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缠春情》 第1章 遗憾离世 海棠园里已冬眠的海棠树裹厚厚的雪,压弯了枝丫。 沈清秋缓缓睁开眼,往敞开的窗棂看去,冷风猛地灌进,送进一片凄冷。 她却不觉得冷。 感觉到身子麻木了,十根手指冷的僵硬。 她哑声问,“侯爷还不肯来见我么?” 小星放下红枣人参茶,坐在床边,柔声安抚着沈清秋,“小荷已经去请侯爷了,夫人再等等,侯爷快很就来了。” 沈清秋苍白没有血气的脸上扬一丝嘲弄。 她知道,谢辞修不会来的。 哪怕她病入膏肓,快要死了,他也不会信她,只以为她心胸狭窄,一心装病来骗他争宠。 沈清秋捉着被褥,往上提了提,拢住肩头,只留一张清瘦颧骨微突的小脸。 “把窗关上吧。” 小星合上窗扇,隔绝院中的风与雪,屋里烧着地龙和炭盆,依旧冷得让人忍不住哈气搓手。 沈清秋瑟瑟颤抖身体,不禁想起夫君谢辞修说,“清秋,你是长乐侯夫人,身为正室,你该将灵犀当成亲妹妹般照顾,而不是装病夺宠,没有半点主母风范。” 厚重的门帘掀起,婢女小荷绕过四扇绘海棠的紫檀屏风,进入内屋。 小星见小荷走来,便迎过去,低声问,“侯爷呢。” 小荷看着小星,摇摇头,她没开口,脸上却是一脸无奈的神情。 小荷一人回海棠园,沈清秋就知道了结果,还是忍不住了问一句,“小荷,侯爷怎么说。” 小荷与小星走到窗前,小荷凝视着沈清秋苍白的脸色,心头不由升起一抹疼惜。小姐嫁入侯府,姑爷一颗心只在曲姨娘身上,不知对小姐说了多少令人伤心的话。 她去请侯爷过来看看小姐,小姐快不行了,想在临死前再见侯爷一面,谁知,侯爷守着临盆在即的曲姨娘,却说小姐再做戏装病…… 沈清秋疲倦的眉眼微微抬起,望着小荷,轻轻咳了几声后,道,“说吧。” 她想知道谢辞修说了什么,知道她病重快要死了,是觉得她再做戏争宠,还是别的什么。 小荷看了一旁的小星,小星别过眼去,她不想让小姐临终前再听到什么令人伤心难过的话语,但看沈清秋眸色中透着几分倔强,心知沈清秋对侯爷还抱有一丝期望,又回头道,“说吧。” 小荷蹲在床前,看着沈清秋,如实淡淡开了口,“小姐,奴婢没用,没能将侯爷请来,侯爷说曲姨娘这两日就要临盆了,他需时刻陪在曲姨娘身边,他说等曲姨娘生下小少爷后,再过来看您……” 说着,小丫头红了眼眶,赶忙用袖子抹去眼角快要溢出的眼泪,笑着又说: “小姐,侯爷还说,他在错金楼订了一枚七宝璎珞,是要送给您的。” “您要快些好起来,到时候穿着漂亮的衣服,宝髻瑶簪,戴着七宝璎珞,和侯爷、小世子一起去踏青。” 是真的吗?谢辞修是真的这么说? 可是,再看到小荷不自觉地转动眼珠子,沈清秋眼底浮现的一缕光芒瞬间黯淡了下去。 小荷前半段说的是真的,后半句是假,是拿来哄她开心的。 屋外,雨雪漫无目的下着,模糊了视线。 沈清秋蓦然觉得好冷,让小星小荷给她盖上一床被褥,两行清莹的水珠从眼角滑落,眼睑缓缓下垂。 脑海中走马观花般闪过着二十四年来的点点滴滴。 她是宁阳侯府的嫡女,父亲是青阳侯,由祖母教养长大,是人们口中称赞的高门贵女。 自她十五岁起,上门求亲者络绎不绝,祖母为她选了长乐侯府的大少爷谢辞修。 谢大少爷眉清秀目,温柔体贴,祖母说是个极好的夫婿,她嫁过去,定能夫妻和睦,举案齐眉。 果然如祖母之言,谢辞修是个好夫君,从她有孕到生产坐月子,谢辞修时常陪着她,今日送个镯子,明儿送根钗子,惊喜一个接着一个。 她为有这般体贴入微的夫君感到高兴,觉得自己一定最幸福的女人。 长乐侯的爵位到她公爹这辈就结束了,谢辞修告诉她,皇上下了恩旨,若长乐侯府可解决南边昌江水患,恩准长乐侯爵位再沿袭二代。 她拿出大部分嫁妆,连同侯府一万白银捐出朝廷。 孩儿满月不久,谢辞修便奉旨南下治水,归来时已是四年后,他带会了一个美貌的外室。 这外室还有了身子,谢辞修要迎外室进门为如夫人,她没有同意,但所有人都逼着她同意。 没多久,谢辞修成了世子,她也成了世子夫人。谢辞修承袭爵位,她也成了侯夫人。 不知从何时起,成了长乐侯的谢辞修越来越忙碌,她与他说句话都成了奢望。 除了南下治水的四年,算算时间,谢辞修有三年不曾踏足过她的房。 成婚七八年,她相夫教子,孝敬公婆,和睦妯娌,自认做到一个合格的侯府主母,始终换不来谢辞修的一句暖心的话语,一个关切的眼神。 她不知自己做错了什么,如此不得丈夫欢心,想在临死前再见谢辞修一面,他宁愿守着青梅竹马的如夫人,也不愿信她身染沉疴。 后来,她渐渐明白了,也许真如曲姨娘所言,凡是有个先来后到,她是介入她和谢辞修之间的第三者。 可,她才是谢辞修明媒正娶三书六礼娶进门的妻子啊。 回顾这八年的婚姻,有甜蜜,有欢乐,更多的是痛苦,无奈,纠缠和酸涩…… 天色似乎暗了下来,沈清秋眼前灰蒙蒙一片。 “小星,点灯罢…天黑了。” 她有些怕黑。 困意涌上来,眼睑如何都睁不开,她累了,好想睡一觉。 “小姐!” “小姐——” 床边匍匐着小星和小荷,哀痛的哭泣声,沈清秋一点也听不到。 “清秋,我来了,你醒醒,清秋——” 沈清秋沉睡之际,耳边似乎模糊传来一道焦急的声音。 她想,若是给她重来的机会,她再也不想执着于谢辞修,贪恋谢辞修给予过的温暖,早早和离脱身,那结局是否会不一样呢。 永乐二十四年,长乐侯夫人沈清秋遗憾病逝…… 第2章 夫君带回特产是外室? 沈清秋如何也想不到她会重生回永乐二十一年,这年,谢辞修南下治水归来,带回了青梅竹马的曲姨娘。 镜中的女子香雪桃腮,唇红齿白,一双秋瞳盈盈如水,两道峨眉淡淡春山,哪有半分久病卧床的模样。 沈清秋意识回笼,清楚地认识到这是二十一岁的她,还没有执着于夫君谢辞修,到心情郁结无法自拔的地步。 前生,临死前那三年,是她二十四年来过得最不如意最痛心的三年。 既然已重活一遭,她再也不想过得憋屈,执着于一个心不在她身上的夫君。 谢辞修很好,性子温和,孝顺父母,待人体贴入微,独独不是她的良人。 “大少夫人,今日戴哪只簪子,是并蒂海棠这支,还是铃兰花这支。”小星打开妆盒,拿出两支做工精美的发簪询问沈清秋。 大少爷南下治水,前几日收到信,今日就该到了,大少夫人早早就起身梳洗打扮,要以最美的面貌来迎接大少爷。 沈清秋看着小星手中的两支发簪,不禁有些失了神,这两支簪子都是谢辞修在新婚不久送她的惊喜。 海棠花是她喜欢的,铃兰是谢辞修喜欢的。 谢辞修送她海棠发簪时,说,“这海棠发簪的样式是我亲自画的,我知你素来喜爱海棠,试试,看看与你衬不衬。” 那时,她刚刚有了身孕,谢辞修便定制了这枚海棠花簪。 那枚铃兰簪子,则是谢辞修南下治水之前送她的,他说,她若是想他了,就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的,戴上这铃兰簪。 “这两支簪子有些旧了,换支吧。” 沈清秋拢了视线,眸子微垂,目光在妆台上寻找。 打开的黄梨雕花妆奁里放着一支俏如彤云的绒花钗,簪头是梅花,吐着金丝制成的花蕊。 玉白素手拿起红梅绒花簪,“这支。” 小星会意一笑,接过绒花簪,动作轻柔地将绒花簪插进沈清秋发间,看着镜中秀美的女子,一身胭脂色对襟绣海棠云锦襦裙,与红梅绒花簪甚是相配。 “少夫人,大少爷快到了,侯夫人让李妈妈过来问问,您梳妆好了没?” 小荷是沈清秋身份的一等女使,说着话时,眉眼高笑,她真心替沈清秋高兴,自家少夫人盼星星盼月亮,终于将大少爷盼回来了。 沈清秋起身,带着小星小荷随李妈妈前往侯府前院。 李妈妈是侯夫人,也就是她婆婆身边的陪房。 前门围满了人,有侯爷谢如晦,侯夫人唐氏,谢老太太,五小姐六小姐以及谢家三房五房的老爷夫人公子小姐们,两旁簇拥着二三十个仆妇小厮。 前方,不远处一匹棕色大马缓缓而来,马背上的青年面貌俊朗,肤色是健康的小麦色,望过来的眸子在看到迎接他的亲人时,很快洋溢起几分喜悦的光亮。 谢辞修停在侯府门前,翻身下马,步伐急促,凝视着四年未见的至亲,眼眸微红,虽有书信回家问候,以慰藉思念,到底不能是相见。 “父亲,母亲,祖母……” 谢辞修撩袍跪下,重重磕了三个头。 长乐侯,侯夫人,老太太,五小姐谢芳蕊围着谢辞修你一句我一句的问候,谢家三叔五叔夫妇也向谢辞修表达了关切。 谢家人丁兴旺,几乎每个人都要与谢辞修说上几句话,沈清秋原本在中间的位置,生生被挤回了大门内。 “娘亲,我好想和爹爹说话。”琪儿是沈清秋的儿子,四五岁年纪,小手扯了扯沈清秋的袖子,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正看着眼前,写满了好奇。 爹爹在他很小的时候就去治水了,祖母说爹爹是大英雄,他的房间里挂了爹爹的画像,画上的爹爹他还没见过呢。 沈清秋捏捏琪儿白皙的脸蛋,“莫急,祖母他们也想爹爹了。” 琪儿点点头,他轮廓生得像谢辞修,这乖巧听话的性子随了沈清秋。 “辞修,你还没见过琪儿吧,一眨眼四年,琪儿都长大了。”说话的人是侯夫人。 众人识趣,退到两旁,让出一条路来,谢辞修偏头往院中看去,却撞上一张秀雅清丽的脸,肤如凝脂,淡扫蛾眉,只一眼足矣让人心动。 是他的妻,沈清秋。 “清秋……” 谢辞修的眸子缓缓落在沈清秋身上,眼尾不自觉泛起了一抹微红,踏出的脚步又瞬间顿住。 看着沈清秋身旁的小儿,眸子布满大大的疑惑,那是清秋的儿? 只是这小儿的轮廓似乎有些像他,而他看着那小儿,莫名生出几分亲近感来。 谢辞修怔怔地看着谢琪,“你是琪儿?” 琪儿睁圆了眼睛,好奇地看着谢辞修,“爹爹,你认得出我?” 他还以为爹爹四年没见过他,不会一眼就认出他。 琪儿人虽小,却不怕生,何况谢辞修是他亲爹爹,小家伙迈着小腿登登跑到谢辞修身前,高举双手,“爹爹,抱抱。” 谢辞修看着唤他爹爹的琪儿,呆愣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将人抱起,看着琪儿稚嫩可爱的小脸,心头一片柔软。 父子大眼瞪着小眼,互动有趣。 谢辞修看向沈清秋,眸中克制四年的想念再也压不住了,释放出来:“清秋,过来,抱抱。” 沈清秋对上谢辞修蕴含期待的眸子,却是有些迟疑了。 上一世,谢辞修也是这么说,而她这块望夫石直接奔赴谢辞修的怀里,诉说着她对谢辞修的念想和牵挂。 沈清秋已决定不再执着谢辞修,免再遭蚀骨噬心之痛,可在听到同样的话时,她还是有些无措。 她和谢辞修可以不再做恩爱的夫妻,可他们之间还有孩子,没有一个孩子是希望父母互相仇视的。 她正犹豫要不要配合谢辞修扮演恩爱夫妻时,忽然传来一道娇柔的女声。 “修哥哥,这是清秋姐姐吧。” 沈清秋微愣,潋滟秋瞳往那女子看去,女子穿着湖蓝色裙袄,小腹微微隆起,似乎是有了身孕。 是曲姨娘,闺名曲灵犀,她是谢辞修的青梅竹马。 她原先是不知的。 第3章 原配变第三者? 沈清秋仍然记得曲灵犀说的那句话,“沈清秋,我与谢郎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若不是我家落了难,该嫁给谢郎的人是我。你是原配又如何,你才是介入我和谢郎的第三者。” 这句话曾困扰了她三年,也让她痛苦灼心了三年。 谢家众人的目光纷纷落在曲灵犀身上,眼底是一片震惊。 尤其是侯夫人和侯爷谢如晦,眸中的震惊很快化为复杂,不明。 沈清秋虽已心知曲灵犀是谢辞修的外室和初恋情人,面上佯装不知,反而镇定自若地问了句,“大少爷,这位姑娘是?” 谢辞修视线在沈清秋和曲灵犀快速来回,眸色忽而闪过一抹警告。 曲灵犀敛了神色,微微欠身道,“嫂夫人,我母亲与侯夫人是表姐妹,我家中遭了难,我母亲临终之前嘱咐我,在她过身便来投奔表姨母,好有依靠。” 提到过世的母亲,曲灵犀再也忍不住红了眼,楚楚可怜,“小妹听说谢表哥在容县治水,我无人可依,只好去容县寻了表哥,与谢表哥一同回京。” 谢辞修小心端详着沈清秋的脸色变化,见她面容平静,忍不住松了一口气,“清秋,曲家妹妹的母亲却是过世了,曲家妹妹这才来投奔母亲。” 沈清秋笑笑,“曲表妹的母亲既是母亲的表妹,我们是亲戚,是该当照顾好曲表妹。” 谢辞修和侯夫人暗暗吐了口气。 侯夫人走下台阶,往曲灵犀走,盯着她姣好的面容,握着曲灵犀的手却很紧,“灵犀啊,姨母会替你母亲照顾好你。” 曲灵犀忍着手上的痛,侯夫人眼底冰冷的警告,不禁让她生出一丝恐惧来。 她寻到南边,刻意制造偶遇,又用不得已的手段怀上肚子里的孩子,目的就是要进长乐侯府享荣华富贵。 以及,那个她当年迫不得已遗弃的孩儿。 颠沛流离几年,她深刻地明白,谢辞修和长乐侯府才是她后半辈子的依靠。 曲灵犀以表亲的身份进了长乐侯府,侯夫人将她安排在牡丹园旁边的芳菲阁。 重生一遭,再度面对曲灵犀进府一事,沈清秋的心境发生了很大变化。 前生,沈清秋在得知曲灵犀的身份时,尤其看着她那刚刚显怀不久的肚子,对谢辞修特别愤怒,恨他背叛了她。 后来,曲灵犀肚子里的孩子莫名其妙的没了,谢辞修最先怀疑是沈清秋下的手,二人大吵一架,从那时起,他们的夫妻关系便有了裂痕。 谢辞修纳了曲灵犀为如夫人,抬为贵妾。 …… 沈清秋从盥洗室里出来,穿件鹅黄软绸寝衣,额角的几根头发沾了水汽,半倚在贵妃软榻,手中翻着一卷经书,秀美的面容透着几分慵懒之感。 身后,水泠泠的月光穿过敞开的窗棂撒进屋中,与昏黄的灯火融为一体,不分你我。 “清秋。” 一道温和的嗓音骤然传来,沈清秋吓了一跳,抬眸看过去,竟是谢辞修。 他应该是沐浴过了,穿着湛蓝色对襟长袍,五官棱角分明中含着几分温和。他立身在不远处,黝黑的眸子看过来,视线落在沈清秋身上,不动声色端详着。 沈清秋身上有一股淡淡的清冷感,时隔四年,她身上的那丝清冷似乎不见了,整个人看着温婉了不少,越来越有世家大族宗妇的风范了。 当年,母亲和祖母为他求娶宁阳侯府六小姐,就是看重沈清秋适合当他的妻子,而且沈清秋的父亲是青阳侯,沈家一门双侯,在上京城里是独一份的存在。 沈清秋不紧不慢起身坐着,手中的书籍并未放下,盈盈秋水的眸子看过去,淡淡道,“大少爷怎么过来了。” 她以为接风洗尘,谢辞修先会在老太太或是牡丹园那边与他爹娘叙旧,毕竟四年不见,家人之间总有说不完的话。 她有预想谢辞修会过来,不曾想他那么快便过来了。 一句大少爷却让谢辞修有些怔住了,这是今日沈清秋第二次这么称呼他了。之前,清秋大多是唤他的表字,有时是夫君。 “你不唤我的夫君了?” 谢辞修,表字景珩。 谢辞修这话反倒让沈清秋顿生一股疑惑,新婚之初,她有唤过谢辞修为夫君,不过谢辞修似乎不太喜欢她叫他夫君,三两次让她叫他的表字,景珩。 “你不是一向不喜欢么?”沈清秋反问他。 谢辞修,“我……” 如今,他想听听沈清秋再唤他一声夫君。 他将曲灵犀带回侯府,原本以为沈清秋会与他生气,大吵大闹,即便沈清秋不会与他吵闹,至少会过问一下他和曲灵犀的事,可从回府到现在,她表现得太冷静了。 没有质疑,没有询问。 他过来时,还听到母亲院里的小丫头对曲灵犀窃窃私语,说她肚子的孩子是不是他的。 沈清秋道,“你是想与我说曲姑娘的事。” 语气不是询问,而是肯定。 谢辞修默了默,不言。 沈清秋放下手中的书,离榻起身,“曲姑娘肚子的孩子可是你的?” 谢辞修张了张嘴,话却没说出了口。 灵犀肚子里的孩子确实是他的,不过那是个意外。 云州坝落成,他在庆功宴上喝得酩酊大醉,错将灵犀当成了沈清秋,一夜荒唐,更想不到一个月后灵犀把出了喜脉。 孩子是他的,哪怕他已经试着放下灵犀了,但不得不对灵犀负责,将人带回京城。 沈清秋缓缓道,“你已将曲姑娘带回府,可想好了如何安置她。” 谢辞修依旧没说话,他不知该说些什么,说他将灵犀当成了她,他如何张得了口,清秋也不会信他。 “清秋,你若是不想让灵犀留在府里,我明日就将人送出府去。”沈清秋云淡风轻的表情,让谢辞修摸不准头脑,他觉得沈清秋该与他生气的,打他或骂他。 他不知,上一世的沈清秋与他大吵大闹过,可换来的是所有人指责她不懂事,丈夫不过纳了妾室而已,哪个男人不是三妻四妾,以至于曲灵犀小产时,沈清秋成为第一个被怀疑的对象。 第4章 沈清秋要和离 沈清秋淡淡开了口道,“大少爷,你若将曲姑娘送出府,那她肚子里的孩子便是个没名没分的外室子,一辈子遭人白眼,不得入仕,不得科考。过几日便是祖母寿辰,等祖母寿辰一过,择个好日子,纳曲姑娘进门吧。” 谢辞修微微一怔,他是想着过两日再与沈清秋说明他和曲灵犀的事,再与沈清秋提出纳灵犀为妾,没想到沈清秋比他想象中的大度,还主动提出让他纳灵犀为妾。 他心中升起一抹深深的愧疚。 母亲和祖母说得对,清秋才是最适合他的妻。 这时,小星进屋,往沈清秋看去,唇瓣微张,目光目及到谢辞修时,心中不禁生了几分火气,她家夫人在家中侍奉舅姑,主持中馈,抚育小少爷,大少爷却在外头与别的女人有了首尾,珠胎暗结。 方才,沈清秋和谢辞修的对话她都听见了,她知道小姐心中一定很难过,还要委屈自己替大少爷张罗纳曲氏为妾。 沈清秋看了眼小星,小星心中不情愿,还是将事说了出来。 “少夫人,芳菲阁那边来人了,说曲小姐不小心摔了一跤,动了胎气……” “灵犀动了胎气,可严重?”谢辞修急急询问,眉宇间尽是焦急。 说着,人快步往外走,步伐匆匆。 沈清秋看着谢辞修渐远的背影,哪怕她已经决意不再执着谢辞修,心中还是不禁生出一丝酸楚。 可想到她临死前,谢辞修如何不肯见她最后一面,反而更加坚定心中的念头。 她要与谢辞修和离。 曲灵犀和谢辞修青梅竹马的情意,更是谢辞修的心中爱而不得的朱砂痣,一朝重逢,谢辞修失而复得,将曲灵犀捧成珍宝。 她是原配,却成了别人口中的后来者,生生吃了三年的夹生饭。 这碗令她痛苦了三年的夹生饭,她再也不想再吃一遍。 和离之事可能没那么简单,她需要妥善处理一些事,得徐徐图之。 她有孩子,谢家得以延续爵位,主要是她捐献的一百万嫁妆,她得让琪儿成为长乐侯府的世子。 以及,她的祖母沈老夫人是否会同意她和谢辞修和离。 沈家已经出一个被休离的女儿,以她祖母的性子,断不会让她与谢家和离。 提和离,至少要等过了谢老太太寿辰,在长乐侯府里,谢老太太是唯一个将她当做亲孙女来疼,对她好的人。 谢辞修一走,向来稳重的小星还是忍不住开了口,“小姐,大少爷太过分了!您在府中那般辛苦,大少爷却在外头风花雪月,逍遥自在,还将那外室带回侯府,骗您说是远房亲戚……” 小星义愤填膺抱怨着谢辞修的不是,替沈清秋感到不值。 经历一遭,沈清秋淡然多了,任由小星发泄要怒气,就叮嘱道,“小星,出了这个门,这些话不可再说了。曲氏肚子里怀的是侯府的血脉,侯夫人和老太太是不可能让侯府的血脉流落在外。” 又说,“你让叶管事安排个机灵点的丫头去芳菲阁照顾曲氏,侯府的血脉不容有闪失,那孩子将来也是要唤我一声嫡母的。” 曲灵犀肚子里的孩子是保不住的。 前生,曲灵犀小产后不久,她偷偷寻到了为曲灵犀医治过的大夫,重金从那大夫口中买了曲灵犀小产的真相。 那时,她将曲灵犀小产的事实告诉谢辞修,他不信,一口咬定是她用下作的手段谋杀了曲灵犀独中的孩子。 这口锅,她可不想再背一回。 曲灵犀腹中的孩子是她和谢辞修离心的起因,她主动提出让谢辞修纳曲灵犀进门,一则是可以所有人留下一个宽容贤良的名声,二则,可让谢辞修对她心生愧疚,不久将来曲灵犀小产时,谢辞修和谢家人不会猜忌她。 曲灵犀体弱,那孩子先天不足。 芳菲阁。 曲灵犀躺在床上,身上盖着一床草绿色花开锦绣的云缎被褥,一名头发花白的穿着烟灰色对襟深衣的老者正把着脉。 侯夫人唐氏坐在不远处的黄梨雕花贵妃榻上,两道翠眉下的眼珠子静若深潭,眸光从曲灵犀身上淡淡扫过,意味不明。 曲灵犀的生母与她是闺中密友,她的儿子与曲灵犀自小一起长大,算得上是青梅竹马。后来,曲灵犀的生父犯了事,被皇上贬出京城到南疆任一个地方小官,曲父在上任途中遭遇流寇,一命呜呼。 她对曲家母女多有照顾,直到曲灵犀年满十六,谁知曲灵犀竟然哄骗她儿子,想让她儿子娶她为侯府大少夫人。 谢辞修是长乐侯府的大少爷,肩上担着振兴侯府的重任,她绝不允许曲灵犀坏了自家儿子的前程,于是她打发走曲家母女,为谢辞修求娶了沈清秋。 沈清秋是宁阳侯府的六小姐,由沈家老夫人抚养,沈清秋更是上京城里出了名的贤女,而且沈家一门双侯爵,在京里是独一份的存在。 沈清秋之父是青阳侯,颇得盛宠。 有沈家相助,谢辞修的前程必定似锦。 未久,谢辞修到了芳菲阁,大夫诊脉结束。 谢辞修望着脸色微白,眸中皆是担忧的曲灵犀,眸色有些慌乱,询问大夫,“大夫,灵犀与孩子如何了?” 大夫捋着花白的长胡子道,“这位姑娘体质有些虚,应是以前的亏空没补上,胎儿五个多月了,胎气已稳,虽摔了一跤,好歹没有大碍,只是动了些胎气,老朽开一贴安胎药,吃上三日,最好在卧床几日,尽量不要下榻。” 谢辞修蹙眉,“灵犀,你的身体……” 话说到一半,曲灵犀便打断了谢辞修。 “我这几年颠沛流离,身体有些虚弱正常。修哥哥不必担心,我身子养养就好了。” 曲灵犀怀了身子,身体并不丰腴,反而一直很清瘦,一看便是过得不好的。 那年,他与沈清秋婚后不久,他本想说服沈清秋纳灵犀进门为妾,曲灵犀却不告而别,他派人四处寻找而不得。 第5章 怀疑了沈清秋 好在老天眷顾,他在云州建造云州坝时遇到了灵犀,那时的灵犀瘦弱得可怜,面黄肌瘦。 他让人细心照顾了两个月,才将灵犀养了回来,可灵犀不怎么长肉,气色还好在红润。 大夫写了药方子,侯夫人让人送走,并去抓药。 回了牡丹园,侯夫人吩咐李妈妈送几颗人参去芳菲阁。她不喜曲灵犀,可不能不顾她肚子的孩子。 虽是个庶出,那也是她的亲孙子。 谢辞修执着曲灵犀的手,她的手不似沈清秋那般柔软无骨,指腹有些淡淡的茧子。 灵犀说她离开后靠做绣活儿缝补补补为生,前两年她母亲过世后,她的日子更加艰难了。 大夫说曲灵犀体弱,谢辞修一想到她这五年来过着颠沛流离的苦日子,心忍不住一阵一阵地疼。 谢辞修轻吻了曲灵犀的手背,“灵犀,我们的孩子不会有事的,我会一直陪在你身边。” 曲灵犀窝在谢辞修怀中,头贴着他宽阔的胸膛,听着强劲有力的心跳,眸色渐渐温软。 她思索着,好一会儿才道,“修哥哥,我体质虚弱,我是知道的,自有了这孩子后,更是万分小心,吃食行走没有不细心的。我上台阶时不小心摔了,是地面有水,可能有些滑。” 说着,从谢辞修怀里离开,一双眼眸渐渐红了,看着谢辞修,满腹委屈,“我才来侯府,自认没得罪过人,侯夫人前儿拨了芳菲阁给我住,后边儿地面就莫名湿了……” 滚烫的眼泪从眼角滑出,低声抽泣起来。 “谢郎,若是这府里有人容不下我,你将我送回云州吧。” 在云州的日子虽苦,但至少她还能安然度日。 侯门似海,她才到侯府不到一日,便有人容不下她和肚子里的孩子。 谢辞修在曲灵犀眼中读到这样的信号。 他失去灵犀一次,绝不会再失去她一次。 谢辞修柔声细语地安抚,“你莫要忧心,安心在府里住着,方才清秋与我说,等祖母寿辰过后,让我选个好日子迎你进门。” 曲灵犀微微一怔。 沈清秋竟如此大度? 她不信,这种侯府贵女最是心胸狭隘,怎么可能会主动提出让谢郎娶她进门? 她刚刚摔了一跤,沈清秋就提出纳她做妾。 “修哥哥,你未与侯府通信,就贸然带我回侯府,我怕惹清秋姐姐不快,你还是买个院子,把我安置在外头吧。” 曲灵犀以退为进。 看着曲灵犀眸中极力想藏住又藏不住的胆怯,谢辞修只觉揪心得厉害。 又温言安抚了对方几句,见曲灵犀不那么害怕了,才离开芳菲阁。 去往海棠园的路上,谢辞修不禁想,如今是沈清秋管中馈,灵犀才来侯府,没多久就摔跤了? 他问了伺候曲灵犀的下人春华,春华说灵犀是刚到芳菲阁便摔倒了,而地面是湿滑的。 会与沈清秋有关么? 这个念头刚刚闪过,谢辞修微甩头否决了,不会和沈清秋有关,清秋方才还主动说要他抬灵犀进门。 有些事一旦埋下了怀疑的种子,待到合适时机,便会破土而出。 …… 翌日清晨,沈清秋照例去椿萱堂请安。 椿萱堂是谢老太太的院子,说起来,这府里最疼爱她的人便是老太太了。 谢老太太与她抚养她长大的祖母一般慈爱。 才进院子,便听到传出屋内传出了欢声笑语。 椿萱堂少有这般的热闹,长孙治水归来,又逢延续爵位二代的圣旨即将下达,谢老太太不可谓不心情愉悦。 谢老太太寿辰将至,如今长乐侯府是她主持中馈,不出意外操办寿宴的生辰也该由她来。 卷起竹帘,沈清秋跨过门槛,清爽冰凉的气息混杂一个有些刺鼻的脂粉味,她清润的目光淡淡掠过,侯府的女眷们都在,老太太左边还坐一位三十多岁的妇人,衣着不像侯夫人那般华贵,但胜在气色不凡。 她的眉眼间带着两三分爽利的刻薄,叫人不得不留意到她。 沈清秋先是给老太太和侯夫人唐氏问了礼,随即又往谢老太太身边看似爽利刻薄的妇人看去。 谢家各房各支人口众多,她不清楚这位妇人的辈分,不知如何称呼,若是称呼错了,可不闹了笑话。 谢老太太看了方氏,轻笑道,“你不识得她,她是我们家有名的辣子,你只管叫她四婶子就是了。” 老太太一边笑着,一边打趣方氏。 方氏与谢老太太关系好,见老太太揶揄她,扬着笑脸配合着,“伯娘,我这辣子辣得呛人,您别拿我寻开心了。” 她往沈清秋看去,“侄媳妇,我是你四婶婶,你跟辞修成亲那年见过的,我娘家姓方。” 谢四婶婶,方姓的? 沈清秋想起来了,那年她与谢辞修成亲的第二天,要与长辈们敬茶请安,有位堂婶白了她一眼,不情愿地接下她奉上的茶。 事后,谢辞修告诉那是谢家旁支的四堂婶,和老太太关系特别好,不过,四堂婶和侯夫人似乎不太和睦。谢辞修跟她说,四堂婶尖酸刻薄,叫她日后离四堂婶远些。 她只见过这位刻薄的四堂婶一次,四堂婶和夫君外放去了。 应该是外放任期结束了,四堂婶才会回上京城。 沈清秋客气地行了个万福礼,“四堂婶。” 方氏和侯夫人不亲睦,甚至到了相互敌视的地步,沈清秋是侯夫人的儿媳妇,怨屋及乌,自然也不喜沈清秋。看待谢老太太的面上,还是少不得给沈清秋两分好颜色,她含着虚假的笑和沈清秋打了招呼,又嘴甜的夸了沈清秋几句。 方氏看在老太太的份上客套,沈清秋回应时也是在客套,却不显得敷衍。 问了安,沈清秋便说了此行的目的,谢老太太的寿辰已定下由她全权负责,她定下了章程。只是随着谢辞修治理南边水患,督造水利工程,而长乐侯府更是热捐一百万两银子用于建造水利工程,眼下长乐侯爵位即将再延续二代的旨意快下达,谢家已是炙手可热,近几日有不少官员都送来了贺礼。 这次谢老太太寿宴的规模只大,可不能往简单里办,她已定下了大致章程,也拟了邀请宾客的名单,有些细微处需要与老太太和侯爷谢如晦商议。 谢老太太看了沈清秋呈上的章程,沈清秋这个孙媳妇办事能力她是信得过的,寿宴必能操办得宜,只是叮嘱了几点,又让方氏给她打下手,从旁协助,再无别的。 听到谢老太太让旁支的方氏协助沈清秋操持寿宴事宜,侯夫人眼底不觉浮现一抹不悦。 第6章 “坦诚相见” 她才是谢老太太的亲儿媳,老太太却让方氏来协助沈清秋,这不是要打她的脸么? 谢老太太似乎料到侯夫人的想法,又说,“老大媳妇,清秋要忙着寿宴之事,你先替清秋照顾琪儿几日。” 侯夫人听得这话,眼底的那抹不悦瞬间就烟消云散了。她前年就提过,想将琪儿接到身边照顾,但沈清秋不同意,谢老太太也说两三岁的孩童最粘着母亲,怎么能让琪儿与沈清秋母子分离。 这事也不了了之了。 谢老太太主动让她照顾琪儿,她当然开心了,这次她一定要想办法将琪儿留在身边抚养。 她的亲孙子凭什么只亲近沈清秋,不亲近她这个亲祖母。 老太太发话,沈清秋未说什么,只淡淡应了声是。 接下来的几日她忙得很,怕是没有多余的时间陪着琪儿,侯夫人是琪儿亲祖母,有婆婆照顾着,她放心得很。 从椿萱堂出来,沈清秋便去了前院,长乐侯的书房。 长乐侯谢如晦今年四十七岁,之前在吏部挂了个闲职,现在已是礼部左侍郎,从三品官阶。沈清秋简略说了老太太寿宴的章程和规模,又将她拟定的宾客名单给侯爷过目。 侯爷看后,在名单上添了几位宾客。 沈清秋带着侯爷修改过宾客名单回了海棠园,吩咐人准备请柬,只是在看到了侯爷添了的几位宾客时,不由得有些蹙眉。 武安郡王她暂且不熟,这齐王她是知晓的。齐王本是宗室,论辈分是皇上的堂弟,本是郡王,因为他曾一次秋猎时救过皇上,皇上感念齐郡王,破例将他从郡王提封为亲王。 齐王有个嫡长子,叫裴昱,裴昱曾向她提过亲,只是因了沈家女不入宫门王府,便被她祖母婉拒了。 沈清秋蹙着眉头,委实想不明白侯爷邀请齐王府的原因,便差小荷将谢辞修请来询问。 不多时,谢辞修到了。 沈清秋与他说起齐王府和武安郡王,侯府因着治水和捐献巨资修筑水利工程,已经在皇上面前刷足了好感,若是再与王爵多有往来是否不妥。 “清秋,我南下治水,兴建水利工程,是齐王世子裴昱在皇上面前举荐了我。若不是齐王世子裴昱举荐,皇上也不会让我南下治水。” 谢辞修知沈清秋是在担忧什么,她是忧心怕有人拿此事来攻伐侯府:“齐王世子裴昱对我有知遇之恩,是他劝谏皇上,我才有大展拳脚机会,挣下今日的功劳。祖母寿宴,父亲宴请齐王府并非深交,而是为了答谢。” 沈清秋是大家闺秀,行事周全,是个合适侯府主母,这是祖母和母亲替他求娶沈清秋为正妻的寿宴原因。 他很满意沈清秋,漆黑的眸子淡淡掠过沈清秋,她脖颈修长,肌肤吹弹可破,他不自觉想到了诗经的一句诗。 领如蝤蛴。 即便是天鹅雪白修长的脖颈也不及她半分。 谢辞修心下莫名有些燥热,喉结滚动,怔怔地望着沈清秋。 沈清秋心中了然,原来是这么回事。 谢辞修有才华,在治水、建造利水工程这方面颇有见地,只是长乐侯府已经没落,即便谢辞修满腹才华,若是没有机会,若是没有人引荐,一身才华也只能付诸东流。 谢辞修说起齐王世子裴昱,言语中都是感激,与他而言,裴昱就是伯乐。 只是,沈清秋没有留意到,谢辞修说到裴昱时黑白分明眸子掠过一抹淡淡的心虚。 她又问起了武安郡王。 谢辞修说起了武安郡王。 武安郡王谢无恙,今年二十六岁,是本朝唯一的异姓郡王,据说他出身底层,却是战功赫赫。 十四岁从军,十六岁成为从五品游击将军,北伐戎族,收复幽云七州。 驱除东海匪患,迫使瀛洲、琉璃群岛等海上小国俯首称臣,朝贡纳虽。 十九岁远征西域,将西域纳入大荣版图。 南疆王叛乱,意图分裂大荣国南境,谢将军只用一个月的时间就收复南疆,被皇上称作当朝封狼居胥第一人。 由于谢无恙功绩实在大,皇上特意亲封他为武安郡王,成为了实打实的朝中新贵,谁也得罪不得。 “父亲宴请武安郡王只是走个过场,那位主儿大抵不回来。”谢辞修说。 他又说,“那位武安郡王常年征战沙场,杀人如麻,性情暴虐残忍,不说朝中官员了就是百姓看见了,也会绕道走。” 说着,他叮嘱沈清秋,“清秋,祖母寿辰那日他若是来了,让人好生招待,不可在礼数上有失,你吩咐下人们要谨言慎行,莫得罪了这位主儿。” 沈清秋点头。 京中哪家府邸办宴席,宴请的宾客都是有讲究的,涉及人情世故往来。那位武安郡王毕竟是新晋王爵,以军功封王爵,在皇上面前是红人,侯府可以送帖子,也可以不送。 即使送了帖子,那位武安郡王也不见得回来,即便来了,好生招待就是,也不会有什么往来。 关于武安郡王的事,谢辞修知道的不多,他听父亲和好友裴昱提过几句,总之,武安郡王很不好惹。 他往沈清秋看过来,温润的视线夹杂着几分情欲,脱口而出,“清秋,我今夜过来。” 说完这话,脸不自觉染了几分微红。 除新婚那日,他再也不曾与沈清秋“坦诚相见”,在南边治水四年里,他没有一日不想念清秋,哪怕夜里他怀中搂着灵犀,对清秋的牵挂和惦记并未减少半分。 第7章 婉拒同床共枕邀约 沈清秋:“……” 谢辞修要留宿海棠园?沈清秋下意识就想拒绝,可到嘴边的话却没有说出来。 他们是夫妻,同屋而住,同榻而眠,天经地义。 她从心底就不想与谢辞修近距离接触,临死之前,她想见谢辞修最后一面,他都不肯来。 有时,她不禁想,谢辞修既然那般喜欢曲灵犀,与曲灵犀青梅竹马,为何谢家老太太还要上沈家求娶她,直接娶了曲灵犀不就好了? 沈清秋只淡淡笑了,并未开口应允。 谢辞修看着沈清秋白瓷如玉的面容上的那抹温柔浅笑,心地如久旱逢甘霖,瞬间湿润了,盛开朵朵好看的花来。 往后,他要与清秋做真正的夫妻,将琪儿当做亲生子,再有青梅竹马的灵犀相伴,此生足矣。 送走谢辞修,沈清秋唤来小荷。 小荷道,“少夫人,夫人身边的李妈妈要将小少爷的衣裳被褥都带去牡丹园,小少爷不让带。” 沈清秋蹙眉道,“母亲这是想要琪儿长住牡丹园?” 前年,侯夫人就说琪儿八字旺她,旺侯府,强行要将琪儿抱到身边抚养,她求了谢老太太,谢老太太出面,说琪儿还小,应该由他母亲抚养,她才留住了琪儿。 她要操办寿宴,恐顾及不到琪儿,谢老太太才让侯夫人帮着照看几日,实在没必要将琪儿的铺盖卷送去牡丹园。 沈清秋只怕侯夫人是想借这个机会彻底将琪儿养在身边。 侯夫人说一不二,性子强势,若是琪儿真养在她身边,往后琪儿要回海棠园怕是不容易。 沈清秋与小荷去了琪儿的屋子,李妈妈穿着一身湖蓝妆花褙子,见了沈清秋走来,蹲身福礼。 琪儿蹦跳到沈清秋身边,指着李妈妈身后抱着被褥的婢女,控诉李妈妈等的罪行道,“娘亲,我晚上要回来住,她们要把我的被被拿走了。” 沈清秋看了眼李妈妈,淡淡道,“李妈妈,琪儿的被褥不用带了。” 李妈妈往沈清秋看去,见沈清秋秀雅文静的脸上透着一股不容拒绝的肯定,心中再不情愿,也只好让人将被褥放回去。 沈清秋蹲下身子,白皙修长的玉手轻轻抚平琪儿衣襟的褶皱,郑重其事地叮嘱琪儿。 “琪儿,在你祖母那不要拘谨。” 琪儿仰着白净的小脸,望着沈清秋乖巧点头,小小的瞳仁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狡黠。 当天夜里,李妈妈将哭的小脸通红的琪儿送回海棠园。 原来是琪儿并不想住侯夫人的牡丹园,吵着闹着找沈清秋,侯夫人无奈之下只得将人回送海棠园。 沈清秋看着小儿哭得鼻涕横流,心疼不已,水泠泠的月华透过半敞开的雕花窗棂,在昏暗的屋内洒下一片碎银。 “不哭了,不哭了,琪儿跟娘亲睡。” 沈清秋哄着琪儿。 屋外,刚洗漱好的谢辞修脚步一顿,他身上还散发着浅浅的温润水汽,眼底闪过一抹不好的念头。 果不其然,屋中昏黄的烛光很快就灭了,漆黑不见五指。 谢辞修烦躁地恼了恼,暗怨琪儿坏他好事。 “大少爷。” 小荷打着灯笼出来,却撞见了谢辞修,不由得一问,这么晚了大少爷来海棠园作甚。 少夫人说了,大少爷得了新欢,不会来海棠园,小少爷住不惯侯夫人的院子,知道小少爷会回来,才留灯在这时。 “没事。” 谢辞修转身就走。 他将灵犀带回侯府,还让灵犀有了他的骨血,沈清秋虽说面上含笑,一副不在意的模样,但他知道沈清秋心中对他还是有一丝怒气的。 沈清秋假装不生气,转身灭了屋里的灯,说明沈清秋心里是在意他的。 如此想着,谢辞修心里那股刚刚升起来的不悦便没有了。 他和沈清秋,来日方长。 谢辞修去了芳菲阁,不过没有在芳菲阁留宿,只是坐了一会儿,便回自己的院子。 “人走了。”沈清秋问小荷。 小荷点头道,“大少爷走了,奴婢看大少爷,他似乎有些生闷气。” 沈清秋可不在乎谢辞修生不生闷气,一夜安眠到天亮。 …… 谢老太太着人将沈清秋请去椿萱堂。 谢老太太穿着琵琶色暗绣如意云纹的长褙子,端坐在紫檀雕花的贵妃榻上,身后是一架用来隔断的同是紫檀木为框架的三扇绢底屏风。 屏风是苏绣绣制的天伦图:中间那扇绣的两个栩栩如生的白发翁媪,老翁正编织蝈蝈笼子,老媪逗弄着几个天真烂漫的稚童。左边的一扇是一个菜园子,儿子挥动锄头锄地,贤惠的儿媳正拿着帕子给夫婿擦汗。右边的一扇是一对年轻的夫妇,夫妇二人相亲相爱,羡煞旁人。 沈清秋水润的眸子从屏风扫过,谢老太太与她说过,这就是她期望的一家和乐,共享天伦。 自沈清秋嫁入长乐侯府,谢老太太待她极好,不仅将中馈之权交到沈清秋手中,更是数次维护沈清秋,替她应对来自侯夫人的刁难。 沈清秋给谢老太太福了礼,这时,秋妈妈端来一碗人参养荣茶,她熟练地接过,半蹲着身子,服侍谢老太太喝了半碗,又用帕子给谢老太太拭干嘴边的水痕。 谢老太太指着一旁的小凳子,“坐。” 沈清秋嗯了一声,便落了座。 “清秋,过两日我娘家有位亲戚要来侯府小住几日,你将芙蓉园打扫出来。” 沈清秋起身,领了吩咐,二人又闲聊几句,直到秋妈妈进来说,厨房那边的管事要求见沈清秋。 沈清秋离了椿萱堂。 前脚刚走,屏风后便走出一人来。那人不到而立之年,生得俊眉修目,渊停岳峙,周身却透着一股淡淡的冷意,让人顿觉不寒而栗。 谢老太太身居侯府主母多年,见惯了多少形形色色之人,可在看到眼前的青年时,还是不由怔了怔。 他的身上隐隐散发这股冷透的气息,这股冷厉的寒气又含着一丝令人胆怯的杀气。 到底是上过沙场的人,短短五年就从一个意气风发的少年蜕变成如今的模样。 第8章 残留了她的体温 “给老太太请安。” 谢无恙高大的身躯微微一躬,随意拱手道了一句,侧头看着方才沈清秋坐过的小凳子,清冷的眉眼浮现一丝不易察觉的嫌恶。 高大的身躯一矮,谢无恙在那张小凳子落了座。 他转而与谢老太太道,“老太太,芙蓉园本将军不住,要本将军住在侯府,就将海棠园打扫出来。” 谢无恙浑然将自己当成谢家人,一点也不客气当在谢老太太的面挑三拣四。 秋妈妈顿时敛声屏气,这位少爷哪怕成了谢家的表亲,还是不敬着老太太,不将老太太放在眼里。 真是个蛮横不讲理,不好伺候的主儿。 听得谢无恙说要住海棠园,谢老太太蹙着眉道,“海棠园是清秋住着。” 他要住海棠园,莫不是想让清秋搬出去? 谢无恙看着谢老太太,嘴角弯起浅浅的笑,漆黑分明的眼底带着几分戏谑的光,“那就让谢辞修沈清秋一家三口搬出去啊。” 谢老太太看了眼秋妈妈,秋妈妈福了一下身子,就退了出去,屋中只留谢无恙和谢老太太二人。 谢无恙看似说笑的语气,谢老太太知道他从不轻易说笑,他说要住海棠园就一定要住海棠园,否则他是不会留在侯府的。 “安儿,你养父已经过世,你在京里无处可去,还是先将就住着芙蓉园。你若是实在想住海棠园,等过一段时间,祖母与辞修清秋商议一下,让他们搬出去。你看如何?” 谢老太太好声好气地与谢无恙说着,商量着。 谢无恙从小就懂事,她想,他一定能体谅她的苦心。 谁知,谢无恙不假辞色道,“老太太,您莫不是忘了当年是您亲自拍板将我这个嫡长孙过继给我养父,论辈分我与长乐侯同辈。” “至于海棠园,不过是小时候住过几年而已,被谢辞修住那么久,早脏了。” 说着,如寒冰的眸子流过一抹厌恶。 海棠园本就是他的院子,被谢辞修霸占了十几年,如今又被他的妻子和孩子住着。 不过,就算谢辞修一家三口搬出海棠园,他也嫌那地儿不干净。 谢老太太的脸色顿时沉了。 看着谢老太太黢黑的脸色,谢无恙心中升起一丝愉悦,连带着眼底的光都明亮了几分。 他起身,就往外走。 眼眸的目光掠过小凳子时,不自觉从停留一瞬,那上前面似乎还残留了沈清秋的体温。 那个小凳子,沈清秋坐过,他坐过,算不算另一种别致的相逢? 陡然冒出的念头,谢无恙瞬间将它掐灭。 谢老太太看着谢无恙的身影消失门口,无奈地叹了声。 她深知,安儿是恨她的。 那年,她的儿子谢如晦娶唐雅茹为妻,更要将侯府的一切留给辞修,以弥补唐氏母子受的苦。 她担忧唐氏会对安儿不利,顺着儿子的想法,将安儿过继给她远房的表弟谢云亭。 安儿过继出去,虽失去了侯府继承人的身份,但她表弟膝下无子,待他如亲子。 谢老太太想不明白,谢无恙为何就不能理解她的良苦用心,怨恨谢家多年。 将秋妈妈叫进屋,侧头吩咐秋妈妈,“他不愿住侯府,必定会去方氏和老四那边,你去趟方氏那儿,再送些衣裳鞋袜什么的过去,再让小厨房那边备上海棠糕。” “老太太,您还记得安哥儿喜欢吃海棠糕。”秋妈妈有些唏嘘,府里人都忘了长乐侯府还曾有一位侯爷原配夫人所生的大少爷,也就她和老太太还记得。 那边,沈清秋见了厨房管事的王妈妈。 王妈妈的丈夫王喜顺是厨房的一把手,厨艺了得,做得一手好菜,府中每有宴席,席面的菜肴,尤其是主菜大多是出自王喜顺之手。 王妈妈是来替王喜顺请假,王喜顺去酒肆沽酒时,遇上了几个地痞,劫了财,手也被打断了。 沈清秋安抚了王妈妈,忙吩咐婢女小秋去请怀仁堂的张大夫给王喜顺看看。 想到谢老太太的寿宴就在后日,自家丈夫又受了伤,王妈妈不免有些着急起来:“少夫人,我家那口手上伤了,大夫说要好几个月才能痊愈,眼瞅着老太太的寿宴……” 王妈妈看着沈清秋温婉的面容,急得快说不出话来。 “王妈妈,寿宴的事你莫要忧心,王师傅的手伤了,但你不可离了厨房,我这边还需要你。” 王妈妈知道厨房这边离不得她,可王喜顺这边还需要她照顾。 沈清秋道:“我已经让小秋差人将你儿子喊回来,让你儿子照顾王师傅。” 王妈妈感激地看着沈清秋。 她的儿子王平安被少夫人安排在金楼做事,已是金楼的二把手。 沈清秋唤来另一个婢女小星,小星从小跟着她,如今快二十了也不想嫁人,非说要一辈子伺候她。 小星穿了身蓝灰色交领衣裙,墨色的秀发梳成双环髻,清秀的五官显得不苟言笑,最是稳重不过。 “你让叶管事查查那几个地痞是什么人。” 沈清秋当着王妈妈的面吩咐小星。 王师傅一家与人为善,几乎不与人有怨,若是单单遇到了地痞劫财也就罢了,可若是有人在这个节骨眼针对她,她就另当别论了。 不知怎么的,沈清秋莫名想到方氏。 谢老太太让方氏给她打下手,她主要负责寿宴大部分事宜,方氏只负责宴席的布置。 方氏和侯夫人不对付,沈清秋虽不知其中缘由,也怕方氏暗中使坏。 叶管事办事极快,只一个时辰就将殴打王师傅的地痞捉拿归案,还拿到了地痞的口供。 地痞指认是有人给了银钱,唆使他去打断王师傅的手。 叶管事道,“少夫人,老奴查到这个人是四堂老爷那边的。” 沈清秋收好地痞画了押的口供,又让人将方氏请过来。 小星给沈清秋端来一盏红枣人参茶,“少夫人,厨房那边少了王师傅,你可想好了补上的人手。” 这宴席寿宴上菜肴,不仅要卖相上好看,那味道也是不能差的。 第9章 迁怒她有些过了 “你去一趟宁阳侯府,与祖母说说,让李师傅和张师傅过来帮帮忙。” 李师傅和张师傅是宁阳侯府聘请的厨艺,手艺比起王喜顺是不差的,沈清秋拟定的主菜,李师傅和张师傅都能做。 …… 方氏很快到了海棠园。 方氏立在沈清秋眼前,对上她略带着几分寒意的眸子,脊背有些弯,直不起来。 “事儿是我做的,你想告到老太太那去,只管去!”方氏说着就挺直的后背,一副破罐子破摔的模样。 既然沈清秋已经查到是她做的,又把她请过来,她也没打算否认。 她素来看不惯侯夫人唐氏,与唐氏积怨已久,同样,她也看不惯沈清秋。 侯夫人霸占了侯府主母的位置,沈清秋和谢辞修这对夫妻霸占了本该属于谢无恙的侯府的一切。 谢无恙生母对她有恩。 方氏眸子打量着海棠园,这园子也曾是谢无恙的。 沈清秋抿了一口红枣人参茶,淡淡道:“四堂婶,我才与你见了三面,自认不曾怠慢与你,你断了王师傅的手,是在给老太太的寿宴添麻烦,给我添麻烦。” “我…” 方氏噎住了,她哪里想那么多,她本就没有要存了搅乱老太太的寿宴的心思,“我就是看你们婆媳不顺眼。” 沈清秋轻笑一声,方氏就是因为看她和侯夫人不顺眼,就要搅乱谢老太太的寿宴? “四婶婶,您是长辈,我不能拿您怎么样。可王师傅也不曾得罪过你,您可有想过,若是王师傅的手因此残了,再也不能菜刀,再也不能做他想做的菜。” 说着,沈清秋话锋微转,“口供我已送去椿萱堂,您自己去见老太太吧。” 方氏脸色涨成了茄子,又青又紫。 秋妈妈到了海棠园,带着方氏去见谢老太太。 谢老太太看着方氏,又恼又怒,也是很无奈。 “方晴,我知你是针对清秋是为了什么!侯府是因了清秋贡献了大部分嫁妆,和辞修治水有功,才换得了沿袭侯府爵位的机会。” “你要清楚自己的位置,侯府只能是辞修和清秋的!你家老四想要官运亨通,还得仰仗侯府!” 谢老太太一句句训得方氏抬不起头来。 方氏垂着头离开长乐侯府。 牡丹园那边,方氏被老太太训斥的事还是传到了侯夫人耳中。 “方氏这个贱人一心向着蒋氏生的那个下贱胚子,眼看着侯府的爵位还能承袭二代,辞修很快就要成为世子了,她也想来分一杯羹!”侯夫人咬牙切齿道。 她不是长乐侯的原配,而是继室,可她的儿子才是侯府的嫡长子,侯府只能是她儿子的。 谢芳蕊走了过去,挽着侯夫人的手臂道,“娘,我听说祖母要让那个人在侯府住上几日,你说他会不会和哥哥抢世子之位。” 侯夫人道,“不会的,你哥哥才是唯一能够撑起来侯府的人,他算什么东西。” 侯府后边的一处宅子里,谢无恙听着副将宋宇的回禀。 “谢老太太训斥了四夫人,四夫人低着头,不敢说一句话。” “四婶婶有错,要针对唐氏,手段多得是,但迁怒于沈氏是有些过了。” 谢无恙点燃火折子,将刚看到的消息焚烧,小小的纸条在空中化为灰烬,风一吹,灰烬就散了。 宋宇微怔一下,自家爷对谢侯府人深恶痛绝,那沈氏也是侯夫人唐氏的儿媳妇。 按说也在自家爷的仇恨名单上,可他怎么听出了爷对沈清秋的维护? 到底是让自家爷动过凡心的女人,哪怕是嫁给谢辞修,爷还是忘不了她。 注意到宋宇古怪的神色,谢无恙知他又在胡思乱想。 于是赏他一个糖炒栗子,额头被谢无恙重重弹了一下。 “把你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倒干净。”他只是就事论事。 宋宇拱手应是,甩甩头,脑子里的猜想很快如潮水般涌了出去了。 不怪他多想,是王爷对沈氏的维护太明显了,明显到他这个心思不玲珑的人都察觉的到。 他的爷平定南疆有功,皇上加封爷为武安郡王,暂领大理寺卿一职。 暗灰的天边刚刚露白,小星轻轻推开窗棂,沈清秋一眼望去,就看到了园中盛开的海棠花如重重珠缀。 谢老太太听得她喜海棠花,才将海棠园拨做她和谢辞修的新房。 她已经住了五年了,惊喜的是,她一入住海棠园,就喜欢上了屋中的陈设,布置的风格十分入得了她的眼。 今日是谢老太太的寿宴,侯府早早就忙碌起来。 侯府下人们井然有序忙碌着。 沈清秋洗漱好,先去椿萱堂给谢老太太请安。 谢老太太是今日的寿星,银白发丝梳成高堆发髻,穿着深红云锦长褙子,衣襟袖子绣着暗金缠枝菊花纹,红光满面,额头上束着一条素缎镶嵌宝石的的抹额,简约质朴中又不失华丽之感。 谢家得以延续长乐侯的爵位,又逢寿辰,谢老太太几乎每日都是笑脸盈盈的。 沈清秋问了安,谢老太太便拉着她的手在一旁的贵妃软榻坐着,“你祖母那边可说了几时过来。” 沈清秋道,“祖母,昨儿我祖母让递了话给孙媳,我祖母大伯应要巳时初才能到。” “巳时是否有些赶了,你祖母晚些来也不防事。” “今日您寿辰,又逢侯府大喜,我祖母还说了她今日要第一个来。”沈清秋笑笑。 与谢老太太说了一会话,沈清秋又去了一趟侯夫人的牡丹园。 侯爷和谢辞修也在屋中,里间侯夫人正给小女儿谢芳蕊梳洗。 自谢家要沿袭爵位二代的消息传出,京里便有不少人想要与侯府结姻亲,侯夫人认为谢芳蕊品貌不凡,又贵为侯府嫡女,一般的有爵之家瞧不上,三品四品五品官家的不是底蕴不厚,家资微薄,就是嫌弃人家官位不高,挑挑拣拣选中了永嘉长公主家的嫡出三少爷。 永嘉长公主带着小儿子来长乐侯府参加谢老太太寿宴,实则是为与谢芳蕊相看。 沈清秋侯了片刻,侯夫人和已装扮好的谢芳蕊从里间出来。 第10章 第三者论 谢芳蕊肖似其母,一身浅紫色交领绣丁香襦裙衬得她身形袅娜,五官秀气端正,黝黑黝黑的眼眼如两颗大大的葡萄,仿若会说话一般。 侯爷端详着谢芳蕊,很是满意,端庄中不失少女的活泼率真。 若能与永嘉长公主家结亲,长乐侯府也算与皇家沾亲带故,到时候,即便沈清秋的沈家也未必能与谢家平起平坐。 谢辞修陪着侯夫人、侯爷几人用早饭,沈清秋在一旁布菜。 没一会儿,李妈妈便进屋通传,说谢老太太传她过去。 沈清秋对着侯夫人侯爷福了身子,老太太要见她,不得不去。 沈清秋一走,谢芳蕊不大痛快地放下筷子,道,“才伺候母亲用膳那么一会儿,就急不可耐往祖母那跑。” 侯夫人恼了眼口不择言的女儿。 谢辞修哪不知妹妹的话中意,分明是在指责沈清秋偷懒,便开口维护道:“清秋要操办祖母寿宴事宜,还要管着府中中馈,每日请安不落,她已经够辛苦了。” 说着,谢辞修给谢芳蕊夹了个燕窝红枣糕,“多吃些,少说话。” 对上谢辞修略有几分训斥的语气,谢芳蕊撇撇嘴,不敢再开口。 气氛有些微妙。 侯夫人打了圆场,假意训斥女儿,“你少说些。” 沈清秋又至椿萱堂。 谢老太太正坐在梨花圆桌让用着早饭,桌上摆了鸡丝粥、银耳羹、蒸饺、米糕、红枣糕、藕粉桂花糕,以及四样可口的小菜。 见秋妈妈引着沈清秋走近,谢老太太伸手招呼她,“清秋,祖母知道你没用饭,特意让人叫你过来陪我老婆子用膳。” 沈清秋在谢老太太旁落座,她时常伺候侯夫人用饭布菜,谢老太太便会让人将她叫来椿萱堂,这不是第一回了。 心头微暖,侯夫人看似一个和气的婆婆,背地里没少叫她站规矩。有一回她发着热,侯夫人还让她在雨中屋檐下候着,是老太太出面训斥了侯夫人,给她请了大夫。 头一个来侯府的是沈老夫人,沈清秋的祖母,以及沈家五爷和五夫人陆氏,沈八小姐沈蘋。 谢老太太领着沈清秋亲自将沈老夫人一行人引到椿萱堂。谢老太太和沈老夫人合得来,很快椿萱堂便笑声不断。小荷抱了琪儿来,琪儿一口一个“祖祖”地叫着,沈老夫人被逗得前俯后仰。 一旁陪着的侯夫人见着这祖孙亲睦的和谐场面,眼底不免浮现一丝不明的情绪。 她的亲孙子,凭什么和沈家的那么亲近?琪儿和沈家一点关系都没有,可琪儿需要一个有权有势的外家。 陪着沈老夫人以及五叔五婶、小堂妹说话小半个时辰的话,沈清秋领着小星便去前院迎接宾客。 “沈姐姐。” 一道极好听的嗓音叫住了她,沈清秋停住脚步,侧头寻声看去,果见不远处站着一个年轻妇人。 年轻妇人穿着水色绣铃兰的绫裙,同色妆花褙子,身形清瘦,唯有小腹微微隆起。 曲灵犀的手放在小腹上,轻轻地抚摸着,紧盯着沈清秋瓷白的芙蓉面,唇似乎一丝绯色,扬起极好看的笑意,不轻不痒行了礼:“妹妹见过姐姐。” “曲姑娘,我娘家的妹妹姓沈,你这声姐姐我担不起。等曲姑娘进了门,依照规矩,你得称呼我为夫人。”沈清秋冷不丁道。 做妾就要有做妾的规矩,曲氏还没进门呢,一分规矩都不懂。 “夫人,你不知,在云州那几个月都是我在照顾谢郎,他说我是他失而复得的珍宝,此生不离不弃。” 曲灵犀轻柔地抚着小腹,眉眼温柔,“回京的路上,谢郎还时常趴在我身前,把头贴在我肚子上,听孩子的胎动。沈姐姐,你不介意吧?” 左右四下无人,她看着沈清秋,眼中尽是明目张胆的挑衅,似乎期待沈清秋在知道谢辞修待她亲近时破功的表情。 沈清秋抿唇轻笑,一派云淡风轻,“曲姑娘说笑了。这上京城里哪家侯爵王公的家儿郎们不是三妻四妾,大少爷纳了你,他日也能纳了旁人。毕竟,侯府也要子孙兴旺。” 在嫁进长乐侯府那天起,她就知道谢辞修的后院将来不止她一个女人,即便她不为谢辞修纳妾,侯夫人和谢老太太也会往谢辞修房里抬姨娘。 谢辞修屋里原本就有两个通房丫鬟,只是她过门之前,谢老太太怕她不高兴便将那两个通房散了。 而她只需要坐稳正房夫人的位置即可。 这话让曲灵犀脸色僵住了,她和谢辞修一起长大,最大的心愿就是想家嫁给谢辞修,谁知,她家落了难,父母双亡,侯夫人和谢老太太就急急替谢辞修求娶了青阳侯沈逸的嫡长女。 而她,被侯夫人赶出了上京城。 她颠沛流离,受尽苦楚,唯一的母亲也因此病故。 曲灵犀看向沈清秋时,眼底多了一分憎恶和怨恨,若不是沈清秋,谢家大少夫人,甚至是世子夫人的位置就该是她的。 “沈清秋,我与谢郎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若不是我家落了难,该嫁给谢郎的人是我。你是原配又如何,你才是介入我和谢郎的第三者。” 沈清秋的手微微一顿。 她又听到了这句话。 前生,这句话贯穿了她最痛苦的三年,直到她临死前还在纠结着。 她时常想,若是她没嫁谢辞修,或者她不贪恋谢辞修的温柔,那她就不会郁郁寡欢,带着不甘遗憾离世? 可她死过一遭,什么都看透了,什么都不想在意,让自己快活自在才是最要紧的。 沈清秋不欲与曲灵犀多言,侧头吩咐小星将曲灵犀送回芳菲阁。 今日宾客云集,若是宾客撞见了曲灵犀,岂不是丢脸。 长乐侯府是她在管事,叫宾客们知道了一个没过纳妾礼的外室在寿宴上抛头露脸,旁人只会说她管事不力。 小星上前,冷着一张脸,眉目严肃,“请曲姑娘回芳菲阁。” “你个贱婢敢这般与我说话?”曲灵犀愠怒道。 她再不济也是侯府的客人,一个奴婢也配对她颐使气指。 第11章 重逢了少时心动过的人 小星好笑得想翻白眼。 一个还没进门的外室,出身微贱,也有资格在正室夫人面前大喊大叫? 大少爷不知礼数,曲氏更是不知礼。 若是知廉耻,曲氏会与别人的夫君无媒苟合。 曲灵犀的婢女春华护在她身前,福身道,“少夫人,我家姑娘卧床几日,大少爷说若是我家姑娘闷得慌,可以出来走走。” 一个外室的奴婢,哪里用得着少夫人理会,小星语气中不夹一丝客气,道,“曲姑娘实在闷得慌,在芳菲阁里散散步即可,今日是老太太寿辰,府上宾客众多,若是冲撞了哪位贵客,恐惹老太太和侯夫人不悦。” 曲灵犀闻言,心口忽地堵上一道憋闷的气,渐而脸色微白起来,她好不容易以青梅竹马的情分说动谢辞修带她回京。她可依靠的人也只有谢辞修,可侯夫人和谢老太太并不喜她,若是今日得罪谢老太太,说不定明日就会送她出府。 “我们回去。” 曲灵犀带着婢女春华回了芳菲阁。 “让人看紧芳菲阁。”沈清秋淡淡吩咐。 小星道了声是,可在看着沈清秋冷静如湖面的神情时,眼底不禁泄出一丝心疼。 她知道,谢辞修将有孕的外室带回侯府,自家小姐表面上云淡风轻,其实心里是不好受的。 与小星猜测相反的是,沈清秋真是云淡风轻,并不介怀谢辞修带外室回侯府。 经历过一世,吃尽了谢辞修与曲灵犀之间的夹生饭,沈清秋只想养大儿子,坐稳长乐侯夫人的位置,稳固琪儿的世子之位,再寻时机与谢辞修和离。 “另外,让齐妈妈照顾好曲氏与她腹中的孩子,曲氏要什么,就给什么,吃食上要精细,让人检查过,再让齐妈妈送去芳菲阁。” 齐妈妈原是从小伺候谢辞修的嬷嬷,曲灵犀一住进芳菲阁,谢辞修便将齐妈妈拨了过去,近身照顾曲灵犀母子。 “沈少夫人真是贤惠,贤惠到将外室之子视若亲生。” 一道狷狂的嗓音传来,沈清秋主仆寻声找去,从开得如云的海棠后走出一个好看到极致的年轻男子。 男子身穿紫色绣祥云纹圆领广袖袍,他容色俊朗,如谪仙下凡,只是脸型有一些清瘦,那双眸子瞳色是极淡的墨,像寒潭底下的黑石,带着几分清冷疏离,仿佛这世间没有入得了他眼的人与物。 沈清秋眼底有些恍惚,几乎极为自己看错了。 怀化将军谢兰亭独子,如今朝中新贵,平定南疆的功臣—— 武安郡王,谢无恙。 “见过王爷。”沈清秋福身道。 谢无恙是上京城中风头无量的美貌男子,不知是多少春闺女子的梦里人。 京郊金明湖畔,马球场上的少年意气风发,笑容明媚,惊鸿一瞥便搅乱了她心头的那一汪春水。 尽管沈清秋极力克制,却耐不住心下如波涛汹涌,就连呼吸都有些急促起来。 起身时,她心头的那丝急促已静了下来,呼吸平稳,如平静山峦,只当眼前人是路过的过客。 祖母说女子婚姻,讲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那些个自己找婆家的女子,简直有违妇道。 所以,她成为了谢嫁妇。 少女时期萌然生出来的悸动,早如烟尘流水去。 沈清秋平静如水的眸子淡淡一扫而过,眼前之人与马球场上意气风发的少年判若两人,杀场到底是个磨炼人的地方了,她只觉谢无恙周身冷意骇人,如坠冰窖。 “王爷出席我家老太太寿宴,侯府荣幸之至,至于旁的事就不劳您费心了。” 对方话中的嘲讽之意,沈清秋不是听不出来。 她善待曲氏,不过是想博过好名声,想着在某日曲氏有事时,至少还有人站在她一边。 要她将曲氏之子,当做亲生的对待,那是不可能的。 谢无恙往沈清秋看去,她的面容如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五官每一样都美到极致,可此刻在他看来,她的五官与她这个人一样令人生厌。 她这是嫌弃他多管闲事? 他也确实是多管闲事! “沈夫人,本王对你的家事不感兴趣,沈夫人堂堂侯府嫡女,竟连一个妾室都压不住。”谢无恙开口又是一句不留情面的嘲讽。 沈清秋若是管得住妾室,会容许一个没名没分的外室爬到她头上? 无缘无故被人两次嘲讽,任沈清秋再好的脾气,也有些忍不住了:“王爷既然是客,那么就请做好客者的本分。” 说罢,领着小星就走。 园中的海棠花正地艳,璀璨如云。 谢无恙站立在海棠花树旁,远远望去,浑然不觉眸光柔和了几分。 沈清秋转进月洞门,粉青色的背影消失。 谢无恙这才将视线收拢,潋滟的桃花眸瞬间透着不近人情的冷。 想到沈清秋忍让谢辞修带回的青梅竹马的外室,心头又莫名涌起一丝不耐烦。 她到底有多能忍,才忍着外室登门造访,挺着孕肚挑衅。 沈清秋当年宁可拒了他的提亲,也要选择谢辞修,她就那么喜欢谢辞修么? 谢无恙扬起一道无奈的自嘲。 想起他初见沈清秋时,是在随国公府的春日宴上。 都说宁阳侯府沈家的六小姐温婉动人,落落大方,仪态万千,可十五六岁的小女孩抡起板砖砸人时,虎得像个男人。 这一幕,他瞧见了,顿生了兴趣,喜欢上这个看着温柔如水,实则表里不一的小姑娘。 他曾托请谢老太太为伐柯人,替他向沈家求亲,谢老太太告诉他,沈家六小姐看上的人是谢辞修。 他名义上的表侄儿。 …… 沈清秋低声交代了小星几句,与方氏、三房五房的两位婶婶接待女宾。 谢老太太寿宴,上京城中大半的官宦人家都来了,只齐王府和几家临时有事不来,但贺礼在前一日送到了侯府。 “老太太,夫人,永嘉长公主的车架到了——” 叶管事匆匆进了椿萱堂。 谢老太太领着侯府上下至前院恭迎永嘉长公主。 第12章 和离之事休要再提 永嘉长公主是皇上的妹妹,母妃是先帝爷宠妃惠嫔,惠嫔患病身故,永嘉长公主便被养在太后膝下,与皇上兄妹情深,更是在皇上登基之时,第一个被册封为长公主的公主。 随侍的嬷嬷扶着永嘉长公主缓缓走下马车,永嘉长公主示意身旁的小儿子韩欢,“阿欢,将老太太扶起来。” 韩欢上前,搀扶起谢老太太。 “都起来吧。” 永嘉长公主在诸位公主里是最和气的一位公主,今日带小儿子韩欢来长乐侯府,其实为了与谢芳蕊相看。 她打听到明天沿袭谢家爵位二代的圣旨就会下来,谢家与一门双侯的沈家更是姻亲,而且谢家还出了一位郡王的表亲。长公主府和谢家结亲,只有好处没坏处。 谢家众人都起了身。 谢老太太和颜悦色道,“长公主殿下莅临侯府,是侯府的荣幸,您里边请。” 谢老太太和侯夫人伴在永嘉长公主身侧,往椿萱堂方向走去。 永嘉长公主往侯夫人身旁的少女看去,只见少女容色娇媚,宜喜宜嗔,很有大家风范,又是长乐侯府的嫡长女,颇为满意地点点头。 沈清秋走在最后,水杏眸子落在韩三公子身边的粉紫衣裙的婢女上。 她记得上一世,谢芳蕊嫁入永嘉长公主府,有一回和侯夫人抱怨韩家三少爷有一个青梅竹马的婢女,与韩三少爷感情甚好。永嘉长公主很是爱重这个从小伺候韩三少爷的婢女,说要抬为贵妾。 这个婢女应该没有成为韩三少爷的贵妾,据说是有一回外出时被贼人掳走,失去了清白。 她是给侯夫人请安时无意间听见谢芳蕊和侯夫人说是这事,言语尽是满满的幸灾乐祸。 侯夫人更是郑重叮嘱谢芳蕊要将这件事捂好,不可让人知晓。 沈清秋现在想起此事,忽觉有些古怪之处,可细想之下,又不免认为是她多想了。 羽睫微闪,视线已经收拢。 婢女婉婉忽觉背后似乎有什么在看着她,眸色微凝,偏头一看,一切正常。 心想,是她自己想多了吧。 不过,那种莫名被人盯着的感觉很是真实。 韩三少爷注意到了婉婉略有怪异的神情,眸子看了过去,似乎是在询问。 婉婉回看韩三少爷,笑意温婉。 二人的互动,却被谢芳蕊捕捉到了,出于女人的直觉,她认为这个婢女和韩三少爷关系匪浅,她正与韩三少爷相看,一个微贱的婢女也敢在她眼皮底下,和她未来的男人眉来眼去。 谢芳蕊觉得婉婉就是故意在她眼前炫耀挑衅,眼眸不禁涌起一丝不易察觉的恨意。 迎了永嘉长公主进椿萱堂,沈清秋就去招待女宾。谢老太太寿宴是男女分席,女宾是沈清秋、三夫人张氏、五夫人柳氏以及四堂夫人方氏接待,男宾这边是长乐侯、谢辞修、三老爷、五老爷等人负责。 谢芳蕊与韩三少爷相看很顺利,彼此对对方都满意,剩下的只是下聘提亲,定下婚期,筹备婚事而已。谢老太太的寿宴也很顺利结束,除芳菲阁那位抱怨沈清秋不许她出院子,别的就没什么。 衔在天边的金乌将坠,余晖揉进柔软的云里,染成五彩斑斓的橘。 沈清秋亲自送沈老夫人。 她从五岁起便被祖母接到身边抚养,祖母待她是孙辈里最好的,饮食吃用无不精细,更是给她单独请了先生上课。 年到十六岁,祖母千挑万选,给她选了谢家大少爷做夫婿。祖母说,谢家人口简单,老太太和蔼,大少爷也上进,长乐侯府不上不下,她嫁过去不会受苦,定能夫妻和睦。 只是,祖母并不知道谢辞修还有一个青梅竹马的白月光,谢辞修待她犹如失而复得的珍宝。 沈清秋搀扶着沈老夫人走下台阶,夹在谢辞修和曲灵犀之间,那三年里的苦楚与辛酸,她只有最清楚。 重活一回,她再也不想重蹈覆辙,谢辞修怕是也觉得她这个明媒正娶的妻子是横在他与曲灵犀之间的阻碍。 水润明亮的眸子望着沈老夫人,鸦羽般的睫毛微颤。 “祖母……”话到嘴边,沈清秋却不知从何说起。 与祖母说谢辞修有个青梅竹马的外室,那外室还大着肚子。 还是说她是重生之人,已经死过一次,要与谢辞修和离? 祖母会信么? 沈老夫人回头,见沈清秋秀雅的峨眉微锁,似乎有心事,“清秋,你可是有事要与祖母说,是姑爷的事?” 扶着沈老夫人的手微微一顿,沈清秋见祖母戳破她的心事,几日来克制的冷静在此刻破了功,发出长长一叹。 沈清秋三言两语说谢辞修带回一个外室的事,且外室还有了身子。 沈老夫人听后,苍老布着皱纹的手轻轻拍着沈清秋的手背,然后握着,关切道:“你是如何想的。” 沈清秋左右看了眼,眼底涌现一丝无奈,在沈老夫人耳边轻轻低语几句。 沈老夫人脸色却可见得发白,视线缓缓移动,眼眸闪过一抹震惊。 很快,沈老夫人敛了神色,神情变得严肃,厉声道:“此事你休要再提!” 沈老夫人的反应在沈清秋意料之中,她从小跟在祖母身边,她比沈家任何一个人都要了解祖母的性子。 可她还是适时露出了胆怯和妥协的表情,“是,孙女知道了。” 她方才与祖母说她想与谢辞修和离。 她是真实想法告知祖母,也是在试探祖母。 沈家已经出一个被夫家休弃的女儿,祖母绝不允许她再和离。 她的姑姑被夫家休弃,香消玉殒,成了祖母心头的痛。 “你后日回侯府一趟。”沈老太太极淡的语气中透着几分不容拒绝。 “是。” 沈清秋心底有些发怵,她对祖母是又敬又畏。 送走沈老太太,又送走了永嘉长公主。 天色渐渐阴暗下来,像一只巨大的手笼罩上京城,也笼罩长乐侯府。 李妈妈送琪儿回海棠园。 她脸色很难看,如乌云密布的黑。 沈清秋眉头微蹙,莫不是她那好婆母又准备对她发难? 第13章表了又表的亲戚 谢辞修不在的四年里,她在侯夫人处吃了不少苦头。 李妈妈只说了琪儿今日很乖巧,很听话,就回了牡丹园。 看着李妈妈走远,琪儿白嫩的小手拽了拽沈清秋的袖子。 “娘亲,祖父和祖母好像吵架了,祖母说太祖母让一个叔叔住进我们家,祖母和祖父说,那个叔叔要抢走爹爹的东西……” 小家伙稚嫩的脸写满了迷茫,他想不明白祖父祖母为何要吵架,以及祖母口中说的那个叔叔为要住进他们家,为何祖母又说那个叔叔是来伤属于爹爹的东西。 他只听到了几句话,祖母就让李妈妈把他送回海棠园。 琪儿的话,让沈清秋很是不解。 公爹长乐侯妻妾不多,子女自然也不多。 长房这边只有三个子女,除了一个早就出阁的大姑娘谢芳林,也就只有谢辞修和五姑娘谢芳蕊。 大姑娘谢芳林是李姨娘所生,在她嫁林进长乐侯府之前,大姑娘已经出嫁,李姨娘也早就起了。 沈清秋想起,公爹似乎还有一位原配夫人,但这位原配夫人死得早,没有为侯府留下一个子女。 沈清秋虽好奇向来和睦恩爱的公婆为何而吵架,但作为儿媳,她是不便过问的。 唤来了小秋,将琪儿抱去浴房洗漱。 这几日操办谢老太太的寿辰,可把沈清秋累得挺不直腰,转身走进屋,在贵妃榻上躺下。 贵妃榻铺了柔软的垫子,沈清秋一沾到软垫,整个身体顿时就放松下来。 心中两个字,舒服。 可能是躺下太舒服了,沈清秋困意来袭,鸦羽颤动两下,眼皮缓缓闭上。 旁边莲花样式的鎏金香炉轻烟薄雾,一股淡雅的清香钻进她的鼻中,意识越来越迷糊。 沈清秋竟真的睡了过去。 海棠园安安静静,椿萱堂里却不太平。 “母亲,您让谢遇安住进侯府像什么话?您是不是要将侯府给谢遇安,侯府的一切都是属于辞修的。” 长乐侯与侯夫人唐雅茹直奔谢老太太这儿,长乐侯开口第一句话就是质问。 谢老太太见儿子质疑她,脸色当即沉了下来。 她若是有心要将侯府的一切给安儿,当年就不会同意将安儿送出侯府。 她年纪大了,没几年活头,只想在剩下的时间里补偿对安儿的亏欠。 “我老婆子不过是让人在侯府里住上几天,你们夫妻两个就有意见?他一个没爹没妈的孩子,刚从边关回来,连住的地方都没有,在侯府住几日碍着谁的眼了。” 说罢,谢老太太满脸不悦,又看向侯夫人,训斥道。 “唐氏,该是辞修的谁也抢不走,你也不必跟老大吹枕头风。” 侯夫人闻言,眉色一喜。 “母亲,儿媳,儿媳……”知道误会了谢老太太,侯夫人羞愧地垂着头。 谢老太太心头冒着火气,她过着生辰,软磨硬泡安儿,他才答应在侯府住几日,又定下孙女与永嘉长公主府的婚事,正是高兴的时候。 结果,儿子儿媳得知她留下安儿住几日的消息,火急火燎地过来质问她,身上的欢喜一下就被他们扫空了。 谢老太太看着长乐侯夫妇,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行了。没事回你们院子去。” 她感觉现在长乐侯和侯夫人在她眼前多待一刻,她就觉得碍眼。 谢老太太下了逐客令,长乐侯只觉脊背爬上一股淡淡的寒意,他知道母亲这回是真的生气了。 他心知误会了谢老太太,赶忙躬身赔罪:“母亲,是儿子错了,儿子不该猜疑不信母亲。望母亲宽宥儿子这回,儿子也是担心……是儿子的错,都是儿子的错。” 长乐侯把后背弯得极低,几乎要跪了下来。 侯夫人拽着长乐侯给谢老太太跪下。 “母亲,是我们不信任母亲,还请母亲责罚。” 长乐侯跪得笔直,向谢老太太磕头请罪。 谢老太太摆摆手,无奈地转过身去。 侯夫人知婆母不想搭理他二人,看了眼谢老太太的后背,只好拉着长乐侯先回去。 只是才出椿萱堂门口,便遇上了他们两个最厌恶的人。 廊下暖黄的灯火不是很明朗,依稀可以看清眼前之人的五官。 五官俊美,眸色却凌厉,如墨的眼底迸发着令人生畏的寒意。 长乐侯盯着谢无恙看,提高了音量,“谢遇安,侯府的一切是属于辞修的,不要妄想不属于你的东西!” 谢无恙音色凉薄:“老东西,你是在警告我?” 长乐侯脸色霎时铁青。 谢无恙打量着四周,而后凉凉道:“这座侯府也就你当个宝,在我眼里连个屁都不是。” 他是军功封的实权异姓王,这座空有名头的长乐侯府他根本不会看在眼里。 长乐侯听了这话,脸色又青了两分。 侯夫人道:“谢遇安,侯府得以延续爵位,是靠辞修南下治水得来,与你没有任何关系!” 她的儿子南下治水,功绩甚大,皇上才恩准侯府在承袭两代爵位。 长乐侯府的一切都是她的儿子和孙子的。 谢无恙嗤笑一声。 “你笑什么?”不知为何,长乐侯在谢无恙身上看到了一丝嘲讽的玩味。 “长乐侯,唐氏,你二人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一样的迷之自信,一样的自私自利,一样的天真烂漫。 长乐侯府再沿袭爵位二代,又岂会全是谢辞修治水的功劳? “靠女人撑起的长乐侯,古往今来,你们谢家还是头一个。” 谢无恙从长乐侯身旁走过,言语中透着清脆的笑意。 侯夫人:“……” 长乐侯脸涨成猪肝色。 昔年,侯府欠下朝廷三十万亏空,侯府无力偿还,面临即将夺爵的险境,他娶了一个商户女,用她的嫁妆补了侯府的亏空。 那商户女就是谢遇安的生母。 长乐侯府得以皇上恩准再延续爵位,不仅仅是谢辞修南下治水的功绩,也是沈清秋捐献的一百万嫁妆。 但沈清秋已经嫁入侯府,她的嫁妆自然也属于侯府,属于辞修,说延续爵位这份全靠辞修,有何不可。 很快,长乐侯的腰杆挺得笔直,山间岩石缝隙中饱经风霜的青松也没他挺得直。 侯夫人也是比如想的。 第14章 纳妾 谢遇安那野种休要想抢走属于她儿子的一切。 却不知,他们珍视的长乐侯府,在谢无恙眼中不值一提。 沈清秋这一睡就是半个时辰。 “少夫人醒了。” 小星往贵妃榻走过去,她见沈清秋睡得正香,想着这几日沈清秋累坏了,不忍心叫醒她。 少夫人让她打听的事有消息了。 沈清秋坐起身,她舒展双臂,长长吐了口浊气,懒懒地抻了个腰,神情惬意舒坦,她平日里规规矩矩,只私下里没有的人时候随意着。 “小秋伺候小少爷沐浴,现下小少爷已经睡下了。” 小星又说,“少夫人,你让奴婢打听的事有眉目了。” 沈清秋眸色微亮,似乎连她自己都未察觉,“你说。” 她着实好奇谢无恙与长乐侯府有何关系,侯夫人说有人要抢属于谢辞修的侯府,这人会是谢无恙么? 谢老太太之前说有个远房亲戚来侯府寄住几日,可芙蓉园已经打扫出来了,都未见有人住进去,沈清秋快要怀疑谢老太太莫不是诓她。 小星将打听的事说来:“武安郡王是怀化将军谢云亭独子,怀化将军是老太太表了又表的远房表弟,所以,这位武安郡王算是大少爷的表叔。” 她看了眼沈清秋,她自小跟在沈清秋身边,知道沈清秋心中一直藏着一个少时心动过人。 声音低了几分,“您也该换一声武安郡王为表叔。” 沈清秋看小星,小星眸色透着一分迟疑的忧虑。 她知小星是在担心什么,“前尘早如过往云烟,我有分寸。” 谢无恙之于她是少时一眼万年的心动,可心动过后,终究归于现实,她早就放下了。 在祖母让她嫁给谢辞修时,她就摈弃对谢无恙那丝异样的情绪,安心为谢家妇,敬爱公婆,相夫教子,操持家事。 即便见到少时令她心动的人,不过也是大海里掉落一个小石子,掀不起半分风浪。 寂静如常。 沈清秋静坐铜镜前,卸下钗环,洗去脂粉,沐浴后只穿了一身月白色绣兰花的单衣,面容如月,柔和的五官透着几分高悬的清冷。 小星进屋道,“少夫人,大少爷又来了。” 这几天大少爷夜里都来了海棠园,少夫人总是说她忙着寿宴之事,不让大少爷留宿。 这夜,也是如此。 “少夫人,可让大少爷进屋?”小星询问。 少夫人不同意,她不好让大少爷进屋。 “让大少爷进来吧。”沈清秋音色很淡。 小星眉色微喜,少夫人这是想开了? 少夫人不让大少爷进屋,府里私底下都在传少夫人是在生大少爷的气,才不让大少爷在海棠园留宿。 “您是原谅大少爷了?”小星在想,少夫人可能是原谅大少爷了,毕竟还要日子要过,夫妻两人总不可能一直纠结着。 她从心底想,她觉得沈清秋不应该原谅大少爷,自家少夫人四年来如一日照顾着侯府老小,替大少爷尽孝,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大少爷更不该转头带着一个怀了孕的外室进门,存心要气少夫人。 小星几乎要觉得沈清秋快不正常了,因为少夫人对曲氏和大少爷的事实在是太冷静了,出乎意外的冷静。 沈清秋嘴角含笑,豁然道,“我未放在心上,谈何原谅。” 她是吃过一回谢辞修和曲灵犀的夹生饭,绝不会让自己重蹈覆辙。她不放在心上,谈何说原谅? 上一世的自己吃尽了苦头,蹉跎至死也换不来谢辞修一句怜惜,她更不会原谅谢辞修。 不怨怪,不责骂,保持表面风平浪静,已经是她看在琪儿份上,做出的最大让步。 她不希望让琪儿看到父母整日争吵,琪儿需要一个安稳健康的成长环境。 小星走出去,将人请进来。 谢辞修穿了身藏蓝湖缎圆领直襟袍子,俊眉修眼,是个丰神俊朗的男子。沈清秋见过更好看的男子,此刻谢辞修站在她眼前,也不觉得惊艳。 比谢辞修俊美的男子不少,如临安王府世子裴舟鹤,再如武安郡王谢无恙,这二位都是风靡上京城的美男子。 那年随国公府在京郊举办的马球,邀请了各家,她曾远远看到过他们的风采。 沈清秋穿上一件藕荷色宽绣袖外裳才走出去:“大少爷。” 她的语气极淡,如玉的面容上不见一丝表情,谢辞修只觉站在他眼前的是一座冰冷的雕像,没有人气。 他与沈清秋成婚之初,沈清秋不是这样的。 她气质虽清冷,有些偏向温婉,芙蓉面上尽是小鸟依人的美好,事事以他为先,即便她怀着身孕,还是隔三岔五让人炖好羹汤,或是做好茶点,她再亲自送到书房。 他在处理工部的文书,她则在拿过一本书,坐在不远处的小榻上安静地看书,或是提笔作画,一画就是一个下午。 沈清秋的丹青极妙,有大家之风。 而今…… 他贸然带灵犀回府,果真伤了清秋的心。 “清秋,我有话想你说。”谢辞修道。 沈清秋:“是曲姑娘的事?大少爷,今儿是祖母的寿辰,往来的都是朝中重臣和家眷,曲姑娘若是贸然出现在寿宴上,只怕是要惹老太太和母亲不快。” 哪家会让一个妾室在宾客眼前随便溜达,三老爷和四老爷院子里的姨娘都安分宅在自个儿的屋子里。 曲灵犀是什么身份?哪有资格到宴席上露脸。 曲灵犀还是没名没分的外室,较真起来连一个通房都算不上。 “清秋。” 谢辞修来海棠园并不是想说灵犀想在后院散心的事,祖母寿宴来的宾客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在春华将沈清秋处置灵犀的事告诉了他。他认为沈清秋做得没有不妥,她做得很对。 他知道沈清秋心里怪罪他将灵犀带回后,他是特意过来向她赔罪的。 沈清秋却说起了灵犀的事,谢辞修想向沈清秋赔罪的话被他压了下去,清秋已经让他进屋了,说明清秋心里是原谅他了。 第15章 将曲灵犀当成了沈清秋 道歉赔罪的话说不说也不要紧。 “三天后不错的日子,我想着在那天让灵犀进门,给她和孩子一个名分。” 沈清秋微愣,谢辞修就这么迫不及待地给曲氏名分吗? 急切到老太太寿辰还没过。 想想也是,曲灵犀是谢辞修的青梅竹马,分开几年后又失而复得,谢辞修几乎将她当成了珍宝。 或者说,谢辞修那么急不可耐,是怕她忽然反悔。 毕竟,是她主动提出纳曲灵犀为妾。 沈清秋问道:“也好,宜早不宜迟。不知大少爷打算给曲姑娘什么名分。” 妾室是偏房,也分三六九等,有贵妾、良妾、贱妾等,以及不被律法认可的平妻。 上一世,谢辞修想抬曲灵犀为平妻,她不愿意,以及她祖母沈老夫人威逼下,谢辞修还是给了曲灵犀贵妾的名分。 理由是曲灵犀虽然她父亲到犯了事,但她还是个官家之女,又有了侯府子嗣,不能为贱妾。 “你看,平妻之位如何?”谢辞修的话与前世一模一样。 上一世是斩钉截铁的宣告,这回是语气平缓带着试探的询问。 沈清秋没有如前一次厉声反驳,而是循序渐进道,“曲姑娘怀着侯府子嗣,平妻之位本也当得,只是我朝并无平妻的先例,只是有一些商贾人家里妾室生了男丁,延续了香火,抬了平妻以作慰问。” “等明日皇上的旨意下来,大少爷很快就是世子了,算是双喜临门。” 这话一落,谢辞修脸色倏地白了起来。 他怎么…如此冲昏了头脑,不思虑周全? 大荣朝律法规定不管是寻常百姓,还是官员,不可同时有二妻,犯者徒一年。 他听齐王世子裴昱说话,皇上有个极宠爱的妃子,那宠妃死后,皇上想追封为皇后,在前朝后宫重重压力下,只得放下追封宠妃为皇后的想法。 他治水有功,谢家又捐献了一百万两银子,才换得爵位的延续,谢家在皇上面前刷足了好感,若却他要纳灵犀为平妻之事传扬了出去,对侯府的名声不利。 若是有针对侯府之人,那这事告到皇上跟前,那他接任工部侍郎的事未必就能如愿了。 例如谢无恙,他恨极了侯府。 思及此,谢辞修道:“还是抬灵犀为良妾吧。” 还好,清秋提醒了他。 他正是关键的时候,不可因小失大。 沈清秋掐住了谢辞修的想法,他心系曲灵犀,脑子一时间被浆糊糊着,反应不过来,也正常。 眼下是谢辞修官途的上升期,他心里清楚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他再爱曲灵犀,也不会高于他的前途和侯府的未来。 她正是拿捏准了这点,才会对谢辞修旁敲侧击。 谢辞修听不懂她的话也不打紧,谢老太太和老侯爷也不会同意谢辞修拿他的前程和侯府的声望来抬高曲灵犀的身份。 谢辞修给曲灵犀良妾的名分,也在沈清秋意料之内,她原先以为谢辞修会给曲灵犀争取贵妾的名分。 “小星,送大少爷回风和轩。”说完纳妾的事,沈清秋侧头吩咐小星。 这几天,谢辞修都是住在海棠园和芙蓉园之间的风和轩。 谢辞修伸手正要取出袖中准备的赔罪礼,听到这话,手微微一顿,抬头看她,“清秋……” 他低声呢喃着。 他还以为沈清秋让他进门,是不生他的气了。 他做好了向沈清秋赔罪的准备,也以为沈清秋已经原谅他了,听到这句话时,只觉兜头浇他一盆冷水,温热滚烫的火气瞬间凉了下来。 沈清秋还是不肯原谅他一时犯下的错误。 手从袖子中拿出,那只他准备好几日的铃兰簪没有拿出来。 他记得沈清秋是喜欢铃兰花的。 “清秋,我与灵犀之间只是个意外,我醉酒…将她当成了你。” 谢辞修打算一辈子不把这件事说出来,可看着沈清秋对他一直很冷淡,他不想和沈清秋继续冷眼相对,不想沈清秋用那种事不关己的淡漠与他相处。 他想回到他们新婚之初,那时的沈清秋安眼里心里都是他,憧憬着与他未来的美好。 谢辞修不知他曾亲手打破了沈清秋的期待的美好。 沈清秋下颚微仰,暖黄的烛光在她雪白的肌肤打了一层薄薄的蜡,添了几分白,盈盈如水的眸子短暂凝滞,涌起一丝淡淡的讶色。 谢辞修说他与曲灵犀的乱来,是将曲灵犀当成了她? 沈清秋只觉吞了一口苍蝇。 又像是有人往她嘴里塞了一抹人中黄。 无比恶心。 一旁的小星无比震惊地看着谢辞修,大少爷怎能说这种话? 他与曲氏有了孩子,却将犯错的原因归咎到她家少夫人身上。 “谢辞修,你真让人恶心。” 沈清秋粉青袖中的手克制不住的颤抖,瓷白的小脸渐渐染上愠色。 她不在乎谢辞修纳不纳妾,可谢辞修却说他与曲灵犀的荒唐,是把曲灵犀当成了她。 沈清秋越觉得莫大的羞辱,那话是她二十一年来听到最恶心的一句话,比起曲灵犀指责她是介入他们感情的第三者还要令人恶心百倍。 谢辞修不可置信地看着沈清秋:“沈清秋,你说我恶心?” 他在南下治水的四年里,有多少人想讨好他,给他送女人,无一都被他婉拒了。 他洁身自好,为沈清秋守身如玉,不过是他一时醉酒误将灵犀当成了她,沈清秋就说她恶心? 他恶心,那沈清秋比他更恶心十倍。 琪儿根本不是他的亲生儿子,是沈清秋和别人生的野种! “沈清秋,你说我恶心,你比我更叫人恶心,琪儿根本不是……” 谢辞修忽地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急急住了口。 “我就不该来海棠园,更不该想着要与你道歉。” 谢辞修脸色冷了下来,艰难地说一句,极力压制着胸腔愤然。 说罢,他拂袖而去。 几年来,沈清秋操持着侯府,是合格的当家主母,哪怕他一己之力让侯府延续爵位,可实际上沈清秋心里从来都看不起他吧。 沈清秋是青阳侯沈逸的嫡长女,身份尊贵,由沈老夫人抚养长大,从小备受宠爱,向来眼高于顶,目空一切。 第16章羡慕嫉妒恨 若不是当年沈老夫人看中了他做孙女婿,沈清秋孝顺,这才答应下嫁给她。 以沈家的身份,沈清秋嫁进王府当王妃也够格。 沈清秋好一会儿才平复表情。 烛台摇曳的蜡烛,火焰一下一下地轻跳着。 她不想生气,更不想和谢辞修龃龉,他们暂时相安无事的相处也就是了,可谢辞修的话实在是令人作呕。 小星上前扶沈清秋到旁边的贵妃榻坐着,温言安抚沈清秋。 “小姐,大少爷做的不是人事,为他气着身子,不值得。” “我已经不是气了。”沈清秋道。 谢辞修留在风和轩,翻来覆去直到半夜入睡。 …… 侯夫人早早让沈清秋准备好迎接圣旨的香案,责令府中所有的下人穿上最新的衣裳。 长乐侯、侯夫人和谢老太太穿上最隆重的衣裳,就连谢辞修、谢芳蕊兄妹二人也换上了新衣。 每个人脸上都是紧张与喜悦并存。 想到沈清秋就冷静多了,圣旨下来后不久,长乐侯就以身体不适为由,将爵位传给谢辞修。 等谢辞修承袭长乐侯的爵位,她的琪儿便是侯府的世子。 今日,来传旨的内侍姓赵,是皇上身边伺候的,是内侍总管赵则平的干儿子。 侯府大门敞开,小赵公公领着七八名小太监进入侯府。 以长乐侯、谢辞修为首,沈清秋、谢芳蕊、侯夫人等女眷在他们身后,后边丫鬟仆人乌泱泱跪了一地。 “大荣皇帝敕曰:长乐侯府谢辞修治水有功……” 后面是长长一串对长乐侯府的赞美褒扬之词,接着才是恩赏的重点内容。 厚赏长乐侯府再承袭爵位两代,谢辞修入工部任刑部侍郎,钦点谢辞修为长乐侯府世子。 谢辞修、长乐侯、侯夫人、谢老太太等人先是一怔,而后脸上纷纷涌起欣喜的笑意。 尤其是长乐侯,他是打算过一个两个月就上书皇上立谢辞修为侯府世子,万万没想到皇上竟然亲自点了谢辞修为侯府的世子。 长乐侯心想,一定是谢辞修治水的功绩太大了,让皇上龙心大悦,皇上才以圣旨的形式立谢辞修为世子。 “主者施行。”小赵公公的声音随之落下。 “臣谢辞修谢皇上隆恩。” “叩谢圣恩。” 谢辞修双手举高,接过小赵内侍递来的圣旨,与长乐侯领着众人起身。 谢老太太年纪大,沈清秋扶着她缓缓起身。 长乐侯和谢辞修上前,向小赵内侍表示谢意,说着辛苦之类的话。 谢老太太看了眼长乐侯父子二人,快速给沈清秋使了一个眼色。 沈清秋早有准备,在接收到谢老太太眼色时,往小赵内侍走去,莲步款款,微微福礼:“赵公公,您百忙之中与诸位天使辛苦走一趟侯府。” 玉手拿起小星端着的托盘中鼓鼓囊囊的荷包,“这是侯府备好吃茶钱,小小心意,不成敬意,还请您代为收下。” 小赵公公含着笑接过荷包,“世子夫人客气了。” “应该的。”沈清秋望着小赵公公,扬着浅浅的温柔笑意。 谢辞修望着身形纤细的沈清秋,再看那鼓鼓的荷包,才反应过来,他方才向小赵内侍表示谢意时,差点失了礼数,好在沈清秋提前准备了。 身后的侯夫人忽地盯住沈清秋的背后,眼底闪过一抹不悦。 她才是长乐侯夫人,侯府的主母,沈清秋怎能越过她,向小赵公公表示“谢意”。 看着小赵公公将那枚鼓鼓的荷包塞进宽大的袖中,望着沈清秋的目光更是不满。 沈清秋再有钱,也不该给一个切了根的阉人那么多钱。 那荷包那么鼓,少说有二三百两银子,说不定还有银票,那更不止二三百两了。 这几百两银子,都够她在错金楼买几套头面了。 沈清秋把银子给一个跑腿的阉人,怎么不孝敬她这个婆婆。 “怎的这般多人?”一道冷清中含着几分好奇的嗓音传来。 沈清秋寻声看去,只见谢无恙正往这边走来。 他一袭紫衣,身形挺拔修长如松鹤,看过来的一双桃花眼里满是冷清淡漠。 俊美无俦的脸冷淡似冰,让人看不出一丝情绪。 太阳的光线打在他的侧脸上,仿佛镀了一层淡淡的暖黄光芒,中和了他眼角眉梢的冷,如一幅美不胜收的画卷,叫人如痴如醉。 沈清秋愣了愣。 她瞬间掩饰去眼底的惊艳,浑然无人察觉。 谢无恙的风采比起如她第一次在马球场见到时分毫未减,反而添了几分魅力。 沈清秋只是想想罢了,谢无恙再如何,也与她无关。 看到好看的男人,哪个女人不会多看两眼,她也不是六根清净的尼姑。 长乐侯、侯夫人和谢老太太三人纷纷往谢无恙看过去,皆是一脸的不满。 直到谢无恙走近,长乐侯立马开口小声训斥他,“谢遇安,你来作甚?这没你的事,还不赶紧回芙蓉园去!” 他听谢老太太说谢遇安从了军,但看他对老太太不敬,就知道谢遇安是个莽撞之人。 小赵公公是皇上身边伺候的人,说白了就是天家的使者。 谢遇安若是冲撞了小赵公公,只怕皇上要治侯府一个藐视君威的罪名。 “安儿,你快回去!”谢老太太当即喝止谢无恙,心中暗怨他来前院做什么。 她知道谢无恙心中不满辞修继承侯府,可侯府的一切是辞修和清秋挣回来的,和他没有任何关系。 今天是侯府最重要的事,她生怕小赵公公会问责谢无恙。 谢无恙停下步子,淡淡看了眼长乐侯和谢老太太,径直从沈清秋身旁越过,往小赵内侍走去。 “小赵公公。”谢无恙开了口,言语间没有半分对上位者的半分敬畏。 谢辞修紧紧盯着谢无恙,没有开口制止的意思,他要看看谢无恙是怎么得罪小赵内侍的。 “好久不久。” 谢无恙这句,让谢辞修、谢老太太、长乐侯等人都愣了。 第17章谢无恙是武安郡王 听谢无恙的语气,他与小赵内侍…认识? 原先的幸灾乐祸在这一瞬变成了疑惑、迷茫、不解。 “是好久不久了。王爷之前进宫时,我正好替干爹办差去了,没想到今儿在侯府遇到了王爷。”小赵内侍说。 姓谢的人纷纷傻了眼。 谢遇安是王爷?谢遇安怎么可能是王爷?他不可能是什么王爷。 他就只是一个托了怀化将军谢云亭的关系,成了普通小将军。 长乐侯道,“谢遇安,你在耍什么把戏,你怎会是什么王爷。” 小赵内侍却皱眉道,“谢将军打败南疆,皇上封谢将军为武安郡王。” 说着,他看着谢家众人,心中很快就明白了。 敢情长乐侯府不知谢将军成了武安郡王。 满朝谁人不知武安郡王谢无恙的大名,他是当朝封狼居胥第一人。 武安郡王虽与长乐侯府是远房亲戚,亲戚间又不往来,怪不得不知道。 长乐侯呆若木鸡。 小赵内侍懒得看满脸震惊的长乐侯,与谢无恙道,“在下原以为王爷在临安王府暂住呢,原来是住侯府了。您的武安王府,工部这边在加紧修缮,想来您很快就能搬去王府居住了。” “新王府落成,小赵先生可要来喝杯乔迁酒。”谢无恙话是对小赵内侍说的,可眼角的余光有意无意地往长乐侯、谢辞修身上瞟。 小赵内侍带着小黄门们离开长乐侯府。 谢无恙转过身之际,发现除沈清秋之外,所有人都盯着他看。 他们的脸色五彩斑斓,有震惊得缓不过来,有怨恨嫉妒,有愤然不满…… 唯独没有替他感到欣喜。 谢辞修低头,眸子看着手中的圣旨,本来他觉得这份圣旨很温热,此刻正渐渐凉透。 握着圣旨的手紧紧攥着,指尖微微发白。 他用尽手段搭上齐王世子裴昱的人脉,好不容易换得了南下治水的机会,他大展拳脚,历时四年艰辛才治理好水患,造福南方百姓,功在社稷。 他倾尽所有努力,才换成侯府爵位的延续。 可是,在得知谢无恙就是大荣战神武安郡王时,谢辞修忽然觉得他的努力,他用尽全力得到的一切,都成了无声的笑话。 他终究是比不上谢无恙,辜负了父亲、父亲、祖母的厚望,以及沈清秋的期待。 谢辞修一言不发,转身便走了。 长乐侯看着谢辞修,他的背影显得那么落寞,更叫人心疼。 谢辞修是他寄予厚望的唯一嫡长子,倾注了他所有的心血去培养,才将谢辞修培养成一个特别合格的继承人。 “谢遇安,你使了什么手段,才哄骗得皇上封你为王?”长乐侯厉声质问。 谢无恙:“长乐侯,本王自是凭战功封王。” 他不像长乐侯的宝贝儿子谢辞修,靠妻子捐献的嫁妆和沈家的协助来承袭爵位。 若无沈清秋捐献的嫁妆,以及沈家的倾囊相助,仅凭谢辞修治水的功劳就能延续长乐侯府的爵位? 有些人就是天真地认为长乐侯府爵位的延续,都是靠谢辞修。 简直是在做梦! 治水,换一个懂治水的人,照样能治水! 说完这话,谢无恙斜睨着长乐侯,随着轻哼一声带出一道浅浅的笑意,似讥笑,又似嘲弄。 长乐侯气得咬牙切齿,话都不利索,“你,你是故意的?” 谢遇安就是故意的,他就是来耀武扬威炫耀的! 谢无恙给长乐侯一个自行体会的眼神,便抬步离去。 潋滟的桃花眸自沈清秋身上缓缓而过,嘴角噙着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沈清秋,你后悔吗? 你会很后悔吧。 你一定后悔的,今日不后悔,明日也会后悔。 后悔拒了本王的提亲,后悔选择了谢辞修。 从今往后,本王是位高权重的异姓王,而你一个宅在后院,看着心爱的丈夫宠爱别的女人的深闺怨妇。 沈清秋疑惑地蹙起了秀眉,她不知道谢无恙为何往她看过来,眼里还带着她看不懂的情绪。 她微微撇过头。 谢无恙嘴角的得意瞬间下弯,取而代之的是无奈的自嘲,沈清秋会不会后悔,与他有什么关系? 青阳侯嫡长女,沈家六小姐,被提亲的人家踏破了门槛。 他不过被她婉拒过的求亲者中的一个而已。 …… 椿萱堂。 谢家大房、三房、五房以及四堂婶方氏一家子齐聚。 谢家三房、五房两位老爷得知谢无恙是武安侯的事,齐齐来了椿萱堂见谢老太太和长乐侯。 谢三老爷更是让人将堂哥谢如明和堂嫂方氏也请来了谢老太太处。 谢三老爷谢如海见了长乐侯和谢老太太,连行礼都顾不上了,连忙询问:“大哥,谢遇安那小子真成了什么武安郡王?你们怎么不告诉我们呢。” 又往谢老太太看去,“母亲,你与遇安有联系,他成了王爷,你也不告诉我哥几个。” 谢老太太脸色苍白,一眼不发。 她与谢无恙这个曾经的孙儿很多年不联系,她哪里知道安儿改了名字,还成为了武安郡王。 按说,谢无恙封了王爷,她是该高兴的,可她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一直垂着头闷着不说话的长乐侯终于抬起了头,面色阴沉如乌云。 “老三,那小子现在的名字是谢无恙。”长乐侯幽幽地说。 谢五爷胆子比较小,看着脸色阴沉恐怖的大哥长乐侯谢如晦,想到他们在谢无恙小时候对他做的事,本不想开口的他,还是弱弱地开口说:“大哥,母亲,我们以前那么对待他,将他赶出谢家,从族谱除名,又霸占了蒋氏的嫁妆。现在,那谢无恙成了王爷,他会不会报复咱们啊。” 谢无恙生母蒋氏病死后,留下的巨额嫁妆,有三分之一在他大哥手里,有三分之一在老太太保管着,剩下的三分之一他和三哥平分了。 后来,谢无恙年满十六岁时,他母亲谢老太太将代为保管的三分之一还给了谢无恙。 谢无恙向他和老三讨要过他生母的嫁妆,他们不想平白无故还给谢无恙,找了老太太做主,才平息了这件事。 第18章 看透世事的冷淡 现在谢无恙是武安郡王了,他一定会要他们连本带利交还蒋氏的嫁妆,还会清算他们以前对他的伤害。 长乐侯实在听不得谢五爷的碎碎念,呵斥道:“谢如云,你闭嘴,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 谢五爷悻悻闭了嘴,不敢看长乐侯。 看着三个脸色复杂的儿子,谢老太太道:“好了,你们怎么说也是安儿的三叔五叔,打断骨头连着筋,一笔写不出两个谢字,他又不会拿你们怎么样。” 谢老太太心里是拿不定谢无恙的想法的,但他对谢家绝对是有怨恨在的。 一旁看笑话的方氏忍不住道,“伯娘,您这话说得不对,长乐侯府的谢和怀化将军的谢可不是一个谢。” 这话,让在场的人静默下来,氛围异常的紧张。 谢四爷谢如明忙不迭扯了扯方氏的袖子,提醒她注意言辞。 自家夫人性子爽利,直言直语,因和早去世的大堂嫂蒋氏有几分情分,以前没少和大堂嫂唐氏、三堂弟妹、五堂弟妹呛嘴。 谢老太太往方氏看来,“方氏,你们两个是不是早就知道这件事了?” 方氏没说话。 她是知道谢无恙封王的事。 在谢无恙来她家里住时,谢无恙与她说了一些这几年的事,她自然也就知道了是武安郡王。 “你和老四为何不告诉我们。”谢老太太又问。 方氏当然不能承认她知道这件事,于是装糊涂道,“伯娘,我多少年没见过阿恙了,我们夫妇俩怎么可能知道这件事。要不是三堂哥差人让我们过来,我们也不知道阿恙的事。” 谢老太太只是淡淡恼了一眼方氏,到底没有说什么,她也知道方氏早知道了谢无恙封王的事,但她没有理由怪方氏不告诉她。 谢无恙被驱逐出长乐侯府,归在她表亲名下,她几乎没让人去探听谢无恙的消息,更不知道谢无恙过得如何。 她刻意与谢无恙断了联系,又不知谢无恙何时改了名字,自然而然就不知谢无恙封王的事。 到底是她这个做祖母的不称职,不够关心谢无恙啊。 侯夫人看向方氏的眼神充满了怨恨,她和辞修今日被谢无恙嘲讽讥笑,狠狠打脸,和方氏脱不了关系。 若是方氏早一点说出来,就没有这些事了。 海棠园。 沈清秋正在插花,素手正握着锋利的小剪子修剪多余的枝丫,枝丫延伸出天青瓷瓶,娇艳的海棠花上的露珠已在太阳光的照射下化作水雾,花瓣还残留了几分露珠的冷冽。 手上的动作优雅,脑海中回忆闪着方才庭院中接旨意的一幕幕。 谢无恙的到来,长乐侯、侯夫人以及老夫人等众人脸上的神情。 尤其是谢辞修,在知道谢无恙是武安郡王后,仿佛像是受到了莫大的屈辱,头也不顾,直接就跑开了。 实在是反常得很。 谢无恙也很奇怪。 他不像是偶然路过,更像是转身为打脸长乐侯府而来。 因为她在谢无恙脸上快到了一种快感,像是一种特意的打击报复后的得意。 沈清秋越发觉得谢无恙与长乐侯府可能不是简单的亲戚关系。 她不解,谢家人在知道谢无恙的身份时为何是那种震惊怪异的表情。 他们是亲戚,按说亲戚间有往来,侯府怎么可能不知道谢无恙是武安郡王。 即便他们不知道谢无恙的身份,可他们在知道谢无恙的身份时,脸上的表情却是嫉妒怨恨大于震惊。 沈清秋着实想不明白,有些耗脑力,并没有继续想。 叫来了小星,“我明日回侯府,要带的东西可都准备好了。” 小星福身到:“少夫人,一切都准备好了。” “明日可要带小少爷一同回侯府。” 沈清秋想了想,还是摇摇头,“这次就不带了,你让小秋和崔妈妈明日将小少爷送到老太太那,让老太太先照看小少爷一日。” 她不敢将琪儿放到侯夫人那,侯夫人不止一次动过,想将琪儿抱到牡丹园抚养,只是每次都让她给找理由婉拒了。 若是将琪儿放到侯夫人院里,侯夫人一定会想尽法子将琪儿留在身边。 沈清秋不知为何,琪儿是侯夫人的亲孙子,为何侯夫人一直执意想将琪儿抱到身边抚养。 仅仅是侯夫人说琪儿的八字旺她。 “少夫人,大少爷出府去了,奴婢问了大少爷身边伺候的文安小哥,文安小哥说大少爷应该是去寻齐王府的世子了。” 沈清秋只淡淡哦了一声。 齐王府世子裴昱对谢辞修有举荐之恩,两人又是好友,他心情不好,去寻齐王府世子裴昱喝酒解闷不也正常。 小星微微一愣。 她似乎发现自从大少爷带曲氏那个外室回侯府后,少夫人对大少爷的态度就显得很冷淡。这种冷淡不是对大少爷失望后伤心难过到极致的冷淡,而是一种看透世事、通透的冷淡。 小星又问,“少夫人明日回侯府,可要叫上大少爷。” 大少爷南下治水这些年,每次回宁阳侯府和青阳侯府,都是少夫人一个,有时就带上小少爷。 私底下总有些人暗暗嘲讽少夫人,说少夫人在家独守空闺,大少爷远在南边,说不定早就有娇妻美妾了,哪里还会记得少夫人? 叫上大少爷一起回沈府,一来可以打打那些长舌妇的嘴,二来也可以告诉那些人,少夫人和大少爷的感情很好,并没有因为分离而感到生疏。 “不必了。”沈清秋说着,手中的小剪子一咔嚓剪掉多余的枝杈。 如此一看,海棠插花整体变得干爽利落多了。 她回娘家,是不会叫上谢辞修。 昨夜曾与谢辞修吵了一架,谢辞修又受到来自谢无恙的羞辱,想来他更不可能随她回娘家了。 上一世,她要回宁阳侯府给祖母祝寿,谢辞修却以为是她害曲灵犀小产,她低声下气求了谢辞修好几遍,他也不愿与她一起回侯府。 往后的三年,只要她回沈家,谢辞修都拒绝同行,她沈清秋也渐渐成了上京城的笑话。 第19章 训斥 夫君宠妾灭妻,而她这个正是则成了淤泥里自怨自艾、伤春悲秋的软蛋,吃尽了难吃的夹生饭和苦头。 翌日,沈清秋对着小心小何回宁阳侯府。 才下了车,沈老夫人身边的王嬷嬷带着四五个婢女走下台阶,停在沈清秋眼前。 王嬷嬷年纪与与神老太太一般大,他挺直有些丰腴的腰板,国字脸,眉目间尽是庄严肃穆,每每沈清秋一看到他便会想到学术里的教书先生。 王嬷嬷福了福身子,“清秋小姐,紧随老奴来。” 沈清秋望着王嬷嬷,眸色微骇,心中已然生起一丝不好之感。 和离之事,她试探过祖母。 祖母的态度是不可能同意她与谢辞修和离,祖母特意让王嬷嬷在侯府等着她,只怕是要动沈家家法了。 按下心中想法,沈清秋带着小星小荷跟随王嬷嬷进了侯府。 王嬷嬷去的方向是沈氏的祠堂,沈清秋就知道她猜到了。 祖母早在祠堂等着她了。 走过小池心中的石桥,就到了祠堂门口,六根硕大的原柱拔地而起,支撑着屋檐。大门两侧镌刻着一副楹联,上联是树发千枝根共本,下联则是江水源同流万派。 两扇刷了乌漆的门扇敞开,沈清秋往里一看,便看到了沈老夫人,沈老夫人背对着她,看不清面容。 王嬷嬷肃声道,“六小姐,进去吧,别让老夫人久等了。” 沈清秋跨过门槛,小星小荷二人本能地想跟上沈清秋,被王嬷嬷拦住,“你们两个就在这等着。” 二个丫头看着进去的沈清秋,脸上不免浮现两三分隐忧。 二人跟着沈清秋多年,知沈老夫人处事极其严苛,尤其是对自家少夫人。老夫人特意让王嬷嬷等着少夫人,又将她们带到祠堂,她们多少猜到了些什么。 只是,自家少夫人循规蹈矩,从无错处,老夫人为何将人叫来祠堂。 小星忽地想起前日,老夫人训斥少夫人的那句话,隐隐猜想是不是与那日的事有关。 少夫人与老夫人说的究竟是什么,才惹得老夫人大怒。 沈清秋一步一步往沈老夫人走去,又近,看向沈老太太。 沈老夫人头发银白,带头一条黑色素缎点缀两排碎珠的抹额,布满沟壑的手正拨动着一串奇楠沉香佛珠,佛珠颗颗圆润饱满,泛着明亮的光泽,双眸紧闭,嘴唇蠕动,念着般若莲花经。 沈清秋福身道,“祖母。” “跪下。” 沈老夫人话中的冷肃与脸上的慈祥显得格格不入。 沈清秋提着丁香色百褶裙的裙摆,直直跪了下去。 她没有跪在蒲团上,正值春日,地面还带着几分寒气,隔着衣裙,沈清秋还是能感觉到膝盖处涌来几分凉意。 “知道错了吗?”耳边传来沈老夫人冰冷的声音。 沈清秋对沈老夫人是敬爱中带一份畏惧,听得这话,她便知道沈老夫人是在问和离的事:“孙女知错了。” 她不敢在祖母面前提起一次和离的事,很是怂怂地认了错。 沈老夫人缓缓睁开眼,看着沈清秋,她跪得很笔直,嘴上说认错,心里可不见得是真的认错。 她亲自养大的孩子,心里想的是什么,她闭着眼睛都能猜到。 “清秋,你告诉祖母,你想姑爷和离可是因为那个外室。” 她让王嬷嬷连夜查了谢辞修那个外室的底细,那外室不是一般人,是谢辞修的青梅竹马的情人,只是因为曲家老父犯了事,曲氏母女只得远离京城。 沈清秋沉默着,不说话。 她想与谢辞修和离,不仅是因为曲灵犀,更是因为她不想再经历上一次经历过的辛酸。 谢辞修的心不在她,她何必守着一个不爱她的夫君,守着一段一眼望到头的婚姻。 重过一次,她想过不一样的生活。 沈老夫人眸子凝视沈清秋,猛然生出一种恨铁不成钢:“你糊涂啊!” “姑爷已经是侯府的世子,等亲家公退了下来,姑爷便是侯爷,琪儿便是世子。你若是与姑爷和离,姑爷抬那外室为继室,又或者另娶他家高门贵女,那侯夫人之位便是别人的了。若是那后娶的夫人,又生了儿子,姑爷偏心,将世子之位连带着侯府一并交给他人,你岂不是亏了?” “清秋,你捐出全部嫁妆用于治水,一旦你与姑爷和离,先不说长乐侯府与沈家会怎么看,本该属于你与琪儿的一切,便有可能全部归属他人。” 说到这,沈老夫人又说,“你素来沉稳有盘算,怎可因姑爷一时纳了个妾,便萌生和离之念。” “祖母,夫君的心并不在我的身上,那曲氏却与他感情甚好。”沈清秋言语中透着几分失望。 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对谢辞修并不是真的失望,而是失望过了,便不会再对他抱有任何希望。她只是为了试探祖母对她容忍的最低处。 沈清秋恰到好处的表演,让沈老夫人真的以为她被谢辞修伤透了心。 沈老夫人侧身正面对着沈清秋,语重心长道,“清秋,这世上亲丈夫、亲儿子、亲父母都未必靠得住,那些虚妄的情爱本就如云烟渺渺,风一吹便散了。你是正妻,是长乐侯府未来的侯夫人,名利地位才是最要紧的。” 沈老夫人说着,忽然半蹲下身子,女神清秋对视,眼眸变得冷冽犀利,“沈家已经出了一个被夫家休弃的女儿,祖母不希望再出一个,覆了你姑姑的后尘。” 沈清秋脸色忽然变白,清瘦的身子不自觉的颤了颤,鸭羽一般的睫毛也微颤着。 她的姑姑,是祖母唯一的女儿。 祖母膝下有五儿一女,最疼的便是她这个姑姑。 姑姑才华横溢,貌美聪慧,还未到及笄之年就有人上门提亲,任由提亲的人家媒婆踏破侯府的门槛,姑姑也相不中一个。 有一回姑姑外出,遇上了一位相貌俊美非富即贵的公子,两人一见倾心。 姑姑与那位公子成婚后小日子过得还算美满,那位公子的母亲对姑姑并不满意,寻了姑姑错处后,将姑姑送回侯府,不到半年,姑姑产下一子之后,便香消玉殒了。 第20章 罚跪 那位姑父位高权重,祖母痛失爱女,便再有不满,也不能向那位姑父讨一个说法。 姑姑是祖母的心头肉,姑姑死后,侯府中无一人敢提起姑姑。 她之所以被祖母抱到身边抚养,是因为她生得与姑姑有七八分相像。 祖母更是将姑姑的名字给了她。 有姑姑的事朱玉在前,祖母便更不可能允许她与谢辞修和离。 “你在祠堂跪上三个时辰,再将沈家的家训背上一百遍。” 沈老夫人说罢,给沈清秋一个好自为之的眼神便退出了祠堂。 沈清秋跪着,一边迎背沈家的家训。 “黎明即起,洒扫庭除,要内外整洁;既昏便息,关锁门户,必亲自检点。一粥一饭,当思来处不易;半丝半缕,恒念物力维艰……” “忠孝传家,家国一体。修身立德,勤俭自律……” “兄弟叔侄,须分多润寡;长幼内外,宜法肃辞严。听妇言,乖骨肉,岂是丈夫;重资财,薄父母,不成人子。 嫁女择佳婿,毋索重聘;娶媳求淑女,勿计厚奁……” “……” “亲贤者,远小人……” 沈家家训很长,涉及家国忠义,修身立德,为人处事等方方面面。 沈家先祖在家道中落后,追随大荣国开国君主南征北战,以战功封侯,宁阳侯府落成之日,先祖便定下家训,以警示后世子孙。 三个时辰后,沈清秋罚跪结束。 因跪得太久,沈清秋双腿发麻,膝盖肿痛,在小星小荷搀扶着才缓缓站起身来。 沈清秋一瘸一拐与小星小荷跟随王嬷嬷去沈老夫人的院子。 “少夫人慢点。” 小星小荷小心翼翼地搀扶着沈清秋,坐在铺了软垫的圈椅上。 小星蹲下身子,将沈清秋的裙摆往上提了提,动作轻柔地卷起裤腿,直到膝盖处,才露出两块乌黑的青紫。 沈老夫人早让王嬷嬷准备了活血散瘀的药膏,“小星姑娘,给清秋小姐擦擦。” 小星接过王嬷嬷递来的圆钵,打开,膏体洁白莹润,泛着淡淡的桂花香和茉莉香。 她用手指划了一块,涂在手中抹开,然后将手附在沈清秋青紫的膝盖上。 “嘶……” 沈清秋倒吸口凉气。 听得沈清秋的声音,小星尽量让自己的动作轻柔些,生怕弄疼到了沈清秋,小何端来一杯水,递到沈清秋嘴边,“小姐喝喝水。” 小姐背了那么久的家训,必定是口干舌燥。 沈清秋确实是渴坏了,足足喝了五六杯水,喉咙的干痒退了不少。 沈老夫人起身走来,手里拨动着奇楠沉香佛珠,这串佛珠有十八颗,每一颗都无比圆润光滑,不知被人拨动了多少次? “若是知错了,歇歇变回侯府吧。” 沈清秋木讷地点头。 沈清秋一副乖巧的模样,沈老太太视线下移,便看到了他膝盖上的臃肿,眼底不禁涌现一抹心疼,只是一瞬,眼皮跳动间,泪抹心疼,便被悄无声息地掩去。 “你比你姑姑懂事。” 祖母又一次提到姑姑,沈清秋心知祖母是在用姑姑来敲打她。 祖母是心疼他,但更多的是将他当成了死去的姑姑。 当年,姑姑被婆家休回侯府,已让沈家声名尽毁。 沈清秋祖母是担心她重蹈姑姑的覆辙,更担心的是沈家的颜面和名声。 可扪心自问,当年姑姑被夫家休回娘家,真的是姑姑的错吗? 她想和离也没有任何错处。 世道就是那么不公平,女子与夫君合离,即便那个女子没有任何错处,朋友流言蜚语来指责女子。 …… 马蹄声哒哒,穿梭在街道中。 “小星小荷,你们两个帮我办一件事。”沈清秋道。 小星问道:“少夫人,你要做什么?” “小星,你明日去一趟错金楼,告诉沈掌柜,之前银花楼想与错金楼合作,让沈管事与银花楼的掌柜约好时间,到时我与银花楼掌柜商议合作事宜。” 错金楼是她五年前买下的,那时她还未与谢辞修成婚,错金楼是金楼,主要定做售卖各种首饰、头面,楼里有专门制作首饰和头面的工匠师傅。 错金楼出售的首饰头面受到很多人追捧在上京城的金楼银楼里最有名气,口碑最好,更吸引了不少达官贵客,经常在错金楼定制首饰头面。 错金楼是她的私产,不属于长乐侯府,她捐献出去的一百万两银子,就有一部分是错金楼的收益。 她的嫁妆大部分被捐了出去,几年侯府的开销也是用她的嫁妆才勉强维系着,如今他账上可用到的银子只有五六百两。 她想和离,手中不能没有银子,她要稳固琪儿的世子之位,手中更不能没有银子。 小星一听这话,眼眸顿时就亮了,“奴婢明日就去见沈掌柜。” 之前少夫人就说过,她想将错金楼关闭。 为此她劝了少夫人好几次,少夫人还是没有打消关闭错金楼的想法。 少夫人想关闭错金楼,主要是因大少爷治水归来,侯府又沿袭了爵位,往后少夫人只怕会更忙,没有多余的时间来打理错金楼。 错金楼的生意很好,一年下来至少有三四万的收益,若是将错金楼关闭了,着实可惜。 现在少夫人改变了主意,小星心里不知有多高兴。 少夫人成了世子夫人,往后就是侯府夫人,要用到银子的地方多了去了。 “少夫人,你终于想通了,错金楼的生意好得很,若是关了岂不可惜。” 错金楼的前主人是做酒楼生意的,少夫人买下错金楼后重新装潢,做起了金银首饰金器的生意在最开始的一年,少夫人刚出月子不久,还在为错金楼忙活。 只有她和小荷小秋几个才知道,少夫人为了经营好错金楼用了多少时间,花费多少心思。 沈清秋看向小荷,“小荷,你过来。” 小荷上前一步,沈清秋在她耳边低声交代了几句。 第21章 看沈清秋的笑话 小荷一边应着一边点头:“小姐放心,奴婢一定办好。” 沈清秋撩起马车小窗帘子的一角,盈盈秋水般的眸子看向窗外,街上行人往来,沿街的小摊主吆喝叫卖,这种小玩意应有尽有。 她的视线停顿在一处小吃摊上,那小摊占地虽不大,却坐满了人。摊主是一个四十岁左右的大娘,大娘的头发盘成一个圆圆的发髻,用一条蓝灰色的布条系着,腰间系着一条棕灰色的围裙,两只袖子卷起,站在灶台前正煮着客官点的吃食。 沈清秋忍不住咽了咽口水,放下车帘子,转身看小星,“你去买三份馄饨来,一份要香菇猪肉馅的,另外两份要什么馅,你自行决定。” 小星愣了愣问道,“少夫人,您能吃得下三份?” 少夫人以前带他们外出时,有时便会点一份街边的小食,少夫人很喜欢香菇猪肉馅的小馄饨。 少夫人上一次吃香菇猪肉小馄饨,还是半年以前。 “有两份是你和小荷的。”她胃口不大,吃三份是吃不下的,怎好让小星小盒看着她吃独食。 小荷听她也有,顿时乐开了花,“多谢小姐。” 车夫将马车停靠在一旁,小荷的性子比小星要活泼些,拉着人就下了马车:“少夫人,奴婢和小星姐姐一起去买。” 小星小荷走到馄饨摊前,“店家要一份香菇猪肉小馄饨,再来两份玉米猪肉小馄饨。” 大娘将锅中煮熟的小馄饨捞起,放到碗中,“姑娘,真是不巧了,香菇猪肉小馄饨刚刚煮完了,这是最后一份,被这位少爷买了。” 小星有些失望,少夫人喜欢吃的小馄饨,正是香菇猪肉馅的。 “不如姑娘等一等,我重新再包一份来。” 小星看了一眼坐满的吃客,这些吃客都等着摊主上馄饨,若是摊主重新再包一份,不知要等多久。 大娘看小星,有些为难道,“玉米猪肉馅的,木耳馅的小馄饨还有,姑娘要不换换别的。” 这时,旁边握着剑的青年开口与摊主大娘说道:“店家,这份香菇猪肉小馄饨先给这两位姑娘吧。” 大娘微微一怔,看着宋宇,她几乎很少遇到这般主动将自己的小馄饨让出去的人。 小星看向宋宇,“这不好吧。” 凡事有个先来后到,她不能抢这位公子要的小馄饨。 宋宇笑着说道,“我这才点完,我家小少爷又说不要香菇猪肉馅的,要换成木耳馅的,左右这份小馄饨还没付银子,哪个要都一样。” 小星眸色一喜,爽快付了五文钱,又买了两份玉米猪肉馅的小馄饨,便与小荷回到马车上。 街道上人头攒动,货郎小贩的叫卖此起彼伏。 不远处,一辆马穿上男人修长的手指,撩起车帘的一角,紧接着露出一张俊美到人神共愤的脸,好看的桃花眸缓缓上扬,眼眸漆黑如寒潭深邃,视线穿过人群,最终定格在一辆马车上,这辆马车正是沈清秋所乘坐的马车。 眸色逐渐变得温柔,谢无恙并未察觉自己的变化,他竟不知沈清秋那般的高门贵女,竟会吃这般不入流的馄饨。 方才他让宋宇去买一份馄饨,谁知沈清秋的两个丫鬟也在买馄饨。想着沈清秋喜欢吃香菇猪肉馅的,便将那最后一份让给了她。 沈清秋吩咐车夫驾车回府。 宋宇打包了一份木耳馅的小馄饨,回到谢无恙乘坐的马车旁,“爷,您是怎么知道沈家六小姐喜欢的是香菇猪肉馅的?” 宋宇着实好奇。 谢无恙伸手出小窗,接来宋雨买来的馄饨,“你猜猜。” “属下猜不到。” 谢无恙道,“谢辞修那外室还进门了吧,宋宇,过几日咱们去看看沈少夫人的笑话。” 宋宇:“……” 看着谢无恙嘴角微扬,露出一丝若隐若现的笑意,他实在不明白,自家爷不是心悦沈家六小姐吗?为何却想着在谢辞修纳妾那日去看沈清秋的笑话。 他猜想,自家爷不会是因为当年被沈清秋拒绝求亲而性情大变,只是这些年伪装的很好,以致他作为下属不曾有所察觉。 宋宇觉得,若是在别的方面,他很容易便能猜到谢无恙的想法,而在关于沈清秋的事儿,有的时候他便猜不透自家爷的想法。 猜不透,宋宇也变不想了。 这头沈清秋才刚回长乐侯府,谢老太太身旁的秋妈妈便到了海棠园。 “少夫人,老太太请您去一趟春轩堂。” 沈清秋道,“邱妈妈,烦您等一会,我换身衣裳便去老太太那。” 在宁阳侯府被罚跪,沈清秋的衣裳有些脏了。 小星小荷伺候沈清秋换了身藕粉色绣缠枝海棠花纹的襦裙,外边穿一件同色系的半臂,就随秋妈妈去了椿萱堂。 沈清秋走路有些一瘸一拐的,谢老太太远远便看到了,“清秋,你这是怎么了?” 沈清秋解释说自己在宁阳侯府时没站稳,不小心摔了一跤。 给谢老太太行了礼,沈清秋坐在谢老太太右边下首的位置。 小星小荷则在沈清秋身后站着,二人双手交叠放于腹部,微微垂手。 “清秋啊,你嫁入侯府这五年,你觉得祖母对你如何?”谢老太太忽然问道。 沈清秋微微一怔,前世今生,这是第一次谢老太太这般询问她。 谢老太太是对她极好的,若说她的祖母沈老夫人对她是慈爱又严苛的,而谢老太太待她是温柔和善的。 前生她大吵大闹,不同意谢辞修纳曲灵犀进门,所有人都指着她不懂事,善妒,包括她的亲祖母沈老夫人,也就只有谢老太太晓得她的委屈,耐心温柔的宽解她。 谢老太太说,她晓得她的委屈,但木已成舟,曲灵犀怀了侯府的子嗣,只是侯府的子嗣是不能流落在外的。 沈清秋含笑道:“祖母对孙媳妇自然是极好的。” 沈清秋的话,让谢老太太很是高兴,“在祖母眼里,你不是老孙的孙媳妇,而是老身的孙女啊。” 第22章 她以为谢老太太是疼她的 “祖母知道你委屈了。”说着,谢老太太道,“是祖母没有教育好辞修,才让他做出这等没脸面的事事,他辜负了你,也是我们谢家委屈了你。祖母在此代辞修与你说一声抱歉。” 谢老太太话音才落,沈清秋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不管前世还是今生,在谢辞修和曲灵犀的世上,老太太总是向着她的。 “祖母,清秋不觉得委屈。”沈清秋嘴上说着不委屈,可眼角还是蓄满了泪。 女人不要善妒,要大度,身为正妻,身为侯府的夫人,更要让侯府开枝散叶,善待丈夫的妾室,庶子庶女,操持家事,一言一行不得出错。 沈清秋觉得,她只有在谢老太太前面才会露出真实的一面,满腹的人也只有谢老太太会看得到她的柔软,她的委屈。 谢老太太慈爱的眉眼间流露着十分的关切:“怎会不委屈呢?” 她真心替清秋感到委屈,更为沈清秋的大度体贴而心疼。 她太懂事了,懂事到让人心疼。 曲灵犀进府后,清秋不吵不闹,更是让人照顾好曲灵犀的饮食起居,无一不周到,还主动提出让辞修那取林夕进门。 关心的话语才落下,沈清秋蓄在眼角的泪水再也抑制不住滚了下来,如河水决堤,滔滔不绝,似乎要将重生以来的委屈一股脑宣泄出来。 谢老太太招手,示意沈清秋到她身边来。 沈清秋蹲下身子,半跪在谢老太太眼前,双手环着谢老太太的腰,将头埋在谢老太太怀中,低声抽泣好一会儿。 “好孩子,有祖母在。” 沈清秋起身重新坐回木椅上,哭了一场,发泄了连日来压抑的情绪,她感觉好多了。 谢老太太这言归正传,说起了寻沈清秋过来的目的:“辞修今早过来求了祖母,说要给曲氏一个贵妾的名分,祖母原本是不同意的,但辞修说曲氏怀了侯府的子嗣,在云州时又救了他几次,恩重如山。” 沈清秋微微一怔,谢辞修前日才说要抬曲灵犀为良妾,怎的才堪堪两日就从良妾变成贵妾了。 可能是那次吵架,她惹怒了谢辞修,谢辞修才改了主意。 谢老太太望着沈清秋,有些心虚,“辞修说要给那曲氏三千两的聘礼,祖母答应了,你晚些时候从账上支取三千两银子给辞修。” 沈清秋唇角微勾,露出一抹讥笑。 谁家纳妾聘礼要三千银子,便是侯府公府纳妾,也没听说过哪家要三千两。 长乐侯府公账上的银子只有不到两千。 谢辞修开口就是三千两银子。 这哪里够。 她管着侯府中馈,每月都有将账本给谢老太太过目,侯府每月进账多少,各房开销多少,大到每次宴饮的花费,找到小爷小姐们每个月做了几身衣裳,买了几根钗子等等。 谢老太太怎会不知侯府账上还有多少银子。 可看着谢老太太那有些躲闪的眼神,沈清秋哪里还不明白。 她装傻充愣,适度露出为难的表情:“祖母,侯府账上最多不超过两千两,大少爷一下子要三千两,孙媳妇想支也支不出来。” 这两三年,长乐侯府入不敷出,大多时候要靠她的嫁妆撑着才勉强维持体面富足的生活。 要她拿自己的私库来给谢辞修纳妾,不可能? 谢老太太道:“你在从你账上支一千也就够了。” 沈清秋皮笑肉不笑,尽量不要让自己开口呛谢老太太:“祖母,您知道的,孙媳妇的嫁妆都捐出去治水,修建水利工程了,手中已经没有银子了。若是祖母不信,孙媳妇这便让人去拿账本来。” 说着,她就让小星去拿账本。 谢老太太连忙叫住小星,沈清秋捐献全部嫁妆,侯府再得以承袭爵位有一半的功劳是沈清秋的。 这些年侯府的开销大部分是靠了沈清秋的嫁妆,现在纳个妾室,还要拿孙媳妇的嫁妆。 何况,孙媳妇也没钱了。 谢老太太为自己刚刚说的话感到羞耻。 谢老太太一发话,沈清秋自是不可能让小星真去账本。 她更了解谢老太太的性子,她说让小星去拿账本也只是场面话,谢老太太为了侯府的颜面,也不会真让人去拿账本,她会阻拦小星。 沈清秋趁势卖了一拨惨,故作叹声道:“夫君成了世子,又任了工部侍郎,往下侯府少不得要办几场宴席,孙媳妇正愁着底下庄户的田租地租今年能不能早一些交上来。” 谢老太太听得这话,越发觉得脸上臊得慌。 她就不该答应辞修替他向清秋说这些话。 从谢老太太处回到海棠园,沈清秋与小星道:“温泉山庄那边往后的进账都不必拨到侯府公账中。” 侯府有一些店面铺子经营不善,早就关闭了,谢老太太和侯夫人名下都有铺子,进账都在自己名下,从不拿出来贴补侯府。 从前是她想着,长乐侯府未来都是琪儿的,各位长辈都是琪儿的血亲,她甘心拿她名下铺子庄子的进账贴补侯府。 可谢老太太明知她不可能拿出三千两银子,还是开了口。 谢老太太可知在她说出要她从她的私账上拿银子时,她是何种心情。 谢老太太是疼她,可孙媳妇终究比不上亲孙子。 何况,曲灵犀肚子里怀的是侯府的血脉。 那头,谢老太太将谢辞修喊来椿萱堂,劈头盖脸便是一顿训斥。 “那曲氏只是个外室,就算她怀了侯府的血脉,进了门最多给个良妾的身份。她一个罪官之女,张开口闭口就要三千两的聘礼,她有多金贵?” “你娶清秋时,聘礼才五千两,一个外室带肚进门的,有什么资格和清秋比!你心疼曲氏要有一个度,不要太过了。” “谁家纳个贵妾漫天要价,三千两够侯府三个月的吃穿用度了。” 最后,谢老太太下了通牒,“你去告诉曲氏,不要妄想贵妾的名分,只要她生下孩子,安分守己,侯府不会亏待,也少了她们母子的吃穿用度。” 谢辞修任由谢老太太责备,愣是一句也不吭声,直到谢老太太骂完。 第23章 给你一个婚礼 谢辞修对谢老太太,这位祖母是很尊敬的,谢老太太训斥的过程中,他始终是垂着脸不敢看谢老太太。 谢辞修抬眸看向谢老太太,眼尾泛起了红,“祖母,孙儿可以不给灵犀聘礼,但不能不给他们母子一个名分。” “孙儿心中有分寸,绝不会做出宠妾灭妻之事。” 祖母特意将他找来,无非就是担心灵犀将来会爬到清秋头上,动摇清秋的地位。 即便谢老太太不说,他心中也是有数的,他正是仕途上升的关键期,他断不会做出宠妾灭妻之事。 他之所以想给灵犀一份聘礼,只是想给他们母子一个保障。 有谢辞修这句宝藏,谢老太太安心了不少,她就担心谢辞修顾念与曲灵犀的旧情,从而做出不利己不利于侯府之事。 “你蓦然带回一个有孕的妾室,清秋嘴上虽不说,心里也是有气的,我们侯府还需沈家来帮扶,纳妾酒就不必办了,过些时候找个合适的日子,让清秋喝了曲氏的妾室茶也就完了。” “是。”谢辞修是垂着脸离开椿萱堂的。 沈清秋收到了谢老太太让秋妈妈送来的三千银子以及对曲灵犀的处置。 谢老太太的原话是,曲灵犀连外室都算不上,让她进侯府已经是看在她肚里孩子以及她在云州救过谢辞修的份上。 侯府的脸面还要顾,纳妾就不需要办。 寻常人家纳妾,不管外头是聘的,还是家中丫鬟抬的,少不得要办上几桌。 可曲灵犀的情况不同,谢老太太的意思是办酒席有损侯府名声。 芳菲阁。 曲灵犀卧床几日,胎气已稳,自谢老太太寿辰那日,沈清秋将她禁足芳菲阁,曲灵犀便没有踏出院子一步。 这厢听得春华来报,说谢辞修来了,曲灵犀忙地放下手中的针线,起身往门口走来。 才走了几步,谢辞修已跨过门槛,正往她走来。 见曲灵犀往他走来,谢辞修脚步不由加快,“灵犀,大夫虽说胎气已稳,但你体质弱,应当尽量卧床休息,莫要多多走动。” 曲灵犀吩咐春华去倒茶。 曲灵犀接过春华手中的茶盏,轻轻放在谢辞修手边的茶几上。 春华泡来的茶是菊花茶,浅黄的清汤漂浮着几朵小菊花,小菊花似乎是吸足了水分,自由地舒展着小小的花瓣。 曲灵犀说:“谢郎,这菊花茶是在云州时我种的,晒干后都没来的时间泡给你喝,便匆匆从云州返回京城了。” 谢辞修垂眉看去,望着茶几上的那盏茶,茶汤浅黄明亮透着一股淡淡的菊花清香。 眼眸若有所思,他已经十多年没有喝过菊花泡的茶。 谢辞修蹲起茶盏,轻轻吹了几下,便抿了一口。 茶汤的滋味在舌尖弥漫开,还是那么熟悉。 他仍然记得第一次喝的菊花茶是他的养父所泡。 “灵犀,我对不住你。” 谢辞修放下茶盏,将谢老太太不同意他抬曲灵犀为贵妾的事,缓缓说来。 曲灵溪微微一怔,只是很快她就镇静下来,很坦然地接受了这个事实:“谢郎,妾室也好,没名没分的通房丫头也好,只要能留在你的身边,我已心满意足老太太疼爱你,你莫要为着我与孩子,惹得老太太不快。” “我只希望平安的生下我们的孩子,侯府合家欢乐。” 说着,曲灵犀轻抚着微微隆起的小腹,“谢郎,我们孩子会动了。” 谢辞修面露喜色,宽厚的手掌府上曲灵犀的小腹,就在手掌刚贴上,曲灵犀肚皮的那刻,掌心似乎被什么东西轻轻踢了一下。 “他,他真的动了,他踢我了!”谢辞修脸上写满了楚为人父的喜色。 他和曲灵犀腹中的孩子互动了好一会,抬眸看向曲灵犀,漆黑的眼眸一片温软,“灵犀,我不会让我和我母亲的遭遇,在你和我们的孩子身上重演一遍。” 他的养父姓林,曾任职云州知府,他这一身治水兴建水利的本事皆是养父所授。养父离世后,母亲改嫁给长乐侯谢如晦,他也是那时才知,养父并非他的亲生父亲,长乐侯才是他的亲生父亲。 从长乐侯和侯夫人的讲述中,他知道了,长乐侯与他母亲的过往。 长乐侯与他的母亲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的一对恋人,快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谁知长乐侯府欠下巨额亏空面临即将独绝的险境,面临即将夺爵的险境。 为了填补亏空,谢老太太强迫长乐侯与他母亲分开,并为长乐侯求娶了商户女蒋氏,自此他父亲与母亲便分开,各自婚嫁。 而他的出生并不光彩。 谢辞修望着曲灵犀,握着她的手,眸色温柔,“灵犀,我不能名正言顺的给你一份聘礼,但我会给你一场属于我们的婚礼。” 曲灵犀愣了愣,反手握着谢辞修的手,“真的只是属于你,我的婚礼?” 谢辞修说:“对,只属于你我的婚礼,独属于我们的婚礼。” 祖母不允许他抬灵犀为贵妾,他心中也不愿委屈了灵犀,他给不了三书六礼,也想给灵犀一个婚礼。 而他能给灵犀的婚礼,也只能是没有宾客,没有媒人,一个简单的又温馨的婚礼。 谢辞修将曲灵犀拉到怀中,坐在双腿上,眸中染上几分歉意:“灵犀。没有媒人,没有宾客,要委屈你了。” 曲灵犀双臂搂着男人的脖子,声音娇软:“只要能与你,还有我们的孩子在一起,我便不觉得委屈。” 谢辞修眼中的歉疚更深了几分。 从芳菲阁出来,谢慈兄就这样来随从文安,吩咐他采买红绸,蜡烛,嫁衣。 侯夫人那边得知了谢辞修要给曲灵犀一个简单婚礼的事儿,什么都也没说,任由谢辞修去。 在她看来不过是谢辞修抬不了曲灵犀为贵妾,从而给曲灵犀的补偿而已。 …… 枫林园。 是谢辞修重新给曲灵犀安排的院子,芳菲阁靠近侯夫人的牡丹园,地方又小,不利于取灵犀养胎。 枫林园比芳菲阁大了不少,是仅次于谢老太太的椿萱堂,侯夫人的牡丹园,芙蓉园,以及沈清秋的海棠园外,最大的院子。 枫林园紧挨着海棠园,只有一墙之隔。 第24章 纳妾文书 小秋端着羹汤,正要走进海棠园,却见枫林园一群婢女进进出出,手中端着红色洗抽,以及红色的料子。 “看什么看,这是大少爷给我们讲小姐的料子。” 春华接过婢女手中的红色料子,瞪了小秋一眼,眼中满是得意。 小秋心中挠了挠,转身进了海棠园。 “小星姐姐,隔壁院子的实在太猖狂了,不过是得了几匹料子,就抬着下巴看人。” 小星温言道,“你性子不要那么急,再嚷嚷大声些,怕是少夫人就要听到了。” 说,着她指了指屋内,“你这不是要惹少夫人伤心吗?” 小星看了一眼小秋,小秋当即压低了些声音,脸上的怒分毫未减:“姐姐,你是没看到隔壁院,那气势都快要踩在咱们海棠园头上了。” “我去厨房给小少爷端羹汤,那厨房的洗菜丫头都在说世子爷要给隔壁院子那位一个婚礼,还要与她拜天地。” “一个妾室怎么能与世子爷拜天地了。” 拜天地,那是正妻才有的待遇。 小星愣了愣,大少爷待曲氏竟然到了那个地步? 她心中也气愤着,还是耐着性子与小秋道:“如今隔壁院里的那位有了世子爷的子嗣,我们海棠园里的人要注意这些,莫要与隔壁院的人起冲突,给少夫人添麻烦。” 小秋点点头:“我醒的。” 小秋端着跟汤转身进了谢琪的屋子,小星也进了屋寻沈清秋。 沈清秋正在画图样。 她手中执着一只狼毫小笔,细小的笔尖在宣纸上游走,留下深浅不一的痕迹。 不多时,一朵栩栩如生、配色相宜的花朵跃然纸上。 小星望着卷纸上精致的图案道:“少夫人的丹青又精进了,这花样画得极妙,若是做成簪子,必定好看极了。” 时下京城金楼银楼的首饰头饰制作以金、银、各种玉石为主,错金楼不仅售卖各种首饰、头面,也在逐步推出新款,绒花就是其中之一。 绒花比起寻常的金饰,银饰要更为轻便,而且还可以根据客人的需求进行设计。 绒花在错金楼推出后,收获一大波客人,成为了错金楼的主流之一。 “少夫人,这可是芍药,奴婢不曾见过这样式的?” 宣纸上绘就的花朵,花瓣呈红色,花蕊呈现金黄色犹如腰带缠绕,小星见过沈清秋绘制过的芍药,却不曾见过这种样式的芍药。 沈清秋笑得一脸神秘:“我昨日做了一个梦,梦到我去了一个满是芍药花的园子。” “少夫人梦中的芍药便是长这个样子。”小星有些哭笑不得,“那这花叫什么名字?” 沈清秋狼毫小笔一挥,写下了花名。 “金缠腰。”小星看着那三个用簪花小楷写的秀气小字,“这个名字确实很符合这花。” 沈清秋放下狼毫小笔,“这花样先送去错金楼,让崔娘子先做一只出来,送到群芳阁给柳行首。” 柳行首是金芳阁的花魁娘子,人气冠军上京城。 小星应了是。 “方才你与小秋在屋外争些什么?”沈清秋随口问了一句。 小星知是瞒不过沈清秋的,并将隔壁院的事说了。 沈清秋蹙眉:“你们两个就为这事争了几句?” 见沈清秋面色如水,小星有些摸不准沈清秋,试探性地问:“小姐,您不气吗?” 沈清秋却笑了:“你们几个都以为我会生气。” 小星点点头。 沈清秋低笑一声,声音中透着一股轻松愉悦的气息。 她道,“我若针对曲灵犀的事上了心,便不会同意大少爷纳她进门。大少爷在老太太那吃了亏,又觉得对不住曲灵犀,想着用这种形式来安慰曲氏。” “可是少夫人,奴婢还听说大少爷不仅要给曲氏一个婚礼,更要与曲氏拜天地。”小星说,“大少爷此举完全是拿那曲氏当正头夫人来看待,曲氏现在不知有多风光。” 沈清秋漫不经心,“曲氏再风光也不过是一时的,终究越不过我去,姨娘就是姨娘,一辈子都不可能翻身做正头娘子。” 她会彻底绝了曲灵犀成为正妻的可能性。 纳妾得按规矩来,手续不能少,纳妾文书是她将要送给曲灵犀的一份大礼。 沈清秋看向一旁早已准备好的纳妾文书,“这份纳妾文书送到椿萱堂去给老太太。” 曲灵犀现在是谢辞修心尖尖上的人,谢老太太虽不管事,依旧是侯府的主心骨,掌事人。 得罪人的事,还是让老太太去办比较妥当。 纳妾文书送到椿萱堂时,谢老太太脸色微僵,其实这份纳妾文书沈清秋也可以让人直接送到枫林园,不必经她的手送去。 不过,她老人家也理解沈清秋的做法。 谢辞修宠着曲灵犀,爱如珍宝,沈清秋托请她出面给曲氏送纳妾文书,是不想与谢辞修再闹别扭。 为了不让孙子与孙媳妇再闹别扭,谢老太太接下这个艰巨的任务。 “秋妈妈,你去枫林园走一趟。” 秋妈妈领了吩咐,带着五六个婢女,浩浩荡荡前往枫林园。 枫林园四处挂了红绸,张灯结彩,一片喜气洋洋。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侯府的哪位少爷娶正妻了。 曲灵犀在屋中试嫁衣,听婢女说谢老太太身边的秋妈妈到了,穿着崭新的嫁衣就去迎接。 “秋妈妈,哪阵风将您吹来了。”曲灵犀披着一身大红喜服,眉色飞扬。 “自是姨娘与世子爷的喜气把老奴给吹来了。” 秋妈妈向曲灵犀道了喜,才说,“老奴是替老太太给姨娘传话来了。” 曲灵犀一听秋妈妈的来意,连忙看向秋妈妈。 秋妈妈说:“老太太说姨娘进了侯府,就是侯府的人了,往后要伺候好世子爷和世子夫人。您是姨娘,该有的手续不能少,要是传出去,叫世子爷落了个强抢民女的罪名可就不好了。” 第25章 正妻的待遇 说着,看向一旁婢女手中托盘上放着的文书,“烦请姨娘签字画押,老奴好送到有司去登记。” 曲灵犀表情瞬间凝固,如同被施了定身咒,唯有指尖很难抑制冰凉的刺痛感。 那是纳妾文书。 纳妾文契,她是知道的。 她往那一份纳妾文书看去,眼眸死死盯着,心中不禁升起一丝不甘与不愿:“秋妈妈,世子可知道这事?” 秋妈妈说:“此等小事就不必劳烦世子爷了。曲姑娘怀着侯府子嗣,老太太怜惜姑娘,总要给姑娘一个正经的名分。” 曲灵犀知道,她需要一个正经的名分。 只有拥有一个正经的名分,她才能名正言顺留在长乐侯府,更不会被人指摘。 不过纳妾文书,即便她留在长乐侯府,说白了也只是一个低贱的通房。 曲灵犀含泪签下纳妾文书。 秋妈妈带着人浩浩荡荡地来,也带着人浩浩荡荡走出枫林园。 “姑娘,你莫哭,哭多了对腹中的孩子不好。” 春华用帕子擦去曲灵犀眼角的泪,一边温柔地安抚着她。 曲灵犀拿过春华手中的帕子,将眼角的泪光擦得干干净净。 指尖拢紧有些松散的嫁衣领口,往海棠园的院墙看去,眼底不禁翻涌起一丝恨意。 纳妾文书是谢老太太那边送过来的,她猜想这件事一定和沈清秋脱不了关系。 说不定就是沈清秋让谢老太太送纳妾文书,借谢老太太的威压逼迫他签下。 签着纳妾文书,她这辈子都只能是长乐侯府的妾,永远都没有翻身的可能。 不签纳妾文书,纵然她得谢辞修宠爱,较真起来,她的地位还不如一个通房丫头。 沈清秋拿捏准了她,知她一定会签纳妾文书。 春华说:“姑娘,奴婢去告诉世子爷,让世子爷给我们做主。” 曲灵犀意味深长道:“谢郎他做不了主。” 沈家一门双侯,长乐侯府爵位的延续有一半的功劳是靠了沈清秋,谢辞修刚刚成了侯府的世子,他的仕途前程与长乐侯府还需要沈家的扶持。 所以,谢郎不会为了一纸纳妾文书得罪沈家。 只要她前脚找了谢辞修做主,只怕后脚沈家和沈清秋就会有所动作。 到时,她还能不能留在侯府,都是个未知数。 她既然已经进了长乐侯府,决计是不可能离开的。 曲灵犀咬着银牙,心中道,“沈清秋终有一日,我会让你知道什么叫做蚀骨噬心之痛,你加注在我身上的痛苦,我会千百倍地还给你!” …… 夜。 屋中满目喜色,龙凤花烛涂着红蜡,火光摇曳。 谢辞修身穿红色喜服,他那英气上扬的剑眉下,有着一双漆黑明亮的眼睛,似乎要将对面的清丽可人儿吸进眼中。 曲灵犀容色清丽娇美,一双大大的眼睛,鸦羽轻颤,暖黄的烛光映衬下,白皙的脸颊透着一股浅浅的红,仿佛美娇娘这个词是专门为她而生。 “灵犀,拜了天地,我们该饮交杯酒了。” 谢辞修拿起红瓷酒瓶,斟满两个红瓷酒杯,一杯给了曲灵犀,一杯自己拿着。 两人交臂而饮,男子柔情缱绻,女子娇美柔媚。 一对神仙眷侣,羡煞旁人。 曲灵犀望着眼前满目柔情的男子,低声询问:“谢郎,你真的只与我一人拜过天地?” 谢辞修说,当年他与沈清秋并未拜过天地,就是迎亲也是堂弟代为迎亲。 她是信谢辞修的,因为当年谢辞修与沈清秋大婚之日,谢辞修与她在一处。 若是谢辞修事后为沈清秋补上拜天地的大礼,那她将就不是谢辞修的唯一了。 谢辞修的鼻尖抵着曲灵犀的鼻尖,温言说:“灵犀,我给不了你正妻的名分,可在我心里你的地位与清秋是一样的。我给了清秋正妻的名分,但与我拜过天地的人只有你。” 曲灵犀瞬间红了眼眶,心中是说不出的动容。 她在名份上不是谢郎的妻子,但谢郎给了她正妻的待遇。 单凭这一点,沈清秋便比不上她,永远都要输她一截。 红烛帐暖,一室春宵。 …… 海棠园。 沈清秋失眠了。 若是换做平日这个点,她早就睡下了,今日不知怎么的,困意总是不来。 沈清秋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过关于枫林园内曲灵犀与谢辞修一夜春宵的画面。 她素白的指尖捏了捏眉心,碱水秋桐不耐烦地浮现一丝燥意。 “给我拿酒来。”沈清秋侧头吩咐,小心,“就拿青梅酒。” 小星不动,“小姐,夜已经深了,饮酒对身体不好。” 她就知道小姐不可能一点都不在乎大少爷和曲氏的事。 它笃定大少爷将曲灵犀安排到枫林园,纯粹就是为了膈应自家小姐,想让自家小姐与那曲氏抬头不见低头见。 沈清秋抬眸看去,烛光下,如水般的眼眸染上了一丝丝寒意。 小星不再有它,下去拿酒。 青梅酒是沈清秋亲自泡的,从采摘挑选梅子,再到选酒浸泡,皆是她亲力亲为。 原本是想着等谢辞修治水归来,他们夫妻二人在庭院中对月小酌,花前月下,别有一番滋味。 现在用不上了。 谢辞修没有资格喝她亲自泡的酒,她也不想与她月下对饮小酌。 沈清秋拉着小星,坐在软榻上,又踢掉鞋子,上榻盘腿而坐。她撕开酒瓶的封口,给自己倒了满满一碗,又给小星倒满。 “陪我喝一杯吧。” 小星有些急促,劝慰道:“小姐,奴婢知道您伤心,您若是想哭,在奴婢面前可尽情的发泄出来。” 小姐平日里端着,将所有的情绪都埋于那张平淡如水的脸下,根本叫人察觉不到她是在高兴,生气,还是郁闷。 往往越是这样,小星心中才是最担心的。 什么都往心里闷,也不说出来,迟早会将人闷坏。 沈清秋端起青梅酒,碗中的酿酒金黄透亮,飘逸着一股淡淡的青梅香。 她贪婪的吮吸一口青梅酒的香气,五感大开,旋即笑了起来,笑容清朗明媚。 “小星,永远不要为了一个不值得的人让自己烦闷,徒增伤怀,陷入万劫不复之地。人活一世,最要紧的是让自己开心。” 第26章 短暂的拥有过她 重活一世,她清楚地知道,宁可外耗别人,也绝不内耗自己。 前一世的自己,便是纠结于曲灵犀谢辞修之间,为了一个心不在自己身上的丈夫,以致心情郁结,郁郁寡欢,最终落得个芳魂早逝的下场。 沈清秋着了一口青梅酒,酒水酸酸甜甜的,划过咽喉,落入腹中,唇齿间还残留着酒水与青梅的香气。 她长长地松了口气,只觉得压在心头的大石头被移开,轻松无比。 “小星,我不是伤心,我只是觉得不值得。”沈清秋悠悠道。 她为上一世的沈清秋感到不值。 为了一个心不在自己身上的丈夫,葬送了短暂的一生。 沈清秋举着青瓷酒碗,一饮而尽。 小星望着沈清秋,眼底是止不住的心疼与怜惜。 少夫人嘴上说着不在乎,不在意,可眼眸却泛起了红,蕴含着丝丝水雾,鸦羽般的眼睫轻颤着细小的碎珠。 这般委曲求全,任谁看了都于心不忍。 少夫人素日里不饮酒,若不是真伤心过了头,又怎会借酒消愁。 借酒忘愁,将忧愁望一望也好。 小星没有喝梅子酒,只在一旁陪着沈清秋。 贵妃榻后边的窗子敞开,屋中近况一览无余。 漆黑夜色中,隐匿着两个爬墙头的墙上君子。 “爷,我们该回去了,”宋宇低声说道。 “您再看,沈夫人也不是您的,她是长乐侯世子的夫人……” 宋宇话还未说完,便感知到一股幽冷的寒意袭来。 回头看向谢无恙,只见对方正盯着他看,眼神冰冷得像冬日湖水,冰冷幽深不见底,眸色中夹杂着一丝嗜血的气息,仿佛随时都有可能迸发,令人心惊胆颤。 宋宇急急闭了嘴,身体不受控制的往后退了退。 只怕他再多说一句,自家爷便会一刀结果了他。 心中更是恼怒自己,得这般管不住嘴。 话多。 谢无恙指了指园中的几株海棠树,“那是本王种的。” 宋宇茫茫点头:“对,那是您种的。” 谢无恙又道:“这园子是本王小时候住过的。” 宋宇又点点头。 他忽然想起自家也向谢老太太说过要住海棠园,但是老太太以沈夫人母子住着为借口,不让自家爷入住海棠园。 谢无恙幽幽道:“你说,本王该什么时候让沈氏母子搬出去?” 宋宇:“……” 他以为自家也三更半夜的爬海棠园的墙头,是想偷看沈夫人,原来自家爷时刻盘算着,让沈氏母子搬出海棠园。 海棠园是自家爷幼时在侯府的住处,如今是沈氏母子住着。 本该属于爷的财产,属于爷的爵位,也通通被谢辞修那厮抢了去。 谢无恙的眸光越过重重暗色,穿透敞开的窗棂,径直落在贵妃榻上那道密合色身形上。 他看着她斜倚在贵妃榻上,雪白的下巴微仰,酸甜的梅子酒一饮而尽。 谢无恙眼眸往上抬,不动声色打量着借酒消愁的女子。 沈清秋一头乌黑靓丽的发丝梳成随云髻,发髻间斜插着一支粉白海棠绒花簪,对襟襦裙的领子遮不住她锁骨处的肌肤,暖黄灯光下,衬得她的肌肤白皙水嫩。 芙蓉面,眉似远山,樱桃红唇,翘挺琼鼻。 她一如既往的美。 娇美的容颜因吃了梅子酒,双颊泛着晚霞的绯红。 谢无恙如吃了苦涩的梅子,心中不禁涌起一股酸涩。 “沈清秋,为一个心里眼里都是别人的丈夫借酒消愁,你值得么?” 谢无恙在心里这般想着,可这个念头才出,就被他无情地扼杀,嘴角上扬起一道讥笑的弧度。 他心疼沈清秋作甚。 这不是沈清秋自找的么? 沈清秋翻了个身,衣襟微动,开了一个口子,露出几许如雪的肤色,襦裙裹着的身子形态玲珑,勾勒出几分令人浮想联翩的柔媚弧度来。 沈清秋不知她身上一股诱人的柔媚风韵,五年不见,她身上的柔媚不减反增,更是平添了几分温婉清丽的绰约。 谢无恙收敛回眸色,他并不想将注意力都留在她身上。 也不想被沈清秋这个女人的事充盈他的脑子。 看着那清丽柔美的面容,谢无恙无奈地微微甩头,他不过是短暂的拥有过她而已。 五年前,沈清秋与谢辞修的大婚,他也在场,他还以堂弟的名义替谢辞修去宁阳侯府接亲,代谢辞修和沈清秋拜了天地。 谢辞修并不重视沈家小姐,在大婚之日竟与曲灵犀厮混,眼看迎亲的吉时就快到了,长乐侯府遍寻谢辞修不得。 为了不错过吉时,丢了长乐侯府的面子,谢老太太与长乐侯一边派去宁阳侯府说新郎官谢辞修突发腹痛,不能亲自去接新娘子,一边求他替谢辞修去宁阳侯府迎亲。 也许是为了自己的私心吧,他竟答应了谢老太太的请求。 他与谢辞修身形相似,带上面具,若是不说,旁人说不定以为他是谢辞修呢。 事实上,她并不是他的妻,她是谢辞修的妻。 沈清秋是长乐侯府的少夫人,与他谢无恙没有任何关系。 沈清秋坐起身,回头望窗子看去,不知怎的,她感觉到似乎有一双眼睛正盯着她看。 下了贵妃榻,趿鞋走到窗边,沈清秋抬眸往夜色中的院墙看去,“谁在那边?” 谢无恙、宋宇二人几乎同时怔了怔,对视一眼,足尖一点,瞬间消失在夜色中,徒留一片寂静。 “少夫人,外头有人?”小星走到窗边,询问沈清秋。 沈清秋摇摇头:“没有。” 海棠园是她的院子,哪个不知廉耻的下人敢爬墙偷窥侯府少夫人。 一定是她感觉错了。 小星不太放心,到海棠园里走了一圈,没有看到有可疑之人,也没有听到异常的响声,只有隔壁院子灯火通明,几个婢女在守夜。 转身回了屋子,打水给沈清秋洗脸,伺候沈清秋下榻安枕。 次日,晨早。 沈清秋领着琪儿去椿萱堂,在院门处遇上谢无恙。 “表叔。” 第27章 我与你终究是不一样的 谢无恙微愣,回首眸前落入一个年轻女子,女子身穿着藕粉对襟绣缠枝栀子花纹的缎面长裙。面容清丽秀雅,气度温雅婉约。 只是这一声“表叔”,他听起来怎么得如此不悦耳。 眸色顿时微沉了下来。 沈清秋敏锐,明显感知到了谢无恙的情绪变化。 “王爷。”沈清秋匆匆改了口。 谢无恙是谢老太太娘家的远房亲戚,随谢辞修这边,她是该称呼谢无恙一声表叔的,可对方似乎是不乐意。 她让小星打听来的消息,谢无恙年幼在长乐侯府住过一段时间,由长乐侯原配夫人蒋氏抚养,蒋氏夫人过世后,谢无恙也回到了自己的家。 谢无恙面色稍霁。 他微微颔首,算作回应,只是目光略过琪儿,稍微停顿,随即进了院子。 给谢老太太请了安,沈清秋带着琪儿去了牡丹园。 “老太太,天香楼的地契该还给本王了。” 天香楼是谢无恙生母的陪嫁,五年前他托请谢老太太向沈家提亲时,天香楼是聘礼之一,其他聘礼谢老太太已经还给了他,只剩天香楼的地契还没给他。 他当时因着沈家拒绝求亲而心情不悦,也没有像谢老太太讨要天香楼的地契,后来他又去了边境南征北战,一直没有机会从谢老太太手中拿回天香楼的地契。 “天香楼的地契”谢无恙不提,谢老太太几乎快要忘了这茬事。 当年向宁阳侯府沈家求取沈清秋时,侯府手头紧,她便将天香楼给卖了,凑够下聘的聘礼。 谢无恙道:“天香楼的地契放在老太太这几年,老太太不会以为天香楼是长乐侯府的吧?” 谢老太太笑容尴尬:“安儿,我是你的祖母,你现在是王爷了,迟早要娶一个王妃,不如天香楼的地契继续放在祖母这,等你成婚之时,祖母再将地契交还你。” “天香楼是卖了,还是过到了谁的名下。” 谢老太太顾左右而言他,越是不肯将天香楼地契交还他,说明里头有鬼。 “我的东西,长乐侯府与唐氏母子占的太多了。” 言语透着几分初雪消融时的冷意,谢无恙直直看着谢老太太。 谢老太太知瞒不过谢无恙,也只得将天香楼卖掉的事告知他,言语中颇为无奈:“安儿,祖母当年实在没办法,也只能将天香楼给卖了。祖母有想过将天香楼买回来,但祖母手中积蓄不够,也只得暂时作罢。” 她看着谢无恙,又道,“祖母会尽快将天香楼买回来。” 谢无恙听后,轻蔑地笑了:“用我的钱来给谢辞修凑聘礼,老太太你可真是个好祖母。” 他起身,头也不回离开春轩堂。 “安儿,安儿……” 谢老太太连着叫了好几声,直至谢无恙出了院子。 秋妈妈从屋外走进,“老太太,老奴前些日子与错金楼的沈掌柜交涉过,错金楼那边如何都不肯将错金楼卖回给我们。” 谢老太太不死心:“你与那边交涉,不管多少钱,都要将天香楼买回来。” 天香楼被一个姓沈的买家买下,那姓沈的老板之后就开了一家头面首饰的铺子,名叫错金楼。 才回海棠园,小星迎上前,与沈清秋道:“少夫人,曲姨娘过来与,说要给你敬茶,人在侧厅候着。” 妾室进了门,要给正室奉妾室茶。 “我换身衣裳再过去。” 唤来小秋,将琪儿给他带着。 沈清秋换了身豆绿褙子,下边是一条浅紫的月华裙,略施粉黛,衬得整个人容光焕发。 她正襟端坐于首座,看向坐在下手位置的曲灵犀,她穿了身樱桃色交领长裙,面容绝美,小腹微微隆起,身形却清瘦,不禁给人一种我见犹怜之感。 人美,却有一种楚楚可怜之态。 这样的女子最容易激起男人的保护欲,忍不住怜悯,是大多数男子喜欢的类型。 上一世谢辞修,真真宠曲灵犀入骨,除了没给她正妻的名分,曲灵犀在侯府的吃穿用度与正头娘子无异,甚至比有些官宦之家的正头娘子还要风光。 谢辞修宠爱曲灵犀,不仅是有青梅竹马的情分在,更在于曲灵犀懂得利用自身来牢牢攥住谢辞修。 曲灵犀将鬓边一缕碎发别到耳后,“妾身本该早些过来伺候夫人起身洗漱,奈何世子爷说让我多休息些,拖到现在才过来给世子夫人请安,还望世子夫人勿怪。” 小星往曲林西看去,心中有些不忿。 谁不知道昨夜是她曲灵犀与世子爷的大婚之夜,洞房花烛。 在她看来,曲姨娘这话分明是在挑衅沈清秋,实打实的炫耀,专门往少夫人的心口扎刀子。 沈清秋面色从容:“你昨夜伺候世子爷辛苦,是该多休息些。” 曲灵犀在沈清秋脸上看不到她想看的表情,心头忍不住嘀咕,难道沈清秋真的一点也不介意,还是说她是在装的? 她望着沈清秋,柔美的小脸洋溢着幸福的喜悦:“世子爷真是疼爱妾身,与妾身拜了天地,共饮交杯酒,给了妾身一场独一无二的婚礼。” 一个小丫头端着一盏茶进屋,眼见曲灵犀还要继续说,小心连忙打断他:“姨娘,该给世子夫人敬茶了。” “是妾身糊涂了,险些忘了,还要给世子夫人敬茶。” 曲灵犀笑了笑,掩去脸上的尬色,由春华搀扶着起身。 她接过小婢女端着的茶盏,跪在蒲团上,“夫人,请用茶。” 沈清秋素手接过茶盏,轻轻抿了一口,随手将茶盏放在手边的茶几上。 春华搀扶着曲灵犀起身。 曲灵犀坐回原来的位置,和沈清秋话起了家常,“世子夫人,妾身觉得我与旁人终究是不同的,夫人也没与世子爷拜过堂吧。” 看像沈清秋的眼眸中却充满了挑衅,“世子夫人,您说是吧?” 沈清秋大婚之时,与她拜堂之人是谢郎的堂弟。 那时,她灌醉了谢辞修,沈清秋无论如何都想不到她大婚之时,她的新郎官正在与别的女人洞房花烛,颠鸾倒凤,不知天地为何物。 “只是不一样。”沈清秋回眸,笑容清淡,“妻是妻,妾是妾。” 第28章 入股银花楼 曲灵犀脸色僵住了。 美丽的脸上,露出深深的挫败感。 她起身告辞,带着侍女春华回了枫林园。 一想到曲灵犀嚣张挑衅,小星就气得不行:“一个大着肚子进门的外室,少夫人大度让她进了门,不知廉耻,还敢到正室夫人的跟前来叫嚣。” 沈清秋喝了口茶,淡淡说道:“她再得宠,终究越不过我去。” 曲灵犀敢在她面前挑衅,底气在于谢辞修喜欢的人是她,肚子怀着侯府的血脉。 没有谢辞修的爱,没有肚子里的孩子,曲灵犀根本不可能对她说这种话。 她表现得越是不在意,越是不放在心上,曲灵犀才会拿她没办法。 当然,她不会让曲灵犀真踩到她的头上。 曲灵犀那些刺激挑衅的伎俩,在沈清秋看来就是跳梁小丑。 人家想表演,她乐意给对方搭戏台,在必要时给对方一击。 上一辈的沈清秋缕缕面对曲灵犀的言语讽刺,本就不得丈夫欢心的她,哪里受不得了曲灵犀的刺激。 最严重的一次是,曲灵犀怀了身孕,沈清秋盛怒之下推了曲灵犀,险些害得对方小产。 她被公婆罚跪祠堂,就连一向疼爱着她的谢老太太也不好护着她。 那时是深秋,她跪了三天两夜,寒气入体,得了风寒,久久不愈,直到卧床不起,含恨而死。 既然重活一世,沈清秋断不可能将自己活成上一世自怨自艾的侯门怨妇。 她宁可让别人不开心,也不想让自己受气。 后门那边套好了马车,沈清秋领着小星前往错金楼。 她让沈管事约好,今日与银花楼的李老板相谈合作的事宜。 约见的地点是错金楼同一条街上的同福酒肆。 银花楼在上京城名声不大,近一年来生意越发不景气,李老板打起了想与错金楼合作的主意,几次约见沈清秋,沈清秋都忙着不得空见人。 沈清秋想和离,手中没有多少资本,要尽快赚到和离资本,与银花楼也是她目前唯一合适的选择。 到了约定地点,沈清秋下车时特意戴上一顶帷帽。 浅绿的纱幔遮住秀丽绝美的容貌,沈清秋主仆二人拾级走上台阶,到了雅间。 沈掌柜早早在雅间门口等着沈清秋,见人来,上前道:“您到了,李掌柜在里边等着您。” 沈清秋冲沈掌柜点点头,跨过门槛。 小星跟在沈清秋身后,沈管事关上雅间门。 李老板起身,上前一步迎接沈清秋,“沈老板,久仰久仰。” 沈清秋福身还礼道,“李老板,久等了。” “在下也是刚到不久。”李老板三十出头的年纪,蓄着一字短须,给人一种憨厚老实的感觉。 错金楼是上京城生意最好的金楼,他很要就想和错金楼合作,只是错金楼的老板一直不得空见他。 他听沈掌柜说是沈老板主动要见他,相和他商讨合作的事宜,他高兴得一晚不睡,很珍惜这个来之不易的机会,等上一天又有什么关系呢。 沈掌柜说错金楼的老板是个女子,李老板原本以为是个四五十岁的中年娘子,谁知道见到真人时,着实有些让他意外。 错金楼的老板竟然是一个双十左右的年轻小娘子。 寒暄后,李老板进入正题,问道:“沈老板,你说想与银花楼合作,不知我们该怎么合作为好。” 沈清秋握着茶杯,啜了一口清茶,隔着帷帽,看向李老板:“李老板,其实我并不想与银花楼合作,我想的是买下银花楼。” 错金楼经营早就上了正轨,她以前就有想过要开分店。之所以约见银花楼的李老板,是因为她看上了银花楼的地段。 银花楼的地理位置很好,附近店铺林立,靠近达官贵人住的街坊,人流特别大,唯一的金楼也在李老板经营下面临关店的危机。 沈清秋话音才落,李老板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他道:“沈老板,你想买下银花楼,是在说笑吧。” 沈清秋道:“不是。李老板若是有意向,可以开个价。” 李老板豁然起身,“沈老板,银花楼我是不会卖的,既然如此,我们也没有合作必要了。告辞。” 银花楼从他祖父白手起家,传到他手中,银花楼生意怎么都不景气,他都没想过要卖掉银花楼。 李老板的反应在沈清秋意料之中,她唇角微扬,“我入股银花楼,你看如何?” 李老板本来就要走了,听得这话,猛地回头看向沈清秋,“入股?” 沈清秋放下白瓷茶杯,眼眸清亮,“李老板不舍得卖掉银花楼,错金楼需要开一家分店,我入股银花楼,对李老板来说也达成了合作的愿景。” 李老板又做了回去,“我同意错金楼入股银花楼,成为错金楼的分店。” 沈清秋是做了两手准备,李老板愿意将银花楼卖给她是最好的选择,若是不成,她就入股银花楼。 她入股银花楼,她的能力手段以及错金楼的名声,银花楼必定起死回生。 沈清秋与老板商议了入股各项事宜,定下银花楼前期经营主要由沈清秋和李老板共同负责。 拟好入股的文书,一式两份,沈清秋与李老板分别签字画押。 沈清秋收好入股文书,“李老板,你今日回去后先将银花楼关了,我要重新给银花楼装潢,至于怎么装潢,我会让沈掌柜与你接洽。” 李老板说了一声好,与沈清秋又聊了几句美好的愿景,就离开同福酒肆。 送走李老板,沈清秋撩起帷帽的轻纱,望着沈掌柜,“沈掌柜,金缠腰送给柳行首,反响如何?” 说到金缠腰,沈掌柜正想说这事,他脸上乐呵呵的,笑容都止不住:“我正想告诉小姐这个好消息呢,群芳阁的柳娘子不愧是京城中最红的姑娘。她穿过的衣裳款式,戴过的首饰头面,无一不被人追捧。 第29章 买下错金楼 “柳姑娘说金缠腰是出自咱们错金楼,才两三日错金楼便接到了上百份订单,要定制金缠腰。” “崔娘子那边已经上手开始制作金缠腰,前五份订单已经给客人们送去了。” 沈掌柜又继续说了些错金楼的事。 “我去错金楼看看。” 沈清秋已经很久没有去过错金楼了,这一年多来错金楼都是沈掌柜在经营打理,她几乎没有插过手。 “小姐,您是该去看看了,崔娘子念叨你好几回了。”沈掌柜说。 与此同时,长乐侯府,芙蓉园。 谢无恙问宋宇,“买走天香楼的人是谁可查清楚了。” 宋宇的动作很快:“属下已查清,当年从老太太手上买走天香楼的人叫沈清,那位沈老板买下天香楼后,开了一家金楼在京中颇有名气。” “那家金楼叫什么?” 宋宇说:“错金楼。” 他调查过错金楼,错金楼是上京城中目前最有名气,生意最好的金楼,可说是日进斗金。 谢无恙冷冷道:“你去告诉错金楼的老板,本王要买回错金楼,价钱随便他开本王都付得起。” 错金楼的前身是天香楼,天香楼是他生母留给他的遗产之一,无论如何他都要买回来。 宋宇拱手应了一声是,“属下,这就去错金楼找那沈老板。” “爷,刚才方夫人那边派人过来问林金叶可要去那边用膳。” 说到方夫人,谢无恙眼眸中的冷意消散了几分,脸色也变得和善:“本王等会去四婶婶那边,你先去错金楼,明日此时本王要看到错金楼的地契。” 主仆二人出了长乐侯府,宋宇去了错金楼,谢无恙则是穿过一条巷子,走进一座一进的院落。 方夫人听得谢无恙来到了,马不停蹄赶到了前院:“阿恙,你到了婶婶这,就当成自己的家,直接到后院来寻婶婶就是。” 她就不喜欢谢无恙同学客气,到了她家,还让府中婢女来通知她。 “下次不兴这样了,你若是还与婶婶见怪,下次便不要来我这了。”方夫人故作生气。 谢无恙不再与方夫人见外:“婶婶,我今夜可是要住您这。” 方夫人一听就乐了:“你的房间婶婶早就让人备好了,就等着你过来。” 长乐侯府对谢无恙来说就是一座火坑,把他害得一无所有,若不是谢老太太执意让谢无恙住在长乐和府,她早就将人接到她家来住。 蒋姐姐就只剩了这么点血脉,她可得把人照顾好。 方夫人领着谢无恙去了后院,又吩咐方妈妈将两个少爷带来。 她有两个儿子,小的叫谢无虑,大的叫谢无忧。 “阿恙哥。”谢无忧今年才十五岁,面容酷似方夫人。 谢无恙看向谢无忧,端详了对方好一会,“无忧长高了不少,前几年还不到我的腰,现在都超过我的肩膀了。” 谢无忧得意道:“阿恙哥,再过两年我就与你一样高了。” 这时,他弟弟谢无虑欠欠的插了一句嘴:“哥,咱俩长得矮,你再长两年也不会比阿恙哥高。” 谢无忧别了他弟弟一眼:“你自己矮,不要认为所有人都和你一样矮。” 谢无虑的脸涨成茄子色,转过身去不理他哥。 小短腿一迈,气愤愤地走了。 谢无恙说:“婶婶,无忧和无虑在哪家私塾就读?” 房夫人说是白米书院:“百米书院的张夫子学识渊博,无忧无虑,那两小子跟着张夫子读书已经有三年了。” “是张载和张夫子?” 方夫人点头:“张夫子是永乐十六年的进士。” “张载和我倒是听说过他,他既是进士出身,为何会沦落到百米书院当夫子?” 方夫人说:“张夫子得了怯远症,视物模糊不清,那年金銮殿上面见皇上,他因为看不清,在皇上面前失仪,虽然没有革除功名,但不得入朝为官。张夫子就开了百米书院,当了夫子。” 张载和殿前失仪,被皇上赶出金銮殿的事,谢无恙听好友临安王府世子提过:“我倒是听说过他。婶婶,张夫子学问虽然渊博,也论不上博古通今,无忧无虑跟着他学几年还好,若是将来走仕途参加科举,还是给无忧和无虑换一位老师为好。” 方夫人也是这么想的:“我跟你四叔我想过这事,与你四叔交好的同年同窗多是在外地放任,就是想托请他们帮忙,也帮不上。至于侯府那边,我与唐氏一向合不来,我也拉不下脸来去求那边。” 她和唐雅茹水火不容,就算了拉下脸面来去求唐氏,唐氏也不会帮她有两个儿子找夫子。 方夫人忽然眼眸一亮,看着谢无恙:“阿恙,你能帮你两个堂弟找学校,找夫子?” 谢无恙道:“舟鹤与我说国子学那边沈祭酒招收几名学子,我想举荐无忧和无虑。” 方夫人面露喜色:“当真?” 国子学那边一般只招收三品官员家中的子弟,她的夫君不过是个从五品的小官,远远不够格。就是有阿恙向国子学那边举荐无忧和无虑,那是有极大的概率可以入了国子学。 谢无恙微微颔首。 “是哪位沈祭酒。”她记得国子监那边有好几位姓沈的祭酒博士。 谢无样说:“沈彬沈祭酒。” 方夫人微微一愣:“是宁阳侯府的那个沈家,沈家老夫人的小儿子沈五爷。” “是。” “那还是算了。”国子学的沈祭酒,正是沈清秋的五叔,谢老太太寿辰那日她见过沈祭酒夫妇。 谢无恙眼神微微一凝,有些错愕:“为何?” 沈祭酒是永乐二年的探花郎,学识有多深厚自然不必说,他更是写得一手好字,连皇上都亲自夸赞过的。 走科举,入仕途,不仅要会做文章,写得一手好字也是很重要的。 那沈祭酒文章做得好,一手好字更得陛下欢心,才被钦点为永乐二年的探花郎。 如今,沈祭酒一副墨宝更是千金难求。 无忧和无虑败在沈五爷名下,对无忧无虑两兄弟来说是天大的益处。 第30章 坏女人 “沈祭酒是谢辞修他媳妇儿的叔叔,那边一丘之貉,都不是好人,若是让那边知道了,只怕是唆使沈大人不收无忧和无虑。”方夫人担心的便是这点。 “婶婶,长乐侯府是长乐侯府,沈清秋是沈清秋,岂能一杆子打死。”谢无恙说。 沈清秋不是不知轻重的人,不会因为唐雅茹一句唆使去找她叔叔,坏了无忧和无虑的机缘。 方夫人固执地认为长乐侯府没有一个好人:“近墨者黑,沈清秋嫁入长乐侯府,每日待在唐雅茹身边,耳濡目染,再是聪慧明理的姑娘也给染黑了。” 谢无恙有些无奈:“无忧和无虑的前途最重要,沈大人明理有分寸,不会因为一介妇人唆使,而不给无忧和无虑一个的机会。” 又说,“国子学那边有着严格的入学考核,若是无忧和无虑考核不过,便是我举荐,沈大人也不会收下无忧无虑俩兄弟。” 方夫人想了想:“你说的极事,我差点耽误无忧和无虑的前程。” 她看着一旁的谢无忧:“杵着做什么,还不赶紧谢谢你阿恙哥。” 谢无恙忙不迭拱手道:“阿恙哥,我的事让你费心了。” 谢无恙拍了拍谢无忧的肩膀,“你是我弟弟,我不为你费心,为谁费心。” “你和无虑准备准备,明日下午我带你们去国子学见沈大人。” 谢无忧去书房找弟弟谢无虑。 不过一个时辰,宋宇去而复返。 他满脸失落地看着谢无恙:“爷,错金楼的老板不肯将错金楼卖回给我们。” 宋宇觉得自己有点没用,连这件小事都办不好。 “属下说不管价格多少,随便他们开错金楼的老板说什么都不肯卖,要不是属下跑得快,他们就要扭了属下送去京兆府见官。”宋宇说。 他到了错金楼,找错金楼的沈老板说明来意,沈老板二话不说并将他赶出错金楼。 谢无恙交代他的任务没有完成,他自然不会走,那沈老板不讲武德,抄起家伙就要绑了他送去京兆府。 他怕事情闹大,牵连自家王爷的名声,无奈之下只好先回来了。 “你可有向那沈老板说明我是天香楼的原主。” 宋宇两手一摊:“属下同那沈老板说明了您的身份,那沈老板说已经卖出去的东西,没有重新买回去的道理。” 谢无恙挥挥手示意宋宇退下:“我亲自与错金楼的老板谈。” …… 长乐侯府,海棠园。 琪儿撩起小袍子,一副拭目以待的架势,“小秋姐姐,把蹴鞠踢过来。” 小秋将蹴鞠放在地上,足尖轻轻一踢,圆圆的蹴鞠就往琪儿滚去。眼见蹴鞠往琪儿而来,他上前,一脚踢向蹴鞠。力道有些大,蹴鞠被踢出了院子。 琪儿小腿一迈,追着蹴鞠跑。蹴鞠停在枫林园门口,他左脚一踢,蹴鞠往枫林园滚进去。 “球球…” 琪儿蹦跶着小腿进去捡蹴鞠,小手正要抱起蹴鞠时,眼前忽然出现一双绣花鞋,他探着小脑袋往上看。 他看到一张放大的脸。 这张脸很漂亮,有着一双大大的眼睛,眼睛温柔似水,像他的娘亲一样。 他见过这个大姐姐,但这个大姐姐是和他娘亲抢爹爹的坏女人。 她肚子里的弟弟妹妹还会和他抢爹爹。 曲灵犀弯下腰,拾起脚边的蹴鞠,看着琪儿,眉眼温柔:“你是琪儿吧?” 琪儿看着曲灵犀手中的蹴鞠,一把抢回手中:“你就是那个抢走我爹爹的坏人,不要碰我的球球!” 曲灵犀脸色僵住了。 正走来的谢辞修听得这话,当即呵斥:“谢琪,谁教你这么说话!” “小小年纪,张口闭口就是污言秽语,还不快向你姨娘道歉!” 琪儿眼眸黯淡下来,唇角下弯,一副委屈巴巴地模样,看着谢辞修,忍不住道:“我才不跟坏女人道歉!” 谢辞修喝道:“谢琪,道歉!” 谢琪才四岁,小小年纪就口出恶言,灵犀好心好意为他捡球,他不但不感激,还谩骂灵犀是坏女人! 一定是有人教唆谢琪。 谢辞修第一个就想到了沈清秋。 若不是沈清秋这个娘教唆,谢琪怎么如此不知礼数? 好好的孩子被沈清秋给教坏了! 琪儿抱着蹴鞠后退一步,“我才不道歉,她就是个坏女人!坏女人!” 谢辞修恼羞成怒,举起手就要往琪儿打去,曲灵犀急急拦着他:“谢郎,孩子还小,他不懂事的,你别打他。” 谢辞修哪忍得了谢琪口吐芬芳,抓着他后脖子的衣裳,在他屁股上重重打了两掌。 孩子不打不成器,沈清秋不会教孩子,他就替她教! 琪儿哇的一声大哭出来,挣扎推搡谢辞修:“坏爹爹,我讨厌你!” 泪珠儿打湿了稚嫩的小脸,琪儿扭动脖子。 曲灵犀目光忽的落在琪儿脖颈处,眼中闪过惊讶,脑中似乎一片空白,不知发生了什么。 谢琪脖颈处似乎有一个…胎记。 暗青色,状似一朵云。 难道,难道他是…… 当年,她那个孩子身上也有一个类似的胎记,算算年纪,那个孩子也和谢琪差不多大了。 曲灵犀眼前一黑,身形摇摇欲坠。 “姨娘!” 春华一声惊呼,连忙扶着曲灵犀。 谢辞修侧头一看,只看到曲灵犀昏迷过去。 他快步过去,将人打横抱起,“春华,去请大夫!” 谢辞修往屋中走去,春华去请大夫,无人理会琪儿。 小秋正与小荷说话,听得琪儿哭声,二人匆匆寻过去。 “小少爷,小少爷。” “你怎么哭了?” 小秋用帕子拭着琪儿脸上的泪,小荷安抚着琪儿。 两人将琪儿抱回海棠园,哄了琪儿好一会儿,琪儿才将事情说出来:“爹爹打我,我讨厌爹爹,我再不和爹爹说话了。” 小家伙别过头去,小身子一抽一抽的,眼眶通红的像种了两个臃肿的大草莓。 沈清秋回侯府前,特意叮嘱沈掌柜:“若是那人还来说要买下错金楼,直接将人请出去,没有强卖强买的道理。” 沈掌柜道是。 第31章讨厌爹爹 虽然会盟之时,三国并没有对任何一方做出其他承诺,也没有达成什么重要的盟约,但是明眼人却都能看的出来,这是三家在谋求合作的预热,只要三家经受住足够的考验,当初那个强大的晋国将再一次重现在诸人面前。 “其实我是很谦虚的,不过傍晚天黑的时候,我一般都不谦虚了!被它们缠惯了!”白元依旧在试探她。 雷剑深知骑兵战士对自己心爱的战马,相互之间亲密的人马不分,此时人马两分离,活着的骑兵战士怎么能不伤心,怎么又会不悲痛? 一些之前就联系过秦枫,准备投降的国家的军队竟然开始直接投降。 命令退出高地的第三团突击队,马上甩掉敌人归建第三团;命令第三团吴玉德团长咬住敌人后撤,牵制敌三六四松本联队追击,然后借着夜色进入太行山脉隐蔽,等候下步命令再展开行动。 “真是的是沸水,奶奶的烫死我了!”胖子一边吹着手一边大骂。 但是,现在看来,随着等级越来越高,技能数量的增多,以及技能质量的差距加大,职业者的战斗力,已经完全不能用等级或者身体素质来判断。 “睡了一天一夜?”风凌和胖子再次对视,如果如洛桑虽说他们一直在睡觉,那云雪圣境那事又是怎么回事。 “看来,是该找些姐妹了。”她忍不住想到,忽然又埋怨自己,自己的亲妹妹生死未卜,自己还在这里想三想四,真是该死。 仿佛从让人迷离的深沉梦境中醒来,当勒加斯初一睁眼,似乎连自己到底是谁这个问题都摸不太清楚。 老人似乎这才略微镇定了一点儿,仔细的想了想,的确,石磊和孟秋华的口音明显带有下江的味道,的确不是本地口音。 “嘿嘿,我马上就输入信息!”江帆接过玉石,把自己信息输入玉石之中,片刻之后他输入完毕,把玉石递给独孤香。 虽然不愿意承认,但是对于这样的情况。号称无所不能的邪天,也是丝毫办法想不出来,只能无奈的点点头。断绝叶宇轩的希望。 见到石磊过来,沈怡倒像是颇有些开心,只是多年来养成的清冷性子,使得她的开心也只是在嘴角漾起些微的弧线而已。像是那天晚上跟石磊在竹林里笑出来的模样,倒恐怕是沈怡成年以后笑得最多的一天了。 钟元的最后一句话,简直如同一柄开天辟地的巨斧,瞬间击破了以妙一真人齐漱溟为首的,峨眉派二代长老的心防。 路过一家银行营业部的时候,胡斌就进去取出三十万块钱,装在包里,然后就开车直接来到了那家装修公司的门口,就提着包儿和了露丝一起走了进去。 林红妆的连一下子悠然转红,会说话的大眼睛忽闪忽闪的,星星点点中透出一股子又羞又怒的意思,直接站起身来连回骂江风的套路都省下了,直接低声道:“那啥,你忙着好了,我回去工作了,还有一摊子事儿要忙呢”。 “这一点儿,捩畲大人尽管放心,我们一定做到!”姐妹花即时间道,面上,满是得意之色。 等封冲把二人叫醒的时候。已然是马上要到总队驻地了,方尚武带着政委石海和参谋长廖风波以及一众属官们早早的就在大门口迎接地方上来挑兵的代表了。 高峰气中终于带上了一丝恐惧:“在哪,他在哪,他的人到哪去了?”几位佣兵慌忙往四面八方观望着,想找出叶宇轩的身影。 她拖着疲惫的身躯走出去,天色开始泛鱼肚白,外面守候的人一夜未眠,除了怕恶鬼来侵袭之外,更是担心大全的伤势。 “反物质?你说的反物质?是实体吗?”李林峰一听说反物质这三字,立即打断了吴子浩的话。 “她男人被人杀害了,我刚刚出完现场回来。”想了下,吴子浩还是坦言相告。 姬温纶离开别墅一段时间,却迟迟不见江雁声的身影,霍修默眼神暗了暗,知道她这会恐怕情绪崩溃着,要出现的话,十有八九会被迁怒。 皇帝道:“对症的?”皇帝对太子没有直接去施恩给凌荆山,然而让人献给他还是比较满意的,因此这会儿甚是和颜悦色。 只是贺兰瑶这一笑,屋外几个本来有些放松警惕的人,却又立马警觉起来。 就只有一个声音不断的在脑海中盘旋,完了完了,现在老婆大人都不使唤我伺候她了,跟我的距离又重新拉大了,这要怎么办,怎么办呢?季子炎一时之间没有了主意。 “苏氏惦记着楚王,但武德侯未必和她一个念头。”甘沛兀自道。 “都说我心思重,你心思比我还重。”心思重这个评价,明净一向是认的。她就是想得比别人多,性格使然没办法。 第32章 对谢辞修失望 许是因为自己在工作当中身受李扒皮的折磨,光头强给墨渊傀儡设计并植入的芯片极为高级,已经初步达到了魔幻手机世界傻妞的层次,见到自己的主人伤心难过和忧愁都会主动出声询问,最好是能帮主人解决掉难事。 “我苏寅政要找的人,还需要你?”,抬脚一脚踹在王强的身上,没有留任何的力道。 这也就解释了为何宫殿外面,杂草灰尘无数,而正殿之内却是干净得好像一直有人居住一般,想必就算是滟妃过世,皇帝也曾因为思念过度而顺着那密道进来过,追忆佳人。 斗将轻轻抿了一口,突然瞪圆了眼睛,全身一阵颤抖,猛的捏碎了手中的高脚杯。 里面是踩着柴禾爬上来的,外面窗户离地面却有两人高。这要是跳下去,会不会把腿给摔断了? 邹风雅八成是听到自己和苏慕白订婚的事情才赶过来的,这件事情,是她对不起苏家的名声,对上苏母气场总弱一些。 李辰有点愣住了,再回首,伊人远走。摸着软唇接触过的地方,有点惊喜,有点迷茫。 傍晚时分,赵子弦带着黑苦妹和陆杰反回了市区。他自于李玉彩分开后,心里总有种失落的空荡感。他总觉得有件非常重要的东西远离自己一般。他并没有深纠那种感觉,全当是对李玉彩的不舍。 乔宋看出来,对苏寅政使了个眼色,现在家里人对苏家的人态度微妙,她不是没看出来,可看出来又怎样。 “谢谢两位,麻烦你们能不能先借我一个房间?”苏凡将李素素抱了出来,现在最要紧的就是帮她处理伤口。 龚家老太爷还在猜测,忽然一连串嘭嘭巨响从府门口一直朝他头顶传来,抬头一看,只见一道巨大得难以置信的刀气在他头顶一扫而过,在诸多阵法保护之下的房顶径直被一刀掀开,更有大量瓦砾墙砖从前院的方向冲撞而来。 这个老人站起来,有些皱巴巴的脸上满脸热情,他在打量叶不凡的时候,叶不凡也在打量他。 他与赵凡之间的恩怨自然不用多说,生死之仇,如今赵凡又杀了他如此多的同门,他还会放过赵凡吗? 虽然他知道应该是其他家族做的,但是他并没有什么证据证明,这到底是什么人做的。 南苏家这些姑娘哪里真正懂得青冥师太的地位,不知她根本就不是高洋能请得动的人。 “其实,你要打赢我,也不是没有机会!”沈飞看着白静,咧嘴一笑道。 此刻,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战台之上,密切的关注着冲突的动向。一切真武圣院中听那东军将领人物报出赵凡神武大将军头衔的时候脸上纷纷浮现难以置信的神色。 苏玉衡试着去踩东北角那个山雷穴时,果然发现布局已畅,心下惘然。他为什么就都不告诉她呢?送匕首给她也只刻了自己的字,在她为难之时给她助阵破敌,最后却悄悄离去。 那景幻雪和玉箫上仙剑箫合并,两翼齐飞,七魔虽然人多,但是被景幻雪和玉箫上仙逼迫得只有招架之功,没有还手之力,已呈不支状态。 我的话还没有说话,便在下一刻遭受到了与柔儿姐姐相同的命运。我也莫名其妙就被打,而且被打的时候浑然不知,一直都等到身体感受到疼痛之时,才有所发觉。 连魏振华都给严乐打来电话,说他再在一附院再住两周左右就可出院回家,到时可为严乐开展电子商务及互联网上的工作。 此时此刻,萧宇轩的心情达到了最低潮,对于江老师即将离开的消息也深信不疑。 总的而言,奖励算过得去。至此,凛对公共任务的认知也基本宣告完成。 他边跑边想着应对之策,似乎各种理由都想了。可是唯独没有想到,今天是校长亲自抓迟到。 三下无除二让振成一顿胖揍,五官挪了位,门牙掉了,头发掉了,脸肿了,鼻子出血了。躺在地上只哎呦着叫娘。振成几棒子下去,卖馒头的脚蹬三轮瘪了。 “可能与我去破庙行好有关糸。由它去吧!我把它弄出去埋了。”德顺叔找了个铁锨把死蛇挑了出去。 第二天,王家业和陆火生开车去了吕程进家,吕程进打电话给了收高利贷的人。 恰巧这天早晨碰上无赖爹在村边遛狗,狗出了村一路撒着欢的你追我赶的狂跑,东钻西藏,连窜带蹦。几只狗便随意的钻进了赵家豆子地,在地里又是一顿乱跑,嘁哩喀嚓把豆秧碰折的不少,豆秧本来早晨就脆,及易折断。 陆晓歌牵着杨柳儿的手,两人乖乖地跟在殷仲杰后面。上了马车,殷仲杰亲自替杨柳儿解开穴道。可是杨柳儿却一直闭嘴不肯开口说话,只倔地扭着头看窗外。 走着走着莲心忽然想起两年前那次见到的黑衣人,难道三夫人那个时候就是和那个黑衣人来这里碰面的如果是这样的话也难怪没人发现了。 而此时的魅影也已经来到了近前,举起手中的重剑劈向白玉娆,空中阴风怒号无尽的神魔鬼影呼啸,四周再没有一处完好的植被。草木在这一刻全部化为劫灰,巨大的石块当即化为齑粉。 第33章 谢无恙是错金楼的原主 曲灵犀伸出的手僵在半空,才眸看向谢辞修,忽然发觉什么,匆匆将眼底的异样抹去:“没什么。” “大夫说我们的孩子没事。” 谢辞修说,“我找了沈清秋,同她说,让她日后管教好谢琪。” 曲灵犀依偎在谢辞修怀中,眸中一片迷茫。 从谢郎的表现来看,他似乎是不知情的。 她和他有过一个孩子。 孩子是在她与沈清秋大婚那日怀上的。 她将孩子生了下来,是一个儿子,孩子生得像谢郎。 她无力抚养儿子,找上了李妈妈,将孩子交给了侯夫人。 她进入长乐侯府后,看到了沈清秋的孩子谢琪,便以为侯夫人将她的孩子养在别处。 可她今日看到谢琪脖颈处的胎记,似乎明白了什么,可又不明白什么。 若谢琪是她的孩子,那她的孩子又怎么成了沈清秋的? 若谢琪是她的小云儿,那沈清秋的孩子又在何处? 夜里。 琪儿抱着小枕头爬上沈清秋的床:“娘亲,我要和你一起睡。” 沈清秋看着早就穿好睡袍的谢琪,捏了捏小家伙肉肉的脸蛋,手感极好,软软的,像一团棉花。 “娘亲跟我们琪儿睡。” 沈清秋哼唱着歌谣,像幼时她母亲总是哄她入睡那般温柔地哄着琪儿。 她看到了谢辞修的偏心。 等日后曲灵犀生了儿子,必定会动摇谢琪嫡长子的地位。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她也要为她唯一的儿子计上一计。 翌日,沈清秋用过早饭,正要带着琪儿回一趟宁阳侯府。 琪儿已年满四岁,是时候该启蒙了。 她的五叔沈彬是探花郎出身,学问深厚,请五叔来给琪儿启蒙,最合适不过了。 “少夫人,错金楼原来的卖家又去了错金楼,执意说要买回错金楼,沈掌柜没辙,刚刚派人过来,说请您去一趟错金楼。”小星走进屋,将沈掌柜送过来的急信递给沈清秋。 “又来?”沈清秋取出信,她昨日已经和那人说清楚,绝不会卖错金楼,那边怎的还不死心。 看了沈掌柜的来信,沈掌柜信上只说了一句,错金楼原来的主人,现在就在错金楼等着她,请她快快去一趟错金楼。 “娘亲,我准备好了,我们去找五爷爷。” 小家伙口中的五爷爷是沈清秋的小叔,沈彬。 沈清秋满脸歉意的看着谢琪,“宝宝,娘亲要跟你说一件事。” 谢琪奶声奶气道:“娘亲要跟宝宝说什么事。” “娘亲开的铺子临时出了些事,需要娘亲过去一趟,娘亲暂时不能带你去找五爷爷了。” “这样啊。”谢琪有些失落,他好久没有去看五爷爷了,可娘亲的事情也很重要,“那我们下次再去看五爷爷吧。” 沈清秋微笑道:“我们琪儿真是个体贴娘亲的好宝宝。” 被娘亲夸夸,谢琪稚嫩的小脸洋溢着甜甜的笑:“那娘亲你先去铺子,我和小秋姐姐去祖祖那里。” 小家伙回房拿了个心爱的布娃娃,牵着小秋去了谢老太太的椿萱堂。 错金楼是上京城中最有名气的金楼,此刻楼中来了不少客人,熙熙攘攘,好不热闹。 这份热闹中透着几分不同寻常的怪异氛围,生生将热闹的温度压低了些许。 沈掌柜见沈清秋来,走上前去,压低了些声音:“小姐,错金楼的原主人现下在四楼的接待厅等着您,那位爷年约二十六七身穿紫衣,身上挂了一块质地极好的青玉司南玉佩,一看便是非富即贵。” “我打探过对方的来历,可对方三缄其口,不愿透露真实身份,直言一定要见您。” 沈清秋走上楼梯的台阶,一边听着沈掌柜说错金楼原来的买主。 五年前,她花两千五百两银子买下错金楼。 “是个男的?”沈清秋开口问。 沈掌柜:“是一位公子爷。” 沈清秋神色微变,当年她买下错金楼,与沈掌柜交涉的卖家分明是一个中年娘子,怎么现在又来了个年轻公子,说是错金楼的原主人。 五年前和沈掌柜交涉的妇人说,他主家急需一笔钱财救急,不得已贱卖错金楼。 有身份的人家,若是要开店面铺子,也会交代手底下的人去交办。 与沈掌柜说话的间隙间,已到了接待厅。 沈清秋拢好帷帽的轻纱,同沈掌柜走进接待厅,在屏风后的木椅落了座。 她是长乐侯府的世子夫人,将来的侯夫人,就是让侯府知道她在外抛头露脸经营错金楼,怕是会有损侯府的名声。 错金楼是她的私产,没有登记在她的嫁妆上,是已至今,长乐侯府还不知道她是错金楼的幕后主人。 沈掌柜走过屏风,看着眼前的紫衣男子大:“公子,我家主人来了。” 谢无恙看着身侧空空的沈掌柜:“你说你家主人来了,为何不见她人?” 沈掌柜陪笑道:“我家主人就在屏风后,因着我家主人是女郎,不方便让人瞧见真容,还请公子隔着屏风与我家主人对话。” 谢无恙心中了然。 宋宇打听过,买下天香楼的买家是个女子,我朝民风虽然开放,民间也多有女子经商,开设铺子店面,但越是有些讲究的人家,大多数让手边的人帮忙经营铺子,很少出来露脸。 沈老板到底是个女子,不愿露脸也正常。 谢无恙起身往屏风这边走来,在距离屏风摸约三尺的地方停下步子。 眼前的这架屏风是一扇六面落地屏风,屏风折叠着摆放,边框是梨花木,上头雕刻着如意卷云纹,素色的软烟罗做底,每一扇都绣着海棠。 海棠花或是吐着花蕊,悄然绽放,或是含苞待放,娇艳欲滴,或是小小的一颗花骨朵。 绣娘绣工精湛,每一朵海棠花纹路栩栩如生,就连水汽凝聚而成的露珠都清晰可见。 “沈老板,您的错金楼原来是一家酒楼,名为天香楼,家中长辈不经过在下同意,便将天香楼卖给您。天香楼原是我母亲之物,与我来说很重要,您开一个价格,不管多少钱,在下也要买回天香楼。” 第34章 她动作倒是快 谢无恙说。 沈清秋微微一怔。 这清冷如天山雪的嗓音,好熟悉啊。 谢无恙? 他是错金楼原来的主人,怎会? 海棠花纹样屏风后的女子轻咳一声,刻意压低了嗓音,让自己的声音沙哑些:“错金楼我不卖,公子请回吧。” 错金楼的前身天香楼,竟然是谢无恙生母之物,这消息着实令沈清秋意外。 她更想不到,谢无恙竟然是三番两次要买她错金楼之人。 错金楼倾注她五年的心血,才经营到如今的规模,是她和离的资本,是她稳固琪儿世子之位的保障,更是她往后安身立命的安身处。 不管谢无恙有多想买回错金楼,不管她开多高的价格,她是不可能将错金楼卖掉。 不是卖掉错金楼,她需要重新选址,重开错金楼,不知要浪费多少人力物力。 现在她不想让侯府的人知道,她是错金楼的幕后老板。 谢无恙说:“沈老板,您的错金楼是我亡母之物,对我来说有极其重要的意义。” 桃花眸落在屏风上,隐约可见一道女子的身影,他淡淡开了口,语气冰冷,没有温度:“沈老板,您若是不肯将错金楼卖给我,本王有的是办法,让你的破金楼开不下去。” 本王? 沈清秋心中冷笑一声谢无恙才当上武安王几天,就想以王权压人,逼迫她强买强卖。 别说她不想卖错金楼,就是谢无恙以武安郡王的威严逼迫,她也绝不卖错金楼。 错金楼是她的底气,是她安身立命的饭碗。 卖掉错金楼,她要重新选址,重开做金楼,这中间不知要浪费多少人力物力,谢无恙赔得起吗? 沈掌柜打了个寒颤,他往谢无恙看去,他只知对方非富即贵,不是官家子弟,就是哪里的乡绅富户。 可他万万想不到,谢无恙是个王爷呀。 皇家姓裴,眼前之人又生得芝兰玉树,气度不凡,莫不是这人真是个王爷? 可他是哪个王爷呢? 沈掌柜脑海中闪过一人,临安王府的世子裴州鹤,仪表堂堂,玉树临风,是皇家中公认的第一美男。 可那位不着调的裴世子还未继承临安王府的爵位啊。 “沈掌柜,你们先退下去。”沈清秋到。 沈掌柜知沈清秋是要和错金楼原来的原主人相谈了,领着小星退了出去。 两人没有走远,就在不远处候着。 沈清秋可随时传唤他们。 沈清秋从屏风后走出来,隔着浅青色的帷幔往谢无恙一样看去:“武安郡王爷,我是不会将错金楼卖给你。” 她没有压低声音,像刚才那样刻意改变嗓音。 她的声音很好听,像玉石碰击地面时发出的清脆。 谢无恙眸色微亮,睫毛微扬,视线静止落在眼前人身上,目光从她的身下缓缓上移,最终停留在那道浅绿色的沙漫。 他看着眼前朦胧的纱幔,很想看清纱幔的人是谁。 沈清秋素白的指尖撩起浅浅的纱幔,露出一张秀丽绝美的脸来。 “沈清秋?” 谢无恙眼底的诧异之色一闪而过,原本有些清冷的嗓音软和下来,“你是错金楼的东家。” 沈清秋颔首。 她素手放下,浅绿色的纱幔重新落下,遮住清丽绝美的五官。 轻纱遮面,尽态极妍的容颜朦朦胧胧,虚无缥缈,不免给人一种雾里看花之感。 谢无恙心中暗道,她的手倒是放得快。 “沈小姐,我们并非没见过,何必遮遮掩掩,弄虚作假。” 沈清秋摘下围帽,转身走到一旁,将围帽放在桌案上。 她与谢无恙虽未说过几句话,到底也是算认识的,何况长乐侯府和谢无恙还是亲戚。 她回身,往谢无恙看去,郑重其事地:“王爷,不管你以多少倍的价格要买下错金楼,我都不可能将错金楼卖给你。” 谢无样往旁边的圆桌走去,在一张圆凳上落了座,他指了指对面的一张圆凳:“坐下慢聊。” 他势必要将错金楼重新买回,这是他生母的嫁妆,留给他的遗产之一,绝无可能让错金楼落入长乐侯府之手。 沈清秋走过去,就着谢无恙所指的圆凳落了座,与他隔了一张圆凳的距离。 桌上有备好的茶点,谢无恙提着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温茶:“从侯府老太太手中买下,天香楼之人是你?” “是我。”沈清秋淡淡说。 “长乐侯府可知道你是错金楼幕后的大东家?” “不知。” 谢无恙却是好奇了,“是你没告诉侯府?” 沈清秋本不想与谢无恙多说,还是开了口,“错金楼是我的私产。” 谢无恙扯了扯嘴角,“你是长乐侯府的世子夫人,你的私产自然也属于长乐侯府。” 沈清秋一听这话便愠怒了:“错金楼在我嫁入长乐侯府之前便已经开了,它与侯府没有任何关系,还请王爷不要混为一谈。” 谢无恙微微一怔。 她将嫁妆全数捐出去,却将名下的私产与侯府分割开。 “沈清秋,你要怎样才肯将错金楼卖给本王?” 沈清秋三令五申:“我不会卖掉错金楼。” 谢无恙问:“为何?” 沈清秋目视着他:“王爷,错金楼是我的底气。” 没钱,就没有底气。 身无分文,寸步难行,这个道理她沈清秋比谁都清楚。 谢无恙今日势必要买回错金楼:“你的错金楼换个地方一样能开,我出十倍当年你买下错金楼的价格,你大赚一笔,你不亏。” 谢无恙要以十倍的价钱买下错金楼,那就是二万五千两。 这笔买卖怎么都不会亏。 沈清秋心中有一杆秤衡量过,但依旧改不了她不卖错金楼的决心。 她不卖错金楼,原因有二。 一是,她嫌麻烦。 二是,她不想让长乐侯府知道她名下还有错金楼这家金店。 “王爷说,要以我当年买下错金楼十倍的价格再买回错金楼,我是稳赚不赔。可是王爷,你买下了我的错金楼,我就得重新选址,重开错金楼,中间我付出的人力物力,王爷如何赔偿。” 第35章 好闻的幽兰香 沈清秋又说,“我那婆婆不喜女子在外抛头露脸,若是让侯府知道,让我关了错金楼,王爷打算如何赔偿我。” 沈清秋说的这些,谢无燕倒是没想过。 “你赚的钱尽归侯府所有,你那婆婆若是知道你有一座日进斗金的错金楼,她可舍不得让你关掉错金楼。”谢无恙说。 沈清秋开错金楼不就是为了贴补长乐侯府么? 说她精明,也算不上有多精明。 用全部嫁妆换得吸血夫家爵位的延续,遗弃亲生骨肉,将外室之子当做亲生,甘心充当血包,任由长乐侯府宰割。 整个大荣国也找不出像沈清秋这般愚蠢愚昧的女子。 他外家家产万贯,生母身后无人可以依靠,才被长乐侯府吸干血肉,榨干价值。 而他也像一颗无用的弃子,被侯府遗弃。 想到此处,谢无恙唇角微扬,勾勒起一抹浅浅的弧度,言语间尽是嘲讽:“都说沈家六小姐是上京城中有名的贤女,沈少夫人以一己之力供养长乐侯府,确实是称得上秀外慧中,贤良淑德。” 沈清秋与谢无恙接触不多,可从这几次接触来看,对方与她想象中不大一样。 她自问没得罪过谢无恙,可对方每次见了她,说话总是夹枪带棒,不免让人心生不喜。 沈清秋脸色微冷,对这无恙依旧保持着面上的尊敬:“王爷,我的错进楼不接待搬弄口舌之人,还请王爷移步去别处。” 沈清秋无论如何也不肯将错金楼卖给他,谢无恙心知今日是买不下错金楼了。 “宋宇,我们走。” 他大步走出接待厅,叫上随从宋宇。 沈掌柜进了接待厅,“小姐,那位公子爷究竟是何人,为何执意要买咱们的错金楼。” “他是武安郡王谢无恙。” 方才与谢无恙说了许多话,沈清秋有些口渴,给自己倒了杯温茶润喉。 “沈掌柜,我已向武安郡王说明不卖错金楼,若是他再来,要第一时间告知于我。” 沈掌柜说是。 沈清秋拿着围帽,与小星往一楼走,既然出来了,她便想着去一趟银花楼。 她入股银花楼,是打算将银花楼变成错金楼的分店,银花楼原来的装修肯定是不行的,需要重新装潢。 她考察过银花楼,已经设计好装潢方案,但有一些地方她需要与李掌柜商讨一下,再优化优化。 另外,她设计了一些首饰头面,可以作为银花楼的新品,吸引顾客。 “谢大哥,你们上京城的女子最喜欢的是哪些首饰,我初来乍到,不懂这些,你帮我掌掌眼。” 沈清秋还未下到一楼,远远就看到谢无恙,正陪着一名少女挑选首饰。 她的目光不由落在那少女身上,少女十六七岁,身穿一袭红色长裙,肤白貌美。 看衣着打扮不太像上京城的女子,倒是有些像南疆那边的人。 看那少女言语亲密,应当与谢无恙关系匪浅。 谢无恙说:“这些首饰都很好看,喜欢什么便挑什么,我来买单。” 那少女似乎不太满意,言语透着几分娇嗔:“我不嘛,眼光好,你帮我挑挑。” 谢无恙四下张望,忽而瞥见一道浅青色的身影,他看着沈清秋,说:“沈老板,本王的妹子要买首饰,你过来帮着推荐推荐。” 忽然被点到名字的沈清秋脚步微顿,她往谢无恙看去,撞上对方有些清冷的眸子。 谢无恙虽在看着她,可余光却落在身旁的少女上,眸中透着一分温柔的宠溺。 她走下台阶,往那红衣少女走去:“姑娘怎么称呼,我是错金楼的老板,姓沈名清。” 沈清是沈清秋的原名。 “我叫慕容九月。”慕容九月声音爽朗,“沈老板,你们错金楼卖得最好的是哪些首饰,都拿出来给我看看。” 沈清秋叫来王平安,让他将错金楼卖得最好的首饰头面都拿上来,给慕容九月看看。 五六个仆人端着托盘一字排开,每个托盘上都摆着精致漂亮的头面、首饰、发饰。 沈清秋很热情,笑道:“这些都是错金楼卖得最好最受人欢迎的首饰,姑娘看看喜欢哪样。” 慕容九月看着托盘上摆放着的头面首饰,两眼放光,来来回回看了好几遍,最后拿起一根金灿灿的发簪。 “这根簪子好看,我喜欢!”慕容九月道。 沈清秋道:“慕容姑娘真是好眼光,这款簪子名金风玉露,是错金楼卖得最好的款式之一,昌王府的同福郡主和宫里的淑妃娘娘也在我们错金楼定制过这款金风玉露。” 听沈清秋这么说,慕容九月脸上的笑意越发灿烂,这款簪子连皇家的郡主和宫里的娘娘们都喜欢,说明这款簪子很值得,她迫不及待将这支名为金风玉露的发簪往头上戴。 沈清秋帮着,将那金风玉露稳稳插在慕容九月的发间。 “这款簪子与慕容姑娘很是相配呢。”她称赞道。 慕容九月回头往谢无恙看去:“谢大哥,你看,我带上这支簪子好不好看,漂不漂亮。” 谢无恙清冷的眸子从沈清秋身上掠过,对着慕容九月无奈地点了点头。 “九月,这只簪子很配你。” 听得这话,慕容九月笑靥如花,看着谢无恙的眸子,洋溢着晶亮晶亮的光芒。 这种光芒,沈清秋见过。 是情窦初开的少年少女,在看心上人时,才会情不自禁流溢出的光芒。 恰如那年金明湖畔马球场上的惊鸿一瞥,那场初相遇里,她看着马球场上肆意风发的少年,顷刻间怦然心动。 她是过来人,一眼就看出慕容九月喜欢谢无恙。 谢无恙在看着慕容九月时,眼眸虽透着不易近人的冷意,仍然能让人感觉到一丝与众不同的温柔宠溺。 慕容九月忽然往沈清秋凑过来,在她颈间嗅了嗅:“姐姐,你用了什么香,你身上有一股很好闻的幽兰香。” 这股幽兰香淡淡的,有些像南疆的鸳鸯缠春情。 沈清秋猝不及防被吓了一跳,身子重心不稳向后倒去。 她脸色微白,面露惊慌,就在她以为要重重摔倒在地时,却撞入一个结结实实的怀抱。 第36章 鸳鸯缠春情 她的后背紧靠着谢无恙的胸膛,隔着几层布料,沈清秋依然能感觉到谢无恙胸膛的厚实、宽阔。 谢谢无恙低头看着撞入他怀中的女子,她眼眸微缩,神情有些慌乱,像极了一头受惊的小鹿。 沈清秋有些手忙脚乱,轻轻推开了谢无恙,站直了身体。 “抱……抱歉。”她说话有些磕绊,她不是故意的。 她也不知道谢无恙站在她身后,她也不是故意要撞谢无恙。 谢无恙看着她,冷冷地道了一句:“没事。” 她往后退了一步,妖冶狭长的桃花眼似乎染上一层厚厚的霜雪。 冷彻入骨,拒人于千里之外。 沈清秋看懂了谢无恙眼底的嫌弃,她又不是故意撞上他的,干嘛这般小气吧啦。 堂堂一个大男人,心眼竟然比她一个女人还小。 不过,在看着一旁的慕容九月时,清秋彻底明白了。 原来是怕慕容九月误会。 谢无恙和慕容九月郎才女貌,看起来确实是天造地设的一双玉人。 谢无恙往慕容九月看去,语气明显有些不悦,“慕容九月,你将沈老板给吓着了。” 沈清秋这个女人胆子太小了,太不惊吓。 不过是站不稳,不小心撞了他一下,竟慌张成那样,他又不会吃了她,拆骨入腹。 慕容九月看着沈清秋,讪讪地笑了:“沈老板,别介意啊,我就是觉得你身上的味道好闻得很,想问问你用的什么香料。” 沈清秋将自己的手放在鼻下,轻轻闻了闻,“慕容姑娘,想来你是闻错了,我身上我身上没有什么味道,也没有用什么香料。” “我没有闻错,沈老板你身上确实有一种很好闻的味道,这种味道特别淡。若不是嗅觉特别灵敏的人,几乎闻不到你身上的那股特殊的体香。”她是南疆的毒医,精通南疆医术,嗅觉特别灵敏,能嗅到寻常人嗅不到的气味。 谢无恙往慕容九月看去,语调有些严肃,“九月。” 他就没闻到沈清秋身上有什么幽兰香,有的只是独属于她女子的体香,以及用来养发的桂花油的香气。 接收到谢无恙投来的警告,慕容九月只得闭了嘴。 她没有闻错,沈老板身上确实有一种极淡的幽兰香。 但,奈何都没人信。 没办法,像沈老板和谢大哥这种凡夫俗子,只会质疑她作为南疆毒医嫡传弟子的能力。 慕容九月挑选了好几套喜欢的头面首饰,都是谢无恙结的账。 沈清秋让人将这些首饰装好,亲自交到慕容九月手中,嘱咐他们慢走。 王平安是王妈妈的儿子,被沈清秋调来错金楼打下手。 送走谢无恙和慕容九月,王平安八卦道,“少夫人,刚刚那位公子爷可真疼他夫人,给他夫人买了那么多首饰,花了那么多银子,出手真是阔绰。” 沈清秋随口应着,“确实挺疼他夫人的。” 当年,谢辞修隔三差五送她各种不同的小玩意,陪着有孕的她在喉咙中散步,为她收集各种好看的画本,还会到外头亲自去买她喜欢的香菇肉馅小馄饨。 温柔体贴,细致入微,她逐渐沉沦在谢辞修的温柔里。 那时她就在想,这就是婚姻吧。 照顾着我,我照顾着你,日子也就过完了。 平心而论,在最初的一年里,谢辞修真是一个合格到挑不出错处的丈夫。 谢辞修对她的好,随着他带回曲灵犀,并纳曲灵犀为妾,而逐渐消失在那些褪去温柔如水的岁月里,成了她心中可望而不可得的执念。 如今,她已放下了那些虚妄的执念,只为自己而活。 “宋宇,帮我拿一下。”慕容九月将手中七八个木匣子全部塞给宋宇,爬上了马车。 慕容九月刚刚进了车厢,里面的谢无恙就冷冷下了逐客令,“下去。” 他的车驾,向来不接待女人。 慕容九月可不下去,她一个人逛了大半天,脚底板发疼,有车不坐白不坐:“我没坐车出来,你搭我一程不又不会少块肉,你替我结的账,我明天让人把钱给你送去。” 说到还钱,她还不知道谢无恙住哪:“你给我个地址。” 谢无恙:“朱雀坊同福街东侧谢府,你把钱送那就行。” “谢大哥,原来你住这儿,我明天亲自给你送去。” “七星海棠,可有消息。”谢无恙问。 “若是有消息,我会告诉你的。”慕容九月说。 “你等得起,舟鹤等不起。”临安王府的世子裴舟鹤是他唯一的好友。 慕容九月一听这话,顿时就不乐了:“七星海棠是天下罕见到极致的奇药,我也只是小时候在我师叔祖那看过,找不到七星海棠,就算我想救裴世子,也无从下手。就像你们汉人说的,巧妇煮饭还得有米,没有米,你想做饭也做不出来。” 谢无恙自知理亏:“本王会尽快找到七星海棠。” 慕容九月脸色稍霁。 “你方才在沈老板身上嗅到了什么?”谢无恙随口问道。 慕容九月看他,环抱着双臂,一脸小得意,仿佛是在说“我堂堂南疆第一毒医,怎么可能会闻错任何一种味道”,“鸳鸯缠春情,我敢说整个南疆都没有几个人能闻出它的味道。” “是什么东西?” “是一种毒,错金楼的沈老板就中过鸳鸯缠春情。”慕容九月敢打包票。 谢无恙眼眸微动,“是什么毒?” “一种情毒。” 男人俊美无筹的脸很淡定:“你如何看得出来沈老板中过你说的情毒?” 他竟不知,沈清秋与谢辞修私底下竟玩得这般欢趣,用上了合欢药。 慕容九月嘿嘿笑道:“中过鸳鸯缠春情这种情毒的人,身体残留一股特别淡的幽兰香气,闻起来和体香相差无几,也只有我这种天才,嗅觉特别灵敏的人才有可能闻得出来。那位沈老板肯定嫁人成婚了。” 少女一副洞若观火的模样。 第37章 曲灵犀小产 “九月,用了你所说的鸳鸯缠春情,对人体可会有什么副作用?”谢无恙问。 慕容九月耸耸肩,“有什么副作用我暂时不知,我师傅也没告诉过我。” “我师傅说男欢女爱,春宵一刻,沉沦其中,销魂若梦,似真似假。” “不过呢,我知道一点,就是中了鸳鸯缠春情这种情毒的人,会记不太清楚与人欢好的事。” 谢无恙大骇,眸色很快恢复如常。 午后,他领着方夫人的两个儿子谢无忧和谢无虑去国子学求见沈清秋的小叔,沈彬。 沈彬今年三十七岁,他不醉心于入朝为官,当年考科举金銮殿上,被皇上钦点为探花郎,之后就入了国子学任祭酒,十九年来教出来的弟子无不是朝中举足轻重的人才。 谢无忧兄弟颇有学识,国子学入学考试对于寻常人来说难如登天。于他们而言,只是一场有些难度的考试,顺利通过考核,并成为沈彬坐下的学生。 这几日,沈清除了带谢琪回一趟宁阳侯府,让沈彬启蒙外,其他时日早出晚归,忙着银花楼装潢,筹备新店开张事宜。 银花楼修缮装潢风格与错金楼基本一致,算是错金楼的分店。 银花楼这个名字是不合适了,征得李掌柜同意,沈清秋将银花楼改成了错金楼。 金乌将坠,将余晖揉进白云里,织染成绚丽的云锦。 沈清秋与小星刚刚回到海棠园。 谢琪不知从何处跑出来,急急忙忙往沈清秋二人奔来,气喘吁吁道,“娘亲,娘亲,小秋姐姐要死了!你快去救小秋姐姐。” 沈清秋和小星眸光中透彻疑惑。 谢琪急急忙忙地说,“祖母和爹爹把小秋姐姐抓走了,还把小荷姐姐关了起来。” 沈清秋一头雾水,“琪儿,出什么事了。” 谢琪抬手指着枫林园的方向:“那个姨姨流了好多的血,爹爹说是小秋姐姐推了那个姨姨,让人把小秋姐姐抓走了,爹爹还说要打死小秋姐姐。” “曲灵犀小产了?”沈清秋明显慌了。 上一世,曲灵犀孕六月早产,原因在于是体质虚弱,孩子又先天不足。 而且,现在还没到曲灵犀小产的时间。 “小星你看着小少爷。”沈清秋转头吩咐小星。 她步履匆匆,脸色焦急地往牡丹园跑去。 才到牡丹园门口,便看到院中围满了吓人,人群中传出痛苦的哀嚎声。 是小秋的声音。 沈清秋挤过人群,果然看到小秋被压在刑凳上,她的背上鲜血淋漓,皮开肉绽。 行刑之人是谢辞修的随从,叫文安的。 “住手!给我住手!”沈清秋疾步走过去,喝止文安。 见是沈清秋,文安手中的鞭子收不住,重重落在小秋背上,撕裂一道长长的伤口。 沈清秋一把夺走文安手中的鞭子,甩到一旁。 “小秋,你醒醒!我来了,我来救你,来了。” “小秋,别睡,你醒醒……” 小秋满头大汗,一张小脸因痛苦而皱成一团。沈清秋查看了小秋的伤势,确认小秋还有气在,小秋还活着。 她站起身子,指着一旁的两个下人:“我们两个先将小秋抬回海棠园。” 那两个下人看了看沈清秋,又看了看沈清秋身后的谢辞修,不敢上前。 谢辞修冷声道:“本世子看谁敢将这个贱婢抬回海棠园。” “我敢!”沈清秋侧身往谢辞修看去,“世子爷,小秋犯了何错,以至于你当众鞭责于她。” 谢辞修说:“这个贱婢推了灵犀,灵犀小产了!” “世子爷,我相信不是小秋推了曲姨娘。” 沈清秋相信小秋,绝对不是小秋推了曲灵犀。 这时,谢老太太闻讯赶来。 “都别吵了。” 秋妈妈扶着谢老太太,她看着沈清秋和小秋:“清秋,先将你的人带回去,找个大夫看看,再到牡丹园来。” 谢老太太在侯府到底还有些威严在,她发了话,谢辞休不好再说些什么。 沈清秋让人将小秋抬回海棠园,又请来了大夫。 谢老太太年岁大了,时不时有个头疼脑热,侯府专门聘请了一位府医。 清秋和小星替小秋清洗了伤口,又包扎好。 小秋迷迷糊糊睁开了眼,她握着沈清秋的手道:“少夫人,奴婢没有推曲姨娘。” 小秋简单说了,事发经过。 小少爷说要去牡丹园陪侯夫人用饭,小秋送他过去。 在院子遇到前来给侯夫人请安的曲姨娘,曲姨娘执意要摸小少爷的脸,小少爷不肯就跑开了。 曲姨娘去追小少爷,上台阶时没站稳,整个人摔了下来。 她见状,急忙去扶曲姨娘。 再后来,谢辞修来了,曲灵犀的婢女春华指着小秋,说是小秋推了曲姨娘。 小秋说不是她,当时院中没有其他人,谢辞修一口认定是小秋推了曲灵犀,并将海棠园的下人全部扣住。 从小秋这知道事情经过的始末,沈清秋叮嘱小星照顾好小秋,就去了牡丹园。 屋内传来曲灵犀痛苦的喊叫,一盆盆的血水端出来,大夫说曲灵犀肚中的孩子是保不住的了,现在要将死胎催生出来,才能保住大人的安危。 屋里坐满了人,为首的是谢老太太,侯爷谢如晦以及侯夫人唐雅茹,谢辞修和谢芳蕊两兄妹站在侯夫人的左手边。 谢辞修眉头紧跳,一脸的担忧,他好不容易与曲灵犀重逢,迎来了属于他们的孩子,他们的孩子还不到六个月就胎死腹中。 谢芳蕊看着她哥,有些焦心道,“哥,你别急,灵犀姐姐会没事的。” 谢辞修眼眶泛红,满脸的自责和愧疚:“我怎能不着急,灵犀她现在生死未卜。” 若是灵犀有个三长两短,他怎么对灵犀过世了的父母。 谢芳蕊自小和曲灵犀一起长大,情若姐妹,她更将取灵犀当做未来的嫂子看待,见沈清秋到来,心头积压的怒气以及对曲灵犀的担忧,一下子就爆发出来:“沈清秋,你的婢女小秋害死了灵犀姐姐肚子里的孩子,你怎么还有脸来?” “你这个杀人凶手,我看就是你指使小秋推了灵犀姐姐,要害她肚子里的孩子。” 第38章 沈清秋被质疑 谢芳蕊一口一个杀人凶手,将罪名往沈清秋头上扣。 “小妹,曲姨娘小产之事还未弄清楚,还请你慎言。”沈清秋说。 她走上前给谢老太太,长乐侯以及侯夫人行了礼。 长乐侯和侯夫人都没理会沈清秋,只有谢老太太说:“清秋,你先坐着吧。” 他们都在等屋里的消息。 不知过了多久,屋里终于传出了消息。 曲灵犀催生出一个死婴,是一个成了型的男胎,产婆说胎儿有六个来月大了。 谢辞修听到屋里的哭声,春华出来说曲灵犀在抹眼泪,伤心欲绝,她劝不住。 谢辞修和谢芳蕊忙进屋去劝。 “我的孩子,我可怜的孩子。”曲灵犀躺在床上,脸色苍白,眼眸红肿,死死地咬着唇瓣,望着谢辞修和谢方蕊,声音虚弱,“世子,芳蕊妹妹,我……我的孩子没有了。” “灵犀姐姐,我知道,你别哭了。”谢芳蕊握住曲灵犀的手,看着曲灵犀在哭,她的眼泪也跟着往下掉,“你现在不能哭,若是落下病根可就不好了。” 谢辞修也劝道:“灵犀,你不要哭,现在最要紧的是养好你的身体,孩子我们以后还会有的。” 曲灵犀将头歪过去,眼泪顺着眼角滑落下来,她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显得很是可怜。 春华用帕子擦着曲灵犀眼角的泪:“姨娘,您现在不能哭,世子爷会给小少爷做主的。” 谢辞修握紧了拳头。 他俯下身去看着,看着曲灵犀苍白的脸色:“灵犀,你怎么样了?” 曲灵犀将头转了过来,眼泪蓄满了眼眶,哽咽道:“谢郎,我们的孩子真的没有了……” 想到冤死的孩子,她说不下去了。 春华望着曲灵犀认真说道:“姨娘,小少爷死得冤,世子爷会为小少爷做主的。” 她说着,转身在谢辞修眼前跪下,“奴婢求您给我们姨娘和小少爷做主啊。” “灵犀,我会查清这件事,伤害你和我们孩子的人,我一个都不会放过。”谢辞修说着,眼底闪过一抹狠厉的冷光。 “芳蕊,你照顾好灵犀。” 说完这话,谢辞修走出屋子。 谢芳蕊还在安慰着曲灵犀,“灵犀姐姐,我哥一定会将这件事查清楚,若是真和沈清秋有关系,爹和娘、还有祖母都不会放过沈清秋的。” “那个推了你的贱婢,沈清秋护得了她一时,护不了她一世。” “我那个嫂子明面上是贤良淑德的侯府嫡女,其实内心阴毒得很。” 她母亲这个当祖母的想亲自抚养孙儿,沈清秋却教唆谢琪,不和祖母亲近,还教谢琪辱骂灵犀姐姐。 沈清秋更是不孝不悌,多次忤逆她的母亲,不肯将谢琪送到她母亲身边抚养。 “芳蕊,你出去看看吧,这里有春华陪着我就好了。”曲灵犀声音微弱。 谢芳蕊点点头,“我去外头看看,有什么情况我就进来告诉你。” 曲灵犀有气无力地嗯了一声。 屋外,沈清秋站在谢老太太右手边,谢辞修看谢芳蕊出来,黑白分明的眼眸从沈清秋脸上掠过,缓缓开了口:“灵犀肚子里的孩子没有了,小秋害死侯府血脉,必须加以严惩。” 小秋害死侯府血脉,即使是打死也不为过。 这时候,站在侯夫人身旁的谢芳蕊替曲灵犀愤愤不平:“父亲,母亲,灵犀姐姐才入府不久,平日里不出院门一步,不曾得罪过任何人,小秋不过是个丫鬟,岂敢谋害侯府血脉,只怕是有人指使罢了。” 言语中虽未指明小秋受何人指使,可在场的人都明白,谢芳蕊指的是沈清秋。 小秋是沈清秋的丫头,除了沈清秋,谁敢指使小秋做出谋害侯府血脉之事? 侯夫人虽然不喜曲灵犀,但曲灵犀腹中的孩子终究是她儿子的血脉,她的亲生孙子,如今不明不白的没有了:“芳蕊说的是,曲姨娘肚子里的孩子到底是侯府的血脉,老太太的亲曾孙子,好好的一个男胎莫名其妙的没了,此事必须要调查清楚。” 说吧,她的目光从沈清秋身上瞟过,“小秋是海棠园里的丫鬟,那就更该调查清楚了。清秋,你说是不是?” 谢芳蕊冷哼一声,“母亲,哥,要我说直接将海棠园里所有的丫鬟仆人拉下去严刑拷打,总有人承认是谁指使小秋害了灵犀姐姐肚子里的孩子。” 她做梦都想灵犀姐姐成为她的嫂子,再给她生几个侄儿侄女。 现在灵犀姐姐肚子里的小侄儿,还没出生就被人害死,小秋又是海棠园里的人,沈清秋的嫌疑最大。 谢辞修看着沈清秋,他也不想怀疑沈清秋,可小秋是沈清秋的人,又不得不让他怀疑曲灵犀小产和沈清秋有关:“清秋,小秋是你的人,她一个丫鬟没有那个胆量敢谋害侯府子嗣。” 听到这话,沈清秋就笑了,又是冷笑:“世子,你这是在怀疑是妾身害了曲姨娘肚子里的孩子?” 她原以为,即便谢辞修怀疑是她害了曲灵犀肚子里的孩子,也不会明目张胆地说出来。 她根本就没有谋害曲灵犀肚子里孩子的动机。 她若是真想害曲灵犀肚子里的孩子,觉得她的孩子会威胁到谢琪的地位,当初就不会同意让谢辞修纳曲灵犀进门为妾。 谢辞修声音有些冷,他并不想怀疑和沈清秋有关,可所有的证据都指向了沈清秋:“清秋,你知道的,我也不希望你和灵犀小产有关。” 谢老太太并未说话,眼角的余光淡淡看了眼沈清秋,眸色有些复杂,她比谁都希望沈清秋和曲姨娘小产之事没有关系。 沈清秋走上前,身子微蹲,行了一个福礼:“祖母,父亲,母亲,清秋自问行事坦荡,曲姨娘入府后,她的饮食起居世子都安排了人照顾。清秋和曲姨娘只见过几面,连话都不曾说上几句。” 第39章 幸好他早有准备 “如今曲姨娘小产,世子也不查真相,便疑心于我。若是传扬出去,外人只会道咱们侯府宠妾灭妻,是非不分,让侯府名声何在?” 听沈清秋将曲灵犀小产牵扯到她哥宠妾灭妻,是非不分,有损长乐侯府名声,谢芳蕊性子急,当即就道:“嫂子,我们是在说灵犀姐姐被害小产的事,你为何要冤枉我哥宠妾灭妻,是非不分。” 沈清秋语调温和,句句在理:“曲姨娘小产,世子爷查都不查,便当众杖责小秋,咱们侯府里的人自然不会这么说,难保外头那些人不会评头论足,有损侯府的名声。” “再说了,小秋是我的丫鬟,世子爷更是疑心是我害了曲姨娘腹中的孩子,那就更应该调查清楚了。” “清秋说得极是,这件事必须调查清楚。”谢老太太发了话。 清秋是她最喜欢的孙媳妇,她相信清秋的品行,绝不会做出伤天害理之事。 既不能冤枉任何一个无辜之人,也不能有损侯府的名誉。 沈清秋说:“世子爷说是小秋推了曲姨娘,曲姨娘才从台阶摔了下来,可有人看到是小秋推了曲姨娘,而不是曲姨娘自己不小心摔的。” 谢辞修脸色发冷:“春华就是证人。” 谢老太太发话将春华带来:“春华,你可是亲眼看到曲姨娘摔倒?” 春华说:“回老太太的话,是。奴婢赶到时,我们姨娘身边只有小秋一人在,不是她推了姨娘,还能是谁。” 沈清秋抓住了话的漏洞:“春华,你的意思是你并没有亲眼看到是小秋推了曲姨娘?” 她转头往谢老太太看去,“祖母,仅凭春华一人之言,并不能证明是小秋推了曲姨娘。孙媳过来之前,小秋将事情经过告诉了孙媳,她说她并没有推曲姨娘,是曲姨娘走得太急,没留意脚下,这才不小心摔了。” 谢芳蕊插了一句:“祖母,小秋是海棠园的人,嫂嫂自然护着自己院里的人。” 沈清秋质疑春华的话,那同样,小秋的话也不能让人认同。 谢老太太、长乐侯、侯夫人皆深以为然,既然要查,当然要查个彻底,查个明白。 沈清秋说:“曲姨娘有孕六个月,胎气稳固,牡丹园走廊处的台阶不高,只有两阶,曲姨娘只从台阶上摔下,怎的就小产了。” 她又说,“祖母,母亲,曲姨娘小产有蹊跷,是以清秋以为应当审问曲姨娘身边伺候的人,查清曲姨娘的吃用方面是否有问题,替曲姨娘诊治的大夫又是如何说的。” 谢老太太发话,将枫林园伺候曲灵犀的人都传来牡丹园。 很快,齐妈妈领着枫林园所有下人到了牡丹园。 齐妈妈是伺候过谢辞修的老嬷嬷,很得谢辞修看中,才派去枫林园伺候曲灵犀。 他问齐妈妈:“齐妈妈,我问你,灵犀在吃用这方面可有不妥之处?” 齐妈妈说:“回世子,您指派奴婢去曲姨娘身边伺候,姨娘的吃喝饮用老奴都有仔细检查过,并无不妥之处。那些孕妇不宜吃的东西用的物件从未踏入过枫林园半步。” 齐妈妈答完话,沈清秋不紧不慢开了口:“齐妈妈,曲娘的安胎药可有检查过,可有不妥之处。” 提到安胎药,一旁的春华脸色顿时微白。 她忙微垂着头,将脸上一闪而过的慌张遮掩去。 沈清秋时刻在不动声色地留意着春华,自然将她细微的表情变化尽收眼底。 齐妈妈说,“曲姨娘服用的安胎药是文安小哥到药铺抓回,再交到奴婢手中,奴婢检查过无误后,才交给春华姑娘煎药。曲姨娘的安胎药从煎药到服用,每一次都是春华姑娘亲力亲为,不假手于人。” “如此说来,灵犀的饮食安胎药都无问题。” 谢辞修说罢,俊逸的眉眼微沉,略带着几分质疑的眼神往沈清秋看去:“清秋,灵犀的饮食安胎药均无任何问题,你现下可信了吧。” 沈清秋面色从容:“曲姨娘怀了侯府血脉,我与世子爷一样看重曲姨娘腹中的孩子。我也生过孩子,知道孕妇在吃食上该忌讳哪些,特意交代了厨房的王妈妈,曲姨娘的饮食方面要格外小心谨慎。” “曲姨娘饮食使用方面是没有问题的,齐妈妈是世子信任的老人,她亲自检验过的安胎药想来是不会出错。想来是春华姑娘在为曲姨娘煎安胎药时……” 话还未说完,春华心底闪过一抹心虚,忙不迭开口:“世子夫人,我家姨娘用的安胎药绝对没有任何问题。” 沈清秋冷看过去:“安胎药是否真无问题,总得检查过药渣才知。” 说罢,她吩咐齐妈妈:“齐妈妈,你去枫林园将安胎药的药渣拿过来,让张大夫再验验。” 张大夫是沈清秋特意为谢老太太聘请住在府中的府医。 谢老太太让人将齐妈妈等人传来牡丹园时,沈清秋也让人将张大夫请来,此时张大夫就在门外等候着。 齐妈妈道:“少夫人,春华姑娘每次煎完安胎药后,便会将药渣倒了,今晨曲姨娘服用的安胎药的药渣也已经倒了。” “谁说安胎药的药渣全倒了。”沈清秋身边勾起一抹极浅的弧度,“秋月,将曲姨娘安胎药的药渣都拿进来。” 秋月是她借叶管事和谢老太太之手,送到去曲灵犀身边伺候的一个二等丫鬟。 一个十五六岁身穿浅绿衣裙,梳着双环发髻的丫鬟走了进来,“奴婢秋月见过老太太,侯爷,侯夫人,世子,少夫人。” 谢辞修对秋月有些印象:“你是祖母身边的人?” 秋月说是。 谢老太太也说:“秋月原是我身边的丫头,我看她老实勤快,做事也细心,便从我院子拨了出去,让叶管事安排到曲姨娘身边伺候。” 她余光往沈清秋看去,见沈清秋面色平静,心中陡然升起一些猜想。 谢老太太已知沈清秋有应对之策:“秋月,将你知道的都说来。” 秋月:“回老太太,曲姨娘的安胎药从清洗到熬煮,都是春华姐姐亲力亲为。有时春华姐姐忙着,才会让奴婢帮忙倒药渣,奴婢到曲姨娘身旁之后,总共替春华姐姐倒过三回药渣。 “老太太曾找了奴婢去,叮嘱奴婢伺候曲姨娘要妥帖周到,奴婢便将那三回的药渣都留了下来。” 春华脸色可见地苍白起来。 第40章 五行草 谢老太太问:“秋月,药渣何在?” 秋月将带过来的三包药渣拿出来,谢老太太身后的秋妈妈拿过三包药渣,摆放到一旁的小桌上,将包裹的油纸离开。 张大夫被叫了进来:“张大夫,你看看这些药渣。” 张大夫年近花甲,留着山羊胡,他走到小桌前,布着些许皱纹的手,拨弄着药渣,在看到药渣里混着的五行草时,眼眸不禁露着了一惊。 “老太太,这药渣里有五行草。” 张大夫将药渣放在手中,拿到谢老太太眼前。 谢老太太不知五行草:“什么是五行草?” 张大夫道:“五行草又叫马齿苋,性寒,平常人可以食用,但孕妇最好不要食用,食用五行草会导致孕妇滑胎,胎儿胎死腹中。” 众人纷纷一惊。 这时,春华走上前,“老太太,世子,奴婢伺候我家姨娘,姨娘的安胎药都是奴婢亲自煎的,奴婢从未见过什么五行草。” “秋月随便拿出几包药渣,便说是姨娘的安胎药,实在是可疑,焉知不是受了什么人指使,借此来冤枉奴婢,洗脱她的嫌疑。” “又或者说,有人趁奴婢不注意将三胎的五行草混进姨娘的安胎药中,以此来谋害姨娘也未可知。” 沈清秋心道,曲灵犀这奴婢人倒算机灵,还知道祸水东引,又将谋害侯府子嗣的矛头指向她。 只可惜,她想的还是太清浅了。 秋月是什么人?她是谢老太太身边的人。 她虽主管侯府中馈,但谢老太太身边的人家可使唤不动。 谢老太太往春华看去,脸色阴沉:“老身听你这些话的意思,是在说老身要害你家姨娘肚中的孩子?” 曲姨娘肚子里的孩子是侯府的血脉,她再不喜曲姨娘,也不可能谋害自己的曾孙子。 春华脸上平静,心底却是一片慌乱:“老太太,奴婢不是这个意思,奴婢怎敢怀疑老太太。” 说着,余光往沈清秋瞟去,“谋害我家姨娘和小少爷之人,定是最得意之人。” 谢老太太脸色铁青,知春华口中所指之人是谁:“你不就想说是清秋吗?清秋是我长乐侯府的世子夫人,老身亲自聘回来的孙媳妇,她的品性如何,老身比谁都清楚。清秋若对曲姨娘母子心存芥蒂,不会主动提出纳曲灵犀入府为妾。清秋善良大度,不是那种心胸狭窄狠毒之人。” 曲姨娘进府第一日,便意外摔了一跤,谢辞修怀疑起了清秋,不让清秋插手曲姨娘的事。 沈清秋给她请安,时便说起了这事。 她这才将秋月拨了出去,让叶管家安排去曲灵犀身边伺候。 谢老太太从太师椅站起身,“张大夫,你去给曲姨娘把把脉。” 谢芳蕊心系曲灵犀,正要说些什么,被侯夫人拦下。 秋妈妈领着张大夫进了屋内,没多久便出来了。 张大夫将诊断说出来:“曲姨娘体质虚弱,肚子里的胎儿先天不足,加之服用了五行草,胎儿必定是保不住的。” 话音才落,春华脸色骤然变得惨白,双腿虚浮,有些站不稳。 沈清秋蹙眉道:“张大夫,你说曲姨娘身体孱弱,胎儿先天不足?” “以曲姨娘的情况来看,这孩子从怀上那天就注定保不住了,她肚子的孩子托到六个多月了才小产“已经是算是奇迹了。”张大夫说。 张大夫的话不由让众人倒吸了口凉气。 谢辞修眸色有些复杂,他的重点并不在曲灵犀肚中孩子小产的原因,而在于月份上。 他在云州与灵犀圆房至今,满打满算还不到六个月,肚中的胎儿应该是六个月左右。 谢芳蕊却不信,“祖母,灵犀嫂嫂是被小秋推了才导致了小产,张大夫是外头请来的话,他说的话不一定是真的,说不定是被人给收买了。” 张大夫一听这话,脸色顿时有些铁青,“五小姐,你可以质疑在下的医术不高,但你不可质疑我收受贿赂,捏造患者病情。在下是少夫人请来的不假,我今日才刚刚见到少夫人,少夫人如何收买我。” “还是说五小姐觉得少夫人能料到曲姨娘今日小产,是以提前收买了在下,演了这一出戏码?” 张大夫虽被聘请为长乐侯府的府医,但他老人家也是有些傲气在的。 他学医做人有底线,绝不会做出被人收买捏造患者病情之事。 病情随意捏造,换一个大夫,一诊脉便知。 谢芳蕊是养尊处优,眼高于顶的侯府嫡小姐,十六年来哪里受过这般大的气,张大夫当面顶撞她,属于侯府嫡女的傲气一下子就上来了:“本小姐心中有疑虑,当然要说出来,本小姐的侄儿被人害死,本小姐当然要查清楚灵犀姐姐被害的原因。” 说着,她往张大夫看去,“倒是张大夫你吃侯府的喝侯府的,怎么能向着一个外人说话。” 张大夫领着长乐侯府的高额俸禄,还帮杀人凶手说话。 谢芳蕊心里已经认定,沈清秋就是谋害曲灵犀母子的凶手。 张大夫无语地翻了个白眼。 他是沈少夫人三顾茅庐诚意恳恳请到侯府任职府医,他领的工钱都是沈少夫人所出,同长乐侯府没有半分关系。 据他所知,目前整座长乐侯府都是靠沈少夫人养着,这谢家五小姐真好意思说沈少夫人是一个外人? 他真真替沈少夫人感到心寒,一片真心都喂了狗,小妾小产,所有人都不信沈少夫人的清白,反而质疑起了沈少夫人。 张大夫说:“既然五小姐不信在下,不如再请一位医术高明的大夫来为曲姨娘诊治,若新大夫的诊断与在下不一,那在下就引咎去职,离开侯府。” 第41章 委屈 这话让谢芳蕊更生出一种她被人指使的错觉:“本小姐为何要听你的。” 张大夫不在说些什么,只默默退到一旁。 可张大夫此举在谢芳蕊看来就是心虚。 沈清秋则认为张大夫的建议很好:“事关侯府血脉,是该查个清楚,张大夫一人之话不可信,多几个大夫给曲姨娘看看也好。宫里有一位姓陈的太医,精通妇科与产科,他与我祖母沈老夫人有几分交情,我这边让人去一趟陈太医府上,将人请过来给曲姨娘看一看。” 沈清秋算准了每一步,她将张大夫请来,就是要借张大夫和谢芳蕊的争执,顺势而为去请陈太医。 经历上一世,她深知谢芳蕊和曲灵犀的感情究竟有多好。 前世,她重病卧床之时,已出嫁的谢芳蕊曾看来过她:“嫂嫂,实话告诉你,我哥和灵犀姐姐两情相悦,当年要不是你祖母执意要将你嫁给我哥,我哥和灵犀姐姐早就成婚了,因为你,他们二人才分别多年,受尽了相思离别之苦。等你死后,我哥会将灵犀姐姐扶正,往后灵犀姐姐就是我长乐侯府的侯夫人。” 谢芳蕊言语极尽恶毒,句句是在斥责她拆散谢辞修和曲灵犀这对苦命鸳鸯,没有半分对她的怜惜和关切。 谢老太太、长乐侯、侯夫人三个人都觉得沈清秋的话颇有道理,谢老太太正要发话将陈太医请来。 就在这时,一直不说话的谢辞修开了口:“祖母、父亲、母亲,灵犀小产之事已经查明原因,就不必再去请陈太医了。这件事若是传扬出去,对侯府的名声也不好。” 沈清秋听就知道谢辞修想息事宁人,囫囵吞枣遮掩过去,她态度坚决道:“曲姨娘小产,小秋无故被杖打,我受了不白之冤,此事必须查清楚。” 她绝不担谋害曲灵犀小产的罪名,他不能让琪儿拥有一个有污点的母亲,沈家的女儿更不能当上一个嫉妒的恶名。 她的堂妹沈蘋和妹妹沈湄还未婚嫁,她不能让这件事影响妹妹们的婚事。 谢辞修冷声道:“沈清秋,你够了!” 谢辞修突然的一喝,让众人都一怔。 沈清秋不由往谢辞修看去,谢辞修眸色透着一片彻骨的冰冷,他也往沈清秋看来,眸中尽是愤然和警告。 沈清秋明显感觉到谢辞修这是在生气,可想不明白,他为何阻拦她请陈太医。 查清楚真相,对谁都好。 “事情已经查清,你何必揪着不放。”谢辞修言语中的怒气未消。 沈清秋都给气笑了。 什么叫她揪着不放? 他质疑她谋害曲灵犀,她要查明真相,眼看着真相便要查清,现在又说她揪着不放。 小秋无故被杖责,她被质疑,这些又如何算。 想到此处,沈清秋清冷的眼眸忽的闪过一抹微芒。 谢老太太看着谢辞修的神色,心中已了然,他不想将这件事闹大,更不想深究曲姨娘小产的缘由。 目前唯一可以确定的是,沈清秋和曲姨娘小产之事没有关系。 按照张大夫的说辞,曲姨娘极有可能早知腹中胎儿保不住,所以,她的小产极有可能是自导自演的一出苦情戏,目的是栽赃清秋,好叫清秋和辞修夫妻离心。 谢辞修显然是想到了这层,但他深爱曲灵犀,又不想将此事闹大,才喝止沈清秋,让她不必追查。 其实,这件事追查下去,也没有什么实在的好处。 若是让宁阳侯府那边知晓,尤其是沈老太太知道,必定会为沈清秋做主。沈老夫人尤其宠爱沈清秋,届时,曲姨娘能不能留在侯府就两说了。 谢老太太与谢辞修一样,不想将这件事闹大:“清秋,这事便到此为止吧。曲姨娘小产缘由在于她身子孱弱,保不住孩子。至于春华,她护住不力,不明真相,不知事情经过,随意栽赃攀扯侯府少夫人,死罪可饶,活罪难逃,杖刑三十,发配庄子做苦力。” 到此,长乐侯、侯夫人都隐隐猜到,曲灵犀小产事件的异样,他们都不想侯府名声有损,加之侯府与永嘉长公主府定下婚约,更不想在此时闹出后宅不宁宠妾灭妻的坏名声来。 谢老太太对这件事做出裁断,沈清秋虽有着管家权,到底是晚辈,即便心底不太满意这个处置结果,也不能说些什么。 在场众人也就只有谢芳蕊对谢老太太的裁断感到愤愤不平。 众人都散去,沈清秋陪送着谢老太太回椿萱堂。 谢老太太挽着沈清秋的手腕,歉疚道:“清秋,祖母知道这件事委屈了你。” “辞修刚刚晋封了世子,芳蕊与韩三公子定了婚事也才不久,过几日永嘉长公主府便要正式来下聘,在这时节若是侯府传出了不好的名声,只怕会是影响永嘉长公主对芳蕊的看法。” “咱们家沿袭了侯爵,辞修治水有功,任职了工部侍郎,你无恙表叔又暂时寄住在侯府,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家宅安宁总好过鸡飞狗跳。” 说着,谢老太太,看着沈清秋瓷白的小脸,“你说是吧。” 沈清秋也只能说一个是。 她手握管家权,别的事上也能做主,长乐侯府依旧以谢老太太、侯爷、侯夫人为尊。 曲灵犀进府后,她借谢老太太之手,将秋月送到曲灵犀身旁侍候,为的就是在曲灵犀小产之时来洗脱嫌疑。 从现下的结果来看,她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前世,曲灵犀小产,她并没有将这件事栽赃到她头上,是她听到了关于是她谋害曲灵犀小产的流言,这才派人去调查曲灵犀小产的真相。 她将曲灵犀小产的真相告知谢辞修,谢辞修不信,反而质疑是她谋害曲灵犀,自此之后,他们夫妻生了嫌隙。 那三年里,他们从最初的若即若离,渐渐发展到了夫妻离心,相互怨对。 谢老太太深知委屈了沈清秋,从私库里取出一千两银子贴补沈清秋,特意叮嘱沈清秋不要将这一千两银子充入公中。 即便谢老太太不说,沈清秋也不会傻到将这笔银子充入公中,她受了委屈,不符合,该给她一笔补偿。 第42章 孩子不是亲生的 这件事情里,小秋是最无辜的,好心搀扶曲姨娘,却被枫林园倒打一耙。 沈清秋从这笔银子里取出二百两,算做给小秋的补偿。 沈清秋回到海棠园时,去看了小秋。 小秋受了伤,虽没有性命之危,伤势到底有些重,这会已经睡下了。 “找个人守着小秋。”沈清秋看着熟睡的小秋轻声吩咐小星。 小秋道:“少夫人,奴婢安排了小月守着小秋。” 主仆二人回了屋里,谢琪坐在软榻上,趴着四方几练大字。 谢琪开蒙后,沈清秋便开始教谢琪练习写字。 最先交的是谢琪的名字,笔画较多,谢琪还不会写,但已经认得自己的名字怎么写。 前几日沈清秋教了谢琪笔画,这两天开始教谢琪写一些简单的大字。 谢琪很有耐心,也很听话,沈清秋教他的诗,他在通读几两三遍的情况下,便能完整地背了下来。 有些简单的大字,已经写得有模有样了。 谢琪见沈清秋进来,连忙放下手中的小毛笔,一把抓起刚刚写好的大字,展现给沈清秋看:“娘,你看我这个字写得好不好。” 沈清秋走过去,坐在谢琪身边,双手接过他递来的纸张,谢琪写的是一个“永”字,虽然写得有些歪歪扭扭,但字迹笔画很清晰,没有一处涂塌。 她轻柔地抚摸着谢琪的小脑袋,笑意温柔:“娘亲的琪儿真棒!这个永字写好了,琪儿往后无论写什么字都容易多了。” “娘亲,你的名字怎么写。”谢琪知道娘亲的名字,可从来都没有写过。 沈清秋让谢琪往里边坐了一些,素手提起毛笔,在竹纸上写下两个娟秀的簪花小楷:“这就是娘亲的名字。” ——沈清。 谢琪数了数:“不对,娘亲,你的名字是三个字,不是两个字。” 沈清秋笑意温柔:“娘亲的名字是沈清。” “娘亲,你不是叫沈清秋吗?” 沈清秋微微摇头:“沈清秋这个名字是娘亲的祖母给起的,并不是娘亲原来的名字。娘亲原来的名字叫沈清,这个名字是你外祖父给娘亲起的。” 她的本名是沈清。 她五岁起就被祖母沈老太太抱到身边抚养,沈清秋这个名字是祖母给她起的。 “沈清秋”这个名字原属于她的姑姑,因她生得与过世的姑姑有七八分相像,祖母便将这个名字赐给了她。 “娘,沈家的祖祖为什么要给你改名字。”谢琪好奇地问。 “娘以后有时间再与你慢慢细说。”沈清秋道。 她将秋月安排到曲灵犀身旁,最先的目的是留意曲灵犀的饮食吃用。上一世,曲灵犀小产,除了母体产弱,先胎儿可能有些先天不足外,她担心在饮食方面可能也有问题。 从今日的情况来看,沈清秋心中有了一个大胆的推测。 曲灵犀极有可能早就知道她腹中的胎儿保不住。 五行草可以食用也是一种药材,也是一种药材,但这东西孕妇忌食,给曲灵犀开安胎药的大夫不可能不知道,所以大夫不会将五行草开进安胎药方里。 那么安胎药药渣里出现的五行草,十有八九就是曲灵犀让人放进去的。 曲灵犀知道孩子保不住,所以利用这个孩子对她做了一个局。 不管这个局是否成功,曲灵犀小产嫌疑最大的人就是她沈清秋。 沈清秋是一位母亲,她理所当然地认为,天下的母亲都是疼爱孩子的,认为虎毒不食子。 曲灵犀对亲生骨肉痛下杀手,彻底刷新了沈清秋的认知。 谢老太太以春华护主不利,攀咬侯府主子的罪名杖责三十,发配乡下庄子做苦力。 曲灵犀不顾小产后虚弱的身子,挣扎着爬下床想去椿萱堂给春华求情,被齐妈妈拦下。 “曲姑娘,你刚没了小少爷,身体还虚弱着,春华姑娘是老太太亲自发话处置的,即便您去求老太太,春华姑娘也回不了侯府。要是惹怒了老太太,只怕春华姑娘不会好过,留在庄子做苦役,总比发卖去别处不知后来要来的好。” “老太太对你起了疑心,是看在你失了孩子的份上,才顺着世子爷的话,息息事宁人。” 齐妈妈劝道:“老奴知道你与世子爷有情,您现在最要紧的是养好身子,养好身子才能给世子爷生个小少爷。只有生下小少爷,您才能在这府里站稳脚跟。” 侯夫人嫁入长乐侯府,齐妈妈就在谢辞修身旁伺候,曲灵犀和谢辞修的感情有多深,她是知道的。 齐妈妈以前也认为曲灵犀会是长乐侯府的少夫人。 可惜造化弄人家,曲家出了事,门庭一落千丈。 曲姑娘和世子爷被迫分开。 齐妈妈的话如冷泉般灌入曲灵犀脑中,令得她瞬间清醒过来。 她在长乐侯府还未站稳脚跟,就去谢老太太跟前替春华求情,谢老太太本就不太喜她,现在她又没了孩子,若是再惹怒了谢老太太,只怕谢老太太会将她赶出侯府。 “姨娘这么想便对了。您现在最要紧的是顾着自身,想来春华姑娘也会体谅你的难处。您若实在放心不下春华姑娘,老奴就替您到庄子走一趟,必定安排好人照顾好春华姑娘。如此一来,您便可也放心了。”齐妈妈说道。 曲灵犀从枕头底下拿出一个荷包,塞到齐妈妈手中:“我身上的积蓄不多,你帮我去打点打点,务必照顾好春华,还有她的伤,一定要请大夫看看。” 齐妈妈接过钱袋子:“老奴会让人照顾好春华姑娘。” 春华是连夜发配到谢老太太京郊五十里地外的庄子。 天色大亮,春华是发着高热被疼醒的。 她睁开眼,便看到眼前站着一个身穿青衫的男子。 “世,世子爷......”春华嗫嚅着。 谢辞修居高临下地看着春华,语气幽冷:“春华,灵犀安胎药里的五行草是谁放进去的?” 第43章 琪儿的胎记 春华微微一怔:“世子爷,五行草不是奴婢放的,一定是少夫人买通了人,偷偷往姨娘的安胎药里放了五行草。” “本世子自然知道五行草不是你放的,那五行草可是灵犀让你放的?” 春华脸色大白。 谢辞修高大的身躯微微颤动,眼底一片震惊。 在春华开口之前,他还心存侥幸。 他希望不是灵犀,他希望不是灵犀亲手杀了自己的孩儿。 春华用手撑着床榻,缓缓起身,下了床,跪求道:“世子爷,是姨娘让奴婢往安胎药里加了五行草,姨娘说,她体质虚弱,肚子里的小少爷先天不足,是活不到足月出生的……世子爷,奴婢该说都说了,您就饶了奴婢一马吧。” 谢辞修说,“春华,此事你知我知,绝不可让第三人知晓。若是让本世子知道你透露出去,本世子便将你卖到青楼为妓。” 春华砰砰地磕头,跪谢。 …… 小秋卧床一日,已经可以下榻了。 小月和小星搀扶着她,小秋只是脸色有些白:“少夫人,奴婢有一事想告诉您。” 沈清秋示意小秋坐着:“你说。” 小秋就着小月的手扶着,慢慢坐到软榻上:“少夫人,奴婢领着小少爷去侯夫人那,曲姨娘远远就看到了奴婢和小少爷,就热情地过来与小少爷打招呼。曲姨娘不知怎么的,呆呆地看着小少爷好一会,什么话也不说。奴婢正要带小少爷走,曲姨娘忽然将小少爷拉到身边,便查看起小少爷的后脖颈。” “曲姨娘在看到小少爷后脖颈处的胎记时,脸色忽然变得有些古怪,她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更多的像是欣喜。” “曲姨娘还摸着小少爷的脸,说了一句很古怪的话。” 沈清秋问,“曲姨娘说了什么话。” 小秋道:“曲姨娘说,你都这么大了。” “小少爷不喜曲姨娘摸他的脸,甩了曲姨娘的手,就跑开了。曲姨娘不知怎的,不顾有孕的身子,便去追小少爷,在上台阶时没站稳,便摔了一跤。” 沈清秋心头蒙上一股不解的疑惑。 曲姨娘对琪儿的举动,并不像是一种讨好。 琪儿的脖颈处确实有一块暗青色的云状胎记。 她生琪儿时出了大红,身体有些虚弱,侯夫人怕琪儿打扰她坐月子、养身子,便将刚出生几天的琪儿抱到牡丹园抚养,每隔几日让她看一眼琪儿。 琪儿送回海棠园时,已有两个来月大,她被侯夫人养得白白胖胖的,很是玉雪可爱,五官轮廓像极了谢辞修。 她也是在那时才发现琪儿后脖颈处有一块胎记,她当时还疑惑,特意问了侯夫人。 侯夫人当时说,刚出生的婴儿红彤彤、皱巴巴的一团,胎记的颜色浅,不明显,看不出来很正常。 “可能是曲姨娘喜欢琪儿,想与琪儿说说话吧。”沈清秋道。 小秋的话,沈清秋并没有细想下去。 “你们往后看紧些琪儿,尽量不要让他到枫林园那边去。”沈清秋吩咐道。 她自小在宁阳侯府长大,她的几位伯父院中都有姨娘,妻妾之间争风吃醋、钩心斗角之事她或听或看到过。 琪儿是她唯一的儿子,这让她不得不提防警惕起来。 若是曲灵犀对琪儿动了歪念…… 小星、小秋几人都应了声是。 这时,在一旁写大字的谢琪不紧不慢道:“娘亲,我不喜欢隔壁院子的那个姨姨,她一看到我就拉我的衣服,对我动手动脚的。琪儿不喜欢没有礼貌的人。” 从小娘亲就告诉她,要做一个懂礼的好孩子,那个姨姨拉他衣服,又摸他的脸,一点礼数都没有。 “以后我看到那个姨姨,我就让她离我远一点。” 他说完这话,转过头去,继续写他的大字。 …… 谢辞修就任工部侍郎后,接任的第一份差事就是修葺武安郡王府。 他在工部接到小赵公公传来的口谕时,整个人都愣了好一会。 小赵公公笑着说:“谢大人,皇上特意交代了,武安郡王是我朝的战神,郡王府必要修缮妥当,你和武安郡王是亲戚,此事就交给你了。相信谢大人定能将武安郡王府修缮好。” 皇上将原豫亲王府的府邸恩赐给武安郡王,豫王府前些年犯了事,被皇上抄了家,流放北地,豫王府也被皇上收了回来。 武安郡王功勋赫赫,又不张扬,原是要婉拒了皇上恩赐的府邸,奈何皇上说武安郡王孤家寡人,坚持恩赐武安郡王一座王府。 皇上又想着长乐侯府与武安郡王是沾亲带故的亲戚,将修缮武安王府的差事交到新上任的工部侍郎谢大人手上。 皇上的圣旨,谢辞修不敢不从。 送走小赵公公,谢辞修后槽牙都快要咬碎了。 他想,一定是谢无恙向皇上进言让他去给他修缮王府。 在他看来,谢无恙此举就是在羞辱他。 谢无恙恨他占他侯府嫡长子的位置,怨恨父亲祖母偏宠他,怨恨父亲将他从族谱除名,赶出家门,剥夺侯府的继承权。 谢辞修朱红官服宽袖中的双手攥紧,指尖泛白。 谢辞修回到长乐侯府,直奔谢无恙所在的芙蓉园。 他箭步上前,一把攥着谢无恙的衣襟,怒声质问道:“谢无恙,你是不是故意向皇上进言,给我给你修缮王府?” 谢无恙推开谢辞修,挑眉道,“你说呢。” 谢辞修冷冷道,“你拽什么拽,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想干什么,你就是故意的!你就是嫉妒我受宠,嫉妒父亲祖母都偏宠我。属于你嫡长子的一切都被我抢走了,你恨我!” “你就算恨我又如何,祖母父亲依旧厌恶你,父亲的关注、祖母的偏宠,你一样都得不到!” 谢无恙闻言,呵呵大笑起来,“你以为本王稀罕你父亲的关注、老太太的偏宠?” 言语中尽是不屑,他往谢辞修看去,又说,“一座破落侯府,靠女人发迹,延续荣华,就连你的世子之位也是靠一个女人的嫁妆买来,也值得你得意。” 第44章送走曲灵犀 “本王一点也不嫉妒你,因为本王如今拥有的一切,高官厚禄、实权,皆是靠本王在战场上一刀一枪拼杀而来。” 他的视线落在谢辞修身上,勾起一抹浅浅的讥诮,“在本王眼里,你不值一提。” 谢辞修脸色阴沉。 “你不过是谢云亭将军的养子,若是没有谢将军的扶持,你以为你能成为大荣朝唯一的异姓王。” 谢云亭将军是老太太的远房表弟,军武出身,没有他的扶持和带领,谢无恙根本不可能成为大荣朝的常胜将军。 他这位大荣朝唯一的异姓王,是掺了水分,并非凭借自己真刀真枪而来。 “自古以来,有多少功高盖主的将军被忌惮,下场凄凉。你今日嚣张跋扈,仗势欺人,我奉劝你最好低调些,以免来日被人忌惮,下场凄凉。”谢辞修道。 “你身后无人,将来落了难,也不会有人替你求情。” 不远处的宋宇听得谢辞修的话,一个旋身便闪了过来,挡在谢无恙前面,将谢辞修推开,冷冷道:“谢大人与其在王爷跟前找不痛快,倒不如将皇上交代的任务妥善完成。若是武安郡王府修缮得令王爷不满意,那谢大人可要仔细掂量了。” 言语中透着警告、威胁。 谢辞修心里可一点也不想替谢无恙修缮武安郡王府。 皇上圣旨已下,他若是不修缮武安郡王府,那就是抗旨不尊。若是修缮得令谢无恙不满,皇上也会斥责他失职。 他进退不得,左右为难。 即便他将武安郡王府修缮得再好,谢无恙也能挑出错处来。 “谢无恙,你再得意,依旧不过是长乐侯府的弃子。”谢辞修道。 说完这话,他拂袖而去。 谢无恙侧目而视:“林景珩,总比你是见不得光的私生子,说不定你的养父是被你娘和你给气死的。” 即便谢辞修如今是长乐侯府的世子,依旧改不了他是长乐侯与侯夫人唐氏私通而生。 还是婚内的私生子。 侯夫人唐氏是在前一个丈夫死后,才带着谢辞修嫁入长乐侯府。 谢辞修脸都绿了。 谢辞修走到海棠园院门口处停下脚步,原本想进去,可一想到曲灵犀刚刚小产,没了孩子,心头软和下来,转身走进了枫林园。 “娘亲,是爹爹!”在园中玩耍的谢琪,远远便看到谢辞修。 他小小的手指头指着谢辞修所在的方向,大大的眼睛浮现两分失落:“爹爹怎么不进来?” 谢琪年纪小,即便谢辞修训斥打骂过他,心里还是想念着爹爹。 他回头往廊下的沈清秋看去,不解地询问:“娘亲,爹爹是不是不喜欢琪儿,爹爹回家之后,都没有来看过琪儿,有时候爹爹看到了我,他也不理我。” 沈清秋也是不解,谢辞修治水归来后,对琪儿的态度比较冷淡,仿佛琪儿不是他的亲生儿子一般。 她原本想着是他们父子多年未见,感情生疏,太亲近也很正常。可刚刚看着谢辞修在海棠园和枫林园之间,还是选择了风林园。 沈清秋就明白了,谢辞修不是不喜欢琪儿,而是在琪儿和曲灵犀之间,选择了曲灵犀。 心本就是偏的,谢辞修偏向的一直都是曲灵犀。 “姨娘,世子爷来了。”齐妈妈将谢辞修请进屋中。 曲灵犀静卧在床,脸色苍白如纸,两眼神色黯淡。 可在看到谢辞修过来的那刻,眼底又亮起了几分光芒。 “谢郎,你终于来了。”她小产之后,谢辞修已有四五日不踏足风灵园,她都以为谢辞修是不是在责怪她没有管教好春华,指使春华栽赃沈清秋。 说着,她便想要下榻,谢辞修快步上前,将人拦下:“灵犀,不可下床,你现在身子虚弱,正是要卧床休养之时。” 曲灵犀望着谢辞修,眼尾泛着红晕,显然是不久之前哭过的:“谢郎,我以为你不会来看我了,我以为你……” 说着,眼角滑落几滴泪光,一股委屈涌上心头,徒增几分楚楚可怜之态,让人忍不住心生怜悯,于心不忍。 谢辞修忙从怀中拿出一块手帕,擦拭着曲灵犀眼角的泪珠,看着灵犀哭,他整颗心都揪了起来。 “我这几日在忙着公务,不得空来看你。我今日空了闲,第一时间便来风灵园看你了。” 谢辞修往齐妈妈看去,齐妈妈会意,领着屋中的两个婢女退了下去。 屋中只留了曲灵犀和谢辞修。 谢辞修坐在床沿,执着曲灵犀的手,轻声询问,“灵犀,安胎药中的五行草,可是你放进去的?” 曲灵犀一阵错愕,显然没料到谢辞修会这么问她。 谢辞修这一问,她就知道,谢辞修显然是找过春华了。 “你为何要打掉我们的孩儿?”谢辞修问。 曲灵犀又是微微一怔。 她望着谢辞修,苍白的唇瓣轻咬着,沉默了好半晌,才缓缓道:“谢郎,我对不住你。我不该瞒着你的,我原以为那是我们的孩子,直到那日我去医馆,找大夫开安胎药,大夫告诉我,肚子里的孩子不是三个月,而是三个月半,我才意识到,肚子里的孩子可能不是我与你的,他是我那赌鬼前夫的……” 五年前,她拿了侯夫人的银子,带着母亲白氏前往云州,她一个弱女子带着体弱老母如何生存? 她母亲为了断绝她对谢辞修的念想,也为她重新燃起生活的希望,便在云州当地寻了个媒人,替她找了个夫婿。 她母亲自父亲亡故之后,身体便不太好,坚持不了两年便过世了。 至于她嫁的那个夫君,表面看着敦厚老实,实际上是个恶习缠身的赌棍,将她手中的银钱全部赌光了后,便逼着她出去做工赚钱。 她也只能靠缝缝补补,赚取一些小钱,可这些钱也只能勉强度日,实在支撑不起她那赌鬼丈夫豪赌。 她拿不出钱,那赌棍赌鬼便对她拳打脚踢,甚至还想将她卖到青楼妓馆赚取赌资,幸好,她连夜跑了出来…… 第45章 曲灵犀过往 听说谢辞修在云州治水,修建堤坝,疏通河道,她寻了过去。 她以为谢辞修早就忘记她了。 那夜,云州坝落成,庆功宴上谢辞修醉酒,唤着她名字。 她就知道,谢郎如她念想着他那般思念着她。 可是,谢郎念着她的名字,却以为她是沈清秋。 他醉着酒,面色潮红,眼眸迷离地看着她,握着她的手说,“清秋,灵犀她过得好苦,我想照顾她,护着她,你温婉贤良,会同意我带灵犀回侯府的吧。” 也许是自己的私心,也许是自己还爱着谢郎,便来了一场将错就错。 她有了身孕。 原以为腹中的孩子是谢郎的,可大夫的话却让她如坠冰窖。 肚中的孩子,是她那赌鬼前夫的。 她不敢将这件事告诉谢辞修,她怕谢辞修因此不要她了,再一次抛弃她。 她体质弱,导致肚子里的胎儿有些先天不足,这孩子是生不下来的,所以,她利用了这孩子存在的唯一价值。 她让春华将她小产之事往沈清秋身上引,即便栽赃不成,也能让谢辞修和沈清秋之间生了嫌隙。 “谢郎,我不是有意瞒着你的,我怕告诉了你,我怕你又不要我了。” 一个“又”字,如同一把尖刀,深深刺进谢辞修心里。 他曾抛弃了灵犀一次。 五年前,祖母为他求娶了宁阳侯府的嫡女沈清秋,他求过祖母和母亲,在他娶了沈清秋之后,是否能让他纳灵犀进府为妾。 彼时侯府落没,若要重新崛起,恢复过往荣光,须得借沈家的助力,因此,祖母和母亲都婉拒了他。 母亲更是拿了一笔银子给灵犀,让灵犀和他母亲远走他乡。 他此生都以为,与曲灵犀不会有重逢之日。好在上天眷顾他,竟让他在云州和灵犀重逢。 灵犀找到他时,浑身伤痕累累,有旧伤,也有新伤。 那时谢辞修就想过,这一次,他一定要保护好曲灵溪,爱她护着她,绝不让她再受到任何伤害。 “我一想到那个孩子身体里流着的是那个恶鬼的血,我就会忍不住想起他对我那些非人的折磨。那个赌鬼恶棍还想将我卖去青楼,被我提前知道,趁夜跑出来,才免遭厄运。” “那个孩子在我肚子里呆的每一天,对我来说都是一种折磨,我整宿整宿地睡不着,食不下咽。” 曲灵犀抱头痛哭,脑海里全是那些噩梦,每日生不如死的非人生活,“我不想生下那个人的孩子,就让春华去买了五行草…春华她不知道五行草是伤胎的,是我哄骗春华说五行草是一种补药。” 谢辞修心头一阵一阵的疼,如同千万根银针同时扎进他心口,刺得他疼入脊髓。 他将曲灵犀揽进怀中,柔声安抚她:“灵犀,都过去了。” 说起来,灵犀所嫁非人,受尽苦楚,还险些被卖去青楼,都与他有着莫大的关系。 想到这,谢辞修眸中浮现几分愧疚和自责,若是五年前他再坚持些,灵犀就不会受这些苦。 她之所以不敢将肚里孩子不是他的事告诉他,是怕他再一次抛弃她。 “我不会不要你,我这辈子都不会再让你离开我,相信我,我会用我的余生来陪伴你、照顾你,弥补对你的亏欠。”谢辞修承诺道。 曲灵犀闻言,将头埋进谢辞修的胸膛,两只手紧紧攥着谢辞修的衣裳,低声抽泣,呜咽声断断续续。 谢辞修柔声抚慰着曲灵犀。 “谢郎,春华对我忠心耿耿,她是一时情急才口不择言,误会了世子夫人。老太太发落了春华,我也知道春华是不能重回侯府了。” 曲灵犀从谢辞修怀中出来,看着谢辞修,恳求道:“谢郎,你能不能看在我的份上,让人多照顾着些春华,别让她受苦。” 谢辞修说好。 曲灵犀还要休养,谢辞修只待了片刻便离开了,临走前叮嘱齐妈妈务必要照顾好曲灵犀。 谢辞修去了趟皇上赐给谢无恙的武安王府。 他心中再不满,皇上交代的差事终究还是要办。 唯一一点好处是,谢无恙并不在芙蓉园居住,而是去了四堂叔谢如明府上居住。 往下的几日,谢辞修有些忙碌,但每日都抽出时间去枫林园看曲灵犀。 曲灵犀休养几日,已能下榻走动。 窗子敞开着,一股凉风吹了进来,轻轻拂动着曲灵犀鬓边的发丝。 齐妈妈将一件披风穿在曲灵犀身上,转身又将就要窗子关上。 齐妈妈的手已抚上窗子,曲灵犀却道:“齐妈妈,不要关。今天太阳很好,我想见见太阳。” 院中春阳高照,暖意融融,园中景色璀璨,蝶舞蜂忙。 齐妈妈还是无情地将窗子关上,将暖意满满的阳光隔绝在窗外,“姨娘,你的身子还没养好,受不得风,不能着凉。您若是想晒太阳,等您身子再好些了,再出院子。” 齐妈妈是个忠心耿耿的人,“世子爷叮嘱奴婢要照顾好姨娘,奴婢就一定要照顾好姨娘,姨娘的身子没有恢复之前,奴婢不能有一丝松懈。” 待在屋中几日,曲灵犀有些闷,她许久没有看到谢琪了,心中想念得紧。 那是她十月怀胎生下来的亲儿,却从未抱过他一次。 她想去海棠园看看,说不定就能看到谢琪了。 这时,侯夫人来了。 “齐妈妈,你到外头去。”侯夫人吩咐道。 齐妈妈应了声是,走到屋外候着。 曲灵犀福了一礼:“侯夫人。” 侯夫人示意身旁的李妈妈,李妈妈将手中的木匣子放在曲灵犀眼前并打开。 侯夫人眉眼冷漠:“灵犀,这有五百两银子,等你养好身子,我会为你重新寻一处安身之所。” 曲灵犀微微一怔,侯夫人这是又要将她送走,如同五年前那般。 她只是个普通的柔弱女子,无人可依,又无背景,侯夫人就那么担心她会影响谢郎的前程吗? 沈清秋都已松口纳她进府为妾,侯夫人竟还想着要送走她。 曲灵犀没有收下这笔银子,将她的想法告知侯夫人:“夫人,我在有司过了名册,是名正言顺的侯府妾室,我没有任何错处,夫人不能将我送出府。若夫人执意要将我送出府,我也只能将这件事告诉谢郎了。他应该不会同意我出府。” 第46章 换了沈清秋的孩子 曲灵犀这是在拿她儿子来威胁她,侯夫人冷声道:“辞修向来孝顺,若我要他在你和我这个母亲之间做一个选择,你说他是选你,还是选我这个母亲。” 谢辞修有多孝顺侯夫人,曲灵犀心中是有数的。 见侯夫人执意要将她送走,曲灵犀知道不能与侯夫人来硬的,她看了眼一旁的李妈妈,与侯夫人道:“夫人要我走可以,不过,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只要曲灵犀愿意走,什么条件侯夫人都可以答应。 “我当年将小云儿交到夫人手中,请夫人将小云儿还给我,我要带他一起走。” 小云儿是她给谢琪起的乳名。 侯夫人眸色微变,旋即笑道:“什么孩子,我怎么不知道。灵犀,你何曾将什么孩子交给我。” 侯夫人的装傻充愣让曲灵犀有些意外,却让她更加笃定一件事,她的小云儿成为沈清秋的孩子,必定和侯夫人有关。 侯夫人想让她走,可以,她要走也要带上谢琪。 她身为一位母亲,却不能陪伴在孩子身侧,照顾抚育他,已让她对谢琪充满了愧疚,她再也不想亏欠她的儿子了。 “夫人,谢琪就是小云儿吧。”曲灵犀忽然道,“我会走,但我要带谢琪一起走。” “不可能!”侯夫人神色一凛,断然拒绝。 曲灵犀道:“夫人若是不让我带谢琪走,我便将谢琪的身世告诉沈清秋,当年是您换了她的孩子吧。” 侯夫人敢将小云儿调包给沈清秋,唯一的解释,只能是沈清秋的孩子夭折了。 小云儿和沈清秋的孩子出生日期相近,她打听过,沈清秋产后虚弱,她的孩子是侯夫人在照顾,并且照顾了两三个月。 侯夫调包沈清秋的孩子,要瞒天过海并不难,将知晓这件事的人打发走,用一笔银子封口,轻而易举。 曲灵犀已经知道谢琪的身世,侯夫人索性打开天窗说亮话,她往一旁的软榻走去,坐下:“我承认,谢琪就是你的孩子。” 在听到侯夫人亲口承认谢琪就是他的小云儿时,曲灵犀心中无疑是高兴的,可侯夫人接下来的话,却如同一桶冰水朝她兜头浇下。 “谢琪养在沈清秋名下,他便是侯府的嫡长子,将来的侯府世子,在辞修百年之后继承侯府的爵位,更有沈家这位外祖护着,将来的前程一片似锦。 “谢琪若是跟着你,他能得到什么?他只能是见不得光、一生都要被人唾弃的私生子,作为一个母亲,你忍心让你的儿子放弃高贵的出身,放弃唾手可得的前程和荣华富贵,跟着你颠沛流离,一辈子受苦?” 曲灵犀彻底沉默了。 她茫然地站着不动,眼神呆滞,显得有些空洞。 良久,她缓缓道:“夫人,您让我想想可好?” 见曲灵犀有些动摇,侯夫人心中暗喜,她也是一个母亲,自然能理解为人母的心情。 她也不想将曲灵犀逼得太紧,“你可以养好身子再出府,但不要去见琪儿,明白吗?” 曲灵犀点头,“我知道。” 侯夫人是担心她再见谢琪,会露出什么来,若是让沈清秋察觉,只会害了谢琪。 侯夫人将五百两银子留下,领着李妈妈离去。 曲灵犀目送侯夫人走,让齐妈妈将五百两收好。 “齐妈妈,侯夫人来枫林园的事不告诉世子爷,侯夫人只是关心我,与我说了一些家常话罢了。”曲灵犀道。 齐妈妈称是。 “夫人,您说曲姑娘会离开后吗?”李妈妈有些担忧地道。 她也是一位母亲,曲姑娘真的舍得从此远离小少爷? 侯夫人沉吟片刻才道,“曲灵犀是个聪明人。” 若是曲灵犀不肯走,她有的是法子将人悄无声息地送走。 侯夫人似乎想到什么,吩咐李妈妈:“让人盯紧了枫林园,别让曲灵犀靠近海棠园半步。” “侯爷说,等过几个月便将爵位传给辞修,到时我会让辞修立琪儿为世子。为了琪儿的以后,曲灵犀会识趣的。”侯夫人很笃定地说。 枫林园。 打发走齐妈妈,曲灵犀瘫坐在床上。 侯夫人的话一遍遍在她脑中盘旋,撕扯着她的心绪,又如利刀,一遍遍将她的心解剖得鲜血淋漓,触目惊心。 她当年养不起孩子,才将孩子交给侯夫人。 她要她的孩子认祖归宗,要她的孩子在侯府过着锦衣玉食的生活。 她原以为,侯夫人将她的小云儿养在别处,直到她看到谢琪脖颈处的那块熟悉又陌生的胎记。 她利用肚中的孩子,进了长乐侯府,不仅仅是为了谢辞修,更是为了她那不得已分别的孩子。 可侯夫人的话则令她不得不面对一个残忍的现实! 谢琪跟着沈清秋,便是长乐侯府名正言顺的嫡长子,将来侯府爵位的继承人。 若是跟着她,谢琪则只能庶长子,不仅要失去尊贵的身份,还要失去继承侯府的权利。 如侯夫人所说,她若是识趣,若真为着谢琪好,离开侯府是最好的选择。 可是,她不甘心啊! 曲灵犀略带着薄茧的手,紧紧抓着床上的锦被,指节泛白,满眼的不甘和愤怒。 她恨侯夫人,也恨沈清秋。 她十月怀胎生下的琪儿,为何要认沈清秋为母? 沈清秋霸占了她心爱的男人,又霸占了她的亲生儿子! 沈清秋凭什么那么好运,而她却要与亲子分离,眼睁睁看着亲儿叫别的女人为娘亲! 她错过亲生儿子四年,再也不想错过往后能陪伴在谢琪身边的日子。 她亏欠这个儿子太多了。 所以,一定会有两全其美的办法,既能让她留在侯府陪着谢琪和谢郎,又能让谢琪名正言顺地继承长乐侯府的财产和爵位。 第47章 春华死了 错金楼那边送来新的消息,小星说,又有人找到沈掌柜,说要买下错金楼,但那人并不是谢无恙。 沈清秋着实好奇,这是又有人盯上了她的错金楼? 小星一脸神秘,道:“世子夫人,那个说要买下错金楼的人,您也认识。” 沈清秋奇道:“我也认识?” 小星在沈清秋耳边悄声说道:“是老太太的身边的秋妈妈。” 竟是秋妈妈? 沈清秋有些疑惑,“怎会是秋妈妈。” 小星说,“沈掌柜说五年前将错金楼卖给他的人也是秋妈妈。” 沈清秋更是疑惑,五年前将错金楼卖给他的人竟是秋妈妈。 当年,她要开一家金店,遍寻店面许久,才相中了错金楼的前身天香酒楼,当时,她是让沈掌柜去交涉买卖事宜,并没有露面。 “秋妈妈找沈掌柜说要重买回错金楼的地契,沈掌柜自是不肯的,秋妈妈便道明了身份,沈掌柜这才想起当年和他交涉错金楼的人正是秋妈妈。” 沈清秋的思绪有些混乱。 谢无恙说,错金楼的前身天香酒楼,是他亡母的陪嫁之物,被家中长辈偷偷贱卖。 既是谢无恙亡母的陪嫁,谢老太太怎么可能卖掉他亡母的陪嫁。 她有些理不清谢无恙和谢家到底是何种关系,老太太凭什么要卖掉谢无恙亡母的陪嫁?谢无恙的亡母与谢家有着怎样的关系? 直觉告诉沈清秋,谢无恙以及他的亡母和侯府,似乎并不是简单的远房亲戚关系。 沈清秋说:“你与沈掌柜说,无论有什么情况,都要第一时间告知于我。” 小星早叮嘱了沈掌柜。 “老太太那边也让人留意一下,尤其是秋妈妈。”沈清秋补充道。 小星颔首。 春宣堂那边,秋妈妈将错金楼沈掌柜不肯将错金楼地契卖给他一事,如实告诉了谢老太太。 “老太太,无论我如何与错金楼的沈掌柜说项,将价格抬到了一万两,他说什么也不肯将错金楼的地契卖回给我们。”秋妈妈表示,她真的尽力了,奈何错金楼的沈掌柜软硬不吃,逼得她将长乐侯府的名头抬出来,他也不愿卖。 错金楼的地契若是不赎买回来,那位无恙少爷,必定不会罢休。 他如今是位高权重的武安郡王,朝中独一份的勋贵,若是想针对老太太、针对侯府,如同捏死一只蚂蚁般简单。 谢老太太脸色有些不太好,谢无恙已经明里暗里逼着她将天香楼的地契还给他,以及他亡母剩下的陪嫁也要还给他。 她咬咬牙道,“价格再出高些,抬到二万两,那错金楼的沈掌柜可愿意卖了吧。” 她手中的私房钱,再加上手中握着的两个铺子、两个庄子,林林总总加起来也差不多有二万两了。 若不是谢无恙执意要天香楼的地契,她也不至于要重新买回错金楼的地契。 她说要赔偿谢无恙银子,那孩子就是不肯。 秋妈妈摇摇头,她觉得不太可能,“老太太,那沈掌柜是个软硬不吃的主。他说错金楼如今是京城中最有名气的金楼,地价早该升了。一万两根本就买不下错金楼,他还说不管奴婢给多少银子,他也不会卖错金楼的地契。” 谢老太太闻言,脸色都青了,“他那错金楼的地契原就是侯府的,不过是一时有了难处,才不得已贱卖。如今要赎买回地契倒成了难事了。那沈掌柜是何来头,胆敢与侯府作对,不将侯府放在眼里。那错金楼才值多少银子,才五年地价就翻了四五倍。我看那沈掌柜就是坐地起价。” 她将天香楼卖掉才二千五百两银子,如今要重新买回那地契,价钱抬到了一万多,足足翻了好几倍,那沈掌柜就是不肯卖。 在谢老太太看来,沈掌柜就是坐地起价,存心要讹她。 秋妈妈叹了口气,“老太太,您当年也是有难处,为了给世子夫人下聘,才不得已卖了蒋氏的陪嫁……” 秋妈妈心疼老太太,为了侯府几乎要将棺材本都搭了进去,还是忍不住将心中的想法说了出来:“老太太,奴婢有个蠢念头。无恙少爷都二十六了,还不曾娶亲,想必中还念着世子夫人,不如让世子夫人与无恙少爷说项,让无恙少爷不必再执着于拿回天香楼的地契。” 谢老太太训斥道:“住嘴!” 秋妈妈忙住了嘴,有些心虚,无恙少爷当年托请老太太替他到沈家说亲,她是知道的。 然而,老太太并没有替无恙少爷说亲,反倒替世子爷求娶了世子夫人。 秋妈妈又说,“老太太,不如与世子夫人说说,让世子夫人再拿些银子,老太太再出一些,奴婢再去与沈掌柜说说相,总能将地契拿回来。” 老太太是为了给世子夫人下聘,才迫不得已将无恙少爷生母陪嫁的天香楼卖掉,要她说,这笔银子就该世子夫人来拿。 谢老太太脸色极为不好看,阴云密布。 “清秋已经拿了全部嫁妆捐献出去,哪里还有银子给我拿。” 她卖了天香楼,给清秋凑聘礼,现在却要清秋拿钱出来,赎回天香楼,这像什么话? 若是让清秋和宁阳侯府和青阳侯府知道,会怎么看待长乐侯府? 秋妈妈也是跟着她几十年的老人了,竟这般犯糊涂。 谢老太太到底忍不住,训斥了秋妈妈两三句。 “往后这些话就不要再说了,清秋已经为侯府付出得太多,她还有琪儿要顾。” 她补贴给清秋的三千两银子,就是让清秋留着给琪儿将来用的。 一个女人身上若是没些银子傍身,被怎么欺负都不知。 谢老太太又吩咐秋妈妈,“错金楼的沈掌柜不愿将地契还给我们,那也是没办法的事。你得了空,往方氏和老四那边走一趟,告诉无恙,让他开个价,我赔偿给他就是。” 秋妈妈点头应这事,当日下午便去方夫人那边走一趟。 谢无恙狮子大开口,向谢老太太要了一万三千两银子。 谢老太太咬咬牙,从棺材本里拿出一万三千两给谢无恙,彻底将天香楼地契这事断了。 老太太心疼得不行,她养老的本钱就只剩了两三千两。 没两日,老太太庄子那边传来消息,春华死了。 第48章 几许春光 说是到井边洗衣裳,不小心掉进井里淹死了。 曲灵犀自是不信,“谢郎,春华受了伤,身边有人伺候着,怎么可能到井边洗衣裳?她一定是被人害死的!” 谢辞修安抚着曲灵犀,道:“灵犀,你莫要着急,此事我会让文安调查清楚。” 曲灵犀攥紧谢辞修的衣襟,眼含热泪:“谢郎,春华对我忠心耿耿,卫护着我,还口不择言,得罪了世子夫人。你说春华落井之事和世子夫人有没有关系?” 想到这,曲灵犀适当露出几分后怕。 “谢郎,我有些怕,你说与世子夫人有没有关系?” 谢辞修将人圈进怀中抱着,曲灵犀的身子一直很清瘦,在云州时,进补不少,灵犀的身子也不见长重。 她小产后,气血虚亏,他每日让厨房那边备着补品送进枫林园,才将灵犀养得恢复了些气色。 “灵犀莫怕,有我在呢。” 谢辞修心中也掐不准春华掉井之事究竟是不小心,还是人为制造。 若春华掉进井里淹死之事是人为制造,那么沈清秋的心肠也未免太狠了些。 春华不过是护主心切,才以致口不择言得罪了她。 罪不致死。 谢辞修在枫林园待了一个时辰,走出院门口时,往海棠园看了看,吩咐文安进去传话。 他去了工部,他拟了武安王府修缮的方案给谢辞修看了,但谢辞修不满意,已经连着驳回了两次。 而且他是刚刚上任,修缮武安郡王府只是其中的一个公务,工部还有不少事务需他过目处置。 文安进海棠园,与沈清秋道,“世子夫人,世子爷说今夜过来用膳。” 沈清秋倒是奇了,谢辞修前些日子才与她吵了一架,又出了曲灵犀小产这事,谢辞修心中已经恼了她,竟还会想着到她院子里来用膳。 若是用膳也就罢了,她更怕谢辞修要歇在海棠园。 上次借琪儿的名头,才将谢辞修赶出了海棠园。 谢辞修缺席谢琪四年的成长,谢琪在听到父亲要到海棠园用膳,别提有多高兴,早将谢辞修打他两掌的事忘到了脑后:“好耶!爹爹要过来陪我们用膳,琪儿还没有和爹爹娘亲一起用过膳!” 除了爹爹回府的那日的洗尘宴,他就没有和爹爹一起用过膳。 沈清秋吩咐小星去厨房那边传话。 金乌坠下不久,谢辞修准时到了海棠园。 桌上摆满了色香味俱全的菜肴,谢辞修只匆匆看了一眼,便别开了视线。 桌上的菜,没有一样是他喜欢吃的,有四五道是沈清秋爱吃的菜,剩下的应是谢琪喜欢吃的菜。 “爹爹,坐这里。”谢琪坐在椅子上,摇晃着小腿。 谢辞修嗯了一声,坐了下来。 沈清秋则坐在谢琪的另一边,谢琪坐在中间,看了看爹爹,又看了看娘亲,心头像是抹了蜜,甜滋滋的。 谢琪还不到三岁,就会自己用筷子自己吃饭了。 小家伙握着筷子,夹了一块自己最喜欢吃的的菜,放进了谢辞修的碗中,“爹爹吃!” 谢琪的眼睛亮晶晶的,满是期待。 谢辞修看着碗中的菜,在看向谢琪时,心头骤然软了起来。 他并不排斥谢琪的存在,反而心底对谢琪莫名的有几分好感,似乎谢琪给他当儿子也不错。 只是谢琪占了他嫡长子的名分,一想到长乐侯府和爵位将来要传到谢琪手中,谢辞修心中便不是滋味。 这顿饭吃得表面和谐,各有心思。 谢琪是真的高兴,可以和爹爹娘亲在一张桌上吃饭。 沈清秋则是想着谢辞修赶紧吃完,赶紧滚回他的枫林园。 谢辞修而是想着待会寻时机试探沈清秋和春华之死是否有关。 吃了饭,谢琪和谢辞修玩了小半个时辰,谢辞修便吩咐小星带谢琪下去。 谢琪起初不肯,是沈清秋说,让他先去沐浴好,再与谢辞修玩。 几案旁放了盏灯,烛光微晃,忽然映出一个高大的身影。 沈清秋抬眸,这才发现谢辞修已经站到她眼前。 谢辞修也不说话,只站在她眼前,像是在看她,又不像是在看她。。 还是沈清秋打破这份僵局,“世子爷可是要说什么话?” 谢辞修顿了顿,才说:“清秋,似乎自我回府之后,你便再也没有唤过我的字。” 沈清秋稍稍一愣。 谢辞修的字是景珩。 她只在与谢辞修成婚的头一年里,唤过他的字。 谢琪刚满月的第二天,谢辞修便南下治水,修建水利工程,疏通河道。 见沈清秋愣着,谢辞修以为他已经忘了的字:“我的字是景珩。” 景珩,原是他养父林大人所取,他母亲唐氏嫁入长乐侯府,他认祖归宗后,父亲重新给他起了名字,允准他将“景珩”这两个字作为表字。 谢辞修不提,沈清秋都快忘了谢辞修的字,思索间,已备好了说辞:“世子爷的字,妾身还记得。只是您已经是世子了,若是妾身再唤您的字,显得有些不尊重,侯府的规矩也不能乱。” 有哪家的夫人会当着下人的面唤夫君的小字。 沈清秋的说辞合情合理,谢辞修却是有些不信。 他明显的感觉到,他回府之后,沈清秋对他明显生疏了许多。 他知道沈清秋对他带灵犀回府之事颇有怨言,已经过去快一个月了,沈清秋的气也该消了吧。 “不叫我的表字,你可以称呼我为夫君。” 谢辞修声调温软,他望着沈清秋,暖黄的烛光下,那张清丽绝伦的小脸,如同绽放的芙蓉花,美丽夺目,动人心魄。 她的玉颈修长白皙,如同一块精心雕琢过的美玉,美不胜收。 谢辞修喉结滚动,眼底莫名起了一分情欲。 五年前的新婚夜,沈清秋躺在婚床上,衣衫微敞,香肩半露,那几许春光,胜却人间无数美景。 第49章 诱人 他从未与沈清秋鱼水交融过,眼下,心中却生出了想与沈清秋共赴巫山云雨的念头。 若是他和灵犀的孩子不能继承长乐侯府,那他与沈清秋再生一个孩子继承长乐侯府也不错。 如此想着,谢辞修在沈清秋身旁坐下,长臂伸过去,将沈清秋手中的图册拿走。 图册忽然被谢辞修拿走,沈清秋抓住图册的一角,“你干什么?” 谢辞修有话就说,抢她的图册作甚。 这是她让小秋好不容易给搜罗来的京中时下最流行首饰的图样。错金楼的分店要开张,她要绘制一些新的款式。 这次修一用力将沈清秋手中的图册,抽走,随意地翻看着,漫不经心地道:“这图册比你的夫君还好看。” 他噙着淡淡的笑意,一张放大的俊脸呈现在沈清秋面前。 谢辞修突如其来的靠近,让沈清秋有一些不适,在看着他那极浅的笑意,沈清秋蹙起了眉。 “世子爷,您有话直说。” 谢辞修不安分的大手抚上沈清秋的腰际,轻轻摩挲着。 沈清秋身子一颤,玉手下意识就要拂开。 曲灵犀小产,不便伺候,谢辞修想要那事,可以去寻他的通房,何必来恶心她? 她和谢辞修成婚之初,老太太做主,将谢辞修的两个通房遣散。 后来,她有了身孕,不便伺候谢辞修,侯夫人便做主,为谢辞修寻了三个貌美如花的通房,其中有两个已开了脸,原本想着等她出了月子便抬为姨娘。谢辞修便先南下治水了。 如今那三个通房丫头还在偏院住着,还未抬为姨娘。 沈清秋往边上挪了挪,远离谢辞修,道,“世子爷,你若是想要,可以去寻莲香、莲华、莲秀。” 感受沈清秋莫名的疏离与抗拒,谢辞修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莲香、莲华、莲秀,就是侯夫人特意为谢辞修准备的通房丫头。 莲香、莲华已经开了脸,唯独莲秀还是清白身。谢辞修南下治水的四年里,他有询问过三个丫头的意思,若是她们有意,她可以放她们出府,另觅良人。 三个丫头对谢辞修极为痴心,都愿留在府中等谢辞修归来。 见沈清秋将他推给通房丫头,谢辞修心头的火气一下子便窜了起来:“沈清秋你什么意思?我是你的夫君,你却要将我推给别的女子!” 他又不是一件货物,任由沈清秋推来推去。 沈清秋不想与谢辞修争吵,只得寻了个借口:“我葵水未净,怕污了你,不便伺候。” 谢辞修微微一怔,沉默片刻后道,“无妨。我不嫌弃就是了。” 沈清秋:“……” 她站起身道,“世子,我真不便伺候你了,你去莲华、莲秀她们屋里去吧。” “我今日就要留宿海棠园。”沈清秋一再赶他走,这让谢辞修脸色有些微愠。 沈清秋又羞又躁,他知不知道若是在葵水期间同房,对女子身体不好。 谢辞修打量着沈清秋,那张脸染上了几分薄怒,可偏偏这副样子却比往日清丽温婉的模样要更美上几分。 沈清秋银牙微咬,她真想将谢辞修踹出去,可她的教养不允许她做出有失体面的事。 只听谢辞修又道,“你是我的妻,我留宿海棠园,天经地义。” 说着,他身子微躬,在沈清秋耳旁低语,语气暧昧,“清秋,此刻的你格外诱人。” 他只当沈清秋是在羞涩,完全没料到沈清秋是在生气。 紧接着,继续言语挑逗沈清秋,“那事做不了,其他事总能做。你说是吧,清秋。我想,在榻上的你应该要比灵犀更诱人吧。” 素净的小脸染上绯红,沈清秋又气又怒,径直将谢辞修推开。 她的力气很大,谢辞修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沈清秋怒道:“谢辞修,请你放尊重些!” 她竟不知谢辞修这般无耻。 床笫之事,他竟拿她和曲灵犀相比,简直下流至极! 她又说,“曲灵犀小产满足不了你,你要发情,就去找你的通房丫头!别来找我!” 她又不是妓子,他凭什么这般对她羞辱她? 即便是青楼女子,也不该受这般羞辱。 谢辞修的脸色沉了下来,他不过是想与沈清秋亲近些,沈清秋竟然这般抗拒他! 脑海中莫名闪过沈清秋的那句“你真让恶心”。 沈清秋就这般厌恶于他? 是了,她沈清秋是名门淑媛,高高在上的侯府嫡女,即便他已经成为侯府的世子,未来的长乐侯,其实在她心里依旧是看不起他的吧? 若不然,沈清秋放着皇家王妃不当,非要嫁来破落的长乐侯府,她就是来羞辱他的。 谁让他是上不得台面的私生子,即便他现在是侯府的世子,依旧改变不了他是他母亲和长乐侯婚内通奸的所生。 谢辞修拽着沈清秋的手,将人往内室拉。 沈清秋被推到榻上,眼看谢辞修高大的身躯便要压了下来。 啪—— 她急急抬手,往谢辞修扫去,声音又脆又响。 谢辞修整个人都愣住了,不可置信地看着沈清秋。 沈清秋趁势将人推开,匆匆下了榻,退到一边。 “谢辞修,别再拿你的曲灵犀来恶心我!我不是她!” 在沈清秋看来,夫妻之事应当是和睦的,极为美好的,可谢辞修却将她和曲灵犀作比,这无疑是在羞辱她。 谢辞修心中冷笑,沈清秋果然是看不起他,只不过是提到灵犀的名字,沈清秋便勃然大怒! “所以,春华是你杀的?”谢辞修冷不丁地开口。 沈清秋眨眨眼,春华死了? 春华是曲灵犀的婢女,谢辞修特意来海棠园,便是为了质问于她? 她原以为谢辞修来海棠园是特意为了陪谢琪用饭,增进父子之情。 沈清秋对谢辞修又一次感到失望,哪怕证明曲灵犀小产之事和她无关,她依旧不信,甚至怀疑是她杀了春华。 她道:“世子爷怀疑我杀了春华,请问你有什么证据证明是我杀了春华?” 谢辞修道:“祖母已经发话放过春华,将人赶到庄子上做苦役。春华才到庄子上没几日,便掉入井中淹死。” 第50章 隔墙有耳的瘾君子 “你嫉妒我爱灵犀,你恨春华攀扯栽赃你,便对她动了杀心,是也不是?” 她嫉妒曲灵犀? 这是沈清秋迄今为止听到最好听的笑话。 前世的她或许嫉妒过曲灵犀,今生的她不嫉妒任何一个人。 之前和谢辞修保持着表面上的平静,只不过是看在琪儿的份上。 谢辞修误会她、羞辱她,她都忍了,但谢辞修冤枉她杀人,她绝不忍! 她直视谢辞修,眸色冷冽,“我沈清秋是宁阳侯府和青阳侯府的嫡女,就连皇家也厚待我沈家三分,她曲灵犀不过是一个妾室而已,何德何能值得我嫉妒?” “至于春华,世子爷查都不查。张口便说是我杀了他,你有证据吗?没有证据,世子爷便是污蔑!” 说是沈清秋杀了春华,谢辞修确实没有证据。 可沈清秋的嫌疑最大啊。 谢辞修的底气明显没有那么足,为不让沈清秋瞧出他的心虚,他挺直了身子,又道,“沈清秋,你敢说你对灵犀肚子里的孩子没有动过杀心吗?” 沈清秋嗤笑出声,直视谢辞修,目光如炬,“我为何要杀曲灵犀的孩子?她的孩子即便出生了,也不过是一个庶子,动不了琪儿的地位分毫!我让她进门,接纳她的孩子已是仁至义尽。” “曲灵犀倒好,不知感恩,明知她体弱,腹中胎儿先天不足,便打掉胎儿,栽赃于我。” 若不是她早有防备,此刻,她还能不能在世子夫人的位置上稳稳地坐着,尚且难说。 “我若担心她肚中的孩儿动摇琪儿的地位,我便不会主动让她进门。春华死了,世子爷不去细查真相,听风即是雨,便巴巴跑来质问于我。” 说着,沈清秋望向谢辞修,唇角扬起一抹讥笑,“得亏世子爷你不是在衙门任职,不然凭您这张不分黑白的嘴,不知要冤了多少错案。” 谢辞修冷沉着一张脸。 他从不知沈清秋竟这般疾言厉色、牙尖嘴利。 仿佛她从前的温婉端庄、大气优雅,都是装出来的。 此刻,沈清秋真想拿一块板砖敲开谢辞修的脑子看看,他的脑子究竟是什么做的? 竟会这般糊涂,糊涂到脑子里除了水,没有任何东西。 谢辞修怒道:“沈清秋!” 他狠狠恼了沈清秋一眼,好男不与女子争嘴,转身拂袖而去。 “沈夫人,还真是伶牙俐齿啊。”一道清冷的嗓音忽然传出来。 沈清秋不由得警惕起来,四下看了看,“是谁?出来!” 紧接着,从八扇落的梨花木素屏后走出一个俊美的男子。 他身穿一袭月白色锦衣,腰间束着白玉腰带,衣袂飘飘,清冷矜贵。 他的身形颀长清瘦,轮带着肃杀之气的五官,也在灯火的映衬下缓柔了几分,那双多情妖冶的桃花眼正往她看来,薄唇微扬起的弧度,似乎透着一丝淡淡的喜悦之色,却又有些看不清,看不透。 沈清秋却是怔住了,谢无恙怎得会在她的屋里。 他是何时进来的,她竟毫无半分察觉。 沈清秋可见地紧张起来,若是让人知道谢无恙出现在他的屋里,那他的名声可就坏了。 沈清秋不悦道:“王爷怎么进来的?” 谢无恙四下看了看,自顾自寻了个地方坐下,指了指一处敞开的窗子:“本王翻墙进来的。” 沈清秋的视线顺着他所指的方向看了过去,那处窗子靠近院墙,那院墙和谢无恙居住的芙蓉园只隔了一条过道。 “王爷,您来我这作甚?”谢无恙翻墙进来,沈清秋实在想知道他究竟来作甚。 谢无恙的眸光却是在打量大王海棠圆的陈设,片刻后开口道:“本王来看看曾经的故居。” 曾经的故居? 沈清秋秀眉微蹙,“王爷这是何意?” 谢无恙回头看,眸光落在沈清秋身上,薄唇微勾起一抹浅浅的笑意来:“海棠园前一个主人是本王,本王来看看自己的故居,有何不可?” 他说着,视线从沈清秋身上收回,从袖中拿出一份文书,放在手边的几案上。 “本王给你寻了一家店,地理位置、客源都很不错,很适合你的错金楼,你寻个时机,将你的错金楼搬过去。”他的声音清冷,却不容拒绝的语气。 沈清秋一怔,随即笑道:“王爷,若我说不呢?” 在她看来,谢无恙着实霸道了些,她不愿卖掉错金楼,重新选址,再三拒绝他后,谢无恙倒好直接买了新店,责令她搬过去。 谢无恙道:“沈清秋,你没得选择。” 沈清秋走过去,轻声道,“我的选择是,不搬。” “你若是不搬,后果只能自负。”谢无恙言语中透着几分威胁。 沈清秋心中愠恼,凭什么谢无恙让她搬她就搬,逆来顺受二十余年,她受够了! 谢无恙越是强逼,她就越不想搬! 她若是想重新买回错金楼的地契,早干嘛去了,偏在将错金楼经营得有声有色之时,要来买下她的错金楼。 谢无恙看着沈清秋,这女人倒是死犟死犟的很,不过是让她换一个地方,又不影响她做生意。 “我知你心中是在想什么。”谢无恙又说,“沈清秋,你若不搬,不出明天,你经营错金楼的事便会传遍长乐侯府。” 沈清秋似乎很不想让长乐侯府知道,她是错金楼幕后的老板。 谢无恙的话,像是抓住了沈清秋的软肋,她确实不想让长乐侯府知道,她在经营错金楼。 她经营这家错金楼,一则给自己寻一些事做,消磨时间;二则是开源,祖母虽然给她准备了很多嫁妆,但这些嫁妆终有一日会吃完,她不想坐等吃山空;三则她的所学才能有施展的地方。 她的丹青很好,在设计、制作首饰这方面颇有天赋。 若是让长乐侯府的人知道错金楼是她的,不知要闹出什么风波来。 沈清秋权衡再三,还是答应了下来,“我可以将错金楼搬走,至于什么时候搬,得我说的算。” 第51章 不如和离,跟了本王 她若是再不答应,谢无恙指不定要怎么对付她,逼迫她答应。 见沈清秋松口答应,谢无恙脸上露出一抹满意的笑意,“很好。” 难得她识趣! 谢无恙起身就要走,才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看来,“沈清秋,你那好夫君宠妾灭妻,不如趁早和离的好,免得将来受了委屈。” “你若是想跟了本王,本王也不介意。” 沈清秋微微一愣,言语中尽是嘲讽:“妾身竟不知王爷有偷窥他人说话的习惯。” 谢无恙应该是早就来了,她与谢辞修的争吵应该都被他听了去。 只是,她实在不明白,谢无恙到底是一个王爷,朝中新贵,怎的偏生了一个偷听的不良癖好。 上次老太太寿宴之时也是,这次也是。 沈清秋将谢无恙放在几案上的地契收下,下了逐客令:“我的事同王爷无关,王爷请走。” 谢无恙若是再不走,让人发现,那她可就岌岌危矣。 谢无恙也是没分寸,若是想要拿新地契和她交换错金楼,直接让人传话给她就是,何必爬进她的海棠园。 谢无恙闻言,挑眉道:“如此说来,沈夫人存了和离之心?” “王爷走不走?”沈清秋道。 她竟不知,一个男人竟能八卦到如此地步。 谢无恙清冷俊美,谁曾想他竟生得这样一张碎嘴。 谢无恙道:“本王不过是好奇罢了,沈夫人何至于生气。” 沈清秋银牙轻咬,冷声道:“王爷若是再不走,本小姐不介意让你尝尝脑袋开瓢的滋味。” 暖黄的烛光将谢无恙的身影拉得很长,他在沈清秋身侧,轻声一笑:“沈小姐,你可真有趣,这才是你本来的面目吧。” 他与沈清秋的初见,是在随国公府的春日宴上。 那时的沈清秋只是个十四五岁的少女。 随国公府的林四小姐是沈清秋的手帕交,林四小姐不慎遇上了齐王府风流好色的世子裴昱,是沈清秋一板砖拍倒了裴昱,救走林四小姐。 当时,他就在假山后旁观这一切。 都说宁阳侯府沈家的六小姐沈清秋,是真正的名媛淑女,端庄优雅,可用板砖拍起人来,可一点都不心慈手软。 说完这话,谢无恙箭步往窗子走去,足尖一点,便消失在夜色中。 沈清秋长长地松了口气,她走到窗边,将窗子关上。 她有想过,若是谢无恙再不走,被人发现了,一旁的桌案上摆了个花瓶,她伸手就能够到。 应该能够,谢无恙脑袋开花了。 几次和谢无恙接触下来,沈清秋发现一个残酷的现实。 谢无恙真不如传言般的那么美好,他看似冷漠寡言,实则嘴碎毒舌,好八卦,还喜欢以权势压人。 沈清秋实在想不通,十五六岁的她怎么会对谢无恙生出朦胧的爱意? 果然,看人不能看表面,画猫画虎难画骨。 银花楼作为错金楼的分店,已经装潢好,李掌柜特意算了几个宜开业的好日子,让沈掌柜送去给沈清秋过目,择选其中一个。 李掌柜选了三个日子,分别三月二十八,四月初二和四月初八。 这三个日子都是宜开张的,沈清秋选择四月初二。 四月初二这日,沈清秋本想出席新店的开张仪式,但临时有事被沈老夫人叫回宁阳侯府。 沈老夫人见了沈清秋,便问,“清秋,祖母的话,你可想清楚了?” 沈清秋知道祖母问的是和离的事。 沈家已经出了一个被休弃的女儿,是以祖母绝对不允许她与谢辞修和离。 沈清秋向来乖顺,闻言,便点点头,“祖母,是孙女一时想左了,孙女已打消和离的念头。” 沈老夫人听得此话,甚是满意。 沈清秋是她一手教养长大的,连婚嫁之事皆由她做主,最听她的话。 “那就好。你呀,要好好地和夫婿过好日子,夫妻和睦,将琪儿教养长大,平安终老。你的姑姑自个寻了夫婿,嫁到那家去,不得婆母欣喜,怀着身孕被赶回了娘家,到头不落得个难产早逝的下场。”沈老太太在提起早逝的女儿时,不免叹了叹气。 “你切不可如你姑姑一般,被夫家休弃,一辈子抬不起头。” 自小到大,祖母都是按照培养早逝了的姑姑那般来严格教导她。自她年满十三岁以后,祖母总时不时拿姑姑的案例来教导她,女子要贞静婉顺、大度体贴、乖巧顺从。 她那早逝的姑姑,曾是今上的太子妃,今上登基后,册立为元妃,因不得太后喜爱,太后责令皇上废了姑姑,并将姑姑遣送回宁阳侯府,姑姑在生下三皇子后,不久便芳魂早逝。 祖母与太后向来不和,是死对头。姑姑自然也不得太后喜爱。 姑姑死后,祖母怨恨皇家无情,定下一条规矩,但凡沈家女儿,不得嫁与皇家。 五年前,齐王府前来求亲,求娶她,祖母直接以此拒绝。 可沈清秋表面顺从乖巧,可心里却有九层九的反骨。 沈老夫人不许她和离,她偏要与谢辞修和离! 她身后无娘家支持,若想和离,只得靠自己,步步谋划,静待时机。 聆听沈老夫人谆谆教诲,又与沈老太太用了午膳,沈清秋又去了一趟青阳侯府。 探望了父亲青阳侯沈逸和母亲崔氏,过问弟弟沈浚的学业,直到金乌将坠,才回长乐侯府。 车辆哒哒地行驶着,驶过街道,沈清秋掀起小窗帘子的一角,观望着街道的人车来往。 “小星,将这封信送到武安郡王手中,悄悄的,不可声张。”她从袖中拿出一封早已写好的书信,递给小星。 她只是个困于后宅的女子,虽有显赫的娘家,但娘家是不会支持允许她和离,她也只能另辟蹊径。 若是她有了诰命夫人或县主、乡君的爵位,在提出和离之时,底气便更充足些。 她一百万的嫁妆全部捐出去,用于治水,这份功劳可不能由谢辞修全占去。 她依稀记得南疆那边进贡了十匹红鬃骏马,这十匹宝马是难得的好马,却是十分难以驯服,南疆这才特意上贡朝廷。 祖母说女子要温婉贞静,但不可过于软弱,便在南疆请了一位师傅,教授她驯马术和一些医术。 如今倒是派上了用场。 第52章 要嫁妆 小星接过信,应了声是。 时间又匆匆过了几日,沈清秋心底有些急,谢无恙那边一直没有回复。 南疆那批宝马是由谢无恙负责押送进京,如今也是谢无恙在看管,正寻能人异士,驯服这批宝马。 她想名正言顺进御苑,少不得需要谢无恙帮忙。 还没等到谢无恙那边回话,椿萱堂那边便传来了话。 来传话的是谢老太太身边的秋妈妈和侯夫人院子里的李妈妈。 李妈妈说明了来意,说是老太太和侯夫人请她去一趟椿萱堂,说是有要紧事与她相商。 沈清秋见是急事,领着小星便去了椿萱堂。 “清秋。” 谢老太太笑得慈眉善目,招手示意沈清秋坐到她身旁来。 沈清秋这才发现,不止侯夫人在,三房五房的两位婶婶,谢芳蕊以及堂婶方夫人也在。 三婶婶、五婶婶的身后站着是自家的儿媳妇,她们的下首位置则坐着四姑娘、六姑娘、七姑娘。 四姑娘谢芳华是三婶婶房中的庶女。六姑娘谢芳婷是五婶婶的嫡幼女,七姑娘谢芳兰则是五房的庶女。 四姑娘、六姑娘、七姑娘都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之前两位婶婶就托请过她,打听哪家有合适的好儿郎。 沈清秋在想,这两位婶婶莫不是又想让她保媒拉纤? 她的视线无意间扫过五婶婶的嫡幼女谢芳婷身上,去年年末,五婶婶与她闲聊时,问起她弟弟沈浚的亲事,言语中颇想将谢芳婷嫁给她弟弟沈浚。 当时她只说她弟弟的婚事,她一个外嫁女不便过问,她拗不过五婶婶,也只得与她父母提了这事。她父母只说她弟弟年岁还小,眼下读书要紧,婚事以后再说,五婶婶才只得作罢。 谢五夫人柳氏为人最是热情,沈清秋还未询问,寻她过来是何事,柳氏先张了口。 永嘉长公主府下给谢芳蕊的聘礼是十里红妆,是以侯府给谢芳蕊准备的嫁妆只多不少。 老太太将他们都请过来,是商议给谢芳蕊添多少嫁妆。 永嘉长公主府下的聘礼一半充作谢芳蕊的嫁妆,谢老太太出五百两,侯夫人出两个铺子、两个庄子和一千两银子做嫁妆。 让她们这几位婶婶、嫂子添些嫁妆,添添喜气。 谢三夫人张氏和谢五夫人柳氏出手阔气分别给谢芳蕊添了八百两银子和一套头面做嫁妆。 方夫人作为隔房,只是谢芳蕊的堂婶,这添嫁妆自然不能越过张氏和柳氏这两位嫡亲婶婶去,她手头又比较拮据,也就象征性添了两根金钗。 她又为谢无恙与他生母蒋氏,和侯府不睦,自然不喜谢芳蕊,能出两根钗子,已经是她大方了。 侯夫人看着方夫人婢女手中抱着的木盒,木盒中的两根金钗,花样倒是好看,可一看就不值钱。 眼底不禁流出几分嫌弃,方氏未免也太小气了,这两根钗子加起来,怕是都不值五十两。 方夫人看着侯夫人眼中的嫌弃,心中有些不悦。 她向来快言快语,性子豪爽直率,“大堂嫂,你可别嫌弃这钗子,可是我省吃俭用一个月才攒出来的。我家老爷才是个从五品的小官,家中又有两个哥儿要读书,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不像侯府家大业大。” 那两根钗子是她特意去错金楼二手饰品区,特意精心挑选的,还让错金楼的师傅们好好修缮,看起来与新的一样,哪怕只花了三十两银子,方夫人也是心疼得很。 三十两银子已经够他们一家四口近三个月的吃用和给书院的束修。 谢老太太看过来,侯夫人忙道,“弟妹这是说的哪里话,我怎么会嫌弃呢。” 嘴上说着不嫌弃,侯夫人心底其实嫌弃得很。 柳氏往沈清秋看去,“侄媳妇,芳蕊是你妹妹,不知你打算给你妹妹添多少妆。” 沈清秋淡淡一笑,道:“芳蕊出阁,我这做嫂子的是该给妹妹添妆,我便给妹妹添妆一百八十八两,再加两套头面和两匹云缎吧。” 想着上一世,谢芳蕊在她临死前对她的羞辱,她可是一分银子都不想给谢芳蕊添妆。但奈何众人都添了妆,独她一个不添,说出去不好听。 话音才落,除了谢老太太,众人都愣住了。 还以为沈清秋会给谢芳蕊添一份厚厚的嫁妆,没想到这般小气。 侯夫人和谢芳蕊当即沉了脸色。 “清秋,不是婶婶说你,你才这么一个嫡亲的妹妹,她出阁,你就给添这么点嫁妆,是不是少了些?”柳氏质疑道。 她原以为沈清秋是个极大方的人,能随便拿出一百万两银子捐出去治水,嫡亲的小姑子出阁,就添这么点嫁妆? 沈清秋不解道:“婶婶都是长辈,我一个晚辈总不好越过长辈去。” 此话让人无法反驳,若是沈清秋添的妆越过长辈去,传出去也会让人笑话。 侯夫人当即示意柳氏,柳氏又道,“你不是有个温泉庄子吗,拿出来给你妹妹添嫁妆正好。” 沈清秋:“……” 温泉庄子可是祖母给她的陪嫁里,唯一留下来了的。 原来侯夫人、谢老太太将她请过来,就是为了她的温泉庄子。 她眉宇微蹙,视线在侯夫人、谢老太太和柳氏之间来回一圈。 谢老太太往侯夫人和谢芳蕊瞪去,他让人将沈清秋请过来,是为了给谢芳蕊添妆,但他从未打沈清秋那温泉庄子的主意。 侯夫人眼眸低垂,不敢看谢老太太。 她是不想打沈清秋那个温泉庄子的主意,但芳蕊说喜欢沈清秋的温泉庄子,想要那庄子做陪嫁,带去长公主府也体面些。 沈清秋打量着几位的神色,哪里还不明白,是谢芳蕊想要她的温泉庄子做嫁妆,侯夫人便撺掇五夫人柳氏说出来。 好在,她提前做了准备。 谢芳蕊想要她的温泉庄子,那是不可能的。 简直是在做梦。 第53章 吸血包 谢芳蕊走到谢老太太身旁,坐在谢老太太的另一侧,挽着谢老太太的胳膊,亲昵道, “祖母,孙女可喜欢嫂嫂的温泉山庄了,您也知道,孙女自小有些体弱,若是常到温泉山庄里泡泡温泉,对孙女的身体也有好处。” 谢老太太一贯娇宠谢芳蕊,对于她的要求,无有不应的,可温泉山庄是沈清秋仅存的嫁妆。 谢老太太有些为难道:“蕊儿,温泉山庄是你嫂嫂的嫁妆,不可胡闹。” 谢芳蕊不肯依,撒娇道:“祖母,您最疼我了,您连孙女这点小小的要求也不答应吗?” 他说着,视线却往沈清秋看去,“嫂嫂,你也不疼蕊儿了?” 沈清秋听得这话,当即就想一巴掌呼过去。 自她嫁过来后,完全将谢芳蕊当成亲妹妹来看待,她要的衣裳、首饰、头面,哪样不是她出的银子,她的要求,她哪一个没应? 她对谢芳蕊掏心掏肺,对方却是半点不念她的好。 果然,有些人就是不能娇惯,你对她太好,她便当做理所当然,一有不应便指责你的不好。 “妹妹,我哪还有什么温泉庄子,去年我父亲母亲便让我将那温泉庄子过到我妹妹名下,给我妹妹做嫁妆。” 她将温泉山庄过户到妹妹沈湄名下,是一个月前让小星去办的。 她就不信谢芳蕊敢去青阳侯府询问她父母。 谢芳蕊惊呼道,“嫂子,你妹妹都二十一了,还能嫁得出去?” 现场鸦雀无声。 沈清秋与妹妹沈湄同胞双生,妹妹沈湄至今还未婚嫁。 沈清秋闻言,脸色顿时沉了下来,她道,“芳蕊,你此话何意?什么叫我妹妹嫁不出去?” 她不愿给谢芳蕊温泉庄子,谢芳蕊便诅咒她妹妹嫁不出去,小姑独处。 谢芳蕊意识到说错了话,可她说的也是实话,沈清秋的妹妹年过二十,都还无人说亲,成了上京城里有名的嫁不出去的老姑娘。 谢芳蕊可不会认错,她嘟囔着道,“我又没说错。” 她再度往沈清秋看去,“嫂子,温泉庄子是我们家的,是侯府的,你怎么能擅自做主,将温泉庄子过到你妹妹名下。” 在她看来,沈清秋嫁入长乐侯府,她的嫁妆也就属于长乐侯府。沈清秋凭什么将属于长乐侯府的温泉庄子擅自过户到外人名下。 沈清秋猛地站起身来,厉声道:“妹妹不会说话,便将嘴巴闭上,没人当你是哑巴。大荣律法规定,嫁妆属于女子私产,夫家无权干涉,即便我死了,不在了,我的嫁妆也只归属于我的儿女与我娘家。” 众人都愣住了。 谁都没想到,向来温软和善的沈清秋今日竟会如此疾言厉色。 “沈清秋,你嫁到侯府,你的嫁妆便属于侯府。我拿侯府的财产做嫁妆,何须经过你同意?你将属于侯府的温泉庄子过到你妹妹名下,我还没与你算账呢,你倒先指责我了。你若识趣些,便将温泉庄子拿回来!如若不然,我让我哥休了你!” 谢芳蕊娇宠任性,她长这么大,还第一次被人如此训斥。 沈清秋打量着谢芳蕊的衣着,身上的首饰,“妹妹穿的这身云锦是我买的,脖子上挂的七宝璎珞是我让人打的,头上的头面也是我送的。我自认对妹妹掏心掏肺的好,没想到妹妹连我唯一的温泉庄子也要拿去。” “妹妹说,媳妇的嫁妆属于侯府,怎么三婶婶、五婶婶、母亲的嫁妆都在自己手里握着,独独到我这里是个例外。” 沈清秋说着,视线在张氏、柳氏以及侯夫人身上看了一遍。 张氏和柳氏脸色都不好看,她们的嫁妆属于私产,握在自己手里有什么不对。 而且她们的嫁妆本就不多,这些年又用了不少,也剩不了多少。谢芳蕊一句话,竟想让她们将嫁妆归于侯府。 张氏沉着脸色,道,“芳蕊,不是婶婶说你,你也太贪心了。你的嫁妆已经够十里红妆了,怎么还不知足,莫不是想让整座侯府都赔给你做嫁妆?” 柳氏紧接着道,“侄女,你若是将整座侯府都掏空了,我们这一大家子吃什么喝什么?去喝那西北风吗?” 她的目光看向侯夫人,充满了幽怨,若是早知道,她就不听侯夫人撺掇了,这把火可差一点就烧到自个身上了。 “大嫂子,你也该管管芳蕊了,这说话不过脑子,若是进了长公主府,也像这般口无遮拦的,岂不丢了侯府的脸。”柳氏道。 方夫人见缝插针,她可不会错过任何一个针对侯夫人的机会,“大嫂子,你这是将清秋当吸血包呢,非得要将人家吸得一干二净才肯罢休。” 方夫人叹了一声,继续输出,“说来也是呢,已经吸了一个……” 谢老太太一眼看了过去,方夫人只得闭了嘴。 眼看就要吵起来,谢老太太赶紧出声,“清秋,你先回去吧。” 沈清秋应了声是。 谢芳蕊看着沈清秋的背影,充满了怨恨。 沈清秋口口声声说,将她当成亲妹妹,她不过是想要个温泉庄子而已,她也不肯给。 还是灵犀姐姐最好,她要什么就给什么,即便灵犀姐姐一时给不了,也会承诺以后补给她。 谢芳蕊到哪都是众星捧月的存在,无人不捧着她,今日被两位婶婶指责,皆是拜沈清秋所赐。 沈清秋,你给我等着! 她必定要给沈清秋一个深刻的教训! 没有她哥南下治水,沈清秋又怎会是身份尊贵的世子夫人? 才出椿萱堂的院门,小星便替沈清秋愤愤不平,“世子夫人,真想不到五小姐竟惦记起温泉庄子,若是五小姐拿走了温泉山庄,您的嫁妆可就一分都不剩了。” 沈清秋的嫁妆,有沈老夫人给她准备的,父亲沈逸和母亲崔氏备下的,但大部分是,圣上有愧于她的姑姑沈元妃,特意赏赐沈家的。 这座温泉山庄,便是皇上赐予沈家的,沈老夫人添作沈清秋的嫁妆。 “想不到真如我猜测的那样。”她重生归来,便料想到谢芳蕊会要她的温泉庄子,是以提前让小星将温泉庄子过到她妹妹名下。 她与妹妹感情深厚,即便将温泉庄子过到妹妹名下,妹妹也不会要温泉庄子。 第54章 情痴和傻子 从前她想着,侯府将来都是她儿子的,对谢芳蕊好些也无妨,可她的好心都被当成了驴肝肺。 谢芳蕊习以为常她的付出,便将她的付出当做理所当然,任意索取。 她当初愿意捐献全部嫁妆用于治水,也是想着侯府未来的爵位,归属于她的儿子谢琪。 侯夫人对她这个儿媳妇虽满意,却一心想着将她的儿子夺到身边抚养。 谢老太太疼爱她,明知谢芳蕊惦记他的温泉庄子,还是让人将她请到椿萱堂。 至于三房、五房的两位婶婶,她素日待她们也不薄,知道谢芳蕊想要她的温泉庄子,还是答应侯夫人向她勒索温泉庄子。 沈清秋不免为此感到了心寒。 小星含笑说,“好在少夫人,你提前做好了准备。” 世子爷才回京不久,小姐就让她将温泉庄子过户到七小姐名下。 就仿佛少夫人早就料到了芳蕊小姐会高攀一个夫婿,索要温泉庄子做嫁妆。 他看着沈清秋道,“小姐,您还给芳蕊小姐添妆吗?” 沈清秋道,“妆还是要添的。祖母、母亲为芳蕊准备了不少嫁妆,几位婶婶也添了不少,不过你也知道我手头比较拘谨,自然不像两位婶婶出手那般阔绰。” 说着,在小星耳旁小声交代了几句。 小星一边听着,一边连连点头,“奴婢会办好的。” 迎面走来一个年轻男子,正是谢无恙。 他相貌十分俊美,一双狭长的桃花眼仿佛盛满了星光,漂亮极了。 “王爷。”沈清秋福身道。 小星跟着见礼。 谢无恙微微点头,淡淡“嗯”了一声。 沈清秋看谢无恙走的方向,应当是要去椿萱堂给谢老太太请安,于是侧着身子往边上退了退。 谢无恙往前走了一步,余光却瞥向沈清秋,“为何要去御苑?” 御苑是皇家林园,里边圈养着不少奇珍异兽,更不乏凶猛的狮子、老虎这些。 沈清秋眼角的余光左右瞟了一眼,见四周都无人,这才道,“王爷若想尽快拿回错金楼的地契,还是不要过问得好。” 谢无恙挑眉看着她,沈清秋是在威胁他? 这不像沈清秋的做法。 他在收到沈清秋信的那时,是颇为意外的,毕竟沈清秋从未写过信给他。 在看到信中的内容时,更勾起了他的好奇。 沈清秋身旁的小星在听到御苑二字时,心头惊了惊。 小姐只让她送信给武安郡王,并未告诉她信中的内容。 御苑那是什么地方,她是晓得的。 她听府中的下人聊过,南疆那边进贡了一批性子极烈,却是难得的好马。 想到沈清秋跟着那位南疆师傅学过驯马术,小星心头一跳,隐隐有种不好的想法。 “你不说清楚,本王为何要帮你?”若是沈清秋想去御苑做一些坏事,皇上头一个要问责的便是他。 沈清秋却道,“我是为王爷分忧解劳,至于我要做什么,王爷到时候就知道了。” 莫名停下步子,侧头看了眼。 只见沈清秋身形清瘦,步履盈盈,春日的暖阳拉长她的影子,映在青石路上。 那双眸子神色不明,仿佛蕴上了一层淡淡的光芒。 直到宋宇轻咳一声,他才收回视线。 宋宇看着自家王爷,真觉得自家王爷是个顶级的情痴,还是个傻子。 明明五年前沈家六小姐都拒绝他的求亲,自家爷还是放不下,对沈六小姐念念不忘。 得知沈六小姐被污蔑,趁着夜色赶到庄子上,将污蔑沈六小姐的丫鬟弄到井里溺死。 谢无恙是和方夫人一起离开椿萱堂。 回到谢府,谢无恙便问起了谢无忧、谢无虑俩兄弟的近况。 说到这事,方夫人脸上都是满满的笑意,“阿恙,无忧和无虑兄弟俩沈祭酒能拜入名下真是他们上辈子修来的福气,沈祭酒都夸他们两个是难得的好苗子。” 她看向谢无恙,满眼都是感激,“这得多亏了你,婶婶都不知道怎么谢你才好。” 谢无恙微微一笑,“他们是我弟弟,我不照顾他们,谁照顾他们。” 这话方夫人很认同,她从不指望侯府那边能帮着她的两个儿子,她能出入侯府,不过是谢老太太看在她对谢无恙好的份上。 她对谢无恙好,又不是因为谢老太太,而是谢无恙生母蒋氏在她困难之时托举过她。 方夫人和谢无恙说起了谢芳蕊的婚事,自然也提到了沈清秋。 “那沈氏平日里看着柔柔弱弱、温温软软的,连大气也不敢出一句。那谢芳蕊张口便要她陪嫁的温泉庄子,她竟直接呛了回去。” “我还以为她还会如以前那样任由侯府吸血,真想不到血包当久了,还知道了反抗。” 谢无恙忽然道,“婶婶,你怎认为沈氏不会反抗,任由侯府宰割?” 沈清秋看似柔弱,骨子里却是不柔弱。 方夫人叹声道,“沈氏的性子与你母亲有些像,她们都是那种性子柔弱绵软之人。” 谢无恙眸光一暗,旋即忍不住道:“您是哪里看出沈氏秉性柔弱绵软了。” 沈清秋秉性可一点都不绵软柔弱,那温弱的外表下藏着的是砖头般的坚韧。 单看她将偌大的长乐侯府打理得井井有条,下人们管理得服服帖帖,便知她不是个绵软任人揉搓之人。 那些觉得她性子绵软的人,是没有踩到她的底线上。若是触及到她的底线上,沈清秋绝不会心慈手软。 “还有一点,您说错了,沈氏与我母亲并不相像。” 至少,沈清秋的性子要比他母亲要坚韧些。 更在于沈清秋有一个强劲的娘家,侯府那帮吸血鬼,至今才没有将沈清秋蚕食殆尽。 他的母亲没有显赫的家世,空有偌大的家产,也只能被豺狼虎豹盯着,一点一点剥削干净,再将他如垃圾般丢弃出侯府,任由他自生自灭。 第55章 抬通房 不过更好,至少他和侯府已经彻底切割干净。 若是将来长乐侯府犯了什么事,也牵连不到他身上。 方氏却不以为然,“沈氏的处境与蒋姐姐倒是相似的。” 这一点,谢无恙不置可否。 沈清秋如今的处境,与他母亲当年无二,不过有一点,沈清秋有自保意识,也有能力自保。 而他的母亲,纵然有自保意识,却也没有护住自己的能力。 曲灵犀还在休养中,沈清秋作为贤妻,在和离之前,自然是要与谢辞修保持表面和谐。 而且,谢辞修宠爱曲灵犀,待曲灵犀养好身子后,必定还能再为谢辞修孕育子嗣。 沈清秋从心底不想让曲灵犀与她分庭抗礼,威胁到谢琪的地位。 她让小星将三个通房请来。 沈清秋身穿一袭月白暗纹交领窄袖襦裙,外罩一件宝蓝广袖绣折枝花卉的褙子,头戴一枝白玉兰步摇,妆容清雅,气质温婉。 她端坐主位之上,目光看向三个莲,“你们几个到世子爷房里已有好几年了,如今世子爷治水归来,你们的名分要早些定下来才好。我方才去了趟来老太太那儿,老太太也是这意思。” 她又说,“你们也知世子爷带回来的曲姨娘,颇得世子爷宠爱,若是你们不想留在府中,我也可以为你们寻一个夫家,或是放出府去,你们另觅良人,我也会为你们准备一份嫁妆。” 三个通房都是如花似玉的年纪,最大的也不过二十三岁,最小的也才十九岁。 这些年,沈清秋与他们处得极好,之前就有想过将这三位通房抬成姨娘,不过老太太说,等谢辞修回来再决定。 谢辞修归府已经有一月了,三个通房的名分也该抬抬。 是留在侯府,还是出府嫁人,沈清秋都尊重三个莲的想法。 莲香是三人年纪中最大的,今年已经二十三岁了,她是家生子,卖身契都在侯府手中,就算放出府去,顶多也就配个庄子上的汉子或是府中的小厮。倒不如留在府中,做个姨娘,即便世子爷将来不宠她,也能衣食无忧。 她望着沈清秋,沈清秋是个极好的主母,“世子夫人,奴婢愿意留在府中,伺候您和小少爷。” 莲华虽不是家生子,但也是自小就被买入侯府中,即便出了府,也不知去何处,“世子夫人,奴婢也愿留在府中,伺候您和世子爷。” 莲香莲华留在府中,沈清秋并不意外,反倒在意料之中。 她往坐在最末端的莲秀看去,“莲秀,你是如何想的?” 被点到名的莲秀,看了看沈清秋,又看了眼莲香梅香莲华。 她思索后,还是站起了身,“奴婢想出府去,还请世子夫人成全。” 她看得明白,世子爷满心满眼都在曲姨娘身上,与其留在府中独守空房,日日盼夫君不得,倒不如出府去寻个良人,安稳度日。 日子可以不富裕,但胜在稳妥舒心,不用看空等落花凋零去,只见新人笑,不见旧人哭。 沈清秋倒是微微一怔。 她原以为三个通房都愿留在侯府中,莲秀的决定着实让他意外。 莲华、莲香看着相处四年的好姐妹,一时有些疑惑。 莲秀福了一礼,缓缓道,“世子夫人,奴婢家中是落了难,才被阿爹卖进府中为婢,承蒙侯夫人抬举,将奴婢送到世子爷房中。这些年,世子夫人又待奴婢这般好,奴婢心中感激不尽,只是奴婢还想到外头去看看,不愿一生拘在府中。” 沈清秋道,“我记得你被买进侯府中时,签的是死契,你的身契还在侯夫人手中,你若想出府,我需问问侯夫人或是老太太。” 莲秀脸上露出为难的表情,他签的是死契,将这一生都卖给了侯府,世子夫人虽管着家,但有些事也不是世子夫人能做主的。 莲秀想了想,还是退了一步,“若是出不了府,奴婢愿意在世子夫人身旁侍奉,只是,还请世子夫人莫要抬奴婢为姨娘。” 姨娘是半个主子,可也是一个奴婢啊。 将来生了子女,子女也不能称呼她为娘,只能是姨娘。 莲秀想得很清楚,世子夫人心地仁善,即便他不能出府,将来也能请世子夫人做主,为他寻个好一些的夫家。 沈清秋到底还是尊重莲秀的选择,定了三天后的吉日,在府中摆上两桌,喝了莲香、莲华的妾室茶。 莲香、莲华被安排到一个院里,一个住东厢院,一个住西厢院,莲秀仍住在原来的下人房里。 沈清秋原想给莲秀重新安排个地方,但莲秀说,原来的屋子她住惯了,不需要重新挪动。 夜色茫茫,繁星点点,谢辞修书房中的灯还亮着。 文安守在书房外头见莲香走来,询问来意,莲香说,她是来给世子爷送羹汤的。 文安进屋,与谢辞修说明莲香来意。 谢辞修道,“让人进来。” 他知道,沈清秋将他的通房都抬成了姨娘。 莲香原是侯夫人身边的丫头,在沈清秋怀着谢琪时,点为了通房,他第一次宠幸莲香,还是醉酒时,将莲香当成了曲灵犀。 莲香抬着食盒进屋,将食盒放在几案上,一双玉手缓缓打开食盒盖,在摇曳的灯火映衬下,那双手宛如镀了一层霜雪,白嫩得不像话。 莲香将食盒中的羹汤端出,放在几案上,往谢辞修手边推了推,柔声道,“世子爷,这碗桃花莲子百合羹是奴婢亲手熬制的,您尝尝味道如何?” 莲香擅长厨艺,羹汤温热,一股勾人食欲的味道扑面而来。 谢辞修这会倒有些饿了,端起羹汤,用汤匙舀了一勺,浅尝一口,赞道:“味道不错。” 莲香眉眼弯弯,笑道:“世子爷喜欢就好,奴婢以后天天给您做。” 没一会,这碗羹汤便见了底。 这一夜,莲香留宿谢辞修的书房,烛火熄灭,没多久便传出耳鬓厮磨的娇喘声。 书房外伺候的文安找来棉花,堵住耳朵,退到不远处,抬头数星星。 非礼勿听,非礼勿视。 书房里的动静,直至半夜才消停。 第56章 孩子 翌日清晨,谢辞修醒来的时候,莲香已经离开了。 他走出书房门,换来一旁的文安,“莲香呢。” 他正想着要赏赐莲香一些东西,一睁开眼便发现莲香不在他身侧。 文安说,“香姨娘昨夜半夜便回东厢院去了,让小人不要吵醒世子爷。” 谢辞修闻言,微微点点头,莲香倒是个守本分的,他原以为莲香会向他讨要些什么。 “去库房那边取一只镯子,让人送到东厢院去。”谢辞修说道。 文安领命退下。 莲香侍寝的事被小星告知沈清秋,“世子夫人,避子药奴婢已经让人准备好,是否给香姨娘送去?” 世子夫人膝下只有小少爷一个儿子,隔壁院的曲姨娘又得宠,养好身子,迟早会再生育子嗣。 沈清秋微微摇头,“不必送。香姨娘年纪也不小了,若是怀上孩子对她,对我都好。你让张大夫去东厢院,给香姨娘把把脉,开一副补药调养着,我等着香姨娘的好消息。” 在和离之前,她与谢辞修只做表面夫妻,膝下不会再有其他孩子。她更不想曲灵犀独得谢辞修宠爱,香姨娘得宠,生下侯府子嗣,可分宠曲灵犀的恩宠。 昨日,她已从侯夫人那将莲香、莲华的卖身契拿到手中。 曲灵犀体质本就偏弱,再加上小产伤了身子,要彻底恢复过来,至少要调养好几个月。 这几个月,足够她让莲香、莲华分走曲灵犀的宠爱。 再者,三房五房那边孙子都有好几个了,长房这边才谢琪一个,侯夫人更想看着长房枝繁叶茂。 她是正妻,是侯府的主母,为侯府开枝散叶,也是她应尽的责任。 “你走一趟东厢院,告诉莲香一声,让她务必伺候好世子爷,我可等着她的好消息。” 小星走了趟东厢院。 “娘亲,我回来了。” 谢琪走进屋,手里抱了个蹴鞠,屁颠屁颠跑到沈清秋身侧。 小家伙喜欢踢蹴鞠,每日总要踢上一会,常常把自己踢得满头大汗。 沈清秋从袖间拿出一块帕子,擦着谢琪额间的汗珠,“小皮猴子,累不累啊。” 谢琪摇摇头,“不累。” 沈清秋唤来小荷,“带小少爷下去洗洗脸。” 谢琪跟着小荷下去。 小秋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今日也是她陪着谢琪在院中踢蹴鞠,她只在一旁看着谢琪。 “世子夫人,奴婢陪着小少爷踢蹴鞠时,隔壁院的曲姨娘就在院中看着,奴婢原先以为她只是在院中透风,可她的视线就没从小少爷身上离开过,一直盯着小少爷看。” 沈清秋吩咐过,要提防枫林园那边,警惕枫林园那边对小少爷不利。 “曲姨娘看小少爷的眼神有些奇怪,奴婢觉得不对劲,便赶紧哄着小少爷回屋。” 小秋将曲灵犀的举动事无巨细告知沈清秋,“奴婢带着小少爷回院子时,奴婢亲眼看到曲姨娘似乎有些失望。” 沈清秋皱眉不语,片刻后又道,“小秋,你说说曲姨娘在看向小少爷时,眼神是怎样的,如何奇怪?” 小秋回想当时曲灵犀看谢琪的眼神,着实是很复杂,她组织着语言,“曲姨娘看小少爷的眼神,就像是您看向小少爷时是一样的,就像是一个母亲在看自己的孩子。” 小秋想来想去,唯有这个形容最为贴切。 她觉得曲姨娘三番两次偷窥小少爷,想接近小少爷,已经不能用单纯喜爱小少爷来形容了。 她隐约知道曲姨娘是世子爷的青梅竹马,都快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可世子爷却娶了她家小姐。曲姨娘在看到她家小姐的孩子时,怎么可能会流露出喜欢? 小秋更偏向是曲姨娘是想打着喜欢小少爷,想和小少爷亲近的名义接近小少爷,从而对小少爷不利。 沈清秋并未亲眼看到曲灵犀看向谢琪时的眼神,但从小秋的描述中也能感觉得到曲灵犀当时的神态举止。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第一回小秋同他说起时,她虽觉有古怪之处,却并未深思下去。 忽然,一个念头自脑海中一闪而过。 在她嫁给谢辞修之前,曲灵犀和谢辞修有过孩子吗? 沈清秋下意识便觉得不可能,若是在她嫁给谢辞修之前,曲灵犀怀了谢辞修的孩子,谢辞修未必会娶她。 谢辞修此人,虽不是个好丈夫,但待曲灵犀倒不像是个不负责任之人。 若真是与曲灵犀有了首尾,更有了孩子,不会不将曲灵犀纳进门。 沈清秋只知曲灵犀和谢辞修是青梅竹马,却不知他们之间到了何种地步。 看样子,真有必要查查曲灵犀和谢辞修的过往。 若是曲灵犀在她进门之前便有了身孕,那孩子又身在何处,是男是女。 沈清秋叮嘱小秋,务必不要将曲灵犀偷窥谢琪的事说出去。 小秋嘴严,自是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沈清秋叫来小星,吩咐他去查查曲灵犀和谢辞修的过往,特别是在她嫁入长乐侯府之前。 …… 永嘉长公主府那边送来一份帖子,皇上于五日后在御苑那边举办一场驯兽会,设了宴席,邀请文武百官携家眷一同前往观礼驯兽会。 南疆进贡一批红鬃马,是难得的汗血宝马,性情暴躁,不易驯服,皇上宴请文武百官,怕也是存了寻人驯服那匹红鬃马的念头。 大荣是泱泱天朝,若是连几匹南疆红鬃马都驯服不了,如何征服得了天下? 关于红鬃马,沈清秋知道的不多,只是从她那位南疆师傅耳中听过几回。 南疆师傅姓名不全,她只知道南疆师傅来自南疆,有一身驯马的好本领,他的驯马术也是南疆师傅教的。 “小星,我让你准备的东西,可都准备好了?”沈清秋问道。 小星点头应道,“奴婢都准备好了。” 御苑在上京城北郊,是皇家园林之一,占地面积极广阔。 此次驯兽会,朝中四品以上的官员、皇室宗亲、勋贵侯爵大部分都去了,长乐侯府的车队跟在永嘉长公主府的车队后。 第57章 驯马 下了马车,永嘉长公主便招呼谢方蕊到身旁说话,他的另一侧是小儿子韩欢。 谢老太太年岁大了,便没有来御苑,侯夫人、张氏、柳氏与长公主府的大夫人、二夫人跟在永嘉长公主身后,其后依次是永嘉长公主的驸马、两位公子,谢辞修、长乐侯与之交谈。 沈清秋则被挤到了最后,身侧的小星不免替她感到有些不满。 沈清秋微微一笑道:“何必在意这些虚的。” 谢琪年纪小,沈清秋没带来,将她交由谢老太太看管。 御苑占地极广,东园和西园圈着养奇珍异兽,众人从北门进入,远远便听到了虎啸的声音。 “清秋。” 一个二十出头的女子向沈清秋走来,是她的手帕交,随国公府林家的四小姐林幼玉。 林幼玉嫁的是昌王府的世子裴策,与林幼玉一道的是同福郡主。 “幼玉。” 林幼玉挽着沈清秋的胳膊,含笑则介绍身旁的大姑子,“这是阿策的姐姐,同福郡主。” 沈清秋问了礼,同福郡主微微颔首。 林幼玉指了指一边,道:“我们去那边。” 沈清秋走到侯夫人身侧,向她请示,得到侯夫人允准,领着小星小荷,随林幼玉、同福郡主和永嘉长公主一行人往返的方向走。 “清秋,咱们可好久没见了。”林幼玉道。 沈清秋笑道:“是啊,快有半年了吧。” 林幼玉问起了沈清秋近一个月的近况,尤其是谢辞修纳了外室的事。 “我听说你那夫君纳了外室进门,你也不来昌王府找我说说。我帮不上你的忙,总能开导开导你。”林幼玉叹道,“你呀就是太善良了,若是我,那外室想进侯府的门,想都别想。” 沈清秋言简意赅说了曲灵犀的身份,“我家世子爷同那女子青梅竹马,情根深种,又有了身孕,我若不让人进门,能怎么办呢。与其落得一个善妒的恶名,倒不如大大方方将人迎进门,左右不过是一个妾室,再如何抬举也抬举不到我头上去。” 曲灵犀若是安分守己,不惦记不该有的,她会允准她在侯府终老。 若是爬到她头上,取而代之,威胁到谢琪的地位,那休怪她不留情面。 林幼玉看着沈清秋,有些心疼道,“那妾室不是普通的妾室,你不难过吗?” 沈清秋摇头,淡淡道:“若说不难过,倒是有些假的。起初是有些难过,不过我也看开了,哪个男人不纳妾,今日是曲氏,明儿就是张氏李氏,难不成谢辞修每纳一次妾,我便哭哭啼啼一次?我宁愿别人痛哭流涕,也要自己舒心舒坦。” 沈清秋的通透,倒让同福郡主和林幼玉颇感到意外。 谢辞修纳妾的事戛然而止,林幼玉努了努嘴,往不远处看去,低声说道,“那个清秋,齐王府的世子裴昱也来了,你可得小心些。” 沈清秋替他出过头,与齐王府的世子裴昱结下了“仇”。 这位齐王府的世子裴昱,是京中出了名的记仇。 沈清秋闻言,眉头微皱,“为何?” 林幼玉提醒道,“你忘了五年前的事?” 沈清秋恍然想起五年前,随国公府的春日宴裴昱言语调笑林幼玉,她替林幼玉出头,拎了块板砖,直接朝裴昱面门拍去,从此结下梁子。 “你怕他报复我?”这些年,但凡齐王府出席的宴会,沈清秋基本不去。 沈清秋觉得,御园是堂堂天子脚下,裴昱即便在想着报复那板砖之仇,也不敢在御苑为非作歹。 林幼玉正是这个意思。 沈清秋以为林幼玉是想多了,一直不说话的同福郡主开了口,“沈夫人,你还是小心些好,本郡主这位堂弟最是记仇。” 她弟弟得知林幼玉曾经险些被裴昱调戏,带着人将裴昱揍了一顿,裴昱却在一次她弟弟外出时,在马车动了手脚,害得她弟弟摔断了腿。好在不是特别严重,太医医治及时,才不至于变成瘸腿。 同福郡主是皇家中人,连她都说裴昱是出了名的记仇。沈清秋原本不太放在心上,现在也不得不放在心上了。 林幼玉领着沈清秋去了昌王府所在的帐篷。 “幼玉,我与谢无恙、舟鹤说好去驯马场,你们可要一同去?”说话之人是林幼玉的夫婿,昌王府世子裴策。 林幼玉听得这话,眼眸微亮,转头望向沈清秋,“清秋,咱们一块去。” 她挽着沈清秋的手臂,与他咬耳朵道,“我记得你跟你那位南疆的师傅学过驯马术,两年前,我哥哥那匹北漠戎族的千里驹还是你驯服的。” 说着,他打量着沈清秋的衣着,只见沈清秋身穿一袭杏子黄旋裙,揉蓝的上衫,外罩一件湖水蓝绣风铃花的半臂,这身装扮显得整个人十分利落。 林幼玉顿时明白了,笑了笑。 沈清秋回应着林幼玉,笑而不语。 小姐妹俩走出帐外,裴策和同福郡主裴素则是走在身后。 裴策和同福郡主都换了身便利骑射的衣裳。 驯马场占地面积广,场地大体呈圆形,东南西北各有一门,南疆进贡来的红鬃马,便拴在马厩中。 沈清秋等人到时,驯马场已经来了不少人。 裴策和同福郡主直奔南疆进贡来的红鬃马所在的马厩,马厩外三三两两围着几人,有男有女,皆是着便利的骑马装。 才走进,沈清秋便听到一道熟悉的女音,“红鬃马是我们南疆特有的千里驹,性子烈得很,本小姐至今还未见到,除南疆人以外,还有人能驯服红鬃马。都说大荣人才济济,本小姐倒想看看,今日有没有大荣人能驯服红鬃马。” 少女慕容九月一袭璀璨的红衣,明艳动人,站在人群中,下巴微扬,看着众人,言语中尽是轻蔑与不屑。 林幼玉挽着沈清秋,挤进人群中,看着鹤立鸡群的慕容九月,心中一凛,“这南疆人好生无礼,南疆明明投降我大荣,在我大荣的都城,还这般张牙舞爪,挑衅我大荣人。” 沈清秋道,“南疆的红鬃马是出了名的难驯服,这位小姐看不起我们大荣人,也很正常。” 林幼玉却不以为然,“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我们大荣人才济济,我就不信没有一个能驯服这南疆的红鬃马。” 他看着沈清秋,询问似的道,“清秋,你可以吗?” 沈清秋微笑道,“可以一试。” 第58章 谢芳蕊使坏 十足的把握她不敢说,七成的把握还是有的。 两年前,他帮林幼玉兄长驯服的那匹来自北漠戎族的千里驹,与南疆红鬃马齐名。 这时,慕容九月走进马厩中,牵出一匹红鬃马。 这匹红鬃马毛色发亮,体格健壮,威风凛凛,即便只是静静站在那,一看就是一匹好马。 许是骨子里的气性相同,也或许是南疆老乡,这匹红鬃马任由慕容九月牵着缰绳,丝毫不抗拒她的靠近和抚摸。 慕容九月环视着众人,“你们哪个先来训马?” “本世子先来!”裴策迫不及待地说道。 他才走近,正要抚摸红鬃马的马背,红鬃马突然抬起前蹄踢向裴策。 好在慕容九月及时牵制红鬃马,将红鬃马调转方向,裴策才幸免于难。 裴策吓得脸色都发白了,林佑玉将自家夫婿拉了回来,“裴策,红鬃马不喜欢你,你别勉强它了。” 裴策:“……” 他恼了一眼林幼玉,暗怪自家夫人不会说话。 红鬃马怎么会不喜欢他呢,什么叫他骑红鬃马,就是在勉强红鬃马? “没有那金刚钻,你就别揽那瓷器活。”林幼玉的话如同一把刀,深冷冷扎进裴策的心窝。 同福郡主裴素也应和道,“你媳妇说得极是。阿策,你就别逞强了。” 说着,她视线落在不远处骑着白马的谢无恙,“这南疆的红鬃马,怕也就只有武安郡王能驯服了。” “同福郡主,你此言差矣,我们大荣人才多,武安郡王再有能耐,也不过是一个只知舞刀弄棒的武夫,这驯马除了有强健的体魄,还得要有技巧。” 不知何时到来的谢芳蕊超过几人,走到同福郡主的身侧,她的身后跟着永嘉长公主的小儿子韩欢。 谢芳蕊和韩欢定亲的事,同福郡主是知道的,即便没有见过谢芳蕊,也猜得到对方的身份。 她不认同谢芳蕊对谢无恙的看法,却也不会出言反驳,“以谢五小姐之看,你觉得还有哪位能人可驯服南疆的红鬃马?” “自然是我哥!”谢芳蕊认为,她哥能治理好困扰南边多年的水患,驯服一匹南疆红鬃马不在话下。 同福郡主、林幼玉:“……” 林幼玉作为沈清秋的闺中密友,又得知了谢辞修背叛沈清秋,与青梅竹马的外室有了首尾,甚至还弄出了孩子,心里替沈清秋气得不行,为沈清秋不值。 在听到谢芳蕊大力举荐谢辞修时,林幼玉心中是不屑的。 同福郡主毅然。 “你去将我哥请过来。”谢芳蕊吩咐身旁的侍女冬心。 冬心领命而去。 谢芳蕊往慕容九月走去,命令式地道:“南疆小姐,这匹马就给本小姐吧。” 谢芳蕊的语气令慕容九月很是不喜,她又不是一个丫头,被人颐指气使的使唤。 慕容九月冷声道:“红鬃马性子烈,不适合你。” 谢芳蕊并不听劝,“南疆蛮子,本小姐就要这匹马。” 见谢芳蕊上手就要抢慕容九月手中的缰绳,谢无恙与马走了过来,沉声道:“谢芳蕊,慕容姑娘说得对,红鬃马性子烈,你并不适合骑。” 谢芳蕊本就不喜谢无恙,听得这话,更是认为谢无恙是在讥讽她不会骑马。 红鬃马、枣红马都是马,有什么区别? 红鬃马野性难驯,沈清秋作为嫂子,又不能不管谢芳蕊,也走了过去,好声道:“芳蕊,慕容姑娘是南疆人,熟悉红鬃马的习性,咱们还是离红鬃马远一些为好。” 谢芳蕊气性上来,推搡着沈清秋,怒道:“我要你管!” 见状,谢无恙的视线忽地落在谢芳蕊身上,眼底略过一丝寒芒。 慕容九月虚虚搀了一把沈清秋,“没事吧?” 沈清秋摇头,站直身子,“无妨,多谢。” 若不是慕容九月扶了一把,怕是就要摔到地上去了。 慕容九月懒得理睬谢芳蕊的无理取闹,手抓着马鞍,翻身上马。 她提着缰绳,驭马往偌大的场地走去,侧头望着谢无恙,“谢大哥,不如赛一场如何?” 谢无恙道:“正有此意。” 说罢,马鞭落下,白色的骏马如一阵旋风,呼啸而去。 慕容九月策马紧随其后。 俊男美女,你追我赶,在这宽阔的驯马场上,真是一道亮丽的风景线。 “清秋,我们也去挑一匹红鬃马试试。”林幼玉拉着沈清秋的手,朝马厩走去。 谢芳蕊盯着沈清秋的背影,眼底掠过一抹冷意,拽着韩欢公子也去挑一匹红鬃马。 南疆此次一共上供了十匹红鬃马,除了慕容九月骑的那匹马,厩里还剩余九匹红鬃马。 这九匹红鬃马体型相似,只是在毛色上略有差异。 林幼玉挑拣好一会,也选不定哪一匹,她只觉得每一匹红鬃马都差不多。 沈清秋见她为难,指着眼前的一匹红鬃马:“就这匹。” 林幼玉正要吩咐马夫将这匹红鬃马牵出来,忽听的身后传来一声嘶叫。 沈清秋回头一看,只见前方不远处红鬃马扬起后蹄踢向一个马夫,马夫匆匆避开,韩欢拽着谢芳蕊急急退到一旁。 那匹红鬃马像是失控了般,正朝着沈清秋奔来,她反应迅速,拽着林幼玉侧身避开。 这时,有人一阵惊呼。 “不好了!那马好像往淑妃娘娘那边去了!” “淑妃娘娘!小心!” 皇上的淑妃娘娘吴氏,此刻正在驯马场上慢悠悠地骑着一匹马,距离有些远,淑妃娘娘似乎并未听见呼喊声。 沈清秋脸色微变,一个箭步冲了出去。 她一手抓着缰绳,另一只手抓着马鞍,调整着动作,翻身骑上了马。 红鬃马似乎是受到了惊吓,嘶鸣了一声,又跑了起来,似要将沈清秋甩下去。 第59章 沈清秋,你找死! 沈清秋心头有些慌乱,依稀记得南疆师傅教过她驯服南疆马的马术,连忙照做。 “娘娘!”淑妃娘娘的宫女一声惊呼。 淑妃娘娘面露惊恐,瞪大了的眼睛,有些不知所措,她想调转方向,却已经来不及了,握着缰绳的手,像是不听使唤似的僵在那。 就在她以为要被撞上之际,那匹红鬃马忽然掉了方向。 淑妃娘娘惊魂未定,心有余悸,额头冒着一层淡淡的冷汗。 她回头望去,却见方才那匹就要撞上她的红鬃马背上骑着一个蓝色衫子、杏黄裙的女子。 沈清秋的身体随着红鬃马疾驰而左右摇晃,好几回险些被甩下去。 她记得南疆师傅说过,缰绳不能抓得太紧,她尝试放松一些缰绳,然后缓缓伏低身子,将自己与马背紧贴着。 可是,很快她就发现不对劲,这匹红鬃马似乎是受了惊吓,根本不受控制。 眼看驯马场上有着不少人,若是撞上了人,可就不好了。 沈清秋当机立断,驭马往旁侧的门口而去。 “那是沈老板吗?她骑的是红鬃马!” 慕容九月指着往门口疾驰而去的沈清秋,惊讶道,“不好!红鬃马失控了!” 谢无恙眸光微凝,手中的马鞭一扬,策马追去。 他心头发紧,隐隐有些担忧。 又按不住怪罪沈清秋,这女人又不会骑马,去骑那红鬃马作甚? 南疆的红鬃马性子烈,野性难驯,不是那么容易让人亲近的,更别说骑它了。 慕容九月驱赶着红鬃烈马,急急追去,紧跟谢无恙身后。 出了驯马场,沿着官道,是一片山林。 慕容九月才追出去不久,便看不到谢无恙了。 红鬃马在山林中狂奔,蹄声阵阵,尘土飞扬,沈清秋微微抬起头,眼看一簇簇草木向身后如影一般掠过。 她的发髻有些散乱,杏子黄衣裙在带起的风中瑟瑟作响。 “沈清秋!” “抓紧缰绳,不要松开!” 身后传来厉喝,沈清秋勉强回头,只见谢无恙骑着一匹白马,正向她疾驰而来,藏青色的宽大袖子在风中翻飞。 谢无恙的声音穿透风声,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沈清秋紧咬牙关,按谢无恙所说,将缰绳在手腕上又绕了一圈。 红鬃马似乎察觉到了谢无恙的追赶,忽地又急躁起来,猛地扬起前蹄,沈清秋只觉天旋地转,整个人险些被掀翻下马。 她握着缰绳,双臂紧夹着马肚,脑海中回闪着南疆师傅教她驯马时的方法,她的身子微伏着,屏住呼吸,轻柔地安抚着红鬃马。 眼见沈清秋离他越来越远,谢无恙低咒一声“该死”,夹紧马腹,手中的长鞭一挥,白马嘶叫一声,速度陡然提升,追赶红鬃马。 “沈清秋!” 就快要追上沈清秋之时,纵身跃起,逐渐在马背上一点,稳稳落在沈清秋身后。 “把手给我!” 谢无恙一只手取过沈清秋手中的缰绳,另一只手绕过沈清秋的后背,将人圈在怀中。 沈清秋猝不及防,由于惯性,身子向后倾去,结结实实撞入谢无恙怀中。 谢无恙一声吃痛。 谢无恙常年征战沙场,在马上的经验要比沈清秋娴熟得多,在他训导下,红鬃马很快便安定了下来。 蹄声哒哒,红鬃马片刻后便停了下来。 谢无恙落在沈清秋腰间的掌心温热而有力,带着常年执枪握剑留下的薄茧。 她看着谢无恙按压在她腰间的手,淡淡道:“王爷,你可以放手了。” 谢无恙垂眸,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旋即将手移开,翻身下了马。 他抬眸,对上沈清秋那秋水盈盈般的眼眸,心底的火气便忍不住窜了出来,“沈清秋,你找死是不是?红鬃马野性难驯,你又不会骑马,你也敢骑?” 若不是他及时赶过来,只怕沈清秋此刻就会被红鬃马甩出去。 即便没有被红鬃马吓死,摔也能将她摔死! 沈清秋回头看他,眼眸神色平静如水:“王爷,谁告诉你我不会骑马?” 谢无恙:“……” 沈清秋这种深闺里的娇娇小姐,通常来说是不会学骑马。 听沈清秋的意思,她是学过骑马? 就算沈清秋学过骑马又怎样? 马厩里多的是性情温顺的马,她不骑,偏要骑南疆来的红鬃烈马! 她胆子真不是一般的大! 看着沈清秋脸上没有劫后余生的喜悦与害怕,谢无恙心头不禁涌起一股异样的情绪,亏得他还在为沈清秋担忧。 沈清秋重新提起缰绳,将红鬃马换了个方向,朝着谢无恙道:“自我十岁起,祖母便为我请了一位南疆师傅,专门教我骑马。我不但骑术精通,还会驯马之术。” 谢无恙恍然,后知后觉,“所以,你来御苑就是为了驯红鬃马?” 沈清秋说要来御苑之时,他就知道目的不一般,他原以为沈清秋只是想来看看罢了,没想到她竟是想着来驯红鬃马。 沈清秋大大方方地承认,“是。” 谢无恙眉色一挑,好奇道,“即便你会驯马术,你就那么确定你能驯服得了红鬃马?” 沈清秋:“王爷有所不知,昌王府那匹来自漠北的烈马,便是我驯服的。” 谢无恙漆黑的眸子微闪过一道光芒,俊美的脸上浮现一分诧异之色。 昌王世子裴策那匹漠北烈马,他听后好友裴舟鹤提过,说是裴策特意一位驯马高手,才驯服了那匹漠北烈马。 真想不到,沈清秋便是那位驯马高手。 谢无恙微微勾唇浅笑,看向沈清秋的桃花眸,不禁多了几分欣赏,“沈姑娘,真叫人刮目相看!” “多谢夸奖。”沈清秋并不谦逊,却也不骄傲。 她翻身下了马。 这匹红鬃马已被沈清秋驯服,此刻温顺乖巧,任由沈清秋牵着。 红鬃马羽色鲜亮,体态健美,沈清秋只多看一眼便喜欢上了,小手不安分地摸了两把。 未料,红鬃马一声嘶叫,前蹄微抬,动了动。 沈清秋吓了一跳,好在这马很快便放下前蹄,安静下来。 沈清秋眸色微动,素手翻弄着红鬃马的皮毛,似乎像是在寻找些什么。 “你在做甚?”谢无恙疑惑地看着沈清秋。 沈清秋手中的动作不停,正翻拨着红鬃马鲜亮如火的皮毛。 “这匹马似乎受到了惊吓,我检查看看,是否真有问题。” 这匹马是突然发疯,像是受到了极大的惊吓,直直地便往她所在的方向奔来。若不是她反应及时,只怕她才是第一个马下受伤之人。 南疆师傅与她说过红鬃马的习性,红鬃马虽不易亲近,野性难驯,但不会无缘无故攻击人。 除非它受到了惊吓,或者受到了什么刺激。 第60章 倒打一耙 很快,沈清秋眸色一敛,红鬃马颈部鲜亮的羽毛下,藏着一枚小小的血口,氤氲着些血色,像是簪子、针这些利器造成。 “怎么了?”谢无恙问道。 沈清秋将鲜亮的羽毛拨开,将那枚小小的血口露了出来,声音有些微沉,“王爷请看。” 谢无恙走近,看着红鬃马颈部那枚小小的血口,眸光一凛,“看样子是有人动了手脚。” 他望着沈清秋,眉头微皱,“沈清秋,你可是得罪了什么人?” 沈清秋不解,“王爷何出此言?” 谢无恙道:“红鬃马是南疆朝贡来的,在驯马场有专门的宫人饲养照顾调教,绝不会无故受伤,除非有人故意动手脚。” 他又说,“当时离这匹马最近的人是谁?” 沈清秋闻言,回想着当时的情况。 当时,她和林幼玉正在挑选红鬃马,忽然听得一声嘶叫,回头一看,便见这匹红鬃马向她们疾驰而来。 她拽着林幼玉急急避开。 那会,那会和这匹红鬃马离得最近的是谢芳蕊和韩欢,以及负责饲养红鬃马的宫人。 谢芳蕊执意要骑红鬃马,她与韩欢也挑了一匹。 忽然,一个可怕的念头自脑海中萌生。 难道是谢芳蕊…… 沈清秋下意识便想否定这个念头,然而越想越是心惊。 她总会习惯地认为谢芳蕊虽被骄纵任性,心肠也不至于那般阴狠、毒辣。 可是一想到,韩三公子身边那位要抬为贵妾的婢女莫名失了贞洁,落得个投环自尽的下场。 谢芳蕊和侯夫人说起这事时,他碰巧听了几耳朵,虽听得不全,但隐约能猜测到此事和谢芳蕊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沈清秋不解,她到底还是谢芳蕊的嫂子,即便谢芳蕊与她再有隔阂,也不至于如此恶毒。 也许,她从来都低估了谢芳蕊的心肠。 若是谢芳蕊对她真有半分尊敬,前世也不会从头到尾站在曲灵犀那头,对她冷言冷语,极尽苛责。 “看样子,沈少夫人是知道何人所为了。”谢无恙道。 他淡淡淡道,“你告诉本王是何人,敢伤御苑的红鬃马,本王定不饶他。” 皇上将驯服红鬃马的任务交到他身上,红鬃马有损伤,也在他的职责范围内。 沈清秋道,“我也不知是谁。既然皇上让王爷驯服红鬃马,想必王爷也能调查清是谁伤了红鬃马。” 谢无恙顿了顿,眸色晦暗不明。 她倒是会明哲保身,不想惹祸上身,明知是何人所为,偏偏让他去查。 沈清秋将额前垂下的碎发别到耳后去,“王爷,我们该回去了。” 她一手抓着马鞍,一只脚踩在马镫上,身形一跃,便跨过马背,稳稳坐在马鞍上。她提起缰绳握着,娴熟地将马头调了个方向。 谢无恙看沈清秋动作利落娴熟,知她所言非虚。 她是真的会骑马,而且还很擅长。 他吹了声口哨,方才他骑的那匹白马正往他走来。 谢无恙翻身上了马。 时值暮春,山间草木葱茏,蓊蓊郁郁,一群鹭鸟展开双翅在林间飞翼盘旋。 “清秋,武安郡王。”林幼玉的声音传来,他远远便看到了沈清秋与谢无恙,和裴策驭马走过去。 林幼玉骑着马绕沈清秋和谢无恙走了一圈,才道,“清秋,方才可是吓死我了。还好你没事。” 她们虽是来训红鬃马的,可谁知,竟有一匹红鬃马发了疯似地朝人群冲来,沈清秋一句话也不说,径直去追那匹红鬃马,翻身就上。 看着沈清秋在马背上颠簸,三番两次险些被甩飞出去,她真是又惊又怕。 拽了裴策,急急骑马来寻沈清秋。 沈清秋又说了一遍她没事,林幼玉这才堪堪放心。 这时,慕容九月也赶到了。 在看到沈清秋安然无恙地骑在红鬃马背上时,大大的眼眸,露出几分难以置信,“沈老板,你驯服了红鬃马?你竟然驯服了红鬃马?” 他驭马上前两步,询问道,“你是如何驯服红鬃马的?” 沈清秋笑得一脸神秘,“此乃天机,不可泄露。” 听得这话,慕容九月纵使再好奇,也不好再往下问。 几人一同回了驯马场。 沈清秋刚刚下马,谢辞修和谢芳蕊兄妹俩迎面走来。 谢辞修脸色阴沉,目光锐利地盯着沈清秋,开口便是质问:“清秋,红鬃马野性难驯,暴躁易怒,你放着那么多性情温顺的马不骑,偏要骑红鬃马。驯马场里多的是王侯公爵,重臣的家眷,你不会骑马偏要逞能,还险些冲撞了淑妃娘娘!” “沈清秋,你知不知道你闯了多大的祸!若是淑妃娘娘因你受了伤,或是落下残疾,整个长乐侯府是不是要陪着你送死?” 冬心将他请来驯马场,芳蕊立马便告诉他,沈清秋闯了大祸。 沈清秋不听劝,执意要骑红鬃马,还险些冲撞了淑妃娘娘! 淑妃娘娘出身威远侯府,育有三皇子成年,在后宫颇有威望,很得皇上宠爱。 谢芳蕊在旁帮腔道,“就是嫂子,你明知道红鬃马性子烈,脾气暴躁,你还要去骑。” 沈清秋闻言,脸色变得阴沉。 她看着谢辞修,原以为他至少会有些担心她,却不想谢辞修张口便是指责、训斥。 他甚至没有询问事情的经过,便将事情怪罪到她头上。 她的视线落在谢芳蕊身上眸中带着一丝审视的冷意。 谢芳蕊眸子有些飘忽,不敢直视沈清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