事。”潘春吟叹气道。 “怎么了?演得不好吗?” 潘春吟托着太阳穴说:“演得倒还好,就是我的古筝被人划了几道印子,总觉得是有人故意的。” “谁故意划你的东西?”娄钟文惊讶极了,“乔团长怎么说?” “我们演完已经八点多了,收拾好就让我们早点回去。估计等我到家,剧院也关门了。”潘春吟说,“明天我再和乔团长说说,一定要找出是谁干的。” “嗯,这个事情要查清楚,不然会影响到以后。”娄钟文赞同,又说,“你看今天我这忙帮得挺及时吧。” 他是来要奖励的。潘春吟没有心思娱乐,念在娄钟文关键时刻挺身而出的份上,说:“好,你想怎么来?” “去海渡逛逛怎么样?我听说那里有螃蟹,到时候抓几只回去吃。” 潘春吟同意他的想法。 晚上九点,娄钟文送潘春吟到家。一晚上赶了两趟,坐进车里时,他才发现已经没剩多少油了。他想:油没了可以再加,人没事就好。 第12章 谁在幕后? 国庆晚会结束后第二天上午,潘春吟和娄钟文去海渡游玩,抓了一笼螃蟹回去。玩了一个上午,在车里,潘春吟感到有些疲惫,不知不觉间,思绪又回到了前一天晚上的演出现场。 从古筝上的划痕来看,基本可以断定是人为损坏的,那到底是外面的人溜了进来,还是团里人在背后下黑手? 她越是不愿意往后者的方向去想,越是止不住地回忆意外发生时同事们的反应。她无法想象除了团里的人之外还有别人知道他们会在演出前把乐器放到化妆间,骆飞扬演出时用的是哪个调的笛子,以及哪架才是自己的古筝。 第一个发现问题的是骆飞扬,她发现自己的笛子摔坏了之前,化妆间里没有人,因为当时别人都在排练室吃饭。可以确定的是吃饭前他们的乐器都是完好无损的,那个人是在他们吃饭的那段时间里下手的。这样一来,内部成员作案的可能性更大了。 当时她走到后门去拿饭,开门时,后门是锁着的,并且娄钟文一直在后门旁边守着,没有看见有人进去过;前门就在走廊另一端,外面也有工作人员站着,引导入场的观众找到自己的座位,照理说也不会有人进得来。如果有陌生人从正门闯进来,应该有人看到,而且他只能从前门逃回去,也就意味着会和外面的工作人员撞上两次。 如果真的有人从正门溜进演员区,只要找到昨天在正门附近的工作人员,应该就能找到作案的人了。 但如果下手的是团里的人,就很难找到慕后真凶了。 脑海中闪过二十几张熟悉的面孔,潘春吟疲惫地闭上了眼睛。当她醒来时,已经到王衙弄了。她眯着眼望向弄堂深处,对准备下车的娄钟文说:“去剧院。” “你们今天不排节目啊!”娄钟文半只脚跨出去了,又停住。 “我去看看。”潘春吟说。 娄钟文以为她约了同事,便把她送了过去。下车时,潘春吟告诉他结束了电话联系,朝后门走去。 国庆第三天下午,剧院后门关着。潘春吟随身带着钥匙,便开了门进去。路过办公室时,里面亮着灯,她以为昨天晚上剧院工作人员忘记检查了,没想到门也没锁。一转门把进去,乔如夫坐在那儿发呆。 “乔团长。”潘春吟惊讶地叫道。 昨晚出了事,乔如夫一晚上没睡好。他在床上翻来覆去,又怕吵到苏缘,做了一晚的筋骨,第二天早上不到五点就爬起了。潘春吟进来时,他正在思考,没在第一秒回过神来。几秒后,他也带着些许惊讶说:“春吟,你怎么过来了?” 潘春吟犹豫了一下,还是如实说:“我在想昨天的情况到底是怎么回事,就过来了。” 乔如夫就像找到了同道中人,说:“我也在想这个问题。” 潘春吟坐在乔如夫办公桌对面,说:“我觉得有人故意的。我问过骆飞扬,吃饭前她的笛子按照调排成一排放在盒子里,放得好好的,如果是谁不小心碰到了盒子,那盒子里笛子都应该掉地上,但是只有一根笛子坏了,还是她二重奏时用的那个调。就算运气再好,也不会刚好只撞掉那支,其它几支都完好无损吧。” “你说的有道理。骆飞扬昨天晚上也跟我说了。我想自己的东西有没有放好,她应该弄得清楚的。”乔如夫补充道,“你那个古筝划得也不轻。” 潘春吟点头:“我想了一下,乐器应该是吃饭时被弄坏的。那个时候我刚好去后门拿饭,娄钟文说那段时间没有人从后门进去,那我想,动手的人只能从前门进来。” “我问了唐主任,他说他找负责大厅的工作人员了解过了,从昨天晚会开始前两个小时到结束,没有人从演员区的正门进去过。我今天来的时候也看过化妆间和卫生间的窗户了,都是锁上的,没有被撬的痕迹。” 那就是自己人干的了。两人互视,仿佛同时瞄准了同一个目标。乔如夫端起桌上的杯子,说:“昨天你们都在排练室吃饭吧,你还记不记得谁没和大家一起吃?” “基本都在。”潘春吟回忆道,“吃快餐的人是冯吉杏统计的,她应该知道谁没吃。” 说到这里,乔如夫用钥匙打开中间那只抽屉,拿出一张鉴湖民乐团全体演奏员的名单。潘春吟见了,心中不由得佩服乔团长的细心。 打印乐团成员的名单,是为了方便统计各种事项。在人员管理上,乔如夫总是考虑得十分周到,有了齐全的名单,谁哪天请假没来,活动时哪些人执行B方案,他都能一目了然。 果真,表格一出,两人就知道昨天晚上谁没和大家一起吃盒饭。 潘春吟、梁桐云和杜南北。 潘春吟没要盒饭,但在排练室和同事一起吃,这点冯吉杏和骆飞扬可以作证。为了不打草惊蛇,乔如夫选择倒着查,看看有没有人知道吃饭时梁桐云和杜南北去了哪儿。 潘春吟协助乔如夫,联系古筝声部的人和小宁、小寿。小宁和小寿说杜南北拿到盒饭后觉得菜不合胃口,就去上厕所了,去了有七八分钟。 乔如夫也从扬琴声部那儿得到消息,梁桐云因为不吃盒饭,也很早出去了,也出去了有五六分钟。据同事讲,其他人应该一直在排练室没出去过,直到骆飞扬发现笛子摔坏了。 谨慎思考后,乔如夫让潘春吟去打探杜南北的情况,梁桐云那里他会问的。 潘春吟问了一圈,都说这几天杜南北肚子不太舒服,昨天吃饭的时候确实去上厕所了。因此,读南北的嫌疑排除。 接着,就到梁桐云了。 乔如夫的电话就是“冲锋号”,所以梁桐云立马接了。电话里,乔如夫问昨晚睡得如何,今天在哪里游玩。梁桐云开玩笑,说街上人太多,哪儿也没去,就在家里待着。 一番寒喧后,乔如夫说:“傅泰平辛苦了,国庆节还是要出去走走,尝尝外面的新鲜嘛。” “昨天晚上我们刚出去吃过。”梁桐云说。 “庆祝晚会结束吧。” 梁桐云轻笑道:“是的是的。” “昨天骆飞扬和潘春吟发现她们的东西坏了前,你一直在排练室吧。” 梁桐云笑道:“当然在排练室了。” “嗯。”乔如夫说,“你有没有看见谁出去过,特别是去化妆间?” “中途肯定有人出去过,包括我,但去了哪边,我就记不清了。”梁桐云说,“乔团长,你不会怀疑我们自己人吧?我们又不是第一天认识!” “没没,我就随便问问。”乔如夫赶紧圆场。 与梁桐云的通话就在些许尴尬的气氛下结束,乔如夫不免有些心累。作为一团之长,难就难在不能轻易在别人面前表现出对某个人或某件事的感情倾向。明明更喜欢A,却要在B和C面前表现出相同的喜好。时间久了,心里对A多少有些愧疚,但又不能对A表现出来,依旧要对A说着B、C的优点,对B、C说着A的长处。 第13章 第一位首席 调查似乎止步于此了,潘春吟鼓足的劲儿有点懈了。她后退到椅子前,坐下,疲倦地揉着双眼。 从国庆晚会前一天到现在,她的神经一直紧绷着。 望向窗外高立着的路灯,她忽然记起娄钟文说他因超速被交警查到了,这两天要去运输管理所处理,猛地意识到监控可以像上帝一样观察每个人的行动轨迹,喊着说:“乔团长,我们剧院可以装监控,这样出了事情不用一个人一个人问了。” 乔如夫点头:“你的想法可以,但装监控费用比较高,而且要和剧院商量。” “那我们出钱,每个人平摊总行吧。” 乔如夫迟疑了一小会儿,说:“国庆休假结束后,我叫所有人过来开个会吧。” 潘春吟说:“行。” 两人正像警察推理案件那般沉思,邹东浦来电话了。他的来电无疑给疑虑的乔如夫打了针强心剂:他很喜欢鉴湖民乐团在昨天晚会上的表演,准备向绍兴市音乐家协会施游登主席推荐,争取让他们获得市里的扶持,对其宣传,去各地演出。 接到这个消息,乔如夫眼前顿时闪过日出的光芒。他猛拍办公桌,震得茶杯一抖,连声谢谢邹东浦。邹东浦说,到时候由他约一下施游登,叫上乔如夫,一起吃个饭。这么难得的机会必须牢牢抓住!乔如夫想都没想就应下,承诺到时一定来。电话里,邹东浦大赞潘春吟,说下次要听她独奏。邹东浦亲自点将,乔如夫求之不得,要是他在现场,他可以马上让潘春吟为他弹奏一曲。 邹东浦看重潘春吟,乔如夫仿佛找到了知音。之前他力荐潘春吟,总是得不到常友泉的认可。常友泉是个不折不扣的学院派,带的学生大多是世家子弟,对于半路出家的人,从来不看好。在他的概念里,艺术是要从头学起,经过长期系统的练习的,不然无法达到顶尖水平;同时,他也不相信身边会有天才。乔如夫与他认识多年,每回请他推荐人选,他肯定重推音乐学院的老师或学生,正儿八经的科班生。 在选举人才上,乔如夫和他的侧重点不同,他更重看演奏者对音乐的感觉。技巧可以后天练成,但感觉是天生的。在艺术上,尤其对于音乐演奏而言,打动听众的往往并非超人的技术,而是对乐曲的诠释,情感的流露。演奏者能融进曲子里几分,听众就感动几分。 挂了电话,乔如夫笑了笑,说:“春吟,这次晚会你辛苦了,等国庆长假结束,你就以首席的身份上去吧。” 潘春吟直起身子,惊讶道:“真的?——太好了!” 这个好消息对她而言来得太突然了,她站了起来,想对乔如夫表示感谢,一时间找不到用哪个词形容自己的心情好,只能连声说谢谢。乔如夫是她最尊敬的一位老师,虽然他不是弹古筝的,可潘春吟把他看作音乐道路上第一位指路人,他的方向就是她的方向。从他说服父母同意自己学器乐起,她就对他充满了感激之情,他的每一句教诲都牢记心中。现在他鼓励她成为鉴湖民乐团第一位首席,她只能更努力地弹琴来报答他。 潘春吟家里条件不好,父亲的胳膊还有伤病,娄钟文母亲任绍英不是很同意她们两个结婚。他们家在柯桥做纺织生意,两个月的收入就快赶上父母一年的收入了。任绍英懂俄文,和外国人做过生意。娄钟文父亲去世得早,母亲任绍英揽了家里大大小小的事。在他们面前,潘春吟有大学生的名头,这才把家里条件差扣的分补上了,要不然,她肯定不会让她坐上娄钟文的车。 之前有不少人给娄钟文介绍对象,家里都是文化人,可娄钟文看不上,只中意潘春吟。别看他老实,可脾气也倔,任凭任绍英劝,就是不听她的。他们领了证,但还没办过婚礼。娄钟文在东双桥公寓有一套一百五十平的房子,潘春吟要照顾父母,所以还住在王衙弄。她说等到他们正式办了婚礼,再住进新房子里。 一周后,乔如夫召集乐团所有人开会。其他人显然没从国庆长假的状态中脱离出来,和旁人聊着游玩的事。 秋天的第一场冷空气就要来了,梁桐云早早地戴上了丝巾。那条丝巾是她去苏州旅游时买的,印着荷花,质地柔软。她是团里最会着装打扮的女人,她的服饰就是风向标。 骆飞扬也来了,一个多礼拜不见,肚子显大了。她说再过一个多月就要待产了,同事们好奇地问她怀孕的感觉,互相打趣着。 步人正题。乔如夫先礼貌地关心大家国庆长假玩得可好,然后就剧院的实际情况提出安装监控的想法。他没有透露这个意见是谁提的,直插中心。“我的意思很简单,装监控的费用平摊。可以的话,我再和唐战歌商量。” 梁桐云说:“乔团长,我觉得还没到要装监控的地步吧。我们是一个团体,不能因为一点儿风吹草动就相互怀疑。现在费用倒是其次的,到底合不合适才是最重要的。我们女同胞难免会在排练室或化妆间换个衣服,地方不够的时候,也会在走廊上换,如果装了监控,我们隐私都没了。” “这个问题不用担心,平时也没人会看监控啊。”乔如夫解释。 梁桐云双手抱胸,脸上写着不愿意:“那也不行,团里女同胞那么多呢。” 潘春吟对梁桐云的说法发表意见:“装监控是为了集体。有了监控,出现问题时能更快地找到源头,这不就等于从侧面保护我们的安全嘛。” 梁桐云对潘春吟说:“话是没错,可监控已经拍到了我们,谁能保证没有第二个人偷看呢?” 潘春吟往前坐了坐:“这种事情怎么说得好?” “那不就完了。”梁桐云说,“乔团长,我们之前确实发生过一些意外,但不能因为这种小问题影响同事之间的信任。我就一句话,不同意。” 乔如夫朝梁桐云点头,表示她的意思他都明白。思考片刻后,他说:“行,你们的意思我都记下了,回去后我再和常老师商量商量。” 潘春吟对这个结果不满意。装监控明明是为了大家好,怎么还有人不同意?隐私固然重要,但生命安全永远是最重要的。要不是那么多人在场,她早就反驳梁桐云了——你要是怕暴露隐私,干脆躲在家里拉上窗帘得了,还出门干吗? 结束这个话题,乔如夫说:“在这里宣布一件事情,经过我和几位老师的商量,决定从今天开始,由潘春吟同志担任首席古筝,大家掌声鼓励!” 还没等潘春吟回过神来,耳边已经响起热烈的掌声和欢呼声。见此,她朝乔如夫和同事们鞠躬。乔如夫看着她,用眼神示意她讲两句。她看向同事们,诚恳地说:“我会好好弹的。” 话音落地,同事们再次鼓掌表示祝贺,发出赞叹的声音。 喜事降临,同事们拉着潘春吟聊了好长时间。 回家后,她坐在窗前,回忆这一路上的点点滴滴。她满杯期待着以首席的身份表演的那天到来,又提醒自己不能被荣誉冲昏了头脑,当上了首席,更要沉下心来,弹出应有的水平。 第14章 一些往事 傅泰平临时有应酬来不了,嘱咐她打车回去。挂下电话,梁桐云愤愤地把手机扔进包里。 什么日子?坏事都凑一萝筐了! 首席安排得太突然,直到出门二十分钟后坐上了车,梁桐云还没回过神来。车子一路畅通地往家驶去,她的右手托着车门,意识到一个严重的问题:潘春吟赶到她前头去了。设想了好几种可能,她都无法理解乔如夫会提拔潘春吟成为乐团第一位首席。从资历上讲,她认识乔如夫更早。论专业水平,她也不在潘春吟之下。 为什么会这样? 梁桐云是意外生下的那个孩子。特殊时期时,父亲梁靖林扣上了帽子,没过几年,家里穷得连补窗户的钱也没了。父母问亲戚朋友借钱,都不敢借给她们,因为梁靖林是有政治污点的人。 家里本来就有一个孩子,负担挺重,谁知在缩着身子过寒冬的那个腊月里,母亲崔敏仙怀上了她。 发觉肚里多了一个孩子,梁靖林和崔敏仙完全没有惊喜,只有惊吓了。 考虑了家里的经济情况,他们决定把孩子打掉。 在赶去镇医院的那天早上,梁桐云的外婆冒着大雪从家里走过来,求他们把孩子生下来。这才有了梁桐云。 可毕竟是意外怀孕生下的孩子,除了吃喝拉撒,梁靖林和崔敏仙很少再关心她,好像她只是家里的一件饰品。 姐姐梁桐雨要什么,他们一定想尽办法满足,而每当梁桐云向他们乞求得到某样东西,他们总是说:“你看姐姐已经买了XXX,你就听话点吧。” 为此,她从来没有感受过梦想实现的滋味。 因为个子高挑,十岁那年,梁桐云被学校舞蹈队的老师看中,打算让她往舞蹈方向发展。进舞蹈队是件光荣的事,可梁桐云对跳舞兴趣不大,更喜欢借同学的葫芦丝和笛子把玩。练舞的时候,她总能第一个找到节奏,可因为天生骨头硬,她的腰总是下不去。老师给她加练,半年后,她仍然没有达到预期的水平。 看着同学一个个进步了,她却白长这么高的个儿,训练结束后,她闷闷不乐地躲在卫生间赌气。 汇报表演时,梁桐云还是被老师安排在队伍里。她个子高,在最后面,下腰的动作比别人慢一拍。因为太过紧张,她跳错了动作,最后灰溜溜地下台。 观众席里,乔如夫认真看了节目,发觉梁桐云虽然动作慢,可乐感很好。 演出结束后,他特意找机会看了梁桐云训练。经过几次考查,他告诉梁桐云,她应该去学音乐。 这正合梁桐云的心意。她早对跳舞失去了兴趣,反倒喜欢吹吹弹弹,乔如夫一说,她立马和父母商量,改学琵琶。可说服父母哪这么容易?为了供她跳舞,父母已经破例付了服装费了,她再开口,他们立马回绝:“你想都别想。” 为什么姐姐想要什么就有什么,她什么都没有?梁桐云和父母大吵一架,把舞蹈服裹成一团扔进河里,委屈地走在街上,打算离家出走。 走累了,她躲进书店发呆,书店要关门了,工作人员亲切地对她说:“小姑娘,我们要关门了。”她迷茫地往外走,走进一家小吃店。 老板看见进门的是个小孩,问:“小姑娘,吃饭吗?你爸爸妈妈呢?” 她正在气头上,没理会店主。店主觉得不对劲,从厨房走出来,问:“你吃饭吗?” 她摇头。 老板又问:“你爸爸妈妈呢?这么晚不回家,在外面干吗?” 她挤出一句:“不想回家。” 老板看出她和大人闹矛盾了,劝道:“这么晚了你一个人在外面,你爸爸妈妈要担心的,你还是早点回家吧。” 她坚决地摇头,表示不回家。老板拿出手机:“知道爸爸妈妈的电话吗?要不我给他们打个电话?”她还是摇头,不肯回去。 眼看着店要打烊了,梁桐云还是不走,无奈之下,老板只好报警。 十几分钟后,警车呜啦啦地停在店门前,两位民警进来了。梁桐云虽然脾气倔,可当时毕竟是个孩子,看见警察,心里多少还是怯了。一番询问下,她说出了家庭地址。 警车拉着警笛开到家门口时,父母闻声而来。得知她一个人在外面乱跑不肯回去,他们狠狠地骂了梁桐云一顿,说真是丢脸丢到家了。他们把梁桐云关在房间里不允许她出门,梁桐云感到十分绝望。 因为离家出走,父母给老师打电话,让她退出舞蹈队,以后什么活动都不参加了。周末,她本应和同学出门玩耍,现在连门也出不了。 那天乔如夫来了,和父母商量兴趣培养的事。他转了好几层关系问到了梁桐云的家庭住址,梁靖林和崔敏仙却一口回绝。 但乔如夫没放弃,第二周,他又来了,还带了一袋水果。 见乔如夫拎着东西上门,父母同意坐下来谈这事儿。乔如夫先聊了最近的新闻,然后严肃道:“她如果不去学音乐,真的太可惜了。” 父母有些不以为然:“她没那个脑子。你看她跳舞跳了快两年,有什么进步?” “她不喜欢跳舞,所以没花心思去学。如果学她喜欢的,她能学好的。”乔如夫解释。 梁靖林拿着报纸,说:“哪能都依小孩子的话来?她姐姐就不像她,整天闹哄哄的,也不晓得好好读书。“ 乔如夫明白他们的观念还没转变过来,认为小孩子事儿多就是不听话,说:“梁桐云爸爸,我觉得梁桐云不是不听话,她是有自己的想法,所以和别的小孩不太一样。她是有音乐天赋的,如果好好弹,以后可以走专业。” 梁靖林放下报纸,一撇嘴:“她要弹那什么琵琶了,以后能成什么?” 乔如夫说:“能成吴玉霞。” 梁靖林和崔敏仙没听说过这个名字,茫然地看着齐如夫。可梁桐云把这个名字刻在心里了。 乔如夫来了家里三趟,总算说通他们:梁桐云的学费他出一半,父母出一半。 和梁桐云父母谈好费用后,乔如夫推开卧室的门,示意梁桐云过来,他有话说。 开了门,卧室忽然充满了亮光,梁桐云从来没觉得房间这么亮堂过。乔如夫语重心长道:“你要努力弹,弹得比别人好。” 梁桐云拼命点头。 许多年过去了,梁桐云依然清晰地记得这句话。在专业上,她一直把吴玉霞当作偶像。吴玉霞的手指有多快,她就努力把手指练得那样快;吴玉霞弹北方曲尤其出色,她也刻苦钻研北方曲。为了练好一段快板,她可以一天不吃饭,把自己关在琴房里。 凌晨三点,梁桐云从梦中醒来,想到自己没能第一个当上首席,再也睡不着了。 于是,她不甘地走进琴房,练了起来。 傅泰平被琵琶的声响吵醒,睡眼惺松地走到琴房紧闭的门外:“桐云,才三点半。” 梁桐云沉浸在乐曲中,没听到傅泰平叫她。 “桐云,才三点半呢。”傅泰平又敲了几下门。 梁桐云正弹得起劲,傅泰平突如其来的敲门声打乱了她的状态。她停下手指,朝门那边喊:“我弹曲子呢!” “才三点半,你再睡会儿吧。” “你管自己睡,要是觉得吵,就戴耳塞吧。” “没必要这么早起来练吧,今天上午又没事儿。” “别管我,你回去睡。” 傅泰平只好顶着响声回卧室。 原以为辛苦付出能有所回报,没想到第一个当上首席的居然是潘春吟。梁桐云坐在琴房的太师椅中,懊恼地弯下腰来,脸朝地。 她不知道她输在哪儿了。 第15章 主动出击 深夜十二点,傅泰平回来了。路过琴房时,梁桐云像嵌在椅子里似的一动不动,着实吓了他一跳。 “怎么还不睡?”傅泰平小心问道。 梁桐云僵着脸说:“你怎么回来这么晚?” “郭总说好久不见,请我们吃饭,吃完饭又去唱卡拉OK,所以稍微晚了点。”傅泰平叠齐围巾,放进衣柜里。 作为观光旅行社有限公司股东之一,傅泰平和绍兴商界风云人物郭楚仁关系甚密。观光旅行社公司是全市最大的旅游公司之一,承办出国旅游,与美国的公司直接合作,业内名气很大,傅泰平仅仅投了几个股份,年终的回报也高出外贸公司的薪水好几倍。他用这笔钱买了车,装了液晶电视,把琴房打造成天宫的模样。 娄钟文也在旅行社工作呀,梁桐云忽然意识到。她问:“假日旅行社怎么样?” 傅泰平满脑子回想:“假日旅行社,云东路的那个?” “对。” “它们主要做国内的单子,规模一般般。” “我跟你说,如果郭总要跟它们合作,你一定要去说。” 傅泰平看出梁桐云有意阻止假日旅行社的生意,说:“人家公司的生意,我怎么插手?郭总手底下那么多公司,他想跟哪家合作,就跟哪家合作呗。” 梁桐云愤道:“团里首席定了!” “谁啊?” “潘春吟!” 傅泰平有点愣了:“不是你啊?” 梁桐云嫌弃地瞥向傅泰平,眼神说:你才知道啊? 傅泰平分析:“她是在你前面当上了首席,但你在团里的人气一直是最高的,就算乔团长没提拔你,他们也认你为首席,所以你没必要为这件事儿生气。” 察觉到傅泰平的立场有所动摇,梁桐云攻其软肋,“你不帮我还埋汰我,今天晚上睡客厅吧。” 父母着急要孩子,这段时间傅泰平一直抓紧时间工作,希望能在年前完成工作,年后备孕,梁桐云这么一说,他怕了,“不行,晚上地板多冷啊。” “那你就盯紧点,别让郭总跟它们合作。” “工作归工作,插手人家丈夫的公司干吗?” “我让你去偷去抢吗?就让你们不要跟它们合作而已!” 傅泰平说得有点儿急了,坐了下来:“你呀,稍微看开一点。潘春吟在工作上给你造成了困难,是你们两个的事儿,你不应该让人影响娄钟文的公司去干扰她。都是一个团的,每天要见面,设计来设计去的,多累啊。你把精力放在我们身上,孩子都快出来了。” 说着,他伸出手要挽住梁桐云的腰。 梁桐云拽开傅泰平的手:“我不想听你讲大道理。不说是吧?行,我去说。” 她顶开傅泰平,气愤地走进卧室,“啪嗒”锁紧了门。傅泰平发觉他进不去了,为时已晚,敲着门喊梁桐云让他进去。 梁桐云捂住耳朵不理他,打开手机通讯录找苏缘的号码。现在乔如夫已经向全团公布潘春吟晋升为首席的消息了,她要在下一场演出前争取齐头并进。 直接向乔如夫表明想法不合适,那向谁诉说呢? 这时,梁桐云想到了苏缘。 怀孕多月,乔如夫整日在外面忙工作,她肯定需要人照顾。如果这个时候自己能和苏缘拉近关系,或许乔如夫会考虑她。 她马上联系苏缘,说过几天来一趟。 周末,梁桐云前去拜访苏缘。住惯了独门独户的高档小区,她拎着东西爬上楼梯,有些气喘。 苏缘穿着羊毛长袖,腹部微微隆起,怀有身孕的迹象已十分明显。尽管如此,家中依然打理得非常整洁,桌上的杯子排列分明,厨房的灶台光亮如新。梁桐云见了,不由得夸道:“缘姐,你收拾得真干净!” 苏缘和梁桐云认识有五六年了,当初她跟随乔如夫去杭州师范大学时,她就对这位样貌出众的姑娘印象深刻。梁桐云一进门就夸奖,她收着笑脸说:“哪里了!随便收拾的!”她早已备好热茶,彻给梁桐云喝,一边倒一边说:“要多喝水,排毒的!” 梁桐云谢过她,说:“乔团长不在吗?” “唉,他是大忙人,三天两头见不到人影。上午说和领导吃饭去,十一点不到就出门了。” “和哪个领导吃饭去了?”梁桐云觉得有可能是邹东浦或董英雄。 苏缘摇头:“我不知道。” 看来乔如夫很少向苏缘透露他的行程安排,梁桐云有些失望。她说:“乔团长最近真的挺忙的,为了国庆节的晚会,每天都排到很晚。” “可不是嘛,我肚子里有孩子了,他还是那么忙,你说我是感谢他呢还是责怪他呢?” 梁桐云笑说:“缘姐,你想要男孩还是女孩?” “只要聪明,都好。” “乔团长呢?” “他也无所谓。”苏缘说,“现在什么年代了,男孩女孩早不讲究了,只要孩子健康、懂事,我们就高兴。” 梁桐云注视着天花板上的吊灯,想起父母对自己的偏见:“唉,你和乔团长真好……” 苏缘问:“你爸妈现在怎么样?还有你姐姐,她有小孩了吧。” “他们还在马鞍,每年收几块田。我姐是个女儿,今年刚上幼儿园小班。” “你过年回爸妈家吗?你姐应该会去的吧。” “我不去。去了也没什么话好说的。要是我姐和她女儿在,估计都没有我睡觉的地方……”梁桐云说着说着鼻子酸了。 “你也不容易啊,父母都不待见你。要是我啊,真不知道会怎么样。”苏缘同情地把手放在梁桐云手上。 “不好意思,缘姐,跑你这儿讲这些事情。”梁桐云揉揉鼻子,“孩子情况怎么样?还算稳定吧。” “刚做过产检,挺好的。”苏缘看着肚子,又说,“你和小傅结婚几年了?打算什么时候要孩子啊?你现在的年纪是最适合生育的,要抓住机会啊。” 说到傅泰平,梁桐云无奈道:“最近事事不顺,没有心情啊。” “你能力这么强,怎么会呢?” “缘姐,我说的都是实话。上礼拜团里有个弹古筝的被提为首席了,我现在压力很大。你说我年轻,可是和她比起来,我一点儿也不年轻。”梁桐云语气沉重。 “不是你啊。”苏缘有些意外,“你别有压力,回头我问问你乔老师他们是怎么选的。” 梁桐云劝道:“不用了缘姐,乔团长他们提人肯定是经过慎重思考的。既然他们已经决定了,我服从就是。” “真的不用跟你乔老师说吗?” “不用。”梁桐云笑道。 没帮上忙,苏缘心里多少有点歉意,于是起身拿水果给梁桐云。她从床底下拿出一箱猕猴桃,拉开包装盒,挑了两个最大的放在梁桐云手里。 “这是正宗的江山猴猕桃,很甜的!” 梁桐云谢过苏缘,竖起大拇指,说真的很甜。 苏缘见了,笑道:“是吧!” 聊起家长里短,苏缘讲得有声有色。她每天都要吃水果喝牛奶,晚上早睡,早上不睡懒觉,就算除夕有春节联欢晚会,她也到点就睡。现在的年轻人比较懒,天气冷了,就把床单被套塞进洗衣机,然后万事大吉,对此,苏缘叮嘱梁桐云,床单被套是每天要接触的,一定要手洗,洗衣液不要花里胡哨的,就买最老的那种。 尽管梁桐云此行不是来听苏缘讲生活常识的,作为晚辈,她还是一一点头应道。 讲着生儿育女的事,不知不觉下午四点多了。 苏缘热情留客,“小梁,晚饭在我这儿吃吧。” “不了,乔团长快回来了吧。” “他什么时候回来还没数,你就在这儿吃,陪我聊聊天吧。” 梁桐云说:“真不吃了,缘姐,晚上还要带学生去呢!” 苏缘看了看冰箱里的菜,合上门:“你这时间也安排得太紧了吧,下次一定要在我这儿吃,不然不准走。” “好的!“梁桐云穿好鞋,站在门口,朝苏缘微笑。 走下楼去,梁桐云收起了笑脸。 乔如夫听了苏缘的话后会不会提拔她为首席,她无法保证,但苏缘一定会向他提这件事。只要苏缘把她的事记在心里并对乔如夫说,他就会受触动。他们毕竟是夫妻,苏缘又有了孩子,乔如夫再怎么说也会考虑她的意见。 第16章 旅社出事 元旦,潘春吟和娄钟文在咸亭酒店举办婚礼。 娄钟文家朋友多,因此婚礼办得十分风光:好菜摆满十桌,来了近百位亲朋好友。 任绍英一手操办婚礼,亲朋好友来了,她笑脸招呼着。婚庆流程安排妥当后,她亲自去厨房确认饭菜。潘春吟在门口迎接完客人,让任绍英好歇会儿。任绍英红光满面,两只大脚迈得飞快,犹如风火轮。 潘春吟和娄钟文相识与舞台之下,那会儿娄钟文公司组织她们看演出,便认识了这位音乐才女。 刚开始,她对娄钟文没有特别的印象,因为进了民乐团后,亲朋好友介绍的年轻人很多,高的矮的胖的瘦的,各种各样的都有,娄钟文并不算出挑。 但娄钟文常来看她的演出。即使那场演出没有她的独奏,他也会坐在中间的位置静静地观看。每回他都穿着正装,打着领带,剪了清爽的三七分背头。 有时在过道上碰到了,他就回个象征“你好”的笑脸以表礼貌。潘春吟不好故作高傲,也向他点头示意。 连着三个月,娄钟文都来看潘春吟的演出,一场不落。她甚至觉得他是只跟屁虫,黏上自己了。可娄钟文仿佛丝毫不介意做她的跟屁虫,一直跟着她四处跑,越跑越远,都跟着她跑到杭州去了。 那天潘春吟坐了整整三个小时的车,到剧院时,有些恶心。乔如夫看她脸色发白,让她别动了,连忙叫人扶她到后台休息。一堆热毛巾开水伺候,她的胃舒服了点。上台时。她习惯性往观众席中央望去。当她望见娄钟文专注的单皮眼时,心中荡起一阵涟漪。那是微风拂过水面撩起的波纹。她的胸口激起一阵暖流,手指渐渐有了温度。拨动琴弦,琴弦也散发着热感。 也就是从那天起,她们走近了。 鉴湖民乐团的同事们听闻喜讯,纷纷前来祝贺,他们拿着红包,祝两人早生贵子。潘春吟穿着大红的旗袍,朝致贺的同事们点头道谢。 乔如夫坐在一号桌,敬洒时,潘春吟小声对娄钟文说喝白洒。娄钟文知道乔如夫对潘春吟有恩,倒满一杯同山烧,致谢:“乔团长,您吃好喝好!招待不周,请见谅!” 潘春吟看见娄钟文那傻样,掐了他一把。 乔如夫发自内心地替潘春吟高兴:“春吟,好好过日子就是!” “嗯,我们会向你和缘姐学习的!”潘春吟笑道。 乔如夫自嘲:“她现在肚子大了,下面要看你们了!” 潘春吟和娄钟文笑了。 梁桐云、常友泉、冯吉杏和杜南北都来了,坐在一桌互相嬉笑。潘春吟走到鉴湖民乐团那桌前,他们不约而同地欢呼起来。 常友泉特意从杭州赶回来,带了天目山的竹笋。 冯吉杏送她项斯华的CD,祝她更上一层楼。 杜南北托人做了一对财运童子,希望她婚后生活更美好。 梁桐云送上厚厚的红包:“祝你们事业生活顺心如意!” 婚礼结束后,潘春吟坐在镜子前打量妆容。她用卸妆水抹去粉底,然后敷上面膜。 护理皮肤时,她的手指练习着勾、抹、托等指法,直到手指发热。 现在事业一步步上升了,生活也忙碌起来,每天都要抽出时间来练基本功,想坚持下去比以往难了。 坐在镜子前,潘春吟的眼睛被面膜挡住了,看不太清镜子里的样子,可她的思路很清晰。为了能看清脸上的小疙瘩和脖子上的细纹,她换了一面大圆镜,这样脖子上的首饰和口红色号是否相配,可以一目了然。 乔如夫批了婚假,娄钟文难得从旅行社繁忙的工作中脱离出来,照计划,他们是该出去散散心,可她怕散了心,手上的功夫耽误了,万一刚回来就有重要任务,到时侵找不到最佳状态,有损身份。 再三考虑后,她决定放弃旅游,在家“补课”。 娄钟文对旅行计划充满期待,听潘春吟说不去旅游了,从沙发上站了起来:“为什么呀?这是结婚旅游啊!” 潘春吟猜到娄钟文会有意见,耐心解释:“钟文,我现在的职位上来了,有压力,所以各个方面都要提高。” “你哪方面还要提高啊?”娄钟文不解道。 潘春吟知道和圈外的男人谈论演艺行当的细节自然是对牛弹琴,于是以小喻大,“我现在就和你们拉客户一样,和不同身份的人怎么接触的方法是不一样的。你看我是古筝的负责人了,是厉害,可别的乐团里也有古筝首席,他们会拿我和别的团的首席比呀!” “去旅游是早就说好的事啊!”娄钟文明白潘春吟的意思,可还是想带她出去逛逛。 “以后有机会的。”潘春吟安慰道。 母亲整天在耳边念叨早点要孙子,娄钟文听得耳朵都生茧了。他试探道:“孩子的事儿,你想好了吗?” 潘春吟压根没心思要孩子,毫不犹豫道:“再说吧。” 娄钟文有些失望,却还是以无所谓的语气说:“行。” 住进三室一厅的套房了,潘春吟兴奋得两天没睡着。她计划着等工作再上个台阶,把父母接过来住。他们劳苦了半辈子,也该享享福了。 娄钟文没有意见,只要大人同意,他立马把他们送过来。 婚假前两天,潘春吟什么事儿也没干成,精力全放在适应套房上。抽水马桶怎么洗,智能锁怎么设置密码,还有浴霸怎么调温,她研究了好久才摸清门路。最后一天,她踏踏实实地睡了个午觉,起来后看了会儿电视。 娄钟文提议吃火锅,正干劲十足地准备酱料,假日旅行社外联部的曹谨恩来电,说原本过年前要带员工去北京旅行的华联集团把之前付的定金退了,要取消这次行程。他们报的人多,保险起见,人事部主任贾辉煌提前调动了五名导游的工作,谁知华联集团临时变卦,那五名导游不仅没拉到人,还耽误了之前的单子,觉得公司欺负他们,正在贾辉煌那里闹,又是撕东西又是掀椅子! 公司出事了,娄钟文立马放下豆瓣酱,对潘春吟说:“公司有事,我得赶紧过去一趟!” “什么事儿啊?现在就要过去。” 娄钟文边穿鞋边说:“导游来闹事。” “怎么回事?严重吗?我和你一起去吧!”潘春吟放心不下娄钟文。 “我自己能解决。”娄钟文说。 “我跟你一起去。” “你去干吗?” “那几个都是女的,我去方便点。” 娄钟文说不过潘春吟,潘春吟跟在娄钟文后面,坐进了车里。 第17章 意外摔伤 曹谨恩发短信向娄钟文汇报实时状况,娄钟文飞速赶往公司。 华联集团外联部主任宗盛天签单时说得清清楚楚的,过完元旦就由他们带着员工去北京天安门和王府井旅游。他还开玩笑说公司员工多,一来就是一群,怕给他们的导游增加压力。这是笔大生意,身为外联部主任的娄钟文热心回答宗盛天的每个问题,保证派足够的导游带队。 宗盛天对假日的标价很放心,说年后可能还会介绍朋友把公司的单子交给假日。娄钟文高兴得直说谢谢宗哥,亲自送他到公司大门。 单子签得那么顺利,怎么突然撤掉了? 娄钟文问曹谨恩,曹谨恩说华联集团称他们公司年底安排有变,当天就撤单,违约金本周内会打到财务部。娄钟文问谁打电话过来撤单的,是宗主任吗?曹谨恩说不是,是宗主任新招的助理,之前没见过。 和汽运集团定好了发车时间,后天早上就要走的,突然撤单了,两头都有麻烦,华联集团到底闹哪出呀?在一切准备就绪时放鸽子,却愿意赔偿违约金,明显是故意的。 只是,这样做他们得不到什么,为什么要撤单呢? 没等娄钟文琢磨清楚,他已经到公司了。 以金映芬为头的五名导游站在贾辉煌的办公室里,拍着桌子大喊公司拿她们当猴耍。娄钟文认识金映芬,她是最早入职的导游之一,四十了,年底刚和丈夫离婚。 只见她瞪着暴红的眼睛,愤愤不平地踹着办公桌,朝贾辉煌怒吼:“你们调人还有没有规章制度了?把我调到北京那组去,我把我儿子放托管班,一不留神,成肺炎了。现在又说不去北京了?什么玩意儿?要不是你们,我儿子也不会进医院!贾主任,今天你要是不给我个说法,我就不走了!” 娄钟文和潘春吟算是弄清楚了金映芬前来闹事的原因。华联集团组织员工去北京旅游,人数特别多,贾辉煌担心到时候导游不够,让金映芬五人周末跑北京。金映芬离了婚一个人带孩子,想着周末回不来,干脆让儿子整周都在托管班学习。谁知托管班上有学生感冒了,她的儿子身体弱,被传染成肺炎,前天凌晨进ICU抢救,今天中午才从ICU出来。出来就出来了,因为华联集团临时撤单,贾辉煌又通知她周末不飞北京了。 看见儿子病成那样,想起之前的安排都是拜公司所赐,她来气了,拉上几个同事找领导要说法。贾辉煌今天下午刚好在办公室,于是被几人围死了。 金映芬一步步逼近贾辉煌,贾辉煌打着西装,故作镇定,却微抖着手松开领带透气。金映芬是出了名的暴脾气,带过那么多游客,还没碰到说得过她的。情急之下,贾辉煌朝娄钟文投去求助的眼神,好像说:兄弟,还愣着干吗?再不来救我,我就没命了! 娄钟文上前几步,朝金映芬喊:“金姐,你别过去了,这件事情归我!” 金映芬“刷”地转头,狮子一样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娄钟文,大步走过来。 “怎么?你说啊!” 娄钟文咽了口唾沫:“金姐,华联集团临时撤单,公司也受罪了,不是我们戏弄你们,是有人暗算公司啊!” 金映芬听了,更火了:“你们就知道给自己找借口!什么公司也受罪了,被人算计了,你们有管过我们的死活吗?!”说罢,她冲到娄钟文鼻子前面,嘴里喷出的热气盖在他脸上,于此同时,旁边四名女导游也骂起了娄钟文和贾辉煌,带上了他们的祖宗十八代。 很快,几人像一群苍蝇围死了娄钟文,好像要合起伙来把他分尸。 几名导游挤得娄钟文缩起脖子“逃难”,潘春吟看不下去了,拉住金映芬的手,斥责道:“你们有没有素质啊?挤人干吗!” 金映芬用胳膊肘顶开潘春吟的手:“你谁啊?还教训起我来了!素质?你有素质了不起啊?你管过我们死活吗?还素质!” 看样子她们是想“勒索”一笔精神损失费,当务之急是先控制住场面。潘春吟咬牙拉开顶在奏钟文身上嘴里喷着秽语的金映芬,无奈金映芬腰粗力壮,像头大象,她怎么使劲也纹丝不动。见状,潘春吟高喊曹谨恩和贾辉煌过来帮忙。 曹谨恩和贾辉煌跑过来拉人,几名女导游又臭骂他们流氓,两人被迫松了手。眼看着要孤军奋战了,潘春吟憋足气裹住金映芬的的腰往外拽。金映芬借力向后倒,潘春吟失去平衡,打了个踉跄,头撞到书柜玻璃,“嘭”的一声,玻璃“哗啦啦”地碎了,像流水一样划过她的脸,她的脸上立刻冒出蛇一样扭曲的血迹,直淌到嘴角。 潘春吟眼前发黑,倒在了地上。 几名女导游见她脸上的血,愣了。 娄钟文抓住机会冲出包围圈,大喊:“春吟,你没事吧?” 潘春吟的头部受了撞击,但还有意识,摇摇头表示没事。娄钟文愤怒地看向几名闹事的女导游,想破口大骂,却还是忍住了。他麻利地拿出手机,拨打120和110。 十几分钟后,救护车和警车相继到达。贾辉煌、金映芬与曹谨恩几人去派出所,娄钟文和潘春吟去医院。 “我让你别来你偏要来,好好待在家里不行吗?”进了急诊,娄钟文心疼地说。 潘春吟觉得头晕,却还是笑着说:“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做了CT,医生说潘春吟没有伤到脑子,只是受了刺激,静养几天应该能恢复。她的脸被多块玻璃划破,要打破伤风,还要考虑修复问题。 娄钟文立马安排潘春吟住进美容科,请最好的医生治。 “钟文,我脸上的疤没什么问题,缝合了自己能长出来的。”潘春吟心疼钱,劝娄钟文不必太在意自己脸上的疤痕。 “你是要上台的人,脸上怎么可以留疤?” “我们古筝在后面,观众看不见。就算是独奏,他们听的也是声音。” “那也要恢复得和原来一样。”娄钟文看到日历,说,“你请个假吧,等你的脸什么时候好了,再去上班。” 潘春吟摇头:“我已经休息这么多天了,再请下去,别人会有意见的。” “你管别人干吗?有事请假很正常,又不是逃避工作?” 潘春吟担心自己婚假结束之后迟迟不回去,团里的人会觉得她搞特殊化,于是说:“如果我明天好了,就去上班。” “这时候就别逞能了,你的脸都缝了十几针了,回去了也要被他们说。” 第18章 话里有话 第二天,潘春吟的脸没有恢复成原来那样。她打电话向乔如夫请假,大事说小,小事化了。 听说潘春吟在婚假即将结束时受伤进了医院,乔如夫哪儿还坐得住?挂下电话,他就往人民医院赶。 娄钟文到住院部楼下等乔如夫,带他上楼。 进了病房,看见潘春吟的脸裹得跟白布包蛋似的,乔如夫皱着眉头问:“怎么回事啊?” 潘春吟朝娄钟文使眼神,叫他别说出来。娄钟文无奈道:“被玻璃划的……” “好端端的怎么被玻璃给划了呢?你们两个不是在家过婚假吗?” 乔如夫眼尖,看来瞒不过去了,潘春吟只好告诉乔如夫:“假日旅行社出事了……” “她们把你推倒了?”乔如夫吸了口冷气,“这是什么事啊,真是胡来!”他讲话有苏州口音,着急时,软糯的乡音好像刀尖上挂了豆腐皮,有种想硬却硬不起来的滑稽感。 潘春吟看出乔如夫担心自己,安慰道:“乔团长,你也不要太担心,我没事。” 乔如夫暗自叹了口气:“春吟,前几天我和邹主席打了招呼,今年除夕我们剧院要办一场春节联欢晚会,到时候市音乐家协会施游登主席可能也会来,你得赶快给我好起来啊!” 潘春吟早听闻施游登大名。他是男高音歌唱家,省里公认的三大男高音之一,上过中央电视台。他年轻时的嗓音媲美多明戈,能以假乱真。 从乔如夫口中听说他可能要来观看乐团的表演,潘春吟心里掀起了波浪。听乔如夫的语气,此事还未确定,随时有变故的可能,但她明白乔如夫向她提起此事,就是想告诉她要做好上场的准备。 潘春吟从来没有感到肩上的担子如此重过。 师徒二人悉心谈话时,娄钟文忙着联系曹谨恩。 金映芬被送去派出所后狮子大开口,要一万块损失费。 贾辉煌说因为她闹事,把潘春吟进了医院,怎么还有脸威胁公司。 金映芬知道潘春吟是民乐团弹古筝的,无所谓似的说,又没伤到手。 这下贾辉煌来气了,当着警察的面要打金映芬,五六个警察一起拉人,才控制住场面。现在连金映芬在内的五名女导游和贾辉煌都上了手拷,被分开关了起来。 怎么乱成这个样子!娄钟文越听越气,坐在住院部一楼大厅的椅子上平复心情。归根结底,问题还是出在华联集团临时撤单上。 他憋着一肚子火气拨下宗盛天的电话。 “嘟嘟”几声后,电话通了。 娄钟文想敞开门直接向宗盛天问话,但听到他清嗓的声音,还是忍着火气说:“宗主任,我是假日的娄钟文,有件事想问你一下,你现在方便吗?” “哦,是娄主任啊,”宗盛天顿了一下,认出娄钟文,“怎么了?” “宗主任,我听小曹说你们撤了这周末去北京的行程,你知道吗?” 宗盛天沉吟了一小会儿,说:“知道。”然后不讲下去了,好像说:所以呢? 娄钟文知道他等着自己开口,于是说:“有什么问题,你可以直接向我反映,我会尽量满足你的需求。” 宗盛天笑了笑:“我们公司确实临时有事,你放心,这周日晚上十二点之前,我们会把违约金打过来的。” “宗主任,我们之前不是说得很好吗?” 宗盛天依旧平静道:“娄主任,你能保证明天的太阳一定从东边升起吗?我们会赔你们违约金的,要是少一分,你可以马上向法院起诉我们。” 再这样下去只会让宗盛天拉着自己走,娄钟文加重了语气:“宗主任,说句实话,你们这样做得不到任何好处。我们真的很想和华联集团合作,如果你觉得我们哪里做得不对,随时可以提出来,” “呵呵,”宗盛天笑道,“娄主任,气别那么急嘛。” 宗盛天的态度让娄钟文憋得慌,他严肃道:“我就问一句,你们是不是故意的?” “当然不是。” “你没说实话。” “我讲的都是实话!” “宗主任,我又不是三岁小孩,这点事情我还看不出来?”娄钟文见他没反应,又说,“我丑话说在前头,如果后面发现了问题,我一定追查到底,到时候你要为你说的话负责!” “娄主任,看得出来你是个有脾气的人,这么说吧,有时候田里的庄稼不长个子,还真不怪天不下雨。”说罢,宗盛天挂了电话。 庄稼不长个子,不怪天公不作美,娄钟文反复琢磨这句话,总觉得话里有话。 娄钟文回到病房,潘春吟见他神情严肃,问:“情况怎么样?” 娄钟文模棱两可地说:“还没数。” 潘春吟一看他那两道挤成直线的眉毛,就知道问题肯定严重。她完全没有心思琢磨工作的事了,从床上坐起:“我觉得他们是故意的!你看,这么大的单子,怎么可能说变就变?像华联集团那样的公司年底忙,推迟行程是正常的,招呼都不打就撤单,又说不出你们哪里有问题,明显在耍你们。” 娄钟文同意潘春吟的说法,苦于没有证据,无奈地点点头。 潘春吟麻烦乔如夫不要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乔如夫爽快地答应了。 乔如夫走了,娄钟文对潘春吟透露宗盛天的说辞:“春吟,刚才和宗盛天通电话时,他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庄稼不长个子,不怪天公不作美。” 听到此话,潘春吟愣了。华联集团临时撤单,和下不下雨有什么关系? 宗盛天说的话越是扑朔迷离,潘春吟越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华联集团是绍兴赫赫有名的大公司,旗下的华联商厦是绍兴最繁华的购物中心之一,每到周末和节假日,那里总是挤满了人。 规模如此大的公司,居然会对假日旅行社这样一家普普通通的旅游公司耍心眼,实在难以理解。 每当身边的人出了事,她的神经都会变得异常敏感。 她有种预感,有人在背后针对她们。 因为娄钟文的事受了伤,再加上乔如夫告诉她春节联欢晚会时施游登可能会到场,潘春吟的思绪织成了一张稠密的蜘蛛网,到凌晨才入睡。 正熟睡着,冯吉杏来电话了,问她怎么没来,是不是出事了。 潘春吟浑身疲惫,捂住脑门向冯吉杏解释,心想,乔团长,不是说好不告诉任何人的吗! 第19章 会请上级 从潘春吟那里离开后,乔如夫没有向任何人提起她的事。有人问潘春吟怎么没回来,他只说她有事,多请了几天假。 再过一个月就是春节了,骆飞扬走后,笛子还没有排出满意的节目过,潘春吟又在婚假快结束的时候受伤进了医院,团里杂七杂八的事已经够乔如夫头疼了,苏缘的肚子又一天天大了起来,走两步就气喘。 医生说她盆骨小,胎儿体型又比较大,所以腹部下坠感比较明显,对于这个情况,没有特别好的办法,只能多休息少动。 肚子大得实在动不了了,苏缘只能“忍痛割爱”,请了产假。 出租车刚驶进昌安新村,邹东浦来电话了。他是来约乔如去吃饭的,说已经和施游登打了招呼,时间定在这周日晚上。 接着,他用期待的语气说:“如夫,上次弹古筝的那个潘春吟,你叫她一声,施主席说机会难得,想认识认识。” 这个电话来得真不是时候。潘春吟脸上的针还设拆,这周出不了院,这顿饭怕是去不成了。 乔如夫不想透露潘春吟住院的消息,故作玩笑:“邹主席,她和她丈夫正度蜜月呢!” “哦?是这样啊?”邹东浦说,“那我还得送贺礼呢!” “你太客气了。等她过完蜜月,我一定带她来拜访施主席。”乔如夫回道。 玩笑后,邹东浦确认道:“她真的不来了?机会难得啊!” 乔如夫遗憾道:“这次真得的来不了了。” “好吧,”邹东浦叹了口气,“文理学院董校长也会来,到时候好好喝几杯!” “一言为定!”乔如夫说着进了家门。 “谁的电话?”苏缘挺着大肚子在阳台晾衣服。 乔如夫还在替潘春吟感到遗憾,放下手机说:“区里的领导,说礼拜天请我吃饭。” “少喝点酒啊,”苏缘指着乔如夫的肚子,提醒他,“再喝下去,肚子比我都大了!” “怎么会呢?”乔如夫笑道,“我的肚子里能长出人来吗?” 苏缘一笑而过。 乐团经过几次磨炼后,达到了乔如夫理想的水平,他们现在差的是机会。 听邹东浦的口气,施游登对他们是有兴趣的,要是能请他过来观看春节民乐晚会,乐团的知名度就有上升的机会。 其实如果他下命令,潘春吟会和他去的,但他想起她整张脸都裹满了白布,就觉得心疼。 应酬这种事,还是他来解决为好。 施游登嗓门大,酒量也好,他的小姨是俄罗斯人,所以他有白种人的血统,两斤黄酒对他而言就是小菜一碟。他的舅舅是山东人,屠夫,家里人都长得人高马大,因此,他的个子是绍兴市乐协领导干部中最高的,一米八六。 照常理说,男高音的个子通常不会太高,可他偏偏长了个一米八六的身高,运动员般宽厚的胸腔。这样的体型加上他深长的气息,出来的声音就像钢板一样,混厚中包着穿透万物的金属质感。别说整个绍兴了,就是全省,他唱的普契尼歌剧《托斯卡》中的经典选段《星光灿烂》也是首屈一指的。 几年前,乔如夫在杭州看过他演的歌剧,那高音只能用辉煌来形容。那次晚会结束后,董英雄带他去后台见施游登。他与施游登握手,欢迎他来乐团看看,施游登爽快地答应了。 没过多久。施游登不仅坐上了绍兴市乐协的第一把交椅,还被上海音乐学院请去任教。经过几年的努力,他认识了国内一流的歌唱家,成了省里的权威。 乔如夫把想对施游登说的话写在本子上,打了不知几遍腹稿。所有的所有,都是想麻烦他扶持鉴湖民乐团。他要让乐团得到市里的支持,去外面演出,让老老小小感受民族音乐的熏陶。 笔记本很快写满了一面。 邹东浦选在王朝大酒店聚餐。 出发前,乔如夫特意去理了个发,换了身新衣服。 他站在镜子前挑了好久,也没试出满意的打扮。 他的衣柜里一年四季就放着那几套衣服,颜色全是黑蓝灰,有时苏缘拉他出去逛街,他脑子里还想乐团的事,走了几个小时,一件衣服也没仔细看。 对于服装店促销,鞋店打折这种事情,他从来不关注。 在他眼里,衣服能保暖,鞋子合脚就行,至于打不打折,那都是他计划之外的事。 不愿麻烦苏缘,乔如夫对着镜子折腾了大半个小时才决定穿灰色羽绒服。 走出卧室的时候,他想,也许穿刚开始选的那件棕色棉袄会更好。 王朝大酒店在市区一环,是绍兴数一数二的星级酒店,这里平均每周要办十五场婚礼,中式西式都有。 乔如夫走进“古越国”包厢,邹东浦和董英雄起身欢迎。 施游登穿着一件绿色的毛衣,坐在椅子上,朝乔如夫伸手:“乔团长,欢迎欢迎!” 乔如夫向他问好,施游登大方地说:“我们在杭州见过,好久之前的事了,今天总算又见面了!” 乔如夫对那场演出印象极其深刻:“是啊,那会儿还是九五年,现在已经是二十一世纪了。” “这么说我们是在第二个世纪又见面喽?”施游登玩笑道。 “经典!”乔如夫赞道。 施游登见乔如夫只身赴宴,问:“乔团长,邹主席介绍的演奏家没来啊?” 乔如夫赶紧说:“她在度蜜月呢!” “哦?巧了?我这顿饭吃的还不是时候啊!“施游登故意自嘲,又用眼神示意乔如夫,“我准备了两个人的酒,你看怎么解决?” 乔如夫咽了口睡沫。他做好了一醉方休的准备。“施主席,你放心,我一定把小潘的那份解决,再自罚三杯!” 乔如夫干脆的态度让施游登感到痛快,他竖起大拇指,说:“好,乔团长有胆量!说话算话,一滴都不许剩!” 上菜了,王朝大酒店的特色菜是美洲大龙虾,他们的龙虾是直接从澳大利亚运过来的,据说一只就要五六百。见此,乔如夫暗自感叹施游登可真是大派头啊。 施游登年过五十了,可中气很足,完全看不出是个快要当爷爷的人。他声音洪亮,火锅的喷气声丝毫盖不住他的声音。 从上海音乐学院回来,再看绍兴文理学院的学生,他感到本地的学生的音乐素养确实逊于一流院校的学生。 现在教育部规定从小学起就要进行音乐普及教育,但成绩一直出不来,因为学校还是把文化课当作重头戏,素质类课程全当学着玩,觉得学不学都一个样。 他邻居的孩子在鲁迅小学教书,那里的情况还和原来一样:文化课学得好的才是好学生,素质类课程再优秀,文化课学得不好,还是差生,难得有几个学生音乐上感觉不错的,却因文化课成绩不好被家长盯得死死的,整天关在屋里学习,想发展音乐成了件难事。 他感叹:“我们进了WTO,又成功举办奥运会,可音乐教育还是没什么改变!” 邹东浦听了直点头。 董英雄发表意见:“最气人的是那些考上来的学生都不是真的喜欢音乐,一问,都说是我爸我妈让我学的!你说这样子教出来的学生,有前途吗?自己都没有兴趣,老师再花多的精力去带,也成不了大器!” 邹东浦做老好人,一个劲儿地点头。 董英雄说上了就停不下来,向施游登抱怨:“你说普及音乐教育难,我们教科班生也难哪!外人都觉得考进来的是精英,其实精英对自己学音乐这事儿都不认可!” 施游登和董英雄都是高校的老师,两人比较熟。听了董英雄的“哭诉”,施游登安慰起他的急脾气:“这事归教育部管,我们做不了主!” 几人笑了。 乔如夫见话题聊开了,喝了口酒,赞道:“施主席,你谦虚了。我们市里的安排,你还是有说话的份的!” 施游登笑笑,乔如夫接着说:“今天小潘没来,是我的错,我们除夕有民乐晚会,我已经和小潘说了,专门为你准备一个节目。你要是来的话,门票免费,我办公室的那把椅子也让给你坐!” 施游登故意转眼睛,做出为难的表情:“除夕有中央电视台的春节联欢晚会,我可以在家里看电视啊。” 乔如夫看出施游登故意调侃自己,指着半瓶黄酒“叫苦”:“施主席,我可已经干了一半了。” “刚才我在和老董讲话,没看到你喝,现在我要看着你喝。”施游登把手搭在椅背上,朝乔如夫使眼色。 乔如夫做出一副无所畏惧的样子,心里却想,真是只老狐狸。 施游登盯着乔如夫的双手,乔如夫没法偷偷把酒洒到地上。他站起来,吸了口气,仰起头,把一大杯黄酒往嗓子眼倒。 他倒得很急,酒像湍急的流水一样冲进胃里,喉咙里渐渐辣了起来。 他觉得这没什么,只要让施游登开心,再喝十杯都行。 很快,两杯酒进了肚子,酒瓶里还有四分之一,他拿起洒瓶,一饮而尽。咽下酒后,他半斜着洒瓶把瓶口亮给施游登看,表示自己已经一滴不剩地解决了洒瓶里的洒。 施游登竖起大拇指,又从桌下拿出一瓶,说:“你自罚的三杯我给你倒。” 乔如夫只得硬着头皮又干了三杯。一斤三两下来,他已经晕了。 照以往,喝到这个程度,他一定去找解酒药了。可施游登不答应,他不敢离开半步。 吃饱喝足——准确说乔如夫已经喝晕了,施游登喷着火辣的酒气说:“乔团长,才喝了两斤老酒,不行哪!” 乔如夫已经收拾好东西打算撤了,施游登又挥着手叫他唱卡拉OK。 乔如夫本想说老婆怀孕了,要早点回去。施游登见他犹豫了,伸出粗壮的手臂拉住他:“你不是说我们是跨世纪的见面吗?怎么,这跨世纪的情谊都不肯陪我去唱卡拉OK啊?” 乔如夫望着皎洁的月光,为难地答应下来。 第20章 深夜狂奔 施游登和卡拉OK厅的经理是熟人,他们没有提前预约VIP包厢,施游登一个电话,身着西装的服务员的就领他们到最大的包厢,还送了他们一箱啤酒和三个水果拼盘。 乔如夫喝得有点恶心,没摸啤酒,倒了杯茶醒酒,随时给施游登鼓掌。 施游登喝了两斤酒,除了脸有些红,神智和反应和没喝酒前一样。他走到点歌机前,董英雄和邹东浦强烈要求来一首《今夜无人入睡》。 施游登说:“这歌好久没唱了。” 乔如夫说:“你就来一首吧,你的水平我们还不知道吗?” 施游登朝乔如夫笑笑:“我们跨世纪的乔团长,我记得你也会唱《今夜无人入睡》吧。” “我那是瞎唱。”乔如夫摇摇手。 “你别谦虚了,当时你可找原谱看过!” “看过也唱不好啊!”乔如夫说。 施游登见乔如夫推辞,把话筒塞到他怀里,点了1994年世界三大男高音合唱的版本,朝邹东浦和董英雄说:“我这把年纪就不凑热闹了,你们三个唱。老邹唱卡拉雷斯,老董唱多明戈,乔团长,你就唱帕瓦罗蒂!” 乔如夫趁伴奏还没响起,说:“施主席,我们民乐团的除夕晚会你一定要来,到时候可要多多资助我们!” 施游登说:“先让我听听你的意大利文有没有退步嘛!” “你这不是埋汰我嘛!”乔如夫见施游登点的是1994年世界三大男高音合唱的版本,叫道,“还让我唱帕瓦罗蒂,我的嗓子上不去啊!” 说笑着,音乐已经响起了,施游登站直,给三人指挥。 董英雄起了头,他的嗓音厚实,充满颗粒感,有点多明戈的味道,看来是下过功夫的。 邹东浦身材清瘦,体型和卡拉雷斯相似,手势一起来,挺直腰板指挥的施游登就笑了,眼神说:就是这个味儿! 转眼间轮到乔如夫了,他已有五六年没接触普契尼歌剧,脑里飞速回忆歌词,无奈心有余而力不足,还是慢了半拍。 施游登不在乎乔如夫唱得怎样,见他开嗓了,一个劲儿地拍手叫好。 乔如夫像腿脚不便的老人吃力地往上爬着楼梯,磕磕绊绊地完成了自己的部分。他以为自己可以休息了,没想到施游登示意董英雄和邹东浦停下,让乔如夫唱最后一句高音。 这是首充满张力的咏叹调,唱了前面一大半,乔如夫的嗓子已经干了,现在又要硬着头皮顶最高的那句,才唱到一半,真声就劈了,他弯腰喘气,向施游登摇手,说唱上不去了。 施游登没让他停下,挥着手臂叫他跟上节奏坚持到最后一拍。 乔如夫又举起话筒,可此时嗓子已经哑了。 “好,重在参与!”施游登鼓掌,说。 下来时,乔如夫觉得时间应该很晚了,拿起放在沙发上的手机想看时间。刚摸到压在外套下的手机,手机一个劲儿地振动起来,于是他出门接电话。 梁桐云打来电话,焦急地说:“乔团长,你在哪里啊?” “我在外面吃饭,什么事?” “缘姐要生了,你赶紧来妇保院!” 乔如夫只觉得脖子发紧——不是还有半个月才待产吗?怎么突然要生了?还有,梁桐云怎么会和苏缘在医院? 得到消息,乔如夫冲进包厢抓起羽绒服对施游登说:“施主席,我老婆要生了,我得马上去医院!” 施游登正唱得高兴,半信半疑地看着乔如夫:“真的假的?” “真的!” 施游登刚才还和邹东浦商量唱完歌去足浴,乔如夫突然要走,兴致大减,收起笑脸,说:“好,你去吧。” 乔如夫匆匆出门,到酒店外找出租车。 深夜十二点,街上人影也没有,他走了两百多米,还是没有出租车经过。他气愤地想:什么情况?这里平时车不是挺多的吗?怎么他一有事就不来了? 一辆私家车停在红绿灯前,他跑过去敲打车窗。司机放下一半车窗,疑惑地看着他。 他说:“师傅,能带我去妇保院吗?我老婆要生了,我打不到车!” 司机用异样的眼神上下打量他,摇头。他想说车钱给你两倍,司机一脚油门开走了。 这时,梁桐云来电话催了,说:“缘组已经进待产室了,你快点来!” 他妇保院的方向望去,估摸着大概也就一公里的距离,于是迈开腿往前跑。 他已经很久没有运动了,跑了三百多来,觉得气喘,只好停下来休息。 他的心跳如同万马奔腾,浑身发热,于是脱下厚重的羽绒服继续跑。 他的脸渐渐红了,腿仿佛灌了铅,但他咬牙坚持,一定要在孩子出生前赶到医院。 为了节省时间,他往小路跑,小路上没有路灯,他跑得太心急,没注意到前面有个被人丢弃的易拉罐,就这样踩了上去。 “刺咔”一声,他崴脚了,痛苦地摔倒在地上。 哪个缺德的扔的啊?他顺手捡了起来,扔进一步之外的垃圾箱,想继续奔跑,脚却下了火线。 他无奈地摇头,拖着伤脚一瘸一拐地往医院跑去。 乔如夫气喘吁吁地赶到妇保院时,梁桐云打电话告诉他直接去住院部。他没心思等电梯,推开“安全出口”的门跑上楼去。 梁桐云站在病房外,见乔如夫来了,说:“乔团长,孩子已经出来了,是个男孩,五个二两……” 还是慢了一步。乔如夫失望地擦去额头的汗,问梁桐云:“你怎么和苏缘在一起?” “缘姐十一点半打电话给我,说肚子不对劲,可能要生了,她联系不上你,只能叫我过来帮忙……” 乔如夫查看手机,十一点半左右的时候苏缘打来过八个未接电活。那时他正陪施游登唱歌呢。唉,谁知道苏缘会突然早产。 他叹了口气,对梁桐云说:“辛苦你了,你早点回去吧。” “没事,缘姐刚生完孩子,有很多事要忙,我可以搭把手。” 可你也没生过孩子啊,乔如夫本想这样说,话到嘴边,又咽下了。 “谢了,小傅还在家里等你呢,你还是回去吧。” 梁桐云不舍地向乔如夫告别。 苏缘盆骨小,只能剖腹产。她挨了两刀,躺在床上,脸有些发白。 乔如夫累了,顶着睡意盯着儿子。他闭着花瓣一样的眼皮,睡得正香。 乔如夫看着看着,眼皮打起架来。 第二天早上醒来时,苏缘的麻药劲已经过了,翻身时小声叫唤着。 乔如夫抱起孩子给她看:“是个儿子。” “你昨天晚上干什么去了?怎么不接我电话?”睁眼后,苏缘第一句话就问乔如夫昨晚的行程。 乔如夫有些心虚:“在和领导谈工作。” “半夜十一点谈工作啊?你们那是什么领导?” 乔如夫转移话题:“你看我们儿子,睡得可熟了。” 苏缘闻到了乔如夫身上的酒味,说:“昨天晚上你喝酒了?” “稍微喝了一点。” “稍微喝了一点?”苏缘嗔怪道,“如果你只喝了一点,会听不见我打的八个电话吗?” “吃完饭又陪领导唱了会儿卡拉OK,所以没听到你的电话。我一接到梁桐云的电话,就赶过来了。”乔如夫解释。 “还接到电话——”苏缘转过头去,“要不是小梁,我就死在家里了。” “说什么呢?你和儿子不是挺好的嘛!你看他脑门这么大,肯定聪明!” 苏缘皱着眉头说:“谁跟你开玩笑!都什么时候了,还在外面喝酒唱卡拉OK?” 乔如夫昨天晚上崴了脚,现在还疼着,“我是为了工作才出去的,不然我肯定在家里陪你。” “我让你少喝点酒,你听我的话了吗?看你这样子,昨天晚上至少喝了两斤吧。每次出门回来都一身酒气,以后儿子在家,我可不会给你开门的。” 乔如夫正想解释昨天是因为潘春吟没来,施游登让他喝掉她的那份,他才喝这么多酒的,邹东浦来电话了,与此同时,团里的人发来祝贺短信。 “如夫,昨天晚上怎么急匆匆地走了?施主席说你们的歌还没唱完呢!”电话里,邹东浦说。 “苏缘生了,在妇保院。” 邹东浦笑道:“那恭喜了,有空我过来看看她!” “不用不用,你忙。” “客气了!”邹东浦让乔如夫别见外,又说,“施主席过段时间会来看你们乐团的演出,我把你的手机号码给他了,到时候有什么事,他会打电话给你的。” 乔如夫突然记起施游登还没有回复他是否资助鉴湖民乐团,懊恼地拍了拍腿。昨天是什么日子啊,几件重要的事情都碰一块儿了!施游登还是遵循圈内的潜规则,在没有完全对他信任时,从上往下联系。没有施游登的电话号码,他很被动;向邹东浦索要其联系方式,又显得他无礼。再三衡量后,他还是决定上门拜访。之前和邹东浦聊天时,邹东浦透露过施游登住在涂山花园。乔如夫对那里还算熟悉,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挨家挨户问了。虽然事先没有打招呼就去施游登家里谈事可能会让他觉得自己做事鲁莽,但为了乐团,他什么办法都可以试。 乔如夫刚挂下电话,苏缘在病房里喊:“如夫,插尿管!“ 他喊着:“来了!”赶紧进去。 第21章 乌龙事件 考虑到施游登可能有午睡的习惯,乔如夫特意等到下午两点后才走进涂山花园的小区正门。 乔如夫刚走过保安岗亭,保安喊住他:“诶!干吗的!” 乔如夫说:“找我朋友。” 保安问:“哪户啊?” 乔如夫不知道施游登住在哪幢,说:“那个,他住在小高层那块……” “几幢几单元几零几?”保安疑惑地打量他。 乔如夫没办法了,实话实说:“同志,我朋友叫施游登,你能查一下他住哪里吗?我有事找他。” 保安警惕地盯着乔如夫:“我们怎么能告诉你?——你到底来干吗?” “来找我朋友啊!” “那你怎么不知道他住几幢?” “忘了!”乔如夫撒了个谎,又说,“不信你打电话给他,说我姓乔,名如夫。” 保安问:“什么名字?” “施游登。” 保安听了这个名字,脸色顿时变得严肃了。他狐疑地打量乔如夫,侧过身拿起对讲机说:“队长,门口有个……” 不一会儿,从小区物业一楼走来一个身穿制服的中年男人。他用审视疑犯的眼神打量乔如夫,说:“你找施游登?” “对。” “你是他什么人?” “朋友。” “找他什么事?” “工作上的事。”乔如夫补充,“他是歌唱家。” 这时,一位业主开着车进来,栏杆升起,乔如夫想跟在车后面进去,保安队长拦住他,大喊:“你干吗!不许动!” 乔如夫一头雾水:“你们至于这么严格吗?” “我看你就有问题,知道名字和工作,不知道住哪儿!”保安队长揪着乔如夫的袖口把他押到物业安保处,“歌唱家是对吗?交流交流,然后赖在人家家里不走了是吧?你给我老实点,我现在报警,让警察送你回家!” “我不是来闹事的,你们搞错了!”乔如夫哭笑不得。 无奈之下,他打电话给邹东浦:“邹主席,麻烦你赶紧和施主席说一声,我在他们小区门口被保安扣住了,麻烦他马上来趟物业,再不来,他们就要报警了。” 邹东浦吃惊地问:“怎么回事?” 乔如夫尴尬地说:“回头再和你说,麻烦施主席来趟物业安保处!” 邹东浦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但听乔如夫语气,事情很紧急,于是应下了。 五分钟后,施游登开着奥迪从小区深处出来。 见到乔如夫,他大吃一惊。 了解了保安扣留乔如夫的原因,他解释道:“上个月有个男的不知从哪里打听到我住在这里,跟着从外面进来的车到小区里来,一户一户地问我住在哪幢,摸到我家门口了。我以为是物业的人,放他进来了,没想到他见到我跪下了,说要拜我为师。拜师学艺哪能这么随便?徒弟要挑师父,师父也要看过人才能收他为徒弟。我一看那个人,穿了件灰不拉叽的外套,鞋子也磨出洞来了,就知道他脑子有问题,让保安把他带出去,报警解决。后来警察说他住在袍江,有精神病史。为了防止这种事情再发生,我就和物业打了招呼,以后不知道我住在哪一幢的人不许放进来。” 乔如夫恍然大悟,向施游登道谢。 施游登对乔如夫的突然出现感到十分茫然。他站在车前,问:“你怎么会来这里?邹东浦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我为在做梦。” 乔如夫很快整理好思路,请施游登到小区附近的茶馆谈。 施游登望望天气,答应了。他把车停在露天停车区,同乔如夫走去茶馆。 乔如夫付了钱,要了两杯龙井,坐下说:“前天晚上感谢招待啊,照理说应该我请,走得太急,忘了,下次我做东。” 施游登笑笑。 乔如夫接着说:“施主席,你可能没去过我们乐团,不知道那里的情况。我们的演奏员是专业的,经过千挑万选的,但是我们经济上很困难。说实话,我们去年十月份的时候本来想打算给装监控,可他们一听费用平摊,就装不下去了。上面资助我们工资,我已经很感激了,现在就想给他们一个出去表演的机会,这个机会,还得施主席你们市里扶一下啊。” 施游登没想到乔如夫为这事而来,还有所要求。对于这件事,他之前考虑过。他说:“乔团长,你的想法很好,但是我要看当家的脸色。我确实是绍兴乐协的主席,可在商议扶持对象和力度时,是要考虑副主席和书记们的意见的,不能因为我们私底下有来往,你又是鉴湖民族乐团的团长,我就一拍桌子,把明年的扶持计划定了,那样我不就成独裁了吗?” 乔如夫抛出自己的观点:“施主席,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希望市里能认真考虑一下我们乐团,替我们宣传宣传。前天吃饭时你也说了,现在学校的音乐普及教育做的不行,那正好我们可以做你们的旗子,向学生展示优秀的民族音乐。” 施游登喝着龙井茶思考,说:“我知道你想让你们乐团进各所学校演出,我也相信你们的水平,邹东浦比我懂器乐,他都说好,那肯定没问题,只是教育局现在有规定,不是宣传部在他们那里通过审核的项目,一律不能到各个学校里展示;就算是通过审核的项目,也要上报,一一对应。之前市里开会时我和宣传部闵道霖部长谈过音乐节目宣传的事,他说要精挑细选,宁缺勿滥,还说一定要高雅,与国际接轨,现在我们的GDP上来了,越来越多的外国人来中国学习、发展,我们在文化艺术上也要更进一步。去年诸暨民乐团也向宣传部申请了一次,被驳回了,后来爱乐合唱团进了,所以乔困长,我可以帮你们说几句话,但成功的概率很小,何况市里还有其它艺术组织也在向我们提出申请,而且他们的规模更大,更容易被普通人接受。” “照你这么说,还是我们不够高雅的问题了?” “这也很难说。你知道的,现在很多学校的音乐课都是以声乐为主,十所学校里八所有学生合唱团,剩下两所没有合唱团的,要么有舞蹈队,要么有交响乐队。论贴进生活,唱歌肯定是最贴进生活的,它不用额外购买装备,凭着一副噪子就能学;要说高雅,交响乐了,钢琴小提琴大提琴,西装一穿,多潇洒啊。” 乔如夫捂着杯子,若有所思地点头:“施主席,那天小潘不是没来嘛,你知道我是怎么认识她的吗?” “怎么认识的?” 第22章 来电预告 乔如夫微微一笑:“九二年我在蕺山街的时候认识的。” “蕺山街?”施游登感到吃惊。 “那时她在木材店做学徒,只有十八岁,她父母都是工人,我去她家的时候,她爸妈还以为我是骗子。”说到这儿,乔如夫不由自主地咧了咧嘴。 “还有这种事?”施游登觉得不可思议。 “都是真事。”乔如夫说,“如果她没有学音乐,可能现在还在木材店削木头。” 施游登放下即将见底的杯子,“乔团长,这样吧,除夕我来看看你们的晚会,我把我手机号码给你,具体时间到时候再联系。乐协那边开会时我会把你们提上来的,你们尽量多提供一些资料。至于闵部长那里,我找机会跟他谈一谈吧。” 乔如夫激动地伸出手来:“谢谢!” 与施游登告别后,乔如夫坐在公交车站的长椅上,反思自己刚才的言辞是否得体。 下午四点,太阳暗了下来,然而他觉得远方的光芒比之前更明亮了。 施游登被他的话打动了,乐团得到市里扶持的希望就大了。他兴奋地想着,错过了从面前开过的公交车。 于是,他回去晚了。 乔如夫再拿出手机时,发觉祝福短信和电话几乎把手机轰炸了。二十多个电话,三十多条短信,他都得一一回复。 刚坐下来打算对付它们,苏缘盯着他的手机问:“又有什么事啊?一回来就只顾着看手机。” “同事发短信过来问你和小孩子怎么样,我总要回过去吧。” “儿子的尿布三个小时没换了,我妈昨天盯了一天,总该让她休息休息吧。” 乔如夫把手机塞进裤袋:“行,我来换。” 苏缘说:“那天多亏了小梁,你以后要多提拔提拔她。” 乔如夫不喜欢苏缘干涉他的工作,尤其是乐团的事,反问:“要怎么提拔啊?” “她帮了我这么大忙,总该给她提点职位吧。她说团里第一个首席是弹古筝的,很年轻,她都弹了这么多年琵琶了,也有首席的资格了吧。” “弹琴的水平和弹了多久没关系,有些人弹了一辈子琴,连门都没摸到。”乔如夫拒绝苏缘干涉他的安排。 “照你这么说,是小梁水平不行了?”苏缘对乔如夫的说法感到不满意。 “不是她的水平不行!”乔如夫不耐烦地说,“选人是件很复杂的事,哪是两三句话就能定下来的!” “我就提醒你一句而已。” 乔如夫还想说下去,儿子“哇哇”地叫了起来,他立马抱他起来哄他。 对乔如夫而言,工作就是工作,要和个人感情一分为二,团里谁有潜力就提拔谁。他希望他们的职业道路能尽量纯粹些,只以演奏水平论高低。 经过几天的讨论,乔如夫和苏缘决定给儿子取名为乔书朋,希望他能和书做朋友,做一个有知识的人。 这一边,潘春吟的脸受了伤,医生尽力帮他修容,但那些开口较大的伤痕还是会在她脸上留下痕迹。潘春吟听完医生的陈述,心情五味陈杂。 脸是女人的半条命,演奏员虽不是演员,可也带着“演”字。当上了古筝首席,又顺利完婚,她的生活本应幸福无忧,谁知祸从天降,娄钟文的公司出事,她临近破相的边缘。 即便如此,她告诉自己,娄钟文回来时,她一定要坦然地看着他,不能让他担心自己。 住院疗伤时,冯吉杏来看望她。看见潘春吟半张脸包着白布,冯吉杏心疼地握住她的手:“你受苦了……” 潘春吟握住冯吉杏的手,摇摇头表示自己没事,问:“你怎么知道我住院的?乔团长告诉你们的吗?” 冯吉杏摇头:“那天下班后我在卫生间听到桐云姐打电话说你住院了,我还以为听错了,结果第二天你真的没来。我们去问乔团长,他说你有事,要多请几天假。你的性格我还不知道吗?宁可少休息一天,也要提前把事做好,何况马上就是除夕了,如果没什么事,肯定早回来了。” “梁桐云?”潘春吟感到疑惑。 “对,”冯吉杏说,“当时我在上厕所,没看到她人,但可以听出是她的声音。她好像和一个男的在打电话,听语气很尊重他。她还跟那人提到了傅泰平,说谢谢他照顾傅泰平的公司,春节再聚一聚。” 潘春吟记得傅泰平似乎下过海,但忘了是什么公司,于是说:“傅泰平不是外贸公司翻译吗?” “他是外贸公司的翻译,但也是观光旅行公司的股东之一。”冯吉杏忽然意识到什么,“这就对了!傅泰平不是观光的股东嘛,那假日出事他肯定有所耳闻,所以桐云姐也知道了。” 潘春吟脸上应和着冯吉杏,心中很反感梁桐云。梁桐云平日里“呼风唤雨”,有什么事肯定第一个赶在前面。打心眼里讲,她长得比自己标致,潘春吟心里多少有点嫉炉,但她从没觉得梁桐云是个可靠的人,相反,梁桐云太能说了,以至于她觉得她来错了地方,要是她去做生意,没准能发大财。 梁桐云很早就跟着乔如夫和常友泉出来表演,舞台经验丰富。作为北方乐器,琵琶演奏节奏快速的曲子有着明显的优势;而她是明显的浙派古筝,擅长弹奏情感丰富内在张力极强的曲子。梁桐云追求舞台震撼力,一直以来不看好往内发展的演奏风格,所以不认可自己。 说曹操,曹操到。潘春吟正回想梁桐云对她的“暗算”,梁桐云来电话了。 冯吉杏在旁边,她只能接。 “喂,潘老师!”电话那头,梁桐云亲切地说道,“听说你受伤了?严重吗?” 听到这话,潘春吟大概猜到了梁桐云前来打扰的用意。自己的脸成了这个样子,她见了,肯定暗地里得意,因此,故意打来电话“问候”。 “没什么大问题,梁老师。” 梁桐云说:“你这怎么搞的?休婚假都能休进医院,也太不小心了吧!” 潘春吟说:“现在没什么事了,你们不用太担心。”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梁桐云松了口气,说,“这么说的话,马上能出院了吧?” “对,再过几天吧。” “太好了。”梁桐云停顿一下,说,“我正想找你好好聊聊呢?你看你休个婚假,人都见不着。” '找我啊?“潘春吟问。 ”对啊,潘老师,这么多天没见着你,不能找你聊聊吗?“ 来就来,她不怕。潘春吟说:”那行。” “等你出院了,来娄钟文公司坐坐吧。”梁桐云说,“你应该没来过吧?” 潘春吟说:“没来过。” “行,就这么定了!”梁桐云笑着和她说再见。 挂下电话,潘春吟看着一脸认真的冯吉杏,想问她觉得梁桐云是个怎么样的人,犹豫后,有些无奈地笑笑:她是个怎么样的人,恐怕只有她自己才清楚吧。 第23章 我不能输 潘春吟答应了邀请,梁桐云没料到她这么爽快。在打这通电话之前,梁桐云考虑了很久。她是个容易多虑的人,每当她采取行动时,她都要分析全局,假设每个人是一枚棋子,然后制定各种方案,达到直奔终点的效果。 毫无疑问,潘春吟是枚棘手的钉子,因为她,她的宏大设想被迫更改方向。 如果没有潘春吟,她现在可能已经是成功的首席琵琶演奏员了。 照惯例,像她这种半路出家的演奏员是不可能成为乐团的第一位首席的。她想了很久,还是找不到她比自己更出色的地方,她甚至有些懊恼地责怪乔如夫:乔团长,她到底给你使了什么迷魂药? 梁桐云是在琴房给潘春吟打电话的,她一进琴房,就会在里面待很长时间。 打完电话,她发现书架上两盆仙人掌摆放的方向和之前不一样,于是翻看着仙人掌,回忆当时是朝哪里摆的。 她有强迫症,所有东西都必须按照她的意思摆放,偏了一厘米,她也要想尽办法让它回归原位。 于是,梁桐云找到了郭楚仁,请他帮忙给娄钟文旅社来个下马威。他给郭楚仁送去一盒好酒,郭楚仁说:放心,这事包在我身上。 很快,她得到消息:假日旅社闹事。 郭楚仁是傅泰平老相识,也是绍兴知名银行家。他是绍兴市一流的投资人,手下有好几家公司,不过他最广为人知的身份就是华夏银行绍兴地区CEO。当年观光旅行公司和华夏银行有过合作,于是他认识了傅泰平。没过多久,梁桐云就和绍兴最有名的一批商人坐在了一张饭桌上。 郭楚仁和妻子离婚有十几年了,这些年都是他一个人把儿子拉扯大的。也许是他的勤奋感动了老天,他的儿子郭震廷从小学习优异,中国传媒大学本科毕业后又去英国全额留学。郭楚仁的经商思维格外出众,在四大银行打了这么多年的江山中,作为后辈的华夏银行还能屹立于绍兴最繁华的商业街上,在商业界是个奇迹。 除此之外,他的爱好也很广泛。他喜欢收集书画,休息时经常带着朋友逛古董市场,古董市场的老板成了他兄弟。 在很多人的印象里,资历丰厚的成功人土的脸上常常写满了沧桑,但在郭楚仁的脸上几乎看不到岁月的痕迹。要是他再年轻十岁,打扮打扮,放到年轻人的队伍里,完全看不出他是长辈。 这两天梁桐云和傅泰平冷战,是因为对他的态度感到失望。明明可以走郭楚仁这条线,他却前怕狼后怕虎的,没有男子气慨。现在他靠不上了,梁桐云只能孤军奋战了。 梁桐云进琴房已经半个小时了,傅泰平在门外叫她出来。她正在摆放那两盒仙人掌,让他等一会儿。 出来后,傅泰平问:“假日的事,你让郭总插手的?” 梁桐云无所谓地说:“是又怎样?” “你是不是疯了,挖人家的客户干吗?” “这件事跟你没关系。”梁桐云推开拦在前面的傅泰平。 “怎么跟我没关系?”傅泰平跟在梁桐云身后,“你麻烦郭总帮忙,他以为是我的意思!我根本没想针对假日,你想干吗?” 梁桐云站住,盯着怒气冲冲的傅泰平:“你喊那么大声有用吗?你不替我说话,还责怪我,你考虑过我的感受吗!” “我知道你很难过,我也难过,但你东奔西跑的,干涉人家丈夫的公司,我更难过!”傅泰平说出了心里话。 “你不懂。”梁桐云眼里闪着泪光,“我不能输。” 傅泰平说不通她,叹着气摇头。 到点了,梁桐云关上卧室门,一个人睡。 自潘春吟成为古筝首席后,她就觉得傅泰平的存在是多余的。她是个极度自律的人,如果她计划晚上十点睡觉,那么九点五十五分的时候,她一定已经躺在床上了。当然,倘若凌晨时分突然来了灵感,中途起来也是允许的。 这会儿她看了眼桌上的闹钟,闭上眼,脑里却涌来舞台上的回忆。 她喜欢掌声,尤其是为她一人的掌声。乔如夫透露除夕晚会时绍兴市音乐家协会施游登主席会来,她兴奋得满脑子都是这件事。 她强烈地意识到,这是翻身的机会。 以乔如夫的性格,他肯定会让潘春吟担任独奏,因为她是团里唯一具有首席称号的演奏员。要是潘春吟上了台,顺利地完成了演奏,她是团里的重点培养对象就成了铁板钉钉的事了,再加上市里的扶持,她很可能就此飞上艺术的高空,自己一辈子都追不上了。 为了干扰潘春吟备战除夕晚会,她向郭楚仁求助,插手假日旅行公司的交易,没想到潘春吟进了医院,还全力以赴,到底要怎么样,她才肯停下来啊? 傅泰平转了转卧室的门把,发觉又锁上了,对屋里的梁桐云说:“差不多得了,明天我还要上班呢!” “你出去!”梁桐云说。 这下傅泰平火了,用手臂撞了一下卧室门,怒道:“有那么重要吗?你把自己折腾成这样,累不累啊?” 梁桐云打开门,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它是我的命。” 第24章 首次“警告” 医生揭开了潘春吟脸上的布条,她立马拿起镜子照着自己的脸。尽管这些天她无时无刻不关注伤疤愈合的情况,她的右脸还是留下了一道撕裂后的痕迹。奇迹没有发生,她放下镜子,失望地叹了口气。 娄钟文看出潘春吟的心情,后退几步,故意惊喜地说:“远看看不出来诶!恢复得可以!” “是吗?”潘春吟问。 “当然了!”娄钟文笑着说。 要去赴约,潘春吟多少有点在意脸上的疤。她一个劲儿地往那道疤上抹粉底和乳液,想遮住脸上的瑕疵。她一遍又一遍地补妆,照了十几次镜子,待她觉得那道疤几乎与周围的皮肤融为一体了,才从梳妆台下来。 下午,潘春吟开着娄钟文的车来到观光旅行公司。梁桐云精心打扮,黑亮的高跟鞋,笔直的黑修身裤,大红西式风衣,头上还戴着一顶深灰色的西礼帽,和工作时一样精致,好像永远都是那副化好妆搭配好衣服随时准备上场的样子。 梁桐云微笑地引导潘春吟停好车,向她介绍观光旅行公司大楼内部的构造。进门时,她打量了潘春吟的脸,柔柔地笑着:“你运气好,脸上没怎么留疤。” 潘春吟应道:“是啊。” “一楼是咖啡厅和茶厅,只要进到这栋楼里的客人,都可以免费喝茶,当然,喝咖啡和好的茶要自掏腰包。”说着,梁桐云走到柜台前,看着价目表上的各类饮品,问潘春吟,“喝点什么呢?” 潘春吟说:“白开水就行。” “白开水多淡啊,”梁桐云指着蓝山咖啡说,“来杯蓝山吧。” “不了,白开水吧,热的。”潘春吟示意服务员。 梁桐云回头看了潘春吟一眼,说:“行。”然后要了一杯不加糖的蓝山咖啡。 “你平时也喝咖啡?”潘春吟问。 “不喝,和你在一起才喝。” “哦?” 梁桐云轻抿一口咖啡,很苦:“你到哪儿都走运,我们团里就数你最有前途。我估计乔团长这次除夕晚会又让你独奏。你发展得那么好,有什么秘诀吗?” “没有秘诀。”潘春吟毫不犹豫地回答。她清楚,自己走到今天这一步没靠任何人,全靠自己的努力和静心。 梁桐云预料到潘春吟会这样回答,说:“那是我们的命不好了?” 潘春吟察觉到梁桐云反问自己,说:“我相信人各有命,也相信通过努力,我们可以改变自己的命运。” 梁桐云显然对这个说法不满意,她有些勉强地笑笑:“你知道我为什么弹琵琶吗?” 潘春吟用眼神说:我不知道。 “我上面有个姐姐,从小我就没穿过新衣服,我所有的衣服都是从她身上脱下来修剪后再给我的。后来我想学古筝,我爸妈嫌浪费钱,我就跟她们打赌,我学这行一定能出人投地。但是她们不相信,因为我在她们心里是多余的。再后来,我考上了音乐学院,到我们团里来了,过年回家,只要我姐在,我还是只能睡沙发。我还以为我已经够好了,其实还差得远呢。”梁桐云喝着咖啡,万分感慨地说了起来。 这是信号弹,潘春吟强烈地感受到梁桐云开始发动进攻了。她说:“你应该和他们好好谈谈,找我,没什么用。” 梁桐云咧了咧嘴,若无其事地说:“你没经历过,不会懂得那种感受的。那种情况是,就算你向他们解释一辈子,他们还是觉得你什么本事也没有,只是家里的累赘。” “那你证明给他们看啊。” 梁桐云苦笑道:“你不知道,有些时候不是你优秀就会有成绩的,尤其是我们这一行。你现在看乔团长认识的大人物多,资历也老,可是为了办好乐团,他花了多少心思啊,他的成绩和他的努力根本不符。” 潘春吟说:“那我会像乔团长一样,继续努力,直到所有人看到我的成绩。” “但你会失去很多东西,有些东西是你一辈子也无法弥补的。”梁桐云看着潘春吟说。 潘春吟明白梁桐云的意思,却还是坚持自己的观点:“我不怕失去什么东西,但怕心神不定,不好好努力。” 梁桐云苦笑道:“值吗?” 潘春吟说:“值。”说罢,她捡起皮包离去。 话说到这儿,潘春吟已经明白了梁桐云的意思:让她以伤后刚恢复为由,放弃除夕音乐会的独奏。 梁桐云的表现没有给她带来惊喜,她原以为她会念在同门和同事的份上收回那个念头,现在看来是收不回去了。坐上车,潘春吟紧绷的神经仍然没有放松,刚才她喝的明明是白开水,嗓子却莫名火辣,呛了起来。 虽然她暂时没有证据,但她可以断定国庆晚会的事情和梁桐云有关,那么假日旅行公司遭华联集团恶意撤单岂不是…… 她边咳边想,缺氧,猛地头晕,捂住额头深呼吸了一会儿,才缓过劲儿来。 她突然觉得很失望,她原以为梁桐云作为资深人士,一定善解人意,没想到她居然如此虚伪,难道久混于演艺圈的人都这样吗? 驱车前往剧院时,潘春吟脑中闪过将此事告诉乔如夫的念头,但他刚有了孩子,缘姐同时在坐月子,肯定忙得焦头烂额,自己在婚假时受了伤,他已经为此操碎了心,再前去打扰他,显然是“雪上加霜”。 她倒要看看梁桐云究竟有多大能耐,难道还能把她从台上撵下来? 乔如夫只请了两天假,第三天上午,他就如往常一样来剧院上班。常友泉在杭州师范大学忙着期未考试,于是乔如夫花自己的话费和他打电话讨论除夕晚会的节目安排。施游登并非民乐出身,好在届时邹东浦会到场,可以担任解说的身份,但一味追求音乐上的质量而忽视整体舞台效果可能会反其道而行,所以乔如夫此次晚会的要求是声色俱佳。 晚饭时,娄钟文坐在潘春吟旁边,紧锁着眉头,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潘春吟问公司情况如何,他疑虑道:“我们和金映芬协商过很多次,她都坚持说我们的赔偿费太低,拒绝按照公司的计划执行,现在她就赖在那儿,什么工作也不干,说我们什么时候给她钱了,她再考虑辞职或继续工作。快过年了,我们公司的人手本来就很紧缺,她这一闹,所有的人事安排都要重新调整过了,弄得好几位原来有希望合作的客户都回去了。” 潘春吟的思绪一下子拉到娄钟文身上。事业是男人的另一半,有时她甚至觉得为了他,自己可以舍弃一部分工作。“那几个和金映芬一起的导游呢?”她说,“人事调动和你没关系吧,你只要负责与客户沟通达成合作就行了呀。” “走了两个。”娄钟文叹着气摇头,“人一走,客户出行的日期就很难安排了。有些要赶在过年前旅游的,一听我说时间还要确认一下,可能要推迟一两天,就直接走了。现在的人都聪明,知道春节旅游的肯定多,干脆过年前就用年休假出去旅游,这样春节可以安安心心在家了。快过年了,哪还招得到人啊?” 潘春吟安慰他:“别急,再和金映芬协商,实在不行,我去跟她谈。” “你别给我去了!”娄钟文急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你才出院几天啊,又要进包围圈了?你现在的任务是在保证休息时间的前提下全力准备除夕晚会,我们公司你一步都不许踏进来!”说完,他到阳台给同事发短信。 娄钟文连续一周加班到晚上八九点才回来,潘春吟也忙着排练。乔如夫一天排两遍,坐在前排嘉宾席上看,又走到后排观众席看。这还没完,他突发奇思,拿着自己的照相机摸拟电视台摄影师的走位从各个角度拍,乐此不疲。 除夕那天下午,常友泉照例从杭州赶了回来,担任主持人。 这场晚会十分重要,一向对常友泉放心的乔如夫还是让他单独练了两遍台词。 刚洗完手,潘春吟接到了家里的电话。 鲁依花叫了好几声“春吟”,颤抖着说:“你赶快回来,钟文被带走了!……” 第25章 祸不单行 潘春吟脑袋“嗡”了一下,突然一片空白:“妈你慢点说,钟文怎么了?” 鲁依花吓得舌头打起架来:“钟文,被,被抓走了……” “他怎么被抓走了?”潘春吟没明白什么情况:大年三十的,娄钟文出什么问题了? 鲁依花说:“刚才家里来了几个警察,说钟文涉嫌什么诈骗,要带去派出所。我和你爸跟他们说,我们年夜饭都准备好了,怎么可以把人抓去?钟文是个什么样的人我们最清楚了,你们肯定是弄错了。警察不听,说就是有问题,现在就要把人带走。我和你爸有什么办法?只能让他们把钟文带走。钟文走之前让我们别跟你说,可我们着急啊。你爸上厕所时摔了一跤,腿动不了了,还躺在床上呢!……” 潘春吟只觉得脊梁骨一缩,浑身上下的汗毛都像刺猬那样竖起了。她捂住额头安慰母亲:“妈你先别着急,让爸躺好,给他喷云南白药。爸血压没上去吧?先测一下。” “好好,”鲁依花测了血压,慌张地说,“一百六了!” 父亲的身体向来不好,这次摔倒了,血压上来了也在意科之中。父亲早有高血压的征兆了,可他古板得要命,就是不肯吃药。 见母亲说父亲躺在床上已经两个小时了,还是无法动弹,潘春吟立马做出决策:“妈,你先挂一下电话,我给你们叫辆救护车,叫到了再给你打过来!” 此时已到饭点,有的人自己准备了晚饭,坐在镜子前也吃边聊,走廊上人来人往。晚会还有两个小时开始,场务早已拉好幕布调好音响和灯光,随时就绪。他们在舞台和演员区的走廊之间来回穿梭,脚步声喊叫声汇成一首曲子传入潘春吟的耳朵,她捂住一只耳朵,到洗手间打120。 ——现在只有那儿还算安静。 救护车把父亲送去人民医院了,潘春吟心里更没底了。去了医院,她就没法联系上父母,父亲的情况怎么样,她就不得而知了。还没来得及理清思路,她接着给娄钟文打电话,“嘟嘟”几声后,没人接,她脑里开始想象娄钟文到底发生了什么,是真的被警察带走了吗? 她又拨了几次电话,依然没人接,于是抖着手给他发短信。打字时,她的手一直抖,把“钟”字错打成“zong”。她摁下删除键退回去,打第二遍,这回拼音没输错,可中文跳出来的时候,却直直地点了“中”字。 手机按键明明挺大的,怎么错误百出?她在心里痛骂自己。原本半分钟就能搞定的短信,她足足打了两分多钟。总算打完了,她刚出一口气,手一滑,摁了“Home”键,返回到桌面了。她的心脏在胸腔里跳了起来,进发件箱一看,之前打好的字都消失了。她气得闭上了眼睛,骂自己:你怎么搞的?手残了吗? 潘春吟折腾了好几次,总算把短信发了出去。她翻着通讯录,一目十行,想一秒钟找出百位联系人中能帮上忙的人,可她翻了五遍,看得眼睛都花了,还是没有找到能帮上忙的人。 她靠在窗槛上,想回去。 走廊上不断有人经过,潘春吟更乱了。离晚会正式开始没多久了,家里却出了这样的事情。她不仅担心父亲的病情,也担心娄钟文的生命安全。 闯进父母家的那帮人到底是不是警察,是哪儿的警察,她一无所知。如果真的是警察,那么娄钟文的人身安全可以保证;但如果是假警察,问题就严重了。最近发生过黑社会假扮警察以顺路带回家为由绑架从外面回来的单身女性的事件,嫌犯还没落网,他们借市民除夕夜着急回家的心理作案的可能性很大。父母不识字,根本无法辨别他们是不是真的警察,对他们而言,披上那身皮,就都是熊了。要是娄钟文落在了坏人手里,他们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和乔如夫说吧。潘春吟脑中闪过这个念头,但很快,她就放弃了这个想法。 施游登会出席今天的晚会,如果她向乔如夫求助,势必会影响晚会的进展。为了这场演出,尽管缘姐刚生完孩子,乔如夫也没下火线,她们不排练完,他就不走。乔如夫很讲情谊,如果他知道娄钟文在大年三十的晚上突然被警察带走,肯定会想尽一切办法帮忙。她作为团里的希望,不能有任何事,因此不向任何人透露这件事就是最好的应对方法。 潘春吟对着反光的窗户整理了仪容仪表,然后回排练室吃饭。排练室里,即将定妆的演奏员们吃着饭,聊着春节的安排。 冯吉杏说她要去做SPA,做满一个疗程。她很久以前就想去护理皮肤了,一直没有时间,总算到春节了,她终于可以实现期待已久的心愿了。 杜南北这两个月在减肥,说他瘦了十斤,又露出手臂向同事展示肌肉。他脑门很大,爱开玩笑,是团里的气氛担当,之前他最胖的时候有一百八十多斤,说那时的肚子就像气球。现在他减肥成功,脸从圆变方了,嘴皮子却还是原来那样。 也是。大家都知道杜南北喜欢听相声,乔如夫曾经称他为鉴湖民乐团的“侯宝林”,绍兴城里一有风吹草动,他就会告诉团里所有人。 梁桐云的晚饭是自己点的,她吃着饭,给朋友们发去除夕快乐的祝福语。她的节目在前面,所以她早早地上好了妆。 潘春吟因为家里的事,完全没有胃口,青椒小炒,酱爆茄子,这些都是娄神文在去父母家前给她做的,全是她爱吃的菜。几个小时之前,他还在家里预祝他演出成功,可现在……潘春吟越想越不是滋味,放下筷子,偷偷瞄向手机。 没有任何回复。 第26章 顶住压力 晚上七点,施游登一身大红坐在了第一排的嘉宾席上。乔如夫小跑到他跟前致谢:“施主席,路上辛苦了,外面冷吧。” “穿得厚实,不冷。”施游登握住乔如夫的手,“你们这灯光弄得可以,跟上海的剧院有的一拼。” 乔如夫兴奋得脸渐渐红了:“随便设计的,我们不懂!”说着,他亲自把节目单发到施游登等几位嘉宾手上,说:“等会儿我安排。施主席,上次没喝好的酒我今天一定陪你喝完!” 施游登“哈哈”地笑了起来,浓墨般的眉毛止不住地上扬。他看向一道来的董英雄和邹东浦,说:“老董和老邹没问题,我就去。” 董英雄调侃施游登:“你酒量比我好,今天是除夕夜,要是我和老邹喝醉了,你可要送我们回家!” 邹东浦立马跟上:“董校长,施主席喝完酒那么晚了还要送我们回家,太累了吧,大年三十总该让他歇歇。” 这样的场面证明他们来到这里心情不错,乔如夫大手一挥:“三位大哥不用担心,喝完酒我叫人送你们回去。” 施游登问:“大年三十晚上还叫得到车了?” 乔如夫灵机一动:“有钱能使鬼推磨!” 几人哈哈大笑。 晚会开始的速度超乎潘春吟的想象。半个多小时后,催场人员跑来叫潘春吟了。潘春吟应着“来了!”,又看了一次手机,还是没有任何回复。她真想从剧院飞到娄钟文在的地方去,再不成,飞到人民医院,看看父亲的情况也行,可她现在哪儿也去不了,只能走上舞台,像什么事儿也没发生一样弹完整首曲子。 她要做的,是征服观众。 潘春吟站了起来,在很短的时间内重新梳理了接下来要做的每一步,捋直旗袍的领口,检查妆容、古筝、义甲,走到幕布后等待灯暗下来的那刻,在黑暗中上台,坐下来,然后开始演奏。 她按照计划执行,在常友泉报幕后向观众走近,坐在舞台中央。《渔舟唱晚》对她来说太熟了,不知练了几千遍,所以即使她没有在手指勾弦的同时回忆曲谱,下一秒的指法也能无缝衔接。 她的手好似柔荑,舒展时关节流畅得如同一体。弹奏时,她的手指像针尖一样敏感,每一下都扎在古筝的穴位上。古筝悠长的声音出来了,她好像来到了湖畔,远望渔民们收网。水天一色,血红的夕阳洒在湖面上,映出两旁的山林,山林的颜色由深到浅,形象逼真,好像水中的才是真实存在的山林。 前半段行板节奏缓慢,她控制住下手的力度,稳中带变。观众全神贯注地欣赏着她的演奏,她不敢多出一口气,倘若气乱了,手上的感觉也没了。剧院内开着热空调,加上舞台上的灯光本身具有一定的温度,行板结束时,她的后背已经有汗滴在衣服上了。 严格说,前半段弹得比较平庸。 到了快板,渔民们共庆大丰收那段,潘春吟适应了台上的温度,微笑地看向嘉宾们,抬起手来,“鞭打”琴弦。节奏越来越快,她依然稳稳地坐着,微低着头处理每一个音符,速度再快,她的手形也不会变,永远保持着柔美的孤度。 渐渐地,她的手指感觉到了疲惫,手心也湿润了。观众们仿佛看到了渔民们唱着民歌划着船,用最快的速度赶回家去的画面。他们全力划动船桨,激起无数圈波浪,在夕阳的照映下,湖面仿佛闪动着无数颗水晶。 弹最后一段慢板时,她的十指放松了一些。古筝经过刚才的呐喊,似乎感到了一丝疲惫,她知道此时应该要像轻抚婴儿一般收着力,同时又要抹到位,让泛音更悠长。观众似乎看到了渔民们满载而归,享受美好的夜晚的祥和画卷。她深吸一口气,放松左手,自然地按压琴弦,最后的颤音犹如山水间的回音。 灯光再次聚焦在潘春吟身上时,一身亮黄旗袍的她好像是湖上明日的太阳,所有人被她的表演感动,纷纷鼓掌。 潘春吟走下台阶,猛地记起娄钟文还无音信的,忽然忘了刚才在台上弹了什么。她小跑到排练室查看手机,娄钟文来过电话!她立刻拨过去,娄钟文发来的短信弹了出来: 春吟,我在延安东路的公安分局。有人举报我欺诈金映芬,警察把我带到所里做调查。爸妈那边怎么样?你跟他们说不要急,我没事的。钟文。 看见娄钟文的短信,潘春吟百感交集,激动得差点流泪了。 娄钟文果然遇到麻烦了! 潘春吟真希望自己有三头六臂,能同时赶去两个地方。 现在可以确定娄钟文没有生命安全,那就先去人民医院找父母吧。潘春吟走到嘉宾席,蹲下来对乔如夫说:“乔团长,娄钟文和我爸妈出了点事,我得先回去。” 乔如夫本打算叫潘春吟一起参加庆功宴,她却突然说家里出了急事,一时之下,他只能问:“出什么事了?” “娄钟文被警察带走了,我爸摔了一跨,被救护车送去医院了……” 人命关天,乔如夫立马同意,“去吧,到时候给我回个电话!” “谢谢乔团长!” 潘春吟以最快的速度收拾完行李出门。她要先赶去人民医院。坐在出租车上,她一个劲儿地对司机说:“师傅,再快点!” 她把头伸出车窗,望着前方,想:钟文,爸,妈,我马上就来! 剧院嘉宾席上,施游登看了鉴湖民乐团的表演,竖起了大拇指。“乔团长,今年你们想到哪个学校去,直接打报告吧!” 第27章 寂寞时分的来电 潘春吟匆匆到人民医院,潘水力在留观室,鲁依花正坐在一旁焦虑地看着他。潘水力打过药了,刚睡着。此时已是除夕夜晚上九点,鲁依花说着说着泪眼婆娑起来:“春吟啊,我们家是得罪了哪路菩萨呀,大年三十的,连顿安分的年夜饭都吃不上……” 潘春吟安慰道:“妈,你别多想了,爸没事就好。” 鲁依花问:“钟文你见着了吗?他怎么样了?” 潘春吟在父亲的病历上写下她的手机号码,说:“妈,钟文我还没见到,他在公安局里,人没事。我马上就去找他,如果有什么事,你马上问护士借电话,打给我。” 嘱咐完几个注意事项后,潘春吟再次出门。 到公安分局时,娄钟文在作笔录。见到他,潘春吟冲了过去:“钟文,怎么会这样?他们为什么抓你?” 娄钟文先安慰潘春吟,让她别慌,然后道出事情的来龙去脉:“前几天我打电话给宗盛天,问他临时撤单的事情是谁在背后搞鬼,他不说,还让我别多问。我说这件事严重影响了我们公司年前最后一段时间的工作进程,你必须实话实说,否则我就走法律途径。我话已经说到这份上了,他还是什么都不说,还威胁我,说你最好到此打住,就当什么事也没发生过,那样你好我也好,如果你硬要针对我们,我们也不会客气。我说,听你这口气,想怎么样我是吧?他说我可没本事把你怎么样,我就是个小头头。我说,那就是你上面的领导想弄我了?他什么也不说了,劝我好自为之,然后挂了电话。我再打过去,他就再也没有接过。我猜到可能有人在暗中针对我们,但没想到警察会在大年三十找上门来。他们说有人举报我压榨员工,我估计是金映芬干的,她应该被华联集团收买了。我这边没什么事,就是可能要待个两天才能出来。春吟,爸妈那儿靠你了,记得跟他们说我什么事儿也没有,就是去做了个笔录。” 潘春吟心疼地握住娄钟文的手:“你想想看,会不会是你们之前得罪了哪个客户?” 娄钟文摇头否认:“我们公司之前没和华联那么大的公司合作过,应该是华联那儿有人指使的。唉,都怪我当时太激动了。我就想,华联那么大,明明有比我们更大的旅行社可以选,为什么会选择我们?我还以为去年春节去香炉峰拜的菩萨显灵了呢!” 潘春吟有种预感,这很有可能是梁桐云使的计谋。犹豫之后,她还是将心里的想法告诉了娄钟文:“我觉得可能是我们团里的人。” 娄钟文摇头:“他们是搞乐器的,和我有什么关系?” “我当上了古筝首席,肯定有人不服气,想算计我。”潘春吟严肃地说。 娄钟文迟疑了一小会儿,还是觉得不太可能,“他们都是艺术家,素质那么高,不会做这种事情的吧。再说了,他们又不经商,怎么会知道生意场上的事情?” 潘春吟要说服娄钟文,着急地跺了跺脚,“真的有可能!梁桐云老公是观光的股东之一!” “观光和华联也没关系啊。你肯定不是你同事,你别往那儿想了。” “真的!”潘春吟抓着栅栏,“上礼拜梁桐云还约我去观光喝茶,明显想让我借刚出院没找到状态为理由放弃音乐会。” “她这么跟你说的?” “没有。但我听得出她的意思。” 娄钟文不信:“梁桐云我见过很多次,人是挺傲的,但不至于恶毒到那种程度。你说,如果你放弃这次晚会,她有什么好处?你不参加,她还是当不上琵琶的首席。还有,他老公是翻译,留过学,文化水平那么高,不会同意她做这种没有底线的事的。” 正要说下去,警察拿着文件过来,让娄钟文签字。 签好字,潘春吟便带着娄钟文回去了。 梁桐云走出剧院,傅泰平果然没来。这大概是她过的最委屈的一个除夕夜,音乐会上,没有人注意到她,谢幕后,又得自己一个人找车。 大年三十晚上,所有人在家团圆,傅泰平连电话也没打给她,梁桐云彻底对他失望了。下午来剧院之前,他们大吵了一架。因为自己没帮她的忙被赶出卧室睡了一个多星期,傅泰平满肚子火气:我堂堂一个大男人,还能让女人给占了地盘?于是他找梁桐云理论:“凭什么不让我进卧室睡觉?大冬天的睡沙发,我都感冒了!” 梁桐云这几天根本无心工作,看谁都不顺眼,反驳:“谁让你不帮着我说话还数落我的不是?你数落我了,那总得付出点什么吧。” 因为梁桐云接二连三地找郭楚仁吃饭,傅泰平心里的怒气也大得很,他指责:“先不说你对你同事做了什么,三更半夜地找郭总吃饭,太不像话了吧!” “郭总忙,只有晚上有空,我有什么办法?”梁桐云摊着手说。 “你一个搞音乐的和他来往干吗?马上要表演了,在家好好准备不行吗?” “谁规定搞音乐的就不能和商人来往了?韩红是唱歌的,那她还做慈善呢!”梁桐云顶着房门大喊。 傅泰平气不打一处来:“你扯到韩红身上去干吗!我说的是你现在的态度!之前你说想有个专门练琵琶的地方,我说好,就把我的书房改造成琴房了。后来我想要孩子,你说你工作忙,怕没时间带孩子,我也依你了。可现在你谁的话都不听,还拿我出气,我告诉你,我每天在外面装出一副很欣赏你的样子,在家里只能看你的脸色,我受够了!” “受够了你就走呗,没人拦你!” 傅泰平扔下铺在沙发上的被子:“凭什么我走?房产证上是我的名字!” 梁桐云记起来了,傅泰平母亲在他们结婚时说过,房产证上先写傅泰平的名字,等她把孩子生下来了,再补上她的名字。 这家伙和他妈分明就是一伙的! 梁桐云的火气直冲脑门,抱起收拾好的东西往外走:“行,我走!” 然后,她直接打车到了剧院。 虽说梁桐云很早就到剧院了,可坐在镜子前,她没有任何心思温谱。 以前她可是团里公认的独奏代表,重大音乐会时她肯定要上去弹一首,可现在呢?他们只记得潘春吟是古筝首席,没人记得当年她初出茅庐时有多么惊艳。 是,她马上四十了,团里的年轻人都叫她姐了,可也不至于到现在这个地步啊。 冯吉杏和杜南北到了,梁桐云收起苦瓜脸应付他们的问候。 彩排时,梁桐云出神了。尾音已经结束了,她还坐着,完全没有意识到该下台了。冯吉杏小声叫她“桐云姐,走了”,她回头,才跟着同伴下去。 吃饭时,她一直盯着手机,心底还是希望傅泰平打电话过来,说我在门口了,给你做了好吃的,赶紧出来拿吧!可惜过了饭点,手机还是老老实实地躺在那儿没有任何动静。无奈之下,她只能打电话向饭店订餐。 晚饭很快送到手上了,可她没有胃口,扒了几口就合上了盖子。 流水线似的走完了整场音乐会,梁桐云一个人走在街上。 外面很冷,尽管她穿上了羽绒服,然而寒风还是毫不留情地钻进袖口。她冷得缩紧了身子,靠着墙边走。 哪怕一个人住宾馆过夜,她也不会回去。回去了,就意味着她服输了,那她彻底可以放弃理想了。这点苦算什么?她吃过最苦的苦比这个苦多了,她明白,这绝对不是最苦的苦。她不是别的女人,别的女人在孤独困难时会寻求另一半的帮助,可她不会。几十年的搏斗已经让她十分清楚地意识到,接下去的路只能靠自己。 街上的行人寥寥无几,出租车像事先约定好似的回家歇息了,梁桐云在冷风中走了十几分钟,也没打到车。 既然打不到车,那就继续往前走吧。她朝着有宾馆的那条街走去。 这时,郭楚仁来电话了。 第28章 进入郭宅 挑兵过后,接下来的时间,正常的训练,依旧如常的展开,不过,队员与班长似乎都有无形的默契,并没有将挑兵的事说开。 管仲的目光却是汇集在晏婴身上,仿佛在思考,晏婴此举的目的。 眼见一柄长刀刺了进来,玉娘下意识地举起手边垫子一挡!刀劈开了布垫,也因此偏了半寸,在她右臂上划了条口子。 “你俩个可别把我们卖了!”在林海走近,就坐之前,冯凯对不知根不知底的戴峰和蔡东提醒道。 聊天茶,意在聊天,喝什么茶,怎么喝,没有太多讲究,也许就是开水冲泡一壶茶,再配一些点心或者零嘴之类的,可以不影响对方的聊天内容。 她不确定坠子是丢在了郑府某处还是在她回玲珑坊的途中,一直心怀忐忑,郑府并未传来任何消息,她便渐渐放下了这事,没想到今日会在这见到。 董成虎吃完才想起左青松跟他说董云梅的情况,便让翠喜给左家送去了一点,结果左青松直接跟翠喜一块儿回来了,直说董云梅很喜欢,他想问顾水秀去哪儿买,或者怎么做。 神族少年,傲风,魂族,计蒙妖圣等人见状,脸色不由一变,这一招火龙焚天乃是天道之火,可焚万物,他们纷纷避开身形,远远的向后退避而去。 “青天白日的,你也没受伤,我就久留了。”陆青草下了逐客令。 非恒道,却是在警惕我们:虽然天地之道亘古不变,但我们想要按照它的规律去修炼的话,却不能照本宣科,人云亦云。同样的方法,你师父适用,你就未必适用,这是因为人与人的本质不同。 场上二人你来我往,全都是硬招式,二人也全都是挺枪硬接,两边的兵士呐喊声震天,棋逢对手,将遇良才。 除了魅魔外,其他使徒们对此也是没说什么,因为其实当时的使徒们,也都对这场魔王召唤并未保有什么期待。 这话在哪看到的,我早就已经忘记,也无关紧要。我只知道,这句话给我充足的动力,让我有勇气去追逐。 沈缨欢可是七阶高级灵师,她怕沈缨欢一拳头就把她送去见阎王了。 “我已经包扎好了,老大……一花,你把这几棵草挑出去,剩下的给二丽用。”陆青草下身的疼痛缓解了些。 不用猜陈景都知道,那两千两,按照宋钰的脾气,估计还没花出多少。 若是真专门为葬剑谷而来,以血煞门的实力,便是出动武尊境强者,那也很寻常。 好歹斯博体内拥有诸多不同人格,不同技艺的面孔。当南郭信手忙脚乱的连接好神经元接口和神经中枢以后。真正进行缝合、止血、消毒等操作的是另外几张不同的面孔。其中就连唐云最厌恶的菲利克斯都出来了。 陈凡他只是点了点头,,从这办公室出来之后,陈凡他只是给何天一来竖起来了一个大拇指。 若是真遇到强大的神魔,说不定直接看出孟凡都分身,还可能从分身上找到另外两具身体。 刹那间,九道身影也纷纷使出神魔本相,瞬间灭掉了李玄都的神魔本相。 “都互相照顾一下,别被他们分割开来一个一个击破了。”严尊说完便一掌朝前面一只巨猴打过去。 而此时塔里的顾岚看见外面逐渐平静了下来,确定安全后也是准备带着姑娘们出去。 “这股灵气是?是那七星聚灵炉!”严尊察觉到凌寒身体散发出来的灵气很熟悉,也是露出一抹惊异之色。 “那么请母亲明示,妖刀在何处,孩儿再去寻便是。”赫洛压制住心中那股失望带来的愤怒问道。 “罗刹魔尊已经被我镇杀,可以打开封印了。”孟凡的声音从下面传来。 “去看看也无妨,而且说不定那妖后魂魄尚在,也许还能找到什么有用的宝贝。”凌寒回答道。 “是您,破坏了我们的家庭,破坏了我妈咪和爹地的感情,我妈咪就是在知道您和我父亲的事后,承受不了打击,自杀的。”颜芷末声音凉透,更夹带着淡淡的怒火。 老人缓慢的直起了身子。朝着萧天走了过來。手中一把芭蕉叶做的蒲扇微微的扇动着。 我收起存折,并没有打算将钱还给她。实际上,当我看到她和孙晓青长的极为相似之后。我就有一种预感,而现在她证实了我的预感。我不由想起了在遥远彼岸的孙晓青,她现在应该过的还好吧。 现在还有解释的必要吗?虽然他不知道墨印辰来这里干什么,但是为了不动摇之的决心墨炎烨只能这样做了。 即便如此,诸葛湿倭的身形也只是微微一顿,随即便重新恢复了脚步,稳稳的踏在青石地面上,沉重的一步步,走向了尽头通往城下的甬道。 一丝光亮照耀得人几乎睁不开眼睛,叶扬痛苦不堪,体内的真气不断衍生,自行抗衡着神龙之力,而他身体作为承载者,更是说不出的痛苦,但就在这时,眼前却出现了另外一番景象。 可是自从她容貌被林氏那个贱人毁了之后,任时敏别说给她出头了,就连一句安慰的话都没有说过,甚至从那一日过后就再也没有出现在她面前。 新闻中竟然是罗列了各种证据。画上了关系图。盘根错节的四川省地下世界。政府高官。商界精英。所有的关系网都罗列在了其中。 黄煜城吓得两腿发抖,连忙暗暗按下一个按钮,那是向天启、战神、安氏发送的求救信号,他们已经成立了攻守同盟,只要一方受到阿墨提的攻击,其他成员就会无条件前来支援,力求八位超级强者合力,一举击杀林三。 萧衡抬头看着这个高高在上的俊美青年,对上他那毫无情绪的眼眸,心里一阵发凉,直到这个时候萧衡才发觉自己是怕死的。 第29章 找到突破口 送娄钟文回家,潘春吟赶去医院陪潘水力。 鲁依花累了,潘春吟顶上。半夜里,潘水力要喝水,潘春吟给他到开水房倒热水。开水房的灯突然坏了,她只能凭感觉对准龙头,谁知方向偏了,开水浇在了她手上,她烫得手一缩,杯子摔地上了。 摸着黑捡起杯子再打了一次水,她的手又烫着了。怕潘水力着急,潘春吟忍着痛又拧了一次龙头,这回终于对上了,潘水力喝上热水后,潘春吟第一时间找后勤处的工作人员。 工作人员是个大爷,因为太晚了,大爷裹着大衣靠在椅子上打瞌睡。 潘春吟过去,说:“老师伯,一楼开水间的灯坏了。” 大爷迷糊地睁开眼,说:“什么?” 潘春吟说:“一楼开水间的灯坏了。” 大爷点头说知道了,然后指指她的手,说:“你的手。” 潘春吟低头看,自己的左手手指起白皮了。她捂住被烫伤的手指,说:“哦,谢谢。” 潘春吟一夜没闭眼。 第二天下午,她从绍兴E网上找到了吴律师,电话说明情况后,潘春吟立刻定了长桥直街的茶馆,与吴律师共讨此事。 吴律师走访了假日和观光旅行公司,发现有问题的是贾辉煌。 据假日旅行公司的员工透露,贾辉煌给他们分配的工作量与招聘时说得完全不一样。入职前说好一个月只加两次班,结果到了旅游旺季,一个月一天的休息日都无法保证。员工多次向贾辉煌提出质疑,他都威胁:不想干就走人。假日不少导游都是从东北来绍兴谋生的年轻姑娘,为了吃上一口安稳的饭,选择了容忍。娄钟文之前给贾辉煌传过话,所以可能受了点影响。吴律师几乎找了所有在本地过年的工作员工问过,他们都告诉了他一点情况,只有金映芬说她什么也不知道。 潘春吟敏锐地意识到金映芬由有问题,为什么别的员工都说出了贾辉煌压榨员工的事情,她作为假日的老员工,却自称毫不知情? 得到消息后,她独自去假日找金映芬。 上级安排金映芬春节值班,做广告策划,然而她每天到了公司就打开电脑上网,所有工作能拖则拖。潘春吟找到她时,她正津津有味地看着电视剧。 见到潘春吟,金映芬噘着嘴无趣地打量了她两眼。 潘春吟开门见山:“我丈夫的事,你知道吧,是不是你说的?” 金映芬厌恶地瞥了潘春吟一眼:“跟我有什么关系?” “那律师问你的时候,你怎么不说贾主任?”潘春吟紧接着问。 金映芬很难看地笑了笑:“不说怎么样?说了又怎么样?你这人真滑稽。” “你要是不说,你们两个领导可能都要进公安局了。我知道你对他们有意见,但如果他们都进公安局了,公司没人管,拉不到生意,你的工资问谁要?” “谁稀罕他们那点儿念佛钱?” 潘春吟放意不解地说:“既然你不稀罕他们给你的那点儿钱,那当时为什么还追着要赔偿?我脸上划的几道疤,前前后后花了八千多才治好,我们一分钱也没问你要。再往前说,那天我本来不会来公司的,但我觉得导游见多识广,应该讲道理,所以过来了。结果呢,把自己送进医院了。但我谁都不怨,要怨只能怨我命不好。我已经这样了,再为了那点医药费和别人争得死去活来的,一点儿也不值。” “你是艺术家,素质高,当然不懂我们打工人的辛苦。十块钱在你们眼里是一块钱,在我们眼里就是一百块钱。” 潘春吟在金映芬旁边的工位上坐下,说:“不是所有富人生下来的时候都是富的,那些唱歌的搞艺术的没你想得那么神,他们也有缺钱的时候,也会看某个同事或上级很不舒服,在背后说他坏话甚至故意让他出丑。”她指了指电视剧里的演员,“就像他们,虽然演一部戏能拿很多钱,但要应付很多人,累。” “他们是他们,我是我。” 潘春吟点头认同:“那你现在和公司作对,你心里舒服吗?” “我没偷没抢,怎么会不舒服?” “你是没偷没抢,但你这样和偷了抢了又有多少区别?现在网络不是发达了嘛,很多骗子在网上骗人家的银行卡密码,把钱偷走,和闯到人家家里偷走现金是一样的,都要坐牢。我不想知道是谁让你举报我丈夫,但我想你应该摸摸良心,问问自己,这笔钱拿得心安吗?这件事到底做得对不对?如果你儿子知道了他的新玩具是以公司两个领导进公安局为代价得来的,他会开心吗?”说着,潘春吟站了起来,用眼神警示金映芬,“你放心,不管你有没有告诉我实话,我都不会为难你,也不会和你的主管说。” 虽然贾辉煌强制员工加班的事基本确定了,但他不应该卷进这件事里来。有人故意设计娄钟文,潘春吟已经受了伤害,再把伤害加到别人身上,她心里更难受。从假日旅行公司回去后,潘春吟和吴律师商量,暂时不要找贾辉煌的问题,走金映芬这条线。吴律师对她的做法深感意外:“直接上报贾辉煌的问题,你的丈夫能更早地出来啊。” 潘春吟说:“这样他的确能自证清白,但贾辉煌不就得进去吗?他本来跟这件事没关系的。” 吴律师遗憾地笑笑:“你还替人家考虑。” 虽然金映芬打伤了自己,但潘春吟并不怨恨她,因为她也有她的苦衷。如果从金映芬的角度考虑,也不难理解她为什么会如此冲动。如果一个人在那种遭遇下还能保持冷静,那他一定不是普通人。 杨迪只好走到三分线上,给戴维斯做了个挡拆掩护,戴维斯借助他的掩护往右走,横拉球幅度很大,邓肯只守着杨迪,给戴维斯一丝出手投篮的空间。 整个平地当中电流激荡,无数的闪电穿梭在了平地之上,耀眼的白光刺破了混乱的云层,吹散了沟壑当中的阵风。 “那你上天吧——”嘴炮到最后,阿梓还是选择了最直接的方式。 伊琬珺将医生的话原原本本的告诉了沈之灼,而她自己也因为此终于控制不住心中压抑的难过,颤抖着哭泣了起来。 例如今天的课程,她就为在座的学生精心准备了一种特殊的生物——护树罗锅。 温和的声音没有再言语什么,而是静静地等待着华怜接下去的话。 嗡——就在众人陷入震惊中的时候,紫黑色的光芒突然在这颗骨质圆球上亮起,一个波纹以圆球为中心,迅速地扩散了开来。 被动一-坚毅:对缴械技能免疫,并且降低来自反震的伤害的50%。 而她那个被青华大帝指名接任了家主之位的堂妹则会变得处境尴尬。 尽管心里不屑,兰珂却什么也没说,她故意说那些话,就是为了挑拨离间,让许剑厌恶唐琪和唐琼,如今目的达成,她怎么可能好心提醒他? 兰珂闪身来到里间门口,浓烈的体味从房间里传出来,熏得她直皱眉头。 他身边都是王后安排的人手,他的一举一动都有人严密监控,他怕王后会对他下毒手。 倪乐卉很好奇,以前他在她面前接电话从来不避开,今天却刻意避开了,是谁给他打来的电话? 紧接着,夏伦辉、萧笑白,包括其他人全部紧随其后,这个问题实在是太诡异了。 她让八宝扫描过了,唐琼脸上带着一层生物面具。因为材料特殊,不管是看上去还是摸起来都跟真的皮肤没区别。 延庆太子正在扩大经营一个以金陵为枢纽的庞大的复兴基地——“长江基地”。此时,他正在联络长江一线的绿林好汉,广泛结盟,等待机会打回大理国,推翻现政权,实现他的当上皇帝的梦想。 然而不管是兰珂还是其他新生,对于这个任务都没有意见。或许是被兰珂给带歪了,也或许是一直以来的成功给了他们极大的自信,所有新生都对这个任务充满了期待。 “我是什么人你不需要知道,你只要知道现在马上滚就行了。”吴天眯着眼睛说道。 何尚真的想不明白,明明料理和烹饪手法都是一样的,怎么味道差距那么大? 何尚也是急忙打开盖子闻了闻,还真的和林天说的一样,从这汤的味道中压根就问不出任何调料的味儿。 敖丙也在一旁感叹道,这驴蛋捣蛋的功夫真的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比洛方当年可是强多了。 然而事情的发展已经超出来她的想象,一步一步走到现在,不但大仇已报,竟是还把本命魂血也拿了回来,彻底的自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