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你写恐惧,你咋把全网吓哭了?》 第1章 老师,这作文能写鬼吗? ??双马甲,双线成神,希望各位读者喜欢,不喜?那就直接喷!) (选的书前期以现代作品为主,中后期以经典名作为主,有喜欢的著作都可以留言,作者一一呈现。) (国际惯例:聪明大脑存放处) ———分割线——— “我的课就这么催眠吗?林阙!” “你给我站起来!” 一声压着火气的女声,在讲台炸响。 林阙浑身一激灵,猛地从课桌上弹起,眼前一黑又迅速清晰。 他下意识环顾四周。 上一秒还充斥着外卖盒与烟雾缭绕的出租屋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剥落的白灰墙壁,角落里堆成堡垒的试卷。 还有讲台上方,那块悬浮液晶屏上鲜红的倒计时: “距高考还有600天” 这是……高中? 屏幕下方,讲台正中央,一个女人此刻正盯着他。 职业套裙,无框眼镜,气质冷艳。 沈青秋! 他那年仅二十二岁就敢接手吊车尾班级,并用一年时间将其带进年级前三的魔鬼班主任。 镜片后那双眸子像一泓秋水,却又冷得拒人于千里之外。 即便隔着半个教室,林阙都觉得后颈发凉。 难怪学生们背地里都叫她“沈婧冰”,取的就是“神经病”的谐音。 “林阙,回答一下,我刚才讲的是什么?” 沈青秋用四根修长的指甲,有节奏地敲击讲桌。 发出“哒、哒、哒”的声响。 轰——! 一瞬间,他感觉大脑被砸中。 无数记忆的碎片扎进脑海。 他叫林阙,二十七岁,业内刚小有名气的编剧。 就在刚才,他还在为一部筹划了两年半的剧本肝到吐血。 只是打了个盹,这就……回档了? 回到了十年前的高中课堂? 林阙下意识去摸手边的冰美式,指尖触碰到的却是粗糙的木质坑洼。 那种长期熬夜带来的偏头痛没了, 取而代之的是身体轻盈得想飞起来的充盈感。 没有甲方爸爸,没有催稿夺命连环Call,没有那该死的剧本。 他一边狐疑,一边用力掐向自己的手臂。 清晰的痛感瞬间传来。 这不是梦! 可自己没出车祸,也没得绝症,父母健在,好端端的怎么就穿越了? 他死死盯着自己这双白净、陌生的手。 没有厚茧,没有伤痕,只有属于十七岁少年的单薄。 真的重生了? 他的心骤然一紧,不是生理上的疼痛。 他那部熬干了心血的《无声的证人》…… 那个他构思了上千个日夜,只差最后一笔就能封神的结局, 连同他二十七年的人生,都永远留在了那个回不去的时空。 为什么?凭什么? 他想呐喊,想质问这荒唐的一切。 还没等他从这种痛失神作的复杂情绪里缓过来。 “林阙,愣着干什么,说话!” 沈青秋不耐烦的催促,将他从失落中暂时拽了出来。 他回过神,瞥了一眼同桌吴迪早就递过来的草稿纸,上面龙飞凤舞地写着两个字。 试探性回答道: “是…恐惧?” 沈青秋的脸色稍稍缓和,但依旧冰冷: “算你还没睡死,坐下!再有下次,给我到门口站着睡!” 林阙刚坐下,同桌吴迪立马凑了过来,挤眉弄眼。 “行啊阙哥,冰冰的课你都敢睡,我敬你是条汉子!是个狼人!” 他没空理这货的彩虹屁,一边心不在焉地应付着。 一边扫视着教室两旁的墙壁。 墙壁上,本该是鲁迅、巴金、茅盾、莎士比亚这些文学大家…… 可现在, 挂着的全是牛顿、爱因斯坦、钱学森、杨振宁、周培源清一色的科学家。 正疑惑着, 他目光锁定在吴迪课桌下发亮的手机上。 那手机机身轻薄得不像话,屏幕竟是完全无缝的全息投影。 他想都没想,一把夺了过来。 “借我用一下!” “卧槽,阙哥你慢点!别被老沈发现了!” 他接过手机没有仔细打量,手指迅速划动,新闻标题接连弹出: <最新脑机接口技术取得突破性进展> <虚拟现实将全面取代网络> <南天门计划迎来第5次重大突破> …… 林阙心中巨震。 虽然这是十年前的高中时期。 但这里的科技水平,至少领先了他那个时代十几年! 他下意识地在搜索框里输入了【金庸】。 这是他文学启蒙的引路人,是他心中武侠世界的至高神。 而显示“你是不是在找【金属】、【金融】、【金矿】……” “什么玩意?” 他不信邪,又输入 【古龙】、【鲁迅】、【三体】、【希区柯克】 跳出来的结果让他两眼一黑: “古代巨龙化石研究” “鲁莽的迅猛龙” “高三体育” “希区赌场的柯克船长” 一种荒谬而悚然的感觉瞬间笼罩全身。 他不死心地继续搜索。 那些前世如雷贯耳的治愈系大师,那些光怪陆离的科幻神话,那些让人San值狂掉的恐怖电影…… 一片空白。 林阙的呼吸逐渐急促,手指甚至有些颤抖。 这已经不是巧合了,这是一个巨大的,难以置信的空洞! 这个世界…… 有着发达的科技外表,内在文化却是一片贫瘠荒漠。 那种心血付诸东流的剧痛再次袭来, 但下一秒,身为编剧的职业本能瞬间压过了矫情。 在这个文化荒漠,他脑子里的东西,就是最强武器! 是降维打击! 既然老天没收了他的过去,那就赔给了他一个任由涂抹的未来。 格局打开啊! 林阙嘴角疯狂上扬,野心像野草一样疯长。 “喂!” 吴迪在一旁悄声提醒。 “你干啥呢阙哥!” “刚睡完觉就玩手机,这会又怪笑,不会被老沈给吓傻……” 话音未落。 “嗖——” 一道白色弧线划过半个教室,精准无误地砸在吴迪的脑门上。 是沈青秋甩出的半截粉笔。 “哎呦!!” 吴迪捂着头,一脸委屈。 “上课不准交头接耳,有话出去说!” 沈青秋收回目光,转身在黑板上写下两个漂亮的粉笔字。 【恐惧】 她扶了扶眼镜,用一种学术性的腔调开口: “恐惧,是人类最原始的情绪之一” “从生物学角度看,它是大脑杏仁核对危险信号的应激反应,是一种保护机制。” 她扫视了一圈教室,确保没有人睡觉和窃窃私语后继续讲道: “但随着文明进步,这种过度的应激反应有时会成为我们的阻碍。” “这次的作文课,就是以恐惧为话题,写一篇不少于八百字的文章。” “这篇文章,将直接作为市里作文大赛的参赛作品提交,都给我认真写! 下课后,课代表收齐交到我办公室!” “班长维持一下纪律,尤其注意爱睡觉和喜欢交头接耳的。” 沈青秋瞥了一眼林阙和吴迪,收拾好教案,姿态优雅地离开了。 她前脚刚走,整个班级瞬间垮掉,一片哀嚎。 作文,永远是学生时代的噩梦。 唯有林阙,指尖在粗糙的木质课桌上,无意识地轻轻敲击。 恐惧? 他脑中闪过刚才搜索到的空白页面,嘴角不自觉地扬起。 在这个极端崇尚科学,将一切怪力乱神视为精神鸦片的世界。 有关“鬼”的传说,早已被扫进了历史的垃圾堆。 你们连鬼都不知道是什么。 又怎么会懂,什么叫真正的恐惧? 前世身为编剧,堪称恐怖的量。 脑子里封存的各种恐怖素材,足以让这个世界的人三观重塑。 既然你们想象力匮乏。 既然这片想象力的土壤如此贫瘠。 那我不介意,给你们来亿点小小的林氏震撼。 想到这,林阙的指尖无意识地在课桌上敲击着。 那么,写什么呢? 无数光怪陆离的碎片在林阙脑海中翻涌。 《鬼吹灯》?结构太宏大。 《咒怨》?氛围铺垫太长。 最终。 一个最简单、最日常,却也最能直击灵魂深处的民间怪谈被定格。 真正的恐惧,从来不是遥远的灾难,而是对日常的颠覆。 是你在最安全的地方,突然发现……你不安全。 这个故事不需要复杂的背景,不需要血腥的场面。 只需要一面镜子,一张床。 《背靠背》 就是它了! 林阙提起笔,几乎没有思考,那些刻在DNA里的恐怖画面自然流淌。 “深夜,出租屋的灯忽明忽暗。” “小美总觉得,房间里好像多了一个人。但她每次回头,身后都空无一物。” “为了寻求安全感,她开始紧紧贴着墙壁睡觉,冰冷的墙体是她唯一的依靠。” “直到有一天,夜里惊醒。” “她借着窗外惨白的月光,看向了对面的穿衣镜。” “镜子里,一个穿着红衣的女人,正无声无息地趴在她的背上,脸颊紧紧贴着她的后颈。” “和她,背靠背……” …… 第2章 笔名:地狱造梦师 办公室里,沈青秋揉搓着太阳穴。 作为市作协成员,本来对这次选拔文学新苗的比赛寄予厚望。 可她翻了十几篇刚刚被课代表搬到办公室的作文。 看到的只有怕黑、怕考试、怕父母责骂…… “现在的学生,想象力真是越来越匮乏。” 她叹了口气,随手抽出了下面一份作文。 姓名:林阙。 “那个上课睡觉的家伙。” 此刻正值开学分班后没多久,他从高一的老师那了解过所有学生。 这个学生语文成绩马马虎虎,有时候能到90+ 但作文就是及格线水平上下。 沈青秋也根本不报希望,目光随意地扫向正文。 题目:《背靠背》。 “故弄玄虚,作文题目都表达不清楚,怎么让人看下去!” 她心里给出了一个冷静的评价, 然后想看看这个上课睡觉的学生,到底能玩出什么花样。 “深夜,出租屋的灯忽明忽暗……” 开篇的环境描写,中规中矩,是高中生常用的套路。 她耐着性子往下读。 “小美总觉得,房间里好像多了一个人。 但她每次回头,身后都空无一物。” 读到第二段,她审视的目光略微松动。 用词倒是简练,氛围也烘托得不错,有点意思。 她继续往下看。 捏着红笔的手指,在她读到“直到有一天,夜里惊醒。”时, 下意识地收紧了。 “这是有点心理暗示的技巧。” 她作为作协成员,理性地分析着。 然而,当她的目光触及最后一段。 尤其是最后那一句: “……和她,背靠背”时。 办公室里安静了。 一股寒气从尾椎炸开,直窜后脑! 她感觉自己的后颈传来一阵诡异的凉意,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那里……呼吸。 “啪!” 作文本被她失手扔在桌上,发出一声脆响! 沈青秋呼吸一窒,猛地从座位上弹起,惊恐地回头! 身后空无一人。 只有一面冰冷的白色墙壁。 可她的目光死死盯着那面墙,那面墙在她眼中仿佛不再是支撑物。 而是一个巨大的、冰冷的“后背”。 自己刚才…… 就是“背靠背”地贴着它坐着。 这个认知,比故事本身更让她毛骨悚然! 可那种被窥视、被贴近的感觉,怎么也挥之不去。 “呼……呼……” 她大口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 这……这是什么东西! 沈青秋盯着桌上的作文本。 足足五分钟,她没敢动一下。 “可恶……” 沈青秋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 她明明怕得要死,指尖都在控制不住地轻颤。 几分钟后,当剧烈的心跳稍微平复,一种羞耻的情绪笼罩了她。 自己一个成年人,一个推崇理性思辨的语文老师, 竟然被一篇学生作文吓成这样?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重新拿起那篇作文, 试图用专业的、理性的目光去解构它。 “利用了幽闭空间和视觉错觉……不过是一种常见的心理暗示技巧……” 她喃喃自语。 可当她的目光再次落在那句“和她,背靠背”时。 那五个字又将那股寒意再次注入她的骨髓。 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矛盾。 一方面怕得想把这篇作文撕碎烧掉。 另一方面。 一种病态的好奇心又驱使着她, 想挖掘出写下这些文字的人脑子里,到底在想些什么。 最终,一种冲动战胜了理智。 她拿出手机,颤抖着将作文拍下, 打开那个几乎从不发言的“江城市作协内部交流群”,将图片发送出去。 随之打下了一行文字: 【各位老师,能帮我评判一下,这个……还属于文学的范畴吗?】 做完这一切,她才发觉自己手心里全是汗。 她看着作业本上的那个名字。 这一刻,她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 写出这种文字的,究竟是个怎样的怪物? 而她眼中的“怪物”,此刻对办公室里发生的一切毫不知情。 回到家,父母还没下班。 林阙把自己关进狭小的卧室,打开那台嗡嗡作响的老式电脑。 登录了最大的网文平台:“红果网”。 他点开了最热榜第一的《机甲风暴》,快速翻阅了几章。 【“雷神7号”启动聚变引擎,功率提升至120%,右臂的屠戮者高频粒子刀弹出,刀身能量指数达到峰值3800千瓦。】 【对手黑洞机甲的守护者能量盾瞬间展开,经计算,可抵挡4000千瓦以下的能量冲击……】 林阙看得直皱眉。 通篇都是参数对撞和设定解说。 人物动机和情感苍白得像产品说明书。 他又点开榜第一的《都市最强股神》。 【“主角王凡回忆起三天后华芯科技的股价会因为新芯片发布而暴涨,他果断将全部身家10万元投入……”】 除了利用信息差重复买进卖出。 主角就是一个没有感情的赚钱机器,看不到任何人物弧光和故事波折。 林阙关掉网页,忍不住低声笑了起来: “多么好的,原始沃土啊!” 林阙十指交叉,活动了一下手腕,发出咔咔的脆响。 在这个崇尚绝对理性,缺乏敬畏之心的世界。 他打算当唯一的“造梦师” 注册新账号。 笔名:【地狱造梦师】。 新建书名:《人间如狱》。 简介框里,他敲下那段曾让千万读者夜不能寐的文字: “五浊恶世,地狱已空,厉鬼复苏,人间如狱。” “鬼无法被杀死。” “能对付鬼的,只有鬼。” “洞察鬼的规律,你才能活下去!” 正文开始。 他并没有完全照搬, 而是将背景悄然替换成了脚下的这座江城。 毕竟,真实的代入感,才是恐惧最好的催化剂。 【第一章 敲门声】 【咚、咚、咚、咚。】 【凌晨两点半。敲门声再次准时响起。杨间透过猫眼,看到外面一片死寂的黑。他浑身冰凉,因为他知道……】 【门外站着的,绝对不是人。】 …… 破旧的键盘在林阙指下哀鸣。 前世顶级编剧的能力全开,那些刻在脑子里的恐怖桥段倾泻而出。 三个小时。 一万字。 五章连发。 …… 第3章 嘘,它在看着你 第二天清晨。 林阙一进教室,就察觉到气氛不对。 太安静了。 往日喧闹的早读时间,此刻竟没人大声说话。 后排的几个男生凑在一起,脸色发白,眼圈乌青。 “喂,你昨晚睡好没? 我从龙的空论坛看到有人讨论那本书, 看过之后我开了一晚上的灯,总觉得门外有脚步声。” “别提了,我妈半夜起来上厕所,那开门声差点没把我当场送走!” “不是,啥玩意啊能把你们吓成这样?” “你还不知道?《人间如狱》!” “龙的空论坛都炸了,这书是被一个版主发现的,说是看了这书会被脏东西盯上!” 林阙眉梢一挑。 效果似乎比预想的还要好。 他不动声色地拿出手机,登录作家后台。 数据刷新。 林阙的瞳孔微微收缩。 仅一夜之间。 催更99+ 点赞99+ 评论99+ 书评区一片哀嚎,充斥着读者们既恐惧又兴奋的留言。 【唯物主义战士】:这书有毒!我昨晚看完不敢上厕所,硬生生憋到天亮!作者你赔我膀胱! 【夜猫子】:神设定!鬼无法被杀死?这让人怎么玩?太绝望了!但我特么就是停不下来啊! 【谁动了我的奶酪】:人在被窝,总感觉被子外面趴着个人……救命啊,急! 【催更狂魔】:十个礼物之王已送上!作者大大快更新!只要你敢写,我就敢看! 林阙刷着评论,手指轻轻敲击桌面。 他前世虽然踩着线进了985毕业,还是以理科。 但因为热爱而毅然投身编剧事业。 这种操纵他人情绪的快感,属实令人着迷。 这时。 教室门口的光线暗了下来。 一道身影挡住了晨光。 沈青秋站在那里,脸色比平时苍白了几分,眼底带着明显的血丝。 她的目光在教室里迅速扫过,最后钉在林阙身上。 “林阙。” 声音让人头皮发麻。 全班同学瞬间噤声,几十双眼睛齐刷刷投向林阙。 被班主任一大早点名,多半是要凉凉。 林阙却一脸坦然,在众目睽睽之下站起身,走出教室。 走廊外。 沈青秋背对着他,肩膀微微紧绷。 “老师,您找我?” 林阙明知故问。 沈青秋猛地转身。 手里死死攥着那本作文本。 瞳孔里,此刻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 有震惊,有困惑,还有疲惫…… 显然,因为这篇作文昨晚难以入眠。 她盯着林阙,声音沙哑地几乎不成调: “那篇《背靠背》……你写下那些文字的时候,脑子里到底在想些什么?” “它真的是你写的?” 面对班主任要吃人的目光, “当然是我写的啊,老师。” 林阙非常淡定。 “不是您说要以恐惧为题吗? 我觉得没有什么比未知的东西更让人恐惧了。” 沈青秋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自己还在狂跳的心脏。 昨晚她把这篇作文发到作协群里后。 那帮平时自诩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老作家们,大半夜的全都炸了锅。 有人说这是在哗众取宠,有人说这是离经叛道, 但更多的人,是在私聊问她: 这学生是谁?还有没有别的作品? “你知不知道,你写的东西……很危险?” 沈青秋紧紧盯着林阙的眼睛,试图从这个平时成绩平平的学生脸上看出点什么。 “危险?” 林阙歪了歪头,故作天真。 “老师,文学创作为什么会危险? 如果只写些温吞水一样的东西,那文学还有什么存在的意义?” 这句话砸在沈青秋心上。 她想起自己那些四平八稳、毫无新意的获奖作品,突然觉得有些脸红。 “你……” 沈青秋一时语塞,良久才叹了口气。 “你的这篇作文,我报送给市里的比赛了。 不过我得先提醒你,你这种风格在保守派居多的评委席里……未必能讨好。” 林阙笑了: “谢谢老师。能不能获奖无所谓,只要能吓到他们,我就满足了。” “你!” 沈青秋被他这副“恶趣味”的样子气笑了: “行了,回去上课吧。” 回到教室,同桌吴迪立刻凑了过来,一脸八卦: “阙哥,咱冰姐找你干啥?是不是你作文写跑题了?” 林阙神秘一笑: “没啥,就是交流了一下关于害怕的心得。” “害怕还要交流?交流的啥?” 吴迪一脸懵逼。 林阙拍了拍他的肩膀: “很快你就知道了。” …… 接下来的几天, 《人间如狱》的数据如同坐了火箭一般飙升。 在这个缺乏娱乐的世界,一本能让人肾上腺素飙升的,传播速度算得上是病毒级了。 很快, 它就杀进了红果网悬疑版块新书榜第五。 并且以一种蛮不讲理的姿态,把那些老牌大神的机甲文、都市文一个个抬了下去。 红果网编辑部。 责编“绿萝”正盯着一块数据监控屏。 屏幕上,一本叫《人间如狱》的新书, 各项数据指标都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红色警戒状态。 “红姐,你快来看这个!” 她朝主编办公室喊道。 主编红狐走过来,看着那条几乎垂直于时间轴的读者留存曲线,皱起了眉: “这书?刷数据了?” “不像。” 绿萝调出用户评论分析。 “你看,这本书的评论区活跃度是同级别新书的三十倍,但负面情绪词汇…… 比如害怕、不敢睡、吓尿了等等占比高达70%。 正常书早就被读者骂到下架了,可它的追读率是…… 98%! 读者一边骂,一边追着看,甚至有人在评论区打卡报平安。” 红狐的表情严肃起来,她迅速翻阅内容。 当看到“鬼无法被杀死”的设定时,她倒吸一口凉气。 “这……完全违背了我们平台以科学幻想为核心的内容准则。 以前从来没看到过这种东西。” 她喃喃道。 旁边的内容风控组长闻声凑过来,脸色凝重: “主编,这本书的内容导向很危险,法务部的同事在警告,这可能会触及一些红线。” 红狐沉默了。 她看着后台那恐怖的数据增长,又看了看法务部的风险提示。 片刻挣扎之后做了决断。 “风险越高,机会越大。” 她最终拍板。 “绿萝,立刻联系作者!站内联系他给他发签约合同!” 就在这时,林阙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一条来自红果网的站内信弹了出来: 【尊敬的作者“地狱造梦师”您好,您的作品《人间如狱》已达到签约标准,我是您的责编绿萝,请添加我的联系方式QQ:218XXX…】 林阙嘴角微翘。 但他并不急着加编辑。 现在才哪到哪,等冲上新书榜第一,有了更多的谈判筹码再说。 晚自习。 林阙正在手机上码字,突然听到前排传来一声压抑的惊呼。 “啊!” 是苏浅浅。 她此刻正捧着手机,小脸煞白,身体微微颤抖, 但眼睛却死死盯着屏幕,舍不得移开半分。 林阙瞥了一眼她的屏幕,熟悉的黑底白字界面,正是他的《人间如狱》。 苏浅浅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回头正好对上林阙的目光。 她像是做了坏事被抓包一样, 慌乱地把手机扣在桌上,脸蛋瞬间红透了。 “林、林阙,你别误会,我没在看乱七八糟的东西……” 苏浅浅结结巴巴地解释。 林阙忍住笑: “没事,我也喜欢看这种……刺激的东西。” 苏浅浅眼睛一亮,仿佛找到了知音,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 “你也看《人间如狱》?太吓人了!那个敲门鬼,简直绝了! 你说……我们学校会不会也有这种东西?” 林阙看着眼前这个又菜又爱玩的少女,恶趣味顿生。 他压低声音,用一种阴森森的语气说道: “谁知道呢?不过听说我们学校建校前是一片乱葬岗…… 也许,现在就有东西趴在窗户外面,看着我们上晚自习呢……” “啊?!” 苏浅浅吓得直接捂住了耳朵,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了。 看了一眼外面刚刚过去一位老师,她赶紧长呼一口气。 “林阙!你再这样……” 就在这时,教室的灯突然闪烁了两下。 …… 第4章 史上最年轻金番大神! 教室里的日光灯又闪了两下,彻底熄灭了一瞬,才重新亮起。 原本只是寻常的电路不稳,搁在平时顶多引来几句抱怨。 可此刻,刚听完林阙那番“乱葬岗”言论。 再加上那本正在班级里疯传的《人间如狱》,这短暂的黑暗简直要了亲命。 “妈呀!” 苏浅浅吓得直接从座位上弹了起来,带翻了桌上的水杯。 这声尖叫像是某种信号,班里好几个女生都跟着叫出了声。 男生们虽然没叫,但一个个脸色也都在发白, 脖子僵硬得不敢乱扭,生怕一回头就对上一张惨白的人脸。 吴迪哆哆嗦嗦地凑到林阙身边,肥脸皱成一团: “阙…阙哥,你刚才是开玩笑的吧?咱们学校真不是乱葬岗吧?” 林阙慢条斯理地从书包里掏出下节课要用的课本,语气随意: “谁知道呢,我也是听老一辈人瞎传的。不过……” 他故意顿了顿,压低声音。 “听说以前操场施工的时候,挖出来过不少没主的烂骨头。” “卧槽!你别说了!” 吴迪几乎要哭出来,两只手死死捂住耳朵。 林阙看着周围同学精彩纷呈的表情,心里乐开了花。 这帮温室里的花朵,抗压能力也太差了。 这才哪到哪,要是让他们看了《老尸》,岂不是晚上都不敢上厕所? “干什么呢!晚自习大呼小叫成何体统!” 沈青秋踩着高跟鞋快步走进教室,板着脸呵斥道。 她刚从教务处回来,心情正烦躁。 那篇《背靠背》的作文虽然报上去了,但教导主任那个老古板看了之后, 把她叫过去旁敲侧击地批评了一顿, 说什么“文学作品要阳光,学生要积极向上,不要搞这些怪力乱神的东西”。 她一肚子火没处撒,结果一进班就看见乱成一锅粥。 “苏浅浅,你叫什么?” 沈青秋严厉地看向班花。 苏浅浅小脸煞白,支支吾吾不敢说话。 她总不能说自己看被吓到了吧? “老师,灯坏了,吓了大家一跳。” 林阙好心地替她解围,顺便又补了一刀。 “可能是有什么东西在咬电线吧。” 沈青秋瞪了林阙一眼。 不知为何,她现在一看到这个学生,心里就有点发毛。 那篇作文带给她的心理阴影还在,导致她现在晚上睡觉都不敢关灯。 “行了,都坐好!快高考了还有心思闹腾!” 沈青秋敲了敲讲台,强行镇压了骚乱。 “灯我会报修的,现在开始自习!” 教室里恢复了安静,但那种诡异的气氛却更浓了。 林阙能明显感觉到,周围好几个同学都在偷偷用手机看《人间如狱》。 他不动声色地将手机滑到桌肚里。 用一本厚厚的《五年高考三年模拟》挡住。 确认沈青秋正低头批改作业,才飞快地打开了与责编“绿萝”的对话框。 鱼已咬钩,是时候收线了。 他通过了好友请求。几乎是下一秒,对面的消息就发了过来。 【绿萝】:老师!您终于通过了!我是您的责编绿萝,红果网的。(激动.ipg) 【地狱造梦师】:你好。 林阙回得很简短,保持着高冷的人设。 【绿萝】:大神,您的《人间如狱》数据太爆炸了!我们主编非常看好这部作品,想跟您谈谈签约的事。我们愿意给出S级别合约! S级别? 林阙挑了挑眉。 S级合约意味着对应作家等级达到LV4。 那可是作品收入达到50万以上的级别。 在这个文化产业匮乏的世界,网文作者的地位可比原世界高不少,顶尖大神的收入不比一线明星差。 新人能拿到Lv4合约,已经是破天荒了。 但他又怎能满足于此。 【地狱造梦师】:条件呢。 屏幕那头的绿萝显然愣了一下,没想到这个新人如此淡定。 换做普通新人,听到Lv4签恐怕早就乐疯了。 【绿萝】:是这样的,S级别合约是千字500的基础保底,外加全渠道50%的分成。各种版权优先开发,网站会倾斜最好的推荐资源给您! 林阙撇撇嘴。 千字500?打发叫花子呢。 前世他随便一个剧本大纲都不止这个价。 【地狱造梦师】:我不缺钱。我写书,只是因为现在的书太无聊了。 这句话发出去,电脑那头的整个编辑部都安静了。 红狐主编站在绿萝身后,看着屏幕上的回复,深吸了一口气: “这口气……绝对不是普通新人。现在的书太无聊了…好大的口气,但他确实有这个资本。” “主编,怎么办?他好像不太满意。” 绿萝有些慌。 红狐咬了咬牙: “给他开金番!直接用金番约签他!” “什么?!金番?” 绿萝惊呼出声。 “他才写了一万字啊!从来没有新人直接签金番的先例!”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红狐盯着屏幕上不断跳动的数据,那本书的新增书架已经破了二十六万。 这还是在没有开启8万字网站推荐的情况下。 “这本书绝对是开宗立派级别的神作。如果我们不签,放着这么个大神被别的网站挖走,咱们就不用干了!” 绿萝颤抖着手,在键盘上敲下一行字。 【绿萝】:老师,主编说了,我们可以给您金番合约!这是网站最高级别的合约,通常只有成名多年的老牌大神才有资格! 林阙看到“金番”,手指才算停下。 红果网的金番合约,虽然之上还有需要资历和实打实的版权收入才能晋升的“殿堂”作家。 但对于一个新人而言,这已经是网站能砸出的、最具诚意的天价合约。 【地狱造梦师】:可以。合同发过来吧。另外,我这人不喜欢受约束,更新随缘。 【绿萝】:没问题没问题!您怎么舒服怎么来! 【绿萝】不过老师有一件事要给您说明下,为了避免引起争议,您的作家等级我们无法直接调整,但是有了金番合约,您升级想必也会一日千里的! 【地狱造梦师】:好,知道了。 搞定签约,林阙心情大好。 他看了一眼时间,距离晚自习结束还有半小时。 是时候给这帮可爱的读者们加点餐了。 他打开作家后台,将早就码好的最新三章传了上去。 章节名更是怎么惊悚怎么来:《鬼域》、《回头必死》、《无法逃离的七中》。 点击,发布。 第5章 全城恐慌! …… 江城市,某老旧小区。 高三学生张伟正躲在被窝里,借着手机微弱的光芒看。 他就是白天在学校看《人间如狱》被吓得不轻,但回家后又忍不住点开的典型代表。 “卧槽,更新了!三章!” 张伟兴奋得差点从床上跳起来。 他迫不及待地点开最新章节。 剧情里,主角杨间被困在了学校,而学校里开始出现各种违背常理的诡异现象。 那些熟悉的校园场景,在作者笔下变得阴森可怖。 “……不要回头。当你感觉到身后有人的时候,千万不要回头。因为鬼,就在你身后。” 看到这句话,张伟突然感觉脖子后面凉飕飕的。 他家住的是老楼,隔音不好。 此刻,楼上突然传来“咚、咚、咚”的声音,像是有人在用脚跺地板,又像是什么重物在敲击。 张伟的身体瞬间僵硬了。 他想起书里的设定:“敲门鬼”会通过敲门声杀人。 “不、不会这么巧吧?” 张伟牙齿开始打颤。 楼上的声音停了。 但紧接着,走廊里传来了拖沓的脚步声,一步,一步,慢慢靠近他的房门。 张伟屏住呼吸,死死盯着卧室的门把手。 “咚、咚。” 敲门声真的响了! “啊——!!” 张伟发出一声惨绝人寰的尖叫,把手机一扔,整个人缩进了被子里,瑟瑟发抖。 门外传来妈妈疑惑的声音: “小伟?你鬼叫什么呢?出来喝牛奶。” 被窝里,张伟已经吓得快尿了,根本听不见妈妈的话,满脑子都是“回头必死”、“敲门鬼”这些字眼。 这一夜,江城市不知有多少像张伟一样的年轻人,在被窝里瑟瑟发抖,既害怕又欲罢不能地刷新着页面。 第二天一早,林阙来到学校,发现班里的气氛比昨天更沉重了。 每个人都顶着两个大大的黑眼圈,神情恍惚。 往常热闹的早读课,今天竟出奇的安静,只有偶尔翻书的哗啦声。 吴迪趴在桌上,有气无力地说: “阙哥,我昨晚做噩梦了。 梦见咱们班主任变成了鬼,追着我让我背出师表,背不出来就把我吃了……” 林阙差点笑出声: “那你背出来了吗?” “没啊!所以我吓醒了!” 吴迪一脸后怕。 这时,前排的苏浅浅转过头,眼下带着淡淡的乌青,神色复杂地看了林阙一眼,欲言又止。 “怎么了?班花大人也有何指教?” 林阙心情不错,调侃道。 苏浅浅咬了咬嘴唇,小声问: “林阙,你……你是不是也看昨晚的更新了?” “看了啊。” “那个作者写学校那段……我怎么感觉,有点像咱们学校啊?” 苏浅浅的声音都在抖, “七中……咱们是一中,但我听说咱们学校以前合并过一个七中……” 林阙心中暗笑,这当然是他故意加入的本土化元素,为的就是增加代入感。 “巧合吧。” 林阙随口敷衍, “不过,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以后晚自习,少去没人的地方溜达。” 苏浅浅被他吓得小脸更白了,连忙转过身去,拿出英语书大声朗读,试图用单词驱散恐惧。 第一节课是语文。 沈青秋走进教室的时候,全班同学都下意识地抖了一下。 今天的沈老师,气场格外低气压。 她把教案往讲台上一摔,冷冷地扫视全班。 “上节作文课,我很失望。” 全班静得连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沈青秋深吸一口气: “批改大家的随堂练笔,除了极个别同学,大部分人写的都是些什么东西? 千篇一律!毫无新意! 我是让你们写恐惧,不是让你们写流水账!” 她顿了顿,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林阙的方向。 其实她昨晚根本没怎么睡好。 那篇《背靠背》也就罢了,关键是她昨晚手贱,在作协群里看到有人推荐那本《人间如狱》,好奇之下点进去看了几章。 结果就是,她一整晚都觉得自家的衣柜门缝里有双眼睛在盯着她。 作为一个坚定的唯物主义教育工作者,她对自己这种不争气的行为感到深深的羞耻。 “林阙!” 沈青秋突然点了他的名。 林阙站起身: “到。” “鉴于你上次作文写得……很有新意,这次市里的作文大赛,学校决定推荐你去参加复赛。 周六上午,去市文化宫现场写作。你准备一下。” 此言一出,全班哗然。 林阙?那个平时作文只能拿及格分的林阙,竟然被推荐去参加市级比赛复赛? “老师,这不公平吧?” 学习委员站起来不服气地说。 “林阙上次月考作文才拿了40分。” 沈青秋冷冷地看了她一眼: “文学创作不是做数学题,没有标准答案。林阙同学在那篇作文里展现出的想象力和感染力,是你们所欠缺的。坐下!” “冰冰”的威压无人敢触碰,学习委员只能不甘心地坐下。 林阙倒是无所谓,参加比赛对他来说不过是小菜一碟。 他更关心的是自己的数据。 坐下后,他偷偷看了一眼手机。 好家伙,红果网的服务器竟然崩溃了! APP界面上显示着“服务器繁忙,请稍后再试”的字样。 他打开作家后台的网页版,也卡得动不了。 就在这时,绿萝的QQ消息疯狂弹了出来。 【绿萝】:大神!您在吗?!出大事了! 【绿萝】:您的书流量太大,把网站服务器挤爆了!技术部正在紧急扩容! 【绿萝】:主编让我问您,今晚能不能再加更一章?读者们在各大论坛讨论的都快疯了,全是催更的! 林阙看着手机屏幕,不仅没有急着码字,反而慢悠悠地转着手中的签字笔。 服务器崩了? 这可是前世那些顶尖大神发新书才有的待遇。 看来这个世界的读者,比想象中还要饥渴啊。 【地狱造梦师】:加更可以。不过我有一个要求。 【绿萝】:您说您说!只要我们能办到的,一定满足! 林阙笑了,那笑意却未达眼底。 手指在屏幕上飞快点击。 【地狱造梦师】:我要网站首页最大的横幅推荐,广告语我来定。 【绿萝】:没问题!您要写什么广告语? 林阙想了想,敲下了那句让人闻风丧胆的经典台词。 【地狱造梦师】:今晚,别看床底。 …… 第6章 今晚,别看床底! 晚上8点。 红果网的技术部,灯火通明,键盘敲击声和咒骂声此起彼伏。 “不行啊老大!流量太夸张了!刚扩容的服务器又在报警了!” 一个戴着眼镜,发际线岌岌可危的程序员哀嚎道。 技术总监死死盯着屏幕上那条几乎与y轴平行的流量曲线,额头上的青筋一跳一跳的。 “妈的,这哪是写,这是在对我们服务器发动DDOS攻击! 那个叫什么造梦师的作者到底是哪路神仙?” “谁知道呢,反正编辑部那边已经疯了,主编下了死命令,今晚十二点之前,必须把网站恢复正常,还要把那个新推荐位挂上去!” “什么推荐位这么急?” “一句广告词,就六个字。” 折腾了整整三个小时,直到晚上十一点半。 红果网的APP和网页才终于颤颤巍巍地恢复了访问。 无数焦急等待的读者第一时间涌了进来。 然后,他们就看到了。 网站首页,最醒目,最大号的横幅推荐位上。 没有花里胡哨的书籍封面,没有诱人的内容简介,只有一片纯粹的、令人不安的漆黑背景。 背景之上,是六个猩红如血的大字。 【今晚,别看床底。】 这句没头没尾的话,带着一种命令口吻,瞬间攫取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什么意思?网站被黑了?” “这是新书的广告?什么书啊?书名呢?” “不知道为什么,看到这行字,我突然浑身发毛……” “靠,我正趴在床上看手机,现在感觉床底下凉飕飕的……” 起初,大家只是好奇和讨论。但很快,有人发现,点击这个横排,会直接跳转到一本书的页面。 书名:《人间如狱》。 作者:地狱造梦师。 “是它!是那本神书!” “我操!这个广告词是《人间如狱》的?作者也太会玩了吧!” 这个发现像是一颗引爆网络的核弹。 原本只是在学生群体中小范围传播的恐惧,在红果网这个庞大平台的全力推送下,以一种几何级数的速度,向整个社会蔓延开来。 “今晚,别看床底”这六个字,仿佛一个恶毒的诅咒,一个心理暗示的开关,迅速成为了网络热词。 无数人在社交媒体上转发这个截图,配上各种惊恐的表情包。 【我妈刚让我去床底拿个东西,我打死都不去,现在我妈以为我疯了。】 【刚跟女朋友视频,她躺在床上,我让她把摄像头往下挪挪看看床底,现在我又是单身了。】 【我家的床是那种直接落地的,没有底,我感觉我赢了全世界!】 【楼上的,万一……它就在你的床垫里呢?】 这条评论下面,瞬间多出了上万条“你不要过来啊”的回复。 …… 沈青秋的公寓里。 她刚洗完澡,穿着丝质睡袍,正坐在书桌前准备明天的教案。 作为一名语文老师,她习惯性地打开了红果网,想看看最近有什么新的文学动向。 然后,她也看到了那行血红的字。 “今晚,别看床底。” 沈青秋的呼吸停滞了一秒。 又是这种感觉。 和她批改林阙那篇《背靠背》时一模一样的感觉。 一种毫无道理,却又直击灵魂的寒意。 她下意识地蜷了蜷脚趾,不敢让脚沾地。 “又是这个……地狱造梦师。” 她点开《人间如狱》的页面,看着那飞速增长的数据,和评论区里一片鬼哭狼嚎的读者,心中翻江倒海。 这个作者,到底是谁? 为什么他的文字,总能精准地戳中人内心最深处的恐惧点? 从天花板,到敲门声,再到床底…… 这些都是日常生活中最常见的元素。 却被他用一种诡异的方式重新组合,变成了足以让任何人精神紧张的恐怖符号。 这是一种天赋,一种近乎于巫术的天赋。 她鬼使神差地想起了林阙。 想起了那个在课堂上睡觉,却写出惊人作文的少年。 想起了他那副“吓到人我就满足了”的恶趣味表情。 想起了他今天在教室里,用阴森森的语气说着 “也许,现在就有东西趴在窗户外面” …… 一个荒谬的念头不受控制地从心底冒了出来。 难道…… 不,不可能。 沈青秋立刻摇了摇头,否定了这个想法。 林阙只是一个高中生,就算有点文学天赋,怎么可能写出这种老练、歹毒、甚至可以说是开宗立派的作品? 更何况,他哪来的时间? 他还要上学,要准备高考。 这太荒唐了。 一定是巧合。这个世界上,总会有一些天赋异禀的人,恰好在同一时间出现罢了。 她这么安慰着自己,但心脏却不争气地狂跳起来。 她关掉网页,起身准备去睡觉。 卧室里只开了一盏昏黄的床头灯,她的床是欧式复古风格,床沿离地面有不小的空隙,下面是幽深的阴影。 沈青秋站在床边,犹豫了足足一分钟。 最终,她咬了咬牙,没有上床,而是转身走到了客厅,把沙发上的抱枕整理了一下。 今晚,她决定睡沙发。 …… 第二天,周六。 林阙难得地睡了个懒觉,直到日上三竿才起床。 他父母早就上班去了,家里静悄悄的。 他一边刷牙,一边打开手机,查看昨晚的战果。 “不错不错。” 林阙看着手机屏幕,满意地点了点头。 “今晚,别看床底”这个话题,已经冲上了各大社交平台的热搜榜第一。 下面关联的热搜,是#如何科学地检查床底#,#落地床销量暴增#,#心理专家称不必过度恐慌#。 他甚至看到一条新闻,说江城市各大医院的心理咨询科昨晚预约爆满,不少人声称自己患上了“床底恐惧症”。 《人间如狱》的数据更是直接起飞。 一夜之间,在读破了百万,打赏总额超过了十万。 一个叫“专治低血压”的土豪读者,一口气打赏了一百个礼物之王。 直接创造了红果网的单人单次打赏记录。 评论区里,读者们已经不再是单纯地催更了,而是开始自发地进行“二次创作”。 【兄弟们,我悟了!床底不能看,那衣柜呢?镜子呢?马桶呢?我感觉这个世界已经没有安全的地方了!】 【作者是魔鬼吗?他是不是在进行一场波及全国的大型社会心理学实验?】 【我已经把我家的床给拆了,今晚开始打地铺。我妈问我为什么,我说为了接地气。】 林阙看得津津有味。 这种以一己之力,搅动整个社会情绪的感觉,实在是太爽了。 他正看得开心,手机突然响了,是责编绿萝打来的。 林阙清了清嗓子,接通电话,声音压低了八度。 是他伪装“地狱造梦师”的专用声线。 “喂。” “造梦老师!” 电话那头的绿萝声音激动得都在发抖。 “您看到了吗?我们成功了!我们把整个互联网都给引爆了!” “嗯,看到了。” 林阙的语气波澜不惊,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老师,您真是太神了!您的那句‘今晚,别看床底’,这绝对是史诗级的营销文案! 现在全公司都在学习您的案例! 对了,您的稿费也已经提前预付到您的账户了,会在1分钟内到账,您记得查收一下!后续的今天也会陆续到账!” 就在这时,手机清脆地响起,一条银行短信的通知弹了出来。 林阙的目光落在屏幕上,心跳漏了一拍。 “您尾号3101的账户,2035年10月22日12:39分到账华夏币145000元,账户余额145002.67” 看着这串数字,林阙眼前浮现出父母那双布满老茧的手。 他们都是普通工人,一辈子勤勤恳恳,却也只够在这座城市里勉强维持生计。 这十四万,对他们而言是一笔想都不敢想的巨款。 林阙攥紧了手机,一种前所未有的责任感涌上心头。 这才只是开始! 他压下心中的波澜,对着电话那头,用他一贯的高冷声线淡然开口: “钱只是数字,不必在意。我只想安安静静写点东西。” 这逼装的,他自己都想给自己打满分。 电话那头的绿萝明显被镇住了,过了好几秒才用一种近乎崇拜的语气说道: “明白!大神您放心,我们绝对不会打扰您的创作! 不过……读者们都在APP后台疯狂询问,今晚……还有新的广告词吗?” 他们居然还想要? 林阙想了想,觉得不能玩得太过火,得给这帮可怜的读者一点喘息的时间。 “今晚没有。” 他慢悠悠地说。 “让他们好好睡一觉吧。” 挂掉电话,林阙伸了个懒腰。 今天下午还有正事要办。 那是市里的作文大赛复赛。 他换上一身干净的校服,背上书包,走出了家门。 目的地,江城市文化宫。 他倒要看看,这个世界的“文学精英”们,到底是个什么水平。 第7章 作文题:希望 江城市文化宫。 这座城市为数不多的地标性建筑之一。 不同于周围那些充满未来感的悬浮轨道和全息广告牌。 这座建筑保留着上个世纪的古朴风格。 灰色的砖墙,高大的廊柱,透着与整个时代格格不入的肃穆。 林阙背着个简单的书包,站在文化宫前的广场上。 抬头看了看门口悬挂的巨大横幅—— “江城市第十八届青云杯中学生现场作文大赛复赛”。 他撇了撇嘴,感觉有点好笑。 前世的他, 为了一个剧本的冠名权,能跟投资方在酒桌上喝到胃出血。 现在,还要回来跟一群高中生比写作文。 人生还真是充满了黑色幽默。 林阙的目光在人群中一扫,便定格在了一根罗马柱旁的熟悉身影上。 沈青秋。 她今天换了件米白色的风衣。 淡蓝色的高领毛衣衬得她脸色愈发苍白。 没了往日的凌厉,反而透出一种强撑着精神的疲惫。 《人间如狱》带给她的震撼已经让她几个晚上没有睡好了。 林阙快步走了过去。 “沈老师,我来了。” 沈青秋看到他,眼神有些复杂。 她张了张嘴, 但看了看周围嘈杂的环境,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嗯,来了就好。签个到,准备进场吧。” 她的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清冷。 “林阙,你竟然真的来了。” 正在签到时,旁边传来一个略带诧异的声音。 林阙偏头,是班里的学习委员张雅。 张雅上前先给沈青秋打了个招呼,然后视线瞥了瞥林阙,带着学习委员的优越感。 “林阙,这次复赛的评委都是作协的前辈,他们看重的是文字的底蕴和思想的厚度。 你那篇作文虽然取巧,但在这种正规场合,还是多写点正统的东西吧,免得让沈老师难做。” 林阙签完字,将笔帽随手扣上: “真正的底蕴,不是把辞藻堆砌在安全的框架里,而是敢于直面人性。 如果文学只剩下千篇一律的赞歌,那不叫底蕴,叫八股。” 张雅被这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堵得呼吸一滞,准备好的说辞全卡在了喉咙里。 她看着林阙那平静无波的眼神,最终只能咬着嘴唇, 拉着同伴快步走进了考场,脚步透着几分掩饰不住的慌乱。 林阙看着他们的背影,嘴角一抬摇了摇头。 他打了个哈欠,慢悠悠地也往里走去。 沈青秋欲言又止的叫住了他。 “那个…林阙。记住我跟你说的,评委们比较保守,你……你悠着点写。” 她本来想说“别写那些吓人的东西”,但话到嘴边又觉得不妥。 她现在心里很矛盾。 一方面,她作为老师,希望林阙能拿个好名次,为学校争光。 另一方面,内心深处又隐隐期待着,想看看这个少年还能写出什么惊世骇俗的东西来。 “知道了,老师。” 林阙点了点头,表情看不出什么情绪。 比赛场地在文化宫三楼的大礼堂,里面已经坐了不少学生。 参赛的学生们按照指定位置坐好,彼此之间隔着很远的距离,杜绝了任何作弊的可能。 林阙找到了自己一中的考区,在贴着自己名字的位置上坐下。 教室前方,坐着一排评委。 林阙扫了一眼,大概有五六个,都是些头发花白、戴着老花镜的中老年人。 看上去就是那种德高望重的老学究。 坐在最中间的,是一个面容清癯,神情严肃的老者。 胸前的铭牌上写着: 江城市作家协会主席。 王守一。 林阙心里有数了。 人如其名,这位恐怕就是沈青秋口中“保守派”的领军人物。 上午九点整,铃声响起。 王守一清了清嗓子,拿起话筒,用一种抑扬顿挫的官方式腔调开始讲话。 “同学们,老师们,欢迎大家来到江城市第十八届青云杯中学生现场作文大赛的复赛现场。 文学,是时代的灯塔,是灵魂的火炬。 我们举办这次比赛的目的,就是为了发掘有潜力、有思想、有正能量的文学新苗……” 一番长篇大论的开场白,听得下面的学生昏昏欲睡。 林阙更是无聊到开始研究天花板上的吊灯结构。 终于,在十几分钟后,王守一说到了重点。 “……秉持着我们一贯的宗旨,我们希望同学们能够用你们的笔,去书写光明,描绘美好。 所以,本次复赛的作文主题是——” 他顿了顿,拿起一支毛笔,在身后的大红纸上,龙飞凤舞地写下了两个大字。 “希望。” 看到这个题目,考场里响起一阵小小的骚动。 大部分学生都露出了松了一口气的表情。 这个题目太常规了,太好写了。 歌颂祖国,歌颂时代,赞美奋斗,展望未来…… 随便哪个角度切入,都能写出一篇四平八稳的“优秀作文”。 张雅更是露出了志在必得的微笑,她已经开始在草稿纸上列提纲了。 唯有林阙,看着那两个红得刺眼的大字,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希望? 这题目,可真是…… 一点挑战性都没有啊。 前世作为顶级悬疑编剧,他太懂怎么玩弄情绪了。 最极致的恐惧,往往诞生于希望被残忍碾碎的瞬间。 谁规定希望……就必须是光明的? 林阙的嘴角,慢慢勾起弧度。 他想到了一个绝妙的点子。 一个足以颠覆所有人对“希望”这个词认知的故事。 他拿起笔,没有像其他人一样急着写提纲,而是闭上了眼睛,在脑海里开始构建整个故事的画面。 ……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考场里只剩下沙沙的写字声。 评委席上,几个评委正百无聊赖地喝着茶。 这种现场作文,他们已经评了十几年了,每年看到的都是差不多的东西,早就审美疲劳了。 “唉,又是希望,老王,咱们就不能换个新颖点的题目吗?” 一个戴着金边眼镜,气质相对儒雅一些的评委低声对王守一说。 他是江城大学的文学系教授,名叫李援朝。 王守一呷了口茶,不以为然地道: “李教授,这你就不懂了。越是这种宏大的主题,越能考验一个学生的思想深度和文字功底。 那些花里胡哨的题目,只会让学生们剑走偏锋,写一些哗众取宠的东西。” 他说着,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坐在角落旁听席的沈青秋。 前几天,沈青秋在作协群里发的那篇《背靠背》,他看了。 他的评价是:辞藻倒也凝练,可惜格调太低,尽是些怪力乱神的阴暗情绪,登不得大雅之堂。 所以今天他特意选了“希望”这个宏大的命题,就是想借此敲打敲打这些年轻人, 文学的脊梁,终究是要靠阳光和正气来支撑的。 李援朝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他知道王守一的脾气,固执得很。 他拿起一份参赛学生名单看了看,目光落在一个名字上。 “林阙,江城一中……就是沈老师推荐的那个学生吧?不知道他会怎么写这个题目。” 王守一慢条斯理地刮了刮茶沫,语气平淡: “援朝啊,文学的底色是向阳而生。 现在有些年轻人,弄了几篇哗众取宠的怪谈就自诩天才,那是没见过真正的名山大川。 ‘希望’这种厚重的题,考的是阅历和风骨, 那些成天盯着阴沟的眼睛,是看不到光在哪里的。” 李援朝看了一眼林阙。 “王主席说的也有道理,但现在比赛时间毕竟还没过半,说不定人家是在构思呢? 我们总说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好的灵感,是需要时间的。 我先过去看看再说 !” 王守一本来还想说些什么,最后还是忍住了。 他倒要看看,这个叫林阙的小子,到底能憋出个什么东西来! 而此刻,林阙的脑海里,一个完整的故事已经构建完毕。 他睁开眼,眼神清澈而明亮。 他拿起笔,在作文本的题目栏上,写下了两个字。 《萤火》。 …… 第8章 这写的不是希望,是绝望! 林阙落笔了。 他的动作不能说是不快,甚至有些慢,一笔一划,清晰而有力。 他没有写任何提纲,此刻只是顺着笔尖流淌出来。 【这是一个没有太阳的世界。】 文章的开头,只有短短一句话。 评委席上的李援朝走了下来,在考场里来回踱步。 这本来就是他的老习惯了。 他喜欢在学生写作时,观察他们的状态,偶尔瞥一眼他们的开头。 他走过张雅身边,看到她的作文题目是《希望在奋斗的青春中闪光》。 开头洋洋洒洒写了一大段排比句,歌颂着拼搏与梦想。 李援朝轻轻点了点头。 标准的学生作文,文笔不错,但终归少了点新意。 他又看了几个学生,都是大同小异。 然后,他走到了林阙的座位旁。 他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林阙的作文本。 《萤火》。 这个题目让他愣了一下。 用萤火来比喻希望,倒也贴切,但算不上多新颖。 可当他看到那第一句话时,他的脚步却猛地停住了。 【这是一个没有太阳的世界。】 短短十一个字,一上来就构建了一个如此绝望的世界观。 好大的口气! 李援朝顿时来了兴趣。 他没有离开,而是站在林阙斜后方,悄悄地看了下去。 【天空永远是灰蒙蒙的,像块脏抹布。】 【大地上的一切,都被这片灰色笼罩,没有色彩,只有深浅不一的黑与白。】 【人们生存在地底的洞穴里,靠啃食一种会发光的苔藓为生。他们从出生起,就不知道什么是光明,什么是温暖。长辈们说,世界生来如此。】 【但我的爷爷不这么认为。他告诉我,在很久很久以前,天上是有一个巨大火球的,它叫太阳。太阳的光芒可以照亮整个世界,让花朵盛开,让河水闪光。】 【所有人都笑爷爷是疯子。因为在这个世界里,光和暖,是只存在于幻想中的词汇。】 看到这里,李援朝的呼吸都放轻了。 他被这个故事吸引住了。 这个少年没有像其他人一样,直接去写希望是什么。 而是先用极致的笔墨,去描绘一个没有希望的世界。 这种反衬的手法,太高明了! 【爷爷去世前,给了我一样东西。那是一颗很小很小的,像沙砾一样的东西。爷爷说,这是火种。是太阳陨落时,留下的最后一片碎片。】 【他说,只要用心血去浇灌它,总有一天,它会重新燃烧,变成新的太阳。】 【我把火种缝进了我的胸口,用我的心跳去温暖它,用我的血液去滋润它。】 【我成了新的疯子。所有人都躲着我,嘲笑我,说我被爷爷的疯病传染了。】 【我不在乎。因为在无数个冰冷的夜晚,我能感觉到胸口那颗火种,传来微弱、几乎无法察觉的跳动。】 【那就是我的希望。】 写到这里,林阙停顿了一下。 李援朝也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好一个破而后立! 先构建极致的绝望,再点燃微弱的希望火种。 这个叫林阙的少年对叙事节奏的把控,已经远超同龄人。 甚至比在场很多所谓的作家都要老练! 他忍不住看了一眼评委席。 王守一依旧闭目养神,浑然不知自己即将错过怎样的宝玉。 李援朝暗自摇头,目光重新落回稿纸上。 他迫不及待想看到那希望燎原的时刻。 【我带着火种,离开了地底的家园。我想去寻找传说中世界的尽头,那个最高最高的山峰。】 【爷爷说,只有在那里,火种才能接收到足够的力量,重新燃烧。】 【一路上,我遇到了很多危险。吞噬一切的无声沼泽,长满锋利骨刺的灰色森林,还有那些在黑暗中窥伺的,没有眼睛的怪物。】 【我很多次都想放弃。但每当这时,胸口的火种就会传来一阵温热。它在告诉我,不要停下。】 【我走了很久很久,久到我都忘记了时间。我的身体变得衰老,我的脚步变得蹒跚。终于,我爬上了那座最高的山峰。】 【山顶上,狂风呼啸,像无数怨灵在哭嚎。我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从胸口挖出了那颗火种。】 【它已经不再是沙砾了。它长大了,变得像一颗心脏,通体血红,还在微微搏动。】 【我高高地举起它,对着灰色的天空,发出了生命中最后的呐喊:“燃烧吧!我的太阳!”】 李援朝看到这里,拳头都攥紧了。 来了!高潮要来了! 整篇文章的情绪已经铺垫到了顶点,接下来,必然是石破天惊的光明绽放! 他几乎能想象到,下一刻,火种会爆发出万丈光芒,撕裂天空,照亮整个世界。 那将是何等壮丽辉煌的景象! 然而… 【火种,没有燃烧。】 【它只是在我的掌心,轻轻地,裂开了。】 【从裂缝里,钻出了无数条细小的,黑色的触手。它们像饥饿的虫子,瞬间爬满了我的手臂,钻进了我的身体。】 【我感觉我的血肉,我的骨骼,我的一切,都在被它疯狂地吞噬。】 【在意识消散的最后一刻,我听到一个声音在我脑海里响起。那声音古老、邪异,充满了嘲弄。】 【它说:“谢谢你,我的养料。”】 【然后,我看到,那颗被我用一生去浇灌的火种,变成了一只巨大、丑陋、长满了黑色触手的……虫子。】 【它张开翅膀,发出了尖锐的嘶鸣,朝着这个没有太阳的世界,喷出了一口浓郁的,带着腥臭的……黑暗。】 【原来,爷爷没有骗我。这个世界,真的迎来了新的太阳。】 【一个,黑色的太阳。】 【而我,就是那个亲手释放了绝望的,点火人。】 【原来,我不是带来光明的使者。我,以及我所代表的希望,都只是那只扑向黑暗,并最终孕育了更大黑暗的……萤火。】 全文,完。 李援朝呆呆地站在原地。 他的大脑早已一片空白,手脚冰凉。 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从他的尾椎骨,一路窜上天灵盖。 这……这是什么?! 这哪里是希望?! 这分明是比没有希望,更加彻骨的绝望! 他用一生的信念去追寻光明,最终却亲手释放了黑暗。 他以为自己是缔造新世界的普罗米修斯,结果却只是一个被利用、被吞噬的养料。 这种从天堂到地狱的瞬间反转。 这种对希望这个词,最恶毒、最彻底的解构,让李援朝这个年过半百的文学教授,都感到心悸。 他猛地抬头,看向林阙。 那个少年已经放下了笔,正安静地坐在那里。 脸上挂着若有若无的,就像恶作剧得逞后的笑。 “他不是在写希望……他是在杀死希望。” 李援朝喃喃自语。 就在这时,比赛结束的铃声响了。 “时间到!所有考生停止作答!” 工作人员开始挨个收取作文本。 当收到林阙那份时,李援朝下意识地伸手,对工作人员说: “这份,我先看看。” 他拿着那份还带着少年体温的作文本,快步走回了评委席。 王守一睁开眼,看到李援朝那凝重的脸色,有些奇怪: “援朝,怎么了?是看到什么好苗子了?” “老王,你……你来看看这个。” 李援朝的声音有些干涩,他把作文本递了过去。 王守一不以为意地接了过来。 他的目光先是落在作文本的封皮上。 可当看清林阙的名字时,他脸上的不以为意瞬间变成了显而易见的嫌弃,嘴角向下撇了撇。 “林阙?是他的作文?” 王守一哼了一声,几乎要把作文本扔回桌上。 “他的文章能有什么看头。” “老王!” 李援朝连忙按住他的手,语气近乎是恳求。 “你别带着有色眼镜看人!相信我,你先读下去,一定要读完!” 王守一狐疑地打量着自己这位老友。 他从未见过李援朝为了一篇学生作文如此郑重其事,甚至有些失态。 他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把本子抽了回来,带着满腹的怀疑,勉强将目光投向了标题。 “《萤火》?题目还行。让我看看……” 他只看了一眼开头,眉头就皱了起来。 不过还是强忍着语气道: “什么没有太阳的世界,不过是哗众取宠!” 当他看到中段,主角悉心培养“火种”时,他冷哼: “也都是些老生常谈的桥段!” 可当他看到结尾,看到那个惊天反转时,他瞬间凝固。 他捏着作文本的手指,不自觉地开始用力。 办公室里寂静无声,只有作文本被捏到轻微褶皱的声音。 其他几个评委都好奇地看着他。 足足过了一分钟,王守一猛地拍下桌子,站了起来! “混账东西!” 他气得浑身发抖,满脸通红。 “这写的是什么?!这是毒草!是彻头彻尾的毒草!” 他指着作文本,对其他评委怒吼道: “他这是在亵渎希望这个词! 他是在传播负能量,是在宣扬虚无主义! 这种作文,别说获奖了,零分!必须是零分!” 第9章 毒草还是神作? 王守一的怒吼,在偌大的礼堂里激起回响。 连已经准备离场的学生们都吓了一跳,纷纷回头张望。 “怎么回事?王主席怎么发这么大火?” “不知道啊,好像是看到了一篇很离谱的作文。” 张雅也好奇地望过去。 当她看清王守一手中作文本的考号位置时,先是一怔。 随即眼中闪过难以抑制的快意。 是林阙! 果然,让你写那些哗众取宠的东西。 这下被王主席当众点名,看你以后还怎么在学校里抬头! 评委席上,气氛降到了冰点。 其他几个评委面面相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李援朝叹了口气,从气得发抖的王守一手里,把那份作文本拿了过来,递给旁边的一位女评委。 “大家……都看看吧。” 那份薄薄的作文本开始在评委间传阅。 接过去的人起初不以为意。 但读到结尾时,无一例外地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有人眉头紧锁,反复将那最后一页看了又看。 有人下意识地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充满不解。 更有人看完后,直接将本子合上。 闭目靠在椅背上,似乎在消化那文字带来的巨大冲击。 王守一见状,更加来火,他指着李援朝,质问道: “李教授!你也是搞了一辈子文学的人,你说说! 这种颠覆三观,歪曲事实,把希望写成绝望的东西,能算是好文章吗? 这会给青少年带来多么恶劣的影响!” 李援朝推了推眼镜,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向其他几位评委。 “大家,有什么看法?” 一个戴着眼镜的中年评委,是市里一家文学杂志的主编,他犹豫了一下,开口道: “王主席说的有道理。从思想导向性上来说,这篇文章确实……有点问题。 太阴暗了,不符合我们一贯倡导的阳光、积极的文学价值观。” “没错!” 王守一找到了支持者,声音更大了。 “我们选拔的是文学苗子,不是要选一个愤世嫉俗的疯子!这篇文章,必须一票否决!” “我不同意!” 一直沉默的女评委突然开口了。 她是一家高中的特级语文教师,姓赵。 “王主席,各位老师。 我们先抛开思想性不谈,单从文学性上来看,这篇文章,你们不觉得…… 写得太好了吗?” 她拿起那份作文本,眼神里闪着光芒。 “你们看它的结构,从一个宏大的世界观设定切入。 用一个寻找希望的故事作为主线,最后用一个石破天惊的反转,把整个主题彻底颠覆。 这种结构之精巧,想象力之大胆,是我这么多年来看过的所有学生作文里,绝无仅有的!” “还有它的语言,冷静,克制,没有一个华丽的词藻,却字字刻进人心。 尤其是结尾,那种巨大的荒谬感和宿命感带来的冲击力,简直让人头皮发麻!” 赵老师越说越激动: “我们总说现在的学生缺乏想象力,只会写一些歌功颂德的套话。 现在好不容易出来一个敢想敢写的,我们难道就要因为他的思想不够正确,就一棍子打死吗?” 这番话,让刚才那个杂志主编陷入了沉思。 王守一的脸色却更难看了: “赵老师,你这是什么话? 难道为了追求所谓的文学性,就可以抛弃真善美的原则吗? 文学是人学,是要引导人向上的! 他这篇文章,引导人向哪里? 引导人去怀疑一切,否定一切吗?!” “王主席,您太偏激了。” 李援朝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很沉稳。 “文学的功能,从来不只是歌颂。 它同样有批判、有反思、有警示的功能。 我们能说他们的作品是毒草吗?” 他看着王守一: “这篇文章,看似写的是绝望,但我认为,它恰恰是在用一种极致的方式,来探讨希望的本质。 它告诉我们,盲目的、没有经过审视的希望,可能比绝望本身更可怕。 这难道不是一种更深层次的思考吗?” “你……你这就是强词夺理!” 王守一被噎得说不出话来,脸都涨成了猪肝色。 “是不是强词夺理,大家心里有数。” 李援朝转向其他评委。 “我提议,对这篇文章进行打分。我先来,我给满分。思想性满分,文学性满分。” “我也给满分!” 赵老师立刻附和。 “我……我给文学性满分,思想性……就给个及格分吧。” 杂志主编犹豫再三,做出了一个折中的选择。 剩下的两个评委也小声讨论后,给出了类似的分数。 王守一看着这一幕,气得差点背过气去。 五位评委,除了他自己,竟然没有一个人给零分!甚至还有两个给了满分! “荒唐!简直是荒唐!” 他指着李援朝等人。 “你们这是误人子弟,是在毁掉我们的下一代!我不同意! 只要我还是作协主席,这篇作文,就绝不可能获奖!” 说完,他把笔重重地往桌上一摔,拂袖而去。 整个评委席,陷入了一片尴尬的死寂。 …… 林阙并不知道评委席上已经吵翻了天。 他交完卷,就背着书包走出了文化宫。 对他来说,比赛已经结束了。 至于结果,他根本不在乎。 从王守一那番官话连篇的开场白里,他就知道对方是什么货色了。 他写那篇《萤火》,纯粹就是为了恶心一下那些道貌岸然的老古董。 能拿奖自然最好,拿不到也无所谓,至少他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刚走到文化宫门口,沈青秋就快步追了上来。 “林阙,你等一下!” 她的表情很奇怪,既有担忧,又有掩饰不住的好奇。 “老师,怎么了?” “你……你今天写的什么?” 沈青秋忍不住问道。 她刚才在旁听席离得远,只看到评委们吵得不可开交。 王守一更是气得直接离场,她猜这一切肯定和林阙有关。 “没什么,就随便写了点东西。” 林阙轻描淡写地说道。 “随便写写能让王主席气成那样?” 沈青秋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她压低声音。 “你老实告诉我,你是不是又写了那些……吓人的东西?” 林阙看着她紧张的样子,突然觉得有点好笑。 “老师,题目是希望,我怎么会写吓人的东西呢?” 他一脸无辜。 “我写的是一个充满了正能量的,关于追寻梦想的故事。” “真的?” 沈青秋半信半疑。 “真的。” 林阙一脸诚恳地点头。 “我用萤火虫来比喻追梦人,扑向光明的过程虽然艰辛。 但最终,它还是实现了自己的价值,点亮了整个世界。是不是很励志?” 他把故事的结尾,无耻地篡改了。 沈青秋盯着他看了半晌,最终只是无奈地叹了口气。 “你啊……” 她摇了摇头,没有再追问。 她知道这小子在撒谎,但他的表情滴水不漏,也问不出什么。 “算了,不管你写了什么,比赛都结束了。结果等通知吧。不过我估计……悬了。” 有王守一在,就算李援朝他们想保,恐怕也很难。 “无所谓。” 林阙耸了耸肩。 他现在关心的,是另一件事。 他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刚才银行发来的短信。 【尊敬的客户,您的尾号3101账户于12月22日15:55分,到账华夏币1,855,000元,账户当前余额2,000,002.67元。】 加上昨天到账的十四万五,总共两百万。 红果网的效率倒是很高,金番合约的预付款,加上这几天的打赏分成,这么快就打过来了。 不过看着那一长串的零,林阙的心情并没有想象中那么激动。 反而,是一种沉甸甸的踏实感。 两百万。 这笔钱,足够让辛劳半生的父母换一个轻松点的工作,告别那间充满机油味的厂房。 也足够他租下一个真正的创作室,而不是蜷缩在狭小的卧室里。 更重要的是,这是他撬动这个世界文化版图的第一根杠杆。 他脑海里,那些沉寂在前世记忆深处的经典著作…… 它们不再是遥不可及的幻影。 而是即将被他亲手铸就的、一个庞大文娱帝国的基石。 一个比《人间如狱》更加宏大、也更加不朽的计划,正随着这笔资金的注入,开始疯狂滋长。 “老师,我先回去了。” 林阙收起手机,对沈青秋说。 “嗯,路上小心。” 看着林阙离去的背影,沈青秋心里五味杂陈。 她总感觉,自己好像越来越看不透这个学生了。 他的身上,仿佛笼罩着一层浓浓的迷雾。 而就在这时,她的手机响了。 是作协的李援朝教授打来的。 “喂,李教授。” “小沈啊。” 电话那头,李援朝的声音带着疲惫和微不可查的兴奋。 “你推荐的那个学生……林阙。他就是个妖孽!” 第10章 他就是个妖孽! 寒风卷着枯叶,在文化宫门前的广场上打着旋儿。 沈青秋握着手机,站在萧瑟的秋风里,脑子“嗡嗡”的响。 妖孽? 这个词从一个德高望重的大学教授嘴里说出来, 实在是太有冲击力了。 她一时间都分不清这到底是夸奖还是贬低。 “李教授,您……您这是什么意思?比赛的结果……是不是很糟糕?” 沈青秋的心提了起来,语气都有些发紧。 她几乎可以肯定,林阙那小子绝对没按自己嘱咐的“悠着点写”。 “糟糕?不,不糟糕!” 李援朝在那头立刻否认,甚至还笑了两声。 “不光是不糟糕,简直是……太好了! 好到差点把我们几个老家伙的桌子给掀了!” 沈青秋彻底懵了。 这都什么跟什么? “李教授,您能说明白点吗?我这……听不明白。” “哈哈哈,你当然听不明白,因为你没看到那篇作文!” 李援朝的语气又激动起来。 “题目是希望,你知道他写了什么吗? 他写了一个没有太阳的世界, 写了一个人用一辈子去浇灌一颗所谓的希望火种。 最后,那火种没变成太阳,变成了一只吞噬一切的黑色怪物! 他把整个世界拖入了更深的黑暗!” 沈青秋听得倒吸一口凉气,后背瞬间就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又是这种感觉! 和看《背靠背》时一模一样的,那种钻进骨头缝里的寒意。 她甚至能想象到,王守一那种老派文人看到这种文章时, 会是怎样一副气急败坏的表情。 “这……这不是胡闹吗!” 沈青秋下意识地脱口而出,可话一出口,她又觉得不对。 “胡闹?是啊,王守一也是这么说的,他说这是毒草,是亵渎,气得当场就走了。” 李援朝的语气一转。 “可我们剩下的人,没有一个不被震撼到的。 小沈,你明白吗? 我们有多久没见过这样的文字了? 敢于把所有人都信奉的东西,摔在地上,踩得粉碎! 然后让你看着这堆碎片,去思考它原本到底是什么样子!” “他的文字里有一种魔鬼般的力量,冷静,精准,残忍,却又充满了魅力! 我们几个评委,为了他这篇文章怎么打分,差点当场打起来! 我给了满分,赵老师也给了满分! 最后,王守一拂袖而去,这事儿就这么僵住了。” 沈青秋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她脑子里一片混乱,一边是李援朝近乎癫狂的赞美,一边是林阙那张挂着无辜笑容的脸。 “我用萤火虫来比喻追梦人…… 最终,它还是实现了自己的价值,点亮了整个世界。” 这个骗子! 他明明撒着谎,眼睛都不眨一下! “那……那比赛结果?” 沈青秋艰难地问道。 “结果?” 李援朝叹了口气。 “估计是拿不到名次了。 王守一毕竟是主席,他真要是铁了心压着,我们也没什么办法。 不过,名次不重要了,小沈。 你记住,你们一中出了一个了不得的天才! 保护好他,千万别让他被那些条条框框给毁了! 这篇文章,我会想办法,让更多的人看到!” 挂了电话,沈青秋在原地站了很久。 秋风吹起她的风衣衣角,她却感觉不到凉意,因为内心早已翻江倒海。 她回头望向林阙离开的方向,那个少年的背影已经消失在人流中。 她忽然觉得。 自己这个自认看人很准的严师, 好像从来就没有真正认识过那个上课睡觉的少年。 …… 老旧的筒子楼,楼道里弥漫着陈年油烟味。 林阙回到家,家里空无一人。 父母这个点都还在厂里上班, 一般要到晚上七点多才能回来。 他没开灯,把自己扔进那张人造革已经剥落的旧沙发里。 应付那群活在旧时代的评委, 远比写一篇惊世骇俗的故事更耗费心神。 他还是更享受此刻的安静。 再次拿出手机,点开那条银行短信, 盯着那个两百万的余额,看了足足一分钟。 两百万。 林阙的指尖划过那串数字,感受到的却是一种滚烫的分量。 他清楚地记得。 上一世父亲因为工伤没钱治,硬是拖成了终身的伤疾。 母亲为了给他凑首付, 在这个充满毒气的厂子里干到了六十岁,最后肺部纤维化…… 自己也因常年熬夜,年纪轻轻身体就落的一身的病。 那是他上一世赚再多钱也无法弥补的遗憾。 够了。 既然回来了,那种日子,一天都嫌多。 这笔钱,意味着母亲可以告别那些腐蚀皮肤的化学品, 父亲可以挺直那张被岁月压弯的腰。 这是他迟到了十年,却终于能亲手抓住的,一个崭新的未来。 他深吸一口气,拨通了母亲的电话。 “喂?小阙啊,饿了吧?” 电话那头传来母亲关切的声音,背景里还夹杂着机器的轰鸣声。 “妈还得加两个小时班,这批货急……” “妈。” 林阙打断了她,声音不觉有些发颤。 “别加班了。叫上爸,现在就回来。” “啊?出啥事了?是不是学校……” “妈,听我的。这件事非常重要,我必须当面跟你们说。今天,一定早点回来。” 电话那头的母亲愣了一下: “你这孩子,今天怎么了?行吧行吧,我等会去跟你爸说一声,六点就走,不加班了。” 挂了电话,林阙静静地坐在沙发上。 他看着窗外渐渐沉下的天色,等待着那扇门被推开。 走进自己那间狭小的卧室,看着那台嗡嗡作响的老电脑,若有所思。 这个小小的房间,马上就要成为历史了。 他需要一个真正的,只属于自己的创作空间。 一个能让他把脑子里那些惊世骇俗的故事, 毫无顾忌地释放出来的地方。 傍晚六点半,门锁转动。 林阙的父母,林建国和王秀莲一前一后地走了进来。 他们脸上都带着工厂里一天劳作后的疲惫。 “小阙,神神秘秘地把我们叫回来,到底什么事啊?” 王秀莲一边换鞋一边问道。 林建国则是一言不发地走到沙发旁,习惯性地捶了捶自己的后腰。 林阙给他们一人倒了杯水。 林阙的视线扫过父亲捶打后腰的手,又落到母亲手腕上那片因常年接触化学品而泛起的不正常红晕上。 他没说话,只是在茶几边蹲下,仰头看着他们, 客厅的灯光映亮了他们鬓角的银丝。 他沉默了片刻,用一种既平静又坚定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爸,妈。” “你们明天,把工作辞了吧。” 第11章 咱们得搬家 林阙这句话扔出来,就像往平静的油锅里泼了一瓢冷水。 炸了。 林建国刚端起搪瓷缸子,手猛地一抖。 滚烫的茶水泼在手背上,他却像感觉不到疼, “哐当!” 搪瓷缸子重重砸在茶几上,发出一声脆响。 “你个兔崽子说什么昏话?” 林建国声音不自觉拔高,脖子上青筋暴起。 旁边,王秀莲也慌了神, 手里还拿着刚换下来的工服,急得直跺脚。 “小阙!是不是发烧了?这种玩笑能随便开吗? 你爸的腰都那样了假都不敢请,你怎么还让我们不上班的?” 两口子的反应在林阙意料之中。 在这个家里,贫穷像是一层洗不掉的油垢,早就渗进了骨头缝里。 那是几十年的惯性。 林阙没辩解,甚至连表情都没变一下。 他只是默默掏出那个屏幕都裂了一角的旧手机。 指纹解锁,点开银行APP,调出余额界面。 然后,把手机平推到了茶几正中央。 王秀莲狐疑地凑过去,林建国也好奇探过头, 嘴里还在嘟囔着“我看你能搞什么鬼”。 两口子的动作,像是被按了暂停键。 客厅里静得可怕,只有那台老旧冰箱压缩机发出的嗡嗡声。 王秀莲的眼睛越睁越大,嘴唇开始不受控制地哆嗦。 她伸出一根粗糙的手指,在那块小小的屏幕上虚点着,生怕把那串数字戳跑了。 “个……十……百……千……万……” 声音越来越小,气流却越来越急。 数到最后,她猛地捂住嘴,嗓子里发出一声类似抽泣的惊呼。 “两……两百万?!” 这三个字,像是闷雷,在狭窄的客厅里炸开。 林建国原本还黑着的脸,瞬间煞白。 他一把抢过手机,慌乱地从兜里摸出老花镜架在鼻梁上,把手机凑到眼珠子底下。 一遍。 两遍。 确认不是截图,也不是诈骗短信。 蹭—— 林建国霍然起身,指着林阙鼻子的手指都在剧烈颤抖。 “林阙!” 一声暴喝,吓得王秀莲一激灵。 “你老实交代!这钱哪来的?!” 林建国的眼睛红得吓人,那是恐慌,极度的恐慌。 “咱们家是穷!但从小就教导过你,做人清清白白!违法的脏钱,一分都拿不得!” 说着,这个一辈子没弯过脊梁的汉子,眼眶里竟然蓄满了泪水。 他是真怕了。 怕儿子走上邪路,怕这个家毁了。 王秀莲更是吓得六神无主,一把抱住儿子的胳膊就开始哭: “小阙啊,你可别吓妈啊,你这钱……” 林阙看着这一幕,心里酸涩,却又暖流涌动。 这就是他的父母。 哪怕再穷,也不愿丢了良心。 “爸,妈,你们先坐。” 林阙反手扶住母亲,声音沉稳有力, 带着一种成年人特有的掌控感。 “这钱,比真金白银还干净。” 他直视着父亲那双通红的眼睛,一字一顿: “这叫知识产权费。” “啥?产权?” 林建国愣住了,怒火卡在嗓子眼。 林阙叹了口气,迎着父母焦灼的目光, 将早就想好的说辞缓缓道出。 “你们知道,现在科技很发达, 有很多大的科技公司,都在开发那种叫全息游戏的东西吧?” 林建国和王秀莲对视一眼,茫然地点了点头。 他们虽然不懂,但电视上天天放广告,总归是听过的。 “那些游戏,都需要故事,就是剧本。 我之前没事的时候,就写了一个关于未来世界的科幻故事, 然后投给了一家叫红果的大公司。 他们觉得我写得很好, 就把我这个故事的版权给买下来了,准备拿去做成游戏。” 林阙特意在“版权”两个字上加重了语气。 “这个两百万,就是他们付给我的版权费。 这是预付款,后面如果游戏卖得好,还有分成。” 说着,林阙调出早就准备好的所谓“合同邮件”, 全是密密麻麻的专业术语和鲜红的电子公章。 这套说辞半真半假。 《人间如狱》确实是科幻背景下的恐怖故事。 红果网也确实是个大平台,钱也确实是版权费和打赏。 他只是巧妙地把网文这个他们理解不了的概念, 替换成了他们听说过但不懂的“全息游戏剧本”。 听完林阙的解释,林建国和王秀莲都沉默了。 他们还是觉得这事儿太玄乎了,跟听天书一样。 写个故事,就能卖两百万? “爸,你觉得那种大公司,会给一个搞诈骗的高中生打两百万吗? 银行的风控系统是摆设吗?” 这一连串的反问,配合那些看不懂但觉得很厉害的“公章”, 终于让林建国的理智回笼。 他拿着手机,盯着那份合同看了足足五分钟。 虽然看不懂条款, 但这并不妨碍他对“全息”、“科技”这些词语的敬畏。 “真……真是写东西挣的?” 林建国跌坐在沙发上,声音沙哑,像是漏了气的风箱。 “真的!” 林阙点头。 “这就是知识变现!” 长时间的死寂。 林建国拿起桌上那杯早就凉透的水,仰头灌下,喉结剧烈滚动。 他看着儿子,眼神陌生又复杂。 那个只会躲在房间里看闲书的臭小子…… 一夜之间,好像长大了。 “呼……” 林建国长出一口气,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头,瘫软在沙发背上。 “你这兔崽子……你是想把你爹的心脏病吓出来吗?” 语气里没了刚才的惊恐,只剩下一种劫后余生的虚脱, 还有藏不住的……骄傲。 王秀莲反应过来,眼泪流得更凶了,却是在笑。 “我就说!我就说我儿子聪明!随我!” 她一边抹泪一边死死攥着那手机,像是攥着全家的命。 “两百万啊……老林,要让咱们攒,得攒多少年啊……” 气氛终于缓和。 林阙趁热打铁,把早就规划好的蓝图铺开。 “这钱是给你们养老的,也是给咱家换个活法的。” “不行!” 王秀莲下意识反驳。 “这钱得留着给你娶媳妇,还得……” “妈。” 林阙打断她,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只要我脑子还在,钱以后只会更多。这只是第一笔。”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指着远处市中心那片灯火辉煌。 “咱们得搬家。 这老破小不隔音,环境差,影响我创作思路。” “我要在市中心买套大的,三室一厅,南北通透。” “还有,我得单独租个工作室。” 听到单独,王秀莲眉头一皱,林建国也欲言又止。 林阙猜到了他们的担忧,便立刻搬出那套无懈可击的说辞: “合同里有保密条款。 大公司的商业机密,不能在生活区处理, 必须有独立的、封闭的创作空间,防止泄密。 这是行规,违约是要赔钱的。” 一听“违约赔钱”,两口子最后一点疑虑也打消了。 “对对对!大公司规矩都比较多,咱不能坏了事。” 看着父母脸上那种卸下千斤重担后的轻松, 林阙笑了。 窗外夜色如墨。 但林阙知道,属于这个家的黎明,已经来了。 而他那个“地狱造梦师”的巢穴,也终于有着落。 …… 第12章 洞见幽微,识见远深。 作文大赛结束后的第三天,是周一。 江城市整个文学圈,都发生了一场不大不小的地震。 震源,就是青云杯作文大赛的评委席。 作协主席王守一和江城大学文学系教授李援朝。 两位在江城文坛举足轻重的大人物,为了一个高中生的作文,当场拍桌子翻脸。 王守一更是气到直接离席。 不光如此,他还撂下狠话,只要他当主席一天,那篇“毒草”文章就休想获奖。 这消息很快在各种作协成员群、文学爱好者论坛里飞速传开。 一时间,所有人都在打听,到底是一篇什么样的神仙作文,能有这么大的魔力。 “听说了吗?李教授为了那篇作文,跟王主席彻底闹掰了!” “到底写了啥啊?能把老王气成那样?” “我听在现场的朋友说,题目是希望,结果那个学生写了个反乌托邦的暗黑故事,结尾把希望彻底给扬了!” “卧槽,这么猛?现在的高中生都玩这么花的吗?” “那篇文章叫《萤火》,作者是江城一中的一个学生,叫林阙。 据说李教授当场就给了双满分,说那是他近十年来见过最好的学生作文,没有之一!” “那最后获奖没?” “悬了!王主席放话了,谁敢让这篇文章得奖,就是跟他过不去。 估计最后也就是给个安慰奖,甚至可能直接被刷掉。” 各种小道消息满天飞,把《萤火》和林阙这个名字,推上了风口浪尖。 无数人好奇心爆棚,都想一睹这篇传说中的神作,又或者毒草的真容。 沈青秋的手机,从周日开始就没停过。 全是作协里的同事、朋友发来的消息,旁敲侧击地向她打听林阙和那篇作文的事。 “青秋,你那个学生什么来头啊?把王主席气得够呛。” “小沈,那篇《萤火》能不能私下发我看看?太好奇了!” 一整天,她不知道说了多少句“不清楚”、“我也没有”…… 她心里烦得很。 一方面,李援朝对林阙的激赏让她与有荣焉,觉得自己的眼光没有错。 另一方面,林阙那种离经叛道的风格,和王守一代表的传统文坛之间的冲突,又让她忧心忡忡。 她怕林阙这块璞玉,还没来得及发光,就被当成顽石给敲碎了。 周一的早自习,沈青秋走进教室,目光习惯性地就往林阙的座位上扫。 那小子正趴在桌子上,好像在……睡觉? 沈青秋的太阳穴突突地跳了两下。 这家伙,外面都为他吵翻天了, 他自己倒好,跟个没事人一样,还有心情在早自习上补觉。 这心得有多大? 她强忍住把粉笔头扔过去的冲动,清了清嗓子: “开始早读!都把声音放出来!” 全班同学立刻拿起语文书,开始大声朗读。 只有林阙,慢悠悠地抬起头。 打了个哈欠,然后才不情不愿地拿起书,装模作样地动动嘴皮子。 他不是在睡觉,他是在闭目养神,规划自己的下一步。 昨天跟父母摊牌后,效果比预想的要好。 两百万的冲击力足够大,让他们没心思去深究什么“全息游戏剧本”的细节。 今天早上,王秀莲就和林建国请了假。 说是要去银行确认一下,顺便去市中心的楼盘看看。 林阙乐得清静,他现在满脑子都是他的“工作室”和下一部作品。 《人间如狱》的成功,只是他计划的第一步,是原始资本的积累。 它虽然能带来巨大的名气和财富,但终究是登不上大雅之堂的网络文学,甚至被很多人视为“精神鸦片”。 他需要另一重身份。 一个光明的,伟大的,能够被主流文坛接受,甚至顶礼膜拜的身份。 一个能让他以后把《活着》、《百年孤独》这种作品拿出来时,不会被人质疑的身份。 他需要一个全新的笔名, 一个与“地狱造梦师”的癫狂与黑暗截然相反的名字。 这个名字要足够低调, 如同深水下的暗流,不显山不露水, 却蕴含着足以颠覆一切的力量。 林阙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轻点,目光落在窗外沉默的天际线上。 他想到了两个字,“见深”。 洞见幽微,识见远深。 于无声处听惊雷,于无色处见繁花。 就叫见深。 这个名字,配得上他将要开启的,那个温暖而伟大的故事。 而“见深”的第一炮,必须打得又响又漂亮。 他选中的作品,是前世东野圭吾的治愈系神作——《解忧杂货店》。 这部作品的好处太多了。 首先,它温暖,治愈,充满了人性的光辉。 其次,它的结构精巧,通过信件将几个看似独立的故事串联起来,时空交错,构思绝妙。 最后,它的内核是关于选择和救赎,充满了正能量。 正好可以用来回击王守一之流对他思想阴暗的指责。 用最温暖的故事,来开启最光明的身份。 简直完美。 投稿的平台他也想好了,就是本市顶级的纯文学期刊——《新潮》。 《新潮》杂志,创刊近百年。 是严肃文学的殿堂,无数文坛大家都以能在上面发表作品为荣。 李援朝就是《新潮》的特约编委之一。 如果《解忧杂货店》能登上《新潮》。 那“见深”这个名字,就等于是一夜之间,站在了金字塔的顶端。 “林阙!” 同桌吴迪用胳膊肘捅了捅他,压低声音说: “阙哥,你听说了没? 你在作文比赛上写的文章,把评委给得罪了,好像拿不到奖了。” 这消息在学生里也传开了。 “哦。” 林阙反应平淡。 “哦?就一个哦?” 吴迪急了。 “哥!我的亲哥!那可是一万块!够买多少皮肤了!你就一个哦?你的心不会疼吗?” 林阙瞥了他一眼,心想,一万块?我现在在乎那个? “不心疼。” “行,你是这个。” 吴迪彻底服了,比了个大拇指。 “对了,前排张雅她们都在说,你就是哗众取宠,这下撞到铁板上了,活该。” 林阙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果然看到学习委员张雅正和几个女生凑在一起,不时朝他这边看来,脸上带着幸灾乐祸的表情。 林阙懒得理会。 夏虫不可语冰。 跟她们计较,掉价。 他现在要做的,是尽快找到合适的房子,把工作室建立起来, 一整个上午,林阙都在“神游”。 他脑子里已经开始构思《解忧杂货店》的开头了。 浪矢杂货店,三个小偷,牛奶箱……那些熟悉的画面,在他脑海里一幕幕闪过。 中午放学,他刚准备去食堂,就被沈青秋叫住了。 “林阙,你来我办公室一下。” 沈青秋的表情很严肃。 林阙跟着她来到办公室,里面没有其他老师。 沈青秋关上门,转身看着他,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情绪复杂到了极点。 有审视,有好奇,有担忧,甚至还有……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欣赏。 “坐吧。” 她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林阙拉开椅子坐下,一副等着挨训的坦然模样。 “作文比赛的事,你都听说了吧?” 沈青秋开口道。 “嗯,听说了。” “你没什么想说的?” 林阙笑了,笑容很淡: “老师,当一群人对着萤火虫的光争论它够不够亮时,错的真的是萤火虫吗?” “你!” 沈青秋被他这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气到了。 “你少给我嬉皮笑脸的!你知道王守一主席在江城文坛是什么地位吗? 你得罪了他,以后想在这条路上走,会很难!” “老师,我什么时候说过我想走这条路了?” 林阙反问道。 沈青秋一愣。 “我写东西,就是图个乐子。 他们喜欢,就看,不喜欢,拉倒。 至于什么获奖,什么文坛地位,我不在乎。” 沈青秋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些无力。 她准备了一肚子的话,想告诫他,想开导他, 想让他收敛锋芒,学着去适应规则。 可现在看来,这些话在这个少年面前,都显得那么可笑。 他根本就不在乎这个世界的规则。 他自成一个世界。 “不过,李援朝教授非常欣赏你。” 沈青秋换了个话题,声音放缓了些。 “他让我转告你,别因为这次的挫折就心灰意冷。他觉得你是我们江城文坛的希望。” “希望?” 林阙听到这个词,忍不住笑了。 “老师,你觉得,一个差点被评为毒草的作者,能成为文坛的希望吗?” 他的笑容里,带着若有若无的嘲讽。 沈青秋看着他那副油盐不进的模样,忽然觉得, 自己所有的担忧和告诫都像一拳打在棉花上。 她脑海里回荡着李教授那句“妖孽”,再看看眼前这个少年满不在乎的笑容。 一股难以抑制的冲动,最终战胜了为人师表的矜持。 她必须亲眼看看,那篇掀起滔天巨浪的《萤火》,究竟是什么样子。 “你的那篇……《萤火》。”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问出口。 “我能看看吗?” 第13章 见深,解忧杂货店! 面对沈青秋的要求,林阙只是笑了笑。 “老师,那篇作文已经被收上去了,我这里也没有稿子。” 他当然有。 整个故事都在他脑子里,随时可以复述出来。 但他不想。 他很享受这种感觉 享受这种全世界都对你充满好奇,却又求而不得的感觉。 尤其,当这种混杂着渴望和无奈的表情,出现在沈青秋那张总是清冷如霜的脸上时, 他心底那点小小的恶趣味,就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是吗……” 沈青秋眸光黯了黯,那抹失望一闪而逝 她恢复了平时那副公事公办的样子: “我知道了,你先回去。 记住,就算不走文学这条路,学习也别给我放松了! 下次月考你要是再敢掉出班级前二十,你看我怎么收拾你!” “知道了,老师。” 林阙站起身,乖乖地应了一声,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看着他的背影,沈青秋靠在椅背上,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她感觉自己跟林阙的每一次谈话,自己总是想方设法地想看透他,掌控他,引导他。 可结果,每次都是自己被他牵着鼻子走, 最后还一无所获,把自己搞得心力交瘁。 这个学生,简直是她的克星。 …… 下午放学后,林阙没有直接回家。 他坐上了去市中心的悬浮公交。 中午,父母的电话就打过来了,语气里的兴奋和颤抖,隔着信号都能清晰感受到。 他们确认了,那笔钱是真的。 然后两个一辈子没进过高档小区的人, 跟做贼一样溜进了市里最贵的楼盘‘云·宫’的售楼部,被里面的房价吓得差点当场跑出来。 最终选了一个同样属于高端楼盘,但单价比云·宫便宜一半的‘玺盛府’。 此刻,他们现在正在售楼小姐的带领下,看一套一百四十平的精装三室。 林阙让他们自己决定,喜欢就买,不用考虑钱。 而他自己,则要去办另一件更重要的事。 找一间真正属于自己的工作室。 他的要求很简单: 安静,私密,安保顶级,交通便利。 最好是那种高档的单身公寓。 商住两用,进出刷卡,邻里之间老死不相往来。 他在手机上筛选了一圈,最后锁定了一个地方。 “SOHO未来城”。 江城市最新的CBD核心区,周围摩天楼林立,出入的都是都市白领和金领。 最关键的是,那里的公寓户型多, 安保也是出了名的严格,非常符合他的要求。 下了车,林阙走进SOHO未来城的租赁中心。 负责接待他的是一个年轻的女孩, 当她看到林阙身上的一中校服时,职业微笑僵硬了半秒,但很快恢复如常。 “同学,你好,请问有什么可以帮你的吗?” “我想租一套公寓,当工作室用。” 林阙开门见山。 女孩愣了一下,但依旧保持着无可挑剔的职业微笑: “好的同学,我们这里小户型起步价是每月五千。请问您有预算范围吗? 或者,是您的家长委托您先来看看?” 林阙没有回答,而是直接点开了楼盘的全息模型。 他的目光掠过那些低层房源,手指最终停在了顶层的几套标红的公寓上。 “这几套,带我看看。” 女孩的笑容依旧,但语气多了一丝程式化的提醒: “同学,这几套是我们的楼王户行,月租金八千到一万, 并且按照公司规定,签约需要提供身份信息和资信证明。如果您只是参观……” 她的话没说完,林阙已经抬起头,平静地看着她: “我知道规矩。如果房子合适,当场就可以签约。” “现在,可以带我看了吗?” 他说话的语气淡然,却带着笃定。 女孩对上他的目光,心里猛地一跳。 那不是一个普通高中生该有的眼神。 冷静,深邃。 她迟疑了半秒,语气变得恭敬了许多: “好的先生,您跟我来!” 林阙跟着她看了三套房子,最后来到了一套位于28楼的公寓。 六十八平米,朝南。 带一个巨大的落地窗,可以俯瞰大半个江城市的夜景。 装修是极简的工业风,水泥灰的墙壁,黑色的金属线条,非常符合林阙的审美。 “就这套了。” 林阙很满意。 “好的,先生。这套公寓的租金是每月一万,押一付六。您看……” 销售员报出租金时特意观察着他的反应, 但林阙只是点了点头: “没问题,就它了!现在就签合同。” 一万的月租,在他看来,只是为即将到来的计划支付的一笔必要开销。 女孩彻底被林阙的干脆利落给镇住了。 一个穿着校服的高中生,租一万一个月的公寓,眼睛都不眨一下。 这到底是哪家的公子哥出来体验生活了? 签完合同,拿到钥匙, 林阙站在空荡荡的公寓里,感受着属于自己的空间。 他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 夕阳的余晖正给这座钢铁森林镀上一层滚烫的金边。 从今天起,这里就是他的秘密基地。 是“造梦师”的巢穴,也是“见深”的道场。 他打开手机,熟练地在几个顶级的线上商城里分别下单: 一台来自“骇客领域”的最新款定制台式电脑。 一套“声之庭”的全景声场音响。 一台“研磨时光”的全自动虹吸式咖啡机。 …… 利用这个世界高效到惊人的物流网络,他预约了所有设备在第二天下午精准送达。 搞定这一切,林阙才心满意足地回家。 第二天,林阙以一个让沈青秋无法拒绝的理由请了假: “陪同父母办理购房重要手续,事关家庭重大变动。” 在新租的公寓里,指挥着送货员把各种设备安装调试完毕。 人体工学椅包裹住身体,指尖在机械键盘上轻点, 古典乐在空间中流淌,伴随着蓝山咖啡的醇香。 这一刻, 林阙才终于找回了些许属于前世顶尖编剧的从容与专注。 万事俱备。 他打开一个全新的文档,深吸一口气,在文档的顶端,敲下了两个字。 【见深】 然后,是书名。 【解忧杂货店】 正文开始。 【通往“绿月”的岔路口,有一家杂货店。 很久以前,那家店的确是卖杂货的,但现在,店里卖的是小孩子喜欢的廉价零食和玩具。】 【夜深了,三个穿着一身黑的男人,正气喘吁吁地跑进这条小巷。 他们刚刚入室行窃失手,开着一辆偷来的破车逃离,结果车子半路抛锚了。】 【“怎么办?先找个地方躲起来吧。”】 【他们的目光,落在了那家已经关门歇业的浪矢杂货店上。】 林阙的双手在键盘上飞舞。 他没有完全照搬原著,而是根据这个世界的背景,做了一些本土化的修改。 比如,他把故事的发生地,放在了一个叫“月湾镇”的虚构小镇。 这个小镇的原型,就是江城市郊外一个正在被拆迁改造的老城区。 这能让故事更有真实感和代入感。 他完全沉浸在了创作的世界里。 那些温暖的,忧伤的,充满奇迹的故事,在他指尖下缓缓流淌。 从奥运击剑手,到未婚先孕的少女,再到渴望成为音乐人的少年…… 每一个为人生所困,向杂货店投信求助的灵魂,都那么鲜活,那么真实。 林阙写得很慢,很仔细。 写《人间如狱》时,他追求的是速度和冲击力,用最直接的恐怖轰炸读者的感官。 但写《解忧杂货店》,他追求的是情感的细腻和结构的精巧。 这对他而言,是另一种挑战,也是另一种乐趣。 整整一个下午,他写完了第一部分。 “深夜的口琴声”。 看着文档里那两万多字,林阙满意地点了点头。 接下来,就是投稿。 他登录了《新潮》杂志的官方网站,找到了线上投稿的入口。 他用一个全新的邮箱注册了账号,笔名那一栏,郑重地填上了“见深”两个字。 然后,他将文档上传,点击了“提交”。 做完这一切,他靠在椅子上,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投向窗外的城市夜景。 此刻,他不再是散播恐惧的造梦师, 而是试图为人间缝补缺憾的解忧人。 只是不知道,这个刚刚接触恐惧的世界,是否能理解这份迟来的温柔。 第14章 这篇稿子,有问题! 江城市,《新潮》杂志社编辑部。 作为国内纯文学领域的执牛耳者, 《新潮》的编辑部里,总是满满的书卷气和咖啡因的独特味道。 下午三点,正是人最困乏的时候。 年轻的编辑徐岚?,正揉着发酸的眼睛, 机械式地在后台审阅着雪片般飞来的稿件。 她今年二十四岁,名牌大学中文系硕士毕业, 她怀揣梦想来到这里。 现实却给了她一记响亮的耳光。 每天的工作,就是在垃圾堆里刨食。 “又是这种矫揉造作的青春伤痛……” 徐岚?面无表情地点击退稿。 退稿箱的数字跳到了“404”,真是个吉利的数字。 她灌了一口早已凉透的苦咖啡,强压下关机下班的冲动, 点开了下一篇文档。 稿件标题:《解忧杂货店》。 作者笔名:见深。 “《解忧杂货店》?名字倒是质朴, 可别又是什么披着温情外衣的无病呻吟……” 徐岚?撇了撇嘴, 心里已经给这篇稿子打上了一个“不太靠谱”的标签。 她耐着性子往下看去。 开篇是三个小偷夜奔,躲进一家废弃杂货店的故事。 “嗯?有点意思,不是那种上来就抒情的调调。” 徐岚?的兴趣被勾起来了一点。 她继续往下看。 当她看到,一封来自过去的求助信,从卷帘门的投信口里, 掉进了杂货店里时,她的眉头微微皱起。 “这是……时空穿越?搞什么,投错地方了吧? 《新潮》的稿件库里,什么时候混进来这种东西了?” 她本能地想把稿子关掉。 但不知为何,一种好奇心驱使着她,让她继续读了下去。 她想看看,这个叫“见深”的作者,到底想玩什么花样。 然后,她就陷进去了。 随着故事的展开,奥运选手“月兔”的烦恼,杂货店主浪矢雄治温暖的回信,时空交错的奇妙设定…… 这一切,牢牢地吸住了她的目光。 徐岚?彻底忘了时间,忘了自己是在工作。 她完全沉浸在了那个小小的杂货店所连接的奇妙时空里。 当她读到,主角三人组,用自己的方式,笨拙地去回答那些来自过去的求助,并在这个过程中,完成了对自我灵魂的审视和救赎时,她的眼眶,不知不觉地湿润了。 这……这哪里是什么奇幻? 这分明是用一个奇幻的外壳, 包裹着一个最深刻、最温暖的, 关于人与人之间羁绊和善意的内核! 它探讨了选择,探讨了梦想,探讨了迷茫, 探讨了每个人在人生十字路口都会遇到的困境。 “啪嗒。” 一滴眼泪,落在了键盘上。 徐岚?猛地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竟然看一篇稿子看哭了。 这在她的职业生涯里,还是头一回。 她连忙擦了擦眼睛,看了一眼电脑右下角的时间。 下午五点半。 她竟然一动不动地看了两个多小时! “不行,这篇稿子……这篇稿子……” 徐岚?的心脏怦怦狂跳, 一种发现绝世珍宝的狂喜,瞬间冲垮了所有的疲惫。 她几乎是立刻从座位上弹了起来,拿着自己的笔记本电脑,冲向了主编办公室。 “咚咚咚!” “王主编!王主编!我发现了一篇稿子!” 她激动得连门都忘了敲,直接推门而入。 主编王德安,是一个年近五十,戴着金丝眼镜,气质儒雅的中年男人。 他正在审阅下一期的版样,被咋咋呼呼的徐岚?吓了一跳。 “小徐?怎么了?火烧眉毛了?” 王德安扶了扶眼镜,有些不悦地看着自己这个年轻的下属。 “不是,主编,您快看这个!” 徐岚?把电脑放到他的办公桌上,点开《解忧杂货店》的文档, 语气急促。 “这篇稿子,太……太厉害了!” “哦?” 王德安来了兴趣。 徐岚?是他亲手招进来的, 他知道这个小姑娘眼光很高,一般的稿子根本入不了她的法眼。 能让她激动成这样的,肯定不简单。 “《解忧杂货店》?见深?” 王德安看着标题和笔名,沉吟了一下。 “没听说过这个作者,是新人?” “应该是。” 王德安点了点头,慢悠悠地端起茶杯,开始审阅。 徐岚?紧张地站在一旁,连大气都不敢喘。 王德安看得很慢,很仔细。 他的表情从一开始的平静,到微微蹙眉, 再到眼神变得专注,最后,是完完全全的凝重。 徐岚?的心也跟着他的表情变化,七上八下。 足足一个小时后,王德安才抬起头。 他没有像徐岚?那样激动, 而是长长地,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然后,他用一种极其严肃的语气,对徐岚?说了一句让她摸不着头脑的话。 “小徐,你发没发现,这篇稿子…问题很大!” 徐岚?心里“咯噔”一下。 “主编,是有什么敏感内容,还是涉嫌抄袭?” 王德安摇了摇头,目光锐利地盯着屏幕。 “它的问题在于,写得太好了。” 他指着屏幕,对徐岚?分析道: “你看,它的叙事节奏,冷静,精准,没有一句废话。 你看它的结构,用信件串联起几个独立又相关的故事,时空交错,严丝合缝。 你看它的情感把控,明明写的是最温暖治愈的故事, 但笔触却带着一种洞察世事后的沧桑和悲悯。” “这种笔力,这种构思,这种对人性的洞察…… 这绝对不是一个新人能写出来的!” 徐岚?被主编的分析说得一愣一愣的。 她只觉得好看,感动,却没想得这么深。 “主编,您的意思是……这个见深,是某个大家用的马甲?” 徐岚?猜测道。 “很有可能!” 王德安的眼神里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国内文坛,玩结构玩到这个地步,还能保有这份温情笔触的…… 我想来想去,也只有一个人。 难道是……已经封笔快十年的苏慕白,苏老?” 他越说越觉得可能。 “不管是不是他,这都是《新潮》的机会!” 王德安手掌重重拍在桌案。 “小徐,立刻联系这个见深!记住,用最高规格!代表我们的诚意!” “告诉他,稿费顶格!我们全力推这篇作品!” “另外,想办法试探一下他的真实身份!” “明白!” 徐岚?领命而去,脚步轻快。 她打开后台,找到那个邮箱,怀着激动的心情敲击键盘。 【尊敬的见深老师:您好!我是《新潮》杂志的编辑徐岚?。】 …… 第15章 稿费顶格 林阙在他的新工作室里,惬意地靠在人体工学椅上。 窗外,江城市的夜景像铺开的星河。 室内,古典乐的旋律缓缓流淌, 空气中弥漫着蓝山咖啡的醇香。 这种感觉,太对了。 这才是他熟悉的工作节奏,一个顶尖创作者应有的环境。 他刚刚结束了《人间如狱》最新章节的更新, 评论区早已被铺天盖地的“卧槽”和“作者你没有心”所淹没。 看着读者们又怕又爱的样子,林阙心情极好。 他点开邮箱。 一封来自《新潮》杂志社的邮件,早就安静地躺在收件箱的最顶端。 发件人,徐岚。 林阙挑了挑眉,点开了邮件。 邮件的内容很长,用词极为恭敬和恳切。 【尊敬的见深老师:您好!我是《新潮》杂志的编辑徐岚。 您的作品《解忧杂货店》,我们已经拜读,全体编辑部同仁皆为之震撼……】 邮件里,徐岚用一种近乎粉丝的口吻, 表达了她和整个编辑部对《解忧杂货店》的激赏。 【……王主编认为,您的笔力、构思以及对人性的洞察,绝非新人所能及。 他甚至大胆猜测,您或许是已经封笔多年的苏慕白,苏老先生……】 看到这里,林阙差点一口咖啡喷在屏幕上。 苏慕白? 他当然知道这个人。 前世的记忆里没有,但穿越过来后,他特意了解过这个世界的文坛。 苏慕白,是这个时代硕果仅存的几位文学泰斗之一, 以文笔温润、思想深邃著称。 不过,这位老先生早在十年前就已经宣布封笔, 不再发表任何作品,过上了闲云野鹤的日子。 把自己当成苏老的马甲? 这帮编辑的脑洞,还真是不小。 林阙觉得有些好笑,但更多的是一种尽在掌握的从容。 误会,有时候是最好的保护色。 他继续往下看。 【……无论您是哪位大家,我们都将以最高的诚意,来迎接这部伟大的作品。 我们决定,将《解忧杂货店》作为下一期的主打,压轴刊发! 稿酬方面,我们直接为您申请了杂志社的最高标准,千字三千元。 并且,我们希望能获得这本书的独家连载权和后续的实体出版优先权……】 千字三千。 这个价格,对于纯文学期刊来说,已经是绝对的天价。 这帮人,是真的下了血本了。 他略过邮件末尾,关于要联系方式和通话的提议,手指落在了键盘上。 措辞很简洁,带着属于“见深”这个身份的淡然与疏离。 【徐编辑,你好。稿件能得贵刊赏识,不胜荣幸。 苏老先生是我敬仰的前辈,愧不敢当。 我只是一个无名写手,“见深”二字,足矣。】 【刊发事宜,全权由贵刊决定。稿酬和版权条件,我没有异议。】 【只是我个人习惯清净,不喜被打扰。 一切沟通,烦请通过邮件进行。 作品的下一部分,我会在下周内完成,届时一并发送。勿念。】 落款:【见深】 点击,发送。 做完这一切,林阙伸了个懒腰,感觉神清气爽。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 《新潮》编辑部里,徐岚正坐立不安地刷新着邮箱。 主编王德安没有回自己的办公室, 他在徐岚的工位旁踱步,看似从容地端着茶杯,目光却频频扫向屏幕。 “叮。” 新邮件的提示音响起。 “来了!” 徐岚激动地喊了一声,手忙脚乱地点开邮件。 王德安也立刻凑了过来。 两人一字一句地读着林阙的回复。 读完后,办公室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主编……他……他拒绝了通话,也否认自己是苏老。” 徐岚的声音有些失落。 王德安却笑了。 他扶了扶金丝眼镜,眼神里闪烁着“果然如此”的光芒。 “小徐啊,你还是太年轻。” 他慢条斯理地分析道。 “你看看他的措辞。 愧不敢当,这是谦虚。 无名写手,这是自嘲。 习惯清净,不喜被打扰,这恰恰是大家风范!” “你想想,如果他真是个汲汲于名利的新人, 接到我们这种级别的约稿,会是这种反应吗? 早就恨不得把自己的电话号码、家庭住址都报过来了!” “他越是这样,就越说明他有底气,他不在乎这些! 他不是苏老,那也绝对是和苏老一个级别的人物!” 王德安斩钉截铁地说道。 徐岚听得一愣一愣的,感觉主编说的……好有道理! “那……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怎么办?按他说的办!” 王德安一拍桌子。 “尊重!我们必须拿出十二分的尊重! 他不想被打扰,我们就不去打扰。 他要通过邮件沟通,我们就只发邮件。” “你立刻回复他,就说我们完全尊重他的习惯,期待他的后续大作。 另外,把合同拟好,用最快的速度把第一笔稿费打过去! 我们要让他看到我们的诚意和效率!” “明白了,主编!” 徐岚重重点头,感觉自己像是接到了一个无比神圣的任务。 王德安站起身,走到窗边。 俯瞰着脚下的城市脉络。 他握了握拳, 仿佛已然看到《解忧杂货店》将会在文坛投下怎样一颗重磅炸弹。 而此刻,掀起波澜的始作俑者,已经切换了战场。 林阙关掉邮箱,熟练地登录了红果网的作家后台。 刚一上线,就发现站内信、评论区、书评区的提示全都成了99+。 99+是软件的极限,可不是《人间如狱》的极限。 “今晚,别看床底”的余威还在,读者们的热情空前高涨。 催更的,打赏的,哀嚎的,在评论区搞二次创作的…… 一片群魔乱舞的景象。 林阙的目光扫过后台飞涨的数据,嘴角勾起。 很好。 这一波恐惧的余威开始减弱。 也是时候掀起新一轮的风暴了。 他新建了一个文档,文档的标题,只有冰冷的四个字。 《鬼敲门》。 这是《人间如狱》的第一个大高潮。 也是将主角杨间彻底拽入无边灵异深渊的关键事件。 林阙的眼神变得专注。 工作室里,悠扬的古典乐不知何时已经停歇。 窗外是沉沉的夜色。 室内,只有键盘即将爆发的,密集的敲击声。 他,开始造“梦”了。 第16章 优秀奖?一等奖? 工作室里,古典乐的余韵消散无踪。 取而代之的, 是磁轴机械键盘的敲击声。 林阙的十指在键帽上跳跃,快得几乎出现了残影。 眼神里再没有属于“见深”的温和, 只剩下属于“地狱造梦师”的疯狂之中的冷静。 屏幕上,文字如瀑布般倾泻而下。 《人间如狱》的第一个大高潮,鬼敲门事件,正在他手下成形。 【……杨间被困在了七中,那栋早就废弃的教学楼。他发现了一个规律,那个鬼,会按照特定的顺序敲门。】 【每一次敲门,都意味着一个房间的沦陷,一个活人的死亡。】 【更恐怖的是,你不能开门,也不能发出任何声音回应。一旦回应,下一个被敲门的,就是你。】 【“咚…咚咚咚…”】 【“有人在吗?”】 【门外,传来了同学熟悉的声音,带着哭腔和哀求。杨间死死捂住嘴,浑身都在发抖。他知道,门外的,绝对不是他的同学。】 …… 三个小时,两万字,一气呵成。 林阙将新鲜出炉的十章内容,直接上传到了红果网。 这次,他没有写任何挑衅的标题, 只是平静地点击了发布。 因为他知道,这十章内容本身, 就一定会席卷全网。 做完这一切,他长呼一口气,靠在椅背上。 而网络上,“今晚,别看床底”的余温刚刚下去不到两天。 发文后的十分钟,《人间如狱》的书评区,又炸了。 【卧槽!作者你做个人吧!我刚从床底爬出来,你现在又让我不敢听敲门声了?!】 【我住在筒子楼,隔音差,刚才隔壁有人敲门,我差点当场去世! 现在抱着我家的狗瑟瑟发抖,狗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二傻子。】 【分析贴:敲门鬼的杀人规律太绝了!这根本就是无解的! 封闭空间,死亡倒计时,无法对抗的规则类厉鬼!作者的想象力是黑洞吗?】 【楼上的别分析了!我怀疑作者本人就是个鬼!不然他怎么知道鬼是怎么想的!】 【十个礼物之王送上!作者大大我求你了,今晚别更了,再更我真的要猝死了!但我明天还想看!】 红果网的责编绿萝,看着后台那条再次变得陡峭的流量曲线,整个人都麻了。 主编红狐站在她身后, 看着屏幕上那片鬼哭狼嚎的评论区,喃喃自语: “他不是在写,他这是在制造一种集体焦虑……” 这场风暴,很快就从线上蔓延到了线下。 第二天,周三。 林阙走进教室,感觉自己像是走进了一间精神病院。 整个班级的气氛,比上次停电时还要诡异。 大部分同学都顶着浓重的黑眼圈,一个个脸色发白,神情恍惚。 有人在喝水前,会神经质地检查一下杯底。 有人走路,会下意识地贴着墙根。 同桌吴迪更是重量级,他直接把自己的耳朵用两团棉花给塞住了。 “阙哥。” 吴迪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有气无力。 “我昨晚幻听了一夜的敲门声,早上我妈来叫我起床,我差点没抄起台灯跟她拼了。” 林阙忍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 “节哀。” “我节哀个屁啊!” 吴迪哭丧着脸。 “现在学校里都在传,听见敲门声千万不能答应,不然鬼就会来找你。 搞得现在老师上课点名,都没人敢答到了,全班跟演默剧似的。” 林阙听着,心里觉得好笑。 这,就是他想要的。 就在这时,教室门口传来一阵骚动。 教导主任拿着一个红色证书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一脸得意的张雅。 “同学们,安静一下!” 教导主任清了清嗓子。 “关于上周末市里举办的青云杯作文大赛复赛,结果已经出来了!” 全班同学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了主任手中的光荣榜。 张雅更是挺直了腰板,下巴微微扬起, 用眼角的余光挑衅地瞥了林阙一眼。 教导主任将光荣榜贴在公告栏上,用一种抑扬顿挫的语调宣布道: “值得一提的是,本次大赛要求极高,一等奖的位置是空缺的! 在这种情况下,张雅同学能斩获三等奖,含金量十足, 是我们一中的骄傲!大家鼓掌!” 稀稀拉拉的掌声响起。 张雅的几个跟班立刻大声喝彩。 “哇,雅雅你好厉害啊!三等奖!” “我就说嘛,还得是这种正能量的文章才能获奖!” 张雅矜持地笑了笑,目光再次刮向林阙。 教导主任和蔼地拍了拍张雅的肩膀, 然后继续说道: “另外,我们班的林阙同学,也获得了优秀奖。 嗯,虽然只是优秀奖,但也是一种鼓励嘛, 希望林阙同学再接再厉,向张雅同学学习, 多写一些阳光、积极的东西。” 话音刚落,班里顿时响起一阵压抑不住的嗤笑声。 “噗,优秀奖?那不就是参与奖吗?” “我就说他那种哗众取宠的东西上不了台面吧?这下终于现原形了。” 张雅身边的女生更是毫不掩饰自己的声音: “哎呀,你们别这么说林阙同学。 能拿个优秀奖已经很不错了,重在参与嘛。 不像我们雅雅,随便一写就是三等奖,人跟人还是有差距的。” 张雅嘴上说着“别这么说”,脸上的得意却怎么也藏不住。 “一等奖空缺?这比赛要求也太高了吧。” 后排有同学小声议论。 吴迪听见了,像是为了给林阙找回场子, 他扯着嗓子喊了一句: “既然没有一等奖,有没有可能是……阙哥那篇写得太好了,评委们不敢给,所以才空缺的?” 这话一出,全班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哄笑。 张雅身边的女生笑得最大声: “吴迪你睡醒没?你知道他写的什么吗?还一等奖?做梦呢!” 张雅的脸这一会青一块红一块的。 她听到了吴迪的话,甚至也有那么一瞬间这样想过,但很快摇摇头否定了。 面对这毫不掩饰的嘲讽, 林阙的反应却出乎所有人意料。 他甚至没有抬头, 只是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趴在桌子上。 这态度反倒让张雅准备好的说辞无处安放。 沈青秋站在教室后面,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她心里五味杂陈。 这个结果,在她意料之中,却又让她感到一阵莫名的失落和不平。 可当她看到林阙那副满不在乎的样子时,又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 他好像真的不在乎。 他的世界,似乎和别人运转在不同的轨道上。 就在这时, 林阙放在桌肚里的手机,轻轻震动了一下。 他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 是一条陌生的号码发来的短信。 【林阙同学,你好。我是作协的李援朝。 很遗憾,你的《萤火》因为诸多因素,最终只得到了一个不公正的评价。 但我必须告诉你,那是我近十年来读过最震撼的文字。 请务必要坚持你自己的风格,不要被那些规则所束缚。 你的才华,不该被埋没。】 林阙看着这条短信,嘴角无声地扬起。 作协主席的打压,大学教授的激赏。 同学的嘲笑,文学泰斗的肯定。 他刚准备收起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 这一次,是一封来自“见深”专用邮箱的新邮件提醒。 发件人:徐岚。 【见深老师,您好!冒昧打扰。主编特批,您的首轮稿酬刚刚汇入您提供的账户,共计六万三千元,请您查收。 另外,合同的电子版也已附件发送,盼您审阅。 我们已经开始排版,无比期待《解忧杂货店》与读者见面的那一天!】 几乎是同一时间,又一条银行短信弹了出来。 【您尾号3101的账户,2035年10月26日10:15到账华夏币63000元。】 六万三千。 仅仅是《解忧杂货店》两万一千字的开篇稿酬。 他想起前世他还是个小小编剧的时候, 为了一个千字三百的短剧大纲,熬了数不清的通宵…… 收回心神,林阙的目光,从那条到账短信上缓缓移开。 他抬起头,正好对上张雅那充满胜利者的眼神。 她把桌上的三等奖证书拿起,对着林阙晃了晃。 口中还带着无声的口型: “我赢了!” …… 第17章 让你们别惹他,现在脸肿了吧! 那句无声的垃圾,飘荡在林阙的视线里。 他连眉毛都懒得动一下,甚至觉得有些好笑。 垃圾? 一个三等奖,在一个稿费六万三的作者面前,炫耀着那本红色的证书。 到底谁才是垃圾? 林阙没有回应,只是将视线缓缓移开, 那副懒洋洋的姿态,比任何反唇相讥都更具杀伤力。 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感觉,让张雅精心营造的优越感瞬间崩塌了一半, 剩下的另一半,则化为恼羞成怒。 “看什么看?不服气啊?” 她身边的短发女生立刻跳出来,声音尖锐。 “有本事你也拿个三等奖啊! 哦,我忘了,你只有优秀奖,连奖金都没有,真可怜。” 吴迪猛地站了起来,胖脸涨得通红, 指着那女生就吼: “你懂什么!我阙哥写的东西,那是给一般人看的吗? 那是艺术!是评委水平不够,看不懂,才不是我阙哥写得不好!” “哟,看不懂?是评委看不懂,还是他写的就是一堆狗屁不通的垃圾?” 另一个女生阴阳怪气地附和。 “吴迪,你跟着这种人混,成绩都倒退了,还帮他说话呢?” “你们!” 吴迪气得浑身发抖,嘴巴笨,半天也骂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干什么!吵吵闹闹的!当这里是菜市场吗!” 教导主任终于听不下去,板着脸呵斥道。 “吴迪,你坐下!同学之间要友好互助,互相学习! 林阙同学是应该多向张雅同学请教一下,怎么写出立意高远、思想健康的好文章!” 他这番话,无异于给张雅的胜利又盖上了一个官方认证的戳。 张雅的下巴扬得更高了。 教室里的空气尴尬而压抑。 就在这时,一阵不疾不徐的高跟鞋声,由远及近。 沈青秋走了进来。 她的出现,瞬间让教室里的温度都降了几分。 教导主任看到她,脸上挤出一个笑容: “沈老师,你来得正好,我正表扬张雅同学呢。” 沈青秋的视线扫过张雅, 在林阙身上稍作停留,最后才转向教导主任。 她的表情一如既往的清冷,看不出喜怒。 “主任,关于这次的比赛结果,我这里还有一些补充信息。” 全班同学都好奇地看了过来。 沈青秋没有理会众人探究的视线,慢慢说道。 “本次作文大赛的评委,一共有五位。” “想必大家也都知道是谁吧!” 沈青秋停顿了一下,扫视了讲桌下的一圈充满好奇的脸。 得到了众人的点头,她又继续说。 “我个人也对这个优秀奖的评定,抱有极大的疑虑。 不过就在刚才, 我收到了李援朝教授的消息,正好可以为我们解惑。 在最终评分环节,林阙同学的《萤火》,除了王守一主席坚持的零分之外……” 她顿了顿。 “其他四位评委,全都给出了一等奖的分数。 其中,李援朝教授和赵老师,更是给了文学性和思想性双满分的评价。” 这句话,像颗炸弹,在教室里引爆。 所有人都惊愕地瞪大了眼睛。 刚才还在嘲笑林阙的几个女生, 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张着嘴巴看看张雅,看看林阙。 而张雅更是顿在原地,脸上的血色瞬间失衡,一片白一片红。 她死死地盯着沈青秋, 似乎想从对方的脸上找出开玩笑的痕迹。 可沈青秋的目光,却若有若无地飘向后排。 她在看林阙! 教导主任嘴巴半张着,尴尬得能用脚趾在地上抠出一套三室一厅。 他刚刚才让林阙向张雅学习, 结果转眼就被告知,林阙这篇作文,是除了主席之外,全员公认的一等奖! 而那个所谓含金量十足的三等奖,瞬间就成了一个笑话。 “这……这怎么可能……” 张雅喃喃自语,声音都在发抖。 吴迪在短暂的呆滞后,巨大的狂喜涌上心头。 他猛地一拍大腿,爆发出惊天动地的狂笑: “哈哈哈哈!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听见没?一等奖!” 他指着那几个女生,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现在呢?怎么不说话了?” “哎呀,你们的脸怎么胖了一圈啊?” 几个女生看着吴迪那个贱样,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沈青秋没有理会班级的骚动, 继续用她那平稳的语调。 “另外,李教授还说,他认为《萤火》这样的作品,不应该因为某个人的偏见而被埋没。” “所以,他已经决定,以个人名义, 将《萤火》推荐到市里的文学期刊《江城文艺》上发表。” 如果说刚才的消息是耳光,那现在这个,简直就是一记重锤! 发表! 还是在《江城文艺》这种官方的纯文学期刊上! 这已经不是学生作文比赛的范畴了! 这是真正的,职业作家才能获得的认可! 全班哗然! “卧槽!要上杂志了?!” “真的假的?林阙这也太猛了吧!” “妈的,我们还在为几十分的作文发愁,人家已经可以直接发表了?” 无数道混杂着震惊、羡慕、嫉妒、甚至是敬畏的视线, 齐刷刷地汇聚到了林阙身上。 而那个风暴的中心,只是慢慢地抬起头,打了个哈欠。 张雅浑身都在发抖, 那本刚刚还被她视若珍宝的三等奖证书, 此刻像一块烧红的烙铁在手里发烫。 她慌乱地想把证书藏起来,手臂却扫翻了水杯, “哗啦”一声, 水杯的水瞬间浸湿了她的书本和裤脚,狼狈不堪。 在一片死寂和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 她狼狈地冲出了教室。 …… 放学后,校园里的议论声还没有停歇。 林阙的名字,以前所未有的热度,传遍了一中的每一个角落。 林阙对校园里的风言风语置若罔闻, 他背着书包,径直走出校门。 比起跟一群小屁孩置气,他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他掏出手机,拨通了母亲的电话。 “妈,房子看得怎么样了?” 电话那头,王秀莲的声音听起来有些迟疑和为难。 “小阙啊,我们都来看了十来次了,这玺盛府的房子是真好啊,又大又亮堂, 小区里都跟公园似的。就是……就是……” “妈,就是什么?” 旁边传来父亲林建国有些无奈的声音: “你妈嫌贵,她听说全款下来要三百八十万,死活不肯点头! 说这钱得给你留着娶媳妇,非要去看几十万的老破小! 你快来吧,我快被她气出心脏病了!” 林阙听完,失声笑了出来。 这确实是他母亲的风格, 一辈子省吃俭用, 虽然给她好说歹说自己的钱不止二百万, 就这么让她花掉这么一笔巨款,恐怕比要了她的命还难。 光靠电话劝,是肯定没用的。 “爸,你们现在还在售楼处吗?” “在呢,销售员脸都快笑僵了,你妈就是不松口。” “行。” 林阙的语气笃定下来。 “你们哪儿也别去,就在那等我。” “我马上过去。” 第18章 我喜欢安静,不被素质差的邻居吵到 玺盛府的售楼处,堪称金碧辉煌。 穹顶的水晶吊灯,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 穿着精致工作装的售楼小姐,脸上挂着职业化的完美微笑, 但眉宇间已经透出几分疲惫。 林建国和王秀莲坐在休息区的真皮沙发上, 面前的茶水已经换了不知道第几道了。 “小阙的钱是给他上大学娶媳妇用的,我们一下子花掉这么多! 我舍不得!” 王秀莲压低声音,语气却异常坚决。 “他不是说了吗,这钱就是孩子让我们改善生活的!他自己还能挣! 你看看你这双手,再看看我这腰,我们辛苦一辈子图什么? 不就是为了孩子,为了这个家吗? 现在孩子有出息了,好心想让我们享享福,你怎么就这么犟呢?” 林建国又急又气,声音忍不住高了些。 “享福?我儿子健健康康的我就是在享福,我不为我儿子未来着想吗……” 就在两人争执不下时,一个声音插了进来。 “咦?老林!?” 林建国端着茶杯的手一僵。 这声音太熟了,带着常年混迹酒桌的烟嗓和一股子颐指气使的味道。 侧头一看,车间王主任正背着手踱步过来, 那件紧绷的POLO衫下,啤酒肚随着步伐一颤一颤。 男人身后跟着一对拘谨的年轻男女。 是厂里车间的王主任。 林建国屁股刚离座,就被一只肥厚的大手按了回去。 “老林啊,坐坐坐!咱俩谁跟谁,不整那套。” 王主任笑眯眯地凑上前, 目光在林建国发白的袖口和桌上那杯续了多次水的淡茶上滑了一圈, 嘴角的笑纹加深了几分,却没达眼底。 “老林,你这是……” 没等林建国回答,他便自顾自地笑了起来: “哦,明白!玺盛府这种地方,江城数一数二的高端楼盘,是该来涨涨见识。 我今天啊,是陪我女儿女婿来挑婚房的。” 他一把将身边那个年轻人拉到跟前,得意地拍了拍他的背: “我这女婿,小许,在科技园当工程师,年薪好几十万呢! 不像我们这些在车间里待一辈子的,拿着死工资, 辛辛苦苦一年,还不够人家一个零头。” 那叫小许的年轻人脸上闪过一丝尴尬,勉强对林建国笑了笑。 王主任抿了一口茶,看似推心置腹: “老林啊,虽然你比我年长几岁,但你得听我一句劝。 这玺盛府是咱们江城的富人窝。 依我看,像咱们这样的底层还得认命。 别看完了回去心里落差大,晚上再睡不着觉,那不是自找罪受吗?” 王秀莲刚要站起来理论,被林建国一把拉住。 他知道王主任的为人,跟他吵,反而会让他更得意。 王主任看着刚站起的王秀莲又坐下了,也是一顿。 才转向售楼小姐,大咧咧地一挥手: “行了,姑娘,带我们看看房吧。” 他伸出一根手指,故意提高了音量。 “预算一百万左右,给我们挑个好的。” 那年轻人小许的脸色更难看了。 其实,他的年薪税后也就二十万。 除开吃穿用度,一年也剩不了多少。 为了结婚,还是家里东拼西凑共凑了四十万,准备贷款买个小户型。 到了未来岳父嘴里,直接就成了年薪几十万,预算一百万。 他连忙小声对售楼小姐说: “你好,我们想看看那个八十平的小户型。” “八十平?” 王主任立刻竖起眉毛。 “怎么能买那么小的?多憋屈啊! 我女儿嫁过去能住得舒服吗?不行,怎么的也得一百平以上!” 小许的脸彻底黑了下来,忍着怒气说: “爸,就我和小佳两个人住,八十平也够……” “够什么够!传出去我老王家的脸往哪搁! 再说了,以后你们孩子住这么点房子里,能舒服吗?” 就在翁婿俩快要吵起来的时候,一个清朗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爸,妈,怎么还没定下来?” 林阙穿着校服,缓步走了进来。 他的出现,与这奢华的环境格格不入, 却又奇异地带着一种镇定自若的气场。 小许像是看到了救星,心想总算来了个能转移注意力的人。 他再怎么窘迫,也比一个穿着校服的高中生强吧? 王主任也看到了林阙, 他上下打量了一眼,脸上的鄙夷更浓了: “哟,老林,还把儿子也带来了? 也好也好,让他以后有动力好好读书嘛!” 林阙看都未看王主任一眼, 径直走到父母身前,眼神温和地落在母亲王秀莲身上。 “妈,上次视频里看的好好的,那套一百四十平的,你不是挺喜欢的吗?” 王秀莲迟疑地点了点头: “是……是挺好,可太贵了,妈舍不得……” “喜欢就行。” 林阙干脆利落地打断了她的话, 然后转向从他进来开始,就一直默默观察着他的那位售楼小姐。 “你好,就那套,18栋的1808,我们定了。” 售楼小姐眼睛一亮,连忙确认: “先生,您是说18栋的1808那套一百四十平的观景层吗?” “对。” “先生,那套房子两百一十万,您……” “咳咳!” 一阵刺耳的咳嗽打断了售楼小姐的话。 王主任指着林阙: “老林,你这儿子可以啊! 还定了,你们家是不是对钱没有概念?” 林阙甚至懒得看他一眼,只是平静地问售楼小姐: “全款,现在能签合同走流程吗?” 全款! 这两个字像平地惊雷,炸得整个售楼处瞬间安静下来。 王主任的笑声卡在喉咙里。 小许和他未婚妻也张大了嘴,一脸的不可思议。 只有那个售楼小姐, 在短暂的震惊后,迅速反应过来。 她见识过形形色色的客户, 眼前这个少年的镇定,绝对不是装出来的。 她脸上的职业微笑瞬间变得真诚而热切。 “当…当然可以!先生,您确定是全款吗?” 王主任嗤笑一声,对着售楼小姐: “两百一十万?小姑娘你别被这小子给蒙了!” 林阙没理会旁边的聒噪, 两根手指夹出一张边缘泛白的储蓄卡,轻轻按在大理石桌面上, 推向那个已经看呆了的销售。 “全款,密码六个八。” 林阙的声音平静。 他抬起头,目光第一次落在了王主任身上, 语气平淡却字字诛心。 “我平时喜欢安静,不知道这里的房子,隔音效果怎么样? 应该不会被一些素质差的邻居吵到吧?” 王主任那句还没出口的话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脸上的横肉抽搐了两下,原本红润的脸色显得有些灰败。 售楼小姐立刻心领神会,微笑道: “先生这点您大可放心,玺盛府采用的都是最高规格的隔音材料,绝对能保证您的居住品质!” “那就好。” 林阙点了点头。 “走流程吧!” 在王主任一家震惊的眼神中, 林阙一行走进了里面的VIP房间。 至于他们什么时候离开的,谁也不知道…… 办完所有手续,售楼小姐恭敬地将一家人送出门外。 走出大门。 阳光下,林建国手里紧紧攥着那份购房合同,手背上的青筋都在颤抖, 他看着走在前面的儿子,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 却觉得嗓子眼堵得慌,只有一股热流直冲眼眶。 王秀莲更是走路都在飘,时不时摸摸那合同。 林阙放慢脚步,刚想回头安抚两句,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特定的提示音。 那是属于“见深”这个身份的专属频段。 林阙打开了邮箱。 发件人:《新潮》编辑部。 【见深老师打扰了,《解忧杂货店》的排版已经做好,随着附件发给您了, 您看一下如果没什么问题的话,明天就可以刊发了!】 …… 第19章 这才是真正的文学! 林阙关掉手机屏幕,将那份来自《新潮》的邮件归档。 夜风从车窗的缝隙里灌进来,带着都市的喧嚣。 他看着前排父母的背影, 父亲林建国的腰板似乎都挺直了不少, 母亲王秀莲则像个小女孩一样, 不住地回头看那片已经消失在夜色中的玺盛府小区。 “小阙,妈……妈还是觉得在做梦。” 王秀莲紧紧攥着那份购房合同。 林建国清了清嗓子, 故作镇定地开口,但微颤的尾音还是出卖了他: “行了,合同都签了,字都落了,还能是假的? 以后,我们也是住大房子的人了。” 话虽如此,他放在膝盖上的手, 却一直在无意识地摩挲着裤缝。 林阙笑了笑。 “爸,妈,这只是个开始。” 他的声音很轻。 “以后,你们就负责享福,挣钱的事,交给我。” 王秀莲眼圈又红了, 连忙转过头去,假装看窗外的风景。 林建国透过后视镜,深深地看了一眼自己的儿子。 这个他一直以为还没长大的少年, 不知不觉间,已经长成了可以为家庭遮风挡雨的参天大树。 回到那个即将成为历史的“家”。 王秀莲破天荒地没有立刻去做饭,而是拉着林建国, 在狭小的客厅里,开始规划起未来。 “建国,你看,新房子那么大,我们得买个大沙发,以后小阙带同学回来玩,坐着也宽敞。” “还有那个朝南的房间,光线最好,留给小阙当书房。” “对了,我明天就去把工作辞了,那股化学药品的味道,我早就闻够了!” 林建国叼着烟,默默听着, 时不时点点头,眉宇间的疲惫一扫而空。 林阙没有打扰他们,一个人回到了卧室。 他打开电脑,没有登录红果网, 而是点开了《新潮》编辑部发来的排版样稿。 屏幕上,《解忧杂货店》被放在了最显眼的位置, 标题用的是一种古朴典雅的宋体。 【深夜的口琴声】 ——见深 他一字一句地审阅着。 每一个标点,每一个分段,都经过了精心的调整。 这就是顶级期刊的专业素养。 确认无误后,他回复了邮件。 【辛苦,没有问题。期待与读者见面。——见深】 做完这一切,林阙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 一夜无话。 当林阙再次踏入江城一中的校门, 他又变回了那个慵懒散漫的高二学生。 只是今天的校园,气氛似乎格外不同。 高二(三)班。 昨天的风波,让林阙彻底成了班里的焦点人物。 课间,再也没有人敢用轻蔑的眼神看他。 取而代之的,是好奇、敬畏,甚至是讨好。 “阙哥阙哥!那篇《萤火》到底写的啥啊?给我们讲讲呗?” “林阙同学,我这里有道数学题不太会,你能帮我看看吗?” 就连之前对林阙爱答不理的班花苏浅浅, 今天路过他座位时,都冲他露出了一个友善的微笑。 林阙对此一概懒得理会,继续维持着他那副爱睡觉的慵懒人设。 吴迪则成了他的新闻发言人, 唾沫横飞地跟一帮同学吹嘘着林阙是如何舌战群”、视名利如粪土…… 张雅今天没有来上学,听说是病了。 整个世界,仿佛都在以一种戏剧化的方式,向林阙展露出它和善的一面。 下午。 《新潮》杂志最新一期,正式全渠道发售。 江城市,新华书店。 李援朝教授戴着一顶鸭舌帽, 像个普通读者一样,从书架上取下了一本崭新的《新潮》。 他没有立刻翻阅,而是直接走到了收银台。 这是他多年来的习惯, 作为杂志的特约编委,他总是在第一时间购买,以示支持。 回到江城大学的办公室,他泡上一壶龙井,这才不紧不慢地翻开了杂志。 他直接翻到目录。 当他看到一个压轴版块的陌生的名字和标题时,不禁愣了一下。 【深夜的口琴声……作者:见深?】 “见深?没听说过。看样子,是个新人。” 李援朝有些好奇。 能在《新潮》上压轴版块发表, 还占了这么大的篇幅,这可不是一般新人能有的待遇。 他呷了口茶,开始读了起来。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他翻动书页的沙沙声。 渐渐地,他的表情变了。 从最初的随意,到专注,再到凝重, 最后,是完完全全的震撼。 当他读到,三个小偷笨拙地模仿着浪矢爷爷的口吻, 给那个为梦想和现实挣扎的鱼店音乐人回信时。 当他看到,那封来自未来的感谢信,告知他们, 那首《重生》在他死后,因为一次偶然的机会流传于世, 改变了无数人的人生时。 “啪嗒。” 一滴浑浊的泪,毫无预兆地,落在了书页上。 李援朝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有多久……没有因为一段文字而落泪了? 十年?还是二十年? 办公室里那壶上好的龙井,茶香犹在,他却恍若未闻。 过了不知多久。 他缓缓摘下老花镜,用袖子胡乱地擦了擦眼睛。 这篇,用一个奇幻的设定,讲了一个无比温柔的故事。 它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宏大的说教。 有的,只是人与人之间最质朴的善意和羁绊。 它像一束光,能照进人心最柔软的角落。 李援朝拿起桌上的电话,深呼了一口气, 直接拨通了《新潮》主编王德安的号码。 “德安!你们这期杂志的《解忧杂货店》! 那个叫见深的作者,到底是谁?!” 电话那头,王德安得意地笑了起来: “李教授,您也被震到了吧?” “何止是震到!” 李援朝的语气激动无比。 他停顿了一下,用一种近乎梦呓的语调,发自肺腑地感叹道: “这,才是真正的文学啊!” 同一时间。 江城一中,语文教研组办公室。 沈青秋也拿到了最新的《新潮》, 作为作协会员,各大文学杂志是她的习惯。 更何况像新潮这样顶尖的杂志社。 当她翻开杂志时, 目光第一时间便落在了卷首的主编寄语上。 王德安的文字一向沉稳,这次却罕见地流露出激动的情绪。 【在这个快节奏的时代,我们似乎习惯了碎片化的和一次性的感官刺激。】 【但总有那么一些文字,愿意放慢脚步,去聆听灵魂深处的回响。】 【《解忧杂货店》便是这样一部作品。】 【它如同一位老友,在深夜为你点亮一盏孤灯。】 【我们很荣幸,能将这份久违的温暖,带给每一位渴望被治愈的读者。】 【——新潮·王德安】 沈青秋有些诧异。 王主编的眼光一向很高,从前的文章基本就是简单的概括。 而像这样的赞誉,绝无仅有,未免太高了些。 这引起了沈青秋强烈的好奇心。 究竟是怎样的故事,能让他如此不吝笔墨? 怀着强烈的好奇,她迫不及待地将杂志翻到了压轴的版块。 她的目光很快被书名吸引。 《解忧杂货店》 ——见深 解忧?杂货店? 光看书名,倒像是一部温情脉脉的散文随笔。 见深。 没记错的话这个笔名应该是第一次见到。 是个新人作者? 带着疑惑,她继续翻动。 【深夜的口琴声……】 她读得很慢,很投入。 起初是带着审视的目光, 可渐渐地,她的呼吸乱了节拍。 直到读完抬起头后,她才发现,她的眼眶早已湿润, 沈青秋此刻,心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暖意。 这个叫“见深”的作者, 用一种近乎悲悯的温柔笔触, 将几个看似毫不相干的、跨越时空的人生困境, 通过一家小小的杂货店精巧地编织在一起。 她站起身看着窗外,品味着故事中那份关于选择与救赎的厚重感, 心中勾勒出作者的样貌。 那一定是一位内心无比温柔、且阅尽千帆的长者吧。 唯有这样历经沧桑的灵魂, 才能写出如此通透、慈悲的文字。 可就在她沉浸在这份暖意中时, 一个截然相反的念头,却毫无征兆地从脑海冒出。 那些阴冷、绝望的文字不受控制地从记忆深处浮现: “今晚,别看床底” “鬼敲门” …… 极致的温暖与极致的冰寒,在她脑中猛烈地碰撞。 一个,是用文字为人间缝补缺憾。 另一个,用恐惧撕开现实的伤疤。 一个在天上,一个在地下。 就在沈青秋被这两种极致的感受撕扯得头痛欲裂时, “笃、笃、笃。” 办公室的门被不轻不重地敲响了。 这声音让她一个激灵,下意识地绷紧了身体。 “进。” 她整理了一下情绪,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冷。 门被推开,一个熟悉的身影倚在门框上, 脸上挂着那副标志性的、有点欠揍的慵懒笑容。 “沈老师,听说你找我?” 第20章 老师,你不懂希望 林阙倚在门框上,姿态闲散。 那句“听说你找我?”的尾音, 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略带沙哑的磁性, 在安静的办公室里轻轻回荡。 沈青秋刚沉浸在《解忧杂货店》的温暖中有多深, 此刻被拉回现实的割裂感就有多强。 她定了定神,将那本《新潮》杂志不着痕迹地合上,放在桌角。 林阙走进办公室,反手关上了门。 他没等沈青秋开口, 自己就先拉开了那张他已经坐过好几次的椅子, 一屁股坐了下去,姿态放松。 这副坦然模样,让沈青秋准备好的一肚子说教,又被堵回去了一半。 她深吸一口气, 强迫自己忽略掉那种莫名的被动感,直入主题: “作文比赛的事,你怎么想?” “嗯,优秀奖嘛,也挺好。” 林阙答得漫不经心。 “你真这么想?” 沈青秋的指尖在办公桌上轻轻敲击着,目光紧紧锁着他。 “因为一篇作文,得罪了市作协的主席,以后想在这条路上走,几乎被堵死了。 你就真的一点都不在乎?” 她问出这句话时,心里是矛盾的。 她既希望看到他流露出懊悔或是不甘, 那样她才能顺理成章地扮演好一个“引路人”的角色, 告诉他如何收敛锋芒,如何与这个世界和解。 但内心深处,又隐隐有个声音在说, 如果他真的在乎了,那他就不是林阙了。 林阙闻言,笑了。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身体微微前倾, 手肘撑在膝盖上,那双总是半睡半醒的眼睛里,此刻竟是前所未有的清明。 “老师,我问你一个问题。” 他的声音很轻。 “在你的认知里,希望是什么?” 沈青秋被他这没头没尾的问题问得一愣。 希望?这不就是他作文的题目吗? “希望是阳光,是动力,是让人不断向前的力量。” 她几乎是脱口而出,这些都是教科书上最标准、最正确的答案。 “你看。” 林阙摊了摊手,脸上的笑容更深了, 却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嘲弄。 “连你都只能说出这些空泛的、被定义好的词汇。 那你又怎么能确定,我写的东西,就不是希望呢?” “你那是希望吗?你那是绝望!” 沈青秋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些, 李援朝描述的那个故事结尾,在她脑海里挥之不去。 “那是因为,你只知道萤火扑向了黑暗。” 林阙的眼神幽深。 “但你没有想过,为什么这个世界只剩下了萤火? 太阳去哪了?是谁偷走了太阳? 当全世界只剩下一种声音,告诉你什么是光明时, 那种光明本身,会不会就是一种更大的黑暗?” 一连串的问题,剖开了沈青秋所有固有的认知。 她呆呆地看着林阙,大脑一片空白。 这些话,已经完全超出了一个高中生应该有的思辨范畴。 她忽然明白了,为什么李援朝会用“妖孽”来形容他。 他不是在写一个故事,他是在构建一个思想实验。 他不是在颠覆希望,他是在质问希望的定义权。 “至于那个奖。” 林阙的语气又恢复了平日的慵懒。 他靠回椅背上,懒洋洋地看着天花板。 “老师,你觉得,一个需要靠别人点头才能证明价值的奖, 它的价值本身,又有多少呢? 我在乎的,从来不是他们给不给我,而是我想不想要。” 办公室里陷入了长久的死寂。 沈青秋感觉自己的世界观, 正在被这个十七岁的少年,一点一点地敲碎,然后重组。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清醒的,是站在高处俯瞰他的人。 可直到此刻她才发现, 自己或许才是那个站在井底,自以为看到了整片天空的人。 她想反驳,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看着沈青秋失神的模样, 林阙心里那点恶作剧得逞的快感,又冒了出来。 他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他的目光,状似无意地, 落在了沈青秋桌角那本合上的《新潮》杂志上。 “老师,这是什么?” 他随口问道,像是在转移话题。 这个台阶,递得恰到好处。 沈青秋如梦初醒,下意识地抓住了这个救命稻草。 她感觉自己再跟林阙谈论“希望”,脑子就要烧坏了。 她拿起那本杂志,像是拿起了自己的武器, 重新找回了身为老师的掌控感。 “对。” 她清了清嗓子,试图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更有底气。 “我正想跟你说这个。 林阙,我承认, 你在写作上很有天赋,思想也……也很有深度。 但你的路子,走得太偏了。” 她翻开杂志,指着《解忧杂货店》的标题,语重心长地说道: “你的文字像把手术刀,只会解剖,只会带来疼痛和争议。 但真正的文学,不应该是冰冷。 你看这篇文章,《解忧杂货店》,它的作者叫见深。” 林阙的嘴角,在沈青秋看不到的角度,轻轻勾了一下。 来了。 “我从没见过这么温柔的文字。” 沈青秋的眼神不自觉地柔和下来,她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情绪里。 “它的构思非常精巧,用一个奇幻的设定, 把人与人之间的羁绊和善意,写得如此动人。 它不批判,不说教, 只是安静地为你点一盏灯,告诉你, 即使生活再艰难,总有光在等你。” 她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林阙。 “这才是真正有力量的文字。 它能治愈人心,能给人带来温暖和力量。 你看看人家这位见深老师,想必只有经历过岁月沉淀的灵魂, 才能写出这样充满大智慧和悲悯情怀的作品。” 她顿了顿, 将杂志往林阙面前推了推, 做出了最后的总结陈词。 “林阙,我希望你能好好读一读。学一学,什么才是真正的文学。 不要总沉浸在那些阴暗、哗众取宠的东西里, 那终究是小道,登不上大雅之堂。 你的天赋,应该用在更光明、更温暖的地方。” 说完这番话,沈青秋感觉自己终于扳回了一城。 她以为成功地用一个更高层次的文学范本, 压制住了林阙那套离经叛道的歪理。 她甚至已经开始想象, 林阙在读完这篇文章后,被其中巨大的善意所感化, 从而对自己之前的作品感到羞愧的模样。 然而,林阙的反应,却完全出乎她的意料。 他没有反驳,也没有露出被说教后的不耐烦。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本杂志,看着见深那两个字, 眼神里流露出……非常古怪的神色。 那神色复杂极了,像是在怀念,又像是在自嘲。 沈青秋将这解读为“深受触动”。 她很满意。 “拿回去看看吧。” 她大方地将那本崭新的杂志递给林阙。 “看完了记得还给我就行。” “好。” 林阙接了过来,站起身。 他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 忽然又回过头,冲着沈青秋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的笑容。 “谢谢老师。” “我会……好好学习见深老师的。” 说完,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办公室里,只剩下沈青秋一个人。 她看着林阙消失的背影,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感觉自己完成了一项无比艰巨但意义重大的任务。 她端起那杯早就凉透了的水, 喝了一口,心情前所未有地轻松。 她觉得, 自己今天,终于给那匹脱缰的野马, 指明了一条正确的方向。 …… 第21章 三个身份? 林阙拿着那本崭新的《新潮》杂志,走在教学楼的走廊里。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户,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翻开杂志,指尖轻轻划过“见深”那两个字, 嘴角那抹古怪的笑意,终于再也抑制不住。 “说我是阅尽千帆、内心通透慈悲的长者?” 他低声念叨了一句,差点笑出声来。 他将杂志塞进书包,心情大好地吹了声口哨。 刚走到楼梯口,兜里的手机就震动了起来。 他掏出来一看,是李援朝教授的号码。 上次收到李教授的短信就存上了信息。 “喂,李教授。” “林阙同学。” 电话那头,李援朝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 “是我,李援朝。没打扰你上课吧?” “没有,刚下课。” “那就好。” 李援朝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歉意。 “作文比赛的事情,委屈你了。 不过你放心,是金子总会发光的,王守一他一手遮不了天。” “我明白,谢谢您,李教授。” 林阙的语气很平静。 他的平静,反而让李援朝更加欣赏。 这少年,宠辱不惊,有大将之风。 “我给你打电话,是想告诉你一件事。” 李援朝的语气又兴奋起来。 “我把你那篇《萤火》,推荐给了《江城文艺》。” 这事沈青秋已经说过了。 《江城文艺》林阙知道。 那是江城市的官方喉舌, 地位虽然比不上《新潮》这种大期刊, 但在本地文坛,绝对是权威的象征。 “《江城文艺》的主编陈良生,是我的老朋友。 他看完你的文章,拍案叫绝! 当场就决定要刊发!” “不过……” 李援朝话锋一转,语气又沉了下去。 “你也知道, 王守一毕竟是作协主席,老陈他也不好做得太绝,公然跟主席对着干。 所以,这篇文章,不能放在头版头条的位置。” “那放在哪?” 林阙问道。 “会放在了期刊末尾的一个新栏目,叫新声。 这个栏目是专门用来刊登一些有争议的作品的。 虽然位置偏了点,但陈主编答应我, 他会亲自写一篇编者按,来引导读者思考。” 李援朝解释道。 “是吗,那挺好的。” 林阙的回答依旧简单。 对他来说,发表在哪里,什么位置,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的文字,能被更多的人看到。 无论是带来恐惧,还是带来争议。 “你能这么想,我就放心了!” 李援朝的语气轻松了些许,带着几分感慨。 “我就是怕你年轻人心高气傲,受不了这个委屈。 你记住,文章千古事,得失寸心知。 一时的褒贬,说明不了什么。 时间才是最公正的评委。 别让那些杂音,乱了你的笔。” 说了感谢的话后,林阙挂了电话。 他站在原地,并未立刻离开。 他倚靠在墙上,无声地笑了。 主席眼里的毒瘤,教授口中的遗珠。 这个充满争议的林阙, 本身就是一层最完美的迷雾,将一切都隔绝在恰到好处的位置。 没有人会怀疑,这三个截然不同的身份,会属于同一个人。 他要做的,就是维持好这个有点才华、有点叛逆, 但终究无伤大雅的学生人设。 …… 周末,是林家正式搬家的日子。 那间承载了一家人几十年记忆的老破小,此刻被各种打包好的纸箱堆满。 王秀莲一边指挥着搬家公司的工人,一边絮絮叨叨地抹着眼泪。 “这沙发跟了我们十几年了,虽然皮都掉了,但坐着舒服,扔了怪可惜的。” “还有那个旧衣柜,是你爸当年亲手打的,现在都找不到这么好的木料了。” 林阙的视线,落在了父亲林建国身上。 他看到那个一向沉默寡言的男人, 正用报纸一层层地,小心翼翼地包裹着一个掉漆的旧茶杯, 然后珍重地揣进怀里的口袋。 那是林阙小学时,在手工课上做的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父亲节礼物。 林建国察觉到儿子的目光,动作一顿,抬起头来。 父子俩的视线在空中交汇,没有言语, 但林建国那双总是带着严厉的眼睛里, 此刻却流淌着一种笨拙的、被儿子读懂了的温情。 他有些不自然地移开目光,清了清嗓子: “看什么看,还不快点干活!” 林阙笑了笑,没有说什么,只是默默地帮着搬东西。 这大概就是父子间,属于男人的默契吧。 林阙看着这个屋子里陌生又熟悉的家具。 相比于父母的恋旧,他对此地没有太多留恋。 这里有他困顿的少年时光,但更多的是前世记忆里,父母为了生计而日渐佝偻的背影。 他只想快点离开这里。 “小阙,快来看看,这是什么?” 王秀莲从床底的一个旧箱子里,翻出了一本相册。 她拍了拍上面的灰,翻了开来。 一张泛黄的照片,出现在三人眼前。 照片上, 是一个虎头虎脑的五六岁小男孩,穿着不合身的背带裤, 脸上抹得跟小花猫一样, 手里却高高举着一张“三好学生”的奖状,笑得牙不见眼。 “噗嗤。” 王秀莲第一个笑出了声。 “你看看你小时候这傻样,考了个三好学生,高兴得鼻涕泡都出来了。” 林建国的嘴角也忍不住上扬,眼里的严厉化为了柔和: “那时候,他拿着这张奖状, 在院子里跑了一下午,跟谁都要炫耀一遍。” 林阙看着照片里那个陌生的“自己”,也笑了。 这种感觉很奇妙, 像是在窥探一段不属于自己,却又与自己血脉相连的过去。 “行了行了,都别看了,赶紧收拾,耽误了人家工人的时间。” 林建国嘴上催促着,却又忍不住多看了那照片两眼。 一辆半旧的货车,载着一个家庭的全部家当, 以及他们对过去的告别和对未来的期盼,缓缓驶离了这条老旧的巷子。 当一家人站在玺盛府那间一百四十平, 窗明几净的新家里时,王秀莲的眼泪,又一次没忍住。 “太……太亮堂了。” 她抚摸着光洁如新的墙壁,声音都在颤抖。 林建国在巨大的落地窗前站了很久, 他看着窗外开阔的江景,忽然回头,对林阙说了一句: “儿子,你那个……工作室,弄得怎么样了?” “都弄好了,设备什么都配齐了。” 林阙说道。 “嗯。” 林建国点了点头,眼神里是一种郑重的托付。 想多说些什么,但又说不出口。 晚上,林阙躺在自己那间宽敞明亮的新卧室里。 这里比他之前那个小房间大了三倍不止, 柔软的大床,独立的衣帽间, 还有一个能看到江景的小阳台。 但他却有些失眠。 他的脑海中,两个画面在交错闪回。 一边是《人间如狱》里, 主角杨间在死寂的楼道里,面对着被敲响的房门,眼中只有冰冷的算计。 另一边,是《解忧杂货店》中, 浪矢爷爷在灯下,为苦恼的少女写下回信,笔尖流淌着温柔。 恐惧与治愈,毁灭与救赎。 他拿起手机,登录了红果网的作家后台, 鲜红的“99+”提示依旧刺眼。 打赏榜第一的ID“专治低血压”,依旧牢牢钉在榜首。 林阙笑了笑,退出了这个喧嚣的战场,点开了另一个邮箱。 一封来自《新潮》徐岚的邮件安静地躺着。 【见深老师,您好。】 【杂志发售后,编辑部被读者的热情淹没了,电话和信件堆积如山,都在探寻那位为他们点亮一盏灯的解忧人。】 【您的故事,温暖了这个秋天。】 【另外,有个不情之请。】 【很多读者来信,希望能得到“浪矢杂货店”的回信。不知您是否有兴趣,偶尔挑选几封,以邮件的形式,延续这份温暖?】 挑选读者来信回复? 林阙的指尖在屏幕上停住。 这个提议很有趣。 现实版的解忧杂货店,似乎也不错。 他思忖片刻,敲下一行字。 【若能为他人解惑,幸甚至哉。来信请转。】 第22章 王主席的组合拳 江城市作协。 主席办公室里,紫砂壶的茶香氤氲。 王守一靠在自己的太师椅上,脸上是久违的、舒展的笑容。 他手里捧着一本《新潮》。 那篇《解忧杂货店》,他已经反复读了三遍。 每读一遍,心中的赞叹就更深一分。 “好啊!” “写得真好!” 他忍不住对坐在对面的副主席吕嵩然感慨道。 “老吕啊,你看看这个笔力,这个构思,这个立意!” “这才是我们这个时代需要的文学!” 吕嵩然连连点头附和: “是啊主席,这篇文章现在反响特别好。 我听说《新潮》编辑部的电话都快被打爆了,全是来打听这个见深的。” “那是必然的!” 王守一重重地一拍桌子,满面红光。 “真正的好东西,读者是能看出来的! 它像春雨,润物无声,是能给人带来希望和力量的! 这才是文学作品应该承担的社会责任!” 他越说越激动,站起身在办公室里踱步。 “你再看看现在的网络,风气太差了! 总有些年轻人,心浮气躁, 就想着怎么博眼球,怎么搞些耸人听闻的东西出来! 以为把世界写得越黑,就越深刻! 简直是本末倒置!” 他说着,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显然是想到了什么不愉快的事情。 就在这时。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一个年轻的干事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本新出版的《江城文艺》。 “主席,吕副主席,最新一期的《江城文艺》送来了。” “对了王主席,这个…可能您得看一看” 干事直接把江城文艺翻到了末尾。 王守一顺势看过去。 他的动作,猛地停住了。 一个加粗、加黑的编者按直接扎进了他的眼球。 【我们为何需要文学?】 【或许是为了在平凡的生活中,窥见一丝诗意。或许是为了在历史的长河里,打捞起被遗忘的记忆。】 【但今天,我想说,我们还需要一种文学,它像一把锋利的手术刀,敢于剖开那些被我们习以为常,甚至奉为圭臬的真理。】 【它不负责给予答案,只负责提出问题。它不负责带来慰藉,只负责引发疼痛。】 【因为,疼痛是思考的开始。】 【诚然,下面这篇名为《萤火》的作品,它的世界观是灰暗的,它的结局是残酷的。它甚至会冒犯到一部分读者的情感。但我们依然选择将它刊登出来。】 【因为,我们深信,一个健康的文坛,应该容得下不同的声音。一个成熟的读者,也应该有直面黑暗的勇气。】 【当所有人都在歌颂光明时,我们至少应该允许,有一只小小的萤火虫,来质问太阳的去向。】 编者按的下方,是那几个他这辈子都不想再看到的字。 【萤火】 作者:林阙 指导老师:沈青秋 推荐人:李援朝 王守一的呼吸,骤然粗重。 他深吸一口气,抓起桌上的电话, 直接拨通了《江城文艺》主编陈良生的号码。 电话接通后,王守一的声音出奇地平静, 但那平静之下是冰冷的寒意: “陈主编,最新一期的《江城文艺》, 末页的文章,是你亲自拍板的?” 等对方确认后,他声音里的冰层才瞬间碎裂: “陈良生!你是什么意思?!” 电话那头的陈良生显然愣了一下, 随即传来不紧不慢的声音: “王主席,怎么发这么大火?” “我发火?你看你干的好事!” 王守一拿起杂志,死死盯着末页。 “像《萤火》这种毒草,你也敢登?!你这不是公然在打我的脸!” “王主席,话不能这么说。” 陈良生的声音依旧平静。。 “这毕竟是李援朝教授亲自推荐的稿子,文章本身也确实有其独到之处。 毕竟我们杂志社的宗旨,是兼容并包。 有好评,自然也要容得下争议嘛。” “兼容并包?我看你是老糊涂了!” 王守一怒吼。 “我告诉你,这事没完!” “王主席,消消气,文学讨论而已,何必……” “嘟…嘟…嘟…” 王守一不等他说完,就狠狠地挂断了电话,胸口剧烈起伏。 “混账!” 王守一的脸色瞬间铁青, 他“啪”的一声将杂志狠狠地摔在桌子上,气得浑身发抖。 “李援朝!他这是要干什么!他这是要公开跟我唱反调吗?!” 吕嵩然吓了一跳,连忙拿起那本杂志看了看,顿时明白了过来。 “主席,您消消气。李教授他……他就是个犟脾气,您又不是不知道。” “犟脾气?我看他就是老糊涂了!” 王守一指着那篇《萤火》,怒不可遏。 “这种宣扬虚无主义,解构希望,荼毒青少年思想的毒草! 他竟然还敢把它推荐发表? 他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主席?还有没有作协的规矩?!” 他气得在办公室里来回转圈。 忽然,他停下脚步, 目光落在了那本被他奉为圭臬的《新潮》和那本被他视作毒草的《江城文艺》上。 一个念头,在他脑海里豁然闪现。 “对!” 他猛地一拍大腿,眼神发亮。 “既然他李援朝不仁,就别怪我不义!” 他转向副主席吕嵩然: “老吕,你马上去安排! 我要在下一期的作协内部通讯上,写一篇评论文章!” “文章的题目,就叫《文学当有风骨,坚决抵制精神鸦片的侵蚀》!” 吕嵩然一听这题目,心里咯噔一下,知道主席这是要动真格的了。 “主席,这……这样做,是不是有点太激烈了?毕竟李教授他……” “激烈?” 王守一冷笑一声。 “对付毒草,就不能心慈手软!” 他拿起那本《新潮》,高高举起。 “我要让所有人都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文学,什么又是打着文学旗号的垃圾!” “必须要把《解忧杂货店》和这个叫见深的作者,立为标杆! 一个正面的,光明的,给人以希望的标杆!” 然后,他又狠狠地指着那本《江城文艺》。 “再把这篇《萤火》,作为反面典型,给我往死里批!” 王守一余怒未消。 旁边的副主席吕嵩然连忙附和,并适时地补充道: “主席,您说的这股歪风邪气,根子可能还在网络上。” “我听我孩子提过,最近有本叫《人间如狱》的网络, 特别火,但也特别邪乎, 把孩子们吓得晚上觉都睡不好。” “我感觉,这篇《萤火》,在思想内核上, 是受了影响,都是一脉相承的虚无和阴暗!” “人间如狱?!” 王守一听到这个名字,怒火再次被点燃,他咬牙切齿地说道: “好!好一个人间如狱!” “原来,都是一丘之貉!都是我们文坛的毒瘤!” “铲除!必须一并铲除,一个不留!” …… 第23章 精神鸦片与文学标杆 周一。 最新一期的《江城文艺》被送到了学校阅览室。 这本平时无人问津的官方期刊,今天却成了焦点。 “快看快看!就是这本!” “《萤火》!真的发表了!” 几个消息灵通的学生围在阅览室的书架旁,压低声音,激动地翻阅着。 这个消息,很快就在学校传开了。 “真的假的?林阙那篇作文上杂志了?” “我靠,我刚才去看了,就在最后那个叫新声的栏目里! 前面还有一篇编者按,好像是主编亲自写的,评价特别高!” 吴迪听到这话,腰杆瞬间就挺直了, 他用胳膊肘猛地捅了捅旁边正昏昏欲睡的林阙。 “阙哥!阙哥!你听见没?你上电视了!不对,你上杂志了!” 林阙眼皮都没抬,含糊地“嗯”了一声。 吴迪急了: “哥!这可是《江城文艺》啊!官方认证! 你能不能给点反应?这比拿那个破比赛的奖,可牛逼多了!” “哦。” 林阙终于抬起头,打了个哈欠。。 “那晚上怎么也得加个鸡腿庆祝一下。” 吴迪看着他这副没心没肺的样子, 一口气堵在胸口,差点没上来。 皇帝不急太监急,说的大概就是他本人了。 前排,张雅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她今天终于来上学了,但整个人都显得有些憔悴。 当听到林阙的作文真的被发表时,她捏着笔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 她不信,她不服。 她身边的短发女生小声嘀咕: “不就是上个杂志吗?有什么了不起的。说不定是那个李教授走了后门呢。” “就是。” 另一个女生附和道。 “而且你们看,放在最后面的栏目,一看就是凑数的。 哪像我们雅雅,可是正儿八经的三等奖!” 张雅听着这番安慰,脸色稍稍好看了一些。 她清了清嗓子,用一种尽量显得客观公允的语气,对周围的同学说: “我也去阅览室看了,怎么说呢…… 故事的构思确实有点小聪明,但斧凿痕迹太重,为了反转而反转。 而且通篇都是一种故作深刻的阴郁, 格局太小了,缺乏真正的人文关怀。 这种文章能博取眼球,但要说文学价值,确实经不起推敲。” 她的话,引来身边几个小姐妹的连声赞同。 但班里更多的同学,却用一种看傻子般的眼神看着她。 这时候,沈青秋踩着高跟鞋走了进来。 全班同学不约而同的噤声。 她手里拿着一本崭新的《江城文艺》和一个牛皮纸信封, 表情一如既往的清冷,但眼神却复杂难明。 她扫视全班,目光在林阙身上停顿了一秒, 然后才不轻不重地将杂志和信封放在讲台上。 “想必大家都知道林阙的作文登刊的事了。” 她拿起那本《江城文艺》,翻到末页, 对着全班同学,也像是对着某个特定的人。 “有些同学认为,这篇文章能发表是走了后门,放在末栏是凑数的。” 她的目光扫过张雅煞白的脸。 “但《江城文艺》的主编亲自为这个栏目、为这篇文章写了编者按。 我想,这应该比任何奖项都更有分量。” 她顿了顿,拿起那个信封。 “林阙,你出来一下。” 林阙懒洋洋地站起身,在全班的注视下走到教室门口。 沈青秋把信封递给他,压低声音: “这是李教授托我转交的,你文章的稿费,五千块。省着点花。” 林阙双手接过那个牛皮信封。 “谢谢老师!” 然后转身就要回去。 “等等!” 沈青秋叫住他,语气缓和了些,但依旧严肃。 “别高兴得太早。 这篇文章能发表,是李教授力排众议的结果,不代表你就是对的。 我昨天给你的那本《新潮》,你看了吗? 我还是希望你多看看见深老师的作品, 学学人家如何用文字去温暖人心,而不是一味地用偏激去博取眼球。 你的才华,不应该只用来制造争议。” “知道了老师,我先回去了!” 沈青秋看着一溜烟消失的背影,无奈的摇了摇头。 …… 王守一的行动力惊人。 三天后, 一篇由他亲自撰写的评论文章,就发表在了作协的官方网站和内部刊物上。 文章里,王守一火力全开。 他先是用最华丽的辞藻,把《解忧杂货店》和作者见深捧上了天。 紧接着,他笔锋一转。 对《萤火》和《人间如狱》展开了毁灭性的抨击。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某些所谓的前卫作品。” “它们以解构崇高为荣,以描绘绝望为深刻。 如那篇《萤火》,看似构思巧妙, 实则内里空洞,充满了对光明与希望最恶毒的嘲讽。 这并非深刻,而是浅薄的愤世嫉俗!” “更有甚者,如网络上流传甚广的《人间如狱》, 更是将血腥、暴力、恐怖奉为圭臬, 用最廉价的感官刺激,去麻痹读者的神经,散播恐慌与焦虑。 此等作品,与精神鸦片何异?长此以往,国将不国,人将不人!” 文章的最后,他发出了振聋发聩的呼吁: “文学的殿堂,不容魑魅魍魉横行! 我辈当效仿见深先生,以笔为剑,正本清源,捍卫文学最后的尊严!” 这篇文章一出,整个舆论场彻底被引爆了。 网络上,各种文学论坛、社交媒体,瞬间分裂成了两个泾渭分明的阵营。 以王守一为首的“卫道士”派,纷纷摇旗呐喊。 【王主席yydS!终于有大佬出来整治这股歪风邪气了!那个《人间如狱》把我儿子吓得半夜做噩梦,就该封杀!】 【王主席说得太对了!文学就应该是美的,是向上的!那个《萤火》我看了,阴阳怪气的,看完心里堵得慌!】 【支持王主席!《解忧杂货店》才是真正的文学,温暖又有深度!那个‘见深’老师,甩了那个叫林阙的作者一百条街!】 【还有那个《人间如狱》,我儿子最近就在看,天天晚上疑神疑鬼,觉都睡不好!这种书就该被封杀!】 而以李援朝教授和大量年轻读者为主的“革新”派,则发起了猛烈的反击。 【笑死,楼上活在哪个朝代?《萤火》的深度是你看得懂的?它在解构,在反思!这叫先锋艺术!不懂别瞎BB!】 【王老头是活在上个世纪吗?还搁这儿定义文学呢?爹味收一收好吧,您那套早就过时了!】 【《萤火》的深刻你们根本看不懂!它是在探讨希望的虚无性,这是哲学层面的思考!比那些歌功颂德的陈词滥调高级多了!】 【王守一懂个屁的网文,拿《人间如狱》和《解忧杂货店》比,一个苹果一个橘子,他怎么不跟猪比谁更会爬树?】 两派人马在网络上吵得不可开交, 从文学理念,吵到人身攻击,战火愈演愈烈。 而风暴的中心, 林阙,此刻正坐在他那间豪华的工作室里,悠闲地刷着这些评论。 他的面前,摆着两台屏幕。 一台屏幕上,是关于《萤火》和《人间如狱》的漫天骂战。 另一台屏幕上,是各大文学论坛里,一片温暖、治愈、神作的赞美之声。 他看着王守一那篇被顶上热搜的评论文章, 看着那些把一个他捧上天,又把另一个他踩进泥里的言论,忍不住笑出了声。 他端起咖啡,一饮而尽。 瓷杯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轻响。 林阙的指尖在鼠标上轻点, 那个争吵不休的评论页面被瞬间关闭。 取而代之的,是红果网熟悉的作家后台。 光标,在新建章节的标题栏上,静静闪烁。 是时候,让这场风暴,来得更猛烈一些了。 第24章 鬼不读诗 幽暗的工作室里,屏幕冷光映着林阙平静的脸。 王守一的这套组合拳打得不错。 只可惜, 靶子是他,奖杯也是他。 现在,轮到林阙出牌了。 他移动鼠标,光标在红果网的作家后台闪烁。 在新建章节的标题栏上,他敲下了四个字。 【鬼不读诗】 这是继鬼敲门事件后的第一个新篇章。 然后,他的手指开始在键盘上狂舞。 这一次,他没有营造压抑的氛围, 而是用一种近乎白描的、冷静到极点的笔触, 开始讲述一个全新的故事。 【……】 【杨间和剩下的几个幸存者,被困在了图书馆的古籍区。空气中弥漫着旧纸张的腐朽气味。】 【他们之中,有一个叫何教授的老人,是本市有名的民俗学专家。】 【“大家不要怕!”何教授推了推自己的老花镜,用一种学究式的口吻安抚着众人。】 【“根据我的研究,所有的灵异现象,本质上都是一种强烈的精神执念。只要我们心怀正气,用至诚之心去感化,就一定能化解危机!”】 【他一边说,一边鄙夷地看了一眼角落里沉默不语的杨间。“年轻人,不要总想着打打杀杀,那是野蛮人的行径。我们是文明人,要用智慧和道德去解决问题。”】 【就在这时,走廊的尽头,一个穿着民国长衫的鬼影,缓缓浮现。】 【它没有脸,五官的位置是一片空白。它的手里,捧着一本线装古书。】 【“来了!”幸存者中有人发出一声压抑的惊呼。】 【何教授却像是看到了稀世珍宝,不退反进,挡在了众人面前。】 【他清了清嗓子,对着那鬼影,朗声诵读起来:“天地有正气,杂然赋流形。下则为河岳,上则为日星……”】 【他念的是《正气歌》,声音洪亮,充满了读书人的慷慨激昂。】 【他坚信,这种蕴含了千古风骨的文字,足以荡涤一切邪魔歪道。】 【那鬼影似乎真的被他的声音吸引,停下了脚步,歪着头,像是在“聆听”。】 【何教授面露喜色,念得更加大声了:“……时穷节乃见,一一垂丹青!”】 【他回头,得意地对杨间说:“看见了吗?知识和风骨,才是最强大的武器!”】 【杨间没有理他,只是默默地,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截生锈的金色手掌。】 【鬼影动了。】 【它飘到了何教授的面前。】 【何教授以为自己成功了,脸上甚至露出了欣慰的笑容,准备对它进行最后的说教。】 【下一秒,鬼影伸出了手。】 【那只手,直接穿透了何教授的嘴巴,从他的后脑勺钻了出来。手里,还攥着一条血淋淋的舌头。】 【何教授的眼睛瞪得滚圆,朗诵声戛然而止。他到死都不明白,为什么自己满腹的经纶,满腔的正气,却换不来一个活命的机会。】 【鬼影抽回手,将那截舌头,小心翼翼地夹进了它手里的那本古书里,像是在制作一张完美的书签。】 【做完这一切,它才抬起那张空白的脸,“看”向屋子里剩下的活人。】 【杨间冰冷的声音,在死寂的房间里响起。】 【“它不是来听你念诗的。”】 【“它只是讨厌吵闹。”】 林阙写完最后一个字,点击发布。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 他甚至没有去刷新评论区,只是端起咖啡,走到落地窗前,俯瞰着脚下的城市。 他知道,自己刚刚扔下的,是一颗怎样的炸弹。 果然。 不到三十分钟。 《人间如狱》的书评区,炸了。 最开始,是一片被更新内容吓到的鬼哭狼嚎。 【卧槽!舌头书签!作者你是魔鬼吗?!我刚吃完饭啊!】 【何教授……我刚开始还以为他是个隐藏大佬,结果……死得好草率,又好别致……】 【好了,继“床底恐惧症”和“敲门幻听症”之后,本人又光荣地患上了“闭嘴强迫症”。】 但很快,评论区的风向就变了。 一些嗅觉敏锐的读者,立刻品出了不对劲的味道。 【等一下!你们不觉得这个何教授,有点眼熟吗?】 【楼上的,你不是一个人!又是教授,又是讲大道理,又是批判主角野蛮……这不就是那个江城作协主席吗?!】 【江城作协主席怎么了?我错过了什么吗?】 【还有不知道的同学吗?不知道的可以去江城作协官网首页看看。PS:看完再来看本章更精彩!】 …… 【卧槽!卧槽!卧槽!破案了!“鬼不读诗”!作者这是在用更新回应王守一那篇评论啊!哈哈哈哈!笑死我了!】 【神之一手啊!王守一说文学要有风骨,作者直接写了个最有风骨的何教授,然后让鬼把他秒了!这脸打得,啪啪响!】 【“它不是来听你念诗的,它只是讨厌吵闹。”这句话可以封神了!这才是顶级作家的回应方式,不跟你吵,直接把你写进书里,让你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这波啊,造梦师大大在第五层,王守一只能守在地下一层!】 【哈哈哈哈,王守一:我要批评你!作者:收到,这就给你安排个角色。王守一卒。】 这条评论被顶上了热评第一,后面跟了无数个“哈哈哈哈”。 整个书评区彻底化为玩梗的狂欢节。 读者们脑洞大开, 二次创作的段子和表情包层出不穷, 热度甚至冲上了各大社交平台。 王守一那篇义正辞严的檄文,瞬间成了一个笑话。 原本还在帮王守一摇旗呐喊的“卫道士”们,此刻集体失声。 他们想反驳,却发现根本无从下口。 你骂作者阴暗? 人家用一个让你笑出腹肌的剧情,回应了你。 你骂作者没文化? 人家告诉你,在鬼故事里,文化没用。 这场原本严肃的文学理念之争, 被林阙用一种近乎降维打击的方式,变成了一场全民狂欢的闹剧。 …… 江城大学。 文学系教授办公室。 李援朝也看完了《人间如狱》的最新章节。 他没有像那些年轻读者一样激动, 只是静静地看着屏幕上“它只是讨厌吵闹。”那几个字, 看了很久很久。 过了半晌。 这位德高望重的老教授,缓缓靠在椅背上, 喉咙里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低笑声。 笑声越来越大,最后,他竟忍不住拍着桌子,笑得老泪纵横。 “哈哈哈哈……” “这个家伙……” 他一边笑,一边摇头,语气里是藏不住的惊叹与激赏。 “他不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 “他是在用笔战斗……” 第25章 我一定吸收正能量 作协。 主席办公室。 “砰!” 一个名贵的紫砂壶,被狠狠地摔在地上,四分五裂。 王守一的胸口剧烈起伏, 脸色由青转紫, 指着电脑屏幕的手,抖得停不下来。 屏幕上,正是《人间如狱》的书评区。 那个被顶在最前面的热评, 【哈哈哈哈,王守一:我要批评你!作者:收到,这就给你安排个角色。王守一卒。】 “欺人太甚!欺人太甚!” 想来他这辈子,什么时候受过这种奇耻大辱? 他也不是没被人批评过, 但从未有过如此戏谑、如此诛心的方式! 那个叫“地狱造梦师”的作者,根本没有和他辩经, 而是直接把他写进了书里,用一种最荒诞、最屈辱的方式, 当着全网读者的面,公开处刑! 副主席吕嵩然站在一旁,手足无措,想劝又不敢劝。 他看着王守一气得浑身发抖的样子, 又看了一眼屏幕上那些层出不穷的“何教授”表情包(王守一的Q版头像), 喉结滚动了一下,强行把涌上来的笑意憋了回去。 这事儿,闹得太大了。 王主席想把人家当反面典型,结果自己成了最大的笑料。 王守一赤红着双眼,死死攥着拳头。 “地狱造梦师…… 我不管你是谁,我跟你没完!” …… 江城一中。 高二(三)班。 “哈哈哈哈!阙哥!快看这个! 何教授抱着《正气歌》冲向鬼,配文是‘我去送了’!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知识改变不了命运,但能改变死法!” 吴迪笑得整个人都在抽搐,把手机屏幕怼到林阙面前。 林阙懒洋洋地瞥了一眼, 手机上,一个简笔画小人被P上了王守一的头像, 正义凛然地冲向一个黑影,画面要多滑稽有多滑稽。 “嗯,挺有创意。” 林阙评价道。 “何止是有创意啊!” 吴迪压低声音,激动得满脸通红。 “现在全网都在玩这个梗 !那个王守一,彻底社死了! 造梦师这手太绝了!这叫什么?文化人的报复!” 林阙收回目光,趴在桌子上,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沈青秋站在教室后门,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她当然也看到了那个“鬼不读诗”的章节, 也看到了网上铺天盖地的讨论。 作为语文老师, 她比任何人都更能理解其中那份辛辣的讽刺。 一方面,她不得不承认, 这种用作品本身去回应争议的方式, 实在是高明,甚至带着一种举重若轻的艺术感。 另一方面,这种对权威赤裸裸的嘲弄,又让她感到一阵心惊。 这股叛逆的劲头,和《萤火》里那个质问太阳的少年,何其相似? 她越来越觉得,林阙正被那本《人间如狱》深深地影响着。 他就像一块巨大的海绵, 疯狂地吸收着那种阴暗、叛逆的思想, 然后用自己的天赋,将其转化为更具破坏力的东西。 这个念头,让她感到一阵深深的忧虑。 就在这时,上课铃响了。 沈青秋刚走上讲台,教导主任就敲了敲门,探进头来: “沈老师,校长让林阙去他办公室一趟。” 全班同学的目光,瞬间聚焦到了林阙身上。 校长? 这事,竟然惊动到校长了? 吴迪的脸都白了,紧张地拉了拉林阙的衣角: “阙哥,不会是王守一那老头,把状告到学校来了吧?” 林阙拍了拍他的手,站起身, 脸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表情。 在全班同学担忧的注视下,他慢悠悠地走出了教室。 …… 校长办公室。 年近六旬的江长丰,正戴着老花镜,审视着眼前的少年。 他的表情很温和。 “林阙同学,来,坐。” 他指了指对面的沙发。 “找你来,可不是为了批评你,正好相反,是想表扬你。” 江校长笑呵呵地开口。 “你的那篇《萤火》,我也看了。 李援朝教授还亲自给我打了电话,对你赞不绝口啊! 说你是我们江城一中近十年来,出的最有灵气的学生!” “这是我们学校的荣誉。 所以,学校研究决定, 给你记一次大功,并且奖励你五千块钱的奖学金。” 林阙有些意外,但还是点了点头: “谢谢校长。” “诶,这是你应得的。” 江校长摆了摆手。 话锋一转,语气变得语重心长起来。 “林阙同学,你的才华,学校是有目共睹的。 但也正因为如此,我们才更要为你负责,要保护好你这棵好苗子。” 他顿了顿,表情严肃了些。 “最近,网上有本,叫……《人间如狱》,你知道吧?” 林阙心里一动,脸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茫然: “听同学提起过,好像很火。” “对,是很火。” 江校长的眉头皱了起来。 “但它的内容,很不好! 我听很多老师反映,学生们看了之后,都变得疑神疑鬼,精神恍惚, 甚至影响到了正常的学习和生活。” “尤其是最新更新的那个情节, 公然嘲讽学者,宣扬读书无用论,影响极其恶劣!” 江校长痛心疾首地拍了拍桌子。 “林阙同学,你思想活跃,有自己的见解,这是好事。 但你毕竟还年轻,辨别是非的能力还比较弱, 很容易受到这种哗众取宠的精神鸦片的影响。” “我今天找你来,就是想提醒你。 你的天赋,应该用在正途上, 像《萤火》这样能引发争议的作品,还是尽量少一些。 以后的话…” 江校长四下看了一圈,直到看到了自己桌上的《新潮》杂志。 “对!” 他迅速走过去把桌上的《新潮》拿过来,推到林阙面前。 “以后可以像这本《解忧杂货店》一样,去温暖人心,给人带来希望。” “这才是真正的文学,是能给人带来力量的好东西!” 他看着林阙,眼神里充满了长辈对晚辈的殷切期盼。 “你是有大好前途的孩子, 千万不要被网上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带偏了路子, 要多创作,多吸收正能量,知道吗?” 林阙看着校长真诚的脸, 看着他手里那本《新潮》, 又想起了他刚刚对《人间如狱》的评价。 一种荒诞的感觉,涌上心头。 他强忍着笑意,站起身,对着校长,郑重其事地鞠了一躬。 “谢谢校长,我明白了。” 他的表情,是前所未有的认真和恳切。 “我以后,一定和《人间如狱》这种精神鸦片划清界限, 以见深老师为榜样, 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绝不辜负学校和老师对我的栽培!” …… 第26章 老师,我悟了 林阙从校长办公室出来, 脸上挂着如沐春风的微笑。 那副诚恳认错、立志向善的模样, 让送他出来的教导主任都忍不住拍了拍他的肩膀, 感慨一句“孺子可教”。 吴迪第一时间凑了上来,脸上写满了紧张: “阙哥,怎么样?校长没处分你吧?” “处分?” 林阙挑了挑眉,不经意的用装奖金的信封扇了扇风。 “校长说什么奖励五千块奖学金,并记大功一次。” “啥?!” 吴迪的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卧槽,阙哥!” “你家里是不是有什么关系啊?带带弟弟啊!” 让作协主席痛批的文章,怎么到了校长这里成了奖励了? 这个世界怎么了? 林阙懒得跟他解释其中的弯弯绕绕,慢悠悠地回到座位上, 他能猜到,这背后必然有李援朝教授的功劳。 这位老教授,是真心实意地在爱护他这个好苗子。 只可惜, 这棵苗子,从根上就是“歪”的。 下午的最后一节课,是语文课。 沈青秋走进教室,目光下意识地就往后排扫了一眼。 当她看到林阙没有像往常一样趴着睡觉, 而是坐得笔直,手里还捧着一本书在看时, 她的眼神里,闪过惊讶和欣慰。 一整节课,林阙都表现得像个三好学生。 不交头接耳,不打瞌睡, 甚至在沈青秋提问时,还能跟着点点头。 这让沈青秋讲课时,心情都愉悦了不少。 下课铃一响,沈青秋合上教案: “林阙,你跟我来一下。” 又来? 全班同学的八卦之魂再次熊熊燃烧。 纷纷朝着林阙的背影看去。 办公室里。 沈青秋给林阙倒了杯水,这待遇,还是头一回。 “校长找你谈话的事,我听说了。” 沈青秋的语气,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柔和。 “你能想通,我很高兴。 林阙,我一直都说,你的天赋是顶级的,只要用在正途上,前途不可限量。” 林阙端起水杯,抿了一口, 然后抬起头,用一种前所未有的认真眼神看着沈青秋。 “老师,我悟了。” 他顿了顿,语气诚恳。 “昨天,我把您给我的那本《新潮》看完了。 看完《解忧杂货店》,我一晚上没睡着。” 沈青秋眼睛一亮: “哦?有什么感想?” “感想就是,我以前的路,走窄了。” 林阙的脸上,流露出一种恰到好处的自省与羞愧。 “我以前总觉得,把世界的伤疤揭开,就是深刻。 但见深老师让我明白,真正的深刻,是懂得如何去缝合伤疤。” “他的文字,就像您说的那样,是光。而我以前写的那些东西……” 他自嘲地笑了笑。 “顶多算是一粒有点扎人的沙子,格局太小,不值一提。” 这番话,让沈青秋心中一块大石悄然落地。 她感觉自己长久以来的努力,终于在这一刻得到了回报。 “你能这么想,就证明你真的长大了。” 沈青秋的声音里,带着为人师者的骄傲。 “以后,就按照这个方向去努力。 别再写《萤火》那种剑走偏锋的东西。 我相信,以你的才华,将来未必不能成为见深老师那样的人物。” “谢谢老师。” 林阙站起身,深深地鞠了一躬。 “我一定好好努力,吸收正能量,不辜负您的期望。” 看着林阙离去的背影,沈青秋靠在椅背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她感觉自己终于掌控了局面。 她甚至开始期待,林阙的下一篇作文,会带来怎样的惊喜。 …… 夜。 SOHO未来城,28楼。 林阙将自己扔进人体工学椅里, 他打开电脑,没有登录红果网。 王守一现在估计还在气头上,贸然更新,等于给他送弹药。 就让他先在全网社死的余烬里,再煎熬几天。 他点开了“见深”的专用邮箱。 《新潮》的编辑徐岚,已经发来了好几封邮件。 最新的一封,是一个巨大的压缩包。 【见深老师,您好!这是我们从雪片般的读者来信中,筛选出的第一批。 我们按照信件内容,做了一些初步的分类。您看看,有没有您感兴趣的。】 林阙解压了文件。 里面是几百封信件的扫描件,被分成了“关于梦想”、“关于爱情”、“关于亲情”等几个文件夹。 他随手点开“关于梦想”的文件夹。 【见深老师,我是一个美术生,我画得很好,但我父母觉得这是不务正业,非要逼我考公务员,我该怎么办?】 【见深老师,我今年三十五岁了,在一家不好不坏的公司当个小主管,但我心里一直有个摇滚梦,我现在辞职去组乐队,还来得及吗?】 …… 大多是些寻常的人生烦恼。 林阙快速地浏览着,指尖在鼠标上无意识地滑动。 对他来说,回答这些问题不难。 他前世做编剧时,研究过无数的人物小传和心理模型, 可以轻易地给出最标准、最能抚慰人心的答案。 但这和他写的感觉,是两回事。 里, 他可以扮演上帝,操控人物的命运。 而在这里, 他面对的,是一个个真实的、活生生的人。 他正准备关闭文件夹, 目光却被最后一封信的标题吸引住了。 那是一封没有被归类的信,标题只有一个词: 【求救】 林阙心里一动,点开了它。 信纸,是小学生用的那种卡通信纸, 上面还有可爱的兔子图案。 字迹,也是小学生的字迹, 歪歪扭扭,但一笔一划写得很用力。 【浪矢爷爷,你好。】 【我叫小朵,我今年九岁。我妈妈说,只要把烦恼写信投进一个神奇的杂货店,就会得到帮助。你们这里,是那个杂货店吗?】 【我的烦恼是,我爸爸总是打我妈妈。】 【他喝醉了就打,没喝醉,心情不好也打。妈妈身上总是青一块紫一块的,她晚上会偷偷地哭。】 【我害怕。】 【我跟老师说过,老师找我爸爸谈话,结果那天晚上,爸爸打妈妈打得更凶了。他还说,如果我再敢乱说话,他就打死我。】 【浪矢爷爷,我不想待在这个家里了。】 【我想带着妈妈逃走,可以吗?我们应该逃到哪里去?】 信的末尾,画着一个用红色彩笔涂抹的笑脸。 只是那笑脸的眼睛里,正流下两行同样是红色的、歪歪扭扭的泪痕。 …… 第27章 浪矢爷爷的回信,请查收 林阙的指尖,悬在鼠标上,久久没有动。 工作室里很安静。 窗外,是江城璀璨的万家灯火。 温暖,明亮。 可那封信里的每一个字,却一下下刺破了这片虚假的繁华。 林阙靠在椅背上,缓缓闭上了眼睛。 他指尖发凉。 扮演地狱造梦师时,他像个冷漠的屠夫,只管挥刀,享受恐惧的尖叫。 可现在,面对这封信, 他感觉自己像个笨拙的裁缝, 第一次拿起针线,却要缝合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这比创造一百个厉鬼,要难上一万倍。 过了许久,林阙缓缓移动鼠标,新建了一个文档。 他没有立刻动笔。 而是闭上眼,在脑海里, 一遍遍地勾勒着那个叫小朵的女孩。 她可能有一双大大的眼睛, 但里面总是盛满了怯懦。 她可能很爱笑, 但每次笑的时候,都会下意识地看一看父亲的脸色。 她可能很想抱着妈妈,告诉她不要哭, 但她不敢,因为她害怕那个男人会变本加厉。 当这些画面清晰到仿佛就在眼前时,林阙才重新睁开眼。 他深吸一口气,指尖落在键盘上。 这一次,敲击声不再像写《人间如狱》时那般急促狂暴, 而是变得很轻,很慢,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郑重。 【勇敢的小朵,你好。】 【我是浪矢爷爷。很高兴,你的信能穿过遥远的时空,平安地到达我的杂货店。】 【这是一封非常、非常特别的信。因为,它充满了勇气。】 【你说你想带着妈妈逃走,这是一个非常了不起的想法。】 【但是,逃跑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 就像玩捉迷藏,如果只是随便找个地方躲起来,很快就会被找到的。对不对?】 【所以,在我们正式开始逃离计划之前, 我们需要先做一个更重要的准备工作。】 【我们需要收集那个坏蛋,欺负你和妈妈的证据。】 【比如,他什么时候打人?说了什么难听的话?妈妈身上的伤,在哪里? 你把这些,都偷偷地记下来,或者画下来。】 【记住,这是一个秘密任务,绝对不能被他发现。】 【这些记录,就是我们的武器。等到我们收集到足够多的武器时,浪矢爷爷就会派出一位正义的使者, 带着这些武器,去打败那个坏蛋,将你和妈妈, 从那个不开心的家里,真正地解救出来。】 【小朵,请一定记住。】 【你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从你写下这封信开始,浪矢杂货店,以及所有读到这封信的善良的人,就都站在你这边了。】 【请保护好自己,也请相信,光,很快就会到来。】 【浪矢杂货店的门,永远为你敞开。】 【浪矢爷爷】 写完最后一个字,林阙检查了一遍。 通篇,没有一个复杂的词汇,只是用一个孩子能理解的口吻, 在讲述一个关于打败坏蛋的故事。 他将这封回信,连同小朵那封求救信的原件, 一起打包,发送给了《新潮》的编辑徐岚。 在邮件的最后,他只附上了一句属于“见深”的话。 【徐编辑,你好。】 【这封回信,烦请代为转达。】 【另外,我觉得,杂货店真正的魔法, 或许不在于信件本身,而在于那些传递信件的手。】 【见深】 点击,发送。 …… 第二天,《新潮》编辑部。 徐岚顶着两个黑眼圈打开电脑,准备处理前一天堆积如山的读者来信。 《解忧杂货店》的火爆程度,远超所有人的想象。 它就像一股暖流, 在这个刚刚被人间如狱搅得人心惶惶的初秋,带来了巨大的慰藉。 她像往常一样先是打开那个只有一个人的分组里。 直接看到了来自昨晚发来的两封邮件。 徐岚精神一振,立刻点了开来。 她先是打开了那封名叫【给小朵的回信】。 读着读着,这个二十四岁的姑娘,眼圈就红了。 她仿佛能看到一个慈祥的老人, 在灯下,一字一句地, 为一个素未谋面的孩子,写下这封充满力量的信。 太温柔了。 见深老师,真的是一个太温柔的人了。 紧接着,她又打开了第二封 当她看到邮件末尾,那句意有所指的话时,她愣住了。 “杂货店真正的魔法,或许不在于信件本身,而在于那些传递信件的手……” 她反复咀嚼着这句话。 “传递信件的手……” 徐岚喃喃自语,心脏猛地一缩。 见深老师的意思是……我们? 他为什么不自己报警? 一个念头击中了她: 因为他是“浪矢爷爷”,一个虚构的、温柔的符号。 而我们……我们是活生生的人, 是能拨通那个报警电话的,触碰到真实的手! 徐岚几乎是立刻从座位上弹了起来, 抱着笔记本电脑,再一次冲向了主编办公室。 “王主编!王主编!” 王德安正在和一位老作家通电话, 看到徐岚这副火急火燎的样子, 他无奈地对电话那头说了句“稍等”,然后捂住了话筒。 “小徐,又怎么了?天塌下来了?” “主编,您快看!” 徐岚把电脑屏幕转向他,激动得声音都在发颤。 “是见深老师的回信!还有……还有他给我们的留言!” 王德安匆匆结束了通话,扶了扶眼镜,凑了过来。 他先是快速地看完了那两封信,表情变得凝重。 然后,他的视线,落在了那句“传递信件的手”上。 办公室里,陷入了沉默。 徐岚紧张地看着主编,等待着他的决断。 她知道,这件事,已经超出了一个文学编辑的工作范畴。 这涉及到现实,涉及到法律,甚至可能涉及到危险。 王德安沉默了足足一分钟。 他看的不是电脑,而是窗外那片象征着城市秩序的灯火。 最终,他转过身,声音沉稳而有力。 “小徐,我明白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楼下川流不息的车流。 “我们不能只刊登治愈的故事。” “我们也要成为故事的一部分。” 他转过身,看着徐岚。 “动用我们杂志社的法务资源,想办法确认这封信的来源,联系当地的妇联和警方!” “给我把这个叫小朵的孩子,找出来!” 第28章 见深老师,才是这个时代的风骨! 两天后。 江城市,城东。 一栋九十年代建成的老旧居民楼。 楼道里光线昏暗。 墙壁上,胡乱地贴着各种开锁、通下水道的小广告。 徐岚跟在两名便衣警察和一位妇联的中年女干事身后,心脏不争气地狂跳。 她的手里,紧紧攥着手机, 屏幕上还停留在主编王德安两小时前发来的信息: 【小徐,注意安全。记住,你代表的不是个人,是《新潮》,是见深老师。】 《新潮》杂志社的能量是惊人的。 在王德安动用法务资源,并亲自致电相关部门后, 仅仅一天半的时间,他们就通过信封上那个模糊的邮戳和信纸的购买记录, 锁定了求救女孩“小朵”的大致位置。 再通过社区网格员的走访排查, 一个叫张强,有酗酒和暴力倾向的男人,进入了他们的视线。 “咚、咚、咚。” 走在最前面的便衣警察,敲响了那扇斑驳的铁门。 “谁啊?!” 门内传来一个极不耐烦的男人声音。 “楼上厕所的下水道坏了,我们过来检查一下你们家有没有漏水。” 警察的声音平静无波。 门内传来一阵骂骂咧咧的脚步声,门“吱呀”一声被拉开一条缝。 一个穿着脏兮兮背心,满脸横肉,浑身酒气的男人探出头来。 “什么下水……” “你们是谁?!” 男人看到门口站着的一群人,眼神瞬间变得警惕和凶狠。 没等他反应过来,警察已经用肩膀顶开门,闪身而入。 “警察!别动!” “我*你妈的!” 男人瞬间暴怒,非但没有束手就擒, 反而转身从鞋柜上抄起一个空的啤酒瓶,面目狰狞地朝警察砸去! 酒瓶爆裂的脆响在狭窄的楼道里炸开,徐岚的尖叫卡在喉咙里。 玻璃碴子反着阴冷的光,溅到她的脚边。 她看到的不是电影里的格斗, 而是粗暴、肮脏、足以瞬间致残的真实暴力。 这一刻,主编的嘱托、见深老师的温柔, 都变成了遥远的口号,只剩下最原始的恐惧。 这时,一名年纪稍大的警察先动了。 一个跨步侧踢,精准地踢中男人的手腕 紧接着,一个干净利落的擒拿, 直接将他反剪双手,死死按在墙上, 脸正好压在一片玻璃碴子上。 “放开我!臭娘们你还敢报警?!看我不打断你的腿!” 男人疯狂挣扎,嘴里不干不净地咆哮, 脸颊被玻璃划出血痕,更显癫狂。 直到妇联干事推开里屋的门,徐岚才猛地回过神,跟了进去。 空气中若有若无的血腥混杂着酸臭味率先袭来。 然后,她看到了让她终身难忘的一幕。 蜷缩在床角的母女, 女人脸上明显的淤青,小女孩麻木空洞的眼神。 这一切,都让见深老师笔下的那份“温暖”显得如此苍白。 徐岚的眼圈瞬间就红了, 不是因为同情,而是一种无力感, 一种对文字力量的怀疑。 妇联干事走上前,用最温柔的声音开口: “别怕,我们是来帮你们的。” 女人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直到,那个叫小朵的女孩,越过所有穿着制服的大人, 怯生生地望着她,用一种近乎耳语的声音问道: “是……是浪矢爷爷,派你们来的吗?” “轰!” 徐岚被这句话狠狠击中了。 所有的恐惧、怀疑、无力,在这一刻被击得粉碎。 她终于明白,主编为什么说她代表的是《新潮》,是见深老师。 文字本身或许是无力的,但它可以点燃火种。 而她们,就是传递火种的人。 她连忙擦干眼泪,对她挤出一个鼓励的微笑。 重重的点了点头。 …… 第二天。 一则新闻,如平地惊雷,引爆了整个江城的舆论场。 《江城晚报》的头版头条,用加粗的黑体字,刊登了一个震撼人心的标题: 【一封写给“解忧杂货店”的信,一支刺破黑暗的笔!《新潮》杂志社雷霆出手,联动警方,成功解救家暴受害母女!】 新闻详细报道了整个事件的来龙去脉。 从一封九岁女孩的求救信,到《新潮》编辑部的高度重视, 再到主编王德安亲自拍板,联合警方与妇联,将受害者从深渊中解救出来。 报道的最后,还附上了见深那封温暖的回信,以及那句画龙点睛的留言: 【杂货店真正的魔法,或许不在于信件本身,而在于那些传递信件的手。】 一石激起千层浪! 网络上,瞬间沸腾! 【卧槽!卧槽!这是真实事件?!我以为《解忧杂货店》只是个故事,没想到它真的能救人!】 【他真的,我哭了!真的看哭了!见深老师太温柔了!《新潮》杂志社太帅了!这才是真正的媒体担当!】 【为见深老师疯狂打电话!这才是我们这个时代需要的风骨!】 舆论的风向,发生了奇妙的偏转。 原本关于《萤火》和《人间如狱》的争论,被这次的现实事件彻底压了下去。 “见深”这个名字,被无数人自发地捧上了神坛。 他不再仅仅是一个写故事的人, 而成了一个真正能“解忧”的、充满慈悲与智慧的符号。 …… 江城一中,语文教研组。 沈青秋看着手机上的新闻,久久无法回神。 她的指尖,抚过屏幕上“见深”那两个字,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震撼和……崇拜。 这,才是真正的力量。 不是《萤火》的那种尖锐质问,也不是《人间如狱》的那种冰冷解剖。 而是一种润物无声,却能改变现实的,温柔的力量。 她忽然想起了前几天,林阙在办公室里对她说的话。 “我悟了,真正的深刻,是懂得如何去缝合伤疤。” 难道,他真的被“见深”老师感化了? 这个念头,让沈青秋的心中,升起了一股前所未有的期待。 她甚至产生了一个强烈的冲动, 想要去探寻这位“见深”老师的真实身份, 她想亲眼见见,到底是怎样一位阅尽千帆的长者, 才能拥有这样一颗通透而慈悲的心。 …… 工作室里。 林阙平静地看着电脑屏幕上的新闻。 视频里,是本地电视台的街头采访。 画面里,一个熟悉的身影,被记者们团团围住。 正是作协主席,王守一。 记者将话筒递到他嘴边,语气激动地问道: “王主席,对于《新潮》和见深老师这次的正义之举, 您作为江城文坛的领军人物,有什么看法?” 王守一的表情有些僵硬,显然是被堵了个正着。 他清了清嗓子,面对着镜头,脸上挤出义正辞严的表情。 “文学,当有关怀!见深老师和《新潮》杂志社的行为,为我们所有文艺工作者,树立了一个光辉的榜样!” 他对着镜头,慷慨激昂,声音洪亮。 “这,才是我们这个时代真正的风骨!” “我呼吁,我们整个江城文坛,都要向见深老师学习!” 林阙的指尖在屏幕上轻轻一点, 将王守一那张因为激动而涨红的脸定格。 “真正的风骨……” 他无声地咀嚼着这几个字,笑意蔓延到眼底。 多么讽刺。 他用见深的笔救下的人,成了王守一用来攻击地狱造梦师的武器。 王守一以为自己在捍卫文学的尊严, 沈青秋以为自己引导了迷途的羔羊, 李援朝以为自己保护了天才的火种…… 他们都以为自己看清了棋局。 却不知道,自己亦是棋子。 而他,是唯一那个执棋的人。 “学习我,赞美我……” 他轻声低语,目光缓缓从王守一的脸上移开, 转向了红果网的后台。 “然后……继续惧怕我。” 他新建了一个文档。 光标,在标题栏上静静闪烁。 丨 第29章 《以鬼为押,赌一条活路》 工作室的灯光被林阙调到最暗, 只剩下一盏落地灯在角落里投射出孤光。 他凝视着红果网的作家后台,光标在标题栏上安静地闪烁。 王守一高举着“见深”的大旗,呼吁文坛向他学习。 这滑稽的一幕,让林阙心情极好。 既然要学习,那就得拿出点新东西,供大家好好“学习”一下。 他的手指落在键盘上,敲下了新章节的标题。 【以鬼为押,赌一条活路】 这一次,他不再追求纯粹的感官刺激, 而是决定揭开这个残酷世界的一角, 将那深不见底的设定,抛向所有读者。 文字,在他手下飞速流淌。 【……】 【何教授死了。】 【他的死,给所有幸存者上了一堂血淋淋的课:在这个复苏的灵异时代,知识、道德、风骨,都一文不值。唯一能对抗鬼的,只有鬼。】 【杨间看着那只将何教授舌头做成书签的鬼影,缓缓抬起了自己的左手。 那只手,苍白、冰冷,没有一丝血色,仿佛不属于活人。】 【“你……你的手……”幸存者中,一个女生活着惊恐地指着他。】 【“这是代价。”杨间的声音没有丝毫波澜。】 【“我驾驭了敲门鬼的一部分。那截生锈的金色手掌,就是敲门鬼的手。 作为代价,我的左手,也正在变成鬼手。它给了我触碰并压制其他鬼物的能力,但同时,它也在侵蚀我。”】 【“我们这种人,有一个称呼,叫驭鬼者。”】 【“我们是行走在人间的厉鬼,是用自己的命,去赌一个暂时安全。 每一次动用鬼的力量,都是在加速自己的死亡。但如果不动用,现在就会死。”】 【“至于那个拿舌头当书签的鬼……”杨间冰冷的目光,投向了那道民国时期的鬼影。】 【“它不是无解的。它的杀人规律,是讨厌噪音。 何教授的朗诵,在它听来,就是噪音。所以,它杀了他。”】 【“而驾驭它的代价,我猜……是变成一个永远无法说话的哑巴。”】 【“你们选吧。是想现在就被鬼杀死,还是想成为我这样的怪物,然后被鬼慢慢吞噬?”】 林阙写完这几段,停顿了一下。 他知道,这几段话,将彻底颠覆读者对恐怖的认知。 它不再是简单的鬼故事, 而是一个拥有严密规则、残酷体系的全新世界。 “驭鬼者”这个概念,就是他投下的一颗重磅炸弹。 他没有丝毫犹豫,将写好的三万字,一口气全部上传。 这次,书评区没有立刻被鬼哭狼嚎占领, 而是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漫长的寂静。 所有读者,都被这个宏大而绝望的设定,震得说不出话来。 一个多钟头后,评论区井喷式爆发。 【我靠!驭鬼者!用鬼对抗鬼!这是什么神仙设定!我的头皮都麻了!】 【原来之前的金色手掌是这个意思!作者牛逼!这逻辑链太完整了! 每一种鬼都有规律,驾驭它就要付出相应的代价!这世界观无敌了!】 【楼上的别激动!你们没发现最恐怖的地方吗?成为驭鬼者,也只是延缓死亡! 也就是说,书里所有人,都难逃一死!这才是最大的绝望!】 【我悟了!书名《人间如狱》,不是说人间有鬼像地狱, 而是说,为了活下去,人不得不变成鬼,这才是真正的人间如狱!】 【这已经不是恐怖了,这是披着灵异外衣的末日哲学文! 造梦师大大,请收下我的膝盖!】 读者们疯了。 他们第一次发现,原来恐怖可以写得如此“高级”,如此具有思辨性。 这场由“驭鬼者”引发的狂潮,迅速从书评区蔓延到各大社交平台和论坛,形成了一场现象级的文化讨论。 …… 第二天,江城一中。 校园里的氛围又变了。 如果说“鬼敲门”、“床底鬼”带来的是集体恐慌, 那“驭鬼者”带来的,就是一种混杂着恐惧与兴奋的探索欲。 课间,走廊里到处都是压低声音讨论的学生。 “哎,你说我要是驾驭了回头杀的鬼,代价是不是就是脖子永远只能朝前看?” “那你要是驾驭了鬼压床,代价是不是得永远瘫痪啊?那还不如死了算了!” 吴迪双眼放光,抓着林阙的胳膊拼命摇晃。 “阙哥!阙哥!你看了没?《人间如狱》最新的更新!驭鬼者啊!太提莫帅了!” 林阙被他晃得头晕,不耐烦地“嗯”了一声。 “哥,你说这世界上,真有这种事吗?用鬼的力量,去对抗鬼?” 吴迪的脸上写满了向往。 林阙看了他一眼,淡淡地说: “有啊。” “真的?!” 吴迪眼睛瞪得像铜铃。 “代价是,你以后考试,永远只能考零分。” 吴迪的脸瞬间垮了下来: “……那还是算了吧。” 两人的对话,不大不小,正好飘进了刚走到教室门口的沈青秋耳朵里。 驭鬼者? 又是《人间如狱》。 沈青秋的眉头不自觉地皱起。 她对这本书的观感极其复杂。 一方面,她厌恶它所散播的恐慌和阴暗。 另一方面, 那个鬼不读诗的情节,又让她不得不承认作者的才气。 更让她感到矛盾的,是林阙。 这个刚刚才在她面前幡然醒悟,立志要向见深老师学习的少年, 怎么又和同学讨论起这种精神鸦片了? 难道,他前几天的悔悟,都是装出来的? 这个念头让她心里很不舒服。 一整天,沈青秋都有些心神不宁。 晚上回到家,备完课, 她鬼使神差地,还是点开了红果网。 当她看到那个刺眼的标题【以鬼为押,赌一条活路】时, 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她终究还是没忍住,点了进去。 一个小时后, 沈青秋靠在椅背上,脸色苍白。 她感觉自己的世界观正在被强行拆解、重组。 这…… 这真的是一个网络作者能写出来的东西? “驭鬼者”这个设定,就像一把钥匙, 瞬间将之前所有看似零散的恐怖事件, 串联成了一个完整、自洽、且无比黑暗的世界。 它的逻辑严谨到可怕,它的绝望深刻到彻骨。 这根本不是简单的哗众取宠, 这是一个拥有完整世界观的宏大叙事! 她忽然想起了那个神秘的“见深”老师。 听作协的朋友说, 《新潮》内部想了很多办法想要见一见他,都被回绝了。 一个是将人间描绘成地狱的恶魔,用冰冷的文字解剖人性的绝望。 一个是为人间缝补缺憾的天使,用最温柔的笔触给予世人救赎。 一个在深渊,一个在云端。 这两种截然不同的创作灵魂,共存于世。 她拿起手机,想找个人倾诉, 翻遍了通讯录,最后手指停在了李援朝教授的号码上。 但她最终还是没有拨出去。 …… 林阙哼着小曲,回到了位于玺盛府的新家。 一进门,就闻到了一股浓郁的饭菜香。 “小阙回来啦!” 王秀莲系着围裙,从宽敞的开放式厨房里探出头来, 脸上洋溢着以前从未有过的松弛和幸福。 “快去洗手,妈今天给你做了你最爱吃的红烧肉!” “好嘞。” 林建国正坐在客厅宽大的真皮沙发上, 看着墙上那台超薄液晶电视里播放的新闻, 手里捧着一杯热茶。 见到林阙,他只是抬了抬眼皮,说了句: “回来了。” 但那舒展的眉头,和不再紧绷的嘴角, 都显示出他心情的愉悦。 林阙洗完手,坐到餐桌旁。 丰盛的晚餐,明亮的灯光,父母安逸的笑容。 这一切,都让他感觉无比踏实。 这就是他赚钱的意义。 刚坐上餐桌。 桌子上的手机就疯狂震动起来。 他皱了皱眉,解锁手机。 屏幕上,是责编绿萝一连串的未读信息。 【造梦师大大!在吗?出大事了!!!】 【大大看到快回话!天塌了!!!】 【[链接]:江城等十几个市作家协会共同发布:《关于净化网络文学环境,抵制低俗有害作品的倡议书》】 …… 第30章 用我,斩我? 林阙点开那个链接。 一篇盖着十几个鲜红公章的官方文件,赫然映入眼帘。 文件的标题,杀气腾腾。 《关于净化网络文学环境,抵制低俗有害作品的联合倡议书》。 措辞严厉,字字诛心。 文件先是痛心疾首地批评了以“红果网”为代表的网络文学平台, 称其为了流量,罔顾社会责任, 放任血腥、暴力、宣扬虚无主义的“精神鸦片”肆意生长,毒害青少年。 然后,笔锋一转,矛头直指靶心。 【……其中,尤以网络《人间如狱》为甚! 该作品充斥着怪力乱神的恐怖情节,扭曲价值观, 公然宣扬读书无用、道德沦丧的极端思想, 已造成极为恶劣的社会影响!】 【我们在此,严正告诫全市所有文化单位、广告商,乃至相关部门, 对“红果网”进行联合抵制和彻底审查, 直到彻底整改为止!】 看到这里,林阙的嘴角,甚至还噙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老头子这是被“鬼不读诗”气疯了, 现在直接掀桌子,脸都不要了。 然而,当他的视线滑到文件的最后一段时, 嘴角被一点点拉平,最后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 【文学,当有风骨,更当有温度。 在此,我们亦要向广大文学爱好者, 推荐一部真正能够代表时代风貌、温暖人心的优秀作品。】 【它就是由《新潮》杂志刊发的,见深老师的《解忧杂货店》!】 【我们呼吁,所有创作者都应向见深老师学习, 以笔为炬,照亮人心,为社会注入积极向上的正能量……】 王守一,这位江城文坛的泰山北斗, 此刻正高举着林阙的右手,声嘶力竭地号召所有人,去砍断林阙的左手。 用我,斩我? 林阙的胸腔里,发出压抑不住的低笑。 但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暖意。 王守一这一击, 打的不是他的马甲,而是他的钱袋子。 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 更何况,这钱袋子,维系的是他身后这一室的温暖灯火。 “小阙,发什么呆呢?快尝尝这个肉,妈炖了一下午呢。” 王秀莲夹了一块最大的红烧肉,放进林阙碗里。 林阙抬起头, 客厅的电视里正播放着轻松的综艺节目, 父亲林建国看得津津有味,时不时跟着笑一声。 温暖的灯光,丰盛的饭菜,父母安逸的笑容。 林阙的目光从父母安逸的笑脸上移开, 落回手机屏幕上那份冰冷的战书。 他知道,有人想砸碎这一切。 于是,他眼底最后的暖意,也随之熄灭。 他扒了口饭,将那块红烧肉塞进嘴里,味道很好。 “太好吃了妈,味道堪比五星级酒店!” 他对着母亲笑了笑。 “少贫了你,多吃点啊!” 他将碗里最后一口饭扒完,放下筷子: “爸,妈,我吃饱了。 突然有点写作的灵感,我得赶紧去工作室记下来,不然就忘了。” “这么快?再吃点啊!” “不了,灵感跑了就亏大了。” SOHO未来城,28楼。 林阙关上房门,将一切隔绝在外。 他没有开灯,径直走到阳台, 拨通了绿萝的电话,指尖轻点,开启了变声。 “造梦师大大!您终于回电了,您看到那个文件了吗?” “看到了。” 林阙的声音很轻。 “大大,他这是要彻底封杀我们啊!” “你们法务部公关部就没什么动作?” 林阙有些疑惑,红果网背靠华夏第一的科技互联网企业:文字跳动, 像法务公关这种部门可不是吃素的。 “大大!倡议书……太突然了!公司全乱了! 广告商跑了,应用商店要下架我们, 连……连集团高层都下场了,要我们下架《人间如狱》!” “红狐主编正在跟高层那边的人争论,他不同意,但压力太大了!” “大大,现在如果没有什么好的办法,就只能……” 电话那头陷入了沉默。 林阙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阳台的风,吹动着他额前的碎发。 绿萝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她最怕的就是这个。 地狱造梦师这种级别的大神,性格孤高,写书全凭兴趣。 现在搞出这么大的事,网站还要下架他的书,换谁谁不发火? 他会不会一怒之下,直接封笔,或者转去别的网站? 无论是哪种结果,对红果网来说,都是灭顶之灾。 “大大,您……您别生气,这只是暂时的,等风头过去……” 她结结巴巴地解释着。 “谁告诉你,我生气了?” “啊?” 绿萝彻底懵了。 “听着!” 林阙靠在栏杆上,声音不紧不慢。 “书,绝不能下架。” “可是……可是上面的压力……” “他想让我死,我就偏要活着。 还要活得比任何人都好。” 绿萝被他这种态度感染,心里的恐慌, 竟然莫名其妙地消散了几分。 “那……那我们该怎么办?” “你们什么都不用做。” 林阙说道。 “不要发任何公告,不要回应任何质疑。有人问,就说正在内部审查。 广告商要撤,就让他们撤。他王守一能掀起多大的浪,你们就让他掀。” “啊?就……就这么挺着?” 绿萝觉得自己的脑子有点跟不上了。 “对,挺着。” 林阙的语气笃定下来。 “他想看我们倒下,我们就站得更直。他掀起的浪越大,摔下来的时候,就会越疼。” “另外。” 他话锋一转。 “你跟你们主编说,让他准备好钱。” “准备钱干什么?” “让技术部把服务器加固一下。风浪越大,鱼越贵! 别到时候,碗太小,接不住。” 说完,林阙便挂了电话。 留下电话那头的绿萝,一个人在嘈杂的办公室里, 握着发烫的手机,呆若木鸡。 SOHO28楼里的一间屋内。 林阙俯瞰着这座城市的车水马龙思绪万千。 王守一想用权力压死他? 那他就用王守一自己捧出来的神,来打碎他自己。 他回到电脑前,没有登录红果网, 而是点开了那个属于“见深”的,干净得只有几封邮件的邮箱。 他找到了《新潮》编辑徐岚发来的那封邮件。 林阙的手指,在键盘上轻轻敲击。 他没有直接回复,而是新建了一个文档。 文档的标题,他只写了两个字。 【回信】 然后,正文开始。 【致一位困惑的,热爱文学的读者:】 【来信收悉。】 【你说,你最近看到了一场争论。有人说,文学应该是给人带来希望的殿堂;也有人说,文学应该拥有直面黑暗的勇气。】 【你很困惑,不知道该相信谁。】 【我想,这或许不是一道非黑即白的选择题。】 【正如浪矢杂货店的信箱,它连接着过去与未来。文学,也同样连接着理想与现实。】 【我们当然需要歌颂太阳,但如果有人想用一块红布,将太阳永远地遮起来,只允许人们赞美那块红布的颜色。】 【那么,撕开这块布,哪怕会带来短暂的黑暗与疼痛,也是一种更大的光明。】 【最近,我听闻一位文坛前辈,正试图用他手中的权力,去定义什么是文学,去决定一个平台、一部作品的生死。】 【我想对他说:】 【老师,您对文学的爱,或许并没有错。】 【但当这份爱,变成了不允许他人存在的狭隘时。】 【您守护的,便不再是文学。】 【而是您自己的神龛。】 写完最后一个字,林阙将文档保存,作为附件,回复给了徐岚。 邮件的最后,他只附上了一句话。 【这封信,若贵刊觉得合适,可公开发表。】 第31章 文学,不应有守门人 《新潮》主编办公室。 王德安的指尖,悬在鼠标上,久久未动。 深夜的办公室寂静无声, 只有电脑屏幕的光,映着他那张凝重到极点的脸。 此刻,他正盯着邮件里,那篇名为《回信》的文档。 撕开红布,守护神龛…… 王德安活了五十多年,自认在文坛见过大风大浪, 却从未见过如此锋利、如此一针见血的文字! 这已经不是在辩论文坛风气了。 这是在诛心! 这位“见深”,用温柔的笔调,写出了最锋利的战书。 他要挑战的,不是王守一的观点,而是他赖以立身的权威本身! 王德安缓缓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他知道,他真要是按下这个“发布”键, 整个江城文坛,不,是整个华夏文坛,都将迎来一场史无前例的大地震。 他会得罪王守一,以及他背后那一大批抱团取暖的保守派。 但…… 他想起了那个叫小朵的女孩,想起了那句“传递信件的手”, 想起了自己拍着桌子,让法务部去联系警方的那个下午。 他猛地睁开眼,眼神里最后一丝犹豫被决然取代。 去他的权衡利弊! 他王德安做了一辈子纯文学, 若此刻选择明哲保身,那他坚守了一辈子的文人风骨, 和被他亲手送进监狱的那个家暴人渣,又有什么区别? 他没有动用《新潮》的官方账号, 而是登录了以个人名义注册的社交媒体账号。 他将那封《回信》原封不动地复制粘贴, 然后在文章的最顶端,敲下了一行极具煽动性的按语。 【文学的殿堂,不应有守门人。】 点击,发送! …… 凌晨一点。 当绝大多数人已经进入梦乡时,互联网的战场,却被彻底引爆。 王德安的这篇个人动态, 在发布的短短十分钟内,就被数个文学圈的大V转发。 然后,山火燎原! 【卧槽!神仙打架!见深老师亲自下场了?!】 【“当这份爱,变成了不允许他人存在的狭隘时,您守护的,便不再是文学,而是您自己的神龛。”这段话我直接跪着读完!太顶了!】 【“撕开这块布,哪怕会带来短暂的黑暗与疼痛,也是一种更大的光明。”我宣布,这是我今年看过最牛逼的一句话!没有之一!】 舆论,在瞬间逆转! 如果说,《鬼不读诗》是对王守一的一次戏谑和羞辱。 那么这封《回信》,就是一次从哲学与道义层面的,降维打击! 它精准地击中了所有旁观者心中最敏感的那根弦,对“权力滥用”和“定义权”的天然反感! 王守一的联合倡议书,瞬间成了最大的笑话。 他前几天还在高呼要向见深老师学习, 结果人家转头就给了他一巴掌,告诉他,你根本不懂什么叫文学。 这已经不是打脸了,这是把他亲手搭建的牌坊,一脚踹了个稀巴烂! 各大社交平台,热搜榜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刷新。 #见深 回信#【爆】 #文学的殿堂不应有守门人#【爆】 #王守一 你的神龛#【热】 #撕开那块红布#【新】 原本还在为王守一摇旗呐喊的“卫道士”们,此刻集体失声。 而那些被压抑了许久的年轻读者、网文爱好者, 则像是找到了主心骨,发起了狂潮般的反击! “哈哈哈哈!笑死我了!王守一:请见深老师出山斩妖除魔!见深老师:好的,看剑!” “最骚的是,王守一还不能反驳!他敢说见深不对吗?他刚把人家捧成神啊!” “这就叫官方背刺,最为致命!” …… 江城大学,教授公寓。 夜深人静,李援朝教授的公寓里,却突然爆发出一阵酣畅淋漓的大笑。 “哈哈哈哈!好!好一个守护神龛!骂得痛快!” 他看着屏幕上那篇《回信》,激动得满脸通红, 仿佛看到了年轻时那个指点江山、激扬文字的自己。 他没有丝毫犹豫,直接用自己的实名认证账号,转发了王德安的动态。 并且,附上了一段斩钉截铁的评论。 【风骨,是敢于向不公挥剑,而不是筑起高墙。见深老师,才是这个时代的风骨!致敬!】 这条评论,如同一记重锤,彻底砸碎了王守一最后的尊严。 如果说王德安的转发是点燃了导火索, 那李援朝这位泰斗级教授的实名站队,就等同于引爆了战争! 这代表着,江城文坛的最高学府,与作协,彻底决裂! …… 市作协。 主席办公室里,一片狼藉。 王守一死死地盯着屏幕, 赤红的双眼里没有愤怒,只剩下粗重的喘息。 手机从他颤抖的手中滑落,摔在地上, 屏幕裂成蛛网,他却毫无察觉。 “叛徒……” 他喉咙里挤出破碎的音节, 像是在质问虚空,又像是在审判自己 “为什么……我才是对的……我明明是为了文学……” 他想不通! 他明明是占据了道德制高点,他明明是为了净化文坛,他明明是正义的一方! 为什么? 为什么他亲手捧起来的神,会反过来将他打入地狱?! “叮铃铃——” 办公桌上的座机,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 王守一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气血,抓起了话筒。 电话那头,是《新潮》主编王德安平静到冷漠的声音。 “王主席,听说你找我?” “王德安!” 王守一咬牙切齿。 “你这是什么意思?你这是要和华夏文坛为敌吗?!” “王主席,我只是一个编辑,发表了一篇我觉得该发的文章而已。” 王德安的语气不咸不淡。 “倒是您,应该也代表不了华夏文坛吧!” 王守一的瞳孔,骤然收缩! “你……!” “嘟……嘟……嘟……” 电话里传来忙音,王守一却还握着话筒,维持着那个姿势。 许久,他缓缓放下。 他的目光扫过这间办公室, 墙上挂着“文以载道”的牌匾, 书柜里塞满了他引以为傲的著作和奖杯。 过去,这些是他的勋章。 他缓缓伸出手,颤抖着, 抚过一座金色的奖杯,最终却无力地垂下。 那双曾写下无数激扬文字的手, 此刻,再也握不住一支笔。 …… 第32章 《十月》约稿 互联网的战争,结束得比任何人想象的都快。 王守一那篇声讨檄文,和他本人,一同被钉在了耻辱柱上。 他亲手捧起来的“见深”,成了刺穿他胸膛最锋利的剑。 而他竭力打压的“地狱造梦师”,则踏着他的尸骨,登上了无数人猎奇与追捧的神坛。 江城一中。 “阙哥!快看这个!王守一抱着《新潮》冲向地狱造梦师,配文是‘食我大招’! 结果造梦师反手丢出一本《解忧杂货店》,把他砸晕了!哈哈哈哈!” 吴迪笑得在座位上打滚,把手机屏幕怼到林阙面前。 林阙瞥了一眼,屏幕上,一个简笔画小人被P上了王守一的头像, 正义凛然地冲向一个黑影,画面要多滑稽有多滑稽。 “嗯,挺有创意。” 林阙评价道。 “何止是有创意啊!” 吴迪压低声音,激动得满脸通红。 “现在全网都在玩这个梗!那个王守一,彻底社死了!造梦师这手太绝了!这叫什么?官方背刺,最为致命!” 林阙收回目光,趴在桌子上,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 红果网总部。 整个编辑部,陷入了一种冰火两重天的狂喜。 电话铃声、键盘敲击声、兴奋的讨论声,汇成了一首嘈杂的交响乐。 “疯了!数据全疯了!今天的日活用户,直接翻了三倍!” “服务器又在报警了!技术部那帮人已经三天没合眼了!” “广告部那边电话都快被打爆了!之前跑得比谁都快的,现在哭着喊着要加钱拿回广告位!” 责编绿萝端着一杯咖啡,看着后台那条几乎垂直上扬的数据曲线,手都在抖。 就在这时,主编红狐的电话打了进来。 “让地狱造梦师接电话。” 红狐的声音沙哑,却透着一股劫后余生的亢奋。 绿萝不敢怠慢,立刻通过加密线路,将电话转接了过去。 SOHO未来城,28楼。 林阙看着来电显示,开启变声器,接通了电话。 “造梦老师!我们赢了!” 电话那头,红狐的声音像是压抑了许久的火山,终于爆发。 “嗯。” 林阙的声音依旧平静。 “您不知道,前两天,集团那帮老家伙差点把我生吞了! 董事会连开了三次会,全是要我立刻下架《人间如狱》,跟王守一那帮人公开道歉!” 红狐的声音里带着后怕,但更多的是一种赌徒式的快感。 “我跟他们赌了。我说,要是《人间如狱》给公司造成了不可挽回的损失,我把我手里红果网的原始股全吐出来,滚蛋走人。” “现在。” 他顿了顿,发出一阵畅快的大笑。 “那帮孙子排着队给我递烟呢!一个个都说我高瞻远瞩,有魄力!” 林阙安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造梦老师,我打电话来,一是跟您报喜。二,是跟您道歉,让您受委屈了。三,是告诉您一个好消息。” “说。” “上个月的稿费,加上这次事件的广告分成和集团收益分红以及礼物分成等等各项打赏,财务那边刚算出来…… 税后,一共是八百七十四万。今天之内,就会打到您的账上。” 饶是林阙,在听到这个数字时,心脏也结结实实地漏跳了一拍。 他没有立刻回答,听筒里红狐的狂喜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 直到对方喊了好几声“老师”,他才回过神, 喉结滚动了一下,用尽可能平稳的声音回了句: “知道了。” 挂断电话,工作室里一片死寂。 林阙没有动,他只是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 许久,他缓缓抬起手, 看着自己年轻而有力的指节,然后慢慢攥紧。 八百七十四万。 前世他熬干心血,存款也未曾拥有过这笔财富的十分之一。 而现在,它就安静地躺在那里。 他静静地看着窗外,许久,抬起自己年轻而有力的手。 他缓缓攥紧,感受着那份源于自身、足以改变一切的力量。 八百七十四万,这不再是一串冰冷的数字, 而是父母后半生安稳的底气, 是他撬动未来世界的第一个坚实支点。 他终于笑了。 …… 傍晚,林阙回到玺盛府的新家时,脸上的神情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平静。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先回房间,而是直接走到厨房门口,对正在忙碌的王秀莲说: “妈,别做了,我们出去吃。” “出去吃多浪费钱。” 王秀莲头也没回。 “顺便去逛逛商场,给你们添几件衣服。” “我衣服多着呢,不用买。” 林阙没有再跟她争辩,只是走过去, 关掉了燃气灶,然后从她手里拿过锅铲,放回原处。 “走吧。” 半小时后,江城最高档的恒隆广场。 王秀莲像是刘姥姥进了大观园, 看什么都小心翼翼,连走路都怕踩脏了光可鉴人的地板。 当王秀莲的目光扫过一件羊绒衫的价签时, 她整个人像被烫了一下,猛地缩回手, 拉着林阙的袖子就往外走。 “走走走,小阙,咱不在这逛了,这哪是卖衣服,这是抢钱啊!” 她的声音好像都在发颤。 “一件衣服,抵得上咱们家以前一年的嚼用了!” “妈。” 林阙没有动,他反手握住母亲有些粗糙的手, 语气温和。 “以前是以前。现在,我赚钱,就是为了让你穿上这种抢钱的衣服。 你只管试,好不好看,喜不喜欢,钱的事,不用你操心。” “都是孩子的心意,你就别婆婆妈妈了!” 林建国也在一旁附和。 “是啊,妈!” 他不由分说地将那件衣服塞进王秀莲怀里,推着她进了试衣间。 “这些,你都试一试。” “来,女士,这边试衣间。” 起初还带着几分职业性冷淡的导购, 在看到林阙随手掏出的那张黑卡后,脸上的笑容瞬间热情了十倍。 当王秀莲换上新衣,拘谨地从试衣间走出来时, 她看着镜子里那个仿佛年轻了十岁的自己, 眼神里有陌生,有惊喜,最后,化为了一点点湿润的雾气。 那天晚上,林阙几乎是强迫性地,给父母从里到外,都换了一身全新的行头。 回到家,林阙的手机响了。 “林先生,您订的车已经送到楼下了。” “好,辛苦。” 林阙走到正在看电视的林建国身边,故作神秘: “爸,一起下楼,有个快递需要你帮忙拿一下。” 林建国一边嘀咕着“什么快递还要本人下去拿”, 一边不情不愿地跟着林阙下了楼。 楼下,一辆崭新的黑色奔驰轿车,在路灯下泛着沉稳的光泽。 车身线条流畅,看起来低调又大气。 一个穿着工服的人员,恭敬地将车钥匙递到林建国面前。 林建国愣住了。 “这……” “给你买的。” 林阙站在他身后,语气轻松。 “你那辆小破车,开了十几年,该换了。以后出门,也有面子。” 林建国没说话。 他像是不认识一样,围着这辆新车,走了一圈又一圈。 他伸出手,想去摸一下, 手抬到一半,又缩了回来, 在裤子上使劲擦了擦,才小心翼翼地,抚上那冰凉而光滑的车门。 他转过身,背对着林阙,肩膀微微耸动了一下。 林阙看到,父亲抬起手,用手背飞快地在眼角抹了一下。 “咳。” 林建国清了清嗓子,他没有立刻去看林阙, 而是又绕着车走了一圈,才用有些沙哑的声音问: “……小阙,你跟爸说实话,这钱……真没问题吧?” 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些许紧张。 林阙看着父亲紧绷的背影,笑了: “爸,这是我靠笔杆子,一个字一个字挣回来的,比钢筋还硬,比水泥还实。你就踏踏实实地开。” …… 深夜。 林阙坐在工作室的电脑前,心中是前所未有的踏实与满足。 他打开那个属于“见深”的邮箱,准备看看有没有新的读者来信。 一封未读邮件,安静地躺在收件箱里。 发件人:《十月》杂志社编辑部。 邮件标题:【稿约邀请】 《十月》, 苏省排名前三的文学期刊, 在文坛的地位,比《新潮》还要高上一级。 林阙点开了邮件。 …… 第33章 这饼,不吃! 邮件很长,行文滴水不漏。 字里行间却透着居高临下的审视感。 发件人署名,是《十月》杂志社的副主编,方振云。 信中,方振云先是三百六十度无死角地猛夸了一顿《解忧杂货店》 什么百年一遇的温柔,什么时代的回响,高帽子一顶接一顶。 紧接着,话锋一转。 又对王德安主编能发掘出“见深”这样的瑰宝表示了“祝贺”。 林阙一眼就看出了字里行间的味道。 翻译过来就是: 《新潮》捡到宝了,但是庙太小,装不下这尊大佛,得挪挪窝了。 果然,在连篇累牍的赞美之后,邮件终于露出了獠牙。 他代表《十月》,正式向“见深”发出独家签约作者邀请。 条件给得相当炸裂, 足以让任何一个纯文学作者当场傻眼: 一、稿费标准,千字五千,国内顶级纯文学期刊的最高价。 二、作品优先在《十月》及其旗下所有平台连载,并承诺动用所有资源,进行全渠道推广。 三、杂志社将成立专门团队,负责作品的出版、影视改编、海外版权洽谈等一切事宜,作者享受最高级别的利润分成。 四、承诺在两年内,将作者推上国内三大文学奖之一的领奖台。 邮件的最后,方振云留下了自己的私人联系方式,并附上了一句极具分量的话: 【见深老师,我们需要的不是一篇作品,而是一个时代的声音。 十月,愿为您铺就通往文学殿堂的最后一段路。】 林阙看完,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 不得不说,这个方振云,是个画饼大师。 他没有回复邮件,而是切换界面, 不紧不慢地在搜索引擎里, 敲下了“方振云”三个字。 相关词条立刻跳了出来。 苏省作协理事、著名评论家…… 在圈内更有个文坛伯乐的称号。 林阙笑了。 他大概能猜到方振云的想法。 他点开方振云的个人专栏, 上面最新的文章,正是在点评去年荣获华夏文学奖的一位新锐作家。 而那位作家,正是方振云一年前力排众议签下的。 通篇点评,看似在赞美作品, 字里行间却都在暗示自己这位“伯乐”的远见卓识。 “将个人情感融入时代洪流,用市场的语言讲述主流的故事……” 林阙轻声念出专栏的标题,嘴角的弯的更大了。 这位方主编,哪是在寻找作家, 这是在寻找符合他“获奖公式”的零件。 《解忧杂货店》展现出的温暖和人文关怀, 恰好是他这台造神机器最需要的核心部件。 至于那个被王守一打压的《人间如狱》, 在方振云这种人眼里, 恐怕连被当做反面教材的资格都没有,只是不入流的杂音。 林阙关掉搜索页面,点开回复邮件的窗口。 他没有打电话,依旧选择了最疏离、最神秘的沟通方式。 【方主编,你好。感谢厚爱,但签约之事,不必再提。】 邮件发送成功。 任你把这饼画的再大,他不吃! …… 苏省省会,金陵。 《十月》杂志社总部。 副主编办公室里,方振云正端着一杯手冲咖啡,悠闲地听着下属的汇报。 “主编,王德安那边嘴硬得很,咬死了说不知道见深的真实身份。” “正常。” 方振云将咖啡杯放在一边,十指交叉置于桌上, 身体微微前倾,摆出一个尽在掌握的姿势。 “换做是我,我也得捂紧了。不过,没关系。” 他指了指电脑屏幕: “我的邮件已经发出去了。 像见深这种级别的作者,他追求的又怎能是那区区稿费?” 他站起身,站在落地窗俯瞰着江景。 “那身后名,那文坛地位。王德安他给得了吗。《新潮》的池子,太浅了。” “叮咚——” 就在这时,电脑右下角弹出了新邮件的提示。 “哦?来了。” 方振云精神一振,示意下属先出去。 他点开邮件,脸上的笑容却在看到内容的一瞬间,僵住了。 【感谢厚爱,但签约之事,不必再提。】 短短一句话, 礼貌,却带着坚决。 方振云的眉头,慢慢拧成了一个川字。 他没有愤怒,反而低声笑了出来,只是笑意冰冷。 “有意思。”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有节奏地敲击着。 “清高?不为名利所动?” 他摇了摇头,否定了这个天真的想法。 “这世上没有不吃鱼的猫。除非……这条鱼不是他想要的。” 他立刻拨通了邮件里留下的那个属于“见深”的虚拟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无人接听。 方振云不死心,又编辑了一封邮件发过去。 【见深老师,是否对条款有不满意之处?一切都可以谈。我的诚意,是百分之百的。】 这一次,回复得很快。 依旧是一行简短的文字。 【与条款无关。写书是兴趣使然,若是被约束了,反倒少了乐趣。勿再联系。】 “啪!” 方振云猛地合上笔记本电脑,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写书是兴趣? 不喜欢被约束? 这是什么狗屁理由! 他感觉自己像个精心布局的猎人, 却发现猎物根本不在乎他洒下的诱饵。 那不是愤怒, 而是一种掌控力被挑战后,冰冷的不悦。 他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 俯瞰着金陵市的璀璨夜景,声音平静。 “既然请不上神坛,那就只能看看,你到底能在这凡间,能安稳地走多久了。” …… 而此刻,SOHO未来城的工作室里。 林阙随手关闭了“见深”的邮箱。 那个被无数人追捧、揣测的身份, 连同那份足以让任何作家疯狂的合同, 就像清理电脑垃圾一样, 被他干脆利落地拖进了回收站,清空。 方振云想把他捧上神坛,成为一个可控的、光明的符号? 格局小了。 林阙更享受的, 是亲手雕刻神像,再亲手捏造恶鬼的乐趣。 神明用来安抚世人,恶鬼用来恐吓世界。 而他,是唯一那个藏在神龛与地狱之后,俯瞰众生百态的造物主。 “那么……” “在赞美神明之后,也该让世人,重新记起被恶鬼支配的恐惧了。” 光标,在新建章节的标题栏上,静静闪烁。 第34章 《末班车》 工作室的灯光已被林阙调到最暗, 只剩下一盏落地灯在角落里投射出孤光。 他凝视着红果网的作家后台, 光标在标题栏上安静地闪烁。 他的手指落在键盘上,敲下了新章节的标题。 【末班车】 文字,在他手下飞速流淌。 【……】 【杨间站在空无一人的公交站台下,雨水顺着站牌的铁皮边缘滴落,在地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他必须尽快赶到城西的观江小区,那里出现了新的灵异事件。】 【午夜十二点整,一辆公交车,准时从街道的尽头驶来。】 【车身是老旧的墨绿色,车窗紧闭,看不清里面的情形。 车头挂着“114路”的牌子,但终点站的位置,却是一片空白。】 【车门“吱呀”一声打开,一股陈腐的霉味扑面而来。】 【杨间面无表情地踏上公交车。车里没有灯,只有窗外惨白的路灯光,勉强照亮车厢内的轮廓。 驾驶座上,坐着一个用纸扎成的人,穿着公交司机的制服,脸上画着僵硬的笑容。】 【杨间从口袋里摸出一枚锈迹斑斑的铜钱,投进了投币箱。】 【“叮铃。”】 【一声清脆的响声后,纸人司机僵硬地转动脖子,“看”了他一眼,然后重新发动了汽车。】 【车厢里已经有几个“乘客”。 他们一动不动地坐在座位上,有的低着头,有的望着窗外,身上散发着与这辆车如出一辙的腐朽气息。】 【杨间知道,他们都不是活人。】 【车子平稳地行驶着,每到一个站台,无论有没有人,都会停下,开门。 然后,就会有一个新的“乘客”上车。】 【一个穿着湿透了的连衣裙,不断往下滴水的女人。】 【一个没有头颅,却用手捧着自己脑袋的西装男人。】 【一个浑身烧得焦黑,所过之处留下一串黑色脚印的小孩。】 【车厢里的座位,渐渐被填满。】 【杨间旁边,一个同样是幸存者的年轻人,脸色惨白,浑身抖得像筛糠。 “这……这车到底要去哪?为什么……为什么我感觉越来越冷了?”】 【杨间没有回答他。 他只是死死盯着车厢前部,那个用红漆写的提示牌:【核载三十人】。】 【现在,车上包括他和那个年轻人在内,一共二十九个“乘客”。】 【车子,又一次到站了。】 【车门打开,一个拄着拐杖的老人,颤颤巍巍地走了上来。它没有影子。】 【第三十个。】 【车厢满了。】 【几乎是在老人坐下的瞬间,车厢里所有的“乘客”,都齐刷刷地转过头, 用它们或空洞、或怨毒、或麻木的“目光”,看向了车上仅有的两个活人。】 【那个年轻的幸存者,终于崩溃了。 他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不顾一切地冲向后车门,疯狂地拍打着:“放我下去!放我下去!”】 【纸人司机没有反应。】 【车厢里,那个捧着自己脑袋的西装男人,缓缓站了起来,朝他走去。】 【“不!别过来!”】 【杨间依旧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冷眼旁观。】 【他知道这辆鬼公交的规则。它永远不会超载。 一旦满员,再有新的乘客上车,就必须有乘客下车。】 【而活人,在这辆车上,是没有座位的。】 【西装男人走到了年轻人身后,它没有动手,只是将自己捧着的脑袋,轻轻地,放在了年轻人的肩膀上。】 【年轻人的尖叫戛然而止。他的身体开始迅速僵硬、腐烂,不过几秒钟,就变成了一具散发着恶臭的干尸。】 【西装男人“捡”起年轻人的头颅,捧在手里,满意地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车厢里,再次恢复了死寂。】 【现在,车上只剩下杨间一个活人。】 【车子,又到站了。】 【车门打开,站台上,站着一个穿着红裙子的小女孩,正对他露出诡异的微笑。】 【核载三十人。满员。】 【它要上车,就必须有一个下去。】 【杨间看着那个小女孩,缓缓站起身。 他没有冲向车门,而是走到了那个刚刚上车,还未“坐稳”的拄拐老鬼面前。】 【他抬起那只正在被鬼侵蚀的、苍白的手,一把抓住了老鬼的脖子。】 【在所有鬼乘客麻木的注视下,他将那只老鬼,硬生生地,从车窗里,扔了出去。】 【做完这一切,他若无其事地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 【车门关闭,红衣小女孩留在了站台。】 【车子,继续向前。】 林阙写完最后一个字,点击发布。 他甚至没有去刷新评论区, 只是端起咖啡,走到落地窗前,俯瞰着脚下的城市。 他知道,自己刚刚扔下的,是一颗怎样的炸弹。 果然。 那杯咖啡刚刚喝完没多久,《人间如狱》的书评区,炸了。 最开始,是一片被更新内容吓到的鬼哭狼嚎。 【雾草!我以后还怎么坐公交车!作者你是魔鬼吗?!】 【纸人司机……捧着脑袋的乘客……我提莫刚从末班车上下来啊!我现在怎么感觉司机在看着我笑!】 【好了,继“床底恐惧症”和“敲门幻听症”之后,本人又光荣地患上了“末班车妄想症”。以后晚上出门,我只配打车!】 但很快,评论区的风向就变了。 一些嗅觉敏锐的读者,立刻品出了不对劲的味道。 【等一下!杨间把鬼扔下车了?! 驭鬼者还能这么用?直接跟鬼抢位置?】 【楼上的,你发现了华点!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躲避和求生了,这是在利用规则,跟鬼博弈!杨间正在从猎物,变成猎人!】 【我他妈直接头皮发麻!这才是真正的黑暗文啊! 为了活下去,连鬼都敢利用!太带感了!主角的冷血和果断,简直帅爆了!】 这场由“末班车”引发的恐惧,再次席卷了整个网络。 甚至比之前的“鬼敲门”和“床底鬼”影响更广, 因为公交车是绝大多数城市人无法回避的日常。 第二天,江城一中。 吴迪顶着两个熊猫眼, 跟游魂似的飘到林阙旁边,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阙哥……我昨天晚上做噩梦了……” 他压低声音,凑到林阙耳边,声音都有些发颤。 “我梦见我坐我们家门口那趟302,结果开车的变成了纸人,车上坐的全是鬼…… 那个捧着脑袋的,就坐我旁边,还问我,同学,你知道我的头掉哪了吗……” 林阙打了个哈欠,懒洋洋地瞥了他一眼: “那你告诉他了吗?” “卧槽,我哪有那胆儿啊!我当场就吓醒了!” 吴迪哭丧着脸,但随即又压低声音, 眼神里带着莫名的兴奋。 “不过阙哥,你不觉得杨间把那老鬼从窗户扔出去的时候,帅爆了吗? 在鬼车上还敢这么横,这才是真男人啊! 你说,我要是有他一半……” “有他一半,你就不用做作业了。” 林阙懒洋洋地打断他。 吴迪的脸瞬间垮了下来: “……那还是算了吧。” “想起咱冰冰姐的凝视,感觉那个站台的红衣女孩都眉清目秀。” 吴迪一边碎碎念,一边又怕又回想着情节。 等回过神来,他看到林阙又要趴下,赶紧摇他: “阙哥,你别睡了,你说这世界上,不会真有鬼公交吧?” “那…不好说。” 林阙换了个姿势,准备继续补觉。 “反正以后晚上少出门,早点回家写作业。” 吴迪看着林阙这副没心没肺的样子,欲哭无泪。 语文教研组办公室里,气氛压抑。 年轻的王老师脸色发白,对着手机打字的手都在抖: “我再也不让我女儿晚上坐公交了! 她昨天哭着回家的,说司机全程没表情, 车上的人一个个都低着头,她越想越怕,提前三站就跑下来了!” 另一个老师心有余悸地附和: “可不是嘛! 我们小区业主群都炸锅了,好几个人说昨晚坐末班车,感觉背后凉飕飕的, 回头又什么都没有,现在都在讨论要不要结伴打车下班。” 沈青秋端着水杯,听着同事们的议论。 她当然知道这一切的源头是什么。 她想起前几天, 林阙在她面前信誓旦旦地说要向“见深”学习,要吸收正能量。 再看现在满城风雨的“末班车恐惧”, 一种深深的无力感涌上心头。 她控制不住林阙, 更控制不住那个叫“地狱造梦师”的魔鬼。 绝望的无力感中,她的目光下意识地落在了办公桌上。 那里,放着一本崭新的《新潮》杂志, 封面正是《解忧杂货店》的插画。黑暗无法战胜,那…… 用光明去引导呢?一个念头,瞬间划过她的脑海。她深吸一口气,猛地站起身,拉开了抽屉。 她从一叠信纸中,抽出了最素雅的一张, 铺在桌上,握住了笔。笔尖悬在纸上,微微颤抖。 许久,她终于写下了第一行字。 【尊敬的见深老师,您好……】 第35章 一个困惑的语文老师 工作室里, 静得能听见中央空调细微的送风声。 林阙没有开灯, 任由窗外的城市霓虹,将光与影的碎片投射在他身上。 他刚刚挂断一个陌生号码的来电。 对方的声音彬彬有礼, 自称是《十月》的方振云,但言语间的压迫感几乎要溢出听筒。 “见深老师,我想我们之间有些误会。 或许您不了解,在华夏,文学圈子很小,路也很窄。 有时候,选择和谁同行,比埋头走路更重要。” 林阙没有说话。 “《新潮》的王德安是个有理想的老好人, 但理想不能当饭吃,也撑不起真正的文坛地位。 我这里,才是通往山顶最近的路。” 见林阙依旧沉默,方振云轻笑一声。 “听说,您很注重隐私?这很好,天才总是有些怪癖。 但您也知道,这个时代没有密不透风的墙。 我只是不希望,哪天因为一些不必要的误会, 让某些别有用心的人,挖出您不愿意见光的东西……” 电话那头,方振云的声音带着一种尽在掌握的悠然。 林阙终于开口,声音经过变声器处理, 听不出情绪: “说完了?” 方振云一愣。 “我的前途,不劳费心。” 说完,林阙直接挂断,拉黑。 他靠在椅背上, 静静看着手机屏幕倒映出自己冷漠的脸。 想必方振云做梦都不会想到,他早就花了大价钱加固了网络。 自己前世吃过的亏,又怎会再吃一次呢? 方振云接下来会做什么,不难猜测。 习惯了掌控棋局的人, 在发现棋子不听话后,往往喜欢掀翻棋盘。 “想掀棋盘?” 他低声自语。 “那可得做好,连桌子都被一起砸烂的准备!” 这种被人窥探和威胁的感觉,让他极不舒服。 林阙伸了个懒腰,从疲惫中抽离出来。 他打开“见深”的邮箱, 准备处理一些读者来信,然后就关机回家。 屏幕上,徐岚的邮件已经躺在那里了。 【见深老师,晚上好。最新一批筛选后的读者来信放到附件了,您有空可以看看。】 【另外,小朵那边已经得到了妥善安置。 妇联的同志正在为她母亲申请人身保护令,后续我们也会持续跟进。 再次代表她们,向您致以最诚挚的谢意。】 看到“妥善安置”四个字, 林阙紧绷的神经松弛了一瞬。 他想起了徐岚发来的视频里, 那对母女蜷缩在角落,眼神里何等的绝望。 值了。 然后,他随手点开邮件附件的压缩包, 里面依旧是分门别类的信件扫描件。 他本想随意浏览一下就关闭,目光却被其中一封信的文件名,死死钉住。 那是一封没有标题的信,文件名上加了一个标注: 【来自一位语文老师的困惑】 语文老师? 林阙的指尖顿了顿,鬼使神差地点开了它。 信纸的样式很眼熟, 是江城一中教研组专用的稿纸,上面印着浅浅的校徽。 字迹清秀,带着一种常年板书练就的利落和力量。 是沈青秋的字。 林阙甚至能想象出她写这封信时的样子。 大概率是在深夜的办公室里,蹙着眉头, 身边放着一杯已经凉掉的茶水,笔尖在纸上数次悬停,斟酌着每一个字句。 【尊敬的见深老师,您好。】 【冒昧来信,实属抱歉。我是一名普通的高中语文老师,也是《解忧杂货店》的一名忠实读者。 我为浪矢爷爷的智慧与慈悲而感动,也为您笔下那份缝合人心的温柔力量而深深折服。】 【但最近,我陷入了巨大的困惑。】 【我的学生们,最近正沉迷于一本名为《人间如狱》的网络。想必您也听过它的名字。 那是一本与您的作品截然相反的书,它用最冰冷的文字, 描绘了一个被鬼物侵蚀的绝望世界,散播着恐慌和不安。 而最近的“末班车”情节,更是让很多学生产生了严重的心理阴影。】 【作为老师,我痛心疾首。 我试图引导他们,告诉他们文学应该是向上的、温暖的。 可我的话,在那种极致的感官刺激面前,显得苍白无力。】 【更让我感到无力的是,我的一位学生,他拥有着我生平仅见的文学天赋。 可他,却似乎被那本《人间如狱》深深吸引,他的思想,他的笔,都在不可避免地滑向那片阴暗的深渊。】 【我批评过他,他便写出惊世骇俗的文字来质问我。 我试图用您的作品去感化他,他当着我的面承诺会学习。 转头却和同学兴致勃勃地讨论着如何“驾驭厉鬼”。】 【我感觉自己像一个无助的园丁,眼睁睁看着一株最有希望长成参天大树的幼苗, 却在疯狂地汲取着毒药,执意要长成一棵扭曲的、开出恶之花的毒树。 我不知道该剪掉那些旁逸斜出的枝桠,还是该连根拔起,以绝后患。】 【见深老师,我知道我的问题很可笑。 您是构筑温暖世界的上帝,而我却在问您,该如何应对一个传播绝望的魔鬼。】 【但您在回信中曾说,文学连接着理想与现实。 那么,当现实中的黑暗,强大到让理想的光芒都显得虚弱时,我们又该如何自处? 当一种才华,它本身就充满了毁灭性,我们是该扼杀它,还是放任它,去看看它最终会结出怎样的果实?】 【请原谅我的语无伦次。期待您的回信。】 【一个困惑的读者 敬上】 …… 林阙看完了信。 他没有笑。 那份操控一切、隔岸观火的暗爽, 在沈青秋字里行间的焦虑追问下,悄然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出的,沉甸甸的滋味。 这是在请教我,该怎么让我,不要学我,而学我。 他靠在椅背上,指尖轻轻摩挲着桌面。 他能感觉到沈青秋的挣扎。 那不是王守一式的、为了维护自己权威的固执, 而是一个教育者,面对一个无法掌控的“天才”时,最真实的焦虑和责任感。 她不是想毁了他,她只是怕他毁了自己。 “剪掉枝桠,还是连根拔起……” 林阙轻声念着信里的话。 多么熟悉的论调。 前世,他也曾被这样“修剪”过。 他刚入行时,写的第一个剧本, 也是一个黑色暗黑的悬疑故事, 结果被告知他笔下的世界太过阴暗。 后来他学会了妥协,也因此功成名就。 只是,那棵被剪掉枝桠的树,成了他心底偶尔会刺痛的疤。 而现在,他看着沈青秋的信, 像看到了前世拿着剪刀的、忧心忡忡的自己。 但现在,他有了重新选择一次的机会。 这一次,没人再能拿起剪刀,靠近那颗树。 他从失神中回来,目光重新落在邮件上。 或许,他可以告诉这位园丁, “毒”树尚且没有定义, 开出的花,未必就不能酿出美酒。 林阙深吸一口气,他没有立刻回信。 他打开了《解忧杂货店》的创作文档, 在空白的页面上,敲下了新章节的标题。 【鲜鱼店的音乐人】 他要在浪矢爷爷的杂货店里, 为这位困惑的园丁,寄去一封跨越时空的回信。 键盘的敲击声,在寂静的房间里再次响起。 这一次,他的笔下, 没有厉鬼,没有绝望, 只有一个在梦想与现实之间挣扎的灵魂。 这封回信,既是给沈青秋, 也是给十年前那个压抑着锋芒的自己。 别急, 让树上的花,再开一会儿。 …… 第36章 毒树成林 新一期《新潮》杂志的电子版, 比实体刊提前一天,在官方APP上发布了。 经过了上一次“小朵”事件之后。 这一次,最受瞩目的, 反倒是那个已经成为固定栏目的“浪矢爷爷的回信”。 无数读者在零点过后,第一时间涌入APP。 他们跳过了卷首语, 跳过了名家散文, 直奔那个温暖的角落。 很快,一篇名为《致一位困惑的园丁》的回信环节, 和一篇全新的故事《鲜鱼店的音乐人》, 引爆了所有人的情绪。 …… 前面引用了来信的原文, 下面是回信: 【浪矢爷爷的回信:致一位困惑的园丁】 【你好。】 【你的来信,我已收到。你说你看着一株幼苗,在汲取着你眼中的“毒药”,你很焦虑,不知该如何是好。】 【这是一个比“如何打败坏蛋”更难回答的问题。】 【所以,我想先给你讲一个故事。】 …… 故事不长,林阙讲述了一个叫松岗克郎的年轻人, 他深爱音乐,梦想成为一名职业音乐人, 却不得不面对现实的窘境。 ——继承家里那间名为“鱼松”的鲜鱼店。 父亲病倒,祖传的家业后继无人。 一边是燃烧的梦想,一边是沉重的责任。 克郎陷入了和那位“园丁”老师同样的困惑。 他是该为了现实,剪掉自己的“音乐”枝桠, 还是该不顾一切,任由梦想这棵树野蛮生长? 他写信给浪矢杂货店求助。 而来自未来的回信,给了他一个出乎意料的答案。 【请务必坚持你的梦想。】 【去东京吧,去为了你的音乐,拼尽全力地去闯一次。 哪怕最后头破血流,哪怕最后证明自己没有才华,那也是属于你自己的,独一无二的人生。】 【你的人生地图,是一张白纸。 你唯一的责任,就是亲手将它画成你想要的模样。】 【请相信,你今日的挣扎与努力,在未来的某一天,一定会以某种形式,得到回报。 你种下的因,必将结出意想不到的果。】 …… 夜深人静。 沈青秋的公寓里,只亮着一盏台灯。 她没有看APP,而是看着从《新潮》编辑部拿到的, 那份“见深”老师回复的传真件。 她看着那句“致一位困惑的园丁”, 心脏不受控制地漏跳了一拍。 他看到了。 他真的,在回答她的问题。 她的指尖,抚过传真纸上那些温暖的文字,一行一行地读下去。 当她读到克郎的故事时,她的呼吸一滞。 那个在鱼腥味里弹着吉他,梦想着去东京的年轻人, 和那个在课堂上昏昏欲睡,笔下却能召唤出绝望的少年, 身影在她眼前,渐渐重叠。 林阙。 这个故事,是在说林阙。 见深老师,竟然用一个如此温柔的故事, 来回应她那个关于魔鬼和毒树的问题。 她继续往下读。 当她看到那封来自“未来”的回信, 看到那句“请务必坚持你的梦想”时, 她的眉头下意识地皱了起来。 这和她的想法,背道而驰。 放任?鼓励?难道就眼睁睁看着他滑向深渊吗? 这算什么答案? 她心中的困惑,非但没有解开,反而更深了。 直到,她读到了故事的结局。 克郎去了东京,他失败了。 他的音乐才华,并没有让他在那个巨大的城市里获得一席之地。 他最终,还是回到了家乡,准备继承那家他逃离过的鲜鱼店。 看到这里,沈青秋的心沉了下去。 这算什么?一场徒劳的挣扎?一次对现实的惨痛妥协? 这就是见深老师想告诉她的? 让林阙去碰壁,去经历失败,然后幡然醒悟? 可就在克郎准备彻底放弃音乐的那天晚上,他接到了一个儿童福利院的慰问演出邀请。 在那间小小的、破旧的礼堂里,他为那些孩子们,最后一次,弹起了他的吉他,唱起了他自己写的歌。 【……他唱的,是一首名为《重生》的歌。】 【台下的孩子们,安静地听着。 他们中的很多人,和克郎一样,都曾是被家庭、被社会抛弃的人。 他们听不懂那些复杂的和弦,却能听懂歌声里那种挣扎过的、迷茫过的、却依旧渴望着新生的力量。】 【一曲终了,掌声雷动。】 【就在那个晚上,福利院意外失火。 克郎为了救一个被困在火海里的孩子,再也没有出来。】 【他的生命,终结在了他梦想破碎的那一年。】 【但他写的那首《重生》,却被那个被他救下的孩子记住。 很多年后,那个孩子成了一位著名的女歌唱家, 她在自己最盛大的演唱会上,向全世界,演唱了这首歌。】 【她说:这首歌,在我最绝望的时候,给了我活下去的勇气。 它的作者,是我的救命恩人,他叫松岗克郎。】 【那一刻,聚光灯下,万人合唱。】 【一条来自鲜鱼店的鱼,终于游进了浩瀚的大海。】 故事,在这里结束。 沈青秋却坐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窗外的夜风吹了进来,她才发现,自己的脸颊上,不知何时已经一片冰凉。 那不是哭。 是一种被巨大力量击中后,无法言说的震撼。 她终于明白了。 见深老师想说的,不是放任,也不是妥协。 他是在说, 才华的价值,不在于它是否符合世俗的成功标准, 而在于它是否被淋漓尽致地燃烧过。 克郎的音乐,没有让他成为明星, 却在一个孩子的生命里,种下了一颗希望的种子。 那么,林阙呢? 那份她眼中的阴暗与破坏力,是否也只是因为, 她没有找到正确的视角去看待它? 《萤火》的绝望,是否也是在警醒世人,不要盲信虚假的光明? 《人间如狱》的恐惧,是否也是在用一种极端的方式,探讨着人性深处的求生欲与挣扎? 她想起了林阙在办公室里,对她说的那句话。 “老师,你不懂希望。” 或许,他是对的。 她所理解的希望, 太狭隘,太标准, 太像教科书里的标准答案。 而见深老师所理解的希望,是在废墟之上,重新开出的花。 沈青秋长长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像是卸下了心中一块沉重的巨石。 她拿起手机,在备忘录里,缓缓打下一行字。 【或许,我不该做那个修剪枝桠的园丁。】 【我应该做的,是确保这棵树在野蛮生长时,根,还在这片土地上。】 她感觉自己,终于找到了和那个“妖孽”学生相处的方式。 正当她心潮涌动之时,手机屏幕亮起,一条新消息弹了出来。 是吴迪发在班级群里的。 【兄弟们!出大事了!红果网刚刚官宣!】 【[链接]文字跳动集团入局影视!S+级项目《人间如狱》启动,欲打造华夏首个“恐怖宇宙”!】 【而且,确定了!地狱造梦师,亲自下场担任总编剧!】 沈青秋看着那条消息,瞳孔骤然收缩。 刚刚获得的片刻宁静,瞬间被这条惊雷般的消息,炸得粉碎。 她才刚刚说服自己,要去理解那棵“毒树”。 可转眼间,这棵树。 似乎就要长成一片遮天蔽日的森林了。 …… 第37章 恐怖宇宙 红果网的这则公告, 在深夜的互联网炸开了锅。 S+级投资。 原作者亲自操刀总编剧。 打造华夏第一恐怖宇宙… 每一个字眼,都在刺激着所有人的神经。 原本只在圈子里流传的恐惧, 在这一刻,获得了通往更广阔大众视野的门票。 吴迪在班级群里扔下这颗炸弹后,整个群都疯了。 【真的假的?我刚去看官网,服务器又挤爆了!根本进不去啊brO!】 【造梦师任总编剧!我偶像这下不是上杂志,是直接上电视了!造梦师牛逼(破音)】 【我有点不敢想,要是把“鬼敲门”和“末班车”拍出来,得是什么效果?电影院里不得当场送走一片?】 【不是,就那样的剧情,你还想在大荧幕见到?这必须是网剧啊!】 【就是!就这尺度,哪个审片的老爷子顶得住啊?不得连夜拨打120?】 吴迪激动得在床上直打滚, 他疯狂@林阙,一连发了十几条消息。 林阙只是在十几分钟后,淡淡地回了一句。 【知道了,睡了。】 …… SOHO未来城,28楼。 林阙当然不是真的在睡觉。 他正和红果网的主编红狐进行着视频通话。 屏幕上,只有红狐那张涨红的脸, 而林阙这边,是一片漆黑, 视频只有经过处理的、冰冷低沉的声音传出。 “造梦老师,您提的条件,我们……不,是集团,全盘接受!” 红狐的语气,带着掩饰不住的激动和……敬畏。 昨晚, 在告知林阙集团开始想影视化《人间如狱》时, 林阙给出了近乎霸王的条款。 他也是硬着头皮,上报给了集团高层。 本以为会被骂个狗血淋头, 没想到,集团那位以眼光毒辣著称的副总裁, 在听完汇报后,沉默了足足五分钟。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大气不敢喘。 “他的意思是,我们投钱,他来当太上皇?” 副总裁的声音很平静,却让红狐后背一凉。 “呃…倒是也可以这么理解……” 红狐硬着头皮回答。 “狂妄。” 副总裁吐出两个字,但手指却在桌上有节奏地敲击着。 “但是,我喜欢这份狂妄。” 他站起身,走到会议室中间。 “那个江城作协主席的倡议书,各位都看了吧?” 台下众人纷纷点头。 “那十几家作协的联合声明,换做任何一个IP,现在早就已经死的透透的了。” “可结果呢?”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会议室一圈: “他不仅没死,反而借着王守一给他搭的台子,反过来把王守一打成了全网小丑。” “整个过程,他一分钱没花,只用了两篇文章。这种操纵舆论、化危为机的能力,你们谁有?”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能用钱和资源拉拢的天才,那不是天才,是高级打工仔。 而一个能把官方权威和民间舆论玩弄于股掌之间,敢硬拿主导权的人……” “他的价值,才不可估量。” 他最后看了一眼红狐,一锤定音: “答应他!他要的一切,都给他!” “我只有一个要求,把他给我焊死在红果这条船上!” …… 于是,红狐带着尚方宝剑,再次联系了这位神秘的大神。 “老师,改编授权费和编剧预付款,三天之内就能打到您的账户。 后面项目启动之后,剧组筹备、选角、拍摄,您都拥有一票否决权。 至于您说的,需要一个现实中的代理人,我们这边也会全力配合。 我们会帮您物色业界最顶尖的制片和导演团队,绝对听您指挥。” 红狐一口气说完,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屏幕上那片漆黑,生怕对方有任何不满意。 “可以。” 林阙的声音依旧古井无波。 “但代理人,我自己来找。” “啊?您……您有合适的人选了?” 红狐有些意外。 “没有。” 林阙回答得干脆利落。 “但我的人,我只信自己挑的。” 林阙的话让红狐下意识地挺直了腰背,脸上的笑容也收敛了些许, 他对着漆黑的屏幕,用比刚才郑重几分的语气保证道: “您放心,决策权完全在您。” “我们只负责牵线搭桥,绝不干涉您的任何决定!您看中了谁,我们来帮您谈!” “另外,剧本,我会分批次给。” “拍摄进度,也必须严格按照我的剧本走。” 他顿了顿,声音故意放缓了一分 “我不希望看到我的书,有任何的‘发挥’!” 发挥这两个字,他故意加重了语气。 前世,他看多了原作被投资方魔改成四不像, 最后作者还得背锅的破事。 他可不想因为被资本介入而失去了控制权。 “明白!完全明白!” 红狐擦了擦额头的汗。 这位大神的掌控欲,强到令人窒押。 但也正是这份强势,让他对这部剧的信心,前所未有的膨胀。 挂断视频,林阙摘下耳机,变声器关闭。 他走到落地窗前,俯瞰着脚下的万家灯火。 天价授权费和各项收益入账, 当他点开银行APP,那一串数字安静地陈列着, 没有想象中的冲击。 反而像一把钥匙,打开了记忆的闸门。 前一世,他用熬了十余年的心血, 给父母换来的,不过是一套不到七十平米的二手房。 他还记得, 父亲躲在阳台,用粗糙手背飞快抹去眼角泪光的那个佝偻背影。 而现在, 那串数字不再是冰冷的财富, 这是父亲挺直的腰杆,是母亲不必再看价签的底气,是他前世所有遗憾的回响。 而这,还远不是他版图的终点。 这也是他撬动这个世界,第一块基石。 他很清楚, 自己之所以能如此轻易地拿捏红狐,甚至拿捏他们背后的资本, 靠的不是那份合同,而是《人间如狱》这个IP无与伦比的价值, 以及他“地狱造梦师”这个身份所塑造出的,不可替代的神秘感和权威性。 他用一个又一个爆款章节,将自己推上了神坛。 而现在,他要做的, 就是在这个神坛上,坐得更稳一些。 至于那个“代理人”…… 林阙的脑海里,闪过几个模糊的影子。 需要一个绝对可靠,能力出众, 还要能理解他创作意图,并能替他挡掉所有现实麻烦的人。 这个人不好找。 但,远远不急。 如今《人间如狱》的更新才刚过半, 之所以影视化的信息公布这么早, 不过是文字跳动集团为了制造热度,增加股价的商业手段罢了。 他的目光从窗外的璀璨收回, 落在了书桌一角那本《新潮》杂志上。 “地狱造梦师”这条线,已经铺上了铁轨。 那么,是时候让另一位“老师”,继续他该走的路了。 《解忧杂货店》的故事即将抵达终点, 但它的温暖,不该只停留在杂志的连载里。 他转身回到电脑前。 登录了“见深”的邮箱,给徐岚发了一封新邮件。 【徐编辑,你好。关于回信栏目,我有一个不成熟的想法。】 【或许,我们可以尝试邀请一些读者,来扮演“浪矢爷爷”,回答其他人的烦恼。】 【让收到过温暖的人,再去传递温暖。您觉得呢?】 他发送完这部分内容,想了想, 又另起一段: 【另外,《解忧杂货店》也即将打烊。】 【我希望它的存在,能成为一座永不熄灯的灯塔,而不仅仅是一段过往的连载。】 …… 第38章 鱼不食饵,自跃龙门 《新潮》编辑部。 徐岚的眼睛亮得发光。 刚刚收到了见深的回信, 她一字一句地看着那个“不成熟的想法”。 立刻拨通了在办公桌旁的内部电话。 “主编!见深老师的回信我已经同步到您邮箱!” “老师这次提了一个很有意思的想法!” 她的声音里,是按捺不住的激动。 王德安扶了扶老花镜,赶紧打开邮件。 当他看到邮件里那句“让收到过温暖的人,再去传递温暖”时, 他的手,轻轻地抖了一下。 “灯塔……永不熄灯的灯塔……” 他喃喃自语,眼中的光芒,比徐岚的还要炽热。 徐岚也快步来到了主编办公室。 正看到王德安坐在座位上喃喃自语。 “我明白了!我彻底明白了!” 王德安猛地一拍桌子,把徐岚吓了一跳。 “小徐,见深老师这是在点拨我们!” “他要的,根本不是一本畅销书,他要的是一个能持续发光发热的文化符号!” “《解忧杂货店》不能只是一段连载!它要变成实体书,变成一座真正的,可以被触摸、被传递的灯塔!” 王德安的胸膛剧烈起伏,他感觉自己浑身的血都热了起来。 他做了一辈子纯文学,从未像此刻这般, 感觉到自己离一个伟大的创举如此之近。 “立刻!召开紧急会议!” “我要以最快的速度,把《解忧杂货店》的单行本,给我推出去!” 半小时后,《新潮》的会议室里,气氛热烈得像要过年。 “我建议,在每本书的最后,附上一个‘电子漂流瓶’的二维码!” “这个好!读者扫码可以写下自己的烦恼, 也可以随机抽取一封信,扮演‘浪矢爷爷’进行回复! 这完全就是见深老师理念的延伸!” “我们再开一个官方社交账号,就叫‘解忧回信’, 定期公布优秀的读者回信,这互动性不就来了吗?” “这已经不是单纯的出版了,这是在做一个伟大的文化IP!” 王德安听着下属们七嘴八舌的讨论,脸上满是欣慰的笑容。 然而,一个不合时宜的声音,却在这片火热中响了起来。 “主编,我个人觉得这件事,应该从长计议?” 众人的热火朝天被这个声音吸引过去。 说话的, 是编辑部里一位资历很老的编辑,刘峰。 他扶了扶眼镜, 镜片后有些阴郁的眼神,与周围热烈的气氛格格不入。 “哦?” 王德安也看向他。 “说说你的理由。” “主编,目前《解忧杂货店》的热度太高太高。俗话说,过犹而不及。 我认为,我们应该先冷处理一下。 等市场情绪稳定了,再推出单行本,或许效果会更好。 免得给人一种我们急着圈钱的印象。” 这话听起来,老成持重,合情合理。 但王德安此刻正处在一种开创文学新模式的激情之中。 “老刘啊,你这思想太陈旧了!” 王德安大手一挥,直接驳回了他的建议。 “什么叫热度?热度就是要趁热打铁!这叫顺势而为!” “况且,本来我们就有意出版,‘见深’老师知道我们难以启齿所以给了我们一个很大的台阶。” “这事就这么定了,我明天亲自去趟白鹭出版社,必须用最高的规格,最快的速度推进!” 会议室里,再次被高涨的热情淹没。 刘峰坐在角落, 看着意气风发的王德安,眼中闪过无人察觉的冷光。 他悄悄低下头,在桌子底下,用手机发出了一条信息。 【鱼不食饵,自跃龙门。】 …… 苏省,金陵。 《十月》杂志社总部,副主编办公室。 方振云看着手机上那条信息, 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没想到, 那个见深,不光油盐不进,不给面谈的机会。 现在,竟然要直接出版了。 他很清楚,一旦《解忧杂货店》的单行本面世, 并且成功延续了它在线上的影响力, 那见深这个名字,就会彻底成为一个独立的、难以撼动的文化符号。 到那时,他再想招揽,或是打压,都将难如登天。 “想从池塘,直接跳进大海吗?” 方振云冷笑一声,眼中闪过狠厉。 “文学这片海,风浪大得很,不是什么鱼都能平平安安游进来的。” “主编,需要我这边……动用一些咱们合作的媒体资源吗?” 一旁的助理小心翼翼地问。 “媒体?” 方振云转过身,摇了摇手指。 “只有王守一那种蠢货,才会选择正面冲突。” “现在‘见深’这个名字,在舆论上就是个刺猬,谁碰谁流血。” 他走到巨大的红木办公桌后,坐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想出书,光有读者和热情,是远远不够的。” “他忘了一个最重要的东西,书号!” “即使是白露那种省内顶尖出版社,想在苏省申请书号, 也要经过位于金陵的新闻出版局。” 方振云想了想,对着助理说道: “帮我约一下赵主任,就说我晚上请他吃饭,聊聊最近的创作风向。” 方振云的语气云淡风轻。 他所说的赵主任,是专管审批书号的审批科小主任赵储梁, 虽然官职不大,但实权不小。 助手立马心领神会。 “是,我马上去办。” …… 金陵市, 一家格调雅致的私人会所包厢内。 方振云亲自为对面的赵储梁斟满一杯陈年茅台,酒香四溢。 他笑着举杯,姿态放得很低: “赵主任,我先敬您一杯。 咱们苏省文坛能有今天的清朗局面,您在审批岗位上劳苦功高啊。” 赵储梁受用地笑了笑,与他碰了一下杯: “方主编客气了,都是分内工作而已。” 几杯酒下肚,气氛热络起来。 方振云看似不经意地提起: “对了,老赵,最近江城那边《新潮》的王德安, 他是不是要报一本书号上来?” “哦?是有这么个事。” 赵储梁放下筷子。 “就是那本最近很火的《解忧杂货店》,老王这下算是捡到宝了! 怎么?方主编也有兴趣?” “兴趣当然有,好作品嘛,谁不喜欢?” 方振云叹了口气,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担忧”。 “那本书啊,写得确实好,有温度。 但里面那些设定…… 时空交错,连接过往,那可都是踩着红线的题材。 老王这个人理想化,不考虑后果, 但我们身在局中,不能不替他想。 万一,我是说万一, 这书火了,被某些人抓住这点小辫子,上纲上线地做文章, 到时候恐怕就不是一本书的问题, 那就是我们整个苏省文坛的导向……” 他没有把话说完,只是意有所指地看着赵储梁。 赵储梁夹菜的动作停在了半空, 脸上的酒意也瞬间退去大半。 他这个位置,最怕的就是这种沾上就甩不掉的“导向”问题。 他放下筷子,手指在桌上点了点,面露难色: “方主编,这……老王也不是第一天干出版了, 白鹭出版社那边更是老手, 应该不至于犯这种错误吧?” 方振云叹了口气,像是真心在为朋友担忧: “老赵啊,现在那个‘见深’被捧得多高你是知道的, 老王他想趁热打铁借此搞个大新闻无可厚非。 可你想, 万一真有哪个对家,拿着‘宣扬怪力乱神’的帽子扣下来, 到时候上头怪罪,板子是打在他老王身上, 还是打在你这审批部门的身上?” 这句话,精准地戳中了赵储梁的痛处。 他沉默了。 方振云见火候差不多了,不再紧逼, 拍了拍他的手背,语气恳切: “老赵,咱们是朋友,我才跟你说这些掏心窝子的话。 我不是要你为难他,只是希望你作为监管部门,能更审慎一些, 多研究研究,多讨论讨论。 这既是帮老王把关,让他冷静冷静, 也是保护咱们整个苏省文坛的声誉嘛。 稳一点,总归是没错的。你说对不对?” “慢一点,稳一点……” 赵储梁反复咀嚼着这几个字,眼神闪烁。 许久, 他终于端起酒杯, 主动与方振云碰了一下,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再抬起头时,眼神已经变了: “方主编,还得是你提醒。 这件事,确实需要再好好研究一下。” …… 第39章 借,满城东风,破一潭死水 《新潮》主编王德安,这几日脚下生风。 他亲自带队,奔赴苏省最大的白鹭出版社。 双方一拍即合。 白鹭出版社的社长张册, 是个在出版界摸爬滚打了三十年的老江湖。 在看到王德安找到自己出版《解忧杂货店》时,兴奋不已。 “终于等到你了,老王!” “从《解忧》刚开始连载时,我就等这一天了!” 因此,张册当场拍板。 将其列为年度第一重点项目,承诺给予最高级别的宣发资源。 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最完美的方向发展。 白鹭出版社的效率高得吓人, 两天之内, 所有申请材料,都已经整整齐齐地送往了省会金陵新闻出版局。 所有的人都认为,这不过是个流程。 一本通篇闪耀着人性光辉、温暖治愈, 甚至有过官方媒体背书的正能量作品,书号不是手到擒来? 然而,一周过去。 本该下来的书号,杳无音信。 王德安打去电话,对方的回复客气又疏离: “王主编,流程审批中,请耐心等待。” 又过了三天,王德安的电话还没拨出去, 张册的电话先打了进来。 语气,前所未有的凝重。 “老王,出事了。” “书号……被暂缓了。” “暂缓?为什么?!” 他几乎是吼出来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传来一声疲惫的叹息: “局里的理由含糊得很,说是作品核心设定牵扯到什么非唯物主义观念, 现在正组织专家研讨社会影响……” “研讨?真他N放屁!” 王德安感觉荒谬又可笑。 非唯物主义观念? 一本用故事抚慰人心的书, 怎么就跟“非唯物主义”扯上关系了?! 这顶帽子扣下来,简直是要把这本书往死里打! “老王,你冷静点。” 张册安慰道。 “这事透着蹊跷,我也托人打听去了……” 王德安心急如焚,挂了电话, 开始动用自己几十年积攒下来的人脉。 得到的回应,却如出一辙的暧昧。 有人暗示他: “金陵那位方主编,能量大得很。” 有人劝他: “老王啊,文坛的水深,见深现在锋芒太盛,不是好事。慢慢来,不着急。” 王德安不信邪! 他亲自跑了一趟金陵,想要当面问问, 那个审批科的赵储梁主任,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 结果,他连赵储梁的办公室门都没进去。 “不好意思王主编,赵主任正在参加省里的重要学习会议,得等几天回来。” 秘书小姐公式化的微笑,却像堵冰墙, 将他所有的愤怒和质问,都挡在了门外。 王德安站在空无一人的走廊上,想了很久。 他终于明白。 这根本不是意外, 这是一场针对他,或者说,是针对见深的, 精准绞杀! …… 《新潮》编辑部,气氛压抑。 徐岚看着主编日渐憔悴, 不过几天,鬓角竟生出了几缕刺眼的白发, 心中既难过又自责。 她觉得,是自己把这部作品带到了主编面前, 才让他陷入了这场无妄之灾。 深夜,万籁俱寂。 徐岚坐在电脑前, 咬着嘴唇,怀着无比忐忑的心情, 将书号被卡的困境,通过邮件, 原原本本地告知了“见深”。 在邮件的末尾,她敲下了那行让她眼眶发红的字。 【见深老师,对不起。】 【是我们无能,没能守护好您的作品。】 …… SOHO未来城,28楼。 林阙看着这封邮件,脸上的慵懒笑容缓缓收敛。 方振云。 他瞬间就想到了这个名字。 用圈内的潜规则,用体制内的权力,来进行降维打击? 有点意思。 但也就,仅此而已。 他没有回复徐岚。 他切换界面,登录了一个前世为追查盗版源头时才接触到的、游离在暗网边缘的悬赏论坛。 这里不问身份,只认酬金。 林阙熟练地发布了一个新任务,任务内容简洁明了: 【目标:方振云,苏省《十月》杂刊副主编。需求:其近半月内与苏省出版系统人员的所有接触记录。】 在酬金一栏,他想了想, 货币选择了【BTC】,数量选择了【2】 2枚BTC,也差不多130多万的华夏币了。 这笔钱,对他如今的身家而言不过是九牛一毛, 但在此刻, 却化作了破局最锋利的刀刃。 他不需要知道谁来接单,他只需要结果。 不到二十分钟,一份详尽的报告,就发到了他留的加密邮箱。 【方振云,男,52岁……其大学导师,与苏省新闻出版局审批科主任赵储梁,为同门师兄弟……】 …… 【……七天前,晚八点,金陵‘竹语轩’私人会所,方振云与赵储梁单独会面,时长两小时三十四分……】 看着这份报告,林阙笑了。 “想用规则的桌子压死我?” 他低声自语,眼中泛起冷意。 “那就看看,是谁能把这规则玩懂!” 他切换回“见深”的邮箱, 并没有理会徐岚那封充满歉意的信。 他新建了一封邮件,提出了一个全新的、看似与出版毫不相干的建议。 【徐编辑,你好。】 【不必为我忧心。书本只是文字的载体,若精神无法传递,再精美的装帧也毫无意义。】 【《解忧杂货店》即将打烊,但我希望它的精神,能真正地延续下去。】 【我提议,《新潮》可以联合江城官方媒体,共同举办一个名为“寻找身边的解忧人”的大型公益活动。】 他没有给对方反应的时间,直接将一个刚刚准备好的附件,拖了进去。 那是一份十几页的,完整的活动策划案。 从活动的立意到执行细节,一应俱全。 策划案的核心, 极其简单,也极其诛心。 ——邀请“小朵”事件中的办案民警、妇联干事、社区网格员等所有参与救援的真实人物,走到台前,现身说法。 将传递温暖,从一个虚构的故事, 变成一场席卷全城的,真实行动! …… 王德安看到邮件时,已经是凌晨三点。 他看着“见深”老师那封云淡风轻的回信, 和那个巨大的策划案附件,先是错愕,继而陷入了长久的沉思。 他没有立刻点开策划案,只是在办公室里,一遍又一遍地来回踱步。 书号被卡,生死一线。 这位见深老师,怎么好像一点都不在乎? 反而还有心情搞什么公益活动? 他到底想干什么? 带着满腹的疑窦,他终于点开了那份策划案。 一行行看下去,他的脚步,越来越慢。 呼吸,越来越急促。 当他看到邀请“小朵”事件的真实人物站台时, 他的脚步,猛地顿住! 整个人,如遭雷击! 他站在办公室的中央,将整份策划案从头到尾,又看了两遍。 办公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许久,王德安猛地一拍大腿, 那股被现实压垮的颓唐一扫而空! “阳谋!” 他声音嘶哑,却振聋发聩。 “这是一场谁也无法拒绝的阳谋!” “他这是要借满城东风,破一潭死水!” 第40章 无法拒绝的阳谋! 王德安再也没有打过一个询问书号的电话。 他将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了那场“寻找身边的解忧人”的公益活动中。 他亲自带队,叩开了江城电视台的大门。 洽谈过程顺利到不可思议。 当电视台台长听说是“见深”老师发起的活动时, 当场拍板,将其列为年度重点督办项目,并成立了专门的节目组。 消息传出。 江城大学,李援朝教授的办公室。 “有意思!” 李援朝听完王德安的电话,先是呵斥了一句, 紧接着,却发出一阵爽朗的大笑。 “这个见深,太有意思了!” 他没有丝毫犹豫: “老王,算我一个。这个活动的文化总顾问,我来当,一分钱不要!” 当天下午,李援朝教授的个人社交媒体上,更新了一条动态。 【文学,不应被束之高阁。它应该走入人间,去拥抱真实的苦难与温暖。见深老师此举,善莫大焉!】 东风已起。 江城电视台的预热宣传片, 如同病毒般席卷了全城的公交、地铁、户外大屏。 “你,就是下一个解忧人。” 这句广告语,伴随着《解忧杂货店》温暖的插画,无孔不入。 紧接着,官方媒体纷纷下场背书。 一篇由《江城晚报》发布的深度报道中, 记者在文章的末尾,看似不经意地提了一句。 【据了解,这场大型公益活动的精神源泉,温暖了无数人心的《解忧杂货店》单行本, 其出版流程,目前正因某些未知原因,在审批环节受阻。】 一句话,像一颗投入滚油的火星。 舆论,炸了。 【开什么国际玩笑?救了人命的书,能不给出版的?!】 【我没看错吧?审批受阻?这书要是都有问题,那什么书没问题?】 【这里面绝对有猫腻!@苏省出版局官方,说话!必须查清楚!】 风向,开始失控。 就在这股风越刮越烈的时候, 江城电视台晚间新闻黄金档,播出了一段特别采访。 在妇联工作人员的陪同下, “小朵”的母亲,接受了背影采访。 她声音哽咽,数次说不下去, 只是反复重复着“谢谢,谢谢所有好心人”。 采访的最后,记者将话筒, 递给了镜头外那个小小的身影。 画面里,一只小手紧张地攥着衣角。 一个稚嫩的、带着怯意的声音,清晰地传遍了千家万户。 “谢谢浪矢爷爷,谢谢见深老师,还有……还有所有帮助我们的叔叔阿姨。” “轰!” 电视机前,无数观众瞬间破防。 这股风,彻底变成了席卷全省的飓风。 从江城,一路刮到了金陵。 苏省文化宣传部。 一场关于精神文明建设的内部会议上, 一位高层领导在听取汇报时,忽然抬起头,看向分管出版的局长。 “对了,最近江城那个《解忧杂货店》,反响很不错嘛。” 他语气平淡,像是在闲聊。 “这本书,为什么还迟迟没有出版?” 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 金陵,出版局。 审批科主任赵储梁的办公室, 电话铃声从早上开始,就没停过。 起初,还只是几个相熟的出版社社长旁敲侧击地打探。 后来,变成了局里其他部门领导的“关心”。 赵储梁坐在椅子上,如坐针毡。 他想起了几天前方振云在酒桌上说的话, 再看看眼下这阵仗,后背一阵阵发凉。 这哪是帮他老王把关,这根本是在帮自己立碑啊! 方振云那边,也彻底懵了。 他坐在办公室里, 看着网络上那铺天盖地的舆论, 第一次感觉到了事情脱离掌控的恐惧。 他想过对方会托关系,会送礼,会找人说情。 他唯独没想过,对方根本不按牌理出牌。 不进门,不找人, 直接在广场上点起了一把火。 一把谁也无法反对,甚至不敢反对的火。 他敢说这个活动不好吗? 他敢质疑“小朵”的眼泪吗? 他敢说“正能量”三个字不对吗? 他敢说半个不字,就等于把自己放在了人民和政治正确的对立面, 会被这股狂潮撕得粉碎。 阳谋。 这是纯纯的阳谋! 就在赵储梁快要崩溃的时候, 办公桌上那台红色的专线电话,响了。 他手一抖,看到来电显示, 整个人瞬间弹了起来,站得笔直。 “喂,李秘书,我是赵储梁!” 电话那头,是省委宣传部部长秘书的声音,客气,却带着威严。 “赵主任,打扰了。部长让我想问一下,那个《解忧杂货店》的书号,现在走到哪个流程了?” “啊,那个,正在……正在加急研究,加急研究!” 赵储梁已满头大汗。 “哦。” 电话那头顿了顿,声音依旧不紧不慢。 “部长也是很欣赏这本书,希望能尽快看到这本实体书。” “另外。” 秘书补充道。 “部长说,对于这种弘扬社会正气,群众喜闻乐见的优秀作品,我们的相关单位,也应该适当的开辟一点绿色通道做助力。” “您说是吧?赵主任。” “是是是,明白!明白!李秘书,我马上办!一定尽快办好!” 挂断电话, 赵储梁感觉自己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一样,后背的衬衫已经湿透。 他知道,再卡着这个书号, 自己丢掉的就不是面子,而是头上的官帽子了。 他没有丝毫犹豫, 立刻拨通了白鹭出版社社长张册的电话,声音前所未有的热情。 “老张啊!恭喜!恭喜啊!” “经过我们专家组夜以继日的审慎研究,反复论证,一致认为, 《解忧杂货店》是百年一遇的优秀作品!是这个时代的强音!” “书号下午就批下来!我亲自督办,必须加急!” 电话那头的张册,握着话筒,半天没说出话来。 与此同时,《新潮》杂志社内部。 纪委的工作人员,敲开了编辑部的门, 径直走到了老编辑刘峰的工位前。 “刘峰同志,因你涉嫌泄露商业机密,请跟我们走一趟,配合调查。” 在整个编辑部震惊的目光中, 刘峰脸色煞白,瘫软在了椅子上。 SOHO工作室里。 林阙的手机屏幕上,弹出一条新闻推送。 【特事特办!《解忧杂货店》书号获批,省出版局为正能量作品开通绿色通道!】 他平静地关掉手机,端起桌上的咖啡,轻轻品了一口。 味道正好。 这把火,烧得够旺了。 是时候,让浪矢爷爷,做最后的告别了。 他打开“见深”的邮箱,新建了一封邮件,收件人是徐岚。 文档的标题,他只写了三个字。 【最终章】 第41章 神明归位,恶鬼将出 《新潮》编辑部, 此刻,几乎成了庆祝的海洋。 王德安握着听筒,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这口气,吐出了连日来的憋闷、愤怒与不甘。 他看着窗外,感觉金陵的天空,都比前几日要蓝上几分。 “老张,多的话不说了,谢了。” “谢我干什么?我得谢谢你,谢谢见深老师!” 张册在那头哈哈大笑。 “我跟你说,这事在圈子里都传遍了! 都说见深老师是不战而屈人之兵的典范, 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就搅动了满城风雨! 那位方主编,这回是把脸丢到姥姥家了!” 挂了电话,王德安还没来得及喝口水, 徐岚就拿着一沓文件冲了进来,脸上是压抑不住的喜色。 “主编!预售渠道已经全部对接完毕! 白鹭出版社那边说,他们准备了三个印刷厂的生产线,二十四小时待命!就等我们最终定稿了!” 王德安点点头,心中那块巨石终于落地。 他看了一眼电脑右下角的时间,已经接近午夜。 见深老师,会看到这个消息吗?他会怎么想? 他正思索着,邮箱提示音清脆地响了一下。 一封新邮件,静静地躺在那里。 发件人:见深。 标题:最终章。 王德安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他示意徐岚别走,两人一同凑到了屏幕前。 他点开附件,一个文档出现在眼前。 文档的标题,只有四个字。 《白纸地图》。 这便是《解忧杂货店》的最后一章。 没有曲折的故事,没有新的人物,只有一封信。一封来自浪矢杂货店,写给所有人的,告别信。 【致所有曾向浪矢杂货店投信的人:】 【你好。】 【当你读到这封信时,杂货店的咨询窗口,已经永远地关闭了。】 【请不要为此感到遗憾。一个故事的落幕,是为了开启更多的故事。 一扇门的关闭,是为了让你们,去推开属于自己的那扇门。】 【这些日子,我收到了很多信。有关于梦想的,有关于家庭的,有关于爱情的,也有关于未来的。 你们将人生中最重要的难题,交给了这个小小的信箱。】 【但你们或许没有发现,当你们鼓起勇气,写下烦恼的那一刻,答案的轮廓,其实已经出现在你们心中。】 【就像最近,我听说,有一本书,它在来到这个世界的路上,遇到了一点小小的波折。 有人说,它的存在,会带来未知的风险;有人说,它的故事,不符合某种既定的标准。】 【但我想说,一个故事真正的生命,从来不在于它是否被印刷,而在于它是否被。 不在于它是否被允许,而在于它是否被需要。】 【只要还有一个读者,能从故事里找到一丝慰藉,那它就拥有了存在的全部意义。 高墙可以阻挡纸张,却无法囚禁思想。】 【所以,请不要为那些路上的石子而烦忧。 溪流的伟大,不在于它的平坦,而在于它绕过所有障碍,奔向大海的决心。】 【如今,杂货店即将回到它原本的模样,成为街角一间普通的、积满灰尘的老屋。】 【但它的使命,并未结束。】 【我欣喜地看到,江城正在寻找“身边的解忧人”。 那些曾经被帮助过的手,正在尝试去帮助更多的人。这,便是浪矢杂货店真正的延续。】 【杂货店的魔法,从来不是来自未来的回信,而是你们每个人心中,那份想要为别人做点什么的,善良的冲动。】 【你们所有人的地图,都还是一张白纸。】 【没有所谓的标准答案,也没有预设的终点。未来有无限的可能性。】 【请相信自己,请握紧你手中的笔,去画出只属于你自己的,独一无二的地图。】 【再见。】 【浪矢杂货店 店主 敬上】 …… 信读完了。 办公室里,寂静无声。 徐岚捂着嘴,肩膀微微抽动,眼泪无声地滑落。 王德安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眼角却有湿润的痕迹。 “高墙可以阻挡纸张,却无法囚禁思想……” 他反复咀嚼着这句话,胸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激荡。 格局。 这就是格局! 面对权力明晃晃的打压, 见深没有愤怒,没有抱怨,甚至没有半句指责。 他只是用最温柔的笔调,将这一切, 轻描淡写地,定义为一块“路上的石子”。 他仿佛站在云端,俯瞰着这场他亲手掀起的风暴, 告诉所有人,你们争得头破血流的东西, 于我而言,不过是沿途的风景。 他真正在意的,是那个正在萌芽的公益活动,是那些愿意伸出援手的人。 王德安终于明白,他之前所有的担心、愤怒,都显得多么渺小。 他想把见深捧上神坛,可人家,本就在天上。 “主编……” 徐岚哽咽着开口。 “见深老师,他太……太温柔了。” “不。” 王德安盯着屏幕上的文字,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小徐,你觉得这是温柔吗?”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 “这是一种根本不屑于和烂泥纠缠的傲慢。 他站在山顶,看着底下的人为了几块碎石头打得头破血流,只会觉得好笑。”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城市的璀璨灯火。 “小徐,把这封信,就作为《解忧杂货店》单行本的最终序言,放在全书的最后一页。” “就用这个,为解忧,画上一个完美的句号。” 同一时间, 江城一中,教职工公寓。 沈青秋也收到了徐岚通过私人关系,第一时间发来了最终章。 她通过上次的信件,和同为文学爱好者的徐岚成了好朋友。 她坐在书桌前,一遍又一遍地读着那封信。 “你的人生地图,是一张白纸……” 这句话,像一道光,照进了她心中最深的角落。 沈青秋的手指划过备课本上“因材施教”四个字,指尖有些发烫。 她曾以为自己是手持剪刀的园丁,有责任修剪掉那些旁逸斜出的枝丫。 可现在看着这封信,她才惊觉, 或许那些被她视为“多余”的枝桠, 才是这棵树以此刺破苍穹的锋芒。 她只是一个路人。 她能做的,或许只是在树旁立一个牌子, 告诉他,前方可能有风雨,根要扎得深一些。 沈青秋关掉手机,拉开窗帘。 窗外,月华如水。 她迫切地想要见到那位“见深”老师。 不是为了求证什么,只是想亲口对他说一声谢谢。 她深吸一口气,打开手机, 在通讯录里翻找着,最终, 目光停留在了李援朝教授的名字上。 或许,这位同样欣赏“见深”的文坛泰斗, 能帮她搭上一座通往那片山川湖海的桥。 …… SOHO未来城。 林阙关掉了“见深”的邮箱。 对他而言,《解忧杂货店》的故事,已经结束了。 这是一个完美的句号, 既将杂货店的精神,与现实中的公益活动彻底绑定,又顺便回应了风波。 至于那个《十月》的方主编? 林阙的嘴角,不自觉咧开弧度。 他当然知道, 一条被当众打断了脊梁的狗,会如何躲在暗处怨毒地盯着自己。 方振云绝对不会善罢甘休。 但,那又如何? 一次性踩死对手, 远不如看着他用尽手段,却只能在自己布下的棋局中, 一步步走向更深的绝望来得有趣。 “见深”的光芒太盛,正好可以成为孕育更深邃黑暗的土壤。 他关掉邮箱。 神明的光环已足够耀眼, 是时候……让世人重新记起, 被地狱恶鬼支配的恐惧了。 他打开红果网的作家后台, 光标在新建的章节标题栏上,静静闪烁。 在此之前, 方主编,希望你喜欢我为你准备的“礼物”。 …… 第42章 《伯乐》 苏省,金陵。 《十月》杂志社的副主编办公室里,死气沉沉。 方振云坐在巨大的红木办公桌后, 此刻正面无表情地盯着窗外。 助理小刘站在一旁,连呼吸都放轻了, 生怕触了主编的霉头。 整个金陵文坛,现在都在看他方振云的笑话。 总主编办公室的门已经两天没为他开过, 连送文件的流程都变成了电子传阅。 方振云知道,这是他职业生涯中,为数不多的惨败。 他本想摘取“见深”这枚最耀眼的果实, 却不料对方竟引来东风,点燃野火, 将他精心布置的果园烧成了一片焦土。 那场轰轰烈烈的“寻找解忧人”活动, 现在每天都在提醒着他的惨败。 “主编,您喝水。” 小刘小心翼翼地递上一杯热茶。 方振云没有接,只是摆了摆手。 他的目光从窗外收回,落在电脑屏幕上。 屏幕上,是《解忧杂货店》实体书铺天盖地的预售倒计时, 那刺眼的红色数字,仿佛在嘲笑他的不自量力。 “主编,您别跟王德安那种人置气。他就是运气好,瞎猫碰上死耗子。” 小刘试图安慰,却找错了方向。 方振云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那眼神让小刘瞬间闭上了嘴。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敲响, 一个年轻编辑探进头来,神色古怪,欲言又止。 “方主编,那个……” “有事就说。” 方振云的语气不带任何温度。 “那个……红果网的《人间如狱》,更新了。” 方振云的眉毛动都没动一下。 在他眼中,那就是一个上不得台面的网络。 小刘像是抓住了邀功的机会,凑趣道: “那不过是些哗众取宠的网络杂文,还要专门给主编提醒?” “不是,刘助,这次的内容有点……” “等等。” 方振云忽然开口。 “内容怎么了?让他说!” 年轻编辑听到后,连忙绕过刘助理。 他直接把透明平板放到了方振云的桌子上。 刘助理也一脸好奇,凑过来一起看。 屏幕上,最新章节的标题,出现在眼前。 【第四卷:饲鬼】 【第三十二章:伯乐】 看到“伯乐”两个字,方振云的瞳孔,微不可察地缩了一下。 他有种预感,这篇,或许和他想的不太一样。 他耐着性子,读了下去。 【……】 【杨间被困在一座鬼城里。这座城市,由一个恐怖至极的厉鬼构筑而成,它自称“伯乐”。】 【“伯乐”从不亲手杀人,它甚至会“帮助”那些误入鬼城的幸存者。它会指点他们,如何躲避其他游荡的恶鬼,如何利用鬼城的规则,甚至会赐予他们一些微弱的、能够对抗鬼物的力量。】 【它就像一个慷慨的、充满智慧的长者,筛选着最有潜力的“种子”,看着他们在绝境中挣扎、变强,一步步从猎物,变成合格的驭鬼者。】 【直到,那颗“种子”长成了它眼中最完美的模样。】 【故事里,一个叫“阿金”的年轻人,在“伯乐”的指点下, 成功驾驭了一只强大的厉鬼,成了鬼城中仅次于“伯乐”的存在。 他视“伯乐”为再生父母,对其言听计从。】 【在他最志得意满,以为自己即将成为鬼城新主人的那个晚上,“伯乐”邀请他共进晚餐。】 【“阿金,你是我见过最有天赋的孩子。” 伯乐用那张慈祥的脸对着他微笑。“你的成长,让我感到欣慰。”】 【“现在,你已经成熟了。”】 【“可以,成为我的食粮了。”】 【在阿金惊恐的目光中,“伯乐”张开了嘴。 那张嘴无限扩大,化作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瞬间将阿金连同他驾驭的厉鬼,一同吞噬。】 【做完这一切,“伯乐”满足地打了个饱嗝,它的气息,又强大了一分。】 【“下一个,会是谁呢?”它喃喃自语,目光投向了鬼城中,那些正在它“帮助”下,艰难求生的其他幸存者。】 【……】 故事不长,却看得小刘头皮发麻,后背发凉。 他猛地反应过来,这哪里是在写鬼? 这分明就是在指桑骂槐! 伯乐?筛选种子?成熟了就当食粮? 这不就是在影射方主编吗?! “岂有此理!” 小刘气得满脸通红,一拍桌子。 “这个地狱造梦师,简直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他这不是在指着您的鼻子骂您吗! 主编,这事绝不能就这么算了!我们必须……”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他看到, 方振云非但没有预想中的暴怒, 反而将身体深深地靠进椅背,双眼微眯, 眼神里翻涌着压抑的怒火与冰冷的算计。 许久,那压抑的怒火才缓缓褪去, 嘴角随之咧开几近病态的弧度。 “有意思……真有意思……” 他低声喃喃, 那笑意里充满了找到新玩具的快意。 “主编,他……他都这么羞辱您了,您怎么还……” 小刘彻底看不懂了。 “羞辱?” 方振云摇了摇手指,他关掉网页,站起身, 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着金陵的夜景。 “小刘,你看,这座城市,有高楼华灯,也有陋巷暗渠。 有的人喜欢抬头看星,有的人,则喜欢低头看泥。” 他转过身,看着依旧一脸困惑的助理,慢条斯理地开口。 “我当然看得出,这个故事的目标是我。但是,你看得出里面的门道吗?” 小刘茫然地摇了摇头。 “那我问你,那个见深,你觉得他像什么?” 方振云循循善诱。 “像……像个隐士?圣人?” 小刘迟疑地回答。 “对。他把自己摆在云端,不食人间烟火。 我用名利去诱惑他,他不动心。 我用权术去打压他,他反手就借满城东风,把我烧了个灰头土脸。 这种人,油盐不进,水火不侵,城府深不可测,是天生的棋手。 对付他,你不能用常规的法子。” 方振云顿了顿,话锋一转: “可这个地狱造梦师呢?他像什么?” 小刘想了想那个鬼不读诗,又想了想这个伯乐, 义愤填膺道: “主编,我看这个地狱造梦师就是个没脑子的愤青! 有点才华就不知道天高地厚,逮谁咬谁,跟疯狗一样!” “说疯狗,难听了点。并不准确。” 方振云笑了,重新坐回自己的位置。 “他就是一个有点才华,但极度自负,充满了叛逆精神的年轻人。 他以为用这种幼稚的影射,就能伤到我,就能赢得胜利。 他太年轻了,充满了愤怒,而愤怒,是最容易被利用的情绪。” 方振云将目光投向了助理小刘,眼神平静无波, 却让后者感到一阵莫名的寒意。 “主编……” “去,动用我们所有的水军资源。” 方振云的语气淡漠。 “从今天起,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人间如狱》是这个时代最深刻、最勇敢的批判之作。” 小刘愣住了: “啊?主编,你不是说过要抵制……” “抵制?” 方振云打断他。 “不,我们不抵制。我们要把他捧起来,要把他捧得比见深还高。”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留给小刘一个意味深长的背影。 “一尊完美的神,是很难被拉下神坛的。但如果……是两尊神打起来呢?” 方振云靠在椅背上,发出一声低沉的冷笑。 “当光明与黑暗的拥趸互不相容,当两股狂热的信徒开始彼此攻伐…… 到那时,你觉得人们还会记得,是谁点燃了第一把火吗?” 他没有再解释,而是拿起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喂,孙老师,我是振云。” …… “对,想请您出山,为《人间如狱》写一篇评论。” “是的,您没听错。我的观点是,它比《解忧杂货店》,更具文学的先锋性。” 挂断电话,方振云看着窗外,声音幽幽。 “看着吧,我会先捧起这把地狱的利剑,去刺穿那个叫见深的神。” “然后,再亲手,将这把剑,折断在地狱里。” …… 第43章 为什么是他?! 江城一中。 清晨的教室里,弥漫着哈欠与睡意混合的奇特味道。 吴迪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鬼鬼祟祟地从后门溜进来,一屁股坐在林阙旁边。 手机屏幕怼到脸上,声音压得极低。 “阙哥,你看了吗?造梦大佬又出手了!我滴神,这次更狠!” 林阙被他晃得有些烦,懒洋洋地掀起眼皮瞥了一眼。 “什么伯乐,什么食粮…… 我跟你说,我昨天晚上做梦,梦见咱校长变成了伯乐, 他说我很有天赋,是学校的希望,然后就张开嘴就要吃了我! 吓得我当场就给他背了一段学校的校训!” 吴迪绘声绘色地描述着,说到最后自己都乐了。 林阙打了个哈欠,含糊不清地应了一声: “校训?那校长没感动得给你发个奖状?” “嗨,这不是重点!” 吴迪压低声音。 “重点是,全网都炸了!上次那个王守一,是被大家当猴耍。 这次这个伯乐,虽然没点名,但大家都猜出来是影射谁了! 造梦师这手太绝了,他这是在用故事当武器啊!” 林阙闭着眼睛,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方振云现在估计正盯着屏幕,想砸电脑又舍不得那点体面。 他要的就是方振云明白。 一个成熟的猎人,往往以猎物的形态出现。 “哈哈哈哈……你看你看,书评区都快变成段子大会了!” 吴迪兴奋地划着手机屏幕,把几条热评指给林阙看。 【我老板昨天开会还说我是他见过的最有潜力的管培生,他是我的伯乐。 今天我看完更新,默默把辞职信交了。我觉得我这条小命比他的赏识值钱。】 【救命!我导师就喜欢叫我们种子,还说等我们开花结果了,他就能安享晚年了。 我怎么越看越觉得,他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盘花生米?】 【别猜了,原型绝对是企鹅集团那个老总! 收购了多少小公司,把人家核心技术和人才榨干了就解散! 这不就是现实版伯乐吃人吗?】 【我是开猎头公司的,公司名就叫伯乐。 更新一出,今天上午三个大单全黄了!造梦师大大,你还我业绩!】 林阙看着这些评论,差点笑出声。 网友的联想能力,永远不会让人失望。 语文教研组办公室。 沈青秋捏着手机。 屏幕上,“伯乐”与“食粮”几个字显得格外刺眼。 她关掉屏幕,又忍不住重新点亮。 她的目光,落在了办公桌另一侧, 那本刚刚收到的,《解忧杂货店》的最终样刊上。 封面温暖,书页里流淌着慈悲与智慧。 一个用最锋利的笔,解剖人性之恶。 一个用最温柔的笔,缝合世间之伤。 见深。 地狱造梦师。 这两个名字,像黑白两色,在她脑海里疯狂地纠缠、碰撞。 她忽然冒出一个荒诞的念头: 如果让这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会发生什么? 是彼此厌恶,还是…… 她不敢再想下去,那种感觉,让她心慌意乱。 她深吸一口气,拿起教案,走进了高二(3)班的教室。 早读课的铃声刚刚结束。 沈青秋站上讲台,原本嘈杂的教室瞬间安静下来。 她的目光扫过全班, 最后在林阙那张昏昏欲睡的脸上,短暂停留了半秒。 “说一件事。” 她的声音清冷,却很有穿透力。 “下周末,《解忧杂货店》的单行本,将在市图书馆举行首发签售仪式。 届时,《新潮》杂志社,将会邀请社会各界的文学爱好者共同参与。” 话音刚落,班里就响起一片小声的议论。 “我去!《解忧》要发售了?” “见深老师会去吗?虽然知道不可能,但万一呢?” “想什么呢,见深老师那么神秘,怎么可能露面。” “不过能第一时间买到书也好啊,我等了好久了!” 沈青秋等议论声稍歇,继续道: “这次活动,主办方给了我们江城一中一个‘特邀学生代表’的名额。” 特邀代表? 这个名头,让不少同学的眼睛都亮了。 前排的张雅背脊瞬间挺得笔直。 她是语文课代表,又是作文大赛获奖者,这种露脸镀金的好事,舍她其谁? 她甚至微微侧头,用余光瞥了一眼后排的林阙。 靠写那种上不了台面的东西,终究只是小打小闹, 而她,才是能走进真正文学殿堂的人。 沈青秋看着学生们的反应,顿了顿,平静地公布了结果。 “经过学校研究决定,这次的推荐名额,是林阙同学。” 静。 空气凝固般的静。 全班同学,表情都僵在了脸上。 几十道目光齐刷刷地调转方向,难以置信地盯着那个还在打哈欠的男生。 谁? 林阙? 写出“黑太阳”的林阙? 让他去代表学校参加治愈系神作的发布会? 这也太魔幻了! “沈老师。” 张雅猛地站了起来,椅腿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滋啦”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她身上。 她没有看林阙,而是直视着沈青秋,声音里带着克制的颤抖: “林阙同学的作品风格, 与见深老师所倡导的温暖、治愈背道而驰,这一点全校皆知。 让他作为代表,是否……是对见深老师和这次活动的一种不尊重?” 她的质问掷地有声,代表了大多数人的心声。 相当于让一个魔鬼去给天使献花? 这画面太美,不敢看。 沈青秋看着激动的张雅,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湖水。 “你的质疑很有道理。” 张雅心中一喜。 但下一秒,沈青秋的话就让她如坠冰窟。 “但这个推荐人选,是李援朝教授亲自点名的。学校领导经过讨论,一致通过。” 李援朝教授? 这个名字一出,张雅所有的质问都被堵了回去, 脸色一阵青一阵白,难看到了极点。 是啊,她忘了,林阙背后,还站着那位江城文坛的权威。 “卧槽!阙哥牛逼!!” 一声压抑不住的狂喜,打破了教室的尴尬。 吴迪激动得满脸通红,一把搂住林阙的脖子,拼命地摇晃。 “听见没!阙哥!你要去见偶像的娘家人了!说不定还能打听到见深老师的八卦!” 林阙被他摇得头晕眼花,不耐烦地把他的爪子拍开。 他慢吞吞地坐直身体,目光穿过人群,和讲台上的沈青秋对视。 沈青秋眼里带着某种“老师是为了你好”的期许。 林阙有些头疼。 这叫什么事? 让我去参加我自己的新书发布会? 还得作为粉丝代表,去歌颂我自己? 这不就是大型精分现场吗? 他叹了口气,在全班羡慕嫉妒恨的目光中,懒洋洋地举起一只手。 “老师。” “能不去吗?” …… 第44章 这是为了学校好 所有人都安静了。 吴迪搂着林阙脖子的手僵在半空, 脸上的狂喜变成了茫然。 “阙哥,你没睡醒吗?那可是学校推荐的名额啊!” 张雅那一脸震惊迅速隐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力压抑的窃喜。 她低下头,假装整理课本,嘴角却忍不住上扬。 学校的名额都拒绝? 这不是把学校的推荐当儿戏吗! 讲台上,沈青秋握紧粉笔。 当初教研组开会讨论人选时,沈青秋竭力推荐。 她甚至搬出了李援朝教授亲笔写的推荐信, 才勉强压下那些反对的声音。 她甚至想象过, 当林阙亲身感受到《解忧杂货店》那温暖的氛围, 亲眼看到读者们因为“见深”的文字而感动的场面时, 他那颗被阴暗包裹的心,或许会有松动。 结果,他当着全班的面,轻飘飘地问她,能不能不去? 她深吸一口气,将翻涌的情绪强行压下, 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林阙,你站起来。” 林阙闻声立刻起身。 “给我一个理由。” 沈青秋盯着他,一字一顿。 全班同学都竖起了耳朵。 林阙一脸“认真”地挠了挠头。 “理由?嗯……” 他顿了顿,目光在沈青秋和周围同学之间扫过, 带着几分无辜的诚恳: “老师,您想想,我现在这名声,您也知道。 什么毒草,什么精神鸦片…… 我去了,万一有人看到了, 说江城一中怎么派了个问题学生去给见深老师捧场? 那不是给您、给学校抹黑吗? 我也是不想给您,给学校惹麻烦。” 他摊了摊手,语气轻松: “我也是……为了学校好。” “噗——” 吴迪一个没忍住,差点笑喷出来, 又在沈青秋冰冷的目光扫过来时,硬生生把笑憋了回去, 一张脸涨成肝色。 全班同学的表情都变得极其古怪。 这话听起来,好像……还真有几分道理? 一个以写暗黑绝望风格出名的刺头, 跑去参加一个以温暖治愈闻名的文学活动, 这画面怎么想怎么违和。 说是学生代表,听起来更像是去砸场子的。 张雅脸上的笑容,也凝固了。 她本以为林阙会找个“不想去”、“没兴趣”之类的蠢理由。 然后被当场痛斥。 她万万没想到,他竟然能把“不想去”这件事, 包装成一个“为了老师和学校声誉着想”的崇高理由! 这已经不是狡辩了,这简直是把狡辩升华成了一门艺术! 沈青秋站在讲台上,感觉自己的血压正在缓慢而坚定地攀升。 她被气笑了。 想她教学生涯中,见过皮的,见过叛逆的, 但像林阙这样,能把歪理说得如此冠冕堂皇, 把一盆脏水用如此体贴的方式泼回来的, 二十多年来,头一个。 她看着林阙那张写满了“我为你着想,你快夸我”的脸, 一口气堵在胸口,不上不下。 “你……的好意,学校心领了。” 她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然后将目光从林阙脸上移开,扫向全班。 “但学校的决定不容更改。这件事就这么定了。 林阙,周六上午九点,市图书馆,准时到。 你要是敢迟到一分钟……!” 她没有说下去,但那眼神里的警告意味, 让吴迪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好了,上课。” 沈青秋翻开教案,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清冷, 只是那握着粉笔的手,比平时更用力了几分。 林阙耸耸肩,重新坐下, 在吴迪崇拜的目光中,又趴回了桌子。 只有沈青秋自己知道,她的内心,远没有表面上那么平静。 林阙的理由,像根刺,精准地扎进了她心里。 她是不是,从一开始就想错了? …… 傍晚,林阙回到玺盛府的新家。 一进门,就闻到一股浓郁的饭菜香。 林母正哼着小曲,在开放式厨房里忙碌,脸上是藏不住的笑意。 林建国则坐在客厅的沙发上, 戴着老花镜,聚精会神地看着手里的报纸。 那份报纸,是《江城晚报》。 “回来了?” 林建国抬起头,推了推眼镜。 “快去洗手吃饭。” “今天有什么好事啊,爸,妈,这么高兴?” 林阙换了鞋,走到客厅。 王秀莲端着一盘辣椒炒肉走出来, “小阙,你看!” 王秀莲眉飞色舞地指了指林建国看的报纸。 “报纸上都登了!那个叫见深的,太了不起了!” 林建国也放下了报纸, 平时严肃的脸上,此刻也满是赞叹。 “何止是了不起。” 他感慨道。 “我今天在小区下棋,老张头他们都在夸。 说是这位见深老师,心眼那是真好。 为了救个小女娃,连那些当官的都敢硬刚,现在还要搞什么公益。 啧啧,这才是咱们读书人该有的样子,有骨气!” 王秀莲把菜放在桌上,拉着林阙的手, 语重心长地教育起来: “儿子,你听见没? 这才是你应该学习的榜样! 以后少看那些打打杀杀、吓死人的网络, 多看看人家的书,学学人家怎么写这种温暖人心的好故事。” 她顿了顿,又想起什么,兴冲冲地补充道: “对了,报纸上说,这个周六,见深老师的书就要在市图书馆首发了! 到时候咱家一起去,必须买几本回来, 一本你自己看,一本放家里, 还有的……拿去送给你那些老师同学,让他们也学学!” 林阙听着父母在你一言我一语地花式吹捧着见深, 还要拉着自己去参加自己的新书发布会, 给自己买自己的书,再送给自己的老师同学…… 他站在原地,脸上挂着乖巧的微笑,心里却差点笑出了猪叫。 “爸,妈,今天学校也说了这件事。” 他夹了几口肉填嘴里,一边嚼一边嘟囔着嘴说。 “学校还…嗯嗯嗯……” 林母担忧道: “你这孩子,说话就说一半,不能吃完再说吗? 别再噎着!” 林阙做了个使劲咽的姿势,又拿手捋了捋前胸。 “咳咳,学校还说派我去当代表去参加活动呢!” “真的?” 林母惊喜站起来,看着林阙。 “我儿子就是优秀,都能代表整个学校去见那个见深老师了!” 林阙又是大口扒了两口饭,摇了摇手。 “唔,那人见深可没说到发布会现场,我就是众多学生代表的其中一个而已!” “这样啊,连发布会都不到现场,这个大作家还真是神秘。” 林母思考着坐下来。 “你懂什么?这叫真人不露相,这种商业化的东西,人家前辈老师根本不在乎!” 林父一脸了然的说起林母来。 林母闻言,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对了小阙。” 又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 “这次学校让你当代表去,一定是非常看好你, 你到了那万一见到那个老师了,一定要跟他好好学习学习!知道了吗?” “知道了,妈。” 他憋着笑,一本正经地点头。 “我一定向见深老师好好学习,争取早日也写出这么有正能量的作品。” “要是能见到他,顺便给你们要个签名!” “哎,这就对了!” 王秀莲满意地拍了拍他的手。 一家人其乐融融地吃着晚饭。 饭桌上,林阙一边扒着饭, 一边听着父母兴致勃勃地规划着周末的追星计划,心里觉得好笑。 他只是“嗯嗯”地回应着, 手机震动。 伴随着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提醒。 【林阙同学,你好。我是《新潮》杂志社的编辑徐岚,冒昧打扰。 关于周六的签售会,沈老师已经和我沟通过了。 我代表杂志社,诚挚地欢迎你的到来。】 徐岚?林阙的眉毛挑了挑。 紧接着,第二条短信发了过来。 【另外,我个人作为“见深”老师的忠实读者,也很想和你聊聊。 我很好奇,一个能写出《萤火》那样文字的人, 在读完《解忧杂货店》之后,会有怎样的感想。】 第45章 《我们需要怎样的先锋?》 感想? 林阙几乎能想象到那位年轻女编辑, 此刻正坐在电脑前,满怀期待, 甚至带着想要拯救失足文学青年的热忱, 等待着他的回复。 他想了想,手指在屏幕上不紧不慢地敲下一行字。 【感想就是,浪矢爷爷很幸运,他的烦恼,只是帮别人解决烦恼。】 发完,林阙将手机塞回口袋,不再理会。 而此刻,在《新潮》的办公室里, 徐岚看着这条回复,愣住了。 她反复读着那句话,品味着其中复杂的滋味。 那不是单纯的赞美,也不是刻薄的贬低, 而是一种…… 局外人才有的,带着悲凉的洞察。 是啊,浪矢爷爷是虚拟的,他的世界是温暖的。 可现实呢? 写出《萤火》的林阙,他所看到的世界, 或许充满了无法被“回信”解决的、属于他自己的烦恼。 徐岚的心头,涌上一股更强烈的冲动。 她一定要见见这个少年。 …… 周六清晨。 阴云低垂,气压低得让人胸口发闷。 一夜之间,网络上的风向突然变了。 变天的原因,源于一篇文学论坛深夜发布的爆款文章, 作者是圈内的老牌作家孙敬石。 文章标题极具煽动性 《我们需要怎样的先锋?》 ——浅谈<人间如狱>的现实意义。 文章开篇, 并没有像王守一那样,对《人间如狱》的恐怖元素进行道德批判, 反而以一种欣赏的姿态,将其定义为一种必要的冒犯。 【……当下的文坛,充斥着太多温情脉脉的自我感动,太多隔靴搔痒的无病呻吟。 我们习惯了在暖气房里讨论风雪,却忘记了文学最初的锋芒, 是刺破虚伪的脓包,是直面淋漓的鲜血。】 【在这个层面上,《人间如狱》的出现,无异于一声惊雷。】 【很多人只看到了它的恐怖,却忽视了其内核的真实。】 【从‘鬼不读诗’对文坛腐儒的辛辣讽刺,到‘伯乐’对资本逻辑的深刻隐喻。】 【这种毫不留情、近乎残忍的解剖,需要何等的勇气与洞察力?】 如果只看这些,还算是一篇正常的书评。 但图穷匕见永远在最后。 孙敬石话锋调转,把矛头指向了《解忧杂货店》。 【……当然,我们同样需要《解忧杂货店》这样的作品, 它像一碗温暖的心灵鸡汤,慰藉了疲惫的旅人。 但我们必须清醒地认识到, 鸡汤,只能带来短暂的温暖, 却无法赋予我们对抗风雪的筋骨。】 【相较于“见深”老师选择的、在理想世界里缝合伤口的温柔, 地狱造梦师选择的,是在现实泥沼中磨亮刀锋的勇猛。】 【一个是完美的理想主义者,一个是清醒的现实主义者。】 【哪一个,才是我们这个时代,更需要的先锋?】 文章的最后,留下了一个巨大的、引人深思的问号。 这篇文章,像颗炸弹沉入网络。 它没有直接否定《解忧杂货店》, 反而将其捧到了完美理想主义的高度。 但转头,却将更勇敢、更深刻、更具批判精神的桂冠, 戴在了《人间如狱》的头上。 一时间,网络上彻底吵翻了。 “卧槽!孙老这篇评论杀疯了! 我第一次看到有人敢这么解读《人间如狱》!” “说得太对了! 《解忧》是很好,但它太美好了,美好得不真实。 看完之后心里暖暖的,但第二天还是得面对操蛋的现实。 但《人间如狱》不一样,它让你恐惧,但恐惧之后,是让你思考!” “楼上的别偷换概念!文学的作用就是给人希望,不是散播焦虑! 见深老师是在救人,那个造梦师是在杀人!这能一样吗?” “什么叫杀人?他只是把现实的骨头砸开给你看! 《伯乐》那章,但凡上过班的,谁看了不头皮发麻?这才是真正的现实主义!” “拉倒吧,不过是本网络,别硬往上贴金了。 还批判现实,它配吗?跟见深老师提鞋都不配!” 原本泾渭分明的读者群体,被这篇文章彻底撕裂。 “见深”的拥趸们,觉得这是对偶像的碰瓷和侮辱。 “地狱造梦师”的粉丝们,则像是忽然找到了理论依据, 终于可以理直气壮地将自己喜欢的作品,拔高到批判现实的高度。 原本井水不犯河水的两波读者, 被这篇文章强行驱赶到了对立面。 …… 前一晚的《新潮》编辑部, 王德安看着屏幕,脸色阴沉得可怕。 他没有像徐岚预想的那样暴怒,反而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 “主编,这也太无耻了!” 徐岚气愤填膺。 “他们这是故意混淆视听! 把两个完全不同类型的作品放在一起比,这本身就是陷阱!” “这正是他们的高明之处。” 王德安声音沙哑,手指重重地点在桌面上。 “不骂反夸,捧杀造梦师,贬低见深。 一旦这种现实主义优于理想主义的论调确立, 见深老师的口碑就会变得轻飘飘。 更可怕的是……” 他猛地抬起头,眼神中闪过惊悸。 “方振云这招,不仅仅是为了舆论战,更是为了明天的签售会!” 徐岚一愣: “签售会?” “你忘了我们邀请的学生代表是谁了吗?” 王德安的语速极快,透着焦灼。 “林阙!那个写出《萤火》、被李教授称为妖孽、公认最受造梦师风格影响的天才少年!” 徐岚瞬间反应过来,背脊发凉。 “如果在这个节骨眼上,作为特邀学生代表的林阙,在现场被记者诱导, 说出哪怕一句认同孙敬石观点的话……” 王德安咬着牙,接上了后半句: “那明天的头条就是 ——《见深签售会翻车,学生代表更爱地狱造梦师》! 这不仅是在打见深老师的脸, 更是要把《解忧》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灯塔形象,彻底砸碎!” 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快!小徐!” 王德安猛地站起身,椅子被撞得刺耳作响。 “给沈老师打电话!必须在明天之前确认林阙的态度!如果不行,哪怕换人,也不能让他乱说话!” 徐岚手忙脚乱地拨通号码,听筒里传来的却是冰冷的忙音。 “主编……” 徐岚放下手机,脸色苍白。 “沈老师关机了……这个时间,她应该正在给高三上封闭式集训课。” 王德安颓然地坐回椅子上,看着窗外阴沉的天空。 明天就是签售会。 那个叫林阙的少年, 现在就像一颗不确定的炸弹,被他们亲手请到了舞台的最中央。 而引爆器,就握在那些不怀好意的记者手里。 “听天由命吧。” 王德安闭上眼,喃喃自语。 “希望见深老师的文字,真的感化了这个孩子……” …… 第46章 光明下的陷阱 周六,清晨。 江城,玺盛府。 林阙被王秀莲急促的敲门吵醒。 “快点快点!人家九点开始,我们得早点去占个好位置!” 林建国已经在客厅穿戴整齐, 手里还拿着一本崭新的笔记本和相机。 “我跟你说,我昨天晚上跟你王叔叔他们几个下棋, 把这事一说,他们都羡慕得不行! 说我儿子现在出息了,都能代表学校去参加这种文化盛典了!” 林建国脸上红光满面,语气里是压抑不住的骄傲。 林阙出了卧室,像个提线木偶一样被老妈按在椅子上, 任由她往自己头上喷发胶。 看着镜子里那个被强行梳成“大人模样”的自己,他哭笑不得。 昨晚红狐在电话里急得跳脚,说孙教授发文挑起战火。 恐怕红狐做梦也想不到,这场战火的两个主角, 此刻正乖乖坐在家里,被亲妈嫌弃领带系得不正。 “妈,我就是去凑个人数,站个台,不用这么隆重。” “那怎么行!” 王秀莲拍了他一下。 “你代表的可是江城一中的脸面!必须给我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来! 见到那些大作家、大编辑,嘴巴要甜,要谦虚好学,听见没?” “知道了知道了。” 林阙敷衍地应着。 他慢悠悠地换好衣服,出门前,手机震了一下。 是吴迪发来的消息,一张截图, 正是孙敬石那篇文章下面,吵得最凶的一条评论区。 【见深算个屁!一个只会躲在背后熬鸡汤的娘炮!敢像我们造梦师一样,直面现实的黑暗吗?】 吴迪还配上了一个幸灾乐祸的表情包。 【阙哥,大战已经开始了!你今天作为学生代表,可得站稳立场啊!咱们可是造梦师的铁粉!】 林阙笑了笑,回了他一个字。 【好。】 他关掉手机,抬起头,对父母露出一个阳光灿烂的笑容。 “爸,妈,走吧。” 今天,会是很有趣的一天。 …… 江城市图书馆前的广场,从未像今天这样热闹过。 清晨的雾气还没散尽, 蜿蜒的长队就已经排到了两个街区之外。 巨大的横幅悬挂在图书馆罗马柱之间,蓝底白字写着: “《解忧杂货店》新书首发暨‘寻找身边的解忧人’公益启动仪式”。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并不属于商业活动的、奇异的温情。 排队的人群里, 有背着书包的学生,有搀扶着老伴的退休职工, 甚至还有不少穿着制服的快递员和外卖小哥。 他们手里大多拿着并没有拆封的信封 ——那是主办方设计的“时光信件”, 准备投递进现场那个巨大的、复刻版“浪矢杂货店”信箱里。 “哎哟,这么多人!” 林建国手里举着那台为了今天特意充满电的数码相机, 看着眼前的人山人海,不仅没觉得烦, 反而把腰杆挺得更直了。 “看见没,这就是文化的魅力!这才是咱们老百姓喜欢的作家!” 他转头对王秀莲说, 语气里带着一股子“我儿子也是这其中一份子”的自豪。 王秀莲今天特意穿了一件暗红色的呢子大衣, 头发也盘了起来,显得格外精神。 她一边帮林阙整理着衣领,一边压低声音叮嘱: “小阙,待会儿进了内场,看见领导和老师要主动问好。 特别是那个徐编辑,人家特意给你发短信,那是看得起咱,礼数不能缺。” “妈,这领带勒得我快断气了。” 林阙无奈地扯了扯脖子上那条深蓝色的领带。 “别动!正经场合,严肃点!” 王秀莲拍掉他的手,又退后两步,满意地打量着。 “嗯,挺帅!” 林阙在心里叹了口气。 他目光越过母亲的肩膀,看向图书馆那扇紧闭的玻璃大门。 在那扇门后面,在那看似温情脉脉的鲜花与掌声之下,他嗅到了一股并不友好的气息。 那是猎枪上膛的味道。 …… 图书馆二楼,媒体接待区。 这里的气氛与楼下的温情截然不同。 长枪短炮早已架设完毕, 几十名记者正低头摆弄着设备,或者聚在一起窃窃私语。 其中, 一个戴着黑框眼镜、胸前挂着“金陵文化报”记者证的中年男人,正站在窗边, 一边俯瞰着楼下的人群,一边对着电话那头低声汇报。 “方主编,您放心。位置我都占好了,就在第一排。” 他是周扬,方振云的老部下, 也是圈内出了名的“笔刀子”。 最擅长在采访中设套,把受访者逼进死胡同,然后断章取义,制造爆点。 听筒里, 方振云的声音有些失真,带着漫不经心的倦意: “不用刻意刁难。年轻人嘛,难免气盛,你只需要给他一个表达的机会。 至于会不会烧到见深身上,那就是大众解读的事了。” “明白。” 周扬推了推眼镜,嘴角咧开一抹阴冷的笑。 “现在的年轻人,捧两句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 只要我稍微引导一下,让他把对地狱造梦师的崇拜说出来, 再踩一脚见深的矫情,明天的头条就有了。” “《解忧》发布会现场,学生代表公然倒戈。” 周扬低笑道。 “这标题,绝对劲爆。” 挂断电话,周扬转身看向入口处。 那里,一行人正缓缓走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新潮》的主编王德安, 虽然满面红光,但眼神里透着一丝掩饰不住的焦虑。 在他身后,跟着一位气质清冷的女老师,正是沈青秋。 而在沈青秋身旁,那个双手插兜、一脸没睡醒模样的少年, 就是今天的猎物,林阙。 “来了。” 周扬对身边的摄像师打了个手势。 “机位跟上,别拍那个主编,就拍那个学生。” …… “林阙,待会儿无论记者问什么,你都要想清楚再回答。” 沈青秋走在林阙身侧,声音压得很低,语速却很快。 “如果遇到不好回答的问题,就看我,我会帮你挡回去。 记住,你是代表学校来的,你的每一句话,都不仅仅代表你自己。” 她今天穿了一套黑色的职业西装,显得干练而严肃。 但林阙能感觉到,她捏着手提包的指节明显在用力。 她在紧张。 昨晚那篇《我们需要怎样的先锋》在网络上引发的撕裂, 沈青秋自然也看到了。 她太清楚今天这场发布会暗藏的凶险。 把一个被视为“造梦师门徒”的学生推到台前,这本身就是一步险棋。 “老师,您放松点,别紧张!” 林阙打了个哈欠,目光懒洋洋地扫过前方那一排黑洞洞的镜头。 “我就是个学生,他们还能吃了我不成?” “你不懂。” 沈青秋眉头紧锁。 “有些笔,比刀子还利。” 正说着,他们已经走到了签到台前。 还没等王德安开口说话,那个早已等候多时的周扬, 就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猛地冲了上来。 “林阙同学!我是金陵文化报的记者!” 周扬的话筒几乎要怼到林阙的脸上, 身后的摄像机闪光灯疯狂闪烁,瞬间将周围的视线全部吸引了过来。 “作为本次《解忧杂货店》首发仪式的特邀学生代表之一, 我们都知道,你之前创作的《萤火》风格非常压抑, 甚至被某些评论家认为带有地狱造梦师的影子。” 周扬语速极快,根本不给其他人插话的机会。 “昨晚著名评论家孙敬石先生发表文章, 认为相比于‘见深’这种理想主义的温情, 造梦师那种揭露现实黑暗的锋利, 才是当代文学更需要的先锋精神。” “作为深受年轻人喜爱的创作者, 你是否,也认同这个观点?” …… 第47章 撕开伤口,缝合人间 图穷匕见。 第一个问题,就直接把林阙架在了火上。 周围原本嘈杂的声音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的记者都竖起了耳朵,纷纷把镜头对准了那个少年。 王德安的脸色瞬间惨白,急忙上前阻拦: “这位记者,今天是新书发布会,请不要问无关……” “怎么是无关呢?” 周扬声音拔高,打断了王德安。 “林阙同学既是学生代表,他的观点,正好代表了年轻一代读者的真实想法。 王主编,您不会是怕听到什么不一样的声音吧?” 这一顶大帽子扣下来,王德安要是再拦,反而显得心虚。 沈青秋上前一步,挡在林阙身前,冷声道: “他还只是个孩子,这种学术性的争论……” “老师。” 一只手,轻轻搭在了沈青秋的肩膀上。 林阙从沈青秋身后走出来, 脸上那股慵懒的睡意不知何时已经消失了。 他看着面前咄咄逼人的周扬,露出了一个符合他年纪的、略带羞涩的笑容。 “这位记者叔叔,您的问题有点长,我理一下。” 林阙挠了挠头,看起来人畜无害。 “您的意思是,孙教授觉得,写黑暗比写温暖更高级,更先锋,对吧?” 周扬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诱导道: “可以这么理解。毕竟,粉饰太平容易,直面淋漓的鲜血却很难。 现在的年轻人,应该更喜欢那种真实、刺激、不虚伪的文字,比如《人间如狱》,对吗?” 坑已经挖好了。 只要林阙点头,或者流露出一点点对《人间如狱》的赞赏, 明天的报道就会变成 ——《学生代表怒赞造梦师,解忧杂货店被指粉饰太平》。 林阙的父母站在外围, 完全没听懂这里的弯弯绕,还在那傻乐着拍照。 沈青秋的手心已经全是汗, 她刚想强行打断,却听见林阙开口了。 “叔叔,您生过病吗?” 林阙突然问了一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 周扬一愣: “什么?” “就是那种很疼的病,需要做手术,把烂肉挖掉的那种。” 林阙比划了一下,脸上的表情依然诚恳。 “这跟我的问题有什么关系?” 周扬皱眉。 “当然有关系。” 林阙收敛了笑容,目光平静地看着周扬。 “地狱造梦师的手术刀很快,很锋利。 他把这个世界的脓包挑破了,把骨头砸开了, 让我们看到了里面的烂肉和黑血。 这确实很爽,很痛快,也很真实。” 周扬心中狂喜。 说了!他说了! 他承认造梦师更真实了! 快门声疯狂响起。 然而,林阙的话锋并没有停下。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身后那巨大的《解忧杂货店》海报, 看着那个手持信封的慈祥老爷爷,眼神变得有些深邃。 “但是,叔叔。” “如果医生只负责把肚子剖开,把伤口撕裂,展示给所有人看, 然后,就扔下手术刀走了。 那病人怎么办?” 全场死寂。 周扬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林阙转回身,直视着周扬的眼睛,一步步逼近。 “伤口撕开了,是需要缝合的。” “血流出来了,是需要止血的。” “人在看清了地狱之后,是需要有人告诉他, 哪怕身处地狱,也依然可以仰望星空。” 少年的声音清朗,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 “孙教授问,我们需要怎样的先锋?” “我觉得,那个敢于撕开伤口的人,是勇士。 但那个愿意坐在床边,哪怕满手是血, 也要一针一线把伤口缝合起来,告诉病人你会好起来的人……” 林阙顿了顿,笑了。 “他是圣人。” “没有前者,我们看不清痛。 没有后者,我们活不过痛。” “所以,叔叔,您非要逼着我在医生和护士之间选一个,说谁更伟大…… 这难道不是……有点幼稚吗?” “咔嚓!” 不知道是谁先按下了快门。 紧接着,闪光灯如同暴雨般亮起, 几乎要将周扬那张青一阵白一阵的脸淹没。 王德安张大了嘴巴, 看着眼前这个侃侃而谈的少年,浑身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绝了! 这回答简直绝了! 他不仅没有掉进陷阱,反而用一个绝妙的比喻, 将“造梦师”和“见深”从对立面,拉到了互补的高度! 既肯定了造梦师的勇气(没得罪那边粉丝), 又极大地拔高了见深的慈悲(维护了这边的主场)。 更重要的是,他最后那句幼稚, 简直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了那些试图挑起对立的所谓“评论家”脸上! 沈青秋站在一旁,看着林阙挺拔的背影,眼神有些恍惚。 她想起那天在办公室, 这个少年说“你不懂希望”。 现在看来,他或许比任何人都懂。 周扬握着话筒的手在微微颤抖。 他做梦也没想到, 自己这个在新闻界混了十几年的老油条,竟然被一个高中生给上了一课。 他还不死心,咬着牙想要反击: “可是……可是很多读者觉得,《解忧》的故事太假了,现实中哪有那么多……” “假吗?” 林阙打断了他。 他抬起手,指了指楼下广场上那蜿蜒的长队。 透过巨大的落地玻璃窗,可以看到那些拿着信封、脸上带着期待笑容的普通人。 “叔叔,您往下看。” “那些排队的人,有送外卖的,有扫大街的,有学生。 他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烦恼,都在生活里挣扎。” “如果《解忧》是假的,那他们为什么而来?” “他们来,是因为他们相信, 这个世界上真的有人愿意倾听,真的有人愿意释放善意。” 林阙转过身,不再看周扬, 而是对着所有的镜头,轻声说道。 “书里的浪矢爷爷可能是假的。” “但今天,站在这里的每一个人, 想成为解忧人的那颗心,是真的!” “只要这份心是真的,那这碗你们口中的所谓的鸡汤,就是救命的药!” 哗——! 不知道是谁带的头,掌声雷动。 起初是王德安,然后是沈青秋, 接着是周围的工作人员, 最后,就连那些原本抱着看热闹心态的记者, 也不由自主地鼓起了掌。 掌声经久不息,甚至盖过了外面的喧嚣。 周扬站在人群中央,脸色灰败。 他知道,今天的任务彻底砸了。 不仅砸了,他还成了这出戏里最大的反派背景板。 林阙在掌声中微微鞠躬,表现得谦逊而得体。 只有离他最近的沈青秋, 听到了他低头时的一声极轻的嘟囔。 “累死我了……这下能交差了吧?” …… 第48章 医生与护士 掌声雷动。 周扬僵在原地,话筒还举在半空。 那张平日里巧舌如簧的嘴张合了几次,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他设想过无数种结局。 林阙可能会愤怒地反驳,可能会慌乱地沉默, 甚至,可能会被他绕进逻辑陷阱里,承认自己更喜欢刺激的恐怖。 但他唯独没有算到, 这个十几岁的高中生,竟然能跳出“二选一”的死局, 站在一个更高的维度, 把两个势同水火的阵营,硬生生地捏合在了一起。 医生与护士。 手术刀与缝合线。 这个比喻太精妙,也太无懈可击。 “周大记者。” 王德安满面红光地走了过来, 看似亲热地拍了拍周扬的肩膀,力道却大得惊人。 “看来咱们的学生代表给出的答案,大家都很满意啊。 您还有什么要问的吗?比如……再问问他对医院的看法?” 周围传来一阵哄笑。 此时同行们看向周扬的眼神里, 毋庸置疑,全是幸灾乐祸。 新闻圈就是这样, 设套成功了,拿到了爆款新闻是你的本事, 设套不成反被猎物咬了一口,那就是笑话。 周扬脸色铁青,狠狠地瞪了林阙一眼, 灰溜溜地挤出人群,连那台昂贵的摄像机都忘了拿。 “好了好了,各位媒体朋友。” 沈青秋适时地挡在林阙身前,恢复了那个严厉又不失礼貌的教师形象。 “今天的采访就到这里。” 她转过身,看着身后的少年。 原本挺拔自信、刚才还在侃侃而谈的林阙, 此刻肩膀一塌,又恢复了那副没睡醒的慵懒模样, 甚至还趁人不注意,偷偷松了松那个勒得他难受的领带。 “老师,我表现得还行吧?” 他小声嘀咕。 “这下不用扣我语文分了吧?” 沈青秋紧攥教案的手指松开了。 她看着眼前这个没正形的少年,忽然觉得之前的那些担忧,都成了多余的笑话。 这颗“毒”树,已经自成风景。 “不扣了,满分。” 沈青秋轻声说道。 林阙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 “那能不能折现成下周的早自习免修?” “想什么好事呢。没让你写今天的周记都算我法外开恩了!” 沈青秋瞪了他一眼, 但眼底的笑意却怎么也藏不住。 林阙哀嚎一声, 被沈青秋像赶鸭子一样赶向了后台。 …… 后台休息室。 林阙刚一进门, 就被两团热情的火焰包围了。 “儿子!你太给爸长脸了!” 林建国激动得满脸通红, 手里的相机还在回放着刚才的画面。 “虽然爸没太听懂那个什么烂肉不烂肉的,但看那个记者吃瘪的样子,爸就觉得痛快! 这叫什么?这就叫有理走遍天下!” 王秀莲更是眼眶红红的,拉着林阙的手不放: “我就说我儿子是最棒的!那些记者也是, 问的什么怪问题,还好我儿子聪明!” 林阙无奈地任由父母摆弄,心里却是一片温暖。 就在这时,休息室的门被轻轻敲响。 一个穿着米色风衣、留着齐耳短发的年轻女人站在门口, 手里拿着一本还没拆封的《解忧杂货店》。 是徐岚。 她看着林阙,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光芒。 “林阙同学,你好。” 徐岚走进来,主动伸出手。 “我是《新潮》的编辑,徐岚。给你发短信的。” 林阙礼貌地握了握手: “徐编辑好,让您见笑了。” “不,是你让我们受教了。” 徐岚摇摇头,语气认真。 “刚才那个比喻,如果不是亲耳听到, 我很难相信是出自一个高中生之口。 你对痛和愈的理解,比很多成年作家都要深刻。” 她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盯着林阙的眼睛: “特别是那句没有前者看不清痛,没有后者活不过痛。 冒昧问一句,写出《萤火》那样绝望文字的你, 平时……是更喜欢当医生,还是当护士?” 这依然是一个试探。 作为《解忧杂货店》的责编, 她虽然感激林阙今天的解围,但作为文学从业者,她察觉到, 这个少年的体内,似乎真的住着截然不同的灵魂。 林阙看着徐岚。 他能看到这个女编辑眼中的真诚。 她是真的在探讨文学,而不是像周扬那样为了制造噱头。 于是,他笑了笑,给出了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 “徐编辑,医生和护士下班后,其实都是普通人。” 林阙指了指那本《解忧杂货店》。 “有时候,医生累了,也需要去杂货店投一封信。 有时候,护士生气了,也会想看看鬼故事解解压。 您说呢?” 徐岚怔了一瞬,随即合上了手里的笔记本。 她听懂了。 这个回答比她预想的更完美,也更通透。 她喃喃自语,随后展颜一笑。 “林阙同学,你说得对。是我们太执着于标签了。” 她从包里掏出一张名片,双手递给林阙。 “如果有新的作品,不管是像《萤火》那样的手术刀,还是别的什么,随时欢迎投稿给《新潮》。 我们杂志,虽然主打纯文学,但也并不排斥锋利的东西。” 林阙接过名片,揣进兜里: “一定。” …… 签售会还在继续,但最精彩的高潮已经结束。 随着现场视频被各大媒体和自媒体上传到网络, 这场原本充满火药味的“路线之争”, 迅速演变成了一场全民狂欢。 #高中生神级比喻# #医生与护士# #高中生怒怼不良记者# 这几个词条,以坐火箭般的速度冲上了热搜。 孙敬石那篇《我们需要怎样的先锋》, 原本是想挑起对立,结果现在评论区全被林阙的金句刷屏了。 【孙教授,听听人家高中生怎么说的! 别整天非黑即白,成年人的世界是既要又要!】 【我想看造梦师大大拿手术刀,也想看如见深大大拿针线,这冲突吗? 不冲突!我就是那个一边流血一边被缝合的病人,痛并快乐着!】 【这个叫林阙的小哥哥太帅了吧! 三观正,口才好,关键是那个眼神,爱了爱了!】 【只有我一个人觉得,造梦师和见深这对CP更好磕了吗? 一个负责杀,一个负责埋……哦不,负责救。这简直是相爱相杀的典范啊!】 网络舆论的风向,彻底变了。 原本剑拔弩张的“造梦粉”和“见深粉”, 在“医护组合”这个新概念下,竟然达成了某种诡异的和谐。 甚至有人开始在《人间如狱》的书评区求安慰, 在《解忧杂货店》的书评区求刺激。 …… 金陵。 方振云坐在办公室里, 看着电脑屏幕上那个侃侃而谈的少年,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面前的烟灰缸里,已经塞满了烟头。 “主编,周扬那边……” 助理小刘小心翼翼地开口。 “让他滚回来。” 方振云冷冷地打断。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让他去挖坑,结果把自己给埋了。” 他关掉视频,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着。 这一局,他又输了。 而且输给了一个乳臭未干的高中生。 那个“医生与护士”的比喻,就像一记响亮的耳光, 抽在他脸上,也抽在他精心构建的先锋论上。 现在,无论他再怎么强调《人间如狱》的批判性, 都会被大众自动归类为“手术刀” ——虽然锋利,但必须和“缝合线”配合使用。 他想捧杀造梦师,结果反而帮见深稳固了地位。 方振云掐灭了刚抽了两口的烟。 死死盯着屏幕上那个少年。 “小刘。” 方振云的声音有些沙哑,他没有回头,只是指着屏幕。 “你觉得,这番话,是一个十几岁的孩子能临时编出来的吗?” 小刘愣了一下: “主编,您的意思是……有人教他?” “不。” 方振云摇了摇头。 “教不出来的。” 他掐灭了烟,力道大得几乎把烟头碾碎。 “去查。哪怕把江城翻个底朝天,也要挖出他背后的东西。” 方振云的声音很轻,却透着寒意。 “是。” 小刘领命而去。 方振云重新点燃一根烟,看着窗外逐渐亮起的霓虹灯。 “林阙……” 他吐出一口烟圈。 “既然你这么喜欢当和事佬,那我就看看, 当真正的手术刀,割到你自己身上时, 你还能不能笑得这么从容。” …… 第49章 《鬼医》 签售会的热闹,一直持续到晚上。 林阙从家回到工作室时, 整个人都快散架了。 他扯掉脖子上那条从老爸衣柜里翻出来的领带, 然后整个人呈一个“大”字形瘫倒在床上。 陪着爸妈风光了一天,应付各路叔叔阿姨的夸奖, 比他写几万字的更新都耗神。 特别是林建国,拿着那台相机, 从头到尾,快门声就没停过, 把他每个角度的“光辉形象”都记录了下来, 说是要洗出来挂在客厅最显眼的位置。 林阙一想到那画面,就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不过看着二老那发自内心的骄傲, 他觉得这“影帝”当得也值了。 休息了十几分钟,他才慢悠悠地爬起来,打开电脑。 “见深”的邮箱,已经有新邮件的提示了。 发件人,徐岚。 【见深老师!大捷!大捷啊啊啊!!!】 一连串的感叹号,几乎要从屏幕里蹦出来。 林阙点开邮件, 徐岚那激动到有些语无伦次的文字扑面而来。 【老师,您绝对想不到!《解忧杂货店》的单行本, 预售开启不到十二小时,线上渠道统计销量,已经突破一百万册了!】 【白鹭出版社的张社长电话都打爆了,三个印刷厂的生产线已经全部启动, 二十四小时连轴转,他说他从业三十年,就没见过这么夸张的阵仗!】 【还有,今天的签售会您肯定也看到新闻了! 那个叫林阙的学生代表,简直是神了! 他那个“医生与护士”的比喻,把那个故意找茬的记者怼得哑口无言,现在全网都在传! 王主编说,这孩子简直是您派来的天兵天将,轻轻松松就瓦解了坏人的阴谋!】 …… 邮件的最后,徐岚还附上了一个编辑部众人开香槟庆祝的小视频。 林阙靠在椅背上,看着屏幕上的文字,脸上没什么表情。 百万册,意料之中。 至于那个天降的高中生…… 他轻笑一声,手指在键盘上敲击起来。 【徐编辑,你好。】 【销量只是数字,能让一百万颗疲惫的心,找到片刻的栖息之地,这比数字本身,更有意义。】 【至于签售会上的事,我也听说了。】 【那个叫林阙的少年,很有趣。 他的比喻,将锋利与温柔,从对立引向了共生。 撕开伤口是为了更好地缝合,这个道理,很多成年人反而看不透。】 【他是个有灵气的孩子,我很期待他未来的发展。】 【辛苦了。】 点击发送。 林阙端起桌上的咖啡,轻轻抿了一口。 用见深的身份,一本正经地夸奖自己, 这种感觉,确实…… 他关掉邮箱,熟练地点开江城本地的一个文学论坛。 果不其然,最火的几个帖子,标题都和白天的签售会有关。 【惊天逆转!《解忧杂货店》签售会现场,学生代表舌战群儒,“医护CP”论引爆全场!】 【818那个叫高中生小哥哥,三观和五官一样正!爱了爱了!】 【楼上的别犯花痴了,人家还是个孩子!】 他饶有兴致地点开第三个帖子,里面的回复已经盖了几百楼。 【纯理性分析,那个高中生的回答,是否意味着“见深”与“地狱造梦师”的文学地位已经盖棺定论?】 【楼主想多了,林阙那只是场面话,为了给主办方台阶下而已。】 【放屁!我怎么觉得他更偏向造梦师?他说造梦师是勇士,是撕开伤口的人,这评价多高啊!】 【楼上的别自我YY了,人家最后一句说见深是圣人,圣人不懂吗?比勇士高几个level!】 【我觉得你们都没抓到重点。重点难道不是,医生和护士,都在医院工作吗?】 【卧槽!楼上你打开了我的新思路!那医院里,除了医生和护士,还有什么?】 【还有院长、保安、保洁阿姨……以及,太平间管理员。】 【……】 【你们别歪楼了行不行!我就问一个问题,如果造梦师是那个医生, 万一他是个蒙古大夫,手艺不行,一刀下去把人捅死了怎么办?】 …… 林阙看到这条评论,手指在鼠标上停住了。 “蒙古大夫……手艺不行,一刀下去把人捅死了……” 他低声念着这行字,嘴角的弧度缓缓咧开。 白天签售会上, 那些记者、读者,甚至包括沈青秋在内, 所有人脸上那如释重负、找到答案的表情,在他脑海中一一闪回。 “医生与护士?勇士与圣人?” 林阙靠在椅背上,发出一声轻笑。 “太和谐,也太无聊了。” “游戏,就是要不断掀桌子才好玩啊。” 既然你们将我比作医生,那我就亲手告诉你们—— 医生,也可以是屠夫。 救赎,也可以是另一种形式的诅咒。 他切换到红果网的作家后台,光标在新的章节标题栏上静静闪烁。 【鬼医】 【午夜,十二点。 王强拖着一条断腿,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废弃城市里艰难爬行。 他的身后,是某种东西啃食骨头发出的“咔嚓”声。 就在他即将绝望的时候,前方, 一栋散发着惨白光芒的大楼,出现在他眼前。 大楼门口的牌子上,用血写着四个字——康复中心。 王强连滚带爬地冲了进去。 大厅里,一个穿着白大褂、戴着口罩的医生,正安静地坐在导诊台后。 他看到王强,没有丝毫惊讶,只是扶了扶金丝眼镜,声音温和。 “哪里不舒服?” “腿……我的腿断了!外面有鬼在追我!” 王强惊恐地喊道。 “别怕,在这里,你是安全的。” 医生站起身,推过来一张轮椅。 “只是断了腿吗?小问题。” 他推着王强,走进一间手术室。 手术室里,无影灯的光亮得刺眼。 “医生,你……你要怎么治?” 王强看着那些冰冷的手术器械,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惧。 “很简单。” 医生拿起一把骨锯,语气轻松。 “你这条腿,已经被鬼的气息侵蚀了,留着,只会让你慢慢变成它们的一员。 所以,我们得把它换掉。” “换……换掉?!” “对。” 医生指了指墙边一排巨大的玻璃罐,里面浸泡着各种各样的人体器官。 手臂,大腿,眼球,心脏…… “这里有很多备用的零件,都是从那些不听话的病人身上取下来的。 你看,这只眼睛就很不错,它的上一个主人,能看到十米内所有鬼的位置。” 王强吓得魂飞魄散,挣扎着想逃,却被冰冷的束缚带牢牢捆在手术台上。 “别动。” 医生的声音依旧温和,但眼神,却在口罩上方,透出一种狂热的光。 “想要在满是鬼的世界活下去,就要比鬼更可怕。 人类的身体太脆弱了,充满了无用的感情和痛觉。 我会帮你净化掉这些弱点,让你获得新生。” “你……你是魔鬼!” “不。” 医生摇了摇头,拿起麻醉针筒,缓缓推入王强的脖颈。 “我只是一个,想让所有病人都能‘康复’的,医生。” 在意识陷入黑暗的最后一刻,王强看到医生摘下了口罩。 那张脸,腐烂了一半,上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缝合线。 不知过了多久,王强醒了过来。 他发现自己躺在一张干净的病床上,断掉的腿已经完好如初。 他试着动了动,非但感觉不到疼痛,反而充满了力量。 他站起身,走到镜子前。 镜子里,是一个陌生的自己。 脸色苍白,眼神空洞,但身体,却前所未有的完美。 他成功康复了。 这时,手术室的门开了。 那个医生走了出来,他看着王强,满意地点了点头。 “恭喜你,康复了。 现在,轮到你来履行医生的职责了。” 王强不解地看着他。 医生没有说话,只是走到王强面前, 将自己身上的白大褂,缓缓脱下,然后,披在了王强的身上。 做完这一切,医生笑了,那张布满缝合线的脸,在这一刻,竟然显得无比轻松。 “我的任期,结束了。” 话音刚落,他的身体,就像沙子一样, 寸寸碎裂,化作一地黑色的粉尘,被风吹散。 王强愣愣地站在原地,看着自己身上那件还带着余温的白大褂。 他忽然明白了。 这里没有医生。 这里只有,一个又一个,不断接替着医生身份的,康复的病人。 就在这时,大厅外,传来另一个拖着疲惫身躯、艰难行走的声音。 王强扶了扶脸上那副不知何时出现的金丝眼镜, 戴上口罩,走到导诊台后,安静地坐下。 他看着刚走进来的杨间,声音温和。 “哪里不舒服?”】 …… 第50章 黑粉竟是我自己 星期一的早晨, 江城一中的高二(3)班, 笼罩在一股比往常更加浓郁的低气压里。 一方面是因为即将到来的月考, 而更多的,是源于睡眠不足和精神创伤的集体萎靡。 吴迪的脸色惨白,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头, 他软趴趴地伏在桌上,有气无力地用手指戳了戳旁边正睡得香甜的林阙。 “阙哥……你摸摸我,我这腿还是原装的吗?” 林阙被他捏醒,没好气地拍掉他的爪子。 “怎么,梦里被截肢了?” “比截肢惨多了!” 吴迪整张脸皱成一团苦瓜。 “我昨晚看完更新,一闭眼就是手术台。 他说到这,下意识地打了个哆嗦, 眼神惊恐地扫视了一圈教室,特别留意带着口罩进来的同学。 好像生怕哪个同学会突然摘下口罩,露出一张缝满线的脸。 “那个鬼医……让我做了一晚上的噩梦呐! 我梦见咱班主任,拿着一把骨锯追着我跑,笑眯眯地问我: ‘吴迪同学,我看你脑子不太好使,老师给你换个爱学习的脑子好不好? 不是,这造梦师大大是不是变态啊! 前天,还说他是个医生。 这哪是医生啊?那是仵作!给鬼验尸开膛的那种!” 林阙听着同桌声情并茂的控诉, 听着他在自己面前痛骂自己,困意顿时消散了大半。 他打了个哈欠,懒洋洋地评价道: “可能……是外科医生转行了吧。” “转…转行?” 吴迪欲哭无泪。 “他这是直接从三甲医院跳槽到乱葬岗了!现在网上都炸了,你快看!” 他把手机怼到林阙面前。 红果网《人间如狱》的评论区,早已不是简单的读者交流区, 而是变成了一场大型的恐怖故事主题派对和精神病友交流会。 【吓鼠了,一开始我以为看错了书,原来是在以另一个视角介绍鬼医啊! 不过大大,杨间怎么样了啊? 这都几个小时了,生产队的驴都不敢这么歇!速更速更啊!】 【卧槽,神级叙诡!我还以为是王强哪个倒霉蛋遇到了新鬼,结果他自己就是鬼! 造梦师,我给你跪了,求你当个人吧!】 …… 当然,其中更不乏知道昨天事件的读者。 【我宣布,医护CP正式解散! 现在是医患关系!我就是那个被噶了腰子的病人!】 【昨天的我:医生和护士,相爱相杀好好磕! 今天的我:医生和病人,你死我活快跑啊!】 【我已经不敢直视我们医院外科主任了, 他今天戴了一副金丝眼镜,问我哪里不舒服, 我差点当场给他表演一个滑跪求饶。】 【造梦师:听说你们觉得我很温柔?(掏出骨锯.ipg)】 【最骚的是,我看完《鬼医》吓得睡不着,就去听《解忧杂货店》的有声书。 结果听到浪矢爷爷温柔地说‘你的地图还是一张白纸’, 我脑子里自动接了一句‘正好方便我给你做手术’…… 我这不废了吗,彻底废了。】 【楼上的兄弟,你不是一个人! 我怀疑造梦师和见深就是一个精神病院的两个病友, 一个负责把人弄疯,一个负责假装治好你,然后两个人分医药费!】 …… 林阙看着这些评论,差点没憋住笑出来。 这些读者的脑回路,总是能精准地戳中他的笑点。 他要的就是这种效果,一种恶劣的快乐。 早读课的铃声不合时宜地响起, 打断了这场“病友交流会”。 “哒、哒、哒……” 教室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高跟鞋声。 声音清脆,带着一股压抑的怒火。 原本还在窃窃私语的教室瞬间安静,所有人迅速坐直。 沈青秋站在门口, 手里那本语文书被卷成了一个筒。 她没有像往常一样喊“上课”, 而是而是径直走到讲台前,目光沉沉地扫视全班。 最后,毫无悬念地定格在了林阙身上。 那目光复杂,有审视,有困惑,甚至还有一丝压抑的怒气。 “啪!” 沈青秋将书重重拍在讲桌上,粉笔灰腾起一阵轻烟。 “看来大家周末过得很充实啊。” 全班噤若寒蝉。 “上课之前,我先说两句。” 沈青秋的声音带着清冷。 “文学作品,应该带给人思考和力量,而不是纯粹的感官刺激和恶意。” 她没有点名,但所有看过《人间如狱》的学生,都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 “前天,我们的学生代表在签售会上说得天花乱坠。” “什么撕开伤口是为了缝合,什么医生与护士的互补……” “说得我都差点信了!”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 “结果呢,但有些作品,打着现实的旗号,实际上只是在贩卖血腥和绝望。 更恶劣的是,它用一种高高在上的、玩弄读者的心态,去构建一个无限循环的恐怖世界。 这不是先锋,这是对读者信任的践踏,是病态的炫技!” 全班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听得出来,沈老师这是在公开批评“地狱造梦师”。 张雅坐在前排,听着沈老师的痛斥, 背挺得笔直,嘴角疯狂上扬。 她最看不得的就是那帮人天天追捧这些低俗, 当然,主要原因还是因为林阙。 现在被老师当众批评,她心里痛快极了。 她偷偷回头瞄了一眼林阙。 若有若无的哼了一声才转回来。 沈青秋的目光,也落在林阙身上。 她想看看,前天的那个少年, 在听到她对“地狱造梦师”的批判后,会是什么反应。 林阙适时地抬起头,懒洋洋地举起手。 “老师。” “说。” “我觉得您说得对。” 林阙一脸诚恳。 “我也觉得这个造梦师太过分了,简直辜负了我们读者的信任。 这种作者,就该被批判!” 随着林阙的话音落下,四周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 沈青秋看着林阙那副乖巧模样,仿佛前天那个舌战群儒的人不是他一样。 这小子,认错认得比谁都快。 可他真的这么想吗? “好,既然你也觉得该批判。” 沈青秋深吸一口气,从教案里抽出一张红头文件,轻轻拍在讲桌上。 “为了纠正这种以猎奇为荣的不良风气, 也为了响应见深老师《解忧杂货店》传达的精神, 省教育厅联合省作协,决定举办首届‘解忧杯’全省中学生现场作文大赛。” …… 第51章 老师,这题我会 教室里顿时响起一片骚动。 “解忧杯?听起来高大上啊!” “全省的比赛?含金量肯定很高!” 沈青秋敲了敲黑板,示意安静。 “这次比赛,全省每个高中有三个名额。” “咱们学校名额的选拔,就在本周五的月考中产生!” 说到这里,她特意停顿了一下,看着林阙。 目光不再是单纯的严厉: “林阙,你在签售会上说,撕开伤口是为了缝合。 理论说得很漂亮,连我都差点被你说服了。” 她顿了顿,手指轻轻敲击桌面: “但文学不是靠嘴说的。 既然你懂缝合,懂治愈,那么这次‘解忧杯’, 就是你证明自己知行合一的最好机会。” “别让我发现,你只是个语言上的巨人。” 全班的目光再次聚焦在林阙身上。 这分明是命题作文加公开处刑啊! 让一个写出《萤火》那种致郁文,又显然是造梦师铁粉的人, 去写“见深”风格的治愈文?这不是逼张飞绣花吗? 吴迪在桌子底下扯了扯林阙的衣角,小声嘀咕: “完了阙哥,冰冰姐这是要逼良为娼啊……” 林阙看着讲台上斗志昂扬的沈青秋,心里却乐开了花。 逼我写见深风? 老师,您这哪是惩罚啊,您这是把饭喂到我嘴里啊。 他迎着沈青秋挑衅的目光,缓缓坐直了身体, 脸上露出了一个标准的、充满“正能量”的微笑。 “老师放心。” “我读了见深老师的书,关于怎么‘治愈’别人……” 林阙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校服领口,语气温和得像那位刚下手术台的鬼医。 “我早就已经学会了!” 整个教室的气氛变得诡异而热烈。 吴迪在下面听得一愣一愣的, 随即用一种陌生的眼神看着林阙,激动地用胳膊肘猛顶他。 “阙哥,你……你来真的啊?你真要跟冰冰姐硬刚?” 林阙没理他,只是保持着微笑, 看着讲台上被自己噎住的沈青秋。 张雅则在心里冷笑。 装!继续装! 她就不信,一个满脑子都是鬼怪和绝望的人, 能写出什么温暖人心的东西来。 到时候月考一过,看他怎么收场! 沈青秋捏着粉笔的手指紧了紧。 “好。” 她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我等着看你表现。” 说完,她不再看林阙,翻开课本,开始了今天的课程。 只是,这节课她讲得心不在焉,好几次都差点念错字。 而林阙,则在全班同学或好奇、或同情、或幸灾乐祸的目光中, 安然地趴在桌子上,补起了回笼觉。 …… 放学后,林阙没有直接回家, 而是先回了一趟SOHO未来城的工作室。 他需要处理一下两个马甲的“售后服务”。 首先是“见深”。 《解忧杂货店》的实体书已经开始印刷,后续的版税会源源不断地打来。 王德安和徐岚那边,几乎每天都会发来邮件, 汇报着喜人的销售数据和读者热烈的反响。 林阙想了想,给徐岚回了一封邮件。 【徐编辑,你好。】 【感谢告知。关于下一部作品,我已有一个初步构想。】 【它会延续《解忧》的内核,但视角会更宏大一些。 如果说《解忧》是点亮一盏灯,那么它,我想讨论的是,如何将人从一条黑暗的河流,渡到彼岸。】 【具体稿件,还需时日。勿念。】 发送完毕。 他知道,《新潮》那边,无论他提出什么构想,对方都会无条件支持。 接着,登录了红果网的作家后台。 《鬼医》的发布,让《人间如狱》的热度再次攀上了一个恐怖的高峰。 后台的数据图表,那根代表新增订阅的红色线条,几乎是垂直向上。 而作家账户的余额,更是让他心情愉悦。 【余额:1,327万元】 仅仅一个晚上的发酵,《鬼医》带来的新增订阅和打赏,就为他带来了近百万的税后收入。 这就是顶级爆款网文的吸金能力。 “滴滴。” 责编绿萝的消息弹了出来,带着一连串的惊叹号。 【造梦师大大!您看到了吗!!!技术部那边说,昨晚十二点您更新后,瞬时涌入的流量,比上次‘别看床底’的时候还要夸张一倍!】 【还有还有!好多影视公司都疯了!都在问《鬼医》这个单元的影视版权能不能单独卖! 有个公司甚至直接开价八千万,只要这个故事的改编权!】 林阙看着这些消息,手指在键盘上敲击。 【不卖。所有版权,必须在我的“恐怖宇宙”框架内。】 【绿萝:明白!明白!都听您的! 那……大大,杨间到底怎么样了……读者们都快疯了,求您给口饭吃吧!】 【地狱造梦师:不着急,让他先在康复中心,陪‘医生’聊几天。】 关掉聊天框,林阙伸了个懒腰。 钱,已经从一个目标,变成了一个纯粹的数字。 但这个数字,能让他在乎的人,活得更体面,更有尊严。 他关掉电脑,哼着小曲,离开了工作室。 玺盛府。 外面看过去,灯火通明。 林阙一进门, 就看到父母正坐在客厅沙发上, 聚精会神地看着墙上那台100寸的巨大幕布电视。 电视上,正在播放江城电视台晚间新闻的回放。 画面里,正是前天签售会上,那个被记者团团围住,侃侃而谈的少年。 “……没有前者,我们看不清痛。没有后者,我们活不过痛。” 当电视里的林阙说出这句话时,王秀莲激动地一拍大腿。 “说得太好了!儿子,你快来看!!” 林建国虽然没说话,但那与有荣焉的表情,和微微挺直的腰杆,已经说明了一切。 “都看八百遍了,妈。” 林阙无奈地换了鞋,走过去。 “看八百遍也不腻!” 王秀莲拉着他坐下,指着电视,满脸都是骄傲。 “你看看,我儿子现在也是能上电视的大人物了!” 林建国清了清嗓子,故作严肃地开口: “上电视没什么了不起的。 关键是,小阙这次的表现,有理有据,不卑不亢,给我们老林家争了光。”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 指着新闻里一闪而过的《解忧杂货店》海报,语重心长地教育起来。 “不过,小阙,你这次能有这么好的表现, 主要还是沾了那位‘见深’老师的光。” 王秀莲立刻接话: “对对对!你爸说得对! 儿子,我跟你说,我这几天把你买回来的那本《解忧杂货店》看完了,哎哟,写得可太好了! 妈这辈子没读过几本书,但看他的故事,心里就觉得暖和。” 她说着,从茶几下面又拿出两本崭新的、还没拆封的《解忧杂货店》。 “你看,妈又去书店买了两本。 一本,准备寄给你在老家的表妹,让她也学学。还有这本……” 王秀莲把其中一本塞到林阙怀里,眼神里充满了期盼。 “这本是给你的。儿子,你聪明,口才也好,但写的那个什么科幻故事,。 你可得跟这位见深老师好好学!学学人家怎么写能打动人心的好东西!” 林建国也在一旁点头附和: “你妈说得对。 这个见深,虽然不知道是哪里的老牌作家, 但从他的文字里,能看出是个有大智慧、大格局的人。 这才是真正的文学大家,是你们年轻人的榜样。” 林阙抱着那本自己的书, 听着父母用最真诚、最朴素的语言, 疯狂吹捧着另一个自己,并苦口婆心地劝自己向自己学习…… 他感觉差点就要憋不住笑出声来。 这就是……传说中的“我杀我自己”和“我粉我自己”的终极混合版吗? 他强忍着笑意,抬起头,脸上露出了一个无比乖巧、无比认真的表情。 “爸,妈,你们放心。” 他将那本《解忧杂货店》紧紧抱在怀里。 “你们的偶像说得太对了。” “我一定以见深老师为榜样,争取早日写出像《解忧杂货店》这样充满正能量的伟大作品!” “好儿子!” 王秀莲感动得眼眶又红了。 林建国也欣慰地点了点头。 林阙低下头,看着怀里的书, 嘴角,在父母看不见的角度,缓缓咧开。 他忽然觉得,沈青秋那个“解忧杯”作文大赛,来得正是时候。 是时候,让爸妈,让沈老师,让全省的读者, 都好好见识一下,他向“见深”老师学习的成果了。 …… 第52章 落笔,即是诀别 周五,月考。 江城一中的空气里,混合着知识点与荷尔蒙的紧张气息。 走廊上, 平日里追逐打闹的身影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个捧着书本、念念有词的移动复读机。 高二(3)班的教室里,气氛更是凝重如水。 吴迪正襟危坐,双手合十,嘴里神神叨叨地念着: “三长一短选最短,三短一长选最长,长短不一就选B,参差不齐就选D……” 他旁边的林阙,则依旧雷打不动地趴在桌子上。 “阙哥,你就不拜一拜吗?” 吴迪用胳膊肘捅了捅他,压低声音。 “这次的语文作文,可是决定了谁能去参加那个解忧杯啊! 听说拿了一等奖,高考能加分的!” 林阙眼皮都没抬一下,含糊地应了一声: “哦。” 吴迪看着他这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急得抓耳挠腮。 他可是亲耳听见隔壁班的学霸说, 沈老师这次亲自出的作文题,绝对是地狱难度, 专门为了针对“歪门邪道”。 “当挡当挡——挡当当挡——” 预备铃响彻校园。 教室的门被准时推开, 沈青秋抱着一摞厚厚的试卷走了进来。 她今天穿了一件简单的白衬衫, 长发用一根木簪挽起,神情比平日里更加严肃。 她的目光在教室里扫过, 最后,直直地落在了林阙身上。 那眼神里,有期待,有审视。 她就是要看看,这个前几天还大言不惭地说自己“学会了治愈”的少年, 今天,到底能交出一份怎样的答卷。 试卷从前往后传递,教室里只剩下纸张摩擦的沙沙声。 林阙拿到试卷,慢悠悠地写上自己的名字。 他没有像其他人一样先去看作文, 而是从第一题开始,不紧不慢地做了起来。 “落霞与孤鹜齐飞,________________。” “________________,唯见江心秋月白。” …… 诗词填空,基础送分题,略过。 文言文, 讲述一个清官如何智斗贪吏的故事, 选项里的陷阱设置得颇为巧妙, 但对于拥有两世记忆的林阙来说,不过是小菜一碟。 现代文, 节选自一篇散文,文笔优美,情感细腻,探讨的是人与故乡的关系。 林阙甚至还有闲心吐槽了一下作者的文笔,然后才勾选了答案。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 快得让旁边还在为锐不可当(dāng?)还是锐不可当(dǎng?)纠结的吴迪, 忍不住投来见了鬼一样的目光。 不到四十分钟,林阙已经做完了除作文外的所有题目。 他伸了个懒腰,活动了一下手腕, 然后才将试卷翻到了最后一页。 黑色的宋体字,安静地躺在试卷中央。 【作文题(60分)】 【“见深”老师的《解忧杂货店》,用一封封跨越时空的回信,为无数迷茫的灵魂点亮了灯塔。】 【信,是沟通的桥梁,是治愈的良药,是缝合伤口的针线。】 【我们每个人,或许都曾渴望收到或寄出这样一封信。】 【请以“一封信”为话题,写一篇不少于800字的文章。文体不限,诗歌除外。】 当看清这个题目的瞬间, 教室里响起了一片极力压抑的倒吸冷气的声音。 “一封信?” 吴迪看着这个主题,整个人都懵了。 他脑子里一片空白,这玩意儿怎么写? 写给谁? 这题目也太……太矫情了吧! 他下意识地看向林阙, 却发现对方只是静静地看着题目,脸上没什么表情,看不出喜怒。 而坐在前排的张雅,在看到题目的那一刻,眼睛瞬间就亮了。 这种题目是她的拿手好戏, 排比句、名人名言、加上一段关于亲情的煽情升华, 标准的考场满分模板。 她甚至已经想好,要引用的三句《解忧》里的名句了。 她瞥了一眼林阙: 写鬼故事或许能博眼球, 但这种需要细腻情感的命题作文,你这种野路子能懂吗? 现在这个题目,我看你怎么编! 拿起笔,几乎是文思泉涌般地开始了构思。 讲台上,沈青秋将所有学生的反应尽收眼底。 她看到张雅的自信,看到大部分学生的茫然,最后,她的目光回到了林阙身上。 他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沈青秋的心里,莫名地松了一口气。 这个题目,是她深思熟虑后定下的。 它足够正统,足够温情,也足够限制。 无论林阙的才华多么天马行空,都必须在这个框架内,用最真挚的情感去书写。 她不相信,一个人的内心,可以完全被黑暗填满。 林阙确实在发呆。 他的思绪,早已飘远。 “一封信……” 他低声念着这几个字,眼前浮现出的, 不是什么慈祥的奶奶,也不是什么崇高的英雄。 而是前世,那个小小的出租屋里, 昏黄的灯光下,父母斑白的两鬓。 他是个编剧,一个在圈子里摸爬滚打, 自以为看透了人情冷暖,挣了点小钱就沾沾自喜的编剧。 他习惯了报喜不报忧, 习惯了在电话里说“一切都好”, 习惯了用昂贵的礼物去弥补无法陪伴的缺憾。 他总觉得,时间还长,未来还远。 他甚至没来得及跟他们好好吃一顿饭,好好说一句“我爱你们”。 他甚至不知道,父亲那条老寒腿,在冬天有没有再疼。 他甚至不记得,母亲给他打电话时,嘱咐他要注意身体, 他是不是因为赶稿,不耐烦地匆匆挂断了。 那些被他忽略的细节,那些被他挥霍的时光, 在他死后,变成了烙铁,日日夜夜,灼烧着他。 他以为,这些遗憾,会永远埋葬在另一个时空。 却没想到, 今天,被这样一个作文题,毫无防备地挖了出来。 原来,他才是那个,最想写信的人。 林阙缓缓闭上眼睛,再睁开时, 眼底那份惯常的慵懒和戏谑,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淀下来的、如同深海般的平静与哀伤。 他明白了沈青秋的用意。 她想用“见深”的光,去照亮他这棵“毒树”。 可她不知道,无论是光,还是暗,源头,都在他这里。 也罢。 既然你们都想看我如何“治愈”。 那今天,我就亲手写一封信,寄给我自己。 也寄给,那个世界上,所有来不及告别的人。 他拿起笔,手腕沉稳。 周围的嘈杂,同学的奋笔疾书, 窗外的蝉鸣,在这一刻,都离他远去。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笔尖与纸张接触的沙沙声。 张雅已经写满了半页纸, 她洋洋洒洒,自我感动得眼眶都有些湿润。 她不经意间抬起头,想看看林阙的窘迫,却发现对方终于动笔了。 她不屑地撇了撇嘴。 临时抱佛脚,能写出什么东西来? 林阙没有像其他人一样,先写一个“敬爱的奶奶”或是“亲爱的天堂”。 他只是在稿纸的第一行,写下了那封信的标题。 《一封寄往天堂的回信》 然后,在下一行,他落下了笔。 那不是一句问候,也不是一句倾诉。 那只是一个,平静到令人心碎的陈述。 “爸,妈。” “当你们看到这句话的时候,我,已经死了。” …… 第53章 钱在卡里,爱在风里 铃声响了。 监考老师掐着表,语速飞快: “考试结束,停止答题。” 另一位监考老师毫无感情的声音响起, 紧接着是桌椅拖拉地面的刺耳声响, 以及试卷被迅速收走的哗啦声。 林阙放下笔,揉了揉有些发酸的手腕。 那张写满字的答题卡被收走的瞬间,他感到一种久违的虚脱感。 就像是把上辈子没来得及流的血,都顺着笔尖放干了。 “呼——终于结束了!” 旁边的吴迪一屁股坐回椅子上, 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虚脱地趴在桌子上哀嚎: “完了完了,我最后一段还没升华完呢! 我刚写到‘见深老师的光照亮了我’,卷子就被抽走了! 这下光照不到了,我要瞎了!” 前排的张雅把那支昂贵的钢笔插回笔袋,头也没回地说道: “其实也没那么难,把《解忧》里浪矢爷爷那几句金句套进去, 再结合点社会热点,结构就稳了。” 她转过身,视线轻飘飘地掠过林阙。 “当然,前提是别写偏题。 这次可是正经的文学选拔,不是鬼故事大赛。” 她看着林阙,眼神里带着几分挑衅: “林阙,你写完了吗? 该不会还在想怎么往信里塞几只鬼吧? 这次可是解忧杯选拔,写偏题了可是要扣大分的。” 林阙把笔一扔,身体后仰: “放心,这回写的是人话。” “人话?” 张雅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拎起书包。 “希望阅卷老师能看懂你的人话,别到时候又判个零分,还得沈老师去教务处捞你。” 说完,她抱着笔袋,转身离去。 吴迪凑过来,一脸担忧: “阙哥,你真没乱写吧? 这次可是冰冰姐亲自阅卷,你要是再搞个什么火出来,她真能把你脑子换了。” 林阙转头看向窗外。 秋日的阳光有些刺眼,却照不进他眼底的深潭。 “乱写?” 他轻声呢喃,转过身去。 “这大概是我这辈子,写得最认真的一次了。” …… 周六,阅卷组办公室。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茶水味和红笔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为了尽快出成绩, 高二语文组的全体老师都在加班加点地批改试卷。 “哎哟,我不行了。” 一位地中海发型的男老师摘下眼镜。 “这帮学生是怎么回事? 题目是‘一封信’,怎么十个有六七个是写给未来的自己? 剩下的都是写给去世的奶奶。 咱们江城的奶奶们这个月是不是集体遭灾了?” 另一位女老师也苦笑着附和: “我这也是。全是套话,什么见深老师说,什么温暖的灯塔。 看着是挺正能量,但读起来像白开水,一点味道都没有。 现在的孩子,为了迎合题目,连真情实感都不要了。” 沈青秋坐在窗边,手边的红笔起起落落。 她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看着卷面上千篇一律的“灯塔”、“温暖”、“救赎”,只觉得胃里泛酸。 这帮孩子,把治愈写成了致郁, 全是假大空的套话,连点人味儿都没有。 她拿起下一份试卷。 名字那一栏被密封线挡住了, 但看到那笔锋凌厉、力透纸背的字迹, 沈青秋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是林阙。 她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坐姿,拿起了红笔。 她做好了心理准备,哪怕他写得再离经叛道, 只要文采过关,她也会给个及格分。 毕竟,让他这种性格的学生写温情信件,确实有点强人所难。 视线落在那行黑色的标题上。 《一封寄往天堂的回信》 沈青秋的手指微微一顿。 寄往天堂? 又是死亡题材? 她心里涌起一股失望。 这孩子还是沉溺在那种阴暗的调子里出不来。 她耐着性子,继续往下看。 “爸,妈。” “当你们看到这句话的时候,我,已经死了。” 第一句话,就让沈青秋的眉头皱成了“川”字。 这孩子,怎么能在考试作文里诅咒自己? 这种开头,简直是犯了阅卷的大忌! 她忍着想要直接打叉的冲动,继续读了下去。 “但……别哭。千万别哭。” “你们知道吗?死亡并不是终结,而是一次远行。我现在在一个很高很高的地方,这里没有房贷,没有催稿的电话,也没有那该死的老寒腿。” “我在这里,能看到咱们家的窗户。” 沈青秋原本准备落下的红笔,悬在了半空。 文字很平实,没有华丽的修辞,没有惊悚的描写。 但不知道为什么,这几行字读进眼里, 却像是有重量一样,沉甸甸地压在心口。 “妈,还记得上周打电话,我跟你说我刚吃完红烧肉吗? 其实我骗了你。 那天我加班到凌晨三点,吃的是泡面。 但我不敢说,我怕你又要念叨让我辞职。” “爸,你总说我乱花钱,买那些没用的手办。 其实那些我都卖了,钱我都攒着呢。 就在我床底下的那个铁盒子里,密码是我的生日。 里面有二十万,原本是想过年回家,给你们换个带电梯的房子的。” “可惜,我走得太急,没来得及告诉你们。” 沈青秋的呼吸慢慢变得小心翼翼。 这不是她预想中的恐怖故事,也不是那种为了博眼球的虚构惨剧。 这字里行间流露出的,是一种令人窒息的真实。 那种真实感,就像是作者真的经历过死亡, 真的在另一个世界,满怀愧疚地注视着生者。 “我知道,你们肯定会哭。 妈,你的眼睛不好,哭多了会看不清路。 爸,你的血压高,一激动手就会抖。” “求求你们,别让我看见你们为了我掉眼泪。” “在这个世界,眼泪是最重的雨。 你们一哭,我这里就会下暴雨,我就没法飞到云彩上面晒太阳了。” 沈青秋感觉鼻尖一酸。 “眼泪是最重的雨……” 她低声重复着这句话。 多么奇特的比喻,却又多么温柔。 这真的是那个写出“黑色的太阳”、写出“撕开伤口”的林阙写的吗? 文章还在继续。 “我虽然不在了,但我并没有消失。” “我会变成春天里落在阳台上的第一缕阳光,帮爸爸暖一暖膝盖。 我会变成秋天里的一阵风,帮妈妈吹干洗好的衣服。” “所以,当风吹过的时候,当阳光照在身上的时候,那就是我在抱你们。” “爸,妈,这辈子做你们的儿子,我没做好。” “我不听话,我总惹你们生气,我还没来得及带你们去坐一次飞机,没来得及给你们做一顿饭。” “如果有下辈子……” “算了,别有下辈子了。” “下辈子,换我来当爸爸,你们当孩子。” “让我来照顾你们,让我来拼命赚钱,让我来给你们买大房子,让我来看着你们无忧无虑地一点点长大。”】 “钱在卡里,爱在风里。” “儿子绝笔。” 最后一行字读完, 沈青秋维持着拿卷子的姿势,许久没动。 隔壁桌的老师正在讨论食堂今天的红烧肉太咸,空调的风呼呼地吹着。 啪嗒。 一滴水渍在“绝笔”两个字上晕开, 黑色的墨迹像伤口一样蔓延。 沈青秋下意识伸手去抹, 指尖触到湿润的纸面,才惊觉视线早已一片模糊。 她摘下眼镜,有些狼狈地用手背抹去眼角的泪水。 她是个语文老师,读过无数感人肺腑的名篇佳作。 她以为自己早就练就了一副铁石心肠, 能冷静地审视每一篇学生作文的结构与技巧。 但今天,她破防了。 …… 第54章 用死亡,写治愈 “沈老师?你这是……” 旁边的地中海老师发现了沈青秋的异样,惊讶地凑过来。 “是不是三班那几个刺头又在作文里写烂梗了? 哎呀,现在的学生都这样,别往心里去。” 沈青秋深吸一口气, 努力平复着翻涌的情绪,声音却带着一丝沙哑。 “不。” 她将那张已经被泪水打湿了一角的试卷,轻轻推到同事面前。 “你们……看看这个。” 地中海老师推了推眼镜,狐疑地接过试卷。 “沈老师,你别被那些花里胡哨的写法给忽悠了。 这种命题作文,其实最怕的就是为了煽情而煽情。” 他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开头。 “嚯,一上来就死人?这学生胆子挺大啊。” 然而,随着的深入, 他脸上的戏谑逐渐消失了。 他扶了扶眼镜,身子不自觉地坐直, 原本抖动的二郎腿也停了下来。 办公室里的其他老师见状,也好奇地围了过来。 三分钟后。 整个办公室陷入了一片死寂。 没有人说话, 只有偶尔传来的、极力压抑的吸气声。 那位刚才还在抱怨学生作文像白开水的女老师, 此刻正拿着纸巾,红着眼眶擦拭着眼角。 “这……” 地中海老师放下试卷,声音有些发颤。 “这是哪个学生写的?这……这真的是高中生能写出来的东西吗?” “太……太沉重了。” 另一位老师感叹道。 “这根本不是在写作文,这简直是在掏心窝子啊。 看得我心里堵得慌,想给我妈打个电话。” “特别是那句‘下辈子换我来当爸爸’, 我的天,这孩子到底经历了什么?怎么会有这么深的感触?”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看向沈青秋。 沈青秋看着那张试卷, 脑海中浮现出林阙那张总是带着几分慵懒、几分漫不经心的脸。 她想起他在签售会上说的: “撕开伤口是为了缝合。” 她想起他在办公室里说的: “老师,你不懂希望。” 原来,这就是他的“缝合”。 他没有用甜言蜜语去粉饰太平,而是用最残酷的死亡,去反衬生的珍贵。 他用一种近乎自虐的方式,把遗憾撕碎了给人看, 然后告诉所有人——趁一切还来得及,去爱吧。 “是林阙。” 沈青秋轻声说道。 “林阙?!” 办公室里响起一片惊呼。 “就是那个写《萤火》的林阙?” 地中海老师一脸难以置信: “他不是只会写暗黑风格吗?怎么……怎么能写出这种东西?” 沈青秋苦笑一声,眼神复杂地看着窗外。 “或许,我们一直都没看透他吧。” “能在黑暗里看到光的人,往往比站在阳光下的人,更懂得温暖的意义。” 她拿起红笔, 在那篇作文的最后,郑重地画上了一个鲜红的数字。 不是60分。 而是59分。 “沈老师,这……” 旁边的老师愣住了。 “这文章,给满分都不为过啊,怎么还扣了一分?” 沈青秋看着那个分数,眼神变得格外柔和。 “扣一分,是因为……” 她指了指文章中关于“吃泡面”、“攒私房钱”的那些细节。 “这孩子,撒谎撒得太逼真了。 如果不扣这一分,我怕他真的以为,死亡是一件可以拿来开玩笑的事。” 她顿了顿,嘴角是无奈又欣慰的笑。 “而且,如果给他满分,这小子尾巴能翘到天上去。 还是让他……稍微有点遗憾吧。” …… 周一,成绩公布。 高二(3)班的教室里,气氛热烈得像是在过年。 “卧槽!阙哥!你神了!” 吴迪拿着成绩单,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语文149?作文59?你还是人吗?你是不是给阅卷老师下蛊了?” 林阙正趴在桌子上补觉, 被吴迪的大嗓门吵醒,不耐烦地揉了揉眼睛。 “多少?” “149!全校第一!作文就扣了一分!” 吴迪激动地把成绩单拍在他脸上。 “快让我看看你的神作!你到底写了啥?是不是写给见深老师的情书?” 前排的张雅,脸色惨白地坐在位子上。 她手里捏着自己的试卷, 作文那一栏,鲜红的52分显得格外刺眼。 虽然也是高分,但在59分面前,被秒杀得连渣都不剩。 她不服气地转过头,死死盯着林阙: “林阙,你到底写了什么?” 林阙打了个哈欠,把脸上的成绩单拿下来,随手塞进桌斗里。 “也没什么。” 他眼神有些飘忽,似乎又回到了那个写信的下午。 “就是……给家里人报了个平安。” “报平安?” 张雅愣住了。 “命题作文你写家书?这也能拿高分?你以为我会信?” 就在这时,沈青秋走进了教室。 她手里拿着一叠厚厚的复印件。 教室瞬间安静下来。 沈青秋的目光在全班扫过, 最后,深深地看了那个刚刚做起来的那个学生。 那眼神里,不再有之前的审视和怀疑,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平等的尊重。 “这节课,我们不讲试卷。” 沈青秋的声音有些低沉,却透着一股力量。 “我们来朗读一篇范文。” 她将手中的复印件分发下去。 “这是林阙同学的作文,《一封寄往天堂的回信》。” “我希望大家在读的时候,保持安静。如果想哭……” 沈青秋顿了顿,目光柔和地看着讲台下的学生们。 “那就哭出来吧。眼泪,有时候也是一种力量。” 试卷发到了每个人手中。 张雅一把抢过复印件,咬着牙, 目光像审判一样落在纸面上。 她要找出瑕疵,她要找出这59分的不合理之处。 然而,仅仅读了两行。 【爸,妈。】 【当你们看到这句话的时候,我,已经死了。】 张雅的手指颤抖了一下。 她想嘲笑这种开头的晦气,可喉咙里却像堵了一团棉花。 她继续往下读。 【在这个世界,眼泪是最重的雨。你们一哭,我这里就会下暴雨……】 张雅的视线模糊了。 她引以为傲的技巧, 在这些朴实到近乎白描的文字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她想起了自己那篇堆砌辞藻的《给未来的信》, 那是为了拿分而写的。 而林阙这篇…… 是为了把心掏出来写的。 三分钟后。 吴迪吸鼻子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呜呜……阙哥,你死得好惨啊……不对,你写得太惨了……” 五分钟后。 整个教室,被一片压抑的抽泣声淹没。 看着讲台上眼眶微红的沈青秋,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 他只是想跟上辈子的爸妈道个别。 怎么一不小心,又搞了个大新闻? 下课铃响了。 沈青秋收拾好教案,特地绕了一下路过了林阙桌前。 “林阙,跟来我办公室一趟。” 吴迪和周围同学的八卦之火瞬间被点燃, 纷纷投来关切(吃瓜)的目光。 林阙哦了一声。 他知道,这顿鸿门宴是躲不掉了。 这位冰老师,显然是被这篇作文“致郁”出了后遗症,准备刨根问底了。 他心里反而升起一丝恶趣味的期待。 行吧。 聊就聊。 就怕老师你…… 聊完之后,更疑惑。 …… 第55章 选手?评委? 办公室的门虚掩着, 里面飘出一股淡淡的茉莉花茶香。 林阙喊了一声报告,推门而入。 沈青秋坐在办公桌后, 手里捧着那个印着“江城一中”的老式搪瓷杯, 热气模糊了她清冷的眉眼。 桌面上,只有一张试卷在最上面, 那个鲜红的“59”分,异常醒目。 她没立刻说话,只是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林阙也不客气,拉开椅子坐下, 顺手还要去拿桌上的橘子,手伸到一半, 迎上沈青秋似笑非笑的目光,又讪讪地缩了回来。 “老师,这橘子挺新鲜啊。” 他没话找话。 沈青秋放下茶杯, 指尖在试卷上轻轻点了点,发出笃笃的声响。 “整个语文组,今天费了不少纸巾。” 沈青秋指尖点着试卷。 “林阙,你本事不小嘛。” 林阙一脸谦虚。 “主要是见深老师的书写得好,我这纯属站在巨人的肩膀上,稍微发挥了一下。” “少跟我贫嘴。” 沈青秋身子微微前倾。 “题目是让你写信,是让你写希望,写展望,写沟通,写温情。 你倒好,上来先把自己写死。 用死亡来反衬亲情,置之死地而后生,玩得很妙啊。” 林阙靠在椅背上,双手一摊: “老师,活着的时候没人听你说话,死了大家才愿意看你的遗书。 这不叫悲剧,这叫现实。 我不过是把这个流程提前预演了一下。” “提前预演?” 沈青秋气笑了。 “你那叫提前预演吗? 那句钱在卡里,爱在风里,连教导主任那种铁石心肠的人看了都红了眼眶。 你老实交代,这些感悟,真的是你这个年纪能写出来的?” 她一直觉得林阙身上有一种违和感。 明明是个十七八岁的高中生,有时候眼神却沧桑得像个活了两辈子的老人。 那种对人性的洞察,对生死的淡漠, 根本不是做几套模拟卷就能练出来的。 林阙沉默了两秒。 他抬起头,收起了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 “老师,有些东西,不需要经历,只需要观察。 看多了医院门口的哭声,看多了火葬场冒出的烟,自然就懂了。 见深老师不也说过吗? 每个人心里都破了一个洞, 有人选择用泥巴糊上,有人选择种出一朵花。” 沈青秋愣住了。 她看着眼前的少年,那股熟悉的、抓不住的感觉涌了上来。 “你这张嘴啊……” 沈青秋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下来。 “行了,这次作文写得确实不错。 虽然立意有点偏激,但情感真挚,文笔老练。 那个扣掉的一分,你自己心里清楚是为了什么。” “明白,怕我骄傲。” 林阙笑嘻嘻地接话。 “是怕你把死亡当儿戏!” 沈青秋瞪了他一眼,随即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报名表,推到他面前。 “这是解忧杯全省中学生现场作文大赛的报名表。 咱们学校三个名额,你是第一个定下来的。” 林阙扫了一眼表格, 密密麻麻的条款,还要贴两寸免冠照片。 “老师,能不能不去啊?周末我想在家补觉。” 他试探性的问了一句,心里早知道了答案。 “不去?” “你知道这次比赛含金量有多高吗? 省教育厅和省作协联合举办,一等奖高考加分, 前三名的作文还会被推荐到各大杂志发表, 甚至……有可能得到见深老师的亲自点评!”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意味深长。 “你不是口口声声说要向见深老师学习吗?” 激将法。 很老套,但对付“心高气傲”的学生很管用。 林阙看着沈青秋那副“我已经看穿你了”的表情,心里觉得好笑。 见深老师亲自点评? 这画面,光是想想就觉得滑稽。 他拿起笔,刷刷刷地在报名表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字迹龙飞凤舞,透着一股子嚣张。 “去,当然去。 既然是为了学校争光,为了响应见深老师的号召,我义不容辞。” 他把表格推回去,站起身,拍了拍并不存在的灰尘。 “老师,没别的事我先回去了? 今晚还得回去好好研读《解忧杂货店》, 争取比赛的时候再把评委老师们感动哭一次。” 沈青秋看着他那副欠揍的背影,无奈地挥了挥手: “走走走。对了,记得把头发剪剪, 比赛那天有省电视台录像,别给一中丢人。” “得嘞!” 林阙拉开门,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走廊上,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调, 心情却比刚才在办公室里表现出来的要平静得多。 沈青秋想用这种方式“改造”他, 想把他从“造梦师”的阴影里拉出来,推向“见深”的光明。 可惜,她不知道。 光与影,本就是一体的。 …… 回到玺盛府,家里静悄悄的。 茶几上压着张字条,二老去社区参加庆祝活动了 ——为了庆祝儿子拿了全校第一,老两口比过年还忙。 林阙乐得清静。 回到了他的工作室。 屏幕荧光亮起,照亮了他略显疲惫的脸。 他先登录了红果网的后台, 《鬼医》的热度还在持续发酵,打赏和催更的评论每秒钟都在刷新。 他扫了两眼,没有急着码字, 而是切到了另一个隐秘的邮箱页面。 这是“见深”的专用邮箱。 只有《新潮》的王德安和徐岚知道这个地址, 平时除了稿件往来和必要的版权沟通,很少会有新邮件进来。 但今天,收件箱里躺着一封未读邮件。 发件人是一个陌生的名字:姜敏。 邮件标题很正式: 【关于邀请见深老师担任“解忧杯”决赛终审评委的函】。 林阙挑了挑眉。 这帮人动作够快的。 比赛才确定,省作协这边就已经把主意打到“本尊”头上了。 他点开邮件。 【尊敬的见深老师: 您好! 我是省作协主席办公室的秘书,您叫我小姜就好。 冒昧打扰,实属无奈。 近日,由省教育厅与省作协联合举办的“解忧杯”全省中学生现场作文大赛即将拉开帷幕。 本次大赛旨在弘扬文学正能量,引导青少年树立正确的价值观, 而您的作品《解忧杂货店》正是本次大赛的精神内核与灵感来源。 主席特意嘱咐我,务必诚挚地邀请您拨冗担任本次大赛决赛的终审评委。 我们深知您喜静,不愿抛头露面, 但此次大赛关乎全省百万学子的文学梦想,若能得到您的指点, 将是孩子们莫大的荣幸。 盼复。 姜敏 敬上】 …… 第56章 谁在给谁解忧 林阙喝了一口冰可乐,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省作协主席…… 王守一只是市作协的主席, 虽然跳得欢,但在省里也就是个理事。 而这位省作协的主席,才是真正的大佛。 不过,让他去当评委? 开什么玩笑。 他要是真去了,那现场不得炸锅? 且不说他这一身校服能不能混进去, 万一在考场上,他作为选手林阙正在奋笔疾书, 台上的评委席却空着个位置放着“见深”的名牌, 那场面,想想都觉得诡异。 他几乎没有犹豫,手指在键盘上敲击,回复了一封简短的邮件。 【姜秘书,你好。 感谢领导们的错爱。 我只是一个写故事的人,并不擅长评判他人的文字。 文学没有标准答案, 我不希望我的个人喜好,成为束缚孩子们想象力的枷锁。 且我习惯了安静,不适应这种热闹的场合。 心意领了,评委一事,恕难从命。 见深。】 点击发送。 林阙以为这事儿就算完了。 毕竟以“见深”目前的高冷人设, 拒绝这种商业或官方活动是常态,对方应该也做好了被拒的心理准备。 然而,仅仅过了五分钟。 “叮”的一声。 新邮件提示音再次响起。 还是那个姜敏。 【见深老师,您好: 收到您的回复,主席并不意外。 他老人家笑着说:“见深若是一口答应,那便不是那个写出《白纸地图》的隐士了。” 主席非常尊重您的意愿,也理解您的顾虑。 因此,他提出了一个折中的方案,希望您能考虑一下。 我们不需要您亲临现场,也不需要您参与繁琐的初赛复赛评审。 决赛当天,我们会在考场设置高清摄像头。 如果您愿意,可以通过远程实时观看考场的风貌, 感受一下孩子们在文字中流露出的真诚。 至于评选,省教育厅和省作协的专家组会先行筛选出最优秀的十篇作文。 我们希望,最后的前三甲,能由您在幕后,亲自点出。 这十篇作文,将隐去考生姓名和学校,只留文字。 主席说,这不仅仅是一次评选,更是一次跨越时空的“回信”。 就像浪矢爷爷回复那些迷茫的咨询者一样, 我们也希望,这些孩子能收到来自您的、真正的回应。 无论您是否答应,我们都将为您保留这个“幕后主考官”的权限。 静候佳音。 姜敏。】 林阙看着屏幕上的文字,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住了。 这只老狐狸。 先是用大义名分压人,被拒绝后立刻抛出备选方案, 不仅给足了面子,还把“评委”变成了“幕后主考官”, 甚至还用了《解忧杂货店》里的概念来道德绑架。 如果再拒绝,就显得有些不近人情了。 而且…… 远程监控?幕后点将? 林阙的脑海中,浮现出一幅极其有趣的画面。 决赛那天。 他,林阙,穿着江城一中的校服,坐在考场里, 作为一名普通的参赛选手,为了那点高考加分和老师的期望, 在试卷上挥洒汗水,扮演着一个“被治愈”的文学少年。 而在网络的另一端。 他,见深,坐在电脑前,透过高清摄像头,俯瞰着整个考场, 看着那些为了迎合他而绞尽脑汁的同龄人, 看着那个正在奋笔疾书的自己。 然后,在所有人都不知道的情况下, 亲手将那顶桂冠,戴在自己的头上。 既是棋子,又是执棋人。 既是考生,又是主考官。 这种感觉…… 林阙的嘴角缓缓上扬。 既然你们把舞台搭好了,灯光打亮了, 甚至连剧本都递到了我手里。 那我要是不演这一出好戏,岂不是辜负了这番美意? 他重新把手放在键盘上,这一次,回复得很快。 【既然主席盛情难却,那我就却之不恭了。 决赛那天,我会看的。 希望那些孩子们的文字,能给我一些惊喜。】 发送成功。 林阙合上电脑,靠在椅背上。 笑声在空荡荡的房里回荡,带着几分幕后黑手的恶趣味。 窗外,夜色渐深。 玺盛府的灯火一盏盏亮起, 像极了考场上那些渴望被看见的眼睛。 林阙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这座繁华而又虚伪的城市,轻声呢喃。 “解忧杯……呵。” “那就让我看看,到底是谁,在给谁解忧。” …… 苏省作协大楼,顶层。 宽敞的办公室里,檀香袅袅。 墙上挂着一副狂草,写着“静水流山”四个大字, 笔力苍劲,透着一股子不怒自威的气势。 省作协主席顾长风坐在红木茶台前, 手里把玩着两颗圆润的核桃,发出细碎的咔嗒声。 他穿着一身灰布唐装,那双藏在老花镜后的眼睛, 并不像一般老人的浑浊, 反而透着一种阅尽千帆后的精明与通透。 与江城市作协那个动不动就拍桌子的王守一不同, 顾长风在圈子里有个绰号,叫“顾太极”。 他说话做事从不留棱角,却总能在谈笑间把事情办得滴水不漏。 秘书姜敏轻轻敲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台平板电脑。 “主席,那边回信了。” 姜敏将平板放在桌上,语气恭敬。。 “见深老师答应了您的方案,决赛当天, 他会以幕后考官的身份,全程关注考场情况。” 顾长风停下手中的核桃,扶了扶眼镜, 目光落在屏幕上那行简短的回复上。 “答应得倒是干脆。” 他轻笑一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我还以为,这位高人会再推辞一番。” “见深老师虽然避世,但对年轻人的成长还是很关心的。” 姜敏补充道。 “而且,他似乎对这种不见面的交流方式很感兴趣。” “感兴趣?” 顾长风摇了摇头,指着那封邮件。 “小姜啊,你看这字里行间。 他不来现场,不是因为清高,也不是因为社恐。 他是在……避嫌。” “避嫌?” 姜敏一愣。 “一个能写出《解忧杂货店》这种洞察人心之作的人,绝不会是个不通世故的书呆子。” 顾长风放下茶杯,目光变得有些意味深长。 “他不想站在聚光灯下,是因为聚光灯太亮,容易照出影子。 他藏得越深,我就越好奇, 这副面具底下,到底是一张怎样的脸。” 姜敏犹豫了一下,问道: “那……需要我去查一下吗? 虽然他隐藏得很好,但通过IP地址或者汇款账户……” “胡闹。” 顾长风轻叱一声,语气却并不严厉。 “文人相交,贵在知心。 去查户口,那是警察干的事,不是作协干的事。 他想玩神秘,便由他玩。 只要他的文字是干净的,心是热的,他是谁,并不重要。” 说到这里,顾长风话锋一转,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不过,既然他应下了这个‘远程评委’,那我也得备上一份见面礼。” 顾长风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 看着远方正在搭建的决赛考场 ——金陵奥体中心体育馆。 “告诉技术部,给见深老师的那个远程账号,开通最高权限。 不仅要能看到全景,还要能随意调取任何一个考生的特写镜头。” “另外,准备一个单独聊天的通道。 比赛的时候,我要和他聊聊。” 姜敏有些不解: “主席,您想聊什么?” 顾长风摘下眼镜,拿绒布慢条斯理地擦着。 “聊聊文学,聊聊希望。” “顺便,也让他帮我看看,这满场数千学子之中……” “有没有哪一个,藏着他的影子。” …… 第57章 命题这种事,还是交给专家吧 SOHO未来城的夜景非常不错, 站在落地窗前,足以俯瞰半个江城的灯火。 林阙电脑屏幕上的光标在聊天框里一闪一闪。 发件人是姜敏,但语气显然是那位顾主席的。 【见深老师,关于决赛的命题,主席想听听您的意见。 毕竟是“解忧杯”,题目的内核还得您来把关。 目前专家组拟定了三个方向:1. 责任;2. 个人成长;3. 传承与创新。 您看哪个合适?或者,您有更好的想法?】 林阙看着这三个题目,差点被刚喝了一口的可乐呛到。 责任?传承与创新? 这都什么年代了,还搁这儿玩二十年前的《读者》风格呢? 这要是让他写,他能当场睡在考场上。 他放下可乐,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 【姜秘书,题目是引子,不是框子。】 【这三个题目,稳妥有余,灵气稍显不足。】 【容易让孩子们写成流水账或者喊口号。】 那边回复得极快: 【那依老师高见?】 【主席说了,只要您出题,哪怕是个偏门,我们也敢用。】 林阙撇了撇嘴。 老狐狸,这是想把锅甩给我啊。 要是题目出得太偏,到时候全省考生一片哀嚎,骂的可就是“见深”了。 再说了,我自己还得去考场上写呢,我出个题难为我自己? 我有病啊。 他删掉了刚打出来的“关于孤独的十种形态”, 换了一副口吻。 【命题一事,关乎全省学子,责任重大。】 【我久居书斋,不谙世事,恐怕出的题目会脱离孩子们的实际生活。】 【教育厅的专家们经验丰富,还是由他们定夺为好。】 【我只负责在终点等待,至于孩子们从哪条路跑过来,那是出题人的智慧。】 点击发送。 把皮球踢回去,还得踢得有格调。 不到一分钟,姜敏回信了: 【受教了。】 【主席说,既然老师信任,那我们就大胆去定了。】 【届时请老师“在终点”把关。】 搞定。 林阙合上电脑,伸了个懒腰。 不管他们出什么题,反正只要不是“我的区长父亲”这种, 他都能往《解忧杂货店》的风格上靠。 毕竟, 解释权在他手里…… 一夜无话。 喧嚣的校园生活,总能精准地将人从云端拽回地面。 周二,大课间。 江城一中的操场上人声鼎沸, 广播体操的音乐震得人脑仁疼。 林阙躲在看台的阴影里, 刚找到一点睡意,就被吴迪那张大脸挡住了视线。 “阙哥,你听说了吗?” 吴迪神神秘秘地凑过来,手里还捏着半袋威龙辣条。 “高三那个赵子辰,放话说这次‘解忧杯’他拿定了。” 林阙把校服外套往头上一蒙: “哦。那他挺厉害。” “你别哦啊!那小子狂得很!” 吴迪愤愤不平。 “他说你上次那篇《回信》是投机取巧,卖惨博同情。 这次决赛是现场作文,拼的是硬实力,你这种野路子肯定露馅。” 林阙在黑暗中翻了个白眼。 这年头,怎么总有人想教他写作文? “他拿,让他拿。” 林阙的声音闷闷地传出来。 “最好连那个高考加分也拿走,省得我还要去金陵跑一趟。” “那不行!” 吴迪急了。 “你要是输了,咱们三班的面子往哪搁? 我牛皮都吹出去了,说你是见深老师的关门大弟子,虽然是我自封的。” 正说着,广播里的音乐停了。 教导主任那极具穿透力的大嗓门响了起来: “高二三班林阙、张雅,高三一班赵子辰, 听到广播后速到语文组办公室!” 林阙叹了口气,掀开校服。 安宁的大课间,就这么没了。 该来的还是来了。 …… 语文组办公室里,气氛有些微妙。 教导主任费允成坐镇中央,面前摆着三摞厚厚的资料。 张雅站在左侧,低着头, 手里攥着小本子,一副随时准备记录的姿态。 右边站着个戴黑框眼镜的男生,校服扣子扣到了最上面一颗。 这应该就是吴迪口中的赵子辰了。 看到林阙晃晃悠悠地进来,赵子辰推了推眼镜, 目光在林阙那没拉好的拉链上停留了一秒, 随即移开,眼神里带着一股子优等生特有的傲气。 “都到齐了。” 费允成敲了敲桌子。 “距离周六的决赛还有三天。这次叫你们来,是想给你们来个赛前特训!” 他指了指桌上的资料。 “这是我整理的近五年全省作文大赛的一等奖范文,还有……沈老师,你来说吧。” 他向旁边的沈青秋递了个眼色。 沈青秋点了点头,拿起桌上的一叠A4纸走了过来。 “这是我连夜整理的《解忧杂货店》核心思想脉络与叙事技巧分析。” 她将资料分发给三人。 “你们这几天要做的,不是死记硬背里面的句子, 而是去理解见深老师是如何构建温暖的, 他文字里那种点到即止的悲悯和引而不发的希望, 才是最值得学习的地方。 你们要把它化成自己的东西。” 林阙看着那匝比语文书还厚的“秘籍”,嘴角抽了抽。 老师,您这是在教我…… 怎么模仿我自己? 这感觉,就像是比尔·盖茨去参加微软面试, 面试官扔给他一本《三天精通WindOWS》, 还让他拿回去好好学习。 “老师,其实我觉得……” 林阙试图挣扎一下。 “写作这东西,讲究个真情实感,太刻意模仿反而落了下乘。 见深老师肯定也希望看到不一样的烟火,对吧?” “少废话!” 沈青秋瞪了他一眼 “这次比赛的重要性我就不强调了。” 沈青秋目光重新扫过三人。 “赵子辰,你的议论文结构严谨,逻辑性强,这是优势,但容易显得干瘪。 这几天多看看抒情的文章,润色一下。” “好的,老师。” 赵子辰点头,声音清亮。 “我已经把《古文观止》背了一半,准备在作文里引用。” 沈青秋顿了一下,欲言又止,最后只是点了点头。 “张雅。” 沈青秋看向那个一直低着头的女生。 “你的文笔很细腻,但格局有时候打不开。 别总盯着那些小情小爱,多关注一下社会现实。” 张雅咬了咬嘴唇: “知道了。” 最后,沈青秋看向林阙。 林阙正盯着墙上的“博学笃行”发呆。 “林阙。” “到。” 林阙条件反射地立正。 沈青秋被他这副样子气笑了: “你上次的作文虽然拿了高分,但那是剑走偏锋。 决赛的评委那都是省里的专家,甚至还有……见深老师本人。” 提到“见深”两个字, 赵子辰的眼睛明显亮了一下,腰杆挺得更直了。 “所以。” 沈青秋语重心长。 “你这次要稳一点。别动不动就死人,也别动不动就下辈子。 要写出那种温暖的、向上的力量,明白吗?” 林阙点头如捣蒜: “明白,明白。我一定让评委老师感受到春风般的温暖。” “行了,资料拿回去看。每天晚自习来我这一趟,我给你们批改练笔。” 三人抱着资料往外走。 刚出办公室门,赵子辰就停下了脚步。 他转过身,看着林阙,手里紧紧攥着那本《解忧》语录。 “林阙。” 赵子辰扬起下巴。 “我看过你的那个《回信》。 技巧不错,但那是煽情,不是文学。” 林阙看着这个比自己还矮半个头的学长,觉得有点好笑。 “所以呢?” “所以,这次决赛,我会让你看到什么是真正的正统文学。” 赵子辰说完,抱着资料,昂首挺胸地走了。 林阙站在原地,挠了挠头。 正统文学? 他转头看向旁边的张雅: “他一直这么中二吗?” 张雅没有像往常一样附和。 她看着赵子辰的背影,又看了看林阙,神色有些复杂。 “他虽然狂,但基本功很扎实。” 张雅低声说道,语气里少了几分尖锐。 “林阙,虽然我不喜欢你的风格…… 但上次那篇作文,确实……比我写得好。” 说完,她也没等林阙反应,抱着资料快步离开了。 林阙挑了挑眉。 这太阳是打西边出来了吗?张雅居然承认不如他? 看着那个消失的身影,目光移到了沈老师给的“秘典”上。 随手翻开。 【第一章:见深式温柔的底层逻辑——不是给予,而是唤醒。】 【案例分析:浪矢爷爷的回信为何从不说教?】 …… 看着这些密密麻麻的批注和红线 林阙合上书,忍不住笑出了声。 “这要是考不好,都对不起沈老师这红笔水啊。” …… 第58章 妈,这红裤衩就不必了吧 接下来的几天, 林阙过上了水深火热的日子。 所谓的“特训”, 简直就是一场精神折磨。 每天晚自习, 沈青秋就把他们三个关在小会议室里,进行高强度的模拟训练。 “题目:《窗外的雨》。限时四十分钟,文体不限。” 沈青秋把粉笔头一扔, 坐在一旁开始计时。 赵子辰二话不说, 铺开稿纸就开始引经据典。 他嘴角挂着自信的微笑, 笔尖在稿纸上飞速移动,几乎没有片刻停顿。 “雨,是天地的眼泪。 东坡在雨中吟啸且徐行,那是豁达; 清照在雨中寻寻觅觅,那是愁绪……” 笔尖在纸上摩擦出沙沙的声响,满是学霸的自信。 张雅咬着笔杆,眉头紧锁, 似乎在构思一个凄美的故事。 她想写一个女孩在雨中等待不会归来的恋人, 用雨来烘托悲伤,用雨过天晴来象征释怀, 这是她最擅长的路数。 林阙趴在桌子上,转着笔。 窗外的雨? 这题目太老套了。 他脑子里瞬间蹦出七八个恐怖故事的开头。 比如雨中那个撑着红伞却没有脸的女人, 比如雨水有节奏地敲打窗户,其实是有人在外面用指甲一下下地刮…… “咳。” 沈青秋的咳嗽声适时响起。 林阙应声看过去,他从老师的眼睛里看到了一句话: “敢写鬼故事你就死定了。” 林阙叹了口气,收回发散的思维。 既然不能写鬼,那就写人吧。 他提笔写道: 【雨落下的时候,城市就变成了一座孤岛。】 【有人在岛上等船,有人在岛上造桥。】 【而我,只想在岛上睡一觉。】 …… 四十分钟后。 沈青秋拿着三篇作文点评。 “赵子辰,引用的诗词很准确,排比句也很有气势。但是,” 沈青秋指着其中一段。 “你这雨下得太‘文’了,全是古人的情绪,你自己的呢? 你淋雨的时候在想什么? 是在想东坡,还是在想没带伞?” 赵子辰愣了一下,脸涨得通红: “我……我想的是这雨什么时候停。” “那就写你想让它停!” 沈青秋有些恨铁不成钢。 “见深老师的文章为什么动人? 因为他写的是凡人的喜怒哀乐,不是掉书袋!” 赵子辰低下头,不说话了。 “张雅,这篇不错。” 沈青秋的语气缓和了一些。 “借雨写离别,情感很细腻。 但是结尾太悲了,雨过天晴,总得给点希望吧?” 最后,轮到林阙。 沈青秋看着那篇不到八百字的短文,表情很古怪。 既没有引经据典,也没有煽情流泪。 通篇都在写一个外卖员在雨中送餐, 因为雨太大,单子超时了,顾客在电话里骂人。 外卖员没还口, 只是在挂了电话后,把车停在路边, 从怀里掏出一个被体温捂热的馒头,就着雨水啃了一口。 结尾只有一句话: 【雨很大,但他吃馒头的样子,很香。】 “这……” 赵子辰凑过来看了一眼,忍不住皱眉。 “这也太……太白话了吧?而且这立意有什么深度?不就是个送外卖的吗?” 沈青秋没有理会赵子辰,目光复杂地落在林阙的卷子上。 许久,她轻声说: “林阙,你总是能看到别人看不见的角落,然后把它们血淋淋地挖出来…… 这很深刻,但也很危险。” 林阙耸耸肩: “老师,见深老师说过,众生皆苦,唯有自渡。 那个馒头,就是他的渡船。我觉得挺深刻的。” 沈青秋沉默了片刻,把作文纸还给他。 “虽然有点偏题,但……画面感很强。 决赛的时候……这种写法有风险,但也可能出奇制胜。你自己把握好度。” 赵子辰在旁边听得目瞪口呆。 这都能过关?这沈老师也太偏心了吧? 张雅看着林阙那篇作文,眼神里闪过些许异样。 她以前总觉得林阙是在哗众取宠, 但现在看来,他似乎总是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角落。 那种视角,叫悲悯。 …… 周四晚上, 林阙回到家。 刚一进门,就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宽敞明亮的客厅里, 昂贵的真皮沙发前的茶几上, 摆满了各种各样的…… 法器?! 一根红绳,上面挂着个金灿灿的“状元及第”的小牌子。 一双绣着“步步高升”的红袜子。 还有…… 一条鲜红鲜红的裤衩。 王秀莲正拿着那条红裤衩,对着灯光检查有没有线头。 那刺目的红色,与整个客厅的现代简约风格格格不入,却又异常醒目。 “妈……这是干嘛?” 林阙感觉眼角直抽抽。 “哎呀,儿子回来了!” 王秀莲放下裤衩,一脸喜气洋洋。 “明天不是要提前一天去金陵吗? 这是妈去庙里求的,特意请大师开过光的! 这一套穿身上,保准能拿奖!” 林建国坐在沙发上, 看似在读报,但报纸拿倒了都没发觉, 他耳朵竖得老高,眼角的余光一个劲地往茶几那边瞟。 “穿红的吉利。” 林建国咳嗽了一声,放下报纸。 “这是你妈的一片心意。再说了,这是全省的比赛,多点准备总是没错的。” 林阙看着那条红内裤,内心是拒绝的。 “妈,我是去写作文,又不是去本命年渡劫。 这红裤衩……没必要吧?” “那不行!” 王秀莲态度坚决。 “必须穿!由内而外都要红!听话,快,去试试合不合身。” 林阙求助地看向老爸。 林建国立刻举起报纸挡住脸,又觉得不妥匆匆放下报纸: “那个……我去阳台抽根烟。” 叛徒。 林阙无奈,只能拎着那条红内裤回了房间。 他坐在床上, 看着手里那团刺眼的红,忍不住笑出了声。 上辈子,他拿过奖,上过台, 但从来没有人给他准备过红内裤。 那时候, 父母只会在电话里说一句“恭喜”, 然后小心翼翼地问他什么时候回家。 他们不懂什么是编剧,什么是版权, 只知道儿子在大城市很忙,很辛苦。 他们笨拙的爱意,隔着电话线, 被信号磨损得只剩下客气和疏离。 现在, 这沉甸甸的、有些土气的爱, 让他觉得既好笑,又踏实。 这才是家,有烟火气,有傻气的关心,有笨拙的表达。 这才是他拼命赚钱想要守护的东西。 “行吧。” 林阙把红内裤扔在床上。 “就当是……给‘见深’老师辟邪了。” …… 第59章 《鬼医(下)》——<差个番茄炒蛋>冠名加更版 周五,午后。 秋日的阳光难得慷慨, 将江城一中那棵百年银杏树照得金黄透亮。 校门口,一辆崭新的大巴车早已等候多时。 车身上“江城教育”四个大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昭示着这次出行的官方性质。 教导主任费允成正拿着个大喇叭, 唾沫横飞地进行着最后的动员。 “……记住!你们代表的不是个人,是江城一中,和江城数万学子的脸面! 这次解忧杯,省里高度重视, 电视台全程跟拍,是我们江城教育成果的一次大检阅!” 他目光灼灼地扫过面前站得笔直的三名学生。 赵子辰,高三学神,神情肃穆, 手里还捧着一本《古文观止》。 张雅,高二学委, 穿着一身崭新的运动服,紧张地攥着衣角,嘴唇抿得发白。 以及,站在队伍最末端, 正打着哈欠,一副没睡醒模样的林阙。 费允成看到林阙这副样子,眼角抽了抽, 但想到他那篇能把人看哭的作文, 又把到了嘴边的训斥咽了回去。 天才嘛,总有点怪癖。 “沈老师。” 费允成转向一旁同样一身正装,神情清冷的沈青秋。 “路上就拜托你了。这三个都是好苗子,特别是林阙, 你多盯着点,别让他临场又搞什么幺蛾子。” 沈青秋点了点头,目光在林阙身上停留了两秒。 “放心吧,主任。我会看好他的。” 那语气,像是在说 “我会看好我家那只随时准备拆家的哈基米”。 随着费允成一声令下,三人依次登车。 大巴车缓缓启动, 在全校师生期望的目光中,驶离了校园。 刚上主路没多久,大巴就在一个路口停下。 很快,另外三辆一模一样的大巴车汇合了过来, 分别是江城实验中学、江城二中和外国语中学部的参赛队伍。 四辆车组成一个小型车队, 浩浩荡荡地朝着高速入口驶去。 “阵仗搞得还挺大。” 林阙靠在窗边,看着外面并行的车辆,懒洋洋地评价道。 前排的赵子辰推了推眼镜,头也没回地开口: “那是自然。 这不仅是文学竞赛,也是各个学校暗地里的一次比拼。” 他说着,翻开手里的《古文观止》,嘴里念念有词: “古之学者必有师。师者,所以传道受业解惑也……, 这次的题目很可能会考‘传承’,我得多准备点素材。” 林阙看着他那副严阵以待的模样, 默默地把头转向了另一边。 卷,太卷了。 从江城到金陵,全程需要5个小时。 车队在行驶了2小时后,在服务区稍作停留。 车队刚停稳,隔壁实验中学的大巴车门开了, 一个头发梳得油光锃亮的中年男人走了下来。 他来到了江城一中的大巴车旁边, 对着车内沈青秋的位置,敲了敲车窗。 沈青秋认出了来人, 是实验中学的语文组组长刘毅, 一个在各种教研会上都喜欢抢风头的角色。 她降下车窗,礼貌性地点了点头: “刘老师,有事吗?” “沈老师,好久不见,越来越漂亮了。” 刘毅先是客套了一句,随即目光就往车里瞟。 “没什么事,就是听说你们一中出了个网红学生。” 刘毅的语气带着几分阴阳怪气。 “这次他也来了吗?” 沈青秋立马听出了意思。 “刘老师,我们学校参赛的名额都是正规评选出来的……” “我知道我知道。” 刘毅打断了她,赶忙解释起来。 “我没别的意思,就是上次在网上看到了那孩子, 觉得这孩子挺有灵性,就是想见一见。” 他的目光落在了林阙身上, “他就是那个写《萤火》的林阙同学吧? 不知道这次决赛,他又准备怎么‘卖惨’来赚评委的眼泪啊?” 这话一出,车内的空气瞬间凝固。 赵子辰猛地合上书,脸色涨红,猛地转头看向窗外。 他虽然看不上林阙的“野路子”, 但刘毅这话,无疑是把整个江城一中都贬低了。 张雅更是气得浑身发抖。 林阙本人倒是没什么反应,甚至还轻笑了一声。 他没有看窗外的刘毅,而是侧过头, 目光饶有兴致地落在了身前沈青秋紧绷的背影上, 那眼神仿佛在说: “老师,到你表演了。” 沈青秋的脸色,肉眼可见冷了下来。 她看着刘毅: “刘老师说笑了。 文学的殿堂,百花齐放。 如果花园里只懂得种大白菜,那就别奇怪别人家的玫瑰带刺, 更别把玫瑰的芬芳,当成是大白菜烂掉的酸味。” 刘毅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没想到,平日里清冷高傲的沈青秋,嘴巴居然这么毒。 “沈老师,你这是什么……” “我们一中的学生,懂撕裂伤口的勇气,也懂缝合伤口的温柔。” 沈青秋没给他反驳的机会。 “就不劳刘老师操心了。” 说完,她直接升起了车窗,隔绝了刘毅那张由红转青的脸。 车内一片寂静。 赵子辰看着沈青秋的背影, 眼神里第一次流露出发自内心的敬佩。 张雅也悄悄松开了紧攥的拳头。 沈青秋靠在椅背上, 深吸了一口气,胸口还在微微起伏。 她瞬间明白了自己为何如此激动。 那句轻飘飘的“卖惨”, 不仅是在侮辱一个学生, 更是在亵渎那篇作文里她曾亲身感受过的、沉重到极致的真诚。 更让她感到荒谬的是, 她竟然在为一种自己不久前还批判为偏激、危险的风格辩护。 这种矛盾让她胸口发闷, 混杂着恼火,和……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骄傲。 这时,手机提示音不合时宜地响起。 她顺势拿出手机,想转移注意力。 一条推送消息,赫然出现在屏幕顶端。 【您关注的作者“地狱造梦师”更新了《人间如狱》!】 沈青秋的心脏仿佛被攥了一下。 又更新了? 理智终究没能战胜那份夹杂着恐惧与好奇的冲动, 在片刻的犹豫后, 她的指尖还是在屏幕上轻轻一点。 主页加载出来。 最新的章节标题,像一行用鲜血写就的字,狠狠烙在她的视网膜上。 【鬼医(下)】 …… 第60章 下一章:无聊的比赛 屏幕上的文字像是有某种魔力,将沈青秋的视线牢牢吸附。 车窗外的阳光明媚得有些刺眼, 但她的脊背却窜起一股凉意。 里,那个叫杨间的主角正躺在满是血污的手术台上, 那个脸上布满缝合线的“鬼医”, 正举着生锈的骨锯,一点点逼近。 沈青秋屏住呼吸,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手机边缘。 按照常规套路, 这时候应该会有什么神兵天降,或者主角突然爆发潜力。 但“地狱造梦师”的笔下,从来没有这种廉价的救赎。 【杨间没有挣扎,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个越来越近的鬼医, 看着对方口罩上方那双狂热而扭曲的眼睛。 就在骨锯刚刚拿起时,杨间忽然开口了。 “医生,你的手在抖。” 鬼医的动作没有任何停顿,声音依旧温和得令人作呕: “别怕,这只是因为我太兴奋了。能够治好病人,是我最大的愿望。” “不。” 杨间的声音冷静得像冰。 “手抖,是因为你也病了。” 鬼医手中的骨锯猛地停在了半空, 距离杨间的脖颈只有不到一厘米。 杨间继续说道,语速平缓: “你的左手食指缺了一块肉,伤口发黑,那是被上一位病人咬掉的。 你的右眼眼角有一道裂痕,正在往外渗血。 你的白大褂上沾满了细菌。” 他死死盯着鬼医的眼睛。 “身为医生,你却满身病痛与污垢。 在这家康复中心,病人必须康复,那么医生呢? 如果不治好自己,你有什么资格给别人动手术?” 死寂。 整个手术室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无影灯发出滋滋的电流声。 鬼医僵在原地,那双原本充满狂热的眼睛里, 逐渐浮现出一种茫然,紧接着,是巨大的恐慌。 规则,被触发了。 在这个诡异的世界里,鬼无法被杀死,但这并不代表它们无敌。 它们必须遵循某种杀人规律,而一旦这个规律被逻辑悖论卡死,它们就会陷入死循环。 这就是“医不自医”。 “我……病了?” 鬼医喃喃自语,声音开始颤抖。 他低下头,看向自己腐烂的手指,看向白大褂上斑驳的血迹。 “是的,我病了……我有罪……我不完美……” 下一秒,令人头皮发麻的一幕发生了。 鬼医缓缓调转了骨锯的方向,对准了自己的手腕。 “我要治疗……我要切除……我要康复……” 伴随着令人牙酸的骨骼摩擦声, 鬼医开始在自己身上进行那场原本为杨间准备的手术。 鲜血飞溅,黑色的液体喷洒在无影灯上,发出嗤嗤的声响。 杨间趁机挣脱了束缚带,从手术台上翻身而下。 他没有回头看一眼那个正在自我肢解的怪物, 抓起放在角落里的背包,头也不回地冲出了手术室的大门。】 沈青秋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感觉手心里全是冷汗。 精彩。 哪怕她再怎么不喜欢这种阴暗的风格,也不得不承认, 这个破局的方式简直精妙绝伦。 不是靠武力硬拼, 这种利用规则漏洞,以逻辑反杀恐怖的智斗, 远比单纯的血腥刺激更让人心惊肉跳。 她滑动屏幕,继续往下看。 【杨间冲出了康复中心的大楼。 外面的世界依旧是一片死寂的灰暗。 天空没有太阳,只有厚重的铅云低垂,仿佛随时会压下来。 但他活下来了。 至少这一次,他赢了。 杨间站在荒芜的街道上, 回头看了一眼那栋在迷雾中若隐若现的大楼,里面隐约还能听到骨锯摩擦的声音。 “疯子。” 他低声骂了一句,转身走进黑暗。 然而,就在他以为一切暂时结束的时候, 前方的迷雾中,忽然亮起了两盏惨白的车灯。 一辆破旧的公交车,无声无息地停在了路边。 车门已经打开。 杨间看着那辆车,叹了口气。 鬼公交的规则他是知道的, 见到,必上!】 章节到此戛然而止。 沈青秋意犹未尽地往下滑动,想看看还有没有后续。 手指触碰到屏幕底端,一行加黑加粗的预告文字跳了出来。 【本章完。】 【下一章预告:无聊的比赛】 【更新日期:随缘】 沈青秋的手指猛地僵住了。 无聊的比赛? 这几个字像是一根刺,精准地扎进了她的神经。 巧合吗? 明天就是全省瞩目的“解忧杯”比赛,这场比赛已经在网络传开了。 而在这个节骨眼上, 这位“地狱造梦师”竟然把下一章的标题定为《无聊的比赛》。 这是挑衅?是不屑?还是某种恶劣的玩笑? …… 大巴车最后一排。 原本应该正在“熟睡”的林阙, 此刻正缩在宽大的校服外套里, 手机屏幕的微光照亮了他那双毫无睡意的眼睛。 他确实没睡。 不仅没睡,他还正兴致勃勃地刷着红果网的作家后台。 昨天晚上临睡前,他特意设置了定时发布。 卡的时间点很讲究,正好是这趟大巴车开上高速, 所有人都百无聊赖开始玩手机的时候。 此时,后台的数据像坐了火箭一样往上窜, 评论区更是热闹得像过年。 【我跪了!真的跪了!医不自医? 这脑洞简直突破天际!造梦师你的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 【看着鬼医锯自己的手,我竟然觉得有点爽是怎么回事?我是不是变态了?】 【楼上的,自信点,把“不是”和“了”去掉!】 【你不是一个人,这就是规则杀的魅力啊!比那种无脑互殴好看一万倍!】 【杨间太冷静了,那种情况下还能发现鬼医的伤口, 这心理素质,不愧是能活过三集的男人。】 林阙看着这些评论,嘴角微微上扬。 读者很聪明,他们很快就get到了“规则对抗”这个设定的爽点。 这也正是《人间如狱》能脱颖而出的核心竞争力 ——不是比谁更吓人,而是比谁更聪明,更冷酷。 手指继续往下滑, 终于,他看到了关于那个预告的评论。 正如他所料,这才是今天的重头戏。 【等等!兄弟们快看预告!下一章叫《无聊的比赛》?】 【卧槽,真的假的?杨间刚出虎穴又要进狼窝?这比赛是什么鬼?难道是鬼和鬼比赛吃人?】 【你们是不是傻?结合时事啊! 明天是什么日子?苏省“解忧杯”作文大赛啊!】 【哈哈哈哈!盲生你发现了华点! 造梦师这是在阴阳怪气吧?绝对是在阴阳怪气!】 【造梦师:这种充满了正能量比赛,简直无聊透顶,不如来我的书里看鬼做手术。】 【笑死,我听说这次比赛还要用《解忧杂货店》做题眼。 造梦师和见深本来就是死对头,这波嘲讽拉满了!】 【大胆预测,下一章杨间会乱入某个比赛现场,然后把评委都变成鬼!】 看着这帮读者的脑补,林阙差点在校服里笑出声来。 这帮人还真猜对了一半。 他确实是在借《人间如狱》微微发泄。 被沈青秋强行按头参加比赛,还要背诵什么《见深语录》, 这种感觉就像是被逼着吃了一顿没放盐的水煮青菜,淡得让人抓狂。 既然肉体无法反抗,那就只能在精神上找点乐子了。 把现实里的怨念写进书里,让成千上万的读者跟着一起吐槽, 这种感觉,简直比大夏天喝冰可乐还爽。 “无聊的比赛……” 林阙在心里重复着这个标题。 其实,接下来的剧情里, 杨间确实会卷入一场名为“鬼蜮求生赛”的死亡游戏。 那里没有鲜花和掌声,只有无尽的杀戮和背叛。 相比之下,明天那场在金陵奥体中心举办的作文大赛, 确实显得有些……过于温情脉脉了。 “不过,既然来了,总得演全套。” 林阙关掉作家后台,切回了绿泡泡界面。 置顶的聊天框里,是老妈发来的几张照片。 照片里,老两口正站在小区门口, 拉着一条红色的横幅,上面写着: “热烈祝贺林阙同学赴金陵参赛,勇夺桂冠!” 旁边还围了一圈看热闹的邻居, 甚至还有那条名为“旺财”的流浪狗。 林阙看着那张照片, 眼底的戏谑慢慢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柔和。 虽然比赛很无聊,但为了这横幅, 为了那条红裤衩,为了老妈在朋友圈里显摆的那股劲儿…… 这场戏,他还得好好演下去。 为了那面傻气的横幅,为了那条土味的红裤衩, 为了母亲在朋友圈里炫耀的满足感…… 这场温情的戏剧, 他不仅要演,还得演成主角。 车身忽然微微一震,速度慢了下来。 广播里传来司机师傅带着浓重方言的喊声: “各位老师同学,醒一醒啊!咱们到了!” …… 第61章 所谓名校 金陵国际会议中心酒店, 这座矗立在武玄湖畔的庞然大物, 在夕阳的余晖下折射出令人目眩的金光。 大巴车缓缓停在酒店门口的喷泉广场前。 车门打开,一股混合着桂花香与城市热浪的空气扑面而来。 “到了,都拿好行李,别落下东西。” 沈青秋站起身,拍了拍手。 林阙拎着书包,慢悠悠地晃下车。 脚刚沾地,旁边就凑过来一张笑得跟朵菊花似的脸。 “哎呀,沈老师,这一路辛苦了。” 说话的是实验中学的刘毅。 就在几个小时前, 这人还在服务区阴阳怪气地嘲讽林阙“卖惨”, 这会儿到了省城, 脸上的褶子里却堆满了“他乡遇故知”的热情。 他手里拎着公文包,甚至还殷勤地想帮沈青秋提行李箱: “咱们江城的队伍得抱团啊,这地方人生地不熟的,有什么事也好有个照应。” 沈青秋不动声色地避开了他的手,礼貌却疏离: “刘老师客气了,箱子不重,我自己来。” 刘毅也不尴尬,转头看向林阙,竖起大拇指: “林同学,刚才在车上我是开玩笑的,别往心里去。 这次比赛,说到底咱们江城能不能露脸,还得看你们一中啊。” 林阙看着这位变脸比翻书还快的中年男人, 扯了扯嘴角: “老师说得对,出门在外,确实得,一致对外。” 刘毅显然没听出这话里的软钉子, 反而哈哈大笑,仿佛听到了什么恭维, 丝毫没察觉林阙眼底那抹看小丑般的微笑。 酒店大堂宽敞得像个小型候机厅, 前台挤满了来自全省各地的参赛队伍, 各式各样的校服汇成了一片斑斓的海洋。 江城一中的三人组站在大厅一侧的休息区等待沈青秋办理入住。 赵子辰依旧捧着那本《古文观止》,嘴里念念有词。 张雅则有些局促地整理着自己的衣领, 目光时不时瞟向周围那些谈笑风生的同龄人。 “哎,你看那个,那是金陵中学的校服吧? 听说他们学校光是保送清北的名额,一年就有几十个。” 张雅压低声音,捅了捅旁边的赵子辰。 赵子辰头都没抬: “保送又怎样?文学靠的是积淀,不是名额。”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他翻书的手指明显僵硬了几分。 就在这时,一阵嬉笑声从旁边传来。 “哟,还在背《古文观止》呢?这不是我们初中早读课的材料吗?” 几个穿着藏青色西装式校服的男生走了过来。 他们的校服剪裁合体,胸口绣着精致的徽章 ——金陵师大附中。 那是苏省最顶尖的名校之一,也是这次东道主的主力军。 为首的一个男生个子很高, 戴着黑框眼镜,手里转着一部最新款的水果手机, 目光扫过赵子辰手里的书。 “同学,这都什么年代了,还在搞死记硬背那一套?” 男生笑着对身边的同伴说道。 “看来下面的地级市教学资源确实有限,连备考方向都这么古法。” 周围几个金陵中学的学生发出一阵哄笑。 “也不能这么说,毕竟是‘解忧杯’嘛, 说不定人家是想用古文给评委解忧呢?” “哈哈,解忧吗?那是催眠吧!” 赵子辰的脸瞬间涨成了肝色。 他猛地合上书,站起来, 想要反驳, 却因为过度紧张和愤怒, 嘴唇哆嗦着半天没憋出一句完整的话。 “你们……” 张雅也看不惯站起身。 “我们怎么了?” 眼镜男上前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赵子辰和张雅。 “同学,这里是金陵。 文学不是掉书袋,也不是靠死读书就能赢的。 看你们这校服……江城来的吧? 那个据说连个像样书店都没有的地方?” 张雅在旁边气得眼圈发红,想要帮腔, 却被对方那种与生俱来的优越感压得抬不起头。 这就是名校的气场。 他们不需要刻意羞辱,只需要站在那里, 用一种理所当然的语气陈述“事实”, 就能把小城市学生的自尊心踩在脚下。 随着声音越来越大, 周围其他学校的学生也投来了吃瓜的目光。 赵子辰一只手紧紧握着书,另一只手让他无处安放。 就在这时,一只手懒洋洋地搭在了赵子辰的肩膀上。 “老赵,这就是你的不对了。” 林阙打着哈欠,从赵子辰身后的沙发上站了起来。 他校服拉链依旧没拉好,露出里面的白色T恤, 整个人透着一股子没睡醒的散漫。 眼镜男皱了皱眉,看着这个突然冒出来的“路人甲”: “你谁啊?” 林阙没理他,而是拍了拍赵子辰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道: “人家说得对,这书确实不该背。 毕竟对于某些人来说,古人的智慧太沉重了, 他们那点脑容量,装点优越感就满了, 哪还塞得下《古文观止》啊。” 赵子辰愣住了。 眼镜男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你说谁脑容量小?” “谁搭腔我说谁咯。” 林阙一脸无辜地摊开手。 他转过身,目光在那几个学生身上扫了一圈。 “金陵师大附中是吧?名校啊,久仰久仰。” 林阙慢悠悠地走到眼镜男面前, 虽然比对方矮了半个头,但气势上却完全反压了过去。 “咱就是说名校就是不一样啊,素质教育确实搞得好。 不仅教书本,还教怎么把优越感当饭吃。 跑到别人跟前随地大小便式地秀存在感, 这就是你们引以为傲的文学素养? 就是看起来这素养挺费脸皮的。” “你!” 金丝眼镜男被怼得一窒。 “我们只是实话实说!死记硬背本来就是落后的学习方法!” “落后?” 林阙嗤笑一声。 “五千年的文字,在你嘴里成了落后? 你嘴里吐出来的汉字,哪个不是老祖宗传下来的? 端起碗吃饭,放下碗骂娘,这叫忘本!” “再说了。” 林阙指了指赵子辰手里的书。 “他背书,是为了传承。 你们嘲笑他,是为了显摆。 一个是求知,一个是装蒜。 高下立判,这还需要比吗?” 这番话连消带打,直接把金陵中学的几个人怼得哑口无言。 周围看戏的学生里,有人忍不住发出了低笑声。 赵子辰呆呆地看着挡在自己身前的林阙。 他一直以为林阙是个只会写阴暗文字、投机取巧的混子, 是个连校服都穿不好的异类。 可此刻, 这个异类却像是一堵墙,帮他挡住了所有的嘲讽。 “哦!你……你也是江城一中的?” 眼镜男咬着牙。 “牙尖嘴利。希望到了考场上,你的笔头能有你的嘴皮子一半利索。” “放心。” 林阙拍了拍自己的胸口。 “我,专治各种不服。” “好!很好!” 眼镜男气急败坏,正要上前一步理论。 “干什么呢?” 一道冰冷的声音插了进来。 沈青秋办完入住手续,拉着行李箱走了过来。 她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她目光如刀,冷冷地扫过金陵中学的几个学生,最后落在林阙身上。 “林阙,你又惹事?” 虽然表面是在训斥, 但她却不动声色地站到了林阙和赵子辰的前面,将三人护在身后。 眼镜男看到老师来了,气焰顿时消了一半, 但还是不服气地嘟囔: “老师,是他们先……” “是什么是?” 沈青秋直接打断了他。 “这里是公共场合,大吵大闹像什么样子? 你们老师没教过你们,文人的笔是用来写文章的,不是用来指指点点的吗?” 她转头看向那几个学生胸口的校徽,语气淡漠: “师大附中? 如果这就是东道主的待客之道,那我们江城一中,领教了。” 说完,她根本不给对方解释的机会,把房卡往林阙怀里一塞。 “拿好房卡,上楼。 明天就要比赛了,有这闲工夫吵架,不如回去多睡会儿觉。” 林阙接过房卡,冲着那个眼镜男做了个鬼脸, 然后拉着还在发愣的赵子辰和张雅,大摇大摆地走向电梯间。 电梯门缓缓合上,隔绝了外面的视线。 狭小的空间里,赵子辰紧紧抱着那本书, 低着头,许久没有说话。 直到电梯到达楼层, 他才突然开口,声音很小,却很清晰。 “林阙……谢了。” 林阙脚步一顿,回头看了他一眼,随意地摆了摆手: “别误会,我不是帮你。 我就是看不惯那帮孙子,明明也是吃大米长大的,非装得跟吃金坷垃似的。” 赵子辰看着他的背影,推了推眼镜, 嘴角第一次露出了真诚的笑意。 这家伙,好像也没那么讨厌。 …… 第62章 大隐隐于市,小隐隐于房 金陵的夜色比江城多了几分厚重。 酒店标间内, 气氛有些诡异。 两张单人床,中间隔着一个床头柜。 左边,赵子辰正襟危坐, 膝盖上摊着那本快被翻烂的《古文观止》, 嘴里念念有词,语速快得像是在念紧箍咒。 右边,林阙呈“大”字型瘫在床上, 手机举在半空,屏幕的光映照着他那张百无聊赖的脸。 “我说老赵。” 林阙翻了个身,实在忍受不了这种人肉白噪音。 “你再念下去,我都快被你超度了。 明天考的是作文,不是默写,你背这玩意儿有用吗?” 赵子辰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头也没抬: “这是语感。 沈老师说了,要把古文的韵律刻进骨子里。你不懂。” “行行行,我不懂。” 林阙从床上弹起来,抓起书包里的笔记本电脑。 “我去阳台透透气,您继续做法。” 拉开落地窗的移门, 晚风夹杂着湖水的湿气扑面而来。 林阙在阳台的小藤椅上坐下,将电脑搁在膝盖上。 屏幕亮起,熟练地切入一个加密的网页界面。 那是省作协技术部发来的“解忧杯”决赛监控系统后台。 作为“见深”,他此刻应该端坐在书房, 泡一杯清茶,等待着审阅明天的考场。 但作为林阙,他只能缩在酒店阳台, 借着蹭来的WiFi,扮演那位高深莫测的幕后主考官。 聊天框里,顾长风的头像亮着。 【见深老师,监控系统已经调试完毕。 决赛将于明日上午九点准时开始, 届时全省二十三个考场、三千五百名考生的画面将实时传输。 您只需登录账号,即可随意切换视角。】 林阙十指如飞,敲下一行字。 【收到。辛苦。】 对面几乎是秒回。 【顾主席:见深啊,还没休息? 对于明天的命题,专家组那边最终定的是《等待》。你觉得如何?】 等待? 林阙挑了挑眉。 这题目出得倒是中规中矩, 既能写等待戈多式的荒诞,也能写等待花开的温情, 很符合“解忧杯”的调性。 【见深:题目不错。等待是生命的常态,也是希望的别名。】 【顾主席:哈哈,我就知道你会喜欢。 对了,明天考试期间,我会一直在监控室。 若看到什么有趣的苗子,咱们随时交流?】 林阙手指一顿。 随时交流?那可不行。 明天九点他正坐在考场里奋笔疾书,哪有功夫切号回消息? 万一顾长风发来一句“你看那个睡觉的小子像不像个傻子”, 他总不能回一句“那就是我”吧? 嗯,得把这念想堵死。 【见深:主席,我有个习惯。 观摩时喜静,不愿分心。 文字的诞生是神圣的,隔着屏幕注视这些孩子,也是一种缘分。 若我一边打字聊天,一边看他们思考,未免有些不敬。】 【见深:明日九点,我会准时上线,静默旁观。 待考试结束,阅卷组选出佳作,我们再谈不迟。】 这一招“高冷敬业”的牌打出去,顾长风那边果然沉默了片刻。 【顾主席:言之有理。是我唐突了。 那就依你,静默旁观,不扰文心。】 搞定。 林阙合上电脑,长舒一口气。 只要明天把账号挂在后台,哪怕他实际上在考场里睡觉, 顾长风也会以为“见深老师”正在屏幕那头深沉地注视着众生。 所谓的“大隐隐于市”, 大概就是这种感觉。 “林阙?” 身后传来移门滑动的声音。 赵子辰探出半个身子,手里还拿着那本书,神色有些别扭。 “怎么?背完了?” 林阙没回头,随手把电脑塞进书包。 “不是……” 赵子辰犹豫了一下,走到阳台栏杆旁,看着远处的灯火。 “那个……还是想谢谢你。” “谢我干嘛?” 林阙从兜里摸出一颗薄荷糖扔进嘴里。 “我都说了看不惯那帮装腔作势的,跟你没关系。别自作多情。” 赵子辰被噎了一下,但并没有生气。 他转过头,借着阳台昏黄的灯光,认真地打量着林阙。 “其实我一直想不通。” 赵子辰推了推眼镜。 “你明明平时吊儿郎当,连作业都抄吴迪的, 为什么……为什么能写出那种文章?” “哪种?” “就是《萤火》,还有这次的《回信》。” 赵子辰的声音低了下去。 “我读过很多遍。那种绝望里的挣扎,那种……把心剖开给人看的感觉,我不行。 我只会引用,只会堆砌,只会……模仿。” 林阙嚼碎了嘴里的糖,清凉的气息在口腔弥漫。 “老赵,你知道你最大的问题是什么吗?” “什么?” “你写的玩意儿太干净了。” 林阙指了指下面车水马龙的街道。 “你像个洁癖厨子, 非要把沾着泥的萝卜洗得跟白玉似的再下锅,结果一点萝卜味都没了。 文学这东西,不是奢侈品柜台里的珠宝, 它是菜市场那把还沾着鱼鳞的杀鱼刀。 你总想着雕花,想着摆盘, 但读者想尝的,是那口血淋淋的鲜味儿。” 赵子辰愣住了,手指不自觉握紧了书。 “当然,我也不是说你背书没用。” 林阙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至少吵架的时候,你能引经据典地骂人,显得比较有文化。 早点睡吧,时不我待,别等到最后连个屁都写不出来。” 说完,他抱着电脑回了房间。 赵子辰站在阳台上,任由夜风吹乱他的头发。 他看着林阙消失在门后的背影, 又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本被捏出指痕的《古文观止》。 “杀鱼刀……” “血淋淋的鲜味儿……” “时不我待……” 林阙的话语一下下砸在他僵化的思维上。 他忽然想起自己刚刚写废的那篇模拟作文, 通篇都是华丽的辞藻和工整的对仗, 看起来像一件玉器,冰冷得没有温度。 他自己读完都觉得空洞, 那不是他想表达的,只是他“应该”表达的。 他一直以为文学是高山,需要一步步攀登。 是庙堂,需要毕恭毕敬。 可林阙却告诉他,文学是菜市场。 是那把沾着鱼鳞的刀,是那口最原始的鲜味儿。 “时不我待……” 赵子辰喃喃自语, 这一次,他品的不再是这四个字的古韵, 而是一种滚烫的、焦灼的紧迫感。 他猛地转过身,冲回房间,没有去看那本《古文观止》, 而是从书包里抽出了一张全新的稿纸,铺在桌上。 他握紧笔,笔尖悬在纸上,微微颤抖。 他不知道自己下一秒会写出什么,或许是一堆垃圾。 但他知道,这一次,他不想再洗那根“白玉萝卜”了。 …… 第63章 《等死的人》 次日清晨,金陵奥体中心。 巨大的体育馆被改造成了临时考场, 数千张桌椅整齐排列,场面壮观得像是在排兵布阵。 阳光透过穹顶的玻璃洒下来,将空气中漂浮的微尘照得一清二楚。 林阙坐在第12排的靠窗位置。 这位置绝佳。 既不是最显眼的第一排,也不是容易被监考老师遗忘的角落。 左手边是巨大的落地窗,右手边…… 林阙抬头,看了一眼斜上方那个闪烁着红点的摄像头。 那是3号机位。 昨晚他在后台系统里确认过, 这个机位是全景与特写的切换点,视野最好, 也是顾长风最可能关注的区域之一。 此刻,在省作协的监控室里, 顾长风大概正盯着这块屏幕,寻找着所谓的“好苗子”。 林阙从笔袋里掏出一支黑色的签字笔,在指尖转了两圈。 一种荒谬的错位感油然而生。 他在被监控,而那个正在“监控”的人,也是他自己。 他甚至能想象顾长风此刻的表情 ——端着茶杯,对着屏幕指指点点,说不定还会感叹一句: “见深老师,您看这届考生的精神面貌如何?” 而“见深老师”的账号, 此刻正挂在林阙扔在酒店房间的电脑上, 显示着在线状态,静默如佛。 “考试开始,请考生开始答题。” 广播里传来毫无感情的电子音。 哗啦啦的翻卷声瞬间响彻整个体育馆,像是一群飞鸟同时振翅。 林阙翻开试卷。 果然,作文题只有两个字:【等待】。 下面有一行小字的导语: *有人在等待一辆不会来的公交车,有人在等待一封寄不出的信。 等待是时间的缝隙,也是希望的伏笔。 请以“等待”为话题,写一篇文章,文体不限(诗歌除外),不少于800字。* 很文艺,很“解忧”。 林阙并没有急着动笔。 他拧开矿泉水瓶喝了一口, 视线越过前排奋笔疾书的背影,落在了斜前方的赵子辰身上。 赵子辰背挺得笔直,甚至没有思考太久,就已经开始在草稿纸上罗列提纲。 林阙收回目光, 希望昨晚那番话,能让这家伙开点窍。 再看旁边的张雅,眉头紧锁,咬着笔杆, 似乎在纠结该选哪个感人的故事模板。 林阙又看了一眼那个摄像头。 如果顾长风此刻正看着这里,他会看到什么? 一个发呆的学生?一个不知所措的差生? 林阙嘴角微微上扬。 既然要演,那就演个全套。 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立刻进入战斗状态,而是趴在桌子上, 把校服外套往头上一蒙,摆出了一个标准的“我在睡觉”的姿势。 …… 省作协监控室。 顾长风手里捧着那个紫砂壶,目光在巨大的电视墙上巡视。 几十个分屏画面不断切换,展示着各个考场的实时状况。 “这一届的孩子,入题很快啊。” 旁边的教育厅领导笑着说道。 “看那个,才五分钟,已经写了半面了。” 顾长风点了点头,神色温和: “基本功都挺扎实。不过,写得快未必是好事。 ‘等待’这个题目,看似简单,实则需要沉淀。 太急着下笔,容易流于表面。” 这时,秘书姜敏指着3号屏幕的一个角落: “主席,您看那个学生。” 顾长风顺着手指看去。 画面中,一个穿着蓝白校服的男生,正趴在桌子上, 脑袋蒙着衣服,一动不动。 周围的考生都在争分夺秒, 唯独他,像是在自家一样惬意。 “这是……睡着了?” 教育厅领导皱了皱眉。 “哪个学校的?这么严肃的比赛,居然睡觉?” 顾长风眯起眼睛,盯着那个身影看了几秒。 “把3号机位拉近一点。” 画面放大。 男生露在外面的半截手腕上,转着一支黑色的签字笔。 虽然人趴着,但那支笔在指间转得飞快,像是一朵黑色的花。 “他没睡。” 顾长风笑了。 “他在思考。” “思考需要蒙着头?” “也许他觉得,这样思考比较有灵感吧。” 顾长风喝了一口茶。 “有点意思。见深老师如果看到这一幕,估计也会觉得有趣。姜敏,查一下这个考生的信息。” 姜敏在平板上操作了几下,很快调出了资料。 “林阙,江城一中高二学生。 之前的初赛作品是《一封寄往天堂的回信》, 也就是那个写‘钱在卡里,爱在风里’的孩子。” “哦?” 顾长风眉毛一挑。 “原来是他。那个被李教授称为‘妖孽’的小子。” 他放下茶杯,对着屏幕里的那个“睡神”点了点头。 …… 考场内。 林阙当然没睡。 他在校服构筑的黑暗小世界里,正在构思这篇作文。 写什么? 写《解忧杂货店》里的浪矢爷爷等待咨询者的信? 太直白,容易被判作抄袭或者讨好评委。 写什么诡异?死亡? 那估计会被沈青秋当场掐死。 既然题目是《等待》,又是“解忧杯”, 那就得写出那种“温暖的残忍”。 他猛地掀开校服,刺眼的光线让他眯了眯眼。 这动作吓了旁边的监考老师一跳, 以为这学生要弃考离场。 林阙没理会周围的目光,他坐直身体, 深吸一口气,提笔在答题卡上写下了标题。 《等死的人》 不是写人,也不是写事。 他要写一个关于“恶意”的救赎。 笔尖触碰纸面,墨水流淌。 【江城大桥的桥洞下,住着一个叫老鸦的流浪汉。 他长得极丑,脸上有一道贯穿的疤,浑身散发着酸臭味。 没人见过他去乞讨,也没人见过他捡垃圾, 他只做一件事 ——等待。】 【他每天蹲守在江边的栏杆旁,等待着那些想要跳江的人。】 【深夜,一个破产的中年男人跨过了栏杆,满脸绝望。 老鸦从阴影里钻出来,没有劝阻, 反而兴奋地搓着手,那双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男人手腕上的表。】 【“你要死了吗?太好了。”老鸦的声音像砂纸摩擦。 “你死了,这表就是我的了。 还有你的皮鞋,看着挺新,脱下来再跳吧,反正水里冷,穿不穿都一样。”】 【男人愣住了,转头看着这个令人作呕的乞丐。 老鸦从怀里掏出一瓶只剩半截的二锅头, 瓶身还沾着黄色的油渍。 他往前一递,声音嘶哑: “来一口?喝了胆子大,跳下去不疼。 快点跳,我等着收尸呢,今晚还能发笔横财。”】 【男人接过了酒。那是这冰冷的夜里,唯一的温度。 然而,就在男人仰头喝酒的时候,老鸦突然冲上去, 一把抢过了男人放在地上的公文包,转身就跑,一边跑还一边回头骂: “傻X!都要死了还要什么包!里面有钱吗?归我了!”】 【男人呆滞了一秒,随后爆发出惊天的怒吼: “你个老畜生!把包还给我!” 绝望瞬间化为了愤怒。男人翻回栏杆,发疯一样朝老鸦追去。】 【老鸦跑得并不快,但他总能在男人快要追上的时候,钻进更深的巷子,发出刺耳的嘲笑: “来啊!来追我啊!追不上就去死吧!你的钱我替你花了!”】 【那一夜,男人追了五公里。 直到累瘫在派出所门口,直到警察按住了那个气喘吁吁的流浪汉。】 【男人拿回了包,看着被拷在暖气片上的老鸦,恨得咬牙切齿。 老鸦却只是缩在角落里,脸上带着那副欠揍的、贪婪的笑,嘴里还在嘟囔:“可惜了,那块表没弄到手。”】 【男人走了。他没死,因为愤怒让他忘了绝望,因为追逐让他出了一身汗,酒醒了。】 【这样的事情,发生了无数次。 【失恋的女孩、落榜的学生、查出绝症的老人…… 老鸦总是准时出现,用最恶毒的语言羞辱他们,抢走他们的遗物, 逼着他们从栏杆上下来,变成愤怒的野兽去追杀他。】 【所有人都恨他。他是江边的一块毒瘤,是等待食腐的恶鬼。 直到那个冬天,老鸦冻死在桥洞里。】 【警察清理他的遗物时,发现了一个发霉的铁皮盒子。 盒子里没有钱,没有金表。 只有一叠叠整齐的剪报,和一本记账本。 剪报上,是那个破产男人东山再起的新闻, 是那个失恋女孩结婚的照片,是那个落榜学生考上大学的喜讯……】 【记账本的第一页,歪歪扭扭地写着一行字: “第49个。他没跳。他骂我生儿子没PY。挺好,有力气骂人,就能活下去。”】 【原来,他守在死亡的边缘,不是为了食腐。】 【他是用自己的尊严和性命做饵,用恶意去激发生机。 他在等死,等那些想死的人,重新活过来。】 【他是这世间最丑陋的恶鬼,也是这江边唯一的守望者。】 林阙写得很快, 字迹不像赵子辰那样工整如印刷体,而是带着一种锋利的潦草。 他把恐怖元素揉碎了,藏在温情的皮囊下。 又把温情藏在了最深的恶意里。 那个老鸦是恶人吗?是。 他抢劫,他辱骂,他贪婪。 但他也是圣人。 他用一种近乎自毁的方式,在绝望的深渊前拉起了一道人墙。 既符合解忧的治愈内核,又带着造梦师特有的诡异美学。 就像是在热牛奶里,加了一滴墨水。 写完最后一个句号,林阙看了一眼时间。 距离考试结束还有四十分钟。 他放下笔,再次抬头看向那个摄像头。 这一次,他没有躲避, 而是对着镜头,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 第64章 并非巧合 随着终考铃声响起, 切断了考场内紧绷的空气。 数千张试卷被监考老师迅速收走。 数千名考生如同开闸的洪水,涌向出口。 有人欢呼雀跃,有人垂头丧气, 更多的人则是揉着酸痛的手腕,一脸解脱。 林阙混在人群里,慢悠悠地往外晃。 他刚刚在考场里早早写完了作文,因为沈青秋临走前特地交代了不许提前交卷, 所以他还顺带在脑子里构思了《人间如狱》接下来的三章剧情, 这会儿脑子正处于一种极度活跃后的疲惫期。 刚走出场馆大门,肩膀就被狠狠拍了一下。 “林阙!神了!真的神了!” 赵子辰那张平时总是板着的脸,此刻兴奋得通红, 眼镜片上都蒙着一层激动的雾气。 他手里紧紧攥着笔袋, 要不是顾忌着周围人多,估计能直接给林阙来个熊抱。 “淡定。” 林阙往旁边挪了一步,嫌弃地拍了拍肩膀。 “考个试而已,至于吗? 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刚从缅北窝点逃出来。” “你不懂!” 赵子辰根本压不住嘴角的笑意,语速快得像机关枪。 “昨天你在阳台上跟我说时不我待, 让我别老想着雕花,要有点血性。 这也太巧了,今天的题目正好就是《等待》!”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还在回味考场上的奋笔疾书: “我看到题目的那一刻,脑子都懵了! 我没用以前那种堆辞砌藻的套路,直接用时不我待做引子!” 周围几个江城一中的学生也凑了过来, 好奇地听着学霸的复盘。 赵子辰越说越起劲,手指在空中比划着: “我写了三个层次。 第一层写尾生抱柱,那是守信的等待,是个人的小义。 第二层写《诗经》里的‘静女其姝,俟我于城隅’, 那是美好的等待,是情感的寄托。 第三层,我笔锋一转,直接写苏武牧羊! 那是十九年的等待,是家国大义, 是‘时不我待’却又不得不待的苍凉与坚守!” 他说完,期待地看着林阙。 “怎么样?这结构,是不是比我以前那些无病呻吟强多了?” 林阙听着这教科书般的“层层递进”,忍不住在心里笑了笑。 确实是好文章。 稳,准,狠。 符合主流审美,切题精准,立意高远。 如果不出意外,这确实是一篇标准的一等奖范文。 “挺好,很稳。” 林阙双手插兜,给出了一个中肯的评价。 “至少那股子酸腐气没那么重了,有点人味儿。” “只是挺好?” 赵子辰对这个评价显然不太满意,但随即又释然了。 “算了,你这家伙眼光高。 不过说真的,这次多亏了你那句‘时不我待’。简直就是未卜先知!” 林阙微微一笑, 目光穿过喧嚣的人群,看向远处那栋属于省作协的办公大楼。 “并非正好。” 他轻声说了一句。 “什么?” 周围太吵,赵子辰没听清,凑近了问。 “你说什么正好?” “没什么。” 林阙耸了耸肩,将那抹意味深长的笑意藏进了眼底。 “我说,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 …… 与此同时, 金陵市郊,紫金山庄会议厅。 这里已经被临时征用, 改造成了本次“解忧杯”决赛的阅卷中心。 大厅内灯火通明, 几百张办公桌排成整齐的方阵, 每一张桌子后面都坐着一位神情肃穆的阅卷老师。 他们是从全省各地抽调来的语文骨干, 其中不乏特级教师和学科带头人。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合了茶水、风油精和陈旧纸张的味道。 虽然现在早已普及了电脑阅卷, 但为了体现本次大赛的仪式感和郑重, 主办方特意保留了纸质阅卷的传统。 三千五百份试卷,被整整齐齐分装在数百个密封袋里。 此时,阅卷工作刚刚开始不到一小时。 “哎……” 坐在第三排的一位中年女老师摘下眼镜, 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发出了今天的第三十次叹息。 旁边的男老师笑着调侃: “怎么了刘老师?这才刚开始就累了?” “唉,也不是累,是腻。” 刘老师把手里的试卷往桌上一摊。 “‘等待’这个题目,我是真没想到能撞车撞成这样。 我这一沓卷子,现在看了二十份, 有八份是在等花开,六份是在等雨停, 还有五份是在等远方的父母回家。” “知足吧。” 男老师苦笑一声。 “我这儿更惨。全是等待是破茧成蝶的痛,等待是凤凰涅槃的火。 现在的孩子,词藻华丽得吓人, 可仔细一读,全是空话。 一个个才十几岁,写出来的东西比我这个快退休的老头子还沧桑。” “没办法,应试教育嘛,求稳。” 刘老师重新戴上眼镜。 “只要结构完整,立意不出错,给个切入分也就是了。 想找那种让人眼前一亮的,难如登天。” 这就是阅卷现场的真实写照。 对于这些经验丰富的老师来说, 阅卷与其说是鉴赏,不如说是一场枯燥的流水线作业。 工作多年,他们早已练就了一双“火眼金睛”, 通常只需要扫一眼开头,看一眼结尾, 最多再瞄一下中间的段落结构, 一篇文章的档次基本上就定型了。 一份作文,平均耗时不到两分钟。 好一点的,五分钟之内也绝对够了。 大厅里, 只有翻动试卷的“沙沙”声,和红笔在纸上划过的摩擦声。 这种机械的节奏, 像是一台巨大的精密仪器, 冷酷地筛选着这三千五百个少年的梦想。 直到—— 坐在角落靠窗位置的一位老教师,突然停止了动作。 他叫严正,省实验中学的语文教研组副组长, 也是出了名的铁面判官。 他阅卷以严苛著称,眼里容不得半点沙子, 那些无病呻吟、矫揉造作的文章, 在他手底下通常活不过十秒。 此刻,严正的手里正拿着一份试卷。 他的眉头紧紧地拧在一起,形成了一个深邃的“川”字。 那支红色的签字笔悬在半空, 笔尖距离纸面只有几厘米,却迟迟没有落下。 一分钟过去了。 五分钟过去了。 十分钟过去了。 在分秒必争的阅卷场,这种停顿显得格外突兀。 周围翻卷声此起彼伏, 唯独他这儿,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老严,怎么了?” 邻座的一位老师探过头来。 “遇到什么奇葩卷子了?字写得太烂认不出来?” 严正没有理会。 他像是根本没听见同事的询问,整个人完全沉浸在了那张薄薄的试卷里。 他的眼球在眼眶里快速移动, 呼吸变得有些急促, 攥着试卷的手指也因为太过用力而变色。 这份试卷的标题, 只有四个字: 《等死的人》。 …… 第65章 零分与满分 起初,看到这个标题时,严正的第一反应是反感。 这是什么题目? 哗众取宠!消极避世! 在“解忧杯”这种弘扬正能量的比赛里, 写这种题目,简直就是不知死活。 他甚至已经做好了给这篇作文打个低分,然后扔进废纸堆的准备。 然而,当他耐着性子读完第一段后, 那股想要判死刑的冲动,被一种莫名的力量硬生生地拽住了。 文字很糙。 没有华丽的排比,没有引经据典,甚至连成语都很少用。 那个叫“老鸦”的流浪汉,在这个考生的笔下活了。 严正仿佛能闻到老鸦身上那股令人作呕的酸臭味, 能看到那双浑浊贪婪的眼睛, 能听到那句恶毒的“你要死了吗?太好了”。 这种文字功底,太可怕了。 它不是在写作文,而是在造境。 严正原本是带着挑剔和批判的眼光去审视的, 可看着看着,他的后背竟然渗出了一层冷汗。 那个破产的中年男人被抢走公文包时的绝望与愤怒。 那个失恋女孩被辱骂时的惊愕与仇恨。 那个落榜学生被嘲笑时的不甘与爆发…… 所有的情绪, 都被这个考生用一种近乎残酷的方式,赤裸裸地剖开, 摊在阳光下暴晒。 这哪里是作文?这分明是一把刀! 严正读了一遍。 不够。 他又读了第二遍。 这一次,他读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在嘴里反复咀嚼。 当读到结尾,那个发霉的铁皮盒子被打开,里面只有剪报和记账本时, 严正翻页的手指僵在半空,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那行粗糙的字迹。 【他是这世间最丑陋的恶鬼,也是这江边唯一的守望者。】 读到这句话时,严正的手抖了一下。 他猛地抬起头,长长地呼出一口浊气。 此时,他才发现,不知不觉间,二十分钟已经过去了。 整个阅卷大厅里,只有他一个人, 对着一份试卷,发了整整二十分钟的呆。 “老严?” 邻座的老师被他的反应吓了一跳。 “你没事吧?脸怎么这么白?这卷子……写得有那么差吗?” 严正摘下眼镜,从口袋里掏出手帕,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不。” 严正的声音有些沙哑。 “不差。 相反,这是我教书三十年来,见过的最有力量的文字。” “那你怎么这副表情?” 邻座老师不解。 “既然好,那就给高分啊!咱们组还没出过满分作文呢,正好拿去给组长显摆显摆。” “满分?” 严正苦笑了一声,重新戴上眼镜。 他看着试卷上那个触目惊心的标题——《等死的人》。 他的目光在“高分”和“低分”的区间里来回游移, 眼神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挣扎。 从文学性上来说,这篇文章给满分都嫌少。 这种对人性的洞察, 这种在极致的黑暗中开出花来的立意,简直就是天才的手笔。 但是…… 这里是考场。 这是全省中学生作文大赛。 这是要选拔出代表全省青少年精神风貌的作品。 一个以抢劫、辱骂、甚至诱导犯罪为手段的主角, 哪怕他的初衷是救人,哪怕他最后被洗白成了“圣人”, 终于,他的眼神重新变得冷硬, 恢复了那个“铁面判官”的模样。 “才华是有的,甚至是妖孽般的才华。” 严正低声自语,像是在说服自己, 又像是在对那个未曾谋面的考生宣判。 “但是,路子歪了。” “文学可以揭露黑暗,但不能以恶行善。 这种价值观如果不加以纠正,将来必成大患。” 说完,他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手中的红笔。 没有任何犹豫,他在试卷的分数栏里,重重地写下了一个数字。 那鲜红的墨水渗透了纸背,像是一道无法愈合的伤口。 不是59分。 不是及格分。 而是一个巨大、刺眼、没有任何回旋余地的—— 0。 …… 金陵国际会议中心。 林阙刚洗完澡,头发湿漉漉地搭在额前。 他穿着酒店提供的白色浴袍, 手里拿着一罐冰可乐,盘腿坐在落地窗前的沙发上。 房间里只有他一个人。 赵子辰被沈青秋叫去复盘今天的考试了,这给了他难得的独处时间。 茶几上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亮着, 显示着一个加密的聊天界面。 【姜敏:见深老师,在吗?】 消息是十分钟前发的。 林阙慢悠悠地拉开拉环。 “嗤”的一声,气泡翻涌。 他喝了一口,单手在键盘上敲击。 【见深:刚在构思新书情节。姜秘书有事?】 对面几乎是秒回。 【姜敏:见深老师,初审目前已经结束。 阅卷组效率很高,第一轮筛掉了80%的试卷。 现在剩下的这几百份,正在进行二轮交叉评分。】 【姜敏:见深老师,有个现象很有趣。 今年的考生里,模仿您风格的人很多, 但,大多数都画虎不成反类犬。】 【见深:正常。痛苦如果缺乏阅历的支撑,就会显得矫情。】 【姜敏:除此之外,目前有一个作品争议比较大,主席特别交代,需要找您定个调子。】 【见深:哦?可以发来看看。】 【姜敏:好的见深老师,稍等。】 紧接着,一个PDF文件传了过来。 【姜敏:见深老师,就是这篇文章,阅卷老师给了零分,但复核组长认为有满分的潜质。】 林阙挑了挑眉。 零分? 他在考场上写完《等死的人》时,就预料到会有争议。 毕竟那种暗黑治愈风, 对于习惯了伟光正的传统教育者来说,确实有点像生吞芥末。 但他没想到,反应会这么大。 零分和满分。 这还是头一次,有人对他的文字产生如此极端的两极评价。 【见深:哦?还有这种事?题目不是《等待》吗?这题目也能写出花来?】 【姜敏:是啊。主席看过之后也大为震惊,说这孩子另辟蹊径。 但文笔老辣,立意……很“见深”。】 林阙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闷笑,差点被气泡呛到。 很“见深”? 这评价,也不知道是在夸他还是在损他。 林阙点开文件。 屏幕上,是他自己那熟悉的潦草字迹。 标题《等死的人》下面, 那个鲜红的“0”分显得格外刺眼, 旁边还打了个大大的问号。 看着自己的试卷出现在自己的电脑上,还要自己给自己打分。 这种感觉…… 这就好比法官审案子, 发现被告席上坐着的是昨晚喝醉的自己。 林阙放下可乐, 十指交叉,活动了一下手腕。 给个满分?太自恋了。 给个及格?对不起这篇文的质量。 既然那个阅卷老师觉得这是“0”, 那他就以“见深”的身份, 告诉这帮老古董,什么叫以毒攻毒。 他在对话框里输入了一行字。 【见深:文章我看了。】 【姜敏:老师以为如何?】 林阙嘴角咧开一条缝,敲击键盘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脆。 【见深:那个给零分的老师,是个负责任的好老师。 判零分,是因为恐惧。他看见了深渊,所以想捂住孩子的眼睛。】 【姜敏:所以……见深老师您也觉得应该判‘0’?】 【见深:不。】 林阙顿了顿,继续输入。 【见深:文学的意义,本就是凝视深渊,而非粉饰太平。】 【见深:刀是凶器,也是救人的工具。 医生手里的柳叶刀,和屠夫手里的杀猪刀, 本质上没有区别,区别在于握刀的人心。】 【见深:这篇文章,写的不是恶,是慈悲。 一种不得不披上恶鬼外衣的慈悲。 在这个温吞的时代,我们需要这种敢于撕开伤口的文字。】 【见深:如果非要让我评分……】 林阙停顿了两秒,敲下了最后的判决。 【见深:我会给满分。 外加一句话的评语:神明不渡众生苦,恶鬼却在人间行。】 …… 第66章 你们自己看吧 紫金山庄,三楼会议室。 烟灰缸里的烟蒂堆成了一座小山,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茶味和焦油味。 虽然已是深夜,但会议室里依旧灯火通明。 长条会议桌的两侧,坐着本次阅卷组的核心成员。 左边是“保皇派”, 以阅卷组组长、省实验中学的特级教师马培元为首。 右边只有一个人,那就是给了零分的严正。 桌子正中央,孤零零地放着那份试卷。 标题《等死的人》, 那个鲜红的“0”分像只充血的眼睛, 瞪视着在场的每一个人。 “严老师,咱们就事论事。” 马培元把保温杯稍加用力地磕在桌上,杯盖里的枸杞跟着晃了晃。 “这文章我看过三遍。 结构、老辣的笔力、还有那种透着纸背的悲悯, 别说高中生,就是咱们作协里那一帮人,有几个写得出来的? 你给零分,是不是太个人情绪化了?” 严正坐得笔直,指节敲击着桌面: “马组长,才华我不否认。 这篇文章要是投给杂志,我会举双手赞成。 但这是中学生作文大赛,是给全省几十万学生看的风向标! 主角抢劫、辱骂,把恶行当手段。 今天我们给了满分,明天学生们就敢写杀人放火是为了救赎。 这口子一开,底线可就没了啊!” “严老师,这就是文学形象!是艺术加工!” 旁边一个年轻女老师忍不住插嘴。 “现在的孩子早就不吃伟光正那一套了。 这篇文章的内核是救赎,是以恶制恶的慈悲, 这难道不比那些无病呻吟的等待花开深刻得多?” “深刻?” 严正冷笑一声。 “深刻的代价如果是价值观扭曲,那我宁愿他浅薄一点。 我还是那句话,只要我还在阅卷组,这个零分,我不改。” 气氛陷入了死一般的僵局。 就在这时,会议室的大门被推开。 一个穿着白衬衫、西裤笔挺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 他身后跟着秘书,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怎么了这是?” 男人扫视了一圈烟雾缭绕的会议室,皱了皱眉。 “大老远就听见你们在吵。 阅卷工作不是已经收尾了吗?怎么,还有硬骨头没啃下来?” 在场的人立刻站了起来。 “周厅长。” 来人正是省教育厅的副厅长,周卫国。 这次“解忧杯”是省里重点抓的项目, 他今晚特意过来视察最后的定榜情况。 老马叹了口气,把那份试卷递了过去: “周厅,您来得正好。 前二十名的名单基本定了,就差这一个。 严老师给了零分,但复核组觉得有满分的潜质。 目前还是分歧太大,没法统分。” “哦?” 周卫国挑了挑眉,来了兴趣。 “零分和满分?这么大的跨度,有点意思。” 他接过试卷,没急着看内容, 先看了一眼那个刺眼的零分,又看了一眼严正。 “老严啊,又是你。” 周卫国笑了笑,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 “铁面判官的名号真不是白叫的。 行,我倒要看看,是什么样的文章能把你气成这样。” 他拉开椅子坐下,展开试卷。 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纸张在空中晃动的轻微声响。 周卫国看得很慢。 起初,他的表情很轻松, 甚至带着几分审视领导视察工作的漫不经心。 但随着视线往下移,他搭在桌沿的手指停止了敲击。 那个叫老鸦的流浪汉, 那个在桥洞下等待死亡、却又靠恶意驱赶死亡的怪物, 顺着文字爬了出来。 那种粗粝的、带着血腥味的真实感, 让周卫国这个在官场摸爬滚打多年的老油条, 都感到了一丝生理上的不适。 这不像是一个高中生写的。 倒像是一个看透了世态炎凉、在社会底层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的老江湖, 用刀子在水泥地上刻出来的字。 读到结尾那句“他是这世间最丑陋的恶鬼,也是这江边唯一的守望者”时, 周卫国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把试卷推回桌子中央。 他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 “这孩子,笔头太硬。” 他点了点那张纸。 “这种对恶意的精准把控,对人性的极致拉扯,够‘野’啊。” 他用了一个很微妙的词 ——野。 既不是好,也不是坏, 而是不受控制,带着一股子草莽的血腥气。 他抬起头,看向严正: “老严,你的顾虑我明白。 这文章确实是一把双刃剑,发出去,争议肯定少不了。 搞不好,咱们教育厅都要被家长投诉,说咱们宣扬负能量。” 严正点了点头,脸色稍缓: “周厅英明。” “但是——” 周卫国话锋一转,手指在试卷上点了点。 “如果我们因为怕争议,就扼杀这种才华, 那咱们举办这个‘解忧杯’的初衷是什么? 不就是为了打破套路,寻找真正的文学苗子吗?” 他看向众人,抛出了一个难题。 “现在的问题是,这文章就像是一块带刺的玉。 扔了,可惜。 留着,扎手。 咱们这帮搞教育的,总不能连个孩子的文章都不敢评吧?” 会议室再次陷入沉默。 这确实是个烫手山芋。 谁也不敢轻易拍板,毕竟一旦定性,这就是风向标。 “顾主席呢?” 周卫国突然问道。 “作协那边不是一直盯着吗? 这种文学性极强的东西,他们最有发言权。 特别是那个见深,他不是这次的特邀评委吗?他怎么说?” 提到“见深”,在场所有人的眼睛都亮了一下。 对啊。 这次大赛的灵魂人物,那个写出《解忧杂货店》这种治愈神作的见深老师。 如果是他,肯定会站在“正能量”这一边吧? 毕竟这文章的风格,跟温暖治愈的《解忧》简直是两个极端。 严正的腰杆挺得更直了。 他有信心,那个写出浪矢爷爷的作者, 绝不会容忍这种满篇恶意的文字。 “顾主席在隔壁休息室,不知道是不是已经休息……” 马培元看了看表。 “我去请他?” “不用。” 门外传来一道浑厚的声音。 顾长风背着手,慢悠悠地走了进来。 他脸上挂着那副标志性的温和笑容, 手里还捏着那个紫砂壶。 “我一直听着呢。” 顾长风走到周卫国身边,拉开椅子坐下。 他没有看桌上的试卷, 而是环视了一圈众人,目光最后落在严正身上。 “严老师,坚守底线是好事。” 顾长风笑了笑。 “不过,有时候底线太高,容易把天才挡在门外。” 严正皱眉: “顾主席,您的意思是……” “我没什么意思。” 顾长风摆了摆手。 “我就是个传话筒。刚才,我把这篇文章发给了见深。” 听到这话,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严正更是紧张地攥紧了笔。 见深的评价,将直接决定这篇文章的生死。 “他回消息了?” 周卫国问。 “回了。” 顾长风拿出手机,点开屏幕,推到了桌子中间。 “你们自己看吧。” …… 第67章 一箭三雕 紫金山庄。 烟草燃烧的雾气在顶灯下盘旋,迟迟无法散去。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部放在桌中央的手机屏幕上。 屏幕常亮,上面显示着“见深”发来的那段文字。 【神明不渡众生苦,恶鬼却在人间行。】 良久的沉默。 教育厅副厅长周卫国率先打破了寂静。 他有些疲惫地揉了揉眉心,重新戴上眼镜: “好一个‘恶鬼却在人间行’。 见深这评价,比文章本身还要犀利啊。” 他看向一直没说话的严正: “严老师,你怎么看?” 严正没有立刻回答。 死死盯着那行字。 作为省内资深的语文特级教师,他一向以严谨、正统著称。 在他几十年的执教生涯里, 文学是用来载道的,是用来歌颂真善美的。 可现在,有人告诉他, 慈悲也可以披着恶鬼的皮囊。 “医生手里的柳叶刀,和屠夫手里的杀猪刀……” 严正低声重复着见深发来的那段话,声音有些干涩。 “本质没有区别,区别在于握刀的人心。” 他缓缓闭上眼, 黑暗中,那篇《等死的人》里的画面再次浮现。 江城大桥下, 那个浑身酸臭、名叫老鸦的流浪汉, 正用最恶毒的语言辱骂着想要轻生的破产者。 唾沫横飞,面目可憎。 可就是这副恶鬼般的面孔,硬生生把人从死神手里骂了回来。 如果是以前,他会毫不犹豫地斥之为诡辩。 但今天, 这番话出自“见深”之口。 那个写出了《解忧杂货店》,用最温柔笔触治愈了无数人的见深。 连最懂善的人,都认可了这种“恶”, 他坚持那个零分, 是在维护底线,还是在扼杀另一种形态的救赎? “我……” 严正睁开眼, 他挺直了一晚上的脊梁,似乎塌下去几分。 取而代之的, 是一种深深的无力感,以及藏在无力背后的敬佩。 “我收回之前的评语。” 严正伸手,抓起桌上那支红笔。 笔尖悬在那份试卷上方,颤抖了一瞬,随后重重落下。 他在那个刺眼的“0”分上,画了一个圈。 红色的圆圈,像是一道枷锁,锁住了他的偏见。 “见深老师说得对。是我们……是我,狭隘了。” 严正的声音低沉。 “只看到了皮相的丑陋,没看到骨子里的悲悯。 这篇文章,当得起满分。” 马培元松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笑容: 呼—— 坐在对面的马培元长长吐出一口气, 紧绷的肩膀松弛下来,脸上堆起笑容。 “既然严老师都松口了,那这事儿就好办了。 顾主席,周厅长,那咱们……就这么定了?” 周卫国点点头,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定了。不仅是满分……” 他停顿片刻,环视全场。 “既然见深老师都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 如果我们只给个满分,未免显得咱们教育厅太小家子气。” “那周厅长您的意思?” 马培元疑惑看向周卫国。 周卫国思索片刻,直接站起身看向马培元。 “给这孩子,特等奖!” “特等奖?” 马培元一愣,手里刚端起的茶杯差点晃出水来。 “特殊人才,特殊对待。” 周卫国站起身,整理了一下有些褶皱的衬衫下摆。 “既然要打破常规,那就打破得彻底一点。 我也想看看,这篇‘恶鬼’文章发出去, 会在全省掀起多大的浪。” 一直没说话的顾长风端起紫砂壶, 壶嘴凑到嘴边,抿了一口微凉的茶水。 他眼睛眯成一条缝,笑意从眼角纹路里溢出来。 “周厅长有魄力。” 顾长风放下茶壶,语气变得意味深长。 “不过,为了保护考生,在颁奖典礼之前,这个消息得绝对保密。 尤其是对那个给零分的严老师,对外咱们还得演演戏,别让那孩子太早成了众矢之的。” 严正苦笑一声,把红笔盖帽,扔回笔筒。 “顾主席,您就别拿我开涮了。这恶人我当了,但这孩子……” 他看了一眼桌上的试卷,目光复杂。 “确实是个妖孽。” …… 金陵国际会议中心。 林阙合上笔记本电脑,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窗外的金陵夜景依旧璀璨,但他此刻只想倒头就睡。 既当选手又当裁判,这活儿看着爽,其实还挺费脑细胞。 尤其是最后那句评语, 既要符合“见深”的高逼格,又要给《等死的人》这种暗黑风格正名, 还得顺带给《人间如狱》打个广告。 一箭三雕。 “神明不渡众生苦,恶鬼却在人间行。” 林阙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这句文案,哪怕放到红果网当简介,估计也能多加不少点击量。” “林阙,你睡了吗?” 旁边床上传来赵子辰幽幽的声音。 林阙翻了个身,看向隔壁床。 赵子辰正盯着天花板, 眼镜摘下来放在床头柜上,整个人看起来有些焦虑。 “没呢。怎么,想家了?” 林阙调侃道。 “不是。” 赵子辰翻身坐起,抓了抓头发。 “我一直在想今天的作文。” 他转过头,看向林阙。 “虽然我觉得自己写得不错,但我总感觉……少了点什么。” 赵子辰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 “特别是考完试你说的那句‘并非正好’。 林阙,你是不是早就猜到题目了?” 林阙挑了挑眉。 猜题? 有没有可能是主席亲口告诉他的。 但这显然不能说。 “我要是能猜到题目,我就去买彩票住总统套房了,还在这儿跟你挤标间?” 林阙打了个哈欠。 “别想太多。 文学这东西,有时候就是看运气,也就是所谓的眼缘。” 他拉过被子,把自己裹进去,声音闷闷地传出来。 “虽然瞎猫碰到死耗子压对了题, 也许阅卷老师正好失恋了,看你写的苏武牧羊觉得太苦,太悲情, 反手给你个低分也说不定。” 赵子辰被噎了一下,重新躺回床上: “你就不能盼我点好? 沈老师说了,这次只要能拿个二等奖,高考自主招生就有戏。 这对我很重要。” “二等奖?” 黑暗中传来林阙翻身的声音,带着几分慵懒。 “老赵,眼睛别只盯着脚下。” “谁又能知道,那个零分的隔壁,或许就是满分呢?” …… 第68章 大赛的唯一 次日清晨,金陵奥体中心。 作为全省级别的作文大赛,颁奖典礼的规格极高。 巨大的场馆内座无虚席, 来自全省十三个地级市的代表队整齐列座。 主席台上,鲜花簇拥,红毯铺地。 巨大的LED屏幕上滚动播放着“解忧杯”的宣传片。 江城一中的位置在中间靠后的区域。 沈青秋今天特意穿了一身淡青色的职业装,显得干练又知性。 但她紧攥着手包的指节,却暴露了内心的紧张。 “沈老师,别抖了。” 林阙坐在她旁边,剥了一颗薄荷糖扔进嘴里。 “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要上台领奖呢。” “闭嘴。” 沈青秋瞪了他一眼,压低声音。 “你还有心情吃糖?你知道这次比赛对学校多重要吗? 刚才我碰到实验中学的刘毅,他那鼻子都快翘到天上去了。” 说曹操,曹操到。 隔壁区域,刘毅正带着实验中学的学生落座。 看到沈青秋,他隔着过道,脸上堆起那种令人不适的假笑。 “沈老师,昨晚睡得好吗?” 刘毅大声问道,引得周围几个学校的老师都看了过来。 “听隔壁师大附中的老师说,昨晚阅卷组吵得很凶啊, 好像是因为某篇作文出现了极大争议,被判了零分!” 沈青秋心里“咯噔”一下。 零分? 争议? 她的目光下意识地看向林阙。 这小的风格确实喜欢剑走偏锋。 难道…… “刘老师消息挺灵通啊。” 沈青秋强作镇定,冷冷回应。 “阅卷组的事,也是你能随便打听的?” “嗨,沈老师,这事儿哪用打听。” 刘毅扶了扶眼镜,摆出前辈的姿态。 “有不少金陵的老师都在聊, 说阅卷的时候发现有篇作文走了偏锋,立意太阴暗, 被铁面无私的严正老师当场就打了零分。 啧,现在的年轻人啊, 总想搞些惊世骇俗的,以为那就是深刻,结果呢? 聪明反被聪明误。可惜了一份才华。” 他嘴上说着可惜,眼神却若有若无地瞟向林阙。 周围的议论声瞬间响了起来。 “零分?这种级别的比赛还有人拿零分?” “你不知道啊,那个严正老师可是出了名的铁面,落在他手里,不死也得脱层皮。” “估计是想模仿见深老师的深沉,结果画虎不成……” 赵子辰和张雅的脸色都有些发白。 他们虽然不知道林阙具体写了什么, 但以林阙平时的风格,确实很有可能撞在枪口上。 “林阙……” 张雅有些担忧地拉了拉林阙的衣袖。 “你不会真写了什么违禁的东西吧?” 林阙嚼碎了嘴里的糖,一脸无所谓: “谁知道呢?也许那个严老师更喜欢看《新闻联播》吧。” 沈青秋深吸一口气,转过头不再理会刘毅。 但她的手心已经全是冷汗。 如果林阙真的拿了零分,那不仅仅是江城一中的笑话, 更是对这孩子才华的一次毁灭性打击。 就在这时,激昂的音乐声响起。 一名穿着礼服的主持人走上舞台,手持话筒,声音洪亮。 “尊敬的各位领导,各位来宾,亲爱的老师同学们,大家上午好! 欢迎来到首届‘解忧杯’全省中学生现场作文大赛的颁奖典礼!” 掌声雷动。 经过冗长的领导讲话环节后, 终于到了最激动人心的时刻。 “下面,开始颁发本次大赛的奖项。” 主持人拿出一张手卡: “首先颁发的是,三等奖。 本次大赛共评选出三等奖三十名。请念到名字的同学上台领奖……” 一连串的名字被念出来。 江城一中的张雅,名字赫然在列。 “我去!” 张雅激动得差点跳起来。 “我中了!我中了!” 沈青秋松了一口气,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 “快去,别摔着。” 接着是二等奖。 二十三个名额。 “宿城一中,梁飞。” “港城四中,沈佳航。” …… 没有赵子辰,也没有林阙。 沈青秋的手指攥紧了。 “接下来,是一等奖!本次大赛共评选出一等奖八名!” 音乐变得激昂起来。 “金陵师大附中,周凯!” 那个眼镜男站了起来,得意洋洋地整理了一下西装, 路过江城一中区域时,还特意投来一个挑衅的眼神。 “苏城中学,李婉儿!” “锡城外国语附中,陈明睿” …… “江城一中,赵子辰!” 赵子辰猛地抬起头,整个人僵在座位上。 “老赵,愣着干嘛?上去啊。” 林阙用胳膊肘捅了他一下。 赵子辰这才如梦初醒,猛地站起来, 因为动作太大, 膝盖磕到了前排的椅背,疼得龇牙咧嘴, 但他顾不上这些,跌跌撞撞地跑向舞台。 沈青秋长松了一口气,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 一等奖!这已经是江城一中近十年来的最好成绩了! 刘毅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他带的学生只有一个三等奖。 台下掌声雷动。 八个一等奖获得者站在台上,手捧证书。 赵子辰站在最边上,腰板挺得比谁都直。 他看向台下的林阙,眼神里满是感激。 如果不是那晚阳台上的谈话,他可能还在那座象牙塔里雕花。 颁奖结束,八人下台。 此时,江城一中已经拿了一个一等奖,一个三等奖, 这成绩在历届比赛中已经算是超常发挥了。 沈青秋的脸上光彩照人,腰杆都挺直了不少。 刘毅在旁边看得有些眼红,酸溜溜地说道: “恭喜啊沈老师,两个奖了。 不过……那个天才选手,这次真的被淘汰了?” 沈青秋的笑容僵了一下。 确实,奖项都念完了,还没有林阙的名字。 按照常理, 剩下没公布的,就是上百名的优秀奖之一了。 沈青秋的脸色有些苍白。 她看着身边依旧一脸淡定的林阙,心里五味杂陈。 难道真的…… “林阙。” 沈青秋轻声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没关系。一次比赛代表不了什么。 你的才华老师知道,不需要用奖项来证明。” 她是真的在安慰他,也是在安慰自己。 林阙转过头,看着沈青秋那双充满关切和遗憾的眼睛,心里微微一暖。 这老师,能处。 “老师,您别急啊。” 林阙眨了眨眼。 “这不还没说结束吗?” 说完便拿着校服继续把自己盖住。 “还没结束?” 刘毅在旁边嗤笑。 “一等奖都发完了,还等专门给你开个零等奖吗?” 就在这时,舞台上的背景音乐突然停下来。 主持人没有像之前那样直接念名单, 而是换了一副庄重的神情。 “各位,按照惯例,颁奖典礼到这里就该结束了。” 刘毅听到了主持人的声音,笑意更浓了。 “没关系,来年再战嘛,我就先带孩子们回去了,到时候我们……” 他的“集合时见”还没说出口,就被主持人的声音打断了。 “但是今年, 经过阅卷组和专家评审团的一致决定,我们增设了一个特别奖项。” 全场哗然。 特别奖项?那是什么? 以前从来没有过。 主持人稍稍停顿。 “这个特别奖,不属于一二三等。” “它引起了阅卷组极大的争议。 有人给它打了零分,认为它离经叛道。 也有人给它打了满分,认为它直击灵魂。” 全场开始骚动起来。 零分和满分?这是什么操作? 刘毅的笑容僵在脸上,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 沈青秋猛地抬起头,死死盯着舞台。 主持人继续说道: “为了这篇作文,省作协特意请示了本次大赛的特邀评委——见深老师。 而见深老师,只给出了一句评语,大家请看大屏幕!” 随着主持人的手势,全场一起看向了大屏。 原本滚动的宣传片骤然黑屏。 全场错愕之际,巨屏重新亮起。 没有背景,没有配乐。 只有一行狂草,字字如墨,力透纸背。 【神明不渡众生苦,恶鬼却在人间行。】 这行字出现的瞬间, 场馆内,嘈杂的议论声诡异地静止了。 死寂持续了约莫三秒。 主持人深吸一口气,激昂地声音穿透了整个会场: “经组委会一致决定,授予这篇作品 ——首届‘解忧杯’唯一,特等奖!” “它的作者是——” “江城一中,林——阙——!” …… 第69章 猛药去疴 “我嘞个……特等奖?那是比一等奖还高的意思了?” “那还用说?一等奖都八个了,这个就只有一个!” “林阙是谁?怎么从来没听说过?” “不是,见深老师怎么给这么高的评价?” “唯一的特等奖?天哪!不敢想这含金量……” …… 江城一中的座位席上,空气仿佛凝固了。 张雅手里还攥着那个三等奖的证书, 嘴巴微张,眼神呆滞地看着大屏幕。 前一秒她还在为林阙的落榜感到惋惜, 甚至,有一丝隐秘的庆幸。 觉得自己终于没有被落下太远。 下一秒,现实就给了她一记响亮的耳光。 特等奖。 唯一。 这两个词组合在一起, 把她那个三等奖衬托得像个安慰奖。 赵子辰也好不到哪去。 他刚拿了一等奖, 正沉浸在“光宗耀祖”的喜悦中,腰板挺得笔直。 此刻,那挺直的脊梁骨像是被抽走了, 整个人靠在椅背上,推眼镜的手都在抖。 他想起昨晚, 林阙那句漫不经心的“也许零分的隔壁,就是满分”。 原来这家伙,不是在安慰人。 最精彩的莫过于隔壁实验中学的刘毅。 这位刘老师刚才还翘着二郎腿, 脸上挂着那种“我看透了一切”的笑容,正准备看江城一中的笑话。 现在,那条翘着的腿僵在半空, 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 特等奖? 那个被打了零分的文章,反而拿了特等奖? 这怎么可能? 教育厅疯了吗?作协疯了吗? 沈青秋坐在原地,双手死死抓着手包的边缘。 眼眶,不知道什么时候红了。 不是委屈,是解气。 太解气了! 刚才刘毅的那些冷嘲热讽,周围同行那些异样的目光, 在这一刻统统变成了笑话。 她想笑,又想哭, 最后硬生生忍住,换上了一副“果然不出我所料”的淡定表情, 尽管她的心跳快得像是在擂鼓。 “林阙……” 沈青秋转过头,声音有些颤抖。 “别睡了。” 此时的主角,正缩在椅子里, 校服外套的领子竖起来挡着半张脸, 眼睛半眯着,一副神游天外的样子。 听到沈青秋的召唤, 林阙慢吞吞地睁开眼,打了个哈欠, 伸手在口袋里摸索了一阵,掏出一颗薄荷糖剥开扔进嘴里。 “哦。” 他含糊不清地应了一声。 “结束了?能去吃饭了吗?” 沈青秋差点被气笑,一巴掌拍在他胳膊上: “吃什么饭!上台!领奖!特等奖!” “特等奖?” 林阙嚼碎了糖,砸吧砸吧嘴。 “还没那老头给的零分有意思。” 虽然嘴上抱怨,但他还是慢悠悠地站了起来。 校服拉链依旧没拉好,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 头发因为刚才靠着睡觉,压翘了一撮呆毛。 在一众正襟危坐、校服笔挺的优等生里, 他就像个混进天鹅群里的丑小鸭,还是只没睡醒的丑小鸭。 他这一站,周围的目光瞬间聚焦过来。 这就是林阙? 这就是见深老师评价“恶鬼人间行”的那个? 怎么看着像个网吧通宵刚出来的? 林阙对这些目光视若无睹。 他双手插兜,踢踏着步子往过道走。 过道狭窄,刘毅那条僵硬的腿还横在路中间。 刘毅此时还没从震惊中缓过神来,整个人处于一种宕机状态, 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林阙, 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林阙停下脚步,眼皮耷拉着, 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位不久前还在阴阳怪气的老师。 他没有嘲讽,没有愤怒,甚至没有正眼看刘毅的脸。 “老师。” 林阙懒洋洋地开口。 “借过,您腿挡光了。” 刘毅像是被烫了一下,猛地把腿缩了回去。 林阙没再多看一眼, 抬脚跨过那片区域,朝着主席台走去。 他的背影消瘦,步伐散漫, 却走出了一种千军万马避白袍的气势。 沈青秋看着那个背影,嘴角终于忍不住上扬。 她转头看向旁边一脸肝色的刘毅,轻轻拍了拍裙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刘老师,看来这‘零分’的传言,不属实呐。” 刘毅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卡了根鱼刺,半个字也没吐出来。 他僵硬地缩回腿,视线慌乱地投向别处, 不敢与周围任何一道目光对视。 此时,林阙已经走到了台下。 主持人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劈叉: “让我们用最热烈的掌声, 欢迎首届‘解忧杯’特等奖获得者 ——林阙同学!” 掌声雷动。 林阙踩着红毯,一步步走上台阶。 聚光灯打在他身上,有些刺眼。 他目测了一下奖杯的分量,心里盘算着: 这玩意儿看着挺唬人,拿回去给老妈, 她怕是能把那条红横幅再挂到明年春节。 台上,省教育厅副厅长周卫国亲自拿着奖杯和证书, 满脸笑容地等着他。 旁边站着省作协主席顾长风, 那个总是笑眯眯像尊弥勒佛的老头, 此刻正用一种意味深长的目光打量着林阙。 林阙走到两人面前,微微鞠了一躬,算是对长辈的礼貌。 周卫国把沉甸甸的奖杯递过来,并没有急着松手, 而是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说道: “林同学,文章写得够野。不过,见深老师让我给你带句话。” 林阙挑了挑眉,心里一阵好笑。 我自己给我自己带话?我怎么不知道? 但他面上依旧是一副乖巧高中生的模样,眨了眨眼: “周厅长请讲。” 周卫国凑近了一些,眼神里带着促狭: “他说,写恶鬼可以,别把自己活成恶鬼。 阅卷组的老同志,可都心脏不太好。” 林阙愣了一下。 这话显然不是“见深”说的,而是周卫国自己在调侃。 这老狐狸,是在暗示他看出了文章里那种身临其境的“疯劲儿”? 林阙淡淡一笑,接过奖杯, 轻声回了一句: “猛药去疴。吓一吓,那些装睡的人,才醒得过来。” 周卫国一怔,随即哈哈大笑,用力拍了拍林阙的肩膀。 “好小子!我喜欢!” 这突如其中来的大笑,通过麦克风传遍全场, 让底下的师生们一头雾水。 这林阙到底说了什么,能让严肃的周厅长笑成这样? 顾长风在一旁捋着胡子,笑而不语。 主持人适时地递上话筒: “看来周厅长对我们的特等奖得主非常欣赏啊。 那么,林阙同学,拿到这个唯一的特等奖, 还有见深老师如此高的评价,你有什么想对大家说的吗?” 全场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竖起耳朵, 想听听这位“妖孽”会发表怎样的高论。 是感谢老师?感谢父母?还是谈谈创作灵感? 林阙单手扶住话筒,没有急着开口。 沉默蔓延,压下了会场所有的杂音。 他目光扫过台下乌压压的人群。 他看到了激动的沈青秋,看到了复杂的赵子辰,看到了羞愧低头的刘毅, 也看到了更多充满好奇、嫉妒、探究的眼神。 他突然觉得有点无聊。 这种场合,就像是一场假面舞会。 每个人都在扮演着社会赋予的角色,说着得体的话。 既然大家都这么得体,那总得有人来撒点野。 林阙深呼了一口气,开口了。 “其实,我没什么好说的。” 第一句话就让主持人愣住了。 “这篇作文,我写的时候没想过拿奖。 甚至,我做好了拿零分的准备。” 台下一片哗然。 林阙的声音平静,没有任何起伏。 “刚才大家都在讨论‘等待’。 有人等花开,有人等雨停,有人等梦想实现。 这些都很美好,真的。”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 “但是,文学不应该只有美好。” “我们坐在明亮的教室里,背诵着‘面朝大海,春暖花开’的时候, 桥洞底下的流浪汉正在为了一个馒头跟野狗抢食。 我们在作文里歌颂着‘人性本善’的时候, 医院的走廊里有人因为没钱治病而跪地磕头。” “光明之所以珍贵,是因为黑暗无处不在。” 林阙的目光变得有些冷。 “我写的那个老鸦,他是个混蛋。 他抢劫,他骂人,他贪婪。 但,他救人。 为什么? 因为对于那些想死的人来说,温柔的劝慰有时候是苍白的。 只有更纯粹的恶意,才能激发出他们求生的本能。 是愤怒,是不甘,是想证明‘老子不能就这么死了’的野性。” “所以,别把文学当成温室里的花朵。” 林阙举起手中的奖杯,对着灯光晃了晃,像在挥刀。 “它应该是手术刀。 哪怕割开的时候会疼,会流血, 但只有割开脓包,伤口才能愈合。” “这个奖,不是给我的。” 他看向台下的沈青秋,又看向更远处的虚空。 “是给那个桥洞下的老鸦,给所有在绝望中挣扎、却依然选择活下去的‘恶鬼’们的。” “谢谢。” 林阙说完,把话筒塞回呆若木鸡的主持人手里,转身就走。 没有激昂的陈词滥调,没有痛哭流涕的感谢。 决绝,干脆。 全场死寂。 足足过了五秒钟。 坐在前排的严正,那个曾经给了零分的铁面判官,第一个站了起来。 他满脸涨红,用力地拍响了巴掌。 “好!” 这声吼叫像是信号。 紧接着,顾长风鼓掌,周卫国鼓掌。 沈青秋一边擦眼泪一边鼓掌。 赵子辰把手掌都拍红了。 掌声如雷鸣般炸响, 甚至盖过了刚才颁奖时的音乐。 林阙走下台阶,听着身后的喧嚣,伸手揉了揉耳朵。 早知道就少说两句了, 这下回去肯定又要被沈老师拉着谈心。 他只想赶紧回酒店,把那该死的校服脱了, 然后再以“见深”的身份, 给这帮被震住的人,再加一点小小的震撼。 …… 第70章 今天的更新,鸽了。 颁奖典礼结束后的散场,喧嚣比开场时更甚。 离场通道拥挤不堪, 却唯独在林阙身侧空出了一圈真空地带。 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黏在林阙身上,像是要把他看出个窟窿来。 那些原本对江城一中不屑一顾的名校学生, 此刻眼神里充满了复杂。 有敬畏,有不解, 更多的是一种“这哥们儿太猛了”的崇拜。 毕竟,敢在省厅领导面前说文学是“手术刀”, 还把正能量比作“温室花朵”的,林阙是独一份。 江城一中的队伍走出了六亲不认的气势。 沈青秋走在最前面, 高跟鞋发出清脆的“哒哒”声。 她手里拿着林阙那个沉甸甸的特等奖奖杯,比拿着自己的工资卡还紧。 “林阙,奖杯我先帮你保管,别给你磕了碰了。” 沈青秋头也不回地说道,语气里是掩饰不住的喜悦。 “回去得放校史馆展览几天。” 跟在后面的林阙无所谓地耸耸肩: “这玩意儿太沉,您拿去熔了打个戒指都行。” “少贫嘴!” 沈青秋瞪了他一眼,但眼角眉梢全是笑意。 正走着,前面突然堵住了。 实验中学的队伍正慢吞吞地往外挪。 领队的刘毅似乎在极力降低存在感, 恨不得把头缩进脖子里,带着学生贴着墙根走。 所谓冤家路窄,大概就是这种时候。 沈青秋脚步一顿,停在了刘毅身后。 “哟,刘老师。” 沈青秋的声音透着一股子清冷的穿透力。 “走这么快干嘛?刚才不是还要跟我交流育人经验吗?” 刘毅的背影僵了一下。 他缓缓转身,脸上的肌肉抽动两下,勉强挤出一个职业化的假笑。 “哎呀,沈老师……恭喜啊,特等奖,厉害,厉害。” “是挺厉害的。” 沈青秋微微抬起下巴,目光扫过刘毅那张尴尬的脸。 “毕竟能让见深老师亲自点评,还能让周厅长特批, 这待遇,一般的一等奖可比不了。” 太损。 刘毅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强撑着面子: “运气,都是运气。 这孩子写东西太偏激,这次是碰上见深老师宽容,下次可就不一定了。” “偏激?” 一直懒洋洋站在后面的林阙突然插话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在沈青秋身侧。 少年身量拔高,虽然穿着松垮的校服, 但那种刚拿完奖的气场还在。 “刘老师,我记得您在服务区说我是网红学生,靠卖惨博眼球?” 刘毅被他看得有些发虚,梗着脖子: “我……我也是为了你好!怕你走歪路!” “那还真是谢谢您了。” 林阙笑了笑,眼神却看不出什么温度。 “不过刘老师,文学这东西,不是只有一种颜色。 您觉得黑就是脏,那是您眼睛里只有白。 世界本来就是五彩斑斓的黑,您说是吧?” “五彩斑斓的黑?” 刘毅被这噎住了。 “强词夺理!” “是不是强词夺理,奖杯就在这儿摆着呢。” 林阙指了指沈青秋手里的奖杯。 “您要是觉得不服,可以去跟周厅长理论,或者去给见深老师写信投诉。 在这儿跟我们沈老师阴阳怪气, 除了证明您心眼小,还能证明什么?” “你!哼!目无尊长!” 刘毅气得手抖,转身要走。 “尊长是互相的。” 林阙收起笑容,语气淡漠。 “您要是真有个老师的样子,我也不会借您的光。 但您这脸皮……确实比防弹衣还厚,挡光挡得太严实了。” 张雅没忍住, 从鼻腔里哼出一声短促的笑音,赶紧捂住嘴。 赵子辰推了推眼镜,借着推眼镜的手挡住了眼底的戏谑。 而刘毅身后的那些学生, 有的低头看鞋,有的抬头看天, 就是没人愿意在这个时候和自家老师对视。 自家老师这一路上的嘴脸他们也看在眼里, 早就觉得丢人了,现在被林阙这么一怼, 竟然觉得有点爽。 “好了林阙。” 沈青秋适时地开口,算是给了刘毅最后一点台阶。 “刘老师还要赶车呢,咱们别耽误人家时间。” 说完,她冲刘毅点了点头, 那姿态,优雅得像只获胜的白天鹅。 “刘老师,回见。 哦对了,回去路上慢点,别再‘看走眼’了。” 实验中学的队伍扬长而去,留下刘毅站在原地。 …… 走出奥体中心,外面的阳光正好。 金陵的深秋,梧桐叶子泛着金黄, 风一吹,满地碎金。 沈青秋深吸了一口微凉的空气, 胸口积攒许久的郁气终于散尽。 她转过身,看着面前这三个学生。 赵子辰,一等奖。 张雅,三等奖。 林阙,特等奖。 这是江城一中历史上最辉煌的一天。 “老师,咱们现在回酒店拿行李去吗?” 张雅问道,虽然拿了奖, 但刚才的兴奋劲过后,还是有点疲惫。 沈青秋看了看表,才上午十一点。 她突然做了一个决定。 “回什么酒店?” 沈青秋大手一挥,豪气干云。 “来都来了,金陵的秋天这么短,不看一眼岂不是太亏?” 三个学生都愣住了。 “老师,您的意思是……” 赵子辰试探着问。 “玩!” 沈青秋脸上绽放出灿烂的笑容,那是卸下重担后的明媚。 “今天不走了!咱们在金陵多待一天! 去夫子庙,去淮秦河,去吃鸭血粉丝汤,去吃盐水鸭!” “这段时间太压抑了,带你们放松放松!” “真的?!” 张雅惊喜地叫出声。 “真的!” 沈青秋拍了拍手里的包。 “住宿费学校不报销没关系,老师自费给你们续房! 今天的吃喝玩乐,全场消费,沈老师买单!” “沈老师万岁!” 张雅和赵子辰欢呼起来,击掌庆祝。 对于整天埋头苦读的高中生来说, 能在省城公费旅游,简直是过年般的待遇。 只有林阙,站在欢呼的人群边缘,轻轻叹了口气。 “怎么?你不高兴?” 沈青秋注意到了他的异常,走过来问道。 “特等奖得主,这点面子都不给老师?” 林阙抬头看着天上的大太阳, 又看了看远处熙熙攘攘的街道,脸上写满了抗拒。 “老师,折现行吗?” 林阙诚恳地问道。 “这一趟玩下来,怎么也得走个两万步吧? 我这腿是肉长的,不是铁打的。 我想回酒店睡觉,讲真。” 他昨晚为了给《等死的人》写评语,又熬夜构思《人间如狱》, 现在脑子里像是有个搅拌机在转,只想找个枕头昏迷过去。 “不行!” 沈青秋毫不留情地驳回。 “必须去!这是集体活动,缺一不可!” 她不由分说地拽住林阙的袖子,像是怕他跑了似的。 “而且,你今天必须是主力。 帮老师拎包,帮大家拍照,这是对你刚才在台上‘大放厥词’的惩罚。” 林阙被拽得踉跄了一下, 看着沈青秋那副“你敢跑我就敢念经”的架势, 绝望地闭上了眼。 “造孽啊……” 堂堂“地狱造梦师”,文坛新贵“见深”, 此刻却要沦为一个无情的拎包机器。 这大概就是生活对他最大的讽刺吧。 “走走走!第一站,夫子庙!” 沈青秋兴致高昂地挥手。 赵子辰和张雅兴高采烈地跟上。 林阙拖着沉重的步伐,跟在最后。 他摸出手机,给红果网的责编绿萝发了条消息。 【造梦师:今天的更新,鸽了。】 发完,他收起手机,认命地跟上了队伍。 阳光透过梧桐叶的缝隙洒在他身上, 虽然嘴上说着不想去, 但看着前面沈青秋和同学们打闹的背影, 嘴角,还是微微勾起。 算了。 就当是素材积累吧。 毕竟,这么鲜活的人间烟火, 在他的书里,可是稀缺资源。 …… 第71章 众生皆苦,唯有碳水 金陵的夫子庙。 说是庙,其实更像是一条被商业气息腌入味的步行街。 人潮汹涌,摩肩接踵。 空气里混杂着鸭血粉丝汤的鲜香、臭豆腐的焦味。 正午的阳光泼在秦淮河浑浊的水面上,泛起一层油腻的金光。 “老板,来四碗鸭血粉丝汤!” “好嘞,阿要辣油啊?” 老板操着纯正的金陵口音问道。 “要!粉丝汤要全套的!鸭肝鸭肠鸭肫都要!” 沈青秋站在一家老字号的窗口前, 豪气干云地挥舞着手机付款码。 “老师,辣油少放点吧。” 赵子辰推了推眼镜,看着旁边那桌那红彤彤的汤底,喉结滚动了一下。 “吃什么少辣?出来玩就要尽兴!” 沈青秋心情好得离谱,转头看向身后的人形挂件。 “林阙,你要不要加个鸭腿?” 林阙手里提着两盒桂花糕、三袋盐水鸭, 还有张雅刚买的一堆雨花石纪念品。 他费劲地从购物袋的缝隙里露出半张脸,有气无力地叹了口气。 “老师,鸭腿就算了。 您要是真可怜我,能不能让我找个板凳坐会儿? 哪怕是蹲路牙子上也行。” “年纪轻轻,怎么虚成这样。” 沈青秋嫌弃地瞥了他一眼,但还是从窗口端了一碗料最足的递给他。 “吃了补补,待会儿还得去江南贡院, 那是古代考状元的地方,你们都去沾沾喜气,特别是赵子辰!” 赵子辰点了点头。 张雅捧着汤碗,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林阙,你就知足吧。 沈老师平时抠……咳, 平时那么节俭,今天可是大出血。” “行了,吃你的鸭血。” 沈青秋瞪了她一眼,自己也端起一碗, 毫无形象地站在路边吃了起来。 这一刻,没有那个冰老师,没有特等奖得主, 只有四个在景区里被挤得东倒西歪的游客。 吃饱喝足, 一行人继续在这个庞大的迷宫里穿梭。 沈青秋兴致勃勃地给他们讲解着秦淮八艳的传说, 赵子辰时不时插两句嘴,背诵两句《桃花扇》里的唱词,引得路人侧目。 林阙落在最后,慢悠悠地晃荡。 他对这些所谓的人文景观没什么兴趣。 在他看来, 这种被过度商业化的古街,就像是一个浓妆艳抹的老太太, 拼命想证明自己还年轻,却掩盖不住骨子里的暮气。 路过大成殿后身的一条偏僻巷弄时, 喧嚣声稍微远了一些。 这里紧挨着金陵大剧院的后门,红墙黛瓦, 几株老梧桐树洒下斑驳的阴凉。 林阙正准备找个垃圾桶把手里的空水瓶扔了, 目光无意间扫过墙角的一尊石狮子。 石狮子背后,蹲着一团白乎乎的东西。 走近两步,林阙挑了挑眉。 巨大的白色蕾丝裙摆,像融化的奶油堆在脏兮兮的青石板上, 上半身却裹着件黑色男款冲锋衣。 女孩正毫无形象地蹲在地上, 手里捧着一个油纸袋,脸颊鼓鼓囊囊的。 她吃得很急,也很专注, 完全没注意到有人靠近。 直到林阙走到垃圾桶旁,“哐当”一声扔进瓶子。 女孩受惊般地猛地抬头。 四目相对。 林阙挑了挑眉。 长得挺精致,大眼睛,瓜子脸,皮肤白得反光。 就是嘴边沾着一圈红色的甜辣酱, 手里捏着吃了一半的梅花糕。 “咳。” 林阙处于礼貌,移开了视线。 大概是哪个来参加艺考的学生吧。 金陵这边的艺术院校多, 每年这个时候,总有不少被家里逼着练声乐、练乐器、练舞蹈的倒霉孩子。 这姑娘估计也是饿疯了, 才会穿着演出服躲在这儿偷吃路边摊。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林阙随口说了一句, 接着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递了过去。 “擦擦嘴,全是酱。” 女孩愣了一下。 她没有接纸巾, 而是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林阙的脸。 那眼神很奇怪。 不像是在看路人,倒像是在看什么稀有动物。 惊讶、错愕, 随后又迅速转变为一种了然和…… 隐隐的兴奋? 她认出自己了? 林阙心里犯嘀咕。 自己虽然刚拿了奖, 但也不至于火到路边随便碰个吃货都是粉丝吧? 女孩迅速把剩下的梅花糕塞进嘴里, 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什么, 听起来像是“恶鬼”两个字。 还没等林阙听清, 巷口那边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高跟鞋声和呼喊声。 “小晞!小晞!你在哪儿?还有十分钟就要检录了!” 女孩浑身一震。 “唔!唔!来了!” 她艰难地把嘴里的梅花糕咽下去, 一把抓过林阙手里的纸巾,胡乱在嘴上一抹,然后撑着地站起身。 那一瞬间, 林阙才发现,在那层层叠叠的华丽裙摆下,脚上踩着的不是水晶鞋,而是一双发黑的帆布鞋。 她冲着林阙眨了眨眼,做了一个“嘘”的手势。 她提起繁复的裙摆,动作矫健地翻过旁边一道矮墙, 消失在了大剧院的后门方向。 动作行云流水,一看就是惯犯。 “林阙!你干嘛呢?掉队了!” 远处传来沈青秋的喊声。 “来了。” 林阙收回视线,跟上队伍。 路过大剧院正门时,看到门口立着一块巨大的海报。 【“苏省之春”青少年钢琴大赛】 海报上, 一个个穿着礼服的少男少女端坐在钢琴前, 表情肃穆,姿态优雅。 林阙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空荡荡的墙角,摇了摇头。 所谓的艺术,所谓的高雅。 剥开那层金光闪闪的外衣,里面藏着的, 也不过是凡人的七情六欲和对碳水的渴望。 台上是演奏肖邦的夜曲的公主, 台下依旧是躲在墙角偷吃梅花糕的吃货。 这世界,挺荒诞,也挺有意思。 “走吧,去贡院。” …… 一直玩到夜里近十点, 沈青秋才意犹未尽地放过这帮学生。 林阙一度怀疑是她自己想玩才拉着他们。 回到酒店, 林阙感觉腿都不是自己的了。 刚洗完澡瘫在床上,隔壁床的赵子辰又坐了起来。 这学霸摘了眼镜,眼神有些聚焦不实,盯着天花板发呆。 “林阙。” “又来了!” 林阙听到他的话就知道他想说什么,赶紧把灯关上。 “今天在夫子庙,我想了一路。” 赵子辰丝毫不受灯光影响,只是声音有些闷。 “你说文学是手术刀,要割开脓包。 但我从小受的教育告诉我,文章要载道,要温柔敦厚。 今天虽然拿了一等奖,但我比谁都清楚,我是运气好才拿的。 如果让我自己写…… 我大概还是会写那些花开花落。” 他转头看向林阙: “你是怎么做到的?那种……把人心剖开来看的狠劲儿。” 林阙翻身,睁开眼看着赵子辰。 这孩子虽然轴,但心眼不坏,也是真想学东西。 自己前世已经是二十七岁的过来人,又搞文艺工作这么多年。 如今教育一个未成年,也手拿把掐。 “老赵,你见过杀猪吗?” “啊?” 赵子辰愣住。 “猪被按在案板上,刀子捅进去, 血喷出来,它还在嚎。 那声音很难听,场面很恶心。” 林阙声音平淡。 “但那是真实的死亡。 你写的那些花开花落,是超市里切好摆盘的五花肉, 干净,漂亮,但没有生命力。” “想写出狠东西,你就得盯着那把刀看,盯着那个血窟窿看。” 林阙打开了灯,指了指自己的眼睛。 “别老盯着课本,多看看人。 看那些在菜市场为了五毛钱吵架的大妈, 看那些在医院走廊里哭不出声的男人。 众生皆苦,唯有碳水和真实,能让人活下去。” 赵子辰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 “睡吧。” 林阙拉过被子蒙住头。 “明天还要赶车,想太多,容易秃顶!” 林阙再一次关上了灯,房间里安静下来。 过了许久, 赵子辰才轻声说了句: “谢谢你。” 林阙没理他,呼吸变得绵长。 等赵子辰那边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林阙才悄无声息地从被窝里钻出来,摸过床头的笔记本电脑。 屏幕微光亮起,熟练切入红果网作家后台。 数据红得发紫。 《鬼医》章节评论区已经炸了锅,评论数都再创新高。 【建议严查作者成分,这切手熟练得不像演的!】 【造梦师你这个B……宝宝,鬼医切自己那段我看吐了,不过为什么这么爽啊啊?!】 【墙裂建议吃饭的时候看,太下饭了!切手腕那段我直接干了三碗大米饭,饱了饱了!】 【造梦师睡了吗?你给我起来!这一章卡得我比鬼医锯自己还难受!】 【杨间这嘴是开过光的吧?只要我逻辑够闭环,鬼都得给自己来一刀?】 【医不自医!这就是规则杀的魅力吗?】 【楼上+1,比那种无脑对波,一吼敌人化为齑粉强太多了,智商在线的恐怖才是真恐怖。】 【话说预告里的“无聊的比赛”到底是什么? 听说最近苏省在办作文大赛,杨间是坐鬼公交去参加作文大赛吗?哈哈哈哈!】 …… 林阙看着那条“作文大赛”的评论,嘴角微扬。 读者很敏锐,但他是个更恶劣的作者。 现实里的比赛确实无聊,充满了虚伪的寒暄和乏味的排场。 既然如此, 那就让杨间在书里,替他把这场无聊撕个粉碎吧。 他十指悬在键盘上,敲下了: 《无聊的比赛》 …… 第72章 另一种“特等奖” 回江城的大巴车上, 空调开得很足,暖风熏得人昏昏欲睡。 赵子辰抱着他的奖杯, 脑袋一点一点地砸在车窗玻璃上,发出轻微的“咚咚”声。 张雅戴着耳机,闭着眼睛,不知道睡没睡着。 沈青秋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脖子,侧头看了一眼身边的林阙。 这位“特等奖”得主倒是睡得安稳, 鸭舌帽扣在脸上,双手环抱, 随着车辆的颠簸微微晃动,呼吸绵长。 沈青秋无奈地摇摇头。 百无聊赖之际,她摸出手机。 鬼使神差地, 手指悬停在了那个红色的APP图标上。 继那个“无聊的比赛”预告之后,总感觉有根羽毛天天在挠她。 “我就看一眼。” 沈青秋在心里给自己找借口。 “了解一下年轻人的精神世界,也是教育工作的一部分。” 指尖轻点。 APP启动画面一闪而过, 书架置顶的那本《人间如狱》果然有了更新提示。 红色的“NEW”字样,透着一股不祥的诱惑。 最新章:【无聊的比赛】 沈青秋调整了一下坐姿, 确认了一下几个学生都没看自己。 她默默地把手机屏幕亮度调低,深吸一口气,点开了章节。 文字像雨点,瞬间扑面而来。 【……】 【公交车在一个荒凉的站台停下。 车门打开,一股腐烂的霉味涌了进来。】 【“到站了。”司机机械的声音响起。】 【杨间面无表情地走下车。 眼前并不是什么繁华的都市,而是一座被灰蒙蒙雾气笼罩的巨大建筑。 看起来像是个斗兽场,但墙皮脱落,露出里面暗红色的血肉。】 【门口挂着一块歪歪斜斜的牌子——“鬼蜮选拔赛”。】 【杨间刚走到门口,两个穿着保安制服、脸色惨白的人影就拦住了他。 它们没有眼白,只有漆黑的眼眶。】 【“准考证。” 保安伸出手,指甲长得像生锈的铁钩。】 【杨间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睁开了额头上的那只鬼眼。 红光一闪,两个保安像是被高温灼烧的蜡像,瞬间融化成两滩黑水。】 【“这就是门票。” 杨间跨过黑水,走进了大门。】 【斗兽场内,整整齐齐地坐着数千名“考生”。 它们低着头,手里握着笔,在试卷上疯狂地书写着什么。 摩擦声沙沙作响,像无数只蚕在啃食桑叶。】 【杨间走到一排座位旁,低头看了一眼。】 【那根本不是试卷,而是一张张人皮。 它们用的也不是笔,而是自己的手指。 指尖磨烂了,就用骨头划, 血迹在人皮上晕开,形成一个个扭曲的文字 ——“救我”、“好痛”、“想死”。】 【“肃静!”】 【高台上,一个身穿燕尾服的主考官猛地转过头。 它的脖子转了整整一百八十度,脸上一张巨大的嘴裂到了耳根。】 【“考试期间,禁止喧哗。违者,死!”】 【随着它的声音落下,离杨间最近的一个“考生”突然抬起头,发出一声惨叫。 下一秒,它的身体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大手捏爆,血雾溅了杨间一身。】 【主考官满意地伸出长舌头,舔了舔嘴唇: “这就是不遵守规则的下场。”】 【它看向杨间,眼神贪婪: “新来的考生,你的位置在……”】 【“我没兴趣参加这种无聊的比赛。”杨间打断了它。】 【他站在过道中央,身上那件风衣无风自动。 暗红色的光芒从他脚下蔓延开来,瞬间覆盖了半个场馆。】 【“我是来改卷子的。”】 【话音未落,杨间身后的影子里,猛地窜出一个高大的黑影。 那黑影没有五官,手持一把生锈的柴刀,对着高台上的主考官虚空一劈。】 【噗嗤。】 【没有任何征兆,主考官的脑袋从脖子上滑落,咕噜噜滚到了台下。 那张裂开的大嘴还保持着贪婪的笑容。】 【全场死寂。】 【数千名正在写字的“考生”同时停下了动作, 齐刷刷地扭过头,几千双空洞的眼睛死死盯着杨间。】 【“考官死了。” 杨间的声音在空旷的场馆里回荡,冷漠得像块石头。】 【“现在,考试结束。”】 【他走到那个滚落的脑袋旁,一脚将其踢飞,像踢一个皮球。】 【脑袋飞出场馆,砸碎了那块“鬼蜮”的牌子。】 【紧接着,整个体育馆开始剧烈震动。 墙壁上的血肉开始枯萎,灰色的雾气迅速消散。 那些“考生”的身体逐渐透明,最终化作点点荧光,消散在空气中。】 【原来,这个所谓的鬼蜮考场,本身就是由那个主考官的怨念维持的。 它享受支配恐惧的快感,用规则束缚亡魂。】 【只要杀了制定规则的人,规则本身就不攻自破。】 【杨间站在废墟中,看着不远处逐渐驶近的鬼公交,拍了拍身上的灰尘。】 【“果然,比我想象的还要无聊。”】 【本章完。】 沈青秋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感觉后背有些发凉。 虽然文字不多,也没有那种血肉横飞的直白描写, 但那种压抑的氛围和最后那种“掀桌子”式的破局,看得人头皮发麻。 特别是那句“我是来改卷子的”,简直狂得没边了。 “这个地狱造梦师……” 沈青秋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身边的林阙。 明明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人, 为什么她在看杨间踢飞那个脑袋的时候, 脑子里浮现的却是林阙在颁奖台上说“文学是手术刀”时的表情? 那种对规则的蔑视,对虚伪的厌恶,简直如出一辙。 她滑动屏幕,点开了评论区。 果然,才更新几分钟,评论区已经炸开了锅。 【我勒个去!这就是造梦师说的“无聊的比赛”?直接把考官头给砍了?这提莫也太不讲武德了吧!】 【楼上的,你也不看看那是谁?那可是杨间!杨间:我不答题,我只解决出题人。】 【只有我一个人觉得这章是在影射现实吗? 那个主考官像不像某些只会念稿子的领导?那个“肃静”简直神还原!】 【哈哈哈哈!神特么“我是来改卷子的”! 造梦师这波是在大气层啊!这是在暗示某省的作文大赛吗?听说有个特等奖也很狂!】 【楼上真相了!我也看直播了,那个特等奖直接在台上说正能量是温室花朵!感觉是造梦师大大殿堂级粉丝吧哈哈哈!】 看到最后一条评论,沈青秋的手指猛地一抖,手机差点滑落。 殿堂级粉丝? 她猛地转头,死死盯着林阙。 鸭舌帽下,少年像是在做一个美梦, 嘴角微微咧开,像是在嘲笑这个世界的荒诞。 “老师,到了吗?” 林阙忽然动了动, 懒洋洋的声音从帽子底下传出来,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沈青秋吓了一跳,赶紧把手机锁屏, 塞回包里,做贼心虚地咳了一声。 “哦,快了,刚下高速。 醒了就坐好,别歪歪扭扭的,像什么样子。” 林阙伸手推高帽檐,露出一双清明的眼睛。 他瞥了一眼沈青秋还没完全拉好的包链, 以及里面隐约透出的手机一角,眼底闪过了然。 “老师,您脸怎么红了?车里太热了?” “车里闷。” 沈青秋生硬地回了一句, 抬手将空调出风口拨向车窗,借此掩饰眼底的慌乱。 她迅速调整回班主任的严厉模式,清了清嗓子: “醒了就别闲着,脑子动一动。 这次特等奖虽然风光,但学校的表彰大会你跑不掉。 演讲稿准备一下,别到时候上台又给我即兴发挥,搞什么手术刀论。” “啊?” 林阙发出一声惨叫,重新瘫回椅子里。 “特等奖没有特权吗?能不能用捐献奖杯抵消演讲?加上奖金也行啊!” “想得美!这是政治任务!” 她顿了顿。 “不过说到奖金,校长这次确实很高兴, 除了大赛奖金,学校还会额外给你们申请一笔奖学金。” “真的吗沈老师!” 后排的赵子辰和张雅不知何时醒了, 听到“奖学金”三个字,瞬间垂死病中惊坐起。 “当然是真的。” 话音未落,窗外突然炸起一阵鞭炮声。 林阙心里一咯噔,有种不祥的预感。 他凑到窗边往外一看,整个人瞬间裂开了。 “得。” 林阙绝望地闭上眼,发出一声来自灵魂深处的叹息。 “刚出狼窝,又入虎穴。 社恐晚期患者,今日,卒。” …… 第73章 我有分寸 江城一中的大巴车还没完全停稳, 车厢里的人就已经感受到了窗外那股令人窒息的热情。 校门口,两条红底金字的横幅拉得笔直。 左边写着: 【热烈祝贺我校赵子辰、张雅同学分别荣获全省作文大赛一、三等奖!】 右边那条更夸张,字号大了一圈, 金粉在阳光下闪瞎人眼: 【喜报!热烈庆贺我校高二(3)班林阙同学斩获首届“解忧杯”全省唯一特等奖!】 除了横幅,门口还站着两排学生, 身上穿着只有上级领导视察才会穿的礼仪服。 手里拿着不知从哪翻出来的塑料花。 校长江长丰站在最前面, 那张平时严肃的脸,此刻早就笑成了一嘬,手里还拿着个扩音喇叭。 林阙盯着窗外那两排像迎宾小姐一样的学生,喉结滚了滚: “沈老师,我现在要是口吐白沫,能直接送医务室吗?” 沈青秋对着小镜子补了补口红,眼皮都没抬: “你可以试试。 不过江校长为了这出大戏,把课间操都停了。 你要是敢晕,他能让人把你抬着绕操场走三圈,横幅就盖你身上。” “……” 林阙脑补了一下那个画面,觉得还是活着走下去比较体面。 车门“嗤”的一声打开。 还没等大家反应过来,外面就响起了震耳欲聋的锣鼓声。 几个体育生在旁边跟锣鼓有仇似的猛敲,毫无节奏可言, 听着不像欢迎仪式,倒像是旧社会的衙门升堂, 威武没喊出来,光剩下扰民了。 “欢迎!欢迎!热烈欢迎!” 江校长带头喊起了口号,扩音喇叭发出刺耳的啸叫。 赵子辰抱着奖杯走在前面, 虽然做好了心理准备,但还是被这阵仗吓得顺拐。 他推了推眼镜,僵硬地挥了挥手, 那模样像个刚下乡视察的干部。 轮到林阙下车时,锣鼓声突然拔高了一个八度。 车门刚开条缝,江校长那张保养得宜的脸就挤了过来。 他两步跨上踏板,双手钳住林阙的右手, 上下晃动的频率快赶上打桩机了。 “林阙同学!好样的!太给我们一中长脸了!” 扩音喇叭就在耳边炸响,伴随着唾沫星子雨。 “特等奖!全省独一份的特等奖啊!” 江校长激动得两颊肉都在抖。 “省厅领导都点名表扬!咱们一中多少年没出过你这种……这种有灵性的苗子了!” 林阙费劲地把手抽回来,脸上挂着标准的假笑: “校长过奖了,都是沈老师教导有方。” “沈老师当然有功!” 江校长转头看向沈青秋,眼神慈祥。 “沈老师,这次你的奖金翻倍! 另外,市里的优秀教师评选,学校会全力推荐你!” 沈青秋矜持地点点头,但眼角的笑意怎么也藏不住。 “那个,林阙啊。” 江校长话锋一转,拍了拍林阙的肩膀。 “周一的升旗仪式,你做个演讲。 稿子好好写!要深刻!要犀利! 既然省里领导都说你是‘手术刀’, 那咱们就得亮出刀锋来! 当然了……” 校长话锋一转,压低声音。 “还是要稍微注意点尺度,要有那种……那个词怎么说来着? 对,振聋发聩的气势!” 林阙的笑容僵在脸上。 “校长,演讲能算了吗?我社恐。” “社恐?” 江校长瞪大了眼。 “你在省里领奖台上说‘文学是手术刀’的时候可不像社恐。 就这么定了!这是任务!” 说完,江校长大手一挥, 示意鼓号队继续奏乐,那是半点拒绝的机会都不给。 …… 回到教室,林阙受到了英雄般的待遇。 吴迪像个肉弹战车一样冲过来, 要不是林阙躲得快,估计能被他撞出内伤。 “阙哥!你牛大发了!” 吴迪抓着林阙的肩膀猛晃。 “特等奖啊!我都听说了,那可是‘见深’老师给的满分啊!” 林阙被晃得头晕,一巴掌拍开他的手: “轻点,我骨头脆。” “阙哥,透个底呗?” 吴迪压低声音,那张胖脸几乎贴到林阙鼻子上。 “隔壁班都传疯了,说你写了个变态杀人狂, 还把评委写进书里了?真的假的?” 吴迪一脸八卦。 周围的同学也竖起了耳朵。 张雅坐在前排,虽然没回头, 但背挺得笔直,显然也在偷听。 “没啥。” 林阙把书包往桌肚里一塞,趴在桌子上。 “就是写了个老流浪汉骂人。你们要是想看,等校刊印出来自己看去。” “切,没劲。” 吴迪撇撇嘴,随即又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凑过来。 “对了阙哥,你看了没? 那个《人间如狱》更新了! 造梦师大大太狂了,主角遇到了一个比赛,但是直接把考官头给砍了! 我觉得书评有道理,你说他是不是也在暗示这次作文大赛?” 林阙眼皮跳了一下。 “可能吧。” 他含糊地应道。 “巧合而已。” “什么巧合!这叫心有灵犀!” 吴迪一脸崇拜。 “我觉得造梦师肯定是个愤世嫉俗的帅哥,跟你这次在台上的发言简直绝配! 哎,你说我要不要去书评区留言,说我们学校也有个这么狂的人?” “别。” 林阙赶紧打断他。 “千万别。你那是给人造梦师招黑。要低调,懂吗?” 吴迪挠挠头: “行吧。不过阙哥,周一演讲你打算讲啥? 我可听说了,费主任正准备拿着放大镜审你的稿子呢, 怕你再上去说什么‘温室花朵’之类的怪话。” 林阙叹了口气,盯着手里那张空白的A4纸,脑仁生疼。 讲什么? 能讲什么? 讲《等死的人》是怎么构思的? 还是讲这特等奖其实是我自己给自己发的? 讲我在大巴车上刚写完杨间砍考官? 真要敢这么说,明天费主任就得躺进ICU, 校门口的横幅得换成白底黑字的挽联。 “林阙,出来一下。” 门口传来沈青秋的声音。 林阙认命地站起身,在全班同学注视的目光中走了出去。 走廊尽头,沈青秋靠在窗边,手里拿着个保温杯。 风吹起她耳边的碎发,看起来比平时柔和了不少。 “演讲稿写了吗?” 沈青秋开门见山。 “还没,正愁呢。” 林阙趴在窗台上,看着楼下操场上正在踢球的学生。 “老师,能不能跟校长说说,换赵子辰上? 他是一等奖,形象好气质佳,说话又好听,绝对是正能量代言人。” “赵子辰也要讲,他是常规代表。你是特邀嘉宾。” 沈青秋拧开杯盖喝了一口水。 “校长说了,你要是不讲,今年的空调费就从你的奖学金里扣。” “……” 林阙磨了磨后槽牙。 “这也太黑了。” “行了,别贫了。” 沈青秋转过头,看着林阙。 “林阙,我知道你不喜欢这种形式主义。 但有些话,既然在省里说了,在学校里再说一次也无妨。” “看看底下。” 沈青秋下巴点了点窗外。 “这帮孩子,眼里都没光了。 除了分数就是排名,活得像流水线上的罐头。 你去给他们砸个响儿,告诉他们, 罐头盖子外面,还有别的活法。” 林阙沉默了片刻。 他看着楼下那些穿着校服奔跑的身影, 那是青春最原本的样子,却被规训得整整齐齐。 “行吧。” 林阙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既然沈老师都这么说了,那我就再当一回‘恶人’。” 沈青秋笑了,伸手帮他理了理衣领。 “别太过火,费主任心脏不好。” “放心。” 林阙眨了眨眼。 “我有分寸。内容保证深刻,让大家终身难忘。” 沈青秋看着他离去的背影, 心里突然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这小子的“分寸”,通常和正常人的理解不太一样。 …… 第74章 故海死守,新书启航 江城的夜,不像金陵那般流光溢彩, 却透着一股子让人心安的烟火气。 林家那张有些年头的折叠圆桌上,此刻摆满了盘子。 红烧肉色泽油亮,糖醋排骨堆成了小山, 还有一条清蒸鲈鱼,鱼眼珠子瞪得溜圆。 “吃!多吃点!你看你在金陵这两天,脸都瘦了一圈!” 王秀莲同志手里那双筷子就没停过, 精准地将一块块肥瘦相间的红烧肉空投进林阙的碗里, 硬是堆出了一个微缩版的金字塔。 “妈,真吃不下了。” 林阙看着碗里的肉山,无奈地举手投降。 “我又不是去逃荒,是去比赛,而且还吃了鸭血粉丝汤……” “外面的东西哪有家里的干净?那鸭血指不定是什么粉兑的!” 王秀莲瞪了他一眼,手里的动作却没停, 又往他碗里夹了一块排骨。 “多吃点,补补脑子。” 她转过身,从身后的柜子上拿过那个沉甸甸的特等奖奖杯, 用一块崭新的绒布小心翼翼地擦了又擦。 “老林,你看看,全省唯一啊!咱们老林家祖坟冒青烟了!” 林建国坐在对面,脸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 显然是刚才那二两白酒下肚有了劲头。 他嘿嘿傻笑着, 平日里总是紧皱的眉头此刻舒展得像熨平的衬衫。 “什么冒青烟?那是着火了!” 林建国大着舌头,拍了拍桌子。 “我就说我儿子行!那是……那是文曲星下凡! 明天我就拿着这个到楼下,给他们都显摆显摆!” 林阙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 红烧肉冒着热气,熏得眼睛直发酸。 上辈子忙着生存,这种热气腾腾的画面,记忆里早就模糊了。 “爸,妈。” 林阙低下头,大口扒了一口饭,掩饰住眼底的水汽。 “以后,咱们家会更好的。” 不仅仅是奖杯,也不仅仅是那辆奔驰。 我会让你们,成为这世上最让人羡慕的父母。 …… 吃完饭,在王秀莲同志一定要给他热牛奶的坚持下, 林阙好不容易才逃回了自己的“领地”。 SOHO城,工作室。 关上门,隔绝了外界的喧嚣。 林阙走到落地窗前,看着脚下这座城市的万家灯火, 眼底的温情逐渐褪去。 他熟练地打开电脑,机械键盘发出清脆的敲击声。 登录红果网后台。 《人间如狱》的数据依旧在狂飙。 自从“无聊的比赛”这一章发布后, 书评区的画风已经彻底从“恐怖”跑偏到了“玩梗”。 林阙随手翻了翻。 【精神病院在逃院长:谢邀,人在骨科。昨天看完,觉得杨间那种“解决出题人”的思路简直是天才! 今天数学考试,我上去就把监考老师的眼镜给摘了,说“我来改卷子”。 现在老师正在跟我爸商量赔偿金,我感觉我的腿可能保不住了。 【鬼公交售票员:楼上的兄弟是个狠人。但这章的精髓难道不是那个“肃静”吗? 杨间:只要把发出声音的人都杀了,世界就安静了。 这简直是社恐福音!建议推广到过年走亲戚环节!】 【见深的狗:只有我一个人在期待杨间坐鬼公交下一站去哪吗? 话说造梦师大大,能不能让杨间去一趟《解忧杂货店》? 我想看杨间把浪矢爷爷的信箱给拆了,看看里面有没有鬼。】 林阙轻笑一声。 “读者的脑洞,永远是最大的!” 他关掉评论区,点开了邮箱。 一封来自《新潮》杂志社的邮件静静地躺在收件箱里,发件人是主编王德安。 邮件很长,附件里是《解忧杂货店》单行本首周的销量报表。 数字很惊人,首印三百万册,七天售罄。 这在纸媒衰落的今天,简直是个奇迹。 直到看到最后。 【另外……有件事,还是觉得应该跟见深老师您坦白。】 文字到这里,似乎有些犹豫。 林阙没有回复,拿起手机,直接拨通了王德安的电话。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起。 “见深老师?” 王德安的声音有些哑。 电话那头很安静,紧接着传来一声打火机砂轮擦过的脆响。 林阙压了压嗓音,打开了变声器。 “王主编,这么晚还在加班?” 林阙把手机开了免提,扔在桌上,自己靠向椅背。 “邮件我看了。除了钱的事,后面你想说什么?跟我还要吞吞吐吐?”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传来一声打火机点烟的脆响。 “见深老师,我就直说了吧。” 王德安吐出一口烟雾,声音苦涩。 “今天下午,《苏音》杂志社的主编付本才,专程来了一趟江城。” 《苏音》。 林阙脑子里迅速过了一下这个名字。 苏省文学期刊的龙头老大,背靠省文联, 发行量和影响力确实比《新潮》高出不止一个档次。 如果说《新潮》是江城的招牌,那《苏音》就是整个苏省的门面。 “他找你干什么?” 林阙问。 “为了你。” 王德安苦笑一声。 “付主编是个直性子,说话虽然不好听,但……道理是那个道理。 他说,《解忧杂货店》已经不仅仅是一本书, 它是一个文化符号,是苏省乃的一面旗帜。 他还说,《新潮》的能力毕竟有限,受众群体也局限在江城周边。 如果继续把你留在这里, 是在限制你的发展,是对才华的浪费。 你应该去更大的舞台,去《苏音》,甚至去京城的刊物。” “他说……作为朋友,我不应该为了那点私利,拽着你的腿不让你飞。” 王德安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这才是最高明的阳谋。 不是威逼,不是利诱, 而是站在道德的制高点上,用“为了你好”这四个字,诛你的心。 王德安是个纯粹的文人,他爱惜才华, 所以他才会为了给《解忧》出书四处奔波。 也正因为如此,付本才的话精准地击中了他的软肋。 他怕。 怕自己真的成了那个阻碍天才发光的罪人。 “所以,你就打算把我打包送给《苏音》?” 林阙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见深老师,付主编把底牌咬人都亮给我看了。 去《苏音》,版税顶格,全省渠道铺满…… 这些资源,我现在确实给不了你,而且……” “王主编。” 林阙突然打断了他。 “你觉得,我是那种需要别人施舍舞台的人吗?” “啊?” 王德安愣了一下。 “《解忧》能火,是因为它本身就是火。 不是因为发在《新潮》,也不是因为发在《苏音》。 平台只是容器,酒香不香,看的是酿酒的人。” 林阙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窗外江城的万家灯火。 “付主编想约稿?可以啊。” 王德安心里咯噔一下,果然,人往高处走…… “让他自己来找我。” 林阙的声音骤然转冷。 “可别拿那些大道理来压你。 告诉他,我这人念旧,也护短。 想合作,先学会怎么说人话。” 王德安沉默了。 “所谓的大舞台,从来不是别人给的。” 林阙语调微扬。 “付本才要是真有眼光,早干嘛去了? 现在看果子熟了,想来摘桃子,还美其名曰‘为了我好’?” “这种道德绑架,对我没用。对你,也不该有用。” 王德安深吸一口气,声音里的颓废一扫而空,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久违的豪气。 “我懂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王德安的声音沉了下来,透着股狠劲。 “邮件我撤回。 只要您还在《新潮》,这片故海,我死要守住!” 王德安激动得声音都在颤抖。 “等等。” 林阙叫住了正准备挂电话的王德安。 “既然《解忧》已经完结了,咱们也不能让《新潮》的销量掉下来。新书的合同,你准备一下。” “新……新书?!” 王德安手机差点没拿稳。 “您已经有构思了?” “当然。” 林阙看着电脑屏幕上那个新建的文档,指尖轻快地敲击着键盘。 在这个世界,人们习惯了伤痛,习惯了迷茫。 《解忧杂货店》给了他们倾诉的树洞。 那么接下来, 该给那些迷失在生死边缘的灵魂,找一个引路人了。 “叮咚——” 王德安还没等他从感动中缓过神来, 新邮件的提示音把他的目光拉回到了屏幕上。 【见深:这是新书的大纲。】 【见深:既然是故海,光靠《解忧》远远不够。】 王德安颤抖着手点开文件。 文档首页,三个加粗黑体字,透着穿透生死的冷冽。 《摆渡人》。 …… 第75章 如果两位相见 凌晨两点,江城《新潮》杂志社。 王德安办公桌上的烟灰缸里,烟蒂已经堆成了小山。 显示器幽蓝的光打在他满是油光的脸上, 映照出那双布满血丝却亮得吓人的眼睛。 文档里是“见深”发来的新书大纲。 没有复杂的排版,只有几行字。 【书名:《摆渡人》】 【核心概念:如果命运是一条孤独的河流,谁会是你灵魂的摆渡人?】 【简介:迪伦,单亲女孩,生活一团糟。 她在去见久未谋面父亲的路上遭遇车祸。 当她爬出废墟,以为自己是唯一的幸存者时,却发现世界变成了一片荒原。 那里没有太阳,只有无尽的黑夜和恶魔。 而在荒原的尽头,有一个男孩在等她。 他说:“我叫崔斯坦,我是你的摆渡人。” ……】 王德安的手指在鼠标滚轮上轻轻滑动,呼吸随着文字的深入变得粗重。 这不是《解忧杂货店》那种温情脉脉的治愈。 这是一个关于死亡、救赎与爱的宏大寓言。 如果说《解忧》是一杯冬日里的热可可, 那《摆渡人》就是一壶烈酒,喝下去烧喉咙, 却能让人在冰天雪地里感到滚烫的活着。 “荒原……” 王德安喃喃自语。 他点燃了最后一根烟,深深吸了一口。 辛辣的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吐出来时化作了一声长叹。 “见深啊见深,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能写出《解忧》的细腻, 又能构建出《摆渡人》这般苍凉而壮阔的世界观。 这绝不是一个普通的文人能做到的。 这需要对生死有极深的参悟,甚至…… 带着某种俯瞰众生的悲悯。 王德安拿起手机,想给见深打个电话, 看了一眼时间,又放下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凌晨的冷风灌进来,吹散了满屋的烟味。 远处,江城的灯火已灭了大半。 “付本才。” 王德安看着南方。 “你想摘桃子?这颗桃子,怕是你那口牙崩碎了也啃不动。” …… 江城一中。 特等奖的热度经过几天的发酵, 非但没有降温,反而有愈演愈烈的趋势。 林阙刚走进教室,就感觉气氛不对。 平时那个总是咋咋呼呼的吴迪,今天异常安静。 他正趴在桌子上, 手里捧着一本刚发下来的校刊,神情肃穆。 “怎么了这是?” 林阙把书包往桌肚里一塞。 “早饭吃撑了?” 吴迪猛地抬头,眼圈竟然有点红。 “阙哥。” 吴迪吸了吸鼻子, 把校刊推到林阙面前,指着上面印着的《等死的人》。 “这真是你写的?” 林阙瞥了一眼。 “不然呢?” 林阙拿出保温杯喝了一口水, “怎么,写得太烂把你丑哭了?” “烂个屁!” 吴迪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水杯晃了晃, “我拿回去给我妈看,我妈那个铁石心肠的女强人, 居然边看边哭,还破天荒地没逼我做奥数题,给我削了个苹果。” 他看着林阙,眼神复杂: “阙哥,你平时看着没心没肺的, 没想到心里藏着这么多事?怎么想到的那个流浪汉啊?” 林阙一口水差点喷出来。 “艺术加工,懂吗?” 林阙抽出纸巾擦了擦嘴。 “源于生活,高于生活。” “我不信。” 吴迪摇摇头,一脸‘我都懂’的表情。 “阙哥你别撑着了。这种真情实感,编是编不出来的。 以后你的作业我包了,你想睡觉就睡,别太累。” 林阙看着吴迪那张真诚的大脸,最后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 “行,那你先把这节数学课的笔记帮我记了。” 说完,林阙心安理得地趴在桌上, 把校服外套往头上一蒙。 黑暗中,他并没有睡觉。 意识沉入脑海,他在构思《摆渡人》的第一章。 荒原的设定需要足够的视觉冲击力。 那种灰暗、压抑,以及崔斯坦出现时的那一点微光。 正想着,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林阙悄悄摸出来看了一眼。 是红果网责编绿萝发来的消息。 【绿萝:大大!《人间如狱》昨天的数据炸了! 特别是“无聊的比赛”那一章,读者都在猜是不是影射现实。 另外,影视版权那边有个大导演对这个本子感兴趣,想约您面谈。】 林阙手指轻点,回了两个字。 【不谈。】 【绿萝:大大!那可是国师张导啊!您不再考虑一下?】 【造梦师:本子还没写完,结局可能会崩坏。推了吧。】 发完这条消息,林阙把手机塞回口袋,换了个姿势继续趴着。 讲台上,数学老师正讲得唾沫横飞。 “这道题是必考题!前两年没考,今年肯定考,爱记不记!” 一边讲着,视线移到了后排盖着校服的同学身上。 “都给我抬起头来! 有些同学不要以为拿了个作文奖就能无视数学, 高考可不是只考作文!” 林阙慢吞吞地直起身,揉了揉额头, 在全班同学同情的目光中, 拿起笔开始在草稿纸上画荒原的地图。 …… 下午放学,林阙被沈青秋叫到了办公室。 “坐。” 沈青秋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椅子, 自己则在整理一摞作文本。 今天的沈老师有些不一样。 她没有穿平时那种严谨的职业装, 而是换了一件米白色的针织衫,整个人看起来柔和了不少。 “演讲稿准备得怎么样了?” 沈青秋头也没抬地问。 “差不多了。” 林阙随口胡诌。 “还在修改。” “别糊弄我。” 沈青秋停下手中的动作,抬起头,那双清亮的眼睛直视着林阙。 “林阙,我有件事想问你。” 林阙心里咯噔一下。 “您问。” 林阙面上不动声色。 沈青秋从抽屉里拿出一本杂志,是最新一期的《新潮》。 封面上印着《解忧杂货店》的大幅海报。 “你觉得,这本书怎么样?” 林阙看了一眼那个熟悉的封面,眨了眨眼: “挺好的啊。治愈,温暖,充满正能量。简直是当代文学的瑰宝。” 沈青秋嘴角抽搐了一下。 “少贫嘴。” 她翻开杂志,指着其中一段。 “我是说,这种风格。 和网上那个《人间如狱》,完全是两个极端。 一个是极致的温柔,一个是极致的残酷。” “这很正常。” 林阙靠在椅背上,一副探讨学术的样子。 “人都有两面性嘛。 就像您,平时凶得像老……咳咳,今天穿这件衣服不也挺温柔的?” 沈青秋瞪了他一眼,没理会他的调侃。 “我最近在想,如果有一天这两个作者见一面……” 沈青秋若有所思。 “会是什么场景?” 林阙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 “他俩见面,大概…会打起来吧。” 林阙笑了笑。 “或者,坐下来喝杯茶,聊聊怎么折磨读者?” “行了,问你就听不到什么有用的。” 沈青秋合上杂志,有些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周一的演讲,别太出格。费主任可是再三叮嘱我,别让你写偏了!” 林阙站起身,走到门口,突然停下脚步。 “老师。” “嗯?” “其实,无论是温柔还是残酷,殊途同归。” 林阙背对着她,声音很轻。 “都是为了让人活下去。” 说完,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沈青秋看着空荡荡的门口,久久没有回神。 她重新翻开那本《新潮》, 目光落在“见深”两个字上,喃喃自语。 “真的殊途同归吗?” …… 第76章 再聊恐惧 周六。 《新潮》杂志社。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低气压。 徐岚抱着一摞文件,走路都踮着脚尖, 生怕发出一点声音惊动了主编办公室里的那位“大佛”。 办公室的门虚掩着。 里面坐着一个中年男人。 西装革履,头发梳得油光水滑。 付本才, 《苏音》杂志社的主编,省文联的红人。 此刻,他正翘着二郎腿, 手里端着王德安珍藏的普洱茶,咂了咂嘴。 “老王啊,不是我说你。” 付本才放下茶杯。 “这茶,陈味不够。改天去我那儿,我送你两饼真正的好茶。” 王德安坐在他对面,脸上挂着客套的笑,手里捏着烟盒。 “付主编大老远跑来,不是为了请我喝茶吧?” “当然不是。” 付本才笑了笑, 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合同,推到王德安面前。 “我这次专门为了惜才而来。” “见深是个不可多得的作者。 《解忧杂货店》这种书,放在你们《新潮》,那是明珠暗投。” 付本才敲了敲桌子,发出咄咄逼人的声响。 “我们《苏音》有全省最好的渠道,有文联的推荐资源, 甚至能帮他运作各种文学奖。你把他交给我,也是对他负责。” 王德安看都没看那份合同。 “付主编,这话上次在电话里说过了。” 王德安点了一根烟,烟雾缭绕中,他的眼神逐渐冷硬。 “我也回过你了。见深老师不愿意。” “不愿意?” 付本才嗤笑一声。 “老王,大家都这把年纪了,别玩这种虚的。 真是他不愿意,还是因为你没把条件给到位? 或者,是你王德安为了这点私心,故意压着人不放?” 付本才顿了顿,换了个语气。 “老王,情怀这东西,在资源面前一文不值。” 付本才靠回椅背,手指轻敲着桌面。 “省里明年的重点扶持项目名单就要定了。 《苏音》有名额,而你们《新潮》…… 你也知道,现在纸媒寒冬, 很多杂志社能不能撑过明年春天,也就是上面一句话的事。 为了一个作者,搭上全社人的饭碗,这就是你的格局?” 赤裸裸的威胁。 门外的徐岚听得气血上涌, 恨不得冲进去把手里的文件砸在那张油腻的脸上。 王德安沉默了。 他抽着烟,一口接一口。 付本才看着他不说话,以为他怕了, 脸上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识时务者为俊杰。 老王,把见深的联系方式给我,这事儿就算成了。” 王德安掐灭了烟头。 他抬起头,看着付本才,突然笑了。 “付主编,你知不知道见深老师跟我说过一句话?” “什么?” “他说,想合作,先学会说人话。” 付本才的笑容僵在脸上,脸色瞬间涨了色: “你说什么?!” “我说,你听不懂人话。” 王德安站起身, 虽然身高不如付本才,但气势上却丝毫不输。 “这里是《新潮》,不是你的《苏音》。 别拿你那套官僚作风来压我。” “见深老师就在这儿,但他不想见你。” 王德安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因为他觉得,你不配。” “你!” 付本才气得浑身发抖,指着王德安的鼻子。 “好!好你个王德安!敬酒不吃吃罚酒! 你给我等着!我看你这破杂志还能办几天!” 说完,他抓起公文包,气急败坏地冲出办公室。 路过徐岚身边时,狠狠地瞪了她一眼。 徐岚迎着他的目光,脸上挂着标准的职业假笑, 侧身拉开了大门,做了一个夸张的“请”的手势。 “付主编慢走,小心地滑。” 付本才冷哼一声,整理了一下被气歪的领带, 大步流星地撞开门走了出去。 办公室里,王德安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整个人像是虚脱了一样瘫在椅子上。 徐岚小心翼翼地走进去: “主编,您没事吧?刚才太帅了!” 王德安苦笑一声: “帅有什么用?这下算是彻底把这尊瘟神得罪了。 接下来的日子,怕是难熬喽。” “怕什么!” 徐岚挥了挥拳头。 “咱们有见深老师!只要有他在,咱们就不怕!” “是啊,有他在……” 王德安看向电脑屏幕。 那里是《摆渡人》的第一章样稿。 “徐岚,通知排版部,今晚加班。 把《摆渡人》的预告排出来, 我要在下一期杂志上,给付本才一个响亮的耳光。” …… 与此同时,林阙正在SOHO的工作室里, 对着电脑屏幕发呆。 屏幕上是两个完全不同的文档。 左边是《人间如狱》的最新章细纲,右边是《摆渡人》的开篇规划。 一边是厉鬼嘶吼的修罗场,一边是灵魂安息的摆渡船。 林阙感觉自己像被劈成了两半。 一半在阴沟里仰望星空,另一半在星空下俯瞰深渊。 邮箱提示音响了,是王德安发来的邮件。 【王德安:付本才来过了,被我骂走了。】 【王德安:见深老师,这次我可是把身家性命都压在《摆渡人》上了。】 林阙笑了笑,回了一条信息。 【放心。】 放下手机,林阙的手指在键盘上飞舞。 《摆渡人》第一章: 【如果我真的存在,也是因为你需要我。】 荒原的风,即将吹向这个世界。 …… 周一的大课间。 江城一中的操场上, “表彰大会”的横幅全校可见,几千名学生整齐列队。 就在刚才,张雅和赵子辰分别演讲完毕。 关于内容,千篇一律,从上到下感谢了一遍。 下面,就该这场大会的重头戏。 主席台上,费允成手里拿着一张演讲稿, 正神情紧张地盯着站在旁边候场的林阙。 “林阙,稿子我再确认一遍。” 费允成压低声音。 “第一段感谢学校,第二段感谢老师,第三段分享学习经验, 最后升华主题,励志报国。没问题吧?” 林阙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双手插兜,一脸乖巧: “没问题,费主任。我都背得滚瓜烂熟了。” “那就好,那就好。” 费允成盯着林阙的眼睛,压低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祈求: “林阙,市局的一把手就在台下坐着。 一定一定照着念,别发挥。” 林阙眨了眨眼,露出了一个人畜无害的笑容, 甚至还贴心地帮费主任把歪掉的工牌扶正: “主任放心,我这人最听劝。” 随着主持人报幕,林阙走上了主席台。 晨风吹起他的衣角,显得有些单薄。 台下,几千双眼睛盯着他。 有羡慕,有嫉妒,更多的是麻木的等待 ——等待又一场千篇一律的废话文学。 林阙站在麦克风前, 从口袋里掏出了那张叠得整整齐齐的演讲稿。 费允成在旁边松了一口气。 然而,下一秒,林阙并没有展开稿子, 而是把它放在了讲桌上,用镇纸压住。 他抬起头,并没有看稿子一眼。 “大家好,我是林阙,来自高二(三)班。” 声音清朗,通过音响传遍操场。 “刚才费主任让我感谢学校,感谢老师。 我觉得,这些话太客套,大家听腻了,我也说腻了。” 费允成的笑容凝固在脸上,手里的保温杯差点掉在地上。 他想冲上去拦住他,却为时已晚。 林阙看到了费主任脸上的紧张,给了一个“OK”的手势。 “今天,我想跟大家…… 再聊聊,恐惧。” …… 第77章 万物皆有裂痕 随着林阙的话音落下。 台下哗然。 沈青秋站在班级队伍前面。 这小子,在出乎意料方面从来没让她“失望”。 “我们每天都在恐惧。” 林阙的声音平静。 “恐惧考不好,恐惧排名下降, 恐惧让父母失望,恐惧未来一事无成。” “我们活在一个巨大的考场里,每个人都是考生,也是囚徒。” “有人告诉我们,只要考上大学就解放了。那是骗人的。” 台下的骚动更大了。 教育局的领导皱起了眉头,江校长的脸绿了。 “人生就是不断的过关斩虎。 大学之后还有工作,工作之后还有房贷,还有婚姻,还有生老病死。” “恐惧不会消失,它会换个面具,一直跟着你。” 林阙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那一张张稚嫩却疲惫的脸。 “但是,恐惧也是力量。” “就像我在作文里写的那个老鸦。 他用恶毒的语言骂醒了想死的人,为什么? 因为只有当你直面最深的恐惧时,你才会发现,原来死都不怕了,还怕活着吗?” “所以,别怕黑。 因为只有在黑暗里,你才能看见光。” “别怕输。因为只有输得起的人,才配赢。” “最后,送给大家一句话——” 林阙微微一笑,那个笑容里带着少年的意气风发,也带着“见深”的通透。 “万物皆有裂痕,但那是光照进来的地方。” 说完,他拿起那张根本没打开过的演讲稿,转身下台。 全场死寂。 一秒,两秒。 掌声从高二(3)班的方阵里爆发出来, 紧接着是高三,高一…… 掌声如雷,经久不息。 费允成捂着胸口,颤巍巍地放下了速效救心丸。 江校长原本铁青的脸,在看到教育局领导若有所思地点头后, 瞬间阴转晴,带头鼓起了掌。 人群中,赵子辰推了推眼镜, 看着台上那个背影,低声说道: “这家伙,还是这么能装。” 张雅红着眼眶,用力拍着手。 沈青秋看着林阙走下来,无奈地摇了摇头, 但眼里的骄傲怎么也藏不住。 “这下,全校都记住你了。” 林阙耸耸肩,路过沈青秋身边时,小声说道: “老师,费主任的药,记得报销。” …… …… 操场上的那阵风,似乎还没吹散, 江城的梧桐叶就落尽了。 连绵的冷雨浇灭了深秋的燥热, 整座城市被冻得缩成了一团。 又到了《新潮》杂志新一期发售的日子, 这是一个阴沉的雨天。 正如《新潮》新一期封面上那片灰暗的荒原。 按照常理,这种天气不利于实体书刊的销售。 但江城的各大报刊亭前,却早早排起了长队。 原因无他 ——封面上的那行大字太醒目了。 【见深新作——《摆渡人》全球首发!】 【继《解忧杂货店》后,又一部直击灵魂的史诗。】 队伍里,不少人手里还拿着上一期的杂志,讨论得热火朝天。 “哎,你说这次见深老师会写什么?还是那种温馨的小故事吗?” “肯定啊!《解忧》多治愈啊,我每晚睡前必读。 希望这次也能暖一点,最近加班太累了,急需回血。” “但我看这封面……怎么有点暗黑风? 荒原?这名字听着就不太吉利。” 队伍末尾,沈青秋撑着一把黑伞, 静静地听着周围人的议论。 她今天没课,特意绕路来买一本。 终于轮到她了。 “老板,来一本《新潮》。” 拿到杂志,沈青秋没有急着走, 而是站在报刊亭的雨棚下,迫不及待地翻开了压轴栏的第一页。 入眼是一片压抑的灰。 【第一章:序幕】 【迪伦醒来的时候,周围一片死寂。 她试图站起来,却发现身体轻得像一片羽毛。】 【没有火车残骸,没有尖叫的人群,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荒原。 天空是铁灰色的,没有太阳,没有云彩。】 【在荒原的尽头,坐着一个男孩。】 文字像冰冷的雨丝,渗入皮肤。 沈青秋越看越心惊。 这不是她预想中的治愈,这是……死亡。 一个15岁的女孩,在车祸中死去,灵魂进入了荒原。 而那个叫崔斯坦的男孩,是接引亡魂的摆渡人。 这哪里是治愈?这分明是把美好的东西撕碎了给人看。 但随着的深入,那种压抑感逐渐被一种奇异的力量所取代。 迪伦没有哭闹,没有崩溃。 她在荒原上跋涉,与恶魔搏斗。 她和崔斯坦之间的对话,冷漠中透着温情。 【“你为什么要帮我?”】 【“因为这是我的工作。”】 【“如果我不想走呢?”】 【“那你就会变成恶魔的食物,成为荒原的一部分。”】 沈青秋合上杂志,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雨还在下,但她却觉得心里燃起了一团火。 这确实不是《解忧杂货店》那种温吞的暖, 这是一种在绝望中开出的花,带着血腥气,却更加艳丽。 “见深……” 沈青秋看着雨幕,喃喃自语。 “你这脑子里,到底装了多少个世界?” …… 《苏音》杂志社。 主编办公室。 付本才盯着桌上的《新潮》, 烟灰掉落在精纺的西裤上也没发觉。 办公室里静得可怕。 他对面的几个编辑噤若寒蝉,头都不敢抬。 “短短半天,江城的首印三十五万册全部售罄!网上的讨论热度已经上天了!” 付本才指着电脑屏幕,手指都在抖。 “你们看看这些评论!” 屏幕上,微博话题#摆渡人#已经冲上了热搜榜。 【@吃书的猫:我看跪了!以为是鸡汤,结果是砒霜拌糖! 见深老师你是魔鬼吗?开头就让女主死了?】 【@深夜读物:太震撼了!荒原的设定简直绝了! 如果死后的世界是这样,那我希望我的摆渡人是个帅哥。】 【@文学评论家老赵:如果说《解忧》是抚慰凡人的手,那《摆渡人》就是指引亡魂的灯。 见深的笔力,已经不仅仅是“治愈”二字能概括的了。这是大师气象!】 付本才看着这些评论,脸色铁青。 他原本以为,只要封锁了渠道, 再找几个人控一控风评,《新潮》这种小杂志社根本翻不起浪。 但他低估了内容本身的力量。 在这个内容为王的时代,真正的神作,是压不住的。 “主编,那我们……还要继续找人写黑稿吗?” 一个小编小心翼翼地问。 “写个屁!” 付本才骂道。 “现在去黑,那是给人家送热度!你是嫌他们卖得不够快吗?” 他颓然地坐回椅子上,点了一根烟。 这次,他是真的看走眼了。 那个叫见深的,根本不是什么需要被提携的新人,而是一头已经长成的猛虎。 而他,试图用一根狗链子去拴住猛虎。 简直可笑。 …… 江城一中, 高二(3)班。 课间休息,教室里乱成了一锅粥。 “我去!你们看《摆渡人》了吗?太虐了!” “哪里虐了?我觉得崔斯坦超帅好吗! 高冷保镖爱上我,这设定我磕爆!” “林阙,你看没看?” 张雅拿着一本杂志转过头。 “你说迪伦最后能走出荒原吗?” 林阙正趴在桌上补觉,闻言懒洋洋地睁开一只眼。 “能吧。” “你怎么知道?” “因为……” 林阙打了个哈欠。 “爱能跨越生死。” “切,又来这套。” 张雅虽然嘴上嫌弃,但眼里却闪着光。 “不过见深老师写得真好。那种荒原的画面感,简直像是在看电影。” 林阙心里暗笑。 当然像电影, 这可是前世的畅销金榜,经过无数读者检验的。 就在这时,吴迪从后门冲了进来,手里举着手机,一脸惊恐。 “大新闻!大新闻!” “怎么了?地震了?” “不是!” 吴迪冲到林阙面前,把手机怼到他脸上。 “阙哥,你快看!地狱造梦师发微博了!” 林阙一愣。 他什么时候发微博了?他怎么不知道? 定睛一看,原来是红果网的官方微博转发了《人间如狱》的书评,并配了一张图。 图中是《人间如狱》里杨间站在废墟上的背影,配文是: 【地狱空荡荡,恶魔在人间。】 而在评论区,有个ID叫“地狱造梦帅”的高仿号发了一条评论: 【听说隔壁写了个荒原?呵,那是我的地盘。】 这条评论被顶到了最高,下面全是两家粉丝在掐架。 【见深粉:抱走我家大大,不约!写恐怖的别来蹭热度!】 【造梦师粉:谁蹭谁啊?我们造梦师大大成名的时候,你家见深还在熬鸡汤呢!】 【路人:打起来!打起来!我想看杨间去荒原把崔斯坦给砍了!】 林阙嘴角又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这届网友,戏真多。 “阙哥,你说这俩大神是不是有仇啊?” 吴迪一脸八卦。 “感觉火药味好浓。” 林阙揉了揉眉心,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可能吧。也许他们上辈子是冤家,这辈子相爱相杀。” “相爱相杀?” 吴迪打了个寒颤。 “噫,太重口了。” 林阙笑了笑,转头看向窗外。 雨停了,乌云散去, 一束金色的阳光穿透云层,洒在操场上。 就像《摆渡人》里写的那个金色荒原。 他不仅要在这片文化荒漠里种出玫瑰,还要在这里建起一座通天塔。 见深负责在塔顶指引方向, 地狱造梦师负责在塔底镇压恶鬼。 说起来, 现在塔底的底座已经结实,也该往塔上再走一走了。 …… 第78章 《故人凋零》 京城,红果网总部。 凌晨一点,数据运营部的灯光依旧亮得刺眼。 身穿西装的男子扯了扯领带, 那件昂贵的定制衬衫因为长时间的加班已经皱得像块抹布。 他手里那杯浓茶早就凉透了,可他顾不上喝, 充血的眼球像是被磁铁吸住了一样, 死死黏在大屏幕那条近乎垂直攀升的红色曲线上。 那是《人间如狱》的后台订阅数据。 自从这本书开始连载后, 各项指标就像坐了火箭,直接冲破了红果网建站以来的多项记录。 他身为红果网的CCO(首席内容官), 看着这个从天而降的“财神爷”,简直想把他供起来。 总编红狐顶着两个大大的黑眼圈,兴奋得声音都在抖: “周总,读者都在疯狂打赏,催更的私信把后台都塞爆了! 特别是那个‘砍考官’的情节,现在全网都在玩梗,热度高得吓人!” 周通把茶杯重重磕在桌上。 “热度高?这是虚火! 你看看这几章的进度, 主角刚解决了饿死鬼,转头就去砍考官,中间连个喘口气的过渡都没有。” 周通的手指在屏幕上用力戳着。 “照这个速度,不出三个月这书就得完本!这节奏……太快了。” 红狐愣了一下: “快还不好吗?读者就喜欢看这种不拖泥带水的。” “好个屁!” 周通急得拍大腿。 “这种神书,那是摇钱树!是聚宝盆! 按照网文的惯例,这种成绩的书至少得写个千八百万字, 水个两三年,把IP价值榨干才行。 可我看造梦师这架势,他是奔着完结去的啊!” 网文圈有个不成文的规矩: 好书注水,烂书烂尾。 一本现象级的书,如果一百万字就完结, 对平台来说简直是巨大的资源浪费。 “不行,不能让他这么写。” 周通当机立断。 “你现在赶紧就联系他! 不管用什么方法,必须让他把节奏慢下来! 让他去写支线,写日常,哪怕写杨间去抓猫找狗都行! 只要不完结,怎么都好商量!” “还有!” 周通压低了声音,神色凝重。 “最近隔壁终点网那边动作频频,我听说他们正在到处挖人。 造梦师这种级别的大神,要是被他们挖走了,红果分部今年的年终奖都得泡汤!” 红狐眼皮一跳。 这不仅是业绩,更是整个内容部几百号人的年终奖。 不敢有片刻耽搁,他迅速切出那个漆黑的头像。 键盘敲击声在寂静的深夜里显得格外急促。 【红狐:造梦师大大,还没睡吧?有个急事,想跟您核对一下!!!!】 …… 江城,SOHO工作室。 林阙刚洗完澡,头发湿漉漉地搭在额前。 他随手拿起一直在震动的手机,看了一眼屏幕。 自从《摆渡人》发售和演讲结束后,他这两天过得还算清净。 学校那边因为特等奖的光环, 老师们对他,只要不是太过分,上课睡觉的行为也都睁一只眼闭嘴眼。 看到红狐发来的一连串感叹号,林阙挑了挑眉。 【造梦师:说。】 回复言简意赅,透着股高冷的范儿。 京城那边,红狐看到回复,立刻噼里啪啦地敲键盘。 【红狐:大大!是这样的, 集团领导看了您的更新进度,觉得……节奏是不是太快了些? 咱们这本书现在势头这么猛,完全可以把世界观再铺大一点嘛! 比如鬼公交上的那些乘客,每个背后肯定都有故事, 随便展开一两个,读者肯定也爱看……】 【红狐:大大,这书就是咱们网站的台柱子。 您要是完结太早,读者肯定也不乐意! 要不咱们商量一下,放慢点节奏? 稿费方面,我们可以再提!】 林阙看着屏幕上的文字,嘴角一咧。 让他注水? 这帮人是真不知道《人间如狱》这类书的魅力在哪。 那种绝望的压抑感, 一旦注水变成了裹脚布,恐怖氛围就会荡然无存。 【造梦师:我有我的节奏,该完结的时候,自然会完结。】 这一行字发过去,对面的红狐差点哭出来。 【红狐:大大!您别冲动啊! 是不是……是不是终点网那边找您了? 我跟您说,他们那边的推荐机制很坑的,而且读者群体也不如我们红果粘性高。 您要是对价格不满意,我们可以谈!千万别跳槽啊!】 林阙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 原来是怕他跑路。 也是,现在“地狱造梦师”这个ID, 在悬疑灵异这个赛道上,确实已经是独一档的存在。 各大平台盯着这块肥肉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已经陆陆续续的在各大论坛和平台网站看到求地狱造梦师的邮箱的了。 但他脑子里的书,可不仅仅只有这一本。 林阙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 窗外江城的夜景依旧沉寂,像极了那些等待被挖掘的故事。 前世那些惊才绝艳的作品,正安静地陈列在书架上。 《我有一座恐怖屋》、《地狱公寓》、《深夜书屋》…… 任何一本拿出来,都足以在这个世界的网文圈掀起惊涛骇浪。 红果网担心他这棵摇钱树倒了? 笑话。 他拥有的,是一整片森林。 林阙坐回电脑前,手指轻快地敲击屏幕。 【造梦师:放心。我不去终点网,也不去其他地方。】 【造梦师:这本书完结,只是一个故事的结束。 我的灵感,不止于此。 不用担心一棵树的荣枯,我会给你们带来整片森林。】 京城,红果网总部。 红狐看着这两条回复,悬着的心终于放回了肚子里。 他转头看向周通,激动得脸都红了: “周总!稳了! 大大说下本书还签咱们这儿! 而且听这意思,他存货还不少!” 周通长长地松了一口气,端起茶杯猛灌了一口。 “如果是这样的话……书短点就短点吧。” 老周擦了擦额头的汗。 “赶紧的,给技术部打电话,给《人间如狱》再加一组服务器! 另外,首页的完结推,提前给他预留好!” …… 江城。 林阙放下手机,伸了个懒腰。 安抚好了平台,接下来, 该给读者一点小小的震撼了。 杨间坐上了鬼公交,这一站,可不是去旅游的。 他将目光投向电脑屏幕上那个闪烁的光标,十指如飞 既然读者喜欢这种心惊肉跳的感觉, 临近结局,那就该上点硬菜了。 屏幕上,一行加粗的黑体字缓缓浮现,那是下一章的标题。 带着一股子让人脊背发凉的寒意。 《故人凋零》 …… 第79章 没有摆渡人,自己渡自己 林阙的手指重重敲下回车键。 文档上传,章节发布。 几乎是同一时间,无数读者的手机屏幕亮起了幽暗的光。 【鬼公交熄火了。 在那个名为“死寂村”的S级灵异之地,那辆承载着最后希望的公交车, 像是被某种恐怖的力量硬生生掐断了咽喉, 车灯骤灭,沉重的黑暗瞬间如潮水般灌入车厢。 车厢内,幸存者们的呼吸声粗重。 杨间死死盯着窗外。 那里,一个穿着红嫁衣的身影正缓缓靠近。 它没有脚,飘在半空,所过之处,地面渗出殷红的血水。 那是无解的厉鬼。 “跑不掉了。” 车厢角落,一直沉默抽着旱烟的徐老头突然磕了磕烟斗。 火星在黑暗中溅开,微弱,却烫人。 徐老头是书里人气极高的配角。 他是个活了六十多岁的老驭鬼者, 性格古怪,贪财,怕死,嘴里没一句好话, 却在杨间最弱小的时候, 几次三番用他那只寄生着“鬼烟”的烂肺,替杨间挡下了必死的诅咒。 读者都以为,这个精明的老头会苟到大结局。 但此刻,徐老头站了起来。 他那件脏兮兮的中山装下, 皮肤开始剧烈蠕动,仿佛有什么东西要破体而出。 “杨间,车门开了。” 徐老头指了指前面,声音沙哑,透着一股子决绝的平静。 “这鬼东西的目标是我身上的鬼烟。它饿了。” 杨间瞳孔骤缩: “你疯了?现在复苏体内的厉鬼,你会死得连渣都不剩!” “死?” 徐老头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残缺的黄牙。 “从驾驭厉鬼的那天起,老子就没想过能躺进棺材里。” 红嫁衣已经贴到了车窗上。 玻璃开始龟裂,无数苍白的手臂从裂缝中伸进来。 “走!” 徐老头猛地发出一声咆哮。 下一秒,他的胸膛炸开了。 没有鲜血,只有浓郁到化不开的黑烟。 那黑烟像是有生命一般,疯狂地涌向车外的红嫁衣, 形成了一道漆黑的墙,硬生生将那只S级厉鬼挡在了三米之外。 而在黑烟的源头,徐老头的身体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风化。 他的血肉在被鬼烟吞噬,以此换取这短暂的爆发。 “杨间!别回头!” 徐老头的声音在黑烟中回荡,那是他留给人间最后的话。 “这世道就是个地狱,没什么救世主。 老头子我累了,先睡会儿…… 你小子,得替我们这些老家伙,活下去!” 轰! 鬼烟彻底爆发,将红嫁衣连同徐老头自己,一起淹没。 车门打开了。 杨间没有回头,他咬着牙,眼角崩裂出血泪, 驾驭着鬼影冲出了公交车,冲进了茫茫荒野。 身后,那辆熄火的公交车重新发动, 载着那个永远留下的老人,驶向了黑暗深处。 世间再无徐老头。】 【本章完】 …… 整个网络,在这一章发布后的一小时内,彻底陷入了沸腾。 书评区瞬间被一片白色的蜡烛表情包淹没,紧接着是漫天的刀片。 【啊啊啊啊,把徐老头还给我!】 【我看过无数网文,但徐老头那句“老子就没想过能躺进棺材里”,直接让我破防了。】 【这特么才是驭鬼者!不是为了什么狗屁长生,就是为了给活人争一条路!呜呜呜,我的徐叔……】 【作者写的太好了,地址发来,我给你寄点土特产!】 …… 读者的情绪被推到了顶点。 愤怒、悲伤、意难平。 而这时,林阙看着后台飙升的数据,点了点头。 悲剧就是把美好的东西毁灭给人看。 徐老头如果不死,他只是个配角。 他死了,他就是读者心里的丰碑。 但这还不够。 这把火,还得烧得更旺一点,最好能烧到隔壁那位“见深”老师的身上。 林阙手指轻敲键盘,在《人间如狱》的最新章末尾,发布了一个作者有话说: 【有人问我,为什么不给徐老头一个善终?为什么要写得这么绝望?】 【因为,这才是真实的世界。】 【这里没有荒原尽头的守候,没有能带你穿越生死的崔斯坦。】 【人间地狱,没有摆渡人,唯有自己渡自己。】 点击发布。 轰! 如果说之前的剧情只是让读者悲伤, 那这个单章简直就是往火药桶里扔了一根火柴。 这已经不是暗示了,这是赤裸裸的宣战! 直接点名《摆渡人》,硬刚“见深”的治愈系内核。 一时间,整个网文圈乃至文学圈都沸腾了。 #地狱造梦师怒怼见深# #摆渡人是童话,人间如狱是现实# #只有自己渡自己# 这三个词条,以坐火箭的速度冲上了微博热搜。 紧跟其后的,就是各种立场的评论。 【又见深沉:lOW穿地心!写个猎奇写出优越感了? 踩着我们家见深的善意和温暖上位,吃相太难看!#地狱造梦师滚出网文圈#】 【造梦师颜控:笑死,圣母白莲花急了? 现实就是这么残酷,不是你闭上眼睛世界就岁月静好了! 徐老头死的时候崔斯坦在哪儿呢?在梦里吗?】 【双担面粉:(瑟瑟发抖)那个……有没有一种可能,两位大大说得都对? 一个是直面现实,一个是给予希望,我……我都喜欢不行吗?(求别骂)】 【文学拖地僧:呵呵,网文圈的自嗨罢了。 一个是廉价的鸡汤,一个是血腥的噱头,本质都是在贩卖情绪。】 舆论的风暴越卷越大。 当晚, 微博上一位拥有数百万粉丝的资深书评人“午夜读书记”发布了一篇长文, 标题赫然是: 《当网文开始思考生死:从<人间如狱>看悲剧的力量》。 文章写道: “……长期以来,我们认为网络文学只是快餐 。但‘地狱造梦师’笔下的徐老头之死, 却让我们看到了一种从未见过的悲剧式的崇高。 作者那句‘没有摆渡人,自己渡自己’, 更是对当下流行治愈文化的一种深刻反思与解构。 这不仅是网文的进步,更是文学在这个时代的另一种回响……” 林阙滑动着鼠标, 看着屏幕上“见深粉”和“造梦师粉”撕得天昏地暗, 嘴角的弧度无声地扩大。 “骂吧,吵吧。” 他轻声自语,视线移到了屏幕上。 既然要追求极致的现实与绝望, 那就让这场噩梦,做得更彻底一些吧。 随着鼠标的点击, 【终章:葬礼】 定时发布,成功! …… 第80章 小孩子才做选择! 周一的早晨, 江城一中高二(3)班的空气里, 像是被人灌了几吨铅,沉重得让人喘不上气。 窗外阴雨连绵,教室里也没开灯, 灰蒙蒙的光线映照着一张张如丧考妣的脸。 往日里抄作业的、聊游戏的、补觉的,今天全都没了动静。 大部分人都盯着手机屏幕或者刚买的杂志, 神情恍惚,眼圈发红。 “造梦师……你怎么能这么狠……” 吴迪趴在桌子上, 手里攥着一团被鼻涕眼泪浸透的卫生纸, 整个人哭得像个两百斤的孩子。 他的一双眼睛肿得像核桃,嘴里还在含糊不清地念叨: “徐老头……我的徐老头啊……” 林阙坐在旁边,嘴里叼着半个肉包子。 虽然那章是在周六的晚上发布的。 过了两天,但显然绝大多数读者都没有从徐老头的牺牲走出来。 “行了,别嚎了。” 林阙伸手抽了一张纸巾,嫌弃地拍在吴迪脸上。 “不知道的还以为咱班谁走了。” “阙哥!你不懂!” 吴迪猛地抬头,悲愤欲绝。 “徐老头死了!为了救杨间,他把自己炸了! 连个全尸都没留啊!你说这是人干的事吗?!” “确实不是人干的。” 林阙慢条斯理地咽下嘴里的包子,点了点头。 “杀人的是鬼,写书的是魔鬼,你跟魔鬼讲人性?” “你还说风凉话!” 吴迪气得想咬人。 就在这时,前排传来一声冷哼。 “哭什么哭?本来就是哗众取宠。” 说话的是张雅。 她手里捧着那一期《新潮》,封面上《摆渡人》的标题格外醒目。 她转过身,眼神里带着几分不屑和恼火, 显然是被昨晚网上的骂战气到了。 “那个地狱造梦师就是心理变态。” 张雅把杂志往桌上一拍。 “写死配角就算了,还要拉踩见深老师? 什么叫没有摆渡人?他那是嫉妒! 嫉妒见深老师能写出人性的光辉,而他只能在阴沟里玩弄血腥!” 这一嗓子,像是往油锅里泼了一瓢水。 班级还沉浸在悲伤里的“造梦师粉”瞬间炸了。 “张雅,你什么意思?” 体育委员猛地站起来,把手机往桌上一摔。 “什么叫玩弄血腥?徐老头那是大义! 那是牺牲!这叫现实!你懂个屁的现实!” “现实就是必须死人吗?” 张雅寸步不让,站起来反击。 “文学是为了给人希望的! 像《摆渡人》那样,迪伦死了都能在荒原遇到崔斯坦,这才是救赎! 你们那个杨间呢? 除了杀鬼就是被鬼杀,看那种东西除了做噩梦还有什么用?” “放屁!那叫直面恐惧!” “那叫贩卖焦虑!” “见深就是写鸡汤的!” “造梦师就是个屠夫!” 教室瞬间变成了菜市场。 两派人马隔着课桌对喷,唾沫星子横飞。 有人挥舞着手机里的恐怖插图,有人高举着《新潮》杂志如同举着圣经。 林阙缩在角落里,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豆浆。 “林阙!” 战火突然烧到了教室的角落。 张雅和吴迪几乎同时转头, 十几双眼睛齐刷刷地聚焦在林阙身上。 “你可是特等奖得主,你说!” 张雅盯着他。 “你之前在台上说过,文学是手术刀,是为了割开脓包,让伤口愈合! 那你看看这个造梦师,他那是治病吗? 他就是个拿着电锯的精神病,纯折磨人! 你敢说他不是垃圾?” “阙哥!” 吴迪也不甘示弱,抓着林阙的胳膊。 “你可是写出《等死的人》的大佬! 那老鸦不就是徐老头那种人吗?你应该站我们这边吧?” “对啊林阙,你站哪边?” “是支持现实派,还是治愈派?” 林阙嘴里的包子还没咽下去, 被这两帮人夹在中间,感觉像是个误入战场的平民。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教室后门, 一道修长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 沈青秋穿着一件米色的羽绒服,手里拿着教案。 早读课吵成这样,简直无法无天。 她本来想直接进去发火,但听到那个问题时,她的脚步顿住了。 透过后门的玻璃,她看着坐在窗边的少年。 那个写出“恶鬼人间行”的学生,那个在台上说“万物皆有裂痕”的少年。 她也很好奇。 在这场关于绝望与希望的战争里, 这个看似慵懒实则通透的学生,到底会站在哪一边? 教室里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等着林阙的答案。 林阙咽下最后一口包子,慢吞吞地擦了擦嘴。 他看了看左边义愤填膺的吴迪,又看了看右边一脸傲气的张雅。 然后,他往椅背上一靠, 双手枕在脑后,懒洋洋地笑了。 “这有什么好选的?” 少年的声音不大,带着懒散。 “白天我要吃饭,晚上我要睡觉。 白天我需要见深告诉我世界很美好, 晚上我需要造梦师告诉我床底下可能有鬼, 这样我才不敢把脚伸出被子。” 他眨了眨眼,一脸理所当然。 “小孩子才做选择,我的选择是……全都要!” 全场死寂了一秒。 紧接着—— “切——!!” 整齐划一的嘘声差点把房顶掀翻。 “林阙你个滑头!” “墙头草!” “端水大师!” 原本剑拔弩张的气氛,被他这一句插科打诨,瞬间泄了大半。 大家虽然嘴上骂着,但脸上的怒气消了不少, 甚至有人忍不住笑出了声。 “行了行了,散了散了。” 林阙挥挥手,像赶苍蝇一样。 “待会儿沈魔头来了,你们都得牺牲。” 话音未落,便感觉到背后一阵寒意。 “咳。” 一声清冷的咳嗽从后门传来。 教室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刚才还喧嚣的人群像是被按了暂停键,一个个僵硬地转过脖子。 沈青秋推开门,踩着高跟鞋走上讲台。 她的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是目光凉凉地扫过全班。 “沈……沈老师……” 吴迪吓得把那团鼻涕纸塞进了嘴里,又赶紧吐出来。 “精彩。” 沈青秋把教案往讲台上一扔,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真是精彩。早读课是让你们背古诗文的,不是让你们搞文学批评的。 看来各位的语文造诣都很高啊, 要不要我把讲台让给你们,咱们开个辩论会?” 全班噤若寒蝉,一个个缩着脖子装鹌鹑。 “谁再让我看见早读玩手机看杂志,我就让他去办公室跟我单独聊聊摆渡人。” 沈青秋的目光最后落在角落里的林阙身上。 林阙赶紧坐直了身体, 那一脸“我是好学生”的表情,装得比谁都像。 沈青秋看着他。 灯和锁,哪个更重要? 这小子,贪心,但也通透。 “好了,把书拿出来。” 沈青秋敲了敲黑板。 “上课。” …… 第81章 只要不演讲,吞剑都行 雨还在下。 淅淅沥沥地敲打着窗棂。 虽然沈青秋用雷霆手段镇压了早读课的暴动, 但教室里的气氛依然有些浮躁。 那种压抑的兴奋感,像是藏在灰烬下的火星,随时可能复燃。 沈青秋讲了两句《五代史伶官传序》, 看着台下那一张张明显不在状态的脸,心里叹了口气。 这帮孩子,魂儿都被那两本书勾走了。 “行了,先停一下。” 沈青秋放下粉笔,拍了拍手上的灰。 台下的学生们瞬间精神了,以为老师要发飙或者突击默写。 “有个事儿,通知一下。” 沈青秋双手撑在讲台上,目光扫视全班。 “马上就是元旦了。 学校今年的元旦晚会规模搞得比以往大,要求每个班必须出一个高质量的节目。” “啊……” 台下一片哀嚎。 对于大多数学生来说,元旦晚会是个尴尬的存在。 想看热闹,但不想自己演。 毕竟谁也不想在全校师生面前社死, 更何况还要占用宝贵的复习(玩手机)时间。 “别叫唤。” 沈青秋瞪了他们一眼。 “这是任务。 胡程,刘慧,张雅, 你们身为班级的班干部带头想一想。 唱歌跳舞小品相声都行,只要不违规。” 班长胡程推了推眼镜,眉头紧锁, 手指下意识地在课本上敲着, 一副盘算着如何才能既完成任务又最省事的样子。 艺术委员刘慧眼睛一亮,似乎想到了什么, 但看了一圈班里东倒西歪的同学,又泄气地撇了撇嘴。 而张雅,则连头都懒得抬。 没人接茬。 教室里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沉默。 大家都极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生怕和老师对上眼神。 沈青秋的目光在教室里巡视了一圈。 张雅? 不行,这孩子太正经,上去估计就是诗朗诵,太干。 吴迪? 算了吧,他上去除了表演一口吃俩包子,也没别的才艺。 最终,沈青秋的目光穿过层层阻碍,精准地锁定在了最后一排的角落里。 林阙正趴在桌子上, 用一摞书垒了个碉堡,把自己挡得严严实实。 带着学生独有鸵鸟般的自信, 只要我看不到老师,老师就看不到我。 “林阙。” 沈青秋带着穿透力。 书堆后面没动静。 “别装睡了。” 沈青秋提高了音量。 “我知道你醒着。” 旁边的吴迪很没义气地捅了捅林阙的腰眼,还使了个眼色。 全班的目光齐刷刷地聚向那个角落。 林阙无奈地从书堆后探出半个脑袋,一脸迷茫: “老师,刚才那句‘虽曰天命,岂非人事哉’我正背着呢,您找我?” “别给我打岔。” 沈青秋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元旦晚会,你来个节目。” “我?” 林阙指着自己的鼻子,眼睛瞪得溜圆。 “老师,您饶了我吧。 我五音不全,四肢僵硬,除了吃饭睡觉啥也不会。 您让我上去表演什么?表演现场睡觉吗?” “少贫嘴。” 沈青秋根本不吃他这一套。 “你是咱们班的特等奖得主,又是全校的风云人物。你不带头谁带头?” “老师,可,特等奖是作文,那也不是才艺啊。” 林阙试图讲道理。 “那要不……我现场写篇作文? 或者去背一个天堂信啥的?那多有教育意义。” “不行。” 沈青秋一口回绝。 “校长说了,你是咱们一中的招牌。 这次晚会市里也会有领导来,点名想看看那个说‘万物皆有裂痕’的学生还有什么惊喜。” 林阙嘴角抽搐了一下。 这该死的名气。 早知道那天在台上就该老老实实念费主任的稿子。 “老师,我真不行。” 林阙苦着脸,声音都带上了几分哀求。 “我有舞台恐惧症,上次演讲完这腿抖了两天。” “是吗?” 沈青秋挑了挑眉。 “我看你那天怼刘老师的时候,腿脚挺利索的。” 全班哄堂大笑。 林阙:“……” “好了,就这么定了!” 沈青秋一锤定音,不给林阙再次开口的机会。 “除了演讲,题材不限。 唱歌、跳舞、乐器、脱口秀,你自己选一个。 这周五之前把节目单报给我。” “老师……” “再推辞,这学期的语文作业翻倍。” 林阙瞬间闭嘴。 作业翻倍?那是人干的事吗? 他现在的作业都是吴迪代劳的,要是翻倍,吴迪估计得先起义。 “行吧。” 林阙瘫在椅子上,一脸生无可恋。 “但我有个条件。” “说。” “只要不穿那种傻了吧唧的礼服,什么都行。” “成交。” 沈青秋答应得极其爽快,眼底闪过得逞的笑意。 “我相信你的才华,林同学。” 林阙翻了个白眼。 才华? 他有个屁的才华。 上辈子为了完成甲方催命式的剧本,那是真的宅到了极致。 唱歌?KTV鼓掌水平。 跳舞?广播体操都做不齐。 难道真要上去表演吞剑? 下课铃声适时响起,救了林阙一命。 沈青秋前脚刚走出教室,后脚林阙就被围住了。 “阙哥!你要演啥?” 吴迪一脸兴奋。 “要不咱们搞个小品?我演徐老头,你演杨间?” “滚。” 林阙没好气地踹了他一脚。 “我演你大爷。” “别啊!” 吴迪揉着屁股。 “那演《摆渡人》?你演崔斯坦,让张雅演迪伦? 哇塞,这要是演出来,绝对炸场!” 那边的张雅听到这话,脸颊莫名一热, 回头瞪了吴迪一眼,压低声音斥道: “吴迪你胡说什么!再乱讲我撕了你的嘴!” 林阙懒得理这帮唯恐天下不乱的家伙。 这时,不知前排哪里发出一声尖叫。 “我靠——!!!” 尖锐的声音划破了课间的嘈杂。 “怎么了?” “你喊啥啊,吓我一跳!” 迎着众人疑惑的目光,那个男生颤抖着把手机屏幕对准了四周。 他的声音都在发抖,: “人……人间如狱,更新了!” 众人微微呼了一口气。 “我还以为怎么了,你别说,造梦师大大这次更新的倒挺勤的!” “更新就更新了呗,至于这么大惊小怪的!” 全班同学刚准备坐下。 那个男生声音抖得更厉害了,几乎是在嘶吼: “不是……这次更新的是……” “大结局!” …… 第82章 《终章:葬礼》 几秒钟的死寂后, 高二(3)班,瞬间彻底炸了锅。 “我不信!我不信!” 有人疯狂地拍打着桌子,手机屏幕都快被戳烂了。 “昨天才更到徐老头壮烈牺牲,今天就大结局?造梦师这是跟钱有仇吗?!” “肯定是系统崩了!要么就是红果网服务器炸了!” 后排的男生直接站到了椅子上,举着手机嘶吼。 “谁家网文大神这么玩?这完全不合理好吗!” “别刷新了!再刷APP都要被你们刷崩了!” 质疑声、谩骂声、还有手机解锁的提示音响成一片。 没人相信那个以折磨读者为乐的地狱造梦师会,这么干脆利落地完结。 这就像是准备了很久的长途旅行,结果刚出门导游就告诉你终点到了。 吴迪依旧不断地刷新着红果APP,手指头哆嗦得像帕金森。 “阙哥……阙哥你别睡了,你倒是看一眼啊!” 吴迪带着哭腔,把手机往林阙脸上怼。 “造梦师大大肯定是被盗号了!” 林阙无奈地把他的手机推开, 一脸“我怎么知道”的无辜表情,顺手从桌肚里摸出一块巧克力剥开。 林阙嚼着巧克力,看着周围一张张崩溃的脸。 这正是他要的效果,绝望到了极致,才是铭记。 他漫不经心地补了一刀: “我倒不这么认为。” “也许作者觉得,与其让它慢慢烂掉,不如直接炸了干净?” “你懂什么!” 前排的张雅猛地转过身,声音发颤: “虽然我不喜欢这个作者的行事,但……你也不许侮辱这个作品的结局。” 林阙摊了摊手,继续趴桌子上睡起来。 随着众人陆续地点开章节, 教室里的喧嚣像被掐住了脖子。 死寂在蔓延。 与此同时,走廊上。 沈青秋刚走出没几步…… 身后教室里爆发出的喧嚣让她眉头紧锁。 这帮孩子,刚给点好脸色就上房揭瓦。 她停下脚步,转身准备回去整顿纪律。 “叮——”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那是她特意为“地狱造梦师”设置的特别关注提示音。 沈青秋的脚步顿住了。 作为一名老师,来来往往的学生让她本能地想无视。 但作为一名被《人间如狱》折磨得欲罢不能的读者, 她的手却诚实地伸进了口袋。 “先看一眼标题。”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 屏幕亮起。 红色的推送消息刺得人眼睛生疼。 【地狱造梦师发布了新章节:《终章:葬礼》】 沈青秋愣在原地。 终章? 终章的意思是……结局?完结? 根据地狱造梦师的习惯,或者是一个新的开始? 走廊外的雨还在下, 阴冷的风卷着湿气扑在脸上。 她靠在冰冷的瓷砖墙壁上, 鬼使神差地没有回教室,而是点开了那个章节。 文字如黑色的潮水,瞬间将她淹没。 【大昌市,天空不再是灰蒙蒙的阴霾,而是变成了一种诡异的猩红。】 【杨间站在城市最高的铁塔顶端。 他的脚下,是密密麻麻、数以万计的厉鬼。 它们在哀嚎,在颤抖。】 【“杨间,你疯了吗?” 总部部长的声音通过卫星电话传来,带着歇斯底里的恐惧。 “你要把整个人间变成鬼域吗?!”】 【杨间没有回答。他缓缓睁开了额头上的那只鬼眼。】 【不再是以前那种猩红的裂缝,而是一只真正的、俯瞰众生的神目。 红光瞬间爆发,以大昌市为中心,向着全世界蔓延。 所过之处,无论是S级的厉鬼,还是刚刚复苏的怨魂, 全部被定格,然后被那红光吞噬,拉入了一个深不见底的空间。】 【“世道崩坏,人鬼难分。” 杨间的声音没有起伏。】 【“既无神明救世,那便由恶鬼当家。”】 【“既然鬼杀人是铁律,那我就凌驾于铁律之上。”】 【“从今往后,我即是规矩。”】 【红光完全覆盖了全球。所有的灵异事件在这一刻全部消失。 那些游荡在荒村的孤魂,那些藏在镜子里的恶灵,全部被强行拖拽进杨间的影子。】 【那是他构建的十八层地狱。】 【于是,新的规则诞生了:】 【“自今日起,人间无鬼。”】 【“因为万鬼,皆在我身。”】 【“我身即地狱,我眼即天灾。”】 沈青秋看得指尖发凉。 这哪里是救世主? 这分明是一个独裁的暴君! 他用绝对的恐怖,压制了所有的恐怖。 他剥夺了厉鬼杀人的权利,也剥夺了人类作恶的胆量。 文章继续向下,画面变得宏大而荒诞。 【有人称他为神,有人称他为魔。】 【在那个红光笼罩的世界里,犯罪率降到了零。 没人敢杀人,因为只要产生杀意,就会看到那只悬在头顶的红色眼睛。】 【杨间坐在那张由万鬼堆砌而成的王座上。 他的身体已经不再是血肉之躯,而是由无数厉鬼拼凑而成的规则集合体。】 【他坐在万鬼堆砌的尸山王座之上,身后是匍匐颤抖的众生。】 【这一刻,神话与恐怖重叠。】 【世人颤抖着跪拜,不再称他为杨间,而是唤出了那个古老而威严的名字——】 【二郎真君,杨戬。】 【肉身成圣,听调不听宣。】 【但这圣,不是金光万丈的道家真圣, 而是背负万鬼、血海滔天的地狱鬼圣。】 【他杀死了作为“人”的杨间,用自己的身体囚禁了世间所有的恐怖。 为全人类举办了一场盛大的葬礼,然后在大火中, 建立了一个只有他独自受难的新世界。】 沈青秋的手指在屏幕上剧烈颤抖。 她原本以为结局会是杨间彻底消灭厉鬼。 但她没想到,造梦师给出的答案竟然是这个。 以恶制恶。 用最大的恐惧,去终结恐惧。 这是一种何等狂妄,又何等悲凉的想象力? 文章的最后,是一段独白。 【红光之中,杨间低头看了一眼这个安静得有些过分的人间。】 【没有鲜花,没有掌声,只有无数双敬畏又恐惧的眼睛盯着他。】 【他摸了摸身边那条已经化为恶灵黑犬的尸狗,嘴角微动。】 【“这就是你们想要的太平盛世。”】 【“不用谢。”】 【《人间如狱》·完】 …… 第83章 疯子还是天才 教室里的空气像是被抽干了。 那句“自今日起,人间无鬼”仿佛还在耳边回荡。 林阙依旧趴在桌子上,呼吸均匀, 似乎外界的惊涛骇浪都与他无关。 回办公室的那段路很短,沈青秋却觉得自己走了很久。 直到坐进椅子里, 指尖触碰到冰凉的桌面,她才发觉手心里全是冷汗。 “这真的是人能写出来的结局吗?” 沈青秋在心里问自己。 不是大团圆,不是悲剧, 而是一种近乎神性的独裁。 杨间把自己变成了最大的鬼, 用绝对的恐怖镇压了世间一切动荡。 这种立意,这种格局,完全超出了她对网络的认知。 如果说《摆渡人》是在绝望中寻找微光, 那《人间如狱》就是把绝望本身锻造成了秩序。 与此同时, 京城,红果网总部。 “崩了!全崩了!” 技术部主管满头大汗地冲进会议室: “周总!服务器彻底瘫痪! 刚才那一瞬间的访问量是平时的二十倍!备用线路都烧了两条!” 会议室里,首席内容官周通和总编红狐面面相觑。 大屏幕上, 原本显示实时数据的曲线图,已经变成了一条笔直向上的竖线, 然后,戛然而止。 “二十倍……” 周通端着茶杯的手在抖, 滚烫的茶水泼在手背上都没感觉。 红狐咽了口唾沫,声音干涩: “周总,刚才后台最后统计的数据…… 《人间如狱》完结章的读完率是……99.8%。” 周通手里的茶杯“哐当”一声砸在桌上。 99.8%。 这意味着几乎每一个从头开始追这本书的人,都追完了整本。 “造神了……” 周通喃喃自语,眼神从震惊逐渐变成了狂热。 “不,这是真神归位!快!通知公关部! 发通稿!把‘地狱造梦师’给我吹上天! 告诉全网,这是网文史上的奇迹!” …… 苏省作家协会大楼。 平日里安静肃穆的办公区, 此刻电话铃声此起彼伏,乱成了一锅粥。 “主席!红果网那边的数据溢出了,服务器崩了两次!” 秘书小跑着冲进办公室,手里的平板电脑差点飞出去。 顾长风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手里捧着那个紫砂茶壶,眉头紧锁。 他面前的电脑屏幕上,正显示着《人间如狱》的终章页面。 “慌什么。” 顾长风放下茶壶,但手稍微抖了一下,几滴茶水溅在桌面上。 “不是我们慌,是文学评论界炸了!” 秘书把平板递过去。 “您看,京城的几个老评论家都发声了。” 顾长风扫了一眼。 【著名评论家老赵:离经叛道!这是对传统道德的挑衅!让一个“鬼”来制定规则,这是什么价值观?】 【先锋文学主编:天才!绝对的天才!这才是真正的现实主义魔幻! 地狱造梦师撕开了虚伪的面纱,他告诉我们,有时候维持秩序的不是爱,是畏惧!】 两派观点针锋相对,火药味浓得能呛死人。 顾长风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 “这小子……” 他喃喃自语。 “真敢写啊。” 原本以为只是个写鬼故事吓唬小孩的, 没想到最后这一笔,直接把这书拔高到了哲学层面。 以身饲鬼,独断万古。 这种气魄,连他这个写了几十年传统文学的老头子都觉得头皮发麻。 “主席,咱们作协要表态吗?” 秘书小心翼翼地问。 顾长风沉默了片刻,重新戴上眼镜,目光变得深邃。 “不表态就是最好的表态。” 他指了指屏幕上的那个ID。 “这个地狱造梦师,和那个见深一样,都是我们要重点关注的‘妖孽’。 今后的文坛,怕是要变天了。” …… 省教育厅。 周卫国刚开完会,就被几个老专家堵在了走廊里。 “周厅长!您得管管啊!”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专家痛心疾首,手里挥舞着手机。 “现在的网文太不像话了!那个什么《人间如狱》,结局竟然让主角变成了鬼王! 这让学生怎么看?这简直是宣扬暴力!” “是啊周厅,我孙子刚才看完哭得晕过去了,非说要像杨间一样去驾驭厉鬼!” 周卫国接过手机,快速浏览了一遍那个名为“葬礼”的章节。 看着看着,他的表情变得古怪起来。 “我身即地狱,我眼即天灾。” 周卫国念着这句话, 脑海里突然浮现出那个站在领奖台上,说着“猛药去疴”的少年。 那个叫林阙的学生,当时眼里的那股子疯劲儿,和这书里的杨间何其相似? “乱世用重典,沉疴下猛药。” 周卫国将手机轻轻扣在桌面上,甚至没多看老李一眼。 “老李,那是废墟上建立的秩序。 有些病,温吞水治不好,得刮骨。” “什么?” 老专家愣住了。 “这书里的世界已经崩坏了,常规手段救不了。” 周卫国背着手,看向窗外。 “杨间牺牲了自己的人性,换来了世界的太平。 这又何尝不是一种另类的救赎?” 老专家张了张嘴,哑口无言。 周卫国没再理会他们,径直走向办公室。 关上门,他坐回椅子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现在的年轻人,脑子里到底装的什么?” 他打开抽屉,拿出一份文件。 那是关于“解忧杯”特等奖的后续宣传方案。 “林阙……见深……地狱造梦师……” 周卫国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 网络上,风暴中心。 微博热搜榜前十,有六个与《人间如狱》有关。 #杨间封神# #人间如狱完结# #人间无鬼# #见深出来挨打# 最后一个词条显得格外突兀。 点进去一看,全是“造梦师粉”在狂欢。 【@我是杨间的狗:见深粉丝出来走两步?看到了吗?这就叫格局! 你们家崔斯坦还在荒原上谈情说爱,我们杨间已经坐在王座上镇压全球了!】 【@恐怖爱好者:这才是真男人!不搞那些虚头巴脑的救赎,直接物理超度! 见深那种温吞水简直弱爆了!】 【@路人甲:虽然我也喜欢《摆渡人》,但不得不说,造梦师这个结局真的太炸了。 那种孤独感和霸气,直接把《摆渡人》那种小情小爱比下去了。】 舆论呈现出一边倒的态势。 毕竟,极致的暴力美学和悲剧英雄主义, 在短时间内带来的冲击力是无与伦比的。 《摆渡人》那种细水长流的治愈,在这一刻显得有些苍白无力。 …… 江城,SOHO工作室。 屏幕上的荧光映在林阙脸上,将他的表情切割得半明半暗。 看着后台那近乎疯狂的数据,他轻轻敲击着桌面。 现在“地狱造梦师”已经把场子热到了沸点, 所有人的情绪都被那个黑暗、压抑、独裁的结局吊在了半空中。 他们震撼,但也空虚;他们兴奋,但也恐惧。 这时候,他们最需要什么? 需要一盏灯。 需要一只从黑暗中伸出来的手, 告诉他们:别怕,哪怕是地狱,也有人为你摆渡。 林阙放下可乐,切换账号。 登录“见深”的后台。 《摆渡人》的文档早已准备就绪。 既然杨间已经把人间变成了绝对秩序的监狱, 那么崔斯坦,就该带着迪伦,去冲破那片荒原了。 “地狱造梦师负责把人吓哭,见深负责把人哄好。” 林阙手指悬停在回车键上。 “这很公平。” 啪。 随着一声轻响,给新潮的邮件发送成功。 标题名字: 《逆向的勇气》 …… 第84章 向前走,敢回头 深夜。 新潮杂志社的灯火, 成了江城夜色里最固执的一盏。 王德安的办公桌上,烟灰缸早已满溢, 咖啡杯里的速溶咖啡凉了又续,续了又凉。 他整个人陷在宽大的老板椅里, 双眼布满血丝,死死盯着电脑屏幕。 屏幕上, 微博的热搜榜像是被《人间如狱》包场了。 #杨间封神# #人间如狱完结# #我身即地狱,我眼即天灾# …… 每一个词条后面,都跟着一个鲜红的“爆”字。 王德安的手指悬在鼠标上,微微颤抖。 他想关掉这个刺眼的页面,却又忍不住一遍遍刷新, 看着那些涌现的评论, 眼中的光芒在羡慕与焦灼间反复撕扯。 “主编,喝点水吧。” 徐岚悄无声息地走进来,把一杯温水放在他手边。 她的脸色同样憔悴,眼底的黑眼圈像是用墨汁画上去的。 “你看看,你看看这些评论。” 王德安指着屏幕。 “都在说《摆渡人》是小情小爱,说见深老师的格局被那个造梦师完爆了。” 徐岚看着那些刺眼的评论, 【见深老师格局小了,还在讲什么跨越生死的爱情, 人家造梦师已经开始重塑世界秩序了!】 【摆渡人就是个童话,人间如狱才是现实。我还是喜欢更残忍的东西。】 【崔斯坦再帅有什么用?能打得过杨间一根手指头吗?】 她嘴唇动了动,却不知道该如何安慰。 他们好不容易靠《解忧杂货店》打响了名头, 又凭借《摆渡人》的惊艳开篇站稳了脚跟,眼看着就要一飞冲天, 却被这突如其来的“地狱风暴”打了个措手不及。 “这不公平。” 徐岚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 “《摆渡人》才刚刚开始,他们怎么能这么比?” “读者才不管你公不公平。” 王德安颓然地靠回椅背,掐了掐眉心。 “他们只看谁带来的冲击力更强。 杨间封神的结局,就像核弹,把所有人的情绪都炸上了天。 相比之下,我们这艘刚起航的小船,显得太微不足道了。” 办公室里陷入了死寂。 徐岚看着主编花白的鬓角,鼻头一酸,轻声说: “主编,要不……我们给见深老师发个邮件吧? 告诉他现在的情况,至少……至少让他知道,我们是信他的。” 王德安沉默着, 许久,他缓缓坐直了身体, 眼中的焦灼褪去,被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取代。 “不。” 他摇了摇头。 “不能让他分心,更不能让他觉得我们在质疑他。 这场仗,是我们杂志社的,不是他一个人的。” 他打开邮箱,重新建了一封邮件,收件人是“见深”。 他没有提网上的风波,只是写道: 【见深老师,夜深打扰。 我只是想告诉您,无论外界如何喧嚣,新潮永远是您最坚实的港湾。】 他盯着这行字,深吸了一口气,正准备点击发送。 就在这时,电脑发出了一声清脆的“叮咚”声。 一封来自“见深”的新邮件,跳进了他的邮箱。 王德安的呼吸猛地一停。 他颤抖着手,点开了那封邮件。 邮件内容很简单,只有一个附件,和一句话。 【王主编,这是《摆渡人》的新章节。 另外,请在《新潮》的官方微博上,帮我发一句话。】 王德安几乎是屏着呼吸点开了那个名为《逆向的勇气》的文档。 徐岚也凑了过来,两颗脑袋挤在屏幕前。 …… 【迪伦站在荒原的边缘,身后是穷追不舍的恶魔,身前是深不见底的黑色大河。河对岸,是她的家乡。】 【“我过不去。”迪伦的声音在发抖。“这河太宽了。”】 【崔斯坦站在她身边,平静地看着那翻涌的黑色河水。】 【“每个人都要渡过自己的灵魂之河。”他说。“我只能送你到这里。”】 【“可我害怕。”迪伦的眼泪掉了下来。“我一个人,做不到。”】 【崔斯坦沉默了很久。他转过身,背对着那片迪伦向往的家乡,面向那片布满恶魔、无边无际的荒原。】 【“那就别过去了。”】 【迪伦愣住了。】 【“所有人都告诉你,要勇敢地向前走,去穿越黑暗,抵达光明。” 崔斯坦的声音很轻,却像一颗石子投入死寂的湖面。 “但有时候,敢于停在原地,甚至敢于回头,是更大的勇气。”】 【“因为穿越荒原,是为了回家。如果回家让你痛苦,那彼岸的意义又是什么?”】 【他伸出手,指向那片迪伦来时的路。】 【“回去吧。”崔斯坦说。 “回到你死去的地方,回到你痛苦的根源。 这一次,不是为了逃避,而是为了看清楚,你到底在怕什么。”】 【“我……我可以吗?”】 【“可以。”崔斯坦的眼眸里,映着荒原唯一的光。“因为你不是一个人。”】 【迪伦看着他伸出的手,又看了看那深不见底的黑色河流。她忽然明白了。】 【真正的摆渡,不是渡向光明的彼岸,而是有勇气逆行,回到黑暗的起点。】 王德安和徐岚几乎是同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一个告诉你,你只能靠自己。 另一个告诉你,你不是一个人。 这根本不是格局大小的问题, 这是两种截然不同,却同样深刻的哲学! “快!快!” 王德安猛地站起来,激动得满脸通红。 “徐岚,立刻排版!把这一章加急发布!用杂志社所有的渠道推广!” 他自己则迅速登录了《新潮》的官方微博,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噼啪作响。 他找到了那条被“造梦师粉”攻陷的评论区,没有回复任何人, 只是以官方的身份,发布了见深让他发的那句话。 【《新潮》杂志社V:“向前走是勇气,敢回头,是神迹。因为神,会陪你再走一遍地狱。”——见深】 这条微博一发出, 就像是在滚烫的油锅里滴入了一滴冷水。 原本一边倒的舆论,出现了微妙的停滞。 那些沉浸在杨间封神带来的巨大冲击里的读者, 在看到这句话时,心里某个最柔软的地方,被轻轻地戳了一下。 杨间封神,是为了终结地狱。 崔斯坦逆行,是为了陪伴你走过地狱。 一个是宏大的、救世主式的牺牲。 一个是微小的、守护者般的陪伴。 【我靠……我怎么哭了?杨间封神我都没哭,看到这句话突然绷不住了。】 【向前走是勇气,敢回头是神迹……见深老师,额的神!这才是真正的治愈啊!】 【妈的,破防了。我一直以为只有拼命往前跑才算成功, 原来停下来回头看看伤口,也是可以的吗?】 【如果说杨间是孤独的王,那崔斯坦就是温柔的神。 我……我都要!我两个都要!】 风向,在悄然逆转。 王德安看着评论区从“见深出来挨打”变成了“给见深老师跪了”, 他看着评论区逐渐逆转的风向,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那口气带走了所有的疲惫与焦虑, 只剩下劫后余生的庆幸。 阵地,守住了。 徐岚看着他疲惫却兴奋的样子,眼圈一红: “主编,咱们……打了一场漂亮仗。” 王德安笑了, 那笑容里混杂着疲惫、狂喜,还有一丝如释重负的后怕。 “是啊。”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烟,烟雾缭绕中, 他的眼神却前所未有的清明。 他看着屏幕上“见深”那个简单的名字,没有再说话。 徐岚却从他的沉默中,读懂了那句没有说出口的话。 那不是一句简单的“还好有他”。 那是这个叫见深的作者, 他不仅能渡里的迪伦, 就连这场舆论风暴, 也一起渡了。 …… 第85章 《寻梦环游记》 清晨的阳光, 撕开了江城连日来的阴霾。 金色的光线透过高二(3)班的窗户, 在课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却没能驱散教室里那股子异样的氛围。 早自习的铃声还没响, 教室里已经分化成了泾渭分明的两个阵营。 左边,是以吴迪为首的“造梦师”拥趸, 他们一个个眼圈发黑,神情亢奋, 唾沫横飞地讨论着杨间封神的霸气与孤独。 “‘我身即地狱’,你们品品,什么叫逼格?这就叫逼格!” “就是!那些说造梦师只会写血腥的,现在脸都被打肿了吧?这是哲学!是牺牲!” 右边,则是以张雅为代表的“见深”守护者, 她们手里捧着最新一期的《新潮》杂志,脸上带着被治愈后的光辉。 “肤浅。” 张雅冷冷地瞥了一眼隔壁的“鬼粉”。 “真正的强大不是毁灭,是守护。” “向前走是勇气,敢回头是神迹。 你们这群只知道打打杀杀的莽夫,能理解这种温柔的力量吗?” “就是!杨间那种叫独裁,崔斯坦才是真正的神! 他会陪你走过地狱,而不是把你变成地狱的一部分!” 两派人马的争论已经从线上延续到了线下, 从单纯的剧情讨论,上升到了哲学思辨的高度。 唾沫星子与文学术语齐飞, 课桌上的“三八线”都快被思想的火花点燃了。 而风暴的中心, 此刻正趴在用书垒成的碉堡后面,头顶盖着校服, 试图在两种截然不同的“信仰之声”的环绕中,捕捉一丝睡意。 “阙哥,阙哥!” 吴迪捅了捅他的腰眼,压低了声音。 “见深那套小清新根本打不赢我们造梦师的王炸!你说对吧!” 林阙把头从校服里探出来,打了个哈欠, 眼角挂着生理性的泪水。 “什么赢了输了的,你说月亮是方的还是圆的?” 吴迪愣了一下: “当然是圆的啊。” “那不就结了。” 林阙揉了揉眼睛。 “管他地狱空荡荡,还是神明在摆渡, 今天早饭的包子,不还是肉馅的?” 吴迪被他这套歪理噎得说不出话, 只能悻悻地转回去,继续跟战友们分享“杨戬坐镇天庭”的千百种脑补姿势。 就在两派人马争得面红耳赤时, 班里的“消息通”王胖子像一阵风似的从后门冲了进来, 手里扬着一份报纸,激动得满脸通红。 “今天路过报亭,猜我看到了什么?” 他手里拿着《苏报》挥了挥。 随着他的声音,众人都围上去。 “我靠,这个神仙打架报纸上都登了!” “标题都用上世纪之战了,这也太夸张了吧?” 报纸在同学们手中飞快地传递,传到了吴迪手中。 林阙也凑过去看了一眼。 A3版的几乎半个版面,都在报道昨夜那场惊心动魄的文坛对决。 左边是“地狱造梦师”那张标志性的黑白鬼脸插图, 右边是“见深”《摆渡人》里崔斯坦的剪影。 而林阙的目光,却被报纸的侧边吸引。 那是一张照片, 照片上的女孩穿着白色的演出长裙,站在聚光灯下, 手里捧着一个金色的奖杯和一张烫金的奖状。 她的笑容明媚又带着恰到好处的矜持, 眉眼弯弯,像极了秦淮河畔的月牙。 标题写着:【“苏省之春”青少年钢琴大赛落幕,金陵遗珠叶晞摘得桂冠】 照片下面,还有一段简短的采访和介绍, 林阙扫了一眼,无非是说叶晞出身音乐世家,天赋异禀, 从小就是别人家的孩子,这次夺冠更是众望所归云云。 是她。 林阙看着那张熟悉的脸, 脑海里浮现出的,却是在夫子庙小巷里, 那个穿着演出服,狼吞虎咽地偷吃梅花糕的馋猫身影。 “梅花糕。” 林阙下意识地轻声念叨了一句。 “啥?” 旁边的吴迪正看得津津有味,听到这话,一脸茫然地转过头。 “阙哥,什么滑倒,谁滑倒了?” 林阙回过神来,摇了摇头, 目光从报纸上移开,望向窗外那片湛蓝的天空。 “没什么。” 他笑了笑,用一种近乎自语的语气说道: “就是觉得,有些人站在光里,但心里可能想的,只是一块烫手的糕。” 吴迪听得云里雾里,挠了挠头: “阙哥,你又开始说胡话了。滑倒跟糕有什么关系?” 林阙没有回答,只是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 “叮铃铃——” 铃声响起, 沈青秋踩着高跟鞋走进教室。 她的脸色比前些天好了许多, 眼角的疲惫被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取代。 显然,昨夜那场漂亮的舆论翻身仗, 让她这个“见深”的忠实读者与有荣焉。 她把教案往讲台上一放,清了清嗓子。 “安静。” 教室里瞬间鸦雀无声。 “在开始上课前,先处理一下班级事务。” 沈青秋的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 最终精准地落在了最后一排。 “林阙。” 又是我? 林阙无奈地抬起头,露出一副“老师您尽管吩咐”的乖巧表情。 “元旦晚会的节目,想好了吗?” 沈青秋问道。 这个问题一出, 全班同学的八卦之魂瞬间被点燃,所有人的耳朵都竖了起来。 林阙站起身,脸上挂着营业式的微笑: “报告老师,想好了。” “哦?” 沈青秋挑了挑眉,显然有些意外他的效率。 “说来听听,准备表演什么?” 全班的目光都聚焦在林阙身上。 吴迪在底下拼命给他使眼色,嘴型无声地变换着: “小品!小品!” 张雅也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她也很好奇, 这个总能搞出些惊世骇俗玩意的家伙, 在才艺表演上又能玩出什么花样。 “老师,同学们。” 林阙清了清嗓子,表情变得严肃而庄重。 “鉴于最近大家的情绪波动比较大,我决定, 放弃那些浮夸的歌舞表演,返璞归真, 给大家带来一个充满人文关怀、能触及灵魂深处的节目。” 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沈青秋听得直点头,心想这小子总算靠谱了一回。 “是什么?” 她追问道。 林阙停顿了一下。 然后用一种得奖般的语气缓缓说道: “那就是,诗朗诵。” “噗——” 吴迪在座位下偷喝的一口豆浆直接喷了出来, 溅了前桌同学一后背。 全班先是死寂,随即爆发出哄堂大笑。 “诗朗诵?我没听错吧?” “以为憋了个大的,谁知道拉了坨大的。” “这也太老土了吧!上个世纪都不用这种表演形式了!” 沈青秋的脸瞬间黑了下来, 嘴角刚刚扬起的弧度僵在了半空中。 她感觉自己的血压在飙升。 “林阙!” “老师,我认真的!” 林阙一脸无辜。 “您不是说要惊喜吗? 全校都以为我会搞个什么惊天动地的节目, 结果我上去一本正经地朗诵,这反差感, 难道不是最大的惊喜吗?” “惊喜?我看是惊吓!” 沈青秋气得想拿粉笔头砸他。 “不行!换一个!这个实在太敷衍了!” “别啊老师。” 林阙连忙摆手。 “您听我把话说完。我朗诵的不是别人的诗,是我自己写的。” “你自己写的?” 沈青秋的火气稍微降了一点。 “写了什么?” “这个嘛……” 林阙故作神秘地笑了笑。 “暂时保密。 不过我可以保证,效果绝对催泪, 能让全校师生哭成一片,深刻体会到生命的意义和艺术的伟大。 到时候,咱们班绝对是晚会上最靓的仔, 校长和市领导肯定会为您这种因材施教的教育方式,感动得热泪盈眶!” 这番高谈阔论, 让沈青秋准备好的满腔怒火都给憋了回去, 她看着林阙,一时竟分不清这小子是在胡闹,还是在说真的。 催泪?让全校哭成一片? 沈青秋看着林阙那双清澈又带着一丝狡黠的眼睛, 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那篇让她在办公室里失态的《一封寄往天堂的回信》。 如果……如果他真的能写出那种级别的作品, 在元旦晚会上朗诵出来…… 那个画面,光是想一想,就足够震撼。 沈青秋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妥协了。 她太了解这小子的脾气了,吃软不吃硬, 逼急了,他真敢上去表演一个现场睡觉。 “好。” 她点了点头,但还是不放心地补了一句。 “稿子写好后,必须先给我看。” “放心吧老师。” 林阙拍着胸脯保证。 “这次绝对是正能量,比《新闻联播》还正。” 搞定了节目,林阙心满意足地坐下。 诗朗诵多好。 不用排练,不用记动作, 到时候拿着稿子上去念一遍就行,主打一个轻松省事。 至于内容嘛…… 他脑子里已经有了一个初步的构想。 前世有一部现象级的动画电影, 那首名为《Remember Me》的主题曲, 每次响起,都能让电影院里响起一片抽泣声。 那个关于家庭、记忆与死亡的故事, 用来对付这群多愁善感的高中生, 简直是降维打击。 沈青秋开始讲解课文。 林阙拿出课本,却没有翻开, 只是在草稿纸上,写下了五个字: 《寻梦环游记》 …… 第86章 声音不是大喊大叫,才能震耳欲聋 金陵。 《十月》杂志社。 办公室里的暖气开得很足, 方振云坐在红木办公桌后,手里盘着两颗油得发亮的核桃。 咔哒,咔哒。 核桃碰撞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脆。 面前的电脑屏幕上,正是微博热搜的实时榜单。 红色的“爆”字触目惊心, 一边是“杨间封神”,一边是“崔斯坦逆行”。 两股巨大的流量像两条在深海搏杀的巨鲸, 搅得整个文坛波涛汹涌。 “方主编,我不明白。” 助理小陈站在桌前,手里捧着一叠数据报表,眉头皱成一团。 “这几天,咱们动用了不少水军资源在两边的评论区里煽风点火。 一会儿骂《摆渡人》是鸡汤,一会儿骂《人间如狱》是垃圾。 可是……这除了给他们增加热度,对咱们《十月》有什么好处?” 小陈翻开报表,指着那惨淡的发行量数据: “咱们这一期的销量,因为这两本书的挤压,已经跌破历史最低点了。 网上……网上到处都是他们的热度, 咱们的资源投进去,就像石沉大海……” 方振云停下手中的动作,抬起眼皮。 那双眼睛藏在金框眼镜后,透着一股子老辣的精明。 “小陈啊,你还是太年轻。” 方振云拿起茶杯,吹了吹浮沫。 “你以为我在帮他们?” “难道不是吗?现在全网都在讨论这两个人,其他作家连口汤都喝不上。” “热度这东西,是把双刃剑。” 方振云抿了一口茶,慢条斯理地说道。 “当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们身上时,他们就被架在了火上。 造梦师的信徒容不得半点温情,见深的拥趸听不得半句残忍。 这两拨人,现在就是两堆干柴,只差一粒火星……” 他拉开抽屉,拿出一张烫金的邀请函,扔在桌上。 “火星,自然需要官方来点燃。” 邀请函上印着几个大字: 【苏省首届“新锐文学”高峰论坛】。 …… 江城一中。 林阙打了个喷嚏,揉了揉鼻子。 “感冒了?” 吴迪凑过来,手里还拿着那本被翻得卷边的《新潮》。 “阙哥,你要不要去医务室看看? 马上就要元旦晚会了,你可是咱们班的台柱子, 这时候倒下,老沈能把你撕了。” “没,估计是有人在背后骂我。” 林阙紧了紧校服领口。 江城的冬天是魔法攻击,湿冷往骨头缝里钻。 “骂你?谁敢骂你?” 吴迪挥舞着拳头。 “现在全校谁不知道你是红人? 连食堂阿姨给你打饭手都不抖了,跟着你去食堂打饭,每次都能多吃一个大鸡腿!” 林阙白了他一眼,没接茬。 他心里清楚, 最近网上的风向虽然被《摆渡人》的新章节拉回来一些,但暗流涌动得厉害。 那种被人盯着的感觉,让他很不舒服。 “对了阙哥,你那个诗朗诵到底准备得咋样了?” 吴迪一脸好奇。 “我昨天看见文艺委员刘慧急得头发都掉了, 说你连彩排都不去,到时候要是上去忘词, 咱们班就丢大人了。” “急什么。” 林阙从桌肚里摸出一块巧克力。 “那谁不急那谁急。” “唉,恩?不是,阙哥你怎么人身攻击啊?” 吴迪怒了。 “我这是关心集体荣誉!” 正说着,教室前门被人推开。 几个穿着学生会制服的学生走了进来, 领头的是个高个子男生,胸前挂着“学生会主席”的牌子。 李泽。 高三(1)班的学霸, 也是这次元旦晚会的总策划之一。 他手里拿着节目单, 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 “林阙同学在吗?” 李泽的声音带着一股子公事公办的傲慢。 全班安静下来。 林阙慢吞吞地站起来: “有事?” 李泽走到他面前,视线在他身上扫过, 最后落在他那张因为刚睡醒而显得有些懒散的脸上, 眼神里带着几分审视,还有几分藏不住的嫉妒。 就是因为他的特等奖,让他这个原本的学校之星都黯淡了。 “关于你报送的节目《寻梦环游记》。” 李泽抖了抖手里的单子。 “学生会审核组讨论了一下,觉得这个节目形式太单一,而且……立意有点晦涩。 诗朗诵这种东西,放在晚会压轴不太合适,容易冷场。” “所以呢?” 林阙嚼着巧克力,含糊不清地问。 “所以,我们建议你换个节目。或者……” 李泽顿了顿。 “直接取消。毕竟晚会时长有限,我们要保证整体效果。” 教室里响起一阵窃窃私语。 这是明摆着找茬啊。 谁不知道林阙这个节目是校长点名的? 吴迪刚想站起来理论,被林阙按住了。 林阙看着李泽,笑了。 “单一?晦涩?” 林阙把巧克力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李主席,你听过我的朗诵吗?看过我的稿子吗?” “没看过。” 李泽理不直气也壮。 “但诗朗诵能有什么花样? 无非就是啊,大海,啊,母亲。这种东西,初中生都玩腻了。” “巧了。” 林阙双手插兜,身体微微前倾。 “我这个朗诵,还真没有‘啊’。” “林阙,我是为了你好。” 李泽皱起眉头。 “到时候全校几千人看着,你上去念几句酸诗,下面一点反应都没有,尴尬的是你。” “尴尬?” 林阙挑了挑眉。 “李主席,打个赌怎么样?” “什么?” “如果我冷场了,我当着全校的面承认我没才华,顺便把那个特等奖杯送给你。” 全班哗然。 李泽眼睛一亮,那个奖杯可是他梦寐以求的荣誉。 “但如果……” 林阙话锋一转,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如果我没冷场,如果全场都安静得连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 你就在广播站,连续一周,每天早读给大家朗诵《佩奇一家亲》。” “噗——” 不知道是谁没忍住,笑出了声。 李泽的脸瞬间涨了色。 “好!赌就赌!” 李泽咬牙切齿。 “我就不信,一个破朗诵能翻出什么浪来!林阙,你别后悔!” 说完,他气冲冲地带着人走了。 吴迪一脸担忧地看着林阙: “阙哥,玩大了吧? 那可是全校晚会啊,大家都是去看唱跳的,谁耐烦听朗诵啊? 万一真冷场了咋办?” 林阙重新坐下,从书堆里抽出一张白纸。 纸上只有寥寥几行字。 “放心。” 林阙转着笔,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有些声音,不是大喊大叫,才能震耳欲聋的。” …… 第87章 冰山融化时的水,才最暖 周三下午, 大礼堂的后台乱得像刚被洗劫过的超市。 音响试音的尖啸声、舞蹈队凌乱的脚步声, 还有学生会干事拿着对讲机声嘶力竭的吼叫声混在一起,吵得人脑仁疼。 林阙手里捏着那张只写了几行字的“朗诵稿”, 正准备找个角落躲清静,就被一道人影挡住了去路。 “林阙,你去哪?” 李泽胸前挂着“总导演”的工作牌, 手里拿着卷成筒的节目单,眉头拧得能夹死苍蝇。 “回教室啊。” 林阙指了指外面。 “这儿太吵,影响我酝酿感情。” “站住!” 李泽把节目单往手里一拍。 “所有人都在彩排,就你特殊?赶紧上台,走一遍流程,我需要看时长和灯光配合。” 林阙叹了口气,无奈地摊手: “李主席,我那是诗朗诵。 上去,站定,张嘴,念完,鞠躬,下台。 统共不到五分钟,不需要灯光秀, 也不需要伴舞,你给我留个麦克风就行。” “不行。” 李泽寸步不让,甚至往前逼了一步,拿出了公事公办的架势。 “我是这次晚会的总导演,我有权利把控每一个节目的质量。 万一你上去怯场了怎么办? 万一你那稿子内容违规怎么办?必须彩排!” 周围几个正在压腿的舞蹈队女生停下动作,捂着嘴看热闹。 “这李泽就是故意找茬吧?” “谁让林阙抢了他风头呢,听说这次市里领导来,可是专门为了特等奖得主林阙。” 林阙听着周围的窃窃私语,也不恼,只是懒洋洋地看着李泽: “李大导演,我要是现在念一遍, 到时候惊喜没了,这责任你负?” “你少拿惊喜当挡箭牌!” 李泽刚要发作。 “怎么回事?” 一道清冷的声音插了进来。 沈青秋踩着高跟鞋走了过来。 她手里抱着教案,显然是刚下课就过来了。 李泽一见老师,气焰顿时收敛了几分,但还是梗着脖子告状: “沈老师,林阙不配合彩排。 晚会是全校的大事,他这样无组织无纪律,万一出了岔子……” “行了。” 沈青秋打断了他,目光在两人之间扫过,最后落在林阙身上。 “他的节目比较特殊,确实不适合在大庭广众之下彩排。” “可是……” 李泽还想争辩。 “出了问题,我负责。” 沈青秋语气平淡,却透着威严。 “我是他的指导老师,他的稿子我会把关。 李泽,你去忙别的吧,灯光和音响给林阙留好就行。” 李泽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最后狠狠瞪了林阙一眼,转身气冲冲地走了。 林阙冲着李泽的背影吹了声口哨,转头看向沈青秋,笑得一脸灿烂: “还得是沈老师,威武霸气。” “少贫。” 沈青秋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转身往休息室走。 “跟我过来。 不用彩排,但你总得让我看看你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这是咱们之前约定好的。” 休息室里安静许多。 林阙把那张皱巴巴的稿纸递过去。 沈青秋接过来,原本以为会看到什么激昂的排比句,或者煽情的华丽辞藻。 但纸上只有一段简短的文字,标题写着: 《寻梦环游记》。 “这是我在一部电影里看到的设定,我觉得很有意思。” 林阙靠在桌边,声音低了下来,少了几分平时的吊儿郎当。 “人的一生,会经历三次死亡。” 沈青秋抬起头,看着他。 休息室里静得只能听见挂钟走动的声音。 沈青秋捏着稿纸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是个语文老师,读过无数关于生死的文章, 但这个“三次死亡”的理论,却像是一根细针, 精准地扎进了心里最柔软的那块肉。 简单,却残忍得直指人心。 她感觉鼻头有些发酸,下意识地眨了眨眼,掩饰住眼底泛起的水汽。 “立意很好。” 沈青秋深吸了一口气,平复了一下情绪。 “但是林阙……” “这么好的立意,总归缺了点什么。 对于台下那帮躁动的孩子来说, 可能还没等他们从前面节目的喧闹中静下来,你的故事就已经结束了。 我不希望它像一颗投入大海的石子, 只泛起一点涟漪就沉寂下去。” 林阙是有些意外。 他原以为自己这套理论已经足够深刻, 打算凭着两世为人的灵魂厚度强行演绎。 却没想到,第一个听懂并指出不足的, 竟然是这位平日里不苟言笑的语文老师。 “那您的意思是?” “加点东西。” 沈青秋指了指旁边的多媒体设备。 “配乐是基础,最好再加点背景图。 视觉和听觉的双重冲击,才能把这种情绪放大。” 她想了想,补充道: “比如照片,那种带有岁月感的,能让人瞬间回到过去的东西。” 林阙眼睛亮了。 他没想到,平日里那个只会抓背诵、讲语法的“沈魔头”, 竟然有这种敏锐的艺术直觉。 这建议简直是点睛之笔,比他预想的效果要好上数倍。 “老师,您这招高啊!” 林阙由衷地竖起大拇指。 “那这照片……” “我来想办法。” 沈青秋雷厉风行。 “学校档案室应该有不少几十年前的老照片, 还有老师们私藏的一些生活照。我去借。” “那……要黑白的!” 林阙补充道。 “最好是那种边角泛黄,甚至有点模糊的。越真实,越好。” 沈青秋看了他一眼,瞬间心领神会。 “没问题。” 事情谈妥,沈青秋看着林阙那副轻松的样子, 又想起了刚才李泽的刁难,忍不住多说了一句: “李泽同学,心气高,又是学生会主席, 把荣誉看得比什么都重。 你别往心里去,别跟他一般见识。” 在沈青秋看来, 林阙虽然才华横溢,但毕竟是个少年人, 被同龄人针对,心里多少会有些不舒服。 林阙正在收拾书包,听到这话,动作停了一下。 他转过身,看着沈青秋。 窗外的夕阳斜斜地照进来, 给这位平日里总是板着脸的女教师镀上了一层暖边。 “老师。” 林阙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没有平时的戏谑,反而多了些通透。 “其实您不用安慰我。 李泽那样的人,以后进了社会多的是,我早习惯了。” 他把书包甩到肩上,走到门口, 又停下脚步,回头看着沈青秋。 “倒是您,平时看着像座冰山,谁背错一个字都要挨罚。” 林阙倚在门边,回头看着她。 “但很多人不知道, 冰山融化时的水,才最暖。” 沈青秋愣住了。 “您护着我,不是怕我给您惹麻烦、搞砸晚会。” 林阙笑了笑,指了指她手里的稿纸。 “您也想保护我们这些学生心里那点还没被磨平的、傻乎乎的火苗。 哪怕那点火,有时候烧起来挺不合时宜的。” “有些时候,沈老师您其实比我们这些小屁孩,更理想主义。” 说完,林阙摆了摆手,大步走出了休息室, 只留下沈青秋一个人站在原地。 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沈青秋低头看着手里的稿纸, 许久,嘴角轻轻勾起无奈又释然的弧度。 “这小兔崽子……” 她一直以为自己在引导林阙,生怕他走歪了路。 可现在看来,这个看似懒散的学生,活得比谁都清醒。 她小心翼翼地将稿纸夹进教案里。 这一次,她不仅要帮他找照片, 还要帮他把这台戏,搭得足够大。 因为有些声音,确实需要被更多人听见。 …… 第88章 这分明是一场追悼会 江城一中的档案室位于行政楼的最顶层,常年锁着。 空气里漂浮着一股陈旧的纸张霉味,和樟脑丸混合的气息。 沈青秋推开厚重的铁门, 灰尘在夕阳的光柱里乱舞。 看守档案室的是位即将退休的老大爷,姓孙, 正戴着老花镜在窗边糊火柴盒。 见有人来,他慢吞吞地抬起眼皮, 指了指里面那排深绿色的铁皮柜子: “都在那儿了,建校以来的照片、底片,还有校志。 轻点儿翻,有些纸可比我都脆。” 沈青秋道了声谢, 钻进了那一排排沉默的铁柜之间。 林阙只要黑白照片,越旧越好,越真实越好。 她原本以为这是个轻松的活计, 但当第一本相册被翻开时,沈青秋的手指便顿住了。 那是一张摄于八十年代的大合照。 照片上的人穿着的确良衬衫,梳着那个年代流行的分头, 笑容有些拘谨,但眼里有光。 沈青秋在一群年轻的面孔中,辨认出了年轻时的江校长, 还有……已经过世的老语文组组长,严老师。 那时候严老的头发还很饱满, 手里夹着半截粉笔,正侧身在黑板上写板书。 照片背面用钢笔写着一行小字: *1986年秋,语文组公开课留念。* 沈青秋记得刚入职时, 严老师手把手教她怎么写教案,怎么在课堂上调动学生情绪。 后来严老师查出肺癌,走得很突然。 葬礼上来了很多人,但随着时间推移, 现在办公室里提起他名字的次数,已经屈指可数。 指尖抚过照片上严老师年轻的笑脸, 一股冰凉的战栗感顺着脊椎猛地窜上她的后脑。 “原来这就是……被遗忘的过程。” 沈青秋的鼻腔猛地一酸, 林阙那些关于“终极死亡”的话语,不再是纸上空谈, 而是化作这尘封相册里的一个个名字, 在她耳边发出沉重的回响。 她蹲在地上,一本接一本地翻阅。 这里埋葬着江城一中的历史, 也埋葬着无数个曾经鲜活的“名字”。 有在那场突如其来的火灾,为了抢救学生被大火淹没的年轻体育老师。 有在那场特殊时期,坚持给学生送复习资料,最后倒在岗位上的校医。 还有几十年前,因为意外,永远停留在十八岁的学生…… 不知不觉,天色擦黑。 沈青秋腿脚发麻地站起来, 怀里抱着挑选出来的几十张照片。 她没有开灯,只有走廊透进来的一点昏黄光线。 在这片寂静中,她仿佛听到无数个声音在耳边低语。 这小子, 出的哪里是节目,分明是一场追悼会啊。 第二天, 节目审查会。 会议室里的气氛有些僵硬。 李泽作为学生会代表,眉头紧锁,一脸的为难。 晚会在即, 直到此刻从林阙和沈老师那里得到的, 也仅仅只有一个题目和一些老旧照片。 坐在上首的是主管德育的副校长,还有教导主任费允成。 “这……不太合适吧?” 副校长放下那那些黑白照片,照片上是已经拆除的老校门, 还有一位坐在传达室门口抽旱烟的老大爷 ——那是之前看了三十多年大门的王大爷。 副校长敲了敲桌子。 “沈老师,我听明白了。 你的意思是,林阙这个节目,核心就是死亡和遗忘, 还要在辞旧迎新的元旦晚会上,展示这些……逝者的照片? 这未免太沉重了吧?” 费允成也有些犹豫,他虽然欣赏林阙, 但这毕竟关系到学校的门面: “是啊,沈老师。 要像往年只是我们自己办还好,这次市里领导都在, 咱们是不是该展现点朝气蓬勃的东西? 这要是弄得台上台下哭哭啼啼,不吉利啊。” 李泽立刻抓住机会,将一份策划案推到桌子中央: “校长,费主任,我认为这不仅仅是冒险,简直是胡闹! 元旦晚会是喜庆的日子,我们不搞点振奋人心的, 难道要让市领导陪着我们一起哭吗? 为了以防万一,我们学生会连夜准备了备选方案, 由同样是‘解忧杯’一等奖得主的赵子辰同学, 联合校乐队表演《少年中国说》, 这才叫朝气,这才叫我们一中的精神面貌!” 他这番话, 既有备选方案,又拉上了同样是“解忧杯”获奖者的赵子辰, 还上升到了“集体荣誉”的高度, 瞬间将沈青秋和林阙的个人化表达置于了集体利益的对立面。 所有的目光都压向沈青秋。 沈青秋坐在那里, 手里紧紧攥着那个装着照片的牛皮纸袋。 若是以前,她大概会妥协, 会让林阙换个保险节目。 但昨晚在档案室的那种战栗感,此刻还残留在指尖。 “各位领导。” 沈青秋站起身,没有看李泽,而是直视着副校长的眼睛。 “我一直在想,教育的本质是什么? 难道只是告诉孩子们世界有多美好,我们要多开心吗?” “我们总是教他们怎么去赢,怎么去考高分, 却从来没人教过他们,怎么面对失去,怎么面对死亡。” 沈青秋把那张严老师的照片轻轻放在桌面上。 “这是严老师。 在座的各位都认识,算起来……他已经走了快三年了。 他曾经是我们江城最优秀的语文老师,可现在,还有几个提起他? 如果连我们都忘了, 那他在这个世界留下的痕迹,就真的彻底抹去了。” “林阙的节目,不是为了让人哭,是为了让人记得。 记得那些付出过、存在过的人。” 她迎着李泽不服气的目光,字字铿锵。 “《少年中国说》是很好,它告诉我们要向前看。 但一个只会向前看,却忘了来时路的民族,是没有根的。 一个只会展现朝气,却不敢直面沉重的学校,它的精神也是轻飘飘的。 所以, 各位领导,今天我们到底要选什么? 是选一群只会高喊口号、转头就忘本的少年, 还是选一群真正懂得感恩、懂得敬畏、有血有肉的人?!”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费允成看着那张照片,眼圈有些发红。 严老师以前也是他的指导老师。 良久, 副校长叹了口气,摆了摆手: “罢了。既然沈老师这么坚持,那就……试试吧。 但一定要控制好度,别搞成追忆会。” 李泽张了张嘴还想反驳, 却见副校长只是沉默地盯着那张照片, 他只好识趣地把话又咽了回去。 走出会议室,沈青秋发现手心里全是汗。 沈青秋回到办公室时,下课铃刚响。 她正准备把林阙叫过来,就见他从后门溜达进来, 将一瓶酸奶轻轻放在了她的办公桌上。 “老师。” 林阙懒洋洋地靠着办公桌,压低了声音。 “跟一群只会看整体效果的人讲道理,挺累的吧。” 沈青秋一愣。 “你怎么来了?” “我来看看审查会之后有没有新的指示呐。” 看着那副带有促狭的表情,沈青秋没好气地拿起酸奶: “消息还挺灵通。 我已经尽力说服了校领导,我告诉你林阙,你要是敢演砸了,我真把你那个特等奖杯熔了。” 林阙指了指她手里的牛皮纸袋。 “到时候,您可得准备好手帕。” “另外,配乐我发您邮箱了。得麻烦您找人把音乐和照片卡点合成一下。” “你自己怎么不弄?” “我忙啊。” 林阙理直气壮。 “我得多熟悉熟悉台词,多酝酿情绪,不能辜负沈老师的信任!” “行。” 沈青秋拿着酸奶,在空中晃了晃。 “这活儿,老师接了。” …… 第89章 人这一辈子,会死几次? 周五下午, 江城一中的大礼堂后台, 像一个被过度兴奋引爆的劣质香水瓶。 空气中,廉价发胶那股甜腻的化学香精味, 霸道地压过了粉底的脂粉气和后台盒饭的油耗味, 凝成一股黏稠的、令人呼吸不畅的浊流。 高一的舞蹈队正在压腿, 几个穿着时尚短裙的女生叽叽喳喳地讨论着口红的色号, 音响师正在前面调试麦克风, 刺耳的啸叫声时不时钻进耳朵,让人脑仁生疼。 林阙坐在角落的一摞废弃软垫上, 拿着林建国的拍立得,咔嚓咔嚓一通拍。 直到相纸用完,他看着那些照片,嘴角才咧开弧度。 手里从兜里拿出一根还没拆封的棒棒糖, 那是刚才吴迪硬塞给他的, 说是防止紧张导致低血糖晕台。 他看着周围乱成一锅粥的人群,有些百无聊赖。 “让一让!都让一让!道具组的,那个屏风往左边挪!” 李泽手里拿着卷成筒的节目单,嗓门大得能盖过音响。 他今天穿了一身笔挺的黑色小西装,头发梳得油光水亮,下巴微微扬起, 仿佛整个后台都是为他一人搭建的舞台。 路过林阙这边时,李泽停下了脚步。 他上下打量了一番林阙那一身毫无特色的校服, 鼻子里哼出一声极其短促的气音。 “林同学,你不会打算就穿这个上台吧?” 李泽指了指林阙那件洗得有点发白的运动裤。 林阙剥开糖纸,把棒棒糖塞进嘴里,草莓味的。 “有什么问题?我是去朗诵,又不是去选美。” “这是元旦晚会,市领导都在下面坐着。” 李泽皱着眉头,伸手理了理自己的领结。 “稍微尊重一下舞台行吗? 待会儿灯光一打,你这身校服灰扑扑的, 不知道的以为是哪个班逃课进来的。” “那不正好。” 林阙含糊不清地说道。 “这才真实。咱们学校的主旋律不就是忆苦思甜吗?我这叫紧扣主题。” 李泽被噎了一下: “行,你就贫吧。 林阙,别怪我没提醒你,刚才彩排的时候, 高二(5)班的小品效果炸了,全场爆笑。 “对了,林同学。” 李泽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 用手里卷成筒的节目单,专业地敲了敲掌心。 “节目组对流程做了个微调。 你的朗诵,我们决定放在小品《考试风云》之后,压轴。 你知道,一个成功的晚会, 讲究的是观众情绪曲线的完美调度。 在全场情绪被喜剧推到最高点时,需要一个强有力的‘锚点’将气氛沉下来,完成从狂欢到回味的收束。 这个位置至关重要,不是谁都能压得住的。” 他微微一笑。 “我们一致认为,只有你这个特等奖得主,才有这个分量。 怎么样,把最重要的位置交给你, 算不算我们节目组对你的最高敬意?” 吴迪在旁边听得火冒三丈, “阙哥,他……” “李导说得对。” 林阙却按住了吴迪,站起身, 那副懒洋洋的样子终于收敛了几分,他看着李泽,笑了笑。 “这么重要的位置,确实得感谢李导的信任。” 李泽看着他那副“不识好歹”的模样,眼底的轻蔑更浓,转身离去。 “阙哥,你疯了?他这是把我们往火坑里推啊!” “那个小品那么热闹,这不是故意让你砸场子吗?” 吴迪急得直跺脚。 “不。” 林阙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玩味。 “他这是给我递来了一桶油。” 吴迪更迷糊了: “什么油?” 林阙站起身,拍了拍吴迪的肩膀, 活动着有些僵硬的脖子,悠悠说道: “能让火烧得更旺的油。” 正说着,沈青秋踩着高跟鞋从前台绕了过来。 “准备好了吗?” 沈青秋走到林阙面前,声音压得很低。 “照片和配乐都在这里面了,音响师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只给你留一束顶光。” “OK,谢谢沈老师!” 林阙接过U盘,在指尖转了一圈。 沈青秋看着他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张了张嘴, 似乎想嘱咐些什么,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林阙,我不求你超常发挥,只要别出乱子就行。 那几张照片……” “老师。” 林阙收起U盘,收敛了脸上的笑意,难得正经地看着她。 “有些话,平时说出来太矫情,但在特定的场合,它就是酒。 今晚,我负责倒酒,至于能不能喝醉,那是他们的事。” 沈青秋愣了一下,随后无奈地摇摇头, 伸手帮他整理了一下微微有些翻卷的校服衣领。 “去吧。后台候场。” 前台的报幕声响起,晚会正式开始了。 江城一中的大礼堂能容纳两千多人,此刻乌压压全是人头。 前三排坐着市里的领导、校领导和各个教研组的组长, 后面则是按班级方阵坐好的学生和班主任。 荧光棒在黑暗中挥舞,像一片廉价的彩色海洋。 开场舞是高三的啦啦操, 短裙飞扬,青春洋溢, 引得台下那帮男生鬼哭狼嚎。 林阙站在幕布的阴影里, 看着台上那些用力挥洒汗水的同龄人,心里却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上一世的记忆和这一世的重叠, 让他对这种热闹有着天然的疏离感。 “紧张吗?” 旁边传来一个声音。 是张雅。 她是今晚的主持人之一,穿着借来的红色晚礼服, 妆化得有点浓,把原本青涩的脸遮盖了几分。 她在发抖,手里紧紧攥着手卡。 “还行。” 林阙靠在铁架子上。 “你抖什么?怕忘词?” “这么多领导看着呢。” 张雅深吸了一口气,又迅速吐出来。 “而且李泽刚才还在跟我说, 如果你的节目冷场了,让我赶紧上去救场, 说几个笑话把气氛圆回来。” 林阙瞥了她一眼: “那你准备好笑话了吗?” “没有。” 张雅转过头,认真地看着他。 “我相信……” 她话说了一半顿了顿。 “我听说,沈老师为了你的节目,在校领导面前都寸步不让。林阙,你别让她失望!” 说着她整理好自己的礼服,优雅走上台。 林阙把手插进裤兜, 摸到了那张这几天被他翻看过无数次的、写着《寻梦环游记》的稿纸。 “下面,有请高三(1)班李泽,为大家带来独唱——《飞得更高》!” 报幕声刚落,台下就响起了一阵尖叫,大半都是女生。 李泽拿着麦克风,大步流星地走上台。 追光灯瞬间打在他身上,将那一身小西装照得锃亮。 前奏响起,他闭上眼,一脸陶醉地开始嘶吼。 平心而论,唱得确实不错, 高音上去了,虽然有点破音的边缘, 却也足以点燃台下半数女生的尖叫。 台下的掌声很热烈。 李泽唱到动情处,甚至还要跟台下的领导互动挥手, 那架势仿佛已经在鸟巢开演唱会了。 一曲唱罢,李泽满脸通红地鞠躬下台。 路过林阙身边时,他扬起下巴, 得意地挑了挑眉,用口型说了一句: “看你的了。” 紧接着是一个小品, 讲的是考试作弊的趣事,包袱抖得不错, 台下笑得前仰后合,气氛热烈到了顶点。 “下面……最后一个节目。” 张雅走上台,声音有些干涩, 她看了一眼台下还在笑闹的人群,顿了顿,才继续说道。 “请欣赏高二(3)班林阙带来的诗朗诵——《寻梦环游记》。” 台下的欢笑声并没有立刻停止,很多人还在讨论刚才小品的梗, 听到“诗朗诵”三个字,稀稀拉拉的掌声里夹杂着明显的叹气声。 “朗诵?没劲!” “可以提前散场了吧,这个肯定无聊。” “等会,刚才报幕说的是林阙?” “对,就是那个等死哥!” “是他啊,作文写得好又不代表会表演。” …… 喧闹声中, 舞台上的光束尽数敛去。 原本五光十色的LED大屏也黑了下去。 整个礼堂陷入了一片突如其来的黑暗。 刚才还躁动的人群愣了一下,以为是停电了, 骚动声刚起,一束冷白色的顶光, 毫无征兆地打在了舞台中央。 光圈里,只有一张高脚凳,和一个立式麦克风。 林阙穿着那身被李泽嘲笑过的校服,从黑暗中走出来,坐在了凳子上。 他没有拿稿子, 双手随意地搭在膝盖上,微微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那种松弛感,和刚才李泽的紧绷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他就那么坐着,不说话。 一秒。两秒。五秒。 礼堂里的嘈杂声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慢慢按了下去。 学生们开始疑惑,领导们开始抬头。 这种沉默在喧闹的晚会上显得格格不入,却又异常抓人。 就在所有人都快要失去耐心的时候,林阙抬起了头。 他没有用那种朗诵腔特有的浑厚嗓音, 而是用一种聊家常般的、略带沙哑的声音, 对着麦克风问了一句: “你们觉得,人这一辈子,会死几次?” …… 第90章 永远年轻,永远不死 这句开场白没头没尾, 像是一块石头扔进了深井里, 没听见回声,只让人觉得心里一凉。 费允成拧开保温杯的手指僵了一下, 升腾的热气熏到了眼镜片上,他却忘了擦, 只是透过那层白雾,怔怔地盯着台上。 中间那位头发花白的胡局长微微后仰, 原本靠在椅背上的身体慢慢坐直了。 旁边的陪同人员刚想解释什么,被他抬手轻轻压了下去。 舞台上,林阙调整了一下麦克风的高度。 “生物课本告诉我们, 当心跳停止,脑电波消失,呼吸终止,就是死亡。” 他的声音很平,不带任何煽动性, 却清晰地传到了礼堂的每个角落。 “这,是第一次。” 身后的LED大屏无声亮起。 没有绚烂的特效,只有一张被放大了无数倍的黑白底片。 粗粝的噪点在屏幕上跳动,像是被时光磨损的记忆碎片。 画面上是一个穿着的确良衬衫的中年男人,手里夹着半截粉笔,正在黑板上写板书。 阳光从老式的木窗格子里透进来,照在他有些稀疏的头顶上。 台下原本还在窃窃私语的学生们愣住了。 第三排教研组, 一位年纪稍长的老师下意识地捂住了嘴,声音发颤: “天……那是严松老师?” 旁边更年长些的物理组长扶了扶眼镜,声音陡然沙哑: “是严老师……三年前因为肺癌走的, 发现的时候已经是晚期了……” …… 林阙没有回头看照片,仿佛那个人就在他身后站着。 “第二次死亡,是葬礼。” “亲戚朋友们穿着黑衣,在殡仪馆里鞠躬, 有人哭,有人沉默。 这时候,他在这个社会上的身份被注销了, 身份证剪角,户口本除名。” 屏幕上的照片切换了。 这一次,是一张泛黄的彩色照片。 背景是江城一中已经拆除的老校区,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大爷坐在传达室门口,手里拿着个搪瓷茶缸,笑得满脸褶子。 他脚边趴着一只大黄狗。 坐在台下的江长丰眼皮一跳。 他认得那个搪瓷缸子,上面印着红色的“奖”字。 三十年前他刚分配到一中时, 就是这个王大爷,在暴雨天硬塞给他一把油伞, 那个搪瓷缸里,永远泡着最劣质的树根茶。 林阙的声音继续流淌,背景音乐在此时悄然响起。 那是一段分解和弦的吉他独奏,音色干净。 旋律并不复杂,像是一首童谣, 几个音符来回往复,每一次重复,都带着更深的眷恋与即将失落的恐慌。 “但是,这两次都不算真正的死亡。” 林阙从高脚凳上站了起来, 甚至没拿麦克风,而是直接握住了支架。 “因为还有人记得他们。” “只听说严老师讲《背影》时,自己先红了眼眶。 又听说王大爷在下雨天,会给没带伞的学生每人递一块硬纸板。” “但,只要还有人记得,他们就还活着。 活在我们的脑子里,活在某次茶余饭后的谈资里, 活在这一张张发黄的照片里。” 屏幕上的照片开始加速切换。 有十年前运动会上,那个为了接力赛摔得满脸是血却还在笑的体育委员; 有二十年前,在实验室里因为过度劳累晕倒被抬出来的化学老师; 甚至有一张,是五年前站在这里,名叫飞翔的校乐队主唱。 照片上的他留着张扬的碎发,眼神明亮。 台下有老师发出了压抑的抽泣, 这位学生毕业第二年,就因为一场意外,永远定格在了二十岁。 他们有的已经毕业多年,有的……已经不在人世。 每一张照片,都对应着一段江城一中的历史, 一段被大多数人遗忘,却又真实存在过的温度。 坐在前排的几个老教师摘下了眼镜,开始偷偷抹眼角。 费允成的保温杯彻底放下了, 他死死盯着屏幕上一张年轻女教师的照片, 那是他刚入职时的搭档,死于一场车祸。 “但是……” 林阙的声音突然低沉下来,音乐也随之转入了一个小调。 “终究有一天,那个记得严老师板书的人,老了,忘了,或者也走了。” “也会有一天,再也没人知道那个看门大爷叫什么,也没人记得他给谁递过纸板。” “这,就是第三次死亡。” “终极死亡。” 周围的光源像潮水般退去,黑暗重新吞噬了舞台。 只剩下一束惨白的顶光,将林阙和身后那片死寂的灰屏笼罩其中。 刚才那些鲜活的面孔,全部消失了。 “当这个世界上,最后一个记得你的人,把你忘记。 那你,就真的彻底消失了。 连同你来过的痕迹,你的笑,你的泪,你爱过的人,恨过的事,全部归零。” “就像一滴水消失在海里,像一粒尘埃散在风中。” 礼堂里死一般的寂静。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玩手机。 两千多人的呼吸声仿佛都同步了。 刚才还在嘲笑诗朗诵无聊的学生们,此刻一个个呆呆地看着台上。 那种恐惧,不是看恐怖片时被鬼怪追逐的惊吓,而是一种从骨子里渗出来的寒意。 被遗忘。 这才是比死亡更可怕的事情。 林阙看着台下那一双双在黑暗中闪烁的眼睛。 他知道,火候到了。 “所以,我们为什么要站在这里?” 音乐猛地扬起,变得激昂而宏大。 “我们站在这里,不是为了考个好分数,不是为了以后赚多少钱。” “我们是在和遗忘做斗争。” “我们写下的每一个字,唱出的每一首歌,留下的每一张合影,都是在对时间说,我不服!” “严老师走了,但他的学生还在教书。 王大爷走了,但他种在门口的那棵梧桐树依旧挺拔。” 屏幕上猛地亮起,这次不是老照片, 而是林阙刚刚在后台抓拍的一张照片。 照片上, 是正在压腿的舞蹈队, 是李泽紧张地整理领带, 是张雅在背词, 是吴迪在给林阙塞棒棒糖。 …… 那是现在的他们。 鲜活的、热烈的、还没被时间吞噬的他们。 “别怕死亡。” 林阙的声音穿透了麦克风,带着一种少年的意气风发,和一种看透世事的温柔。 “只要我们还记得彼此,只要我们还在用力地活着,死亡就追不上我们。” “请记住今晚。 记住此时此刻坐在你身边的人,记住这束光,记住我的声音。” “因为只要你记得,我们就永远年轻,永远不死!” 林阙说完最后一个字,背景音乐戛然而止。 他没有鞠躬,也没有说“谢谢大家”, 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看着台下。 一秒。 两秒。 三秒。 没有掌声。 巨大的沉默笼罩着整个礼堂, 那种压抑的、沉甸甸的情绪堵在每个人的胸口,让人甚至忘了呼吸。 李泽站在侧幕条边上,手里拿着还没喝完的水,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 他看着台上那个穿着校服的背影, 那种从心底涌上来的无力感让他手指发凉。 突然, 会场的一个角落传来一声抽泣。 紧接着,像是一道闸门被拉开。 掌声从高二(3)班的方阵里炸裂开来…… 然后是高三,高一…… 前排的领导席却依旧安静。 就在全场掌声将要蔓延过去时, 坐在最中间的市教育局胡局长,缓缓站了起来。 他没有鼓掌,而是转过身,对着身边脸色复杂的江长丰校长, 说了一句足以被载入江城一中校史的话: “长丰啊,这才是教育。 这堂课,今天全校师生,包括我们,都一起上了。” 说完,他才带头鼓起了掌。 这一瞬间,江长丰、费允成、沈青秋……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雷鸣般的掌声,夹杂着无数压抑不住的抽泣声,轰然炸响,几乎要掀翻礼堂的屋顶。 林阙站在光里,看着台下那些模糊的脸,嘴角轻勾了一下。 他转身,走回黑暗的幕布后。 “林阙!” 刚下台,一道红色的身影就冲了过来。 张雅眼妆都哭花了,黑色的眼线在脸上晕开, 像只花猫,但她根本顾不上。 “你……你……” 她指着林阙,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最后狠狠地跺了一下脚。 “你就是个混蛋!谁让你把人弄哭的!” 林阙耸了耸肩,从旁边掏出一包纸巾递给她: “妆花了,补补吧。等会别吓着观众。” 张雅接过纸巾,一边擦眼泪一边瞪他: “你等着,这事儿没完!” 林阙笑了笑,绕过她往休息室走。 路过李泽身边时,李泽低着头,没敢看他。 林阙也没停留,只是刚刚经过他时,轻飘飘地丢下一句: “《佩奇一家亲》,我想听英文版的。” …… 第91章 两封邀请函 晚会结束后, 校园里到处都弥漫着奇怪的氛围。 通往宿舍的路上, 几个刚刚还在舞台上热舞的啦啦队女生,此刻却安静地走着, 其中一个忽然停下脚步,拿出手机拨通了电话, 对着那头哽咽道: “喂,奶奶……没什么事,就是想你了。” 另一边, 几个平日里最爱讨论游戏和球鞋的男生聚在公告栏前, 看着上面贴出的老照片,其中一个指着照片上的校运动会, 喃喃道: “我哥就是这一届的,他说当时跑接力摔断了腿, 就是照片里这个体育老师背他去的医务室…… 我哥都好久没提过了。” 往年的喧嚣被一种沉甸甸的思绪取代, 大家不再讨论哪个节目好看, 而是不约而同地谈论着那些被遗忘的人和事。 今晚,林阙让整个学校都陷入了一场盛大的追思。 …… 林阙背着书包, 刻意避开了拥挤的人群,从礼堂的侧门溜了出去。 外面的雨停了,空气湿冷。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胸口那股因为过度投入而产生的憋闷感吐了出去。 表演的时候看着云淡风轻,其实他也累。 那种要把情绪精准地传递给两千人,还要控制好节奏不让场面失控的感觉, 的确要比写作还耗神。 “这小子,跑得倒是快。” 身后传来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的声音。 林阙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沈青秋裹紧了大衣,快步走到他身边。 她的眼睛红红的,显然刚才也没少流泪, 但此时脸上却挂着的是“我很欣慰但我不说”的表情。 “老师,您别夸我。” 林阙抢先开口,举起双手做投降状。 “我这人不禁夸,一夸就飘,一飘就容易不交作业。” “少贫嘴。” 沈青秋伸手在他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力道很轻。 “刚才表现不错。刚才校长跟我说了,要把你的稿子印发到全校,下周班会课统一学习。” 林阙脸一垮: “别吧?这不成了公开处刑吗? 到时候全校都朗诵三次死亡,这学校还能待吗? 我不成了比三次死亡更厉害的第四次死亡,社死了!” 沈青秋被他逗乐了: “行了,具体的以后再说。 校长和几个市领导在休息室,说想见见你。” “啊?见我?” 林阙头摇得像拨浪鼓。 “别别别,老师您就说我刚才太紧张,晕倒送医务室了。 这种场合我应付不来,全是官话套话,我怕我忍不住给他们讲鬼故事。” 沈青秋瞪了他一眼: “没大没小。那是市教育局的领导,多少人想见都见不着。” “那机会留给李泽吧,他肯定乐意。” 林阙紧了紧书包带子,往后退了两步。 “老师,我是真饿了。刚才为了酝酿情绪,晚饭都没吃。 您也不想看着您的得意门生饿死在校园里吧?” 沈青秋看着他那副急着逃跑的样子,心里叹了口气。 这孩子,活得太通透,也太独。 他不稀罕那些所谓的荣誉和人脉, 在他眼里,可能还不如一顿热乎饭重要。 “行吧。” 沈青秋摆摆手。 “我帮你挡着,赶紧去吃饭!” “得嘞!沈老师大义!” 林阙如蒙大赦,转身就跑。 “等等。” 沈青秋又叫住了他。 林阙急刹车,回头: “又怎么了?”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那个一直藏在心里的问题。 “林阙。” 她的声音比刚才低沉了一些。 “那个稿子……你是怎么写出来的?” 在林阙说到“终极死亡”时, 她无法将台上那个洞悉生死的苍凉灵魂, 和眼前这个插科打诨的十七岁少年画上等号。 这个学生的身上,究竟背负着怎样不为人知的故事? 林阙站在阴影里,沉默了片刻。 他想起了上一世那个在出租屋里孤独终了的自己。 想起了那个除了房东催租,再也没人记得的自己。 所谓的“三次死亡”, 与其说是从电影里看来,不如说是他前世最真实的恐惧。 “老师。” 林阙抬起头,脸上挂着那种招牌式的、让人看不透的笑。 “我说了,那是电影里看来。不过……” 他话锋一转,目光飘向远处漆黑的夜空,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自嘲。 “可能也是因为看看多了吧。 看多了,就总会胡思乱想,想着人要是彻底没了,会是什么样。 艺术嘛,都是这么东拼西凑抄来抄去的,您说是吧?” 沈青秋盯着他的眼睛,试图从中找出破绽。 但那双眼睛里只有少年的清澈和还没褪去的饥饿感。 “行吧。” 沈青秋不再追问。 “去吧去吧,路上慢点。” 看着逃也似的林阙,沈青秋摇了摇头裹紧大衣,转身走向行政楼。 …… 推开家门, 一股浓郁的排骨藕汤味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深夜的寒意。 客厅里的灯光调得很暖, 电视机还开着,画面停留在江城一中的录播上。 王秀莲坐在沙发上, 手里攥着一团纸巾,眼眶红通通的,显然是刚哭过。 旁边的林建国手里夹着半截没点的烟, 平日里总是板着的脸,此刻线条却柔和得有些不像话。 听到门锁转动的声音,老两口几乎同时转过头。 “回来了?” 王秀莲赶紧擦了擦眼睛,站起身迎过来,声音里还带着很重的鼻音。 “饿不饿?锅里汤还热着,妈给你盛一碗。” 林阙换了鞋,看着母亲那双红肿的眼睛, 心里那种在舞台上紧绷的弦彻底松了下来。 他把书包往沙发上一扔, 目光扫过茶几,最后落在父亲手上,笑了: “爸,您这烟都快被您捏出水了,打算嚼着吃?” 林建国老脸一红,把烟往茶几上一扔,清了清嗓子: “咳,刚才看电视入了神。 你小子,今晚那个朗诵……还行,没给老林家丢人。” “何止是还行!” 王秀莲把一碗热气腾腾的藕汤端过来,嗔怪地瞪了丈夫一眼。 她伸手帮林阙理了理有些乱的衣领,动作很轻: “你说的那个什么第三次死亡,妈听不懂。 妈就知道,只要我还活着,肯定记得你, 记得牢牢的,忘不了。” 林阙端着汤碗的手顿了一下。 藕汤的热气熏在脸上,有些烫。 前一世,他死在冰冷的出租屋里, 不知道自己得过多少天才能被发现。 而现在,有人用最朴素、最笨拙的方式向他承诺, 要对抗那终极的虚无。 这一刻,他只是林阙。 一个被父母用尽全力,牢牢记住的孩子。 “妈,您这话说得,我好像要走丢了一样。” 林阙喝了一大口汤,莲藕炖得软烂,满口留香。 “只要您记得做排骨汤,我跑到天边也得闻着味儿回来。” “贫嘴!” 王秀莲破涕为笑,在他背上轻拍了拍。 “快吃,今天累坏了吧!我看你在台上都出汗了!” 林建国在一旁没说话, 只是把那包平时自己都舍不得抽的好烟,朝林阙的方向推了推。 可推到一半,手又僵在半空, 像是觉得不妥,最终还是生硬地收了回来, 换成一盘切好的苹果,闷声闷气地搁在儿子手边。 “吃点水果吧,解腻。” 林阙看着这一幕, 心里那块关于“遗忘”的石头,彻底落了地。 有人记得,真好。 吃完夜宵,林阙回到SOHO未来城,自己的工作室。 关闭房门, 跟在玺盛府浓烈的家庭温暖不同,这里是工作室特有的冷静与肃杀。 他打开电脑,两台显示器同时亮起。 左边是红果网的后台,右边是“见深”的邮箱。 企鹅刚一上线,右下角的图标就开始疯狂跳动。 红果网的责编绿萝发来了十几条消息,全是感叹号。 【绿萝:大大!出大事了!省作协发函了!】 【绿萝:但不是坏事,是天大的好事! 苏省作协联合几家头部刊物,要搞一个“新锐文学高峰论坛”,点名邀请您参加!】 【绿萝:这可是官方盖章的认可啊! 只要您露个脸,以后咱们《人间如狱》的出版、改编就是一路绿灯!】 林阙挑了挑眉, 没急着回复,而是点开了“见深”的邮箱。 果然,那里也躺着一封新邮件。 发件人是《新潮》主编王德安。 邮件内容很正式,语气却透着一股子按捺不住的激动。 【见深老师: 展信佳。 苏省作协将于下周五在金陵举办首届“新锐文学”高峰论坛,旨在探讨网络文学与传统文学的融合与冲突。 鉴于《摆渡人》与《人间如狱》近期在文坛引发的巨大讨论, 组委会特意发函,诚挚邀请您作为“治愈系”代表出席,并参与圆桌讨论。 另:据内部消息,此次论坛由《十月》杂志社副主编方振云一手促成。 此人行事风格老辣,此前曾对您的作品颇有微词,此次邀请恐有深意。 但这也是《新潮》与您正名的绝佳机会。 去与不去,全凭尊意。 ——王德安】 林阙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两份邀请函,同一个时间,同一个地点。 金陵。 一个是官方盖章的“治愈系”代表, 一个是备受争议的“黑暗系”新贵。 方振云这一手,是阳谋。 他算准了见深和造梦师风格对立,王不见王。 去一个,另一个就会被骂怯场。 两个都不去,就坐实了“网络写手上不了台面”的污名。 如果两个都去了…… 那更是他最想看到的,一场当着所有媒体和文坛大佬面的世纪对决, 无论谁输谁赢,他方振云和《十月》都是这场大戏的导演,稳赚不赔。 林阙看着屏幕,嘴角微微咧开。 方振云大概做梦也想不到, 这两位让整个文坛吵翻天的“死对头”, 此刻正坐在同一张椅子上,喝着同一碗排骨汤。 林阙的眼中闪过冰冷。 “想看戏?” “那就……让你看个够!” …… 第92章 我笨鸟,得先飞 周一的历史课, 黑板上还留着值日生没擦干净的粉笔字 ——“永远年轻,永远不死”。 历史朱老师拿着板擦,对着那行字比划了半天, 最终叹了口气,从旁边另起一行开始写“西周分封制”。 他推了推啤酒瓶底厚的眼镜,目光扫过后排。 往常第一个被他粉笔头点名的吴迪,今天正襟危坐, 手里捧着一本崭新的笔记本,扉页上赫然抄着: “人会死三次……” 朱老师的目光越过吴迪,落在那个始作俑者身上。 林阙正撑着下巴,百无聊赖地转着笔。 朱老师张了张嘴,到了嘴边的呵斥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这时,教室外的走廊上, 时不时传来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的声音。 哒,哒,哒。 声音很沉,很有节奏, 每响一下, 班里那些原本在桌斗里偷看的、玩手机的学生, 就像受惊的土拨鼠,迅速把头缩回去,正襟危坐。 这是教导主任费允成特有的脚步声,全校独一份的威慑力。 历史老师是个快退休的老头,姓朱, 平时两耳不闻窗外事,但这会儿也被门口那个来回晃悠的身影搞得有点讲不下去。 他推了推厚得像啤酒瓶底的眼镜,往门口瞥了好几眼。 后门那块巴掌大的玻璃窗上,突然多了一张脸。 费允成背着手站在那儿,也不说话, 就那么面无表情地盯着教室最后一排, 眼神比这入冬的风还凉。 朱老师终于忍不住了,放下粉笔,拉开前门走了出去。 “费主任?” 朱老师压低声音。 “是有什么事吗?这帮孩子要是又犯了纪律,我下课收拾他们。” “没没没,朱老师你继续讲。” 费允成摆摆手,脸上难得挤出和蔼。 “课堂纪律挺好的,我就是……找个人。” “找谁?” “林阙。” 朱老师一听这名字,神色顿时复杂起来。 既有作为老师的头疼,又有面对“文曲星”的小心翼翼。 他回头看了一眼角落,那孩子正对着窗外的枯枝发呆, 倒是没睡觉,也没捣乱。 “行,我叫他。” 朱老师回到讲台,敲了敲黑板: “林阙,出来一下,费主任找。” 全班的目光瞬间集中到了角落。 吴迪被这一声吓得猛地抬头,嘴角还挂着银丝,茫然四顾: “下课了?吃饭了?” 林阙把转得飞起的圆珠笔往桌上一拍,慢吞吞地站起来, 顶着全班行注目礼,还顺手帮吴迪把快掉地上的书扶了一把, 这才晃晃悠悠地出了后门。 走廊上的风有点凉, 费允成站在那儿,手里依旧捧着那个掉了漆的保温杯。 “主任,您找我?” 林阙靠在墙边,校服拉链拉到顶, 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还没睡醒的眼睛。 费允成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没直接说事,反而拧开杯盖吹了吹热气: “最近学习怎么样? 我看你上课也不怎么听讲,是不是觉得那些知识点太简单了?” “哪能啊。” 林阙懒洋洋地应道。 “太难了,听不懂,正发愁呢。 刚才朱老师讲那个大宗小宗的,我脑子都快炸了。” 费允成差点被保温杯里的热气呛到。 每次月考历史都能拿满分的主儿,这会儿跟他装文盲? 他没好气地白了林阙一眼。 “行了,别跟我打马虎眼。” 费允成也不绕弯子了,把保温杯盖好。 “叫你出来是有个正事。 下周三,省作协在金陵搞了个活动,叫新锐文学高峰论坛。” 林阙眼皮跳了一下。 果然。 从昨晚收到绿萝和王德安的邮件开始, 他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出。 方振云既然设下了这个局, 自然是把“见深”和“造梦师”都算计进去。 这两个身份,自然是去不了的。 那么,唯一能出现的, 就只剩下他这个“天才高中生林阙”了。 正好, 他也想看看,当这两位双双缺席, 而他这个“后起之秀”登台时,方振云会是什么表情。 “论坛?主任,您饶了我吧。 那种场合都是一群老头子喝茶互吹,我去了能干嘛?让我去朗诵?” 林阙装出一副茫然的样子。 “朗诵什么朗诵,那是正经的文学研讨会。” 费允成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红头文件。 “鉴于你这次拿了特等奖,还有高三的赵子辰拿了一等奖, 省作协那边特意发了邀请函,希望你们两个作为学生代表去参加。” “不光你们,这次大赛所有的一等奖都会到场!”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语重心长: “林阙啊,这可是个好机会。 去的人都是省内有头有脸的作家、评论家,甚至还有各大杂志社的主编。 你去露个脸,对你以后参加自主招生, 或者是走文学这条路,都有莫大的好处。” 林阙接过文件扫了一眼。 主办单位:苏省作家协会。 承办单位:《十月》杂志社。 特邀嘉宾: 作协主席:顾长风、 作协副主席:梁文友、 《十月》主编:祝尧章、 《十月》副主编:方振云 …… 看到“方振云”这三个字,林阙心里的笑意更浓了。 这位方主编煞费苦心,广撒网多敛鱼, 准备把见深、造梦师还有天才少年林阙一网打尽。 只可惜,这三条鱼,其实是一条。 “主任,这……” 林阙把文件递回去,脸上满是为难。 “下周五……那时候离期末考试也没剩几天了。 主要是,我感觉这次特等奖有点名不副实,运气成分太大。” 他叹了口气,语气听着十分诚恳: “主任,我几斤几两自己清楚。 文科是还行,可理综就是个半吊子。 这要是顶着特等奖的名头出去风光,回头期末考了个倒数, 丢的可是咱们一中和您的脸面。” 他顿了顿,补上一刀。 “到时候,我妈又要说我辜负了学校和老师的培养。” 他又露出痛心疾首的样子: “这种抛头露面的事,要不让赵子辰一个人去吧? 他是学霸,耽误两天没事,我不行,我笨鸟得先飞。” 费允成被他这一番话噎得不轻。 笨鸟先飞? 你要是笨鸟,全校就没有能飞的鸟了。 但林阙这话又占着理,学校最看重的就是成绩, 他拿学习当挡箭牌,费允成还真不好硬逼。 “这个机会很难得。” 费允成皱着眉。 “而且这次省里点名要见你。你说你不去,这不是驳了领导的面子吗?” “面子事小,前途事大啊。” 林阙一脸诚恳。 “主任,我真想去,但我这物理化学……唉,一言难尽。” 费允成拿着保温杯的手在半空中顿了顿,吹着热气的嘴也停了下来。 他那双隔着厚厚镜片的眼睛眯了起来。 这小子,哪里是笨鸟先飞, 分明是揣着明白装糊涂,搁这儿跟他坐地起价呢! “行了。” 费允成没好气地说道。 “只要你去参加这个论坛,把你那股子聪明劲儿用在正道上。 回校以后,理综组的老师随你挑, 不愿意的话我亲自给你一对一辅导, 直到你期末考试结束。这总行了吧?” 林阙装作眼睛一亮。 “主任,您这话当真?” “我什么时候骗过学生?” 费允成瞪眼。 “得嘞!” 林阙立马换了一副嘴脸,笑得比花还灿烂。 “既然主任这么支持我的文学梦想,那我要是再推辞,就是不知好歹了。 我去!保证完成任务,给咱们一中争光!” 变脸之快,令人咋舌。 费允成无奈地摇了摇头,挥手赶人: “赶紧回去上课!别在外面晃悠。” “好嘞。” 林阙转身拉开后门, 就在跨进教室的那一瞬间,他嘴角不经意咧开。 推辞是假,应战是真。 既然方振云费尽心机摆了一桌要把两个自己一网打尽的席面, 如果不亲自去砸个场子, 岂不是辜负了对方的一番美意? …… 第93章 一家人就该整整齐齐 回到座位,吴迪赶紧凑过来。 “阙哥,老费找你干啥?是不是又要让你去朗诵?” 吴迪凑过来,一脸八卦。 “我跟你说,你那个《寻梦环游记》后劲太大了, 昨晚我回家看我奶的照片,哭得差点背过气去。” “没朗诵。” 林阙把历史书翻过一页。 “就是一个平平无奇的公费旅游。” “靠!公费旅游?去金陵?” 吴迪羡慕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阙哥,缺拎包的不?我要求不高,百公里只需要三顿鸭血粉丝汤!” 林阙瞥了他一眼。 “好好复习吧你,还想着玩,期末考不到前五百,你妈能把你皮扒了。” 吴迪哀嚎一声,趴在桌子上继续装死。 林阙没理他,从书包里掏出一个笔记本,翻开新的一页。 他在空白的地方画下了两个小圈和一个大圈。 那代表三个身份,但人只有一个。 如果见深和造梦师同时缺席,只去了个学生林阙, 那方振云肯定会大做文章。 但如果去……那就更不可能了! 总不能在会场玩变脸, 一会儿戴个眼镜装深沉,一会儿披个斗篷装变态吧? 林阙转着笔,笔尖在纸上点了几个黑点。 既然肉身不能分身,那就只能玩点“精神”了。 …… 放学后,SOHO未来城工作室。 林阙打开电脑,并没有急着回复邮件, 而是先登上了企鹅账号。 红果网的绿萝头像一直在跳动,显然是急坏了。 林阙敲下一行字。 【地狱造梦师:论坛我去不了。】 绿萝几乎是秒回: 【啊?大大,为什么啊?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省作协的官方活动,去了就是镀金身啊!】 【地狱造梦师:构思新书,忙。没空去听那帮老家伙围着桌子互相吹捧。】 【绿萝:……大大,您这理由也太直白了。 那方主编那边肯定会借题发挥的,说不定还会说您耍大牌。】 【地狱造梦师:随他说。不过,人不到,礼得把到。】 【绿萝:礼?什么礼?】 【地狱造梦师:我会录一段音频,到时候麻烦你在现场放一下。 既然是探讨新锐文学,那我就跟他们好好聊聊,什么叫真正的新锐。】 绿萝发了个瑟瑟发抖的表情包: 【大大,您不会是要骂人吧?】 【地狱造梦师:文明人,怎么会骂人呢?我只是讲道理。】 搞定了这边,林阙切换到“见深”的邮箱。 给王德安的回复就显得温和多了, 透着一股子文人的清高与无奈。 【王主编:承蒙厚爱。但我身体抱恙,且不喜喧闹,恐难成行。 文学之事,在笔端,不在舌尖。 若非要争个高低,不如多写两章。 不过,既然是《新潮》力荐,我也不好全然不给面子。 我会手写一封信,劳烦您带到现场。 字如其人,见字如面。】 发送成功。 林阙往椅背上一靠,伸了个懒腰。 一个音频,一封信,再加上一个活生生的林阙。 这“三位一体”的阵容,算是足够给方振云面子了吧。 回到家,林阙把要去金陵的事跟父母说了。 王秀莲正在摘菜, 听到这话,手里的动作一停,脸上既骄傲又担忧: “去金陵啊?那可是省会大城市。 你一个人去行不行?要不要让你爸陪你去?” “妈,我都多大了。” 林阙无奈地从果盘里拿了个橘子。 “再说了学校有老师带队,还有那个同学一起,丢不了。” “那也得注意安全。” 林建国放下报纸,摘下老花镜。 “金陵那边人多车多,你到了那儿别乱跑,跟着老师。 还有,那个什么论坛,那种场合肯定都是大人物,待人接物一定要谦卑谨慎,知道吗。” 林阙剥着橘子,乖巧地点头: “知道啦爸,我就是去当个吉祥物,负责鼓掌和点头。” “对了!钱够不够?” 王秀莲擦了擦手,就要去卧室拿钱包,被林建国叫住了。 “行了,儿子现在能赚钱,还要你多操心!” “你懂什么?出门在外的,穷家富路。” “够了够了,上次奖金还没花完呢。” 林阙赶紧拦住。 “再说这次是公费,吃住行全包,不用花钱。” 看着父母围着自己忙前忙后的样子,林阙心里暖烘烘的。 他想起了方振云,想起了那个即将到来的论坛。 那些人高高在上,掌握着话语权, 以为可以随意定义文学,随意审判别人。 但他林阙,偏偏不信这个邪。 他要把这潭死水,搅翻。 …… 周五清晨,江城高铁站。 冬日的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林阙裹着一件黑色的羽绒服, 脖子上围着王秀莲亲手织的灰色围巾,整个人缩得像只鹌鹑。 旁边站着赵子辰。 这位学霸依旧保持着他的风度, 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呢子大衣,里面是笔挺的衬衫, 手里还拿着一本全英文版的《尤利西斯》, 在候车大厅这种嘈杂的环境里,硬是读出了一种在图书馆的既视感。 “喂,我说老赵,你不冷吗?” 林阙吸了吸鼻子,看着赵子辰露在外面的脚踝。 赵子辰合上书,推了推眼镜, 用指尖拂去大衣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淡淡地说道: “衣着是思想的表述。 而且,真正的专注,可以隔绝大部分物理层面的不适。” 林阙翻了个白眼。 行吧,你开心就好。 带队的是沈青秋。 她今天也没穿职业装,化了淡妆。 她手里拿着三张高铁票,正在核对车次。 “都检查一下身份证带没带。” 沈青秋嘱咐道。 “到了金陵,咱们直接去紫金山庄报到。 这次虽然是受邀参加,但你们两个代表的是江城的形象,可别给我丢人。” “放心吧老师。” 林阙懒洋洋地比了个OK的手势。 “我只要不开口,就是个安静的美男子。” 赵子辰轻哼一声: “只要你不睡觉打呼噜就行。” 上了高铁,商务座。 这待遇让林阙有点意外, 看来省作协这次为了把面子做足,确实下了血本。 车厢里很安静,林阙调整了一下座椅,准备补觉。 赵子辰则拿出了笔记本,开始奋笔疾书,大概是在准备论坛上的发言稿。 “林阙。” 沈青秋坐在他对面,突然开口。 “嗯?” 林阙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这次论坛的主办方是《十月》杂志社,那个方振云主编……” 沈青秋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 “这人虽然在圈内名气大,但风评……比较复杂。 你到时候如果遇到刁难,别硬顶,交给我来处理。” 林阙心里一动。 看来沈老师也知道这次是场鸿门宴。 “老师,您认识他?” “以前打过交道。” 沈青秋的眼神冷了几分。 “一个把文学当生意做的人。 他这次把阵仗搞这么大,不仅仅是为了讨论文学, 更多的是为了确立他在苏省文坛的话语权。 你们两个,一个是特等奖,一个是一等奖,都是他眼里的棋子。” “棋子啊……” 林阙笑了笑,重新闭上眼睛。 “那也得看这棋子烫不烫手。” 两小时后,高铁抵达金陵南站。 主办方派了专车来接,是一辆黑色的别克商务车。 司机是个闷葫芦,一路上一言不发, 直接把他们拉到了紫金山庄。 紫金山庄位于钟山脚下,依山傍水,环境清幽。 此时虽然是冬天,但庄园里的梅花已经开了,暗香浮动。 一下车,就看到了巨大的红色横幅: 【热烈欢迎参加首届“新锐文学”高峰论坛的各位嘉宾】。 酒店大堂里人来人往, 不少人都穿着中山装或者唐装,一看就是文化圈的老前辈。 林阙他们在签到处领了房卡和会议资料。 “哎呀,沈老师!”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林阙转头,只见一个穿着灰色西装的中年男人正朝这边走来。 他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挂着那种标准的、却不达眼底的社交微笑。 正是方振云。 在他身后,还跟着几个拿着相机和录音笔的记者。 “方主编。” 沈青秋上前一步,不卑不亢地打了个招呼。 “好久不见。” “沈老师,风采依旧啊。” 方振云跟沈青秋握了握手,目光却越过她, 落在了后面的林阙和赵子辰身上。 “这位就是大名鼎鼎的特等奖获奖者吧?” 方振云走到林阙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 “林阙同学,久仰大名。 你的那篇《等死的人》,可是让以铁面无情的严老师都破了例啊。” 他的语气很客气,但眼神里却藏着针。 “方主编过奖了。” 林阙一脸乖巧。 “瞎写的,运气好。” “运气,是成功者的自谦。” 方振云笑了笑,突然话锋一转。 “对了,听说这次见深老师和地狱造梦师也会来? 你们作为学生代表,能和这两位当红作家同台,可是难得的学习机会啊。” 林阙心里冷笑。 这老狐狸,在这儿等着呢。 “真的吗?” 林阙装出一副惊喜的样子。 “我也是他们的书迷!要是能见到真人,一定要个签名。” “呵呵,会有机会的。” 方振云拍了拍林阙的肩膀,看着台上的嘉宾席。 “只不过,这两位都颇为爱惜羽毛,至今还未现身。 希望他们最后不会让翘首以盼的读者们失望才好。” 说完,他转身对着身后的记者说道: “来,给我们的天才少年拍几张照。 这可是咱们苏省文学未来的希望啊。” 闪光灯咔嚓咔嚓亮成一片。 签完到,几人往电梯间走。 路过主会场门口时,林阙往里面瞥了一眼。 会场布置得很隆重,主席台上放着一排鲜花。 而在嘉宾席的第一排,最显眼的位置,贴着两张巨大的名牌。 左边写着:【特邀嘉宾:见深】 右边写着:【特邀嘉宾:地狱造梦师】 这两个位置,就像两个靶子,等着接受所有人的审视。 而在这两个位置不远处,就是【学生代表:林阙】。 这座位排的,简直一家人整整齐齐团圆饭啊。 林阙收回目光,嘴角的笑意一闪而逝。 好戏,就要开场了。 …… 第94章 野火 紫金山庄的会议厅很大,穹顶挑高。 红色的地毯吸走了所有的脚步声, 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陈旧纸张味。 主席台被鲜花簇拥,正中央坐着作协主席顾长风, 两边依次排开,全是省内叫得上名号的文坛宿儒。 而在嘉宾席的第一排,最显眼的C位,摆着两把椅子。 空椅子。 左边的名牌是【见深】,右边的名牌是【地狱造梦师】。 这两把空椅子像两个黑洞,吞噬了会场大半的目光。 记者们的长枪短炮时不时对准那里,闪光灯把空荡荡的椅背照得惨白。 林阙坐在第三排的角落里,脖子上挂着“学生代表”的胸牌。 他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 拧开,喝了一口, 眼神在会场里漫无目的地游离。 赵子辰坐在他旁边,腰背挺得笔直, 笔记本摊开,钢笔帽已经摘下,一副随时准备记录圣旨的模样。 “你闻。” 赵子辰压低声音,语气近乎虔诚。 “空气里都是墨香和思想碰撞的味道。” 林阙懒洋洋地掀了掀眼皮: “不,那是中央空调没清理干净的尘螨味,哦,还混合着两百多号人的二氧化碳。” 赵子辰噎了一下,白了他一眼,转过头不再理他。 十点整。 方振云作为承办方代表和主持人,走上了讲台。 他今天穿了一身深灰色的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最后在那两把空椅子上停留了足足三秒。 那三秒,意味深长。 “各位同仁,各位媒体朋友,上午好。” 方振云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全场,沉稳,厚重。 “今天,我们汇聚于此,是为了探讨文学的未来,探讨‘新’与‘旧’的融合。” 他顿了顿,走下讲台,径直走到那两把空椅子旁边,伸手扶住了椅背。 “但在开始之前,我不得不表达一丝遗憾。” 全场安静下来,连快门声都停了。 “我们诚挚邀请了当下网络上最炙手可热的两位新锐作家——见深先生,和地狱造梦师先生。” 方振云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 “可惜,他们因为个人原因,未能到场。” 他特意加重了“个人原因”这四个字。 台下响起了一阵窃窃私语。 几个老派的评论家压低了声音,交头接耳,语气中带着掩饰不住的优越感。 “到底是野路子出身,缺乏对文坛最基本的敬畏之心。” “我看了几章那个《人间如狱》,文字粗鄙,靠血腥暴力博眼球, 终究是奇技淫巧,登不得大雅之堂。 不来,是怕在诸位面前露怯吧。” “顾主席还是太抬举他们了,这种流量作家,风头一过,谁还记得?” 方振云很满意这个效果。 他抬起手,掌心向下压了压,示意大家安静。 “当然,我们要理解。” 方振云笑了笑,语气宽容得像个长辈。 “网络文学毕竟是新兴事物, 作者们习惯了躲在屏幕后面,不善于面对公众, 不习惯这种严肃的学术探讨,也是情有可原的。” 这话听着是解围,实则是诛心。 直接把“怯场”、“不专业”、“难登大雅之堂”的帽子扣在了两人头上。 “不过。”方振云话锋一转,目光突然投向了第三排的角落。 “好在我们还有真正的未来之星。 让我们欢迎本次‘解忧杯’的获奖学生代表们。” 聚光灯瞬间打过来。 一排学生唰的一下全站了起来。 赵子辰还标准地鞠了一躬。 唯独林阙,慢吞吞地站起来,脸上挂着那种标志性的、人畜无害的微笑,随意地点了点头,然后迅速坐下。 方振云瞥过林阙那副懒散的样子。 一个只会写点所谓“灵气”作文的高中生,两个不敢露面的网络写手。 今天的局,稳了。 “既然两位特邀嘉宾没来,那我们就把更多的时间留给在座的前辈。”方振云走回讲台,翻开演讲稿。“但我还是希望,我们的新锐作家们能明白一个道理——文学,需要敬畏,更需要在阳光下交流,而不是在阴暗的角落里闭门造车。” 台下掌声雷动。 前排,王德安将手里的茶杯重重放下,发出一声闷响。 旁边的红狐则死死盯着手机,指尖用力到屏幕都发出了轻微的“咯吱”声。 “这老狐狸,太阴了!”红狐低声骂道。 林阙坐在后面,看着方振云那副指点江山的模样,拧上矿泉水瓶盖。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给红狐发了一条微信。 【地狱造梦师:可以开始了。】 前排的红狐身体猛地一震。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即将奔赴战场的战士,猛地站了起来。 椅子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滋啦”声,打断了方振云的演讲。 全场愕然。 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这个穿着卫衣、牛仔裤,与周围格格不入的年轻女孩身上。 方振云皱眉:“这位是?” “红果网主编,红狐。” 红狐举起手中的黑色的盒子, 声音清晰而稳定,字字敲在会场的寂静中: “方主编,造梦师人虽未到, 但他托我,给在座的各位带了一段话。” 方振云扶了扶眼镜。 “哦?造梦师先生有话要说?” 他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 “既然人来不了,听听声音也是好的。希望不是什么推脱之词。” 工作人员接过黑盒子,按下了盒子上的播放键。 大屏幕的中央出现了音频波动的跳动线条。 整个会议厅陷入了短暂的死寂,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 想听听这个写出《人间如狱》的“疯子”,到底会用什么理由来解释自己的缺席。 是道歉?是借口?还是诚惶诚恐的感谢? “滋——” 电流声响过。 一个经过变声器处理,带着些许沙哑与金属质感的声音,突兀地在穹顶之下炸响。 “各位坐在光里的老师们,上午好。” 没有寒暄,没有客套。 那声音里透着一股子漫不经心的冷淡。 方振云的眉头微微一皱。 这开场白,不对劲。 “方主编说过,文学需要在阳光下交流。” 那个声音笑了一声,短促,阴冷。 “可阳光照不到的地方,就不存在文学了吗?” “你们坐在金碧辉煌的大厅里, 喝着上千块一斤的茶,讨论着如何用华丽的辞藻去歌颂光明,去粉饰太平。 你们管这叫敬畏。” 音频的波纹剧烈跳动,声音陡然拔高。 “但在你们笔下歌舞升平的世界之外, 有人在烂尾楼里啃着发霉的面包,有人在ICU门前为医药费跪碎了膝盖, 有人在末班地铁上对着车窗倒影无声流泪。” “他们的绝望,他们的恐惧,他们的挣扎。” “你们的阳光,照得到吗?” 会场里一片哗然。 “咔嚓!咔嚓!” 记者们的反应最快, 闪光灯疯了一样对准脸色铁青的方振云,和主席台上那些表情错愕的文坛名宿。 “胡闹!” 一个戴着古铜色眼镜的老教授猛地一拍桌子。 “这是学术探讨!不是街头骂战!这是对文学的亵渎!” “简直是强词夺理!哗众取宠!” 角落里, 赵子辰握着钢笔的手指停在半空,脸上满是震惊。 他一向信奉文学的崇高与典雅,何曾听过如此离经叛道的言论? 这已经不是文学,这是宣战! 而主席台正中央, 一直闭目养神的作协主席顾长风,却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没有愤怒,那双阅尽千帆的眼眸里, 反而闪过……有趣的光。 方振云脸色阴沉,刚想示意工作人员切断音频。 但那个声音没有给他机会,语速加快。 “我为什么不来?” “因为我怕。” “我怕我会忍不住笑出声来。” “你们把文学当成名利场的入场券,当成互相吹捧的工具。 而在我眼里,文学是手术刀, 是把脓疮挑破,是把血淋淋的现实摆在桌面上。” “你们讨论新与旧,不如讨论一下真与假。” “地狱不空,誓不成佛? 不,地狱空不了。 因为只要有人心的地方,就有地狱。” 声音突然低沉下来,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压迫感。 “各位,别总盯着天上的云。 低下头,看看脚下的泥。 那里,才有众生。” “最后,送给方主编一句话:真正的新锐,不是你请来站台的吉祥物。 我们是野火。 风一吹, 就会烧过来……” …… 第95章 高台之上,难知水温 音频戛然而止。 屏幕上的波纹归于一条直线。 会议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这种寂静和刚才方振云制造的安静不同。 刚才是礼貌的倾听,现在是被狠狠扇了一巴掌后的懵逼。 太狂了! 太野了! 这哪里是发言,这简直就是踢馆! 坐在角落里的林阙,面无表情地拧开矿泉水瓶,又喝了一口。 这录音是他刻意跑到卫生间里录的, 看起来,效果不错。 “这……这是在煽动对立!” 前排一个戴着古铜色眼镜的老教授气得手直抖,指着黑掉的屏幕。 “他把文学当成什么了?街头政治的檄文吗? 他这是在否定我们几代人为了建立文学殿堂所做的所有努力! 狂悖!简直狂悖至极!” 方振云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心头怒火。 他没想到这个造梦师竟然是个如此不按常理出牌的疯子。 这番话虽然难听,但不得不说,极具煽动性。 如果不赶紧把场子找回来,今天的论坛就成笑话了。 “看来,造梦师先生对我们传统的文学界误解很深啊。” 方振云重新拿起麦克风,脸上挂着僵硬的笑。 “年轻人嘛,偏激一点可以理解。 把无知当个性,把粗鲁当真诚,这也是网络文学目前的通病。” 他迅速把话题引向另一个方向,试图用素质论来反击。 “相比之下,我更期待另一位嘉宾的态度。” 方振云看向另一把空椅子。 “见深先生的作品,我都曾拜读过。 文字确实有种安抚人心的力量,这点很难得。 只是,这份安抚终究是个人化的慰藉, 像是风雪夜里的一碗甜汤,暖则暖矣,却改变不了漫天风雪。 我只是感到有些惋叹, 若能将这份才情,投入到更宏大的时代叙事中,或许能走得更远。 至于造梦师先生……我希望他的缺席, 不是因为沉溺在自己构建的黑暗中,忘了如何走向阳光。” 激将法。 他在逼见深表态。 如果见深也来这么一出,那就坐实了网络作家全是“疯狗”的定论。 如果见深服软,那就证明传统文学依然掌握着话语权。 就在这时。 第三排,那个一直沉默不语的男人站了起来。 王德安。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西装, 手里并没有拿录音设备,而是郑重其事地捧着一个信封。 牛皮纸的信封,上面用毛笔写着四个字: 【方君 亲启】 字迹瘦金,铁画银钩,透着一股子清贵的书卷气。 那是他前世身为编剧,为了应对各种苛刻的场合, 硬生生练出的一手体面字。 没想到这一世,竟还派上了用场。 “方主编。” 王德安的声音异常沉稳。 “见深老师他托我,给您带了一封信。” 方振云看着那个信封,眼皮跳了一下。 “方君”二字,用的是古礼。 既不失礼数,又透着一种平视、甚至俯视的疏离感。 “念。” 方振云吐出一个字。 王德安点了点头,拆开信封,取出里面的一张宣纸。 他展开信纸,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展开一件易碎的艺术品。 “方主编,各位前辈:” 王德安开始朗读。他的声音没有录音里那样尖锐, 而是温润醇厚,像一杯泡开的陈茶。 “见字如面。” “闻听今日论坛,高朋满座,胜友如云。 本该前往叨扰,奈何俗务缠身,且生性疏懒,恐乱了诸君雅兴。” 开篇几句,文白夹杂,谦逊得体。 刚才被“造梦师”气得吹胡子瞪眼的老作家们,脸色稍微缓和了一些。 这才像话嘛。 这才是读书人该有的样子。 但下一句,风向变了。 “方君言,文学需在阳光下。此言大善。” “然,阳光烈烈,既能照亮万物,亦能灼伤双目。” “造梦师言地狱,是因为他看见了痛。我写摆渡,是因为我想治愈痛。” “痛与药,本是一体。” 王德安读到这里,停顿了一下,抬头看了一眼主席台上的方振云。 “文学之海,浩瀚无垠。有惊涛骇浪,亦有静水流深。 有人在岸上筑高台,有人在水中做摆渡。” “高台之上,视野虽广,却难知水温冷暖。” “摆渡舟中,虽处风浪,却能渡一人是一人。” “新与旧,不在于发表在纸上还是网上, 而在于是否还能听见远方的哭声,是否还能握住溺水者的手。” “今日缺席,非是傲慢。” “只是觉得,与其在会场争论谁是主流,不如在书房多写一行文字。” “毕竟,读者在等。” “渡人者,先自渡。愿方君与诸君,也能找到自己的摆渡人。” “见深,敬上。” 王德安读完,轻轻合上信纸。 会场里再次陷入了安静。 但这一次的安静,和刚才截然不同。 如果说造梦师的录音是一记重锤, 那么见深的这封信,就像是一场春雨, 无声无息地渗透了坚硬的水泥地。 没有一个脏字。 没有一句恶言。 但字字句句,都在回应方振云的傲慢。 你说我们在阴暗角落?我说你在高台不知冷暖。 你说我们不敬畏?我说读者才是我们的敬畏。 一刚一柔。 这两份缺席的发言,竟然奇迹般地形成了一个完美的闭环, 把方振云那套“传统vS网络”的二元对立论,彻底消解于无形。 主席台上,顾长风主席摘下眼镜, 轻轻擦了擦,然后重新戴上。 他看着那个空荡荡的座位,眼神里闪过赞赏。 “好一个‘高台之上,难知水温’。” 顾长风突然开口,打破了沉默。 他转头看向脸色有些发白的方振云,淡淡地说了一句: “振云啊,这封信,你可要收好。” 方振云僵在原地,手里紧紧握着麦克风。 他精心布置了舞台,点亮了追光, 却发现请来的两个主角根本没按他的剧本演, 他们隔着千里之遥,一唱一和,就夺走了舞台所有的光。 他不仅没能羞辱他们,反而成了他们垫脚的石头, 被踩着,成就了他们一刚一柔的绝代风华。 最可气的是,他还发作不得。 人家礼数周全,道理讲得滴水不漏, 他要是再纠缠,就真成了那个不知水温的高台之人了。 “好……好。” 方振云咬着牙,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见深先生……果然是大才。这封信,我一定……珍藏。” 台下,林阙坐在角落里,看着这一幕。 他拧上矿泉水瓶盖,轻轻地,无声地鼓了两下掌。 旁边的赵子辰已经听傻了,笔掉在地上都没发觉。 “林阙……” 赵子辰的声音有些发飘, 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自己笔记本上准备好的,关于“文学的正统性与时代精神”的发言稿。 忽然觉得那些工整的字迹无比讽刺。 “我一直以为,文学应该是引人向上的…… 可为什么, 那个造梦师的歪理邪说,听着……听着却那么扎心? 而那个见深,他甚至什么都没反驳,方主编就已经……” 他说不下去了, 第一次对自己坚信不疑的“正统”产生了动摇。 “扎心?” 林阙捡起赵子辰的笔,塞回他手里。 “也许吧。”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那两把空椅子。 一家人,不就该这么整整齐齐,互相配合么。 “下面……” 方振云手里紧紧攥着的麦克风有些滑腻。 他感觉无数道目光像针一样扎在自己身上,有嘲讽,有看戏,有鄙夷。 不行,不能就这么丢了场子! 他的目光在会场中飞快扫视, 掠过那些窃窃私语的嘉宾台,掠过王德安和红狐。 最后,死死地锁定在了第三排那群稚嫩的学生代表身上。 对,学生! 见深和造梦师是脱离掌控的野路子, 但这些学生,这些通过官方比赛选拔出来的好苗子, 他们才是可以被塑造、可以被定义的“未来”! 方振云清了清嗓子,脸上重新挤出权威的笑容: “刚才两位网络作家的隔空对话,确实让我们看到了新一代创作者的……个性。 但真正的文学,不是一味地破坏,更需要传承和建设。 相比于这些还未经过时间检验的网红作家, 我还是更看好我们通过层层选拔出来的未来之星! 下面,有请本次解忧杯一等奖的孩子们上台, 谈谈他们对于新锐文学的看法吧!” …… 第96章 姜,还是老的辣 会场内的空气有些凝滞。 刚才那一刚一柔的两记耳光,让方振云脸皮发烫, 随着一排学生接连上台。 方振云扶了扶话筒,刚才还紧绷的嘴角, 竟又重新挂上了温和的笑意,仿佛先前的一切不快都只是错觉。 “网络是一个情绪的放大器,让我们的作家朋友们有些……激动。” 方振云笑了笑,视线扫过台下。 “不过没关系,文学本身就是包容的。 现在,让我们听听未来的声音。 这些经过层层选拔,通过正规、严肃的‘解忧杯’脱颖而出的年轻人们, 他们眼里的文学,是什么样的。” 他特意加重了正规、严肃这两个词。 话筒递到了第一排最左边的女生手里。 那是苏省实验中学的一等奖得主, 扎着马尾,戴着眼镜,很文静。 她站起来,手有些抖, 显然被刚才那种剑拔弩张的气氛吓到了。 “各位老师好……” 女生声音很小。 “我觉得……见深老师的《摆渡人》很感人。 但他说的那个高台之上难知水温,我也有一点感触。 有时候我们写作文,确实是为了迎合题目,不敢写真的……” 方振云并没有打断她,只是在她停顿换气的时候,适时插话: “这位同学说得很诚恳。 迎合题目,其实是一种规则的训练。 就像盖房子,没有图纸,只凭着感觉乱搭,那是违章建筑。 你觉得《摆渡人》感人,是因为它最终还是导向了爱与希望, 这才是文学的图纸,对不对?” 女生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点头: “是……是的。” “这就对了。” 方振云满意地点头。 “迷茫是正常的,但不能把迷茫当成方向。下一位。” 话筒传递。 接下来的几个学生,大多是标准的好学生。 他们虽然对刚才那段狂野的录音感到震撼, 但在方振云强大的控场和引导下,发言都变得规规矩矩。 偶有一个男生,大着胆子提了一句: “其实我觉得造梦师说的也有道理,现实里确实有很多不公……” 方振云立刻微笑着接过了话头: “现实当然有不公, 但把伤口撕开给人看,那是新闻要做的事。 而文学的任务,是要给伤口包上纱布,甚至种出一朵花来。 年轻人血气方刚,容易把愤怒当成深刻, 等你到了我这个年纪,就会明白,平和才是最大的力量。” 那个男生张了张嘴,似乎想反驳, 但看着周围一圈圈注视着他的、带着审视意味的目光, 最终还是红着脸坐下了。 方振云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 这就对了。 这才是他熟悉的节奏。 那些野路子的网络写手就像野马,难以驯服。 但这群学生,是圈养在应试教育笼子里的金丝雀。 只要稍加引导,给一点权威的暗示,他们就会乖乖唱出动听的曲子。 丢掉的面子,正在一点点捡回来。 “很好,看来我们的年轻一代,大局观还是很正的。” 方振云目光流转。 “有请下一位同学,来自江城一中的赵子辰。” 赵子辰接过话筒。 他今天穿了一身深灰色的呢子大衣,里面是白衬衫,显得有些少年老成。 他没有像其他学生那样局促, 而是从容地扣上了西装的一粒扣子,接过话筒。 方振云眼神里带着期待。 他看过赵子辰的参赛作文,引经据典,辞藻华丽,典型的学院派苗子。 “方主编,各位前辈。” 赵子辰的声音清朗。 “其实我非常认同方老师刚才的观点。 文学确实需要门槛,也需要规矩。 如果谁都能上来乱写一气,那文学的殿堂确实会变成菜市场。 经典的传统文学,讲究起承转合,讲究文以载道,这是我们的根基。” 方振云微微颔首,嘴角的笑意舒展开来。 这就对了,这才是好学生该有的见识。 “但是……” 赵子辰话锋一转,推了推眼镜, 目光看向那两个空荡荡的座位。 “对于刚才录音里的争论,我有一点不成熟的看法。 无论是见深老师那种‘不知水温’的迷茫,还是造梦师那种……近乎咆哮的愤怒, 我觉得他们的初衷,其实并不坏。 就像在黑屋子里关久了的人, 有人可能会哭泣,有人可能会砸门。 虽然姿态不够优雅,甚至有点极端, 但他们想出去、想寻找光明的内核,是向上的。” 方振云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迅速收敛, 变成了一种带有压迫感的严肃。 他没有等赵子辰说完,直接打断道: “这位同学,你的比喻很有趣,但逻辑有问题。 砸门是为了出去,还是为了泄愤? 这两者可是有本质的区别。 如果只是为了发泄情绪而把房子拆了, 那不是寻找光明,那是制造废墟。 我们提倡的向上,是建设性的,而不是破坏性的。” 赵子辰愣了一下, 显然没料到方振云反应这么快,但他还是试图争辩一句: “可是方老师,如果门锁死了,不破坏怎么出去呢? 有时候,温和的语言无法刺破现实……” “这就是你们年轻人的误区。” 方振云轻笑一声,眼神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悲悯。 “医生治病,是用手术刀精准切除,而不是拿把斧头乱砍一通。 你所谓的刺破,往往只会造成更大的创面,引起感染。 文学是治愈心灵的药,不是让人致幻的毒,也不是让人狂躁的兴奋剂。 你把破坏当成突破,把粗鲁当成力量,这是方向性的错误。” 赵子辰张了张嘴,握着话筒的手紧了紧。 面对这位文坛老前辈那套滴水不漏、看似充满哲理实则偷换概念的太极拳, 他那点从书本上学来的理论显得苍白无力。 周围的空气仿佛都随着方振云的话语变得沉重起来,压得他有些喘不过气。 最终,赵子辰眼神黯淡下来,低声说了句: “谢谢方老师,受教了。” 然后略显狼狈地坐了回去。 方振云看着败下阵来的赵子辰, 嘴角的笑意重新浮现,甚至比刚才更深了几分。 这就对了。 不管是有才华的刺头,还是有思想的优等生, 在他构建的这套话语体系面前,都只是稚嫩的孩子。 姜,还是老的辣。 他感觉自己已经完全控制了场面。 刚才那段录音带来的阴霾被一扫而空。 通过驳倒赵子辰,他再次向全场证明了“权威”的不可动摇。 现在,只要再把最后那个特等奖拉出来随便说点, 做最后的盖棺定论,今天的论坛就圆满了。 纵使这孩子曾经在发布会语出惊人,但毕竟是个高中生, 只要自己亲自下场“点拨”一下, 那今天的胜利就彻底属于《十月》了。 方振云心情大好,看向角落。 那个穿着校服,一直低着头玩矿泉水瓶盖的男生。 “最后,让我们有请第一届解忧杯的特等奖得主, 同样来自江城一中的 ——林阙同学。” 聚光灯啪地一声打在角落。 林阙像是被吓了一跳,手里的矿泉水瓶差点没拿稳。 他慢吞吞地站起来,拉了拉有些皱巴巴的校服领口, 脸上挂着那种标准的、属于好学生的谦卑笑容。 赵子辰在旁边低着头,眼角余光瞥着林阙。 虽然刚才他在台上踩了造梦师一脚, 但他心里清楚,那只不过是文人相轻的本能。 对于林阙这个同桌,他心里其实是没底的。 这货平时看着吊儿郎当,但总能在关键时刻整出点幺蛾子。 林阙接过工作人员递来的话筒,试了试音: “喂?喂?我能说话了吧?” 台下响起一阵善意的哄笑。 几个老作家摇了摇头, 这孩子,看着就没见过世面, 估计是被这种大场面吓傻了。 方振云脸上的笑容更慈祥了: “林阙同学,别紧张。 你就把这儿当成你们学校的课堂,大家都是你的老师。 对于刚才的争论,特别是造梦师那种极端的言论,你有什么看法? 大胆说,说错了也没关系,我们会帮你纠正的。” 这是赤裸裸的诱导。 他在暗示林阙:造梦师是极端的,是错的,你需要我们来“纠正”。 林阙眨了眨眼,一脸诚恳: “方老师,其实吧…… 我觉得您说得特别对!” …… 第97章 一个点火,一个撑船,一个砸场 “哦?展开说说。” 方振云眼睛一亮。 “刚才那位同学说文学是图纸,您说文学要种花,我都拿小本本记下来了。” 林阙指了指自己空空如也的口袋,煞有介事。 “我觉得吧,我们学生写东西,确实不能太……太那个。” “太哪个?” 方振云循循善诱。 “太真了。” 林阙叹了口气,一脸懊恼。 “比如我那篇得奖作文, 现在回想起来,格局就太小了,充满了负能量。 我不该写死亡和绝望, 我应该聚焦医患情深,聚焦生命与病魔抗争的奇迹, 最好再加点诗意的想象,比如所有病人手拉手, 在阳光下放声歌唱,赞美新生。” 台下有人皱了皱眉。 方振云的眉头狠狠跳了一下。 “林同学。” 方振云沉着脸打断了他,眼神里带着警告。 “文学需要想象力,但不是胡言乱语。 这种毫无逻辑的夸张,是在亵渎……” “怎么是胡言乱语呢?” 林阙根本没给他把话说完的机会,一脸‘你怎么不信我’的震惊。 “方老师,这不是您教我们的吗? 要把伤口包上纱布,要种出花来! 我想了想,最好的办法,不就是别让大家看见伤口吗?” 赵子辰猛地抬头,惊恐地看着林阙。 大哥,你这反讽是不是有点太明显了? 但林阙没给他反问的机会,继续说道: “还有那个造梦师,说什么地狱不空。 我觉得他就是心理阴暗。 世界多美好啊,哪有什么地狱? 我们只要把眼睛闭上,把耳朵堵上, 不看那些烂尾楼,不听那些哭声, 这世界不就全是天堂了吗?” 会场里开始出现骚动。 刚才还点头的老作家们,此刻面面相觑。 这孩子是在赞同,还是在骂人? 方振云扶着麦克风的手指微微一顿, 嘴角的弧度还维持着那种慈祥的惯性,但眼神里却闪过疑惑。 他下意识地看向林阙, 试图在那张年轻的脸上找到“口误”的慌张,却只看到了一片坦然的戏谑。 笑容,终于一点点在他的脸上由于重力般垮塌下来。 “那个……林同学。” 方振云试图打断。 “这种说法属于偏激了,我们并不是要掩耳盗铃……” “怎么是掩耳盗铃呢?这是文学的艺术加工啊!” 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在了聚光灯的最中心。 那种唯唯诺诺的姿态突然消失了。 他依然穿着那身有些土气的校服,但脊背挺得笔直, 眼神里那种懒散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 是一种令人心悸的冷锐。 “所以我特别感谢方老师。” 林阙拿着话筒,对着方振云深深鞠了一躬。 这一躬,鞠得标准,鞠得讽刺。 “是您让我明白了,所谓的新锐文学,不是要写出新的东西, 而是要学会用一种新的姿势,去粉饰那些旧的脓疮。” “您希望我们当温室里的花朵,唱好听的歌。 您希望文学成为一块漂亮的遮羞布,盖在所有的苦难上, 然后告诉大家: 看,多美!” 全场死寂。 比刚才放录音时还要死寂。 方振云的脸色瞬间变成了猪肝色,他猛地站起来,椅子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你……你这是什么态度! 这是文学论坛,不是你撒野的地方!” “我没撒野啊。” 林阙直起身,脸上挂着笑。 “我只是在践行您的教导。” 他指了指赵子辰,又指了指刚才那几个发言的学生。 “我们是学生,我们还没学会怎么把谎话说得那么漂亮,那么有‘美学节制’。 我们只看得到眼前的东西。有人饿死,有人病死,有人在绝望里挣扎。 您让我们把这些写成医患情深,写成生命的奇迹?” 林阙摇了摇头,声音轻得像叹息, 却顺着音响砸在每个人的心头。 “对不起,方老师。这种新锐,我学不会。 我觉得这不叫文学, 这叫,诈骗!” 方振云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压下了极大的怒火, 重新举起麦克风,声音里透着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关切”。 “看来,林同学今天的情绪有些激动,思想也走进了死胡同。” “我们不能因为一篇获奖作文就给他过大的压力。 为了保护我们年轻的天才,今天的发言就到此为止吧。 工作人员,先带林同学去休息室冷静一下。” 几个维持秩序的保安听到喊声,有些迟疑地往这边走。 “方主编,这就急了?” 林阙并没有惊慌,甚至连脚步都没挪动一下。 他单手插兜,另一只手拿着话筒, 眼神里透着一股子混不吝的劲儿。 “您刚才不是说,文学是包容的吗? 怎么,只包容那些夸您的,包容不了说真话的?” 他转过身,面向台下。 那些记者,那些作家,那些一脸错愕的学生。 “各位,其实今天这场论坛,挺有意思的。” 林阙的语气像是在跟老朋友聊天。 “造梦师没来,但他送了一把火。 见深没来,但他送了一艘船。 他们一个想烧掉虚伪,一个想渡人过河。 而方主编呢?” 他回头看了一眼脸色铁青的方振云。 “方主编想把我们都关进笼子里,然后给我们发糖吃,告诉我们: 乖,只要唱赞歌,就会有前途。” “赵子辰同学说,造梦师的文字像屠夫。” 林阙看了一眼旁边满脸复杂的赵子辰,笑了笑。 “其实屠夫也没什么不好。 至少屠夫杀猪的时候,那是真刀真枪,那是红刀子进白刀子出。 总比某些人,拿着绣花针在脓包上绣花,还自以为是艺术家要强得多。” 赵子辰的脸红一阵白一阵。 他想反驳,却发现自己引以为傲的那些理论, 在林阙这种近乎野蛮的逻辑面前,竟然显得如此苍白。 工作人员已经在方振云的眼神示意下冲向了后台电源处。 电流声发出一阵刺耳的滋啦声, 似乎下一秒就要归于寂静。 但林阙没有停。 他甚至没有看那个冲向电源的人, 而是直接放下了话筒, 用原本的嗓音,对着台下嘶吼出声: “如果不让用话筒,那我就用嗓子喊!” 就在这时,一只女生的手按住了那个正要拔电闸的工作人员。 工作人员回头,看到了作协主席的秘书,姜敏。 姜敏摇摇头,转头看向台上的顾主席。 一直坐在正中间、像尊佛一样没说过话的作协主席顾长风, 不知何时已经转过身,他什么都没做,只是轻轻敲了敲桌子。 “让他说完。” 顾长风的声音不大,却通过还未切断的音响,清晰地传遍全场。 “作协办的论坛,若是连一个孩子的话筒都要掐断,那才是真的没救了。” 方振云张了张嘴,到了嘴边的喝骂硬生生吞了回去。 他可以对林阙发火,甚至可以封杀那些网络写手, 但他绝对不敢得罪顾长风。 林阙看了一眼这位老人,微微颔首致意。 随后,他单手抄兜,重新举起话筒。 “其实,我今天来,只为了说一件事。” 林阙深吸了一口气,收敛了所有的戏谑。 他的目光变得无比清亮,像是穿透了屋顶,看向了更远的地方。 “刚才方老师一直让我们承认错误,让我们向主流靠拢。 但我想问,什么是主流?” “是坐在高堂之上,不食人间烟火? 还是躲在象牙塔里,无病呻吟?” “都不是。” 林阙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 “真正的主流,是人。 是活生生的、会痛、会哭、会流血的人。” “《皇帝的新装》里,那个说真话的小孩,被大人们捂住了嘴。 但我想,如果那个小孩长大了,变成了一个作家,他依然会选择说真话。” “因为皇帝即便穿上了最华丽的丝绸,没穿衣服就是没穿衣服。” “这世界有病,我们得认。 认了,才能治。” “如果您觉得写出这种病就是极端,就是阴暗,就是不够优雅。” 林阙笑了, 他把那个从一开始就挂在脖子上的“学生代表”胸牌摘了下来,轻轻放在了演讲台上。 “那这个特等奖,我不要也罢。”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两把空荡荡的椅子,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 “一个敢在黑暗中点火,一个敢在风浪里撑船, 他们或许姿态不好看,但足够诚实。 而我,比起做一个优雅的哑巴,更想做一个……” 他收回目光,直视着台下所有错愕的眼睛。 “诚实的疯子!” 说完,他把话筒轻轻放在胸牌旁边, 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然后,在全场近乎窒息的注视下, 他转身,双手插兜,大步流星地走下了舞台。 没有回头。 没有留恋。 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会议厅的大门口,全场依然是一片死寂。 方振云瘫坐在椅子上,面色灰败。 他知道,今天的这场“招安大戏”,彻底演砸了。 角落里, 王德安看着那个背影,眼眶微红。 他端起茶杯,像是敬酒一般,遥遥举了一下。 “好一个,诚实的疯子!” …… 第98章 不如鸭血粉丝汤! 厚重的红木大门在身后缓缓合拢, 将那个沸腾的、错愕的、甚至有些歇斯底里的会场彻底隔绝。 咔哒。 门锁扣上的轻响, 像是一把剪刀,剪断了里面紧绷到极致的空气。 林阙站在空旷的走廊里,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他伸手扯松了勒得有些难受的校服领口, 顺便摸了摸空空如也的口袋, 刚才那个学生代表的胸牌已经被他留在了讲台上。 那玩意儿太沉,压得人弯腰,不要也罢。 走廊里铺着厚厚的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 只有几个负责安保的工作人员站在远处, 看见这个少年独自一人从里面走出来,脸上都露出了几分诧异。 “同学,你怎么出来了?还没结束吧?” 一个保安忍不住问了一句。 林阙脚步没停,只是随意地挥了挥手: “里面太闷,透口气。” 他穿过长长的回廊,拐过两个弯,来到了紫金山庄的一楼大堂。 相比于会议厅的剑拔弩张,这里显得格外安静祥和。 巨大的落地窗外,紫金山的冬景萧瑟而壮阔, 几株腊梅在寒风里颤巍巍地开着。 大堂的休息区,沈青秋正坐在沙发上, 手里拿着手机,眉头微蹙。 看见林阙的身影出现在电梯口,她明显愣了一下, 随即迅速站起身,踩着高跟鞋快步走了过来。 “你怎么出来了?” 沈青秋上下打量着他,眼神里满是疑惑。 她抬起手腕看了看表: “这才进去不到四十分钟。 按照流程,现在应该是学生代表发言环节,轮到你了吗?” “轮到了,也讲完了。” 林阙双手插在裤兜里,一脸的轻松写意。 “讲完了?” 沈青秋眉头皱得更紧了。 “这么快?不是说每个人有五分钟吗? 还有,怎么就你一个人出来了?赵子辰呢?其他学生呢?” 她往林阙身后看了看,空无一人。 “他们还在里面接受‘洗礼’呢吧。” 林阙耸了耸肩,走到旁边的饮水机前, 接了一杯温水,仰头灌了一大口。 “我是特等奖嘛,有特权,讲完就能走。” 沈青秋显然不信这套鬼话。 她是被拦在外面的。 那个方振云为了所谓的“纯粹性”,特意在入场时设了卡, 除了特邀嘉宾和媒体,各校的带队老师都被安排在了二楼的休息室看转播。 可偏偏就在十分钟前, 休息室的大屏幕突然黑屏了,工作人员说是信号故障正在抢修。 她心里总觉得不踏实,这才跑到大堂来守着。 “林阙,你跟我说实话。” 沈青秋盯着他的眼睛,那双总是带着几分严厉的眸子里,此刻写满了担忧。 “是不是在里面闯祸了?” 她太了解这个学生了。 平日里看着懒散随性,实则骨子里藏着一股让人捉摸不透的疯劲儿。 上次在学校朗诵《寻梦环游记》就把全校弄哭了, 这次面对全省的文坛大佬,指不定又要出什么幺蛾子。 “老师,您这就不信任我了。” 林阙放下纸杯,一脸无辜地眨了眨眼。 “我可是严格按照您的教导,实话实说,真诚待人。 方主编问我有什么看法,我就把心里话都说了。” “心里话?” 沈青秋眼皮一跳。 “你说了什么?” “呃……也没什么。” 林阙轻描淡写地说道。 “就是探讨了一下文学的真假,顺便把那个胸牌还给他们了。 我觉得那东西戴着不舒服,有点过敏。” 沈青秋的目光落在他空荡荡的胸口,脑子里“嗡”的一声。 还回去了? 在这种全省瞩目的官方场合, 当着作协主席、教育厅领导和无数长枪短炮的面, 把代表荣誉的胸牌扔回去了? 这哪里是过敏,这分明是当众扇了主办方一记耳光! 沈青秋不敢想。 后果呢?学校的声誉?明天的头条?甚至林阙的档案? 一瞬间,无数可怕的念头像乱麻一样缠住了沈青秋。 “你……” 沈青秋指着他,手指剧烈颤抖。 “你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你……” 不为你的将来考虑的话还没说出口, 她看着林阙那双清澈得毫无杂质、却又深不见底的眼睛, 喉咙里的斥责突然卡住了。 如果是别的学生,是狂妄,是无知。 可面对林阙,看着他那副卸下重担后的轻松, 她心里那股滔天的恐慌,竟然诡异地平息了下去…… 取而代之的,是细想之后的预料之中。 是啊,这才像他。 那个在讲台上问“人会死几次”的疯子, 怎么可能甘心被打上任何标签。 “老师,您别这么看着我。” 林阙笑了笑。 “里面那空气太浑浊,全是老陈醋味儿,熏得我脑仁疼。 我就是出来透透气,顺便去觅食。” “觅食?” “对啊,来金陵一趟,不去夫子庙吃碗鸭血粉丝汤,那不是白来了吗?” 林阙拍了拍肚子,发出“咚咚”的声响。 “为了准备这个发言,我早饭都没吃饱。现在饿得能吞下一头牛。” 沈青秋看着他这副没心没肺的样子, 心里的火气像是被针扎了的气球,瞬间泄了大半。 她叹了口气,有些无奈地揉了揉太阳穴: “你这孩子……你知道这是什么场合吗?那是省作协! 你这一走,以后在苏省文坛的路还要不要了?” “路是走出来的,不是求出来的。” 林阙把手重新插回兜里,转身看向门外。 “再说了,那种路,不要也罢。” 他说这话时,语气很淡,却透着一股子少年的傲气。 外面的风很大,吹得门口的旋转门呼呼作响。 “行了,老师,我先走了。” 林阙摆了摆手,脚步轻快地往大门走去。 “您要是想进去看赵子辰的高光时刻,现在去还能赶个尾巴。 不过我建议您别去,里面现在的气氛…… 估计挺‘热烈’的。” “你去哪?等会还要集合!” 沈青秋在他身后喊道。 “我去吃鸭血粉丝汤!听说老门东那家辣油特香,再配两个烧饼,绝摆!” 林阙头也没回, 一边倒退着走,一边冲沈青秋挥了挥手, 声音顺着凛冽的寒风飘过来,带着股鲜活的少年气。 “给您带一份?放心,我丢不了! 吃饱了我就回来写检讨,三千字够不够?不够五千!” 旋转门转动,将外面的寒气和喧嚣的世界隔绝开来。 沈青秋看着那个穿着黑色羽绒服、缩着脖子钻进风里的背影, 身影在玻璃的反光中越来越小,却显得无比真实。 比起里面那个金碧辉煌却令人窒息的会场, 此刻走向寒风去寻一碗热汤的林阙,才更像是一个活着的人。 “这小子……” 就在这时。 轰—— 身后紧闭的会议厅大门,突然被人从里面重重推开。 巨大的声浪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了出来。 “快!快追!那个学生呢?!” “别让他跑了!这是大新闻!” 一群扛着长枪短炮的记者,争先恐后地从通道里冲了出来。 他们的脸上写满了兴奋、狂热,还有一种见证了历史的震惊。 紧接着,是面色铁青的方振云,在一群工作人员的簇拥下快步走出。 再后面,是满脸通红、神情恍惚的赵子辰, 被人群挤得东倒西歪,手里的笔记本都快拿不住了。 整个大堂瞬间乱成了一锅粥。 沈青秋站在原地,被这突如其来的混乱惊得目瞪口呆。 她看着那些疯狂寻找“林阙”身影的记者, 又看了看早已空无一人的旋转门。 她终于明白林阙刚才说的“气氛热烈”是什么意思了。 这哪里是热烈。 这分明是把天给捅了个窟窿。 …… 第99章 拼个桌? 金陵的冬天湿冷入骨, 风虽不像北方那样凛冽如刀, 却像无数根细针,顺着领口袖口往骨缝里钻。 林阙缩着脖子,双手插在羽绒服兜里, 慢悠悠地晃荡在老门东的青石板路上。 身后紫金山庄那场名“新”实“旧”的闹剧, 随着冷风灌进领口,终于有了点实感。 林阙搓了搓有些发僵的手指, 刚才拿话筒时没觉得,这会儿那股子兴奋劲退下去, 胃里像是着了火一样空得发慌。 什么方振云,什么主流文学, 此刻都不如前面巷子里飘出来的那股子鸭油味儿来得救命。 口袋里的手机从刚才就震个不停。 林阙掏出来看了一眼,屏幕上全是红点。 他没急着点开那些轰炸般的消息, 而是先给家里拨了个视频通话。 视频接通得很快,王秀莲的脸瞬间占据了整个屏幕, 背景是家里那面贴着福字的白墙。 “哎哟,儿子!咋这时候打过来了?不是说开会吗?” 王秀莲的声音透着惊喜, 又带着点小心翼翼,生怕打扰了正事。 林阙把摄像头对着周围的古建筑晃了一圈,找了个避风的墙根站定: “妈,会开完了,中场休息。 领导看我表现好,特批我出来采风,顺便吃点好的。” “表现好就行,表现好就行!” 王秀莲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转头冲屋里喊。 “老林!快来!儿子视频!” 一阵拖鞋踢踏声,林建国那张严肃的脸挤进了屏幕一角, 手里还拿着半个没削完皮的苹果。 他推了推老花镜,盯着屏幕里的林阙审视了一番: “怎么样?小子,参加这种大场合没露怯吧,要多听前辈们的教导,知道吗。” 林阙对着镜头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爸,您放心。 我今儿个那是相当尊师重道。 前辈们让我说啥我说啥。 方主编看我累了还特意让我去休息呢, 说我是难得的诚实孩子,感动的脸都青…咳,都红了!” “那就好,那就好。” 林建国松了口气,咬了一口苹果,含糊不清地嘱咐。 “人家是大主编,看人准。 你这孩子平时就是太皮,到了正经场合能沉住气,说明长大了。” 要是让林建国知道他口中的“沉住气”,是指当着全省专家的面把胸牌给扔了, 估计这口苹果能直接卡嗓子眼里。 “对了,小阙。” 王秀莲又把话题扯了回来。 “我怎么看你好像又瘦了呢?” “妈,我才来两天!” 林阙吸了吸鼻子,被冷风吹得有点红。 “我不跟您说了,等回去给您带盐水鸭。” “行行行,你溜达溜达吧,注意安全啊!” 挂断视频,林阙呼出一口白气, 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 眼神重新恢复了那种漫不经心的清明。 哄好了家里两尊大佛,接下来该处理那一堆烂摊子了。 他点开企鹅,红果网的消息栏已经炸了。 责编绿萝发了不下二十条语音,最后几条全是感叹号。 【绿萝:大大!您那段录音太绝了!现在网上全是讨论这事的!】 【绿萝:刚才红狐老大在群里发红包了,说您这一仗打得漂亮! 直接把那个方振云的脸都打肿了!】 【绿萝:不过……我也听说了现场好像出了点状况? 有个学生代表把场子砸了?大大您知道这人谁吗?太猛了!】 林阙的手指在屏幕上随意地敲击着。 【地狱造梦师:不认识。估计是被压迫久了,毕竟,兔子急了还咬人呢。】 【绿萝:老大说,咱们这次算是彻底站稳脚跟了, 以后谁再敢说网文低俗,就把这段录音甩他脸上!】 林阙勾了勾嘴角。 红狐是个聪明人,知道怎么把舆论变成流量。 他又切到邮箱。 【王德安:见深先生,信已带到。 方振云虽然极力掩饰,但那种吃瘪又发作不得的样子,实在是大快人心。 顾主席对您的那句‘高台之上,难知水温’评价极高。】 【王德安:经此一役,《摆渡人》的格调彻底立住了。先生这一手以退为进,高明。】 林阙回复道: 【见深:方君也是体面人,稍微点拨一下即可。 文学之争,终究还是要回归文本。辛苦王主编了。】 林阙把手机塞回兜里。 这场戏演到现在,该落幕了。 方振云想把他们一网打尽, 结果网破了,鱼跑了,还顺带把渔夫拖下了水。 这买卖,划算! 此时正是饭点,老门东的小吃街人声鼎沸。 林阙熟门熟路地拐进一条偏僻的巷子, 尽头有一家不起眼的小店,招牌被油烟熏得发黑, 只隐约认得出“徐记老鸭汤”几个字。 这地方是他上一世来金陵出差时偶然发现的, 味道极正,但因为位置偏,只有老饕才知道。 掀开厚重的棉门帘, 一股浓郁的鸭油香混合着辣椒的燥热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身上的寒气。 店里不大,统共也就摆了五六张方桌,这会儿已经坐满了人。 食客们大多埋头苦吃,吸溜粉丝的声音此起彼伏。 林阙扫视了一圈,眉头微皱。 没座了。 就在他打算打包带走的时候,角落里的一张桌子引起了他的注意。 那桌只坐了一个人。 之所以能一眼注意到,是因为这人在室内还全副武装。 头上戴着一顶米白色的毛线帽,帽檐压得很低, 脖子上围着厚厚的围巾,几乎把整张脸都埋了进去, 只露出一双眼睛盯着面前空荡荡的桌面发呆。 她身上穿的那件大衣倒是考究,剪裁和面料一看就价值不菲, 跟这就着大蒜吃粉丝的小破店格格不入。 林阙没多想,径直走过去。 “拼个桌?” 女生像只受惊的猫, 肩膀猛地缩了一下,又迅速低下头, 含糊地“嗯”了一声。 林阙也没在意,拉开对面的长条凳坐下。 百无聊赖地抽了双一次性筷子, 在手里把玩着,眼神不经意地扫过对面。 这女生虽然捂得严实,但露在外面的那双手却很漂亮。 手指修长白皙,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指尖带着一点健康的粉色。 此时这双手正不安地绞着衣角,像是在掩饰什么。 而且,她旁边放着的那个包,虽然没有任何明显的LOgO, 但那个皮质和五金件的光泽, 林阙上辈子在某位一线女星的饭局上见过类似的款式。 离家出走的富家千金?还是躲狗仔的小明星? 林阙脑子里闪过几个念头,随即自嘲地笑了笑。 自己这是职业病犯了,看见个人就想给人编故事。 “汤来了——” 老板端着个托盘从后厨钻出来, 两大碗热气腾腾的粉丝汤,上面飘着红亮亮的辣油, 翠绿的葱花(没有香菜),还有满满当当的鸭杂。 旁边的小碟子里,四个金黄酥脆的烧饼摞得整整齐齐。 “二位,这是你们的。” 老板把两碗一模一样的汤分别放在两人面前, 又把那碟烧饼往桌子中间一推。 “哎?老板,我点的是两个烧饼。” 林阙指了指碟子。 “对啊,你点了两个,这位姑娘也点了两个, 正好一锅出来的,我就放一块儿了。” 老板擦了擦手,乐呵呵地说道。 “我看你俩口味挺像,都不要香菜, 都要重辣,连加的料都一样。” 林阙愣了一下。 这年头,吃鸭血粉丝汤不要香菜的异端本来就少, 还要重辣的更是凤毛麟角。 他下意识地看向对面。 与此同时,对面的女生也正好抬起头来。 因为要吃东西,她不得不把围巾往下拉了拉,露出了一张白净精致的小脸。 或许是被店里的热气熏的, 她的脸颊带着一丝绯红,鼻尖上还沁着细密的汗珠。 四目相对。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秒。 林阙手里的筷子停住了。 这张脸,这双眼睛…… 记忆瞬间回溯。 那个在夫子庙偏僻巷弄里,穿着演出服偷吃梅花糕的女孩。 那个在照片上赢得钢琴大赛,被称作金陵遗珠的天才少女。 显然,对方也认出了他。 那双原本有些慌乱的眼睛瞬间瞪圆了, 瞳孔里倒映着林阙那张略显错愕的脸。 两人同时开口,声音撞在了一起。 “林阙?!” “梅花糕!?” …… 第100章 见深是个骗子 店堂里, 鸭油的香气混杂着辣椒的燥热, 凝成一片喧腾的人间烟火。 空气在这片喧嚣中,诡异地凝固了一秒。 林阙看着对面那双眼睛。 那是一双极其漂亮的杏眼,眼尾微微上翘,带着几分天生的骄矜。 但此刻,那双瞳孔反而像两潭被投入石子的清泉,荡漾着错愕和惊讶。 就像那天在巷弄里,被发现偷吃梅花糕时一模一样。 林阙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 他率先反应过来, 放下筷子,眉毛微微挑起: “你,认识我?” 这一问,仿佛按下了重启键。 叶晞那张因热气而绯红的脸颊上,慌乱迅速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抹狡黠的笑意。 她将围巾彻底拉了下来, 露出一截白皙修长的脖颈,下巴微微扬起。 “江城一中,高二三班,林阙。” 她慢悠悠地念出这个名字。 “那个写《萤火》吓坏作协老头的是你,那个在发布会上谈‘缝合伤口’的也是你。” 叶晞掰着细白的手指头,如数家珍。 “写信看哭全城,写作文拿特等奖…… 甚至还被见深老师评价为‘恶鬼人间行’。” 林阙:“……” 这姑娘这哪是认识他,这是把他都快调查清楚了。 “还有。” 叶晞说到这,故意停顿了一下, 那双漂亮的杏眼弯成了月牙,语气里满是揶揄。 “今天在紫金山庄举办的新锐文学高峰论坛,作为学生代表参加。” “不过……” 她那双杏眼微眯,看着林阙。 “能在这个时间见到你,恐怕,又在会场干了什么不得了的事吧?!” 叶晞身体前倾,凑近了一些, 一股淡淡的、类似茉莉花的冷香混着鸭汤的热气飘了过来。 “你说,我认不认识你?” 林阙摸了摸鼻子,有些无奈地笑了。 行,这下连社会性死亡的现场直播都被人掌握了。 “对了!” 女孩好像想起了什么。 “你刚才,叫我什么?” “梅花糕?” 林阙故意拖长了音调。 “噗嗤——” 叶晞再也绷不住了,捂着嘴笑出了声, 肩膀一耸一耸的,连带着那顶米白色的毛线帽都晃动起来。 “这名字从何而来的?” 她好不容易止住笑,眼角都笑出了生理性的泪花。 林阙有点尴尬地摸了摸鼻子: “上次在夫子庙,看你……偷吃梅花糕来着。” 他没说“演出服”三个字,算是给她留了点面子。 “所以你就记住了这个?” 叶晞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她从羽绒服口袋里掏出纸巾擦了擦眼角。 “你怎么会觉得我是偷吃?” “你那样子,东张西望,跟做贼似的。” 林阙实话实说。 “而且,吃个梅花糕而已,至于那么偷偷摸摸的吗?” 提到这个,叶晞脸上的笑意淡了些,小声嘟囔道: “家里管得严,不让吃这些东西,说是不健康,影响体态。” “那你还……” “所以才要偷偷吃啊。” 叶晞理直气壮地说道,又夹起一块鸭肝。 “人生在世,总得有点自己的小秘密,不然多无趣。 钢琴是弹给别人听的,梅花糕和鸭血粉丝汤,是吃给自己的。” 林阙一愣。 这话,有点意思。 “那你今天也是……” “翘了钢琴课,从后门溜出来的。” 叶晞一副“我就是坏学生”的得意表情。 “本来想去吃上次那家梅花糕的,结果老板没营业,只好来这儿喝碗汤。 没想到……” 她抬眼看向林阙。 两人相视一笑,之前那点尴尬彻底烟消云散。 热气腾腾的粉丝汤摆在面前, 两人很默契地没有再说话,埋头苦吃。 口味惊人地一致。 重辣,不要香菜。 林阙看着对面那个吃得鼻尖冒汗,小脸通红, 姿态却依旧优雅的女孩,心里那种荒谬感又升了起来。 一个是万众瞩目的钢琴天才少女。 一个是刚刚大闹文坛的“疯子”学生。 这两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人, 此刻却在一家苍蝇馆子里,为了一碗鸭血粉丝汤, 达成了生命的大和谐。 “喂。” 一碗汤下肚,叶晞满足地擦了擦嘴,突然开口。 “嗯?” 林阙正专心对付最后一个烧饼。 “你那篇《等死的人》,真的是临时起意写的吗?” 叶晞的眼神很认真,没了刚才的戏谑。 林阙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 “算是吧,考场上想到的。” “我不信。” 叶晞摇头,目光灼灼地看着他。 “那种‘以恶意守护善良’的内核,太冷,也太绝望了。 不像是一个高中生能写出来的东西。 它更像……更像是一种经历过无数次失望后,提炼出的生存法则。” 林阙心里一凛。 这姑娘的敏锐度,超出了他的预料。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 “那你觉得,善良本身,能守护善良吗?” “不能。” 叶晞回答得很快,她放下筷子, 那双杏眼里少见地没带笑意。 “善良没牙齿,就是块肥肉。得有条恶犬守着。” 她看着林阙,声音轻了些: “你那个流浪汉‘老鸦’,看着挺混蛋,其实就是那条恶犬吧? 把所有人都吓跑了,心里那点干净东西才能留得住。 大家都说你写得绝望, 我倒觉得……挺温柔的,虽然是那种带刺的温柔。” 林阙彻底停下了动作。 他看着眼前的叶晞,第一次真正地审视这个女孩。 他一直以为, 她只是个家境优渥、被保护得很好的大小姐, 或许有些叛逆,但本质上还是天真的。 可她刚才那番话, 那句“看起来像恶犬的牧羊人”, 精准地刺中了他创作《等死的人》时,最核心、最隐秘的那个点。 这种理解, 甚至超过了当初给他写评语的“见深”,也就是他自己! 因为“见深”的评语是写给评委和大众看的, 带着一种引导性和文学性的拔高。 而叶晞的解读,是纯粹的、直抵本心的共鸣。 “你怎么会这么想?” 林阙的声音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郑重。 “因为我不仅偷吃,我还偷看闲书啊。” 叶晞理所当然地说道,她擦了擦手, 从那件昂贵大衣的口袋里摸出一个贴着卡通贴纸的手机。 那画风,跟她这身行头简直格格不入。 她熟练地切屏,点开红果APP,把屏幕怼到林阙面前。 “你看。” 屏幕上,是熟悉的黑红色界面,书名赫然是 ——《人间如狱》。 进度:100%。 下面还有她的账号书评,ID叫“夜希不是叶晞”,评论内容很简单: 【杨间封神,人间无鬼。 与其说是救世,不如说是最大的独裁。 作者是个疯子,也是个天才。期待新作!】 林阙看着那行字,半天没说出话来。 黑粉竟在我身边? 不,这算铁粉了。 “你也看这个?” “为什么不看?” 叶晞收回手机,眼神发亮。 “我觉得‘地狱造梦师’和你的很多想法,其实是相通的。 你们都在用一种很极端的方式,去探讨人性的边界。” 她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 那股茉莉冷香瞬间逼近,像是在分享一个天大的秘密: “我甚至觉得,那个见深也是个骗子。 《解忧杂货店》也好,《摆渡人》也罢, 看着暖暖的,其实骨子里冷得掉渣。 他从来没解决任何实际问题,只是在哄人。 他给的不是治病的解药, 是让人感觉不到疼的…… 吗啡!” …… 第101章 巨额封口费! “吗啡?” 林阙把最后一口烧饼咽下去, 抽了张纸巾慢条斯理地擦着嘴,眼神玩味: “这话要是让见深那几百万粉丝听见,估计得一人一口唾沫把你淹了。” “粉丝多又不代表就是对的。” 叶晞轻哼一声,把手机屏幕按灭。 她两只手捧着还温热的汤碗,像是在汲取那点温度, 声音低了下来,没了刚才的戏谑, 反而透着一股子清冷的认真。 “《解忧杂货店》里,大家都说浪矢爷爷是在救赎。 可那个想当音乐家的克郎呢? 浪矢爷爷鼓励他坚持梦想,结果呢?他在火灾里死了。” 叶晞抬起眼,目光直直地刺向林阙: “虽然书里说他的歌流传了下去,精神得到了永生。 但这就像是给死刑犯的一顿断头饭, 做得再丰盛,也改变不了结局是死亡的事实。” “所谓的‘解忧’,不过是给绝望的人找一个继续活下去的借口。 这不是吗啡是什么?” 林阙看着她。 小店昏黄的灯光,柔和了她侧脸的轮廓, 却锐化了她话语里的锋芒。 一个弹钢琴的、被规矩束缚的世家千金, 却能一眼看穿“见深”这个身份的本质。 这可比她在巷子里偷吃梅花糕,还要有趣得多。 林阙身体后仰,靠在那个有些油腻的椅背上, 十指交叉搭在腹部,摆出了一个舒服的姿势。 “那你觉得,医生给绝症病人开止痛药,是错的吗?” 叶晞愣了一下。 “你说见深是骗子?嗯……倒是可以这么说!” 林阙笑了笑,语气轻松。 “但这世上绝大多数人,都没法像杨间那样,靠着驾驭厉鬼去对抗绝望。 他们是被鬼压得喘不过气来的普通人。” 他顿了顿。 “对于普通人来说,痛就是痛。 这时候,你是递给他一把可能砍死鬼也可能砍死自己的斧头, 还是先递给他一支吗啡,让他今晚能睡个好觉?” 林阙看了看门外熙熙攘攘的街道: “这世道本来就是个巨大的ICU。 见深只不过是个查房的医生,兜里没那么多起死回生的仙丹,只有几支止痛药。 骗就骗呗,至少病人笑着走的时候,体面点。” 叶晞怔怔地看着他。 她那双漂亮的杏眼里, 倒映着林阙那张年轻却又老成的脸。 这番话,听起来有些无赖, 却又透着一种看透世事的通透和悲悯。 “你……” 叶晞张了张嘴,似乎想反驳,却又找不到切入点。 半晌,她突然低下头, 用筷子戳了戳碗底剩下的几根粉丝,小声嘟囔了一句: “歪理邪说。但我竟然觉得有点道理。” “这就对了。” 林阙拿起桌上的醋瓶子晃了晃。 “就像这鸭血粉丝汤,正宗的都得加辣油。 你非说清汤才健康,那是跟自己胃口过不去。” 叶晞被他这乱七八糟的比喻逗乐了,刚想说什么, 一阵突兀的铃声切断了两人间的空气。 是YirUma的《雨的印记》, 这也是林阙在工作室写作经常听的曲子。 降A大调转A大调完整浮现雨夜过后的静幽, 不过在充满鸭油味的小店里却显得格格不入, 叶晞的脸色瞬间变了。 刚才那种鲜活的、灵动的神色像是潮水般退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条件反射般的紧绷和乖顺。 她迅速从包里掏出手机,屏幕上跳动着两个字: 【父亲】。 “我……我得走了。” 叶晞并没有接电话,而是迅速按了静音,把手机塞回包里。 她站起身,重新把那条厚厚的围巾拉起来, 遮住了大半张脸,又把那顶米白色的帽子压低。 一瞬间,那个刚才还在吐槽“见深是骗子”的灵动少女不见了, 那个高贵冷艳、却有些木然的钢琴天才又回来了。 “家里人查岗了?” 林阙明知故问。 “嗯。” 叶晞含糊地应了一声, 她在包里翻找着钱包,却突然动作一顿。 铃声虽然静音了, 但震动还在嗡嗡作响,像是一种无形的催促。 “那个……” 叶晞咬了咬嘴唇,眼神不住地往门口瞟,语速极快。 “江湖救急。” 林阙挑眉:“?” 叶晞有些难以启齿地指了指那个还在震动的包: “我没带现金,微信里……绑定的卡有消费提醒,我爸会看到定位。” 叶晞咬了咬嘴唇,眼神不住地往门口瞟,语速极快。 “你帮我付一下,我用小号转给你? 我有私房钱,就是都在小号里,还没提现……哎呀来不及解释了!” 说到最后,她那双露在外面的眼睛眨了眨, 带着点小心翼翼的祈求。 林阙了然,没说话,只是掏出手机, 调出二维码,往桌上一推。 “嘀。” 叶晞那部贴着卡通贴纸的私密手机迅速扫了一下。 手机屏幕上立刻跳出一条好友申请。 林阙定睛一看,险些没绷住。 申请人的头像是一只弹着钢琴的卡通萌兔, 背上却煞风景地背着一把大铁锤,网名更是重量级 【在逃贝多芬】。 林阙抬头看了一眼叶晞。 这姑娘一身名牌,气质清冷高贵, 背地里却顶着这么个网名? 这反差,绝了。 “通过一下。” 叶晞晃了晃手机,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急促。 “我真得走了。哦对了,我还没给你说我的名字。 我叫叶晞,今天……谢谢你的汤,还有你的歪理。” 说完,她没等林阙回应,甚至没敢回头看一眼, 转身飞快地掀开门帘钻进了寒风里。 棉门帘晃动了几下,带进来一股冷风。 林阙看着那个空荡荡的座位, 又看了看手机上的那个暴躁兔子头像,手指轻轻点了“接受”。 【在逃贝多芬】:转账 20.00 元。 【在逃贝多芬】:不用找了,算封口费!不许跟别人说我喝鸭血粉丝汤![菜刀][菜刀] 林阙看着那个显眼的红包,忍不住笑出了声。 【木欮( iUé)】:封口费就不必了,下次请我吃梅花糕就行。记得,要那家没开门的。 发完消息,他把手机往桌上一扣,重新靠回椅背上。 “老板,结账!这两份一起算。” “好嘞!” 老板擦着手跑过来。 “一共三十六。” 付完款,林阙盯着屏幕上那个刺眼的“20.00”,气笑了。 这大小姐。 十八块的饭钱,二十块的封口费。 合着她那条关于鸭血粉丝汤的大秘密,就值两块钱? 付完款,林阙刚想把手机塞回兜里, 余光忽然瞥见窗户纸上,影影绰绰映出了几道晃动的人影。 巷子里原本只有风声, 此刻却隐约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和压低嗓门的交谈。 林阙心头猛地一跳,一种不祥的预感刚升起来,还没来得及整理衣领。 这时,店门口的棉门帘猛地被人从外面掀开。 刺眼的闪光灯瞬间爆发,照得人睁不开眼! “他在这儿!” 一声压抑不住的兴奋嘶吼划破了小店的宁静。 小店四周的顾客都不明所以抬头看向了这个方向。 紧接着, 一个扛着摄像机的壮汉和一个手持话筒的记者野蛮地挤了进来, 镜头和话筒像两管黑洞洞的炮口,直指林阙。 “林阙同学!关于您在论坛上公然抨击方主编是‘诈骗’的言论,您有什么要解释的吗?!” “听说您拒绝佩戴代表胸牌,这是对省作协的公然对抗吗?” …… 第102章 谁定义的主流 徐记老鸭汤店内, “咔嚓——咔嚓——” 快门声连成一片白昼。 面对几乎怼到脸上的镜头和话筒,还有记者那咄咄逼人的质问, 林阙慢条斯理地扯了一张纸巾,擦了擦嘴角并不存在的油渍。 “身为曾获特等奖的学生,中途离场是不是有意要羞辱苏省作协?” “林阙同学,解释一下吧!” 记者继续追问道。 “解释?” 林阙把纸巾精准投进垃圾桶,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 “我在会场里饿得前胸贴后背, 出来花十几块钱喝碗汤续命,这就叫羞辱作协? 那如果不出来吃,是不是得饿死在里面才叫尊师重道?” 记者一滞,随即迅速调整攻势: “请不要偷换概念!我们问的是你的态度!” “我只是陈述一个事实, 是您非要把吃饭的事儿往政治上扯, 是不是有点太欺负我们高中生了?” 店里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一阵嘈杂。 “就是啊,吃个饭还上纲上线的。” “小伙子说得对,你那会议再重要能比填饱肚子重要?” 记者被哄笑声弄得有些下不来台, 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可是你在会议上用了诈骗这个词!” 第二排的记者挤到前排,话筒恨不得塞进林阙嘴里。 “你指责一位资深主编、省作协理事在进行文学诈骗, 这难道不是一种极端的攻击吗?” 周围的食客们都停下了筷子,好奇地伸长脖子。 老板举着漏勺站在后厨门口,一脸懵逼。 林阙笑了。 这就是记者。 他们才不在乎你吃了什么, 只在乎能不能从你的牙缝里抠出一点能引爆热搜的肉屑。 哪怕是断章取义,哪怕是恶意曲解, 只要能换来流量,他们不介意把黑的说成白的。 他没接那个满是陷阱的话茬, 只是伸手指了指面前那只只剩下汤底的空碗。 “这位大哥我知道您很急,您看看这碗汤。” 记者一愣,下意识地把镜头对准了那只油腻腻的碗。 “这碗鸭血粉丝汤,重油,重辣,” 林阙的声音不疾不徐。 “按照很多正宗或者是养生专家的标准, 这玩意儿不健康,不正统。” “但是你看看,这店里坐满了人,大家都吃得满头大汗,直呼过瘾。” 林阙站起身,少年的身形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挺拔如松。 他直视着镜头,嘴角微微咧开。 “方主编想让我们都去喝白开水,告诉我们那才是最高级的味道。 可我和我的同学们,偏偏就爱这一口重口味的鸭血汤。 我们觉得这才是活着的味道。” “如果说真话就是攻击,如果选择自己喜欢的口味就是对抗。” 林阙摊了摊手,一脸无辜。 “那您就当我是在对抗吧。 毕竟,嘴长在我身上,胃也是我自己的, 总不能为了迎合所谓的‘主流’,把自己给饿死吧?” “好!” 角落里不知是谁带头喊了一声, 紧接着,店里响起了一阵稀稀拉拉却格外真诚的掌声。 记者被这番“鸭血粉丝汤理论”噎得脸色发青, 正准备换个角度继续刁难。 “够了!” 也就在这时, 小店的棉门帘被猛地掀开。 沈青秋气喘吁吁地挤开人群。 她本在酒店大堂坐立不安, 眼看那群记者疯了似的冲出会场,想也不想就追了出来。 她先是看了一眼林阙,确定他没受伤, 紧绷的神经才猛地断裂成滔天的怒火。 沈青秋一把推开了摄像机的镜头。 直接横身挡在了林阙面前, 那张平日里清冷的脸上挂满了寒霜。 “你们是哪家媒体的?有没有采访许可?” 沈青秋的声音严厉得像是教导主任在训话。 “林阙同学还是未成年人,是江城一中的在校学生! 你们这种未经监护人和学校同意的围堵采访,已经侵犯了他的合法权益!” “这位老师,公众人物是有接受监督的义务……” 记者试图狡辩。 “他只是个来参加文学论坛的学生!不是什么公众人物!” 沈青秋寸步不让,眼神凌厉。 “今天的采访到此结束! 如果你们再纠缠,我会立刻报警, 并联系省教育厅,控诉你们干扰正常教学秩序!” 一听到“省教育厅”四个字,再加上沈青秋那副不好惹的架势, 记者们的气焰顿时矮了半截。 毕竟这次论坛是官方性质,真要是闹大了,他们也兜不住。 “走!” 沈青秋没给他们反应的时间, 一把拽住林阙的手臂,拉着他就往外走。 直到走出了老门东那条喧闹的巷子,冷风一吹, 沈青秋紧绷的肩膀才垮了下来。 她松开林阙,转过身,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你在会场到底发生了什么?怎么还出了个新闻发布会!” 林阙揉了揉手腕,嬉皮笑脸地凑过去: “老师,您刚才挡在我前面那一下,真帅。颇有女侠风范。” “少贫嘴!” 沈青秋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 但眼底的怒气早就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无奈和后怕。 “赶紧回酒店,收拾东西。 我看这金陵是待不下去了,明天一早我们就回江城!” 两人沿着紫金山庄外围的林荫道往回走。 天色已经擦黑,路灯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快到酒店大门口时,林阙的脚步突然顿了一下。 酒店那扇巨大的旋转门前,并没有像往常一样停满出租车, 而是孤零零地停着一辆黑色的奥迪轿车。 车牌号很普通,但车前窗上贴着的那张红色通行证,在路灯下显得格外刺眼。 车上的人似乎看到了两人的靠近, 车门打开。 前排下来一个穿着深色夹克的中年男人, 快步走到后排,拉开了车门。 紧接着,两位头发花白、气度不凡的老人缓缓走了下来。 其中一位穿着中山装,手里盘着两颗核桃,面容清癯,眼神却亮得惊人。 另一位则穿着西装,戴着金丝眼镜,显得儒雅随和。 沈青秋的脚步猛地钉在了原地,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作为江城作协成员。 她怎么可能不认识这两张经常出现在教科书和作协文件上的脸? 苏省作家协会主席,顾长风。 苏省作家协会常务副主席,梁文友。 这两位,是苏省文坛真正的泰山北斗! 他们怎么会在这里? 难道是因为林阙大闹论坛的事,来兴师问罪的? 沈青秋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一种强烈的不安涌上心头。 她下意识地想要把林阙挡在身后, 却发现顾长风的目光已经穿过夜色,精准地落在了他们身上。 那目光里没有怒意,反而带着一丝,温和的笑意? “顾……顾主席,梁主席。” 沈青秋硬着头皮迎了上去,声音因为紧张而微微发颤。 “这么晚了,您二位这是……” “沈老师是吧?” 梁文友微笑着点了点头,态度和蔼得让人如沐春风。 “不用紧张,我们不是来找麻烦的。 我们是在这儿,等林阙同学。” …… 第103章 长者赐,不敢辞 沈青秋此刻只觉得脑瓜子嗡嗡作响。 等林阙? 在这寒风里? 还等了有一会儿了? 这待遇,别说是学生,就是市里的领导来了也不一定有啊! “那家小店的辣椒油可有点呛人,林同学,喝得还顺口吗?” 顾长风背着手,笑眯眯地看着林阙, 语气熟稔得像是在问候自家晚辈。 林阙并没有表现出丝毫的受宠若惊, 他只是礼貌地微微欠身,不卑不亢地答道: “味道很正,够辣,够劲。比那会场里的茶水,要有滋味得多。” 沈青秋心头一紧,下意识地绷紧了手臂, 指尖几乎要掐进林阙的衣袖里。 “哈哈哈哈!” 顾长风爽朗地大笑起来,指着林阙对身边的梁文友说道。 “老梁,你看,我就说这小子是个妙人吧? 这股子野劲儿,像极了年轻时候的咱们。” 梁文友也笑了,推了推眼镜: “是啊,现在的年轻人,会写文章的不少, 但大多是温室里的盆栽,精致有余,根系却浅。 像林同学这样, 敢在风里亮出自己一身刺的野蔷薇,可是稀罕物种。” 笑过之后,梁文友收敛了神色: “林同学,刚才在会上, 因为一些突发状况,咱们没能好好聊聊。 我和顾主席都觉得,你今天提出的理论,很有意思。 文学嘛,百花齐放,不能只有一个味道。 有些同志在同一个位置上坐久了,习惯了清茶的味道, 偶尔尝尝烈酒,反而觉得刺喉,这很正常。” 说到这,他顿了顿: “所以,我们两个老头子,想特地邀请你去省作协做客,喝杯茶, 放心,咱们不谈规矩,只谈文学。 不知林同学赏不赏这个脸?” 沈青秋在一旁听得心惊肉跳。 去省作协坐坐? 这哪里是喝茶,这分明是肯定!是背书! 是当着全省文坛的面,然后把林阙捧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 但与此同时,一个不适宜的想法猛地从她脑海里冒了出来。 这就是传说中的“招安”吗? 如果林阙去了,会不会被这些老一辈的规矩束缚住? 又会不会变成下一个方振云? 她下意识地想要替林阙拒绝,却又瞬间摇了摇头。 自己这是关心则乱了。 面前这两位,可是真正的大师,是真正爱才惜才的人, 怎么会做那种毁人不倦的事! 林阙看着两位老人。 他们的眼神清澈、坦荡, 没有居高临下的审视,只有平等的欣赏和期待。 这是一种纯粹的、跨越了年龄和身份的尊重。 林阙笑了。 他整了整有些凌乱的衣领, 收起了那副玩世不恭的姿态,对着两位老人深深鞠了一躬。 “长者赐,不敢辞。 既然两位前辈都不嫌弃我这个高中生,那这杯茶,学生一定要讨来喝。” 顾长风满意地点了点头, 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竟然是让林阙先行上车。 “走吧,我那里有一罐存了好几年的特级大红袍,今晚就拿它来配你的故事。” 林阙没有推辞,又鞠了一躬坦然地走向那辆红旗轿车。 沈青秋看着林阙的背影,带着担忧看向两位主席: “顾主席,梁主席, 林阙这孩子没有什么坏心眼,就是心直口快, 要是过去了有什么得罪的地方……” “哎。” 梁文友摆手打断。 “沈老师多虑了, 这次请林同学过去,纯粹是我和顾主席的个人意愿,爱才心切罢了。 上次解忧杯后就想见见,怕耽误他学业才作罢。 这次巧了,就是聊聊天,聊完保证把人给你送回来。” 沈青秋这才长舒了一口气。 在上车前,林阙像是想起了什么, 回头看了一眼站在原地的沈青秋,眨了眨眼: “老师,今天的检讨,可能写不成了!” 看着那辆黑色的奥迪平稳汇入车流,最终消失在夜色里。 沈青秋站在寒风中,许久才收回目光, 脸上浮现出一抹哭笑不得的表情。 车内,气氛却不如想象中那般严肃。 顾长风闭目养神,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着节拍。 梁文友则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随口问道: “林同学,对金陵的印象怎么样?” 林阙点头:“淮水潺潺,月笼轻纱,六朝金粉,十里繁华。” “比起秦淮河的画舫,我还是更喜欢老城南巷子里的烟火气。” 梁文友闻言一怔,随即与睁开眼的顾长风相视一笑。 车子转进一条幽静的马路,两侧梧桐的枝丫在路灯下交错成网。 苏省作家协会到了。 …… 苏省作家协会的办公大楼坐落在颐和路公馆区, 是一栋民国时期的老洋房。 青砖灰瓦,梧桐掩映。 夜色中,这里安静得只能听见落叶的声音, 与几个小时前紫金山庄那场喧嚣的论坛仿佛是两个世界。 林阙跟在顾长风和梁文友身后,踩着厚实的木地板,走进了一间充满书卷气的大书房。 墙上挂着几幅字画,笔力苍劲。 书架上堆满了书,有些书脊已经磨损发白,显然是常被翻阅的。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墨香和陈年木头的味道。 “随便坐。” 顾长风脱下外套,挂在衣架上, 就像个寻常的邻家大爷,亲自走到茶台前开始烧水烫杯。 林阙也没客气,挑了一把圈椅坐下。 这椅子坐着硬,但背脊必须挺直, 让人不由自主地端正姿态。 梁文友坐在他对面,推了推眼镜,目光温和地打量着林阙: “林阙啊,这么晚还请你过来,不知你心里,会不会奇怪我们的用意?” 林阙双手接过顾长风递来的茶杯,轻嗅了一下茶香,笑道: “大概是因为我今天在台上,把方主编的桌子给掀了, 二位前辈想看看,这掀桌子的小孩到底长了几颗胆?” “哈哈哈哈!” 顾长风大笑,看向梁文友。 “你看,我就说他通透。这小子心里跟明镜似的。” 梁文友也莞尔: “你在会上的那番话,我们都听到了。 方振云有他的立场,但文坛嘛,不能只有一种声音。 有时候,需要一些响动,才能让昏昏欲睡的人惊醒。” ““但我们两个老头子特意来等你,其实是为了你会上的一句话。”” 林阙眼神微动: “哪句?” “你说,真正的主流,是人。” 顾长风收敛了笑容,眼神变得深邃。 “是活生生的、会痛、会哭、会流血的人。” 老人的手指轻轻摩挲着紫砂壶的壶壁,叹了口气: “这句话,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啊。 现在的文坛,太浮躁了。 要么是无病呻吟的风花雪月,要么是纯粹追求感官刺激的快餐文字。 真正愿意俯下身子,去听一听众生哭笑的人,太少了。” “林阙,你的那篇《等死的人》,我看过了。 还有你在学校朗诵的《寻梦环游记》的讲稿,我也看了。” 顾长风抬起头,目光如炬,直直地盯着林阙的眼睛。 “你的文字,有股子不属于你这个年纪的沧桑味道。 像是把别人一辈子的辛酸苦辣,都放在你心里熬过一遍。 林阙,我们很好奇, 你这身风霜,究竟是从何而来?” …… 第104章 偷他人之苦,酿笔下之墨 茶室里很静, 只有紫砂壶嘴吐出的白色水汽,在昏黄的灯光下袅袅上升。 顾长风的问题,像是一颗石子投入了深井。 这身风霜,从何而来? 林阙捧着温热的茶杯, 指腹轻轻摩挲着粗糙的陶土纹理。 他并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垂下眼帘,看着杯中起伏的茶叶。 从何而来? 难道要告诉这两位泰山北斗,自己其实是个活了两辈子的“妖怪”? 要说前世为了写好剧本,曾在殡仪馆蹲守过三天三夜, 只为观察家属脸上的微表情? 曾在凌晨四点的菜市场帮人卸过货,只为听听那些贩夫走卒的荤段子和叹息声? 那些不是风霜,是他上一世作为编剧, 为了混口饭吃而不得不练就的“生存本能”。 “顾主席,梁主席。” 林阙抬起头,眼神清亮, 却又带着一种与其年龄极不相符的平静。 “其实,我并没有经历过什么大起大落,想必您们也知道。 家庭和睦,父母双全,日子过得挺顺遂。” 梁文友微微皱眉, 显然这个答案并不能解释林阙文字里的那种穿透力。 “但是。” 林阙话锋一转,嘴角勾起淡淡的苦笑。 “我看过。” “看过?” 顾长风端茶的手微微一顿。 “是的,我看过。” 林阙的声音轻缓,像是在讲述别人的故事。 “我家楼下有个卖煎饼的大叔,每天早上四点出摊。 他总是笑呵呵的,但我见过他在没人的时候, 偷偷把掉在地上的半根火腿肠捡起来,擦了擦,塞进自己嘴里。 因为他舍不得扔,也舍不得给顾客吃。” “我见过医院走廊里,那个拿着缴费单蹲在墙角哭的男人。 他哭得没有声音,只有肩膀在抖。 等医生喊他名字的时候,他用袖子狠狠抹了一把脸, 站起来的时候,脸上又挂上了那种讨好的笑。” 听到这里,梁文友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颤, 滚烫的茶水溅了一滴在手背上,他却浑然未觉, 只是定定地看着林阙。 林阙视若无睹,继续说道: “我还见过深夜的末班车上,那个穿着廉价西装、满身酒气的年轻人。 他一边吐,一边还要给客户打电话赔笑脸。 挂了电话,他把头抵在满是油污的车窗玻璃上, 眼泪顺着鼻梁往下流,嘴里却还在哼着不知名的歌。” 林阙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喝了一口茶。 茶水入喉,微苦,回甘。 “两位前辈,我确实年纪小,没吃过什么大苦。 但我这双眼睛,比较贪婪。 它喜欢盯着这些‘不好看’的东西看。” 林阙指了指自己的眼睛,语气诚恳。 “我把看到的这些画面,存在脑子里。 写作文的时候,或者发呆的时候,我就把它们调出来。 我想象自己就是那个卖煎饼的大叔, 就是那个在医院哭的男人,就是那个醉酒的销售。” “我试着去理解他们的痛,哪怕只有万分之一。 然后,文字就自己流淌出来了。” “所谓的风霜,不过是我偷来的。 我偷了他人的苦,酿成了自己笔下的墨。” 书房里陷入了长久的死寂。 只有窗外偶尔掠过的风声,拍打着梧桐树的枝叶。 顾长风和梁文友对视一眼, 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深深的震撼, 以及难以掩饰的……惜才之意。 偷他人之苦,酿笔下之墨。 这话说得轻巧, 可对于一个十几岁的高中生来说,这是何等可怕的共情能力? 这世上总有一些人,老天爷追着喂饭吃。 普通人看世界,看山是山,看水是水。 而林阙这种人,他能透过皮囊,看到骨头里的裂痕。 这不仅仅是观察力,更是一种天赋异禀的敏感和慈悲。 “好一个‘偷来的风霜’!” 梁文友忍不住拍案叫绝,镜片后的眼睛亮得吓人。 “林阙,你这哪里是偷? 你这是在替那些发不出声音的人,喊了一声疼啊!” 顾长风放下茶杯,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他看着林阙的眼神,已经不再是看一个有才华的晚辈, 而是在看一块未经雕琢却已光芒万丈的璞玉。 “林阙。” 顾长风的声音变得郑重起来。 “本来我和老梁还有些犹豫,怕拔苗助长…… 现在看来,这两个礼物,你都受得起!” 林阙连忙起身。 “坐下,坐下。” 顾长风压了压手, 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早已准备好的红头文件,推到林阙面前。 “第一个礼物。 经苏省作家协会主席团研究决定, 特破格吸纳你,林阙同学, 为苏省作家协会名誉会员。” 林阙一愣。 省作协会员? 在这个年代,作协会员的含金量可是极高的。 那是身份的象征,是踏入主流文学圈的入场券。 多少人写了一辈子,为了这个名头挤破了头。 而“名誉会员”更是特殊, 通常只颁发给那些德高望重的老前辈,或者对文学有巨大贡献的人。 给他一个高中生? “别急着推辞。” 似乎看出了林阙的犹豫,顾长风笑着解释道。 “这个‘名誉’二字,是特意为你加的。 你还是学生,固然以学业为重。 所以, 你不需要参加那些繁琐的会议,不需要坐班,也不受那些条条框框的约束。 但是,作协的所有福利, 包括采风、出版扶持、医疗补助,你一样不少。” “简单来说,你只管写你的文章,剩下的俗务,自有作协替你担着。” 梁文友在一旁笑着补充。 “这可是我们几个老家伙,特意为你开的绿灯。” 林阙看着文件,心头微热。 这不仅是特权,更是护身符。 有了这个身份,以后像方振云那样的人再想拿“资历”和“辈分”来压他, 就得掂量掂量了。 “那晚辈就,却之不恭了。” 林阙没有矫情,双手接过文件,再次深深鞠了一躬。 “谢谢两位主席的厚爱。” “哎,以后私下里叫老师就行。” 顾长风摆了摆手,心情显然极好。 “那……第二个礼物呢?” 林阙收好文件,有些好奇地问道。 刚才顾长风说了,有两个礼物。 听到这话,梁文友和顾长风对视一眼, 两人脸上都露出了那种神秘莫测的笑容。 “这第二个礼物嘛……” 梁文友推了推眼镜,笑眯眯地卖了个关子。 “现在还不到时候。 等蝉鸣最响的时候,自然就知道了。” 林阙挑了挑眉。 蝉鸣最响的时候? 他隐约猜到了什么, 但看着两位老人那一副“不可说”的表情, 也很识趣地没有追问。 “行了,时间也不早了。” 顾长风看了看墙上的挂钟。 “再不放你回去, 你们那位沈老师怕是要把我的电话打爆了。 老梁,安排车,该送我们的新晋的小会员回去了。” …… 第105章 这就是你说的惩罚? 紫金山庄酒店大堂的旋转门缓缓转动, 将金陵深冬凛冽的寒风挡在门外。 此时已近深夜,大堂里空荡荡的, 只有前台的服务员正强打着精神。 沈青秋却根本坐不住,她在门口铺着大理石的地砖上来回踱步, 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寂静的大厅里显得格外清晰且焦躁。 她时不时抬起手腕看表,又时不时望向酒店外漆黑的车道。 距离林阙被那辆黑色奥迪接走,已经过去几个小时。 几个小时,对于一场喝茶闲聊来说,或许不算长。 但对于一个刚在大庭广众之下“砸”了省作协场子, 随后就被作协主席亲自“提走”的高中生来说, 这每一分钟都像是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沈青秋脑子里甚至已经预演了无数种糟糕的结局。 比如被严厉批评教育,比如被要求写深刻检讨, 甚至是被取消特等奖资格…… 虽然顾主席和梁主席看起来和蔼可亲, 但那是文坛泰斗,是制定规则的人。 就在沈青秋的焦虑即将到达临界点时,两道刺眼的车灯光束划破了夜色。 那辆熟悉的黑色红旗轿车缓缓驶入酒店门廊,稳稳地停在了台阶前。 沈青秋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她快步迎了上去。 车门打开,林阙从后座钻了出来。 他依然穿着那件略显单薄的校服,外面套着黑色羽绒服, 双手插兜,神色看起来…… 竟然比去的时候还要轻松几分? “沈老师,您还没睡呢?” 林阙看见沈青秋,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 “外头风大,您这要是冻感冒了,回头还得让我个小孩照顾你。” 沈青秋没理会他的贫嘴,目光像X光一样在他身上扫了一圈。 但紧接着,那股作为班主任的威严劲儿又上来了。 “少跟我嬉皮笑脸!” 沈青秋板着脸,压低声音问道。 “那个……顾主席和梁主席,没为难你吧?” 轿车早已悄无声息地驶离,只留下尾灯的一抹红晕。 林阙耸了耸肩,一边往大堂里走,一边漫不经心地说道: “没啊。 两位老人家挺和蔼的,请我喝了壶大红袍, 那茶不错,就是有点烫嘴。 然后聊了聊人生,聊了聊理想, 顺便给了我点…… 嗯,算是‘惩罚’吧。” “惩罚?” 沈青秋脚步一顿,脸色瞬间白了三分。 果然还是来了! 她就知道,那种场合下的“掀桌子”,怎么可能没有代价! “什么惩罚?” 沈青秋的声音有些发紧, 她甚至已经开始在脑海里构思怎么帮林阙写申诉材料了。 “是通报批评?还是取消奖项? 林阙我告诉你,不管是什么, 回到学校你都别怕,只要不是原则性错误,学校肯定会……” “也没那么严重。” 林阙收敛了笑意,叹了口气, 脸上露出一丝少见的凝重。 他慢吞吞地从羽绒服内侧口袋里, 掏出一个信封,递了过去。 “顾主席说我思想太野,容易走火入魔。 为了防止我以后再乱说话,特意给我下了这道‘紧箍咒’,让我好自为之。” 沈青秋看着那个印着国徽和“苏省作家协会”字样的红色大信封, 心脏猛地停跳了一拍。 这种规格的红头信封, 她在教育系统里只见过一种情况, 那就是下达最高级别的红头处分文件。 完了。 真的是全省通报批评? 甚至是……行业封杀令? 她的指尖瞬间变得冰凉,连呼吸都觉得有些刺痛。 她深吸一口气,做好心理准备, 颤抖着手接过来,抽出里面的文件。 然而, 当她的目光落在文件正中央那行加粗的黑体字上时, 【关于吸纳林阙为苏省作家协会名誉会员的通知】 沈青秋捏着那张纸的手指僵住了。 她像是没看清上面的字,眯着眼, 把那张纸凑近了些,又拿远了些。 反复确认了三遍,她才缓缓抬起头,眼神有些发直。 下面是鲜红的公章,以及顾长风那龙飞凤舞的亲笔签名。 没错。 苏省作家协会。 名誉会员。 林阙。 这几个字连在一起, 对她这个语文老师造成的冲击力,不亚于火星撞地球。 省作协的门槛有多高? 两部代表作,三名理事推荐,层层政审考核, 那是多少作家熬白了头都未必能跨过的坎。 至于“名誉会员”, 那通常是给退下来愿意写点东西的老厅长, 或者是享誉全国的泰斗准备的养老位。 至于一个高中生? 一个刚刚在论坛上把主编骂得狗血淋头的高中生? 不仅没受处分,反而成了省作协的名誉会员? 这哪里是惩罚! 这分明是护身符!是整个苏省文坛最高规格的认可! “这……这……” 沈青秋拿着文件的手开始剧烈颤抖,她抬起头, 眼神呆滞地看着林阙。 “这就是你说的……惩罚?” “是啊。” 林阙一脸无辜地叹了口气。 “梁主席说了,为了让我以后能‘谨言慎行’,特意给我套了这个紧箍咒。 说是以后要是再敢乱说话,丢的就是作协的脸了。 您说,这压力得多大啊?” 沈青秋:“……” 她看着眼前这个得了便宜还卖乖的少年, 只觉得胸口一阵气血翻涌。 如果这也叫紧箍咒,那全省多少作家哭着喊着想戴这个紧箍咒都戴不上! “林阙。” 沈青秋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狂跳的心脏, 将文件小心翼翼地塞回信封,然后郑重地递还给他。 “收好。千万收好。” 她的语气前所未有的严肃,甚至带上了一丝敬畏。 “有了这个,以后在苏省文坛,没人敢再拿你的资历说事了。 方振云……他以后见到你, 恐怕都得叫一声林老师了。” 林阙接过信封,随手揣进兜里,笑了笑: “老师,您言重了。 我就是个写作文的学生,什么老师不老师的。 这玩意儿,也就是个让我在食堂抢饭时能挺直腰杆的证。” 沈青秋看着他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 心情复杂到了极点。 她突然发现,自己是真的看不透这个学生了。 他就像是一口深不见底的井,你以为看到了底, 扔块石头下去,却连回声都听不到。 “行了,很晚了,赶紧上去休息。” 沈青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只觉得今晚经历的一切比她教了十年书还要刺激。 “明天一早还要赶回江城。 这件事……暂时先别跟同学们说,免得引起不必要的骚动。” “明白,低调嘛。” 林阙比了个“OK”的手势。 两人走进电梯。 看着电梯门上映出的倒影, 沈青秋突然觉得,身边的这个少年, 似乎在一夜之间长大了,长成了一棵足以独自抵挡风雨的大树。 而她这个老师能做的, 似乎只剩下在他身后, 默默地鼓掌了。 …… 第106章 清醒的疯子 回到房间。 赵子辰早已睡熟,发出轻微的鼾声。 林阙踢掉鞋子,整个人嵌进柔软的大床里, 脊背接触床单的那一刻,那根紧绷了一整天的弦才终于松了下来。 紫金山庄的硝烟还没散尽,就在苍蝇馆子遇到了“在逃贝多芬”, 紧接着又被作协那两尊大佛拎去灌了一肚子大红袍。 这一天过得,比写一万字剧本还要费脑子。 他翻了个身,从兜里掏出手机。 刚解锁屏幕,手机就在掌心疯狂震动,差点没拿稳。 通知栏像是被轰炸过一样, 绿萝的消息甚至还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上顶,全是晃眼的感叹号。 王德安倒是沉得住气, 只发来一份这短短几小时内的舆论简报。 思想跳跃了一天的林阙索性直接略过这两位。 最终,指尖悬停在那个名为“在逃贝多芬”的对话框上。 红色的未读数字有些刺眼。 两个小时前。 【在逃贝多芬】:[链接] 震惊!某高中生在文学论坛公然宣称“不想饿死”,鸭血粉丝汤或成最大赢家! 【在逃贝多芬】:林老师,你火了呀![墨镜][墨镜] 【在逃贝多芬】:可惜我走的早,后面记者采访那段没看到。你那句“嘴长在我身上”,简直太帅了! 【在逃贝多芬】:现在的评论区都笑疯了,你自己看看。 林阙挑了挑眉,点开了那个链接。 这是国内最大的社交论坛“天涯海角”上的一个热帖, 标题起得极具煽动性。 《当文学遇上鸭血粉丝汤:一个高中生锐评主流文坛》。 帖子的一楼就是一段视频, 正是他在老门东那家小店里,对着记者侃侃而谈的画面。 视频里的少年,身后是嘈杂的小店, 面前是吃得干干净净的空碗,眼神清亮, 语气戏谑却又透着一股子坚定。 “……嘴长在我身上,胃也是我自己的, 总不能为了迎合所谓的‘主流’,把自己给饿死吧?” 这段话被做成了各种鬼畜表情包,正在评论区疯狂刷屏。 【1楼】:建议把“嘴长在我身上,胃是我自己的”列入九年义务教育必修课! 这哥们能处,有饭他是真吃啊! 【2楼】:笑死,方主编:我跟你谈高度,你跟我谈辣度? 【3楼】:三分钟!我要这个男人的全部资料! 不然我就……我就跪下来求你们! 那句“不想饿死”简直是吾辈打工牛马的嘴替! 【4楼】:科普帝来了。 这是江城一中的林阙,《等死的人》那个特等奖大佬。 只能说,大佬的脑回路果然是我们凡人不懂的,我就只会阿巴阿巴。 【5楼】:那家鸭血粉丝汤地址在哪?话说这泼天的流量老板一定要接住了,能不能小店变连锁就看这波能不能把握住了。 【6楼】:只有我馋了吗?看着那一层辣油,我的眼泪不争气地从嘴角流了下来。 林阙指尖轻点屏幕,笑了一声。 网络时代的舆论往往就是这样, 只要你足够真实,足够有趣, 大众就会天然地站在你这一边。 方振云苦心经营的“权威”人设, 在这一碗充满烟火气的鸭血粉丝汤面前,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他切回聊天界面,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敲击。 【木欮】:低调,低调。我只是在陈述一个吃货的基本素养。 那边似乎一直在守着手机,消息几乎是秒回。 【在逃贝多芬】:哟,大红人终于回消息了?我还以为你被关小黑屋了呢。[偷笑] 【木欮】:差不多吧。被作协俩老头抓去喝了一肚子茶,现在感觉肚子里全是水,晃一晃都能听见响。 【在逃贝多芬】:[惊恐]他们没把你怎么样吧? 【木欮】:没怎么样,就是给了我一张“免死金牌”,以后我在苏省文坛估计没人敢拦了。 【在逃贝多芬】:…… 【在逃贝多芬】:行,你牛。[猫猫大拇指] 不过话说回来,你今天在店里跟我说的那些关于“见深”和“吗啡”的理论,我回去想了想,觉得你这人挺可怕的。[揣摩.ipg] 【木欮】:哦?怎么个可怕法? 【在逃贝多芬】:你这种人,你明明把这世界当个大号ICU看,知道谁都救不了谁 【在逃贝多芬】:可你还能一边若无其事地兜售止痛药,一边自己躲旁边津津有味地喝鸭血汤。你这种人,要么是悲悯的圣人,要么就是…… 【木欮】:就是啥?[疑惑] 【在逃贝多芬】:[图片:一只兔子戴着眼镜疯狂做笔记.ipg] 【在逃贝多芬】:清醒的疯子!!![奥特曼光波.gif] 看着这五个字,林阙拇指摩挲着手机边框, 愣是半天没敲下一个字。 这评价,有点东西。 比那些老学究嘴里的“文学新星”、“后起之秀”听着顺耳, 也……刺耳得多。 这姑娘看着人畜无害,没想到眼睛这么毒,一眼就看到了骨头里。 【木欮】:过奖了。我就是个普通高中生,偶尔发发疯,绝大部分时间还是挺正常的。比如现在,我只想睡觉。 【在逃贝多芬】:切,信你个鬼。[白眼] 【在逃贝多芬】:那个……这二十块钱的巨额封口费,你可收好了。 敢把我有私房钱这事说出去,你就死定了![菜刀] [拥抱] 林阙想起了那个滑稽的转账记录,忍不住笑了。 【木欮】:够了。不过下次要是再见面,记得请我吃那家没开门的梅花糕。 【在逃贝多芬】:一言为定![OK] 早点睡吧,未来的大作家。晚安。 【木欮】:晚安。 放下手机,林阙走到窗前,拉开窗帘。 窗外,金陵的夜色依旧璀璨。 远处紫金山的轮廓在灯火中若隐若现,像是一只蛰伏的巨兽。 他看着这座六朝古都,心中并没有太多的波澜。 今天的这场闹剧,不过是个开始。 “见深”的《摆渡人》已经稳住了脚, 而作为本体的林阙,现在也拿到了官方的护身符。 一家人可是要整整齐齐的。 林阙看着红果APP通红的图标,笑了笑。 接下来。 也该让造梦师出来…… 活动活动了! …… 第107章 《灵魂摆渡》 金陵的清晨,雾气还没散。 《十月》杂志社的主编办公室里,那盏落地灯亮了一整夜。 助理小陈手里提着两份热腾腾的小笼包和豆浆, 轻手轻脚地推开了主编办公室的厚重木门。 百叶窗紧闭,几道光斑斜切在地板上,照亮了空气中浮动的灰尘。 屋里烟味呛人。 “主编?方老师?” 小陈试探性地唤了一声。 没人应答。 他借着微光看去, 只见宽大的真皮办公椅背对着门口,面朝那扇巨大的落地窗。 一只手无力地垂在扶手边, 指尖甚至还夹着半截早已燃尽成灰的香烟, 烟灰落在昂贵的地毯上,积了一小堆。 小陈心里“咯噔”一下。 方主编平时最讲究仪表和洁癖,这种失态简直前所未见。 “方老师,我买了早餐,今天上午还有个……” 小陈一边说着,一边绕过办公桌准备去叫醒。 然而,当办公椅缓缓转过来时, 他吓得差点把手里的豆浆扔出去。 方振云转过椅子。 他两眼全是血丝,眼袋浮肿,一夜之间像是老了十岁。 下巴上全是青硬的胡茬。 他就那么睁着眼,直勾勾地盯着虚空中的某一点, 眼神里没有往日的犀利,反而是一片空洞。 “小陈啊。” 方振云开口了, 声音沙哑得像是两片粗糙的砂纸在摩擦。 “你说,我是不是……真的老了?” 小陈愣在原地,甚至忘了把早餐放下。 他跟着方振云干了五年, 见过这人在酒桌上纵横捭阖,见过他在审稿会上雷厉风行, 甚至见过他愤怒地摔杯子骂人。 但他从未见过这样的方振云。 没有愤怒,没有暴躁, 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却让人感到彻骨的寒意。 “方……方老师,您说什么呢? 您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咱们杂志社在您的带领下……” 小陈结结巴巴地想要说些场面话。 “行了。” 方振云摆了摆手,动作迟缓而疲惫。 他缓缓撑着扶手站起身,因为坐了一整夜, 双腿早已麻木,身形猛地晃了一下。 小陈连忙要去扶,却被方振云推开了。 他踉跄着走到落地窗前, 俯瞰着脚下这座正在苏醒的六朝古都。 “昨天晚上,我想了一夜。” 方振云的手掌贴在冰冷的玻璃上, 那个见深那个造梦师以及那个高中生的话, 在他的脑海里滋滋作响,烫了一整夜。 “我们是野火,风一吹, 就会烧过来。” “高台之上,难知水温。” “真正的路是走出来的,而非求来的。” “呵!” 方振云看着窗外川流不息的车流,自嘲地笑了一声。 “小陈,我以前总觉得,我是守门人。” 方振云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我得把那些脏的、乱的都拦在外面,只放金子进来。 结果发现,这一直守护的, 可能只是一座没人在意的空中楼阁。” 昨天的画面再次在他脑海中闪回。 论坛在一片混乱中结束后,省作协立刻召开了内部闭门会议。 会议室里,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方振云原本准备了一肚子的话, 想把这次事故定性为“年轻人的无知与狂妄”, 甚至想动用关系给林阙的学校施压。 然而,当顾长风主席走进会议室时,一切都变了。 那位老人手里还拿着那个被林阙扔掉的胸牌, 脸上没有丝毫怒意,反而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欣慰。 “振云啊。” 顾长风把胸牌轻轻放在桌上,那是方振云的座位前。 “你觉得这孩子是在砸场子?” “难道不是吗?顾老,这种无组织无纪律……” “不。” 顾长风打断了他,目光如炬。 “他是在告诉我们,这潭死水,该活了。” 梁文友副主席也叹了口气,接过话头: “振云,你我都是从那个激情燃烧的年代走过来的。 那时候,文学是号角,是投枪。 我们什么时候开始,只敢用它来裱糊门面了?” 顾长风拿起那枚胸牌,轻轻摩挲着: “这孩子,他把荣誉扔了,是因为他觉得这荣誉烫手,名不副实。 他不是在羞辱作协,他是在提醒我们, 别忘了我们这群写字的人,根扎在哪里。” “高台之上,难知水温……这句话,是见深写的,也是说给我们听的。” 顾长风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造梦师的野火,见深的春风,林阙的惊雷。 这三者看似不同,实则同源。 他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去触碰那些活生生的人,那些会痛的现实。” “振云,你守门没有错。 但时代变了,门外的世界也变了。 你不能只守着一亩三分地,把所有想破门而入的新鲜空气都当成洪水猛兽。” 顾长风把胸牌推回到方振云面前,语气沉重。 “守门人,有时候也得回头看看, 自己守的,究竟是宝库,还是坟墓。” …… 方振云收回思绪, 看着玻璃上映出的那个憔悴的自己,苦涩地摇了摇头。 “小陈。” “哎,我在。” “把之前那个针对‘造梦师’和‘见深’的打压计划,全撤了吧。” 小陈大吃一惊: “撤了? 可是方老师,咱们为此准备了好几个月,连通稿都……” 方振云摆手打断了助理的话, 他缓缓转过身,背影在晨光中显得有些佝偻。 然后苦笑着摇了摇头,那是一种大势已去的无奈。 “撤了吧。” 方振云的声音里透着一股被抽干力气的虚弱。 “顾老他们看到的,是所谓的希望和活水……” 他看着窗外车水马龙,眼神阴鸷。 “但我看到的,是规矩的崩塌,是火烧到自己身上的疼!” 他不是听不出顾长风话里的敲打,但他更明白, 当野火被冠以希望之名时, 它就不再是能轻易扑灭的火星,而是得到了官方默许的燎原之势。 “再拦着,就不是守门,是螳臂当车了。” 他苦涩地补充了一句,像是说给小陈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 “等到火烧到《十月》的招牌上再退, 那可就……更难看了!” …… G118次列车。 商务座车厢。 车厢内恒温24度,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香氛味, 将窗外飞速后退的苏南隔绝在另一个世界。 沈青秋靠在宽大的皮质座椅上,手里捧着一杯温热的柠檬水。 她到现在还有种踩在棉花上的不真实感。 就在昨天晚上,她还要死要活地担心自己的学生会不会被全省封杀。 而现在,那个“肇事者”正坐在她斜对面, 把座椅调成了全躺模式,脸上盖着一本杂志, 睡得那叫一个没心没肺。 而在林阙旁边的位置上,平日里傲气十足的学霸赵子辰, 此刻正拿着一个小本子, 一边偷瞄林阙,一边疯狂地记着什么。 今天早上他听说林阙获得了省作协会员的消息, 震惊得一早上都没吃下去饭。 “林阙。” 沈青秋终于忍不住了,放下水杯, 声音里带着复杂的情绪。 “你就没什么想说的?” 杂志下面传来闷闷的声音: “老师,我正在进行深度的文学构思,勿扰。” “别装睡了。” 沈青秋的声音严肃了几分。 “你现在是省作协的名誉会员了。 你知不知道,这看似是‘护身符’,但同样也是一份‘枷锁’?” 林阙拿下了脸上的杂志,那双眼睛里没有丝毫睡意,清醒得很。 沈青秋的担忧,他懂。 所谓的“枷锁”,他也清楚。 但他两世为人,最明白一个道理: 所谓的规则和束缚,只对弱者有效。 顾长风和梁文友给他的,不是束缚,而是一把可以撬动更大资源的钥匙。 林阙露出一张还没睡醒的脸,打了个哈欠: “老师,您想多了。 这玩意儿就像学校发的奖状,贴墙上好看,但真不能当饭吃。 真要说它是什么枷锁,那也是个黄金的。 以后再有人想拿规矩找我麻烦,总得先掂量掂量这枷锁的分量吧? 您看,这不就省了您以后再替我写申诉材料的功夫了吗?” 沈青秋嘴角抽搐。 这小子总有那种歪理邪说,又让人无法反驳的能力。 就在这时,车厢里原本安静的氛围突然被一阵急促的提示音打破。 那是沈青秋手机特别关注的提示音。 不仅是沈青秋,连带着后排几个正在玩手机的年轻乘客,也几乎同时发出了惊呼声。 “卧槽!更新了!” “终于来了!!” 沈青秋心头一跳。 这种架势,除了那个让人又爱又恨的“疯子”,还能有谁? 她迅速点开红果APP。 果然,那个黑红色的头像依然充满了压迫感。 【地狱造梦师】发布了新动态。 没有长篇大论的感言, 没有对之前文坛风波的回应,甚至没有一句多余的废话。 只有一张漆黑的底图, 上面用血红色的字体, 极其潦草地写着八个大字—— 新书预告: 《灵魂摆渡》 …… 第108章 骂得越狠,站得越稳 列车在苏北的平原上飞驰, 窗外的电线杆像琴弦一样极速后退。 车厢内原本安静祥和,但随着红果APP的那条弹窗推送, 这份宁静像是被一颗隐形炸弹瞬间摧毁。 沈青秋握着手机的手指不自觉用力,屏幕荧光映在她瞳孔里, 那八个血淋淋的大字格外刺眼。 如果不看作者名,单看这书名, 或许只会觉得这大概是个涉及玄幻或灵异的普通题材。 可坏就坏在,它是“地狱造梦师”写的。 而就在几天前,那个名为“见深”的神秘作家, 刚刚凭一本《摆渡人》横扫文坛, 把“摆渡”这个词赋予了某种神圣的、治愈的、关于爱与救赎的定义。 现在,写恐怖的造梦师,新书叫《灵魂摆渡》。 这就像是在米其林三星门口支了个摊子卖臭豆腐, 招牌还挂着“米其林同款”。 沈青秋点进评论区。 此时距离预告发布不到十分钟, 评论数已经破万,服务器肉眼可见地卡顿。 【见深的小迷妹】:?!!我要吐了!见过蹭热度的,没见过吃相这么难看的! 我们家见深老师《摆渡人》刚上畅销榜,你就来个《灵魂摆渡》? 怎么,你是要写恐怖版崔斯坦把迪伦吃了吗? 【正义路人】:这就是写网文的素质? 那个姓方的编辑虽然说话难听,但有句话没说错, 有些网络写手为了流量真是连脸都不要了。 【造梦师御用小弟】:楼上的嘴巴放干净点! 书都还没发呢,你们急什么?摆渡这个词是你家见深造的? 只能他写,我们造梦师大大就不能写? 【理中客】:有一说一,我是两本书的书粉。 虽然我也挺喜欢造梦师的《人间如狱》,但这次确实有点……那个了。 时机太巧,书名太像,很难让人不怀疑是跟风之作。 【理智分析帝】:先别急着喷。 虽然书名撞了关键词,但题材肯定不同。 不过……造梦师这一手确实不太体面。 《摆渡人》现在正火,这时候起这种名字,很难不让人怀疑是在引流。 【五阶造梦师】:笑了,我们家大大需要蹭热度引流? 这就是纯巧合,要说蹭热度,谁蹭谁,还不一定呢! 【路人甲】:楼上的粉丝别洗了。 早不发晚不发,偏偏等《摆渡人》热度最高的时候发。 这要是巧合,我直播把键盘吃了。 这一波,我站见深。 恐怖就好好写恐怖,非要往文学性上靠,东施效颦。 …… 此时的沈青秋眉头紧锁。 她虽然欣赏林阙那种野蛮生长的才华,也默认他可能受到“造梦师”的影响颇深, 但对于造梦师本人这种近乎挑衅的商业行为, 她作为传统语文老师,本能地感到不适。 “林阙。” 沈青秋转过头,把手机屏幕侧向对方。 林阙正刷着手机,看着网上的评论暗自笑着。 被沈青秋喊了一声,转过头去,露出一双清明的眼睛: “到站了?” “别装傻。” 沈青秋指了指屏幕。 “你的那位偶像,地狱造梦师,发新书预告了。这事儿你怎么看?” 林阙的目光在沈青秋的手机屏幕上停留了两秒, 而后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纯粹的欣赏: “《灵魂摆渡》……啧,这名字,有水平。” “水平?” 旁边的赵子辰突然炸了。 这位一直保持着高冷范儿的学霸,此刻正拿着手机,气得脸都在抖。 “这简直就是无耻!” 赵子辰把手机重重拍在自己的笔记本上,发出了一声闷响。 “林阙,亏你之前还推崇他。你看看这是人干的事吗? 见深老师的《摆渡人》那是探讨人性、救赎灵魂的经典。 这个造梦师倒好,直接拿过来改两个字就用。 这就好比有人把《红楼梦》改成《青楼梦》, 这是对文学的亵渎!” 赵子辰越说越激动,显然已经成了见深的死忠粉: “这是赤裸裸的商业投机! 利用读者对‘摆渡人’三个字的好感,把人骗进去看他的那些血腥恐怖的东西。 这种行为,恶劣至极!” 林阙看着他涨红的脸,心里乐开了花。 几天不见,战斗力见长嘛。 他拧开矿泉水瓶喝了一口,润了润嗓子,才慢悠悠地开口: “老赵,别这么大火气啊。 有没有一种可能,这个摆渡,和见深的那个摆渡,就不是一码事?” “能有什么不一样?” 赵子辰冷哼。 “不都是送鬼魂吗?” “那可不一定。” 林阙晃了晃水瓶,眼神玩味。 “见深的摆渡,是在荒原上谈恋爱,顺便走走路。 那是西式的罗曼蒂克。但造梦师这个……听名字就透着一股子本土的阴间味儿。” “再说了。” 林阙摊了摊手。 “文学创作嘛,撞个词儿很正常。 总不能因为见深写了摆渡人,这世界上其他摆渡的船夫都得下岗吧? 那长江轮渡的师傅找谁说理去?” “你!你这是诡辩!” 赵子辰气结,但又找不到反驳的点,只能恨恨地转过头去。 “反正我不信他能写出什么花儿来。 等着吧,网上那些见深的书迷能把他喷死。” 沈青秋叹了口气,看着林阙那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无奈地摇了摇头: “你啊,总是能给歪理找到落脚点。 不过这次,舆论确实一边倒。 那个造梦师,如果不拿出点真东西,光靠这个标题,恐怕会把自己那点口碑败光。” 林阙笑了笑,重新转过头刷起手机: “说不定,这本来就是一场好戏呢?” 手机屏幕的光在他眼底明灭。 蹭热度? 没错,就是在蹭! 不仅要蹭,还要蹭得理直气壮,蹭得天翻地覆。 这世上最精彩的戏码, 莫过于李鬼最后变成了李逵, 而观众发现,这俩货原来是一个娘胎里出来的双胞胎。 网络上的风暴还在发酵。 微博热搜榜上, #造梦师碰瓷见深# 的词条以火箭般的速度冲进了前十。 各大论坛里,见深的粉丝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 疯狂地攻击着造梦师的每一个拥趸。 而造梦师的粉丝们虽然想反击,但看着那极其相似的书名, 也觉得底气不足,只能强撑着解释“等正文”。 甚至有不少吃瓜群众开始下注, 赌红果网会不会迫于压力让作者改名。 然而,处于风暴中心的“地狱造梦师”,却毫无动静。 没有微博的声明,没有任何的解释。 就连红果网也有且只有那个新书预告。 就像是一口深不见底的井, 任凭外面狂风暴雨,井水依旧波澜不惊。 骂吧! 骂得越狠,站得越稳。 现在所有的唾沫星子,将来都是助燃的油。 …… 第109章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金陵,《新潮》杂志社总部。 清晨的编辑部本该是忙碌而有序的, 键盘敲击声和打印机的嗡嗡声交织成早高峰的背景音。 但今天,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诡异的焦躁。 王德安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手里的普洱茶已经凉透了,却一口没动。 他盯着电脑屏幕上那些不堪入目的评论,眉头拧成山川。 “嘭”的一声,办公室大门被撞开,徐岚甚至忘了敲门礼仪。 她快步走到桌前,将平板电脑滑到王德安面前。 “主编!您看红果网那边了吗?太过分了!” 徐岚把平板往王德安桌上一拍, 指着上面的截图,声音因为气愤而有些发颤: “《灵魂摆渡》?他怎么敢的呀! 咱们《摆渡人》刚刚进入网络文学作品TOP1, 他这时候搞这么一出,摆明了是想混淆视听,分流我们的读者!” 王德安抬起头,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 声音依旧沉稳,但透着疲惫: “小徐,冷静点。 做编辑的,先看文,再看人,最后才看事。” “这还用看吗?” 徐岚急了。 “这意图都写在脸上了! 现在网上都在说造梦师是‘恐怖版见深’, 还有人说什么‘白天看摆渡人治愈,晚上看灵魂摆渡致郁’。 这是把我们的心血当成了他的垫脚石啊!” “而且……” 徐岚咬了咬嘴唇,眼圈有点红。 “见深老师极其爱惜羽毛,这种恶性捆绑营销是对创作者的侮辱。 如果因为我们处理不当…… 导致见深老师对杂志社的公关能力产生质疑, 甚至中止后续合作,这个损失我们承担不起。” 王德安叹了口气,重新戴上眼镜。 这也正是他担心的。 虽然他对“地狱造梦师”这个作者的才华是认可的。 那个“恶鬼人间行”的结局, 那种对人性黑暗面的剖析,确实有着惊人的笔力。 在王德安看来,造梦师和见深,就像是硬币的两面。 一个在深渊里仰望星空,一个在星空下俯瞰深渊。 本该是井水不犯河水的两位天才。 可这一手“撞名”的操作,实在是太掉价了。 “这也……不像是造梦师的风格啊。” 王德安盯着那个书名,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能写出《人间如狱》的人,骨子里应该是极度骄傲的。 他应该不屑于去蹭谁的热度。除非……” “除非什么?” 徐岚问。 “除非……他压根就没想过蹭热度。” 王德安喃喃自语。 “以他的骄傲,或许……他是想用这个名字,证明些什么。” 徐岚瞪大了眼睛: “主编,您也太高看他了吧? 他想在同一个主题下正面挑战见深老师?这风险也太大了! 而且恐怖怎么去表达《摆渡人》那种温暖的内核?这根本是两个路子! 那是恐怖,能跟严肃文学比深度?” “文学的深度,从来不分题材。” 王德安摇了摇头,随后站起身,走到窗前。 “不过,你的担心也有道理。见深那边,我们必须给个态度。” 他转过身,神色变得郑重。 “小徐,你现在就去拟一封邮件,发给见深老师。 措辞要委婉,要诚恳。 告诉他,杂志社法务部已经关注到了这件事,如果有必要,我们会出面维护他的权益。 另外……多安抚一下他的情绪,问问他对这件事怎么看。” “好,我这就去!绝对不能让见深老师寒心!” 徐岚重重点头,抱起平板就要往外冲。 “等等。” 王德安叫住了她,目光闪烁了一下。 “还有,试着联系一下红果网那边。 咱们虽然是竞争关系,但毕竟都是搞文字的。 我想问问她,这么搞,究竟是平台的授意,还是作者个人的发疯。” 徐岚离开后,办公室重新陷入安静。 王德安看着窗外的车流,心中那种不安却并未消散。 两个名字,两个笔名,一种微妙的直觉在他脑海里盘旋。 如果这两本书真的打起来了,究竟是双输,还是……双赢? 与此同时,正在高铁上假寐的林阙,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他避开沈青秋和赵子辰的视线,偷偷摸出手机。 是一封新邮件提醒。 发件人:新潮杂志社-徐岚。 主题:【急!关于网络争议的紧急沟通及慰问】。 林阙点开邮件,快速浏览了一遍。 字里行间那种小心翼翼的呵护, 那种生怕他这个“玻璃心艺术家”碎了一地的关切,简直溢出屏幕。 “……见深老师,请您务必不要被网络上的喧嚣影响心情。 您笔下的迪伦和崔斯坦是独一无二的,任何拙劣的模仿都无法掩盖原作的光芒……” 林阙没忍住,差点笑出声。 拙劣的模仿? 要是让徐岚知道,这“模仿者”就在她邮件接收端的同一个人身体里, 不知道这姑娘会不会气得当场把电脑吃了。 林阙单手打字,拇指悬停片刻,随后输入了一行字。 【见深:无妨。花开两朵,各表一枝。我也很好奇,地狱里的摆渡人,是何模样。】 点击发送。 林阙把手机塞回兜里,调整了一下坐姿,继续装睡。 这把火,烧得还不够旺。 得让这把火,从读者的心里,烧到那些资本家的屁股上才行。 …… 红果网总部大楼。 如果说新潮杂志社是焦躁, 那么此刻的红果网总部,简直就是人间炼狱。 客服部的电话铃声此起彼伏,连成了一片刺耳的警报。 几十个客服小姑娘戴着耳麦, 喉咙都说哑了,还得在那儿不停地道歉。 “对不起,您的意见我们已经记录了……” “真的很抱歉,关于书名的问题我们会反馈给作者……” “不不不,我们平台绝对没有鼓励抄袭的意思……” 主编办公室里,红狐觉得自己快要心梗了。 此刻,她正抓着头发,死死地盯着电脑屏幕上的聊天窗口。 那是她和“地狱造梦师”的私聊界面。 从早上八点到现在,她发了整整二十条消息。 【红狐】:大大!在吗?回个话啊! 【红狐】:网上炸锅了你知道吗?都在骂咱们碰瓷《摆渡人》! …… 【红狐】:大大!老师!您能不能改个名? 叫《地狱接驳者》?《冥界船夫》? 只要不带“摆渡”俩字,咱们都好商量! 【红狐】:哪怕您出来发个声明,说一句纯属巧合也行啊! 【红狐】:祖宗! 所有消息,如泥牛入海。 那头那个黑红色的头像始终灰暗着,像是从人间蒸发了一样。 “还没回?” 周通把第十八根烟屁股狠狠按灭在烟灰缸里,声音嘶哑。 他身为内容运营官,有着和主编一样的职责。 最基本的,那就是保证内容对企业有利。 “他平时不是在线时间挺长的吗?怎么关键时刻掉链子?” “可能……可能是在构思新书?” 红狐的声音也没底气。 “你也知道,天才都有怪癖。 说不定他现在正闭关修炼,手机关机了。” “构思!构思!” 周通烦躁地抓了抓秃顶的脑门。 “再构思下去,咱们网站就要被那帮文青给冲烂了! 刚才运营部的数据出来了,卸载率比平时高了三倍! 这帮人是真的狠,说什么红果网不尊重原创,要抵制我们。” 正说着,桌上的红色座机响了。 那铃声像是催命符,吓得红狐一哆嗦。 她看了眼来电显示, 文字跳动集团副总裁! 红狐深吸一口气,声音瞬间变得卑微: “喂,刘总……是是是, 我知道……舆论确实很大……我们正在联系作者…… 对,他目前还没回复……不不不,千万别封书! 刘总您听我说,《人间如狱》刚完结,这个作者的商业价值巨大,这时候封书就是自断臂膀啊!” 电话那头没有咆哮,只有冷冰冰的数据通报。 “卸载率上升了三个点,舆情监控全是负面。 红狐,集团的耐心是有限的。 如果今天收盘前股价因为这事波动的厉害, 那你这个主编的位置,就只能换个人来坐了!” 挂断电话,红狐颓然瘫坐在椅子上,感觉身体被掏空。 “怎么说?” 周通小心翼翼地问。 “还能怎么说。” 红狐苦笑一声。 “要么改名,要么给个合理的解释。 如果今晚十二点前还不解决,就要强制屏蔽新书预告, 甚至……对造梦师进行冷处理。” “冷处理?” 周通瞪大了眼。 “那可是咱们的台柱子!” “上头看的是风险和收益。” 红狐揉了揉太阳穴。 “现在的造梦师,在他们眼里就是个不可控的核弹。 虽然威力大,但容易炸伤自己。” 她重新抓起手机,手指颤抖地在聊天框里打字。 这一次,她没有再用那种恳求的语气,而是发自肺腑地敲下了一段话。 【红狐】:大大,虽然我们没见过面,但我一直相信你。 我知道你不是那种没下限的人。 你既然敢起这个名字,一定有你的道理。 【红狐】:但是,现在咱们这艘船快翻了。 我这边顶不住了,集团上面给的压力太大了。 如果你看到了,哪怕回个句号也好。 别让我们这群在前面替你挡子弹的人,觉得自己是个笑话。 发送。 【地狱造梦师】:抱歉,刚才有点私事。 【地狱造梦师】:让你们受累了。替我转告你们刘总,如果我是他,现在就会趁低价多吸纳点集团的股票。 【地狱造梦师】:至于书名? 一个字都不改! …… 第110章 《444号便利店》 高铁平稳地滑入江城站。 熟悉的城市气息,混杂着淡淡的江风,冲散了金陵那几日紧绷的喧嚣。 林阙拖着简单的行李箱,跟在沈青秋身后走出出站口, 一眼就看到了人群中踮着脚尖张望的王秀莲。 “妈!” 林阙喊了一声。 王秀莲的眼睛“唰”地一下亮了,连忙挤开人群跑过来, 第一件事不是接行李, 而是上手捏了捏林阙的胳膊,又摸了摸他的脸。 “瘦了!我就说你肯定瘦了!” 王秀莲的眉头瞬间拧了起来,语气里满是心疼。 “出门在外的,就是遭罪,肯定吃不好睡不好的。” 林阙哭笑不得: “妈,我就去了三天,能瘦到哪儿去。 再说我这几天吃的可都是大餐。” “那也比不上家里的饭菜养人。” 王秀莲不由分说地夺过行李箱,又热情地跟沈青秋打招呼。 “沈老师,这几天辛苦您了,这皮猴子没惹祸吧?” 沈青秋瞥了一眼旁边装乖巧的林阙,嘴角微微一抽。 惹祸? 他差点把省作协的桌子都掀了! 但在家长面前,沈青秋还是给足了面子: “没,林阙同学……非常有主见!” …… 告别沈青秋, 坐上林建国那辆擦得锃亮的奔驰,车厢里弥漫着令人安心的皮革味。 晚饭桌上,王秀莲火力全开。 糖醋排骨,红烧鲫鱼,清炒时蔬,还有一锅炖得奶白的鸡汤。 “来,小阙,多喝点汤,补补脑子。” 王秀莲不由分说地给他盛了满满一碗。 林建国端坐在主位,腰杆挺得笔直, 脸上看着严肃,夹菜的手却慢了下来, 余光不住地往儿子脸上瞟。 “怎么样?这次去省里,有啥收获没?” 林阙正啃着排骨,含糊地答道: “世界很大,美食很多,嗯……有趣的人也不少。” 他看着给父母带的金陵烤鸭,若有所思。 “没个正形。” 林建国佯嗔了一声,但眼角的皱纹却舒展了些。 “不过话说回来,我听你妈说,你还拿了个什么会员?” “哦,就是个省作协的名誉会员。” 林阙轻描淡写地说道,仿佛在说今天物理作业有点多。 “名誉”两个字,林建国和王秀莲听不太懂, 但“省作协”三个字的分量,他们是知道的。 王秀莲的眼睛又红了: “我儿子出息了!都进省里的单位了!” “啥单位啊,就是个虚名。” 林阙摊摊手。 林建国没说话,转身从柜子里摸出了一瓶藏了好几年的白酒, 给自己倒了一小杯,又给林阙的杯子里倒了点白开水。 “既然是省里的单位,那就是正经路子。 以后在外面行走,腰杆子能挺直些,也是个保障。” 林阙举杯,碰了一下。 他知道,这就是父亲表达认可的最高方式了。 一顿饭吃得其乐融融,王秀莲的话匣子也彻底打开了。 “哎,对了,你们还记得楼下老张家那小子吗?” 王秀莲突然想起了什么八卦。 “怎么了?” 林建国夹了一筷子花生米。 “噫,早恋了!” 王秀莲的语气既有几分神秘,又带着点批判。 “听说跟他们班一个女同学,天天放学一起走。 前两天还被他爸堵在小区公园的小树林里,拉拉扯扯的。 啧啧,现在的孩子,不好好学习,净想些乱七八糟的……” 林阙低头喝汤,没插话,心里却在偷笑。 这熟悉的“别人家孩子”批判大会, 前世今生,从未缺席。 他本以为林建国会附和,没想到他抿了一口酒,慢悠悠地开了口: “话也不能这么说。 青春期的孩子嘛,情窦初开,对异性有点好感,也正常。” 王秀莲瞪大了眼: “老林!你今天怎么回事?你以前不最反对这个吗?” “此一时彼一时。” 林建国一副看得很开的样子。 “那只要不耽误学习,不做出格的事,有点朦胧的好感, 说不定,还能互相促进学习呢。 再说了,你天天把孩子关在笼子里,等他长大了, 连怎么跟女孩子说话都不知道,那才叫麻烦。” “你……” 王秀莲被噎得半天说不出话, 最后只能把矛头转向了正在看戏的林阙。 “小阙!你听听你爸说的这叫什么话!” 王秀莲说着说着,筷子突然停住了, 目光在林阙脸上转了两圈,语气变得有些意味深长: “说起这个,儿子, 你现在大小也算是个风云人物了, 在学校……有没有那种特别崇拜你的女同学?” 来了。 林阙心里警铃大作。 这迂回的战术,这熟悉的配方。 他放下碗筷,一脸严肃地看着王秀莲: “妈,您这思想太危险了。” 林阙放下筷子,一脸痛心疾首。 “您知道理综有多粘人吗? 物理天天要我陪,化学动不动就闹情绪,生物还得哄着。 我每天周旋在这三个磨人精,身体都被掏空了, 哪还有精力去招惹别的女同学?” 王秀莲被他这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给逗乐了,又好气又好笑: “你这孩子,跟你说正事呢,又开始胡扯。” “我没胡扯。” 林阙叹了口气,脸上满是“学业繁重”的沧桑。 “理综那几本书,比我脸皮都厚。 我每天跟它们谈恋爱都来不及,哪还有时间想别的。” 眼看一顿饭就要演变成家庭三堂会审,林阙果断使出遁术。 “爸,妈,我吃饱了。 金陵那边空气干燥,我这灵感都快枯竭了。 我得回我工作室去补补水,不然期末考试作文写不出来,沈老师得找你们谈话。” 说完,他抓起外套,在父母无奈又宠溺的目光中,飞也似的溜出了家门。 …… SOHO未来城。 林阙将自己扔进懒人沙发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应付爹妈,可比应付作协主席累多了。 他掏出手机,点开了那个熟悉的兔子头像。 【木欮】:终于安全返航,并取得阶段性胜利。 消息发出去没多久,那边就回了。 【在逃贝多芬】:哟,大作家回来了?没被你妈念叨死?[坏笑] 【木欮】:差点。不过我凭借出色的文学素养和对学习的热爱,成功转移了火力。 【在逃贝多芬】:[图片:一只兔子竖起大拇指.ipg] 【在逃贝多芬】:说起来,你那个偶像‘地狱造梦师’又搞事了。 你看了吗?现在网上都快把他喷成筛子了。 【木欮】:看到了。挺好,说明关注度高。 【在逃贝多芬】:你这心态也是没谁了[捂脸]。 【在逃贝多芬】:不过,我刚刚去听了一首很诡异的曲子。 突然觉得,既然见深是在阳光下摆渡活人, 那造梦师在黑夜里摆渡死人,好像也没什么毛病? 【在逃贝多芬】:一个负责让活人想死,一个负责让死人想活。 坐等这把火烧起来, 看看到底是李逵砍了李鬼,还是这俩本来就是穿一条裤子的。[吃瓜] 林阙看着屏幕,嘴角那抹笑意逐渐加深。 这姑娘,直觉准得吓人。 他关掉对话框,扫了一眼各大论坛。 #造梦师碰瓷见深#的话题依旧挂在热搜上, 广场里充斥着两派粉丝的对骂,以及无数吃瓜群众的冷嘲热讽。 热度,发酵得差不多了。 那些愤怒、质疑、嘲讽,都将成为新书最好的燃料。 林阙关掉社交软件,打开了码字软件。 他活动了一下手指,骨节发出一阵清脆的声响。 该点火了。 他新建了一个文档,在标题栏上,缓缓敲下。 【第一章:444号便利店】 【你有没有想过,这个世界上,真的有鬼吗?】 …… 第111章 七点十分 周一的早晨。 江城一中。 昨夜的一场冬雨还没干透,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潮湿而又躁动不安的浮躁。 林阙顶着两个淡淡的黑眼圈,打着哈欠跨进高二(3)班的大门。 他刚把书包甩在桌位上,还没来得及坐稳, 一个圆滚滚的黑影就带着一股辣条味儿, 以雷霆之势扑了过来,死死抱住了他的胳膊。 “阙哥你回来了!你可想死我了!” 吴迪的声音带着哭腔,也不知道真假。 林阙一脸嫌弃地扯开这货肉乎乎的手爪。 “撒手!这才三天没见,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刚从号子里放出来!” “三天?!” 吴迪松开手,但依旧抓着林阙的胳膊,声调拔高了八度。 “三天?阙哥,你知道我这三天是怎么过的吗? 俗话说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三天,那就是九年啊!” 林阙挑了挑眉,手背放到吴迪额头: “你这是烧成什么样了?说人话!是作业没写完?” “害!不是作业的事!” 吴迪把声音压低了些,但激动的情绪却丝毫未减。 “你不知道吗?是造梦师大大!他发新书预告了!《灵魂摆渡》!结果现在网上全都在骂他!” 吴迪气得脸都红了: “我就说那帮见深的粉丝太过分了! 还说我们大大蹭热度,说他抄袭!简直是血口喷人! 造梦师大大是什么人?那是能写出杨间封神的男人! 他还需要蹭别人的热度吗?!” 林阙拉开椅子坐下,懒洋洋地从书包里掏出理综卷子: “淡定,这种全网黑的场面,对造梦师来说不是家常便饭吗?” “这怎么淡定得了!” 吴迪急得直跺脚,凑到林阙耳边小声嘀咕。 “阙哥,你是咱们学校最有文化的! 你快给分析分析,大大这波起名,到底是在第几层?” 林阙还没来得及开口,后排就传来了不同的声音。 说话的是班里的物理课代表罗季, 一个戴着眼镜、逻辑思维很强的男生。 “吴迪,你别太粉丝滤镜了。” 男生推了推眼镜,语气很平静,但观点却很犀利。 “我虽然也看《人间如狱》, 但这次造梦师的操作,从商业角度看,确实不够体面。 罗季顿了顿。 “他在竞品热度最高的时候,推出一个名字高度相似的作品, 这不就是典型的寄生营销? 后面,无论他内容写得怎么样,可在起跑线上,他就已经输了风度。” 这话一出,立刻引来了好几个同学的附和。 “没错,我也觉得。 无论他后面写得天花乱坠, 但在起跑线上,造梦师就已经输了。 这就好比康师傅火了,你非要弄个康帅傅, 哪怕你康帅傅里加了真牛肉,它也是山寨味儿。” “就是啊,我也觉得挺失望的。 造梦师以前那种‘老子天下第一’的狂劲儿哪去了? 非得靠这种手段引流?” “感觉就像是东施效颦,见深老师写的是救赎, 他一个写恐怖的,估计也就只会写鬼吃人吧。” 议论声越来越大,像是一群马蜂在教室里乱撞。 坐在窗边的张雅放下了笔。 她那双总是藏在黑框眼镜后的眼睛, 此刻正穿过喧闹的人群,死死盯着林阙的背影。 自从那场关于“死亡”的演讲后, 她总觉得这个整天趴在桌上睡觉的少年,想法总是和人不太一样。 “林阙,这事你怎么看?” 张雅的声音切断了所有的嘈杂。 “你之前在演讲里说要直面恐惧,难道你也觉得, 靠模仿别人的名字来制造恐惧,是一种合理的文学手段吗?” 一时间,几十双眼睛全部聚焦在了林阙身上。 林阙转着手里的笔, 目光扫过义愤填膺的罗季,嘴角微微一咧: “确实,大家都觉得《摆渡人》是在摆渡灵魂去天堂。 但有没有一种可能…… 地狱里也挤满了排队等船的鬼呢? 既然天堂有船,地狱为什么不能有? 这怎么能叫碰瓷,这叫……业务分流?” 罗季嘴角抽了抽: “你这,分明就是诡辩!” 林阙摊了摊手,一脸无辜: “你看,想象力总要丰富一点嘛。” 就在众人被林阙带偏,准备继续讨论两位大神的可能性时, 教室门口响起了一声熟悉的、清冷的咳嗽。 “咳。” 沈青秋抱着一摞试卷,站在门口,目光平静地扫过全班。 她已经在班级外站了一会儿了, 一是不出所料的讨论起了这个话题,二是也想看看那个学生的看法。 原本嘈杂的教室,瞬间鸦雀无声。 吴迪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溜回了自己的座位, 赵雅也默默地退回了前排。 沈青秋走上讲台,将试卷放在讲桌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目光在林阙那张写满困意的脸上转了半圈, 最后化作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 “我知道,最近网络上关于摆渡的话题很火。” 沈青秋直言不讳。 经历了这么多, 现在,她也没想着把这个事按住不提就以为没发生过了。 “你们有自己的思考和见解,是好事。” 沈青秋双手撑着讲台,语气突然变得严厉。 “但是!下周就要期末考试了! 摆渡你们的,是数学公式还是物理定律? 谁又能帮你们渡过期末这个大劫?” 她敲了敲黑板: “文字的优劣,不是靠起个惊悚的名字或者在帖子里对骂决定的, 而是看它能不能在你们合上书后,还能在你们心里留下点震耳欲聋的动静。” “现在,全给我把心思收回来,翻开课本第128页!” 沈青秋翻开课本, 干脆利落地结束了这场早读课上的文坛风暴。 教室里响起了一阵整齐的翻书声。 但每个人心里都清楚,关于那两个神秘作者的战争,才刚刚开始。 林阙转动着手中的签字笔, 目光落在了讲台斜上方的电子显示屏上。 时间正在一分一秒流逝。 07:09:58 07:09:59 07:10:00 几乎是同一瞬间。 讲桌上,沈青秋的手机屏幕亮起, “嗡——”的一声响起。 那是特别关注更新的提示音。 几乎是同一时间。 教室各个角落,无数藏在书堆下的屏幕亮起幽光。 全网瞩目。 《灵魂摆渡》第一章, 正式上线! …… 第112章 又菜又爱玩 金陵,贝赛思国际学校。 贝赛思国际学校的琴房里,隔音墙将外界彻底屏蔽。 一束光打在施坦威三角钢琴的黑漆面上,折射出冷硬的光泽。 这里没有公立高中的粉笔灰味,只有恒温系统吹出的淡淡香氛, 以及走廊里若有若无的舒伯特小夜曲。 叶晞端坐在琴凳上,脊背笔直。 她穿着学校定制的英伦风制服,领口系着暗红色的丝带, 乌黑的长发柔顺地垂在肩头。 那张精致得如同瓷娃娃般的侧脸,在光影中显得格外圣洁。 她的手指在琴键上飞舞,流淌出李斯特《钟》的高难度旋律。 门外的走廊上, 路过的老师和学生都不由自主地放慢了脚步,向里面投去赞叹的目光。 “不愧是叶家的千金,这气质,简直就是为钢琴而生的。” “听说她已经拿到了柯蒂斯音乐学院的预录取资格,真是让人羡慕啊。” 然而,只有叶晞自己知道, 她此刻的脑子里正在进行着怎样一场天人交战。 就在第53小节,旋律攀升至最高亢的那个瞬间。 叶晞的手指一抖, 左手本应是一个八度跳跃,以雷霆之势落下, 却砸在了相邻的黑键上。 “嗡——”的一声闷响, 整个小节的意境荡然无存。 叶晞脸上依旧保持着温婉, 心里却像是有二十五只老鼠在疯狂挠门。 刚才,就在刚才! 她放在谱架旁边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特别关注的提示音,虽然被静音了, 但那震动声在只有琴声的房间里,顺着钢琴的共鸣箱传到了她的指尖。 她在盲打中扫过一眼。 却发现那是“地狱造梦师”的更新提示! 作为《人间如狱》的死忠粉,同时也是“见深”的书迷, 叶晞对今天这场全网瞩目的“摆渡人之战”可是期待已久。 网上现在吵翻了天,说造梦师碰瓷、抄袭、没下限。 但叶晞不这么认为。 那个能写出那等结局的造梦师,绝不是那种只会拾人牙慧的庸才。 好奇。 她太好奇了。 那个疯子,到底会怎么诠释“摆渡”这两个字? “呼……” 一曲终了。 叶晞优雅地抬起手腕,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然后轻轻落下。 确认门外的巡视老师已经走远,她那原本挺得笔直的脊背瞬间垮了下来, 那种高不可攀的女神范儿荡然无存。 她以一种极其熟练的姿势,迅速从谱架旁扯下手机, 熟练地解锁,点开红果APP。 动作一气呵成,耗时0.5秒。 屏幕上,那个黑红色的封面带着一股寒意扑面而来。 没有《摆渡人》那种荒原落日的唯美, 也没有那种救赎的暖色调。 只有黑。 纯粹的、压抑的黑。 【第一章:444号便利店】。 叶晞深吸了一口气,将手机藏在厚厚的乐谱夹里, 伪装成正在研读乐理的样子,手指轻轻滑动屏幕。 这一看,她原本漫不经心的眼神,瞬间凝固了。 屏幕上,第一行字就带着一股阴冷的湿气扑面而来。 【佛经里记载,这个世界上,有五种眼。 天眼、慧眼、法眼、佛眼、肉眼。 肉身之眼,晦暗不明,见近不见远,见前不见后,见明不见暗。】 【但还有一种眼睛,不属于这五种。 它能看到……那些不该存在的东西。】 开头没有宏大的世界观介绍,只有一段冷冰冰的独白。 叶晞的呼吸下意识屏住了。 【你有没有想过,这个世界上,真的有鬼吗?】 【或许是你走夜路时身后的一阵凉风, 或许是你照镜子时多出来的一个倒影……】 …… 琴房的恒温系统似乎坏了。 叶晞下意识缩了缩脖子,感觉后背有一阵阴风在吹。 故事的主角叫夏冬青。 一个正在准备考研的大学生, 孤僻、沉默、没有朋友。 他有一双特别的眼睛。 阴阳眼。 叶晞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得越来越慢,呼吸也越来越轻。 她看着文字里描绘的那个世界: 夏冬青眼里的世界,是拥挤的。 大街上,除了行色匆匆的活人,还有那些飘荡的、残缺的、面色惨白的“东西”。 它们有的在哭,有的在笑,有的在寻找着回家的路。 他必须装作看不见。 因为一旦对视,就会被缠上。 “这设定……” 叶晞喃喃自语,眼中闪过惊艳之色。 这哪里是什么跟风? 这分明是把“摆渡”这个概念, 从浪漫的云端,一把拽进了泥泞阴冷的现实! 见深的《摆渡人》,摆渡的是灵魂的升华,是爱与勇气的试炼。 而造梦师的《灵魂摆渡》,摆渡的……似乎是那些滞留在人间的执念和遗憾。 正当叶晞看得入神时,琴房的门把手突然转动了一下。 “咔哒。” 叶晞吓得浑身一激灵, 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手机塞进屁股底下的琴凳缝隙里, 然后双手猛地拍在琴键上。 “当——!!!” 一声极其不和谐的重低音炸响。 进来的钢琴老师愣住了, 看着平日里优雅完美的得意门生: “叶晞?你怎么了?这和弦……有点前卫啊。” 叶晞僵硬地转头,脸上瞬间挂起那副无懈可击的乖巧假笑。 “老师,我在尝试……打破调性的束缚。” 她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我想表现一种……突如其来的恐惧感。” 钢琴老师挑了挑眉,目光扫过她屁股底下的琴凳, 显然没信,但也没拆穿这位天才少女。 “想法不错,但下次再想表现恐惧的时候,别把琴砸坏了。” 叶晞一愣,脸颊微微发热。 老师关门离开后,叶晞长舒一口气,赶紧把手机掏出来。 刚才看到哪了? 对,夏冬青为了生计,找到了一份便利店夜班的兼职。 名字叫…… 444号便利店。 叶晞看着那个数字,只觉得一股凉气直冲天灵盖。 444。 这数字,在这个讲究吉利的国度,本身就透着股邪性。 不仅如此,而是书中描写的那家便利店…… 那个红色的招牌,那个总是闪烁的霓虹灯。 她突然想起, 来学校的路上,总是路过一个阴沉的十字路口, 似乎……真的有一家便利店, 招牌上的灯,也是这样一闪一闪的。 叶晞咽了口唾沫,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琴房角落。 那里,真的没有人吗? 顿时感觉琴房温度又下降了几分。 虽然背脊发凉,但手指却很诚实。 她划动着手机,又继续看下去。 …… 第113章 不是疯子,是变态 叶晞缩在琴凳上, 手里那部贴着粉色贴纸的手机,此刻像块散发着寒气的冰砖。 屏幕上的文字并不密集,甚至可以说是稀疏, 但每一个字都扎进她敏感的神经里。 还在继续。 【午夜十二点。】 【这是一家位于城市边缘的便利店,门牌号是444。 红色的霓虹灯牌因为接触不良,总是发出滋滋的电流声, 在寂静的夜里,像某种垂死生物的喘息。】 【夏冬青坐在收银台后面,手里捧着一桶刚泡好的老坛酸菜面。 热气蒸腾,却驱不散他骨子里的冷。 他是这里的夜班店员,也是这所城市里最孤独的一类人:没钱,没朋友,准备考研。】 【但他能找到这份工作,并不是因为运气好, 而是因为这家店,招不到人。 上一任夜班店员疯了,再上一任,死了。】 叶晞下意识地裹紧了身上的校服外套。 琴房的恒温系统明明显示26度,可她却觉得后颈有一股凉风在往里灌。 文字继续向下流淌。 【“叮咚——”】 【感应门开了。】 【夏冬青抬起头,门口站着一个穿着卡通衣服的小男孩, 大概七八岁,手里抱着一个皮球。 男孩低着头,脸色惨白得像涂了一层腻子,没有一丝血色。】 【“小朋友,这么晚了,怎么一个人?” 夏冬青下意识地问了一句。】 【男孩没说话,只是抬起手,指了指门外。】 【顺着手指的方向,夏冬青看到一个女人站在路灯下。 那个女人……脖子呈一种诡异的九十度折角, 脑袋耷拉在肩膀上,正隔着玻璃门,死死地盯着他。】 【夏冬青的手抖了一下,泡面汤溅在了手背上。 他猛地低下头,死死盯着那桶面,嘴里开始默念: 看不见,看不见,我看不见……】 叶晞的呼吸屏住了。 这就是“摆渡”? 没有荒原上为了爱情奔赴的惊心动魄,没有那种浪漫主义的救赎。 这里只有最直白的惊悚,最压抑的现实。 那个夏冬青,他不像是个主角,倒像是个随时会被吞噬的猎物。 【“哥哥,你能看见我,对吗?”】 【那个小男孩的声音突然在收银台前响起,近在咫尺。】 【夏冬青浑身僵硬,依旧低着头吃面,哪怕面条已经坨了,哪怕胃里正在翻江倒海。 因为他知道规矩: 一旦你回应了它们,它们就会缠上你。】 【这双眼睛,这双该死的阴阳眼,是他这辈子最大的诅咒。】 看到这里,叶晞忍不住把手机拿远了一些,又忍不住凑近。 这种写法太抓人了。 造梦师抛弃了所有华丽的辞藻,用一种近乎白描的手法,勾勒出一个阴冷潮湿的世界。 在这个世界里,鬼魂不是为了吓人而存在的道具, 它们更像是一种生活在夹缝里的“居民”,带着生前的执念和死后的迷茫。 屏幕上,剧情还在推进。 就在小男孩快要爬上收银台的时候,一辆黑色的吉普车停在了门口。 【车门打开,下来一个男人。】 【他穿着一身黑色的风衣,脖子上挂着个不伦不类的银饰。 这男人看起来三十多岁,长得挺帅, 但这帅气里透着一股子邪劲儿,像个混不吝的流氓,又像个深不可测的猎人。】 【男人推门进来,看都没看那个小男孩一眼, 径直走到冷柜前,拿了一瓶啤酒,又拿了一包烟, 最后把一张百元大钞拍在收银台上。】 【“不用找了。” 男人撕开啤酒罐,仰头灌了一口。 眼神玩味地看着那个正准备对夏冬青动手的小男孩。】 【“小鬼,这儿不是你该待的地方。”】 【小男孩阴森一笑,尖叫一声,冲出了大门。】 叶晞长出了一口气,感觉心脏终于落回了肚子里。 这个男人是谁? 新的摆渡人? 和见深笔下那个温柔、隐忍、为了迪伦可以对抗全世界的崔斯坦完全不同。 这个男人,透着一股子漫不经心的霸道, 还有一种……看透生死的冷漠。 【夏冬青抬起头,满头冷汗:“你……你也看得见?”】 【男人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讥讽,几分怜悯。 他凑近夏冬青,那双深邃的眼睛仿佛能看穿夏冬青的灵魂。】 【“我当然看得见。” 男人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又指了指夏冬青的眼睛。】 【“我不光看得见它们,我还看得见你。”】 【“赵吏。”男人吐出一个名字。 “这家店的夜班,归我管。至于你……夏冬青, 欢迎来到444号便利店,阴阳交界的地方。”】 赵吏。 叶晞在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 如果说崔斯坦是守护者,那这个赵吏, 更像是个审判者,或者说……管理者? 进度条只剩下最后的一丝。 叶晞的心脏提到了嗓子眼。 按照那个疯子作者的尿性,这第一章的结尾,绝对不会让人安安稳稳地睡去。 果然,最后一段文字, 图穷匕见。 【赵吏转身要走,夏冬青突然喊住了他。】 【“等等!你到底是谁?为什么你能看见?为什么我也能看见? 这双眼睛……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从小就是孤儿,没人告诉我为什么!”】 【赵吏停下脚步,背对着夏冬青。 便利店的灯光闪烁了一下,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射在地上。】 【他缓缓转过身,那张玩世不恭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神情。 那不是人类该有的表情,那是一种高高在上的、俯视蝼蚁般的冷酷。】 【他走到夏冬青面前,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在了夏冬青的眉心。】 【那一瞬间,夏冬青感觉一股冰冷的电流穿透了全身, 脑海深处仿佛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赵吏的声音很轻,却像惊雷一样在夏冬青耳边炸响】 【“你问我为什么你有这双眼睛?”】 【赵吏笑了,露出森白的牙齿。】 【“因为……这双眼睛,是我给你的。”】 啪嗒。 叶晞手一抖,手机直接滑落,砸在了黑白琴键上。 一阵刺耳的杂音在琴房里回荡。 她顾不上心疼手机,整个人僵在琴凳上, 头皮发麻,鸡皮疙瘩起了一身。 是我给你的。 这简单的五个字,瞬间将整个故事的格局拉开了一个巨大的黑洞。 原来这一切都不是偶然,原来主角夏冬青的悲惨命运,从一开始就是被设计好的? 这个赵吏,到底是什么人? 或者说……他根本不是人? 这种宿命感,这种被操控的恐惧感,比单纯的鬼怪吓人一万倍! 叶晞大口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 她感觉自己刚才不是在看,而是真的在那家444号便利店里走了一遭。 如果说《摆渡人》是精致的法式甜点, 那这个《灵魂摆渡》就是一碗烈酒, 辣喉咙,却让人上瘾。 那些说他抄袭的人,恐怕连第一章都没看完就会闭嘴。 叶晞手忙脚乱地捡起手机,也不管屏幕裂没裂, 飞快地切出界面,打开微信,点开那个名为【木欮】的对话框。 手指飞快输入: 【在逃贝多芬】:林老师,你看了吗?!赵吏太帅了吧!那句“眼睛是我给你的”简直绝杀! 【在逃贝多芬】:我收回之前的话,造梦师不是疯子,他是变态!超级天才的变态! 【在逃贝多芬】:快回话!我知道你在看!(看穿一切.ipg) (我拍了拍“木欮”) …… 第114章 评论区比正文精彩 下课铃声像是百米赛跑的发令枪, 刺破了高二(3)班沉闷的空气。 讲台上的沈青秋前脚刚走出教室, 台下就响起了一阵整齐划一的摩擦声。 几十只手同时伸进书桌肚、裤兜、袖口,掏出手机的动作。 动作之娴熟,配合之默契,堪比检阅方阵。 紧接着,原本安静的教室像是一锅滚油里泼进了一瓢冷水。 “卧槽!” 后排体委一声惊呼,手机差点砸在脸上。 “啊——!” 前排有个女生短促地尖叫了一声,随即死死捂住嘴, 整个人往同桌怀里缩,眼睛却还倔强地盯着屏幕缝隙。 “这赵吏……拿枪指着鬼!?” “这哪是恐怖,这是黑帮火拼吧?” “别说话!你们每尖叫一次就吓我一次!” 教室里乱成了一锅粥。 恐惧、兴奋、疑惑,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比菜市场还热闹。 吴迪缩在椅子上,他把手机放在课本后面,只露出三分之一的屏幕, 一边看一边念经似的嘀咕: “富强民主文明和谐……妖魔鬼怪快离开…… 卧槽!头掉了! 阙哥头掉了啊!” 他猛地抓住林阙的胳膊,指甲都快掐进肉里了。 林阙面无表情地把他的手掰开: “你要是再掐我,我就让你的头也掉。” “不是,阙哥你看了吗?这造梦师这次玩真的啊!” 吴迪脸色煞白,却又两眼放光。 “那个便利店,我怎么觉得跟咱们学校后门那个小卖部那么像?我以后还怎么去买烤肠?” 那个总是把“逻辑”挂在嘴边的物理课代表罗季, 此刻正摘下眼镜,用衣角擦拭着镜片上的雾气。 他的脸色显然不太好看。 “这……这完全是利用了心理学上的恐怖谷效应。” 罗季重新戴上眼镜,声音却有些发紧,强行解释。 “通过环境描写制造幽闭感,再用第一人称增强代入…… 纯粹是写作技巧罢了,没什么……没什么大不了的。” “技巧?” 一直沉默的张雅突然开口了。 她合上手机,转过头, 看着还在嘴硬的罗季,眼神复杂: “罗季,技巧是写不出‘眼睛是我给你的’这种宿命感的。 虽然我不喜欢恐怖题材,但不得不承认…… 这种把人当棋子的设定,比单纯的鬼吓人要高级得多。” 听到张雅都这么说了,罗季张了张嘴, 最终还是没能反驳,颓然地靠回了椅背: “行吧……确实,有点东西。” “哟哟哟哟哟——” 旁边看了半天戏的吴迪瞬间支棱起来了, 那股刚才被吓出来的怂劲儿荡然无存。 他把胖脸凑过去,一脸贱笑: “刚才是谁说这是‘寄生营销’? 是谁说‘输在起跑线’?” 他一边用着奇怪的口音说着,一边问着其他同学。 “是你吗?” “是你吗?” “切!” 边上的同学习惯了吴迪的做派,随着一阵“切”声摆手回了座位。 罗季的脸涨成肝色,冷哼一声转过头去假装看书, 只是那书拿倒了都没发现。 林阙没理这货,因为从刚才开始兜里的手机震动个不停。 他摸出手机。 微信图标上挂着个鲜红的“9+”。 点开,全是【在逃贝多芬】发来的消息。 【在逃贝多芬】:[图片][图片][图片] 【在逃贝多芬】:笑死我了,林老师,你快看评论区!这届网友太有才了! 【在逃贝多芬】:刚才那一章看得我后背发凉,结果一点开评论区,瞬间笑出猪叫。这帮人是懂怎么破坏气氛的。[笑哭] 林阙点开第一张截图。 那是红果网《灵魂摆渡》第一章下方的热评。 【专治各种服】: “本来是抱着喷子的心态进来的,键盘都准备好了,准备喷死这个蹭见深热度的无良作者。 结果……看完第一章,我把键盘吃了。真香! 赵吏那个眼神,‘眼睛是我给你的’,那一瞬间我天灵盖都飞了!造梦师,你赔我天灵盖!” 【茅山第10086代传人】: “作为一个专业抓鬼(并不)的道士,我要严厉谴责作者! 你把鬼写得这么有人情味,以后我们还怎么开展业务?” 【见深不健身】: “楼上的别歪楼!我是来骂人的!虽然……但是……赵吏好帅啊! 那种痞帅痞帅的感觉,和我们家崔斯坦完全是两种风格! 一个是温柔守护的骑士,一个是霸道不讲理的土匪。 呜呜呜,小孩子才做选择,我全都要! 能不能让赵吏和崔斯坦打一架?谁赢了我跟谁走!” 林阙嘴角抽了抽。 这届网友的接受能力,确实比他想象的要强。 他又点开第二张截图。 【精神病院扛把子】: “都在喊害怕,就我一个人觉得很抽象吗? 444号便利店,这名字起得就很有那种…… 那种‘欢迎光临,请问您是要买这瓶尸油,还是这包骨灰’的感觉。 另外,赵吏拿的那把枪,是不是那种拼夕夕九块九包邮的滋水枪? 如果是,请给我链接,我要去滋我老板。” 【胆小乳鼠】: “楼上的肤浅了。恐怖的最高境界是什么?不是鬼吓人,是穷! 夏冬青为了考研去这种鬼地方打工,这才是最恐怖的好吗? 这简直是当代大学生的真实写照! 为了生活,别说鬼了,穷鬼我都能处成哥们! 只要胆子大,贞子放产假!” 林阙没忍住,差点笑出声。 “贞子放产假”这种虎狼之词都能出来,看来恐惧确实已经被消解得差不多了。 【木欮】:这评论区比正文精彩[捂脸笑] 那边秒回。 【在逃贝多芬】:那肯定!不过也有正经人。你看第三张。 第三张截图,是一条长评,字数很多,排版整齐。 【深夜守夜人】: “抛开那些玩梗的不谈,说点正经的。 很多人说《灵魂摆渡》是在碰瓷《摆渡人》,我觉得这种说法太傲慢了。 见深的《摆渡人》是西式的浪漫主义, 它关注的是灵魂的升华和爱的救赎,背景是荒原,是脱离现实的。 但造梦师的《灵魂摆渡》,它的根扎在中国本土的土壤里。 便利店、考研、孤儿、打工……这些元素太真实了, 真实到让你觉得那个444号便利店可能就在你家楼下。 它摆渡的不是纯粹的灵魂,而是‘执念’。 那个想喝可乐的小鬼,那个脖子断了还在等人的女人, 它们不可怕,它们只是可怜。 造梦师是在用鬼故事的外壳,写人世间的遗憾。 如果说见深是在云端造梦,那造梦师就是在泥潭里种花。 两者没有高下,只有视角的不同。 这一波,我站造梦师。这种敢于直面惨淡人生的勇气,才是真正的文学。” 林阙看着这段文字,手指在屏幕上轻轻摩挲。 懂行的人,还是有的。 这个世界从来不缺聪明人,缺的只是一个打破成见的机会。 【木欮】:评价很高啊。看来这位守夜人看懂了。 【在逃贝多芬】:我也觉得!这人说得太好了! 话说林老师,你说见深要是看到这本书,会不会也觉得遇到了对手? 林阙挑了挑眉,打字回复。 【木欮】:对手?算不上吧。 顶多算是在同一个工地上搬砖的工友, 一个负责盖天堂,一个负责挖地狱, 反正都是包工头,目标一致: 早日完工,让大家有地方住。 【在逃贝多芬】:啧啧,你这境界,不去当哲学家可惜了。[墨镜] 不说了,上课铃响了,这节是老巫婆的视唱练耳, 我得把手机藏好,不然又要被抓去弹《野蜂飞舞》了。 回聊![溜了溜了.ipg] 林阙收起手机。 上课铃再次响起,将教室里的喧嚣强行按了下去。 但那种涌动的暗流,却怎么也压不住了。 …… 第115章 天堂有船,地狱有车 红果网总部大楼。 大屏幕上的曲线图在半小时前曾一度跌入谷底, 那是用户卸载率和投诉量的双重暴击。 周通站在屏幕前, 手里的保温杯盖子拧紧又松开,松开又拧紧,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红狐则瘫坐在那张老板椅里,双眼无神地盯着天花板上的烟雾报警器, 似乎在计算如果现在点一支烟,会不会触发警报把这尴尬的死寂打破。 “主编,数据……动了。” 负责监控后台的技术员声音有些发抖。 周通手一抖,保温杯差点砸脚面上。 他猛地凑到屏幕前,那张地中海发型的脑门上全是细密的油汗: “跌停了?还是服务器被冲爆了?” “不……不是。” 技术员吞了口唾沫, 手指飞快地敲击键盘,切出了实时留存率的界面。 “是反弹。而且是……V字形反弹。” 屏幕上,那条原本代表着死亡的绿色下跌曲线, 在触底之后,突然以一种违背物理常识的角度, 硬生生地翘起了头,变成了一条昂扬向上的红线。 “《灵魂摆渡》第一章的完读率……” 技术员的声音拔高。 “百分之九十八!” 周通和红狐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像是见鬼一样的神情。 网文圈有个铁律,黄金三章, 第一章的完读率能过百分之六十就是精品,过八十那就是神作。 百分之九十八? 这意味着一百个点进去骂的人里, 有九十八个是骂骂咧咧进去,然后跪着出来的。 “评论区呢?” 红狐猛地坐直身子,椅子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也变了!” 技术员切出舆情监控图。 “半小时前关键词还是无耻、抄袭、碰瓷。 现在……全是真香、赵吏、444号。” 红狐一把抓过鼠标,亲自翻看后台数据。 打赏榜上开始刷屏,那些原本叫嚣着要退坑的老读者, 此刻正在疯狂地用真金白银表达着“打脸”的快感。 就在这时,桌上那部红色的内部专线电话再次响了起来。 周通条件反射地缩了缩脖子。 半小时前,就是这部电话, 传来了集团刘副总裁冷冰冰的最后通牒。 红狐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有些皱的衣领,伸手接起电话。 “喂,刘总。” 她的声音尽量保持平稳。 电话那头没有了之前的冷若冰霜,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爽朗的、甚至带着几分亲热的笑声: “红狐啊,我刚刚看了运营部报上来的最新数据。 不错,真不错!看来咱们这位‘造梦师’不仅才华横溢,心理素质也是过硬的嘛!” 红狐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嘴上却恭敬道: “是,造梦师一直很有主见。” “这种有主见的作者,我们可得大力支持啊!” 刘总的声音透着一股子资本家特有的精明。 “之前的……也都是误会嘛,都是为了工作。 集团决定,给造梦师追加一笔S级的宣发预算。 另外,这次风波处理得当,你们编辑部这个月的奖金翻倍。 对了,年底的期权激励,我也给周总监和你都提上去了。” “谢谢刘总。” “还有。” 刘总顿了顿,语气变得意味深长。 “既然热度已经起来了,那就让它烧得更旺一点。 不需要刻意澄清什么,黑红也是红嘛。 只要内容过硬,读者自然会买账。 你们要稳住读者,不要让他们太过激就好。” 挂断电话,红狐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翻倍?” 周通凑过来,眼睛里闪着贼光。 “翻倍。” 红狐从抽屉里摸出一盒香烟, 这次没管什么烟雾报警器,直接点燃了一根, 深深吸了一口,尼古丁在肺里转了一圈,带走了所有的焦虑。 “资本家啊,变脸比翻书还快。 前一秒还要让我辞职,后一秒就跟我谈期权。” 周通点了点头: “管他呢,好在这次有惊无险。 不过造梦师这书名起得,真特么绝了! 你说他是不是早算准了这一步?” 红狐看着屏幕上那还在不断攀升的数据,吐出一口烟圈,眼神复杂: “他算没算准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从今天开始,网文圈的天花板,又被他抬高了一层。” …… 金陵,《新潮》杂志社。 徐岚坐在工位上,盯着电脑屏幕上的文档, 手指悬在键盘上,半天敲不下这一个字。 文档的标题是《关于近期网络争议的声明(草稿)》。 作为见深的责编,也是《摆渡人》的头号拥护者,她本该是最愤怒的那一个。 早晨来的时候,她甚至想好了要在微博上写一篇檄文, 痛斥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网文作者。 可是现在,读完了《灵魂摆渡》后, 那股怒气,却消散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难以言喻的震撼。 “写不出来?” 一杯热咖啡放在了她的桌角。 王德安手里拿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样稿,上面正是《灵魂摆渡》的第一章内容。 徐岚抬头,眼神有些迷茫: “主编,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定性。 从商业逻辑上讲,他在蹭热度。 可从内容上看…… 他好像又重新定义了‘摆渡’。” 王德安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抿了一口茶,指了指那份样稿: “说说看,你看到了什么?” “冷。” 徐岚下意识地说道。 “见深老师的《摆渡人》是暖的,哪怕是荒原上的恶鬼,也是为了衬托崔斯坦的守护。 但这个赵吏,还有那个444号便利店, 透着一股子骨子里的冷漠。但是……” 她顿了顿,似乎在组织措辞: “这种冷漠底下,又藏着一种很奇怪的……悲悯? 那个想喝可乐的小鬼,那个断了脖子的女人,他们不可怕,反而让人觉得可怜。 如果说见深老师是在写童话,那这个造梦师,就是在写……写生活。” “没错。” 王德安赞许地点了点头。 “这是一面镜子。” “镜子?” “《摆渡人》是镜子的正面,照出的是人性的光辉,是爱与希望。 而《灵魂摆渡》,是镜子的背面,照出的是执念、遗憾,还有那些见不得光的阴暗角落。” 王德安的目光变得深邃。 “这两本书,不是竞争对手,而是互为表里。 如果它们能同时存在,那才是文坛的幸事。” 徐岚愣住了。她没想到主编的评价会这么高。 “那……我们还要发声明吗?” “发。当然要发。” 王德安笑了笑。 “不过不是檄文,是请柬。” “请柬?” “联系见深老师了吗?” 王德安问。 徐岚点头: “发了邮件,还没回复。” 王德安点点头: “见深上次说‘花开两朵,各表一枝’既然正主都这么说了, 我们做编辑的,也不能显得太小家子气。” 他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看着金陵城的车水马龙: “小徐,你用官方号发一条动态。 不指责,也不要刻意吹捧。 就谈谈‘摆渡’这个词。 告诉读者,摆渡不只有一种形式。 天堂有船,地狱……自然也有车。” …… 第116章 《鬼探》 网络上的风暴,往往来得快,去得也快。 但有些风暴,注定会演变成一场持久的台风。 就在《灵魂摆渡》发布后的两个小时, 关于“碰瓷”和“抄袭”的骂战已经进入了白热化阶段。 虽然第一章的高质量内容让不少读者直呼真香, 但依然有一小批死忠于见深的粉丝, 认为造梦师这种在竞品热度最高时启用相似书名的行为,属于商业道德的沦丧。 就在这时, 一篇名为《吸血的艺术:评<灵魂摆渡>的投机倒把》的长贴, 被顶上了各大文学论坛的首页。 发帖人ID叫“冷眼旁观客”,圈内出了名的毒舌。 【……我不否认造梦师有才华,赵吏的设定很惊艳。但才华不是免死金牌! 在竞品热度最高时,用极其相似的书名、相反的立意去‘碰瓷’, 这不叫致敬,这叫吸血!这是赤裸裸的商业寄生! 如果这种行为被默许,以后谁还搞原创? 大家都去大神的书名底下开分店好了! 见深老师不说话是修养,但我们不能把这种修养当成某些人不要脸的资本!】 这篇帖子分析得头头是道,既肯定了才华,又占据了道德高地, 瞬间成为了反“造梦师”阵营的纲领性文件。 “看见没!连冷眼大神都说是冒犯!” “造梦师这种行为就是吸血!必须抵制!” 就在舆论即将再次一边倒的时候, 一直沉默的《新潮》杂志官方微博,突然更新了一条动态。 没有律师函,没有严厉的谴责声明。 只有一张图,和短短的一句话。 图片是一张水墨画,画中一条大河波涛汹涌, 河上一叶扁舟顺流而下,而在河岸深处的幽暗森林里, 一辆破旧的吉普车正亮着车灯,破开迷雾。 配文: 【关于“摆渡”的两种答案: 有人在荒原上举起火把,为了爱与勇气,逆流而上, 这是见深老师的《摆渡人》,是给生者的童话。 有人在深夜的便利店里点燃香烟,为了执念与遗憾,送君一程, 这是造梦师的《灵魂摆渡》,是给亡者的挽歌。 文学的世界很大,容得下天堂的暖阳,也容得下地狱的微光。 正如见深老师所言: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我也很好奇,地狱里的摆渡人,是何模样?@地狱造梦师】 这条动态一出, 原本喧嚣的评论区出现了短暂的真空,随后是爆发式的转发。 【卧槽!这就是大神的格局吗?!】 【我还在第一层骂人,见深老师已经在大气层看风景了!】 不仅仅是粉丝,就连之前几个跟风批评的大V也默默删除了微博。 徐岚看着后台瞬间暴涨的互动数据, 转头看向王德安,眼神里满是钦佩: “主编,这招太高了。不仅化解了危机,还把《摆渡人》的格调硬生生拔高了一截。 现在的舆论风向完全变了,大家都在夸见深老师有宗师气度。” 舆论的风向瞬间发生了微妙的偏转。 原本剑拔弩张的讨伐,变成了对“见深”人品和胸怀的集体歌颂。 甚至有不少原本对恐怖不感兴趣的人,因为见深的这番话, 决定去看看那本《灵魂摆渡》到底是何方神圣,竟然能得到正主的认可。 然而,就在这一片祥和的赞美声中,那个“冷眼旁观客”又跳出来了。 他在自己的评论区回复道: 【见深老师确实大度,但这更加反衬出造梦师的傲慢。 前辈已经递出了橄榄枝,作为引发争议的一方, 造梦师至今没有任何回应,甚至连句谢谢都没有。 这种恃才傲物的态度,恐怕走不远。】 这条评论像是一根刺,扎在了一些理智粉的心上。 是啊,人家正主都帮你说话了,你装什么死? 于是,评论区再次吵成一团。 “造梦师大大可能在码字,没看见!” “借口!发个微博能用几分钟?” “人家凭实力写书,为什么要搞这些虚头巴脑的社交?” “这就叫没礼貌!见深老师给他脸了!” 眼看两派粉丝又要掐起来,《新潮》杂志的官微竟然在“冷眼旁观客”的评论下回复了。 【新潮杂志社】: 文学的魅力在于多样性,也在于作者个性的千差万别。 有的作者温润如玉,有的作者桀骜如火。 我们尊重每一位创作者的表达方式,也请大家更多地关注作品本身。 这一手“拉偏架”式的劝架,简直是神来之笔。 既维护了见深的高大形象,又巧妙地把造梦师塑造成了一个桀骜不驯的天才形象, 消解了没礼貌的指责,将其转化为“个性”。 王德安盯着屏幕上不断跳动的热度指数, 紧绷的肩膀终于松弛下来。 他合上笔记本,指尖在封皮上轻叩两下, 这场火,终于从读者的情绪烧到了资本的眉毛上。 而在江城一中高二(3)班的教室里, 林阙看着手机屏幕,嘴角不自觉咧开。 “那个‘冷眼旁观客’倒是有点意思。” 林阙心中暗道。 “虽然是在挑刺,但每一刀都扎在流量的大动脉上,是个当捧哏的好料子。” 正想着,教室前门突然传来一阵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 那是班主任特有的压迫感节奏。 原本还在窃窃私语讨论剧情的学生们瞬间噤声, 一个个把头埋进书堆里,装作正在与数理化殊死搏斗。 沈青秋走进教室。 她今天的眼下带着淡淡的乌青,似乎昨晚没睡好。 她在讲台上站定,手里紧紧攥着那个教案夹。 目光没有像往常一样巡视全班, 而是直直地刺向后排靠窗的位置,眼神复杂得让人看不懂。 “林阙。” 这一声点名,让全班同学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吴迪在桌子底下疯狂用膝盖撞林阙的大腿, 眼神里写满了“完了完了,肯定是早读课看被发现了”。 林阙倒是淡定,慢悠悠地站起来: “到!” “跟我来办公室一趟。” 沈青秋说完,转身就走,干脆利落。 教室里瞬间炸开了锅。 “我就说吧!枪打出头鸟!” “肯定是因为这次作文大赛太高调了, 或者是刚才看手机被抓到了。” “阙哥保重!我们会怀念你的!” 林阙无视了周围同情的目光, 双手插兜,不紧不慢地跟了出去。 走廊里的风有点凉,带着湿润的泥土气息。 沈青秋走在前面,步速不快,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到了办公室,其他老师都去上课了,屋里很安静。 沈青秋走到办公桌后坐下, 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林阙依言落座,目光扫过桌面。 在一摞整齐的教案顶端,压着几张A4纸, 边角微微卷起,显然被翻阅过多次。 沈青秋看着林阙,眼神里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犹豫。 “林阙,最近班里风气有点浮躁。” 沈青秋开口了,声音不大。 “大家都在讨论鬼神,讨论那个444号便利店。 作为班主任,我本该禁止这些‘闲书’进教室,甚至没收你们的手机。” 林阙微微挑眉,没说话,等着下文。 “但是……” 沈青秋顿了顿,伸手拿起了那几张打印纸,递给林阙。 “在没收之前,我习惯先了解一下, 我的学生到底被什么东西迷住了。” 林阙接过纸张。 那是《灵魂摆渡》最新的章节。 《鬼探》。 …… 第117章 摆渡少年 上面密密麻麻地用红笔画了不少圈圈点点,甚至在空白处还写着批注。 乍一看,像极了平时批改满分作文时的严苛审视, 又像是要把这篇离经叛道的文章改得体无完肤。 “这里,用词不当。” 沈青秋指着第一行,声音清冷。 林阙一愣。 “还有这里,逻辑跳跃太快。” 沈青秋继续指点,笔尖在纸上点了点。 “但是……” 她话锋一转,指尖停在那句关于敬礼的描写旁,沉默了足足五秒。 “除了这些瑕疵,剩下的,写得比我见过的很多教材文章都要透彻。” 沈青秋抬起头, 眼神里没有了平日的凌厉,反而多了从未有过的释然。 “林阙,我教了这么多年书,一直告诉你们要读名著,远快餐。 我以为网文不过是些哗众取宠的文字垃圾,直到……” 沈青秋看着窗外,沉默了许久才开口, “林阙,你实话告诉我, 你们现在的学生,平时脑子里想的都是这么深沉的东西吗?” 办公室里的空气似乎凝固了几秒, 只有墙上的挂钟在发出滴答滴答的声响。 林阙看着手中那几页被红笔批注过的《鬼探》章节,心中涌起一股异样的感觉。 《鬼探》这一章,讲的是殉职刑警阿哲的故事。 阿哲生前是个拼命三郎,为了追查连环杀人案,在婚礼前夕牺牲。 但他死后并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死了, 执念让他滞留在人间,甚至附身在同事身上继续查案。 直到赵吏出现,帮他抓住了真凶, 他才看着自己那身染血的警服,敬了一个标准的礼,含笑离去。 这是一个关于责任、信仰与告别的故事。 林阙低头看去,只见那张打印纸的空白处,密密麻麻写满了红字。 在一行关于赵吏敬礼的描写旁,沈青秋写下了一句力透纸背的评语: 【规则是死的,信仰是活的。这哪里是鬼故事,分明是给活人立的碑。】 林阙心头一跳,有些意外地抬起头。 这位向来严厉、被学生们私下称为“沈婧冰”的班主任, 此刻正端着保温杯,目光落在窗外光秃秃的梧桐树枝上。 “老师,您这是……路转粉了?” 林阙眉毛一挑,半开玩笑地试探道。 沈青秋眼皮都没抬,手中的红笔在桌上重重一点,发出“哒”的一声脆响。 “少跟我贫嘴。我是就文论文。” 她推了推眼镜: “我认可的不是‘地狱造梦师’这个笔名,而是这文字里传递出的价值观。 如果他写的是那种无病呻吟的东西,我早就在班会上点名批评了。” 她放下杯子,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这个作者,笔力很深。 他虽然写的是鬼,但每一笔都在叩问人性的命题。 你看这一段……” 沈青秋指着纸上的一处: “阿哲发现自己死了,但他没有变成厉鬼去报复杀人犯, 而是坚持用警察的方式搜集证据、抓捕归案。 这打破了传统恐怖故事里‘鬼=复仇’的刻板印象。 这说明作者在思考,正义与责任,是不是一种可以超越生死的信仰?” 林阙听着,心中暗暗点头。 不愧是语文老师,这理解能力,满分。 “还有这里。” 沈青秋翻到另一页。 “赵吏说,‘你的案子结了,该走了’。 阿哲说。‘给我把手铐拷上吧,这是你的案子’。 这种冲突的处理,非常高级。 它让人看到的不是惊悚,而是悲壮。” 沈青秋叹了口气,眼神变得复杂: “我以前一直担心, 你们看这些东西会玩物丧志,会变得神神叨叨。 但如果网文都能写到这个深度, 那我之前的担心,确实有些多余了。” 林阙看着眼前这位年轻的女教师。 她或许不懂网文的黄金三章,不懂什么叫爽点,不懂资本的流量运作。 但她懂文学,懂教育,更懂人心。 她没有因为“鬼神”题材就一棒子打死, 而是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两个故事背后真正的价值 那是关于人性、关于责任、关于如何面对遗憾。 并且,她试图将这些价值提取出来,转化为滋养学生的养分。 “老师,您要是去写书评,那些书评家估计得失业。” 林阙笑着说道。 “别给我戴高帽。” 沈青秋白了他一眼。 “叫你来,不是为了跟你讨论文学赏析的。我是有正事。” “您说。” 沈青秋坐直了身子,神色变得认真起来: “这几天,班里乱成什么样你也看到了。 照这个状态下去,期末考试全班都得挂红!” 她看着林阙,眼神变得严肃: “堵不如疏。既然大家都被这些迷住了心窍,那我们就干脆把鬼请到台面上来谈。 下周五的班会,不讲期末动员了,改一改!” “改成什么?” “改成‘执念与放下’。” 沈青秋看着林阙,眼里闪烁着某种期待。 “我想让你来主持这次班会。 不讲大道理,就结合这两本书,聊聊怎么把心里的鬼送走。” 沈青秋顿了顿,语气变得格外郑重: “林阙,你的演讲能煽动情绪, 但我希望这次,你能用它来治愈。 你懂我的意思吗?” 林阙愣了一下。 心里的鬼? “高中生也有心里的鬼吗?”林阙问。 “当然有。” 沈青秋的声音很轻,却很有力量。 “考试失利的阴影、家庭关系的裂痕、青春期的迷茫、对未来的恐惧……这些都是‘鬼’。 它们像阿哲的执念一样,困扰着你们,让你们无法坦然前行。” “《444号便利店》里的那个珊珊,因为没完成婚礼而不肯离去。 《鬼探》里的阿哲,因为没抓到凶手而不愿投胎。 这些故事的内核,其实都是‘未完成的遗憾’。” 沈青秋看着林阙,目光灼灼: “林阙,你的演讲能力我看在眼里。 既然你是这两个作者的双料书粉,又对这些作品有深刻的理解, 我想,没有人比你更适合来做这个摆渡人了。” 林阙沉默了片刻。 他看着沈青秋心中突然涌起一股敬意。 在这个唯分数论的时代,在这个所有人都盯着期末关键节骨眼的前夕。 竟然还有一位老师,愿意停下赶路的脚步, 去关注学生灵魂深处的那些细微的裂痕。 她不仅仅是在教书,她是在育人。 她想做的,不仅仅是把学生送进大学, 更是想把他们从青春期的迷茫和执念中“摆渡”出来, 让他们轻装上阵,去面对未来的人生。 这又何尝不是摆渡人啊。 比起赵吏的枪,比起崔斯坦的温柔, 沈青秋手中的粉笔和教案,同样有着千钧之力。 “怎么?不愿意?” 沈青秋见他不说话,以为他想推脱。 “没。” 林阙笑了,笑得很灿烂。 “老师既然这么信任我, 那我必须得把这场‘法事’……哦不,这场班会,办得漂漂亮亮的。” 沈青秋被他的措辞逗笑了,挥了挥手: “行了,回去准备吧,别耽误了复习。 要是期末考砸了……。” “得令!” 林阙没等沈青秋说完拿着那几张打印纸,转身跑出了办公室。 刚一出门,他就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走廊里的阳光正好,透过玻璃窗洒在身上,暖洋洋的。 他回头看了一眼办公室紧闭的门。 沈青秋不知道,她刚刚不仅仅是布置了一个任务,更是给林阙上了一课。 关于什么是教育,关于什么是责任。 林阙握紧了手中的纸张。 既然如此,那这场班会,就不能只是随便聊聊了。 他得给这帮被试卷埋没的“小孩”,来一点真正的“猛药”。 …… 第118章 封口费的回旋 离开学校的时候,天色已经擦黑。 冬日总是黑得很早, 路灯昏黄的光晕在空气里晕染开来,像是一团团化不开的油彩。 林阙没有直接回家, 而是熟练地绕过两个街区,钻进了一家不起眼的便利店买了份关东煮, 然后拐进了SOHO未来城的写字楼。 电梯上行,“叮”的一声停在了18层。 推开工作室的门, 那股独属于他的、混合着书墨香和淡淡咖啡味的空气扑面而来。 林阙随手把书包扔在沙发上,整个人陷进了那张人体工学椅里。 电脑屏幕亮起,幽蓝的光映照着他略显疲惫却异常明亮的眼睛。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邮箱里躺着的一封未读邮件。 发件人是《新潮》杂志社的编辑徐岚,抄送主编王德安。 邮件的标题很长,也很客气: 【关于代您发布“花开两朵”声明的致歉及后续沟通】。 林阙咬了一口热气腾腾的萝卜,点开了邮件。 “……见深老师,鉴于网络舆论对您的恶意捆绑, 以及为了维护文坛的良性竞争环境,我们在未完全征得您同意的情况下, 擅自引用了您‘花开两朵,各表一枝’的观点, 并以官方名义进行了回应……” 字里行间,满是小心翼翼。 哪怕隔着屏幕, 林阙都能想象出那个年轻女编辑忐忑不安的样子, 生怕这一举动触怒了这位“爱惜羽毛”的传统作家。 林阙咽下嘴里的食物。 这哪里是擅作主张?这分明是神助攻。 《新潮》这一手,直接把“见深”捧上了神坛 大度、包容、提携后辈。 同时,也给“造梦师”披上了一层“被认可”的金身, 让那些原本想用道德大棒打死《灵魂摆渡》的人,瞬间失去了支点。 左手握右手,自己给自己抬轿子。 他抽出一张纸巾擦了擦手,手指在键盘上轻快地敲击, 【发件人:见深】 【收件人:徐岚】 【徐编辑来信已收到。 文学本就是一座巨大的森林, 有人是乔木,向阳而生。有人是苔藓,在阴暗处野蛮生长。 你们做得很好,相反,我很欣赏这种对不同声音的包容。】 【另外,关于《摆渡人》的新章节已经构思完毕,不日便会给到你们。至于出版事宜,就全权交给你们了。】 点击,发送。 林阙靠在椅背上,想象着几百公里外, 徐岚收到这封邮件时如释重负甚至欢呼雀跃的表情。 “滴滴。” 电脑右下角的企鹅图标闪烁起来。 林阙瞥了一眼,是一个顶着卡通兔子头像的ID——【在逃贝多芬】。 【在逃贝多芬】:林老师,在吗?在吗在吗?[探头.ipg] 【在逃贝多芬】:刚练完琴,手指都要断了!快出来陪我聊五块钱的![五元.ipg] 林阙笑了笑,点开对话框。 【木欮】:五块钱的?那只能聊两句。算上这一句正好两句。 那边秒回。 【在逃贝多芬】:[白眼] 俗!大作家怎么能这么俗! 【在逃贝多芬】:说正经的,你看到《新潮》发的那个微博了吗? 见深老师太大气了!那条微博一发,那些骂造梦师的人瞬间没声了。[得意] 【木欮】:是啊,说明现在的读者,还是讲道理的。 【在逃贝多芬】:而且我觉得,经过这次风波,大家反而更期待《灵摆》后面的剧情了。 林阙笑了笑,这姑娘的艺术感知力确实敏锐。 【在逃贝多芬】:不过现在的舆论风向变得真快。 前一秒还在骂造梦师无耻,下一秒因为见深一句话,大家就开始磕这俩人的CP了?[笑哭] 【木欮】:这叫反差萌。 两人又闲聊了一会儿关于《灵魂摆渡》里赵吏的身份猜测,话题逐渐从文学转向了生活。 【在逃贝多芬】:对了,这周末我要去一趟江城。 林阙的手指顿了一下。 【木欮】:江城?来旅游? 【在逃贝多芬】:算是吧。其实是个官方任务……[叹气] 省里搞了个什么“青少年艺术交流会”,让我作为特邀嘉宾出席。 我爸那个人,这种露脸的事儿他最积极了,根本不给我拒绝的机会。[兔子砸钢琴.ipg] 【木欮】:那不是挺好啊,省会来的钢琴大师,指导一下我们小城市的琴童。 【在逃贝多芬】:切,什么指导啊,就是去当吉祥物。 还要穿那种勒死人的礼服,还要假笑,想想就累。[叹气][叹气] 【在逃贝多芬】:不过……你猜,交流会的举办场地在哪?[坏笑] 林阙看着屏幕上的字,眼神闪烁了一下。 在江城举办的艺术交流会。 这个时间节点, 能举办这种级别交流会的地方,整个江城屈指可数。 他试探性地回了一句。 【木欮】:哦?在哪个场馆?江城大剧院?还是艺术中心? 过了几秒,对面发来一条语音。 林阙点开,少女清脆中带着一丝调皮的声音在安静的工作室里响起。 “当当当当!猜错啦!就在你们江城一中!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林阙虽然早有预感,但真正确认时,还是忍不住失笑。 果然。 世界真小。 他虽然对学校的艺术活动不太关注, 但也隐约听老赵提过一嘴, 说这周末那座耗资千万修建的艺术楼要被征用, 好像是有什么省里的领导和专家要来。 原来,主角是你啊。 林阙调整了一下坐姿,回复道: 【木欮】:这么巧?竟然是我们学校? 【在逃贝多芬】:是啊,一开始我也挺意外,但其实想想也能想到。 作为江城市唯一的省重点, 也是每年向金陵艺术学院输送最多生源的高中, 所以这次两校联合搞的艺术交流会。[摊手][摊手] 林阙靠在椅背上,心中也已了然。 作为全市的艺术教育标杆, 请金陵那边的资源搞交流,既是为了给学校贴金,也是为了给那帮艺考生铺路。 而叶晞作为金陵乃至苏省年轻一代的钢琴领军人物, 被拉过来撑场面,确实合情合理。 【在逃贝多芬】:怎么样,作为东道主,是不是该表示表示? 【木欮】:既然是省里来的老师,那必须好好招待。 【在逃贝多芬】:[两眼放光.ipg] 【在逃贝多芬】:不对![警觉.ipg]上次是你请我吃的鸭血粉丝,这次到你城市也该换我请你了! 【在逃贝多芬】:我听说江城的烧烤是一绝?尤其是那种路边摊,撒满孜然和辣椒面,滋滋冒油的那种……[流口水] 【木欮】:江城的烧烤确实不错。不过,钢琴女神吃路边摊,不怕第二天满口孜然味? 林阙看着屏幕上那个流口水的表情包, 脑海中浮现出叶晞穿着高定礼服,却蹲在路边摊啃羊肉串的画面。 【在逃贝多芬】:不怕!为了美食,这算什么!再说了,我那是去交流艺术,又不是去选美。 【在逃贝多芬】:怎么样?林导游,赏个脸?这顿我请!就当是还你那一碗粉丝汤和封口费! 林阙笑了,手指轻快地敲下回复。 【木欮】:既然金主都发话了,那我就勉为其难地安排一下。 不过先说好,到时候要是被你的粉丝认出来,我可不负责挡镜头。 【在逃贝多芬】:成交!到时候联系![转圈圈] 林阙把手机扔回桌面,伸了个懒腰。 招待钢琴女神的事先放放,眼下有个更棘手的活儿。 毕竟,比起招待一位钢琴少女, 比起请客吃饭, 怎么把那一屋子被期末考逼疯的“做题家”渡过苦海, 才是真正的技术活! …… 第119章 梅花糕要来江城了 江城的冬天总是带着一股湿冷的魔法攻击, 早操的铃声一响, 就像是把人从温暖的被窝里强行拽进了冰窖。 操场上,两千多名学生缩着脖子,跺脚声此起彼伏。 广播的大喇叭里,激昂的进行曲终于停了, 麦克风发出刺耳的啸叫, 紧接着是江长丰那带着浓重口音的慢板折磨。 “喂?那个……大家都静一下啊,再讲个事。” 台下两千多号人整齐划一地叹了口气。 在这鬼天气里, “讲个事”这三个字比冷风还刺骨。 林阙把校服拉链拉到了顶, 下巴缩进领口里,只露出一双眼睛, 百无聊赖地盯着前排罗季后脑勺上那撮倔强翘起的头发。 旁边的吴迪正把两只手插在袖筒里, 像个地主家的傻儿子一样哆哆嗦嗦地念叨着: “冷死了冷死了,这老头又要讲什么大道理, 不会又是禁止带早饭进教室吧……” “咳咳。” 校长清了清嗓子,声音在空旷的操场上回荡。 “想必已经不少同学在金陵艺术学院的官网看到了。” “这周末。 我校联合省教育厅文化部和金陵艺术学院举办的‘全省青少年艺术交流会’, 就在咱们的艺远楼里举行。” 原本有些躁动的人群稍微安静了一些。 艺远楼那是学校斥巨资建的专门为了艺术生准备的大楼, 平时只有艺术特长生能进,普通学生对那里面充满了好奇。 “这次机会难得啊,省里非常重视。 教育厅艺术分部的郑松雪副部长会亲自莅临,还有金陵艺术学院的于岩教授……” 校长念着一个个头衔,语气里满是自豪。 底下的学生反应平平。 对于这群正在跟函数和单词死磕的高中生来说, 什么部长教授,还不如食堂今天中午多加个鸡腿来得实在。 “除了这些领导和专家,我们还非常荣幸地邀请到了一位特约嘉宾。” 校长的声音突然平和了一些,透着一股子想要炫耀却又故作矜持的劲儿。 “她算的上是咱们苏省走出国门的骄傲, 是享誉国际的青年钢琴演奏家——叶晞同学!” 林阙原本半眯着的眼睛, 在听到这个名字的瞬间,微微睁开了一条缝。 叶晞。 这名字从校长嘴里念出来,怎么听怎么觉得违和。 他脑海里下意识浮现出的,却是那个在鸭血粉丝汤店里, 为了不想被认出来而把自己裹得像个粽子, 最后还用小号给他转账封口费的“在逃贝多芬”。 然而,周围的反应却出乎他的意料。 原本死气沉沉的艺术班方阵,突然爆发出了一阵压抑不住的低呼。 尤其是几个学钢琴的女生,眼睛亮得像是看见了信仰。 “叶晞?居然真的是她!” “天哪!学校竟然把她请来了?我不是在做梦吧!” 普通班的学生一脸懵。 吴迪吸溜了一下鼻涕,用胳膊肘捅了捅林阙: “阙哥,这叶晞谁啊?很有名吗?怎么那帮学艺术的跟疯了一样?” 林阙还没来得及开口,前排的一个女生猛地转过头来。 那是班里的文艺委员刘慧,平时说话细声细气, 这会儿却激动得脸颊通红,连眼镜片上都起了一层雾气。 “吴迪,你连叶晞都不知道?” 刘慧的语气里带着一种“你简直是文盲”的震惊。 “她是天才!真正的天才! 十五岁就拿了全国青少年大赛的金奖! 去年更是拿到了柯蒂斯音乐学院的全额奖学金Offer! 柯蒂斯你知道吗?那是钢琴之神,郎神的母校! 全球录取率最低的音乐学院!” 吴迪被这一连串的头衔砸得有点晕,愣愣地张着嘴: “这么……这么牛吗?” “何止是牛!” 刘慧越说越激动,仿佛那个站在舞台上的人是她自己。 “我之前的钢琴老师上课时, 都是拿她的演奏视频当教材给我们讲的!她是活在教科书里的人!” 周围几个原本不以为意的男生, 听到教科书,也不由得露出了肃然起敬的神情。 在这个年纪,能被同龄人称为“活在教科书里”, 那基本上就是神一般的存在了。 林阙看着刘慧那崇拜到近乎狂热的眼神, 嘴角忍不住扬起。 教科书? 如果让刘慧知道,这位高冷的“教科书”私底下其实是个会因为偷吃梅花糕被抓包而尴尬, 还是天天发砸钢琴表情包吐槽礼服勒人的吃货, 不知道这位文艺委员的滤镜会不会碎一地。 “行了行了,都安静!” 教导主任费允成的咆哮声压过了人群的议论。 校长在台上继续说道: “……这次交流会,主要是为了给咱们高二高三的艺术生提供报考咨询和专业指导。 当然,机会难得,学校也希望大家都能感受一下艺术的熏陶。 具体的安排,回去听班主任通知。解散!” 随着这一声令下,操场上瞬间炸开了锅。 回教室的路上, 话题的中心已经完全从“冷死了”变成了“叶晞”。 “哎,你说那个叶晞长什么样啊? 钢琴弹得那么好,人肯定特别有气质吧?” “废话,我看过海报,那是真正的女神范儿。” “听说她家里是金陵的音乐世家, 爷爷是老一辈的指挥家,这就是传说中的豪门千金吧?” 林阙双手插兜,慢悠悠地走在人群最后。 听着耳边这些充满了神话色彩的传言,他突然觉得挺有意思。 网络上的“在逃贝多芬”是真实的,舞台上的“钢琴魔女”也是真实的。 就像他一样。 白天是坐在教室里刷理综卷子的林阙, 晚上是敲击键盘构建地狱的造梦师,偶尔还是那个在文字里温柔摆渡的见深。 每个人都有好几张面孔, 有人是为了生存,有人是为了自由。 “阙哥,你想啥呢?笑得这么……渗人。” 吴迪凑过来,打了个寒颤。 林阙瞥了他一眼,从兜里掏出炫迈扔进嘴里。 “我在想啊。” 林阙看着远处的天空。 “你说这天上的仙女要是饿急眼了,是不是也得蹲路边摊撸两串大腰子?” “啊?” 吴迪伸手摸了摸林阙的额头。 “阙哥你是不是冻傻了?怎么开始说胡话了!?” 林阙没解释, 只是抬头看了一眼远处那栋红砖白瓦、造型独特的艺术楼。 这周末,看来会很热闹。 …… 第120章 学把日子过成诗 江城的冬天是带刺的, 风一刮,顺着领口袖口往里钻。 早操结束的解散令一下, 两千多号人像是被捅了窝的蚂蚁,轰隆隆地往教学楼里涌。 高二(3)班的教室门被猛地撞开, 一股混合着包子味、豆浆味和过剩荷尔蒙的热浪扑面而来。 林阙随着人流挤进教室,刚一跨进门槛,眼睫毛上瞬间白茫茫一片。 世界被这层突如其来的雾气隔绝, 只剩下周围嘈杂的人声。 他随手扯起校服衣角擦拭, 视线还没恢复清晰,就听见前排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骚动。 往常这个时候,大家都在忙着补觉或者抄作业, 今天却围成了一个圈,那架势比看考试排名还热切。 “卧槽!真的假的?这也太……” “别挤别挤!让我再看一眼!” 人群中心是文艺委员刘慧。 她手里捧着一本铜版纸印刷的《爱乐》杂志,小心翼翼地摊开在课桌上。 “看见没?金色大厅!那是金色大厅啊!” 刘慧的声音都在抖,指尖虚虚地悬在杂志页面上,像是怕弄脏了那张照片。 “咱们还在为月考排名死磕的时候,人家已经在维也纳开独奏会了! 同样是十六岁,我感觉自己就是来人间凑数,人家才是拿了女主剧本的!” 林阙把眼镜架回鼻梁,眯着眼往那边扫了一下。 照片拍得很讲究。 暖金色的灯光下,少女穿着一身黑色的露背礼服坐在施坦威钢琴前, 脊背挺得像一只高傲的天鹅。 抓拍的瞬间正好是她双手扬起的刹那, 长发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 确实,挺有范儿的。 但谁又能想到, 这只高傲的天鹅,顶着兔子砸钢琴的头像, 并且为了路边摊的烧烤毫无形象的发着流口水的表情包…… “我的天。” 旁边一个男生眼睛瞪得溜圆。 “你们看这手指……这比我命都长!” “这时候要是能进去要个签名就好了。” 体委在那儿搓着手,一脸憧憬。 “想什么呢你。” 刘慧推了推眼镜,无情地泼冷水。 “那是学校和省里合办的交流会,人家可是特邀嘉宾,叶晞女神肯定一直跟随队伍的。” “唉——” 周围响起一片整齐的叹息声。 就在这时,教室门口传来两声清脆的咳嗽。 原本闹哄哄的菜市场瞬间按下了静音键。 围在刘慧桌边的人群作鸟兽散,不到三秒钟, 所有人都端坐在了自己的座位上,手里像模像样地拿起了课本。 沈青秋踩着低跟皮鞋走进教室,手里拿着那个标志性的蓝色文件夹。 她环视了一圈, 目光在刘慧桌上那本还没来得及收起来的杂志上停顿了一秒, 没说什么,只是走上讲台。 “两件事。”沈青秋言简意赅。 “第一,周五最后一节课班会课正常举行。”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全班。 “第二,关于这周末的青少年艺术交流会。” 台下的耳朵瞬间都竖了起来。 “学校安排了接待陪同工作。 除了学生会那边固定的八个名额,校领导决定从高二年级再选拔几名志愿者。” 沈青秋竖起两根手指。 “分到咱们班,有两个名额。” 话音刚落,教室里的空气仿佛被点燃了。 刚才还在哀叹进不去的体委,眼睛瞬间亮得像两个灯泡。 “这次机会很难得。” 沈青秋继续说道,语气平淡却透着诱惑。 “不仅能近距离接触省教育厅的领导,还有金陵艺术学院的于岩教授, 以及……你们刚才讨论的那位叶晞同学。” “唰!” 第一排的刘慧几乎是弹射起步,椅子在地上摩擦出刺耳的声响。 “老师!我报名!” 刘慧举着手,脸涨得通红,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破音。 “我学了八年钢琴,对艺术楼也很熟悉,肯定能完成任务!” 沈青秋点了点头,在名单上记了一笔: “刘慧算一个。她有专业基础,合适。 还有一个名额,再来一位男生吧,毕竟有些搬搬抬抬的活儿。 还有谁?” 教室里稍微安静了一下。 虽然大家都想见大佬看女神, 但一听到要干活,还要在省领导面前露脸, 不少社恐的男生就打起了退堂鼓。 万一说错话丢了人,那可是全校通报的大事。 罗季犹豫了一下,手刚抬起一半,又放下了。 他是物理课代表,这周末还有竞赛班的课。 体委倒是想去,但他那大嗓门和毛手毛脚的习惯, 估计第一轮就会被沈青秋刷下来。 “没人了?” 沈青秋挑了挑眉。 “这可是写进综合素质评价的好机会。” 就在这时,教室最后一排的角落里,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 所有人下意识地回头。 只见那个常年霸占“睡神”宝座、对任何集体活动都避之不及的林阙, 慢吞吞地站了起来。 他单手插在校服口袋里,另一只手举在半空, 脸上挂着那种标志性的的笑意。 “老师,要不我试试?” 全班死寂。 吴迪刁在嘴上的笔掉在了桌上。 刘慧推眼镜的手僵在半空。 就连沈青秋,握笔的手都顿了一下,脸上露出错愕。 林阙? 那个只要不演讲,让他干啥都像要命的林阙? 那个把“低调做人,高调睡觉”刻在脑门上的林阙?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林阙?” 沈青秋放下笔,双手撑在讲台上。 “你知道这次任务的性质吧? 这不是去玩,是要在那儿站一天,还要负责引导和解说。 你确定你有这个耐心?” 在沈青秋的印象里,这小子虽然才华横溢,但骨子里透着股懒散劲儿。 这种这种伺候人的活儿,绝不是他的风格。 “沈老师,您这话说的。” 林阙一脸诚恳。 “我这不是想去接受一下艺术熏陶嘛。 整天闷头做题,脑子都木了。 听说这次来的都是大师,我想去看看人家是怎么把日子过成诗的, 顺便……练练胆子?” 教室里鸦雀无声。 吴迪在桌子底下偷偷竖起了大拇指: 阙哥就是阙哥,把想看美女都能说得这么清新脱俗、高大上。 沈青秋看着林阙那双看似真诚实则藏着狡黠的眼睛, 嘴角忍不住抽动了一下。 歪理邪说。 但这歪理,偏偏又说得让人挑不出毛病。 而且,以林阙现在的形象和口才, 确实比那些只会死读书的书呆子更适合这种场合。 “行。” 沈青秋合上文件夹,发出一声脆响。 “既然你有这份觉悟,那就你和刘慧。 周六早上七点半,艺远楼门口集合,别迟到。” “得令。” …… 第121章 摆渡走心局 周五下午最后一节课, 空气里总是弥漫着躁动的因子。 窗外的天色有些阴沉,老旧的教学楼像是被一口巨大的闷锅扣住。 高二(3)班的教室里, 书本堆得像战壕,每个人都缩在战壕后面, 等着那个必然会降临的审判, 期末考前动员。 依照惯例,这节班会课的流程大概率是: 沈青秋夹着成绩单进来,脸色铁青, 先痛批一顿早读课的纪律,再把几个排名靠后的拎出来“公开处刑”, 最后以一句“你们是我带过最差的一届”作为结束语, 顺便布置成吨的周末试卷。 “咔哒。” 前门开了。 沈青秋走了进来。 出乎意料的是,她手里没有那个令人闻风丧胆的蓝色文件夹。 她今天的脸色也不像往常那样冷硬, 反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与平静。 教室里的窃窃私语声瞬间被掐断, 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讲台。 沈青秋没说话,拿起粉笔转身在黑板上写下了两个大字。 【摆渡】。 粉笔灰簌簌落下,她拍了拍手,转过身。 “这周,大家都在讨论两本书。” 沈青秋顿了顿,扫视讲台下的惊愕面孔。 “有人喜欢《摆渡人》里的荒原与救赎, 有人沉迷《灵魂摆渡》里的便利店与执念。 甚至为了这两个作者谁高谁低,差点吵翻天。” 罗季推了推眼镜,有些尴尬地低下了头。 张雅四下看了看,眼神里带着几分倔强。 “本来,我是打算没收所有相关书籍,再给你们上一堂‘收心课’的。” 沈青秋顿了顿,嘴角突然极快扯动了一下。 “但就在前几天,我想了很多。 既然心都飞了,强按在试卷上也没用。” 她往旁边退了一步,让出了讲台正中央的位置。 “这节课,把讲台交给一位……对这两本书都有独特见解的同学。 让他来跟你们聊聊,什么叫‘摆渡’。” 沈青秋的目光穿过层层书堆, 精准地落在了最后一排角落里的那个身影上。 “林阙!” 全班哗然。 所有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打在林阙身上。 吴迪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阙……阙哥?” 吴迪小声逼逼。 “老沈这是要拿你祭旗?” 林阙叹了口气。 他慢吞吞地站起来,拉了拉有些皱巴的校服下摆。 在这几十道或疑惑的目光中,他走得不紧不慢。 沈青秋把粉笔递给他,自己则径直走向教室最后, 拉开一张空椅子坐下。 林阙捏着那半截粉笔,在指尖转了一圈。 他没有急着说话,而是双手撑在讲桌上, 身体微微前倾,视线从第一排扫到最后一排。 “既然沈老师让我聊,那我就随便聊聊。” 林阙的声音带着那股子特有的懒散劲儿,却莫名地抓人耳朵。 他转身在黑板上“摆渡”两个字下面, 画了一条横线,左边写上【见深】,右边写上【造梦师】。 林阙指了指右边。 “很多人说《灵魂摆渡》是在写鬼,是在制造焦虑。 但我看到的不是鬼,是人。 是那些哪怕死了,都还不肯放下的‘人’。” 他看向前排的张雅: “张雅,你喜欢《摆渡人》,是因为崔斯坦会为了迪伦对抗全世界,对吧?” 张雅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点头。 “没错,那是我们理想中的样子。” 林阙也表示赞同,随即话锋一转。 “但现实往往是《灵魂摆渡》里的样子。 没有帅气的摆渡人带你穿过荒原,只有一家冷冰冰的便利店, 和一个拿着枪指着你的赵吏,问你:‘你有什么遗憾?’” “我们每个人心里,其实都住着一个鬼。” 林阙的声音沉了下来,教室里的笑声消失了。 “对于他来说,这个鬼可能是物理最后一道大题。 对于她来说,可能是那首永远弹不对的练习曲。 对于吴迪……” 林阙瞥了一眼死党。 “可能是那包被没收的辣条。” 原本严肃的气氛被这句辣条打破,大家哄堂大笑,吴迪立马藏到桌下。 “道理是一样的。” 林阙轻轻敲了敲黑板。 “这些东西,就是我们的执念。 它们缠着我们,让我们焦虑、失眠、甚至自我怀疑。” “见深的《摆渡人》,是在告诉我们:别怕,往前走,会有光的。 这是一颗糖,吃了心里甜。” “而造梦师的《灵魂摆渡》, 是在告诉我们:停下来,回头看,承认你的恐惧,承认你的无能为力。 这是一把刀,割开伤口虽然疼,但能把脓挤出来。” 教室里安静得可怕。 有同学摘下眼镜,若有所思地盯着黑板。 张雅咬着嘴唇,手里的笔停在笔记本上,迟迟没有落下。 “我们现在坐在这里, 面对即将到来的期末考,面对家长和老师的期待, 其实就像是站在444号便利店门口的孤魂野鬼。” 林阙耸了耸肩。 “我们都在等一个摆渡人。 希望有个神仙从天而降,告诉我们考题答案,告诉我们未来一片光明。” “但是……” 林阙停顿了很久,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崔斯坦?赵吏那把枪里装的也不是子弹,是现实。” 他转身,在黑板上重重地写下一行字。 【没有摆渡人,自己渡自己。】 “承认自己会失败,承认自己现在很累,承认自己就是个普通人。 这不是认怂,这是放过自己。” 林阙扔掉粉笔头,拍了拍手上的灰。 “只有先承认了心里的‘鬼’,你才能把它送走。 至于期末考?不过是人生路上一个小得不能再小的坎儿, 跨过去是门,跨不过去…… 大不了爬过去,姿势难看点,又死不了人。” 话音落下,教室里依旧一片死寂。 过了足足五秒。 角落里,吴迪第一个鼓起了掌。 紧接着是张雅, 最后,掌声像潮水一样淹没了整个教室。 那些原本带着审视、轻视甚至敌意的目光,此刻都变得复杂起来。 他们突然发现,这个平日里看似游离在集体之外的少年,其实比谁都活得通透。 林阙笑了笑,正准备走下讲台。 “说得好。” 教室后方传来一个略带沙哑的声音。 沈青秋站了起来。 她眼眶有些发红,不知道是被这番话触动了,还是想起了什么往事。 她一步步走上讲台,眼神看向林阙, 没有让他立刻下去,而是让他站在一旁。 “林阙说得对,老师也没法替你们考试,没法替你们过以后的人生。” 沈青秋双手撑着讲台,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做了一个巨大的决定。 “既然说到心里的鬼,那我也跟你们分享一个……我的鬼。” 全班同学都竖起了耳朵。 在他们印象里,沈青秋是无坚不摧的“灭绝师太”, 是没有任何弱点的钢铁战士。 “我高三那年,也是在这个学校。” 沈青秋看着台下,目光有些涣散,仿佛穿透了时光。 “那时候我偏科严重,数学烂得一塌糊涂。 一模考试,我考了59分。” 台下发出一阵难以置信的低呼。 语文组的一把手,竟然也有不及格的时候? “当时我觉得天都塌了。” 沈青秋苦笑了一声。 “我觉得我对不起父母,对不起老师,甚至觉得活着都没意思。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件特别蠢的事。” 她顿了顿,脸上浮现出一丝尴尬的红晕。 “我把那张试卷揉成一团,塞进了嘴里,硬生生给吃了。” “啊?!” 全班同学目瞪口呆,就连林阙都诧异地挑了挑眉。 这操作,确实硬核。 “吃完我就后悔了,因为那油墨味儿太恶心了,而且肚子疼了一晚上。” 沈青秋说着,眼泪却顺着眼角流了下来,嘴角却挂着笑。 “第二天我还是得去面对老师,还是得去订正错题。 那个59分并没有因为我把它吃了就变成95分。” “那时候我觉得那是天大的事,是过不去的坎。 但现在回头看,那不过是个笑话,是个让我现在讲出来能逗你们一乐的段子。” 沈青秋摘下眼镜,擦了擦眼角。 “我想告诉你们的是,无论这次期末考成什么样, 哪怕你们真的考了59分,也别学我吃试卷。 因为那味道……真的很差。” “哈哈哈哈——” 教室里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笑声。 哪怕是平时最严肃的学生,此刻也笑得前仰后合。 有的女生笑着笑着,眼泪就出来了。 那种压在头顶整整一个学期的沉重乌云, 仿佛就在这笑声和泪水中,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沈青秋也笑了,她看着这群孩子,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柔和。 “行了,笑够了就收收心。” 她重新戴上眼镜,恢复了几分严厉,但那种距离感已经荡然无存。 “这周末,该休息休息,该复习复习。 记住林阙说的话,没有什么过不去的坎。” 铃声恰好响起。 “下课!” 但这节课,没有人像往常一样冲出教室。 大家都在座位上坐了一会儿,似乎在消化这节特殊的班会。 林阙回到座位时,罗季转过身,有些别扭地推了推眼镜: “林阙,那个……你刚才说的,挺有道理的。 之前我说《灵魂摆渡》是投机取巧,是我狭隘了。” “没事,文无第一。” 林阙大度地摆摆手。 “阙哥!” 吴迪一把抱住林阙的胳膊,眼泪汪汪。 “我决定了!这次期末考我要是再不及格,我就把试卷吃了!向沈老师致敬!” “滚蛋!要吃你自己吃,拉肚子别赖我。” 前排的张雅收拾好书包, 路过林阙身边时,脚步停了一下。 她没有回头,只是低声说了一句: “谢谢。” 说完,她快步走出了教室。 林阙看着窗外。 阴沉的天空似乎裂开了一道缝, 有一束微弱但坚定的夕阳透了出来。 照在黑板上那行“自己渡自己”的字迹上,泛着金色的光。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手机, 那里装着两个世界,两个马甲。 但此刻,他觉得, 做回林阙,似乎也不赖。 …… 第122章 我是来接受熏陶的 周六,清晨七点半。 江城的冬雾又湿又重, 吸进肺里像是吞了一口半融化的冰碴子,连带着骨缝都泛起酸意。 艺远楼门口, 二十五名身穿红白校服的学生站成两排,一个个冻得嘶哈的。 这就是所谓的“精锐部队”。 除了学生会的八大金刚, 剩下的,都是各班选出来的门面担当。 比如高二(3)班的刘慧, 这会儿正紧张地捏着衣角,嘴里念念有词, 不知道是在背英语单词还是在背接待词。 林阙站在队伍尾端,双手拢在袖口里。 比起周围人绷紧的脊背,他站姿松弛, 视线越过人群头顶,百无聊赖地盯着光秃秃的树杈。 “都站直了!待会都精神点啊!” 教导主任费允成穿着一身笔挺的黑色西装,头发梳得油光锃亮。 他手里拿着个对讲机,目光如炬地扫过这群学生。 “今天来的都是省里的领导,还有金陵艺术学院的专家教授!你们代表的是江城一中的脸面!” 费允成的大嗓门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 “特别是负责引导的同学,路线记熟了吗? 厕所在哪、休息室在哪都要烂熟于心! 别到时候领导问你厕所,你给我指个开水间!” 队伍里发出一阵压抑的低笑,随即又被费允成严厉的眼神瞪了回去。 林阙打了个哈欠,心里却在想昨晚微信上的聊天记录。 【在逃贝多芬】:[抓狂.ipg] 救命!为什么这车要开这么久?我感觉屁股都要坐扁了! 【在逃贝多芬】:而且车上气氛太诡异了,那个郑部长一直在聊什么“艺术教育的宏观调控”,听得我脑阔疼。 我只能假装看书,结果拿错了,拿了一本我爸自己编的《钢琴进阶指法》,这书我都翻烂了! 【木欮】:忍忍吧,为了江城的烧烤。 【在逃贝多芬】:[大哭] 关键是还得端着!我爸让我注意形象,不许玩手机,不许葛优瘫。 我现在就是一个莫得感情的微笑机器。[兔子砸钢琴.ipg] 林阙没忍住, 鼻腔里哼出一声极轻的笑音,呼出的白气在眼前散开。 看来那位享誉国际的钢琴天才少女,这一路受了不少罪。 “林阙!笑什么呢?” 费允成的雷达精准地捕捉到了林阙的微表情,眉头一皱: “严肃点!你看你,领带都歪了!” 林阙伸手把领带扶正,懒洋洋地回了一句: “费主任,我这是为了展示咱们学校学生阳光自信的精神面貌。” 费允成被噎了一下,刚想发作, 不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校长江长丰快步走来。 江长丰今天显然是精心打扮过的,暗红色的领带,胸前还别着校徽, 他脸上挂着那种经过千百次演练的标准化笑容, 既热情又不失一校之长的稳重。 “行了费主任,别训了,孩子们起这么早也不容易。” 江长丰摆了摆手,示意费允成稍安勿躁, 然后看向这群学生,语气稍微温和了一些。 “告诉大家一个消息,省里的考察团和金陵艺术学院的专家,昨天夜里就已经抵达咱们市里的接待酒店了。” 队伍里一阵低语。 “这么快?” “昨晚就到了?” 刘慧小声惊呼。 江长丰点点头,神色有些凝重: “这说明省里对这次交流会非常重视。 所以,原本定在九点的开幕式,可能会提前。 大家要打起十二分的精神。” “尤其是叶晞同学。” 江长丰特意强调了这个名字,眼神里闪烁着光芒。 “她是这次交流会的特邀嘉宾,也是你们的同龄人。 接待的时候,要注意分寸,既要热情,也不能失了咱们一中的风度。” “是!” 学生们齐声应答,声音洪亮。 江长丰满意地点点头,背着手开始像检阅部队一样巡视队伍。 他走到队伍末尾,目光扫过一个个挺胸抬头的学生,最终停在了林阙身上。 脚步顿住了。 眼神里闪过一抹意外, 紧接着,那丝意外变成了一种意味深长的笑意。 “林阙?” 江长丰上下打量着这个全校闻名的“刺头”兼“才子”,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 “林同学今天也来当志愿者了?” 林阙笑了笑: “校长,我这是想来接受一下艺术的熏陶。” “熏陶?” 江长丰笑了笑,显然不信这小子的鬼话。 “好好好,那待会可要看你表现了!” 周围的学生会干部们都有些诧异。 平时校长对学生都是一副威严的模样, 怎么对林阙说话这么随意?甚至……还有点亲近? 江长丰没理会周围诧异的目光, 反而不动声色地往林阙身边靠了半步,那种距离感瞬间从“师生”变成了“平辈”。 他伸手帮林阙理了理衣领,声音压得很低: “听说前几天在金陵,顾老和梁老……留你喝茶了?” 他特意在“喝茶”两个字上加了重音,眼神里透着股意味深长。 “两位主席……都和你聊什么了?” 林阙眉毛一挑。 果然,沈青秋还是把这事儿捅给校长了。 也是,省作协名誉会员, 这对于一个高中来说,那是能写进校史的大荣誉。 沈青秋虽然答应帮他保密,但在校长面前,肯定是要汇报的。 “也没聊什么。” 林阙轻描淡写地说道。 “就是喝了两杯茶,听两位老人家讲了讲过去的故事。” “喝茶?” 江长丰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那是顾长风和梁文友!苏省文坛的两座大山! 多少人想去给这两位端茶倒水都找不到门路, 这小子倒好,说得跟去路边摊喝大碗茶似的。 “你啊……” 江长丰指了指林阙,又好气又好笑。 “沈老师跟我说你有灵性,就是性子太野。 本来我还想着这次交流会,能不能让你作为学生代表发个言,露露脸。” 林阙心里失笑,面上却不动声色。 发言?那种念着空洞排比句的场合,哪有躲在台下看戏有意思? “校长,这种露脸的高光时刻,还是留给学生会那帮想保送的同学吧。” 林阙懒洋洋地笑了笑,语气里带着几分通透。 “我就是来凑个数,顺便看看所谓的‘天才’到底长什么样。 再说了,真要让我上去, 万一我说错了话,把领导吓着了怎么办?” 江长丰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回想起沈青秋汇报的金陵之行,林阙的壮举。 “行吧。” 江长丰叹了口气,似乎有些遗憾。 “不过既然来了,就好好看看。 那个叶晞……可不简单。 你们虽然领域不同,但都是搞创作的,或许能有点共同语言。” 林阙心中暗笑。 共同语言? 俩人现在连哪家鸭血粉丝汤不正宗甚至都达成了一致。 就在这时,站在最前面的学生会主席李泽突然低呼一声。 “来了!” 这一声,像是投入湖面的石子,瞬间打破了广场上的平静。 江长丰立刻收敛了脸上的笑容, 整了整衣领,迅速转身回到队伍的最前方。 费允成拿起对讲机,声音急促: “各就各位!保持微笑!把精气神都给我拿出来!” 林阙抬起头,透过清晨稀薄的雾气望去。 只见学校大道的尽头,几束明亮的车灯刺破了灰蒙蒙的空气。 一辆黑色的奥迪开道, 后面跟着两辆考斯特中巴车,正缓缓驶来。 车轮碾过湿润的柏油路面,发出沙沙的声响。 队伍里,刘慧紧张得屏住了呼吸,双手死死攥着衣角。 就连刚才还在跟林阙谈笑风生的江长丰,此刻也微微挺直了脊背, 脸上挂上了那种标准的、无懈可击的职业微笑。 车队在艺远楼前的台阶下稳稳停住。 车门打开的气压声响起。 “嗤——” …… 第123章 烧——烤—— 随着“嗤”的一声气压长鸣, 车门弹开,一只锃亮的黑皮鞋率先落地, 踩在结了霜的砖面上,发出脆响。 江长丰那张原本威严的脸瞬间绽开了一朵花, 腰身极其自然地向下塌了三度。 下来的是个穿行政夹克的中年人,发际线略高,官威很重。 “他就是省教育厅艺术分部的郑松雪副部长。” 费允成站在学生队伍侧后方,压低声音, 语速极快地给身边的“志愿者”们做着实时解说。 “主管全省艺术教育考核的,手里握着省级艺术示范校的“生杀大权”。 咱们学校能不能评上省级艺术示范校,他的话语权很重。” 林阙站在队尾,看着那位郑部长只是微微颔首, 伸手与江长丰浅握即止,那股子居高临下的官威拿捏得恰到好处。 紧接着,后面那辆考斯特的中门缓缓滑开。 这一回下来的气氛就活泼多了。 当先一人是个五十岁上下的女性, 围着一条色彩极其艳丽的波西米亚风格大披肩, 头发烫成夸张的小卷,鼻梁上架着一副玳瑁色的圆框眼镜。 “金陵艺术学院的于岩教授,可以说是钢琴系的权威。” 费允成继续播报。 “只不过脾气有点怪,但专业水平极高, 你们待会要是负责引导她,少说话,多做事。” 于岩一下车就深吸了一口气, 夸张地打量着四周的建筑,似乎在寻找什么艺术灵感。 随后,车上陆陆续续又下来五六个人。 有扛着摄像机的随行记者,也有夹着公文包的年轻干事。 每一个下来,江长丰都要上前握手寒暄, 那腰弯曲的弧度随着对方身份的高低进行着微米级的调整。 直到最后。 考斯特的车门处,出现了一瞬间的停顿。 原本还在低声议论的学生队伍, 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瞬间安静下来。 一只纤细的手扶住了车门的把手, 紧接着,一道身影轻盈地跃下台阶。 没有臃肿的羽绒服,也没有沉闷的深色调。 那是一件剪裁极佳的米白色羊绒大衣,衣摆刚好过膝, 腰间系着一条同色系的细腰带,勾勒出少女初长成的身段。 脖子上围着一条淡灰色的流苏围巾, 半遮住了下巴,只露出一张巴掌大的精致脸庞。 妆容极淡,几乎看不出粉底的痕迹, 只在唇上点了一抹提气色的豆沙红。 几缕碎发顺着耳侧垂下,被风一吹,轻轻拂过脸颊。 最让人倒吸一口凉气的是她的腿。 在这零下三度的天气里, 她竟然只穿了一双黑色的乐福鞋,露出的脚踝和小腿线条流畅, 皮肤白皙,甚至能看清脚背上淡淡的青色血管。 光腿!? 在全场都被冻成鹌鹑的时候,这位金陵来的天才少女, 用一种近乎残酷的美丽,诠释了什么叫“艺术家的抗冻修养”。 “嘶——” 林阙清晰地听见,前面的刘慧倒吸了一口冷气,小声嘀咕: “光腿神器?不对啊,这也太逼真了……看着都替她冷!” 林阙缩在领子里, 看着那位在寒风中依然保持着天鹅般优雅姿态的少女,忍不住想笑。 别人不知道,他可是太清楚了。 这位“在逃贝多芬”是个极其注重养生的主儿,保温杯里常年泡枸杞。 这会儿看着美丽冻人,那双所谓的“光腿”, 绝对是市面上最顶级的仿真加绒袜, 也就是俗称的“光腿神器”PrO MaX版。 叶晞站定后,并没有急着走动, 而是礼貌地等待着后面的随行人员。 她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那种笑意不达眼底, 却让人挑不出毛病,既温婉又疏离, 仿佛她真的就是那个活在海报和教科书里的高岭之花。 “叶晞同学,一路辛苦了。” 江长丰脸上的笑容慈祥得像个老父亲。 叶晞微微欠身,声音清脆悦耳,像是大珠小珠落玉盘: “江校长太客气啦,能来江城一中交流也是我的荣幸。” 这台词功底,这表情管理。 林阙在心里给她竖了个大拇指。 要不是之前看过她发的那些“想吃烤腰子”的表情包,他差点就信了。 “来来来,我给各位介绍一下。” 费允成见大人物们都寒暄得差不多了,赶紧上前一步,指着身后的学生队伍。 “这些是我们学校选拔出来的优秀志愿者,负责今天的引导和接待工作。” 郑松雪部长的目光扫过这群红白校服,微微点头: “精气神不错。” “同学们早呀。” 叶晞也转过身,目光顺着队伍缓缓移动。 当她的视线扫过队尾时,出现了极其细微的停顿。 林阙稍微把下巴从领口里拔出来一点,坦然地回视过去。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了零点一秒。 叶晞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依旧是那副端庄优雅的模样,甚至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但林阙分明看到,她藏在袖口里的手指,轻轻地勾了一下。 那是他们之间才懂的暗号。 “郑部长,外面风大,咱们先进去吧。” 江长丰适时地发话。 “艺远楼里暖气已经开了,咱们边走边看。” 人群开始移动。 学生会主席李泽作为学生代表,昂首挺胸地走在最前面引路, 那架势恨不得把“我很优秀”四个字刻在脑门上。 刘慧激动得手心冒汗,紧紧跟在队伍侧翼。 林阙故意落后几步, 混在几个搬运器材的工作人员中间。 路过叶晞身边时,一阵淡淡的香味飘过。 不是那种甜腻的香水味,而是一种冷冽的木质香, 却十分违和地混杂着一点点……陈皮糖的酸甜味? 林阙眉梢一挑。 这丫头,刚才在车上绝对偷吃酒店前台的陈皮糖了。 就在擦肩而过的瞬间,叶晞目视前方, 脚步未停,但嘴唇却极快地动了动。 风声很大,周围很吵。 没有声音传出来。 但林阙分明看清了那个口型,那是两个字: “烧——烤——”。 紧接着,她若无其事地跟着校长走了过去, 只留给林阙一个优雅到极致的背影,和空气中那点残存的狡黠。 …… 第124章 施坦威不如贩卖机 感应门无声滑开,隔绝了外面的天寒地冻。 扑面而来的不仅是充足的暖气, 还有一股子新装修特有的木漆味。 不同于教学楼那种只有白墙和水磨石地面的清苦风, 这里简直是另一个世界。 大厅挑高足有十米,顶上挂着巨大的几何造型吊灯, 光线柔和地洒在米黄色的大理石地面上,倒映出人影。 墙壁上挂着历届优秀毕业生的画作和摄影作品, 每一幅都装裱精美,下面甚至还打着射灯。 “嚯。” 跟在后面的几个随行干事没忍住,发出了低低的惊叹声。 江长丰走在最前面,背着手,脚步放慢了些。 他没急着介绍,留足了时间让客人们震惊。 走在最前面的郑松雪副部长脚步微顿,目光环视了一圈,微微颔首: “江校长啊,你们一中的这个硬件设施, 哪怕放在省里的一些专业院校,也是拿得出手的。 江校长对教育的投入,确实下了血本。” 江长丰微微躬身,笑得见牙不见眼: “郑部长真是过奖了。 咱们虽然地方小,但也是希望能给学生提供一个不输给大城市的艺术起点。 这楼盖起来,那也是顶了各方的压力,但只要孩子们能用上好东西,砸锅卖铁也值。” 这番话虽然带着官腔,但听得出来几分真心。 金陵艺术学院的于岩教授推了推鼻梁上的玳瑁眼镜, 伸手摸了摸大厅中央那根罗马柱的纹理,语气里多了几分认可: “声学设计做得不错。 刚才进门的时候我就注意到了,这里的回声处理很专业, 不是那种只为了好看的面子工程。 在这个浮躁的年代,一所高中能沉下心来抠这些细节,实属难得了。” “于教授是行家,一眼就看出了门道。” 江长丰适时地送上一记马屁。 “当初设计的时候,我们特意请了声学专家来把关,就是怕弄成个样子货,误人子弟。” 林阙混在志愿者队伍的末尾, 听着前面的商业互吹,心里倒是对这个年过半百的校长高看了几眼。 在这个唯分数论的时代, 能顶着升学率的压力,硬是把这栋楼建起来,还要建得专业, 这个校长,确实有点东西。 也难怪他能容忍林阙这种“异类”的存在, 骨子里,这老头也是个有野心的理想主义者。 江长丰侧过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咱们再往楼上看看吧。” 林阙混在队伍末尾, 看着校长这一套行云流水的凡尔赛操作,心里暗暗好笑。 老江平时为了几盒粉笔都要跟后勤处扯皮,这会儿倒是豪气干云。 一行人上了二楼。 这里是琴房区。 走廊铺着厚实的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 两侧的门都关着,但隐约能听到里面传出的钢琴声,断断续续,却很有质感。 江长丰在一扇门前停下,示意林阙把门打开。 林阙上前,拧动把手。 门很沉,是专业的隔音门。 门开的瞬间,琴声乱了一个拍子。 练琴的女生猛地回头,看见门口乌压压一群领导, 手指僵在琴键上,整个人都绷紧了。 连忙站起身。 “校……校长好!” “别紧张,我带着老师们看看。” 女生随即对着校长身后的一众老师鞠躬道: “老师们好!” 江长丰点点头和蔼地笑了笑看向旁边一众人: “虽然今天是交流日,但孩子们日常的练习不能松懈。” 然后指着那架钢琴对身后的专家们介绍。 “这是咱们的标准琴房,每间都配备了雅马哈的立式琴, 墙面做了吸音处理,新风系统二十四小时置换空气。” 于岩走进去,手指在琴键上敲击了几下, 听了听回音,点头道: “音色调校得不错,湿度控制也到位。不光硬件设施,连乐器维护上,也用了心。” “那是自然。” 江长丰指了指楼上。 “三楼还有两间演奏级琴房,配的是施坦威三角琴,专门给拔尖的苗子准备的。” 听到“施坦威”三个字,随行的人员又是一阵骚动。 在这个三线城市的高中,能有这种配置,确实称得上是“销金窟”了。 刘慧跟在林阙旁边,手心全是汗,小声嘀咕: “校长今天真是把家底都亮出来了。 平时那两间施坦威琴房可是锁着的,只有全校前三名才能申请钥匙。” 林阙站在人群后方,视线越过一个个后脑勺,精准捕捉到了叶晞。 这位“钢琴魔女”站在郑部长身后, 微笑得体,点头的时机恰到好处。 但林阙了解她。 顺着她的视线看去,不是那架昂贵的雅马哈, 而是走廊尽头那台闪着光的自动贩卖机。 “叶晞同学。” 江长丰突然点名,把叶晞的魂儿从贩卖机那边拽了回来。 “作为咱们省的钢琴代表,你觉得这里的环境怎么样?”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她身上。 叶晞微微一愣,然后立即切换模式,微微欠身,声音清脆: “江校长,太震撼了! 刚才进门的时候我就注意到,走廊的墙裙用了软包,这是为了防止回声干扰。 这种细节,很多专业的音乐厅都不一定能注意到。 江城一中的同学们能在这里学习,真的很幸福。” 江长丰笑得更开心了,脸上的褶子都快把眼睛埋了: “听听,到底是大家闺秀,看问题的角度就是不一样。” 郑部长也满意地点头: “环境育人嘛。这栋楼,我看可以作为全省艺术教育示范点的一个标杆案例。” 周围随行的人员连忙拿出笔记本记录,一边记录还一边点头。 江长丰激动得搓了搓手,腰杆挺得更直了。 “走走走,咱们去顶楼的会议中心。” 江长丰意气风发。 “孩子们估计都等急了。” 林阙走在最后,看着前面那个穿着米白色大衣的背影。 这姑娘,刚才那番话里, 至少有一半是为了赶紧结束参观,好找机会去填饱肚子。 “林阙。” 刘慧悄悄拽了拽他的袖口,声音压得极低: “你有没有觉得…… 叶晞女神刚才往咱们这边看的时候,眼神是不是有点发绿?” 林阙双手插兜,目不斜视,嘴角却微微扬起。 “自信点,把‘是不是’去掉。” 他压低声音。 “可能是觉得咱们校服太丑了吧。” “……” 第125章 如果爱,就请死磕到底! 艺远楼顶层的会议中心, 此刻正处于一种暴风雨前的宁静与躁动中。 原本能容纳五百人的小型歌剧厅,此刻连过道里都塞满了人。 后门的玻璃窗上贴着好几张被挤变形的脸, 全是闻风而来的普通班学生。 随着激昂的《拉德斯基进行曲》悠然响起。 会议中心的大门被两名礼仪生缓缓推开。 原本还在交头接耳的嗡嗡声, 在看到门口那一行身影的瞬间,变成了整齐划一的注目礼。 聚光灯像是早就排练好了一样,精准地打在门口。 走在最前面的郑松雪部长显然很享受这种万众瞩目的时刻, 步子迈得更稳了,那种行政夹克自带的威严气场全开。 江长丰稍微落后半个身位, 脸上挂着东道主特有的谦逊与自豪,一边走一边侧身做着引路的手势。 “哗——” 掌声响起来了。 虽然听得出来是被强行要求的“礼节性鼓掌”, 但架不住人多,听着还挺有排面。 林阙混在志愿者队伍的最后面,尽量把自己缩在阴影里。 这种场合,光是那些大功率射灯烤在脸上就够让人难受的, 他可不想去抢领导的风头。 一行人顺着铺了红毯的侧边通道走向主席台。 路过观众席时,林阙能清晰地感觉到, 那些原本有些呆滞的目光,在扫到队伍中间那个米白色身影时,瞬间变得灼热起来。 “快看!真的是叶晞!” “本人比照片更有气质啊!” “这腿……这比例……跟她一比,我感觉自己就是凑数长出来的。” 议论声压得很低,但汇聚在一起, 就像是烧开的水,咕嘟咕嘟往外冒泡。 落座,试麦,流程走得四平八稳。 先是江长丰致欢迎词, 全是些“蓬荜生辉”、“大力支持”的套话。 台下的掌声稀稀拉拉, 不少学生已经开始低头玩手指,或者在那儿偷偷传纸条。 接着是郑松雪部长讲话。 这位领导显然是有备而来,从全省艺术教育的宏观布局讲到素质教育的未来展望, 郑部长从宏观调控讲到未来展望, 每句话都像是从文件里复制粘贴出来的, 连停顿的节奏都像是在念经。 紧接着于岩教授接过麦克风,张口就是一连串听不懂的声学术语, 台下前排那个原本坐得笔直的男生, 脑袋已经开始像小鸡啄米一样一点一点了。 直到主持人念出那个名字。 “下面,让我们用热烈的掌声,欢迎本次交流会的特邀嘉宾, 享誉国际的青年钢琴演奏家,叶晞同学, 上台发言!” “轰——” 这回不用教导主任使眼色了。 全场掌声雷动,那动静比刚才大了不止五倍。 后排甚至有几个男生忍不住吹起了口哨, 然后被费允成狠狠瞪了回去。 叶晞站起身。 脱掉了那件御寒的大衣,里面是一件剪裁得体的黑色小礼服,整个人被衬得白得发光。 她步态轻盈地走到立式麦克风前。 灯光打在她脸上,那一瞬间,她脸上的笑容无可挑剔。 既有艺术家的清冷,又带着同龄人的亲切。 台下的躁动瞬间平息,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等着听这位天才少女会说出什么高深莫测的艺术感悟。 “大家好,我是叶晞。” 声音清脆,通过音响传遍了礼堂的每一个角落。 “其实站在这里,我挺紧张的。” 叶晞微微歪了一下头。 “在来之前,我准备了一篇很长的稿子,讲怎么练琴,怎么比赛。” 叶晞手里拿着一张折叠的信纸,却并没有打开,而是轻轻放在了一旁。 “但刚才在车上,我改变主意了。” 台下一片安静,所有人都盯着她。 “刚才郑部长和江校长讲了很多关于艺术的宏大意义。” 叶晞的手指轻轻搭在麦克风杆上,语气变得随意了一些。 “那我就不讲大道理了,聊点私人的感受。”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那一张张略显疲惫的脸。 “我知道,大家都很累。 每天被试卷、排名、分数裹挟着往前走,就像是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 有时候我也一样,练琴练到手指抽筋, 也会想,这种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全场安静得可怕。 这种话,从一个被光环笼罩的“天才”嘴里说出来,有着一种奇异的共鸣感。 “很多人告诉我,要坚持,要遵守规则,要为了那个光明的未来忍耐。” 叶晞的声音轻了下来,带着一种独特的磁性。 “但是,就在最近,我在一本书里看到了一句话,让我感触很深。” 林阙站在幕布后面,眉梢猛地一挑。 只见叶晞微微抬起下巴,眼神变得格外明亮,一字一顿地说道: “书中说:规则是死的,但信仰是活的。” 这句话一出, 台下原本安静的人群,像是被投了一颗炸弹。 那是《灵魂摆渡》最新章《鬼探》里, 赵吏对那个执着查案的鬼魂阿哲说的,是对僵化规则的最强反击。 “卧槽……” 后排一个的学生没忍住,惊呼出声。 紧接着,窃窃私语声像电流一样在观众席里窜过。 “她也看《灵摆》?” “天哪!叶晞女神竟然也是造梦师的书粉?” “这句话我也抄在摘抄本上了!那是我的座右铭啊!” 原本那种“高高在上的艺术家”与“苦逼高中生”之间的隔阂, 因为这一句话,瞬间消融得无影无踪。 叶晞似乎没听到台下的骚动,她继续说道: “我们学艺术也好,学文化课也好, 那些条条框框的规则,不应该是束缚我们的枷锁。 真正的热爱,应该像那个……那个故事里的主角一样, 哪怕跨越生死,也要坚守内心的正义与温度。” 她没有点名书名,也没有提“造梦师”三个字。 但在场的大部分学生都听懂了。 这是一种只属于年轻人的、心照不宣的默契。 就像是对暗号一样,一句台词,就确认了大家是同一个世界的人。 “所以,无论多累,别忘了给自己心里留一盏灯。” 叶晞笑了,这次的笑容里多了几分真诚的狡黠。 “就像那家永远亮着的便利店一样,温暖自己,也照亮别人。” “如果不爱,请别伤害。但如果爱了,就请死磕到底。” 叶晞后退半步,微微鞠躬。 “谢谢大家。” “哗——!!!” 这一次的掌声,不再是礼节性的, 而是带着一种近乎狂热的认同感。 甚至有人激动地站了起来,拼命鼓掌。 坐在第一排的郑松雪部长和于岩教授也跟着鼓掌,脸上带着赞许的微笑。 “讲得好啊。” 郑部长点点头。 “这孩子的觉悟,比很多成年人都高。” 江长丰一边鼓掌,一边侧身对郑部长低语: “到底是金陵培养出来的,这思想觉悟就是高。 ‘规则是死的,信仰是活的’,这话充满了辩证法的思辨色彩啊, 听着像是有西方哲学的底子。” 郑部长也深以为然地点头: “虽然没听过出处,但振聋发聩,振聋发聩啊!” 而在他们身后,林阙死死咬住嘴唇,才没让自己笑出声来。 叶晞缓缓站直,保持着那副优雅的姿态 正要在雷鸣般的掌声中走下主席台。 “等一下!” 这时。 第一排的角落里, 一个戴着厚底眼镜上了年纪的女教师站了起来, 手指颤抖地指着台上的叶晞。 “根本不是什么哲学名言! 叶晞同学,作为省里艺术交流的特邀嘉宾, 你在这种严肃的场合,引用恐怖里的鬼话视为信仰! 这,合适吗?!” …… 第126章 待客之道 站起来发难的是高三年级语文组组长,严芳。 这老太太在江城一中是个传奇,不光以严厉著称。 手里那把戒尺不知敲过多少人的手心。 就在昨天晚自习,她刚从班里没收了三本《灵魂摆渡》的打印稿, 甚至把几个看书看得入迷的尖子生狠狠训了一顿, 斥责他们被“网络垃圾”腐蚀了大脑。 就在入场前,她还在给学生做思想工作, 让大家多向叶晞这种接受正统高雅艺术熏陶的天才学习。 结果倒好,被她捧上天的榜样, 竟然当众引用那本,在她这里称得上是“禁忌”里的台词, 甚至还将其奉为信仰。 在她看来,这不仅仅是叶晞个人的失言, 更是对艺术二字的公开亵渎,是对台下几百名学生的毁灭性误导。 她忍不了。 几十年的教书生涯让她形成了一种近乎偏执的责任感, 哪怕台下坐着教育厅领导,她也要把这股歪风邪气给刹住。 “叶晞同学!” 严芳推了推厚底眼镜,透着股恨铁不成钢的痛心。 “你说的那本网络我也看过,那是写什么的? 那是写死去的人、写鬼魂的! 里面充斥着恐怖、血腥和封建迷信! 你作为享誉国际的青年艺术家,代表的是省里的脸面。 却在这么庄重的场合,把这种不入流的网络台词当成人生格言, 你觉得对得起‘艺术交流’这四个字吗?” 整个会议中心死一般的寂静。 刚才还热血沸腾的学生们瞬间被冻住了。 严芳积威太深,那是刻在骨子里的条件反射。 台上,叶晞不自觉地握紧话筒。 她不是没见过大场面, 维也纳的聚光灯比这刺眼得多。 如果是辩论赛,她能引经据典把对方驳得哑口无言。 面对这位长辈居高临下的指责, 她想要开口辩驳那是文学,不是迷信! 但,她忍住了。 她是客,对方是长辈,是主场的老师。 那句反驳在喉咙里滚了几圈, 终究被良好的教养生生咽了回去。 她眼眶微红, 却倔强地咬着下唇,站在那里,一言不发。 坐在第一排的江长丰脸色瞬间黑成了锅底。 “严老师!” 江长丰猛地站起来,想要打圆场。 “学术观点可以稍后探讨,现在是……” “那个……打扰一下啊。” 一道懒洋洋的声音,突兀地插了进来。 所有人下意识地转头。 “郑部长,这……” 江长丰一脸的尴尬, 想和郑松雪解释,却被对方抬手打断。 只见舞台侧面的阴影里, 走出来一个穿着志愿者红马甲的男生。 他手里拿着一瓶还没开封的矿泉水,步子迈得不急不缓, 完全无视了现场剑拔弩张的气氛。 林阙径直走到舞台中央,把那瓶水递到叶晞面前。 “叶同学讲了这么久,嗓子干了吧?喝口水,润一润。” 叶晞愣住了,看着眼前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家伙。 他红色的志愿者马甲套在卫衣外面,显得有些不伦不类, 可那双眼睛里却藏着笑,像一汪深潭, 稳稳接住了她所有的委屈和尴尬。 “林……” 叶晞下意识地想喊名字。 林阙微微点头,借着递水的动作, 手掌在她肩膀上极轻地拍了两下。 力度很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 “没事,歇会儿。” 林阙低声说完,转过身,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支话筒。 他面对台下气势汹汹的严芳, 脸上挂着那种特有的、让人恨不起来的笑。 严芳当然认识林阙。 他可是江城一中的风云人物, 不管是前段时间的作文大赛特等奖,还是前几天闹得沸沸扬扬的文学论坛, 这个名字在教师办公室里出现的频率比教导主任还高。 “林阙?” 严芳眉头皱得更紧了。 “你是志愿者,做好你的服务工作,这里没你的事,别瞎掺和!” “老师,这就是您的不对了。” 林阙单手插兜,另一只手拿着话筒,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聊家常。 “我是志愿者,我的工作就是服务嘉宾。 叶晞同学是客人,那客人还没把话说完,您就急着定性批斗, 这不符合咱们一中的待客之道吧?” “什么批斗!我在跟她谈文学的严肃性!” 严芳寸步不让,厉声道。 “网络毒害青少年,这是事实! 林阙,你是有才华的,你应该更有分辨能力。 你说,那书里主角拿着枪指着鬼,这是不是宣扬暴力? 鬼魂死了赖在人间不走,是不是迷信? 这种东西除了制造焦虑和恐怖,有什么价值?” 台下的学生们面面相觑,不少人心里都在替林阙捏把汗。 跟严芳辩论,那基本等于找死。 林阙没有急着接话, 而是先冲严芳微微欠身,礼数周全得让人挑不出毛病。 “严老师,您是长辈,又是语文组的权威。 您担心学生走歪路,这份护犊子的心,大家也都看在眼里。” “但您非要扣个封建迷信的帽子,我就得跟您掰扯掰扯了。” 林阙眼神变得锐利。 “您说那本书写的是鬼。 可如果一位戍边战士牺牲在无人区,尸骨未寒, 魂魄依然守望着界碑,不肯离去。 在您眼里,这也是孤魂野鬼?也是封建迷信?” 严芳一愣,张了张嘴: “这……这怎么能混为一谈?那是英雄!” “可您刚才批判的那个鬼魂,他也是警察。” 林阙的声音突然沉了下来,收起了刚才的懒散。 “那个叫阿哲的刑警,为了追查连环杀人案殉职。 他死后为了不让凶手逍遥法外, 强撑着一口气不肯散去,附身在同事身上继续查案。 直到凶手落网,正义伸张, 他才敬了一个礼,安心离开。” 林阙往前走了一步,站在舞台边缘,居高临下地看着严芳。 “严老师,您教了这么多年语文,应该比我更懂什么是修辞,什么是隐喻。 在那个故事里,‘鬼’根本不是迷信, 那是一种放不下的执念,是超越生死的责任。” “您只看到了他在写鬼,却没看到他在写人。” “您说,那是鬼话。” 林阙指了指身后的叶晞,又指了指台下那些眼神热切的学生。 “但在我们看来,那句‘规则是死的,信仰是活的’,是人话。 是告诉我们在条条框框里,依然要守住本心的人话。” 哗—— 台下原本安静的人群,像是被点燃的引线。 “林阙,你……你这是强词夺理!” 严芳步伐有点不稳。 “文学说破天,也是要讲究格调和载体的! 那种发在网络上、以此牟利的东西, 怎么能跟严肃文学相提并论?” “严老师。” 林阙打断了她,嘴角轻轻勾起。 “以前的人觉得白话文没格调, 再然后觉得写的都是不入流的说书人,只有文言八股才是正统。 可您看,现在呢?” “并没有谁规定,只有印在铅字上的才是文学,飘在网线上、存在手机里的就是垃圾。” 林阙转过身,没有再看严芳一眼, 而是对着台下两千多名学生,也是对着身后的叶晞,平静地说道: “只要能让人心里热乎一下, 能让人在绝望的时候想再坚持一下的文字,就是好文章。” “至于它是出自名著,还是出自网文,重要吗?” 最后三个字落下,话筒被轻轻放回讲台,发出“咚”的一声。 声音的沉闷像是敲在每个人心口。 台下,不知道是谁先吸了一口气, 紧接着,响起了第一声掌声。 是角落里一个平时最不起眼的男生。 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 直到第一排的郑松雪部长也笑着抬起手,掌声终于连成了一片潮水。 “啪、啪、啪。” 掌声从第一排开始蔓延, 像是燎原的野火,瞬间席卷了整个会议中心。 “说得好!” 后排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嗓子。 紧接着,掌声变成了雷鸣, 夹杂着学生们压抑已久的欢呼。 严芳僵在原地, “重要吗”这三个字不断在脑海里重复。 看着那一张张因激动而涨红的年轻脸庞, 看着他们眼中闪烁的、许久未曾在语文课上见过的光芒。 她教了一辈子书,讲究了一辈子格调, 她的课,可从未获得过如此纯粹、如此热烈的掌声。 那一瞬间, 她引以为傲的坚持,似乎裂开了一道缝隙。 台上,叶晞握着那瓶水, 瓶身的凉意沁入掌心,心却是滚烫的。 她看着那个挡在身前的背影,眼神里闪烁着异样的光彩。 这还是第一次, 有人在这样的场合,不仅没让她受委屈, 还帮她把心里想说却不敢说的话,说得这么痛快淋漓。 掌声渐歇。 江长丰心跳还没平复,就听见身边郑部长的感叹。 “江校长。” 郑松雪看着林阙的方向,眼神里满是赞赏。 “这个学生叫什么?思维敏捷,逻辑清晰, 最难得的是这股子不卑不亢的劲儿。 是个苗子。” “郑部长,他就是林阙。” 江长丰赶紧接话,语气里那股子自豪劲儿又冒出来了。 “就是前阵子拿了省见深杯特等奖那个。” 江长丰答应了沈青秋没有吐露荣誉会员的事。 “哦?” 旁边的于岩教授也来了兴趣。 “怪不得。 刚才那番话,虽然锐利,但透着股通透。 现在的孩子,可比我们小时候要有思想得多。” 于岩转头看向台上的叶晞,眼神里多了几分深意: “叶晞这孩子,看来这一趟江城没白来,找到了知音啊。” 江长丰到底是老江湖, 见气氛稍加缓和,立马笑呵呵地站起来打圆场: “好了好了,真理不辩不明嘛!严老师也是爱生心切。 我看时间也不早了,下面是关于艺考问题的咨询时间了。 叶晞同学讲了半天应该也累了。 那个,林阙, 你先带叶晞同学去休息室休息一下, 顺便参观一下咱们的校园文化。” 林阙点点头,偏过头,看了一眼还在发愣的叶晞。 “走吧,叶老师。” “带你去喝点热乎的。” …… 第127章 蹭饭的贝多芬 厚重的隔音门合拢, 将会议中心的喧嚣像切豆腐一样整齐切断。 休息室内的暖气很足,甚至有些发燥。 随着“咔哒”一声门锁轻合, 刚才还在台上优雅得像只白天鹅的叶晞, 瞬间像是被抽走了骨头,毫无形象地瘫软在布艺沙发里。 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整个人顺势往下滑了滑,毫无形象地瘫成了葛优同款。 “吓死我了……真的吓死我了……” 叶晞拍着胸口, 那双在聚光灯下清冷高贵的眸子,此刻却瞪得溜圆。 “刚才那个老师站起来的时候,我感觉我的心脏都停跳了两秒。 感觉下一秒她老人家就冲上来一样。” 林阙靠在门边, 看着这位享誉国际的钢琴家此刻毫无包袱的模样,没忍住笑出声。 他倒了一杯温水递给她。 “喝口水压压惊。 放心,严老师虽然凶,但还没练过飞檐走壁。” 叶晞接过水,咕咚咕咚灌了两大口。 她抬起头,那双眼睛亮晶晶地盯着林阙: “刚才……谢了啊,志愿者同学。” “口头感谢?” 林阙挑眉,拉过旁边的椅子反向坐下, 双手搭在椅背上,下巴搁在手背上看着她。 “刚才那种情况,属于高危作业。 按照劳务市场行情,得加钱。” “加加加!” 叶晞豪气地一挥手。 “晚上的烧烤,我不光请你吃腰子,还准你多点两串烤韭菜!” 林阙:“……” 这姑娘对烧烤的执念,大概比对肖邦还深。 玩笑归玩笑,林阙看着叶晞,眼神稍微认真了几分。 “不过说真的,你胆子是真肥。 在这种场合引用《灵魂摆渡》,你就不怕那个郑部长当场翻脸?” 叶晞捧着水杯, 指尖无意识地在杯壁上敲击着节奏,原本嬉笑的神情慢慢淡了下来。 “其实……刚才那些话也不全是脑子一热。” 她盯着杯子里晃动的水面。 “你知道那种感觉吗? 每天睁眼就是练琴,闭眼就是乐谱。 有时候坐在琴凳上,我觉得自己不像个人,像个精密的节拍器。 只要稍微弹错一个音,周围人的眼神就像天塌了一样。” 叶晞转过头,看着林阙, 眼神里有一种难得的通透与共鸣。 “看到《鬼探》那一章的时候,我是真的哭得稀里哗啦。 阿哲为了案子可以不投胎,赵吏为了正义可以违反冥界规则。 那种‘虽千万人吾往矣’的劲儿,太酷了。” “我想,如果我也能像他们一样, 哪怕一次也好,打破那些条条框框, 去弹我想弹的曲子,去过我想过的生活, 那才叫活着。” 林阙微微一怔。 他写《灵魂摆渡》的时候,确实融入了对规则与人性的思考。 但他没想到,这个看似生活在云端的富家千金, 竟然能如此精准地共情到那份压抑下的渴望。 她读懂了。 不是读懂了鬼故事,而是读懂了那份藏在惊悚外衣下的自由意志。 “看不出来啊。” 林阙笑了笑,语气里多了几分真诚的欣赏。 “钢琴女神,骨子里还是个叛逆少女。” “那是!” 叶晞得意地扬了扬下巴。 “你以为我在逃贝多芬的网名是白叫的? 重点不在贝多芬,在‘在逃’两个字上!” 就在两人气氛渐入佳境时。 “咚、咚、咚。” 休息室的门突然被敲响。 很有节奏,不急不缓, 但在这种时候,每一声都像是敲在人的神经上。 敲门声响起的刹那, 叶晞像是触电般从沙发上弹了起来。 腰背挺直、双腿并拢、双手交叠于膝。 这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完全是刻进DNA里的肌肉记忆。 等林阙回头时,她脸上已经挂好了那副无懈可击的标准微笑。 速度之快,让林阙叹为观止。 “额,请进。” 林阙站起身,整理了一下红马甲。 门把手转动。 推门进来的,竟然是严芳。 休息室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叶晞放在膝盖上的手指猛地收紧,下意识地就要站起来。 严芳依旧戴着那副厚底眼镜, 脸色虽然不像刚才在会场那么铁青,但也绝对算不上好看。 她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 站在门口,目光在林阙和叶晞身上扫了一圈。 “严老师……” 林阙往前迈了半步,不动声色地挡在了叶晞身前。 “您这是……视察工作?” 严芳看了林阙一眼,没搭理他的插科打诨。 她径直走到叶晞面前。 叶晞刚想开口: “严老师……” 严芳抬手打断了她。 老太太抿了抿嘴唇,似乎在做某种心理建设。 过了几秒,她把那个保温杯放在了桌子上, 动作并不温柔,甚至发出了“咚”的一声轻响。 “刚才在大厅里,挺吵的。 你是弹钢琴的,应该习惯了安静的环境。” “严老师……您想说什么?” 林阙看出了严芳话中有话的样子,忍不住直接问了出来。 “哦,是那个,我是觉得叶同学经常弹琴,手金贵。 这是我刚泡的红糖姜茶,没喝过的。” 叶晞愣住了。 林阙也愣了一下,挑眉看着这位出了名古板的老教师。 严芳有些不自在地扶了扶眼镜, 目光避开了叶晞惊讶的眼神,看向旁边的墙壁,语气依旧硬邦邦的: “叶晞同学,一码归一码,我依然坚持我的观点。 那个什么摆渡,对于心智不成熟的学生来说,难免造成误导。 这一点,我不会因为你钢琴弹得好就改变看法。” 叶晞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但是。” 严芳话锋一转,转头看向林阙,眼神变得复杂起来。 “刚才林阙在台上说的话,也…确实有点道理。” “我教了一辈子书,总是想着把最好的、最正统的东西塞给学生,生怕他们走弯路。 但刚才看到那些孩子鼓掌的样子,看到他们眼睛里的光……” 严芳顿了顿,自嘲地苦笑了一声。 “我突然意识到,可能是我老了。 我所谓为他们好,也许只是我的一厢情愿。 文学这东西,如果是死的,那确实没什么意思。” 她重新看向叶晞, 眼神里的尖锐褪去,只剩下一位长辈的严肃与坦诚。 “作为老师,我不该在那种场合打断客人说话,更不该当众给你难堪。 这不符合礼数,也不符合师德。” 严芳深吸一口气,对着叶晞微微欠身。 “叶晞同学,刚才的事,是我冲动了。我向你道歉。” 这一鞠躬,休息室里彻底安静了。 叶晞手足无措地站起来,急忙摆手: “不不不!老师您别这样! 是我……是我选材确实没考虑到场合……” 严芳直起腰,摆了摆手,恢复了往日的严厉。 目光转向林阙。 沉默了两秒, 似乎想说什么夸奖的话,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抬手虚点了点林阙: “还有你,别以为耍嘴皮子赢了就有理了。 歪理也是理,但分数才是硬道理。 这次期末考语文要是敢下130,你看我怎么让沈老师收拾你!” 扔下这句狠话,严芳转身就走, 背影依旧挺得笔直,像是一棵倔强的老松树。 门被重新关上。 林阙看着那扇门,良久,轻笑了一声。 “这老太太……” “其实挺可爱的。” 叶晞看着桌上那杯还在冒着热气的红糖姜茶, 心里那种复杂的委屈,突然就散了大半。 林阙点了点头。 在这个世界上,真正的坏人其实不多。 更多的是像严芳这样的人,固执地守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 用笨拙甚至刺痛他人的方式,去维护自己认为正确的价值观。 只有偏见,没有坏心。 “行了,姜茶趁热喝,别辜负了老太太的一番心意。” 嗡—— 林阙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在安静的休息室里发出类似某种昆虫振翅的声响。 他拿出来一看,屏幕上跳动着四个大字: 【太后娘娘】 林阙眉心一跳,接通电话: “喂,妈?怎么了?” 听筒里传来王秀莲标志性嗓门,伴随着抽油烟机的轰鸣: “儿子!中午回来吃饭不? 妈今天买了精排,做了你最爱吃的糖醋排骨! 还有刚上市的芦蒿炒香干, 刚才你爸还念叨让你回来补补脑子呢!” 声音很大,在这安静的休息室里,稍微有点漏音。 原本正在喝姜茶的叶晞,耳朵瞬间竖了起来。 “糖醋排骨”和“芦蒿炒香干”这几个字, 清晰地钻进了叶晞的耳朵里。 她看了一眼林阙, 又看了一眼窗外食堂的方向,眼神逐渐变得幽怨。 林阙感觉到了这股视线,背过身去,压低声音: “妈,今天学校有活动,我就在食堂随便对付两口,就……” 不回去的话没说出来,就感觉衣角被人用力拽了一下。 林阙回头, 只见叶晞双手合十, 做出一副可怜巴巴的表情, 那双刚才还在谈论艺术与信仰的眼睛里,此刻满是对食物的渴望。 嘴型夸张地比划着: “食、堂、难、吃!” 紧接着,她指了指自己的肚子, 又指了指林阙的手机,疯狂点头。 那意思很明显:带我一个!我要吃排骨! 林阙瞪了她一眼,用眼神示意: 那是家宴,你个外人凑什么热闹? 叶晞不甘示弱,指了指桌上的姜茶, 又指了指门外,做出口型: 我是客人!待客之道! 林阙:“……” 这丫头,拿刚才他在台上怼严芳的话来堵他。 电话那头,王秀莲还在念叨: “食堂那大锅饭有什么油水?全是味精味儿! 你不是从来不在食堂吃吗? 赶紧回来,也就几分钟的路!不耽误你下午的活动!” 林阙正要拒绝, 转头看着叶晞那副“你不带我我就饿死给你看”的无赖样,无奈地叹了口气。 “行吧,妈。” 林阙揉了揉眉心,看了叶晞一眼, 后者立马比了个“耶”的手势,眼睛笑成了弯月。 “那个……那多备一副碗筷吧。 有个……有个同学,想来家里蹭顿饭。” …… 第128章 一顿饭的摆渡 冬日的午后, 阳光稀薄得像是一层洗旧的纱。 从艺远楼的侧门溜出来并不容易。 刚拐过花坛,一道熟悉的大嗓门就顺着风飘了过来: “那个班的?在那干嘛呢!” 叶晞后背一紧,那是多年舞台训练刻进骨子里的条件反射, 下意识就要挺胸抬头维持仪态。 林阙眼疾手快, 一把拽住她那件显眼的米白色大衣,将人按进了监控死角的冬青丛后。 “嘘,是后勤的大爷,别出声。” 两人挤在狭窄的阴影里, 叶晞能闻到林阙校服上淡淡的洗衣液味, 心跳快得像是在弹奏《野蜂飞舞》。 直到脚步声远去,两人才像做贼一样,猫着腰穿过了两条巷子。 叶晞把自己那件昂贵的米白色大衣领子竖得高高的, 几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警惕又兴奋的眼睛, 像极了第一次逃课的坏学生。 “安全了吗?” 叶晞压低声音,回头看了一眼并没有追兵的巷口。 “放心吧,除非费主任亲自带队来追,否则没人能找到这儿。” 林阙单手插兜,领着她拐进了玺盛府的大门。 电梯上行,数字缓慢跳动。 叶晞对着镜面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刘海, 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这并不适合做客的昂贵大衣, 有些局促地捏了捏衣角。 她透过镜面看着身边的少年。 刚才在台上那种锋芒毕露的锐气此刻已经收敛得干干净净, 他又变回了那个懒散、随性,甚至有点想偷懒的高中生。 “叮。” 门开了。 还没等林阙掏出钥匙,那扇厚重的防盗门就被人从里面一把推开。 “哎哟!我就听着电梯响,寻思着是你回来了!” 王秀莲系着围裙,手里还拿着锅铲, 脸上洋溢着那种只有过年才会有的喜庆。 一股浓郁的、霸道的糖醋排骨香味, 顺着门缝像是长了脚一样,瞬间填满了整个楼道。 “妈。” 林阙侧过身,让出了身后的叶晞。 “这是……” 王秀莲的目光越过儿子,落在叶晞身上, 眼睛瞬间瞪圆了,手里的锅铲都忘了放下。 眼前的姑娘虽然裹得严实, 但那气质、那眉眼,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家的孩子。 尤其是那双露在外面的眼睛, 水灵得像是电视上走出来似的。 “阿姨好!” 叶晞赶紧摘下围巾,露出一张巴掌大的小脸。 或许是因为刚从寒风里钻出来,她白皙的鼻尖和脸颊透着淡淡的粉, 那双眸子,此刻弯成了月牙,乖巧地鞠了一躬。 “我是林阙的同学,今天学校搞活动,冒昧打扰了。” “哎呀!不打扰不打扰!” 王秀莲笑得脸上的褶子都开了花,手在围裙上胡乱擦了两下。 “快进来!外面冷吧? 这闺女长得真俊啊! 你是那个……那个什么……” 王秀莲平时不怎么关注艺术圈, 没认出来这是那位享誉国际的钢琴家, 只觉得这姑娘漂亮得过分,比电视上的明星还好看。 “妈,她叫叶晞。” 林阙一边换鞋一边随口介绍。 “是这次那个交流会的嘉宾。” “哦哦哦!嘉宾啊!那一定是贵客!” 王秀莲嘴上应着,眼神却在林阙和叶晞之间来回扫射, 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眼神变得意味深长起来。 赶紧从鞋柜里拿出一双崭新的粉色棉拖鞋。 “来来来,闺女,你穿这双, 这是新的,没人穿过。” 林建国正坐在沙发上盯着电视里的午间新闻, 听见动静,触电般地把腿放下来。 看到儿子身后跟着个漂亮得不像话的小姑娘, 老林那张常年板着的脸明显僵了一下, 赶紧摘下老花镜,挺直了腰杆。 “同学来啦?快坐快坐。” “叔叔好。” 叶晞带着微笑,再次乖巧躬身。 林建国点了点头,然后转向正要坐下的林阙。 “林阙,别光愣着,去给同学倒杯水,拿点水果吃。” “别忙了,叔叔,我刚才喝过水了。” 叶晞一边说着,一边走进这个充满了烟火气的家。 在她眼里,这里算不上大, 但每一寸空间都塞满了生活的痕迹。 茶几上摆着洗好的水果,电视里放着午间新闻, 厨房里传来炖汤的咕嘟声,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油烟味。 “闺女,你能吃辣不? 阿姨炒了个芦蒿香干,放了点干辣椒。” 王秀莲在厨房里喊道。 叶晞眼睛一亮,刚想说“能吃,越辣越好”, 突然想起自己在外界的形象,硬生生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换成了一副温婉的嗓音: “阿姨,我都可以的,您看着做就行。” 林阙坐在旁边剥橘子,听到这句“都可以”,嘴角忍不住扬起。 这可是喝鸭血粉丝汤能吃变态辣的主。 没过十分钟,菜上齐了。 糖醋排骨色泽红亮,挂着浓稠的酱汁。 芦蒿炒香干翠绿清爽,散发着独特的清香。 还有一锅炖得奶白的老鸭汤,上面飘着几颗鲜红的枸杞。 “来来来,闺女,千万别客气,就当在自己家一样。” 王秀莲热情地给叶晞夹了一块最大的排骨。 “尝尝阿姨的手艺,这排骨我专门拿砂锅炖了一个小时,烂乎的很!” 叶晞看着碗里那块还在冒着热气的排骨,浓厚的酱香味钻进了鼻腔。 喉咙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在她家里,吃饭是一项严肃的仪式。 食谱是营养师计算过卡路里的,摆盘也是精致的。 像这种重油重糖的“碳水炸弹”,在自家的餐桌上是绝对看不到的。 但此刻,那股酸甜的肉香正在疯狂攻击她的理智防线。 “谢谢阿姨!” 叶晞夹起排骨,轻轻咬了一口。 酥烂的肉质在舌尖化开, 酸甜适口的酱汁瞬间激活了所有的味蕾。 那一瞬间,她感觉自己那颗被全麦面包和蔬菜沙拉折磨已久的胃,终于活过来了。 什么钢琴家的身材管理,什么优雅的进食礼仪, 在这一刻统统见鬼去吧。 “唔(???)!” 叶晞抬起头,眼睛亮得惊人,腮帮子鼓鼓的。 “阿姨,这也太好吃了!比五星级饭店都好吃!” “哎呀,是嘛!哈哈哈,好吃就多吃点!” “小阙也没提前说,要不然阿姨就多做几道菜了。” 王秀莲被夸得心花怒放,又给她夹了一筷子芦蒿。 “这芦蒿也尝尝, 这是咱们江城的特产,就属这个季节最嫩,在外地可吃不到这么鲜的。” 林阙端着碗, 摇头看着完全忽略自己的母亲, 又看着对面那个刚才还要维持女神形象, 此刻却吃得满嘴流油的“贝多芬”, 慢悠悠地说道: “妈,您悠着点夹。 人家是搞艺术的,需要时刻保持身材, 万一吃胖了回去被老师骂,这锅咱们可背不起。” 叶晞筷子一顿,眼刀子直接飞了过去。 桌布遮挡的阴影里, 她那只穿着粉色棉拖鞋的脚精准出击, 在林阙脚背上不轻不重地碾了一下。 “哎呀,别胡说。孩子还在长身体呢,胖什么胖!” 王秀莲白了儿子一眼,转头对着叶晞慈爱地说。 “闺女,别听他的。你看你瘦的,手腕子都快赶上芦蒿杆了。 多吃点,吃饱了才有力气弹琴!” 叶晞心里一暖,鼻头突然有点发酸。 “嗯!” 她用力点了点头,大口扒了一口米饭。 “阿姨,我还要一碗汤!” 蒸汽腾腾,碗筷碰撞。 没有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没有小心翼翼的试探。 只有王秀莲絮絮叨叨的劝菜声, 林建国偶尔插两句关于学校的询问,以及叶晞发自内心的赞叹。 在这个宽敞明亮却被王秀莲塞满了生活琐碎的餐厅里, 这位被鲜花和掌声包围的天才少女, 终于卸下了那层名为“完美”的沉重铠甲, 做回了一个普通的、贪吃的十七岁女孩。 而林阙坐在旁边,看着这一幕, 心里那个关于“摆渡”的概念,似乎又清晰了几分。 对于她, 一顿热乎乎的家常饭, 似乎,也是一种摆渡。 …… 第129章 只有情绪,没有技巧 饭桌上的战斗已近尾声。 那盘堆得像小山一样的糖醋排骨此刻只剩下几块碎骨头, 芦蒿盘子里连根辣椒丝都没剩下,就连那锅老鸭汤也见了底。 叶晞轻轻地瘫在椅子上,一脸的餍足与呆滞。 “嗝—” 一声极其响亮的饱嗝,在餐厅里突兀响起。 叶晞猛地捂住嘴, 那张刚才还吃得满嘴流油的小脸瞬间涨得通红, 眼神惊恐地看向四周,仿佛刚才那个声音是某种外星生物发出的。 “哟,气息很稳,丹田发力。” 林阙慢条斯理地剥着橘子,眼皮都没抬一下。 “不愧是搞音乐的,打个嗝都带混响。” “林阙!” 叶晞羞愤欲死,想伸手打过去,但举到半空就收回来了。 “哎呀,你这孩子,打嗝怎么了?说明吃好了!” 王秀莲倒是乐得合不拢嘴,起身又要去厨房盛饭。 “闺女,锅里还有点锅巴,那个泡汤最好吃,阿姨再给你铲点?” “别别别!阿姨我真的不行了!” 叶晞吓得连连摆手,那惊恐的模样简直像是要把她送上刑场。 “再吃我就要……我就要走不动路了!” 看着这姑娘确实是撑到了极限, 王秀莲这才遗憾地放下饭勺。 她眼珠一转,转身钻进厨房, 一阵翻箱倒柜的动静后,手里拿着个玻璃罐子走了出来。 “闺女,也没啥好送你的。 这是阿姨自己腌的糖蒜,一点不辣,脆生着呢。” 王秀莲把罐子往叶晞怀里一塞,语气豪爽。 “带回去当零嘴吃,解腻!” 叶晞抱着那个沉甸甸的玻璃罐, 透过玻璃还能看到里面白白胖胖的大蒜头。 “谢谢阿姨!” 叶晞重重地点头,眼睛弯成了月牙。 “我一定好好吃!” 林阙在旁边看得直摇头。 要是让那帮把她奉为女神的粉丝看见这一幕,估计能当场心碎一地。 “行了妈,我们得回去了,下午还有活动。” 林阙站起身,顺手把叶晞的大衣递给她。 “去吧去吧,正事要紧。” 林建国放下报纸,扶了扶眼镜。 “路上慢点,注意安全。” 出了玺盛府的大门, 冷风一吹,但叶晞根本没感觉到冷,怀里还死死抱着那罐糖蒜。 “至于吗?” 林阙双手插兜走在前面,回头看了一眼。 两人沿着围墙根往学校溜。 午后的街道有些冷清,只有枯叶被风卷着在地上打转。 “林阙。” 叶晞突然开口,缩在围巾里的声音,有些低。 “你家……真好。” “这就好了?” 林阙挑眉。 “俩菜一汤就把你收买了?” “不是菜的事。” 叶晞低头看着脚尖,踢走一颗石子。 “我家里吃饭,从来不说话。 我爸看财经新闻,我妈盯着我的卡路里摄入表。” 林阙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语气却淡了几分: “那确实挺惨,连个打嗝的自由都没有。” “是啊。” 叶晞苦笑了一声,抬头看着那灰蒙蒙的天空。 叶晞紧了紧怀里的玻璃罐子,突然低声道: “你知道吗?这是我第一次带这种‘有味道’的东西回琴房。 以前连巧克力都不让带。” 林阙瞥了她一眼: “那建议你吃完记得刷牙,不然施坦威都要被你熏入味了。” “熏就熏!” 叶晞哼了一声,抬头看着灰蒙蒙的天。 “贝多芬也爱吃鲱鱼,凭什么我就不能吃糖蒜?” 林阙说得轻描淡写。 “反正嘴长在你身上,想吃就吃吧, 就是拿的时候注意点,别把白键染黑了就行。” 叶晞愣了一下,随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刚才那点伤感瞬间烟消云散。 “林阙,你这人哪都好,就是这嘴啊,真欠儿!” “过奖,职业习惯。” 两人像做贼一样溜回艺远楼侧门时,正好是一点半。 刚进大厅,就看见费允成正拿着对讲机, 满头大汗地到处转悠,嘴里还在喊着: “林阙呢?有谁看见林阙没有?把嘉宾带哪去了? 要是把人弄丢了,我……” 林阙眼疾手快,一把将叶晞拽进了旁边的楼梯间,让她自己溜上去。 自己则整了整红马甲,大摇大摆地走了出去。 林阙靠在柱子上,打了个哈欠。 “费主任,我刚回家拿东西了。” 费允成一回头看见林阙,气不打一处来: “拿什么东西要这么久? 算了,领导们马上就要过来了,下午是内部演奏交流会, 于教授点名要叶晞试琴,她人呢?” “来了来了。” 叶晞从楼梯间走出来,大衣已经脱了搭在手臂上, 那罐糖蒜也被藏进了休息室的背包里。 她脸上那副慵懒惬意的表情瞬间收敛, 取而代之的是那种标准的、无懈可击的艺术家微笑。 “不好意思,刚刚调整了一下状态。” 叶晞微微颔首。 费允成刚才还想发火,但想起了早上发生的事。 立马换上了一副笑脸: “哦……没事没事,叶同学,琴房已经准备好了。 你可以趁这一会先熟悉一下。” 三楼的演奏级琴房。 厚重的隔音门关上,将外界的喧嚣彻底隔绝。 房间中央,那架价值接近七位数的黑色施坦威三角钢琴静静地矗立着。 叶晞走过去,手指轻轻抚过琴盖,眼神变得有些复杂。 “想弹什么?” 林阙靠在门边,看着她。 “于教授从昨天就在跟我说,想听《拉赫玛尼诺夫第二钢琴协奏曲》。” 叶晞在琴凳上坐下,打开琴盖,声音有些飘忽。 “那个……也算是我的成名曲,但也是我的紧箍咒。” “不想弹就不弹。” 林阙耸耸肩。 “反正现在没人,这屋隔音好,你就是弹《两只老虎》也没人管你。” 叶晞转过头,看着林阙,突然咧嘴一笑,那笑容里带着一股子狠劲。 “谁要弹老虎。” 她深吸一口气,双手猛地抬起,然后重重落下。 “当——!!!” 第一个音符砸下去的瞬间, 林阙的眉毛就跳了一下。 不是优雅的古典乐,也不是什么练习曲。 那是一串混乱却又充满张力的低音和弦, 叶晞的身体随着节奏剧烈晃动,长发甩开, 手指在黑白键上疯狂跳跃,速度快得几乎只能看到残影。 琴声不是流淌出来的,是砸出来的。 低音区的轰鸣像是被困住的野兽在撞击笼子, 只有情绪,没有技巧。 叶晞的长发随着身体甩动, 每一次触键都像是要把黑白键敲断。 林阙靠在门边,听着这串没有任何旋律可言的噪音,眉梢微挑。 这哪是弹琴,分明是在骂街。 一曲终了,最后一个尾音在空气中震颤许久。 叶晞胸口剧烈起伏,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汗珠。 她转过头,看着林阙: “怎么样?这个,才是我想弹的。” “挺好。” 林阙竖起大拇指。 “听得出来,骂得很脏。” 叶晞忍不住笑出声来。 就在这时。 “咔哒。” 琴房的门把手突然转动。 叶晞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整个人像是被按了暂停键。 门开了。 于岩教授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份乐谱, 那副玳瑁眼镜后的目光锐利,直直地刺向坐在琴凳上的叶晞。 “刚才那段……” 于岩教授皱着眉,一步步走进来。 “是你弹的?” …… 第130章 松动的紧箍 叶晞几乎是弹射般起身, 双手迅速背到身后,像是做错事被抓现行的小学生。 刚才那股疯劲儿荡然无存, 只剩下多年严苛家教驯化出的局促。 在于岩这种级别的教授面前, “乱弹琴”不仅是失礼,更是对艺术的亵渎。 更何况,她刚才弹的那玩意儿, 连曲子都算不上,纯粹就是把钢琴当成了出气筒。 于岩踩着那双软底皮鞋,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 她那双玳瑁眼镜后的目光,先是在琴键上扫了一圈, 又看了看还在嗡嗡震颤的琴弦,最后落在了那两张年轻的脸上。 叶晞嘴唇发白,张了张嘴,正要开口。 “我。” 一道懒洋洋的声音打破了死寂。 林阙从门边的阴影里走出来站到叶晞身前, 顺手把还带着体温的红马甲拉链往上提了提,一脸的无所谓。 “我刚才看这琴挺高级,手痒,没忍住上去按了两下。” 林阙挠了挠头,笑得像个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 “这贵的东西就是不一样啊,随便按按动静都这么大。” 叶晞猛地抬头,不可置信地看着林阙。 这谎撒得也太拙劣了。 只要稍微懂点行的人都知道,刚才那段虽然乱, 但那种力度的控制和手指的爆发力, 绝不是一个外行能按出来的。 于岩没说话。 她转过头,深深地看了林阙一眼。 “你确定是你弹的?” “昂。” 林阙大言不惭地点头。 “我这人乐感不行,纯力气大。” “确实力气大。” 于岩走到钢琴边,手指轻轻抚过刚才被重击过的低音区琴键。 “高音区的切分音处理得跟剁饺子馅一样碎, 低音区的和弦砸得像是要把琴板拆了。 毫无章法,节奏混乱,简直就是噪音。” 叶晞的头垂得更低了,脸颊火辣辣地烧。 每一句批评,都像是对她十几年的否定。 “但是。” 于岩没接他的话茬,而是走到琴边。 她眉头微蹙,像是要掸去琴键上残留的灰尘一般, 手指在刚才被重击过的低音区琴键上缓缓抹过。 沉默了足足三秒,休息室里的气压低得让人窒息。就在叶晞以为暴风雨即将来临时,于岩那紧皱的眉头却莫名松开了一些, 语气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一丝感慨:“乱是乱了点,全是噪音。 不过……听着挺痛快。” 叶晞猛地抬起头。 “现在的学生啊,哪怕是专业院校里的尖子生,弹琴都太‘平’了。” 于岩叹了口气,手指无意识地在琴盖上敲击着。 “一个个像精密的机器,谱子上标着强,他就用力。 标着弱,他就收手。 技巧倒是完美得无可挑剔,但你听不出里面是活人还是死人。” “但刚才那段……” 于岩眯了眯眼,似乎在回味刚才门外听到的那一串狂暴的音符。 “我听到了想要冲破什么的愤怒, 那种被压抑到极致后的爆发,虽然难听,但全是发泄,所以会很痛快。 钢琴这东西,最初造出来可不是为了考级的,是为了代人发声的。” “如果连愤怒都表达不出来,那弹拉赫玛尼诺夫还有什么意义?” 说到“拉赫玛尼诺夫”这几个字时,于岩的语气特意加重了几分。 叶晞的心脏猛地一缩。 那是她下午要演奏的曲目。 《拉赫玛尼诺夫第二钢琴协奏曲》。 业界公认的高难度曲目, 也是著名的“抑郁症康复之作”。 “行了。” 于岩站直了身子,整理了一下那条波西米亚风格的大披肩。 “这种东西,偶尔发泄一下可以。 真要上了台,观众买票是来看天鹅跳舞的,不是来看疯狗咬人的。 把情绪藏在技巧里,那叫艺术;光有情绪没技巧,那叫撒泼。” 说完,她转身朝门口走去。 手搭在门把手上时,于岩脚步一顿。 她没有回头,背对着两人,声音轻飘飘地传来: “还有,林阙同学是吧?” “下次再替人顶包撒谎的时候,麻烦编得像样点。 刚才那段乱奏里,左手八度大跳的准确率是百分之百, 踏板的切换虽然急躁但没有一个是浑浊的。” “别把我当成不懂钢琴的外行。” 咔哒。 门关上了。 休息室里重新恢复了安静,只有新风系统发出的微弱气流声。 林阙靠在墙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伸手抹了一把额头上并不存在的冷汗。 “这老太太,眼睛真毒。” 叶晞还坐在琴凳上,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 她呆呆地看着那扇紧闭的门,脑海里不断回荡着于岩刚才的话。 “林阙……” 叶晞的声音有些发颤。 “她……她是不是早就听出来了?” “废话。” 林阙翻了个白眼,走过去一屁股坐在旁边的地板上。 “人家是金陵艺术学院的教授,吃这碗饭吃了大半辈子。 你刚才那两下子,虽然是乱弹,但那基本功是骗不了人的。 就像让一个书法大师去乱涂乱画,那线条的力道也跟小学生不一样。” “她明明听出来了是我……按照她的脾气,不应该把我骂得狗血淋头吗?” “骂你?她刚才不是已经骂了吗? 全是噪音,像疯狗咬人。” 林阙从兜里摸出一颗出家门时顺手揣的薄荷糖, 剥开扔进嘴里,咔嚓咬碎。 “但她没让你停下。因为她是真的想让你明白点什么。” 林阙嚼着糖,含糊不清地说道: “这位于教授虽然脾气怪,但跟那些只会看考级证书的老师不一样。 她是真的懂艺术,也真的惜才。” “她那番话,是说给我听的,其实是骂给你听的。” 林阙指了指那架黑色的施坦威。 “你之前不是说,这首曲子是你那是紧箍咒吗? 因为你一直把它当成任务在弹,当成考试在弹。” 叶晞点点头。 “这首曲子难度很大,拉赫玛尼诺夫写这首曲子的时候,刚从严重的抑郁症里走出来。 那是他在绝望泥潭里的挣扎,是他对命运的咆哮,是对活着的渴望。” 林阙站起身,走到叶晞面前,双手撑在琴键两侧。 “也许,你刚才骂街的那股劲儿,才是这首曲子该有的魂。” 叶晞怔怔地看着林阙。 脑海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一直以来,她弹这首曲子,都在追求极致的精准。 每一个音符的颗粒感,每一段乐句的呼吸, 她都像是在雕刻一块玉石,生怕有一点点瑕疵。 但她自己知道, 自己之所以逃避那首曲子,是因为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直到今天,直到刚才那一通乱砸,直到于岩那句“全是发泄”。 她终于明白。 她缺的不是从来技巧,恰恰是那点“脏”东西。 是那点不完美,是那点愤怒,是那点想把钢琴砸了的冲动。 “我……我知道了。” 叶晞眼里的迷茫一扫而空,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亮光。 “我知道哪里不对了!” …… 第131章 最好的一次 下午两点半, 艺远楼会议中心的气氛比上午还要凝重几分。 如果说上午的讲座是“文斗”, 那下午这场内部演奏交流会,就是实打实的“武斗”。 舞台上,那架九尺施坦威三角钢琴立在黄金分割点的位置。 琴盖高高支起, 在舞台灯光的照射下,黑色的漆面反射着冷冽的光。 台下的前三排坐满了省里的领导、专家, 以及江城一中校领导和音乐教研组的全体老师。 后面则是被选拔出来的艺术生和各班代表。 几百号人挤在封闭空间里。 空气并不流通,混合着暖气的燥热闷得人胸口发慌。 刘慧第一个上场,选了《梁祝》。 不得不说,作为文艺委员,她的基本功无可挑剔。 指法精准,节奏平稳,踏板的切换也都干净利落。 一曲终了,她优雅起身,等待着夸奖。 于岩教授却只是推了推眼镜,语气平淡: “没有任何错音,堪称完美。 但同学,你弹的是《梁祝》,是生离死别。 我在你的琴声里只听到了‘小心翼翼’,生怕弹错一个音符的谨慎。 你把祝英台弹成了大家闺秀,唯独忘了她是个敢跳坟的烈女。” 这评价比骂人还狠。 刘慧的脸色瞬间白了,这种“完美的平庸”,才是最致命的。 这评价像盆冷水,浇灭了现场大半的热情。 刘慧眼里的光瞬间黯淡下去,甚至有点想哭。 接下来的几个学生也没能幸免。 于岩的点评犀利且不留情面,从触键力度到踏板时机, 把这群平时被捧在手心里的尖子生批得体无完肤。 现场气氛降到了冰点。 所有人都意识到,这位金陵来的教授, 不是来走过场的赞美大师,她是带着显微镜来的。 “感谢各位同学的精彩演奏,最后,有请叶晞同学为大家表演。” 主持人的声音打破了僵局。 刚才还死气沉沉的观众席瞬间躁动起来。 原本瘫在椅子上的学生们纷纷坐直了身体,脖子伸得老长。 叶晞走上台。 她换了一双黑色的平底鞋,步子迈得不大,却很稳。 聚光灯打在她身上,那件黑色的小礼服泛着冷光。 她走到琴凳前坐下,没有急着把手放上去, 而是静静地垂着头,看着黑白琴键。 那一刻,她脑海里闪过的不是乐谱,也不是父亲严厉的教导, 而是休息室里那罐带着蒜味儿的糖蒜, 是林阙那句“骂得很脏”, 是《鬼探》里那个为了执念不肯投胎的灵魂。 她深吸一口气, 像是要通过呼吸把那个乖巧的“叶晞”从身体里挤出去。 原本还在窃窃私语的嗡嗡声瞬间归零。 只有音响里偶尔传出的细微电流声,在空旷的大厅里滋滋作响。 林阙站在侧幕的阴影里,抱着手臂。 别人看的是高不可攀的钢琴女神,他看到的, 是那个把对规则的不满全都塞进糖蒜罐子里的叛逆少女。 叶晞抬起手。 没有任何花哨的起手式,双手重重落下。 “当——当——当——” 拉赫玛尼诺夫第二钢琴协奏曲著名的和弦开篇,像沉重的钟声, 一下一下砸在所有人的心口。 不是优美,是沉重。 坐在第一排的于岩猛地睁大了眼睛, 原本靠在椅背上的身体瞬间前倾。 这力度,不对劲。 以往叶晞弹这首曲子,开头总是处理得过于圆润, 试图用技巧去掩盖那份沉重。 但今天,她把那层圆润的皮撕开了。 琴声骤然加速。 原本沉重的钟声变成了狂风暴雨。 叶晞的手指在琴键上飞舞,身体不再保持优雅挺拔。 发丝散乱地贴在脸颊上,汗水顺着下巴滴落在琴键上。 林阙看着台上那个仿佛在发光的少女。 她把那些被关在琴房里的日夜,把那些为了保持身材而推开的美食, 把那些为了所谓的“完美”而咽下去的委屈,全都变成了指尖下的音符。 台下的学生们听不懂什么拉赫玛尼诺夫,也听不懂什么和声走向。 他们只觉得头皮发麻,一种莫名的情绪顺着脊椎骨往上爬, 让人忍不住想要握紧拳头,想要跟着那琴声一起大喊大叫。 严芳坐在台下,厚底眼镜后的眼神从最初的审视,变成了震惊。 “当!!!” 最后一个尾音落下, 琴弦还在琴箱里疯狂震颤,发出嗡嗡的回响。 叶晞保持着最后那个砸琴的姿势, 胸口剧烈起伏,那是缺氧后的本能反应。 这一刻,艺远楼顶层死一般的寂静。 “哗啦——” 第一排,于岩教授站了起来。 这位挑剔了大半辈子的钢琴教授, 甚至忘了作为评委的矜持,双手用力地拍在了一起。 掌声像是信号弹。 下一秒,全场爆发出了雷鸣般的轰响。 哪怕是听不懂钢琴的普通班学生,也把手掌拍得通红。 叶晞有些恍惚地从琴凳上站起来, 腿有点软,那是肾上腺素褪去后的脱力感。 “好!太好了!” 于岩大步走上台,完全无视了还在旁边准备递话筒的主持人, 直接抓住了叶晞的手腕,那双锐利的眼睛里竟然闪烁着激动的光。 “叶晞,这是我听过你弹得最好的一次《拉二》。” 于岩的声音通过领夹麦克风传遍全场,带着微微的颤抖。 “拉赫玛尼诺夫写这首曲子的时候,他在挣扎,他在沉思,他在试图从抑郁的泥潭里爬出来。” 于岩死死盯着叶晞的眼睛。 “以前你只有挣扎和沉思,你被困在里面了。但今天……” 于岩深吸一口气,重重地拍了拍叶晞的肩膀。 “今天,你做到了突围。” 台下再次掌声雷动。 郑松雪部长在旁边频频点头。 叶晞站在聚光灯下,听着那些赞美,眼眶突然有点热。 不是因为激动,而是因为释然。 她下意识地转过头,视线穿过刺眼的灯光, 穿过那些狂热的人群,看向侧幕那片昏暗的阴影。 林阙还站在那里。 他依旧穿着那件不合身的红马甲,双手插在兜里,姿态懒散得像个局外人。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 林阙把右手从兜里拿出来,举到胸前, 比了一个大大的拇指。 然后,嘴角坏坏地一挑,嘴唇动了动。 没有声音,但叶晞精准地读懂了那两个字的口型 “烧……烤!”。 叶晞原本有些湿润的眼眶瞬间弯成了月牙, 那是比听到教授夸奖还要生动的快乐。 …… 交流会散场,领导们起身离席,人群开始流动。 叶晞趁着于岩教授被围住的空档, 飞快地冲林阙眨了眨眼,手悄悄指向侧门的方向。 林阙心领神会,刚准备把红马甲脱了开溜。 “叶晞同学。” 江长丰那标志性的笑声像一道墙, 严严实实地堵住了两人的去路。 老校长红光满面,显然对今天的活动满意到了极点。 “郑部长和于教授都对你今天的表现赞不绝口啊。 咱们已经在江城饭店订了包间,算是给各位专家接风,也算是庆功宴。” 叶晞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林阙,刚想开口婉拒: “江校长,我晚上……” “哎,叶同学可不能推辞。” 江长丰似乎早有预料,笑呵呵地摆了摆手。 “中午的时候,令尊叶老师特意给我来了电话,千叮咛万嘱咐,让我一定照顾好你。 要是这顿饭你不来, 我回头,可没法跟令尊交代啊。” …… 第132章 《摆渡人》:终章 最终, 还是没拗过江长丰。 林阙目送那辆考斯特中巴车汇入晚高峰的车流, 带起一阵冬日傍晚特有的寒尘。 叶晞临上车前那个眼神,哀怨得像是要去和亲的公主。 那罐糖蒜被她死死护在怀里。 江长丰校长还特意问了一句那是啥, 叶晞面不改色地说是“江城特产艺术摆件”, 愣是把老校长忽悠得一愣一愣的。 林阙把手揣回兜里,长出了一口气。 也好,这顿烧烤先欠着, 总比真让她那个“钢琴家肠胃”吃出好歹来强。 林阙晃晃悠悠地回到玺盛府。 “回来啦?” 王秀莲正坐在沙发上摘芹菜,电视里放着家庭伦理剧。 听见门响,她把手里的芹菜一扔, 眼神跟探照灯似的往林阙身后扫了两圈。 “那个……叶同学呢?” “走了。” 林阙换了拖鞋,拿起茶几上的橘子剥开。 “人家是省里来的嘉宾,晚上有接风宴, 江校长亲自陪同,哪能一直在咱们这儿蹭饭。” 王秀莲脸上的失望肉眼可见,她拍了拍大腿: “哎呀,那一罐子糖蒜够不够吃啊? 早知道把那一坛子都给她装上。 我看那孩子瘦得,跟个豆芽菜似的,平时肯定没吃好。” 坐在旁边看报纸的林建国抖了抖报纸,没忍住插了一嘴: “行了,人家那是身材管理。 弹钢琴的,要是吃成你这样,礼服都穿不进去。” “嘿!你不会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 王秀莲眉毛一竖。 “吃成我这样怎么了?我这是福气! 再说了,我看那闺女挺喜欢吃我的菜, 临走时那眼神,那是真舍不得。” 林阙塞了一瓣橘子进嘴里,含糊不清地附和: “是是是,您手艺好,抓住了艺术家的胃。” 王秀莲被哄得眉开眼笑,身子往林阙这边凑了凑, 声音压低了八度,透着一股子八卦的兴奋劲儿: “儿子,妈问你个事儿。 这姑娘……家里干嘛的? 我看那气质,不像一般人家。” “金陵音乐世家,弹钢琴的,还在维也纳拿过奖。” 林阙也没瞒着。 “嚯!” 王秀莲眼睛更亮了。 “那可是大地方!这姑娘不错,没架子,还懂礼貌。 你看啊,她在金陵,你在江城, 虽然有点远,但现在高铁也方便……” “咳咳!” 林建国重重地咳嗽了两声,放下报纸,一脸严肃。 “人家是来交流学习的,是省里的重点培养对象。 咱们儿子虽然也不差,但你别乱点鸳鸯谱。那是两个世界的人。” “怎么就两个世界了?” 王秀莲不乐意了。 “我儿子还是省作协名誉会员呢! 中午吃饭你也看见了,那俩孩子坐一块,那叫登对!” 林阙听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眼看自家老妈的话题就要滑向危险领域,连忙出声截住了话头: “妈,您前段时间不还说, 隔壁老王家那小子因为早恋,成绩一落千丈什么的,还让我引以为戒吗? 怎么这会儿风向变了?” 王秀莲理直气壮地瞪了他一眼: “那能一样吗?老王家那是跟街溜子谈恋爱,那是互相拖后腿! 你这叫什么?这叫强强联合! 这么优秀的女同学,跟你在一块,那肯定是互相学习、互相进步, 能叫早恋吗?那叫……那叫共同成长!” “……” 林阙对老妈这套灵活的道德标准叹为观止。 “得,您慢慢畅想吧。” 林阙站起身,把橘子皮扔进垃圾桶。 “我回工作室了,还有几张卷子没写完,明天还要检查。” “哎,这孩子,怎么一说正事就跑?” 王秀莲在身后喊。 “哪天让人家再来家里吃饭啊!我给她做红烧肉!” “看缘分吧。” 林阙摆了摆手,抓起书包,逃也似地出了门。 外面的天已经黑透了,路灯昏黄。 林阙紧了紧衣领,朝着SOHO未来城的方向走去。 空气里有股湿冷的烟味,这才是江城的味道。 相比于家里那种让人窒息的热情,他现在更需要工作室的冷清来醒醒脑子。 叶晞的出现像是个意外的插曲,打乱了原本平静的节奏, 但也确实给这沉闷的高二生活,添了点不一样的颜色。 互相进步? 林阙想起了叶晞在琴房里那通乱砸,嘴角勾了勾。 确实挺进步的,都学会砸琴了。 推开工作室的门,屋里一片漆黑。 林阙没开大灯,只按亮了桌上的氛围灯。 显示屏的光幽幽亮起,映照出他略显疲惫却又清醒的脸。 他把书包往沙发上一扔,整个人陷进人体工学椅里,熟练地打开电脑。 微信图标在右下角疯狂闪烁。 点开一看,全是【在逃贝多芬】发来的消息。 【在逃贝多芬】:[图片][图片][图片] 【在逃贝多芬】:这就是所谓的接风宴!全是鱼! 【在逃贝多芬】:那个海参就像是塑料做的,根本咬不动!我想吃芦蒿炒香干!我想吃糖醋排骨! 【在逃贝多芬】:[大哭][大哭][大哭] 【在逃贝多芬】:那个郑部长一直在跟我聊贝多芬的悲剧色彩,我还要保持微笑,我的脸都要僵了。 【在逃贝多芬】:林阙,你欠我一顿烧烤,不对,是两顿,我记在本子上了! 林阙看着屏幕上那些充满了怨念的文字和表情包,手指在键盘上敲击。 【木欮】:知足吧叶老师,那种场合多少人想去还去不了。糖蒜吃了吗? 【在逃贝多芬】:没敢拿出来,怕被郑部长说是生化武器。但我抱着它,心里踏实。 过了几秒,对面又发来一条,这次没有表情包,文字很长。 【在逃贝多芬】:林阙,说真的,谢谢。 【在逃贝多芬】:不是谢你帮我挡枪,也不是谢那顿饭。 【在逃贝多芬】:是谢谢你让我觉得,我不只是个弹琴的机器。在你家吃饭的时候,我觉得自己是个活人。 虽然没吃到烧烤很遗憾,但那顿家常菜,比我在维也纳吃过的任何一顿大餐都要香。 【在逃贝多芬】:很高兴,能认识你。 林阙看着那几行字,手指悬在键盘上停顿了片刻。 他笑了笑,回了两个字。 【木欮】:晚安。 退出了聊天界面。 林阙收起那些乱七八糟的思绪。 窗外的城市灯火阑珊,远处隐约传来救护车的鸣笛声。 白天的喧嚣与夜晚的静谧交织, 叶晞在琴房的宣泄、饭桌上的满足、聊天时真诚的感谢…… 一幕幕画面在他脑中闪回。 原来,真正的摆渡, 不只是穿越荒原,不只是执念未竟, 它也可以是一顿热饭,一句懂得。 他深吸一口气, 打开了那个名为《摆渡人》大结局的文档。 光标在文档末尾闪烁, 那是他精心构思的、充满诗意与哲思的结局。 他却毫不犹豫地按下了删除键。 文字如退潮般消失,直至页面一片空白。 他新建文档,在标题栏上,敲下五个字. 《摆渡人》:终章。 …… 第133章 北边来的风 工作室里很安静, 只有机械键盘清脆的敲击声。 这段时间, 文坛的论战、叶晞的琴声、严芳的固执、 甚至老妈的那盘糖醋排骨, 都在无形中渗透进了这个全新结局的肌理。 《摆渡人》不应该仅仅是一个关于死亡的童话, 它更是一次关于“回归”的隐喻。 如果说崔斯坦是那个永远摆渡他人的灵魂, 那么迪伦就是那个唤醒摆渡人自我意识的火种。 林阙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跳动,敲下最后的章节。 文档里,迪伦做出了那个疯狂的决定。 她要回去。 她不愿留在那个没有痛苦但也毫无波澜的安全屋, 她要回到那片充满恶灵与危险的荒原,去寻找她的摆渡人。 因为爱,是比死亡更强大的执念。 【迪伦推开了那扇通往现世的门。 寒风凛冽,那是苏格兰高地特有的刺骨寒意, 但这一次,她不再感到恐惧。 她看到了那个身影。 崔斯坦坐在荒原的边界,那个曾经冷漠、只会执行任务的摆渡人, 此刻正像个被遗弃的孩子。 “你为什么回来?” 崔斯坦问,声音颤抖。 “因为我不想一个人去天堂。” 迪伦回答。 “如果那里没有你,那跟地狱没什么两样。”】 林阙停下来,拿起旁边的凉水喝了一口。 他想起了叶晞在琴房里那句“全是骂人”的琴声。 所谓天堂, 对于叶晞来说,就是那个充满了鲜花、掌声和施坦威琴房的完美世界。 那里安全、高贵,但那里没有温度,也没有自由。 而她想要的,或许只是在那片荒原上, 找到一个能听懂她乱弹琴的同类。 林阙继续敲击。 结局不再是停留在那片荒原。 【迪伦拉着崔斯坦的手,逆着所有灵魂行进的方向,一步步往回走。 他们穿过了恶灵的嘶吼,穿过了内心的恐惧。 直到最后,他们回到了那场车祸的现场。 光线刺眼,警笛声尖锐。 迪伦睁开眼睛,身体剧痛,那是活着的痛楚。 她躺在废墟中,周围是焦急的救援人员。 她转过头,看到了不远处,那个穿着风衣的男孩, 正茫然地站在人群中,看着自己的双手。 他不再是灵魂体,他有了影子,有了温度。 他跨越了生死的边界,为了一个灵魂, 放弃了永恒的职责,变成了一个凡人。 崔斯坦抬起头, 目光穿过嘈杂的人群,精准地落在了迪伦身上。 那一刻,所有的荒原都消失了。 “嗨。” 他说。 “嗨。” 她笑了,眼泪流了下来。】 敲下最后一个句号,林阙整个人向后仰去, 靠在椅背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结束了。 真正的摆渡,不是把人送到彼岸就完事了。 而是让人即使身处废墟,即使满身伤痛,依然有勇气睁开眼睛, 对这个操蛋的世界说一声“嗨”。 就像叶晞,哪怕被规则束缚, 依然敢在施坦威上砸出那首属于自己的狂想曲。 林阙检查了一遍错别字,然后打开邮箱,点击新建邮件。 收件人:新潮-王德安;新潮-徐岚。 附件:《摆渡人》终章.dOC。 他在邮件正文里只写了一行字: 【荒原走到了尽头,摆渡人也该上岸了。这是结局,也是开始。】 点击,发送。 林阙合上电脑,伸了个懒腰。 窗外的风声似乎更紧了些。 这股风从北面经过了江城, 一路向南,吹进了三百多公里外的金陵。 …… 金陵的冬,不同江城。 总是带着一股湿冷的寒意,像是能钻进人的骨头缝里。 城南,颐和路公馆区。 这里是金陵保存最完好的民国建筑群, 梧桐树的枝桠在昏黄的路灯下交织成网,将喧嚣隔绝在外。 一栋青砖灰瓦的小洋楼里,书房的灯还亮着。 顾长风披着一件厚实的中山装,坐在红木书桌前, 手里捧着一杯热气腾腾的雨花茶。 书桌上摊开着几份复印件,上面密密麻麻地用红笔做了批注。 那是林阙曾经写过的所有文章, 从《萤火》到《寻梦环游记》, 甚至最近在论坛上引起轰动的发言稿。 “叮铃铃——” 桌上的红色座机突兀地响了起来。 顾长风放下茶杯,接起电话: “老顾,还没睡啊。” 电话那头熟稔的声音传来,中气十足。 带着京腔特有的儿化音。 顾长风笑了笑,身子往后一靠: “这么晚扰人清梦,文渊兄,这可不是京城那边的规矩。”” 电话那头的人,正是京城作协副主席, 也是国内文坛举足轻重的人物,周文渊。 “哎呀,反倒是我的不是了。那咱们改日再谈?” “看样子,东西收到了?” 顾长风带着淡淡的笑意,自然知道周的来意。 “收到了,刚看完。”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才传来周文渊略带沙哑的嗓音: “现在的年轻人,下笔能这么狠的不多了。” “哦?怎么个狠法?” 顾长风明知故问,眼角的笑纹又深了几分。 “这小子的文字,刁钻。” 周文渊似乎在斟酌用词。 “我看过那么多年轻人的文章,但这小子不一样。 他的文字切入点极其精准,一剖到底,见血见骨, 却又在最后给你留一口气,让你觉得暖和。” “特别是你们办的论坛上,他关于‘摆渡’的论述。” 周文渊叹了口气。 “这种对人性的洞察力,别说是高中生, 就是作协里那些四十多岁的中坚力量,也未必有这份通透。” 顾长风喝了一口茶,语气颇为自得: “那是自然。要不然,我和老梁能破格给他发那个名誉会员的证? 你是不知道,这小子在金陵开会的时候,那股子‘野劲儿’, 把振云怼得脸都绿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老顾,你把这些发给我,应该不仅仅是为了跟我显摆你们省出了个天才吧?” 周文渊话锋一转,语气变得严肃起来。 顾长风收敛了笑容,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文渊兄,上次全国作协会议上提的‘青蓝计划’,筹备得怎么样了?” “还在走流程,肯定是没那么快的。” 周文渊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疲惫。 “你是不知道,最近开会,都在为这事扯皮。 现在这帮年轻人,要么写的东西没人看,要么就净写些乱七八糟的。 国家开始大利扶持文化产业,想让我们这帮老家伙出山, 拉拔几个像样点的新苗子,给这潭死水里扔几条活鱼。” “大概什么时候能落地?” “照目前的进度,估摸着也得明年十月了。” 周文渊顿了顿。 “老顾,你不会是想……” 顾长风没有说话。 “老顾,有个问题你有没有想过。 这个计划的初衷是针对已经有一定创作基础的成年作家,或者是高校里的青年才俊。 那个小子,才十七岁吧?还在读高中。 这……也不合规矩啊。” 顾长风顿了顿: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要是咱们这行也得按资历排队,那文坛干脆改成养老院得了。” “况且……如果是明年十月的话,那会儿他也已经成年了!”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可这事不好办。” 周文渊的语气严肃了几分。 “这计划是国家级的盘子,多少双眼睛盯着那几个名额。 要是直接推个高中生上去,坏了规矩不说, 但相当于把他架在火上烤,到时候吐沫星子都能把这孩子淹死。” 顾长风沉默了片刻,看着窗外摇曳的树影。 “那就凭他本事。” 顾长风眼角的皱纹层层堆叠起来, 指尖有节奏地敲击着红木桌面。 “这小子现在虽然在我们省里有点名气, 但在全国主流文坛眼里,还是个野路子。 他需要一块敲门砖,一块硬得能砸碎所有质疑的敲门砖。” “你的意思是……” “在那之前,不是还有个全国性的征文活动吗?” 顾长风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那个‘扶之摇’,快开始了吧?” “你是说,让他去参加那个?” 周文渊有些意外。 “那个比赛虽然不及青蓝,但对于全国来说,确实拥有十足的含金量。” “如果他能在这个比赛里拿个名次。 到时候,我再提让他进‘青蓝计划’,谁还能有异议?” 电话那头,周文渊沉思良久,最后爽朗地笑了一声。 “行啊老顾,既然你对他这么有信心,那我就在京城等着。 只要他能杀出重围,‘青蓝计划’的名额,我给他留一个!” “一言为定。” 挂断电话,顾长风看着桌上林阙的那张证件照。 照片里的少年眼神清澈,嘴角挂着若有似无的笑意。 “林小子,路我是给你铺好了。” 顾长风喃喃自语。 “接下来, 你愿不愿意走,能走多远…… 就看你自己的本事了。” …… 第134章 连林阙都哭成这样 冬晨,天亮得晚。 徐岚推开《新潮》的大门,墙上的挂钟刚走过七点。 中央空调还没开,一股寒气顺着裤管往上钻。 她搓了搓手,正要开灯,目光却被走廊尽头吸引。 主编办公室的磨砂玻璃后,透着一团昏黄的光晕。 她皱了皱眉,走向主编室。 门刚推开一条缝, 呛人的蓝烟就扑面而来,徐岚被熏得直咳嗽。 “主编?” 徐岚推开门,被里面的景象吓了一跳。 王德安没回家。 他身上还穿着昨天那件灰色羊毛衫,眼底挂着两团乌青, 胡茬冒出来一大截,整个人显得有些颓唐。 但他面前的烟灰缸里,烟蒂已经堆成了小山, 手里还夹着半截快烧到手指的香烟。 而在他面前的办公桌上,摊开着几张打印出来的A4纸。 纸张边缘已经起了毛边,显然是被反复摩挲过。 “来了。” 王德安嗓音沙哑。 他没抬头,目光依旧死死盯着那几张纸,仿佛要把上面的字看出花来。 “您……这是一夜没睡?” 徐岚走过去,把窗户推开一条缝, 冷风灌进来,吹散了些许烟雾。 王德安把烟头按灭在早已满溢的烟灰缸里, 端起旁边凉透的浓茶灌了一口,长出了一口气: “睡不着,我看完了。” 徐岚目光瞬间锁定了桌上那几张起毛边的A4纸, 标题赫然映入眼帘——《摆渡人》:终章。 她呼吸一滞,甚至没顾得上问好坏, 身体比脑子反应更快,直接伸手拿起了那叠稿纸。 “主编,结局……怎么样?” 徐岚试探着问。 “是悲剧吗?按照见深之前的铺垫,迪伦和崔斯坦隔着生死,注定是要分开的吧?” 王德安没说话,只是把那几张纸推到了徐岚面前。 “你自己看吧。” 徐岚疑惑地接过来。 办公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窗外的风声,和纸张翻动时发出的脆响。 直到看到最后。 徐岚的视线停留在最后那一行字上。 【“嗨。”他说。】 【“嗨。”她笑了,眼泪流了下来。】 没有华丽辞藻,也没有撕心的煽情。 只有一个简单的“嗨”。 徐岚感觉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捶了一下, 酸涩,却又无比通透。 她放下稿子,抬头看向王德安,眼眶有些发红: “他……让他回来了?” “是啊,回来了。” 王德安靠在椅背上,从烟盒里又抖出一根烟, 却没点燃,只是放在鼻尖下闻着。 “我读了六遍。” “六遍?” 徐岚惊讶。 “第一遍,我觉得他在胡闹。荒原的规则是铁律,怎么能为了爱情说破就破?这不符合现实逻辑。” 王德安闭着眼,缓缓说道。 “第二遍,我看到了迪伦的勇气。 第三遍,我读懂了崔斯坦的恐惧。” 他顿了顿,睁开眼,目光变得深邃: “直到第六遍,我才咂摸出点别的, 他不是胡闹,这叫野心。” “野心?” “他根本不在写一个爱情故事,他在写回家!” 王德安指了指那稿子。 “咱们这代人,总觉得悲剧才高级,残缺才深刻。 可他偏要把摔得最碎的两个人,重新粘起来, 让他们带着一身伤,还敢对这个操蛋的世界笑一笑。 这股劲儿,太野了。” 王德安自嘲地笑了一声: “说起来,之前好像确实太沉迷于苦难了。” “主编,这章发出去,读者能接受吗?” 徐岚抹了一把眼泪,声音带着鼻音。 “就是要让他们接受不了!” 王德安站起身,眼神里透着一股狠劲。 “见深这一刀,捅得准,捅得狠。 直接捅进了那帮躲在舒适区里的人的心窝子上。” 上午十点,《新潮》APP准时更新。 《摆渡人》终章:回归。 沉寂了一整晚的读者群和评论区, 在更新后的半小时内,彻底炸锅。 原本做好了被刀子捅得鲜血淋漓准备的读者们, 在看到那个意料之外的结局时,集体失语了。 【评论区】 [夜半敲门声]:我以为是BE,结果你给我来了个HE? 可是,这HE怎么比BE还虐啊喂!见深你赔我眼泪…… [一蓑烟雨]:我看过写生死的书,要么是阴阳两隔,要么是投胎转世。 只有这本,让我觉得“活着”本身,就是最大的奇迹。 那个“嗨”,简直神来。 [江城第一深情]:楼上说得对。 以前觉得摆渡人是神,现在才发现,迪伦才是崔斯坦的摆渡人。 她把一个没有灵魂的躯壳,渡成了一个有血有肉的人。 这反转,绝了。 [文老学究]:这不仅仅是反转。 大家注意到了吗? 地狱造梦师在写《灵魂摆渡》里强调的是“执念不灭”, 而见深在《摆渡人》里写的是“爱能逆流”。 这两个人一个写死的无奈,一个写生的勇气。 太可怕了…… [吃哈密瓜群众]:看完结局特别想去给喜欢的人打个电话吗? 哪怕只是说个“嗨”。 徐岚刷着后台暴涨的数据,看着那些真情实感的长评,转头看向王德安: “主编,这数据……” 王德安站在窗前,看着楼下熙熙攘攘的街道,吐出一口烟圈。 “见深啊见深,你到底是经历了什么, 才能写出这种向死而生的味道?” …… 中午一点,江城一中。 林阙吃完午饭,晃晃悠悠地回到学校。 往常这个时候,教室里要么是趴倒一片补觉的, 要么是临近考试疯狂磨枪的。 可今天,气氛诡异得很。 教室里弥漫着一股低气压,隐约还能听到几声压抑的抽泣。 林阙一进门,就看见前排的几个女生眼睛红得像兔子, 桌上堆满了擦过眼泪的纸巾团。 就连平时最喜欢在午休时间讲题显摆的物理课代表罗季, 此刻也呆呆地看着手机,一脸的怀疑人生。 “怎么了这是?” 林阙明知故问,拉开椅子坐下。 “见深老师……太狠了。” 张雅把手机往桌上一扣,吸了吸鼻子,声音带着哭腔。 “我以为根据见深老师以往的叙事风格, 崔斯坦肯定是死定了,我都准备好给编辑部寄刀片了, 结果……他回来了。” 她的同桌许欣琪,班级前五的尖子生, 下周就是期末考试了,此刻也罕见地没有刷题。 她手里握着手机,屏幕亮着《摆渡人》的结尾, 人却只是怔怔地望着窗外。 林阙拉开椅子坐下,顺势把脸埋进臂弯。 没人看到,校服袖子遮挡下的嘴角,正疯狂上扬。 肩膀因为憋笑而一抽一抽的, 在外人看来,倒真像是伤心过度。 “哎,连林阙都哭成这样了,看来见深老师的这个结局……” 后桌传来窃窃私语。 这时,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在桌肚里偷偷瞄了一眼,屏幕上, 那个暴躁的“兔子砸钢琴”头像正在跳动。 【在逃贝多芬】:[爆哭][爆哭][爆哭] …… 第135章 手机都比你懂浪漫 贝赛思国际学校的独立琴房, 隔音效果好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中午12点,叶晞终于等到了午休。 上午那节长达两个小时的钢琴大课, 几乎耗尽了她所有精力。 她还记得那位,来自维也纳的客座教授摘下眼镜说的话。 “你的演奏让我想起了陈列在博物馆里的蜡像。 完美、精致、连每一根头发丝的弧度都经过计算, 但是……它是死的。” 教授的话像根刺,扎在叶晞心里。 她把自己摔进琴房的沙发里, 长出了一口气,掏出手机。 屏幕亮起,她没有点开社交软件, 而是熟练地打开了《新潮》的APP。 《摆渡人》更新了。 标题是——终章。 叶晞的心猛地揪紧,指尖悬在屏幕上,竟有些不敢点下去。 她深吸一口气,点开了那个让她牵肠挂肚了多少个夜晚的结局。 文字一行行滑过屏幕。 没有预想中的生离死别。 当看到迪伦放弃天堂,毅然决然地转身, 重新踏入那片危机四伏的荒原时,叶晞的呼吸停滞了。 她看着迪伦拉起崔斯坦的手, 逆着所有灵魂前行的方向,一步步往回走。 那不是走向新生,那是走向毁灭,走向一场豪赌。 直到最后,车祸现场,警笛呼啸。 迪伦在剧痛中睁开眼,看到了那个站在人群中, 茫然无措,却终于有了影子的男孩。 所有的荒原都消失了。 特别是最后的那个“嗨”。 看到这里时,叶晞的视线彻底模糊了。 她没发出任何声音,但眼泪却像是断了线的珠子, 一颗接一颗砸在手机屏幕上,洇开一片水渍。 那不是悲伤的眼泪。 她以为自己做好了被刀的准备, 却被这突如其来的温暖,捅得溃不成军。 最极致的浪漫,不是为你对抗世界, 而是在你选择回到这个破碎的世界时,他毫不犹豫地跟着你, 一起回来,变回一个会痛、会受伤的凡人。 叶晞胡乱地用手背抹了一把脸,指尖颤抖着点开了那个熟悉的聊天框。 【在逃贝多芬】:[爆哭][爆哭][爆哭] 【在逃贝多芬】:见深他不是人!!!他是个骗子!我以为是旷世绝恋,结果是回家过年! 【在逃贝多芬】:我哭得停不下来,这比BE还难受一万倍! 消息发出去,几乎只过了5秒。 【木欮】:怎么,结局不满意?准备寄刀片了? 看到那熟悉的、带着点调侃的语气, 叶晞心里那股翻腾的情绪总算找到了宣泄口。 【在逃贝多芬】:不是不满意!是出乎意料!出乎意料到我想给见深老师跪下! 【在逃贝多芬】:你知道吗?我一直觉得,最伟大的爱情是成全,是放手。 可见深告诉我,不是! 最伟大的爱情是我偏不,是哪怕放弃永生,也 要陪你一起坠入凡尘,感受疼痛。 【在逃贝多芬】:那个“嗨”,简直要了我的命! 崔斯坦不再是神,他变回了人,他终于可以和迪伦在同一个世界里,呼吸同样的空气, 感受同样的阳光和疼痛了!这才是真正的救赎! 此时的林阙正处在被同学怀疑是不是偷偷哭泣当中。 他倒是不介意被这么想,于是慢悠悠地在手机上敲字。 【木欮】:一个“嗨”字而已,有那么夸张? 【在逃贝多芬】:你不懂!这跟夸张没关系!你不觉得吗? 见深老师简直是个怪物!他太懂了! 他懂那种在绝望里开出花来的勇气! 【在逃贝多芬】:我今天上午还被教授批评,说我弹琴没有灵魂,只有技巧。 我现在懂了,因为我一直在追求完美,害怕犯错,害怕疼痛。 可《摆渡人》的结局告诉我,真正的活着, 就是带着一身伤疤,还敢对这个世界笑一笑。 【在逃贝多芬】:见深老师太牛了!他才是真正的摆渡人! 林阙看着屏幕上叶晞对“见深”毫不吝啬的赞美, 清了清嗓子,继续扮演着一个冷静的旁观者。 【木欮】:说到底,还是个爱情故事。 消息发出去,对面立刻弹回来一个愤怒的表情包。 那是一只拟人的兔子,一只手扛着锤子,一只手指着屏幕。 【在逃贝多芬】:[说话小心点.gif] 【在逃贝多芬】:这是人生哲学! 【在逃贝多芬】:真正的浪漫,不是送你鲜花,不是带你看极光, 而是你遍体鳞伤地从废墟里爬出来,一睁眼, 发现他也从神坛上跳了下来,陪你一起当个凡人。 【在逃贝多芬】:算了,跟你这种直男说不通。 林阙挑了挑眉。 【木欮】:哦? 【在逃贝多芬】:连手机都知道结局更新要弹窗提醒, 你连句“别哭了”都不会说,你说你是不是连手机都不如? 林阙看着这条消息,没忍住,低低地笑出了声。 他想了想,敲下一行字。 【木欮】:哭够了就去喝杯热水,别耽误了下午的课。 【在逃贝多芬】:…… 【在逃贝多芬】:林阙,我收回刚才的话。 【在逃贝多芬】:手机比你强多了。 林阙看着叶晞发来的那句“手机比你强多了”,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这丫头……看问题倒是越来越刁钻了。 从最初单纯的文学理解,到现在能从一个结局里咂摸出人生哲学, 甚至开始反向吐槽他的“直男”思维。 就在他享受着这份难得的、被高质量读者“吐槽”的轻松时刻时, 一阵急促的、独属于某个分组的震动,划破了这份宁静。 “嗡——嗡——” 屏幕上方,那个顶着红色狐狸的企鹅头像正以一种近乎癫狂的频率疯狂闪烁, 仿佛下一秒就要烧穿手机屏幕。 林阙脸上的笑意,缓缓收敛。 这个时间点,红狐用这种方式找他,绝不是报喜。 他点开对话框。 一连串火急火燎的消息瞬间刷屏。 【红狐】:大大!在吗?在吗?!十万火急! 【红狐】:出大事了!看到速回! 林阙皱了皱眉,手指在键盘上敲击。 【地狱造梦师】:怎么了? 消息发出去不到三秒,对面立刻弹过来一个链接, 伴随着一行几乎要跳出屏幕的文字。 【红狐】:[《摆渡便利店》首周突破万订,摆渡宇宙迎来新成员。] 【红狐】:大大,你快来看看这个!抄到家门口了! …… 第136章 传火者 林阙的目光在那条链接上停留了三秒。 他点开链接, 页面跳转到一个通体绿色调的网站。 网站的最上方正滚动播放着关于《摆渡便利店》的海报。 海报风格阴郁, 一家亮着惨绿灯光的便利店门口,站着一个穿着黑色风衣的男人。 文案写得极尽煽情: 继《灵魂摆渡》之后, 笔阁签约作者<旬攵日月>力作横空出世! “当摆渡不再需要冰冷的车,而是化作一间永不打烊的便利店,每一个迷途的灵魂,都能在这里找到回家的路……” 林阙甚至不用看正文,光是这股子浓郁的康帅傅方便面味儿,就已经让他猜到了里面的内容。 无非就是把“444号便利店”的概念换个皮, 把赵吏的冷酷霸道换成温情脉脉,把夏冬青的阴阳眼设定安在某个楚楚可怜的女主角身上, 再把一个个执念深重的鬼魂故事,改成心灵鸡汤式的强行和解。 这不叫抄袭,这叫“像素级致敬”。 【红狐】:大大,看到了吗? 这个网站叫“笔阁”,是咱们的死对头。 这次真是下了血本, 他们直接把《摆渡便利店》的弹窗广告铺到了各大浏览器首页! 他们是铁了心要蹭咱们的热度! 【红狐】:最气人的是,他们还买了一堆水军,在各个平台刷“摆渡宇宙”这个词条, 硬生生把他们那本破书跟咱们的《灵魂摆渡》捆绑在一起, 说什么是“一体两面”,一个治愈,一个致郁。 我呸!他们也配! 【红狐】:大大,我已经让公司启动最高级别的公关预案, 不把他们锤到下架,我红狐的名字倒过来写! 看着红狐那一连串充满了暴躁和愤怒的文字, 林阙的脸上非但没有怒意,反而浮现出一丝复杂的笑容。 【地狱造梦师】:算了。 两个字发过去,对面的消息戛然而止,仿佛被掐住了脖子。 过了足足半分钟,红狐才发来一个带着问号的表情包。 【红狐】:???大大,您……您这是什么意思? 难道就任由他们这么猖狂地吸血? 这不光是钱的事,这是在侮辱您的作品啊! 林阙的手指在键盘上轻轻敲击。 【地狱造梦师】:为什么要阻止?他们想宣传,就让他们宣传。 他们想捆绑,就让他们捆绑。 笔阁家大业大,愿意花钱帮我们免费打广告,这种好事,上哪儿找去? 红狐彻底懵了,她感觉自己的脑子有点跟不上这位大神的思路。 【红狐】:可是……可是这样下去,读者会被分流的! 他们会以为那本《摆渡便利店》也是“摆渡”系列的一部分, 那我们的独家IP价值会被稀释的! 林阙笑了。 【地狱造梦师】:读者不是傻子。 【地狱造梦师】:你要相信,一盘菜,闻着再香, 端上来是预制菜包加热的,还是大厨现炒的,吃一口就知道了。 他们现在跳得越高,水军刷得越狠, 把读者的期待值拉得越满,等读者真的点进去看的时候, 那种从珠峰掉到马里海沟的落差,才会越强烈。 【地狱造梦师】:到时候,你觉得那些被欺骗了感情的读者,会把怒火撒在谁身上? 看着屏幕上那几行冷静到近乎冷酷的文字, 红狐只觉得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她仿佛已经能预见到,当无数满怀期待的读者涌入《摆渡便利店》, 却只看到一堆毫无灵魂的模仿和矫揉造作的煽情时, 那铺天盖地的口水和愤怒,将会怎样将那本书和那个网站彻底淹没。 杀人,还要诛心。 【红狐】:那我们什么都不做吗? 【地狱造梦师】:什么都不要做?不,我们要帮他们一把。 【红狐】:??? 【地狱造梦师】:发个公告。 不用骂人,就说:“很高兴看到《灵魂摆渡》能激发同行的创作灵感。 对于这类致敬与衍生作品,我们一向持宽容态度。 只有地狱足够广阔,才能容纳形形色色的模仿者。 PS:建议读者先读原著,再读衍生,以免造成世界观混淆。” 【地狱造梦师】:他们不是要蹭吗?我就把流量池做大。 等那些被他们骗进去的读者发现货不对板时, 我的这则“大度”公告,就是砸死他们的最后一块砖。 【地狱造梦师】:他们想构建“摆渡宇宙”那就让他们建。 只不过,最后这个宇宙的中心,只会有一颗太阳。 红狐看着最后那句话,只觉得浑身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那是一种被绝对自信和绝对实力所支配的战栗感。 【红狐】:明白了。 结束了和红狐的聊天,林阙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良久, 林阙看向窗外,目光似乎穿透了层层云霭, 望向那个遥远且不可触及的时空。 他在心里默念,带着三分歉意,七分敬畏。 “小吉祥天老师,还有克莱儿老师, 以及所有被我‘借’来作品,那个世界的前辈们。” 林阙低声喃喃。 “最初只是为了生存,为了赚钱, 为了让父母过上好日子,不再为柴米油盐而操劳。” 他想起中午饭桌上, 母亲王秀莲因为他“认识大作家”而眉开眼笑的样子, 想起父亲林建国因为儿子有出息而悄悄挺直的腰杆。 但现在,似乎又多了点别的什么。 或许,当一个故事能让叶晞那样的天之骄女找到挣脱束缚的勇气, 能让《新潮》评论区里那些素未谋面的读者在深夜里得到一丝慰藉时, 这件事本身,就已经超越了金钱的意义。 既然戴上了这顶“神”的帽子,为了不让它掉下来砸伤家人, 他就必须把这尊神,装得比真的还真。 “我向各位保证。” 林阙眼神微微一凝,透出一股难得的坚定。 “既然我把这些故事带到了这个世界,我就绝不会辱没它们。 我会让这个世界的人知道, 什么是真正的恐惧,什么是真正的救赎, 什么是……真正的文学。” “这算是,我这个盗火者,唯一能做的传火工作吧。” 林阙收起思绪。 看着桌角那堆叠得半人高的复习资料和模拟试卷, 太阳穴开始隐隐作痛。 文学世界里的风起云涌,他可以搅动乾坤。 可现实世界里的三模试卷,却像一座无法撼动的大山。 “行吧。” 林阙认命地叹了口气, 从书包里抽出一本崭新的《五年高考三年模拟》。 “先解决主要矛盾。” 摆渡完了别人, 也该回头,摆渡一下自己的期末成绩了。 …… 第137章 新年快乐(第一卷·完) 江城一中的期末考, 向来有“小高考”之称。 考场按照全市大联考的标准布置, 单人单桌,桌角贴着姓名和考号, 前后左右的距离,大到足够让任何想要眉目传情的想法胎死腹中。 空气里弥漫着纸张油墨混合的味道, 安静得只能听见墙上挂钟秒针“咔哒、咔哒”的走动声。 林阙坐在靠窗的位置。 他转着笔,看着面前那份数学试卷,眼神有些飘忽。 想当年,他也是985的高材生, 但后来当了文字工作者, 什么解析几何、函数求导,早就还给当年的数学老师了 重生回来这几个月,虽然也恶补了一阵, 但顶多算是把生锈的零件重新上了点油,远没到能运转如飞的程度。 他扫了一眼试卷。 前面的选择题和填空题还算友好, 靠着残存的记忆和逻辑推导,磕磕绊绊也能做出来。 可翻到背面,看到那道压轴的解析几何大题时,林阙的眼皮就忍不住跳了一下。 题目很短,字数越少,事儿越大。 那些椭圆、双曲线和抛物线纠缠在一起,像是一团没有线头的乱麻。 在他眼里,这不再是图形, 而是一套严丝合缝却毫无温情的逻辑闭环,拒绝任何感性的介入。 林阙叹了口气,开始设点、列方程。 他能感觉到, 坐在他四周的同学,已经写得“沙沙”作响, 笔尖与纸张的摩擦声,像一曲激昂的战斗进行曲。 而他自己,算了半天, 解出来一个带着三层根号的诡异坐标,怎么看都不像是标准答案。 算了,随缘吧。 林阙果断放弃,开始从头检查前面的题目。 他这次的目标很明确: 及格万岁,多一分浪费。 考场如战场,时间过得飞快。 终于,熬到了最后一门,语文。 当试卷发下来的那一刻,林阙感觉自己活过来了。 整个考场的气氛也为之一松。 对于高二(3)班的学生来说, 语文考试,尤其是作文,已经成了某种“林阙观摩大会”。 不少人都下意识地朝林阙的方向瞥了一眼, 想看看这位文坛新贵,这次又会写出什么惊世骇俗的文章。 就连作为隔壁监考老师之一的沈青秋, 看到作文题目时也会暗自想象一下那个学生会写出怎样的东西出来。 林阙翻到最后一页,看到了作文题目。 两个字:总结。 这是一个极其开放,却又极容易写得空洞的题目。 可以总结过去一年的得失, 可以总结学习上的经验教训,也可以上升到对人生阶段的思考。 林阙看到这个题目,嘴角微微勾起。 思索片刻。 林阙提笔,在稿纸上写下标题——《总结过去,亦是开启未来》。 他没有用任何华丽的辞藻开篇,只是平实地论述。 “……总结,不是对过往功过的机械盘点,而是一场对自我的深度复盘。 我们这一代人,有幸站在前人开辟的道路上,借他们的火种,点亮自己的炬。 回顾来路,我们当自问,是满足于模仿火光,还是已在光亮中找到了属于自己的方向? 是满足于背诵地图,还是已在旅途中辨认出自己的星座?” “……因此,总结是句号,也应是破折号。 它为过去的探索画上一个阶段性的标记,更指向未来无限延伸的可能。 我们站在巨人的肩膀上,并非为了安逸地欣赏风景,而是为了看得更远,而后,去构筑属于我们自己的高度。 这份高度,或许笨拙,或许稚嫩,但它源于我们对脚下土地最真诚的回应。” 这是一篇标准的“高分八股文”。 林阙写得很痛苦, 不是因为写不出,而是因为要忍住不写得太好。 他不得不把那些跳到笔尖的犀利金句按回去,换成四平八稳的车轱辘话。 写完最后一个字, 林阙甚至还有时间趴在桌上,假装思考人生,实则小憩了十分钟。 “铃——” 随着考试结束的铃声响起, 整个教学楼像是瞬间被引爆的火药桶。 压抑了两天的学生们,发出了惊天动地的欢呼。 书本、卷子被抛向空中,像雪花一样纷纷扬扬。 “解放了!” “终于考完了!我要回家睡他个三天三夜!” 吴迪第一时间冲到林阙身边,激动地搂住他的肩膀: “阙哥!今晚网吧通宵走起啊!” 林阙打了个哈欠,一脸的生无可恋: “走不动了,我的灵魂已经被理综试卷吸干了。” 就在这时,校园广播突然响了起来。 教导主任费允成那中气十足的声音,通过喇叭传遍了校园的每一个角落。 “各位同学,安静一下!下面宣布一个通知!” 喧闹的校园瞬间安静下来。 “学校研究决定,本次期末考试的成绩, 将会在……春节假期后公布!” 短暂的寂静后,是比刚才更加猛烈的,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 “万岁!!” “校长英明!!” “我可以过个好年了!” 学生们互相拥抱着,跳跃着,尽情宣泄着劫后余生的喜悦。 林阙看着这片欢乐的海洋,也忍不住笑了。 不用立刻面对成绩单的审判, 确实是这个冬天里,最温暖人心的好消息。 考完试的第二天,是本学期的最后一天。 没有早读,也没有课。 高二(3)班的教室里, 一改往日的沉闷,变得像个热闹的集市。 大家忙着大扫除,擦窗户的,拖地的,把桌椅摆得整整齐齐。 黑板上,不知是谁用彩色粉笔画了一副校园缩略图, 旁边写着几个歪歪扭扭的大字: 寒假快乐,明年再战! 沈青秋站在讲台上, 看着台下这群叽叽喳喳、心思早已飞出窗外的学生, 一向清冷的脸上也难得地露出了一丝笑意。 “好了,该交代的都交代完了。” 她顿了顿,声音温和了许多。 “寒假期间,注意安全,尤其是燃放烟花爆竹。 作业……量力而行,但开学要检查。” 台下一阵善意的哄笑。 “最后,祝大家,也祝大家的家人……” 沈青秋微微鞠躬。 “新年快乐,万事如意。” “老师也新年快乐!” 班级里响起了热烈而真诚的掌声。 回家的路上,天空中飘起了细碎的雪花。 林阙把手揣在兜里,不紧不慢地走着。 他拿出手机,习惯性地点开了红果的后台。 正如他所料,《摆渡便利店》在经历了首周的虚假繁荣后,口碑已经全面崩盘。 评论区里,哀鸿遍野。 [评论区] [爱吃瓜的猹]:我吐了,真的吐了。冲着“摆渡宇宙”来的,结果给我看这个? 主角是个圣母白莲花,鬼魂比活人都讲道理,最后大家一起包饺子过大年?编剧,你是懂合家欢的。 [深夜守夜人]:东施效颦,画虎不成反类犬。 造梦师的《灵魂摆渡》之所以牛逼,是因为他写的是现实的骨,包裹着执念的魂。 这本《便利店》呢?只有一堆廉价的糖精和味精,甜得发腻,腻得发慌。 [惹怒马退钱]:别再碰瓷“摆渡”两个字了行吗? 《灵魂摆渡》是地狱里的判官,《摆渡人》是荒原上的神明, 你这个《便利店》是什么?社区送温暖的居委会大妈吗? [理性讨论]:但格局太小,他只看到了“摆渡”的皮,没领悟到“摆渡”的核。 真正的摆渡,是直面痛苦,而不是粉饰太平。 建议作者多读读书,尤其是《灵魂摆渡》和《摆渡人》,看看真正的大神是怎么写故事的。 屏幕熄灭,映出少年略带嘲弄的脸。 不用自己动手,甚至不用脏了造梦师的羽毛。 那个所谓的“摆渡宇宙”, 终究成了衬托红花的绿叶,还是那种烂在地里当肥料的绿叶。 …… 除夕之夜。 玺盛府的家里,年味儿已经很浓了。 王秀莲在厨房里忙得热火朝天, 炖肉的香气霸道地占领了屋子的每一个角落。 林建国拿着遥控器, 在几个卫视的跨年晚会之间来回切换,嘴里还振振有词: “这个台请的明星不认识,这个台的灯光太晃眼……” “小阙收拾一下,准备开饭了!” 王秀莲从厨房探出头来,脸上沾着点面粉。 除夕夜的年夜饭,丰盛得像是一场盛宴。 一家三口围坐在桌前,电视里传来热闹的倒计时声音。 “……五、四、三、二、一!” 窗外,绚烂的烟花接二连三地在夜空中炸开,将整座城市照得亮如白昼。 “新年快乐!”王秀莲举起果汁杯,眼眶红红的。 “新年快乐。”林建国也举起杯,脸上是难得的笑容。 “新年快乐,爸,妈。”林阙笑着和他们碰杯。 就在这时,兜里的手机轻轻震动了一下。 林阙拿出来一看,屏幕上跳出一条微信消息。 是那个熟悉的,兔子砸钢琴的头像 【在逃贝多芬】:[图片] 图片上,是一只白白胖胖、造型有些歪扭的饺子,孤零零地躺在盘子里,旁边还放着一小碟醋。 【在逃贝多芬】:新年快乐。 【在逃贝多芬】:这是我趁阿姨不注意,偷偷包的“特供版”。 韭菜鸡蛋馅,没敢放蒜。[鬼脸.ipg] 林阙看着那只丑萌丑萌的饺子, 仿佛能闻到那股熟悉的、带着叛逆味道的韭菜味儿。 那是被规矩束缚的少女,在除夕夜里唯一的、小小的越狱。 他笑了笑,回复过去。 【木欮】:造型很有灵魂,一看就是挣脱了某种束缚才有的形状。 【木欮】:新年快乐。 林阙放下手机, 看着窗外璀璨的光火,也看着玻璃上倒映出的一家人幸福的笑脸。 温馨的暖意包裹着他,这是他上一世从未体会过的踏实。 …… 2026元旦快乐。 第138章 开学第一天的暴击 江城的冬天走得很慢,像个赖床的老头, 拖泥带水地不肯把春意放进来。 自从寒假开始, 林阙过得像个提前退休的老干部。 每天睡到自然醒,帮王秀莲同志择菜, 听林建国同志吹嘘单位里的陈年往事, 当然,也偶尔去工作室更两章《灵魂摆渡》。 日子平淡得甚至有些奢侈。 手机震动的时候,林阙正窝在阳台的懒人沙发里, 腿上摊着一本这个世界的《通史》。 【在逃贝多芬】:[图片][图片][图片] 照片里是维也纳的街头,灰鸽子停在布满铜绿的雕像肩头, 还有一张是在金碧辉煌的音乐厅后台, 叶晞穿着那身要把人勒断气的礼服,一脸生无可恋地对着镜头比了个剪刀手。 【在逃贝多芬】:我要疯了。 我爸带我见了大半个欧洲的音乐家,每天不是在听音乐会,就是在去听音乐会的路上。 我现在看见小提琴就想折断它当柴烧。 【在逃贝多芬】:林阙,你要不要来金陵玩几天?我又找到一个小馆子,味道绝了! 林阙看着屏幕, 手指悬在“好”字上方,最终还是按下了删除键。 去金陵容易,但他现在需要的是静心。 【木欮】:不了,寒假作业还是崭新的,老班的杀气我已经能隐约感觉到了。 【在逃贝多芬】:切……借口[菜刀] 【在逃贝多芬】:呃……不过也好,我大概还要被流放个三五天。 等我回去,有机会一定要去江城把失去的烧烤补回来。 对了,给你寄了个东西,算新年礼物,记得查收。 林阙回了个“谢谢老板”的表情包,退出了聊天界面。 他不去金陵,也不全是借口。 这次《摆渡人》的完结, 虽然在读者圈里炸出了水花,但也让林阙产生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危机感。 那种危机感,源于自觉。 以前,他觉得自己是个搬运工, 只是把那个世界的文明搬过来, 然后换点钱,换点名声,让日子过得舒坦些。 可随着老一辈文人的出现, 随着叶晞因为一个结局而哭得稀里哗啦, 随着《解忧》《摆渡》治愈了无数读者之后, 他发现,肩膀上的担子变重了。 那是一整个文明的重量。 他发现自己虽然能复刻那些故事的骨架,甚至能模仿出七分神韵, 但有些深藏在文字背后的灵魂, 那种经过作者十几甚至几十年文化积淀出来的厚重感, 是他目前的笔力还完全无法驾驭的。 所以如果想把那个世界的文明完整地带过来, 绝不能仅仅是“复制粘贴”。 要是那样。 早晚有一天,他会被这巨大的宝库压垮。 林阙翻开《通史》, 指尖停留在“靖康之变”那一页。 在这个世界,这场浩劫并未发生,岳飞没有死于风波亭, 而是北伐成功,大宋延续了四百年。 没有了“直把杭州作汴州”的悲愤, 后世的诗词里便少了一股子苍凉悲壮的铁血气, 多了几分富丽堂皇的脂粉味。 林阙合上书,揉了揉眉心。 难怪《摆渡人》里的那种向死而生,在这个世界会引起那么大的震动。 这里的文化土壤太安逸了,安逸得让人忘记了疼痛。 要想把那个世界里带着血泪的故事种在这里, 他不仅要当搬运工,还得当个“翻译官”。 “既然做了传火者,就不能让火种在半路熄灭。” 他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自言自语道。 王秀莲对此表示很欣慰, 觉得儿子终于懂事了,知道高二下学期的重要性。 只有林阙自己知道, 他在补课,补一门“底蕴”的大课。 直到开学前三天,那个所谓的“新年礼物”到了。 是一个沉得压手的木箱子,上面贴满了各种海关的易碎品标签。 林阙拆开层层包裹, 一台复古的胡桃木黑胶唱片机静静躺在里面, 旁边还附赠了几张有些年头的黑胶唱片。 最上面那张,是舒伯特的《鳟鱼五重奏》。 卡片上的字迹龙飞凤舞,透着股在国外憋坏了的疯劲儿: “在布拉格的一家旧货店淘到的。 老板说,这里面藏着那个时代的灵魂。 我觉得这首曲子特别像你, 看着挺懒散,其实在水底下游得比谁都欢。 听听看。 ——在逃贝多芬” 林阙笑了笑,插上电,放上唱片。 充满颗粒感的音乐流淌出来, 是弗朗茨·舒伯特的曲子《鳟鱼五重奏》。 明澈,丰润,却又在最深处, 涌动着灵动酣畅的力量。 …… 正月十六,开学。 江城一中的校门口重新恢复了车水马龙。 早点摊的叫卖声、自行车的铃声、学生们互相打招呼的嬉笑声, 把冬日的冷清冲得一干二净。 高二(3)班的教室。 “完了完了,我数学卷子还有两张没写!快快快,借我抄一下!” “英语作文写了吗?借鉴一下!” “听说这次期末考试成绩今天要公布?我的天,让我死吧!” 吴迪整个人瘫在课桌上,脸颊肉被挤得变形, 眼神空洞地盯着林阙手里的抹布。 “阙哥,你那是擦桌子吗?你是在擦我的泪。 听说了吗?这次全市联考语文组杀疯了,作文题据说能把人写出脑溢血。” 林阙把抹布扔进水桶里,慢条斯理地拿出课本: “慌有什么用?卷子都交了,难道还能把分慌回来?” “全完了!” 吴迪暗自哀嚎。 “我这次要是掉出班级前四十,我爸非得把我的腿打断不可!” 林阙摇了摇头, 能把学渣的恐慌说得这么清新脱俗,这货也是独一份了。 早读铃声响起,沈青秋踩着点进了教室。 她的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 最后落在后排,眼神稍微停顿了半秒。 “看来大家寒假过得很充实啊。” 沈青秋的声音带着一丝惯有的威严。 “作业都补完了吗?” 台下一片死寂,没人敢接话。 “行了,都收收心吧。” 沈青秋拿起那张成绩单。 “我知道你们都在等什么。 这次期末考试,是全市联考, 阅卷标准也是按照高考来的,非常严格。” 她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 “咱们班的整体成绩,在年级里排名第三,还算过得去。 但是,个别同学的偏科现象,依然非常严重!” 说到这里,她特意看了一眼物理课代表罗季的方向,罗季缩了缩脖子。 “下面念一下成绩和排名。念到名字的上来领成绩单。” “许欣琪,总分672,班级第一,年级第五。” 掌声稀稀拉拉地响起,许欣琪淡定地上台。 “张雅,总分655,班级第二。” …… 随着一个个名字被念出,教室里的气氛越发凝重。 有人欢喜有人愁,吴迪更是紧张得把笔盖都咬烂了。 “林阙。” 沈青秋念到这个名字的时候, 声音明显停顿了一下。 全班同学的耳朵瞬间竖了起来。 林阙现在是学校里的风云人物,大家都很好奇, 这个整天看起来懒懒散散,却又才华横溢的家伙,到底能考多少分。 沈青秋看着手里的成绩单, 又看了一眼坐在窗边一脸平静的林阙,深吸了一口气。 “语文,149分。” …… 第139章 路就在脚下,没理由不走 在短暂寂静之后。 “嗡”的一声,教室里炸开了锅。 所有人都回过头,像看怪物一样看着林阙。 “149?” “阙哥,你这是要上天啊!” 吴迪整个人扒着桌沿,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我记得联考的语文最高分记录也就是146吧?这破纪录了啊!” 坐在前排已经读到名字的学霸们也都转过身。 他们对分数的敏感度极高。 联考语文,主观题极多,阅卷老师通常会压分。 这意味着理解、古诗文填空一分没扣, 只有在最后的作文扣下一分。 沈青秋敲了敲桌子。 “安静!” 她看着林阙, 眼神中带着掩饰不住的赞赏。 “林阙同学的作文《总结过去,亦是开启未来》, 被阅卷组评为满分作文,并且作为范文在全市传阅。” “至于扣掉的那一分……” 全班竖起了耳朵。 大家都想知道,这唯一的一分败笔,究竟折在了哪道难题上。 沈青秋两根手指捏着试卷的一角,展示给全班看: “阅卷老师在评语栏里写了一行字:文章惊为天人,字迹惨不忍睹。 这一分扣得不冤,是怕你骄傲,也是提醒你练练字。” “哗——” 扣一分是因为卷面不整洁?那这跟满分有什么区别! “总分……” 沈青秋继续念道。 “619,班级排名13,年级排名……89。” 从班级二十多名,直接杀进前十五。 从年级两百名开外,冲进前一百。 这个名次很微妙。 既不至于像前几名那样被老师当成重点保护动物盯着, 也不至于像吊车尾那样被天天拎去办公室喝茶。 属于中上游,安全区。 他记得前世这个时候,自己也只是在二十名开外晃荡。 直到高三意识到家里的困境, 才开始发疯一样地学习,最后压线进了985。 现在的他, 虽然有着上一世的知识储备,但毕竟丢了这么多年, 理科那些公式定理早就生疏了。 能考到第13名,已经是吃老本加这段时间恶补的极限了。 “还行,没退步。” 林阙对自己这个成绩表示满意。 沈青秋发完所有同学的成绩单,脸色变得严肃起来。 “我知道你们心里在想什么。觉得才高二下,离高考还远。” 她敲了敲黑板。 “但我得告诉你们一个数据。 明年,也就是你们高考的那一年。 根据省教育厅的数据,全省高考生人数将达到历年来的峰值。 你们这一届,是苏省乃至全国,高中生人数最多的一届。” 台下传来一阵吸气声。 “这意味着什么不用我多说了吧?” 沈青秋的声音沉了下来。 “往年能上二本的分数,今年可能只能走大专。 往年能上211的分数,今年可能连一本线都悬。” “所以,收收心吧。” “成绩在班里中游晃荡的, 尤其是理科偏科严重的,回去跟家里商量商量。 是走单招,还是走艺术,或者……” 沈青秋的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几个学生。 “有没有别的特长能搏一搏。” 教室里的气氛变得压抑起来。 刚才还因为林阙的149分而兴奋的同学们, 此刻都被这盆冷水浇了个透心凉。 林阙转着笔, 看着讲台上的液晶屏“距离高考还有429天”的倒计时牌, 压迫感已经顺着墙壁渗透到整个教室。 他倒是不慌。 无论是“地狱造梦师”还是“见深”, 这两个身份带来的收益,足够让他这辈子衣食无忧。 但他不想止步于此。 如果只想当个富家翁,他大可以现在就退学回家码字。 凭借脑子里那些著作的残留也能赚的盆满钵满。 但他既然想在这个文化贫瘠的世界里当个合格的“传火者”, 那他就必须得站得更高。 他需要一张入场券。 一张能让他进入最高学府,接触到这个世界最顶层文化圈子的入场券。 仅凭现在这个第13名的成绩, 哪怕拼了老命,顶多也就是个末流985。 远远不够。 教室里的气压低得让人窒息, 沈青秋看着台下那一双双因为焦虑而黯淡的眼睛,轻轻叹了口气。 “路虽然挤,但也不是只有这一条。” 沈青秋话锋一转,从教案夹里抽出一张印刷精美的海报, 展开贴在了黑板上。 海报的底色是深邃的墨蓝, 一只金色的大鹏鸟正展翅欲飞,扶摇直上。 上方印着一段苍劲有力的大字。 “第十届‘扶之摇’全国中学生征文大赛。” “这是团中央牵头,七所顶尖高校联办的文学赛事。” 沈青秋指着海报说道。 林阙手里的笔停住了。 扶之摇。 抟扶摇而上者九万里。 这名字听着就带着股子不凡的气势。 “想必有的同学听说过。” 沈青秋指关节在海报上那只大鹏鸟上扣了扣。 “这个比赛的含金量不言而喻。 拿到名次,自主招生降分录取,甚至直接保送中文系。 对于某些偏科严重的同学来说,这将是你们弯道超车的最后一次机会。” 保送。 这两个字像是一块巨石,砸进了平静的湖面。 对于这群被理综折磨得死去活来的高中生来说, 这简直就是免死金牌。 “当然,既然是全国性的,难度自然也很大。” 沈青秋话锋一转。 “而且,赛制非常残酷。 分为全国征稿、地区初赛、省级复赛和全国决赛四个阶段。 周期长达六个月。 如果没有足够的底蕴和才华,连初赛都过不了。” “可以说,能走到最后的,都是全国各地的文学苗子。” 沈青秋说完,把报名表放在讲台上。 “有兴趣的,来拿报名表,初稿截止日期是下周五。” 教室里嗡嗡声一片,有不少热爱文学的跃跃欲试。 但真正起身去拿表的却寥寥无几。 大家都有自知之明, 这种神仙打架的比赛,可就不存在运气这一说法了, 哪怕征稿阶段打磨一篇比较好的作品交上去进了初赛, 初赛之后可就是现场作文了,那就是拼刺刀的时候。 像沈青秋说的,没有底蕴,终究成为炮灰。 正当同学们窃窃私语的时候, 椅子摩擦地面的声音响起。 林阙站了起来。 他单手插兜,不紧不慢地穿过过道,迎着全班同学的目光走上讲台。 沈青秋看着他走近,并不意外。 “想好了?” 沈青秋问。 “想好了。” 林阙接过表格。 “既然路就在脚下,没理由不走。” 沈青秋点了点头。 林阙很清楚, 这不仅仅是一条路,更是一块跳板。 既然常规赛道太拥挤,那就换个玩法。 他要的不仅仅是那张录取通知书, 更是站在最高学府的讲台上,向这个世界输出文明的资格。 简单填写之后,交给了沈青秋。 “行。” 沈青秋收起报名表。 “好好准备吧,初赛稿件下周四前交给我,我会再给你改改。” 林阙点点头,转身回了座位。 有了林阙带头,张雅犹豫了一下,也上去拿了一张表。 随后又有几个平时语文成绩不错的女生跟风报了名。 …… 办公室里, 沈青秋看着手里那张签着“林阙”二字的报名表,嘴角微微上扬。 她拿起桌上的座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起, 那边传来一个苍老却精神矍铄的声音。 “喂?” “顾主席,是我,小沈。” 沈青秋的语气变得格外恭敬。 电话那头的人,正是苏省作协主席,顾长风。 “哦,是沈老师啊。” 顾长风笑了笑,语气温和。 “怎么,是不是那小子有动静了?” “是。” 沈青秋看着窗外操场上,那个混在人群中懒洋洋做操的身影, 低声道: “刚才,他在‘扶之摇’的报名表上签字了。” …… 第140章 《听雪》 大寒虽过,飞雪未停。 玺盛府里,暖意融融。 餐桌上摆的那盘蒜爆鲤鱼,在吊灯的映照下显得油光水滑。 那瓶从没搬家时就在的红酒,被王秀莲同志豪迈地倒进了平时喝凉白开的玻璃扎壶里, 美其名曰“醒酒”,看着跟葡萄汁似的。 “149分!” “老林,你看看,我就说咱儿子开窍了吧!” 林建国夹了一筷子鱼肉, 尽力板着脸,但眼角的鱼尾纹早就出卖了他。 “行了。” 林建国抿了一口“扎红”,砸吧砸吧嘴。 “这只是一次模拟考,以后还是得再接再厉,不能翘尾巴。” “得了吧!” 王秀莲转头给林阙夹了一大块鱼肉。 “儿子,多吃点,补脑子。你爸就是嘴硬,信不信明天这个时候,连门口保安都知道你考了149?” “吃你的饭!” 林建国有些挂不住脸,只能拿鱼撒气。 “你今天做的鱼是不是盐放多了?还有这个米饭,夹生吧?” 林阙捧着碗,只管咧嘴笑。 林建国一边挑剔鱼肉老了, 一边却诚实地把鱼刺剔得干干净净,夹到了林阙碗里。 林阙嚼着鱼肉,没说话, 只是把碗里的饭扒得更干净了些。 有些滋味,上辈子没尝出来, 这辈子得细嚼慢咽。 吃过饭, 林阙回到工作室。 他从书包夹层里摸出那张有些皱巴的报名表。 沈青秋给的这张表上印着一个黑色的二维码, 旁边写着一行小字: “扫码获取初赛命题”。 林阙打开台灯,光线将周围的黑暗切割开来。 手机摄像头对准二维码,“滴”的一声,页面跳转。 没有花里胡哨的动效,也没有激昂的背景音乐。 屏幕上是一个极简的灰白色界面,正中间只有一个黑色的墨点, 随着加载逐渐晕染开,最后化作两行宋体小字。 【初赛题目:无声之雷】 【说明:古人云,大音希声。 在这个信息爆炸、喧嚣尘上的时代, 我们听得见引擎的轰鸣,听得见键盘的敲击,听得见数据的流动, 却往往听不见那些真正震耳欲聋的声音。 请以“听不见的声音”为内核,自拟题目,体裁不限(诗歌除外),字数800-3000字。】 林阙看着屏幕,手指无意识地转动着手机。 这题目,有点意思。 刁钻。 看似宽泛,实则陷阱重重。 如果是普通高中生,看到这个题目, 大概率会往“此时无声胜有声”或者“倾听大自然”、“倾听内心的声音”这些老生常谈的套路上靠。 写写爷爷奶奶的沉默的爱,写写考场上笔尖的沙沙声。 稳妥,但平庸。 这种全国性的顶级赛事,评委每天要看成千上万篇稿子, 那种千篇一律的抒情散文,估计看个开头就被扔进垃圾桶了。 要想突围,就得剑走偏锋,或者,重剑无锋。 林阙往椅背上一靠,视线穿过窗户落在黑沉沉的夜色里。 脑子里的那些存货像被风吹开的书页,哗啦啦作响。 太史公笔下的墨迹, 鲁迅先生烟斗里升起的青烟, 还有地坛里那个摇着轮椅的背影, 一个个无声的画面在他眼前交错。 这个世界的文化土壤太轻浮了, 人们习惯了快节奏的短视频,习惯了直给的爽感。 他们听得见笑声,听得见哭声, 却听不见历史车轮碾过尘埃的脆响。 既然要“扶摇直上”,那就得有点重量。 林阙睁开眼,目光落在了窗外。 雪还在下。 江城的雪不像北方那么狂暴, 它是细碎的,湿润的,落地即化, 或者是悄无声息地积在树梢上,压弯了枝头。 这雪,下得真安静啊。 一个念头突然在脑海中炸开。 他坐直身子,新建了一个文档。 在标题栏里,他没有丝毫犹豫,敲下了两个字: 《听雪》。 他要写的,不是雪的洁白,也不是瑞雪兆丰年的喜悦。 他要借这雪, 写一写那些被岁月掩埋的、厚重的、却在这个世界缺席的声音。 林阙的手指悬在键盘上,停顿了片刻, 似乎在寻找那个世界的鲁迅先生写《雪》时的那种冷峻与炽热, 又似乎在借用迟子建笔下那股子独属于北国的苍凉。 终于,他敲下了第一段。 【江南的雪,是死掉的雨,是还没来得及结痂的伤口。 它们落下来的时候,没有声音,只有一种湿漉漉的叹息。】 光标闪烁,文字像水一样流淌出来。 【人们总爱说听雪,可雪有什么好听的? 它不似雨打芭蕉的清脆,也不似风穿松林的呼啸。 雪的声音,是压迫的声音。】 【那是千万吨的重量, 以一种最轻盈的姿态,压在屋脊上,压在枯草上,压在这个喧嚣世界的眼皮子上。 它逼着万物闭嘴,逼着这片土地回到最初的苍茫。】 林阙写得很慢。 他没有用任何华丽的辞藻去堆砌雪景,而是把笔触伸向了雪下的土地。 他写被大雪覆盖的麦苗,在黑暗中咬紧牙关生长的声音。 他写那些被冻裂的石头,在深夜里发出的崩裂声。 他写历史书页里,那些被大雪掩埋的战场,金戈铁马最终都化作了白茫茫一片真干净的死寂。 【我们这个时代太吵了。】 【我们在短视频的背景音里大笑,在热搜的词条里愤怒。 我们的耳朵被塞满了各种各样的分贝,却唯独听不见这种来自天地的、巨大的沉默。】 【真正的雷声,往往是哑的。 它不炸在天上,它炸在种子里,炸在冰层下, 炸在每一个试图在虚无中寻找实感的人的心里。】 ……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屋里的暖气似乎都变得有些燥热。 林阙完全沉浸在了那种肃杀而又充满生机的意境里。 这不仅仅是一篇参赛作文,更是他作为一个“传火者”, 对这个世界文化现状的一次隐晦的批判和独白。 当敲下最后一个句号时,林阙感觉手心里全是汗。 左下角,字数定格在2400字。 不长,但每一个字都沉甸甸的。 他通读了一遍。 没有煽情,没有鸡汤。 “呼——” 林阙长出了一口气,拿起旁边的凉白开灌了一大口。 他看了看时间,晚上十一点半。 沈老师这会儿应该还没睡。 林阙打开微信,找到沈青秋的头像。 点击发送文件。 【木欮】:沈老师,参赛初稿写好了,您掌掌眼。 …… 第141章 雪,是死掉的雨 深夜十一点半,江城的雪停了。 教师公寓里,沈青秋刚修改完最后一份教案,揉了揉酸胀的太阳穴。 桌上的红枣茶已经凉透, 她正准备起身去倒掉,放在手边的手机屏幕突然亮了一下。 【木欮】(林阙):沈老师,参赛初稿写好了,麻烦您掌掌眼。 沈青秋微微一怔,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这个点? 她拿起手机,指尖在屏幕上悬停了片刻。 这小子,白天刚拿到题目,这就写出来了? 【沈青秋】:怎么还不睡? 消息回过去,对面几乎是秒回。 【木欮】(林阙):刚好来了灵感,怕睡一觉醒来就散了。 写完反而精神了,这就睡。老师晚安~ 沈青秋看着那行回复,指尖在屏幕上轻点。 点开了那个名叫《听雪》的文档。 原本,她只是想粗略扫一眼,明天再仔细看, 主要看看立意是否跑偏。 毕竟“无声之雷”这个题目陷阱颇多,极易写成无病呻吟的矫情文字。 然而,当她的视线触及第一行字时, 原本靠在椅背上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坐直了。 “江南的雪,是死掉的雨……” 沈青秋的瞳孔微微收缩。 没有华丽的排比,没有引经据典的炫技。 文字冷峻得像是把刀,直接切开了江南温婉的表皮, 露出了底下那层被历史和岁月冻硬的骨头。 她看到了那个少年笔下的雪, 不是风花雪月,而是压迫,是沉默,是历史车轮下无声的喘息。 房间里安静得可怕,只有沈青秋指尖滑动屏幕的轻微声响。 读到那句“真正的雷声,往往是哑的”时,沈青秋感觉自己的头皮一阵发麻。 这真的是高中生能写出来的东西吗。 甚至,这都不是一般作家能写出来的东西。 这不仅极高的阅历,极深的悲悯, 还需要一双看透世情冷暖的眼睛,才能从一场普通的落雪中, 听出如此震耳欲聋的沉默。 沈青秋放下手机,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冷风灌入,吹乱了她的发丝。 她看着窗外那片在路灯下泛着惨白光晕的积雪,久久未能回神。 她想起顾长风主席和她的电话: “这小子文字里有股子野劲儿……” 现在看来,又何止是野劲儿。 …… 翌日清晨,江城一中。 虽然是开学后的第一周, 虽然有了第一天班主任的打压,但整个高二楼也还算沉浸在一种劫后余生的松弛感中。 毕竟,还有时间。 唯独高二(3)班的几个角落, 气氛紧绷得像是要断裂的琴弦。 那是报名参加了“扶之摇”征文比赛的几位“勇士”。 林阙刚把书包塞进桌肚, 还没来得及把那袋热乎的豆浆插上吸管,就被几个人影团团围住了。 领头的是学习委员张雅,后面跟着文艺委员刘慧, 还有一个平时戴着厚底眼镜、只知道闷头刷题的学霸李博文。 这几位都是班里的文学骨干,平时作文常年霸榜前五。 但此刻, 他们一个个顶着黑眼圈,眼神涣散,像是刚从难民营里逃出来的。 “林阙!” 张雅一脸的崩溃。 “那个初赛题目你也看了吧? 无声之雷,这什么鬼题目啊! 我昨晚想了一宿,头发都抓掉了一把,愣是一个字没憋出来!” “是啊。” 刘慧也苦着一张脸。 “我本来想写父爱如山,沉默无声。 结果写了五百字,自己都看不下去了,太俗了! 感觉评委看个开头就能把我扔垃圾桶里。” 李博文推了推眼镜,一脸严肃地看向林阙: “林阙,你想法最多,你有没有什么思路? 稍微头脑风暴一下,让我们沾沾欧气。” 林阙吸了一口豆浆,感受着那股暖流滑过食道,惬意地眯了眯眼。 “思路啊?” 林阙咽下豆浆,想了想。 “恩……没啥思路啊。” “啊?” 张雅绝望了。 “连你都没思路?那我们是不是可以直接弃赛了?” “不是。” 林阙慢悠悠地从兜里掏出一张折得四四方方的纸巾擦了擦嘴。 “我的意思是,我已经写完了,所以不需要思路了。” 空气突然安静了三秒。 “写……写完了?!” 三个人异口同声,声音瞬间拔高, 引得周围正在补作业的同学纷纷侧目。 张雅瞪大了眼睛: “题目昨天才拿到,这才过去几个小时? 你不用构思?不用列提纲的吗?” “构了啊。” 林阙理所当然地点点头。 “洗澡的时候构了五分钟,然后写用了四十分钟。也不算很快吧?” 张雅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感觉受到了一万点暴击。 人家洗个澡的功夫就能构思出一篇参赛作文, 自己抓破头皮想了一宿还在纠结第一句怎么写。 “那……那你写的什么?” 李博文不死心地追问,眼神里充满了求知欲。 “透露一下思路呗?让我们膜拜一下。” 林阙眨了眨眼,随口胡诌: “哦,也没啥特别的。就写了写天气预报。” “哈?” 三人面面相觑,满脸问号。 天气预报? 题目是“无声之雷”,你写天气预报? 这难道是某种后现代主义的行为艺术? “就是那种……听雪嘛。” 林阙耸了耸肩,一脸的高深莫测。 “哎呀,雪落下的声音,听不见,但很冷。大概就是这个意思。” 张雅嘴角抽搐了一下: “切,你不想说可以直说,没必要用这种方式来羞辱我们。” 林阙笑了笑,没解释。 有些东西,说出来就没那味儿了。 等他们看到那篇《听雪》,自然会明白什么是“天气预报”。 “哎,算了算了。” 张雅叹了口气,一脸颓丧地趴在桌子上。 “看来只能去翻翻以前的满分作文选, 看看能不能在那堆陈芝麻烂谷子里找点灵感了。” “别翻作文选了,越看越僵化。” 李博文突然提议道。 “我听上一届的学长说,与其看那些八股文,不如看看报纸杂志。 现实永远比更魔幻,没准新闻里的一句话,就能戳中那个点呢?” “哎!有道理!” 刘慧眼睛一亮。 “咱们班读书角不是每天都更新《苏省日报》和各种杂志吗? 走走走,去看看!” 几个人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一窝蜂地涌向教室后方的读书角。 林阙闲着也是闲着,加上刚喝完豆浆有点撑,便也慢悠悠地跟了过去。 读书角其实就是一个简易的书架, 上面零零散散地摆着几本杂志和当天的报纸。 张雅手快,抢过那份还带着油墨味的《苏省日报》,摊开在课桌上。 “来来来,集思广益,看看有没有什么能用的素材。” 几颗脑袋凑在一起,像是在研究藏宝图。 “……省领导视察某某工厂,强调安全生产……啧,太红太专,paSS。” “……江城大桥通车二十周年纪念……这个能写吗?写历史的变迁?无声的岁月?” 李博文摇头否决。 “第……国际新闻,某地发生武装冲突……这个离我们太远了。” 几个人翻得哗哗作响,嘴里不停地吐槽。 林阙站在外围,咬着吸管, 目光穿过人群落在那些花花绿绿的版面上,带着几分探究。 穿越至今,他了解了文坛的贫瘠,了解了科技的发达, 却还没仔细研究过这个世界的社会百态。 他想看看,在没有了那些熟悉名著的熏陶后, 这个世界的人性走向, 以及每天发生的悲欢离合,跟上一世到底有什么不一样。 “这版面怎么全是歌功颂德的?” 张雅翻得有些烦躁,哗啦一声把报纸翻了个面。 “就没有点深刻的?哪怕是社会痛点也行啊。” 就在这时,一直没说话的刘慧手指突然顿住了。 她的指尖停留在报纸最下方的夹缝里, 那里通常刊登着不起眼的寻人启事或遗失声明, 但今天,却印着一行触目惊心的黑体字 “哎,你们看这个……” 刘慧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莫名的寒意。 “这标题……有点渗人啊。” 众人的脑袋瞬间凑了过去。 那确实是一个不起眼的豆腐块, 夹在一堆“社区送温暖”和“菜价平稳”的民生新闻中间,显得格格不入。 就像是一张白净的脸皮上,突兀地长出了一块黑斑。 标题用加粗的黑体字印着,透着一股子血淋淋的现实气息。 《金陵女大学生深夜坠楼!生前背负百万“美容贷”》 …… 第142章 《狐仙的药》 报纸的夹缝里, 那行黑体字像是一道丑陋的伤疤,横亘在光鲜亮丽的版面之间。 新闻很短,只有寥寥数百字。 大意是一个名叫陈某的大三女生,为了追求所谓的“网红脸”, 在非法医美机构的诱导下,签下了巨额的“美容贷”。 利滚利,滚成了天文数字。 催收的电话打爆了通讯录, 羞愤与绝望之下,她从宿舍楼顶一跃而下。 “一百万……” 刘慧倒吸了一口凉气,手指无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声音有些发颤。 “就为了整张脸?至于吗?那是命啊。” “怎么不至于?” 背后的同学叹了口气,把报纸抚平。 “你们是不怎么刷短视频。 现在网上那些什么纯欲天花板、多少多少年一遇美女, 哪个不是把焦虑贩卖到了极致? 刷多了连我都觉得自己长得像个土豆,不整两下都不好意思出门。” 李博文推了推厚底眼镜,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比划着: “一百万…… 几针玻尿酸,几块硅胶,成本撑死几千块的工业原料。” 他声音越来越小,像是算不出这道题的解, 抬头茫然地看向众人: “为了这个背一百万的高利贷?这账……这账是怎么算的?” “算账?” 林阙靠在书架旁,目光落在那个模糊的新闻配图上。 那是一张打了马赛克的现场照片, 只有一只掉落在地上的高跟鞋,显得格外刺眼。 “老李,这题是无解的。” “以前人求神拜佛想换张皮,现在动刀子贷款想换张脸。 手段变了,想逆天改命的心思没变。 这题,超纲了。” 一边说着一边心里暗暗想到。 “在这个没有《画皮》也没有《灰姑娘》暗黑原版的世界, 人们对皮囊的渴望,赤裸得让人心惊。” “逆天改命……” 刘慧喃喃重复着这四个字,突然觉得这两个词带着一股血腥气。 “为了变美,不惜一切代价。” 林阙看着那行标题,脑海中突然闪过一道电光。 在这个科技高度发达却文娱贫瘠的世界, 人们对于“美”的追求似乎更加病态和直接。 没有了深厚文化的底蕴作为支撑,审美变得单一而极端。 这不仅仅是一则新闻。 这是…… 林阙的瞳孔微微收缩,若有所思。 “哒、哒、哒。” 这时,一阵中跟踩地的交错传来。 原本喧闹的教室瞬间安静下来。 刚才还围在读书角的几个人迅速作鸟兽散, 一个个把头埋进书堆里,假装自己已经学习了很久。 沈青秋抱着教案走了进来。 她走上讲台,目光像雷达一样在教室里扫了一圈。 “上课之前,说个事。” 沈青秋把教案放下。 “关于‘扶之摇’征文比赛。报名表我已经交上去了。”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张雅、刘慧和李博文,最后落在林阙身上。 “这几天,你们几个利用课余时间,把初稿的大纲或者想法整理一下。 尤其是林阙……” “你的那篇《听雪》,我看过了。” 全班的目光瞬间集中在林阙身上。 “立意很深,切入点也很刁钻。” 沈青秋难得地在全班面前给出了极高的评价。 “如果不出意外,过征稿海选是没问题的。 但之后是现场作文,考验的是急智和底蕴。 你……可不能掉以轻心。” “知道了,老师。” 林阙懒洋洋地点了点头,手里转着那支黑色的水笔。 “行了,翻开课本,今天讲《扬州慢·淮左名都》。” 一节课,沈青秋讲得行云流水。 林阙却有些心不在焉。 他的脑子里全是那只掉落的高跟鞋,和心里那个皮囊的故事。 好不容易熬到放学铃声响起。 “铃——” 林阙几乎是弹射起步。 “哎?阙哥,去哪啊?不是说好去SDC(搜打撤)……” 吴迪的话还没说完,就只看见林阙的一个背影消失在后门。 “改天!今天有大事!” 林阙的声音远远传来。 他没有回家,也没有去网吧, 而是一路小跑,直奔SOHO未来城的工作室。 推开门,冷清的空气扑面而来。 林阙没开大灯,熟练地打开电脑, 屏幕的蓝光映照着他略显兴奋的脸庞。 登录红果后台。 数据依旧在疯涨。 《灵魂摆渡》的在读人数已经突破了一个恐怖的数字, 反观那个跟风的《摆渡便利店》, 虽然靠着水军和广告勉强维持着 热度, 但评分早已跌破了及格线,评论区全是骂声。 电脑右下角,那只红色的企鹅疯狂闪烁。 【红狐】:大大!上个月的稿费结算单发您邮箱了!您看一眼! 【红狐】:对了,最近催更的读者都要把评论区炸了。 大家都说《摆渡人》完结了,心里空落落的,急需地狱造梦师大大的毒鸡汤来醒醒脑子! 【红狐】:大大?在吗?您不会是去闭关修炼什么绝世神功了吧? 林阙扫了一眼那长长的一串数字,内心毫无波澜。 钱对他来说,现在只是一个数字, 能让父母过得好,能让他有底气去做想做的事,仅此而已。 他点开评论区。 [催更]:生产队的驴都不敢这么歇!造梦师大大,你再不更新,我就要带着我的执念去444号便利店找你了! [讨论]:看了隔壁的《便利店》,简直是依托答辩。还是怀念造梦师那种让人头皮发麻的冷峻感。求更新啊! [热点]:你们看新闻了吗?那个跳楼的女生……哎,要是她能看到《灵魂摆渡》,会不会就不那么傻了? 林阙盯着那条评论看了两秒。 既然有人想看真正的地狱,那就成全他们。 他没有多余的表情,手指搭上微凉的键帽。 噼里啪啦的敲击声在空荡的工作室里响起。 新建章节。 标题:【狐仙的药】。 光标闪烁,林阙敲下了第一行字。 “那是一瓶散发着尸油香气的药水。 只要一滴,就能让枯骨生肉,让丑陋生花。 但女孩不知道的是,狐仙从来不收钱,它只收…… 命。” …… 第143章 只看得见皮囊,却闻不到臭 金陵,贝赛思国际学校。 琴房的隔音做得极好, 将窗外的寒意和校园的喧嚣统统挡在了外面。 只有施坦威发出的最后一个音符, 在空旷的房间里久久回荡,最终归于死寂。 叶晞瘫坐在琴凳上, 额前的刘海被汗水打湿,贴在光洁的额头上。 刚结束的一百五十分钟高强度练习,让她感觉手指像是要断掉一样。 可父亲从维也纳带回来的不是礼物, 而是一张排到深夜十一点的训练表。 那句“野性有余,法度不足”的评语, 像戒尺一样悬在她头顶,逼着她每天都要把这首曲子重复四十遍。 “说什么法度……全是枷锁。” 叶晞嘟囔了一句,毫无形象地把那双保值八位数的手垂在身侧, 另一只手熟练地从书包夹层里摸出手机。 她唯一的精神支柱就是练习完毕之后看一看网络文学。 虽然《摆渡人》的完结让她哭得稀里哗啦, 但那个“地狱造梦师”的书,就像是钩子一样,勾得她心痒难耐。 屏幕亮起,红果APP自动刷新。 【地狱造梦师】更新了章节:《狐仙的药》。 原本瘫软的手指在触碰到手机边缘时突然有了力气, 屏幕亮起的冷光映在她眼底,驱散了原本死气沉沉的困意。 她踢掉鞋子缩在琴凳一角,指尖悬在那个标题上方。 文字如水银泻地,铺陈开来。 这一章的故事并不复杂,却透着一股子令人作呕的诡异。 故事的主角是一个相貌平平、甚至有些丑陋的女孩。 在这个看脸的时代,她遭遇了无数的冷眼和嘲笑。 直到有一天,她误打误撞进了一家名为“444号”的便利店。 那个总是穿着黑风衣、眼神冷酷的赵吏, 递给她一瓶散发着异香的药水。 “这叫狐仙的药。” 书中的赵吏靠在货架旁,把玩着那只小瓶子,语气慵懒而危险。 “只要一滴,就能让你脱胎换骨,变成绝世美人。 但是,它有副作用。” 女孩问: “什么副作用?是要钱吗?我可以去借,我可以去贷!” 赵吏笑了,那笑容在手机屏幕的冷光下显得格外渗人: “钱?地狱里最不缺的就是钱。 这药的药引,是你的贪婪。 你越贪婪,它就越香,你越想留住美丽,它就要吃掉你越多的东西。” 女孩拿走了药。 屏幕上的文字像某种粘稠的液体。 【镜子里的那张脸在发光。 原本塌陷的鼻梁像被一双无形的手捏起,毛孔在药物的滋润下迅速闭合。 她美得惊心动魄,但那股异香却越来越浓, 像是夏天暴晒下的一块腐肉,被喷上了廉价的香水。】 叶晞下意识屏住呼吸,手指僵硬地悬在屏幕上方。 她成了网红,成了女神, 享受着无数男人的追捧和金钱的供养。 但是,那股异香越来越浓,浓到变成了尸油的臭味。 她在镜子里看到, 自己那张完美的脸皮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为了维持这种虚假的美丽,她不得不去向狐仙祈求更多的药, 付出的代价也越来越大, 从指甲,到头发,再到…… 寿命。 叶晞屏住呼吸,手指快速滑动。 故事的结尾,女孩并没有得到救赎。 在一个雷雨交加的夜晚, 她在直播间里,当着百万粉丝的面, 那张完美的脸皮突然像墙皮一样脱落, 露出了下面早已被贪婪啃噬得千疮百孔的血肉。 她在绝望中发出了最后一声尖叫,然后从高楼一跃而下。 【赵吏站在楼下,看着那团摔得血肉模糊的东西,面无表情地收回了那个空瓶子。】 【“美丽的皮囊千篇一律,有趣的灵魂万里挑一。 可惜,世人大多只看得见皮囊,却闻不到灵魂腐烂的臭味。”】 【“下一位。”】 章节戛然而止。 “呼——” 叶晞猛地从屏幕中抬起头, 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出了一身冷汗。 琴房里的暖气很足,她却觉得脊背发凉。 那种恐惧不是来自鬼怪,而是来自真实。 造梦师笔下的那个女孩,那种为了变美而不顾一切的疯狂, 那种被欲望一步步推向深渊的绝望,太真实了。 真实得就像是……就发生在她身边一样。 “这个造梦师,简直是个变态……” 叶晞喃喃自语,但眼神里却满是震撼。 “但他把人性剖得太开了。” 她平复了一下心情,手指习惯性地往下滑, 想去看看沙雕网友们是如何在评论区里“护体”的。 然而,今天的评论区,画风却异常诡异。 没有了往日的插科打诨,没有了以往的段子。 第一条热评, 是一个ID叫【江城百晓生】的网友发的,只有一张图片和一句话。 图片是一张报纸的截图,标题被红圈圈了出来: 《金陵女大学生深夜坠楼!生前背负百万“美容贷”》。 【百晓生】:兄弟们,我鸡皮疙瘩起来了。 这新闻是今天早上刚见报的,就在苏省日报的夹缝里。 造梦师大大这一章……是巧合吗? 这条评论下面,回复已经盖起了几千层的高楼。 【一蓑烟雨】:卧槽!我看新闻的时候只觉得那女生傻,看完这一章,我突然懂了那种绝望。 这哪是,这是纪实文学吧? 【深夜守夜人】:仔细看新闻发生的时间,是昨晚。 造梦师大大的更新时间是今天晚上。 也就是说,他在新闻出来的第一时间,就写出了这一章? 这速度,这立意……细思极恐。 【吃瓜群众】:我也发现了! 新闻里说那个女生生前就在用一种不知名的三无护肤品,说是能换肤,结果脸烂了才去贷的款。 这跟书里的“狐仙药”简直一模一样! 【路人甲】:造梦师到底是谁?他难道就住在案发现场吗?还是说…… 叶晞看着那些评论,心脏猛地跳漏了一拍。 她迅速切出APP,打开浏览器搜索那则新闻。 果然,铺天盖地的报道。 时间、地点、死因,甚至女生生前的心理状态, 都与里的描写有着惊人的重合度。 唯一的区别是, 里是狐仙索命,现实里是高利贷逼人。 但这二者本质上有什么区别呢? 都是利用人的贪婪,许诺虚假的美丽,最后连皮带骨地吞噬干净。 “这不可能只是巧合……” 叶晞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发白。 如果只是为了蹭热度,写不出这么深刻的内核。 那种对死者的悲悯,对社会病态审美的批判, 绝不是一个只会码字的网文写手能做到的。 这个“地狱造梦师”,他的眼睛,太毒了。 叶晞突然有种强烈的冲动,她想找个人倾诉这份震撼。 她点开微信,找到了那个置顶的、头像是一片漆黑星空的对话框。 【在逃贝多芬】:林大师!你在吗?[探头.ipg] 【在逃贝多芬】:你快去看《灵魂摆渡》新章节!还有今天的《苏省日报》! 【在逃贝多芬】:这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 …… 第144章 以此,警世 手机屏幕的光冷飕飕地打在脸上, 叶晞缩在琴房的沙发上。 叶晞盯着对话框,脑子里全是《狐仙的药》里那个从高楼坠落的女孩, 和现实新闻里那只掉落的高跟鞋。 两分钟后,手机震动。 【木欮】:新闻闹得这么大,有点脑子的作者都会取材吧。 叶晞看着屏幕,眉心微蹙。 只是因为取材? 【在逃贝多芬】:没那么简单。我看过现场目击者的爆料,那个女生手里攥着一个空瓶子,和书里的描写分毫不差。 【在逃贝多芬】:这不仅仅是取材,这种对细节的把控,如果不是亲眼所见,就是他看过警方的卷宗。 【在逃贝多芬】:你说……这个造梦师,该不会真的是干刑侦出身的吧?这也太真实了。 或者,他真的能看见我们看不见的东西? 江城,SOHO未来城工作室。 林阙看着屏幕上那个脑洞大开的“贝多芬”,无奈地揉了揉眉心。 他当然不在现场,但见过太多类似的灵魂。 在容貌焦虑能吃人的时代,悲剧的剧本连标点符号都懒得换。 【木欮】:别想这么多,你能看到新闻,别人也能看到啊,多练琴,早点睡。 叶晞看着屏幕上的回复,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 这么说,倒也有道理。 她还没来得及继续追问,手机又震了一下。 这次不是林阙,而是微博的热搜推送。 【知名网文作者消费死者!蹭流量还是吃人血馒头?!】 叶晞心里咯噔一下。 点开词条,营销号的通稿铺天盖地。 【#地狱造梦师# 尸骨未寒就吃人血馒头?为了流量脸都不要了!】 【细思极恐!女大学生坠楼成素材,某网文作者吃相太难看!@红果网】 更有大V直接挂出了对比图,配文只有两个字:【恶心】。 评论区里,风向也都是出奇的一致。 [正义路人]:原本是路人粉,现在转黑了。人家尸骨未寒,你就拿来写鬼故事赚钱?良心不会痛吗? 阁死忠]:还是看看隔壁《摆渡便利店》吧,人家那是治愈,这本《灵魂摆渡》纯粹是阴间玩意儿,蹭热度蹭到骨灰盒上了。 [抵制不良]:建议封杀!这种为了热度没有下限的作者,不配写作! 叶晞看得手脚冰凉。 她虽然不懂资本运作,但任谁也看得出这是一场有预谋的围剿。 此时,红果网编辑部。 红狐看着后台疯狂涌入的举报信和负面评论,急得在办公室里转圈。 “这帮孙子!” 红狐把平板往桌上一摔。。 “笔阁这次是下了血本,连那种上百万粉的大V都买通了几个。这是要把我们往死里整啊!” 旁边的绿萝瑟瑟发抖: “主编,我们要不要发声明澄清一下?就说章节是提前写好的?” “有什么用!” 红狐摇摇头。 “这时候谁信你?你越解释,他们越说你心虚。 现在的网民不需要真相,他们只需要一个宣泄口。” 她抓起手机,给林阙发了条消息, 字打得飞快,删了又改,最后只发过去一句: 【大大,别急,交给我们处理。】 SOHO未来城。 林阙随手将做完的理综卷子推到一边, 这种机械性的刷题能让他大脑放空。 电脑屏幕上,谩骂的弹幕几乎遮盖了正文。 “人血馒头?消费死者?” 他低声重复这些话。 让他不由想到老一辈打法…他拧开保温杯喝了口水, 他慢条斯理地喝了口汤,手指悬在键盘上。 “火候差不多了。” 笔阁的那位主编,大概以为抓住了这一波道德高地, 就能把《摆渡便利店》那坨扶不上墙的烂泥给捧上去。 只可惜,他们不懂什么是真正的“摆渡”。 他没有回复红狐的安慰,也没有去论坛对线。 他只是切到了后台,在那章《狐仙的药》下面, 置顶了一条只有四个字的作者有话说: 【以此,警世。】 发完,关机,睡觉。 …… 第二天,舆论发酵到了顶峰。 笔阁趁热打铁, 首页大图挂出了《摆渡便利店》的最新章,打出的标语是: “用温暖抚慰伤痛,拒绝消费苦难。” 文章里,那个坠楼的女孩变成了误入歧途的天使, 便利店店主用温柔的话语开导她, 最后女孩虽然死了,但灵魂得到了净化,化作星星挂在了天上。 甜。腻。 充满了廉价的自我感动。 但确实奏效。 不少被营销号煽动的网友涌入红果网, 把《灵魂摆渡》的评分从9.9硬生生拽到了9.4。 大课间。 全校的同学讨论的话题出奇的一致。 “你看手机了吗?网上都吵翻天了!都在骂造梦师!” “骂什么?” “骂他没良心啊!说他吃人血馒头!” “我也看到了,虽然那章挺吓人,但我觉得写得挺好啊! 现在的键盘侠是不是脑子都有泡?” 高二(3)班的教室外,同样一堆人围在一起。 “我觉得造梦师大大这次得栽个跟头了。” “是啊,毕竟舆论的力量太强了!” “阙哥,你怎么看这次事件。” 刚上完厕所的林阙被围在一起的同学叫住,吴迪扯着大嗓门问道。 其他人顺着吴迪的话语看向了林阙。 “你觉得呢?” 林阙没接话,只是把视线从习题册上移开,扫了吴迪一眼。 “你也觉得那是人血馒头?” 吴迪愣了一下,抓了抓头发,脸上难得露出一丝严肃: “馒头个屁啊! 虽然网上骂得凶,但我昨晚看的时候,真被吓出一身冷汗。 我一直觉得网贷离我很远, 但看完那章,我第一次觉得那玩意儿真能吃人。” 吴迪顿了顿,压低声音道: “而且我听隔壁班女生说啊,她们原本几个人凑钱想去打什么瘦脸针, 看了这章,今天全都吓得不敢去了。 阙哥,我觉得这书不是害人,简直是救命药!” 林阙笑了。 “那就行了。” 他转过头,往座位走去。 “既然连你都能看明白,这世上明白人就死绝不了。” 吴迪点了点头,但总觉得哪里不对。 舆论的反转, 往往只需要一个清醒的声音。 就在笔阁网以为舆论到了顶点, 准备将“地狱造梦师”彻底钉在耻辱柱上的时候。 一篇长文悄无声息地出现。 它没有发在娱乐版块, 而是首发于知乎的刑侦话题下,随后被几个官方蓝V转发。 发帖人ID:心向人间序。 认证信息很简单,却重如千钧: 刑侦支队副队长。 标题很长,字字如铁: 《在这个娱乐至死的年代,只有他在用恐怖,为你们守夜》。 …… 第145章 先生大义 那篇文章很长。 没有精美的排版,段落错乱, 甚至夹杂着几个扎眼的错别字。 显然,这是发帖人用手机自带输入法, 在极度疲惫和愤怒的状态下,一个个指头戳出来的。 但每一个字, 都像是钉进木板的铁钉,生硬,却稳固。 【我是个粗人,不懂文学, 更不懂你们嘴里那个“人血馒头”是什么高深理论。 我只知道,昨晚我在那个天台上站了三个小时,吹了三个小时的冷风。】 【那个女孩才二十一岁。 法医把她从绿化带里抬出来的时候,她的手掰都掰不开。 手心里死死攥着一个没有标签的玻璃瓶。】 【那是骗子给她的救命稻草,也是把她推下楼的鬼手。】 【干刑侦二十年,尸体我见多了,早就麻木了。 但这回我真觉得堵得慌。 因为就在昨天下午,这姑娘还给那家“美容贷”公司打过电话,哭着求宽限几天。 那边的录音我们调出来了,对方只回了一句: 还没死呢?没死就去卖,卖够了再来还。】 【然后,她就真的死了。】 【刚才抽空看了一眼那个叫“地狱造梦师”写的。 有人骂他阴暗,骂他蹭热度。 我觉得骂得不对。 我只想说一句:写得太轻了。 现实里的恶,远比里那个要吃人的狐仙更脏,更烂,更让人作呕。】 【那帮放贷的杂碎不需要妖术。 几张阴阳合同,几个恐吓电话, 就能把一个活生生的人拆吃入腹,连骨头渣子都不吐。 他们盯着这些涉世未深的孩子,就像盯着案板上的肉。】 【这篇不是在吃人血馒头,它是在尸检。 作者把那层光鲜亮丽的皮剥开,把里面烂掉的肉、发臭的骨头摊开来给你们看。 他是在告诉那些还做着变美梦的傻孩子们: 看清楚了,这底下不是童话,是地狱。】 【如果这也叫蹭热度,那我希望这种热度多一点。 如果早一点有人把这种恐怖写出来,哪怕能吓住一个人, 哪怕只有一个姑娘因为害怕,不敢去签那个字, 那个天台上,也许就不会有人跳下来。】 【最后说一句,案子我们正在办。 那帮放高利贷和售卖无良美容品的杂碎,一个都跑不了。 我这人信奉唯物主义,但这回,我希望那个作者笔下的地狱是真的。 因为只有那里,才配得上那帮畜生。】 帖子的热度,像坐了火箭一样飙升。 原本戾气冲天的评论区,突然断层了。 那些叫嚣着封杀、无良的键盘侠, 像是被人突然掐住了喉咙,发不出半点声音。 原本每秒刷新几百条的评论区,突然出现了断层。 那些叫嚣着封杀、辱骂的弹幕, 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瞬间掐灭。 屏幕前,无数正准备敲击键盘的手指停在了半空。 过了足足五分钟。 第一条新评论,才小心翼翼地冒了出来。 【山城医科大老刘】:我是整容科医生,实名认证。 那篇文章我也看了。 说实话,比我们苦口婆心劝退一百个想做非法医美的姑娘都管用。 恐惧,有时候是最好的疫苗。 这句话,彻底引爆了舆论的风向标。 【一只小透明】:看哭了……不过不是被感动的,是被吓哭的。 我本来预约了明天的面诊,还要办理贷款分期付款。 看完警察叔叔的话,再看造梦师那一章…… 我刚把中介拉黑了。 谢谢造梦师,救我狗命。 【暴躁老哥】:去踏马的《摆渡便利店》! 那种把死人写成天使强行煽情的,才是吃人血馒头! 造梦师下手是狠,但他是在救命啊! 红果网,《灵魂摆渡》的书评区。 评分数据开始疯狂跳动。 从跌落谷底的9.4,一路飙红, 重新死死钉在了9.9的神坛上。 再也没有人骂了。 几十万条评论,汇聚成了同一句话,刷屏了整个页面: 【先生大义。】 …… 与此同时,笔阁总部。 会议室里没有声音, 只有投影仪的嗡嗡声,听起来像垂死之人的喘息。 主编贾勇死死盯着屏幕上的数据,眼球上布满了红血丝。 原本花大价钱买的热搜词条: #地狱造梦师人血馒头# 此刻已经被一条新的热搜死死踩在脚下,碾进尘埃里: #恐惧是最好的疫苗# 而他们引以为傲的摆渡宇宙力作《摆渡便利店》, 评论区已经彻底沦陷,变成了网友发泄怒火的公厕。 “怎么回事?水军呢?控评啊!” 贾勇把茶杯狠狠摔在桌上,茶水溅了一地。 运营主管擦着额头的冷汗,声音发抖: “主编,控不住了……水军头子刚才退群了, 说这单生意太损阴德,怕折寿,把钱退回来了。” “什么?退回来?这帮家伙这个时候变得有责任感了?” 贾勇咆哮着,脖子上的青筋像蚯蚓一样暴起。 “还有……” 技术部主管咽了口唾沫,声音比蚊子还小。 “我们的APP评分……从4.5掉到2.2了。 应用商店那边发来警告,说我们涉嫌恶意营销和虚假宣传,要下架整改。” 刘勇身子晃了晃,眼前一阵发黑。 但这还不是最致命的。 随着办公室的门被猛地推开。 秘书手里攥着一张传真纸,连门都忘了敲,脸白如纸。 “主编……网信办、国家新闻出版署,还有网警那边……联合发约谈函了。” “嘭!” 刘勇一屁股瘫坐在椅子上,双眼失神。 完了。 这次不是踢到了铁板。 这是直接一脚踩在了地雷上了。 写个网文而已…… 至于把国家机器都招来吗? …… 江城,SOHO未来城。 窗外的城市依旧霓虹闪烁,车流汇聚成红色的河流。 林阙看着屏幕上那个ID为“心向人间序”的帖子,沉默了很久。 他不知道对方姓甚名谁,长什么样。 但这不妨碍他隔着冰冷的屏幕, 向这位不知名的警官,在心里敬了一个礼。 手机震动了一下。 红狐的消息弹了出来, 隔着网线都能感受到那股扬眉吐气的狂喜。 【红狐】:大大!笔阁那边崩了!彻底崩了! 《摆渡便利店》刚刚全网下架! 听说他们主编被请去喝茶了!哈哈哈哈苍天饶过谁! 【红狐】:现在全网都在夸您!说您是暗黑卫士! 您看要不要趁热打铁,发个感言什么的? 林阙看着屏幕,脸上的表情并没有因为胜利而变得轻松。 他沉默地注视着那一条条“先生大义”的评论, 良久,他手指在键盘上敲击了几下。 【造梦师】:不了。 【造梦师】:这本就是一个沉重的话题,不需要掌声。 他关掉网页。 屏幕熄灭,映出少年略显疲惫却异常清亮的眼眸。 窗外,夜色正浓。 城市的霓虹灯依旧闪烁,像无数只不知疲倦的眼。 林阙看了一眼沈青秋刚才发来的网络征稿结果, 将手机扣在桌面上。 真正的地狱,往往就在人间。 而他能做的, 不过是把灯点亮一点, 再亮一点。 …… 第146章 以后出门别说认识我 早自习的铃声, 把江城一中从晨雾里硬生生拽了出来。 高二(3)班的空气透着股黏糊劲, 像是没睡醒的眼眵,糊在每个人的嗓子眼里。 林阙窝在最后一排,指尖那支黑色的中性笔转出了残影。 “咔哒。” 前门被推开。 沈青秋抱着一叠文件走上讲台。 她没急着说话, 先是用那双总是含着三分审视的眼睛扫了一圈教室。 “都停一下。” 原本细碎的读书声像被掐住了脖子,瞬间断了。 沈青秋把文件往讲台上一磕,粉笔灰腾起一小团白雾。 “关于‘扶之摇’征文比赛的海选结果,出来了。” 教室里静得可怕, 只能听见后排吴迪偷吃干脆面的细微碎裂声。 吴迪动作一僵,默默把嘴里的面渣抿化了, 喉结微动,不敢发出半点动静。 “这次征稿海选,全校一共投了五百多篇稿子。” 沈青秋伸出五根手指,语气平淡。 “通过海选的,一百三十七人。” 下面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五百进一百三,这刷掉了一大半。 这还只是海选,连初赛都算不上。 “咱们班报名了七个人,最后通过的,三个。” 沈青秋抽出三张打印纸。 “张雅,李博文,还有……林阙。” 张雅趴在桌子上,李博文推了推那副厚得像啤酒瓶底的眼镜, 林阙,维持着那个单手撑脸的姿势。 “没有通过的同学别灰心,过了的也别得意。” 沈青秋拿出了第一张纸,空中晃了晃。 “张雅,你的文章辞藻华丽,但有点堆砌,虽然通过了,但下次一定注意做减法。” 张雅的脸红了一下,咬着嘴唇点头。 “李博文,你的论证很严密,逻辑闭环做得好,但缺乏感染力。 文字不是数学题,不需要你每一步都推导得严丝合缝。” 李博文愣了愣,若有所思地记笔记。 “林阙……” 念到这个名字时,沈青秋的声音明显停顿了一秒。 教室内出现了短暂的真空, 紧接着是一阵衣料摩擦椅背的细碎声响, 几十道目光像是被磁铁吸引的铁屑,慢慢汇聚到了后排靠窗的角落。 大家都记得, 那篇作文是林阙只用了四十分钟写出来的“天气预报”。 沈青秋拿起最上面那张纸,那是林阙的《听雪》。 “总体问题不大。 立意、切入点、文字张力,都是这批稿子里拔尖的。” 沈青秋说到这,话锋突然一转。 “但有个小缺点。” 林阙挑了挑眉,终于把视线从窗外收了回来。 “评审组给的评语是:笔触老辣,振聋发聩。 但作为一个高中生,你的文字里有一种近乎残酷的冷静。 你不像是在写雪,像是在写某种……审判。” “换句话说就是……” 沈青秋顿了顿,语气变得复杂。 “不近人情。” 这四个字砸下来,教室里鸦雀无声。 林阙没反驳,只是轻轻拨弄了一下笔帽。 或许吧。 经历过真正的地狱,再看人间的雪, 确实很难再写出那种“瑞雪兆丰年”的喜庆。 “我念一段,你们都听听。” 沈青秋没再多说,视线落在纸面上。 她读得很慢,像是在读一份沉甸甸的判决书。 “江南的雪,是死掉的雨。是还没来得及结痂的伤口……” 声音带着股子钻进骨头缝里的凉意。 哪怕是只截取了中间的一段, 那种压抑的厚重感也随着她的声音, 一点点把教室里的浮躁给压了下去。 等到最后一个字落下,沈青秋放下了稿纸。 足足过了五六秒, 窗外那只不知名的鸟叫了一声,才把众人的思绪给拽回来。 吴迪张大了嘴,半天才憋出一句: “阙哥……你这写的是雪吗?我怎么觉得你在写命啊?” 虽然他听不太懂什么历史车轮,什么虚无实感。 他只觉得冷。 张雅转过身,看着林阙的眼神很复杂。 她那晚熬夜翻遍了历年满分作文, 拼凑出一篇辞藻华丽的《沉默的父爱》,原本以为稳了。 可跟这一比, 她那篇就像是精装修的样板房,漂亮是漂亮。 但这篇《听雪》,像是荒原上的一座孤坟, 立在那儿就让人想哭。 “完全不像是高中生作文的套路。” 李博文推了推眼镜,小声嘀咕。 “这就是林阙的《听雪》。” 沈青秋淡淡道。 “文字不仅是记录美好。 虽然我不提倡你们现在就学这种风格, 但你们得知道,好文章,是有重量的。” 林阙看着讲台上的沈青秋,心里倒是有些意外。 “你们三位的文章都贴在后面黑板上,下课后想看的同学自己再看看。” 沈青秋把三张纸稿子递给前排,然后看向后排。 “林阙,你出来一下。” 走廊上风有点大,吹得人脸疼。 沈青秋靠在栏杆上,看着楼下操场上稀稀拉拉的人影,没看林阙: “刚才读的时候,我看见你一直在皱眉。 怎么,对自己写的不满意?” “不是。” 林阙把手揣在兜里,缩了缩脖子。 “是您读得太深情了,有点起鸡皮疙瘩。” 沈青秋被气笑了,原本准备好的“戒骄戒躁”被堵在嗓子眼。 “一跟你说正事你就打马虎眼。” “这次海选的要求不高,没明显错误基本都通了。 但到了初赛,那是真刀真枪拼刺刀,没时间给你‘听雪’。” “万一碰到个古板的题目,再碰到个古板的审稿老师……” “知道了老师!” 林阙一脸真诚地打断她。 “我尽量不发刀子!” “你……哎。” 沈青秋指了指他,最后无奈地放下手。 “行了,回去吧。” 两人回到教室时,气氛已经凝固到了极点。 同学们看着林阙的眼神似乎都有些变了。 吴迪捧着那张纸,跟看符咒似的瞅了半天, 突然一拍大腿: “阙哥,我悟了! 你这句‘雪是死掉的雨’简直是万能公式啊!” 他凑过来,一脸求表扬的表情: “那我下次写《屁》,是不是可以写, 屁,是死掉的饭?” 林阙脚下一个滑,差点跪在地上。 “噗——” 前排正在喝水的李博文差点喷了出来。 紧接着,爆笑声像炸雷一样掀翻了教室的天花板。 刚才那种沉重、压抑的氛围, 瞬间被这句充满味道的“哲理”冲得稀碎。 “吴迪,你真无敌了!” 林阙拍了拍他的肩膀,一脸诚恳。 “文学这条路太窄,你换条道吧, 比如去说相声讲脱口秀,没必要非在学习这棵树上吊死。” 张雅笑得趴在桌子上直不起腰, 连最后排正在补觉的体育生都被笑醒了,一脸懵逼地问“谁放屁了”。 林阙看着吴迪那张写满“我是认真的”大脸, 嘴角抽搐了两下。 他伸手,把吴迪桌上那半包干脆面拿过来, 精准地投进了后门的垃圾桶。 “再说了,死掉的饭那叫Shit,不叫屁。” 林阙面无表情。 “屁顶多算是饭的冤魂, 还有,以后出门别说认识我。” …… 第147章 平庸的优秀,就是死刑 教室里的哄笑声还在回荡。 沈青秋眼角的笑意收得很快。 “啪。” 她把教鞭轻轻搭在讲台上,发出一声脆响。 教室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吴迪缩了缩脖子,把头埋进了书堆里。 “笑够了?” 沈青秋的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 “笑够了,就听听数据。” 她看了看林、张、李三人。 “这次海选只是第一步。 根据市教育局的数据,江城市各个中学加起来,通过海选的总人数是3375人。” 三千三百七十五。 这个数字一出,刚才还带着笑意的同学都不笑了。 江城虽然不是省会,但也算教育大市。 几千个尖子生,这还是刷掉了一大批之后的数字。 “初赛的时间定在下个月1号,地点在江城大剧院。” 沈青秋看着那三个过关的学生。 “到时候学校会统一组织大巴车送你们过去。” “老师。” 张雅举手站起。 “初赛进复赛会有名额限制吗?比如取前多少名?” 张雅问完才发现手心里全是汗。 如果是按比例录取,那竞争就是你死我活。 沈青秋摇了摇头。 “这正是这次‘扶之摇’最残酷,也最公平的地方。” 她的声音沉下来,目光扫过全班。 “本次比赛,不设固定晋级名额,没有百分比,没有硬性指标。 而评审团手里,会有一把尺子。过了这把尺子的高度,你就能进。” “这是一场自己和标准的较量。” 沈青秋的手指在虚空中冷冷地划了一道线,像是在切割什么东西。 “线就在那。 也许全员晋级,皆大欢喜,当然,也有可能全军覆没。” 她顿了顿,声音低得像窗外的风: “别以为考了99分就稳了。 在这场比赛里,平庸的优秀,就是死刑。” 教室里静得能听见后排挂钟走动的声音。 这种看似宽容的规则,其实比杀人还诛心。 因为你根本不知道那把悬在头顶的刀,到底什么时候会落下来。 张雅的脸色白了白,手指紧紧攥着衣角。 李博文也不笑了,低头看着自己的笔记本,神色凝重。 林阙,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不设名额倒是有点意思。 这就像是他的另一个世界的网文。 没有人规定一天只能有多少本书能火, 只要你写得好,读者就会买单。 “好了,这几天你们三个把心态调整好。” “还有,别琢磨那些太冷太偏东西, 初赛是现场命题,考验的是急智。 到时候别写出什么惊世骇俗却离题万里的东西来。” 林阙自觉地比了个“OK”的手势。 铃声救命般地响起。 沈青秋夹着教案离开,教室里紧绷的弦终于断了。 “下课。” 沈青秋夹着教案走了。 吴迪把脸凑过来,一脸崇拜地竖起大拇指: “阙哥,绝了!‘饭的冤魂’,我怎么没想到, 我要是把这句写作文里,多少也得混个创意奖吧?” “能。” “指定能拿个评审团当场呕吐奖!。” …… 午休时间,食堂。 不锈钢餐盘碰撞的声音、阿姨打菜的吆喝声、学生们聊天的嗡嗡声混在一起, 形成了一股青春的热浪。 林阙为了躲避老妈的盘问,早早溜了出来, 这会儿正躲在角落里吸溜着一杯椰果奶茶。 “哎,听说了吗? 这次‘扶之摇’初赛是在江城大剧院,那是办交响乐的地方啊,逼格拉满了。” “逼格拉满有什么用,三千多人呢,光是想想那个场面我就腿软。 听说实验中学那个冲刺班一个班就过了二十多个人,我们班就只过了8个,这次简直是神仙打架。” 隔壁桌几个女生面前的饭菜没怎么动, 筷子把米饭戳得千疮百孔, 脸上写满了“焦虑”两个大字。 林阙咬着吸管,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虽然仅一个小城市就有三千三百多人。 数字挺唬人。 这个世界的文化断层太久了, 大部分学生还在玩文字堆砌的游戏。 他们的文字或许华丽,技巧或许娴熟, 但总会像叶晞练琴一样,少了点魂。 魂这东西,可不是练出来的,那得熬出来。 是像鲁先生那样在铁屋子里呐喊熬出来的, 是像史先生在地坛的轮椅上坐出来的。 “林阙。” 一个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李博文端着餐盘坐在他对面, 厚底眼镜片上蒙了一层雾气,显得有些局促。 “坐。” 林阙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来点?” 林阙晃了晃手里还有一半的奶茶。 李博文没动筷子,盯着林阙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 “你那篇《听雪》,真的是四十分钟写出来的?” “嗯,怎么?” “我想不通。” 李博文皱着眉,像是遇到了一道解不开的奥数题。 “我分析了你文章的结构框架,没什么特别的。 论点的话,也比较散。 为什么沈老师说你写得好?为什么评审给那么高的评价?” 他是个理科思维很重的人,凡事都想找个公式,求个最优解。 林阙看着他,突然笑了。 他放下奶茶,身体微微前倾, 原本懒散的气质陡然一收。 “老李,你听过一句话吗?” “什么?” “大音希声。” 李博文愣了愣。 “这个《听雪》有什么关系?” “你写文章,是在搭积木,想把它搭得越高越好,越稳越好。这没错。” 林阙指尖点了点桌面。 “但文字这东西吧,有时候不在于你写了什么,而在于你没写什么。” 李博文愣住了: “没写什么?” “《听雪》里,我没写冷,但读的人觉得冷。 我没写死,但读的人看到了尸体。” 林阙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技巧是术,情感是道。” “你得先把这颗心掏出来,扔进雪地里滚一滚, 冻透了,再捡回来塞进胸腔里。” “等到那时候,你都不用管什么逻辑结构,文字自己会顺着血管流出来。” 李博文嘴巴微张,勺子里的饭掉回了盘子里。 把心扔进雪地里滚一滚? 这话听着疯癫。 但细细一琢磨,好像又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当然,这就是个比喻哈。” 见把孩子吓住了,林阙瞬间切换回懒散模式, 一口吸干了奶茶,站起身。 “别瞎琢磨了,每个人的道又不一样。” “你的逻辑严密是一种优势,没必要问我,更没必要学我。 到了考场上,谁也不知道会抽到什么鬼题目, 没准考个什么《论勾股定理的文学性》,那你就是王。” 李博文被逗乐了,紧绷的肩膀松了下来,眼里的迷茫散去不少。 “谢了。” 林阙摆摆手,转身走向门口。 推开食堂大门,凛冽的寒风扑面而来。 他眯起眼,望向城市中央。 那座白色的江城大剧院矗立在江边, 像一只巨大的贝壳,静静等待着什么。 那里,将是他的新战场。 …… 第148章 遗传不保熟 时间这东西,抓不住也留不下。 转眼周五。 最后一节英语课, 扩音器里放着带英伦腔的听力材料,听着跟念经似的。 刚毕业的英语老师在讲台上激情输出,粉笔灰在阳光柱里乱舞。 后排早就倒了一片。 只有前排几个靠意志力死撑的学霸,还在试卷上划出沙沙的声响, 试图抓住那几个含糊不清的单词。 林阙转着笔。 视线越过窗棂,落在操场边那棵梧桐树上。 新冒出来的绿叶在风里晃, 在这个赖着不走的冬天里,这点绿意显得有些扎眼。 他在构思《灵魂摆渡》的下一章。 “狐仙的药”后劲太大,网上的讨论已经从单纯的恐怖, 上升到了皮囊与灵魂的哲学思辨。 昨晚红狐发来消息, 几家影视公司闻着味儿就来了,开价不低,无一例外的想谈影视化改编。 林阙没松口。 在这个文娱贫瘠的世界, 他抛出的每一块砖,都能砸出深不见底的坑。 火候未到。 烧得太快,容易把这片贫瘠的土地烧焦。 还得让子弹再飞一会儿。 “叮铃铃——” 下课铃就是特赦令。 还没等英语老师那句“CSS iS Over”落地,后门就被推开了。 费允成走了进来。 这位平日里不苟言笑的教导主任,今天那张扑克脸竟罕见地舒展了几分。 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语气郑重: “林阙,张雅,李博文。出来一下。” 教室里的噪音声瞬间降噪。 原本准备百米冲刺去食堂抢饭的干饭人们, 硬生生刹住了车,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聚光过来。 这三位可是他们班扶之摇比赛的种子成员。 一起叫出去,难道是为了下周一的特训? 同学们议论纷纷,猜测不断。 三人跟在费允成身后,穿过长长的连廊。 “主任,什么事啊?” 张雅心里没底,小声问了一句。 费允成没回头,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哒哒的脆响: “好事。有客人想见你们。” 一路走到行政楼三楼教导处。 门虚掩着,飘出一股淡淡的茶香, 那是好茶叶才有的味儿。 费允成敲了两下门,推开: “人到了。” 林阙跟在最后面,晃晃悠悠地进了屋。 真皮沙发上坐着两人。 左边那个头发花白,精神矍铄,手里捧着个紫砂壶,正眯着眼吹气。 右边那个稍微年轻点,四十来岁, 戴着银框眼镜,一身儒雅气,正笑眯眯地看着门口。 老人林阙认识。 江城大学文学院客座教授,李援朝。 “李教授?” 张雅一惊,连忙鞠躬,“李教授好。” 林阙也跟着弯了弯腰:“李教授好。” 唯独李博文。 像是被施了定身法,整个人僵在门口,脸不知何时涨红了。 他低着头,拼命往林阙身后缩, 试图利用林阙的身板挡住自己庞大的身躯。 “躲什么?” 李援朝放下紫砂壶,没好气地哼了一声。 张雅懵了。 看看李援朝,又看看缩成鹌鹑的李博文,一脸茫然: “李博文,你怎么不打招呼?太没礼貌了吧。” 李博文绝望地闭了闭眼。 他从林阙身后挪出来,声音比蚊子还小: “爷……爷爷,你怎么来了?” “咳——” 张雅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死。 她瞪大了眼睛,嘴巴张成了“O”型,指着李博文半天说不出话来。 搞了半天,这个平日里只会死磕逻辑、写文章像解数学题一样的理科呆子, 竟然是李援朝的亲孙子? 这基因突变得是不是有点太离谱了? 这都不叫突变,这叫基因诈骗吧! “我和你们校长是同学,我不能来吗?” 李援朝白了孙子一眼,转头看向林阙时, 那张满是褶子的脸瞬间笑成了一朵花,变脸速度堪比川剧。 “小林同学,好久不见了。” 林阙调整好表情,笑着回应: “李教授,没成想在这儿见着您了,当初为了学生的作文力排众议,我可一直记着呢。” 李援朝笑着摆摆手。 “那是你自己写得好,我只是不想人才被埋没。” 随即指了指旁边的中年男人。 “哦,给你们介绍一下,这位是江城市作协的新任主席,吕嵩然。” 吕嵩然细细打量了林阙一番,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他不紧不慢地站起身,和蔼地伸出手: “林阙同学,不知道还记不记得我?咱们在青云杯见过,你的那篇《萤火》我可是看了很多遍呐!” 林阙顺势握手,触感干燥有力: “记得,吕主席过奖了。” 他不着痕迹地打量着这位新主席。 吕嵩然笑得温和,这种滴水不漏的儒雅, 比起王守一那种古板,显然更适合在文坛这片深水里游走。 “别拘着,都坐吧。” 费允成招呼几人坐下,自己则站在一旁倒水,甘当服务员。 “这次来,其实不合规矩。” 李援朝喝了口茶,慢悠悠地说道。 “全校进初赛的有一百多人,只把你们三个叫来,有点开小灶的嫌疑。 所以啊,我和吕主席今天是以私人身份来的,不代表作协和江大。” 李博文蜷缩在单人沙发的扶手边, 半个身子几乎要陷进阴影里,头埋得比平时刷题时还要低。 社死现场,莫过于此。 “主要是下周就要去比赛了。” 吕嵩然接过话茬。 “这次‘扶之摇’的规格很高,上面也很重视。 江城虽然是教育大市,但在文学这块,这几年确实有点拿不出手。 我们也是希望能给你们鼓鼓劲。” “尤其是你啊,林阙。” 李援朝放下茶杯,目光灼灼。 “你那篇《听雪》,我看了。真是好文章。 比起当初的《萤火》,少了点尖锐,多了点厚重。 那股子悲悯天人的情怀,倒是有了几分大家风范,难得,真难得!” 林阙谦虚道: “李教授谬赞了,随手写的,没您说得那么好。” “哦?随手写的?” 李援朝瞥了一眼角落里的孙子,语气瞬间变得恨铁不成钢: “有些人哪怕把头皮抓破了,也写不出那股子味道。” “文文啊,你那篇初赛稿子我看了,逻辑是通的,但那是说明文,不是散文! 你是把评委当成没有感情的阅卷机器了吗?” 李博文缩了缩脖子,小声嘀咕: “遗传这东西,又不保熟……” “你说什么?” 李援朝眉毛一竖。 “没……没啥。” 李博文赶紧闭嘴,求生欲拉满。 看着这对活宝爷孙,办公室里的气氛倒是轻松了不少。 林阙靠在沙发上,嘴角挂着笑。 这个世界虽然文化贫瘠,但有了这些鲜活的人,似乎也没那么无聊。 李援朝清了清嗓子,身体微微前倾,神色认真了几分: “小林啊,有个事我想问问你的想法。” …… 第149章 想看看能走多远 林阙迎着吕嵩然赞许的目光,并没有急着表态。 他慢条斯理地放下手中的纸杯。 杯底磕在茶几上,发出一声轻响。 随后,他坐直了身子。 “李教授,您说。” 李援朝捧着那个紫砂壶,摩挲着壶身, 眼神在林阙身上转了两圈。 “虽然知道这座小庙大概率留不住你的。” 李援朝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只有自己才懂的惋惜: “但我还是得替江大争一争,也算是尽人事听天命。” “这次比赛,只要你能进复赛, 江大文学院的特招名额,我给你留着。” 老教授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桌面: “不用高考,不用走流程,直接录取。 万一……我是说万一, 你想留在离家近的地方呢?” 话音落下。 旁边站着的费允成手一抖。 滚烫的开水差点浇在自己手背上。 特招? 直接录取? 在这个千军万马过独木桥的苏省, 李援朝这一句话,等于直接给林阙发了一张通往终点的直升机票。 张雅在旁边听得眼睛都红了,那是羡慕嫉妒啊! 江城大学,虽不比清北复交那种顶尖学府, 但也是多少苏省学子挤破头都想进的一流院校, 李老这就直接把入场券递到了林阙手里? 角落里。 李博文抬起头,厚厚的镜片反着光,看不清眼神。 但他嘴角那抹苦涩怎么也藏不住。 他从小被爷爷逼着背古文,练书法, 结果到现在,爷爷要把橄榄枝抛给别人。 但他不恨林阙。 上次食堂那番“把心扔进雪地里滚一滚”的话,让他明白自己差在哪。 这差距,不是靠特招能弥补的。 林阙看着李援朝那双期待的眼睛,沉默了两秒。 这确实是个诱人的条件。 对于普通高中生来说,这简直就是天上掉馅饼。 但他不是普通高中生。 他的目标是“扶之摇”的顶峰,是那个能让文明火种燎原的最高平台。 江城大学很好, 但对他来说,那个舞台还不够大。 “李教授,真的特别感谢您的厚爱。” 林阙的声音平稳,没有半分受宠若惊的慌乱,也没有少年得志的傲慢。 “江大是好学校,能得到您的认可,是我的荣幸。不过……” 他顿了顿,笑了笑: “我还年轻。” “就是想看看,凭自己的本事,能走多远。” 拒绝了? 费允成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这小子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李援朝愣了一下。 随即,他猛地一拍大腿,爆发出一阵爽朗的大笑。 “哈哈哈!好!好小子!” 他指着林阙,转头对身边的吕嵩然说道: “老吕,你看,我说什么来着?” “这小子骨头硬,眼光高!我那点家底,人家根本看不上!” 吕嵩然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叶,动作优雅得像是在品茗。 他漫不经心地接话,语气里带着几分理所当然: “年轻人有冲劲是好事。要是真窝在江城,反倒是屈才了。” 吕嵩然放下茶杯,目光落在林阙身上,多了一丝玩味: “毕竟,顾主席和梁副主席之前还在会上讨论过。” “说咱们省作协新纳的那位名誉会员,虽然年纪轻,但笔力老辣,颇有大家风范。” “要是连这点心气儿都没有……” 吕嵩然笑了笑,语气轻飘飘的: “顾主席怕是要把那本证书收回去了。” “当啷——” 一声脆响打破了办公室的氛围。 费允成手里的茶杯盖,终于还是没拿稳,掉在了桌子上。 杯盖在桌面上转着圈,发出刺耳的声响。 张雅张大了嘴,怎么也合不拢。 李博文更是直接从沙发扶手上滑了下来。 一屁股坐在地上。 但他顾不上屁股疼,甚至顾不上扶眼镜,只是一脸惊恐地看着林阙。 省作协的…… 名誉会员? 那是什么概念? 在这个年纪,别说会员, 就是能在省刊上发个豆腐块文章,都能在学校广播站吹上半年。 名誉会员,那是和省里那些顶尖大作家平起平坐的身份! 那是多少文人爬了一辈子都爬不到的终点! 林阙……已经是了? 李援朝咳嗽了一声,没好气地瞪了吕嵩然一眼: “老吕,你这嘴怎么跟棉裤腰似的,这么松?” 吕嵩然一愣。 他看着周围几张仿佛被雷劈过的脸,这才反应过来。 “怎么?这事儿……还是机密?” 他看向早已石化的费允成和两个学生,尴尬地摆摆手: “那个……刚才的话,你们就当没听见哈。幻听,都是幻听。” 费允成咽了口唾沫。 他看着林阙的眼神彻底变了。 从之前的看待问题学生,到后来的天才学生。 现在,直接变成了……大佬? 林阙无奈地揉了揉眉心。 千防万防,没防住这帮大佬的嘴。 他做梦都没想到,自己让沈青秋保密,结果今天就被吕主席给掀了个底朝天。 “吕主席,您这是把我架在火上烤啊。” 林阙苦笑,语气里却没有多少畏惧。 “有实力怕什么火。” 吕嵩然站起身,走到林阙面前,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真金不怕火炼。行了,今天就是来看看你们。” “下周一好好考,别给一中丢人,也别给我们省作协丢人。” 李援朝也站了起来。 他走到还坐在地上的李博文面前,恨铁不成钢地踢了踢孙子的鞋尖: “起来!地上凉快啊?” “回去把你那篇说明文给我撕了重写!这次,总能给我看了吧?” 李博文手忙脚乱地爬起来,灰头土脸地应着,连头都不敢抬。 送走两尊大佛。 费允成看着林阙,表情复杂。 “林阙啊……” 费允成语气变得格外温柔,甚至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那个,作协会员这事……校长知道吗?” “大概……知道吧。” 林阙摊了摊手,一脸无辜。 费允成深吸一口气,像是要消化某种巨大的信息量。 他挥了挥手,动作有些僵硬: “行了,你们回班吧。这事……咳,低调处理。一定要低调。” 三人走出行政楼。 外面的天已经有些擦黑。 路灯还没亮,校园里弥漫着一股食堂传来的饭菜香味,那是人间烟火的味道。 一路无话。 只有脚步声在空旷的水泥地上回荡。 直到走到高二教学楼的拐角处,那种令人窒息的沉默才被打破。 “那个……” 李博文停下脚步。 他低着头,脚尖在地上蹭来蹭去,快把那块地砖缝里的青苔给磨秃了。 林阙和张雅也停了下来。 “今天的事……” 李博文憋了半天,终于抬起头。 那厚底眼镜后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近乎哀求的光: “能不能别说出去?” “你是说你是李教授孙子的事?” 张雅抱着手臂,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终于找回了一点魂。 “这有什么好瞒的?有个教授爷爷多幸福,那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资源。” “这福气给你你要不要?” 李博文苦着脸,五官皱成一团: “作文扣一分,念叨我一整宿。” “我要是顶着‘李援朝孙子’的名头写出说明文, 我爷能当场跟我断绝血缘关系,还要登报声明那种。”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林阙,语气有些酸溜溜的: “再说了,我爷爷看林阙的眼神,比看我还亲。 我要是说出去,别人还以为我是捡来的。” 林阙乐了。 他走过去,一把勾住李博文的肩膀,像是哥们儿一样拍了拍: “行了老李,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你这秘密,我保了。” 李博文松了口气,感激地看了林阙一眼。 “不过……” 林阙话锋一转,目光扫过两人,眼神里带着几分认真: “我的事,你们也得帮我……” 张雅挑了挑眉,接话道: “省作协名誉会员?” 林阙点点头: “我现在还不想太招摇。 你们也知道,学校里人多嘴杂,要是传出去, 我以后上厕所估计都有人围观,那画面太美我不敢看。” 其实他更担心的是,这个身份一旦曝光,很多事情就不好操作了。 比如“造梦师”和“见深”的双重身份。 万一被有心人顺藤摸瓜,那就麻烦了。 “成交。” 张雅看着走在前面的林阙,心情有些复杂。 以前她总觉得林阙写的那些东西阴暗、哗众取宠, 甚至觉得他是故意在散播焦虑。 可现在,她忽然意识到。 或许正是因为见过真正的黑暗, 他才能在面对这种泼天富贵时,表现得如此云淡风轻。 这家伙…… 好像也没那么讨厌。 甚至,有点让人看不透的深沉。 “咱们这算是……交换人质?” “算是投名状吧。” 林阙笑了笑,迈开步子。 李博文推了推眼镜,眼神里多了几分坚定: “林阙,虽然你是作协会员,但我不会认输的。” “这次初赛,我会试着把心……扔进雪地里滚一滚。” “别滚感冒了就行。” 林阙头也不回地摆摆手。 “走吧,回教室再备战备战。” 三人并肩向教室走去。 夕阳的余晖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织在一起。 在这个黄昏,因为两个被交换的秘密,少年之间的隔阂悄然消融。 张雅走在中间,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 转头看向李博文,眼里闪着狡黠的光: “哎,既然你爷爷是李教授,那你家里是不是有很多绝版书?” “有啊,堆满了一地下室。” “借两本看看呗?我想找找感觉。” “行啊,不过得等比赛完。 这几天我得闭关修炼,把那股子说明文的味儿给洗掉。” …… 第150章 喜事 周日清晨,六点半。 天还没亮透。 路灯昏黄的光晕里,夹杂着细碎的雾气。 江城一中的校门口,平日里只有早点摊的叫卖声。 今天,却被低沉的引擎轰鸣声填满。 五辆红色大巴一字排开。 排气管喷出的白烟在寒风中迅速消散。 “都别挤!按班级排队!各班班主任清点人数!” 费允成手里拿着扩音器,声音在清冷的空气里显得格外刺耳。 他今天难得换下了一身黑西装。 穿了件深蓝色的冲锋衣,但那张脸依旧绷得像块铁板。 校门口黑压压的一片。 全校通过海选的一百三十七名学生,各个拿着透明文具袋。 脸上的表情要么是兴奋过度的涨红,要么是没睡醒的苍白。 家长们被拦在外围,一个个伸长了脖子。 手里提着保温杯、面包,甚至还有拿着定胜糕的。 眼神里的期盼比这冬日的雾气还要浓重。 在这片充满了焦虑和紧绷的喊声里,林阙正低着头,跟手里那个鸡蛋灌饼死磕。 吴迪这小子够意思。 特意跑了三条街买来的,饼皮炸得酥脆,里头的鸡蛋嫩得冒油。 还刷了一层厚厚的甜面酱。 林阙咬下一大口。 脆皮在齿间崩开,热气顶着油香直冲脑门。 “阙哥,你慢点吃。” 吴迪凑过来。 “别等会考试的时候打嗝,那画面太美我不敢看。” 脆皮碎裂的声音在嘈杂中很清晰。 “不过这次阵仗还真是大,跟去打仗似的。” 不远处,李博文正站在大巴车门旁。 手里捧着那本被翻烂了的素材书,嘴里念念有词。 那副厚底眼镜上蒙了一层雾,他也不擦。 整个人处于一种类似入定的焦虑状态。 张雅站在他旁边,虽然看起来镇定。 但手指一直无意识地摩挲着文具袋。 沈青秋拿着点名册走了过来。 她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的羊绒大衣。 米色大衣裁剪得利落冷硬,灰围巾遮住了大半张脸。 “林阙,张雅,李博文。” 沈青秋点了点名字。 “上三号车。记住,到了地方别乱跑,听指挥。” “收到。” 林阙咽下最后一口饼,把包装袋扔进垃圾桶。 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又拍了拍吴迪,转身上车。 “加油啊,阙哥!” 吴迪高声喊道。 车厢里暖气开得很足,甚至有点闷。 林阙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他闭上眼,仿佛在休憩, 实则思绪已然沉淀。 身旁的座位往下一沉,是李博文。 “林……林阙。” 李博文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紧张。 “你说……万一考的是《论实干》,我背的那段关于基建的社论能不能套上去?” 林阙睁开一只眼,看着这位李教授的亲孙子,有些好笑。 “老李,你要是把那玩意儿写上去,评委可能会觉得你是来应聘修路的。” 他顿了顿。 “放松,就当是去大剧院听场戏。” “你不懂。” 李博文苦着脸,望向窗外,低声喃喃: “这是荣誉之战啊……” 虽然他是理科生,志在工科, 可谁让他有个文学系教授的爷爷呢, 这场比赛,似乎从一开始就背负了老爷子的期待。 车队一路向东,穿过高楼林立的CBD。 最终停在了江边那座巨大的白色建筑前。 江城大剧院。 这座形似巨大贝壳的建筑,此刻在晨光下白得耀眼。 而比建筑更震撼的,是人。 广场上,早已是人山人海。 来自江城数十所高中的三千多名通过海选的学生,汇聚成了一片黑色的海洋。 校服的颜色各异,蓝的、红的、白的,泾渭分明地列成方阵。 晨风吹过,衣角翻飞。 “我的天……” 刚下车的张雅倒吸一口凉气。 “这么多人啊?” “这还只是江城赛区。” 沈青秋走到几人身后,目光沉静。 “此刻,全国高中,会在今天同一时间开考。” 身旁,江城一中其他班级的学生们也陷入了沉默。 有人紧握着拳头,有人则不停地深呼吸,试图平复胸腔里擂鼓般的心跳。 还有几个平时大大咧咧的男生,此刻也收敛了笑容。 眼神里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 他们窃窃私语,讨论着对手的实力,却又害怕被沈青秋听见。 林阙站在台阶上,眯着眼看着下面攒动的人头。 每个人都年轻,每个人都眼里有光。 每个人都觉得自己是那个天选之子。 这种场景,让他想起了古代的科举。 无论时代怎么变,千军万马过独木桥的残酷,从来没变过。 “走吧。” 沈青秋一声令下。 大剧院内部,六个不同会场巧妙地分隔成六个独立的考试区域。 确保了每一位考生的专注与公平。 每张桌子之间的距离被严格控制在八十厘米。 刚好够一个人通过,杜绝了任何交头接耳的可能。 林阙拿着准考证,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C厅,14排,04座。 位置很正,正对着巨大的舞台。 时间来到7:55。 原本嘈杂的大厅瞬间安静下来,连咳嗽声都消失了。 舞台上的巨型幕布缓缓升起,露出背后一块巨大的LED屏幕。 没有主持人,没有领导讲话。 只有一行红色的倒计时在跳动。 【距离考试开始还有:05:00】 【距离考试开始还有:04:59】 …… 所有的灯光突然暗了下来。 只留下考场区域的照明灯,将这片区域照得亮如白昼。 这种强烈的明暗对比,让每个人都产生了一种被审视的孤立感。 “这就是‘扶之摇’的牌面吗……” 后排有个学生小声嘀咕了一句,声音里带着颤抖。 【00:00】 倒计时归零。 “咚——” 一声沉闷的钟声通过顶级的音响设备传遍全场,震得人胸腔共鸣。 屏幕上,两个巨大的黑体字缓缓浮现,占据了所有人的视野。 【题目:喜事】 紧接着,下方出现了一行小字说明: 【说明:人生四大喜,久旱逢甘霖,他乡遇故知,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 【这些人生至乐,是世人最本能的追求,也是最深沉的慰藉。】 【然而,在这喧嚣浮华的时代,真正的“喜事”又该如何定义?】 【请以“喜事”为主题,写一篇不少于1500字的文章。】 【要求:题材不限,情节完整,立意深刻。】 …… 第151章 《范进中举》 巨大的LED屏幕上。 “喜事”两个大字,像两团燃烧的火焰,静静地悬浮在半空。 原本死寂的场馆,空气里那种紧绷到快要断裂的弦, 似乎在一瞬间松弛了下来。 一阵极轻微的呼气声,像潮水一样在考场里蔓延开来。 “太好了!这个简单!” 前排的一个男生推了推眼镜, 紧皱的眉头舒展开来,嘴角甚至控制不住地微微上扬。 不光是他,整个考场里, 绝大多数考生的脸上都露出了那种劫后余生的庆幸。 喜事。 这是最常规、最不容易出错、也是素材库里存货最多的题目。 比起那些云山雾罩的怪题,喜事简直称得上是送分童子了。 写写金榜题名,写写家庭团聚, 再不济写写久旱逢甘霖,只要文笔不差, 基本都能拿个稳妥的分数。 张雅,此时也明显松了一口气。 她迅速拧开水杯喝了一口,把题目公布前的紧张稍稍压下。 这种题目,她练过不下十次, 辞藻华丽的排比句她能一口气写出两页纸。 就连一向死磕逻辑的李博文, 此刻也开始在草稿纸上飞快地列着提纲, 大概是想到了什么科技突破造福人类的大“喜事”。 整个大剧院的氛围,从刚才的肃杀, 因“喜事”变得有些……喜气洋洋。 只有林阙没动。 他靠在椅背上,手里的黑色中性笔在修长的指尖灵活地转了一圈, 最后“啪”地一声按在桌面上。 他看着屏幕上那行关于“人生四大喜”的小字说明, 眼神里没有半点喜色,反而透着一股子冷意。 “喜事……” 林阙在心里咀嚼着这两个字。 过于简单了。 简单到像是一个精心包装的陷阱。 在这个娱乐至死的年代,人们太喜欢听喜事了。 短视频里全是滤镜下的美好生活, 朋友圈里全是精修过的旅游照片,热搜上全是明星的婚礼和豪门的盛宴。 所有人都拼命地展示着自己的“喜”, 仿佛只要笑得够大声,那些藏在阴沟里的“悲”就不存在一样。 林阙的目光穿过眼前攒动的人头, 视线似乎并没有聚焦在考场,而是飘向了更远的地方。 他想起了那天报纸夹缝里,那个为了变美而借贷百万的女孩。 在她签下那份高利贷合同的时候, 在她看着镜子里那张因为药物而变得完美的脸时, 她一定也觉得那是人生中最大的“喜事”吧? 那种即将跨越阶层、即将成为焦点的狂喜, 让她忽略了身后早已张开血盆大口的深渊。 还有眼前这些考生。 这三千多名从江城各个高中杀出来的尖子生, 此刻坐在这里,为了通往名校的入场券, 为了那个所谓的“金榜题名时”。 如果考上了,是喜事。 那如果没考上呢? 或者说,如果考上了, 却发现这不过是另一场内卷的开始,这所谓的“喜”, 会不会变成一种要把人逼疯的执念? “真正的悲剧,往往是披着喜剧的外衣登场的。” 林阙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一连串沉闷的声响。 如果顺着大流写, 写一篇歌功颂德、花团锦簇的文章,凭他的笔力,拿个高分进复赛不难。 但这太无趣了。 既然是“扶之摇”,既然要“抟扶摇而上九万里”, 那就不能在泥坑里跟别人抢食吃。 要做,就做那个把桌子掀了的人。 林阙闭上眼,脑海中的书架开始飞速旋转。 他需要一篇故事。 一篇能把“喜事”这两个字解构得支离破碎, 能把这种建立在功名利禄上的“喜”讽刺得体无完肤的故事。 《阿Q正传》? 《孔乙己》? 不行。 他需要的不是悲天悯人的呐喊,也不是麻木不仁的苦中作乐。 他需要一场极致的荒诞,一场在锣鼓喧天中上演的癫狂。 那应该是一个什么样的故事? 一个画面在他脑海中逐渐清晰: 无数张谄媚的笑脸,众星捧月般围着一个披头散发、满身污泥的人。 那人拍着手,在漫天飞舞的贺礼与恭维声中,又哭又笑…… 一个名字,一部在这个世界蒙尘的巨著,轰然撞进他的意识。 《儒林外史》。 而在那本书里,有一个故事, 简直就是为了今天这个题目量身定做的。 一个考了半辈子、考到胡子花白、考到家里穷得揭不开锅的老童生。 在无数次的嘲笑、冷眼、辱骂中,突然有一天,他中了。 那是天大的喜事。 可这喜事太大了,大到他那颗长期被压抑、被扭曲的心脏根本承受不住。 于是,他疯了。 他在众人的恭维声中,披头散发,满脸污泥,拍着手大笑: “噫!好了!我中了!” 把一个人的一生,浓缩在“中举”这一瞬间的爆发里。 这才是最高级的讽刺。 用一场看似荒诞的“发疯”,撕开了整个封建制度吃人的本质, 也撕开了周围那些趋炎附势之徒的丑恶嘴脸。 就它了。 林阙有了主意。 不过,不能照搬。 《儒林外史》是古白话文,在这个世界虽然也能看懂, 但有些语境和官职设定需要微调,让它更符合这个世界对于古代的模糊认知, 同时要加强那种戏剧性的冲突。 他要写的,不仅仅是一个疯子。 他要写的是这世间所有为了上岸而扭曲的灵魂。 林阙深吸一口气,提笔。 考场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像春蚕在啃食桑叶。 大部分考生都在写着“阳光洒满大地”、“汗水浇灌花朵”。 林阙的嘴角勾起似有若无的弧度, 他在标题栏里,工工整整地写下了四个字: 《范进中举》。 题目很俗,俗得掉渣。 但正文的第一行字,却像是一声惊雷,在纸面上炸开。 没有环境描写,没有铺垫抒情。 他直接把那个最讽刺、最喧闹、也最荒诞的场景,扔到了评委的脸上。 林阙笔走龙蛇,写下了那个经典故事的开篇: 【范进不看便罢,看了一遍,又念一遍, 自己把两手拍了一下,笑了一声,道: “噫! 中了! 我中了!”】 …… 第152章 选题普通,内容就不普通 整个会场充斥着笔尖沙沙的声响。 林阙没停笔。 他继续写那个著名的场面。 【中了!我中了!】 【说着,往后一脚跌倒,牙关咬紧,不省人事。】 这文字不像是在写喜事,倒像是在写一场突如其来的中风。 周围的学生表情不一。 有的眉头紧锁,有的抓耳挠腮。 要么纠结怎么把久别重逢写得更煽情,要么就是犹豫逻辑够不够严密。 他们笔下的“喜”, 是红烛高照,是锣鼓喧天, 是这世间一切正如你所愿的美好。 唯独林阙这里,带着一股陈年烂泥塘翻涌上来的腥气。 一位负责巡考的老教授背着手,慢悠悠地在过道里踱步。 他是海市大学文学院的资深讲师,被临时抽调过来巡考。 一路看过来,老教授心里有些乏味。 纵使开篇有让他眼前一亮的,但往后大都是套路。 不是写爷爷奶奶久病床前无孝子突然痊愈, 就是写寒窗苦读终上岸。 千篇一律的感恩,千篇一律的喜极而泣。 他走到C厅14排, 原本只是想随意扫一眼这个转笔转得飞快的考生, 脚跟刚抬起来准备走,视线却被试卷上的几个字给钩住了。 屠户、疯子、猪油。 喜事? 这题目跟杀猪有什么关系? 老教授停下脚步,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身子微微前倾。 林阙正好写到那个荒诞的高潮。 【胡屠户凶神似的走到跟前,说声:“该打!”一个嘴巴打将去。】 【众人和邻居见这模样,忍不住的笑。】 【范进中举了,却疯了。治疯的法子,竟是老丈人那只平日里杀猪切肉、油腻腻的大手,狠狠地一巴掌。】 老教授的瞳孔缩了一下,下意识眯起眼睛。 这还是喜吗? 这分明是把那个时代的读书人, 把那种对功名利禄扭曲的渴望,扒光了衣服扔在太阳底下暴晒。 那个平日里唯唯诺诺、被岳父骂作“现世宝”的穷书生, 一朝中举,竟然喜得迷了心窍,滚进泥塘。 而周围那些邻居、亲戚,前一刻还避之不及,后一刻便众星捧月。 老教授看着林阙年轻的侧脸,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他写的不是那个疯疯癫癫的范进,他写的是这世道人心。 在极致的“大喜”之下,藏着的是人性的丑陋与荒诞。 这悲剧披着喜剧的皮,让人想笑,笑完之后,脊梁骨却是一阵发凉。 林阙没注意身后的目光。 他写完了最后一段。 【范进洗了脸,换了衣裳,穿着那双借来的破布鞋,在众人的簇拥下远去。 胡屠户站在后面,看着女婿的背影,那张横肉丛生的脸上,堆满了从未有过的谄媚。】 结尾处,林阙没有写范进日后的飞黄腾达。 他只写了那一双双势利的眼,和那个在风中摇摇晃晃、仿佛还在发疯的背影。 句号落下。 林阙放下笔,甩了甩有些酸痛的手腕。 抬头看了一眼大屏幕上的时间。 10:26。 离考试结束还有近一个半小时。 但他没打算动。 就算现在交了卷出去也是站着喝西北风,不如在这儿坐着暖和。 他看着满纸的墨迹,脑海里浮现出那个满脸污泥、拍手大笑的中年男人。 在这个没有《儒林外史》的世界, 这篇《范进中举》,就是他对“喜事”最辛辣的嘲讽。 巡考教授在林阙身后站了足足五分钟。 直到林阙停笔,他才回过神来, 深深地看了这个考生的准考证一眼,然后背着手,神色复杂地走了。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终于,结束的钟声敲响。 “全体起立,停止答题。” 十余名监考老师手里各拿着一个黑色的手持终端,分别走到每一张桌子前。 “滴——” 红光扫过试卷。 这是第六代阅卷系统的录入终端, 纸质试卷上的文字被瞬间扫描、识别、加密,然后上传至云端数据库。 纸质原件被老师迅速收走,封存进档案袋。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任何作弊的空间。 林阙随着人流走出C厅。 外面的空气有些冷,但他觉得格外清爽。 “林阙!哎,林阙!” 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林阙回头,是一个熟悉的人。 男生气喘吁吁地跑上来: “林阙,刚才我就在距离你3排的右后方。 看见你四个小时的考试,你两个多小时就停笔了?这么自信?” 林阙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水: “老赵啊,突然有灵感,写完了自然就停了。” 来人正是赵子辰, 刚才在考场里,他就坐在林阙斜后方, 发现林阙时他又是咳嗽又是踢凳子腿,想引起这货注意, 结果对方跟入定了一样,全程留个后脑勺。 赵子辰挑了挑眉,眼神里闪过一丝八卦: “这次题目这么简单,你肯定又写出了什么惊世骇俗的喜事吧? 是写国家大事,还是写那种特别感人的亲情?” 林阙盖上盖子,随口道: “没那么复杂,就写了个杀猪的,还有个疯子。” 赵子辰愣住了。 杀猪的?疯子? 这跟喜事有什么关系? 难道是……杀猪过年? 还没等他想明白,林阙已经摆摆手,走向了广场另一侧的集合点。 “林阙!这边!” 张雅和李博文站在台阶下,正冲他招手。 三人汇合。 张雅脸色红润,显然发挥得不错: “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会出什么怪题,没想到是《喜事》。 我写了洞房花烛夜的现代版,结合了现在的婚恋观,感觉还行。” 李博文也推了推眼镜,难得露出笑容: “我写的是久旱逢甘霖,不过切入点是科研人员攻克难关,算是把爷爷教的逻辑用上了。” 两人看向林阙。 “你呢?” “你这次没剑走偏锋吧?这题目要是跑题了可就太亏了。” 林阙盖上杯盖。 “没。” 声音闷在围巾里,听着挺老实: “我就写了金榜题名。” 张雅和李博文对视一眼,齐齐松了一口气。 “那就好。” 张雅长出了一口气,那股子紧绷的劲儿终于散了。 “金榜题名虽然写的人多,容易落入俗套, 但你文笔好,拿个高分进复赛肯定没问题。” 李博文也点头附和: “是啊,这种大题材,拼的就是基本功。只要文笔不崩,进复赛板上钉钉。这种大考,稳才是王道。”” 林阙看着两人那副“你终于懂事了”的表情,眼角弯了弯。 金榜题名? 是啊,确实是金榜题名。 只不过,这个榜,有点烫手。 此时,C厅考场内。 负责收卷的监考老师正在整理密封袋。 刚才那位巡考的老教授去而复返。 “那个……” 老教授指了指刚才林阙坐的那个位置。 “这个考生的卷子……” 话没说完,他意识到不合规矩,改口问道: “这批稿子,送去哪个组审阅?” 监考老师看着终端上的分配代码: “江城的全部稿件,由魔都复旦文学社的志愿者和文学院教授进行三轮盲审。” 老教授闻言,眉毛挑了一下,缓缓点头。 复旦啊……那就有好戏看了。 …… 第153章 喜剧还是闹剧 魔都,福旦大学华光楼。 这座号称高校第一楼的教学建筑, 此刻正被一种肃穆且压抑的氛围笼罩。 第十三层的整层机房已被临时征用, 门口立着两块蓝底白字的警示牌: “阅卷重地,请勿喧哗” 以及“全封闭管理,禁止电子设备入内”。 这里是“扶之摇”全国中学生征文大赛的苏省北区阅卷中心。 机房内没有纸张翻动的声响, 取而代之的是数百个鼠标点击的脆响,密密麻麻。 空气里混杂着机箱散热的焦糊味,以及那一股直冲天灵盖的风油精味。 为了保证绝对的公平与专业,这次阅卷系统采用了最新的“文枢”六代端。 每一位阅卷人都需要经过虹膜扫描和指纹双重认证才能登录。 屏幕上,考生的姓名、学校、地区全部被马赛克遮蔽, 只留下一串冰冷的条形码和正文内容。 坐在C区第三排的周宇摘下眼镜,狠狠地按了按眉心。 作为福旦中文系的博士生, 他原本以为这会是一场发掘璞玉的愉快旅程, 为此还特意推掉了博导的课程。 但这四个小时下来,他感觉自己的脑仁像是被扔进了滚筒洗衣机。 “哎哟,我不行了。” 周宇把鼠标一推,整个人瘫在椅子上,发出一声绝望的哀嚎: “谁有眼药水?借我续条命。” 旁边一位扎着马尾的女生递过来一瓶亮视,顺便翻了个白眼: “怎么周博?又看到奶奶复活了?” “比那个还惨。” 周宇仰着头,任由冰凉的液体滴进眼眶。 “这篇写的是久旱逢甘。 好家伙,这位学弟真就写种地啊! 写他家那二亩地干得裂口子,然后下了一场雨,他爷爷高兴得在地里打滚…… 唉,这是文学比赛,不是农业频道致富经啊!” “知足吧。” 后排的一个男生接话,语气里满是生无可恋。 “我这边才叫灾难现场。 题目是喜事,结果这帮学弟学妹全写成了感动华夏。 我这一下午,光是旅游遇到老乡就看了二十多篇, 考试失利后妈妈的拥抱看了三十多篇。 我现在感觉有点齁得慌。” 阅卷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哄笑,但这笑声里更多的是无奈。 这就是命题作文的通病。 喜事这个题目,看似门槛低,谁都能写两笔。 但也正因为门槛太低,导致素材库严重撞车。 为了求稳,大部分考生都选择了最保守、最正能量、也最乏味的切入点。 就像是流水线上生产出来的塑料花,看着鲜艳,闻着全是胶水味。 “大家都辛苦了。” 一道温和声音传来。 循声看去,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背着手,慢悠悠地从过道里走过来。 正是福旦文学院的副院长,也是这次阅卷组的组长,陈敬之。 “陈院好。” “教授好。” 几个年轻的阅卷人连忙坐直身子。 陈敬之摆摆手,示意大家放松。 他走到周宇身后,看了一眼屏幕上那个还没打分的页面,笑着问: “同质化太严重,审美疲劳了吧?” “陈院,真不是我们挑剔。” 周宇苦着脸,指了指屏幕。 “这届学弟学妹们文字功底倒是不差,排比句用得那叫一个丝滑,成语也是一套一套的。 但就是……没味儿。” “没味儿?” 陈敬之挑了挑眉。 “对。” 周宇组织了一下语言。 “全是那种为了喜而喜,还有就是强行煽情。 4个多小时,看了一百多份稿子, 感觉像是在看一百多份不同字体的标准答案。 没有那种……让人心里咯噔一下的东西。” 陈敬之点了点头,目光扫过在场的一众阅卷人。 这些都是文学院精挑细选出来的骨干,眼光毒辣。 能让他们集体感到疲惫,说明这次的“喜事”, 确实把这帮孩子给框住了。 “在这个信息过载的时代,孩子们见得多了,反而想得少了。” 陈敬之叹了口气,拿起桌上的一瓶矿泉水拧着。 “他们习惯了短平快的反转和爽点,习惯了套路化的表达。 真让他们沉下心来去解构一个题目,去挖一挖生活里的刺,难啊。” “行了,休息十分钟,继续吧。” 陈敬之拍了拍周宇的肩膀,把矿泉水递给了他。 “沙里淘金,本来就是个苦差事。没准下一篇,就能给你们个惊喜呢?” “唉,希望吧!” 周宇叹了口气,恭敬接过矿泉水。 休息时间结束。 阅卷室里重新响起了密集的鼠标点击声。 周宇机械地移动鼠标,给了一篇《夏国的喜事》一个C评分之后。 他感觉自己的灵魂都快被这些喜事榨干了, 几乎是凭借着肌肉记忆,和最后一丝博士生的职业操守, 才没有直接给这篇文章打上“模板文,不予置评”的标签。 他放空大脑,认命般地点开了下一篇, 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 求你了,来点不一样的,哪怕是写得烂出天际也行。 屏幕闪烁,新的文档加载出来。 标题只有四个字。 周宇眯起眼,视线聚焦在那四个黑体字上。 《范进中举》。 “中举?” 周宇愣了一下。 “这名字……一听就是奔着金榜题名这个点去的。” 他心里已经给这篇文章预设了几个俗套的走向: 无非是寒门学子十年苦读,一朝题名,全家欢庆, 最后升华到个人命运与家国情怀的结合。 唯一的看点, 可能就是作者的文字功底和历史细节的考据是否严谨了。 他这么想着,带着审视和挑剔,滑动了滚轮。 第一段,没有那种光阴似箭的废话,也没有喜鹊枝头的俗套描写。 直接就是一句对话。 【范进不看便罢,看了一遍,又念一遍,自己把两手拍了一下,笑了一声,道:“噫!好了!我中了!”】 周宇的手指顿住了。 这语言风格……白话文? 而且是那种极具明清韵味、老辣干练的白话? 他继续往下看。 【说着,往后一脚跌倒,牙关咬紧,不省人事。】 【老太太慌了,用水灌了过来。 他爬将起来,又拍着手大笑道:“噫!好!我中了!” 笑着,不由分说,就往门外飞跑,把报录人和邻居都吓了一跳。】 …… 随着周宇继续往下看。 瞳孔一点点不自觉的收缩。 这画面感…… 很强。 不过这哪里是在写喜事?这分明是在写一场癫狂。 一个考了半辈子、被压抑了半辈子的老书生, 在一朝得志后的那种失态、那种疯魔, 仅仅用了寥寥数语,就活灵活现地立在了纸上。 刚才那种昏昏欲睡的困意,瞬间被一股冷意驱散。 周宇坐直了身子。 他看到了那个平日里凶神恶煞的胡屠户, 那个总是骂女婿是“现世宝”的市井小人, 此刻正提着那双油腻腻的大手,在众人的怂恿下, 要去打醒这个新晋的“老爷”。 【胡屠户凶神似的走到跟前,说声:“该打!”一个嘴巴打将去。】 这一巴掌,打在范进脸上,也敲在了周宇的心口。 荒诞。 极致的荒诞。 在所有人都在歌颂“金榜题名”是人生大喜的时候, 这个考生,竟然把这件喜事, 写成了一场闹剧,一场丑态百出的现形记。 周宇猛地站起身,椅子在地板上划出一声刺耳的锐响, 引得周围疲惫的阅卷人纷纷侧目。 他全然不顾,伸手就按下了文枢系统旁的紧急呼叫按钮。 正在隔壁房间喝茶的陈敬之,看到紧急红灯突然亮起,微微皱眉,放下茶杯走了过去。 他刚走到门口,周宇就立马迎上来: “陈院!” 陈敬之有些讶异地看着这个平时稳重的博士生: “怎么了?” 周宇一把抓住陈院长的胳膊,将他拉到自己的座位前,指着屏幕。 “您快来看这篇!我……我不知道该怎么评了!” “这篇稿子…… 分不清是喜事,还是…… 闹剧!” …… 第154章 全库查重! “闹剧?” 陈敬之没急着接话,甚至没第一时间去看屏幕。 他先是瞥了一眼满头大汗的周宇。 此刻的机房里死气沉沉,只有主机风扇那单调的嗡嗡声。 周宇这一嗓子,跟平时稳重得像个老干部的他判若两人。 “陈院,这没法判,真没法判。” 周宇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题目是《喜事》,这考生写了个疯子。 不仅疯,还丑。 他把读书人的脸皮生生剥下来,扔地上踩了两脚,最后还往上吐了口唾沫。” 陈敬之眉头微皱,目光下移。 幽蓝的屏幕光映在他厚底镜片上,泛着冷光。 文章开头没废话,甚至连个像样的铺垫都没有,上来就是一记直球。 【“噫!好了!我中了!”】 只一眼。 陈敬之眼睛猛地一定。 这味儿不对! 没有那种学生腔的矫揉造作,也没有堆砌辞藻的华丽塑料感。 这文字土得掉渣,却透着股陈年的、发酵过的酸腐气。 那一声“噫”。 隔着冰冷的液晶屏,陈敬之仿佛看到一个穿着破烂长衫、满身馊味的中年男人, 在巨大的狂喜冲击下,脑子里那根绷了几十年的弦, “崩”地一声,断了。 陈敬之身子前倾。 鼠标滚轮滑动,发出枯燥却急促的“咔哒”声。 这一滑,就停不下来。 他看见范进一脚跌进泥塘,满身黄泥,披头散发,丑态毕露。 他看见那个平日里凶神恶煞、此刻却被众人撺掇着治疯病的胡屠户。 更看见了那围了一圈的看客,那一张张京剧脸谱般的面孔, 从鄙夷嘲讽瞬间切换到阿谀奉承,变脸之快。 【胡屠户凶神似的走到跟前,说声:“该打!”一个嘴巴打将去。】 陈敬之眼皮子狠狠一跳。 这一巴掌打得结实,打得响亮! 这是打醒了范进吗? 这是把那个所有跪在功名利禄脚下的膝盖,都给打碎了! 陈敬之缓缓直起腰,摘下眼镜, 从兜里掏出绒布,擦拭着并没有灰尘的镜片。 “这不是闹剧。” 声音沙哑,却像钉子一样扎实。 周围原本瘫着的阅卷教授和博士生们, 被这边的低气压吸引,一个个跟闻着味儿的鲨鱼一样凑了过来。 “发生什么了?” “陈院长怎么了?脸都红了。” 一位年纪稍小于陈敬之的南大教授端着保温杯挤进来。 “又碰到气人的卷子了?” 他视线随意扫过屏幕。 下一秒,保温杯里的枸杞水猛地晃荡了一下,差点洒出来。 “这……这是高中生写的?!” 南大教授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这老辣劲儿,说是从古籍话本里抠出来的我都信!” 四周围过来的越来越多。 “你们看这段,众邻居拿鸡蛋送贺礼的描写, 那种市井小民见风使舵的嘴脸,简直入木三分!” “还有这个胡屠户,前头骂现世宝,后头夸文曲星,啧啧啧,太讽刺了!” 惊叹声此起彼伏,阅卷点瞬间炸了锅, 那股子令人昏昏欲睡的风油精味都被这股热浪冲淡了不少。 “陈院。” 那个之前一直给“正能量”作文打高分的年轻老师,终于忍不住了, 她眉头锁死: “文笔是好。但……这跑题了吧? 题目《喜事》,主旋律应该是金榜题名后的春风得意马蹄疾。 他反倒通篇写疯、写丑态,哪里有一点喜的样子? 立意太灰暗,这要是传出去……” 这话一出,几个人附和点头。 毕竟是中学生作文大赛,红线谁都不敢踩,政治正确是第一位的。 陈敬之重新戴上眼镜,动作慢条斯理, 但目光穿过镜片,锐利如刀,直刺那名年轻老师。 “跑题?” 陈敬之淡淡笑一声,指关节在桌面上叩击,发出“咚咚”的闷响。 “小王,你只看到疯,没看到悲! 什么是喜?久旱逢甘霖是喜,但他告诉你,这雨太大了,会淹死人!” “范进中举,对他来说是天大的喜事! 但这喜事大到他那颗被压抑半辈子的心承受不住,直接崩断了! 这是高级的讽刺!” 老爷子来了火气,声音在机房回荡。 “大喜过望而成悲,大乐极处即是癫! 作者用一出荒诞喜剧的外壳,包裹了一个血淋淋的悲剧内核。 他是在解构金榜题名这四个字! 他是在问我们所有人,为了这所谓的喜,人真的还要把自己当人吗?” “比起那些千篇一律的感谢苦难、感恩父母, 这篇《范进中举》,才真正写透了喜事背后的代价! 这叫什么?这叫举重若轻!” 死寂。 刚才质疑的年轻老师涨红了脸,低头死死盯着自己的皮鞋尖。 周宇站在一旁,盯着屏幕上那个满脸泥水、拍手大笑的疯子, 头皮阵阵发麻。 读了二十年书,自诩学富五车。 今天,竟被一篇高中生作文给上了一课,脸都被打肿了。 “不过……” 南大教授推了推眼镜,神色变得古怪, 声音压得很低: “老陈,你确定这是高中生写的? 这遣词造句,这老练到毒辣的讽刺手法…… 我怎么感觉像是哪个国学大师披了个马甲来炸鱼塘的?” 这话一出,空气再次凝固。 确实。 现在的孩子,要么被爽文带偏,要么是一股应试八股味。 能写出这种半文半白、韵味醇厚文字的人, 没个几十年浸淫的老作家,根本不可能。 “该不会是……抄袭吧?” 角落里,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声音不大,却像颗炸雷。 “或者是抄了哪本失传的野史笔记?” “毕竟这年头为了拿奖,用什么招的都有。枪手?代笔?” 陈敬之的脸色骤然沉了下来。 他死死盯着屏幕上那串代表考生身份的冰冷条形码,眼神复杂。 如果是抄袭,这将是本届大赛最大的丑闻。 但如果是原创…… 陈敬之深吸一口气,猛地转头看向技术台,声音斩钉截铁: “立刻启动文枢系统全库查重!” “联网全网数据库,包括古籍影印版数据库、地方志、野史残卷! 就算是藏在藏经阁里的孤本,也别落下! 我要在三天内看到结果!” “如果是抄的,直接取消资格,通报全省!” …… 第155章 优选 初赛结束第三天。 江城一中高二(3)班,气氛压抑得像个高压锅。 后排垃圾桶里全是废纸团,不知道的还以为谁在这儿练投篮呢。 张雅缩在座位上, 手指头把手机屏幕都要搓出火星子了,疯狂刷新“扶之摇”的官网。 那个加载的小圆圈每转一圈,她的心跳就漏一拍。 “还没出……还没出……这也太慢了!” 张雅咬着指甲,碎碎念个不停。 旁边的李博文也没好哪去, 手里那本厚习题集半小时没翻页了,眼神直勾勾的,跟入定了一样。 全班就林阙是个异类。 他把校服往头上一蒙,趴桌子上睡得昏天黑地。 那一根黑色中性笔被随手扔在桌角, 随着他均匀的呼吸节奏,还在那微微颤动。 松弛感拉满。 “不得不说,阙哥,你心是真大啊。” 吴迪凑过来,小心翼翼地掀开林阙校服的一角,跟特务接头似的: “这都三天了,你看他俩都快疯了,你就一点不慌?” 林阙迷迷糊糊睁开眼, 被窗外的光刺了一下,懒洋洋地翻了个身: “慌什么?阅卷老师还能顺着网线爬过来打我不成?” “不是打不打的问题。” 吴迪压低声音,一脸纠结,眉毛都快拧成麻花了。 “现在小道消息满天飞,都说这次题目有大坑, 好多学霸考完回来脸都绿了,说是后面才反应过来那是陷阱题。” “陷阱?” 林阙坐直身子,伸了个懒腰。 他瞥了一眼窗外那棵光秃秃的梧桐树: “大喜之后便是大悲,大悲极处便是癫狂。 这要是没看出来,掉坑里也是活该。” 说完,他又趴了回去: “尽人事,听天命。剩下的,就看那帮老学究敢不敢接我这一刀了。” …… 魔都,复旦大学华光楼。 阅卷室里的气压低得可怕, 比那帮等着查分的学生还要紧张十倍。 原因无他。 系统卡住了。 三千多份稿子,三轮初审。 偏偏就在最后一篇上,卡住了。 整个机房,除了周宇的电脑正常运行, 其他的屏幕上都显示“由于特殊原因挂起”。 正中央那块巨大的LED屏幕前,此时围满了人。 技术部负责人满头大汗, 十根手指在键盘上敲出了残影,跟弹钢琴似的。 “怎么样?还没查完?” 陈敬之背着手站在最前面,脸色凝重。 身后的周宇和一众阅卷教授连水都不敢喝, 死死盯着那个红色的进度条。 “快了……还有最后1%!” 负责人的声音都在抖。 进度条终于跑到了尽头。 原本闪烁的红框瞬间变成令人心安的绿色, 紧接着,一个巨大的弹窗占据了所有人的视野。 上面只有一行字。 极其刺眼,极其震撼。 【数据库查重率:0.31%】 【判定结果:完全原创。】 死一般的寂静。 足足过了五秒,周宇才猛地倒吸一口凉气, 声音干涩得像吞了把沙子: “零……真的是零?” “那种老辣到骨子里的笔触,那种对旧社会科举制度入木三分的讽刺刻画, 竟然是一个高中生凭空写出来的?” 这不科学! “不是凭空。” 陈敬之死死盯着那个“0.31”, 眼里突然爆发出近乎狂热的光芒。 “这是天赋。 这是老天爷赏饭吃?不,这是老天爷追在他屁股后面喂饭吃!” “陈院,那这分……怎么打?” 周宇看向了陈敬之。 给低了?那是眼瞎。 给满分?这文章讽刺意味太浓, 简直是指着所有读书人的鼻子骂娘,万一传出去引起争议,这锅谁背? “怎么打?” 陈敬之猛地转身,目光如电,扫视全场。 他几步走到周宇面前,指着那篇《范进中举》。 “你们觉得它偏激?觉得它阴暗?” 陈敬之冷笑一声: “作者用脏字了吗?骂人了吗?没有! 他只是构建了一个荒诞的框架,把范进那个喜极而疯的瞬间, 像切片一样展示给我们看!” 老人的声音在机房里回荡: “他是在撕开那个吃人制度的画皮! 如果这样的文章,因为所谓的太深刻、不合群而被埋没……” “砰!” 陈敬之猛地一拍桌子,茶杯里的水溅了一地。 “那就是举办‘扶之摇’的耻辱!也是我们这群搞文学的人的悲哀!” 全场鸦雀无声。 周宇看着平日里温文尔雅的陈院长此刻像头护犊子的狮子, 心里那股热血也跟着沸腾起来。 这才是文人的风骨啊! “我提议。” 陈敬之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情绪,掷地有声: “将这篇《范进中举》,列为‘优选’。” 优选?! 这两个字一出,在场所有人脸色大变。 优选是“扶之摇”的最高规格, 不仅意味着满分,更意味着这篇文章将拿到底牌, 直接越过所有复审流程,送到最高层的案头。 甚至比赛结束后,还能获得直接出版等顶级资源。 “陈院……” 一个小助理弱弱地开口。 “优选名额有限,一般都是省级比赛之后才会定, 初赛就用掉的话,到时候名额不够……” “名额是死的,人是活的!” 陈敬之大手一挥,直接打断: “优选本来就是给天才准备的! 现在金镶玉都摆在面前了,还把名额当宝贝给谁?” “你们说呢?” 陈敬之看向众人,眼神犀利。 “同意!” “没意见!” “给!必须给!” 一众教授纷纷点头,这会儿谁反对谁就是跟文学过不去。 在绝对的实力面前,所有的顾虑都是渣渣。 陈敬之重新坐回电脑前,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随身携带的小本子, 郑重地将屏幕上那串代表考生的匿名编码记了下来。 “去联系组委会。” 陈敬之头也不回地吩咐道: “解封的第一时间,马上把这个考生的名字给我问出来! 我要看看,到底是什么人,能在这个年纪把人性看得这么透,把讽刺玩得这么溜。” 处理完这一切,系统正常进入复审环节。 陈敬之又随手点开了几篇原本初审中的高分作文。 之前觉得还不错的辞藻华丽、情感真挚的文章, 此刻在《范进中举》的映衬下,简直如同嚼蜡。 “没法看了,真没法看了。” 陈敬之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 “这就好比吃惯了川菜的麻辣鲜香,再让你去喝鸡汤,索然无味啊。” …… 京城,作协大院。 初春的阳光稀薄地洒在红砖墙上,透着一股子生机。 周文渊刚开完会,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办公室。 电脑屏幕右下角突然弹出一个提示, 来自魔都福旦大学阅卷组的加急邮件。 “优选?” 周文渊挑了挑眉,有点意外: “初赛就给定了一个? 老陈这是喝多了还是受刺激了?” 他带着几分疑惑点开附件。 十分钟后。 周文渊靠在椅背上,久久没有动弹。 电脑屏幕的蓝光映在他脸上,那双阅人无数、看尽文坛浮沉的眼睛里。 “好一个范进……好一个胡屠户……” 周文渊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惊叹。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看着窗外枯黄的落叶在风中打转。 这文笔,这架构, 这股子要把世界解剖给人看、要在嬉笑怒骂中把人脸皮扒下来的狠劲儿…… 太熟悉了。 熟悉得让人头皮发麻。 他突然想起了什么。 赶紧来到座位前翻动考场和阅卷组的安排纪要。 当看到福旦大学阅卷组对应的是江城时,他恍然一笑。 “果然是这小子!” 周文渊无奈地摇了摇头,嘴角却止不住地上扬,眼里全是笑意: “让他写喜事,他反手就给写成了《官场现形记》。 这是要闹翻天啊,真是个不让人省心的妖孽。” 他拿出手机,熟练地拨通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起。 “喂,文渊兄?” 顾长风的声音听起来心情不错, 背景里似乎还有京剧的咿呀声,正哼着小曲儿呢。 “老顾啊,别听戏了。” 周文渊看着窗外的京城,语气复杂又带着一丝调侃: “你之前跟我说,那小子是野路子?” “怎么?他闯祸了?” 电话那头的小曲儿瞬间停了,顾长风的声音紧了一下: 周文渊笑了。 笑声爽朗,震得话筒嗡嗡响: “闯祸?” “何止是闯祸!” …… 第156章 《红衣学姐》 “阿——嚏——!” 一声惊天动地的喷嚏声打破了这份宁静, 震得茶几上的果盘都颤了颤。 正窝在沙发上看电视的王秀莲吓了一跳, 手里拨开一半的水果赶紧放下。 她立马把身子探过来,手背往林阙额头上一贴: “怎么了这是?是不是穿少了? 我就说这空调风硬,还得是自然风养人。 妈给你煮碗姜汤去,放点红糖,发发汗。” “妈,真不用。” 林阙揉着发红的鼻子,一脸无奈地往沙发角落缩了缩: “就是鼻子痒,估计是哪边有人念叨我呢。” “念叨?我看是你要感冒!” 王秀莲不听,起身就要往厨房冲。 “这一冷一热的最容易中招了,你等着,妈给你切姜丝。” 林阙看着老妈风风火火的背影,哭笑不得。 他估摸着,这会儿确实有人在念叨他。 算算时间, 《范进中举》这颗炸弹,这会儿应该已经在那帮老学究的桌子上炸开了。 不管是骂是夸,这喷嚏打得倒是挺准。 沙发另一头,林建国正慢条斯理地剥着橘子。 老林同志最近日子过得舒坦, 自从搬进这大房子,腰板都挺直了不少。 “年轻人,哪有这么容易生病,大惊小怪。” 他把一瓣橘子递给林阙,视线却没离开电视屏幕。 屏幕上,正播着一则社会新闻。 【今日凌晨,本市一处老旧职工宿舍楼内发现两名死者。 据警方初步调查,死者为一对年轻情侣, 因双方父母反对婚事及封建迷信思想影响,在此相约殉情……】 镜头晃动,警戒线把那栋灰扑扑的筒子楼圈在里面, 昏黄的路灯打在墙皮脱落的外立面上,像张溃烂的脸。 林建国嚼着橘子,眉头拧成个疙瘩,轻叹一声: “现在的年轻人啊。 为了那个所谓的‘情’字,连命都能不要。 爹妈养这么大容易吗?说死就死……唉!” 林阙接过橘子,没吃,拿在手里转着玩。 “爸,那是他们觉得,爱比命大。” “屁的大!” 林建国把橘子皮往垃圾桶一扔。 “那是没饿着!饿两顿就知道命值钱了。 还殉情,也不看看那楼里多阴森,死那儿都不怕没法投胎转世。”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林阙盯着电视屏幕上那一闪而过的红褐色血迹,手指微微顿住。 爱比命大? 在这个文娱贫瘠的世界, 人们对于那种极致的、偏执的爱, 似乎只停留在“罗密欧与朱丽叶”式的自我感动里。 他们没见过那种因为爱而滋生的恨,因为执念而扭曲的魂。 前几天那章《狐仙的药》发出去,不少整容贷的受害者幡然醒悟, 评论区里全是吓死我了、再也不敢动脸了。 恐惧,有时候确实是最好的疫苗。 既然大家都在谈论这个为爱殉情的新闻, 那不妨给这剂疫苗,再加点猛料。 “妈,姜汤我不喝了,回工作室做套卷子。” 林阙一口把半个橘子塞进嘴里,起身出门。 “哎?刚煮上!这孩子……” …… SOHO未来城。 关上房门,静的出奇。 林阙坐到电脑前,熟练地打开网页, 登录“地狱造梦师”的后台。 《灵魂摆渡》的书评区还很热闹, 大家还在讨论上一章那个为了变美不惜一切代价的女孩。 林阙没看评论,新建章节。 手指悬在键盘上, 脑海里故事框架迅速成型。 在原版故事里,这是一个关于等待和执念的经典单元。 在林阙看来, 这故事就是给那些把“死都要在一起”挂在嘴边的人量身定做的。 爱到极致,就是罪。 林阙敲下了章节名:《红衣学姐》。 键盘声在房间里密集地响起。 他没写什么青面獠牙的鬼怪,也没写血流成河的场面。 他只是写了一间永远没人住的宿舍, 一件挂在衣柜里不知是谁留下的红裙子, 还有那个每到深夜就会在走廊里回荡的高跟鞋声。 【“学长,这件衣服好看吗?”】 【镜子里,那张苍白的脸没有五官, 只有一张涂满鲜血的红唇,在一张一合。】 【“你爱我吗?你会永远爱我吗?”】 【“如果不爱,那就把你的心挖出来给我看看吧……”】 那种窒息感,顺着文字一点点爬出来。 不是那种让你尖叫的吓人, 而是那种让你觉得脖子后面有人对着你吹凉气,让你觉得衣柜门好像没关严, 让你觉得床底下似乎有双眼睛在盯着你的…… 阴冷。 在这个崇尚科学、把鬼神当迷信的时代,林阙用文字告诉他们: 比鬼神更可怕的,是人心底那种死都不肯放手的执念。 三千五百字,一气呵成。 检查一遍错别字,点击发布。 做完这一切,林阙靠在椅背上,长舒了一口气。 如果说《狐仙的药》是给容貌焦虑者的一堂课, 那这《红衣学姐》,就是给那些把殉情当浪漫的恋爱脑们的一盆冰水。 醒醒吧。 现实里没有化蝶,只有尸斑。 刷新了一下后台。 刚发出去不到五分钟,评论区就已经炸了。 【第一!】 【卧槽!造梦师大大你是住在新闻联播里吗?刚才还在看殉情新闻,这就更了?】 【不玩了,我柜门在动……】 【别说了!我衣柜里那件红裙子刚才已经自由了!】 【原本看了新闻觉得那对情侣挺感动的,看完这章…… 我突然觉得活着挺好。 那种死都要缠在一起的爱,太窒息了。】 林阙满意地关上屏幕,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他关掉红果网的页面,切到了邮箱。 比起那边的阴风阵阵,这边的邮箱显得“阳间”多了。 一封未读邮件静静躺在顶端,发件人是《新潮》杂志社的徐岚。 点开。 字里行间透着恭敬,甚至能脑补出徐岚发邮件时那种正襟危坐的样子。 【见深老师,您好: 冒昧打扰。首先向您汇报一个好消息,《摆渡人》的实体书排版定稿手续已经全部走完。 鉴于《解忧杂货店》的火爆反响和《摆渡人》震撼人心的终章, 社里经过讨论,决定将首印量定级为“S+级”,首批一百万册。 主编让我转达对您的敬意。 另外,如果方便的话, 还得请您为实体书亲自作一篇序言。 读者们都很期待能听到您关于这部作品的更多声音。 最后……虽然知道您刚完结不久,需要休息。 但社里上下,甚至整个文坛,都在翘首以盼您的下一部作品。 不知您是否有新的计划? 编辑 徐岚】 S+级首印。 一百万册。 这个数字在这个实体出版日渐式微的年代,简直是个天文数字。 看来那个“向死而生”的结局,确实把王德安给震住了。 林阙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序言好写。 无非是把《摆渡人》的内核再升华一下, 扯一扯生与死、爱与责任,用一种悲天悯人的语调, 给读者灌一碗热乎乎的心灵鸡汤。 这是“见深”的人设,温润如玉,深邃通透。 但下一部写什么? 《摆渡人》虽然火, 但本质上还是一部带有幻想色彩的治愈系,受众偏年轻化。 如果想在那个被老学究把持的严肃文学圈子里真正站稳脚跟, 光靠治愈是不够的。 他需要一样东西。 一样看起来人畜无害, 实际上却能把成年人的世界观砸得粉碎的东西。 林阙的目光落在书架上,那里空荡荡的, 只有几本枯燥的物理学著作。 这个世界太硬了。 硬到只有钢筋水泥,只有公式定理。 这里的大人,都太像大人了。 他们关心数字,关心股票,关心房子, 却忘了抬头看看星星。 一个画面突然跳进林阙的脑海。 金色的麦田,被驯养的狐狸, 还有那个住在B612星球上、只拥有一朵玫瑰花的小男孩。 在这个没有童话、或者说童话只属于幼儿园的世界里, 这本披着童话外衣的哲学书,绝对是一颗重磅炸弹。 它不仅仅是写给孩子的, 更是写给那些曾经是孩子们的。 用最简单的语言,讲最孤独的故事。 这就很“见深”。 林阙拉过键盘,开始回复邮件。 【徐编辑: 来信已阅。S+级首印,受宠若惊,感谢社里的信任。 序言已附在附件中,名为《给生者的情书》, 希望能为这本关于摆渡的书画上一个句号。 至于新书…… 最近看多了这世间的忙碌与焦虑,突然想写点简单的东西。 如果《摆渡人》是治愈伤痛的药,那下一本,我想写一个梦。 一个关于玫瑰、关于驯养、关于离别的梦。】 写到这,林阙顿了顿。 他在邮件的最后,敲下了一行字: 【这是一本写给大人的童话。】 点击发送。 …… 第157章 老沈一笑,生死难料 周五。 风有些燥,卷着操场上的沙尘拍在玻璃上。 虽然“扶之摇”的官方榜单还没张贴, 但那股子暗流已经顺着电话线, 悄无声息地在各大高校的教研组里炸开了。 据说,这次福旦阅卷组那边,被一篇怪文折腾得不轻。 当然,这些事儿,离江城太远。 此刻的高二(3)班,最后一节班会课。 平日里这会儿大家早就在桌肚里收拾书包,准备迎接美好的周末了, 可今天,教室里静得有点诡异。 张雅坐在前排, 手里的圆珠笔按得“咔哒咔哒”响,快把弹簧给按废了。 她时不时抬头看一眼门口。 旁边的李博文也没好哪去。 他手里捧着那本《量子力学导论》,十分钟过去了,书页还在第十八页。 厚厚的镜片上蒙了一层细汗,他摘下来擦了又戴,戴了又擦。 在这个年纪,集体荣誉感有时候比天大。 虽然全班只有三个参赛,但这面子是全班的。 隔壁二班要是过了两个,三班要是只过一个, 那以后在走廊里都抬不起头。 后排角落。 吴迪趴在桌子上,那张胖脸挤得变了形,正对着林阙耳朵碎碎念。 “阙哥啊。我好慌。 我刚才去厕所听二班那帮小子吹牛,说这次题目‘喜事’简直是送分题,闭着眼都能写出花来。 你要是带我也飞一把,以后早饭我包圆了,加两个蛋那种。” 林阙被他念叨得脑仁疼,把转得飞起的笔往桌上一拍: “你包圆早饭?你是想撑死我好继承我的花呗?” 吴迪一脸严肃: “花呗不用,把你那个王者号给我就行。” 林阙刚要抬脚踹他, 走廊里传来了一阵清脆且有节奏的声响。 “哒、哒、哒。” 是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的声音。 全班齐刷刷地转头,动作整齐划一,堪比军训阅兵。 教室门被推开。 沈青秋走了进来。 她今天没穿平时那种肃杀的职业装, 反而换了件藕荷色的针织衫,显得整个人柔和了不少。 最关键的是,她手里拿着一个土黄色的牛皮纸档案袋。 档案袋还是密封的。 但沈青秋的脸上,带着一股子让人捉摸不透的……笑意? “完了。” 吴迪哀嚎一声,把头埋进臂弯里。 “老沈一笑,生死难料。 上次她这么笑的时候,是咱们班平均分掉了二十分。” 沈青秋走上讲台,把档案袋往讲桌上轻轻一放。 没有那种以往考试结束后的长篇大论,也没有对纪律的整顿。 她双手撑着讲台,目光缓缓扫过全班, 最后在林阙他们三个人的位置上停顿了一下。 “接省组委会刚刚下发的通知。” 沈青秋的声音有点轻飘飘的,但张雅听在耳朵里,简直像是在宣判。 “本次‘扶之摇’初赛,苏省全省十三个地级市,共计参赛人数四万余人。” “平均晋级率……” 沈青秋顿了顿,竖起两根手指。 “不足20%。” “嘶——” 教室里响起一片整齐的倒吸冷气声。 20%? 这哪是比赛,这是大逃杀啊!五个人里就要刷掉四个? 不是说题目是《喜事》,很简单吗? 看着台下那一双双震惊的眼睛, 沈青秋脸上的笑意收敛了几分,多了一丝冷峻。 “是不是觉得不可思议?是不是都听说题目很简单?” 她拿起一根粉笔,随手在黑板上写下“喜事”两个大字, 然后重重地打了个叉。 “很多同学考完出来,都说这题目是送分童子。 写妈妈做的红烧肉,写久别重逢的拥抱,写生病痊愈的泪水……” “的确,这些都是喜事。 但你们忘了,这是‘扶之摇’, 是选拔全省甚至全国最顶尖文字苗子的擂台,不是小学生日记选拔赛!” 沈青秋把粉笔头扔回盒子,拍了拍手上的灰。 “越是简单的题目,陷阱越深。 当所有人都在千篇一律地歌颂美好、强行煽情的时候,阅卷老师已经看累了。 这就是典型的‘幸存者偏差’陷阱。 只有疯子才会去撞南墙,没有傻子会把机会浪费在流水账上。” “这次被刷下来的那三万多人,大部分都是死在了‘平庸’这两个字上。” 张雅的脸唰地一下白了。 她写的是现代版洞房花烛夜,虽然辞藻堆砌了不少, 但核心还是在那点儿女情长的小确幸上。 这就是沈老师口中的……平庸吗? 李博文更是坐立难安,屁股下面像是有钉子。 他写的是久旱逢甘霖,结合了人工降雨和科研突破, 虽然立意拔高了,但会不会太干巴了? 教室里的气压低到了极点。 大家都不敢说话,生怕一开口就戳破了这三个参赛选手的心理防线。 沈青秋看着火候差不多了,这才慢条斯理地拿起那个档案袋。 “刺啦——” 封口被撕开的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她从里面抽出一张薄薄的打印纸。 “不过……” 沈青秋话锋一转, 眉眼间那股子柔和又回来了,甚至比刚才还浓了几分。 “值得庆祝的是,这次我们班报名的三位同学,全部通过了初赛。” “轰!” 教室里瞬间炸开了锅。 “牛逼!全过!” “我就说咱们班是文曲星保佑!” “那可是20%的晋级率啊,咱们这就是百分之百!” 张雅猛地捂住嘴,眼泪瞬间就下来了。 那种从地狱直接被拉上天堂的失重感,让她浑身都在抖。 李博文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瘫软在椅子上。 “安静。” 沈青秋敲了敲桌子,嘴角噙着笑。 “我念一下具体的评级和评语,你们自己心里要有数,复赛没这么好运了。” “张雅。” 张雅立刻站起来,腿还在发软。 “评级:B-。” 沈青秋念道:“评语:文笔细腻华丽,情感真挚动人。 虽然在立意上稍显常规,缺乏眼前一亮的新意,但胜在基本功扎实,叙事完整。 在同类题材中属于佼佼者。晋级。” “谢谢老师!谢谢老师!” 张雅一边鞠躬一边抹眼泪。 B-! 虽然不是最好的,但在那种淘汰率下,这已经是对她最大的肯定了。 “李博文。” 李博文扶着桌角站起来,推眼镜的手都在抖。 “评级:B。” 沈青秋看了他一眼,眼中带着赞许: “评语:切入点独特,逻辑严密。 能跳出小家碧玉的欢喜,以科研之喜写国之大喜, 理性之中不乏温情,难得的理性之作。 晋级。” “耶!” 后排有男生吹起了口哨。 “博文还是稳啊!以后你就叫博稳了!” 全班同学一阵哄笑。 李博文脸上终于也露出了笑容,虽然那笑容看起来有点憨。 两张通过单念完了。 教室里原本热烈的气氛,突然微妙地安静了下来。 所有的目光,像是有引力一样,开始往后排角落里汇聚。 那里坐着林阙。 他手里依旧转着那支黑色的中性笔,甚至连坐姿都没变过, 懒洋洋地靠着墙,仿佛这班会课跟他没半毛钱关系。 大家可都记得。 考完那天,赵子辰还有李博文他们都问过,林阙写的是什么。 他说,是“金榜题名”。 如果是之前,大家肯定觉得林阙稳了。 可刚才沈老师却在说, “越是简单的题目,陷阱越深。” “只有傻子才会把机会浪费在流水账上。” 金榜题名,这可是“俗”中之王啊! 要是写不好,这就是最典型的流水账, 是阅卷老师看一眼就会扔进垃圾桶的“平庸之作”。 刚才张雅和李博文一个B-级,一个B级, 那都是避开了雷区,或者在雷区上跳了舞的。 那林阙呢? 吴迪也不碎碎念了,他紧张地抓着林阙的袖子,手心里全是汗。 “阙哥……你那金榜题名,应该……没写太俗吧?” 林阙没说话,只是把袖子从他手里抽出来。 讲台上。 沈青秋手里拿着最后一张单子。 她没有像前两次那样直接念出来。 她低着头,看着纸上那寥寥数语, 甚至还有那个在成绩栏里显得格格不入的特殊标记。 一秒。 两秒。 五秒。 足足十秒钟过去了。 沈青秋就那么站着,一言不发。 这沉默像是一只无形的大手,扼住了全班人的喉咙。 “完了完了,这肯定是有问题。” “该不会是勉强飘过?C-级?” “就算是C-级也是过啊,总比没过强。” 窃窃私语声刚起,沈青秋突然抬起头。 她深吸一口气,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审视的眼睛, 此刻竟亮得吓人,直勾勾地盯着后排那个还在转笔的少年。 “接下来。” 沈青秋的声音有些哑,像是压抑着某种巨大的情绪。 “林阙!” …… 第158章 嬉笑怒骂皆文章 沈青秋的视线, 在那张仍旧带着少年稚气的脸上停留了好几秒, 随后才低下头,看着手里的评分单。 “在公布林阙的成绩之前,我想先念一段评委会给出的评语。” 沈青秋清了清嗓子。 “嬉笑怒骂,皆成文章。” “以荒诞写现实,以疯癫写人心。 起笔是市井闹剧,落笔却是无尽悲凉。 整篇未写一个‘悲’字,却借着大喜大乐,写尽了这世间读书人入骨的悲。” “此文一出,题目‘喜事’二字,便成了最大的讽刺。” 沈青秋念完,放下纸张,目光扫视全班。 教室一片死寂。 后排的体育生挠了挠头,一脸懵圈地捅了捅同桌: “哎,沈老师这说的是啥? 咋跟听天书似的?到底是夸还是骂啊?” “听着像夸……吧?” 同桌也不确定。 “不是说题目是喜事吗?怎么又悲凉又讽刺的?难道林阙写跑题了?” 吴迪缩着脖子,小声嘀咕: “完了完了,阙哥,这评语听着怎么阴阳怪气的?该不会是压线过的吧?” 林阙没搭理他,手里的笔依旧转得飞快。 张雅和李博文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震惊。 他们是懂的。 这评语太高了。 高得都不像是给高中生写的,倒像是给哪位文学大家作品的序言。 “林阙。” 沈青秋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少了几分紧绷,多了些难以掩饰的骄傲。 “你的评级是……” 她顿了顿,嘴唇轻启,吐出两个字: “优选。” 教室里安静了一秒,然后瞬间炸了。 “优选?那是啥?” “ABC我不认识吗?这优选是个什么鬼?” “是不是那种……优秀选拔奖?其实就是安慰奖?” 大家面面相觑。 在“扶之摇”分体系里,A+就是顶天了,虽然上面还有S级,但基本属于很罕见的情况了。 这突然冒出来的“优选”,听着既陌生又像是某种超市打折区的标签。 “老师!” 班长举起手,一脸求知若渴。 “优选……大概能折算多少分?有A级高吗?” “A级?” 沈青秋嘴角忍不住上扬了一个弧度。 她拿起粉笔,转身在黑板上原本那个巨大的“叉”旁边, 重重地画了一个圈, 然后在圈里写下了“优选”两个大字。 “优选,不是一个分数,也不是一个等级。” 沈青秋把粉笔头精准地投进粉笔盒,拍了拍手上的灰,语气变得格外严肃。 “呃……它算是一种,特权。” 特权? 这两个字一出,连林阙转笔的手都停了一下。 沈青秋双手撑着讲台边沿,身子前倾: “拿到这个评级,意味着评审团一致通过, 免去所有复审环节,直接锁定复赛名额。” 她顿了半拍,声音沉了下去: “以及,国家级出版社的最高规格出版合约。” 轰——! 这下,教室的天花板是真的要被掀翻了。 刚才还觉得是“安慰奖”的那个男生,嘴巴张得放不下。 张雅整个人都僵住了,她刚才还在为自己拿到B-沾沾自喜, 觉得就算比不过大神,至少也是个高手。 结果人家林阙直接飞升了? 李博文更是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他一直引以为傲的逻辑思维,在这一刻似乎都崩塌了。 他不理解。 “金榜题名”这种俗得不能再俗的题目,到底要写成什么样,才能让那帮挑剔的评审给出“特权”这种评价? “我不信!” 吴迪猛地一拍大腿,激动得脸上的肉都在抖。 “阙哥!你是不是给评委下蛊了?还是说你那篇文章里藏了什么满分代码?” 林阙白了他一眼。 “老师!” 前排的一个女生实在忍不住好奇心,站起来大声问道: “林阙到底写了什么呀?能不能念给我们听听? 我们也想学习一下怎么能写出能被国家出版社出版的文章!” “对啊老师!念一下吧!” “让我们开开眼!” 起哄声此起彼伏。 大家都太想知道,这篇能让评审团直接开绿灯的文章,到底是何方神圣。 沈青秋看着那一双双冒着绿光的眼睛,心里其实也有点痒痒。 说实话,作为语文老师, 她是全校最想把这篇文章贴在宣传栏里展览的人。 那得多有面子? 以后去市里开教研会,腰杆子都能硬得把桌子顶穿。 但她不能。 “咳。” 沈青秋清了清嗓子,压下教室里的躁动,脸上露出几分无奈。 “我也想念。” “但很遗憾,不行。” “啊?为什么啊?” 下面一片哀嚎。 沈青秋指了指讲台上那两份张雅和李博文的试卷复印件: “张雅和李博文两位的文章,下课后我会贴在后面的学习园地,大家可以传阅学习。” 随后,她视线转向林阙,神色变得格外郑重。 “至于林阙的那篇……” “由于涉及独家出版权,组委会已经启动了版权保护程序。 在全集正式发售前,这篇稿子属于商业机密,内部封存。” “除了核心评审团,任何人都无权调阅。” 绝密? 这两个字把大家的胃口吊得更高了。 写篇作文还能写成国家机密了? 林阙无奈地揉了揉眉心。 这沈老师,是嫌他还不够招摇吗? 什么机密,无非就是防止抄袭和提前泄露创意罢了, 被她说得跟谍战片似的。 “行了,都别瞎猜了。” 沈青秋看着林阙那一脸“我想静静”的表情,眼里的笑意更浓了。 “文章虽然封存了,但思路总不至于也保密吧? 作为初赛唯一的优选,给同学们讲讲, 你是怎么把‘金榜题名’这条死路走通的?” “想必大家都很想知道你的脑回路是怎么长的。” 几十道目光瞬间聚光过来。 林阙知道,这关是躲不过去了。 他停下手里的动作,把笔往桌子上一扔, 身体懒洋洋地往后一靠,透着一股子漫不经心的松弛感。 “其实也没多复杂。” 林阙向后靠了靠: “大家都在写怎么喜,我就琢磨着写写喜过了头是什么样。 比如一个人想上岸想疯了,真上岸那天,脑子是不是就崩了? 大概就是这么个逻辑。” 教室里安静了两秒。 “就……就这些?” 有人小声嘀咕。 “听着……好像挺简单的啊?” “乐疯了?这算啥思路?” 大家原本以为会听到什么高深的理论,或者是精妙的构思, 结果林阙给出的答案简单粗暴得让人不敢相信。 “灵感嘛,也是巧合。” 林阙笑了笑,随口胡扯: “那天路过彩票站,看一老头中了五百块,假牙都笑喷出来了。” “我就想,这要是中个一千万,不得把心肝脾肺肾都笑炸了?” “于是就写了个乐极生悲的疯子。” “……” 神特么假牙笑喷! 这灵感来源是不是有点太草率了?! “好了。” 沈青秋打断了众人的遐想,敲了敲黑板。 “张雅,李博文,你们俩也别松懈。 B级虽然不错,但在接下来的赛段里,只能算是及格线。” “林阙,你也记着保密条例。” 林阙点了点头。 “下课!” 铃声恰到好处地响起,像是救命的福音。 沈青秋前脚刚踏出教室门, 后脚林阙就被淹没在了人民战争的汪洋大海里。 “阙哥!我也要去彩票站蹲点!” “林神,写作文的时候能不能把你的脑子借我用用?” 喧闹声要把房顶掀了。 林阙正想着怎么尿遁,裤兜里震了一下。 短促,轻微。 他趁乱把手伸进桌肚,摸出手机。 屏幕亮起。 【在逃贝多芬】:[图片][图片] …… 第159章 新潮出版社 兜里的手机震得跟发癫,嗡嗡个不停。 林阙费了九牛二虎之力, 才从那群求知欲爆表、恨不得把他脑子扒开看看构造的同学堆里杀出重围, 一头钻进厕所隔间,反手锁门。 掏出手机一看,好家伙, 全是【在逃贝多芬】的消息轰炸。 最后那张图,简直是“闻者伤心,听者落泪”。 本该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纤纤玉手, 现在肿得跟胡萝卜似的,尤其是小拇指侧面, 还贴着俩卡通创可贴,看着都替她疼。 【在逃贝多芬】:[大哭][大哭] 看看!这是人干的事吗? 【在逃贝多芬】:那光头教授非逼我练《匈牙利狂想曲》,我手都要废了! 这哪是弹琴啊,这分明是在琴键上练铁砂掌! 【在逃贝多芬】:我这手,马上要肿成猪蹄了! 林阙盯着屏幕,肩膀忍不住抖动两下, 差点没憋住笑出声来。 谁能想到,那个在舞台上高贵冷艳的天才钢琴少女, 私底下其实是个练琴不想动、只会撒泼打滚的“戏精”。 手指飞快敲字。 【木欮】:猪蹄不至于,顶多算个红烧凤爪。 记得冰敷,不然明天必能肿成熊掌。 接着,是一串语音传来。 【在逃贝多芬】:林!老!师!你会不会聊天!你那情商呢? 【在逃贝多芬】:我都惨成这样了,还馋我鸡爪子……啊呸,还说我是鸡爪子! 林阙靠在隔板上,直接笑出了声。 【木欮】:行了,别卖惨。 看你这精神气儿,一秒五喷,看来离残废还远着呢,至少还能再练俩小时。 对面沉默了三秒。 紧接着甩过来一个“猛男下跪求放过”的表情包。 【在逃贝多芬】:对了,你们那边初赛放榜了吧? 我听爷爷说,这次题目是个深坑,好多学霸都填进去了。 林阙挑了挑眉。 坑? 林阙本想说出优选的事。 但又觉得太高调,跟这丫头解释起来费劲。 万一让她知道自己就是那个把“喜事”写成疯癫闹剧的狠人, 指不定又要脑补出什么“林大师历尽沧桑、看破红尘”的奇怪人设。 做人嘛,低调才是最牛逼的炫耀。 林阙回得很随意。 【木欮】:还行,过了。 【在逃贝多芬】:过了?B级还是A级呀? 【木欮】:没细看,反正能进复赛就行。 对面显然没多想,注意力瞬间就被带偏了。 【在逃贝多芬】:过了就好!那复赛啥时候?还在江城吗? 【木欮】:下个月10号。地点变了,省内复赛统一去金陵。 这条消息发出去不到0.1秒。 聊天框顶部的“对方正在输入中”就没停过, 紧接着就是一个极其亢奋的表情包。 一只猫猫在那狂甩头,甩出了残影。 【在逃贝多芬】:金陵?! 【在逃贝多芬】:哈哈哈哈!林大师!你终于落到本宫手里了! 【在逃贝多芬】:上次在江城是你请我在你家吃大餐,这次到了我的地盘,必须安排! 【在逃贝多芬】:老门东那家巷子里皮肚面,简直绝了!还有那个…… …… 手机震个没完。 林阙看着屏幕上那一连串的报菜名, 仿佛隔着屏幕都闻到了金陵街头那股子浓郁的烟火气和香油味。 那个被艺术世家和光环重重包裹的叶晞, 只有在谈论吃的时候,才活得最像个十七岁的少女。 【木欮】:行,我把肚子腾空,等着叶导游带飞。 【在逃贝多芬】:一言为定!谁鸽谁是小狗![拉钩] 收起手机, 屏幕的热度还没散。 林阙推开隔间的门,外面的走廊里依旧是那个为了高考而疯狂的世界。 但这几条消息,倒是让这枯燥的备考日子,多了点不一样的盼头。 …… 接下来的日子,时间仿佛开了倍速。 一周晃眼就过。 江城的风刚暖和点,千里之外的山城, 最大的新华书店里,已经是人挤人,人挨人。 正值周末,畅销书展台前围满了年轻人,那架势比抢打折鸡蛋还凶。 展台C位,堆成了一座深蓝色的小山。 封面上,孤舟、忘川、微光, 画风唯美中透着一股高级的孤独感。 正是刚上市热乎着的《摆渡人》实体书。 “哇!这质感也太绝了吧!” 一个穿风衣的妹子拿起一本样书, 手指摩挲着封面上的UV磨砂工艺,眼睛里直冒星星。 “这个立绘色纸!迪伦和崔斯坦简直就是我想象中的样子!撕漫男啊!” 她兴奋地拽着闺蜜的袖子,把随书附赠的周边抖得哗哗响: “你看这个镭射书签,镂空工艺! 还有这金属徽章,这是买书送周边吧?太良心了!” 在这个文娱产业还停留在“能看就行”的粗糙阶段, 这种把书当艺术品做的降维打击, 对年轻读者的杀伤力堪比核弹。 闺蜜戴着黑框眼镜,显然是个资深书粉,一脸淡定: “那是,也不看看是谁的书。见深大大的排面,必须顶配。” “不过……” 风衣妹子翻到背面,看着书脊下的LOgO,有点懵。 “哎?我记得见深上一本《解忧杂货店》是白鹭出版社出的啊,这次怎么变新潮出版社了?” 她挠挠头: “恩?出版社怎么变新潮了?以前不都是白鹭吗?” “白鹭?早凉了好吧。 新潮现在财大气粗,连白鹭都给吞并了, 你看这用纸,这工艺,那是以前抠搜的白鹭能比的? 这就叫见深带飞全场,出版社都得跟着改姓。” “嘶——” 风衣妹子倒吸一口凉气,眼睛瞪得像铜铃: “这么猛?靠一个作者养活一家杂志社,还把老牌出版社给吞了?” “不仅仅是吞了。” 眼镜闺蜜拿起一本《摆渡人》,眼神狂热: “圈里都传疯了,这次并购,见深虽然没露面,但他才是真正的MVP。 只要见深这块金字招牌不倒, 新潮哪怕只出他一个人的书,都能在全国排的上号!” “这就是大神的排面吗……” 风衣妹子感叹着,默默抱紧了怀里的书。 “不行,我得再买一本收藏,这也算是见证历史了。” 收银台前排起了长龙,人手一本深蓝色。 收银员扫码扫得手都酸了, 但一旁的老板听着那一声声清脆的“滴”声, 仿佛听到了金币落袋的美妙声响。 …… 江城,SOHO未来城。 工作室窗帘拉了一半。 林阙窝在人体工学椅里,手里也拿着一本《摆渡人》。 比起书店里粉丝的狂热,他平静得像个局外人。 当指尖划过封面上那行凸起的烫金大字 ——【见深 著】时, 眼神还是微微跳动了一下。 这就是实体书的分量。 和网文那种在屏幕上跳动的0和1不同, 这玩意儿沉甸甸的,带着油墨香, 是能拿手里盘、能摆书架上装、甚至能传给下一代的文化砖头。 “一百万册……” 林阙喃喃自语。 这个数字,哪怕放在前世那个文娱极度发达的世界, 也是畅销书里的顶流天花板。 而在这个世界,这仅仅是个热身。 随手翻开。 扉页上,印着那篇他亲手敲下的序言——《给生者的情书》。 【如果命运是一条孤独的河流,谁会是你的摆渡人?】 【我们终其一生,都在寻找那个能带我们穿过荒原的人。但最后你会发现,那个人,其实是你自己。】 文字不长,却透着一股子直击天灵盖的力量。 林阙合上书,把它郑重地塞进身后的书架。 原本空荡荡的书架,此刻有了两本书。 一本《解忧杂货店》,一本《摆渡人》。 孤零零的两本,却像是两座还没完全显露真容的巍峨丰碑。 “叮咚。” 电脑屏幕突然亮起。 一封新邮件弹了出来。 发件人不是那个总是小心翼翼的责编徐岚, 而是新潮出版社现在的掌舵人,王德安。 邮件标题很简单, 却透着一股子让林阙眼皮一跳的金钱气息: 《关于见深先生版税比例调整及新书战略合作补充协议》。 …… 第160章 送奖上门 电脑屏幕的荧光并不刺眼, 但在昏暗的工作室里,把那封刚打开的邮件映得有些发烫。 邮件没有寒暄,没有那些弯弯绕绕的客套话。 正文的第一行,是一串被特意加粗、标红的数字。 【截止今日凌晨,《摆渡人》全国实体书销量:3,120,000册。】 【上市仅五天。】 林阙靠在工学椅上, 手里那罐还在冒着气泡的可乐被他随手搁在一旁。 三百万册。 在这个实体出版业几乎要在ICU里拔管的时代, 这个数字能堪称神迹了。 林阙指尖滑动滚轮,视线跳过那些客套的寒暄, 直接锁定了那几行被标红的数据。 屏幕的光映在他瞳孔里,王德安那难以掩饰的亢奋仿佛透过文字溢了出来。 林阙甚至能脑补出这位年过半百的主编,此刻正一边敲着键盘, 一边端着那把紫砂壶,脸上挂着那种捡到宝的红光。 【见深老师: 鉴于目前惊人的发行量,社里一致决定,将您的版税将由原来的16%提升至18%。 再次感谢见深老师的信任。】 【这几天社里的电话线都要被经销商打爆了。 不光是夏华书店,就连那些在此之前只卖教辅资料和成功学的小书店,都在疯狂补货。 印刷厂的机器已经连续运转了一百多个小时。 有个情况不得不向您汇报: 由于补货需求过大, 苏省周边三家主要造纸厂的高规格道林纸库存已全线告急。 业内戏称这是‘见深效应’引发的‘江城纸贵’。 那些曾经唱衰纸媒的专家,如今都在研究您的现象级数据。】 看到这里,林阙挑了挑眉,拿起手边的可乐抿了一口。 这年头,连纸都能买断货,看来大家确实是饿久了。 他往下滑动鼠标。 附件里躺着一张预结算单。 那是第一笔版税。 看着那个数字后面跟的一长串零,林阙在心里默默换算了一下。 这笔钱加上之前红果网的稿费和分成,足够自己下辈子躺平了。 林阙转过椅子,面对着身后那面巨大的落地书架。 书架空荡荡的。 只有两本书孤零零地立在那儿。 《解忧杂货店》和《摆渡人》。 哪怕加上还没出版的《小王子》, 再加上“造梦师”写过的《人间如狱》和《灵魂摆渡》, 相比于他脑子里装的那座浩瀚的文明宝库, 这点东西,连九牛一毛都算不上。 钱是有了。 但看着这空荡的书架,林阙并没有那种暴富后的狂喜。 反而生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紧迫感。 中华上下五千年,那些璀璨的名字 ——鲁迅、茅盾、老舍…… 他只是个差传火者。 而现在,这个传火的效率太低了。 这个世界的文化土壤太贫瘠, 贫瘠到随便扔颗种子下去就能长成参天大树。 但也正因为贫瘠,人们的审美还停留在很原始的阶段。 光靠治愈是不够的。 光靠讽刺也是不够的。 他需要布局。 左手是见深,用最温柔的刀子,去雕刻这个世界的灵魂。 右手是造梦师,用最极致的恐惧,去唤醒那些麻木的神经。 还要有更多。 林阙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节奏很慢。 既然老天爷让他带着那个世界的火种来了,那他就不能只是点个蜡烛。 他要烧。 烧出一片天来。 林阙收回思绪,视线重新回到屏幕上。 王德安的邮件还没完。 在汇报完销量和版税之后, 这位老练的主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有些微妙, 甚至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 “另外,还有件挺有意思的事。 国家新锐文学奖‘墨韵奖’的组委会,昨天下午主动联系了社里。 他们的意思是,想邀请见深老师您,携《摆渡人》参评今年的墨韵年度最佳图书奖。” 墨韵。 林阙在电脑里搜寻了一下这个名字。 这是国内专门针对新人作家设立的一个奖项, 虽然比不上这个时代的白鲸国际文学奖那种泰山北斗级的地位, 但在年轻读者群体里影响力不小。 按照往年的规矩,这种奖项的门槛高得吓人。 通常都是出版社求爷爷告奶奶地送审, 作者还得托关系找评委吃饭, 还得看那帮所谓的“学院派评委”的脸色。 要是没什么背景的新人, 哪怕书写得再好,连初审的门槛都摸不到。 但现在…… 王德安接下来的文字,把这种反差体现得淋漓尽致。 “墨韵奖组委会那边的意思是, 鉴于《摆渡人》的社会影响力,评审团希望能特事特办。 暗示得很明显:只要您愿意填个报名表, 今年的年度最佳图书,基本就是虚位以待。 说得直白点,以前是人找奖,现在是奖找人。 在这个流量为王的时代, 他们比您更需要这个奖项来证明自己的含金量。” 何为现实? 这就是现实! 在绝对的实力和销量面前,所有的潜规则都得让路。 什么论资排辈,什么圈子文化,在销量面前,全都是纸老虎。 这哪里是发奖,这分明是“送奖上门”。 不过…… 林阙眉头皱了一下。 拿奖是好事,能进一步巩固“见深”在主流文坛的地位,让以后的路更好走。 但麻烦也在这儿。 拿奖,就意味着要露面。 要走红毯,要面对长枪短炮的闪光灯,要站在领奖台上发表感言。 出席? 林阙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摩挲着下巴。 这显然不可能。 他现在还是个正在备战高考的高二学生。 一旦在这个节骨眼上站在聚光灯下, 第二天江城一中的校门就得被记者踩烂。 那种平静的校园生活会彻底粉碎。 更重要的是, “见深”这个之所以封神,除了作品本身, 很大程度上源于那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神秘感。 一旦神走下神坛,露出一张稚嫩的脸, 那种距离感产生的美就会大打折扣。 神像之所以受人膜拜,是因为它泥塑金身,不言不语。 一旦神像开口要吃供果,那股子仙气儿也就散了。 王德安又何其深谙人心,他在邮件末尾给出了建议: 【社里知道您喜静,不愿涉足名利场。 如果您不方便,我们是否可以安排一位社里的高层作为代理人去领奖? 或者找个合适的理由推辞?】 推辞? 不。 送到嘴边的肉,没有吐出来的道理。 这个奖对《摆渡人》后续的影视化改编, 以及他未来作品的铺路,都有着巨大的价值。 林阙坐直身子,双手放在键盘上。 既然不能露面,那就把这层神秘的面纱,焊得更死一点。 神秘,就要神秘得彻底。 键盘敲击声在安静的工作室里响起。 …… 第161章 渡人者不上岸 没有受宠若惊的感叹号,也没有长篇大论的感谢词。 回复框里,只有寥寥八个字。 【数据已阅,诸君辛苦。】 打完字,林阙顺手点开了关于新书《小王子》的附件。 王德安在上一封邮件里显然对这部“童话”充满了疑虑。 毕竟刚写完生死救赎的《摆渡人》, 突然转头去写给小孩子看的睡前故事,这种跨度容易扯着胯。 林阙没解释太多。 他在新书简介那一栏,只敲下了一行看似莫名其妙的话: 【这是一本关于B612星球、一朵傲娇的玫瑰,以及一只等着被驯养的狐狸的故事。】 这就是全部的简介。 越是简单,越是让人捉摸不透。 接下来,是那个有些棘手的“墨韵奖”。 官方邀请,这面子给得足。 不去,显得傲慢。 去,就会掉马。 林阙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上的吸顶灯。 这其实是个两难的选择题。 但他现在的身份,不仅是个高中生,更是一个“隐士”。 隐士之所以值钱,就在于那个“隐”字。 一旦站在聚光灯下,那个通透、深邃、仿佛看穿了生死的“见深”, 就会变成一个还没长开的毛头小子。 哪怕他再天才,那种神秘感带来的光环也会瞬间破碎。 这种反差,目前来看,是灾难。 林阙坐直身子,眼神清明。 他不需要去找什么“社恐”或者“闭关写作”这种烂大街的理由。 既然要立人设,那就把这根杆子立到顶, 立到让人只能仰望,不敢质疑。 键盘声再次响起,清脆,笃定。 【王主编:】 【关于墨韵奖,既盛情相邀,便却之不恭了。】 【至于颁奖典礼……】 【作为笔者,能在文字里与读者神交,已是幸事。至于鲜花与掌声,是留给明星的。】 写到这,林阙的手指顿了顿。 他想起书中崔斯坦撑着船,在荒原上摆渡千万灵魂。 【渡人者,不上岸。】 【若奖杯给了我,可由社里代领。若因我不去而不给,那这奖,不领也罢。】 回车键敲下。 这段话发出去,比任何解释都有力。 …… 《新潮》杂志社。 已经是深夜十一点。 主编办公室里烟雾缭绕,烟灰缸里堆成了小山。 王德安盯着电脑屏幕,夹着烟的手指微微有些发颤。 自从《摆渡人》爆火之后,他这几天的神经一直绷得紧紧的。 看着后台那每天都在跳涨的销量,既兴奋,又焦虑。 兴奋的是,新潮终于活过来了,而且活得比谁都滋润。 焦虑的是,这泼天的富贵全系在“见深”一个人身上。 万一这位爷哪天不高兴封笔了,或者跳槽了, 新潮这艘刚起航的大船,立马就得搁浅。 所以,当看到那封只有八个字的回复时,王德安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数据已阅,诸君辛苦。” 王德安猛吸了一口烟,把烟蒂狠狠按灭在烟灰缸里。 这种从容不迫的态度,让他心里那块石头算是落了地。 这位见深老师,稳得住,不是那种见到钱就飘的浅薄之辈。 紧接着,他看到了关于《小王子》的简介。 “B612星球?玫瑰?狐狸?” 王德安眉头锁成了川字。这都什么跟什么? 如果是别人发来这种简介,他早就把邮件拖进垃圾箱了。但这可是见深。 那个用一个“嗨”字就把几百万读者整破防的见深。 “这只狐狸……怕是不简单啊。” 王德安喃喃自语,虽然看不懂,但那种期待感反而更强烈了。 然而,当他把鼠标滑到邮件最后, 看到关于墨韵奖的回复时,整个人像是被电流击中了一样。 【渡人者,不上岸。】 这六个字,狠狠敲在王德安的天灵盖上。 王德安猛地一拍大腿, 激动得直接站了起来,椅子被撞得滑出去老远。 就是,不就是不去领奖吗?怕个屁! 这句拒绝的话,比那个奖杯本身还要值钱一百倍! 现在的作家,哪个不是削尖了脑袋往红毯上挤? 恨不得把自己的脸印在每本书的封面上。 可越是这样,读者越不买账。 “若是因我不去而不给,那这奖,不要也罢。” 听听这口气! 王德安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脸涨得通红。 他已经能想象到,当这番话传到墨韵奖组委会耳朵里, 传到媒体那里,会引起多大的轰动。 这甚至能成为今年文坛最大的新闻! 就在这时,电脑又响了一声。 是见深发来的补充邮件。 王德安赶紧扑回桌前。 邮件内容很长,是关于之前提到的“出海计划”。 为了留住这位财神爷,王德安在上一封邮件里特意提到, 已经把见深的版税提到了顶格的18%, 并且联系了欧美几家大的出版商,准备把《摆渡人》推向世界。 他本以为见深会很高兴。 但这一盆冷水,浇得他透心凉。 【关于出海。】 【渠道不是问题,钱也不是问题。最大的天堑,是翻译。】 【《摆渡人》虽然披着西方的皮,骨子里流的却是东方的血。摆渡的不仅是人,更是因果。】 【我不希望国外的读者读到的,是一杯变了味的速溶咖啡。孟婆汤不是遗忘药水,黄泉亦非地狱。】 【那种独属于华夏文明的苍凉与宿命感,一旦被稀释, 这书在国外就只是一本不入流的魔幻。】 【如果找不到能把这股“味儿”翻译出来的大家,出海的事……】 【宁缺毋滥。】 王德安看着屏幕,背后的冷汗唰地一下就下来了。 他刚才确实有些飘了。 只想趁着热度把版权卖个高价,赚一波外汇。 却忘了,文化输出这东西,不是把汉字变成字母那么简单。 一旦翻译拉胯,不仅书卖不动, 更是砸了“见深”这块金字招牌。 “是我浅薄了……” 王德安跌坐在椅子上,看着屏幕上那一行行犀利的文字, 心里升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敬畏。 这位见深老师,这格局,这眼界,简直像个活了几百年的老妖怪。 他不仅仅是在写书,他是在护着那点文化的骨血。 王德安深吸一口气, 从抽屉里摸出一包没拆封的烟,手有点抖,拆了半天没拆开。 既然见深老师把话撂这儿了,那这就不是钱的事了。 这是脸面的事。 王德安没再犹豫, 掐灭了烟,从加密的私人云端文档里调出一份名单。 目光扫过一个个业界大牛的名字,又一个个跳过。 不够。都不够。 这些人译得出字面,译不出那股子轮回宿命的味儿。 最后,他的视线定格在名单最末端, 那个已经被标注为“封笔”的名字上。 如果是他……或许行。 但…… 他深吸一口气,抓起内线电话。 “徐岚,明天别来社了。” 王德安的声音沙哑,带着一股孤注一掷的狠劲。 “主编?我?” 徐岚睡意朦胧。 “去帮我办件难事。” “一早就去苏杭,去请杨先益老先生出山! 告诉他老人家,这书若是他肯翻,润笔费随他开。 他若不翻,这书便不出海了!” …… 第162章 再入金陵 五月一,初夏。 天公作美。 日头选的很好,风里带着股暖烘烘的草木味儿。 “嗤——” 气动门泄压的声响有些刺耳,红色大巴缓缓停下。 刚停稳,费允成就从最前排的导游座上立刻站了起来。 他在这种大场面下总显得格外亢奋, 手里那个用了好几年的扩音器被捏得吱嘎作响。 “都醒醒神!带好随身物品,特别是准考证和身份证!” 车厢里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 费允成第一个跳下车。 深色POlO衫绷在身上,他往车门旁一杵,目光如炬。 紧接着,沈青秋和严芳带着江城一中的十九名“幸存者”鱼贯而出。 哪怕平时在学校里再怎么老成持重的同学们, 此刻眼里也是藏不住的亮光。 这里,是金陵。 六朝烟水气,最是帝王州。 和江城那种老牌工业城市的钢筋水泥不同, 这里的街道并不宽得离谱,却被两排参天的法国梧桐遮得严严实实。 巨大的树冠在头顶交握,阳光只能从叶缝里漏下来, 洒在柏油路上,成了斑驳的金币。 “那就是金大吗……” 张雅抓着书包带子,看着不远处的金陵大学的大门,小声感叹。 “感觉连树都比咱们那儿有文化。” 林阙压了压帽檐,跟着队伍下了车。 脚刚沾地,一股混着灰尘和历史的厚重感就扑面而来。 这次带队的阵容可谓豪华。 教导主任费允成挂帅,语文组组长严芳压阵, 班主任沈青秋负责后勤和心理疏导。 “排好队!两人一列!” 严芳板着脸,但在看到这满街梧桐时,眼神也柔和了几分。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往里走。 复赛的考点,就设在金陵大学。 这座百年名校,本身就是个景点。 青砖黛瓦,飞檐翘角, 爬山虎在红色的窗棂上肆意生长。 北大楼前的草坪上,甚至能闻到百年前的墨香。 但此刻,这点墨香完全被鼎沸的人声给冲散了。 “我的天……” 李博文刚进校门,脚下的步子就顿住了。 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试图用理科生的思维估算一下眼前的人流密度, 最后只能给出一个结论: 密恐福音! 太大了。 广场上,黑压压的一片。 来自苏省十三个地级市、近八千名通过初赛的顶尖学子,此刻全汇聚在这儿。 五颜六色的校服把广场填得满满当当。 吴侬软语的软糯、江淮官话的硬朗,还有苏北口音的豪爽, 几千张嘴同时开合,嗡嗡声把树上的麻雀都惊飞了。 每个人脸上都写着“我是学霸”四个字。 那种只有在同类之间才能感应到的磁场,让空气都变得粘稠起来。 “别看了。” 沈青秋走到队伍最后,拍了拍李博文的肩膀。 “不出意外的话,这里面又会有百分之八十的人,明天过后都会淘汰。 人多不代表强,大多是分母。” 这话很冷,但很管用。 费允成看了看表,转身对众人喊道: “现在是九点半,离入场签到还有一个小时。 解散!就在这中心广场附近活动,熟悉一下环境,但也别跑远了! 十点半准时在北大楼底下集合!” “好——” 回答稀稀拉拉,心思早就飞了。 队伍一散,原本紧绷的学生们瞬间撒了欢。 有的跑去和著名的北大楼合影,有的凑到别的学校队伍边上打探军情, 还有的干脆找个草坪躺下,感受这顶级学府的地气。 林阙没去凑热闹。 他把鸭舌帽往下压了压, 甚至还不知从哪摸出口罩戴上,只露出一双眼睛。 在这人堆里,低调才是王道。 他掏出手机,对着不远处体育馆上方那条巨大的红色横幅: 【“扶之摇”全国中学生征文大赛(苏省)复赛区】 随手拍了一张。 照片构图很随意,却透着股“我来了”的松弛感。 打开微信。 【木欮】:[图片] 【木欮】:到了,可别说我来了没告诉你。 消息发出去,像是石沉大海。 林阙盯着屏幕看了两秒,没动静。 若是搁在往常,哪怕是在练琴, 那个网瘾少女也会在三分钟内秒回个表情包, 或者发一段语音控诉教授的非人折磨。 “看来是真忙啊。” 林阙收起手机,并不意外。 八月的欧洲巡演,对于叶晞那种级别的钢琴家来说, 确实是要命的硬仗。 这会儿,她估计正被关于琴房里,跟那架施坦威死磕呢。 不去打扰,也是一种默契。 他双手插兜,独自一人穿过人群, 漫无目的地在校园里溜达。 金陵大学,林阙前世没少听说,但一次也没进来过。 那会儿他考的是隔壁的东南大学。 两所学校直线距离不到两公里,中间就隔着几条巷子。 前世四年,他在隔壁为了学分和论文熬秃了头, 却从未踏进过这座被称为“东方最美校园”的邻居大门一步。 如今重生回来,倒是补上了这个遗憾。 “也就是树多了点,楼旧了点。” 林阙踢开脚边的一颗石子,看着不远处爬满藤蔓的钟楼, 心里那点关于前世的惆怅刚冒了个头,就被他摁了回去。 路过自动贩卖机,林阙停下脚步。 五月的金陵已经有了点暑气,嗓子有点发干。 人脸识别后,贩卖机的机械手臂托出来一罐冰镇可乐。 “听说了吗?初赛那个‘优选’。” 一个声音突然钻进耳朵。 林阙刚伸向取货口的手指微微一顿。 就在贩卖机侧面,阴凉处,站着几个男生。 看校服款式,白衬衫配深蓝西裤,胸口绣着金色的校徽。 金陵中学。 这可是苏省高中的扛把子, 里头随便拎出来一个都能在普通学校当状元供着。 说话的是个戴无框眼镜的男生, 个子很高,手里拿着瓶巴黎水, 语气里带着股不解。 “听说那个优选写的是《金榜题名》? 这题目都被写烂了,还能拿特权?组委会脑子瓦特了?” 高个摇了摇头,神色倒是严肃几分。 “别轻敌。我听我表叔说了,那文章在福旦阅卷组那边引起了地震。 陈敬之陈院长亲自拍板给的优选,说是把‘喜事’写绝了。” “陈院长?” 同伴愣了一下。 “福旦文学院的那个?” “对。而且……” 高个压低了声音,像是分享什么机密情报。 “为了防抄袭,到现在都没公开全文。 就露了个标题。” …… 第163章 只有站在最高处 树荫下,那几个金陵中学的学生还在议论。 “还防抄袭?” 高个男生拧开手里的巴黎水,漫不经心地喝了一口。 “全国一共就俩名额,京城拿一个那是皇城根儿的底蕴。 你说另一个在江城,那地方除了工厂还有啥?大型书店都凑不齐三家。 我看……多少有点水分吧!” “有没有水分,复赛见真章呗。” 另一个矮个子男生把玩着手里的准考证,撇撇嘴。 “是骡子是马,拉出来溜溜。 这种靠灵光一闪或者运气拿奖的, 到了复赛这种硬碰硬的现场作文环节,通常都会原形毕露。 到时候要是写个B级甚至C级出来,那乐子可就大了。” 几人相视一笑。 在他们身后不到两米的地方。 “嗤——” 一声清脆的气体泄压声突兀地响起,打断了这几位谈笑。 林阙单手拉开易拉罐的拉环,白色的气泡顺着罐口涌了上来。 他面色平静,仰头灌了一口冰凉的可乐。 碳酸气泡在喉咙里炸开,带走了一路奔波的燥热。 他甚至没有回头看那几个人一眼, 压了压帽檐,转身朝着集合点走去。 “谁啊?” 高个男生皱了皱眉, 那种被打断的不悦感让他下意识地看过去。 只看到了一个穿着蓝白校服的背影,单手插兜, 另一只手拎着可乐,走姿散漫, 透着股说不出的松弛感,和周围那些紧张备考的学生格格不入。 “那个是?江城一中的校服。” 旁边一直没说话的女生突然开口,目光盯着那个背影,眼神有些发直。 “怎么了?碰到熟人了?” 高个男生问。 “没……就是觉得有点眼熟。” 女生迟疑了一下,摇了摇头。 “可能是在哪次省里的奥赛或者联考名单上见过吧,想不起来了。” “江城一中?撑死也就是个当地的霸王。 除了那个运气好的优选,其他人全是分母。” 高个男生收回目光,看了看表。 “走吧,快十点了,别让老师等。” …… 林阙刚走到北大楼下的草坪旁, 一道人影就从侧面的树荫里钻了出来,直愣愣地挡在他面前。 他手里捏着一叠厚厚的打印资料, 眼圈底下还有淡淡的青黑,显然这段时间没少熬夜。 “林阙。” 赵子辰喊了一声,声音有些干涩。 林阙停下脚步,晃了晃手里的可乐: “怎么,要请我喝水?” 赵子辰没接这个茬,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 “我初赛的成绩,我是A-。” 林阙挑了挑眉。 A-,在那种淘汰率下,绝对是中上水平了。 “挺好的啊。” 林阙点点头。 “不好。” 赵子辰盯着林阙的眼睛,语气里带着一股子倔强。 “我把你的《听雪》反复读了二十遍, 虽然我看不到那篇《范进中举》,但我这一个月, 把你之前发表过的所有文章都拆解了一遍。 你的遣词造句,你的架构,甚至你那种…… 那种我也说不清的冷眼旁观的视角。” 他攥紧了手里的资料,纸张被捏得发皱: “我承认,我现在不如你。那个优选,你拿得不冤。” 林阙有些意外。 这小子以前可是傲得鼻孔朝天, 没想到被打击一次,反而把心气儿给磨沉稳了。 “但是。” 赵子辰话锋一转,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我不会一直输。这次复赛,我会用尽全力。” 林阙看着眼前这个较真的少年,嘴角微微上扬。 在这个文娱贫瘠的世界, 能有这种纯粹为了文字而较劲的人,挺难得。 “那就跑快点。” 林阙错身而过。 “在此之前,先去报道,不然老费就先废了你!” …… 入夜,金陵的灯火次第亮起。 这次江城一中的待遇不错, 住在了夫子庙附近的状元楼酒店。 虽然是标间,但窗外就是秦淮河,夜景一绝。 大厅里,沈青秋把十九个学生召集在一起。 并没有想象中的临考高压动员。 沈青秋换了一身便装。 她看着这一张张略显稚嫩、又带着几分忐忑的脸,目光柔和。 “我知道,今天在金大校园里,你们看到了很多厉害的同龄人。” “他们的校服可能比你们好看,他们谈论的话题可能比你们高端, 甚至他们看人的眼神都带着优越感。” 人群里,几个学生低下了头。 确实,这种来自省会顶级名校的压迫感, 是无形的,却又无处不在。 “但是。” 沈青秋的声音沉了下来。 “文章不看校服牌子,也不看你来自哪个大城市。 上了考场,笔杆子底下见真章。” “文字是最公平的东西。 在考场上,没人知道你是来自江城还是京城, 没人知道你穿的是克耐还是力回。 阅卷老师看到的,只有你们的真诚的文字。” 沈青秋走到张雅面前,帮她理了理有些乱的衣领,然后环视众人: “别被这座城市的贵气吓住。 写你们心里的东西,写这片土地上的冷暖。 记住,你们能从这么多人里杀出来站在这里,本身就是强者。” 原本有些低沉的气氛,因为这番话,似乎重新燃起了一点火星。 “好了,都回房休息。 今晚不许熬夜,把脑子放空。 明天7点半集合,解散!” …… 回到房间,李博文把书包往床上一扔, 整个人呈“大”字型瘫在床上。 “呼——沈老师这碗鸡汤灌得正是时候。” 李博文摘下眼镜,揉着鼻梁。 “今天在金大广场上,我差点被那帮学霸的气场给挤窒息了。 那是真自信啊,聊的都是什么保送、常青藤,听得我脑仁疼。” 林阙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秦淮河的波光在夜色里荡漾,画舫的灯笼倒映在水里。 “林阙。” 李博文突然翻身坐起,盘着腿,一脸认真地看着林阙的背影。 “你说……这次要是拿到保送资格,你想去哪?” “金大?还是东大?” 李博文掰着手指头算。 “金大的文学院是老牌劲旅,底蕴深厚。 东大虽然工科强,但综合实力也猛。 要是能进这两所,咱们也算给咱母校争光了。” 林阙看着窗外那繁华的夜景, 眼神却穿过了这六朝古都的烟雨,投向了更北的方。 金大很好,东大也不错。 但对于一个想要在这个世界的文化荒漠上重新点燃火种的人来说, 还是太偏安一隅了。 他需要一个更高、更大、声音能传得更远的讲台。 “没有别的选项吗?” 林阙头也没回,声音很轻。 李博文愣了一下,随即像是想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 嘴巴慢慢张大: “你……你该不会是想……” “清北?” 那两个字从嘴里说出来,李博文自己都觉得有点烫嘴。 那是全国学子的终极梦想,是金字塔最顶端的明珠。 尤其是清北的文学系,那是全国文坛的执牛耳者, 从那里走出来的,不是文坛巨匠就是政界高层。 “怎么?不行?” 林阙转过身,靠在窗台上,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行是行……但这难度……” 李博文手里的眼镜差点滑下来,他瞪着林阙。 “那可是清北啊! 就不说咱们江城,咱们省每年能考进去的,都没有三位数。 那才真是神仙打架。” 林阙没再解释。 他要做的“传火”,不仅仅是写几本畅销书那么简单。 他需要最顶级的学术资源,需要最权威的话语权, 更需要站在那个制定规则的圈子里。 只有站在最高处,撒下的火种,才能顺着风,烧遍整片原野。 就在这时,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打破了房间里短暂的沉默。 林阙走过去,拿起手机。 屏幕亮起,是一连串八条未读消息。 发件人的头像是一只正在疯狂砸琴的兔子。 【在逃贝多芬】:[图片] …… 第164章 一般人我不告诉他 林阙盯着手机屏幕,那张照片拍得极为敷衍。 白瓷盘里堆着一捧没放盐的生菜,旁边卧着三块水煮鸡胸肉, 干柴得像是在沙漠里风干了三年的木乃伊,光是看着嗓子眼就开始发干。 照片底下,是一连串的【大哭】表情包,刷屏了整个聊天界面。 【在逃贝多芬】:看看!这是人吃的吗?这就是给兔子吃的草料![砸钢琴.ipg] 【在逃贝多芬】:我洋姐简直是不把我当人,说是巡演前要严格控制体脂,保持手指灵活性。 我都饿得前胸贴后背了,她还让我吃这玩意儿! 叶晞口中的洋姐是帮她操办巡演事宜的人,类似经纪人。 林阙看着那几块干柴似的鸡肉, 都能想象到咬在嘴里那股子如同嚼蜡的口感。 他靠在床头,单手打字。 【木欮】:看着不是挺健康吗,绿色无公害,很适合修仙。 那边秒回,这次是一条二十秒的语音。 点开一听,叶晞那略带抓狂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炸开, 背景里还能听到手指在琴键上胡乱砸下去的闷响。 “修什么仙!我要吃肉!我要吃碳水! 我现在闭上眼睛全是老门东那是那家皮肚面的味道……大碗宽汤,多放辣油, 加一份那个炸得金黄酥脆的皮肚,再来一份香肠和腰花……嗯” 林阙轻笑一声。 这姑娘是真饿急眼了,报菜名的时候还极其响亮地咽了一下口水。 【在逃贝多芬】:“等你明天考完试,我说什么也得带你去一趟。 那可是我的秘密据点,藏在巷子最深处,连点评软件上都搜不到。” 【在逃贝多芬】:“那家店位置特偏,要是没有本小姐带路,导航都得迷路。这可是我的宝藏,一般人我可不告诉他。” 一般人我不告诉他。 这话听着耳熟。 他手指摩挲了一下手机边缘,回了一句。 【木欮】:那我算有口福了。那所以,我不是“一般人”吗? 消息发出去。 聊天界面顶端那行小字瞬间变了。 屏幕顶端那行“对方正在输入中……” 开始疯狂闪烁。 十秒。 二十秒。 整整一分钟过去了,那行字还在闪烁,却始终没有消息发过来。 此时此刻,金陵某高档别墅的房间内。 施坦威钢琴漆黑的琴盖上映出一张通红的脸。 叶晞盘腿坐在琴凳上,手里紧紧攥着手机,整个人像是被烫熟的虾米。 她刚才发那句话完全是顺嘴一秃噜, 为了强调那是她的“独家珍藏”。 结果被林阙这么一反问,味道全变了。 不是一般人……那是特殊的人? 特殊的什么人? “咚——” 一声闷响。 叶晞一头磕在钢琴琴键上。 几十个音符混杂在一起,发出一声刺耳的轰鸣。 “这人怎么乱抓重点啊!” 她猛地抬头,盯着聊天框, 手指悬在屏幕上,打了一行字删掉, 又打一行字,觉得更不对劲,又删掉。 解释?越解释越黑。 不解释?那就默认了? 叶晞咬着嘴唇,耳根子都在发烧。 最后心一横,键盘敲得噼里啪啦响, 发出去一段连她自己都觉得蹩脚的文字。 【在逃贝多芬】:不是! 【在逃贝多芬】:我的意思是……你是3班的!对,因为你是3班的! 【在逃贝多芬】:哎呀烦死了!反正你记住地址就行! 【在逃贝多芬】:[菜刀][菜刀][菜刀] 发完这条消息,叶晞把手机往钢琴上一扣, 整个人呈大字型瘫在长毛地毯上,双手捂脸,想死的心都有了。 这是什么烂理由! 不管了! 酒店的房间里,林阙看着这强行找补的解释,没忍住,笑出了声。 这丫头在舞台上是高冷的女神,私底下却是个容易害羞的憨憨。 【木欮】:[懂了,感谢组织信任.ipg] 【木欮】:那我就留着肚子等着了。早点睡,别饿得把琴啃了。 林阙看着屏幕上那把亮晃晃的菜刀, 笑着摇了摇头,随手将手机扔在枕边。 窗外的秦淮河水无声流淌,带走了六朝的金粉气,只剩下夜的静谧。 …… 这一觉,林阙睡得很沉。 再睁眼时,已经是次日清晨七点。 金陵的空气里带着股湿润的凉意,唤醒了整座城市的喧嚣。 江城一中的队伍准时在酒店大堂集合。 费允成今天特意换了件更板正的深蓝色夹克,拉链拉到最顶端, 手里拿着那本被翻卷边的花名册,眼神像鹰隼一样在每个人脸上扫过。 “都精神点!昨晚没睡好的现在赶紧掐自己一把!” 费允成的大嗓门在大堂里回荡,引得几个路过的服务员侧目。 “证件都带齐了吗?准考证、身份证!” 没有人说话,大家都紧紧攥着手里的透明文件袋。 空气里,仿佛真的弥漫起了一股硝烟味。 大巴车穿过早高峰的车流,缓缓驶入金陵大学的汉口路校门。 刚一下车,所有人都被眼前的景象震了一下。 昨天还空荡荡的主干道两旁, 一夜之间像是变戏法似的,支起了几十个蓝色的遮阳棚。 棚子连成两排长龙,一直延伸到远处的教学楼底下。 每个棚子前面都挂着横幅。 【金陵大学文学院】 【东南大学人文学院】 【苏南大学】 甚至还有隔壁省的。 【浙大求是学院】 …… 密密麻麻,全是苏省乃至周边省份叫得上号的高校。 每个棚子后面都坐着几个老师, 桌上堆着厚厚一摞铜版纸印刷的精美简章。 只要看到脖子上挂着“扶之摇”复赛参赛牌的学生路过, 这些老师立马就会起身,那热情劲儿,比超市搞促销还猛。 “哎同学!别走啊!看看锡大!人文实验班保研率全省前五!” “苏南大学了解一下!进决赛直接签一本线录取协议!别听隔壁瞎忽悠,我们食堂最好吃!” “那个戴眼镜的帅哥!浙大传媒系考虑一下?我看你很适合上镜啊!” …… 江城一中的学生们哪里见过这阵仗。 张雅手里已经被塞了三四本花花绿绿的小册子, 整个人都是懵的,脸颊通红,显得有些手足无措。 李博文更是推着眼镜,被两个招生老师围在中间, 听着那一堆“保研率”、“奖学金”的名词,眼神发直。 这哪里是考场。 这分明是一场提前上演的抢人大战。 费允成走在最前头,把那件深蓝夹克的领子理了又理。 看着周围那些名校的横幅,他脸上的褶子都舒展开了。 他转身,对着身后的一中同学。 “同学们,把腰杆挺直了!” 费允成拍了拍手里的扩音器,声音里带着一股子难以掩饰的骄傲。 “知道这是干什么吗?” “这是在淘金!” 他指了指那些遮阳棚:“能站在这里参加复赛的,那就是全省几万考生里筛出来的金子!是前20%的精英!” “这些大学精着呢!他们不是来做慈善的,是来抢人的!平时你们求爷爷告奶奶都进不去的门槛,今天,他们得求着你们看一眼简章!” 费允成越说越起劲,唾沫星子横飞。 “都给我争口气!这还只是省内的学校。 等你们进了决赛,那时候来的可就是全国的名校来抢人了! 到时候,才是真正的挑花眼!” 这番话,无疑是一针强心剂。 原本有些畏缩的学生们,腰背肉眼可见地挺拔了起来。 “费主任。” 一直走在最后面的沈青秋突然开口。 她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声音平静,却像是一盆冷水,精准地泼在了这团刚刚燃起的虚火上。 “别被这阵仗迷了眼。” 沈青秋拧开矿泉水瓶,冷冷地扫过那些把简章当宝贝的学生。 “别乐了。这就是个菜市场。” “人家现在对你笑,是因为你兜里揣着入场券。” “等没考上,这些花花绿绿的纸,拿回去垫桌角都嫌滑。” 她指了指远处那栋巍峨的教学楼。 “‘扶之摇’确实是一条捷径,但这世上,捷径往往就是最险的那根独木桥。” “这几千人里,最后能靠着这篇文章拿到保送名额的,不过寥寥数十人。 剩下的,哪怕拿了一堆简章回去,最后还是得老老实实回去刷题,去挤高考那座大桥。” 沈青秋看着渐渐冷静下来的众人,语气缓和了几分。 “别想太多,也别太把自己当回事。先过了今天这关再说。” “只要没拿到最后的那个章,一切都是虚的。” 人群安静了下来。 刚才那种飘飘然的膨胀感迅速消退,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踏实、更沉重的紧迫感。 林阙站在人群里,看着沈青秋的背影,眼里闪过一丝赞赏。 这就是老沈。 永远能在你最飘的时候拽你一把,也能在你最怂的时候推你一下。 “走了。” …… 第165章 八小时的鏖战 金大的校园大得像座迷宫。 日头渐高,数千人的方阵在几个岔路口无声崩解, 黑压压的人流顺着指引牌被切割成十几股细流,涌向校园的各个角落。 刚才还熙熙攘攘的主干道,这会儿只剩下急促的脚步声和纸张摩擦的沙沙声。 分岔路口,沈青秋停下脚步。 她没有再叮嘱半句考试技巧,只是抬手帮张雅理平了衣领, 视线在三人脸上短暂停留,最后向林阙微微颔首。 “去吧。” 江城一中的队伍散了。 张雅去了逸夫楼,李博文被分到了最远的科技馆。 林阙看了眼准考证,方向是树华楼旁边的那座百年大礼堂。 越往里走,周围越安静。 大礼堂是金大的地标,红砖墙上爬满了枯黄的爬山虎,巨大的罗马柱撑起沉重的门廊。 站在门廊下,还没进去,里面那股阴凉气就已经渗了出来。 推开那扇厚重的实木大门。 “吱呀——” 声音沉闷,像是推开了一段封尘的历史。 里面没有想象中的昏暗,反而亮如白昼。 穹顶极高,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混合了陈年木蜡油、旧纸张和某种说不清的冷肃味道。 让人下意识地想屏住呼吸。 林阙挑了挑眉。 这场地选得有点意思。 不像考场,倒像是个法庭。 更让人意外的是里面的陈设。 原本那一排排红色的丝绒软椅都被撤掉了, 取而代之的是几百张整齐划一的单人课桌。 每张桌子上,都赫然摆着一台黑色的便携式笔记本电脑, 旁边还贴心地放着一叠厚厚的答题纸和两支备用水笔。 这是给“键盘党”和“手写党”都留了路。 林阙按照考号找到自己的位置——107号。 刚坐下,林阙习惯性地扫视四周,随即眉梢微挑。 组委会这一手,玩得挺绝。 左边那个正襟危坐的男生,校服是灰色的,胸口印着“锡城高级中学”。 右边是个扎马尾的女生,校服是红白相间,看款式像是港城那边的风格。 显然,组委会动用了大数据, 把同一个学校、甚至同一个地区的学生彻底打散了。 在这个巨大的方阵里,每个人都是一座孤岛。 “请考生将随身物品放在考场指定区域,手机关机,电子设备一律上交。” 广播里的是温柔的女声。 大屏幕上的红色倒计时开始跳动,鲜红的数字像是滴血的倒计时。 距离开考还有15分钟。 “哒、哒、哒。” 整齐的脚步声从侧门传来。 十几名监考老师鱼贯而入。 他们没穿便装,清一色的白衬衫黑西裤,甚至还有两名挂着执法记录仪的巡考员,面无表情地站在了礼堂的最前和最后。 原本还有些窸窸窣窣的礼堂瞬间死寂,连咳嗽声都被憋了回去。 主监考官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头,他走到台前, 没拿麦克风,声音却在中气十足地回荡在空旷的穹顶下。 “各位同学。” 老头目光如电,扫视全场。 “我知道你们都是各地的尖子,平时作文拿个50分以上跟喝水一样简单。 但我要提醒你们,把你们那套应试的模版收起来。” “初赛,考的是灵气,看谁能灵光一闪。” 老头顿了顿,伸手指了指身后的大屏幕,同时按下遥控器: “复赛,考的是底蕴,是耐力,是能不能坐得住冷板凳!” “嗡——” 屏幕猛地一闪。 一行巨大的字跳了出来,不是题目,而是时间。 【考试时间:09:00——17:00】 【总时长:时】 全场哗然。 “卧槽?!” 会场某个角落的男生没忍住,直接爆了句粗口, 声音在安静的礼堂里格外刺耳。 没人笑他,因为所有人的表情都跟他一样,原地裂开。 八个小时?这是考试? 平时语文考试两个半小时都要写断手。 “安静一下,同学们!” 老头呵斥了一声,继续说道: “考试时间大家都看到了,中午12点半,会有工作人员统一将午餐送至各位桌前。 请在座位上用餐,用餐时间计入考试时长。” 林阙调整了一下坐姿,指尖轻轻敲击着那个黑色的笔记本外壳。 难怪。 考前一周,学校突然发了张表, 统计所有参加复赛学生的“饮食忌口”和“过敏源”。 当时大家还开玩笑说主办方良心发现要请客吃饭,原来伏笔埋在这儿。 这哪是请客,这是怕你们饿死在考场上。 “另外。” 老者敲了敲桌子,抛出了最后一个重磅炸弹。 “原则上,不建议频繁出入厕所。每次出入,均需重新进行安检,时间自负。” 这话一出,底下不少人脸色瞬间变了。 左边的男生脸都绿了,压低声音骂了一句: “靠,早知道进门前我就不喝那瓶奶茶压惊了。” 八个小时,吃喝拉撒都在这一方小小的课桌上。 这是一场对体力、脑力、甚至膀胱的三重极限施压。 林阙看着屏幕上的考试时间,思绪万千。 八个小时的时长,意味着这次要写的,绝不是那初赛那区区1500字的豆腐块文章。 那种靠着华丽辞藻,靠着开头结尾引用几句名人名言名著典故就能拿高分的“凤头豹尾”,在这种时长面前,会原形毕露。 这是要写短篇的节奏。 而且至少八千字的架构。 对于这群习惯了命题作文、习惯了在方格纸上跳舞的高中生来说,这无异于一场空前之战。 他们需要在短时间内构建一个完整的世界观,塑造立得住的人物,铺陈跌宕起伏的情节。 只要逻辑稍微一崩,或者灵感枯竭,剩下的几个小时就是纯粹的煎熬。 周围的气压低得可怕。 右边那个港城的女生已经在深呼吸了,手抖得连笔盖都拔不开。 前排的一个男生更是直接趴在了桌上,像是还没开考就已经透支了。 林阙向后靠去,脊背贴紧椅背。 这种封闭、高压、长时间的极限创作环境,对旁人是折磨, 对他这种习惯在深夜码字的“键盘手”来说, 八个小时。封闭空间。绝对安静。 这简直是……天堂。 他可以肆无忌惮地造一个梦。 “倒计时一分钟。” 主监考官的声音再次响起。 “所有考生,检查电脑,检查设备,打开文档。” 林阙伸手掀开面前的笔记本电脑, 屏幕亮起,幽蓝的光映在他平静的脸上。 指尖轻触薄膜键盘,有些生硬,但回弹有力。 够了。 “最后十秒。” 屏幕上的红色数字开始疯狂跳动。 10、9、8…… 全场几百名考生同时屏住了呼吸, 几百双眼睛死死盯着大屏幕,等待着那个即将决定他们命运的题目。 空气紧绷得像是一根拉满的弓弦。 3、2、1。 “叮!” 一声清脆的电子提示音。 屏幕上的红色倒计时隐去。 随后, 两张色彩反差极大、而且毫不相干的图片, 缓缓浮现。 …… 第166章 柳叶巷18号 “咚——” 下午五点整。 金陵大礼堂顶部的铜钟被敲响,沉闷而悠远的钟声在校园上空回荡。 紧闭了整整八个小时的厚重雕花木门,伴随着令人牙酸的摩擦声,缓缓向两侧打开。 那声音听在门外等候的家长和老师耳中,如同开闸放水。 可对于门内的考生而言,却像是某种审判终结的信号。 门缝刚开,一股子闷了八小时的人味儿、机器过热的焦糊味,直冲脑门。 随后,人潮涌出。 这些在早晨还意气风发、誓要要在金陵一战成名的全省顶尖学子们, 此刻却像是一群刚从战场上溃退下来的残兵。 大多数人脸色惨白,眼神发直,脚步虚浮得像是踩在棉花上。 甚至有几个女生刚跨出门槛,还没见到带队老师, 眼泪就毫无征兆地掉了下来,无声地砸在台阶上。 脑力透支带来的不仅仅是疲惫,更是一种从灵魂深处泛上来的空虚与自我怀疑。 然而,在这片灰暗颓丧的人潮色调中,一道身影显得格格不入。 林阙单手插兜,不紧不慢地随着人流晃了出来。 他另一只手高高举起,大大地伸了个懒腰, 随着脊椎骨发出一阵轻微的“咔吧”声,他嘴里还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那神情,像是刚在空调房里睡了个惬意的午觉,正准备出门觅食。 事实上,他也确实睡了。 在完成了那篇构思宏大的故事后, 最后两个小时,他实在无事可做,索性趴在桌上补了个觉, 直到那声钟响才把他从梦里拽回来。 这种松弛感,在周围一片如丧考妣的氛围衬托下,显得尤为刺眼, 甚至带着几分残忍。 刚走下大礼堂高高的台阶,林阙就迎面撞上了同样刚出来的张雅和李博文。 这两人也没好到哪去。 平日里总是把背挺得笔直的学习委员张雅,此刻眼眶微红, 嘴唇被她自己咬出了一排深深的牙印,手里那个透明的文件袋被攥得变了形。 而一直以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李博文,则像是得了强迫症一样,不停地摘下眼镜擦拭,又戴上,再摘下来擦拭。 他的眼神呆滞地盯着地面,仿佛那里有一道解不开的量子力学难题。 三人汇合。 若是换作平常,张雅也一定会迫不及待地追问: “林阙,你这次立意是什么?用了什么典故?” 可今天,空气安静得可怕。 三人并肩向着北大楼的集合点走去,足足走了两百米,没有一个人开口。 那种绝望的默契在三人之间流淌。 张雅和李博文甚至连看都没看林阙一眼,仿佛那个关于“题目”的问题一旦问出口,就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一路上,耳边充斥着各种压抑的哀嚎。 “这题目是人出的吗?八个小时……我写到最后手都在抖……” “别问我,我想静静,我想回家……” “我感觉我的逻辑全崩了,中间那个反转根本圆不回来……” …… 到了北大楼下的梧桐树荫里,江城一中的队伍已经稀稀拉拉地聚拢了大半。 教导主任费允成手里依然捏着那个扩音器, 但他只是站在那儿,目光扫过一个个垂头丧气归来的学生, 原本准备好的一肚子的激昂陈词、什么“赛出风格赛出水平”的官话,全都被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费允成那举了一半的扩音器,在空中僵了两秒,又默默放下了。 看着这群霜打茄子似的学生, 他把那套准备好的激昂陈词连同唾沫一并咽回了肚子里。 “都到齐了吗?” 费允成清了清嗓子,声音不自觉地放低。 “清点一下人数,齐了就上车。大家都累了,先回酒店休息。” 没有复盘,没有训话,只有沉默。 大巴车在暮色中驶回状元楼酒店。 酒店大堂金碧辉煌,水晶灯的光芒洒在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却照不亮这群少年心头的阴霾。 沈青秋站在队伍最前方,看着这群像霜打的茄子一样的学生,心里叹了口气。 作为班主任,她敏锐地察觉到了那根紧绷在大家脑子里的弦,已经到了断裂的边缘。 这时候需要的不是安慰,是宣泄。 “行了,都把头抬起来!” 沈青秋拍了拍手,脸上挂起一抹轻松的笑意: “虽然考试结束了,但咱们的行程还没结束。费主任刚才说了,今晚不吃酒店自助,大家自由活动。” 她指了指酒店门外那条灯火通明的街道: “夫子庙就在旁边,今晚费主任掏腰包,带大家去吃金陵大排档! 没有什么烦恼是一顿美食解决不了的,如果有,那就两顿!” “哇——” 人群中终于响起了一阵稀稀拉拉的欢呼声,虽然听着还有点虚, 但那种压抑到窒息的氛围总算是松动了一条缝。 “我不去了。” 就在这时,一只手懒洋洋地举了起来。 众人回头,只见林阙站在队伍末尾,手里转着房卡,神色平静: “老师,我想在房间休息一下,就不去凑热闹了。” 沈青秋看了他一眼,并没有强求。 在他看来,林阙这种级别的选手,或许有着自己独特的调节方式,或者是需要独自复盘。 “行,那你自己安排,注意安全,别跑远了。” 同学们对此更是毫无意外。 大神嘛,总是特立独行的。 而且说实话,大家心里其实也都暗暗松了口气。 万一吃饭的时候忍不住问起林阙考得怎么样,再被打击一次,这顿饭估计真的会消化不良。 …… 回到房间。 “滴。” 灯光亮起,房间里还残留着上午离开时的那股冷清。 他把自己扔进柔软的大床里,摸出关机了一整天的手机。 刚按下开机键,屏幕亮起的瞬间,一连串密集的震动声就在手心里炸开了。 绿泡泡图标上的红点数字疯狂跳动。 兔子砸钢琴的的头像正疯狂闪烁。 消息的时间跨度从下午三点一直持续到现在。 【在逃贝多芬】:林大师人呢?还没考完? 【在逃贝多芬】:不是吧……已经四点了!你们这是坐牢还是考试啊? 【在逃贝多芬】:喂喂喂!你要是再不出来,我就当你被卷子给吃了啊! 【在逃贝多芬】:[抓狂][抓狂][砸钢琴] 【在逃贝多芬】:已经五点了!!! 看着那一连串几乎要溢出屏幕的暴躁与担忧,林阙原本还有些疲惫的神经瞬间放松了下来。 他手指在屏幕上轻快地敲击。 【木欮】:刚放出来,还活着。 消息发出去不到五秒。 顶部的“对方正在输入……”瞬间跳了出来,速度快得惊人。 【在逃贝多芬】:[惊讶]八个小时?! 【在逃贝多芬】:朝九晚五啊?你们这是考试还是上班?真的是要把人熬干啊! 你们组委会是魔鬼吗?我都练完三组音阶、又去喂了两遍猫了! 隔着屏幕,林阙都能想象到叶晞此时瞪大眼睛、一脸不可思议的样子。 【木欮】:毕竟是复赛,总得有点难度。 【在逃贝多芬】:这也太变态了……怎么样?还有力气吃饭吗? 要是累瘫了,我就叫个外卖给你送酒店去? 林阙摸了摸早就瘪下去的肚子。 在考场上,那场长达八个小时的脑力风暴,早就把他身体里的糖分消耗殆尽了。 此时此刻,随着那一声不争气的“咕咕”叫, 什么考试成绩,什么文学梦想,统统都被抛到了脑后。 他的脑海里,现在只有那碗热气腾腾、铺满辣油和皮肚的面条。 【木欮】:不用。为了这顿面,我可是留着肚子的。位置发我。 叮。 紧接着,一个地图定位发了过来。 【老城南·柳叶巷18号】 林阙点开看了一眼。 位置确实偏,在老门东最深处的巷子里, 地图上甚至连个具体的店名都没有,只标注了一个模糊的坐标点。 【木欮】:马上到。 林阙把手机揣进兜里,起身走进卫生间。 林阙拧开水龙头,鞠了一捧冷水狠狠搓了把脸。 水珠顺着下巴滴进领口,冰得一激灵,那点倦意算是彻底醒了。 换下一身扎眼的校服,套上一件简单的白T恤和黑色休闲裤, 再把那顶鸭舌帽往头上一扣,帽檐压低。 肚子适时地发出了一声抗议的咕咕叫。 中午组委会提供的那份所谓营养餐,也就够塞个牙缝。 那点热量在构思剧情的时候早就消耗殆尽了。 现在,他急需一碗热气腾腾、铺满辣油和皮肚的面条, 来慰藉这具为了文学而“献身”八小时的躯壳。 当然,还有那个许久未见的网友。 林阙推开房门,避开了大部队喧闹的方向,独自一人融入了金陵繁华的夜色之中。 路灯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今晚的月色,应该不错。 …… 第167章 好巧啊,你也来吃面 林阙跟着导航, 在错综复杂的巷子里七拐八绕。 这里的路灯大多有些年头了,光线昏黄,把影子拉得老长。 空气里没了大马路上的尾气味,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皂角粉、油烟的市井味道。 那是生活的味道。 走到柳叶巷尽头,林阙停下脚步。 一棵巨大的老槐树下,站着个人。 哪怕隔着一段距离,也能看出那身形的单薄。 叶晞没穿那身让她在聚光灯下闪闪发光的礼服, 简单的白色T恤扎进浅色牛仔裤里,脚上踩着双帆布鞋, 马尾辫高高束起,看着就像个刚下晚自习的高中生。 只是那张脸被一只巨大的黑色口罩遮得严严实实, 帽檐也压得极低,整个人缩在树影里,时不时还警惕地往巷口张望两眼,活像个刚干完坏事准备跑路的小贼。 “这儿!” 看到林阙走近,那双露在外面的眸子瞬间亮了,原本缩在袖子里的手猛地挥了两下。 林阙没说话,视线在那只缩回去的手上停了一秒。 只是当林阙走近了,借着路灯的光,才看清她口罩边缘露出的皮肤有些苍白, 眼睑下挂着两团淡淡的乌青,怎么藏都藏不住。 那双手没地方放似地插在兜里。 这双手很贵,但这会儿上面贴满了海绵宝宝创可贴, 小拇指外侧磨出了一层发亮的茧子,红肿还没消。 林阙没戳破这份疲惫,只是挑了挑眉,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这身行头不错,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来接头的特务,还是说有什么特殊任务?” “嘘——!” 叶晞赶紧拉下口罩,露出一张白净却透着些许疲惫的脸。 她俏皮地吐了吐舌头,压低声音: “什么特工啊,这叫战术伪装! 你是不知道,这附近有多少搞街拍的,要是被拍到我在路边摊吸溜面条,我洋姐能当场从家里杀过来念叨死我。” “我现在的任务只有一个,那就是填饱肚子! 你是不知道,那几块水煮鸡胸肉差点没把我送走。” 她一边说着,一边自然地拽住林阙的袖子,往巷子更深处拖: “快走快走,我背着我洋姐出来的,可别被发现了!” 两人并肩钻进一条只能容两人通过的窄巷。 没走几步,一股浓郁霸道的香味就扑面而来。 那是辣油在滚烫的骨汤里炸开的香气,混着腌菜和面粉的麦香,勾得人馋虫直跳。 一家门脸极小的小店出现在眼前。 招牌是一块熏黑的木板,上面用红油漆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字: “刘氏正宗陆合皮肚面”。 店里统共也就五六张桌子。 这会儿挤得满满当当,呼噜呼噜的吃面声此起彼伏,充满了市井的烟火气。 “刘叔!还有座吗?” 叶晞刚进门就熟门熟路地喊了一嗓子。 正在一口大铁锅前捞面的秃顶老板手一抖,长筷子在空中甩出一道漂亮的水花。 他眯着眼,透过升腾的热气看过来,那张油光发亮的脸上瞬间堆满了笑,操着一口地道的金陵话吆喝开来: “乖乖!这不是小叶子嘛!好几个月没见喽,我还以为你出了名,把刘叔这一亩三分地给忘咯!” “哪能啊!” 叶晞笑着摘下帽子,也不嫌弃那有些油腻的桌椅,直接找了个角落的空位坐下: “我在国外做梦都馋您这一口辣油,这不刚回来就带朋友过来了。” “朋友?” 老刘手里的漏勺顿了一下, 那双阅人无数的小眼睛滴溜溜一转,落在了跟在叶晞身后的林阙身上。 这一眼,意味深长。 那种眼神林阙很熟悉,几个月前在自己老母亲的眼中看到过。 “还是老样子?” 老刘把毛巾往肩上一搭,冲着林阙努了努嘴,嗓门洪亮: “两份?” 叶晞的脸颊微微泛红,不知道是被热气熏的还是别的什么。 她没解释,只是飞快地从筷笼里抽出两双筷子,含糊地应了一声: “对!两份!都要全家福!多放辣油!这一份……能不能少放点面,多加点皮肚?” “晓得啦!这就下锅!” 老刘嘿嘿一笑,转身忙活去了,那背影都透着股看透不说透的欢快。 角落里,林阙拉开有些晃悠的圆凳坐下。 叶晞正熟练地拎起桌上的茶壶,用滚烫的茶水冲刷着筷子和碗碟, 动作行云流水,丝毫没有平时那种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娇气。 “给。” 她把烫好的筷子递给林阙,眼睛亮晶晶的: “这儿环境是破了点,但味道绝对是金陵一绝。 待会儿面上了你就知道了,那皮肚吸饱了汤汁,一口咬下去……啧啧。” 林阙接过筷子,看着眼前这个为了口吃的两眼放光的少女, 很难将她和那个在金色大厅里穿着高定礼服、一脸冷艳地弹奏拉赫玛尼诺夫的钢琴家联系在一起。 但此刻的她,比那时候更鲜活。 “话说,你们那个比赛也太变态了吧。” 等待的间隙,叶晞双手托腮,趴在有些发粘的桌子上,一脸同情地看着林阙: “八个小时啊,屁股都要坐扁了吧? 我以前觉得洋姐逼我一天练五六个小时琴就是极限了,没想到你们读书人对自己更狠。” “还行。” 林阙笑了笑,拧开桌上的醋瓶子晃了晃: “还好,主要是脑子累。写到最后,感觉连字都不认识了。 比起你那需要在几千个琴键上跳舞的手指头,我们也就是费点脑细胞。” “切,少来。” 叶晞把下巴搁在手背上,声音里带着点小抱怨: “脑细胞还能再生,我这手指头要是废了,那可是实打实的疼。” 叶晞看了一眼手上的创可贴,随即又叹了口气,把下巴搁在手背上: “不过说真的,有时候挺羡慕你们的。虽然累,但至少写出来的东西是自己的。 不像我,弹来弹去都是别人的曲子,连情绪都要按着谱子来。” “那就弹你自己的。” 林阙看着她,语气平静却笃定。 “手长在你身上,想弹什么,是你说了算。” 叶晞嚼着皮肚的动作停了一下。 她透过升腾的热气看着林阙,眼里的光亮了一瞬,又迅速黯淡下去。 她用筷子戳了戳碗底的荷包蛋,声音闷闷的: “哪有那么容易啊,林阙,有时候我真想……” 话音未落,老刘的大嗓门像是一道惊雷,打断了她未尽的渴望。 “面来喽——!全家福两碗!小心烫!” 两个比脸盆还大的海碗“咚”地一声搁在桌上。 红通通的辣油铺满水面,金黄酥脆的皮肚、鲜嫩的猪肝、红润的香肠堆成了小山,热气腾腾,香气扑鼻。 叶晞的眼睛瞬间直了,刚才那点愁绪立马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开动开动!我都要饿晕了!” 她迫不及待地拿起筷子,也不顾形象, 挑起一大筷子面条就往嘴里送,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囤食的仓鼠。 林阙笑了笑,也低头吃了一口。 确实不错。 辣油香而不燥,皮肚吸满了汤汁,在嘴里爆开的感觉让人满足。 “对了,等你去了欧洲……” 林阙刚开口,话还没说完, “笃、笃” 就听见门外传来硬底高跟鞋停下脚步的声音。 叶晞正夹起一块皮肚往嘴里送,听到这声音,整个人像是被按了暂停键,筷子僵在半空,脸色唰地一下白了。 下一秒,门口的光线被人挡住。 “晞晞!” 叶晞刚夹起来的皮肚重新掉回了碗里。 林阙放下筷子,慢慢转过身。 只见小店门口,一个穿着职业装、手里拎着爱马仕铂金包的女人正站在那儿。 她看着满嘴红油的叶晞,又看了看坐在对面的林阙, 脸上的表情从惊讶迅速转变成了某种抓到现行的严厉。 叶晞有些绝望地闭了闭眼, 然后换上一副笑脸,慢慢转过身。 “呀!洋……洋姐,好巧啊,你也来吃面?” …… 第168章 全是技巧,没有感情 店里原本嘈杂的吸溜声仿佛被掐断了。 洋姐没接话,甚至没多看叶晞一眼。 那双画着精致眼线的眼睛像探照灯一样,直接越过叶晞,定格在林阙脸上。 她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穿着白T恤的少年, 目光在他那种过于平静的坐姿上顿了顿。 这张脸……有点眼熟。 和那个在视频里侃侃而谈、让叶晞反复观看的身影逐渐重合。 “你是……” 洋姐略微偏头,语气肯定。 “江城一中的那个?” 林阙有些意外。 “是我。” 林阙没起身,也没露出半点慌乱, 甚至还拿起桌上的茶壶给空杯续水,水线未洒半分。 “我就说怎么看着眼熟。” 洋姐踩着高跟鞋走了进来,鞋跟敲击地面的声音在这个简陋的小店里显得格外突兀。 她站在桌边,居高临下地看着林阙,语气里带着几分审视。 “前阵子晞晞在练琴,平板上一直循环播放一个演讲视频。 我当时还奇怪,她怎么突然对教育讲座感兴趣了,原来就是你。” 叶晞的脸“腾”地一下红透了,一直红到了耳根子。 她猛地伸手去拽洋姐的袖子,急得差点跳起来: “洋姐!你……你别乱说!” 偷看视频被正主当面戳穿,这简直是社死现场。 洋姐不动声色地把袖子抽回来,目光重新落在那两碗堆成小山的全家福皮肚面上。 “叶晞。” 洋姐的声音冷了下来,连名带姓地喊了一声。 “还有两个月就是巡演。这碗面下去,你要在跑步机上跑多久你知道吗? 还有那里面的钠含量,明天你的脸会肿成什么样,还需要我提醒你吗?” 叶晞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一声不敢吭。 训完叶晞,洋姐的炮火顺理成章地转向了林阙。 “这位同学。” 她转过身,虽然用着敬语,但语气里并没有多少客气。 “我知道你们这个年纪的男生,喜欢带女孩子吃吃喝喝,觉得这是浪漫。 但叶晞不一样。” “她的手是上了保险的,她的身材管理是写进合同里的。 你带她来这种……苍蝇馆子,吃这种高油高盐的东西,是在毁她。” 这帽子扣得有点大。 周围几桌食客都停下了筷子,好奇地往这边张望。 叶晞急了,刚想开口辩解,林阙却先动了。 预想中少年的局促、辩解,统统没有出现。 甚至没站起来。 他伸手拉过旁边的空椅子,慢条斯理地抽了张纸巾,将椅面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擦了擦。 “洋姐?站着累,坐下说吧。” 动作自然得仿佛他才是这里的主人,而洋姐只是个来访的客人。 这股子反客为主的淡定,让洋姐刚到嘴边的训斥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洋姐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看了眼那张略显油腻的椅子, 没坐,但也没再继续输出。 “毁她?这话就有点严重了。” 林阙把手里的纸巾团成一团,精准地投进脚边的垃圾桶。 他抬起头,目光直视着洋姐,嘴角挂着似有若无的笑意。 “艺术这东西,虽然我不弹钢琴,但也略懂一点。” “您觉得,贝多芬写《命运交响曲》的时候,是在饿着肚子数卡路里吗? 或者李斯特在弹《钟》的时候,还要担心明天脸会不会肿?” 洋姐眉头紧锁: “别扯那些,这不一样,那是大师,而且年代……” “正因为不一样,所以更需要这碗面。” 林阙打断了她,语气不急不缓。 “钢琴是手指上的艺术,更是情绪的艺术。 愤怒、悲怆、热烈、绝望……这些高强度的情绪宣泄,是需要能量支撑的。” 林阙指了指叶晞那张有些苍白的小脸。 “您让她吃水煮鸡胸肉,那是喂兔子的,不是喂艺术家的。 一个长期处于低血糖、饥饿状态的人,她的身体本能只剩下‘求生’, 哪里还有多余的力气去构建灵魂的共鸣?” “那种状态下,她弹不出“狂想”曲。” 林阙刻意加重了狂想两个字。 “顶多算个《低血糖哀鸣曲》。全是技巧,全是虚汗,唯独没有感情。” “你……” 洋姐张了张嘴,一时间竟然找不到反驳的词。 这是什么歪理邪说? 碳水化合物还能跟艺术灵魂扯上关系? 但这听起来……好像又有点道理? 林阙拿起筷子,轻轻敲了敲叶晞面前那个大海碗的边缘,发出清脆的一声“叮”。 “这一碗,不是碳水,是快乐,是她接下来两个月能安心训练,是在巡演上炸翻全场的燃料。” 林阙看着洋姐,眼神清明而笃定: “比起稍微肿一点的脸, 我想观众更不愿意看到一个在舞台上随时可能晕倒、弹琴像是在完成任务的机器吧?” 小店里只剩下隔壁桌吸溜面条的声音。 洋姐盯着林阙,眼神变了几变。 她在圈子里混了十几年,什么样的刺头没见过? 但这少年不太一样。 坐在油腻腻的路边摊里,手里捏着一次性筷子, 说话不卑不亢,甚至还带点…… 让人无法反驳的歪理? 洋姐深吸了一口气,视线再次落回叶晞身上。 那丫头正眼巴巴地看着那碗面,喉咙微动, 眼神里那种渴望简直要把碗给烧穿了。 那是一种鲜活的、甚至带着点野性的生命力。 而这种东西,确实是叶晞最近琴声里最缺少的。 “唉——” 洋姐终于松了口,声音虽然还是硬邦邦的,但那股子咄咄逼人的气势已经散了大半。 她没有坐下喝那杯茶,而是极其无奈地看了叶晞一眼,冷冷地抛下一句: “下不为例。还有,不许喝汤!” 这是她最后的倔强与底线。 “遵命!谢谢洋姐!洋姐最美!” 叶晞瞬间复活,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 她抓起筷子,甚至没忘冲林阙挤了挤眼睛,那眼神里写满了“牛P”两个大字。 洋姐看着这一幕,心里那种古怪的感觉更甚。 她并不是个容易被说服的人。 与其说是被林阙的那套碳水理论说服了, 不如说是被这个少年的态度给震住了。 一个高中生,面对掌握着话语权的成年经纪人,不卑不亢,还顺带掌握了谈话的节奏。 “行了行了,吃吧。我去车里等你,给你二十分钟。” 洋姐没有坐下的意思,转身准备离开。 走到门口时,她脚步顿了一下,回头深深地看了林阙一眼。 “同学,你叫林阙是吧?” “是。” 林阙点头。 洋姐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什么,推门走了出去。 …… 第169章 林老师,你今天真帅 随着高跟鞋的声音远去,小店里的空气重新流动起来。 “呼——吓死我了!” 叶晞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整个人像是刚打完一场硬仗,瘫软在椅子上。 但下一秒,她就立刻坐直了身子,挑起一大筷子面条送进嘴里。 “唔(′▽`) !太好吃了!活过来了!” 叶晞含糊不清地感叹着,幸福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那模样,哪还有半点舞台上高冷女神的影子。 林阙看着她狼吞虎咽的样子,也拿起了筷子, 却没急着吃,只是若有所思地笑了笑。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都说是燃料了,就得烧得久一点。” 叶晞咽下口中的面条,被辣得吸了口气,一边拿手扇风一边冲林阙竖起大拇指: “林大师,你刚才那套理论叫……《低血糖哀鸣曲》?亏你想得出来! 我还是第一次看见洋姐那表情。” “我说的是实话。” 林阙夹起一块吸饱了汤汁的皮肚,放进嘴里。 “艺术本来就是人的艺术。人都没劲儿了,哪来的神性?” 叶晞愣了一下,嚼着面条的动作慢了下来。 她看着坐在对面安静吃面的少年,在幽黄的灯光下,他的轮廓显得格外柔和。 刚才洋姐发火的那一瞬间,她真的很慌。 那种长期被管控的恐惧是刻在骨子里的。 但林阙只是几句话,就轻描淡写地把挡在她面前的那座大山给搬开了。 甚至还把它变成了一张可以让大家都坐下来的桌子。 “林阙。” 叶晞突然喊了一声。 “嗯?” 林阙抬头。 “其实……” 叶晞用筷子戳着碗里的荷包蛋,声音小了点。 “我刚才想说,那个视频,我确实看了好几遍。” 林阙挑了挑眉,等着她的下文。 叶晞抬起头,眼神有些闪躲,但更多的是一种执拗的认真: “主要是因为……你说得太好了。真的。” 叶晞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一丝自嘲: “以前我觉得弹琴是为了拿奖,是为了不让我爷爷我爸爸失望,是为了洋姐的合同。 但刚才听你那么一忽悠…… 我突然觉得,为了这一碗面弹琴,好像也挺值得的。” 林阙看着她。 那个在金色大厅里精致的少女, 此刻在这个充满了油烟味的角落里,嘴角沾着红油,却拥有了真正属于自己的灵魂。 “那就为了这碗面。” 林阙举起手里的可乐罐,轻轻碰了碰叶晞面前那个大海碗的边缘。 “干杯。” 叶晞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也举起那个比她脸还大的碗,豪迈地跟可乐罐碰了一下。 “干杯!” 清脆的碰撞声,在这个有些嘈杂的夜晚,显得格外动听。 吃完面,两人走出巷子。 夜风吹散了身上的燥热,也吹散了那一身油烟味。 洋姐的那辆黑色商务车就停在路口,双闪灯在夜色里一跳一跳的,像是无声的催促。 “我得走了。” 叶晞有些不舍地踢了踢路边的石子,转过身看着林阙。 “复赛要是过了,一定要第一时间告诉我。” “放心,少不了你这顿庆功宴。” 叶晞突然向前半步, 那双贴着卡通创可贴的手在身侧攥紧了衣角,目光在林阙脸上停了几秒, 最后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只是灿烂一笑,用力挥了挥手。 “那……下次见?不对,如果进了决赛,应该是会去京城的吧?” “想那么远干嘛。” 林阙看着她的眼睛,语气轻松。 “反正你在金陵跑不掉,下次换家你洋姐不知道的店,放心大胆的吃!” “好!” 叶晞笑得眉眼弯弯,转身朝商务车跑去。 跑出几步,她脚步一顿。 回头,少女双手拢在嘴边,冲着巷口那道人影喊了一嗓子: “林老师!你今天特别帅!” 喊完根本不看林阙反应,拉开车门,像条滑溜的泥鳅一样钻了进去。 车门关上,商务车缓缓启动,滑入车流。 路灯下,少年看着商务车尾灯消失在拐角。 他单手插兜,无奈地摇摇头。 这姑娘,倒是比之前鲜活多了。 拉低帽檐,转身融入相反的夜色。 …… 从金陵回来的日子,过得像是在倒时差。 那种长达八小时的极限脑力压榨,后劲大得惊人。 哪怕过了一周,高二(3)班的部分角落依然飘着一股“脑干缺失”的颓丧味儿。 李博文连着三天没在晚自习刷物理题, 而是盯着窗外的柳树发呆,据说是为了思考“那个反转到底有没有逻辑漏洞”。 直到周三,这股丧气才被一个重磅炸弹给炸散了。 “墨韵奖”官方微博,置顶了一条动态。 没有长篇大论,只有一张极具设计感的黑色海报。 海报中央是一艘在孤独的小船,船头立着一道模糊的人影。 配文只有短短两行,却字字珠玑: 【见新锐之锋芒,探文学之海深。本周五晚八点,墨韵奖,不见不散!】 这条微博一出,就像是一块滚烫的钠丢进了水里。 “见”字开头,“深”字结尾。 网友何其敏感。 仅仅半小时, #见深出席墨韵奖#的词条就冲上了热搜第一, 后面跟了一个红得发紫的“爆”字。 课间操刚结束,教室里就炸了锅。 “哇!活的!见深大佬要参加墨韵奖了!” 吴迪拿着手机,激动得差点跳到课桌上: “官方这话什么意思?不见不散?这是要露脸首秀啊!” “真的假的?” 前排的女生也转过头,眼里冒着星星。 “网上都传疯了。有人说见深是个历尽沧桑的大叔,也有人说是高知精英。 不管是哪种,这可是文学界的神秘大神啊!” “我看未必。” 李博文虽然这样说,但眼神早就飘到了吴迪的手机屏幕上。 “见深老师不太喜欢热闹,而且新潮把保密工作又做得那么好,说不定就是个视频连线。” “视频连线也行啊!只要能听听声音我就知足了!” 后排女生一脸憧憬。 “能写出‘如果命运是一条孤独的河流’这种句子的男人, 声音一定充满了磁性,是那种低音炮,绝对的!” 坐在后排靠窗的林阙,手指顿了一下。 低音炮? 他听着自己这还在变声期尾巴上的动静,对此持保留意见。 这帮人怕是对神秘大神有什么误解。 “阙哥,你想啥呢?” 吴迪凑过来,一脸神秘兮兮。 “这见深到底长啥样啊?那种对人性的深刻洞察,你说没个四五十年的阅历能写出来?” 林阙停下动作,侧头看了眼同桌,语气诚恳: “我觉得也是。搞不好还是个满脸褶子的抠脚大汉。” “林阙!你别毁我偶像!” 张雅回头怒嗔。 “你这就是嫉妒!赤裸裸的嫉妒!” 林阙耸肩,不再多言。 他从桌肚里摸出手机,屏幕上墨韵奖的宣传,声势浩大。 这就是商业。 资本太懂怎么拿捏人心了。 用这种模棱两可的话术,把公众的期待值拉到了极限。 到时候,无论见深是以何种方式“出现”, 在这种铺天盖地的情绪烘托下,都会被解读成一种“俯视”。 既然有人为他造势,他也没理由不唱完。 林阙关上手机。 窗外,第一声蝉鸣撕破了初夏的闷热。 绿槐门巷南薰细,又听新蝉第一声 夏天真的到了。 …… 第170章 老学究今年才十七 魔都,国际会议中心。 今晚的浦江两岸,似乎都为了这场盛典让了路。 作为国内近年来势头最猛的新锐文学奖, “墨韵奖”的排面拉到了顶格。 红毯铺了百米,闪光灯连成了一片白昼, 各路媒体长枪短炮架得密不透风。 网络直播间里,在线人数那一栏的数字, 正以一种令人心惊肉跳的速度疯狂跳动。 最终定格在了99万+,点赞也以每秒上百万的增幅跳动。 弹幕滚动速度快成了瀑布流,稍微一眨眼就错过几十条。 【那把椅子是给见深大大的?这是打算以此抗议主办方不报销路费吗?】 【赌五毛,见深绝对是个社恐宅男!】 【前面的别走,能写出那种文字的,指不定是个看破红尘的光头大叔。】 【管他是谁!我是来看脸的吗?我是来膜拜的!】 镜头扫过嘉宾席。 前排坐着的都是文坛新锐和提名作家,一个个正襟危坐,对着镜头保持着得体的微笑。 然而,导播极其懂事,每隔几秒, 镜头就会诡异地往第二排中间那个位置切一下。 那里是一张空椅子。 椅背上贴着一张黑底烫金的名牌——【见深】。 就在这空位旁边,新潮出版社的主编王德安,正经历着人生中最煎熬的时刻。 虽然空调开得足,但他那一身昂贵的高定西装里,衬衫早已贴在了后背上。 他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看似稳如泰山,实则手心里全是汗。 如果是以前,能坐在这种位置, 被全网几千万人盯着,王德安做梦都能笑醒。 但今天,他觉得自己揣了个炸弹。 王德安下意识地按了按西装内侧的口袋。 那里,贴身放着一张对折的打印纸。 “王主编,见深老师这次真没来啊?” 旁边魔都良文出版社的副总凑过来,语气酸溜溜的。 王德安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见深老师还真是低调,颁奖的场合都不出席?” 王德安瞥了他一眼,没接茬,只是把背挺得更直了些。 低调? 待会儿你就知道,什么叫低调了。 …… 镜头一转,切断了现场的流光溢彩。 江城,玺盛府。 客厅里的挂机空调呼呼吹着冷气,电视屏幕上正转播着魔都的盛况, 8K高清画质把现场每一个毛孔都照得清清楚楚。 茶几上乱七八糟地堆着瓜子壳。 林阙毫无形象地窝在沙发里, 身上套着那件卡通图案的灰色棉质睡衣,一只脚还踩在茶几边缘, 怀里抱着半个冰镇西瓜,手里拿着把不锈钢勺子,挖得正欢。 如果不说, 谁能把这个正在吐西瓜籽的高中生,和那个在魔都让千万人翘首以盼的“见深”联系在一起? “啧啧啧,这场面,真大啊。” 林建国端着保温杯,里面泡着枸杞, 鼻梁上架着老花镜,身子前倾,恨不得钻进电视里。 他指着屏幕上刚扫过的嘉宾席,一脸严肃地开始进行“专家分析”。 “儿子,你看那个空位没?那个就是见深的位置。” “看样子还没到。” 林建国喝了口水,润了润嗓子,语气笃定得仿佛他刚跟见深喝过茶: “我跟你讲,这见深能写出《摆渡人》这种书的人,那种对生死的洞察,绝对是个学者级别。年龄嘛……” 林建国比划了个六的手势,露出洞察一切的眼神: “起码六十往上!那种对生死的看透,没有半截身子入土的阅历写不出来。 搞不好是京大或者福旦哪个退了休的老学究!” 正在吃瓜的林阙差点被呛着。 他强忍着咳嗽,憋得脸有点红,顺手抽了张纸巾擦嘴,掩饰住嘴角疯狂上扬的弧度。 六十开外的老学究? 爸,你儿子今年才十七。 “怎么了?呛着了?” 王秀莲从厨房端着一盘切好的哈密瓜出来,瞪了林阙一眼。 “怎么吃个瓜都能呛着,多大个人了。” 她把盘子往茶几上一搁,顺势在旁边坐下,目光也落在了电视上。 “这就是那个颁奖晚会?哎哟,那可得好好看看。” 王秀莲转过头: “小阙,你也仔细看多学着点。 多看看这种大师的节目,受点熏陶,对你以后写作文肯定有好处。” 林阙:“……” 这大概就是传说中的“灯下黑”吧。 林阙放下勺子,坐直了身子, 脸上摆出一副极其诚恳、虚心受教的表情。 “妈,你说得太对了,我一定好好熏。” 他极其认真地点头。 “这就对了,态度要端正。” 林阙重新拿起勺子,低头挖西瓜。 在低头的瞬间,眼底的笑意终于藏不住了,像涟漪一样荡漾开来。 …… 魔都现场。 颁奖典礼已经进行了一半。 前面的奖项大多是些“年度最佳儿童文学”、“年度最佳科普读物”之类的, 虽然得奖者也是行业翘楚,但在今晚这个特殊的氛围下,显然成了大餐前的开胃菜。 直播间的弹幕已经开始躁动了。 【搞快点搞快点!我们要看见深!】 【前面那个领奖的大叔讲了快十分钟感谢词了,能不能快进啊!】 【见深呢?怎么不给见深老师镜头?】 主持人显然深谙流量密码。 每颁完一个奖,串场的时候总要有意无意地提一嘴见深。 又是什么短短一周内销量突破三百万, 又是什么创造了出版界的奇迹…… 每提一次,现场的欢呼声就高一个分贝。 这种期待值,就像是被拉满的弓弦,绷得紧紧的。 王德安坐在台下,听着那些获奖者千篇一律的感言 ——“感谢墨韵组委会,感谢出版社,感谢读者,感谢我的家人……” 乏味。 真的乏味。 以前他觉得这些是得体,是规矩。 但自从看了林阙发来的那封邮件,再听这些四平八稳的官话, 就像是喝惯了烈酒的人突然去喝白开水,嘴里都要淡出鸟来了。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那张纸,指尖甚至能感受到纸张的纹路。 他知道,一旦这番话念出来,今晚这个颁奖礼的性质就变了。 那将不再是一场互相吹捧的表彰大会。 而是一场洗礼。 “好的,各位观众朋友们!” 台上,随着一段激昂的电子鼓点落下,全场的灯光骤然变暗。 只剩下一束追光,在舞台中央疯狂旋转, 最后定格在主持人手中的那个金色信封上。 主持人停顿了两秒,没有像之前那样拔高声调, 反而压低了声音。 “接下来,我们要颁发的,是今晚最受瞩目、也是含金量最高的两个奖项——” “年度最佳新锐作者!” “以及,年度最佳新锐图书!” …… 第171章 唯一获奖者 电视屏幕上, 直播间的在线人数显示已经卡死不动了,只有左上角那个点赞量, 正以一种令人心惊肉跳的速度疯狂跳动,早已突破了十亿大关。 主办方现场总监切画面的手都在抖,这种热度是以往任何一届都没有的盛况。 就在主持人宣布完两个奖项之后,突然按住了耳麦。 舞台中央,正在念串场词的主持人突然顿住, 神色明显僵硬了一下, 似乎正在聆听后台传来的紧急指令。 他听完后台的指令,深吸一口气,轻轻点了点头。 “各位观众,刚刚接到组委会的紧急通知。” 主持人声音有些发颤,却透着一股压抑不住的亢奋: “鉴于这部作品在文学界产生的现象级统治力, 组委会经过慎重讨论,决定打破‘墨韵奖’十年来的惯例。” 全场死寂,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本届‘年度最佳新锐作者’与‘年度最佳新锐图书’两项大奖,将不再分别颁发。” 主持人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 “因为获得者,只有一人。” “他就是——” 主持人右手抬高,身后的巨大屏幕应声亮起。 屏幕上,光影流转。 画面定格在一间温暖的杂货店,信箱里塞满了迷途者的困惑。 “他曾用一间杂货店,治愈了千万个孤独的夜晚。” …… 紧接着,画面骤变。 色调由暖转冷,无尽的荒原,呼啸的恶灵,以及那艘在冥河上孤独摆渡的小船。 “如今,他击碎了治愈系的温情假象,用生死的冷峻,为我们摆渡灵魂。” …… “它以上市首周销量破三百万,全网讨论热度第一的成绩,创造现象级文学奇迹。” “见深——《摆渡人》” 屏幕上画面定格在了5个字上面。 激昂的颁奖音乐瞬间炸响,声浪几乎掀翻了穹顶。 两束耀眼的追光灯同时亮起, 在空中交汇,然后狠狠地砸向嘉宾席第二排。 那里,贴着“见深”名牌的位置。 光柱之下,空空如也。 只有一张孤独的黑色椅子,沐浴在万众瞩目的光辉中。 掌声刚响了两秒,就尴尬地断了。 现场嘉宾面面相觑,直播间里的弹幕更是瞬间崩盘。 “人呢?” “不是说不见不散吗?” 就在质疑声即将发酵成怒火时,那张空椅子旁,一个身影动了。 王德安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微皱的西装下摆。 在一片死寂与质疑的目光中,他缓缓站起,眼神从最初的忐忑逐渐变得坚定。 镜头瞬间怼了上去。 高清画面里,王德安那张略显富态、泛着光的圆脸, 还有额头上细密的汗珠,被放大了无数倍。 “噗——” 津市某高档公寓里,一位正在喝茶的中年导演一口水喷在了屏幕上。 他指着电视里的王德安,连连摇头: “这就见深?这形象……《摆渡人》能是他写的?” 旁边正敷面膜的女人翻了个白眼: “你瞎啊,那是新潮的主编,我在财经新闻上见过。” …… 电视里,王德安顶着全场数千道质疑的目光,硬着头皮走上领奖台。 他接过那两座沉甸甸的水晶奖杯,只觉得手里像是捧着两块烫手的烙铁。 “现场的和收看网络直播的朋友们,可能大家都误会了。” 王德安擦了一把额头的汗,对着麦克风,声音诚恳: “我不是见深老师,我是新潮出版社的主编王德安。 见深老师因故未能到场,特托我代领此奖。” “哗——” 现场响起了一阵无法掩饰的唏嘘。 媒体记者们意兴阑珊地看了看舞台上的那个人。 直播间里,风评急转直下, 不少网络喷子和键盘侠终于逮到了机会,负面评论开始刷屏。 在这个流量为王的时代,不露脸就是原罪,不配合就是傲慢。 面对冷场,王德安并没有慌乱。 他把奖杯放在讲台上,从怀里掏出那张被体温焐热的打印纸。 这一刻,他脸上的生意气散尽,神情变得肃穆。 “不过来之前,见深老师给了我一封信。” 王德安沉声说道: “他说,既然不能到场,就把这封他写的信读给诸位听。” 现场的嘘声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瞬间消失。 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 现场安静下来。 王德安展开信纸,目光扫过上面那寥寥数语, 经过他润色后的开场白脱口而出: “首先,给各位想看到我的读者道个歉。” 语气平淡,没有过多的寒暄。 这种冷淡的开场,像极了书中那个掌控生死的摆渡人,一种莫名的压迫感笼罩全场。 紧接着,王德安念出了第二句。 “文字是灵魂的交响,在这个喧嚣的时代,能在书页间神交已是幸事。 我既选择了在长夜里推敲文字,便不必站在聚光灯下接受审视。 至于红毯、鲜花与掌声,那是留给明星的,而非笔者。” 这番话一出,台下那几个原本还想看笑话的所谓“流量作家”,脸色瞬间涨红。 你们争破头想要的曝光,在人家眼里,不过是浮云。 王德安深吸一口气,声音陡然提高,念出了最后一句。 “若问我为何不来,书中已有答案——” 他顿了顿,目光扫视全场,一字一顿: “渡人者,不上岸。” 这句话随着麦克风的回响,在大厅穹顶下久久激荡。 全场寂静。 足足过了三秒。 “轰——” 掌声如同海啸般爆发。 无数观众只觉鸡皮疙瘩起了一身。 直播间弹幕的风向瞬间逆转,负面评论直接被横扫一空。 “卧槽!这境界!” “刚才说见深老师傲慢的那些人呢?出来走两步?脸疼不疼?” “这才是文人风骨!不需要靠脸吃饭,懂吗?” “那些流量作家好好学学,什么叫格局!别整天想着走红毯蹭热度!” 热搜榜上,#渡人者不上岸#的词条以火箭般的速度冲顶。 电视机前。 林父听得热泪盈眶,摘下老花镜擦了擦眼角。 “好!说得真好!” 他转过头,看着还在吃西瓜的儿子,语重心长: “小阙啊,你看看人家这境界!现在这么不看重名利的人可太少了,这才是真正做学问的人该有的样子。” 林阙咽下最后一口西瓜,把瓜皮精准地投进垃圾桶。 他抽了张纸巾擦擦嘴,一脸受教地点头: “爸您说得对,我一定努力向见深老师学习,争取早日上岸。” 说完,他站起身,伸了个懒腰: “太晚了,我回房睡觉了。” 关上房门,隔绝了客厅里老爸还在喋喋不休的赞叹声。 林阙脸上的笑容淡去。 他走到书桌前,手机屏幕正好亮起。 是一条来自编辑红狐的消息。 【红狐】:造梦师大大,最近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林阙看着屏幕,指尖轻轻敲击桌面。 这几天忙着“扶之摇”复赛,还要应付这边的颁奖直播,《灵魂摆渡》那边确实冷落了几天。 红狐这哪是关心,分明是看着停滞的更新列表, 想催又不敢催,只能旁敲侧击地来探探口风。 【地狱造梦师】:家里一切安好。 【地狱造梦师】:新章节已经在路上了,过了凌晨,请他们查收。 …… 第172章 《鬼市》 京城,香山别墅区。 凌晨一点的夜色像浓墨一样化不开。 书房里没开大灯,只留了一盏落地的灯, 光圈昏黄,笼罩在那个半躺在真皮沙发上的男人身上。 知名导演郭昌河手里夹着根早就熄灭的雪茄,另一只手拿着平板电脑, 屏幕上还停留在“墨韵奖”的重播界面。 画面正好定格在王德安念出那句“渡人者,不上岸”的瞬间。 “啧。” 郭昌河把雪茄扔进烟灰缸, 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 “这才是搞文化的啊。” 他在圈子里摸爬滚打三十年,见惯了为了个C位争得头破血流的戏码, 也看腻了那些满嘴仁义道德、背地里全是生意的伪君子。 今晚见深这一手,算是彻底把他给震住了。 不露面,不领奖,只留下简单几句话,就让在场那帮削尖了脑袋往红毯上挤的流量明星成了笑话。 这境界,让他这个俗人都觉得自惭形秽。 “以后的年轻人,怕是再也写不出这种有骨头的东西咯。” 郭昌河感叹了一句,刚准备关掉平板去睡觉, 放在茶几上的手机突然“嗡”地一声震动了一下。 这个点,能让他手机震动的,只有那是设了“特别关心”的消息。 郭昌河漫不经心地拿起手机,扫了一眼屏幕。 下一秒,他那双原本因为困倦而半眯着的眼睛,不觉睁圆了。 通知栏上,是一个漆黑的骷髅图标。 【您关注的作者“地狱造梦师”发布了《灵魂摆渡》新章节】 “呵,这家伙,终于舍得更新了。” 郭昌河嘴角勾闪过笑意, 刚才那种文人相惜的惆怅瞬间被一种看热闹的兴奋取代。 虽然他是拍正剧出身,但他私底下是个不折不扣的灵异迷。 这本《灵魂摆渡》从连载第一章他就追了, 那种把人性扒皮抽筋的写法,太对他胃口了。 特别是之前那个“狐仙的药”和“红衣学姐”,看得他头皮发麻。 当他看到新章节的时候,眉头逐渐皱了起来。 ——【鬼市】 “鬼市?” 郭昌河坐直了身子,点开APP, 那股子熟悉的阴冷文风顺着屏幕扑面而来。 这次的故事,没讲鬼,讲的是人。 一个在横店跑了十年龙套、也没混出个人样的十八线小艺人, 在一个大雾弥漫的深夜,误入了一处只在子时开张的“鬼市”。 在那里,他遇到了一个看不清面容的摊主。 摊主不卖古董,也不卖珍宝,只卖一样东西。 “光”。 那种能让人在一夜之间万众瞩目的聚光灯。 而代价,是那个人的“影子”。 “影子没了,人也就飘了,落地无根。” 郭昌河喃喃念着书里的句子, 手指下意识地在屏幕上滑动,越看越心惊。 故事里,那个艺人最终抵挡不住诱惑,交换了影子。 之后,他真的红了。 走红毯,接代言,粉丝的尖叫声震耳欲聋。 所有的聚光灯都打在他身上,亮得刺眼。 但当他回到家,站在镜子前卸妆时,却惊恐地发现, 镜子里那个光鲜亮丽的皮囊下,是一片虚无的空洞。 而在他身后,那个原本该跟着他的影子,已经不见了。 不仅是物理意义上的影子, 连带着他的喜怒哀乐、他的良知、他对表演的敬畏, 统统都在那场交易里,被那个鬼市摊主收走了。 他成了一个只会对着镜头假笑的完美傀儡。 “这!” 郭昌河的鬓角不知道何时生出了细密汗珠。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旁边还亮着的平板屏幕。 那边,是“墨韵奖”璀璨的舞台,是王德安代读的那封拒领奖杯的信。 这边,是手机里那个为了名利出卖影子的傀儡艺人。 一边是“渡人者不上岸”的清醒与决绝。 一边是“为了上岸不惜变鬼”的贪婪与疯魔。 “这也……太巧了吧?” 郭昌河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今晚见深刚在颁奖礼上给名利场泼了一盆冷水, 这个“地狱造梦师”后脚就写了个鬼市的故事, 把那盆冷水泼完之后剩下的烂泥,血淋淋地捧到了众人面前。 这哪里是在写?这分明是在写预言书! “这造梦师……到底是个什么人?” 郭昌河站起身,在书房里来回踱步, 手里的雪茄又被他重新点燃,火星在黑暗中明灭不定。 如果说之前那些关于“美容贷”和“殉情”的故事,还可以说是巧合或者取材于新闻。 那今天这一章呢? 这可是刚刚才发生的颁奖典礼啊! 这种对时事的敏锐度,这种辛辣到近乎刻薄的讽刺, 绝不是一个只会闭门造车的网文写手能有的。 郭昌河产生了一种极其荒谬的错觉。 他仿佛看到,在那个金碧辉煌的墨韵奖现场, 在某个不被人注意的阴暗角落里,有一双眼睛正冷冷地注视着台上的一切。 看着那些人虚伪的笑,看着那些人争名夺利的丑态。 然后那个转身离开,回到键盘前,敲下了这篇《鬼市》,以此来嘲笑这个荒诞的世界。 郭昌河狠狠吸了一口烟,眼神里闪烁着一种猎人发现顶级猎物的光芒。 “这本子,要是能改成剧……” 作为导演,他的商业嗅觉向来灵敏。 现在的市场,甜宠剧腻了,仙侠剧假了。 观众缺什么? 缺刺激,缺这种敢把社会风气挑破了给你看的狠劲儿! 《灵魂摆渡》虽然有些情节涉及灵异不好过审, 但只要把那个“鬼”字虚化一下,改成心理惊悚或者人性寓言,然后上架成网剧…… 这绝对是个爆款预定! 郭昌河盯着手机上那个黑色的骷髅头像,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许久。 “看来,得找个机会,会会这位‘造梦师’了。” …… 与此同时,江城。 林阙看着铺天盖地的评论席卷评论区。 他合上笔记本电脑,“咔哒”一声轻响,屏幕上的幽光熄灭,房间重归黑暗。 他伸了个懒腰,听着脊椎骨发出的脆响。 “应该能让某些人睡不着觉了吧。” 这章《鬼市》,原著里并没有。 这是他自收到墨韵奖的通知时,临时起意写出来的原创章节。 既然见深已经有了清流隐士的人设, 那造梦师不妨就做得更绝一点,当那个揭开伤疤的恶人。 左手拿奖杯,右手扇巴掌。 林阙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江城的夜景远不如京城繁华,只有零星的路灯在风中摇曳。 他看着玻璃上倒映出的自己。 十七岁的少年,穿着那件有些幼稚的棉质睡衣,头发乱糟糟,看起来人畜无害。 “在这个光怪陆离的世界里。” “祝你们,都能保住自己的影子。 “周末愉快!” …… 第173章 全军覆没 金陵,栖霞区。 贝赛思国际学校的早晨,没有朗朗书声。 这里听不到那种为了高考拼命的嘶吼, 只有中央空调恒定输送的冷气,把室温死死锁在最舒适的24度。 落地窗外,自动喷淋系统正在浇灌那片足以举办小型高尔夫球赛的草坪。 教室里没有堆积如山的《五年高考三年模拟》, 取而代之的是原版外文教材、最新的MaCBOOk,以及空气中若有若无的昂贵香氛。 这里的空气里飘着祖马龙的鼠尾草香。 前排的女生正对着镜子调整巴宝莉格纹裙的褶皱, 后排的男生随手将保时捷的车钥匙扔进古驰书包, 嘴里聊的是常青藤的早申文书,亦或是假期去瑞士滑雪的行程。 但今天,高二(A)班的话题中心, 却罕见地被两个“局外人”给霸占了。 “周五的墨韵奖,看了没?” 补妆的女生抿了抿嘴唇,眼神里带着几分向往。 “见深那句渡人者不上岸,太绝了。 我发到InS上,那帮还在为藤校文书焦头烂额的朋友都在问,这是哪位东方大师。” “不排除有装X的嫌疑,不过我喜欢。” 旁边一个正在转篮球的男生撇撇嘴,但语气里也透着股酸溜溜的佩服。 “人没到,场子却炸了。这比那些蹭红毯的流量明星高到不知道哪里去了” 后排,几个男生正聚在一起刷手机。 “比起装深沉的见深,还是造梦师带劲。” 其中一人把屏幕怼到同伴面前。 “昨晚的《鬼市》看了没?卖影子换光,这不就是前两天塌房的那位顶流吗?真勇啊。” “我也看了!那个摊主说拿影子换光的时候,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这作者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 “感觉跟见深和造梦师比起来,咱们为了申请藤校硬憋出来的那些‘改变世界’的文书, 简直像是小学生日记。” 叶晞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漫不经心地摆弄着一支万宝龙的钢笔。 听着周围人对那两个名字顶礼膜拜, 摆弄着钢笔的叶晞,嘴角忍不住上扬。 见深?造梦师?确实厉害。 但那天晚上在满是油烟味的小店里,那个能把洋姐怼得哑口无言的林阙,才是鲜活的。 这帮人崇拜网线对面的神, 她却认识一个就在身边的、有趣的灵魂。 “哒、哒、哒。” 一阵极有节奏的高跟鞋声打破了教室里的热议。 原本嘈杂的教室并没有像普通高中那样瞬间鸦雀无声,但也自觉地降低了分贝。 苏曼云夹着教案走了进来。 一身素雅的水墨旗袍,发髻盘在肩后,金框眼镜架在高挺的鼻梁上。 作为苏省特级语文教师,她是这所全盘西化的国际学校里, 为数不多还在坚持传统语文教学的“守旧派”。 苏曼云走到讲台前,并没有像往常一样打开PPT, 而是将手里的一张打印名单轻轻放在了桌上。 那动作很轻,却透着一股子沉重。 “上课前,通报一件事。” 苏曼云推了推眼镜,目光扫过台下那一张张自信与松弛的脸庞,心里叹了口气。 “扶之摇复赛的成绩,出来了。” 听到“扶之摇”三个字,台下不少人抬起了头。 毕竟这所学校也派出了8名学生参加复赛, 虽然大多数人都是抱着去金陵大学一日游,或者给那份申请藤校的文书上增加一行“国家级比赛经历”的心态去的。 “结果如何?苏老师,是不是咱们学校包揽了前几名?” 那个转篮球的男生嬉皮笑脸地问了一句。 苏曼云没接话。 她将名单轻轻拍在讲桌上。 “确实包揽了。” 她推了下眼镜。 “咱们学校报送参加复赛的8名同学,包括平时语文成绩A+的那几位……” 苏曼云顿了顿,声音沉了下来。 “全军覆没。” “啊?” “不是吧?全灭?” 台下响起了一阵稀稀拉拉的惊讶声,但也仅此而已。 没有痛哭流涕,没有如丧考妣。 甚至有人耸了耸肩,小声嘀咕道: “灭了就灭了呗,反正本来就是去凑数的。 这种国内的作文比赛,评分标准本来就迷,跟咱们学的批判性思维又不沾边。” “就是,也没指望靠这个申请学校。” 更有甚者,小声嘀咕: “什么破比赛,一个都进不了?不会有什么黑幕吧?” 苏曼云看着台下那一张张漫不经心的脸。 到了嘴边的训斥,在舌尖滚了一圈,最终咽了回去。 这是阶层的隔阂。 对于这群从出生起就规划好了出国路线的二代来说, 一场国内的中文写作比赛,确实只是一场无关痛痒的游戏。 输了,也不过是少了一个可有可无的勋章。 “你们啊……” 苏曼云叹了口气,语气里透着深深的无力。 “也别觉得冤。八小时,那是把脑子里的水挤干了还得往外榨油的考法。 你们习惯了优渥的环境,习惯了有标准答案的批判性思维, 真碰上这种需要赤身肉搏的原始厮杀,输得不冤。” 这番话像是一阵风, 吹过了这群少年的耳边,却没留下多少痕迹。 唯独坐在窗边的叶晞,眉头狠狠地跳了一下。 全军覆没? 连贝赛思这种汇聚了全省顶尖资源、学生从小接受精英教育的学校都死绝了? 她虽然主攻钢琴,但做为年级前十的学霸,骨子里的好胜心让她对“全军覆没”这个词格外敏感。 更重要的是,她想到了另一个人。 “八小时只是费点脑细胞。” 林阙当时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在她脑海里浮现。 这家伙…… 整整一节语文课,叶晞都有些心不在焉。 苏老师在讲台上分析这次题目的刁钻之处,叶晞一句没听进去。 她的手指在桌肚里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壳, 脑子里全是那天晚上林阙站在路灯下的背影。 “叮铃铃——” 下课铃声终于响起。 苏曼云前脚刚走出教室,后脚教室里就炸开了锅, 大家又开始讨论起周末去哪家马术俱乐部,或者哪家的下午茶更出片。 喧嚣再起,叶晞却没动。 她在桌下摸出手机,指纹解锁,熟练地点开那个置顶的黑色头像。 聊天记录还停留在前天,她发的那张关于《鬼市》评论区的搞笑截图。 叶晞咬了咬嘴唇,手指在虚拟键盘上悬停了几秒,删删减减。 最后发了几条看似随意、实则带着试探的消息。 【在逃贝多芬】:[图片:奄奄一息的兔子.ipg] 【在逃贝多芬】:复赛我们学校全军覆没,尸横遍野。听说题目变态到了极点? 【在逃贝多芬】:林大师,你怎么样,该不会也阵亡了吧?[偷看][偷看][偷看] 【在逃贝多芬】:要是还活着就吱一声,本小姐考虑请你再吃顿面,给你压压惊。 …… 第174章 《变形记》 手机屏幕的冷光映在课桌下狭窄的阴影里。 林阙看着叶晞发来的那个“奄奄一息的兔子”表情包,嘴角轻轻扯了一下。 他手指在屏幕上轻点,打字的手速不快,却透着股漫不经心的笃定。 【木欮】:优选。 【木欮】:六月底,京城决赛。 点击发送。 几乎是同一秒,对面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中……”, 那行字闪烁了足足半分钟,最后只发过来三个极其敷衍的标点符号。 【在逃贝多芬】:!!? 【在逃贝多芬】:又是优选??你家是开优选批发市场的吗?![惊恐][跪了] 金陵某琴房里,叶晞看着手机屏幕,手指自然垂到钢琴上。 她知道林阙厉害,但没想到这么离谱。 这就是世界的参差吗? 林阙没再回复,锁屏,把手机扔回桌肚。 思绪被拉回到今天早上的晨读课。 …… 早晨七点半。 高二(3)班的教室里,沈青秋踩着铃声走进教室, 那个平时总是夹着教案、走路带风的班主任,今天脚步显得格外沉重。 她手里捏着一张薄薄的A4纸。 “滴——” 沈青秋站定后,没有多说什么,直接把多媒体屏幕打开。 投影仪的光束穿过飞舞的粉尘,打在黑板上。 全班同学下意识地抬头,呼吸都屏住了。 屏幕上没有成绩单,只有两张色彩截然相反的图片。 左边,是冰冷精密的“钟表齿轮组”, 暗蓝色的金属质感透着工业时代的机械与压抑。 右边,是一只在枯叶中挣扎的“暗红色蝼蚁”, 细长的足部与粗糙的甲壳带着一股原始的生命感。 “这个,就是复赛的题目。” 沈青秋站在讲台上,教具轻轻敲击着屏幕,发出沉闷的声响。 “很多同学觉得初赛的‘喜事’难写,你们看看复赛的题目有什么感想吗?” 沈青秋的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回荡。 “这不仅是考作文,这是在考你们的世界观,考你们对‘人’和社会关系的理解。” 台下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齿轮对蝼蚁?这也太抽象了吧?” “幸亏我没进复赛,这要是让我写,我能在考场上睡八个小时。” “这怎么切入?科技与生命?还是环境保护?”。 沈青秋敲了敲黑板,教室重新归于安静。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那张名单,眼神复杂。 “这次复赛,全省共计七千余名顶尖选手参加。相当于各市的精英了。”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第二排: “张雅。” 张雅猛地坐直了身子,双手紧紧攥着衣角。 “你的切入点是‘环境保护’,立意是科技发展不能以牺牲微观生命为代价。文笔工整,结构严谨。” 沈青秋念出了成绩。 “评级:B+。” 张雅长松了一口气,紧绷的肩膀瞬间垮了下来。 B+,在省赛这种级别里,已经是相当不错的成绩了。 “李博文。” 沈青秋的目光移向那个戴眼镜的男生。 李博文推了推眼镜,虽然极力保持镇定,但眼神里的期待藏不住。 “你写的是‘科技与自然’的博弈,用物理学的定律去解释社会秩序的混乱与重组。 角度很新颖,评委给了高分。” 沈青秋声音稍微柔和了一些。 “评级:A-。” “哇——” 班里爆发出一阵低低的惊呼。 “牛逼啊博文!A-!稳了啊!” “两个都晋级了?这可是省赛啊!” “请客请客!必须请客!” 李博文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转头和张雅对视一眼, 两人眼中都闪烁着劫后余生的喜悦。 在他们看来,拿到这个等级,那张通往京城决赛的入场券已经攥在手里了。 然而,讲台上的沈青秋并没有笑。 她看着沉浸在喜悦中的两人, 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泼下了那盆冷水。 “先别急着高兴。” 沈青秋的声音,瞬间冻结了全班的热情。 “评分体系虽然没变,但晋级体系略有不同。” 她把那张名单翻了个面。 “为了保证决赛的含金量,组委会决定……” 沈青秋的目光扫过全班。 “只有评级达到A+及以上的作品,才有资格晋级京城决赛。” 轰—— 如同炸弹在教室里炸响。 张雅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 李博文更是像被雷劈了一样,刚推到鼻梁上的眼镜滑落下来,整个人呆若木鸡。 A-都被淘汰了? 那可是A-啊!放在什么地方都是靠前的排名吧! “这……这也太卷了吧?” “所以全军覆没?咱们一中全军覆没?” 绝望的情绪像病毒一样在教室里蔓延。 刚才还觉得张雅和李博文是英雄的同学们,此刻眼神里充满了同情。 这种给了希望又亲手掐灭的感觉,比直接淘汰还要残忍。 “老师……” 一片死寂中,角落里的吴迪弱弱地举起了手。 “那……阙……林阙呢?” 这个名字一出,所有人的目光像是装了定位系统,唰地一下全都汇聚到了后排靠窗的那个位置。 对啊,还有林阙。 那个在初赛就搞出“优选”的大神。 沈青秋沉默了。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静静地看着坐在那里转笔的林阙。 那眼神里没有了担心和焦虑,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甚至带着点迷茫的震撼。 足足过了十秒。 沈青秋才缓缓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林阙的成绩……” 全班同学的心脏猛地跳漏了一拍。 吴迪咽了口唾沫,小声嘀咕道: “不会吧……不会又是那个吧?” “组委会对这篇文章的评语,很长。” 沈青秋拿起讲桌上另一张单独的打印纸,手有些微微发抖。 她清了清嗓子,开始朗读。、 “【在这个讲究绝对理性、人如机器般精密运转的时代,这位考生用一种荒诞的笔触,撕开科技那层冰冷的表皮。】” “【齿轮不是秩序,是枷锁;红蚁不是弱小,是异化后的我们。】” “【用极致的视觉冲击与心理惊悚,让所有评委在那一刻失语。 这不仅仅是一篇考场作文,这是一部具有现代主义里程碑意义的短篇雏形。 它冷峻、残酷,却又充满了对个体命运深切的悲悯。】” 沈青秋读完,放下纸张。 教室里静得出奇。 视觉和心理? 还称得上里程碑? 这评价是不是高得有点离谱了? “林阙。” 沈青秋看着那个始终波澜不惊的少年,眼神复杂。 “评分:优选。” 哗—— 虽然早有预料,但当这两个字真正落地时,全班还是炸了。 “果然,又是优选!” “这特么是保送批发商吗?”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阙哥一出手,小小比赛,拿捏!” 沈青秋抬手压了压,示意大家安静。 “和初赛一样。这篇文章将会收录进国家出版社待出版,所以原文依旧保密。” 沈青秋顿了顿,补充道: “不过评委会特意说明,这篇文章的完整版, 将会在京城决赛之后,也就是六月底,正式向全国公布。” 又是保密。 又是出版。 又是特权。 同学们已经麻木了。 在林阙身上发生任何离谱的事情,现在看来都显得那么合情合理。 “林阙,下课来我办公室拿决赛通知书。” 沈青秋说完,夹起教案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时,她脚步顿了一下,回头深深看了林阙一眼。 …… 林阙靠在椅背上, 窗外的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桌面上,形成斑驳的光影。 周围的同学们还在叽叽喳喳地讨论着那个称得上里程碑的剧情到底有多好。 有人猜是恐怖故事,有人猜是更高科技。 林阙转着手里的黑水笔,笔尖在草稿纸上无意识地画着一个个圆圈。 那天在金陵大礼堂,面对那两张割裂的图片,他脑海里闪过无数个念头。 但在那个瞬间,在这个只有物理定律、没有卡夫卡的世界里, 他只想把那种名为“异化”的战栗,带给这个过于理性的人间。 既然你们活得像齿轮。 那我就写一只想飞却飞不起来的虫子。 林阙在心里默念了一遍那个之后让近百名评委头皮发麻的标题: 《变形记》。 …… 第175章 一省双星? 京城,土城路西侧25号。 国家作协大楼,顶层第一会议室。 厚重的红木大门紧闭,将窗外车水马龙的喧嚣彻底隔绝。 会议室内没开大灯,只有几盏射灯打在中央的长条圆桌上。 能坐在这张桌子旁的,无一不是各省文坛的掌舵人。 他们随手签的一个字,就能决定无数青年作家的命运,他们咳嗽一声,各省的文学刊物都要抖三抖。 此刻,这些平日里不苟言笑的大佬们,正两三成群地凑在一起,低声交换着意见。 话题的中心,无一例外,全是关于即将到来的“扶之摇”全国总决赛。 苏省作协主席顾长风靠在前排左边的软椅里,灰色西装敞着怀, 手里那把养得油润的紫砂壶被他盘得滋滋作响。 他眼皮耷拉着,看起来像是在养神, 只有那根时不时敲击壶柄的食指,暴露了他此刻心情的雀跃。 “老顾,这茶壶都要被你盘成精了。” 一道洪亮的声音打破了顾长风的“养神”。 顾长风眼皮一抬,只见一个穿着中山装、身材魁梧得像个秦川汉子的老者大步走来。 陶之言,陕省作协主席, 出了名的嗓门大、性子直,文章写得如黄土高原般厚重粗犷。 “老陶啊。” 顾长风坐直了身子,把紫砂壶往桌上一搁, 脸上挂起那种标准的、带着三分谦虚七分客套的笑容。 “哪阵风把你吹过来了?听说你们陕省这次晋级情况不错,后生可畏啊。” “少来这套!” 陶之言大步流星地走过来,拉开椅子坐下,带起一阵风。 他也不客气,抓起桌上的矿泉水灌了一口,眼珠子却斜楞着顾长风: “老顾,你这茶喝得倒是安稳。 名单我可看了,苏省这次进了129个,你是打算把决赛变成你们省的内战?” 陶之言伸出一根手指,用力戳了戳桌面: “129个!这是什么概念?把我们那是西北几个省加起来,也就堪堪够你们的零头。 你们这是不给别人留活路啊!” 顾长风摆摆手,拿起茶杯掩饰嘴角的笑意: “运气,都是运气。这一届的孩子确实争气点,也就是基础打得牢。” “基础牢?你管那叫基础牢?” 陶之言瞪大了眼睛,声音压低了几分,但那种震惊的情绪却更浓了: “人数多我就不说了,毕竟你们是教育大省。但最离谱的是……” 他左右看了看,确定没人注意这边,才神神秘秘地竖起两根手指。 “你们省,出了两个‘优选’。” 这两个字一出,顾长风喝茶的动作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优选”是“扶之摇”最高级别的评定, 意味着文章不用经过常规评审程序,直接保送下一轮, 且被评审团一致认定具有出版级的文学价值。 通常来说,几千人的复赛里,能出一个“优选”就是烧高香了。 陶之言把空瓶子往桌上一顿,压低了嗓门: “京城那个号称半只脚踏进清北的清北附中神童班,也就出了一个优选。 你们倒好,初赛冒一个,复赛又蹦出来一个。 怎么着,你们苏省的水土比较养妖孽?” “老顾,你跟我透个底,这两个妖孽到底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陶之言感叹道: “这两人要是能哪怕分一个给我们陕省,我做梦都能笑醒。 一省双星,你们这次是要霸榜啊!” 顾长风借着喝茶的动作,挡住了差点溢出来的笑意。 双星?妖孽? 那个叫林阙的少年,先是在初赛用《范进中举》把阅卷组吓得全库查重, 紧接着又在复赛用一篇惊世骇俗的《变形记》直接封神。 一个人,拿了两次优选。 这种事说出去,别说陶之言不信, 在这个会议室里喊一嗓子,估计都没人敢信。 “咳咳。” 顾长风放下茶杯,强行压下心头那股想要剧透的冲动, 故作深沉地说道: “都是好苗子,好苗子。 至于能不能霸榜,还得看决赛的发挥嘛,乾坤未定,乾坤未定。” 就在这时,会议室的大门再次被推开。 原本有些嘈杂的会场瞬间安静下来,就像是被掐断了电源的音响。 一个穿着深深蓝色西装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 周文渊,国家作协副主席,当代文坛的领军人物之一。 他身上有股子儒雅的书卷气,但目光扫视全场时,那种常年身居上位的威严感,形成强大的气场。 周文渊走到主位,拉开椅子坐下,没有一句废话。 “人到齐了,那咱们开始吧。” 秘书迅速起身,将一份份装订好的文件分发下去。 “今天的议题只有一个。” 周文渊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目光沉静: “关于‘扶之摇’全国总决赛的定调,以及……人才的后续培养机制。” 台下响起一片翻动纸张的沙沙声。 周文渊拿起手边的保温杯,拧开盖子,语气平缓: “这次复赛的情况,各位应该都看到了。 无论是文章的质量,还是思想的深度,都超过往届。” 他的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顾长风的方向,顾长风微微一笑颔首致意。 “既然苗子好,那台子就得搭得够高。” 周文渊敲了敲桌子,声音稍微提高了几分: “决赛将在下个月初,于京城大学百年讲堂举行。 全国一千多名晋级选手,最后能拿到入场券的,不多。” 这是一场真正的厮杀。 从几百万人海选,到几万人复赛,再到如今的一千人进京。 这就是文学界的“科举”。 “关于奖励机制。” 周文渊翻开文件,说道: “经作协与教育部协商,决赛前100名的选手,将获得各省内重点高校的‘优先推荐权’。 前提很简单,文化课过任意本科线。” 台下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这个奖励不可谓不重。 对于大多数高中生来说,本科线是个门槛, 但有了这个“优先推荐权”,基本等于半只脚跨进了省内最好的大学。 “至于前50名……” 周文渊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玩味的笑容: “文件上写的是‘获得全国高校举荐资格’,由我们在座的各位联名写推荐信。” 说到这,他摇了摇头,开了个玩笑: “不过依我看,真能杀进全国前50的孩子,那才华早就溢出来了。 到时候别说是推荐信,估计那些招生办的老师,得连夜堵在人家家门口抢人。” “咱们这帮老头子的推荐信,怕是还不如人家招生办的一张全额奖学金协议好使。” 会场里响起一阵善意的笑声。 陶之言笑得最大声,还特意转头冲顾长风挤了挤眼: “听见没?你们那两个优选苗子,估计现在已经被京大的老师盯上了。” 顾长风笑而不语。 笑声渐歇。 周文渊收敛了笑意,神色重新变得郑重起来。 他从文件夹的最底层,抽出了一份印着鲜红国徽的文件。 “前面的都是常规操作。” 周文渊将文件轻轻放在桌面上,手指在红色的标题上点了点: “接下来的这个议题,才是今天的重头戏。 也是关乎未来十年,甚至几十年,华夏文坛血液的大事。”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份文件上。 只见红色的封皮上,赫然印着四个黑体大字: 《青蓝计划》。 “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周文渊的手掌压在文件封皮上,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 “审批流程前天走完了。 上面点了头, 这事儿,定了!” …… 第176章 青蓝计划 会议室里只剩下周文渊翻动文件的沙沙声。 印着国徽的红头文件被摊开在桌面上。 “【青蓝计划】。” 周文渊的手指在标题上点了点,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位省作协主席,声音沉稳有力: “这是作协与教育部联合敲定的战略。目的只有一个: 打破常规,不拘一格降人才。” 他竖起三根手指。 “入围决赛的前三十名选手,将直接入选‘青蓝训练营’。 届时,我们会邀请国内顶尖的文学泰斗包含早已封笔的那几位,或者极具影响力的新锐作家亲自授课。” 这一条抛出来,底下的呼吸声明显粗重了几分。 但周文渊显然没打算就此收手,他抛出了第二个更具杀伤力的筹码。 “至于最终考核的前十名。” 周文渊顿了顿,目光如炬: “将直接获得清北文学院的保送资格。” “什么?!” 陶之言刚拧开矿泉水瓶的手僵在半空。 直接保送清北? 要知道,在座各位虽然是一方文坛诸侯,但谁家还没几个正值高考年纪的亲戚后辈? 这种“免死金牌”的含金量,足以让任何一个家庭疯狂。 “不论年级。” 周文渊补充道: “高三生,直接发录取通知书。高二生,保留学籍,免去高考,毕业即入学。 哪怕是高一的苗子,虽然难度较大,只要能进前十,那就是国家重点培养对象。” 会议室里瞬间炸开了锅。 这哪里是选拔文学苗子,这分明是在选拔未来的文坛砥柱! “老周,这手笔……是不是太大了点?” 陶之言擦了擦桌上的水渍,眼神里既有震惊,也有掩饰不住的眼红: “这要是传出去,那一千个进京的孩子还不得拼命?” “要的就是他们拼命,此时不拼,更待何时呢?” 周文渊淡淡一笑,重新合上文件: “文学不是请客吃饭,是要见血的。没有这种破釜沉舟的诱惑,怎么逼出他们骨子里的潜力?” 他环视一周,看着众位主席脸上精彩纷呈的表情,话锋一转。 “既然说到了潜力,那咱们就来看看,这一届的孩子,到底狂到了什么地步。” 周文渊挥了挥手,秘书立刻将一叠装订好的复印件分发下去。 “往年的规矩大家懂,‘优选’只在决赛产生。但今年,出了意外。” 周文渊拿起茶杯,吹了吹浮沫: “初赛和复赛,一共涌现出三篇无法用常规分数衡量的‘怪物’。组委会破例,提前提档。” 陶之言迫不及待地翻开面前的第一份文件。 标题只有四个字——《范进中举》。 “初赛作品,推荐人是复旦文学院的陈敬之。” 周文渊的声音适时响起: “陈院长的评语是:看似写喜,实则写疯;看似写古,实则刺今。这是一篇足以载入讽刺文学史的短篇。”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翻书声。 五分钟后。 “啪!” 陶之言猛地一拍大腿,那一巴掌的力道,震得面前的矿泉水瓶都跳了起来。 “绝了!真他姥姥的绝了!” 这位西北汉子丝毫不在意形象,指着文章里的段落: “这个叫范进的,中举之后疯了?被老丈人一巴掌打醒了?这讽刺的味道,比那老陈醋还冲!”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盯着顾长风: “老顾,这文章是你苏省的吧?这文笔老辣得像个活了八百年的老妖精,你跟我说这是个高中生写的? 我不信!这绝对是个看透了世态炎凉的老怪物投胎转世!” 顾长风端着紫砂壶的手稳如泰山,甚至还慢条斯理地吹了吹浮沫: “老陶啊,你这嗓门还是这么大,别把这好茶给震洒了。 哪有什么老怪物?现在的孩子嘛,也就是平时书看得杂了点,再加上一点点天赋罢了。” “运气,都是运气。” 顾长风端起紫砂壶抿了一口,借着袅袅升起的热气, 掩去了眼底那股子怎么也藏不住的得意劲儿。 “运气个……” 陶之言骂骂咧咧,还是忍住了后面的字。 “这种把科举制度扒皮抽筋的写法,要是运气能写出来,我把这桌子吃了!” 其他几位主席也纷纷点头,面色凝重。 这篇《范进中举》,确实打破了他们对“考场作文”的认知。 它不是在答题,它是在借题发挥,是在指着阅卷老师的鼻子骂世道。 “再看第二篇。” 周文渊示意大家继续。 第二篇是《胡同里的喜宴》,来自京城的一所重点高中。 众人看完,纷纷点头。 “不错,技法娴熟,情感细腻。” “京味儿很浓,是个好苗子。” 评价很中肯,但也仅此而已。 大家都是行家,货比货得扔。 如果说《胡同里的喜宴》是一碗精心烹制的极品燕窝, 那《范进中举》就是一碗加了砒霜的烈酒。 燕窝虽好,喝完就忘;烈酒入喉,那是烧心烧肺的疼,忘不掉。 有了珠玉在前,这篇原本该拿满分的佳作,此刻竟显得有些平庸了。 “好了,重头戏在最后。” 周文渊放下了茶杯,并没有直接宣读,而是先深吸了一口气。 他从文件夹的最底层,抽出了最后一份单独装订的文件。 这份文件比前两份都要厚实, 甚至纸张边缘有些微微卷曲,像是被反复翻阅过无数次。 “这是复赛八小时极限创作中,全国尖子生里,唯一诞生的‘优选’。” 周文渊咬重了“唯一”二字的音节,目光扫过全场,带着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推荐人是清北文学院院长,戴盛宗。” 这三个字落地的瞬间,会议室里原本翻动纸张的细微声响彻底消失了。 几位原本靠在椅背上的主席,几乎是下意识地挺直了脊梁。 那是真正的泰斗,是华夏文坛的活化石, 能入他法眼的东西,十年难遇。 “戴老的评语只有三句话。” 周文渊看着手里的纸,缓缓念道: “我看到了一只虫子的悲剧,也看到了现代文明中,人的异化。 它让我感到恐惧,也让我感到悲悯。 如果说《范进》是在嘲笑过去,那么这篇,就是在预言未来。” 预言未来? 恐惧? 这几个词用在一个高中生的作文评语里,是不是太重了? 带着巨大的疑惑和好奇,陶之言率先翻开了封面。 然后三个字缓缓映入一众大佬眼中。 《变形记》 …… 第177章 抱歉,我下手比你们都早 “《变形记》?” 鲁省作协主席皱着眉头,盯着封面上那三个黑体大字,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解: “这题目……怎么看着像个儿童读物?或者是那种奇幻?” 周围几人也面露疑色。 在座的都是玩文字的行家,习惯了那些宏大叙事或者深沉隐喻的标题, 乍一看这么直白甚至有点幼稚的题目,难免有些心理落差。 周文渊没有解释,只是端起茶杯, 轻轻吹了吹浮沫,眼神示意众人往下看。 带着几分审视与漫不经心,陶之言翻开了第一页。 视线落下。 仅仅是一秒钟。 陶之言那原本还带着几分随意的坐姿,像是被电流击中一般,僵住了。 第一行字,就毫无花哨地砸在了所有人的天灵盖上。 【一天早晨,格里高尔·萨姆沙从不安的睡梦中醒来,发现自己躺在床上变成了一只巨大的甲虫。】 “嘶——” 会议室里响起了阵阵倒吸气声。 没有铺垫,没有梦境的暗示, 也没有什么“受到科技影响”的俗套背景。 就是这么直白、冷酷、甚至带着一种生理性恶心的陈述。 一个人,变成了虫。 “这……” 一位主席下意识地想说荒谬, 但视线却像是被胶水粘住了一样,无法从纸面上移开。 随着的深入,那种最初的猎奇感迅速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从骨髓里渗出来的寒意。 变成了甲虫的主角,第一时间担心的竟然不是自己那恐怖的身体,不是能不能变回人,而是—— 【天哪,如果不赶快起床,我就要赶不上七点钟的火车了。】 【如果不去上班,老板会怎么看我?这一季度的全勤奖就没了,家里的债务要怎么还?】 在座的都是文坛泰斗,哪能读不懂这背后的深意? 这哪里是在写虫子?这分明是在写人! 写那个被社会机器彻底异化、哪怕变成了怪物, 第一反应依然是“我还是个零件”的现代人。 陶之言读到中间,手指猛地在那一行字上停住,声音有些发颤地念了出来: 【人们为了获得生活,就得抛弃生活。】 他抬头,眼眶闪动: “为了活着,所以必须抛弃像人一样的生活…… 这哪里是写虫子,这是在写每一个为了碎银几两而把自己活成工具的人啊!” 随着书页的翻动,那种荒诞的残酷层层加码。 当格里高尔拖着那具令人生厌的甲虫躯壳,试图向家人表达爱意时,得到的不是拥抱,而是父亲愤怒投掷过来的苹果。 那颗苹果嵌入了甲虫柔软的背部,腐烂,发炎。 曾经家里的顶梁柱,在失去了“赚钱”这一功能性后,迅速沦为了一个必须被清理的累赘。 陶之言这种写惯了黄土高原厚重情感的汉子, 此刻只觉得胸口憋闷,他烦躁地扯开领口的扣子,抓起桌上的矿泉水猛灌了一口, 却怎么也压不下心头的那股子燥意。 结局更是冷酷到了极点。 甲虫在孤独与饥饿中死去了。 而他的家人们,没有悲伤,反而如释重负。 他们穿上漂亮的衣服去郊游,父母看着女儿年轻丰满的肉体, 已经在憧憬着给她找个好婆家,开启一段崭新的、充满希望的生活。 阳光明媚,死气沉沉。 “啪。” 最后一份文件被合上。 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足足持续了一分钟。 “这……” 一位南方作协主席摘下眼镜,拿绒布反复擦拭着,眉头紧锁: “技法是大师级的,但这调子……太冷了。 一个高中生,把人性剖得这么血淋淋,会不会太残忍了?” “老赵!” 一声暴喝打断了他的犹疑。 陶之言一拍桌子,震得茶杯盖子都在跳舞。 他双眼通红,指着那份文件,激动得唾沫星子横飞: “残忍?这就叫残忍了?这是现实!这是把人皮扒下来给你们看骨头!” “这叫荒诞现实主义!” 陶之言站起来,挥舞着手臂: “用最荒诞的壳子,装最真实的苦难。 这只虫子是谁?是你,是我,是每一个在这个社会大机器里不敢停下来的螺丝钉! 这哪里是作文?这简直就是教科书级别的作品!” “我也同意老陶的看法。” 另一位以理论研究著称的主席推了推眼镜,神色凝重: “你们看这一段关于‘痛苦’的论述,简直是神来之笔。” 【心脏是一座有两间卧室的房子,一间住着痛苦,另一间住着欢乐,人不能笑得太响。 否则笑声会吵醒隔壁房间的痛苦。】 那位主席深吸了一口气,看向众人: “结局里那一大家子的笑声之所以那么刺耳,就是因为他们笑得太响了, 响到完全无视了隔壁房间那个刚刚死去的‘痛苦’。 这种对‘异化’理论的文学阐释,即便放在当代文坛,也是超一流的水准。 戴盛宗院长给的‘优选’,实至名归。” 争论瞬间平息。 在绝对的实力面前,题材的所谓敏感,不过是庸人自扰。 周文渊看着这群激动得面红耳赤的老伙计,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他敲了敲桌子,示意大家安静。 “看来大家对这三篇‘优选’作品,评价都很高啊。” 周文渊竖起三根手指,一一列举: “《范进中举》,讽刺辛辣,写尽旧社会功名利禄吃人的本质。 《胡同喜事》,京味醇厚,技法娴熟。 《变形记》,荒诞冷峻,直击现代文明的痛点。” 台下众人纷纷点头表示同意。 “这三位小作者,可以说是代表了咱们华夏年轻一代文学的三个巅峰。” 一位主席感叹道: “三足鼎立,各领风骚。这一届‘扶之摇’,怕是要神仙打架了。 我都迫不及待想把这三个苗子招进‘青蓝计划’了。” “是啊,三个天才,三种风格。” 众人纷纷附和,言语间满是惜才之意。 “那个……” 周文渊突然开口,打断了众人的畅想。 他脸上的笑容变得有些古怪。 “诸位,你们好像搞错了一件事。” 周文渊慢条斯理地端起茶杯,目光扫过全场, 最后停留在顾长风那张稳如泰山的脸上。 “这次入围优选的,不是三位同学。” 周文渊放下茶杯,竖起两根手指,在空中晃了晃。 “而是,两位。” 会议室里瞬间一静。 大家面面相觑,眼神里写满了疑惑。 在众人惊疑不定的目光中,周文渊抛下了一颗重磅炸弹。 “因为《范进中举》和《变形记》……” 周文渊顿了顿,字字千钧: “出自同一人之手。” 话音落下,会议室里陷入了沉寂。 哪怕是最沉得住气的几位主席,此刻也控制不住表情的管理,愕然抬头。 陶之言他张大了嘴巴,眼珠子瞪得像铜铃, 看看左手边那篇写古代疯秀才的《范进》,又看看右手边这篇写现代变虫人的《变形记》。 “老周,你……你认真的?” 陶之言声音都劈叉了: “这怎么可能是一个人写的?!” 一个是明清白话文风,老辣刁钻,嬉笑怒骂皆成文章。 一个是西方现代主义,冷峻压抑,字里行间透着彻骨的寒意。 这两种截然不同、甚至南辕北辙的风格,怎么可能统御在一个人的笔下? 更别说,这个人还是个高中生! “左手写尽旧社会,右手解剖新时代。” 鲁省作协主席倒吸一口凉气,喃喃自语: “风格跨度如此之大,还能驾驭得如此游刃有余…… 这哪里是什么天才,这分明是个妖孽啊!” 所有人的目光,在这一刻,齐刷刷地转向了顾长风。 如果眼神有温度,顾长风此刻恐怕已经被烧成灰了。 “老顾!” 陶之言猛地转过身,一把抓住顾长风的袖子,那眼神恨不得把他吃了: “合着你们苏省那两个优选名额,其实是一个人占的?这是人干的事?” “你个老家伙,藏得够深啊!” 面对众人的围攻,顾长风依旧稳坐钓鱼台。 他慢悠悠地拿起紫砂壶,对着壶嘴抿了一口, 脸上挂着那种让人恨得牙痒痒的谦虚笑容。 “哎呀,我也没想到这孩子这么能写。” 顾长风摆摆手,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本来以为他初赛写个《范进》就是巅峰了,谁知道复赛随便一写,又搞出个《变形记》。 这孩子,就是太实诚,不懂得藏拙。” 凡尔赛。 赤裸裸的凡尔赛! 鲁省主席眼睛都红了,他猛地一拍大腿: “老顾,咱们明人不说暗话。这孩子叫什么?哪个学校的? 我们鲁大中文系愿意给他特招名额! 不,只要他愿意来,我甚至可以申请让他直接进省作协,当最年轻的理事!” “我也要!” 陶之言不甘示弱: “让他来西北!这种荒诞的笔触,天生就该写我们这片黄土地!我亲自带他!” 抢人大战,一触即发。 就在这时,一直坐在顾长风旁边、默默当背景板的苏省作协副主席梁文友,幽幽地补了一刀。 “各位,晚了!” 梁文友推了推眼镜,语气里带着几分骄傲: “顾主席早在去年见深杯之后,就吸纳他为我们苏省作协的荣誉会员了。” “什么?!这么早?” “你个老狐狸!” 陶之言指着顾长风,笑骂道: “平时看着浓眉大眼的,没想到下手比谁都快! 荣誉会员?还是高中生,你这已经破了年龄最小会员纪录了吧!” 顾长风嘿嘿一笑,也不反驳,只是把那把紫砂壶抱得更紧了些。 一人即千军。 这就是苏省这次进京最大的底气。 “行了。” 周文渊看着这群吵吵闹闹的老小孩,笑着摇了摇头。 他伸手合上了面前那份厚厚的文件,目光投向窗外。 “不管他是妖孽还是真龙,下个月底,咱们就能见到了。” 周文渊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眼中闪烁着一种久违的期待。 “这次决赛,我也会亲自去现场。” 此言一出,众人心头一凛。 能让国家作协副主席亲自去现场督战, 这个叫林阙的少年,排面也算是顶到了天花板了。 陶之言狠狠地拧紧盖子,目光灼灼。 “我也要去! 我倒要看看,能写出《变形记》的脑瓜子里,到底还装着什么吓死人的东西!” …… 第178章 本质的东西,眼睛看不见 玺盛府。 电视机正在播放晚间新闻,字正腔圆的播音腔成了背景音。 桌上的菜色丰盛,红烧带鱼色泽油亮,那是林建国的拿手好菜。 林阙端着碗,看似漫不经心地夹了一筷子青菜, 在这个普通的周二晚上,随口扔下了一颗当量惊人的核弹。 “爸,妈,这次‘扶之摇’决赛的奖励定下来了。” 林建国正夹起一块颤巍巍的带鱼: “是吗?全国决赛的奖励怎么也得给高考加个几十分吧?” 林阙咽下青菜,语气平淡: “前十名,直接保送清北文学院。不用高考。” 空气凝固了。 林建国夹着带鱼的手一抖, 那块烧得酥烂的鱼肉断成了两截,一半跌回盘子,溅起几滴汤汁。 他全然没顾上心疼这块品相完美的鱼腹, 只是保持着那个姿势,目光呆滞地盯着儿子,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次。 “啥?” 林建国双手撑着桌沿: “不用高考?直接进清北?” 在他的认知里,高考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 那清北更是华夏第一学府。 直接保送?还是全中国金字塔尖的那所? 这听起来比中彩票大奖还要魔幻,还要不真实。 “对,红头文件已经下来了。” 林阙抽出纸巾,把那块掉落的红烧带鱼捡起来。 “只要进前十,录取通知书直接寄到家。” “当啷。” 王秀莲手里的汤勺滑进瓷碗,清脆的碰撞声打破了死寂。 她没有尖叫,也没有说话,只是眼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透了。 她突然双手合十,闭着眼对着天花板一阵碎碎念, 神情虔诚得仿佛下一秒就要把庙里的文曲星供像请到家里来。 看着这一幕,林阙心里那点掌控全局的优越感散去,鼻头有些发酸。 对于拥有双重身份的他来说,清北不过是一个更大的舞台。 但对于这对普通的父母而言,这是改命的天梯,是他们这辈子最大的荣耀。 “还没考呢,只是有机会。” 林阙给二老分别夹了一筷子菜。 “吃饭吧,带鱼凉了就腥了。” “吃!吃饭!” 林建国胡乱抹了一把脸,手抖得连筷子都拿不稳,脸上的褶子却笑成了一朵花。 “今晚这鱼,爸做得绝了!儿子你多吃点,补脑!” …… 安抚好激动得恨不得连夜去庙里上香的父母, 林阙躲进了SOHO未来城的工作室。 厚重的窗帘拉上,隔绝了城市的喧嚣。 他走到落地窗前,拉上窗帘,打开了工作台的电脑。 手机震动了一下。 屏幕上亮起“在逃贝多芬”的消息。 【在逃贝多芬】:[图片] 照片里是一只白皙却贴着胶布的手,手指微微发红,显然是刚刚结束高强度的练习。 【在逃贝多芬】:手要断了……洋姐疯了,给我加了三小时的练习量。 我想吃那天的皮肚面,我想喝可乐,我想躺平……[大哭][大哭] 林阙盯着屏幕上那只贴满胶布的手,手指轻轻摩挲着手机边缘, 眉眼间的清冷散去,露出一丝少年人特有的促狭。 那个在舞台上高贵冷艳的钢琴公主,私底下其实也就是个会喊累、会想偷懒的小女生。 【木欮】:现在的痛苦是为了将来能更嚣张地吃面。加油,钢琴家。[摸头] 回完消息,林阙把手机扔到一边。 电脑屏幕亮起,幽蓝的光映在他的脸上。 企鹅聊天那里,还是停留在昨天的记录。 编辑红狐发来了一连串的感叹号。 【红狐】:大大!!!《鬼市》这一章,数据又爆了! 【红狐】:这讽刺力度太绝了,现在网上都在讨论那个“卖影子”的艺人到底是在影射谁。 对了,上个月的稿费明细……您自己看吧,绝对是个惊喜! 林阙扫了一眼那个数字。 确实是一笔巨款,足以在江城市中心全款拿下一套大平层的数字。 神色未变。 他随手关掉窗口,这些钱对于未来的计划来说,不过是刚刚够买张入场券罢了…… 他移动鼠标,点开了邮箱,《新潮》杂志社的专用通道。 未读邮件只有一封,发件人:王德安。 点开邮件,字里行间那种狂热的情绪简直要溢出屏幕。 【王德安:见深老师,疯了!彻底疯了! 自从您那句“渡人者不上岸”在颁奖礼上念出来之后,咱们杂志社的电话线都被打爆了! 全国的书店都在催货,印刷厂的机器连轴转都供不上!】 【现在外面都在传,说您是当代隐士,是文坛最后的清流。 这种声望,哪怕是那些老牌奖得主都得避其锋芒。】 【大家都在疯狂地询问,见深老师的新书什么时候出?】 林阙看着这些文字,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火候到了。 这种时候,如果顺势推出《摆渡人2》,固然能赚得盆满钵满,但那就俗了。 既然立住了“隐士”和“大师”的人设,那就得拿出点让人看不懂、却又大受震撼的东西。 他打开文件夹,找到那个早已准备好的文档。 拖拽,上传附件。 他在回复框里,敲下了几行字。 【见深:王主编,久等。】 【新书《小王子》已经备好。篇幅不长,三万余字。】 【这不是一本写给孩子看的童话,这是一本写给还是孩子时的成年人的书。】 点击发送。 …… 江城,《新潮》杂志社。 已经是深夜十一点,主编办公室依旧灯火通明。 王德安盯着屏幕上刚收到的邮件,眉头瞬间紧锁。 “《小王子》?” 他喃喃自语,心里咯噔一下。 三万多字的……童话? 刚写完生死救赎、深刻宏大的《摆渡人》,突然转头去写个短篇童话? 这跨度是不是大了点? 要知道,现在的读者胃口都被吊起来了。 大家想看的是更深刻的人性,是更宏大的世界观。 这时候扔出一本童话,搞不好会被套上“江郎才尽”,甚至被认为是圈钱之作。 王德安轻叹了口气, 心里虽然打鼓,但出于对“见深”这块金字招牌的信任,还是点开了附件。 文档打开。 第一章。 【请你……给我画一只羊。】 王德安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滑动鼠标的手指有些迟疑,屏幕上跳跃的词汇: 蟒蛇、大象、玫瑰。 这些稚嫩的意象让他下意识地想去摸桌上的烟盒。 如果不是发件人那一栏写着“见深”,这份稿子现在已经躺在废纸篓里了。 王德安点燃了一根烟,吸了一口。 “这回……要悬啊。” 他耐着性子往下看,纯粹是想找个理由, 待会儿好委婉地劝劝这位大神,能不能换个题材。 然而。 随着烟雾缭绕,随着鼠标滚轮的下滑。 办公室里静得只剩下鼠标滚轮滑动的轻响。 王德安原本那是靠在老板椅里的身体,不知何时已经前倾,整个人几乎要贴到显示器上。 他的视线死死地钉在屏幕上,呼吸变得越来越轻。 当他读到那只等着被驯养的狐狸,对小王子说出那个秘密时: 【只有用心去看,才能看得清楚。】 【本质的东西,眼睛是看不见的。】 指尖传来灼烧的刺痛,王德安才猛然回神。 长长的烟灰早已跌落在昂贵的红木桌面上,烟蒂快烧到了手指。 他却顾不上甩手,只是慌乱地把烟头按灭在满是烟蒂的缸里, 视线一秒都没舍得离开屏幕。 这哪里是童话? 它用最稚嫩的语言,最天真的视角, 把成年人那个充满了功利、数字、虚荣和麻木的世界,展现得鲜血淋漓! 那个为了数星星而忙得不可开交的商人, 那个为了虚荣而戴高帽的人,那个不停点灯熄灯的点灯人…… 这不就是现在的我们吗? 屏幕的光映在王德安略显油腻的脸上, 他摘下眼镜,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那种久违的酸涩感涌上鼻腔,不是为了某个具体的悲剧, 而是为了那个曾经也有过玫瑰花、如今却只剩下数字和报表的自己。 “神作……” 王德安嗓音沙哑,对着空荡荡的办公室,说出了这两个字。 “这绝对是神作!” 这本书的杀伤力,绝对不在《摆渡人》之下。 甚至,因为它披着童话的外衣,那种刺痛感反而更加深入骨髓。 它会成为所有成年人枕边的圣经。 王德安解开了衬衫领口那颗勒得他有些缺氧的扣子, 端起早已凉透的茶水灌了一大口。 他双手悬在键盘上方,停顿了半秒,随后指尖如雨点般落下。 【王德安:见深老师,我收回刚才那一瞬间的浅薄与质疑。 这本书,新潮依旧以最高规格出版。这次首印……两百万册! 另外,还有一个好消息。】 写到这里,王德安的嘴角露出得意的笑意。 这是他为了留住这位大神,特意准备的一份大礼。 也是为了回应之前林阙关于“翻译必须要有东方神韵”的严苛要求。 【关于《摆渡人》出海翻译的事,人选有着落了。】 …… 第179章 泰斗出山 电脑屏幕的荧光映在林阙略显疲惫的脸上。 邮箱里躺着王德安发来的长信,字里行间透着一股难以抑制的亢奋。 这位在商言商的主编,此刻却像个完成了不可能任务的信徒。 【见深老师,幸不辱命。】 【关于《摆渡人》的英译,我原本只是抱着试试看的心态去拜访了杨先益老先生。 您可能不知道,这位是咱们翻译界的“活化石”,当年把《红楼》推向世界的泰斗,早已隐居杭市多年,多少金山银山都请不动。】 【老先生起初是拒绝的,连茶都懒得给我倒。直到他看到墨韵奖上您那句“渡人者,不上岸”,又硬给他看了您的《摆渡人》。】 【您猜怎么着?老先生读完,沉默了半晌,只说了一句话: “这书中流淌的不是西方的魔幻,是东方的因果与宿命。 若是让洋人瞎翻,那是暴殄天物,是断了文化的根。”】 【杨老接了。他不收钱,只说这书,值得他这把老骨头再燃一次。】 林阙看着屏幕,心中也无比动容。 杨先益。 这个名字的分量,比那几百万销量的版税要重得多。 有这位老先生加持,《摆渡人》出海就不再是一次简单的商业行为,而是一次真正的文化输出。 那些关于救赎的东方哲学,将原汁原味地砸进西方读者的脑子里。 林阙深吸一口气,心中涌起一股久违的豪情。 【替我谢过杨老。】 【这本《小王子》,便作为给新潮、也是给杨老的谢礼吧。愿我们在B612星球的日落里,都能找回那个还没长大的自己。】 点击发送。 邮件化作数据流飞向云端。 林阙合上电脑,转头看向窗外。 江城的夜色依旧沉闷,但他仿佛已经看到了大洋彼岸, 那些金发碧眼的读者被来自东方的宿命感震撼得头皮发麻的画面。 …… 五月底,江城彻底入了夏。 知了在树梢上不知疲倦地嘶吼,空气里弥漫着燥热的尘土味。 教室头顶的吊扇“呼呼”地转着, 却搅不散高二(3)班那股子“黑云压城”的低气压。 随着六月高考的临近,虽然他们才高二, 但那种唇亡齿寒的紧迫感已经提前笼罩了每个人。 “a-b-a-n-d-O-n,abandOn,放弃……” 早自习还没开始,吴迪就抓着头发,一脸痛苦面具地在那背单词。 这货平时吊儿郎当,除了吃就是玩,这几天却像是转了性。 “阙哥,你说我是不是废了?” 吴迪把英语书往脸上一盖,声音发闷: “昨晚做真题,完形填空错得像被机枪扫射过一样。 照这架势,以后你坐办公室指点江山, 我只能在楼下给你送外卖,还得求你给个五星好评。” 林阙整个人像是一滩烂泥一样瘫在了椅子上,眼底那两团青黑。 “拼命?” 林阙打了个哈欠,眼角挤出两滴生理性的泪水。 “我现在只想保命。” 最近,他为了《灵魂摆渡》已经快被掏空了。 短短一周,高强度连更了三个重磅单元。 《人偶》 写了一个把女友改造成完美硅胶人偶的控制狂,讽刺当下极端的物化女性与畸形占有欲。 《逃犯》 聚焦底层困境,讲述了一个为了给女儿治病而抢劫药店的父亲,在善恶边缘的挣扎。 《鬼节来客》 则是借鬼魂之口,反思战争的残酷与和平的不易。 这三个故事,每一个都需要极其细腻的心理侧写和压抑的氛围营造。 尤其是《人偶》那一章,因为原著是短剧,想在纸上写出那种“似人非人”的恐怖谷效应, 林阙把自己关在小黑屋里琢磨了一整晚。 好在,效果是炸裂的。 全网热议,“造梦师”的口碑再次封神, 被读者奉为敢于剖析社会毒瘤的“网络判官”。 但代价就是,现实里的林阙,现在感觉脑浆子都快干了。 “阙哥,你先别急着睡啊!” 吴迪见林阙熟练地把一摞书堆成堡垒,连忙凑过来,压低声音道: “这都什么时候了?校长、老费、还有老沈,那个催命三人组天天盯着你呢! 你可是咱们全村……哦不,全一中的独苗希望啊!决赛备战得咋样了?” 这几天,校领导对林阙的关怀简直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 林阙从书堆缝隙里看了吴迪一眼,随手抽出一本《五年高考三年模拟》盖在脸上,遮住了窗外刺眼的阳光。 “备战?” 林阙的声音从书本下闷闷地传出来,透着一股子慵懒: “灵感这东西是等来的,不是求来的。 就像你背单词,abandOn背了一万遍也是放弃, 不如睡一觉,梦里什么都有。” “别吵我,我要去梦里找找灵感。” 说完,他脑袋一歪,秒睡。 吴迪嘴角抽搐。 无奈继续抄起英语课本饿板凳(abandOn)起来 这时,教室前门传来一阵清脆的高跟鞋声。 沈青秋手里夹着教案,目光如电般扫视全场。 最后,她的视线精准地锁定了后排那个显眼的“书本堡垒”。 吴迪吓得脖子一缩,赶紧拿起英语书假装朗读。 沈青秋径直走到最后一排。 她看着趴在桌上睡得昏天黑地的林阙,眉头微微皱起。 作为班主任,看到学生在早自习睡觉,本能反应是想把书拍在桌子上把人震醒。 但当她看到林阙那一头乱糟糟的头发, 还有即使挡着脸也能感觉到的疲惫时,抬起的手又停在了半空。 “这孩子……” 沈青秋心里叹了口气。 在她看来,林阙这肯定是通宵达旦地在为决赛做准备。 毕竟是一省双星的苗子,背负着全省的希望,压力肯定大得惊人。 天才也是人,也需要休息。 吴迪正准备伸手把同桌摇醒,一只手却轻轻按住了他的肩膀。 沈青秋不知何时站在了过道里。 她看着趴在桌上睡得昏天黑地的林阙,那张总是严肃的脸上,竟然闪过一丝罕见的柔和。 这孩子,怕是昨晚又在为了决赛熬夜吧? 沈青秋伸出食指,在唇边比了一个“嘘”的手势, 阻止了吴迪的动作,又顺手将林阙摇摇欲坠的水杯往里推了推。 “让他睡。” 沈青秋用口型无声地说道,随后转身,放轻脚步离开了教室。 全班同学:“???” 周围几个看到这一幕的优等生,嫉妒得质壁分离。 这就是强者的待遇吗? 要是换了他们敢在老沈课上睡觉,估计早就被拎到走廊上去当门神了。 可放在林阙身上,大家心里竟然升起一种诡异的合理感。 林阙并不知道自己又被脑补了一波。 他睡得很沉,但并不安稳。 脑海里,现实的读书声和《灵魂摆渡》里那些低语交织在一起。 一会儿是赵吏那辆拉风的切诺基大越野的轰鸣,一会儿是吴迪那蹩脚的英语发音。 这种割裂感让他处于一种半梦半醒的游离状态。 直到—— “滋——滋——” 教室上方的广播突然毫无征兆地响了一声, 刺耳的电流声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紧接着,教导主任费允成那标志性的大嗓门, 带着一股子难以掩饰的急促,在全校上空炸响。 “插播一条紧急通知!” “高二(3)班,林阙同学!” “请立刻到校长室来一趟!重复一遍,立刻到校长室!” 林阙被声音唤醒,脸上的《五年高考三年模拟》滑落。 他迷茫地眨了眨眼,还没回过神来。 全班同学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他身上,眼神里写满了惊恐和好奇。 这种全校广播点名,通常只有两种情况: 要么是犯了天条,要么是……出了天大的事。 吴迪咽了口唾沫,颤巍巍地戳了戳林阙: “阙哥……老费这语气,听着不像是有好事啊。 你该不会是在网上写什么反动言论被查水表了吧?” 林阙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眼神逐渐清明。 查水表? 不可能。造梦师的身份他藏得比谁都深。 那就是“扶之摇”决赛的事了? 林阙站起身,拉开椅子,在全班同学复杂的注视下,淡定地走出教室。 只是他心里也犯嘀咕。 如果是决赛通知,让老沈带个话就行, 至于动用全校广播这种阵仗吗? 除非…… 发生了什么连校长都兜不住的变故? …… 第180章 校长室里的C位 三楼行政区。 平日里总是回荡着教导主任训斥违纪学生的咆哮声,连走廊上的声控灯都常年亮着。 今天却静得反常,声控灯全灭, 走廊尽头的校长室大门紧闭,连平日里总是虚掩着的百叶窗都被拉得严严实实。 林阙刚转过楼梯角,脚步就顿了一下。 只见平日里那个背着手巡视校园、嗓门比广播还大的教导主任费允成, 此刻正像个尽职尽责的门童一样,笔挺地站在校长室门口。 他那张总是板着的黑脸上,此刻竟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神色。 看到林阙走来,费允成没有像往常那样训斥他走路没个正形, 反而像是见到了救星,快步迎了上来。 “林阙,你可算来了。” 费允成压低声音,语气里透着一股子从未有过的急切: “快进去,领导都等着呢。” 林阙挑了挑眉,没多问,走到门前,喊了一声: “报告。” “进!快进!” 里面传出江校长的声音。 林阙推门而入。 屋内茶香四溢。 原本宽敞的校长室此刻显得有些拥挤。 江校长并没有坐在那张象征权威的大班椅上,而是陪着笑脸坐在侧边的沙发末位。 而坐在主位上的,是一个陌生面孔。 主位旁,顾主席手里依旧盘着那把紫砂壶, 见到林阙进来,那双总是半眯着的眼睛里精光一闪,笑眯眯地招了招手: “小林啊,来,这边坐。” 除了顾长风,沙发上还坐着三位陌生人。 虽然没穿制服,但几人只是随意靠在沙发上, 那种常年发号施令养出来的松弛感,就让这间不大的办公室显得有些逼仄。 林阙神色如常,既没有高中生见到大领导的畏缩,也没有年少成名的狂傲。 他走到茶几前,规规矩矩地鞠了一躬: “各位领导好,我是林阙。” “顾主席好!” 顾长风微笑着点了点头。 江校长赶紧站起来,迅速介绍道: “林阙,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咱们市教育局的霍燕局长,这位是胡文斌副局长,之前在元旦晚会上见过的。这位……” 江长丰的手掌指向坐在主位那位穿着白衬衫、面容儒雅的中年男人, 声音都不自觉提高: “是省教育厅李高玉厅长。这位是余秘书。” 余秘书自觉起身,微微颔首。 林阙心头微动。 好家伙。 省作协主席、省厅一把手、市局一二把手。 这一屋子人跺跺脚,别说江城一中,整个苏省的教育界都要抖三抖。 “李厅长好,霍局长好,胡局长好。” 林阙再次问好,礼数周全得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 李高玉放下茶杯,身子前倾。 他的目光并不锐利,却从头到脚将林阙细细打量一遍。 几秒钟后,李高玉那张严肃的脸上突然绽开笑容, 转头对旁边的顾长风说道: “老顾啊,你这次可没夸张。 这就叫英雄出少年,小伙子长得一表人才,精气神也足,难怪能写出那种惊动京城的文章。” “文曲星下凡呐,哈哈哈。” 旁边的胡文斌副局长笑着接茬。 “元旦汇演我听他那段关于生死的表演,就觉得这小子行,没想到这么行。” 屋内气氛稍微松动了一些。 面对这一屋子大佬的“捧杀”,林阙并没有表现出诚惶诚恐。 他挠了挠头,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羞涩,语气却带着几分少年的调皮: “李厅长,您这就谬赞了。 我哪是什么文曲星,之所以看着精气神足,纯粹是被刚才那广播给吓的。” 这话一出,屋里静了一秒。 紧接着,“哄”的一声,爆发出一阵爽朗的笑声。 李高玉指着林阙,笑得肩膀都在抖: “好!有点意思!不怯场,还幽默。 现在的学生啊,像你这么松弛的可不多了。” 原本紧绷的行政压迫感,被这一句玩笑话瞬间瓦解。 笑过之后,顾长风盘着紫砂壶,切入了正题。 “小林啊,今天这么大阵仗把你叫来,其实就一件事。” 顾长风收敛了笑容,目光变得有些深邃: “咱们苏省这次就出你一个优选,上面很重视,怕你压力太大,也怕……”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李高玉,语气变得意味深长: “怕你被外面的花花世界迷了眼,特别是京城那边。” 林阙心里跟明镜似的。 什么怕压力大,分明是怕被挖角。 “一人双优”的名头太响,苏省这次是铁了心要把自己护在手里。 “咱们是来给你保驾护航的。” 市教育局的霍燕局长是个雷厉风行的女强人,她接过话头,直接抛出了干货: “林阙,经过省厅和市局研究决定,从今天起,直到决赛结束,你在学校拥有‘绝对自由权’。” “什么意思呢?” 霍燕竖起一根手指。 “全力备战决赛。” 她看了一眼江长丰: “如果你觉得学校环境太吵,影响创作灵感,市里在东湖边的干部疗养院给你留了一套专家楼。 那里环境清幽,专人负责饮食起居,你可以去那里闭关备考。” 江长丰在旁边听得直咋舌。 东湖疗养院?那是部级领导休养的地方! 让一个高中生住进去备考? 这待遇,简直就是把林阙当成了国宝大熊猫在养。 所有人都看着林阙,等待着他露出狂喜的表情。 毕竟对于任何一个被题海战术折磨的高中生来说,这简直就是天上掉馅饼的美事。 然而,林阙只是微微一愣,随即摇了摇头。 “真是谢谢各位领导的关心。” 林阙的声音很诚恳。 “但这疗养院,我能不能不去?” “哦?” 李高玉有些意外。 “那是怕环境太陌生?” “不是。” 林阙笑了笑,视线扫过窗外那棵老樟树: “疗养院太安静,安静得让人发慌。 写作这事儿,得沾点人气。” 他指了指窗外喧嚣的操场: “这种烟火气,才是我写作的根。” 屋内几位领导对视一眼,眼神中满是赞赏。 什么叫境界? 这就叫境界! 不贪图安逸,不脱离生活,这孩子的心性,比那些成名已久的作家还要稳! “好!说得好!” 李高玉重重地拍了一下沙发扶手,站起身来: “就冲你这句话,这次进京,我也看好你!” 他走到林阙面前,伸手拍了拍林阙的肩膀。 那手掌很有力,带着一种无声的暗示。 “小林同学,一定好好考啊。” 李高玉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道: “这次‘青蓝计划’不简单。它不仅仅是个训练营,更是一次进入国家核心文化圈的‘政审’。 能不能拿到那张入场券,就看你在决赛的表现了。” 林阙搭在裤缝边的手指轻轻一颤。 政审? 看来这个“青蓝计划”背后的水,比他想象的还要深。 “明白。” …… 第181章 你也变成了无趣的大人 六月的江城,空气黏糊糊地粘在皮肤上。 玺盛府,中央空调把温度恒定在最舒适的区间。 餐桌上,一砂锅热气腾腾的“状元及第粥”正咕嘟冒泡。 猪肝、粉肠、肉丸在米油里翻滚,香气霸道地钻进鼻腔。 林建国围着围裙,手里拿着汤勺, 眼神复杂地看着正慢条斯理喝粥的儿子。 此时是上午九点半。 搁在往常,这个点的高二学生正埋头在题海里挣扎,连上厕所都得掐着秒表。 可自家儿子倒好,穿着睡衣, 翘着二郎腿,甚至还顺手剥了个咸鸭蛋。 “那个……儿子啊。” 林建国把抹布在手里攥了又松,终于还是没忍住。 “虽说领导给了你那个啥‘自由权’,但这都快十点了,咱是不是……稍微看两眼书?” 王秀莲从厨房端出一盘切好的哈密瓜,瞪了丈夫一眼: “你懂什么?这叫劳逸结合。 领导都说了,让小阙自己安排节奏。 再说了,那可是全省唯一的优选,你当是大白菜呢?” 虽然嘴上这么护着,但王秀莲把盘子放下时, 眼神还是忍不住往林阙那空荡荡的书包上瞟了好几眼。 那是刻在中国父母骨子里的、对高考的敬畏。 哪怕儿子手里攥着免死金牌, 只要没看到录取通知书,那颗心就总是悬在嗓子眼。 林阙咽下嘴里软糯的猪肝,抽过纸巾擦了擦嘴,笑着看向二老。 “爸,妈,放心吧。” 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书都在这儿装着呢。 我现在去学校,老师讲的那些我也听不进去,反而扰乱思路。 不如找个安静地方,把决赛的最后一点灵感磨出来。” 林建国一听“灵感”二字,立马不吱声了。 在他看来,儿子的脑子现在就是国家级保护文物,可不能随便指手画脚。 “行行行,那你磨,好好磨!” 林建国解下围裙。 “中午想吃啥?爸去买点还要那个……深海鱼油,给你补补脑。” “随便弄点就行。” 林阙换好衣服,拎起那个其实装了笔记本电脑的书包, 在二老既骄傲又担忧的目光中,推门而出。 …… 去往SOHO未来城的路上,人不多。 林阙找了个角落坐下,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点开微信,【在逃贝多芬】发来一张图片。 照片背景是维也纳金色大厅的后台,光线昏暗却高级。 叶晞穿着一袭黑色的露背礼服,坐在那架斯坦威大三角钢琴前。 她微微侧着头,天鹅颈修长优美, 侧脸的线条清冷得像是一尊精雕细琢的玉像。 那种与生俱来的高贵与疏离感,隔着屏幕都能把人冻伤。 这就是外界眼中的天才钢琴少女,也是即将登上世界舞台的新星。 紧接着,一条语音消息跳了出来,打破了这份高冷。 “累死了!彩排这裙子勒得我喘不过气,还得端着架子假笑。你看我这假笑标准吗?” 声音软糯,带着点撒娇的抱怨,和照片里那个高冷女神判若两人。 林阙看着屏幕上的那行字,指尖在手机边缘轻轻敲了两下,眼底漫上一层促狭。 【木欮】:假笑能不能及格我不知道,但这后背的线条,倒是比你的琴声更有杀伤力。 对面沉默了两秒,随后发来一串愤怒的表情包。 【在逃贝多芬】:[敲头] [敲头][敲头]本小姐这是为艺术献身! 【在逃贝多芬】:听说你现在混成特权阶级了?不用在教室里坐牢的感觉爽不爽? 【木欮】:还行吧。也就是不用闻粉笔灰,不用听老班的咆哮而已。 对话框顶端显示“对方正在输入”。 过了好一会儿,才跳出一行字。 【在逃贝多芬】:林阙,你在纸上骗眼泪,我在台上骗掌声。那种半山腰的风景我看腻了。 【在逃贝多芬】:那个最高的位置,记得给我留个座。 这几行字跳出来,带着少女特有的娇憨与野心,穿透屏幕,精准地挠在了林阙的心尖上。 最高的位置。 这大概是两个在这个年纪就背负了常人难以想象的才华与压力的人之间, 最狂妄也最默契的暗号。 【木欮】:放心,你的座位不仅在最高处,还是VIP专席。 …… 到了工作室,拉上窗帘,世界瞬间安静下来。 林阙打开电脑,登录邮箱。 《新潮》主编王德安的邮件已经躺在收件箱里,标题用了加粗的红色字体: 【见深老师!《小王子》第五版插画,请过目!】 自从林阙把《小王子》的稿子发过去后,王德安就像是打了鸡血。 为了配得上这本“写给成年人的童话”, 他不惜重金请了国内最顶尖的油画大师团队,誓要打造出一本艺术品。 林阙点开附件。 第一张图,是B612星球。 画面极其精美,光影渲染得如同好莱坞科幻大片。 星球表面的陨石坑纹理清晰可见,那朵玫瑰花更是画得娇艳欲滴,每一片花瓣的露珠都透着晶莹的质感。 第二张,是飞行员迫降沙漠。 黄沙漫天,飞机的金属残骸泛着冷光,构图宏大,技法无可挑剔。 如果是放在画展上,这绝对是佳作。 盯着那些精美得像照片的插图, 林阙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叩击,节奏越来越快。 太满了。 画面里塞满了技巧和透视,唯独挤掉了想象的空间。 他没有犹豫,直接点击回复,敲下两个字: 【不好意思,驳回。】 邮件发出去不到十秒,桌上的手机就炸了。 电话那头,王德安的声音透着一股压抑不住的焦灼与困惑: “见深老师,这已经是美院教授出的第五版方案了,如果是细节问题我们可以改,但直接驳回……是不是太严苛了?” 隔着电话,林阙都能想象出王德安那副抓耳挠腮、怀疑人生的样子。 “王主编。” 林阙靠在椅背上,压低声音。 “不是画得不好,是画得太好了。” “啊?” 王德安懵了。 “太好……也不好?” “《小王子》不需要炫技,不需要告诉读者这就是玫瑰,这就是星球。” 林阙随手拿起桌边的手写板。 “想象力是需要留白的。你把一切都画得那么像真的,读者的梦却没地方放了。” “那……那您的意思是?” “等我两分钟。” 林阙挂断电话。 他拔出手写笔,新建了一个空白画布。 没有用任何复杂的笔刷,只选了最简单的黑色线条。 他凭借着脑海中原著的记忆,手腕轻动。 几笔歪歪扭扭的线条出现在屏幕上。 一个褐色的、像帽子一样的东西。 保存,发送。 …… 《新潮》杂志社。 王德安盯着屏幕上刚收到的那张图,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这啥? 这不就是个帽子吗? 线条甚至有点抖,看起来就像是幼儿园小朋友的随手涂鸦。 这就是见深老师说的“留白”?这也太白了吧! 他颤巍巍地敲字回复: 【老师,您这是……画了一顶帽子?】 几秒钟后,屏幕上跳出一行回复。 【见深:王主编,你看,你也变成了无趣的大人。】 王德安看着这行字,心头猛地一跳。 紧接着,第二张图发了过来。 还是那个轮廓,但这次变成了透视图。 原本像帽子的东西内部,画着一头被吞进去的大象。 下面配着一行字: 【这不是帽子,这是正在消化大象的蟒蛇。】 轰—— 王德安盯着屏幕,握着鼠标的手指猛地僵住。 他看着那两张对比图,看着那句“你也变成了无趣的大人”, 一股强烈的电流顺着脊椎骨直冲天灵盖。 他想起了书稿里的第一章。 想起了那个拿着“蟒蛇吞象”图去问大人怕不怕的孩子, 却被大人告知一顶帽子有什么可怕的。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自己刚才的第一反应,竟然和书里那些被讽刺的大人一模一样! 只看表象,只看那些约定俗成的概念,却丧失了透过表象看本质的能力。 如果插画用那种精美的油画,那就是在扼杀读者的想象力, 就是在把这本书变成一本庸俗的画册。 只有这种稚嫩的、甚至有些笨拙的线条,才配得上小王子那颗纯净的心。 王德安摘下眼镜,狠狠地揉了揉有些发酸的鼻头。 这位见深老师,不仅是在写书,更是在教他们这帮世俗的人,怎么重新做回孩子。 【王德安:老师,我懂了。之前的插画全部作废。 我们就用这种风格。因为这才是《小王子》。】 …… SOHO工作室。 林阙看着王德安的回复,满意地合上了手写板。 《小王子》的事情尘埃落定。 接下来,就是另一场重头戏了。 他转过身,黑色的背景,幽蓝的光标在闪烁。 那是属于造梦师的战场。 既然这个夏天注定要燥热,那就让这场火烧得更旺一些。 《灵魂摆渡》连载至今,已经把人性、贪欲、生死写了个遍。 读者们在恐惧中战栗,在泪水中反思。 但还不够。 还缺一个真正的、贯穿始终的高潮。 还缺那个总是穿着黑风衣、开着大吉普、看似玩世不恭实则背负了千年孤寂的摆渡人: 赵吏。 他的故事。 林阙往后靠了靠,并没有急着敲击键盘。 房间里很静,静得能听见主机风扇细微的嗡鸣。 他的目光穿过显示屏, 仿佛看到了千年前的那场大雪,看到那把名为“早月”的琴, 还有那个为了留住一双眼睛,把自己活成了孤魂野鬼的男人。 这一次,无关惊悚,只谈宿命。 那个总是插科打诨、没个正形的赵吏,该把面具摘下来了。 键盘敲击声在安静的房间里响起,如同密集的鼓点。 屏幕上,四个字缓缓浮现,带着一股凄美而决绝的气息: 【风华绝代】 …… 【“你要成佛,还是成魔?”】 【“我不要成佛,也不要成魔。”】 【“那你要什么?”】 【“我要……好好活着!”】 林阙敲下这几行对话时,窗外的阳光正好刺破云层,照在他的脸上。 但他眼底,却是一片深不见底的苍凉。 “准备好纸巾吧。” 林阙轻声自语。 “这一刀,会很疼。” 点击,发布。 【终章:风华绝代】 …… 第182章 《风华绝代》 凌晨零点。 无数守在手机屏幕前的“恐怖迷”们,习惯性地裹紧了小被子, 准备迎接造梦师新一轮的惊悚轰炸。 然而,当他们颤抖着手指点开那个名为《风华绝代》的新章节时, 预想中血淋淋的骷髅头、阴森的鬼市并没有出现。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极具东方韵味的插图。 漫天飞雪中, 一把古旧的七弦琴静静卧在雪地里,琴身断纹隐现,名为“早月”。 配文只有九个字: 【般若波罗蜜,早月未央。】 “搞什么?造梦师被盗号了?” “说好的吓人呢?这文艺范儿是怎么回事?” 读者们带着满腹狐疑,耐着性子往下读。 随着文字的铺陈, 那个总是穿着黑风衣、开着大切诺基、眼里只有钱的摆渡人赵吏, 在读者的脑海中逐渐模糊,取而代之的, 是一个身披袈裟、眉目如画的年轻僧人。 无名。 他在荒原的大雪里弹琴,琴声清越,却只有琴,没有魂。 为了让这把名为“早月”的琴拥有灵魂, 为了让它能看见这世间的美景,这位即将成佛的高僧,在黄泉路上停下了脚步。 【你若成佛,这琴便只是木头。】 【你若成魔,这琴便有了眼睛。】 在那场亘古的大雪里,高僧无名摘下了象征罗汉果位的念珠, 把自己的生生世世、把自己的灵魂,都卖给了冥王。 只为了换琴中一缕香魂。 从此,世间再无高僧无名,只有鬼差赵吏。 当读到最后那句【我不要成佛,也不要成魔,我只要你好好活着】时, 评论区里那些原本准备好了“卧槽吓死我了”的键盘侠们,彻底破防了。 “呜呜呜……把我的眼泪还给我!我是来看鬼故事的,不是来哭丧的!” “赵吏!你个死贪财鬼,原来你背负了这么多!” “前一秒还在笑他贪财好色,后一秒哭成狗。造梦师,你杀人诛心啊!” 这一夜,恐怖灵异区的画风突变,原本阴森的讨论帖变成了大型比惨现场。 …… 金陵,鼓楼区。 豪华别墅的一间卧室内,施坦威三角钢琴的黑白键上映着落地窗外的月光。 叶晞趴在钢琴盖上,此刻红着眼眶,盯着手机屏幕发呆。 作为一名从小与乐器为伴的演奏者,她比普通读者更能读懂那个故事的内核。 “琴有了灵魂,人却丢了自己……” 叶晞伸出手,指尖轻轻抚过冰凉的琴键。 那一瞬间,她仿佛感觉到了这架陪伴了她十几年的钢琴,似乎也在发出某种微弱的呼吸。 它是不是也有灵魂? 它是不是也在看着自己? 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独感与共鸣感交织在一起,像潮水一样淹没了她。 此时此刻,她迫切地想要找个人说话,找个能听懂这种“疯话”的人。 鬼使神差地,她拨通了那个置顶的语音通话。 “嘟——嘟——” 响了两声,接通了。 “喂?” 听筒里传来少年略带慵懒的声音, 背景音很安静,似乎只有键盘敲击的轻响。 那一端的呼吸声明显乱了一拍, 紧接着是极力压抑却还是泄露出来的哽咽声,带着重重的鼻音: “林阙……” 江城,SOHO工作室。 林阙刚把后台如潮水般的打赏记录关掉, 听到这声带着哭腔的呼唤,敲键盘的手一顿。 “怎么了?” 林阙语气平静,但身子稍微坐直了一些: “洋姐又克扣你口粮了?还是练琴练得手疼?” “不是……” 叶晞吸了吸鼻子,声音断断续续: “你看……看《灵魂摆渡》的新章节了吗?” 林阙眉梢一挑。 这就找上门来了? 他靠回椅背,看着窗外的夜色,语气淡定得像个局外人: “看了。《风华绝代》是吧?讲那个和尚和琴的故事。” “你也看了对不对?” 叶晞的情绪有些激动,像是找到了宣泄口: “那个无名……他为了让琴有眼睛,把自己卖了。 林阙,你懂那种感觉吗? 就是……乐器它不仅仅是个物件,它是活的,它是你的半条命。” 叶晞语无伦次地讲着, 讲她小时候练琴的孤独,讲她有时候觉得钢琴在陪她哭, 讲那个故事里“早月”化为人形成就了赵吏,又毁了赵吏的宿命。 林阙静静地听着。 他甚至能想象出电话那头,那个平日里高傲得像只天鹅的少女, 此刻正趴在钢琴上哭成梨花带雨的样子。 “其实。” 等叶晞情绪稍微平复了一些,林阙才缓缓开口: “换个角度想,这未必是悲剧。” “嗯?” 叶晞止住了抽噎。 “对于无名来说,成佛是空,度人是空。唯有那把琴,是他在这虚无世间唯一的‘实’。” 林阙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他没有丢了自己,相反,他在琴声里,找到了比成佛更真实的自己。” 电话那头沉默了许久。 叶晞细细咀嚼着这番话, 原本压抑在心头的悲怆消散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豁然开朗的通透。 “林阙……” 叶晞的声音轻了很多: “有时候我真怀疑,你是不是也是搞艺术的。你比那些所谓的乐评人懂多了。” 林阙微微一笑: “我?我就是个普通高中生。” “切。” 叶晞破涕为笑,随即又感叹道: “不过这个‘造梦师’真的很厉害。 虽然写的是恐怖,但他骨子里肯定是个极其懂音乐、懂美学的艺术家。 不然写不出这种‘琴人合一’的境界。” 艺术家? 林阙低头瞅了瞅自己那件发皱的卡通睡衣, 又瞥了眼桌上那桶吃了一半、汤面上还飘着红油的泡面。 为了防止这位富家千金产生什么不切实际的联想, 进而顺藤摸瓜扒出点什么,林阙决定对自己“下毒手”。 “拉倒吧。” 林阙轻嗤一声: “写网文的能有什么艺术家? 我看这造梦师啊,保不齐还是个胡子拉碴的大叔。 一边抠脚一边吃泡面,对着电脑幻想出来的这些恐怖凄美故事。” “噗——” 电话那头,叶晞直接笑喷了。 “林阙你这人嘴真毒!” 叶晞笑着骂道: “把我的感动还给我!刚建立起来的高人滤镜全碎了!” “碎了就对了,早点睡吧,钢琴家。” 林阙看了一眼时间: “明天不是还要训练吗?别到时候顶着两个黑眼圈,把你洋姐吓着。” “滚蛋!本小姐天生丽质!” 通话切断。 叶晞看着暗下去的屏幕,心头的阴霾一扫而空。 虽然这家伙嘴损,但经过这么一插科打诨, 那点“造梦师会不会就在身边”的荒谬直觉,瞬间烟消云散。 也是。 能写出那种阴郁苍凉文字的人, 怎么可能是林阙这种说话能把人气死的家伙? …… 第183章 站在最高处,声音才能传得更远 京城,香山别墅。 导演郭昌河手里的雪茄已经烧到了手指,但他浑然不觉。 平板电脑上定格着“无名雪中抚琴”的插画。 他死死盯着屏幕上那抹刺眼的红与白,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之前看《灵魂摆渡》,他看中的是故事的惊悚和对人性的剖析。 但看完这一章《风华绝代》,他看到的,是顶级的东方美学! 红色的袈裟,白色的雪,古旧的琴,凄厉的鬼差。 这种色彩的对撞,这种宿命的轮回! 他看到的不仅仅是故事,而是镜头语言。 那种极致的红与白,那种在杀戮中生出的慈悲,简直就是为大银幕而生的东方美学。 “这哪里是网文……” 郭昌河自语,手指在虚空中比划了一个取景框。 “这是把佛性和鬼气揉碎了喂给观众吃。” 他没再犹豫,直接按下了那个备注“版权部”的号码。 …… 与此同时,江城SOHO未来城。 挂断叶晞的电话后,林阙并没有立刻离开。 他指尖在桌面上轻点,目光重新落回面前的电脑屏幕。 邮箱图标在右下角跳动。 发件人依旧是王德安。 距离上一封关于“帽子吞大象”的草图邮件过去还不到两个小时, 这位新潮出版社的掌舵人显然是把美工团队逼进了绝境,或者是…… 他也在这场关于“童心”的博弈中,找到了某种久违的亢奋。 林阙点开邮件。 没有冗长的寒暄,附件里静静躺着三张新出的样稿。 第一张,是那个著名的“盒子”。 画面上没有精细的纹理,没有炫技的光影。 只有寥寥几笔黑色的线条,勾勒出一个长方形的箱子, 箱子上哪怕是那三个透气孔,都画得有些歪歪扭扭,透着一股子笨拙的天真。 但在箱子旁边,配了一行铅笔手写的小字: 【你想要的羊,就在里面。】 第二张,是B612星球上的日落。 原本宏大的宇宙背景被全部抹去,只剩下一把小小的椅子, 和一个孤独的、线条简单的背影。 他面对着一轮仅仅用淡黄色圆圈代表的太阳。 留白。 大片的留白。 那种孤独感不需要用深邃的黑去填满, 只需要这一大片空白,读者的心就会自动往里填东西。 第三张,是那只狐狸。 它没有蓬松的毛发,没有狡黠的眼神,只是蹲坐在那里,像一个等待被驯养的符号。 林阙看着这三张图,紧绷了一晚上的嘴角终于松弛下来。 对了。 这就是他要的感觉。 在这个文娱贫瘠、人们习惯了用高清特效和精密逻辑去填满大脑的世界里, 这种“简陋”的线条,反而是最奢侈的奢侈品。 它把解释权交还给了读者。 林阙手指轻敲键盘,回复了五个字: 【辛苦了,定稿。】 消息发出去不到十秒,王德安的电话就追了过来。 这次,这位主编的声音里没有了之前的焦虑和质疑,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颤抖的兴奋。 “见深老师,我们终于做到了!” 背景音里还能听到办公室其他人欢呼的声音: “刚才我和美院的那位老教授通过电话,老爷子看了这几张图,沉默了五分钟,最后说了一句返璞归真。 他说他画了一辈子油画,到头来差点忘了怎么像孩子一样画画。” 林阙把玩着手里的马克笔,看着窗外繁复的霓虹灯,轻声说道: “王主编,复杂的只有世界,孩子眼里的东西,往往只有几根线条。” “大道至简,我现在算是彻底明白了!” 王德安语气急促: “既然定稿了,那我立刻安排排版。 印刷厂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二十四小时连轴转。另外……” 电话那头传来翻动纸张的声音。 “关于宣发,我打算明天一早八点,全平台投放预告。” 王德安顿了顿,语气变得极具侵略性、 “不放简介,不放书评。就放那张吞了大象的蟒蛇和帽子的对比图。 文案我也想好了,就用您书里那句话。” “只有孩子知道自己在寻找什么。” 林阙挑了挑眉。 不得不说,王德安是个顶级的商人。 他太懂怎么拿捏现在读者的痛点了。 在这个人人焦虑、人人都在假装成熟的社会里, 这句话就是一颗裹着糖衣的子弹,能一枪击中所有成年人心中那个死去的孩子。 挂断了电话。 林阙回复: 【见深:出版事宜静候佳音,这次咱们不卖书,卖“梦”】 林阙合上笔记本电脑。 “咔哒”一声轻响。 屏幕熄灭,幽蓝的光线消失,房间重新被昏黄的落地灯笼罩。 林阙伸了个懒腰,脊椎骨发出一阵脆响。 《灵魂摆渡》完结了,《小王子》的出版也上了正轨。 作为“地狱造梦师”和“见深”,他已经交出了这个阶段最完美的答卷。 接下来…… 林阙站起身,走到墙边的日历前。 那是SOHO工作室上一任租客留下的老式挂历,纸张有些泛黄。 六月的页面上,最后一周的日期,被红色的马克笔重重地圈了起来。 旁边写着力透纸背的五个字: 【扶之摇·京城】。 那是属于“林阙”的战场。 也是他通往这个世界最高学府、掌握更大话语权的必经之路。 “时间不多了啊。” 林阙轻声自语。 虽然有着两世为人的阅历, 有着脑海中那座浩瀚的图书馆,但这次面对的是全国最顶尖的妖孽。 那个什么“青蓝计划”,还有清北文学院的直接保送名额, 就像是悬在所有人头顶的胡萝卜,足以让这群天之骄子杀红了眼。 林阙转过转椅,面对着墙角那座木质书架。 几层隔板上大片留白,只有最下层孤零零地立着两本书, 在落地灯昏黄的光晕里,显得有些单薄。 最左边,是精装版的《解忧杂货店》。 封面上那个牛奶箱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旁边,是刚刚上市不久、正在全网卖断货的《摆渡人》。 黑色的封面上,摆渡人撑着船,在荒原上孤独前行。 林阙伸手,指尖轻轻拂过这些书脊。 触感冰凉,却又无比厚重。 不到一年。 他从一个默默无闻的高中生,变成了如今搅动文坛风云的幕后推手。 他把东野圭吾的温情带给了这个冷漠的都市,把克莱尔·麦克福尔的救赎洒向了迷茫的读者, 又用“造梦师”的笔,把那些关于人性、贪欲、生死的惊悚寓言,钉进了人们的脑子里。 望着玻璃上那道年轻的倒影,林阙有些恍惚。 在这个只有物理定律、只有精密齿轮的世界里, 他要小心翼翼地护着那点微弱的火苗,防止它熄灭,又要想办法让它烧成燎原大火。 他看着书架上那巨大的空隙。 相比于他脑海里那座装满了人类几千年智慧结晶的图书馆, 这两本书,简直连九牛一毛都算不上。 那些璀璨的名字,那些能让人灵魂颤栗的文字, 还静静地躺在他的记忆深处,等待着被唤醒。 “任重道远啊。” 林阙收回手,眼神中的感伤褪去。 饭要一口口吃,路要一步步走。 眼下,先把京城这一仗打漂亮了再说。 只有站在最高处,声音才能传得更远。 …… 第184章 大人都很怪 六月中旬,江城的知了叫得人心烦意乱。 《新潮》杂志社的数据中心里,气氛比外面的日头还要焦躁。 王德安盯着大屏幕上的实时销量柱状图, 那根代表《小王子》的红线,并没有像预想中那样一飞冲天, 反而像个心电图拉直的病人,趴在底部半死不活。 “主编,首日销量出来了。” 数据员把报表递过来的时候,手都在抖: “大概……只有《摆渡人》首日的十分之一。” 王德安接过报表,只扫了一眼,原本去摸烟盒的手就僵在了半空。 惨。 太惨了。 这可是顶着“见深”的金字招牌,首印两百万册的S+级项目。 现在各大书店的反馈都来了: 这书根本卖不动。 原因很简单,定位尴尬。 江城新华书店。 最显眼的畅销书展台依旧摆着《摆渡人》和各类教辅。 而那本薄薄的、封面上画着奇怪星球和少年的《小王子》, 被店员理所当然地塞进了“少儿读物区”。 偶尔有家长领着孩子路过,拿起翻了两页。 “妈妈,这个画好丑哦。” 小孩指着那张著名的“帽子图”嫌弃道。 “这画的是什么?帽子?” 家长也皱眉,看了一眼定价,又看了看那甚至有些潦草的插图,随手扔了回去: “几十块钱买个涂鸦,不划算。走,妈妈给你买乐高。” 线下遇冷,线上更是骂声一片。 自从《摆渡人》封神后,见深的读者群体被养刁了胃口。 他们期待的是那种生死宏大、人性救赎的深刻文学,结果等来了什么? 一本童话。 还是插图看起来像简笔画的童话。 书评区直接炸了锅。 “这就是墨韵奖最佳作者的新作?我看是江郎才尽了吧!” “这画的是个啥?一顶帽子?我三岁的侄子画得都比这好。” …… 当然,死忠粉一直在维护: “见深老师一定有他的深意!你们这群肤浅的人看不懂别乱喷!” 但这种声音很快就被铺天盖地的嘲讽淹没。 甚至有营销号开始带节奏,标题耸人听闻: 《从摆渡人到幼儿园,见深跌落神坛的七天》。 …… SOHO未来城。 空调冷气开得很足。 林阙手里拿着一罐冰可乐,另一只手滑动着鼠标,浏览着那些不堪入目的恶评。 恰烂钱、画工感人、哄小孩都不配…… 骂得挺狠。 林阙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还因为看到一条“这蛇画得像蚯蚓”的评论而扯了扯嘴角。 手机在桌上震动,王德安的电话。 不用接都知道,这位主编现在估计急得想上吊。 林阙挂断电话,回了一条微信:【别急。】 书不是快餐,是红酒。 得醒。 …… 转机出现在周三深夜。 凌晨两点,正是成年人卸下面具、情绪最脆弱的时候。 一篇长文突然在朋友圈刷屏,随后像病毒一样蔓延到了微博、论坛。 文章标题很长,却很扎心: 《如果你看哭了,说明你已不再年轻》。 作者认证是某知名投行的高管, 平日里朋友圈全是凌晨三点的加班打卡和密密麻麻的K线图, 活像个没有感情的赚钱机器。 但今晚,他失态了。 【今晚给五岁的女儿读睡前故事,随手拿起了这本被网友骂惨了的《小王子》。女儿听着听着睡着了,我却读不下去了。】 【读到那个点灯人的时候,我突然不想读给女儿听了。 那个星球那么小,一分钟转一圈,他就不停地点灯、熄灯。 他没有一秒钟休息,因为规定就是规定。】 【我看着熟睡的女儿,突然觉得自己就是那个点灯人。 每天在CBD的玻璃格子里,看着大盘涨跌, 回着永远回不完的邮件,为了所谓的“正经事”忙得像个陀螺。】 【我躲进厕所,坐在马桶上,对着那幅简陋的插图哭了半个小时。 那不是帽子,那是吞了大象的蛇。 那是我们被生活吞掉的想象力,是我们再也回不去的B612星球。】 【这不是写给孩子的。这 是写给我们这群已经变成了“奇怪的大人”的成年人,未竟的童话。】 这篇文章,狠狠砸进了死水微澜的成年人世界。 紧接着, #小王子不是童话#、 #那不是帽子是吞了大象的蛇#这两个词条,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冲上了热搜榜首。 原本在骂“画工潦草”的人,突然沉默了。 他们重新翻开那本书,盯着那张图。 有人看出了蛇,有人看出了帽子。 看山是山,看山不是山。 一夜之间,风向逆转。 …… 周六,江城新华书店。 店长看着监控画面,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怀疑。 原本应该是孩子吵闹喧哗的“少儿读物区”,今天却安静得诡异。 没有孩子。 取而代之的,是一群穿着西装、衬衫,甚至还挂着工牌的成年人。 他们也不嫌脏,有的直接席地而坐, 有的靠在书架旁,手里捧着那本薄薄的《小王子》。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压抑的沉默。 一个大概三十多岁的男人,领带被扯松了挂在脖子上, 手里紧紧攥着书,眼眶红得像只兔子。 他旁边,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正拽着他的裤腿。 “爸爸,这个狐狸为什么要让小王子驯养它呀?” 小男孩天真地问。 “驯养是什么意思?是像养狗狗一样吗?” 男人张了张嘴,声音哽咽,半天没说出话来。 过了许久,他才蹲下来,摸着儿子的头,声音沙哑: “驯养啊……就是我不认识它,它也不认识我。 但如果我们成了朋友,每天一起玩,它对我来说就是世界上独一无二的小狐狸了,我也离不开它了。” “那小王子最后为什么要离开玫瑰呢?” 男孩又问。 “玫瑰花那么漂亮,他不喜欢了吗?” 男人低下头,一滴眼泪砸在地板上。 “因为他那时候太年轻,不知道该怎么去爱她。” 男人抬起头,看着书架上那朵画得并不精致的玫瑰, 像是透过纸张看到了多年前那个被自己弄丢的人。 “大人都很怪。” 男人擦了擦眼睛,对儿子苦笑。 “总是要等到失去了,才学会怎么去爱。” 类似的场景,发生在全国各地的书店里。 那本被扔在角落里的童话书,成了成年人的避难所。 …… 第二周,《小王子》的销量曲线直接拉成了一条陡峭的直线。 断货。 全国断货。 印刷厂的机器转得冒了烟,王德安的声音也激动得冒了烟。 电话里,王德安语无伦次: “现在不是我们在推书,是读者在逼着我们印书! 有个大企业的老板直接订了六千本,说是要发给员工当心理治疗手册!” “一本让所有大人低头的童话……” 王德安感慨道。 “您当初说得对,复杂的只有世界。” 挂了电话,林阙伸了个懒腰。 这场仗,赢了。 而且赢得比想象中还要漂亮。 但这还没完。 就在《小王子》用温柔的刀子收割成年人眼泪的同时,互联网的另一端, “地狱造梦师”的《灵魂摆渡》完结篇也在持续发酵。 关于“赵吏”结局的讨论,热度丝毫不减。 论坛上,一个帖子被顶成了高亮。 【楼主:兄弟们,我发现了一件事。 最近这两本书,一本《小王子》,一本《灵魂摆渡》,简直就是冰火两重天啊!】 【一楼:确实。一边是“只有用心才能看清”,温暖治愈。一边是“我要你好好活着”,凄美入骨。 这六月的文坛是被这两位大佬包圆了吧?】 【二楼:但我怎么觉得这两本书有点异曲同工之妙? 你看赵吏为了琴卖了灵魂,小王子为了玫瑰回了星球。 这就是殊途同归啊!】 【三楼:楼上真相了。造梦师这老贼是懂哲学的。 无论是之前的《鬼市》讽刺名利场,还是这次赵吏的《风华绝代》, 这哥们儿骨子里就是个哲学家!暗黑系哲学家!】 【四楼:同意!造梦师是用鬼话讲人话,见深是用童话讲实话。 这两人要是能联手,那画面太美我不敢看。】 林阙看着屏幕上的评论,忍不住笑出了声。 …… 第185章 完美建信 万象城里冷气开得足,与外面的火炉简直是两个世界。 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白茶香氛,混合着大理石地砖刚被抛光后的冷冽气息。 林阙手里拎着杯刚买的冰美式,跟在二老身后。 今天的林建国特意穿上了那件只有正式场合才舍得拿出来的藏青色T恤, 虽然热得额头冒汗,但腰杆挺得笔直。 王秀莲则烫了头发,穿了件墨绿色的连衣裙, 手里挎着那个林阙之前送她的包,走起路来虎虎生风。 “儿子,你看这家咋样?” 林建国指着一家橱窗里摆着精致西装的店铺,门头上写着一串花体的英文。 林阙扫了一眼,某意大利的一线男装品牌。 “爸妈,真不用这么隆重。” 林阙吸了口咖啡,试图给二老降温。 “那不行!” 王秀莲立刻回头,那眼神比高考监考老师还严肃。 “明天就去京城了!还是去参加的全国决赛! 咱老林家头一回出个能进京赶考的文曲星,这就叫……叫那个啥?” “御前殿试。”林建国在旁边一本正经地补充。 “对!殿试!” 王秀莲一拍大腿。 “那不得穿得体面点?输人不输阵,咱虽然不是大富大贵,但也不能让京城那些人看扁了。” 林阙有些哭笑不得,但看着父母那股子较真的劲头,心里又是一软。 进了店,导购小姐原本还在低头整理衣架,抬头一看这架势。 一对穿着稍显过时但极其整洁的中年夫妇, 领着个身材修长、样貌清俊的少年。 导购眼毒, 一眼就看出这少年的气质不一般,那是种见过世面后的松弛感。 “先生,太太,给孩子看正装?” 导购立刻迎了上来,笑容得体。 “把你们这儿最好的拿出来。” 林建国大手一挥,颇有点指点江山的豪气。 “要沉稳点的,压得住场子的。” 半小时后。 试衣间的帘子拉开。 林阙走了出来。 他穿着一套深蓝色的修身西装,剪裁极佳的布料贴合着身线,衬衫领口挺括,袖扣泛着银光。 原本还有些懒散的少年气被这身衣服一收, 整个人瞬间挺拔如松,眉宇间透出一股子锋利的英气。 导购眼睛亮了一下,真心实意地夸道: “这简直就是为了这身衣服生的,比我们画册上的模特还精神。” 王秀莲捂着嘴,眼圈瞬间就红了。 她走上前,踮起脚尖, 细细地帮林阙整理了一下本就平整的衣领,手有些微微发抖。 “真俊。” 王秀莲声音有些哑。 林建国站在旁边,背着手,上下打量了好几圈, 嘴角那个笑容怎么压都压不住,最后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行,就这套了!这才是去干大事的样子!” 林阙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也有点恍惚。 这身皮囊,确实像是那么回事。 “开票吧。” 林阙的手指在裤兜里触到了那张冰凉的卡片。 那是他现在的底气,也是他原本打算用来维护父母体面的工具。 他下意识地想抽出卡, 他不希望父母为了这几块布料,掏空那个本就不鼓的皮夹。 他刚要把卡递给导购。 一只粗糙的大手横插进来,一把挡住了他的手腕。 “干啥?” 林建国瞪着眼,眉头皱成了川字。 “刷卡啊。” 林阙理所当然道。 “收回去!” 林建国的大手像把钳子一样按住儿子的手腕,眉头拧成了个疙瘩,语气硬邦邦的: “你有钱那是你的本事。今天这身衣服,必须我和你妈掏钱。” 林阙愣了一下: “爸,我现在……” “我知道你能挣钱,钱再多那也是你辛苦熬夜一个个字敲出来的。” 林建国把林阙的手推回去,然后从怀里掏出了那个用了好几年的旧皮夹。 林建国打开皮夹,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一叠崭新的粉红色钞票。 显然是来之前特意去银行取的,连封条都是刚拆的。 “这钱,是爸妈给你的‘战袍’钱。” 林建国一边数钱,一边低着头说道。 “你去京城比赛,那是大事。我和你妈帮不上什么忙,写文章我们也不懂。但这身行头,得是我们给置办。” 他抬起头,看着比自己高出半个头的儿子,眼神里有种笨拙的执拗: “给孩子买身衣服,还要孩子自己出钱算什么。” 林阙的手指蜷缩了一下,捏着那张冰凉的黑卡,突然觉得有点烫手。 王秀莲在旁边笑着打圆场: “你就让你爸付吧。为了这钱,你爸可是把私房钱都掏空了。 再说了,我们现在也不是吃干饭的。” “嗯?” 林阙有些意外。 “我和你爸。” 王秀莲一脸骄傲。 “就在咱们小区那个新建的公益书屋。我是管理员,你爸负责整理书架和维持秩序。街道办给发的工资,还有社保呢!” 林建国数完钱,把那叠厚厚的钞票递给导购,转头对林阙咧嘴一笑: “那活儿轻松,还有空调吹。你是不知道,现在去看书的小年轻,都在讨论那个什么见深杯冠军。 我和你妈就在旁边听着,心里那个美啊,差点就想告诉他们,那大作家是我儿子!” 林阙看着父亲那双数钱时略显僵硬的手, 看着母亲脸上那种因为“有用”而焕发出的光彩。 原来如此。 他们不愿意住在儿子买的大房子里当个只会享福的废人。 他们找了份和书有关的工作,哪怕只是整理书架,也是想离儿子的世界更近一点。 这叠带着体温的现金,是他们的尊严,也是他们爱的方式。 林阙默默地把那张黑卡塞回了口袋。 “行。” 林阙笑了,笑得眼角弯弯。 “那我就穿这身战袍,拿个名次回来。” 导购捧着那叠带着体温的现金去了收银台, 机器吐出小票的滋滋声在安静的店里格外清晰。 林阙这才掏出那部在兜里震动了好几次的手机。 屏幕亮起,十几条未读消息,全是编辑红狐发来的。 【红狐】:大大!急事!那个完美建信的郭昌河导演,已经跟我们交涉了三天了! 【红狐】:他说了,联系不到“造梦师”本人,他就不算完。他说一定要让他把《灵魂摆渡》拍出来,否则就是暴殄天物。 …… 林阙看着屏幕上的“完美建信”和“郭昌河”几个字,瞳孔微微收缩。 前世的记忆瞬间翻涌上来。 那个创造了网剧神话、用极低成本拍出鬼神皆惊效果的团队。 那个懂赵吏、懂冬青、更懂那种粗糙中带着精致的东方惊悚美学的导演。 命运的齿轮,终于在这一刻,严丝合缝地咬合上了。 “爸,妈,我去个洗手间。” 林阙把手里的冰美式递给母亲,转身走向商场深处。 拐进洗手间,林阙站在洗手台前,打开水龙头。 冷水冲刷着手指,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深蓝色的西装,让他看起来根本不像个十七岁的高中生。 那种介于少年与成年人之间的锋利感,在这一刻展露无遗。 他擦干手,拿起手机,单手打字。 【地狱造梦师】:把我推给他吧。 消息发出去不到十秒。 一个新的好友申请跳了出来。 头像是一台老式的胶片摄影机,背景是片场杂乱的轨道。 验证信息写得很长,也很卑微: 【造梦师老师您好,我是郭昌河。 我看完了《灵魂摆渡》,想跟您聊聊赵吏,和那个世界。】 …… 第186章 豪赌还是投资 周日清晨,江城的空气里透着一股黏腻的闷热, 蝉鸣声还没来得及噪起来,玺盛府小区的宁静就被打破了。 一辆挂着特殊牌照的黑色商务车,静静地停在小区门口。 车身漆黑锃亮,车头那一抹红旗标在晨光下格外扎眼。 一男一女两名身穿正装的干事早已站在车旁候着, 即便额头渗出了细汗,站姿依旧笔挺。 “那是谁家的车啊?” “看着像是只有电视里领导才坐的那种。” “不知道是哪里的领导也住咱们这。” …… 晨练回来的邻居们拎着豆浆油条,远远地指指点点,眼神里满是艳羡。 林家三口此时刚刚走出大门。 林建国特意走慢了几步,昂首挺胸, 恨不得把“我儿子进京”几个字刻在脑门上。 王秀莲则紧紧攥着林阙的胳膊,另一只手还要时不时整理一下他那根本没乱的衣领, 目光在周围邻居艳羡的脸上扫过,腰杆挺得比平时跳广场舞还直。 “林同学,行李交给我吧。” 男干事见林阙出来,立刻快步迎了上去,态度客气得有些过分。 这就是上面点了名要重点保护的“独苗”,一省双星的妖孽。 “麻烦了。” 林阙微微颔首,神色淡然。 林建国看着那两名干事小心翼翼地把行李放进后备箱, 心里的虚荣感得到了极大的满足,但转头看向儿子时,那股子当爹的威严又有些绷不住了。 “到了京城,别舍不得花钱。” 林建国拍了拍林阙的肩膀,手掌粗糙有力。 “你是去考试的,不是去受罪的。家里现在不差那点。” “知道了爸。” “还有啊,那个……” 王秀莲拉着林阙的手,指甲轻轻掐着他的手背。 “多喝水,别紧张。不要有太大的压力,咱们全当去旅游了。” “妈,我又不是去上刑场。” 林阙无奈地笑了笑,反手握了握母亲的手。 “放心吧。” 他弯腰钻进车厢。 厚重的车门“砰”地一声关上,隔绝了外面的燥热,也隔绝了父母那既骄傲又担忧的视线。 隔着深色的单向玻璃,外面的世界像是被蒙上了一层滤镜。 林建国还在跟路过的老邻居比划着什么,大概是在吹嘘这辆车的来头, 只是那背在身后的手,指节在不自觉用力攥着。 王秀莲把林阙刚才喝剩下的半瓶水递给老伴, 只是眼神一直粘在缓缓启动的车轮上,像是要把那轮胎的花纹都刻进眼睛里。 林阙收回视线,靠在真皮座椅上,轻轻吐出一口浊气。 这排面给得越足,那份无形的担子就越重。 …… 江城机场,VIP候机室。 沈青秋今天换下了一贯严肃的教师职业装,穿着一身旅游便装。 “来了。” 沈青秋放下手里的咖啡,视线在林阙那身深蓝色的定制西装上打了个转, 随即轻轻颔首,眉眼舒展了几分。 “这身衣服不错,有点状元的样子了。” “老师过奖。”林阙在她对面坐下。 沈青秋没多废话,直接从包里掏出一个厚实的牛皮纸信封,沿着桌面推到林阙面前。 “这是?” 林阙挑眉。 “全校师生的一点心意。” 沈青秋推了推眼镜。 “校长特批的‘助考金’,一共五千块。” 林阙手指搭在信封上,指尖能感受到那叠钞票的厚度。 五千块。 对于经费常年紧张的公立高中来说,这就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校长说了。” 沈青秋看着林阙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转述。 “这钱不是让你买书的,是让你在京城吃好点、住好点。 打车别挤地铁,吃饭别去路边摊。 咱们江城一中虽然不是什么贵族学校,但也不能让唯一的种子选手在物质上受了委屈。” 林阙沉默了片刻,将信封揣进内兜,轻轻拍了拍。 “替我谢谢校长了。” 林阙笑了笑,眼神清亮。 “这注下得有点大,看来我不拿个名次回来,这钱是还不清了。” “不用你还钱。” 沈青秋站起身,拎起包。 “还个状元就行。” …… 万米高空,云层如雪原般铺展。 头等舱宽大的座椅里,沈青秋侧过头, 看着身边刚扣好安全带就戴上眼罩准备睡觉的少年,心里有些恍惚。 几个月前,这小子还在作文里写《背靠背》那种让人毛骨悚然的鬼故事,被她视为需要重点矫正的“问题学生”。 谁能想到,短短不到一年,他竟然成了背负着全省希望进京赶考的“妖孽”。 “林阙。” 沈青秋忍不住开口。 “你这是昨晚没睡好?是不是太紧张了?” “紧张倒没有。” 林阙的声音从眼罩下闷闷地传出来,带着一股子浓重的倦意。 “就是昨晚说了太多话,有点费脑子。” 沈青秋哑然失笑,也没有多问,想来应该是备战到了很晚。 林阙拉下眼罩遮住光线,将被毯往上提了提,并未多言, 只留给沈青秋一个安然入睡的侧影。 耳边的引擎轰鸣声单调而催眠,林阙拉下眼罩,视线陷入一片黑暗。 但这并没有让他立刻入睡,反而让他想起了昨夜那个长达四小时的通话。 那个夜晚,郭昌河的声音比这飞机的引擎还要亢奋。 …… “还有《风华绝代》那种红与白的视觉冲击,那种宿命感……这就是我要的东西!” “特别是赵吏为了琴出卖灵魂那一段,我脑子里连分镜都画好了!只要能拍出来,这绝对是华语网剧的天花板!” 通话的时长已经来到了4个小时。 林阙握着手机,指尖有节奏地敲击着桌面。 不愧是郭昌河,即便在这个时空,他对镜头的嗅觉依然敏锐得可怕。 “郭导。” 林阙打断了他的滔滔不绝,声音经过变声器的处理。 “既然都说了这么多了,你的心意我也已经了解,那咱们也该聊聊版权费了。” 电话那头瞬间安静了下来。 过了好几秒,郭昌河才支支吾吾地开口, 语气里的底气像是被戳破的气球一样瘪了下去。 “那个……老师,实不相瞒。完美建信虽然名头还在,但最近资金链确实有点紧。” “只能拿出二百万……” 郭昌河说出这些话的时候,自己都觉得脸红。 “我知道这价格配不上您的作品。” 郭昌河急忙补充道。 “但我可以保证,我会把每一分钱都花在制作上!绝对不让这本神作蒙尘!” 林阙轻笑了一声。 这笑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有些意味深长。 “郭导,二百万,连请个二线流量明星都不够吧?” “我不请流量!” 郭昌河急了。 “我找演技派!找新人!只要剧本好,不需要流量也能爆!” “好。” 林阙突然话锋一转。 “既然你有这个信心,那我们要不要赌一把?” “赌……赌什么?” “我不收版权费。” 林阙的声音平静。 “甚至,我还可以出资,作为《灵魂摆渡》影视化的启动资金。” 听筒里陷入寂静,连原本急促的呼吸声都仿佛被掐断了。 足足过了五秒,郭昌河干涩得像是吞了把沙子的声音才传过来: “老师,这玩笑……开大了吧?” “我不开玩笑。” 林阙的声音经过变声器处理,透着一股失真的冷漠,却字字千钧。 “但我有个条件,或者说,是对赌协议。 我要这部剧上线后,全渠道净收益的40%,外加后续所有衍生开发的永久分红权。” 郭昌河彻底懵了。 放弃落袋为安的版权费,甚至还要倒贴钱,去搏一个未知的未来? 在这个急功近利的圈子里,作者卖版权从来都是一锤子买卖,谁会愿意跟剧组共担风险? 除非……这个疯子笃定这部剧会火到天际! “老师,您这是在……豪赌啊。” 郭昌河咽了口唾沫,声音干涩。 “不是豪赌,是投资。” 林阙靠在椅背上,目光穿过落地窗, 仿佛看到了前世《灵魂摆渡》那数十亿的播放量,和无数个深夜里追剧的狂热粉丝。 “我看中的不是那点买断费,我要的是《灵魂摆渡》成为现象级。” 林阙的声音低沉有力,带着一种蛊惑。 “郭导,我敢把身家压在你身上,你敢接这个盘吗?” 听筒里陷入了漫长的沉默,只有电流的沙沙声在蔓延。 那端的郭昌河似乎在极力消化这个疯狂的提议, 良久,郭昌河的声音传来, 不再是之前的犹豫,反而带上了一股孤注一掷的狠劲。 “既然老师敢把身家压在我身上,我要是再怂,这导演不当也罢!这盘,我接了!” “合作愉快。” …… 第187章 故地重临,换了人间 机身一沉。 轮胎触地的瞬间,机身剧烈颠簸,沉闷的摩擦声顺着地板传导至脚底。 惯性带来的前冲力让林阙的身体微微前倾,浅眠被这阵躁动强行打断。 广播里传来乘务长柔和却带着公式化的声音,提醒乘客京城已抵达。 林阙揉了揉有些发胀的眉心,侧头望向舷窗外。 灰蒙蒙的天际线下,那座庞大古老城市的轮廓在热浪中若隐若现。 首都国际机场T3航站楼像一条巨龙横卧在地面,吞吐着来自世界各地的旅人。 记忆里的京城总是带着一股土腥味。 那时候他还是个为了几句台词跟甲方磨破嘴皮子的小编剧, 拎着那个拉链卡顿的公文包,在东三环的冷风里站了半小时也没等到车。 当年的窘迫慢慢褪色,与此刻恒温舒适的商务舱形成了荒诞的割裂感。 故地重临,却是换了人间。 “到了。” 身边的沈青秋解开安全带,声音虽然极力保持着平日的清冷, 但整理衣角时略显用力的手指,还是暴露了她内心的不平静。 走出廊桥,一股干燥且霸道的热浪扑面而来。 不同于江城那种黏腻湿润的闷热,京城的夏天热得直白。 到达大厅里人声鼎沸,各地方言交织在一起。 林阙推着行李箱,步履从容。 少年挺拔的身姿与周围行色匆匆的旅客形成了鲜明对比,引得不少人侧目。 “那边。” 沈青秋抬手一指。 不远处的立柱旁,拉着一条醒目的红底白字横幅: 【“扶之摇”杯全国中学生征文大赛决赛接待处】。 接待亭周围已经围满了人。 大多是各省带队的老师和学生,操着有南腔北调的普通话, 有的在焦急地打电话联系车辆,有的正拿着扇子拼命扇风, 那一张张年轻的脸上写满了傲气,或者是对未知的紧张。 林阙和沈青秋走近接待台。 负责登记的是个穿着志愿者马甲的年轻女生,扎着马尾,鼻梁上架着一副厚底眼镜。 面前堆着厚厚一摞表格,手里攥着签字笔, 正埋头勾勾画画,忙得连喝口水的时间都没有。 “哪个省的?学校名字?几个人?” 女生头也没抬,声音机械且急促,带着大城市特有的快节奏。 沈青秋并未在意对方的态度,将两人的身份证和参赛证递了过去,语气平静: “苏省,江城一中,两人。” 空气仿佛在这一秒停滞了一下。 原本在表格上飞速游走的笔尖戛然而止,墨水在纸张纤维上晕开一个小黑点。 马尾女生维持着低头的姿势僵了两秒,随即迅速抬头, 动作幅度之大,差点甩飞鼻梁上的厚底眼镜。 那双藏在厚镜片后的眼睛,在沈青秋脸上停留了一瞬, 随即迅速平移,死死锁定了站在一旁的林阙。 视线上下扫视,像是在确认什么。 “您是沈青秋老师?” 女生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八度,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惊喜: “那这位就是……林阙同学吧?” “是我。” 林阙微微颔首。 “蹭”的一声。 女生直接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这一动静太大,引得周围还在排队的其他省份师生纷纷侧目,眼神里满是诧异, 心说这又是哪个省的大神,能让工作人员这么大惊小怪。 女生脸上的疲惫瞬间一扫而空。 “终于等到你们了!” 她直接绕过柜台走了出来, 一把将手里那堆表格和圆珠笔塞给旁边一脸懵逼的男生志愿者。 “张磊,你顶一下,我有重要任务!” 说完,她根本不给同伴反应的机会, 快步走到林阙面前,伸出手想握手, 又觉得手上有汗在衣服上蹭了蹭,笑容灿烂得像朵花。 “沈老师,林学弟,你们好!我叫周晓晓,是清北中文系研二的学生,也是这次大赛的志愿者组长。” 周晓晓一边说着,一边极其自然地接过沈青秋手里的行李箱。 “顾老师……哦,顾长风老师特意交代过,只要江城的航班落地,必须第一时间通知他,并且由我亲自接待。” 听到“顾长风”三个字,周围那几个原本还在抱怨排队太慢的带队老师,脸色瞬间变了。 苏省作协主席,文坛大佬。 能让他特意交代“亲自接待”的学生,这分量…… “原来是顾主席的安排。” 沈青秋有些意外,但很快恢复了镇定: “那就麻烦周同学了。” “不麻烦不麻烦!这可是美差!” 周晓晓笑得见牙不见眼: “其实我也是江城人,本科念的金陵大学,选修过顾老师的当代文学课, 算是顾老师的半个学生,也是你们的正牌老乡学姐!” 这一层关系一亮,距离感瞬间拉近。 “各位,不好意思让一让。” 周晓晓领着两人,直接避开了那条排着长龙的大巴车等待区,径直走向停车场另一侧的贵宾通道。 旁边一个正擦汗的胖老师忍不住了,指着那边问道: “哎,志愿者同学,凭什么他们不用排队坐大巴?” 周晓晓回头,推了推眼镜:“不好意思,这是我老家亲戚。” 一句话,堵得那人哑口无言。 林阙跟在周晓晓身后,对于四周投来的那些夹杂着羡慕与探究的视线,他视若无睹,只是理了理袖口,步履依旧从容。 这大概就是规则赋予强者的捷径, 俗套,却高效。 停车场角落,一辆黑色的别克GL8商务车早已等候多时, 空调开得足足的,车窗上贴着深色的隐私膜。 “快上车,外面太热了。” 周晓晓殷勤地拉开车门,等两人坐定后,自己才钻进副驾驶,示意司机开车。 车子驶入机场高速,将喧嚣与燥热隔绝在外。 车厢内,周晓晓显得有些兴奋。 “学弟,你现在可是咱们志愿者群里的重点讨论对象。” 周晓晓笑着递过一瓶水。 “大家都想看看,能写出两篇优选的人长什么样。” “希望没让学姐失望。” 林阙接过水,视线却落在了周晓晓放在副驾的一本书上。 那是一本封面上画着蟒蛇吞象的《小王子》。 书页有些卷边,显然被翻阅过多次。 林阙目光微动,嘴角微微勾起。 周晓晓顺着他的视线看去,笑了笑: “哦,那是最近很火的一本童话,叫《小王子》。 备战期压力大,我们这些志愿者也靠它回血呢。学弟看过吗?” 林阙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压下眼底的笑意。 “略有耳闻。” 他轻声说道。 “听说,是写给成年人的童话?” “对!特别治愈!” 周晓晓兴奋地安利道。 “尤其是那个狐狸的理论……哎呀跑题了。 总之,写的很治愈啦,学弟你这次决赛加油,争取拿个名次,以后进了清北,学姐送你一本!” 林阙摩挲着瓶身,语气温和: “好,借学姐吉言。” 车子一路向西,驶入海淀区。 周围的景色逐渐变化,高楼大厦少了,取而代之的是成片的红砖建筑和郁郁葱葱的古树。 路边的行人也不再是行色匆匆的白领,多了许多背着书包、骑着自行车的年轻面孔。 一种独特的、沉淀了百年的书卷气扑面而来。 “到了到了。” 车子拐进一条幽静的胡同,停在了一座古色古香的酒店门口。 门楣上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牌匾——【文津阁】。 这里紧邻清北大学南门, 平日里只接待高级访问学者和重量级学术会议的嘉宾。 这次为了决赛,组委会显然是下了血本。 林阙下车。 大堂里很安静,没有机场那种嘈杂。 进进出出的,大多是戴着厚底眼镜、手里拿着书卷的少年,或者气度不凡、头发花白的老者。 空气里似乎都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墨水味。 这里是决赛的大本营,也是全华夏文学少年厮杀的修罗场。 “林学弟,你的房间是视野最好的。” 周晓晓利用职权之便,早就办好了入住手续,直接把房卡递给林阙。 她神秘地眨了眨眼: “推开窗就能看到清北的校门和未名湖的一角。 这可是状元房,让你提前适应一下未来的母校。” 林阙接过房卡,指尖触碰到冰凉的卡面。 “谢了,学姐。” “客气啥。” 周晓晓豪爽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又恢复了那副干练的样子: “明天好好考,别给咱们江城丢人。学姐在清北等你,到时候请你吃食堂的麻辣香锅。” 电梯上行。 “叮”的一声,楼层到了。 林阙刷卡进门。 房间确实极好,宽敞明亮,新中式的装修风格雅致而不失格调。 但他没顾上看房间的陈设,径直走到落地窗前,“哗”地一声拉开了窗帘。 此时正值黄昏。 夕阳的余晖洒在不远处的清北校园里,隐约可见未名湖畔的塔影,在波光粼粼中静默伫立。 那是无数人梦寐以求的圣地。 也是这次决赛所指,最终的入场券所在地。 林阙目光越过玻璃窗,投向那片在夕阳下泛着金光的塔影。 玻璃倒映出少年年轻的轮廓, 与远处那座代表着最高学府的建筑重叠在一起。 曾经,他连站在墙外仰望的资格都没有。 而这一次,推开那扇门只是开始。 …… 第188章 谁还不是个变态了 京城的清晨,连阳光都带着一股子皇城根下的威严。 金色的朝晖泼洒在清北大学那座标志性的西校门上,给那块历经百年的牌匾镀上了一层耀眼的光边。 清北周边的几个酒店在同一时间段打开,空调的冷气与室外的热浪在交汇,激起一阵白雾。 成群结队的少年从雾气中走出。 他们有的穿着宽松的校服,眼神里透着坚毅。 有的西装革履,举手投足间带着魔都精英的傲气。 还有的操着软糯的吴侬软语,或是火辣的川渝方言。 但这千差万别的外表下,藏着同一种名为野心的东西。 这是全国数千万高中生里厮杀出来的蛊王, 每一张年轻的脸庞上,都写着长期霸榜年级前列所养成的绝对自信。 林阙混迹在人流中,那身深蓝色的定制西装让他看起来身姿挺拔, 但在这群争奇斗艳的天才中间,并不算最显眼的一个。 他单手插兜,目光平静地扫过四周,感受着空气中那股几乎要凝成实质的火药味。 校门口拉起了黄色的警戒线。 送考的家长和带队老师们止步于此, 一时间,嘱咐声、加油声此起彼伏,嘈杂得像个菜市场。 沈青秋停下脚步,并没有像其他老师那样喋喋不休。 她只是伸出手,帮林阙整理了一下那本就平整的衣领, 视线越过少年的肩膀,深深地看了一眼那座郁郁葱葱的百年学府。 那是她当年也曾向往、却最终擦肩而过的圣地。 “林阙。” 沈青秋收回目光,声音清冷,却比平时多了几分温度。 “老师?” “别想太多,也别管对手是谁。” 沈青秋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留下了简短有力的四个字: “做好自己。” 林阙笑了,点了点头: “好。” 没有豪言壮语,他转身穿过警戒线, 背影从容地融入了那股涌向礼堂的年轻洪流中。 …… 顺着志愿者的指引,穿过那条著名的银杏大道, 一座宏伟的建筑出现在视野尽头。 清北百年大礼堂。 红砖墙,穹顶高悬,罗马式的立柱在阳光下投射出巨大的阴影。 这里曾无数次举办过国家级的学术会议,接待过各国的元首政要, 此刻,它向这群十七八岁的少年敞开了大门。 一踏入礼堂,原本还在谈笑风生的学生们,声音瞬间低了不少。 空气中弥漫着令人窒息的肃穆,那是百年积淀下来的学识威压感。 林阙迈过门槛,眉头却微微一挑。 不对劲。 按常理,这种千人级别的笔试,应该是桌椅整齐、考号分明,甚至连草稿纸都摆放得如同阅兵方阵。 但眼前的景象却完全打破了认知: 偌大的穹顶大厅内空空荡荡,只有呈阶梯状排列的红色天鹅绒座椅。 没有书桌,没有答题板,甚至连放置试卷的地方都没有。 整个会场干净得像是一场高雅音乐会的前奏,而非残酷的决赛现场。 “这是考场?” “桌子呢?难道让我们趴在腿上写?” “连名字都没贴,也没看到监考老师发卷子,这是要考即兴演讲吗?” 原本自信满满的学霸们,面对这种完全打破常规的未知, 眼中的笃定开始动摇,取而代之的是一丝茫然。 就在众人面面相觑、窃窃私语声逐渐变大时, 礼堂上方的高保真音响里,传来一道温和的广播声。 “各位同学请注意。” “本次入场不设固定座次,请大家先随意就坐,等待开场。” 没有解释,没有规则说明,只有这冷冰冰的一句话。 林阙神色如常,并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急着去抢前排的“C位”。 他慢悠悠地晃到中后排,挑了一个视野开阔且靠边的位置坐下。 这里既能观察全场,又不容易成为焦点,是绝佳的“吃瓜位”。 刚一落座,一股热气就凑了过来。 “雷嚎啊,靓仔!” 旁边坐下了一个皮肤黝黑、戴着黑框眼镜的男生。 他穿着一件花哨的短袖衬衫,自来熟地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大白牙,操着一口标准的“广式普通话”低声搭讪。 “我看你一点都不紧张,是不是有咩内幕消息噶?” 男生推了推眼镜,眼神里满是精明。 林阙侧头看了他一眼,笑着摇摇头: “既来之则安之,紧张也没桌子用。” “也是哦,这清北就是搞怪,连个桌子都不给,也不怕咱们写字把裤子戳破了说。” 男生是个话痨,一边吐槽一边伸出手: “认识一下,陈嘉豪,广省的。靓仔你是哪里的?” 林阙不想太高调,只含糊地回了两个字: “苏省。” 然而,这两个字仿佛触动了某种隐秘的开关。 原本还在压低声音吐槽的陈嘉豪,声音陡然拔高: “苏省?!” 这一嗓子,在相对安静的后排区域显得格外刺耳。 “刷——” 周围原本在各自低语的十几名同学,听到“苏省”二字, 瞬间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齐刷刷地转过头来。 那是十几双探究、好奇、甚至带着几分畏惧的眼睛。 林阙:“……” “兄弟!” 前排一个长得五大三粗的东北大哥直接转过身,满脸惊叹地趴在椅背上: “你是苏省的?那你肯定知道那个‘变态’吧?” “变态?” 林阙眨了眨眼,一脸无辜。 “别装了!” 陈嘉豪兴奋地拍着大腿: “就是那个一个人占了两个‘优选’名额的神仙啊!” “对对对!” 旁边一个扎着马尾的女生也凑了过来,神秘兮兮地说道: “听说那两篇文章风格完全不一样,一个是疯子,一个是虫子,简直不像是人写的!” 林阙摸了摸鼻子,感觉事情的走向开始变得有趣起来。 “那个……”林阙试探着问道:“你们都听说了些什么?” 这一问不要紧,周围的八卦之火彻底被点燃了。 “何止听说啊!” 陈嘉豪压低声音,一副掌握了核心机密的样子: “我听说,那个苏省的林阙长得……怎么说呢,特别老成! 听说他为了参加扶之摇,专门去精神病院体验了半年生活! 天天跟疯子住在一起,这才写出了那种疯劲儿!” 林阙嘴角一抽。 精神病院?半年? 我怎么不知道我有这段经历? 还没等他消化完这个离谱的谣言,那个东北大哥又抛出了一个更炸裂的版本。 “不对不对!我听到的版本是,那个哥们有人格分裂!” 大哥一脸严肃,仿佛亲眼所见: “据说他平时在学校里阴沉得吓人,从来不跟人说话,眼神能杀人! 主人格写讽刺文学,副人格写荒诞现实。 每当他切换人格的时候,都要把自己关在小黑屋里三天三夜,不吃不喝!” “嘶——” 周围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太可怕了,这是为了文学不要命的疯子啊。” “跟这种人一起进决赛,咱们还有活路吗?” “怪不得能拿双优选,原来是用阳寿换的才华。” 林阙听着这些越来越离谱的描述。 从“精神病体验派”到“人格分裂狂魔”, 甚至还有人开始脑补他是不是有特异功能。 他忍住想要扶额的冲动,强行控制住面部肌肉。 既然大家都把他传得这么邪乎,那如果不配合一下,岂不是对不起这些丰富的想象力? 林阙深吸一口气,脸上露出一种恰到好处的“心有余悸”。 “是吗?” 林阙叹了口气,压低声音,用一种讳莫如深的语气说道: “听着确实挺吓人的。那种人……气场太阴郁了,咱们普通人还是离远点好。” 众人一听这位“苏省老乡”都这么说,原本的怀疑瞬间变成了确信。 “也是难为你了。” 陈嘉豪一脸同情地拍了拍林阙的肩膀,叹了口气: “跟这种怪物在一个省竞争,压力肯定很大吧? 没事,今天咱们都是陪跑的,重在参与。” “再不济当来京城玩一趟了,也不亏。” “是啊是啊,那种变态毕竟是少数,咱们正常人比正常人的。” 东北大哥也安慰道。 林阙忍着笑,默默接受了这份来自“竞争对手”的关怀和同情。 就在大家热火朝天地讨论着“苏省怪物”到底长什么样、会不会当场发疯时, 礼堂另一处同样传来一阵骚动。 …… 第189章 南北双星 礼堂靠前的核心区域。 一位穿着改良版月白唐装的少年,正被一群同样气度不凡的学生簇拥在中间。 那唐装剪裁极好,盘扣精致,衬得少年身形修长, 不仅没显得老气,反而透出一股子温润如玉的世家公子范儿。 他并未刻意高声语,只是偶尔侧头与旁人低语两句, 神情倨傲却不失礼数,举手投足间带着一种早已习惯成为焦点的从容。 周围那些顶尖学子,隐隐以他为中心,俨然一副“主场作战”的太子爷派头。 林阙只瞥了一眼便收回视线,对这种“圈子文化”兴致缺缺。 就在这时,礼堂穹顶原本明亮的灯光骤然一暗,只留舞台上一束冷白的光源。 原本嘈杂如沸水的千人礼堂,像是被突然切断了电源。 一千多张嘴在半秒内同时闭合,空气中只剩下空调出风口发出的轻微嗡鸣。 一位身穿灰色中山装的老者,缓步走上舞台中央。 他不急不缓,步履稳健。 手里没拿讲稿,甚至没拿麦克风,往那一站, 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书卷气,硬生生镇住了这座足以容纳两千人的百年礼堂。 老者目光扫过台下那一千多张年轻的面孔, 并未急着开口,而是先慢条斯理地扶了扶鼻梁上的老花镜。 “同学们好,我是柳作卿。” 声音透过高保真音响传遍全场,苍老,却中气十足。 台下不少学生瞳孔微缩。 柳作卿,清北文学院知名教授,当代文学泰斗,教科书上印着名字的人物。 “我这人不喜说废话,更不喜欢熬鸡汤。” 柳作卿双手撑在讲台上,开场白干脆利落,像把手术刀直接切入正题: “咱们直接看数据。” 身后的大屏幕亮起。 一组鲜红的数字跳了出来,刺眼得让人心慌。 【参赛人数:1006人】 【入选“青蓝计划”大师班:30人】 【清北直通名额:10人】 “这是现状,也是你们的处境。” 柳作卿的声音毫不留情地砸在每个人心头。 “来自全国三十四个省、自治区、直辖市的一千零六名所谓的天才,汇聚于此。” “但很遗憾,清北不是给你们开联欢会的。” “本次决赛的淘汰率高达99%。” 柳作卿竖起一根手指,指了指天花板: “也就是说,你们身边的每一百个人里,大概率连一个能留下的都没有。 绝大多数人,只是来京城看了眼风景,就要灰溜溜地买票回家。” 刚才还兴奋得满脸通红的学子们,此刻脸色煞白。 那种名为残酷的实感,终于透过这冰冷的数字, 狠狠地扎进了这群尖子生的肉里。 空气凝固,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当然,也有例外。” 柳作卿话锋一转,原本严厉的脸上露出意味深长的笑: “在初赛和复赛阶段,有极少数的作品,拿到了非常优异的成绩。我们称之为,优选。” “优选意味着什么呢?” “意味着你的文章已经被国家级刊物破格收录,意味着你半只脚已经踏进了文坛的大师殿堂。” 全场呼吸急促。 无数双眼睛里燃烧着名为嫉妒和渴望的火苗。 那是至高无上的特权,是所有文人梦寐以求的殊荣。 “但,优选的评选条件极为苛刻。” “本次大赛,全国仅诞生了三篇优选级作品。” 柳作卿伸出三根手指,目光变得意味深长起来: “京城,一篇。苏省,两篇。” “但最有趣的不是这个。” 柳作卿顿了顿,嘴角的笑意更浓。 “最有趣的是,苏省这两篇风格迥异、一篇写尽世态炎凉、一篇写尽荒诞现实的惊世之作,竟出自同一人之手。” “哗——” 台下终于压抑不住,爆发出低呼。 虽然早已经听说,但听到柳教授的一番话,还是不由唏嘘。 坐在林阙旁边的陈嘉豪激动得猛拍大腿,眼镜都快震掉了: “你看柳教授都忍不住要提他,这得多大的排面!” 林阙隐在光线照不到的暗处,指尖轻轻摩挲着袖口那枚冰凉的袖扣。 这老头看着仙风道骨,实际上真是个拱火的一把好手, 这是要把自己架在火上烤啊。 “文无第一,但人有好奇心。” 柳作卿笑了笑。 “我知道,这两天关于这位‘双星’的传闻很多。有人说他是疯子,有人说他是老学究转世。 既然都到了决赛现场,大家都要在一个锅里吃饭,也不必再藏着掖着。” 他抬起手,打了个响指。 “灯光师,受累。” “啪!” 一声脆响。 第一束聚光灯毫无征兆地从穹顶落下,精准地打在人群中央。 那个穿着月白唐装的少年,瞬间被光柱笼罩。 “京城,许长歌。” 柳作卿简短介绍。 许长歌显然早有准备,或者说,他早已习惯了这种待遇。 他慢条斯理地站起身,单手扣好唐装最下面那颗盘扣,目光平视前方,向四周微微欠身。 那动作行云流水,像是排练过无数次, 既没有年轻人的轻狂,也不见半分面对审视的局促。 “果然是他!许家公子!” “这气质,绝了。” 就在众人以为介绍环节结束时,第二束光柱亮起。 它并没有直接落下,而是在昏暗的会场上空盘旋了两圈,像是一只正在寻找猎物的鹰。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陈嘉豪更是伸长了脖子,眼珠子随着光柱乱转,嘴里念念有词: “在哪呢?在哪呢?让我看看那个三头六臂的怪物到底长啥样……” 光柱扫过前排,扫过中区。 最后,猛地折向后排角落。 林阙看着那道越来越近的光,心里暗叹了一口气,下意识地抬手挡了一下眼睛。 下一秒。 刺眼的白光将他完全吞没。 大屏幕上,原本许长歌的画面切开,分了一半给这个角落里的少年。 强光之下,林阙那张清俊、白皙,甚至因为昨晚熬夜而略显慵懒的脸,清晰地呈现在全场一千多人面前。 他穿着深蓝色的西装,单手挡在额前,微微眯着眼适应光线。 没有三头六臂。 没有面目狰狞。 甚至……好看得有点过分。 “苏省,林阙。” 柳作卿的声音适时响起。 全场死寂。 这种死寂比刚才开场时还要彻底。 特别是坐在林阙旁边的陈嘉豪。 他脸上的兴奋表情瞬间冻结,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灯泡。 他机械地转动脖子,看着就在自己身旁不到半米处、刚才还被他勾肩搭背喊“靓仔”、被他科普“精神病传闻”的林阙。 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了。 “靓……靓仔?” 陈嘉豪的声音开始发抖。 “不……你是……你是林阙?” 周围那一圈刚才还在热火朝天讨论“苏省的怪物长得吓人”、“有人格分裂”的同学们, 此刻一个个脸色精彩纷呈,红一阵白一阵,恨不得当场找个地缝钻进去。 原来正主一直就在旁边听着!还听得津津有味! 这就是大佬的恶趣味吗? 林阙在心里叹了口气。 这下好了,想低调是不可能了。 柳作卿这招“公开处刑”,直接把自己架在了全场的火炉上烤。 但他并未露怯。 既然藏不住,那就大大方方地亮个相。 林阙放下挡在额前的手,缓缓起身。 深蓝色的定制西装在灯光下泛着高级的质感,衬得他身姿挺拔如松。 面对全场上千道或震惊、或探究、或嫉妒的目光, 他既没有许长歌那种世家公子的傲气,也没有普通学生被突袭的慌乱。 他只是平静地整理了一下袖口,然后向台上的柳作卿微微点头致意。 那是一种超乎年龄的从容。 仿佛这刺眼的聚光灯不是审视,而是加冕。 “有点意思。” 隔着半个礼堂,站在另一束光里的许长歌转过身。 他的目光穿过层层叠叠的人群,穿过昏暗的过道,与林阙遥遥相撞。 一南一北。 一京味传统,一荒诞现实。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交汇,虽然谁都没有说话, 但那种顶级天才之间特有的磁场,已然在空气中碰撞出噼啪作响的火花。 几秒钟后,灯光熄灭。 礼堂重新回到昏暗。 林阙坐下,感觉旁边的椅子在剧烈震动。 侧头一看,陈嘉豪正双手抱头,整个人缩在椅子里,一副“世界观崩塌”的惨状。 “怎么了?” 林阙有些好笑地问道。 陈嘉豪猛地抬头,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脸,咽了口唾沫,欲哭无泪: “大佬……不,阙爷!您刚才怎么不说啊? 敢情我在关公面前耍了一早上的大刀,还跟说您住精神病院…… 我……我还有救吗?” 林阙整理着衣领,侧头对他露出一个十分“核善”的微笑。 “你说呢?” “刚才听你分析得挺专业的,什么主人格副人格的。” 林阙压低声音,语气幽幽。 “怎么,现在怕我突然切换人格?” 陈嘉豪脸都绿了,想跑,但腿软。 “吓到了?” 林阙拍了拍他的肩膀,手劲不大,却让陈嘉豪抖了三抖。 “现在跑还来得及,不然等会儿考场上,我怕误伤你。” 周围几个偷听的同学也跟着打了个寒颤。 这就是强者的压迫感吗?连开玩笑都这么吓人! 台上的柳作卿看着下面的骚动,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潭水,就是要搅浑了才好摸鱼。 “好了,人也认了,脸也熟了。” 柳作卿敲了敲讲台,神色恢复了之前的严肃,声音再次压住了全场的躁动。 “接下来,公布本次决赛的规则。” …… 第190章 高级禁闭室 光束熄灭,黑暗重新接管了礼堂。 陈嘉豪整个人僵在座位上,眼神飘忽,根本不敢和林阙对视。 “大……大佬……” 陈嘉豪吞了口唾沫: “我刚才那是……那是艺术加工!对!艺术加工!您千万别切换人格……” 林阙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袖口,侧头看了他一眼,似笑非笑: “放心,我现在情绪很稳定。不过等会儿要是考题太难,我就不敢保证了。” 周围那几个刚才听得津津有味的吃瓜群众,此刻也都正襟危坐, 目视前方,仿佛刚才那个八卦“精神病患者”的人根本不是自己。 前排核心区。 许长歌收回视线,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唐装的盘扣。 他面上波澜不惊,目光却极快地扫描着四周。 太干净了。 偌大的礼堂,除了那排红丝绒座椅,连张多余的纸片都没有。 没有分发试卷的长桌,没有屏蔽信号的立式干扰器,甚至连备用的签字笔都没见到一支。 这可是全国决赛! 难道要让我们把试卷垫在大腿上写? 还是说,这场考试根本不比笔头功夫,而是……口试? 一种莫名的预感在许长歌心头升起。 这场决赛,恐怕从踏进这个大门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变味了。 台上,柳作卿并没有急着宣读规则。 这位文坛泰斗双手撑在讲台边缘,那双藏在老花镜后面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笑眯眯地抛出了一个看似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 “大家昨晚,睡得怎么样?” 台下一片愕然。 几百个脑袋上同时冒出了问号。 这都要决战紫禁之巅了,您老人家怎么还关心起住宿体验来了? “还……还行吧?” 有人小声嘀咕。 “对组委会安排的这些酒店,印象如何?” 柳作卿继续追问,语气温和得甚至有点诡异。 陈嘉豪推了推鼻梁上滑下来的眼镜,凑到林阙耳边小声逼逼: “这老教授是不是想让我们给酒店写好评返现啊? 环境是不错,就是太安静了点,跟住了个高级禁闭室似的。” 林阙没说话,只是眉头微微蹙起。 高级禁闭室? 这个词像是一道闪电,划过他的脑海。 “看来大家住得都不错。” 柳作卿似乎看穿了大家的心思,脸上的笑容变得有些意味深长: “那你们就没有发现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吗? 比如……为什么这次不管是来自偏远省份还是京城本地, 所有参赛学生,无一例外,全部安排的是单人单间?” 这句话像是一颗石子投入了平静的湖面。 原本还在懵逼的学生们,瞬间炸开了锅。 “对啊!我当时还纳闷呢!” 后排一个女生惊呼出声。 “往年这种比赛为了省经费,都是两人一间标间。我和带队老师本来想住一间省钱,结果酒店不同意!” “我也是!前台跟我说这是国家专项拨款,学生必须单独住,而且必须住在指定楼层。” “我还以为是这次决赛福利好,国家把咱们当大熊猫养呢,合着有猫腻?” 议论声此起彼伏。 大家都是聪明人,稍微一点拨,立马就咂摸出了不对味。 免费的午餐虽然好吃,但如果这午餐是强行塞到你嘴里的, 那就得掂量掂量背后是不是藏着钩子了。 林阙靠在椅背上,脑海中迅速复盘起入住文津阁酒店时的每一个细节。 那一整层楼,走廊里铺着厚厚的地毯,安静得只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 每个房间门口都安装了那种只有在涉密单位才见过的电子门禁系统。 甚至…… 林阙想起了昨晚推开窗户时的手感。 那扇看起来很大的落地窗,其实被限位器锁死了,只能推开不到十五度的缝隙,刚好够通风,却绝对钻不出一个人。 当时以为是安保级别高,防止学生发生意外。 现在看来,那不仅仅是保护,更是某种“隔离”。 “还有更重要的。” 柳作卿看着台下恍然大悟的众人,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不仅是单人单间,你们应该也发现了,带队老师和家长的房间,被远远隔绝在其他楼层,甚至其他栋楼。 也就是说,从昨晚入住开始,你们就已经处于一种‘半隔离’状态了。” 原本还有些嘈杂的礼堂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中央空调出风口发出的轻微嗡鸣。 林阙看向窗外。 透过礼堂高处的彩绘玻璃,隐约能看到那座与文津阁遥遥相望的清北校门。 没有桌子的礼堂。 被精心设计的单人房。 严格的身份核验。 这一切线索串联起来,指向了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结论。 “呵呵,看来有些聪明的同学已经猜到了。” 柳作卿收敛了笑容。 那一瞬间,他身上那种邻家大爷的和蔼一扫而空, 取而代之的,是属于文坛泰斗的威严与肃穆。 他的声音变得低沉有力,在大礼堂穹顶下回荡,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国家为了体现对扶之摇的重视程度,给你们包下清北附近最好的酒店, 可不是让你们来度假的,更不是让你们来享受什么五星级服务的。” 柳作卿一挥手,指向身后那块巨大的LED屏幕。 “滋啦——” 屏幕画面瞬间切换。 不再是“扶之摇”的LOgO,而是变成了一张张分屏显示的监控画面! 画面里,正是他们昨晚入住的酒店房间。 床铺整洁,书桌空荡,只有一台并未联网的笔记本电脑静静地摆在那里。 一千多个小方格,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个屏幕。 偌大的礼堂里鸦雀无声,上千名考生那股子兴奋劲儿瞬间被这阵势浇灭。 不少人只觉得后背发凉。 “我正式宣布!” 柳作卿的声音如惊雷炸响: “各位同学早晨走出来的、此刻正空无一人的酒店房间,就是本次‘扶之摇’决赛的正式考场!” “没有监考老师在旁边巡视!” “没有统一的交卷铃声!” “甚至没有规定你们几点睡觉、几点吃饭!” “再回到那间房,那里就是你们的战场!” “哗——” 台下彻底沸腾了。 这是什么鬼规则? 在酒店房间里考试? “柳……柳教授!” 前排一个戴眼镜的男生忍不住站起来,声音发颤: “那……那考什么?还是写作文吗?给我们多长时间?” 柳作卿看着那个男生,摇了摇头,眼神里带着一丝怜悯。 “作文?” 他轻嗤一声。 “初赛考作文,那是看你们有没有才气。” “复赛考中篇,那是看你们有没有骨气。” “既然到了决赛,到了这清北园的门口, 若是还让你们写那千八百字的豆腐块,岂不是显得我们这帮老骨头太没水平?” 柳作卿双手撑着讲台,身子前倾, 目光如电般扫视全场,一字一顿地抛出了最后的重磅炸弹。 “决赛,考的是架构。” “考的是你们能不能凭空构建一个世界,能不能在漫长的孤独中,守住那点灵光。” …… 第191章 谁把难度调成了地狱级 “时间,共七十二小时。” 柳作卿竖起三根手指,声音在空旷的穹顶下回荡。 “从今天中午十二点,到第三天中午十二点。 这期间,你们的吃喝拉撒睡,全部要在那个房间里解决。 除了突发疾病等紧急情况,踏出房门一步,视为弃权。” 台下一片哗然,原本肃穆的气氛瞬间炸裂。 “七十二小时?这是要考铁人三项吗?” “三天不出门?还要写长篇架构?这哪是考试,这是坐牢啊!” 柳作卿对台下的躁动视若无睹,他扶了扶眼镜: “文学本来就是一场苦行。如果连这三天的孤独都守不住,还谈什么构建世界?” 说完,老教授也没再多做解释,甚至没给学生们提问的机会。 他挥了挥衣袖,留下一句极具诗意却又残酷无比的结语: “祝各位在这座孤岛上,建起自己的巴别塔。” 话音落下,柳作卿转身离场,干脆利落。 礼堂内彻底炸了锅。 原本还抱着“来京城顺便旅游”心态的学生们,此刻一个个面色惨白。 这哪里是来镀金的,这分明是一场闭关大逃杀! “快走快走!还得回酒店调试设备!” “趁这一会儿赶紧去买点零食,准备闭关!” 人群轰的一声散开,争先恐后地涌向出口。 那种从容不迫的精英范儿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面对未知挑战的慌乱。 林阙抬起手腕看了看表。 十点半。 还有一个半小时,这场漫长的战役就要打响。 他随着人流往外走,刚出礼堂大门,一股热浪夹杂着旁边人的汗味扑面而来。 “带佬!带佬等等我!” 人群被冲散,陈嘉豪像条泥鳅一样钻到林阙身侧,眼镜片上全是雾气。 “疯了,全疯了。” 他拽着领口扇风,语速极快。 “三天不让出门,这哪是考架构,这是考膀胱和精神抗压能力。 带佬,这波要是没存货,都得噶在酒店里。” 林阙瞥了他一眼。 这胖子嘴上喊着“完了完了”,脚底下的步子却稳得很, 还有闲心避开前面一个摔倒的女生。 那双藏在厚镜片后的绿豆眼滴溜溜乱转,哪有半点要“噶”的样子。 “存货救不了命。” 林阙脚下不停。 “这种赛制,考的是临场造血的能力。” 两人穿过清北的西校门,门外的警戒线还没撤。 沈青秋正站在树荫下,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视线焦急地在涌出的人群中搜索。 看到林阙的身影,她明显愣了一下,快步迎了上来。 “带佬你先忙,我要去买点鸡仔饼备着。” 陈嘉豪看到有老师,识趣地先走一步。 “怎么这么快就出来了?” 沈青秋看了眼慌忙跑开的陈嘉豪,没有多想,拧开矿泉水递给了林阙。 林阙接过水,喝了一口,润了润有些发干的嗓子: “老师,规则变了。不在礼堂考,回酒店考。” 他简明扼要地复述了一遍“72小时酒店闭关写作”的新规则。 听完,沈青秋那张向来沉稳的脸上,罕见地露出了震惊的神色。 她关注不少“扶之摇”之类的比赛,但这种近乎变态的赛制,简直闻所未闻。 “七十二小时……” 沈青秋喃喃自语,眼神复杂。 “往届的决赛,顶多也就是和复赛一样,现场八小时长篇。 今年这是怎么了?这是选作家,还是选苦行僧?” 林阙握着微凉的水瓶,目光微沉。 是啊,为什么突然变了? 在这个文娱产业相对贫瘠的世界,往年的比赛虽然也严格, 但更多的是考究辞藻和立意,从未有过这种对心力和架构能力的极限施压。 除非…… 林阙脑海中闪过“造梦师”的惊悚诡谲与“见深”的直指人心。 这两股截然不同的力量,像两条鲶鱼,把原本死气沉沉的文坛这潭水彻底搅浑了。 评审团的那帮老学究们,恐怕是被这两个马甲给刺激到了。 他们意识到,原来现在的人(虽然他们不知道那是同一个人)已经能驾驭宏大且深刻的题材。 为了不让“扶之摇”这个金字招牌显得太掉价,他们被迫拔高了门槛。 林阙勾起一抹苦笑。 这地狱模式,恐怕是自己亲手开启的。 这只蝴蝶扇动了一下翅膀,结果在京城刮起了一场名为“七十二小时”的风暴。 沈青秋眉头紧锁,显然还没从这离谱的规则中缓过劲来。 “看来这次他们是动真格的了。” 她低声抱怨了一句,但很快意识到在学生面前不能露怯, 便强行压下眼底的忧虑,替林阙理了理衣领。 “既然规则改不了,咱们就只能适应。 林阙,记住了,这是一场马拉松,不是百米冲刺。 饿了就吃,困了就睡,别为了赶进度把身体熬垮了。 完好无损地走出来,比拿奖更重要!” “明白。” 林阙点头。 “去吧。” 沈青秋拍了拍他的肩膀。 “老师就在外面等着。三天后,我去接你。” 文津阁。 那座古色古香的酒店,此刻在阳光下投射出巨大的阴影。 一扇扇紧闭的窗户,像是一只只沉默的眼睛。 此时,这已不是酒店,这是一座临时的监牢。 也是一座造神的祭坛。 刷卡,进门。 “滴”的一声轻响,房门开启又合上。 厚重的隔音门将走廊里偶尔传来的脚步声彻底隔绝。 房间里静得可怕,只有中央空调出风口的轻微嗡鸣。 林阙反锁好门,并没有急着坐下,而是重新审视起这个将要困住他三天的空间。 之前只觉得这房间高级,现在带着“考场”的滤镜再看,味道全变了。 落地窗的窗帘是特制的加厚遮光布,一旦拉上,屋内将分不清昼夜。 书桌椅换成了赫曼米勒的人体工学椅,显然是为了防止考生久坐腰肌劳损。 他打开冰箱。 里面塞得满满当当。除了矿泉水,还有红牛、咖啡、巧克力,甚至还有两盒自热米饭。 “准备得够充分的。” 林阙随手拿出一罐红牛,放在桌角。然后,他拉开椅子,缓缓坐下。 他抬起头,目光精准地锁定了天花板的角落。 那里除了常规的烟雾报警器,多了一个黑色的半球体。 一个小小的红点,在黑色半球体的深处有节奏地闪烁着。 旁边贴着一张只有指甲盖大小的标签,上面印着一行极小的字: 【考试专用监控·启动中】。 林阙盯着那个红点,那个红点也盯着他。 这种被窥视的感觉并不好受。 就像是《楚门的世界》,你的一举一动,你抓耳挠腮的窘迫, 你灵感枯竭时的崩溃,都会通过这根网线,呈现在那些评审专家的屏幕上。 甚至,可能呈现在某些大人物的案头。 林阙盯着那个闪烁的红点看了两秒,随即收回目光,神色淡漠。 他没再理会那只高悬头顶的“电子眼”,仿佛那只是墙角的一只蜘蛛。 既然想看,那就看吧。 他拉开椅子,从容落座。 距离十二点还有十分钟。 林阙收回视线,按下主机电源键。 “嗡——” 机箱风扇转动。显示器亮起,没有任何品牌的LOgO,直接进入了一个极其纯净的系统桌面。 没有浏览器,没有扫雷和纸牌,甚至没有企鹅和绿泡泡。 桌面上孤零零地躺着一个图标,形状像是一支金色的羽毛笔,下面写着: 【扶之摇决赛终端】。 林阙试了试键盘。 Cherry的红轴,键程适中,声音清脆而不吵闹。 看来组委会也知道,在这三天里,这把键盘就是战士手里的枪,必须要顺手。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11:58。 林阙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坐姿,将双手轻轻搭在键盘上。 此时此刻,在这栋楼里,在隔壁,在楼上楼下。 一千多名考生,就像是一千多只蛰伏在茧里的蚕。 有人在祈祷,有人在发抖,有人在疯狂地往嘴里塞巧克力。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待着那把悬在头顶的剑落下。 11:59:59。 12:00:00。 原本幽蓝的电脑屏幕突然毫无征兆地黑了下去。 下一秒。 并没有弹出什么复杂的登录界面,也没有什么花哨的倒计时动画。 黑暗的屏幕中央,弹出了一个白色的信封图标。 那信封微微颤动,仿佛里面装着什么即将炸裂的东西。 图标下方,一行鲜红的宋体字如同渐渐浮现: 【扶之摇决赛题目及要求】 房间里死一般的寂静。 林阙盯着那个信封,右手握住鼠标,食指悬停在左键上方。 这一指按下去,或许就是另一个世界的诞生。 “咔哒。” 清脆的微动开关声响起。 信封弹开。 …… 第192章 额滴个亲娘嘞! “咔哒。” 鼠标按下,白色的信封图标在屏幕中央轻微弹跳了一下, 随即像是一扇被推开的窗,瞬间铺满了整个显示器。 没有冗长的导语,没有复杂的背景介绍。 纯白的底色上,只有一个硕大、漆黑、且笔锋锐利的汉字, 像是一块巨石,轰然砸在林阙的视网膜上。 【墙】 字号极大,几乎占据了屏幕的三分之一。 下方是一行小字说明: 题材不限。 字数要求:不低于三万字。 核心要求:深度与架构。 林阙盯着那个字,握着鼠标的手指微微松开。 墙。 隔绝与保护,禁锢与安全,有形的砖石与无形的心魔。 是个好题目。 越是简单的字眼,越能容纳万千世界,但也越容易让人在空旷中迷路。 视线拉高,穿过厚重的云层与混凝土墙壁。 就在林阙按下鼠标的十分钟前, 清北大学核心区,裕元科技楼顶层的大会议室内,气氛正焦灼得仿佛能擦出火星。 这里是整个校园网的神经中枢,也是本次“扶之摇”决赛的监控总指挥部。 顶层的大会议室内,一面足有电影银幕大小的巨型LED墙正闪烁着冷光。 屏幕被分割成一千零六个小方格,每一个方格都清晰地传输着各个酒店内考生的实时动态。 不仅是房间内的监控画面,就连每台电脑的屏幕操作界面,都实现了毫秒级的同步投屏。 空调冷气开得很足,但这并不影响房间里热火朝天的氛围。 平日里散落在全国各地的作协主席、文学院院士们, 此刻正手里捧着茶杯,三三两两地聚在屏幕前,像是一群等着看戏的老顽童。 “老周,这药下得是不是太猛了?” 陕省作协主席陶之言大马金刀地坐在前排皮椅上,指着屏幕上那一千多个还没开始就已经坐立难安的学生: “七十二小时幽闭,这帮孩子还没学会怎么跟文字独处,先得学会怎么跟心魔打架。 别到时候文章没憋出来,人先疯了。” 京城作协副主席周文渊站在主控台前,双手抱胸,神色淡然: “受不了就回家。 柳教授在会堂也都跟他们说了,文学这条路本来就是独木桥,这点寂寞都守不住,以后怎么守得住冷板凳?” “话是这么说。” 旁边一位南方省份的主席推了推眼镜,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 “不过我听说,这次突然改赛制,还要考核什么‘架构能力’,是因为那两位?” 这话一出,屋里的气氛微妙地停顿了一下。 “可不是嘛。” 陶之言嗓门大,藏不住话: “一个造梦师,把网文写出了人性深度。一个见深,把传统文学搞得像悬疑大片。 这两个妖孽一出,把读者的胃口全养刁了。 咱们要是还考那种千八百字的抒情散文,这‘扶之摇’的金字招牌怕是要被笑话成小学生作文大赛。” “所以啊,这也算是逼上梁山。” 周文渊叹了口气,目光投向大屏幕: “咱们得选出能跟那两个怪物掰手腕的苗子。这题目,就是第一道坎。” 正说着,墙上的电子时钟跳到了12:00:00。 “来了!” 随着周文渊一声低喝,指挥大厅内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 屏幕上的画面整齐划一地闪烁了一下, 那个巨大的【墙】字,像是一道无形的敕令,同步降临在一千零六个房间的显示器上。 原本还算平静的监控画面,瞬间炸开了锅。 “嚯!” 陶之言指着左上角的一个分屏,乐不可支。 画面里,一个戴着厚底眼镜的男生在看到题目的瞬间, 双手死死抓着头发,嘴型明显是在吐出国粹。 紧接着,更多崩溃的画面传来。 有人猛灌了一大口矿泉水,呛得直咳嗽。 有人对着屏幕发呆,眼神空洞。 还有个女生直接趴在桌子上,肩膀耸动, 显然是被这三万字加深度架构的要求给吓哭了。 “墙。” 一位主席摇了摇头,抿了口茶: “看似简单,写实了容易流俗,写虚了容易空洞。 要在这四面墙壁的房间里,写出心中的墙,还得撑起几万字的骨架……” “难呐!” 这不仅是考笔力,更是在考心态。 在一片兵荒马乱中,几个异常淡定的身影就显得格外扎眼。 “那是京城的许长歌吧?” 有人指着屏幕中央的一块分屏。 画面中,那位身穿月白唐装的少年,在看到题目后,一动没动。 他只是缓缓闭上了眼睛,身体后仰靠在椅背上,右手食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哒、哒、哒。 虽然听不见声音,但那敲击的节奏感极强,透着一股子成竹在胸的从容。 “这定力,不愧是许老调教出来的。” 周文渊赞许地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敬意: “这孩子从小在那个大院里长大,见识和格局确实不是一般学生能比的。看这样子,是在构思大纲了。” 周围几位主席纷纷附和。 “京派这一代,算是后继有人了。” “这种题目对他来说,估计也就是把家里的见闻换个壳子写出来,难度不大。” 大家正对着许长歌的画面啧啧称赞,陶之言突然发现旁边没了动静。 他一扭头,发现顾长风正盯着角落里的一块分屏,眼珠子一动不动,脸上的表情…… “老顾,你看哪个宝贝疙瘩呢?这么入神?” 陶之言顺着顾长风僵硬的视线望去。 不仅是他,周围原本还在点评许长歌的几位大佬,也都下意识地转过头, 目光汇聚到了那个位于角落、编号为“0816”的分屏上。 “那是……苏省那个双优选?” “咦?” 率先看到屏幕的一位主席传来一阵惊叹。 “他这是……” 刚才还热闹非凡的指挥大厅,瞬间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顺着顾长风僵硬的脖颈望去,最后死死钉在角落编号“0816”的分屏上。 下一秒,整个指挥大厅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连空调的出风声都变得刺耳起来。 他既没有像许长歌那样闭目构思,也没有像其他考生那样焦虑抓狂。 他把那把昂贵的人体工学椅放倒到了最大角度,两条大长腿随意地伸直, 那件价值不菲的深蓝色定制西装外套被他脱了下来,直接蒙在了头上, 严严实实地挡住了头顶那颗正在闪烁红光的监控摄像头。 整个人呈现出一种极其舒展、极其安详的“尸体”状。 胸口起伏平稳且有节奏,隔着屏幕都能感觉到那种深沉睡眠带来的松弛感。 足足过了五秒钟。 “额滴个亲娘嘞!” 陶之言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那句口头禅脱口而出,震得手里的保温杯都差点洒了。 “这小子……在睡觉?!!” …… 第193章 《京城折叠》 裕元科技楼,总指挥大厅。 那面巨大的LED监控墙上,一千零五个格子都在动。 有的考生在疯狂敲击键盘,有的在抓耳挠腮,还有的已经开始在房间里来回踱步,嘴里念念有词。 唯独角落里的0816号屏幕,静止得像是一张JPG图片。 那件深蓝色的西装外套严丝合缝地盖在头部,露在外面的两条长腿随意伸展着,随着呼吸的节奏,胸膛微微起伏。 “这是无声的抗议。” 有人发出疑问。 “这种七十二小时的变态赛制,把人关进笼子里,有点血性的年轻人谁受得了?干脆摆烂,顺便恶心一下组委会。” “这……” “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另一位评委皱眉道。 “看这姿势,一动不动五分钟了,别是突发什么急病晕过去了吧?要不要派医疗组进去看看?” 议论声越来越大。 “别着急。” 一道平稳的声音插了进来。 顾长风手里捧着紫砂壶,甚至都没从椅子上站起来,只是眼皮懒洋洋地抬了一下: “不要慌,医疗组也不用去,这小子身体好着呢。” “老顾,你这就有点护犊子了吧?” 陶之言把保温杯往桌上一顿,瞪着眼睛。 “这都火烧眉毛了,他还在那挺尸,时间都不够了吧?” 顾长风抿了一口茶,目光投向那个盖着西装的身影,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老陶,你记性不好。” 顾长风慢悠悠地说道。 “去年,苏省‘解忧杯’现场,也有个学生一进考场就睡觉,睡醒了半小时写完交卷,拿了特等奖。” 陶之言一愣,随即反应过来: “你是说……” “大才者,必有怪癖。” 顾长风放下茶壶,眼神变得深邃。 “普通人靠勤奋,天才靠灵感。他这是在‘入定’,人家心里有数。 咱们这帮老骨头,只管看结果就行了。现在……” 他指了指屏幕:“让他睡。” 顾长风这番话,算是把场面镇住了。 虽然大家心里还是犯嘀咕,但也没人再提。 只是那一道道投向0816号屏幕的目光,变得更加复杂。 …… 文津阁。 厚重的遮光窗帘将正午的阳光挡在外面,房间里昏暗静谧。 西装外套下,林阙并没有睡着。 他的双眼紧闭,大脑却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飞速运转。 题目:【墙】。 这是一个极好的题目,好到有些狡猾。 百分之九十的考生,看到这个字的第一反应,绝对是写“心墙”。 人与人之间的隔阂、代沟、误解,这是最稳妥也最容易出彩的角度。 剩下百分之九的人,可能会写监狱、围城,或者是某种具体的物理阻隔。 但这些,都不够。 在这个科技高度发达的世界,人们见惯了高楼大厦,习惯了霓虹闪烁, 却唯独缺少对这繁华背后的冷峻反思。 林阙的思维在虚空中游走。 左手是见深的温情救赎,右手是造梦师的暗黑宿命。 一光一暗,看似圆满,却唯独缺了一角。 缺一个能将这个世界的“高科技”与“低人文”强行缝合的铆钉。 缺一个属于林阙本尊的、绝对理性的声音。 科幻人文。 不光是那种满篇激光大炮、星际战舰的硬科幻, 还有借着科幻的外壳,去推演社会结构的极致, 去探讨在那冰冷的钢铁森林里,人的尊严究竟被挤压到了什么地步。 林阙的思维触角,最终定格在了一本书上。 那是一本在前世曾斩获雨果奖,让西方世界都为之侧目的神作。 它讲的不是外星人入侵,也没有超级英雄。 它讲的是一座城市。 一座被折叠起来的城市。 在那里,时间是商品,空间是特权。 “墙”不再是砖石砌成的死物,而是物理规则下的残酷切割。 二十四小时属于第一空间的上流精英, 十六小时属于第二空间的中产白领, 剩下八小时的黑夜,才属于第三空间的底层蝼蚁。 他们生活在同一片土地上, 却被那道无形的“时间之墙”隔绝在不同的维度,老死不相往来。 这就是极致的“墙”。 物理的墙,阶级的墙,时间的墙。 林阙在黑暗中缓缓睁开眼,西装外套的内衬遮住了视线, 但他仿佛已经看到了那座在晨曦中翻转、折叠、发出巨大轰鸣声的钢铁巨兽。 ……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指挥大厅里的人换了一拨又一拨。 下午五点。 很多看热闹的评委已经熬不住离场了,只有顾长风、周文渊和陶之言等等几位主席还守在屏幕前。 大多数考生的屏幕上已经密密麻麻写了几千字。 许长歌的文档里已经有了清晰的大纲和开篇, 看那行文的架势,似乎是写了一篇关于京城古城墙历史变迁的厚重散文,辞藻华丽,立意高远。 而0816号屏幕上,依然是一片空白。 那个身影,已经保持那个姿势整整五个小时了。 “老顾,我这心里可真有点没底了。” 陶之言看了看表,眉头拧在了一起。 “五个小时啊,就算是构思,这时间也太长了。要是再不动笔,后面三天哪怕不吃不喝也赶不上进度。” 周文渊也叹了口气: “架构类长篇,最忌讳的就是开局卡顿。一旦心态崩了,后面就是全线溃败。” 就在这时。 一直盯着屏幕的一位年轻干事突然低呼一声: “0816动了!” 这一声。 几位原本有些困倦的主席瞬间坐直了身体,十几双眼睛齐刷刷地钉在了0816号屏幕上。 画面中。 那只修长的手缓缓抬起。 西装滑落。 林阙坐直了身子。 比起屏幕里那些已经熬得双眼通红、领带歪斜的同龄人,他这一觉睡得实在太饱。 发丝没乱,眼神里也没有那种被倒计时追赶的慌张,只有刚睡醒时的清明。 那是养精蓄锐到了极致,即将出鞘的利刃才有的锋芒。 他没有急着打字。 他慢条斯理地拧开桌上的矿泉水,仰头喝了一大口,喉结滚动。 然后,他活动了一下脖颈和手腕。 他将椅子向前拉近,双手轻轻搭在机械键盘上,指尖悬停。 这一刻,指挥大厅里竟然诡异地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想看看这位让大家等了五个小时的“睡神”,到底能写出个什么惊天动地的故事来。 林阙看着屏幕上那个硕大的【墙】字。 不需要草稿,不需要犹豫。 指尖落下。 清脆的键盘敲击声仿佛穿透了屏幕,在每个人心头炸响。 没有犹豫,没有修改。 一行黑色的宋体大字,出现在了那片纯白的文档中央,带着一股子令人窒息的金属质感与压迫力 《京城折叠》 …… 第194章 墙的终极形态 指挥大厅内,随着《京城折叠》四个宋体大字敲定,空气中弥漫起一股诡异的尴尬。 “折叠?” “还是京城折叠?” 陶之言盯着屏幕,眉毛都要拧成麻花了。 他把保温杯往桌上一搁,指着那个标题直摇头: “这小子是要写折纸艺术?这跟墙那种厚重沧桑的题目……有关系吗?” “难道是写传统艺术的传承阻隔?” 周围几位评委也都面面相觑。 唯独顾长风坐在椅子上没动。 他盯着那四个字,手指在紫砂壶壁上轻轻摩挲。 不对劲。 这小子从来不按套路出牌。 如果只是为了写手工,他没必要睡这五个小时来蓄力。 屏幕上,光标开始跳动。 并没有众人预想中的科幻大片式的开场,也没有什么高科技的炫技。 林阙的文字像是一把沾着油污的铲子,直接挖进了这座城市的下水道。 【老刀醒来的时候,鼻子里满是酸腐的泔水味。】 【这里是第三空间。垃圾站的传送带还在轰隆隆作响,像是一头永远吃不饱的巨兽。 老刀从一堆废弃的塑料瓶里爬出来,抖了抖身上的灰, 开始计算今天捡到的这些破烂,能不能换够给糖糖买一碗糖水的钱。】 屏幕上跳出的文字并不华丽,甚至带着股粗砺的沙砾感。 镜头聚焦在最底层的拾荒者身上, 为了几毛钱的差价斤斤计较,捡到一个完整的易拉罐都能让主角窃喜半天。 “这小子?” 一位来自西南省份的作协主席皱起了眉: “科技都发达到这个地步了,还去写这种脏乱差的角落? 这种审丑的文字,格局是不是太小了点?而且,题眼的墙在哪里?难道是指垃圾站的围墙?” “是啊。” 另一位主席也附和。 “纵使文笔斐然,可这已经离题万里了吧。” 为了印证自己的观点,那位主席特意指了指屏幕中央属于许长歌的分屏。 “看许家那小子。” 画面里,许长歌正端坐在电脑前,十指翻飞。 他的文档里,一行行文字如流淌的溪水。 他写的是京城的古城墙,从元大都的土墙写到明清的砖墙,引经据典,辞藻华丽。 他将那道有形的墙,升华成了守护文明、隔绝外敌的文化图腾, 又笔锋一转,写到了现代人心中的隔阂之墙。 立意高远,文笔老练。 “切入点很妙。” 南方主席微微颔首,眼中满是赞赏: “以古城墙的斑驳写历史厚度,再转笔写心墙之隔阂。 借古喻今,虚实相生,这破题的功夫,确实有大家风范。” 指挥大厅里,不少人点头表示赞同。 顾长风依旧没搭腔,只是垂下眼皮,慢条斯理地吹了吹浮在茶汤上的叶子。 屏幕上,林阙的打字速度突然加快。 那种原本慢吞吞的叙事节奏,像是被突然注入了肾上腺素。 时间推进到了清晨六点,那个名为“第三空间”的世界,即将迎来它的终结。 【警报声响了。】 【那不是防空警报,那是世界翻转的齿轮咬合声。大地开始震颤,老刀慌忙把糖糖塞进那个防震的胶囊仓里。】 【“爸爸要去哪?”】 【“爸爸去第一空间,给你找能上学的钱。”】 下一秒,指挥大厅里所有人同时停下手里的动作。 林阙笔下的文字,不再是平面的叙述,而是化作了令人毛骨悚然的机械工程图纸。 【巨大的液压杆从地底升起,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 整座城市像是一块被精心切割的魔方。 高楼大厦开始折叠,像望远镜的镜筒一样收缩、下沉。】 【街道翻转了九十度。】 【第三空间的地面垂直竖起,变成了墙。 而原本深埋地底的第一空间,在阳光的照射下,如同神迹般缓缓展开。】 “这!” 陶之言拍桌而起。 “这墙……这墙居然是活的?!” 他快步凑近了屏幕。 “老天爷……他这是把整座城市折叠起来了?!” 原本还在质疑“格局小”的那位南方主席,此刻脸色惨白。 这哪里是写拾荒者? 这是在构建一个极其残酷、极其精密、又极其荒诞的世界! 在这座城市里,时间被当成了商品。 两千万人被塞进了三个空间。 第一空间拥有完整的二十四小时,享受阳光和草地。 第二空间拥有十六小时。 而像老刀这样的第三空间底层,只拥有夜晚的八小时。 时间一到,他们就会被折叠进黑暗的地底,如果不小心留在外面,就会被翻转的城市碾成肉泥。 这就是林阙笔下的“墙”。 不是砖石,不是铁丝网。 是物理规则的绝对隔离,是时间和空间的双重绞杀! “这墙……太沉了。” 一直沉默的周文渊突然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把阶级固化直接具象化成物理折叠。这种想象力……这还是高中生吗?” 屏幕上,剧情还在推进。 为了给养女糖糖凑齐第一空间幼儿园的高昂择校费,老刀决定铤而走险。 他要趁着城市折叠的间隙,像一只蚂蚁一样,爬过那道正在翻转的、高达数百米的“大地之墙”, 从第三空间偷渡到第一空间去送一封信。 那是一场在钢铁齿轮间的亡命狂奔。 一边是随时可能把他压成肉饼的城市组件,一边是身为父亲最卑微的爱。 冷酷的机械设定,与滚烫的人性内核,在这一刻发生了剧烈的化学反应。 顾长风看着屏幕,眼底的光亮得吓人。 他看出来了。 这篇文里,有着“见深”那种对底层小人物入木三分的悲悯。 但同时,那个宏大到令人窒息的折叠城市设定, 那种对社会结构近乎手术般解剖,又带着“造梦师”特有的疯狂与暗黑。 这是一次完美的融合。 它切开了这个浮华世界的血管,让所有人看到了里面流淌的不仅是血,还有冰冷的机油。 “老陶。” 顾长风转过头,看着还在发呆的陶之言,语气里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得意。 “你刚才说,这题目像折纸?” 陶之言回过神,咽了口唾沫,苦笑着摇了摇头: “老顾,你这哪是带了个学生来比赛啊。” 他指着屏幕上那行云流水的文字,眼神里既有震撼, 又有一丝作为前辈被后浪拍在沙滩上的无力感。 “这分明是带来了一颗核弹。” 偌大的指挥大厅里,此刻只剩下中央空调出风口发出的低沉嗡鸣。 没人再看其他屏幕了。 在《京城折叠》这种极具冲击力的设定面前, 那些朴素抒情描写,就像是精致的盆景遇上了原始森林的参天大树。 显得那么苍白,那么无力。 一位专门研究文学理论的老教授,摘下眼镜擦了擦。 他盯着那个正在为了女儿在齿轮间攀爬的老刀,从嘴里缓缓地吐出了两个字: “碾压。” …… 第195章 刚燃起来你睡了? 指挥大厅内陷入了短暂的凝滞。 “碾压?” 一名年轻的干事推了推眼镜,有些迟疑地开口。 “陈老,这个词是不是太重了? 我看旁边的092号,写的是柏林墙倒塌时的恋人重逢,切入点也很巧妙啊。” 老教授没反驳,只是用下巴点了点周围那一圈闪烁的屏幕: “你们再仔细看看。” 众人的目光顺着他的示意扫去。 092号确实文笔细腻,写的是历史之墙。 056号写的是父子隔阂的心墙,情感真挚。 还有人写的是防火墙与黑客的攻防,紧跟时代。 “都是好文章,放在往届,都能拿奖。” 老教授的声音低沉。 “但你们发现没有?他们写的墙,要么是砖石砌的,要么是心里想的。 他们是在描述这个世界已有的东西。” 他猛地转头,手指向0816号屏幕: “但这小子,他在……定义!” 原本还有些窸窸窣窣的议论声,随着屏幕上那行云流水的文字推进,彻底消失殆尽。 只剩下几十双眼睛,死死盯着那块属于0816号的屏幕,连眨眼的频率都降到了最低。 屏幕里,那个残酷的世界正在一点点露出獠牙。 【大地开始翻转。】 【五百万人口的第一空间,享用清晨六点到第二天清晨六点的二十四小时。 他们的空气里有香甜的草木味,阳光是免费的奢侈品。】 【而当警报拉响,这五百万人连同他们的高楼大厦会像冬眠的兽一样折叠入地底。 随即,大地反转,另外两千五百万人口的第二空间和五千万人口的第三空间,才能像苔藓一样翻到地面,去瓜分剩余的二十四小时。】 这哪还需要砖石瓦砾? 这道由时间分配和空间折叠浇筑而成的墙,看不见摸不着, 却像一道天堑,比这世上任何一座重刑监狱的电网都要令人绝望。 “这不是在写……” 陶之言手里的保温杯悬在半空,忘了喝。 他盯着那行关于“通货膨胀导致时间贬值”的设定,喃喃自语: “这是披着金属外壳的社会学手术。” 他转头看向旁边的周文渊,眼神里全是不可思议: “老周,这架构能力……咱们这题目是不是泄露了?这没个把月的构思,能写这么细?” 周文渊脸色凝重,摇了摇头: “题目是五位老爷子开赛前半小时定的,就算他第一时间知道,也只是提前知道10分钟。 所以……” 他顿了顿,目光深邃: “这只能说明他的脑子里,本来就装着这种怪物。” 导播似乎也察觉到了这边的气氛,很懂事地切了个分屏对比。 左边是林阙的《京城折叠》,充满了机油味、酸腐气和令人窒息的生存法则。 右边是许长歌的《古墙魂》。 不得不说,许家公子的文笔确实老辣。 那段关于古城墙砖缝里长出的野草描写,引经据典,透着一股子悲天悯人的文化苦旅范儿。 在之前,绝对是毫无争议的优选之作。 屏幕上,剧情还在推进。 为了给捡来的女儿糖糖凑齐去第一空间上幼儿园的巨额择校费,主角老刀决定铤而走险。 他要在城市折叠的间隙,从第三空间“偷渡”到第一空间,去送一封信。 这是一场与死神的赛跑。 【巨大的液压杆开始收缩,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 老刀贴在冰冷的钢板上,头顶是正在缓缓压下来的万吨大厦。】 【只要慢一秒,他就会被这台精密的城市机器碾成一滩肉泥,连惨叫都传不出去。】 文字极具画面感。 那种齿轮咬合的震动,那种稍有不慎就粉身碎骨的压迫感,透过屏幕直冲天灵盖。 指挥大厅里,好几个评委下意识地抓紧了扶手。 “太压抑了。” 一位南方省份的主席忍不住开口打破了沉默。 南方主席推了推眼镜,神色复杂: “老顾,这小子的笔力确实老辣没得说,但这刀子下得是不是太深了? 把社会阶层直接固化成物理隔离,这种极端的社会主义隐喻,放在一个中学生的笔下, 是不是显得过于早熟,甚至……有些戾气了?” 这话一出,周围几个凑热闹的文学院助教也跟着点头。 确实,太真实了, 真实得让人感到刺痛。 顾长风正看得入神,听到这话,慢悠悠地转过头。 他没有急着反驳,而是端起紫砂壶抿了一口, 眼神在那个南方主席身上扫了一圈,嘴角挂着微笑。 “老李啊。” 顾长风轻笑了一声,声音不大,却在安静的大厅里显得格外清晰。 “你觉得刺痛,觉得压抑,那可能是因为你在‘第一空间’待得太久了。” 南方主席一愣: “嘿,老顾,你这话什么意思?” 顾长风指了指屏幕上那个正在垃圾堆里翻找食物的老刀: “文学的意义是什么?是粉饰太平,告诉大家世界是个巨大的游乐场? 还是把那些被折叠在黑暗里的东西翻出来,晾在太阳底下?” 他站起身,走到屏幕前,背着手,语气陡然凌厉。 “这孩子写的不是阴暗,是现实。 只不过这现实被他用科幻的壳子包了起来,让你和你们觉得不舒服了。” 他扫视着刚才的助教,接着说道: “但如果连直视这点‘不舒服’的勇气都没有,那咱们还选什么作家?选歌颂家算了!” 一番话,掷地有声。 那个南方主席张了张嘴,脸涨得通红,却半天没憋出一个字来。 周围原本还想附和的人,也都默默闭上了嘴。 谁都知道顾长风护犊子,但没想到护得这么硬,还这么有道理。 屏幕上,剧情迎来了第一个高潮。 晚上十点。 老刀拼尽最后一点力气,在液压杆闭合的前一秒, 利用空间之间唯一联通的垃圾站滚进了第一空间的绿化带。 【他闻到了泥土的香气。】 【这里没有了酸臭,没有拥挤的胶囊房。 宽阔的马路上空无一人,路灯亮得有些刺眼。 这里的垃圾桶里扔着只咬了一口的汉堡,草坪修剪得像地毯一样整齐。】 【这五百万人享受着整座城市最美好的二十四小时,却在这一刻,都在沉睡。】 没有过多的渲染,只是把第三空间的拥挤、肮脏,和第一空间的空旷、浪费,硬生生拼贴在了一起。 这种视觉上的巨大反差,撞在了所有人的心口。 陶之言看得眼圈发红,狠狠拍了一下大腿: “好!这才是墙!看不见摸不着,却把人分成了两个物种!” 就在这时。 屏幕上的光标突然停了。 那行字停在了【老刀看着那轮从未见过的清澈圆月,眼泪流了下来】。 然后,画面里那个披着深蓝色西装的身影,动了。 屏幕上,光标在“眼泪流了下来”后面闪烁。 林阙的手指离开了键盘。 他并没有卡文,他只是觉得,这里的留白,比继续写下去更有力量。 当然,主要是他困了。 在几十双眼巴巴等着老刀“下一步动作”的目光注视下, 林阙慢条斯理地保存文档,关掉显示器。 起身,伸懒腰,上床,蒙头。 动作行云流水。 “???” 指挥大厅里,刚刚被剧情燃得热血沸腾的评委们, 瞬间像是被扼住了脖子。 “额滴个亲……” 陶之言指着屏幕,哭笑不得地拍了下脑门: “这混小子! 刚把人的火勾起来,他倒好, 被子一蒙,就睡过去了?!” …… 第196章 酿酒还得先发酵 清晨七点,京城的日头刚冒出个尖儿, 裕元科技楼顶层的总指挥大厅里,空气闷得能拧出水来。 值夜班的几个年轻助教眼底挂着俩大黑眼圈, 正抱着咖啡拼命灌,试图把上下打架的眼皮子撑开。 巨大的LED监控墙上,一千零六个格子大多死气沉沉。 除了几个熬红了眼的卷王还在敲键盘,绝大多数画面里都是千奇百怪的睡姿。 “哐当”一声。 厚重的大门被粗暴推开,陶之言几乎是闯了进来。 这位西北汉子显然也惦记了一宿没睡好,眼里的红血丝比监考员还多。 他进门连招呼都顾不上打,直奔角落的监控区, 嗓门把助教们都整精神了: “咋样了?那小子动弹了没?” 一位小助教吓了一跳,苦笑着站起来指了指屏幕: “陶主席,从昨晚您几位走后,0816号连个翻身都没有,睡得……特别安详。” 画面中,那件昂贵的深蓝色西装被随意丢在椅背上, 少年侧身蜷在被子里,呼吸绵长, 睡得那叫一个心安理得,完全没有一点身处决赛战场的自觉。 陶之言瞪着布满红血丝的眼珠子,恨不得钻进屏幕里把人摇醒。 “这都什么时候了?快二十个小时过去了,他那是来比赛的还是来补觉的?心咋就这么大呢!” “淡定点。” 门口传来瓷盖磕碰壶身的脆响,正好卡在陶之言来回踱步的节奏点上。 “我说老陶,高血压都要让你喊出来了。” 顾长风迈进大厅,手里那把紫砂壶被盘得油润发亮, 他甚至没看屏幕,只是吹了吹壶嘴冒出的热气。 “自家省里的那几棵苗不去浇水,大清早跑来盯着我的人,也不怕长针眼?” “少跟我打马虎眼。我是怕这么好的一块璞玉,因为轻敌给毁了!” 陶之言也不恼,反手拉过一张椅子坐在顾长风旁边,眉头拧成了疙瘩。 “老顾,咱明人不说暗话。 昨晚我回去琢磨了一宿那《京城折叠》。 概念是真惊艳,那是天才的想法!但也是个大坑啊!” “哦?怎么说?” 顾长风看着双眼血丝的陶之言,来了兴趣。 陶之言掰着手指头分析: “把城市折叠,把时间分给不同阶级,这设定太硬了! 要是后面圆不回来,这就不是,这就成了机械说明书! 他这一觉睡得我都心慌,别是写了个开头,后面不知道咋编了吧?” 顾长风抿了一口茶,眼皮都没抬: “哎哟,这就用不着咱操心了。 这小子既然敢把这天捅个窟窿,就有本事给你补上。 酿酒还得发酵呢,让他睡,谁知道他脑子里指不定在怎么排兵布阵呢。” 随着日头升高,指挥大厅里渐渐热闹起来。 除了昨晚那几位核心评委, 不少听说了风声的文学院院士、甚至其他省份刚起床的主席也都赶了过来。 大厅里出现了一幕奇景: 十几位平日里跺跺脚文坛都要抖三抖的大佬,端着茶杯,也不去看自家省份的学生, 一个个围在角落那块黑漆漆的0816号屏幕前,对着一个睡觉的高中生指指点点。 “真是奇人啊。” “还在睡?” … 有人把视线投向大屏幕中央。 那是许长歌的分屏。 不得不说,这就是典型的“别人家的孩子”。 许长歌早已洗漱完毕,他挺直了腰杆,十指在键盘上飞舞,文档字数已经逼近一万。 屏幕上,《古墙魂》的文字流淌而出,辞藻华丽,引经据典。 “真是稳呐。” 一位京派的老评委指着许长歌,满脸的与有荣焉。 “长歌这孩子,哪怕到了决赛也不骄不躁。 这心墙的隐喻层层递进,把老京城的厚重感全写活了。这优选,我看是稳了。” 旁边一位刚赶来的宁省主席郭斌文点了点头,随即皱眉看向角落: “倒是那个苏省的……听说昨天挺风光,可到现在字数还停在八千,这要是再不动笔,时间不够了吧。” “你不懂。” 旁边一位昨晚就在现场的老教授推了推眼镜,神色复杂地打断了他。 “老郭,别光盯着字数,你细看那骨架。” 旁边戴着厚底眼镜的老教授点了点屏幕。 郭斌文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茶杯刚递到嘴边,动作却突然顿住了。 几秒钟后,他缓缓放下茶杯,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折叠城市……把阶级固化直接做成了物理隔离。” 郭斌文的声音有些发紧,眼神里少了几分轻视,多了几分骇然。 “这是高中生的思想?这是要把这盛世的皮给扒一层下来啊。” “又何止是扒皮呢,这是要命。” 老教授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 “许家那孩子是在给这盛世描金边,稳当,漂亮。可苏省这小子……” 他重新戴上眼镜,盯着屏幕里那些冷冰冰的设定。 “这孩子写的是刺。他把那些咱们平时视而不见阶级、时间、甚至资源分配全都具象化成了那道无法翻越的墙。” “怪不得顾主席这么淡定。” 郭斌文擦了擦额头的汗。 “有这种开篇压阵,确实有睡大觉的底气。但这后面……真能接得住吗?” 所有人的胃口都被吊了起来。 这一等,就等到了中午十一点。 就在陶之言的耐心快被磨没了的时候,屏幕里那件深蓝色的西装突然动了一下。 “动了动了!” 一个外来围观的助教大呼一声。 几十双眼睛瞬间聚焦。 林阙掀开被子,露出一张睡饱了的脸。 他慢悠悠地伸了个懒腰,听得见骨节噼啪作响的声音。 其实早在上午九点,他就已经醒了。 只不过他没动,因为脑子里的那座城,还需要最后一块砖。 题目是【墙】。 在林阙看来,单纯写墙太轻了。 真正的墙,是体现物理规则的无情切割, 是把时间和空间折叠起来,让人永远无法见到另一部分人的清晨。 他闭着眼,在脑海中一遍遍推演着原著的逻辑, 将所有的关键信息拆解、重组、本地化。 直到刚才,最后一块拼图终于严丝合缝地扣上了。 然后,在众人期待他立刻扑向键盘的目光中, 他站起身,晃晃悠悠地走到了房间的小吧台前。 拿出自热米饭,撕开包装,注水,加热。 甚至还从冰箱里拿了一罐快乐水,“啪”地一声拉开拉环。 等待米饭加热的时间里,他走到落地窗前, 单手插兜,一边喝着可乐,一边欣赏着窗外的车水马龙。 而在他的眼底,映出的却是大地翻转,高楼如积木般收缩,那道看不见的墙,正轰然落下。 指挥大厅里。 陶之言看着屏幕里那慢条斯理的吃相,气极反笑,把手里的矿泉水瓶往桌上一顿: “得,咱们在这儿操碎了心,人家是来京城度假来了!” “淡定。” 顾长风嘴上这么说,拇指却在紫砂壶的壶柄上反复摩挲。 三万字的架构,七十二小时的时限。 前面铺垫得越久,后面的爆发就得越猛。 稍有一口气接不上,惊世之作就得烂尾。 这小子,是在玩火啊。 二十分钟后。 林阙咽下最后一口米饭,将餐盒仔细地分类归置。 他走进卫生间,冷水泼在脸上,水珠顺着下颌线滑进领口。 随后撑在洗手台上,抬头看着镜子。 镜中人的眼神不再涣散。 他胡乱抹了把脸,甚至没去拿毛巾,任由水珠滴落。 转身,回座。 人体工学椅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他没有立刻把手放上键盘,而是轻轻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 随着这口气吐尽, 原本懒散的坐姿悄然调整,整个人像是一张拉满的弓。 那一瞬间,屏幕前的所有人都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他们发现。 那个懒散的少年,不见了。 …… 第197章 故事迎来了结局 “哒哒哒——” 指挥大厅内,原本还在担忧林阙进度的评委们, 耳膜突然捕捉到一声极其清脆的微动声响。 紧接着,那声音变了。 不再是断断续续的敲击,而是一场骤然降临的暴雨。 “哒哒哒哒哒——” 屏幕画面中,林阙的手指越来越快。 那是一种刻入灵魂的肌肉记忆。 前世无数个深夜,在甲方连夜改稿的压力下练就的触手怪能力, 指尖在键帽上跳跃,甚至快过了大脑的指令。 积蓄了两个小时的思维洪流,在这一刻找到了宣泄的闸口,化作屏幕上疯狂延展的字符。 “这……” 陶之言刚想喝口水,杯子送到嘴边就僵住了。 他眼睁睁看着屏幕右侧的字数统计栏,数字正在以一种恐怖的频率跳动。 一千字。 两千字。 短短半小时,文档字数疯涨三千! “他不用想的吗?” 一位文学院的院士扶着眼镜,声音都在抖。 “这哪里是在写作?就算是照着书抄也没这么快吧?” 顾长风依旧稳坐在椅子上,捏着紫砂壶的手忍不住用力。 随着文字的暴力展开, 屏幕上的故事撕开了最后一层温情脉脉的面纱,露出了血淋淋的骨架。 【这就是墙的真相。】 【在这个高度自动化的世界里,机器取代了90%的人工。 五千万第三空间的底层人口,成了多余的累赘。 为了减少资源消耗,统治者设计了这套折叠机制。】 【剥夺你们的时间,将你们塞进休眠仓,像货物一样堆叠。这不仅是物理的隔离,更是对‘无用人口’最体面的处理。】 “啧——” 指挥大厅里阵阵啧声响起。 这哪里是科幻?这是披着金属外壳的社会预言书! “这刀子,捅得太深了。” 周文渊脸色凝重,喃喃自语。 “他把社会阶级固化,直接变成了不可逾越的物理定律。这墙,不是砌在地上,是砌在命里。” 导播似乎也察觉到了这股令人窒息的张力,特意将林阙与许长歌的屏幕并列放大。 左边,许长歌的屏幕上,文字优雅如诗。 他描写古城墙上的苔藓,描写文人墨客在夕阳下抚摸砖石的哀愁。 那是历史的沉淀。 右边,林阙的屏幕上,文字粗砺如砂。 那是机油味,是泔水味,是液压杆摩擦发出的刺耳尖啸, 是老刀为了几十块钱在垃圾堆里翻找的挣扎。 顾长风看着这两个画面,心中暗叹。 一个是精心修剪、养在温室里的白玫瑰。 一个是野蛮生长、扎根在废墟里的铁荆棘。 屏幕上,剧情还在推进。 老刀历经九死一生,终于偷渡到了第一空间。 那里没有酸臭,只有修剪整齐的草坪和明亮的落地窗。 他见到了委托人。 攻读金融研究生的秦天。 这位身处第一空间的精英穿着剪裁得体的家居服,接过老刀冒死送来的信。 他彬彬有礼,甚至还给老刀倒了一杯水。 但也仅此而已。 他对老刀身上那道还在渗血的伤口视而不见,对老刀这一路的惊心动魄毫无兴趣。 他关心的,只有那封信是否送到了心上人手中。 最后,秦天为了表达“善意”,从钱包里抽出几张崭新的大额钞票,塞进老刀手里。 【“不用找了。”秦天笑着说,“算是辛苦费。”】 【老刀捏着那几张轻飘飘的纸币,看着秦天那张干净得没有一丝毛孔的脸。 他突然明白,在这个世界里,最难翻越的墙不是几百米高的钢铁折叠地基。】 【是这种体面的无视。】 【他们甚至不需要对你恶语相向,因为在他们眼里,你只是这巨大机器里的一颗灰尘,连被厌恶的资格都没有。】 “好!” 陶之言忍不住狠狠拍了一下大腿。 “这才是真的墙!” 这种上层人的体面,比直接的辱骂更让人感到窒息。 林阙用这段剧情,将“墙”的主题从物理层面,狠狠钉进了精神层面。 就在众人还在回味这段剧情时,屏幕上的文字节奏骤然加快。 意外发生了。 老刀的回程因为秦天的拖延而错过了最佳窗口期。 警报声凄厉地响起,城市折叠程序提前启动。 【轰隆隆——】 在场的人仿佛能透过文字,听到那头钢铁巨兽苏醒时的轰鸣。 数万吨的高楼在液压杆的驱动下开始翻转,大地像是一张被卷起的地毯。 原本平坦的马路瞬间竖起,变成了垂直的悬崖。 老刀就像是两块巨大磨盘间的一只蚂蚁,在生死缝隙中狂奔。 【只要慢一秒,他就会被折叠进地壳深处,变成这繁华都市地基里的一抹血痕。】 几位年迈的老教授根本坐不住了,直接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双手撑在桌沿,死死盯着屏幕。 “快跑啊!要合上了!” 一位年轻的助教忍不住内心喊道,完全忘了这只是一篇。 文字变成了镜头,在每一位读者的脑海中疯狂切换。 液压杆的挤压声、风被压缩的爆裂声、老刀粗重的喘息声…… 这是一场真正的大片级体验。 终于,在城市完全闭合的前一瞬,老刀一个翻滚,跌进了一条满是污水的管道。 他滚回了充满酸腐味的第三空间垃圾站。 此时,距离林阙开始动笔,已经过去了整整五个小时。 从中午十一点到下午四点,林阙保持着同一个姿势,甚至连脊背都没有弯一下。 他面前那罐红牛早就空了,额头上布满了细密汗珠, 脸色因为高强度的脑力消耗而显得有些苍白。 但他那双眼睛,却还是亮的。 像是在燃烧。 顾长风看着那个背影,恍惚间想起了年轻时见过的一位文坛巨匠。 那种完全沉浸、近乎疯魔、为了一个灵感可以把自己熬干的状态…… 这就是天赋。 是老天爷赏饭吃,还要追着喂饭吃的天赋。 屏幕上,故事迎来了结局。 没有劫后余生的狂欢,也没有什么推翻体制的壮举。 【老刀拖着断了一条的腿,回到了那间昏暗的胶囊房。】 【他把那笔用命换来的钱,一张张铺平,整整齐齐地码好。】 【那是给养女糖糖去第一空间上幼儿园的择校费。】 【不多不少,刚好够交一年。】 【一年之后呢?】 【老刀不知道。也许还要再去爬一次墙,也许会死在那两块磨盘中间。】 【但至少现在,糖糖能去看看那个太阳不落山的地方了。】 这种“拼尽全力也只是为了留在原地”的无力感, 像是裹着棉花的钢铁,砸在了所有评委的心口。 没有声嘶力竭的控诉,却比任何控诉都让人绝望。 光标闪烁到最后一行。 林阙的手指悬停在空中,顿了一秒。 然后,重重落下。 【老刀看了一眼墙上的电子钟。六点了。】 【该去上班了。】 …… 第198章 28小时速通 指挥大厅的空气变得粘稠。 没人说话。 甚至连呼吸声都被有意压到了最低。 几十双眼睛死死钉在0816号屏幕上,那最后一行字。 【该去上班了。】 没有撕心裂肺的呐喊,也没有惊天动地的反抗。 老刀搭上性命,在折叠的城市缝隙里像狗一样爬了一遭, 甚至差点被液压机碾成肉泥,最终只是换来了女儿去幼儿园的一张入场券, 以及自己继续回到垃圾堆里翻捡废品的命运。 这种极度冷静的绝望,比任何悲剧都更像一把钝刀子。 一下,一下,割在所有人的神经上。 陶之言举着保温杯的手悬在半空。 杯盖还没拧开。 他就那么僵着,眼球上布满了红血丝,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就这样……结束了?” 旁边一位年轻助教下意识地揉了揉发酸的鼻头,声音有些发颤: “太憋屈了。真的,比杀了他还难受。” 屏幕画面中,林阙并没有像其他考生那样反复检查错别字,或者斟酌句式。 他只是挪动鼠标。 停在了那个对于其他一千名考生来说,如同阎王催命符一般的按钮上。 【提交/剩余时间43:50:31】 没有任何犹豫。 食指落下。 “咔哒。” 此时,距离开考仅仅过去了二十八个小时。 “滴——” 主控台的提示音紧随其后。 负责监控数据的技术人员愣了一下, 反复确认了两遍后台数据,才难以置信地抬起头,声音干涩: “报告……0816号,交卷。” “交卷?!” 顾长风手里那把被盘得油润的紫砂壶猛地一紧。 “这就交了吗?” 他低声喃喃,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还有四十多个小时啊。 哪怕是再打磨一下细节,再润色一下辞藻也好啊。 陶之言急得直拍大腿, 恨不得顺着网线爬过去按住林阙的手。 “还剩这么长时间就交了,糊涂啊!” 然而屏幕里的少年听不到这些大佬内心的惊涛骇浪。 提交成功后,那个名为“扶之摇决赛终端”的软件自动关闭,屏幕恢复了纯净的桌面。 林阙站起身,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骨节发出噼啪的爆响。 他随手抓起椅背上的西装外套搭在臂弯里, 拧开那罐还没喝完的可乐灌了一口,然后转身,径直走向房门。 “咔哒。” 门锁开启。 在一众评委目瞪口呆的注视下,那个深蓝色的背影消失在了监控画面中, 只留下一间空荡荡的、仿佛还残留着思维火花的房间。 …… 0816号屏幕彻底黑了下去,像是一只闭上的眼睛,拒绝了所有人的窥探。 顾长风盯着那块黑屏看了足足半分钟,才意犹未尽地叹了口气,将视线硬生生地拔了出来。 “行了,都别盯着个空屋子看了。” 他敲了敲桌子,声音里透着股子复杂的疲惫。 “比赛还没结束,咱们还得接着熬。” 众位评委这才如梦初醒,带着几分索然无味, 将目光重新投向那片还在苦苦挣扎的监控墙。 镜头切转。 屏幕中央,许长歌依旧端坐如松。 他也进入到了中后期,此刻正在斟酌是用“苍凉”还是“斑驳”更能体现历史的厚重感。 作为京城圈子里的天之骄子,许长歌有着绝对的自信。 但他忘不了在礼堂回首那一瞥,那个来自苏省、拿了双优选的少年。 “双优选……” 许长歌的手指在键盘上悬停了半秒。 复赛结果出来后,家里老爷子没少拿这事敲打他。 为了这次决赛,他封闭特训了整整一个月, 每天雷打不动地进行高强度写作练习,就是为了在这一刻, 胜过那个所谓的“苏省天才”。 “拼架构,拼底蕴,我一定不会输。” 许长歌深吸一口气,眼神重新变得坚定。 他不知道的是,那个被他视为劲敌的人,此刻已经走出了考场,正琢磨着去哪里吃顿好的。 而其他的监控画面里,更是一片惨淡。 绝大多数考生此时的进度条才刚刚到一万五千字的大关。 有人头发抓成了鸡窝,有人对着屏幕默默流泪,还有个戴眼镜的男生因为卡文,正在房间里像只没头苍蝇一样来回踱步,嘴里神经质地念叨着“墙……墙在哪里……”。 在这群还在炼狱里挣扎的考生衬托下,那个空荡荡的0816号房间,显得格外讽刺,又格外霸道。 …… 文津阁酒店。 下午的阳光依旧毒辣得像鞭子,知了在树上声嘶力竭地叫着。 文津阁一楼的临时休息区, 几十位带队老师和家长把沙发坐得满满当当,空气里都是焦虑的味道。 有人在来回踱步,有人盯着手机上的时间发呆。 此时距离开考不过二十八小时,对于这场长跑来说,连中场都算不上。 “叮——” 电梯抵达一楼的清脆提示音,在这死气沉沉的大厅里显得格外刺耳。 所有人的目光下意识地扫过去。 紧接着。 一阵骚动。 “快看!有学生出来了!” “这才第一天吧?弃考了?” 角落里。 正在用笔记本处理教务的沈青秋,手指猛地一顿。 她抬起头。 视线穿过人群,精准地锁定了那个从电梯里走出来的身影。 深蓝色西装,臂弯里搭着外套,手里还捏着个空可乐罐。 林阙?! 沈青秋瞳孔微缩。 她没有像其他家长那样慌乱地冲上去,而是深吸一口气,合上笔记本。 站起身。 整理了一下衣摆。 虽然动作依旧干练,但那微微颤抖的指尖,还是出卖了她内心的波澜。 她快步迎了上去,在距离林阙两米处站定。 目光如炬,上下扫视。 脸色红润,步履稳健,眼神清明。 不像生病。 也不像精神崩溃。 “怎么出来了?” 沈青秋的声音尽量保持着平稳,但语速比平时快了半拍。 周围的目光瞬间聚焦过来。 那是看笑话的,是同情的,也是疑惑的。 林阙看着自家班主任那副如临大敌却强作镇定的模样,无奈地笑了笑。 他拍了拍自己的肚子。 “饿了。” 沈青秋一愣,显然没跟上这个脑回路: “什么?” “里面的饭太难吃,量还少。” 林阙说得理直气壮,仿佛这是天大的事。 “饿得慌,脑子转不动,就出来了。” 沈青秋张了张嘴。 平日里那股子雷厉风行的劲儿,此刻彻底死机了。 她看了看表。 又看了看林阙。 “所以……你是因为饿了,就弃考了?” 声音提高了一个八度。 “没弃考。” 林阙把空可乐罐扔进旁边的垃圾桶,发出哐当一声。 “写完了,交卷了。” “在里面待着也是浪费时间,不如出来吃顿好的。” 静。 原本还有些嘈杂的休息大厅,瞬间安静下来。 几十双眼睛瞪得像铜铃。 写……写完了? 那可是三万字的长篇! 这才二十八个小时! 沈青秋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坐了一趟过山车。 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想要抓着林阙肩膀摇晃的冲动。 不过,她太了解这个学生了。 既然敢出来,既然敢说写完了。 那就说明,他心里有底。 “行。” 沈青秋一咬牙,脸上重新恢复了那种护犊子的霸气。 她无视了周围那些震惊到呆滞的目光,大手一挥。 “饿了就吃!” “想吃什么?烤鸭还是涮肉?老师请客!管够!” …… 出租车上。 冷气开得很足,隔绝了京城的燥热。 林阙从兜里掏出关机了两天的手机,按下电源键。 “嗡嗡嗡——” 刚一开机,手机就像触电一样疯狂震动起来。 微信图标上的红点瞬间变成了“99+”。 林阙先在“在林中”的三人群里发了条语音: “爸,妈,我考完了,挺顺利的,正准备去吃烤鸭。” 发完,他点开那个头像是一只卡通兔子的对话框。 手指上滑,屏幕上跳出十几条未读消息。 那个顶着卡通兔子头像的家伙,留下的狠话还挂在对话框最底端。 【在逃贝多芬】:还是老规矩,考完第一时间告诉我。 【在逃贝多芬】:你要是敢拿不到名次,我就把你的黑历史写成曲子弹给全世界听! 林阙勾了勾嘴角,手指在屏幕上敲击。 【木欮】:刚出来。要去吃烤鸭了。 消息发出去不到三秒。 【在逃贝多芬】:??? 【在逃贝多芬】:你越狱了? 【在逃贝多芬】:这才刚过24小时吧!你是把考场炸了吗? 【木欮】:写完了,里面太闷,出来透透气。 钢琴休息室里。 叶晞盯着手机屏幕,那双刚刚还在琴键上翻飞的手猛地捂住了嘴。 “变态……” 她低声嘟囔了一句。 眼角眉梢,却全是藏不住的笑意。 【在逃贝多芬】:[兔子点赞.ipg] 【在逃贝多芬】:行吧,算你厉害,既然你这么有信心,那我也告诉你个消息。 【在逃贝多芬】:听我爷爷说,这次“扶之摇”的颁奖典礼,可能会比你想象的还要大。 【在逃贝多芬】:到时候,别吓得腿软哦。 …… 第199章 文章是假的,日子才是真的 京城,前门大街。 金聚德总店的牌匾被日头晒得冒油。 大堂里喧嚣震天,跑堂的伙计吆喝声此起彼伏, 空气中飘荡着果木燃烧的烟火气和烤鸭油脂爆裂的焦香。 这里是京城最体面的烟火人间。 与几公里外那座肃杀如牢笼的考场,完全是两个世界。 林阙捏起一张薄如蝉翼的荷叶饼。 筷子挑起两片枣红色的鸭皮,三根葱丝,两段黄瓜。 蘸上甜面酱,卷起。 “咔嚓。” 一口咬下。 酥脆的鸭皮在齿间爆开,丰腴的油脂瞬间溢满口腔, 甜面酱的咸鲜恰到好处地压住了那股子即将涌上来的腻劲儿。 二十八小时闭关带来的那点身体亏空,在这一口碳水与脂肪的暴击下,烟消云散。 “这烤鸭还得是京城地道,只不过酱口重了些。” 林阙咽下食物,一脸满足地评价道。 说着又拿起一片荷叶饼。 虽然在大快朵颐,但一直都在回想刚才在车上的聊天。 从叶晞那里得知这次颁奖礼规格高得吓人,似乎有大领导要来,还要启动什么文化计划。 收起思绪,他随手拍了一张桌上狼藉的残羹冷炙,点击发送。 “大领导来不来的我不知道,但烤鸭是真不错。” 坐在他对面的沈青秋,却是一口都吃不下。 这位平日里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特级教师,此刻正死死攥着手里的茶杯。 她面前的碗碟干干净净,眼神却像是要穿透林阙的脑壳。 “林阙……” 沈青秋终于忍不住了,声音有些发干: “你真的……写完了?” 因为她知道,这学生哪都好,就是天生一副倔劲。 毕竟是第一次进行72小时的创作,倔劲上来匆匆写完就交了不是没可能。 “老师,您这都问第三遍了。” 林阙无奈地放下筷子,抽了张纸巾慢条斯理地擦嘴。 “真写完了。” 沈青秋急得身体前倾,压低声音道。 “这种题目最容易写空。你是写了心理防线?还是家国屏障? 要想撑起三万字的架构,还得需要多构……” 在沈青秋看来,这是唯二能想到的解题思路。 林阙端起那碗奶白色的鸭架汤,吹了吹浮油。 “都不是。” “我写的,是物理意义上的墙。” 沈青秋愣住了: “物理意义?长城?” “不,是一座会变形的城市。” 林阙抿了一口汤,眼神微微眯起。 “老师,想象一下。如果京城是一座巨大的变形金刚。 大地是可以翻转的,高楼是可以像望远镜一样伸缩折叠的。” “为了节省空间和能源,这座城市被分成了三个空间。” 沈青秋握着茶杯的手指紧了紧。 大堂里嘈杂在这一刻退潮,耳边只剩下少年平静得叙述。 “第一空间,住着五百万精英。当清晨六点的阳光洒下,大地稳固,他们享受着完整的二十四小时,空气里有草木的香气,牛奶和面包是热的。” “而当二十四小时结束,警报拉响。大地翻转,第一空间的高楼折叠入地底。” “翻转上来的,是第二空间。” “第二空间是两千五百万中产,他们拥有十六个小时。 而剩下的五千万底层劳工,被塞进了拥挤肮脏的第三空间, 他们只能在深夜十点到清晨六点这八个小时里,像蟑螂一样出来工作,处理全城市的垃圾。” “啪嗒。” 沈青秋手里刚拿起的筷子,掉在了骨碟上,发出一声清脆的撞击声。 邻桌正在喝酒的两位大哥诧异地看过来一眼,又转头继续。 沈青秋却仿佛浑然不觉。 “通货膨胀导致时间变成了货币。” 林阙并没有停下,他的声音依旧温和。 “对于第三空间的人来说,时间不是生命,是生存成本。 为了节省消耗,他们在非工作时间必须进入胶囊仓休眠。” “那道墙,” “它是物理规则,是时间分配,是阶级固化到了极致后的,空间折叠。” 沈青秋张着嘴,半天发不出声音。 她看着眼前这个只有十七岁的少年。 那张年轻、干净、甚至带着几分书卷气的脸庞下, 怎么会藏着如此老辣、如此冷酷、又如此精准的刀? 这一刻,沈青秋甚至感到了一丝惶恐。 不是对林阙,而是对那个故事里描述的世界。 与此同时。 文津阁酒店,0817号房。 陈嘉豪正托着自己的下巴,双眼通红地盯着屏幕上仅有的三千字。 “墙……墙个啥啊!心墙怎么写出三万字?难道要写我失恋一百次吗?” 他绝望地看向窗外,脑补着同在一层的“阙爷”。 “遇到这样的题目,就算是那家伙也得抓头吧。” “挺住啊,大家都一样惨……” 陈嘉豪自我安慰道。 他做梦也想不到,他心心念念的“难兄难弟”, 此刻正坐在空调房里,用一个故事把他班主任的三观震得稀碎。 烤鸭店里。 “那……结局呢?” 沈青秋颤声问道。她甚至有些不敢听结局,怕那个世界太过黑暗。 “结局啊。” 林阙笑了笑,眼神却有些凉。 “主角老刀为了给捡来的女儿凑齐去第一空间上幼儿园的择校费,冒死在城市折叠的缝隙里穿梭,差点被液压机压成肉泥。” “他成功了。他拿到了钱,也回到了第三空间。” “然后呢?他会推翻了那个世界吗?” 沈青秋急切地追问。 “没有。” 林阙摇了摇头。 “他只是在那间像棺材一样的胶囊房里,把钱一张张铺平,看着墙上的倒计时。” “他说:该去上班了。” 轰—— 一股难以言喻的窒息感顺着脊椎爬上来。 没有反抗,没有热血,只有一种令人绝望的生活惯性。 拼尽性命,不过是为了让女儿能看一眼那个太阳永不落下的第一空间。 而自己,依然要在垃圾堆里腐烂。 沈青秋看着桌上那盘还剩下大半的精品烤鸭。 那是第一空间的食物。 而她,正如林阙笔下的那些人一样,理所当然地享受着这一切。 一种莫名的、巨大的荒诞感和负罪感,让她彻底失去了食欲。 “老师,别发愣啊,这鸭架汤凉了就腥了。” 林阙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 少年正给自己盛了一碗汤,神色轻松, 仿佛刚才那个压抑至死的故事只是个随口的笑话。 “文章是假的,日子才是真的。” 林阙眨了眨眼,将一块鸭肉塞进嘴里。 “吃饱点,才有力气等成绩出来呐!” 沈青秋看着他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最终苦笑了一声, 紧绷的神经也稍稍松弛下来。 …… 结完账,沈青秋执意要先回酒店向组委会报备林阙的安全情况, 顺便找个没人的地方静静消化一下刚才受到的精神冲击。 林阙则想独自逛一逛这京城。 两人在全聚德门口分道扬镳。 林阙站在熙熙攘攘的街头,看着京城繁华的车水马龙。 高楼大厦在阳光下闪烁着玻璃幕墙的冷光,仿佛下一秒真的会发生折叠。 他随手拦下一辆黄色的伊兰特出租车。 “哟,小伙子,听口音南边儿来的?” 司机是个典型的京城“侃爷”,一上车就自来熟地回头。 “来旅游的吧?这几天清北那边搞比赛封路了,你没赶上好时候。” “别的景点想去哪儿?故宫还是长城?” 林阙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景色。 “师傅,不去景点。” 林阙的声音懒洋洋的,却透着一股子掌控全局的从容。 “麻烦带我去京城最大的书店。” 比赛结束了,接下来,该去考察一下“见深”打下的江山了。 “嚯,还是个文化人!” 司机竖起大拇指。 “最大书店,那必须西单啊! 系好安全带,坐稳了您内!” …… 第200章 San值狂掉的预告 出租车在西单图书大厦门口缓缓停稳。 林阙扫码下车,一股裹挟着燥热的喧嚣扑面而来。 作为京城最大的文化地标, 源源不断地吞吐着渴望精神食粮的男男女女。 推开厚重的玻璃门,冷气夹杂着特有的纸墨香气, 瞬间冲散了那一身烤鸭带来的烟火味。 林阙没急着往里挤。 他单手插兜,站在门口的巨幅导览图前,目光却越过人群,落在一楼最显眼的黄金展位上。 那里,是三座山。 三座由书堆成的山。 没有任何花哨的明星立牌,只有深邃星空背景下, 几个烫金的大字,霸道地占据了所有人的视线—— 【墨韵奖年度新锐——见深·作品集】 《解忧杂货店》、《摆渡人》、《小王子》。 三座小山,周围围满了读者。 收银台前的长龙里,几乎每个人手里都攥着至少一本印着“见深”名字的书。 林阙站在人群外围,看着这一幕,心里的小火苗不可抑制地跳动了一下。 这种“众人在读我书,却不知本尊在此”的暗爽,比在考场上提前交卷还要来得猛烈。 他特意往《小王子》的区域凑了凑。 和他预想的一样,这本看似童话的书,并没有被塞进儿童读物区, 而是摆在了显眼的成人畅销文学架上。 翻书的,多是些西装革履、满脸疲惫的成年人。 “这书神了,真神了。” 旁边一对情侣正在低声讨论。 女孩摩挲着精装版《小王子》的封皮,鼻音有点重: “就这本,昨天在地铁上看到小狐狸那段,妆都哭花了。” 旁边的男生没说话,只是默默从货架上又拿了一本《摆渡人》塞进购物篮,顺手揉了揉女孩的脑袋: “行了,多大人了还哭鼻子。既然喜欢这个作者,那把他这套全买了,回去慢慢看。” 林阙听着,压了压帽檐,转身走向电梯。 在这个科技高度发达、情感却日益荒漠化的世界,“治愈系”果然是降维打击。 只要人还有心,就需要抚慰。 看完了热闹,林阙并没有在一楼过多停留。 他穿过拥挤的人潮,顺着扶梯上了二楼。 那是属于另一个马甲的战场。 二楼角落,“悬疑/惊悚/灵异”专区。 与楼下的火爆相比,这里简直可以用门可罗雀来形容。 书架上积了一层薄薄的灰,冷白色的灯光打在那些花花绿绿、封面设计拙劣的书脊上,透着股说不出的凄凉。 林阙随手抽出一本封面画着骷髅头的书。 书名很唬人:《高能物理怪谈》。 翻了两页,合上。 全是借着灵异名头讲物理磁场的科普读物。 再换一本,《量子幽灵实录》。 结局是主角精神分裂,或者误食了致幻蘑菇。 “没劲,太没劲了。” 货架另一头,两个男生正骂骂咧咧地把书往回塞。 “这都啥玩意儿!” 戴耳钉的男生翻了个白眼。 “又是磁场又是脑电波,我特么是来找刺激的,不是来上物理课的!裤子都脱了你给我看这个?” 同伴也一脸便秘的表情: “没办法,现在的书都这就这德行,稍微沾点鬼神就被喷封建迷信,谁敢写啊?凑合看吧。” “哪怕来个真正的变态杀人狂也行啊,这一个个伟光正的,看得我都要皈依佛门了。” 林阙倚在书架背光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下巴, 听着那两人的抱怨,心里那张关于恐惧的版图正在飞速扩张。 这就是市场。 巨大的、饥渴的、嗷嗷待哺的市场空白。 正当那两人准备离开时,一个背着双肩包、满头大汗的男生突然冲进了这片冷清的区域。 他显然是一路跑上来的,气还没喘匀, 抓着正在整理货架的店员就问: “你好!有没有‘地狱造梦师’的书? 《灵魂摆渡》或者《人间如狱》都行!我要买实体书收藏!” 店员一脸茫然,在终端上查了查,摇头道: “谁?什么师?没听说过,系统里查不到这个人。 我们这里只有经过认证的作家作品。” “怎么可能没有!” 背包男生一脸失望,愤愤道。 “这么大的书店,连现在最火的书都没有,太落伍了!” 那两个正准备走的大学生听到这话,脚步一顿。耳钉男好奇地凑过来: “哥们,你刚说那什么师?这书很好看?” “好看?你们连造梦师都不知道?” 背包男生像是找到了知音,激动地比划着。 “神作?那是心理阴影!” 背包男生像是想起了什么恐怖画面,打了个哆嗦。 “听我一句劝,别在这翻这些科普读物了。 去搜‘地狱造梦师’,昨晚我看了一章《人间如狱》,硬是憋了一宿尿没敢下床。那玩意儿……邪性。” “真有那么邪乎?” 耳钉男虽然嘴上嫌弃,但身体却很诚实,当即掏出手机。 “信我!去看看《人间如狱》第一章,不被吓尿回来打我!” 看着那两个大学生像是被磁铁吸住一样,捧着手机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林阙拉低了帽檐,遮住了脸上那点藏不住的笑意。 实体出版界,“见深”已经是一方诸侯。 但在这片名为惊悚的荒原上,“地狱造梦师”的征途才刚刚开始。 现在的网文还处于野蛮生长阶段,或许是时候把更重磅的东西搬出来了。 比如……那不可名状的恐惧,那来自深海的呼唤。 让这个崇尚绝对理性的世界,感受一下什么叫真正的“San值狂掉”。 林阙心情大好,哼着不知名的小调, 穿过连廊,来到了相对僻静的社科区。 这里人少,静得能听见翻书声。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子老旧纸张的味道。 在一排讲黑格尔的书架前,林阙停下了脚步。 那里站着一位老者。 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中山装,满头银发梳得一丝不苟。 他腰背挺得笔直,哪怕是在看书,也带着一股子像是刻进骨子里的行伍气。 有趣的是。 这位看起来该去研究军事理论或者马列哲学的老人,手里竟然捧着一本绘本风的《小王子》。 他看得极认真,眉头微蹙。 林阙本想绕开,但老者似乎察觉到了目光,缓缓抬头。 视线相撞。 那是一双阅尽千帆的眼睛,浑浊中藏着刀锋。 两人对视了一秒。 老者并没有因为被打扰而生气,反而扬了扬手里的书,指着封面上那幅著名的插画,突然开口问道: “年轻人,打扰一下。 在你看来,这是一顶帽子,还是一条吞了大象的蛇?” 这是一个经典的测试。 也是这本书区分“大人”与“孩子”的分水岭。 林阙停下脚步,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近两步,站在一个不远不近、既表示尊重又保持了安全距离的位置。 “这取决于看它的人是谁。” 林阙的声音平静,不卑不亢。 老者眉毛一挑,示意他继续。 “如果是大人,他们看到的是帽子。因为他们只看轮廓,只看功用。帽子是用来戴的,这是常识,也是规矩。” 林阙看着老者的眼睛,语速放缓: “但如果是孩子,或者心里还住着孩子的人,他们看到的是蛇。” “因为他们看的是本质,是想象,是那个藏在表象之下、被大人忽略的世界。” 说到这,林阙顿了顿: “大概是因为……” 林阙看着封面上那个孤独的小人儿,语气平缓。 “只有长大了,才明白童话不仅是用来哄睡的,也是用来止痛的。给那些忘了自己曾是孩子的大人们,止痛。” 书页翻动的声音停了。 老者合上绘本,原本锐利的目光在林阙脸上停留了片刻, 随即变得柔和起来。 “好一个‘忘记自己曾经是孩子’。” 老者合上书,粗糙的指腹轻轻摩挲着封面,感叹道: “现在的年轻人,心都太急,能沉下心读懂这层意思的不多了。大多人只当它是本哄孩子的画册。” 他像是想起了什么,那张严肃的脸上,竟露出一丝难得的温情: “我家那个孙女,也喜欢这本书。她跟我说,这本书对她的艺术有通感。看来,这位‘见深’,确实是个妙人。” “艺术本来就是相通的。” 林阙顺着话茬说道,神色自若。 老者眼中精光一闪,看向林阙的目光更加柔和,甚至带着几分惜才之意: “年轻人,你也是搞文学的?” “算是个爱好者吧。” 林阙谦虚地笑了笑,并未多言。 两人并未互通姓名。 就像是两颗在浩瀚书海中偶尔交汇的行星,交换了一点光亮后,便各自依照既定的轨道运行。 老者拿着书起身。 他的动作干脆利落,转身走向收银台的背影挺拔如松,透着一股子久居高位的从容与威严。 林阙目送他离开,若有所思。 这位老先生,气质不凡,绝非普通的大爷。 能在这个年纪还保持着对童话的敏锐感知,还能养出那样一位懂艺术的孙女…… 京城的水,果然深不可测。 看了一眼窗外,华灯初上。 林阙伸了个懒腰,将手里的空罐子精准地投入垃圾桶。 “哐当。” 那是属于胜利者的回响。 该回去了。 …… 第201章 《克苏鲁神话》 出租车在距离文津阁酒店还有两百米的路口刹停。 “前面封路走不了,得在这下了!” 林阙刚下车,一只手迅速而有力地按住了他的肩膀。 “别出声,跟我来。” 林阙顺势下车,发现班主任沈青秋正站在路旁广告牌的阴影里。 这位平日里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特级教师,此刻虽然神色严峻,但站姿依然挺拔, 只是目光不停地扫视着不远处的酒店大门。 “老师,这是?” 林阙整理了一下被拽歪的袖口。 “你看那边!” 沈青秋压低声音,手指指向酒店正门。 林阙顺着看去,眉梢顿时一挑。 嚯。 好大的阵仗。 文津阁原本气派的大理石门廊前,此刻乌泱泱全是人。 长枪短炮架得跟反坦克阵地似的,至少二十家媒体把旋转门堵得水泄不通。 甚至还有几个网红举着自拍杆,不停的往前蹭。 “这是……在堵我?” 林阙指了指自己,觉得这画面魔幻得有点荒诞。 “有人说有个苏省考生2时就交卷离场了。” 沈青秋语速极快。 “现在全网都在猜你是精神崩溃还是自暴自弃。 这时候你要是从正门进去,还没等你走到电梯口,话筒能把你嗓子眼都捅破。” 林阙扫了一眼远处那群恨不得把玻璃门挤碎的记者,下意识地压了压帽檐。 这阵仗,不知道的还以为里面关的是什么稀世珍兽。 提前交个卷,都能给逼成社会热点。 “跟我走,经理给我发了后勤通道的图。” 沈青秋不由分说,猫着腰带路。 “咱们走运货的侧门。” 两人悄悄绕过奢华的花园,钻进了一条充满油烟味和洗洁精气息的小巷。 这里是酒店的卸货区,地上堆满了刚运来的蔬菜箱和空酒瓶, 几个帮厨正叼着烟在搬货,根本没人注意这两个穿着体面却行踪鬼祟的人。 “一定要低调。” 沈青秋一边刷开侧门的门禁,一边回头叮嘱。 后勤通道光线暗淡,只有安全出口的绿灯幽幽亮着。 两人穿过迷宫般的走廊,前方就是专用的货运电梯厅。 只要进了电梯,刷卡直达顶层,就能彻底甩掉外面那群苍蝇。 “还好,没人。” 沈青秋松了口气,脚步加快。 角落的阴影里,一点幽微的手机屏幕蓝光突兀地亮着。 借着那点光亮, 能看到一个挂着“实习记者”胸牌的女生正蹲在地上,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打字, 此刻正在向领导汇报自己趁经理不注意悄悄绕到了后门。 脚步声惊动了她。 女生下意识起身,迎面先是撞见一个头戴鸭舌帽的少年。 目光先是扫过那件标志性的浅色T恤, 紧接着,那张在工作群里置顶的脸,毫无防备地撞进了她的视网膜。 女生的瞬间愣住了,紧接着,职业本能压倒了大脑的宕机。 她甚至直接扯着嗓子对着前门: “在这儿!那个学生在后门!!!” “坏了!” 沈青秋脸色大变。 正门方向,原本慵懒等待的记者群瞬间炸锅。 密集的脚步声如同雷鸣般向后门涌来,伴随着“快跑”、“别让他跑了”的呼喊声,地动山摇。 “刷卡进电梯!” 沈青秋甚至没回头,反手一掌拍在电梯上行键上。 电梯门缓缓打开。 走廊尽头,第一波闪光灯的白光已经亮起。 “进去!” 沈青秋眼疾手快,一把将林阙推进电梯厢,反手按下了关门键。 就在电梯门即将合拢的瞬间,第一波闪光灯已经把走廊映白。 沈青秋没有进电梯,而是挡在了轿厢门前。 “老师,没必要……” 沈青秋背对着他挥了挥手,语气恢复了往日的镇定: “上去好好休息。本来高强度的写作就够累了,这帮人,我来应付。” “咔。” 金属门在林阙面前缓缓合拢。 最后的一道缝隙里,他看到了沈青秋被闪光灯淹没的背影,以及那只依然倔强地挡在镜头前的手臂。 随着电梯上行,外界的喧嚣被瞬间切断。 轿厢里静得只能听到换气扇的嗡鸣。 林阙靠在冰凉的金属壁上,看着跳动的红色数字,抬手整理了一下皱褶的T恤。 “沈老师啊……” “这次可帮了学生大忙了!” 回想起刚才记者团们的疯狂劲儿,无奈摇了摇头。 “叮。” 8层到了。 刷卡,进门。 0816房间里依旧保持着他离开时的样子,空调不知疲倦地吹着冷气。 唯一的不同是,天花板角落那颗监控摄像头已经被拆除了。 桌上的电脑屏幕亮着,右下角的网络连接图标也已经显示正常。 这已经不是考场,而是真正的星级客房。 林阙走到落地窗前。 即使隔着8层楼的高度,依然能看到楼下聚集的人群像蚂蚁一样没有散去。 他拉上窗帘,坐到电脑前。 网页刚一打开,新闻弹窗就跳了出来。 【震惊!扶之摇决赛首位2时离场考生,疑似心态崩盘!】 【专家分析:抗压能力成教育缺失重灾区。】 看着满屏的分析与惋惜,林阙非但没有生气, 反而舒服地靠在椅背上,从冰箱里拿出一罐快乐水,“啪”地拉开。 骂吧,骂得越狠越好。 现在这些嘲讽的声音,都是将来打在他们脸上的巴掌声。 这种恶作剧即将揭晓前的期待感,让林阙心情大好。 “反正还得关两天才能放出去。” 林阙走到床头柜旁,按下了客房服务铃。 没过多久,一名服务生送来了他考试前寄存的那台私人笔记本电脑。 既然考试结束,这间房就从考场变回了行政套房, 封印解除,装备自然也该回归了。 林阙喝了口可乐,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闲着也是闲着。” 他的目光落在了旁边的书架上,想起了下午在书店看到的那些所谓“灵异”。 量子力学解释鬼魂,精神分裂充当结局。 这个世界的人。 科技的高度发达让他们崇尚绝对理性,认为一切皆可被公式推导,一切皆可被显微镜观测。 哪怕是写恐怖,也要给鬼怪安排一个符合物理定律的出身。 林阙摇晃着易拉罐,听着气泡破裂的细微声响。 要想让这群信奉科学的信徒感到战栗, 那就需要一点……超出他们认知维度的东西。 比如,那些无法被描述、无法被理解、看一眼就会让理智值(Sanity)归零的存在。 林阙打开笔记本,打开作家助手。 新建作品。 看着那行空白的书名栏,指尖在键盘上方悬停。 这个世界太亮了,所有人都笃信公式能推导万物,显微镜能看清真理。 既然如此,那就让造梦师给这群唯物主义者们, 送上一份来自深海的“礼物”吧。 林阙十指落下, 直接敲下了那几个在前世如同禁忌般的字眼 ——《克苏鲁神话》。 …… 第202章 大家一样惨,那就不算惨 时针指向十一点。 裕元科技楼顶层,总指挥大厅。 距离七十二小时的极限挑战,只剩下最后六十分钟。 巨大的LED监控墙上,原本亮起的一千零六个格子, 此刻已经有超过两百多个变成了漆黑的“离线”状态。 那些是提前交卷和实在受不了幽闭压力选择弃权的考生。 剩下的七百多个分屏里,正在上演一场无声的灾难片。 0430号正一边对着屏幕嚎啕大哭,一边疯狂地敲击删除键,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0709号已经趴在键盘边干呕,胆汁都要吐出来了。 就在五小时前,两副担架刚从不同酒店抬出去, 那两个据说是因为长时间的高度集中而导致出现了幻觉。 “简直是在熬鹰呐。” 陶之言手心里全是汗, 眼睛死死盯着角落里那块早已黑了四十多个小时的0816号屏幕。 那是林阙的考位。 “老顾,你那心是铁打的?” 陶之言终于忍不住了,转头看向旁边一脸云淡风轻的顾长风。 “四十多个小时啊!这要是用来打磨稿子,那《京城折叠》能精细到什么程度? 现在倒好,璞玉没雕琢就扔那儿了,万一被后来居上……” 顾长风摩挲着紫砂壶的手指微微一顿, 随即若无其事地将茶杯送到嘴边,借着喝茶的动作掩去了眼底的焦躁。 他放下杯子,语气平淡: “交都交了,想再多也是自寻烦恼。” “有时候,文章改多了,反而把那股子生猛的劲儿给磨没了。” 嘴上这么说,顾长风的视线却不由自主地飘向屏幕中央。 那是许长歌的分屏。 不得不承认,京圈培养出来的世家子弟,确实稳得可怕。 画面里,许长歌坐姿端正,神情专注而不显慌乱。 他的文档字数定格在三万五千七百字, 此刻正在进行最后一遍通读校对,甚至在“苍凉”还是“古朴”上纠结了十几分钟。 连每一个标点符号,都被他安放在最合适的位置。 这种精细的打磨,让他的文章像是一件即将出窑的钧瓷,透着股完美无瑕的匠气。 “这就是优选相啊。” 旁边几位评委忍不住赞叹。 “稳扎稳打,滴水不漏。” 顾长风收回视线,指腹在壶身上用力搓了两下。 林阙,你小子可别让我这老脸被打肿。 …… 此时此刻。 文津阁酒店,0816号房。 如果指挥大厅的那帮大佬能把视线穿透那块黑屏, 看到此刻房间里的景象,恐怕那把紫砂壶能直接被顾长风捏碎。 房间里拉着厚重的遮光窗帘,没有开灯。 那台连接着考试系统的台式机早已关机,屏幕漆黑一片。 而在书桌的另一角,林阙自带的笔记本电脑正泛着幽蓝的荧光,映照在他那张毫无睡意的脸上。 他的状态比之前在考场上还要狂热,还要专注。 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三分慵懒笑意的眼睛,此刻深邃得有些吓人。 房间里只剩敲击声急促而密集。 文档里,随着主角安杰尔对已故叔祖父遗物的整理,那个名为“克苏鲁”的梦魇正在一点点浮出水面。 【那是一座完全违背几何学原理的宏伟废墟,充斥着令人作呕的非欧几里得错乱感。】 【湿滑的石壁流淌着绿色黏液,空气中弥漫着亿万年前的腐臭。】 【章鱼般的头颅、橡胶质感的躯体、还有那对破败却足以遮蔽理智的巨翼……】 每一个字,都像是在挑战人类想象力的极限,在理智的边缘疯狂试探。 林阙完全沉浸其中。 那种潮湿的、腥臭的、来自深海的压迫感,顺着指尖流淌进文档。 【在永恒的宅邸拉莱耶中,长眠的克苏鲁候汝入梦。】 窗外是京城正午的大太阳,楼下围满了想要采访的媒体,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11:55分。 随着最后一个句号落下,林阙长出了一口气。 六万字。 《克苏鲁神话》第一卷《克苏鲁的呼唤》,完稿。 只等回到工作室,就能把这颗精神核弹投入网文圈。 他看着屏幕上那些扭曲、怪诞、充满亵渎感的文字。 “在这个连鬼都要讲物理磁场的世界,希望这份‘不可名状’,能让你们睡个好觉。” 林阙按下保存键,合上电脑。 就在这时。 “当——” 清北大学校园内,那口只有在重大典礼时才会敲响的百年铜钟,发出了沉闷而悠远的撞击声。 十二点整。 钟声穿透了文津阁的玻璃幕墙,也穿透了指挥大厅里紧绷的空气。 柳作卿教授从主控台前站起身,整理了一下中山装的领口。 “时间到。” “所有终端立即锁定。” “我宣布,本届‘扶之摇’全国总决赛,正式结束。” 随着这句话落下,文津阁酒店那一千多扇紧闭了三天的电子门禁,在一阵整齐的“咔哒”声中,统一解锁。 “啊——!!!” “终于结束了!老子活着出来了!” “我写完了!我真的做到了!呜呜呜……” 原本死寂的酒店走廊,瞬间被爆发出的声浪淹没。 有人冲出房间仰天长啸,有人虚脱地瘫软在门口, 还有人抱着隔壁刚认识的考友痛哭流涕。 这哪是考试结束,这分明是刑满释放。 0816房间内。 林阙站起身,走到镜子前。 镜中人那双因为长时间沉浸在深海恐惧中的眸子,正慢慢恢复焦距。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底的狂热与阴郁已消散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平日里那副懒散随性的模样。 他打了个哈欠,眼角挤出两滴生理性的泪水, 随手抓起搭在椅背上的深蓝外套,推门而出。 走廊里乌泱泱全是人。 林阙刚走到电梯口,迎面就撞上了一个摇摇晃晃的身影。 那是陈嘉豪。 这位胖胖的眼镜兄此刻形象全无,头发乱成了鸡窝, 眼圈黑得像熊猫,整个人像是被妖精吸干了精气。 看到林阙,陈嘉豪那双无神的眼睛稍微亮了一下,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扑过来。 “阙……阙神!” 陈嘉豪紧张地搓着手,压低声音问道: “这次题目太变态了,你写的咋样?我就写了三万一千字,刚刚压线交卷。” 林阙按下了电梯下行键,看着红色的数字跳动,随口道: “还行吧。” “就是有点费脑子。” “那就好,那就好……” 陈嘉豪松了口气,似乎从大佬的“谦虚”里找到了一丝安慰。 大家一样惨,那就不算惨。 “我也觉得这次太难了,估计大家写得都差不多。 我还以为你又要搞什么大动作呢,看来这次你也求稳了。” 林阙看着他那副如释重负的样子,回以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 大动作? 如果把整座京城折叠起来算大动作的话,那确实有一个。 如果把旧日支配者从海底拉出来算大动作的话,那还得再加上一个。 “叮。” 电梯门缓缓打开。 “走吧。” 林阙率先迈步进去,整理了一下衣领。 “出去呼吸一下自由的空气。” 陈嘉豪自然地跟了进去,脚步虚浮: “阙神等我! 我不行了,我得去吃顿好的补补……” …… 第203章 从未出现过的巨大字母 文津阁酒店外的喧嚣被两公里的距离和三重岗哨彻底隔绝。 裕元科技楼,三层。 这里是整个清北大学安保级别最高的区域之一, 此刻已被临时征用为“扶之摇”决赛的阅卷中心。 走廊里,身着黑色制服的安保人员肃立两侧, 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每一个过往的影子。 整层楼的信号都被军用级屏蔽器切断,所有进出人员必须经过三道安检, 哪怕是一枚带有录音功能的机械表,也会被毫不留情地拦在门外。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比考场还要凝重的肃杀之气。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这里正在进行的, 是一场决定华夏文坛未来三十年气运的战争。 宽阔的阶梯教室内,窗帘紧闭。 主控台上,周文渊看了一眼墙上的电子钟,转身面向台下。 那里坐着四十位从清北、人大、复旦等顶级学府紧急抽调来的文学院博导及正副教授。 平日里,他们是学术界的泰山北斗。 现在,他们只是最昂贵的“筛选工”。 “诸位。” 周文渊的声音干练,不带任何废话。 他按下主控台上的红色按钮。 “嗡——” 大厅正前方那面足有电影银幕大小的巨型LED墙瞬间亮起, 无数幽蓝色的数据流如同瀑布般倾泻而下。 “这是华阅3.0智能辅助系统,也是本次阅卷的核心武器。” 周文渊指着屏幕,语速极快: “我们只有四十八小时。有效作品共计九百五十九份, 靠人眼看,不仅慢,而且容易被辞藻蒙蔽。 华阅不看文笔, 它只扫描骨相:语义分析、情感逻辑、架构完整度。” 屏幕上演示出了几个色块。 “灰是混乱,蓝是平庸,金是优秀,红是顶级。” 周文渊双手撑在桌沿,目光扫视全场: “颁奖典礼定于两天后,‘青蓝计划’的最终名单必须在那之前确认。 这是一场对体力与脑力的双重极限挑战。我只有一个要求——”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去。 “眼毒,心狠。别让滥竽充数者混进这道门。” 随着一声令下,阅卷正式开始。 键盘敲击声稀疏得让人心慌, 更多的是鼠标连续点击“淘汰”键的脆响。 这群看过太多文字的教授们面无表情,甚至不需要读完前三段,仅仅扫一眼架构,就冷酷地判了死刑。 隔壁休息室。 一墙之隔,这里是“非阅卷人员”的禁区。 顾长风和陶之言作为曾亲临监考现场的作协主席, 为了避嫌,被严令禁止踏入阅卷大厅半步。 两人对着一壶已经泡淡了的茶,大眼瞪小眼。 “老顾,你就不慌?” “那帮老学究我太了解了,一个个守旧得很。 要是看见不合规矩的文章,手起刀落就是个‘毙’字。” 顾长风强行稳住手腕,抿了一口茶。 他不慌? 他慌得要死。 林阙那篇《京城折叠》,那是剑走偏锋到了极点。 在这一堆大概率都在写心墙、沟通障碍的温吞水里,林阙直接把物理规则给改了。 这种离经叛道的写法,要么是鹤立鸡群的绝杀,要么就是被视为异端的自杀。 “慌有什么用。” 顾长风强作镇定地吹了口茶气。 “那是‘华阅’系统先审,机器没感情,只看逻辑。 只要逻辑闭环,那帮老教授就没理由毙他。” “也是。” 陶之言点了点头,随即又苦笑。 “怕就怕机器都读不懂他的逻辑。” 阅卷大厅内。 气氛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沉闷、焦躁。 正如众人所料,这次的题目【墙】,果然成了陈词滥调的重灾区。 一位头发花白的老教授摘下眼镜,用力揉着眉心: “全是父子隔阂、恋人误会。现在的年轻人,除了谈恋爱和跟爹妈吵架,就没别的素材了吗?” 旁边的教授苦笑摇头。 “文笔倒是不错,排比句用了一堆,可看多了腻得慌。” 大屏幕上,“华阅”系统的全景展示图更是触目惊心。 那是一片惨淡的灰白色海洋。 系统对“架构能力”的判读冷酷到了极点。大多数学生习惯了堆砌辞藻,在微观情感上雕花,却缺乏宏观世界观的构建能力。 这导致评分一直在B+级和A-级的蓝色区域徘徊。 “令人失望。” 周文渊看着那片灰蓝,眉头紧锁。 这就是华夏高中生的现状吗? 如果这就是未来的顶梁柱,那这房子怕是撑不了几年就要塌。 就在整个大厅的士气快要跌入谷底时。 “滴——” 角落里,一位来自复旦的老教授耳机中突然传来一声清脆的提示音。 这声音在只有沉闷点击声的大厅里显得格外突兀。 老教授精神一振,迅速坐直身体。 他面前的屏幕上,系统给一篇编号为0622的文章,打出了一个鲜红的标签——【A+】。 “终于出了个不一样的了!” 老教授难掩激动。 周文渊快步走过去。 屏幕上是一篇名为《柏林墙下的风筝》的文章。 作者并没有局限于个人情感,而是将视角拉升到了历史的高度, 以柏林墙倒塌为背景,讲述了一个关于自由与信仰的厚重故事。 立意不俗,架构完整。 “启动交叉复审机制。” 老教授微微颔首,点击了那个【提交复审】按钮 这是为了确保公平,也是为了验证含金量。 有了这一针强心剂,大厅里的气氛稍微活跃了一些。 但随后的两个小时里,除了又有两篇勉强达到A+级的作品外, 屏幕再次陷入了令人窒息的蓝白循环。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很多老教授已经开始喝第三杯浓茶,眼里的血丝越来越重。 审美疲劳像毒药一样在蔓延。 如果再没有真正的惊世之作出现,这届“扶之摇”恐怕要成为笑柄。 突然。 “嗡——!!!” 一声比刚才响亮、甚至带着某种震颤感的提示音,在主控台上响起。 那不是普通的提示音,那是系统判定出现极高权重作品时的特级警报。 全场安静。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到大屏幕上。 “系统故障?” “怎么回事?病毒?” 周文渊脸色一变,他知道有优选要来了。 教授的屏幕中央,原粒子汇聚在一起, 最终凝结成一个从未出现过的巨大字母: 【S】 …… 第204章 唯一的SSS “S级?!” 那位教授低呼出声。 这是开考七个小时以来,这套号称“六亲不认、铁面判官”的华阅3.0系统,吐出的第一个S。 周文渊原本正背着手在过道里巡视, 听到动静,脚下的步子瞬间加快,三两步跨到了教授身后。 目光越过他的肩膀,落在那个标题上。 《古墙魂》。 周文渊眉梢微微一挑,紧绷的面部线条肉眼可见地松弛下来。 果然是他。 只有那种在皇城根下长大,听着城墙根儿底下鸽哨声, 家里藏书能堆满两间屋子的世家子弟, 才能在这个年纪,把“墙”这个题目写出这种沧桑的历史纵深感。 “好文章。” 教授一边滑动鼠标,一边啧啧称赞: “文笔老辣,立意高远。把古城墙比作民族的脊梁,又写到现代人心中的隔阂,这转折,丝滑得像绸缎。这骨相,绝了。” 周文渊扫了两眼正文。 确实稳。 每一个遣词造句都像是用尺子量过,挑不出半点毛病。 这种文章,就是为了拿奖而生的,是教科书级别的“优选”。 “许老的孙子,到底没给京圈丢脸。” 周文渊在心里给这事儿盖了章,但面上没露半分喜色,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 “骨相确实极佳。温教授,别激动,把它扔进‘复审池’,等明天最后定夺。” 有了这篇S级压阵,大厅里原本焦躁的气氛总算是降了温。 大家像是吃了颗定心丸,手里的鼠标点得也轻快了几分。 毕竟,有一个能拿得出手的,这届大赛的面子就算是保住了。 周文渊抬起手腕,看了一眼那块老式机械表。 晚上7点半。 高强度的精神紧绷让他这把老骨头也有些吃不消,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转过身,对身后的干事摆了摆手, 示意自己出去透口气,随后推开了连通隔壁休息室的厚重木门。 …… 一墙之隔的休息室里。 陶之言这会儿正跟个拉磨的驴似的,在不到二十平米的房间里来回转圈, 硬是把地毯踩出了一条道儿来。 顾长风倒是坐得住。 他端着那把紫砂壶,屁股像是粘在了沙发上。 只是那只手,大拇指不停地在壶嘴上摩挲。 门锁转动的声音刚响,陶之言就跟安了弹簧似的冲了过来。 “咋样了老周?!” 这西北汉子瞪着眼珠子,一把攥住周文渊的胳膊: “七个半钟头了!” 周文渊被他晃得头晕,没好气地拨开他的手,走到茶几旁。 助手很有眼力见地递上一杯热茶。 周文渊接过来,也没急着喝,先是用热气熏了熏有些干涩的眼睛,这才慢条斯理地开口: “急什么。华阅系统的效率你们还信不过?七个半小时,扫了五百多份。” “结果呢?” 顾长风也没忍住,身子微微前倾。 “大半是灰蓝,也就是A级以下。” 周文渊实话实说: “现在的孩子,辞藻堆砌得漂亮,一到架构就拉胯。不过……” 他顿了顿,抿了口茶: “刚才出了个S。” “S?!” 陶之言和顾长风同时吸了口气。 顾长风摩挲紫砂壶的动作猛地一停,眼神瞬间变得锐利: “是谁?” “许家那小子” 周文渊放下茶杯,舒舒服服地靠在沙发背上。 顾长风眼底的光稍微黯淡了一些,随后又恢复了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重新靠回沙发: “他是意料之中。京圈的底蕴,确实不是摆设。” 只是那把紫砂壶被他捏得更紧了。 许长歌拿了S,那林阙呢? 那篇远离现实的《京城折叠》,在那冷冰冰的机器眼里,到底是个什么成色? “行了。” 周文渊揉了揉眉心,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腰椎: “今天就到这儿吧。里面那帮老教授年纪都大了,再熬下去要出人命。 现在的进度比预期快,明天上午初审完,下午复审,时间宽裕得很。” 陶之言虽然心里猫抓似的,但也知道这事儿急不得。 “成吧,那就撤。” 陶之言叹了口气,抓起外套。 “正好我也饿了,老顾,整点夜宵去?我有瓶藏了十年的西凤酒……” 顾长风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正准备起身。 就在这时。 “咚咚咚!” 休息室的门被敲响了。 敲门声极重,且急促,听着不像是敲门,倒像是砸门。 周文渊眉头一皱,还没来得及开口,门就被粗暴地推开了。 进来的是个年轻的作协干事,平日里最是稳重的一个小姑娘, 这会儿却像是刚跑完马拉松,满头大汗,脸色煞白,连眼镜歪了都顾不上扶。 “周……周主席!” 干事大口喘着气,胸膛剧烈起伏。 “嗯?” 周文渊脸色一沉。 干事咽了口唾沫,根本顾不上周文渊阴沉的脸。 他几步冲到周文渊身边,顾不得旁边还有外省主席,低下头, 凑到周文渊耳边,用一种颤抖到几乎变调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你说什么?” 周文渊端茶的手僵在了半空,杯中液面剧烈晃动,几滴热茶溅在虎口。 他却浑然未觉,只是急切地盯着那个干事, 平日里那股泰山崩于前而不改色的气度,在这一瞬出现了裂痕。 “你确定?” 周文渊的声音有些发飘。 “您……您自己去看吧。” 干事急的快哭了。 下一秒。 在陶之言和顾长风错愕的注视下,周文渊随手把手里的茶杯往桌上一掼。 “咣当!” 茶杯翻倒,茶水流了一桌。 周文渊甚至没来得及跟两人解释半个字,转身拉开大门, 火急火燎地向着阅卷大厅狂奔而去,那速度哪像个临近五十岁的人。 留下一屋子的死寂。 陶之言张大了嘴巴,下巴差点掉在地上: “老周这是……疯了?” 顾长风没说话。 他的心脏开始剧烈跳动,一种强烈的预感,顺着脊椎骨直冲天灵盖。 能让周文渊失态成这样…… 难道是…… …… 周文渊冲到阅卷大厅门口的时候,甚至没来得及喘口气。 因为一股巨大的、低沉的嗡鸣声,正从门缝里钻出来。 “嗡——” 这不是S级出现时那种清脆悦耳的提示音。 这声音厚重、压抑,带着一种压迫感, 周文渊一把推开大门。 大厅里的景象,让他脚下一个踉跄。 原本秩序井然的阅卷大厅,此刻乱成了一锅粥。 所有的教授都离开了自己的座位,围拢在中央的一个工位旁。 圈子中心,站着一个人。 阎教授。 这位来自福旦大学中文系、平日里以嘴毒心狠著称、 能把博士生论文批得一无是处的“阎王”,此刻正死死按着桌角。 他那副圆框眼镜已经滑到了鼻尖上。 而在他面前的屏幕上。 没有金光。 而是一片血红。 有三个仿佛在燃烧的字母—— 【SSS】 …… 第205章 还需要复审吗? 周文渊没有理会周围炸了锅似的喧嚣。 他的视线越过阎教授颤抖的肩膀,像两道精准的雷达,死死锁定了屏幕右下角那串不起眼的编号——0816。 看到这串数字的刹那,周文渊感觉自己那颗悬在半空的心脏, 终于“咚”的一声,砸回了肚子里。 没有震惊。 更多的是一种早已预料到的释然,甚至还夹杂着几分果然是你的痛快。 如果是先由人工阅卷,这篇充满机油味、甚至带着几分粗砺感的科幻文, 大概率会被这帮看惯了伤痕文学和乡土叙事的老学究们, 以缺乏文学美感或者离经叛道为由,一脚踢进废稿堆。 但。 机器不懂审美。 机器没有偏见。 它只看骨相,只看逻辑,只看那个世界是否真的能在那堆文字里自行运转。 而这,恰恰是林阙那个“怪物”最可怕的地方。 周文渊背在身后的手掌松开,掌心里全是冷汗,脸上却不动声色。 要是连这种把社会学手术刀藏进物理规则里的文章都拿不到SSS,那这台号称“文坛天眼”的机器,才是真的该砸了。 “胡闹!” 一声沉喝打断了周文渊的思绪。” 说话的是人大文学院的张老,这位研究了一辈子红学的泰斗级人物, 此刻面色铁青,用镜腿敲击着桌面。 “你们知道SSS级是什么概念吗?” 张老脸涨得通红。 “这套系统的阈值设定我参与过,SSS那是留给能进世界文学殿堂的作品! 是给那些在历史长河里留得下名号的东西预备的! 一个高中生?一个十七八岁的娃娃? 写出了世界级名著?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周围几个老教授也跟着附和。 “是啊,这也太离谱了。” “怕是代码乱了,把错别字当成隐喻了吧?” “赶紧查查!别是病毒!” 质疑声浪一浪高过一浪。 在他们的认知里,天才常有,但妖孽不常有。 这种打破认知天花板的分数,第一反应只能是系统坏了。 周文渊没反驳,只是微微侧头,给了旁边的技术总监一个眼神。 技术总监早已经满头大汗。 早在警报响起的第一时间,他就带着三个核心工程师扑到了后台终端上。 键盘敲击声密如暴雨,屏幕上的代码像瀑布一样疯狂刷屏。 一分钟。 这一分钟对于阅卷大厅里的所有人来说,漫长得像是一个世纪。 终于,技术总监停下了手。 他咽了口唾沫,扶着桌沿站起来,脸色苍白,眼神里却透着股见了鬼似的迷茫与震撼。 “周主席,后台数据核对完了。” 声音有点哑,在大厅里回荡。 “软硬件自检全绿,算法逻辑……没有任何偏差。这不是故障。” 大厅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主机风扇的嗡鸣声。 张老的手僵在半空,镜腿差点戳到自己鼻子: “没坏?那这分……” 技术总监调出一张雷达图投射到大屏幕上。 那是一个几乎被填满的多边形。 “系统判定依据如下:” 总监指着那些触顶的数据条,声音都在发颤。 “该文章的世界观架构完整度:99.8%。逻辑闭环率:100%。社会学隐喻深度:SS级。创新性:SSS级……” 沉寂。 刚才还嚷嚷着“滑稽”的张老, 嘴巴张了张,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颓然地坐回了椅子上。 处于风暴中心的阎教授,此刻也没了平日里“铁面阎王”的煞气。 他推了推滑落到鼻尖的眼镜,那双惯于挑刺的眼睛里, 此刻只剩下一种近乎空白的茫然。 他转头看向周文渊,声音干涩: “周主席,按照流程,A+级以上的稿子都要进入复审池,但现在这情况……” 从来没出过这档次,流程里也没写啊! 是直接供起来?还是怎么着? 周文渊没急着接话。 他抬腕扫了眼那块老上海机械表,七点二十五分。 按规矩,这群熬了一下午的老教授早该封卷休息了。 周文渊环视四周。 他看到了张老眼里的不甘,看到了阎教授眼里的惊疑, 也看到了角落里那些学者教授以及年轻助教们眼中燃烧的八卦之火。 “诸位。” 周文渊的声音不大,却稳稳地压住了场子。 “按规矩,现在该封卷休息,明天再议。”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块依然亮着血红色“SSS”的屏幕,嘴角的弧度似开非开。 “但是,把这么个怪物锁在服务器里过夜,我想问一句,今晚谁能睡得着?” 没人说话。 但所有人的眼神都出卖了他们。 搞文学的人,骨子里都有一种对好故事的贪婪。 这就好比一个老饕,闻到了绝世佳肴的香气, 你要是这时候把盖子捂上让他明天再吃,那简直比杀了他还难受。 周文渊点了点头,不再废话。 他转身,对着早已待命的技术人员挥了下手,动作干脆利落。 “分享阎教授的屏幕权限。” “启动全场同阅模式。” “是!” 随着技术人员一顿操作的回车键敲下。 “嗡——” 大厅正前方那面巨大的LED主屏闪烁了一下。紧接着,所有教授面前的分屏也同步切换。 原本杂乱的各种文档瞬间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同一个洁白的文档界面。 屏幕中央,四个黑色的宋体大字,像四颗钉子,缓缓浮现—— 《京城折叠》 大厅里响起一阵细碎的骚动。 “折叠?”张老皱起眉头,凑近了屏幕。 “这题目……怎么透着股手工的味道?还是说写的是建筑结构?” “题目是‘墙’啊。”另一位教授也满脸疑惑。 “这要是写折纸艺术,那可就离题万里了,就算文笔再好,立意也偏了吧?” “或者是写老北京胡同的弯弯绕绕?” 没人往科幻那方面想。 毕竟在他们的固有印象里,严肃文学大赛,写的都是厚重、苍凉、甚至带着点土腥味的东西。 唯有周文渊,抱着双臂站在过道里,眼底闪过一丝期待。 开始了。 起初,大厅里还有翻动纸张和喝水的杂音。 但随着屏幕上的文字开始滚动,随着那个叫“老刀”的男人从垃圾堆里醒来, 随着那股酸腐的泔水味透过文字弥漫开来,杂音消失了。 【这里是第三空间。】 【两千万人被塞进了深夜的八小时。】 看到这里,不少教授的眉头皱了起来。 这种设定太冷硬,太直白,完全没有传统文学那种含蓄的朦胧美。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阅卷大厅里安静得可怕,只有几十双眼睛随着屏幕上的文字在移动。 终于。 故事到了尾声。 没有反抗,没有起义,没有那种爽文式的推翻一切。 老刀带着一身伤,带着那笔用命换来的钱,回到了那个像棺材一样的胶囊房。 他把钱铺平。 那是女儿去幼儿园的门票。 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改变。 世界依然会折叠,他依然要在深夜的垃圾堆里讨生活。 屏幕上,最后一行字定格: 【老刀看了一眼墙上的电子钟。六点了。】 【该去上班了。】 文档结束。 屏幕的光映照在每一张脸上。 阎教授瘫坐在椅子上,像是刚跑完一场马拉松,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那个年轻的技术总监,更是早已红了眼眶,死死咬着嘴唇。 没有掌声。 没有议论。 只有一种长久的、沉重的、仿佛连空气都被折叠了的寂静。 这种寂静,是对一篇文字最高的礼赞。 因为它太重了。 重到砸在心里,连个回响都发不出来。 周文渊站在大厅中央,看着这群被震懵了的泰斗们。 他知道,稳了。 不仅是这个SSS稳了,连带着那个即将启动的“青蓝计划”, 乃至整个华夏文坛未来的风向,都在这一刻,被这篇《京城折叠》硬生生地给扭转了。 周文渊清了清嗓子,声音在死寂的大厅里显得格外清晰。 “诸位。” 他指着屏幕上那最后一行字,目光灼灼,环视全场。 “这篇作品,还需要复审吗?” …… 第206章 特急函件 文津阁酒店,八层。 窗帘拉得严丝合缝。 房间里的冷气开得很足,唯一的声源是桌上一罐刚打开的可乐,气泡在铝罐里噼啪炸裂。 林阙盘腿坐在床上,一边给开着视频聊天,一边大拇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敲击。 “妈,真没事。” 林阙把手机稍微拿远了一点,无奈地对着空气翻了个白眼。 “新闻那都是瞎写的。” 电话那头,林母的声音透着股藏不住的焦灼, 背景音里还能听见林建国同志正在对着电视机骂娘,大概是在痛斥那些无良媒体造谣。 “还贫嘴!隔壁你王阿姨拿着手机来问我,说网上都传遍了, 说有个考生受不了压力疯了,是不是咱家小阙。 给我吓得心脏都要跳出来了!” “妈,您这都哪跟哪啊,那新闻里都没露脸,您怎么知道是我?” “你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新闻里那个背影,走路时左肩膀稍微比右边低一点点,那是你小时候背书包压的! 还有你手里那个捏扁的可乐罐,你一紧张或者放松就爱捏东西,妈能看错?” 林母的声音带着哭腔。 “那些营销号说得有鼻子有眼的,说这考生压力大得当场精神分裂…… 儿啊,你要是难受就回家,咱不遭这罪!” 林阙盯着屏幕,喉咙有些发紧。 外面的人都在等着看那个“疯子”的笑话, 只有老妈,隔着几千公里的信号,在担心他是不是真的病了。 “放心吧妈,真不是我。” 林阙一边感动一边又无奈的吐槽无良营销号。 微信界面跳出来的消息。 那是顶着一只卡通暴躁兔头像的叶晞。 【在逃贝多芬】:现在的热搜可太精彩了。 【在逃贝多芬】:[链接:独家!首位弃考离场考生精神状态成谜,专家建议加强青少年心理干预] 【在逃贝多芬】:专家建议及早就医,我看也是,正常人谁能在里面睡大觉?[狗头.ipg] 【在逃贝多芬】:你这“疯子”现在感觉如何?需要给你弹一首安魂曲吗? 林阙看着屏幕,没忍住,鼻子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嗤笑。 “噗。” 这声笑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突兀, 顺着电话信号,清晰地传到了几千公里外的江城。 电话那头的唠叨声戛然而止。 “……儿子?” 林母的声音变了调,带着狐疑。 “我正跟你说正事呢,你笑什么?刚才那是什么动静?” 林阙手指一僵,心里暗道一声坏了。 “没,没什么。” 他迅速调整面部表情,一本正经地胡扯。 “刚才看了个笑话,没忍住。” “看笑话?” 林母显然不信,语气瞬间切换到了侦探模式。 “跟谁聊天呢?这么开心?以前我跟你打电话,你可是只会‘嗯嗯啊啊’的。” “真没谁,就一同学,问我考得怎么样。” “同学?” 林母的声音开始透着股意味深长的热切。 “是不是上次……那个来家里吃饭的那个女娃?” 林阙头皮一麻。 这就是中年妇女的第六感吗? 这雷达是不是装了相位阵列,几千公里外都能精准锁定目标? “妈,您这都哪跟哪啊。” 林阙赶紧打断施法,试图把话题往回拽。 “就是普通同学,大家都关心比赛结果呢。您别瞎琢磨,我爸呢? 让他接电话,我跟他汇报一下思想工作。” “少给我打马虎眼。” 林母根本不吃这一套,语气里反而多了几分笃定。 “行了,我不问了,省得你嫌我啰嗦。 等你回来,把那同学叫家里来吃顿饭。 妈最近学了道松鼠桂鱼,那是苏帮菜的绝活, 小区好几个老太太追着我要食谱呢,正好让你们尝尝。” 林阙握着手机,一时语塞。 这哪是请吃饭,这是鸿门宴的节奏啊。 “……再说吧,人家挺忙的。” 林阙含糊其辞,赶紧转移火力。 “那什么,妈,我这有点困了,昨晚没睡好,我想补个觉。” “行行行,你快睡!身体要紧!” 一听儿子要休息,林母立马收了神通。 “记得盖好被子,空调别开太低,挂了啊!” “嘟——” 听着电话里的忙音,林阙长出了一口气,把手机扔在被子上。 这年头,对付老妈比对付作协那帮老头子还费劲。 手机震动了一下。 【在逃贝多芬】:人呢?被专家抓去治疗了? 林阙拿起手机,回复道。 【木欮】:刚跟太后汇报工作,差点因为笑场被当场处决。 【木欮】:别幸灾乐祸,等成绩出来,你就知道是谁该看心理医生了。 【在逃贝多芬】:切,自大狂。 对话框顶端显示“对方正在输入”,过了好一会儿,才跳出来一行字。 【在逃贝多芬】:对了,再过两周,我就该去巡演了。 【在逃贝多芬】:第一站是维也纳,然后是柏林。 这次行程排得很满,可能……要在外面待一个月。 林阙看着这行字,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片刻。 【木欮】:那是好事。 【木欮】:让那些老外见识见识,什么叫来自东方的贝多芬。 【木欮】:等你站在金色大厅的时候,记得给我留张票。虽然我不一定去,但排面得有。 那边回得很快。 【在逃贝多芬】:好啊! 【在逃贝多芬】:那里一直会给那个,能听懂我琴声的人留着。 【在逃贝多芬】:[鬼脸.ipg] 【在逃贝多芬】:不早了,你也早点睡,别真熬成疯子了。 结束了聊天,林阙笑了笑,把手机扔到一边。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他伸了个懒腰,走到书桌前,打开了自己的笔记本电脑。 网页刚一刷新,红果网的后台数据就跟炸了锅一样往上跳。 昨天深夜,他在“地狱造梦师”的账号下,发布了新书预告。 没有正文,只有一张黑色的封面,和一段看起来像是乱码的简介。 【书名:《克苏鲁神话》】 【简介:那永恒长眠的并非亡者,在奇诡的万古中,即便是死亡亦会消逝。】 【Ph'nglUi mglW'nafh CthUlhU R'lyeh Wgah'nagl fhtagn.】 评论区已经盖了近一万楼,画风清奇,完全是一副“San值狂掉”的现场。 “???这简介是什么鬼?造梦师大大家的猫踩键盘了?” “我查了所有翻译软件,这串字母根本不是人类语言!造梦师是不是写《灵魂摆渡》写疯了?” “这简介……我的天,我刚试着读了一下那串字母,舌头差点打结,而且不知道为什么,读完后背发凉,总感觉窗户外面有什么东西在看我。” “我也是!盯着那个黑色的封面看久了,感觉那上面的线条在动!这真的是简介吗?怎么感觉像是什么邪教的咒语?” “造梦师这次玩大了。明明每个字都认识,连在一起却完全读不懂,但就是这种读不懂的感觉,让我心慌得厉害。那句‘死亡亦会消逝’,太狂妄了,也太吓人了。” “不知道你们有没有这种感觉,这书名‘克苏鲁’三个字,念出来的时候,喉咙里会有种粘稠的咕噜声,太恶心了,但也太带感了!” 林阙看着这些评论,满意地敲了敲桌子。 这就对了。 在这个崇尚绝对理性、连鬼都要讲物理磁场的世界里, 未知的、不可名状的恐惧,才是打破他们心理防线的重锤。 现在他们觉得是乱码,等正文放出来, 等那位沉睡在拉莱耶的旧日支配者睁开眼,他们就会知道,什么叫作“不可理解的伟大”。 人类最古老而强烈的情绪,便是恐惧, 而最古老最强烈的恐惧,便是对未知的恐惧。 这份来自洛夫克拉夫特的大礼,够这个世界的读者喝一壶的。 关掉红果网,林阙又点开了那个名为“见深”的文件夹。 里面静静地躺着几个文档。 《小王子》的销量还在爬坡,口碑已经开始在成人世界发酵。 接下来的布局,自然也该回归见深的正轨了。 既然造梦师准备了《克苏鲁》去撕裂读者的理智, 那见深自然也要拿出一份足够厚重的东西来压舱。 那将是黄土高原上最质朴的呐喊,是关于苦难与奋斗的现实史诗。 只不过,现在还不急。 时间已经过了零点。 林阙打了个哈欠,正准备关机睡觉。 屏幕右下角的绿色图标突然跳动起来。 这个点,谁会找他? 点开一看,林阙的眉梢微微一挑。 是《新潮》杂志的主编,王德安。 【王德安】:见深老师,休息了吗? 这语气,客气得有点过分,甚至透着股小心翼翼的试探。 林阙回了个“没”。 那边几乎是秒回,显然是一直守着手机。 【王德安】:见深老师,深夜冒昧打扰。刚收到一份特急函件,事关重大,还是决定第一时间转呈给您。 【王德安】:是国家作协直接发到杂志社总部的,指名道姓是给您的。 林阙手指一顿。 国家作协? 他现在的身份是“见深”,一个畅销书作家,虽然火,但在主流文坛眼里也就是个“写故事的”。 国家作协这种庞然大物,通常只跟省作协主席那个级别打交道,怎么会直接找上门? 【木欮】:什么函? 王德安发过来一张图片。 那是一封红头文件的扫描件,上面的公章鲜红刺眼。 ——《第三届“扶之摇”全国征文大赛颁奖典礼邀请函》 …… 第207章 物理学层面的影分身难题 林阙盯着手机屏幕,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那罐刚打开的可乐。 铝罐发出沉闷的金属声。 屏幕上,王德安发来的那张红头文件扫描件亮得刺眼。 那抹正红色的公章位于纸张右下方,透着权威和厚重。 “见深老师,您在听吗?” 手机屏幕再次跳动,王德安发来一段长达五十九秒的语音: “这可是周文渊主席亲自点的名! 老师,这波咱们是彻底杀疯了! 主流文坛已经把您当成领军人物了,这不仅是《新潮》的排面,更是……” 林阙把手机往枕头上一扔,整个人瘫在床上。 领军人物? 他现在脑子里想的不是什么文坛地位,而是物理学层面的影分身难题。 《京城折叠》的杀伤力,他比谁都清楚。 在前世,那是能让雨果奖评委集体起立鼓掌的神作。 在这个文化贫瘠的世界,这篇稿子一旦开箱, 绝对是重型坦克入场,直接把其他选手碾成渣。 到时候,他必须以“高中生林阙”的身份站在聚光灯下,接受那帮老教授的摸头杀。 如果这时候“见深”也到场了…… 除非他当众表演个大变活人,否则这层苦心经营的马甲,当场就得碎成满地节操。 “见深老师?” 王德安的消息再次弹出。 显然,这位主编正守在办公桌前,焦急地等待着这位文坛隐士的点点头。 林阙翻了个身,重新捡起手机。 他的动作慢条斯理,指尖在虚拟键盘上轻快跳动。 【王主编,文人相交,贵在神交。】 【文字已经代替我去了,这副皮囊去不去,又有什么打紧?】 发完这两句,林阙觉得逼格还没拉满,又补了一段: 【《扶之摇》是年轻人的战场,是朝阳升起的地方。 我若现身,读者的目光难免偏离文字本身,这不符合文学的纯粹。 把聚光灯留给那些更需要它的孩子吧。】 发完,林阙按掉屏幕,长舒一口气。 电话那头,王德安捧着手机,足足愣了三分钟。 他原本正坐在办公室里,为了这封邀请函激动得满地乱转。 看到这两段回复,他仿佛瞬间被某种清冽的气息击中。 他脑海里自动浮现出一个画面:一位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衫长袍,在深山老林里煮雪烹茶的隐士。 窗外寒风凛冽,屋里茶香氤氲, 这位高人淡然摆手,对世间的名利场露出一抹云淡风轻的笑。 王德安甚至觉得,自己刚才那种兴奋劲儿,简直是对见深老师的一种亵渎。 “格局,这波格局真的打开了啊!” 王德安抹了一把脸,手指颤抖着回复: 【王德安】:老师真乃当世高人。 是我落了俗套,光想着那点虚名,差点惊扰了老师的清修。 林阙看着屏幕,直接笑出了声。 这王主编的脑补能力,真是越来越离谱了,不去当编剧可惜了。 不过,王德安显然还是不想让这场盛会留下遗憾。 【王德安】:老师,我明白您的苦衷。 但组委会那边,尤其是周主席,确实非常渴望能听到您的声音。 既然本尊不能现身,能否……录制一段简短的音频寄语? 【王德安】:作为颁奖礼最后的终极彩蛋播放。 这对那些参赛的孩子来说,绝对是莫大的鼓励。 林阙看着这个提议,摸了摸下巴。 录音? 这个倒是可以。 录音操作空间就会大很多。 他回复: 【也好。】 他打开自己的私人笔记本电脑,启动了一款音频处理软件。 前世作为金牌编剧,他没少跑后期机房, 对声纹混缩这种技术活儿熟得很。 不需要专业的录音棚,只需要创造一个声音。 一个不属于少年林阙,也不属于任何已知个体的声音。 他清了清嗓子,按下了录音键。 “尊敬的……” 林阙的声音原本清亮,但在软件的干预下,频率开始发生微妙的变化。 他加入了轻微的底噪模拟,弄出那种老旧唱片机特有的沙沙声。 随后,他将中低频拉高, 声线变得温厚如古钟,带着一种穿透岁月的质感。 听起来,像是一位游离于时代之外的观察者,站在星空下对着大地低语。 录完后,为了确认效果, 林阙特意把外放音量调大,开启了虚拟环绕音。 他反复试听了几遍,忍不住自嘲: 到时候自己站在领奖台上,一脸虔诚地听着扩音器里自己教导自己, 台下那帮老头子还纷纷点头称是, 这画面…… “行了,就这样吧。” 林阙将音频重命名为《给扶摇的信》,点击发送。 五分钟后,王德安的消息回了过来, 只有简单的几个字,却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那种震撼: 【王德安】:见深老师,这段话不仅是给新人的,更是给整个文坛的钟声! 【王德安】:我这就去联系组委会! 林阙关掉对话框,往椅背上一靠。 刚准备关机睡觉,门外突然传来了动静。 “咚咚咚!” 敲门声很急。 林阙指尖飞快跳动,屏幕上的处理窗口秒消失,后台进程被他在几秒内清理得干干净净。 他迅速换上一副表情,揉了揉眼睛,把那头乱发抓得更像鸡窝,这才拖着步子走向门口。 “咔哒。” 门开了。 沈青秋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袋水果,眉头紧锁,眼神里全是狐疑。 “沈老师?这都几点了……” 林阙装出一副刚睡醒的死样,还顺势打了个哈欠。 沈青秋没进屋,只是盯着他看,声音带着几分不确定: “林阙,你刚才……在跟谁说话?” …… 第208章 乱拳打死老师傅 房间里的空气凝固了两秒。 林阙一愣,但脸上那副刚睡醒的懵懂劲儿半点没崩。 他没急着解释,而是慢吞吞地侧过身, 把房门让开一条缝,顺手指向书桌上那台屏幕还亮着的笔记本电脑。 屏幕上正播放着一部黑白画质的纪录片,但音频输出源却显示着经过了“EQ均衡器”的处理。 与此同时,电脑扬声器里传出一段旁白: “暮鼓晨钟,这座城市的记忆,就藏在这些斑驳的砖石缝隙里……” 那声音经过软件的低频增益,变得浑厚而苍凉。 这本是央视的老片子,但林阙刚才为了掩盖, 特意将声线参数调得与这配音员极度贴合,乍一听,几乎难辨真假。 “沈老师,您说这个?” 林阙揉了揉太阳穴,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和疲惫: “我这不刚写完关于‘墙’的东西嘛,脑子里那股劲儿还没散。 想找个京城古建筑的片子看看,找找共鸣,顺便出戏。 刚才那是解说词,这配音员嗓子确实好, 跟真人说话似的,听着压得住场子。” 沈青秋狐疑的目光越过林阙的肩膀,落在电脑屏幕上。 确实是央视的老纪录片《京城记忆》。 她侧耳听了听,那旁白的声音确实低沉有力, 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回荡,如果不仔细分辨,隔着门听确实像是有个长者在说话。 “原来是看片子。” 沈青秋眼底的警惕散了大半,紧绷的肩膀也松弛下来。 她提着袋子走进屋,把那兜沉甸甸的水果放在茶几上: “你这孩子,就是心思太重。考都考完了,还找什么共鸣? 那脑子是铁打的也经不住这么熬啊。” “习惯了,这叫思维惯性。” 林阙顺坡下驴,走到桌边合上电脑, 顺手把那段还没来得及关闭的音频软件界面给切断了。 “行了。” 沈青秋指了指水果。 “这是刚才校长特地打电话过来交代的。 他说看了新闻,怕你这二十八小时的高强度脑力劳动把身体熬坏了, 让我给你买点新鲜水果补一补维生素。 特别是这蓝莓,护眼的。” 说到这,沈青秋叹了口气,目光柔和地看着自己的得意门生: “虽然外面现在传得风言风语,说你弃考的、崩溃的什么都有,但老师信你。 既然出来了,就别想那么多,吃点水果,赶紧洗洗睡,把精神养足了。” “知道了老师,您也早点休息。” 林阙乖巧地点头。 送走了沈青秋,随着房门“咔哒”一声落锁。 林阙整个人像是被抽了骨头一样,靠在门板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抬手抹了一把额头,虽然没汗,但后背确实有点微微发凉。 好险。 差点就在自家班主任面前“自爆”了。 这要是让沈青秋知道,那个被她推崇备至、甚至在课堂上反复拆解分析的文坛大神“见深”, 就是眼前这个天天在她眼皮子底下打瞌睡的学生, 估计这位特级教师的三观得当场碎成二维码。 “看来以后干这种活儿,得把门焊死才行。” 林阙抓起一颗蓝莓扔进嘴里,酸甜的汁水在口腔爆开。 …… 翌日,午后。 京城的日头依旧毒辣。 京城核心区一处闹中取静的深幽胡同。 这里没有车水马龙的喧嚣, 只有知了在老槐树上有一下没一下地叫着。 两扇厚重的朱红大门紧闭,门口的一对汉白玉石狮子已经被岁月盘出了包浆。 这里是许家老宅,在寸土寸金的京城地界, 这一方三进的四合院,象征的不仅仅是财富,更是无可撼动的文化地位。 正房书房内,檀香袅袅。 一位身着灰色棉麻唐装的老者正站在宽大的黄花梨画案前。 他须发皆白,但精神矍铄,手腕悬空,笔锋在宣纸上游走,苍劲有力。 每一个字落下,都仿佛带着金石撞击之声。 他是许正青。 文坛泰斗,也是如今京派文学的定海神针。 而在书案旁,一位少年正挽着袖口,动作优雅地研墨。 许长歌此时已经换下了考场上那套唐装,穿了一件剪裁得体的白衬衫。 他神情专注,呼吸绵长, 仿佛研墨这件事本身,就是一种修行。 “呼——” 许正青收笔,长出一口气。 宣纸上的字,个个力透纸背。 他接过孙子递来的热毛巾擦了擦手,目光清明地看向许长歌: “景儿,扶之摇决赛刚过,怎么不在家多歇会儿,倒跑来我这儿研墨了?” 这是许长歌的字——景文。 许长歌微微欠身,将墨锭放回锦盒,动作行云流水: “爷爷,考场如战场,下了战场,心里总归有些燥气。 来您这儿闻闻墨香,心才能静下来。” “哦?燥气?” 许正青走到太师椅旁坐下,端起茶盏撇了撇浮沫。 “是因为这次的题目,还是苏省那小子?” 许长歌动作微微一顿,随即恢复自然。 “瞒不过爷爷。” 许长歌坦然道。 “这次决赛,我复盘了自己的《古墙魂》。 三万五千字,从古城墙的兴衰写到现代人心灵的隔阂,架构完整,立意我也自认为挖到了底。 论厚重,论底蕴,我有信心不输任何人。” 说到这,他顿了顿, 脑海中浮现出那天在礼堂回首时,看到的那个坐在角落里、一脸慵懒随性的少年。 “那个叫林阙的,确实灵气逼人。 之前他在苏省的那些作品我看了,那是天才的手笔。 但他行事……太野了。” 许长歌微微皱眉,语气中带着惋惜,也带着属于世家子弟的傲气: “长篇架构讲究的是草蛇灰线,是伏脉千里。 听说他仅仅用了2时就交卷离场。 爷爷,就算是再天才的人, 也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把一个宏大的世界观构建得严丝合缝吧。” “所以在我看来,他是急于求成,反而落了下乘。 比短篇爆发力,我或许不如他的奇思妙想。 但论长篇的严谨与深度,这场仗,我有九成胜算。” 许正青听着孙子的分析,没有立刻评价。 他站起身,负手走到窗前, 看着院子里那棵被风吹得沙沙作响的老槐树。 良久,老人才缓缓开口。 “景文呐,自信是好事,这是咱们许家的骨气。 但……” 许正青转过身,浑浊的眼里闪过精光,那是阅尽千帆后的通透: “这世道正在变。 有时候,乱拳不仅能打死老师傅,还能把旧规矩给砸个稀巴烂。” 许长歌一愣: “爷爷,您的意思是……” “那个孩子敢在2时交卷,只有两种可能。” 许正青伸出两根手指。 “要么,他是狂妄自大,不知天高地厚。 要么……就是他胸有成竹到了极点,他的才华已经溢出来了, 根本不需要像咱们这样字斟句酌地去……磨。” “如果是后者……” 许正青的声音沉了下去,没有把碾压俩字说出来。 许长歌的手悬在了空中。 他刚想开口,里屋那部平日里极少响起的座机,突然响起来。 许正青眉毛一挑。 这个号码,只有极少数几个人知道。 他走过去,接起电话,语气平稳: “我是许正青。” 听筒里传来了周文渊的声音。 许正青眉头渐渐皱了起来,语气中带着几分疑惑: “文渊啊,你这会儿不应该在裕元楼里盯着那帮老学究阅卷吗? 怎么还有空给我打电话?” 电话那头,周文渊的声音透着一股子难以言喻的复杂, 甚至还有一丝压抑不住的急切。 “许老。” “阅卷已基本接近尾声了,但现在…… 恐怕需要您亲自来一趟。” …… 第209章 当之无愧 清北大学百年会议厅。 窗外的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去,会议厅内却是灯火通明。 厚重的丝绒窗帘将夏夜的燥热隔绝在外, 但这间足以容纳百人的会议室里,气压低得让人胸口发闷。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陈茶味儿, 那是几十个紫砂杯里泡了又泡、最后只剩下苦涩味道的茶汤散发出来的。 长桌尽头,坐着一位穿着白衬衫的中年人。 他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翻看着手里的数据报表,偶尔端起茶杯抿一口。 但这轻微的动作,却让在座的天南地北的作协主席,以及几十位文学教授连大气都不敢喘。 薛弘川,华夏作协主席。 这位三十岁便凭借《荒原灯火》斩获鲲鹏文学奖, 创下华夏文坛最年轻作协主席纪录的传奇人物。 而这位平日里只出现在国家级文化战略会议上的大人物, 此刻正坐在“扶之摇”决赛的终审现场。 这就意味着,这场比赛已经不再是简单的学生作文竞赛, 而是上升到了国家人才储备的战略层面。 “周主席,说结果吧。” 薛弘川放下报表,带着久居高位的穿透力。 周文渊站起身。 虽然熬了两天两夜,眼底全是红血丝,但他此刻的精神却处于一种极度亢奋后的冷静状态。 他按动激光笔,大屏幕上的数据柱状图瞬间跳动。 “本次决赛,有效阅卷共计九百五十九份。” “经过华阅系统初筛与专家组两轮交叉复审,最终评定A级作品87篇,A+级精品39篇。” 周文渊的声音在大厅里回荡。 “至于代表惊艳水准的S级,除了京城赛区的许长歌外,又杀出了三匹黑马,共计4篇。” 台下响起一阵低低的吸气声。 往届“扶之摇”,能出一个S级就是大年了。 今年这数据,简直是诸神黄昏般的厮杀。 “但……” 周文渊话锋一转,激光笔的光点移向了金字塔最顶端。 那里孤零零地悬着一个刺眼的等级——【SSS】。 对应的作品名:《京城折叠》。 会议室里原本此起彼伏的呼吸声像是被谁按下了暂停键。 “关于这篇作品,最终评审团意见撕裂严重。” 周文渊没有遮掩,直接把矛盾摆上了台面。 “系统给出的评分是满分,但在部分教授认为,这篇文章的最终评分还有待商榷。” “我反对给SSS。” 说话的是人大文学院的张教授,他把眼镜往桌上一放: “文学的本质是人学,是导人向善!这篇《京城折叠》写的什么?阶级固化?物理隔离?” “我承认,这篇文章文笔好,架构也没得挑,但这传达的思想太冷了!” 张教授指着屏幕。 “所以我建议,降级为S!” “同意。” “我也觉得有些不妥,降级为S,一样可以参与冠军的角逐。” 几个保守派的老教授纷纷点头。 在他们眼里,好文章就应该是温润如玉的, 而不是这种充满了机油味和绝望感的科幻预言。 顾长风坐在角落里,手里的紫砂壶都快被捏出汗了。 他想拍桌子骂人,但在薛弘川面前,他只能硬生生忍着。 双方僵持不下。 就在这时,会议室那两扇厚重的雕花木门,被人从外面缓缓推开。 “吱呀——” 所有的目光瞬间回头。 一位身穿灰色棉麻唐装的老者,在工作人员的搀扶下走了进来。 他头发全白,脸上布满沟壑,但那双眼睛却清亮得吓人。 许正青。 文坛活化石,京派文学的定海神针。 “老领导来了!” 薛弘川第一个站了起来,快步迎上去。 紧接着,满屋子的教授、博导,像是被按了开关一样,哗啦啦全部起立。脸上全是敬意。 “坐,都坐。” 许正青摆了摆手,声音洪亮。 “我就是个退休的老头子,听说这儿为了几篇文章吵翻了天,过来凑个热闹。” 薛弘川扶着许正青在主位旁落座,低声把刚才的争议简单说了一遍。 许正青听完,没急着表态。 他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那块显示着【SSS】的大屏幕上, 又看了看旁边那个略显尴尬的S级名单——许长歌的名字赫然在列。 气氛变得极其微妙。 谁都知道,许长歌是许老的亲孙子。 如果《京城折叠》拿了SSS,那许长歌就只能屈居第二。 这是要把京圈的面子往地下踩啊。 “嗯,把那篇惹祸的文章拿来我看看。” 许正青没有管S级和其他名单,伸手道。 周文渊稳了稳略显僵硬的手腕,从文件夹里抽出早已打印好的《京城折叠》,双手递了过去。 许正青从上衣口袋里摸出老花镜戴上,借着灯光,开始。 会议室里静得只能听见纸张翻动的声音。 “沙——沙——” 顾长风死死盯着许老的脸。 只见老人家眉头越锁越紧,原本翻得挺快,到了中间部分,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读到老刀为了省钱在垃圾通道里像蛆虫一样爬行那一段时, 许正青捏着纸张的手指猛地颤抖了一下。 张教授和几个保守派对视一眼,眼底闪过一丝喜色。 看来有戏。 这种粗砺、毫无美感的描写,肯定触怒了这位讲究雅正的泰斗。 许老一辈子写的都是风花雪月、家国情怀,哪能看得惯这种东西?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足足二十多分钟。 许正青终于翻到了最后一页。 他看着那句“该去上班了”,目光凝固了许久。 然后,他摘下眼镜,合上文稿。 “唉——” 一声长长的叹息,从老人的胸腔里挤出来,沉重得像是压了一块石头。 这一声叹,让顾长风的心彻底凉了半截。 完了。 连许老都叹气了,看来这SSS是保不住了。 张教授更是挺直了腰杆。 这不仅仅是审美之争,更是京派与海派、传统与新锐的话语权之争。 “老领导,您看……” 薛弘川适时地开口询问。 许正青闭着眼,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摩挲着那沓打印纸,仿佛在感受文字的温度。 良久,他睁开眼。 那双浑浊的老眼里,竟然闪烁着一种名为“震撼”的光芒。 “景文这孩子,我出门前听他念叨过他的文章。” 许正青声音平缓,听不出喜怒。 “他写的是历史,是传承,引经据典,借古喻今,把古城墙都写活了。属于咱们这些老家伙爱看的东西。” 张教授连连点头: “是啊是啊,这小子年纪轻轻就有了大家风范,属实是……” “但是啊……” 许正青突然提高了音量,直接把张教授的马屁给憋了回去。 “景文写的是过去,是旧梦,是城墙上长的那点苔藓!” 许正青猛地抓起桌上的《京城折叠》,用力扬了扬。 “而这一篇,写的是未来!是人心里的墙!是把咱们不敢看、不愿看的伤疤,撕开了给人看!” 全场寂静。 顾长风原本低垂的视线瞬间拉直。 许正青环视全场,目光如炬: “咱们会觉得它冷,觉得它狠,那是咱们在温室里待久了! 刚才我也在想,文学如果只剩下粉饰太平,那还要咱们这帮拿笔杆子的人干什么?” 他把文稿轻轻地放在桌子上。 “景文这孩子,输的不亏呐。” 许正青的声音里没有丝毫的不甘,反而带着一种看到后浪汹涌而来的欣慰与坦荡。 “在这样的立意面前,别说是他, 就是我年轻个五十岁,也不敢说能写出这样的架构。” “华阅的最高评分。” 许正青看向薛弘川,一字一顿,一锤定音。 “它当之无愧。” …… 第210章 不知道你挺不挺得住 会议室内,许正青虽已离场,但那句“当之无愧”余音绕梁。 作协主席薛弘川率先打破了沉默。 他伸手将那份印着红得发烫“SSS”级的评分表重重压在桌面上, 纸张与桌面碰撞发出的闷响。 “既然连许老都认可这把刀,那咱们也没理由继续做那一块自欺欺人的遮羞布。” 薛弘川目光如炬,扫过那一众面色复杂的教授。 “本届‘扶之摇’,不再只是一场比赛。它应当成为华夏文坛的变革元年。” 一语定乾坤。 原本还在纠结“冷硬、不合规矩”的保守派教授们面面相觑, 最终在那位文坛泰斗和最高掌舵人的双重意志下,齐齐噤声。 角落里的顾长风只觉得后背一阵阵发麻。 他看着屏幕上那个刺眼的等级,内心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知道林阙是个妖孽,但他没想到,这小子竟然凭一己之力, 把这群固执了几十年的老学究们,硬生生地从塔里拽了出来。 “周主席。” 薛弘川转头看向周文渊。 “明晚的颁奖典礼,按照最高规格筹备。 不仅要请媒体,还要把文坛那些成名已久的大腕都请来。 这把新火,咱们得帮它烧得足够旺。” 周文渊点头应下,随即面露难色,语气变得有些迟疑: “薛主席,拟邀名单都没问题,唯独那位墨韵奖的得主‘见深’,回函婉拒了。” “婉拒了?” 薛弘川眉心微蹙,却并未动怒。 “是的,他只寄来了一段录音寄语。” 周文渊解释道。 “见深老师的原话是,把聚光灯留给年轻人。” 会议室内响起一阵细碎的唏嘘。 薛弘川听闻,眼底不仅没有被拒绝的不悦,反而流露出几分浓厚的敬意。 “身处流量中心,却能如此淡泊名利。” 薛弘川感叹道。 “这份心性,像极了当年的许老。在这个浮躁的时代,能守住这份寂寞,见深此人,大有古君子之风啊。” 在场众人纷纷点头。 在他们心中,那个素未谋面的见深, 形象愈发高大、伟岸,仿佛是一位隐于闹市、冷眼看世界的绝世高人。 “对了,老周,见深……是苏省的吧?” 薛弘川突然话锋一转。 周文渊忙道:“哦,是。” “八月份咱们作协的采风活动,地点定了吗?” 周文渊反应极快,立马把原本定在湘省的计划咽了回去,改口道: “定了,初步方案就是定在苏省。” 薛弘川点点头,看向顾长风,露出一抹和蔼的笑: “老顾,到时候咱们作协这一帮老骨头,可得去你那儿讨杯茶喝。 见深老师淡泊名利,那是人家的境界,但咱们不能没个表示。 到时候,咱们亲自上门拜访一下。” “嗒。” 顾长风手里的紫砂壶盖晃了一下,差点没拿稳。 国家作协一把手带队,浩浩荡荡杀向苏省,见一个自己都没见过的作者? 他脑门上瞬间渗出一层细密的白毛汗,只能硬着头皮应承: “薛主席放心,苏省……扫榻以待。” …… 文津阁酒店。 此时距离颁奖典礼的入围通知下发已经过去了半小时。 原本安静的走廊,此刻被各种复杂的情绪填满。 有人握着手机在过道里狂奔,发出压抑的欢呼,有人关着门,隐约传出低声的啜泣。 “咚咚咚!” 林阙正靠在床头翻看《人间如狱》在音符短视频的二创,房门被砸得震天响。 推开门,陈嘉豪像一阵旋风似地冲了进来, 双手死死抓住林阙的肩膀,眼珠子瞪得溜圆: “阙爷!你接到扶之摇官方的电话没?快告诉我,你接到没?!” 林阙被他晃得头晕,摇了摇头。 陈嘉豪那张圆脸瞬间垮了下去, 原本兴奋的表情像是被霜打的茄子,整个人颓然地坐倒在沙发上。 “完了……真的翻车了。” 陈嘉豪抓了抓鸡窝似的头发,眼底全是惋惜。 “我就说,那题目太变态,就算是神仙也得磨上个七十二小时。你2时就……哎!” 他抬头看向林阙,眼神里竟然带上了“可惜”的温柔。 “阙爷,你也别太难受。 我那三万多字磨得脱了一层皮才勉强压线,你只用了2时…… 这题目本来就是个坑,评委那帮老古董最看重字斟句酌,你走得太快,他们跟不上也是正常的。” 陈嘉豪开启了脑补模式,甚至开始反过来安慰林阙: “唉,天才总是孤独的。 你看那个见深,当年出《解忧杂货店》的时候不也被骂过吗? 你千万别想不开,回头哥们请你吃烤鸭,咱们从头再来!” 林阙看着这位胖兄真挚的眼神,嘴角抽了抽。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解释,桌上的手机突然剧烈震动起来。 “嗡——嗡——” 屏幕上,一个号码开头为010-的座机号码异常醒目。 房间内瞬间静下来。 陈嘉豪屏住呼吸,比林阙还紧张,眼珠子死死盯着屏幕: “电话?!接啊!快接!” 林阙接通电话,按下了免提。 “您好,请问是林阙同学吗?” 听筒里传来一位女性工作人员的声音,语气极度职业,却透着一种旁人察觉不到的客气。 “是我。” “林同学,恭喜您在本次‘扶之摇’决赛中取得了优异的成绩。” 对方顿了顿。 “现正式邀请您参加明晚在清北大学大礼堂举办的颁奖典礼。” 林阙挑了挑眉: “第几名?” “名次暂且保密的哈,林同学。” 工作人员轻笑一声。 “不过,挂电话前可能需要特意叮嘱您一句。 明晚会有多位重要领导出席,且有国家电视台的全程直播, 还请您务必穿着得体,最好是……光鲜亮丽一点。” “明白,感谢来电。” 电话挂断。 陈嘉豪愣在原地。 “这……这不对啊。” 陈嘉豪挠了挠头,一脸狐疑。 “我接到的电话,那大姐恨不得一秒钟说完,让我准时到场别迟到。 怎么到你这儿,还得光鲜亮丽?” 他看向林阙,眼神里充满了迷茫。 林阙随手把手机扔到一旁,语气散漫: “估计是看我提前交卷闹出的动静太大,官方想让我出面澄清一下,顺便领个参与奖? 让我穿体面点,大概是怕我这形象影响了大赛的招牌。” 陈嘉豪愣了半晌,眉头死死拧在一起,似乎在进行激烈的头脑风暴。 良久,他才一拍大腿,露出一副恍然大悟又带着几分悲壮的神情: “我懂了!阙爷,这是官方在保你啊!” “你想啊,网上现在骂声一片,说你精神状态堪忧,说你轻视比赛。 官方让你穿得光鲜亮丽,还要上电视, 这是要让你以嘉宾或者争议选手的身份公开亮相, 展示一下精神面貌,好堵住悠悠众口!” 陈嘉豪越说越觉得自己有道理,眼眶都红了: “为了平息舆论,还给你发个参与奖,官方用心良苦啊…… 阙爷,明天你一定要挺住!” 林阙看着陈嘉豪那副义薄云天的模样,若有所思地看向窗外。 我是能挺住, 就是不知道你挺不挺得住。 …… 第211章 谁说我疯了? 清北大学百年大礼堂外,夜色被探照灯切割得支离破碎。 今晚的排场大得吓人。 红毯从礼堂门口一路铺到了校门外的街沿, 两侧停满了各省作协和媒体的专车。 国家电视台的转播车蛰伏在角落,粗大的黑色线缆蜿蜒如蛇。 空气里甚至能闻到一股火药味。 那是几百家媒体长枪短炮摩擦出的燥热, 也是全网数亿观众隔着屏幕投射来的、近乎实质的窥探欲。 礼堂外围。 黑色的商务车缓缓停稳。 车门滑开,快门声连成一片密集的风暴,将原本的嘈杂吞没。 “来了!” “是他是他!” “快快快!” 无数闪光灯同时炸亮,把黑夜撕扯得如同白昼。 不知是谁喊了一嗓子,早已等红了眼的记者们扛着摄像机, 举着贴满各色台标的话筒,不顾安保人员的阻拦,疯狂地向车门涌来。 闪光灯连成一片白昼,刺得人睁不开眼。 林阙刚一只脚踏上红毯,无数个尖锐的问题就劈头盖脸地砸了过来。 “林同学,有评论认为提前交卷是对大赛严肃性的消解,请问这是您的一种无声抗议吗?” “专家指出高强度创作可能引发心理代偿反应,大众很关心,您现在的状态是否适合继续参与公众活动?” “作为备受瞩目的双优选,如果最终结果与期待落差过大,您是否做好了面对读者的准备?” 话筒几乎要怼到林阙的鼻尖上。 这些问题一个比一个刻薄,这哪是在采访,就像在审判。 他们需要的不是答案,而是能捕捉到一个天才陨落时歇斯底里的丑态,好让明天的头条更加劲爆。 林阙微微眯眼,刚准备开口。 突然,一个圆滚滚的身影从后面窜了出来,张开双臂死死挡在他身前。 “拍什么拍!都别拍了!” 陈嘉豪那庞大的身躯猛地挤了上来,像堵墙一样横在林阙身前, 两只手胡乱挥舞着,试图挡住那些无孔不入的镜头。 “借过一下!” 他满头大汗,却还是梗着脖子喊道: “能不能让选手先入场?有什么问题等结果出来再问不行吗?别挤了!” 林阙看着挡在身前那宽厚的背影,忍不住抬手按了按眉心。 这胖子是嫌现在的误会还不够深吗? 周围的快门声果然更密集了。 在这群记者眼里,陈嘉豪这种此地无银般的维护,在媒体眼里简直就是实锤! “看来传言是真的。” “唉……可惜了。” 记者们交换着眼神,眼底闪烁着捕捉到悲剧素材的兴奋。 就在这时。 一只修长、有力的手,轻轻搭在了陈嘉豪颤抖的肩膀上。 “哎,靓仔。” 声音不大,却透着股让人无法抗拒的镇定。 陈嘉豪一愣,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一股柔和的力道拨到了身后。 林阙上前一步。 面对几乎怼到脸上的镜头,林阙既没挡脸也没黑脸。 他单手插兜,视线越过人群头顶。 那种漫不经心的姿态,竟让沸腾的包围圈出现了一瞬的卡顿。 “各位,我想大家可能有些误会。” 林阙目光扫过那个提问最凶的女记者,语气平静: “这几天在酒店,我睡得很好,没有任何精神问题,也不需要所谓的专家干预。” “至于为什么提前离场……” 他顿了顿,抬手理了理并未乱的袖口: “原因很简单。故事讲完了,自然就该离场。拖泥带水,不是我的风格。” 全场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大的议论声。 “故事讲完了?2时讲完一个宏大架构?” “这是受刺激过度,开始说胡话了吧?” 林阙没理会那些质疑的目光,又补了一句: “另外,当时确实是饿了。考场准备的饭,实在不合胃口。” 说完,他礼貌地点了点头,抬脚准备离开。 这番话在媒体听来,简直就是死鸭子嘴硬的典型,是一种精神异常的亢奋表现。 记者们哪里肯放过这个机会,还要继续围堵。 “让开!” 一声冷喝传来。 沈青秋冷着脸大步走来。 这位特级教师此刻气场全开,硬是用那股子班主任特有的威压,在人墙中撕开了一道口子。 “颁奖典礼马上开始,这是国家级赛事,耽误了入场,你们谁负责得起?” 安保人员也终于反应过来, 筑起人墙,护送着林阙几人向礼堂大门走去。 就在林阙即将踏上台阶的那一刻。 红毯尽头的人群突然传来一阵巨大的骚动, 原本围着林阙的媒体瞬间像是被磁铁吸走了一样,哗啦啦全转身向后涌去。 “来了!是许长歌!” 一辆挂着京A牌照的黑色红旗轿车缓缓停下。 车门打开,许长歌走了下来。 车门开启,一只穿着千层底布鞋的脚落地。 许长歌身着白色暗纹唐装,立领盘扣整整齐齐。 他不需要说话,那种从骨子里透出的静气,就让周遭的燥热平白降了几度。 与刚才身陷舆论漩涡、被质疑围攻的林阙相比, 此刻的许长歌,简直就是众星捧月的天之骄子。 “许同学,许同学!浅谈一下你决赛的作品吧!” “许少,对于这次对手提前四十多小时退赛,您有什么看法?” “您对这次的冠军有信心吗?” 所有的镜头都对准了他,所有人都期待着这位冠军种子对那个“逃兵”发出嘲讽。 然而,许长歌并没有理会那些递到嘴边的话筒。 他站在红毯中央,视线穿过层层叠叠的人群, 穿过那些喧嚣与浮华,精准地锁定了正站在台阶上的那个深蓝色背影。 那是林阙。 许长歌推开挡在面前的一位记者,脚步没有丝毫停留,径直向着林阙走去。 现场的气氛瞬间紧绷到了极点。 “要开撕了?!” “火星撞地球啊这是!” “快跟上抢个前排,这肯定会成为明天的头条!” 陈嘉豪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本能地想要侧身把林阙护在身后。 京圈太子爷的气场太强,他怕对方真当众给林阙下不来台。 林阙停下脚步,转过身。 两人隔着三米的距离,四目相对。 一白一蓝,一静一动。 一个是京城底蕴熏陶出的温润君子,一个是苏省烟雨养育出的内敛妖孽。 许长歌盯着林阙,眼底没有半分傲慢,反倒烧着一团火。 那是棋逢对手的兴奋,更是对某种未知真相的极度渴求。 他走到林阙面前,站定。 全场屏息。 连快门声都停了,所有人都在等他说出那句羞辱的话。 许长歌突然动了。 他双手交叠,微微欠身, 对着林阙行了一个标准的、只属于文人之间的平辈礼。 “林阙。” 许长歌直起身,那双平日里总是波澜不惊的眼睛, 此刻死死盯着林阙,声音因为压抑着某种情绪而显得有些低沉: “我很好奇。” “二十八小时就离场的你……到底看见了什么样的墙?” 林阙眉梢微挑。 许长歌沉默了两秒,才开口: “出门前,爷爷把自己关在书房里。 他说,我的墙上长满了岁月的苔藓,而你的墙上……” 他往前逼近半步,字字千钧: “全是血。” …… 第212章 结局就是明天还要上班 红毯之上。 许长歌的话,狠狠砸在现场所有人的耳膜上。 周围的媒体记者瞬间嗅到了流量密码的味道, 无数个黑洞洞的镜头疯狂推近,恨不得直接怼到林阙的脸上。 快门声尚未连成片,但无数黑洞洞的镜头已经像枪口一样顶了上来。 记者们的眼神里没有对考生的尊重,只有等待猎物落入陷阱的亢奋。 他们在等一个崩溃的瞬间,好让明天的头条足够血腥。 甚至连腹稿都打好了:《京城贵公子当众揭露阴暗面,弃考少年心理防线全面崩塌!》 然而,预想中的失态并没有发生。 林阙看着眼前这位眼神纯粹得有些过分的世家公子,嘴角反而咧开。 他读懂了。 这不是挑衅,更不是羞辱。 这是来自同类,在触碰到那个残酷世界观边缘时,产生的一种近乎战栗的共鸣。 林阙身子略微前倾,声音压得很低,混在嘈杂的人声里: “没血的墙,那是死物。正因为血是热的,会流,会痛。只有还在痛,才说明墙后面的人还活着。” 许长歌原本维持得无懈可击的表情僵了一瞬。 他盯着林阙,像是第一次真正看清眼前这个对手。 紧接着,一个极度灿烂、甚至带着几分释然的笑容,在他脸上绽放开来。 “爷爷说得对。” 许长歌低声喃喃,眼底的光亮得吓人: “我看的是苔藓,你看的是骨血。” 说完,他没有再多言,而是后退半步,侧过身, 对着林阙做了一个极为绅士的“请”的手势。 这一幕,让全场的快门声都停滞了一瞬。 原本剑拔弩张的修罗场,突然变成了相敬如宾的……茶话会? 林阙也没矫情,点了点头,迈步向前。 许长歌随即跟上,两人一左一右,并肩而行。 一白一蓝。 一个是温润如玉的京城贵公子,一个是内敛深邃的苏省“疯子”。 两道截然不同的气场,在红毯上奇异地融合。 没有尊卑,没有胜负,只有一种英雄惜英雄的从容。 “咔嚓!咔嚓!咔嚓!” 反应过来的摄影师们疯了。 闪光灯连成一片白昼, 将这一幕足以载入华夏文学史的“南北双星”首次合体,定格在了镜头上。 “这……这剧本不对啊!” 一位举着话筒的女记者目瞪口呆,刚才准备好的尖锐问题全烂在了肚子里: “不是说要开撕吗?怎么感觉像是许少在给林阙站台?” 旁边一位资深老记者一边疯狂按快门,一边激动地手都在抖: “你懂什么!这不是普通的站台,这是认可! 许长歌这是在用行动告诉所有人,林阙不仅没疯,而且是有资格和他并肩的人!” “观众朋友们!我们可能见证了历史!” 老记者对着镜头嘶吼。 “京派太子爷亲自护送,这是何等的排面!” 红毯尽头。 被挤到外围的陈嘉豪,正踮着脚尖,透过人群的缝隙看着那两道远去的背影。 这位胖胖的眼镜兄吸了吸鼻子,感动得热泪盈眶。 “不愧是许少,太有涵养了,太有爱心了!” 陈嘉豪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感动得直吸气: “不愧是京圈名门啊。 他肯定是怕阙爷精神不稳定,特意陪着走这一段,防止阙爷受到刺激……” “这就是……强者的气魄吗?” …… 步入百年大礼堂,外界的喧嚣瞬间被两扇厚重的橡木大门隔绝。 礼堂内部穹顶高悬,巨大吊灯洒下柔和的金光。 这里是最高学府的核心,也是今晚荣誉的殿堂。 几百个座位呈扇形排开,椅背上贴着一个个名字。 看似杂乱的座次,实则暗藏着极为森严的等级玄机。 大多数考生都在后排转悠,寻找自己的位置, 眼神里既有对即将揭晓成绩的忐忑,也有对这座最高学府的敬畏。 一位穿着制服的引导员快步走到林阙许长歌跟前,确认身份后,微微躬身: “林同学,许同学,这边请。” 林阙跟着引导员,一路向前。 穿过喧闹的后排,越过稍微安静的中排。 最终,引导员在第三排中间的位置停了下来。 “这是二位的座位。” 林阙扫了一眼。 这一排的位置极佳,视野开阔,正对着主席台。 而在他前面那排,坐着的都是些上了年纪的老者,或者西装革履的中年人。 光看背影那种沉稳的气度,就知道不是文坛的大佬,就是教育界的泰斗。 换句话说,第三排,已经是考生能坐到的最高规格。 林阙淡定落座。 许长歌则坐在了他右边隔着两个空位的地方。 这一幕,瞬间引爆了后排考生的窃窃私语。 “卧槽?我没看错吧?那个就是提前交卷的那个吧?他能坐第三排?” 一个戴眼镜的男生指着林阙的后脑勺,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凭什么啊?我写满七十二小时才混了个第十排!” “难道是按交卷时间排位的?” 旁边有人猜测。 “别瞎猜了。” 一个自以为看透真相的男生推了推眼镜: “没看新闻吗?专家都建议心理干预了。 官方把他安排在这么显眼的位置,肯定是怕他精神出问题当场闹事,特意放在眼皮子底下看着!” “这就叫‘高危人员看护位’!懂不懂?” “原来如此……” 周围几人恍然大悟,看向林阙的眼神里又多了几分同情和忌惮。 “别理他们。” 身旁传来一道清润的声音。 许长歌并没有看后面,转过身来看向林阙。 “嗯?有人说话吗?” 林阙随口应道,掏了掏耳朵。 许长歌沉默了片刻。 “林阙。” 许长歌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正襟危坐,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疏离感的眼睛,此刻却灼灼地盯着林阙。 此刻的他,是一个被故事吊足了胃口、急切想要知道结局的读者。 “爷爷只告诉了我你文章的梗概,说你把京城折叠成了三个空间。” 许长歌身子微微前倾,压低声音问道: “我很好奇,那个叫主角,最后怎么样了?” 他的眼神里闪烁着一种近乎天真的期待,那是深受传统英雄叙事影响的惯性思维。 “他是不是在第三空间发动了起义?还是找到了破坏折叠程序的关键,把那座城市给推翻了?” 在许长歌看来,既然铺垫了那么宏大的压迫与不公,结局必然是一场轰轰烈烈的爆发。 这是文学该有的张力。 林阙转过头,看着许长歌那双充满希冀的眼睛。 他突然觉得有些残忍。 把美好的幻想撕碎给人看,这事儿虽然爽,但也挺缺德的。 林阙笑了笑,伸手从口袋里摸出一盒酒店门口超市买的薄荷糖,剥开糖纸扔进嘴里。 “没有起义,更没有推翻。” 清凉的味道在口腔里蔓延。 “主角拼了命,在齿轮和钢板的缝隙里爬了一圈,差点被压成肉泥,终于凑够了养女上幼儿园的学费。” 许长歌愣住了: “然后呢?” “然后?” 林阙嚼碎了嘴里的糖块,发出“咔哒”一声脆响。 “继续上班呗。” …… 第213章 最大的彩蛋 “继续,上班……” 许长歌重复着这四个字,原本搭在扶手上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 他一直以为,悲剧的最高境界是毁灭,是玉碎瓦全的壮烈。 他在《古墙魂》里,把战火与离别写得凄美绝伦,连流下的血都带着梅花的香气。 可现在,林阙轻描淡写的一句话,直接撕开了他那层“浪漫”的滤镜。 没有起义,没有英雄,拼尽全力只是为了活着。 许长歌盯着身旁正剥开第二颗糖纸的少年,原本挺直的脊背微不可察地松了几分, 目光在林阙那张漫不经心的侧脸上停留了许久。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是隔着金丝楠木窗在俯视众生, 而林阙,是站在泥泞里,把那把带血的刀递给了读者。 “输得不冤。” 许长歌在心里低叹一声,重新坐直了身体。 就在这时,全场灯光骤然转暗。 “当——” 一道激昂的交响乐划破长空,舞台上那面巨型LED屏幕亮起。 与此同时,国家电视台的8K高清直播信号,顺着光纤推送到全网各大平台。 开播仅仅一分钟,直播间在线人数直接突破八百万,弹幕密密麻麻地覆盖了整个画面。 “前排出售降压药,怕待会儿有人晕过去!” “许少这波稳如老狗,苏省那个要是能赢,我直播倒立洗头!” “28哥呢?导播给个镜头啊,想看看到底是何方神圣。” 大屏幕上,大赛回顾VCR正式开始播放。 画面极其精良,开头就是一组众考生的快剪。 许长歌身着白色唐装,端坐在考场中央,神情专注而肃穆。 现场不少女生发出了压抑的尖叫,弹幕更是瞬间被 “好帅”、“陌上人如玉”、“京爷稳了”刷屏。 紧接着,画风一转。 配乐变得沉重压抑。 镜头扫过其他考生,有的抓耳挠腮,有的对着屏幕默默流泪, 甚至有个哥们儿抱着键盘干呕,脸色惨白如纸。 这种真实的惨状,引得现场发出一阵带着共情的哄笑。 BGM突然突变,换成了一首极其搞怪的卡通配乐。 画面切到了0816号考位。 只见镜头里的少年,动作极其利落地脱下西装外套, 往头上一蒙,随后身体后仰,直接瘫在椅子上开始呼呼大睡。 如果不看背景里的倒计时,还以为这是哪个五星级酒店的度假宣传片。 “哈哈哈哈……” “出现了,这就是那个28哥,公开处刑最为致命!” “28哥名不虚传!这摆烂的态度简直是我辈楷模!” 几十家媒体闻到到了流量的味道,长焦镜头“唰”地一下全部调转方向,齐刷刷地怼到了第三排林阙的脸上。 大屏幕的实时画面也切到了林阙的特写。 然而,令所有人失望的是,林阙并没有躲闪。 他嘴里还含着那颗薄荷糖,腮帮子微微鼓起。 面对快要怼到鼻尖的镜头,林阙眼皮都没抬, 嘴里含着糖,慢吞吞地举起两根手指,比了个毫无灵魂的剪刀手。 这一幕顺着信号传遍千家万户。 弹幕出现了短暂的真空,随后疯狂刷新。 “等一下,有点小帅是怎么回事?” “U1S1,这哥们的心态是真的好!” “谁懂啊,这厌世脸戳到我了……” #林阙 心态真好#的话题,在这个比耶的瞬间,直接预定了热搜。 VCR播放完毕,灯光重新亮起。 一位国家台的知名主持人迈着稳健的步伐走上舞台。 他没有废话,直接开始介绍今晚的重量级嘉宾。 “尊敬的现场、电视机前以及收看网络直播的……” “在这个星光熠熠的……” 一通熟悉的开场白之后。 “首先,让我们荣幸地介绍,华夏作协主席,薛弘川先生!” 第一排正中间,一位穿着深色西装外套的中年人缓缓起身,微笑着向后挥手。 “教育部部长,丁怀近先生!” 紧接着,又一位重量级人物起立。 “宣传部部长,万允举先生!” 没有喧哗,只有整齐划一、近乎轰鸣的掌声。 直播间的弹幕甚至都停滞了一瞬。 “卧槽!这阵容!!” “全是一把手啊!我这是在看新闻联播吗?” “这哪是学生作文比赛?这是国家级文化战略会议吧?教育部和宣传部的大佬都来了……” “这届扶之摇到底出了什么神仙规模,能惊动这么多大佛?” 第一排边上的嘉宾席上,顾长风摩挲着大拇指上的扳指。 旁边的陶之言凑过来,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玩笑道: “老顾,稳住,你那心跳我都听见了。” 顾长风没回话,眼睛紧紧盯着台上。 “下面,有请本届扶之摇征文大赛的发起人,华夏作家协会主席薛弘川薛主席,做开场致辞。” 台上,薛弘川接过话筒。 他没有拿稿子,而是目光深邃地扫视全场, 最后视线似有若无地在第三排那个慵懒的身影上停顿了一秒。 “在颁奖之前,我想问在座的教授院士,亦或者作家学者,还有各位同学们。” “你们觉得,文学是什么?” 他沉稳的声音透过音响传遍每个角落,随之传来嘈杂的交谈声。 薛弘川停顿片刻后: “很多人觉得,文学是风花雪月,是辞藻堆砌。 但在我看来,华夏文坛现在最缺的,不是华丽的修辞!” 薛弘川加重了语气: “我们需要敢写真实、敢碰痛点、敢把那些看似完美的表象撕开给人看的力量! 哪怕这种力量看起来有些离经叛道,有些不合规矩,但那才是文学的生命力!” 台下的周文渊和顾长风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狂喜。 这是在给那篇《京城折叠》背书啊! 许长歌也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林阙。 看林阙慵懒的表情毫无变化,便转过头来。 致辞完毕,主持人重新走上台。 他并没有按照流程直接宣布颁奖,而是神秘一笑,卖起了关子。 “各位,在正式开始本次扶之摇的比赛结果之前,组委会还为大家准备了一份重磅彩蛋。” 主持人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声音陡然拔高: “今晚,我们还邀请到了一位特殊的嘉宾。 他的作品在过去一年里感动了无数人,他是文坛的一股清流,也是无数读者心中的白月光!” 全场瞬间炸锅。 “谁啊?这么大排面?” “难道是许老亲自来了?” “去年?难道是……” 许长歌也坐直了身体,眉头微皱。 他知道爷爷根本没打算来,那还能是谁? 陈嘉豪更是伸长了脖子,环视着各个入口。 主持人看着台下焦灼的气氛,终于不再卖关子,大声宣布: “他就是——文坛隐士、墨韵奖年度最佳作者,《解忧杂货店》、《摆渡人》、《小王子》的作者,见深老师!” “轰——!!!” 如果说刚才的掌声是雷鸣,那现在简直就是核爆。 整个大礼堂的顶棚都要被掀翻了。 “见深?!那个从不露面的见深?!” “卧槽!有生之年系列!我竟然能见到活的见深?” “啊啊啊!我的小王子!我的解忧爷爷!” 陈嘉豪直接从椅子上蹦了起来。 他搁着两排对着林阙大声: “阙爷!阙爷你听见了吗?是见深!是我的偶像见深啊!我出息了!” 旁边的许长歌虽然没这么夸张,但那张平日里波澜不惊的脸上, 此刻也泛起了激动的红晕,眼神灼灼地盯着舞台入口。 就连第二排那些平时稳重的作家大佬们,也都纷纷侧目,想要一睹这位神秘高人的真容。 弹幕区更是满屏“见深”两个字,根本看不清画面。 然而,就在所有人的期待值拉满到顶点时。 舞台入口处并没有走出任何人影。 主持人一脸遗憾地举起话筒: “但是非常抱歉,见深老师一向淡泊名利,不愿沾染俗世的喧嚣。他婉拒了我们的现场邀请。” “切——” “噫——” 全场发出一阵巨大的、失望透顶的嘘声,直播间也亦然。 “不过!” 主持人话锋一转: “见深老师虽然人没到,但他特意为本次大赛的年轻选手们,录制了一段独家寄语! 他说,希望能给在座的各位扶之摇考生们,打打气。” 嘘声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更加热烈的掌声。 能听到声音也好啊! “快快快!录音准备!” “别吵了!都安静!” 林阙坐在位置上,嘴角抽搐了一下。 这种感觉太诡异了。 就像是你参加自己的葬礼,然后听着别人在上面念悼词,关键是这悼词还是你自己写的。 虽然已经预想到会发生这种事情,但真的出现后, 纵使林阙,双脚的脚趾也不觉用力,脸上却不得不装出一副同样期待的表情, 甚至还得做出一副“肃然起敬”的样子。 随着全场灯光缓缓暗下,只留下一束追光打在舞台中央那个孤零零的话筒上。 音响指示灯亮起。 一段带着老式唱片机底噪的沙沙声,在大礼堂内回荡开来。 紧接着,一个经过特殊处理、低沉而充满磁性的苍老声音, 缓缓响起 …… …… 感谢【爱吃玫瑰酵素的荒古宁】大大的【大神认证】*1 冠名加更中午送上~ 第214章 文无第一 “亲爱的年轻创作者们,晚上好。” 扩音器除了人声,还传出一阵细微的底噪。 这种刻意保留的杂音,瞬间将辉煌的大礼堂拉入了一种静谧的旧时光里。 原本还在窃窃私语的大礼堂瞬间死寂,连后排那些躁动不安的考生都屏住了呼吸。 几百双眼睛死死盯着舞台中央那个空荡荡的话筒, 仿佛那里真的站着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 “我是,见深。” 简单的四个字,让第二排的作者们都不禁坐直了身子。 林阙坐在第三排,面无表情地把那颗薄荷糖咬得嘎嘣响。 昨晚录这段的时候,他只穿了条大裤衩,踩着人字拖,对着电脑麦克风在那儿拿腔拿调。 此刻,听着那经过后期修饰的浑厚嗓音在国家级礼堂的穹顶下回荡, 林阙不得不稍微调整了一下坐姿,以此来压制嘴角那股想要疯狂上扬的冲动。 这简直是公开处刑和公开加冕的混合双打。 录音还在继续。 “感谢组委会的盛情。 但我是个躲在文字背后的胆小鬼,习惯了在深夜与孤独为伍, 实在没勇气站在聚光灯下,去直视华夏文坛这如朝阳般升起的新生力量。” 声音透着一股谦逊到骨子里的温和,又带着几分看透世事的通透。 “这就是大师的境界吗?” 陈嘉豪在后座小声嘀咕,语气里却全是崇拜。 “明明强得离谱,却说自己是胆小鬼。” 林阙嘴角抽了抽。 不,我是真社恐,怕马甲掉了被打死。 音响里的声音顿了顿,话题一转,切入了正题。 “听闻这次的题目是——【墙】。” “很有趣的题目。” “很多人觉得,墙是阻隔,是障碍,是把人困在原地的牢笼。但在我看来,墙更是一种定义。” 第一排的薛弘川微微侧头,眼神变得锐利。 “平庸者在墙下寻找阴凉,庆幸于风雨被遮挡,而真正的创作者……” 那个苍老的声音突然沉了下去。 “应当试着把耳朵贴上去,去听墙后的心跳。” “去听那些被阻隔的哭声,去听那些被掩盖的呐喊,只有当你听到了墙后的世界……” 那个苍老的声音在这里停顿了两秒,仿佛在给所有人思考的时间。 “这堵墙,才会在你笔下,轰然倒塌。” 话音落下。 前排的周文渊迅速掏出钢笔,不断点头在笔记本上飞快记录。 旁边的陶之言更是张大了嘴,一脸醍醐灌顶的模样。 就连身边的许长歌,此刻也完全没了平日里的从容。 这位京圈太子爷双手紧紧抓着扶手,眼睛死死盯着虚空, 嘴唇无声地嗫嚅着那句“去听墙后的心跳”。 林阙看着这一幕,羞耻感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荒诞的暗爽。 这帮平日里高高在上的文坛泰斗,这帮眼高于顶的天才, 此刻全被他几句“中二”台词忽悠得找不着北。 这就好比你随手涂了个鸦,结果被一群鉴赏家捧着放大镜分析出了宇宙真理。 录音接近尾声。 “最后,我想对所有的孩子们说一句。” “文无第一。” “奖杯只是金属,名次只是数字。不要让它们成为你们心里的新墙。” “请保持愤怒,保持悲悯,保持对这个世界‘不合时宜’的观察。 因为正是这些不合时宜,才构成了文学最动人的锋芒。” “再会。” “滋——” 电流声切断,录音戛然而止。 偌大的礼堂内,连衣料摩擦的细碎声响都消失了。 空气只剩下电流的余韵在数百人的耳膜上轻颤。 那句“不合时宜的观察”并没有多么震耳欲聋, 却像是一根极细的鱼刺,精准地卡在了在场所有创作者的喉咙里, 咽不下,吐不出,只能细细品味那股刺痛后的回甘。 不知是谁先拍了一下手。 “啪。” 紧接着。 “啪啪啪啪啪——!!!” 掌声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淹没了整个大礼堂。 有人情不自禁地站了起来,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掌声不再是礼节性的拍击,而是带着某种宣泄般的力度,拍得手掌发红也浑然不觉。 后排的陈嘉豪激动得满脸通红,那张圆脸涨成了熟透的番茄。 他一边鼓掌一边还得瑟地看向周围,眼神里写满了骄傲: “听见没?听见没!这就是我偶像!这就是见深!这格局,这气度,你们谁能比?” 那架势,这录音是他录的一样。 林阙身旁的许长歌没有站起来。 他依旧坐在那里,维持着那个僵硬的姿势,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震撼,还有一种被打碎后重组的狂热。 “不合时宜……” 许长歌低声喃喃。 “原来如此。我的《古墙魂》太合时宜了, 太符合大家对好文章的定义了。而林阙……” 他转头看向林阙。 林阙正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手里剥着第三颗薄荷糖,对周围的狂热视若无睹。 这种格格不入的松弛感,在许长歌眼里, 竟然和见深口中那个“不合时宜的观察者”完美重叠。 而在林阙右侧的位置上。 坐着一个穿着黑色衬衫的男生。 从入场开始,他就一直低着头像是在思考,连头都没抬一下。 此刻,在全场沸腾的掌声中,他终于抬起头。 但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激动,只是慢吞吞地抬起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 动作敷衍,眼神却透过刘海的缝隙,死死盯着舞台上的空话筒。 林阙余光扫过,眉头微微一挑。 这人……有点怪。 与此同时,网络直播间的弹幕已经彻底疯了。 “跪了!真的跪了!” “这就是大师!这就是排面!这番话直接把这比赛拔高了不止一个档次啊!” “那些说见深不敢来的黑子呢?出来挨打!人家是不屑于争名趋利!” 第一排嘉宾席。 作协主席薛弘川缓缓放下鼓掌的手,侧过身,对身边的教育部部长丁怀近低声感叹: “老丁啊,此人不见,确实是咱们的损失。” 丁怀近推了推眼镜,深以为然地点头。 薛弘川看着台上,眼神深邃: “但他若真的出山,恐怕这满堂的所谓的专家、泰斗,都要自惭形秽喽。” “是啊。”丁怀近笑了笑。 “不过,能有这样的人在暗处看着,这帮孩子也算是有福气。” 掌声渐平。 主持人重新走上舞台。 他的脸色也有些泛红,显然还没从刚才那段录音的震撼中完全走出来。 他深吸了一口气,调整了一下麦克风,声音恢复了激昂的专业腔调。 “感谢!感谢见深老师带来的这份珍贵礼物。” “这番话,如洪钟大吕,振聋发聩。” 主持人顿了顿,目光扫视全场,最后落在了手里那张密封的金色信封上。 “彩蛋环节结束。” “接下来,让我们应着见深老师的话,回到今晚最激动人心的时刻。” 大屏幕上的画面瞬间切换。 激昂的鼓点声密集响起,灯光开始在全场疯狂扫射,制造出一种令人窒息的紧张感。 “第三届‘扶之摇’全国征文大赛,最终名次……” “即将揭晓!” …… 第215章 绝对理性 ——<爱吃玫瑰酵素的荒古宁>冠名加更版 礼堂内的暖光骤然崩塌。 黑暗没有降临,而是直接从屏幕中心炸裂开来。 无数银白数据流在虚空中疯狂绞缠、堆叠,几秒钟的躁动后, 一只由亿万节点构成的银色巨眼,俯瞰着台下众生。 瞳孔深处,【华阅3.0】的字样泛着令人心悸的冷光。 主持人的声音适时响起,不再是刚才那般激昂,而是透着一股冷静。 “本次决赛,为了哪怕0.1分的公平,组委会祭出了最强的阅卷武器——华阅3.0!” 主持人站在那只巨大的银色瞳孔下,透着一股机械般的冷静。 “一百二十八个维度的全维扫描,四十位博导背靠背盲审。” 他微微侧身,让出身后的巨眼。 “在这里,运气是多余的词汇。它不需要人情,只认逻辑。 哪怕只是万分之一的结构坍塌,在它眼中,也是废墟。” 台下原本还带着几分侥幸心理的考生们,脸色瞬间煞白。 这堪比用显微镜在找细菌呐。 “人机合一,绝对理性。” 主持人顿了顿。 “这就是本届‘扶之摇’的门槛。” 直播间弹幕瞬间刷屏。 “卧槽,怪不得叫史上最,这谁顶得住?” “这要是逻辑稍微有点漏洞,华阅直接就给毙了吧?” “含金量还在上升!能杀出重围的都是怪物啊!” 还没等众人消化完这个消息,主持人再次举起话筒,声音陡然拔高八度。 “当然,最严苛的考核,对应的是最顶级的回报!” 大屏幕画面翻转,一张金字塔状的奖励图表赫然浮现。 “本次决赛入围百人,前五十名获奖。 其中前三十名,将直接入选国家级文学后备人才库,‘青蓝计划’训练营!” “而前十名——” 主持人深吸一口气,字字千钧: “将直接获得清北大学文学院保送资格!” “轰——!!!” 大礼堂的顶棚仿佛被这股声浪硬生生掀翻。 原本还矜持端坐、维持着文人风骨的学霸们,此刻面具碎了一地。 有人死死抓住了前排的椅背,有人眼里的野火瞬间燎原。 在这个学历卷到极致的时代,这张通往人生巅峰的直通车票,足以让任何少年的矜持化为乌有。 只要拿到前十,高考那座独木桥,直接可以说拜拜了。 “这也太狠了……” 陈嘉豪手里的矿泉水瓶已经被捏得变了形, 但他似乎毫无察觉,只是机械地拧着瓶盖,拧开了又拧紧。 林阙倒是淡定,继续往嘴里扔了颗薄荷糖。 “下面,宣读第51至100名,优秀奖获得者名单。” 气氛骤然紧绷。 大屏幕开始滚动名字。 “第100名,粤省番禺外国语附中佘航。” “第99名……” …… 每一个名字念出,后排都会传来一阵骚动。 有人惊喜地跳起来挥拳,毕竟能在全国大赛拿个优胜奖,回去也够吹一壶了。 也有人掩面痛哭,显然是对这个排名极度失望,觉得自己成了陪跑的分母。 镜头扫过第三排。 陈嘉豪双手死死攥着裤腿,额头上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嘴里念念有词。 “别是我,别是我,千万别是我……” “我要挺住,我要苟进前三十!” 陈嘉豪声音都在抖。 这种患得患失的滑稽模样,被摄影师精准捕捉,直接投射到了大屏幕上。 这一幕逗乐了不少紧张的观众,弹幕里全是“胖子演我查分现场”。 林阙没理会镜头,百无聊赖地往右边瞥了一眼。 右手边的位置上,坐着那个穿黑色衬衫的男生。 从入场到现在,这人就没抬过头。 林阙的视线顺势下移。 那人的手很苍白,修长,几乎看不见血色。 此刻,那五根手指正以一种极高的频率在膝盖上交替起落。 哒、哒哒、哒。 虽然没有声音,但那指尖起落的节奏精密得可怕, 不像是在敲击,倒像是在……输入代码,或者是在解一道无解的题。 这种极度的焦躁与极度的精密混杂在一起,透着股说不出的诡异。 有点意思。 林阙收回目光,往嘴里扔了颗糖。 看来这届考生里,除了自己这个“疯子”,怪胎也不少。 “第51名宣读完毕!” 主持人话音落下。 第一排嘉宾席上,周文渊整理了一下西装,迈步走上舞台。 作为作协副主席,即便只是颁发“优胜奖”,那气场也是足足的。 他接过礼仪小姐递来的证书,象征性地发给几位代表。 在合影环节,周文渊并没有看镜头,而是微微侧头,目光越过人群,精准地落在了第三排。 那是林阙的位置。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短暂交汇。 周文渊的眼神很复杂,带着三分欣赏,三分无奈,还有四分意味深长。 林阙回以一个无辜的微笑。 “接下来,颁发第30至50名,新锐创作奖!” 主持人声音再起,这次的诱惑力更上一层楼。 “获得该奖项的选手,虽然遗憾错失‘青蓝计划’, 但将获得国家出版社全额资助的出版合同一份! 首印册数,不低于一万册!” 全场再次哗然。 对于高中生来说,出书立著,那是莫大的荣耀。 多少人写了一辈子都混不到个书号,现在只要进前五十,国家直接给包圆了! “第50名……” “第49名……” 名单滚动得很快。 陈嘉豪的脸色越来越白,嘴唇都在哆嗦。 “完了完了……还没到我,都念到35了……” 右边的许长歌全程闭目养神,哪怕听到“出版合同”四个字,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这就是底气。 许家书房里的藏书,随便拿出一本都比这些奖励重,他看不上这些“安慰奖”。 “第30名,豫省商都一中,赵磊!” 随着最后一个名字念完,陈嘉豪彻底瘫软在椅子上,眼神空洞,一副灵魂出窍的模样。 “完了……全完了……” 台上,这次颁奖的嘉宾换成了宣传部张副部长。 官方背书的力度肉眼可见地升级。 获奖的学生在台上激动得语无伦次。 林阙看着这一幕,心里暗自感叹。 虽然这个世界的文化土壤贫瘠,但也正因如此, 官方对每一颗可能长成参天大树的种子,都给予了足够的阳光和雨露。 只要你有才,国家就敢把你捧上天。 颁奖结束,灯光骤然暗下。 原本激昂的BGM突然变得宏大而庄重,像是战鼓在擂动。 所有人都知道,重头戏来了。 主持人深吸一口气,声音不再是刚才的兴奋,而是变得肃穆。 “大浪淘沙,始见真金。” “接下来,将宣读前11到30名名单!” “他们,将直接入选‘青蓝计划’,成为国家重点培养的文学火种,肩负起华夏文坛未来的希望!” 一束追光打在舞台侧面。 主持人侧身,做了一个极其恭敬的手势。 “在此之前,让我们用最热烈的掌声,欢迎‘青蓝计划’发起人, 华夏教育部部长——丁怀近先生, 上台致辞!” …… 第216章 文化特种部队 丁怀近缓缓走上台。 双手撑在讲桌边缘,身子前倾,扫视着台下稚嫩的面孔。 他没急着开口,先将那份厚厚的、甚至还夹着红头文件的演讲稿往旁边一推。 原本还有些窃窃私语的前排瞬间没了动静。 “原本,我准备了一篇三千字的稿子。” 丁怀近的声音沉稳有力,不需要刻意拔高,便自带一种不可抗拒的威严。 “里面写满了春风化雨、栋梁之材这样的漂亮话。 但就在刚才,听完见深老师那段录音后,我觉得这稿子,废了。” 他竖起一根手指,指了指头顶的音响。 “见深说,要保持‘不合时宜’的观察。” “这话,说到了点子上。” 丁怀近目光灼灼。 “这十年来,华夏文坛太安静了,安静得像个恒温的温室。 我们不缺温室里的花朵,不缺歌功颂德的百灵鸟,我们缺什么?” 他猛地拍了一下桌子。 “缺刀!” “缺那种让人疼得清醒过来的尖刀!” 台下,林阙正漫不经心地剥开第四颗薄荷糖。 听到这话,他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眉梢轻挑。 自己那个为了传火而披上的马甲人设, 此刻竟成了这位大佬手里整顿文坛的刀。 林阙将糖扔进嘴里,舌尖抵着那一丝清凉。 他意识到,无论是那个在暗夜里的造梦师,还是这个在聚光灯外指点江山的见深,都已经不再是单纯的文字搬运工。 它们正在变成某种符号,甚至正在重塑这个世界的文化审美与价值取向。 齿轮,开始转动了。 台上,丁怀近的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更加肃穆。 “所以,经由多部委联合决议,本次推行的‘青蓝计划’将全面升级。” 大屏幕上,原本蓝色的背景瞬间变成了一片深邃的星空图,无数光点汇聚成一把利剑的形状。 “它不再是一个简单的文学夏令营,更不是给你们镀金的过场。” 丁怀近的声音在大礼堂内回荡,字字千钧: “它将是由国家倾力打造的文化特种部队! 入选者,将直接对接国家级出版资源、影视改编绿色通道,甚至……直接参与未来的文化出海战略!” “我们要把华夏的故事,像钉子一样,钉进世界的版图里!” “轰——” 这句话落地,台下原本压抑的空气仿佛被点燃, 无数双眼睛里同时腾起了野火,粗重的呼吸声此起彼伏。 文化特种部队? 未来的出海战略? 这是给了他们一张通往权力与声望顶峰的入场券呐! 就连一直淡定的许长歌,此刻眼底也燃起了一团火。 对于世家子弟来说,钱权皆是浮云,唯有这种能在历史上留名的机会,才是致命的诱惑。 “现在,宣读第11至30名名单。” 丁怀近后退半步,将舞台交还给大屏幕。 激昂的战鼓声骤然响起,每一个鼓点都像是砸在人的心口上。 名单开始滚动。 “第30名,湘省师大附中,刘云飞。” “第29名……” 每一个名字的出现,都伴随着后排一阵压抑的惊呼或掌声。 第六排。 陈嘉豪整个人已经瘫在了椅子里。 他那张原本圆润喜庆的脸,此刻惨白如纸,双眼直勾勾地盯着大屏幕,嘴唇哆嗦着,像是在念什么咒语。 “没有……还是没有……” 随着名次越来越靠前,陈嘉豪眼里的光一点点熄灭。 “第15名……” “第12名……” 直到第11名的名字定格在屏幕上,依然不是“陈嘉豪”。 “完了。” 陈嘉豪身子一软,彻底失去了支撑。 他双手捂着脸,声音里带着哭腔,绝望地喃喃自语: “没了,这次是真的没了。” 旁边的同学看胖子一副如丧考妣的模样,以为他是遗憾落榜,忍不住拍了拍他的肩膀: “兄弟,想开点啦。 能进决赛已经是全省尖子了,就算没进青蓝计划, 回去高考也是乱杀,不至于哭成这样。” “你不懂……” 陈嘉豪抬起头,那双小眼睛里全是生无可恋的悲愤。 “我跟我爸立了军令状的。 这次要是拿不到青蓝计划名额,我就得答应家里的安排, 去漂亮国读那个该死的工商管理,毕业后回来接手家族企业。” 他抓着头发,痛苦地哀嚎: “我一想到将来要去管那几千号员工,还要看那些密密麻麻的财务报表,那种日子简直是坐牢啊! 我只想写文章,我只想当个快乐的文人啊!” “……” “……” “……” 旁边那哥们儿的手僵在半空,原本酝酿好的同情像是被噎在了喉咙里,上不去下不来。 合着自己在这儿浪费半天感情, 是在安慰一个如果不努力就要被迫回去继承亿万家产的“可怜人”? 这哥们儿深吸一口气,默默把手收了回来, 还在裤腿上蹭了蹭,仿佛刚才沾上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滚。” 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真诚且有力。 台上,颁奖仪式正在进行。 丁怀近亲自为这二十位入选者颁发证书和邀请函。 那些少年少女们一个个面色泛红,双手颤抖地接过那份沉甸甸的荣誉。 陈嘉豪看着这一幕,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 “我的文学梦……” 他吸了吸鼻子,声音哽咽。 颁奖结束,二十位获奖者退场。 灯光再次暗下,只留下一束追光,孤零零地打在舞台中央。 全场的气氛瞬间紧绷到了极点。 真正的重头戏,来了。 前十名。 意味着清北大学文学院的保送资格,意味着在这个学历内卷的时代,提前拿到了一张通往象牙塔顶端的VIP金卡。 主持人重新走上台,手里的信封换成了灿烂的金色。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台下那一张张渴望到扭曲的脸,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 “接下来,将揭晓本次‘扶之摇’大赛的最强十人。” “他们是本次大赛的幸存者,我相信也是未来文坛的执剑人。” “首先,第十名。” 主持人拆开信封,动作慢得让人恨不得冲上去帮他撕。 陈嘉豪已经彻底放弃了治疗,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 甚至开始在脑子里规划自己去美国后的悲惨生活 ——豪车、游艇、无聊的商务酒会…… 太惨了,真的太惨了。 “他是来自粤省,粤州国际学校——” 主持人的声音在大礼堂内回荡。 陈嘉豪猛地睁开眼,身子剧烈一颤。 粤省? 粤州国际学校? 那是他的学校! 可是……不可能啊! 他那篇《高墙内的疯人院》,虽然自认为写得还行, 但在这种神仙打架的局里,能进前五十就烧高香了,怎么可能进前十? 幻听,绝对是幻听。 陈嘉豪死死抓着扶手,指节泛白,不敢呼吸。 主持人看着手里的卡片,眉毛挑了一下,似乎看到了什么有趣的信息。 他没有直接念名字,而是先笑着用并不标准的粤语喊了一嗓子: “Cen-Ga-HOU!” 紧接着,普通话落地: “陈嘉豪!” …… 第217章 奖杯有你一半 追光灯剖开了礼堂的腹腔, 精准的锁定在那个圆滚滚的身影上。 陈嘉豪嘴巴微张,眼神空洞地盯着前方。 掌声像炸开的爆米花,噼里啪啦地往耳朵里灌,震得陈嘉豪脑瓜子嗡嗡作响。 “喂,醒醒,是你啊!发什么愣呢!” 旁边的同学用力推了他一把。 陈嘉豪浑身一激灵,像是触电般弹射起立。 “真是我?真是我!” 他语无伦次地抓着那同学的袖子,那张圆润的脸上,五官像是还没商量好该摆什么表情, 眉毛都要飞到发际线了,嘴巴却还半张着。 “大屏幕上都写着呢!快上去啊!” 陈嘉豪猛地抬头,看着屏幕上那个硕大的“陈嘉豪”三个字,眼泪差点当场飙出来。 他下意识地想去整理那件被冷汗浸透的西装, 手指哆嗦了两下没扣上扣子,索性把衣摆一甩,胡乱抹了一把脸。 然后顶着一张涨红的脸,踉跄从过道里挤了出去。 路过林阙身边时,陈嘉豪的脚步顿了一下。 只见那位正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 手里捏着一颗刚剥好的薄荷糖,嘴角挂着淡笑。 这一刻,陈嘉豪突然鼻头一酸。 他冲林阙用力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腰杆,大步流星地向着舞台走去。 那背影,竟走出了几分悲壮与豪迈。 陈嘉豪站定舞台中央。 大屏幕画面翻转,属于他的荣耀时刻正式降临。 【第十名:陈嘉豪】 【作品:《高墙内的疯人院》】 【最终得分:92.8分】 评语随之浮现: 以荒诞的笔触解构了现实的压抑,看似疯癫实则清醒。 在精神的高墙之内,谁才是真正的正常人? 作者用极具辨识度的黑色幽默,完成了一次对人性的深刻侧写。 直播间的弹幕瞬间反转。 “卧槽!这胖子有点东西啊!92.8分?这也太高了!” “原来这哥们一直在扮猪吃虎?刚才在台下哭丧着脸是演给我们看的?” “怪不得导播总给他镜头,这是隐藏学霸啊!这反差萌我爱了!” 台上,陈嘉豪接过那座沉甸甸的水晶奖杯和保送证书。 那是清北大学的入场券,更是他逃离家族企业魔爪的免死金牌。 他握着话筒的手还在微微颤抖,张了张嘴,第一句话就让全场安静了下来。 “其实……就在刚才那一秒,我都已经在手机上看回家的机票了。” 台下发出一阵善意的哄笑。谁都能听出这话里的劫后余生。 陈嘉豪红着眼眶,吸了吸鼻子,认真地说道: “感谢组委会,感谢丁部长,让我不用回去继承…… 咳,不用回去继续面对我不喜欢的生活。” 他差点就把“亿万家产”四个字说漏了嘴,赶紧硬生生吞了回去。 紧接着,陈嘉豪的话锋突然一转, 目光变得无比虔诚,甚至带上了一丝狂热。 “能站在这里,除了感谢评委和老师,我最想感谢的,其实是一个从未谋面的人。” 听到这话,台下正准备往嘴里扔糖的林阙, 手指微微一顿,眉梢轻挑。 这胖子,该不会…… 果然,陈嘉豪深吸一口气,声音都在发颤: “我要感谢见深老师。” “是他的文字,把我彻底的改变了。 以前我只知道按部就班,是他的书告诉我,人可以有另一种活法。” 陈嘉豪越说越激动,甚至开始当众掰着手指头数数。 “《解忧杂货店》,我读了十七遍,每一个故事我都倒背如流,那是我的救赎。” “《摆渡人》,我看了十四遍,让我懂得了选择的意义。” “还有《小王子》……我翻烂了两本,整整读了二十二遍!是它帮我找回了早就丢掉的童心!” 每一个数字报出来,台下就响起一阵惊叹。 这不是作秀,这是实打实的热爱。 只有真正把书读进骨子里的人,才记得住这些滚烫的数字。 情绪到达顶点,陈嘉豪猛地高高举起手中的奖杯, 对着直播镜头,仿佛要透过屏幕看向那个神秘的偶像。 “见深老师!虽然您没来现场,但我知道您一定在看!” 他嘶吼着,声音哽咽却嘹亮: “我想大声告诉您,没有您的书,就没有今天的陈嘉豪!这个奖杯,有您的一半!” 全场掌声雷动。 无数人为这份赤子之心动容,直播间更是被泪目、追星赢家刷屏。 台下的林阙看着台上那个哭得稀里哗啦、举着奖杯像举着火炬一样的胖子, 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有点羞耻,又有点……暖。 他把那颗薄荷糖扔进嘴里,舌尖抵着那一丝清凉,在心里默默回了一句: 收到了,胖子。 就在陈嘉豪高喊“见深”名字的瞬间。 一直坐在林阙右手边、全程低头看着膝盖的黑衬衫男生,第一次缓缓抬起了头。 他的动作很慢。 那张脸苍白得有些过分,刘海遮住了眉眼,只露出一双深邃且略带阴郁的眼睛。 他死死盯着舞台上陈嘉豪手中的奖杯,原本在膝盖上以极高频率敲击的手指,突然乱了一拍。 哒。 节奏断了。 随后,他若有所思地侧过头,滑过林阙的侧脸。 林阙正在嚼糖,腮帮子微微鼓动,神色淡然得无懈可击。 黑衬衫男生盯着林阙看了两秒,眼神里闪过极难捕捉的困惑, 随后又重新低下了头,手指继续在膝盖上恢复了那诡异的敲击。 哒、哒哒、哒。 仿佛刚才的停顿只是错觉。 “你的这位朋友,赤子之心,难得。” 在右边传来一道温润的声音。 许长歌看着台上的陈嘉豪,微微颔首。 他虽然出身名门,见惯了名利场上的虚与委蛇, 但对这种纯粹因为热爱而发光的人,向来不吝啬欣赏。 “确实。” 林阙笑了笑,没多解释,只是眼神更加柔和。 陈嘉豪在一片掌声中鞠躬下台。 他抱着奖杯,脸上挂着未干的泪痕,却笑得像个两百斤的孩子。 路过林阙时,他想给林阙一个熊抱,看了眼前排的领导和老者还是忍住了。 他挥了挥手上的奖杯,郑重地点了点头。 主持人重新掌控节奏,声音再次变得激昂,将众人的注意力拉回舞台。 “感人的时刻暂告一段落,接下来,让我们揭晓本次大赛的第九名!” 大屏幕上的数字开始滚动,全场的呼吸再次收紧。 …… 第218章 还有高手? ——<我是小丑不许笑>冠名加更版 大屏幕上的名单滚动没有停。 反而继续无情地碾碎着台下众人的神经。 第九名、第八名、第七名…… 每一个名字念出来,都在各省的代表队里掀起一阵小范围的骚动。 这些平日里在省内横着走的学霸,此刻站在那方舞台上,却显得有些局促。 因为他们都清楚,今晚的聚光灯不属于他们, 真正的神仙打架,才刚刚拉开序幕。 第十名的陈嘉豪都已经飙到了92.8分, 这不仅是一个分数,更像是一道天堑。 “太卷了……” 后排有人绝望地捂住脸。 “往年90分就能稳进前三,今年92分才是个守门员?” 压迫感顺着椅背,爬上每个人的脊梁。 “第五名,来自魔都,福旦附中——唐荷!” 一位剪着利落短发的女生起身上台。 大屏幕上,她的作品《玻璃》被拆解开来。 那是一篇极具现代感的都市寓言,将摩天大楼的幕墙比作隔绝人心的透明屏障。 最终得分:94.66分(S级)。 紧接着,第四名揭晓。 来自鲁省孔夫子学院,袁宁宁, 一篇引经据典、探讨传统与现代冲突的《礼教之墙》。 得分:95.12分。 此时,整个大礼堂已经安静得有些诡异。 依然是S级。 前五名的门槛已经被抬高到了一个令人窒息的地步。 林阙坐在第三排,嘴里的薄荷糖已经化得差不多了。 他敏锐地察觉到,右手边那位一直低头的黑衬衫男生,状态有点不对。 那只苍白的手指在膝盖上疯狂起落。 哒、哒哒、哒哒哒。 节奏快得让人眼花缭乱。 那不是在敲击,更像是在某种极度焦虑中试图抓住飞逝的灵感, 连带着整排座椅都在微微颤动,传递出一种令人不安的焦躁。 林阙余光瞥去。 只见那男生低垂的头颅微微抬起,厚重的刘海下,一双深陷的眼窝死死盯着大屏幕。 过度用力的手指泛着一种病态的青紫色。 他在渴望。 不是对名利的渴望,而是一种想要被看见、被认可的极致饥渴。 主持人深吸一口气,看了眼手里的卡片,眼神中闪过意外之色。 “第三名。” 主持人的声音在大礼堂回荡: “来自黑省,漠城中学——丹伊·洛彼维奇!” 名字一出,全场哗然。 窃窃私语声像炸了锅的豆子一样噼里啪啦地响起来。 “啊?外国人?” “不一定,漠城那边很多中俄混血,不过这名字听着就一股子伏特加味儿啊!” 随着名字念出,林阙身边的震动戛然而止。 那个黑衬衫男生,丹伊,蓦的停下了敲击。 他的手在半空中剧烈地颤抖了一下,随后紧紧握成拳头。 那一瞬间,林阙听到了对方骨骼发出的脆响。 有点意思。 林阙把最后一点糖渣咬碎。 这种纯粹到近乎偏执的眼神,他在镜子里见过。 丹伊缓缓站起身。 他身材极高,但十分消瘦。 随着他抬起头,那张带着明显混血特征的面孔暴露在灯光下。 高挺的鼻梁,深邃的眼窝,以及那双像西伯利亚冻土一样冷硬的灰色眸子。 他没有理会周围诧异的目光, 只是僵硬地整理了一下领口,迈着大步走向舞台。 他的脚步没有任何停顿,甚至连余光都没有分给任何人。 仿佛在他的世界里,除了那个领奖台,周围的一切都是虚无的背景板。 “他,找过你说话吗?” 右侧稍远处,传来一道温润的声音。 许长歌微微侧头,目光追随着那个高瘦的背影, 显然这位京圈太子爷也早就注意到了这个一直在制造“噪音”的怪人。 林阙摊了摊手,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 “没,是个比我还闷的葫芦。 大概天才都是用脑电波交流的吧,反正我没接收到信号。” 许长歌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舞台上,丹伊·洛彼维奇像一杆标枪般站立。 大屏幕翻转,展示出他的作品——《黑江的冰面》。 评语极高:“用冷峻到近乎残酷的笔触,描绘了国境线上的冰河。 那是物理的墙,也是血脉的墙。 作者以独特的混血视角,写出了边疆特有的苍凉与撕裂感。” 最终得分定格在:95.8分。 全场掌声雷动。 这种带有极强地域特色和个人生命体验的文字,最能打动人心。 丹伊接过奖杯,站在话筒前。 他沉默了足足十秒,直到全场开始骚动。 “感谢我的父母,能让我走到这里。” “很多人觉得我们那边冷。” 他的中文带着一点生硬的卷舌音,声音很轻。 “但在我们那边的冰面下,水是热的,鱼是活的。但站在冰面上的人,往往看不见。” 说完,他像是完成了什么艰难的任务,逃也似地快步走下台。 后排的陈嘉豪此时已经从获奖的喜悦中回过神来。 他盯着大屏幕上的分数,原本因为激动而红润的脸庞,突然变得极其精彩。 他伸出胖乎乎的手指头,一个个地数过去。 “第五名……第四名……第三名……” 陈嘉豪的瞳孔猛地收缩。 不对啊! 只剩两个席位了! 而大屏幕上,至今没有出现许长歌的名字! 那个被誉为京圈太子爷、夺冠大热门的许长歌,难道还没出现? 陈嘉豪猛吸一口凉气,眼神惊恐地看向第三排那个白色的背影。 就在这时,主持人重新走回舞台中央。 这一次,他没有急着念名字。 那道意味深长的目光,直直落在了第三排。 “接下来的这个名字,我想大家期待已久。” 主持人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见证历史的亢奋: “第二名,来自京城,清北大学附属中学——许长歌!” “轰——!!!” 这句话就像是一颗深水炸弹,直接把大礼堂的顶棚给掀翻了。 “什么?!” “许少第二?!” “我没听错吧?京圈太子爷竟然只是亚军?” 许长歌是第二名,那第一名…… 还有高手?! 质疑、惊叹、不可置信的嘶吼声交织,声浪几乎要将那两扇厚重的橡木大门冲开。 所有人都以为许长歌是稳坐钓鱼台, 结果现在告诉他们,太子爷被人压了一头? 这简直是本届大赛最大的冷门! 然而,处于风暴中心的许长歌,却表现得异常平静。 他没有愤怒,没有失落,甚至连眉毛都没有动一下。 他缓缓站起身,动作优雅地理了理身上那件在此刻显得格外素净的白色唐装。 随后,他转过身,并没有看向舞台,而是对着身边的林阙,微微颔首。 那个眼神里,没有不甘。 只有一种释然,以及不易察的……敬意。 林阙坐在椅子上,迎着许长歌的目光,轻轻笑了笑,算是回应。 许长歌转身,在一片嘈杂的议论声中,步履从容地走上舞台。 大屏幕给出了他的最终得分。 【97.5分(S级)】 看到这个分数,刚才还喧闹的人群瞬间死寂。 97.5分! 这个分数放在往届任何一年,都是足以封神、毫无悬念的冠军! 评语更是盛赞其“笔力千钧,于砖石缝隙间窥见百年兴衰。”。 然而,即使是这样的高分,依然只能屈居第二。 一种近乎荒谬的不真实感,笼罩了整个礼堂。 97.5分只是亚军? 这个认知击碎了所有人的常识。 如果连许长歌都输了,那坐在第一名位置上的…… 到底是个什么怪物? 许长歌接过奖杯,指腹在冰凉的杯座上摩挲。 他站在话筒前,沉默了片刻,才缓缓抬起头。 那双平日里总是含笑的眸子, 此刻少了几分温润,多了一丝被洗礼后的清明。 “刚才见深老师在录音里说,要保持‘不合时宜’的观察。” 许长歌的声音通过音响传遍全场,清朗而诚恳: “我很惭愧。我的文章似乎是太‘合时宜’了,太符合大家对一篇好作文的定义了。 我写了历史的厚重,写了民族的脊梁,却唯独忘了去听墙后的心跳。” 他自嘲地笑了笑,目光穿过层层人群,精准地落在第三排那个慵懒的身影上。 “这世上总有高山,能让你看到自己的渺小。” 许长歌握紧了手中的奖杯,视线从林阙身上移开,语气变得无比郑重: “输给他,我心服口服。” 说完,他深深鞠了一躬,转身下台。 全场鸦雀无声。 所有人的好奇心都被吊到了嗓子眼。 到底是谁? 能让心高气傲的京圈太子爷当众认输? 舞台上空荡荡的,大屏幕漆黑一片,只剩下一束聚光灯孤独地打在中央。 主持人握着最后一个金色的信封,手心全是汗。 “好了,感谢现场和屏幕前观众的坚守,下面到了最最激动人心的时刻。” 主持人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暴风雨前的宁静。 “接下来!” “本届扶之摇全国征文大赛,全国总冠军!” …… 感谢【我是小丑不许笑】大大的【大神认证】*1 冠名版加更送上! 第219章 特殊的礼物 大礼堂变得极静。 主持人的手很稳,甚至没有看手里的卡片。 那个名字早已刻在他的声带上,只等喷薄而出。 没有什么花哨的前缀,也没有故弄玄虚的停顿。 声音撞入麦克风,带着近乎撕裂的穿透力,直冲穹顶: “来自苏省,江城一中……” “林——阙——!” 话音未落,早已待命的数道聚光灯瞬间汇聚。 光柱如利剑般劈开黑暗,精准地将第三排那个身影笼罩其中。 林阙正把那张薄荷糖的糖纸揉成一团,塞进裤兜里。 全场陷入了短暂的、真空般的寂静。 一秒。两秒。 随后,巨大的声浪像是决堤的洪水,瞬间掀翻了顶棚。 “卧槽!!!” “真的是他!28哥!28神!” “提前交卷,2时干翻全场?” 镜头疯狂扫过全场,捕捉着这幅精彩绝伦的众生相。 那些曾信誓旦旦说过摆烂、精神崩溃的看客们,此刻一个个张大了嘴, 媒体席上更是一片兵荒马乱。 几个之前为了抢头条,提前写好了天才陨落通稿的记者, 此刻手忙脚乱地狂按删除键,生怕发慢了一秒就被打脸。 “删删删!快删!” “标题!标题改什么?” “改成《2时封神录》!快!” 嘉宾席上。 而在嘉宾席上,顾长风和陶之言这两位平日里稳如泰山的作协主席,此刻完全不顾形象地猛地站起。 顾长风用力拍着巴掌,手掌通红都浑然不觉,那张老脸上笑得褶子都开了花。 最夸张的当属陈嘉豪。 这胖子本来还在台上抹眼泪,听到名字的瞬间,直接原地蹦起,手里的奖杯差点扔出去。 他指着台下的林阙,语无伦次地对着麦克风尖叫,完全忘了还在直播: “阙爷!我就知道是你!哈哈哈哈!我就知道!” 喧嚣沸腾。 处于风暴中心的林阙,缓缓起身。 在一片沸腾的喧嚣中,林阙缓缓起身。 他理了理有些褶皱的西装下摆,神色平静。 不远处,许长歌依旧保持着那个优雅的坐姿。 但他抬起头,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疏离的眸子,此刻却盛满了释然。 他看着林阙,轻轻鼓掌,口型无声地吐出两个字: “恭喜。” 身侧,那个一直像个自闭症患者一样敲击膝盖的丹伊·洛彼维奇,手指也随着林阙的站起而停下。 他那双灰色的眸子死死盯着林阙,眼神中似乎升起一股狂热战意。 林阙感受到了这道目光,但他没有回头,步履从容地走向舞台。 当他站定在舞台中央的那一刻,大屏幕上的画面骤然撕裂。 没有具体的数字。 银色的数据流在屏幕上疯狂绞缠,最后凝固。 【第一名:林阙】 【作品:《京城折叠》】 【评定等级:SSS】 【评分:-/-】 这一刻,连呼吸声都消失了。 “三……三S?” “分呢?” “那条杠是什么意思?” “没给评分?” 旁边的学霸咽了口唾沫,眼神呆滞。 “不是他没评分,是这套评分系统……SSS是上限。 也就是说,如果不设上限,这分数可能会飙到一个离谱的数值。” 这时,薛弘川点头示意了一下主持人,没有让主持人代读评语。 主持人会意,退后半步,将舞台留给了真正的掌权者。 薛弘川拿起话筒,神情肃穆地走上前,目光扫过全场,声音沉稳有力: “林阙同学的《京城折叠》,切开了繁华表象下的肌理,让我们看到了折叠空间里那些无声的喘息。” “这不再是一个简单的参赛作品!” 薛弘川顿了顿,看向林阙,眼神中满是赞赏: “而是一部成熟的、具有世界级视野的科幻史诗!” “更是对人性的终极拷问!” “林阙同学,恭喜你!” 台下掌声雷动。 到了颁奖环节,薛弘川并没有直接去拿奖杯, 他微笑着转身,对着台下第一排的位置,做了一个极其郑重的“请”的手势。 “今晚既然是见证历史的时刻,那我一个人颁奖,分量未免太轻了。” 薛弘川朗声道: “有请教育部丁部长,宣传部万部长,一同上台!” “轰——” 这下,连直播间的弹幕都疯了。 “卧槽?!三位大领导同台?!” “我没看错吧,作协主席加两个正部级大佬给一个高中生颁奖啊?” “这已经不仅仅是文坛的排面了,这是国家意志下场了啊!” 在激昂的乐声中, 丁怀近和万允举两位部长相视一笑,大步走上台。 三位站在华夏文化与教育领域顶端的人物并肩而立, 只为给一位十八岁的少年加冕。 “合影!” “合影!” …… 此时的弹幕全被合影刷屏,以此见证“文坛名场面”。 这时,两位礼仪小姐抬着一个披着红布的巨大纸张走上台。 三位共同把红布扯下,展开了一张放大的支票板。 上面赫然写着一行大字: 【扶之摇特别创作基金:¥100,000】 看着那后面的一串零,台下的学生们齐齐倒吸一口凉气。 十万块! 对于这群还在象牙塔里的高中生来说,这简直就是一笔巨款! 林阙看着那张支票,心里虽然毫无波澜。 毕竟他的银行卡里,躺着的数字早就超过了百倍。 但面对这种“官方发钱”的场面,他还是非常配合地挑了挑眉,表现出了适当的惊喜与激动。 毕竟,这钱虽然不多,但光荣。 拿回去给爸妈看,估计能让她在小区广场舞队里吹上一整年。 “谢谢薛主席,谢谢丁部长,谢谢万部长。” 林阙双手接过支票板,微微躬身,礼数周全。 丁怀近拍了拍林阙的肩膀,笑着低声道: “拿着吧,这是国家给你的润笔费。以后好好写,别浪费了这身才华。” 就在众人以为奖金和奖杯就是今晚的高潮时。 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宣传部万部长,突然对着后台招了招手。 一位工作人员捧着一个红色的托盘快步走上来。 托盘里不是奖杯,也不是证书, 而是一份看起来平平无奇、甚至有些单薄的文件。 但懂行的人只要看一眼那文件抬头的红色字样,就会觉得眼皮直跳。 那是红头文件。 万允举看着那份文件,脸上的笑容变得意味深长。 他拿起话筒,声音压低了几分,却更显厚重: “既然是史上最严苛的一届,奖励自然不能止步于奖金。” “经多部门联合研究,决定给予一等奖,林阙同学, 一份特殊的礼物。” …… 第220章 上班文学创始人 万允举部长的动作很轻, 但那个红色的托盘落在讲桌上时,却仿佛有千钧之重。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份薄薄的文件上。 那不是普通的合同,甚至不是商业性质的契约。 文件抬头上那行鲜红的宋体字: 《华夏出版集团特级签约意向书》及附件《文化出海战略重点扶持协议》, 在聚光灯下泛着令人心悸的权威光泽。 下面盖着的,是红得刺眼的国徽印章。 “这份协议的分量,可能超出了大家的想象。” 主持人握紧了麦克风,目光扫过全场,语速放慢,字正腔圆: “签下这个名字,意味着林阙同学的作品将不再经过常规的出版社三审三校流程,而是直接进入国家级出版绿色通道!” “意味着未来他的每一部作品,都将由国家力量牵头,优先进行IP全版权开发!” “更意味着——” 主持人顿了顿,看向台下那些已经惊得合不拢嘴的学生和老师: “他未来的作品,将作为华夏文化的特种弹药,由国家出资,向全球发行!” 这一次,礼堂内没有喧哗。 所有人呆滞地看着那枚鲜红的国徽印章。 如果说刚才的十万奖金让人眼红,那现在这份协议, 足以让在场所有懂行的文人感到一种来自灵魂深处的战栗。 什么概念? 这不仅仅是“入编”,这是直接给自己镀了一层金身! 在这个文娱产业相对贫瘠、审核制度却依旧森严的世界里, 多少才华横溢的作者因为题材敏感而被卡在审稿那一关? 又有多少神作因为缺乏资金推广而死在巷子里? 而现在,国家把那扇最难推开的门,直接给林阙拆了。 甚至还贴心地铺上了红地毯。 林阙站在台上,看着那份文件,原本漫不经心的眼神终于变了。 只有他自己清楚这份礼物的分量。 他脑海里装着的,可不仅仅是《京城折叠》。 还有那些关于宇宙尺度的文明史诗, 那些关于极权社会的冰冷预言, 那些甚至可能触碰伦理与规则底线的思想实验…… 在此之前, 他还在发愁该如何在这个世界“安全”地把它们带过来。 而现在,万部长递过来的,正是这艘传火之船的钥匙。 有了这层身份,他就是国家认证的文化名片。 谁敢动他的书,就是在打文化战略的脸。 林阙深吸一口气,伸出双手。 他的动作不再随意,而是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 从万允举部长手中接过了那份沉甸甸的文件。 “感谢认可,定不辱命。” 林阙的声音很稳。 万部长看着眼前这个宠辱不惊的少年,眼底的欣赏更浓了几分。 他拍了拍林阙的肩膀,力道很大: “好好写,别怕出格。咱们华夏的脊梁,还是得靠你们这些年轻人的笔杆子撑起来。” 随后,是握手环节。 丁怀近部长的手掌干燥温热,带着书卷气。 万部长的手掌宽厚有力,透着威严。 最后,林阙的手被薛弘川握住。 这位一手策划了“扶之摇”变革的作协主席,并没有急着松开。 他微微倾身,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在林阙耳边低语。 “林阙。” 薛弘川的声音低沉醇厚,带着一种将重担交付的肃穆: “国家为你拆了墙,不是为了让你在院子里跑得更欢。 这把刀递给你了,是用来开疆拓土的。别让这层金身,束缚了手脚。” 林阙眉梢微挑,那双眸子闪过一刹那令薛弘川都感到意外的幽深。 他迎着薛弘川的目光,嘴角上扬,回以一个只有两人懂的点头。 “薛主席,您给的是刀。但我准备刻下的,是碑。” 薛弘川的笑容僵了一瞬,握着林阙的手不由自主地紧了一分, 随即爆发出一阵爽朗的笑声,重重拍了拍少年的后背。 台下的顾长风看到这一幕抓耳挠腮,就差跑上台听听他们说的什么了。 三位大佬转身下台,将舞台留给了今晚唯一的主角。 林阙抱着奖杯和文件,正准备跟着下台,却被主持人眼疾手快地拦住了。 “林同学!林同学请留步!” 主持人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一脸苦笑: “您这都要走了,还没发表获奖感言呢! 全网上千万观众可都等着听您的通关秘籍呢!” 林阙脚步一顿,转过身。 台下黑压压的一片人头,无数双眼睛紧紧盯着他。 有嫉妒,有崇拜,有探究,也有不甘。 闪光灯像是一片银色的海洋,不知疲倦地冲刷着舞台。 林阙走到立式麦克风前。 他没有像其他选手那样掏出感谢名单,也没有痛哭流涕地回忆创作艰辛。 他只是单手扶着麦克风,视线穿过刺眼的灯光,仿佛在看某个虚空中的点。 全场瞬间安静,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大家都以为,这位写出《京城折叠》的天才, 一定会发表一番关于阶级、关于社会、关于人性的深刻演讲。 然而,林阙只是笑了笑。 那个笑容里,带着几分通透,又夹杂着少年的痞气。 “其实,也没什么秘籍。” 林阙的声音通过音响,懒洋洋地传遍全场: “我只是想讲一个关于上班的故事。毕竟在这个折叠的世界里,无论是精英,还是清洁工,大家都在为了碎银几两奔波。” “就像《京城折叠》里写的,生存才是第一驱动力。 写作对我而言,是爱好,也是一份需要投入精力去构建世界的劳动。” 他举起手中的奖杯,对着镜头晃了晃,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笑意: “现在,工期结束,验收合格。” “文中的主角该上班了,而我……也该下班了。” “感谢大家。” 说完,他潇洒地转身,走下了舞台。 整个大礼堂足足愣了三秒。 这就……完了? 没有感谢父母?没有感谢CCTV?没有升华主题? “上班?下班?” 不知道是谁先笑出了声, 紧接着,掌声和口哨声像是海啸一样爆发出来。 与此同时,网络直播间彻底炸裂。 弹幕密密麻麻,甚至遮住了林阙的背影。 “哈哈哈哈!神特么上下班!” “这才是大佬啊!别人在谈理想,他在谈上班!牛马狠狠共情!” “我宣布,这就是‘上班文学’的开山之祖!” 微博热搜榜在这一刻发生了剧烈地震。 原本霸榜的娱乐新闻瞬间被血洗。 #林阙 SSS# 直接爆红。 #林阙 国家队# 紧随其后。 而#林阙 上班文学# 更是以一种诡异的速度冲上了热搜第三。 某知名大V:“什么叫天才?天才就是把别人72小时的煎熬,变成2时的效率艺术! 林阙不仅仅是赢了比赛,他是重新定义了写作这项劳动!” 评论区里,那些曾经嘲讽林阙的黑子们, 此刻要么装死,要么默默删评,生怕被网友挖坟鞭尸。 颁奖典礼在恢弘的交响乐中落下帷幕。 林阙刚走下台阶,就被汹涌的人潮包围了。 鲜花、话筒、求签名的笔记本,甚至还有递名片的影视公司老板, 形成一堵厚厚的人墙,将他围得水泄不通。 “林同学!我是光线传媒的……” “林阙!看这边!给我们签个名吧!” “林同学……” …… 林阙礼貌地应付着,目光却透过人群的缝隙,看向了大礼堂的侧门。 那里,一个高瘦的身影正逆着人流往外走。 丹伊·洛彼维奇。 那个来自边疆的混血天才,此刻已经戴上了鸭舌帽,那张冷峻的脸埋在阴影里。 他走得很快,背影孤绝,与这满堂的欢庆格格不入。 似乎是感应到了林阙的目光,丹伊在推开大门的瞬间,脚步微微一顿。 但他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林阙,抬起那只苍白修长的手,在空中攥了攥拳头,然后大步走进了夜色。 那是宣战。 也是一种只有同类才懂的告别。 林阙收回目光。 “林阙。” 身侧传来一道温润的声音。 林阙转过头,只见许长歌正站在不远处。 这位京圈太子爷此刻已经被几位京圈的长辈团团围住,显然是在进行某种“社交引荐”。 但许长歌并没有理会身边的喧嚣。 他隔着攒动的人头,遥遥地看着林阙。 侍者路过时,从托盘拿起一杯清水,对着林阙的方向,郑重地举起。 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一笑,然后仰头将那杯水一饮而尽。 君子之交淡如水。 但这杯水里,藏着的是来日方长。 林阙看着这一幕,心里的那根弦也松了些许。 这场关于“墙”的战争结束了。 但在这个更大的、没有围墙的文坛战场上,好戏才刚刚开场。 走出会场的大门,手机开机。 屏保刚刚显现, 震动声便如马达般嗡鸣起来。 …… 第221章 光会自己照向你——<晨太白不白了>冠名加更版 大礼堂的橡木门缓缓合上。 京城的夜风卷着几分凉意,吹散了林阙一身的燥热。 他站在台阶上,刚想解锁手机,一道瘦削挺拔的身影便已到身前。 沈青秋穿着那件深色风衣,双手插在兜里,背对着喧嚣的礼堂大门。 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听到脚步声, 她转过身,平日里总是紧绷的肩膀,此刻终于松弛了下来。 “沈老师。” 林阙收起手机,打了声招呼。 沈青秋看着眼前这个少年。 刚开学不久,他在课堂上睡眼惺忪,笔下全是些让她头皮发麻的阴森文字。 而现在,他怀里抱着象征着全国最高荣誉的奖杯和那份沉甸甸的红头文件, 脊背挺得像是一株刚破土的青竹。 “讲得不错。” 沈青秋的声音依旧淡淡的,但语调里那股紧绷的弦松了。 “虽然还是那副懒散劲儿,还有‘上班下班’的歪理,但至少……”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林阙手中的文件上。 “那种让人喘不过气来的黑暗感没了。” 林阙笑了笑,没反驳。 “行了,别在这儿吹风了。” 沈青秋抬手看了眼腕表,恢复了那种雷厉风行的班主任作风。 “回酒店收拾东西,我已经改签了机票,咱们连夜走。” 林阙一愣:“这么急?不是明早的飞机吗?” “明早?” 沈青秋瞥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过来人的笃定。 “你以为拿了冠军就算完了? 信不信明天一早,文津阁酒店的大门能被那帮记者给拆了? 再加上那些想来挖人的高校招生办、想签商业合同的出版商……你想被堵在房间里出不来?” 林阙脑补了一下那个画面,瞬间打了个寒颤。 “听您的,这就走。” 两人一前一后走向路边等候的专车。 沈青秋看着少年钻进车厢的背影,心里感慨万千。 她想起那个在办公室里跟她据理力争的下午,想起自己曾经对他“误入歧途”的担忧。 她不禁哑然失笑。 什么误入歧途,这是一把藏在剑鞘里的利刃,终在烈火中磨出了绝世锋芒。 “师傅,去文津阁。” “好嘞~” 沈青秋关上车门,将那份骄傲深深藏进了心底。 …… 车窗升起,封闭的空间彻底隔绝了外界的嘈杂。 林阙长舒一口气,靠在椅背上,这才按亮了手机屏幕。 “嗡——!!!” 手机依旧在掌心跳个不停, 绿泡泡图标上的红点已经彻底摆烂,缩成了一个代表无穷大的“…”。 卡顿之后,无数条消息才像决堤的洪水一样争先恐后地跳了出来。 震动声连成一片,震得林阙手掌发麻。 还没等他点开微信,一个视频通话请求就霸道地弹了出来。 备注:【太后】。 林阙眉眼间带着笑,刚按下接听键, 王秀莲女士那标志性的大嗓门就穿透扬声器,在狭窄的车厢里炸响。 “儿子!!!” 屏幕里,王秀莲的脸几乎贴到了镜头上, 背景是家里那台大幕布电视,上面正重播着林阙领奖的画面。 “妈看了!全程都看了!哎哟我的天老爷!我们家小阙真有出息。” 王秀莲激动得满脸通红。 “你给我,让我跟儿子说两句!” 一阵嘈杂后,林建国那张严肃的脸出现在屏幕一角,显然是在跟王秀莲抢手机。 “儿子,那个……” 老林同志努力想要维持父亲的威严,但颤抖的声音还是出卖了他。 “表现不错,没给老林家丢人。那个奖杯沉不沉?回头让你妈买个玻璃柜,专门给你供起来……” “爸,妈。” 林阙看着屏幕里二老争抢的样子,心里那股拿奖后的虚无感瞬间被填满,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踏实的暖意。 “机票改签了,今晚就回。后半夜就能到家。” “啥?今晚就回?!” 王秀莲一听这话,更来劲了,一把又夺回手机主权。 留下了旁边“哎哎哎”的林建国。 “好好好!回来好!外面的饭哪有家里的香?看着比电视上还瘦了一圈! 妈这就去把冰箱里那两斤排骨炖上,等你进门就能吃!” “那个,我也去买点卤猪蹄……” 林建国的声音从背景里弱弱地传出来。 “嘟。” 电话被王秀莲干脆利落地挂断,显然是忙着去厨房张罗那顿半夜的接风宴了。 林阙握着发烫的手机,看着黑下去的屏幕,心里不觉一暖。 鲜花掌声,国家战略, 此时都不如那一锅炖得软烂脱骨的排骨来得实在。 他继续点开绿泡泡,置顶的位置, 一个兔子的头像静静地躺在那里,没有被那999+的消息淹没。 不同于别人的狂轰滥炸,叶晞只发来了一张照片。 照片是一只白皙修长、骨节分明的手正对着放在谱架上的平板电脑,比了一个俏皮的“耶”。 平板屏幕里,正是林阙站在舞台上,举着奖杯说“下班”的那一瞬间。 紧接着是一条文字消息。 “林大作家,恭喜下班。刚才那一刻,你在发光,比舞台上的聚光灯还亮。” 后面还跟着一个【小猫探头】的表情包。 林阙看着那行字,指尖在屏幕上轻点: “光太亮容易刺眼,还是回家睡觉比较实在。这么晚还在练琴?” 那边几乎是秒回。 “没办法呀,某人跑得太快了,连国家队都进了。 我还在练习新的曲子,不然以后连你的背影都看不见了。” 林阙笑了笑,回了一句: “追光多累。乖乖弹好你的琴,光会自己照向你。” …… 结束了和叶晞的聊天。 他点开了那个名为【高二3班(无LS)】的群聊。 这是专门创建的一个没有老沈的群。 此时,消息刷新的速度快到让人眼花。 而这场狂欢的领头羊,毫无疑问是他的同桌,吴迪。 这小子显然没闲着,不仅全程截屏,还发挥了他作为“搞事小能手”的天赋, 迅速把林阙在台上的各种表情做成了表情包。 第一张:林阙举着奖杯,一脸淡定。 配文:【只要我下班够快,老板就追不上我】。 第二张:林阙看着十万块支票板。 配文:【奖杯只是加班费,给钱才是硬道理】。 第三张:林阙转身下台的背影。 配文:【禁止内卷,从我做起】。 吴迪在群里疯狂刷屏。 底下是一排排整齐划一的【膜拜大佬】和【阙哥牛逼】。 就连平时潜水的那几个学霸,此刻也没有了成绩上的隔阂,纷纷加入斗图大军。 林阙无奈扶额。 他本意是想表达一种通透的人生态度, 结果被这沙雕解构成了一场“打工人”的狂欢。 除了同学群,消息列表里还躺着不少重量级的贺电。 江城一中校长江长丰发来了一张还在设计中的横幅效果图。 红底金字,字体大得恨不得溢出屏幕: 【热烈祝贺我校林阙同学斩获扶之摇全国总冠军!国士无双!】 土味十足,却透着一股子要把学校围墙挂满的诚意。 教导主任费允成发来了一段长达60秒的语音,背景音嘈杂,听起来像是喝高了, 大着舌头一直在喊: “我就知道你小子行!当初你那篇《听雪》我就看出来了…… 以后谁敢说咱们一中没文化,我拿奖杯砸死他!” 而江城大学的李援朝教授,则发来了一句简短的文言文: “雏凤清于老凤声,且去,且行,且珍惜。” 字里行间,全是长辈对晚辈的极高期许与爱护。 …… 飞机在巨大的轰鸣声中腾空而起,将京城那璀璨如星河般的夜景甩在身后。 机舱内灯光昏暗,沈青秋已经戴着眼罩睡着了。 林阙靠在舷窗边,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云层,脑海中浮现出这一趟京城之行的种种。 那个温润如玉、却在最后时刻坦然认输的许长歌、 那个来自边疆、眼神如狼般冷硬的混血少年丹伊。 还有那些虽然没进前三,却各自怀揣绝技的同龄人。 这个世界的文坛虽然荒芜,但从来都不缺种子。 只要给一点雨露,这些被压抑的才华就会像野草一样疯长。 林阙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 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那份红头文件的硬质封皮。 从今天起,林阙这个名字,不再只是一个普通的学生,也不再仅仅是那两个马甲的掩护。 他有了自己的根基,有了国家的背书,有了站在阳光下与任何人对话的资格。 这一趟,他不仅拿到了通关文牒, 更是在这片贫瘠的土地上,为自己打下了定海神针。 “算是暂时下班了吧。” 林阙轻声呢喃。 对于这个“高中生”来说,这场考试确实是下班了。 但对于暗处的“造梦师”和那个站在高处的“见深”来说,才刚拉开序幕。 飞机穿过云层,向着江城的方向呼啸而去。 …… 第222章 造梦师上线 凌晨两点半,江城文殊机场。 相比于京城永远沸腾的燥热,江城的夜风带着湿润的凉意, 吹在脸上,有种洗去尘埃的清爽。 林阙与沈青秋走出到达口,周围不再是闪光灯与话筒,只有稀疏的旅客和远处闪烁的霓虹。 这种巨大的落差感,反而让他感到一种久违的真实与安宁。 出站口,林建国早已等候多时。 老林同志披着一件不合身的灰色外套,在夜风中来回踱步。 看到儿子和沈青秋出来,林建国把手里的半截烟掐灭在垃圾桶顶上,搓了搓被风吹僵的脸,大步迎上来。 他先是盯着林阙看了两秒,像是要确认有没有缺胳膊少腿,随即眼角的皱纹一下子全舒展开了。 “沈老师!长途跋涉,辛苦辛苦!哎呀,这大半夜的……” 说着他打开后备箱准备接过沈青秋的行李。 “林爸爸,林阙这次很争气!时间不早了,你们赶紧回吧。” 林父一愣: “沈老师,都这么晚了,同路送您回去吧……” 沈青秋虚挡了一下林建国伸过来的手,笑道: “林先生,您这就太见外了。我也好几天没着家,家里猫还等着喂呢,就不绕路了。” 她顺手拦下一辆空车,临上车前,才回头看了林阙一眼: “回去好好补觉,别仗着年轻硬熬。” 沈青秋说完后没再多寒暄,车门关上,尾灯融入夜色。 看着出租车远去的尾灯,林建国一边帮儿子把行李塞进后备箱,一边感叹: “这沈老师是个讲究人,是个好老师啊。 陪着你南征北战的,也没图啥回报。 儿子,做人不能忘本,将来不管你飞得多高,这份师恩,得记一辈子。” 林阙坐在副驾上,透过后视镜看着父亲有些斑白的鬓角,郑重地点了点头: “我记着呢,爸。” 车子平稳地驶入玺盛府的地下车库。 刚用指纹打开家门,客厅的灯“啪”地一下亮了。 母亲王秀莲并没有睡,而是从沙发上“弹”了起来。 她还穿着居家服,眼圈红红的,显然是看直播激动得哭了,又硬生生熬到了现在。 “儿子回来了!” 王秀莲三步并作两步冲上来,没顾得上跟丈夫说话, 一把就抢过林阙肩上沉重的双肩包。 那一刻, 林阙感觉肩膀一轻。 在外面他是万众瞩目的天才,可在这里,他只是林家的儿子。 餐桌上,早就做好的红烧排骨和冬瓜海米汤还冒着袅袅热气。 王秀莲一边絮叨着“哎哟,怎么看着比电视上还瘦了一圈”, 一边手脚麻利地往林阙碗里夹肉,堆得像座小山。 林建国则在一旁,拿着那份红头文件和水晶奖杯翻来覆去地看。 “你看看,这材质,这印章!” 他小心翼翼地把奖杯放在餐桌正中央,斩钉截铁地宣布: “明天我就去定做一个最贵的红木展示柜,就摆在客厅最显眼的位置!” 一口熟悉的冬瓜海米汤下肚,暖流顺着食道滑进胃里,填补了那股莫名的虚无。 吃过夜宵,安抚好激动得老两口后,林阙并没有在家里休息。 他独自来到了位于SOHO未来城的工作室。 推开门,迎接他的不再是饭菜的香气, 只有服务器指示灯在冷硬的机柜上单调地闪烁。 他反手锁门,拉上厚重的遮光窗帘,将窗外江城的最后一丝光亮彻底隔绝。 黑暗中,林阙眼神里的温情与倦意缓缓褪去。 他打开电脑,没有理会那些网络上铺天盖地的新闻广告,而是直接点开了加密邮箱。 一封来自新潮出版社王德安的邮件,正静静地躺在收件箱顶端,发送时间是六小时前。 邮件内容言简意赅,分量却极重。 “见深老师,喜报。” “《摆渡人》国际版权首轮申报已完成,第一批十六国的顶级出版社已正式签订独家发行合同。” 林阙看到这里,思索万千。 这意味着,“见深”这个名字,即将正式跨越国界。 继续往下看,是一张照片。 照片背景是京城的一间老式书房,满头银发的杨老带着老花镜,正在如山的辞海和手稿中校对。 邮件中还提到,杨老先生带上了自己最得意的四位门生,组成翻译天团。 为了赶在暑期前全球同步上市,已经连续熬了半个月的大夜,目前已近尾声。 王德安在邮件里转达了杨老的原话: “此书有大爱,能为这样的作品铺路,是我这把老骨头晚年的幸事。若后续还有佳作,老朽愿继续执笔。” 关于费用,王德安只在末尾轻描淡写地提了一句: 出版社已通过您的名义,向杨老团队支付了一笔业内最高规格的润笔费, 并以您的个人名义,向杨老家乡的图书馆捐赠了一批图书。 林阙看着屏幕,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在这个文化荒漠里,这种纯粹的惜才与不计得失的互助,比金钱更珍贵。 他没有回复客套的推辞,只是敲下了“辛苦,多谢”四个字,点击发送。 处理完“见深”的事务,林阙关掉了邮箱页面。 他站起身,走到工作室的小冰箱前,摸出一瓶玻璃瓶装的冰镇可乐。 “啵——” 金属瓶盖被撬开,白色气泡争先恐后地涌出。 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二氧化碳在口腔里炸开,带来一阵激爽的刺痛感。 那股属于见深的温润,也随着这口气被尽数吐出。 林阙的眼神,陡然一变。 他坐回电脑前,熟练地打开了那个久违的、界面鲜红的“红果网”作家后台。 刚一登录,右下角的私信图标便开始疯狂闪烁,数字瞬间冲到了999+。 私信箱早已爆满。 自从《灵魂摆渡》完结,以及那条语焉不详的新书预告发布之后, 读者们就陷入了极度的期待与焦躁中。 “造梦老贼!驴都不敢这么歇!!!” “造梦师大大,我是十年老粉,地址能给我一下吗,我想给您寄点土特产。” “呜呜呜,没有造梦师更新的第N天,想他,想他……” “全体起立!焚香做法!呼唤老贼魂兮归来!” 他们渴望新的刺激,渴望在深夜的被窝里被吓得瑟瑟发抖的极致体验。 林阙看着这些或催促或调侃的留言,嘴角渐渐咧开。 手指悬停在后台那个鲜红的“新建作品”按钮上。 “见深”休息了,造梦师,也该上班了。 鼠标点击,清脆的微动声在寂静的工作室里响起。 一个崭新的空白页面弹出。 林阙的手指在键盘上稳稳落下,敲下了那五个足以让这个唯物主义世界观崩塌的字。 书名:《克苏鲁神话》 …… 第223章 不存在的分类 魔都,陆家嘴。 凌晨四点半,连这座东方金融巨兽都暂时收敛了它的獠牙。 某豪华小区顶层的大平层。 红果网总编红狐把头埋进真丝枕头里,这是她三天来第一次沾床。 主卧的遮光窗帘将这座城市的光污染挡得严严实实, 恒温系统无声运转,连空气似乎都在小心翼翼地呵护这位女强人的睡眠。 这一觉刚睡下不到两小时,放在枕边的私人手机突然发出一阵蜂鸣。 “嗡——嗡——” 红狐眉心紧蹙,带着几分起床气,烦躁地伸手去摸手机。 在这个时间点敢打扰她睡觉的,只有两种情况: 要么是服务器炸了,要么是公司倒闭了。 她眯着眼,手指在屏幕上划过。 然而,当那个漆黑的企鹅头像和那行备注ID映入眼帘时, 红狐那丝残留的睡意,瞬间蒸发殆尽。 【造梦师】。 红狐猛地从床上坐起,真丝睡衣滑落肩头也顾不上整理。 她清了清嗓子,深吸一口气, 调整出最专业的声线,这才按下了接听键。 “造梦师老师?” “抱歉,红狐主编,打扰了。” 听筒里传来的声音经过了变声器处理,是一种带着金属质感的低沉电子音, 听不出男女,更听不出情绪。 “有个急事,后台系统出了点问题。” 红狐心头一跳。 后台出问题?这可是大事! “您请说。” 红狐立刻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踩在地毯上,顺手抄起桌上的平板电脑。 “我的新书前十章写好了,准备上传。” 那头的电子音顿了顿,语气里带着无奈: “但在选择作品分类时,系统提示题材无法识别,且判定内容存在未知错误,禁止创建上传。” 红狐愣住了。 她握着手机的手僵在半空,脑子里像是炸开了三道惊雷。 第一,这位爷竟然不声不响地把新书写出来了? 第二,现在是凌晨四点半,他不用睡觉的吗? 第三,也是最离谱的一点,红果网的题材库涵盖了十二大主类、八十六个子类的题材。 到底写了个什么东西,能让那套号称“包罗万象”的智能分类系统直接报错? …… 时间倒回十分钟前。 江城,SOHO未来城工作室。 厚重的遮光窗帘将黎明前的微光死死挡在窗外。 工作室里只有显示器幽蓝的光,映照着林阙那张冷静的脸。 就在刚才,他将《克苏鲁神话》的前十章、共计两万字的文档拖入了红果网的作家后台。 书名、简介、封面,一切准备就绪。 然而,就在他点击“确认发布”的那一瞬间, 屏幕中央突然弹出了一个刺眼的红色感叹号对话框。 【警告:逻辑校验失败(ErrOr: 309-UnknOWn)。】 【检测到非线性叙事与违背物理法则的生物特征描述。】 【现有数据库无法匹配该文本所属熵值。】 【判定:题材匹配失败,禁止入库。】 林阙看着屏幕,无奈地揉了揉眉心。 他忘了。 这个世界科技高度发达,崇尚绝对理性与物理规则。 人们习惯了非黑即白、因果分明的逻辑链条。 而克苏鲁神话的核心是什么? 是不可名状。 是混乱。 是超越人类认知的、毫无逻辑的极致疯狂。 对于这个世界的算法来说,这种无法被定义,本身就是一种病毒。 “看来,还是得人工开路。” 林阙叹了口气,拿起了手机。 …… 视线回到魔都。 红狐听完林阙的描述,整个人都处于一种极度的震撼之中。 “题材匹配失败……” 她喃喃自语,眼神从震惊转为狂热。 作为资深编辑,她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了。 在这个同质化严重的网文圈,能让算法都“宕机”的作品,绝对是开创性的! “造梦师老师,您稍等。” 红狐当机立断,声音里透着一股杀伐果断的凛冽: “我这就联系技术总监。既然系统没有这个分类,那我们就为您创建一个!” 挂断电话,红狐没有犹豫,直接拨通了技术总监的私人号码。 电话响了足足四十秒才被接通。 “喂……红总……” 老张的声音含混不清,显然还在梦里。 “老张,醒醒!别睡了!” 红狐的声音拔高八度: “立刻让今天值班同事打开服务器后台!” “出……出什么事了?”老张吓得一个激灵。 “比服务器炸了还重要。” 红狐语速飞快: “造梦师要发新书,系统识别不了他的题材。 你现在,马上新建一个独立版块!” “啊?新建版块?” “造梦师不是悬疑区吗?” “不!” 红狐斩钉截铁: “他说那是全新的东西。名字叫……等等。” 她看了一眼刚才通话记录里的备忘,深吸一口气道: “版块名称:克苏鲁。” “克……什么鲁?” 老张显然没听过这个词。 “别问,字我发给你了!” “红总,您没开玩笑吧?新建底层分类?这相当于给大厦重新打地基啊!” 老张的声音都在抖。 “最高优先级,必须做。” 红狐的声音坚定。 “……行,给我两个小时,我亲自过去把代码敲进去。” 两小时? 红狐看了一眼时间。 她立刻给林阙回拨了过去。 “造梦师老师,版块已经在建了,但技术那边需要两小时同步数据。” 红狐语气诚恳,甚至带上了一丝小心: “如果您不介意,可以先把稿子发到我的加密邮箱。 我这边走总编通道,直接从后台数据库为您录入。”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林阙看了一眼窗外。 天际已经泛起了肚白。 “也好。” “那就麻烦了。” 电子音听不出语调的回复。 “叮。” 不到一分钟,红狐的邮箱提示音响起。 一封来自【地狱造梦师】的邮件,静静地躺在了收件箱的最顶端。 红狐挂断电话,此时的她已经毫无睡意。 她走到书房,打开那台价值不菲的台式电脑, 屏幕的光亮映照着她精致却并未上妆的面孔。 她随手将长发挽在脑后,冲了一杯特浓的黑咖啡。 热气氤氲,苦涩的香气在空气中弥漫。 红狐端着咖啡杯回到电脑前,深吸了一口气,仿佛在进行某种神圣的仪式。 “让我看看,连系统都识别不了的恐惧,到底长什么样。” 鼠标移动,点击附件,下载,打开。 文档弹出的瞬间,屏幕仿佛暗了几分。 没有任何花哨的排版,密密麻麻的宋体字挤在一起, 不像是现代的,倒像是一张从深海里打捞上来的、记录着某种古老诅咒的拓片。 红狐的目光落在第一行的标题上。 那不是《灵魂摆渡》那种带着东方因果韵味的名字。 那是一个充满了学术气息,却又莫名透着一股古老、蛮荒、且极度冰冷意味的词组。 她的瞳孔微微聚焦。 文档的标题赫然写着—— 【第一卷001:克苏鲁的呼唤】 …… 第224章 状元府邸的含金量——<?亭曈゜>冠名加更版 魔都,陆家嘴。 凌晨四点四十五分,这座钢铁森林还未苏醒。 顶层的大平层内,唯一的亮光来自书房那台昂贵的显示器。 红狐端着咖啡杯的手悬在半空,杯口的雾气已经散尽,深褐色的液体早已凉透。 屏幕上,那个名为《克苏鲁的呼唤》的文档正停留在第三章。 起初,她是抱着审视网文“黄金三章”的职业挑剔眼光点开的。 毕竟,“地狱造梦师”虽然凭借《灵魂摆渡》封神,但那毕竟是东方灵异的范畴。 而这篇新书,光看开头那些古老的文字描述,晦涩得像篇考古报告。 然而,随着滚轮滑动, 一种湿冷、黏稠的触感,顺着视神经爬进了脑髓。 这根本不是她认知里的恐怖。 没有红衣厉鬼,没有因果报应,甚至没有那种为了吓人而突然蹦出来的鬼脸。 文字里只有一种东西——未知。 那是超越了人类现有逻辑、甚至违背了物理法则的某种存在。 【……那是一种不属于地球的几何学。那个怪异的粘土浮雕上, 刻画着一种既像章鱼、又像恶龙、还带着人类讽刺意味的扭曲生物……】 红狐盯着屏幕,眼球干涩。 作为坚定的唯物主义者,她本能地试图在脑海中构建那些文字描述的画面。 然而,那些违背欧几里得几何的线条仿佛在视网膜上活了过来, 扭曲、纠缠,强行在她的三维认知里塞进了一个无法解析的维度。 胃部一阵痉挛般的翻涌, 强烈的眩晕感让她觉得地板都在倾斜。 “Ph'nglUi mglW'nafh CthUlhU R'lyeh Wgah'nagl fhtagn……” 当这句晦涩难懂的咒语出现在屏幕上时, 红狐仿佛真的听到了某种来自深海的、含混不清的低语。 那声音不像是人类声带所能发出的频率, 它黏稠、阴冷,带着深海亿万吨水压的沉重, 与其说是声音, 不如说是直接钻入脑髓的湿滑触手,在神经末梢上疯狂刮擦。 “啪!” 红狐手一抖,手里的无线鼠标滑落, 重重地砸在实木地板上,后盖都摔了出来。 “喵嗷——!” 猫爬架上的布偶猫猛地跳起。 它没有看摔在地上的鼠标,而是死死盯着泛着幽光的显示器,喉咙里压抑着低沉的哈气声。 书房里死一般的安静。 红狐大口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 她看着自己还在微微颤抖的手,眼神从惊恐逐渐转变为一种近乎疯狂的狂热。 “这就是……系统无法识别的原因?” 她终于明白了。 这根本不是灵异,也不是悬疑。 这是一套全新的、足以颠覆现有恐怖文学体系的世界观! 在这个崇尚绝对理性、科技高度发达的世界里, 造梦师并没有去写鬼怪复仇, 而是将人类这种生物在宇宙面前的渺小与无知,赤裸裸地剖开给人看。 最古老、最强烈的恐惧,是对未知的恐惧。 红狐顾不上去捡鼠标,直接扑到键盘上, 颤抖着手给技术部发去了一条最高优先级的指令: “务必尽快把【克苏鲁】这个独立分类给我建起来! 谁敢耽误一秒,明天就不用来上班了!” …… 江城,下午两点半。 阳光透过玺盛府厚重的窗帘缝隙,投下一道金色的光斑。 林阙在柔软的大床上翻了个身,舒服地伸了个懒腰。 这一觉睡得昏天黑地。 推开卧室门,一股浓郁的肉香混着莲藕的清甜味儿,霸道地钻进了鼻孔。 那是只有自家砂锅文火慢炖一下午,才能熬出的味道。 这种充满了人间烟火气的味道,瞬间将他从那个阴冷潮湿的古城,拉回了温暖的现实。 “醒啦?” 王秀莲正坐在客厅的小板凳上择菜,见林阙出来,立马放下手里的芹菜迎上来。 “妈,爸呢?” 林阙揉搓着乱糟糟的头发问道。 “一大早就出门了,说是去家具厂盯着那个红木展示柜的油漆工序,怕人家给刷次了。” 王秀莲一边说着,一边去厨房给林阙盛汤。 “对了,上午小区门口来了好几波学生,说是你的同学,要给你庆祝。 我都给挡回去了,说你在补觉。” 林阙接过母亲递来的汤碗,心里一暖。 他是万众瞩目的天才冠军,是神秘莫测的见深,也是让人San值狂掉的造梦师。 但在王秀莲眼里,他只是个需要补觉、需要喝汤的长身体的孩子。 这是最大的安全感。 林阙端着汤坐回沙发,拿起手机。 刚一解锁,微信消息就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了出来。 【高二3班(无LS)】群里,消息记录已经显示999+。 吴迪这货简直是个刷屏机器,从早上八点开始, 每隔半小时就发一套他自制的“林阙下班”表情包, 还不停地@林阙,嚷嚷着要请他去吃江城最贵的海鲜自助。 除了吴迪,赵子辰和李博文也发来了私信。 这两位曾经的竞争对手,如今发来的消息简直像是小学生作文, 几百字的小作文里充满了对“强者”的敬畏和对文学的探讨。 最让林阙意外的是张雅。 发来了一句简短的消息:“恭喜。” 林阙笑了笑,随手回了几个表情包。 就在他准备去洗漱一番时,门口突然传来了敲门声。 声音很克制,三声一停,极有节奏,显然不是那种冒失的访客。 “谁啊?” 王秀莲擦了擦手去开门。 门锁刚拧开,一张堆满笑容的脸便映入眼帘。 玺盛府的物业一把手梁英雄站在门口,腰身微躬。 他身后跟着的年轻女助理手里提满了红红绿绿的礼盒。 “哎哟,梁经理?您这是……”王秀莲有些惊讶。 “王姐,打扰了打扰了!” 梁经理一进门,脸上的笑容那叫一个灿烂。 他没急着往里走,而是先让助理把东西放在玄关的茶桌上。 特级燕窝、进口深海鱼胶,还有两瓶一看就有些年头的茅台。 “这不是听门口的老胡说,今天凌晨咱们家的文曲星回来了嘛!” 梁经理握着王秀莲的手,那热情劲儿仿佛是见到了失散多年的亲人。 “昨晚看直播,咱们整个物业部都沸腾了! 咱孩子这一夺冠,那是把咱们玺盛府的风水宝地都给养出来了啊!” 王秀莲被这一通彩虹屁吹得心花怒放,嘴上说着“太客气了”,脸上却笑成了一朵花。 林阙靠在客厅的门框上,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上扬。 无事不登三宝殿。 这礼送得这么重,所图肯定不小。 果然,寒暄了几句后,梁经理终于把目光投向了林阙,搓着手,一脸诚恳地说道: “林同学,今天冒昧登门,除了祝贺,还有个不情之请。” 林阙喝了一口汤,淡定道: “梁经理请说。” “林同学,其实今天来,主要是代表咱们全体业主和集团的一点心意。” 梁经理身子微微前倾,语气诚恳, “您这次夺冠,让咱们整个玺盛府都蓬荜生辉。 好些个业主都在群里提议,说想在门口挂几条横幅沾沾喜气, 集团那边也觉得这是大好事,想趁着这热乎劲儿,把咱们小区的文化氛围再提一提。” 见林阙没有说话,他又上前走了两步。 “另外呢,集团那边也有些想法。 您看啊林同学,咱们玺盛府一直是标榜人文社区的,现在出了您这位文曲星,那就是咱们的金字招牌啊。 集团意思是,想在售楼处对外的形象展示上,也稍微提一提这事儿? 这也是为了让咱们小区的邻居们脸上更有光嘛……” 林阙靠在门框上,手指轻轻摩挲着汤碗边缘。 梁经理这点小心思,一览无余。 拿全国冠军给小区背书,一本万利。 “横幅可以挂。” 林阙放下汤碗,语气平静: “我爸妈也高兴,我不反对。” “只要不是太夸张就行,毕竟我也不想走在小区里被围观。” 梁经理大喜过望,正要道谢。 “但……” 林阙话锋一转。 “关于售楼处的宣传就算了。 我现在还是学生,刚刚获得了国家的奖项,涉及商业的东西比较敏感,咱们最好还是别给彼此找麻烦。 你说呢?梁经理。” 梁经理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但随即恢复如常, 甚至还要更显恭敬几分。 他轻轻拍了拍额头,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 “您看我这脑子! 确实,到了您这个层面,很多事儿得讲究个政治站位。 是我们想简单了,那咱们就按您说的办,低调庆祝,绝不给您添乱。 另外您放心,以后咱们小区的安保级别直接给咱们家升到最高, 绝对不让任何闲杂人等打扰到您!” 一边说着,他一边暗自心惊这个高中生的谈吐和对局势的把控。 梁经理能坐到总经理的位置自然是个聪明人,知道分寸, 更知道和一个未来的大人物搞好关系比什么都重要。 虽然没拿到商业代言,但能挂横幅也是巨大的噱头。 送走了千恩万谢的梁经理,林阙扫了一眼桌上的礼盒。 阎王好见,小鬼难缠, 父母还住在这儿,没必要把关系搞僵。 给个台阶,双方都体面。 尤其是接下来这段时间,肯定会有不少媒体和闲杂人等想混进来, 这时候,一个尽职尽责的物业就显得尤为重要。 就在这时,茶几上的手机响了一声。 那是一个独特的提示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清脆。 …… 第225章 第一位受害者 林阙正端着那碗莲藕排骨汤,听到声音,微微一顿。 他没急着喝汤,而是把碗放下,划开了锁屏。 置顶的对话框里,那只锤琴兔子的头像只发来了一张照片。 林阙点开大图,眉毛瞬间挑了起来。 照片的背景不是钢琴,也不是什么风景,而是一张古色古香的黄花梨木桌。 一只白皙得近乎透明的手腕正软软地搭在深蓝色的脉枕上, 旁边,一只布满老年斑、干枯如树皮的手正按在她的寸关尺上。 那三根苍老的手指按得很深,透着一股子凝重。 林阙心里咯噔一下。 叶晞这丫头,不是在备战欧洲巡演吗?怎么练琴还能练进中医馆? 他手指飞快地在屏幕上敲击: 【木欮】:? 【木欮】:练琴练出内伤了? 消息刚发出去,对面几乎是秒回。 不过这次不是文字,而是一条长达五十秒的语音。 林阙点开播放,把手机凑到耳边。 “咳……别提了。” 叶晞的声音听起来很虚,像是刚跑完三千米, 又像是被人抽走了半条魂,透着一股子还没缓过劲来的飘忽: “我感觉我的世界观好像被人拿锤子给砸了一遍,现在看家里的地板砖都在旋转跳跃。” 林阙听着,眉毛挑了挑。 叶晞的第二条语音很快发了过来, 这次她的声音稍微平复了一些,但那种后怕的颤音还是藏不住。 “都怪那个‘造梦师’!” 林阙刚喝进嘴里的一口老汤差点喷出来。 “我今早起来练琴,想着放松一下,就看见他更新了新书,叫《克苏鲁神话》。 我寻思着这名字挺洋气,应该是那种西方奇幻或者冒险故事吧?结果……” 语音里,叶晞深吸了一口气,似乎在压抑某种生理性的反胃: “我才看了第一章!就一章!那个什么《克苏鲁的呼唤》。” “我就盯着那段文字看了两分钟,那些字好像活了, 变成了我不认识的音符,在纸面上扭曲、爬行。 脑子里全是那种……指甲刮擦黑板的尖啸声,根本停不下来。 我想吐,胃里翻江倒海的,然后眼一黑就那样了。” “我爸吓坏了,以为我练琴练得走火入魔,把他那个金陵中医圣手朋友给请到了家里。” “对了林大师,你看了吗?” 林阙听着语音,视线落在桌上那碗还在冒着热气的排骨汤上。 一种极其诡异的、混合着愧疚与暗爽的情绪在心里油然而生。 暗爽的是……这把刀,够快。 愧疚的是,第一位知道的受害者竟然是她。 在这个非黑即白、连艺术都要讲究逻辑的世界里, 突然被塞进一团毫无逻辑的混乱,大脑不宕机才怪。 这种生理性的排斥和眩晕, 恰恰证明了那颗“炸弹”的威力。 林阙抿了一口汤,压了压嘴角。 【木欮】:刚醒,还没来得及看,正在喝我妈炖的祖传排骨汤。不过,你一个搞艺术的,心理素质这么差? 过了大概半分钟。 叶晞发来了一段文字,没有再用语音。 【在逃贝多芬】:这不是心理承受能力的问题[锤子] 【在逃贝多芬】:但是,现在想想,那种文字里好像有一种……非常诡异的美感。 林阙看着屏幕,眼神凝实了几分。 【在逃贝多芬】:那些描写太疯狂了,明明文字是静止的,我却好像听到了深海里的低频震动。 【在逃贝多芬】:虽然看得我想撞墙,但我竟然在那些混乱里,抓到了一种奇特的节奏。 【在逃贝多芬】:就像是一首完全抛弃了和声学、没有调性、只有混乱与宏大的交响乐。[揣摩.ipg] 林阙暗暗惊叹。 普通人看《克苏鲁》,感受到的是恶心、恐惧、混乱。 而叶晞,竟然能透过那些疯狂的文字表象, 捕捉到那种源自宇宙深处的、名为“未知”的艺术韵律。 前世他第一次接触洛夫克拉夫特的作品时, 也有过这种感觉,那是一种站在悬崖边,既想逃离, 又忍不住想要探头往下看的战栗感。 【在逃贝多芬】:不对,你刚才说你在喝阿姨炖的汤? 【在逃贝多芬】:你不是在京城吗[疑惑][疑惑][疑惑] 【木欮】:我回江城了。 林阙回复,顺手拍了一张玺盛府窗外的景色发了过去。 【在逃贝多芬】:??? 三个巨大的问号占满了屏幕。 【在逃贝多芬】:你属兔子的?跑这么快?颁奖典礼昨晚才结束,你今天就到家了? 林阙笑了笑。 【木欮】:没办法,京城那帮记者太热情了,恨不得把话筒塞进我鼻孔里。 为了保命,我只能连夜扛着飞机跑路。 还是家里的排骨汤香,京城的空气太燥,不养人。 【在逃贝多芬】:唉,嫉妒使我质壁分离[大哭.ipg] 【在逃贝多芬】:我还要在金陵关禁闭。 【在逃贝多芬】:再过几天就要飞维也纳了,接下来的一个半月,我要只有冷餐肉和蔬菜沙拉的地方流浪。 【在逃贝多芬】:一想到要天天吃草,就觉得人生无望。[砸钢琴ipg] 林阙看了一眼墙上的日历。 七月八号,是叶晞欧洲巡演的首站。 对于这个年纪的女孩来说,那不仅是荣耀,更是一场漫长而孤独的苦修。 【木欮】:好好练琴,别想那些有的没的。 【木欮】:等你凯旋,我请你吃江城最地道的路边摊。 那种烟熏火燎、孜然辣椒面管够的烧烤,绝对比你在欧洲吃的米其林带劲。 【在逃贝多芬】:[星星眼][星星眼][星星眼] 【在逃贝多芬】:一言为定!我要吃二十串变态辣羊肉串!!! 叶晞显然被“烧烤”两个字短暂治愈了,语气都欢快了不少。 两人又闲扯了几句,直到叶晞说她爸催促喝药了,聊天才接近尾声。 林阙看着对话框,想了想,最后敲下了一行字。 这既是作为朋友的告诫,也是作为“造梦师”的一点私心提示。 【木欮】:对了,关于那本书。 【木欮】:直视深渊的时候,记得保持理智。那是钢琴家的必修课,也是看那本书的唯一生存法则。 对面沉默了几秒。 随后回过来一个猫咪戴着墨镜酷酷点头的表情包。 林阙放下手机,将碗里最后一口汤喝干。 随手打开了红果网。 他打开红果网,熟练地切换成读者小号,点进了《克苏鲁神话》的书评区。 …… 第226章 你能坚持看到第几章不疯? 窗外的蝉鸣正噪。 《克苏鲁神话》的书评区,预想中的催更盛况并没有出现。 整个评论区像是刚刚发生过暴乱的精神病院,充斥着令人毛骨悚然的混乱。 往日那些整齐划一的大大求更新、寄刀片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满屏的乱码和不知所云的呓语。 “墙里有水声……咕噜……咕噜……” “别看月亮!今晚的月亮不对劲!它好像是个眼球!” “我吐了三次,胆汁都吐出来了,但我为什么还在看?我是不是疯了?” “Ph'nglUi mglW'nafh……” 林阙滑动着屏幕,指尖在一行行扭曲的文字上跳跃。 即使隔着屏幕都能感到溢出来的癫狂感。 打开乎知。 林阙发现一条被几千人点赞的书评吸引了他的注意。 ID:【理性至上】。 认证信息:京城理工大学物理系博士研究生。 这条评论发布于新书上线的半小时后, 洋洋洒洒三千字,起手式就是一股浓烈的学术傲慢味儿。 “作为一名物理学博士,我必须指出作者在第一章中关于‘非欧几里得几何’建筑结构的描述简直是胡说八道。 作者试图用一种违背常识的错乱感来制造恐怖,但在黎曼几何和高维拓扑学的视角下, 这些所谓的错误角度根本无法在这个维度的物理规则中存在。 这种低级的伪科学设定,只会让受过高等教育的读者感到可笑……” 前半段逻辑严密,引经据典, 甚至列出了几个复杂的空间公式来驳斥文中“拉莱耶”古城的结构不合理性。 然而,滑到评论的后半段,画风突变。 原本工整的排版开始变得凌乱,标点符号也没了, 取而代之的是大量重复的短句。 “我刚才试着在纸上画了一下那个角度,为什么画不出来?为什么线条会自己连在一起?” “那个夹角……它不是锐角也不是钝角。它在动……它好像通向别的地方……” 评论的最后一行,字体似乎都透着一股寒意。 “等等,我床边的那个夹角里有眼睛……它在看我……我去确认一下。” 这条评论的时间戳定格在早上七点。 直到现在,下午三点,这个账号再无任何动态。 底下跟帖无数。 “博主?博主没逝吧?” “兄弟别去!那是San值陷阱!” “楼上的,你说晚了。” 林阙指尖轻点屏幕,截下了这张图。 在这个极度崇尚理性的世界里,突然被扔进了一片不可名状的荒原, 他们的第一反应是愤怒,试图用逻辑去解构。 而当逻辑崩塌的那一刻,真正的恐惧,才刚刚开始。 “看来,效果不错。” …… 与此同时,魔都。 红果网总部,高层会议室。 空气有些凝重。 技术总监老张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 手里攥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数据报表,那是《克苏鲁神话》上线首日截止目前的数据反馈。 “红总,这数据……没法看啊。” 老张指着那一根断崖式下跌的曲线,声音都在发抖: “首章点击量虽然很高,但留存率简直是灾难!第一章的弃书率高达80%! 大部分读者在看了几百字后就退出了,后台反馈最多的理由是‘生理不适’、‘看不懂’、‘乱七八糟’。” 会议室里只剩下投影仪散热风扇的嗡嗡声。 运营部的几个主管面面相觑,谁都不敢说话。 相比于“造梦师”前两本书《人间如狱》和《灵魂摆渡》那势如破竹的火爆场面,这本新书简直可以称得上是滑铁卢。 “红总。” 老张擦了一把额头上的虚汗,硬着头皮建议道: “要不……先把各渠道的推荐撤了吧? 现在这书挂在首页强推位上,每一秒都是钱啊,咱们得及时止损……” “止损?” 一直坐在主位上没说话的红狐突然开口。 她目光并没有看那份惨淡的数据报表,而是死死盯着投影屏上那个黑漆漆的、只有一本书的“克苏鲁”独立板块。 那个板块像是一座矗立在黑色海洋中的孤岛,诡异,冰冷,却散发着一种致命的引力。 “老张,你只看了留存率。” 她站起身,高跟鞋在地板上踩出极有节奏的声响, 走到投影幕布前,手指点在另一组数据上。 “看看这个。” 众人的目光顺着她的手指看去。 互动率:87%。 全场哗然。 “这是什么鬼数据?” 运营主管失声叫道。 “怎么可能这么高?通常网文的互动率能有10%就很不错了!” “这就是它的可怕之处。” 红狐转过身,眼睛里此刻透出一种近乎狂热的光。 “那些弃书的人,是因为觉得书烂吗?不,是因为他们受不了!” 她回想起今天凌晨,自己在那间空荡荡的书房里, 盯着屏幕上那些文字时,那种灵魂都在颤栗的恐惧感。 那种恐惧不是被吓一跳, 而是感觉自己的世界观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揉碎。 “凡是能坚持读完三章的人,没有一个不发疯的。 评论数和数严重倒挂,这意味着什么?” 红狐双手撑在会议桌上,目光扫视全场,声音低沉而有力: “意味着每一个留下的读者,都遭受了巨大的精神冲击。 他们迫切需要发泄,需要找同类,需要确认自己还没疯!” “那……红总,您的意思是?” “绝不撤推?。” 红狐一拍桌子,那股属于女强人的魄力在这一刻展露无遗。 “加推!” “把我们手里所有外站的渠道,全部打开! 微博、论坛、短视频平台……统统给我铺上去!” 老张手里的文件夹一滑,差点没拿稳。 “红总!这数据要是推出去打了水漂,咱们这个月的KPI可就完了!” “KPI算个屁!” 红狐冷笑,指着屏幕上那本孤零零的书: “告诉宣发部,别把它当成一本普通的恐怖网文去推。给我换个文案!” 她顿了顿,眼神锐利如刀。 “就写,全网首个精神耐受力测试:你能坚持看到第几章不疯?” “把它包装成一个挑战,一个只有真正的强者才能通过的智力与胆量的双重筛选!”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在消化这个疯狂的决定。 把一本把读者看吐的书,包装成一种荣耀的挑战? 这简直是……奇招。 “快去!” 红狐挥了挥手,坐回椅子上。 “这本书,要么死无葬身之地,要么……就会成为这个世界一个新领域的开山之作。” “所以绝不能因为数据滞后而毁在我们手上!”” “是!” 老张咬了咬牙,抱着文件夹冲出了会议室。 红狐看着屏幕上那行诡异的书名。 造梦师,既然你敢造这个噩梦, 那我就陪你把这个梦,做得再大一点。 …… 第227章 柜子动了——<诸法无常,万事随心>冠名加更版 当晚八点整。 红果网首页那令人眼花缭乱的推荐位突然全部撤下。 取而代之的,是一张极简的黑底红字海报, 上面只有一句极具挑衅意味的白色宋体字: 【全网首个精神耐受力测试:你能坚持看到第几章不疯?】 海报下方,悬挂着一个实时跳动的血红色计数器,旁边的备注更是嚣张到了极点: 当前San值归零人数: 【72116】 【72427】 …… 这种反向营销瞬间激怒了崇尚“绝对理性”的网友们。 在这个连鬼故事都要讲究科学依据的世界里,这种“故弄玄虚”的宣传简直就是对智商的侮辱。 点击量不降反升,甚至比平时翻了两倍。 “哗众取宠!” 著名游戏博主“茄子王”在微博上转发了这张海报, 并配上了一个大大的“挑战”表情包。 作为全网公认的“理性派大神”, 茄子王曾创下带着心率监测仪通关数款恐怖游戏、全程心率不超过80的辉煌战绩。 他公开宣战: “今晚十点,我亲自打假这本所谓的《克苏鲁神话》。 我会一口气读完前十章,还要带着脉搏检测仪给作者挑语病! 心率要是超过100,超一个我送作者一个礼物之王!立帖为证!” …… 晚上十点,直播间准时开启。 观众瞬间爆棚,在线人数突破四百万, 密密麻麻的弹幕几乎遮住了画面。 为了展示无畏,茄子王特意把直播间的灯光调到了最暗, 背景放着舒缓的轻音乐,手里甚至还拿着一杯加了冰块的快乐水。 “兄弟们,今天咱们就来见识见识,什么叫无法名状的,勇气。” 茄子王把脚翘在电竞桌上,甚至还有闲心对着镜头整理了一下发型,这才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手腕。 心率监测仪上的数字懒洋洋地跳动着——72。 他点开第一章,语调轻浮地开始朗读。 “……那是一种不属于地球的几何学……拉莱耶……古老者……” 茄子王嗤笑一声,熟练地打开了画图软件, 一边对着镜头解说: “非欧几何是吧?违背物理法则是吧?兄弟们,别被忽悠了。 这在美术上叫强行透视。 来,我给兄弟们还原一下,分分钟拆穿这种把戏。” “哈哈哈。” “茄子666!!” 弹幕里充满了快活的气息。 然而,读到第三章时,直播间的气氛开始出现了诡异的变化。 茄子王的声音开始出现了停顿。 他下意识地松了松领口,眉头锁紧。 紧接着频繁地眨眼,用力揉着太阳穴,声音不觉带上了烦躁: “今天屋里这冷气开的有点大了,字都在抖。” “这显示器怎么回事?刷新率是不是变了?” 他端起快乐水猛灌了一大口,试图压下胃里那种莫名的翻涌感,嘴硬道: “昨晚没睡好,有点散光,咱们继续。” 这时,水友开始在弹幕里刷屏。 “不对劲,跟早上乎知那哥们一样,开始出现幻觉了。” “主播你怎么了?字好好的,屏幕也好好的啊。” 茄子王看着这些弹幕,心脏像是被人攥了一把。 他的脸几乎贴到了屏幕上,眼球上布满了红血丝。 剧情推进至主角在梦境中窥见“克苏鲁”本尊降临的片段。 茄子王试图念出那句晦涩的咒语。 “Ph'nglUi……mglW'nafh……” 那根本不该是人类声带能发出的频率。 他的声音开始变得浑浊、湿腻, 仿佛无数软体生物攀爬在他的气管壁上,还不断摩擦着。 直播间背景里的轻音乐不知何时停了, 只剩下茄子王越来越粗重的喘息声,像是一个溺水的人在拼命呼吸。 “CthUlhU……R'lyeh……” 茄子王的朗读声戛然而止。 他的眼眶撑大到了极限,眼球上瞬间爬满了血丝。 屏幕上的那些方块字在融化,原本横平竖直的笔画开始扭曲、重组。 “不对……不对……” 茄子王开始神经质地抓挠自己的脖子,指甲在皮肤上留下一道道红痕。 “那个角度不对……墙角里有东西……在看我……” “嘀——嘀——嘀——!!!” 手腕上的心率监测手环发出了刺耳的报警声。 数值从80直接飙升到143,紧接着是185,最后定格在触目惊心的201! “主播?主播你没事吧?” “别念了!” 弹幕的风向彻底变了,恐慌开始蔓延。 高潮在这一秒降临。 茄子王猛地回头,惊恐地指向身后那个空无一物的衣柜。 在直播画面的边缘,那个原本紧闭的衣柜门缝, 似乎真的像呼吸一样开合了一下,透出一股深邃得仿佛能吸走灵魂的黑。 “啊——!!!” 一声凄厉的惨叫穿透了麦克风,震得四百万观众耳膜生疼。 茄子王像是看到了某种极度恐怖的幻象, 猛地推开椅子,连滚带爬地缩到了房间角落,双手死死捂住眼睛。 “我柜子动了!它动了!我不玩了!我不玩了!” 他歇斯底里地吼叫着,完全丧失了理智。 下一秒,他像是疯了一样冲过来想要关电脑, 却因为手抖打翻了桌上的快乐水。 “滋滋——” 电流声响起,画面剧烈抖动, 最后定格在茄子王那张极度扭曲、写满惊恐的大脸上。 黑屏。 直播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随后彻底炸裂。 原本的嘲讽全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满屏的“卧槽”和“护眼符”。 #茄子王吓疯了#、#克苏鲁是什么#、#不可名状的恐惧#等词条, 以一种恐怖的速度空降热搜榜首。 又一波带着好奇与不信邪的读者,顺着热搜涌入了红果网。 评论区不再是乱码,开始出现高质量的“受害者”分析贴。 “我终于懂了……那种恐惧不是鬼怪,而是人类在宇宙面前的渺小。” “未知的恐惧才是最高级的恐惧!造梦师牛逼!” “克苏鲁”三个字,变成了代表顶级恐怖的代号。 …… 江城,玺盛府。 林阙躺在床上,看着茄子王那段被网友疯传的“献祭”录屏。 “咔嚓。” 他惬意地咬了一口手里的红富士苹果,清脆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回荡。 作为“造梦师”的恶趣味,在这一刻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一百个零一个礼物之王,茄子王可别赖账。” 就在这时,手机屏幕冷不丁亮起。 林阙划开屏幕,沈青秋的消息言简意赅地弹了出来: “歇过来了吧?明天周一别迟到。” 林阙盯着屏幕上“别迟到”那三个字,原本清脆的咀嚼动作停在了一半。 他叹了口气。 前一秒还是让上千万人San值狂掉的始作俑者。 后一秒就要变回背着书包、六点起床的高中生。 这种巨大的割裂感,让林阙无奈地苦笑出声。 “行吧……” 他关掉手机,将杯子里的牛奶一饮而尽。 只是,顶着全国冠军和文坛紫微星的光环重返校园…… 明天的江城一中,真的还能容下一张平静的书桌吗? …… 第228章 衣锦还乡还是社死现场 清晨六点半, 江城的蝉鸣还没来得及噪起来,玺盛府林家的餐厅里已经弥漫着一股隆重香气。 林阙顶着有些乱糟糟的头发走出卧室, 视线落在餐桌上的瞬间,脚步骤然一顿。 原本应该放着豆浆油条煎蛋的餐桌,此刻被塞得满满当当。 正中间是一砂锅还在咕嘟冒泡的海鲜粥, 左边是晶莹剔透的广式虾饺, 右边是一大盘切得薄厚均匀的酱牛肉, 甚至还有一笼刚出锅、热气腾腾的蟹黄包。 “儿子起来啦?快来,趁热吃!” 王秀莲女士系着围裙从厨房冲出来, 手里还端着一盘摘好洗净的进口阳光玫瑰青提。 她脸上红光满面,眼角的皱纹都笑开了花。 坐在主位的林建国同志也没闲着。 他一边盯着墙上电视里的早间新闻,一边极其郑重地剥着一颗土鸡蛋。 “爸,妈……” 林阙拉开椅子坐下,看着眼前这堆异常的早餐,嘴角微抽。 “一大早吃这么油腻,我这胃受得了吗?” “这怎么能叫油腻?这叫营养!” 王秀莲把筷子塞进林阙手里, “这是你回来的第一顿早餐,必须要丰盛。 赶紧吃,吃饱了才有力气去学校接受表扬。” 林建国把剥得光溜溜的鸡蛋放进林阙碗里,清了清嗓子, 上扬的嘴角怎么也压不住: “就是,多吃点。 刚才我看新闻说了,这次你是给咱们省争了光。 这叫什么?这就叫光宗耀祖!早餐丰盛点怎么了?” 林阙无奈,只能在二老慈爱得近乎灼热的目光注视下, 硬着头皮开始消灭这顿“沉重”的爱心早餐。 二十分钟后,林阙放下碗筷,感觉食物已经顶到了嗓子眼。 “我去学校了。” 他抓起书包就要往外溜。 “等等!” 林建国突然站起来,一把抓起茶几上的车钥匙,兴致勃勃地说道: “爸送你!昨晚我特意把车洗了还打了一遍蜡,亮得能当镜子照。 今天咱们必须风风光光地进校门!” 林阙脑补了一下那个画面: 一辆锃亮的轿车停在校门口, 自己在全校师生的围观下像个领导一样下车挥手…… 那场面太美,他不敢看。 “别!” 林阙果断拒绝,一边换鞋一边编瞎子, “吃太撑了,我得走走消食,不然坐车容易吐。 而且学校门口那条路这会儿肯定堵,我走过去还快点。” 说完,不给林建国任何反驳的机会, 林阙推开门,逃也似地钻进了电梯。 出了小区,热浪迎面扑来。 林阙特意换回了那身宽松的夏季短袖校服, 把那份属于见深和造梦师的锋芒收敛得干干净净。 他在路边的便利店买了一瓶冰水,贴在脸上降温, 甚至还在路边的树荫下蹲了一会儿,逗了逗那只不怕人的橘猫,刻意磨蹭着时间。 他是真不想去面对那种被当成大熊猫围观的场面。 然而, 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 当林阙晃晃悠悠走到江城一中校门口时,整个人还是僵住了。 只见校门正上方,悬挂着一条崭新的、红底金字的巨型横幅, 【热烈祝贺我校林阙同学斩获扶之摇全国总冠军!国士无双!】 尤其是最后那“国士无双”四个大字, 用的还是加粗的毛笔字体,透着一股子扑面而来的土味霸气。 旁边甚至还配了两个大大的点赞表情包,显然是出自某位领导独特的审美。 林阙单手扶额,感觉一阵社死。 他把书包往上提了提,试图挡住半张脸,低着头想要快速通过。 “呀!咱们江城的状元来了!” 保安室的窗户“哗啦”一声被推开, 平日里那个只盯着进出车辆、捧着保温杯养生的保安大叔, 此刻半个身子都探了出来,手里的不锈钢杯盖敲得栏杆邦邦响。 “林同学恭喜恭喜啊!我也看颁奖的直播了,真给咱们一中长脸!” 这一嗓子,简直比上课铃还管用。 周围原本匆匆赶路的学生和老师,瞬间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几十道目光齐刷刷地聚拢过来。 “那就是林阙?” “活的!真的是活的!” “快拍照快拍照,沾沾喜气!” 林阙只能尴尬又不失礼貌地冲保安大叔点了点头, 脚底抹油,以一种竞走比赛般的速度冲进了校门。 走进教学楼,那种被围观的感觉不仅没有减弱,反而更强了。 走廊里异常安静,只有各个班级传来的朗朗读书声。 但随着林阙走过,那些读书声就像是接触不良的收音机,出现了极其微妙的停顿。 “快看快看,门口那个……是林阙吧?” “是他,就是他!” “唉,人长得帅还这么有才……” …… 空气中仿佛有无数电流在滋滋作响,窃窃私语声如影随形。 无数道目光透过窗户缝隙、门上的玻璃投射在他身上。 林阙走到高二三班的后门,深吸一口气,做好了心理建设。 只要不抬头,只要装作什么都没发生,应该就能混过去。 他伸手,推开门。 “嘭!嘭!嘭!” 三声闷响在他踏入教室的瞬间炸开。 闷响过后,廉价的塑料彩带和亮片劈头盖脸地砸下来, 有些挂在耳朵上,有些钻进了领口, 林阙瞬间被动COSpy成了行走的彩球。 “恭迎阙哥,衣!锦!还!乡——!!” 同桌吴迪站在课桌上, 手里还拿着剩下的半截礼花筒,表情比自己中了彩票还激动。 紧接着,全班同学像是早就排练好了一样,哗啦啦地围了上来。 原本安静的早自习瞬间变成了大型粉丝见面会, 欢呼声甚至盖过了隔壁班的读书声。 “阙哥牛逼!全国决赛2时速通,你是我的神!” “林阙,快给我签个名!签在校服上,我不洗了!” “我也要我也要!苟富贵勿相忘啊!” …… 巨大的动静引得隔壁几个班级彻底没法读书了。 走廊窗户上瞬间挤满了脑袋,一个个伸长了脖子, 想一睹这位传说中“国家队选手”的真容。 林阙站在人群中央,无奈地抹掉头上的彩带, 那种“被迫营业”的疲惫感油然而生。 他好不容易挤过人群,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屁股还没坐热,吴迪一把搂住他的肩膀,眼神里满是八卦的光芒。 “阙哥!快说说,拿冠军啥感觉?有没有大品牌找你代言? 以后是不是得叫你林老师?” 周围的同学也七嘴八舌地问着关于京城、关于颁奖礼的细节, 甚至有人拿出了崭新的笔记本,眼巴巴地等着。 面对吴迪连珠炮似的问题,林阙没有回答。 他慢条斯理地把书包放下,从里面掏出一本语文课本。 然后,他指了指墙上的挂钟。 “没感觉,没代言。” 林阙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看破红尘的淡定: “至于现在……早自习时间,冠军体验卡已到期。 再不背书,老沈来了咱们都得去走廊罚站。” “切——” 全班发出一阵嘘声,但随即又是一阵哄堂大笑。 原本那种因为身份差距而产生的距离感,在这一句玩笑中瞬间消散。 大家发现,即便拿了冠军, 林阙还是那个林阙,还是那个会担心被老沈罚站的高中生。 就在场面即将再次失控时,前门传来一声清冷的咳嗽。 “咳。” 声音极具穿透力。 喧闹的教室瞬间安静下来。 沈青秋抱着教案站在门口。 头发挽在脑后,依旧是那副雷厉风行的班主任模样。 虽然板着脸,但眼角眉梢却藏不住那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都围着干什么?不用高考了?还是觉得自己也能拿个国奖回来?” 沈青秋目光扫过全场,最后定格在满身彩带、像个花公鸡一样的林阙身上。 她难得没有训斥,而是挑了挑眉,调侃道: “林阙,把身上收拾一下。 虽然是冠军,但背诵课文要是不过关,一样得站着听课。” 全班再次发出善意的低笑,乖乖回到了座位上。 林阙耸了耸肩,开始清理身上的亮片,享受着这份久违的、属于校园的单纯与秩序。 沈青秋走上讲台,放下教案,并没有急着开始早读。 她的神色变得严肃了几分,手指轻轻敲了敲黑板。 “行了,庆祝活动到此为止。” 沈青秋的目光变得锐利,扫视全班: “关于扶之摇大赛优选作品的消息,出来了。” …… 第229章 十二点的全网解禁 京城,二环里。 与外界甚嚣尘上的热搜不同, 许家这座三进出的四合院里,静得只能听见风吹过紫竹林的沙沙声。 许长歌穿着一身宽松的白色棉麻居家服,正坐在海棠树下的石桌旁。 作为京圈年轻一代的领军人物,他在高一那年便已自学完高中全部课程, 这五个月的休学对他而言,本该是一场为了冲击更高峰的闭关。 但现在,这座高峰似乎换人了。 石桌上没有摆放他平日里爱读的线装孤本,也没有那些晦涩难懂的西派原著。 此刻被这位京圈太子爷捧在手里的,竟是一台早已不算新款的平板电脑。 屏幕幽幽亮着,显示的界面赫然是那个被主流文学界嗤之以鼻的“红果网”。 而他正在逐字逐句研读的, 是那个名为“地狱造梦师”的完结作品——《灵魂摆渡》。 至于那本刚上架的《克苏鲁神话》,因为其混乱且致郁的风格,被他暂时搁置在了一旁。 若是让外人看到这一幕,恐怕眼珠子都要掉下来。 那个非经典不读的许长歌, 竟然在看网文?而且还是灵异题材? 许长歌眉头微蹙,手指在屏幕上轻轻滑动。 他并非是在消遣。 自从那晚颁奖典礼结束后, 林阙那句“上班下班”就像一根刺,扎在他那颗骄傲的心上。 他试图从这些所谓“难登大雅之堂”的通俗文字里,寻找某种答案。 “粗糙。” 许长歌看完一章,低声评价了一句。 文字不够精炼,甚至有些为了爽感而刻意制造的冲突,这在他的审美体系里是绝对的扣分项。 “但是……” 他的指尖停留在赵吏为了赋予古琴灵魂,而甘愿堕入黑暗的那一段描写上。 那种粗糙的文字下,却藏着一种极其精准的、对人性的洞察力。 它不端着,不悬浮,那是直接把手伸进泥土里,抓出一把带着血腥味的烟火气。 “这就是见深老师所说的……墙后的心跳吗?” 许长歌若有所思。 他并不认为这个写恐怖网文的作者和林阙有什么关系,两者风格天差地别。 但他隐约觉得,这种犀利到近乎残酷的笔触, 和林阙在《京城折叠》里展现出的内核,有着某种异曲同工之妙。 “还在复盘?” 一道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雕花木门被推开,许正青手里盘着两颗狮子头,慢悠悠地从里屋走了出来。 许长歌立刻放下平板,站起身,恭敬地行了一礼: “爷爷。” 许正青摆了摆手,示意孙子坐下。 老人的目光落在那个还亮着的平板屏幕上,扫了一眼那花里胡哨的网文封面, 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并未多言。 “输了一次,心里过不去?” 许正青在石凳上坐下,语气平淡。 许长歌沉默了片刻,没有掩饰。 “爷爷,我只是不明白。” 他抬起头,那双平日里总是从容的眸子里,此刻带着少年的执拗: “我的《古墙魂》,无论是结构、辞藻还是立意,我都自问做到了极致。 我也去读了网上那个‘造梦师’,还有林阙提到的那些市井故事。” “他们的文字,单论文学性,其实并不比我高明多少。 为什么……为什么那种充满‘班味儿’的东西,能赢过我的家国情怀?” 许正青听完,并没有急着回答。 他转动着手中的核桃,发出咔哒咔哒的脆响。 “景文啊,你的文章确实好。 好到像是一尊精美的玉雕,放在博物馆里,谁看了都要赞一声‘完美’。” 老人顿了顿,目光变得深邃: “但玉雕是冷的。” “你从小锦衣玉食,站在塔尖上看世界。 你看到的墙,是历史的丰碑,是民族的脊梁。这没错,这很高贵。” “但那小子……” 许正青指了指院墙外隐约传来的车水马龙声。 “他是站在泥地里的。他看到的墙,是隔绝阳光的阴影,是把人分成三六九等的刀。” “你的文章有骨架,有皮囊,唯独少了一样东西。” 许正青盯着孙子的眼睛,一字一顿道: “血肉。” “太贵气,就不接地气。不接地气,就打不动人心。 所谓文无第一,但在那个特定的考场上,在那个所有人都渴望被理解的时代里, 他替众生喊出了一声疼。 这一声疼,就值了那个评分。” 许长歌怔在原地。 风吹过,海棠花瓣落在他的肩头。 许久之后,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不破,不立……” 许长歌喃喃自语,随即苦笑一声,眼神里的迷茫逐渐散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内敛的清明。 “爷爷,我懂了。” 他重新拿起平板,关掉了那个网文界面,但心里却记住了那种感觉。 林阙不再是一个单纯的对手。 而是一座横在他面前,需要他脱下长衫、卷起裤腿去翻越的高山。 “想通了就好。” 许正青满意地点了点头,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 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好的打印纸递了过去。 “这是教育部刚传来的消息。” 许长歌接过纸张,展开一看,瞳孔微缩。 【关于“扶之摇”杯全国征文大赛优选作品公示的通知】 “今天中午十二点,作协官网和教育部官网会同步解禁前两轮的优选作品。” “除了决赛的前五名因为涉及实体书出版和影视改编的商业保密协议,暂时不予公开外,其他的都会陆续放出来。” “也就是说……” 许长歌捏着纸张的手指微微用力。 “我还是看不到《京城折叠》的全文?” 许正青点头。 “那是国家要重点推的文化炸弹,得留着那一层神秘感去炸市场。” 许长歌眼中闪过一丝遗憾,但随即又亮了起来。 “但林阙在初赛和复赛的那两篇作品,都会放出来?” “没错。” 许正青嘴角泛起意味深长的笑。 “他在前两轮写的文章,我听顾长风那个老家伙吹过牛,说是绝不比决赛的差。” 许长歌深吸一口气,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 “我想看看。” 许长歌的声音里透着一股从未有过的战意。 “我真想看看,他之前,到底都写出了什么样的文字。” …… 视线跨越千里,回到江城。 江城一中,高二三班。 如果说许家老宅是静谧的深潭,那此刻的三班教室就是沸腾的油锅。 “真的假的?!能看大神文章了?” “我就想看那篇《京城折叠》!只可惜这次看不到了。” “等出版了,我一定第一个买实体书。” 林阙坐在座位上,手里转着一支水笔, 看着周围这群陷入狂热的同学,无奈地摇了摇头。 “安静!” 讲台上,沈青秋用力敲了敲黑板擦。 粉笔灰在阳光下飞舞,呛得前排几个学生直咳嗽。 沈青秋目光扫过全场,教室里的分贝瞬间降了下来。 “十二点,官网准时解禁。 到时候我会带着大家一起解读。” 林阙手中的笔“啪嗒”一声掉在桌上。 …… 第230章 这故事,其实每天都在发生 上午十一点五十五分。 江城一中的校园本该陷入放学前的躁动。 最后一节是英语课,出乎英语老师意料之外的是,这次临近放学没有一个人收拾桌子。 讲台下,几十双眼睛死死盯着前方垂下的多媒体大屏幕。 多媒体屏幕幽蓝的光打在第一排同学的眼镜片上,反射出冷硬的光晕。 教室里静得只能听见头顶吊扇费力旋转的嗡嗡声, 连平日里那个只要下课铃不响就不醒的“睡神”, 此刻也瞪圆了眼睛,盯着屏幕右下角的系统时间。 “还有五分钟了。” 吴迪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声音压得很低, “官网已经开始卡了,我刚才刷新了一下,转圈转了十几秒。” 后排。 林阙看着这阵仗,眼皮跳了跳。 他比谁都明白,那些文字一旦问世,会给这个贫瘠的文坛带来多大的震动。 初赛那篇《范进中举》,是把封建科举制度下人性扭曲的遮羞布一把扯碎。 复赛那篇《变形记》,更是荒诞现实主义的巅峰,直接把亲情、社会价值和生存逻辑放在火上烤。 这两篇文章在崇尚绝对理性、文娱产业却极度贫瘠的世界,无异于核弹级别。 林阙不动声色地扣上笔袋,将桌面清理得干干净净。 “阙哥,你不参加老沈的解读会了?” 吴迪看着身边准备跑路的林阙问道。 “不了,上课上饿了。” 准备12点一放学,直接冲回家里。 11:59:26 11:59:27 然而,就在下课铃声即将响起,林阙也已经移到了门口的位置。 “嘎吱——” 门从外面被推开了。 沈青秋单手抱着教案,手指轻轻推了推镜框,跟台上的英语老师点头示意了一下。 转过头,隔着镜片投来淡淡一瞥, 却精准地把准备开溜的林阙钉在了原地。 “沈老师……好巧啊。” 林阙脸不红心不跳,轻拍了拍肚子。 “太饿了,我妈喊我回家喝汤。” 刚要走,沈青秋开口。 “汤先不急。” 沈青秋指尖轻点着臂弯里的书本,镜片后的目光藏着戏谑。 “刚才我已经给你家里打过电话了,说今天中午全班研读你的比赛作品, 王女士特意嘱咐我让你留在学校,跟同学们多交流交流创作心得。 中午就在食堂对付一顿吧。” “啊?我妈?” 林阙心里咯噔一下,王秀莲女士这助攻打得真是猝不及防。 “做为补偿,中午老师请客,食堂窗口随便挑!” 沈青秋侧过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先回座吧,林同学。” “身为作者,逃避读者的反馈可不是个好习惯。 更何况,我也很想听听,你是怎么想出那些……故事的。” “吁——!!!” 教室里爆发出一阵起哄声。 吴迪更是带头鼓掌,笑得见牙不见眼: “阙哥,跑得了初一跑不了十二点!回来吧,兄弟们等着瞻仰神作呢!” 林阙无奈地叹了口气, 在全班揶揄的目光中,垂头丧气地被沈青秋押解回了座位。 “叮叮叮——” 下课的铃声敲响,英语老师跟沈青秋交换了一下眼神便抱着教案离开。 “开了!开了!” 不知是谁尖叫了一声。 大屏幕上的加载圆圈开始疯狂转动, 画面像是一块被打碎的拼图,出现了大片的错位和空白。 显然,国家级官网的服务器也没扛住这波来自全国的好奇心。 页面终于刷出,两行鲜红的标题以一种近乎统治的姿态,横亘在网页最顶端。 【初赛优选:林阙——《范进中举》;许长歌——《胡同里的喜宴》】 【复赛优选:林阙——《变形记》】 林阙的名字赫然出现了两次! “许长歌在初赛并列?复赛林阙直接独占鳌头!” 教室内,惊呼声此起彼伏。 沈青秋没有废话,来到讲台,手指操控鼠标,点开了第一篇,《范进中举》。 全班屏息。 随着文字逐行显现,原本打算看“爽文”的同学们,脸上的笑容逐渐消失了。 他们看到了那个考了一辈子试、穷困潦倒到要卖鸡换米的范进, 看到了那个前一秒还在辱骂范进是“烂忠厚没用的人”, 后一秒却在范进中举后提着肥猪、腆着脸叫“贤婿老爷”的胡屠户。 “这……这写得也太狠了吧?” 吴迪喃喃自语,手心渗出了冷汗。 起初,班里还有人发出几声稀疏的哄笑,觉得这场景滑稽。 可当看到那个平日里凶神恶煞的胡屠户,此刻却满脸堆笑地替女婿扯平衣襟, 甚至称呼那个被他骂了半辈子的废物为“贤婿老爷”时, 那几声笑像是被掐断在喉咙里,戛然而止。 学生们虽然没有经历过科举, 但那种“穷市无人问,富山有远亲”的世态炎凉,那种趋炎附势的嘴脸, 却在林阙笔下被刻画得入木三分,让他们感到背后升起阵阵寒意。 这不是在写故事,这是在解剖社会。 与此同时,京城许家。 许长歌坐在书房内,平板电脑上的《范进中举》已经读到了末尾。 他看着自己那篇描写胡同烟火、温情脉脉的《胡同里的喜宴》,突然觉得有些刺眼。 他写的是“和”,是“美”,是世家子弟眼中的盛世余晖。 而林阙写的,是“病”,是“痛”,是底层挣扎出的血色冷笑。 “这就是……血肉吗?” 许长歌握紧了拳头。 他意识到,在林阙这种近乎冷酷的社会观察面前,他的文字苍白如纸。 江城一中教室内。 沈青秋读完了最后一个字,缓缓转过身。 她没有评价,只是静静地看着后排那个正百无聊赖转着水笔的少年。 全班同学也齐刷刷地转过头。 那是一种极其复杂的眼神。 崇拜中夹杂着一丝恐惧,熟悉中透着巨大的陌生。 他们突然觉得,坐在后排的那个林阙,身体里似乎住着一个历经沧桑、看透世俗的老灵魂。 “林阙。”沈青秋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 “说说吧,你写这篇文章的时候,想的是什么?” 林阙停下转笔,看着窗外刺眼的阳光,随口答道: “我没想太多。 只是觉得,如果把那件长衫脱了,换上现在的西装, 这故事……其实每天都在发生。” …… 第231章 来自漠城的共鸣 华夏最北端,漠城。 即便已入夏,从西伯利亚灌进来的风依旧带着一股子肃杀的冷硬, 掠过黑江宽阔的河面,在岸边的白桦林里发出阵阵如哨鸣般的声响。 丹伊·洛彼维奇坐在自家那栋老旧的木质阁楼里, 窗外是灰蒙蒙的天空,窗内是一台显像管已经有些老化的显示器。 他那双灰色的眸子,在房间里透着一种离群索居的孤冷。 屏幕上,正显示着刚解禁的《范进中举》。 丹伊逐字逐句地读完,指尖在粗糙的木质桌面上轻轻敲击,发出的声音沉闷而单调。 “技巧完美,白描入骨。” 他低声呢读了一句,语调平平。 作为拥有一半斯拉夫血统的混血儿, 他能读懂这文章背后老辣的笔力,却很难把自个儿代入进去。 那种延续千年的科举梦魇,那种对功名疯魔般的渴求, 对他来说,就像是隔着玻璃罩子看的一场古代哑剧, 精彩归精彩,却和他没什么关系。 关掉页面,他又点开了许长歌的《胡同里的喜宴》。 才看了三段,丹伊就往椅背上一靠。 “确实漂亮……” 他不得不承认,许长歌的文字极其华丽, 字里行间透着一股子传承世家的雍容气度。 这种辞藻的堆砌和意境的营造,完全符合他从小接受的、关于“顶级华夏文学”的所有定义。 丹伊扯了扯嘴角,露出自嘲。 或许是因为从小接受的教育在两国文化间摇摆, 他对于那种深巷胡同里的温情,以及古代文人的风骨, 终究还是少了一份根子里的感触。 他关掉页面,深吸了一口气,点开了复赛中唯一的一篇全国优选。 《变形记》。 点开之前,他脑海中浮现出自己复赛时文章。 他没有意外的掉入了出题方的陷阱,在科技和自然中纠缠不清。 虽然靠着量硬生生拿了A+,但那种无力感记忆犹新。 既然是那个林阙写的,应该不差吧? 收起思绪,开始看起来。 然而,当看到格里高尔清晨醒来,发现自己变成了一只巨大的甲虫时, 丹伊原本有些漫不经心的姿态瞬间僵住了。 窗外的风声似乎都被隔绝在外。 剧情一点点铺开。 看着格里高尔在那间狭窄阴暗的卧室里笨拙地爬行, 看着他曾经深爱的家人从惊恐到厌恶,再到最后像清理垃圾一样看着他在孤独中腐烂、发臭…… 丹伊灰色的瞳孔骤然收缩,呼吸变得急促而沉重。 那种被世界遗弃的绝望,那种即便身处至亲之中也无法消解的异类感, 像把生锈的刀,没有丝毫技巧,就这么直愣愣地捅进了他心里最隐秘的裂缝。 他太熟悉这种感觉了。 在漠城,他是别人嘴里的“毛子”。 在亲戚看来,他是血统不纯的“杂种”。 他拼命学习,试图融入, 可无论他怎么努力,那双灰色的眼睛始终是一道墙, 把他和这个世界隔得泾渭分明。 “林阙……” 丹伊盯着屏幕下方那个名字,喉咙发紧。 他第一次感觉到,在这个讲究理性、文章写得四平八稳的世界里, 竟然有人能把这种令人窒息的孤独剖析得淋漓尽致。 一种近乎狂热的情绪,像野火一样在他冰冷的眼底烧了起来。 “这不是故事。” 丹伊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声音颤抖: “这写的是我。” 这一刻,那个高高在上的冠军林阙在他心里变了模样。 不再是对手,而是这偌大世界里, 唯一能听懂他这个“异类”心声的…… 同类。 …… 视线跨越数千公里,回到江城一中。 高二三班的教室内,多媒体大屏幕已经黑了下去。 沈青秋站在讲台旁, 眼镜被她摘下拿在手里,镜腿无意识地磕碰着讲桌边缘。 她看着台下,嘴唇动了动,却发现找不出合适的词来总结。 台下几十个学生像是被抽走了魂,也没人说话, 连平日里最爱八卦的那几个男生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变形记》这颗核弹的当量太大了。 那不是《范进中举》那种对封建社会的辛辣讽刺,而是一种直指人心的、关于存在价值的终极拷问。 当一个人失去了社会价值,失去了供养家庭的能力, 甚至连外貌都变得面目全非时,所谓的“爱”,还能剩多少? 这种沉重到近乎残忍的现实, 让这群温室里的高中生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无力和失落。 吴迪趴在桌子上,原本那股子嘚瑟劲儿消失得干干净净,嘴里嘟囔着: “阙哥,你这写得……看得我想哭都哭不出来,心里有什么东西,堵得难受。” 林阙坐在后排,看着窗外操场上被烈日晒得有些扭曲的空气,一言不发。 他很清楚, 这种跨时代的文学作品,对当下这个世界的冲击力是毁灭性的。 他转过头,对着讲台上的沈青秋微微颔首,指尖轻轻指了指后门。 对方回过神,目光复杂地看了他一眼,随后疲惫地摆了摆手。 林阙静静起身,在全班同学那种敬畏又陌生的目光中,从后门走出。 走廊里,今天安静得有些诡异。 此时本该是午饭时间,原本应该充斥着喧闹声、奔跑声和饭盒碰撞声的走廊,此刻却落针可闻。 林阙路过隔壁的四班。 隔着窗户,他看到四班的老师同样站在讲台上,屏幕上显示的也是《变形记》的全文。 教室里的学生们如出一辙地沉默着, 有人在沉思,有人在抹眼泪,还有人呆呆地盯着黑板出神。 五班、六班、七班…… 整栋教学楼,像是中了什么群体沉默的魔咒。 林阙独自走在空荡荡的走廊上,脚步声单调地回响,心里莫名升起一股荒诞感。 他只是想拿个奖,顺便给这个世界贫瘠的文坛加点料。 没成想,手一抖,这料加猛了, 直接把全校师生都给整抑郁了。 走出教学楼,午后的阳光毒辣地泼洒下来, 却好像晒不热这座突然哑火的校园。 偶尔经过的几个学生,手里都攥着手机, 屏幕上无一例外都是官网的界面,他们低着头走路,好几个差点撞在树上。 “这威力,比预想的还要大啊。” 林阙自嘲地笑了笑,刚走到校门口, 兜里的手机突然剧烈地震动了一下。 那是只有某个“在逃贝多芬”发消息时,才会响起的专属节奏。 …… 第232章 给灵魂加点辣——<晨太白不白了>冠名加更版 屏幕亮起。 【在逃贝多芬】:在哪呢?大状元。[探头.ipg] 看着那个熟悉的兔子头像,他靠在树干上,单手打字回复。 【木欮】:刚经历了一场公开处刑。全班集体朗诵我的文章,还得听班主任做理解。 现在正在回家的路上。 消息刚发出去不到三秒,电话直接打了过来。 林阙按下接听键,把手机贴在耳边: “怎么?不用练琴?” 听筒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摩擦声, 紧接着是叶晞刻意压低的气音,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嘘——小点声。” 那边的声音显得有些闷,夹杂着轻微的回音,不像是平日里那种空旷的琴房。 “我在我家的库房里蹲着呢。” 叶晞小声说道。 “刚把我老师支开,我就溜进来了。这里全是积灰的定音鼓和谱架,呛死我了。” 林阙笑了: “放着好好的琴房不待,跑库房干什么?体验生活?” “为了看那两篇文章啊!” 叶晞的声音稍微提高了一点,又迅速压下去: “刚才十二点官网解禁,我实在忍不住好奇心。 你知道的,我这人一旦心里有事儿,琴键都按不下去。” 林阙挑了挑眉,看着头顶被阳光照得透亮的树叶: “看完了?感觉如何?大艺术家给评价评价?” “没有和我的同学们一样EMO了吧?” 在他看来,叶晞作为搞艺术的, 应该会对《变形记》那种充满荒诞美学和异化隐喻的故事更有共鸣。 毕竟,格里高尔变成甲虫后,全家人那种态度的转变, 以及最后妹妹那场充满生机却又冷酷的小提琴演奏, 简直是把艺术和生存的矛盾撕开给人看。 然而,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变形记》确实冷酷,让人发抖。” 叶晞的声音有些发紧。 “尤其是最后,妹妹拉琴的时候,格里高尔拖着那具腐烂的虫躯想要靠近,想要去听…… 那种为了生存而抹杀亲情的画面,确实是对格里高尔最大的讽刺。” 她顿了顿,语气突然变得有些飘忽。 “但是……林阙,真正让我感到恐惧的,不是变成甲虫。是《范进中举》。” 林阙有些意外,换了个站姿: “哦?为什么?那篇不是讽刺喜剧吗?大家都当笑话看的。” “笑话吗?我笑不出来。” 叶晞的声音里透着一种只有同类才能听懂的敏感。 “大部分学生看这篇,看到的是那个屠户前倨后恭的嘴脸,看到的是那个老秀才几十年的穷酸。 但我……我看到的是我自己。” “你自己?” 林阙微微皱眉。 “是啊。” 叶晞苦笑了一声。 “为了那张金色大厅的入场券……我像个机器一样,每天在琴房里坐十二个小时,指甲都剪秃了。 有时候走出琴房,看着外面的同龄人,我甚至不知道该怎么跟他们张嘴说话。” “现在的我,和那个在考场里考到胡子花白、神志不清的范进,有什么区别?” “我们都在过独木桥。我就怕……我也疯了。” 林阙沉默了。 他没想到,这篇在前世被无数人嚼烂了的讽刺文章, 竟然能让这位天才钢琴少女产生如此强烈的自我投射。 这或许就是经典的魅力。 它像一面镜子,每个人都能在里面照出自己心底最害怕的那个影子。 “你不会疯的。”林阙轻声安慰道。 “你有才华,而且,你比范进清醒。” “清醒才是最可怕的。” 叶晞打断了他,声音里带着颤抖。 “林阙,我刚才看完一直在想一个问题。一个书里没写,但我特别想知道答案的问题。” “什么?” “后来呢?”叶晞问。 “范进中举之后,做了大官,有了钱,有了地位,连那个看不起他的老丈人都对他点头哈腰。 在后半生那些风光无限的日子里,他还有没有像疯了的那一刻那样, 真正地、毫无顾忌地、发自内心地大笑过哪怕一次?” 林阙握着手机的手微微一顿。 风吹过树梢,沙沙作响。 这个问题像根针,精准地扎进了这部讽刺文学最苍凉的留白处。 前世读《儒林外史》,人们只记得范进发疯时的滑稽,记得胡屠户那一巴掌的“治病救人”。 结局自然是皆大欢喜,范进做了官,母亲做了老太君,享尽荣华富贵。 但那个灵魂呢? 那个在泥地里打滚、拍手大笑、喊着“噫!好了!我中了!”的灵魂,去哪了? 林阙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原著中那个穿着官服、唯唯诺诺、满口之乎者也的范进。 那个范进,会审时度势,会收受贿赂,会打官腔, 活成了一个标准的、完美的、令人羡慕的“老爷”。 但他还会笑吗? 那种不顾一切的、纯粹的狂喜, 那种虽然疯癫却充满生命力的释放,还有吗? “我想……” 林阙睁开眼,看着眼前车水马龙的街道,看着那些行色匆匆、面无表情的路人。 他对着话筒,缓缓给出了一个或许有些残忍,但绝对真实的答案。 “再也没有了。” 电话那头,叶晞的呼吸一滞。 “那一巴掌,胡屠户打得很准。”林阙的声音平静。 “那一巴掌下去,把范进作为一个人的部分,彻底打死了。” “醒过来的,不再是那个会哭会笑、会为了梦想发疯的书生。 而是一个穿着官服、懂规矩、知进退的空壳。” “他后半生也许会微笑,会冷笑,会假笑。但他绝不会再像那天一样大笑了。” 林阙抬起头,直视着刺眼的太阳,眯起眼睛: “叶晞,那个在泥地里拍手大笑的疯子, 是他这辈子唯一一次,拥有自由灵魂的时刻。” 这就是封建礼教吃人的本质。 它不吃肉,它吃魂。 它把你变成一个体面的木偶,然后告诉你,这就是成功。 电话那头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隔着电流,林阙似乎能听到叶晞沉重的呼吸声。 这个答案太沉重了,对于一个即将踏上世界舞台、面对鲜花与掌声的少女来说, 这简直就是一则关于未来的恐怖预言。 她害怕自己有一天,也会变成那个坐在钢琴前,穿着华丽礼服, 手指精准地弹奏着每一个音符,心里却空空荡荡的精致傀儡。 电话那头的沉默太重。 林阙不想让这位未来的大艺术家还没出国,心态就先崩了。 他直起腰,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 看着路边那只正在舔毛的橘猫,眼底的凝重散去, 重新浮起几分不正经的笑意。 “所以啊,大艺术家。” “嗯?”叶晞的声音还沉浸在刚才的情绪里,有些闷闷的。 “去欧洲这阵子,行李箱里别光装礼服和乐谱。” “记得偷偷塞几瓶老干妈,或者那种变态辣的牛肉酱。” “啊?”叶晞愣住了,显然没跟上这跳跃的脑回路,“带那个干嘛?” “防身啊。” 林阙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维也纳那种地方,太端着了。 要是哪天你觉得那些掌声太假,或者觉得自个儿快要变成那个空壳了, 就躲回房间,炫它几口老干妈吃。” “保持一点疯劲儿,别让那个叫生活的胡屠户, 把你给打懵了。” …… 第233章 三榜首 电话那头,叶晞愣了几秒, 随即“噗嗤”一声。 听筒里传来一阵毫无形象的大笑,那是只有真正释怀后才会有的动静, 把刚才聊《范进中举》时那股子霉味儿冲得干干净净。 “林大师,你这人是不是对浪漫过敏啊?” 叶晞一边笑一边吐槽,声音里带着几分喘不过气的颤音: “人家去维也纳都是带礼服、带香薰,最次也是带几包家乡的茶叶。 你倒好,让我带老干妈? 这要是被海关查出来,明天的国际新闻头条就是‘华夏年轻钢琴家携带生化武器入境’,那丢人不是丢到姥姥家了。” “这你就不懂了吧。” 林阙靠在树荫下,看着远处那只橘猫伸了个懒腰,嘴角挂着笑意: “那不是一般的调料,那是灵魂防腐剂。” “防腐剂?” “对啊。你想想,金色大厅那种地方,全是燕尾服、晚礼服,连咳嗽一声都得讲究个美声唱法。 你在那待久了,被鲜花和掌声泡着,很容易就飘了,觉得自己不食人间烟火了。” 林阙换了只手拿手机,语气悠然: “这时候,你躲回酒店房间,挖一勺变态辣的牛肉酱塞嘴里。 那种直冲天灵盖的辣味会瞬间告诉你,你还是个有痛觉、要喝水、会出汗的凡人。 这不比什么心理医生都管用?”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 随后传来了叶晞深吸气的声音。 “好,听你的。” 她的语气里多了几分郑重,像是接下了一个什么了不得的任务: “我会带上的。如果我在维也纳真的发疯了,那一定是因为辣酱没带够。” “还有,谢谢你,林阙。” “谢什么?” “谢你没给我灌鸡汤,而是给了我一勺辣酱。” …… 下午无话。 全班同学都陷入压抑的沉闷当中, 物理和化学老师自然知道原因,也都没放在心上。 晚饭桌上,气氛有些微妙。 王秀莲女士一反常态,没有做那些大鱼大肉, 而是煮了一锅清淡的小米粥,配着几碟爽口的凉拌菜。 “回来啦?洗手吃饭。” 老两口谁也没提那个挂在校门口的横幅,也没问学校里那些EMO的同学。 林建国甚至刻意把电视调到了戏曲频道,咿咿呀呀地哼着, 手里拿着一张报纸,聊着最近菜市场的猪肉价格和明天的天气预报。 “听你妈说,最近青菜涨价了,明天我去早市多囤点。” “嗯,多买点,我也爱吃青菜。”林阙低头喝粥,顺着父亲的话茬往下接。 他心里明镜似的。 这肯定是沈青秋给家里通过气了。 那位看起来严厉的班主任,心思比谁都细。 她知道林阙现在站在风口浪尖,回到家最需要的不是捧杀,而是一份能让他落地的安宁。 这种小心翼翼的呵护,让林阙感到无奈,又有些鼻酸。 他在饭桌上收敛了所有的锋芒,老老实实地当那个听话的高中生儿子,听着父母絮叨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这才是真实的世界。 没有克苏鲁的低语,没有范进的疯癫, 只有一碗熬得浓稠的小米粥,和父母鬓角新添的白发。 …… 夜深人静。 江城的夜风带着湿气。 当时针指向十一点,林阙确认父母都已经睡下后。 他独自来到SOHO未来城的工作室。 “咔哒。” 反锁房门。 窗帘拉严,最后一丝光亮消失。 他走到电脑前坐下,熟练地开机。 登录红果网作家后台。 后台刚加载出来,屏幕差点被满屏的金光包裹。 收益提示栏像中了病毒一样疯狂弹窗,整整齐齐的一排宝箱特效, 透着一股子简单粗暴的土豪气息。 每一个都代表着红果网最高规格的打赏 ——“礼物之王”。 数量:101个。 留言ID:【茄子王】。 礼物留言内容只有简单的两个字:【服了】 林阙看着那个数字,轻笑了一声。 这茄子王虽然在直播间里被吓得屁滚尿流,嘴也欠,但赌品倒是不错。 这可不是一笔小钱。 在这个世界,一个“礼物之王”折合华夏币一千块。 这十万块的买命钱,对方倒是给得干脆利落。 “是个玩得起的。” 林阙低声评价了一句,随手关掉了收益页面。 现在,还有比钱更有趣的东西。 他切回红果网首页。 那个为《克苏鲁神话》专门定制的黑色专题页上,血红色的San值归零计数器正在疯狂跳动,速度快得甚至出现了残影。 当前San值归零人数:【3,741,582】 三百七十多万。 这不仅仅是一个冰冷的点击数据。 这意味着,在这个崇尚绝对理性的世界里, 已经有三百七十多万个灵魂,从发布至今直视了深渊,感受到了那种来自远古的、不可名状的战栗。 这种精神病毒的传播速度,比他预想的还要快。 点开红果巅峰榜。 原本被各种战神机甲、赘婿霸总霸占的榜单,此刻已经被彻底洗牌。 灵异悬疑榜首:《人间如狱》——作者:地狱造梦师。 都市传说榜首:《灵魂摆渡》——作者:地狱造梦师。 新书潜力榜/全站热搜榜/克苏鲁三榜首:《克苏鲁神话》——作者:地狱造梦师。 那个新建的“克苏鲁”板块下,虽然目前只有孤零零的一本书,却以一种君临天下的姿态,傲视群雄。 三个作品,三种风格, 在同一个平台呈现出恐怖的三足鼎立之势,将半个网文圈的流量收割殆尽。 林阙靠在椅背上,看着红果网海量的签约书籍。 他随手点开灵异榜单的第二名。 那是一本名为《废土长夜》的新书,作者是个陌生的ID:【荒原狼】。 原本林阙以为,这又是一本跟风《人间如狱》、堆砌数据和血腥场面的套路文。 毕竟在书火了之后,和红狐有过不下三次讨论抄袭仿写的对话。 模仿者如过江之鲫,而林阙每次的回应都是一样的。 “不用管,数据会帮我们验证!” 他随手点开第一章,随着滚轮向下滑动, 原本搭在扶手上的手指突然停住。 “……太阳熄灭的第三年,我们烧光了图书馆里所有的书。 但我留下了半本《诗经》,不是为了看,是因为它的纸比《百科全书》更软, 嚼碎了咽下去的时候,不拉嗓子……” …… 第234章 死水微澜 屏幕荧光映在林阙眼底。 那个叫【荒原狼】的新人,文字像没打磨过的砂纸。 写到“吃书”时,他没用什么华丽辞藻, 只是笨拙地描述纸浆在唾液里化不开的涩味,还有硬吞下去时食道被划伤的痉挛。 换做以前的编辑, 早把这堆“废话”删了,换成叮一声系统到账的爽文套路。 可林阙盯着那几行字,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鼠标。 那种粗糙的文字缝隙里,透着一股子野蛮生长的劲儿。 那是被压抑许久的创造力, 在看到坚不可摧的墙壁裂开一道缝隙后,拼了命想要钻出来的渴望。 林阙坐直了身子,鼠标下滑,点开了打赏榜。 除了那个一骑绝尘的“造梦师”之外, 【荒原狼】的这本《废土长夜》居然也收到了十几个“大神认证”。 这说明什么? 说明读者不是只爱看无脑爽文,他们只是没得选。 一旦有人端上了一盘带点嚼劲的硬菜,哪怕火候差点,饿久了的食客也会买账。 林阙继续翻看新书榜的前十名。 变化正在发生。 排名第五的《机械佛心》,不再是单纯的机甲对轰,开始探讨人工智能产生情感后的自我认知。 排名第八的《深海猎人》,虽然模仿了克苏鲁的设定, 但却加入了自己的本土化思考,不再全是数据堆砌的打怪升级。 这潭死水,终于活了。 林阙靠在椅背上,随手拿起桌上的冰可乐喝了一口。 他这只名为“造梦师”的大鲶鱼,在搅浑了这潭死水之后, 终于逼得这些原本只会写说明书的土著鱼类,开始进化出獠牙了。 这才是他想要的。 如果整个文坛只有他一个人在独舞,那未免也太无趣了些。 独孤求败听起来很酷,但真到了那个份上,剩下的只有高处不胜寒的寂寞。 只有百花齐放,这把火才能烧得更旺, 他这棵大树,才能在森林的掩护下,长得更高。 林阙刚拿起手边的冰可乐,还没来得及送进嘴里,桌面的震动声打破了深夜的死寂。 “嗡——嗡——” 可乐液面泛起涟漪,屏幕上跳动着【王德安】三个字。 林阙扫了一眼屏幕。 这么晚? 林阙挑了挑眉,按下了接听键, 顺手把变声器调整到了“见深”那个温润沉稳的频段。 “喂,王主编。” “见深老师……咳咳,抱歉,这么晚打扰您。” 听筒里传来王德安的声音。 声音沙哑得厉害,透着掩饰不住的疲惫,但那股子亢奋劲儿却顺着电流直冲耳膜。 显然,这位《新潮》的主编又熬了个大夜,甚至可能连着熬了好几天。 “无妨。”林阙语气平和,“听您的语气,是有好消息?” “大消息!天大的好消息!” 王德安深吸了一口气,似乎是在平复激动的心情: “见深老师,成了。就在刚才,杨老团队把最后一项葡萄牙语校对终审通过。十六国版本,全线封包。” 林阙握着手机的手微微一紧。 这就意味着,《摆渡人》的十六国语言版本,已经全部定稿。 “杨老和他的团队……真是辛苦了。” 林阙真心实意地说道。 这半个月,那位满头银发的老先生带着四个得意门生, 几乎是住在书房里,把这本十几万字的,硬生生啃了下来。 这种工作量,放在平时起码要几个月。 “谢意已经代老师转达,杨老说不辛苦,他说能翻译这样的作品,是给华夏文学长脸。” 王德安的声音有些哽咽。 “见深老师,您可能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电话那头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 “刚才,我们出版社已经动用了最高级别的渠道资源, 连夜跟十六个国家的顶级出版商确认了最终印数和发货时间。” “这在咱们华夏出版史上,是头一遭!” 王德安的声音拔高了几度,带着一丝颤抖: “以前咱们出海,卖的是什么?是中餐菜谱,是功夫片!” “但这次不一样!” 王德安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种扬眉吐气的狠劲。 “这一次是他们求着咱们给定档期。这回……是咱们的魂!” 林阙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在这个世界,华夏的科技树点得很高, 但在文化输出这块,却一直是个“哑巴巨人”。 外国人用着华夏造的手机,开着华夏造的飞船,却读不懂华夏人的心。 而《摆渡人》,就是那把钥匙。 “王主编,定档了吗?” 林阙等王德安情绪稍微平复了一些,才开口问道。 “定了!” 王德安斩钉截铁地说道: “为了配合全球时差,也为了赶上暑期档的流量高峰, 我们和十六国出版商反复磋商,最终敲定了一个全球同步的时间点。” “什么时候?” “华夏时间,七月八日,凌晨零点。” 王德安语气郑重,仿佛在宣读一份作战指令: “届时,从伦敦的书店到纽约的亚马逊,从东京的纪伊国屋到巴黎的莎士比亚书店, 全球十六个国家的线上线下渠道,将同步上架您的《摆渡人》!” “这将是华夏文学史上,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文化出海’。” “这一天,会被载入史册。” 七月八日…… 林阙听到这个日期,眼神微微一凝。 原本放在键盘上的手指,下意识地敲击了两下桌面。 “七月八?”他轻声反问。 电话那头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丝迟疑,王德安语速骤快: “日子冲撞了?虽然协调起来麻烦,但如果您坚持……” “不。” 林阙打断了他,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却透着股让人捉摸不透的愉悦。 “就定那天!” …… 挂断电话。 江城的夜风吹动窗帘,带来一丝凉意。 林阙转过头,看向窗外漆黑的夜空。 七月八日。 那是《摆渡人》扬帆出海的日子。 而这一天…… 林阙点开微信,看着那个兔子头像最后发来的一条消息。 【在逃贝多芬】:七月八号首演,记得给我云加油哦![奋斗][奋斗] 也是那个要去维也纳金色大厅弹钢琴的女孩,开启她欧洲巡演第一站的日子。 “这算是巧合?” 林阙轻笑一声,将手机扔回桌上。 那一天。 他在文字里摆渡众生。 她在琴键上追逐光芒。 这世界看似很大,但在某些特定的时刻,又小得让人觉得奇妙。 …… 第235章 我是替你高兴——<观不见你>冠名加更版 六月下旬的江城,空气里已经攒足了燥热。 教室头顶的吊扇呼呼转着, 却像是搅动着一锅温吞的热汤,吹得人心烦意乱。 黑板左上角的液晶屏“高考倒计时”停留在344天, 但对于准高三的学生来说,那股无形的压迫感已经提前降临。 只有林阙是个例外。 他单手支着下巴,另一只手转着笔, 眼神虽然落在课本上,思绪却早已飘到了九霄云外。 “阙哥,阙哥!” 胳膊肘被猛地捅了两下。 林阙回过神,侧头看向同桌。 吴迪正把脑袋埋在书堆后面,压低声音,一脸愁苦地指了指黑板: “下周就期末考了,我好慌?” “有什么好慌的?” 林阙换了个姿势,语调慵懒。 “也是,毕竟你是保送清北的国奖大佬。” 吴迪羡慕地撇撇嘴,随即眼珠子一转,那股愁云惨淡瞬间消散,换上了一副贼兮兮的笑脸。 “哎,既然都保送了,这个暑假打算去哪浪?” “大概率家里蹲。” 林阙随口应道,其实他还没想好。 “别啊!多浪费!” 吴迪来了劲,把手机往林阙这边凑了凑,屏幕上是几张风景绝美的海岛图。 “我都想好了,要是这次期末考我不死太惨,我就求我爸资助我去国外转转。 听说欧洲那边的……咳,那边的风景特好。” 林阙瞥了一眼那几张典型的网骗旅游图,似笑非笑: “你英语及格了吗?到了国外,不怕把TOilet问成KitChen?” “切,这都什么年代了,哪壶不开提哪壶。” 吴迪不服气地晃了晃手机。 “现在翻译软件多发达,对着说话就能翻,走遍天下都不怕。” 说者无心。 林阙盯着那屏幕上过度饱和的蓝色海水,指尖在无意识地敲击。 这几天,国内的媒体像闻着腥味的鲨鱼, 在玺盛府外围得水泄不通,他连下楼买瓶酱油都得戴口罩。 国外。 七月八号,《摆渡人》全球十六国同步上线。 在这个文化荒漠的世界里,华夏文学一直是被西方主流圈子排斥的边缘存在。 虽然王德安那边信心满满,数据也做得漂亮, 但那种真实的、来自不同文化背景下的读者反馈,隔着网线是看不真切的。 而且,还有那个要去维也纳金色大厅弹琴的丫头。 与其在江城被各路媒体和想蹭热度的机构围追堵截, 倒不如趁着这几个月的空档期,出去走走。 所谓的“青蓝计划”集训要等到十月一号才正式启动, 这中间的时间,足够他换个地儿透透气。 “也许,确实该出去看看。” 林阙轻声自语。 “是吧!我就说嘛!” 吴迪以为说动了林阙,刚要继续安利, 教室前门突然传来一阵极有节奏的高跟鞋声。 原本还在窃窃私语的教室瞬间安静下来,就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 沈青秋抱着一叠厚厚的试卷走了进来。 她今天的气色不错,虽然依旧是一身干练的职业装, 但眉眼间的严厉似乎消融了一些。 不过,当她把试卷往讲台上一放,那种熟悉的压迫感又回来了。 “都醒醒神。” 沈青秋敲了敲黑板,粉笔灰簌簌落下。 “接到教育局通知,今年的期末考试规则变了。” 台下一片哀嚎。 “嚎什么?”沈青秋瞪了一眼,“这次是全市统考,完全模拟高考流程。 全江城的高二学生打乱顺序,随机分配考场, 单人单桌,屏蔽信号,监考老师异校互换。” “啊?玩这么大?” “完了完了,本来还能指望这学期最后一次考试抄……借鉴一下,这下全完了。” 吴迪更是一脸如丧考妣,脑袋直接磕在了桌子上: “天要亡我!” 在一片愁云惨淡中,沈青秋的目光穿过几十张苦瓜脸, 精准地落在了后排那个淡定转笔的身影上。 “林阙。” 全班的目光唰地一下聚焦过去。 林阙站起身: “到。” 沈青秋看着这个让自己又爱又恨的学生。 短短几个月,从默默无闻到名震全国,这小子的成长速度快得让人心惊。 “这次全市统考,你还参加吗?” 沈青秋问道,语气里带着几分探询。 按理说,作为学校的一份子,这种大型考试是必须参加的。 但林阙现在的身份太特殊了,保送资格在手, 这种为了检验水平的考试对他来说,确实没什么实际意义。 林阙有些惊讶,直接反问: “可以……不参加?” 全班同学倒吸一口凉气。 这就是强者的特权吗? 沈青秋推了推眼镜,眉头微皱: “原则上是要求……” 林阙没等她说完,极其自然地接过话茬,脸上带着那种让人挑不出毛病的诚恳。 “沈老师,您也知道,我刚拿到青蓝计划的名额。 我想利用这段时间,好好沉淀一下,为十月份的国家队集训做准备。 毕竟,那是代表国家去搞创作,我不想给咱们一中丢人。” 沈青秋抱着教案的手紧了紧, 镜片后的目光在林阙那张写满“诚恳”的脸上转了两圈。 这借口找得冠冕堂皇, 连“为国争光”的大帽子都扣下来了,摆明了就是想偷懒。 但转念一想,让他来参加这种应试作文的考试, 确实有点杀鸡用牛刀的意思。 “行吧。” 沈青秋叹了口气,松了口: “既然你有自己的规划,那这次统考你可以缺席。” 教室里瞬间响起一片羡慕嫉妒恨的低呼声。 “但是——” 沈青秋话锋一转,眼神变得凌厉起来,直视着林阙的双眼: “虽然你已经有了清北的保送资格,但这不代表你可以彻底放飞自我。 文学这条路,天赋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积累和沉淀。” 她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林阙课桌里露出一角的手机。 “别以为拿了个冠军就万事大吉,玩物丧志的例子,老师见得多了。 保持学习的习惯,别让你的才华到了那边……在虚无缥缈的吹捧里生了锈。” 这番话,既是敲打,也是一位老师最纯粹的关切。 她现在不再怕这个少年被“造梦师”那种极端的风格带偏, 怕他在年少成名,将来迷失在名利场里。 林阙收敛了脸上的随意,郑重地点了点头: “老师放心,我心里有数。” …… 放学铃声响起。 往常这个时候,吴迪早就咋咋呼呼地拉着林阙去校门口的小卖部抢烤肠了。 但今天,这货却异常沉默。 他背着那个印着夸张骷髅头的书包,低着头, 脚尖有一搭没一搭地踢着路边的小石子,像是丢了魂。 两人并肩走出校门,沿着那条种满梧桐树的街道慢慢走着。 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最后在地面上交错又分开。 “怎么的?” 林阙侧头看了他一眼,打破了沉默: “怕期末考砸了回家挨混合双打?” 吴迪没接茬,只是闷闷地摇了摇头。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停下脚步,抬头看着林阙。 夕阳打在他那张平日里总是嘻嘻哈哈的圆脸上,此刻却显得有些落寞。 “阙哥。” 吴迪的声音有点哑: “你说这清北的门槛咋就那么高呢?” 林阙挑眉: “怎么?你想冲击一下?” “切,我是那种人吗?” 吴迪捶了他肩膀一下,力道却很轻。 “我是替你高兴。真的,清北啊,那是祖坟冒青烟都未必能去的地方。” 他深吸了一口气,目光有些游离。 “但我就是觉得……咱们以后,可能再想见面就难了。” …… 第236章 先别急着给自己下定义 夕阳把江城的街道烫成了金红色。 路两旁的梧桐叶子蔫头耷脑, 偶尔落下几滴不知是蝉尿还是露水的液体,砸在柏油路上,转瞬即逝。 林阙脚步一顿,吴迪这没头没脑的一句话,精准地扎在了他心里最软的那块肉上。 前世,也是这样一个燥热的夏天。 高考结束,分数榜揭晓。 林阙考入了金陵的东南大学,虽然算不上顶尖,但也算是只脚跨进了名校的大门。 而吴迪因为考场心态崩盘, 最后去了港市一所并不出名的二本院校。 那个暑假,两人在江边的大排档喝得烂醉。 吴迪抱着酒瓶子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嘴里嚷嚷着以后要混出个人样来。 后来呢? 后来联系确实变少了。 不是因为不想联系,也不是因为有了新欢忘旧友, 而是生活这把钝刀子,把两人的圈子彻底割开了。 那个时空的林阙,忙着在影视圈里摸爬滚打, 写剧本、改大纲、跟甲方扯皮,每天为了碎银几两熬秃了头。 而吴迪,毕业后顺理成章地回了江城,接手了家里的建材生意。 白天跟包工头递烟,晚上被父母安排相亲, 过着一眼就能望到头、却又衣食无忧的日子。 虽然每次过节回来,吴迪都会提着一大袋港市特产的蛋卷和腊味, 风风火火地冲到林阙那个不到六十平的出租屋, 拉着他去网吧开黑,嘴里依旧喊着“阙哥带我飞”。 但这小子其实并不笨。 他只是贪玩,加上家里有点底子,父母对他的期望也就是混个文凭回来接班,所以他自己也就心安理得地躺平了。 可那种躺平背后的失落,前世的林阙忙于生计没看懂, 现在重活一世,却看得真真切切。 那是看着从小穿一条裤子长大的兄弟越飞越高, 自己却只能站在泥地里仰望的无力感。 那种感觉,比嫉妒更折磨人。 “矫情什么呢?” 林阙回过神,伸手揽住吴迪那肉乎乎的肩膀, 用力晃了晃,试图把这沉闷的气氛晃散: “我是去了清北,又不是去了西天取经。 现在的交通多发达?想见面有什么难的,过个节打个飞的,两个多小时就到了。 到时候我请你吃京城烤鸭,管够。” 吴迪任由他搂着,并没有像往常一样嬉皮笑脸地接茬说“我要吃三只”。 他转过头,看着林阙。 夕阳晃在吴迪那张圆乎乎的脸上, 这小子平日里总透着股精明劲儿的小眼睛, 这会儿却耷拉着,里面没什么光,全是只有成年人才懂的丧气。 “阙哥,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 吴迪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他伸出两根手指,在空气中比划了一下。 “两千公里,那是飞机的事儿。我有钱,我不怕。” “但有些距离,不是买张机票就能跨过去的。” 吴迪指了指林阙,又指了指自己,声音有些发哑: “你是国士无双,是文曲星。 你是要进作协、上教科书、跟那些大人物谈笑风生的人。 甚至,你的名字以后是要刻在石碑上的。” “我呢?” 他自嘲地笑了笑,踢飞了脚边的一块碎石子: “我就是个混吃等死的富二代,以后顶多是个在建材市场跟人讨价还价的小老板。 运气好点,能多赚几个钱,运气不好,也就是个守成的主。” “这中间的距离,不是打个飞的就能跨过去的。” 吴迪低下头,声音越来越小,像是要把自己缩进地缝里: “阙哥,你是龙,得飞。 我就是个地上的蚂蚱,蹦跶两下就没劲儿了。 以后……咱们聊不到一块去了。” 这是少年人第一次直面成长的残酷。 原来, 真正的分离指的不仅仅是再见, 更是两个世界的分道扬镳。 当一个在谈论文学、理想和国家时, 另一个只能谈论钢筋、水泥和哪家洗浴中心的自助餐好吃。 往往精神上的渐行渐远,才是最无解的死局。 林阙看着他,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收敛。 风吹过梧桐树叶,沙沙的声响,像是在附和少年的叹息。 他转过身,正对着这个有些自卑的小胖子。 林阙没有急着说话,而是从兜里掏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递过去。 “擦擦。” “干啥,没哭!” 吴迪倔强地把头扭到一边,但还是接过纸巾,狠狠擤了一把鼻涕。 “吴迪。” 林阙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谁告诉你,蚂蚱就不能飞了?” 吴迪愣了一下,抬头看着他,鼻头还红着: “啊?” “只要风够大,猪都能上天,何况是你?” 林阙指了指头顶那片被夕阳染红的天空: “这个世界很大,不仅仅只有文学这一条路能通向罗马。 你说你只想当个卖建材的老板? 那是因为你还没看到别的风景。” “我……” 吴迪张了张嘴,想要辩解什么。 “先别急着给自己下定义。” 林阙打断了他。 他看着眼前这个有些颓丧的兄弟,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前世的遗憾,这辈子没必要再重演。 这胖子虽然写作文憋不出三个字,但论起做生意、搞人际,那脑瓜子比谁都灵。 既然这辈子重来了,没道理让兄弟再回去守建材店。 …… 第237章 文化反攻 夜色渐浓,路灯把两人的影子拉得有些变形。 林阙没接吴迪那句丧气话,反而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嗤笑一声: “建材店小老板?吴迪,你是不是忘了高一那会儿干过什么了?” 吴迪吸了吸鼻子,有些茫然: “高一?除了被教导主任追着跑,我还干啥了?” “那时候限量版球鞋发售,全校人都抢不到, 就你能搞到货源,还在中间赚差价,硬是把那一年的新款变成了咱们学校的‘校鞋’。” 林阙没接茬,只是伸手比划了个“二”。 “高二那是谁?那是谁把学校围墙那狗洞给刨开了? 硬是顶着老费的火力,把校外的麻辣烫送进了全校每一个宿舍。” 吴迪老脸一红,挠了挠头: “那是瞎折腾,后来不是被告发了吗……” 林阙收起笑容。 “在这个唯成绩论的学校里,这叫不务正业。 但在社会这片海里,这叫商业嗅觉,叫资源整合能力。 这玩意儿,考多少分都学不来。” 吴迪愣住了,眼神里的灰暗似乎被这一番话吹散了一些。 林阙趁热打铁,指了指周围那些行色匆匆、低头刷着手机的路人: “你看这个世界,科技是很发达,VR、全息投影到处都是。 大家都在虚拟的数据里找乐子,你不觉得缺点什么吗?” “缺什么?”吴迪下意识问道。 “缺人味儿啊。”林阙打了个响指。 “现在的年轻人,网恋能聊通宵,见了面屁都崩不出一个。 他们缺一个理由,一个能让他们哪怕面对面坐着,也有话聊、有事做、甚至能名正言顺抓着妹子手的理由。” “那搞剧本杀?”吴迪一脸懵问道。 “剧本杀?那太低级。” 林阙靠在路灯杆上,指了指远处黑漆漆的烂尾楼。 “咱们玩大的。包下一整层楼,弄成民国公馆,或者闹鬼的医院。 进去之前,把你这身名牌扒了,换上长衫,或者病号服。 哪怕是你,进去了也得按我的剧本演,你是特务,就得接头;你是疯子,就得咬人。” 吴迪听得一愣一愣的: “这……这能行?” “现在的城里人,白天装孙子装累了,晚上就不想找个地儿当回大爷?或者当回变态?” 林阙拍了拍他的胸口。 “这卖的不是剧本,是刺激,是肾上腺素。” 林阙拍了拍他的胸口。 “你想想,让那帮平时装得人模狗样的白领,花钱来咱们这儿吓得哇哇乱叫,这钱赚得不比你搬瓷砖爽?” 吴迪听得嘴巴微张,脑海里似乎已经有了画面。 那种一群人围坐在一起,为了一个线索争得面红耳赤, 为了一个结局哭得稀里哗啦的场景……太带劲了! “可是……剧本哪来?”吴迪咽了口唾沫,“这玩意儿核心是故事吧?” 不得不说,他确实有股子商业嗅觉。 “我啊。” 林阙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我去清北,是去学怎么把故事写得更漂亮。 但我分身乏术,我那些脑子里成堆的悬疑、惊悚、情感故事,总得有个地儿落地吧?” 他拍了拍吴迪厚实的肩膀: “兄弟,我负责造梦,你负责把这个梦搭出来。 装修、运营、甚至怎么把玩家吓得尿裤子,那是你的强项。 到时候,你不是什么建材店老板, 你是全江城、甚至全国最大的造梦工场主理人。” 吴迪张大了嘴,脑子里那根生锈的弦突然崩了一下。 他仿佛看到了满屋子的年轻人, 穿着民国的旗袍、中山装,为了一个线索争得面红耳赤…… 这玩意儿,好像比卖瓷砖带劲一万倍啊! 一股子热气直冲天灵盖。 去他的建材店!去他的混吃等死! “干了!” 吴迪猛地一拍大腿,那一巴掌劲儿大得把自己都疼龇牙了。 “你先别激动,在此之前一定要拿个文凭出来。” “没问题阙哥,未来只要你敢写,我就敢把场子搭起来! 到时候咱们兄弟联手,把这江城,呸!把这华夏的娱乐业给他翻个底朝天!” 路灯下,两只少年的手重重地击在一起。 那一声脆响,在燥热的夏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吴迪眼里的自卑彻底碎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饿狼看到了肉的野心。 …… 接下来的日子,仿佛被按下了快进键。 期末统考如期而至,整个江城的高二学子陷入了最后的疯狂。 教室里弥漫着风油精和速溶咖啡的味道, 每个人都顶着黑眼圈,在题海里殊死搏斗。 唯独林阙是个异类。 因为那个“保送特权”,他在全校师生羡慕嫉妒的目光中,成了那个唯一的闲人。 同学们戏称他是“行走的高考免死金牌”, 路过都要多看两眼,试图沾点欧气。 随着最后一门英语考试结束的铃声响起。 那一刻,压抑了整个学期的荷尔蒙彻底爆发。 暑假,开始了。 七月五日晚,玺盛府。 客厅里堆满了行李箱和各种收纳袋,不知道的还以为这家要举家搬迁。 “这几件厚外套必须带上!我看新闻说欧洲那边纬度高,早晚温差大,别冻感冒了。” “还有这个感冒冲剂、消炎药、创可贴……国外看病多贵啊,还得预约,真要有急事儿能把人拖死。” 王秀莲女士处于一种极度焦虑的状态。 她一边碎碎念,一边把那些东西往箱子里硬塞。 那架势,恨不得把半个家都给林阙打包带走。 林阙坐在沙发上,看着母亲忙碌的身影,几次想插手都被挡了回来。 “妈,我是去旅游,不是去荒野求生。” 林阙无奈道。 “那边超市什么都有,不用带这么多。” “你懂什么!外面的东西能有家里的好?” 王秀莲眼眶突然红了,手上的动作也慢了下来。 “你这一走就是个把月,要是吃不惯西餐怎么办? 要是被人欺负了怎么办?听说那边治安也不好……” 说着说着,她的声音哽咽了。 儿行千里母担忧。 哪怕林阙现在是全国冠军,在她眼里,依然是那个需要照顾的孩子。 一直坐在旁边看报纸的林建国突然放下了报纸。 “行了!” 老林同志站起身,走过来把王秀莲手里的一包腊肉拿了下来。 “孩子大了,就得让他自己去飞去闯。” 林建国声音沉稳,带着一家之主的威严。 “你看他在领奖台上的那个眼神,那是见过大世面的。 咱们当父母的,不能总想着把他拴在裤腰带上,那是害了他。” 王秀莲抹了把眼泪,看着丈夫,又看了看儿子。 最终,她叹了口气,默默地把那包腊肉放回了冰箱。 “听你的,我不塞了。” 这大概就是中国式父母最深沉的爱, 一边担心得要死,一边又要逼着自己放手。 夜深了。 林阙回房检查行李。 拉开行李箱的夹层,两个用报纸裹得严严实实的玻璃罐子赫然躺在那里。 透过玻璃,能看到里面腌制得晶莹剔透的白蒜瓣。 那是王秀莲女士的独门绝技——糖蒜。 酸甜口,解腻,专治水土不服。 母亲虽然嘴上答应了不乱塞,但还是偷偷把这“保命”的家伙放了进来。 他笑了笑,没把这沉甸甸的爱意拿出来。 …… 七月六日,清晨。 为了避开那些蹲守在小区门口的媒体和网红, 林阙特意起了个大早,戴着鸭舌帽和口罩,只背着一个双肩包, 拖着那个沉甸甸的行李箱,从地下车库悄悄溜走。 没有鲜花,没有送行,甚至连吴迪都没通知。 上午十点,江城菩提机场。 巨大的波音787客机划破云层,向着遥远的西方飞去。 头等舱内,冷气充足。 林阙谢绝了空姐递来的香槟,要了一杯温水。 他调整了一下座椅,目光投向窗外翻涌的云海。 云层之下,是熟悉的故土,云层之上,是未知的征途。 看了一眼手腕上的机械表。 现在是京城时间七月六日上午。 距离七月八日——《摆渡人》全球十六国同步上线,还有不到40个小时。 距离那个叫叶晞的女孩在维也纳金色大厅的首演,也只剩两天。 在这个平行世界,他的文字,和她的琴声, 即将在那个被西方人视为艺术殿堂的地方,完成一次跨越时空的交汇。 “观察者……” 林阙在心里默念着这个词。 前世,华夏文化在西方语境下总是失语的,是被审视的“他者”。 而这一次,他带着那个关于灵魂摆渡的故事,带着那种直击人心的东方哲学, 要去看看那些傲慢的西方人,在面对这种灵魂拷问时,会露出怎样精彩的表情。 这不仅是一次旅行,更是一场无声的文化反攻。 …… 第238章 杂货铺里的文学 波音787的舱门开启,维也纳初夏的微风顺着廊桥灌了进来。 不同于江城那种带着潮气的闷热,这里的空气干爽、微凉,带着点陌生城市的尘土味。 林阙压了压帽檐,单手拖着沉重的行李箱走出关口。 “嘿,年轻人,去哪儿?” 机场出口,一个挺着啤酒肚、胡子花白的奥地利大叔热络地打着招呼。 林阙报出了目的地: “萨赫酒店,谢谢。” 林阙用着前世压线过六级,还算标准的英语回答道。 大叔笑着接过拉杆,胳膊刚一发力,身子就被坠得歪了一下。 他嘴里嘶了一声,半开玩笑地拍了拍箱体: “哇哦,年轻人,这分量可不轻。你是把家里的金砖都搬来了吗?” “差不多。” 林阙坐进出租车后座,自嘲一笑。 “比黄金更重要的救命稻草。” 出租车在通往市中心的公路上疾驰。 大叔是个典型的社交恐怖分子,一边操着并不算流利的德语口音英语,一边通过后视镜打量林阙。 “你是来旅游的?还是来参加那个音乐节?” “随便逛逛。” “哦,我懂。” 大叔呵呵直笑,开始滔滔不绝。 “你们华夏人现在很有钱,经常能看到你们在克恩滕大街买空奢侈品店。 我也喜欢华夏,JaCkie Chan(成龙)!还有那个圆滚滚的熊猫,非常酷!” 林阙靠在窗边,看着窗外掠过的欧式古典建筑,随口问了一句: “那除了功夫和熊猫,你看过华夏的书吗?或者文学作品?” 大叔扶着方向盘的手顿了顿,露出一丝茫然,随即发出了爽朗的笑声: “华夏的书?噢,当然!我太太非常喜欢中餐,家里有好几本教怎么做宫保鸡丁的菜谱。” “还有别的吗?” “至于文学作品……” 大叔耸了耸肩,语气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优越感: “年轻人,你要知道,真正的故事在维也纳。 这里的每一块砖头都比故事精彩,东方的书……或许还是留在你们自己的书架上更合适。” 林阙看着窗外那些飞速后退的巴洛克式建筑,没接话。 这种植根于骨子里的刻板印象,像是一道看不见的防弹玻璃, 隔绝了视线,也隔绝了真相。 他们认同你的钱,认同你的熊猫,甚至认同你的厨艺,唯独不认同你的灵魂。 不过,没关系。 越是这种时候,推倒墙的声音才会越发清脆。 出租车停在了萨赫酒店门口。 这家拥有百年历史的地标建筑,处处透着皇室的矜贵与陈旧的傲慢。 穿着红色制服的行李员接过箱子,林阙步入大堂。 前台接待小姐维持着标准的职业假笑, 视线在林阙那件简单的运动卫衣上停留了两秒, 随后又扫过他年轻得过分的面孔,原本准备好的那句德语问候被她咽了回去,换成了流利的英语。 “林先生,您预定的套房已经准备好了,这是您的房卡。 需要为您预订附近的歌剧院门票吗? 我们酒店有剧院合作的VIP席位,只需569欧(4700rmb)。” “谢谢,暂时不用。” 林阙接过房卡,转过身,视线在大堂一角的文化活动展示区停住了。 那里矗立着一排巨大的实木宣传架,最中心、最显眼的位置, 赫然是一张充满艺术质感的单人海报。 海报上的少女穿着墨绿色的露背礼服, 微侧身子端坐在斯坦威前,光影交错间,侧脸的轮廓利落且干净。 下方用花体德语和英语并列写着: 【Xi Ye - PianO SOlO ReCital】。 是叶晞。 即便在艺术人才济济的维也纳, 这个名字也被冠以了“东方天才少女”的头衔。 林阙移开目光,在那张巨大的海报旁,他终于看到了自己想要找的东西。 在最角落、几乎被几本过期的旅游手册遮住的木架上,堆放着一叠暗蓝色的折页。 封面很低调,甚至可以说有些冷清,只有一叶孤舟在墨色的水面上漂泊。 《The Ferryman》(摆渡人)。 那行用德语和英语标注,小得可怜的副标题印在角落: “如果命运是一条孤独的河流,谁会是你的灵魂摆渡人?” 林阙走过去,刚伸手拿起一份折页, 就听到身后传来两个西装革履的住客在低声交谈。 “看那个,华夏搞的文学作品?” “噢,叫什么……iianShen?” 其中一个男人发出一声轻蔑的鼻息: “还是东方的魔幻现实主义?他们大概是对这个词有什么误解。 也许里面写的是怎么用气功指挥幽灵?或者某种东方古老的诅咒? 哈哈,这种书只适合放在唐人街的杂货铺里。” “走吧,那种东西就是浪费纸张。 今晚我们还是去听听那个叫Xi的小姑娘,至少她弹奏的是莫扎特,那是我们的语言。” 两人的笑声渐渐远去,消失在电梯口。 林阙站在原地,手指轻轻摩挲着折页上那叶孤舟的纹路。 他不急。 二十多个小时后,这本被他们视为“浪费纸张”的书, 将会变成抽向这个傲慢世界的一记响亮耳光。 林阙将手中的宣传单折成了一个精巧的纸飞机,随手揣进口袋,转身上了楼。 回到房间,他推开落地窗。 维也纳的夜色正在降临, 远处的圣斯蒂芬大教堂尖顶在余晖中显得肃穆庄重。 林阙拿出手机,划开了那个【在逃贝多芬】的对话框。 他没有提自己已经落地的消息,只是敲下一行字: 【木欮】:备战得怎么样了?听说维也纳的鸽子挺凶的,别被它们抢了三明治。 对面几乎是秒回。 【在逃贝多芬】:[一张在休息室啃冷掉的三明治的自拍.ipg] 【在逃贝多芬】:[大哭][大哭][大哭]别提了!我现在感觉心跳起码一百二。 【在逃贝多芬】:林阙,我感觉我快要溺死在莫扎特的乐谱里了。 这里的人看我的眼神,总像是在看一个强行闯入舞会的乡下丫头。 林阙看着照片里女孩眼底掩不住的青色,指尖在屏幕上顿了顿。 【木欮】:怕什么?你可是吃过老干妈的战士。 【在逃贝多芬】:[疑惑][疑惑][疑惑] 【木欮】:你就当台下坐的不是那群挑剔的耳朵,而是一群等着你喂饭的鸽子。 【木欮】:弹好了,是恩赐,给他们点面包屑。弹不好了,就当是对牛弹琴,反正他们也听不懂你在那勺辣酱里悟出的东方激情。 【在逃贝多芬】:[噗]你这人,真是把我的眼泪都憋回去了。 【在逃贝多芬】:借你吉言,不过说来也巧,我就在前天才知道,见深老师的那本《摆渡人》明天也在全球出版,真希望能把那帮读者的逻辑给震碎掉。 林阙看着“震碎逻辑”四个字,眼底闪过一丝腹黑的笑意。 【木欮】:逻辑?那书不需要逻辑。 【木欮】:它只需要让他们知道,有一种痛,全世界通用。 结束了聊天,林阙收起手机。 肚子传来一阵不满的轰鸣声,他翻看了一下客房服务的菜单。 炸猪排、煎香肠、土豆泥…… 林阙合上菜单,这些东西简直是对他此时胃口的慢性自杀。 他需要一点带火气的东西。 他换上外套,走出房门, 准备去实地考察一下这座城市的文化值。 顺便看看,在这座满是古典乐和石块的城市里,有没有哪条巷子里藏着他想要的辛辣。 距离《摆渡人》全球上线,还有1时。 整座城市还没意识到,一场“摆渡”的海啸,已经悄然抵达了多瑙河畔。 林阙在街道转角停住,看到一个报刊亭的屏幕上正在滚动着的新书预告。 而在那排长长的名单末尾,他终于看到了那个译名。 【The Ferryman——Shen Jian】 林阙理了理衣领,走进夜色之中。 既然维也纳不相信故事,那他就亲自给它造一个。 …… 第239章 维也纳的人不孤独吗 维也纳的夜风带着一股子生硬的冷意。 林阙紧了紧身上的外套领口,没急着找地方填饱肚子。 比起胃里的空虚, 他现在更想看看这座号称音乐与哲学之都的城市, 到底给他的新书留了多大的门缝。 他拐过两个街角,停在了一家名叫“沉默的莫扎特”的书店前。 这地方在当地很有名,不做游客生意,只卖所谓的“严肃文学”。 橱窗擦得锃亮,里面没有花里胡哨的畅销榜单, 只有几本封皮烫金的大部头,摆放的角度都透着一股子高冷。 推门进去,风铃响得很克制,是一声沉闷的“叮”。 店里的空气中,弥漫着老纸张和研磨咖啡的焦香味。 巨大的橡木书架一直顶到天花板,仿佛一座座沉默的堡垒。 大厅正中央的黄金展位,被堆成了一座小山。 那是一本名为《黄昏骑士》的西方奇幻史诗, 封面上画着巨龙与重剑,宣传语用加粗的花体字写着: “继承托尔金衣钵的宏大叙事,理性与荣耀的终极赞歌。” 七八个当地的年轻人围在那儿,正捧着试读本看得津津有味, 时不时发出几声关于魔法逻辑和骑士精神的低声探讨。 林阙扫了一眼,没做停留。 他绕过那些衣着考究的顾客,目光在书架的缝隙里穿梭。 一圈,两圈。 林阙的眉头微微挑起。 找不到。 在这家号称收录全球最新锐文学的书店里, 那本明天就要全球同步上线的《摆渡人》,就像是从来没存在过一样。 直到他走到店铺最深处,在那条通往洗手间的狭窄过道旁,才终于发现了点踪迹。 那是一个落满灰尘的小型电子屏,大概只有平板电脑那么大,孤零零地立在墙角。 更讽刺的是,屏幕的大半截还被几本滞销的《巴伐利亚园艺指南》给挡住了,只露出“Ferryman”这几个单词的半个角。 如果不蹲下来仔细看,还会以为那是某本教人怎么摆渡过河的户外求生手册。 “呵。” 林阙盯着那个位置看了两秒,没生气,反而扯了扯嘴角。 这就对了。 要是这帮傲慢的西方人一开始就把他捧在手心里,那这出戏反而不好唱了。 “先生们,听我说,文学的本质是构建,是如同建筑学一般严密的逻辑。” 书店深处的休息区,传来一阵带着浓重鼻音的德语。 一个穿着粗花呢西装、留着修剪得体胡须的中年男人,正端着精致的骨瓷咖啡杯,靠在皮质沙发上高谈阔论。 他是这家店的店主,也是这一片出了名的文学守门人。 在他周围,围坐着几个同样西装革履的常客,正频频点头,脸上挂着矜持的微笑。 “现在的市场太浮躁了。” 店主抿了一口咖啡,摇着头感叹。 “什么东西都想往书架上挤。 今天早上发行商还给我打电话,问我要不要把门口那个最好的位置留给一本东方的新书。” “东方?”一个客人发出一声轻笑。 “是写功夫的?还是写怎么做菜的?” “都不是。” 店主放下杯子,用一种极其形象的语气说道: “是一本讲灵魂的。噢,上帝,你们能想象吗? 那些连逻辑学都没读通的东方人,试图跟我们讨论灵魂的归宿。” 他伸出两根手指,在空中比划了一个捏碎的动作。 “依我看,这种所谓的东方文学,就像是中餐馆结账时送的幸运饼干。” “幸运饼干?”客人好奇地重复。 “没错。”店主耸了耸肩,眼里的优越感几乎要溢出来。 “外皮干瘪无味,你把它掰开,里面只有一张廉价的小纸条,写着几句似是而非、缺乏逻辑的鸡汤。 什么爱能战胜一切,什么灵魂的救赎…… 或许能打动那些多愁善感的家庭主妇,但想要登上大雅之堂?” 他嗤笑一声:“那是对纸张的侮辱。” “哈哈哈哈!” 周围爆发出一阵会意的哄笑。 那是种骨子里的轻蔑,比直接骂脏话还要刺耳。 在他们的认知里,那个古老的东方大国, 或许能造出最先进的飞船,但在文化上,依然是一片只会熬鸡汤的荒漠。 林阙站在书架的阴影里,看着那群谈笑风生的上等人。 他没急着发作,而是顺手把卫衣的帽子往下拉了拉,遮住了大半张脸。 原本挺直的脊背微微佝偻了一些,整个人那种锋利的气场收敛, 看起来就像个迷路又语言不通的亚裔留学生。 林阙从角落里抽出那张被园艺杂志压弯了角的《摆渡人》宣传单, 拍了拍上面的灰,然后迈着略显局促的步子,走到了那群人旁边。 “打扰一下,先生” 林阙用的还是故意带着点生涩口音的英语。 笑声戛然而止。 店主转过头,目光在林阙那身简单的卫衣和年轻的面孔上扫了一圈,眉头皱了皱, 但还是维持着表面的绅士风度: “有什么事吗,年轻人?洗手间在后面。” “不,我不是找洗手间。” 林阙举起手里那张皱巴巴的宣传单,一脸诚恳地问道: “先生,我是来旅游的。 刚才在那个角落里看到了这张纸,上面写着关于灵魂和爱的故事。 请问……这本书值得预订吗?我想买一本在飞机上看。” 店主瞥了一眼那张宣传单,眼底的不耐烦瞬间变成了某种看笑话的戏谑。 他重新端起咖啡杯,并没有直接回答, 而是转头看向身边的客人们,像是在展示一个活生生的反面教材。 “看吧,这就是我说的受众。” 说完,他才转过头,像个大学教授教导不开化的顽童一般,语重心长道: “年轻人,如果你真的想读关于灵魂的书,出门左转第三个书架, 有一本《康德批判》,或者去读读黑格尔。那才是人类智慧的结晶。” “至于你手里……” 店主指了指林阙手中的宣传单: “那是给不想动脑子的人准备的睡前读物。 如果你不想浪费你的欧元,我建议你把它放回垃圾桶,或者……用来垫桌脚也不错。” 周围的客人们再次发出一阵低笑,有人甚至同情地看了林阙一眼。 林阙站在原地,似乎被这番话给说懵了。 他低下头,看了看手里的宣传单,又看了看那群衣冠楚楚、满脸自信的维也纳人。 过了几秒,他抬起头。 那双原本显得有些愚钝的眼睛里,依然清澈,却多了一丝让人看不懂的执拗。 “可是,先生。” 林阙没有把宣传单扔掉,反而小心翼翼地把它折好,放进了卫衣口袋里。 他看着店主,用那种最天真、最无害的语气,问出了一个最尖锐的问题: “听说这本书在东方很火,因为它说能把人从孤独里摆渡出来。 您说它没有逻辑,也没有哲学……” 林阙没有立刻接话。 他环视了一圈这间堆满了人类智慧结晶的店铺,看着那些厚重的精装书,最后才看向店主。 他问得很轻,语气里甚至带着点虚心请教的诚恳: “难道读懂了康德和黑格尔, 维也纳的人……晚上就不孤独了吗?” …… 第240章 灵魂没有国界,但歧视有——<观不见你>冠名加更版 维也纳的夜,被突如其来的笑声撕开了一道口子。 书店老板汉斯像是听到了本世纪最荒谬的笑话, 他夸张地捂着胸口,手中的咖啡杯差点晃洒。 周围那几个衣冠楚楚的绅士也跟着发出一阵低沉的哄笑。 “孤独?” 汉斯放下杯子,用着丝绒般质感的傲慢腔调: “年轻人,看来你对这座城市一无所知。” 他站起身,张开双臂,仿佛在拥抱整个书店, 或者说,在拥抱他引以为傲的西方文明。 “在这儿,只要你推开窗,就能听到莫扎特的安魂曲。 只要你走进博物馆,就能看到克里姆特用金箔堆砌的吻。 只要你翻开书,康德和维特根斯坦就在跟你对话。” 老板甚至懒得从柜台后走出来, 只是隔着那层抛光的橡木板,打量着林阙。 “年轻人,维也纳不需要这种东西。” 他指了指脑袋。 “这里装满了莫扎特和黑格尔,挤得连一根针都插不进。 孤独?那是弱者的借口。” 他说着,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林阙手里那张折好的宣传单。 “而在维也纳,我们只谈论真理,不谈……垃圾的情绪。”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令人窒息的优越感。 林阙没有反驳。 他甚至配合地缩了缩脖子, 露出一副被这番宏大叙事给震慑住的、没见过世面的憨厚表情。 “原来是这样……” 林阙没有反驳,只是轻轻点了点头,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 “受教了。我还一直以为……人只要是肉长的,到了晚上都会冷呢。” 这种姿态,让老板眼底最后一丝警惕也消散了。 他意兴阑珊地摆摆手, 指着角落里那堆被园艺杂志压着的《摆渡人》宣传单,下了最后的判决书。 “别白费力气了。 我敢打赌,这本所谓的东方畅销书,在我的店里,预订量绝不会超过十本。这还是算上了那些想拿它垫桌脚的人。” 周围又是一阵会意的轻笑。 “十本啊……” 林阙若有所思。 下一秒,他把手伸进口袋。 一张紫色的纸币被放在了柜台上,没有太大的声响, 但在昏黄的灯光下,那抹紫色显得格外扎眼。 在这个习惯刷卡和小额现金的城市,这张大钞带来的视觉冲击力足够让笑声戛然而止。 “既然这书如此独特,那我就预订十本。” 林阙抬起头,语气平淡: “来都来了,总得带点特产。就当是留个纪念。 明天发售第一时间,我会来取。” 汉斯盯着那张钞票,眼角的肌肉抽动了两下。 商人的本能让他下意识地想要伸手, 但刚才立下的Fg又让他觉得脸颊有些发烫。 “咳……当然,顾客就是上帝。” 汉斯干咳一声,迅速收起那副哲学家的嘴脸, 换上了职业假笑,伸手去拉抽屉里的收据本。 林阙指了指柜台上的那支钢笔: “借个笔,我留个记号。” 汉斯疑惑地递过钢笔。 林阙接过笔,并没有在收据上签字。 他把那张被压弯了角的《摆渡人》宣传单展平,反扣在柜台上。 握笔的姿势变了。 不再是刚才那个缩手缩脚的游客,他的手腕悬空,笔尖触纸,行云流水。 沙沙的写字声在安静的书店里显得格外清晰。 几秒钟后,林阙停笔。 他把钢笔帽轻轻扣上,将那张写了字的宣传单翻过来, 压在那本厚重的、被汉斯奉为圭臬的《纯粹理性批判》下面。 只露出那个白色的边角,像是一面插在堡垒上的小白旗。 “晚安,先生们。” 林阙压了压帽檐,没再看一眼那些表情各异的脸,转身推门。 “叮——” 风铃声清脆,那个穿着卫衣的背影迅速融入了维也纳浓重的夜色中,走得干脆利落。 书店里安静了几秒。 “粗俗的东方暴发户。” 一个顾客看着那张500欧的钞票,酸溜溜地评价了一句。 汉斯耸了耸肩,一边把钞票收进收银机, 一边漫不经心地伸手去抽那张压在书下的宣传单: “谁会跟钱过不去呢?虽然那个东方人……” 他的声音突然卡住了。 宣传单被抽了出来。 在那张印着孤舟的背面,一行深蓝色的墨迹未干。 那不是游客那种歪歪扭扭的涂鸦,而是一行极其优雅、连笔流畅的花体德语。 语法严谨,骨力透纸, 带着一种只有长期浸淫在古典文学里才能练就的韵味。 【Die Seele hat keine GrenZen, aber die DiSkriminierUng SChOn.】 (灵魂没有国界,但歧视有。) 老板汉斯的瞳孔骤缩。 一股莫名的烦躁和羞恼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故弄玄虚!” 汉斯把宣传单揉成一团,狠狠地扔进了脚边的废纸篓里, 仿佛只要这样,就能把那行字带来的刺痛感一并扔掉。 “不过是恰好背了一句格言罢了……” …… 回到萨赫酒店, 林阙随手将那张找回的零钱扔在玄关柜上,整个人陷进柔软的沙发里。 落地窗外,维也纳的灯火依旧璀璨而疏离。 手机屏幕亮起,是王德安的越洋电话。 “见深老师,没打扰您休息吧?” 王德安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焦灼,背景音里全是嘈杂的键盘敲击声。 “没,刚散步回来。” 林阙拧开一瓶矿泉水,语气轻松。 “国内现在应该是凌晨吧,还在加班?” “睡不着啊。”王德安叹了口气。 “北美和东南亚的渠道铺货还算顺利,毕竟那边华人多,受众基础好。 但是欧盟这边……尤其是德语区和法语区, 几大连锁书店的态度很暧昧,给的展位都在角落里。” 林阙想起了刚才在书店看到的场景,轻笑一声: “意料之中。他们习惯了站在高处看人,让他们低头看书,需要点时间。” “不光是渠道的问题。”王德安顿了顿,语气变得犹豫。 “国内论坛上也吵翻了。 很多人说咱们这次步子迈得太大,说老外根本理解不了东方的生死观, 说《摆渡人》这种讲灵魂救赎的故事,在信奉上帝的地方就是水土不服。 甚至有人说……这是自取其辱。” “王主编。” 林阙打断了他,目光投向窗外那座肃穆的教堂尖顶。 “你知道我刚才去干什么了吗?” “啊?您不是去散步吗?” “我去买书了。在一个自诩只卖真理的书店里,老板觉得我们的故事是垃圾。” “他们觉得拥有康德和莫扎特就拥有了一切,不需要所谓的廉价慰藉。” 电话那头沉默了,隔着电流都能感觉到王德安的憋屈。 “但你信不信。”林阙晃了晃手中的水瓶。 “越是自以为精神富足的地方,心里的空洞就越大。 傲慢是一堵墙,但痛苦和孤独是通用的锤子。” “别管论坛上说什么,数据会说真话。” …… 第241章 国家队的排面 七月的江城,日头毒得像要把柏油路晒化。 知了在树梢上干嚎,热浪裹挟着尘土味儿, 把江城市作协大院蒸得像个巨大的桑拿房。 新上任的作协主席吕嵩然站在办公楼门口,衬衫后背已经被汗水洇湿了一大片。 他不停地抬手看表,又时不时还要顾及形象, 掏出手帕擦擦额头上密密麻麻的汗珠。 在他身后,一众干事也都不好过, 一个个晒得跟蔫茄子似的,却还得强打精神站得笔直。 大楼门口,一条红底黄字的巨型横幅在热风中显得格外扎眼 ——【热烈欢迎国家作协薛主席莅临指导——暨‘向见深同志学习,讲好华夏故事’主题研讨会】。 这标语起得有点大,透着股体制内特有的热切和急迫。 “来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嗓子。 一辆低调的考斯特中巴车缓缓驶入大院, 车身甚至没挂什么特殊的通行证,看着跟普通的机关用车没两样。 车还没停稳,吕嵩然就一路小跑迎了上去, 脸上的焦躁瞬间切换成了谦卑又不失热情的笑容。 车门滑开,先跳下来个黑短袖平头,目光如电,在人群里过了一遍筛子。 随后,一只千层底布鞋稳稳落地。 国家作协主席薛弘川穿着深灰色改良中山装,没戴墨镜,没打遮阳伞,就这么顶着烈日站定。 他明明只是随意一站,刚才还躁动不安的迎接队伍瞬间静了下来。 跟在他身后的,是京城作协副主席周文渊, 还有那位跟江城颇有渊源的苏省作协主席顾长风。 华夏文坛最具权力的“三巨头”, 竟然顶着大太阳,齐聚在这个三线城市的作协大院里。 “薛主席,周主席,顾主席!这么热的天,辛苦各位领导了!” 吕嵩然双手握上去,姿态放得很低。 薛弘川笑着摆摆手,目光越过吕嵩然的肩膀, 落在那条红彤彤的横幅上,乐了。 “老吕啊,你这动作够快的。” 薛弘川指了指横幅上“向见深同志学习”那几个大字。 “觉悟不错,这股风气确实该带一带。” 吕嵩然连忙擦汗赔笑: “见深老师现在是我们江城的金字招牌,也是咱们华夏文学的一面旗帜,这必须得重视起来。” 周文渊在一旁背着手,补充了一句: “不仅是江城的事,这次是全国的大事。 明天就是七月八号,这一仗要是打赢了,咱们腰杆子都能挺直不少。” 一行人没在外面多晒,直接进了凉爽的会议室。 空调冷气开得很足,茶水早就泡好了,是上好的明前龙井。 落座后,薛弘川抿了一口茶,也没绕弯子,开门见山: “老吕啊,既然横幅都挂出来了,咱们也就别整那些虚头巴脑的汇报了。” 他放下茶杯,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发出笃笃的声响。 “这次我们三个老家伙联袂过来,名义上是采风,实际上为了什么,你心里应该有数。” 吕嵩然身子微微前倾,双手交握放在桌上,语气笃定: “您是指明天《摆渡人》全球发售的事吧?” “没错。”薛弘川点了点头,神色严肃起来。 “这是咱们华夏文学又一次的‘重装出海’。宣传部、外交部,包括上面,都盯着呢。” “以前咱们出去,成绩都不太理想,这回,希望能不一样了。” 顾长风接过话茬,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 “所以啊,我们这次来,就是想在发售前,当面见一见这位神秘的见深。 给他撑撑腰,打打气。顺便……” 他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红头文件,放在桌上。 “这是上面特批的扶持政策,算是咱们带来的见面礼。” 话说到这份上,意图已经很明显了。 这就是国家队下场,给主力选手送弹药来了。 薛弘川看向吕嵩然,目光炯炯: “人约好了吗?” 会议室里突然安静了一瞬。 吕嵩然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露出几分难色,又带着点狡黠。 “薛主席,实不相瞒……”吕嵩然搓了搓手。 “见深老师的联系方式,我半个月前就从《新潮》王主编那里磨来了。但是……我一直没敢打。” “没敢打?”周文渊眉头一皱。 “您也知道,这位见深老师性格……比较独特。”吕嵩然苦笑。 “上次颁奖典礼他都没露面,听说是个喜静不喜动的主。我怕贸然打电话约见,被人家一口回绝了,那多尴尬。” “所以?”薛弘川挑了挑眉。 吕嵩然赔着笑脸,身子又矮了半截: “领导明鉴,我是真没办法。 这位爷平时神龙见首不见尾,我要是自个儿打电话,十有八九得吃闭门羹。 今儿还得借着您三位的势,我想着,这面子他总不好驳。 这叫……这叫礼多人不怪嘛。” 顾长风听完,指着吕嵩然哈哈大笑: “好你个老吕,这是把我们也算计进去了?这是在绑架领导啊!” “不敢不敢,这是没办法的办法。” 周文渊却有些担忧: “这招险啊。文人都有傲骨,尤其是这种有大才气的,脾气通常都古怪。万一真不给面子……” “不给面子就不给面子。”薛弘川大手一挥,显得格外豁达。 “刘备三顾茅庐还得在雪地里站着呢。为了好作品,咱们这帮老骨头,这回就当一次刘备又何妨?” 他冲吕嵩然扬了扬下巴: “打吧,开免提。” 吕嵩然深吸一口气,像是要奔赴刑场一样, 掏出手机,找出那个备注为【见深(密)】的号码,按下了拨通键。 “嘟——嘟——” 免提的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回荡。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在座的都是文坛大佬,什么场面没见过? 可此刻,竟然都有点莫名的紧张。 他们太想知道,那个写出了《解忧杂货店》的治愈,又写出了《摆渡人》的温情的,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物。 响了五声。 电话接通了。 扬声器里并没有传来预想中的“喂”,而是一阵甚至有些空旷的风声。 紧接着,是一声悠远厚重的教堂钟鸣, 夹杂着几句听不真切的德语交谈,以及成群鸽子扑棱翅膀的动静。 片刻后。 “喂,哪位?” …… 第242章 前方吃紧,后方紧吃 维也纳,德梅尔咖啡馆。 陈旧的丝绒座椅散发着一股子岁月沉淀的霉味和咖啡香气。 林阙手拿银质小叉子,对着盘子里那块被称为“奥地利国宝”的萨赫蛋糕,眉头微蹙。 他试探性地切下一小块送进嘴里。 “……” 甜。 齁嗓子的甜。 那一层厚实的巧克力糖衣混着杏子酱,像是把一整罐白砂糖直接塞进人的食道里。 林阙端起旁边的黑咖啡猛灌了一口,才勉强把那股腻人的味道压下去。 “这就是所谓的贵族享受?”林阙心里暗自吐槽。 “也就是名气大,论口感,还不如家门口那家五块钱一斤的枣子糕来得实在。” 他放下叉子,对这块价值9.9欧元的甜点彻底失去了兴趣。 就在这时,放在桌角的手机震动起来。 屏幕上跳动着一个江城的陌生号码。 他扫了一眼周围。 咖啡馆里人声嘈杂,邻座的两个金发老太太正在用德语聊着昨晚的歌剧, 没人注意这个角落里的东方年轻人。 林阙熟练地划开手机内置的变声软件,将声线参数调整到预设档位。 接通。 “喂,哪位?” 声音低沉,带着一种穿透了岁月尘埃的颗粒感。 电话那头明显顿了一下,紧接着传来吕嵩然略显紧绷的声音: “啊,是见深老师吧?我是江城作协的吕嵩然,没打扰您休息吧?” “吕主席,您好。”林阙看着窗外熙熙攘攘的克恩滕大街。 “有事?” “是这样,今天咱们江城作协可是蓬荜生辉啊!” 吕嵩然的声音拔高了几度,透着一股子压抑不住的兴奋。 “国家作协的薛弘川主席,还有京城的周老、苏省的顾老,三位泰斗齐聚咱们这儿, 专程为了《摆渡人》明天的全球发售,想跟您一起喝喝茶聊聊天。” 林阙握着叉子的手在半空中微微停滞。 好家伙。 省作协和国家作协主席亲临。 这哪里是喝茶聊天。 看来这次《摆渡人》的出海,在上面眼里的分量,比自己预想的还要重得多。 这已经不是一本的宣发,而是一场不容有失的文化战役。 话音刚落,听筒里就换了一个中气十足的爽朗男声。 “见深同志,我是薛弘川。” 没有官腔,没有架子,就像是一个老大哥在跟自家兄弟打招呼。 “冒昧打扰了。我们三个老家伙今天正好在江城采风,想着明天就是咱们华夏文学出海的大日子,心里不踏实啊。 这不,就想着请你出来喝杯茶, 当面给你壮壮行,顺便聊聊咱们后续的扶持计划。” 江城,作协会议室。 空调冷气开得很足,但几位大佬的目光都灼灼地盯着放在桌中央的手机。 薛弘川这番话给足了面子。 国家级作协主席亲自邀约,还带着“扶持计划”这种实打实的干货, 换做任何一个文人,此刻恐怕都要受宠若惊,恨不得插上翅膀飞过来。 然而,电话那头只有短暂的沉默。 随后,那个低沉的声音缓缓响起,语气平和,不卑不亢: “薛主席,诸位前辈的好意,见深心领了。只是……实在不巧。” “我现在,人不在江城。” 会议室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一下。 吕嵩然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下意识地看向薛弘川。 不在江城? 这理由……未免也太敷衍了点。 在座的都是人精,这种改天吃饭、人不在本地的说辞, 在成年人的社交辞令里,这种托词通常意味着一种委婉的拒绝。 或许是文人特有的清高孤僻,不愿沾染过多的俗务。 又或许是正在闭关创作的关键期,不便见客。 顾长风有些坐不住了。 他是个急脾气,而且是真惜才, 生怕这位大才子因为文人的清高而错失了国家级的资源。 他刚要开口劝说两句,却被薛弘川抬手制止。 薛弘川脸上依旧挂着笑,但眼神里多了几分探究: “哦?不在江城啊。那是我们来得不凑巧了。 不知见深同志现在身在何处?若是距离不远,我们几个老骨头过去找你也无妨。” 这是在将军。 把话说到这份上,你要是还在国内,还好意思推脱? 维也纳,德梅尔咖啡馆。 林阙听着电话那头的试探,无奈地叹了口气。 他太了解这帮体制内大佬的思维逻辑了。 如果今天不给个实锤,以后这种电话只会没完没了, 甚至可能会有人天天蹲在他那个所谓的“隐居地”门口。 “稍等。” 林阙的声音平静,甚至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挂断电话,切换到相机模式。 镜头对准了远处圣斯蒂芬大教堂那标志性的哥特式尖顶,在湛蓝的天空下显得肃穆而庄严。 “咔嚓。” 照片发送。 “叮——” 江城会议室里,吕嵩然的手机屏幕亮起,一条彩信跳了出来。 “嗯?”吕嵩然连忙捧起手机。 薛弘川、周文渊和顾长风三颗脑袋瞬间凑了过来。 照片很清晰。 前景是德梅尔咖啡馆前的街道,背景那座闻名世界的米歇尔广场。 没有定位,没有文字说明。 但这张照片本身,就是最有力的语言。 “这是……”周文渊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失声惊呼。 “圣斯蒂芬大教堂?这是维也纳?!” “维也纳?!” 顾长风猛地直起腰,一脸不可置信地看向薛弘川。 会议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以为这只是一个为了拒绝会面而编造的借口,谁能想到,这竟然是真的! 而且,不是在国内旅游,是直接跨越了六个时区,杀到了欧洲的心脏! 薛弘川盯着那张照片, 原本因为被拒绝而产生的不悦,在这一瞬间烟消云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震撼和动容。 “好……好一个见深!” 薛弘川盯着屏幕,胸口剧烈起伏了两下, 原本准备好的一肚子官样文章,此刻全被堵在了喉咙口。 “我们这帮老家伙,还在国内开会研究怎么给他铺路,怎么给他造势。 结果呢?人家早就一声不吭,单枪匹马杀到了敌人的大本营!”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股子激荡的情绪,指着手机屏幕上的照片。 “明天就是《摆渡人》全球首发。他为什么去维也纳? 那是西方文化的桥头堡,是所谓的艺术之都! 他是要去现场,去亲眼看着咱们华夏的文字,是怎么在那块傲慢的土地上扎下根来的!” 顾长风也是听得热血沸腾,连连点头: “我就说嘛!能写出《摆渡人》这种直击灵魂作品的人,怎么可能是个缩头乌龟?这是孤勇啊!” “只身赴会,直面西方文化壁垒。”周文渊摘下眼镜,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眼角,感叹道。 “这份胆色,这份对作品负责的态度,实在令我等汗颜。 我们还在想着用政策铺路,他却已经用双脚去丈量战场了。” 一时间,会议室里的气氛从尴尬转为了肃然起敬。 在大佬们的脑补中, 一个孤傲、坚定、为了华夏文学崛起而独自背负行囊、远赴异国他乡的悲壮背影,已经栩栩如生地立了起来。 维也纳。 林阙发完照片,嫌弃地把那盘甜得要命的蛋糕推到一边。 “这玩意儿谁爱吃谁吃。” 他招手叫来穿着燕尾服的侍者买单,心里盘算着: “刚才路过街角好像看到个卖热狗的摊子,那种加了芝士的烤肠配酸黄瓜,应该比这破蛋糕强。” 电话铃声再次传来。 他拿起手机,重新贴到耳边。 还没等他开口,这一次,没有了试探, 没有了客套,只有一种沉甸甸的敬重。 “见深同志,照片我们看到了。” 薛弘川的语气郑重得像是在宣读一份誓词。 “你在前方冲锋陷阵,我们在后方绝不掉链子! 你放心,国内的舆论场交给我们,宣传资源管够! 你就安心在维也纳,替咱们华夏文坛,好好看看那边的风景!” “无论结果如何,国家作协,永远是你最坚强的后盾!” 林阙愣了一下。 冲锋陷阵? 他看了一眼刚结完账的账单,又看了一眼窗外悠闲喂鸽子的游客。 行吧。 既然领导都这么说了,那就当是冲锋陷阵吧。 “多谢薛主席。”林阙语气依旧平稳,“那我……就先去忙了。” “注意身体,静等凯旋!” 挂断电话。 林阙长出了一口气,摘下帽子扇了扇风,大步走出了这家闷热奢华的咖啡馆。 维也纳的街头,风有些凉。 他找到了那个热狗摊,买了一份加满芥末酱和酸黄瓜的芝士烤肠,站在街边大口咬下。 肉汁在口腔里爆开,混着芥末的辛辣,终于冲散了刚才那股子甜腻。 “这才是人吃的。” …… 第243章 好戏开场——<观不见你>冠名加更版 京城时间,七月七日晚十点。 国内各大社交平台的服务器正经受着一轮流量洪峰的冲击。 那张并未露脸的“打卡照”,连夜从江城作协的办公桌,一路绿灯被送进了官媒的宣发中心。 仅仅两个小时,无论是社交软件还是新闻客户端, 开屏画面统统换成了那张色调清冷的照片。 照片经过了模糊处理,隐去了具体的街道门牌, 只保留了那座巍峨压抑的哥特式大教堂。 配文只有简短有力的七个字: 【虽千万人,吾往矣。】 这条动态一经发出,热搜榜直接瘫痪。 评论区瞬间失控。 官方那句悲壮的文案像是一滴水进了油锅,把那张随手拍的游客照, 硬生生脑补出了“风萧萧兮易水寒”的悲壮感。 “泪目了家人们!这就是文人的风骨吗? 一个人背着行囊,去那个充满偏见的地方,只为了让华夏的故事能有一席之地!” “我看哭了。那种孤独感溢出屏幕了啊! 周围全是听不懂的德语,全是冷漠的白人面孔, 见深老师一个人站在大教堂下,身影那么渺小,却又那么坚定。” “他在替我们冲锋!那是西方文化的腹地啊,想想都觉得窒息。 见深挺住!不管外国人看不看,我们支持到底!” 各大图书电商的后台数据开始疯狂跳动。 那些原本还在犹豫的路人粉,被这波“悲情英雄”的叙事精准破防, 哪怕《摆渡人》在国内已经上架数月,此刻依然挡不住新一轮的下单狂潮。 人们买的不仅仅是书, 更是在为那位远在异国他乡的“孤勇者”撑腰。 …… 维也纳。 当地时间下午四点,阳光正好,微风不燥。 被国内亿万网友心疼到落泪的“悲情英雄”林阙, 此刻正毫无形象地瘫坐在斯蒂芬广场的一张长椅上。 他脸上架着一副刚在地摊上买的大黑墨镜, 手里举着一支快要融化的开心果味冰激凌,脚边围了一圈肥硕的鸽子。 “咕咕——” 一只胆大的鸽子跳到了他的鞋面上,歪着头盯着那滴落下来的奶油。 “这玩意儿齁甜,你们可吃不得。” 林阙轻轻踢了踢脚,赶走了那只贪吃的家伙, 顺便伸出舌头舔了一口冰激凌。 哪有什么悲壮和孤独。 林阙拿出手机,刷着国内的评论区。 “虽然大家理解的有点偏……” 林阙嚼碎了最后一口脆皮,甜腻的糖霜在舌尖化开。 指尖划过屏幕上那些字字泣血的评论, 林阙嚼碎了最后一口脆皮,甜腻的糖霜在舌尖化开。 这届网友的脑补能力,不去写简直是浪费天赋。 被人强行架上神坛供着的感觉, 倒也不赖,确实省了不少宣发的力气。 正刷着评论区,一阵熟悉的乡音顺着风飘进耳朵。 “就是这儿!你看角度,跟官媒发的照片一模一样!” 一个女生指着不远处喊道。 “我的天,见深老师真的来过这儿!” 同伴一脸崇拜。 “刚才我看微博上说,他可能是去跟当地的出版商谈判了,据说是舌战群儒,场面特别激烈。” “太不容易了,咱们一会多买几本支持一下见深老师……” 林阙默默地拉低了帽檐,把整个脸缩进了卫衣领子里, 顺便把手里那个破坏气氛的冰激凌纸托悄悄塞进口袋。 他就这么像个路人甲一样,坐在长椅上, 听着别人当面吹捧自己的马甲,还要脑补出一场并不存在的史诗级谈判。 等那群留学生走远,林阙才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该去办正事了。” 他又晃荡回了那家“沉默的莫扎特”书店。 刚一进门,就看到店主汉斯,正黑着一张脸,指挥着店员搬书。 “动作轻点!别折了角!” 汉斯手里拿着一叠订单,眉头皱成了川字。 “该死的,这帮东方的留学生是疯了吗? 还没发售就有人打电话来预订,甚至有人问能不能加价买展示样品。” 那堆原本被扔在角落吃灰的《摆渡人》, 此刻被很不情愿地搬到了收银台旁的一个小架子上。 虽然位置依然不算显眼,但至少不用蹲在地上找了。 “老板,这书看起来势头不错啊。” 店员一边摆书一边说道。 “暴发户的狂欢罢了!”汉斯咬着牙。 “为了那点该死的欧元,我不得不让这些垃圾污染我的柜台。 等热度一过,我会亲手把它们扔进碎纸机。” 林阙站在书架后,透过缝隙看着这一幕,笑而不语。 这就是资本的力量。 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人会跟钱过不去,哪怕是自诩高贵的维也纳书商。 就在这时,汉斯似乎想找本书垫一下那个摇晃的展示架。 他随手抽出了那本厚重的《理性批判》。 一张折叠整齐的宣传单,轻飘飘地滑落下来。 那是昨天林阙留下的。 汉斯愣了一下,弯腰捡起。 翻到背面,那行优雅的花体德语映入眼帘。 【灵魂没有国界,但歧视有。】 汉斯攥紧纸张,看着宣传单的眼皮不受控制地跳动了一下。 “汉斯?你看起来脸色不太好。” 旁边一位熟客推了推眼镜,有些诧异地看着这位平时风度翩翩的店主。 他下意识地将那张纸反扣在掌心,甚至没有立刻抬头, 借着整理袖口的动作,以此掩盖那一瞬间的呼吸紊乱。 “没什么,一张印坏了的传单。” 汉斯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只有捏着订单的手指不自觉用力。 角落里,林阙差点笑出声。看来这颗钉子,扎得挺深。 林阙溜达出书店,找了个旁边的咖啡馆坐下。 这时,微信震动了一下。 【在逃贝多芬】:[图片] 照片是金色大厅的彩排现场。金碧辉煌的穹顶下,空荡荡的红色座椅显得格外冷清压抑。 【在逃贝多芬】:明天就要首演了。刚才试音的时候,我觉得这里的空气都是冷的。 林阙,要是明天台下的人听不懂我的东方诠释怎么办?要是他们觉得我在乱弹琴怎么办? 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叶晞那种快要崩断弦的紧张。 林阙收敛了笑意,打字回复。 【木欮】:别慌。 【木欮】:把心放肚子里。音乐和眼泪,这帮老外不需要翻译也能懂。 就像今晚过后,这座傲慢的城市,会记住一艘来自东方的船, 明天过后,也会记住一个来自东方的钢琴家。 放下手机,林阙看向窗外。 维也纳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街灯一盏盏亮起。 距离华夏时间零点,也就是《摆渡人》全球发售的那一刻,只剩最后五分钟。 国内,王德安正盯着屏幕上的倒计时,紧张得手心冒汗, 整个出版社大楼灯火通明,所有人都在等待那个审判的时刻。 全球各大网络上,数千万读者守在各大读书平台的首页,手指悬在刷新键上,只等通道开启。 而风暴中心的始作俑者,正站在异国他乡的街角, 看着橱窗里那本不起眼的深蓝色新书。 手机屏幕,跳动的数字一点点接近。 “三。” “二。” “一。” 远处的圣斯蒂芬大教堂传来沉闷的整点钟声,惊飞了广场上最后几只白鸽。 林阙抬起头,视线投向那扇光洁的橱窗玻璃。 玻璃倒映出维也纳璀璨的夜景,也映出他那双藏在兜帽下的眼睛。 好戏开场。 …… 第244章 雨下透了,自然会找火把 华夏时间,七月八日,零点整。 并没有传统意义上的敲钟仪式, 但在看不见的数据洪流中,一道闸门被轰然拉开。 为了配合这次足以载入史册的“文化出海”, 新潮出版社联合华夏出版集团联系了十六国发行商, 采取了极为强硬的“绝对零点”策略: 全球服务器同步解禁,实体店秘钥同步生效。 几乎在同一秒,亚洲板块率先沸腾。 东京涩谷的纪伊国屋书店外,早已排起了长龙。 虽然是深夜,但对于深受华夏文化辐射的霓虹读者来说, 那位写出《解忧杂货店》的神秘作家“见深”,早已是治愈系的代名词。 首尔、新加坡、吉隆坡…… 各大华人聚居区的书店灯火通明,收银台的扫码声连成了一片密集的鼓点。 留学生和当地华人挥舞着钞票涌入店内。 他们买的不仅仅是一本。 这是在异国他乡的深夜里,宣泄着一种久违的、昂着头的民族自豪感。 后台数据显示,仅仅十分钟, 亚洲区的销量曲线就像是被注入了肾上腺素,呈九十度垂直拉升,红得刺眼。 然而。 镜头转回国内。 《新潮》出版社大楼。 顶层指挥中心内,并没有香槟开启的脆响。 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烟草味,还有一种令人窒息的低气压。 “王总,亚洲区爆了!首批备货可能撑不过三天!”运营总监兴奋地汇报道。 “我看得到。”王德安的声音沙哑,但脸上没有丝毫喜色。 他死死盯着屏幕右侧。 那里是代表欧洲和北美市场的监控区。 与左侧那条昂扬向上的红色曲线不同,右侧的几条线,绿得让人心慌。 “这就是……文化壁垒吗?” 王德安喃喃自语。 …… 维也纳,当地时间下午六点。 这里没有深夜抢购的狂热,只有一场突如其来的冷雨。 天空灰蒙蒙的,像是一块拧不出水的抹布。 克恩滕大街上的行人竖起衣领,行色匆匆, 根本没人哪怕多看一眼路边书店的橱窗。 “沉默的莫扎特”书店。 店主汉斯穿着考究的马甲, 手里拿着一块天鹅绒布,正优雅地擦拭着刚搬上来的书架。 “该死的发行商,非要在这个时间点上架。” 汉斯用德语嘟囔了一句,随手拿起一本深蓝色封面的《摆渡人》。 他并没有按照之前的协议,把这些书摆在进门的畅销推荐区。 那里摆着的是几本关于骑士的史诗奇幻。 相反,他把这一摞《摆渡人》塞到了店铺最里面的“杂项区”, 紧挨着那堆常年滞销的《阿尔卑斯山徒步指南》和《园艺入门》。 最上面那几本样书的塑封都没拆,反光的塑料膜在昏暗的角落里泛着冷光, 像是一堆被遗弃的过期杂志,和旁边精装烫金的本地导览手册格格不入。 “叮铃——” 风铃声脆响。 几个东方面孔的年轻人收了雨伞, 带着一身湿气冲了进来,眼神急切地在店内扫视。 “您好,先生!请问有《摆渡人》吗?” 为首的男生用流利的德语问道,眼里满是期待。 汉斯停下手中的动作, 脸上挂起那种标志性的、挑不出毛病却又拒人千里的职业微笑。 “哦,那本东方的……特产?” 汉斯用戴着白手套的手指了指最里面的角落,语气轻柔得像是在指点迷路的孩子: “在杂项区。” “哦,最底下一层。” 几个留学生并没有听出他话里的刺,或者说根本顾不上。他们欢呼一声,直奔角落而去。 “太好了!终于买到了!” “快快快,我给伊万也带一本,今晚通宵冲!” 他们小心翼翼地捧起书,结账时, 那个男生还特意多买了一张维也纳的明信片夹在书里,脸上挂着那种在他乡遇故知的满足笑容。 随着风铃声再次响起,那几个年轻的身影消失在雨幕中。 汉斯看着他们的背影,转过头,对着正在整理货架的店员耸了耸肩。 “看到了吗?” 汉斯随手把收银机合上,发出“砰”的一声脆响。 “这就是我说的安慰剂。 这种书就像中餐馆送的幸运饼干,除了他们自己人拿来找找归属感, 谁会花几十欧元去买这种没有逻辑的东方神话?” …… 书店马路对面,露天咖啡座的遮阳棚下。 林阙坐在那儿,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冷掉的拿铁。 他戴着那副在地摊上买的大黑墨镜,帽檐压得很低,整个人几乎融进了阴影里。 雨水顺着遮阳棚的边缘滴落,在他脚边汇成细流。 他看到了那几个抱着书满脸喜色的留学生, 也看到了书店里那个角落的冷清,更看到了汉斯在送客后那副不屑一顾的表情。 但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平静得像个局外人。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王德安发来的语音,背景音嘈杂得像是菜市场。 “见深老师……前方数据出来了。” 王德安的声音透着一股子连续熬夜后的虚脱。 “发售一小时,整个德语区销量……不到两万本。” “其中一万五千多本,还是咱们的大使馆以及当地华人商会这种团体采购撑起来的。 也就是说,真正的自然销量……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语音到这里停顿了很久,随后是一声沉重的叹息。 “这堵墙,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厚。” 林阙捏起那杯早就没了热气的拿铁,仰头灌了下去。 凉透的奶咖带着股奇怪的酸味, 正好冲淡了刚才看戏时的那点乏味。 他按下语音键。 “王主编,我们种的是树。” 林阙站起身,拍了拍溅在衣摆上的水珠, 目光穿过雨幕,最后看了一眼那家灯火通明却充满偏见的书店。 “傲慢是一层硬壳,想要敲碎它,不能靠硬砸,得靠温度。 等这场雨下透了,他们感觉到冷了,自然会来找火把。” 说完,他收起手机。 转身朝着酒店的方向走去。 既然火种已经埋下,剩下的,就交给风去吹。 …… 国内,指挥中心。 王德安握着发烫的手机, 耳边回荡着那句“等雨下透了,自然会找火把”。 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从容,像是一针强心剂,扎进了这间充满焦躁气息的指挥室。 是啊,急什么? “呼——” 王德安长出一口气,把手里的烟头掐灭在堆满烟蒂的烟灰缸里, 双眼通红地转向运营部那群垂头丧气的员工。 “都给我抬起头来!哭丧着脸给谁看?” 他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茶杯乱颤。 “撤什么撤?谁敢提撤销资源,我现在就让他滚蛋! 给我继续投!哪怕是把广告贴到他们上帝的眼皮子底下,也得给我撑住!” “只要见深老师没说输,这场仗,就算把家底打光了,也得给我打下去!” …… 第245章 第一缕燎原 维也纳的雨,总是下得不讲道理。 入夜后的冷风裹挟着雨丝,顺着窗框的缝隙往里钻, 把维也纳大学男生公寓里的温度降到了个位数。 来自鲁省的一米八大汉张阳,此刻正缩在下铺那床不算厚的被子里, 手里捧着那本深蓝色封面的德文版《摆渡人》。 床头的抽纸已经堆成了一座白色的小山。 本来,他只是想在这个阴冷的异国雨夜,找一本母语作家的书来打发时间, 顺便慰藉一下被折磨得千疮百孔的胃和心。 可他没想到,自己会被拽进那个荒原。 当看到迪伦为了崔斯坦,在那片满是恶鬼的荒原上义无反顾地回头, 哪怕灵魂消散也要重返那个并不存在的“家”时, 这个平日里能扛两袋大米上六楼的山东汉子,彻底破防了。 那种关于回家和守护的执念,像把钝刀,一下下割着游子的神经。 “哐当——” 宿舍门被推开。 一股冷风灌了进来,伴随着浓重的啤酒味。 奥地利室友伊万把湿透的外套甩在椅背上, 一边解着领带,一边大声抱怨着这该死的天气。 一回头,他看到了缩在被子里眼眶通红的张阳。 “嘿,伙计。” 伊万挑起眉毛,随手把领带扔在床上,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调侃: “又是哪个东方的节日到了? 还是这里的雨水太足,把你那颗多愁善感的心给泡发了?” 他的目光落在张阳手里那本书上,眉毛一挑。。 “这是今天刚发售的书,因为它?” 伊万走过来,居高临下地指了指那本书, 语气里带着那种自以为是的幽默感: “得了吧伙计,这种东方的廉价鸡汤,只是为了骗一骗那些多愁善感的人。 想找安慰,还不如去楼下酒吧喝一杯黑啤来得实在。” 张阳吸了吸鼻子,没有像往常那样用德语去争辩什么文化差异。 他只是默默地合上书,然后掀开被子,坐直了身子。 “啪!” 那本深蓝色的书被重重地拍在了伊万那宽厚的胸口上。 伊万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接住书, 有些诧异地看着这个平时总是笑呵呵、甚至有点唯唯诺诺的东方室友。 此刻,张阳的那双核桃眼里有种别样的眼神。 “你可以嘲笑我哭,可以嘲笑我的德语口音。” 张阳盯着伊万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 “但你不能侮辱这本书。因为你这种傲慢的家伙,根本不懂什么叫灵魂的重量。” “哈?”伊万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 “灵魂?在这本几十块钱的纸里?” “敢不敢打个赌?” 张阳指着那本书,语气硬邦邦的: “今晚你把它读完。如果你还能保持你那所谓高贵的冷漠,接下来一个月的早餐,我包了。想吃什么随你点。” 说到这,他顿了顿,他眼神一利: “否则,你要在你的FaCebOOk和推特上,公开向这本书道歉。 并且承认,你们的傲慢才是最廉价的垃圾。” 伊万挑了挑眉,掂量了一下手里那本不算厚的平装书。 一个月的免费早餐? 这对于一个学生来说,诱惑力可不小。 “成交。” 伊万耸了耸肩,随手拉过椅子坐下,脸上挂着那种胜券在握的轻蔑: “准备好你的钱包吧,张。 我会让你知道,理性的维也纳人,绝不会被这种虚构的煽情打动。” …… 雨声把夜色衬得越发粘稠。 起初,伊万是翘着二郎腿,嘴里还时不时蹦出几个德语单词,大概是在吐槽设定的荒谬。 “荒原?心像投射?这不就是唯心主义的诡辩么……” 他时不时嘟囔两句。 但不知从什么时候起,那双总是晃荡的长腿也放了下来。 狭窄的宿舍里,只剩下纸张摩擦的沙沙声, 从最初的漫不经心,变得越来越急促,像是在追赶什么即将逝去的东西。 张阳躺在床上,背对着室友,嘴角勾起早就料到的弧度。 他太懂那种感觉了。 那本书就像是一个漩涡,刚开始你以为只是脚踝湿了, 等你反应过来的时候,整个人已经被卷进了那个救赎的深海。 当时针指向凌晨四点, 一种奇怪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扼住喉咙的抽气声,突兀地在黑暗中响起。 张阳下意识回头。 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路灯,他看到那个一米九的奥地利大个子, 此刻正像个无助的孩子一样蜷缩在椅子里。 书页被捏得变了形,一滴浑浊的液体重重砸在深蓝色的封面上,洇开了一圈深色的水渍。 那句“如果我真的存在,也是因为你需要我”, 像颗子弹,精准地贯穿了他心底最柔软的那块肉。 三年前那场车祸。 那个坐在副驾驶,笑着说“只要有你在我就不怕”的女孩。 那个他用尽了所有理性和哲学去遗忘,却始终无法释怀的名字。 此刻,全回来了。 “伊万?”张阳轻声喊了一句。 那个一米九的汉子猛地抬起头,满脸泪痕, 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哪还有半点之前的傲慢模样。 他看着张阳,张了张嘴,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她……她是不是也在荒原上等着我?我是不是……没有去摆渡她?” 张阳沉默了两秒,下床递过去一包纸巾。 “输了吗?” 伊万接过纸巾,用力擤了一把, 高大的身躯缩在椅子里,声音闷在掌心: “输了……输得彻底。” 这一夜,维也纳的雨下透了。 而那个叫做“偏见”的坚冰, 也在这一夜,开始出现裂痕。 …… 次日。 当第一缕阳光穿透云层, 维也纳大学的校内论坛和FaCebOOk首页,出现了一篇名为《来自东方的救赎》的长文。 发帖人正是那个伊万。 他在文中没有任何辩解,只是用一种近乎忏悔的语调,记录了自己昨晚的心路历程。 “我曾以为康德能解释一切,直到昨晚,一本来自东方的书告诉我,爱不需要逻辑,只需要勇气。” “这不是幸运饼干,这是一把锤子,砸碎了我的傲慢。” 配图是他那双肿得像核桃一样的眼睛,以及那本被翻得卷边的《摆渡人》。 这种极具反差感的硬汉落泪戏码,迅速在学生圈子里病毒式传播。 原本无人问津的书店角落, 开始出现三三两两寻找那个“深蓝色封面”的年轻人。 星火,已经点燃。 …… 第246章 来自东方的救赎——<观不见你>冠名加更版 维也纳的雨总是来得快去得也快。 经过一夜冲刷,克恩滕大街的石板路泛着青灰色的冷光, 空气里混着泥土腥气和隔壁面包房刚出炉的可颂甜香。 “沉默的莫扎特”书店的老板汉斯, 习惯性地用鹿皮绒布擦拭着那副金丝边单片眼镜。 他哼着施特劳斯的圆舞曲小调,心情并未因昨天的阴雨而受损。 在他看来,今天又将是优雅且乏味的一天, 只有几位老主顾会来探讨哲学的深邃。 “哗啦——” 刚解开门锁,挂在门楣上的铜铃便发出了一阵急促的脆响。 汉斯优雅的擦镜动作僵在半空。 这不合常理。 通常在这个点,只有宿醉的流浪汉会在街角游荡。 可现在,涌进店里的竟然是一群衣着体面的本地人。 领头的是几个背着双肩包的维也纳大学学生, 紧随其后的是几位西装革履、显然是趁着上班前赶来的银行职员。 他们没有在门口那堆畅销的骑士前停留半秒, 而是直奔店铺最深处那个积灰的“杂项区”。 “抱歉,借过。” 一位穿着风衣的中年女士甚至不顾仪态地挤开了前面的学生, 伸手抽走了角落里的一本深蓝色书籍,发出一声如释重负的低呼。 汉斯挂着绅士的假笑,眼角却在疯狂抽搐。 那是昨天那个东方年轻人预订的《摆渡人》。 “诸位。” 汉斯终于忍不住开口,试图维持店内的秩序与格调。 “恕我直言,那只是……一本来自东方的消遣读物。 如果你们是把它当成了某种含有致幻剂的新型菜单,做为老板必须提醒……” “先生,你没看FaCebOOk吗?” 一个抢到了书的艺术系男生打断了他, 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狂热的光芒: “有个维也纳大学的大块头都哭成了泪人。 大家都想知道,到底是什么样的故事,能把一个信奉尼采的硬汉击碎成那样。” 汉斯愣住了。 “这就是那个来自东方的救赎。”男生摩挲着手里的书。 “现在整个学校都在讨论那本东方的救赎,老板,你的消息太滞后了。” 人群结账离去。 汉斯狐疑地坐回柜台后的高脚椅,打开那台运行缓慢的电脑,登录FaCebOOk。 维也纳本地热榜前十,赫然挂着那篇配图是一双红肿核桃眼的长文。 评论区里,求代购、求借阅的留言正在以每秒几条的速度刷新。 “荒谬。” 汉斯嘟囔着,视线却下意识地飘向柜台下方。 那里压着一张被他揉皱又展平的宣传单。 背面那行花体德语像是一根刺,扎得他眼睛生疼。 【灵魂没有国界,但歧视有。】 店里暂时恢复了安静。 汉斯伸出手,鬼使神差地从柜台最底层的备货箱里抽出了一本《摆渡人》。 那是他昨天为了凑单而多订的一箱样品。 “我只是为了寻找它的逻辑漏洞。” 汉斯对着空气解释道,顺手扶了扶眼镜。 “只有找出破绽,下次才能更专业地劝阻那些盲目的顾客。” 他随手翻开第一页,嘴角挂着准备挑刺的笑。 起初,他看得很快, 手指甚至还在柜台上不耐烦地敲击着节奏。 但渐渐地,那根敲击的手指停住了。 五分钟后,他从站姿变成了半倚在柜台上。 二十分钟后,他把那副视若珍宝的金丝眼镜摘下来扔在一边, 整张脸几乎贴到了书页上,连门口那只胖猫跳上柜台都没察觉。 那些关于生存、死亡与爱的拷问,毫不留情地冲击着他引以为傲的理性壁垒。 “跑啊……迪伦,别回头……” 汉斯盯着书页,嘴唇哆嗦着,发出细若游蚊的呢喃。 此时此刻,他不再是那个高傲的维也纳书商, 只是一个在那片无尽荒原上为小女孩揪心的看客。 “老板?” 一声疑惑的呼唤把他拉回现实。 汉斯没动,还在发愣。 “老板!” 负责搬货的店员提高了嗓门。 汉斯猛地一激灵,几乎是以生平最快的手速,“啪”地一声合上书本。 那动静大得把店员吓了一跳。 那个平日里只读黑格尔、把逻辑挂在嘴边的汉斯先生, 此刻眼眶微红,手里正死死攥着那本被他称作“垃圾”的东方读物。 空气死一般的寂静。 汉斯的脸瞬间涨成了肝色。 他清了清嗓子,板起脸,一本正经地推了推眼镜: “我在检查这批书的……装订质量! 你看,这个字体间距也不符合美学标准。这种书卖给读者简直就是我们的失职!” 说完,他迅速将书塞进柜台最里层的抽屉,动作粗暴得像是在掩盖犯罪证据。 “哦……”店员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眼神却飘向了老板那红得滴血的耳根。 “那……需要下架吗?” “咳!既然进了货,为了成本考虑,暂时先放着吧。” 汉斯抓起一块抹布,胡乱地擦着本来就很干净的桌面。 “你去整理一下仓库。” 等店员转身离开,汉斯迅速拉开抽屉, 又把那本书默默地拿了出来,小心翼翼地抚平了刚才捏出的褶皱。 …… 下午四点,维也纳金色大厅。 这座被誉为音乐圣殿的建筑,此刻正被一种令人窒息的低气压笼罩。 后台休息室里弥漫琴弦松香。 来往穿梭的都是世界顶级的乐评人、一脸严肃的皇家乐团指挥, 甚至还有那些被叶父请来的国际钢琴大师。 叶晞坐在一张天鹅绒软椅上,身上那件墨绿色的露背高定礼服,衬得她像是一株独自盛开在雪地里的幽兰。 尽管她在国内已经拿遍了大奖,但在这种几乎凝固的氛围里,她的指尖还是不可控制地有些冰凉。 胃部传来一阵阵痉挛般的抽痛,那是极度紧张带来的生理反应。 “小晞,喝口水润润嗓子。” 经纪人洋姐心疼地递过来一瓶温水,声音压得很低,生怕惊扰了周围那些大人物。 叶晞摇了摇头,脸色有些苍白。 她现在拒绝任何液体,那会让她的胃更难受。 周围传来几句低声的德语交谈, 那是几个乐手在讨论她的资历,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慢。 “呼……” 叶晞深吸一口气,弯下腰,从随身的包包最底层,掏出了一本英文版的《摆渡人》。 这是她特意让洋姐一早跑了三个街区买到的。 在这座充斥着德语、逻辑和傲慢的殿堂里, 这本来自故乡、来自那个有着熟悉灵魂笔触的书,成了她唯一的氧气面罩。 她翻开折了角的那一页。 那是崔斯坦对迪伦说的一句话:“如果我真的存在,也是因为你需要我。” 叶晞的指尖轻轻摩挲着这行铅字。 脑海里,突然浮现出那个总是懒洋洋的家伙, 在微信上发来的那行字:【就把台下当成一群等着你喂饭的鸽子。】 文字里的温度像是一股暖流,顺着指尖流向四肢百骸,驱散了周遭那股刺骨的冷意。 她不再去管周围那些挑剔的目光,也不再去想即将到来的严苛乐评。 她沉浸在那个荒原里,跟着迪伦一起奔跑,一起跨越生死的界限。 后台原本嘈杂的喧嚣,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 那些原本还在窃窃私语的乐手们,声音渐渐小了下去。 他们惊讶地看着那个东方女孩。 她穿着墨绿色的礼服,裙摆铺散在暗红色的地毯上,手里捧着一本深蓝色的书。 她读得那么专注,恬静的侧脸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瓷白的光泽。 在那一刻,她身上那种因为紧张而紧绷的气场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与周围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融合出神圣感的定力。 就像是一幅静止的油画。 角落里,一名来自《奥地利信报》的资深摄影记者,本来正百无聊赖地擦拭着镜头。 他见惯了后台那些焦虑、做作或者是歇斯底里的艺术家。 但这一幕,狠狠地击中了他。 没有摆拍,没有矫揉造作。 只有纯粹的,纯粹的静。 那是东方特有的内敛与力量。 记者下意识地举起相机,屏住呼吸,手指搭在了快门上。 “咔嚓。” 快门声轻响,将这个瞬间定格。 …… 第247章 逻辑死在荒原 傍晚五点半,残阳如血。 作为世界音乐之都的心脏。 此刻这里豪车如雨,关门声沉闷且透着股金钱的厚重感。 这里没有大声喧哗,只有低沉且傲慢的德语在人群中流动,那是几个世纪沉淀下来的排外壁垒。 “嗡——” 第一遍入场铃响起,嘈杂瞬间退潮。 数千个红丝绒座椅将所有的杂音吸纳殆尽。 灯光渐次熄灭,金碧辉煌的穹顶在阴影中更显肃穆。 舞台后方,叶晞最后看了一眼手中那本深蓝色的《摆渡人》。 林阙那句“把观众当鸽子喂饭”的离谱调侃,再次在脑海中闪过。 她闭上眼,脑海里不是复杂的乐谱,而是那片灰蒙蒙的荒原,是迪伦那双倔强的眼睛。 “呼……” 原本冰凉的指尖,在这一刻彻底回温。 随着主持人简短且富有磁性的德语介绍,全场灯光骤灭。 在一片绝对的寂静中,舞台中央的升降台缓缓升起。 聚光灯精准地打在舞台中央。 叶晞一身墨绿色露背高定礼服,如同一株从幽暗深海中破土而出的绿兰。 礼服的缎面在灯光下泛着幽冷的光泽,衬得她那瓷白的肌肤近乎透明。 她没有像其他演奏家那样带着讨好的微笑, 她只是静静地走上台,微微躬身。 那一刻,台下的几位老牌乐评人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全场的视线被牢牢牵引。 她站在那里,并没有刻意展示柔美, 周身反而透着一股让人不敢轻易惊扰的沉稳。 她坐定,抬手。 贝多芬《C大调第三钢琴奏鸣曲》Op.2。 音符如暴雨般在大厅内轰然炸响! …… 与此同时,距离金色大厅三个街区外。 “沉默的莫扎特”书店内,气氛却与金色大厅的肃穆截然相反,这里正处于一场风暴的中心。 一名秃顶的老教授挥舞着手杖,鼻翼剧烈颤抖。 他指着原本摆放《骑士黄昏》的黄金展位, 那里现在被一叠深蓝色的《摆渡人》占据了。 “这简直是物理学和逻辑学的双重耻辱!” “它不配出现在这里,这是对文学的亵渎!” 老教授的声音在书店内回荡,引来无数顾客驻足。 “教授,请注意您的言辞。” 张阳站在一群留学生前面,手里紧紧护着刚买到的书,眼神倔强: “您口中的物理学耻辱,昨晚让维也纳大学的一名理科生在社交媒体上公开忏悔。 文学不是冰冷的公式,如果您觉得它没有逻辑, 那是因为您的心已经冷得像块石头,感觉不到温度了。” “你!你说什么?”老教授气得脸发青。 “你们这群东方的孩子,懂什么叫文学?文学是构建,是如同建筑学一般严密的逻辑链条! 这种廉价的鸡汤,是在污染维也纳的圣洁!” “逻辑能解释为什么我们要为了一个不可能的人去死吗?”张阳反唇相讥。 “如果一切都能用逻辑解释,那贝多芬为什么要写《月光》?他直接写个音频频率表不就行了?” “荒谬!不可理喻!” 周围的本地老绅士们纷纷加入战团,他们身着考究的西装,满脸厌恶。 在他们看来,这本没有严密逻辑支撑的东方, 就是对他们精神领地的一次野蛮入侵。 “汉斯!出来!”老教授大声喊道。 “快告诉这群无知的年轻人,这种东方地摊文学,根本不配出现在你的书架上!把它扔出去,现在就扔出去!” 围观的游客越来越多,嘈杂声几乎要掀翻书店那充满古旧气息的屋顶。 留学生们抿着嘴,虽然人数处于劣势, 但每个人都站得笔直,像是一群守护火种的士兵。 就在气氛紧绷到极点,甚至有人准备动手推搡时, 书店老板汉斯推开人群,面色深沉地走了出来。 他依旧穿着那件洗得笔挺的马甲,戴着那副金丝边单片眼镜,手里还攥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销售报表。 “汉斯,你总算出来了。” 老教授像是见到了救星,一把抓住汉斯的胳膊,指着那些深蓝色的封面。 “快,履行你作为文学守门人老板的职责。 告诉他们,你的店里不欢迎这种缺乏逻辑的垃圾!” 全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汉斯身上。 汉斯沉默着,手指在口袋里无意识地摩挲。 他想起了清晨读到迪伦那句“我在这里,是为了带你走”时, 自己那颗沉寂多年的心,竟然猛烈地跳动了一下。 那种跳动,逻辑解释不了,但他的灵魂懂。 汉斯缓缓推了推金丝眼镜,没有理会老教授,而是越过人群,径直走向黄金展位。 他的手,缓缓伸向了那一叠深蓝色的新书。 留学生们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张阳甚至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 老教授则是露出了得意的冷笑。 他太了解汉斯了,这个老朋友对文学的挑剔程度近乎变态, 他绝不会允许这种东方产出的作品玷污他的招牌。 汉斯的手指触碰到了书脊,冰凉的触感让他清醒了一些。 他转过头,看着一脸胜券在握的老教授, 又看了看那群眼神倔强、甚至带着一丝绝望的留学生。 空气,在这一刻诡异地静止了。 “克劳斯教授。” 汉斯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却在安静的书店里显得格外清晰。 “你说得对,从逻辑学和物理学的角度来看,这本书确实错漏百出。 它没有构建出一个严密的魔法体系,也没有解释灵魂存在的生物学基础。” 老教授脸上的笑意更浓了,他挑衅地看了张阳一眼,仿佛在说: 看吧,这就是真理。 然而,汉斯接下来的动作,却让老教授的笑容瞬间僵死在脸上。 汉斯并没有把书扔出去。 相反,他从展位上拿起一本《摆渡人》, 当着所有人的面,小心翼翼地撕开了它的塑封,然后翻到了扉页。 他拿出一支钢笔,在上面端端正正地写下了一行字: 【本店本月唯一推荐。】 “汉斯!你疯了?”老教授尖叫道,声音都变了调。 汉斯重新调整了眼镜的位置, 视线从那些书页上移开,神情里带着自省,也带着释然。 “我没疯,教授。” 汉斯把书放回展位最显眼的位置,转过身,面对着全场陷入呆滞的观众: “我在这间店里守了三十年,我卖出了无数本逻辑严密、哲学深邃的大部头。 但我发现,那些书教会了我们如何思考,却没教会我们如何哭泣。” 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今天早上,这本书让我为了一个不存在的荒原,哭得像个孩子。” 汉斯看向老教授,语气平静得让人感到压抑。 “如果你觉得它是垃圾,那说明你还没遇到那场能让你灵魂湿透的雨。” …… 第248章 送礼还得当面送 维也纳金色大厅。 这座承载了数百年古典荣光的圣殿,此刻正被一种前所未有的东方气场强行接管。 聚光灯下,叶晞那袭墨绿长裙在灯光下起伏, 随着指尖的起落,绸缎折射出的微光仿佛在空气里反复跳跃。 她纤细的手指落在琴键上的瞬间, 爆发出的不是温婉的呢喃,而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力量感。 台下第一排,几位原本只是出于礼貌维持微笑的国际钢琴大师,此刻不自觉地身体前倾。 “这种叙事感……” 那位被誉为钢琴界“活化石”的美丽国大师加里, 本来眯着的眼睛猛地睁开,浑浊的眸子里全是惊艳。 他听到了不同于欧洲传统流派的东西。 那是一种在极致压抑中挣扎,又在夹缝中重燃希望的生命力。 此刻的叶晞,脑海中没有复杂的指法,只有那一幕幕挥之不去的文字残影。 她想到了《摆渡人》里迪伦在荒原上的孤注一掷, 想到了崔斯坦那句“我在这里,是因为你需要我”。 那种跨越生死的共鸣,被她揉进了激昂的快板。 随后,旋律陡然一转,变得辛辣且诡谲。 那是林阙笔下的《范进中举》。 那种在封建枷锁下扭曲、狂喜、癫狂, 最终在巴掌声中获得的一丝冷彻骨髓的清醒。 叶晞将这种文学上的社会性讽刺,转化为了一段段极具冲击力的半音阶下行, 听得台下的乐评人脊背发凉,仿佛灵魂都被这琴声洗涤了一遍, 露出藏在华丽西装下的荒诞本质。 最后一支曲目终了,琴声如裂帛般戛然而止。 全场掌声如雷鸣般爆发,不少贵妇人甚至顾不得仪态,激动地站起身来。 就在观众以为演出圆满落幕,准备迎接谢幕礼时,叶晞却没有起身。 她调整了一下麦克风,那双清亮的眸子扫过台下如林的观众, 用流利且带着独特东方韵味的英语轻声开口: “我曾极度焦虑,甚至想过逃离舞台。” 她的声音有些颤抖。 “但我之所以能站在这里,是因为一个故事,和一个人。” 叶晞的嘴角不自觉地微微扬起, 眼底那抹原本清冷的色彩,在提到那个人时,瞬间化作了细碎的柔光。 “那个故事告诉我,荒原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弄丢了回家的勇气。” “而那个人告诉我,如果紧张,就把台下当成一群等着喂饭的鸽子。” 台下响起了一阵善意的哄笑。 “为了感谢这份勇气,接下来的这支曲子,是我从未公开过的原创曲目, 做为本次巡演第一场的彩蛋,也是我……送给那个人的一份礼物。”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在金色大厅这种古典乐的最高殿堂演奏原创曲目, 这不仅需要自信,更需要一种近乎狂妄的魄力。 琴声再次响起。 这一次,旋律变得前所未有的复杂。 前半段如迷雾中的跋涉,沉重且孤独。 后半段却隐隐透着那种癫狂后的极致清醒,像是在废墟上开出的血色花朵。 叶晞几乎是将林阙笔下的讽刺与救赎完美地揉碎在了黑白键之间。 当最后一个音符消散在穹顶之下, 叶晞双手离开琴键,胸口剧烈起伏,额角挂着细密的汗珠。 整座大厅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 这种安静让叶晞心跳加速, 她下意识地握紧拳头,甚至开始怀疑, 自己这种实验性的、带着浓郁东方哲学色彩的原创,是否真的冒犯了这群挑剔的耳朵。 然而,就在这时。 第一排正中央,那位泰山北斗般的加里大师,颤巍巍地站起了身。 他没有说话,那位看惯了名利场起落的老人,搁在膝盖上的双手竟有些发颤。 他率先抬起双手,重重地击掌! “BravO!” 随着加里的起立致敬,全场观众如梦初醒,爆发出了今晚最狂热、最持久的欢呼。 “天呐!天才的杰作!” “那个曲子……我听到了灵魂被撕碎又重组的声音!” 叶晞看着台下那些曾经傲慢、冷漠的西方脸孔,此刻写满了近乎宗教般的狂热。 她对着加里深深地鞠了一躬,眼眶终于忍不住泛起微热。 …… 后台休息室。 刚一进门,经纪人洋姐就激动地冲上来,一把抱住叶晞,语无伦次地喊道: “小晞!你做到了!你刚才把加里大师都震住了!” 叶晞被晃得头晕,瘫坐在沙发上, 所有的力气仿佛随着刚才那一曲被抽干了。 她没有理会洋姐的狂欢,而是第一时间抓起手机, 点开了那个备注为【木门】的对话框。 带着一丝小女生的雀跃,还有那种急于求表扬的忐忑,她指尖飞快跳动: 【在逃贝多芬】:刚下场,浑身没劲…… 【在逃贝多芬】:不过,你的“喂鸽子法”真的很好用! 【在逃贝多芬】:看样子把他们全喂饱了![骄傲.ipg] 片刻后,手机轻震。 【木欮】:好用就行。 【木欮】:不过…… 【木欮】:既然说是给人送礼物,万一人家没收到,岂不是太可惜了。 叶晞看到回复,先是一愣。 不对。 她心里猛地咯噔一下。 自己刚才在台上说话的时候,并没有开直播, 而且为了保持神秘感,现场禁止一切非官方的录音录像。 他怎么知道得这么详细?甚至连她说话的语气都模仿得惟妙惟肖,像是…… 就在现场一样。 【在逃贝多芬】:你怎么…… 叶晞的话还没打完。 对面直接发来了一张照片。 叶晞屏住呼吸点开。 照片里,正是她刚才在台上谢幕时,微微躬身、灯光汇聚在顶发的特写。 那个角度极佳,光影交错, 墨绿色的缎面在镜头下呈现出一种近乎虚假的华丽, 光影流转间,连布料的纹路都清晰可辨。 叶晞的视线死死锁在屏幕上,呼吸因极度的震惊而停滞。 因为那个拍摄角度…… 既不是官方的机位,也不是二楼的包厢。 那是只有坐在现场靠前排的左侧,才能拍到的绝佳视角! 那个位置,此刻坐着一个本该远在华夏江城的高中生。 “啪嗒。” 手机滑落在地。 叶晞抬起头,看向通往观众席的那道红幕。 心脏, 在这一刻几乎停摆。 …… 第249章 回礼也得当面回——<观不见你>冠名加更版 手机静静躺在厚重的羊毛地毯上,屏幕微光闪烁。 她的大脑在这一刻彻底宕机,原本因为演奏而沸腾的血液,被一种名为社死的情绪冻结。 刚才在台上,她眼含热泪、深情款款地说出“这首曲子是我送给那个人的一份礼物”的画面, 此刻就像一台卡带的放映机,在脑子里三百六十度无死角地疯狂循环播放。 他听到了。 他全听到了! 强烈的羞耻感如海啸般扑面而来, 叶晞白皙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得通红,连带着修长的脖颈都泛起了一层粉色。 她的脚趾在昂贵的定制高跟鞋里用力蜷缩, 恨不得当场在这座百年的地板上抠出个金色大厅。 “这个混蛋!” 短暂的羞耻过后,叶晞咬紧了后槽牙。 脑海里自动浮现出林阙那副总是懒洋洋、仿佛天塌下来都能当被子盖的欠揍模样。 不声不响地跨越半个蓝星跑来维也纳,连个招呼都不打, 就这么大摇大摆地坐在台下最前排。 看着自己在台上像个傻子一样深情发言,他当时心里指不定怎么乐呢! 想刀一个人的眼神是藏不住的。 叶晞盯着那部手机,恨不得顺着网线爬过去咬他一口。 但仅仅过了两秒,她眼底那股张牙舞爪的恼怒,就如同春雪般消融得干干净净。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巨大惊喜,以及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极致甜蜜。 他真的来了。 在她人生最重要的舞台上,他没有只在屏幕那头敲打冰冷的文字, 而是真实地坐在离她最近的地方,听完了她所有的挣扎与释放。 羞红的余韵还未散去,女生爱美的天性本能突然觉醒。 叶晞猛地低下头,嫌弃地看了一眼自己身上这件墨绿色的露背礼服。 当时为了契合维也纳古典肃穆的氛围,洋姐特意选了这件端庄大气的款式。 “早知道我就不穿这件老气横秋的绿裙子了!” 叶晞懊恼地扯了扯裙摆。 “那件酒红色的仙女裙明明更好看,更显白啊!在这破灯光下,这颜色简直像棵成了精的西兰花!” 她提着繁复的裙摆,弯腰捡起手机, 转身就想冲出休息室去找那个看笑话的家伙算账。 “咔哒。” 休息室的门被毫无征兆地推开。 一个工作人员走在前面,身后跟着几位西装革履的外国老者。 走在最中间的,正是那位在现代钢琴界拥有绝对话语权的“活化石” ——加里大师。 叶晞深吸了一口气。 那股小女生的娇嗔、懊恼与迫不及待,在转身的零点一秒内被她尽数收敛。 她的脊背瞬间挺直,下巴微抬,嘴角勾起恰到好处的微笑。 眼神重新变得清冷且疏离, 一秒切换回那个在舞台上惊艳全场的“东方高冷女神”。 “叶,打扰了。” 加里大师率先开口。 这位看惯了无数天才的老人,此刻并没有端着前辈的架子, 但他身上那种常年居于上位的艺术威严依然不容忽视。 他浑浊的双眼此刻闪着一种对艺术极致渴求的光芒, 目光越过洋姐,直直地盯着叶晞。 “加里大师,您能来是我的荣幸。” 叶晞用着流利且优雅的英语回应,微微颔首,姿态挑不出半点毛病。 加里大师摆了摆手,显然对这些社交辞令不感兴趣。 他拄着手杖往前走了一步,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迫切: “叶,你最后演奏的那首原创曲目,简直让人惊讶。 那种在极致的压抑中撕裂、又在废墟上重组的灵魂力量, 根本不像是你这个年纪能拥有的阅历。 告诉我,这种灵感究竟来源于何处?” 老人的提问直接且尖锐。 他不是在夸赞一个晚辈,而是在向一个平等的艺术创作者探寻真理。 周围的几位乐评人也纷纷竖起了耳朵, 洋姐更是紧张得手心冒汗,生怕叶晞说错半句。 叶晞站在原地,保持着那份清冷与神秘。 她脑海中闪过林阙那张欠揍的脸, 想着那个家伙此刻应该正混在退场的人流中,或者就在音乐厅外面的某个角落抽着风。 “大师您过誉了。”叶晞微微一笑,声音平稳。 “其实,我也只是个转述者。这本来自东方的《摆渡人》里藏着那片荒原,我不过是试着把文字变成了音符。” 她顿了顿,眼底闪过微不可察的狡黠: “至于那个人……他是我的好朋友。这首曲子,就是为他写的。” “《摆渡人》?”加里大师皱起眉头。 “是的!” 叶晞拿起后台她看的那本英译版的《摆渡人》递给了加里。 “如果您好奇那种灵感的来源,或许这本书能给您比我更准确的答案。” 加里接过那本封面不算精美的《摆渡人》,随后郑重地点了点头。 “能孕育出这种音乐的作品,一定是一部伟大的著作。我回去也得读读看。” 老人的狂热得到了解答,心满意足地连连惊叹。 好不容易应付完加里大师,又微笑着送走了一众前来道贺的乐评人和赞助商, 叶晞感觉自己的脸部肌肉都要僵硬了。 门刚一关上,她再也按捺不住了。 “洋姐,里面太闷了,我出去透透气。” 叶晞随口扯了个理由,根本不给经纪人反应的时间,拉开门就溜了出去。 “哎!小晞,你换……” 洋姐换衣服的话还没说完,叶晞的身影已经消失在走廊拐角。 她提着沉重的裙摆,像一只迫不及待的轻盈蝴蝶。 避开了前厅那些还在端着红酒杯高谈阔论的贵宾,顺着员工通道, 一路小跑,朝着照片里那个观众席左侧前排的位置找去。 高跟鞋踩在木质地板上,发出急促的声响。 “左侧……第三排……第一排……” 叶晞气喘吁吁地停下脚步。 舞台上的灯光已经暗了大半,只有几盏工作灯还亮着。 她站在那个熟悉的位置前,目光急切地扫视。 空荡荡的。 暗红色的丝绒座椅上什么都没有,林阙并不在那里。 一股巨大的失落感瞬间攫住了她。 原本因为奔跑而加速的心跳,突然漏了一拍。 “真走了?”叶晞咬着嘴唇,眼眶莫名有些发酸。 跨越半个地球跑来,就为了听一首曲子,然后连面都不见就走?这算什么? 就在她转身准备离开时,余光突然瞥见了座椅扶手上的异样。 那里静静地放着一张金色大厅的官方节目单。 叶晞快步走过去,拿起那张纸。 节目单的正面印着她今晚的曲目列表, 而翻到背面,空白处有一幅用黑色签字笔画的简笔画。 画的是一只极其传神、正在低头啄米的胖鸽子。 鸽子旁边,还画了一个大大的鬼脸。 “噗嗤。” 叶晞看着那只胖得毫无美感的鸽子,刚才的失落一扫而空。 “嗡——” 手里紧紧攥着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微信消息跳了出来。 【木欮】:音乐家的礼物收到了。 【木欮】:如果还有力气吃宵夜的话,不妨出来,让我回个礼。 叶晞看着屏幕上那两行极具破坏气氛的文字, 脑补出林阙发信息时那副表情,忍不住笑出了声。 …… 第250章 顶级保镖林先生 休息室的门刚被拉开,一只手就猛地伸过来,把叶晞硬生生拽了回去。 “我的小祖宗,你穿着这身高定礼服想去哪溜达啊?” 经纪人洋姐不由分说,把一套常服塞进她怀里。 “外面全是没散场的媒体,你这身行头走出去,不用一分钟就会被围个水泄不通!” 叶晞脑子里全是被那家伙撞破表白现场的窘迫,以及急于当面算账的迫切。 她根本顾不上洋姐在背后的碎碎念,抓起衣服就冲进了更衣室。 五分钟不到,那身华丽的高定礼服就被换下。 她套了件简单的白色印花T恤和水洗牛仔短裤,踩上一双平底帆布鞋。 那一头为了配合作曲而精心打理的盘发,被她随手拆开, 用一根黑色皮筋扎成了高爽的高马尾。 只不过,脸上那副为了压住金色大厅灯光而画的冷艳舞台妆,却根本没时间卸。 清纯随性的穿搭,配上极具攻击性的冷艳眼妆,在叶晞身上形成了一种强烈的反差萌。 “我先走啦,洋姐!” 叶晞抓起帆布包,趁着洋姐转身拿卸妆水的功夫,一溜烟窜出了休息室。 维也纳的夜风微凉。 叶晞像个做贼的猫,顺着金色大厅最不起眼的侧门溜了出来。 她左右看了一眼,刚松了一口气,准备掏出手机发个定位。 几个还没散去的乐迷正聚在路灯下吞云吐雾。 其中一个金发青年不经意扫过这边,夹着烟的手指猛地一抖,火星子溅了一裤腿。 他顾不上烫,瞪大眼指着这边怪叫: “嘿!看!是叶!” 这一嗓子,就像是在平静的湖面扔下了一颗炸弹。 原本冷清的侧巷,瞬间从四面八方涌出来几十号人。 他们手里举着手机和相机,长枪短炮直接怼了过来。 “叶!请问那首原创曲目叫什么名字?” “请问您接下来会在欧洲其他国家巡演吗?下一站是去哪里?” 闪光灯连成一片刺眼的白昼。 叶晞被逼得连连后退,后背贴在了冰冷的石墙上。 她平时习惯了被团队保护,这种毫无防备的围堵让她瞬间手足无措。 “让开!” 人群外围,突然传来一声极不耐烦的粗暴呵斥。 一个戴着黑色鸭舌帽、穿着宽松卫衣的男生硬生生挤开两个高大的白人壮汉。 他一把护在叶晞身前,抬手毫不客气地挡住那些几乎要怼到脸上的镜头。 林阙根本没废话,甚至没给那群人举起相机的机会。 他一步跨到叶晞身前,宽大的身形像堵墙一样隔绝了视线, 抬手粗暴地推开怼到面前的镜头, 低沉的嗓音里裹着显而易见的暴躁。 “BaCk Off.”(闪开。) 声音虽然不算大,但他身上的气场太强, 加上那副生人勿近的暴躁模样,活脱脱一个经验丰富的顶级保镖。 前排几个狂热的乐迷被吼得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就趁着这半秒钟的空档。 林阙反手一把扣住叶晞纤细的手腕。 “跑!” 他低喝一声,拉着叶晞一头扎进了维也纳错综复杂的古老巷弄。 快门声被甩在身后,维也纳古老的石板路在脚下飞快倒退。 夜风灌进领口,吹散了她的高马尾,发丝打在脸颊上。 掌心相贴的地方烫得惊人,叶晞甚至能感觉到对方脉搏跳动的频率。 风把卫衣的帽子吹得鼓起, 她盯着前面那个拽着自己狂奔的背影,耳膜里全是呼呼的风声和自己乱了节奏的呼吸。 这一刻,她不再是那个在金色大厅里接受顶礼膜拜的天才钢琴家。 她觉得自己就像个逃课翻墙的高中生,正被同伙拉着逃离教导主任的追捕。 两人一口气跑出三个街区。 直到身后再也听不见喧闹声,林阙才在一个昏黄的煤气路灯下停住脚步。 叶晞松开手,双手扶着膝盖大口喘息。 她抬起头,借着路灯的光晕,终于看清了眼前这个“救命恩人”的打扮。 宽大的灰色卫衣,浅蓝色休闲裤,脑袋上还扣着一顶从国内带来的鸭舌帽。 加上那副刚在地 摊上买的黑墨镜,简直把“随便”两个字穿在了身上。 叶晞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指着林阙的帽子,笑得直不起腰: “林大作家,你穿成这样跑来维也纳,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来代购的微商。” 林阙随手扶正快掉下来的墨镜, 目光在她那张极具攻击性的舞台妆上转了一圈,最后停在那双画着上挑眼线的眼睛上。 “还笑我?你这胆子也不小。”他哼笑一声。 “顶着这张祸国殃民的脸就敢往人堆里扎, 真不怕被那帮狂热粉绑回去弹一晚上《野蜂飞舞》?” 叶晞下意识地捂住脸,怒嗔瞪了他一眼。 玩笑开过,巷子里的气氛变得有些微妙。 叶晞平复了呼吸。 她放下手,那双画着精致眼线的眸子亮晶晶地盯着林阙。 “你怎么真的跑这来了?”她问得很轻。 原本在微信上看到消息,她只以为是这人在开玩笑。 谁能想到,他真的跨越了半个地球,出现在了几千公里外的异国街头。 林阙靠在路灯杆上。 他看着眼前这个因为奔跑而脸颊绯红的女孩,收起了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 他的语气难得认真: “有人在几千人的场子里,给我送礼物。要是不当面来收,岂不是显得我很没礼貌?” 路灯拉长了两人的影子。 叶晞想起自己在台上的大胆发言,耳根瞬间红透了,温度一路蔓延到脖颈。 她慌乱地摆了摆手,语无伦次地解释: “你别误会!我那是……我那是为了感谢朋友的鼓励。 对,就是朋友间的感谢,绝对没有别的意思!” 林阙看着她慌乱解释的模样,没接话。 他只是轻轻笑了一声,转身朝着多瑙河的方向走去。 “走吧,最近备战巡演,没时间逛逛吧,去看看这座城市的夜景。” 这种看破不说破,恰到好处。 两人并肩走在多瑙河畔。初夏的维也纳夜风带着些许凉意。 迎面走来两个穿着浅色T恤的当地女孩。 她们手里各自捧着一本深蓝色封面的书, 边走边低声讨论着什么,其中一个女孩还在不停地抹眼泪。 林阙瞥了一眼那熟悉的封面,嘴角微不可察地扬起。 叶晞显然也注意到了那一幕。 她顺着林阙的目光看去,顿时眼睛一亮。 继续走了一会。 前方不远处,正是那家名为“沉默的莫扎特”的书店。 书店老板汉斯正踩着梯子,在橱窗最显眼的位置张贴一张巨大的海报。 那是他托关系从奥地利国家图书馆弄来的官方宣发物料。 海报上,一叶孤舟在墨色的水面上漂泊。 叶晞猛地拽住林阙的袖子,指着橱窗里的海报,眼睛亮得像藏了星星: “你看!是《摆渡人》的海报哎!见深老师这次是真的杀疯了,连维也纳都被拿下了!” 林阙摸了摸鼻子,强忍着笑意: “是吗?那挺好。” 叶晞看着海报,眼神里满是憧憬: “能写出这种直击灵魂的故事,还能把那种沧桑感刻画得这么深刻。 我猜,见深老师一定是个有着丰富阅历的老大叔。 说不定还留着胡子,平时喜欢一个人坐在窗前抽烟。” 林阙抿着嘴,硬是把到了嘴边的笑意给憋了回去。 他煞有介事地摸了摸下巴,语气严肃: “这都被你猜到了? 我听说这老头不仅秃顶,还有严重的脚气, 写稿的时候必须一边抠脚一边找灵感。” “你别瞎说!”叶晞瞪了他一眼,像是在维护自己的偶像。 “见深老师那叫文人风骨。” 两人说笑着,推开了书店的大门。 …… 第251章 维也纳的雨停了 “沉默的莫扎特”书店里,暖黄色的灯光把空气里的尘埃照得纤毫毕现。 汉斯正踩在人字梯上,嘴里咬着一颗图钉,手里捧着那张刚弄来的《摆渡人》巨幅海报。 他正试图把这张来自东方的宣传画,挂在原本属于歌德和席勒的最高位置。 “叮铃——” 门口的风铃被撞响,带进一股夜晚特有的凉意。 汉斯下意识回头。 当视线触及那个戴着墨镜、身穿灰色卫衣的身影时, 他脚下一滑,手里那张昂贵的海报差点脱手飞出去。 是他。 那个昨晚被自己视作暴发户,却用一句话狠狠抽了自己一耳光的东方年轻人。 此刻的汉斯,再也没了那种高高在上的审视。 在他眼里,这个看似随意的年轻人身上,似乎笼罩着一层真理的光环。 那句“灵魂没有国界,但歧视有”, 像是一根烧红的烙铁,在他脑子里滋滋作响了一整天。 林阙推门而入,身后跟着还没卸妆的叶晞。 “哇!” 叶晞刚进门,目光就被书店正中央那个堆成小山的黄金展台吸引了。 原本摆在那里的骑士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蓝色的海洋。 数百本《摆渡人》被码得整整齐齐,在射灯下泛着幽冷而神秘的光泽。 “林阙你看!真的是C位!” 叶晞指尖轻轻碰了碰林阙的手臂,眼底映着那片深蓝色的书封: “你看,真的是C位。刚才路过看到海报时我还不敢信, 现在看来,这座城市的傲慢终究还是给好作品让路了。” 林阙推了推鼻梁上的墨镜: “嗯,可能是突然开窍了吧。” “不管了,我得买一本德文版的回去收藏。” 叶晞松开手,快步走到展台前,挑了一本品相最好的,转身走向收银台。 “带回去给洋姐看看,这就是咱们华夏文化的排面!” 她掏出钱包,刚准备抽出几张欧元。 “等等!” 一声急促的德语大喊传来。 汉斯顾不上整理自己那件有些凌乱的马甲,手脚并用地从梯子上爬下来。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柜台前,双手在围裙上用力擦了擦,然后一把按住了叶晞准备付钱的手。 “美丽的小姐,这本书不需要付钱。” 汉斯喘着粗气,眼神却异常坚定。 叶晞愣住了,一脸茫然地看向林阙: “什么情况?今天书店搞慈善?” 林阙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汉斯。 汉斯深吸一口气,没有解释,而是弯下腰, 从柜台最底层的保险柜旁边,小心翼翼地捧出了一个精致的胡桃木相框。 他将相框郑重地摆在收银台最显眼的位置,甚至还调整了一下角度,让射灯的光线完美地打在上面。 叶晞好奇地凑过去。 相框里装裱的并不是什么名家手稿,也不是什么古董支票, 而是一张有着明显折痕、甚至边缘还有些发皱的普通宣传单。 在宣传单的背面,一行流畅有力的花体德语,像把利剑般刺入眼帘: 【灵魂没有国界,但歧视有。】 叶晞微微贴近看了看,她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林阙。 仿佛在说,这又是你的杰作? 还没等她细想,汉斯已经转身打开了收银机的钱箱。 他取出一张崭新的500欧元大钞。 没有任何犹豫,这位在克恩滕大街上以傲慢著称的书商, 双手捏着钞票的两角,对着林阙深深地鞠了一躬。 腰弯成了九十度,脑袋几乎要磕到柜台。 “先生。” 汉斯的声音有些颤抖,带着浓浓的羞愧: “这是您昨天预订书籍的钱,请您务必收回。” 夜晚的书店里还有几个正在挑书的顾客,察觉到这一幕都惊讶地围了过来。 汉斯没有在意旁人的目光,保持着鞠躬的姿势,语气诚恳: “这500欧买不到真理,但您留下的那句话, 买回了我作为一个维也纳书商丢失已久的良知与谦卑。那句话,是无价的。” 说完,他又从柜台下拿出一本早已打包精美的《摆渡人》,双手奉上。 “除了那本全新的,还有这是本店第一本拆封的样品,也算是我的赔礼。请您收下。” 空气安静了几秒。 叶晞张大了嘴巴,目光在林阙和汉斯之间来回打转, 脑子里已经脑补出了“隐世高人折服傲慢老外”的剧情。 林阙看着那张紫色的钞票,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既没有得意,也没有嘲讽。 林阙抬手,指尖在那张紫色的纸币上轻点, 随即将其抽出,随意折好揣回兜里,动作行云流水。 “本金我收回,至于利息……” 林阙顺手接过那本赠书,递给身旁还在发呆的叶晞: “拿着吧,有人请客,不拿白不拿。” “啊?哦……” 叶晞机械地接过书,感觉这书沉甸甸的。 “走吧。” 林阙压了压帽檐,转身就走,干脆利落。 叶晞连忙跟上,推开厚重的玻璃门,走进了维也纳微凉的夜色中。 “先生!” 身后再次传来汉斯的呼喊。 林阙停下脚步。 只见汉斯站在那片暖黄色的灯光里。他摘下头顶那顶考究的礼帽, 按在胸口,对着林阙的背影,再次行了一个极为正式的脱帽礼。 “虽然您不愿多说,但我猜得出,您一定……认识那位伟大的作者。” 汉斯的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格外清晰: “如果有机会,麻烦代我向这位先生致敬。告诉他,维也纳的雨停了。” 林阙脚步微顿。 他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汉斯,抬起右手随意地挥了挥。 那背影融进夜色里,透着一股事了拂衣去的潇洒。 …… 走过两个街区,喧闹声渐渐远去。 叶晞终于憋不住了。 她捧着那本免费得来的精装书,快走两步绕到林阙面前,倒退着走, 那双画着上挑眼线的眼睛亮晶晶地盯着他,像是要在他脸上盯出一朵花来。 “老实交代!” 叶晞把书往怀里一抱,一副看穿一切的表情: “你昨天是不是来过这儿?还用你那套歪理邪说把那个老板给忽悠瘸了?” 林阙挑了挑眉: “什么叫忽悠?我那是讲道理。” “切,我才不信。”叶晞撇了撇嘴,但眼角的笑意怎么都藏不住。 “你这人虽然看着懒散,但有时候唬人真是一套一套的。 上次让我把观众当鸽子,这次又给这老板灌了什么迷魂汤? 我看他对你那恭敬样,差点以为你救过他的命。” “可能是吧。”林阙大言不惭。 “美得你!” 叶晞笑着推了他一把。 她没有去深究那句“灵魂没有国界”的缘由, 在她心里,林阙总是能给人带来这种意想不到的惊喜。 就像他在金色大厅下听懂了自己的琴声,就像他在书店里让傲慢的店主低头。 这种神秘感,反而让她觉得他更有意思了。 两人沿着多瑙河畔慢慢走着。 河水静静流淌,倒映着两岸璀璨的灯火。 晚风吹乱了叶晞的发丝,她伸手将碎发别到耳后,转头看着波光粼粼的河面。 “林阙。” “嗯?” “其实在台上,我有那么一瞬间,感觉自己好像真的看见了那片荒原。” 叶晞的声音轻了很多,褪去了平日里的咋呼,多了一丝从未有过的柔软。 “那种感觉很奇妙,就像是灵魂出窍了一样。 以前我弹琴是为了技巧,为了不输给别人,但今天……我觉得我是为了讲一个故事。” 林阙侧头看了她一眼。 路灯下,女孩的侧脸轮廓柔和,眼底闪烁着某种名为“成长”的光芒。 “恭喜。”林阙插着兜,语气平淡却真诚。 “看来你已经找到了自己的摆渡人。” “哪有什么摆渡人……” 叶晞脸色微红,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就是个骗人的坏家伙。” “什么?” 风太大,林阙这句话确实没听清。 “没什么!”叶晞慌乱地抬起头,指着前面的丽思酒店。 “到了到了!我住的地方就在前面。” 林阙停下脚步,抬头看了一眼那座拥有几百年历史的豪华酒店。 “行,进去吧。这几天估计你也累够呛,早点休息。” 叶晞站在台阶上,手里紧紧抱着那本书。 她转过身,看着站在台阶下的林阙,有些依依不舍地磨蹭着鞋底。 “那个……我明天就要跟团去布拉格了。” “嗯,挺好,布拉格广场没许愿池,别瞎找。” “你这人真没劲!”叶晞瞪了他一眼,随即又忍不住问道。 “那你呢?” “我?”林阙耸了耸肩。 “难得清闲,想在这里多转一转。” 看着叶晞眼底那抹稍纵即逝的失落,林阙补了一句: “等你回国,江城那家百年老字号烧烤,管够。” 叶晞说完,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直到那个身影彻底消失,林阙脸上的笑容才一点点收敛起来。 他摘下墨镜,露出一双清冷而深邃的眼睛。 兜里的手机从没进书店时,就已经在震动了。 刚目送叶晞走进旋转门,兜里的手机再次疯狂震动起来。 林阙摸出一看, 屏幕上全是王德安发来的未读消息,感叹号几乎刷屏。 …… 第252章 深蓝色的社交货币——<观不见你>冠名加更版 屏幕上没有废话,全是清一色的红底白字数据图, 那线条拉升的角度,陡峭得像要把屏幕戳破。 紧接着,一条长达六十秒的语音方阵发了过来。 林阙点开。 即便没开免提,王德安的声音也像是要从听筒里炸出来, 背景里还夹杂着打印机疯狂吐纸的滋滋声,那是金钱流动的声音。 “见深老师!欧洲市场要炸了!” “法兰克福那边的库存刚才清零了。经销商为了抢货,差点在仓库门口打起来!” “现在印刷厂的三台机器连轴转,刚才有台机器过热罢工了,工人们正在泼水降温!” “这火,烧得太旺了!” 林阙把手机拿远了些,免得耳膜被王德安的咆哮震破。 他叉起一块刚才在路上买的栗子蛋糕送进嘴里, 维也纳的甜点向来甜得发腻, 但配上这组疯狂的数据,倒也正好压得住。 …… 这场火,烧得比任何人想象的都要快。 如果说维也纳的雨是前奏, 那第二天清晨疯传的一张照片,就是扔进炸药桶里的火星。 那是一张抓拍。 没有精修,噪点甚至有点高, 但那种质感,顶级摄影师都修不出来。 背景是后台杂乱的乐器箱,虚焦的人影忙碌穿梭,喧闹感几乎要溢出画面。 可就在这乱糟糟的场景里。 一束侧光打下来。 刚好落在那个穿着墨绿礼服的东方少女身上。 她捧着书,低着头。 周围的兵荒马乱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屏障隔绝。 深蓝色的冷调书封,与她白皙修长的手指形成了强烈的视觉反差。 那种静谧,那种高级感,那种“腹有诗书气自华”的具象化。 配文很短,却极具煽动性: 【缪斯在。】 这张照片在外网瞬间引爆。 原本只是文学圈的讨论,瞬间破圈,杀进了最势利的时尚界。 无数欧洲少女看着照片里那个美得惊心动魄的东方女孩, 再看看她手里那本书,一种名为“跟风”的冲动在血液里燃烧。 “太美了!这是什么书?我也要拍同款!” “这就是东方的神秘力量吗?” “感觉读这本书的时候,整个人都在发光!” 一夜之间,那本深蓝色的书封成了InStagram上出镜率最高的配饰。 它出现在左岸咖啡馆的圆桌上,出现在名媛的野餐篮里, 甚至被塞进了爱马仕的铂金包,露出一角深蓝色的书脊。 只要手里拿着这本《摆渡人》, 仿佛就拥有了某种标榜灵魂深度的特权。 你就是有文化的。 你就是高级的。 …… 一千公里外。 巴黎左岸。 这是一家名为“莎士比亚的下午”的老牌独立书店, 门口挂着那种只有文青才看得懂的晦涩标语,透着一股子“爱买不买”的高冷。 店主皮埃尔正在橱窗里摆放萨特的全集, 和汉斯的那种古典文学派不同,他是个坚定的存在主义拥趸,对一切通俗读物嗤之以鼻。 几本深蓝色的《摆渡人》被他随手塞进了柜台最不起眼的缝隙里,用来垫那台摇摇晃晃的咖啡机。 “这种没有哲学深度的东西,只配待在阴暗角落。” 他嘟囔着。 然而。 他想不到的是,能让他那存在主义破碎的,是一群年轻女孩。 下午三点。 巴黎的阳光慵懒地洒在塞纳河畔。 书店的门铃突然发出一阵急促的脆响,打破了午后的宁静。 皮埃尔正端着一杯意式浓缩,准备品读一段关于荒谬的哲学论述。 一抬头,却看见一群衣着光鲜的年轻女孩涌了进来。 领头的是几个穿着香奈儿当季新款的名媛,身后跟着几个背着画板的留学生。 “欢迎光临。”皮埃尔放下咖啡杯,脸上挂起那种法式的、略带矜持的微笑。 “祝你们有一个愉快的下午时光,今日书单推荐这本萨特的……” “不,我们要那本蓝色的书!” 一个戴着贝雷帽的女孩打断了他,语气急切: “那本东方魔术!” 皮埃尔愣住了,端着咖啡杯的手僵在半空。 “什么?魔术?”他怀疑自己听错了。 “小姐,这里是书店,不是马戏团。” “就是那本《摆渡人》!”另一个留学生模样的女孩补充道。 “FaCebOOk上都转疯了!我们找了三条街,官网上显示您这好像还有库存!” 皮埃尔端着咖啡杯的手抖了一下。 “女士们。”皮埃尔放下杯子,试图用探讨哲学的语气挽回局面。 “虽然这书最近很火,但从文学结构上来说,它或许不如……” “快看,在那!” 眼尖的贝雷帽女孩指着柜台缝隙里露出的一抹深蓝,惊呼一声: 一瞬间。 那群原本优雅矜持的巴黎名媛,像是看见了限量款包包一样,一窝蜂地涌向柜台。 “我要一本!” “我也要!我出双倍价钱!” “这是我先看到的!让开!” 皮埃尔被这阵势吓得一愣。 他眼睁睁看着那几本被他视作垃圾的书,瞬间成了众人争抢的香饽饽。 最后一本,甚至引发了一场小型的拍卖会。 “五十欧!我出五十欧!” 一位穿着风衣的贵妇挥舞着钞票。 “六十欧!我是买来送给导师的,求您让给我!”那个留学生也不甘示弱。 皮埃尔引以为傲的存在主义坚持,在名媛们的欧元攻势下没撑过三秒。 他不得不狼狈地钻进柜台底下,撅着屁股, 把手伸进满是灰尘的柜台缝隙,费力地往外掏书。 当他把书递给那位出价最高的贵妇时,对方捧着书的表情,就像是抢到了全球限量的爱马仕。 送走这波疯狂的顾客,皮埃尔瘫坐在椅子上, 看着空空如也的柜台角落,和那本孤零零被扔在一边的《存在与虚无》。 沉默良久。 他颤抖着手拿起了电话。 “喂……是发行商吗?” 皮埃尔的声音卑微到了尘埃里。 “那个……东方的童话书,还能再给我发两箱吗?不,五箱!越快越好!” …… 紧接着。 第三波攻势在第二天接踵而至。 享誉世界的钢琴大师加里,在接受BBC专访时,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举动。 镜头前,这位向来以严苛著称的老人,举着那本叶晞送给他的《摆渡人》。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谈论技巧或乐理, 而是摘下眼镜,有些疲惫地揉了揉眼角。 “如果你们问我,音乐的尽头是什么,以前我会说是巴赫。” “但现在,我会建议你们读读这个故事。” 加里重新戴上眼镜,声音低沉。 “它让我听到了灵魂在荒原上跋涉的回响。” 这一波来自顶层艺术圈的“大佬带货”,彻底击碎了所谓的精英壁垒。 连加里大师都哭了, 谁还敢说这是廉价鸡汤? …… 国内。 随着外媒报道的传回,国内的互联网沸腾了。 “卧槽!见深老师国外杀疯了!连加里大师都成了他的书粉?” “那张叶女神的照片绝了!” “这才是文化输出啊!以前都是我们读国外的书,现在轮到老外读我们的书了!” “加里大师都在推?我这就重新看一遍!” 这种实打实的“文化反攻”带来的爽感,让无数网友涌入《新潮》出版社的官网。 想要下单收藏,或者仅仅是为了截图打卡见证历史。 然而,脆弱的服务器显然没见过这种阵仗。 仅仅十分钟,官网页面就变成了一片令人绝望的空白, 硕大的“404 NOt FOUnd”挂在屏幕中央。 《新潮》技术部内,哀嚎遍野。 程序员们顶着鸡窝头,连夜搬着行军床住进了机房,键盘敲得冒火星子。 “别挤了!别挤了!我是来买书的,不是来抢春运车票的!” “服务器又崩了?见深老师这是自带DDOS攻击吧?” 就在全网都在吐槽官网瘫痪的时候,王德安发了一条微博。 配图是一张技术员累瘫在机房地上的照片,旁边是几箱还没吃完的泡面。 配文极其欠揍: 【求求大家别挤了,放过我们这个小破网站吧,服务器真的冒烟了。 书卖得太好也是一种烦恼,今晚又是通宵修bUg的一天。[流泪][流泪] #见深 #摆渡人】 这条微博一发,评论区瞬间被“凡尔赛文学”和“寄刀片”的表情包淹没。 “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的炫耀!” “王总,你嘴角的笑都要咧到后脑勺了……” …… 第四天。 欧洲图书销量总榜更新。 在一众欧美畅销书的围剿中,一本深蓝色封面的书硬生生杀出重围。 赫然位居第三十七位。 虽然还没进前十,但那个红色的上升箭头,依然霸道得不讲道理。 维也纳中央火车站。 熙熙攘攘的人群中,一个背着双肩包的身影显得毫不起眼。 林阙压低帽檐,手机震动。 银行的入账短信弹了出来,屏幕上那串长长的数字,比任何华丽的颁奖词都更具实感。 那是维也纳这场雨,结出的果实。 广播里传来了列车进站的提示音。 国内的网友为了寻找“见深”,纷纷涌向这个古老的欧洲城市,恨不得把维也纳的地皮都翻过来, 甚至有土豪在微博上悬赏重金求线索。 而真正的当事人,此刻正站在站台上,等着一列即将晚点的火车。 “呜——” 汽笛声响起,一列复古的红皮火车缓缓进站。 下一站,萨拉热窝。 那是他为了下本关于“土地与苦难”的巨著,特地选定的重要一站。 …… …… 第253章 爱是唯一的摆渡 这趟开往萨拉热窝的国际列车,显然有些年头了。 车厢连接处随着铁轨的起伏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这和维也纳那座金碧辉煌的音乐之都,简直是两个世界。 林阙坐在靠窗的位置,身上那件灰色卫衣的兜帽拉得很低。 他单手支着下巴, 视线虽然落在窗外飞速倒退的针叶林上,余光却始终留意着对面。 坐在他对面的,是一个典型的东欧老头。 大概六七十岁,脸上沟壑纵横。 穿着一件磨得发亮的深褐色夹克,手指粗糙且骨节粗大, 指甲缝里还残留着洗不净的机油黑渍。 此刻,这双看起来只适合握扳手或者铲煤的手, 正小心翼翼地捧着一本深蓝色封面的书。 那是德文版的《摆渡人》。 老头读得很慢。 他每翻一页都要停顿许久, 时不时摘下用胶布缠着的老花镜,用衣角仔细擦拭镜片,再用粗糙的手背蹭一蹭眼角。 林阙收回看向窗外的目光,拧开矿泉水瓶喝了一口, 随后用一口英语口音,装作漫不经心地开了口。 “这本书最近很火?” 林阙的目光落在封面上那道明显的折痕上,轻声打破了沉默: “书被翻到起边了,看来是个好故事。” 老头动作一顿。 他缓缓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灰蓝色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 他看了一眼林阙,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书,声音沙哑得像是两块砂纸在摩擦。 “火?也许吧。” 老头重新戴上眼镜,手指轻轻摩挲着书页上“迪伦”的名字: “你们年轻人看这个,大概觉得是个好听的爱情故事。 可对我这种半截身子入土的老头子来说……” “这是药。” “药?”林阙挑眉。 “止痛药。” 老头自嘲地笑了笑,露出一口被烟草熏黄的牙齿。 他侧过头,看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眼神并没有聚焦。 “我在这条铁路线上干了四十年列车员。送过无数人回家,也送过无数人离开。” 老头的声音很轻,被车轮撞击铁轨的轰鸣声切割得支离破碎。 “一年前,我的妻子玛莎就在这条线上走的。 心脏病,发作得太快,我当时就在隔壁车厢检票,等我赶过去的时候……她已经走了。” 林阙握着水瓶的手微微收紧。 “这一年里,我只要一闭眼,就能看见她一个人躺在冷冰冰的车厢地板上。” 老头痛苦地抓了抓稀疏的白发。 “我想着,她那么胆小,怕黑,又没出过远门。一个人走在那条通往死亡的路上,该有多害怕? 我想去陪她,可神父说自杀的人上不了天堂,见不到她。” 说到这,老头深吸了一口气,举起手里那本书,眼神里终于有了光亮。 “直到我看了这个。”老人粗糙的手指在书页上摩挲。 “书里有个摆渡的家伙,叫崔斯坦。他没扔下那个小姑娘。 不管那鬼地方多吓人,哪怕把自己搭进去,他也护着她走完了全程。” 老头的眼眶再次红了,声音哽咽: “我就在想……也许玛莎也有她的摆渡人。 也许在那个我看不见的世界里,也有个像崔斯坦一样的家伙,正护着她穿过荒原,去往彼岸的家。” “只要想到她不是一个人在走夜路……我这心里,就不那么疼了。” 逼仄的车厢里只剩下车轮撞击铁轨的轰鸣。 老人没再说话,只是低头用手背胡乱抹着眼角。 林阙看着那只沾满机油黑渍的手,沉默的看着他。 这两天,他在维也纳听够了赞美。 王德安发来的那些销量战报,媒体口中所谓的“文化出海”宏大叙事, 甚至包括叶晞在金色大厅的那场演奏,都让他觉得有些飘飘然。 那些数字是冰冷的,那些掌声是遥远的。 而此刻。 在这节晃荡、破旧、充满霉味的车厢里,他才真正触摸到了文字落地的重量。 它剥离了所有的商业包装和文化光环,变成了一只手, 抚平了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心底最深的褶皱。 这才是写作的意义。 不是为了把名字刻在丰碑上, 而是为了在某个寒冷的夜里,给一个破碎的灵魂递过去一根火柴。 “她会有的。” 林阙轻声说道,语气笃定: “那个世界虽然荒凉,但规则很公平。善良的灵魂,总会遇到最负责任的摆渡人。” 老头愣了一下,随即感激地点了点头: “谢谢你,年轻人。” 或许是倾诉耗尽了精力,又或许是火车的摇晃太过催眠。 没过多久,老头抱着那本书,脑袋一点一点地靠在椅背上,发出了沉重的鼾声。 那本被他视若珍宝的《摆渡人》,就摊开放在满是划痕的小桌板上。 林阙看了一眼窗外。 列车开始减速,广播里传来了一串听不懂的波斯尼亚语,夹杂着模糊的英语报站声。 萨拉热窝,到了。。 林阙站起身,从背包侧袋里摸出一支钢笔。 他看了一眼熟睡的老人,没有叫醒他。 笔尖悬在书的扉页上方。 林阙手腕微动。 随着车厢的摇晃,笔尖在纸面上游走。 他用德语,写下了一行字: 【Liebe iSt die einZige F?hre.】 (爱是唯一的摆渡。) 写完,合笔。 林阙没有多做停留。 他背起双肩包,拉低帽檐,像个最普通的过客一样,随着涌动的人流走向车门。 “况且况且——嘶——” 列车在一阵刺耳的刹车声中彻底停稳。 巨大的惯性让熟睡的老头猛地惊醒。 “唔……到了?” 他慌乱地擦了擦嘴角,下意识地去摸桌上的书。 手掌触碰到书页的瞬间,他愣住了。 原本摊开的扉页上,多了一幅画和一行字。 墨迹未干,在车厢灯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 老头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看花了眼。 他凑近了些。 老头凑近看了看,墨水还没有干透。 “爱是唯一的摆渡。”他猛地抬起头,对面的座位空空荡荡,只留下一个捏扁的矿泉水瓶。 那个一直安静听他说话的东方年轻人不见了。 能写出这句话,还能在这个时间点拿着德文版的东方人…… 老头脑子里闪过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 老头颤抖着手,猛地扑向车窗, 脸颊死死贴在冰冷的玻璃上,浑浊的双眼在站台上那片灰色的海洋里疯狂搜寻。 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各式各样的背影交织。 他找不到那个人。 “谢谢……谢谢……” 老头抱着那本书,泪水再一次决堤, 却不再是因为痛苦。 …… 第254章 活着,本身就是一种英雄主义 萨拉热窝的黄昏,带着一股陈旧的铁锈味。 林阙拖着行李箱走出火车站。 并没有急着打车。 他站在站前广场上,视线越过眼前那些身上沾着煤灰的有轨电车,投向远处。 这座城市乱得毫无章法。 奥斯曼风格的低矮店铺和奥匈帝国的宏伟建筑错落交织, 墙皮大片剥落,露出里面暗红色的砖石。 再远一点。 层层叠叠向山上蔓延的红屋顶之间, 大片刺眼的白色墓碑覆盖了半个山坡,密得让人心惊。 生与死在这里没有界限。 推开窗就是邻居或亲人的墓碑, 孩子们就在刻着名字的石头间踢球,球撞在石碑上,发出闷响。 “真硬啊。” 林阙紧了紧背包带子,感叹了一句。 他避开了市中心那些专供游客的豪华酒店, 万向轮碾过崎岖的石板路,一路颠簸。 半小时后。 他在一栋外墙爬满爬山虎的老式公寓前停下。 这里不是酒店,是一家在背包客论坛里评价极两极分化的民宿。 有人夸它位置绝佳,能俯瞰全城。 差评则清一色在吐槽房东是个“奇怪的老巫婆”。 “咚、咚、咚。” 林阙叩响了那扇深绿色的木门。 门开得很快,像是一直有人守在门后。 出现在门口的是一位满头银发的老太太。 她个子不高,穿着一件洗得发白却熨烫平整的印花围裙,腰背挺直,像块钢板。 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透过厚厚的镜片,犀利地在林阙身上扫了一圈, 最后定格在他沾了些许泥点的鞋子上。 “东方面孔?” 老太太开口了,英语流利,但带着浓重的斯拉夫口音, 每一个卷舌音都像是石子在撞击: “我是佐拉。如果你是来这儿找什么浪漫邂逅的,那你走错了,这里只有规矩。” 林阙笑了笑,摘下墨镜: “我是林,之前预定过的,佐拉太太。” “进来吧。”佐拉侧过身,但并没有完全让开路,而是指了指门口的一块地毯: “第一条规矩,鞋底的泥,必须在门外蹭干净。 我不想在那块波斯地毯上看到任何来自山下的脏东西。” 林阙依言照做,在蹭鞋垫上足足蹭了五六下。 “行了,别把垫子蹭破了。”佐拉皱着眉打断他,一把拎起他那看起来并不轻的行李箱,动作麻利得不像个七十岁的老人。 跟在佐拉身后上楼时,这位老太太的嘴就没停过。 “晚上十点以后,不许大声喧哗,不许在房间里跳舞,楼板很薄,我不想听见像大象一样的脚步声。” “洗澡时间控制在十五分钟以内,这里的水费比啤酒还贵。如果你想泡澡,出门左转去米里雅茨河,那里免费。” “还有,早餐七点半开始,过时不候。别指望我会像你妈妈一样把牛奶端到你床头。” 林阙听着这连珠炮似的唠叨, 非但没有觉得烦躁,反而有一种久违的恍惚感。 上一世,在他还在为了稿费熬夜秃头的时候,母亲打电话过来也是这样念叨。 可自从这一世,成了全校甚至全国的重点保护动物后, 这种充满了烟火气的嫌弃和唠叨,竟然成了奢侈品。 就连亲妈现在跟他说话,都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供着”。 “听到了吗?年轻人?”佐拉突然停下脚步,回头严厉地盯着走神的林阙。 “听到了。”林阙回过神,嘴角不自觉地上扬,眼神温和: “七点半吃早饭,我记住了。” 佐拉愣了一下。 她接待过很多年轻人,大多听到这些规矩都会露出不耐烦的神色,或者当面答应背后翻白眼。像林阙这样笑得一脸“享受”的,还是头一个。 “怪人。”佐拉嘟囔了一句,推开了二楼最里面的房门。 房间不大,但干净得近乎苛刻。 木地板被擦得锃亮,白色的窗纱在风中轻轻鼓动, 床单上散发着那种只有在烈日下暴晒过才会有的干爽味道。 林阙把背包放下,目光被斗柜上摆放的一排相框吸引。 那是几张黑白照片。 照片里全是年轻英俊的小伙子,有的穿着球衣, 有的穿着并不合身的旧西装,笑得灿烂且肆意。 但很奇怪。 这个家里,除了佐拉,没有任何男性的生活痕迹。 没有男士拖鞋,没有剃须刀,也没有烟灰缸。 林阙的视线在那些照片上停留了两秒, 又看了一眼窗外那漫山遍野的白色墓碑。 他大概猜到了什么。 在上世纪九十年代那场惨烈的围城战中,这座城市流干了眼泪。 有些相框,注定只能永远定格在黑白两色里。 “那是我的学生。” 佐拉的声音突然从门口传来,变得有些低沉: “他们以前很吵,比你吵多了。那时候我总嫌他们把泥巴带进教室。” 她顿了顿,伸手扯平了床单上的一丝褶皱,语气恢复了之前的生硬: “行了,钥匙在桌上。记得关灯,电费也很贵。” 说完,她转身带上了门,脚步声有些沉重地消失在楼道里。 林阙站在原地,沉默了一会儿。 “嗡——嗡——” 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开始疯狂震动。 刚连上民宿的WiFi,被屏蔽了一路的消息瞬间炸了锅。 全是王德安发来的。 【王德安】:[图片][图片][图片] 【王德安】:见深老师!炸了!彻底炸了! 【王德安】:刚收到的数据,我们在亚马逊西部区的销量登顶了! 【王德安】:BBC、泰晤士报都在报道,标题是“来自东方的神秘力量”!现在那帮傲慢的欧洲书商都在打听“见深”到底是谁,有人甚至开出了百万欧元的版权预付金,想签你的下一本书! 屏幕上的红字战报刺眼且辉煌。 那些数字代表着名利,代表着站在云端的荣耀。 林阙的视线移向窗外。 夕阳正在下山,余晖把萨拉热窝的红屋顶染得像血一样。 楼下隐约传来佐拉太太剁菜的声音,那是为了省几块钱水费而精打细算的生活。 远处,一个只有一条腿的老人正拄着拐杖, 艰难地爬上那条通往墓地的长坡,手里提着一束廉价的野花。 一边是百万欧元的喧嚣,一边是几块钱水费的计较。 一边是虚无缥缈的东方神话,一边是沉重粗糙的“活着”。 巨大的反差感撞击着胸腔。 林阙突然觉得那些所谓的神格,在这一刻显得轻飘飘的,甚至有些可笑。 他手指在屏幕上敲击,回复得简短且冷静。 【见深】:知道了。后面会闭关创作,有劳王主编操心了。 发完,他直接把手机扔到了床上。 林阙走到阳台上,双手撑着栏杆。 晚风裹挟着煤烟味吹在脸上,有些呛人,却无比真实。 他看着这座从废墟里爬起来、依然在顽强呼吸的城市。 看着那些在墓碑旁踢球的孩子,看着像佐拉太太那样挺直脊梁的老人。 一种强烈的、想要诉说的冲动,在胸腔里横冲直撞。 下一本书,不需要《摆渡人》那种飘在天上的浪漫与救赎。 这片土地,还有华夏那片同样厚重的黄土地,需要的是一种更粗糙、更原始、更有力量的东西。 脑海中的画面开始疯狂重叠。 恍惚间,萨拉热窝的红屋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那片沟壑纵横的黄土高原。 他仿佛看到了那个在早春的寒风中,穿着单薄旧衣裳,为了省下两个黑面馍钱而躲在角落里喝菜汤的瘦弱少年。 更看到了另一个身影。 那是原作者路先生。 那个在煤矿招待所的简陋房间里,在这个世界并不存在的时空中,把手指甚至生命都燃烧成灰烬的男人。 林阙的手指紧紧扣住栏杆。 他突然明白了,为什么那位先生要用生命去书写一群“土包子”的故事。 因为真正的伟大,从来不是站在云端俯瞰众生。 而是像佐拉太太一样,守着满屋子的亡魂,依然把地板擦得锃亮。 是像那个只有一条腿的老人一样,拄着拐杖爬上长坡,只为给亲人送一束野花。 在这个科技高度发达、情感却日渐荒漠化的世界里, 《摆渡人》或许是一剂抚慰伤痛的良药。 但人们还需要另一种东西。 需要一种粗糙的、带着泥土腥味的、像高粱根一样扎进地里的力量。 那种力量告诉你:哪怕生活像这片布满弹孔的墙壁一样千疮百孔,你依然可以像那株爬山虎一样,倔强地爬满整个夏天。 苦难本身没有任何意义,也不需要歌颂。 值得歌颂的, 是那颗在苦难重压下,依然想要读书、想要去爱、想要挺直脊梁做人的心。 这才是那本书真正的初心。 它不是写给成功者的赞歌, 它是写给每一个在泥泞中挣扎的普通人的战歌。 在这个操蛋的世界里, 挺着胸膛活下去,本身就是一种英雄主义。 “咚咚!” 房门再次被敲响。 佐拉太太的大嗓门隔着门板传了进来,中气十足,完全听不出是个独居多年的孤寡老人。 “东方小子!下楼吃饭! 如果你敢迟到一分钟,你的土豆泥就是伯格的了!” 伯格是她养的猫。 林阙回头,看着那扇紧闭的房门,脸上露出了来到这座城市后最灿烂的笑容。 “来了!” …… 第255章 奇怪的东方小子——<宣杭>冠名加更版 维也纳的雨虽然停了, 但那场关于“东方”的风暴才刚刚刮到高潮。 接下来的日子,欧洲古典乐坛像是被人往平静的湖水里扔进了一块巨石。 叶晞的巡演像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暴动。 从布拉格的斯美塔那音乐厅,到柏林爱乐大厅,再到巴黎的普莱耶尔音乐厅, 每一站的安可环节都成了一场不可复制的盲盒游戏。 她不再满足于《摆渡人》那种温和的救赎。 在布拉格,她把《范进中举》的癫狂揉进了德沃夏克的旋律里,听得台下的绅士淑女们冷汗直冒,却又欲罢不能。 在柏林,她更是疯魔,直接在琴键上敲出了那种属于《克苏鲁神话》的不可名状。 低音区的轰鸣如同深海巨兽在耳膜旁喘息, 而高音区那些反常规的颤音,则像是理智崩断前的最后一声尖叫。 一向挑剔的欧洲媒体在短暂的失语后,爆发出了近乎疯狂的赞誉。 《费加罗报》的头版标题直接用了巨大的黑体字: 【拥有千张面孔的东方魔女】。 评论家们不再纠结于她的技巧是否符合古典标准, 而是疯狂解读她琴声里那些“来自东方的神秘哲学”。 甚至有时尚杂志为了拍她一张街拍,在酒店门口蹲守了一天一夜。 镜头拉远,掌声与鲜花留在了千里之外。 一千公里外的萨拉热窝,黄昏的风里裹着凉意。 林阙套着件从本地买的皮夹克背心,白T恤领口挂着墨镜, 手里提着一网兜沾着泥土的土豆和洋葱,正慢悠悠地晃荡在一条满是弹孔的老街上。 此时的他,胡子拉碴,头发乱得像个鸟窝。 要是让国内那帮老学究看到,估计以为被人绑架到东欧挖煤去了。 “嘿,东方小子!那是给人走的道,别踩我的水坑!” 二楼的窗户猛地推开,是佐拉太太那标志性的大嗓门。 林阙熟练地往旁边一跳,避开了那个并不存在的水坑,抬头冲着窗户咧嘴一笑: “佐拉太太,今天的洋葱很新鲜,只要两马克一公斤。” “两马克?哦,天呐,你被那帮奸商宰了!” 佐拉探出半个身子,银发在风中乱舞,一脸恨铁不成钢: “那种洋葱只配喂猪!还有,进门前把你的鞋底给我蹭干净! 昨天我在地毯上发现了一粒沙子,一粒!” “遵命,长官。” 林阙提着网兜,心情好得离谱。 这种被人嫌弃、被人当成生活白痴指指点点的感觉,对他来说简直就是顶级的精神按摩。 在这里,没人在乎他是写出《摆渡人》的治愈大师,也没人管他是让几百万人San值归零的疯子。 此时的佐拉太太并不知道, 这个连洋葱价格都搞不清楚的年轻人,日后会成为这座城市乃至世界新的传奇。 直到数年后,当无数读者沿着这条弹孔斑驳的老街前来朝圣时, 满头花白,坐着轮椅的她依然会指着二楼那扇窗, 对着镜头絮絮叨叨地抱怨那个“手脚勤快、但脑子不太灵光”的奇怪东方房客…… 回到公寓,林阙老老实实地在门口那块快被他蹭秃了的垫子上,摩擦了足足两分钟。 刚进门,就看见佐拉正对着一台老式收音机发愁。 那是一台产自上世纪八十年代的电子管收音机,木质外壳包浆厚重,是这屋子里除了佐拉本人以外最老的物件。 平时佐拉做饭时全靠它听点新闻和老歌, 但这几天它彻底哑巴了,只能发出刺耳的电流声。 “该死的东西,跟我的膝盖一样不中用。” 佐拉用力拍了拍收音机顶盖,又心疼地吹了吹上面的灰。 “坏了?”林阙放下土豆。 “电源接触不良,或者是里面的管子烧了。” 佐拉叹了口气,抓起挂在墙上的旧大衣。 “我得去趟集市,那个修电器的老波波维奇今天出摊。你看着家,别偷吃我的果酱。” “我陪您去吧。”林阙擦了擦手。 “那东西挺沉的。” 佐拉狐疑地看了他一眼,最后还是没拒绝免费的劳动力: “行,提着它。别磕了,这可是我丈夫留下的。” …… 巴什察尔希亚集市。 这里是萨拉热窝的心脏,也是各种破烂和宝藏的集散地。 老波波维奇的摊位在最角落,周围堆满了拆解的电视机外壳和缠绕成团的电线。 这老头长着个酒糟鼻,眼神浑浊却透着精明, 一看就是那种在市井里摸爬滚打了一辈子的老油条。 “哦,佐拉太太。” 波波维奇接过收音机,装模作样地拧了几下, 又拿万用表戳了戳,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情况很糟糕啊。” 他啧啧两声,把收音机翻了个底朝天。 “主板烧了,电容也爆了。这是老古董,零件可不好找。也就是我这儿还能凑合修修。” 佐拉紧张地捏着衣角:“那要多少钱?” 波波维奇伸出一只脏兮兮的手掌,五指张开: “五十马克。这可是友情价,换了别人,八十都不修。” 五十马克。 在萨拉热窝,这足够买二十公斤上好的牛肉,或者是佐拉两个月的水费。 佐拉的脸瞬间白了: “五十?你上次说只要换个保险丝……” “上次是上次!这东西越老越坏!”波波维奇不耐烦地挥挥手。 “修不修?不修拿走,别挡着我做生意。” 佐拉咬着牙,手伸进贴身的口袋里,颤巍巍地摸出一个布包。 那是她攒了很久的养老钱。 就在她准备数钱的时候,一只手按住了那个布包。 林阙不知什么时候挤到了前面。 他盯着那堆乱七八糟的零件,鼻尖时不时飘过一股淡淡的焊锡味。 这味道让他有些恍惚,仿佛瞬间回到了前世那个狭窄的筒子楼。 那时候家里穷,风扇不转了、电视冒雪花了, 都是老爹林建国戴着老花镜自己修。 他总是一边拿烙铁一边唠叨: “这帮修电器的全是黑心肝,明明就是个电容的事儿,非得说是主板烧了。 儿子你记着,凡是看起来咋呼得厉害的毛病,多半就是个接触不良。” 他没看佐拉,而是弯下腰, 从波波维奇那堆乱七八糟的零件盒里,用两根手指捏起了一个黑乎乎的电容。 “老板,你这生意做得好啊。” …… 第256章 捡故事的人 林阙带着笑意看着他。 “你是谁?” 波波维奇瞪着眼。 “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这玩意儿。” 林阙两根手指捏着那个电容,对着阳光晃了晃。 “波波维奇先生,这上面的出厂码都还没磨花呢。” 他指尖轻轻一弹,指着那个电容上的编码。 “这上面的信息是三年前产的,但上面的焊点却还是新的。如果我没猜错,这是你刚从哪个旧电视上拆下来的吧?” 林阙抬起眼皮,那双藏在乱发下的眼睛里,没有半点平日里的温和。 “用回收的电子垃圾冒充原厂件,成本不到两马克,转手翻二十五倍。”林阙语气平淡。 波波维奇那张红通通的酒糟鼻抽动了两下,原本握着螺丝刀的手僵在半空。 他眼珠子骨碌乱转,瞟了一眼四周越聚越多的看客, 又看了看林阙手里那个仿佛证物般的电容, 脖子一缩,刚才那股嚣张劲儿瞬间泄了一半。 “你……你胡说什么!”波波维奇色厉内荏,但声音明显虚了。 “修不修?”林阙没理会他的辩解,只是把那个旧电容扔回盒子里,发出一声清脆的撞击声。 “五马克。换个新的变压器,把灰清干净。” 波波维奇咽了口唾沫,看了一眼周围开始围观的人群, 又看了看林阙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 “好好好!算我倒霉!”他一把抢过收音机,骂骂咧咧地拿起螺丝刀。 “现在的年轻人,一点都不懂得对老人客气点!” 十分钟后。 收音机里传来了清晰的民谣旋律。 佐拉抱着失而复得的老伙计,走在回家的路上,步子都轻快了不少。 她时不时偷瞄一眼身边的林阙。 这小子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提着洋葱,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调,刚才那种让人害怕的气场消失得干干净净。 “多管闲事。”佐拉嘟囔了一句。 林阙耸耸肩: “没办法,穷啊。五十马克够我吃一个月土豆了。” 佐拉没说话。 快到公寓楼下的时候,她突然停下脚步, 把手里一直紧紧攥着的一个纸袋塞进了林阙怀里。 “拿着。” “什么?”林阙一愣。 “无花果。刚摘的,那帮小贩想骗我说是昨天的,没门。” 佐拉板着脸,语气生硬,但眼神却往旁边飘。 “这东西太甜了,我不爱吃。” 林阙低头看着那一袋个头饱满、还带着露水的无花果,笑了。 “谢了,佐拉太太。” …… 深夜。 萨拉热窝下起了雨。 林阙坐在书桌前,手机屏幕微亮。 【在逃贝多芬】:[语音 59“] 点开语音,里面没有说话声,只有呼呼的风声,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大提琴声。 那是柏林墙遗址下的风。 紧接着又跳出来一条文字。 【在逃贝多芬】:这里的墙倒了三十年了,但有时候觉得,有些东西还在。林大师,你说为什么要建墙呢? 林阙听着那风声,转头看向窗外。 雨幕中,对面山坡上的白色墓碑连成了一片海洋。 一边是倒塌的墙,一边是竖起的碑。 一种强烈的创作冲动,像电流一样窜过脊椎。 他拿起手机,对着窗外的墓地拍了一张照片,发了过去。 【木欮】:“也许吧。” 【木欮】:“刚才看窗外,雨把墓碑洗得很白。墙倒了是因为它挡路,碑留着,是因为活着的人怕忘。” 发完消息,他似乎想到了什么,翻开那个写满了笔记的本子。 笔尖落在纸上,沙沙作响。 那种关于黄土地、关于苦难、关于活着的力量,正在一点点成型。 这不是什么神作,这就是从泥土里刨出来的粮食。 “滋啦——” 走廊里的灯泡突然闪烁了两下,彻底熄灭。 门外传来佐拉的一声叹息,伴随着拖鞋摩擦地板的无奈声响。 林阙合上本子,推开门。 昏暗中,佐拉正仰着头,看着那个高高在上的吊灯, 手里拿着个备用灯泡,一脸的力不从心。 “我来吧。” 林阙没废话,回屋搬了把椅子,熟练地踩上去。 拧下旧灯泡,换上新的。 动作麻利,一气呵成。 “啪嗒。” 开关按下,暖黄色的光瞬间充盈了整个走廊,驱散了那种陈旧的阴冷。 佐拉眯着眼适应了一下光线,看着从椅子上跳下来的林阙,那张总是板着的脸上,线条终于柔和了下来。 “进来吧。”佐拉指了指自己的房门。 “正好烤箱刚停。” 十分钟后。 林阙坐在那张有些塌陷的丝绒沙发上,手里捧着一盘热腾腾的肉桂苹果派。 酥皮烤得金黄,苹果的酸甜混合着肉桂的香气, 在雨夜里简直就是核武器级别的治愈。 佐拉坐在对面,膝盖上趴着那只叫伯格的肥猫。 她没说话,只是提起茶壶,给林阙那只空了一半的杯子又续满了热茶, 原本挺得笔直的后背,此刻也软软地靠进了沙发里。 “东方小子。” 佐拉推了推眼镜,目光落在他放在茶几上的那个笔记本上, 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她看不懂的方块字。 “你到底是干什么的?别跟我说是倒卖洋葱的。” 林阙咽下最后一口派,擦了擦嘴。 他没打算撒谎,但也懒得解释什么文学奖或者畅销书。 “我啊?”林阙笑了笑,指了指窗外,又指了指这间屋子。 “我是个捡故事的人。” “捡故事?” 佐拉重复了一遍这个奇怪的词。 她放下茶杯,那双灰蓝色的眼睛深深地看着林阙,像是要重新认识这个年轻人。 良久,她摘下眼镜,用围裙擦了擦镜片,声音变得有些悠远。 “那你算是找对地方了。” 佐拉重新戴上眼镜,指了指脚下的地板,又指了指墙上那些黑白照片。 “这栋房子里的故事,比外面山坡上的墓碑还要多。只要你不怕鬼,也不怕哭。” 林阙身子微微前倾,眼神亮得吓人。 “我不怕鬼,佐拉太太。至于哭……” 他看了一眼那台修好的收音机。 “有时候,哭出来才算是真的活过。” 佐拉愣了一下,常年紧绷的嘴角终于露出极淡的笑意。 “那你可听好了,小子。 第一个故事,关于这台收音机,和一场没赶上的婚礼……” 窗外的雨还在下,屋内的灯光却暖得醉人。 …… 第257章 两个世界的共鸣 窗外,雨势渐大。 噼里啪啦地砸在玻璃上,像是在给这段陈旧的往事伴奏。 佐拉太太抿了一口热茶, 那双总是带着审视的灰蓝色眼睛,此刻透过升腾的雾气,变得有些迷离。 她指了指那台刚刚修好的收音机,突然开口来了一句: “Shall I COmpare thee tO a SUmmer'S day? ThOU art mOre lOvely and mOre temperate…” 发音标准得无可挑剔,那是正宗的伦敦腔, 每一个音节的吞吐都透着一股子学院派的考究。 林阙正往嘴里送苹果派的手顿住了。 他有些诧异地看着眼前这个围着旧围裙、为了几马克跟小贩讨价还价的市井老太。 “莎士比亚。”林阙放下叉子。 “佐拉太太,您的发音比我在BBC广播里听到的还要标准。” “那是自然。”佐拉淡淡地哼了一声,语气里并没有多少得意。 “在那些该死的炮弹落下来之前,我在萨拉热窝大学教了二十年的英国文学。” 林阙微微坐直了身子。 佐拉站起身,走到那个贴满黑白照片的斗柜前。 她伸出粗糙的手指,轻轻拂过相框上的玻璃。 “这是我的丈夫,他是全南斯拉夫最好的桥梁工程师。 旁边那是大儿子,刚拿到执业医师资格证。最小的那个……” 佐拉的手指停在一张笑得最灿烂的照片上。 “自称浪漫主义者,写了一抽屉没人看懂的诗。” 她转过身,看着林阙语气平静: “围城战开始后的第三个月。他们先后走出了这扇门。 丈夫去修被炸断的水管,大儿子去医院抢救伤员,小儿子说要去街垒上看看。” “然后呢?”林阙轻声问。 “没有然后了。”佐拉耸了耸肩,重新坐回沙发里。 “战争不读诗,也不需要修桥。他们就像这雨里的水蒸气一样,蒸发了。连块骨头渣子都没找回来。” 屋内陷入寂静。 只有那只叫伯格的肥猫在打着呼噜。 林阙看着这位失去了所有至亲的老人。 她没有哭,甚至连眼眶都没红。 她的脊背依然挺得笔直。 “那时候,这栋楼断水断电。”佐拉突然换了个话题,指了指墙角的一个搪瓷缸子。 “那是我们全家唯一剩下的家当。” “你知道吗,在那些日子里,我每天最重要的事情,不是去找吃的,也不是躲炮弹。” 佐拉伸出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个熨烫的动作。 “我每周都会用那种极度紧俏、甚至带着泥沙的水,把丈夫留下的那件白衬衫洗得干干净净。 没有电熨斗,我就烧一壶开水,倒进那个搪瓷缸子里。 趁着缸壁滚烫的时候,一点一点,把衬衫上的每一道褶皱都熨平。” 林阙愣住了。 在连命都保不住的废墟里,用救命的水去洗一件没人穿的衬衫?还要用搪瓷缸子把它熨平? “为什么?”林阙忍不住问道。 “那时候,活着不才是最重要的吗?” 佐拉放下茶杯,推了推鼻梁上厚重的镜片, 那双灰蓝色的眸子在灯光下亮得有些刺人。 “活着?”她冷笑一声。 “小子,你记住。人可以死,肉体可以烂在泥里,但尊严不行。” 佐拉指了指窗外那片漆黑的夜色,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铁: “对面山上的狙击手,随时可以用一颗子弹打穿我的心脏。 但他永远别想让我像只肮脏的老鼠一样,蓬头垢面地死在洞里。 哪怕是死,我也要穿着最干净的衣服,挺着胸膛去见上帝。” 林阙握着茶杯的手指猛地收紧。 他看着眼前这个身材矮小、满脸皱纹的老太太,耳边的雨声似乎在这一刻远去了。 视线穿过昏黄的灯光,他仿佛不再身处巴尔干半岛的公寓, 而是站在了那片苍凉厚重的黄土高原上。 他仿佛看到了那个穿着破烂红背心、满脸煤黑的汉子。 在那个贫瘠得连草都不长的年代,在那座冒着黑烟的砖窑前,把脊梁挺得像山一样直。 那是为了让全家人吃上白面馍馍,为了把烂包光景过成好日子的西北汉子。 他又看到了那个躲在煤矿深处、借着微弱矿灯读书的瘦弱身影。 即便身处最黑暗的井下,即便背着沉重的煤筐,灵魂也要在书本里高高飞翔。 那一刻,林阙突然明白了。 为什么那位路先生要把笔触伸向那群满身煤灰的人。 他也终于找到了那本书的灵魂内核。 因为无论是这间为了省电而昏暗的公寓, 还是那个为了省钱喝菜汤的西北汉子, 他们骨子里流着同一种血。 那种血,叫不屈。 它无关国界,无关肤色。 无论是在巴尔干半岛的弹雨中,还是在黄土高原的贫瘠里,总有一种东西是压不垮的。 那种东西,像野草一样, 哪怕被千斤重的石头压着,只要有一丝缝隙, 它就要钻出来,就要向着太阳生长。 林阙的手指紧紧扣住沙发的扶手。 这个世界,还需要一种更粗糙、更沉重、带着血腥味和泥土味的力量。 “呼……” 林阙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感觉胸腔里那团堵着的东西终于通了。 “东方小子,你在发什么呆?”佐拉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老太太似乎有些不好意思自己刚才的失态, 推了推眼镜,掩饰性地端起茶杯: “是不是觉得我这个老太婆疯了?” “不。”林阙摇了摇头,眼神前所未有的认真。 “佐拉太太,您刚才的样子,很美。” 佐拉愣了一下,随即嫌弃地摆摆手: “少来这套,油嘴滑舌。” 她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转过头,看着林阙放在茶几上的那个笔记本。 “既然你是捡故事的,那一定能写故事……”佐拉犹豫了一下,声音低了下去。 “能不能帮我也写一段?就写……那件白衬衫。” “我想让别人知道,在这座城市流干眼泪的时候,我们也曾体面地活过。” 林阙看着她。 看着这个在这个破碎的世界里,依然把地板擦得锃亮、把衬衫熨得笔挺的老人。 他郑重地点了点头。 “我会写的,佐拉太太。” 林阙站起身,拿起那个笔记本,手指在封面上轻轻摩挲。 “我不会只写一段。我会把它写进一个很长、很长的故事里。 那个故事里也有像您一样的人,在苦难里嚼着干粮,却把腰杆挺得比谁都直。” 佐拉似懂非懂地看着他,最后只是疲惫地挥了挥手: “行了,去睡吧。” “记得关灯,电费很贵。” …… 第258章 捡故事的人走了——<禹兮今天没有营业>冠名加更版 萨拉热窝的第二十四个清晨,雾气还没有散尽。 林阙熟练地穿过那条满是弹孔的老街,在一处卖蔬菜的摊位前停下。 摊主米洛舍维奇正要把那堆稍微起皱的青椒往后挪, 看见林阙过来,手上的动作一僵,尴尬地嘿嘿笑了两声。 “别藏了,米洛舍维奇大叔。” 林阙用一口带着当地土味口音的波斯尼亚语说道,顺手从摊位下面翻出一捆新鲜的。 “昨天的两马克我还没找你算账呢,今天的洋葱要是再敢给我掺烂叶子,我就去告诉佐拉太太。” 大胡子嘴角抽了抽,无奈地举起双手: “林,你这小子简直比本地人还精!拿走拿走,算我怕了你了!” 林阙咧嘴一笑,扔下几枚硬币,提着网兜转身离开。 这二十多天里,他不再是那个初来乍到的游客。 他学会了像当地人一样,为了几毛钱在集市上据理力争。 学会了怎么分辨哪家的面包最实惠。 也习惯了每天清晨爬上那摇摇欲坠的阁楼,把那只名为“伯格”的肥猫从屋顶上抱下来, 顺便在那满是灰尘的瓦片上,眺望这座城市的日出。 那个黑色笔记本被撑得鼓鼓囊囊,页边卷起了毛边。 里面不再是《摆渡人》那种飘在云端的空灵文字,而是密密麻麻地记满了这座城市的伤疤。 弹孔、墓碑、廉价的洋葱、以及无数个像佐拉一样,在废墟上用力活着的人。 回到公寓,林阙站在阳台上。 远处的山坡上,漫山遍野的白色墓碑在朝阳下闪着刺眼的光。 风吹过,那些墓碑像是某种无声的庄稼。 “这就是那个世界。” 林阙低声喃喃,手指轻轻摩挲着笔记本粗糙的封面。 那本书的骨架,终于在这异国的风雪中彻底成型了。 它不需要华丽的辞藻,不需要惊心动魄的反转,它只需要像这片土地一样诚实。 午饭时间。 厨房里弥漫着煮土豆的单调气味。 林阙手里拿着餐刀,一边切着盘子里那块有些发硬的土豆,一边装作漫不经心地开口: “佐拉太太,我明天早上的火车。” “当啷。” 佐拉手里给伯格喂食的勺子磕在了瓷碗边沿,几颗猫粮撒在了地上。 那只肥猫不满地叫了一声,佐拉却没有像往常一样呵斥它。 她的背影僵硬了片刻,随后继续弯腰收拾地上的猫粮, 头也没回,声音依旧是那种带着嘲讽的生硬: “哦,是吗?那可真是谢天谢地。终于不用再听到你大象一样的脚步声了,这该死的老楼板总算能多活几年。” 林阙看着那个略显佝偻的背影,笑了笑,把一块土豆塞进嘴里,没说话。 尽管嘴上说着嫌弃,但当晚的餐桌上,气氛却变得有些微妙。 那口平时被佐拉视为摆设、轻易不肯动用的珐琅锅,今天稳稳当当地坐在餐桌正中央。 锅盖揭开,热气腾起,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那是用波斯尼亚红酒炖的牛肉。 肉块切得大得惊人,红酒和香料的味道完美融合,汤汁浓郁得能挂住勺子。 在萨拉热窝,这样一锅肉,抵得上佐拉半个月的生活费。 “吃掉,都吃掉。” 佐拉板着脸,手里的勺子像是有仇一样, 不停地往林阙盘子里铲肉,直到堆成一座小山。 “您不吃吗?”林阙看着佐拉盘子里那几块孤零零的胡萝卜。 “我不爱吃这种油腻的东西,看着就反胃。”佐拉厌恶地皱起眉,用叉子狠狠戳了一块胡萝卜。 “医生说老年人要多吃蔬菜,这牛肉买多了也是浪费,放冰箱还费电。” 林阙看着那锅还在冒着热气的炖肉,又看了看佐拉那双因为常年操劳而粗糙的手。 他低下头,大口地吃着肉,把眼眶里泛起的那股热意硬生生憋了回去。 这大概是他两辈子吃过最“昂贵”的一顿饭。 饭后。 佐拉像是变戏法一样,从橱柜的最深处掏出了一个玻璃罐子。 “拿着。”她把罐子重重地顿在林阙面前。 那是无花果酱。 林阙记得,这是佐拉说这是她去年秋天亲手熬制的。 平时就一直密封在橱柜最深处,伯格靠近都会挨揍,她自己更是舍不得吃。 “把这个带走。” “这东西太甜了,我这把年纪消受不起。你们年轻人牙口好,拿去路上抹面包,别浪费了。” 林阙握着那罐还带着体温的果酱,手指收紧。 “好。”他笑着收下,声音有些哑,“我替您消灭它。” 深夜,雨又下了起来。 两人坐在客厅的旧沙发上,收音机里放着舒缓的民谣。 那盏被林阙修好的吊灯,散发着暖黄色的光晕。 林阙把那个厚厚的笔记本放在膝盖上,看着佐拉,眼神前所未有的认真。 “佐拉太太,您说的那个故事我想好了。” 佐拉推了推眼镜,目光落在那个本子上,没说话。 “虽然主角不是您,甚至不是这个国家的人。”林阙轻声说道。 “但他和您一样。也是个在烂包光景里,咬着牙,把脊梁挺得笔直的人。 他也许一辈子都没走出那片黄土地,但他活得比谁都像个英雄。” 佐拉盯着那本笔记看了半天,最后摘下眼镜,用围裙角擦了擦。 “别把他写成个只会哭的软蛋。” 她重新戴上眼镜,语气硬邦邦的。 “眼泪这东西不值钱,别让人看笑话。” 林阙重重地点了点头。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 萨拉热窝的雾气还没散,空气里带着一丝煤烟味。 林阙提着行李箱站在门口。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了玄关的鞋柜上。 佐拉扫了一眼那个信封,原本平静的脸瞬间拉了下来。 “这是什么?”她一把抓起信封,捏了捏厚度,眉头立刻竖了起来。 “小子,你这是在羞辱我吗?我说过房费是多少就是多少!多一分钱我都不要!” 她抓起信封就要把里面多余的钞票抽出来甩给林阙。 “别急啊老太太。” 林阙一把按住佐拉的手,脸上露出了那副标志性的无赖笑容。 “这钱可不是给您的。”林阙抱起了脚边正在蹭他裤腿的肥猫。 “这是给伯格的。” “给伯格?”佐拉愣了一下。 “这肥猫这些天被我喂刁了嘴,每天都要吃肉罐头。 我要是走了,它没肉吃肯定得抑郁。” 林阙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这就当是我给它的养老金,您就当是替我照顾它,行不行?” 佐拉看着脚边那只没心没肺的猫,嘴唇动了动。 她看着林阙那双含笑的眼睛,最终没再坚持把钱塞回去, 只是冷哼一声,把信封揣进了围裙兜里。 “多管闲事。” 林阙笑了笑。 他退后一步,站在门外那块已经被磨得有些秃的地垫上。 像第一次来时那样,他认真地、用力地蹭了蹭鞋底,直到确认没有一点泥土。 “佐拉太太。” 林阙抬起头,看着这位在战火中失去了所有亲人、守着满屋子亡魂、却依然把日子过得一丝不苟的老人。 “您总说自己是个被时代遗忘的老太婆,是个只会擦地板的怪人。” 林阙的声音很轻。 “但在我眼里,您比那些写在书里的英雄更像英雄。 在这个平凡的世界里,能体面地受苦,本身就是一种伟大。” 佐拉原本挺直的脊背,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仿佛被抽走了些许力气,微微佝偻了一下。 她那双总是带着审视和犀利的灰蓝色眼睛里,突然涌上了一层水雾。 那种坚硬了一辈子的外壳,在这一刻裂开了一道缝隙。 “别对我这老太婆说这肉麻话。” 佐拉慌乱地转过身,背对着林阙,用力挥了挥手。 她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和哽咽,再也维持不住那份高傲的冷硬。 “走吧!走吧!别误了飞机!” “还有……林!别忘了你答应我的,把那个故事写好!要是写砸了,我就去东方找你算账!” “放心吧。” 林阙没有再说话。 他提起行李箱,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充满了故事的门牌号,转身大步走下楼梯。 少年人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佐拉站在窗帘后头,手指紧紧攥着那块厚绒布。 她没有把窗帘拉开,只是透过那条窄窄的缝隙往外看。 楼下的石板路上,那个年轻人的影子被初升的太阳拉得很长。 直到那个影子彻底拐过街角,佐拉才松开手, 低头看了一眼脚边正在舔毛的肥猫,嘴唇动了动, 似乎想骂一句什么,最后却只是叹了口气, 总是紧绷着的嘴角,露出了久违又温和的笑意。 …… 第259章 东方热潮 八月初的江城,热浪糊在每一个行人的脸上。 菩提机场国际到达口,自动门缓缓滑开。 在一群推着RimOWa行李箱、穿着防晒衣、打扮精致的归国旅客中, 一个身影显得格格不入,甚至有些扎眼。 林阙单肩挎着那个磨损严重的登山包,脚上踩着一双鞋底几乎磨平的运动鞋。 他在萨拉热窝待了近一个月,原本白净的书生皮囊被巴尔干半岛的烈日镀成了一层粗粝的古铜色。 头发也没怎么打理,凌乱地盖过眉骨,下巴上冒着青色的胡茬。 那件灰色工装背心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露出的手臂肌肉线条紧实,上面还带着几道搬运重物留下的细微划痕。 这一身行头,不像是个刚结束暑假的高中毕业生, 倒像是个刚从战区撤回来的战地记者,或者是个在西伯利亚挖了半年土豆的流浪汉。 “先生,请出示证件。” 海关查验台后,年轻的关员接过那本护照。 照片里是个穿着校服、笑得人畜无害的高中生。 他抬起头,视线撞上一张胡茬青黑、皮肤被烈日烤成古铜色的脸。 那双眼睛藏在乱发下,透着股长期在野外暴晒后特有的疲惫与冷硬。 关员的手指下意识按向警报器边缘, 身体肌肉绷紧,低声对旁边的同事耳语: “叫一下安保,这人证件好像……有问题。” “姓名?” “林阙。”林阙声音有些哑,是在那个充满煤烟味的老公寓里熏出来的。 “出境目的?” “旅游,采风。” “采风?”工作人员上下打量着他那双骨节粗大、指甲缝里似乎还残留着洋葱皮颜色的手, 同时又看了看身份证上那个住址,眼神里的怀疑变成了某种复杂的敬畏。 这年头,把自己折腾成这副德行的富二代可不多见。 “请跟我来这边,我们需要对您的行李进行开包检查。” 五分钟后,询问室。 林阙配合地把那个鼓鼓囊囊的登山包拉链拉开, 将里面的东西一股脑倒在了不锈钢台面上。 预想中的违禁品并没有出现。 倒出来的是几件充满异域风情的旧衣服,一股混杂着陈旧木头的味道瞬间弥漫开来。 除了衣服,最显眼的是一个被萨拉热窝当地旧报纸层层包裹的玻璃罐, 以及一个卷边严重、封皮都快磨烂了的黑色笔记本。 “那是什么?” 安检大姐指着X光机屏幕上的一团阴影,语气严肃。 林阙没解释,直接动手撕开了那层裹得严严实实的萨拉热窝旧报纸。 玻璃罐露了出来,深褐色的果酱显得有些浑浊。 最扎眼的是罐盖上那张歪歪扭扭的贴纸, 那是一只肥猪似的猫,旁边画着个举着扫把的老太太。 那是临走前,林阙怕他路上弄混了,特意。贴上去的。 “无花果酱。”林阙手指轻轻摩挲着那个滑稽的贴纸,眼神柔和下来。 “萨拉热窝一位房东老太太送的临别礼物。” 安检大姐愣了一下。 她看着眼前这个看起来有些凶悍的年轻人, 提起那位老太太时,眼底流露出的那种温情,那是装不出来的。 “那这个本子呢?”大姐又指了指那个看起来像是在垃圾堆里滚过一圈的笔记本。 “这个啊……”林阙拿起本子,拍了拍上面的灰尘。 “这里面记着的,是一些比黄金还贵重的故事。” 大姐翻开一页,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字,还有手绘的墓碑、弹孔和洋葱摊位。 “行了,收起来吧。”大姐眼神彻底软了下来,甚至带着点心疼。 “现在的孩子,能沉下心去这种苦地方体验生活的,不多了。 回家好好洗个澡,这味儿……确实挺冲的。” 林阙咧嘴一笑:“谢谢姐。” 收拾好行李,林阙重新背上包,大步流星地走出到达口。 接机大厅里人声鼎沸。 林建国穿着一件崭新的POlO衫,把头发梳得油光锃亮,正伸长了脖子在人群里张望。 他手里还举着个牌子,上面写着“欢迎林阙旅游归来”。 这浮夸的风格,一看就是老林家的传统。 林阙看着那个熟悉的身影,心里一暖,快步走了过去。 “爸!” 林建国听到声音,兴奋地转过头: “哎!儿子……” 声音戛然而止。 林建国举着牌子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他瞪大眼睛,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地打量着面前这个胡子拉碴、皮肤黝黑的“难民”。 足足愣了三秒。 林建国把牌子往腋下一夹,凑过来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惊恐: “儿子!你跟爸说实话,你是不是在国外被人抢了? 还是被人骗去西伯利亚挖煤了?怎么造成这副鬼样子?” “什么挖煤啊。”林阙哭笑不得,扯了扯自己身上的工装背心。 “这是现在的流行风格,废土风。” “废土?我看你是吃土!”林建国心疼得直咧嘴,伸手捏了捏林阙硬邦邦的手臂。 “走走走,赶紧回家!你妈要是看见你这样,非得把锅都给砸了不可。” 黑色的奔驰驶入江城。 看着窗外熟悉的街景,林阙有一种恍如隔世的不真实感。 车子拐进“玺盛府”小区。 刚到大门口,林阙就痛苦地捂住了额头。 只见小区门口那条鲜红的横幅还没撤下来,经过一个多月的风吹日晒,虽然有些褪色,但上面那几个烫金大字依然霸气侧漏 ——【热烈祝贺我小区业主林阙同学斩获全国作文大赛总冠军!】 保安大叔看见林建国的车,啪地敬了个礼,大嗓门喊道: “状元郎回来啦!” 林阙把帽檐压得更低了,恨不得钻进车座底下。 这种“衣锦还乡”的社死感,比萨拉热窝的子弹还要致命。 推开家门。 空调的凉气扑面而来,带着熟悉的红烧肉香味。 正在厨房忙活的王秀莲听见动静,举着锅铲就冲了出来: “儿子回来啦!快让妈看……” “看”字还没落地,王秀莲的眼圈瞬间就红了。 她看着黑了一圈、瘦了一圈(其实是更精壮了)的儿子,手里的锅铲差点掉地上。 “哎哟我的儿啊!”王秀莲扑过来,摸着林阙的脸,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这万恶的资本主义国家是不给饭吃吗?怎么把你饿成这样了?你看这脸,都没肉了!” 林阙无奈地任由老妈揉捏:“妈,我这叫结实,我每天吃牛肉……” “瞎说!牛肉能把人吃成这黑炭样?”王秀莲根本听不进去,转身就往厨房跑。 “不行,我得再加两个菜!老林,你赶紧去把那个海参泡上!” 整个林家瞬间进入了一级战备状态。 林阙被推进了浴室。 花洒打开,热水冲刷着身上的尘土。 看着镜子里那个眼神坚毅的自己,林阙恍惚间又回到了那个老公寓。 花洒喷出的热水在脚边汇成小溪。 林阙机械地抬手,指尖刚触碰到冰凉的金属阀门,动作突然僵住。 耳边似乎又响起了佐拉太太那句“水费比啤酒贵”的咆哮。 他看着哗哗流淌的水柱,愣了两秒,随即哑然失笑。 “佐拉太太,您的规矩,我都快刻进骨子里了。” 林阙走出浴室时。 餐桌上已经堆成了小山。 红烧肉、糖醋排骨、油焖大虾、清蒸石斑、冬瓜海米汤…… “来来来,多吃点肉!” 王秀莲不停地往林阙碗里夹菜,恨不得把这一个月缺的油水一顿给补回来。 林建国则开了一瓶五粮台,给林阙倒了一小杯: “儿子,喝杯酒,解解乏。” “儿啊,到了国外是不是舍不得吃啊?” 看着父母小心翼翼的样子,林阙嚼着嘴里的红烧肉,心里五味杂陈。 他只是夹了一筷子红烧肉,大口吞下,含糊不清地说道: “国外的饭太难吃,全是冷面包。想这一口想了好久了。” “那就多吃点!”王秀莲心满意足。 客厅的电视正开着,播放着央视的晚间新闻。 主持人字正腔圆的声音传来: “……近日,我国文学艺术在国际舞台大放异彩!” ……” 第260章 《印斯茅斯的阴影》 电视屏幕的光影在客厅墙壁上跳跃。 电视屏幕上,激昂的片头曲刚落,画面一分为二。 左侧是金色大厅璀璨的穹顶,叶晞一袭墨绿礼服,指尖在黑白键上跳跃。 右侧则是巴黎街头排起的长龙,无数金发碧眼的外国人手中,都紧紧攥着那本深蓝色的书。 屏幕下方,一行加粗的标题格外醒目: 《东方双子星:闪耀世界的文化名片》。 主持人字正腔圆的声音里透着掩饰不住的自豪: “……欧洲的艺术界被两股来自东方的力量彻底征服。 一位是被西方媒体盛赞为‘东方贝多芬’的天才少女, 另一位则是用文字打破傲慢壁垒的神秘作家。 虽然领域不同,但他们却像是约好了一样, 在同一片星空下奏响了属于华夏的乐章……” 随着解说词,画面定格在那张火遍全网的后台照上, 叶晞捧着《摆渡人》,在兵荒马乱的后台安静。 这一幕被媒体渲染得极具宿命感, 仿佛这不再是两个独立的个体,而是一种灵魂层面的遥相呼应。 “哎哟!” 正在给林阙夹排骨的王秀莲手一抖,筷子差点戳到碗沿上。 她盯着电视屏幕,眼睛瞪得像铜铃,随后猛地一拍大腿。 “老林!你看你看!这不是那个……那个叫小叶的闺女吗?” 王秀莲手里的筷子“啪”地拍在桌上,激动得嗓门都不自觉抬高: “老林!快看!这不是小叶吗? 就是上次来咱家,特爱吃红烧肉那闺女!哎哟喂,太厉害了,这都上新闻联播了!” 林阙正埋头跟碗里的米饭较劲,闻言含糊不清地“嗯”了一声: “是挺厉害的。” “什么叫挺厉害?那是相当厉害!” 王秀莲换上一副热切的表情。 “儿子,你有她微信吧?等这闺女回国了,你问问她有没有空,再来家里吃顿饭。 上次来得匆忙,我那道拿手松鼠桂鱼都没来得及做。” 说着,王秀莲又看了看电视上叶晞那张清冷的脸,越看越满意,嘴里念叨着: “这闺女看着虽然高冷,但心眼实诚,吃饭也香,是个好孩子。” 林阙无奈地把脸埋进碗里,含糊不清地嘟囔: “妈,人家那是在维也纳金色大厅,不是在咱小区门口大舞台。 您这语气,怎么跟约隔壁二丫回来吃流水席似的?” “行了,你就别在那乱点鸳鸯谱了。” 一直没说话的林建国端起酒杯,抿了一口五粮台, 目光却紧紧锁在屏幕右边那个模糊的剪影上。 “要我说,这个叫见深的作家,才是真的给咱们长脸。” 林建国放下酒杯,语气里带着一种老一辈人特有的沉重与感慨。 “爸虽然没读过多少书,但也知道,这些年咱们国家的书想卖到国外去有多难。 以前也不是没有作家试过,结果呢? 要么是没人看,要么就是被人家那些洋鬼子挑三拣四,说咱们的东西土,没深度。” 说到这,林建国指了指电视,声音提高了几分: “但你看这次,那个什么大师,还有老外的专家教授,一个个都服服帖帖的。 这就叫本事!这就叫解气!” 林阙停下筷子。 他对面的男人鬓角已经有了白发, 此刻却因为电视里的一条新闻,把腰杆挺得笔直, 手里那杯平时舍不得喝的好酒,被他一口闷了下去。 那种扬眉吐气的劲头,比他自己涨了工资还高兴。 林阙的视线越过父亲的肩膀,落在玄关柜子上那个破旧的黑色笔记本上。 那里记着萨拉热窝的墓碑,也记着黄土高原的煤灰。 “爸,相信以后会越来越多的。”林阙轻声说道。 “不仅是书,还有别的。咱们的东西,本来就不比别人差。” “那是!”林建国重重地点了点头,又给林阙夹了一块肉。 “多吃点,看你瘦的。” 林阙笑了笑,转身从背包里掏出那个裹着旧报纸的玻璃罐。 “尝尝这个。” 他拧开盖子,一股浓郁的无花果甜香瞬间在餐桌上弥漫开来。 “这是什么?酱豆腐?”王秀莲好奇地凑过来。 “无花果酱。”林阙拿过勺子,给父母一人挖了一勺抹在馒头上。 “萨拉热窝的一位房东老太太送的。她脾气特别怪,每天都要骂我两句,为了几块钱的水费能跟我念叨半小时。 但在我临走的时候,她把自己攒了一年的果酱都塞给了我。” 甜蜜的味道在舌尖化开,带着一丝果肉特有的颗粒感。 那种甜,不是糖精的甜,而是经过了漫长的熬煮,把阳光和耐心都锁进去的甜。 “真甜。”王秀莲眯起眼睛。 “这老太太手艺真不错啊。” “是啊。” 林阙看着电视上光芒万丈的叶晞,又看了看那个神秘莫测的“见深”剪影,最后把目光落在父母满足的笑脸上。 一边是云端的荣耀,一边是人间的烟火。 这感觉,还不赖。 …… 晚饭后,林阙洗了把脸,钻进了自己的工作室。 门一关,盛夏江城的嘈杂瞬间被隔绝。 房间里只剩下电脑机箱轻微的嗡鸣声。 林阙拉开椅子坐下,熟练地打开红果网的作家后台。 “二十三天。” 林阙看了一眼日历。 自从发完《克苏鲁神话》的序章和前几章,把全网读者的San值清空了一遍之后, 他就拍拍屁股去了萨拉热窝,当起了甩手掌柜。 这二十多天里,“地狱造梦师”这个ID就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连个请假条都没发。 打开评论区。 那里的怨气重得简直能养活十个邪剑仙。 【精神病院短】:造梦师你人呢?失踪人口回归一下好吗? 【触手爱好者】:这就是顶级渣男吗?把人撩拨疯了,然后提上裤子就跑? 【理性蒸发】:兄弟们,我感觉我的San值好像回升了。昨天看到衣柜门没关严,我竟然敢直接伸手去关了,这正常吗? 【物理学不存在】:楼上的,我也一样。前天做梦竟然梦见了解高数题,而不是被不可名状的怪物追杀。看来药效过了! 林阙滑动着鼠标,看着满屏求更新的哀嚎,忍不住笑出了声。 这帮读者,就像是刚好了伤疤就忘了疼的赌徒, San值刚回满,就又开始在作死的边缘试探。 这种正是恐怖最迷人的地方。 恐惧是有耐受性的。 如果一直高强度地轰炸,读者就会麻木。 但这二十天的断更,就像是一个完美的冷却期。 让他们在平淡乏味的现实生活中,重新怀念起那种被未知支配的战栗。 “既然都恢复得不错,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林阙打开那个名为“不可名状”的文件夹。 那是在扶之摇比赛期间的存稿。 萨拉热窝的经历让他不再满足于深海巨兽的宏大。 那种宏大的恐惧虽然震撼,但离生活太远。 真正的恐惧,往往来自于最熟悉的地方。 比如,一个封闭、排外、充满了鱼腥味的海边小镇。 比如,那些长相怪异、眼距过宽、脖子上带着鳃裂的“混血”居民。 《印斯茅斯的阴影》。 这是克苏鲁神话体系中,将血统论与异化恐惧推向极致的篇章。 它不像克苏鲁那样高高在上,而是把那种粘腻、湿冷、无法逃脱的宿命感, 一点点涂抹在读者的感官上。 林阙深吸了一口气。 那种在萨拉热窝感受到的压抑与沉重,此刻被他转化成了另一种更为阴冷的文字力量。 噼里啪啦的键盘声在安静的房间里响起,像是一场急促的雨点。 【第一章:只有鱼腥味的巴士】 【第二章:魔鬼礁的传说】 【第三章:它们……上岸了】 文档里的文字开始变得粘稠。 【破旧旅馆的走廊上,那种奇怪的摩擦声越来越近。】 【那不是鞋底踩在地板上的脆响,而是某种湿滑、宽大的肉掌,拖沓着拍击地面的声音。】 【“啪嗒、啪嗒……”】 【门把手在极其缓慢地转动,隔壁房间隐约传来含混不清的低语。】 【像是有浓痰卡在喉咙里,又像是人在水底吐着气泡。】 …… 两个半小时后。 林阙停下手指,看着文档里的新章节,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剂量,足够让他们今晚彻底失眠。 他移动鼠标,点击上传。 并没有选择分开发布,而是一口气全部甩了出去。 【发布成功】。 同一时间, 无数个设置了“特别关注”的手机屏幕, 在这个毫无防备的深夜, 悄然亮起。 …… 第261章 献给异类的赞歌 华夏版图的最北端,漠城。 这里是国境线的边缘,是被寒流永久统治的流放地。 凌晨一点,虽是盛夏,窗外的温度也已经接近零下。 狂风裹挟着硬如沙砾的雪粒,不知疲倦地抽打着阁楼单薄的窗棂。 “噼啪”作响的动静,好似无数只手在外面抓挠,试图掰开这最后的庇护所。 阁楼里只有一只昏黄的灯泡在头顶摇晃。 混血少年丹伊·洛彼维奇蜷缩在一张旧羊毛毯子里, 手里正捧着一本厚重的俄文原版《罪与罚》,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在书页上游离。 陀思妥耶夫斯基笔下的道德审判太过沉重,也太像人了。 那是属于正常人类社会的纠结与救赎,而他…… 丹伊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高挺的鼻梁和深陷的眼窝。 在漠城这所封闭的中学里,这副长相就是原罪。 同学们叫他毛子,叫他杂种, 甚至有调皮的孩子会在放学路上朝他扔煤渣,以此来宣泄对异类的排斥。 那种孤独不是站在人群边缘,而是被人群围在中间,却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防弹玻璃。 “嗡——” 放在枕边的手机屏幕突然亮起,刺破了阁楼里那种令人窒息的死寂。 枕边的手机震动,特别关注的提示音刺破了空气。 丹伊原本有些涣散的目光瞬间凝固。 他几乎是条件反射般扔掉了手里那本被世人奉为文学圭臬的《罪与罚》。 书本滑到了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根本顾不上捡,颤抖着手指抓起手机。 屏幕上,那个黑色的头像跳动着。 【你关注的“地狱造梦师”刚刚发布了《克苏鲁神话》的新章节!】。 仅仅是这几个字,就让丹伊的心剧烈跳动起来。 那种感觉,就像是听到了某种来自血脉深处的召唤, 一种只有同类之间才能感知的低频震动。 没有丝毫犹豫,他点开了继续。 屏幕的冷光映照在他那张轮廓深邃、明显异于常人的混血面孔上,显得有些苍白且狂热。 文字像潮水一样涌了出来。 不再是漠城这种干燥、凛冽、要把人冻裂的寒冷。 造梦师笔下的世界,是湿润的,是粘稠的,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腥咸味。 【那辆通往印斯茅斯的巴士破旧不堪,车窗上积满了陈年的污垢。】 【司机是个脖子粗短、眼距过宽的怪人,他转过头盯着我看的时候,那双眼皮似乎从未眨动过,像是某种生活在深海里的鱼类……】 丹伊的呼吸变得急促。 这种感觉太熟悉了。 他想起了漠城那辆通往县城的长途客车。 冬天的时候,车窗上结着厚厚的冰霜, 车厢里弥漫着汗臭和冻梨腐烂的味道。 每次他上车,那个满脸横肉的司机也是用这种眼神看着他。 那种眼神里没有善意,只有对异类的审视和一种毫不掩饰的嫌恶。 车上的乘客会下意识地离他远一点, 仿佛他身上带着某种不可名状的传染病。 “鱼腥味的巴士……” 丹伊低声喃喃,手指在屏幕上滑动。 书里的主角在雨夜中抵达了那个被诅咒的小镇。 街道空荡,房屋腐朽,空气里弥漫着那种挥之不去的死鱼味。 紧接着,那个诅咒般的词汇,毫无预兆地跳进了视线 ——【印斯茅斯面容】。 【那是一种极其令人不适的长相。】 【他们的头颅显得过窄,眼睛总是突兀地向外鼓着,眼睑似乎失去了闭合的功能。】 【皮肤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灰败色,脖颈处有着奇怪的褶皱……】 【那根本不是人类该有的特征,那是某种退化,或者是……】 【进化?】 普通读者读到此处,脊背大概早已生寒。 但丹伊没有。 或者说,他甚至顾不上恐惧。 一种电流般的战栗顺着脊椎炸开,他近乎踉跄地掀开毯子,赤脚撞向墙角的穿衣镜。 借着昏黄摇曳的灯光,他死死盯着镜子里那张脸。 灰蓝色的瞳孔,深陷的眼窝,高耸的眉骨,还有苍白得几乎没有血色的皮肤。 在漠城人的眼里,这就是怪异。 这就是“印斯茅斯面容”。 “原来……我是这样的。” 丹伊的手指颤抖着抚摸上冰冷的镜面,指尖划过自己那张被视为异类的脸。 头皮一阵发麻,那是战栗,却不是因为恐惧。 他盯着镜子里的自己,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两边咧开,露出了一个扭曲的笑。 造梦师笔下的那些怪物, 那些被主流社会隔离、排斥、只能生活在阴暗角落里的混血种, 竟然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亲切。 比起漠城街头那些道貌岸然、满嘴仁义道德却在他背后吐口水的“正常人”, 书里这些散发着鱼腥味的怪物,显得多么真实,多么可爱。 剧情继续推进。 主角在小镇的旅馆里遭遇了追杀。 门外的走廊上传来那种湿滑脚掌拍击地面的声音,隔壁房间里是含混不清的低语。 那种压抑感透过文字,几乎要将丹伊溺毙。 但他没有停下。 他像是在自虐,又像是在寻找某种真相。 直到—— 主角在逃亡的过程中,终于揭开了那个令人绝望的秘密。 原来,那种对印斯茅斯人的恐惧,那种生理性的厌恶,并非来自外界。 而是来自血统。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终于明白那种奇怪的熟悉感从何而来。】 【我的耳朵开始变尖,脖颈处开始发痒……】 【原来我也是它们的一员。】 【我的血管里流淌着深潜者的血,大海在召唤我,那不是地狱,那是我的故乡。】 “轰——” 视线聚焦在那行字上, 丹伊那原本空白的大脑里,突然炸开了一声惊雷。 【原来我也是它们的一员。】 记忆深处的画面开始疯狂闪回 ——那个早早消失的俄罗斯母亲,那个整日酗酒、指着他鼻子骂“杂种”的父亲,还有学校里那些鄙夷的目光。 一直以来,他以为自己是被遗弃在陆地上的垃圾。 “杂种……” 丹伊咀嚼着这个词,眼底的恐惧一点点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诡异的亮光。 没错,父亲骂得对。他确实不是人类。 但他不是垃圾。 他是混入羊群的狼,是误入浅滩的深海之子。 镜子里那个原本让他恶心的影像,此刻看起来竟顺眼了起来。 那突出的眼睛是为了在深海视物,那奇怪的褶皱是尚未长成的鳃。 他的嘴角开始不受控制地抽搐,喉咙里挤出一串破碎的气音, 紧接着变成了抑制不住的狂笑。 笑声在空荡荡的阁楼里回荡,带着神经质的颤抖。 眼泪顺着他高挺的鼻梁滑落,滴在手机屏幕上,晕开了那行文字。 “原来不是只有我一个人。” 丹伊抱着手机,慢慢蹲在地上,像个孩子一样把脸埋进膝盖里。 他确信了。 这个叫“地狱造梦师”的作者,绝对不是在写什么恐怖。 他是在写孤独。 是在写那种深入骨髓、无法被同化的排异感。 “地狱造梦师,想必……你也是个怪物吧?” 丹伊抬起头,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狂热的光芒。 他开始在脑海中疯狂地勾勒那个作者的形象。 那个人一定也像他一样,生活在世界的边缘。 也许长着一张不被人群接纳的脸, 也许有着某种无法言说的生理缺陷。 他躲在黑暗里,用文字编织着这些关于异化、关于血统、关于怪物的梦魇。 那是在向同类发出信号。 是在告诉所有像丹伊一样的“印斯茅斯人”: 别怕,大海才是我们的归宿,陆地上的那些正常人,才是我们要吞噬的猎物。 这是比《变形记》里的格里高尔更彻底的共鸣。 格里高尔变成了甲虫,只能在绝望中死去。 而印斯茅斯的怪物们,却要回归大海,获得永生。 “我不怕了。” 丹伊站起身,重新走到窗前。 他看着窗外那漫天飞舞的暴雪,看着这座对他充满恶意的漠城。 以前,他觉得这里是囚笼。 现在,他觉得这里不过是暂时的陆地。 他感觉自己体内的某种东西觉醒了。 那种常年积压的自卑和怯懦,在这一刻被一种诡异的高傲所取代。 他是深潜者的后裔。 这群凡人,又懂什么? …… 第262章 你能听见大海的呼唤吗? 漠城的夜,冷得像要把人的骨髓都冻裂。 丹伊赤着脚站在阁楼的窗前,那扇单薄的木窗被他猛地推开。 “呼——” 夹杂着冰碴的狂风瞬间灌入,像无数把细小的刀片割在脸上。 若是换作以前,他早就缩回被窝里瑟瑟发抖,抱怨这该死的地方,该死的鬼天气。 但此刻,他毫无知觉。 甚至觉得这风还不够冷,不够湿,不够像那深海里涌动的暗流。 阁楼外,是一片死寂的黑暗。 远处黑江的江面在月光下泛着幽冷惨白的光, 像是一条沉睡的巨龙,又像是一个巨大的、通往另一个世界的盖子。 而在丹伊眼中,那是海面。 那是通往伊哈·恩雷——那个在《印斯茅斯的阴影》结尾处提到的、位于魔鬼礁深处的永恒之城的入口。 脑子里轰鸣着那个结局。 对别人来说是疯话,对他来说,那是刻在基因里的咒语,是远方亲人的呼唤。 【我们将游向那在大海深处的黑色深渊,我们将由此获得永生。】 丹伊死死抓着窗框。 他看着那片冰封的江面, 嘴角不受控制地咧到了耳根,露出一个在常人看来极其诡异的笑容。 原来如此。 原来一直以来的格格不入,不是因为他是劣等品,而是因为他是高贵的深潜者后裔。 那些骂他“杂种”的同学,那些朝他扔煤渣的邻居,不过是一群被困在陆地上的可怜虫。 他们终其一生都要忍受重力的束缚,忍受生老病死。 而他,只要等到时机成熟, 就能回到海里,回到那个只有同类的地方,享受永恒的荣耀。 “多么温暖。” 丹伊伸出手,似乎想去触摸那遥远的江面。 那种从小到大挥之不去的孤独感,那种仿佛被世界遗弃的窒息感,在这一刻被那个叫“地狱造梦师”的男人彻底治愈了。 这不是恐怖。 这是一封家书。 是一封写给流落在陆地上的“游子”的召回令。 “等着我……” 丹伊把脸贴在冰冷的玻璃上, 呼出的热气在窗上晕开一片白雾,模糊了他那双异于常人的灰蓝色眼睛。 他轻声说: “等冰化了,我就回家。” 他关上窗,隔绝了风雪,却隔绝不了胸腔里那颗剧烈跳动的心脏。 丹伊重新捡起地上的手机。 屏幕的光亮有些刺眼。 此时,《印斯茅斯的阴影》的评论区已经彻底炸锅了。 【香菜的神】:救命!我感觉我的脖子好痒!我刚才照镜子,怎么觉得眼距变宽了?我是不是要变异了? 【精神病院包年VIP】:楼上的别慌,我也一样。我现在看见水就想往里跳,刚才差点把头塞进马桶里。 【理性蒸馏】:造梦老贼太狠了!以前是吓人,这次是诛心啊!这种血统论的宿命感太绝望了,根本逃不掉! 满屏都是哀嚎,是恐惧,是正常人类面对异化时的生理性排斥。 丹伊看着这些评论,轻蔑地哼了一声。 凡人。 他手指飞快地在屏幕上敲击。 【陆地上的溺亡者】:这不仅仅是恐怖。这是献给所有异类的赞歌。 当所有人都觉得你是怪物的时候,也许只有跳进海里,才能找到真正的家。 谢谢你,造梦师。我听到了那辆巴士的喇叭声,我也准备好上车了。 这种湿冷的粘稠感,是我读过最温暖的文字。】 点击发送。 这条评论像是一块石头扔进了沸腾的油锅。 短短几秒钟,回复数就开始疯涨。 【只有物理学】:? 【触手怪】:ber?楼上的哥们儿,你没事吧? 【San值归零】:最温暖?大哥你管这叫温暖?你这San值怕是已经负无穷了吧?建议赶紧去挂个精神科,晚了就真成深潜者了! 【普通市民】:这该不会是真疯了吧?看着有点渗人啊…… 丹伊看着这些充满了惊恐和不解的回复,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大。 “夏虫不可语冰。” 他低声道。 你们觉得恐怖,是因为你们是猎物。 而我,是猎手。 他关掉手机屏幕,重新看向窗外那片黑暗的冰原。 在这一刻, 他对那个素未谋面的“地狱造梦师”产生了一种超越了读者对作者的崇拜。 …… 凌晨三点。 魔都,红果网总部。 整栋大楼只有技术部和内容部的灯还亮着,亮得像个巨大的灯塔。 主编红狐死死抓着鼠标,眼睛盯着屏幕上那条堪称诡异的数据曲线。 “这……这不对劲啊。” 红狐咽了口唾沫,转头看向旁边的技术总监老张: “老张,你确定后台数据没抽风?” 老张顶着两个巨大的黑眼圈, 手里捧着一杯浓得像酱油一样的黑咖啡,木然地摇摇头: “查了三遍了。数据没问题,就是……太他妈离谱了。” 屏幕上,《印斯茅斯的阴影》上线两个半小时。 点击量破千万,这在预料之中。 但那个留存率,高得吓人。 92%。 这在网文界是个什么概念? 这意味看这本书的一百个人里,有九十二个人一口气读到了最新章。 “恐怖的留存率通常只有30%左右,因为大部分人会被吓跑。” 红狐指着屏幕,声音都在抖。 “但这本书……它好像在筛选读者。” “筛选?”老张不解。 “对。”红狐深吸一口气。 “正常的读者,看到主角长出鳃、变成怪物的那一刻,会被恶心走,或者吓得弃书。” “但留下来的这92%……” 红狐点开评论区,指着那个点赞量最多,被人工置顶的【陆地上的溺亡者】的评论,手指在空中虚点了几下。 “全是这种疯子。” “这书就像个过滤器,把那帮叶公好龙的伪恐怖爱好者全筛出去了,剩下的全是死忠,甚至是……狂信徒。” 老张凑过去看了看那条说“最温暖”的评论,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这帮人……脑回路是不是都不太正常?” “这恰恰说明造梦师成功了。” 红狐瘫坐在椅子上,眼神里既有恐惧又有兴奋。 “他创造了一种新的恐怖。不是那种一惊一乍的吓唬,而是一种能够扭曲认知的精神污染。” “这种污染,能让读者产生一种斯德哥尔摩式的依赖。” 红狐抓起桌上的电话,声音变得果断: “通知运营部,把首页最好的推荐位全腾出来! 既然这帮读者疯了,那我们就陪他们疯到底!” “标题就叫——【你能听见大海的呼唤吗?】” …… 江城,玺盛府。 林阙正坐在电脑前。 “阿嚏——!” 一个巨大的喷嚏毫无预兆地打了出来,震得桌上的水杯都晃了晃。 “谁在念叨我?”林阙揉了揉鼻子,随手扯了张纸巾。 他晃动鼠标,本来想关掉网页, 结果余光瞥见了后台一条被疯狂顶上来的评论。 【陆地上的溺亡者】:……是我读过最温暖的文字。 林阙的手顿住了。 他眨了眨眼,把这条评论来回读了两遍。 “温暖?” 林阙愣了愣,表情变得有些古怪。 天地良心。 他写《印斯茅斯的阴影》的时候, 满脑子想的都是那种令人作呕的鱼腥味,那种粘腻的、滑溜溜的触感, 还有那种被血统诅咒无法逃脱的绝望。 他是奔着把人吓出心理阴影去的。 结果这届读者……竟然读出了温暖? “这自我攻略的能力,有点强啊。” 林阙靠在椅背上,看着那个ID,忍不住笑了。 虽然意料之外,但这种误读,倒也不失为一种惊喜。 文学这东西就是这样。 作者把名为文字的种子撒下去,至于长出来的是毒草还是鲜花,全看读者的心里是什么土壤。 看来这个叫“陆地上的溺亡者”的读者,心里大概住着一片渴望被淹没的荒原。 “行吧,既然你们觉得温暖,那就当它是温暖吧。” 林阙关掉红果网的后台。 那种阴冷、潮湿、充满了克苏鲁式疯狂的氛围,随着网页的关闭瞬间消散。 他打开了另一个文件夹。 那是属于“见深”的领地。 屏幕上,一个新建的文档静静地躺在那里。 文档名: 《平凡的世界》 …… 第263章 陆地太挤了,海里才是家 接下来的三天,江城的气温飙升到了三十八度,柏油路面都被晒得有些发软。 SOHO未来城的工作室里,空调设定在十六度,冷气森森。 厚重的遮光窗帘将正午毒辣的阳光死死挡在外面,只留下一盏台灯发出的淡黄光晕。 房间里安静得只剩下键盘敲击的脆响,如同急促的雨点砸在屋檐上。 林阙把自己关进了这间“小黑屋”,开启了闭关模式。 除了吃饭和上厕所,他几乎长在了人体工学椅上。 屏幕上的光标疯狂闪烁, 标题:《平凡的世界》下,一行行文字像是在泥土里刨出来的根茎,带着粗粝的质感流淌而出。 这不再是《摆渡人》那种飘在云端的灵魂救赎。 这是一种更沉重、更坚硬的东西。 林阙闭着眼,脑海里不再是萨拉热窝的墓碑。 画面重叠,变成了那个细雨蒙蒙的黄土高原县立高中操场。 那是1975年的雨…… 第十章的最后一个句号敲下时。 林阙没有立刻动弹,整个人像瘫软在人体工学椅里。 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那一缕强光刺得他眯起眼, 好半晌,他才分清眼前不是1975年那个灰蒙蒙的雨天。 他端起早已凉透的浓茶灌了一口,苦涩顺着喉管滑下去, 才把那种堵在胸口的沉重感冲淡了些许。 他盯着屏幕上刚刚敲下的那段关于“吃”的描写。 在那所贫穷的高中里,饭菜被分成了三个等级:甲菜、乙菜、丙菜。 与之对应的,是白面馍、玉米面馍,以及那个被视为贫穷耻辱印记的——黑高粱面馍。 主角孙少平,那个瘦高个的农村少年, 总是在所有人打完饭离开后,才像个做贼的小偷一样溜到饭场, 迅速拿走属于自己的两个黑面馍,然后躲在角落里,就着雨水硬生生咽下去。 那一刻,林阙仿佛看见了萨拉热窝那个昏暗的公寓里, 佐拉太太用搪瓷缸子一点点熨烫那件早已没人穿的白衬衫。 一个是躲在雨里吃黑馍的少年,一个是守着亡魂熨衬衫的老妇。 时空在这一刻发生了奇妙的折叠。 那种为了维护最后一点尊严而拼命挺直的脊梁,无论是在黄土高原的烂包光景里,还是在巴尔干半岛的废墟上,都是一样的烫手。 “呼——” 林阙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敲下了第十章的最后一个句号。 保存,关闭。 那种沉浸式的压抑感随着文档的关闭稍稍退去。 林阙揉了揉酸胀的眉心,三天的高强度码字,让他感觉身体像是刚跑完一场马拉松,骨头缝里都透着疲惫。 “再写下去,怕是自己都要抑郁了。” 林阙长出一口浊气,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为了防止自己也被孙少平那种苦行僧式的生活拽进情绪黑洞,他决定找点“乐子”中和一下。鼠标滑动,熟练地切换到红果网的后台,那个属于造梦师的暗黑领地。 刚一进去,就被那疯狂的书评区惊到了。 《印斯茅斯的阴影》发布才几天,评论区已经彻底跑偏了。 原本林阙预想中的画面,应该是读者们被吓得瑟瑟发抖, 哭喊着要把家里的鱼缸砸了,或者对所有宽眼距的人产生心理阴影。 但他显然低估了这届网友的精神状态。 在那个ID叫【陆地上的溺亡者】的带动下,整个评论区的画风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 原本的惊悚尖叫,演变成了一场诡异的“深潜者认亲大会”。 【深海的家】:谁懂啊!今天洗澡的时候手指泡皱了,我盯着看了半天,总觉得那纹路像是某种古老的咒文。我是不是觉醒了? 【章鱼大丸子】:楼上的带我一个!我现在看见海鲜市场就走不动道,闻着那股腥味儿觉得特亲切,甚至想生吞一条带鱼。这是不是血脉觉醒的前兆? 【印斯茅斯都是老斯】:别说了,我刚把我家猫的名字改成了“达贡”。它现在看我的眼神都不对了,感觉今晚就要带我去海里朝圣。 【San值守护者】:不是……你们这帮人是疯了吗?那是怪物啊!长鳃的怪物啊!你们管这叫亲切? 【陆地上的溺亡者】回复【San值守护者】:你觉得是怪物,是因为你还没听到大海的呼唤。那是进化,是永生。陆地太挤了,海里才是家。 看着满屏求着长鳃、想回大海认祖归宗的言论, 林阙举着茶杯的手悬在半空,半天没喝下去。 这算什么? 赛博精神病集体发作? 他本意是想写那种无法逃脱宿命的绝望,结果这帮读者硬生生读出了一种“错位时空寻找归属感”的悲壮。 特别是那个叫【陆地上的溺亡者】的,简直就是这场深潜运动的精神领袖, 每一条回复都带着一种狂热的布道感, 忽悠得不少中二少年真觉得自己是遗落在陆地上的神族后裔。 “行吧。” 林阙靠在椅背上,有些无奈地笑了笑。 恐怖的最高境界,大概就是让读者不仅不跑,还想加入。 就在这时,放在桌角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来电显示:陈嘉豪。 那个家里有矿,但热衷文学的胆小富二代。 林阙刚按下接听键,还没来得及把手机拿远, 听筒里就传来了陈嘉豪带着哭腔的咆哮,背景音里还夹杂着哗啦啦的水声和急促的喘息。 “阙爷!救命啊!我不想活了!” “怎么了陈少?”林阙淡定地端起早上从家带过来的冰糖雪梨汤,抿了一口。 “又被逼着继承家业了?” “嘘,比继承家业还恐怖!” 陈嘉豪的声音都在抖,背景的水声依旧不减: “那个‘造梦师’简直就是个精神变态!纯种的!” 林阙挑了挑眉,又喝了一口汤: “怎么说?” “别提了,我刚才在自家泳池游泳,游得好好的,突然就想起了那书里写的什么‘深渊凝视’。 我总感觉池底有什么东西在看我!那种没眼皮的眼睛,死死盯着我的肚子!” 陈嘉豪显然是吓破了胆,语速快得像机关枪: “我当时吓尿了……当然不是真尿哈,不过吓得腿都抽筋了!连滚带爬往岸上跑,泳裤都差点被蹬掉了! 我现在裹着浴巾在太阳底下晒着,还是觉得骨头缝里冒凉气!” 林阙忍着笑:“既然怕,那就别看了呗。小心看多了真变异,长出鳃来。” “我也想不看啊!但这玩意儿有毒!越怕越想看,越看就越怕!” 陈嘉豪在那头崩溃地大喊: “最要命的是我家保姆!王阿姨! 她在我们家干了五年了,做饭特好吃。 结果我刚才上岸,看见她端着果盘过来,我突然发现……她的眼距好像有点宽!” “叮咚。” 微信弹出一张照片。 照片显然是偷拍的,有些模糊。 一个面容慈祥的中年妇女正笑着端盘子, 两眼之间的距离确实比常人稍微宽那么一点点,但在正常范围内。 紧接着是陈嘉豪的一条长语音: “阙爷你看!这就是印斯茅斯面容啊! 我现在看她那个笑,怎么看怎么觉得她下一秒就要把脸皮撕下来,露出里面的鱼鳞! 你说这造梦师脑子里是不是装了整个太平洋的黑水?怎么能写出这种让人看谁都像怪物的阴间东西?” 看着屏幕上那张保姆阿姨慈祥的笑脸, 再看看陈嘉豪那条控诉“变态”的语音,林阙眼底的笑意彻底漾开。 他单手敲击键盘,回了一句足以让陈嘉豪今晚彻底失眠的话: “有没有一种可能,作者是在提醒你。 真正的恐怖从来不躲在深渊里,它就藏在你每天都能看见的笑脸背后。 今晚吃饭的时候,记得多观察一下阿姨的脖子, 说不定会有惊喜哦。” …… 第264章 《平凡的世界》 江城仿佛被按下了快进键,时间不知不觉过了半个月。 但这间位于SOHO未来城的工作室,却像是被时间遗忘的孤岛。 窗帘被拉得严丝合缝,将八月毒辣的阳光和窗外那个喧嚣的现代都市彻底隔绝。 房间里没有白天黑夜,只有台灯那圈昏黄的光晕, 和空调出风口里吹出的、维持在十六度的冷风。 “咔咔咔咔——” 键盘的敲击声从未停歇,节奏沉闷而急促, 不像是写字,倒像是西北汉子在黄土高坡上挥舞着锄头,一下一下砸进干硬的土地里。 这半个月里,他几乎长在了那张人体工学椅上。 随着文档字数的疯狂增长,他的形象也发生了肉眼可见的变化。 原本清爽的下巴上冒出了青黑色的胡茬。 脸颊也日渐消瘦,颧骨凸起,眼窝深陷。 但那双眼睛却依旧清亮, 透着一股子背着两筐石头,从那片沟壑纵横的黄土地上走下来的狠劲。 “笃笃。” 工作室的门被轻轻敲响。 打开门,王秀莲端着一盒切好的冰镇西瓜,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 看着那个形销骨立的儿子,她心疼得直吸凉气。 “儿啊,歇会儿吧。” 王秀莲把果盘放在桌角,声音压得很低,生怕惊扰了什么。 “吃口瓜,妈特意挑的麒麟瓜,没籽儿,甜着呢。” 林阙的手指顿了一下。 他转过头,嵌着血丝的眼睛盯着那盘红瓤剔透的西瓜,神情有一瞬的迟滞。 脑海里那场1975年的冷雨还没停, 胃里似乎还残留着吞咽黑高粱面馍时的粗糙与烧灼感。 那个为了省下两分钱菜金而躲在角落喝刷锅水的少年身影, 与眼前这间恒温舒适的空调房重叠在一起。 这种时空错位的荒谬感,让他愣了几秒。 随后,他抓起一块西瓜,大口咬下。 冰凉甘甜的汁水顺着喉咙冲刷而下, 那种虚幻的饥饿感终于被现实的糖分压了下去。 “慢点吃,慢点吃。” 王秀莲看着儿子狼吞虎咽的样子,眼圈又要红。 “这孩子,写个文章怎么跟坐牢似的……” 林阙擦了擦嘴角,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声音沙哑得像是含了把沙子: “妈,这叫沉浸式创作。只有饿过,才能写出粮食的香味。” “净瞎说,咱家什么时候饿着你了?” 王秀莲嗔怪地瞪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旁边堆着的几个空饭盒,叹了口气。 “晚上想吃啥?让你爸给你炖个肘子补补。” “清淡点吧。”林阙重新把手放在键盘上。 “白面馒头,再来碗小米粥就行。” 王秀莲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门关上的瞬间,林阙眼底的那点温情迅速退去,重新被一种厚重的苍凉所取代。 他必须把这种“饿”留住。 在这个物质过剩的年代,要写出《平凡的世界》那种把生存当成信仰的力量, 他必须让自己在精神上先饿死一次。 晚饭时分,林阙回家。 林建国也回来了。 这位中年男人最近红光满面,一进门就兴奋地挥舞着手机: “儿子!你看新闻没?那个‘见深’在国外的热度还没退呢! 听说有好几个国家的出版商都在抢版权,说是要把咱们华夏的文学捧上神坛!” 林阙正端着一碗小米粥,闻言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还有那个小叶姑娘!”林建国把手机凑到林阙眼前。 “巡演最后一站了,听说票价炒到了两千欧一张!啧啧,真是巾帼不让须眉。” 林阙看了一眼屏幕。 叶晞穿着礼服站在聚光灯下,光芒万丈。 谁又能想到这姑娘私下里怎么吐槽礼服勒的慌,外国菜怎么怎么难吃呢。 “确实挺好的。” 林阙低头喝了一口粥,嘴角微微勾起。 …… 闭关的第十四天,深夜。 窗外的江城已经沉睡,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一两声车鸣。 文档的页码停留在第382页。 林阙盯着屏幕上那行字,手指悬在回车键上,久久没有落下。 那是第一部的结尾。 高中毕业后,孙少平回到村里当民办教师,生活依旧艰难, 但内心已经有了对外面世界的向往。 时代即将变化,所有人的命运都在等待转折。 “呼——” 林阙重重地敲下了最后一个句号。 二十三万字。 随着这个标点的落下,那种一直紧绷在脑子里的弦终于松开了。 巨大的疲惫感像潮水一样涌上来,瞬间淹没了四肢百骸。 他感觉自己的灵魂仿佛被那片黄土地狠狠地搓洗了一遍,虽然粗糙,却透着一股子从未有过的干净和结实。 “萨拉热窝的承诺,兑现了。” 林阙瘫倒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喃喃自语。 他邮箱点开那个名为“新潮-王德安”的头像。 没有寒暄,没有铺垫,直接把名为《平凡的世界·第一部》的加密文档拖了进去。 发送。 几乎是下一秒,手机震动了一下。 【王德安】:见深老师?这么晚还没睡? 【王德安】:如果没有算错时差,您那边应该是深夜了吧?欧洲那边的气候还习惯吗? 一定要注意身体啊,国内这边好多读者都盼着您载誉归来呢。 看着屏幕上的文字,林阙忍不住笑了。 这位主编大人显然还以为他是个身在维也纳、过着优雅生活的旅欧作家。 林阙动了动僵硬的手指,敲下七个字。 【见深】:“感谢挂念,已回国。” …… 《新潮》出版社,社长办公室。 王德安正端着保温杯,准备在这个加班的深夜给自己续个命。 看到这条回复的瞬间,他手一抖,滚烫的枸杞茶差点泼在裤子上。 “回……回国了?” 王德安瞪大眼睛,死死盯着屏幕。 全世界都在为《摆渡人》的海外战绩狂欢, 媒体都在猜测这位神秘大神是不是正在多瑙河畔享受鲜花和掌声。 结果人家不仅早就悄没声地回来了,还顺手搓出了一个二十三万字的大招? 这就是大神的效率吗? 王德安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狂跳的心脏。视线落在那个文档的标题上—— 《平凡的世界》。 王德安愣了一下。 习惯了《摆渡人》这种带着哲学意味、听起来就逼格满满的书名,眼前这五个字显得……太朴实了。 甚至有点土。 在这个网文追求逆天、霸道,实体书追求孤独、伤痕的年代, 起这么个名字,简直就像是穿着一件旧棉袄走进了CBD的写字楼。 但他没有提出任何质疑。 对于见深,他现在有一种近乎盲目的信任。 哪怕这位爷写一本《母猪的产后护理》,王德安也敢闭着眼给它印个首印五十万册。 【王德安】:“这书名……很有返璞归真的味道。老师这次是打算写现实题材?” 【见深】:“这是我想写给这片土地的东西。它不浪漫,甚至满是尘土,但它关于怎么活着。” “关于怎么活着……” 王德安咀嚼着这句话,心突然沉静了下来。 他意识到,这可能不是一部用来消遣的畅销书,而是一部真正有重量的严肃文学。 他犹豫了一下,打字道。 【王德安】:“见深老师,有个事想跟您商量一下。借着《摆渡人》的东风,我们新潮APP现在的日活用户已经冲到了全省前三,全国前十。 社里开会讨论决定,想尝试推行“付费专区”。” 【王德安】:“以前实体书作家的作品都是线下出版,线上最多发个试读。 但我想,既然时代变了,能不能让严肃文学也尝试一下网文的变现模式? 我想把《平凡的世界》作为我们付费板块的开山之作。” 发出这段话,王德安手心全是汗。 这是一个巨大的赌博。让习惯了买实体书的读者在手机上花钱按章订阅? 这在严肃文学圈子里简直是离经叛道。 万一数据扑街,不仅平台受损,见深的神格也会受影响。 屏幕那头沉默了片刻。 【见深】:“可以试试。” 【见深】:“文学的尊严不该只体现在精神层面,如果文字能抚慰灵魂,那它就值得被赋予相应的世俗价值。” 【见深】:“让严肃文学走下神坛,去泥土里生根,也去市场里接受检验,这本身就是一种‘平凡’的伟大。” 看到这三行字,王德安猛地挥了一下拳头,激动得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 “妥了!” 有了这尊大神的点头,这事儿就算成了一半。 平复了一下心情,王德安重新坐回椅子上。 他调整了一下坐姿,戴上老花镜,郑重地双击那个文档。 作为这个世界《平凡的世界》的第一位读者, 他必须拿出十二分的敬意。 …… 第265章 尊严无价,黑馍五分 凌晨,新潮出版社总部。 整栋大楼唯有顶层的社长办公室还亮着一盏孤灯。 王德安坐在那张真皮办公椅上,指关节轻轻敲击着红木桌面。 他刚给自己泡了一杯特浓的枸杞茶, 滚烫的水汽袅袅升起,模糊了他镜片后的眼神。 王德安此刻的心情既亢奋又忐忑。 就在刚刚,那个在欧洲掀起文化风暴的神秘作家,把一份沉甸甸的新书稿发到了他的邮箱里。 “《平凡的世界》……” 王德安咀嚼着这个朴实的名字。 有了《摆渡人》珠玉在前,他对这部新作的心理预设极高。 在他想来,这大概率会是一部延续了前作风格的、带有浓厚存在主义色彩或浪漫主义情怀的力作。 毕竟见深刚在维也纳接受了西方古典艺术的洗礼,笔触理应更加细腻、深邃,甚至带着某种俯瞰众生的贵族气质。 这可是要在新潮APP上开启“付费”先河的开山之作, 必须得镇得住场子,得有那种让人一读就觉得“高级”的格调。 “呼——” 王德安调整了一下坐姿,神情肃穆。 他点燃了一支烟,在烟雾缭绕中, 郑重地双击了那个名为《平凡的世界·第一部》的文档。 屏幕闪烁,文档打开。 然而,当第一段文字跳出来时, 王德安夹着烟的手指僵在了半空,那截长长的烟灰终于不堪重负, 断裂跌落在昂贵的黑檀木桌上。 那是没有维也纳的优雅,没有苏格兰的荒原,也没有任何带有哲学意味的开场白。 扑面而来的,是一股混杂着黄土、煤渣和烂树叶的土腥味。 【1975年二三月间,一个平平常常的日子,细蒙蒙的雨丝夹着一星半点的雪花,正纷纷淋淋地向大地飘洒着。】 【时令已快到惊蛰,雪当然再不会存留,往往还没等落地,就已经消失得无踪无影了。】 【黄土高原严寒而漫长的冬天看来就要过去,但那真正温暖的春天还远远地没有到来。】 王德安眉头瞬间紧锁。 1975年?黄土高原? 这都什么年代的老黄历了? 现在的年轻读者,谁还爱看这种苦哈哈的农村题材? 他们要看的是爽文,是逆袭,或者是那种精致的都市伤痛。 以他商业的眼光来看,这种一上来就满脸黄土的开篇,简直就是票房毒药。 他耐着性子往下看。 屏幕上的文字还在继续,描写转到了一个县立高中的操场上。 正是午饭时间,学生们排队打饭。 原本以为只是流水账般的场景描写,可看着看着,王德安敲击桌面的手指慢慢停了下来。 他发现,见深的笔触冷得像把刀。 在那看似平淡的叙述中,一种森严得令人窒息的等级制度,通过“吃”这一人类最本能的行为,被血淋淋地剖开在眼前。 【学校的饭菜分为甲、乙、丙三等。】 【甲菜以土豆、白菜、粉条为主,里面有些许油花,每份三毛钱;乙菜没有肉,只有清水煮白萝卜,每份一毛五。】 【而丙菜……那是属于穷人的耻辱。那是清水煮白菜,连油花都没有,只有盐,五分钱一份。】 王德安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自己手边那盘精致的蝴蝶酥,和泡的上好的西湖龙井。 那种强烈的反差感让他感到一阵生理性的不适。 他继续看下去。 发现这还不是最狠的。 【主食也分三等。白面馍,玉米面馍,以及……黑高粱面馍。】 【那东西黑得像煤炭,硬得像石头。在那些拿着白面馍的城里学生面前,吃黑馍不仅仅意味着难以下咽,更意味着把自己的贫穷像伤疤一样揭开给所有人看。】 王德安感觉喉咙发干,下意识地吞咽了一下。 那种干涩感让他甚至忘了手边就有一杯润喉的好茶。 这种描写太精确了。 精确到没有任何修饰词,却构建出了一个比任何玄幻世界都要残酷的阶级壁垒。 在这里,没有斗气,没有魔法, 只有白面和黑面的界限,那是一道把人的尊严割裂开来的鸿沟。 剧情继续推进。 全书的主角,那个叫孙少平的瘦高个少年出场了。 他没有像传统主角那样在众人面前扮猪吃虎。 他在躲。 【他总是最后一个去拿饭。】 【当操场上那群喧闹的人群散去,当那些吃白面馍的“欧洲人”和吃玉米面馍的“亚洲人”都回到宿舍后,他才像个做贼的小偷一样,贴着墙根溜到饭场。】 【他迅速地从筐里抓起属于自己的两个黑高粱面馍,那是他的午餐。】 【他不敢在人前吃,甚至不敢让别人看到他手里拿的是什么。】 王德安紧紧盯着屏幕,呼吸不知不觉变得沉重起来。 接下来的一段,才猛砸在他的胸口。 【他躲在那个正在施工的建筑工地后面,那是全校最脏乱、最没人去的地方。】 【他蹲在烂砖堆里,手里抓着那两个像铁一样硬的黑馍。】 【雨雪还在下。他没有菜,也没有热水。】 【他就着从房檐流下来的雨水,把那粗糙得像沙砾一样的黑馍,硬生生吞进肚子里。】 【那东西刮过喉咙的时候,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苦涩。但他必须咽下去,因为这是他活下去的动力。】 【他吞咽得很急,仿佛吞下去的不是食物,而是某种见不得光的耻辱。】 “咳咳……” 王德安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像是喉咙里真的被塞进了一团黑馍。 他那双原本带着审视和挑剔的眼睛,此刻已经红了一圈。 太疼了。 这种疼不是那种无病呻吟的矫情,而是实打实地扎在肉里。 王德安也是从苦日子里熬过来的。 他小时候也穿过带补丁的裤子,也因为交不起两块钱的学杂费在全班同学面前低着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原本以为见深写的是穷。 但他错了。 见深写的不是穷,是尊严。 是那个十七岁的少年,在那个物质极度匮乏的年代,拼了命想要维护的那一点点、可怜又高贵的自尊心。 孙少平躲的不是人,躲的是那道要把他自尊心碾碎的目光。 那根烟燃到了尽头,直到过滤嘴的海绵发出焦糊味,王德安才如梦初醒般将其且按灭。 他看着办公桌上那盘还没吃完的蝴蝶酥,突然觉得索然无味,甚至涌起一股强烈的羞耻感。 一种来自那个年代的饥饿记忆,穿越了屏幕,穿越了四十年的时光,一把攥住了他的胃。 办公室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 凌晨三点。 凌晨四点。 那杯特浓的龙井茶早就凉透了,一口没动。 此刻的他忘记了自己是《新潮》的社长兼主编,忘记了这是在评估商业价值,甚至忘记了自己身处现代。 他整个人被拽进了那个1975年的黄土高原。 他跟着那个叫孙少平的少年,在建筑工地上背石头,把脊背磨得血肉模糊,只为了每天能多赚一块五毛钱。 跟着他在暴雨中狂奔,在烂包光景里咬着牙不肯跪下。 这哪里是什么土味文学。 这是一部要把人的灵魂从安逸的躯壳里硬生生拽出来的血泪史。 当文档翻过大半,一段关于苦难的独白,如同惊雷一般在王德安的脑海中炸响。 【生活不能等待别人来安排,要自己去争取和奋斗】 【而不论其结果是喜是悲,但可以慰藉的是,你总不枉在这世界上活了一场。】 【人之所以痛苦,在于追求错误的东西。】 【但人之所以伟大,在于他在痛苦中依然想要像个人一样活着。】 …… 第266章 给文坛换副脊梁 办公室里静得可怕。 王德安摘下眼镜,有些疲惫地揉了揉酸胀的鼻梁。 那双习惯了审视文字优劣的眼睛,此刻却因为长时间的凝视而布满了血丝。 他端起那杯早已凉透的茶,只是怔怔地盯着屏幕上那几行旁白。 那种粗粝的感觉穿透了屏幕,带着令人心悸的苦涩。 “变了……”王德安喃喃自语,声音沙哑。 如果说《摆渡人》是见深站在云端,用悲悯的神性俯瞰众生,用空灵的笔触描绘灵魂的救赎。 那么这本《平凡的世界》,就是这位神明脱下了华丽的长袍, 赤着脚跳进了满是牛粪和黄土的泥坑里。 他不再是那个在维也纳喝着咖啡、谈论存在主义的贵族, 而变成了一个满身汗臭、背着石头在烈日下喘息的苦力。 这种转变太剧烈了,剧烈到让王德安捏着鼠标的手指都在不受控制地痉挛。 现在的文坛流行什么? 流行伤痕文学的无病呻吟,流行都市男女的矫情试探, 或者干脆就是网文那种简单粗暴的感官刺激。 大家都忙着给文字喷香水,忙着把故事包装得光鲜亮丽,生怕露出一丁点生活的穷酸气。 可见深倒好,他不仅不喷香水,反而捧起一把带着腥味的黄土, 粗暴又诚实地塞进了读者的怀里,逼着你去看里面的草根和血汗。 “何等的勇气啊。” 王德安重新架好眼镜,鼻托处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他顾不上擦,只是把办公室的冷气调低了两度。 食指继续机械地滑动着滚轮。 他跟着那个叫孙少平的少年,走出了那个让他自卑的饭场,走进了那个更加广阔也更加残酷的世界。 他看到了那个在建筑工地上,为了每天一块五毛钱,把脊背磨得血肉模糊的背影。 那不是为了卖惨,那是为了活着。 那种对劳动的尊重,对苦难的平视, 让王德安这个在名利场里打滚了半辈子的人,感到一种久违的羞愧。 他想起了自己年轻时为了一个编制名额,不得不向领导低头哈腰的日子。 和孙少平比起来,那种所谓的“忍辱负重”,显得多么苍白可笑。 孙少平没有跪下。 哪怕是在最烂包的光景里,哪怕是穿着破烂的红背心, 在那漆黑的窑洞深处,那个少年的腰杆始终挺得像标枪一样直。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 办公室里的光线从惨白的灯光变成了窗外透进来的青灰。 桌上的那杯龙井茶彻底凉透了,水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茶垢。 他完全沉浸在了那个1975年的风雨中,仿佛自己也变成了双水村的一员, 跟着那群人在贫瘠的土地上刨食,在苦难的夹缝里寻找那一丝微弱的光亮。 直到文档翻到了第一部的尾声。 经历了高中毕业、回乡务农、外出揽工的种种磨难后, 那个曾经因为吃黑馍而羞愧低头的少年,终于站在了那座高高的山坡上。 风吹乱了他的头发,却吹不散他眼底的光。 屏幕上,一段足以被刻进文学史石碑的文字,静静地流淌出来: 【生活不能等待别人来安排,要自己去争取和奋斗。】 【而不论其结果是喜是悲,但可以慰藉的是,你总不枉在这世界上活了一场。】 【是的,他是在社会的最底层挣扎,为了几个钱而受尽屈辱。】 【但是,他不仅仅将此看作是谋生,而是将此看作是实现自我价值的一种方式。】 【苦难是人生的垫脚石,对于强者是财富,对于弱者却是万丈深渊。】 王德安靠在椅背上, 长时间维持一个姿势让他的脊椎发出一声脆响,但他浑然未觉。 他想点根烟,摸了半天烟盒才发现不知何时掉在了地上。 那种巨大的、粗粝的感动像块石头压在胃里,沉甸甸的,让他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在这个人人都在幻想一夜暴富、逆天改命的网文时代, 见深用最笨拙、最原始的方式, 为一个普普通通的农民儿子,立起了一座丰碑。 但这座丰碑上没有金粉,只有血汗。 “这就是,你要写的东西吗……” 王德安看着屏幕,视线模糊。 他觉得手中的鼠标重若千钧,这哪里是一个只有几百KB的文档, 这分明是无数个像孙少平一样,在生活的泥潭里挣扎、却依然仰望星空的人,用脊梁骨撑起来的重量。 什么维也纳的鲜花,什么巴黎的掌声,在这一刻都显得那么轻飘飘。 这才是真正的文学。 它不负责造梦,它负责把梦打碎,然后告诉你, 即使在一地鸡皮蒜毛里,你依然可以活得像个英雄。 【第一部·完】。 当这四个字终于跳进眼帘时,王德安像是刚刚跑完了一场马拉松,整个人虚脱般瘫软在宽大的真皮老板椅上。 “呼——”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胸腔里那股激荡的情绪久久无法平息。 办公室内一片死寂,只有电脑机箱发出轻微的嗡鸣声。 王德安下意识地转头看向窗外。 原本漆黑如墨的天幕,不知何时已经泛起了淡淡的鱼肚白。 那一抹青灰色的晨光,正艰难地穿透城市的雾霾,将第一缕光亮洒向这片沉睡的大地。 天亮了。 王德安有些迟钝地抬起手腕,看了一眼那块昂贵的机械表。 早晨五点半。 他愣住了。 作为业内顶尖的“快手”主编,他的速度是出了名的快。 通常来说,一部二十万字左右的长篇,他只需要两个小时就能扫完核心剧情,给出精准的评估意见。 这是职业习惯,也是为了效率。 这一部二十三万字的《平凡的世界》,他竟整整读了六个小时。 在这六个小时里,他没有跳过一段景物描写,没有漏掉一句心理独白。 甚至连那些关于农活细节的枯燥叙述,他都读得津津有味。 这是他从业三十七年来,绝无仅有的破例。 “咕噜……” 肚子传来一声抗议的轰鸣,胃部因为长时间的空腹而隐隐作痛, 但王德安却觉得这种饥饿感是如此的真实,如此的亲切。 他撑着扶手站起身,因为坐得太久,双腿有些发麻。 他踉跄了一下,走到落地窗前,“哗啦”一声推开了窗户。 清晨的凉风夹杂着城市特有的尾气和潮气,瞬间灌进了充满烟味的办公室。 王德安深吸了一口气,冰凉的空气刺入肺叶,让他昏沉的大脑瞬间清醒。 楼下的街道上,已经有了忙碌的身影。 穿着橙色马甲的环卫工正挥舞着大扫帚,将昨夜的落叶归拢到路边,扫帚划过地面发出“沙沙”的声响。 推着三轮车卖早点的小贩正在生火,煤炉里冒出呛人的白烟,那是生计的味道。 几个穿着廉价西装、提着公文包的年轻人,正一边啃着包子,一边甚至还要小跑着去追赶第一班公交车。 他们没有主角光环。 他们也不会遇到什么系统或者老爷爷。 他们每天睁开眼,就要面对房租、水电、绩效考核和还不完的信用卡。 在以前,王德安看着这些人,只会觉得这是城市的背景板,是数据的分母。 但此刻,看着那个为了赶车而跑掉了一只鞋的年轻人, 看着那个为了省两块钱早饭钱而自己带馒头的中年人,王德安的眼眶再次湿润了。 他看到了孙少平。 或者说,他在每一个为了生活而奔波的身影里,都看到了那件破烂的红背心。 “原来如此……” 王德安看着楼下那些渺小如蚂蚁的人群,嘴角露出一丝苦涩又释然的笑。 “怪不得叫《平凡的世界》。” 这个世界本来就是平凡的。 绝大多数人终其一生,都成不了大英雄,做不了大事业。 他们只是在平凡的岗位上,平凡地活着,平凡地死去。 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们的人生就没有价值。 能在苦难中不低头,能在平凡中不堕落,这本身就是一种极其伟大的壮举。 见深没有写神话,他写的是人话。 一阵风吹过,王德安打了个寒颤,但他心里的火却越烧越旺。 他转过身,大步走回办公桌前。 看着屏幕上那个静静躺着的文档,王德安的眼神变了。 那不再是一个商人的精明,也不再是一个主编的审视,而是一种近乎狂热的、信徒般的坚定。 他知道,这不仅仅是一本书。 这是一把锤子。 一把足以砸碎当下文坛那些无病呻吟、矫揉造作风气的重锤。 “见深啊见深……” 王德安的手指轻轻抚摸着屏幕上的标题。 他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回荡,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激昂: “您这是要给华夏文坛……换副脊梁啊!” …… 第267章 平凡的世界,不平凡的决定——<禹兮今天没有营业>冠名 早晨七点, 江城CBD的写字楼大多还沉浸在保洁阿姨拖把划过地面的水渍里。 新潮出版社的一号会议室,此刻却灯火通明。 会议室的空气浑浊, 速溶咖啡的甜腻和意式浓缩的焦苦味搅在一起,那是加班狗特有的续命味道。 市场部老张推门而入,手里攥着半个还没吃完的三明治,眼底挂着两团显眼的乌青。 他把公文包往桌上一搁,声音里透着股没睡醒的沙哑: “徐秘书在电话里没透半点口风,只说务必准时,这阵仗还是头一回。” 他环视了一圈会议室,拉开椅子坐下,顺手拧开了面前的矿泉水。 “我也纳闷呢。五点半接到徐秘书电话。我在想,是不是欧洲那边出乱子了?” “欧洲?”运营总监心里咯噔一下。 “《摆渡人》不是在那边卖疯了吗?难道是渠道商跑路了?还是印刷厂罢工?” “不好说。”老梁忧心忡忡地敲着桌子。 “你想想,见深老师现在的影响力,保不齐有眼红的人……” 这话没有说完,忧虑像流感病毒一样在会议室里迅速蔓延。 众人纷纷把目光投向角落里的国际渠道部主管。 那位平日里总是梳着大背头、走路带风的主管, 此刻正一脸无辜地摊开双手,把头摇得像个拨浪鼓: “别看我,我手机二十四小时开机,除了推销保险的,根本没接到任何跨洋急电。 我发誓,直到昨晚十二点,欧洲那边的销售数据还在涨,渠道商也在正常检测” “那王总这是唱哪出?”有人嘟囔了一句。 “这大清早的,总不能是叫咱们来晨练吧?” …… 一墙之隔的洗手间。 冰冷的水流冲刷着脸庞,带走了一夜未眠的燥热。 王德安抬起头,看着镜子里那个眼球布满红血丝的中年男人。 鬓角的白发有些刺眼,但他此刻顾不上这些。 那种因熬夜而产生的疲惫感正一点点被强行压下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 “老了啊……” 王德安伸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珠,指腹划过眼角的皱纹。 他还记得几年前,新潮出版社就像个行将就木的老人,躺在ICU里等着拔管。 那时候,他也是这样看着镜子, 满心绝望,甚至想好了破产清算后的遣散词。 是那个叫“见深”的人,用一本《解忧杂货店》, 硬生生把他从泥潭里拽了出来,一路送上了苏省出版界的巅峰。 外界都说他是慧眼识珠的伯乐。 只有王德安自己知道,他不过是个幸运路过的马夫。 千里马就在那儿,有没有他王德安,人家都是要驰骋的。 “这次,换我来当这个恶人。” 王德安关掉水龙头,扯过纸巾胡乱擦了把脸。 他知道接下来的决定会引来什么。 骂名、不解、甚至是内部的哗变。 但他必须这么做。 王德安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衣领。 他深知见深的性格,活得通透,甚至有点游离于世俗之外。 他不缺钱,也不缺名。 但王德安觉得,自己作为这个行业的既得利益者,有一种近乎宿命般的责任。 既然见深愿意脱下长衫写泥土里的故事,那新潮就该把这故事撒回人堆里去,而不是供在书架上落灰。 只有这样,那座神像才能变成真正的人,然后再把他托举到更高、更远的地方。 哪怕这会让他背上“铜臭商人”的骂名。 “呼——” 王德安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出。 …… 会议室厚重的红木门被推开,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但会议室里的嘈杂声却戛然而止。 王德安走了进来。 他没带电脑,也没拿文件,那张平时总是挂着生意人笑容的脸上,此刻板得像块铁。 “完了。”老梁在桌子底下悄悄踢了运营总监一脚,用口型比划着。 老梁盯着王德安那张紧绷的脸,心里开始打鼓。 运营总监咽了口唾沫,握着笔准备记录的手不由一紧。 王德安径直走到圆桌的主位坐下。 “人都到齐了吧。”王德安的声音沙哑,透着一股浓重的疲惫感。 “到齐了,王总。”人事总监小心翼翼地回答。 “嗯。” 王德安点点头,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目光沉沉地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 “我知道你们在猜什么。不用猜了,公司没破产,欧洲也没炸,我也没得绝症要交代后事。” 底下响起几声尴尬的干咳。 他扫视了一圈众人。 “昨晚深夜,见深发来了新书的稿件。” “哗——”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压抑不住的骚动。 原本紧绷的气氛瞬间松懈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巨大的惊喜。 “吓死我了!原来是发新书啊!” 老梁那一直悬着的心算是落回了肚子里,整个人瘫回椅子上,苦笑着拧开保温杯: “王总,下次有好消息能不能直说?我这速效救心丸都掏出来了。” “新书?太好了!”版权部经理眼睛一亮。 “是《摆渡人》的续集吗?还是那种治愈系的?” “书名叫什么?” 运营总监已经掏出了笔记本,准备记录这个即将引爆市场的关键词。 面对一双双期待的眼睛,王德安没有卖关子,他把投影仪的遥控器按了下去,屏幕上跳出五个黑体大字 ——《平凡的世界》。 会议室安静了一秒。 “平凡……的世界?” 版权部经理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拿着笔的手悬在半空。 “这名字……有点素啊。” 在这个恨不得把书名起成《霸道总裁爱上我》或者《我在异界当龙傲天》的年代, 在这个连严肃文学都要叫《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来提升逼格的市场里, 《平凡的世界》这个名字, 听起来就像是穿着一身灰扑扑的工装,走进了满是晚礼服的宴会厅。 说是素。 但实际的那个字大家都心知肚明。 完全不像是那个写出“灵魂没有国界”的见深大神的手笔。 “王总,这书……讲什么的?”老梁试探着问。 “该不会是那种……农村题材吧?” “对。”王德安点头。 “就是农村题材。讲一个农民的儿子,怎么在黄土高原上刨食,怎么为了吃两个黑面馍而躲在墙角流泪。” 众高管面面相觑。 如果不是王德安一脸严肃,他们简直怀疑社长是开玩笑的。 让这个动摇欧洲文坛的治愈系教父,去写吃黑面馍?这反差大得让人脑仁疼。 “不过这不重要。” 王德安打断了众人的窃窃私语。 他直起身子,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那种疯狂的火焰再次跳动起来。 “书的内容,我已经审过了。” 王德安顿了顿,抛出了真正的重磅炸弹。 “今天叫你们来,不是为了讨论书名好不好听。我是要宣布一个决定。” 他指了指会议室大屏幕上那个显示着“新潮APP日活数据”的图表。 “借着《平凡的世界·第一部》发布的机会,我们要正式启动新潮APP的‘付费’板块。 这本书,不再走传统的先实体后电子的路子。我们要让它像网文一样,在APP上连载,按章收费。” “等连载全部完毕之后,再进行实体出版。” “轰——” 刚才还只是窃窃私语的会议室,瞬间爆发出一阵不可置信的哗然。 “不行!绝对不行!” 总编室主任重重放下手中的钢笔,语气沉重: “王总,我们现在的品牌溢价全靠见深老师的格调支撑。 一旦进入按章付费的连载模式, 作品的完整性和权威感会被碎片化彻底消解,这是在自毁长城。” “是啊王总。”老梁也急了,苦口婆心地劝道。 “付费那是网文的打法,受众都是看爽文的。咱们的读者都是冲着实体书的情怀来的,您搞这一套,读者肯定会觉得咱们吃相难看,甚至会觉得见深老师掉价了!” “我也反对!”运营总监也站了起来。 “咱们好不容易把新潮做成了高端品牌,这要是搞成付费网文站,那逼格瞬间就掉没了!以后谁还买实体书?” 反对声浪一浪高过一浪。 在传统出版人的观念里,网文和严肃文学之间,隔着一道不可逾越的鄙视链。 网文是快餐,是用来消遣的。 严肃文学是艺术,是用来供奉的。 让艺术家去街头卖艺,那是侮辱。 “而且……” 总编室主任深吸一口气,抛出了最致命的一击。 “王总,您想过没有?见深老师那种清高的人,他会同意吗? 您让他为了这点打赏和订阅钱,去自降身价? 要是把他惹恼了,跟咱们解约, 那是咱们新潮的灭顶之灾!” …… 第268章 赌上未来 总编室主任的话掷地有声,在宽敞的会议室里回荡。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主位上。 在他们看来,这番话已经捏住了新潮出版社的命门。 见深现在的身价和地位,就算去全国任何一家顶级出版机构,都会被当成祖宗供起来。 面对这近乎逼宫的质疑,王德安没有发火,甚至没有开口。 他只是向后靠在宽大的椅背上,脸上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 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对世俗偏见的嘲弄, 也带着几分因为提前窥见真相而产生的从容。 王德安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慢条斯理地解锁着屏幕。 两旁的高管互相看了看,疑惑不已。 直到王德安点开那个和见深的聊天界面。 “你们觉得,见深是个只会在云端上谈论哲学,不食人间烟火的神仙?” 王德安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位高管,语气平缓却带着压迫。 没人接话。 老梁咽了口唾沫,总觉得社长今天的气场有些骇人。 “这是见深昨晚给我的原话。” 王德安将手机屏幕翻转,朝向众人晃了晃,随后一字一顿地念了出来。 “文学的尊严不该只体现在精神层面,如果文字能抚慰灵魂,那它就值得被赋予相应的世俗价值。” 会议室里的呼吸声停了一瞬。 没等他们回过神,王德安的声音陡然拔高, 带着一股激昂,继续念出了第二段回复。 “让严肃文学走下神坛,去泥土里生根,也去市场里接受检验,这本身就是一种‘平凡’的伟大。” 这两句话毫无花哨地砸在会议桌的正中央。 偌大的会议室里,只剩下投影仪散热扇发出的嗡嗡声,显得格外刺耳。 刚才那些关于品牌溢价的争论、关于身价的担忧, 仿佛被那两行文字硬生生堵回了嗓子眼,再也没有一丁点声音。 在原作者这种近乎悲悯又极其坦荡的格局面前, 他们刚才那些患得患失的商业算计,显得既狭隘又可笑。 “王总,情怀不能当饭吃。” 市场部老张把笔往桌上一扔,眉头拧成个疙瘩。 “现在大盘数据摆在这,用户平均停留时长不到五分钟。 咱们让这群习惯了三秒一个爽点的用户,花钱去看黄土高原上吃糠咽菜? 这违背了移动端的底层逻辑,这是在拿钱打水漂!” 王德安知道,口舌之争到此为止,时机已经成熟了。 他转头看向一直站在角落、抱着平板电脑待命的秘书徐岚。 “小徐。” 徐岚立刻点头会意,手指在屏幕上飞快敲击了几下。 几秒钟后,会议室里此起彼伏地响起了邮件接收的提示音。 “现在的争论没有任何意义。” 王德安双手按在桌面上,身体前倾。 “刚刚已经把电子稿件发给了各位,给你们两个小时。看完后,我们再继续谈。” 高管们面面相觑。 运营总监硬着头皮提醒:“王总,九点还有个渠道方的大会……” “推了。”王德安眼皮都没抬。 “天塌下来也推了。” 众人心头一凛。 这是动真格的了。 无奈之下,大家只能翻开笔记本电脑,点开那个名为《平凡的世界》的加密文档。 起初,会议室里充斥着鼠标滚轮快速滑动的咔哒声,那是审稿人习惯性的焦躁。 老张更是一手端着咖啡,一手飞快拖动进度条,视线在屏幕上跳跃,嘴里无声地嘟囔。 开篇那些关于雨雪、节气、黄土高原的慢镜头描写,让他眉头紧锁。 节奏太慢了! 完全违背了网文黄金三章的法则! 这种开局,要是放在红果,第一章的留存率能跌破地心! 可五分钟后。 老张开始放下了手里的咖啡杯。 他原本靠在椅背上的身体不自觉地前倾。 文档里关于“甲、乙、丙”三等饭菜的描写,像一根刺,扎进了他久远的记忆里。 三十分钟后。 总编室主任摘下了他那副昂贵的金丝眼镜。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方真丝手帕,借着低头的动作,用力擦了擦眼角。 一个小时后。 那个平时最注重仪态、连口红颜色都要和套装搭配得严丝合缝的女市场总监, 那只握着鼠标的手有些颤抖, 她飞快地眨眼,试图把眼底泛起的水光压下去。 原本精致的妆容此刻显得有些多余, 她不得不侧过头,假装整理头发,掩饰那一吸鼻子的酸楚。 那一场落在黄土高原上的冷雨,那个就着雨水咽下黑馍和屈辱的瘦高个少年。 那个关于“黑高粱面馍”和“雨中脊梁”的故事。 没有任何花哨的修辞,也没有任何刻意的煽情, 它就像一把生了锈的铁锯,无差别地锯开了这些城市精英心中最柔软、最隐秘的防线。 两小时后。 王德安看了一眼腕表,屈起手指,在桌面上重重敲了两下。 敲击声惊醒了沉浸在文字里的众人。 “先看到这吧。”王德安靠回椅背,看着这群眼眶泛红的下属。 “现在,能说说你们的想法了吗?” 没有人说话。 会议室里只有沉重的呼吸声,和偶尔几声压抑的叹息。 刚才反对声浪最高的市场部老张,缓缓合上笔记本电脑,发出一声脆响。 他把领带扯松,抓起桌上的矿泉水灌了一大口。 半晌,他才哑着嗓子开了口: “社长,刚才那些屁话,我收回。” 老张双手撑着桌面。 “这书不仅能打动我们,更能打动那千千万万在底层挣扎的普通人。 去他的黄金三章,去他的留存率。 这是一个我们从未触及过的庞大市场!” 他举起右手。 “我同意全资源推广!把APP开屏、首页横幅全给它留着,这书绝对能让我们的日活翻倍!不,是炸裂!” “我也同意!”总编室主任跟着站了起来,把那方湿透的手帕塞回口袋。 “已经不用担心格调了!这书里的每一口黑馍,就是华夏文学最硬的格调!” “同意!” “附议!” 一只只手臂在会议室里高高举起。 没有任何人再提网文和实体书的鄙视链,也没有人再顾虑什么品牌溢价。 在绝对的实力面前,所有规则都是废纸。 全票通过。 王德安看着这群被文字彻底征服的下属,胸腔里那股热血也跟着沸腾起来。 他双手用力拍在桌面上。 “既然大家意见统一,那我得把丑话说在前面。” 王德安环视四周,脸上的笑意淡去,手指轻轻叩击着桌面。 “这事没那么容易。开启付费连载,等于是在传统文坛的脸上动刀子。 骂名、抵制、甚至品牌形象受损,这些脏水都会泼过来。 各位,我们身为先行者,得做好脱层皮的准备!” “脱层皮?” 老张重新戴好眼镜,镜片后挂上了狠厉。 “如果脱层皮能换来日活翻倍,能换来这种级别的作品落地,我建议咱们市场部把骂声打印出来贴墙上当奖状。 只要书能推出去,这黑锅我来背。” 运营总监红着眼圈抬起头,语气坚定: “王总放心,有这书打底,天塌下来我也能顶回去!” “好!既然大家意见统一,那就准备打这场硬仗!” 王德安的目光锋利如刀,快速布置着任务: “技术部,三天内完成APP的支付接口升级和页面改版!” “运营部,把你们手里所有的预热资源全砸进去!要全网铺开!” “宣传部,准备好文案!三天后,我要用这本书,给当下这个无病呻吟的文坛,给那些唯利是图的流量市场,立下一个新的标杆!” “明白!”“收到!” …… 应允的声音在会议室里激荡。 “散会!” 高管们像打了鸡血一样,抱着笔记本电脑风风火火地冲出会议室。 原本死气沉沉的走廊瞬间变得像战前指挥所一样忙碌,电话声和跑动声响成一片。 偌大的会议室瞬间空了下来。 王德安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刚才那种紧绷的统帅气场慢慢卸下,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大战将至的疲惫与兴奋。 他独自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 早高峰的江城已经彻底苏醒。 楼下的马路上车流拥挤。 成群的上班族从地铁口涌出,汇入周边的写字楼。 他们拎着包,脚步匆忙,在喧闹的街头赶着各自的生计。 “见深,台子搭好了。” 王德安双手背在身后,看着下方的人流,轻声呢喃: “接下来,就看这黄土高原的风,怎么吹进这钢筋水泥的城了。” …… 第269章 骂得越狠,爱得越深 上午十点整。 江城的天空有些阴沉,似乎在酝酿一场迟来的暴雨。 互联网的平静是被一条弹窗硬生生撕开的。 数千万用户的手机在同一秒震动,新潮APP那条加粗加红的推送, 蛮横地挤占了所有人的视线,也把整个文坛的“体面”踩得粉碎。 【见深新作三日后上线!华夏首创“严肃文学付费连载”模式,邀您共鉴——《平凡的世界》】 推送下方配的那张封面图更是简陋得令人发指。 没有精美的烫金字体,没有唯美的艺术插画, 只有一片灰蒙蒙、甚至带着颗粒感的黄土高原, 以及一行像泥地里长出来的黑体字。 微博崩了。 #见深新作付费连载#的话题,在短短十分钟内,直接冲上了热搜榜首。 这不仅仅是新闻,这是宣战。 传统文学圈炸了窝。 那些平日里自诩清高、喝茶盘串的文人,纷纷跳出来痛心疾首。 知名书评人“黑土之客”发长文怒斥: “这是文学的堕落!见深刚刚在欧洲用《摆渡人》为华夏文学赢回了尊严,转眼间竟然为了五斗米折腰? 把严肃文学像网文一样按章卖钱,这是把神像扔进了泥潭里! 王德安,你这是在毁了见深!” 某短视频大V: “斯文扫地!铜臭熏天! 文学的价值在于沉淀,这种快餐式的连载,只会让作品变得廉价!” 而在这些“正义之士”的讨伐声中,各种阴谋论也开始像野草一样疯长。 粉丝们无法接受那个写出“灵魂没有国界”的高冷大神会主动变得如此市侩。 他们自行脑补出了一出“资本逼良为娼”的大戏。 “肯定是新潮出版社搞的鬼!见深老师大概率是被阴阳合同绑架了!” “心疼见深老师!为了帮出版社冲业绩,不得不自降身价去写这种东西。新潮做个人吧!” 更有激进的粉丝直接冲到了京城朝华出版社和魔都申曜出版社的官博底下刷屏: “求求你们把见深老师捞出来吧!违约金我们众筹!别让他被那个姓王的吸血鬼毁了!” 就在传统文学圈一片哀嚎的时候,网文圈也没闲着。 红果网的读者群和龙空论坛里,开启了一场前所未有的群嘲狂欢。 对于习惯了网文模式的读者来说,严肃文学搞付费连载,简直就是个笑话。 “《平凡的世界》?听听这名字,土得掉渣。一眼扑街相。” “笑死,严肃文学懂什么叫黄金三章吗?没有金手指,没有系统,不开局杀伐果断,谁愿意花钱看个农民刨地?” “坐等大神神格破碎。这碗饭不是谁都能吃的,真以为写了两本畅销书就能来网文圈乱杀?现在的读者精着呢,不爽不要钱!” 甚至有扑街作者在群里酸溜溜地预测: “赌五毛,首章完读不过半。这种慢热的书,在APP上连第一章都撑不过去。” …… 江城,玺盛府。 窗外的蝉鸣声嘶力竭,室内的冷气却开得很足。 餐桌上摆着热气腾腾的油条、豆浆,还有一碟王秀莲拌好的小咸菜。 刚刚起床的林阙穿着宽松的T恤,正拿着一根油条往豆浆碗里蘸。 “啪!” 坐在沙发上的林建国猛拍了一下大腿,那张平时还算温和的脸此刻涨成了肝色, 眼睛正死死盯着手机屏幕。 手机上,正播放着营销号的短视频, 旁白正用一种复杂的语气播报着新潮出版社的“壮举”。 “这帮奸商!简直丧尽天良!” 林建国指着电视里新潮大楼的画面,唾沫星子横飞,声音气得都在抖: “他们怎么敢?啊?见深老师那是谁? 那是给咱们国家长脸的文曲星!是大师!他们怎么能把人家逼成这样?” 林阙缩了缩脖子,默默把蘸满豆浆的油条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道: “爸,您消消气,大早上的……” “我消不了!”林建国猛地转过头,看着儿子。 “儿子你看看!这就叫吃相难看!让一个写出《摆渡人》的大作家,像个网络写手一样去卖字赚钱?” “这叫什么?这叫糟践东西!好好的国宴大厨,非逼着人家去街边摆摊炸臭豆腐!” 林建国越说越激动,甚至站起身在餐厅里来回踱步,双手背在身后,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 “我想都不敢想,见深老师现在心里得多苦啊。 网友都分析了,他肯定是被那个王德安拿合同压着,不得不低头。 文人最讲究风骨,这简直就是在打他的脸!” 正在喝粥的林阙差点一口呛住。 他剧烈地咳嗽了两声,抽出纸巾擦了擦嘴, 看着老爹那一副要把新潮出版社炸了的架势,心中涌起一股极其荒诞的无奈与……暗爽? 这种“全世界都在为我鸣不平,只有我知道我是自愿的”感觉,确实有点微妙。 “那个……爸。” 林阙放下勺子,试探着开口,试图为“王德安”也就是为自己辩解两句。 “其实吧,我觉得也没那么严重。也许……我是说也许啊,是见深老师自己想尝试一下新模式呢? 毕竟文学也要吃饭嘛,而且让更多人看到不是挺好的吗?” “你懂啥!” 林建国打断了儿子的话,用一种“你还是太年轻”的眼神看着林阙。 “你根本不懂什么叫文人的骨气!见深那种在墨韵颁奖典礼都不屑露脸的人,能为了这点钱折腰?这绝对是迫害!” 老林同志一挥手,斩钉截铁地下了结论: “肯定是那个王德安搞的鬼!不行,我咽不下这口气! 我得去新潮官博骂两句,不能让见深老师受这委屈!” 说着,林建国掏出手机,一边笨拙地在屏幕上戳着,一边碎碎念: “要是能联系上见深老师就好了,我非得给他寄两箱咱们老家的土特产。 这时候他肯定最需要安慰,得让他知道,咱们读者是支持他的,不支持这种吸血鬼出版社!” 林阙看着老爹那义愤填膺的背影,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两下。 寄土特产倒是不必了。 您儿子现在就在您面前坐着,正吃着您买的油条呢。 他摇了摇头,重新端起碗。 “爸,您骂归骂,别气坏了身子。” 林阙夹了一筷子咸菜,心里默默给背锅侠王德安点了一根蜡。 …… 与此同时,红果网总部。 高层的小群里。 几位主编正在转发新潮那边的惨状截图。 【玄幻组-青鸟】:“新潮这步棋走得太险。严肃文学读者的付费习惯是整本购买,按章付费会打断沉浸感。” 【都市组-蓝鲸】:“这就是典型的流量焦虑。把大师拉下神坛,只会导致口碑崩盘。” 【总编-红狐】:“都盯着点,这对我们也是机会。一旦这次连载数据扑街,见深和新潮的矛盾就会爆发。 到时候必定会有不少出版社拉拢,咱们也带着全版权运营方案去谈,他这种级别,哪怕不写,签过来做品牌背书也是稳赚。” 在他们看来,这根本不是一场竞争,而是一场注定失败的自杀式表演。 他们只需要端着咖啡,坐在看台上,等着给新潮收尸就行了。 …… 新潮出版社,运营部。 这里的气氛和红果网截然相反,简直像是世界末日。 几十部客服电话同时响个不停,铃声此起彼伏,吵得人脑仁疼。 接线员小姑娘们一个个哭丧着脸,嗓子都哑了。 “先生您好,我们没有绑架见深老师…” “女士请您冷静,真的只是正常的商业合作…” “不不不,我社有自己的规划…” …… 电脑屏幕上,新潮APP的评分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降。 评论区里全是谩骂,甚至有人开始刷屏发诅咒图片。 运营总监拿着一份数据报表,冲进了社长办公室。 “王总!” 总监把报表往桌上一拍,声音里带着急切: “这才一个小时,咱们APP的卸载率已经飙升了百分之五! 官博底下的评论已经没法看了,全是骂咱们逼良为娼的。还有人要给您寄刀片! 咱们是不是先发个声明澄清一下这事见深老师知情?或者……先把评论区关了?” 办公室里烟雾缭绕。 王德安坐在那张宽大的真皮椅上,手里夹着一支快燃尽的香烟。 他面前的电脑屏幕上,正滚动着那一条条恶毒的谩骂。 “吸血鬼王德安!” “还见深自由!” “新潮快倒闭!” 看着这些触目惊心的字眼,王德安的脸上却没有丝毫惊慌,反而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冷酷。 他缓缓吐出一口烟圈,透过青灰色的烟雾,看了一眼总监。 “关评论区?” 王德安冷笑一声,那是赌徒在梭哈之后特有的疯狂与镇定。 “为什么要关?这可是泼天的流量,别人花几千万都买不来的热度。” 他将烟头狠狠按灭在烟灰缸里,站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眼神锐利如刀。 “传我的话下去。” “不许控评!一条都不许删!也不要发任何解释声明!” 运营总监愣住了:“可……再这样骂下去,没等新书上线,咱们的品牌形象就……” “形象?”王德安打断了他。 “现在的骂声越大,说明他们对见深的爱越深。我要的就是这种全民激愤的效果。” 他指了指屏幕上那个灰扑扑的《平凡的世界》封面。 “让他们骂。骂得越狠,三天后书上线的时候,他们就会哭得越惨。” 王德安转过身,看向窗外阴沉的天空,声音低沉但坚定。 “告诉技术部,把服务器给我扩容五倍。 三天后,我要让这些骂得最凶的人, 哭着把钱掏出来!” …… 第270章 必有惊雷 八月中旬,京城某座古色古香的四合院内。 庭院里蝉鸣阵阵,热浪被高高的青砖灰瓦挡在墙外。 书房内燃着一炉沉香,气味清幽。 许长歌端坐在紫檀木书桌前,手边摊开着两本装帧精美的书,分别是《摆渡人》的英文版和德文版。 他正拿着一支小楷毛笔, 在宣纸上记录着两种语言对同一个意象的不同翻译。 宣纸上墨迹未干,密密麻麻地排布着对每一个形容词的推敲, 他在两种语言的细微差异间反复横跳,只为捕捉那抹最纯粹的文气。 越是深入拆解,他越能感受到见深笔下那种跨越文化壁垒的恐怖张力。 “嗡——” 放在砚台旁的手机震动了一下,特别关注的提示音打破了书房的宁静。 许长歌搁下毛笔,拿起手机。 屏幕上跳出新潮APP一条加粗加红的推送。 【见深新作三日后上线……】 看清“付费连载”四个字,许长歌的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结。 荒谬。 这是他脑海里蹦出的第一个词。 让一个刚刚在欧洲文坛大放异彩、用文字敲开西方傲慢壁垒的文学大师,去像网络写手一样按章卖钱? 许长歌迅速点开微博。 热搜榜首已经被这场风波霸占。 广场上全是对新潮出版社的谩骂,其中夹杂着大量关于“阴阳合同”和“资本胁迫”的猜测。 看着那些分析贴,许长歌深信不疑。 他太了解文字了。 能写出《摆渡人》那种悲悯与深邃的人,骨子里必然有着极高的清高与傲骨。 这种人,怎么可能为了区区五斗米折腰,去迎合那种快餐式的连载模式? “王德安这是疯了。” 许长歌冷哼一声,将手机扔在桌面上。 作为京城顶尖文学世家的公子,他对金钱毫无概念,但他对平庸和资本糟蹋艺术有着生理性的厌恶。 他无法容忍一个能与灵魂对话的智者, 被书商那沾满铜臭的契约锁链,拽入庸俗的市井喧嚣之中。 许长歌站起身,理了理袖口。 他的叔公目前在京城顶级的朝华出版社担任高管。 只要朝华愿意出手,别说是一份违约金,就算是把整个新潮的班底挖空也不在话下。 他要把见深从那个充满铜臭味的地方“赎”出来。 打定主意,许长歌快步走出书房,穿过回廊,来到了后院。 后院的葡萄架下。 许正青正穿着一件粗布对襟褂子,手里拿着一个紫砂水壶, 慢条斯理地给一盆名贵的素冠荷鼎浇水。 这位被称为京派文学定海神针的文坛泰斗,神情十分惬意。 “爷爷。” 许长歌走上前,语气里带着少见的急躁。 许正青头也没抬,只是稳稳地控制着水流: “景文啊,心不静,步子就乱了。什么事这么急?” 许长歌也不绕弯子,直接将新潮APP的推送、网上的谩骂, 以及自己准备联系叔公去新潮“抢人”的计划和盘托出。 “爷爷,见深老师肯定是被资本绑架了。”许长歌义愤填膺。 “这种按章付费的模式,是对严肃文学的侮辱。我们不能看着一个天才被这么毁掉。” 听完孙子的话,许正青终于停下了浇水的动作。 他直起腰,把紫砂壶放在一旁的石桌上,并没有像许长歌预想中那样勃然大怒。 他接过孙子递来的手机, 目光落在那张透着黄土高原厚重质感、色彩沉郁如岩石般的封面上,眼神变得深邃起来。 “景文,你看事情还是只看表面。”许正青摇了摇头,把手机递了回去。 “爷爷,您的意思是……”许长歌很不解。 许正青走到石凳旁坐下,指了指对面的位置示意孙子坐下。 “我也看了《摆渡人》。” 许正青缓缓开口。 “比起销量,更让我惊讶的是,翻译那本书的人。” 许长歌愣了一下。 杨先益杨老。 那可是翻译界的泰山北斗,脾气比他爷爷还要古怪,早就不接任何商业翻译了。 “杨老那个倔脾气,你就是把金山银山堆在他面前,他看不上的东西,一个字都不会翻。” 许正青的手指在石桌上轻轻敲击。 “能让他出山,还带队赶工,只有一个原因。” “那就是那本书的内核,硬到了他没法拒绝的地步。” 许正青看着孙子,语气变得语重心长。 “你真当能写出那种文字的人,是个任人拿捏的软柿子?区区一家出版社的合同,就能逼着这样的人违背本心去赚快钱?” 许长歌沉默了。 他确实忽略了这一点。 “景文,你觉得什么是高雅?”许正青指了指院子里的泥土。 “脱离了泥土的高雅,难道不是一种虚伪吗?” 许长歌看着那盆兰花根部的黑土,若有所思。 “这看似自降身价的举动,绝不是资本的胁迫。” 许正青的目光透着一种看穿世事的通透。 “这背后,必有惊雷。” “见深这是要在这死水一潭的文坛里,砸下一块大石头啊。” “那您的意思是,我们不管?”许长歌问。 “管什么?”许正青笑了。 “不仅不管,你还得帮我个忙。” 许正青从口袋里摸出自己的手机,递给许长歌。 “给我这手机上也装个那个什么新潮APP。顺便,也帮我把那个解锁章节用的货币给充值上。”许正青吩咐道。 “我要亲自看看这《平凡的世界》,到底平不平凡。” 许长歌拿着爷爷的手机,表情有些僵硬。 原因无他。 堂堂京城许公子,书房里堆满了绝版古籍和外文原版书, 平时连看电子书都觉得伤眼, 现在居然要捏着鼻子研究怎么在一个网文软件上绑卡充值。 但他也没有反驳,只是乖乖地点了点头,拿着手机开始研究。 毕竟,自己早晚也是要用的。 …… 晚上十点。 金陵石录国际机场。 闷热潮湿的空气笼罩着整座城市。 VIP通道的自动门向两侧滑开。 刚刚结束欧洲巡演、被西方媒体疯狂追捧誉为“拥有千张面孔的东方魔女”的叶晞, 在经纪人洋姐和两名随行人员的严密掩护下,快步走了出来。 她披着一件宽大的黑色外套,头上戴着鸭舌帽, 脸上还扣着一个几乎遮住大半张脸的黑色口罩,整个人捂得严严实实。 外人眼里的她,是高冷、神秘、不食人间烟火的钢琴天才。 但刚一走出机场大厅,避开了那些可能潜伏的狗仔镜头, 叶晞立刻扯下了口罩,大口呼吸着金陵特有的潮热空气。 “憋死我了!”叶晞毫无形象地甩了甩头发,转头看向身旁的经纪人,眼睛里闪烁着绿光。 “洋姐,我快饿扁了!我要吃柴火馄饨!还要加两份辣油的鸭血粉丝汤!再斩半只盐水鸭!” 洋姐一阵头疼,赶紧伸手去捂她的嘴。 “我的小祖宗,你小点声!”洋姐压低声音警告,向四周扫视了一圈。 “你现在可是国际级别的青年钢琴家,得注意点形象! 而且下周开始国内有四个时尚杂志三个青年杂志的封面要拍,你要是吃胖了,那件高定礼服可塞不进去!” “切,钢琴家就不吃饭啦?”叶晞撇了撇嘴,一边往保姆车走,一边嘟囔。 “在欧洲天天吃那些带血的牛排和硬得像砖头的面包,我感觉我的胃都快罢工了!” 几人迅速钻进停在路边的黑色保姆车。 车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闷热。 叶晞瘫在宽大舒适的航空座椅里,舒服地叹了口气。 她迫不及待地从包里摸出手机,熟练地开机解锁屏幕。 她现在最想干的事,除了吃,就是找个人分享回国的喜悦。 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准备点开绿泡泡软件。 在欧洲这段时间,每次遇到压力或者听到那些无聊的赞美时,她总喜欢找这个懂她的网友吐槽几句。 然而,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碰到绿泡泡图标的瞬间。 屏幕上方突然弹出一个红色的横幅通知。 作为新潮APP的重度用户,叶晞对这个软件的推送并不陌生。 但当她看清横幅上的字时,整个人瞬间僵住了。 【见深新作三日后上线!华夏首创“严肃文学付费连载”模式,邀您共鉴——《平凡的世界》】 叶晞瞪大了眼睛,盯着那个土得掉渣的书名,脑子里顿时一片空白。 见深老师?付费连载?《平凡的世界》? 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对她造成的冲击力, 丝毫不亚于在金色大厅里听到有人用唢呐吹了一首《百鸟朝凤》。 她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在维也纳街头, 自己给林阙描绘的那个沧桑、深沉、充满哲学气息的见深大叔形象。 那个高高在上的灵魂导师,怎么突然下地干活了? …… 第271章 满身泥泞,依然大师 叶晞盯着屏幕上的推送横幅,手指僵在半空。 见深新作、付费连载、平凡的世界。 这几个词拆开她都认识, 合在一起却像一种难以理解的乱码,狠狠冲击着她的认知。 她点开微博,热搜榜上已经吵翻了天。 广场上满屏都是见深跌落神坛、新潮吃相难看、资本绑架文学的刺眼字句。 作为见深的铁杆书粉,更是《摆渡人》的直接受益者,叶晞当然感到震惊。 但她比网上那些跟风谩骂的喷子理智得多。 那个写出灵魂救赎的见深老师,怎么可能为了钱去搞什么连载? 肯定是出版社搞的鬼! 可不管真相是什么,这步棋都太糟糕了。 严肃文学怎么能像快餐一样切碎了卖? 这简直是把高高在上的神明拽进菜市场里论斤称。 她真的害怕。 害怕那个在维也纳街头给她力量的文化英雄,会被这股铜臭味毁掉全部滤镜。 她太怕了。 她害怕这种模式会彻底击碎读者对见深那层神圣的滤镜。 一旦滤镜碎了,那个在欧洲文坛大杀四方、为华夏文学赢回尊严的文化英雄, 就会瞬间从云端跌落,沦为世人眼中被资本裹挟的赚钱机器。 这对一个真正的创作者来说,是致命的打击。 车厢里的冷气吹得她有些烦躁。 她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干脆锁上屏幕,不再看那些让人心梗的评论。 外界吵得再凶,都动摇不了见深在她心里那个的位置。 只是这份郁闷,急需找个出口。 手指滑动,她切回了微信界面。 置顶的聊天框里,那个黑色头像静静地躺在那里。 在欧洲巡演的这段日子里,每当被媒体的闪光灯晃得头晕眼花, 或者被那些名流的虚伪赞美弄得心烦意乱时,她总喜欢找这个远在江城的网友吐槽两句。 只有在他面前,她不需要端着天才少女的架子。 她飞快地敲下一行字,点击发送。 【在逃贝多芬】:“安全落地!金陵的空气里全是美食的香气,我好像看见它们在向我招手!” 【在逃贝多芬】:(馋哭了.ipg) …… 同一时间,江城,玺盛府。 林阙正靠在卧室的床头,手里端着一杯冰水。 客厅里隐隐传来电视机播放新闻的声音,还夹杂着林建国中气十足的忿忿不平声。 林阙听着老爹的讨伐,无奈地摇了摇头。 这大半天下来,他已经习惯了。 全世界都在替他鸣不平,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个“吸血鬼”王德安,现在正替他背着多大的一口黑锅。 手机震动了一下。 屏幕亮起。 看着那条充满烟火气的信息,林阙嘴角的笑意不自觉地漾开。 他能想象出那个在维也纳金色大厅里冷艳高贵的东方魔女, 此刻正像个护食的小猫一样,盯着街边的夜宵摊流口水。 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林阙秒回了一条消息。 【木欮】:“要是让某位艺术家的粉丝知道,那个让琴声传遍欧洲、被外媒捧上天的钢琴大师,其实是个大馋丫头。” 【木欮】:“而且心心念念的不是什么高雅艺术,而是大腰子和鸭血粉丝汤,他们得作何感想?” …… 金陵,行驶在机场高速上的保姆车内。 “叮咚。” 叶晞看着屏幕上弹出的回复, 脑海里瞬间浮现出林阙那张带着促狭笑意的脸。 “扑哧——” 她一个没忍住,直接笑出了声。 肩膀一抽一抽的,连带着手里的手机都跟着晃动。 坐在旁边的经纪人洋姐被吓了一跳,频频侧目。 “你又看什么段子呢?”洋姐压低声音提醒,目光警惕地扫了一眼车窗外。 “注意点表情管理,马上要进市区了,万一有狗仔跟车拍到你这副傻笑的样子,明天热搜标题就是‘东方魔女疑似精神失常’了。” “知道啦知道啦。” 叶晞敷衍地摆摆手,立刻收敛了笑容,但眼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住。 她低着头,手指在屏幕上用力戳着,恶狠狠地回复了一句。 【在逃贝多芬】:“那我可能会选择灭口。”[菜刀][菜刀][菜刀] 发完这条消息,叶晞舒服地靠在真皮座椅上,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城市夜景。 这种毫无包袱、带着轻松的互动,让她觉得无比惬意。 网络上此刻正因为“见深”的新书吵得天翻地覆,戾气冲天。 而她却躲在这个小小的聊天框里,和一个懂她的人互相调侃。 就像是暴风雨中的避风港。 两人又扯了几句关于金陵哪家盐水鸭最正宗的闲话。 但叶晞的心里,始终还惦记着那条推送。 玩笑过后,她还是没忍住。 她把刚才截好的《平凡的世界》推送图发了过去。 “林大师,你也看到这个了吧?”叶晞打字的速度慢了下来,语气也变得认真。 “真不知道见深老师是怎么想的。” “其实吧,我也支持文学下沉,让更多普通人看到好作品。但……” “现在全网都在骂。我真怕这波操作,会伤了粉丝对他的滤镜。” 发送完毕,叶晞盯着屏幕,等待着林阙的看法。 …… 江城的卧室里。 林阙看着屏幕上弹出的截图,以及叶晞那一大段充满担忧的文字。 他喝了一口冰水,冰凉的液体顺着喉管滑下。 林阙放下水杯,单手拿着手机。 他当然不会去骂新潮。 他靠在软枕上,单手打字。 “别太早下定论。” “滤镜这东西,本来就是用来打碎的。” “真正的大师,哪怕满身泥泞,也依然是大师。” 消息发出。 金陵的保姆车里,叶晞看着屏幕上这两句简短却极具力量的话,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满身泥泞,依然是大师。 她反复咀嚼着这几个字,原本浮躁担忧的心,竟然渐渐平静了下来。 而另一边。 林阙将手机扔在枕边,双手枕在脑后,看向窗外的夜色。 网络上的讨伐声浪一浪高过一浪。 传统文学圈痛心疾首,网文圈冷嘲热讽,所有人都等着看这场跌落神坛的笑话。 林阙随手将手机倒扣在床头柜上。 窗外夜色深沉,风雨欲来。 他不着急。 还有不到三天, 这片黄土地上的风,就会吹倒这个矫情的文坛。 …… 第272章 粉丝头子在身边——<新型咸鱼>冠名加更版 八月中旬的江城。 太阳虽然已经偏西,但炙烤了一天的柏油路面依然升腾着扭曲的热浪。 经过昨天一天的发酵, 互联网上关于“见深被迫连载”的舆论风暴不仅没有平息,反而彻底飙升至沸腾的最高潮。 微博热搜榜首,抵制新潮,拯救见深的词条高悬其上,后缀的暗红色爆字随着每次刷新,讨论数据都在以万为单位疯狂跳动。 量和讨论度每秒钟都在以几万的速度向上翻滚。 不仅是线上,这场风暴已经烧到了现实。 下午三点,气温直逼三十八度。 新潮出版社总部大楼外的广场上,黑压压的人群将入口围得水泄不通。 这批由狂热文学粉丝和激进大学生组成的抗议队伍,正顶着毒辣的太阳静坐。 他们拉起了一条条白底黑字的巨大横幅。 “拒绝资本裹挟,还文学以体面!” “坚决抵制付费连载,不许糟蹋文学大师!” 人群中,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的男大学生举着扩音喇叭,声嘶力竭地喊着口号。 汗水顺着他的脸颊疯狂往下淌,连身上的T恤都结出了一层白色的盐霜。 “王德安滚出来,别拿见深的骨气换你们的臭钱!” “出来!出来!” 成百上千人的附和声震耳欲聋,甚至引得过往的车辆纷纷减速张望。 大楼门口,几十名保安手挽着手组成人墙。 “大家保持理智!不要冲击大门!”保安队长拿着扩音器,嗓子已经喊哑了。 汗水流进眼睛里刺痛难忍,他却连擦一下的空当都没有,眼神里透着无奈,如临大敌地盯着眼前这群随时可能失控的年轻人。 “理智个屁!你们新潮就是吸血鬼!” 一个激进的男生将手里捏瘪的矿泉水瓶砸向台阶。 “今天不宣布取消连载,我们就在这打地铺不走了!” 与传统文学圈的悲愤截然不同,网文圈此刻正沉浸在一场盛大的狂欢中。 终点网的作者内部群里,消息刷新速度快得让人眼花缭乱。 习惯了快节奏、爽文模式的网文写手们,正激烈地吃着这个破圈的大瓜。 【全职老李】:新潮那帮人是不是没见过咱们这行的首订数据有多惨? 【白金码字机】:新潮这波真是把底裤都押上了。不过《平凡的世界》这名字太压抑了,咱们网站的读者看书是为了爽和放松,谁愿意花钱买苦吃? 【白金作者夜飞】:说实话,我挺佩服这位见深大大的,但网文的付费逻辑和实体书完全是两码事。真怕他这尊大神在连载的泥潭里翻了车。 群里一片附和。 在他们眼里,网文市场有自己残酷的生存法则。 那个习惯在云端写散文、讲哲学的传统作家, 贸然闯进这个依靠感官刺激和情绪价值驱动的泥潭,下场只会是被撕得粉碎。 外面的世界吵得翻天覆地,玺盛府的客厅里却是一派岁月静好。 冷气开得足足的,温度适宜。 林阙舒坦地陷在柔软的布艺沙发里,手里端着半个冰镇麒麟瓜。 他拿着一把不锈钢勺子,精准地挖出最中间那块没有籽的红瓤,送进嘴里。 冰凉甜美的汁水在口腔里炸开,和网络上的燥热形成鲜明对比。 不远处的阳台上,老爹林建国正举着手机,满脸通红地对着屏幕发语音。 “书友们!大家去新潮楼下静坐的时候,一定要注意防暑降温! 我刚才已经在网上下单了十箱矿泉水,马上就送到广场上,大家轮换着去阴凉处休息!” 林建国声音洪亮,透着股指挥千军万马的豪情。 “三群的兄弟们,横幅拉直了拍!必须把咱们的气势拍出来!发微博记得带上话题! 还有,天太热大家别硬撑,中暑了资本家可不赔钱,咱们得留着体力跟他们死磕到底!” 发送完毕,林建国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 又低头飞快地敲击键盘,批复新群友们的“请战书”。 林阙咬着不锈钢勺,看着亲爹这副狂热模样, 一口西瓜差点呛在嗓子眼,他真想拿个喇叭在客厅喊一句, 爹啊,您拼死护卫的见深,正吃着瓜呢。 靠着一天半没日没夜的高强度对线,加上时不时在群里发几个红包慰问前线同志, 林建国同志硬是凭着钞能力和不服输的倔脾气, 成功收编了这群热血青年,稳坐三个五百人讨伐大群的头把交椅。 林阙听着亲爹慷慨激昂发言,差点没绷住。 “爸,歇会儿吧。”林阙咽下西瓜,故意拉长了声音。 “您这嗓子都快喊劈叉了。再说了,人见深远在天边,又听不见您这番肺腑之言。” “不能歇!”林建国猛地转过头,看儿子一眼。 他快步走到茶几旁,端起凉白开灌了一大口。 “我们这叫星星之火!只要我们闹得够大,只要我们守住底线,见深就能看到我们的态度!” 林建国把水杯重重磕在桌面上。 “他就会知道,他不是一个人在孤军奋战! 他背后有千千万万个懂他的读者!那个王德安想拿合同压他,门都没有!” 林阙强压着疯狂上扬的唇角,连连点头附和。 “您说得对,您这群主当得太称职了。见深老师要是知道有您这么位铁粉,估计感动得连夜给您写个单章致谢。” “去去去,看你的电视,少拿你爹寻开心。”林建国不耐烦地摆摆手,重新拿起手机。 “二群的人说还要组织一批人去新潮的官微下面留言。”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夜幕降临,闷热却没有丝毫缓解的迹象。 晚上八点整。 全网的讨伐声浪已经积蓄到了顶点。微博上的相关话题量破亿。 所有人都绷紧了神经,准备迎接后天凌晨那场注定惨烈的“连载首秀”。 传统文学圈准备好了悼词,网文圈准备好了嘲讽的段子。 就在所有人以为新潮出版社已经被骂得缩起头当乌龟,准备装死到底的时候。 没有安抚声明,没有退让公告。 晚上八点整,数千万装载了新潮APP的手机屏幕齐刷刷亮起。 一声清脆的提示音,强行切断了广场上的声浪,也按停了网络上的谩骂。 林建国正在编辑群公告的手指,突然僵在了屏幕上。 林阙看了看时间,咧嘴一笑。 屏幕最上方,一条加粗的红色弹窗,带着一种不讲道理的姿态,蛮横地挤进了所有人的视线。 【《平凡的世界》现已开启试读!邀您共鉴黄土高原的悲欢!】 …… 第273章 致读者序 前一晚。 新潮出版社社长办公室。 王德安坐在宽大的真皮办公椅里,领带早就被扯得歪歪扭扭,衬衫领口敞开着。 他两眼熬得通红,布满血丝的眼球死死盯着电脑屏幕。 屏幕上,各大社交平台关于新潮逼良为娼、资本绑架的谩骂正以每秒数百条的速度疯狂刷新。 公关部和运营部的电话响了一整天, 底下的人扛不住这铺天盖地的压力,全跑来请示要不要暂时关闭评论区,都被王德安一概顶了回去。 他拿起桌上那杯凉透的浓茶灌了一大口,苦涩的茶水顺着喉管滑下,强行压住脑子里突突直跳的神经。 顶着全网的口诛笔伐, 这位在出版界摸爬滚打大半辈子的掌舵人,此刻却展现出了常人难以企及的韧性。 他拉过键盘,打开了那个名为“见深”的专属联系窗口。 手指在键盘上重重敲击,王德安的字里行间透着一股破釜沉舟的悲壮: “见深老师,目前网上的舆论已经彻底炸了。 不少传统文学圈的老前辈都在带节奏,甚至有人扬言要联名抵制新潮。” 发完这段,他顿了顿,又咬着牙敲下一行字: “但您放心,阵地我死守!不管外面骂得多难听,绝不让您受半点委屈!” 江城,玺盛府的卧室里。 林阙刚洗完澡,穿着宽松的T恤靠在床头。 他看着屏幕上王德安那番“视死如归”的表态,忍不住摇头失笑。 这位王社长,显然是把这次连载当成了某种悲壮的文化保卫战, 连带着把他这个作者也当成了需要被严密保护的易碎品。 林阙单手在手机屏幕上轻点,回复得很是从容: “王社长,不必惊慌。欲破旧局,必经风雨。规矩之变,总会引得波澜。” 消息发出去后,林阙略一思忖。 舆论发酵到现在这个地步,火候其实已经差不多了。 再硬生生憋上三天,反而容易让情绪变质,从期待变成纯粹的厌恶。 他继续敲字: “外面的风雨太大,硬扛着不是待客之道。 不如让他们进来避雨,至于能否留住,便看这屋宇是否坚固了。” 紧接着,林阙在电脑上拖动鼠标, 将一份自己刚刚敲下的标题《致读者序》的文档发送了过去。 新潮大厦顶层。 电脑屏幕前,王德安看着对话框里弹出的那个不足几十KB的文档,愣了一下。 王德安平复了一下呼吸, 带着满腹疑虑点开了那份只有短短几百字的文档。 办公室里安静得只能听到中央空调出风口的轻微呼啸。 随着目光扫过屏幕上的字里行间,王德安原本焦虑的神情慢慢僵住。 那短短几行字,它带着粗糙却锋利的质感, 毫无防备地刮过他被商业利益浸泡多年的神经,直直扎进了最柔软的血肉里。 王德安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一股难以名状的震撼,伴随着对文字力量的深切体悟,涌遍全身。 他盯着屏幕,脑海中不断回放着序言的字句,这才恍然大悟。 见深的用意并非规避,而是要以最纯粹的文字,直面所有的质疑与不解! 面对这穿透人心的真诚,任何商业策略都显得苍白无力。 他深吸一口气,将燃尽的烟头按灭,双手重重落在键盘上,语气坚定: “我明白了!” “见深老师,您这招太绝了! 有了您这篇序言,我相信全网所有反对的、谩骂的声音,都会乖乖把嘴闭上!” 发完消息,他毫不犹豫地抓起桌上的座机,拨通了运营总监的电话。 “喂!通知技术部!” 电话那头的老张显然被吓了一跳。 “把我刚刚发给你的《致读者序》,还有前十章的内容做为试读,明晚八点准时放出去! 我要让这帮骂街的人,看看什么叫真正的文学!” …… 时间回到现在。 晚上八点刚过。 无数人带着好奇、愤怒或是准备看笑话的心态,点开了这条推送。 然而,等待他们的,没有花里胡哨的商业吹捧,没有大神的镀金头衔, 更没有那些充斥着铜臭味的首充优惠、打赏榜单等诱导按钮。 点开弹窗的瞬间,APP的首页界面骤然变暗,化作一片深沉如夜的黑底。 没有配图,没有背景音。 几秒钟后,屏幕正中央缓缓浮现出一行纯白的字体。 极具视觉冲击力,没有任何多余的修饰。 【送给在泥泞中挣扎的你我。】 玺盛府的客厅里,冷气开得正足。 林建国正拿着手机,准备在讨伐群里发布今晚的“作战纲领”。 看到屏幕上突然跳出的强制推送,他先是一愣,随即勃然大怒。 “好个王德安!居然还敢顶风作案!”林建国猛地一拍大腿,从沙发上弹了起来,气得破口大骂。 “这帮吸血鬼,简直毫无底线!竟然如此急不可耐地糟蹋见深老师的心血!斯文扫地!” 坐在一旁的林阙,看着老爹那副义愤填膺的模样。 他贴心地抽了张纸巾递过去,慢条斯理地开口: “爸,您先别急着发火。既然人家都放出来了,您好歹点进去看看。 咱们要骂,也得骂到点子上不是?” “对!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林建国重重应了一声,接过纸巾擦了擦手,狠狠点开了那个黑底白字的界面。 “我倒要看看,他们能把见深老师的作品糟蹋成什么样!” 同一时间,全网各大社交平台瞬间炸开了锅。 “卧槽!新潮提前诈尸了!” “兄弟们冲啊!去评论区爆破!” 无数满怀怒火的读者、准备看笑话的网文作者、以及那些痛心疾首的传统文学评论家, 全都顺着弹窗,气势汹汹地涌入了《平凡的世界》首页。 出乎所有人意料。 这里干干净净。 没有铺天盖地的营销话术,没有求打赏的滚动条,甚至连常规的内容简介和人物小传都没有。 整个页面上,排版素净得就像是一张刚裁下来的白纸。 在这张白纸的正中央,只有一篇孤零零的、署名为“见深”的文章。 标题只有四个字。 《致读者序》。 …… 第274章 向平凡致敬 玺盛府的客厅里。 中央空调依旧在呼呼送风,但林建国只觉得后背一阵阵发热。 他还在保持着那个点开屏幕的姿势,手指悬在半空,微微颤抖。 书开头的黑底白字,像是一块肃穆的石碑,上面刻着几行并不算长的文字。 那是见深的口吻。 透过冰冷的屏幕,那个声音平静、温和, 却带着一股穿透骨髓的力量,在每一个读者的耳边炸响。 【致诸位关切我的朋友:】 【这两日,我听到了窗外的风雨声。 有人说我被资本裹挟,有人说我自降身价,更有人痛心疾首,说文学的大厦将倾。】 【我很感激这份关切,但我必须坦诚地告诉大家:这一切,皆是我本人的抉择。】 看到这里,林建国的瞳孔一缩。 不仅是他,此刻全网数以千万计正在这篇序言的人,呼吸都漏了一拍。 自愿的? 这怎么可能! 带着巨大的震惊与不解,视线被迫继续下移。 【常有人问,文学的门槛在哪里?是在窗明几净的书房,是在昂贵的精装书封,还是在那些晦涩难懂的修辞里?】 【如果文学只能被束之高阁,如果必须要有仪式感,那它就已经傲慢地抛弃了这世上的大多数人。】 【它抛弃了那个在早高峰地铁里被挤得双脚离地、只能掏出手机看两眼的上班族。】 【它抛弃了那个满手油污、坐在路边啃馒头时想找点精神慰藉的修车工。】 【它也抛弃了那个在漫天粉尘的工地上,只有在午休时才能摘下安全帽喘口气的农民工兄弟。】 【他们舍不得买五十块钱一本的精装书,也没有时间去书店细细挑选。】 【他们只有一部屏幕碎裂的廉价手机,和碎片化的几分钟。】 【我想写的,正是他们的故事。既然是写给泥土里的生命,就不该端着云端的架子。】 【所以我选择了这里。我希望这本《平凡的世界》,能以最廉价、最便捷的方式走近他们,陪他们度过每一个难熬的夜晚。】 【尊严无价,但有价。】 【我愿以此,向平凡致敬。】 【——见深】 …… 静。 原本每秒钟能刷出几十条消息的“讨伐新潮”三群,此刻就像是被集体拔掉了网线。 整整三分钟,没有一个人说话。 甚至连那几个平时最活跃、最喜欢发表情包的群管,此刻也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 林建国紧紧盯着屏幕上的“向平凡致敬”四字,眼眶渐渐泛红。 那份心绪。 像极了急于解救被困公主的骑士,却发现公主早已走出高塔,亲自为城外饥民施粥。 而他,自以为是的“骑士”, 竟在城门内喧哗,试图将她强行拽回那座与世隔绝的华丽宫殿。 “爸?” 林阙坐在沙发另一头,他看着老爹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问道。 “怎么了这是?” 林建国没有说话,转过头看向了林阙。 那张平时总爱吹牛、好面子的脸庞,此刻却写满了羞愧与震撼。 “错了……全错了……” 林建国喃喃自语,声音沙哑。 “什么错了?”林阙明知故问。 “我们搞错了!全网都搞错了!” 林建国突然激动起来,他把手机举到儿子面前,手指用力戳着屏幕。 “儿子你看!你看啊!” “见深老师根本没被绑架!他是为了咱们! 为了那些买不起书、没时间看书的老百姓,才主动把书发在手机上的!” 林建国这个五十多岁的汉子,喉头哽咽,发出一声压抑的低鸣。 “亏我还自称是他的铁粉,亏我还带着人去骂新潮……我们这是在干什么? 我们这是在拿着刀子往见深老师的心窝子上戳啊!唉呀!” 林建国越说越难受,一巴掌狠狠拍在自己的大腿上。 林阙看着老爹那副痛心疾首的模样, 心里那股恶作剧的快感早就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淡淡的温热。 他没想到,这篇序言的杀伤力会这么大。 或者说,他低估了这个时代人们对于“真诚”的渴望。 在这个人人都想往上爬、都想给自己贴金的年代,突然有一个站在顶峰的人说: “我想下来,想和你们站在一起。” 这种冲击力,比任何华丽的辞藻都要致命。 与此同时。 那个沉寂了许久的五百人大群,终于有了动静。 一个ID叫【哪有困难往哪搬】的群友,发了一条消息。 【哪有困难往哪搬】:“我一个大老爷们,眼眶湿了。真在工地上干活的,见深老师的书以前是真想看,可那精装本,我舍不得,也真不方便在工地捧着。刚才那句‘写给泥土里的生命’,戳到心坎里了。” 【狂野书生】:我也哭了。我一直以为见深老师是那种不食人间烟火的贵族,没想到他心里装的全是我们这种普通人。 【文学王二】:话是这么说,但按章付费是不是真能降低门槛,而不是另一种收割?得看看正文再下结论。 【抵制新潮小分队队长】:今天还在微博上骂新潮吃人血馒头,原来小丑竟是我自己! 【老林(群主)】:都别说了!咱们欠见深老师一个道歉!欠新潮一个道歉! 【生瓜蛋子】:先别急着道歉。见深老师的格局是没得说,但新潮出版社的操作确实值得商榷。先看看他们后续怎么做。 林建国飞快地打字。 【老林(群主)】:咱们之前的行为太伤人心了!见深老师为了咱们把身段放得这么低,咱们不能让他寒心! 【风中追风】:群主你说咋办!我们都听你的! 【老林(群主)】:明天书一上线,所有人全订!谁要是敢看盗版,别怪我老林翻脸不认人! 【同意!必须全订!】 【+1!我准备充五百!多的打赏!】 【我这就去把之前骂新潮的微博删了,换成道歉信!】 …… 第275章 我等皆是井底之蛙——<新型咸鱼>冠名加更版 风向在那个序言和试读发布后的半小时,发生了骤变。 知名书评人黑土之客删除了置顶微博,只留下一句: “在见深的悲悯面前,我等皆是井底之蛙。” 各大论坛里那些叫嚣着要众筹违约金的粉丝们看着屏幕上的序言泣不成声。 微博热搜榜上原本占据高位的讨伐词条快速坠落。 取而代之的是几个空降的爆款话题。 #对不起新潮#、#见深下凡#、#向平凡致敬#、#全网欠见深一张书票# 虽然大部分曾经痛骂新潮的粉丝开始反思,甚至有人羞愧地在社交平台上刷屏道歉。 但仍有一小部分“死硬派”和“阴谋论者”坚持己见,认为这是新潮的又一轮营销炒作。 而那些传统文学评论家,虽然不再集体发声, 但其中不乏有人选择观望,或是私下里继续质疑这种模式对文学的“伤害”。 舆论场上,两股声音仍在暗流涌动, 只是愧疚与震撼的声浪开始逐渐占据上风。 面对这样一篇格局宏大、悲悯人间的序言, 那些关于“铜臭味”的指责显得尤其苍白。 它击溃了大多数人的心理防线,让不少人开始反思自己此前言论的狭隘。 这境界,高下立判。 紧接着,无数怀揣着复杂的心情点开了这部承载着序言沉甸甸期许的作品。 最先被击溃的是那群习惯了一目十行的网文读者。 他们本是端着键盘来找茬的。 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就等着挑出干瘪无趣的段落开喷。 然而屏幕上的文字没有给他们这个机会。 一九七五年的冷雨直直打在他们脸上。 甲乙丙三等饭菜的价目表,硬生生砸碎了他们对爽文金手指的幻想。 当看到那个瘦高个少年蹲在烂砖堆里, 和着雨水吞咽黑面馍时,许多人悬在半空的手指僵住了。 那些平日里看惯了毁天灭地大招的眼睛,此刻却被几分钱的饭菜刺得发酸。 手机屏幕散发的光亮照着一张张怔然的脸。 没人顾得上发弹幕。 没有华丽辞藻,只有粗粝到割人的真实。 【笔下生花】:我特么人傻了!说好的慢热呢?说好的黄土高原刨食呢? 这开局直接暴击!孙少平吃黑馍那段,我感觉我嘴里都是沙子,胃里火烧火燎的! 谁说严肃文学不爽?这比看系统流升级还爽,是真疼啊! 【狂热伊万】:我一直以为造梦师的《印斯茅斯》已经够让人San值狂掉了,没想到见深老师的《平凡的世界》是另一种意义上的精神暴击。 那个少年躲在墙角吃黑馍,不是恐惧,是屈辱!我看到了另一种异化,是人性在贫瘠中的挣扎和不屈。 我感觉我体内蛰伏的某种东西被唤醒了! 【见深不健身】:那种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的饥饿和尊严的撕扯,我一个八零后眼泪哗哗地流。 我爸妈那辈人就是这么过来的!见深老师,您写的不是故事,是历史,是刻在我们骨子里的基因啊! 【红果炒鸡蛋】:看到孙少平在雨里吃黑馍,我直接把手里的泡面扔了。 妈的,我吃的是泡面,他吃的是黑馍。我有什么资格抱怨?我有什么资格说苦? 网络上,各种评论如潮水般涌现,从最初的震惊到后来的共鸣,再到最后的彻底折服。 那些习惯了快节奏、金手指的网文读者, 第一次发现,原来没有奇幻的现实,也能如此震撼人心。 而那些传统文学圈的评论家,在读完前十章后,更是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他们试图用各种文学理论去解构, 却发现所有的理论在那种粗粝的真实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这根本不是文学,这是生活,这是血肉! 新潮出版社,社长办公室。 王德安站在落地窗前,看着楼下广场上那些原本静坐抗议的人群。 他们没有散去。 但是,那些写着“抵制”的横幅被收了起来。 取而代之的,是许多人自发地对着新潮大楼的方向,深深鞠了一躬。 甚至有人开始把手里原本准备用来砸门的矿泉水, 整整齐齐地码放在台阶上,像是某种无声的歉意和供奉。 “王总……” 运营总监推门进来,手里拿着平板电脑,声音激动。 “APP的下载量在一小时内激增了三百万!服务器差点又崩了!” “而且……虽然书还没上线,但是充值通道已经被挤爆了!现在的预充值金额,已经突破了……” 运营总监咽了口唾沫,伸出五根手指。 “一千七百万?” 王德安手里的烟头轻微晃动,烟灰掉落。 一千七百万?书还没发,仅仅预充值就达到一千七百万? 这哪里是道歉,这简直是报复性消费! 这群读者是想用钱把新潮淹没吗? “王总,我们要不要发个公告,劝大家理性消费?” 运营总监有些心惊胆战。 “劝个屁!” 那双熬红的眼底,透出一种锐利而坚毅的神采。 他狠狠吸了一口烟,吐出的烟雾都带着股扬眉吐气的味道。 “这是读者的心意!这是见深老师用真心换来的!” “告诉技术部把服务器给我扩容十倍!后天凌晨,要是敢让平台卡顿一秒钟,我就让他卷铺盖滚蛋!” “是!” …… 玺盛府。 林建国终于平复了情绪。 “儿子,你也别愣着。” 老林同志一边擦着红肿的眼睛,一边严肃地看向林阙。 “把你手机拿出来。” “干啥?” “下载新潮!充钱!” 林建国语气坚定,掏出自己的手机。 “我给你转两百块钱,等书一上线,你也第一时间订阅!这是咱们家的政治任务!” “还有,你那个什么编剧圈的朋友,还有同学,也都去安利一下!” 林阙看着微信上到账的“200.00”元,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两下。 林阙看着微信上到账的两百块钱,差点笑出声来。 拿着亲爹给的专项资金,去订阅自己写的书, 这种左手倒右手的另类洗钱方式,实在让人憋笑憋得肚子疼。 “行,听您的。” 林阙忍着笑,当着老爹的面,乖乖打开新潮APP,点开了充值界面。 看着APP主页上,一直跳动的打赏榜,林阙的心里却没有太多的波澜。 钱,固然重要。 但他更期待的,是后天凌晨。 当那场1975年的雨雪真正落下时。 这股由愧疚与感动汇聚而成的声浪,将如同真正的春雷,唤醒这个略显浮躁的时代。 “见深老师……” 林建国还在旁边碎碎念,手里捧着手机,反复诵读那篇序言。 “这种境界,这种胸怀……哪怕他写的是一本流水账,我也认了!” 林阙喝了一口凉白开,掩去眼底的笑意。 那可不是什么温吞的流水账。 那是把带血的刀子,是把带泪的黄土。 窗外,夜色深沉。 一场蓄势已久的暴雨,终于在这一刻,轰然落下。 雷声滚滚,震得窗棂都在颤抖。 仿佛是在为即将到来的那个“世界”,敲响了战鼓。 …… 第276章 三座灯塔 京城,许家四合院。 庭院里的灯光昏黄,蝉鸣声在夜色中显得格外聒噪。 许正青坐在藤椅上,老花镜架在鼻梁上,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布满皱纹的脸上。 他一字一句地读完那篇《致读者序》,手指在屏幕上停留了很久。 “景文。”许正青摘下眼镜,声音有些沙哑。 许长歌站在一旁,看着爷爷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泛起水光。 “爷爷?” “我活了七十三年,见过太多文人。”许正青把手机递回去,抬头看着夜空。 “有人为了名利折腰,有人为了清高装神弄鬼。 但像见深这样,真正把自己放低到泥里的,我还是头一回见。”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几分自嘲。 “我等……皆不如啊。” 许长歌握着手机的手微微发紧。 爷爷这句话,分量太重了。 “景文,你也看看试读的正文。” 许正青重新戴上眼镜,语气恢复了平静。 许长歌点点头,快步走回书房。 他打开APP,点进试读页面。 屏幕上,1975年的黄土高原缓缓展开。 冷雨、饭场、甲乙丙三等。 许长歌原本只是抱着审视的态度,想看看这种“连载模式”会不会破坏文学的完整性。 但当他看到孙少平躲在烂砖堆里,就着雨水吞咽黑面馍时,整个人僵住了。 那种粗粝的、割人的真实,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刮在他心上。 只有最朴素的文字,却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许长歌想起自己之前对“付费连载”的生理性厌恶,想起自己用世家公子的眼光去揣测见深的动机。 他突然觉得自己很可笑。 许长歌的眼眶泛红,他飞快地眨了眨眼,把那股酸涩压了下去。 他继续往下翻。 一章、两章、三章…… 当看到孙少平在建筑工地上背石头,脊背磨得血肉模糊时,许长歌再也绷不住了。 他放下手机,双手撑着书桌,深深吸了一口气。 “我错了。” 他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羞愧。 “我真的错了。” 许长歌抹了把脸,重新拿起手机。 他要打赏。 他要用最直接的方式,表达对这本书的敬意。 许长歌点开打赏页面,那些花花绿绿的选项让他有些眼花缭乱。 屏幕上,“新潮贝壳”四个字赫然在目, 他盯着看了半晌,心头涌起一股无所适从的茫然。 他试着点了一下【充值】,跳出来一个绑定银行卡的页面。 许长歌盯着那些输入框,有些茫然。 卡号、密码、验证码…… 这都是什么? 他自幼浸淫书海,生活朴素,对这些新兴的电子支付方式确实了解甚少。 许长歌压下心头的不适,从钱包里取出一张银行卡。 他对着屏幕,指尖颤抖地输入卡号, 输错一位后,又小心翼翼地删除,重新输入。 好不容易绑定成功,他点开充值页面,直接按了“1”和四个“0”。 一万块。 然而屏幕上跳出一行红字:“单次充值上限5000元。” 许长歌愣了一下。 还有限额? 他只好分两次充值,凑够一万块的新潮贝壳。 然后点开打赏页面,选择“打赏作者”。 又是一行红字:“单次打赏上限1000元。” 许长歌的额头青筋跳了跳。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机械地点击打赏按钮。 一次、两次、三次…… 直到第十次点击,那一万块钱才终于全部送出。 许长歌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这份心力交瘁,竟比他完成一篇万字文章还要辛苦。 但他心头却涌动着前所未有的满足。 这份笨拙的坚持, 是他向那份泥土深处的文学,献上的最真挚的敬意。 …… 江城,玺盛府。 林阙正准备睡觉,手机突然响了。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嘴角抽了抽。 陈嘉豪。 这个点打电话,肯定没好事。 林阙接通电话,还没来得及说话,对面就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吼叫。 “阙爷!见深老师简直是神啊!” 陈嘉豪的声音激动得都变了调,像是要把手机震碎。 “你看到那篇序言了吗?你看到了吗?我就说见深老师不可能被资本裹挟! 他这叫什么?这叫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他是在用自己的神格,去给底层老百姓铺路啊!” 林阙将手机稍稍移开,避免那震耳欲聋的吼声击穿耳膜。 他平静地应道: “嗯,都看到了。” “看到了你还能这么淡定?”陈嘉豪的声音里满是不可思议。 “阙爷,这代表什么你知道吗?见深老师已经超越了那些世俗的名利!他简直是文学界的圣人啊!” 林阙嘴角微微上扬,压下心头那股难以言喻的窃喜,不紧不慢地回应: “是啊,见深老师确实了不起。” 陈嘉豪继续输出。 “我刚才看了前十章,我哭了!我一个大男人,看着孙少平吃黑面馍,眼泪哗哗地流! 阙爷,你说见深老师是怎么做到的?他怎么能把那种贫穷和尊严写得这么真实?” 林阙靠在床头,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明显。 “谁知道呢?也许是天生就懂得苦难的味道吧。” 陈嘉豪一拍大腿。 “我现在严重怀疑,见深老师年轻的时候肯定吃过大苦! 不然他怎么能写得这么真?阙爷,你说见深老师现在多大了?” 林阙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又看了看日历。 十七岁。 “不知道。”他淡定地说。 “算了,不重要。”陈嘉豪摆摆手。 “反正见深老师在我心里,已经是神了! 阙爷,我跟你说,我刚才充了一千块钱,准备明天书一上线就全订! 你也赶紧充钱,咱们不能让见深老师寒心!” 林阙笑着应了一声。 挂断电话后,他看着手机屏幕上陈嘉豪发来的充值截图,忍不住笑出了声。 …… 华夏最北端,漠城。 阴冷的房间里,只有一盏昏黄的台灯亮着。 丹伊·洛彼维奇坐在床上,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轮廓深邃的脸上。 他原本对见深那种《解忧杂货店》式的治愈风格并不感冒。 那种温暖,不属于他这种长期被排斥的“异类”。 但网上的喧闹让他好奇。 他点开了《平凡的世界》试读。 1975年的黄土高原,冷雨纷飞。 孙少平躲在烂砖堆里,就着雨水吞咽黑面馍。 丹伊的手指僵在屏幕上。 那种为了维护可怜的尊严,像做贼一样躲藏的姿态,像一把锤子砸在他心上。 他太懂了。 那种在贫瘠与歧视中死死咬牙不屈服的感觉,他每天都在经历。 丹伊继续往下翻。 孙少平在建筑工地上背石头,脊背磨得血肉模糊。 孙少平在暴雨中狂奔,在烂包光景里咬着牙不肯跪下。 每一个字,都像是在描写他自己。 丹伊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他突然意识到,这本看似没有怪物的现实,其带来的压抑与震撼,和当初读那本克苏鲁时的窒息感重叠在一起。 都是对灵魂深处的拷问,都是对异化的直视。 丹伊放下手机,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 在这一刻,他在心里默默将三个名字并列。 见深。 地狱造梦师。 还有那个写《变形记》的少年。 “三座灯塔。” 丹伊的目光中带着坚定的光。 他翻开笔记本,开始记录下这份澎湃的思绪。 在那本子的最后一页,他郑重地写下: “此生,定将与诸位并肩而行。” …… 第277章 千字一毛 深夜十一点。 江城的暑气在夜色中依旧浓郁, 树影在路灯下拉得细长,偶尔一阵风吹过,卷起路边的枯叶。 但这看似宁静的深夜,在互联网的深处, 但这宁静的深夜表象下,互联网深处早已波涛汹涌,蓄积着即将爆发的能量。 距离《平凡的世界》正式开启连载解锁,只剩下最后不到一个小时。 玺盛府的客厅里,林建国换上了一件崭新的红背心,正襟危坐。 他面前摆着三部手机,屏幕全部停留在新潮APP的首页。 “老林,你这阵仗,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要做法。” 王秀莲切了盘西瓜放在茶几上,有些好笑地看着丈夫。 “你懂什么?这叫仪式感!”林建国头也不抬,手指在屏幕上飞快点着。 “二群的人已经在热身了,三群那边我也安排好了。 今晚零点,咱们要给见深老师冲出一个前无古人的数据来!” 林阙坐在沙发另一头,手里拿着一本书,视线却偶尔飘向老爹。 看着林建国那副如临大敌的模样,林阙抿了口凉白开, 掩盖住快要溢出来的笑意。 与此同时,金陵。 叶晞刚洗完澡,发梢还带着湿气。 她把自己陷在松软的沙发里,怀里抱着一只巨大的鸽子抱枕。 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精致的脸上,新潮APP的倒计时正在一秒一秒跳动。 昨夜,当她读完《致读者序》,又颤抖着手点开《平凡的世界》前十章时,内心的不安便彻底消散了。 孙少平在雨中吞咽黑馍的场景,那种刻骨的贫瘠与坚韧, 让她这个远离泥土的艺术家,也感受到了一种无法言喻的震撼。 这不再是遥远的哲学思辨,而是触手可及的生命洪流。 她终于明白,林阙那句“满身泥泞,依然是大师”并非安慰, 而是对“见深”的真正洞察。 她点开了那个黑色头像的对话框,指尖悬在键盘上, 想发点什么,最后又默默退了出来。 …… 此时的新潮大厦顶层,气氛却紧绷得像是一根拉满的弓弦。 指挥中心内,几十台电脑屏幕闪烁着幽蓝的光, 风扇的轰鸣声汇聚在一起,震得人耳膜生疼。 王德安站在正中央的大屏幕前,领带早就被他扯下来扔在了一边,衬衫袖子高高卷起。 “王总,在线数据还在涨!”运营总监老张满头大汗地跑过来,手里拿着最新的报表。 “已经突破一千九百万了!这个数字……还在以每秒一万的速度往上跳!” “不光如此,还有近两百万国外的IP访问。” 王德安凝视屏幕上那道几乎垂直攀升的红线,内心激荡。 “技术部呢?服务器扛得住吗?”王德安转头看向技术主管。 “幸亏您之前让扩容了十倍!”技术主管死死盯着监控台。 “现在的流量峰值已经达到了我们建站以来的最高点,服务器负载到了41%,还在安全范围内!” 王德安深呼吸,缓和了紧绷的神经。 “一定守住了!今晚要是出差错,咱们新潮就真的成了文坛的笑话了!” 在距离新潮大厦千公里外的终点网总部,会议室里同样灯火通明。 作为网文圈的巨头之一,终点网的高管们也都在岗位没有回去。 总编晖文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意式浓缩, 总编晖文端着热气腾腾的意式浓缩,目光扫过新潮APP的预热页面,唇边浮现一抹不屑。 “流量确实惊人,但这只是见深以前攒下的名气。”晖文抿了一口咖啡,语气淡然。 “严肃文学搞连载,这本身就是个悖论。网文读者要的是爽感,是快节奏。 见深那套吃黑面馍的理论,在前十章试读的时候能骗点眼泪,到了中后期,必然乏力。” “没错。”都市组主编灰迭倚在椅背,神色自若。 “我们做过数据模型。这种题材的订阅转化率,通常只有千分之三。 新潮这次把宝全押在付费连载上,估计明天一早,他们就得哭着来找我们谈版权分销了。” “见深这种大神,确实该来咱们这儿。” 玄幻组主编指尖轻转钢笔。 “到时候咱们给他量身定做一个白金合约,让他知道,什么才叫真正的职业化运作。” 然而,就在这时。 “嘭!” 会议室的大门被撞开。 数据监测主管冲了进来,眼镜已然倾斜,声音颤抖: “总编!情况有变!” 晖文略微蹙眉,放下咖啡杯: “说!” “新潮那边的流量……就在刚才,他们的瞬时访问量突破了三千万!破了我们建站以来的最高峰值!” “什么?!”晖文霍然起身。 三千万? 终点网作为行业霸主,经营了十几年,最高的流量峰值也不过两千多万。 新潮一个刚起步的APP,凭什么? “还没完!”主管颤抖着手,将一份刚刚截取的页面投射到大屏幕上。 “他们的正式付费规则……刚刚挂出来了!” 高管们随意地瞥向大屏幕。 原本他们以为,会看到各种复杂的充值返利、VIP等级或者是花里胡哨的代币换算。 可当他们看清那几行简单的文字时,会议室瞬间陷入一片寂静。 屏幕上的规则极其简单,甚至简陋得有些寒酸: 【《平凡的世界》付费规则公告:】 【一、取消所有VIP等级限制,全员统一价。】 【二、全书章节固定定价:0.1元/千字。】 【三、永久取消所有广告、弹窗及诱导消费插件。】 【见深赠言:愿每一个在泥泞中仰望星空的人,都能读得起书。】 “千字……一毛?!” 晖文看着屏幕,手里的咖啡勺掉在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动。 他的脸色煞白,神情颓然。 “新潮疯了……”蓝鲸喃喃自语,眼神中充满了惊骇。 “千字一毛?他这是在做慈善吗?这根本不符合商业逻辑!” “不,他不是疯了。” 他目光凝在那句“泥泞中仰望星空”。 作为在这个行业摸爬滚打多年的老狐狸,他瞬间看穿了这套规则背后的恐怖杀伤力。 在这个被各种套路、各种充值陷阱充斥的网文时代, 见深这一手,无异于在浑浊的泥潭里投下了一颗净水炸弹。 他以纯粹的真诚,彻底颠覆了网文市场的生存基石! “他根本没打算跟我们抢饭碗。他是要把咱们这碗饭……直接给砸了。” 想象一下,当读者习惯了这几毛钱一章的纯净,习惯了这种不带任何铜臭味的文字。 谁还愿意回到那些动辄几百块钱才能看完一本、到处是广告和套路的APP里去? 这哪里是连载? 这分明是一场蓄谋已久的、对整个文娱产业的洗礼! 新潮APP评论区此刻彻底沸腾了。 “千字一毛?我没看错吧?见深老师这是在做慈善吗!” “没有任何VIP限制,也没有广告,新潮这波是把底裤都当了吧?我开始担心他们连服务器电费都交不起了。” “楼上别太天真,这肯定是资本的套路,早晚会涨价的。” “涨价我也认了!就冲见深老师那篇序言,我今天就算把钱包掏空也要支持!” 各式各样的评论在屏幕上疯狂滚动,热度直线飙升,火花四溅。 玺盛府。 林阙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十一点五十九分。 窗外雷声止息,细雨绵绵,轻柔地洒落大地。 零点的钟声,在这一刻,轰然敲响。 全网数千万个屏幕,在同一秒钟,骤然亮起, 映照出无数张充满期待与震撼的脸庞。 《平凡的世界·第一部》,正式解锁。 …… 第278章 见深同行者 零点的钟声在虚拟的世界里无声敲响。 这一瞬间,仿佛有一道无形的指令传遍了华夏的每一个角落。 从繁华都市的摩天大楼,到偏远乡镇的自建房, 无数个或明或暗的房间里,亮着屏幕的手机前, 数千万根手指在同一秒,重重按下了那个等待已久的解锁按钮。 一股前所未有的、堪称恐怖的数据洪流, 咆哮着冲向新潮出版社那刚刚扩容了十倍的服务器集群。 “嗡——” 所有人的手机屏幕,毫无征兆地集体变成了一片空白。 时间仿佛凝固了。 这一秒,新潮指挥中心里所有技术人员的呼吸都停滞了。 这一秒,玺盛府客厅里林建国举在半空的手指僵住了。 这一秒,金陵的沙发上,叶晞的心跳漏了一拍。 “崩了?” “不会吧?!” “我艹!新潮你……” 全网的心脏仿佛都停跳了,无数人在屏幕前发出惊呼, 以为这场万众期待的文化盛宴,终究还是以一场滑稽的服务器崩溃而告终。 然而,这令人窒息的白屏仅仅持续了一秒。 下一刻,页面流畅刷新。 那张带着黄土高原粗粝质感的封面,如同从历史深处走出的巨人,正式跃入所有人的眼帘。 封面之下,是密密麻麻、已经上锁的章节列表。 新潮指挥中心内,死寂被一声撕心裂肺的狂吼打破。 “顶住了!我们顶住了!” 数据主管双手紧扒着控制台边缘,中央大屏幕上,代表瞬时并发的数字疯狂跳动, 从三十万直接飙升到二百七十万,接着是六百五十万…… 那条红线根本不是在爬升,而是直接原地起跳, 连坐标轴都没来得及自适应,直接顶穿了屏幕的最上沿。 “轰!” 整个指挥中心瞬间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 技术人员们扔掉手里的鼠标,激动地拥抱在一起,有人甚至喜极而泣。 王德安那双攥到发白的拳头,终于缓缓松开。 他看着那条消失在天际的红线,只觉得眼前的一切都变得有些模糊。 赢了。 这场赌上新潮未来的豪赌,他们赢了! 江城,玺盛府。 “哎哟,吓我一跳!” 林建国激动得一巴掌拍在大腿上,老脸涨得通红。 他连老花镜都顾不上戴,手指头在屏幕上的【订阅全本】上戳得梆梆直响。 【确认支付】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支付成功的弹窗跳出,他看都没看一眼,立刻截图, 甩进了那三个已经彻底沦为“见深后援会”的粉丝群里。 【老林(群主)】:“[图片]给见深老师排面!我已经订了!” 一张清晰的订阅成功截图,瞬间引爆了整个群聊。 【风中追风】:“群主牛逼!我跟上!” 【哪有困难往哪搬】:“[图片]已订!为见深老师献上微薄之力!” 【狂野书生】:“[图片]冲啊!让那些看不起咱们的人看看,什么叫真正的读者力量!” 一时间,三个五百人大群里,除了“冲”和“顶”之外,再也看不到任何别的字眼。 一张张带着不同手机型号水印的订阅成功截图,疯狂刷屏。 林阙坐在沙发上,看着老爹那副指挥千军万马的激动模样, 端起凉白开喝了一口,强行压下了那股已经顶到喉咙口的笑意。 群里的晒图已经刷得快卡屏了,满屏都是大拇指和鲜花表情包。 就在这时,一条纯文字消息硬生生卡在了疯狂滚动的截图中间, 带着一长串刺眼的红色感叹号。 【显微镜看书】:“???等等!兄弟们先停一下!你们快看订阅成功那个弹窗的右下角,是不是有一行很小的字?那是个……编号?” 这条消息瞬间打断了刷屏的狂潮。 群里安静了片刻。 “编号?什么编号?” 林建国也愣了一下,他划拉着聊天记录,找到自己刚才发的那张截图,将图片放大。 在弹窗的右下角,一行几乎要和背景融为一体的暗金色微缩字体,赫然印在那里。 【见深同行者ID:00001542】 “卧槽!” 林建国惊呼出声。 群里瞬间炸了。 【生瓜蛋子】:“我也有!我的是【见深同行者ID:00015578】!这什么情况?” 【文学王二】:“我的天!我的是00039981!这数字是唯一的吗?” 【风中追风】:“是唯一的!我刚才又用我老婆的号买了一遍,编号已经到00070931了! 新潮牛逼啊!他们竟然给每个正版读者都做了一个专属的数字烙印!” 专属!唯一! 这两个词,像两颗深水炸弹,在所有读者的心湖里掀起了滔天巨浪。 众人瞬间反应了过来。 这已经不是一次简单的付费订阅了。 这串独一无二的数字,是身份的象征,是参与这场文化盛事的见证, 更是一份可以向所有人炫耀的、刻着自己名字的荣誉勋章! 随着第一个发现这个编号的帖子出现在网上之后。 帖子下面不少“顺子号”、“豹子号”都纷纷晒图。 这个原本只是为了有纪念意义的小小设计,在这一刻,犹如神来之笔, 精准地戳中了所有读者的虚荣心、收藏癖与无与伦比的参与感。 “妈的!我的编号太难看了!不行,我得给我儿子也买一套,看看能不能抢个靓号!” “我刚注册了三个小号!博一个豹子号!” “已经不是钱的事了!这是信仰!这是排面!” 原本还在观望,或者准备等白天再看的用户,在得知这个消息后彻底疯了。 他们为了抢占一个靠前的“靓号”,开始疯狂地涌入APP充值订阅。 关于“见深同行者ID”的讨论,在短短几分钟内就火出了圈, 今夜,在没有真正看到内容之前。 晒出自己的专属ID,成了全网最时髦、最能彰显品位的“社交货币”。 新潮指挥中心内。 老张双手撑在办公桌上,死死盯着实时数据面板。 他从业十几年,见过的最高首订转化率也不到百分之二十。 可现在,那个刺眼的百分比数字正在疯狂跳动, 七十五……七十八……八十一! 老张的嗓音彻底劈了,他猛地转头看向王德安,喊破了音: “王总!转化率破八十了!” …… 第279章 一个人,一本书,一份钱 八月中旬的京城,夜风终于褪去了白日的燥热。 许家四合院的书房里,沉香的烟气笔直上升。 零点刚过。 许长歌坐在紫檀木书桌前,脊背挺得笔直。 一旁的太师椅上,许正青戴着老花镜,神情同样郑重。 爷孙俩没有去凑网上的热闹。 当屏幕上的锁扣图标亮起时,两人毫不犹豫地同时点下了全书订阅的按钮。 “吱呀——” 厚重的红木书房门被轻轻推开。 许长歌的父亲、许家现任掌舵人许世光迈步走入。 他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深色西装,肩头还带着几分化不开的夜露。 “父亲。”许世光走到许正青面前,恭敬地行了一礼,随后看向许长歌,温和一笑。 “我就知道,你们爷孙俩今夜定然无眠。” 许正青摘下老花镜,指了指旁边的空茶几。 “世光,既然来了,今晚就别回去了。”许正青的声音浑厚沉稳。 “景文今天怕是也睡不踏实。不如咱们爷仨一起,看看这黄土地上的风骨。” “正有此意。”许世光从容落座。 许长歌起身,为父亲斟上一杯热茶。 许世光端起茶盏,轻轻撇去浮沫,语气中带着几分感慨: “这位见深……非同凡响呐。近期他以《摆渡人》打出华夏进军世界文坛的第一枪,现在又首创严肃文学连载化,直接把书价打到了泥土里。” 他放下茶盏,目光深邃: “这份魄力,还有新潮出版社壮士断腕的手笔,实在令人惊叹。” 许长歌坐回原位,点头附和: “我起初也觉得连载模式有辱斯文。 但看了那篇序言,才明白是我眼界太窄。他是在给底层的苦命人搭桥。” 许世光看着儿子,微微颔首。 “景文,你能看透这一层,长进不少。”许世光话锋一转,压低了声音。 “其实,关于这位见深,圈子里还有一桩秘闻。” 许正青抬起眼皮:“哦?” 许世光端起茶杯,却没有喝,而是神秘一笑。 “前阵子,薛弘川带队去苏省,都知道吧?” 许长歌点点头:“外界不都说,薛主席是去给《摆渡人》站台的吗?” “那只是对外的说辞。”许世光摇摇头,压低了声音。 “我得到的确切消息,老薛可是带着扶持政策,准备直接破格吸纳见深进入国家作协。” 许长歌着手机的手停在半空。 国家作协的正式成员,还要薛主席亲自带队去请? 这排面,放眼整个华夏文坛,恐怕也是独一份了。 “结果呢?”许正青问。 许世光摇了摇头,苦笑道: “连面都没见到,让薛主席一行人吃了个闭门羹。” 许正青微微惊讶,抚着胡须的手顿在半空。 他原以为薛弘川只是去例行拜访没碰上,没想到是带着官身去送名分,却被硬生生拒之门外。 “了不起。”许正青长叹一声,眼中满是钦佩。 “原以为他只是文笔通神,没想到真乃视名利如浮云的高人。” 许世光不再多言。 他从口袋里拿出自己的手机,打开了早就下载好的新潮APP。 绑定银行卡,充值,点击订阅。 动作一气呵成。 作为京城顶尖世家的掌舵人,许世光平日里经手的都是上亿的项目。 但他此刻却认认真真地为了这几毛钱的章节买单。 不仅是他,许长歌也是如此。 哪怕最初对这种网文连载模式心存疑虑, 但出于世家家风中对文字的敬畏,他们绝不会去触碰盗版, 更不屑于行那等共用账号的取巧之事。 一个人,一本书,一份钱。 这是对知识的尊重,也是铭刻在他们骨子里的文人风骨。 书房内再次恢复了安静, 只有爷孙三人翻动手机屏幕的轻微摩擦声。 …… 画面切转。 与京城许家那雅致沉静的氛围形成鲜明对比。 千里之外的云城。 一个老式小区里,某栋居民楼的五层亮着白光。 狭窄杂乱的屋内,弥漫着劣质烟草的味道。 云城作协会员“温旬”,正蜷缩在一张掉皮的电脑椅上。 他头发油腻,眼窝深陷。 鼻梁上架着一副厚重的近视眼镜,镜片反射着电脑屏幕幽冷的光。 温旬在云城作协挂了个名。 他的电脑里存满了平时写的辞藻华丽的散文, 每个月他都会挑几篇投给本地的实体杂志,换取那点勉强够交水电费的稿酬。 这两天,网上关于新潮出版社和见深的骂战,他全程参与。 当他得知了传统文学连载化的消息后,他就成了带头声称“文学堕落”的键盘侠之一。 他曾用自己那几个几千粉丝的社交账号,连发了十几条长文,痛斥新潮为了钱脸都不要了。 然而,当他读完那篇《致读者序》, 又硬着头皮看完前几章孙少平在雨中吃黑面馍的情节后。 他咬着牙不想承认, 可那粗粝真实的文字却毫无防备地击穿了他的防线。 那种力透纸背的苦难感, 哪怕他把字典里的华丽辞藻翻烂,这辈子也凑不出来。 但这份震撼,仅仅维持了不到一天。 此刻,温旬死死盯着屏幕右上角那行小字——“千字一毛”。 这四个字,像四根烧红的铁钉,狠狠扎进了他的眼睛里。 作为靠实体杂志吃饭的底层作家, 温旬比那些普通读者更敏锐地察觉到了这场变革背后的致命威胁。 见深是谁? 是刚在欧洲文坛大杀四方、名满天下的大神! 现在,连这种级别的大神,都把严肃文学的价格打到了千字一毛的地步。 这彻底击碎了传统实体杂志和出版物的高昂定价逻辑! 读者只要花一二十块钱,就能看到这种大师级的作品。 那谁还会花大几十去买他那些凑字数的实体杂志? 下个月的房租怎么交?泡面还能加得起肠吗? 想起那个追着他要房租的房东大妈,温旬咬着发黄的牙齿,从喉咙里挤出粗重的喘息。 长期的不得志与现实的窘迫,在这一刻彻底扭曲成了恶毒的执念。 他看着屏幕上那些质朴的文字,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生理性厌恶。 此时,刚过0点,温旬点开了新潮APP的网页端。 他原本是想第一时间截图几段干瘪的情节,好作为明天继续开喷的素材。 他的目光在页面上疯狂扫视,试图找出一点可以攻击的破绽。 然后,他的视线停留在书名上。 …… 第280章 骗局!?——<新型咸鱼>冠名加更版 温旬的鼠标光标停留在书名的后缀上。 《平凡的世界·【第一部】》。 第一部? 温旬愣了一下。 他上半身倏然弹起,老旧的转椅不堪重负,在地板上拖出一道刺耳的尖音。 他顾不上扶正滑到鼻尖的厚底眼镜,眼珠几乎要贴到屏幕上。 前一秒的震撼与恐慌,连同那丝微不足道的愧疚,瞬间被一股病态的狂喜冲刷得一干二净。 他脸上浮现出一种扭曲的、大仇得报般的快意。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温旬靠在椅背上,发出一声尖锐而短促的冷笑。 他猛地拍了一下大腿,笑得肩膀都在打颤,甚至连眼泪都笑了出来。 “什么致敬平凡!什么为了底层老百姓!全都是骗鬼的把戏!” 温旬激动的搓了搓手,油腻的头发随着动作乱颤。 他死死盯着那三个字。 在这行摸爬滚打这么多年,他太清楚那些资本的嘴脸了。 什么文学下沉,什么致敬平凡,不过是互联网最下作的养猪套路罢了! 他点上一根劣质香烟,深吸了一口,大脑开始飞速运转,推演着所谓的“真相”。 新潮出版社和见深,布了一个天大的局。 先用一篇感人肺腑的序言,把自己包装成悲天悯人的圣人。 再抛出“千字一毛”这种看似亏本的噱头,把全网的海量用户,像赶猪一样圈进新潮APP的围栏里。 等读者看完了这所谓的“第一部”。 等所有人彻底陷进孙少平、孙少安的苦难里,为他们的命运揪心,欲罢不能的时候。 资本的獠牙就会彻底露出来! “后续肯定还有第二部、第三部、第四部……”温旬咬着烟头,恶狠狠地盯着屏幕,吐出一口浓烟。 “到时候,不仅不会是千字一毛,甚至会搞出天价解锁、捆绑消费、限制购买那一套!” “所谓的千字一毛,不过是诱人上钩、最终收割韭菜的香饵!” 温旬的手指不受控制地轻颤着。 他觉得自己终于捏住了那个高高在上神明的咽喉。 积压已久的嫉妒与不甘在这一刻找到了宣泄口, 他迫不及待地新建了一个文档,手指重重砸向键盘。 不到十分钟,一篇极具煽动性的长文出炉。 他熟练地切换出几个养了许久的马甲账号, 将这篇檄文同步发送到微博、贴吧、新潮APP评论区, 以及网文圈最大的集散地龙的空论坛。 他把标题加粗、标红,用最毒辣的言辞去刺激公众的神经。 【骗局!揭开“千字一毛”背后的资本獠牙!】 帖子内容直击痛点: “大家睁大眼睛看看书名!《平凡的世界·【第一部】》!只放第一部,这就是典型的‘养猪套路’!” “先用廉价的开局和伪善的眼泪把你们圈进来,等你们看上瘾了,后续的第二部、第三部就该坐地起价了!” “千字一毛只是个幌子!是诱饵!资本家的眼泪你们也信?别被当成韭菜割了,还替人家数钱!” “醒醒吧!根本没有什么为底层发声,只有磨刀霍霍的屠夫!” 凌晨一点。 正是人们理性最薄弱、思想最冲动,情绪最容易被煽动、最容易走向极端的时刻。 温旬的角度太过刁钻。 在这个被各种套路坑怕了的时代,网友们对“资本”、“套路”、“割韭菜”这些词汇有着天然的敏感和抗拒。 这篇充斥着阴谋论的帖子一经发布, 迅速在原本就暗流涌动的网络上引发了剧烈反响。 首当其冲的,是龙的空论坛。 这里聚集了大量的网文作者,他们本就对见深这种打击感到恐慌和嫉妒。 看到温旬的帖子,这群人瞬间兴奋了起来。 【无情码字机】:“我去!楼主发现了盲点!我就说哪里不对劲,千字一毛根本连运营成本都收不回来,原来大坑在后面!” 【扑街老李】:“我就知道!传统作家玩起套路来,比咱们黑多了!先立牌坊,再割韭菜,高啊!” 【玄幻小霸王】:“赶紧转发!让那些给见深唱赞歌的脑残粉看看,他们眼里的大神是怎么把他们当猪宰的!” 【理性派】:“大家先冷静点,一部作品分几部不是很正常吗?很多鸿篇巨著都分卷的,上来就说是骗局,有点武断了吧?” 【扑街老李】:“@理性派 你是第一天混网文圈?分卷可以,但这种先用超低价把人骗进来,后续再提价的套路还少吗?圣母滚远点!” 论坛里的热度瞬间被顶到了首页第一。 无数网文作者开始疯狂地将这篇帖子搬运到微博、知乎、贴吧。 紧接着,传统文学圈的那些“正义之士”也下场了。 他们之前被《致读者序》打了脸,正憋着一肚子火没处发。 现在看到这种言论,立刻像打了鸡血一样,用大号在微博上阴阳怪气地转发。 某知名书评人发文:“其实我早就说过,文学一旦沾染了铜臭,就会变成一门生意。‘第一部’就是字面意思,这只是个开始,大家拭目以待吧。” 某短视频大V连夜录制视频:“揭秘见深新书背后的连环套!你以为你在看书,其实你只是别人眼里的韭菜!” 舆论的风向,在短短半个小时内,发生了诡异的扭转。 原本全网沸腾的感动狂欢,被这套“养猪论”硬生生撕开了一道冰冷而不和谐的口子。 新潮APP的评论区里,开始出现大量质疑的声音。 “不是吧?真的是套路?我刚充了一百块钱啊!” “我就说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第一部一毛,第二部是不是就要一块了?” “见深老师,请你出来解释一下,到底有没有第二部?后续会不会涨价?” “如果真的是养猪,那我马上卸载!最恨被人当傻子耍!” 负面情绪在网络上蔓延极快。 那些几小时前还在为序言流泪、毫不犹豫按下充值键的读者, 看到铺天盖地的阴谋论后,原本的感动逐渐被自我怀疑取代, 他们害怕自己的真诚被利用,更害怕自己成为别人眼中的笑话。 云城,出租屋内。 温旬不断刷新着网页,看着自己那篇帖子被几万人转发,看着各大平台上对见深的质疑声越来越大。 他兴奋得端起桌上的泡面盒,灌了一大口已经凉透的汤汁。 “见深啊见深。” 温旬盯着屏幕,手指用力敲击着桌面,发出砰砰的声响。 “你的神坛,今天就给你砸个稀巴烂!” 同一时间。 新潮出版社,顶层指挥中心。 运营总监老张拿着一份报告,快步走到王德安面前。 “王总,果然出现了。” 老张将平板电脑递过去。 “网上突然出现大量通稿,指责我们只发‘第一部’是在搞‘养猪套路’,断言我们后续会大幅度提价。” 王德安粗略扫过那些不堪入目的评论,不仅没有发火,紧绷的脸颊反而放松下来。 他把平板推回给老张,声音透着股气定神闲。 “既然他们把梯子搭好了, 那么那条公证告示,现在发出去正合适。” …… 第281章 愿星火之光,照亮平凡的土地 八月中旬的清晨,云城那片老旧的居民区还没从宿醉般的闷热中苏醒。 逼仄的出租屋内。 温旬蜷缩在散发着汗酸味的单人床上, 即便在梦里,他依然紧紧攥着拳头。 他含糊不清地呢喃着那些阴暗的词汇, 在半梦半醒间编织着一场关于揭露虚伪的盛大葬礼。 在梦里,他不再是那个为了几百块稿费求爷爷告奶奶的底层写手, 而是摇身一变,成了揭露资本黑幕的孤胆英雄。 他站在金碧辉煌的领奖台上,下方的闪光灯晃得他睁不开眼。 那些平日里对他爱搭不理的实体杂志主编, 此刻正排着队向他敬酒,称赞他是“传统文学最后的守门人”。 而那个高不可攀的见深,则被他亲手拽下了神坛,在全网的唾弃声中狼狈逃窜。 “滴滴滴——” 刺耳的闹钟声像把生锈的剪刀,剪碎了这场黄粱美梦。 闹钟的尖叫声将温旬从领奖台上拽了回来, 他掀开薄被,连拖鞋都顾不上找, 赤脚踩在冰凉粘腻的地板上, 三步并作两步地扑向那台正发出沉重喘息的二手电脑。 “让我看看那帮韭菜醒了没有。” 他熟练地按下电源键,由于过度兴奋,手指甚至有些轻微的痉挛。 在他看来,经过昨晚那番养猪论的洗脑,现在的互联网应该已经沦为了讨伐见深的战场。 他甚至已经想好了今天第二篇檄文的标题: 《资本的眼泪,读者的墓碑》。 电脑屏幕幽蓝的光映在他那张油腻的脸上, 温旬端起昨晚剩下的半杯凉水灌了一口,冰冷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让他精神一振。 他首先点开了龙的空论坛。 这是网文写手的集散地,也是昨晚火药味最浓的地方。 然而,当页面加载出来的那一刻,温旬原本噙着笑意的脸,瞬间凝固了。 “由于违反相关法律法规,该帖子已被删除。” 一行冰冷的系统提示,打在了他的脸上。 温旬愣了三秒,随即疯狂地刷新页面。 “404 NOt FOUnd”。 他又点开了贴吧,点开了自己昨晚在各大论坛发布的转载链接。 无一例外,全部消失得无影无踪。 “封口?新潮出版社竟然敢直接封口?!” 温旬气得一巴掌拍在桌子上。 他颤抖着手登录自己的马甲账号,准备发帖控诉这种“资本强权”。 可当他按下回车键时,屏幕上跳出了一个让他近乎崩溃的弹窗: “您的账号已被永久封禁,封禁原因:恶意造谣,破坏网络生态。” “疯了……全疯了……” 温旬瘫坐在椅子上,粗重地喘着气,眼底充满了血丝。 他自认为抓住了新潮的命门,却没想到对方的反应如此剧烈。 “越是捂嘴,说明我戳得越准!” 他咬着牙,再次打开了微博。 他心想,论坛能封,贴吧能删, 可热搜榜上那几十万条讨论,你新潮总不能全部买通吧? 然而,当他习惯性地扫向热搜榜首时,鼠标的光标却僵在了半空,动弹不得。 他的视线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 原本急促移动的鼠标光标死死钉在了那两个紫红色的字眼上, 全身的血液仿佛在一瞬间停止了流动。 热搜榜的第一名和第二名,不再是昨晚那个带着质疑色彩的话题。 取而代之的,是两个刺眼的紫红色的“爆”。 #新潮公证# #见深大义# 话题讨论量:1.2亿。 一种极其不祥的预感,顺着他的脚踝爬上了脊梁。 温旬咽了口唾沫,颤抖着点开了词条。 映入眼帘的,是新潮出版社官方微博在凌晨3点35分发布的一条置顶内容。 没有长篇大论的煽情,没有委屈巴巴的解释。 只有一张高清、足以看清每一个防伪底纹的高清图片。 那是一份由苏省最高级别公证处出具的、盖着鲜红钢印的法律公证函。 在灯光的映照下,那枚钢印显得如此庄严,又如此冷酷。 温旬的视线死死锁在那份公证函的正文上,每读一行,他的脸色就白上一分。 【公证第一条。】 “经我处公证,新潮出版社旗下作品《平凡的世界》全系列(含后续计划出版),自即日起至版权有效期满,全网统一售价固定为0.1元/千字。本价格为该作品之最高限价,后续绝不开启任何形式的阶梯定价、限时加价或捆绑消费。若有违背,新潮出版社愿承担双倍退款及法律责任。” 这第一条,像是一柄重剑,直接将温旬苦心经营的养猪论拦腰斩断。 永久固定。 全系列统一。 这哪是什么诱饵?这分明是直接把价格焊死在了地窖里! 温旬只觉得大脑嗡的一声,昨晚那些洋洋自得的推论, 此刻在这一纸公证面前,显得如此幼稚而可笑。 “不可能……他们怎么敢这么干?服务器成本不要了?人工不要了?” 他喃喃自语着,还没等他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第二条内容再次让他如遭雷击。 【公证第二条。】 “《平凡的世界》所产生之所有订阅收益,在扣除必要之技术维护成本及依法缴税后,结余利润之30%,将由新潮出版社无条件注入专属监管账户。该账户由公证处及第三方审计机构全程监督,资金用途仅限于‘平凡文学基金会’之运作。” 温旬的手一抖,半杯凉水直接洒在了裤子上。 但他已经顾不上这些了。 作为圈内人,他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了。 在这个流量为王、恨不得把一分钱掰成两半花的时代,新潮竟然要把到手的利润吐出三成? 这已经不是在做生意了,这是在割自己的肉! “见深……你到底想干什么啊?” 温旬牙齿打着颤,视线落向了最后一条。 而这一条,彻底摧毁了他作为一个文人的所有心理防线。 【公证第三条。】 “‘平凡文学基金会’不属于新潮,不属于见深。该基金专项用于支持那些身处底层、身处泥泞,却依然怀揣写作梦想的普通人。新潮APP将于下月正式上线全新版块:‘星火’。该版块将为所有未签约、无名气的底层创作者提供免费的展示平台。基金将根据读者评价及作品质量,为这些平凡里的作家提供创作补贴、医疗保障及法律援助。” 图片的最下方,写着一行小字: “愿星火之光,照亮每一寸平凡的土地。 ——见深” …… 第282章 报复性消费 窗外的晨光透过积满灰尘的玻璃,斜斜地打在温旬那张惨白的脸上。 屏幕上刺眼的公证函, 将他那点自以为是的文人傲骨扒得干干净净,只剩下角落里那不知所措的狼狈。 温旬只觉得视线一阵模糊, 那些原本被他视为资本套路的文字,此刻竟幻化成无数个像孙少平一样的少年。 他们正站在那片广袤、荒凉却又充满生机的黄土地上, 对着他这个自诩为文学守门人的跳梁小丑,发出了震耳欲聋、不屈不挠的呐喊。 “怎么会这样……真的有人不为钱……” 温旬的嗓子里挤出一道沙哑的动静, 指尖因为过度僵硬而失去了对物体的掌控, 鼠标啪嗒一声砸在脚背上,他却连缩回脚的本能都忘了。 他引以为傲的所谓文学风骨,在那份盖着鲜红钢印、带着沉甸甸诚意的公证函面前, 被碾压成了微不足道的齑粉,随风而逝。 他曾以为自己看穿了世界的真相,以为所有人都在泥潭里挣扎求财, 却唯独没算到,这世上真有人愿意为了那点微弱的火苗,去焚烧自己。 他连嫉妒的力气都提不起来。 与此同时,互联网那端。 昨晚那些因为温旬的帖子而产生动摇、甚至跟风指责见深的读者们, 此刻正经历着一场灵魂深处的海啸。 如果说昨晚的质疑是由于“被套路怕了”的应激反应, 那么现在的回馈,则是近乎疯狂的、带着赎罪心理的情感爆发。 新潮APP的评论区后台,数据瀑布般倾泻而下,服务器的警报灯疯狂闪烁。 “对不起!见深老师!我真该死啊!我昨晚竟然还点赞了那个‘养猪论’的帖子,我真想抽自己一个嘴巴子!” “凌晨两点出公证,这是早就准备好了啊,新潮这波操作直接在大气层!” “30%的利润直接捐了?本来就收费低还要扶持我们这些普通人写书?我一个大老爷们,在地铁上看着看着就哭了,见深老师,您太‘傻’了,傻得让人心疼。” “星火版块……那个名字真好。见深老师是真的想拉我们这些烂泥里的人一把。” 这种情感的宣泄,迅速转化为极其恐怖的购买力。 那些原本还在计较“千字一毛”是否划算的读者,此刻像是疯了一样,开始报复性地充值。 “千字一毛那是对见深老师的侮辱!我充了一千,剩下的全打赏,不为别的,就为那句‘星火之光’!” “我也是!我把这辈子的正版意识全用在见深老师身上了!谁看盗版谁没良心!” 新潮后台的数据监测室里。 老张看着那个已经彻底失控、呈几何倍数跳动的订购金额,整个人都麻木了。 这不是在做生意,这分明是全网读者在用真金白银, 去供奉一位他们心中刚刚诞生的、满身泥泞却圣洁无比的神明。 …… 京城,许家四合院。 清晨的庭院里,露水还未散去,空气中带着一股沁人心脾的凉意。 许正青靠在藤椅里,晨光勾勒出他枯索的身影。 他反复研读着那几行字, 屏幕的光映在他浑浊的瞳孔里,像是燃起了一簇熄不灭的火。 一旁的许长歌原本正准备去书房整理文献看到爷爷这副模样,不由得停下了脚步。 “爷爷?” 许正青缓缓抬起头,将手机递给了孙子,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许长歌接过手机,当他读完那份凌晨发布的公证函, 尤其是看到关于“星火”版块的规划时,他那张一向从容优雅的脸,瞬间变得僵硬。 昨夜他笨拙地充值打赏时,心中还带着几分世家子弟居高临下的赞赏。 可现在,他觉得自己那点自以为是的清高, 在见深那份“割肉饲鹰”的慈悲面前,显得如此狭隘又庸俗。 “以文载道,以身入局。” 许正青缓缓站起身,他整理了一下对襟褂子的下摆, 随后,在许长歌震惊的目光中,这位文坛老人,对着南方江城的方向,神情肃穆地遥遥拱手。 “见深此举,国士无双。” 许长歌只觉得浑身一震,他深深地低下头,原本挺拔的脊背在这一刻弯了下去。 那是羞愧。 “爷爷,我……我之前太自大了。”许长歌的声音有些沙哑。 “我总以为文学是云端的艺术,却忘了它本就该长在泥土里。” 许正青看着孙子,眼神中多了一丝欣慰。 …… 与此同时,网络上的风暴已经从“感动”转向了“清算”。 极致的愧疚,往往会转化为极致的愤怒。 那些意识到自己被带了节奏、差点毁掉这场伟大壮举的读者们,开始自发地在各大平台集结。 “网络纠察队”这个名词,在短短一个小时内火遍全网。 “兄弟们,昨晚那个发‘养猪论’的源头找到了吗?不能让这种泼脏水的家伙跑了!” “顺着网线查到了![图片][图片]最早是在龙的空论坛发出的,ID叫温故知新,他在贴吧和微博都有分号!” “妈的,这人居然还是云城作协的?就这种货色也配谈文学?大家冲了他!” “大家冷静点,不要搞人身攻击,但必须让他公开道歉!我们要让他知道,造谣大师的代价,他付不起!” 全网读者的怒火,像是一股不可阻挡的洪流,顺着网线,直扑云城那间发臭的出租屋。 此时,出租屋内。 温旬看着屏幕上疯狂跳动的私信提醒, 看着那些已经开始人肉他现实身份的评论,吓得肝胆欲裂。 他想去按那个红色的关闭按钮,指甲却在木质桌面上划出刺耳的抓挠声。 冷汗顺着鬓角砸在键盘缝隙里, 他却发现自己的五指像是被冻住了一般,怎么也对不准那个小小的图标。 “我……我就是发表个人观点……你们这群网暴的才是……” 温旬缩在椅子上,听着门外似乎传来的脚步声,整个人抖成了一团。 他终于意识到,他惹上的不是一个作家,而是惹怒了这片土地上, 千千万万个渴望尊严、渴望被看见的平凡灵魂。 …… 第283章 平凡里的硬核星火 八月下旬的江城,暑气算是被几场秋雨冲淡了些许。 清晨的阳光穿透玺盛府餐厅的百叶窗,在地板上切出一道道金色的光斑。 餐桌上热气腾腾,王秀莲端着刚熬好的皮蛋瘦肉粥从厨房走出来, 顺手将一盘刚出锅、底部煎得焦黄脆亮的生煎包放在桌子正中央。 “趁热吃,一早就去了,排了好半天队呢。” 王秀莲解下围裙,在餐桌旁坐下。 林阙拿起筷子,夹了一个生煎包咬开,鲜美的汤汁瞬间溢满口腔。 坐在对面的林建国根本顾不上吃。 他左手端着粥碗,右手举着手机, 大拇指在屏幕上飞快地往上划拉,一张原本就红润的老脸此刻更是兴奋得发光。 “痛快!太痛快了!”林建国一拍大腿。 “一大早的一惊一乍干什么呢?” 王秀莲瞪了他一眼。 “你不懂!昨晚网上可是打了一场大仗!” 林建国把手机往桌子中间一推,指着屏幕上那张盖着红章的公证函,唾沫星子横飞。 “这帮平时装腔作势的孙子,昨晚还跳得欢,说见深是搞资本套路。 今天凌晨新潮这公证函一出,全傻眼了吧!” 林建国拿起一根油条,狠狠咬了一口: “那个带头造谣的,现在底裤都被网友扒干净了。 这叫什么?这就叫杀人诛心!不费一兵一卒,直接拿格局把这帮小人给碾死了!” 林阙低头喝粥,掩饰着眼底的笑意。 “见深老师这招以身入局,真是有古代大侠的风范!”林建国越说越激动,甚至放下了油条,双手在半空中比划着。 “他还把三成利润直接拿出来搞基金会,永久固定千字一毛! 这气魄,这胸怀,全华夏文坛你找得出第二个?” 听着亲爹坐在自己对面,毫无死角、真情实感地吹捧着自己,林阙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感觉。 “行了行了,赶紧吃你的饭,粥都凉了。” 王秀莲往丈夫碗里夹了个包子。 林建国端起碗扒拉了两口粥,突然停下了动作。 他放下筷子,拿纸巾擦了擦嘴,神情罕见地变得有些局促起来。 他搓了搓手,试探着看向林阙: “儿子,你说那个新潮要搞的星火版块…… 上面写的只要是普通人就能发文章,这是真的吗?不看学历?也不看名气?” 林阙抬起头,迎上老爹那略带期盼的目光,点头道: “公证函上白纸黑字写着呢,不设门槛。怎么,您老……也有想法?” 林建国老脸一红,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稀疏的头发。 “我就是昨天看《平凡的世界》,心里憋得慌。” 林建国叹了口气,目光变得有些悠远。 “我琢磨着,当年我在机械厂当学徒那会儿,条件也苦。 我师父为了教我车齿轮,手把手带着我干,被飞出来的铁屑烫得满手是泡。 那时候大家穷得叮当响,半个铝饭盒的白菜肉片都得推来让去,但工友们那种掏心掏肺的情义,现在真见不着了。” 他顿了顿,语气又低落下来: “我想把这些老工人的事写下来。可……我连个高中都没毕业, 这大老粗的流水账,写出来怕是会给见深老师的地盘丢人,玷污了人家那高雅的地方。” 听到这话,林阙放下了手里的碗筷。 他坐直身体,神情变得极其认真。 “爸。”林阙看着林建国的眼睛。 “文学从来都不是靠辞藻堆砌出来的。真正的文学,就是老百姓锅碗瓢盆里的热气,是车床上的铁屑,是那些咬着牙挺过来的日子。” “您经历过的那些真事,那些工友们的情义,在我看来,就是最硬的星火。 见深老师办这个版块,兴许等的就是您这种带着泥土和机油味的故事。” 林建国愣住了。 他看着儿子坚定的眼神,原本局促的表情渐渐被一种难以名状的光取代。 “真……真能行?” “肯定行。”林阙笑了笑。 “您只管写,写出当年的真感情。要是连您这样的老工人都不能写,那星火这两个字就白叫了。” “好!”林建国猛地站起身,精神抖擞。 “既然我状元儿子都这么说了,我吃完饭就去楼下文具店买几个厚皮本子! 我得先用笔打草稿,到时候你教我怎么发到那个软件上去!” 看着父亲重新燃起斗志的背影,林阙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温水,心里异常踏实。 吃过早饭,林阙来到了工作室。 他走到书桌前坐下,心中思绪万千。 经过这惊心动魄的一夜,关于文学尊严与价格的战役,第一阶段算是大获全胜。 那些试图用金钱和阶级壁垒来垄断文学解释权的势力, 终将被《平凡的世界》引发的这股洪流彻底淹没。 桌上的手机持续震动,是新潮出版社社长王德安发来的加密消息。 王德安:“见深老师,首订数据彻底跑出来了!” 隔着屏幕,林阙都能感受到对方打字时颤抖的手指。 王德安:“转化率89%!留存率94%!这个数字直接捅破了咱们出版界的天花板!从今天起,华夏文坛的商业格局,被您这一本书彻底改写了!” 林阙神色平静,单手敲击键盘回复: “读者的眼睛是雪亮的,你给他们真诚,他们自然会回报以热情。” 对话框那边安静了几秒钟,随后王德安发来了一长段文字。 王德安:“见深老师,您的判断确实精准。但我心里一直有个疑问。 咱们把价格打下来,是为了让更多人看书,这我能理解。 但您执意要从利润里抽出三成,去建那个星火版块, 难道真的只是单纯为了给那些素人发点稿费,做做慈善吗?” 作为在商场摸爬滚打多年的老狐狸, 王德安隐约察觉到这个版块背后有着更深的图谋,但他无法完全看透。 林阙看着屏幕上的问题,手指在键盘上敲下几行字。 “王社长,咱们不能光顾着在云端盖大楼。 得让地里的庄稼都长出来,那才叫大丰收。 星火不是在施舍,是在把那些被捂住的嘴松开,让他们自己说。 当这些声音大到一定程度,那些旧规矩自然就站不住脚了。” “长期以来,文学的话语权被少数精英把持,他们决定了什么是好,什么是坏。 我要做的不是施舍稿费,而是要砸碎这层壁垒。 星火的目的,是唤醒这片土地上普通人的表达欲,让他们知道,自己的苦难与欢笑同样值得被记录。” “当千万个平凡的声音汇聚在一起时,旧的规则就会被彻底颠覆。” 新潮大厦顶层办公室里, 王德安看着这几行极具颠覆性的话语,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终于明白了见深的野心。 这不是在做生意,这正是在给整个华夏文坛换血! 王德安重重地敲下键盘: “我明白了。新潮会举全社之力,护住这片原野。”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京城。 八月下旬的骄阳炙烤着府井商业街。 人潮汹涌中,许长歌穿着一件剪裁得体的纯白衬衫,静静地站在街口。 他微微仰起头,目光锁定在前方那块足有三层楼高的巨大LED广告屏上。 屏幕上没有当红明星的代言,没有花哨的特效动画。 只有一片沉郁的黄土高原背景,以及一行黑底白字的大字,正在缓慢滚动。 “向平凡致敬——《平凡的世界》。” 许长歌站在原地,看着周围的景象。 有提着公文包行色匆匆的白领停下了脚步, 有穿着黄色制服的外卖骑手跨在电动车上仰头观望, 甚至还有环卫工人拄着扫帚,定定地看着那行字。 不同阶层、不同身份的人,被同一句话吸引了目光。 许长歌感到一种直击灵魂的震撼。 作为世家公子,他从小接受的教育告诉他,文学是高雅的,是需要门槛的。 但现在,见深用最质朴、最不讲道理的方式, 在京城最繁华的闹市里,在所有普通人的心里,立起了一座无形的丰碑。 这才是真正的大道。 许长歌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 他对那个隐藏在网络背后的“见深”,产生了一种近乎执念的好奇与向往。 到底是一个怎样的人,能拥有这般看透世事的悲悯,又能有如此雷霆万钧的手笔? 他甚至产生了一种冲动,想抛开世家公子的矜持,去江城见一见这位真正的先生。 江城,玺盛府。 林阙刚结束和王德安的对话,准备切换账号看看后续的读者反馈。 电脑屏幕右下角,那个属于另一个马甲的联络软件突然疯狂闪烁起来。 红果网主编红狐的头像不断跳动,连续弹出了三条加急消息。 红狐:“造梦师老师!出大事了!” 红狐:“[图片]这个……您看一下!” …… 第284章 《星之彩》 林阙点开图片,双击放大。 这是一张红果网近两日的后台流量监测报表。 红色的折线图毫无缓冲地朝着坐标轴扎了下去。 日活跃用户暴跌了近四成。 转化率更是惨不忍睹,直接拦腰斩断。 最让网站运营胆寒的是用户平均时长, 从原本的两个半小时,硬生生缩水到了不到三十分钟。 这种断崖式下跌,对任何一个靠流量和停留时间吃饭的网文平台来说,都无异于一场灾难。 红狐的消息还在疯狂往外弹。 “造梦师老师!您看了吗?网文圈的天要塌了!” “那个见深搞出的千字一毛,完全是不给同行留活路!” “不仅是我们红果网,隔壁的终点网今天上午也崩了。 他们的几个白金大神在群里发牢骚,说新增订阅连前十四天均值的一半都不到。” 红狐的字里行间透着极度的焦虑。 作为网文界的巨头之一,红果网虽然主打免费加广告模式,但也扛不住这种海啸般的流量流失。 “后台数据显示,咱们网站好多老读者连签到任务都不做了。 评论区里全是在聊《平凡的世界》,说看了孙少平吃黑面馍, 再看咱们站里开局奖励一个亿的系统文,觉得味同嚼蜡!” “不仅是读者,连咱们站里的作者都疯了!” 红狐发来一张后台截图,满屏都是刺眼的请假条。 “您看!好几个几十万在读的作者,今天集体断更。我去群里一问,全跑去新潮那边凑热闹了!” “还有新潮马上要搞的那个星火版块。我有预感,这绝对是新潮的一盘大棋!” 红狐抛出了自己的阴谋论。 “他们用用星火去挖咱们中底层作者的根基。这是想借着大义的名分,一统网文和实体市场啊!” “造梦师老师,见深这种级别的传统大神搞低价连载,咱们要是再不反击,整个网文界都要被他们踩碎了。” “您难道就一点危机感都没有吗?” 林阙坐在椅子里, 视线扫过对话框里那一行行密密麻麻、甚至连标点符号都透着焦灼的文字。 他指尖点在杯沿上,借着喝水的动作遮住忍不住要动的嘴角, 这种自己打自己的戏码确实有些荒诞。 林阙放下水杯,双手搭上键盘。 作为地狱造梦师,他必须稳住红果网的心态。 他敲下一行云淡风轻的回复: “全面开花也挺好。” 停顿了片刻,他又补上一句: “更何况,见深写的是泥土,我写的是深渊。受众不同,无需过度紧张,等他们看够了,自然会回来。” 红果网总部,主编办公室。 红狐坐在电脑前,双手紧紧抓着头发,整个人处于高度紧绷的状态。 当看到特别关心的提示音响起,她立刻扑向鼠标。 屏幕上,造梦师那两行极其简短的回复,静静地躺在对话框里。 “泥土……深渊……” 她愣住了,反复咀嚼着“泥土”和“深渊”这两个词。 焦虑的心跳并未完全平复,但一种新的思路却在她脑中浮现。 她意识到, 造梦师并非无视危机,而是精准地看到了两条赛道的核心差异。 这种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镇定, 本身就是一种能稳定作者和读者群的强大力量。 红狐眼中的敬畏更甚,她立刻坐直身体,双手飞快敲击键盘。 “造梦师老师放心!红果网会全力稳住阵脚,绝不自乱阵脚,一切配合您的节奏!” 林阙刚结束和红狐的对话,放在桌面的手机屏幕亮了起来。 伴随着欢快的铃声,老爹林建国发来了视频通话请求。 林阙按下接听键。 画面晃动了一下,对焦在小区外那家老旧文具店的玻璃柜台上。 “儿子,你看这个行不行?” 林建国的大嗓门从扬声器里传出来。 他把镜头凑近,拍着一摞厚厚的牛皮纸硬抄本, 封面上还印着极具年代感的牡丹花图案。 “这纸厚实,钢笔写上去不洇墨。我刚才试了试,手感特别好,一口气拿了十本!” 老林把本子整齐地码在柜台上,那股子精气神, 活脱脱像是回到了当年在厂里拿劳模奖状的时候。 林阙看着画面里父亲兴奋的模样,笑着点头: “挺好,有老作家的派头了。爸,您这是打算直接写个百万字的巨著啊?” 林建国把手机拿远了些,压低声音问道: “儿子,我问你个正事啊。” “你们文化人写文章,是不是每段开头都得空两格? 还有,我写我们当年那个车间主任,能不能直接用真名? 他当年可没少扣我奖金,我得在书里给他好好记上一笔。” 林阙强忍着笑意,耐心地指导起来。 “空两格是规矩,显得版面整齐,读者看着也不累。” “至于名字,您最好还是化名。毕竟是要发到网上去的,万一被熟人认出来,人家找您麻烦多不好。 您就叫他王大头、李铁柱之类的,越接地气越好。” 林建国在屏幕那头连连点头。 “有道理!还是你懂行。行了,不跟你说了,我这就结账回家。趁着今天有感觉,我中午饭前先写他个两千字!” 视频挂断,林阙看着暗下去的屏幕,心里泛起一阵暖意。 让普通人找到表达的出口,这正是他创立星火版块的初衷。 工作室内重新恢复了安静。 林阙收起脸上的温和,目光再次转向电脑屏幕。 红果网的流量跌得确实难看。 既然网文圈现在士气低迷,被《平凡的世界》压得喘不过气来, 那他作为地狱造梦师,也是时候给这个市场添一把火。 他打开电脑深处的一个文件夹。 里面躺着早就写好的文档。 这段时间,除了跟王德安商议创办星火版块和平凡文学基金会的事宜, 其余时间他几乎没有休息,已将这部克苏鲁神话中极具代表性的篇章敲了出来。 林阙看着文档里那些文字。 一颗坠落农庄的陨石,带来了一种不属于地球光谱的奇异色彩。 它不声不响,却像海绵一样贪婪地吸食着周围一切生物的生命力。 与《印斯茅斯的阴影》那种血统异化的压抑不同,新篇章带来的是另一种极致的绝望。 没有具体的怪物,没有血肉横飞的屠杀。 树木结出丰硕却剧毒的果实,动物发生畸变,人类在无知无觉中走向疯狂与灰飞烟灭。 这是一种超越了物理层面的恐惧,是对未知宇宙最纯粹的敬畏。 那种眼睁睁看着周围的植物、动物甚至亲人逐渐异化、枯萎,却无处可逃的精神污染, 绝对能给现在沉浸在黄土高原苦难中的读者们,带来一场全新的感官轰炸。 林阙熟练地登录红果网作家后台。 他将所有章节,一章章全部拖入上传框。 设定发布状态。 鼠标轻轻挪动,点击。 “发布成功”的绿色提示框在屏幕中央跳出。 就在这篇带着不可名状色彩的故事接入互联网的瞬间。 同一时间, 华夏最北端的极寒之城,漠城。 丹伊坐在昏暗的房间里,正对着镜子出神。 镜中的少年轮廓深邃,异色的瞳孔像是蒙着一层化不开的薄雾。 就在这时,身旁的手机屏幕倏然亮起, 一条特别关注的推送蛮横地挤入视线,那熟悉的黑色图标仿佛一只来自深渊的眼睛。 【您关注的作者‘地狱造梦师’发布了《克苏鲁神话》的新章节——《星之彩》,快来看看吧!】 …… 第285章 苦难在深渊面前不值一提 八月下旬。华夏版图最北端。 漠城。 冷风顺着老旧的窗棂缝隙猛灌进屋内,发出尖锐的呼啸声。 这里的秋天比任何地方都来得早,空气中已经带上了刺骨的寒意。 昏暗的房间里,没有开灯。 丹伊·洛彼维奇蜷缩在单人床上。 手机屏幕的冷光打在他轮廓深邃的混血面孔上,映出他眼底的挣扎与迷茫。 屏幕上方,一条特别关注的推送蛮横地挤入视线。 那个熟悉的黑色图标,静静地悬在通知栏里,仿佛一只来自深渊的眼睛,正冷冷地注视着他。 【您关注的作者‘地狱造梦师’发布了《克苏鲁神话》的新章节——《星之彩》,快来看看吧!】 丹伊的指尖不受控地抖动起来。 他咽了一口唾沫,指尖悬在屏幕上方。停顿了两秒,随后重重按下。 页面跳转,红果网的黑色背景加载出来。正中央,三个透着诡异气息的血红大字映入眼帘。 《星之彩》。 丹伊调整了一下呼吸,点开第一章。 那些暗红色的字符仿佛蠕动的虫群,顺着视神经争先恐后地啃噬他的理智。 【一颗陨石拖着长长的尾迹,坠落在阿卡姆郊外的农庄。它没有带来毁灭性的爆炸,只是静静地嵌在泥土里。】 【那是一种不属于地球光谱的奇异色彩。它美丽、诡异,无法用人类已知的任何词汇去定义。 它像活物一般在夜色中流淌,散发着令人毛骨悚然的未知气息。】 丹伊的瞳孔微微收缩。 就在几个小时前,他的脑海里还全被《平凡的世界》占据。 孙少平在暴雨中吞咽黑面馍的屈辱,在工地上背石头磨破脊背的坚韧,让他产生了一种想要在苦难中咬牙抗争的热血。 他甚至在心里暗暗发誓,要像孙少平那样,挺直脊梁,努力融入这个平凡的世界。 他想做一个不被白眼相待的普通人。 但此刻,面对屏幕上那抹不可名状的色彩,他刚刚筑起的心理防线,开始剧烈颤抖。 那种对未知的本能战栗,像冰冷的蛇一样顺着他的脊椎往上爬。 他不受控制地继续往下翻阅。 【农庄里的植物开始疯长。苹果树结出了硕大无比的果实,色泽诱人,却透着那股诡异的光谱。 当人们咬下果肉,满嘴只有苦涩与剧毒。】 【动物发生畸变。温顺的猎犬长出多余的肢体,在深夜发出令人发狂的嘶吼,最终在痛苦中撕咬自己的血肉。】 【而人类,在无知无觉中走向崩溃。他们的精神被那种色彩一点点抽干,身体像枯萎的树叶般干瘪。 最终,在绝望的哀嚎中,化为一阵灰飞烟灭的脆弱残渣,随风散去。】 没有血肉横飞的屠杀。 没有面目可憎的怪物。 只有一种悄无声息的、绝对的剥夺。 丹伊的呼吸变得极度急促,胸膛剧烈起伏。强烈的视觉与心理冲击,像是一把无形的利刃,直接切开了他的大脑皮层。 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孙少平的苦难固然沉重,但那终究是人类社会内部的阶级与贫瘠。只要咬着牙,只要肯流血流汗,总有一丝反抗的余地。 可《星之彩》展现的,是什么? 是宇宙级别宏大、冷漠且不可名状的恶意! 在那抹不属于地球的色彩面前,人类的尊严、努力、抗争,统统失去了意义。你连敌人在哪里都不知道,就被彻底抹除。 在这种绝对的深渊面前,凡人为了几分钱的饭菜、为了世俗的眼光去挣扎,显得如此滑稽可笑。 “普通人……”丹伊喃喃自语,声音沙哑得厉害。 他缓缓抬起头,视线越过昏暗的房间,落在对面墙上的那面破旧穿衣镜上。 镜子里,映出他那张异于常人的混血面孔。深邃的眼窝,高挺的鼻梁,还有那双因为长期被排斥而透着阴郁的异色瞳孔。 在漠城这个封闭的地方,这张脸就是他的原罪。 他曾无数次幻想过,如果自己长着一张普通的东方脸孔,是不是就能和同学们一起在操场上打球。是不是就不会在放学路上被人指指点点、骂作“杂种”。 《平凡的世界》曾给了他一丝融入平凡的微弱希望。 但现在,《星之彩》毫不留情地将这丝希望碾得粉碎。 就算他像孙少平一样拼命,在这个排斥异类的世界里,他依然是被孤立的残渣。 既然陆地不接纳他。 既然平凡的世界没有他的容身之处。 那为什么还要去迎合? 丹伊从床上站起来,连鞋都没穿,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一步步走到镜子前。 他伸出苍白修长的手指,痴迷地抚摸着镜子里自己那张被视为“异类”的脸庞。 指尖划过冰冷的玻璃,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镜中的少年,嘴角缓缓上扬,泛起一丝病态的狂热。 他彻底接纳了自己作为“异类”的宿命。 什么世俗的偏见,什么社会的苦难,在伟大的克苏鲁面前,在浩瀚无垠的宇宙深渊面前,连一粒尘埃都不如。 他不需要去融入那个平凡的世界。 他是被深渊选中的信徒。 丹伊回到床边,抓起手机。他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着,不再有丝毫的犹豫和怯懦。 他用自己那个账号“陆地上的溺亡者”,在《星之彩》的最新章节下,留下了一段长评。 【我曾以为,在泥泞中挺直脊梁是人类最大的尊严。 但《星之彩》让我明白,凡人的骄傲在宇宙的恶意面前一文不值。】 【我们自以为是的苦难,只是井底之蛙的无病呻吟。 当那抹不属于地球的色彩降临时,所有的阶级、所有的贫穷与富贵,都会化为同等的灰烬。】 【苦难在深渊面前不值一提,星空与深海才是唯一的归宿。】 点击,发送。 做完这一切,丹伊把手机扔在一旁,仰面躺倒在床上。 注视着那片没有一丝光亮的屋顶,听着窗外的风声,内心前所未有的宁静。 那是彻底拥抱疯狂后的安宁。 此时的互联网上,网文圈正被《平凡的世界》压得抬不起头。 无数网文作者和读者在传统文学降维打击的阴影下,感到憋屈和迷茫。 他们习惯了快节奏的爽文,却被那股粗粝的真实感冲击得哑口无言。 就在这个节骨眼上,地狱造梦师发布了《星之彩》。 这篇带着极致绝望与精神污染的文章,就像是一颗投入死水中的炸弹。 而丹伊那条极具煽动性和绝望感的评论,更是精准地击中了这群读者的情绪痛点。 短短十分钟内,这条评论的点赞数直线上升。 一百、一千、一万…… 红果网总部,主编办公室。 红狐坐在电脑前,原本因为流量暴跌而紧绷的神经,在此刻急促地跳动了一下。 她盯着后台数据面板。 《星之彩》的留存率正在以一种极其诡异的斜率向上攀升。 而书评区里,一条ID为“陆地上的溺亡者”的长评,正以每秒几百个点赞的速度疯狂霸榜。 红狐快速扫过那段文字。 “苦难在深渊面前不值一提……” 红狐重重地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动作大得带倒了身后的转椅。 “就是这个!”红狐明显激动了起来。 “快!通知运营部,把这条评论全站置顶!给所有用户发弹窗推送!” 她太清楚这条评论的杀伤力了。 见深用黄土高原的苦难,把网文圈按在地上摩擦。 而造梦师,则用宇宙的深渊,直接掀翻了见深的棋盘! 随着红果网官方的推波助澜,这条评论迅速被加精置顶,挂在了《星之彩》书评区的最显眼位置。 无数被《平凡的世界》压抑得喘不过气来的网文读者,仿佛找到了宣泄的出口,纷纷在下面跟帖回复。 【摸鱼一级选手】:“说得好!啥苦难啊,在未知的恐惧面前算个球!” 【脑袋有点痒】:“造梦师牛逼啊!你写社会的贫瘠,我写宇宙的绝望!” 【摆烂但上进】:“星空与深海才是归宿!网文不死!” 这条带着狂热信仰的评论,以惊人的速度在各大论坛和社交平台蔓延开来。 它不再仅仅是一条简单的读后感, 而是成为了网文读者反击传统文学压迫的集结号。 …… 第286章 深渊不解释,只吞噬 八月下旬的互联网, 原本已经被《平凡的世界》带来的黄土高原风暴彻底席卷。 传统文学以一种不讲道理的低价和极高的质量,将网文圈压得几乎喘不过气。 无数习惯了快节奏、金手指的网文作者,在这场降维打击面前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憋屈与恐慌。 然而,就在这个节骨眼上。 《星之彩》发布了。 仅仅过去不到半个小时,网文圈最大的集散地——龙的空论坛,彻底沸腾了。 原本死气沉沉、满屏抱怨的首页,此刻被密密麻麻的新帖完全覆盖。 【扑街木子】:“兄弟们!活过来了!造梦师大大下场了!快去红果网看!” 【小霸王之气】:“这发布时间!这题材!明摆着是冲着见深去的!你写黄土高原的苦难,我就写宇宙级别的绝望!这才是真正的硬碰硬!” 【抠脚大树】:“谁家还没有个守护神,造梦师大大这波出来的太及时了!泪目。” 【有情码字机】:“造梦师万岁!我刚才看了《星之彩》的第一章,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绝望感,直接把我看跪了!网文界有救了,造梦师来拯救我们了!” 【键舞】:“见深说要在泥泞中挺直脊梁,造梦师直接告诉你,在深渊面前,连泥泞都会被抹除!这波对冲太爽了!造梦师大大就是我们网文圈的唯一真神!” 整个网文圈的情绪,在经历了长达两天的压抑后,终于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 他们将地狱造梦师奉为对抗传统文学降维打击的救世主,陷入了极致的狂欢。 红果网总部,主编办公室。 红狐靠在宽大的办公椅上,目光锁定在电脑屏幕的后台数据监测面板上。 她端着咖啡杯的手停在半空,呼吸比平时重了几分。 就在一个小时前,那条代表日活跃用户和时长的折线,还在以一种令人绝望的姿态向下俯冲。 而现在,那条红线触底反弹了。 它以一种极其陡峭的角度,直线拉升! 办公室的门被快速推开,运营总监快步走进来,连平日里的客套都省了,语气里压抑着兴奋。 “主编,数据触底反弹了。” “《星之彩》发布第一个小时,实时人数突破三百万!用户平均停留时间重新回到了两个小时以上!” 红狐的双手不受控制地发抖。 她端起桌上的咖啡杯想喝一口压压惊,却发现杯子里的液体晃荡得厉害,险些洒在键盘上。 她敏锐地意识到,这是一次绝佳的营销机会。 借着《平凡的世界》带来的全网热度,造梦师这波“精准狙击”,绝对能把红果网的流量推向一个前所未有的巅峰。 但作为红果网的主编,她必须为平台的决策风险负责。 见深现在是什么地位? 那是带着官方媒体赞誉、带着全网读者愧疚与信仰的“活圣人”。 他的一纸公证函,直接把自己送上了道德的神坛。 在这个时候,如果红果网官方下场,公然打出“对抗见深”的旗号, 一旦操作不当,极有可能引发传统文学圈和广大普通读者的疯狂反噬。 到时候,红果网不仅保不住现有的流量,甚至可能被愤怒的网民直接冲烂。 红狐放下咖啡杯,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快速打开文档,双手在键盘上敲击,拟定了一份公关文案。 几分钟后,她将这份文案通过内部通讯软件,发送给了那个黑色的头像。 红狐:“造梦师老师,目前网上的舆论已经彻底炸了。网文圈的读者把您当成了对抗见深的领军人物。” 红狐:“这对我们来说是巨大的流量,但风险同样极高。见深现在的路人盘太大了,硬碰硬对我们不利。” 红狐:“公关部草拟了一份官方声明,想请您过目。核心口径是‘倡导文学多样性,无意挑起对立’。 我们会表达对《平凡的世界》的认可,同时强调《克苏鲁神话》的独特内核。 这样能有效切割粉丝间的极端冲突,避免平台和您陷入负面舆论的漩涡。您看这个处理方向可以吗?” 消息发送出去后,红狐靠在椅背上,焦急地等待着回复。 江城,SOHO未来城。 林阙坐在工作室的电脑前,手里端着一杯加冰的可乐。 他看着屏幕上红狐发来的那段长长的“求稳”公关稿,嘴角缓缓咧开,露出一抹充满兴味的笑意。 求稳? 和解? 林阙摇了摇头,放下水杯。 红狐作为平台管理者,考虑风险无可厚非。但她根本不明白这场“对决”的核心价值所在。 见深是悲悯的,是温和的,是愿意为了底层民众弯下腰的圣人。 如果地狱造梦师也跑出来发个声明,说些“百花齐放”、“互相尊重”的场面话,那这两个马甲在气质上就有了重合点。 这绝对不行。 造梦师必须是傲慢的,是冷酷的,是高高在上俯视众生的深渊。 只有让这两派粉丝打得越凶,吵得越不可开交,这两个马甲的地位才会越发稳固, 也越不可能有人将这两个截然不同的灵魂联系到同一个人身上。 林阙将双手搭在键盘上,直接无视了那份长篇大论的公关稿,毫不犹豫地敲下了一行字。 点击,发送。 红果网办公室里。 红狐听到提示音,立刻坐直身体,目光锁定在屏幕上。 对话框里,只有简短的一句话。 【造梦师】:“不必。深渊从不解释,只负责吞噬。” 红狐看着这十二个字,整个人僵在原地。 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顺着她的脊椎往上窜。 这句回复里,没有丝毫的妥协,没有半点圆滑的公关技巧。 它带着一种极致的傲慢与冰冷, 仿佛真的是一个来自宇宙深处的不可名状之物,正冷漠地注视着人类的喧嚣。 这与见深那种“愿星火之光,照亮平凡土地”的悲悯苍生,形成了截然不同、甚至完全相反的极端! 红狐的心跳开始加速。 她突然明白了造梦师的用意。 在这个流量为王的时代,平庸的妥协只会让人遗忘。 只有极致的对立,才能造就永恒的神话。 “主编,公关稿还要继续发吗?” 运营总监站在一旁,小心翼翼地问道。 红狐死死盯着屏幕上的那行字,突然笑了起来。 “发什么公关稿?” 红狐一把关掉那个文档,声音里透着破釜沉舟的决断。 “造梦师老师说得对,深渊不需要解释!通知运营部,放弃所有澄清计划!” “可是……” 运营总监有些迟疑。 “如果任由他们吵下去,万一失控……” “我们要的就是失控!” 红狐站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眼中闪烁着野心的光芒。 “任由网友们去发挥想象!把所有的推荐资源全部砸给《克苏鲁神话》的新章节! 既然他们想看神仙打架,那我们就给他们把擂台再扩大一点!” 随着红果网官方的沉默与纵容。 互联网上的舆论,彻底像脱缰的野马一样狂奔起来。 没有官方的下场干预,网友们的脑补能力被发挥到了极致。 在各大社交平台、短视频网站以及文学论坛上, 关于“见深”和“地狱造梦师”的讨论, 迅速演变成了一场规模宏大的造神运动。 …… 第287章 双子星对决 工作室里。 空调冷气裹着冰镇可乐的气泡味,弥漫在狭小的空间中。 林阙翘着腿靠在椅背上,左手端着一罐可乐,右手的鼠标在两块屏幕之间来回切换。 左边的屏幕,是新潮APP的“见深”作家后台。 订阅数据的曲线已经涨成了一条几乎垂直的红线,评论区里满屏都是“泪目”和哭泣的表情包。 右边的屏幕,是红果网的“地狱造梦师”后台。 《星之彩》系列发布不到三个小时,量破了五百万,评论区里一群人在用克苏鲁祷词互相问好。 林阙抿了一口可乐,冰凉的碳酸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舒服得他眯起了眼睛。 全网几千万人因为他一个人吵得不可开交。 一半人在哭着喊“见深老师是圣人”,另一半人在嚎着叫“造梦师大大是真神”。 而这位“圣人”和“真神”本人,正穿着一条大裤衩子,窝在空调房里喝可乐看热闹。 他又刷了几页评论。 见深那边,有人写了一首打油诗,最后一句是“愿追先生万里路”。 造梦师这边,有人画了一幅扇面,上面是克苏鲁怀抱地球的Q版图,配文“老师带我下海”。 林阙擦了擦嘴角,两大平台的粉丝狂欢已经让他看够了热闹。 他随手关掉后台网页,目光落在浏览器收藏栏的“文渊阁”书签上。 这个号称国内最专业的文化交流论坛, 此刻又会是怎样一番光景? 带着几分好奇,他点开了链接。 与龙的空偏向网络文学的属性不同, 文渊阁是国内最大的综合性文化交流论坛。 它的用户群覆盖了传统文学爱好者、高校学者、文化评论人以及各路杂食型读者, 算是国内文化圈里最接近“公共广场”的地方。 刚进入网站。 首页置顶的帖子,让他的手指停在了鼠标上。 标题是一行加粗的宋体字,没有感叹号,没有花哨的标点,干干净净。 《泥土与星空:华夏文坛的双子星对决》 发帖人的ID叫“秋远水长”,林阙对这个名字有印象。 此人是华北师范大学的比较文学教授,经常在文渊阁发表学术性强但可读性也不差的长文,口碑一向不错。 林阙往下拉,发帖时间显示——二十三分钟前。 帖子的正文,足足有一万两千字。 林阙挑了挑眉,靠回椅背,开始。 帖子的开篇没有任何废话,直接切入主题。 【近日,华夏文坛出现了一个极为罕见的现象:两部风格截然对立、受众迥异的作品,竟在同一时间段内引发了全民级别的狂潮。】 【一部是见深先生的现实主义巨著《平凡的世界》,另一部则是地狱造梦师连载于网络的怪谈《克苏鲁神话》。】 【作为一个从事文学研究二十余年的探索者,我必须说,这种级别的“双星并耀”,在华夏现代文学史上从未出现过。】 林阙的嘴角微微上翘。 他继续往下看。 帖子的中段是整篇文章的核心,教授用了将近六千字的篇幅, 从文本分析、叙事结构、主题内核三个维度,对两部作品进行了详尽的拆解对比。 【《平凡的世界》书写的核心,是“向死而生的泥土尊严”。 孙少平在黄土高原上啃黑面馍、背石头磨烂脊背,他面对的是社会结构性的贫瘠与阶级固化。但他始终没有跪下。这种在有限世界中拼死抗争的姿态,是人类文明最古老、最朴素的精神支柱。】 【而《克苏鲁神话》展现的,则是“宇宙视角的绝对虚无”。 在最新系列《星之彩》中那颗陨石带来的不是可见的敌人,而是一种超越物理层面、不可被感知更不可被命名的侵蚀。人类在它面前连抗争的资格都没有。这种恐惧不是来自外部威胁,而是来自对自身存在意义的根本性否定。】 【这是现实主义与虚无主义在华夏文坛的巅峰碰撞。 一个说“咬着牙活下去就是英雄”,另一个说“你连活着的意义都是幻觉”。】 林阙放下了可乐罐。 他不得不承认,这位教授的功底确实扎实。寥寥几段话,就把两部作品的精神内核剥得干干净净。 帖子的结尾,教授的笔调从学术转向了感性。 【华夏文坛能同时出现“见深”和“造梦师”这两位风格极端对立、却又都登峰造极的创作者,是这个时代的幸运,也是所有读者的幸运。】 【泥土与星空,从来不是非此即彼的选择。前者教我们如何在苦难中站稳,后者提醒我们在站稳之后仰望头顶的未知。】 【真心希望两边的读者能放下成见,共同珍惜这两座截然不同的文学丰碑。毕竟,好的文字从来不嫌多。】 落款:秋远水长。 林阙看完,轻轻点了点头。 写得好。客观,有见地,措辞也克制。 他的目光移向帖子下方的回复区,发帖二十三分钟,已经有一百多条回复了。 林阙的手指搭在滚轮上,往下一划。 前十几楼还算正常。 有人夸帖子写得好,有人补充了自己的感受,有人引经据典地讨论现实主义和虚无主义的历史渊源。 学术氛围浓厚,遣词造句文雅。 但从第十七楼开始,评论区的风向陡然一转, 仿佛有人在一池清澈的静水中,投下了一块烧红的烙铁, 瞬间激起沸腾的浑浊。 【17楼·黄土不埋诗】:“什么双子星?造梦师那种写怪物吓人的玩意儿也配和见深老师相提并论? 一个在泥地里流血流汗写人间大义,一个在键盘上编触手怪骗小孩零花钱,这也能放一块比?” 【20楼·向日葵的信仰】:“17楼说得太对了!见深老师为了底层读者把书价打到千字一毛,还把利润捐出来搞基金会。 造梦师呢?除了给读者降SAN值还干了什么?一个是真正的国士,一个是恐怖贩子,完全没有可比性!” 【21楼·Ia? Ia!】:“上面两位,你们的黑面馍吃多噎嗓子了吧?需不需要我帮你们叫一条深潜者来通通喉咙?” 嘴角的笑意压不住了。 林阙靠回椅子里,继续往下翻。 回复的增长速度越来越快,从每分钟几条,到每分钟十几条,再到后来刷都刷不过来。 而且阵营分野清晰得像是用刀切过的—— 见深的粉丝统一刷一句话:“苦难铸就脊梁,平凡才是伟大!” 整整齐齐,像阅兵方阵。 他们的头像基本都换成了黄土高原的荒凉背景,或者孙少平在雨中啃黑面馍的同人画。个别狂热者甚至把签名档改成了“深门之下”,带着一种悲壮的、苦行僧式的虔诚。 【43楼·深门之下】:“造梦师的读者们,我劝你们好好读读《平凡的世界》,看看什么叫真正的文学。 你们天天喊深渊、虚无,说白了就是逃避现实。现实太苦你们不敢面对,就躲在幻想里自我感动。 见深老师写的才是活生生的人,不是你们那些黏糊糊的触手!” 【44楼·深门之下】:“造梦师的书就是精神毒品!让年轻人觉得一切都没有意义,觉得奋斗是徒劳的。这种东西传播开来,会毁掉一代人!” 话音刚落,造梦师的粉丝就不干了。 他们回击的速度和烈度,远超见深粉丝的预期。 评论区里,一排排深蓝色字体的ID如同从海底浮出的水母,密密麻麻地挤满了屏幕。 【52楼·陆地上的溺亡者】:“两位老师的作品都是伟大的,见深老师教我们如何在泥泞中站立,造梦师老师则让我们仰望站立之外的星空。” 我认为两者并不冲突,为何一定要分出高下?在平凡中抗争是勇气,直面宇宙的虚无同样需要勇气。 【56楼·深门之下】:“52楼的在这装什么理中客?你这种人就是典型的墙头草! 还两者都需要勇气?一个是为国为民的现实主义,一个是散播绝望的虚无主义,能一样吗? 看你这ID“陆地上的溺亡者”,阴阳怪气的, 现实里肯定也是个被嫌弃的阴暗lOSer吧!” …… 第288章 钞能力就是战斗力 第二天下午。 午后的江城,阳光将SOHO未来城的玻璃幕墙烤得滚烫, 聒噪的蝉鸣汇成一道黏腻的声浪,试图钻透隔音玻璃,搅乱室内的清净。 林阙吃完王秀莲做的酸辣土豆丝和米饭, 擦了擦嘴,就溜进了SOHO未来城的工作室。 空调温度调到二十四度。 冰箱里拿出一罐可乐,嘶的一声拉开拉环,白色气雾从罐口腾起来。 林阙靠在椅背上,双脚搁在桌沿,打开了文渊阁论坛。 经过一晚和整个上午的发酵,那篇《泥土与星空:华夏文坛的双子星对决》的帖子, 回复数已经从一百多条飙到了八千六百条。 而且还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上涨。 林阙灌了一口可乐,开始往下翻。 战况比他预想的还要激烈。 见深派的粉丝,整齐划一地刷着“苦难铸就脊梁”的口号,头像清一色换成了黄土高原的荒凉图景。 他们的论点围绕着“文学的社会责任”展开,引经据典,言辞恳切, 带着一股知识分子特有的沉稳劲儿。 但与这股沉稳之风截然相反的,是造梦师派那边。 林阙的目光,很快锁定了一个熟悉的ID。 “陆地上的溺亡者”。 这个人从昨晚杀进战场后就没下线过。 林阙粗略数了一下,光是精选回复就有四十多条。 而且,每一条都精准的攻击痛点,又准又狠。 【3847楼·深门之下】:造梦师的读者都是一群逃避现实的鸵鸟! 孙少平在黄土高原上拼了命地活着,你们呢? 躲在手机后面幻想自己是什么深渊之子?出门搬两天砖再来跟我谈文学! 【3848楼·陆地上的溺亡者】:搬砖搬到死,你还是砖。孙少平的脊梁是挺起来了,可他挺给谁看? 给那个从来不会因为一个人的努力而改变运行轨迹的宇宙看吗? 你感动的不是他的坚强,你感动的是你自己还愿意相信这套把戏。 这条评论下面,三百多个赞,四十几条回复。 林阙又往下翻了几页。 【4102楼·向日葵的信仰】:造梦师的东西就是在贩卖焦虑和恐惧! 年轻人看多了只会对生活失去信心!见深老师的作品才是正能量,才能给人力量! 【4103楼·陆地上的溺亡者】:正能量。又是这三个字。你们把它当成遮羞布用了多少年了? 每次有人说出真相,你们就拿这三个字往人嘴里塞。 孙少平啃黑面馍的时候,你们在哪里给他送正能量? 苦难不会因为你歌颂它就变甜。但深渊至少诚实。 它告诉你——你什么都不是。然后呢?然后你反而自由了。 林阙抿了一口可乐,眉毛微微挑起来。 这小子的文字功底,比上次又进步了。 每句话都不长,但刀刀见骨。他不跟你讲大道理,不跟你引经据典,就是用最直白的话戳穿你逻辑链上最薄弱的那个环节。 而且,他有一种天然的、冰冷的说服力。 那种说服力不是来自技巧,而是来自真实的痛苦。他说的每一句话,你都能感觉到背后站着一个被世界反复碾压过的灵魂。 反观见深派那边,虽然人多势众,引用的段落也确实精彩,但在面对这种刺穿式的反击时,回应多少显得有些绵软。 他们的核心论点说来说去就一句话:苦难中仍然选择站起来,就是伟大。 这话没错。但说了一百遍之后,就成了口号。 口号打不过刀子。 林阙正看得起劲,突然发现页面顶部弹出了一个金色的横框。 全站置顶。 在文渊阁的规则里,全站置顶卡是一种付费道具。这玩意儿一开始是论坛为了给冷门书粉推广用的,花几百块就能让帖子在首页顶部挂二十四小时。 但因为纸媒圈子本身就不温不火,文渊阁的日活跟那些娱乐论坛比差了十万八千里,所以这个置顶功能出了好几年,用的人屈指可数。 今天,它却以一种极其高调的方式出现了。 金色横框里,一条帖子被强行钉在了所有内容的最上方。 发帖人ID:耳东士口加。 帖子标题:《人类的赞歌,就是勇气的赞歌——致造梦师的信徒们》。 林阙的手指停在滚轮上。 耳东士口加。 这个名字看着眼熟。 他盯着那四个字看了两秒,脑子里飞速转了一圈。 耳东——陈。 士口——吉。 加——嘉。 还没等他组合完毕,脑海里已经自动蹦出了一张圆乎乎的、永远带着咋咋呼呼表情的胖脸。 “这货……” 林阙嘴角抽了一下,点开了帖子。 帖子的正文足有三千字,措辞激昂,感情充沛,通篇用孙少安在双水村创业和孙少平在铜城煤矿拼命的情节做例证,一段接一段地猛锤造梦师派的虚无主义论调。 【你们说深渊面前人类的努力毫无意义?那我问你们——孙少安的砖窑炸了,他跪在废墟前哭得像条狗。按你们的理论,他应该直接躺平等宇宙来收尸。可他没有!他爬起来了!他借钱重修了窑!他凭什么?就凭那口气!】 【孙少平在煤矿井下差点被塌方埋了。按你们的说法,在宇宙的尺度上,一个矿工的死活连误差都算不上。可他偏偏活下来了!他从石缝里刨出自己的那一刻,就是人类向深渊竖起的中指!】 【勇气的赞歌就是人类的赞歌!深渊不过是懦夫逃避现实、不愿下地干活的借口!】 最后一句话加粗标红,字号放到了最大。 林阙看完,靠回椅背,终于没忍住,低低地笑出了声。 这股子蛮不讲理的冲劲,确实是陈嘉豪的风格。 论文采,这帖子最多算中等偏上。 但论气势……相当生猛。 典型的陈嘉豪风格。 不跟你玩阴的,就是一头闷牛冲过来,用最蛮横的方式把你撞翻。 而且,全站置顶的加持效果太恐怖了。 这条帖子直接横亘在论坛首页最醒目的位置,所有进入论坛的用户,不管是哪一派的,第一眼都得先看到它。 视觉的冲击力,有时候比内容本身还重要。 林阙正想着,手机屏幕亮了。 他拿起来一看,果不其然。 【陈嘉豪】:阙爷!你在线吗?! 【陈嘉豪】:哥们刚拿下了文渊阁的全站置顶卡!过来帮我盖楼!那群深渊疯子太嚣张了,我一个人干不过来! 【陈嘉豪】:靓仔出征,寸草不生!但还是需要后援的!阙爷你文笔好,来帮我写几段反击的素材,我直接复制粘贴! 林阙看着对话框,嘴角弯了弯。 他放下可乐罐,单手在键盘上敲了几个字。 【木欮】:置顶卡多少钱? 消息发出去不到三秒,对面秒回。 【陈嘉豪】:文渊阁的全站置顶卡原价5888一天。但我买的是包周套餐,打了个折,39999。 【陈嘉豪】:这点钱算什么?跟见深老师比起来,我这点投入简直是九牛一毛!就当是为信仰充值了! 林阙盯着“信仰充值”四个字看了两秒,胸口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 他低头又敲了一行字。 【木欮】:帖子写得不错,最后那句有点意思。 【陈嘉豪】:???阙爷你夸我?你居然夸我了?!等等我截个图!这是我写作生涯的高光时刻! 【陈嘉豪】:不对,阙爷你别划水啊!快来帮我! 那个叫‘陆地上的溺亡者’的家伙简直是个狗皮膏药,我发一条,他就在底下回了一条! 林阙切回论坛页面,果然,置顶帖下面第一条热评就是丹伊的回复。 【陆地上的溺亡者】:孙少安的砖窑炸了,他重建了。 然后呢?他能重建太阳吗?能重建一颗坍缩的恒星吗? 你歌颂的勇气,不过是蚂蚁在洪水里抱紧了一片树叶。 树叶确实让它多活了三秒钟。但洪水从头到尾都没在意过这只蚂蚁。 点赞数:1247。 林阙看完这条,短暂地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切回手机对话框。 【木欮】:你的帖子挂着就行,别跟那个ID硬刚。 他的风格不适合正面对冲,你越急他越占便宜。 你就死守住你的论点反复输出,用置顶卡的曝光量碾他。 记住,阵地战打的是资源,不是嘴皮子。 【陈嘉豪】:!!!阙爷不愧是阙爷!这波仙人指路啊!我懂了!钞能力就是战斗力! 【陈嘉豪】:那我继续对线了!今天谁也别想让我离开这个论坛!我备了三箱红牛! 消息发完,对面再也没有什么消息过来,显然是切回论坛冲锋去了。 林阙放下手机,重新端起可乐。 论坛里,置顶帖的回复数开始以每分钟二十条的速度飙涨。 陈嘉豪在帖子下面疯狂跟帖,引用书中的情节,一段一段地回击。 虽然单条质量比不过丹伊,但架不住数量多、气势足, 再加上置顶位置的天然流量加持,不少原本沉默的见深粉丝也被带动起来纷纷跟帖。 十分钟后,帖子的热度指数开始追平对面的长评区。 五十分钟后,金色置顶帖下方的回复彻底化为一片拥护的海洋。 在陈嘉豪不计成本的刷屏和置顶引流下, 见深派的声浪终于暂时压过了那道冰冷的独白, 在这场舆论阵地战中,夺回了高地。 …… 第289章 如果是你,你站哪一边?——<新型咸鱼>冠名加更版 陈嘉豪的战斗力确实猛。 他像一台不知疲倦的回帖机器,每隔三四分钟就甩出一段新的反击,引用的全是《平凡的世界》里最扎心的情节。 但“陆地上的溺亡者”也不是吃素的。 他的回帖频率虽然没陈嘉豪快,但每一条都像是打磨过的子弹,精准地嵌进对方论点的缝隙里。 林阙刷到最新的一轮交锋,可乐差点从鼻子里喷出来。 【8287楼·耳东士口加】:“你说宇宙不在乎蚂蚁?好,我承认。但蚂蚁在乎蚂蚁!孙少平背石头磨烂了脊背,他图什么? 他图的是他弟弟妹妹能吃上白面馍!他图的是爱的人能活得好一点!宇宙不看他,但他身边的人看他!这就够了!” 【8291楼·陆地上的溺亡者】:“所以你的论点缩水了。从“人类的赞歌”缩水成了“家庭的赞歌”。 你不再说人类能对抗深渊了,你开始说人类至少能对抗孤独。这很好。 但你有没有想过,当你爱的人也被那抹色彩吞噬的时候,你的“够了”还够吗?” 【8295楼·耳东士口加】:“够不够是另一回事!关键是你有没有去爱过!你们造梦师的信徒成天喊深渊深渊,可你们真的凝视过深渊吗? 还是只是躲在屏幕后面假装自己凝视过?孙少平是真真切切流过血的,你流过吗?” 【8298楼·陆地上的溺亡者】:“我流过的血……比你想象中多。” 这条回复没有反驳,没有引经据典。 只有十一个字的陈述句。 林阙的手指停在滚轮上。 评论区也安静了几秒。 但只是几秒。 【8301楼·耳东士口加】:“那你更应该知道,流过血的人不该去拥抱虚无。流过血的人应该站起来。” 【8305楼·陆地上的溺亡者】:“站起来,然后呢?站在一群把你当异类的人中间,挺直脊梁给他们当靶子? 你见深老师写了苦难中的尊严,写得很好。但他有没有写过,当你挺直脊梁的时候,所有人都在往你脊梁上吐口水的感觉?” 【8309楼·耳东士口加】:“那就擦干净继续站着!” 【8312楼·陆地上的溺亡者】:“站到什么时候?站到口水把你的脊梁腐蚀成粉末? 你的勇气赞歌有一个致命的前提,那就是它默认了世界至少还愿意接纳你。 可如果世界从一开始就把门焊死了呢?” 林阙靠回椅背,右手无意识地转着可乐罐。 “溺亡者”的回帖风格变了。 前面那些条还是纯粹的哲学辩论,冷冰冰的精准打击。 但渐渐的,字里行间开始渗出一种私人的、滚烫的痛感。 “脊梁上吐口水”、“世界把门焊死”…… 这些不是从书本里搬来的修辞。 这是他的经历。 论坛里的其他人显然也察觉到了。 一个有意思的现象出现了。 那些原本在底下跟帖起哄的吃瓜群众,一个接一个地停止了灌水。他们默默退到后排,把舞台让给了这两个人。 因为他们意识到,自己的段子和梗图,放在这种级别的对话面前,实在太轻了。 偶尔冒出几条回复,也从“顶”“冲”变成了: 【8320楼·吃瓜不吐皮】:“前排端板凳。这两位是认真的。” 【8325楼·看热闹不嫌事大】:“建议双方出书,书名就叫《泥土与深渊的一千零一夜》。” 【8330楼·路过的萤火虫】:“不开玩笑,我一个中文系研究生,正在拿笔记本抄这两位的论点。我导师要是看到这个帖子,能兴奋到当场开题。” 这条评论发出去不到五分钟,真的来了。 【8387楼·BNU_陈默然】:“我是华北师范大学哲学系副教授陈默然,刚才我的学生把这个帖子转发到了我们教研室的群里。 我只想说三个字:后生可畏。 “耳东士口加”的论证路径非常清晰,从存在主义的“此在”出发,强调人的意义来源于与他者的关系,这是海德格尔的路子。 而“溺亡者”的反驳则带有强烈的尼采式虚无主义色彩,但又不完全是。 他的虚无不是消极的放弃,而是主动的拥抱,更接近加缪笔下的西西弗斯。 两位如果是在校学生,欢迎来华北师大哲学系旁听,我请你们喝茶。” 这条回复直接把帖子的热度又拉高了一个量级。 “大学教授都来做笔记了”的截图被人搬运到微博和知乎,迅速登上了热搜。 【8392楼·耳东士口加】:陈教授好!我只是一个普通学生,但也是见深老师的信徒!海德格尔那些我不太懂,但孙少平的故事我倒背如流! 【8398楼·陆地上的溺亡者】:谢谢陈教授。不过我不需要喝茶。深渊里没有茶。 林阙一口可乐差点喷到键盘上。 他擦了擦嘴角,目光落在“陆地上的溺亡者”的IP属地上。 黑省。 林阙盯着那两个字,脑海里无端浮现出一张脸。 深邃的轮廓,不属于这片土地的混血面孔, 还有颁奖晚会上那双带着倔强的、格格不入的眼睛。 扶之摇大赛第三名,丹伊·洛彼维奇。 不会这么巧吧? 林阙把可乐放在桌上,重新扫了一遍“溺亡者”过去几天的所有发言。 那些关于异类的字眼,关于世界把门焊死的控诉,关于血统和脊梁上的口水…… 林阙往后靠了靠,双手交叉枕在脑后,看着天花板发出一声短促的笑。 一个是陈嘉豪。扶之摇大赛第十名,粤省富二代,见深的狂热粉丝头子。 一个是丹伊。扶之摇大赛第三名,漠城混血少年,造梦师的忠实信徒。 两个人在现实中八竿子打不着。 一个在最南边的粤州,一个在最北边的漠城。 但此刻,他们正在互联网上,为了林阙的两个马甲,打得你死我活。 “比还精彩!” 林阙自言自语,声音里压不住那股子荒诞的快意。 他正准备再刷两页,桌上的手机忽然震动起来。 不是普通的震动。 是微信特别关心的提示音。 叮咚。 林阙拿起手机,点开那个熟悉的头像——砸钢琴的兔子。 叶晞。 【在逃贝多芬】:“累死我了,终于把最后一个通告跑完了!” 紧跟着是一张自拍。 照片里叶晞比着剪刀手,身后是某头部时尚杂志的拍摄棚,打光板和反光伞在背景里隐约可见。 她穿着一件看起来价格不菲的高定礼服,妆容精致,但眼底的疲惫藏都藏不住。 欧洲巡演结束后,叶晞就被各大品牌和媒体疯抢。 杂志封面、品牌代言、综艺邀约,日程排得密不透风。 林阙正打算回一句“劳模辛苦”,对话框里又连续弹出了好几张截图。 都是文渊阁论坛的,而且精准地截到了陈嘉豪和丹伊对骂最精彩的那几个回合。 这让他有些意外,毕竟两人上一次聊天还是三天前, 那时叶晞还在好奇《平凡的世界》会是怎样的故事。 【在逃贝多芬】:“林大师,你看到了吗,见深和造梦师的粉丝居然对抗出了哲学高度了!” 林阙还没来得及打字,一条长语音就追了过来。 他点开,把手机凑到耳边。 【在逃贝多芬】:“你能想象吗?我今天化妆的时候,化妆师的手机里在放那个帖子的语音朗读版! 就是论坛里有人把那两个人的对骂做成了一个合集,配上BGM,搞得跟广播剧似的。” 叶晞的声音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语速比平时快了一倍。 【在逃贝多芬】:“不知道为什么,看到他们用这种充满哲理的方式互相'骂',我心里居然觉得好爽! 那种打破常规、撕裂一切的疯感,太迷人了! 尤其是那个'溺亡者'说的那句'站起来给人当靶子',天哪,我当时汗毛都竖起来了” 语音到这里戛然而止,似乎是意识到自己说得太激动了。 过了两秒,一条文字消息跟上来。 【在逃贝多芬】:“嘿嘿,我是不是太激动了[捂脸][捂脸][捂脸]” 林阙听着语音里那带着小雀跃的声音,手指顿在屏幕上。 他忽然想到维也纳金色大厅里,那个将肖邦弹成克苏鲁呓语的姑娘。 台下观众面如死灰,评委集体失语,整个大厅都被她拖进了一场癫狂的深渊之旅。 原来,那不是偶然的失控, 而是她灵魂深处本就藏着一头渴望混乱与撕裂的野兽。 只是这头野兽,需要足够强烈的刺激。 比如一场存在主义与虚无主义的巅峰骂战,才能被唤醒。 林阙笑着摇了摇头,指尖在键盘上轻快地跳动。 【木欮】:“看到了。确实精彩。” 发完这句话,他停顿了一下。 然后,带着一种微妙的试探,又敲下了一行字。 【木欮】:“那……” 【在逃贝多芬】:“嗯?怎么啦?” 【木欮】:“如果是你,你站哪一边?” …… 第290章 规则和灵魂 保姆车平稳地行驶在金陵的高架桥上。 叶晞靠在后排座位上,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的脸上。 那行字安静地躺在对话框里,像一颗丢进湖心的石子,荡开了层层涟漪。 她的拇指悬在屏幕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这个问题看似简单,但她心里清楚,这不是一道选择题。 恰巧保姆车经过一段下坡路,窗外紫金山的夕阳正缓缓下沉。 橘红色的暮光穿过车窗,落在叶晞脸上, 她眉头微微拧着,眼睛一直没离开手机。 今天拍了一整天杂志封面,妆卸了大半,睫毛根部还残着一点眼线。 没了那层精致的修饰,五官反而透出一种干净到近乎透明的少女气。 但此刻,那双眼睛里没有半点少女的散漫。 她在认真地想。 副驾驶上,经纪人洋姐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 “小晞,发什么呆呢?”洋姐拧开一瓶矿泉水递过来。 “这小脸都皱成包子了” 叶晞接过水,摇了摇头。 “没什么。” 洋姐跟叶晞搭了三年了,太了解这丫头的路数。 表面上乖乖巧巧的,实际上主意比谁都大。 她说“没什么”的时候,往往是脑子里在翻江倒海。 洋姐也没追问,转头接了个电话,跟品牌方敲定发布日期。 车厢里安静下来,只剩窗外过路车辆的闷响。 叶晞把矿泉水搁在腿边杯架里,重新拿起手机。 她的视线再次扫过那行字。 “如果是你,你站哪一边?” 脑子里不自觉地浮现出两幅画面。 一幅是孙少平蹲在工地墙角,就着雨水吞咽干硬的黑面馍。 少年的脊背弯曲着,但骨节分明的手死死攥着那块馍,像攥着最后一点活下去的理由。 另一幅是《星之彩》里那个农庄。 苹果树结出硕大却剧毒的果实,猎犬在深夜撕咬自己的血肉, 农庄主人在无知无觉中枯萎成灰。 一个在泥泞里咬牙站起来。 一个在星光下无声消散。 叶晞咬了咬嘴唇,手指终于落在了屏幕上。 打了几个字。 删掉。 再打。 又删。 如此反复了三次。 保姆车驶过玄武湖大桥时,夕阳彻底沉入了山脊线以下,天边最后一抹橘色被暮蓝吞没。 叶晞的手指停了下来。 她盯着屏幕上那个闪烁的光标,忽然笑了一下。 那不是社交性的客套微笑,而是一种想通了什么之后的释然。 手指落下,一行字出现在输入框里。 发送。 …… 江城,SOHO未来城。 林阙正端着可乐翻论坛,丹伊和陈嘉豪的最新一轮交锋又升级了。 两人的辩论已经从文学领域蔓延到了伦理学的范畴,引来一大堆哲学系学生在底下疯狂做笔记。 就在他准备再刷一页的时候,微信提示音响了。 叮咚。 林阙的目光移向手机屏幕。 【在逃贝多芬】:“我站造梦师的规则,但也爱见深的灵魂。” 林阙的手指停在可乐罐上。 还没来得及细想,一条语音紧跟着弹了进来。 47秒。 林阙把手机拿到耳边,按下播放键。 叶晞的声音从扬声器里流出来,和刚才兴奋地分享帖子时的语调完全不同。 语速不快,甚至有些慢。像是在斟酌每一个音节的分量。 “你问我站哪边,我刚才真的想了好久。” “怎么说呢……拿音乐打比方吧,我能看见造梦师笔下那种不可名状的深渊。那是艺术打破常规的极致。” “就像……你把一首古典曲目的调性结构全部拆碎,扔进一个完全未知的和声体系里。 它不符合任何已知的规则,但它就是成立的。 它是对人类认知边界的一次暴力拓展。” “这种东西对我来说,吸引力太大了。” 语音停顿了一秒,像是在整理下一段话。 “但……” 她加重了这个字。 “如果没有见深那种扎根泥土的韧性,人又没有办法在深渊面前保持清醒。 看了太多虚无的东西,看了太多宇宙的冷漠和人类的渺小,到最后会发疯的。 是见深笔下那种咬着牙活下去的蛮劲儿,才让你有资格回过头来直视深渊。” 又是一秒的停顿。 然后,叶晞的声音变得很轻,像是在说一个她自己刚刚才想明白的秘密。 “所以我觉得……嗯……两者结合起来,才是最完整的。” 随着轻轻的“滴”声响起,语音结束。 工作室里只剩下空调的微弱嗡鸣。 林阙放下手机,整个人靠在椅背上,足足停顿了好几分钟。 他的注意力,已经被刚才那47秒的语音彻底占据。 “站造梦师的规则,爱见深的灵魂。” “两者结合,才是完整。” 林阙嘴角动了一下。 那是一种被什么东西击中之后的本能反应。 她说的不是粉丝式的表态,不是二选一的站队,更不是和稀泥的“两边都好”。 她精准地把两部作品的关系切开。 造梦师的规则,是打碎,是越界,是对已知世界的否定。 见深的灵魂,是支撑,是锚点,是在一切都被否定之后依然站着的那口气。 前者是工具,后者是根基。 没有前者,文学只是在旧框架里打转。 没有后者,文学只剩下虚无的自我感动。 这正是他在同一时期先后抛出《克苏鲁神话》和《平凡的世界》的核心意图。 以泥土的躯壳,对抗星空的虚无。 全网几千万人在吵,教授在做笔记,富二代在烧钱买置顶,混血少年在用血泪写评论。 没有一个人看穿。 而这个刚结束杂志拍摄的钢琴姑娘, 用了不到一分钟的语音,把他藏在两个马甲背后最深处的那层设计,一语道破。 林阙的目光落在对话框上,手指搭上键盘。 他敲字的速度比平时慢了半拍。 【木欮】:“精辟。要是你把这话发到网上,估计能把那两帮狂热粉丝都给震住。” 消息发出去,他靠回椅子里, 嘴角的弧度终于挡不住。 …… 几百公里外的金陵。 保姆车依旧平稳地行驶中。 叶晞低头看见回复,先愣了一下。 然后,她盯着"精辟"两个字, 嘴角一点一点往上翘。 越翘越大。 最后绷不住了,弯成一个完全压不下去的笑。 她赶紧伸手捂住嘴,整个人偏过头对着车窗。 生怕让洋姐从后视镜里看见。 窗外最后一点余晖扫过来,把她的耳廓映成了半透明的粉色。 工作室里。 林阙看着对话框上方那个跳动的"对方正在输入",也无声地笑了一下。 窗外,江城的暮色正在一层一层地加深。 几百公里外的金陵,同一片天空下,最后一缕金光沿着长江的弧线慢慢西沉。 两个人隔着大半个省,对着各自的屏幕, 在同一秒钟里,露出了一模一样的笑容。 那是一种不需要解释、不需要翻译的默契。 就像两个乐手在合奏中突然对上了节拍, 不用任何眼神交流,指尖自然而然地落在了同一个和弦上。 叶晞的回复弹进了对话框。 【在逃贝多芬】:"才不要发到网上,我可不想成全网公敌[狗头][狗头]。" 【木欮】:“也是,到时候见深粉追着骂你‘叛逃泥土’,造梦师粉堵着门喊你‘亵渎深渊’,就我敢当你唯一的听众了。” 【在逃贝多芬】:“所以这种话只能跟你说嘛[得意]” 叶晞发完这句话,看了一眼远处的夕阳。 金红色的余晖穿过高架的钢筋缝隙,一道一道地打在她脸上。 对话框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一行字浮了上来。 【木欮】:“荣幸。” …… 第291章 《雪梅》 第二天清晨。 粤州,半山别墅区。 陈家那栋豪宅里,二楼书房的灯亮了一整夜。 陈嘉豪瘫坐在真皮转椅上,面前的红木书桌被一堆大部头哲学书彻底淹没。 什么存在、什么虚无,这些晦涩的理论把他的脑细胞绞得粉碎。 两个硕大的黑眼圈挂在他那张圆乎乎的脸上,像是被人用墨汁画上去的。 “'此在'的本质在于它的存在……存在先于本质……” 陈嘉豪咬着笔头,眉毛拧成了麻花,大拇指在书页上来回摩挲。 他看了三遍,每个字都认识,但连在一起就跟天书一样。 桌上六罐红牛倒了四个空的。 他抓起第五罐,仰头猛灌了一大口,然后重新低头在书上画线。 荧光笔已经换了三种颜色,整页纸被涂得跟调色盘似的。 “行了,就用这段。” 陈嘉豪终于从萨特那堆绕口令里扒拉出一个他勉强能理解的论点, 搓了搓手,打开论坛,花了二十分钟憋出一段三百字的反驳。 他反复检查了两遍,确认没有错别字,深吸一口气,点了发送。 “这回总行了吧。” 陈嘉豪靠回椅背,盯着屏幕等回复。 等了四分钟。 对面回了。 华夏最北端,漠城。 破旧的窗帘把清晨的微光挡得严严实实。 丹伊裹着一件发白的旧外套,蜷在椅子上。 他的面前只有一台屏幕泛黄的旧笔记本电脑,桌上连杯水都没有。 他扫了一眼陈嘉豪那段拼凑出来的存在主义反驳,嘴角几乎没有任何波动。 手指落在键盘上,速度不快,但异常稳定。 【14012楼·陆地上的溺亡者】:“你引用萨特说'存在先于本质',想证明人可以通过选择来定义自己。但你忘了萨特自己也说过,'他人即地狱'。 当你所有的选择都必须经过他人的审判,当你的存在本身就被判定为错误,你拿什么去定义自己?你连定义的权利都没有。 孙少平可以选择离开黄土高原,但他能选择不是农民的儿子吗? 你的赞歌唱的是选择的自由,可真正的囚笼从来不是铁栅栏,而是你出生那一刻就焊死在身上的标签。” 发送。 粤州。 陈嘉豪盯着屏幕,看完这段回复,整个人像被抽空了气。 他花了三个小时啃完的萨特,被人家用萨特自己的话反手拍了回来。 “这……这不讲武德啊!” 陈嘉豪一把抓起手机,手指哆嗦着点开微信。 【陈嘉豪】:阙爷!!!SOS!!! 【陈嘉豪】:那个溺亡者是不是哲学系研究生啊?!我搬萨特出来,他用萨特打我!我搬海德格尔出来,他用海德格尔埋我! 【陈嘉豪】:我现在书桌上摊了六本哲学书,看得我脑仁疼,救命! 消息发出去,没有立刻收到回复。 陈嘉豪焦躁地把手机甩在书堆上,双手插进头发里,发出了一声痛苦的哀嚎。 同一时间,江城,玺盛府。 客厅里,电视新闻正播报着某地基建工程的进展。 林阙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一碗王秀莲刚端上来的小米粥。 但坐在他旁边的林建国,根本没看电视。 老林的眼珠子死死粘在手机屏幕上,大拇指飞速上划, 时不时发出“啧啧”的声音,或者突然拍一下大腿,嘴里蹦出一句“说得好”。 王秀莲从厨房端出一盘煎蛋,瞥了丈夫一眼,筷子往桌上一拍。 “林建国。” “嗯?”林建国头都没抬。 “你都快五十的人了,怎么跟个网瘾少年似的,天天捧着个破手机?粥都快凉透了,吃个早饭都不消停。” “你不懂!”林建国终于抬起头,理直气壮。 “网上现在骂战正激烈,见深老师的粉丝跟那群深渊教的正面刚,打得昏天黑地。 我虽然已经帮不上什么忙了,但也得时刻关注战场情况,这叫后方督战!” “督战。”王秀莲翻了个白眼,转头看向林阙。 “小阙,你可别学你爸,这两天都魔怔了。昨天半夜三点还爬起来上厕所时刷手机,差点一脚踩进马桶里。” 林阙夹了一片煎蛋,笑着说: “放心妈,我不看那些。倒是您得盯着我爸,别让他真掉马桶里了,到时候还得捞。” “去去去!”林建国嘴上嫌弃着,手指却已经重新落回了屏幕。 就在这时,林阙感觉裤兜里的手机震了几下。 他低头一看,是陈嘉豪的连环夺命消息。 看完那三条带着哭腔的求救,林阙嘴角扯了一下,无声地摇了摇头。 肉眼可见地,这傻小子快被逼得考研了。 吃过早饭。 林阙出了门,顶着八月底江城还没彻底散去的暑气,走进SOHO未来城。 电梯里他靠着墙,闭了一会儿眼。 网上吵归吵,但他心里有数—— 火候差不多了。 该收了。 推开工作室的门,空调冷风扑了一脸,整个人一激灵。 走到电脑前坐下,按亮屏幕。 先打开加密邮箱。 收件箱里躺着一封新邮件,发件人:王德安。 时间戳:今早七点四十二分。 比他起得还早。 林阙点开。 正文不长,但下面挂了十几张截图。 王德安的措辞还是那个稳当劲儿,但字缝里藏着的急切,瞒不住人。 “见深老师,网上两派的争论已经严重偏离了文学讨论的范畴。以下是今早截取的部分内容,请您过目。” 林阙一张张点开。 第一张——某大V的微博,指着对面阵营骂“精神鸦片投毒者”。 第二张——贴吧截图,满屏不堪入目的脏话,什么难听的词都往外蹦。 第三张、第四张——有人开始扒真实身份信息,地址、学校、照片,明晃晃地挂在帖子里。 第五张。 第六张。 越往后翻,字眼越脏,手段越下作。 已经有人在发“现实碰一碰”之类的话了。 林阙的表情一点一点沉下来。 最后一页,是王德安自己写的话。 “见深老师,眼下已经不是文学论争了。两边的核心论点早就被情绪盖住了,理性讨论变成了人身攻击,甚至开始涉及线下威胁。” “出版社可以发声明呼吁冷静,但坦白说,作用有限。唯一能真正扭转局面的人,只有您。” “请问,您有什么指示?” 林阙把鼠标松开。 身体慢慢靠回椅背。 工作室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 他脸上先前看陈嘉豪笑话时那点轻松,这会儿一丝不剩了。 文学可以争,观点可以吵。 但一旦越过底线,扯上人身攻击、隐私泄露、线下威胁…… 那就不是什么“理念之争”了。 那是暴徒在拿文学当遮羞布。 这些人自称“深渊信徒”也好,“泥土脊梁”也罢。 他们根本不懂那些文字是为什么写的。 既然这把火烧歪了。 那就由他这个点火的人,亲手浇灭。 林阙坐直身体,双手搭上键盘。 脑海里浮现出一首诗。 很老很老的一首诗。 梅的傲骨,雪的清冷。 各有所长,各有所短。 谁也不必踩着对方才能站起来。 恰如今日之局。 他开始打字。 回复的内容很短,三句话。 【见深】: “王社长,网上的风波您费心了。” 【见深】: “手边正好有首旧诗,借它缓一缓大家的火气吧。” 【见深】: “劳烦代为发布。另外,顺便@一下红果网和造梦师老师,就当是文人之间的一点交流。” 上午十点整。 新潮出版社官方微博,准时推了一条新内容。 没有长篇累牍的声明。 没有义正辞严的回应。 没有任何关于这场争论的只言片语。 博文的正文,只有一首诗。 配图干干净净。 纯白底色,黑色宋体字竖排居中: 梅雪争春未肯降, 骚人阁笔费评章。 梅须逊雪三分白, 雪却输梅一段香。 ——见深 博文的最末尾。 安安静静地挂着两个蓝色的@。 @红果网 @地狱造梦师 …… 第292章 梅雪不争春 新潮出版社官微的那条博文,像一枚无声的炸弹,扔进了正在沸腾的油锅里。 但它没有炸。 它把火灭了。 那首《雪梅》推送出去的第一分钟,评论区只有零星几条“???”和“什么情况?” 第二分钟,评论开始多了起来。 第十分钟,转发量破万 第三十分钟,微博热搜榜的最后一名,一个“新”字标签跳了上来。 #见深发诗# …… 粤州,半山别墅。 陈嘉豪正把第六罐红牛灌进嘴里,左手翻着一本厚得能砸死人的《存在与虚无》,眉毛拧得快打结了。 他已经连续作战三十六个小时了。 黑眼圈能跟大熊猫比赛,头发乱得像鸟窝, 嘴里还在念叨着“此在的展开状态是操心,操心的时间性结构……” 他正准备把这段绕口令现学现卖地搬到论坛上去砸丹伊,手机屏幕突然亮了。 满屏推送。 全是同一个内容。 #见深发诗# 陈嘉豪茫然地点开微博,点进已关注列表里的新潮官微。 白底黑字,竖排宋体。 梅雪争春未肯降,骚人阁笔费评章。 梅须逊雪三分白,雪却输梅一段香。 他盯着那四行字。 盯了十秒。 三十秒。 一分钟。 手里的红牛罐发出被捏变形的咔嚓声,他自己都没注意到。 “逊雪……输梅……”陈嘉豪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出来,声音越来越小。 他不是读不懂这首诗。 恰恰相反,他太懂了。 见深老师在说什么? 他在说,造梦师写得好。 他在说,人家有人家的好,我有我的好,谁也不用踩谁。 他在说,你们吵什么呢? 陈嘉豪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慢慢低下头,看着面前那堆快要把书桌压塌的哲学书。 萨特、海德格尔、加缪、尼采……为了跟一个网友吵架,他几乎把半个西方哲学史翻了个底朝天。 他一巴掌拍在那摞书上。 红牛罐从桌上滚落,在地板上骨碌碌转了几圈,洒出来的液体淌了一地。 “我真是个傻……。” 陈嘉豪的声音有些发哑。 他使劲搓了一把脸。 见深老师站在山顶上,俯瞰着万物,微笑着说各有千秋。 而他呢?他像一条挣断了链子的狗,在山脚下冲着每一个路过的人龇牙。 他以为自己在替偶像打仗。 可人家根本不需要这场仗。 陈嘉豪的眼眶有点发酸。他把脸别到一边,盯着窗外粤州灰蒙蒙的天际线,使劲眨了几下眼。 然后他打开了文渊阁论坛。 那条花了三万九千九买来的置顶帖还挂在首页,金色的边框在屏幕上闪闪发光。 帖子下面一万九千多层的回复,记录了他三十六小时不眠不休的战斗痕迹。 陈嘉豪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停了足足二十秒。 然后他开始打字。 回帖内容不长。 【19636楼·耳东士口加】:“见深老师说,梅须逊雪三分白,雪却输梅一段香。 我拼了一天半想要证明梅比雪好,到头来人家一句话就告诉我——梅和雪从来不是敌人。 是我着相了。@陆地上的溺亡者,你是好对手,但今日休战。” 发送。 陈嘉豪把手机扔在桌上,仰面瘫倒在椅背里。 他只觉得胸口那股憋了两天两夜的闷气,随着那声叹息彻底散了, 整个人像是被抽了骨头一样瘫在椅子里,盯着天花板上的吊灯,视线迅速模糊, 在不到三十秒的时间里便沉入了那个没有争吵、只有梅香的深眠之中。 …… 与此同时。 华夏版图的最北端。 漠城。 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飘起了雪粒子。 八月底的极北之城,秋天已经走完了,冬天的先头部队正在敲门。 丹伊裹着那件已经发白的黑色旧外套,蜷在椅子上。 他的手指正搭在键盘上。 十秒钟前,他刚写完一段对陈嘉豪最新论点的反驳。 措辞精确,逻辑严密,足以把对方那段照搬萨特的论证再次击穿。 但他没有按下回车。 因为就在他准备发送的那一刻,屏幕右上角弹出了一条推送。 新潮出版社官微。 一首诗。 四行字。 丹伊的手指僵在了半空中。 “梅须逊雪三分白。” 他的视线死死钉在“雪”这个字上。 在他的认知体系里,见深是站在主流世界中心的那个人。 他的粉丝们用“脊梁”和“尊严”做旗帜,把一切不够“正能量”的东西踩在脚下。 他以为见深和他的信徒们是一体的。 他以为那个高高在上的传统文学之神,会用和他的粉丝同样的方式, 把造梦师和他的读者定义为“精神毒品”、“社会毒瘤”、“异类”。 他准备好了被踩。 他习惯了被踩。 在漠城,在学校,在操场的角落,在放学路上, 在每一个被人指着鼻子骂“杂种”的瞬间。他也早就习惯了。 可是。 “逊雪三分白”。 这个字用的是“逊”。 承认不如。 见深在说,雪的纯白,我不如你。 丹伊的喉结动了一下。 不是嘲讽,不是施舍,不是居高临下的怜悯。 是平等的。 是一个站在山顶的人,认认真真地低下头看了一眼山脚下那片被所有人践踏的雪地,然后说:你很白,比我白。 丹伊缓缓删掉了那段已经打好的反击。 一个字一个字地删。 输入框,终于变成一片空白。 他看着空白的输入框,自嘲地牵了牵嘴角。 曾几何时,他也将见深视作与造梦师并列的灯塔,渴望从那片黄土地里汲取站起来的勇气。 可当那些自诩正义的粉丝挥舞着名为“脊梁”的棍棒砸向他这个异类时, 他竟因为愤怒而迁怒了那盏灯,试图亲手熄灭曾经照亮过自己的光。 现在想想, 这种被偏见蒙蔽的疯狂,被愤怒支配的盲目。 竟让他变成自己最厌恶的那种人。 屏幕的光映在他那张异于常人的混血面孔上。 深邃的眼窝里,那层常年不散的薄雾,似乎在这一刻出现了一道极细的裂缝。 丹伊的手指落在键盘上。 这一次,他打字的速度很慢。 一个字一个字地敲下了对那朵梅花的谢意。 【19638楼·陆地上的溺亡者】:“深渊本不配拥有这般温柔,但谢谢这朵梅花。@耳东士口加” 做完这一切,丹伊把旧外套裹紧了些。 窗外的雪粒子打在玻璃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他没有关灯,也没有再打开论坛。 他只是坐在那里,盯着屏幕上那行刚写下的字,听着雪落在窗台上的声音。 很久之后,他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脸。 指尖是湿的。 …… 第293章 一诗平风波,一诗定乾坤 那首《雪梅》挂在微博热搜上不到一个小时,就被人扒了个底朝天。 中文系教授李明朗的赏析微博,来得又快又准。 【@古典文学研究院-李明朗】:“各位,请注意诗中的意象对应! '梅'——在泥土与严寒中傲然挺立,这不就是见深笔下孙少平式的现实主义风骨? '雪'——冰冷、纯粹、覆盖一切,这不就是造梦师笔下那不可名状的宇宙深渊?” 这条微博刚挂出来,底下就炸了。 李明朗紧跟着发了第二条。 【@古典文学研究院-李明朗】:“'梅须逊雪三分白,雪却输梅一段香。' 各位,见深先生不仅没有拉踩对手,反而在公开承认:造梦师的极致纯粹,是我做不到的。 而同时,他也温和地指出了自己的长处。 这不是谦虚,这是一个真正的大家才有的气度。” 转发量十分钟破五万。 评论区里,原本杀气腾腾的两派粉丝,集体陷入了一种奇特的安静。 不是那种被压制后的沉默,而是一种被长辈当面点醒之后的、无地自容的安静。 见深派先破防了。 【“完了,我之前骂造梦师的那些话……见深老师会不会看到啊……”】 【“呜呜呜见深老师的格局就是我永远追不上的天花板!他居然还夸了造梦师!”】 【“所以我们之前吵了三天三夜,结果人家作者本人根本没当回事是吧……我现在就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那些曾经在评论区里人身攻击、扒隐私、发威胁的极端分子,此刻恨不得把自己的发言记录一条条吞下去。 有人默默地在设置里把历史评论批量删除,有人把头像从“黄土高原”换回了默认灰色,生怕被截图挂出来。 而造梦师那边的信徒们,同样绷不住了。 【“我以为见深会发个檄文把我们骂一顿,结果他发了首诗夸我们老师?这……这比骂人还要命。”】 【“被夸了怎么办?我好像骂不出口了……”】 【“'雪却输梅一段香'。他夸了我们,也没忘了给自己留一手。这人……太可怕了。”】 【“说实话,被正主这么一搞,我反而对《平凡的世界》好奇了。今晚去补。”】 一首七言绝句,四两拨千斤。 不骂人,不声明,不道歉,不解释。 用最古老的方式,在最现代的战场上,一击收兵。 …… 红果网总部,主编办公室。 红狐盯着新潮官微那条博文末尾的两个蓝色@。 @红果网 @地狱造梦师 “那边@我们了。” 红狐从椅子上站起来。 她的脑子在飞速运转。 传统文学的泰斗级人物,主动向网文界的恐怖题材作者递出橄榄枝。 这不是普通的示好,这是在全网几千万人面前,亲手把造梦师拉到了和自己平起平坐的位置上。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从今天开始,任何人再说“网文不是文学”,都得先过见深这一关。 红狐的手指尖在发麻。狂喜像电流一样从脚底往上窜。 但紧跟着,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来。 他@了。 他在等回复。 全网都在等回复。 如果造梦师不回,那就是狂妄无礼。 一个前辈主动抬举你,你连个屁都不放?网文圈以后别出门了。 如果回了,回什么? 一句“谢谢见深老师”?那造梦师的人设直接崩塌。深渊之主不会说谢谢。 一段随便写的客套话?更不行。 人家用深意极高的七言诗,你回个大白话,格调落差能把整个红果网的脸面拽进下水道。 红狐额头上渗出汗来。 她抓起手机,打开加密联络软件,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敲击。 红狐:“造梦师老师!见深下场了!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红狐:“我们公关部现在已经联系了三位中文系教授,正在连夜拟定回应方案。 有一版偏谦逊的,有一版偏平等的,还有一版走冷峻路线的。初稿预计两个小时内出来……” 消息发出去,红狐双手合十,几乎是在用祈祷的姿态等待回复。 …… 江城,SOHO未来城,工作室。 林阙看着红狐那一长串几乎能闻到汗味的文字,把可乐罐搁在桌上,无声地笑了。 自己给自己写诗,自己@自己,然后看着中间人急得团团转。 这种左手博弈右手的感觉,说不上来的爽。 但也就笑了两秒。 红狐的焦虑不是没有道理的。 在外界所有人眼里,这是两个素未谋面的文坛巨头之间的首次正面交流。 每一个字都会被放大千倍万倍来解读。 造梦师的回复,必须做到三件事。 第一,接住见深的文采。 第二,维持造梦师孤高邪异的人设。 第三,既要表达对等的尊重,又不能显得卑微。 这三条里,任何一条做不到,人设都会出裂缝。 好在,他从写下那首《雪梅》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替另一个自己想好了回答。 林阙的手指落在键盘上,先敲了一行字回复红狐。 造梦师:“深渊的规矩,不用别人来教。” 消息发出去,他停了几秒,又打了一行。 造梦师:“直接用官微发这个,@回去。[握手]” 随后,他将四行诗拷进对话框,点击发送。 …… 红果网主编办公室。 提示音响起的时候,红狐整个人扑向了屏幕。 她先看到了那句“深渊的规矩,不用别人来教”,心里咯噔一下,这语气,怎么听着像是要拒绝? 然后她往下看。 四行竖排的文字,安安静静地躺在对话框里。 “各守乾坤不竞芳,执毫独铸夜魂章。 风裁寒骨非趋暖,华自孤寒别有香。” 红狐的后背猛地撞上了椅背。 她的嘴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 旁边的运营总监凑过来看了一眼,脖子往前伸了伸,表情从好奇变成了呆滞。 “这是……他写的?” 红狐没答话。她的眼睛死死钉在那四行字上,一个字一个字地拆。 红狐的手按在桌面上。 她原本以为造梦师只会写那些让人San值归零的怪谈。 她从来没想过,这个人的笔下还能流出这种东西。 不是见深那种悲天悯人的温厚,也不是传统文人酸溜溜的应酬。 字字冷如霜刀,但骨子里又透着一股自负到骄傲的香气。 比见深的《雪梅》更窄、更险、更锋利。 如果说见深的诗是月光洒满了整片田野,那造梦师的诗就是一柄匕首插在悬崖上,刀身映着冷月。 两种截然不同的美,谁也压不了谁。 …… 上午十一点整。 红果网官方微博正式转发了新潮出版社的微博。 转发语只有一行竖排黑字,白底无修饰,格式和新潮的那条一模一样。 “各守乾坤不竞芳,执毫独铸夜魂章。 风裁寒骨非趋暖,华自孤寒别有香。” 末尾,干干净净地挂着两个蓝色的@。 @新潮出版社 @见深 后面跟了一个系统自带的表情包。 [握手] 微博发出去的第一秒,转发量的数字开始跳动。 一、十、一百、一千…… 三十秒后,热搜榜上原本排在第九位的#见深发诗#,被一个新词条从下方直接顶了上去。 #造梦师回诗# 两个话题标签,并排钉在热搜前五的位置上,像两把交叉的剑。 评论区里,率先涌入的是文渊阁那批连夜做笔记的中文系学生。 【“各守乾坤!这个开头太绝了!见深说梅和雪不必争,造梦师说我们各自守着自己的天地,那不是和解,是划界!”】 【“'华自孤寒别有香',这不是反击,这是宣言!”】 【“水平竟然……完全接得住???”】 【“造梦师这个人到底什么来头?写怪谈是一流的,写诗居然也是这个段位?”】 【“等一下,你们注意到这首诗每句话的开头了吗!!!”】 …… 第294章 何其有幸 这条评论发出来的头三秒,没什么人理。 第四秒,有人顺手往回翻了一下原诗。 第五秒。 第六秒。 论坛的实时回复速度,从每分钟十五条,骤降到了零。 整整一秒钟,文渊阁的评论区像被掐断了网线。 所有正在打字的手指同时停住。 所有正在组织语言的大脑同时宕机。 各。 执。 风。 华。 “各执风华”。 然后,评论区像被人拔了塞子的浴缸,汹涌的水流在沉默之后喷涌而出。 【418楼·路过的萤火虫】:“啊啊啊啊藏头诗!是藏头诗!!!” 【419楼·脑袋有点痒】:“我的天。我的天。我的天。各执风华。” 【420楼·偏旁部首狂热者】:“各——执——风——华。你们品,你们细品。” 【421楼·键舞】:“头皮发麻。写怪谈的时候能把人吓到失眠,写个诗还能把格律压得这么狠?” 【425楼·BNU_陈默然】:“作为一个做了二十年哲学研究的人,我必须承认,这四个字的分量远超我的预期。 各执风华,你有你的风骨,我有我的华彩。 不争,不让,不卑,不亢。这是对见深那首诗最完美的回应。” 【430楼·吃瓜不吐皮】:“有没有人和我一样,看完之后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了?我现在心跳特别快,但又说不出话来。” 帖子的热度指数在三分钟内翻了四倍。 “各执风华”四个字,像一颗子弹穿透了论坛的围墙,射向了更广阔的互联网。 微博上,第一个搬运截图的大V只写了个字:“绝句。” 转发量一分钟破万。 乎知上,一个紧急创建的问题:“如何评价造梦师回诗中'各执风华'的藏头?” 半小时内涌入了七十多个回答,排名第一的答主用了三千字分析这四个字的语义层次与文化隐喻。 短视频平台更夸张。 有人把两首诗做成了竖屏动画,左边是漫天飞雪中一枝红梅傲然挺立,右边是幽蓝深渊中一朵无名花悄然绽放。 BGM配的是大提琴独奏,低沉浑厚。 视频发出去十五分钟,播放量破了两百万。 评论区里,那些前两天还在互相开撕的两派粉丝,终于安静了下来。 两派粉丝之间弥漫着一种奇特的、共通的羞耻感。 就好像两群人为了争一口井水打了三天三夜,打得头破血流、满地狼藉。 结果井的主人从远处骑着马过来,笑眯眯地说,这边还有条河呢,够你们喝一辈子的。 那种“我之前在干什么”的茫然与惭愧,比任何声明、任何道歉、任何禁言封号,都来得有效一万倍。 …… 微博热搜。 #造梦师回诗# 冲到了第三。 紧随其后的是一个新词条。 #各执风华# 古典文学研究院教授李明朗第三次出手了。 这回他没有慢慢写长文,而是连发了五条微博,每条间隔不到两分钟,看得出来是边想边打的。 【@古典文学研究院-李明朗】:“容我喘口气。刚才有学生拿着截图冲进我办公室,我还以为是什么网络段子。结果看完这首诗,我在椅子上坐了整整五分钟没动。” 【@古典文学研究院-李明朗】:“先说格律。这首诗的平仄,严丝合缝。'各守乾坤不竞芳',仄仄平平仄仄平。'执毫独铸夜魂章',仄平仄仄仄平平。用韵精准,对仗工整。这不是一个业余爱好者能写出来的东西。” 【@古典文学研究院-李明朗】:“再说意象。'风裁寒骨非趋暖'——风来裁骨,不是为了取暖。这一句的力道,足以让当代诗坛百分之九十九的所谓诗人汗颜。'华自孤寒别有香'——花在孤寒之中独自芬芳。好一个'别有香'。这三个字,比见深的'一段香'更冷,更硬,也更倔。” 【@古典文学研究院-李明朗】:“最后说藏头。'各执风华'四字嵌于句首,明面上写花写骨写孤写傲,实则以暗线完成了对见深《雪梅》的完美回应。见深说'梅须逊雪三分白',造梦师答'各守乾坤不竞芳'。一个主动让步,一个划定边界。加在一起,就是——你好你的,我好我的,谁也不必矮谁一头。” 【@古典文学研究院-李明朗】:“这是华夏文坛近十年来最精彩、最体面的一次隔空对话。” 五条连发的微博结束后,李明朗的账号粉丝数呈现出断崖式的暴增,转瞬之间便突破了十万大关, 大量原本不关注古典文学的年轻网友纷纷涌入。 评论区里,大量传统文学圈的账号开始疯狂清理历史发言。 一些端着架子的老爷们本想借机挑刺, 却绝望地发现自己憋了半天,连一句在格律和意境上能跟这首绝句对打的废话都凑不出来。 常年积累的文化优越感被一个写网文的按在地上反复碾碎。 那种自愧不如带来的极度破防与羞愤,逼得他们只能灰溜溜地抹除痕迹。 页面刷新后,曾经那些叫嚣“网文不配称文学”的高赞发言统统消失。 只剩下一排排刺眼的“该内容已被作者删除”。 曾经高高在上的传统文坛,此刻狼狈到了极点。 …… 与传统文学圈的集体失语形成鲜明对照的,是网文圈前所未有的狂欢。 龙的空论坛首页,在一个小时内被清一色的庆祝帖刷了个底朝天。 【扑街木子】:“造梦师牛逼!一首诗干翻整个传统文学圈!以后谁再说网文不是文学,直接把这首诗甩他脸上!” 【有情码字机】:“我是一个扑街写手,今天是我写网文三年以来最自豪的一天。不是因为我写得好,是因为我终于有底气说一句——我们网文圈,有这样的人。” 【小霸王之气】:“两首诗我全截了做手机壁纸。左边见深的梅,右边造梦师的风华。双屏!我这辈子没换过壁纸这么快!” 果然,有人动手快。 一张精心制作的长图在半小时内席卷了所有社交平台。 左半边是苍茫的雪原,一枝红梅斜出画面,底部竖排着见深的《雪梅》。 右半边是幽蓝的深渊,一朵无名花悬浮在暗色星空下,底部竖排着造梦师的回诗。 中间用一道极细的金线分隔。 金线上写着四个字——各执风华。 转发量半小时破十万。 …… 红果网总部,主编办公室。 窗外的阳光打在办公桌上,咖啡杯里的液体早就凉透了。 红狐坐在电脑前,一动不动。 她的目光锁定在后台数据面板上。 那条代表日活跃用户的曲线,就在四十分钟前,它还躺在谷底,像一条奄奄一息的鱼。 而此刻。 红线拔地而起,直直地冲向了坐标轴的上限。 日活数据不仅收回了被《平凡的世界》冲击后丢失的全部份额, 更在十一点三十七分的那个节点上,越过了红果网成立以来的最高纪录。 运营总监站在门口,嘴巴张着,忘了进来。 红狐没看他。 她盯着那条曲线,右手紧紧地捏着鼠标。 眼眶开始发热。 她使劲眨了两下,没忍住。 一滴水落在鼠标垫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她想起半年前在那个深夜,独自一人审阅造梦师投来的第一篇稿子。 想起所有同事投过来的怀疑目光,想起上级领导委婉的措辞——“恐怖题材天花板太低,签约风险过大。” 想起她拍着桌子喊出来的那句“这个人我签定了”。 红狐吸了一下鼻子,伸手抹了把脸。 她打开内部通讯软件,找到那个黑色头像。 手指在键盘上停了很久。 最后,她只打了一行字。 “老师,红果网,何其有幸。” …… 第295章 梅雪搭子 粤州,半山别墅。 下午的阳光从落地窗外斜切进来,在红木书桌上拉出一道锐利的光影。 陈嘉豪是被脖子疼醒的。 他的脸贴在一本摊开的《存在与虚无》上,右脸颊完美地复刻了半页萨特的排版纹路,口水把第267页洇出了一块深色的圆。 五个空掉的红牛罐歪七竖八地散布在桌面上,其中一个还卡在他胳膊肘下面,被压成了一个扁椭圆形。 “唉哟,什么时间了……” 陈嘉豪揉着后脑勺,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伸手去够手机。 手指碰到屏幕的瞬间,整个人弹了起来。 锁屏页面被推送通知堆成了一面墙。 微博、乎知、龙的空论坛、文渊阁、红果网…… 所有平台都在刷同一组关键词。 #各执风华# #造梦师回诗# #梅雪不争春# 陈嘉豪使劲揉了揉眼睛,解锁手机,点开微博热搜榜。 前五名里占了三个。 他顺着热搜词条点进红果网官微的主页,第一条信息,白底黑字,竖排宋体。 “各守乾坤…… ……别有香。” 陈嘉豪读了一遍。 又读了一遍。 第三遍的时候,他的目光定在了每句话的第一个字上。 各——执——风——华—— “NB!” 陈嘉豪一拳砸在大腿上,疼得他龇牙咧嘴,但嘴角是咧开的。 他是见深的铁杆,这一点从来没变过。 但此刻看着造梦师这四行字,那种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不卑不亢,那种划界而治的傲气,让他心服口服。 不是服输。 是纯粹的、文字层面的折服。 你出《雪梅》,我回藏头。 你说梅须逊雪,我说各守乾坤。 一来一回,干净利落,谁也没矮半分。 陈嘉豪打开文渊阁论坛,翻到那个挂了一整晚的置顶帖。 回复数早已经突破两万了。 他迅速定位到自己最后那条休战声明。 【19636楼·耳东士口加】:“……是我着相了。@陆地上的溺亡者,你是好对手,但今日休战。” 紧挨着下面,就是丹伊的回复。 【19638楼·陆地上的溺亡者】:“深渊本不配拥有这般温柔,但谢谢这朵梅花。@耳东士口加” 两条留言并排挂在那里,下方密密麻麻全是跟帖。 “梅雪和解了,泪目。” “这才是文学该有的样子。” “两位大佬都是好样的,来日方长!” “这组CP我先嗑了,组合名就叫'梅雪搭子'。” 陈嘉豪对着最后一条翻了个白眼,但嘴角压根收不回来。 他退出论坛,转头看向面前那座由哲学书堆起来的小山。 萨特、海德格尔、加缪、尼采。 三十六个小时,五罐红牛,四种荧光笔。 他伸手把那本被口水洇湿的《存在与虚无》合上,拿袖子擦了擦封面, 然后把所有的书一本一本码整齐,依次插回了身后的胡桃木书架。 动作很轻,甚至有点仔细。 虽然大部分内容他到现在也没真正读懂。 但这三十六小时的恶补,让他脑子里那些原本乱糟糟的东西,好像被什么人拿梳子通了一遍。 以前只对文学感兴趣。 现在感觉……哲学这玩意儿。 好像,也没那么无聊。 …… 与此同时。 华夏最北端,漠城。 窗外的雪粒子还在沙沙地刮着玻璃,风声尖而细,像是有人拿指甲在挠铁皮。 丹伊在那张咯吱作响的旧椅子上,旧外套裹着的身体缩成一团, 笔记本电脑的屏幕光照在他脸上,映出两道深陷的眼窝。 他已经盯着“各执风华”那张对照长图看了十五分钟了。 左边是漫天飞雪里的一枝红梅。 右边是幽蓝深渊里的一朵无名花。 中间一道金线,四个字。 各执风华。 丹伊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移动鼠标,点进自己“陆地上的溺亡者”的个人主页。 签名档那行字跳进视线: 【苦难在深渊面前不值一提。】 他看着这句话。 当初写下它的时候,每个字都带着锋芒和戾气,恨不得扎进所有看不起他的人的眼睛里。 但现在再看,这行字只让他觉得累。 丹伊把光标移到签名栏,全选,删除。 输入框变成一片空白。 他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 停了很久。 然后一个字一个字地敲了下去。 “各守乾坤,各执风华。” 鼠标挪到“保存”按钮上,点击。 页面刷新。 新签名安安静静地挂在头像下面。 丹伊盯着那八个字,嘴角极轻微地动了一下。 那层常年咬紧的牙关,松了。 他合上笔记本电脑,转头看向窗外。 八月末的漠城,天光白得刺眼,积雪还没成规模, 地面上一层稀薄的白,像是谁随手撒了把盐。 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暴雨。黄土。 一个瘦骨嶙峋的少年蹲在工地墙角,把一块干硬如石的黑高粱面馍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来,嚼得很慢。 孙少平。 之前看到那段描写的时候,丹伊是愤怒的。 他觉得那种“在泥泞中挺直脊梁”的叙事,是主流世界对异类的又一次碾压。 就好像在说:你看,就连吃苦都有标准姿势,而你这种不合群的怪物,连苦都吃得不体面。 但此刻想起来,那股刺痛淡了。 因为见深说了。 梅须逊雪三分白。 那个站在山顶的人低下了头,认真地看了一眼雪地,说,你很白。 深渊是归宿。 但泥土也不是敌人。 丹伊把旧外套往身上紧了紧,听着雪粒子敲打窗玻璃的声音,在苍白的天光里闭上了眼。 …… 第296章 有点……眼熟——<新型咸鱼>冠名加更版 京城,许家。 书房的红木书架从地板顶到天花板,满满当当的线装书和影印善本散发着陈年墨香。 许正青坐在太师椅上,老花镜架在鼻梁上,面前的平板电脑停在那张对照长图的页面上。 老爷子反复看了十几遍。 先看见深的《雪梅》。 再看造梦师的回诗。然后把两首诗一行行对照着读。 许长歌站在书桌旁,手里端着一杯给祖父泡的龙井,杯口的热气已经散尽了,他自己都没注意。 “爷爷?” 许正青摘下眼镜,搁在桌面上。 老人闭上眼,食指和拇指捏着眉心,沉默了足足半分钟。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格律严丝合缝,意境各表一枝。” 许正青睁开眼,目光从平板屏幕上移开,看向窗外院子里那棵老槐树。 “竟能在网文作者的笔下看到这种功底。” 许长歌的手指不自觉地握紧了温润的瓷杯。 他的古典文学底子是从四岁起打下的,那是祖父把他按在书案前,一首一首诗词强行喂出来的。 如今十三年的积累,让他对格律、对仗、用典的敏感度不输任何科班学者。 正因如此,造梦师那首诗对他的冲击才格外剧烈。 “风裁寒骨非趋暖。” 许长歌在心里将这七个字反复咀嚼,越嚼越觉得苦涩。 这一句写的是造梦师对自己创作路径的宣言。 我承受寒冷,不是为了靠近温暖,而是因为寒冷本身就是我的选择。 许长歌扪心自问。 这种力道,他写不出来。 不是功力不够,是心境不到。 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他从小养在世家的暖阁里, 写出的诗词再怎么故作孤高,也洗不掉那股富贵气。 可造梦师的字里行间,却是真正在冰天雪地里锻出来的刀子。 “长歌。”许正青忽然喊他。 许长歌回过神,把凉透的茶放到桌上。“爷爷。” 老人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孙子脸上。 “你觉得这个造梦师,是什么人?” 许长歌垂下眼,认真想了想。 “能同时驾驭极致恐怖叙事与严格格律七绝的人,至少精通两套完全不同的文学语言体系。” 他停了一下,措辞变得更谨慎。 “这个人……底子极深,绝非野路子。” 许正青点了点头。 老人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眼神变得悠远,带着一种超越单纯文学评判的思索。 “见深、造梦师。”许正青慢慢说。 “这两个人几乎在同一时期横空出世,一个照亮泥土,一个撕开深渊。” 他看着孙子。 “你不觉得,这个时代太幸运了吗?” 许长歌没有立刻回答。 祖父的话像一颗石子投进深水,激起的涟漪正在他脑海里一圈一圈往外扩。 有什么东西在他意识的深处轻轻拂过了一下。 那是一种模糊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直觉。 许长歌微微皱眉,试图抓住那个念头。 但它太快了。 他摇了摇头,将注意力拉回现实。 “爷爷。您说得对。 能同时读到这两个人的作品,确实是读者的幸运。” 许正青看着孙子的表情,嘴角弯了弯,没再多说。 …… 江城,SOHO未来城,工作室。 林阙靠在椅背上,左手一罐冰可乐,右手搭在鼠标上。 两块屏幕,两条数据曲线。 左边,新潮APP的“见深”后台。订阅增长率持续攀升,评论区一片“见深老师格局永远的神”。 右边,红果网的“地狱造梦师”后台。《星之彩》的日活数据不仅完全收复失地,还创下新高。 看着全网几千万人因为他左手写的诗和右手回的诗先是吵翻天, 最后又握手言和,林阙嘴角的弧度越拉越大。 自己跟自己隔空对狙。 自己@自己。 自己夸自己。 然后顺带终结了一场持续三天三夜的全网骂战。 这种感觉…… 但那个笑容只挂了三秒。 他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万一…… 万一哪天马甲掉了。 有人把这两首诗翻出来。 然后发现是同一个人,左手打了个@,右手点了个接受。 左手写“梅须逊雪三分白”夸自己。 右手回“华自孤寒别有香”再夸一遍。 林阙脑补了一下那个画面,忍不住失笑出声。 不过转念一想,就算真有掉马甲的那一天又怎样? 左手写“梅须逊雪三分白”,右手回“华自孤寒别有香”, 这种自己给自己抬轿子的操作,别人想学还学不来呢。 管他呢,真要曝光了,大不了就让这两帮刚刚和解的粉丝再碎一次三观。 他悠哉地拿起可乐灌了一口,冰凉的碳酸气泡在口腔里炸开, 将那点微不足道的顾虑彻底咽回肚子里。 就在这时,手机屏幕亮了。 叶晞的消息连珠炮似的弹进来。 【在逃贝多芬】:“!!!” 【在逃贝多芬】:“林大师你看到了吗!!!造梦师回诗了!!!” 【在逃贝多芬】:“藏头诗!各执风华!!!天哪这也太绝了吧!!!” 【在逃贝多芬】:“[尖叫][尖叫][尖叫]” 连续四条消息,三个感叹号起步,一条比一条激动。 林阙盯着屏幕上那一串感叹号和尖叫表情,刚才好不容易压下去的笑又浮上来了。 他正准备打字回复,第五条消息跳了出来。 【在逃贝多芬】:“只不过。” 【在逃贝多芬】:“我刚才又把两首诗对着读了一遍。” 【在逃贝多芬】:“有个地方很奇怪。” 林阙的手指停在屏幕上方。 【在逃贝多芬】:“具体的我也说不好…… 虽然格律很绝,但我从节奏上来看,总觉得这字里行间, 有点……眼熟。” …… 第297章 想想就挺吓人的 金陵,汇锦国际。 暮色从紫金山的方向一层层压过来,将半个城市浸进了深蓝色的墨汁里。 三楼卧室的窗帘没有拉上。 房间里只亮着书桌上一盏台灯,暖黄的光勉强够到钢琴的一角。 斯坦威三角琴的琴盖还支着,琴弦上最后一个音的震动早已消散,但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某种紧绷的频率。 叶晞从琴凳上站起来,甩了甩手腕。 一个半小时的肖邦练习曲连弹,指尖已经泛出一层薄薄的粉红,中指和无名指的侧面隐隐发烫。 洋姐给她排的日程太满了,白天拍杂志,晚上还得保证练琴量,明天还有一场品牌活动的彩排。 她没去洗手,也没去拿冰袋敷。 而是径直走到书桌前,拉开椅子,一屁股坐下来,点亮了电脑屏幕。 屏幕上还停留在和“木欮”的聊天窗口。 她发出去的最后一条消息 “总觉得这字里行间,有点……眼熟” 正安安静静地挂在对话框底部。 对方没有回复。 叶晞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了两秒,随即切换到浏览器,刷新了一下微博。 整个首页已经被那张对照长图彻底霸屏了。 左边雪原红梅,右边深渊孤花,中间四个字——各执风华。 评论区里的画风和几个小时前完全不一样了。 之前那些杀气腾腾的对骂帖、人身攻击帖,像被人拿扫帚扫过一样干干净净。 取而代之的是整齐划一的和解宣言、感动哭泣的表情包,以及铺天盖地的“梅雪CP”二创图。 有人把两首诗做成了书法卷轴的动画,左手行书右手楷体,落款处各盖一枚朱红印章。播放量已经破了五百万。 还有人画了Q版漫画 ——一朵戴着围巾的梅花和一朵穿着深渊斗篷的雪花坐在一起喝茶,配文“梅雪搭子,各执风华,谢谢今天份的文坛和平”。 叶晞看着这些内容,嘴角翘了一下。 她又翻了几条。 文渊阁论坛那边,陈嘉豪和丹伊的休战声明被顶到了精华区。 两条留言并排挂在那里,下面几千条跟帖清一色在刷“梅雪和解名场面”。 “真好。”叶晞轻声说了一句。 但这两个字刚出口,她的眉头就又拧了起来。 她把浏览器缩小,重新点开和“木欮”的聊天窗口。 那种“眼熟”的感觉,从下午看到造梦师回诗的那一刻起,就一直堵在她胸口。 说不上来是什么。 不是内容层面的。两首诗的题材、意象、情感色彩完全不同。 一个温厚,一个冷峻。 一个向下俯身,一个向上划界。 但有一个地方,让她的职业本能反复发出信号。 节奏。 叶晞是弹钢琴的人。 她对节奏的敏感,不是后天训练出来的,而是长在骨头里的天赋。 一段旋律哪怕只听两遍,她就能把里面的重音位置、气口停顿、力度变化全部拆解出来。 这种能力用在诗歌上,等于她读每一首诗,都会自动在脑子里“弹”一遍。 平仄就是黑白键。 句读就是节拍线。 起承转合就是乐句的呼吸。 她下午在化妆间里把两首诗反复默读了不下二十遍。 前十遍只觉得写得好。 第十一遍开始,那种隐隐的违和感浮了上来。 到第二十遍的时候,她终于捕捉到了那根刺。 两首诗的平仄转折点,几乎落在同一个位置。 见深的“梅雪争春未肯降”,在第四个字“春”上完成平仄切换。 造梦师的“各守乾坤不竞芳”,在第四个字“坤”上完成平仄切换。 巧合? 格律诗的规矩就那么几种,切换点撞车很正常。 但叶晞继续往下拆。 两首诗的第二句,气息停顿的位置一模一样。 第三句的力度爬升曲线一模一样。 甚至连最后一句的收束方式, 那种先扬后抑、在倒数第三个字达到峰值然后缓缓落下的节奏型,都一模一样。 这不是格律本身决定的。 格律只规定了平仄的框架,不规定气息的习惯。 就像五线谱规定了音符,但不规定钢琴家按键的力道和松键的时机。 同一套格律框架下,一百个诗人会写出一百种节奏。 因为每个人的呼吸习惯不同,思维断句的方式不同,下意识的重音偏好不同。 这些东西,比指纹还难伪造。 而两首诗在这些“指纹”上的重合率,高到让她后背发凉。 就像—— 同一个乐手,坐在两架不同的钢琴前,弹了同一段和弦走向。 音色不同,曲目不同,情绪不同。 但手指落键的角度、离键的速度、踏板踩下去的时机……都出自同一副骨骼。 叶晞盯着聊天窗口,等了三分钟。 四分钟。 五分钟。 聊天框上方突然跳出一行灰色小字。 “对方正在输入中……” 叶晞的身体不自觉地往前倾了一点。 她把双腿盘到椅子上,下巴搁在膝盖上,目光一眨不眨地锁在那行字上。 灰色提示跳了几秒,消失了。 叶晞的心跟着沉了一下。 然后提示重新出现。 又消失。 又出现。 他在打字。又删掉了。又在打。又删了。 叶晞咬住嘴唇,双手抱紧了膝盖。她说不清自己为什么紧张。 明明只是和一个聊得来的朋友分享想法,又不是在等什么了不得的审判结果。 但那种感觉就跟钢琴比赛弹完最后一个音、坐在后台等评委亮分一样。 既期待,又忐忑。 期待他说什么?忐忑他说什么? 她自己也答不上来。 终于。 “对方正在输入中”最后一次出现了两秒,然后一条消息弹进了对话框。 【木欮】:“何以见得?” 四个字。 叶晞看着这四个字,嘴唇慢慢抿起来。 不是敷衍的“哈哈是吗”,不是随口的“想多了吧”,也不是绕开话题的“你今天拍的杂志好看”。 何以见得。 他在认真地问。 那种被郑重对待的感觉,像一根羽毛轻轻划过心口,痒痒的,又暖暖的。 叶晞坐直身体,深呼吸了一下,手指搭上键盘。 她没有急着打字,而是先在脑海里把下午反复推敲的那套分析重新梳理了一遍。 然后开始一条一条地发。 【在逃贝多芬】:“先说结论哈,我觉得是这两首诗的'呼吸'太像了。” 【在逃贝多芬】:“你知道弹钢琴的人看谱子,最先看的不是音符,而是乐句的气口在哪里。 气口就是呼吸的位置,每个演奏者的气口习惯都不一样,这东西比技巧更能暴露一个人的身份。” 【在逃贝多芬】:“诗歌的平仄也是一样的道理。 格律规定了框架,但具体在哪个字上转折、在哪个位置停顿、力度怎么爬升怎么收束, 这些都是写诗人自己的'气口'。” 【在逃贝多芬】:“我把两首诗拆了二十多遍。见深那首的平仄转折在每句的第四字,造梦师也是。 见深的第二句气息停顿在'阁笔'之后,造梦师的第二句停顿位置也是在同一个节拍点上。” 【在逃贝多芬】:“甚至最后一句的收束方式都一样!都是在倒数第三个字到达峰值然后缓落。 就像同一个钢琴家坐在两架不同的琴前面,音色不同、曲子不同,但手指的习惯完全一致。” 打完这一大段,叶晞的手指在键盘上悬了两秒。 她又加了一条。 【在逃贝多芬】:“当然,这也有可能是造梦师老师为了对应见深老师的格律,刻意呼应对方的平仄节奏[思考]” 发出去之后,叶晞把手从键盘上收回来,十指交叉扣在一起,整个人缩在椅子里。 心跳怦怦怦的。 她觉得自己可能想多了。 两首格律诗撞上相似的节奏型,这在概率上完全说得通。 尤其是造梦师那首明显是在回应见深的,有意识地对标对方的韵脚和句式,节奏接近很正常。 但她就是没法说服自己。 屏幕上“对方正在输入中”的光标跳了几秒。 这次没有反复删除。 几秒后,一条消息弹进来。 【木欮】:“叶大师这分析能力可以直接去鉴宝节目当嘉宾了[鼓掌]” 【木欮】:“不过你这脑洞要是发到网上,那两帮刚和好的粉丝估计得联合起来把你挂成墙上。” 【木欮】:“一个写黄土高原苦难的中年文豪,跟一个写宇宙深渊恐怖的暗黑大师,要真是同一个人,那这人得精神分裂成什么样?” 【木欮】:“想想就挺吓人的[狗头]” …… 第298章 文字的呼吸 叶晞看着那条回复,歪头想了两秒。 她脑补了一下那个画面。 一个人左手端着黄土高原的黑面馍,右手捧着克苏鲁的触手怪,坐在桌前左右互搏。 噗嗤一声,她没忍住笑出来了。 笑到肩膀发抖,赶紧伸手捂住嘴,怕隔壁客厅的洋姐听见以为她发疯。 手指落在屏幕上,快速打了一行字。 【在逃贝多芬】:“哈哈哈也是,我最近杂志拍多了脑子都不正常了[兔子捂脸.ipg]” 发完之后,叶晞把手机放在桌上,整个人往椅背里一靠。 笑意还挂在嘴角。 确实离谱。 见深写的是泥土里刨出来的血和骨头,每个字都带着黄土高原的干裂。 造梦师写的是宇宙深处不可名状的疯狂,每个字都泡在深渊的冰水里。 这两种东西,怎么可能从同一个脑子里长出来? 就好像有人告诉你,贝多芬和德彪西其实是同一个人。 一个在暴风雨里锤钢琴,一个在月光下捻琴弦。 怎么可能呢。 叶晞摇了摇头,觉得自己真是累糊涂了。 但笑意退下去之后,那丝微妙的东西没有跟着走。 它还在。 叶晞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打起了拍子。 嗒——嗒嗒——嗒——嗒嗒嗒—— 这是她分析乐句结构时的老习惯。 遇到想不通的和声走向,手指就会自动找节奏。 她拿起手机,打开相册,翻到下午截图保存的那两首诗。 左边,见深的《雪梅》。 右边,造梦师没有名字的回诗。 两张图并排放大,几乎占满了整个屏幕。 叶晞的目光在两首诗之间来回扫。 嗒——嗒嗒——嗒—— 手指打的拍子越来越慢。 她试着用弹琴时拆解乐句的方式,把两首诗的平仄走向在脑子里“弹”了一遍。 第一句。见深在“春”上转。造梦师在“坤”上转。 第二句。气息停顿的位置,重合。 第三句。力度爬升的曲线,重合。 第四句。收束方式——先扬后抑,峰值落点,缓降节奏——重合。 每一次重合,桌面上的手指就顿一下。 四次。 四次全中。 叶晞抿了抿嘴唇,把手机锁屏,又点亮。锁屏,又点亮。 她不死心。 打开微博,搜“造梦师回诗分析”。 热搜词条下面挂着几十篇长文,点赞最高的那条来自李明朗教授,洋洋洒洒两千字,从格律、意象、用典三个维度拆得极细。 没有人提到节奏。 她不甘心地翻遍了全网各大论坛和社交平台。 无论是中文系博士的万字长文解析,还是粉丝圈的狂欢脑补, 所有人都在为诗词的意境、格调和藏头巧思争论不休。 唯独没有任何一个人,从节奏韵律重合的维度提出过半句质疑。 叶晞慢慢合上手机,仰头看着天花板。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的低响。 窗外金陵的夜漫进来,远处秦淮河的灯火隐约勾出一条柔软的弧线。 她好像是全网唯一一个注意到这件事的人。 这个认知让她产生了两种完全矛盾的感受。 一种是荒谬。 几千万人在看,教授在分析,博士在写论文,没有一个人发现。 就她一个弹钢琴的,靠“手感”嗅出了不对劲。这本身就够离谱的。 另一种是…… 她说不清。 不是恐惧,也不是兴奋。 更像是在一个巨大的交响乐团里,所有人都在演奏自己的声部,只有她听见了两把小提琴的弓弦摩擦方式一模一样。 但那两把琴分明坐在乐团的两端。 一把在最左边的第一小提琴席。 一把在最右边的低音区角落。 叶晞最终摇了摇头。 自嘲地笑了一声。 “大概真是想多了。” 她伸手关掉手机屏幕。 但关屏之前,她的拇指在那张双诗对照的截图上,停留了最后三秒。 然后屏幕暗下去,把那两首诗和她的疑问一起,收进了黑色的玻璃里。 …… 江城,SOHO未来城,工作室。 林阙看着叶晞那条带着“捂脸”表情的回复,没有立刻放下手机。 可乐罐搁在桌上,水珠顺着铝皮往下淌。 她笑着把话题翻篇了。 但林阙知道,她没有真的翻篇。 叶晞刚才那段分析,从平仄转折点到气息停顿位,从力度爬升曲线到收束方式,条条框框拆得清清楚楚。 但没有一个人从音乐的维度去听两首诗背后的“手感”。 因为那是一个只有专业演奏者才拥有的感知通道。 普通读者读诗,读的是意思。 文学教授读诗,读的是技法。 而叶晞读诗,读的是呼吸。 林阙把手机扣在桌面上。 说实话,那首《雪梅》借的是宋代卢钺的原作其二,拿来就能用。 而回复的那首,他确实是参照着《雪梅》的平仄框架现写的。 风格上做了区隔,意象上刻意对立,藏头也花了心思。 在这个文化贫瘠到连李白杜甫都没有存在过的世界里,这点功夫绰绰有余。 骗过教授,骗过泰斗,骗过千万读者。 但差点没骗过一个弹钢琴的姑娘。 文风可以伪装,意象可以对立,甚至连行文的性格都能做到南辕北辙。 唯独这深深刻在骨子里的文字呼吸,成了他百密一疏的破绽。 就像一个钢琴家可以弹贝多芬也可以弹德彪西,曲风天差地别, 但手指离键的速度、踏板踩下去的深浅,那是肌肉记忆,是骨头里的东西。 叶晞听见了。 林阙闭了闭眼,再睁开的时候,目光重新变得平静。 还好,她自己把这个念头否了。 “两个截然对立的文学灵魂不可能出自同一个人”,这个常识本身就是最好的防火墙。 哪怕她的直觉再准,理智也会拦住她。 但这道防火墙不是铁打的。 如果以后再出现类似的线索…… 林阙在心里默默给自己画了一条红线,今后两个马甲的文字输出,必须在节奏层面做出更大的区隔。 见深的句式要更舒缓,气口拉长;造梦师的句式要更碎裂,断句更狠。 从骨子里改呼吸方式。 这也是为了能在后面正常的传火免去不必要的麻烦。 关掉聊天窗口,林阙长出了一口气。 这场波及全网的文坛风暴终于平息, 见深的口碑稳如泰山,造梦师的流量登顶,两个马甲都在这场对弈中吃到了红利。 网上的文学狂欢还在继续,一阵特殊的隐秘提示音突然在工作室内响起。 那是他花了大价钱购置的加密邮箱的来信提醒。 他拉开抽屉最深处,摸出一枚黑色的加密U盾,直接插进电脑接口。 指纹验证。 密码输入。 二次验证码。 加密邮箱的登录界面一层一层打开。 收件箱加载完毕。 一封未读邮件,安安静静地躺在列表最上方。 发件人备注栏里只有一个字。 【郭】。 发送时间:刚刚。 他的视线下移,落在邮件标题上。 【《灵魂摆渡》筹备进展及选角事宜】 …… 第299章 要刀?给你 林阙的视线越过邮件标题上的“郭”字,双击鼠标。 正文加载完毕。 密密麻麻的宋体字铺满整个屏幕,不带半句客套。 郭昌河这人拍戏和写字一个德行, 骨相硬,不扯闲篇,每一行都咬在实处。 邮件分作两截。 前半截聊筹备进度,了解到剧本第三轮精修已收尾。 郭昌河在附件里标明了改动坐标,主要集中在前六集的叙事张力和关键对手戏的台词密度上。 动刀的地方不多,但刀刀剔骨。 往下划,实景场地勘测结果敲定,共三个核心取景地。 头一个,老城区百年胡同,圈内黑话叫“鬼巷子”。 民国年间停灵专用的窄道,两侧青砖墙相距不足两米,大白天走进去愣是见不着半点天光。 第二个,城南工业区边缘,废弃三十年的老殡仪馆。 周围环绕着断壁残垣的烂尾厂房,荒得长毛。 第三个,郊区废弃医院。 三层结构,墙皮斑驳剥落,走廊铺着上世纪八十年代的水磨石,踩上去的嘎吱声能顺着天井回荡。 文字下方挂着一串解压包。 点开美术概念图的文件夹。 三十几张JPEG图片逐一弹出。 第一张,鬼巷子全景设定。 青石板路面积着水洼,泛着惨白的光。 头顶两边老宅的飞檐近乎相撞,紧紧钳住那一线天光。 墙根底下的门神年画被霉菌啃掉了一半,残存的半张脸怒目圆睁,另一半是裸露的黑砖。 色调压到了极限,那是一种廉价网大惯用的“一黑到底”遮丑滤镜,调色盘里混进了大量灰绿, 是那种南方梅雨季墙角长毛的霉烂味。 局部放大。 巷尾一盏老式路灯,锈穿的灯罩底端,站着个畸形的人形剪影。 轮廓线刻意做了羽化处理,介于“活物”与“死物”的边缘线上。 第二张,殡仪馆停灵室。 生锈的铁质推车一字排开,上面盖着白布。 布面的褶皱纹理处理得极妙,局部呈现出一种被内部异物顶起的膨胀感, 偏偏你顺着光源看过去,底下什么都没有。 整个房间只有一扇半开的百叶窗提供主光源。 死白色的光柱切割着地面,光带与光带之间的阴影区,浓稠得化不开。 第三张,废弃医院长廊。 斑驳的水磨石地上印着一长串泥泞的脚印。 由远及近。走廊尽头的承重墙后,探出小半个身子,男女难辨。 三十几张图过完,没有一滩血浆,没有一具实景尸体,甚至连个像样的恐怖鬼脸都没露。 吓人全靠构图失衡和光源压制。 该暗的地方黑得理直气壮,该给光的地方只漏一线,刚好把你的视觉神经勾出来,又让你看不清全貌。 林阙手指敲击着桌面。 成了。 郭昌河手底下的美术团队,算是摸透了《灵魂摆渡》的底牌。 活人的柴米油盐和死人的黄泉路搅和在一个锅里熬,这是核心质感。 巷子里既有烟火气,也有门神残画。 停灵台边上还搁着工作人员没喝完的茶叶缸子。 人气和鬼气,得同框。 这戏靠的不是一惊一乍,是阴阳交界处那点薄如蝉翼的苍凉温情。 关闭图片查看器,视线切回邮件正文。 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住了。 邮件后半截:选角提报名单。 五个人。名字后面分门别类挂着履历:代表作、档期余量、片酬起步价、全网活粉数、商业转化评级。 挨个审视。 名单上罗列着五个人。 周轩,大热古偶爆款男主,全网粉丝体量破三千万,单集八十万起。 李子尘,选秀成团的C位,这两年硬往电视剧里扎,单集六十万起。 顾琛,流量梯队新贵,靠校园甜水剧起家,单集七十万起。 沈逸,这堆人里稍微靠谱点儿的,算实力派里的流量变现款,长相太正气,单集七十万起。 最后一个赵明宇。 话剧院老油条带出来的徒弟,同龄人里难得有质感的一位。 可惜,郭昌河在旁边备注了红字:档期存在严重排他协议,死磕难度极高。 鼠标滚轮往回拨。 这帮候选人犯了同一个毛病:太讲究。 皮肤保养得挑不出错,连笑的弧度都经过表情管理课的测算。 满头都是经纪团队精雕细琢的痕迹,一张嘴能看见八颗闪闪发亮的烤瓷牙。 反观赵吏。 什么路数? 阴阳道上摸爬滚打的老油条。 这人手里盘着勾魂枪,嘴里叼着烟,眼窝里永远堆着常年不见光的乌青。 冷血,混球,插科打诨, 但在半夜街头的路灯底下端着一碗馄饨时,又能剥出那么一星半点儿不该有的活人温度。 那种骨头缝里淌出来的糙劲儿和市井气, 不是靠流量明星坐在化妆镜前画个黑眼圈就能演活的。 名单上这五位,套上赵吏那身黑风衣,骨架都得塌。 视线接着往下走,落到邮件收尾处。 郭昌河的行文节奏变了。 前半段那种脆生生的短句没了,长短句揉杂,转折连词频率激增。 “关于‘赵吏’一角的人选,有一个客观情况需要向您如实告知。” “长风资本陈董的公子陈成锐,近期通过多方渠道表达了对该角色的强烈兴趣。 据内部消息,其经纪团队已与项目制片人刘总进行了多轮非正式接触。 刘总那边对此事的态度……比较暧昧。” “单从导演的视角评判,‘赵吏’这个角色对演员的阴郁气场和爆发力要求极高,这绝非单纯带资进组所能弥补的。 但眼下资方层面施加的压力不容小觑,我个人的话语权不足以独扛各方博弈。” “基于此,恳请您作为原著作者,就核心选角给出明确的指导意见。 您的态度,将是我在后续多边谈判中最具分量的筹码。” 最后一行字看完,鼠标一推。 靠回椅背,视线落在天花板的冷气出风口上。 “陈公子”。陈成锐。 这名号在圈子里不算生僻。 长风资本掌门人的独子,标标准准的京圈太子爷。 前两年不务正业,砸钱买了个野鸡电影节的微电影提名, 自此便把“新锐男演员”的标签焊死在微博认证上。 至于演技几斤几两,没瞧过正片,没法给结论。 但里面的门道再清晰不过。 这号人物往剧组里一塞,带来的附赠品绝对不止是个空降演员。 伴随而来的,是资方的意志蔓延, 是剧本话语权的隐形让渡,是对整个美术班底和叙事节奏的资本侵蚀。 郭昌河这封邮件,遣词造句客客气气,把身段放到了最低。 翻译成大白话就一门心思:制片人想拿资方的钱,我顶不住了…… 作者有一票否决权,这是签版权对赌协议时就捏在手里的底牌。 郭昌河这是在借刀杀人。 也对。 这本来就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对赌协议签了,片子拍砸了谁都没落好。 资方要塞人毁戏,导演不想妥协, 那就只能把原作者这张王牌搬出来镇场子。 从抽屉里摸出手机,解锁屏幕。 指尖在通讯录里翻找,停在一个叫“郭导”的备注上。 林阙把腿架到桌面上,换了个舒服的姿势,按下拨通键。 要刀?给你。 …… 第300章 一票否决权(第二卷·完) 电话接通的瞬间,林阙顺手按下了桌面上那个不起眼的黑色小方盒。 变声器嗡地一响,声线被压成了一种略带沙哑的中年质感。 “喂?”电话那头,郭昌河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疲惫。 “造梦师老师,邮件……” “邮件看了。” 林阙没给他寒暄的余地,直接切进正题。 郭昌河的呼吸顿了一拍。 林阙把腿从桌面上放下来,身体前倾,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钉得稳稳当当。 “赵吏这个角色,我脑子里有很清晰的画像。” “那是一个在阴阳两界的夹缝里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灵魂,身上每一寸皮肤都沾着死人的气息。 他不是偶像剧里化个烟熏妆就能端上桌的花瓶。” “这种角色需要的不是资本公子的脸,是一个能让观众相信他真的见过鬼的人。”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林阙没停。 “资本要进来可以。拍戏不是做慈善,谁都知道钱是发动机。 但角色的选择权必须在创作端。这是我唯一的底线。” 窗外有一只蝉在不知死活地叫,声音穿过隔音玻璃的缝隙,细细地钻进来。 “如果这条守不住,这个项目,宁愿不做。” 最后八个字说得很轻。 但郭昌河听出来了。 这并不是威胁。 威胁是虚的,是谈判桌上的筹码。 而林阙说的是事实陈述,他是真的会掀桌。 版权对赌协议白纸黑字摆在那儿,原著作者对核心角色的一票否决权,是当初签约时就焊死的条款。 林阙要是铁了心不松口,整个项目就是一堆废铁。 短暂的沉默后,电话那头传来一声长长的呼气。 “明白了。”郭昌河的声音里,紧绷了不知多久的弦终于松开了。 “有您这句话,我腰杆就硬了。” “嗯。稍后我会回一个邮件,郭导务必严格参照遵守。” “好。” 通话结束。 林阙把手机搁在桌上,拔掉变声器的接口线,随手丢进抽屉。 然后打开邮箱,新建邮件。 收件人:郭昌河。 他的手指在键盘上跳了几下,没有任何犹豫。 回复邮件不长,全是干货,骨架分明。 核心内容三条。 第一条:选角标准必须以角色契合度为唯一准则。 资方推荐可以参考,但绝无决定权。任何以投资绑定角色的操作,一律否决。 第二条:赵吏的演员不一定是流量明星,但必须“眼睛里有故事”。 建议郭导把触角伸向话剧圈和独立电影圈,重点关注舞台剧出身、有长期角色浸泡经验的年轻演员。 第三条,也是这封邮件真正的重头戏。 他在附件栏里挂上了一份文档。 文件名:《赵吏·角色小传》。 三千字。 这份小传不是那种编剧培训班里教的标准模板,什么“核心动机”、“人物弧光”、“关键转折点”之类的八股文。 林阙写的是一个活人。 准确地说,是一个活了太久的死人。 小传从赵吏的步态写起。 “他走路的时候左肩会微微下沉,因为那一侧常年背着引渡亡灵的锁链。 锁链不重,但几百年不卸,骨架已经长歪了。他自己都没意识到。” 然后是眼神。 “他跟活人说话时会无意识地避开对方的眼睛,因为他习惯了看灵魂而不是肉身。 灵魂在人体偏左胸腔的位置,所以他跟人聊天的时候,视线永远落在对方心口上方三寸的地方。 活人会觉得这个人不看你,不礼貌。但他不是不看你,他只是在看你真正的样子。” 接着是语言习惯。 “赵吏说话快,但关键信息永远压在句尾。这是几百年来跟各路鬼怪打交道磨出来的本能。 先抛废话,试探对方的反应速度和情绪阈值,最后才把真正想说的东西甩出来。 跟人抬杠的时候尤其明显,前面九句全是插科打诨,第十句才是刀子。” 还有微表情。 “他极少真笑。嘴角上扬的时候,眼底是平的。唯一一种例外,是吃东西的时候。尤其是热的、带汤水的食物。 因为阴间没有温度,所以每一口热汤对他来说,都是在确认自己还活着。 这个时候他的眼角会出现极细微的纹路,那才是真的笑。” 三千字的小传,从外到内,从骨骼到灵魂,事无巨细地把赵吏拆成了一具可以被任何有天赋的演员“穿上”的骨架。 邮件末尾只有一句话。 “角色立住了,项目自然立住。” 点击发送。 邮件跳进已发送列表。 林阙靠回椅背,双手枕在脑后。 他心里清楚一件事。 他不能直接点名要谁来演。 在这个世界里,那几个人现在还是个名不见经传的话剧演员, 窝在某个城市的小剧团里,拿着一个月几千块的薪水, 在灯光昏暗的百人小厅里,一遍遍地磨那些永远不会被拍成电影的舞台剧。 如果他莫名其妙地指名道姓要一个谁都没听过的素人来扛男主,所有人都会觉得他脑子烧了。 更糟的是,这种反常的精准,可能引来不该有的猜疑。 但他手里有一票否决权。 这张牌不用来点头,只用来摇头。 否掉陈成锐。 否掉那些皮光肉滑的流量面孔。 否掉所有“不对”的人。 选项自然会一轮轮收窄。 等郭昌河的选角团队把网撒到话剧圈,一个一个去小剧场蹲点,去翻那些从没上过大银幕的年轻面孔, 总有一天,他们会在某个不起眼的角落,看见那双“见过鬼”的眼睛。 到那个时候,不用他说话,郭昌河自己就会拍桌子喊“就是他了”。 林阙嘴角带了点弧度,伸了个懒腰,骨节咔咔作响。 他靠在椅背上,随手点开文渊阁论坛。 那个关于“梅雪之争”的万丈高楼帖,画风已经彻底歪了。 首页飘着的全是“梅雪搭子,各执风华”的二创图, 甚至有人剪辑了各种影视剧里傲骨贤臣和孤僻帝王的对手戏,配上两首诗当BGM,评论区嗑得昏天黑地。 林阙饶有兴致地刷着, 看到陈嘉豪和丹伊那两条休战留言被粉丝奉为“定情信物”,差点把可乐喷在屏幕上。 就在他准备点开一个标题为《深度解析:从梅雪之争看华夏文坛的两种未来》的帖子时, 桌子一边手机忽然震了起来。 林阙拿起来一看,来电显示上的备注赫然两个字。 老沈。 他的手指在接听键上方停了一秒。 沈青秋。 林阙按下接听。 “沈老师。” 电话那头传来沈青秋的声音,清冷,语速不快不慢。 “林阙,马上开学了, 你……还回学校吗?” …… 【第二卷·完】 第301章 风一样的学长 九月一号。 江城的夏天总算松了口。 清晨六点半, 空气里夹着点不太情愿的凉意,酷暑被人从身后拽了一把,踉跄着退了半步。 江城一中校门口热闹得连下脚的地方都难找。 家长的车排出去两百多米,喇叭声此起彼伏。 电动车见缝插针往里钻,保安大爷挥着胳膊扯着嗓子指挥。 行李箱轮子碾过柏油路,沙沙作响。 高一新生顶着军训晒出的色差线,眼神里透着清澈的好奇心。 高二的老油条三五成群勾肩搭背, 交流着暑假作业抄了谁的。 高三生则挂着黑眼圈,满脸写着生无可恋,手里还攥着背到一半的单词本。 林阙单肩挂着书包,步子不紧不慢。 出门前特意翻了件深灰T恤,低调得跟路灯杆没两样,打算平平无奇地混进人流。 刚到门口,一抬头。 红底黄字的横幅,横跨整个校门。 字号大得三百米外不用戴眼镜都能看清。 【热烈祝贺我校林阙同学斩获扶之摇全国总冠军!国士无双!】 林阙脚步钉在原地。 “国士无双”四个大字在秋风里直晃荡, 金色流苏迎着朝阳一闪一闪,刺眼得很。 这玩意儿都挂了两个多月,老江居然还没撤。 林阙赶紧把鸭舌帽帽檐往下压了压,低头加快步子往里走。 刚踏进校门那一秒,周围视线长了钩子似的,唰唰往他身上挂。 有人交头接耳,有人拿手指指点点。 林阙只当没看见,眼观鼻鼻观心, 脑子里飞速盘算着手头的事,借此转移注意力。 如今见深和造梦师两个马甲各自交了差。 《平凡的世界》网络连载上了轨道。 《克苏鲁神话》热度居高不下。 两边粉丝刚被一首《雪梅》和一首藏头诗摁回座位,消停了。 短暂的和平。 但谁又知道哪天又会整出什么幺蛾子。 《灵魂摆渡》选角博弈才刚开局,给郭昌河发了那一通邮件, 算是把底线划清楚了,后续就是不断的筛人,直到原班人马出现。 还有那个“青蓝计划”…… 假期中倒是有不少电话打过来, 国家作协、省作协、江城作协、清北招生办…… 但没有一个说清这个青蓝计划到底是什么, 只在省作协主席顾长风的口中得到“到时候就知道了”的回复。 正琢磨着,路走不动了。 两个穿崭新校服的女生挡在前面,脸蛋通红,胳膊上军训的痕迹也没褪干净。 两人并排站着,身体显得有些僵直。 扎马尾辫的女生先鼓起勇气,声音又细又抖: “请问……是林阙学长吗?” 林阙停住。 左右看了一眼,确认是在跟自己说话,随即点头。 “是我。” 零点五秒内,两个女生的表情从紧张飙升到狂喜。 马尾辫女生声音拔高八度: “林学长!我们是高一新生! 军训教官让写作文,语文老师推荐了您比赛的文章!全班都在传阅!” 旁边戴眼镜的女生连连点头,语速快得烫嘴: “对对对!那篇《听雪》,我室友看完直接哭了!能给我们签个名吗?” 话音刚落,两人同时从书包掏出崭新笔记本,双手捧着往前递。 那股认真劲,跟粉丝见面会捧着专辑等爱豆签名如出一辙。 林阙看着两双亮晶晶的眼睛,一阵微妙的既视感涌上来。 上辈子当编剧,也曾经被要过签名,不过签的是版权无偿转让合同…… 眼下这两个小姑娘眼底的崇拜,货真价实,不掺半点水分。 挺有意思。 “行,拿来吧。” 接过笔记本,摸出兜里的黑色签字笔,刷刷两笔签下名字。 字不算顶漂亮,胜在笔画利落,一气呵成。 “谢谢学长!” 捧着签好名的本子,两人激动得脸红透了,就差当场蹦起来。 林阙合上笔盖,刚想点头走人。 晚了。 就这二十秒的功夫,周围空气全变了。 三米外,一个背大书包的男生停下脚,伸长脖子往这瞅。 五米外,两个女生互相推搡,一个被推出来半步,又缩回去。 十米外,一群新生呼啦啦回头,闻着味儿的麻雀一样。 “那个就是林阙!” “真的是他!” “他刚刚在签名哎!” “真的假的?我也要!” 四面八方的人潮开始合拢。 第一波冲上来的是三个男生,打头的直接把本子怼到林阙下巴底下:“学长!给我也签一个!” 第二波紧随其后,五六个女生叽叽喳喳围上来, 手里攥着笔记本、课本,还有一个拽着校服袖子往上凑。 第三波在外围形成包围圈,踮着脚尖往里挤,嘴里直嚷嚷“让一让”。 林阙看着越聚越多的人群,无奈地叹了口气。 他可不想开学第一天就变成校园景点。 随手给离得最近的几个本子划上名字,他合上笔盖,语气平静却略带急切。 “抱歉各位!班主任查岗,有急事,下次再签!” 喊完白喊。 人群没散,反倒又往前压了半步。 二话不说,签字笔往兜里一塞,拽紧书包带,侧身从两个愣神的男生中间挤出一条缝。 跑。 一中校道他闭着眼都能走。 左转绕过花坛,穿过连廊,右拐直奔高三教学楼侧门。 他仗着对一中地形烂熟于心,身形微侧,从人群的缝隙中穿了过去。 身后惊呼声此起彼伏。 “学长!还没签呢!” “人呢?跑哪去了?” “学长真是文章写得好,跑的也……这么快!” 拐过最后一个弯,一头扎进高三教学楼楼梯间,总算甩掉了那群热情过头的学弟学妹。 扶着楼梯扶手喘气,抬手抹了把额头的汗。 调整呼吸,迈步上楼。 三楼。走廊尽头。 高三(3)班。 教室门半敞,动静隔着二十米往外漏。 桌椅碰撞、大呼小叫的寒暄搅和在一起。 林阙伸手推门,他人往门框里一站。 整个教室的声浪被人一刀切断。 四十多双眼睛齐刷刷转过来,直愣愣盯着门口。 安静。 一秒钟的绝对安静。 紧接着,房顶差点被掀翻。 “阙——哥——!!!” …… 第302章 四城首发 吴迪像一颗炮弹般第一个冲过来, 用一个结结实实的熊抱差点把林阙送走。 “阙哥!你总算回来了!说好暑假带我飞,你人呢?” 林阙被勒得面红耳赤,连声咳嗽,右手用力拍打吴迪的胳膊。 “松手,出人命了。” “说好暑假一起上分,你倒好,直接玩失踪!” 吴迪嚷嚷着,手上的劲道倒是松了些。 林阙从那要命的熊抱里挣脱,退开半步,扶着膝盖喘匀了气。 抬眼一瞧,吴迪那张圆脸上写满幽怨。 “话说你这一个多月干嘛去了?又在秘密干什么大事?” 这怨妇质问的架势,引得周围几个人也围拢过来。 张雅捧着英语书站在过道,没出声,耳朵早就竖了起来。 李博文扶了扶眼镜,透着探究。 “林阙,你这暑假真跟人间蒸发了一样。” 李博文说得客气,意思没差。 几十双眼睛盯过来,等着要个说法。 林阙把手往裤兜里一插,面不改色。 “也没什么秘密,一直在准备‘青蓝计划’的文学课题,实在脱不开身。” “青蓝计划”四个字落地,教室里的气氛有了微妙的转变。 在场的同学顿时不敢再多问,只能干巴巴地点头说正事要紧。 林阙面色不改,顺着他们的话随意地点了点头。 吴迪却挤眉弄眼地凑过来: “阙哥,现在国家大事忙完了,今晚峡谷不见不散?” 林阙瞥了他一眼,慢悠悠地说: “看情况,我怕我现在的段位你跟不上。” 吴迪还不死心,后排几个男生也聚过来拍肩膀搭话。 有人抱怨暑假作业多得离谱,有人控诉数学老师提前开线上补课。 林阙陷在人堆里,有一搭没一搭地应和着。 走廊尽头传来声响。 嗒,嗒,嗒。 清脆,利落,节奏极稳。 高跟鞋的声音。 教室里的喧闹戛然而止。 前一秒还吵吵嚷嚷的四十号人,转眼间完成了从放羊到军训的模式切换。 动作熟练得让人心疼。 围在林阙身边的人群迅速散开,各自溜回座位。 来不及放抽屉的书包,直接往桌底下一塞。拿在手里的手机,顺势压在屁股下面。 吴迪一个滑步窜回座位,以惊人的手速翻开语文课本,正襟危坐。 动作一气呵成。 第47页,文言文。 书拿倒了。 林阙瞥见这一幕,忍住笑意,抬脚走回自己后排角落的位置。 高跟鞋的声音在门口停住。 沈青秋推门而入。 教室里起了一阵极轻微的骚动。不是出声,是集体睁大了眼。 沈青秋剪了及肩短发,发尾齐齐切断,配上浅灰色衬衫和高腰西裤, 走上讲台的每一步都透着股生人勿近的利落劲。 吴迪用气声嘀咕: “老沈这是特种兵拉练回来了?” 林阙浅笑一声,没接茬。 沈青秋走上讲台,文件夹往桌面一放,抬头扫视全场。 那视线扫过,底下的脊背便不由自主地挺直两分。 视线最终落在教室角落。 林阙正低头翻书,察觉到注视,抬了抬眼皮。 沈青秋看着他,准确地说,看着他比暑假前黑了两个色号的脸。 极淡的笑意从她眼底闪过,转瞬即逝。 “开学了,都把玩野的心收一收。” 沈青秋曲起指节敲了敲黑板,字字咬得极重。 “高三没有过渡期,每天都是冲刺。” 教室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停顿两秒,让这话的分量压实。沈青秋转身,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打印纸,举高。 “正式上课前,先通报一下咱们学校去年高三的录取情况。” 她拿磁吸扣把纸拍在黑板上。 “本科上线率,百分之九十七。” 底下传来一片吸气声。 沈青秋手指下移:“一本上线人数,占比百分之七十二。” 吴迪倒吸了一口凉气,李博文下意识地扶正了眼镜,脊背挺得笔直。 这两个数据摆出来,足够让全市任何一所高中眼红。 沈青秋摆出这组数据,不是为了让人眼红,是为了让人上火。 她拔高音量。 “最值得骄傲的是,曾经代表我们学校出战‘解忧杯’的赵子辰学长,拿下了今年江城市的文科状元!” 掌声雷动。 吴迪拍得最起劲,嘴里还念叨着“赵哥牛批”。张雅满眼敬佩,李博文眼镜都拍歪了。 惊叹声与掌声交织,教室彻底沸腾。 坐在角落的林阙,手掌只拍了两下便停住。 他靠着椅背,心中思绪万千。 赵子辰。 文科状元。 前世的记忆在脑海中快速翻阅。 那一年的江城文科状元,他记得很清楚。 不是一中的学生,是二中一个叫方晴的女生。 留守儿童出身,当时还上了省台的新闻。 至于赵子辰。 前世的赵子辰成绩拔尖,但离状元还差个身位。 按原本的轨迹,他应该是全市第三,浙大中文系。 现在,他成了状元。 林阙食指无意识地在课桌上划动。 赵子辰的变化,有迹可循。 去年的“解忧杯”。 那场比赛,他与赵子辰搭档。 赛前赛后的交锋,他抛出的那些关于“文学边界”的言论,对赵子辰的冲击远超预期。 一个只认正统路数的傲气少年,被硬生生掰转了思维的方向盘。 表面上是观念的松动,但认知层面一旦撕开口子, 连锁反应便会渗透到学习、思考、做题的方方面面。 蝴蝶扇动翅膀。 风暴改变路径。 林阙停下手上的动作。 穿过来这一年多,他忙着搞马甲,搅动文坛,在虚拟世界里翻云覆雨。 直到这一刻,他才真正体会到,自己这只蝴蝶扇动的风,不只停留在网线那头。 它实打实地改变了一个活生生的人的人生轨迹。 赵子辰的命运齿轮,被他生生拨动了一格。 往后呢? 还有多少人的轨迹,会因他而偏转? 正出神,讲台上的沈青秋换了话头。 “有人靠实力考,有人靠能力保送。” 她语调随意,眼神却一点不含糊。 “不过,不管是哪种,只要还在学校,就得按规矩来。该上的课得上,该考的试得考。” 音量加重。 “有保送名额的同学,别以为拿了免死金牌,就能上课睡觉、旷课溜号。” 唰。 全班几十双眼睛,不约而同地转向角落。 吴迪转头最快,满脸写着幸灾乐祸。 张雅抿着嘴,眼神里三分同情七分看戏。 李博文则递来一个“兄弟保重”的眼神。 林阙摸了摸鼻子,苦笑。 开学第一天,全班达成共识:盯死他。 沈青秋在讲台上收回视线,表情有了变化。 唇角弯起一个弧度。 老沈笑了? 这比赵子辰考状元还稀奇。 教室里的空气紧绷起来,所有人下意识坐得更直。 老沈越笑越危险,这是历届传下来的血泪教训。 这次却不同。 沈青秋压低声音,语速放缓。 “讲正事之前,先分享一个消息。” 她停顿。 “作为江城作协的会员,我提前收到了一份作协通知。” “当然也算不上什么机密。” “《扶之摇》全国总决赛的获奖作品集,官方最高规格出版,彻底敲定了!” 底下瞬间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而且——” 沈青秋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让全班头皮发麻的穿透力: “就在下周! 京城、魔都、广市、深城,四大一线城市, 同步首发!” …… 第303章 撞在枪口上的吉祥物 沈青秋的话音刚落。 “我去!四大超一线城市?!” 吴迪一巴掌拍在书本上,发出一声闷响。 李博文推眼镜的手指僵在了半空。 低着头默默听着的张雅也猛地抬起头。 这种规格,别说在“扶之摇”的举办历史里,就是华夏的历史里也闻所未闻。 以往的获奖作品,顶多是印成一本厚厚的大杂烩合集, 塞在各大书店的教辅资料区,供下一届参赛的苦逼高中生当范文买回去观摩。 现在?四大一线城市同步首发! 这是正经八百的畅销书待遇,是直接把这群高中生的作品拔高到了正统文学出版物的地位。 讲台上,沈青秋曲起手指,用力叩了两下讲桌,发出清脆的响声。 “安静。” 声浪稍微降了点,几十双眼睛紧盯在讲台上。 沈青秋看着底下这群兴奋过头的学生,嘴角挑起并不明显的弧度。 “别急着激动,事情没这么简单。” “这次出版,绝非以往那种大杂烩式的作品合集。” 全班屏住呼吸。 “这是由国家作协与教育部联合审定的‘新锐文学典藏系列’。” 教室里的嘈杂瞬间停滞。 国家作协。教育部。联合审定。 这几个名头砸下来,谁来了不迷糊。 “而且,每位获奖者的作品,单独成册!” 沈青秋特意加重了语气,声音极具穿透力。 “不仅如此,国家作协专门请了文坛泰斗亲自撰写导读。” 沈青秋看了一眼角落的那个正在趴着的同学。 “官方这是要把这次扶之摇的获奖者们当成真正的作家来推,而不是什么只会写应试作文的学生!” “哇——” 全班彻底沸腾了。 吴迪激动得脸红脖子粗,转身一把搂住林阙的脖子,双手用力摇晃。 “阙哥!单独成册!泰斗写导读!你这是要直接封神啊!以后我是不是得买票才能见你了?” 趴着的林阙被他勒得连声咳嗽,右手用力扒拉吴迪的胳膊。 “松手……咳……你要把我勒死,就只能在梦里见到我了。” 吴迪赶紧松手,但两眼依然冒着狂热的绿光。 不光是他。 前排的李博文、张雅,周围的同学, 甚至讲台上的沈青秋,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聚焦在林阙身上。 全班四十号人,此刻心里燃烧着同一个念头。 《京城折叠》。 那篇在号称历届最严的“扶之摇”决赛中,以摧枯拉朽之势斩获SSS的作品,到底写的什么? 决赛是全封闭的,除了评委,没人看过原文。 大家只知道林阙拿了第一,只知道那篇文章把评委和教授都看沉默了。 现在,这本传说中的神作,终于要露出真容了。 面对四周灼热的视线,林阙理了理被拽歪的衣领,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谦虚笑容。 “别拿这种看珍稀动物的眼神看我。 官方这是为了树立素质教育典型,我就是恰好撞枪口上,当了回吉祥物。” 语气轻松,半点没端着, 反倒引得周围几个男生善意地哄笑起来,原本有些距离感的气氛瞬间被拉回了地面。 表面上看起来受宠若惊。 其实早在半个月前,国家出版社的副总编就亲自打过电话透了底。 官方特意把发售节点卡在九月开学季, 就是要借着开学的热度,把这把火直接烧透全国的中学校园。 当时对方极力邀请他去魔都书城配合首发宣传,林阙答应得很痛快。 毕竟,以本体身份在主流文坛站稳脚跟, 是他整个文化布局里不可或缺的一环。露个脸而已,顺手的事。 …… 下午的课告一段落。 高三教师办公室。 林阙站在办公桌前,看着正在批改试卷的沈青秋。 “沈老师,我想请个假。” 沈青秋手里的红笔没停,头也不抬: “开学第一天就请假?理由。” “回家备战‘青蓝计划’。” 林阙语气诚恳。 “有些文献资料得在家里电脑上查。” 沈青秋动作停住。 她抬起头,目光越过镜片上方,直直地审视着眼前的学生。 “青蓝计划”是国家作协主推的重点项目,连校长都亲自打过招呼。 这理由,冠冕堂皇,无懈可击。 但沈青秋带了这么多届学生,眼睛毒得很。 眼前这个少年,站姿松弛,眼神清明, 那份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从容老练,绝不是一个单纯要回家查资料的高中生该有的状态。 这小子,指不定又要去搞什么大动作。 两人隔着办公桌对视了足足五秒。 林阙毫不避讳地迎着她的视线,眼神清澈,嘴角甚至还带着点恰到好处的无辜。 最终,沈青秋没忍住,轻叹了口气,嘴角挑起释然的笑意。 “行,你这假我准了。” 她收回视线,拉开抽屉,抽出一张请假条,笔尖在纸上刷刷游走。 “但……” “不要丢掉学习的习惯!” 林阙双手接过假条,抢答道。 “谢谢沈老师!” 沈青秋看着一溜烟消失的背影,无奈摇了摇头,但嘴角带着笑意。 …… 晚上七点。 江城,玺盛府。 林阙推开家门,换下鞋子。 客厅里只开着一盏落地灯,光线柔和。 林建国正坐在沙发上,鼻梁上架着一副老花镜,手里捧着一台新买的平板电脑,手指在屏幕上慢慢划拉着。 屏幕上显示的是新潮APP里的“星火”版块。 自从受了见深的影响,老林现在每天最大的乐趣, 就是在这个版块里连载他当年在机械厂当学徒的工人岁月。 底下还真聚了一小批老伙计和同样工种的知音,天天跟帖讨论。 听见开门声,林建国抬起头,把老花镜往下推了推。 “儿子回来了。” “嗯,爸,看什么呢这么入迷。” 林阙走到沙发旁,随口问了一句。 “没什么,跟老伙计们在网上聊天呢。” 林建国没接着说,反倒把平板往茶几上一扣,满脸兴奋地看着儿子。 “你上次说,你那个拿了全国第一的作文要出版,还要去魔都签售来着?” “是啊,下周六。” 林阙一边说一边走到饮水机旁接水。 “怎么了?” “啪!” 林建国一巴掌拍在大腿上,整个人直接从沙发上弹了起来。 这动静把刚从厨房端着果盘出来的王秀莲吓了一跳。 “哎哟!都这么大人了,怎么还一惊一乍的?吓死我了!” 王秀莲把果盘重重搁在桌上,瞪了丈夫一眼。 林建国也不恼,笑着把平板放到一边, 站起身走到林阙跟前,拍了拍儿子的肩膀,语气里透着掩不住的骄傲: “儿子真成大作家了。 那下周六,爸把社区里那些鸡毛蒜皮的事全推了, 陪你一起去魔都?” …… 第304章 同一天,同一时段 林阙端着水杯的手差点没稳住。 老爹要跟着去魔都? 这要是搁在平常,带老林同志出门逛逛,尽尽孝心,那没什么好说的。 可下周六那趟魔都之行,他要以“扶之摇全国冠军”的身份出席首发签售会,那是他以“林阙”本体身份在主流文坛亮相的关键一步。 到时候国家出版社的人、作协的领导、媒体记者,一堆人盯着。 他得以一个十七岁高中生的人设,端着恰到好处的谦逊和少年锐气去应对那些老江湖。 这已经够费脑子了。 要是再带上林建国同志? 林阙太了解。 老林这人,热情是真热情,但到了公共场合嘴巴没把门的毛病也是真的。 上次在社区棋牌室,就因为多喝了两杯茶, 把儿子参加扶之摇的“内幕花絮”添油加醋地讲了整整一下午, 这要是到了魔都的正式场合,被哪个记者一套话, 老林能把他从小到大尿床的黑历史都交代得明明白白。 画面太美,不敢想。 林阙放下水杯,表情自然地转向林建国,语气轻松。 “爸。”林阙放下水杯,语气真诚。 "真不是不想让您去,我给您打个比方。" "好比您当年在机械厂当学徒的时候,师傅带您去参加技术比武, 但我奶奶非要跟着,还在旁边给您递毛巾擦汗,台下坐着一排评委和厂长。 您想想,那画面……" 林建国的嘴张开又合上。 这个比方太损了。 当年的画面他记得清清楚楚,他妈确实干过类似的事, 在技术比武现场给他送了一饭盒红烧肉, 当着整个车间主任的面掀开盖子,热气腾腾地往他怀里塞。 那天他恨不得把自己焊进车床里。 林建国的表情僵了半秒。 他张了张嘴,手指已经竖起来了,明显在酝酿反驳。 “我这是给儿子撑场面,天经地义!再说了,我又不是去捣乱,我就在旁边安安静静地……” “安安静静?” 王秀莲端着一盘切好的苹果从厨房走出来,筷子往果盘边上一搁,瞥了林建国一眼。 那一眼不重,但精准。 “你什么时候安安静静过? 上回小区物业开会,你跟人家保安队长拍桌子吵了二十分钟, 就因为单元门口的花坛挡了你停电动车。” “那是他不讲理!” “行了,儿子去干正事,到时候肯定一堆领导在场。” 王秀莲把果盘稳稳搁在茶几上。 “你跟着瞎掺和什么?万一你再说错话给儿子抹黑,到时候丢的是小阙的脸!” 这话一出,林建国刚竖起来的手指,缓缓地收了回去。 看着王秀莲那锐利的目光,嘴巴动了两下,没出声。 林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内心感慨万千。 家庭食物链的威力,堪比核武器级别的精准打击。 老爹在外面再怎么强势,回到这个屋子里,碰上王秀莲的一句话,立刻乖乖趴窝。 林建国悻悻地坐回沙发上,拿起平板电脑,大拇指赌气似的在屏幕上使劲划拉。 嘴里含含糊糊嘟囔了一句: "行行行,不去就不去。" 林阙走过去,拍了拍老爹的肩膀。 “爸,等书出来了,给您寄十本签名版。 到时候您往社区服务部一摆,比您亲自去魔都有面子多了。” 林建国的眼珠子转了转。 十本签名版。 往社区服务部一摆。 老张老李那帮家伙的表情…… “行吧。” 林建国嘴上还绷着,手已经伸过去拿了块苹果。 林阙端起水杯,正准备回房间,裤兜里的手机突然响了一声。 不是微信。 是那个绑定了他私密邮箱的专属提示音。 林阙低头扫了一眼屏幕,只看到发件人栏里跳出的一个名字,表情没什么变化,把水杯搁回茶几上。 “爸,妈,我去工作室一趟,有点事要处理。” “这么晚了?”王秀莲皱眉。 “嗯,不回来太晚。” 林建国从平板后面探出半个脑袋,刚想问什么,被王秀莲一个眼神按了回去。 “注意安全,别熬太晚。” “好。” 林阙换了双鞋,出门。 九月的江城入了夜,暑气终于服了软。 街上的梧桐树被路灯照出一层薄薄的金边,晚风里带着桂花若有若无的甜味。 十分钟后。 SOHO未来城,工作室。 空调自动启动,冷风迎面扑过来。 林阙没开大灯,只拧亮了桌面上那盏台灯。 坐下,插入加密U盾,指纹,密码,二次验证。 邮箱界面加载完毕。 一封未读邮件。 发件人:王德安。 时间戳:今晚七点十七分。 林阙双击打开。 正文的篇幅不短,王德安的遣词用句一如既往地妥帖周全,但字里行间那股藏不住的兴奋劲儿,快从屏幕里溢出来了。 “见深老师,有一个好消息向您汇报。” “《平凡的世界》第一部实体书版号已于今日正式审批完成! 从递交材料到拿批文,前后只用了十一个工作日,这个速度在业内极为罕见。 据出版署那边透露,审批组在内部评审时给出的评语是'近年来最具社会价值的现实主义力作'。” 林阙往下拉。 “首批书籍已于昨日进入印刷厂,目前三条生产线同步开工,二十四小时不间断赶制。 首印量暂定八十万册,如果预售数据理想,会立即追加。” 八十万册首印。 放在这个文化土壤贫瘠的世界里,这个数字已经够疯了。 上一本拿到这种首印量的严肃文学作品,还是八年前某位学院派大佬的得奖,而那本书靠的是教育部推荐书目的加持,最后甚至被选入了高中教材。 《平凡的世界》靠的是什么? 靠新潮APP上千万读者用真金白银投出来的口碑。 继续往下看。 “见深老师,根据您上次的建议,凭借新潮APP正版购书ID兑换的专属明信片和精美周边也已经全部准备完毕,将提前分发到全国各大核心书店。 明信片采用特种纸印刷,每一张都印有读者独一无二的'见深同行者'编号。 周边方面,书签和帆布袋的打样已通过,质感我亲自验过,这次绝对诚意满满!” 林阙嘴角微微上扬。 “见深同行者”编号这步棋,现在看来走对了。 当初在APP上线时搞的这个机制,本意是增强正版读者的归属感。 没想到这个编号后来在社交平台上演变成了一种身份象征, 编号越靠前的读者越有优越感,甚至有人在二手平台高价收购早期编号的截图。 现在把这个机制延伸到实体书的周边兑换上,等于把线上的忠诚度无缝嫁接到线下消费。 这是一套完整的闭环。 邮件还没完。 王德安紧接着发来了第二封,附件里挂着新潮官微和官网准备在明天发布的预告文案与活动细节。 “见深老师,以下是宣发团队拟定的预告方案,恳请您过目定夺。 如有任何需要调整的地方,我们立即修改。” 林阙挨个点开附件。 预告文案写得克制,延续了《平凡的世界》上线时那种素净到极致的风格。 没有花里胡哨的营销话术,没有铺天盖地的感叹号。 通篇只有一句核心文案: “他们在泥土里站起来的故事,值得被你捧在手心。” 配图是一张实体书的实拍。 封面设计极简,土黄色的底色,书名用最朴素的黑色宋体印在正中。 没有腰封,没有推荐语,没有“百万读者含泪推荐”之类的鬼话。 林阙点了点头,这帮人学聪明了。 往下翻活动细节。 首发签售城市、合作书店清单、线上预售通道开放时间、媒体邀约名单…… 一项项扫过去,都没什么问题。 直到他的目光落在“全国首发时间”那一栏。 拿可乐的手停在了半空。 他盯着屏幕上那行加粗的红字,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下周六。 上午十点。 林阙慢慢放下可乐罐,靠回椅背。 下周六上午,“扶之摇”获奖作品集在华夏的四城首发,他要以“林阙”的身份到场签售。 下周六上午,《平凡的世界》实体书全国首发,“见深”的名字将铺满每一家核心书店的橱窗。 同一天。 同一时段。 林阙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眼睛眯了起来。 …… 第305章 那坏消息呢? 次日上午,第三节数学课。 黑板正上方,那块红底白字的倒计时牌格外扎眼——距离高考还有:278天。 秋日的阳光顺着窗棱斜切进屋,正好打在那几个数字上,红得发烫。 数学老师吴江河捏着半截粉笔,在讲台前左右踱步。 他在黑板上疯狂书写,一道历年真题的指数函数被他三两下拆解剥皮。 “都看这里!换底公式,这是个大坑!往年高考阅卷,三成的人死在这步!” 粉笔头精准地敲击在黑板上,粉尘簌簌往下掉。 江城一中,做为江城的头牌,肩扛着全市的升学重任。 此刻,空气里都掺着硝烟味。 前排的李博文头都没抬过,草稿纸翻到了第四页,笔尖摩擦纸张的沙沙声连成一片。 张雅捏着荧光笔,精准地给错题本上色。 连平时上课睁不开眼的吴迪,今天都把背挺得笔直, 两眼死盯着黑板抄步骤,哪怕上下行已经抄串了位,气势却拿捏得死死的。 林阙坐在后排靠窗的死角,把这卷生卷死的场面观摩了三分钟。 随后,他将一本厚实的《五三年考》立在桌沿,双臂一叠,脑袋往里一埋。 高三确实苦。 至少在他前世已经深切的经历过。 但现在,他已经不需要再凑这个热闹了。 下周六就是作协安排的《扶之摇》四城首发,他得去一趟魔都当个本分的吉祥物。 应付媒体和那些文坛前辈可是个力气活。 把周五怎么跟老沈请假的措辞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理顺了,他调整了个舒服的姿势, 开始闭目养神。 …… 随着悦耳的下课铃声一响。 整个高三(3)班的背脊集体塌了下去。 吴江河前脚刚迈出后门,高三(3)班紧绷的空气瞬间泄了洪。 揉手腕的,伸懒腰的,对答案的,嗡嗡声渐起。 林阙掐着点把脑袋从臂弯里抬起来, 懒洋洋地将当做掩体的教辅书放平,顺手摸出下节课的物理课本,继续趴下。 这时,斜前方的方志远突然一拍大腿,嗷了一嗓子。 “出来了!出来了!” 这声喊中气十足,把旁边刚趴下准备睡个回笼觉的哥们吓得原地弹起。 方志远平时就爱把手机藏在笔袋底下刷资讯,是江城一中出了名的包打听。 吴迪被吵得直皱眉,转头没好气地骂: “你家房子拆迁公告出来了?” “去去去!” 方志远憋得满脸通红,把手机高高举起,屏幕朝外晃了晃: “大新闻!华夏出版部官微刚发的通告,下周六上午十点,《扶之摇》获奖作品集全国四城同步首发!” 教室里静了一秒。 紧跟着就是一片嫌弃的嘘声。 “就这?老沈昨天就透底了,你这网速连村口大爷都比不上。” “早知道了,不过定在周六挺好,不用请假。有人周五晚上一块坐高铁去魔都凑热闹吗?” 面对群嘲,方志远急了,低头狂刷屏幕: “别急啊!我还没看完,新潮APP那边也有动静,刚弹的推送……” 话音未落,他盯着屏幕的眼珠子瞪圆了。 第二声怪叫直接破了音,硬生生拔高了两个八度,透着股见鬼的惊悚。 “卧槽——!!” 这下连第一排埋头刷题的好学生都纷纷转头。 吴迪忍无可忍,一脚踹开椅子站起身: “方志远你今天没吃药?得亏老费没在外面溜达,要不然你现在已经在他办公室接受关爱了!” “到底看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了,拿来我瞅瞅。” 吴迪一边骂,一边凑过去,探头往方志远的手机屏幕上瞄。 刚看清上面那行加粗的黑底白字,吴迪嘴里的碎碎念戛然而止。 那张带着怒气的脸,表情发生了一阵诡异的扭曲,最后定格成一副痴呆状。 他喉结上下滚了两圈,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我靠!我靠!” 这两声“我靠”百转千回,情绪饱满, 把前排正喝水的女生惊得呛了一大口,连连咳嗽。 这下,全班的注意力全被这俩活宝吸了过去。 三十多号人齐刷刷盯着后排。 “吴迪你也中邪了?” “到底什么大瓜,赶紧放!” 吴迪没搭理周围的催促,僵硬地转过身,面朝全班。 他眼神发直,语气飘忽: “见深……见深老师的《平凡的世界》实体书,定档了。” 全场安静了半秒。 前排的李博文推了推眼镜,有些纳闷: “这事网文圈早就传开了,新潮那边也早在连载的时候就说后续会出实体,至于把你俩吓成这样?” “实体书不是重点!” 吴迪用力拍了两下桌子,痛心疾首地拔高音量。 “重点是发布时间!” 他竖起左手食指:“《扶之摇》冠军系列作品实体出版,下周六上午十点!” 接着竖起右手食指:“《平凡的世界》实体书……也是下周六上午十点!” 两根手指往中间一撞。 “同一天!同一时段!分毫不差地撞档了!” 教室里连呼吸声都停了。 所有人脑子里飞速转过弯来。 林阙,他们班出的大才子, 刚在全国最高规格的作文大赛里杀出重围,拿了含金量爆表的总冠军。 下周六,本该是他人生高光、享受鲜花掌声的个人大秀。 可偏偏,撞上了见深。 见深是谁? 那是用一己之力掀翻网文圈和传统文学圈、让文坛泰斗都称赞的怪物。 他的新书虽然已经在网络连载,但取得了巨大成功, 如今实体首发,别说一个高中生作文集,就是任何老作家发新书也得避其锋芒。 这根本不是撞档, 这是骑着自行车上高速,迎面撞上一辆满载的大运。 吴迪扑通一声跌回椅子里,转头看向林阙。 那眼神,要多悲悯有多悲悯,活脱脱看着一个即将奔赴刑场的烈士。 他倾过身子,摇晃着林阙。 “阙哥,阙哥你别睡了!” 林阙从刚才方志远第一声惊呼就没继续睡,只不过懒得睁眼继续趴着。 眼看就要被吴迪这么摇散架了,他才缓缓抬起头。 “阙哥!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 “嗯?什么?” 林阙故意问道。 “阙哥,你在扶之摇获奖的作品出版时间确定了,但和见深老师《平凡的世界》……撞档了!” 四周的同学都不约而同地看向了林阙,眼神里充满了同情。 迎着全班悲悯的目光,林阙慢条斯理地捂着嘴打了个哈欠, 眼神清明,缓缓吐出一句话: “喔,那坏消息呢?” …… 第306章 不是对手,是同行 全班安静了三秒。 这三秒钟里,三十九个脑袋同步运转, 试图消化林阙那句“那坏消息呢”到底是什么意思。 吴迪第一个反应过来,声音都劈叉了: “阙哥!第一句算是好消息,第二句它就是坏消息啊! 撞档见深老师!这还不算坏的?!” “哦,这个……” 林阙把水杯盖拧紧,语气平淡。 “我知道啊。” “啊?!你……你知道?!” 吴迪整个人往后仰了三十度,差点连人带椅翻过去。 “华夏出版社很早就通知我了。”林阙把水杯搁到桌角,补了一句。 “而且我还得请假去魔都,当签售代表,现场参加首发活动。” 教室里的空气被抽走了。 方志远拿着手机的胳膊僵在半空。 前排两个女生对视一眼,嘴巴张成同款O型。 李博文扶眼镜的手定在鼻梁上,五秒没动过。 吴迪的反应最大,直接从椅子上站起来,双手撑着桌面,脑袋凑到林阙跟前,表情纠结。 “阙哥,虽然说这次发售是露脸的好机会……” “但我觉得,你还是不要去了吧?” “为什么?” “见深老师来势汹汹啊! 《平凡的世界》那阵仗你又不是没看到,连载的时候全网千万人追着看。 你跑去跟人家同一天竞争,这不是……” 吴迪咽了口唾沫,欲言又止。 旁边方志远替他说了出来: “鸡蛋碰石头。” 周围几个男生齐刷刷点头,满脸“没毛病”。 林阙靠着椅背,两只手交叉枕在脑后,看了吴迪一眼。 “怕啥,人家那么大个作家,还能在乎我们这几本学生作文?” “话是这么说,可……” 吴迪还想再劝,后排传来一声椅子腿刮地面的声响。 李博文站起来了。 他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镜,镜片反射着窗外的阳光,整个人的气场突然变了。 那个平时低调到透明的理科生,此刻端出了一副学术报告的架势, 面朝全班,语速不快,但字字带着冷冰逻辑。 “林阙你先别急着乐观。我帮你算一笔账。” 林阙挑了下眉。 李博文推了推眼镜,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消费者预算约束。 下周六是开学第二周,高中生手里的零花钱本来就有限。 一个月的买书预算撑死五十到一百块。 《平凡的世界》实体书定价多少还不知道,但实体书不比网络连载,是需要很多成本的,一本下来少说也要几十块。 买了见深的书,手里还能剩多少?” 他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羊群效应。 见深的读者体量是千万级的,《平凡的世界》在网络连载阶段已经完成了用户教育和口碑沉淀。 下周六实体书一上架,社交平台会被铺天盖地的开箱视频和打卡图刷屏。 普通消费者看到所有人都在买同一本书,从众心理会直接把他们推向见深那边。” 第三根手指。 “第三,竞品虹吸现象。这是最致命的一条。 当同一个时间段出现一个现象级产品和一个新人作品时,现象级产品会像黑洞一样吸走几乎所有的注意力和流量。 书店的展位是有限的,媒体的版面是有限的,读者的时间也是有限的。 这三样东西,在下周六那天,会被《平凡的世界》吃得一干二净。” 李博文停了两秒,像在课堂上等答案。 “结论:林阙的签售会大概率门可罗雀,销量也会被压到一个很难看的数字。” 全班鸦雀无声。 李博文的声音不带任何情绪色彩, 但每一条分析都结结实实地砸在所有人心口上。 吴迪呆坐在椅子上,嘴巴开合了两下,没发出声音。 他脑子里开始自动播放画面。 魔都某家大型书城,二楼。 左边柜台,《平凡的世界》的展台前人山人海,队伍排到了扶梯口,保安拉着警戒线维持秩序。 所有人手里捧着土黄色封面的书,脸上带着朝圣般的虔诚。 右边角落,一张孤零零的签售桌。 桌上码着一摞薄薄的作品集,无人问津。 林阙坐在桌后面,面前放着签字笔,笔帽还没拔。 冷风从空调出风口直直吹过来,翻动着桌面上没人拿的宣传单页。 偶尔有人路过,瞄一眼桌上的名牌,礼貌性地点个头,然后加快脚步走向对面的长队。 他越想画面越清晰,手上的本子也越攥越紧。 “不行,不行。” 吴迪声音从林阙旁炸开。 他一巴掌拍在桌面上,椅子往后一推,整个人站得笔直。 “同学们,不能让阙哥一个人去丢脸!” 全班视线唰地转过去。 吴迪脸涨得通红,声音压着但中气十足: “阙哥是咱们三班出去的!是一中出去的!他代表的是我们所有人的脸面!” 他一指黑板上方那条红底黄字的横幅。 “学校门口横幅写的什么?'国士无双'!这四个字是学校挂的! 下周六要是门可罗雀,丢的不光是林阙的人,是整个江城一中的排面!” “所以!”吴迪环视一圈,字字铿锵。 “我提议,全班凑零花钱,下周六集体线下冲销量! 有多少买多少,一人十块也行,二十块也行! 咱们用实际行动告诉所有人,一中的冠军不是白拿的!” 话音刚落,响应声此起彼伏。 “好!我出三十!” “我五十!” “我让我妈也买一本!” 吴迪更绝,举着手嚷嚷: “我出一千!再让我爸出两千!不能让人给咱看扁了。!” 教室里的气氛从沉重直接拉满到悲壮。 一群十七岁的孩子,慷慨激昂地筹措零花钱,誓要与当今文坛最大的巨擘正面对冲。 目标很明确:砸锅卖铁,也得保住自家兄弟的体面。 林阙坐在角落,看着眼前这一幕。 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感动,嘴唇微微抿着,目光里带着暖意。 桌子底下,他的右手正死死掐着大腿内侧的肉。 疼。 但不掐不行。 他要是现在笑出来,一切就完了。 面前这帮热血上头的同学们砸锅卖铁要去对抗的那个“竞品巨头”, 那个让李博文用三大经济学理论论证其不可战胜的庞然大物, 那个让张雅脑补出凄惨画面红了眼眶的恐怖对手…… 此刻正坐在教室最后一排,喝着矿泉水,听他们商量怎么凑钱打败自己。 林阙深吸一口气,把翻涌的笑意硬生生压回胸腔。 他站起来,双手抱拳,朝全班深深鞠了一躬。 “各位的心意,我林阙心领了。” “但这钱我真不能要。一中的尊严,从来不是靠众筹买来,而是靠笔杆子写出来的。 大家要是真想支持,周六那天多睡个懒觉。 我林阙要是连这点阵仗都接不住,那这总冠军才是白拿了。” 声音沉稳,表情庄重,姿态堪称教科书级别的“视死如归”。 吴迪激动得一把抓住他的手臂: “阙哥!” “你放心去!后方有我们!” 林阙用力点了点头。 大腿上的掐痕又深了两分。 “叮——” 上课铃响了。 全班在满腔热血中恋恋不舍地回到各自座位,教室里残留的悲壮气息还没散尽。 高跟鞋声从走廊传来。 沈青秋推门而入,左手教案,右手笔记本。 她走上讲台的第一秒就感觉到了不对。 张张脸上挂满了“悲壮”,那种表情跟有人宣布期末提前两周考一模一样。 沈青秋扫了一圈,停了两秒。 “这是怎么了?” 没人敢接话。 沈青秋把教案搁下,抱臂靠着讲台边缘。 “说吧,出什么事了。” 方志远犹犹豫豫地举了下手,把撞档的事情三言两语交代了。 沈青秋听完,表情没什么变化,目光扫向角落。 “林阙,你怎么看?” 四十双眼睛齐刷刷转过来。 林阙从座位上站起来。 他没急着开口,而是看了看黑板上方那块红色的高考倒计时牌, 又扫了一眼窗外正在操场跑圈的高一新生。 然后他开口了。 “沈老师,我觉得挺好的。” 全班愣住。 “见深老师的《平凡的世界》写的是什么?是最普通的人,在最艰难的日子里,怎么活下去。” “我们扶之摇的参赛选手是谁?就是一群最普通的高中生,在课桌堆里拼命写字的普通人。” “同一天发布,不叫撞档。” 林阙的声音稳稳当当。 “是同行。” …… 第307章 太残忍了 教室里安静了很久。 沈青秋在讲台上翻开教案的时候,整个高三(3)班一反常态,没有一个人交头接耳。 那种安静不是被班规压出来的,而是发自内心的沉默。 “不是对手,是同行。” 这句话像一口洪钟,钟声落下去之后,余震还在每个人的脑壳里嗡嗡作响。 吴迪坐在前排,脊背挺得很直。 他手里攥着笔,视线时不时往角落的方向飘。 那目光和半小时前截然不同。 半小时前,他看林阙的眼神是“壮士一路走好”。 现在,那里面多了一种东西。 说不上是什么,但让他不太敢再用那种大大咧咧的语气跟林阙说话了。 像是突然意识到,自己这个同桌,不是什么需要全班凑零花钱保护的脆弱花朵。 隔了三排,李博文低着头,荧光笔的笔帽咬在嘴里。 他的草稿纸正面写满了数学公式,背面却只有七个字。 写了一遍,划掉,又写了一遍。 李博文盯着纸上那七个字,笔尖悬停。 他引以为傲的逻辑分析,在这份格局面前,瞬间碎了一地。 他推了推眼镜,忽然懂了, 为什么这小子能拿下全国总冠军。 讲台上,沈青秋翻到理解的那一页,开始逐段拆解文本结构。 她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清冷利落,节奏精准,每个知识点都卡在该出现的位置。 但她的目光,时不时会往教室最后排那个方向滑过去。 林阙趴着。 两臂交叠,脑袋埋在里面,呼吸平稳。 睡了。 沈青秋没叫他。 粉笔在黑板上写下“论述文核心论点提取”几个字, 她转身面对全班的间隙,视线再次掠过那个趴着的背影。 嘴角没动,眼底却翻着什么。 她教了十一年书。 聪明的学生见过不少。 考试能拿满分的,辩论能说哭对手的,作文能让阅卷组集体传阅的,都见过。 但这种学生,她是头一回碰上。 跟当世文坛最大的巨擘撞档,全班替他发愁到要砸锅卖铁,他倒好, 一句“不是对手,是同行”,不卑不亢,不急不躁。 那份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松弛和笃定,不是少年人的狂妄。 是真见过大场面的人才有的底气。 沈青秋收回视线,继续讲课。 她没出声提醒林阙坐起来。 有些学生,不需要你教他怎么走路。 你只需要确保,在他起飞的时候,不要拽住他的脚踝。 …… 中午下课铃响。 “阙哥!食堂走!今天周二,有糖醋排骨!”吴迪收拾好书包,一个箭步窜到林阙桌前。 林阙从趴睡中抬起头,揉了揉眼角。 “你们先去,我中午有点事,出去一趟。” “什么事?”吴迪狐疑。 “回去查点资料。”林阙拎起书包,拍了拍吴迪的肩。“排骨多吃点。” 吴迪还想追问,林阙已经侧身绕过他,脚步轻快地出了后门。 走出校门的那一刻,林阙的步子明显加快了。 其实早在第三节数学课,兜里那台备用手机就开始疯狂暗震。 那是他专门绑定“见深”马甲加密邮箱的提示音。 一节课的时间里,手机震了不下十五次。 能让王德安在工作时间连发这么多封邮件的事,不会小。 十二分钟后。 SOHO未来城,工作室。 林阙反锁房门,空调遥控器一按,冷风呜地灌进来。 他没开大灯,只拧亮台灯,从抽屉深处摸出那枚黑色加密U盾,插入接口。 指纹按上去。密码输入。二次验证码。 邮箱界面弹开的瞬间,收件箱最顶端一封邮件,标题栏里三个感叹号扎得人眼睛疼。 发件人:王德安。 标题:【见深老师急电!!!】 林阙双击打开。 正文不短。但和王德安以往那种滴水不漏的行文风格完全不同。 这封邮件的遣词用句里,透着一股藏都藏不住的急迫。 “见深老师: 抱歉在工作时间连续打扰,但事态紧急,不得不向您紧急报告。 过去半个月,新潮宣发团队为了《平凡的世界》实体书铺货,全员封闭式运转, 从印刷排期到全国书店展位谈判,所有人扑在执行层面, 包括我本人在内,竟然对外界资讯出现了严重的信息盲区。 今天上午十点,我刚发布了《平凡的世界》实体书官宣的微博, 就同一时间看到华夏出版社官方,公布了《扶之摇》全国总决赛获奖作品集的首发定档。 下周六。 上午十点。 在四大一线城市同步首发。 和我们分秒不差。” 林阙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继续下拉。 “见深老师,我必须向您坦白当前的局势。 新潮首印八十万册,宣发预算已经全部打出去了。 全国四大城市核心书店的顶级展位,我们不仅拿下了,而且是以排他协议锁死的。 黄金位置、入口堆头、收银台推荐位,能抢的全抢了。 配合APP端的'见深同行者'兑换活动,线上线下联动的势能已经蓄到了临界点。 坦率地说,下周六上午十点,只要新潮开闸, 虹吸效应会在半小时内榨干同一时段所有客流。 而《扶之摇》系列……虽然有国家作协和教育部联合背书,规格不可谓不高,但本质上…… 它还是一群初出茅庐的高中生写的东西。 我说句难听的话。 一旦同时开售,那个被官方力捧的天才冠军,那个叫林阙的孩子,他的签售台会变成一座孤岛。” 林阙靠回椅背,右手食指慢慢敲了两下桌面。 王德安的判断,跟李博文下午那套分析如出一辙。 只不过一个是高中生用经济学原理推演,一个是出版行业老炮用实战经验复盘。 殊途同归。 结论都是同一个:林阙,死定了。 继续往下看。 “但事情没有这么简单。 第一,'扶之摇'背后站着国家作协和教育部。这两块牌子的重量,您比我清楚。 新潮如果在同一天把官方力推的文学新苗摁在地上,性质就变了。 那不是商业竞争,是当着全国人民的面扇教育部的耳光。 第二,我个人有一些私心。” 林阙挑了下眉。 “'扶之摇'总决赛的全国直播,我是看了的。 那个叫林阙的少年,他在赛场上写的《范进中举》和《变形记》的片段,我之后也看了。 十七岁。 十七岁就能写出那种东西的人,未来不可限量。 我是做出版的人,一辈子跟文字打交道。 我实在不忍心看着这样一个好苗子,在他人生最高光的一天,被我们无情绞杀。 那对他来说,太残忍了。” 林阙盯着“太残忍了”四个字,沉默了三秒。 然后没忍住,笑出了声。 那笑声不大,在空旷的工作室里显得有点空荡荡的。 王德安不忍心绞杀林阙。 可他不知道,他想保护的那个“好苗子”,跟他想保护的那个“见深老师”,是同一个人。 左手心疼右手。 这种荒诞感,大概只有他自己能体会。 林阙收住笑,继续往下看邮件的最后一段。 基于以上考虑,我斗胆提出一个方案。 见深老师,我们是否可以将实体书首发推迟一周? 这不仅是给那个年轻的好苗子留条活路,更是向国家作协和教育部卖个天大的人情。 主动为官方力推的文学新星让步, 这能让您和新潮在主流文坛积累下无法估量的政治资本。 当然,这些都需要请您定夺。 王德安 敬上” …… 第308章 史诗对冲计划 屏幕的幽光打在林阙脸上,明暗交界线恰好切过他的眼角。 “太残忍了。” 他把这四个字在嘴里滚了两遍,嘴角的弧度一点一点往上拉。 脑子里自动生成了一幅画面。 下周六,见深老师在发布会前夕大手一挥: “我不能跟那个十七岁的小朋友同一天发书!我怕把他碾死!往后挪!统统往后挪!” 然后林阙同学在另一头,拿着签售笔,对着空荡荡的书城感动流泪: “谢谢见深前辈高抬贵手,晚辈感激涕零!” 自己给自己让路。 左手给右手让道?这种自降身价的烂俗剧本,根本不会出现。 林阙把可乐瓶推到一边,双手落上键盘。 没有丝毫犹豫。 指尖落下的速度很快,键盘噼噼啪啪响成一片。 邮件开头只有两个字。 “不用。” 句号砸得干脆利落。 往下写。 “王社长,担忧与好意心领了。但,推迟这事有待商榷。” “文化市场不是温室花房,文学的薪火传承也绝非靠施舍与让步来完成。” “我看过那个叫林阙的少年在扶之摇上的作品。” 林阙打到这一行的时候,手指顿了半秒。 用自己评价自己,这操作他干过不止一回了,但每次都觉得有种说不出的微妙。 手指继续跳动。 “他笔下有真东西,不是泥捏的,是铁打的。” “如果这样的年轻人,连这点风浪都接不住,那这支笔,他恐怕握的还不够稳。” 写到这里,林阙的眼神变了。 接下来这一段,才是这封邮件真正的杀手锏。 “王社长,你想过没有,'让路'本身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我站在高处往下看,觉得他太弱了,不堪一击,所以大发慈悲给他腾地方。” “这不叫尊重,这是居高临下的怜悯。” “对一个写字的人来说,被怜悯比被打败更难堪。” 键盘声停了一拍。 然后重新响起,节奏更快。 “真正的文人风骨,是在狂风暴雨中站着,不是在晴天里互相撑伞。 新潮不退让,才是对官方和那个少年最大的敬意。 让他看看真实的市场,让他直面这片土地上最粗粝的现实。” “扛得住,说明他配得上这份荣誉。扛不住,那就回炉继续磨炼。 这远比让他在温室里赢下一场虚假的胜利要有价值得多。” “王社长,您说呢?” 邮件末尾,林阙的手指悬停了两秒。 落下去。 “希望我们能用最盛大的排场,去丈量一下这个华夏文坛未来的骨气。” 最后一个句号敲完。 果断点击了发送。 邮件跳进已发送列表,界面刷新了一下。 林阙靠回椅背,手指在扶手上轻叩了两下。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 “见深”这个马甲,已经站在了云端。 口碑、流量、影响力,三根柱子焊得死死的,谁来都撼不动。 但“林阙”这个本体呢? 目前的标签是什么? “扶之摇全国冠军”、“天才少年”、“作协重点培养对象”。 好听。 但也仅此而已。 一个高中生拿了个作文比赛的第一名,在公众视野里的保质期有多长? 三个月?半年? 等下一届冠军出来,前一届的名字就会被自动覆盖。 他需要一个标志性事件。 一个足以被载入记录、让所有人在未来十年二十年提起“林阙”这两个字时,脑子里自动弹出画面的事件。 什么样的事件? 如果见深退了,林阙的首发签售会在一片风平浪静中安安稳稳地落地。 媒体报道的标题无非是“扶之摇冠军新书首发,现场气氛热烈”。 热烈。 多平庸的形容词。 可如果见深不退呢? 当一个十七岁的少年与当世文坛最大的巨擘,在同一天、同一时段正面碰撞。 这个画面本身,就是一颗炸弹。 无论结果如何,“林阙”这两个字都会被这场史诗级的对冲事件焊死在公众记忆里。 卖得少?“初生牛犊不畏虎”,悲壮。 卖得好?“少年屠龙”,神话。 而他两边都是自己人。 所以不存在真正的输。 他需要的不是一场安全的首秀。 他需要一场暴风雨。 只有在暴风雨中站稳的人,才配让所有人记住他的名字。 而这场暴风雨的开关,此刻就捏在他自己左手里。他只需要确保左手不松开,右手就能借着这股飓风起飞。 “呲——” 加密邮箱的提示音响了。 林阙扫了一眼时间戳。距离他发出邮件,不到两分钟。 点开。 王德安的回复只有两行字。 没有长篇大论,没有利弊分析,甚至连标点符号都带着一股克制不住的颤劲儿。 “见深老师!您这番话,让王某人无地自容!受教了!” “下周六,新潮定将为这场文坛盛事,为那群少年,奉上最高规格的洗礼!” 林阙盯着那个感叹号看了两秒。 他几乎能看见王德安此刻的样子。 坐在新潮大厦的社长办公室里,屏幕的光照着一张涨红的脸, 右手攥成拳头在桌面上重重捶了一下,眼眶里翻涌着一个出版人对文学信仰的滚烫。 这个老派的出版人,被“见深”那种近乎苛刻的磊落击穿了最后一道心防。 一个功成名就的大作家,不但不担心新人分流自己的市场,反而要求以最完整的火力正面对抗 目的不是为了赢,是为了“不侮辱对手”。 林阙拿起桌上那瓶冰可乐,用自动启瓶器打开了瓶盖。 “呲”的一声,碳酸气泡在寂静的工作室里炸开,清脆,张扬。 他仰头灌了一大口,冰凉的液体顺着喉管滑下去。 脸上那层写邮件时端着的庄严,一层层褪干净了。 露出来的表情,带着几分只有他自己才懂的狡黠。 左手刚写完“不给你让路是对你最大的尊重”。 右手下周六就要享受这份“尊重”带来的所有红利。 这买卖,怎么算都不亏。 林阙把可乐瓶搁回桌上,正准备关掉邮箱界面,把加密U盾拔下来收好。 手机屏幕亮了。 来电显示上跳出一个特殊的备注。 “太后”。 林阙看了一眼工作室墙上的挂钟。 下午一点十七分。 他这才意识到,从学校出来到现在,午饭还没吃。 动作陡然加快。 U盾拔出,塞进抽屉最深处。 加密邮箱关闭,浏览记录清除,缓存一键清空。 所有痕迹,三秒内抹得干干净净。 右手同时接起电话,左手顺势抄起桌上的钥匙往外走。 听筒里传来王秀莲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压着千斤重。 “小阙,还在工作室吗,是不是忘了点什么?” 林阙的脖子下意识缩了一下,语气在零点三秒内完成无缝切换, 从刚才那个指点江山、拒绝给自己让路的文坛巨擘,变回一个在老妈面前老老实实的高中生。 “妈,马上回,马上回。饭给我留着,五分钟到家。” 电话挂断。 林阙锁好工作室的门,站在走廊里愣了一秒。 刚才还在用“见深”的身份拒绝给“林阙”让路,字字千钧,格局碾压。 转眼就得乖乖给太后让路,跑回家吃午饭。 食物链这东西, 果然比文坛格局更铁。 …… 第309章 风雨欲来 玺盛府的防盗门刚推开一条缝, 空气里就荡漾着一股随时要引爆的火药味。 两道实质性的目光,一下钉在林阙身上。 沙发上,老爹林建国双手撑着膝盖。 餐桌旁,王秀莲正端着一碗紫菜蛋花汤缓缓放下。 “站在那干嘛?快洗手吃饭。” 王秀莲看到林阙赶紧推了推林建国,但声音里压着股极委屈的闷气。 林阙哪敢触这霉头,乖乖去洗手池打着肥皂。 坐上饭桌,糖醋排骨闪着诱人的油光,清炒时蔬翠绿欲滴。 但在座的三口人,谁也没动筷子。 终于,林建国忍不住敲了两下桌子: “小阙。” “哎,爸您说。” “社区群里……炸锅了。” 林建国烦躁地从裤兜里掏出手机,解了锁,屏幕朝上直接滑到林阙面前。 “你张叔、李叔、还有楼下跳广场舞的老周,全在聊你的事啊! 说你下周六那个好不容易盼来的首发签售会,偏偏撞上了那个见深老师发新书!” 说到“见深老师”这四个字,老林后槽牙都快咬碎了。 想他堂堂见深江城第一铁粉,连微信头像都换成了《平凡的世界》的封面。 前阵子天天在小区凉亭里给街坊四邻按头安利,吹得天花乱坠。 结果呢? 转头自家偶像就要在线下把亲生儿子碾成粉末。 老林只觉得老脸在整个社区服务部都要被抽肿了。 林建国狠狠拍了一把大腿: “我今天在群里,愣是半个字都没敢往外蹦!丢人呐!” 林阙端起汤碗的手猛地一抖,差点把蛋花汤送进鼻孔。 太后王秀莲终于按捺不住了,手里的木筷子在碗边磕得震天响: “要我说,那个新潮出版社就是缺德!国家看重你们这帮孩子,给你们出书打气。 他一个钻钱眼里的商业出版社,非得挑同一天凑热闹?!” 她越说气越不打一处来: “这不就是仗着势大,明目张胆地欺负这些孩子吗! 还有那个叫什么见深的大作家,一点前辈的风度都没有!” “咔嚓。” 林阙嘴里那块排骨上的脆骨,被他生生咬断了。 那张俊朗的脸庞瞬间绷得僵硬无比,死死咬紧牙关,才把那股疯狂上涌的笑意给生生憋进肚子里。 他妈刚才唾沫横飞大骂的“缺德”、“欺负小孩”的人,全是他本人啊。 “妈,您别上火。” 林阙端起一副乖巧模样,顺手抽了张纸巾递过去。 “出版档期这玩意儿就是碰巧,人家新潮几个月前就定好的事,总不能因为我们一群学生临时让步吧?” “碰巧个鬼!”王秀莲一把打开纸巾。 “全国三百六十五天,非得挑你们同一天?我看他们就是故意的!” “你妈说得对!”林建国在一旁黑着脸补刀。 “当年我们红星机械厂评先进标兵,一车间和二车间还知道错开时间办表彰大会呢! 你说这么大个出版社,怎么连这点人情世故都不懂?” 林阙低下头,借着扒饭的动作掩饰着眼底那抹差点憋不住的恶趣味。 他总不能拍着桌子摊牌:“爸,妈,人家本来想给我让路的,是我大义凛然一脚把路给堵死了。” 这话说出来,今晚他估计得睡楼道。 “爸,先别急着生气。”林阙摸出手机、 “我看看网上现在什么风向。” 划开微博,下拉刷新。 好家伙,热搜榜前十五,他自己一个人就占了三个坑。 第三名:#见深扶之摇世纪撞档# 第七名:#高中生迎面文坛新锐# 第十一名:#文学新星遭遇打击# 林阙随手点开第三个带“爆”字的词条,评论区的战况简直比过年还热闹。 前排还算有几个清醒的读者。 “新潮这波吃相太难看了吧?扶之摇可是官方背书,他们非要同一天发售,仗着见深名气大欺压新人?” “心疼林阙小哥哥,十七岁拿全国冠军多不容易,第一次签售就要面对无人问津的空荡荡书店,太惨了。” 但大拇指再往下划拉两下,画风瞬间突变。 下水道里的牛鬼蛇神,倾巢出动了。 一条挂着“某传统文学杂志副主编”黄V认证的评论赫然在目: “文学市场有其自身的规律。 官方鼓励年轻人的初衷是好的,但将习作强行推向与时代巨著同台竞技的位置, 不仅是对读者的不负责,也是对年轻人的捧杀。” 林阙盯着这个ID,嘴角扯出极冷的嘲弄。 紧跟着第二条,认证是“华夏文学研究会资深会员”: “市场可不相信眼泪,同台竞技实力说话。别拿年纪事,卖不动就是卖不动。” 第三条点赞量最高,认证是“知名书评人秋蝉”: “新潮的做法完全没毛病。一个是注定载入史册的宏大巨著,一个是过家家般的学生作文。 拿这两个比,本身就是对见深老师的侮辱。 怎么,就因为对手是群高中生,成年人连发书的日子都不能自己选了?” 林阙手指一顿。 他简直太认识这几个上蹿下跳的ID了。 就在《平凡的世界》刚在网络上开始连载时,跳得最高、骂得最狠的就是这帮老学究。 当时他们满嘴的“有辱斯文”、“自甘堕落”,恨不得把“见深”两个字扔进化粪池。 结果现在呢? 风水轮流转,“见深”用恐怖的质量硬生生堵住了他们的嘴。 这帮老杂毛一看风向不对,立马调转枪头。 但他们骨子里那种高高在上的酸腐劲儿还在,他们看不起见深, 但更恐惧“林阙”这种受官方力捧、直接威胁到他们地位的年轻天才。 于是,见深成了他们手里最完美的板砖,被他们毫不脸红地抡起来,死命往林阙头上砸。 打着“捍卫正统文学”的旗号,行着排除异己的腌臜勾当。 “真是一群极品。” 林阙轻笑着将这些评论一一截图。 跳吧,尽管跳,现在跳得多欢,下周六脸皮就被剥得多狠。 “你看什么呢还笑得出来?”王秀莲一把夺过手机,凑到眼前。 不过五秒钟。 “砰!” 林建国一巴掌狠狠砸在餐桌上,震得汤盆里的紫菜翻涌而出。 老头子眼睛都红了,指着屏幕破口大骂: “这帮人是什么东西!” 他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 “我儿子是实打实靠着真本事考出来的全国第一! 这帮躲在屏幕后头嚼舌根的算什么东西?有本事他们也去拿个冠军回来!” “老林,你小点声!血管不要啦!” 王秀莲吓得赶紧上去给他顺气,但自己眼泪也快掉下来了。 “小阙,咱周六不去了!不受这气!” 看着父母气得发抖的模样,林阙将手机拿了回来,熄灭屏幕反扣在桌上。 他慢条斯理地夹起那块刚才没啃完的排骨,放进嘴里。 甜酸的汁水在口腔中爆开。 林阙咽下肉,抽了张纸巾擦干净嘴,站起身走到父母身边。 他按住林建国因气愤而发颤的肩膀,语气出奇的沉稳: “爸,妈,别担心。我一个光脚的,怕什么穿鞋的?” 他看着红了眼眶的王秀莲,轻声却坚定地补充: “他们现在骂得越凶,下周六脸就疼得越惨。 你们的儿子,不会去给任何人当垫脚石。 饭照吃,这签售会,我也照去。 我不光要去,还要风风光光地去。” …… 第310章 新时代的磨刀石 新潮出版社大楼,十七层。 社长办公室外的走廊铺着深灰色地毯,脚踩上去没有半点声响。 副主编徐岚端着两杯刚泡好的铁观音,在那扇紧闭的实木门前停住了。 门缝里漏出来的动静不太对。 王德安的声音压得很低,语速偏快,气息不稳。 皮鞋底碾过地板的闷响不断,他在门内焦躁地来回踱步。 徐岚跟了王德安八年,太熟悉这个节奏。 社长在接一通“要命”的电话。 她默默退后两步,靠着走廊的墙壁站定,两杯茶端得纹丝不动。 …… 办公室里,王德安握着手机的手指发紧。 此刻他的身段放到了从业二十年来的最低点, 嗓子眼里的每一个字都在反复掂量分寸。 “魏局,新潮宣发团队此前半个月全员封闭运转,从印刷排期到全国书店展位谈判,所有人都扑在执行层面。 对《扶之摇》作品集的首发定档,我们确实存在严重的信息盲区。 绝非蓄意针对。” 他甚至想翻出内部工作群的聊天记录时间戳来自证清白,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电话那头的语速很慢。 但每个字落下来,都带着一种天然的、不需要刻意经营的压迫感。 华夏宣传部出版总局副局长魏正平,语速极慢。 “王社长,你做出版这么多年,应该比我更清楚。” 顿了一拍后。 “'扶之摇'不是一场普通的学生征文竞赛。 它是国家层面谋划华夏文坛'大换血'的第一步造势。 宣传部、教育部、作协、三个部门联合签批的项目。 我们花了多少精力,才把这批年轻人从泥地里刨出来?” 王德安嘴唇动了一下,没插话。 “官方绝不希望精心培育的新苗,被一个畅销作者的商业排片……” 最后几个字,咬得极重。 “扼杀在襁褓之中。” 电话这头,王德安额角渗出一层薄汗。 他太清楚魏正平这通电话的分量。 这位副局长不是那种只会打官腔的行政官僚。 全国出版物版号审批的实权捏在他手心里, 一句话,新潮下半年的所有新书计划就能胎死腹中。 办公室里安静了五秒钟。 五秒钟,够长了。 王德安走到办公桌前站定。 他打开电脑邮箱,找到半小时前“见深”发来的那封回复,将手机切到免提模式搁在桌上。 然后,一字一句,把邮件全文念了出来。 “文化市场从来不是温室花房,文学的薪火传承也绝非靠施舍与让步来完成。” 他的声音微微发颤,但每个字咬得极稳。 “我看过那个叫林阙的少年在扶之摇上的作品。他笔下有真东西。不是泥捏的,是铁打的。” 念到这里,王德安用余光瞟了一眼手机屏幕上跳动的通话计时。 继续。 “如果这样的人,连与我同台竞技的这点风浪都接不住,那这支笔,他恐怕握的还不够稳。” 电话那头原本沉重而有节奏的呼吸声,断了一拍。 王德安察觉到了,但没停下。 “'让路'本身意味着什么?……对一个写字的人来说,被怜悯比被打败更难堪。” “真正的文人风骨,是在狂风暴雨中站着,不是在晴天里互相撑伞。” 最后一句。 “……扛得住,说明他配得上这份荣誉。扛不住,那就回炉重造。” 念完。 办公室里只剩空调出风口的细微嗡鸣。 电话那头没有任何声音。 十秒。 二十秒。 三十秒。 王德安攥着桌沿,手心全是汗。他几乎以为通话已经断了。 刚要开口确认,听筒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那种叹息不是愤怒的余韵。 是一个在权力场中浸淫多年的人,骤然被某种纯粹的东西击中后,从胸腔深处逸出的气息。 “王社长。” 魏正平的语气变了。 那层公事公办的威压被从外面揭走了一层壳,露出底下一种更深沉、更疲惫的东西。 “你知道上面这些年最头疼的是什么吗?” 王德安静静地听着,没接话。 “不是GDP,也不是科技。 如今华夏的航天已经领跑全球,芯片也早就不被人卡脖子了,甚至再前二十年最头疼的材料问题也有了突破。” 魏正平微微停顿。 “最头疼的是文化。是这片土地上的文学,二十年来如同一潭死水。” 魏正平的声音里多了一种王德安从未在这个级别的官员口中听到过的东西, 疲倦,真真切切的疲倦。 “每年国家出版社收到的原创投稿,八成是跟风之作,一成是旧瓶装新酒,剩下那一成里能看的,十根手指头数得过来。 文坛断代,青黄不接。 上面不是没砸过钱,文化专项基金年年拨,文学奖项年年评。 烧不热。就是烧不热这口锅。” 王德安的喉结滚了一下。 “但你知道最近发生了什么变化吗?” 魏正平的语速快了半拍,那种疲惫里破开一道缝,有光漏进来。 “自从见深的第一部作品出海成功,在国际上引发关注之后, 国家出版社的投稿邮箱,近两个月收到的优质原创稿件数量。是往年同期的五倍。” “五倍呐。”他重复了一遍。 “其中不少是地方期刊的主编亲自附信推荐的。 甚至有几个已经转行做编剧的老作者,重新拾起了笔。” 王德安的鼻腔一酸。 “文坛的死气,正在被驱散。而这股风,就是从见深那里吹起来的。”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几秒。 再开口时,魏正平的声音里带上了一种分量。 那种分量不是行政命令式的,更接近一个同样热爱这片土地的人,在做出某个重要判断前的郑重。 “见深作为新锐,不仅自己站稳了,还有这份不把后浪当弱者、敢用真实的市场风暴去洗礼年轻人的格局——” 他的声音拔高了一度。 “这种风骨,理当起到带头作用。这也恰恰是国家最想看到的文化生态。不是温室育苗,是野地炼钢。” 王德安握着手机的手指终于松开了一点。指节处的白印慢慢泛回血色。 最后一句话落下来的时候,魏正平的声音里甚至带上了笑意。 很淡,很轻,但王德安听得分明。 “既然见深有这般气魄,那官方也不该比一个作家的格局还小。” 顿了一顿。 “让孩子们去闯吧。” “嘟——嘟——嘟——” 忙音响起。 通话结束。 王德安保持着站立的姿势一动不动。 手机屏幕上的通话时长定格在十一分四十七秒。 三秒之后,他紧绷的神经骤然松懈,整个人重重地跌坐回办公椅里。 椅子猛烈地向后滑出半米,撞上书柜,架子上几本样刊啪啪落地。 他不管不顾。仰面朝天瘫在椅背上,两只手捂住脸,胸腔剧烈起伏。 他知道刚才那十一分钟里发生了什么。 一个副局级官员,被一封邮件里的几百个字,从“勒令改期”的立场上硬生生拽了过来。 新潮赌的不是商业策略。 赌的是“见深”这两个字背后那份纯粹到不讲道理的信念。 赢了。 门外,徐岚听到椅子撞击书柜的闷响,犹豫了两秒,轻叩三下。 没等到回应。她小心翼翼推开门缝,探进半个身子。 王德安瘫在椅子里,领带扯歪了,衬衫领口的扣子不知什么时候解开了一颗。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 她把铁观音搁在桌角,瞥了一眼散落在地上的样刊,又看了看社长的模样。 “社长……”她斟酌着措辞,声音压得很低,“上面有什么指示?我们的首发,要不要……先缓一缓?” 话音未落。 王德安的双手从脸上移开了。 他的眼眶是红的。 眼底却烧着一团火。 “砰!” 双手撑住桌面,整个人从椅子里弹起来。徐岚被这动静吓得往后退了半步,手里的笔记本差点脱手。 “不!” 这个字像一记重锤砸在办公室的四面墙上。 他一把扯松领带,目光灼灼地盯着墙上那张贴满标注的全国铺货地图。 “不光不停,还要以最高规格推进。宣发预算追加百分之三十。 全国一线城市核心书城的入口堆头,全部升级为双面立体展台。线上预售通道提前四十八小时开放。” 他绕过办公桌,大步走到徐岚面前,语速快到几乎没有喘息的间隙。 “正主不退让,上面也放了话。那我们新潮就不做什么好好先生了——” 他盯着地图上那四个用红色圆圈标注的城市,喃喃道: “就让我们来当这块新时代的磨刀石。” 右手握拳,指节咔咔作响。 “让那帮文学新苗好好看看,真正的刀锋有多快。扛过来的,我王德安第一个给他鼓掌。” 徐岚站在原地,手里的笔记本攥得发皱。 她看着社长此刻的模样。 跟了王德安八年。 见过他为一本好稿子通宵审读,见过他跟资方拍桌子掀翻茶杯, 见过他在行业寒冬里咬着牙签裁员时藏在走廊尽头抽烟的背影。 但从没见过这个男人的眼睛里,同时烧着这样两种东西。 一种,是对见深近乎信仰般的追随。 另一种,是对那个即将走进暴风眼的十七岁少年, 冷酷而滚烫的期待。 …… 第311章 明日首发——<新型咸鱼>冠名加更版 新潮出版社的宣发机器, 在王德安那声“磨刀石”落地后的四十八小时内,完成了一次堪称暴力的全面升级。 周三上午,新潮官微发布了一张海报。 黑底,白字,没有任何花哨的设计元素。 画面正中只有两行字,字号大得能当路标使: “真正的文人风骨,是在狂风暴雨中站着。” “同台竞技,是最好的尊重。” 落款:见深。 底部一行小字:9月13日,不改期,不退让。《平凡的世界》实体书,全国同步首发。 这张海报在发布后的第一个小时内,转发量突破了二十万。 紧跟着,几家嗅觉灵敏的自媒体大号迅速跟进,标题一个比一个炸裂。 《见深拒绝为官方让路:这是文坛十年来最硬的一根骨头》 《当巨擘遇上新星:一场注定载入史册的正面碰撞》 《“被怜悯比被打败更难堪”——见深的一封邮件,撕碎了整个文坛的遮羞布》 舆论场瞬间分裂成两个阵营。 见深的铁杆粉丝群体率先炸锅,“各守乾坤”的口号刷满了每一个相关话题的评论区。 他们的逻辑简单粗暴: 我家见深老师连国家级别的颁奖晚会都不屑去,会在乎一群高中生的作文集? 不退让才是正常操作,退了才叫有鬼。 但另一股力量也在迅速集结。 大量路人涌入林阙的相关词条下,留言的画风截然不同。 【保护我方输出】:“突然好心疼这个小朋友……十七岁第一次出书,就要面对这种级别的对手。” 【键盘侠也有心】:“见深说得没错,文学不是温室。但道理归道理,一个高中生被这么碾,看着还是难受。” 【熬夜养生党】:“有没有人跟我一样,越看见深的声明越觉得他牛,但越牛就越替林阙捏把汗?” 同情分,哗哗地往林阙的账户里涌。 …… 九月五号,周五。 最后一节班会课。 高三(3)班的教室里,安静得让人觉得憋闷 吴迪趴在桌上,脸埋在胳膊里,耳机线从袖口露出半截。 方志远破天荒地没刷手机,两只手交叉搁在桌面上,大拇指互相绕圈。 张雅的荧光笔盖子拔了又盖,盖了又拔,机械地重复。 明天就是周六。 虽然首发定在下周六,但这一整周,网上关于“世纪撞档”的讨论就没停过。 每天打开手机,满屏都是“林阙即将被碾压”的预测分析。 这帮十七岁的孩子,头一回体会到什么叫“眼睁睁看着朋友走进风暴中心,自己却什么都做不了”的无力感。 高跟鞋声从走廊尽头传来。 沈青秋推门进来,手里没拿教案。 她走上讲台,没翻班务手册,没念通知,两手撑着讲桌边缘,扫了一圈底下的脸。 “今天不讲班规。讲个故事。” 底下抬起几颗脑袋。 “建安十三年,曹操率八十万大军南下。对岸的周瑜,手里只有三万人。” 沈青秋的声音不高,语速比平时慢了半拍。 “所有人都劝孙权投降。唯独周瑜说了一句话——'操自送死'。” 教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蝉鸣。 “三万对八十万,赤壁一把火,烧出了三分天下。” 她停了两秒。 视线掠过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 “文学的胜负从来不在销量。在于你敢不敢挥刀。” 说完,沈青秋拿起粉笔,转身在黑板上写了四个字。 “勇者不惧。” …… 放学后,林阙收拾书包的时候,余光扫到一个不太正常的细节。 吴迪蹲在课桌底下,鬼鬼祟祟地往书包里塞一个巴掌大的笔记本。 动作贼快,塞完立刻拉上拉链,生怕被林阙看到。 林阙没动声色。 但他记得,这已经是本周第三次看到吴迪在课间对着那个小本子涂涂画画了。 “你最近在写什么?”林阙背上书包,随口问了一句。 吴迪的脖子肉眼可见地僵了一下。 “没、没什么!数学笔记!” “你数学笔记用粉色封皮的本子?” “那个……我妈买的!我也没办法!” 吴迪说完,拎起书包就往门口蹿,速度堪比百米冲刺。 林阙看着那个落荒而逃的背影,没追。 他大概猜到了。 这帮人在搞事情。 具体搞什么不清楚,但八成跟下周六有关。 林阙把书包带往肩上提了提,走出教室。 走廊里,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他没回头看那些还在教室里窃窃私语的同学。 但脚步放慢了一点。 这种东西,在前世那个编剧圈里,他没见过。 那个圈子里的规则很简单: 你有用,我跟你喝酒,你没用,我跟你翻脸。 所有的称兄道弟都明码标价,所有的两肋插刀都附带条款。 而眼前这帮人呢? 一群十六七岁的小孩,零花钱加起来可能还不够在魔都吃顿像样的晚饭。 他们不懂出版行业的运作逻辑,不懂什么叫竞品分析。 他们只知道一件事。 自己兄弟要上战场了,得帮忙。 林阙走下楼梯,回头看了看班级的后门, 嘴角的弧度收了又放,放了又收。 算了。 随他们折腾去吧。 …… 九月十一号,周四。 距离出发仅剩不到十个小时。 玺盛府客厅,电视里正放着一部都市职场剧,男主角西装革履地在会议室里慷慨陈词,台词写得又空又假。 林建国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一只黑色皮鞋和一块鞋油布,来来回回地擦。 那双皮鞋是他压箱底的行头,上一次穿还是三年前参加厂里老领导的退休宴。 林阙瞥了一眼。 鞋面已经被擦出了镜面效果,老林还在擦。 王秀莲从卧室里搬出一个手提袋,往里面塞着东西。 肠胃药,创可贴,一包纸巾,两盒压缩饼干,一瓶矿泉水,一件薄外套。 “魔都早晚温差大,别逞能穿短袖。” “知道了妈。” “签售会站一天,腿会酸,我给你装了两贴膏药。” “……知道了妈。” “还有,到了魔都别乱吃路边摊,肠胃你随你爸,一吃辣就——” “妈!” 林建国闷头擦鞋,一声不吭。 电视里的职场剧进了广告。 客厅安静了几秒。 林阙靠在沙发里,看着一个闷头擦鞋、一个细心装药的父母, 只觉得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实实在在地撞了一下。 为了掩饰泛酸的鼻尖,他顺势摸出了正在震动的手机。 手机震了。 【在逃贝多芬】:“我说林大师啊,你这运气也是没谁了。刚出新手村就撞上见深这种满级大BOSS [捂脸]” 林阙单手打字。 【木欮】:“那你觉得我能赢吗?” 消息发出去,对面秒回。 【在逃贝多芬】:“赢不赢的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去了,站在那了,书摆出来了就好,剩下的……就交给读者咯 [加油]” 顿了两秒,又来一条。 【在逃贝多芬】:“而且说不定见深老师的读者逛完他那边,顺路就拐到你摊位上了呢?蹭流量这事,不丢人 [狗头]” 林阙差点笑出声。 【木欮】:“敢问你安慰人的本事,师从哪位高人?” 【在逃贝多芬】:“哈哈哈哈,谢谢,我主业弹琴,副业毒舌,安慰人是第三职业,还在成长中[吐舌头]” 【木欮】:“对了,你开学都一周多了,怎么还没回学校?” 对面的输入状态闪了好几秒。 【在逃贝多芬】:“[嘘.ipg]” 【在逃贝多芬】:“我有个大计划,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木欮】:? 【在逃贝多芬】:“不告诉你~先去忙了,林大师加油,等你的好消息![挥手]” 林阙盯着那个“大计划”看了两遍,摇摇头,没再追问。 …… 九月十二号。周五。 江城高铁站。 早上七点半。 候车大厅里人来人往,广播声和拖箱声搅在一起。 林建国和王秀莲站在安检口外面。 老林今天穿了件藏青色夹克,头发用发胶抿得锃亮。 虽然出发的人,但排面拉满了。 王秀莲把双肩包的肩带往林阙肩上正了正。 “等到了安定好了先给家里报平安。” “嗯。” 林建国站在旁边,嘴唇动了两下,没说出完整的句子。 最后伸出手,在林阙肩膀上重重拍了一下。 那一下拍得挺用力。 什么都没说,什么都说了。 “林阙!” 林阙正要转身进安检,身后传来一声清脆的高跟鞋响。 沈青秋。 她穿着一件米白色风衣,头发扎成低马尾,手里拎着一杯咖啡。 看样子是专程赶过来的。 林建国和王秀莲对视一眼,识趣地往旁边挪了两步。 沈青秋走到林阙面前,没有长篇大论。 “不用管对手是谁,记着,刀在你手里。” 她把咖啡递过来。 林阙接过咖啡,点了下头。 转身,过安检,进站。 没回头。 八点十一分,G7791次列车准时驶出江城站。 林阙坐在靠窗的位置,双肩包搁在腿上,背包塞在座位底下。 手里那杯咖啡还是温的。 窗外的景色开始加速。 城郊的厂房和农田被甩到身后,高压电塔一根接一根地往后倒。 天际线从灰蒙蒙的城市轮廓,渐渐换成了大片大片的稻田和水塘。 九月的阳光铺在水面上,碎成满地的金。 列车提速。 风景模糊成一条绵长的色带。 林阙把咖啡杯搁在小桌板上,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热搜榜第一名,红得发紫的“爆”字标签: #明日首发,见深对撞扶之摇# 他锁了屏,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 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 第312章 两万册的生死线 列车广播响起柔和的女声,提示终点站即将到达。 林阙睁开眼,将手机揣进裤兜。 窗外,是魔都繁华的钢铁丛林。 交错复杂的城市高架桥像一条条灰色的巨龙,在摩天大楼的缝隙间穿梭。 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眼的秋日阳光,将这座城市的快节奏与压迫感展现得淋漓尽致。 高铁缓缓减速,最终稳稳停靠在站台。 林阙站起身,单肩挂上书包,混在拥挤的人流中走出车厢。 迎面扑来的秋风里夹杂着微咸的湿气,那是属于这座东海之滨、文化与资本交织重镇的特有气味。 他顺着指示牌,一路来到高铁出站口。 闸机外人头攒动,接站的人群挤成一排。林阙目光扫过,很快锁定了正前方。 十米开外,站着三个人。 中间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穿着得体的深蓝色衬衫,西裤熨得笔挺,鼻梁上架着一副木色眼镜。 他左右两侧各站着一名年轻干事,其中一人手里高高举着一块红底黄字的接引牌。 上面印着两行大字。 “热烈欢迎林阙同学!” “魔都作协接引处” 字体大得有些扎眼,透着一股浓浓的体制内审美。 出站口人流如织,这块红底黄字的牌子实在太惹眼了。 周围路过的旅客纷纷驻足,压低声音惊呼: “魔都作协?作协的人居然跑来高铁站接一个学生?” “林阙……这名字有点耳熟啊。卧槽,是不是前阵子拿了扶之摇全国总冠军的天才高中生?” 在众人敬畏又八卦的目光中, 穿着一身运动服、背着单肩包的林阙,闲庭信步般径直朝那块牌子走了过去。 “你好,我是林阙。” 他在三人面前站定,语气平静。 举牌的年轻干事愣了一下,视线下意识扫过林阙那张年轻得过分的脸,又看了看他单肩挂着的普通书包。 中年男人的反应却极快。 他眼中闪过一抹惊讶,但瞬间被热情的笑容取代。 他大步上前,双手齐出,紧紧握住了林阙的右手。 “林阙同学!总算把你盼来了!” 男人手上的力道很足,笑容挑不出半点毛病。 “我是魔都作协宣传办的,胡一召。代表作协和这次首发工作组,欢迎你来到魔都。” 胡一召话音刚落,左边那个举牌的年轻干事赶忙凑上前补充道: “我们胡主任听说林同学要来,早早的就把我们叫过来等着了。” 林阙微微点头,不卑不亢地接话: “胡主任客气了,还麻烦你们专门跑一趟。” 胡一召上下打量着林阙,忍不住感慨出声。 “百闻不如一见。你在初赛写的那篇《范进中举》,还有后来复赛的《变形记》,我们作协内部可是传阅了好几遍。” 他拍了拍林阙的手背,语气里透着毫不吝啬的赞赏。 “顾主席说得没错,真的是后生可畏!国家作协这次可是把你当成头号种子来推的。” 这番话不仅是客套,更是在隐晦地点明官方对林阙的极度重视。 胡一召余光不停打量着林阙,试图从这个十七岁少年的脸上找出一丝受宠若惊或是局促不安。 他太清楚“省作协主席”和“国家作协”这两块牌子的分量了, 换作一般的高中生,这会儿恐怕连手该往哪放都不知道了。 可林阙呢? 只是眼皮微抬,嘴角微微勾起。 “各位前辈真是谬赞了,我还有很多需要学习的地方。” 胡一召心里暗暗称奇。 他在体制内迎来送往这么多年,什么天才没见过。 但眼前这个少年,身上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沉稳和松弛,简直像个在名利场里滚打多年的老手。 “走,车在外面等着。” 胡一召侧过身,做了个请的手势。两名年轻干事立刻在前头带路。 一行人走出车站,上了一辆停在贵宾通道的黑色商务车。 车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喧嚣。 胡一召坐在林阙旁边,从车载冰箱里拿出一瓶矿泉水递过去。 “一路上辛苦了。先喝口水,我顺便跟你对一下明天的流程。” 林阙接过水,拧开喝了一口,做出洗耳恭听的姿态。 胡一召收起刚才那副纯粹的热络,换上了公事公办的严谨口吻。 “林阙,这次《扶之摇》作品集的出版规格,你应该有所耳闻。国家作协和教育部联合审定,四城同步首发。” “但有些底线情况,我得提前跟你交个底。” 胡一召停顿了一下,目光盯着林阙的眼睛。 “官方虽然给了极高的背书,但在出版发行这个环节,我们必须遵循纯粹的商业逻辑。” “这套作品集,前五十名的文章都是单独成册。 这就意味着,五十个版号,五十套排版印刷。成本极其高昂。” 林阙点点头,示意他继续。 “所以,首批印发的数量,非常保守。” 胡一召竖起两根手指。 “每人,只有两万册。而且这两万册还要分摊到全国四大赛区的核心书城。” 两万册。 分摊到四个超一线城市,每个城市顶多五千册。 再分发到各大书店,每个门店能拿到的库存少得可怜。 林阙对这个数字毫不意外。 这才是真实的出版市场。情怀和官方背书不能当饭吃,出版社也不是慈善机构。 “我明白。”林阙语气平稳,“两万册只是试水。后续的加印,全看明天的真实销量。” 胡一召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他原本还担心这孩子年轻气盛,觉得两万册的首印量配不上他全国总冠军的身份,准备了一肚子安抚的话。 现在看来,全省了。 “你是个聪明人,一点就透。” 胡一召靠在椅背上,语气变得有些凝重。 “没错,后续的追订,将严格根据首日以及首周的实际销量来决定。 卖得好,连夜加印,全渠道铺货。卖不动……” 他没把话说完,但意思再明白不过。 卖不动,这两万册就是绝版。 胡一召声音沉得像块铁: “特别是明天,新潮出版社来势汹汹,上千万粉丝的购买力砸下来…… 要是首日扛不住这波冲击,书店的趋利性会让他们在第二天就撤掉扶之摇的展位,换上更好卖的书。 这就是实体出版的残酷,官方的招牌在真金白银面前,挡不了多久。” “胡主任放心。”林阙笑了笑。 “真金不怕火炼,既然上了市场,就按市场的规矩办。” 胡一召看着林阙那张毫无惧色的脸,心里五味杂陈。 这孩子难道不知道明天要面对什么吗? 新潮出版社那头已经放出狠话,见深的《平凡的世界》绝不改期。 两边要在同一天、同一时段正面对撞。 官方的资源再大,也大不过千万级读者的自发购买力。 胡一召在心里叹了口气。作协内部其实对新潮这种“赶尽杀绝”的做法非常不满, 但魏局那边压了下来,谁也不敢轻举妄动。 他收起思绪,将话题拉回正轨。 “这次在魔都赛区参加首发宣发的,一共是九位同学。 除了你,其他八位也都是华东地区的高中生。” 胡一召看了一眼手表。 “因为你在江城,路途最远,也是最后一个抵达的。 其他八位同学昨天就已经到了魔都,我们已经安排他们去会场看过了。” 林阙点点头。九个人一起签售,阵仗确实不小。 “你今天才到,下午时间还算充裕。” 胡一召转头看向前排的司机。 “老李,直接去世纪书城。” 吩咐完,他转过头对林阙解释。 “世纪书城是魔都最大的实体书店,也是明天魔都赛区的主会场。 我单独带你去走一遍流程,认认门。 明天人多眼杂,提前熟悉一下场地,心里有底。” “麻烦胡主任了。” 林阙客气道。 商务车在魔都的高架桥上平稳行驶,半小时后,驶入了一片繁华的商业区。 车速逐渐放慢,最终停在了一座巨大的建筑广场前。 “到了。” 胡一召推开车门,率先下车。 林阙紧随其后。 他抬起头,看向眼前这座极具现代感的庞大建筑。 “世纪书城”四个烫金大字镶嵌在玻璃幕墙上方,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作为魔都的文化地标,这里的日客流量是一个极其恐怖的数字。 广场上人来人往,还有不少年轻人在拍照打卡。 “走吧。”胡一召深吸了一口气。 “先进去看看明天的战场!” …… 第313章 两把引爆器 自动玻璃门向两侧滑开。 林阙刚一踏入一楼大厅,一股极具视觉冲击力的画面便迎面撞来,硬生生将他的脚步钉在了原地。 大厅中央偏左,一张十几米高的土黄色巨型海报从二楼护栏轰然垂落,横跨三根承重立柱。 没有任何花哨点缀,唯有黑色的宋体字透着黄土高原的粗粝与厚重。 《平凡的世界》。 这五个大字悬在半空,宛如一座无形的大山,压在每一个走进书城的人头顶。 海报下方,是被新潮出版社彻底包场的专属展区。 几十个立体的书籍堆头错落有致地排列着,像是一支即将出征的方阵。 每个堆头旁边都立着见深的语录牌。 虽然书籍还没有正式摆上去,但整个框架已经搭好, 十几个穿着新潮文化衫的工作人员正在警戒线内来回奔波,做着最后的灯光调试。 更恐怖的是警戒线外。 距离明天发售还有十几个小时,此刻的警戒线外已经围了不下百十号人。 有人举着手机疯狂拍照,有人拉着维持秩序的保安焦急地询问。 “师傅!明天早上到底几点开门? 我新潮APP的ID是前五千名,能换到那个带编号的特种纸明信片吗?” 一个戴眼镜的男生急得满头大汗。 保安拿着大喇叭,嗓子都喊哑了: “明天上午十点!十点准时开门!大家别挤了,明天早点来排队!” 狂热。 这是一种近乎朝圣般狂热。 整个大厅左侧的空气都被这股情绪烧得滚烫,气场恐怖到了极点。 林阙静静地看着这一幕,没出声。 “看那边。” 胡一召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几分不自然。 林阙顺着胡一召手指的方向,将视线向右转。 在大厅右侧靠角落的位置,有一块用隔离带圈出来的区域。 九个小型的单人签售台一字排开。 桌子上铺着暗红色的绒布,每个桌角摆着一个透明的塑料立牌,里面插着打印好的名字。 桌子背后立着三块易拉宝,上面印着“扶之摇全国总决赛获奖作品集首发”。 没有巨型海报,没有立体堆头,没有围观的读者。 在这场铺天盖地的土黄色宣发风暴和豪华展台面前, 这片属于《扶之摇》获奖者的区域,就像是九座随时会被滔天巨浪淹没的孤岛。 单薄。寒酸。甚至透着一股凄凉。 九张桌子前方, 还勉强挤出了一个半圆形的空地,搭了个半米高五米长的简易木制讲台,铺着同色系的红毯。 讲台正上方悬挂着一条略显老派的红底白字横幅: “华夏文学新星·《扶之摇》全国总冠军签售暨四城首发仪式”。 旁边甚至还象征性地摆了几排折叠椅, 椅背上贴着“媒体席”和“嘉宾席”的A4纸。 对比太惨烈了。 胡一召看着林阙注视着两个展区的对比,脸上的表情彻底挂不住了。 堂堂国家作协和教育部牵头的活动,排面被一家商业出版社按在地上摩擦, 这让他这个带队的副主任觉得脸上火辣辣的。 他咳嗽了两声,凑近林阙,压低声音解释道: “林同学,你也看到了。新潮在华东出版界的体量摆在那。 而这次见深的新书,他们更是当成年度战略在打,一楼的场地早就签了排他协议。” 林阙点点头,示意自己听着。 胡一召盯着对面那张十几米高的海报,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咬着牙低声说了一句: “新潮啊,确实雷霆手段。” 他转过头,看着林阙,神色复杂地叹了口气: “林同学,让你看笑话了。 新潮在华东的渠道太硬,一楼场地早被他们拿死。 说实话,要不是那位见深老师亲自发话, 说不愿对年轻人赶尽杀绝,特意划出这块区域,咱们明天真得去二楼待着。 这人手腕硬,但也确实留了底线。” 林阙看着那片属于自己的“一亩三分地”。 左手碾压,右手缩在角落,官方领导还得捏着鼻子承这份情。 他眼底掠过一抹极淡的笑意,荒诞感在心头蔓延。 他迅速收敛情绪,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胡主任费心了。 见深前辈既然留了这块地,明天,我们也得好好利用才是。” 胡一召见林阙没有因为场地的寒酸而闹情绪,心里松了一口气。 这孩子不仅文章写得好,为人处世也足够成熟。 正准备再宽慰几句,胡一召兜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神色立刻变得严肃起来。 走到一旁接听,连连点头,嘴里说着“好的领导,我马上回单位”。 挂断电话后,胡一召快步走回来,面带歉意。 “林阙,市里有几个领导明天要出席咱们的开幕式,我得赶紧回作协对一下接待流程,实在走不开。” 他转头看向身旁那个一直举牌的年轻干事。 “小刘,你带林阙去认认明天的位置,把签售的具体流程和他说清楚。务必照顾好。” “好的主任,您放心忙去吧。” 小刘赶紧应下。 胡一召又叮嘱了林阙两句,便行色匆匆地离开了书城。 小刘领着林阙走到那九张孤零零的桌子前。他指了指最中间那个位置。 “林同学,这是你的签售台。因为你是总冠军,所以排在C位。” 小刘转头看了一眼对面新潮那边的狂热阵仗,咽了口唾沫,语气里透着掩饰不住的同情。 “明天……可能会有点冷清,你千万别往心里去。 对面那可是见深,千万级的大神。咱们能在一楼露个脸,也算是沾光了。” 林阙摸了摸桌上的塑料立牌,上面印着“全国总冠军:林阙”。 他冲小刘笑了笑。 “没事。冷清点好,我正好有时间多练练字。” 小刘愣了一下,只当这少年是在强撑面子, 叹了口气,把明天的流程单递了过去。 …… 夜晚,魔都作协安排的星级酒店。 房间里没开大灯,只有一盏落地灯散发着暖黄色的光。 林阙洗完澡,换上宽松的睡衣,手里端着一杯加了冰块的可乐。 他先在家庭群里发了条“已到酒店,一切顺利”的微信,顺手拍了张窗外的夜景。 切回主界面,高三(3)班的班级群已经刷了上百条消息。 吴迪正在群里疯狂艾特全员: “兄弟们!明天十点!都给我把闹钟定好,虽然咱们去不了现场,但网上的声势必须给阙哥造起来!” 林阙笑着回了个“抱拳”的表情包。 叶晞的消息还停留在昨天,显然是还在忙什么“秘密”。 他起身走到落地窗前。 窗外,是魔都璀璨的夜景。 黄浦江上的游轮亮着霓虹,高楼大厦的灯光汇聚成一片光的海洋。 这座城市永远不缺奇迹,也永远不缺残酷的竞争。 重新拿起手机,划开屏幕。 微博热搜榜上,关于“世纪撞档”的词条已经彻底沸腾了。 热度比昨天在江城时翻了一倍不止。 新潮出版社在下午放出了全国各大图书馆的现场布置图。 其中那张世纪书城的布置图尤其出众: 那张从二楼垂下的巨型海报,以及那片被挤到角落里的《扶之摇》签售区,直接引爆了全网。 评论区里,对林阙的同情已经到达了顶峰。 “我今天路过世纪书城了,新潮那阵仗简直像在搞集会。反观扶之摇那几个桌子缩在角落里,看着太惨了。” “听说本来要赶去二楼的,是见深老师开口留了他们在一楼。” “不知道该赞美见深老师的大度,还是该惋惜这群孩子的不幸了。” 各种营销号也在疯狂带节奏,标题一个比一个惊悚。 有人说这是传统文学对青春文学的降维打击, 有人说这是商业资本对官方的一次完美碾压。 林阙看着屏幕上那些疯狂滚动的文字。 没有愤怒,也没有焦虑。 他随手将手机倒扣在玻璃圆桌上,任由屏幕的光亮被彻底掩盖。 落地窗外,黄浦江的浪潮正无声地拍打着堤岸。 风暴已经成型, 而他,正是那个同时握着两把引爆器的人。 …… 第314章 直面新潮展台 九月十三日,周六。 清晨七点。 魔都的秋风带着几分凉意,但世纪书城门前的广场,早已经被点燃了。 林阙坐在出租车后排,隔着车窗往外看,眉头不自觉地向上挑了挑。 车子根本开不进广场外围的辅道。 交警已经在两个路口外拉起了警戒线,指挥车辆绕行。 “小伙子,前面过不去了。”司机师傅踩下刹车,眉头紧皱地看着前方黑压压的人群。 “这书城今天是发金条吗?我跑了十年出租,头一回见这阵仗。” “发书。”林阙付了车费,推门下车。 双脚刚踩上人行道,一股声浪便迎面扑来。 广场上的长龙已经绕了足足三圈,队伍尾巴甩到了隔壁街区的红绿灯口。 这还不到八点,距离书城开门还有一个多小时。 林阙把双肩包往上提了提,顺着队伍边缘往前走。 越走,他心里的荒诞感越重。 排队的人群成分复杂得离谱。 有戴着黑框眼镜的大学生,有西装革履的白领,甚至还有拎着菜篮子的大妈。 队伍中段几个穿着沾灰工装的中年男人格外显眼, 他们攥着皱巴巴的帆布包,旁边站着几个背着书包的大学生,正低声和他们交流着书里的情节。 不同阶层、不同年纪的人,因为同一本书站在一起,形成了一种奇妙的融合感。 周围不少路人正举着手机对着他们狂拍。 林阙站在几米外,盯着那个印着“向泥土致敬”的手幅,眼皮跳了两下。 他知道《平凡的世界》火,也知道自己那个“见深”的马甲号召力强。 但线上数据是一回事,线下看到这种近乎宗教狂热般的场面,又是另一回事。 只能说太硬核了。 这帮读者硬生生把一场商业签售会,办成了一场跨越时代的文化朝圣。 “林同学!这边!” 一道刻意压低的声音从侧后方传来。 林阙转头,看到作协的年轻干事小刘正站在一条防火巷的入口处,冲他疯狂招手。 林阙快步走过去。 “册那(我的天),这外面简直疯了。” 小刘一把将林阙拉进巷子,顺手把铁栅栏门虚掩上。 他额头上全是汗,胸口剧烈起伏。 “我早上六点半就来了,大门口已经有人了,这帮人像是昨晚就带着帐篷在广场上扎营了!” 林阙跟着小刘往巷子深处走,语气轻松: “确实挺热闹。” 小刘转头看了林阙一眼,见他脸上没有半点紧张,忍不住竖起大拇指: “林同学,你是真沉得住气。 外面这阵仗,全冲着新潮那边的《平凡的世界》来的。 等会儿十点一开门,这帮人冲进来,咱们那九张桌子怕是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了。” “按流程走就行。”林阙没接话茬,随口岔开话题,“胡主任呢?” “胡主任在里面盯着呢。”小刘加快脚步。 “咱们走员工通道,直接去一楼后台。” 穿过长长的走廊,推开一扇厚重的防火门,一楼大厅的景象映入眼帘。 大厅里灯火通明。 昨天还在搭建的新潮展台已经彻底完工, 几十个堆头码满了土黄色封面的实体书,在射灯的照耀下透着一种厚重的质感。 而右侧角落里,作协那九张铺着暗红色绒布的签售桌,在对面豪华阵仗的衬托下,显得更加单薄。 胡一召正站在那排桌子前,对着几个工作人员指指点点。 他今天穿了一套极其正式的黑色西装,皮鞋擦得锃亮。 只是脸色绷得很紧。 看到林阙走过来,胡一召紧绷的脸部肌肉稍微松弛了一点。 “林阙,来了。”胡一召迎上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林阙今天穿了件简单的白色T恤,外面套着浅灰色休闲外套,干净利落。 “胡主任早。” “外面情况你都看到了吧?”胡一召压低声音,指了指紧闭的玻璃大门外那些黑压压的人头。 “看到了。人挺多。” 胡一召叹了口气,伸手拍了拍林阙的肩膀: “别有压力,今天的情况特殊,咱们作协内部有心理准备。 只要书摆出来了,流程走完了,任务就算圆满完成。” 林阙微笑着点头:“明白。” “行了,小刘,你先带林同学去旁边的VIP休息室待会儿。” 胡一召抬起手腕看了眼表,神色突然变得极其庄重,甚至带上了几分敬畏。 他整理了一下领带,压低声音对林阙说道: “有位市里的大人物马上要到了,我得去接一下。” 大人物? 林阙心思转得飞快。 能让魔都作协宣传办主任紧张成这样,这级别绝不只是一般的领导。 “好,胡主任您先忙。” 林阙没有多问,转身跟着小刘走向走廊深处的VIP休息室。 推开那扇挂着“贵宾”牌子的木门,原本有些安静的房间里,立刻齐刷刷地投来八道目光。 休息室面积不小,摆着几组真皮沙发。 八个年纪相仿的男生女生正坐在里面,有的在翻看手机,有的在低声交谈。 随着林阙的出现,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停滞了一秒。 “林阙!?” 一个留着寸头的男生率先站了起来。 他穿着一套笔挺的校服,胸口印着魔都某重点高中的标志。 “我是。” 林阙反手关上门,笑着打了声招呼。 这一声承认,像是在平静的水面上投下了一块巨石。 休息室里的气氛立刻被点燃了。 剩下七个人也跟着站了起来,纷纷围拢过来。 “林阙,终于又见面了!” 寸头男生快步走到林阙跟前,目光锐利地扫了他一圈伸出手: “杭师附中,张浩。” 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哥们啊,你那篇《变形记》绝了,我班主任拿它在班上处刑了我们整整一周。 不过今天……对面可是见深那个怪物。 林大冠军,咱们这帮人的脸面,今天可全指望你来保了啊。” 旁边的黑框眼镜男生也走过来,推了推眼镜: “金陵实验中学,江宇。 说实话,之前我挺不服气的,觉得你拿总冠军多半是占了运气的便宜。 但看了你那篇《变形记》后,我彻底没话说了。 今天咱们算是一根绳上的蚂蚱,对面风浪再大,有你在前面顶着,我们心里也有底。” 江宇这番坦诚的话音刚落,休息室里原本还有些端着架子的几个男生, 也都默默点了点头,下意识地避开了林阙的视线。 能坐在这里的,哪个不是各省市的文学天才? 骨子里都傲得很。 但在《范进中举》和《变形记》面前,他们那点骄傲早被击得粉碎。 差距大到一定程度,连嫉妒都成了奢望,剩下的只有纯粹的仰望。 林阙随手拉开一把椅子坐下,顺手将桌上的矿泉水递给旁边的男生,笑着接茬: “哪有什么怪物不怪物的,大家都是一支笔一张纸,写出来的字还能吃人不成?” 这番话不轻不重地化解了紧绷的气氛, 几个原本拘谨的男生也顺势拉开椅子围了过来。 “林阙,外面那阵仗你看了吗?” 张浩压低声音,指了指门外的方向。 “新潮那边简直不是人啊。 我刚在窗户边瞅了一眼,好家伙,那些读者跟疯了一样。 咱们今天怕是要当一回彻头彻尾的背景板了。” 说到这个话题,休息室里的气氛立刻沉闷了几分。 大家都是天之骄子,谁也不想在自己人生第一场签售会上,面临无人问津的尴尬。 “背景板就背景板呗。” 林阙端起纸杯抿了一口温水,看着窗外那张属于“自己”的巨型海报。 “那也总得让对面看看,咱们这帮背景板的骨头到底有多硬。” 刘宇推了推眼镜,苦笑道: “你倒是看得开,不过也是,见深老师确实太强了。输给他,不冤。” 就在这时,人群外围传来一道清亮的女声。 “输赢不在一时,文字是有长久生命力的。” 林阙转头看去。 说话的是个女生。 她一直坐在角落的单人沙发上,没有像其他人那样第一时间围上来。 一个留着齐耳短发的女生合上手里的书,站了起来。 她没戴什么首饰,深蓝色的校服洗得很干净,眼神里有一种超越年龄的沉静。 她走到林阙面前,伸出右手: “福旦附中,唐荷。扶之摇第五名。” 林阙看着那只停在半空的手,手指修长, 指节处有一层薄薄的茧,那是长期握笔留下的痕迹。 他伸出手,轻轻握了一下手指尖,一触即分。 “你好,唐荷。” 唐荷没有收回视线,她隔着黑框眼镜,认真地打量着林阙。 “我仔细研究过你初赛和复赛甚至之前你们苏省的比赛作品。” 唐荷的声音很稳,咬字极其清晰。 “你的文字里有一种冷峻感,我很喜欢。” …… 第315章 砸穿文坛的名字 唐荷的这句话一出,原本还有些窃窃私语的休息室,诡异地安静了一秒钟。 张浩摸着寸头的手停在了半空。 他看看唐荷,又转头看看林阙,嘴角突然咧开。 他用胳膊肘撞了一下旁边的刘宇,拖长了尾音起哄。 “哟,唐大才女这句‘我很喜欢’信息量有点大啊, 主语谓语都有了,就是这宾语指代不明啊。 到底是喜欢文字,还是喜欢别的什么?” 张浩挑了挑眉,故意拖长了尾音。 刘宇推了推鼻梁上的无框镜,嘴角憋着笑: “这叫语意双关,唐荷,你平时的作文可没这么不严谨。” 休息室里顿时响起一阵善意的哄笑。 十七八岁的年纪,对这种带着点粉色泡沫的话题总是格外敏感。 唐荷原本平静从容的表情,在这阵起哄声中终于绷不住了。 她猛然意识到自己刚才那句话确实存在歧义。 文科生对字句的敏感此刻化作了实质性的羞窘。 一层明显的红晕从她的脖子根迅速蔓延,直接烧到了耳垂。 她有些慌乱地低下头,手指不自然地推了一下黑框眼镜,试图掩饰自己的窘态。 “你们别瞎说,我……我就是单纯探讨写作风格。” 一边说着一边还偷偷瞥了一眼林阙。 张浩笑得更欢了,刚想再调侃两句,却被一个平稳的声音打断。 “你的散文也很出彩。” 林阙端着纸杯,语气自然。 他看着满脸通红的唐荷,表情里没有半点局促, 更没有同龄男生面对起哄时的那种慌乱或得意。 “复赛的那篇《秋日断章》,白描手法用得很干净。 没有多余的废话,这在现在的同龄人里很难得。” 林阙的评价极其专业,三言两语就把话题从“青春期八卦”硬生生拽回了“文学研讨”的轨道上。 早在来魔都之前,林阙就特意托省作协的顾主席,找来了这次总决赛其他获奖选手的参赛作品复印件。 他想看看这个时代最顶尖的同龄人到底是什么水平, 而唐荷的那篇散文,确实让他留下了印象。 唐荷抬起头,迎上林阙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心里的慌乱奇迹般地平息了下去。 她感激地冲林阙点点头。 张浩见当事人这副坦荡从容的模样,顿觉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撇了撇嘴。 “行行行,你们都是文学大师。我们这些俗人就不插嘴了。” 张浩本就是个待不住的性子,转身溜到门边, 将那扇厚重的木门小心翼翼地拉开一条缝。 一只眼睛凑在门缝上,张浩往外看了足足半分钟。 他倒吸了一口凉气,转过头压低声音招呼其他人。 “哇,你们快过来看,外面这阵仗,简直疯了。” 刘宇和另外几个男生好奇地凑了过去。 透过那条狭窄的门缝,外面的景象毫无保留地撞进这群高中生的视野。 《平凡的世界》展台区已经彻底完成了最后的调试。 四组从顶棚垂下来的高瓦数聚光灯,精准地打在那些土黄色封面的实体书上。 光影交错间,将那些书本镀上了一层厚重的历史质感。 几十个立体的书籍堆头错落有致,像是一支即将出征的方阵。 更夸张的是安保配置。 足足十二名穿着黑色制服、戴着对讲耳麦的安保人员,沿着展区外围站成了一堵严丝合缝的人墙。 他们双手背在身后,神情严肃,将那片区域围得铁桶一般。 而那张从二楼轰然垂落的巨型背景海报,更是将整个一楼大厅的视觉焦点死死吸住。 黑色的宋体字,透着黄土高原独有的粗粝与压迫感。 刘宇看了几眼,默默退回沙发旁坐下。 他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酸意和无奈的叹息。 “知足了各位,我们今天能在见深老师的旁边设台,已经谢天谢地了。” 张浩关上门,走回来接话,满脸的不解。 “这叫什么话?好歹咱们也是国家作协和教育部牵头的项目,难道新潮出版社还能把咱们赶出去不成?” 刘宇苦笑了一声,压低声音解释。 “你以为新潮干不出来?我刚听胡主任和带队的老师透了底,新潮早就签了世纪书城一楼的排他协议。”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半空中晃了晃。 “按商业规矩,今天一楼只能有《平凡的世界》这一本书发售。咱们那九张桌子,原本是要被扔到二楼角落里去的。” 休息室里的几个学生愣住了。 唐荷推了推黑框眼镜,认真地听着。 刘宇继续说道: “新潮是什么做派你们不清楚? 他们要是想包场,作协也拦不住。 我刚听带队老师透了底,原本我们是真的要被挪到二楼去的。 是见深老师亲自发了话,强行否决了新潮的清场计划, 硬是把我们留在一楼,说要和我们同台竞技。” 这句话一出,休息室里的气氛彻底变了。 刚才还因为排场寒酸而感到有些憋屈的几个人,脸上全换上了一副震惊与敬仰交织的神情。 张浩张大了嘴巴,半天才憋出一句话。 “我的天,见深老师这种级别,居然会为了我们几个高中生特意发话?” 另一个叫王磊的男生眼眶都有些泛红了。 “这才是真正的大师风范,他明明可以直接把我们碾压到二楼去,却偏偏要把我们拉到同一层。” 他攥紧了拳头,语气激动。 “能给他当陪衬,也是一种荣幸啊。” 唐荷坐在单人沙发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 她的眼神里透着一股超乎年龄的清醒与崇拜。 “这不是陪衬,这是考验,你们没看网上那封公开邮件吗?” 唐荷的声音不大,却字字铿锵。 “见深老师说,被怜悯比被打败更难堪。 他在用最真实的市场风暴,给我们这群温室里的新苗上课。” 她环视了一圈在场的同龄人。 “他把我们当成真正的同行来看待。 这份尊重,比任何官方背书都来得沉重。 今天就算一本都卖不出去,就算沦为彻头彻尾的炮灰,我们也得挺直腰板坐在这。” 众人纷纷点头附和。 言语间充满了对见深格局的无限敬仰,以及对自己即将直面风暴的悲壮感。 “说得对!炮灰也要当个有骨气的炮灰!” “能跟这种文坛巨擘在同一天同一层楼签售,这事我能吹一辈子!” 整个休息室里弥漫着一股风萧萧兮易水寒的激昂氛围。 林阙坐在饮水机旁边的椅子上,手里端着半杯温水。 杯子里的水面一圈圈细碎的波纹撞击着纸杯内壁。 他必须用尽全身的力气,才能控制住自己不笑出声来。 眼前这八个全国最顶尖的文学苗子,未来的文坛新星。 此刻正围坐在一起,对着空气疯狂脑补,用极其华丽的词藻赞美着他那个“见深”的马甲。 他们满脸虔诚地感恩见深老师的不杀之恩。 他们热血沸腾地发誓要接住见深老师的考验。 而那个被他们奉上神坛、被他们认为高不可攀的文坛巨擘。 此刻正穿着一件几十块钱的运动服,坐在他们不到三米远的地方,听他们当面吹捧自己。 林阙甚至能在脑海中描绘出这帮孩子得知真相后的表情。 那绝对是信仰崩塌级别的灾难。 他放下纸杯,清了清嗓子,装出一副极其认同的严肃表情。 “大家说得对,见深前辈的格局,确实不是我们能揣度的。 等会儿上了签售台,咱们都精神点,别给前辈丢脸。” 张浩用力拍了拍林阙的肩膀。 “兄弟,说得好!今天咱们就跟着冠军,一起去见识见识真正的狂风暴雨!” 林阙嘴角抽动了一下,硬生生挤出一个庄重的点头。 就在这群高中生自我感动到快要热泪盈眶的时候。 休息室外面的走廊上,传来了一阵细密且急促的脚步声。 脚步声在门外停下。 紧接着,胡一召那个平时总是端着官腔的声音响了起来。 此刻他的声音里没有半点架子,反而透着十二分的恭敬和小心翼翼。 “这边,孩子们都在里面等着呢。” 休息室里的八个人立刻停止了交谈,齐刷刷地看向门口。 大家都知道,能让魔都作协宣传办主任用这种语气说话的,绝对是市里重量级的大人物。 林阙也收起了眼底那抹恶趣味的笑意,目光锁定在那扇木门上。 黄铜把手被向下压去。 门被推开了。 胡一召推开门,立刻侧过身,神态中透着难以掩饰的敬重。 一位中年男人迈步走进休息室。 他穿着一件没有打领带的黑色西装,衬衫领口敞开。 眉骨略高,目光极其锐利。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没有说话,也没有多余的动作。 但整个休息室的空气仿佛都变得严肃起来。 那种气场,绝非职位赋予的官威, 而是长年累月用笔杆子剖析时代所沉淀下的厚重威慑力。 在中年人的身旁,还跟着一个戴着无框眼镜的年轻女助理。 女助理手里抱着一叠厚厚的文件,神情同样严肃专业。 休息室里的八个高中生下意识地站直了身体,连呼吸都放轻了。 虽然他们不认识这张脸,但潜意识里的敬畏已经让他们闭上了嘴。 胡一召快步走到中年人身边,面向在场的九个学生。 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西装下摆,脸上的表情庄重到了极点。 胡一召清了清嗓子,声音在安静的休息室里回荡。 “各位同学,隆重给大家介绍一下。” 胡一召微微侧身,右手掌心向上,指向那位中年人。 “这位,是我们魔都作协的主席。” 他停顿了一秒,吐出了那个足以将前世整个华夏文坛砸得嗡嗡作响的名字。 “鲁讯先生。” …… 第316章 看看年轻人的锐气 当胡一召郑重其事地吐出那两个字时。 整个VIP休息室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秒彻底凝滞了。 原本还在窃窃私语的几个高中生立刻闭上了嘴。 他们或许只是觉得这个名字透着一股天然的威严感,或者是被作协主席的头衔震慑。 但林阙不一样。 他脑子里嗡的一声巨响。 双眼不受控制地微微睁大,视线死死摁在眼前这位中年男人的脸上。 林阙在内心疯狂吐槽。 平行世界的重名要不要这么硬核?! 这名字在华夏文坛可是自带核武级别威慑力的,那是能随便叫的吗?! 前世的记忆像潮水般涌来。 这个名字代表着无数个挑灯夜战的夜晚,代表着语文试卷上最让人头疼的理解, 更代表着那句让所有学生闻风丧胆的“熟读并背诵全文”。 闰土手里的钢叉、孔乙己排出的九文大钱、百草园里的皂荚树, 还有那句著名的“其实地上本没有路,走的人多了,也便成了路”。 这些元素几乎构成了每个华夏学子的文化基因。 顶着这个名字在文坛混,这得需要多大的命格才能压得住? 林阙甚至怀疑,眼前这位主席随便写点什么,都能直接塞进中考语文的试卷里去。 就在林阙内心戏疯狂上演的时候。 这位自带庞大场域的鲁主席并没有端着官方的架子。 他没有像普通领导那样站在原地等待别人问候。 他迈开步子,径直走到林阙跟前。 鲁主席目光如炬,上下打量了一番眼前的少年。 那眼神极其锐利,但在看向林阙时, 这股锐利中又恰到好处地透着几分长者的温和。 “林阙同学,你好啊。” 林阙也伸出手,不卑不亢,面带微笑。 “主席好。” 鲁主席满意地点了点头,声音洪亮爽朗。 同时拍了拍林阙的肩膀。 “嗬,真精神。 你们苏省的顾主席可是特意给我打了电话, 他千叮咛万嘱咐,托我今天必须好好照顾你这棵好苗子。 他说你不仅文章写得好,为人处世也远超同龄人。 今天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说着便主动伸出宽大的手掌。 面对这位名字极具冲击力的大佬,林阙下意识地伸出手相握。 两只手握在一起的瞬间,力道扎实。 前世那根深蒂固的文化本能,让一个姓氏几乎不受控制地滑到舌尖。 “谢谢周……” 音节刚要成型,林阙的理智轰然回笼。 他硬生生将那个字咽了下去,牙齿用力咬了一下舌尖,借着这股刺痛强行稳住心神。 大脑在零点一秒内飞速运转,硬是把那个发音圆了回来。 “谢谢鲁主席周到的安排,让您费心了。” 林阙改口极快,语气平稳得听不出一丝破绽。 脸上的表情依旧是从容淡定,连眼皮都没多眨一下。 胡一召站在一旁,腰板微微弯着。 他时刻关注着鲁主席的表情,生怕林阙这个年轻人不懂规矩,惹得领导不快。 但看到林阙对答如流,他提着的心才算放下来一半。 鲁主席并未察觉到林阙那一瞬间的异样。 他反而对眼前这个少年越发欣赏。 换做普通高中生,面对作协一把手,早该局促得手心冒汗,连话都说不利索了。 而林阙这份面对大人物时不卑不亢的沉稳,实在难得。 这绝不是装出来的,而是骨子里带着的底气。 “哈哈,好小子。” 鲁主席爽朗地大笑出声,他用力拍了拍林阙的手背,转头看向一旁的胡一召。 “老胡,你看这小子,站在咱们面前连气都不喘一口。 难怪能写出《范进中举》那种文章,这心理素质,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 胡一召赶紧赔着笑脸点头称是: “主席说得对,林同学确实是我们见过的最沉稳的新人。” 笑声过后,鲁主席转过身。 他平易近人地走向休息室内的其他七位同学。 唐荷赶紧站直身体,双手交叠放在身前。 张浩更是挺起了胸膛,像个等待检阅的士兵。 刘宇推了推眼镜,目光紧紧跟随着鲁主席的步伐。 鲁主席与他们一一握手打招呼。 “我们福旦附中的唐荷是吧?”鲁主席看着眼前的短发女生,语气温和。 “你决赛的那篇《玻璃》我看过了,情感细腻,文字很有张力。继续保持这种对生活的观察力啊。” 唐荷激动得连连点头,脸颊泛红: “谢谢鲁主席,我会努力的。” 鲁主席点点头走到张浩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杭师附中的张浩,你的文风很有冲劲,保持住这份锐气,别被应试教育磨平了棱角。” “明白。绝不给您丢脸。” 鲁主席准确地叫出了每个人的名字,并根据他们的作品特点勉励了几句。 这让几个高中生受宠若惊,眼底满是崇拜与感激。 确认完学生们的状态后,鲁主席抬起手腕看了一眼表。 时间已经很紧了,外面的开幕式马上就要进入倒计时,他必须前往前台对接最后的流程。 走到门口,胡一召已经提前拉开了那扇厚重的木门。 鲁主席停下脚步。 他回过头,看着这群略显紧张的少年。 “孩子们,今天外面的阵仗很大,对面是见深,是现在文坛最硬的一块招牌。” 鲁主席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安定人心的力量。 “但我希望你们记住,文学没有高低贵贱,只有真诚与否。 你们能坐在一楼,靠的是你们笔下的文字。 一会台上见,让魔都看看你们年轻人的锐气。” 掷地有声的话语在房间里回荡,带着振奋人心的力量。 说完,鲁主席大步流星地走出了休息室,胡一召和女助理紧随其后。 厚重的木门再次关上,脚步声逐渐远去。 休息室里的八个学生齐刷刷地长舒了一口气。 刚才那种被大人物气场压制的紧张感逐渐散去。 取而代之的,是即将直面风暴的激动与亢奋。 张浩用力搓了搓手,眼睛发亮: “我的天,作协主席亲自来给我们打气。 今天就算是对面有千军万马,我也敢上去跟他们拼一拼。” 刘宇推了推眼镜,深有同感: “鲁主席的气场太强了,被他这么一说,我现在觉得当背景板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外面那张十几米高的海报算什么?咱们背后站着的可是国家作协。” 唐荷坐在沙发上,双手紧紧握着那本复习资料,目光坚定。 “没错。见深老师给了我们同台的机会,鲁主席给了我们底气。 今天不管卖出多少本,我们都不能怯场。” 林阙重新坐回饮水机旁边的椅子上,他端起纸杯喝了一口水。 看着这群热血沸腾的同龄人,他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左手是见深铺天盖地的宣发,右手是鲁主席亲自下场的加持。 这场戏,越来越有意思了。 墙上的挂钟滴答作响,秒针一格一格地向前推进。 门外隐隐传来人群压抑不住的骚动声。 那声音越来越大,像是有海浪在不断拍打着堤岸,随时准备决堤。 “叮咚。” 世纪书店内响起一声清脆且极具穿透力的电子提示音。 时间来到了上午9点半。 紧接着,书城广播里传来了柔和却响亮的女声。 “尊敬的各位读者,世纪书城即将开门营业。请大家有序排队,注意安全。” …… 第317章 极致的虹吸,绝望的孤岛 电子提示音“叮”地一声落下。 广播女声那句“请有序入场”的余音还在挑高的大厅上空回荡, 巨大的电动玻璃门便伴随着轻微的机械轰鸣声,缓缓向两侧滑开。 门外早是一片人海,无数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那道逐渐扩大的门缝。 玻璃门刚滑开一道缝隙,人群的喧嚣便率先挤了进来。 前排的人还没站稳,就被身后巨大的推力裹挟着往前冲。 隔离栏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瞬间被推倒在地, 杂乱的脚步声瞬间填满了整个一楼大厅。 紧接着,极其荒诞的一幕上演。 右侧的《扶之摇》签售区铺着红毯,摆着名牌, 九个学生及几名工作人员端坐台后,等待发售仪式。 但没有任何一个人往这边看上一眼。 所有冲进来的读者,全部迈着百米冲刺的步伐,疯狂扑向左侧的《平凡的世界》专属展台。 “别挤!当心把书角折了!” “这摞我全要了,我们厂工友凑钱托我代买的!” “我是见深老粉,别跟我抢首版!” 狂热的读者动作粗暴到了极点。 他们蛮横地从立体堆头上抓起土黄色封面的实体书,死死抱在怀里。 一个戴着眼镜的男大学生一口气揽了五六本,双臂夹得死紧,生怕慢半拍就被旁边的人抢空。 旁边一个穿着工装的中年男人也不甘示弱, 粗糙的大手直接按住一摞书,连拖带拽地护进自己的帆布包里。 两个年轻人为了最后一本带塑封的实体书,在堆头前互不相让,直到工作人员赶紧补货才松开手。 抢到书的,立刻高举手机,屏幕上全亮着新潮APP的专属ID。 “我是连载版前五千名!我的限量明信片呢!” “这个是ID,快给我兑换。” 嘶吼声、催促声交织在一起,书城一楼强劲的冷气根本压不住人群散发出的燥热。 只可惜,还不到十点, 《平凡的世界》销售秘钥还没有开放,收银台不能结账。 因此排队结账的队伍迅速拉长,一路蜿蜒, 直接排到了百米开外的洗手间门口,甚至还在不断折叠延伸。 十几个黑衣保安手挽着手组成人墙,拼死维持着秩序。 反观右侧角落。 红毯铺地,名牌闪亮。 八个代表着华夏青春文学最高水平的天才少年,此刻全被这堪称暴乱的场面震得目瞪口呆。 刘宇深吸了一口气,推了推鼻梁上的无框眼镜,试图掩饰指尖的微颤。 他那颗向来以严谨著称的大脑,此刻连一丝自我安慰的借口都挤不出来。 他苦笑了一声,声音干涩: “别看了,这种级别的虹吸效应,连一滴水都不会漏到我们这边。 今天……我们大概率是一本都卖不出去了。 看多了只会心里难受。” 说完,他有些担忧地瞥向坐在C位的林阙。 在他看来,这位被官方寄予厚望的全国总冠军,此刻面临的落差感无疑是毁灭性的。 这话一出,原本被场面惊到的几个高中生,全都坐回了展台内侧。 一向自诩冷静的唐荷,双手交叠死死按在桌面上。 她的目光紧紧盯着墙上的电子钟, 虽然理智告诉她刘宇是对的,但内心依然攥着最后一丝不甘的期待。 对于她来说,销量是其次, 她只渴望自己的文字能被哪怕一个人看到。 反观坐在C位、他们之中的冠军,林阙。 他整个人靠在椅背上,长腿交叠, 右手单拎着一支黑色签字笔,笔杆在指尖飞速旋转,拉出几道残影。 林阙视线越过红毯,看向对面那几十个堆头。 不得不承认, 身为专业出版人的王德安,确实是个操盘的高手。 一旦拿到了王炸产品,他便能用极致的灯光、安保和饥饿营销,把现场气氛推向宗教般的狂热。 连林阙这个原作者坐在这看, 都有一种想冲过去买两本自己写的书的冲动。 他收回目光,视线掠及旁边这几个垂头丧气的少年。 林阙把签字笔轻轻搁在桌上,发出轻微的嗒声。 看着这群同龄人,他心里泛起一丝微妙的荒诞感与赞赏。 这就是最真实的商业市场, 没有温情脉脉,只有冰冷的数据和绝对的实力碾压。 不过,尽管备受打击,这群十七八岁的少年依然笔直地端坐在签售台前。 哪怕脸色再难看,哪怕眼神再落寞,也没有任何一个人选择起身当逃兵。 能在这场足以摧毁人自信的风暴中心, 硬生生扛住这份无人问津的难堪,强撑着属于文人的最后一点体面, 这群被官方精挑细选出来的文学新苗, 骨头倒也不算太软,对得起鲁主席的那番勉励。 时间在难熬的死寂中被无限拉长。 对面的闪光灯如白昼般交织,拆塑封的刺啦声、拿到书的狂欢声震耳欲聋。 而右侧的红毯上, 连负责接待的作协干事都尴尬地低头抠起了手机。 足足煎熬了半个小时之后…… 左侧那股恐怖的人流才勉强稳住了阵脚,不再像无头苍蝇般乱撞。 抢到书的人乖乖去排那条深不见底的长队, 没抢到限量周边的读者则直接席地而坐,围在原地如饥似渴地翻阅起样书。 几百号人自发筑起了一道厚实的人墙,把左侧的展台护得严严实实,水泄不通。 但连眼角余光都没往右侧那铺着红布的桌子瞥一眼。 时间悄然滑向9点40分。 距离右侧签售区正式发售,仅剩最后二十分钟。 就在大厅里的喧嚣达到顶峰,所有人都以为今天《扶之摇》展台注定要以零销量惨淡收场时, 书城正门外, 一阵整齐划一、极其密集的脚步声突兀地穿透了玻璃门。 那脚步声不像是散客,更像是一支训练有素的队伍, 正以一种极具压迫感的节奏,直逼大厅而来。 …… 第318章 直面风暴 整齐划一的脚步声穿透了玻璃门, 迅速盖过了大厅内原本嘈杂的喧嚣。 几十名穿着多口袋摄影马甲、胸前挂着各色媒体通行证的记者鱼贯而入。 他们手里扛着长枪短炮,肩上挂着沉重的备用电池和三脚架。 领头的几个人手里拿着印有国家级台标和省台标志的话筒, 步伐极快,目标明确地直奔大厅右侧。 这群官方媒体人的出现,立刻改变了现场的气场。 左侧那群刚拿到《平凡的世界》的读者,正被一条望不到头的结账队伍卡得进退两难。 无聊的等待中, 这群人的视线自然而然被这突如其来的庞大媒体阵仗吸引了过去。 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的男大学生抱着五本厚厚的实体书, 伸长脖子往右边张望。他用胳膊肘顶了顶旁边的同伴。 “哥们,那边什么情况?怎么连国家台的记者都来了? 见深老师今天本人也不来啊,这帮大媒体跑来拍空镜头的?” 同伴手里攥着刚撕开塑封的样书,顺着方向看过去。 他拍了一下大腿,恍然大悟。 “哎哟!你看那边,我差点忘了! 今天也是《扶之摇》官方作品集出版的日子! 网上炒得沸沸扬扬的世纪撞档,这不就在咱跟前呢!” 这话一出,周围的人群立刻炸开了锅。 “扶之摇?就是那个国家作协牵头的高中生作文比赛?” “对对对,听说那个拿总冠军的林阙今天也在现场。 走走走,反正这边排队结账还得半天,咱们过去凑个热闹!” 华夏人看热闹的天性在这一刻被彻底激发。 那些原本在左侧席地而坐、或是排在队伍末尾闲聊的顾客,纷纷站起身来。 他们抱着“来都来了”的心态,开始向右侧那片孤零零的签售区涌来。 短短两分钟不到,原本冷清得令人发指的《扶之摇》签售区前方,迅速挤满了黑压压的人头。 眼看凑过来的人越来越多,黑压压的人头很快填满了右侧的空地。 刺眼的是,这群人怀里几乎都死死抱着那本土黄色封面的《平凡的世界》。 几十上百本刺眼的土黄色汇聚在台前, 像是一堵密不透风的高墙,将坐在红毯后方的九个……八个少年压得喘不过气来。 前排几个看热闹的读者甚至毫不避讳地指指点点。 “你看那个坐中间的男生,应该就是那个冠军林阙吧? 长得还挺精神,就是可惜了,今天注定要当见深老师的陪衬。” “人家可是官方力捧的,不过这排场确实有点惨。” 这些议论声虽然不大,但在相对安静的右侧展区却听得清清楚楚。 张浩坐在签售台后,看着眼前这片土黄色的浪潮,喉结艰难地滑动了一下。 他死死咬着后槽牙,强行撑住原本挺直的脊背,额头上渗出一层细汗。 “这阵仗……真够狠的。” 张浩压低声音,语气里透着一丝发颤的紧绷。 他转头看向旁边的刘宇: “他们全拿着见深的书来看我们,我怎么感觉像是在公开处刑?” 刘宇推了推鼻梁上的无框眼镜,镜片后方的眼睛死死盯着前方。 他双手紧紧抓住桌沿。 “稳住!就算他们是拿着见深的书来看我们笑话的,我们也得坐直了。” 刘宇咬着牙,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别忘了鲁主席在后台说的话,今天我们代表的是年轻人的锐气。” 坐在边缘的唐荷没有说话。 她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手指用力绞在一起。 面对这种几乎是单方面碾压的市场反馈,哪怕是平时最冷静的她,此刻也感到一阵心慌。 坐在C位的林阙,依然懒散地靠在椅背上。 他饶有兴致地看着台下这群狂热的读者——左手抱着他写的书,右手举着手机准备拍他本人的笑话。 这种极致的“左手打右手”的荒诞感, 让他眼底闪过一抹稍纵即逝的笑意。 涌来的人群并没有打乱媒体的节奏, 这些训练有素的记者迅速在简易木制讲台的红毯前方拉开阵势。 三脚架落地,长短机位在极短的时间内架设完毕。 刺眼的闪光灯开始频繁闪烁,白色的光晕连成一片,将坐在台后的九个少年完全笼罩在内。 摄像机的红灯亮起,镜头精准地对准了舞台中央和签售台。 一旁的现场导播戴着耳麦,目光扫过全场。 他确认各家媒体机位准备就绪后,转身对着舞台方向的控台,比了一个干脆利落的“OK”手势。 控台收到指令。 音响里立刻传出一阵激昂的交响乐暖场曲。 这音乐大气磅礴,瞬间将大厅内原本嘈杂的议论声压了下去。 一个身穿笔挺深色西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专业主持人,踩着音乐的节点,快步走到舞台中央。 他步伐稳健,台风极其老练,稳稳拿起了立式麦克风。 “尊敬的各位来宾,各位媒体朋友,以及现场所有热爱文学的读者们,大家上午好!” 主持人的声音浑厚且极具穿透力,通过高保真音响传遍了整个一楼大厅。 他用一段极其专业且热情的开场套词,迅速镇住了现场略显混乱的秩序。 “在这个属于文字与梦想的秋日,我们齐聚魔都世纪书城,共同见证华夏文学新星的冉冉升起。 《扶之摇》全国总决赛获奖作品集,今天在这里正式与大家见面!” 几句套词下来,台下那些原本只是来看热闹的顾客,注意力被强行拉回到了《扶之摇》的活动上。 人群渐渐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向舞台中央。 主持人见火候已到,立刻拔高了音量。 他的语气变得极具煽动性,目光看向后台方向。 “今天,我们非常荣幸地邀请到了一位重量级嘉宾。 他是华夏文坛的定海神针,更是无数文学创作者心中的引路人。 让我们用最热烈的掌声,有请魔都作协主席,鲁讯先生上台致辞!” 这个名字一出,台下的人群先是安静了一秒。 紧接着,不知是谁带头鼓起了掌。 这掌声像是一颗落入油锅的火星,瞬间引爆了全场。 台下这群满脑子都是“见深”的狂热读者, 在面对这位平常只出现在新闻联播里的文化界泰斗时, 依然被那种天然的威望所慑,全场自发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 掌声如潮水般涌动,甚至盖过了音响里的背景音乐。 在震耳欲聋的掌声中,鲁主席迈着沉稳有力的步伐走上台。 他今天穿着一件没有打领带的黑色西装,衬衫领口微微敞开,透着一股不拘一格的文人风骨。 他走到舞台中央,从主持人手里接过麦克风。 没有多余的客套,没有虚伪的笑容。 他那双目光缓缓扫过全场,从第一排的媒体记者, 一路看向后方那些手里拿着《平凡的世界》的读者。 全场在接触到这道目光后,奇迹般地彻底安静下来。连闪光灯的频率都放慢了。 鲁主席举起麦克风,掷地有声地开口。 “刚才我在后台,听到了外面的一些声音,也看到了你们手里拿着的书。” 鲁主席每一个字都像是一块沉甸甸的石头,砸在所有人的心口上。 他目光锐利,毫不避讳地撕开了现场最尴尬的遮羞布。 “有人问我,作协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还把一群十七八岁的孩子推到台前? 是的,对面是近期文坛风头最盛的时代巨著,这边是初出茅庐的学生习作。 这无异于以卵击石。” 台下的读者面面相觑,不少人默默低下了头。 这正是他们刚才在私下里议论的话题。 鲁主席握着麦克风的手指微微收紧,声音陡然拔高。 “但我告诉他们, 我们今天站在这里,就是要打破文坛近几十年青黄不接的现状, 为华夏文学注入最强劲的新鲜血液!” 这句话如同平地惊雷,在大厅上空炸响。 坐在台后的张浩和刘宇等人,听得眼眶发热,脊背瞬间挺得笔直。 前排的媒体记者们疯狂敲击着键盘,快门声连成一片,生怕漏掉这位文坛大佬的任何一句话。 鲁主席转身,伸手指向坐在签售台后的九个少年。 “这九个孩子,是从全国数百万高中生里杀出来的真金白银, 他们可以说代表着华夏文学的未来。 温室里长不出参天大树,官方不畏惧市场检验,更不会为了避让谁而修改档期。” 他转过头,再次面向全场观众。 “将最年轻的笔锋推向最真实的狂风暴雨, 让他们在今天,在这个场地,去直面最残酷的商业对撞。 这也是我们对后浪最大的期许。 经受住今天这场风暴,他们未来才能扛起华夏文坛的大旗!” …… 第319章 敢在高峰面前出鞘 鲁主席的话音刚落,大厅右侧的空气仿佛被彻底点燃。 这番话暗指与见深撞档的深意不言而喻。 官方绝不退让,就是要拿见深这座大山来当磨刀石! 台下的媒体记者个个都是人精,哪里听不出这弦外之音。 前排的记者群瞬间沸腾, 几名资深记者已经迅速翻开笔记本,飞快记录下这句爆点。 快门声与键盘敲击声交织,所有人都清楚, 魔都作协一把手亲自下场,这下明天的头版有了。 快门声瞬间响成一片,闪光灯交织成刺眼的白昼。 前排几个扛着长枪短炮的摄像师甚至半蹲在地上,拼命找角度, 试图将鲁主席和背后那张《平凡的世界》巨型海报同框拍下。 原本抱着看戏心态的读者们,此刻也收起了脸上的戏谑。 他们低头看了看怀里紧紧抱着的土黄色实体书, 再抬头看看台上那位不怒自威的文坛泰斗,心里莫名生出一丝敬畏。 他们看看手里厚实的土黄色实体书,再抬头看看台上那位不怒自威的文坛泰斗, 现场的喧闹声被一种无形的威压强行按了下去。 鲁主席没有理会台下的骚动。 他拿着麦克风,侧过身,目光温和地看向签售台后的九个少年。 “今天坐在这里的,有来自华东各省市的尖子。” 鲁主席的声音透过音响,清晰地传到每一个角落。 “我也不妨给大家透个底,这几位同学的作品,我们作协内部,是逐字逐句抠过的。” 他抬起手,指向坐在边缘的短发女生。 “这位,我们魔都本地人,福旦附中的唐荷。” 被点名的唐荷明显愣了一下,随即迅速站起身。 她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脸颊微红, 但目光直直地迎向台下的镜头。 “她的决赛作品《玻璃》,是一篇极具现代感的都市寓言。”鲁主席如数家珍般点评。 “把摩天大楼的幕墙比作隔绝人心的透明屏障,文笔辛辣,视角独特。 在座的各位如果是外地来这打拼的,不妨翻开看看,保证能看到你们自己的影子。” 台下几个穿着正装的年轻人停下了刷手机的动作, 视线越过人群,落在了唐荷面前那薄薄的样书上。 “这位,浙省杭市,杭师大附中的张浩。”鲁主席的手指移动。 “他的文字有一股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冲劲。” 张浩站起身,冲台下鞠了个躬,激动得眼眶发红。 鲁主席的点评简短却分量极重, 这种来自国家级文学泰斗的亲自背书,分量太重了。 原本只打算看热闹的读者群里,开始出现轻微的骚动。 有人踮起脚尖,试图看清签售桌上那些单独成册的实体书封面。 几个站在前排的大学生甚至放下了举着手机的手,眼神里多了一丝认真。 介绍完前八个人,鲁主席停顿了足足五秒钟。 现场的窃窃私语声渐渐平息,所有人都知道,重头戏要来了。 鲁主席转过身,面向全场。 他握着麦克风的手指微微收紧,音量在这一刻提至最高。 “最后,我要向大家隆重介绍一个人。” 他目光如炬,直直地看向坐在C位的那个少年。 “本次《扶之摇》征文大赛全国总冠军,林阙。” 无数长枪短炮瞬间调转方向,密集的闪光灯将C位上少年的脸庞照得纤毫毕现。 “很多人可能觉得,一个十七岁的高中生拿个征文冠军,没什么大不了的。” 鲁主席的声音在安静下来的大厅内回荡。 “但我可以负责任地告诉各位,这一届《扶之摇》,是历届以来评判标准最为严格的一届。” 他竖起一根手指,语气加重。 “林阙同学,在初赛和复赛中的两篇作品,相信在座的有人看过他的文字。 那不是在无病呻吟,而是在剖析人性,在刻画时代。” “而他的决赛作品《京城折叠》,用极具想象力的科幻外壳, 包裹着最冰冷刺骨的现实阶级壁垒,构思之精巧、立意之深刻, 更是以断崖式的优势拿到了评委组的全票通过,斩获总冠军!” 他竖起一根手指,语气加重。 “这种笔力,哪怕放在如今的国家作协里,也足以让不少老作家汗颜!” 这番评价实在太高了,甚至高得有些骇人。 台下的人群彻底炸开了锅。 “历届最严还能全票通过?这含金量太离谱了吧……” “你没看他初赛那篇《范进中举》吗?写得绝了!” “复赛的《变形记》把我都看抑郁了,这哥们笔力确实吓人,鲁主席真没夸张。” “被鲁主席这么一说,我还真有点想买来看看了,能刻画阶级壁垒的科幻,听着就带感。” 前排几个抱着《平凡的世界》的大学生面面相觑, 虽然被鲁主席的话震动,但看看手里刚买的书, 再看看台上那个过分年轻的总冠军,眼神中依然夹杂着观望的意味。 毕竟捧得越高,等会儿无人买单的时候,摔得就越难看。 “现在。”鲁主席退后半步,让出舞台中央的位置,做了个请的手势。 “让我们用掌声,邀请这位历届最严总冠军,作为本次发售会的学生代表上台致辞!” 短暂的寂静后,大厅内响起了一阵迟疑但逐渐汇聚成浪潮的掌声。 林阙将指尖旋转的签字笔轻轻搁在桌面上。 他站起身,迎着台下几百道探究与戏谑的目光, 步履平稳地走上红毯,径直来到舞台中央。 他路过鲁主席身边时,微微点头致意,然后从主持人手里接过麦克风。 大厅里渐渐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盯着这个少年,想听听他在这种被全面碾压的绝境下,还能说出什么场面话。 是卖惨求同情?还是顺着官方的台阶给自己找补? 林阙拿着麦克风,目光越过台下黑压压的人群, 直接投向了左侧那张《平凡的世界》巨型海报。 看着自己写的那本书,看着那群为了自己疯狂的读者,再看看眼前这群准备看自己笑话的人。 他嘴角露出极淡的笑意。 既然要立住“林阙”这个名字,今天这把火就必须烧得再旺一点。 “刚才在后台,有人跟我说,今天我们坐在这里,是一场公开处刑。” 林阙开口了。 他的声音通过音响清晰地砸进每个人的耳朵里,语气平静,没有半点颤音。 台下的读者面面相觑,谁也没想到这少年一上来就撕破了脸皮,把最难堪的话直接摆到了台面上。 “对面是千万级销量的文坛巨擘,而我们,只是一群连第一本书都还没卖出去的高中生。” 林阙收回目光,环视全场。 “有人同情我们,有人来看我们的笑话。 觉得我们在这种阵仗面前,连当背景板都不够格。” 他停顿了一秒。 紧接着,林阙握着麦克风的手指猛然收紧,声音陡然拔高。 “但我想说的是,如果连直面这座高山的勇气都没有,那我们还拿什么笔?写什么字?” 林阙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直刺台下那些看戏的目光。 “文学的胜负,从来不在于今日的销量。 卖得好,那是市场的选择;卖不动,那是我们火候未到。” 他举起空着的右手,指节分明,用力在半空中划下一道凌厉的弧线。 “真正的胜负,在于这支笔, 敢不敢在最高峰面前, 出鞘!” …… 第320章 这堵墙,叫阶级! 林阙的话音落下, 整个世纪书城一楼大厅陷入了长达三秒的死寂。 三秒钟的时间,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 大厅里连空调出风口的细微嗡鸣声都听得一清二楚。 前排抱书的大学生下意识屏住了呼吸,手臂因为用力过度而微微发颤。 穿着工装的中年男人举着毛巾的手悬在半空,忘了擦汗。 外围维持秩序的安保人员,也将扩音器渐渐从嘴边挪开。 第四秒。 前排的媒体记者群率先打破了僵局。 快门声如同夏日里最急骤的暴雨,疯狂炸响。 白色的闪光灯连成一片刺眼的电网,将红毯前方的区域照得亮如白昼。 几名扛着沉重摄像机的大哥直接半跪在地上,镜头死死咬住林阙那张年轻却毫无惧色的脸。 他们太清楚这句话的含金量了。 一个十七岁的高中生,当着全国媒体的面,公然向千万级销量的文坛巨擘亮剑。 明天的头版头条,有了。 台下那群原本抱着看笑话心态的读者,此刻脸上的戏谑荡然无存。 他们看着台上那个穿着简单休闲外套的少年。 那少年明明被左侧几十个豪华堆头压得死死的,偏偏脊背挺得像一杆长枪。 这种近乎狂妄的锐气,硬生生砸进了他们的脑子里。 “这小子……有点狂啊。” 一个戴着鸭舌帽的年轻人压低声音嘟囔了一句。 但他身边的同伴没有接茬,只是直勾勾地盯着台上的林阙。 语气里没有嘲笑,只有一种被震慑后的不可思议。 “狂是狂,但真有种。换我坐那,对面是见深的场子,我连话都说不利索。” 坐在林阙身后的签售台前,几个同龄人的反应更为直接。 张浩双手死死抠住大腿边缘的布料,眼眶发红。 他用力攥着拳头,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干得漂亮。” 刘宇推无框眼镜的手指微微发颤。 他一直以为理智和数据才是唯一的真相,但此刻,他被林阙身上那种不讲道理的血性彻底点燃了。 唐荷依然保持着双手交叠的姿势。 但她的指节已经因为用力而泛白,镜片后的目光灼灼发亮。 鲁主席站在舞台边缘。他没有做出任何夸张的举动,只是微微颔首。 这位文坛泰斗的眼神中透着审视过关后的赞许。 他不怕年轻人狂,就怕年轻人面对高山时连拔剑的勇气都没有。 林阙的表现,完美契合了他对华夏文学新苗的期许。 经验极其丰富的主持人立刻察觉到了现场气氛的微妙转变。 他举起麦克风,大步跨到舞台中央,极具煽动性的嗓音瞬间接管了全场。 “感谢林阙同学掷地有声的发言!” 主持人的声音洪亮,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肯定。 他极其巧妙地将林阙的狂妄,拉回到了官方最乐见的话语体系中。 “说得太好了!只有敢于直面风暴的飞鸟,才能飞越最高的山峰!” 他环视全场,手臂用力一挥。 “这份初生牛犊不怕虎的骨气,正是我们华夏文坛最需要的力量!” 这番话,直接将林阙的个人表态,升华为了代表整个年轻一代作家的风骨。 台下响起了一阵掌声。 起初只有零星几声,随后迅速蔓延,连成一片。 那些原本只打算买完见深的书就走的读者,此刻也情不自禁地鼓起掌来。 趁着全场情绪被完全调动,主持人顺势转过身,面向林阙抛出了一个极具看点的问题。 “很多读者和媒体朋友,包括我在内,都非常好奇。” 主持人稍微停顿,把悬念拉满。 “作为一个十七岁的高中生,你究竟是如何构思出《京城折叠》这样一部巨作的?” 他侧开身子,将舞台的绝对中心让给林阙。 “这部作品可是被鲁主席以及作协评委教授们大为赞赏。你能和大家分享一下你的创作心路历程吗?” 全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林阙身上。 所有的长枪短炮全部对准了那个站在红毯中央的少年。 大家都想听听,这个敢在见深面前亮剑的天才,肚子里到底装了多少真材实料。 林阙神色从容。 他没有像普通学生那样,背诵那些感谢学校、感谢老师的空洞套话。 他拿着麦克风,目光平静地扫过前排的媒体镜头。 他直接抛出干货。 “这次《扶之摇》总决赛的题目,只有一个字。” 林阙竖起一根手指。 “墙。” 大厅里安静得针落可闻。 几百号人屏住呼吸,听着这个少年拆解题目。 “大部分人看到墙,想到的是砖石,是物理的隔阂,或者是心理的防御。” 林阙语速平稳,声音里没有刻意煽情的成分,却带着一种极其冷静的理智。 台下不少大学生默默点头。 这确实是正常人在考场上看到这个题目时的第一反应。 写人际关系的冷漠,写代沟,写城乡差异。 这些立意算得上中规中矩,但绝对称不上惊艳。 林阙看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话锋一转。 “但我笔下的墙,是看不见的生存空间折叠。” 折叠? 这个词一出来,前排几个记者的眼睛瞬间亮了。他们敲击键盘的速度明显加快。 “我构建了一个分为三层空间的京城。” “五百万顶层人,独享二十四小时的阳光与优渥。” 他停顿了一拍。 紧接着,林阙给出了下半句。 “而两千五百万中层人,和五千万底层人。” 他的目光掠过那些穿着工装、手里攥着《平凡的世界》的读者。 “只能在折叠的黑夜中,卑微地分享剩下的时间。” 这句话一出,大厅里响起了一阵倒吸冷气的声音。 那种将时间和空间按人口比例强行割裂的设定,透着一股让人喘不过气来的压抑感。 五千万人,只能像蝼蚁一样在黑夜中苟延残喘,连看一眼太阳都成了奢望。 这种极具压迫感的科幻设定,瞬间击穿了在场许多人的心理防线。 “我的天,这脑洞有点渗人啊。” 那个戴着鸭舌帽的年轻人忍不住搓了搓胳膊上的鸡皮疙瘩。 林阙没有给他们喘息的机会。 他知道,光有科幻的外壳还不够。 要立住总冠军的招牌,必须把刀子扎进最深的地方。 “它披着科幻的外衣,写的却是最冰冷刺骨的现实主义。” 林阙直视着前方的镜头,语气加重。 “底层劳工老刀,为了给捡来的孩子交幼儿园学费,冒着生命危险穿越折叠空间。” 一个为了孩子学费拼命的底层父亲形象,跃然纸上。 这种极其接地气的人物动机,与宏大的科幻设定形成了强烈的反差。 台下那个穿着工装的中年男人,眼眶突然红了。 他不知道什么是空间折叠,但他太懂为了几百块钱学费去拼命是什么滋味。 林阙握着麦克风,迎着全场几百道目光,砸下了最后的重锤。 “这堵墙,叫阶级。” …… 第321章 答案,都在书里 林阙的话音刚落,大厅内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安静。 前排几个穿着沾满灰尘工装的中年人,互相看了一眼。 他们原本是替工友来排队买《平凡的世界》的,对什么高中生作文比赛根本不感兴趣。 但刚才那句“底层劳工为了孩子学费拼命”,却像一根闷棍,实打实地敲在了他们的心坎上。 其中一个汉子攥着帆布包的手指不由的收紧。 他没念过几天书,搞不明白空间折叠的概念, 但他摸过夏天滚烫的砖头,知道为了给家里的娃凑齐几百块钱,把腰弯进泥水里是什么滋味。 汉子搓了搓满是老茧的手,没吭声, 只是默默把攥紧的帆布包往怀里揣了揣,眼底闪过一抹黯淡。 站在一旁几个背着双肩包、发际线后退的年轻白领, 原本举着手机准备录笑话的手也放了下来,脸上的戏谑一点点褪得干干净净。 “五百万人独享阳光,五千万人分剩下的黑夜。” 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的程序员喃喃自语,推了推滑落的眼镜框。 “这哪是科幻,这写的根本就是咱们。” “每天挤两个小时地铁,天没亮出门,天黑了才下班,连太阳都见不到几面,可不就是活在折叠的黑夜里。” 另一个白领苦笑了一声,看向台上的目光多了一丝被击中灵魂的震撼。 原本闹哄哄准备看笑话的人群,渐渐没了声音。 前排几个人不自觉地站直了身子, 看向台上那个十七岁少年的目光里,少了几分轻视,多了一丝探究。 一个戴着鸭舌帽的年轻人摸了摸胳膊。他转头看向同伴: “我收回刚才的话。这小子不仅狂,而且狂得有资本。 就冲他这个折叠的脑洞,这书我今天必须买一本看看。” 同伴也连连点头。 “有点意思。就冲这个设定,等会儿要是排队太无聊,顺手买一本看看也行。” 就在全场情绪被《京城折叠》的沉重内核牢牢抓住, 所有人都竖起耳朵,渴望听听那个叫老刀的底层父亲最后到底有没有凑够学费时。 林阙却忽然停住了。 他握着麦克风,目光扫过台下一张张渴望答案的脸,语气平静: “至于老刀最后有没有跨过那堵墙……” 他将麦克风递给身旁的主持人,留白恰到好处: “答案,都在书里。” 主持人反应极快,举起麦克风稳稳接住了这个话头,声音洪亮地传遍全场。 “林阙同学的分享真是让人意犹未尽!老刀的命运究竟如何?他能否打破那堵看不见的阶级之墙?” 主持人巧妙地将话题掐断,把极致的悬念高高挂起。 “所有的答案,都藏在今天正式发售的《京城折叠》里!相信这绝对是一部值得大家细细品读的佳作!” 台下顿时发出一阵遗憾的叹息声。 “怎么不说了?急死我了。” “这小子真会吊胃口。” 不少读者甚至已经开始探头,去看签售桌上那些单独成册的《京城折叠》实体书,眼神里多了一丝购买的欲望。 “各位来宾,激动人心的时刻到了!”主持人拔高音量,语气激昂。 “下面,有请魔都作协鲁主席、宣传办胡主任,以及本次大赛的九位获奖选手,共同上台!” 鲁主席微笑着走上前,胡一召紧随其后。 张浩、刘宇、唐荷等八个学生也纷纷离开座位。 他们脚步略显激动,走到红毯中央,与林阙并肩站立。 舞台正中央,两名工作人员推上来一个半米高的启动台。 上面横着一根巨大的鎏金推杆,在灯光下闪烁着耀眼的光泽。 “请各位将手放在推杆上。” 主持人退到一侧,做了个请的手势。 林阙伸出右手,搭在推杆边缘。左边是唐荷,右边是鲁主席。 唐荷的手指微微发颤,鲁主席则转头冲林阙赞赏地点了点头。 “让我们全场一起倒数!” 主持人举起手臂,声音传遍全场。 “三!” 台下的媒体记者和前排的读者跟着喊出声。 “二!” “一!启动!” 众人同时发力,将鎏金推杆重重推下。 伴随着一声极具穿透力的音效轰鸣,大厅内的灯光十分配合地暗了下去。 巨大的LED屏幕成为全场唯一的光源。 画面中,一张暗色的华夏地图徐徐展开。 紧接着,魔都、京城、广市、深城,四座超一线城市所在的版图位置,同时爆发出璀璨的金色光芒。 光芒如同利剑般刺破黑暗。 四道光柱冲天而起,在屏幕中央交织成一张耀眼的光网。 “星火燎原,生生不息!” 屏幕上浮现出八个烫金大字。 金色的光芒投射在台下每一位读者的脸上,给这场原本属于商业签售的活动,镀上了一层近乎神圣的文化传承色彩。 这极具视觉冲击力的一幕,彻底点燃了现场的气氛。 它寓意着属于年轻一代的文学星火,将在今天从这四座城市正式点燃,以燎原之势席卷全国。 站在台上的八个少年,看着大屏幕上那行字,眼眶都不禁有些发热。 他们在这个瞬间,真正感受到了自己肩上承载的文学重量。 台下再次响起热烈的掌声。媒体的闪光灯疯狂闪烁,快门声连成一片,记录下这历史性的一刻。 “我宣布,《扶之摇》全国总决赛获奖作品集,四城同步,正式开售!” 主持人的声音在激昂的背景音乐中响彻全场。 首发仪式圆满结束。 鲁主席拍了拍林阙的肩膀,带着胡一召等人走下舞台,前往贵宾室休息。 九个少年重新回到签售台后落座。 这一次,张浩和刘宇脸上的颓丧一扫而空。 “林阙,你刚才那番话太提气了!” 张浩压低声音,兴奋地指了指台下那些还没散去的读者。 “你看台下那些人的眼神,全变了。我刚才还以为今天咱们要光头,现在看来,怎么也能卖出去几百本!” 刘宇推了推无框眼镜,嘴角也露出了笑意。 “刚才鲁主席亲自下场给我们背书,再加上林阙那个硬核的剧情简介,现场的购买欲已经被调动起来了。” 唐荷坐在边缘,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玻璃》的封面,手心微微出汗。 八个少年看着台下那些不再起哄的读者, 紧绷的神经稍稍松懈了些许,心里隐隐生出一丝期待。 只要有第一批读者愿意买单,口碑就能慢慢发酵。 然而, 没等这点微弱的期待生根发芽,大厅左侧突然爆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欢呼。 “收银系统开了!可以结账了!” “快走,先去结账,不然限量明信片就抢不到了!” 刹那间, 刚刚还在往右边张望的人群, 瞬间被那股庞大的引力抽了回去, 疯狂涌向左侧的收银台。 …… 第322章 敢不敢听几句真话 魔都世纪书城一楼那令人绝望的虹吸效应还在持续发酵。 此时相隔千里之外, 广市最大的文化地标,南国书城。 与魔都书城那种环形挑高的结构完全不同,南国书城呈扁长型,内部纵深极长。 此刻的一楼大厅,已经彻底沦为土黄色的海洋。 《平凡的世界》巨型宣发物料铺天盖地,从天花板一路垂到地面。 狂热的读者将收银台围得水泄不通,排队结账的长龙在店内绕了几个圈后,直接折叠到了店外的骑楼下面。 人群的喧闹声、催促声、拿到书的欢呼声交织在一起,几乎要把书城的屋顶掀翻。 视线随之拉升,穿过这片沸腾的喧嚣,定格在二楼。 由于新潮出版社不计成本的包场策略和庞大流量的绝对碾压,《扶之摇》广市赛区的发售仪式被迫设在二楼。 二楼的场地远比魔都要宽阔宏大,甚至被官方整体包场。 但宽敞的场地里,客流稀稀拉拉,只有几家官方媒体在架设机器。 铺着红毯的签售台和官方展区,在一楼震耳欲聋的结账播报声衬托下,活像一座被狂欢彻底遗忘的文化孤岛。 二楼的透明玻璃栏杆前,站着一个穿着高定西装的男生。 陈嘉豪。 他正烦躁地扒拉着自己早上花了一个小时精心打理过的发型,原本定型的发丝被抓得有些凌乱。 他双手死死撑着玻璃栏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一楼的抢购盛况。 那眼神里交织着极度的渴望,以及被困在原地的痛苦挣扎。 一个皮肤黝黑的少年默默走到陈嘉豪身边,并肩而立。 少年穿着洗得发白的普通长袖T恤,袖口还有些磨损,但眼神透着坚韧。 韦一鸣,来自桂省赛区的第六名。 他的决赛作品《重山》,以极其压抑深邃的笔触,剖析了留守少年与城市务工父母之间,由信息差与阶级筑起的隐形之墙。 他安静的站姿,和旁边躁动不安的陈嘉豪形成了鲜明对比。 “下面人挺多。” 韦一鸣顺着陈嘉豪的视线往下看,语气平稳。 陈嘉豪叹了口气,烦躁地扯了扯价格不菲的领带。 “何止是多!要不是今天被官方按在这当签售嘉宾,我早冲下去抢《平凡的世界》首版了!” 这位性格直率的富二代半是艳羡半是无奈地交了底。 他左右看了一眼,凑近韦一鸣,压低声音。 “我跟你说,为了拿到那个带编号的限量明信片,我花钱雇了十个专业代排。” 陈嘉豪伸出两根手指比划了一下。 “一人五百块辛苦费,他们现在就混在一楼的人海里替我死守呢。” 韦一鸣愣了一下,被这波硬核操作逗得没忍住笑出了声。 一个挥金如土、想逃避继承家业当个快活文人的富二代。 一个走出大山、早早看透生活重压的农家子弟。 两个出身背景天差地别的人,在面对见深这座似乎不可逾越的文学大山时, 竟然跨越了阶级的壁垒,产生了一种奇妙而默契的共鸣。 见深的笔力,真正做到了让不同世界的人心甘情愿地折服。 陈嘉豪话锋一收,用力拍了拍高定西装上的灰尘。 “不过话说回来,我虽然粉见深,但我可是阙爷的头号死忠迷弟!” 他咬了咬后槽牙,眼神坚定起来。 “今天就算把牙咬碎,我也得把咱们《扶之摇》的场子死死撑住,绝不能给偶像丢人!” 提到林阙,陈嘉豪的兴奋劲彻底压不住了。 “你不知道,总决赛的时候我跟阙爷分在同一个考场,还住同一家酒店!那缘分绝了!” 他双眼放光地盯着韦一鸣追问: “颁奖典礼的时候你坐哪排?” “第六排。”韦一鸣如实回答。 “那你绝对看清阙爷领奖时的样子了吧!” 陈嘉豪激动地拍着栏杆,声音拔高了几分。 “那气场,那眼神!面对台下那么多长枪短炮,他连眼睛都不多眨一下!” 陈嘉豪回味着当时的场景,连连摇头感慨。 “简直就像是在社会上历练了十多年的老手,沉稳得可怕,完全不像咱们这个年纪的人!” 韦一鸣深有同感地点头。 那天的画面他也历历在目,对那位未曾谋面的总冠军,他心里早就生出了深深的敬畏。 上午十点整。 广市赛区的发售仪式,在略显冷清的氛围中正式拉开帷幕。 粤省作协副主席亲临现场致辞。 这位副主席有别于传统刻板印象中的文人形象。 他穿着一件略显随性的深色夹克,身材微胖,面带和蔼却透着精明的笑容。 他迈步上台,拿过麦克风,用极具亲和力又不失分量的发言,试图用官方的绝对背书来镇住场子。 “今天是个好日子,咱们南国书城很热闹。” 副主席满面春风地扫视了一圈略显空荡的会场,对楼下震耳欲聋的喧闹声置若罔闻。 他绝口不提销量与人气,而是直接将话题引向了文学的本质。 “刚才,我在台下又翻了翻孩子们的书。”他指向坐在签售台后的韦一鸣。 “韦一鸣同学的《重山》,对社会底层留守群体的人文关照,写得很透彻,刀子扎得很准。” 接着,他的手指向陈嘉豪。 “还有陈嘉豪同学的《高墙内的疯人院》,天马行空,不拘一格,灵气逼人。” 副主席收起笑容,语气变得掷地有声。 “文学的价值与厚度,绝不能仅仅用一时的商业销量来衡量!只要文字里有真东西,它就立得住!” 这番话强行拉高了活动的格调,勉强稳住了台上少年们略显忐忑的心。 致辞结束,流程进入媒体与读者互动环节。 尴尬的局面出现了。 二楼现场的真实读者寥寥无几,台下除了几家官方媒体的长枪短炮,几乎看不到自发前来的路人。 “下面是自由提问时间,大家有什么问题,都可以向台上的小作家们提问。” 主持人满脸堆笑地宣布。 气氛瞬间陷入令人窒息的死寂。 没有人举手,也没有人说话。 一楼传来的阵阵抢购欢呼声顺着楼板穿透上来,让这片死寂显得尤为刺耳和难堪。 台上的几个少年面面相觑,陈嘉豪不自觉地扯了扯西装下摆,韦一鸣则默默低下了头。 主持人的笑容僵在脸上,握着麦克风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台下前排几个胸前挂着官方媒体牌子的记者, 疯狂用眼神暗示,准备强行启动应急预案。 只要这些托儿抛出几个温和的问题,他就能强行把这个互动环节糊弄过去。 “那么,我们请第一排的这位媒体朋友……” 主持人刚要开口。 前排嘉宾席上,一个人突然毫无征兆地站起身来。 这是一位在岭南文坛以学术严谨、言辞极度犀利著称的传统文学老评论家。 他头发花白,穿着一身洗得发旧的中山装,脊背挺得笔直。 他没有拿麦克风,也没有理会主持人的流程安排。 老评论家锐利的目光越过众人,死死锁定在了台上的少年们。 “不用走这些虚头巴脑的过场。 你们这些所谓的天才,敢不敢听几句真话?” …… 第323章 滴水落海 老评论家站直身体,略微发旧的中山装在灯光下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在岭南文坛,这位老者是出了名的硬骨头。 他不拿官方的津贴,也不看任何出版社的脸色,一辈子只认文字不认人。 今天能把他请到现场,本是为了给活动增加点学术分量,谁也没想到他会直接在互动环节开炮。 老者没有吹胡子瞪眼,也没有展现出任何倚老卖老的做派。 他只是用一种近乎解剖般的学术目光,审视着台上的几个少年。 “现在的青春文学,市场很火热。你们这些孩子,也被捧得很高。 媒体叫你们天才,作协把你们当成未来的希望。” 老者开口了,声音沙哑却极具穿透力。 他敲了敲面前的桌子,直指核心。 “但我看了你们之前的作品。我看到的是华丽的辞藻,是精巧的修辞,是青春期特有的‘强赋新词强说愁’。 剥离掉这些讨巧的外壳,你们的文字内核还剩什么?” 老评论家目光扫过签售台,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质疑。 “关于你们总决赛的作品,我想知道你们真的具备承载现实痛点与时代厚度的能力吗? 还是说,你们在书里写的那些所谓的痛苦与挣扎, 到底是对现实的剖析,还是为了感动自己而制造的幻觉?” 这番话极其尖锐,没有半个脏字,却直接掀开了青春文学最薄弱的遮羞布。 二楼会场的温度仿佛降至了冰点。 前排的几名官方媒体记者立刻精神了,飞快地拿起相机对准台上。 这种老一辈传统文人与新生代作者的正面交锋,绝对是极佳的新闻素材。 台上的几个学生被砸得发懵。 他们习惯了鲜花和掌声,习惯了被夸赞为天才,哪里经历过这种直指灵魂的学术拷问。 几个年纪稍小的女生已经不安地低下了头,手指紧紧绞在一起。 陈嘉豪烦躁地扯了扯领带。 他想反驳,却发现自己那本《高墙内的疯人院》确实偏向天马行空的想象。 面对这种关于“现实厚度”的质问,他一时根本找不到合适的切入点去反击。 就在全场陷入死寂,连主持人都不知道该怎么接话时。 一只长着老茧的手,稳稳地拿起了桌上的麦克风。 韦一鸣站了起来。 这个来自桂省大山的农家子弟,没有退缩。 他穿着洗得发白的T恤,袖口还有些磨损。 他迎着老评论家锐利的目光,咬紧了牙关。 “这位老师,您好。” 韦一鸣开口,声音有些干涩,但咬字很用力。 “我是韦一鸣,来自桂省。” 虽然声音坚定,但握着麦克风的手不自觉收紧。 “我不知道您怎么理解所谓的无病呻吟,但……” 韦一鸣没有讲大道理,而是直接切入了自己的真实经历。 “我出生在桂省的一个小山村,我的父母在我三岁那年,就来了广市打工。他们一年只回来一次,却只能待上几天就得走。” 韦一鸣的声音在空旷的二楼回荡。 “书里写的那些留守儿童的迷茫,那不是我编出来的。 那种隔着电话线不知道该叫爸爸还是叫叔叔的陌生感,那种因为贫穷而产生的家庭割裂,都是我亲身经历过的真实痛觉。” 他看着台下的老者,眼眶微红,语气无比真诚。 “我们年轻人确实没有老一辈那么多的阅历,但我们的痛是真的。 我把这些血肉写进书里,就是想证明,年轻人的文字也能扎进泥土里,也有血有肉!” 这番回应非常有力。 没有华丽的辞藻,只有最质朴的真诚。 台下几名记者停下了笔,微微动容。 连一旁急得冒汗的作协副主席,也暗自松了口气,觉得这孩子算是把场子撑住了。 至少从情感层面上,韦一鸣扳回了一城。 老评论家静静地听完。 他看着台上那个皮肤黝黑、眼神坚韧的少年,微微点了点头。 “你的态度很诚恳。”老者语气缓和了些许,给予了肯定。 “我能感受到你背后的真挚情感。” 韦一鸣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刚准备坐下。 然而,老评论家的话并没有结束,他顺着韦一鸣的回答,抛出了一个更深层次的追问。 “但是,孩子。”老者目光如炬,一针见血。 “情感的真挚,从来不代表文学的厚度。” 他指了指韦一鸣面前那本《重山》。 “你写了留守,写了贫穷,写了个人的苦难。 可当你们试图用这种个人的苦难,去解构整个社会的结构性问题时,你们的视角又是否足够宏大?” 老评论家的声音提高了几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学术威压。 “文学不是简单的诉苦,你又能否分清自己是在记录苦难,还是在无意识地消费苦难? 你们的文字结构,又能否支撑起这种社会学层面的沉重命题? 如果没有宏大的历史视角作为支撑,个人的眼泪在时代的车轮面前,不过是一滴水落进海里,毫无意义!” 这番话如同一座沉重的大山,直接砸在了所有少年那单薄的阅历上。 没有居高临下的谩骂, 却用最冷酷的文学标尺,彻底否定了他们引以为傲的共情能力。 韦一鸣愣住了。 他只是个十七岁的高中生,凭着本能和生活经验写出了那个《重山》。 他不懂什么是“社会结构性问题”,更不懂什么是“宏大历史视角”。 他黝黑的脸迅速涨得通红。 嘴唇翕动了几下,却半个字也憋不出来。 他握着麦克风的手指不受控制地发颤,脑子里一片空白。 这种级别的学术拷问,完全超出了一个高中生的认知范畴。 不仅是韦一鸣,台上其他几个原本就紧张的学生更是面面相觑。 有人额头上已经冒出了细密的汗珠,纷纷低下头,根本不敢和老评论家对视。 谁也不知该如何作答。 现场气氛陷入了令人憋闷的凝滞与尴尬。 二楼越是死寂,一楼传来的狂热抢购声就越是刺耳。 “见深老师的书还有没有?给我拿两本!” “收银台什么时候能结账啊!” 那仿佛要掀翻屋顶的喧闹声顺着楼板穿透上来,像是一个响亮的巴掌,毫不留情地扇在台上这些少年的脸上。 粤省作协副主席眼看局面要彻底失控,脸上的笑容再也挂不住了。 这可是官方牵头的四城首发活动。 要是被一个老学究当场把这群全国顶尖的苗子批得哑口无言,明天的报纸还指不定怎么嘲笑官方的眼光。 副主席赶紧拿起麦克风,站起身来进行干预。 “哎呀,陈老啊,你这要求也太苛刻了。” 副主席笑呵呵地开口,试图用官方身份打个圆场。 “孩子们才十七八岁,也都还在成长,阅历和知识储备都有限, 他们现在能有这份关注现实的心已经很难得了,咱们得多给年轻人一些包容嘛。” 老评论家眉头微皱。 他对副主席这种官方气的说辞显然有些不满。 文学就是文学,拿年龄当什么挡箭牌? 但他毕竟是个讲规矩的文人。 今天这局是作协搭的台,副主席的面子不能一点不给。 老者看着台上那些局促不安、低着头不敢看他的少年,眼中闪过几分失望。 他叹了口气。 “罢了。” 老评论家伸手整理了一下发旧的中山装衣摆。 他准备坐回椅子上,不再为难这群连话都接不住的孩子。 台下的记者们也收起了录音笔,觉得这场小风波即将以年轻一代的黯然退场而告终。 副主席长舒了一口气,准备让主持人赶紧切入下一个环节。 所有人都以为事情到此为止了。 坐在韦一鸣旁边的陈嘉豪,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在思考什么,手心不断的在裤子上摩擦。 他承认老学究说得对,这种社会学层面的降维打击,他们这群高中生确实接不住。 但就在副主席和稀泥、老学究叹气准备坐下,全场都认定年轻一代输了的那个瞬间。 “呲啦——” 一声刺耳的椅子摩擦声在安静的二楼会场骤然响起。 平时性格直率大条、甚至有些玩世不恭的富二代陈嘉豪,突然一把抓起桌上的麦克风,直接站了起来。 他这个突兀的举动,让全场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韦一鸣惊愕地转头看着他。 台下的记者们立刻重新举起相机。 副主席刚放下的心瞬间又提到了嗓子眼。 他急得在台下疯狂给陈嘉豪使眼色,五官都快挤到一起了,示意他赶紧坐下,别再节外生枝。 但陈嘉豪完全没有理会旁人的目光。 他今天穿着一身价值不菲的高定西装,发型也梳得老成。 此刻,他挺直了脊背,毫不退缩地看着台下那位岭南文坛的老学究。 “老先生,”陈嘉豪握着麦克风,语气出人意料的平和,没有丝毫年轻人的气急败坏。 “您说我们缺乏宏大的历史视角,这确实是事实。 但您对宏大叙事的理解,或许存在一种固有的偏见。” …… 第324章 碾过时代的年轮 二楼会场的空气在这一刻凝固了。 一楼传来的狂热抢购声顺着楼板不断上涌。 那声音越大,二楼的死寂就越发令人难堪。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突然站起身的陈嘉豪身上。 这位穿着高定西装、平时总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富二代,此刻脊背挺得笔直。 台下的粤省作协副主席脸色微变,端着茶杯的手在半空顿了一下。 他眉头紧锁,目光越过前排记者, 严厉地盯着陈嘉豪,试图用眼神压住这个不知轻重的少爷。 前排的官方媒体记者们立刻举起相机。 镜头齐刷刷对准了陈嘉豪,准备记录下这个年轻气盛的少年即将爆出的冲动之语。 陈嘉豪完全无视了副主席的暗示。他也没有理会那些闪烁的镜头。 他直视着台下那位以犀利著称的岭南文坛老学究,继续道: “您刚才说,年轻人的文字缺乏宏大的历史视角作为支撑。 您认为我们分不清记录苦难和消费苦难的界限。” 陈嘉豪的声音通过音响传遍全场,他的语速不快,咬字极其清晰。 老评论家原本已经半弯下腰准备落座。 听到这话,他停住了动作重新站起。 老者抬起头,锐利的目光重新锁定陈嘉豪。 他倒要听听,这个一身名牌的富家子弟能讲出什么大道理。 陈嘉豪握着麦克风,迎着老者的目光。 “宏大叙事,并不是只能用上帝视角来俯瞰!” 他抬起空着的左手,在半空中用力划下。 “我们年轻一代确实没有老一辈那种波澜壮阔的时代阅历。 但我们特有的视角,正是用个体最微小的痛觉神经,去感知并解构这台庞大社会机器的运转逻辑!” 二楼会场瞬间安静下来。 连一楼传来的嘈杂声仿佛都被这掷地有声的话语隔绝在外。 几名资深记者停下了敲击键盘的手。 他们察觉,这段话的理论高度,已经完全超出了一个高中生应有的认知范畴。 陈嘉豪看着台下略显错愕的老学究,砸下了最后的重锤。 “我们不写时代的年轮。” 他稍作停顿,目光扫过身旁同样震惊的韦一鸣,最后定格在老者脸上。 “我们只写,被年轮碾过的尘埃。这,本身就是一种文学的结构!” 话音落下。 偌大的南国书城二楼,陷入了绝对的安静。 这句话就像是一把刀,它不仅精准拆解了老者关于“个体经验无法支撑社会命题”的深层质疑, 更将微小个体与宏大时代之间的矛盾化解于无形。 老评论家保持着半弯腰的姿势,整个人完全僵在了原地。 他那双向来古井无波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极大的惊讶与不可思议。 “用个体的痛觉神经……去解构社会机器……” 老者嘴唇微动,低声重复着陈嘉豪刚才的话。 “只写被年轮碾过的尘埃……” 老学究细细咀嚼着这句话,越琢磨,眼底的震撼就越浓。 作为传统文学的坚定捍卫者,他一辈子都在追求文字的厚度与历史的纵深。 他习惯了站在高处俯瞰时代的变迁。 但他从未想过, 年轻一代竟然能用这种极度微观、极度痛切的角度,去完成对宏大叙事的另一种拼图。 这种四两拨千斤的文学解构能力,让他仿佛看到了华夏文坛某种全新的可能。 老者慢慢站直了身体。 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用那双饱经风霜的眼睛死死盯着陈嘉豪,足足看了数秒。 随后,他紧绷的下颌线条微微松弛,发出一声极其复杂的长叹。 “好一个只写被年轮碾过的尘埃……” 老者的声音沙哑却中气十足,在大厅上方回荡。 “后生可畏!真的是后生可畏啊!” 他连说了两句后生可畏,语气中的激动根本掩饰不住。 老评论家转过头,看向一旁还在发愣的作协副主席。 “今天这场发售会,我来得值了。” 老者指了指签售台上的那些实体书。 “我收回刚才对这群孩子的偏见。” 他再次面向台上的少年们,语气变得极其郑重。 “今天台上所有同学的实体书,我自掏腰包,各买一本!我要带回去,放下我们这些老骨头的固有偏见,去细细研读属于你们年轻人的世界!” 这番话一出,全场气氛瞬间被彻底点燃。 他不仅当众收回了质疑,甚至还自掏腰包买书研读。 这是对年轻一代作者最好的认可。 二楼台下,立刻响起了今天第一阵极其真诚且热烈的掌声。 记者们疯狂按动快门。 这场原本可能会沦为笑柄的互动环节,硬生生被陈嘉豪这番话逆转成了绝对的高光时刻。 副主席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暗自松了松攥出汗的拳头。 签售台后。 韦一鸣整个人懵在原地。 他听着台下雷鸣般的掌声,看着那个老学究心悦诚服的模样。 他转过头,像看怪物一样看着身边的陈嘉豪。 韦一鸣忍不住竖起大拇指,语气里满是惊叹。 “陈嘉豪,我……我想向你道歉。 之前一直以为你是个只懂花钱、来这体验生活的富二代。 没想到,你肚子里这么有货!” 韦一鸣黝黑的脸上写满了佩服。 “你居然能临场发挥出这么有深度的理论,精准打在那个老先生的软肋上,简直绝了!” 面对同伴的惊叹和台下经久不息的掌声,陈嘉豪却没有表现出半点得意。 他重新坐回椅子上。 原本挺直的脊背微微垮了下来。 陈嘉豪刚才那股指点江山的气势瞬间泄了个干净,脊背猛地垮塌下来。 他随手扔下麦克风,额头上甚至渗出了一层细汗, 凑到韦一鸣身旁,用极其心虚且发飘的声音坦白。 “我有个屁的货啊。”陈嘉豪挠了挠自己精心打理过的头发。 “你还真以为我有这脑子,能想出这么牛逼的理论?” 韦一鸣愣住了。 他疑惑地看着陈嘉豪。 “那刚才那些话是……” “那还是阙爷说的。” 陈嘉豪咬了咬牙,把实情全盘托出。 “当初在京城比完赛,我们都在酒店里等总决赛的最终结果。 我当时闲得无聊,就拿着我那篇被评委批评不够深刻的稿子去找他抱怨。” 陈嘉豪回想起当时的场景,眼神里依然带着掩饰不住的惊惧。 “他当时听完我的抱怨,连眼皮都没多抬一下,随口就对我说出了刚才那番话。” 陈嘉豪咽了口唾沫,声音压得更低了。 “我当时听不懂,但觉得这词儿特别高级,就回去记了下来。 我刚才被那个老头逼急了,脑子里突然跳出这段话,我就直接照搬过来了。” 韦一鸣坐在椅子上。 听完陈嘉豪的解释,他黝黑坚韧的脸上浮现出深深的震撼。 那双向来沉稳的眼睛里,瞳孔剧烈收缩了几下。 他感觉自己的后背爬上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一个此时正远在魔都的同龄人。 当初在京城酒店里,漫不经心的随口一句。 竟然能在几个月后的今天,在千里之外的广市,轻易且彻底地折服一位以学术犀利著称的岭南文坛老学究! 韦一鸣脑海中闪过《扶之摇》颁奖典礼的画面。 那个叫林阙的少年站在舞台最中央,面对无数闪烁的闪光灯与文坛泰斗的注视,神色从容不迫。 那种不属于十七岁少年的绝对镇定,此刻在韦一鸣心中终于有了具体的解释。 韦一鸣终于明白那种沉稳从何而来了。 那是一种建立在绝对实力之上的从容。 别人绞尽脑汁、搜肠刮肚都接不住的学术拷问。 在林阙那里,不过是闲聊时随口抛出的一点残渣。 这种跨越空间、跨越时间的才华碾压,让韦一鸣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战栗与崇拜。 他以为自己写出了《重山》,已经摸到了年轻一代文学的门槛。 但现在他才发现,那个叫林阙的人,早已经站在了他们连看都看不清的云端之上。 二楼的掌声渐渐平息,发售仪式也正式开始。 老评论家已经走向作协的工作人员,准备去登记购买实体书。 发售仪式的危机彻底解除,签售环节正式开始。 韦一鸣拿起桌上的签字笔。 他提了一口气,努力平复着内心翻涌的波澜。 他郑重地点了点头,目光穿透了二楼透明的玻璃栏杆。 视线越过一楼那片狂热的土黄色海洋。 仿佛跨越了千山万水,看向了遥远的北方。 韦一鸣握着笔的手指微微用力。 他黝黑的脸庞上,没有因为察觉到巨大差距而生出颓废。 相反,他眼中燃起了极其强烈的向往与战意。 他知道自己现在的笔力还很稚嫩。 但他不怕。 韦一鸣在心里暗暗发誓。 等接下来国家作协主导的那个“青蓝计划”正式开启的时候。 他要亲自走到那个深不可测的总冠军面前。 去结交一下这位仅仅靠一句话就能镇住文坛泰斗的同龄人。 他倒要看看,那个叫林阙的少年, 究竟是一座怎样高不可攀的山峰! …… 第325章 格格不入的异国面孔 京城,王府井书店。 一楼大厅的《扶之摇》发售区红毯铺地,鲜花锦簇,排场直接对标旁边的《平凡的世界》展台。 那位神秘的作家见深并未现身,身为京城世家子弟的许长歌理所当然成了全场焦点。 大批京圈名流与高校学子捧场,加上官方严密的阵势, 让青春文学这边的风头在视觉上甚至压过了对面。 此时距离十点正式发售尚有近一小时。 现场工作人员正拿着对讲机做着最后的流程核对, 媒体与观众陆续入场,整个大厅的氛围逐步升温。 书店二楼的VIP后台休息室里,巨大的落地窗外,是京城寸土寸金的车水马龙。 窗内的空间,却被无形地分成了两处截然不同的氛围。 一侧是一众同期的年轻创作者。 他们三两成群,低声寒暄。 有人拿着手机交流早前其他城市的发售战况,有人正和现场工作人员对接后续的仪式流程。 还有人借着京城主场的契机,与在场的几位文化界人士浅交致意。 整个区域呈现出一派有序又热络的同辈交际景象。 而在休息室的另一侧,则是极致的孤寂。 来自华夏版图最北端漠城的混血少年,丹伊。 他独自立在远离人群的落地窗边,刻意避开了所有的喧闹与人情往来。 他有着极其立体的异国轮廓,浅色的眼眸盯着窗外的车流。 玻璃的反光将他的身影衬得冷硬又孤僻。 丹伊看着楼下陆续就位的媒体长龙,看着那些为活动赶来的名校学子,再用余光瞥了一眼室内热络交际的同辈。 楼下媒体长龙喧闹,室内同辈谈笑风生。 丹伊靠在玻璃上,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窗台边缘。 漠城的寒风和谩骂早就让他习惯了戒备,京城这种高高在上的圈层交际只会让他觉得刺耳。 他往角落里又退了半步,将自己彻底隔离在这场盛宴之外。 休息室的厚重木门被轻轻推开。 许长歌身着一套剪裁考究的浅色休闲装,缓步走入房间。 他身上没有半点张扬的矜傲,只有世家子弟独有的温润从容,举止得体又自带一种让人如沐春风的气场。 路过正在寒暄的同辈时,他停下脚步,面带微笑地礼貌颔首回应。 简单对接了两句仪式流程后,他便自然地抽身离开,全程分寸感拿捏得极好。 随后,许长歌一眼就留意到了角落里那个蜷缩在孤寂里的丹伊。 即便未曾读过丹伊那篇《黑江的冰面》, 但仅凭此前活动上的短暂碰面,许长歌也能看出,他身上裹着一层厚厚的刺。 许长歌走到饮水机前,接了两杯温热的黑咖啡。 他转身走向角落,停在距离丹伊一步远的地方,将其中一杯递了过去。 没有丝毫圈层优越感,许长歌只是将其中一杯咖啡递到丹伊面前。 “漠城那边,现在应该已经下雪了吧。” 许长歌轻声开口搭话,语气平和自然。 他全然没料到,自己这份温和的主动靠近,会径直撞上少年裹紧全身的坚硬心防。 不远处的几名同辈瞥见这一幕,也只是淡淡侧目,并未上前打扰,继续着各自的交流探讨。 丹伊看着冒热气的纸杯,身体本能地往后缩了半寸。 他垂在身侧的手指攥紧,视线越过许长歌的肩膀看向别处。 一个从小在鲜花里长大的世家少爷,又怎会懂漠城冰面上的寒冷。 丹伊终于偏过头,浅色的瞳孔没有在许长歌脸上停留超过一秒: “我不喝咖啡,谢谢。” 声音没有起伏,像漠城化不开的冻土。 面对丹伊油盐不进的冷硬设防与全程沉默,许长歌瞬间读懂了少年的抗拒。 他心里很清楚,这不是针对他个人的敌意,而是对方刻进骨子里的自我封闭。 许长歌本就无意强行拉近关系,更没有去窥探他人过往的癖好,他也没有深交的打算。 刚才的举动,仅仅是出于世家子弟基本的礼貌与风度。 许长歌平静地收回了递咖啡的手,动作自然地将杯子轻放在一旁的木制桌案上。 他没有继续追问,没有摆出高姿态去说教,更没有说出那些刻意共情的虚伪套话。 “仪式还有十分钟开始,工作人员马上会来叫人,准备移步一楼签售区就位吧。” 许长歌淡淡提醒了一句。 他的语气依旧平和克制,将人际交往的分寸感拉到了极致。 短短几句交流过后,两人便彻底陷入了沉默。 窗边的角落再无任何多余的互动。 片刻后,工作人员推门而入,通知众人下楼。 休息室里的少年们陆续起身,朝着门外走去。 这场后台偶遇的交际浅尝辄止。 丹伊始终垂着眼眸,身体紧绷,心底的界限分毫未松。 他依旧把自己死死隔绝在周遭的繁华之外,没有半分松动的迹象。 众人顺着员工通道陆续移步一楼签售主场地。 上午十点整,官方发售仪式正式启动。 一名穿着正装的资深主持人迈步上台,熟练地开始串场。 他先是介绍着本次《扶之摇》系列出版的官方背景,隆重念出到场文化界嘉宾的名字,随后将参与本次发售的年轻创作者们一一请上台。 同期同辈们按照预先安排的站位,整齐列队。 许长歌与丹伊被安排分列在宽大签售台的左右两侧。 台下的媒体区,无数镜头全程对准舞台。 闪光灯此起彼伏,现场氛围庄重有序,没有丝毫杂乱,完美契合了京城文化活动该有的严谨与体面。 简单的致辞环节结束后,流程推进到了媒体群访阶段。 现场多数记者都一窝蜂地围着许长歌提问。 毕竟这位世家公子拥有突出的主场优势,又自带京圈话题度,是今天当之无愧的焦点。 “许同学,请问您对这次《扶之摇》作品集的销量有什么期待?” 前排一名女记者举着话筒大声问道。 “许同学,听说您爷爷对您的创作给予了高度评价,您未来会考虑专职写作吗?” 另一名记者紧跟着抛出问题。 记者们抛出的问题,大多围绕着许长歌的背景或是咨询官方后续的推广规划。 这类常规提问内容平实,回答也多是滴水不漏的官方套话。 对于那些嗅觉敏锐的媒体人来说,这种四平八稳的采访根本没有流量吸引力,很难做出吸引眼球的爆款新闻。 台下媒体群的边缘,站着一名戴着鸭舌帽的男记者。 他胸前挂着一家京城知名商业八卦周刊的通行证。 这名记者连相机都没举,只是冷眼看着同行们围着许长歌转。 他心里很清楚,在许长歌这种从小接受精英教育的世家子弟嘴里,根本套不出任何新闻。 出于职场搏版面、冲业绩的本能,男记者目光在台上扫视了一圈。 最终,他的视线越过人群, 果断锁定在了签售台最边缘的那个混血少年身上。 丹伊坐在那里,垂着眼眸,那张异国面孔上写满了与现场格格不入的冷僻。 这种极致的反差感,简直就是天生的新闻爆点。 …… 第326章 坦然的世家风骨 男记者仗着自己胸前挂着某大型门户网站文化频道的通行证, 借着同行提问的间隙,不动声色地将录音笔递向丹伊。 “丹伊同学您好,本次《扶之摇》出版是官方重磅背书的主流文化活动,更是对标《平凡的世界》这类国民级文学经典。” 男记者语速平稳,刻意绕开了《黑江的冰面》本身的文学价值,精准地把话题往最敏感的方向引。 “您的创作扎根极北漠城,个人经历和外在特质也和现场主流创作圈层有明显差异。 请问您觉得,您的作品能否契合本次活动的主流文化定位? 又能否被广大普通读者接受认可呢?” 这番话表面上合情合理,实则字字诛心。 他刻意咬重了漠城出身和圈层差异这两个词。 对于八卦周刊来说,只要能挑起对立,激怒这个看起来格格不入的混血少年,明天的爆点新闻就有了。 台下几个资深媒体人互相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地撇了撇嘴。 谁都知道,这根本不是什么文学探讨, 纯粹是八卦周刊为了冲业绩、博眼球的惯用伎俩。 现场的气氛瞬间变了。 周围的同辈创作者和文化名流立刻听出了这番提问里夹枪带棒的恶意引导。 台下传来几声压抑的议论: “这问题也太损了,这不是当众揭人短吗?” “八卦周刊对付艺人那套又拿出来了,这是存心来砸场子吧?” 不少人纷纷皱起眉头,面露不满。 而这番话,更是精准无比地戳中了丹伊内心最脆弱的软肋。 漠城、出身、外貌。 这些字眼像带刺的冰碴,狠狠扎进丹伊的耳膜。 他下颌骨绷得死紧,呼吸变得粗重,手背上青筋根根凸起, 整个人仿佛又回到了漠城那个被指指点点的逼仄角落。 丹伊坐在椅子上,浅色的眼眸彻底沉了下去。 台下的读者群顿时炸开了锅。 “这记者有病吧?大好的签售会问人家长相干嘛?” “八卦周刊就这德性,为了流量连底线都不要了!” “不过他说得也挺实在的,漠城那种地方写出来的东西,确实跟咱们平时看的不太一样吧?” “嘘,别瞎说,你看那孩子脸色都不对了……” 这些声音清晰地落进丹伊耳朵里,让他原本就紧绷的神经越发拉扯。 那种长期处于边缘地带的防御机制被瞬间激活。 场面陷入了令人窒息的剑拔弩张之中。 就在记者看到了丹伊的反应,准备再添一把火的时候,一道穿着浅色休闲装的身影快步走来。 许长歌没有丝毫犹豫,径直走到丹伊身侧。 他伸出手,轻轻按在丹伊微微发颤的肩膀上。 这个动作极其克制且有力,不带半分私人亲昵,也没有那种居高临下的刻意关照。 他仅仅是在用这种方式,稳住丹伊即将失控的情绪, 同时护住今天在场所有年轻创作者的集体颜面。 周围的同辈见状,纷纷停下交谈。 “许少出手了……” 有人低声感叹。 大家默契地站在原地声援,没人出声起哄,目光齐刷刷聚焦在许长歌身上。 许长歌从桌上拿起麦克风。 他褪去了平日里那种世家公子的温润随和,目光坦荡且赤诚地看向那名男记者。 他没有全盘否定对方的采访权利,而是精准地撕开了那层虚伪的客观外衣。 “文学从来不以出身、外貌、成长地域划分高低贵贱,更不该被所谓的圈层定位绑架。” 许长歌的声音沉稳有力,通过音响传遍了整个大厅。 “每一位用心打磨作品的作者,以及他们笔下的文字,都值得被公平尊重。 而不是被刻意放大差异,用来制造无谓的争议。” 这番话不卑不亢,有理有据。 既死死守住了文学的底线,又将原本濒临失控的混乱局面稳稳压了下去。 那种从小在世家底蕴中熏陶出来的气场,在此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被许长歌当众驳斥,男记者先是一愣。 台下立刻传来几声嗤笑: “许少真是 骂人不带脏字。” “这八卦记者踢到铁板了吧,许少可不惯着他们。” 听着同行的嘲弄,男记者脸色微变,但他毕竟是常年混迹名利场的老油条, 硬是厚着脸皮将录音笔重新往前递了半寸,脸上挂起一抹伪善的无辜。 “许同学,您这顶帽子扣得有点大了吧。” 男记者语气圆滑,带着几分有恃无恐。 “我作为媒体人,有新闻自由的权利。 广大读者也需要了解作者最真实的创作背景,难道剖析创作者的地域环境,不是为了更好地理解作品吗? 您这样强行打断提问,是不是也算一种对公众知情权的傲慢呢?” 这番反击极其狡猾,直接把个人恶意包装成了公众利益,试图把水搅浑。 现场气氛再次紧绷起来,几名年轻创作者愤怒地攥紧了拳头。 许长歌看着对方那副油盐不进的嘴脸,眼底的温润彻底敛去,化作冷硬的锋芒。 他没有被对方的话术绕进去,逻辑依旧清晰致命。 “剖析背景和消费伤痛,是两码事。” 许长歌寸步不让,声音冷冽。 “你所谓的知情权,是建立在预设立场和刻意引导对立的基础上的。 真正的媒体人是用笔记录时代的真实,而不是用镜头去撕裂他人的生活边界来换取流量。 收起你那套偷换概念的把戏,在这里行不通。” 男记者脸色一僵。 但他深知此时不能硬碰硬,便干笑两声试图给自己找台阶下: “许同学言重了,我也只是代表部分读者的好奇,既然不方便回答,那……” 男记者那句找补还未完全落下,一个低沉的声音便从人群后方传了过来。 “好一个读者代表。” …… 第327章 坚硬防备无声碎裂 低沉的声音从人群后方传来的瞬间,前排几个正在举话筒的记者下意识地回过头。 人群自动向两侧让开一条通道。 一名身形挺拔的中年人在几名随行人员的簇拥下, 不疾不徐地穿过人群,径直走向发售区。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立领外套,面容沉稳,步伐从容, 周身气场却压得整个大厅的嘈杂声矮了三分。 前排一名资深女记者先看到了来人胸前别着的那枚银色徽章。 她倒吸一口凉气,猛地扯了一下旁边同事的袖子。 “那是……华夏作协的人?” 同事举着相机的手僵在半空,连快门都忘了按。 来人正是华夏作协副主席,周文渊。 他虽然面带微笑,但久居高位的历练让他周身自带一股不怒自威的文坛顶级权威气场。 副主席径直走上舞台,从主持人手里接过话筒。 他站在台中央,目光扫过全场的媒体,最终锐利地定格在那名男记者身上。 “我非常支持媒体朋友进行正常的新闻采访与内容挖掘。” 副主席一开口便给事情定了性,随后语气陡然转严。 “但为了流量,刻意制造对立、消费作者个人特质的低俗采访,我坚决反对!” 紧接着,副主席转过身, 面向台上的丹伊和许长歌,以官方最高姿态公开力挺在场的所有年轻创作者。 “华夏的文学殿堂,从来不是谁家的后花园。” 副主席的声音每一个字都实打实地砸在地面上。 “漠城能出好文字,京城也能出烂作品。这跟你在哪里出生、长什么模样,没有半毛钱关系。”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台上所有的年轻面孔,最后落在丹伊身上,停了足足两秒。 “我们做《扶之摇》这件事,说到底就一句话——” 副主席握着话筒的手微微前倾。 “只要你的文字里有真东西,这扇门就永远为你敞着。” 副主席的话音还没完全落下,台下前排已经有人用力鼓起了掌。 掌声从第一排蔓延到第三排,再传到大厅中央。 几秒之内,整个一楼的拍掌声汇成了一股沉闷的浪潮。 那名男记者的嘴唇动了动,似乎还想说些什么。 但四周涌来的目光让他不得不将录音笔缓缓收回胸前口袋。 他扯了扯帽檐,遮住半张脸,不动声色地退了两步,消失在同行的人墙之后。 现场的氛围快速回稳,坐在签售台后的年轻创作者们更是备受鼓舞,脊背都挺直了几分。 墙上的电子钟悄然跳动。 上午十点整。 官方发售仪式正式结束,主持人宣布四城同步开卖。 等候在书店外的读者大军如潮水般涌入一楼大厅。 全场的目光瞬间从刚才的仪式冲突,转移到了两大展区最真实的销量比拼上。 签售台前摆着的那束百合花, 在空荡荡的展区里散发着过于浓烈的香气。 隔壁排队的人群里,几个大学生抱着刚拿到的实体书,兴奋地翻着扉页。 “你看这个纸质手感,比我想象的好多了,首版就是不一样。” “我室友让我帮他也带一本,他今天有课来不了,差点跟我急。” 没有一个人多看右边一眼。 读者们正用脚和手里的钱包,做出最直白的投票。 左侧的《平凡的世界》展台前,瞬间排起了一道一眼望不到头的长龙。 读者们疯狂簇拥而至,一摞摞土黄色的实体书被迅速抱走。 收银台的扫码结账声此起彼伏,销量呈现出一种摧枯拉朽的恐怖碾压之势。 旁观的年轻创作者们看着那片沸腾的人群,无奈地苦笑。 “这根本没法打啊,我刚看到有个人一口气买了十本。” “那是见深,千万级大神,咱们能跟他在同一个屋檐下签售就算沾光了。” 众人纷纷感慨这部经典作品夸张的市场号召力。 反观一旁极尽豪华的《扶之摇》签售台,场面堪称惨烈。 除了提前安排好的官方媒体、几名维持秩序的工作人员,以及零零散散几位选手的亲友支持者之外, 真实自发前来的路人读者寥寥无几,整个展区门可罗雀。 丹伊坐在签售台最边缘的位置,冷眼旁观着这场属于主场的惨败。 隔壁队伍里几个探头探脑的年轻读者小声嘀咕: “你看那边,许少坐冷板凳了,真惨啊。” “这落差,换我早坐不住了。” 可许长歌自始至终面色平静,脸上找不出半点懊恼。 丹伊坐在最边缘,余光不自觉地落在了坐在中间位置的许长歌身上。 只见这位京城大少爷看了一会儿对面的抢购盛况, 随后竟在众目睽睽之下从容地站起身,离开了自家冷清的签售台, 径直穿过红毯,走到了对面《平凡的世界》展区。 许长歌走到左侧拥挤的队伍末尾,安静地跟着人群往前挪动。 轮到他时,他拿出钱包,干脆地结账,拿走了两本《平凡的世界》。 几分钟后,许长歌拿着新买的两本书走回了签售台。 他并没有刻意靠近丹伊去攀谈, 只是将其中一本书轻轻放在了两人中间的桌角上,用一个极小的手势示意丹伊可以自行取用。 随后,他坐回自己的位置,坦然地翻开了手里的那本《平凡的世界》。 “见深前辈的文字功底和文学格局,确实令人叹服。” 许长歌一边翻阅,一边当众坦诚地夸赞出声。 “我们这些年轻创作者,今天输给这样的传世级作品,实属正常,没什么可丢人的。” 周围旁观的同辈见状,纷纷对许长歌的坦荡格局露出赞许的神色, 丹伊注视着桌角那本厚重的实体书,包裹着全身的坚硬防备无声地碎开了一道裂痕。 丹伊原本死死绷紧的肩膀缓缓放松下来。 他没有立刻去拿那本书,但视线却久久停留在土黄色的封面上。 他看着许长歌从容翻阅书页的侧脸, 脑海中却不受控制地闪过颁奖晚会上,那个面对无数长枪短炮依然从容不迫的少年身影。 两道同样坦荡、不惧风暴的影子, 在这一刻悄然重叠。 …… 第328章 老板!给我来三百本——<禹兮今天没有营业>冠名加更版 魔都。 世纪书城。 收银台的指示灯齐刷刷亮着绿光。 刚才还在右侧红毯前驻足聆听演讲的人群,在限量版明信片的诱惑力面前,在这一刻彻底压倒了对文学内核的探究。 “快快快!前五千名才有特种纸明信片!” “别挤我,我排在前面的!” 几百号人呼啦啦地调转方向,争先恐后地跑回左侧新潮展台。 前排几个穿着工装的汉子虽然被林阙的话触动,但在工友凑钱的重托面前,还是老老实实回到了长队里。 不过短短一分钟,右侧的《扶之摇》签售区再次变得空空荡荡。 那九张铺着暗红色绒布的桌子,在对面人声鼎沸的映衬下,显得比开场前还要凄凉。 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的程序员白领,看着左侧那条已经折叠了四五道、一路排到洗手间门口的结账长龙,连连摇头。 他转头看向身旁的鸭舌帽青年。 “这队排下去少说得两个小时,腿都要站断了。” 鸭舌帽青年指了指右边孤零零的展台。 “刚才那个高中生讲的设定挺有意思,反正闲着也是闲着,过去买两本打发时间?” 他看了一眼左侧新潮专属的收银长龙,又努了努嘴示意右边作协自带的独立收银机。 “反正两边是分开结账的,那边连个排队的人都没有,买完直接去休息区坐着等多爽。” 两人一拍即合,走到林阙的签售桌前, 不用排队便各自买了一本《京城折叠》,径直走向大厅靠窗的休息区坐下。 程序员撕开封面上的塑封,纸张的油墨香气扑面而来。 他原本只打算随便翻几页,看看这个被官方吹上天的十七岁总冠军到底有几斤几两。 但仅仅看了两页,他的视线就再也挪不开了。 书页上的文字没有华丽的辞藻堆砌,只有一种极度冷酷的白描。 第一空间,五百万人,占据着最宽广的土地和整整二十四小时的阳光。 第二空间,两千五百万中产,分得次日清晨到夜晚的十几个小时。 第三空间,五千万底层劳工,只能在深夜十点到次日清晨的几个小时里,像老鼠一样在垃圾场里翻找生存的资源。 程序员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他死死盯着那行“五千万底层人分剩下的黑夜”,手指无意识地捏紧了书页。 这哪里是科幻?这分明写的就是他自己! 他每天早上六点挤进沙丁鱼罐头一样的地铁,晚上十点才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出租屋。 魔都的阳光再灿烂,他也只能隔着写字楼的玻璃幕墙匆匆瞥上一眼。 他连看太阳的资格都被剥夺了。 剧情继续推进。 底层垃圾工老刀,为了给捡来的女儿糖糖凑齐一万块钱的幼儿园赞助费, 决定铤而走险,偷渡到第一空间去送信。 文字极其克制,却将那种被生活逼到绝境的窒息感刻画得入木三分。 老刀钻进散发着恶臭的垃圾通道,忍受着空间翻转时可能被钢铁齿轮碾成肉泥的极度恐惧,只为了那一点微薄的赏金。 程序员觉得喉咙里像是卡了一团浸水的棉花,他眼眶泛红,视线完全模糊了。 旁边一个排在队伍里的女生拍了拍他的肩膀。 “帅哥,前面队伍动了,你不去排队吗?” 程序员连头都没抬,完全屏蔽了外界的声音,继续死死盯着书页,生怕漏掉老刀的任何一个动作。 坐在对面的鸭舌帽青年反应更剧烈。 他一口气看完了前三章,直接把书拍在茶几上,爆了一句粗口。 “我靠!这写的太绝了!” 他手忙脚乱地掏出手机, 打开微信里几个平时用来吹水的百人读书群,手指在键盘上飞速敲击。 “兄弟们!别去排平凡世界了!都给我去买这本《京城折叠》! 这书绝了,根本不是什么青春伤痛文学,这写的全是我们这帮打工人的命!谁不看谁后悔!” 消息发出去,群里沉寂了两秒,随后瞬间炸开了锅。 “卧槽?能让你这挑剔鬼爆粗口的书?叫啥名?” “《京城折叠》?听着像旅游指南啊,真有这么神?” “别废话,哪个出版社的?有没有网购链接?老子现在就在地铁上当沙丁鱼,正需要这种书续命!” 看着满屏刷屏的询问, 鸭舌帽青年得意地挑了挑眉,直接拍了张实体书的封面甩进群里。 与休息区的暗流涌动不同,右侧的签售台前依然冷清得可怕。 张浩看着面前整整齐齐、连一本都没动过的实体书,用力咬住下唇。 他挺直的脊背微微佝偻了一点,额头上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 两个路过的年轻女孩看着这边, 声音里透着几分惋惜,刚好传到了签售台后。 “其实刚才那个叫林阙的男生讲得挺好的,设定听着就带感。 可惜了,这帮学生偏偏撞上了见深老师的新书首发。 在千万级的大神面前,谁能抢得走流量啊?” 这些话毫不留情地砸在几个少年的心上。 刘宇推了推鼻梁上的无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神黯淡无光。他双手放在膝盖上,指节捏得发白。 “这就是现实。”刘宇的声音很干涩。 “市场只看名气和流量,我们刚才的热血,在千万级别的宣发面前,连个水花都砸不出来。” 唐荷坐在最边缘,双手紧紧绞在一起,手心全是汗水。 她不敢去看对面的盛况,只能死死盯着自己桌上的《玻璃》。 坐在C位的林阙,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拿起桌上的矿泉水瓶,拧开盖子喝了一口,神态悠闲。 他太清楚《京城折叠》在前世的杀伤力了。 这种直击社会痛点的现实主义科幻,不需要靠吆喝来卖。 只要有第一批读者翻开它,口碑的核爆就只是时间问题。 他现在要做的,就是等, 等那颗引爆市场的火星。 就在大厅里的喧嚣持续发酵时。 世纪书城厚重的玻璃大门外,突然挤进来两个男生。 九月初的魔都秋老虎正凶,气温闷热得像个蒸笼。 一个体型偏胖的男生穿着件宽大的黑色短袖,满头大汗, 胸前已经被汗水浸透了一大片,紧紧贴在身上。 另一个身材偏瘦,戴着眼镜, 穿着简单的白T恤和五分裤,手里紧紧攥着手机。 两人刚一进门,就被左侧那恐怖的排队阵势吓了一跳。 但他们连看都没多看一眼,目光在大厅里快速扫视,立刻锁定了右侧那个略显冷清的红毯展台。 胖男生眼睛一亮,甩开膀子就往右边冲。 他跑得极快,脚下的运动鞋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踩出刺耳的摩擦声。 瘦男生紧跟其后,两人气喘吁吁地穿过空旷的红毯,直接冲到了林阙的签售桌前。 胖男生双手撑在桌沿上,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他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汗,从牛仔裤兜里掏出一个眼熟的粉色封皮笔记本, 带着一股子视死如归的豪气,重重地拍在林阙面前的桌子上。 林阙看着那个眼熟的粉色本子,眉毛向上挑起。 这正是前几天在江城一中高三(3)班教室里,某个家伙躲在课桌底下偷偷涂画的那个本子。 林阙握着矿泉水瓶的手指微微一顿,眼底那抹漫不经心的笑意彻底化开。 胖男生咽了一口唾沫,嘿嘿一笑,扯起嗓子大喊了一声。 “老板!给我来三百本《京城折叠》!” …… 第329章 护盘行动 这声豪气十足的吼声,在原本门可罗雀的右侧签售区炸开。 左侧正排着长龙焦急等待结账的读者群里,不少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惊动,纷纷转头侧目。 几百道视线齐刷刷地越过红毯, 投向那个满头大汗、胸口衣服湿透的微胖男生。 坐在签售台后的张浩和刘宇同时睁大了眼睛。 他们看着眼前这个气喘吁吁的同龄人,半张着嘴,半天没反应过来。 在如此惨淡的局面下,居然有人开口就要买三百本? 作协干事小刘站在一旁, 先是愣了半秒,随后猛地反应过来。 他看着眼前这两个学生模样的少年,又看了看冷清的展台, 咽了口唾沫,语气中满是难以置信: “同学,你们没开玩笑吧? 这里是全国总冠军的签售现场,三百本书可不是个小数目,你们确定……要这么多?” 吴迪根本没搭理小刘的盘问。 他大口喘着粗气,伸手把那个粉色封皮的笔记本往林阙面前推了推。 林阙看着那个熟悉的粉色本子,视线在吴迪和旁边推着眼镜的李博文身上扫过。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手翻开了第一页。 只看了一眼,林阙翻书的手指便停住了。 那是一份密密麻麻的手写账单。 最上面一行用加粗的黑色马克笔写着“江城一中护盘行动众筹明细”。 下面是一排排歪歪扭扭却极其认真的名字。 【吴迪:219.5元】 【李博文:100元】 【方志远:100元】 【张雅:50元】 …… 第一页翻过去,全是一个个熟悉的名字。 每一笔金额都不算大,几十块、一百块,甚至还有几块钱的零头。 再往后翻,是按班级排列的密密麻麻的陌生名字,基本涵盖了整个江城一中。 这些密密麻麻的数字汇聚到最后一页,赫然写着: 【沈老师:500元。】 以及一个总数:9600.5元。 林阙翻书的动作一顿,随即化作无奈的暖意。 吴迪挠了挠头,有些尴尬地干咳了两声: “那个……本来大家伙是秘密进行的,但动静太大还是让老沈知道了。 她没多说什么,直接掏了五百块钱塞给我,还千叮咛万嘱咐让我们路上注意安全。” 李博文站在吴迪旁边,抬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热汗。 “这胖子为了不动用账本上一分钱,硬拉着我买了最便宜的硬座,熬了一宿扛过来的。 林阙,全班的心意都在这儿了,我们就想把这排面给你死死撑住! 对面哪怕有千军万马, 咱们江城一中也绝不让你一个人在这当光杆司令!” 林阙静静地听着。 他看着眼前这两个灰头土脸、衣服上还沾着火车车厢烟味的少年,心底最深处的一根弦被狠狠拨动了一下。 前世他在编剧圈那个名利场里摸爬滚打,见惯了虚情假意和逢场作戏。 哪怕是称兄道弟的酒肉朋友,遇到利益冲突也会瞬间翻脸不认人。 所有的交情都明码标价,所有的支持都附带条件。 但此刻,摆在他面前的,是一份不掺杂任何利益算计的真挚情谊。 一群十六七岁的高中生,为了不让兄弟在外面丢脸, 掏空了口袋里的钢镚,坐着最便宜的绿皮火车,跨越千里赶来,只为了喊出那句 “老板,来三百本”。 这种不掺杂任何算计的干净热血,狠狠撞在了林阙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他合上那个粉色笔记本,将其郑重地放在手边。 原本靠在椅背上的身体向前倾,脊背挺得笔直。 他收起了平时那副慵懒随意的姿态,眼神中透着前所未有的认真。 全校扶我凌云志,我岂能让兄弟们输了这阵仗? 更何况, 此刻摆在他们面前的, 可是前世那部曾斩获科幻大奖、足以砸穿这个时代壁垒的现实巨作! “好。” 林阙拿起桌上的黑色签字笔,拔下笔帽,他看向作协干事小刘: “刘哥,麻烦去库房调三百本《京城折叠》过来。这单,我接了。” 小刘被林阙的气势震住,郑重地点了点头,赶紧转身用对讲机呼叫后勤人员。 很快,几个工作人员推着小推车,将十几摞暂未拆封的实体书运到了签售台旁。 林阙拿过第一本书,翻开扉页。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只签一个龙飞凤舞的名字,而是看了一眼粉色笔记本上的第一个名字,提笔写下一行字。 “赠方志远:愿你前路坦荡,无惧高墙。林阙。” 写完,他将书递给吴迪,接着拿过第二本。 “赠张雅:笔锋所至,皆是星光。林阙。” 三百本书,三百个名字,三百句完全不同的专属赠言。 林阙写得极快,但每一笔都力透纸背。 这不仅仅是签名,更是他对这份同窗情谊的最重回馈。 站在红毯外围的媒体记者们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幕。 他们原本还在纳闷是谁这么大手笔, 听完李博文的话后,这些见多识广的媒体人立刻嗅到了极佳的新闻素材。 长枪短炮瞬间调转方向,快门声再次密集响起。 镜头对准了那个奋笔疾书的少年,对准了旁边满头大汗却笑得一脸灿烂的两个同学,也对准了那摞越来越高的签名书。 这种独属于青春的仗义,比任何商业炒作都更具感染力。 左侧排队的人群中,几个原本就在观望的大学生互相对视了一眼。 “刚才这哥们讲的那个阶级折叠的设定,我本来就挺好奇的。 现在看这帮高中生这么讲义气,这作者人品肯定差不了。” 一个穿着格子衬衫的男生感慨了一句, 看了看前面根本望不到头的长队,直接转身脱离了队伍。 “不排了,反正几杯奶茶钱,我先去买本《京城折叠》看看老刀到底凑够学费没。” “算我一个。刚才听他讲什么空间折叠,我这心里就直痒痒。” 另一个男生也跟了上去。 有了第一个带头的人,人群中那些被林阙演讲打动、却因为从众心理还在犹豫的读者,终于不再观望。 七八个人陆陆续续脱离大部队,走向了右侧展台。 唐荷看着走到自己面前询问《玻璃》售价的女生,手指微微发颤。 她赶紧翻开一本书,认真地签下自己的名字,连声说着谢谢。 张浩和刘宇也迎来了今天的第一批真正意义上的读者。 虽然人不多,但这种从零到一的突破,让他们原本灰暗的眼神重新焕发了光彩。 就在这时,书城的大玻璃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七八个年纪相仿的年轻人满头大汗地冲进大厅。 他们穿着各异,有的还背着电脑包,显然是刚从地铁上挤下来的。 领头的一个平头小伙子目光在大厅里快速扫视。 他完全无视了左侧那座十几米高的巨型海报和恐怖的排队人潮,直接锁定了右侧的红毯展台。 “在那边!快点,晚了怕卖光了!” 平头小伙招呼了一声,带着一群人直奔林阙的签售桌。 小刘刚帮着把三百本书打包好,就看到这群人来势汹汹地冲过来,吓得往后退了半步。 就在几分钟前, 休息区那个鸭舌帽青年在群里发出的那张实体书封面和几句直击灵魂的怒吼,彻底点燃了这个名为“魔都苦逼打工人”的微信群。 平头小伙正是看到了群里的消息,直接就带人杀过来了。 他冲到桌前,从兜里掏出手机, 屏幕上还亮着群里疯狂刷屏的聊天界面。 “你就是林阙吧?” 平头小伙指着桌上的《京城折叠》,喘着气问, “我们群里有个哥们刚才在这看了三章,在群里把这书吹上天了。 说这书写的是我们这帮连太阳都见不到的底层劳工。 给我们来五本! 我们主管不让请假,我是代表我们整个项目组来代购的!” 跟在他后面的几个年轻人也纷纷附和。 “给我拿两本!刚才在地铁上听群里说那个老刀为了一万块钱去拼命,我这眼泪都快下来了。” “我也要三本!这年头能把科幻写得这么扎心的不多了。” …… 第330章 双子星矩阵 站在红毯外围的胡一召, 看着右侧那台原本落满灰尘的独立收银机终于开始打印小票,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他伸手扯了扯领带,原本绷紧的后背终于放松下来。 这场原本可能沦为作协单方面受刑的签售会,居然硬生生被一个十七岁的少年盘活了。 鲁主席站在不远处,双手背在身后。 他摸了摸下巴,视线穿过人群,落在签售台后那个奋笔疾书的少年身上。 这个年轻人在绝境中展现出的破局气场,让他越发欣赏。 没有抱怨环境,没有祈求怜悯,而是凭借几句直击痛点的话术,硬生生从千万级的宣发风暴中抢下了第一批读者。 林阙坐在签售台前,手里的黑色签字笔几乎没有停歇。 他签完面前的几本书,抬头看向前方。 大厅左侧的结账长龙依然望不到头,但奇妙的化学反应已经发生。 越来越多刚从左侧收银台结完账的读者,并没有直接走向大门。 他们抱着土黄色的《平凡的世界》,顺着人流或者被刚才的演讲吸引,径直走向了右侧的红毯展台。 这正是史诗对冲计划中最核心的一环。 利用“见深”这个马甲庞大的流量池,将其转化为本体“林阙”的曝光度。 只要读者来到现场,只要他们听到了《京城折叠》的设定, 这两部作品就不再是单纯的竞争关系,而是形成了一种奇妙的互补。 左手写厚重的黄土地,右手写残酷的折叠都市,两把火终于在今天彻底撞在了一起。 随着签售的持续推进,越来越多买到《京城折叠》的读者没有急着离开书城。 他们学着那个鸭舌帽青年的样子,直接在大厅靠窗的休息区找个位置坐下。 休息区很快满座, 后来的读者干脆走到承重立柱旁边,或者靠在玻璃幕墙下,席地而坐。 他们撕开书本外层的透明塑封,低头翻开第一页。 大厅里原本嘈杂的喧闹声,在这些角落里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屏障隔绝了。 纸张翻动的沙沙声汇聚在一起,形成了一种极具感染力的氛围。 文字中那种极度克制的白描手法, 将第一空间的奢靡与第三空间的破败赤裸裸地摆在读者面前。 没有说教,只有最真实的生存挣扎。 十分钟过去。休息区接二连三地传出压抑不住的惊呼声。 “我去,这也太敢写了! 五千万人只能分几个小时的黑夜,这脑洞绝了!” 一个穿着格子衬衫的男生拍着大腿喊出声。 旁边一个背着双肩包的年轻女孩眼眶通红,她从包里翻出纸巾擦了擦眼角,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 “老刀为了孩子拼命的桥段看得我想哭。 他钻进那个垃圾通道的时候,我感觉自己的心都揪起来了。” “这书写的全是我们这帮打工人的命啊!” 真实的反馈像是一场无形的传染病,迅速在休息区和各个角落蔓延开来。 那些被生活重担压得喘不过气来的普通人,在这本书里找到了最精准的情感共鸣。 这些惊呼声和讨论声,不可避免地传到了左侧那条正在排队等待结账《平凡的世界》的长龙里。 那些原本只打算买见深作品的读者,被这些声音勾起了极大的好奇心。 一个排在队伍中段的胖子探出头,看着右边那些看书看红了眼的读者,忍不住用胳膊肘顶了顶前面的同伴。 “哥们,你帮我占个位置,我去右边看看。 那个高中生写的书好像真有点东西,我看好几个人都看哭了。” 同伴点点头,自己也垫起脚尖往右边张望: “你顺便帮我也带一本!反正这队还得排大半个小时,买本那个什么折叠的书打发时间也好。” 这种现象很快在队伍中引发了连锁反应。 不断有人脱离左侧的长队,小跑着来到右侧展台, 掏出零钱或者拿出手机扫码,果断买下一本《京城折叠》。 右侧的收银机开始持续运转,打印小票的滴滴声连成了一片。 随着时间的推移,世纪书城一楼大厅内出现了一种极其荒诞却又无比和谐的画面。 几乎所有走向大门出口的读者,手里都拿着两本书。 他们的左胳膊夹着那本象征着黄土地厚重与苦难的土黄色《平凡的世界》, 右手里则攥着那本代表着都市冰冷与阶级壁垒的冷灰色《京城折叠》。 这两部风格迥异、背景悬殊的现实主义巨作,竟然在同一个人手里完成了交汇。 一本是千万级文学巨擘之作,一本是十七岁高中生的文坛首秀。 它们在今天的魔都世纪书城,以一种不可思议的方式实现了共赢。 坐在林阙旁边的张浩、刘宇等七名选手,他们看着林阙面前那摞原本高高堆起的实体书,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快速减少。 作协干事小刘已经满头大汗地跑了第三趟库房, 推车上的补货速度甚至快赶不上卖出的速度。 张浩用力搓了搓脸,眼底的同情早就变成了深深的敬佩。 他看着那些红着眼眶来找林阙签名的读者,心里很清楚, 林阙不是靠官方的施舍,也不是靠同情分,而是靠实打实的文字质量赢得了市场。 唐荷坐在最边缘,她看着林阙从容不迫地给每一位读者写下专属赠言,手指轻轻摩挲着自己面前那本《玻璃》。 她知道,自己和这个同龄人之间的差距,已经不能用名次来衡量了。 林阙已经跳出了学生作文的框架,真正踏入了作家的行列。 现场的官媒和自媒体记者个个都是嗅觉灵敏的人精。 他们迅速察觉到了现场风向的剧烈变化。 几台摄像机立刻调转镜头,精准地抓拍下了那些左手《平凡的世界》、右手《京城折叠》的读者画面。 一个拿着省台话筒的女记者,快步走到休息区,拦住了一个刚合上书、还在抹眼泪的年轻白领。 “您好,我是魔都卫视的记者。 请问您手里的这本《京城折叠》读后感如何?是什么让您如此感动?” 白领吸了吸鼻子,把手里的冷灰色实体书举到镜头前。 “这是一本能把人看碎的书,它把我们这些底层打工人的辛酸写得太透彻了。 我强烈建议所有在城市里打拼的人都去看看。” 记者们飞快地记录下这些第一手的真实反馈。 他们知道,今天的头版头条不仅有了标题,连最核心的爆点内容都自动送上门了。 一篇篇带着现场照片和读者采访的简讯, 通过网络迅速传回了各大报社和新闻网站的后台。 与此同时,远在几百公里外的新潮出版社。 总编王德安站在巨大的监控屏幕前,双手撑着控制台的边缘, 眼睛死死盯着一楼右侧那个原本被他视为炮灰的红毯展台。 屏幕画面里,《京城折叠》展台前聚集的人流越来越密集。 那些原本属于《平凡的世界》的读者,正在源源不断地向右侧分流。 那台收银机前甚至排起了一条十几米长的小队伍。 王德安觉得自己的认知被彻底颠覆了。 他太清楚新潮出版社为了今天这场首发投入了多少资源。 千万级的宣发预算,全渠道的霸屏推广,再加上见深这个名字自带的恐怖号召力。 在这样的风暴中心,任何同档期的作品都应该被碾压成粉末。 但现在,一本毫无宣发基础、仅仅靠着官方强行塞进来的一楼场地的高中生作品, 竟然在这场风暴中硬生生撕下了一块肉! “这小子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王德安喃喃自语。 他回想起刚才手下传来的现场汇报,那个叫林阙的少年在台上仅仅用了几句话,就成功撬动了读者的购买欲。 再加上极其过硬的文本质量,直接引发了现场的口碑裂变。 这种对市场情绪的精准把控,这种能在绝境中翻盘的恐怖潜力, 王德安重新将目光投向屏幕上那个正在低头签名的年轻身影。 一个疯狂且大胆的念头,在他脑海中如野草般疯长 ——既然这个少年有如此恐怖的市场号召力, 如果能不惜一切代价把他挖到新潮,让他和“见深”强强联手, 组成华夏文坛新老两代的无敌“双子星”…… 到那时,整个出版界还有谁能阻挡新潮的脚步?! 想到这,王德安兴奋地攥紧了拳头。 …… 第331章 无可遁逃的宿命 下午五点五十, 魔都世纪书城一楼大厅的广播准时响起,提醒读者即将闭馆。 左侧新潮出版社的专属展区早就空空荡荡。 《平凡的世界》首批调拨到魔都的库存,在下午两点左右就被疯狂的读者抢购一空。 连原本堆成小山般的宣发海报,都被几个狂热粉丝要走当了纪念品。 右侧的红毯展区,情况却完全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作协干事小刘靠在清空的纸箱边, 眼睛紧紧盯着手里那张刚打出来的销售报表,半天没吐出一个字。 《扶之摇》作品集全国首印两万册,分配到四城。 魔都作为作者出场的主会场拿到了最大的份额——八千册。 而今天一天下来,光林阙的《京城折叠》就硬生生销出了三千九百册, 几乎吃掉了魔都赛区一半的库存。 在千万级大神“见深”那种极端的虹吸统筹下, 十七岁高中生的首发实体书,硬生生从那股恐怖的虹吸效应里抢下一批读者。 这根本不是什么虽败犹荣,这在出版界简直就是一场堪称奇迹的虎口夺食。 胡一召快步冲上签售台,一把抓住林阙的手,用力上下摇晃。 这位魔都作协宣传办主任此刻满面红光,连平时最讲究的官腔都顾不上打了。 “林阙同学,你今天可是给咱们作协立了大功!”胡一召的声音有些变调,激动得语无伦次。 “三千多册啊!这成绩放到全国系统里,咱们魔都赛区绝对是独一份的排面! 你这不仅是帮官方撑住了场子,更是直接把咱们这批年轻作家的骨气给打出来了!” 周围几个参赛选手看着林阙,满是敬佩。 他们各自的书虽然也卖出了一些,但加起来连林阙的零头都不到。 林阙抽出手,语气平和: “胡主任客气了,还是官方搭的台子好,读者们也愿意给我们年轻人一个机会。” 胡一召看林阙的目光就像在看一件无价之宝。 这少年不仅笔力老辣,连这份不骄不躁的心性都远超同龄人。 他当即拍板,晚上要在魔都最好的酒店摆一桌庆功宴,好好犒劳这些年轻的文学新苗。 林阙婉拒了胡一召的热情邀请。 他指了指站在台下、依然处于极度亢奋状态的吴迪和李博文。 “我这两个同班同学坐了一夜硬座赶过来给我撑场面,我得先安顿他们。 作协的晚宴我就不去了,胡主任您多担待。” 胡一召顺着林阙的手指看过去,当即想起了白天那场热血的“护盘行动”。 他非常理解地点点头,还特意安排了一辆专车送他们离开。 傍晚时分,魔都的街头华灯初上。 林阙带着吴迪和李博文从书城后门低调离开,避开了正门那些还没散尽的媒体记者。 他自掏腰包,在附近找了一家颇具名气的魔都老字号本帮菜馆,要了个安静的包间。 满满当当点了一桌子硬菜,对着两个坐了一夜硬座、身上还带着火车独有的疲态味, 林阙觉得什么山珍海味都不如这顿来得踏实。 “阙哥,你今天在台上那番话简直帅炸了!” 吴迪大口扒着饭,嘴里塞得鼓鼓囊囊还不忘惊呼。 “对面那些排队的人全往咱们这边跑,那场面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李博文推了推眼镜,放下筷子补充道: “三百本书已经联系快递寄回江城了。 对了林阙,你知道吗,咱班那群人现在分成了两派。 一半在为你的战绩欢呼,另一半还在群里讨论《平凡的世界》到底什么时候补货。” 林阙咬着筷子,差点被这话噎住。 他看着眼前这两个为了替自己“对抗见深”而坐了一夜硬座的兄弟,心底涌上一股极其复杂的滋味。 他们拼尽全力想帮他撑场面的那个“敌人”, 此刻正坐在他们对面,给他们夹菜。 这种荒诞,林阙只能咽进肚子里。 他没有多说那些客套的废话,直接倒满三杯茶,主动端起杯子碰了过去: “别的话不说了,都在这杯里,今天这阵仗我林阙记着。”。 “这顿我请,吃完送你们去酒店好好睡一觉,明天一早再出发。” 饭桌上的气氛热烈。 而就在他们大快朵颐的时候,网络上的风向正在发生剧烈的变化。 白天首发仪式上的媒体采访和现场录像,经过各大官媒和门户网站的剪辑,已经全面铺开。 特别是林阙站在红毯中央,手持麦克风,目光直视镜头说出那句“这堵墙,叫阶级”的短视频,直接在微博和各大论坛引发了极高热度的传播。 网友们原本对这场“世纪撞档”的看法出奇一致, 都觉得是资本碾压新人的悲剧,对林阙抱有极大的同情。 随着短视频的疯狂转发,加上现场买到书的读者陆续在各大平台抛出真实反馈,舆论场悄然转向。 原本满屏的同情与调侃, 被不断攀升的搜索指数和铺天盖地的惊叹截断。 几个与林阙相关的话题词条先后冲上热搜 ——#十七岁高中生# #这堵墙叫阶级# 热门评论区里,点赞最高的一条写着: “本以为是青铜,没想到是王者。这高中生说出出鞘的那一刻,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紧跟其后的第二条却画风突变: “说真的,一个十七岁的孩子写出这种社会洞察?我不是质疑,我是真的好奇他到底经历过什么。” 口碑的裂变如同星火燎原,彻底点燃了全网的欲望。 晚上十点,林阙将吴迪和李博文安顿在书城附近的一家快捷酒店后,独自返回了作协安排的住处。 刚洗完澡换上宽松的浴袍,林阙走到书桌前坐下,准备梳理一下明天的发售计划。 就在这时,放在桌面上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屏幕亮起,微博的“特别关注”弹窗跳了出来。 林阙的私人微博账号关注的人极少,除了几个编辑,就只有一个人被他设置了特别关注。 那个金陵的钢琴少女。 林阙拿起手机划开屏幕。 这一看,他整个人彻底清醒过来。 一个巨大的流量核爆,正在全网彻底成型。 叶晞的微博个人认证账号两个小时前发布了一篇长文。 这篇名为《折叠的不仅是空间,更是你我无可遁逃的宿命》的三千字长评, 发布不到两个小时,转发量已经突破了十二万, 评论区涌入了上万条留言,直接杀进了微博热搜第七位, 而且排名还在往上爬。 林阙点开长图,快速浏览着文章的内容。 只看了几段,林阙翻动屏幕的拇指便停住了。 他盯着屏幕上的文字,眉头微微拧起,随后又缓缓松开。 这篇书评的文字极其犀利,行文间透着一股深切的悲悯之心。 叶晞不仅完美拆解了书中第一到第三空间的阶级隐喻, 还将老刀这个底层小人物在折叠空间里的挣扎与无奈,剖析得淋漓尽致。 …… 【空间可以折叠,但阶级的鸿沟却坚不可摧。 老刀用命换来的钱,买不到跨越阶级的门票,只能买到在黑夜中继续苟延残喘的资格。】 …… 文章的字里行间,没有空洞的说教,只有对现实最冷酷的解剖。 它精准切开了《京城折叠》最核心的痛点, 将那份沉重的现实主义内核直接摆在了全网千万网友的面前。 评论区已经彻底炸锅了。 “写得太透彻了!看完这篇书评,我都想立刻去买一本实体书。” “话说这真的是一个十七岁高中生能写出来的东西吗?这种对社会结构的洞察力太可怕了。” 林阙继续往下滑动屏幕。 当滑到文章最底部时,他的目光停在最后一部分。 长评的结尾,附带了一张略显模糊的现场自拍照片。 照片里,一个戴着黑色口罩、压低鸭舌帽的少女,只露出一双清澈灵动的眼睛,看着镜头。 当林阙看到她身后的背景时, 拇指不禁在屏幕上方悬停。 …… 第332章 大计划 照片背景里,是世纪书城一楼休息区那根灰白色的承重立柱。 立柱旁边,几个读者正低头翻阅着手中的书籍。 而画面最边缘,一个极度模糊的侧影正坐在签售台后方,低头写着什么。 那个侧影的轮廓,正是他自己。 林阙拿着手机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足足三秒没有动。 想起几天前的微信聊天里,她那句“我有个大计划”被他当成了玩笑话,随口带过。 再往前推,开学第一周, 叶晞在微信里提过金陵那边的钢琴课程有调整,语焉不详。 林阙看了一眼长评的发布时间。 下午六点三十五分。 他又看了一眼照片背景里休息区的光线角度,那是上午的自然光。 所有线索在这一刻咬合到了一起。 林阙盯着那张自拍照里少女只露出的那双眼睛,安静了很久。 前世在名利场摸爬滚打,他听惯了带着筹码的“全力推”,也看透了那些明码标价的情意。 可重回十七岁这年, 不管是坐着绿皮火车的同班兄弟,还是跨越几百公里的钢琴少女, 他们倾尽全力的支持,都没有掺杂半分算计。 林阙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面上,仰头看了一眼天花板。 酒店房间的吊灯散发着暖黄色的光,映在他眼底,化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柔软。 他重新拿起手机。 这一次,他没有去看那篇仍在疯狂发酵的长评,而是切出微博,打开微信界面。 置顶栏里,“在逃贝多芬”的头像安安静静地亮着。 林阙的拇指在输入框上方停了两秒,然后轻轻敲下四个字。 【木欮】:“回去了吗。” 消息发出去,对话框顶端立刻跳出了那行小字。 【对方正在输入中……】 闪烁了大约五六秒,叶晞的消息弹了出来。 【在逃贝多芬】:“已经到金陵啦,跟洋姐说来魔都找朋友玩,回去晚了后果不堪设想[捂脸]” 林阙看着这条消息,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了一下。 林阙低头看了一眼长评的发布时间,又结合照片里上午的光线和书城开馆时间,心里默默盘算了一下时间线。 这丫头大概率是昨晚或者今天凌晨就从金陵出发了。 上午书城一开门就溜了进去,挤在休息区的角落里把整本书啃完, 下午坐上返程高铁,在车上一边晃一边敲出了三千字。 发完帖子的时候,她应该刚下高铁没多久。 林阙盯着屏幕上那个捂脸的表情包,指尖停顿了片刻,然后打下一行字。 【木欮】:“谢了,这位朋友很荣幸。” 这句话发出去之后,对面沉默了大概十秒。 然后叶晞发来一条语音,林阙没有点开,因为紧跟着就是一条文字消息。 【在逃贝多芬】:“你看到啦?写得怎么样,有没有哪里分析得不对[紧张]” 林阙切回微博,重新翻开那篇长评,目光落在中间那段对老刀的人物剖析上。 【老刀不是英雄,他甚至算不上一个勇敢的人。 他只是一个被生存逼到墙角的父亲,用最笨拙的方式去够那根救命的稻草。 而这根稻草的价格,恰好是一万块钱。】 这段话非常精准。 作为前世看过原著的人,他太清楚这本书的不容易,更清楚老刀这个角色最难写、也最容易被误读的地方在哪里。 大多数读者会把老刀当成一个悲情英雄来解读,但叶晞没有。 她用极其克制的笔触,把老刀还原成了一个最普通的底层劳动者。 不煽情,不拔高,只是如实呈现。 这份文学审美上的精准判断力,远不是靠钢琴家的艺术直觉就能解释的。 林阙切回微信,认真地打下回复。 【木欮】:“写得很好。尤其是分析老刀那段,你没有把他架到悲情英雄的位置上去拔高,这个分寸感拿捏得恰到好处。” 消息发出去,对面安静了整整二十秒。 然后屏幕上弹出一个傲娇的猫猫表情包,橘猫叼着一条小鱼干,鼻子朝天,尾巴翘得老高。 紧跟着是一行字。 【在逃贝多芬】:“嘿嘿,那我这百万大V的支持,值不值一顿烧烤?[馋]” 林阙差点笑出声。 他正准备回复,叶晞的第二条消息紧跟着就来了。 【在逃贝多芬】:“不过说真的,你那本书我在现场看的时候手都在抖。 老刀钻进垃圾通道那段,我坐在柱子后面差点哭出声, 旁边一个大叔还回头看了我一眼,超级尴尬[大哭]” 林阙看着这条消息,脑海里浮现出一个画面。 戴着口罩和鸭舌帽的少女缩在承重柱后面,膝盖上摊着一本冷灰色封面的书, 看到动情处眼眶发红,旁边路过的大叔投来疑惑的目光,她赶紧低下头假装揉眼睛。 而在几十米外的签售台上,她“朋友”正在奋笔疾书,给三百本书写着赠言, 浑然不知有一双眼睛从人群里默默看着他。 林阙靠在椅背上,手指在屏幕上慢慢敲出一行字。 【木欮】:“值,两顿。” 【在逃贝多芬】:“成交!记账本已更新[得意]” 【木欮】:“不过你那句'折叠的不仅是空间,更是宿命',是在高铁上想出来的?” 【在逃贝多芬】:“嗯嗯,看完书脑子里全是画面,不写出来会炸掉。 在车上打字打得手指头疼,回去还要弹琴,希望不会被我师傅发现[斜眼]” 林阙盯着这条语气轻松的消息,知道她在刻意淡化自己做的这件事。 一个拥有数百万粉丝的认证大V,用自己的真实账号为一本高中生的书站台写长评。 这在娱乐圈和文化圈意味着什么,叶晞不可能不清楚。 但她没有提前征求他的同意,没有把这当成一次需要商量的“合作”,更没有在事后拿出来邀功。 她只是把该做的事做了,然后发了个猫猫表情包跟他讨一顿烧烤。 林阙低头打字。 【木欮】:“下次见面,把之前欠的都补上。” 【在逃贝多芬】:“说话算数哦[期待]” 【木欮】:“嗯。” 对话框安静了几秒,叶晞又发来一条。 【在逃贝多芬】:“对了,你今天在台上说的那句'敢在最高峰面前出鞘',我在现场听到的时候差点站起来鼓掌。 幸亏忍住了,不然口罩帽子全白戴了[偷笑]” 林阙看着这行字,想象了一下那个场景,嘴角的弧度又往上扬了一点。 【木欮】:“忍住了就好,不然明天头条就是青年钢琴家暗中追星高中生'。” 【在逃贝多芬】:“啊啊啊!!!谁追你星了!!! 我那叫做文学调研!!!学术考察!!![暴怒猫猫]” 连续感叹号,外加一个浑身炸毛的橘猫表情包。 林阙轻轻笑了一声,没有再继续逗她。 他放下手机,走到窗边。 魔都的夜景铺陈在脚下,霓虹灯光映着外滩方向的天际线。 远处黄浦江上的游轮拖着一条金色的光带缓缓驶过。 手机在身后又震了一下。 林阙转身拿起来一看,是叶晞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 【在逃贝多芬】:“林阙,别管那些质疑的声音。 你只管往前冲,相信在不久的未来,华夏一定会有一位震撼时代的大作家! 本头号铁粉要提前预定以后新书第一排的特权签位哦~[得意]” …… 第333章 虎口夺食——<晨太白不白了>冠名加更版 夜风吹过魔都的街头,带走白日的闷热。 世纪书城一楼大厅的感应门早已关闭,内部只剩下安保人员巡视的手电光束。 但就在距离书城几条街之外的魔都作协办公大楼内,三层的宣传办依旧灯火通明。 胡一召将手里那沓还带着打印机余温的销售报表重重按在桌面上。 这已经是他在办公室里走的第十个来回。 他解开了衬衫顶端的两颗扣子,胸口起伏不定, 那张向来严肃的面庞此刻涨得通红,目光始终无法从那组恐怖的数据上移开。 屏幕上显示着微博的实时热搜榜。 带着《京城折叠》以及阶级壁垒等相关字眼的词条,正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往上攀爬。 后台监测到的全网讨论量,已经突破了三千万大关, 并且这个数字还在随着夜猫子们的活跃不断滚动。 办公桌上的红色座机毫无征兆地响了起来。 胡一召立刻停住脚步,两步跨到桌前拿起听筒。 “鲁主席。”他立刻反应过来电话那头的人是谁。 “魔都首日终盘数据核算出来了吗?” 鲁主席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长期身居高位的沉稳。 “刚汇总完。”胡一召语气里透着压抑不住的亢奋。 “终盘数据我刚汇总完发到您邮箱了。” 胡一召深吸一口气,语速比平时快了半拍。 “数据本身已经很说明问题了,但有两个细节我必须单独向您汇报。 第一,今天下午两点之后,超过百分之四十的购买者是从左侧《平凡的世界》展区主动分流过来的二次消费读者。 第二,那位青年钢琴家在微博发布的长评,您应该也注意到了, 这篇长评在网上已经出现了现象级的破圈讨论!” 听筒那头沉默了片刻。 “这不是普通的破圈了。” 鲁主席的声音变得整肃。 “一个十七岁的孩子能精准引爆这种规模的社会情绪,这部作品的市场生命力和文化潜力,已经远远超出了我们最初的评估预期。 这件事,已经不是我们魔都能全盘兜住的了。” 胡一召拿着听筒,神情立刻绷紧。 “我立刻去向国家作协总办通气,同时拉上苏省顾主席那边。”鲁主席果断下达指令。 “林阙是他们苏省推出来的苗子,这把火既然烧起来了,这几方必须立刻统一步调。 你把所有原始数据备好,五分钟后准备线上碰头。”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金陵。 苏省作协办公大楼的一间茶室里,同样亮着灯。 顾长风坐在红木茶台后,平板电脑上亮着叶晞那篇引爆全网的长评和底下不断刷新的评论区。 茶室的门被推开,梁文友大步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加急传真件。 “魔都初盘口径到了。” 梁文友将传真件递到顾长风面前,手指点着最下面那行加粗数字。 “九千八百多册,首印吃掉近一半。” “当初咱们把他吸纳进省作协的时候,多少人在背后说闲话? 现在这份成绩单往桌上一拍,看那帮人还有什么话好讲?” 顾长风端起那杯早已凉透的碧螺春,不紧不慢地饮尽。 “老梁,新潮那边,有什么动静吗?” 顾长风放下茶杯,问得很直接。 梁文友点头,随即压低声音: “下午刚收到风声,新潮的王德安没走官方渠道, 直接托了京城的私人关系去摸林阙的底。 华夏出版总局的签约状态、经纪约……全都在查。” 顾长风缓缓将茶杯搁在桌面上。 “他倒是行动迅速。” “这孩子既然自己在前面站住了,后面的事就该咱们操心了。 苗子是好苗子,但好苗子最怕的不是风霜,是被人连根拔走。” 梁文友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正筹划着要不要给魔都那边通个气。 几乎在同一时刻,茶室角落那台平日里鲜少响起的保密专线,突然爆发出短促而尖锐的蜂鸣声。 梁文友立刻走过去接起。 听了几句后,他捂住话筒,转头看向顾长风: “是华夏作协总办的紧急连线要求,周副主席亲自主持,魔都的鲁主席已经在线上了。” 茶室内的氛围瞬间褪去了刚才的轻松闲聊,变得肃穆且充满期待。 顾长风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迈步走向里间的视频会议室。 与此同时,京城长安街旁的华夏作协总部大楼内,气氛同样紧绷。 副主席周文渊刚刚结束了一场关于明年全文化领域战略部署的内部会。 他连口水都没来得及喝,便直接推开了高规格视频会议室的大门,来到椭圆形会议桌的主位坐下。 随着技术人员的操作,前方巨大的屏幕被一分为二。 左边亮起了魔都作协鲁主席和胡一召的画面,右边则是苏省作协顾长风与梁文友的面孔。 周文渊端坐在椅子上,面色严厉中透着一丝压抑不住的欣喜。 他没有寒暄,一开口便直奔主题。 “人都齐了。” 周文渊双手交叉放在桌面,目光直视摄像头。 “刚刚看了舆情通报。 今天这场新老对撞,当初设计的初衷是让年轻人见识一下真正的市场暴风。 能活下来就算合格,能站着活下来就是意外之喜。 但现在的情况,显然已经超出了活下来的范畴。 魔都那边,把最新的情况报一下。” 胡一召坐在屏幕前,不自觉地挺直了腰背。 面对这位文坛顶级权力人物的询问,他将面前的报表拿了起来。 “周主席,各位领导,四城首日实销总数已经全部核实完毕。” 胡一召语气沉稳,吐字清晰。 “《京城折叠》在四城首发当日,总计售出九千八百五十七册。 其中魔都主会场贡献最大,另外三城的热度自下午两点开始呈上升趋势。 它毫无悬念地登顶了《扶之摇》出版系列的销量冠军。” 这句话通过音响传遍了会议室。 屏幕右侧,梁文友靠在椅背上的身体猛地前倾,双手撑住了桌面。 全国首印统共不过两万册,如今仅仅过去一天。 在“见深”极端的市场垄断下,一个新人硬生生撕下了一半的库存。 顾长风眼皮微跳,他纵横文坛半辈子,太清楚这份数据的分量。 这根本不是新苗入场,而是实打实的虎口夺食。 胡一召看着镜头的方向,继续补充关键信息。 “更严峻的情况在于明天。”胡一召调出一份网络热度预测折线图。 “鉴于今晚那位青年钢琴家的文章引流,加上各大平台关于底层逻辑的讨论彻底发酵。 明天全国各地的线下实体书店,必然会迎来一拨报复性的抢购潮!” 胡一召翻到最后一页,抬起头。 “周副主席,魔都这边的库存只剩下一小半。 按照目前的发酵速度,首印剩下的那一万来册,根本撑不到明天中午。” 魔都和苏省两地的会议室里,陷入了极短暂的安静。 所有人都在心底核算着这组极其失控的数据比例。 “我建议立刻加印。” 鲁主席盯着镜头,第一个打破沉默,语气像是前线战报的急件。 “魔都库存撑不到明天中午。 口碑一旦形成了势能,断货就等于主动熄火。 这个时间窗口错过了,后面花三倍的资源都未必能重新把热度拉回来。” “苏省这边附议。”顾长风接过话头,声音沉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林阙是我们苏省推出来的孩子,既然他自己扛住了这场风暴,我们这些做长辈的没有理由在后勤上掉链子。 该加印就加印,该追投就追投。 仗打到一半,后方粮草断了,那前面再能打的兵也白搭。” 两位在地方上呼风唤雨的作协大拿,此刻异口同声地提出请求。 对于一个崭露头角的新人,官方给予这种规模的市场护航,是绝对的破例与肯定。 鲁主席和顾主席都在等待着最终批复。 只要周文渊点头,国家作协名下的几大印刷厂今晚就能连夜开机。 周文渊没有立刻说话。 他微微点头,将目光移向屏幕旁那些同步滚动的数据报表。 那些代表着社会讨论度、点击量、实体销量的各种柱状图和折线图,映在他深邃的瞳孔里。 他用食指指节有节奏地敲击着实木桌面。 整个视频会议室里只能听到这轻微的叩击声。 时间一秒一秒流逝,周文渊是在算一笔更大的账。 此时,屏幕下方陆续亮起几个分会场的连线请求。 这场深夜紧急碰头的规格, 正在以一种不可阻挡的态势持续升级。 …… 第334章 S级加印令 随着各分会场的画面在大屏幕上依次亮起, 华夏作协最高级别的几位核心负责人的画面依次出现在大屏幕上。 广市、深城等地的作协主席,还有华夏宣传部的几个办公室主任。 这场原本只是汇报首日销量的常规碰头会, 因为一组极其失控的数据,直接升级成了华夏文坛高规格的决策会议。 周文渊坐在主位上,将魔都传来的销售报表和舆情监测同步推送到各终端。数据加载的几秒钟里,没有人说话。广市分会场的摄像头捕捉到那边的负责人摘下了老花镜,又重新戴上,凑近屏幕反复核对了两遍才靠回椅背。 “数据各位都看到了。”周文渊双手交叉放在桌面,语气不带半点多余的铺垫。 “《京城折叠》不仅扛住了千万级宣发的碾压,还在首日撕下了近一半的库存。 现在的网络热度还在持续走高,明天线下书店必定会迎来抢购潮。 魔都那边的库存撑不到明天中午。 把大家叫来,就是定个调子,这书,加印多少。” 关于加印数量的讨论,很快在各个分会场之间展开。 按照出版界的常规惯例,一个毫无根基的新人作者, 哪怕拿了全国总冠军,首印两万册已经是破例的优待。 如果遇到断货危机,常规的加印操作通常是与首印保持相同规格, 再加印两万册,这已经是极限操作。 “我先说两句。”魔都作协鲁主席对着镜头开口,语气中带着前线指挥官的紧迫感。 “魔都作为主会场,今天一天就卖了将近四千册。 考虑到明天的周末效应和网络舆情的发酵,我建议加印三万册。 这个数字足以应对明天的抢购潮,同时也打破了《扶之摇》历届冠军的最高加印规格,给足了这孩子排面。” 屏幕上的几位负责人微微点头,觉得这个数字比较稳妥。 “三万册太保守了。”苏省作协顾长风端起茶杯。 “老鲁,那个青年钢琴家在微博写的长评,各位应该也注意到了。 量已经破了千万,评论区至少一半是此前从不关注纯文学的年轻群体。 这个数据说明什么?说明这本书的读者盘子,远比我们预估的要大得多。 我建议直接加印五万册,别等市场来教我们做事。” “五万册?” 广市作协的负责人眉头微皱,语气显得更为谨慎。 “老顾,心情可以理解,但这步子迈得确实有些激进。 他毕竟只是个十七岁的高中生,网络舆情具有极强的不可控性。 一旦热度退潮,后续销量发生断崖式下跌, 这五万册的库存积压和资金占用,在年底的审计上恐怕不好交代。” “是啊,五万册的印制成本加上物流铺货,这不是个小数目。 三万册进可攻退可守,更为稳妥。” 另一位出版部的办公室主任也出声附和。 会议陷入了缓慢的推进与胶着,三万还是五万,两派意见僵持不下。 就在众人争论不休时,一直坐在主位上沉默倾听的周文渊抬起右手,在半空中轻轻压了压。 各个分会场的争论声立刻平息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到了屏幕中央那个不怒自威的中年人身上。 周文渊没有看手里的报表,而是直视着前方的摄像头,沉声抛出了一个石破天惊的提议。 “不要争三万五万了,直接把《京城折叠》的出版评级调至S级。首轮加印,十万册。” 这句话通过加密线路传达到各个分会场,整个视频会议室瞬间陷入了死寂。 连一向沉稳的顾长风都微微一怔,端在半空的茶杯荡起一圈细密的涟漪。 S级!十万册! 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 顾长风端着的茶杯悬在嘴边,杯中碧螺春的水面泛起一圈细密涟漪。 华夏出版体系内部有一套不成文但人尽皆知的评级标准。 S级代表着全渠道最高优先级的资源调配 ——全国同步铺货,官方媒体矩阵联动推送,印刷厂排期享有插队特权。 魔都作协鲁主席咽了一口唾沫,打破了死寂。 “周主席,这……这对于一个十七岁的高中生来说,是不是有点太高了?” 他字斟句酌地表达着自己的担忧, “这孩子确实有才华,笔力也老辣。 但他现在只是拿了《扶之摇》的冠军,有了保送资格, 还没正式参加‘青蓝计划’,连清北的大门都还没进。 直接给他这么高的规格,是不是有点操之过急?” 深城作协主席也随之表态: “是啊,现在的年轻人心性都不定。 官方贸然给予如此夸张的资源倾斜,很容易让他迷失在过早的鲜花和掌声里,这对一个好苗子来说,未必是件好事。” 其他人也纷纷表示赞同。 他们不是不看好林阙,而是太看重这棵好苗子, 生怕这种捧杀式的资源倾斜会毁了一个未来的文坛巨匠。 面对众人的担忧与质疑,周文渊没有退缩。 他慢慢站起身,双手撑着桌面。 身躯在会议室的顶灯下投下一道厚重的阴影, 极具压迫感的视线透过屏幕,扫过每一个分会场。 “各位,你们的顾虑我明白。” 他顿了顿,视线扫过每一个分屏。 “但你们有没有想过,我们华夏文坛,已经沉寂多久了?” 周文渊的声音掷地有声,在每一个分会场里回荡。 “我们天天喊着要挖掘新人、培养接班人。 可真当一个能写出阶级折叠、能把时代痛点剖析得鲜血淋漓的天才站在我们面前时, 我们却在担心他会不会被名利毁掉?这是什么道理!” 周文渊顿了顿,然后加重了语气。 “他走歪,那是他个人的修行不够。” “但我们官方支不支持,给不给足排面,这是我们华夏作协对待天才的态度!”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所有人都被这番话震住了。 “今天这场签售会,本来是我们给他安排的一块磨刀石。 结果呢?他不仅没被千万级的宣发风暴碾碎,反而借着这股风,硬生生拨动了市场壁垒!” 周文渊指着桌上的数据报表。 “今天在魔都签售台上,这个十七岁的孩子当着所有媒体的面说了一句话,敢在最高峰面前出鞘! 他有这份锐气,我们就该给他配得上这份锐气的舞台。” 他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定下了最终的基调。 “我们要向全社会,向整个出版界传递一个明确的信号: 不要管作者的年纪,不要看他的资历。 只要文字里有真东西,只要你的作品立得住,官方就敢拿真金白银捧你!” 这番格局宏大、气势磅礴的发言,彻底击碎了所有人的顾虑。 鲁主席沉默了几秒。 他想起了白天在书城一楼亲眼看到的那个场景, 那个十七岁的少年坐在空荡荡的签售台中央,面对千万级大神的碾压,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那种笃定,不像是少年人的无知无畏,更像是早已看穿结局的从容。 “我同意。”鲁主席挺直腰板。 “魔都作协全力配合S级宣发落地。” 苏省作协顾长风放下茶杯: “我们苏省推出来的苗子,我们自然全力以赴。” 其他分会场的负责人相继表态,再无异议。 周文渊点了点头,拿起桌上的签批笔,在决议文件上落下了自己的名字。 一项史无前例的S级加印令,在这个深夜全票通过。 …… 第335章 高山之间的狭路 清晨七点半,京城王府井书店开门还有整整两个小时。 初秋的朝阳刚刚爬过对面商厦的天际线, 橘红色的光铺在广场上,把所有排队的人影拉得又细又长。 广场上极其壮观,人声鼎沸的热闹程度甚至盖过了平日里王府井步行街最繁忙的时段。 偌大的广场罕见地分成了两条泾渭分明的队伍。 左侧是穿着统一浅黄色应援服的见深铁粉方阵。 他们拉着印有《平凡的世界》封面的横幅,队伍在广场上折叠了七八道弯,声势浩大。 带头的几个粉丝后援会的核心成员举着扩音器维持秩序, 时不时领喊几句口号,引来此起彼伏的响应声。 这阵仗放在昨天,足以碾压一切同台竞品。 但今天,右侧那条直指《扶之摇》展区方向的队伍,让所有提前到场的工作人员都愣住了。 这支队伍极其“杂牌”。 最前面站着十来个背着双肩包的高中生, 他们身后是一群戴着黑框眼镜的年轻白领, 有些人西装都没来得及换,扣子敞着,领带松松垮垮搭在脖子上。 再往后看,队伍里甚至出现了穿着旧工装、鞋底沾着灰泥的务工人员。 好几个穿荧光背心的外卖骑手把电瓶车停在广场边缘, 头盔挂在车把上,老老实实站在队尾。 一个背着白色帆布袋的中年妇女,怀里揣着一张纸条, 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京城折叠'四个字。 她站在两条队伍的交汇处有些茫然,旁边的高中生探头看了一眼纸条上的字, 朝右侧点了点头: “阿姨,这边排。” 左边的人数依然占优,但右侧的队伍已经聚集了三四百人,而且还在源源不断地增加。 早到的几个官方工作人员站在书店门廊下,一个劲儿地拿对讲机呼叫后勤支援。 他们店长昨晚就说要增派人手,今天只准备了比昨天多一倍的引导人员和限流绳。 谁也没想到,第二天的阵势会膨胀到需要临时加派安保的程度。 那些原本在这座城市里最不显眼的底层打工人, 此刻为了买一本书,安静且坚定地排在了初升的阳光下。 书店二楼,VIP休息室。 许长歌端着一杯刚接的黑咖啡,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 向来温润从容的眉眼此刻微微收拢, 目光停在那条杂牌队伍上久久没有移开,端着纸杯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半分。 昨天签售会结束后,他回到酒店, 第一件事就是撕开封面上的塑封,翻开了白天书店临关门买回来的《京城折叠》。 原本只打算翻几页了解一下对手的路数。 结果他一口气从晚上九点看到凌晨三点,连中间祖父打来的电话都忘了接。 当他读到老刀钻进垃圾通道那段时,许长歌翻书的手停了整整半分钟。 不是他读不下去,而是那几行克制到近乎残酷的白描,硬生生把他钉在了床头。 一个底层垃圾工,为了给捡来的女儿凑一万块钱的幼儿园赞助费,赌上了被空间翻转装置碾成碎片的风险。 文字没有煽情,没有渲染,只有一种极度冷酷的客观呈现。 许长歌翻过那一页的时候,指尖停在纸面上,迟迟没有松开。 在那个深夜坐在酒店的书桌前,用了很长一段时间消化那种后的冲击。 他写《古墙魂》的时候,笔下是千年城墙上斑驳的箭痕。 他把那堵墙写成了一个民族的脊梁骨,又写现代人隔着车窗玻璃漠然经过时,心里早已竖起的另一堵看不见的墙。 那是站在长河上游回望的视角,是带着历史纵深感的书写。 而林阙的文字,是蹲在地上的。 他没有去写“苦难多么伟大”,他只是如实记录了苦难本身。 这种写法,许长歌做不到。 不是笔力不够,是他的人生阅历里没有这种土壤。 从小在京城世家大院里长大,古籍善本触手可及,最差的日子也不过是被祖父罚抄了三遍《文心雕龙》。 他能读懂苦难,也能为苦难落笔。 但他清楚,自己笔下的苦难是隔着一层玻璃看过去的。 而林阙,就在玻璃的那一边。 此刻站在落地窗前, 许长歌看着楼下那条由高中生、白领和务工者组成的杂牌队伍。 这支队伍里没有统一的应援色,没有声势浩大的口号,甚至很多人彼此之间连一句话都没说过。 但他们为了同一本书,在清晨排队。 无论是穿旧工装的还是送外卖,他们在书页里都认出了自己的日子。 “他做到了一件我做不到的事。” 许长歌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特有的坦荡。 身后几个同辈创作者闻声看过来。 他们昨晚也在各自的手机上刷到了那篇钢琴家的长评,以及铺天盖地的读者反馈。 虽然心里对今天的热度有所准备,但此刻透过落地窗亲眼看到这幅景象, 每个人的表情都写满了被现实直接击中后的失语。 休息室的角落里,丹伊依旧占据着他习惯的位置。 但和昨天不同的是,他今天没有背对窗户。 丹伊站在窗玻璃前,那双浅色的眼眸死死钉在楼下右侧队伍里。 他的视线锁定了几个穿着破旧工装的中年人。 那些人的手粗糙皲裂,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灰。 他们站在衣着光鲜的白领和朝气蓬勃的高中生中间,身体微微佝偻,带着一种长年被生活压弯的弧度。 但他们站在那里。 安静地,坚定地,站在阳光下。 丹伊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想到了漠城。 想到了黑江边上那些冬天凿冰捕鱼的渔民,想到了那些在零下四十度的天气里蹲在路边啃冷馒头的工人。 他写《黑江的冰面》的时候,写的是自己的孤独。 一个混血少年在封闭小城里被当成异类的痛苦。 那种孤独是真实的,是刻骨的。 但此刻看着楼下这群人,丹伊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林阙笔下的那个老刀,不孤独。 老刀有女儿,有同伴,有整整五千万和他一样活在黑夜里的人。 但正因为不孤独,他的痛苦才更加庞大。 因为他承载的不是一个人的重量,而是一个阶层被折叠进地底下的集体宿命。 这种分量,比孤独沉得多。 丹伊靠在玻璃上的肩膀慢慢绷紧。 昨晚临近散场前,他避开其他同学的视线,独自去收银台结了一本《京城折叠》。 在酒店逼仄的沙发角落里,他原以为会看到上位者居高临下的怜悯, 却被纸面上那冷酷到近乎残忍的文字割得难以呼吸。 老刀在垃圾通道里被机械齿轮威胁生命的挣扎, 让他不可遏制地想到漠城冰面上那些为了几块钱冻得指关节变形的渔民。 那不是嫉妒,也不是不服。 是震动。 是他十七年来第一次意识到,文字可以装下比一个人的孤独更庞大的东西。 楼下广场上,两条队伍之间的界限并非铁板一块。 左侧“见深”粉丝阵营里,几个大学生模样的年轻人对右边的阵势充满好奇。 一个扎马尾的女生伸长脖子张望了半天,终于忍不住拽着同伴凑了过去。 “你们也是来买《平凡的世界》的吗?怎么排这边?” 右侧队伍最前排一个穿荧光背心的外卖骑手回过头。 他脸上晒得黝黑,嘴唇干裂,但说起话来中气很足。 “不是,我排这边买《京城折叠》。 昨晚刷到微博上一个书评,说这本书写的是底层打工人在折叠空间里的命。 我这不寻思着,第三空间那个时间分配,跟我跑夜单的排班表不是一回事嘛。” 旁边一个穿着格子衬衫、顶着黑眼圈的程序员接过话头。 “可不是嘛,五千万人分几个小时的黑夜。 我每天在工位上坐到凌晨两点,出了写字楼连路灯都灭了。 那个作者才十七岁,我就纳了闷了,他怎么比我一个上了七八年班的人还清楚我的生活。” 外卖骑手嘿嘿一笑: “管他怎么知道的呢,写得对就行。” 扎马尾的女生和同伴面面相觑。 她们原本只是来凑个热闹,却被这两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之间那种跨越职业的共鸣感牢牢抓住了。 “那个……第三空间的时间分配具体是怎么回事啊?你们能不能给我讲讲?” 女生问出口的时候声音有些迟疑,毕竟她是排在见深那边的。 外卖骑手和程序员却不在意这些画地为牢的身份标签。 一个描述设定,一个补充细节,你一言我一语, 把《京城折叠》里那套残酷又精妙的空间阶层体系掰碎了讲。 女生越听越入迷,最后干脆把同伴也拉了过来。 两个人站在两条队伍的交界处,既没有回到左边,也没有正式加入右边。 她们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听着一个外卖骑手和一个程序员,用各自的生活经验去解读同一本书。 二楼窗边,许长歌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他收回目光,把纸杯轻轻放在窗台上。 转过身,面对着身后那些眼神复杂的同辈创作者,许长歌的语气平静。 “昨天我们还在感叹见深前辈的高山仰止,觉得无人能敌。” 他顿了一下,视线扫过角落里依然沉默的丹伊,最后落回人群中间。 “今天,林阙已经在这座高山旁边,硬生生劈开了一条属于他的路。” 没有人接话。 安静了足足五六秒后,一个选手苦笑着开口: “不是,许少你这话说出来,我们还怎么坐得住?” “坐不住就对了。” 许长歌拿起桌上那本昨天买回来的、已经被他翻得起了边的《京城折叠》,走向休息室的门口。 “既然有人敢在绝顶旁辟出新路,我们总不能连踏上去看一眼的胆识都没有。 走,下楼去见识真正的风霜。” 上午九点半,书店大门开启的广播声准时响起。 广场上两支队伍同时涌动起来。 数百人踩着日光,鱼贯涌入书店大门。 …… 第336章 跨越阶层的读者群 上午九点半, 魔都世纪书城厚重的玻璃大门伴随着电子提示音向两侧平移敞开。 门外的广场上早已人声鼎沸。 与昨日一边倒的狂热不同,今天的人潮在进门后迅速分流。 一股极其庞大的洪流目标明确,直接越过大厅中央的隔离带,直奔右侧《扶之摇》的红毯展台。 这股人流成分和京城无异,极其复杂。 有他们脚步匆匆,生怕晚一步就抢不到那本冷灰色封面的实体书。 签售台后方,张浩、刘宇、唐荷等几名同辈创作者坐在各自的位置上。 看着眼前这片黑压压且成分复杂的读者人群, 他们眼中再也没有了昨日开场时的忐忑与失落,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震撼与敬畏。 刘宇推了推下滑的镜框,声音有些干涩嘶哑,显然是一夜未眠。 “看到老刀为了那点钱差点被机械碾碎, 第二天还要拍拍灰去上班的地方,我昨晚在酒店阳台站了半宿。” “咱们输给这种把现实扒皮抽筋的文字,一点都不冤。” 张浩用力点了点头。 他看着坐在C位那个依然从容不迫的同龄人,心底只剩下心服口服的叹息。 能写出这种直击时代痛点作品的人,早就和他们不在同一个层级了。 唐荷坐在最边缘,手指下意识摩挲着自己面前那本《玻璃》,低声自语了一句: “老刀拼了命带回来的那一万块钱,真的能让糖糖跨过那堵墙吗……” 没有人回答她。 因为前方的人潮已经涌到了台前。 排在最前面的,是几个顶着黑眼圈的白领, 以及几名眼底布满血丝、穿着黄蓝相间工作服的外卖骑手。 他们手里攥着零钱或者早就打开了手机支付界面,动作极其熟练地完成了购买。 这种完全颠覆传统文学签售会受众画像的场面, 让现场几个昨天没抢到新闻爆点的八卦媒体记者嗅到了不寻常的气息。 一名胸前挂着某娱乐周刊通行证的男记者,拿着相机在右侧展区边缘来回游走。 他看着那些衣着朴素、甚至鞋底还沾着泥土的底层劳工,眼神里充满了恶意的揣测。 男记者嗤笑一声,指着队伍前头的几件破旧工装,对同行挤了挤眼睛: “官方这次连这种干体力活的都拉过来排队,戏做得挺足。 走,去聊两句,看看能不能挖到什么内部新闻。” 同行犹豫了一下: “不能吧?这可是作协搞的活动,况且现在网上那文章热度这么高,还需要明目张胆地造假?” “你不懂,这年头为了销量什么事干不出来?” 男记者冷笑一声, 男记者打定主意,拿着录音笔直接凑到了队伍最前面。 一个穿着黄色外卖服的小哥刚从收银台结完账, 手里捧着那本《京城折叠》,正激动地跟旁边一个穿旧工装的中年人分享。 “大哥,我昨晚在网上看了这书的介绍,这写的哪里是科幻啊,这就是咱们每天半夜跑单的命!” 外卖小哥指着封面上那行关于第三空间的简介,眼眶微微发红。 “五千万人分剩下的黑夜,这套时间分配机制,跟咱们那个夜间配送排班表简直一模一样。 白天的大马路不属于咱们,只有到了半夜,咱们才能出来挣那点辛苦钱。” 中年人连连点头,粗糙的手指摩挲着书页: “可不是嘛。我老家那个闺女今年也要上幼儿园了,为了凑那点赞助费,我这几个月天天在工地上熬大夜。 看到这书里那个叫老刀的,我就觉得写的是我自己。” 男记者见状,立刻将录音笔递了过去,脸上挂着伪善的关切。 “两位大哥,你们好。我是媒体记者。”他语气中带着明显的诱导, “大哥,我看你们外卖服都没换就跑过来排队,半天跑不成单子损失挺大吧? 今天在这耗一上午,组织方给的误工费能补上你们的钱么? 随便透个底,一天得补咱们多少才划算啊?” 外卖小哥原本正兴奋,听到这话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把刚买的书往胳膊底下一夹,冷眼看着记者。 “等会……” “你这话啥意思?变着法说我们是拿钱来当托儿的?” “嘘,大家都是打工的,都不容易。” 男记者压低声音,故作体贴。 “大家平时跑单那么累,哪有闲工夫来排这种不当吃不当喝的签售会。 组织方这活儿找你们干算是找对人了, 不过大上午的耽误赚钱,他们给结算的误工费还行吧?” 外卖小哥被这番傲慢的话彻底激怒了。 他把手里的实体书举到记者面前,声音洪亮地反击。 “怎么着?送外卖的就不配看书了?” 这番话掷地有声,立刻在人群中引发了强烈的反响。 排在后面的几个年轻白领直接站了出来。 “你才是托儿吧?专门来砸场子的?” 一个戴棒球帽的男生脱口而出。 “这位记者老师,麻烦您先把这书看完再来提问行吗?”另一个女生冷笑着怼过去。 “张嘴就说人家是花钱请来的,这叫诽谤。” 人群里还有人直接举起手机对准记者: “来来来,我拍下来发网上,让大伙儿评评理。” 周围的读者群情激愤,纷纷出言声讨。 那名男记者被怼得面红耳赤,拿着录音笔的手僵在半空,完全不知道该如何收场。 他本想挖点黑料,却没想到直接撞在了群体的愤怒上。 面对四周鄙夷的目光和高高举起的手机镜头, 男记者的嘴角抽搐了两下,最终一言不发地收起录音笔,侧着身子从人群缝隙里挤了出去。 签售台后方,林阙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没有出声干预,也没有因为读者的维护而表现出任何居高临下的骄傲。 当那位外卖小哥拿着书走到他面前时, 林阙双手接过实体书,拔下签字笔的笔帽。 “林同学,你别理那些记者,他们根本不懂。” 外卖小哥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语气中带着最朴素的真诚。 “你书里写的那些,我们都能看懂。” 林阙看着眼前这位皮肤黝黑、眼神却异常明亮的劳动者,提笔在扉页上写下一行字。 “赠:黎明终会到来,长夜不再漫长。林阙。” 写完后,他将书递还给小哥,语气温和而坚定地回应了一句。 “答案都在生活里。谢谢你们愿意翻开它。” 这句话通过现场的嘈杂声传到了后方,再次引发了一阵热烈的掌声。 现场的气氛被林阙的从容彻底推向高潮。 右侧展台的独立收银机开始疯狂运转,打印小票的滴滴声连成了一片,几乎没有停歇。 与此同时,二楼VIP通道的落地窗前。 魔都作协鲁主席和宣传办主任胡一召正并肩站立,俯瞰着一楼大厅里那副堪称疯狂的抢购景象。 胡一召手里紧紧捏着一份刚刚从系统后台拉出来的实时销售数据。 他的手指带着一丝微颤。 “鲁主席。” “照这个卖法,魔都的这点库存……活不过中午了。” …… 第337章 墙没有死 二楼VIP通道的落地窗前, 胡一召看着楼下那副堪比春运火车站的抢购狂潮,攥着对讲机的手心全是汗。 他刚才联系了后勤,得到的答复让他一阵头疼。 "鲁主席,加印令是昨晚连夜批的,但印刷厂那边最快也得下午才能把第一批货送到。" 胡一召咽了口唾沫,又看了一眼手里那份实时库存报表,声音发紧。 "按照目前的消耗速度,魔都剩下的库存真的撑不到中午。 一旦断货,好不容易烧起来的这把火……" 他没说完,但意思谁都明白。 胡一召拿出手机翻了翻微博后台的监测数据,忍不住发出一声感叹。 "说实话,那位青年钢琴家叶晞的长评,威力实在太大了。 三千字直接引爆全网讨论,各平台跟风引流,连带着好几个社会学教授都在转发。 这篇文章几乎以一己之力,把一本新人实体书硬生生抬到了不属于它的传播层级。" 胡一召说得真诚,也说得有道理。 从数据链路上看,昨晚那篇长评确实是引爆舆论的导火索。 鲁主席双手背在身后,站在落地窗前一动不动。 他的目光穿过玻璃,越过嘈杂的人群, 落在一楼签售台后方那个正在低头签名的少年身上。 沉默了几秒后,他缓缓摇了摇头。 “小胡啊,你看问题的眼光,还是太局限在网上的流量思维里了。” 胡一召一愣,转头看向鲁主席。 "那位钢琴家的长文,充其量只是提前点燃引线的助燃剂。" 鲁主席看着后面排着的长队。 "就算没有她,《京城折叠》那把剖析阶级的刀子,也足够锋利、足够痛。 你看看楼下那些排队的人,有几个是因为看了微博长评才来的?" 胡一召顺着鲁主席的视线重新望向楼下。 这一看,他后背的汗毛竖了起来。 右侧队伍的人群构成,已经远远超出了他对传统文学签售会的全部认知。 外卖骑手、建筑工人、快递小哥、顶着黑眼圈的程序员、背着公文包的中年白领, 甚至还有几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拄着拐杖站在队伍里。 这些人里,有多少是微博的活跃用户? 有多少人会关注一个青年钢琴家的账号? 答案不言自明。 他们来,不是因为某篇爆文的引流,而是因为这本书写的就是他们自己。 "这把火,烧起来是早晚的事。" 鲁主席收回目光,语气平淡却带着无法反驳的笃定。 "那个叫林阙的孩子,找到了一把能刺穿所有阶层壁垒的笔。 这种穿透力,跟宣发无关,跟流量无关。" 胡一召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低头看着手里那份数据报表,忽然觉得上面的数字比任何社论都更有说服力。 一楼大厅。 左侧新潮展台的人群依然庞大,但肉眼可见地, 越来越多的读者在结完账后并没有走向出口,而是抱着《平凡的世界》径直穿过大厅中央,加入了右侧的购书队伍。 挤的人潮边缘,一个穿着深蓝色POlO衫的中年男人显得格格不入。 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翻看刚买的书, 而是躲在立柱的阴影里,右手死死攥着手机,拇指在屏幕上飞速敲击。 作为新潮出版社市场部魔都分部的主管,他被王德安派来现场盯梢, 原本只当是走个过场,此刻看着右侧彻底失控的人流,却觉得后背直冒冷汗。 昨天收工的时候,他给王德安的汇报还是"有一定热度,但不构成威胁"。 现在看着右侧收银台前那条已经折叠了三道弯的队伍, 这位主管觉得自己昨天的判断简直是在放屁。 他急忙侧身挤到大厅角落一根立柱后面,背对人群打开短信界面,手指哆嗦着敲了一行字发给王德安。 【王总,右侧要失控了。 今天的人流量至少是昨天的三倍,读者构成……还很复杂。】 消息发出去,他抬头看了一眼右侧签售台后方那个十七岁的少年。 少年正从容地给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大爷签名。 主管咬了咬牙,又补了一条。 【照这个走势,中午之前库存就会清零。】 签售台前的队伍缓慢而有序地向前推进。 林阙签完手里的书,活动了一下有些发酸的手腕。 就在他拿起下一本的时候,排在前面的人换了。 一个穿着灰色休闲西装的中年男人站到了台前。 他头发略显稀疏,鼻梁上架着一副半框眼镜, 手里没有拿书,而是双手交叉放在身前,目光带着审视和好奇地打量着林阙。 这个眼神,林阙太熟悉了。 不是粉丝,不是读者,是学术圈的人。 中年男人没有急着带着书结账,他站在台前,语气平和, 却带着学术圈特有的锐利,直接抛出了一个问题。 “林同学,看完了你的书。 有一个核心命题,我想当面探讨一下。” 他推了推眼镜,周围几个正在排队的读者好奇地竖起耳朵。 "你书里的折叠机制,第一空间占据全部阳光和资源,第三空间五千万人分剩下的黑夜。 我想问,你是否在暗示,底层向上跨越的阶层流动,在这个系统里已经彻底死亡了?" 这个问题一出口,签售台附近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一层。 旁边几个正在拍摄记录的媒体记者立刻调转镜头对准了这边。 张浩和刘宇停下手里的笔,唐荷抬起头,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到了林阙身上。 这不是普通粉丝的提问。 这是一个带着学术标尺的降维拷问,精准地指向了整本书最核心、也最敏感的命题。 周围的嘈杂声奇迹般地降低了几个分贝。 连左侧队伍里几个探头张望的读者都停下了脚步,想听听这个十七岁的作者怎么接招。 林阙放下手里的签字笔。 他没有思考太久,也没有摆出任何故作深沉的姿态。 他看着眼前这位学者,语气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个早已想透彻的事实。 "墙没有死。" 简简单单四个字,让中年男人微微一怔。 "它只是变得透明了。" 林阙的声音通过前方的几个话筒把这句话清晰地传了出去。 "老刀每天都能隔着垃圾通道的缝隙,看见第一空间的阳光。 他知道那边有什么,也知道自己在哪。 但透明不等于消失。 只有拼尽全力撞上去的时候,才会知道流血有多痛。" …… 第338章 好文字不挑教室 中年男人站在原地,嘴唇微动,却没有发出声音。 足足三秒后,他才抬起手,用力鼓了一掌。 "好一个透明的墙!" 他的声音骤然拔高,把周围几个正在偷拍的记者吓了一跳。 "精彩!" 他转身对着身后的作协干事小刘扬声喊了一句: “给我拿二十本!” 这回轮到作协干事小刘愣住了。 他手里的计算器还在盘算着库存余额,抬头确认了一遍: “您说……二十本?” “没错,二十本。” “这书必须放进我们学院现当代文学研讨室, 让我的研究生们好好看看,什么叫真正刺穿时代的现实主义!” 学院?研讨室?研究生? 小刘被这气势唬得一激灵,赶紧手忙脚乱地清点实体书。 二十本冷灰色封面的《京城折叠》被塞进两个纸袋,沉甸甸地挂上了中年男人的手臂。 "陈院长?" 一个不紧不慢的声音从人群后方传过来。 鲁主席不知什么时候从二楼下来了,正穿过红毯往这边走。 步子不快,但周围的人自动让出了一条通道。 "鲁主席。" 中年男人转过身,脸上的学术严肃已经被藏不住的赞赏取代。 "没想到在这儿碰上您。" 鲁主席和他握了握手,随后转向签售台后面那些满脸好奇的年轻面孔,主动做了介绍。 "这位是福旦大学文学院副院长,陈敬之教授。” 他顿了一拍。 “也是咱们《扶之摇》魔都赛区的阅卷组组长。” 签售台后的几名选手齐刷刷倒吸一口凉气。 张浩手里的笔差点掉在地上,唐荷站起身来,眼睛瞪得溜圆。 魔都分赛区的阅卷组组长。 亲自跑到签售现场排队买书,一买就是二十本。 这个信息对在场的参赛选手来说,冲击力比外面那条排到马路牙子上的长队还要猛。 他们比赛时一笔一划写下的每一个字,都是从这位的手底下过的。 陈敬之没有去理会那些震惊的目光。 他绕过签售桌,走到林阙面前,伸出手。 林阙立刻站起身,双手握住对方,微微欠身行了一个干干净净的晚辈礼。 "陈院长好。" 陈敬之哈哈一笑,用空着的那只手在林阙肩头拍了两下,拍得挺实在。 “知道我为什么大老远跑来排队吗?” 林阙没接话,等着他说。 “当时成百份稿子看下来,矫揉造作的学生腔把我折磨得快对这一代年轻人绝望了。” 陈敬之说这话的语气很随意,但内容一点都不随意。 “直到看到你的那篇《范进中举》。” 他收回手,看着林阙的眼神起了变化。 “那入木三分的冷酷白描,把科举制度异化人性的荒诞与残忍剥得精光。 那一刻我就知道,出了个真正敢用文字给时代剔骨的。” 旁边鲁主席笑着补了一句。 “林阙啊,你不知道当时的情况。 有几个老评委被你那篇东西的笔法彻底惊到了,死活不信是高中生在考场上限时写出来的。 还专门去调了你的考场监控回放。” “陈院长是第一个拍桌子的,原话怎么说来着?” 鲁主席把眼光递过去。 陈敬之点了点头。 “我说的是,如果这种文章拿不到满分,那是阅卷组丢人,不是考生的问题。” 这话说得太硬了,周围几个记者的快门啪啪响成一片。 “谢谢陈院长。” 林阙没有说其他的客套话。 在场这么多人看着,那些漂亮的场面话反而廉价。 陈敬之也不是来听客套的。 他目光落在桌上那摞越来越薄的实体书上,忽然叹了口气,叹得很真。 "可惜了,你已经拿到了清北的保送资格。" "要不然,我无论如何也要想办法把你弄到福旦文学院来。 我那边新开的比较文学方向,太缺你这种能把现实主义和类型叙事揉到一起的苗子了。" 林阙听到这话,再次微微欠身。 "陈院长抬举了,能得到您的认可,比拿什么奖都让我踏实。" 他停了一拍。 抬起头,目光透过签售台前方那片黑压压的人群,看向书城大门外初秋的阳光。 "不过在我看来,好的文字不挑教室。 无论坐在哪所大学的课堂里,只要笔下写的是真东西,它迟早会找到属于它的读者。" 陈敬之愣了一下。 随后他放开林阙的手,退后半步,认认真真地看了这个少年三秒钟。 "说得好。" 陈敬之的语气变了,从长辈的随和变成了同行之间的郑重。 "我等着你的下一部作品。" 签售台周围的快门声几乎没停过。 几个提前嗅到新闻价值的记者, 镜头对准了"福旦副院长排队买书"的全过程, 连陈敬之手臂上那个装了二十本书的纸袋特写都没放过。 签售台后面几个选手的动作几乎同时凝固。 张浩的笔尖点在纸上没有抬起来,刘宇推眼镜的手僵在半空。 唐荷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了起来。 手里那支签字笔松松垮垮地挂在指间。 她的目光紧紧钉在林阙身上,嘴里无声地重复着 ——“好的文字不挑教室。” 这句话扎进了他心底某个一直回避的角落。 她低着眼睫,一页一页翻着自己面前那本薄薄的《玻璃》,像是在重新审视里面的每一个字。 翻到第三章的时候,她的手指停住了, 拇指按在那段她曾经最得意的段落上,指尖不自觉用力。 陈敬之拎着纸袋走出签售区的时候,路过的几个媒体记者急忙追了上去。 “陈教授!请问您如何评价《京城折叠》的文学价值?” “陈院长,您会真的把这本书列入大学课程吗?” “陈院长,您对林同学有什么期许吗?” 陈敬之停下脚步,对着镜头沉默了两秒。 “十七岁能写出这种东西的人,整个华夏文坛二十年也不一定能出一个。” 他顿了一拍,语气忽然沉了下去。 “但越是这种天才,越容易被名利场吞掉。 我只希望他能一直握好手里那支笔,别辜负了这份天赋。” 说完,他拍了拍手臂上的纸袋,头也不回地走出了书城大门。 身后的快门声追到了门外台阶上才渐渐散了。 此刻, 站在签售台后的林阙,视线从陈敬之消失的背影收回。 他重新坐下,拿起签字笔,翻开面前下一本书的扉页。 鲁主席站在红毯外围,看完了刚才那一幕。 他没有发表任何评价,只是微微颔首,两手背在身后,转身往二楼走。 脚刚踏上楼梯,胡一召从后面追了上来。 “鲁主席。” 胡一召压着嗓子,声音却压不住地发颤。 “《京城折叠》的库存——” 他咽了咽口水。 “还剩不到一百本了。” …… 第339章 剑指青蓝——作者有话说 鲁主席的脚步停在楼梯第三级台阶上。 他转过身, 看着胡一召手里那份数据报表上“剩余库存:97册”的数字,眉头压了下来。 “催印厂也来不及了。” 鲁主席松开扶手,声音沉稳但语速比平时快了一截。 “就算印刷机现在出货,从仓库到书城最快也要三个多小时。楼下那些人等不了那么久。” 胡一召脸上的汗冒得更凶了: “那我们……” “走,下去。” 鲁主席拽了拽袖口,大步折返。 皮鞋踩在大理石台阶上的声响干脆利落。 “这些读者从半个城市之外跑过来排队,有穿工装的,有骑电瓶车来的,总不能让人家扑个空连句话都听不着。” 胡一召握紧对讲机,一路小跑跟上。 一楼大厅里,签售台前的队伍仍在缓慢推进。 排在后面的读者踮着脚往前张望,不时有人掏出手机刷着微博上的讨论帖,脸上写满了期待。 但这份期待,马上就要被泼一盆冷水。 胡一召吞了口唾沫,从签售台侧面走到话筒架前。 他拿起备用麦克风,手指碰到开关的时候犹豫了一下,还是按了下去。 “各位读者朋友,非常感谢大家对《扶之摇》冠军作品的热情支持。” 他尽力把语气维持在官方该有的稳重上,但声带还是不争气地抖了一下。 “由于今日到场人数远超预期,目前《京城折叠》的现场库存已经……非常有限了。 我们正在全力协调后续供货,请大家理解。” “非常有限”这四个字的含金量,排在前头的人还没来得及消化,后面的反应就先炸了。 “什么叫非常有限?到底还剩多少本?” 一个排在队伍中段的程序员扯着嗓子喊。 “我从浦东坐了一个半小时地铁过来的!你现在跟我说没书了?” “昨天网上刷到那个书评特意请了半天假,结果就这?” 声浪一层叠着一层往前推。 几个穿着外卖工服的小哥互相看了看,脸上的失望比谁都重。 他们把电瓶车停在广场外面,头盔都没摘,就为了趁午高峰前抢一本书。 现场的情绪像被扯掉瓶盖的汽水,嘶嘶地往外冒。 队伍后段开始出现骚动。 作协的几个工作人员赶紧跑过去疏导, 但三四个人面对几百号情绪激动的读者,根本就是杯水车薪。 胡一召站在麦克风后面,嘴唇动了几下,那些准备好的安抚话术全卡在嗓子眼里。 他太清楚了,一群大老远跑来、踩着上班时间排队的普通人,你跟他说“请理解”,跟扇耳光没区别。 躲在左侧展区一根立柱阴影里的POlO衫中年人, 此刻双手环胸,嘴角的弧度像是用尺子量出来的。 “有意思。” 新潮出版社市场部魔都分部主管掏出手机, 对准了骚动的人群,手指点了两下快门,心里已经在拟通讯消息了。 官方搞了个破天荒的新人扶持项目,千万级别的宣传造势,结果连库存都没备够。 这要是闹成群体性事件传上网,可不好看呐! 他在心里盘算着回去怎么跟王德安汇报这出好戏,拇指已经切到了编辑短信的界面。 签售台后面,张浩和刘宇的笔早就停了。 他们全都盯着前方那条躁动的队伍,额头上沁出了细密的汗珠。 唐荷攥着自己那支签字笔,不自觉用力。 就在这时,一只手稳稳当当地拿起了桌上的备用麦克风。 林阙从椅子上站起来,动作不急不缓。 他侧过身,朝胡一召微微点了下头,示意他先退半步。 麦克风“嗡”地响了一声,前方嘈杂的人群条件反射般看向声源。 “各位。” 林阙的声音稳当,像一块石子落进翻涌的水面, 涟漪还没来得及扩散,水面就自己平了。 “书暂时售罄,这是事实,我不绕弯子。” 人群里几个正在抱怨的人闭上了嘴, 视线被这个十七岁少年身上那股毫不慌乱的气质牢牢抓住。 “但文字的火种不会灭。” 林阙看着前方那些或焦躁、或失望的面孔,语气没有半分讨好,只有坦荡。 “各位能在工作日请假、能从浦东坐一个半小时地铁、能把电瓶车停在外面跑进来排队,这份认可比任何销量数字都重。” 他顿了一拍。 “请相信官方的魄力。该来的,一定会来。” 前排那几个原本最烦躁的读者互相看了一眼,攥紧的拳头松开了半分。 声浪确实在往下降,但后排那些看不清台上情况的人仍在交头接耳,不满还没完全消散。 就在这个间隙,一阵沉重且极有节奏感的脚步声从大厅右侧通道传来。 安保人员先行到位,在签售台侧面快速拉出一条临时通道。 紧接着,一个身穿深色中山装的身影大步走上了签售台。 鲁主席。 他站定的那一刻,肩膀往后一压,下巴微抬, 目光从左扫到右,不急不缓地将整个大厅扫了一遍。 那种掌管魔都文坛十几年、在无数大场面中磨出来的气场, 像一堵无形的墙,结结实实地顶在了所有人面前。 嘈杂声在三秒之内降到了接近于零。 连左侧新潮展台那边排队的零星读者都停下了脚步,转头望了过来。 林阙将手中的麦克风递过去。 鲁主席接过话筒,没有客套,没有铺垫,开口就是一记重锤。 “大家不用担心。” 他的声音浑厚有力,通过大厅的扩音系统传到了每一个角落。 “昨晚,华夏作协最高级别会议连夜召开。 经过各地作协主席联席讨论,华夏作协副主席周文渊同志亲自签批,全票通过了一项决议。” 鲁主席停了一拍,目光扫过人群。 全场屏息。 “对《京城折叠》,正式下达出版界'S级加印令'。” 这八个字像一颗深水炸弹,沉到了大厅的最底部。 “首轮加印,十万册。” 鲁主席的声音掷地有声,每一个字都砸在大理石地面上。 “华夏五大印刷厂已于昨夜连夜开机, 最迟今天下午,不光四个首发城市, 还会将在全国和网络渠道同步上架,绝对保证在场每一位读者的购书需求!” 话音落地。 大厅里安静了整整五秒。 那种安静不是压抑,是所有人的大脑同时进入了宕机状态。 S级加印令。 十万册。 全渠道同步铺货。 这三个信息叠加在一起产生的冲击力不可谓不大。 稍微了解出版行业的人都知道,S级评级代表全渠道极高的优先级资源配置, 能享受这个待遇的作者,无一例外都是资深作家。 而现在,这份待遇砸在了一个十七岁高中生的头上。 沉默被一声尖锐的口哨打破。 紧接着,掌声从前排爆发,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席卷了整个大厅。 “十万册!我没听错吧?!” “S级!那不是已经有名气的作家才能有的东西吗?!” “牛!这官方也太敢砸了!” 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 那几个刚才还在抱怨的外卖小哥使劲拍着巴掌,脸上的失望早就被巨大的震撼冲得干干净净。 旁边的程序员激动地推了推黑框眼镜,手机差点从口袋里甩出去。 角落里。 新潮市场主管听到“十万册”三个字的时候,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他手里的手机从指间滑落,屏幕朝下砸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碎裂声。 他低头看了一眼蛛网般裂开的屏幕,脑子里一片空白。 十万册。 S级加印令。 官方连夜开最高级别会议。 为了一个十七岁的高中生。 他原本准备好的那条“官方笑话集锦”的通讯消息,连同碎掉的手机屏幕一起,变成了一个巨大的讽刺。 签售台上,一众同学的眼神复杂。 所有人都很清楚,从这一刻起,他们和林阙之间的差距, 已经不是一场比赛、一个名次能够描述的了。 他坐在那个签售台的C位上,身后是十万册加印令砸出来的阴影,而他们连那道阴影的边缘都还没有触到。 而那座山的主人,此刻正安安静静地站在C位。 鲁主席宣布完消息后, 将话筒还给了胡一召,转身离开了签售台。 在走的时候看了林阙一眼,没说什么,只是微微点了下头。 林阙回以同样的微微颔首。 签售台上堆着最后几本等待签名的书。 冷灰色的封面和大厅左侧远处那抹土黄色的余韵,在初秋的日光里各自安静地发着光。 林阙垂下眼,嘴角的弧度极浅,浅到只有他自己知道。 …… 下午两点十七分, 第一批加印货物终于顺利抵达书城后仓。 三辆厢式货车鱼贯驶入卸货区的消息刚传到前台,胡一召差点把对讲机捏碎。 等在大厅里的读者不知从哪里得到了风声,休息区爆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欢呼。 十几分钟后,一箱箱冷灰色封面的实体书被推车送上展台。 收银机重新运转的那一刻, 排了整整三个小时的外卖小哥猛地摘下头盔,大步冲向柜台。 整个下午,右侧展台再没停过。 唐荷和张浩被拉去帮忙拆箱码书,手上磨出了红印子都没工夫看一眼。 唐荷蹲在纸箱旁边,撕开封条的间隙又偷偷翻了几页《京城折叠》的第四章 ——老刀被卡在翻转齿轮里那段。 她的手指在纸面上停了三秒,又飞快合上,继续码书。 林阙的签字笔换了两支,每一本扉页上的赠言依然一字不苟。 书城延时到晚七点才落闭。 当最后一位读者捧着签好名的书走出旋转门时,魔都的天际线已经被橘红色的晚霞浸透了。 鲁主席临走前只说了一句话: “这孩子,值得。” 胡一召站在门廊下目送车灯消失在长街尽头。 休息室里,参赛选手们陆续收拾行李准备离开。 在场的同学跟林阙交换了联系方式,眼神里带着不加掩饰的敬意。 林阙背起双肩包,推开休息室的门。 “林阙。” 身后传来一个略带犹豫的声音。 他回过头,唐荷站在走廊里, 手指捏着自己书包带,神情比白天在签售台上端坐时认真得多。 “那个……如果以后有空的话,可以约着聊聊创作。 我对你那套空间叙事的技法特别感兴趣。” 林阙看了她一眼。 这姑娘的眼神很认真,不像是在找借口。 能在今天这种碾压局里坐到最后一刻还有心思复盘技法的人,骨子里对文字的较劲儿不会差。 “好。”林阙点了下头。 “不过接下来一段时间可能比较忙。” 唐荷点了点头,似乎在预料之中。 她没有追问忙什么,只是退后一步,朝他伸出右手。 “那就青蓝计划见。” 林阙跟她握了一下,松手干脆。 “青蓝计划见。” 唐荷转过身,背着书包走向走廊另一端。 夕阳的金光从落地窗涌进来,把她的背影拉得很长。 林阙收回目光。 走廊尽头的落地窗外,魔都的晚霞正在褪色, 最后一线橘光勾着远处陆家嘴的天际线,像一道正在合拢的幕布。 签售会的战场收兵了。 “林阙”这个名字,从今天起不再只是一张保送通知书上的铅字。 它被印在冷灰色的封面上,被陈敬之拎进福旦的研讨室里,被外卖骑手夹在腋下带进深夜的街巷。 这一步,算是真正踩实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通知栏里安静地躺着一封来自清北招生办的未读邮件。 那是中午就发来但一直没顾上看的信息,标题只有四个字——“青蓝计划”。 点开邮件,正文的第一行映入眼帘: 【林阙同学,恭喜您获得“青蓝计划”入围资格。 请于九月二十日前往京城清北大学人文学部报到,届时……】 他没有继续往下读,手指上滑,屏幕紧接着又跳出一条高铁APP的推送提醒。 ——您购买的:魔都虹桥——江城的G7次列车组,已自动出票。 请注意发车时间。 林阙划掉通知清单,将手机揣回兜里,拉上双肩包的拉链,大步走向出口。 世纪书城的旋转门在身后缓缓合拢。 门外,九月的风裹着这座城市尚未冷透的暑气扑面而来。 华夏最高学府,那里聚集着这个国家最顶尖的年轻大脑。 而他即将以崭新的身份,踏入那片未知的战场。 …… …… …… 以下是作者有话说,因篇幅限制就放到正文了,有声改编老师和听书读者大大们见谅。 因为看到有读者大大反馈,最近发售仪式相关的几章节奏偏缓、内容偏水,所以这里和大家同步一下这段剧情的创作初衷。 这段内容,是我给主角本体规划的成长线里,至关重要的第一步。 他的两个马甲已拿下了高成就,也几乎站在了行业顶端,可他本人,在此之前还是个籍籍无名的高中生。 而这次国家级的出版与官方认可,就是他撕掉籍籍无名的标签,以本体身份踏出最关键的第一步。 也正因为想把这关键一步的情绪和内核写扎实,对于这段剧情的节奏把控,没能完全贴合一些读者大大的期待,在这里说声抱歉。 非常感谢各位读者大大的宝贵反馈,你们的每一条意见,都是我打磨好故事的重要参考,后续我会更精准地把控叙事节奏,尽力给大家带来更畅快的体验。 第340章 你火了知道吗 周一的清晨,江城一中校门外的街道上满是行色匆匆的学生。 早读课的预备铃声已经响过,校门口的执勤老师正准备关闭铁栅栏。 林阙坐在街角的一家早餐店里, 慢条斯理地夹起蒸笼里的最后一个小笼包。 他太清楚周末魔都那场签售会究竟掀起了多大的风暴。 十万册的S级加印令,加上全网铺天盖地的热搜讨论, 早就把“林阙”这两个字推到了风口浪尖。 如果他按正常时间到校,绝对会被堵在校门口当成稀有动物围观。 为了避开这股风头,他刻意在外面多磨蹭了半个小时, 直到早读下课的铃声打响,他才把鸭舌帽的帽檐往下压了压,结账走出早餐店。 刚踏进江城一中的大门,林阙的脚步就停滞了片刻。 主干道两旁的玻璃宣传栏已经连夜大换血。 原本贴着历届优秀毕业生光荣榜和各种校规校纪的位置,现在全被冷灰色调的巨幅海报占据。 海报正中央印着《京城折叠》的封面,旁边配着极其显眼的加粗大字: 【我校高三学子林阙,首部实体巨著!】 不仅如此,连教学楼外墙的电子横幅上,都在循环滚动着同样的内容。 这排面,别说是一个高中生,就算是市里的高考状元也未曾有过。 林阙看着那些夸张的标语, 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顺着林荫道往高三教学楼走去。 穿过教学楼的走廊,课间的喧闹声扑面而来。 林阙压低帽檐,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但他很快发现,耳边充斥着的所有声音,几乎全都围绕着周末那场“世纪撞档”的签售会。 “你们看周末的新闻没?林阙学长在那句‘敢在最高峰面前出鞘’简直燃爆了!” 一个高一的男生站在走廊上,手舞足蹈地跟同伴比划着。 “听说昨天魔都书城差点被挤爆了,好多外卖小哥和建筑工人都跑去排队买他的书。 一个高中生写的东西,居然能让那些大人看得掉眼泪,这也太神了吧?” 听着这些带着狂热的议论声,林阙低着头,加快脚步穿过走廊。 他知道自己的谋划已经彻底成功, 但他此刻只想安静地度过学校生活。 林阙走到高三(3)班的后门,里面正吵得像个菜市场。 他伸手推开木门。 门轴转动发出一声轻响。 林阙跨进教室的那一瞬,室内那些快要掀翻天花板的喧闹声戛然而止。 四十多道目光几乎在同一秒齐刷刷地投射到他身上, 连后排两个正扭打在一起的男生都僵住了动作。 下一秒。 吴迪第一个打破了安静。 他猛地推开椅子,几步窜过去,一把勒住林阙的脖子,扯着嗓子嚎了起来: “阙哥!你火了知道吗!你火了!” 屏幕上显示着某购书平台的订单页面,红色的“缺货”字样极其刺眼。 吴迪眼眶发红,说话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打着磕巴: “阙哥!昨晚我家里七大姑八大姨在新闻上看见咱们了! 他们全都在追着我要你的签名!” 吴迪的话音刚落,李博文推着黑框眼镜,从座位上走了过来。 他没有像吴迪那样大呼小叫,而是双手捧着一本已经翻得起毛边的《京城折叠》。 那是他周末在魔都人肉背回来的三百本之一。 他走到林阙面前,极其郑重地把书递过去。 “林阙,周末去魔都护盘,是我理科生涯里做过最热血的决定。” 李博文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眼神里满是敬畏。 “这本书我昨晚看了三遍,里面的逻辑闭环和阶层设定严密得让人害怕。 我爷爷看了之后,说想找个时间跟你当面聊聊。” “总有机会的。” 林阙点点头。 李援朝教授从一开始就帮了他很多,平时没怎么有机会见面,找机会一定要当面感谢。 林阙这样想着。 随着两个人一开口,全班同学的封印仿佛被解除,瞬间呼啦啦全围了上来,将林阙团团包围。 “阙哥,你那书写得也太狠了,老刀钻垃圾通道那段看得我心跳都快停了!” 方志远挤在旁边,满脸捡回一条命的庆幸: “阙哥你绝对算好了点才来的吧? 早读课老沈直接拿着你的书走到讲台上,连文言文都没让背,当着全班的面念了第三空间的设定。 我发誓,她念的时候连声音都比平时温柔!” 听到这句话,林阙嘴角极轻微地抽动了一下。 他心里暗自庆幸自己今天早上在校外多等了一会,完美避开了这波公开处刑。 就在教室里的气氛快要失控的时候,前门传来高跟鞋踩在地砖上的清脆声响。 班主任沈青秋拿着教案出现在门口。 围在四周的男生们打了一激灵,刚才的狂热瞬间消散, 所有人眼观鼻鼻观心,极其利索地缩回了自己的座位。 教室里再次恢复了落针可闻的状态。 沈青秋没有像往常那样板着脸呵斥纪律。 她把教案放在讲台上,径直走到林阙的课桌前。 她目光停留在眼前这个从容不迫的少年身上。 她看了很久,久到全班同学都开始屏住呼吸,以为老沈要发飙。 但出乎所有人的意料,沈青秋露出了一个极浅的微笑。 这是她带这届高三以来,第一次在教室里露出这样温和的表情。 “扶之摇总决赛的题目是,墙。” “你用《京城折叠》,把这堵墙写成了五千万人头顶上那片分不到的黑夜。” 她停顿片刻,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赏。 “你把阶级这堵墙写活了。” 全班同学倒吸一口冷气。 林阙站在原地,迎着班主任的目光。 他没有因为这番极高的赞誉而沾沾自喜,也没有表现出任何虚伪的谦虚。 他只是微笑着回了一句: “谢谢沈老师。” 她点了点头,转身准备走回讲台开始上课。 就在林阙准备拉开椅子坐下的时候,走廊外传来一阵急促且沉稳的脚步声。 江校长穿着笔挺的西装,身旁跟着教导主任费允成,两人一前一后出现在高三(3)班的前门外。 费允成往教室里扫了一眼,直接朝着林阙招了招手。 “林阙,来一下。” 费允成的声音里透着压抑不住的激动,连平时总是板着的严肃面孔此刻都挂满了笑容。 教室里再次安静下来。林阙放下书包,走出教室。 他刚站定,江校长就立刻迎了上来,满脸笑容。 “林阙同学啊,跟我去一下会议室。” 江校长拍了拍林阙的肩膀。 “有几位客人一大早就来咱们学校,这会儿都在等你呢。” 林阙点头应下。 他注意到,平日里在学校里走路一阵风的江校长, 此刻不仅整理了两遍领带,连眼角都透着显而易见的局促。 在这座三线城市的重点高中里, 能让一把手摆出这副接驾姿态的客人,绝对分量不轻。 …… 第341章 天生就该站在文坛顶端 秋日的阳光透过教学楼的玻璃窗,在水磨石地板上投下分明的明暗交界线。 林阙跟在江长丰和费允成身后,朝着行政楼会议室走去。 一路上,江长丰的步伐比平时快了半拍,皮鞋踩在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走在前面,声音压得很低,透着几分对得意门生的殷切期盼: “林阙啊,周末魔都那场签售会,你可是给咱们江城一中长了大脸面了。” 费允成也一改往日的严肃: “今天来学校的这几位客人,可是专门为了你来的, 一会儿进去了,可得拿出咱们一中尖子生的气度来。” 林阙跟在两人身侧,步伐平稳。 他太清楚这种官方场面的门道,对于江长丰和费允成的提点,他只用最简单得体的话回应: “校长和费主任放心,我明白该怎么做。” 江长丰侧过头,余光扫了一眼身后半步这个十七岁少年毫无波澜的侧脸,在心里暗自点头。 行政楼三楼,会议室厚重的双开木门被费允成推开。 宽敞的会议室内茶香四溢。 椭圆形红木长桌旁,坐着几位气场不凡的人物。 听到开门声,坐在主位的几人停止了交谈,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门口。 江长丰立刻换上一副熟络的笑容,快步走上前,微微侧过身子,将林阙引到众人面前。 “霍局,吕主席,胡局,林阙同学到了。” 江长丰的语气里满是自豪。 居中而坐的市作协主席吕嵩然端着白瓷茶杯,微微颔首。 他放下茶杯,目光落在林阙身上,透着对晚辈的欣赏。 “小林啊,咱们又见面了。” 吕嵩然靠在椅背上,语气带着几分官腔,但并不让人觉得生硬。 “周末魔都那场签售会,你在最高峰面前亮剑出鞘的视频,我可是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 你能被省作协吸纳,那是咱们整个江城的骄傲。” 林阙微微欠身,语气从容: “吕主席过奖了。 省作协那边确实给了很多支持,但我始终记着,自己是从江城走出去的。 市作协和各位前辈一路的关注,我心里都记着。” 吕嵩然端茶杯的手顿了一下,看林阙的眼神里多了一层认可。 “省作协那边自然有省里的安排,但你是从咱们江城的土壤里长出来的苗子,市作协不能光在旁边鼓掌。 该给的支持,还是不能差的。” 说到这里,吕嵩然转头看了一眼随行的干事。 干事立刻会意,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厚实的牛皮纸信封,双手递到林阙面前。 吕嵩然语重心长地勉励道: “马上就要去京城参加青蓝计划了,那里汇聚了全国最顶尖优秀学生。 这是青年作家扶持资金,市作协专门给你申请特批的。 就当是咱们江城给你的一份饯行礼。 到了京城,好好亮出咱们江城人的水平。” 面对这份官方的厚礼与期许, 林阙没有展现出普通高中生常见的局促。 他双手接过信封,姿态端正,语气诚恳且不卑不亢: “多谢吕主席和市作协的栽培。 这份支持对我去京城备战是极大的鼓励,我一定尽全力,不辜负市里领导的期望。” 这份深谙人情世故的沉稳,让在座的几位领导交换了一个赞许的眼神。 吕嵩然话音刚落,坐在旁边的教育局长霍燕放下了手里的茶杯。 这位女强人做事向来雷厉风行,干脆利落。 她先是转头看向江长丰,语气中带着肯定: “江校长,你们一中这两年的教学管理确实卓有成效。 能培养出林阙这样文理兼修的顶尖好苗子,校领导班子功不可没。” 江长丰立刻接话,笑容满面: “霍局过誉了,林阙这孩子主要还是自己争气。” 霍燕微笑着将目光转向林阙,眼神中透着毫不掩饰的激赏。 “林阙,你在魔都那番话我听到了,不仅打出了你个人的风采,更是打响了咱们江城的文化名片。” 霍燕以公事公办却透着亲切的口吻宣布, “市局经过专门研究,已经向市委组织部以及宣传部举荐你为本年度江城杰出青年。这也是对你现阶段成绩的最高肯定。” 旁边的副局长胡文斌扶了扶眼镜,接了一句: “林阙,你可能不太清楚这个提名的分量。 往年'杰出青年'都是给企业家或科研人员的,给到一个在读高中生,咱们市里建制以来头一回。 你这也算是给我们教育口开了个先例。” 面对这两位掌控实权的教育局领导轮番的表彰与资源倾斜, 林阙没有露出受宠若惊的神色,而是微微站直了身体, 语气沉稳地接了下来: “感谢霍局长和胡局长的认可。 从比赛到签售会,学校和市里一直在背后给我兜底,这份安全感比什么奖项都踏实。 到了京城,我不会忘记自己是从哪出发的。” 这番话既不过分逢迎,也不显得傲慢。 霍燕听后,脸上的笑意更浓了,连连点头。 她扭头对江长丰感慨道: “江校长,你这个学生的谈吐和格局,哪像十七岁的孩子。 我要是不知道他还在读高三,还以为是哪个高校培养出来的青年学者呢。 你们一中的水土,确实养人呐。” 一句玩笑话,说得满桌人都笑了起来。 江长丰乐得合不拢嘴,费允成在旁边也跟着连连点头。 就在官方表彰按部就班地进行,众人相谈甚欢之时, 会议室角落的真皮沙发上,传来了一阵极轻微的布料摩擦声。 一个从林阙进门起就一直低头喝茶、未曾出声的中年男人, 将手中的茶杯稳稳放在了面前的玻璃茶几上,站了起来。 林阙的余光捕捉到了那个起身的动作。 看清对方面容的瞬间, 他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嘴角微翘,随即恢复如常。 那个男人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深灰色西装,没有打领带,领口微敞。 只是站在那里,身上就透着一股久经商海的老练与沉稳。 他刚才一直坐在角落里观察。 他看着这个十七岁的少年在面对市里几位实权人物时, 那份滴水不漏的从容和老辣的交际手腕,心里的评价又拔高了几个层级。 这个少年,天生就该站在文坛的顶端。 王德安在心底给出了自己职业生涯里最高规格的评价。 江长丰注意到了两方视线交集,准备开口为双方做介绍。 然而,没等江长丰出声,林阙却先一步迎上了男人。 林阙的姿态自然,没有任何生疏感。 “王社长好。” …… 第342章 自己教自己——<逆浮不服啊>冠名加更版 林阙那句“王社长好”轻飘飘落在会议室里。 王德安正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 他看着眼前这个身形挺拔、神情没有半点局促的少年,眼底的惊艳毫不掩饰地溢了出来。 “林同学,咱们又见面了。” 他迈开步子走到林阙面前,不仅没有摆出出版界大佬的架子, 反而主动伸出右手,用力握住了林阙的手。 “周末魔都那场签售会,我可是派了专人去现场盯着。 老实说,去之前我还在想,给一个新人安排这么高规格的对撞,会不会太残酷了点。” 王德安的声音洪亮,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他松开手,直视着林阙。 “好在你不仅没被淹没在洪流里,还撕开了一道缺口!这在咱们华夏出版史上,堪称奇迹!” 旁边的江长丰和费允成听后微笑点头。 王德安没有停下话头,他转头看向坐在主位的吕嵩然。 “吕主席,作协这次可是挖到了一块无价之宝。” 王德安指着林阙,继续说道。 “林同学的《京城折叠》这本书我连夜看了两遍。 那里面对阶级固化的残酷剖析,对底层劳工生存状态的精准白描, 这份商业潜力与文学厚度并存的笔力,加上他在绝境中展现出的那份老辣与坚韧。” 王德安重新看向林阙,语气极其笃定地给出结语。 “这个十七岁的少年,未来的华夏文坛必将有他的一席之地!”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 随后,霍燕带头鼓起掌来,清脆的掌声立刻引来了众人的附和。 几位实权人物看着林阙的眼神越发炽热。 面对这番足以让任何同龄人迷失的极高赞誉,林阙始终保持着耐心倾听的姿态。 他没有表现出受宠若惊的惶恐,也没有故作深沉地推辞。 待掌声落下,林阙微微欠身。 “多谢王社长谬赞。” “能走到今天,离不开我的老师和学校以及江城各位前辈的提携与兜底。 没有这片土壤,我的文字走不出江城。” 吕嵩然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脸上的满意藏都藏不住。 林阙视线一转,目光直视王德安。 “不过,王社长百忙之中来到江城一中,想必不只是为了当面给我道一声贺这么简单吧?” 这句话一出,会议室里的气氛悄然发生了变化。 王德安愣了半秒,随即爆发出一阵爽朗的大笑。 他伸出手指点了点林阙,对这个少年超乎常人的敏锐洞察力愈发欣赏。 “好小子,这份直切要害的痛快劲儿,跟那会儿真是一模一样。” 王德安双手背在身后,目光中透着几分追忆。 “想起当初《解忧杂货店》首发,你作为学生代表上台发言。 那时候我就坐在台下看着你,言辞犀利地回怼无良媒体的刁钻提问。 我当时就跟身边的同事说,这孩子将来不得了。 后来一直留意着你的动向,直到《扶之摇》的消息传出来, 我就知道当初那个直觉没看走眼。” 王德安收敛了笑容,神情变得极其郑重。 “那既然林同学把话都说到这,那我也就不绕弯子了。” 王德安走到红木长桌前,双手撑着桌面。 “林阙同学,我今天来,就是代表新潮出版社,正式邀请你签下与我社的独家作者长约。” 这句话宛如一颗重磅炸弹。 站在林阙身后的江长丰和费允成呼吸同时一滞。 新潮出版社如今在业内的地位如日中天,多少成名作家挤破头都想签进去。 现在,这位社长居然亲自跑到学校,向一个还没毕业的高中生抛出独家常约的橄榄枝。 坐在主位的吕嵩然和霍燕等人却显得十分平静。 他们面带微笑,微微点头。 很显然,对于新潮出版社这场声势浩大的抢人行动,市里这些领导早有耳闻,且乐见其成。 毕竟,江城本土作家能签入顶级出版社,对地方文化建设百利而无一害。 见林阙没有立刻表态。 王德安立刻站直身体,开始抛出新潮的底蕴。 “林同学可能对现在的出版市场还有些陌生。” 王德安的语气中透着绝对的自信。 “如今的新潮出版社,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偏安一隅的江城杂志社了。 因为凭借荣誉常驻作家‘见深’的现象级神作加持,新潮已经稳坐苏省出版界的龙头。 国内顶级的宣发渠道以及最硬核的实体铺货网络自然不用多说, 甚至海外版权的运作,新潮都有能力做到行业顶尖。” 王德安停顿了一下,观察着林阙的反应。 “只要林同学你点头签约。” 王德安竖起一根手指,抛出了第一个天价筹码。 “新潮向你保证,你未来的每一部作品,都将享受S级的首发出版量。 不仅如此,我们会为你倾注顶级的宣发矩阵。 并且我也有意要把你和见深老师,打造成新潮出版社乃至整个华夏文坛新老交相辉映的双子星!” 会议室里的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费允成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和身旁的江长丰飞快地交换了一个惊异的眼神。 直接承诺顶级宣发还要打造双子星,这待遇在整个文学界也堪称凤毛麟角。 旁边两个市局的随行干事也忍不住小声嘀咕: “一个新人直接给出这么丰厚的条件,新潮这是把宝全压在他身上了。” 听着周围人的惊叹,王德安十分满意这个效果。 他看着始终一言不发的林阙,决定抛出最后一张、也是他认为最具杀伤力的底牌。 他走到林阙身侧,压低了声音,却刚好能让全会议室的人听清。 “林同学,我知道你写的是科幻现实主义,这种题材极具潜力,但也极难驾驭。” 王德安的语气充满了诱惑。 “只要你签下这份合约,社里愿意动用跟'见深'老师的私交,去帮你争取一个机会。 届时,一对一的创作指导,也不是没有可能。” 寂静。 会议室里陷入了落针可闻的安静。 前面的S级宣发和双子星矩阵只是资源上的倾斜, 那么“让见深亲自指导”这个承诺,简直就是王炸。 那可是凭借四本书横扫各大榜单的天才作家。 江长丰放在膝盖上的手不自觉地攥紧,拼命压抑着替学生一口答应的冲动。 霍、吕两人虽然神色未变,但端着茶杯的手指却滞在半空。 他们太清楚见深在如今文坛的地位,新潮能开出这种条件,足见其诚意之深。 所有人的目光都像聚光灯一样打在林阙身上。 他们羡慕、震撼,期待着这个少年激动落泪、点头答应的那一刻。 站在人群中央的林阙,此刻的内心却经历着一场前所未有的海啸。 倘若自己不是自己,这份邀请函无论是谁都没有任何理由拒绝。 但…… 林阙死死咬住后槽牙,才没让自己在这个庄重的场合破功。 他迅速垂下眼帘,用思考的表情强压下笑意。 回想前世,他曾写过上百个大大小小的剧本,自认见过足够多的荒诞桥段。 但没有一个主角需要在满屋子掌权者的注视下, 认真思考如何婉拒“自己教自己”这种天方夜谭。 此刻,林阙大脑在飞速运转。 面对满屋子热切的目光,面对这份堪称世纪级别的邀约。 答应,后面的“指导”环节就是一颗随时会炸的定时炸弹。 拒绝,不光是新潮,还会让在座每一个乐见其成的官方人物难堪。 他必须用一种既能保住身份,又能彰显文人傲骨的绝妙话术,来化解眼前的局面。 三秒后。 林阙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沉稳。 …… 第343章 写不出真正的林阙 会议室里的空气像被按下了暂停键。 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林阙身上, 林阙站在原地,视线从王德安脸上移开,缓缓扫过在场每一个人的表情。 江长丰满眼殷切,费允成微微前倾,吕嵩然放下了茶杯,霍燕含笑颔首。 每一个人都在用无声的目光催促他:答应吧。 然而林阙开口了,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王社长的厚爱,学生心领了。” 他停了一拍。 “但这份合约,我不能接。” 会议室里原本融洽的气氛戛然而止。 王德安端着茶杯的手顿在半空,目光紧紧盯住眼前的少年,试图从他脸上找出一丝开玩笑的痕迹。 江长丰原本前倾的身子僵住了,嘴唇微动却没发出声音。 吕嵩然放下茶杯,杯底与桌面碰出一声轻响。 在座的几位市局领导不约而同地收敛了笑意,互相交换了一个错愕的眼神, 谁也没料到这个十七岁的高中生会给出这样的答复。 王德安第一个回过神。 他眉头微微收拢。 做了二十年出版人,被作者拒绝不是没经历过。 但被一个十七岁的高中生当着满屋子官方领导的面拒绝,这确实是头一遭。 “林同学。” 王德安的语气平稳,没有动怒,只是比刚才多了几分认真。 “我刚才开出的条件,是不是哪里没说清楚,或者……” “王社长说得很清楚。”林阙没有回避他的目光。 “正因为这样,才不能答应。” 王德安没有接话,等着他给出理由。 林阙往前走了半步,双手自然地垂在身侧,姿态坦荡。 “见深前辈是文坛的高山,这一点毋庸置疑。 他的作品能让新潮从一家地方期刊社跃升为业界龙头,足以说明他文字的分量。 能得到他的指导,放在任何一个新人身上都是求之不得的机遇。” 他的措辞极其讲究, 先把见深的地位抬到了所有人都无法反驳的高度。 “但是,王社长。” 林阙直视着王德安。 “如果我签了这份独家合约,从第一天起就顶着'见深弟子'和'双子星'的名头出道,外界会怎么看我?” 王德安的眉头动了动。 “他们会说,林阙之所以能走到今天,是因为背靠新潮,是因为有见深在背后撑腰。 《京城折叠》的成功不是他的本事,是平台的资源砸出来的。” 林阙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分量。 “我在魔都说过,敢在最高峰面前出鞘。” 林阙的声音不高,却透着笃定。 “如果我今天签了这份合约,顶着‘见深弟子’的名头出道, 那外界只会看到平台的资源倾斜。 躲在巨人的阴影里,我这辈子都只能是见深的影子,就……” 林阙的目光没有闪躲,稳稳地锁着王德安。 “写不出真正的林阙。” 最后八个字落地的时候,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操场上体育课的哨声。 江长丰坐不住了。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快步走到林阙身侧, 一只手搭上了他的肩膀,声音压得很低,带着长辈特有的急切与担忧。 “林阙啊,新潮出版社现在不同往日,现在每天多少成名作家打破脑袋都挤不进去。” 江长丰回头看了王德安一眼,又转回来盯着林阙。 “你还年轻,别因为一时意气用事,错过了这天大的良机。要不再好好想想?” 林阙转头看向自己的校长。 江长丰的眼神里没有半点虚假, 全是一个教育者对得意门生最朴素的心疼和着急。 林阙微微摇头,语气中多了一丝温和,但底下的坚定丝毫未变。 “校长,您放心。我不是意气用事,我想得很清楚。” 他的视线越过江长丰的肩膀,重新落在王德安身上。 “我敬重见深前辈,也感激新潮出版社的诚意。 但前辈走过的路,我再走一遍,充其量只是复刻,不是创造。” “我还年轻,锋芒应该是在风雪里磨出来的,不是在温室里被人雕出来的。 我想劈开一条只属于林阙的路。” 他的声音沉了半度。 “这才是对见深前辈最好的致敬。” 会议室里又陷入了一片寂静。 吕嵩然端着茶杯的手搁在桌面上, 他看着这个十七岁少年身上那股九头牛都拉不回的劲儿,想说什么,终究没有开口。 霍燕和胡文斌交换了一个复杂的眼神。 从行政角度来说,一个高中生当众拒绝顶级出版社的橄榄枝, 这种事传出去,怎么定性都不好说。 但从另一个角度看,这番话的立意和格局,早就超出了一个高中生应有的认知层级。 所有人都在等王德安的反应。 被当众拒绝的王德安,沉默了足足五秒。 然后,一声爽朗至极的大笑从他胸腔里炸了出来。 “好!好一个'写不出真正的林阙'!” 他看着林阙的目光里没有半分恼意, 有的只是一个老出版人在遇到真正好苗子时才会流露的炽热。 “这才是能写出《京城折叠》的人该有的锋芒!” 王德安用力拍了两下手掌,声音在会议室里回荡。 “今天一番话,证明我没看走眼。” 整个会议室的紧张气氛在这串笑声中迅速消散。 江长丰松了一口气,搭在林阙肩膀上的手悄悄收了回去。 王德安收敛笑声,双手插在西装口袋里,歪着头打量了林阙三秒钟。 “行,这独家你不签,我理解也尊重。” 他从口袋里抽出手,竖起一根指头。 “但生意人有生意人的脑子。 你不愿意做所谓的附庸,新潮也不非得绑死你。 那我换个方案你听听看?” 王德安的语气从欣赏切换到了商业谈判的精准频道。 林阙轻轻点头。 “咱们签单本合作约。 你以后每出一部新作品,只要选择和新潮合作, 我们提供顶级宣发资源和全渠道铺货支持,一个字的创作自由都不干涉。 作品版权归你,新潮只做你的扶持平台和合作方。” 他盯着林阙。 “不签卖身契,只交朋友。 这个条件,你总没理由推了吧?” 江长丰在旁边差点脱口而出“答应啊”,硬生生咽了回去。 吕嵩然的茶杯停在嘴边,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了一遍。 林阙看着王德安。 这个方案意味着他保留了完全的创作自主权和身份自由度。 不绑定独家,就不存在身份暴露的系统性风险。 而新潮的宣发实力有目共睹,单本合作对“林阙”这个本体的后续布局百利而无一害。 林阙伸出右手。 “既然王社长这么大气,那晚辈就恭敬不如从命。” 两只手在会议室中央握在了一起。 王德安攥得很紧,手掌粗糙厚实,是常年翻阅书稿磨出来的茧。 “以后新潮就是你的娘家,有什么需要直接找我,不用客气。” “未来的路,还请王社长多指教。” “哈哈哈!指教谈不上。” 王德安松开手,退后一步,笑着摇头。 “能让华夏作协连夜开会签发S级加印令的人,应该还轮不到我这个生意人指教。 我就等着将来你的作品摆上新潮的书架,让我跟着沾点光就行。” 一句话把全场都逗笑了。 紧绷的气氛彻底松弛下来。 霍燕看着这一幕,眼中流露出一抹赞赏。 一个高中生能以平等的姿态与顶级出版社达成合作,这份心性确实难得。 她适时地开口,将话题引回正轨: “既然出版的事有了圆满的结果,那咱们市里也得添一把火。 林阙,昨天下午, 市教育局已经收到了清北大学发来的保送资格核实函。” 她的声音每个字都掷得极实。 “获得清北大学的保送,这不仅是你个人的荣誉, 也是咱们江城教育界近十年来含金量最高的一件大事。” 江长丰和费允成同时挺直了腰板。 虽然早就知道结果,但从教育局长嘴里正式说出来, 这份仪式感依然让两位教育工作者心潮翻涌。 霍燕转头看向身旁的胡文斌。 “胡局,你来给林阙说一下接下来的具体安排,让这孩子心里有个底。” …… 第344章 蝴蝶效应 胡文斌扶了扶眼镜,从文件夹里抽出一份盖着红章的函件, 将它平铺在红木桌面上,手指点了点右上角的抬头。 “林阙,清北大学的保送资格核实函,上周五就已经正式发到了市教育局。” 他扶了扶眼镜,声音里带着几分办事妥帖后的轻松。 “核实函一到,市局当天就出了认定说明,回函盖章一气呵成。 说句不夸张的,这套流程走下来的速度,是我在教育口这些年经手过最快的。” 他说完这番话,从文件夹里又抽出一页纸,推到林阙面前。 “这是市局存档的回函副本,你看一眼。 清北那边收到我们的回函之后,会在三个工作日之内, 把正式的录取通知书以EMS特快专递的形式邮寄到你填报的通讯地址。” 胡文斌的语气严谨了半分。 “通知书到手之后,上面每项信息你自己仔细过一遍就行。 以你的细致程度,这点事不用我多嘴。” 林阙接过副本扫了一眼,点头应下: “明白,胡局放心。” 胡文斌合上文件夹,神色稍显放松: “除了清北那边的流程,市局近期也会通过官方渠道对你的保送信息进行公示。” 他偏过头看向江长丰,语气里带了几分善意的调侃: “江校长,你们一中这回可是要好好出出风头了。” 江长丰脸上的笑意根本压不住,连连摆手: “那必须大办! 咱们一中建校六十二年,考上清北的不在少数,但直接保送的,林阙是头一例。 这可是给学校争了天大的面子!” 满桌人都笑了。 林阙接过副本扫了一眼,点头收好。 他没有再长篇大论地致谢。 在座的人已经在前面的交流中充分感受过他的分寸,此刻再堆砌感恩反而显得刻意。 “市里的事,我都记着。” 他语气平实,一句话兜住了所有人。 “到了京城,拿成绩说话。” 霍燕端着茶杯,眼底的欣慰盖都盖不住。 她朝吕嵩然递了个眼神,吕嵩然微微颔首,嘴边挂着不加掩饰的满意。 官方流程走到这里,该交代的基本交代完了。 江长丰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林阙身侧,语气比刚才温和了不少。 “林阙啊,清北的核实函下来了,你保送的事板上钉钉。 后面这段时间,就不用再按部就班地跟班上课了。 回去好好休整一下,把精力攒足,全力备战青蓝计划。” 他停了一拍,声音里多了几分期盼。 “不过在你离校北上之前,我有个想法想跟你商量。” 林阙抬头看着自己的校长。 他顿了一下,声音里多了几分期盼。 “能不能抽个时间,给全校同学开一场写作方面的专项分享会?” “不需要太正式的那种,就像平时上课聊天一样, 把你在创作过程中的思路、技巧、心得,跟大家伙儿分享分享。” 他看到林阙没有马上接话,连忙补上一段。 “你也知道,《京城折叠》最近在校内外引起了多大的轰动。 整个高三年级的语文老师都在课堂上拿你的书当范文分析。 不光学生们受益,连几个青年教师都说,看完你的之后,写作教学的思路都打开了。” 江长丰的声音里有着一校之长对学生最朴素的骄傲。 “还有一件事你可能不知道。 今年暑假,去年的文科状元赵子辰回校访问的时候,我专门跟他聊了一会。 他当着我的面说了一番话,让我印象很深。” “他说什么?” 林阙问。 “他说,高考作文之所以能拿到将近满分,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去年参加解忧杯的途中跟你的一次交流。 你当时随口聊的那些关于叙事结构和议论文破题的思路,直接启发了他高考作文的核心立意。” 江长丰的目光变得认真。 “子辰那孩子平时话不多,他既然能在校领导面前主动提起这件事,说明你当初讲的东西确实帮到了他。 所以我就想着,如果你能在离校前给更多的学生也讲一讲, 哪怕只是一个下午,说不定也能帮到不少人。” 林阙没有急着回答。 赵子辰他当然记得,那次去省里参加解忧杯,他跟赵子辰在酒店聊了不少高考议论文的破题技巧。 那些话放在前世不过是编剧圈里最基础的叙事方法论,零碎得连自己都没当回事。 结果这些被他视作常识的东西, 居然帮一个寒门学子拿下了年级第一的高考作文分数,甚至间接推动了文科状元这个改变命运的结果。 蝴蝶效应。 又是蝴蝶效应。 赵子辰的高分让他真切地感受到了重生的分量。 前世那些经过市场千锤百炼的创作经验,在这个世界,就是降维打击的利器。 自己一个人就算写得再多,产能也是有限的。 但如果能把这些方法论传出去,让更多的年轻人掌握“怎么写”的手艺, 对于整个世界的文化生态来说,补益远比多出几本书要大得多。 一个人的传火毕竟有限。 但埋下去的种子,不知道哪一颗会在什么时候发芽。 想到这里,林阙没有再犹豫。 “校长,您说得对。既然赵子辰学长觉得有用,那我也不藏着掖着了。” 他的口吻很实在,没有半点拿捏的架子。 “不过我水平有限,能讲的都是些个人创作过程中的粗浅体会。 到时候如果同学们觉得没用,校长可别怪我砸了您的招牌。” 江长丰一听他答应了,脸上的皱纹都快笑成花了。 “你放心,绝对不会! 就你那个本事,别说高中生了,大学生听了都得记笔记。” 他转头看向费允成,二话不说就进入了执行模式。 “老费!分享会的事你来落实,场地安排、设备调试、参会人员通知,全都按最高规格来办。 时间就定在这周之内,得赶在林阙去京城之前。” 费允成已经掏出笔记本在飞速记录了,头也不抬地应了一声: “明白,我下午就跟年级组对接。 大礼堂的档期我回去就协调,音响灯光一并检查到位。” “对了,可别忘了通知高一高二的年级主任。” 江长丰叮嘱了一句。 “这种机会千载难逢,别光让高三的听,低年级的都得来。” “行,我一并安排。” 费允成抬头朝林阙投去一个敬佩的眼神,手里的笔没停。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已经把议程细节讨论得热火朝天。 声音在会议室里来回碰撞,连一旁的王德安都忍不住侧耳在听。 就在这时,一个不紧不慢的女声从旁边切了进来。 “江校长,不好意思,打断一下。” 说话的是霍燕。 她放下手里的茶杯,从沙发上站起来。 那股雷厉风行的气场在她起身的瞬间便铺展开来。 江长丰和费允成同时停住了声音,转头看向她。 霍燕没有急着开口。 她的视线先落在林阙身上,停了两秒,又移向江长丰, 最后扫了一眼身旁同样坐直了身体的胡文斌。 “刚才江校长提到赵子辰受林阙启发才拿下高考作文高分的事,我琢磨了一下。” 她顿了一拍,声音压低了半度,但分量反而更重了。 “这场分享会,恐怕不能只办在一中里。” …… 第345章 青蓝计划前的练兵 霍燕站在椅子旁边,身姿笔挺, 目光从江长丰和费允成脸上掠过,最后落在了林阙身上。 “刚才听江校长说赵子辰的事,我心里一直在算一笔账。” 她顿了顿,接着开口。 “林阙在酒店里跟赵子辰随便聊了几句,就间接催生了一个文科状元。 这种传播效率,说句不好听的,比我们教育系统花几百万搞的培训项目都管用。” 江长丰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脸上惯有的笑容凝了半秒, 霍燕的话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的涟漪让他一时忘了接话。 “S级加印令、作协主席亲自签批。 这个规格放在整个出版史上都凑不出几例。 外面的人看到的是十万册的数字,我看到的是站在这个数字背后的那个十七岁少年的号召力。” 她抬手往桌面上轻轻一拍。 “把分享会缩在一中的礼堂里,几千个学生听一耳朵就散了。” 吕嵩然放下茶杯,杯底与托盘轻碰,发出一声脆响。 他眼皮微抬,目光在霍燕脸上停留了一瞬, 市作协沉浮多年养成的敏锐,让他立刻把握住了这番提议背后更深层的意图。 霍燕没有卖关子。 “我的想法是,由市教育局直接牵头,把这场分享会升格为'江城青年文学公开课'。 地点定在市奥体中心主馆,同时向全市所有重点高中开通同步视频直播信号。” 这句话落地的瞬间,全场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奥体中心主馆。 那个能装下几万人的场馆。 “好!” 吕嵩然第一个接上来,语速比平时快了一截。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手掌用力拍在桌面上。 “霍局这个提议,跟我心里想的不谋而合。市作协这边全力配合,我来统筹江城的纸媒和网络媒体。” 他话音未落,已侧首向身旁的随行干事递去一个眼神。 那干事心领神会,立刻翻开一直随身携带的记事本, 笔尖在纸面上沙沙作响,飞快地勾勒要点。 “不光如此。我在省台教育频道那边都有些交情,完全可以争取到专业团队全程录播。 录下来的内容后期剪辑成系列节目,反复投放。” 吕嵩然越说越兴奋,手指在桌面上敲出了节奏。 “江城建市以来,就没搞过这种级别的文学活动。林阙是从咱们江城走出去的,这张文化名片必须打响!” 两位实权人物一唱一和,三句话之间就把一场校内分享会的规格抬到了城市级文化事件的高度。 坐在角落的王德安一直没出声。 他双手交叠搁在膝盖上,眼皮微垂,像是在走神。 但他的拇指在不停地摩挲着袖扣。 奥体中心,全市直播,省市两级电视台录播。 为了一个还没毕业的高中生。 王德安在心里默默盘算了一下,江城官方在林阙身上押注的决心和魄力,比他想象的还要大。 这个少年身后汇聚的势能密度,已经不是单纯的文学天赋能解释的了。 短短几分钟,会议室里的空气仿佛被无形的手搅动得稠密起来, 茶香混合着众人愈发炽热的呼吸,让原本宽敞的空间隐隐发烫。 但在这股热浪里,有两个人的表情却逐渐从激动变成了凝重。 江长丰和费允成几乎同时皱起了眉头。 两个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底读出了同样的忧虑。 “霍局,吕主席。” 江长丰斟酌了好几秒,才开口打断了两人的规划。 “这个方案的出发点我完全赞同,市里肯为林阙搭这么大的台,做校长的心里感激都来不及。” 他停了一拍,声音放低了半度。 “但有一个现实问题,我不得不提。 一旦在奥体中心的主馆举办,台下坐着的可不光是一中的学生。 到时候还有各校的尖子生、语文教研组的骨干教师都有可能出现在观众席上。” 江长丰看了林阙一眼,语气里藏着一个老教育者对得意门生本能的爱惜。 “林阙再出色,他也才十七岁。 站在那种级别的讲台上,底下几万双眼睛盯着,还有镜头跟拍。 这种压迫感,就连饱经历练的成年人都未必扛得住。” 费允成紧跟着。 “还有一层隐忧。 外校的资深语文教师,很多都是教了二三十年的老学究,对后辈的创作方法论天然带着审视的标尺。 万一林阙在台上被哪个环节卡住,或者讲出来的内容被人当众挑刺质疑, 这场公开课非但起不到标杆效果,反而会把孩子架在火上烤。” 江长丰摘下眼镜擦了擦,声音沉了下去。 “好苗子怕的不是没有舞台,是被推上一个还没准备好的舞台。 摔一跤也不可怕,可怕的是在全城人面前摔。 那种心理上的打击,对一个十七岁的孩子来说,太重了。” 两位校领导的话说得句句在理。 他们不是反对,而是在用最朴素的教育者直觉保护自己的学生。 这番话确实让霍燕和吕嵩然的热度降了几分。 霍燕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茶杯却没喝,手指捏着杯沿转了半圈。 吕嵩然也收起了刚才的兴奋,眉间多了一层审慎。 会议室里的视线,再一次从四面八方汇拢到林阙身上。 霍、胡、吕、江、费,加上旁边始终冷眼旁观的王德安。六道分量各不相同的目光,带着期待、担忧、审视、好奇,同时压在一个十七岁少年的肩膀上。 林阙站在红木长桌的侧面,双手自然垂在身侧。 他的呼吸节奏始终没变过,从进门到现在,匀称而平稳,像一台校准过的节拍器。 江长丰和费允成的担忧他全都听进去了。 站在他们的角度,这种保护完全合情合理。 但他们不知道的是,在他们看不见的另一个时空里, 眼前这个少年曾经面对过的场面,比奥体中心的几千人要复杂得多。 前世的甲方审片会,二十几个资方代表围坐一圈, 每个人手里攥着能决定一个项目生死的投票权。 他一个人站在投影幕布前,用两个小时把一部被毙了三次的剧本从坟墓里救活。 那种刀架脖子上的压力,跟给高中生讲一堂写作课比起来,差了十条街。 林阙看向江长丰。 “校长,主任,您们的担心我理解。” 他的语气平静。 “但既然要讲,多几个人听也无妨。” 他顿了顿。 “就当是去京城参加青蓝计划前的一次练兵。” 这句话落在会议室里,没有任何刻意抬高嗓门的用力感。 但正是这种轻描淡写,比任何慷慨激昂的表态都更有说服力。 江长丰张了张嘴,反驳的话堵在喉咙里,硬是没吐出来。 他盯着林阙那双没有半点浮动的眼睛看了三秒,最终点点头,靠回了椅背。 费允成推了推镜框,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笔记本。 霍燕将杯中已温的茶水缓缓饮尽,放下杯子,随即利落地站起身。 她双手在身前清脆一击,带着一锤定音的决断。 “那,就这么定了。” 她转向胡文斌: “老胡,回去之后立刻启动奥体中心的场馆审批,教育局出面发函,协调各重点高中的参会名额和直播终端。 时间往紧了靠,必须赶在林阙离校北上之前完成。” 胡文斌已经在文件夹空白页上记满了密密麻麻的备注,闻言点头应下。 吕嵩然也站了起来,拉了拉袖口: “媒体那头我今天下午就安排人对接,录播团队的事我亲自去谈。” …… 第346章 为青春画上句号 课间的喧闹声在高三(3)班的教室里来回碰撞。 几个男生正聚在后排的空地上,还在讨论着周末魔都那场火爆的签售会。 前排的几个女生则凑在一起, 传阅着今天早上刚刚发行的江城都市报,报纸头版赫然印着林阙在签售台前的照片。 这时,教室后方的木门被推开了。 门轴转动的声音并不大,却让靠近后门的几个学生立刻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他们转过头,看清来人后,立刻碰了碰身边同学的胳膊。 费允成走在最前面。 这位平时总是板着脸、让全校学生都敬畏三分的教导主任,此刻的神情中却透着几分罕见的温和。 林阙背着那个熟悉的黑色双肩包,步伐比往日更沉稳地跟在费允成身后,走进了这间他即将告别的教室。 短短三秒钟,三十九道目光齐刷刷地汇聚到了两人身上。 原本快要掀翻天花板的喧闹声戛然而止, 教室里瞬间变得鸦雀无声,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费允成没有去管学生们的反应。 他径直穿过过道,走到讲台前,将手里的教案稳稳地放在桌面上。 他清了清嗓子,目光扫过全班,声音洪亮地开口。 “同学们,占用大家一点课间时间,宣布两件事。” 全班同学不约而同地坐直了身体。 “第一件事。” 费允成语气郑重,每一个字都咬得很实。 “市教育局刚刚下达了通知,关于林阙同学清北大学的保送资格核实函已经正式到达市局。相关的档案和审核流程已经全部走完。” 教室里静了半秒,随后响起一阵细碎而压抑的惊叹声, 几个原本靠在椅背上的学生不自觉地坐直了身子。 虽然大家早就知道林阙拿了全国总冠军,保送已是确定的事, 但当教导主任亲口宣布这件事情尘埃落定时,那种真实的冲击力依然让所有人感到震撼。 费允成停顿了一下,转头看向站在讲台侧面的林阙,语气变得更加认真。 “刚才在回教室的路上,我也征求了林阙同学的意见。 为了全力备战接下来的‘青蓝计划’,今天,将是他作为高中生在校上课的最后一天。” 这句话像是一块巨石砸进了平静的水面。 教室里先是陷入了长达五秒钟的死寂。 紧接着,各种复杂的情绪在学生们的脸上蔓延开来。 方志远瞪大了眼睛,嘴巴微张,手里握着的圆珠笔啪的一声掉在了桌子上,他却浑然不觉。 吴迪下意识地捂住嘴,目光定定地看着讲台上的那个同桌。 李博文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看向林阙的目光里满是心服口服的敬佩。 他知道,这个和他们同龄的少年,已经彻底走上了一条他们只能仰望的道路。 没有一个人发出冷嘲热讽的声音。 在这个用成绩和实力说话的高三班级里,林阙用他无可挑剔的才华征服了所有人。 大家都在用最真实的反应消化着这个突如其来的离别消息。 坐在前排的一个女生低头快速抹了一下眼角,小声嘟囔了一句: “怎么这么快就要走了啊。” 费允成没有让这种伤感的情绪持续太久。 他抬起手,在半空中虚按了两下,示意大家安静。 “接下来宣布第二件事。” 费允成提高了音量,语气中夹杂着压抑不住的激动。 “经市教育局霍局长亲自敲定,为了表彰林阙同学在文学领域取得的成绩, 市里将于本周内,在市奥体中心主馆,举办一场‘江城青年文学公开课’。” 他看着底下那些满脸茫然的学生,抛出了最后的一句话。 “这场公开课的主讲人,就是林阙同学。 届时,市教育局会向全市所有重点高中开通同步视频直播信号!” 教室里再次迎来了短暂的死寂。 短暂的死寂过后,压抑的情绪瞬间冲破了课堂的纪律束缚,整个班级彻底沸腾了。 “奥体中心?!我没听错吧!” 一个坐在后排的男生激动得直接从椅子上跳了起来,双手用力拍打着课桌,声音大得连走廊上都能听见。 “那可是能容纳几万人的主场馆啊!平时都是开大型演唱会用的场地!” “全市直播!给全市的重点高中生上课!” 方志远扯着嗓子大喊,脸都涨红了。 “这也太夸张了!咱们江城有史以来有过这种级别的公开课吗?” 吴迪激动地挥舞着拳头,大声吼道: “阙哥这排面简直无敌了!就算是高考状元也没这个待遇啊!” “太牛了!咱们班居然出了个能在奥体中心开讲座的大佬!” 惊呼声和兴奋的议论声交织在一起,声浪一波接着一波。 所有人的脸上都涌起了一股与有荣焉的激动和自豪。 一个同班同学要在几万人的体育馆里给全市高中生上课,这种事情放在以前,他们连做梦都不敢想。 那种强烈的集体荣誉感,瞬间点燃了整个教室,把刚才的离别伤感冲淡了许多。 看着底下沸腾的学生们,费允成抬起手再次压了压。 等到声浪稍微降下来一些,他转头看了林阙一眼,用力点了点头。 “林阙,好好准备。把你的水平,在全市面前亮出来。” 随后,他又看向全班同学,语气变得语重心长。 “同学们,珍惜这最后一天的相处时光。 林阙同学用他的努力证明了,只要有真本事,舞台就有多大。 你们也要抓紧最后的时间,为了自己的高考冲刺。” 说完这些,费允成重新拿起讲台上的教案,迈着稳健的步伐离开了教室。 在走出去的时候,他轻轻带上了前门。 随着前门咔哒一声轻响合上,教室里仿佛解除了某种封印。 吴迪第一个冲了出来。 他三步并作两步跑到林阙面前,什么也没说, 直接张开双臂,结结实实地给了林阙一个用力的熊抱。 吴迪的手臂箍得很紧,力道大得让林阙清晰感受到了他隐忍的轻颤。 这个平时总是嘻嘻哈哈、没心没肺的男生,此刻眼眶通红。 “阙哥,你真要走了啊。” 吴迪的声音闷在林阙的肩头,带着明显的鼻音和颤抖。 “你这一走,以后谁还跟我一起逃课啊。” 这句带着点鼻音的玩笑话,让周围几个原本红了眼眶的男生忍不住笑出了声。 其他同学也纷纷离开座位,默默地围拢过来。 大家在林阙周围形成了一个温暖的圈子,把讲台前的那片空地围得水泄不通。 “阙哥,到了京城好好混,让那帮外地人看看咱们江城的实力。”体委挥了挥拳头。 “林阙,加油。” 张雅站在稍远的地方,声音不大,但语气十分真诚。 没有人高声喧哗,也没有人推挤。 那种毫无保留的不舍、祝福与敬意,在安静的空气中静静流淌。 李博文站在人群外围,隔着几个同学的肩膀,郑重地对林阙点了点头。 他用这种理科生特有的克制方式,表达着自己的敬意。 方志远用力拍了拍林阙的胳膊,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了一句: “阙哥,以后成了大作家,可别忘了咱们这帮兄弟。” 林阙感受着肩膀上传来的力道,抬起手,在吴迪的背上用力回拍了两下。 他的动作沉稳有力,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踏实感。 他轻轻推开吴迪的怀抱,目光扫过眼前每一张熟悉的面孔。 这些在这段青春岁月里陪伴过他的同学,每一个人的脸庞都显得那么生动。 林阙的嘴角扬起一个清浅的弧度,声音温和而平静。 “今天还要上完所有的课呢,又不是现在就走。” 他看着吴迪发红的眼眶,补充了一句。 “等放假了,大家也还能再聚。到时候我请客。” 这句话让周围的几个男生笑出了声,原本有些沉重的气氛瞬间轻松了不少。 就在这时,上课铃声突兀地响了起来。 清脆的铃声在走廊里回荡,打断了教室里的温情氛围。 同学们虽然心中充满了不舍,但还是十分默契地互相拍了拍肩膀,各自散开回到座位上。 大家从书包里拿出下节课要用的课本和文具,教室里逐渐恢复了高三学生应有的秩序。 吴迪吸了吸鼻子,和林阙一起走回自己的座位,把桌子上的书本摆放整齐,然后坐得笔直。 林阙没有急着收拾里面的东西,而是平静地翻开了桌面上那本有些卷边的语文课本。 窗外的秋日阳光正好, 金色的光线透过玻璃洒在课桌上,照亮了书页上的铅字。 他看着黑板上液晶屏上写着的倒计时天数,心里感慨万千。 他决定安安静静地上完这高中生涯的最后几堂课, 为这段青春画上一个完整的句号。 …… 第347章 顶峰相见 下午四点二十分,距离江城各所高中最后一节课下课还有十分钟。 江城教育局官网主页,以及全市教育系统内部办公网的首页,同时弹出了一个占据了半个屏幕的弹窗。 一份加盖了市教育局鲜红大印的红头文件,下发到了全市每一所重点高中的校长办公室和教务处终端。 文件标题加粗加黑:《关于举办首届“江城青年文学公开课”的通知》。 正文内容极其简练,但每一项安排都硬核得让人咋舌。 时间定档在九月十五日本周六下午两点。 举办地点,江城奥体中心主体育馆。 文件并未做强行摊派,而是将直播信号源向全市各所高中开放, 鼓励各校结合实际情况,由学生自愿报名、班级自主组织观看。 然而, 哪怕没有强制要求,这场以“全国总冠军”为噱头的公开课, 依然像一阵飓风,在极短的时间内席卷了江城教育界的每一个角落。 江城十三中。 高三(1)班。 这所常年与一中争夺全市升学率榜首的老牌名校里,临近放学的教室依然安静得只剩笔尖划过试卷的沙沙声。 讲台上,班主任李伟刚把手机屏幕按灭, 抬头看向底下这群连下课铃都懒得抬头的尖子生。 “同学们,停一下手里的笔,宣布个市局刚下的通知。” 老李清了清嗓子,把红头文件的内容挑重点念了一遍。 当他念到“主讲人林阙”这几个字时, 原本安静得只剩下笔尖沙沙声的教室,瞬间出现了异常的骚动。 “林阙?居然是林阙!?” 坐在第二排的年级前十抬起头,手里的笔停在了草稿纸上方。 “奥体中心啊!” 后排一个男生语气里压着显而易见的震动。 “那不是演唱会级别的场馆吗,现在都能开写作课了?” 老李站在讲台上,看着底下这群平时只知道死磕模拟卷的尖子生。 “不过市局也说了,因为是全市范围内的公开课,奥体中心虽然大,但分到每个学校的名额有限。 咱们班优先自愿报名,如果报名人数超过分配名额,就取最近一次月考班级前20名去现场,剩下的在班里看直播。” 老李话音刚落,底下瞬间炸了。 后排一个男生直接把笔拍在桌上,哀嚎出声: “取前二十名?我上次月考才排二十三,差三名啊!” “李老师,什么时候截止报名?” 靠窗的几个女生急得直接站了起来,做题的心思已经飞到了奥体中心。 在高三(1)班同一栋教学楼的三楼,语文教研组办公室内,气氛却截然不同。 十几个教龄在十五年以上的资深语文教师, 正围坐在办公桌前,眉头拧成了一个个疙瘩。 教研组长张朝伟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手指在“主讲人林阙”那几个字上点了两下。 “市局这次的步子,迈得有些离谱了。” 张朝伟的声音里透着几十年来累积的严谨。 “《京城折叠》这本书我昨天看完了。 从文学造诣和现实主义批判的角度来说,这孩子确实是个不可多得的好苗子。 但文学创作和高考应试作文,完全是两码事。” 旁边一位带了四届高三毕业班的女教师摘下眼镜擦了擦, 语气里透着实打实的忧虑。 “我倒不是怀疑这孩子的水平。 《京城折叠》写得确实好,这没什么可争的。 我担心的是底下那些学生。 十七岁的全国总冠军,在奥体中心开课,这个阵仗摆出来,学生们进场之前就已经被光环晃晕了。 到时候满脑子都是追星的兴奋劲儿,他在台上讲什么根本听不进去,回来之后该不会写的作文还是不会写。” 另一位戴着无框眼镜的中年男教师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杯盖拧得吱呀响。 “我的问题更直接一点。 市局把一场校内分享会升格成全市公开课,又是奥体中心、又是直播录播的。 这套组合拳打下来,受益的到底是学生,还是政绩报表? 一个十七岁的孩子在这种级别的聚光灯下,万一翻车,谁来收场?” 张朝伟叹了口气,把文件合上。 “老吴,话不能说得这么绝对。不过,这阵仗确实太大了点。” 他缓缓起身,看向了奥体中心的方向。 “等周六去了现场再看吧,只希望那孩子心性够稳,别被市局这把火给反噬了。” 张朝伟的担忧并非杞人忧天。 事实上,随着这纸通知的下发, 这种夹杂着期待与审视的复杂情绪,正在江城各所高中的教研组里迅速蔓延。 那个傍晚,整座江城的教育圈都在等着看同一件事—— 一个十七岁的孩子,究竟能不能撑得起奥体中心那座几万人的讲台。 傍晚五点半。 江城一中教学楼的下课铃声准时打响。 走廊上涌满了去食堂或者回家的学生,准备迎接晚自习。 而高三(3)班的教室里, 林阙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平静地把桌面上的课本、试卷一本本叠好,装进那个黑色的双肩包里。 今天过后,他就不用再按部就班地坐在高中课堂听课了。 拉上拉链,林阙单手把书包甩到肩上,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教室后排,吴迪、李博文、方志远等几个平时关系不错的男生已经等在那里了。 吴迪凑上来,平时总是嘻嘻哈哈的脸此刻却绷得很紧。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两句玩笑话活跃气氛, 但话到嘴边却变成了略带鼻音的低语: “阙哥,真要走了啊……你这一走,以后后排都没主心骨了。” 方志远站在一旁,眼睛也有些发红,他用力拍了拍林阙的肩膀,声音有些发颤: “阙哥,咱们江城一中能出你这么个大作家,兄弟们出去吹牛都有底气。 到了京城,别忘了咱们。” 林阙看着这群两世相处的同窗,眼底泛起一丝暖意, 他伸手在吴迪和方志远的肩膀上各自重重捏了一下。 “家都在江城,又不是见不到了。” 林阙的声音温和而笃定。 “我不在,你们也别松劲。好好考,到时候来京城,我请你们吃烤鸭。” 吴迪用力吸了吸鼻子,使劲点了点头: “到时候吃穷你。” 李博文站在一旁,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 他没有像吴迪他们那样嬉皮笑脸,而是极其郑重地看着林阙。 “林阙。”李博文的声音很稳,带着理科生特有的认真。 “你去征服你的文坛,我们留在江城高考。咱们,顶峰相见。” 林阙看着李博文那双执着的眼睛, 没有犹豫,伸出右手,跟他在半空中重重地击了一掌。 清脆的击掌声在教室后排响起。 “顶峰相见。” 林阙的声音平实,却有着千钧的分量。 他松开手,朝这几个陪他度过这段青春岁月的同学挥了挥手,转身走出了高三(3)班的后门。 走廊上的夕阳正好,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林阙背着双肩包,走下楼梯,穿过林荫道,走出了江城一中的大门。 周六的奥体中心,几万人的大场面,全市教研组的审视目光。 林阙迎着晚风,步伐没有任何停顿。 …… 第348章 可否关注过一个少年 玺盛府。 林阙背着包推开家门,排骨汤的醇厚香气扑面而来。 林母端着一盘刚出锅的油焖大虾从厨房走出来,看见林阙进门,脸上的笑容完全藏不住。 餐桌上已经摆满了六七道硬菜。 林父坐在桌边,手里拿着一瓶平时舍不得开的陈年白酒,正往两个小酒杯里倒酒。 “今天咱们家可是双喜临门。” 林父把酒杯推到自己面前,给林阙倒了一杯果汁。 “清北的保送通知书板上钉钉,高中的课也提前结束了。 来,这第一杯,庆祝我儿子正式告别高中生涯。” 林阙看着眼前这桌丰盛的饭菜, 目光扫过父母眼角笑出的细纹,握着玻璃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前世的高中毕业那天,父母都在单位熬夜赶项目, 直到凌晨才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家,满脸歉疚地带他去街角吃了一顿廉价烧烤。 那个充满酸涩与遗憾的夏夜,曾是他心底无法填补的空洞。 而现在,看着父母发自内心的骄傲笑容, 他真切地感受到, 自己不仅在重写文坛的格局,也在重写这个家庭的命运。 他收起心底翻涌的情绪,换上轻松的笑意,拉开椅子坐下。 “妈,您这手艺又长进了,这排骨炖得比饭店里还香。” “就你嘴甜。多吃点,这段时间备战比赛和签售会,人都瘦了一圈。” 林母不停地往林阙碗里夹菜。 一家人围坐在餐桌旁,聊着家常。 林父破天荒地喝了三杯白酒,话匣子彻底打开,拉着林阙畅想去了京城以后的大学生活。 吃过晚饭,林阙和父母打了个招呼,径直前往SOHO未来城的工作室。 接下来的日子不用去学校,他有大把的时间可以用来处理积累的事。 推开工作室,照常没有开天花板上的主灯。 林阙走到宽大的办公桌前,拉开人体工学椅坐下,熟练地开启电脑和旁边的夜灯。 他点开浏览器,输入地狱造梦师的作家后台账号密码。 刚一登录,后台的消息提示音就响成了一片。 他点开《克苏鲁神话》的书评区,满屏都是读者疯狂的催更留言。 林阙手指在键盘上敲击了几下,调出文档里的剧情大纲。 经过这段时间的连载,《克苏鲁神话》的世界观已经接近尾声。 他仔细梳理着最后一个大剧情的走向。 所有的伏笔都已经回收完毕,只剩下最后几章的高潮收尾。 确认剧情逻辑没有问题后,他打开作家助手,敲下了一篇单章预告。 标题:《终局预告》。 正文只有寥寥几行字: “各位读者,阿卡姆的迷雾即将散去,古神的沉睡终会迎来尾声。 《克苏鲁神话》将在三天后迎来大结局。 准备好迎接最后的疯狂。” 点击发送。 仅仅过了两分钟,书评区直接炸开了锅。 无数读者涌入评论区,有人哀嚎舍不得完结, 有人疯狂猜测最终的结局走向,打赏的提示音在后台接连不断地响起。 林阙没有去理会这些喧闹,他关闭了网页,准备集中精力把最后几章写完。 就在这时,电脑屏幕右下角的企鹅号图标闪烁起来。 林阙点开对话框,发信人是新潮出版社的社长王德安。 今天上午,这位出版界的大佬还在江城一中的会议室里,试图用天价合约把高中生林阙签入门下。 此刻,他正用极其恭敬的语气,向“见深”汇报着最新的战报。 “见深老师,晚上好。打扰您休息了。” 王德安发来的文字里透着压抑不住的亢奋。 “向您汇报一个好消息。《平凡的世界》国内发售短短两天时间,首印的百万册库存已经全部告罄! 好在新潮提前准备了追加,空窗期不会超过12小时。” 两天,百万册。 林阙看着屏幕上的数字,神色平静,双手在键盘上飞快敲击: “辛苦王社长。” 王德安那边几乎是秒回: “应该的,还有,海外版权的运作也非常顺利。 杨先生看完之后非常激动,当场拍板接下了《平凡的世界》后续全套翻译工作。 有他老人家二次操刀,文字的厚度和时代感绝对能完美还原。” 林阙顿了顿。 敲字询问:“这次出海的重点国家布局,新潮是怎么打算的?” “按照我们市场部的分析,这种带有浓厚东方年代背景的现实主义作品,文化隔阂比较大。 所以我们计划以东南亚市场为主阵地,毕竟文化同源性高一些。 同时拨出一小部分资源,辐射北美和欧洲市场。” 王德安给出了极其稳妥的商业策略。 林阙看着这段回复,手指停在键盘上方。 他的思绪飘回了几个月前的萨拉热窝。 在那座充满历史伤痕的小城里。 他结识了一位房东太太。 那位历经沧桑却依然坚韧的老妇人,在炉火旁向他讲述的那些关于苦难与生存的故事,深深触动了他。 正是那份跨越国界的共鸣,让他决定将《平凡的世界》带到这个世界。 萨拉热窝太小,如果不刻意推动, 佐拉太太或许永远无法看到这本书。 他快速敲下一行字,发了过去。 “东南亚固然同源,但苦难与抗争,往往在那些经历过战火与工业阵痛的土地上更能开出花来。 欧洲不仅有西欧的繁华,巴尔干半岛那些隐匿在历史边缘的小国,同样需要文字的慰藉。 如果在那些小城市的街头,也能看到这本书,我想,那才是真正的走向世界。” 电脑那头的王德安看着屏幕上的要求,眉头微微收拢。 “见深老师,欧洲那边的读者对咱们的年代背景可能缺乏共鸣,会不会太冒险了?” 王德安委婉地表达了担忧。 林阙敲击键盘的声音在安静的工作室里回荡。 “苦难和阶层,是全人类共通的语言。 欧洲那些老牌工业国家,比任何人都懂底层劳工在时代洪流里的挣扎。 把《平凡的世界》推给他们,他们会看到自己的影子。” 王德安看着这条回复,足足沉默了半分钟。 他回想起“见深”前几本书在市场上的精准预判,那种超越常人的战略眼光从未出过错。 作为新潮的掌舵人,他立刻做出了决断。 “明白。我明天一早就开会重新调整海外宣发预算。” 王德安的回复干脆利落。 工作汇报完毕,企鹅号的聊天框安静了几秒钟。 林阙正准备关掉对话框去码字,王德安又发来了一条消息。 语气少了几分公事公办的严谨,多了一丝同行间的八卦。 “见深老师,今天我在江城见了个后辈,十七岁,傲骨天成。” “不知道您最近有没有关注过他?” …… 第349章 《墙中之鼠》 林阙坐在工作室的人体工学椅上。 电脑屏幕的聊天框里,王德安发来的那句试探性的话语安静地停留在底端。 他看着那行字,忍俊不禁。 他双手放在键盘上,以“见深”的口吻从容回复: “王社长是说林阙吧?我今天刚好在网上买了一本他的《京城折叠》,文笔老辣,立意极深。是个不可多得的好苗子。” 屏幕那头的王德安几乎是秒回,直接发来一个高度赞同的表情包。 随后, 这位出版界的大佬像倒豆子一样,极其亢奋地讲述起今天亲自前往江城一中招揽林阙的经过。 字里行间透着一个老出版人遇到绝顶好苗子的激动。 “见深老师,您是不知道,今天我在江城一中看到那个孩子的时候,真的被他的气场震住了。” 王德安打字的速度飞快。 “当时江城教育局的局长、市作协的主席全都在场。 那种官方的压迫感,换做普通成年人都得出汗。 可那个林阙,站在一群实权人物中间,硬是没露半点怯色。 我把新潮的S级首发资源摆在桌面上,甚至承诺把他和您打造成双子星矩阵。 旁边江城一中的校长眼睛都直了,恨不得代替他点头答应。” 林阙看着屏幕上不断跳出的长篇大论,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王社长也是诚意满满了。”林阙回复道。 王德安发送文字: “谁说不是呢!为了确保万无一失,我不惜抛出了‘由您亲自一对一指导’的条件。 我当时想,这可是见深老师啊,全华夏有多少作家想见您一面。” 看到“自己指导自己”这段,林阙实在没忍住,轻笑出声。 他故意装作不知情地敲下一行字: “开出这么好的条件,这孩子应该同意了吧?” 聊天框那边停顿了十几秒。 王德安发来一个苦笑的表情,回复道: “他当众拒绝了。” 紧接着,王德安将林阙在会议室里那番“不愿做见深影子”的言论,添油加醋地复述了一遍。 王德安在屏幕那头长篇大论地感慨起来: “现在的年轻人,能有这份锋芒与傲骨,实在是太难得了。 华夏文坛太需要这种不甘附庸的锐气。 我做了二十多年出版,第一次被一个高中生当面拒绝,但我心里只有佩服。 这种敢在高峰面前亮剑的胆识,注定他未来绝非池中之物。” 林阙看着这些对自己本体极高赞誉的话语,内心感到十分有趣。 自己夸自己,还能让业界大佬如此推崇,这种感觉确实奇妙。 他表面上依然维持着文坛前辈的沉稳风范,回复道: “是个有骨气的年轻人,我很期待他的未来。” …… 新潮出版社社长办公室内。 王德安结束了和“见深”的聊天,端起桌上已经有些凉的茶水喝了一口。 助理徐岚此时端着一杯新冲好的咖啡走进来,将咖啡放在办公桌上。 “王总,没让见深老师出马再劝劝?” 王德安端起咖啡杯,看了徐岚一眼,轻轻摇了摇头: “见深老师刚才,可是对林阙赞赏有加。” 徐岚愣了一下,显得十分意外: “见深老师也夸他?” “没错。” 王德安靠在宽大的真皮椅背上,目光深远。 “我本意只是想帮这个好苗子走上更大的舞台。 但如今他背后有官方做推手,市教育局和作协都在全力捧他,资源根本不缺。 况且,以那孩子今天展现出的心性,就算见深真出马了,也未必劝得动。” 他将咖啡杯放下,语气平静真诚: “强扭的瓜不甜。 新潮能和他达成单本合作约,已经是非常好的结果了。 只要他以后出书愿意选择新潮,我们的目的就达到了。 做出版,得有容人之量,不能把所有的好东西都死死攥在手里。” 徐岚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视线切回SOHO未来城工作室。 林阙关掉聊天框,整个人往后靠在椅背上。 两个身份在现实中频频产生交集,甚至出现了自己拒签自己的荒诞戏码。 新潮出版社为了拉拢新人林阙,居然搬出见深来做诱饵。 这种左手打右手的局面,确实让他感到有些滑稽。 他确实想过找个合适的时机向外界摊牌。 但仔细盘算后,他明白现在还远不是时候。 林阙目前的实力和地位,还不足以完全承受身份合并后带来的巨大冲击。 那些因为“见深”而聚集的庞大资源和利益链条,很可能会反噬到他现在这个十七岁的单薄少年身上。 他必须等到自己真正站稳巅峰,拥有绝对的话语权, 才能将这两个马甲合二为一,给整个世界带来一场真正的地震。 林阙收起纷乱的思绪,重新坐直身体。 他将注意力拉回网文战场。 他点开作家助手,调出《克苏鲁神话》的大纲。 经过几个月的连载,这部作品已经积累了极其庞大的粉丝群体,每天的催更留言数以万计。 目光锁定在最后一个大剧情上。 《墙中之鼠》。 这是前世克苏鲁神话体系中极具代表性的一篇短篇。 它不仅将未知的恐惧推向了极致,更将人类在面对远古恐怖时的脆弱与疯狂展现得淋漓尽致。 林阙双手放在键盘上,开始梳理最后的剧情线。 主角德拉普尔回到祖先的庄园,试图重建家族的荣光。 然而,古堡墙壁内日夜不息的窸窣声,却像是一把生锈的锯子,一点点切割着他的理智。 随着指尖在键盘上飞速敲击,阴暗潮湿的古堡、墙壁后令人毛骨悚然的声响, 以及那足以摧毁人类理智的远古恐惧,在他的笔下逐渐成型。 【墙里的老鼠在奔跑。 那些声音并非来自真实的生物,而是来自地底深处的呼唤。 它们在啃食着理智的边缘,引领着我走向那万劫不复的深渊。】 林阙敲下这段文字,另外又修改了几处断句,确保剧情节奏的紧凑。 他将主角一步步深入地底、发现家族食人历史的恐怖场景描写得极其细致。 (结合原著,添加一点林阙自己的理解和创新) 那种逐渐逼近真相的压迫感,随着文字的推进,不断挑战着读者的心理防线。 林阙非常清楚,网文的爽点不仅仅在于主角的无敌碾压。 在悬疑恐怖分类里,将未知渲染到极致,让读者在时体会到那种头皮发麻的刺激,同样是一种极致的爽感。 他要用这篇《墙中之鼠》,彻底击穿平行世界读者的心理防线,让他们见识到真正的克苏鲁式绝望。 工作室内只有键盘敲击的清脆声响。 林阙沉浸在创作的状态中,将那些令人毛骨悚然的设定一一落实到文档里。 那些隐藏在地底的庞大建筑群,那些被作为食物圈养的退化人类,以及最终彻底陷入疯狂的德拉波尔。 每一个情节的转折,都经过了精心的设计。 他要用这最后的故事,给这个世界的网文读者带来一场前所未有的心灵冲击。 两个半小时后,林阙敲下了最后一个句号。 他看着文档里那几万字的存稿,长出一口气。 他将写好的章节分批放入定时发布箱。 属于“地狱造梦师”的终极恐惧狂欢,即将在网络上掀起最后的风暴。 而现实中,那场万众瞩目的江城青年文学公开课, 也进入了最后的倒计时。 …… 第350章 万人场馆试金石 周六的下午一点。 奥体中心。 场馆的外围已经拉起了三道安保隔离带。 巨幅海报从主入口的立柱上垂下, 冷灰色封面的《京城折叠》与“首届江城青年文学公开课”的金色大字,在九月的阳光下分外扎眼。 江城都市报的采访车与省台教育频道的录像车分列东西两个入口,长枪短炮的镜头阵列严阵以待。 无人机在半空中完成了三轮航拍测试,嗡嗡的旋翼声被地面上汹涌的人潮淹没。 场馆外的广场上,穿着不同校服的学生群体正沿引导通道鱼贯入场,汇成一条条颜色各异的河流。 场馆内部,主舞台搭建完毕。 横跨整面背景的LED屏正循环播放林阙在魔都签售会上那段'敢在最高峰面前出鞘'的片段, 陆续入场的学生仰头看着屏幕,步子明显放慢了。 一楼内场的座位已坐满大半,二楼和三楼的看台也在迅速填充。 来自全市十七所重点高中的学生方阵依次落座, 有人满脸通红地攥紧手中崭新的笔记本,有人双臂环胸靠在椅背上。 但无一例外,每个人的桌板上都摆着笔和本子。 江城二中的一群女生挤在过道边,声音压得很低却盖不住兴奋: “天哪,他真的才十七岁吗?看签售会上的视频,那个气场根本不像高中生!” 旁边江城八中一个戴眼镜的瘦高男生推了推镜框: “气场归气场,但写和写高考作文完全是两码事。 他写得好,不代表能给咱们的高考作文提分,就怕今天只是一场大型签售会。” 他身后一个同校的女生小声反驳: “人家可是全国总冠军,清北保送生,还拿了S级加印令,这门槛还低?” 男生没再接话,但嘴角仍挂着一丝不服气。 这种期待与质疑交织的情绪,在场馆的每一个角落暗暗发酵。 前排最核心的观众区被一片整齐的藏蓝色校服占据。 江城一中高三(3)班,全员三十九人,一个不缺。 身为林阙的班级,江长丰大手一挥直接给满了名额,全班内场正中就座。 他们不仅统一着装,手里还举着各式各样自发印制的横幅和手幅。 吴迪举着一块用红色马克笔手写的“阙哥永远的神”纸板, 方志远更夸张,直接扛了一面喷绘的巨幅横幅,上面印着林阙签售会上的侧脸照和一行大字 ——“江城一中,林阙同款!” 旁边其他学校的学生频频侧目,目光里写满了明晃晃的羡慕。 然而,紧挨着舞台右侧的三排座位,氛围截然不同。 那是全市语文教研组的专属区域。 数百名骨干语文教师正襟危坐,面前的折叠桌板上整整齐齐地摆着笔记本和钢笔。 十三中教研组长张朝伟坐在第一排靠过道的位置, 翻开随身带来的硬壳笔记本,在扉页写下日期,然后压低声音对身旁那位教了四届毕业班的女教师低语。 “今天来是替全市几万名高考生把关的。” 他合上笔记本,食指叩了叩封面。 “这孩子的写得好,这一点没人否认。 但是,高考是高考。 他要是能在这个台上讲出对应试写作真正有操作价值的东西,我第一个服气。 讲不出来——” 他停顿了一拍。 “那这场公开课,就只是一场昂贵的政治运动。” …… 奥体中心地下一层,运动员休息室。 灯光柔和,温度适宜。 费允成站在林阙身后,双手交叠在胸前,嘴唇翕动着,声音压得很低但语速极快。 “林阙,上去之后不要紧张,底下人多你就把他们当空气。 万一有哪个环节卡壳,你就假装喝口水,给自己留缓冲时间。 还有,教研区那帮老教师你别太在意,他们提问如果太刁钻,你往大方向绕就行。” 沈青秋站在旁边,双手无意识地绞着手腕上的细链表带,眉心蹙出一道浅纹。 她比费允成更了解自己这个学生。 有思想,有傲气,在小场面里挥洒自如。 但这一次完全不同。 不是上台演讲几分钟说完就下来,是几万人注视下长达数小时的输出, 全程直播录像,每一句话、每一个停顿都会被无限放大。 她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最终只化作一句带着明显忧色的低语。 “林阙,要不……开场的时候慢一点,注意节奏。” 林阙从镜子前转过身,看着两位师长脸上几乎同步的焦虑,忍不住弯了一下嘴角。 他没有急着表态,而是走到休息室角落的茶几旁, 林阙倒了两杯温水,双手递给两人,语气温和: “费主任,沈老师,喝口水。 我知道你们是担心我,但我既然敢接下这个场子,心里就有底。” 他声音不高,语速平缓。 “放心吧。今天台下坐的,是跟我一样大的高中生。 他们想听的不是教科书里的标准答案,是一个同龄人怎么把脑子里的东西变成白纸上的字。 这些事情,我比那些老师熟。” 费允成端着水杯愣了一下,反驳的话还没组织好,林阙已经接上了第二句。 “如果连自己走过的路都讲不明白,那我也不配站在那个台上。” 林阙的声音很轻,但尾音里的笃定稳稳扎进了两个人的心里。他看向沈青秋,目光清澈坦荡。 “沈老师,您常说好文章是改出来的。 但在我看来,好文章首先是想明白了才写出来的。 今天我要做的不是表演,是把'想明白'这件事,掰开了揉碎了递给他们。” 他停了一拍。 “掰过的东西不怕摔,因为已经碎到不能再碎了。” 沈青秋攥着表带的手指慢慢松开,胸口那股堵了一整天的闷气散了大半。 她看着自己学生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终于轻轻点了一下头。 “行。我信你。” 费允成接过水杯,长舒了一口气,原本紧绷的肩膀放松了下来: “行,看你这状态,是我们俩瞎操心了。上去好好讲。” …… 下午两点整。 场馆灯光骤然压暗,只剩舞台中央一束锥形追光打在话筒架上。 全场近三万人的嘈杂声在三秒之内被压缩到近乎于零。 一名穿着深色套裙的女主持人从侧幕走出,高跟鞋踩在舞台地板上的声响被话筒忠实地传遍了整个场馆。 她站定,目光扫过从内场到三楼看台的每一个角落,声音清亮而沉稳。 “各位同学、各位老师、各位来宾,欢迎来到首届江城青年文学公开课。” 大屏幕上的画面切换为舞台实时特写, 后排最远处的学生都能看清主持人脸上每一道表情的起伏。 主持人用不到三分钟, 将这位十七岁少年从市赛到全国总冠军、从S级加印令到名校教授排队购书的履历过了一遍。 其中,学生方阵的反应最为热烈。 教研组区域的掌声克制而礼节性。 张朝伟的双手甚至只是象征性地碰了两下。 主持人在掌声的尾巴上精准地抛出衔接语,声音拔高半度,语气从回顾切换到期待。 “——而今天,这位十七岁的全国总冠军, 将在这座他从小长大的城市里,为我们所有人上一堂分享课。” 她微微侧身,右手朝向侧幕方向。 “掌声有请——林阙!” 全场灯光在同一瞬间变换。 追光从话筒架上移开,扫向舞台左侧的入场通道。 内场区域的学生几乎是条件反射地站了起来。 吴迪把手里的纸板举过头顶,方志远扯着嗓子发出了一声长啸。 掌声从前排炸开,二楼三楼依次跟上, 三秒不到便连成一片,震得头顶的射灯都在微微发颤。 教研区的张朝伟没有站起来。他维持着端坐的姿势,翻开笔记本第一页,钢笔帽拧开,笔尖抵在纸面上,等着。 追光锁定了入场通道尽头。 一个身影从侧幕走出,步伐不疾不徐。 白衬衫,深色外套,袖口卷到腕骨上方,步伐从容,两手自然垂在身侧。 林阙走到舞台中央,站定。 他没有急着开口说话,而是安静地站在那束追光里,目光从一楼内场扫到三楼看台最后一排。 上万双眼睛回望着他。 掌声在持续,欢呼在持续,但他的沉默反而让这些声浪自行开始衰减。 五秒之后,整座场馆彻底安静下来。 林阙伸手从话筒架上取下麦克风。 “开始之前,我想先问在座每一位同学一个问题。” 他的声音经过场馆音响系统的扩散,清晰地落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你们有没有过这样的经历——脑子里明明有一个绝妙的想法, 但坐到桌前摊开稿纸的那一刻,它就像沙子一样从指缝里漏光了?” 全场寂静了两秒。 随后,从不同方向、不同角落,几千个或大或小的声音几乎同时响了起来。 “有——!” 教研区第一排,张朝伟抵在纸面上的笔尖动了一下。 他没有写字,而是抬起头,看向台上那个空着两只手上台的十七岁少年。 林阙握着话筒,嘴角微微一提。 “好。那今天这次分享会,咱们就从怎么堵住这条缝开始。” …… 第351章 灵感不是水,是冰 全场“有”的回应还在场馆穹顶上方盘旋,余音尚未散尽。 林阙没有急着往下接,而是握着麦克风在舞台中央站了整整三秒钟。 追光把他的影子钉在背后的LED大屏上,一动不动。 “那首先你们有没有想过,灵感为什么会漏?” 第二个问题抛出去,场馆里的动静明显比刚才小了一截。 前排几个一直跟着他节奏不停记笔记的女生手里的笔停住了,后排一个刚想举手的男生把胳膊放了下来。 没人回答。 因为这个问题不像第一个那样可以用一个字打发。 林阙等了两拍,声音不紧不慢地送进话筒。 “我们一直以为,灵感像水,抓不住就会流走。 但这个说法有个致命的漏洞。” 他伸出一根手指。 “水是液态的,天然没有形状。 如果灵感真的像水,那它在你脑子里的时候就已经是一团模糊的东西,你根本不可能觉得'我刚才有个绝妙的想法。 而能让你产生这种清晰感知的东西,一定是有形状的。” 内场前五排的学生开始微微前倾。 “所以,灵感不是水,是冰。” 林阙的语速稍微降了半拍。 “它在你脑子里的时候是固态的,有棱角,有轮廓,你甚至能感受到它的重量。 但是,当你坐到桌前、拿起笔、摊开稿纸,周围环境的温度就开始升高了。 你会分心,你会焦虑第一句话怎么写,你会纠结用词够不够漂亮。 这些杂念就是热量。热量一上来,冰就化了。” 他停了一拍。 “所以你要做的不是找一个更大的容器去接水,而是学会在它融化之前,先给它拍照留存下来。” 全场安静了足足四秒。 前排,江城二中那个戴眼镜的瘦高男生攥着笔杆的手松开了。 他原本是那个在入场时说“写和写高考作文完全是两码事”的人,此刻笔帽不知不觉已经拧开了。 教研区第一排,张朝伟手里的钢笔笔尖抵在空白的横线上,停住了。 他没有写字,但笔也没有收回去。 他的拇指搭在笔杆侧面,指腹轻轻摩挲着金属笔身上冰凉的纹路。 “拍照”这个比喻从逻辑上站得住脚。 一个十七岁的孩子能用这么通俗的语言,把“灵感捕捉”这个老生常谈的写作难题重新拆解出新角度,确实超出了他的预期。 但他依然没有动笔。 舞台上,林阙已经走到侧面的长条桌旁。 桌上摆着一支黑色的水性马克笔和一块便携白板,是费允成提前按他的要求准备好的。 他拿起白板,转身面向全场。 “光说理论没用,接下来我们做一个实验。” 他把白板夹在左臂弯里,语气从讲授切换到了指令。 “请在座的每一位同学,现在闭上眼睛。” 满场的学生们面面相觑。 “先闭上。” 林阙重复了一遍,那种不容商量的笃定从话筒里渗出来, 前排几个学生犹豫了不到一秒,眼皮率先合上。 紧接着,这种沉默的服从像被推倒的第一张牌,一排排向后蔓延。 场馆里的灯光本就压暗了七成,此刻近三万人同时闭眼。 那种上万人同时屏息的寂静,连声波都像是被抽走了一样。 林阙站在追光里,手指在麦克风的握柄上轻轻收紧了一下。 “接下来,用三十秒时间,在脑海里构建一个画面。” 他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你印象最深刻的一个清晨,不需要编造,不需要美化,就是你真实经历过的某一个早上。” “三十秒。开始。” 场馆安静得像一座空城。 教研区的教师们没有闭眼。 几位资深教师互相对视了一下,但嘴上谁也没出声。他们在观察这个实验的走向。 三十秒过得极慢。 “好,可以睁开眼了。”林阙开口。 “下面拿起笔,在笔记本上立刻写下三个词。 只要三个词,不用写句子,也不要犹豫,写下脑子里冒出来的前三个。” 全场响起密集的翻页声和笔尖落纸声。 几万支笔几乎同时落纸,细密的沙沙声从四面八方汇拢,在穹顶下方滚成一片低沉的回响。 林阙没有在台上干等着。 他把白板放回桌面,拿起无线麦克风,从舞台侧面的三级台阶走了下去。 他直接走进了内场学生区。 这个举动在整个场馆引起了一阵轻微的骚动。 追光操控师反应极快,光束跟着他的步伐下移,在学生方阵的间隙中扫出一条亮路。 林阙走到第四排,停在一个江城二中校服前面,侧头看了一眼那个女生笔记本上的字。 “你写的什么?” 女生的脸在追光下涨得通红,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紧张: “雾、早餐、妈妈。” 林阙点了下头,没有评价,继续往里走。 他拍了拍一个戴眼镜男生的肩膀。 男生愣了一秒,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笔记本,声音比女生稳一些但尾音发虚: “闹钟、被子、冷。” 林阙又点了下头。 中间,一中方阵。 他甚至没有看,直接喊了一声: “方志远。” 方志远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举着笔记本大声喊: “操场、哨声、汗!” 旁边吴迪嘟囔了一句“你至于那么大声吗”,被方志远一胳膊肘怼了回去。 林阙又随机抽了另外两个学校的学生, 他们的词分别是“窗帘、光、凉”和“天花板、安静、白”。 五组词全部念完,他沿着过道走回舞台。 追光重新锁定中央站位。他转过身面对全场,把麦克风换到左手。 “五个人,十五个词。有没有人发现一个问题?” 场馆里安静了两秒。 几个学生举起了手,但谁也说不出所以然。 林阙没有等他们。 “你们写下的全是名词和形容词。 早餐、闹钟、冷……十五个词里面,没有一个动词。” 这句话落下去,教研区的张朝伟手里的钢笔笔尖终于在纸面上划动了。 “不是你们故意避开动词,是大脑在回忆画面的时候, 天然会优先抓取东西和感觉,而不是正在发生的事。” 林阙拿起白板,走到舞台前沿,用马克笔在上面写下方志远的三个词。 操场。哨声。汗。 三个词孤零零地竖在白板中央,像三颗散落的棋子。 “你们记住的是画面的碎片,而不是画面里的动作。但文字的生命力,恰恰藏在动词里。” 他拧开马克笔的笔帽在白板上写下两行字,马克笔在板面上发出尖锐的吱吱声。 全场的目光追着他的笔尖移动,连三楼看台最远处的学生都在盯着大屏幕上同步投出的特写画面。 两句话写完。 他把白板举高,对准场馆中央的摄像机。 大屏幕上清晰地投射出方志远那三个词被重组后的样子: “哨声咬住操场上空最后一缕薄雾,将它撕成两半。 一半贴着草皮蒸散,一半攀上少年湿透的后颈。 汗珠沿着鬓角的绒毛滑下来,在下颌骨最尖锐的地方悬停了半秒, 然后松手,坠落,无声地砸进跑道的红色颗粒里,像一颗没有人会注意到的句号。” 下一秒,从四面八方传来一阵低沉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胸口后才会有的短促吸气声。 前排,方志远瞪着大屏幕上的文字,整个人钉在椅背上。 他的喉结滚了一下,视线不敢在屏幕上多停一秒, 低头盯着自己歪歪扭扭的三个字,指节攥着笔记本的边角,攥到纸页微微卷曲。 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随手在本子上划拉的三个词, 经过那个人的手,变成了一个他站在操场上才能感受到的早晨。 鼻腔里甚至隐隐有了塑胶跑道被晒热后的味道。 吴迪坐在旁边,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句什么,但最终只是慢慢靠回椅背,没出声。 林阙放下白板,把马克笔扔回桌上,声音不带任何炫耀。 “这就是给灵感拍照的工具。 名词是锚点,负责定住画面里的元素。 但让一张照片活过来的,是动词。” 教研区第一排,张朝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笔记本。 扉页下方不知何时多了几行细密的字迹,墨迹还没干透。 他眉心拧了一下,把笔帽重新扣上,身体缓缓前倾。 旁边那位带了四届毕业班的女教师注意到了他的动作,偏过头,压低声音问了一句: “老张,你要干嘛?” 张朝伟没有转头,目光始终锁在舞台上那个正在放下白板的少年身上。 “等他讲完这一段,我有个问题想当面问问他。” …… 第352章 教不了的东西 林阙站在舞台中央,把马克笔放回桌上, 扫了一眼内场前排那些还在低头奋笔疾书的学生。 “刚才说的给灵感拍照,只是第一步。 拍下来之后,你得知道怎么把这张照片变成一段完整的叙事。” 他走到白板前,拿起笔帽还没盖好的马克笔,又在板面空白处画了一条横线。 “你们回去之后,可以每天用三个词记录一个瞬间,然后用一个精准的动词把它们串起来。 坚持三十天,你会发现作文的开头再也不会卡壳。” 这段话说得极其通俗,没有半点学术腔调, 但底层逻辑清晰得像把刀,把“写不出开头”这个困扰无数学生的顽疾一刀切开。 教研区第二排,带过四届高三的语文组长周敏眉头微挑,侧过身压低声音: “动词锚点,这角度倒是新颖,但写日记跟高考作文可是两码事,真能管用?” 她旁边的吴老师没接茬, 只是默默把刚拧开的保温杯盖又拧了回去,视线紧紧盯着台上的白板。 张朝伟在笔记本上写下了“动词锚点”四个字,犹豫了一下,又连画了好几个圈。 台上,林阙没有在“开头”这一个点上停留太久。 他把白板翻了个面,拿起马克笔在空白板面上画出三个等距的竖线,将整块板面分成了三个区域。 “解决了开头,接下来聊第二件事。结构。” 他在三个区域的顶端分别写下三个数字: 一、二、三。 “在座的同学们,不管你们以前写过多少篇作文,有没有人认真想过一个问题,一篇文章到底应该长什么样?” 内场几百个学生面面相觑,没人举手。 “平时老师教的都是‘总分总’,开头点题,中间展开,结尾升华,对吧?” 台下响起一片附和的低语。 林阙拿笔在白板中间画了一条平直的横线, “这些模板能让你们拿个及格分,但有个致命的缺陷——它是平的。 就像走一条没有弯道的直路,阅卷老师看完就忘,拿什么给你们打高分?” 林阙把那条横线擦掉,换了一条起伏剧烈的波浪线。 “一篇好的文章,本质上是一部只有三幕的电影。” 他用笔尖点了点第一个区域。 “第一幕,让读者坐下来。” 笔尖移到中间。 “第二幕,让读者坐不住。” 笔尖落在最后一格。 “第三幕,让读者站起来。” 这三句话的节奏像三记鼓点,一下比一下重。 全场学生的视线跟着他的笔尖移动。 林阙放下笔,目光扫过内场前排。 几个学生的折叠桌板上,冷灰色封面的《京城折叠》和笔记本摆在一起,书页上贴满了彩色便签。 他从旁边桌上拿起费允成事先准备好的那本样书,举了举。 “既然不少人手里都有这本书,那就省事了。那就拿它做个拆解。” 前排几个刚好带了书的学生立刻兴奋地翻开封面,没带的则伸长脖子去看旁边同学的。 吴迪直接把自己那本举过头顶晃了两下,嘴里压着声音嚷了一句“早知道多带两本”,被方志远一巴掌拍下来。 林阙翻开书,把对应页码报出来。 台下的学生跟着翻找。 “第一空间的设定出现在前三章。 五百万人享受完整的二十四小时,五千万人被压缩在八小时里生存。 这是第一幕。 它的任务只有一个——把规则摆出来,让读者意识到'这个世界不对劲',然后愿意继续看下去。” 他在白板第一格里标了一个向上的箭头。 “第六章到第十二章,老刀从第三空间偷渡到第一空间送信。这段是第二幕的核心。” 林阙在中间那格画了一条密集起伏的曲线,每一个波峰和波谷都用圆圈标注。 “第二幕是整篇文章的心脏。 所有的冲突、反转、情绪爆发都塞在这里。但有一条铁律。” 他敲了敲白板。 “核心矛盾不能一次性全亮出来。” 台下几百支笔几乎在同一瞬间悬在纸面上方,连沙沙的记录声都消失了。 “我管这个叫'剥洋葱冲突法'。” 林阙用笔在波谷处画了四个递进的标记。 “老刀在第二空间被抓住,这是第一层皮。剥开之后,读者的情绪是绝望。” 他在第一个标记旁写了一个字:沉。 “紧接着,他遇到了一个愿意帮他的人。第二层皮剥开,情绪翻转成希望。” 第二个标记旁:浮。 “然后那个帮手背叛了他。第三层皮,更深的绝望。” 第三个标记旁:沉。 “最后老刀靠自己找到了垃圾通道的裂缝。第四层皮剥开,释然。” 第四个标记旁:浮。 “沉、浮、沉、浮。 每剥一层,情绪的振幅就比上一层大一截。 读者跟着老刀一起下坠、一起上升,等到第四层剥完的时候,他已经没办法停下来了。” 林阙合上书,把白板转向大屏幕方向。 全场摄像机同步放大了白板上的曲线和标注。 前排,几个已经读完《京城折叠》的学生低头翻到那几页,手指沿着段落走,和白板上的曲线逐字对照。 转折点的位置严丝合缝,一个字都不差。 一个江城四中的男生翻到老刀钻进垃圾通道的段落,指尖停在纸面上。 他分明已经读过一遍了,但此刻对照着曲线重新感受那四层剥洋葱式的推进,后背还是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方志远撑着下巴,盯着手里的书看了十几秒,忽然扭头去看吴迪。 吴迪正低着脑袋,两只手把书页翻得哗哗响,嘴里碎碎念着什么。 方志远竖起耳朵才听清那句话: “这也太狠了吧……我当初读的时候就是被这几章钉死在凳子上的,原来是这种构造……” 教研区。 周敏手里的笔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她盯着大屏幕上那条四次起伏的情绪曲线,眉头从拧紧到舒展,再到微微皱起。不是质疑,而是在消化。 旁边的吴老师把保温杯放在了扶手上,上半身前倾了大约十五度。他没有说话,但那个姿势本身就说明了一切。 张朝伟笔记本上已经写满了大半页。字迹不再像开场时那样端正,越往后越潦草,显然记录的速度在追赶台上少年的输出速度。 他在“剥洋葱冲突法”旁边写了一行批注:可迁移至议论文的论据递进逻辑。 林阙站在白板旁,看着台下那些或沉思、或震动、或奋笔疾书的面孔,停下了。 这突然的停下不是卡壳,是节奏控制。 还记得前世在大学偷偷去文学社蹭课时,他曾听一位老学者讲过这样一套理论: 密集输出之后必须给听众留出消化的间隙。 不然信息过载,后面再好的内容也塞不进去了。 片刻后,他重回舞台中央,把马克笔轻轻放在桌面上。 笔杆碰到桌面发出一声短促的响动,在安静的场馆里格外清楚。 林阙的目光从内场扫到二楼看台,再到三楼最远处那些模糊的面孔。 “刚才讲的这些,都是技法层面的东西。” 他的语气忽然变了。 不是之前那种拆解案例时的干练,也不是互动实验时的指令感。声音放轻了半度,像是从讲师的频道切回到了一个同龄人说话的频道。 全场几万人同时察觉到了这种转变。 “技法可以教。怎么抓灵感、怎么搭结构、怎么控制节奏,这些东西你练三十天就能上手,练三百天就能精通。” 他停了一拍。 “但写作里,有一样东西教不了。” 第353章 为什么要写——<阿祈祈祈祈祈>冠名加更版 全场安静下来。 几万人的呼吸声压得极低,像是怕震碎什么易碎品。 林阙握着麦克风,站在追光的正中央,等了整整三秒。 “那就是——你为什么要写。” 六个字。 林阙的声音并不重,但经过场馆音响系统的传导后, 每个字都像是被单独拎出来放在了每个人的耳边。 “如果写一篇作文,心里想的是怎么拿高分,那你永远写不出直击灵魂,打动阅卷老师的文字。” 他握着麦克风的手换了一个角度,声音沉了半度。 “真正直击灵魂的文字,是你把自己劈开,让读者看见里面的血和骨头。” 这句话落地的瞬间,奥体中心主馆里立刻掀起了一阵嗡嗡的嘈杂声。 前排几所高中的学生面面相觑,小声讨论着这句话的深意。 林阙看着台下那些略显迷茫的年轻面孔,意识到对于十五六岁的高一高二学生来说, “把骨血剖开”的说法还是太抽象了。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直白: “说简单点,就是你要写连你自己都害怕、都感动、都觉得羞耻或者愤怒的真话。 不要去猜阅卷老师想看什么,去写你最不敢写在日记本里的东西。” 话音落下, 先是整整五秒的真空。 然后内场区域的掌声先爆发开来。 那是一种被什么东西击中之后的本能反应。 前排一个江城六中的女生两只手拍得通红几欲站起,旁边三个同校的同学赶忙拦住。 这股站立的浪潮像倒下的多米诺骨牌,从内场前排向后排蔓延, 再攀上二楼看台,最后抵达三楼最远处那些本来还带着观望情绪的面孔。 掌声持续了将近二十秒,场馆穹顶上方的金属桁架都在跟着共振。 方志远拍手拍到虎口发麻,吴迪更夸张, 两根手指马上就要塞进嘴里吹出响哨,被旁边的李博文赶紧一把捂住。 教研区的反应出现了肉眼可见的分化。 周敏和她身后那排中青年教师已经在拍手了。 周敏的掌心用了力,每一下都拍得很实。 她偏过头看了一眼旁边的吴老师,后者的保温杯早就被忘在了扶手上, 两只手交叠在膝盖前方,正用力地鼓着掌。 那张平时总爱挑刺的脸上,审视的成分已经退了个干净。 张朝伟没有鼓掌。 但他原本一直半阖的眼皮完全抬了起来,目光从笔记本上移开,紧紧锁着台上那个站在追光里的少年。 手指间的钢笔帽在无意识地翻转,金属笔夹碰到指甲盖发出细微的哒哒声。 他盯着白板上残留的那几个字迹,脑子里反复咀嚼着刚才那句“把自己劈开”。 舞台上。 掌声的余波渐渐散去。 林阙走到侧面的桌边,拧开矿泉水瓶盖喝了一口,不紧不慢地把水放回原处。 他拿起白板擦,将之前所有的内容干净利落地抹掉。 全场的目光跟着他的手移动。 他拧开马克笔,在空白板面上写下四个大字。 考场作文。 笔画收尾的瞬间,教研区传来一阵极其细微的、椅子靠背承受力度变化时发出的嘎吱声。 至少有十几个教师同时坐直了身体。 张朝伟手指间旋转的笔帽停住了。 林阙放下笔,看向台下那片蓝色的教研区域,声音平静。 “接下来进入第三个板块。这个部分,可能在座的老师比同学们更感兴趣。” 他没有给任何人反应的时间,直接往下推。 “我知道在座有很多老师心里在想,一个十七岁的学生,有什么资格在这里谈考场作文。” 教研区前三排至少有七八个人下意识地挪了一下坐姿。 这句话把他们藏在心里的质疑直接摆到了台面上。 林阙停顿了一拍,嘴角浮起一个极浅的弧度。 “那我换一种说法。我不谈考场作文应该怎么写。” 他的目光从张朝伟脸上掠过,落在更后面那些端着笔严阵以待的教师身上。 “我谈的是,考场作文的阅卷者在六十秒之内决定给你打几分的时候,他的眼睛究竟在找什么。” 这句话砸下去,教研区安静了足足三秒。 周敏手里刚拿起来的笔悬在半空不动了。 张朝伟身体前倾的幅度又多了五公分,膝盖上摊开的笔记本被他用左手牢牢按住。 他不是在找什么,是在怕漏掉什么。 林阙转身走到白板前,用马克笔画了一条横向的时间轴,起点标注“0”,终点标注“60秒”。 然后他在这条轴上插了两个标记点,将六十秒拆成三个区间。 第一段,他写上: 前15秒——标题+第一段。 第二段: 中间30秒——结构骨架+核心论点。 第三段: 最后15秒——结尾回扣+整体印象。 “一个阅卷老师平均每天要批几百份试卷。” 林阙敲了敲时间轴的起点。 “他看你作文的前十五秒,和你刷短视频的心理机制完全一样。 不是在,是在筛选。” 全场学生愣了一下。 “你的标题和第一段,就是短视频的开头。 如果没有让他的手指停下来,后面写得再好也是白搭。” 这个类比太精准了。 内场前排,几个常年刷短视频的男生条件反射地摸了一下口袋里的手机,然后面色古怪地互相对视了一眼。 那种“被说中了”的不适感和“原来如此”的通透感搅在一起,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教研区的反应更加复杂。 周敏推了推眼镜,目光微动。 她没有出声,心里却暗自心惊。 阅卷高峰期,自己翻到一两百份的时候,扫标题的速度跟划手机确实没区别。 这孩子,简直把阅卷老师的心理摸得透透的。 旁边的吴老师也不自觉地握紧了保温杯,显然是被戳中了痛点。 张朝伟的钢笔已经回到了纸面上。 这一次,他写字的速度比之前更快, 字迹向右倾斜,笔画粗细不匀,分明是在拼了命地追赶台上的输出速度。 林阙在白板上另起一行,写下三个短语。 制造认知冲突。 压缩信息密度。 暗示立意高度。 “标题钩子三原则。”他放下笔,转过身。 “先看反面教材。” 他在白板右侧竖着列出三行字。 反面一:论坚持的力量。 反面二:那一朵开在心间的花。 反面三:浅谈人生之意义。 “第一个,万金油。 阅卷者看到这七个字的瞬间,脑子里已经自动补全了你后面要写的每一句话。 坚持就是胜利,失败了再来,举一个名人事例。 甚至不用往下看就知道你的结尾是什么。” 内场后排传来一阵低低的笑声和几声难为情的咳嗽。 “第二个,看起来文艺,实际上什么信息都没传递。 心间是什么间?花是什么花?阅卷者不会替你猜。 他只会在心里打一个问号,然后带着这个问号往下看。 而带着问号看和带着期待看,是两种完全不同的心态。 前者在找毛病,后者在找亮点。” 笑声变大了些,同时混进了几声恍然大悟的低呼。 “第三个,假装深刻。'浅谈'两个字一出来,你就已经替自己的文章定了性——我接下来要说的东西可能不够深。 阅卷者的心理预期天花板,在标题阶段就被你自己按下去了。” 他伸手在三个反面例子上各划了一道横杠,然后在旁边并列写出三行新的文字。 改造一:坚持是一场和自己打的消耗战。 改造二:花开在没有土的地方。 改造三:意义是活着的副产品。 三组对比在白板上并肩排列,大屏幕同步放大投射。 内场前五排的学生几乎是同一时间往前探了身子, 几个人嘴唇无声地动着,在心里默念那三个改造后的标题。 方志远的笔尖戳在笔记本上,力道大到纸面凹了下去。 他把三组对比一字不落地抄完,抬头看着白板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份藏宝图。 林阙没有在标题上恋战。 他擦掉右半边的内容,在第二个时间区间“中间30秒”的位置画了一个三级台阶的图示。 第一级台阶上标注:常识层。 第二级:论据层。 第三级:反思层。 “高考议论文的本质不是证明你的观点是对的。”他敲了敲台阶的顶端。 “是证明你的思考比别人深一层。” 他指着第一级台阶。 “常识层,人人都能想到的道理。 保护环境很重要、诚信是做人之本,这些东西你不用论证,阅卷者也知道。 写在作文里,等于说了一句正确的废话。” 笔尖上移。 “第二层,论据层。 你开始举例子了,搬出一个名人故事或者一组数据来支撑你的观点。 大多数考生的文章到这里就停了。” 他在第二级和第三级台阶之间画了一条加粗的分界线。 “这条线,就是高分和满分的分水岭。” 张朝伟笔下的墨迹扩散了一小块,他写得太快,钢笔在纸面上停留的时间过长。 但他顾不上管,目光死死钉在那条分界线上。 “第三层。对你自己举出的论据提出质疑。”林阙的声音放慢了。 “大多数考生不敢走这一步,因为他们觉得质疑自己的论据等于自毁长城。 但阅卷者要看的恰恰是这份勇气和这份清醒。 你能意识到自己的论证有边界,比你的论证本身更值钱。” 全场的沙沙记录声在这一刻达到了整场公开课的峰值, 几万支笔同时落纸的声浪低沉而密实,像一场无声的暴雨。 林阙环视了一圈,把马克笔搁回桌面。 “光说理论,可能没有什么概念。” 他侧过身,朝舞台侧幕的方向点了一下头。 技术人员收到信号,大屏幕上的画面切换了。 今年高考全国卷的作文题目,连同原文材料,被完完整整地投射在十几米高的LED屏幕上。 每一个字都清晰得能从三楼最后一排看个分明。 全场几万人的目光同时钉在了屏幕上。 林阙把麦克风从左手换到右手,走到白板前方, 面对着那道他们每个人都写过、都绞尽脑汁过、都在考场上留下过遗憾的考题。 “现在,我用你们刚才看到的三级台阶,当场破这道题。” …… 第354章 飞鸟与山(上) 大屏幕上刚刚投射出今年全国卷的作文题,林阙正要拿起马克笔在白板上做标记。 内场前排,江城八中方阵里,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的瘦高男生突然举起了手。 他没有等工作人员递麦克风,直接站了起来,声音在安静的场馆里显得格外突兀。 “林同学,打断一下。” 林阙停下笔,转头看向他。 男生推了推鼻梁上的镜框,语气听起来很客气,但话里的锋芒根本藏不住。 “今年的考题,从出分那天起,各校的语文老师就已经在课堂上翻来覆去讲过无数遍了。 不管是正反论证还是辩证统一,大家都听得耳朵起茧子了。 你现在拿这道题来拆解,就算讲出花来,大家也觉得是提前背好的标准答案。” 内场学生区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 吴迪皱起眉头,转头跟方志远嘀咕: “这人谁啊,故意找茬是不是?” 方志远盯着那个男生看了一会,压着嗓子回话: “好像是八中的,先别急,看看这小子想干啥。” 男生没有理会周围的议论,直直地看着台上的林阙。 “既然林同学说要教我们怎么在考场上拿高分,那我想看你拆解一下五年前苏省的那道高考作文题。” 这句话一出来,整个内场学生区就像被扔进了一颗炸弹, 压抑的惊呼声从各个方阵里传出来。 二中和八中的几个尖子生脸色变了。 他们太清楚这道题的分量。 在高三的专项训练里,这道题被当做反面教材拿出来考过,当时全年级有一大半人直接被判定偏题。 “五年前那道?!完了完了……” “就是那个后来被曝出是大学哲学课原题的变体?!” “这不是开玩笑吧……” 学生们的议论声像被戳破的气球,从各个方阵里噗噗往外冒。 教研区内,气氛在男生报出年份的瞬间骤变。 张朝伟手里的钢笔凝在半空,笔尖上悬了许久的那滴墨水终于撑不住了, 啪的一声坠在纸面上,晕开一团不规则的黑斑。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团墨迹,像是回想起了什么沉睡的记忆,然后缓缓转头看向旁边的周敏。 周敏的脸色很难看,她压低声音说: “五年前那道题,记得当时我们教研组开会讨论的时候都吵了两个小时。 那根本不是考学生的写作能力,是在考文字游戏!” 旁边的吴老师把保温杯重重搁在桌板上。 “是啊,当年全省作文平均分只有三十九分!比正常年份整整低了六分。 多少平时能考上重本的好苗子,就因为这道题直接掉档。 这不是把这孩子往火坑里推吗?” 张朝伟没有说话,但他完全同意吴老师的看法。 五年前那场高考,简直是整个苏省教育界的噩梦。 那道题的角度极其刁钻,两句话之间存在着巨大的逻辑陷阱,稍有不慎就会滑入出题人预设的死胡同。 黑框眼镜男生站在原地,迎着全场复杂的目光,把核心诉求抛了出来。 “那道题让无数人跑题,甚至引发过教育界的巨大争议。 我很想知道,林同学如果面对这种级别的刁钻题目,该怎么用你刚才的‘三级台阶’理论来应对?” 场馆里的嗡嗡声更大了。 有学生觉得这男生纯粹是嫉妒林阙的风头,故意在找茬。 “这摆明了是刁难人啊,五年前的题,他可能连看都没看过。” 也有人抱着看热闹的心态,想看这位被官方捧上天的全国总冠军,会不会在几万人的注视下翻车。 “要是今天拆不出来,那……” “那刚才讲的那些,就全成了花架子。” 教研区的老师们齐刷刷地看向台上的林阙。 江长丰坐在第一排,手心已经出了汗。 他偏头看了费允成一眼,费允成的脸色同样紧绷。 他们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外校的尖子生带着审视和不服气,当众抛出了最难的试金石。 林阙站在舞台中央的追光里,面色没有任何波动。 他看着那个站得笔挺的男生,脑子里迅速闪过关于那道题的所有信息。 在备课决定讲考场作文的时候,他就把苏省近十年的高考题全部翻出来研究了一遍。 他之所以选今年的题,是因为他通过对比历届题目发现, 受“见深”和“地狱造梦师”这两个马甲在网络和现实掀起的风暴影响, 这个世界的高考命题组在选材和立意上,已经开始向更深层的社会现实和人性剖析靠拢。 今年的考题,立意宏大且有挖掘空间,最适合用来展示“三级台阶”的论证深度。 至于五年前那道题,林阙在看到的第一眼就给出了评价。 那是一道废题。 出题人为了刻意拔高难度,玩弄文字游戏, 把原本可以清晰表达的思辨逻辑,用晦涩的意象包裹起来,导致大量学生在审题阶段就走进了死胡同。 这种题,考的不是思想,是猜谜。 但现在,既然有人把这道题搬到了台面上,还当着全城几万人的面将了一军。 林阙笑了。 不是客套的笑,也不是被冒犯之后的冷笑。 是那种像是一个手艺人听到有人要求他当场亮活时,骨子里的跃跃欲试。 他拿起麦克风,甚至没有停顿。 “既然有同学点名了这道题,那我们就换一换口味。” 全场的声音在这一刻被掐断了。 张朝伟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他没想到林阙居然就这么轻描淡写地接了下来。连一点推脱的场面话都没说。 林阙没有去看台下错愕的表情,他转头看向舞台侧面的导播台,冲着控制台的方向点了点头。 三秒后,大屏幕上的画面切换。 今年全国卷的题目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段重新排版过的文字。 题干只有寥寥两行字。 【飞鸟越过高耸入云的雪山,有人说,它靠的是峡谷间盘旋上升的强风托举。 也有人说,它靠的是骨血里那股不畏狂风阻挡的孤勇。】 【要求:综合材料内容及含意,选好角度,确定立意,明确文体,自拟标题;不要套作,不得抄袭;不少于800字。】 …… 第355章 飞鸟与山(中) 大屏幕上那两行字投出来的瞬间,奥体中心主馆里的温度仿佛骤降了两度。 内场学生区的骚动还在持续,但教研区的反应却截然相反。 几百名资深语文教师盯着屏幕上那道题,每个人的表情都不一样,但眼底深处翻涌的东西却高度一致。 那是一道伤疤。 张朝伟盯着“飞鸟越过高耸入云的雪山”这几个字,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钢笔。 五年前那个夏天的记忆像被人从封存的柜子里猛地抽了出来,所有细节纤毫毕现。 阅卷那天,他坐在省阅卷中心的工位上,从早上八点连续批了四个半小时。 面前的屏幕上滚过一篇又一篇答卷, 十篇里有七篇在写“借助外力与自我奋斗”的辩证关系,三篇在写“勇气和信念”。 千人一面。 到了下午,整个阅卷组的平均给分从开场的四十三分一路下滑到三十六分, 组长不得不中途叫停,把所有阅卷老师拉进会议室重新校准评分标准。 那天的会议室里,争吵持续了整整两个小时。 一半人认为学生没有错,是出题人的意图过于隐晦, 材料中“强风托举”和“骨血孤勇”的表述具有极强的误导性, 把绝大多数考生引向了“外因与内因”的传统辩证套路。 另一半人则认为,出题人的本意是考查思辨深度, 学生之所以大面积跑题,恰恰暴露了长期应试训练对独立思考能力的系统性摧毁。 张朝伟至今记得,会后省教研组内部下发的那份总结报告里,第一句话写的是什么。 “本题的核心立意不在风,不在鸟,在于山。” 他看着台上那个十七岁的少年,心底某个位置忽然收紧了。 教研区更后面的几排座位上,类似的回忆正在多个教师脑海中同步回放。 周敏推了推镜框,五年前她还是带第一届毕业班的新手班主任。 出分那天,班上一个平时作文从没低于四十五分的女生拿了二十九分,在办公室里哭了一整节课。 她至今不知道该怎么跟那个女生解释。 距离舞台最近的嘉宾席上,沈青秋坐在第二排靠过道的位置。 她双手交叠搁在膝盖上,指节不自觉用力。 五年前那道题出来的时候,她刚带完第一届毕业班。 出分那个暑假,她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试着用考场的限时条件写一篇满分范文,好给下一届学生做参考。 整整磨了两天,改了七遍,最后拿给教研组长看。 对方只给了一句评语: 角度不错,但还是没跳出材料的圈。 那之后她每年带学生做专项训练,都会刻意绕开这道题。 不是不敢讲,是她自己都没有找到一个足够漂亮的破题方式。 现在,这道题被人搬到了奥体中心的大屏幕上。 而站在台上的,是她的学生。 沈青秋的目光穿过前排几个脑袋的缝隙,落在林阙身上。 台上那件白衬衫在追光里干净得有些刺眼。 她看着那个从容得不像十七岁的侧影,胸口一阵阵地发紧。 四周的嘈杂声她全听见了。 学生们的兴奋、教师们的担忧,所有这些声音搅在一起,像一个正在收紧的漩涡。 漩涡的中心,是她的学生。 她攥了攥手指,目光里满是忧色。 舞台上。 林阙面朝大屏幕站了三秒钟。 他没有急着拿起马克笔,而是转过身,用笔杆的尾端重重敲了敲白板。 笃、笃、笃。 三声沉闷的敲击经过话筒放大,砸在了全场每个人的胸口上。 所有的嘈杂声在第三下落槌的时候被切断了。 林阙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咬得极实。 “五年前全省作文平均分三十九分。 在座的老师应该比学生们更清楚这个数字有多触目惊心。” 他的目光从教研区掠过,没有在任何一个人脸上停留太久。 “但你们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会出现这种大面积的溃败?” 场馆里没人接话。 “不是因为那届学生的水平差。” 林阙举起马克笔,在白板上飞快地写下两个词: 强风托举、骨血孤勇。 “是因为这道题是一个典型的二元对立陷阱。” 他在两个词之间画了一条横线,然后在横线上方画了一个大大的叉。 “当年跑题,大多是因为要么在夸风,要么在骂风。” 这句话砸下去,教研区第一排,张朝伟的右手猛地拍在了自己的大腿上。 啪的一声,把旁边的周敏吓了一跳。 她侧头去看张朝伟,这个教了二十三年语文、脸上常年挂着不苟言笑表情的教研组长, 此刻双眼发亮,瞳仁里映着台上白板的反光。 他记得那份绝密总结报告。 “本题的核心立意在于山,不在风,更不在鸟。” 当年省阅卷组内部复盘了整整一周才提炼出来的结论, 台上这个十七岁的孩子,一句话就切中了命门。 张朝伟的手还按在大腿上,指尖的力道大到把西裤面料按出了褶皱。 林阙没有给任何人消化的时间。 他把白板翻了个面,在空白板面的左侧竖着写下两行字。 反面教材: 【借风而行。】 【逆风飞翔。】 “第一个标题,站在风是好东西的立场上。第二个标题,站在风是坏东西的立场上。” 他在两个标题旁边各画了一个向下的箭头。 “两个方向看着完全相反,但本质上干的是同一件事。 它们都在讨论风。而一旦你开始讨论风,你就已经掉进了出题人的口袋里。” 他把马克笔换到左手,在白板右侧并列写下两行新的文字。 改造后: 【风只是高山的呼吸。】 【不借风的鸟,飞不过阶层的山。】 …… 第356章 飞鸟与山(下) 马克笔收尾的那一划还没干透,全场的反应便压不住了。 “阶层的山”四个字被大屏幕同步放大投射,每一笔的墨迹走向都清晰可见。 前排方阵里,方志远手里的笔滑落,在桌板上磕出一声脆响。 他呆呆地看着大屏幕,忽然觉得台上那个穿着校服的同桌无比陌生。 一道看似写景抒情的自然哲理题,被林阙一笔拽进了社会现实主义的深水区。 联想到《京城折叠》里那些关于阶层壁垒的冷酷剖析, 这个标题简直像是量身定做的精准打击。 吴迪看着那四个字,半天才憋出一句话: “阙哥啊阙哥,你这脑子是怎么长的啊!” 旁边的同学没有接茬,因为所有人的目光都被死死钉在了台上。 教研区里,周敏无意识地合上了面前的笔记本, 两手掌心朝下平压在封面上,像是需要一个实体的重量来帮自己稳住心跳。 吴老师的嘴唇动了两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最后只是缓缓摘下了鼻梁上的无框眼镜,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眉心。 林阙放下笔,转身面向全场,走到白板前方第一级台阶的图示旁边。 “标题定了方向之后,进入中间三十秒的结构骨架。” 他在第一级台阶上写下一行字: “风是助力也是阻力。” “这是常识层,所有人都知道。 你把这个当核心论点,阅卷老师看完第一段就能猜到你结尾写什么。 最多及格。” 笔尖上移到第二级台阶。 “举古人顺应时代的例子,或者举逆流而上的例子。用事实论据去支撑你的观点。” 他在旁边标注了一个数字:' “四十分封顶。” 内场中段,那个刚才还言辞犀利的八中男生,此刻已经颓然跌坐回椅子上。 他原本死死盯着大屏幕试图找出逻辑漏洞, 但几秒钟后,他认命般地抓起笔。 上半身几乎趴在桌板上,笔尖在纸面上划出急促的沙沙声, 生怕漏掉台上那个人说的任何一个字。 林阙的笔尖悬停在第二级和第三级台阶之间那条加粗的分界线上方。 他停下了。 笔不动了,人也不动了。 全场几万双眼睛盯着那支悬在半空的马克笔。 三秒后,林阙的声音沉下来。 “但如果你们只写到这里,依然会被出题人按在地上。” 他的目光从教研区扫到学生区,再扫到三楼看台最远的角落。 “因为你们还在风的逻辑里打转。” 全场的呼吸声压到了极限。 林阙重重地在第三级台阶上画了一个实心的圆圈。 反思层。 “真正的破题,是跳出二元对立。” 他握着麦克风,声音压得很低, 但场馆的音响系统把每一个气流的震动都忠实地送进了在场每个人的耳膜深处。 “风根本不在乎飞鸟,高山也不在乎。风与高山只是客观存在的系统壁垒。 你赞美它也好,仇恨它也罢,它不会因为你写了八百字就消失。” 他转身,在白板最后那片空白区域,一笔一划地写下核心论点。 马克笔在板面上吱吱作响。 每一个字形成的瞬间,都有无数双眼睛在追着笔尖的轨迹默读。 写完。 林阙侧身让开,让大屏幕上的摄像机完整捕捉到那行字。 “飞鸟越过高山,靠的既不是风的恩赐,也不是对风的仇恨。 靠的是它本身想要跨越这座山的绝对欲望,以及它为了不被留在谷底而进化出的翅膀。” 这行字投射在十几米高的LED屏幕上,每一笔每一划都像是用刀刻上去的。 三楼看台最远处的角落里,原本漫不经心的男生慢慢坐直了身体。 偌大的场馆里,好几万人的呼吸声仿佛在这一刻被集体掐断。 林阙再次面向全场,把马克笔轻轻搁在桌面上。 “不要去讨论风的好坏。去讨论鸟为什么非要越过那座山。” 寂静持续了四秒。 然后掌声开始爆发。 但不是学生区,是教研区。 张朝伟站了起来,他是第一个站起来的教师。 周敏紧跟着起身,双手拍得又重又慢。 吴老师第三个站了起来。 紧接着是第二排、第三排,椅子靠背回弹的声响连成一片。 内场的学生们愣了片刻,随即成片成片地跟着起立。 没有指令,没有任何言语过渡, 整个学生区的掌声在一秒之内翻了一倍,从鼓掌变成了拍桌子,从拍桌子变成了跺脚。 奥体中心的穹顶之下,几万人的掌声汇聚成一股实质的洪流。 没有人在此刻还顾及严苛的会场纪律, 这不仅仅是给一个高中生的喝彩,更是对那种劈开思想壁垒的锐气的最高致敬。 林阙感受着身后排山倒海的声浪。 他重新拿起马克笔,走到白板的最后一块空地前, 在“最后15秒”的时间轴区间里写下结尾回扣。 笔迹干净利落,没有一个多余的笔划。 “当飞鸟终于越过高山,它不会感谢风,也不会感谢山。 它只会低头看一眼自己因磨砺而强壮的羽翼, 然后飞向下一座更高的山峰。” …… 第357章 原来,这才是答案 林阙将马克笔搁在桌面。 这声清脆的触碰声,成了打破奥体中心主馆凝滞空气的唯一信号。 五秒钟。 整整五秒钟的时间里,几万人的场馆内听不到一丝杂音。 所有人都在死死盯着大屏幕上那段关于“飞鸟与山”的最终解构。 随后,没有经过任何预演,也没有人带头,掌声从四面八方同时炸开。 像有人把整座场馆当成了一面鼓,一锤砸了下去。 前排的江城一中方阵里,方志远直接从椅子上跳了起来, 把手里那块写着字的纸板举到最高,嗓子都喊哑了。 吴迪仰在椅背上,两只手交叉抱在脑后,嘴角咧到了耳朵根。 他没有像以前那样扯着嗓子喊,只是偏过头看了看旁边那几个刚才还一脸怀疑的外校学生, 轻飘飘地丢了一句: “看见了吧?我们班的。” 这股狂热的浪潮中,最反常的其实是教研区。 那些平时在课堂上不苟言笑、对学生作文百般挑剔的语文教师们,完全放下了师长的架子。 教研组长张朝伟是第一个站起来的, 他根本顾不上膝盖上滑落的笔记本,两只手用力地击掌,手心已经拍出了一片红印。 坐在他旁边的吴老师, 那个一直端着保温杯、带着审视目光的老教师,这一次什么都没端。 他两手撑在膝盖上,盯着台上看了好一阵,才慢慢把手松开,一下一下地拍起来。 “老张,我教了半辈子书,批了二十多年的卷子。 刚才那几分钟,我一直在想一件事。” “这些年我在课堂上教的那些东西,到底有多少是在帮学生思考,又有多少……是在替他们省掉思考。” 张朝伟用力点了点头,没有大声回话。 他低头翻开笔记本,在最后一行批注下面画了一道粗重的横线,然后在空白处写了几个字: 下学期教研组会议:重点议题。 周敏的掌声慢了下来。 她盯着台上那件白衬衫看了很久,脑子里却浮出另一个画面—— 五年前,一个扎马尾的女生坐在她办公室的塑料凳上, 试卷攥成一团,肩膀一耸一耸地哭。 她当时站在旁边,从头到尾没能说出一句有用的话。 如果当年有人能把这个逻辑讲透,多少孩子的命运会被改写。 今天这堂课,不仅是给学生上的,更是给他们这些教书匠上的一记警钟。 内场中段, 那个站出来抛出难题的八中男生,像是一尊被抽干了气血的雕塑。 他死死盯着大屏幕上“不借风的鸟,飞不过阶层的山”那行字, 原本写在脸上的审视、不服气和优等生的傲气,在这段碾压级别的逻辑面前碎得连渣都不剩。 周围几个八中的同学看着他,眼神里带着几分同情。 “……他刚才那个角度,咱们谁想得到?” 一个男生压着嗓子,声音低得几乎贴着桌面。 旁边的女生没接话,只是看了一眼还杵在原地的戴眼镜同学,轻轻摇了一下头: “别说我们了,你看他——” 那个戴眼镜的男生没有理会周围的议论。 他眼眶因为极度的震撼而泛红,嘴唇哆嗦了几下,喃喃自语: “跳出风的逻辑……去写跨越阶层的欲望……” “原来,这才是答案。” 他用力咬了咬牙, 双手撑着桌板站直身体,隔着十几排座位的距离,朝着舞台上那个同龄人,极其郑重地鞠了一躬。 周围八中的几个同学全愣住了,连拍手都忘了。 嘉宾席第二排。 沈青秋坐在座位上,双手紧紧交握在膝盖上。 她看着舞台中央那个身姿挺拔的少年, 听着四周震耳欲聋的喝彩,心底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骄傲。 这股骄傲里,还夹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怅然。 五年前那道题,同样是她教学生涯里的一场梦魇。 她曾无数次试图寻找一个完美的切入点,却始终在对立的泥潭里打转。 今天,她的学生站在几万人面前, 用最锋利的语言,把那座压在她心头五年的大山劈得粉碎。 她觉得埋藏在心底的那块沉甸甸的石头,终于彻底落了地。 她看着林阙从容不迫的侧脸,忽然想起第一次在办公室里看他作文时的场景—— 那个在纸上写下《背靠背》的少年,眼神里带着一股让她说不清的东西。 现在她终于说清了。 那不是叛逆,是笃定。 她的学生,早就不需要她指路了。 这个认知让她骄傲,也让她鼻子有点酸。 前排最核心的领导席上,霍燕已经站了起来。 她没有鼓掌,而是抽出手机递给旁边的胡文斌,屏幕上是省厅宣教处的号码。 “这次的录像,一刀不剪,今晚之前送上去。” 胡文斌接过手机,没有多问一个字,转身走向场馆侧门。 霍燕重新坐回椅子,目光落在台上那件白衬衫上,声音只有自己能听见: “这孩子,不该只属于江城。” 掌声在偌大的场馆内持续了整整三分钟。 直到女主持人从侧幕走出来,连连做出下压的手势, 那股几乎要掀翻顶棚的声浪才稍稍回落了一些,但空气中依然弥漫着那种极度亢奋的余温。 林阙站在舞台中央的追光里,任凭四周的狂热将他包围。 他的眼神平静而深远,没有一丝年少成名的轻狂与浮躁。 他看着台下那一张张年轻的面孔,看着那些因为他的文字而重燃斗志的同龄人,缓缓举起了手里的麦克风。 场馆内残存的嘈杂声在这一刻瞬间消失,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待着他的总结。 “各位。” 林阙的声音穿透场馆顶级的音响系统,清晰地落在每一个人的耳膜上。 “不要被题目里的风困住,更不要被那些人为设置的二元对立所限制。 外界的规则永远在变,今天考风,明天考雨,后天可能考一座你从未见过的桥。 如果你只盯着这些表象去迎合,你永远只能做一个在考场上随波逐流的答题机器。” 他停顿了一拍,目光扫过看台上一排排穿着各色校服的学生,语气变得无比坚定。 “内核的强大,才是唯一的解药。 真正的写作,真正的破局,永远来自于你对这个世界最真实的渴望和最清醒的认知。” 全场鸦雀无声,几万名学生如同朝圣般聆听着这段话。 林阙握着麦克风的手指微微收紧,把整场公开课的情绪推向了最高潮。 “我们要做的,不是去乞求风的恩赐,也不是去抱怨山的高耸。 我们要做的,是认清自己想要跨越阶层的绝对欲望, 然后进化出属于自己的翅膀,去越过属于你们自己的那座山。” 林阙看着台下那些炽热的目光,他淡淡地笑了笑。 他没有再做多余的动作,只是把麦克风移到嘴边, 语气轻缓却重若千钧地抛出了最后七个字。 “祝各位,顶峰相见。” …… 第358章 有人想见你 林阙把麦克风放回支架上,转身走下舞台。 追光在他背后停了两秒,最终也跟着熄灭了。 刚踏进休息室外那条铺着灰色地毯的走廊,两道人影就快步迎了上来。 “好!好!好啊!” 江长丰校长一连说了三个好字。 他大步走到林阙面前,两只手郑重地拍在林阙的肩膀上。 这位平时在全校师生面前不苟言笑的老校长, 此刻连声音都在发着颤,拍着林阙肩膀的双手也控制不住地哆嗦。 “江校长,您慢点。” 林阙顺势扶住江长丰的胳膊。 费允成站在旁边,两只手背在身后,但嘴角怎么都压不下去。 他清了清嗓子,一开口声音就不自觉拔高了半个调。 “林阙,你今天这场课可是给咱们一中长了大脸了! 我参加过那么多市级教研会,从来没见过哪场能把底下的老教师震成那样, 一个个恨不得把你的板书全抄回去当教案!” 费允成指着场馆的方向,声音亮得能在走廊里带出回音。 “咱们江城一中,这次算是彻底露了大脸了!” “你知不知道,刚才在台下的时候,十三中的教研组长追了我三个走廊, 非要问你平时的教辅资料用的哪一套。 我说我们一中不靠教辅,靠人。 你猜他什么表情?” 林阙听着两位校领导语无伦次的夸赞,温和地笑了起来。 他肩膀微微放松,原本在台上那种凌驾于数万人之上的压迫感消散得干干净净。 “费主任,江校长,真没您两位说的那么玄乎。” 林阙语气平和,带着一个高中生该有的谦逊。 “主要是那道五年前的考题确实够刁,学生们一听就来劲了。 今天这个场子,一半的功劳得算在那个站起来提问的同学头上。” 江长丰听完,脸上的笑容更盛了,连连点头。 沈青秋就站在几步外。 她手里拿着一瓶已经拧开瓶盖的矿泉水, 看着眼前这个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学会了在大人堆里游刃有余的学生。 她走上前,把水递了过去。 “喝口水。” “在台上站了那么久,嗓子累坏了吧。” “谢谢沈老师。”林阙接过水杯,仰起头喝了一大口。 他喝水的动作很自然,喉结上下滚动。 没有了聚光灯的加持,他看起来就是一个刚下晚自习、带着点疲惫的普通高中生。 这时,休息室走廊尽头的大门被人推开。 霍燕走在最前面,胡文斌落后她半个身位,几名市局的领导跟在后面。 一行人快步走来,走廊里的气氛为之一变。 江长丰和费允成赶紧迎了上去。 霍燕摆了摆手,示意校方不用客套,径直走到林阙面前。 她上下打量了林阙一眼,目光里的好奇和赞赏各占一半。 “林阙。”霍燕开口,声音干脆利落。 “今天这场课,你讲得比我想象中还要精彩十倍。 你不仅给学生上了一课,也给咱们教育界敲了一记响钟。” “霍局长过誉了,也都是自己一点小心得。” 林阙微微点头。 霍燕看着他,直接抛出了官方的最高承诺: “你放心准备去京城的事。市局这边已经开过会了, 接下来会动用一切能动用的资源,为你赴京参加‘青蓝计划’保驾护航。” 她停顿了一下,转头看了一眼胡文斌。 胡文斌立刻会意,上前一步接话: “林同学,刚才霍局长已经和省厅宣教处沟通过了。 你今天这节课的录像,一刀不剪直接原版发给省厅。 省厅那边刚才回信说已经拍板,下周就会把这段视频列为全省高三的示范课, 要求各个重点高中组织教研组专门学习!” 这几句话的分量太重了。 让全省的高三教师去学习一个十七岁学生的讲课录像,这在苏省的教育史上是绝无仅有的破例。 江长丰和费允成在旁边听得对视一眼,眼底满是掩饰不住的震撼。 林阙没有表现出受宠若惊的惶恐,也没有沾沾自喜的轻狂。 他看着霍燕和胡文斌,语气真诚而不谄媚: “谢谢霍局长,谢谢胡局长。 省厅和市局的这份栽培,我记在心里了。 到了京城,我不会给江城丢脸。” “好,有你这句话就够了。” 霍燕点了点头。 她看了一眼手表,又看了看站在一旁的江城一中师生,非常识趣地说道: “行了,我们就不在这儿耽误你们的时间了。 林阙马上就要离校北上了,肯定还有自己的安排。 我们就先走了。” 费允成看向江长丰,对方微笑着点了点头。 两人叮嘱了林阙几句注意身体之类的话,便在霍燕一行人之后离开了。 休息室里安静下来,只剩下林阙和沈青秋两个人。 林阙走到一旁的休息椅旁,拿起自己的双肩包,拉好拉链。 他把包单肩挎在背上,转头看向沈青秋。 沈青秋看着林阙整理背包的背影,原本清冷的眼底泛起了一层很浅的红色。 她收起手里的手机,把那股离别的情绪压了下去。 “林阙。”沈青秋开口,声音很轻。 “沈老师,还有什么事吗?”林阙回过头。 沈青秋嘴角扬起一个温和的弧度,故意卖了个关子: “收拾好了的话,就去场馆外面的南广场看看吧。” 林阙动作一顿。他有些疑惑地看过去: “南广场?还有补充采访的安排吗?” 沈青秋摇了摇头,眼眶里的那层红色更明显了些。她笑着催促道: “没有采访。是有人想见你,去吧,他们已经等着了。” 林阙看着沈青秋的表情,脑子里飞快地盘算着。 他没有再多问,冲着沈青秋点了点头: “那我先走了,沈老师,您也早点回去休息。” 沈青秋摆了摆手。 “去吧。” …… 第359章 三十九个名字的重量 林阙把单肩包的带子往上提了提, 推开奥体中心侧门,沿着台阶朝南广场走去。 九月的傍晚带着几分初秋的凉意,夕阳将他的影子一直延伸到广场边缘的灌木丛。 三万人的散场人潮大多涌向了正门公交站与大巴停靠点,这条背靠场馆的小路显得格外空旷。 刚才在主舞台上那股几乎要掀翻顶棚的狂热,随着他的远离而逐渐褪去。 林阙的步子迈得不紧不慢, 脑子里还在盘算着去京城参加青蓝计划的具体行程。 就在他转过最后一道石材隔离墩时,前方的视野豁然开朗。 他停下脚步。 几十米外的开阔石阶上,站着一片极其显眼的藏蓝色。 高三三班三十九名学生排成了整齐的四列方阵,一个不少。 没有平日课间的交头接耳,也没有人在低头玩手机。 三十九个人穿着统一的江城一中校服,迎着晚风站得笔挺, 所有的视线在林阙出现的瞬间,齐刷刷地汇聚到他一个人身上。 落日的余晖打在他们年轻的面孔上,把每个人的轮廓都映照得格外清晰。 场面安静得出奇。 林阙在原地站定,目光从前排一路扫到最后排。 他两世为人积攒下的所有老练,在这片毫无掩饰的藏蓝色面前, 忽然不知道该往哪儿放了。 他的脚步钉在原地,喉结无声地滚了一下。 这份肃穆只维持了不到三秒。 站在方阵最左侧的吴迪和方志远率先打破了队形。 两人根本没撑过三秒,直接从台阶上窜了下来,几步冲到林阙面前,一左一右死死钳住了他的肩膀。 吴迪的眼眶红通通的,鼻尖上还冒着细汗。 他使劲扯出一个笑,一把揽住林阙的脖颈摇晃了两下,嗓子却哑得不像话。 “阙哥,你今天这也藏得太深了吧! 刚才在那几万人面前一通狂轰乱炸,连外校那些眼高于顶的尖子生都被你按在地上摩擦! 咱们三班在看台上可是把嗓子都喊劈了,风头全让你一个人占了!” 方志远在旁边连连附和,用力拍打着林阙的后背,手劲大得惊人。 “就是!我不管什么保送清北,也不管什么全国总冠军的头衔。 今天可是你高中在校的最后一天,明天你就要拍拍屁股去京城了。 今天非得让你吃点好的,晚上的烧烤吴迪请客!” 兄弟俩咋咋呼呼的调侃,让原本有些伤感的氛围立刻鲜活起来。 林阙任由他们俩架着,完全没有去推开, 眉眼间漾开极度放松的笑意,非常痛快地接下了这顿饭局的邀请。 就在这时,李博文从方阵最前方走了出来,步子迈得极慢, 和他平时解题时那种雷厉风行的节奏判若两人。 他走到林阙身前,双手并拢,无比郑重地捧着一件被熨烫得平平整整的江城一中校服。 林阙的视线立刻被那件校服吸引。 在夕阳的照耀下,校服的背面、衣领以及两条袖管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黑色的字迹。 那是三班三十九个人的亲笔签名。 有的人字迹工整娟秀,有的人笔画张狂飞扬,密密匝匝地挤满了一大片布料。 李博文停在林阙面前,双手将这件写满名字的校服往前递了递。 他的眼眶同样泛着一圈红晕,平日里那股理性的学霸气质, 此时被一种浓烈且厚重的同窗羁绊完全替代。 “林阙,这件校服是我们全班临时凑钱去教务处买的新款。上面是我们每个人的名字。” 李博文的嗓音发着颤,说话的语速比平时慢了许多。 “今天之后,咱们就不能坐在同一个教室里上自习了。 我们也拿不出多贵的礼物,只能把全班人的名字都写在上面,让你带去京城。” 林阙看着李博文那双微微发抖的手腕,没有立刻去接,静静地听着他往下说。 “初赛那会,我因为理科思维太重,根本不知道作文该怎么往深处挖掘,再加上爷爷他……” 他顿了顿。 “曾经陷入了很严重的自我怀疑。” 李博文直视着林阙的眼睛,毫无保留地袒露着心声。 “是你用《听雪》的立意点醒了我,是你告诉我,人必须要站到最高处去掌握话语权,才能真正发声。” 李博文吸了吸鼻子,把头微微仰起,强行把眼眶里的水汽憋了回去。 “如果不是你,我可能早就放弃冲击名校的念头了。 你不仅帮我找回了自信,更给了我一个去拼命的灵魂目标。 林阙,谢谢你。” 林阙刚准备开口回应这份心意,女生方阵里传来了轻微的动静。 张雅从队伍里大步走了出来。 这位曾经把名次看得比天还大、处处墨守成规的学习委员,此时眼角还挂着明显的泪痕。 她用力抿着嘴唇,双手交叠握在身前,手指因为用力过度而骨节发白。 全班同学的目光瞬间集中在她身上, 不少人都记得她和林阙最初那点并不愉快的竞争过往。 张雅完全没有回避众人的视线,她看着林阙, 声音有些沙哑,却透着一种打破过去束缚的坦荡与坚定。 “林阙,刚才在场馆里听你讲那些破题的方法,听你解析阶层的墙壁,我一直在想,当初的我到底有多幼稚可笑。” 张雅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市级复赛那次,我拿着个三等奖跑来嘲笑你。 那时候我满脑子都是怎么套公式拿高分,觉得你那种写法就是瞎胡闹。 现在想想,我自己才是个笑话。” 张雅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划过脸颊,滴在衣襟上,留下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后来在扶之摇的赛场上,你写出《京城折叠》,又看着你在魔都的签售会上说出那些事实。” 张雅朝着林阙十分认真地低下头,完成了一场早该进行的和解。 “林阙,是你让我看到,好文章不是靠死记硬背凑出来的。 对不起,还有,谢谢你。” 看着眼前这个彻底卸下骄傲伪装、坦诚面对自己缺陷的女孩,林阙眼底的情绪发生了一些变化。 林阙看着这个当众认错的女孩,嘴角那抹惯常的从容淡了下去。 他沉默了比平时更长的两秒。 他没有摆出全国总冠军高高在上的姿态,语气平和得像是在讲一道普通的练习题。 “都过去这么久的事了,还把它翻出来干什么。” 林阙看着张雅,声音温和干脆。 “别忘了,我们互相交换过秘密的战友。既然是战友,就没必要说这些见外的话。” 战友两个字落进张雅耳朵里,她压抑了半天的情绪彻底决堤,捂着脸退回人群里无声地哭了起来, 周围几个女生赶忙伸手揽住她的肩膀轻声安慰。 伴随着张雅的坦白,原本还因为离别而显得有些僵硬的氛围彻底融化。 同学们看向林阙的目光里,少了几分面对遥不可及天才的仰望,多了一层属于同窗死党的真实羁绊。 林阙脸上那层挂了一整天的松弛收了起来。 他抿了一下嘴唇,朝前迈了一步。 他往前走了一步,伸出双手, 郑重无比地从李博文手里接过了那件签满名字的江城一中校服。 指尖触摸到布料的瞬间,林阙感受到了上面三十九支不同马克笔留下的用力笔触。 这种重量,远比那虚名要沉淀得多。 他低下头,手指顺着衣袖上的名字一点点划过。 他忽然发现自己甚至能猜出每个人签名时的表情。 这种认知让他的胸口猛地堵了一下。 他在很多场合都不会有这种反应。 上辈子不会,这辈子也几乎不会。 但这一刻,他没有去分析原因,也没有试图把这股情绪归类到任何预设好的框架里。 他只是站在晚霞下面,安安静静地看着这件校服,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林阙盯着校服不说话的那十几秒里,队伍开始出现了松动。 先是几个人往前挪了半步,然后更多人跟着动了起来。 就在这时,一直站在林阙身旁的同桌吴迪,用手背狠狠抹了一把眼睛。 他用力吸了两下鼻子,把刚才那副没心没肺的嬉皮笑脸完全收了起来。 他大步跨前一步,直接站在林阙正对面, 站得像根标枪一样笔直,两只手死死贴着裤缝。 “阙哥,老李和张雅都是优等生,说的话也有水平。 我吴迪就是个普通人,平时上课除了浑水就是摸鱼, 一直因为家里的原因,以为这辈子也就浑浑噩噩过去了。” 吴迪直直地盯着林阙,眼睛瞪得比平时大了一圈,里面的血丝和亮光搅在一起。 “但是你跟我提的……那个想法, 让我活了这十几年第一次有了想去拼命的东西。 你马上就要走了,我有句话,必须要当面跟你说清楚。” …… 第360章 撞开高墙的青春 吴迪站在林阙正对面,眼眶微红,鼻尖上全是汗。 他扯开嗓子,声音大得有些破音,完全不管周围有没有路过的人。 “阙哥。” 他深吸一口气,嗓子里带着颤音。 “期末那天我就觉得,咱俩这辈子可能就到头了。 你是天上的飞鸟,我就是谷底的烂泥。 你去清北,我还在原地趴着,以后连做朋友的资格都没有。” 他停了一下,用力咬了咬牙。 “但是你没有嫌弃我。 你在走廊那个角落里跟我说, 密室逃脱、剧本杀,造梦工场,一字一句的,就跟我说,成绩算个屁,兄弟合伙一样能把天捅个窟窿。” 吴迪猛地转过身,面朝全班,声音拔到最高。 “你们知道吗!林阙这个人,从来没嫌弃过我这个学渣同桌! 他给了我一个敢去拼命的未来!” 他重新转回身,拍着自己的胸脯,几乎是用吼的音量冲着林阙喊: “阙哥,以后不管你站得多高,我吴迪永远是你最铁的兄弟! 你去前面冲锋陷阵,后方的阵地我拿命替你守着!” 方志远紧跟着上前一步,眼底同样泛着一圈红晕。 他带着浓浓的鼻音,半是笑骂半是感慨地指着身后的奥体中心场馆。 他说林阙今天太不厚道,在万人场馆里拿他当实验小白鼠, 把他的名字挂在大屏幕上公开处刑,让他这辈子都没这么紧张过。 但他马上收起了玩笑的表情,语气变得极其认真。 他看着林阙,说自己以前就只会死记硬背, 觉得写作文就是凑字数、背范文。 可是今天,当林阙在白板上把“操场、哨声、汗”重组成那段充满生命力的画面时,他整个人都麻了。 方志远用力按着自己的心口,声音发颤: “阙哥,是你让我第一次感受到,原来文字是真的能活过来的,我这辈子都忘不掉。” 前排的一名女生红着眼睛走了出来。 她平时在班里存在感不高,性格内向,此刻却勇敢地直视着林阙,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哭腔。 她提起了那节早读课,沈青秋老师在讲台上红着眼眶念出那篇《一封寄往天堂的回信》的早晨。 她流着眼泪说,那天全班那种压抑到极点的抽泣声,她至今记得清清楚楚。 那时候大家都在为了成绩焦虑,为了前途迷茫, 是林阙的文字像一把温柔的刀,切开了他们心里的郁结。 “林阙,是你让我们第一次见识到,原来死亡不仅是可怕的,还可以写成最极致的治愈。 你让我们知道,只要还有人记得,那些离开的人就永远活着。” 女生说完,捂着嘴退回队伍,眼泪怎么也止不住。 另一个高个子男生立刻抢过话茬,声音同样发着颤。 他回忆起元旦晚会那个夜晚。 林阙站在冷白色的顶光下,从容不迫地抛出“人这一辈子,会死几次”的灵魂拷问。 那个夜晚,全校师生、市局领导都被钉在座位上,鸦雀无声。 男生用力挥了一下拳头: “那个‘三次死亡’的理论,彻底颠覆了我们对生命和遗忘的认知。 你站在台上的那个样子,告诉我们什么叫真正的气场, 什么叫用实力和脑子碾压一切不公!” 队伍后方的几名同学齐声喊了出来,把气氛推向了另一个高潮。 三十九名同学,三十九个不同的羁绊片段。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把那些藏在心底的细节全都倒了出来。 有人提到了月考时的互相鼓励,有人提到了林阙在考场上的从容淡定, 还有人提到了林阙替班级出头时的犀利反击。 张雅也再次开口,她流着泪承认, 是林阙让她放下了那点可笑的虚荣心,真正明白了什么是大格局。 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做作的修饰,全是最真实的情感宣泄。 这些话语在南广场的晚风中交织重叠,拼凑出一个有血有肉、亦师亦友的林阙。 后面几个女生已经放弃了挣扎,抱在一起, 笑意和眼泪搅在一处,说不清是哭还是在笑。 一个女生用袖口死死捂住嘴,肩膀一耸一耸的, 却还在扯着嘴角努力维持表情,最后到底没撑住,把脸整个埋进了旁边人的肩膀里。 连李博文都没能幸免。 他努力维持着平时那副稳如磐石的样子, 但眼泪压根不听他指挥,顺着手背指缝流下来,滴在他制服胸口那颗纽扣上,又顺着滚落。 他垂下眼,盯着那颗纽扣看了好几秒,没有说话。 林阙静静地站在原地听着。 他前世在名利场里摸爬滚打,二十七岁编剧的灵魂早已经习惯了娱乐圈的虚情假意和利益交换。 他见惯了人走茶凉,见惯了逢场作戏, 合同墨迹未干就翻脸,散场之后茶水倒掉连杯子都不留。 他以为自己的心早就练得刀枪不入。 但此刻,那个麻木的灵魂与今生十七岁的躯壳在这一刻完美重合。 面对这三十九颗毫无保留的真心,面对这些纯粹到不掺杂任何杂质的青春羁绊, 他习以为常的冷静伪装被彻底击碎。 那些应对各路文坛大佬时的滴水不漏,那些在网络上翻云覆雨的计谋算计, 在这片藏蓝色的校服面前全都失去了作用。 他感觉喉咙深处像塞了一团棉花, 眼眶也不受控制地红了,视野边缘开始泛起一层模糊的水汽。 在全班炽热且挂满泪痕的注视下, 林阙动作利落地脱下自己原本穿着的外套,随手搭在旁边的石栏上。 他双手拿起那件写满三十九个名字的崭新校服,动作极度郑重地穿在了身上。 他把拉链一路拉到最顶端,衣领竖起, 将那些黑色的签名紧紧贴在心口和脊背的位置。 林阙用力吸进一口微凉的空气,强压下喉咙里翻涌的哽咽。 他抬起头,身姿挺拔如松,迎着三十九双通红的眼睛,大声对所有人许下承诺: “这件校服,我会穿着它走进清北的考场, 带着咱们三班所有人的名字,去看看最高处的风景!” 这句掷地有声的承诺在奥体中心南广场的上空回荡,久久不散。 三十九名同学的目光追随着林阙挺拔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暮色中。 …… 第361章 陪我站一会儿 公开课的录像在接下来的几天里被省厅下发到了全省各个高中。 林阙的手机被各路转发和消息轰炸了整整三天, 他挑了几条有用的信息回完,把剩下的全部静音。 该收的已经收了。 真正让他停下来的,是出发京城前的最后一个傍晚。 九月的江城傍晚,暑气退尽, 玺盛府28层的落地窗外是一片被夕阳烧红的城市轮廓线。 客厅地板中央,一只摊开的大行李箱占了半面地砖, 拉链朝两边敞着,空荡荡的内衬像一张等着被填满的嘴。 王秀莲系着那条洗到褪色的碎花围裙,蹲在行李箱旁边。 她身前的地板上铺了一整圈分装好的透明塑料袋,每个袋子上都用粗头黑色记号笔写了标签, 字迹歪歪扭扭但笔画用力,一看就是提前好几天就开始准备的。 林建国坐在客厅沙发最角落的位置,手里捧着一杯茶, 从林阙进门到现在,没挪过一下屁股,也没出过一声。 王秀莲拿起第一个塑料袋。 袋子上写着“秋裤:2”。 里面是两条叠得棱角分明的深灰色秋裤,每一道折痕都压得极平,显然是用熨斗烫过的。 她把袋子塞进行李箱底部最平整的位置, 双手把四周的缝隙按实,嘴里的话跟手上的动作一样密实。 “京城九月底就开始冷了,这个必须带。 北方那种干冷可不是咱们江城的湿冷,冻到骨头缝里去都不知道。” 林阙刚张开嘴,还没来得及组织措辞,王秀莲赶忙打断。 “你就穿里面,没人看的见,京城不比家里,一早一晚温差大。” 林阙看着那个包裹严实的袋子,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 王秀莲此时已经拿起了第二个袋子。 标签上写着“肠胃药+感冒药”。 一盒铝箔板装的胃康灵和一盒三九感冒灵码在袋子里,严丝合缝,中间用半张纸巾隔开防止互相磕碰。 “这个也得带。你从小肠胃就不好,一换水土就闹肚子。 听说京城那个水硬得跟石头似的,你一开始喝不惯的。” 她头都没抬。 两只手在行李箱里腾挪翻转的速度又快又准,带着一种刻进骨头里的利索劲儿。 搬进玺盛府快一年了,她收拾东西的架势还是和当年在老房子里一模一样。 林阙终于撑不住了。 他走过去蹲下来,伸手拦了一下王秀莲正要往箱子里塞的第三个袋子。 “妈,我想轻装上阵。有什么东西到了那边您直接寄过去就行。” 王秀莲的手停了不到半秒。 然后她把林阙拦着的那只手拨开, 继续往箱子里码东西,声音平静但语气坚定。 “寄不是需要时间嘛。而且快递从江城到京城少说两三天,遇上物流高峰五六天都有可能。 我拿的这些全是到了那边马上就能用上的。 你到了京城,人生地不熟的,总不能第一天就满大街找药店吧?” 林阙嘴唇动了动。 他想说“我又不是三岁小孩”,但这句话滚到喉咙口的时候,他看见了王秀莲写标签用的那支记号笔。 笔杆上贴着一小条白色胶带,胶带上写着“行李清单”四个字。 林阙把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他认命地退回餐桌旁,双手撑在桌沿上, 看着母亲把那只行李箱当成一道需要精密计算的难题, 每一件物品的摆放位置、朝向、叠放顺序都经过了反复推演,恨不能把每一寸空间都利用到极致。 接下来出场的物资一件比一件离谱。 一双棉拖鞋,鞋底厚实防滑。 一小罐她自己炒的剁椒酱,玻璃瓶身用保鲜膜缠了三层。 两罐腌得晶莹剔透的糖蒜,瓶盖拧得死紧。 一条毛巾,吊牌还没剪。 一小袋装在自封袋里的陈皮,颜色深褐,闻不见味道但看得出晒了很久。 林阙的目光在那罐剁椒酱上停了两秒,嘴角不自觉弯了一下。 “妈,我是去上学,不是去逃荒。” 王秀莲头也没抬,手上的动作没有任何停顿。 “逃荒才不带辣椒酱。” 她把辣椒酱塞进行李箱侧面的弹力网兜里,声音放轻了半度。 “这是让你想家的时候有个念想,吃一口就跟在家里一样。” 语气平淡,但“想家”两个字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时候, 尾音颤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拨了一下琴弦。 林阙笑容收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蹲在地上忙碌的母亲,看见她后颈上方露出的那一小截发根, 灰白色的新生发茬和上面染过的黑色形成了分明的界线。 他在这个角度从来没注意过这个细节。 林阙的手指在桌沿上收紧了一下,然后慢慢松开。 他没有说话,把目光移回了行李箱。 行李箱被一层一层地填满。 秋裤打底,药品居中,日用品见缝插针地填充所有间隙,效率之高令人叹服。 最后,王秀莲从茶几下面摸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 她拉开拉链,从里面抽出那张清北大学的录取通知书。 没有直接放进去。 她把通知书捧在手里,端端正正地举到视线平齐的高度,看了好几秒。 指腹极轻极慢地从通知书封面的烫金校徽上划过, 力道轻到像是在触碰一件博物馆里的展品,生怕按重了留下指纹。 那个动作持续了将近五秒。 然后她弯下腰,小心翼翼地将通知书平放在行李箱最上层。 两条秋裤、一盒肠胃药、一罐剁椒酱、两罐糖蒜、一双棉拖鞋,和一纸清北大学的录取通知书。 格格不入,但看上去又莫名地和谐, 像是这张纸天生就应该躺在这堆烟火气最重的物件上面。 王秀莲拍了拍手准备起身。 蹲得太久,右膝盖咔嗒响了一声,她一只手赶忙撑上茶几边角。 林阙立刻迈过去伸手去扶。 一巴掌挡在他手背上。 “去去去,你妈还没到起来要你扶的时候。” 林阙笑了笑,没有再伸手。 他知道母亲这辈子最怕的事情不是老,是让儿子觉得她老了。 王秀莲自己直起腰,活动了两下膝盖。 又顺手在林阙胳膊上捶了一下,力道不轻不重。 “倒是你,到了那边别光顾着写东西不吃饭。” 她叉着腰,拿出了审讯犯人的架势。 “上次去工作室给你送水果的时候我可看到了。十几个泡面桶!” 林阙: “……” 林阙心虚地移开视线。 他这一年,在工作室里赶稿的夜晚远比任何人知道的都多, 泡面是最不需要动脑子的选择。 但看着母亲叉腰审讯的架势, 他觉得十七个泡面桶的罪行大概比考试挂科还严重。 他老老实实地点了点头: “到了京城一定好好吃饭。” 王秀莲显然不信,斜了他一眼,但嘴角到底没压住。 母子俩的笑声落下去之后,客厅忽然安静了。 窗外的夕阳已经沉到楼群底下,最后一抹橘色的光斑落在茶几上那杯凉透的茶水表面,晃了两下,暗了。 客厅没有开灯。 林阙这才注意到一件事。 从头到尾,林建国一个字都没说。 他偏过头看去。 林建国依然坐在沙发最角落的那个位置。 手里的茶杯已经被搁在了面前的茶几上,茶水凉透了也没动一口。 他没有看行李箱,没有看王秀莲,甚至没有看林阙。 他的目光落在客厅落地窗外面。 远处那片被路灯和霓虹勾勒出轮廓的城市天际线,在玻璃上反射出模糊的光斑, 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 那道目光的焦距没有落在任何一栋具体的建筑上, 而是穿过玻璃,对着什么看不见的地方。 林阙看了父亲的侧脸整整四秒。 那张被日晒和岁月打磨过的面孔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但恰恰是这种什么都没有,比什么都重。 “爸。” 林阙的声音轻了下来,不带任何试探的意图。 “您怎么了?” 林建国慢慢把视线从窗外收回来。 他看了林阙一眼。 那一眼里装了很多东西,但嘴上只吐出了两个字。 “没事。” 声音很平,平到听不出任何情绪。 但林阙注意到父亲端茶杯的手换了个握法,五根手指箍得很紧。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凉透的茶,搁下杯子, 然后抬起下巴,朝阳台的方向偏了一下。 “出来一下。” 停了一拍。 “陪我站一会儿。” …… 第362章 只剩两双筷子了 林建国起身时没有回头看他,只是朝阳台的方向走了过去。 林阙看着父亲的背影, 忽然意识到那不是父亲对孩子的“过来我跟你说个事”, 是一个男人对另一个男人的“我有话跟你谈”。 他跟了上去。 王秀莲正在收拾茶几上堆不下、滑落到地上的几个塑料袋, 抬头看了父子俩一眼,她的嘴唇动了一下, 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低下头继续收拾,什么也没问。 推拉门合上的声响很轻, 她手里那个塑料袋被攥了好一阵,才慢慢松开。 九月的夜风迎面撞过来,带着江城独有的潮湿气息。 林建国走到阳台栏杆前,双手撑在冰凉的扶手上,望着二十八层以下铺开的那片城市。 马路从脚底延伸出去,路灯把它切成一段亮、一段暗,像一条缝补过的旧拉链。 沉默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 长到林阙能听见推拉门另一侧王秀莲反复折叠塑料袋的窸窣声, 能听见远处某栋楼传来电视剧的配乐,甚至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林建国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高,被夜风裹了一层,听起来比平时低沉了许多。 “你妈这个人,你也知道。她是觉得那些东西能替她照顾你。” 林阙点了点头:"爸,我明白。" 林建国没有接话,而是沉默了几秒,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的重量。 客厅里透出来的灯光从背后照过来, 把他鬓角那几根白发勾出一圈淡淡的边,在夜色里格外显眼。 "记得你小时候——" 林建国的声音顿了一下,喉头滚动了一次,才继续往下说。 "我在工地上搬砖,你妈在服装厂踩缝纫机。 那时候最怕的不是累,是怕你在学校被人看不起。" 林阙没说话,侧过头看了一眼父亲的侧脸。 客厅的光打在林建国半边脸上,眼角那几道纹路像是被刀尖轻轻划出来的, 不深,但每一道都清清楚楚。 林建国的目光依然看着远处,嘴角微微抿着, 像是在咬住什么不让它从嘴里跑出来。 夜风持续灌过阳台。 林建国撑着栏杆,沉默了很久。 夜风一阵一阵地灌过来,他每次开口前都要先吸一口气,好像那些话埋得太深,得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刨。 "有一次,我和你妈下班晚了,家里的灯还坏了。 你就搬了个小板凳,拿着课本蹲到路灯底下写作业。" 他说到这里,声音变得很慢,每个字都拖着尾巴。 "那天晚上我蹬着自行车从巷子口拐进来,老远就看见路灯底下蹲着一个小不点。 书包搁在地上当桌子,蚊子在头顶转圈, 你就拿一只手扇,另一只手写字,头都不抬。" 林建国的拇指在栏杆上用力蹭了一下。 "回去之后我跟你妈说,这孩子以后一定比咱们有本事。 你妈当时就哭了,不是高兴,是心疼。 她说凭什么别人家的孩子在台灯底下写作业,咱儿子要蹲在马路边上。" 林阙的鼻头一酸,但没有开口。 他知道父亲还没到要停下的地方。 林建国顿了顿,目光落在楼下远处一盏路灯上。 从二十八层往下看,那盏灯只剩一个米粒大的亮点, 但他盯着它,像是透过它看见了多年前老巷子里那个昏黄的光圈。 "还有一回,你上初二——" 他的声音忽然变了个调,变得更轻,更碎。 "那年冬天,学校组织冬令营,要交三百块钱。 你回来跟我说不想去,说没意思。" 林建国的嘴角抽了一下。 "其实我知道。你是心疼我们赚钱不容易。" 他的声音在"不容易"三个字上轧了一下,像轮胎碾过碎石。 "三百块钱。那时候我在工地上一天才五六十。"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他的下巴绷了一下,牙关咬得很紧。 "我那天晚上躺在床上想了很久,想第二天早上把钱塞你书包里。 但第二天一早你已经出门了,走得比我还早。" 他停下来,粗重地呼了一口气。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是报名截止的最后一天。" 林阙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回忆涌上心头。 他慢慢侧过身,靠在栏杆上,脸上挤出一个极淡的笑。 "爸。" 不是打断,是接住。 他听出了父亲声音底下那层越绷越紧的弦,在它断掉之前,先搭了一只手上去。 "那次冬令营,后来听去的同学说,就只是去了个破庙, 导游讲了一堆听不懂的东西,中午吃的盒饭还是凉的。" 他的语气很轻松,继续道。 "我没去,那是赚了。在家多睡了一天懒觉。" 林建国转过头,看着儿子的笑容,愣了两秒。 他没有接话,也没有点头, 只是把那口气慢慢咽回去,转回头看向楼下的夜色。 那个沉默的姿态比任何言语都更清楚地告诉林阙 ——他什么都知道。 沉默了好一阵子,林建国才重新开口。 他清了清嗓子,把语调重新拉回到一个父亲跟成年儿子对话的频率上。 "现在你长大了,买了房,拿了奖。" 他停了一下,粗糙的拇指在不锈钢栏杆上无意识地来回摩挲。 "虽然我和你妈从来没跟你正经聊过,但心里头……是真自豪啊。" 他说"自豪"两个字的时候咬得很重,好像不用力就会被风吹散一样。 林阙站在他旁边,一只手插在裤兜里,没有接话。 他知道父亲还没说完。 林建国深深吸了一口气,胸腔起伏了一下。 "但是今天晚上,看你妈往那个箱子里塞东西的时候——" 他的声音忽然卡住了。 不是欲言又止的矫情,是喉咙里有什么东西把气道堵了一下。 他用力咽了两次,才把后面的话推出来。 "我忽然就慌了。" 林阙的手指在裤兜里无声地握紧了。 他从没听父亲用过这个字。 在他的记忆里,林建国可以在暴雨天骑三轮车穿过整条城中村, 可以扛着一百斤水泥爬六楼的脚手架,但从来不会说,"慌"。 “你现在的能耐爸知道,不是怕你在京城受委屈。” 林建国的语速更慢了,每个字之间都隔着肉眼可见的停顿。 他的两只手交替握紧栏杆,像是在跟嘴里的话较劲。 “是……” 他卡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了两次,栏杆上那双手的指节攥得发白。 “是忽然意识到,从明天开始……”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撑在栏杆上的那双手。 “这个家里吃饭,就只剩两双筷子了。” …… 第363章 不痛,只是因为麻了——<禹兮今天没有营业>冠名加更版 这句话砸在阳台的空气里,没有回声。 风在这一刻好像也停了。 林阙整个人僵在原地,双脚如同生了根一般钉在瓷砖上。 他张开嘴,喉咙发紧,半天没能发出一点声音。 他写过太多关于离别的台词,自认为对这类情绪早已免疫。 但“两双筷子”四个字从父亲嘴里掉出来的瞬间, 那些经验,全成了废纸。 沉默在两个男人之间持续了很久。 久到楼下那条马路上,一辆晚班公交车平稳驶过, 尾灯的红光穿透树影,在阳台的玻璃护栏上划过一道转瞬即逝的光晕。 林建国没有再往下说,也没有转头去看林阙的脸。 他保持着双手撑住栏杆的姿势,脊背微微佝偻着,肩膀随着呼吸一下下起伏。 过了好半晌,林建国直起腰,侧过身,正面看向林阙。 他没有伸手去拍儿子的肩膀,也没有给出任何属于长辈的拥抱。 他只是把手伸进灰色长裤的口袋。 那双手满是老茧,指缝间嵌着怎么也洗不净的铁锈色痕迹,极其郑重地掏出一个信封,递了过来。 这是一个最普通的牛皮纸信封,边角处有一道被反复摩擦出来的折痕, 表面泛着一层被汗水浸过的微黄。 一看就是被主人揣在贴身的口袋里,用手掌反复摩挲过无数次。 林阙伸出双手接过来,拇指和食指顺势捏了一下。 里面装的是现金。 厚度不算夸张,但指腹传来的触感极其平整, 每一张钞票都被码得齐齐整整,没有一丝褶皱。 这种平整不是银行柜台机器的功劳,是一双粗糙的手,一张一张捋出来的。 林阙喉头滚动。 他知道这笔钱的重量不在数字上,刚想开口。 林建国却先一步出声,直接堵住了他的嘴。 "别说不要。" 林建国的声音忽然变硬, 带着一种早年在工厂车间里盖过机器轰鸣声喊话时练出来的强硬力道。 他紧紧地盯着林阙的眼睛。 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眶边缘,浮起了一层极薄的水光。 林建国用力眨了一下眼睛,硬生生把那层水光压了回去。 “你账上多少钱是你的,而这个,是爸给的。” “穷家富路。把这钱放在身上,心里踏实。” 林阙看着父亲那张被岁月和劳碌刻满沟壑的脸, 视线定格在那双微微泛红的眼睛上。 他忽然想起上辈子离家那天。 他拖着行李箱头也不回地走进检票口,身后的站台空空荡荡 ——是他自己不让林建国来送的。 他当时觉得,十八岁了,男人和男人之间不需要那些黏糊糊的告别。 后来他在编剧行业摸爬滚打,写过上百场父子戏, 哭的、吼的、抱头痛哭的,什么煽情桥段都编过。 但他从没写过一个父亲,把几千块钱用手掌一张一张捋平, 揣在贴身口袋里揣到信封都被汗水浸黄。 因为他以为那种痛,长大了自然就不痛了。 他错了。 不痛,只是因为麻了。 他没有再推辞。 林阙把那个牛皮纸信封折了一下,妥帖地塞进自己外套的内侧口袋。 然后,他抬起手,用手掌在口袋外面重重地拍了一下。 "啪"的一声轻响。 他拍得很实,动作刻意放慢, 让林建国清清楚楚地看到这笔钱被他收好了,放在了离心口最近的地方。 "爸。" 林阙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比平时任何时候都要轻,轻到风稍微大一点就会被吹散。 "我只是去上学。京城离江城也就几个小时的高铁。 寒假、暑假,国庆,每一个能回来的日子,我都会回来。" 他看着林建国的眼睛,没有用任何华丽的修辞, 只是用最平实的语气,一字一顿地给出承诺。 "这个家里,不会只有两双筷子。以后会有三双筷子,甚至更多。" 林建国的嘴角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 他迅速别过头去,把脸完全转向夜空。 楼下路灯的光芒从下往上打过来,在他侧脸上切出一道明暗分明的棱线。 江城的夜空没有多少星星,但楼下的万家灯火却亮得刺眼。 林建国就这么盯着那片灯火,粗糙的手掌死死抓着栏杆。 鼻腔里发出一声极其低沉的闷哼,像是被什么重东西压了一下胸口。 他靠着这股蛮力,生生把那股即将决堤的情绪压回了肚子里。 阳台上的风又吹了起来,带着初秋夜里的凉意。 过了好一会儿,林建国才把头转回来。 他的眼眶依旧发红,但嗓音已经恢复了那种粗粝的平稳。 "小阙。" 这一次的语气和刚才完全不同,不再是那种掏心窝子的情绪倾诉, 而是一个父亲在儿子临行前,最笨拙也最实在的嘱咐。 "爸没什么文化,肚子里没墨水,讲不出你在台上说的那些漂亮话。" 他停顿了一下,粗糙的手指在栏杆上敲了两下,发出"笃笃"的声音。 "就一句。" "到了那边,多给你妈打打电话。" 林阙用力点了一下头。 他点头的幅度并不大,但颈部的肌肉绷得极紧。 父子俩在阳台上并肩站着,谁也没有再说话。 楼下的路灯亮了一排又一排,把那条他们走了十几年的马路照得发白。 高架桥上偶尔有大货车碾过, 闷响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又被夜色吞掉。 林阙没有动。 他站在原地,目光顺着栏杆的方向往前延伸了很远, 最后慢慢收回来,穿过阳台的落地玻璃门,投向明亮的客厅。 客厅中央,那只巨大的行李箱依然敞开着。 茶几上那一圈分装好的透明塑料袋已经少了一大半。 王秀莲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蹲回了原位。 她执拗地把每一件物品塞进箱子的缝隙里。 她的动作很轻,头微微低着,大半张脸被垂下来的头发挡住。 直到最后把那双棉袜塞到侧边后,才停下了动作。 手背在脸颊上飞快地抹了一下,然后又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继续去拿下一个袋子。 隔着一层玻璃,林阙听不见里面的声音。 他也分不清,母亲此刻是因为弯腰用力, 还是在偷偷擦泪。 …… 第364章 进京 清晨七点四十分,江城东站候车大厅。 林阙拖着那只被王秀莲塞得拉链几乎崩裂的行李箱,穿过自动门走进大厅。 送他的只有林建国和王秀莲。 霍燕要派商务车,他一句'公私分明'就给顶了回去。 江长丰和沈青秋的电话更好打发,三两句客气话就全拦在了站外。 最难缠的还是吴迪,这家伙直接在班群里发起了“明早全班送站”的接龙, 十分钟内三十二个人报名,连张雅都在后面跟了一个“加一”。 林阙在群里只回了一句话。 “又不是上刑场,搞那么大阵仗干什么。” 才打消了全班送行的壮阔场面。 候车厅里人流稀疏,九月中旬的工作日早班车,旅客大多是出差的上班族, 拖着标准化的黑色登机箱,脸上挂着标准化的疲倦。 三个人站在检票口前的隔离带旁边,气氛比昨晚阳台上还要安静。 王秀莲的叮嘱从进站那一刻起就没停过。 从箱子里的陈皮到京城的水土,从换季降温到按时吃饭, 她的语速越来越快,一条接一大大条地往外倒, 恨不能把这辈子攒下来的经验全塞进检票前这几分钟里。 手指攥着林阙外套的袖口,不紧不松,就那么捏着。 林建国站在旁边,双手插在裤兜里,一言不发。 他今天换了件干净的深灰色夹克,脚上那双旧皮鞋被擦的锃亮。 候车大厅的广播忽然响了起来。 “各位旅客,G600次由魔都虹桥发往京城南站的列车已抵达江城东站,即将开始检票,请前往……” 王秀莲的手在林阙肩膀上停了一下。 她的嘴唇哆嗦了两秒,嘴里那些叮嘱全部卡在了喉咙口。 林阙轻轻拍了拍母亲,点点头向检票口走去。 “小阙!” 是林建国的声音。 林阙应声回头。 “别忘了。” 王秀莲愣了一下,抬起头看着自己丈夫,声音带着鼻音: “别忘了什么?” 林建国没有回答。 他迅速转过身去,用手背飞快地抹了一下眼角,动作粗糙且急促。 林阙看着父亲那个别过去的侧脸, 看着他耳廓边缘被晨光勾出的那圈轮廓,胸口那个位置又堵了一下。 他知道“别忘了”后面跟的是什么。 多给你妈打打电话。 林阙重重点了一下头,什么也没说。 林建国转回身来的时候,脸上已经恢复了平时那副粗砺的平静。 他伸手揽住王秀莲的肩膀,力道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稳当,带着她往回走。 王秀莲被揽着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林阙冲她摆了摆手,嘴型无声地做了个 “回吧”。 她咬着嘴唇,终于不再回头了。 林阙看着父亲微微佝偻的背影和母亲那双因常年站立而有些外翻的脚踝, 两个人的身影在候车大厅的人流里越缩越小。 他在闸机口站了整整三秒,才转身进站。 列车很准时。 林阙拖着行李箱穿过车厢连接处,找到市局提前给订的商务座。 4C,靠窗,视野开阔, 窗外是江城东站灰白色的站台和远处被晨雾笼罩的高架桥。 他把双肩包塞进头顶行李架, 又把那只沉甸甸的行李箱推进商务座专门的行李存放处。 坐下后调整了一下座椅的倾斜角度,掏出手机。 屏幕亮起的瞬间,班群消息已经堆了一百多条。 “阙哥你怎么不让我们去送!不够意思啊!” “林阙一路顺风!” “一路顺风” “一路顺风+1” “一路顺风+10086” …… 方志远发了一段语音,林阙没点开,但光看时长就知道这家伙至少嚎了三十秒。 张雅发了一段话,措辞工整得像在写作文, 大意是祝他前程似锦、不忘初心之类的官方套话,但最后缀了一个平时绝不会用的哭脸表情。 李博文只发了四个字:“顶峰相见。” 林阙的目光在这四个字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翻。 最后一条消息是吴迪发的。 一张照片。 拍摄角度歪歪斜斜,像是从候车大厅二楼的玻璃幕墙后面偷拍的。 画面正中央,是林阙和林建国、王秀莲站在检票口前的背影。 三个人的身形因为距离太远而显得有些模糊,但姿态清晰可辨。 配文只有五个字:“其实来了。” 下面跟了一个吴迪式的狗头表情。 林阙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两秒,嘴角不自觉上扬。 照片里母亲的手正攥着他的袖口,父亲双手插兜站在旁边, 站台的晨光从背后打过来,把三个人的影子拖得很长。 他没有在群里回复任何人,关掉了群聊的聊天框,打开了那个兔子砸钢琴头像的对话框。 手指在屏幕上敲了三个字。 “已上车” 然后把手机横过来,对着窗外按下快门。 站台正在缓缓后退,混凝土的边沿和钢制雨棚在运动模糊中拉成了一道灰色的线条。 照片发出去不到二十秒,“在逃贝多芬”的头像就跳了出来。 【在逃贝多芬】:“[鼓掌]大作家终于要去大闹京城了,有没有带着你那件签满名字的校服,记得进清北大门的时候披上,效果等同于龙袍加身[狗头]” 林阙单手打字,速度飞快。 【木欮】:“怎么听你说的像是进京赶考似的?” 叶晞秒回。 【在逃贝多芬】:“[偷笑][偷笑]那就不是进京赶考了,是进京上任了!话说是不是还缺个书童。” 【木欮】:“你要是愿意当书童,我可以考虑。” 【在逃贝多芬】:“[兔子震惊.ipg]谢邀,婉拒了哈。书童要帮你磨墨铺纸,我刚做的指甲,那可不行[再见]”】 林阙靠在座椅上,窗外的风景从城郊的低矮厂房逐渐切换成大片的农田。 手机屏幕上的对话还在继续。 【在逃贝多芬】:对了,阿姨有没有让你带糖蒜? 叶晞突然问。 林阙随手翻出昨晚收拾行李时拍的那张照片, 侧袋网兜里两罐腌得晶莹剔透的糖蒜特写,玻璃瓶身反射着暖黄色的客厅灯光。 照片发过去。 对面沉默了三秒,然后一连串捶地大笑的表情铺满了整个聊天框, 中间还夹着一句“糖蒜是战略物资,建议申报清北后勤部统一采购”。 林阙正要回一句“你要不要我给你寄一罐”,对话框里的气氛忽然变了。 叶晞的消息隔了将近十秒才弹出来,没有表情包, 没有玩梗,只有一行干干净净的文字。 【在逃贝多芬】:“认真的,京城水深,小心点。一路顺风。” 林阙看着这行字,拇指悬在输入框上方。 他正准备打“放心”两个字。 一个清亮的女声从过道方向砸了过来。 “林阙?!” 手指停在屏幕上,林阙条件反射地抬头。 一个扎着低马尾、穿着米白色卫衣的女生正站在他座位旁边的过道上。 纸杯里的热水还冒着蒸汽,但她整个人已经僵在原地, 瞪大了眼睛看着他,嘴唇微微张着。 眼前的女生林阙认识。 魔都签售会上,她坐在选手区最角落的位置,从头到尾几乎没怎么说话。 他剖析'阶层之墙'的那段发言结束后,全场掌声中, 她一个人坐在折叠椅上,两只手交叠压在膝盖上,眼眶微红。 林阙看着对方,此刻两只手正不自觉地绞着卫衣的袖口。 微笑着开口。 “唐荷同学,这么巧。” …… 第365章 白纸没有负担,但我们有 唐荷愣了一下, 随即伸手指了指林阙斜对面的座位,手里的纸杯微微晃了一下。 "是啊,太巧了,我从魔都始发站就上了车,座位就在那儿。 刚刚在江城停站的时候一直在看手机,完全没注意到你上来了。 去接水,回来的时候余光一扫——” 她抿了一下嘴唇,像是在斟酌用词。 “走近了两步才敢确认是你。” 林阙侧了一下身,用下巴朝旁边的空座点了点。 唐荷犹豫了一秒,把纸杯搁在小桌板上,在他旁边坐了下来。 刚坐下,唐荷就开口。 “你知道吗?林阙。” “几天前你在你们江城的那场公开课之后,福旦附中的语文教研组连夜开了紧急会议。” 唐荷的话音落下,林阙手里的纸杯停在半空,没有凑到嘴边。 他的手指在杯壁上轻轻叩了一下。 “省厅的行政通道走得这么快?连魔都都看到了?” 唐荷摇摇头,从卫衣口袋里掏出手机,指尖飞快地翻了几下, 把一个教育类公众号的推送页面递到林阙面前。 屏幕上是一篇量标着"10万+"的文章。 标题加粗加红,字号大得占了小半个屏幕: 《十七岁少年万人授课实录:当场破“不可能”的作文题》 配图是一张高清截屏。 画面里,林阙侧身站在白板前, 马克笔刚收最后一划,身后的LED大屏幕上同步投射着那行字: “不借风的鸟,飞不过阶层的山”。 顶光从头顶落下,在他周围切出一圈轮廓清晰的明暗分界线, 整个人从暗色的舞台背景里凸了出来。 林阙的视线在那张截图上停了一秒,拇指往下划了一下。 评论区置顶的第一条留言, 来自一个认证为"省重点中学语文教研员"的账号,获赞数一万两千多。 内容只有一句话: "教了十六年的书,今天却被一个高中学生上了一课。" 后面跟的评论密密麻麻,翻了三屏都没翻到底。 唐荷把手机收回去,两手捧着纸杯, 姿态有些拘谨,但说话的语气倒是很利索。 "这段视频三天前被你们苏省省厅下发到各高中的当天晚上,就有人把片段截出来传到了网上。 最先搬运的是几个教育类博主,隔天就被三四个百万粉的高考备考账号集中转发。" 她顿了一下,像是在组织措辞。 "我们福旦附中的语文教研组,就在第二天教研会专门播放了完整版录像。 你是没见到啊,全程没有人说话。播完之后我们语文老师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 唐荷看着林阙。 "她原话是:'这个学生的思维层级,已经超越了绝大多数一线教师。'" 林阙靠回椅背,表情没什么变化。 他把纸杯搁在小桌板上,右手的指尖在座椅扶手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 他确实没想到传得这么快。 省厅下发录像走的是行政通道,按理说扩散有限。 但只要有一个老师觉得值得转发, 录屏截屏二次剪辑,几个小时就能铺开。 这段内容踩中了太多传播的引爆点。 十七岁、万人场馆、当场破题、资深教师集体折服。 在任何平台上,这都是天然的头条素材。 比预想的快了些,但算不上意外。 唐荷盯着林阙这副平静到近乎冷淡的反应, 纸杯里的热水都快凉了,她还没喝一口。 "你……就一点都不意外吗?" "意外什么?" "你那段视频现在的全网播放量加起来已经超过八百万了。" 唐荷的语气里带着一种"你怎么能这么淡定"的不解。 "评论区讨论最多的,你知道是哪句话吗?" 林阙抬了一下眉。 唐荷的声音放轻了,像是怕惊动车厢里其他旅客。 "不是'飞鸟与山',也不是'阶层的墙'。" 她看着林阙的眼睛,语气里的拘谨褪了大半。 在魔都签售会的休息室里,她全程坐在角落,几乎没主动说过几句话。 但此刻不一样了。 "是你最后那句,'祝各位顶峰相见'。" 唐荷停了一下。 "很多人说,那是他们听过最狠的祝福。" 车厢里的广播适时响起,女声播报着列车即将到达下一个经停站。 车窗外的景色正在切换,低矮的丘陵逐渐被大片平坦的农田取代。 林阙的手机屏幕在这时亮了一下。 他低头扫了一眼。 没有急着回复,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扶手上,重新看向对面的唐荷。 他的视线不经意扫过唐荷放在小桌板上的手机。 透明手机壳的背面夹着一张卡片,边角已经微微卷起,纸面上有几道反复折叠留下的压痕。 那是签售会当天他给每位同台选手写的专属赠言。 他记得给唐荷写的那张上面只有一句话: "玻璃不碎,光就进不来。" 林阙没有点破,只是微微偏了一下头,换了个话题。 "青蓝计划,你有什么打算?" 唐荷把纸杯放下来,终于喝了一口已经变温的水。 她没有马上回答,手指绕着杯沿转了半圈。 "说实话,现在还不知道什么情况。" 她把杯子搁回小桌板上,身体往椅背上靠了靠。 "先把第一阶段顺利度过呗,不过虽然是第一个阶段叫拆,但总觉得没那么简单。" 林阙点点头,回忆起青蓝计划的内容。 就在前天,林阙在家收到了关于青蓝计划的总规划。 整个周期分为三个阶段:拆骨、喂血、锻骨。 光是看名字就足够让大多数人后背发凉,可见这次官方对青蓝计划的决心。 其中,拆骨阶段由清北文学院的教授逐一拆解每个人的作品。 喂血阶段则是密集的跨学科与田野调查, 强制填入社会学、人类学、经济学等从未涉足的知识。 最后的锻骨阶段,用两个半月的时间完成五部短篇、三部中篇、一部长篇作品。 由三位终审导师联合评定,通过才能拿到结业认证。 她停了一下,语气变得认真了不少。 "能走到这一步的,都是在省里、全国赛场上杀出来的。 每个人基本都已经形成了自己的写作思维,有自己的路数和惯性。 但拆骨要做的事情,等于把你之前建起来的整套体系全部推倒。" 唐荷攥了一下卫衣袖口。 “那不就是像白纸一样从零开始了吗。” 林阙看向了窗外不断向后的风景,语气不轻不重: “怕是比从零开始还难。 白纸没有负担,但我们有。 重构的也不是方法,是本能。” 唐荷怔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 林阙依旧看着窗外。 唐荷担心的不是没有道理。 能杀进前三十的人,恰恰是那些写作惯性最根深蒂固的人。 让他们亲手拆掉自己最擅长的东西,这比教一个新手从头学要残酷得多。 林阙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 "不过话说回来。" 林阙的语气很淡。 "如果一套体系经不起拆,那就说明它本身就有裂缝。 拆了重构,也不可惜。" 唐荷愣了一秒,随即忍不住轻笑出声。 那个笑里不全是觉得好笑,还有一种"果然如此"的暗叹。 她端正了坐姿,目光重新聚拢。 看到林阙无意识地伸手按了一下外套内侧口袋, 指尖触到牛皮纸信封的轮廓,随即收回手。 "加油吧!” 她拿起手机和纸杯站起来,没有再说多余的客套话。 走出去两步后又停下来,半侧过身。 "所以从现在开始,我们算是魔鬼训练营的……同路人了吧。"" 林阙靠在窗边,目光穿过车窗投向外面高速后退的田野。 他点了一下头,动作幅度刚好够唐荷看清。 唐荷读懂了这个点头的含义。 笑着摇了摇头,回到了自己那排的座位上。 车厢重新安静下来。 林阙拿起手机,点开叶晞的对话框, 只见三条消息,间隔不超过二十秒,有着催命连环Call的架势。 【在逃贝多芬】:? 【在逃贝多芬】:人呢? 【在逃贝多芬】:打字打一半跑了?你不会在车上遇见什么大人物了吧[疑惑] 林阙单手打字。 【木欮】:没遇见大人物,遇见了一个同路人。 对面的打字状态闪了三秒。 【在逃贝多芬】:噢。 一个“噢”字,不带任何表情包, 干净到几乎能听见屏幕那端的呼吸声。 林阙看着那个字,嘴角微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他正准备补一句,手机在掌心又震了一下。 不是叶晞的回复。 是红果作者助手的系统推送。 他点开通知栏,灰色的推送条上只有一行字: 【您的作品《克苏鲁神话》最终章《墙中之鼠》已于刚刚自动发布。】 …… 第366章 保持清醒的上限 列车减速时发出一阵低沉的摩擦声, 车窗外的景色从大片农田切换成密集的立交桥和高楼群。 广播里的女声准时响起。 “各位旅客,列车即将到达终点站京城南站,请您提前整理好随身物品……” 林阙将手机熄屏, 把《墙中之鼠》发布后评论区那些疯狂刷屏的哀嚎和崩溃留言暂时关在屏幕另一侧。 他站起身,拽了拽外套下摆,走向商务座的行李存放处。 手掌刚搭上行李箱的拉杆,指尖就感受到了那股沉甸甸的分量。 他把箱子从存放格里拖出来,轮子落地的声响在安静的车厢里格外清晰。 “这箱子……” 唐荷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过道里,背着一个灰色双肩包, 手里拎着一只规规矩矩的二十寸登机箱。 她的目光落在林阙那只被塞得严重变形、拉链齿咬合处隐约可见布料褶皱的巨大行李箱上,眼睛瞪圆了半圈。 林阙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只随时可能炸开的箱子, 伸手在箱面上拍了两下。 箱体纹丝不动,结实得像块砖。 “一言难尽,都是战略物资。” 他语气平淡。 唐荷愣了一下,随即没忍住笑了出来。 那个笑不是嘲笑,是一种突然被拉回地面的松弛。 她从魔都上车到现在,肩膀一直绷着,连喝水都是小口小口地抿。 青蓝计划六个月的魔鬼训练, 拆骨、喂血、锻骨, 光是想想那些名字就够让人后背发凉。 但林阙站在她对面,一只手搭在那个塞满的行李箱上,脸上的表情却能无形的安慰人。 “走吧。” 林阙拖着箱子往车门方向走,轮子在地毯上碾出两道深深的压痕。 京城南站的出站口比江城东站大了不止三倍。 九月中旬的下午,阳光从穹顶的钢化玻璃顶棚直射下来,把整个大厅照得通透发白。 人流从四面八方汇聚又散开,行色匆匆, 脚步声混着广播声和拖箱声,汇成一片嗡嗡的低响。 唐荷走出闸机口的瞬间,脚步明显慢了下来。 她抬起头,出站大厅外的天际线被正午的阳光切割出棱角分明的轮廓。 远处的建筑和魔都完全不同, 没有那种玻璃幕墙堆出来的锐利,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稳的、带着历史重量的压迫感。 她无意识地把双肩包的肩带往上提了提, 指尖攥着织带的边缘,攥得发紧。 京城。 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两个字,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随即踮起脚尖在人群中左右扫视,寻找接站的标识牌。 林阙走在她旁边,鸭舌帽压得很低,帽檐的阴影遮住了大半张脸。 他的步子迈得不紧不慢,拖箱子的节奏始终保持匀速。 出站口涌来的人流从他两侧分开又合拢,他的行进路线没有被任何人打断过。 唐荷侧头看了他一眼。 想起了那个公开课,她亲眼见证了这个人用三两句话拆解完一道五年前的噩梦级作文题的逻辑内核。 她以为下车之后,面对京城的气场,他多少会流露出一点不同寻常。 但没有。 他的表情和在车厢里聊天时一模一样,甚至比在台上演讲时还要松弛。 像是这座城市的所有重量都跟他无关, 又像是他早就把这些重量一斤一两地掂过了,知道它们压不住自己。 “在那边。” 林阙的声音把唐荷从观察中拽回来。 他用下巴朝出站口左侧的立柱方向点了一下。 唐荷顺着方向看过去,在人流的间隙里看到了一块木牌。 不是打印的KT板,也不是LED电子屏, 是一块质感温润的胡桃木牌,上面用毛笔手书着四个字: “青蓝计划”。 字体遒劲,笔锋内敛,一看就是出自书法功底扎实的人之手。 这块牌子举在一个青年男子手里。 来人大约二十六七岁,身材修长,穿着一件剪裁利落的深灰色风衣,内搭黑色高领毛衣。 头发梳得很成熟,鼻梁上架着一副细框眼镜,镜片后面的目光沉稳, 带着一种长期泡在学术环境里养出来的审视习惯。 不是志愿者。 唐荷在心里做出了判断。 那种目光她在福旦附中的学术讲座上见过—— 教授们看待一篇待审论文时,用的就是这种眼神。 两人走到跟前,青年男子收起木牌,微微欠身。 “林阙同学,唐荷同学。”他的声音音量适中,吐字清晰。 “我是清北文学院柳作卿教授的研究生助教,宋远。负责今天的接站和入营对接。” 说完,他从风衣内袋摸出两张打印好的入营确认单和临时通行证,双手递过来。 动作礼貌周全,但骨子里透出来的东西不是热情,是规矩。 那种规矩不带任何攻击性,却天然地划出了一条线 ——我尊重你们的成绩,但你们还没有被这里真正接纳。 唐荷接过确认单,道了声谢。 林阙单手接过,扫了一眼内容,折好塞进外套口袋。 宋远的目光在林阙身上多停留了一秒。 “车在B3出口。” 宋远开口,视线落到林阙那只挺着肚子的行李箱上。 “我来吧。” 他伸手握住拉杆。 手腕猛地往下沉了一截。 宋远的前臂肌肉瞬间绷紧,整个人的重心被迫向前倾了小半步。 他的表情只变化了不到零点三秒,就迅速调整了发力角度, 用另一只手托住箱体底部,把箱子从林阙手里完整地接了过去。 “嚯,东西不少。” 他的语气控制得很好,只陈述事实,没有多余的情绪。 但林阙注意到他换了两次手才把箱子稳住。 “嗯,都是好东西。” 宋远顿了一下,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没有接话。 三个人朝B3出口走去。 宋远走在前面带路,一只手拖着林阙那只沉重的箱子, 另一只手自然下垂,步伐节奏没有因为负重而改变。 能看出来他在极力维持一种从容的仪态感。 通道从出站大厅的明亮逐渐收窄变暗, 头顶的日光灯管发出均匀的白光,脚步声在瓷砖地面上回响得格外清晰。 唐荷走在林阙右后方半步的位置,目光不由自主地在墙壁上的指示牌和宋远笔直的背影之间来回切换。 走了大约两分钟,宋远没转头,像是不经意地开口。 “林阙同学,我看过了你的《京城折叠》。” 林阙没有停步,也没有接话,只是偏了一下头,表示在听。 “有个地方我就一直在想。” 宋远的语速放慢了半拍,措辞显然经过了斟酌。 “你在设定三层空间的物理切换规则时,用四十八小时作为翻转周期。 这个数字……应该不是随意的吧。” 唐荷一愣,显然她从来没考虑过这个问题。 见林阙没出声,他接着开口。 “四十八小时,科学上刚好是人类连续清醒状态下认知能力开始断崖式衰退的临界值。 你把物理空间的折叠周期,锚定在了人的生理极限上。” 宋远的脚步放缓了半拍,第一次偏过头来。 镜片后面的目光平静但专注, 不再是接站时那种礼貌性的审视,而是一个研究者对着研究对象按下录制键的神情。 “所以你真正想表达的,不是空间的边界, 是人在阶层固化系统里被允许保持清醒的时间上限。 对吗?” …… 第367章 临时调整 宋远的话在地下停车场的通道里弹了一下, 撞上水泥墙面,又折回来。 林阙的脚步没停。 他听得出这个问题的分量。 四十八小时、认知衰退临界值、物理折叠周期, 三个不同学科的概念被精确地穿成一条线,直指《京城折叠》最底层的结构逻辑。 这是清北文学院的研究生在用自己最擅长的武器试探一个高中生的上限。 林阙内心轻轻笑了一下。 前世《北京折叠》拿下雨果奖之后, 全球范围内的学术解析论文他至少翻过成百篇。 从MIT的社会物理学实验室到牛津的文学批评期刊, 各路顶尖学者把这部作品拆成了分子级别的碎片反复研究。 宋远这个切入角度确实不错,但放在那些论文堆里,只能算中游水平。 他没有停步,也没有转头,语气和走路的节奏一样平稳。 “宋师兄从生物学切入很精准。” 宋远的脚步慢了半拍,镜片后面的目光聚拢了几分。 “但只走了一半。” 登机箱的声音在空旷的通道里不轻不重地铺开。 “四十八小时不仅是清醒的上限, 更是上位者为了维持绝对稳定,精准计算出来的'最优榨取刻度'。” 宋远停下了脚步。 林阙也停了。 他转过身,靠着通道墙壁, 双手交叠搭在登机箱的拉杆上,姿态显得松弛。 “多一秒,底层会因为过度清醒而滋生反抗的火种。 少一秒,又会降低劳动力机器的绝对效率。” 他顿了顿。 “四十八,不是生理极限,而是经济学上的最优解。” 通道里很静。 宋远握着林阙那只行李箱拉杆的手收紧了一圈,指节上的筋腱微微隆起。 他没有后退。 “但你这个解读的前提,是你所谓的上位者具备完美信息处理的能力。” 宋远推了推眼镜,语速比刚才快了一个档次。 “但你要知道,人的耐受力存在变量。 同样的四十八小时,不同个体的衰退曲线差异极大。 如果刻度这么死板,必然导致结构性疲劳。” 他往前迈了一步,镜片反射着头顶的冷白灯光。 “那么你的'折叠'机制,如何解决底层怨气不断累积的社会学熵增?” 唐荷站在两人中间偏后的位置,听懂了宋远在做什么。 加压。 一层比一层重的学术施压,逼迫对手暴露思维的天花板。 清北文学院的研究生用这种方式交流,就像拳击手用刺拳试探对手的防守漏洞。 而林阙靠在墙上,拿出了和在万人场馆白板前一模一样的表情。 “熵增吗。”林阙重复了这两个字,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平淡。 “宋师兄,你把上位者想得太脆弱了。” 他的声音在通道里压低了半度。 “上位者从不惧怕熵增,它只会把熵增商品化。” 宋远的眉头拧了一下。 “物理折叠带来的强制休眠就好比是泄压阀。 底层在翻转间隙里不是在休息,是在被格式化。 四十八小时的意识清醒期积累的所有情绪、所有不满、 所有微弱的反抗念头,在强制休眠的瞬间被系统性地清零。” 林阙从墙上直起身。 “而他们每次醒来,都以为自己是‘新’的。 但上位者知道,他们只是被重启了。 反抗成本从来都不是变量,它早就被提前核算进了这四十八小时的运营损耗里。 就像工厂把机器折旧费算进了生产成本。” 他看着宋远的眼睛。 “你问的是怨气怎么处理。 答案是,上位者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处理。 它只需要确保怨气永远不会累积到临界值。 而四十八小时的格式化周期,就是那条精确到小数点后无限位数的安全线。” 通道里安静了。 拉杆箱的轮子停在水泥地面上,发出最后一声轻响后归于沉寂。 宋远站在原地,握着拉杆的手指骨节发白。 他张了一下嘴,又合上了。 他脑子里正在高速运转,试图从林阙这套逻辑里找到一个可以反驳的缺口。 但他找不到。 生物学、经济学、社会学。 三个学科的逻辑被这个穿着校服外套的高中生用四句话缝合成了一个完整的闭环,天衣无缝。 这不是天赋异禀的灵光一闪。 这是一个在棋局之外站了很久的人,早就把棋盘上每一颗棋子的落点推演到了终局。 五秒。 整整五秒的沉默。 宋远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那股从他走出接站口就挂在身上的东西—— 名校精英面对后辈时不自觉流露的居高临下。 从林阙说出“最优榨取刻度”的时候开始被一层一层剥掉。 直到最后那句“精确到小数点后无限位的安全线”。 终于把他脑子里试图反驳的每一条路径全部堵死, 那层东西才终于从他身上整片脱落,摔在通道的水泥地面上,碎得无声无息。 他松开拉杆。 “柳教授,说得对啊。” 宋远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对自己说。 他重新握住拉杆,把林阙那只沉重的行李箱往前拖了两步。 脚步恢复了正常的节奏,但走路的姿态和来时完全不同了。 刚才他走在最前面带路,身体语言里写着“我是引导者”。 现在他和林阙并排走,肩膀的朝向微微偏向林阙那一侧。 唐荷跟在后面,手指正在不自觉发颤。 从魔都签售会上听林阙拆解“阶层之墙”开始,她就知道这个人不一般。 但那时候她以为林阙的强,强在表达,强在破题的刀法。 此刻她才意识到自己错得离谱。 那些破题技巧、那些万人场馆里的从容,根本不是他的上限。 那只是他选择展示出来的部分。 他脑子里运转的那套认知体系, 跟她、跟宋远、跟所有同龄人完全不在一个维度上。 她想起了火车上林阙说的那句话: “如果一套体系经不起拆,那就说明它本身就有裂缝。” 当时她觉得这句话豁达。 现在不是了,她开始觉得这句话沉重。 因为能用这种语气说出“拆了不可惜”的人,他一定经历过比在场所有人都更彻底的瓦解,然后一个人把碎片重新拼了回去。 拼到后来,他甚至不再害怕碎。 唐荷指尖冰凉,她说不清这种感觉叫什么。 不像是恐惧,更像是站在悬崖边往下看了一眼,发现底下的深度远远超出自己的想象。 …… 三个人走出通道, 京城南站地下停车场的灯光从暗黄切换成了明亮的白炽灯。 一辆挂着清北大学通行证的黑色商务车停在专用车位上,车身干净。 宋远打开后备箱,把两只行李箱码好。 林阙那只塞满“战略物资”的大箱子占了三分之二的空间,唐荷的登机箱被挤到了角落。 三人上车。 宋远坐副驾,林阙和唐荷坐后排。 车子驶出停车场,阳光从挡风玻璃钻进来,京城九月的光线比江城硬了不止一个色号。 远处的建筑群在阳光下轮廓锐利,长安街的方向隐约可见几座标志性的屋顶。 车内安静了一阵。 宋远扭过身,半侧着看向后排的两人,眼镜被阳光切出一道反光。 他的表情和之前判若两人。 接站时那种克制的礼貌仍然挂在脸上,但眼神里的东西换了。 那不再是隔着玻璃观察的距离感,而是平视过来的、带着重量的认真。 车内安静了一阵。 车窗外掠过一排整齐的梧桐,树影在他镜片上明暗交替了三次。 他开口了,语气里那层随和被收干净,换上了一种公事公办的正式。 “有件事我得提前跟你们说。 关于青蓝计划第一阶段,也就是‘拆骨’的安排, 柳教授那边…… 有点临时调整。” …… 第368章 南北双星,公开处刑 “什么临时调整?” 唐荷的声音在密闭的车厢内落得很实。 宋远没有马上回答。 他调整了一下坐姿,从半侧着身体变成正对后排, 右臂搁在中央扶手上。车厢里的空气沉了半拍。 “是这样的。” 宋远推了推眼镜,镜框在车窗透进来的阳光下折射出一道白线。 “柳教授原定的'拆骨'阶段,第一周是让三十位学员各自提交一篇过往代表作,由导师团分批逐一拆解。 但昨天傍晚,柳教授把整个流程推翻了。” 他看了一眼林阙,又看了一眼唐荷,语速放得不快不慢。 “报到第一天,在文学院主楼阶梯教室进行一场公开拆解课。 先不拆三十个人的作品。” 他竖起两根手指。 “只拆两篇。” 车轮碾过路面接缝的声响忽然变得清晰,一下一下,像在敲什么东西。 唐荷的嘴唇动了一下: “哪两篇?” “许长歌的《古墙》。” 宋远的手指收下去一根。 “和林阙的《京城折叠》。” 最后一根手指也收了回去。 他把手掌平放在扶手上,姿态回归了接站时那种周全的克制。 “全程对三十名学员公开。” 唐荷没出声。 车窗外的梧桐树影在她膝盖上一明一暗地跳着, 她的手搁在腿上,五指张开又慢慢收拢。 宋远停顿了两秒,然后开口说出最后一句话,语调变得格外平整。 “柳教授原话是—— '要让所有人在第一天就看清楚,这批人里的天花板在哪里。'” 车内陷入了一种极其稠密的安静。 空调出风口吹出的微风从头顶掠过,发出轻微的嗡响。 唐荷的右手无意识地摸到了安全带的金属锁扣上,五根手指慢慢收拢,指节一颗一颗地扣紧。 她脑子里第一个蹦出来的念头,不是替林阙捏一把汗。 是庆幸。 庆幸被摊在台上的不是自己。 这个念头闪过的速度比她掐灭它的速度更快。 愧疚紧跟着涌了上来。 她偏过头,目光投向身旁座位上的林阙,试图从他脸上捕捉到一点东西。 紧张也好,凝重也好,哪怕是眼皮多眨一下都行。 什么都没有。 林阙靠着椅背,左手搁在扶手上,右手拇指搭在手机锁屏键的边缘。 他沉默了大约两秒。 拇指在锁屏键上轻轻按了一下,又松开,没有点亮屏幕。 然后他开口了。 “拆解的标准,是柳教授一个人定,还是多位导师联合?” 宋远的后背往椅背上靠了靠。 其实他做了准备。 从接到这个任务开始,他就在脑子里预演过无数种场景。 毕竟他要面对的是一个刚刚在万人场馆里当众破题的十七岁冠军, 这种级别的消息丢出来,对方的反应直接决定了后续所有对接工作的节奏。 宋远在接到任务后预演过很多种反应, 震惊、紧张、强撑镇定…… 他唯独没想到林阙会问流程。 不是问“为什么选我”,不是问“拆完怎么办”。 他在问决策结构。 谁来定标准,谁参与,谁旁听。 这是一个正在评估规则本身的人才会问的问题。 宋远眨了一下眼睛,用极快的速度重新校准了自己对眼前这个十七岁学生的定位。 “柳教授主讲。”他的声音恢复了正常的语调。 “但据我所知,戴盛宗院长和薛弘川主席等领导有可能会到场旁听。” 林阙点了一下头。 然后他拿起手机,点亮了屏幕,开始看什么东西。 就这样。 没有追问,没有确认,没有任何情绪上的收尾动作。 那个“点头”干净利落,像是盖章签收了一份快递,签完名就把笔放下了。 宋远转回身去,面朝前方。 他在清北文学院待了六年。 柳教授的拆解课是什么级别,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那不是普通的文本分析,是一字一句地在你的作品里找出每一根承重柱, 然后告诉你哪根能抗住地震,哪根在风一吹就会垮。 还记得他自己的本科论文初稿,被柳教授拆过一次。 从第一个标点到最后一个句号,两万八千字的论文被拆成了六十七条批注。 他拿回稿子的那天晚上,一个人坐在宿舍书桌前盯着屏幕看了三个小时,一杯水都没喝。 那还只是一对一的私下点评。 公开课的压力是另一个量级。 几十个同龄人坐在台下,每一个人的目光都是放大镜。 你作品里最精密的齿轮和最隐蔽的裂缝,被同时暴露在所有人面前。 曾经在那些研究生师姐里,他见过不止一个被拆完之后红着眼眶从阶梯教室出来的。 坐在后座的林阙,此刻正对着手机屏幕,拇指不紧不慢地滑动着。 宋远通过后视镜看了一眼。 手机屏幕上的画面太远看不清内容,但林阙翻阅的速度很均匀,呼吸频率没有任何变化。 这种平静不是演出来的。 宋远在接站之前,脑海中对“扶之摇全国冠军”的画像大致有两种。 一种是天赋过人但根基不稳的少年天才, 一种是早慧但容易被外界评价牵着走的应试型选手。 两种都不对。 眼前这个人的状态更像是——他早就知道自己的东西会被拆,甚至期待过。 宋远忽然想起另一个可能。 他是不是压根就不怕拆? 不是那种“初生牛犊”式的盲目自信。 而是一种更深层的东西。 他对自己作品底层结构的了解程度,可能比拆解者本身还要透彻。 就像一个亲手造了一台发动机的人, 你把它拆成零件摊在桌上,他不但不慌, 甚至能告诉你哪颗螺丝拧的时候偏了五度。 宋远把这个念头在脑子里翻了一遍,没敢往深处想。 “宋师兄。” 后排传来唐荷压低的声音。 宋远回过神,偏头看去。 唐荷的两只手交叠在膝盖上,她咬了一下嘴唇,像是在斟酌措辞。 “许长歌那边……知道这个调整吗?” 宋远点了一下头: “许长歌同学昨晚就收到了通知。” 唐荷的身体往前倾了半寸: “他什么反应?” 宋远没有立刻回答。 他沉默了两秒,目光从唐荷脸上移开,落在仪表盘上跳动的时速数字上。 “许长歌同学只回了四个字。” 宋远的语气没有起伏。 “求之不得。” …… 第369章 不是荣誉,是靶子 车内的沉默像一层看不见的薄冰,铺在三个人之间。 唐荷把“求之不得”四个字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嚼了两遍。 她见过许长歌。 颁奖典礼上站在亚军位置的少年, 接过奖杯时嘴角的弧度和捧着冠军奖杯的人一模一样。 这四个字的回复,不卑不亢,甚至带着一丝期待被检验的笃定。 她忍不住偏头看了一眼林阙。 手机屏幕的微光映在他脸上,拇指匀速往下划着什么内容,呼吸频率从头到尾没变过。 唐荷把手从安全带锁扣上松开,手心全是汗。 一个'求之不得',一个问完流程就开始刷手机。 反应截然不同,但骨子里的东西一模一样。 商务车在三环上拐了一个弯,窗外的建筑群从商业区切换成大片的教育园区。 围墙、梧桐、灰砖红瓦的老式建筑和玻璃幕墙的新楼交替出现。 车子在清北大学西门减速, 保安核验了挡风玻璃上的通行证,抬杆放行。 一条笔直的主干道向校园深处延伸,道路两侧种满了银杏。 九月中旬,京城的秋来得比南方早了半个月。 银杏叶已经开始变色,最顶端的那一层被午后的阳光烤成了通透的金黄,底下的还是深绿。 两种颜色在风里交叠,光斑从叶缝里漏下来,打在车窗玻璃上,碎成一片一片的。 林阙靠着椅背,视线穿过车窗落在那些建筑的轮廓上。 他记得这条路。 半年前,扶之摇决赛,他也是从这个方向进入的清北。 还记得在百年大礼堂,柳作卿站在讲台上宣布“南北双星”时整个礼堂的屏息。 那是“林阙”这个名字第一次被推到聚光灯正下方。 车轮碾过一段减速带,轻微的颠簸把他的思绪拉回来。 林阙收起手机,视线从图书馆的灰色侧墙上滑过去,没有停。 车停稳的瞬间,宋远已经绕到了后备箱。 林阙推开车门,鞋底落在灰色花岗岩地面上,一股干燥的热浪从脚底往上烘。 京城九月下午的阳光不像江城那样黏在皮肤上, 它是直愣愣地砸下来的,带着北方特有的不讲道理。 他把双肩包的带子往肩上提了一下,目光顺着主楼的台阶往上扫了一眼。 七八个人散落在台阶的不同高度上。 有人坐在台阶边沿翻手机,有人靠着石柱低声交谈, 有人拖着行李箱站在阴影里,像是刚到不久还没找到组织。 年龄都差不多,十七八岁之间。 但林阙注意到的不是他们的年纪,是他们的眼神。 每个人的视线在他下车的瞬间都转了过来。 那是棋手落座时的第一眼 ——不看人,看手。 这些能从全国数十万考生里杀进前三十的人,没有一个是省油的灯。 林阙站在车道边,和那些目光平静地对视了一秒。 然后一个高瘦的身影从台阶上走下来。 男生皮肤偏黑,颧骨高,步幅很大,走路时整个人往前倾着,带着一股山里人特有的莽劲儿。 他径直走到林阙面前,伸出右手。 “林阙。”男生的嗓音带着明显的南方口音,语速却不慢。 “我叫韦一鸣,来自桂省。” 他的手伸在空中,掌心朝上,手指张得很开。 林阙伸出手。 他记得这个名字。 那是前十名里唯一一个从大山里走出来的人。 掌心贴上去的瞬间,一层粗粝的茧硌在指根上,厚实得像老树皮。 那种厚度,是笔杆磨不出来的。 “在广市发售会上,陈嘉豪转述过你的微观解构理论。 那句'只写被年轮碾过的尘埃',让我想通了自己写《重山》时一直过不去的坎。” 韦一鸣的握手力道实在,骨节硌着林阙的手背。 他的眼睛里没有客套,是那种翻过几座山之后终于见到正主的踏实。 “今天终于又见到了。” 林阙笑了。 “陈嘉豪那张嘴转述出来的东西,你最好打个七折听。” 韦一鸣愣了一秒,随即咧开嘴笑了。 那声笑又短又脆,像石头砸进水塘, 溅开的水花把台阶上好几个绷着表情的学员都溅松了肩膀。 有人甚至低头笑了一下,紧张的气场被撕开了一个口子。 “七折吗,也够用了。”韦一鸣收回手,退后半步,语气诚恳了几分。 “我看过你在家乡的那场公开课了,那个关于飞鸟与山的拆解,值得每个人学习。” 林阙微笑着回应着。 他注意到韦一鸣身后的台阶上,又有两三个人往这边走了几步,像是在犹豫要不要上前打招呼。 气氛正在朝松弛的方向走。 但不是所有人。 台阶最高处,靠近主楼入口的位置,站着一个穿深蓝色衬衫的女生。 她叫苏晓棠。 浙省赛区第一,总排名第十一。 差一个身位就能踏进前十的保送线。 决赛那天她写完最后一个字,在监控房间里坐了整整三个小时没动。 不是在检查稿子,是不敢交卷。 交卷就意味着结果只剩等待。 所有的亲朋好友都在等她带回那张保送通知书 ——考上清北是一回事,被清北亲自选中是另一回事。 这两者之间隔着的不是分数,是尊严。 她旁边两步远的位置,一个戴棒球帽的男生靠着石柱,正拧一瓶矿泉水的瓶盖。 同省的队友,全国第十九。 瓶盖拧到一半停了, 他的视线在林阙和苏晓棠之间快速跳了一个来回,压低声音嘟囔了一句: “嗬,冠军来了。”语气说不上是惊叹还是不甘。 苏晓棠没接话。 她的目光从林阙和韦一鸣握手的位置滑过去,在那道被撕开的松弛气场边缘停了一秒。 从下车到现在,两分钟,一个握手,一句玩笑。 就把这条台阶上凝固的紧张气场撕开了一道口子。 这种本事,她没有。 苏晓棠很清楚自己站在这里的位置 ——第十一名,全国前十的门槛外一步之遥。 那一步的距离,她用了两年集训、三轮淘汰赛、七十二小时封闭考场来丈量,最终量出来的结论是:不够。 差的不是一分两分。 差的是林阙和许长歌那种让评委看完之后忘记评分标准的东西。 她知道明天“拆骨”第一课要拆的是谁。 三十个人,只拆两篇。 如果拆的是她,她至少还能在台上证明自己值得被看见。 但她连被拆的资格都没有。 这个认知比落选保送更重。 苏晓棠沉默了几秒。 她的脚动了。 不是犹豫,是做了一个决定。 她从台阶最高处走下来,脚步不快不慢,深蓝色衬衫的下摆被风掀起一个小角又落回去。每一级台阶踩得很稳,鞋跟磕在花岗岩上发出清脆的声响,节奏均匀得像节拍器。 走到林阙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她停住了。 “林阙。” 没有伸手,没有寒暄性的微笑, 只是把这两个字干干净净地放在两个人之间。 林阙看向她。 对方的目光很直。 不是挑衅的直,是那种把所有多余情绪全部削掉之后,只剩下一个光秃秃的自我在跟你对视的直。 “我叫苏晓棠。来自浙省。” 她自报家门的方式极其利索,像在念一份简历,尾音没有任何上扬。 林阙点了一下头,语气平和: “我看过你的《水幕》,结构很干净。” 苏晓棠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那是她决赛的作品,但她没有在这句评价上停留。 她偏了一下头,目光扫过台阶上散落的其他学员,又收回来落在林阙脸上。 “明天三十个人里先拆两个,其实不是荣誉,是靶子!” 她的语气平缓,但却是像把一个她自己也不想面对的事实摆到了桌面上。 “说实话,我挺期待的。” 这句话从她嘴里出来的时候,语调平稳得有些出人意料。 她右手无意识地摸了一下衬衫袖口的纽扣, 那颗纽扣的边缘已经被她磨得发亮。 “柳教授说,要让我们在第一天看清天花板在哪。” 她顿了顿,嘴角绷了一下,露出一个算不上笑的弧度。 “那我也想看清楚,我和那个天花板之间,到底隔着什么。” 她把手从袖口收回来,手指蜷进掌心。 “被拆的人疼,不被拆的人……” 声音压低了半度。 “更疼。” …… 第370章 换我,也想看个清楚 苏晓棠那句“更疼”落在台阶上,像一颗石子砸进了平静的水面。 涟漪还没来得及散开,周围的空气先僵了。 台阶上散落的几个学员,表情在同一秒里发生了微妙的位移。 靠着石柱的棒球帽男生手里的矿泉水瓶盖拧到一半停住了, 目光在苏晓棠和林阙之间跳了一个来回。 另外两个刚才还在低声交谈的女生同时闭了嘴, 其中一个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像是怕被这股气场的余波扫到。 还有人垂下了眼睛,假装在看手机屏幕,但指尖没有在滑动。 苏晓棠的话太直了。 直接把在场每一个人心底那层小心翼翼藏着的东西,连皮带肉地掀了出来。 三十个人,只拆两篇。 被拆的人站在聚光灯下,哪怕被扒得体无完肤,至少证明了自己值得被看见。 而剩下的二十八个人呢? 坐在台下,看着天花板被丈量出精确的高度,然后对着那个数字,默默计算自己还差多远。 这种感觉,比被拆还难受。 苏晓棠替他们说出来了。 林阙看着眼前这个女生。 她的脊背挺得像一根绷紧的弦,肩胛骨的轮廓隔着深蓝色衬衫隐约可见。 下颌线条紧绷,嘴唇抿成一条薄薄的直线。 整个人的姿态都在传递一个信号: 我不怕你。 但她右手无意识地摸着衬衫袖口那颗纽扣的动作出卖了她。 指腹在纽扣边缘反复摩挲,频率越来越快, 像是在通过这个微小的动作向自己确认什么。 林阙在心里轻笑了一下。 不是嘲笑。 他太熟悉这种表情了。 前世编剧行业里,差一步没拿到S级项目的人,咬碎了牙往肚子里咽的时候,就是这副模样。 失败是干净的,你可以认命。 但“差一点”不行。 “差一点”是你已经摸到了门把手,感受到门缝里透出来的光 然后门关了。 苏晓棠是在敲门。 而她选择敲的那扇门,恰好是林阙。 林阙没有摆出任何胜利者的姿态。 他的肩膀松着,双手自然垂在身侧,站姿和刚才跟韦一鸣握手时没有任何区别。 视线平平地落在苏晓棠脸上,不高不低,不居高临下,也不刻意平视。 就是看着她,像看一个值得认真对待的人。 “苏晓棠。” 他开口了。 声音刚好覆盖住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会让台阶上其他人听得太清楚,但也没有刻意压低到私密的程度。 “靶子之所以是靶子,是因为它立在最高处,所有人都能看见,所有箭都朝着它飞。” 苏晓棠的手指停在了纽扣上。 林阙的语气没有半点说教的意味,像在陈述一个很简单的事实。 “但箭如果射不穿靶子,靶子就会变成盾牌。” 风从主楼的方向吹过来,把银杏树顶端那几片已经开始变黄的叶子吹得簌簌作响。 阳光落在台阶的花岗岩表面,切出一块一块不规则的光斑。 林阙停了一秒。 “明天柳教授拆的是我和许长歌。你该看的不是我们怎么碎。” 他的声音落下来的时候带着一种奇特的重量,不是压迫感, 是那种你把一块石头放在桌面上时,桌面传回来的实在的触感。 “是我们碎了之后,还能剩下什么。” 他看着苏晓棠的眼睛。 “那才是你说的距离。” 台阶上安静了。 不是之前那种紧张的僵持,是另一种安静。 像是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拨开了,空气里弥漫的那股酸涩的火药味散了大半。 苏晓棠站在原地,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 她做好了所有准备。 被冷眼、被无视、甚至被反讽。 但林阙没有站在冠军的位置上俯视她,没有用“你还年轻”“以后有的是机会”这种话打发她。 他把她的不甘接住了,接得四平八稳。 然后用一种她完全没有料到的角度,把那份不甘翻了个面。 靶子。盾牌。 碎。剩下。 四个词,一条完整的逻辑链。 那不是安慰,他是在告诉她: 你想缩短距离,不要盯着别人的高度,要盯着别人被摧毁之后依然屹立的内核。 那个内核是什么,就是你需要去生长的东西。 苏晓棠的喉咙动了一下。 她张了张嘴,没能说出一个字。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攥着袖口的手指。 韦一鸣站在旁边,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插在裤兜里,沉默地听完了全程。 他没有插嘴,但嘴角的弧度却有了微妙的变化, 从最开始见面时的热络,变成了一种更深沉的审视。 他看着林阙,眼神里透着难以言喻的震撼。 台阶高处,棒球帽男生终于拧开了手里的矿泉水瓶,仰头灌了一口。 视线越过瓶口落在林阙身上, 刚才那股“凭什么”的劲头已经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释然的“原来如此”。 宋远拖着林阙那只沉甸甸的行李箱走上台阶,轮子在花岗岩上磕出一连串清脆的声响。 他的到来像一把钥匙,准确地插进了这段沉默的锁孔里,“咔嗒”一声打开了僵局。 他推了推眼镜,扫了一圈台阶上的众人,语气保持着助教该有的分寸。 “各位,接下来几个月的青蓝计划,大家要在同一个战壕里扛过三轮魔鬼特训。” 他顿了一拍,嘴角带了点克制的笑意。 “该较劲的机会多的是。力气留到明天课堂上。” 这句话的潜台词所有人都听懂了。 你们在台阶上互相摸底试探的这些东西,放到明天柳教授的课堂上,连开胃菜都算不上。 苏晓棠的脸在那一瞬间涨红了。 不是听到了宋远的话,是她自己回过神来了。 那股因为情绪驱动而产生的勇气正在快速退潮,退潮之后露出来的全是窘迫。 她意识到自己刚才把自己最脆弱的部分,当着所有人的面毫无保留地摊在了地上。 她的手指死死攥着衬衫下摆,指节上的筋腱隆了起来。 牙齿咬着下唇,嘴唇边缘泛出一圈发白的压痕。 脚步下意识地往后挪了半步。 那个动作很小,但台阶上的人都看见了。 棒球帽男生偏了一下头,又把视线移开了。 他旁边的女生也垂下了眼睛。 没有人出声,但那种无声的注视比任何话语都让人难堪。 林阙看见了苏晓棠后退的那半步。 他也看见了她咬着嘴唇拼命维持体面的样子。 十七岁,差一步没进前十。 在三十个天才面前硬着头皮走过来,把自己的不甘摊在地上。 然后发现自己摊得太多了。 那股“我为什么要这样”的后悔感,他知道有多重。 重到能把人的脊梁骨折断。 他没让苏晓棠继续在这种情绪里泡着。 林阙笑了一下,摆了摆手。 那个手势松弛随意,像是在跟一个认识很久的朋友聊天。 “苏同学说的也没错。” 苏晓棠的脚步顿住了。 林阙的语气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认同感,是把她刚才的话重新接了回来,接得稳稳当当。 “能被柳教授当成靶子拆,本身就是难得的机会。 换我,也想看个清楚。” …… 第371章 不见血的厮杀 宋远站在台阶上方,看着苏晓棠僵硬的脊背和周围人各异的神色。 他知道火候到了。 作为助教,他不能让这群天才在抵达的第一天就结下梁子。 “好了。” 宋远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镜片反射着午后的阳光。 他迈下两级台阶,语气公事公办, 把刚才那股剑拔弩张的氛围强行压了下去。 “今天只到了十位同学,明天人齐了才算正式报到。 青蓝训练营的规矩,一切拿作品说话。 情绪和力气,留着写进稿子里,别在台阶上耗着。” 林阙顺势接过了话头。 他没有去看苏晓棠的表情,而是将目光投向在场的所有人。 “宋师兄说得对。”林阙的声音温和,没有半分居高临下的意味。 “大家都是来求学的,我也一样。 不管柳教授怎么拆,这都是难得的经验。 以后在营里,还要靠各位同学多指教。” 苏晓棠听懂了。 她看着眼前这个只比自己大几个月的少年。 对方的眼神清澈见底,没有嘲弄,没有怜悯,只有一种历经千帆后的平静。 苏晓棠紧绷的肩膀慢慢松懈下来。 她松开攥着袖口的手指,掌心已经被指甲掐出了几道深深的红印。 “林阙。”苏晓棠直视着他,语气里没了之前的尖锐,多了一份释然。 “刚才是我冲动了。后天的课……我会好好看的。” 说完,苏晓棠拎起行李箱,朝宋远点了一下头,转身走向主楼的报到处。 她的背影依然挺直,但少了几分强撑的僵硬,步伐也变得轻快了许多。 随着苏晓棠的离开,台阶上凝固的空气彻底流动起来。 戴棒球帽的男生张亮率先走上前,挠了挠后脑勺,露出一口白牙: “我叫张亮,浙省的。你这靶子,我挺你。” 旁边几个原本持观望态度的学员也跟着围拢过来,互相报了名字和省份。 “我叫李浩,川省的,你的《京城折叠》我看过三遍。” “林阙,后天柳教授要是下狠手,你可得扛住啊。” 原本那种充满试探、防备甚至敌意的气氛,在短短几分钟内烟消云散。 众人之间的距离感被林阙那几句轻描淡写的话彻底抹平。 韦一鸣站在一旁,看着被众人围在中间的林阙,暗自点头。 他本以为林阙只是才华横溢,现在看来,这份待人接物的心胸,才是真正让人折服的地方。 宋远站在台阶上方,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看着林阙游刃有余地应对这些心高气傲的同龄人,内心翻起不小的波澜。 在地下车库,林阙展现的是深不见底的学术才华,那种逻辑碾压让他这个研究生都感到后背发凉。 而在台阶上,林阙展露的则是远超年龄的为人处世格局。 “好了。”宋远看时间差不多了,拍了拍手打断众人的寒暄。 “拿好你们的行李,跟我去宿舍区。路上我再交代一下营规。” 一行人拖着行李箱,跟在宋远身后,穿过清北大学林荫道。 阳光透过银杏叶的缝隙洒在柏油路面上,光斑随着微风跳跃。 林阙拖着那个被塞得满满当当的行李箱走在人群中。 箱子的轮子在柏油路上碾出沉闷的声响。 韦一鸣走在他旁边,看着那个略显笨重的箱子,低声问: “林阙,你这箱子里装的什么宝贝,看着比我从山里背出来的铺盖卷还沉。” 林阙笑了笑,脑海中浮现出王秀莲塞进箱子里的糖蒜和剁椒酱。 “嗯,战略物资,全是能保命的那种。” 韦一鸣信以为真,认真地点了点头: “确实,京城物价贵,多带点东西是对的。 我包里也塞了两罐我妈腌的咸菜。” 两人相视一笑,那种跨越了地域和背景的默契,在不言中悄然建立。 “青蓝计划实行半封闭式管理。” 宋远边走边说,声音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晚上十点后不许离开宿舍楼。 后天报到第一天,早上八点,主楼阶梯教室准时集合。 迟到一分钟,直接扣除第一阶段训练分。哦,关于训练分的奖惩规则,等人齐了我会再另行公布。” “总之一句话,这里不看你们过去的成绩,一切归零。听明白了吗?” “明白!”众人齐声应允,声音里透着几分即将踏入战场的兴奋。 青蓝计划的宿舍统一安排为两人一间。 宋远将今天先到的十名学员分别安置妥当。 林阙推开自己那间宿舍的门,屋内陈设简单干净, 另一张床铺空空荡荡,他的室友显然要明天才能抵达。 他将沉重的行李箱靠墙放好,目光投向窗外渐暗的天色。 同一时间, 暗幕笼罩下的清北文学院,院长办公室旁边的独立书房内。 柳作卿坐在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 桌上没放什么学术期刊, 而是摊着一本深蓝色封皮、带着粗粝厚重质感的实体书。 这位当代文学泰斗正看得入神。 他一手端着紫砂茶杯,另一只手的手指在书页上轻轻摩挲。 看到孙少平在黄原揽工,脊背被石头磨得血肉模糊却依然咬牙苦撑的那一段, 柳作卿的眉头微微蹙起,茶杯停在半空,半晌没有喝下一口。 那种粗粝真实的苦难描写,那种在绝境中依然挺直脊梁的生命力, 让这位看惯了华丽辞藻的文学巨擘感到一阵灵魂的震动。 “这个见深啊。” 柳作卿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喃喃自语。 “把苦难写得这么克制,又这么有尊严,现在的文坛,有几个人能做到?” 他甚至动过念头,想通过新潮出版社打听一下这位“见深”先生的真实身份,若是能请来清北文学院开几场讲座,必定能给这帮眼高于顶的学生好好上一课。 桌上的座机响了。 柳作卿放下茶杯,接起电话:“说。” “柳教授,今天首批抵达的十名学员已经全部安置在宿舍区,剩下的二十人明天会陆续到齐。” 宋远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激动。 “嗯。” 柳作卿的视线依然停留在那本《平凡的世界》上。 “那个林阙,见到了?” “见到了,我去接的站。” 宋远停顿片刻,平复了一下呼吸,语气变得极其郑重。 “教授,在地下车库的时候,我用您之前提过的那个角度试探了他一下。” 柳作卿抬起头: “认知衰退临界值?” “对。” 宋远开始转述。 书房里安静了足足十秒。 柳作卿握着话筒的手微微收紧。 他原本只是想让助教去摸摸底,看看这个写出《京城折叠》的少年到底是灵光乍现,还是真的具备系统性的思考能力。 “商品化……格式化周期……” 柳作卿低声重复着这两个词汇。 他那张常年板着的脸上,渐渐流露出一丝极其罕见的激赏。 “好一个精确到无限位的安全线。” 柳作卿的声音拔高了半度,中气十足。 “这小子的脑子,是和其他人不一样。 他不仅看到了墙,还看到了建墙的砖是怎么烧出来的。” 宋远在电话那头附和: “不仅如此,教授。今天在主楼台阶上,还发生了一点小插曲。” 宋远将苏晓棠挑明“靶子”压力,以及林阙如何用靶子与盾牌、碎与剩下的逻辑化解矛盾的过程,一五一十地汇报了一遍。 “他没有用胜利者的姿态压人,反而主动放低姿态,给所有人递了台阶。” 宋远总结道。 “等他走的时候,那帮心高气傲的尖子生,感觉都被他折服了一半。” 柳作卿听完,忽然大笑出声。 笑声在宽敞的书房里回荡,震得桌上的紫砂茶杯微微发颤。 “好!好得很!” 柳作卿合上桌上的《平凡的世界》,伸手在封面上重重拍了两下, “文章写得像刀子一样利,做人却像水一样圆融。 十七岁,能把锋芒收放得这么自如,我教了这么多年书,这种苗子也不多见呐。” 宋远在电话那头没敢接话。 他很清楚,能让柳作卿给出这种评价,林阙在清北文学院的路,已经比其他人宽了太多。 “行了,今天接他们你也辛苦了,今晚好好休息。” 柳作卿收敛了笑意,语气重新变得严厉。 “告诉他们,后天早上八点,阶梯教室见。” 挂断电话,柳作卿站起身,走到窗边。 京城的夜景在窗外铺开,霓虹灯光将天空映照得发亮。 柳作卿双手背在身后,目光透过玻璃,看向远处的夜色。 后天就是第一课。 三十个全国最顶尖的文学天才,两篇被推上神坛的作品。 许长歌的《古墙》底蕴深厚,林阙的《京城折叠》锋芒毕露。 柳作卿很期待。 他想看看,当自己这把解剖刀真正落下去的时候,这个在台阶上说出“想看个清楚”的少年,到底能不能在粉碎中重构出更坚硬的骨头。 夜风吹过清北大学的校园,吹落了几片发黄的银杏叶。 后天的阶梯教室,注定是一场不见血的厮杀。 …… 第372章 入住303的,是林阙同学 清晨六点十分,京城的阳光比江城早了将近半个小时。 光线从宿舍窗帘的缝隙里钻进来, 在对面那张空荡荡的床铺上切出一道窄长的亮斑。 林阙靠在床头,膝盖上摊着一份青蓝计划发来的“拆骨阶段”导读材料。 材料不厚,A4纸打印,装订得很规矩。 扉页上印着柳作卿的亲笔题字: “文学的第一道门槛,是承认自己写的东西不够好。” 林阙翻过扉页,目光在第一章的标题上停了一秒。 “结构拆解:从骨架到血管。” 他一页一页地往下看,速度不快, 指尖偶尔在某一段话的边缘轻轻按一下,像在做无声的批注。 材料里的内容涵盖了叙事结构、语言肌理、意象体系三大模块的拆解方法论, 每个模块后面都附着两到三个经典案例的解剖分析。 但林阙注意到,案例里没有任何一篇是在世作者的作品。 这说明柳作卿留了后手。 真正要拆的活人作品,全部压在了明天的课堂上。 手机在枕头旁边震了一下。 林阙伸手拿起来,班群消息已经堆了六十多条。 最新的一条来自吴迪,附带一张截图。 截图里是一篇公众号文章,标题用了醒目的红色加粗字体: 《福旦附中语文教研组欲将<范进中举>列为考试研讨范本》。 吴迪的配文只有七个字:“阙哥你的书要进考试的理解了!” 底下跟了一串惊叹号和膜拜的表情包, 林阙盯着那个标题看了两秒。 前世,这篇文章确实出现在初中的语文课本里。 那是吴先生用几百年前的笔墨刻下了第一刀, 后来无数人在课堂上、在考卷上被那一刀割过。 他只是个传火的人,把那团本该存在的火从一个世界搬到了另一个世界。 兜了一圈,这次作者栏里的名字,变成了他自己的。 但火不是他点的。 他只是没让它灭。 锁屏。 他把手机扣在枕头上,目光穿过窗户落在对面那张空床上。 被褥叠得棱角分明,是提前铺好的。 枕套的折痕还在,没有被任何人的头压过。 宋远昨晚通知过,剩余的二十名学员将在今天上午全部抵达报到,届时再进行剩下同学的宿舍抽签分配。 林阙的目光在那张空床上停了两秒,收回来,继续翻手里的导读材料。 上午八点半,主楼一楼报到大厅。 昨天冷清的大厅已经换了模样。 签到台被摆到了正中央,几张折叠桌拼在一起铺了墨绿色的台布, 上面码着入营手册、通行证和一只不透明的深色抽签箱。 林阙和韦一鸣靠在签到台左侧的立柱旁。 大厅里已经陆陆续续到了十来个人,三三两两散落在各处。 交谈的声音压得很低,每个人说话时都下意识地控制着音量和措辞, 像是在用日常闲聊的外壳包裹着互相试探的内核。 大厅正门被推开了。 所有人的视线都在同一秒聚拢过去。 许长歌走进来的方式,和林阙昨天在候车厅看到的那些拖着标准化黑色登机箱的上班族完全不同。 他穿了一件剪裁考究的藏青色薄呢外套,内搭白色立领衬衫,领口的扣子扣得严丝合缝。 身后跟着一只黑色复古皮箱,铜质锁扣在大厅顶灯下折射出暗哑的光泽。 整个人从推门进来的那一刻就自带一种沉稳的场域感, 像是从老照片里走出来的人,每一个动作都带着一种浸泡在时间里养出来的从容。 大厅内十几道目光同时钉在他身上。 先到的学员们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有人放下手机,有人咽下嘴里的话。 韦一鸣手里的地图导览悬在空中,都忘了翻页。 许长歌环视一圈,目光没有在任何人身上做多余的停留,精准地锁定了人群中靠在立柱旁的林阙。 他径直走过来,步伐不快不慢,皮鞋落在大理石地面上的声响干净利落。 走到林阙面前,伸出右手。 “林阙,别来无恙。” 林阙从立柱上直起身,握上去。 力道不轻不重,掌心干燥温热。 “挺好。” 两个人的手在空中交握了不到两秒。 周围学员的表情发生了一连串微妙的位移。 棒球帽张亮的嘴微微张开又合上,唐荷的手指停在手机屏幕上没有滑动, 苏晓棠从窗边转过身来,目光在两人握手的位置上定了一瞬。 这是南北双星,第一次在青蓝计划上碰面。 许长歌收回手,目光落在旁边其他同学身上,逐一以极其得体的方式打过招呼。 表情始终维持着恰到好处的温和。 随后他侧头看向林阙,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加掩饰的期待。 “听说明天第一课,柳教授要拿你我两个人的作品开刀。” 林阙看他一眼: “知道。求之不得嘛。” 许长歌愣了半拍。 随即笑了,笑里有一种了然。 “其实,我早就把《京城折叠》又从头到尾拆了一遍。” 他的语速放慢了一个档次。 “也想看看柳教授的拆法,跟我自己的判断有多少重合。” 韦一鸣在旁边听着,嘴角抽了一下。 他凑近唐荷,声音压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这两位,是来受刑的还是来观摩的?” 唐荷没接话。手指把手机壳攥紧了一圈。 报到大厅的正门再次被推开。 这一次进来的是宋远刚从车站接回来的一批学员, 七八个人前后脚走进大厅,拖着各式各样的行李箱,带着各省口音的低声交谈。 人群最末尾,一个穿黑色连帽卫衣的高瘦少年沉默地走进来。 帽子压得很低,几乎遮住了大半张脸。 露出来的下颌线条锐利,颧骨高挺。 帽檐的阴影下,一双灰蓝色的眼睛扫过大厅,没有在任何人身上停留。 丹伊·洛彼维奇拖着一只老旧的军绿色帆布行李袋,独自走向签到台。 行李袋的底部磨出了一块发白的印痕,拉链的金属齿有两颗已经脱落。 他全程没有看任何人一眼。 整个人像是被一层透明的壳隔开了,所有人的目光都在他身上滑过去,又被那层壳弹回来。 丹伊在签到台前低头填表,笔尖在纸面上的力道很重。 周围经过的学员有意无意地多看了他两眼。 那种目光他太熟悉了,那不是恶意的,甚至带着好奇和善意, 但落在皮肤上的触感跟针扎没有任何区别。 丹伊低着头,笔尖在签到表的姓名栏里顿了一下,在纸面上洇出一个多余的墨点。 他没有擦掉那个墨点,继续往下填。 正当签到台被一阵冷场所笼罩,连本来交谈的声音都渐渐弱下去时。 沉默被一声穿透整个大厅的呼喊击碎。 “阙爷!!!” 所有人齐刷刷转头。 一个穿着联名潮牌T恤、脖子上挂着无线耳机的男生从正门口连跑带颠地冲进来。 手里举着一杯外带咖啡,另一只手拖着一个明显超重的行李箱, 箱子上还贴着头等舱的行李标签。 陈嘉豪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林阙面前,咖啡杯里的液面剧烈晃动。 他浑然不觉,一把抓住林阙的手臂上下摇晃。 “阙爷!终于又见面了! 你说平时跟你发微信你也不回,你知道我在飞机上有多激动吗! 旁边那个大叔还以为我犯病了,叫了好几次空姐!” 林阙不动声色地把手臂从他的疯狂摇晃中抽出来。 “你现在的状态,大叔也没冤枉你。” 大厅里响起一阵善意的笑声。 连丹伊帽檐下的灰蓝色眼睛朝这边偏了一度。 临近中午, 三十名学员终于全部到齐。 宋远站在签到台后方的长桌旁,桌上摆着那只不透明的深色抽签箱,旁边整齐码着二十张折叠好的纸条。 他推了推眼镜,扫视全场。 “各位,接下来进行宿舍分配抽签。 规则呢很简单。 除了昨晚已经入住的同学,每人抽一张纸条, 上面写着房间号,两人一间,抽到相同房号的就是室友。” 大厅里响起一片窸窸窣窣的低语。 有人吞咽口水的声音在安静的间隙里格外清晰,有人偷偷打量身边的人,目光里写满了祈祷。 抽签按签到顺序进行。 许长歌排在第一位。 他走上前,修长的手指探入抽签箱,指尖在里面轻轻拨了一下,捻出一张纸条。 展开。 纸面上印着字符串: 1-A-303。 许长歌看了一眼,面色不变,将纸条递给宋远核验。 语气不疾不徐,像是在问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宋师兄,303的另一位室友,确定了吗?” 宋远低头翻了一下登记表。 他的动作停顿了零点五秒。 他抬起头,快速扫过旁边一张张或期待、或不安的面孔。 陈嘉豪正拼命伸长脖子往这边看,嘴唇无声地念叨着什么。 宋远镜片后面的目光定了一瞬。 他合上登记表,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但推眼镜的那只手的速度比平时慢了半拍。 “确定了。” 他的声音不轻不重。 “昨晚入住303的,是林阙同学。” …… 第373章 不如先聊聊 一秒。 两秒。 签到大厅里所有声音同时消失了。 三十道目光钉在宋远嘴边那句话上,停了不到半拍,就齐刷刷地在林阙和许长歌之间来回弹跳。 南北双星。 同一间宿舍。 六个月朝夕相处。 后天柳教授要在公开课上同时拆解的两篇作品的作者,将要睡在彼此三米之内。 大厅里几乎是同一时间,从不同角落传来好几声倒吸凉气的声响。 陈嘉豪站在林阙跟前,仰天发出一声哀嚎: “天呐,我阙爷就这么离我远去了!” 林阙抬肘,不轻不重地杵了他肋骨一下。 韦一鸣手里的牛肉干差点掉到地上,他下意识低声嘟囔了一句: “老天爷是编剧吧。” 唐荷和苏晓棠站在窗边,不可思议地看着抽签台的方向,谁都没出声。 而许长歌本人站在抽签桌前,低头看着手里那张写着“1-A-303”的纸条。 安静了两秒。 他的嘴角缓缓往上走了一截。 那不是社交场合里打磨过的弧度。是一种从很深的地方涌上来的畅快,不加修饰。 他偏头看向靠在窗框边的林阙,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愉悦。 “看来接下来六个月,你的文稿我能第一个拜读了。” 林阙双手环胸,靠着窗框,嘴角微弯。 “你……不打呼吧。” 许长歌愣了半拍。 随即笑出了声。 那声笑从胸腔里透出来,带着一种他平时不太会展示出来的松弛。 周围几个学员也跟着笑了,绷了一上午的气氛被这四个字拆掉了大半。 抽签继续。 前面几个同学依次上前,抽完纸条核验入册,流程有条不紊。 陈嘉豪排在后面,脖子伸得像只鹅,眼珠子在签到台和林阙之间来回转。 轮到他时,一步蹿上前,手往箱子里一探,捏出纸条展开。 1-A-306。 他举着纸条,歪头问宋远,语气充满期待: “宋师兄,306——” 宋远低头翻了一下登记表,指尖在某一行停了半秒。 他抬起头,镜片后面的目光闪过一丝微妙。 “你的室友是丹伊·洛彼维奇同学。” 陈嘉豪的表情在脸上冻住了。 他机械地转过头,目光越过人群, 落在角落里那个从始至终一言未发、帽子压到眉骨、 整个人像一座不会开口的黑色石碑的少年身上。 丹伊似乎感受到了这道目光。 灰蓝色的眼睛从帽檐下缓缓抬起,与陈嘉豪对视了一秒。 那道视线冷淡、幽深,让人想起冬天漠城冻透了的黑龙江面, 表面纹丝不动,但你知道底下有东西在看你。 陈嘉豪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嘴上扯出一个僵硬的微笑,转回身,朝宋远竖起大拇指。 但声音虚得像漏气的气球: “……挺好的,非常好。” 他眼里的光肉眼可见地熄灭了一截,但不死心地凑近半步,压低声音试探: “那个宋师兄……趁现在还没确定最终名单,能不能——” “不能。” 宋远打断得干净利落,连一个多余的音节都不给。 大厅里的笑声炸了开来。 有人拍着大腿,有人捂着嘴往后仰。 韦一鸣笑得肩膀直抖,唐荷也没忍住弯了弯嘴角。 许长歌站在一旁,目光从陈嘉豪身上平移到窗外的银杏树上, 嘴角的弧度纹丝未动,但他低头整理袖口的动作比平时多了一次。 陈嘉豪站在原地,表情写满了“我被全世界抛弃了”的戏剧化绝望。 抽签结束后,宋远要求学员们各自前往宿舍安顿,下午再进行正式报到的说明。 走廊里脚步声和拖箱声交织在一起,偶尔夹杂着低声交谈和压着声量的笑。 陈嘉豪逮着众人散开的空当,快步窜到林阙身侧,压低声音,表情夸张到五官快要挤在一起。 “阙爷,救命啊,你看到那个东北老铁没有? 我跟你说,他一眼看过来的时候我后脖颈子汗毛全竖起来了,那眼神,怎么说呢——” 他咽了口口水,凑得更近了半寸。 “就跟你大冬天站在冰面上,脚底下突然传来'咔嚓'一声, 你低头一看,冰裂了,底下全是黑的, 但有个东西在黑水里看着你。 就那种感觉。” 林阙侧头看了他一眼,嘴上带着不动声色的弧度。 “格局小了不是,别光看表面,说不定相处久了,你们还会成为很好的朋友。” 陈嘉豪的脸皱成一团苦瓜: “得了吧阙爷,您看看人家那气质,那是高冷中的高冷,冷到发光的那种。 那种人能愿意跟我交朋友? 我跟他说话他估计都懒得搭理我。” 林阙拍了拍他的肩膀。 “有时候看着最冷的人,其实是最怕冷的那个。你那股热乎劲儿,没准正好是他缺的。” 陈嘉豪愣了一下,挠了挠后脑勺, 嘴里嘟囔着“阙爷您说的都对”,拖着行李箱往306方向走了。 林阙看着他的背影拐进走廊尽头,视线在306的门牌号上停了一秒。 有意思。 他转身,推开303的门。 许长歌已经在了。 黑色复古皮箱打开搁在地上,里面的衣物不多, 但都叠放得整整齐齐,深灰色的毛衣和白色衬衫按色系分类码放,折痕像是用尺子量过。 他正往书桌上码书。 手里还攥着两本,桌面上已经摞了四五本,从文学理论到诗集,都有。 林阙的目光扫过书桌,在最下面那一本的封面上顿了一下。 深蓝色的封底朝上,但露出来的书脊上印着四个字 京城折叠。 书脊的折痕很深,是被反复翻阅留下的。 许长歌顺着林阙的视线低头看了一眼,没有刻意解释, 把那本书和其他几本摞在一起,推到了书桌角落。 他转过身,视线自然地扫到林阙手里拎着的东西。 两罐晶莹剔透的糖蒜。玻璃瓶在走廊灯光下折射出温润的暖黄色。 许长歌的目光在那两罐糖蒜上停了一秒。 不是打量,是辨认。 辨认那层裹在蒜瓣外面的糖色。 均匀、透亮,是手工腌制才有的光泽。 “自家的?” 他问了一句,语气很淡,但用的是“自家”而不是“你家”。 林阙把糖蒜搁在自己的床头柜上。 “嗯。我妈的手艺。” 许长歌没再接话。 他转回身继续整理皮箱里的东西,但折叠毛衣的动作放慢了半拍。 两个人各自收拾完,隔着不到三米的距离坐下来。 窗外银杏叶的影子投在两张书桌之间的地板上,光影交叠,一明一暗。 许长歌率先开口。 他没有绕弯子。 语速比白天在大厅里慢了半拍,每个字都沉甸甸地往外放,像是把底牌一张一张翻开摆在桌上。 “说实话,抽到跟你一间的时候,我第一反应不是意外。”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掠过书桌角落那本书脊折痕很深的《京城折叠》。 “是觉得该来的终于来了。” 林阙靠着椅背,没有接话,等他说完。 “明天柳教授要同时拆我们两个,与其各自揣着心事, 不如,先聊聊?” …… 第374章 碰不到的裂缝————<万叶知秋>冠名加更版 许长歌的目光平稳地看着林阙, 发现对方没有闪避,便接着开口。 “你觉得自己作品里最大的裂缝,在哪儿?” 这个问题落在宿舍里,比白天台阶上的任何一次交锋都重。 台阶上是面对二十八个旁观者的表演。 宿舍里只有两个人,三米的距离,关着门。 这是真刀实枪的交换。 林阙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许长歌桌上那本书脊折痕很深的《京城折叠》上。 他沉默了三秒,手指在扶手上叩了两下。 “你先说。” 许长歌点点头,没有犹豫。 “《古墙》的底子是传统叙事美学,意象密度太高,读者共情的门槛被我自己抬得太高了。” 他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像是被掂量过分量之后才放出来的。 “这是它最大的裂缝。” 说完,他的目光平静地看着林阙,等待对等的交换。 林阙没有立刻回答。 窗外的银杏树被晚风吹得沙沙作响,金黄色的叶片在路灯光里翻转,影子在天花板上一闪一闪的。 宿舍里安静了几秒。 林阙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住了。 他知道许长歌在等什么。一句同样分量的坦诚。一个对等的交换。 但他给不出来。 不是不愿意。 《京城折叠》的骨架不是从他自己的血肉里长出来的。 那些关于阶层、折叠、四十八小时翻转周期的精密设定,是另一个世界里另一个人用整段人生浇筑出来的结构。 他可以搬运它,可以用自己的笔力重新填充每一寸血管和肌理, 但他没有资格替那个人说“这里有裂缝”。 就好比你能把一台别人造的发动机拆到最后一颗螺丝再装回去, 但你永远不知道造它的人在设计第一张图纸的那个夜晚, 到底放弃了哪些可能性。 那些被放弃的可能性里,才藏着真正的裂缝。 而他碰不到。 这是他心里最安静的一根刺。 许长歌已经把自己最柔软的部分摊在了桌上,等着一份同等份量的回应。 但林阙手里握着的刀,不是从自己骨头里抽出来的。 是借来的。 林阙收回投向窗外的目光,看着许长歌的眼睛。 他没有虚伪地编造一个裂缝来完成这场交换。 “你刚才说《古墙》意象密度太高,读者共情门槛被你自己抬高了。” 林阙的语气很平,但许长歌听出来了,他不是在复述。他是在接手。 “这个判断没错,但只到了表皮。” 许长歌的眉心微微收拢了一度。 “真正的问题不是密度高。是你在堆叠意象的时候,把自己也砌进了墙里。” 林阙的声音放低了半度。 “《古墙》里每一块砖都是你精心挑选的,但你太爱你的砖了。 你舍不得拿掉任何一块,哪怕它挡住了读者看到墙后面风景的视线。” 他停了一秒。 “你的裂缝不是技术问题。是你和你的作品之间的距离太近了。 近到你分不清哪些意象是为故事服务的,哪些只是为了满足你自己。” 许长歌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住了。 他盯着林阙看了整整三秒,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嘴唇动了一下。 那个动作的幅度极小,像是有一句反驳已经顶到了舌根,被他自己用力咽了回去。 宿舍里的空气沉了下去。 那不是被冒犯的沉重。是被看穿的沉重。 许长歌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交叠的手指上。 沉默了很久。 “……你说得对。” 他的声音很轻,但那个“对”字落地的时候,带着整块骨头断裂后才会有的干脆。 “那……你呢?” 林阙靠回椅背,偏头朝窗外看了一眼。 银杏树梢在路灯光里勾出模糊的金色轮廓,更远处,主楼的方向似乎还亮着一点光。 “裂缝这东西,自己看到的都不算最致命的。” 他的语气平缓,但没了之前那种四两拨千斤的轻巧。 这一次更接近一句真话。 “最致命的那条,要等别人的刀捅进来才知道。” 许长歌抬起头。 他看着林阙的侧脸。 那张脸上没有敷衍,也没有傲慢。 有的是一种他暂时说不清楚的东西, 好像是某种歉意,又好像是某种他暂时触碰不到的诚实。 许长歌没有追问。 不是因为满足了。 是因为他听得出来, 林阙刚才给他的那段剖析,重量已经超过了大多数人能给出的坦诚。 只是方向不同。 林阙选择把刀对准了他,而不是对准自己。 这让许长歌隐约意识到一件事: 林阙不是不愿意交换,而是有某种不能说的理由。 “行。” 许长歌点了一下头,动作干净。 他站起身,从书桌角落抽出那本《京城折叠》, 翻到夹着便利贴最多的那一页,手指在纸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那明天,我就盯着它碎了之后剩下的东西看看。” 林阙闻言微微偏头,嘴角浮上一个极淡的弧度。 “看吧。” 许长歌关了台灯。 宿舍里暗下来,只剩走廊的应急灯从门缝底下渗进来一道窄窄的光。 那道光刚好落在两张书桌之间的地板上。 不偏不倚,把三米的距离切成了两半。 窗外的银杏叶在路灯光里翻了个身,金黄色的一面朝上,墨绿色的一面朝下。 远处,主楼的那盏灯还亮着。 …… 第375章 训练分规则 清晨六点半,303宿舍。 林阙睁开眼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不是天花板。 是对面书桌前端坐着的许长歌。 白衬衫,领口的扣子系到了最顶上那一颗。 银丝边框眼镜架在鼻梁上,镜片后的目光正落在摊开的文献上,手指在纸页边缘轻轻摩挲。 晨光从窗帘缝隙里渗进来,银杏叶的影子投在他肩膀上,他连肩线都没动一下。 林阙盯着这个画面看了两秒,在枕头上翻了个身,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不是八点半才报到吗,起这么早?” 许长歌抬起头,温润一笑。 那个笑的弧度和昨天大厅里打招呼时一样得体, 但眼底多了一层在自己地盘上才会有的松弛。 “习惯了。” 林阙点了一下头,没再说什么。 他掀开被子坐起来,伸了个懒腰,脊椎发出几声细微的咔嚓。 然后从床边的行李箱里翻出一条灰色大裤衩,站起来直接套上, 又趿拉上一双蓝白色拖鞋,捞起洗漱包夹在腋下。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自在得像是在自家卧室。 许长歌的目光从文献上移过来,落在林阙那条皱巴巴的大裤衩上。 他的眉梢往上走了半寸。 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话已经排到了舌尖。 “砰砰砰!” 门板被三记急促的敲击声砸响。 力道大得连门框都在颤。 林阙顺手拉开门。 一阵风刮了进来。 “阙爷!” 陈嘉豪整个人挂着两团浓重的黑眼圈站在门口,头发支棱着三个方向。 眼神像一只在暴风雨里漂了一夜终于看到岸的水手,抓住林阙的手臂就往里冲。 “一夜不见如隔一天啊阙爷!” 他的声音在走廊里弹了一个来回,对面宿舍有人打开门探出半个脑袋又缩了回去。 冲进来的陈嘉豪转头,视线撞上了书桌前端坐的许长歌。 那张白衬衫扣到最上面一颗扣子、晨光打在肩膀上如同古画的画面, 和他自己此刻的鸡窝头形成了某种残忍的对比。 陈嘉豪的脚步在空中定了半拍。 “嘿嘿,许同学早啊。” 他咧嘴笑了一下,姿态肉眼可见地收敛了三分, 两只手从林阙手臂上松开,规规矩矩地背到身后。 许长歌微笑着点了一下头,语气温和。 “早。” 回应完毕,许长歌的视线不着痕迹地从林阙那条大裤衩上移开,重新落回了面前的文献。 翻页的动作比刚才快了一拍。 林阙靠在门框上,看着陈嘉豪那副劫后余生的模样。 “怎么了,一晚没睡?” 陈嘉豪凑过来,声音压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程度, 但表情的夸张程度足以让整层楼都感受到他的崩溃。 “阙爷你是没在那屋里待过。” 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两下。 “那个靓仔,昨晚从进门到关灯,一共说了三个字。” “哪三个字?” “关灯吧。” 陈嘉豪的眼皮抽搐了一下。 “就这三个字。 然后他就躺在那边一动不动,面朝墙,也不知道是睡了还是没睡。 我躺在另一边,也不敢睡,盯着天花板盯了一宿。” 他压低声音,语速飞快。 “那都没什么,你知道最可怕的是什么吗? 凌晨三点的时候,他翻了一次身。 就一次。'咔'的一下。” 陈嘉豪打了个寒颤。 “阙爷,你听说过一夜只翻一次身的人吗?正常人翻身都是连续几下的对不对? 他就'咔'一下,跟合页转了个角度一样。我当时汗毛全竖起来了。” 林阙拿起洗漱包里的牙刷和牙膏,开始往刷头上挤牙膏。 动作不紧不慢,像在处理一件日常到不能再日常的事情。 “那叫深度睡眠周期中的自主翻身反射,频率越低说明睡眠质量越高。” 他一边挤牙膏一边说,语气带着一种诊断感。 “ 天才型的大脑清醒时消耗的能量是常人的好几倍,所以他们的睡眠必须极高效。 翻身只有一次,说明他一整夜都处在最深层的修复阶段。” 虽然这番话纯属胡诌。 但林阙的表情沉稳得像是在念教科书,连语调都没有起伏。 陈嘉豪呆住了。 “这……这是天才特有的冥想方式?” 林阙把牙刷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朝水房方向走去。 拖鞋在走廊地面上拍出啪嗒啪嗒的声响,节奏松弛。 身后许长歌在书桌前翻过一页文献,始终没有抬头。 但翻页的那只手在半空停了整整两秒,指尖微微弯曲, 那是忍笑时才会有的动作。 上午八点二十分。 主楼一楼的大厅比昨天热闹了不止一个量级。 三十名学员全部到齐,分散在大厅各处,交谈声、脚步声交织成一片嗡嗡的低响。 林阙和许长歌靠在签到台旁边,陈嘉豪贴在林阙身后半步的位置。 另一侧,丹伊站在大厅的角落,帽檐压得很低。 灰蓝色的眼睛从帽檐下扫过一圈,没有在任何人身上停留,最后落在自己鞋尖前方的地砖接缝上。 人群中有一个小圈子格外醒目。 四五个男生聚在大厅右侧的柱子旁边,站位松散但重心朝内,天然形成了一个半封闭的交流场。 打头的是一个穿深色POlO衫的高个男生, 方下巴,眉骨高,说话时下巴微微抬着, 嗓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三四米内的人听清。 张一俞。 京城四中,扶之摇大赛第十七。 他正在跟身边几个人聊文献。 “我暑假把陈忠实那篇关于叙事弹性的访谈原文找出来了, 还是《当代文学研究》内刊那期收录的未删减稿。 你们读过没有?” 旁边一个戴金属框眼镜的男生接话: “内刊?那得走院系资料室的调阅通道吧,外面根本查不到。” “我大伯给的。” 张一俞语气随意,但“我大伯”三个字的重音落得恰到好处。 “他在京城人民大学文学教研室带课,顺手调出来让我做了一份读书笔记。” 另一个京城本地的女生点头附和: “对,那篇访谈里陈忠实提到的'骨骼叙事'概念,后来学界引用的时候都删了核心的那两段。 不看原文根本理解不了他说的'骨骼'到底指什么。” 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术语密度越来越高。 从叙事弹性到结构张力的弹性系数,从骨骼叙事到柳教授去年在内部研讨会上提出的血管写作理论,每一个词都精准地踩在学术圈的门槛线上。 那些术语本身没有攻击性。 但它们构成的对话场域,像一道透明的玻璃墙。 你看得见里面的人在说什么,却发现自己插不进去一句话。 韦一鸣手里的矿泉水瓶拧了两圈没拧开。 他垂下眼,嘴唇抿了一下。 唐荷的拇指停在手机屏幕上,没有滑动。 她听见了张一俞那几句对话,手指无意识地摸了一下手机壳背面那张卡片的边角。 几个外地来的学员原本正往张一俞那个方向走, 听了两句之后脚步放慢,悄悄拐了个弯,改道去了饮水机那边。 张一俞的目光越过那群散开的学员,不经意地扫过签到台旁的林阙。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碰了不到一秒。 张一俞先收了回去,继续跟身边人说话,但语速比刚才慢了一个档次。 林阙靠在签到台旁,把这些小动作全收进了眼底。 他没有评价,甚至没有多看一眼。 八点二十九分。 走廊尽头传来皮鞋落地的声响。 宋远从走廊拐角走出来,步伐比昨天更快了半拍。 他手里夹着一只黑色文件夹,走到签到台正前方,站定。 目光扫过全场三十人,镜片上反射着头顶日光灯管的白光。 “各位。” 大厅内的交谈声在两秒内熄灭。 三十道目光从不同方向汇拢过来。 宋远打开文件夹,声音不高,但吐字清晰,每个音节都能干净地弹到大厅的每一个角落。 “首先,欢迎你们。 能够站在这里的人,是从全国数十万考生中, 经过初赛、复赛、决赛三轮淘汰后脱颖而出的前三十名。” 他顿了一拍。 “你们之中,有SSS级的全国总冠军。” 所有人的目光在同一秒锁定了林阙。 林阙靠在签到台边,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有京城世家。” 目光转向许长歌。许长歌微微颔首,姿态从容。 “有来自漠城的混血天才,有大山深处走出来的实力派,有魔都顶级附中的技术流,有孔庙旁长大的国学新锐。” 宋远的视线依次扫过丹伊、韦一鸣、唐荷、袁宁宁。 “但是。” 他合上文件夹,啪的一声,在安静的大厅里格外脆。 “无论你曾经的成绩多么辉煌,无论你来自哪里,无论出身如何。” 宋远的声音沉下去半度。 “从这一刻开始……” “一切归零!” 四个字落在大理石地面上,砸出一片无声的震荡。 张一俞的手臂从胸前交叠的姿势放了下来。 苏晓棠攥着袖口的手指松开又收紧。 陈嘉豪咽了口口水。 宋远抬起手里的文件夹,翻到下一页。 “接下来,在正式的拆骨课之前, 我先宣布青蓝计划训练营的训练分规则。”. …… 第376章 接不住的资源,就是烫手山芋 宋远站在签到台正前方,手里的黑色文件夹翻过一页。 大厅里安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他那张不苟言笑的脸上。 “我刚才说了,一切归零。” 宋远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目光扫过那二十个原本因为没有保送资格而显得有些沉闷的学员。 “这不仅是一句口号,而是清北文学院和省教育厅联合下达的最新指示。 今年的青蓝计划,保送名额不再局限于前十名。” 这句话落在大理石地面上,砸出了一片无声的震荡。 “第十一到第三十名的学员,只要在接下来的集训中表现足够优异,同样有机会获得清北的保送资格。” 宋远的声音精准地击中了每一个人的耳膜。 苏晓棠站在窗边,一把攥紧了衣角。 布料在掌心勒出深深的红印,她却完全感觉不到疼。 昨天在台阶上那种差一步没进前十的绝望和不甘,在这一秒钟被彻底点燃,转化成了狂热的斗志。 她抬起头,死死盯着宋远手里的文件夹。 原本死气沉沉的后二十名学员阵营里,好几个人控制不住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有人激动得连呼吸都变粗了,互相交换着难以置信的眼神。 “但也别高兴得太早。”宋远毫不客气地浇下一盆冷水。 “追加的保送名额不是固定的。 上限是二十人,但下限……” 他扫视了一圈,顿了顿。 “……是零人。” “全凭你们最终的综合评分是否能达到清北的特招及格线。 达不到,哪怕你是第十一名,一样要回去参加高考。” 大厅里的温度降了几分,但那种被重新点燃的竞争欲却越烧越旺。 宋远翻到文件夹的最后一页。 “接下来,公布本次青蓝计划的最终积分奖励。 除了保送资格,排名将直接决定你们能拿到的资源。” “第十到第三十名,获得清北名师的常规指导。 第二到第九名,在名师指导的基础上,获得省级出版资源扶持。 至于第一名……” 宋远停顿了两秒,视线在林阙和许长歌身上扫过。 “将获得名师终身绑定,以及国家作协特批的特级出版资源。” 阶级差异被赤裸裸地摆在了台面上。 没有任何遮掩。 人群中,京城四中的张一俞下巴微微抬起。 他转头看向身边的几个同伴,压低声音,但那个音量刚好能让周围一圈人听得清清楚楚。 “竟然是特级出版资源!” 张一俞的语气里带着一种京城世家子弟特有的笃定。 “这可不是普通的给你出本书那么简单。 特级资源意味着你能直接动用国家级的宣发渠道,新华书店全线核心展位铺货。 最关键的是,它能直接打通《新潮》、《十月》这种顶尖的纯文学出版社,给你开辟专栏。” 周围几个外省的学员听得眼睛都直了。 对于他们这些高中生来说,能把文章变成铅字印在普通杂志上已经是莫大的荣耀, 打通顶尖期刊、国家级宣发,这完全是属于神话。 张一俞很满意周围人的反应。 他双手抱胸,目光越过人群,有意无意地落在林阙身上。 “不过嘛,这种级别的资源,可不是什么人都能接得住的。 底蕴这东西,需要圈子和人脉去托底。 没有背景,单靠一次比赛的灵感拿了高分,这种逆天的资源只会砸在手里, 光是出版圈里那些错综复杂的利益交锋,就能把一个普通人压垮。 接不住的资源,那就是烫手的山芋。” 林阙是全国总冠军,毫无疑问是目前距离那个“特级出版资源”最近的人。 但林阙的背景早就被扒过了,江城普通家庭出身,父母都是普通职工。 在张一俞这番话的引导下,围观学员看向林阙和许长歌的眼神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之前那种单纯的敬畏少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充满攻击性的竞争欲。 既然林阙接不住,那为什么不能是我去抢这个位置? 陈嘉豪站在林阙身后,听到这话当场就炸了。 他一步跨出去,指着张一俞的方向。 “你这话什么意思?第一名靠的是硬碰硬的实力写出来的。 怎么到你嘴里就变成接不住了? 合着就你们这些懂圈套门道的人配拿第一?” 陈嘉豪的声音很大,直接撕破了张一俞营造的那种高级感。 张一俞脸色沉了一下,但他没有直接反驳。 他旁边那个戴金属框眼镜的男生冷笑了一声,站出来接茬。 “这位同学,你激动什么? 一俞只是在科普行业常识。 你知道一个特级书号的审批流程要过几个部门吗? 你知道首印配额和版税阶梯在实际操作中是怎么被渠道商分成的吗? 出版界的水深得很,不是靠一腔热血就能玩转的。 这只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一连串出版界的行话砸下来,陈嘉豪张了张嘴。 他的嘴唇动了两下,没能拼出一个完整的反驳。 满脸通红地站在原地,拳头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林阙靠在签到台旁边的柱子上, 听着张一俞把'特级出版资源'四个字掰开了揉碎了讲给这群高中生听。 他没什么表情。 就是觉得这个词突然变得有点陌生了。 陌生到他需要想一想,自己上次为这种事激动过,是什么时候的事。 林阙直起身,伸手在陈嘉豪的肩膀上拍了两下。 力道很稳,带着一种安抚的意味。 “别激动。” 林阙开口了,语气极其随意。 大厅里的目光顺着声音聚集到他身上。 林阙看着张一俞,嘴上浮现出一个极淡的弧度。 “这就是个养蛊的盘子。资源是饵,咱们是蛊。 光盯着饵看,那可是很容易被别人咬死的。” 这句话一出来,整个大厅的空气停滞了。 没有反驳那些复杂的出版行话,也没有去争辩谁配不配拿第一。 林阙直接跳出了张一俞划定的那个关于“圈层”和“底蕴”的战场, 用一种近乎残酷的上位者视角,把这场集训的本质剖开,血淋淋地摆在所有人面前。 大厅里静了两秒。 刚才还在互相交换眼色的几个外省学员,目光不约而同地从林阙身上收回来,落到了自己手里的笔记本上。 一个女生把攥在手里的笔帽拧了回去。 韦一鸣手里的矿泉水瓶终于拧开了,仰头灌了一口,没擦嘴。 窗边的苏晓棠垂下眼,捏着衣角的手指慢慢松开了。 张一俞的下巴收了回来。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有什么话已经排到了齿缝之间,但最终还是咽了下去。 旁边那个戴金属框眼镜的男生看了他一眼, 张一俞没回头,只是把抱在胸前的双手慢慢放了下来。 许长歌站在不远处,听完这句话,偏了一下头。 他的视线从林阙身上移开,落在那只不透明的抽签箱上,停了两秒。 然后低头把袖口的扣子重新理了一遍。 动作很轻,但嘴角的弧度比平时深了那么一点。 韦一鸣把矿泉水瓶盖拧上,往裤兜里一揣,冲林阙那边咧了咧嘴。 没说话。但那个笑的角度是朝上的。 宋远收起文件夹,抬手敲了敲桌面。 清脆的响声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重新拉回他身上。 “闲聊到此为止。拿好你们的笔记本和笔。” 宋远转过身,指向大厅侧面的通道。 “去二楼的阶梯教室吧,柳教授已经在等你们了。” …… 第377章 被拆碎的墙 阶梯教室比想象中大。 弧形的木质长桌从讲台向上延伸了足足二十排, 两侧的隔音板和穹顶的吸声棉把所有声音都吞进去大半, 连脚步声都被稀释成了模糊的闷响。 头顶的射灯没有全部打开,只亮了靠近讲台的几组, 把前四排照得纤毫毕现,后面的座位则沉在一片暧昧的暗光里。 林阙径直坐进第一排正中,许长歌端坐其右,规矩摆好书笔。 陈嘉豪在左侧瘫坐刚抖了一下腿,被韦一鸣暗中制止。 大家依次入座,唯独第三排最左侧的丹伊,缩在靠边的阴影里压低帽檐, 教室里细碎的交谈声压得极低。 所有人都在小声说话,但谁都没敢放开了聊。 那种声音汇在一起, 像暴雨落地之前空气里那层干燥的嗡鸣,低低地贴着桌面滚动,谁都不肯先停下来。 教室后门被推开了。 声音断在了同一秒,三十颗脑袋齐刷刷转向后方。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身形不高但肩膀极阔的老人。 灰白头发穿着一件深灰色中山装,领口的盘扣系得严严实实。 他每走一步,皮鞋底在阶梯教室的地面上磕出一声脆响, 节奏不紧不慢,却有一种让人压迫的分量。 戴盛宗。 清北文学院院长。 他的目光从最后一排的座位扫到第一排, 在林阙和许长歌的方向停了不到半秒,没有任何表情变化,径直从侧边的走道走向最后一排。 他身后跟着四个人。 柳作卿走在第二个位置,灰色夹克搭深色高领衫,手里夹着一只看不出牌子的旧皮包。 他的步子比戴盛宗快了半拍,走到讲台台阶前时脚步自然分了岔,往讲台方向拐了上去。 另外三个中老年人面孔陌生,但气场无一例外都沉得像铁。 他们跟着戴盛宗一路走到最后一排,依次落座。 没有打招呼,没有开场白,甚至没有多看台下一眼。 那种权威的压迫感不是靠声音制造的,是靠沉默。 他们坐在最后一排的暗光区域里,像几尊不会说话的石像。 你知道他们在看你,但你看不清他们的表情。 这比任何训话都有效。 柳作卿把旧皮包搁在讲台边沿,拉链没拉开。 他站到讲台正中央,扫了一眼台下,用了不到三秒完成了对三十张面孔的清点。 然后他开口了。 没有“欢迎来到青蓝计划”,没有“各位同学大家好”,没有任何一个字的铺垫。 “今天的安排大家都知道,我也就不多说了” “第一篇要拆的,许长歌同学的《古墙》。” 讲台侧方的投影仪嗡地亮了,一个白色光柱打在幕布上,画面闪了一下,稳住了。 “嘶!节奏这么快!” “是啊,刚坐下就直接开始,不愧是清北,效率就是快!” 不少同学窃窃私语。 幕布上,是《古墙》的手稿。 不是排好版的印刷稿,是许长歌的手写原件扫描件。 墨水是深蓝色的,字迹工整挺拔, 转折处的锋芒被刻意收敛过,但笔画间的力度分布均匀,一看就是受过严格书法训练的人。 满页的密密麻麻的字铺在两米宽的幕布上,像一面真正的墙。 柳作卿背对着屏幕,两只手插在裤兜里。他的目光落在许长歌身上,停了一秒。 “许长歌。” 许长歌在第一排站起身。 动作不急不缓,椅子往后滑了半寸,腿弯处刚好离开椅面的瞬间,他的背已经挺直了。 “你的底子很实。” 柳作卿的第一句话像一块定心石投进了波面上。 “《古墙》的传统美学根基在你们这一代人里属于上乘, 意象的选取和编排功力扎实,结构上的守正做得到位。” 第三排,张一俞的手指在笔记本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 旁边戴金属框眼镜的男生微微点头,嘴角上扬。 那种点头里面的潜台词很清楚:世家就是世家。 柳作卿的声音没有停顿,许长歌也静静地等待后续的话。 “但是。” 张一俞的手指停住了。 柳作卿转过身,从旧皮包里抽出一支红色马克笔,拔掉笔帽。 笔帽落在讲台面上发出“嗒”的一声,在绝对安静的教室里格外刺耳。 他走向幕布旁边的触控屏,手指在手稿画面上精准地圈出三段文字。 第一段,“苔痕千载犹如青铜锈蚀的脉络,沿着砖石的肌理蔓延成一幅无人署名的工笔画”。 第二段,“檐角的雨水顺着时光的纹路滴落,每一滴都是一枚被磨去年号的铜钱”。 第三段,“墙根下的枯草在北风里弯折出一个隶书的'人'字,笔锋向左,永远够不到右边那一捺”。 三段红圈画完,柳作卿把笔帽“咔”一声按回去。 他转过身来,目光落在许长歌身上。 “这三段话,是你全文里意象密度最高的三段。 初审阅卷时,评委在评语里专门标注了这三段,用的词是'惊艳'。” 许长歌的目光扫过屏幕上那三组红圈,嘴唇微动了一下。 柳作卿往前迈了一步。 “许同学,我现在问你一个问题。”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砸在大理石地面上的触感比铁还重。 “假如这三段,删掉。 对你的核心叙事,有什么影响?” 教室里连呼吸声都稀薄了。 许长歌站在第一排的位置上,目光锁定屏幕。 他的视线从第一个红圈慢慢移到第三个红圈。 一遍。两遍。 手指在裤缝处收紧了一圈,松开,又收紧。 十秒。 整整十秒的沉默。 台下没有一个人敢动。 张一俞原本端着的那副从容姿态已经消失了,他盯着许长歌的后背,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许长歌的额角渗出了一层极薄的汗。 然后他开口了。 “没有影响。” 三个字。 干净,没有狡辩,没有找补。 柳作卿的目光在他身上多停了一秒,那一秒里有审视,但更多的,是对这份坦诚的无声认可。 “坐下。” 许长歌落座。 柳作卿背过手,在讲台上走了两步,鞋底发出均匀的声响。 “许长歌刚才给了你们一个正确答案,但你们得知道这个答案为什么成立。” 他停住脚步,面向台下三十人。 “这三段意象,修辞精度一流,单独拎出来放进任何一篇散文都是压轴级的句子。 但它们有一个共同的致命问题。” 柳作卿抬手指向屏幕。 “它们不是为故事活着的,它们是为了让作者自己满意才存在的。” 这句话落下去的瞬间,许长歌握着笔的手指停在了半空。 昨晚,在303宿舍,灯光暗下来之前,自己那个室友说过一句几乎一模一样的话。 “你太爱你的砖了,你舍不得拿掉任何一块,哪怕它挡住了读者看到墙后面风景的视线。” 许长歌缓缓偏过头。 他看向身边一臂之隔的林阙。 林阙正低头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感受到这道目光,抬起头,不咸不淡地朝他笑了一下。 那个笑很轻,只是一种平静的确认。 许长歌的手指在笔上攥出了一道深深的压痕。 这意味着什么,许长歌比任何人都清楚。 柳作卿继续往下拆。 他指着屏幕上的段落结构,一层一层往里剥。 从意象的功能性到叙事的节奏失衡,从语言的自我沉溺到核心主题被装饰性修辞反复稀释。 每一刀下去都精准,都不留余地。 台下三十个人,没有一支笔在动。 张一俞的笔尖落在纸面上,迟迟写不出第一个字。 许长歌坐在那里承受着这一切。 他的背挺得很直,但握笔的手指不断的攥紧。 当柳作卿终于停下来, 教室里弥漫着一种无菌的、冷的、所有遮蔽都被剥干净后的坦露感。 “许长歌,说一下你的看法吧。” 许长歌站起身。 他的嗓音比平时粗了一层,但咬字依然清晰。 “教授您说得对。” 他停了一拍。 三十个人等着他的下文。 许长歌缓缓转头,目光第二次落在林阙身上。 这一次,他没有收回去。 “其实昨晚,林阙同学已经向我指出了同样的裂缝。” …… 第378章 叙事权力的傲慢 许长歌的话音刚落,就听到第三排有人手里的笔'啪'地掉在桌面上, 弹了一下,滚到地上,没有人弯腰去捡。 林阙坐在他旁边,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他确实没料到, 这位从小在京城世家熏陶下长大、习惯了被聚光灯环绕的公子哥,能有这份气度。 在全国最顶尖的天才面前,在清北文学院的泰斗面前, 就这么平平静静地承认,自己引以为傲的作品, 被一个同龄人在私底下轻易看穿了致命底牌。 这份坦荡,比写出这些文字要难得多。 第三排的张一俞和旁边那个戴金属框眼镜的男生,此刻的脸色发青。 早上在大厅里,他们还在用内刊、学术壁垒这些词汇堆砌优越感, 试图证明林阙这种没有背景的普通人接不住顶级的出版资源。 结果呢? 他们奉若圭臬的文学泰斗柳作卿, 在讲台上划开的裂缝,竟然和林阙在宿舍里随口说出的论断无二。 他的手指停在笔记本上,指甲在纸面上刮出一道白印。 想反驳什么,但脑子里搜索了两秒,一个完整的句子都没能拼出来。 角落里的丹伊依然压着帽檐, 但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透过帽檐的阴影,死死盯着林阙的背影。 讲台上,柳作卿握着红色马克笔的手停在了半空。 他转过头,视线越过前排的空气,直直落在林阙身上。 那道目光里带着几分意外,但更多的是一种藏不住的激赏。 坐在教室最后一排暗光区域里的戴盛宗,原本靠着椅背的身体微微往前倾了半寸。 这位华夏文坛的定海神针,虽然一句话都没说, 但那双阅人无数的眼睛,已经死死锁定了第一排正中间那个穿着普通的背影。 他身旁的其他几位老教授也互相对视了一眼,彼此都看懂了对方眼底的含义。 “哦?林阙同学也看出来了?” 柳作卿把马克笔搁在讲台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他的语气里透出浓厚的兴致。 “既然昨晚已经给许长歌搭过脉了,那今天不妨站起来, 当着大家的面,把你的诊断报告念全了。” 林阙没有推辞,也没有假装谦虚。 他缓缓起身,姿态松弛。 “许同学的意象选取确实很精妙,文字功底无可挑剔。” 林阙的声音平稳地传开。 “但问题在于,他把自我砌进了墙里。每一块砖都是精心雕琢的,舍不得拿掉任何一块。 结果就是,这些过于密集的砖块挡住了读者看向故事内核的视线。” 这句话一出来,台下不少原本还对柳作卿的拆解感到云里雾里的学员, 瞬间抓住了《古墙》结构失衡的核心点。 坐在窗边的苏晓棠立刻低下头, 笔尖在笔记本上飞快地划动,生怕漏掉一个字。 但这还没完。 林阙停顿了一秒,抛出了前世编剧圈和文学界早已被反复验证过的核心理论。 “其实问题不光是自我沉溺。” 林阙的声音沉了下来。 “这算是一种叙事权力的傲慢。” 教室里没有人动,林阙指着屏幕,目光平静。 “比如那句'檐角的雨水顺着时光的纹路滴落'。” “这句话太满了。 你把雨水写完了、时光写完了、纹路也写完了, 读者站在这句话面前,连想象这滴雨落在哪里的机会都没有。” 他顿了一拍。 “你在邀请读者观赏一面墙,但你把墙砌得滴水不漏。 读者只能站在外面点头。 点完头,转身就走。 因为他在你的故事里没有位置。” 许长歌握着笔的手指慢慢收紧了。 “好的意象不应该是一块完整的砖。” 林阙的声音放得很轻,但落点极重。 “它应该是一块缺了角的砖,缺掉的那部分,让读者拿自己的命去补。 补进去了,这面墙才是他的。” 叙事权力的傲慢, 这七个字落在阶梯教室的地板上,没有人接住。 许长歌坐在椅子上,微微抬头看向站着的林阙。 他以为林阙昨晚的点评已经是极限,没想到那只是一层表皮。 今天在这个公开的场合,林阙用一套完全超越了高中生认知维度的理论体系, 把他作品的内核都扒得干干净净。 柳作卿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教室里安静了两秒。 他转过身,走到黑板前,在空白处写下了五个字——叙事的傲慢。 粉笔压得很重,最后一笔拖出一道长长的白痕。 他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 “这个切面,我本来打算放在第三周再讲。” 林阙从容落座。 一旁的陈嘉豪在桌子底下疯狂地朝他竖大拇指, 脸上的表情激动得快要扭曲了,如果不是场合不对,他估计能当场跳起来高呼两声。 柳作卿转身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叙事留白”四个字。 粉笔灰在灯光下飞舞。 “既然林阙提到了读者参与,那我们就在这个基础上,再往深挖一层。” 柳作卿用粉笔在黑板上重重地点了两下。 “意象,其实可以作为叙事留白的锚点。” 他转过身,看着台下的学生。 “当你把青铜锈蚀这块砖抽掉一半,剩下的那部分残缺,读者会用他们自己的生活阅历、用他们感受过的痛苦和喜悦去填补。 这在文学结构上,叫作残缺意象的共生效应。” 柳作卿的目光变得极其锐利。 “优秀的作者不给满分画面,只给七分。 剩下的三分,是留给读者去流血流泪的地方。” 唐荷低下头,笔尖在纸面上定住了。 她想起了自己《水幕》里那段写雨的段落。 满分画面。 但又的确一个字都没给读者留。 她写那段话的时候,觉得那是全篇最好的一句。 此刻那句话在她脑子里碎了,碎出来的茬口扎得她手心发凉。 林阙坐在第一排,听到这番话,眼睛微微发亮。 残缺意象的共生效应。 林阙的拇指在笔杆上停了一秒。 他在商业叙事的战场上打了多年的仗,对受众心理的拿捏早已烂熟于胸。 但柳作卿刚才这几句话撕开了一个他从来没有认真注视过的切口。 那不是技巧层面的补充,是认知地图上一块被他忽略的大陆。 林阙翻开笔记本,没有半点迟疑, 认认真真地把柳作卿刚才那段话记录下来。 最后一排的暗光区域里,戴盛宗微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 他身旁那位头发花白的老教授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但他没有回应,只是把靠在椅背上的身体往前又倾了半寸。 讲台上的投影仪发出轻微的嗡鸣声。 幕布上的画面闪烁了一下,《古墙》那密密麻麻的手写稿退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排排冷峻、规整的排版文字。 那是《京城折叠》的全文扫描件。 黑白分明的字体,像一个个精密咬合的齿轮, 透着一股不近人情的工业感和现实重力。 柳作卿双手撑在讲台边缘,目光扫视全场,嘴角显露一抹意味深长。 “许同学的墙也拆的差不多了。 现在,该轮到《京城折叠》了。” 教室里的空气瞬间绷紧到了极点。 二十九个人的目光全都集中在幕布上那篇曾经震撼了整个文坛的作品上。 拆《古墙》,他们还能跟着柳作卿的思路找到发力点。 但面对《京城折叠》,这篇以冰冷的物理法则和严密的经济学逻辑构建起来的庞然大物, 很多人在私下里已经拆过无数遍,却始终找不到哪怕一丝可以下手的缝隙。 张一俞咬紧了牙关,试图在屏幕上寻找破绽以挽回颜面。 苏晓棠握紧了笔杆,手心全是汗水。 陈嘉豪则是满脸期待,等着看谁敢去碰这个硬钉子。 “想必你们在来之前,都已经把这篇文章看了很多遍。” 柳作卿直起身,声音压低了半分,却带着极强的煽动性。 “这一次,把刀递给你们。” 他指着幕布上的文字。 “谁能在这座钢铁堡垒里,敲出第一道裂缝?” …… 第379章 生存成本剥夺生理可能 柳作卿的话挂在头顶的射灯下面,像一柄悬而未落的刀。 没有人举手。 没有人动。 连翻笔记本的声音都消失了。 二十多个从全国杀出来的尖子生, 此刻齐刷刷地盯着幕布上《京城折叠》那些冰冷的文字,脸上近乎同一种表情。 拆《古墙》的时候,柳作卿给他们示范了完整的解剖路径, 从意象密度到叙事留白,每一刀都有迹可循。 但《京城折叠》不一样。 这篇东西的结构不是砖砌的,是浇筑的。 物理法则、经济学逻辑、社会学模型, 三条钢筋绞在一起灌进了混凝土里,找不到一条独立的缝。 十秒过去了。 柳作卿站在讲台上,两只手插在裤兜里,不催,不引导,就那么等着。 他的耐心比在场所有人都足。 又过了五秒。 第三排靠近过道的位置,一只手举了起来。 张一俞站起身。 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 动作比上午在大厅里小了一个幅度,但下巴的角度没变。 “柳教授,我想试试。” 教室里的空气松动了一点。 有几个人偷偷吐了口气,更多人的目光集中在张一俞身上。 柳作卿的视线平移过去,没有表态,只抬了一下下巴,示意他说。 张一俞清了清嗓子。 他的声音稳,语速比刚才在大厅里明显慢了一截,像是在脑子里给每个字都上了一遍保险。 “《京城折叠》的核心设定是以物理折叠来分配城市的时间和空间,三个阶层分享同一片物理区域,通过翻转机制实现隔离。” 他顿了一拍,目光扫过幕布上的段落。 “林阙同学在设定层面做得滴水不漏,这一点我认同。 但滴水不漏本身,也可能是问题。”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好的纸,展开。 那是他暑假做的读书笔记,字迹密密麻麻。 “从社会学的角度切入。”张一俞的声音拔高了半度。 “任何社会系统,哪怕是最极端的等级制度,都必然存在一定程度的阶层流动率。 这是社会系统自我调节的基本规律。 古代科举制是、现代高考制度也是。 哪怕比例再低,通道再窄,只要系统还在运转, 它就必须保留最低限度的上升空间来释放底层的压力。” 他把那张纸抬高了一寸,像是在展示证据。 “但在《京城折叠》里,底层没有任何上升通道。 主角老刀能做的只有在齿轮缝隙里捡垃圾,连他想给女儿交学费这种最基本的诉求, 都要冒生命危险穿越空间,整个系统是完全封死的。” 他看向林阙的方向。 “这种设定太极端了。 它违背了社会系统运转的基本常理。一个完全没有弹性的系统是不可能稳定存在的,它早就该崩溃了。 换句话说,这是一种为了绝望而绝望的机械设定。” 最后一句话落地的时候,教室里好几个人同时吸了一口气。 这个角度选得刁钻。 不攻技法,不攻语言,直取设定的合理性。 如果设定本身立不住,整篇文章的地基就会塌方。 第二排一个京城本地的女生微微点了一下头,动作很小。 张一俞身边那个戴金属框眼镜的男生嘴角翘了起来。 甚至连最后一排暗光区域里,戴盛宗的身体往前倾了一个不可察觉的弧度。 这一刀确实捅在了要害附近。 柳作卿没有评价张一俞的发言。 他转过头,目光越过前排的空气, 落在第一排正中间那个从头到尾没有动过的少年身上。 “林阙,你怎么看?” 林阙从椅子上站起来,动作松弛,像是下课后去接水那种程度的松弛。 他没有看幕布,也没有翻笔记本。 视线直接落在张一俞身上。 “同学。” 张一俞下意识挺了一下腰。 “你平时喝的现磨咖啡,多少钱一杯?” 教室里的同学互相看了一眼,都不知道突然问这么一句话的含义。 张一俞的眉头往中间挤了一下。 “我们在探讨文学结构的合理性,跟咖啡有什么关系?” 林阙没有接他的反问,继续说。 “你见过凌晨三点,老火车站的散货出口,扛着近百斤麻袋往卡车上装货的装卸工吗?” 张一俞顿了一下: “装卸工?现在不都是机械化作业了吗?” 林阙摇了摇头,语气平稳: “老车站货场的月台太窄,机器根本开不进去。 加上包工头为了省那点按小时计费的设备租赁钱,全靠人肉踏着跳板往车厢里堆。” 他收起笑容,语气重新变得沉重: “一麻袋成百斤,他们扛一趟挣十块。 一晚上也就能扛十几趟。一百多块。” 林阙的语速不快,但每一个数字都砸得实实在在。 他停了一拍。 “这位同学, 你觉得这个人,在扛完第十几趟麻袋、肺里全是粉尘、浑身酸痛地蹲在站台边啃冷馒头的时候, 他会去想阶层流动这四个字吗?” 张一俞的手指在那张读书笔记的边缘攥出了一道褶皱。 “这压根儿不是一个维度的问题。”他的声音快了半拍。 “我谈的是社会系统的宏观结构,不是个体感受,你不能用个案来否定模型。” “我没有否定你的模型。” 林阙的声音沉了下来,不是压迫性的沉,是那种石头落在土地上的沉。 “我只是告诉你,你的模型里缺了一个变量。” “什么变量?” “生存成本。” 林阙走出了第一排座位的间隙,往前迈了一步,站到了张一俞和讲台之间的空地上。 “底层不是不想流动。 是生存本身就已经吞掉了他们百分之百的时间、精力和认知宽度。” 他抬手指向幕布上老刀在齿轮缝隙间穿行的段落。 “老刀每天的全部精力,都花在怎么在翻转间隙里多捡三公斤垃圾上。 多三公斤,女儿这个月的奶粉钱就够了。 少三公斤,就不够。” 他收回手。 “在这种压力下,人的大脑会自动关闭所有与当下生存无关的认知功能。 什么阶层流动、什么上升通道,这些概念对老刀来说不是被禁止了, 是从来就没有出现在他的认知范围里。” “四十八小时的折叠周期,不仅是物理空间的隔离,更是对时间和精力的绝对压榨。 你用理想化的社会弹性模型,去套一个连思考未来这件事本身都是奢侈品的群体。” 林阙停了一秒,这一秒很重。 “这本身就是一种高高在上的学术傲慢。” 张一俞的脸从耳根开始变红,那层红色顺着脖子往上蔓延。 但他没有坐下。 他攥着那张读书笔记,指节发白,声音硬撑着没有发颤。 “你说的是现实层面的困境,我承认它存在。 但文学设定不等于现实复刻。 需要提供一种可能性,哪怕是微弱的光。 《京城折叠》里连这一丝光都没有,这难道不是叙事上的缺陷吗?” 这句反驳比第一次有力。 台下几个人的目光重新集中起来,等着林阙接招。 林阙看着他,嘴角的弧度没有变。 “你想要光。” “对。” “那我最后问你一个问题。” 林阙的声音放得很轻,但每个字落在地面上的触感,比之前任何一句都重。 “主角老刀冒着生命危险穿越折叠空间,只为了给女儿凑够幼儿园的学费。 你觉得他是在做什么?” 张一俞愣住了。 “那就是光。” 林阙看着他的眼睛。 “不是制度给的光,不是上升通道的光。 是一个父亲在完全黑暗的系统里,用自己的命凿出来的光。 你把这种光叫没有可能性?” “真正的墙,是连阶层流动这四个字都不曾存在于他的字典里,但他依然在走。 不是因为他看见了出口,是因为他身后还有一个人需要他活着。” “这才是底层叙事里最残酷的光。” 教室里陷入寂静。 张一俞站在原地,手里那张写满了学术术语的笔记垂了下去。 纸面上的字迹在灯光下密密麻麻,此刻却显得苍白无力。 他的嘴张了一下,舌头顶在上颚,没有拼出一个音节。 五秒后。 张一俞慢慢坐了下来。 几秒后,他颓然坐下,动作显得有些僵硬,身旁的男生也默默低下了头。 他旁边那个戴金属框眼镜的男生低下了头,原本翘着的嘴角已经彻底收平了。 讲台上传来一声轻笑。 柳作卿拿起粉笔,转身在黑板上用力写下五个大字:学术的盲区。 粉笔敲击黑板的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十分清晰。 写完最后一笔,柳作卿把粉笔头往讲台上一扔,扑起一小团白色的烟尘。 “张同学的切入角度有学术基础,这一点值得肯定。” 柳作卿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语气从笑意里收回来,重新变得锐利。 “但你犯了一个很多学院派都会犯的错误。” 他指着黑板上那五个字。 “你用圈子里的理论去丈量圈子外面的苦难。 你的模型是对的,但你的模型适用的对象,是那些还有余力去选择的人。” “而这个故事里的老刀没有选择,他连被纳入你模型的资格都没有。” 张一俞顿了一下,然后头更低了。 最后一排,戴盛宗靠回了椅背。 他身旁那位头发花白的老者侧过头,低声说了一句什么。 戴盛宗点点头没有回应,但他看向前排的目光,和十分钟前已经完全不同了。 柳作卿的笑收干净了。 他从讲台上走下来两级台阶,站在离第一排更近的位置。 目光扫过全场,最后定在幕布上那篇冰冷的文字上面。 “结构拆不动,逻辑撬不开。 经济学、社会学、物理学,三条线绞合在一起,确实很难找到下手的缝隙。” 他停了一拍,嘴角浮起一个意味不明的弧度。 “但是。” 这两个字让整个教室的温度又降了一度。 “只要是人写的东西,就一定有人的破绽。” 柳作卿转过身,指向幕布上老刀的段落。手指点在那个名字上,指尖轻轻敲了两下。 “结构是铁的,逻辑是钢的。但人物呢?”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极轻,轻到后排的学员都不自觉地往前探了半个身子。 “老刀这个人,立住了吗?” 教室里又静了。 这一次的安静和上一轮不同。上一轮是找不到突破口的无力,这一轮是被撕开了一个全新视角后的茫然。 柳作卿没有继续往下说。 他走回讲台,双手撑在桌沿,对着全体学员。 “下一个,谁来?” …… 第380章 故意留下的裂缝 教室里的气氛变了。 张一俞颓然坐下后,那种带着学术优越感的试探彻底消失。 二十几个全国顶尖的文学苗子终于明白,面对林阙,任何浮于表面的套路和学院派的理论框架都不管用。 张一俞的社会学模型被林阙用生存成本四个字砸得粉碎。 大家开始重新审视幕布上那篇毫无温度的文字。 必须刀刀见血,必须找到真正的核心漏洞。 许长歌坐在林阙身旁,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他也在等,等谁能真正切开《京城折叠》的防线。 第一排最右侧,一个女生站了起来。 袁宁宁,来自鲁省孔夫子学院,扶之摇大赛第四名。 她的作品《礼教之墙》引经据典,探讨传统与现代的冲突,是个把传统文学底子扎得极深的技术流。 她推了一下鼻梁上的无框眼镜,声音清脆,直切要害。 “柳教授,我觉得老刀这个人物,没有立住。” 这句话一出,教室里的空气再次绷紧。 许长歌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住了。 袁宁宁没有停顿,继续往下说。 “从传统文学的人物塑造规律来看,底层人物面对压迫,必然会产生一种反抗精神,或者至少有一条觉醒的弧光。 但在《京城折叠》里,老刀太麻木了。” 她指着幕布上老刀在垃圾场里翻找的段落,语气笃定。 “他穿梭在三个空间里,看到了上层社会的奢靡,也看到了底层社会的绝望。 但他从头到尾都没有产生过推翻这个系统的念头。 他只是想赚点钱,交上养女的幼儿园学费。 这种设定让他看起来缺乏血肉,如同一个为了推动剧情、展示你折叠设定的工具。” 她看着林阙,目光里带着一种学院派特有的执拗。 “没有觉醒的底层人物,撑不起文学的厚度。” 这个观点极其扎实。 第二排的唐荷轻轻点了一下头。 她在写《玻璃》的时候,主角在面对摩天大楼的透明屏障时,最终砸碎了一块玻璃,完成了人物的觉醒。 这就是文学赋予角色的力量。 韦一鸣也皱起了眉头。 他从大山里走出来,写出来的文字带着野性。 在他看来,人被逼到绝境,总该有奋力一搏的举动。 老刀的麻木,确实违背了文学创作中关于人物弧光的黄金法则。 教室里响起一阵低微的附和声。 “确实,老刀太工具化了。” “缺乏反抗精神的底层叙事,总觉得差了口气。” 几个外省的学员小声交谈,目光在袁宁宁和林阙之间来回移动。 柳作卿站在讲台上,赞赏地看了一眼袁宁宁。 “袁同学找到了一个很好的切口。” 他把双手撑在讲台边缘,目光压向第一排的林阙。 “人物弧光缺失,这是文学创作的大忌。 一个没有觉醒的主角,很难撑起一篇SSS级的宏大叙事。 林阙,你怎么填这个坑?” 林阙站起身。 他没有急着反驳,也没有露出被戳中软肋的慌乱。 他看着袁宁宁,坦然一笑。 “袁同学说得很对,老刀确实没有反抗精神,也没有觉醒。” 阶梯教室里出现了一瞬间的真空。 谁也没想到,林阙就这么直接承认了。 陈嘉豪在旁边急得直挠头,恨不得替林阙辩护几句。 林阙收起笑容,语气变得极其冷峻。 “因为这就是……故意留下的裂缝。” 他从座位里走出来,站在过道上,直面全场。 “我们从小读的文学作品里,底层人物总是带着一种反抗的浪漫主义。 他们会在压迫中觉醒,会挥舞着拳头向命运宣战。” 林阙的声音在阶梯教室里回荡,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但那只是文人高高在上的自我感动。” 这句话打破了所有人的固有认知。 “你们觉得老刀麻木,你们觉得他看到上层的奢靡后应该愤怒,应该去砸碎那个翻转城市的齿轮。” 林阙抬起手,指着幕布上那些毫无温度的文字。 “但在绝对碾压的上位者面前,在那种连生存空间都要按小时分配的物理法则面前,反抗毫无意义。 老刀连多呼吸一口新鲜空气的资格都没有。” 他看着袁宁宁。 “老刀最大的英雄主义,从未指向推翻系统。 他唯一的目的,是为了让养女能上得起幼儿园,如同蝼蚁一般在齿轮的缝隙里活下去。” 教室里死一般寂静。 “重力之下无英雄,只有生存的本能。” 林阙把这句话一字一顿地念出来。 “这篇作品真正的裂缝,就在于没有给出任何希望。 不写觉醒,只因现实中那堵墙,本就让人毫无办法。 你们想要的人物弧光,在老刀的世界里,是一种奢侈的药,毒药。” 袁宁宁站在那里,嘴唇微张。 她准备了一肚子关于传统文学人物塑造的理论,在林阙这番血淋淋的现实解剖面前,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第三排最左侧的阴影里,传来一声椅子腿摩擦地面的刺耳声响。 一直缩在角落里、把帽檐压到最低的丹伊,突然站了起来。 这是他进营以来第一次有如此剧烈的动作。 那双灰蓝色的眼睛从帽檐的阴影下抬起,死死盯着过道上的林阙。 他的胸口剧烈起伏,手指死死抓着桌沿,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他说得对。” 丹伊开口了。 声音沙哑,带着一种常年不与人交流的干涩感,却在安静的教室里传开。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这个漠城来的混血少年。 陈嘉豪坐在左侧,吓得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 他从没见过丹伊开口说话,更没见过他这种状态。 昨天晚上在宿舍里,丹伊一共就说了三个字。 现在,这个漠城来的混血少年展现出极强的情绪张力,把所有人都震住了。 丹伊没有理会周围的目光,他只看着林阙。 “你们……根本不懂。” 他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的往外蹦。 “当所有规则都告诉你,你是个异类……那种感觉,根本生不出愤怒。” 他死死攥着桌沿,灰蓝色的眼睛透着血丝。 “老刀不需要觉醒,他苟延残喘的样子,就是我们。 你们要的希望,是假的。 他的麻木……才是活的。” 丹伊说完,重重地坐回椅子上。 他重新低下头,把帽檐拉低,整个人再次缩回了阴影里。 但教室里的空气已经被彻底点燃了。 那些在温室里长大、习惯了用理论去解构文学的天才们,感到了一阵战栗。 他们第一次直观地感受到,被现实碾碎后的无力感。 袁宁宁站在原地,眼眶微红。 她看着林阙,又看了一眼角落里的丹伊,最终提了一口气。 “受教了。” 她朝林阙点了一下头,服气地坐下。 唐荷在笔记本上写下“重力之下无英雄”七个字,笔尖把纸页划破了一道口子。 韦一鸣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看着林阙的背影,眼里满是敬畏。 讲台上,柳作卿看着这一幕,用力拍了一下讲台。 “好。” 这一声喝彩,把所有人的注意力拉回了讲台。 柳作卿指着全场学员,声音洪亮,掷地有声。 “林同学说得没错。 文学的最高境界,绝非给读者提供廉价的希望,也绝非用虚假的反抗来粉饰太平。” 他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两个大字:真实。 “把最残酷的真实撕开给人看,让你们感到痛,感到无力,这才是这篇作品能拿到SSS级的真正底气。 我们总想着去修补裂缝,却不知道,有些裂缝本身,就是作品的灵魂。” 柳作卿转过身,看着林阙,眼里的激赏已经毫无保留。 但柳作卿的话并没有结束。 他放下粉笔,从讲台上走下来,一步步走到林阙面前。 两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米。 “林阙,你的底层逻辑无懈可击,你对现实的解剖也足够冷酷。” 柳作卿的声音压低了几分,只有前几排的人能听清,但那种分量却比刚才的喝彩更重。 “但我看《京城折叠》的时候,看到了一种极其矛盾的东西。 这东西藏在你那些精密设定的最深处,或许连你自己可能都没有意识到。” 林阙的眼皮跳了一下。 柳作卿盯着林阙的眼睛,一字一顿地开口。 “你的文字里,有着一种旁观者的绝对理智。 你把主角写得如同蝼蚁,但你并未身处其中。 你站在上帝视角,冷眼看着他在齿轮里挣扎。” “这种剥离了温度的俯视感,需要漫长的岁月去磨平悲悯,才能做到冷眼旁观。” “而你,林阙同学。” 柳作卿停顿了一秒。 “你才十七岁,这不像是你这个年纪该有的骨血。” …… 第381章 拆骨变锻骨 柳作卿的目光直指林阙心底。 他确实没有真正在齿轮的粉尘中挣扎过,他只是一个跨越世界的传火者。 正因为他清楚那团火的重量,他才更不能用属于十七岁少年的天真去玷污那份残酷。 他必须替那个世界呕心沥血的作者,把这面墙砌得严丝合缝。 迎着泰斗级人物的审视和二十九位的目光。 林阙面色不改,从容地站直身体。 “柳教授。” 他没有急着解释,先抛出一个问题。 “如果您是一台负责翻转这座城市的钢铁机器,您会对卡在齿轮缝隙里的蝼蚁,产生同情吗?” 教室里没有人动。 所有人都在咀嚼这句话里的含义。 许长歌的手指停在桌面上,圈画了一半的弧线没有收尾。 张一俞屏着气,盯着林阙的侧脸,一声不吭。 柳作卿微微一顿。 这位看透了无数文学技巧的泰斗,在这一秒钟竟没有立刻接话。 林阙没有给任何人喘息的机会,他声音冷冽,字字句句带着极强的穿透力: “任何由作者从外部投射进去的悲悯,都是一种高高在上的施舍。 老刀为女儿拼命,那不是悲悯,那是生物本能。 而本能不需要作者赐予,它自己就会长出来。 但如果我在旁白里写一句多么可怜的父亲, 那,才是施舍。” 他环视了一圈,目光在那些天才们的脸上一一扫过,没有在任何人身上多停。 “我们总是习惯了用温情去包裹苦难,习惯了在绝境中强行塞入希望,以此来慰藉读者,甚至慰藉我们自己。 但只有当作者的笔触和那些上位者一样冷漠的时候, 读者才能真正感受到,把人彻底异化成物体,是什么感觉。” 林阙抬起手,指向幕布上那些规整的排版文字: “我的旁观,没有任何高高在上的意味。 因为在这个折叠的世界里,悲悯本身即为最廉价的谎言。 你们回想一下老刀在第三空间排队领取营养液的场景。 如果我写他看着上层建筑流下屈辱的泪水,读者肯定会觉得感动。 但那种泪水需要一个前提,他得知道自己是'被亏欠的'。 老刀不知道。 他从出生起就活在第三空间,那里的一切对他来说不是压迫,是唯一见过的日常。 你不会为呼吸感到屈辱,因为你从没想过空气可以更干净。 他的麻木不是忍耐,是认知的边界就长在那里。” 第一排最右侧,袁宁宁手里的笔尖停在半空。 她脑子里那些关于传统文学人物塑造的框架,在这段话面前安静了。 她站起来,没有引经据典, 只是朝林阙点了一下头,坐回去,把那本写满理论的笔记本合上了。 林阙收回手,目光看向柳作卿,抛出了最后一击: “我落笔刻画的从来不是某一个具体的人。 我写的就是一台吃人的机器。” 他停了一拍。 “而机器,不需要温度。” 这句话刚刚落地,教室里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那种安静里没有茫然,是被话砸中之后的后劲在慢慢发作。 丹伊坐在角落的阴影里,眼眶泛红。 他死死咬住下嘴唇,咬出了一道深深的白印。 他听懂了。 那种被当成异类、被整个环境排斥的孤独感,在林阙冷酷的剖析中得到了最极致的共鸣。 他看着林阙的背影,目光中透出一种狂热的认同。 他觉得,林阙绝对是那个唯一能看穿世界残酷本质的同类。 许长歌坐在第一排,颓然松开了紧握着钢笔的手指。 钢笔在纸面上滚落,留下了一道长长的墨痕。 他笑着摇了摇头,脊背微微松弛下来。 张一俞脸色惨白,缓缓低下了头, 他身旁的那个戴金属框眼镜的男生,也默默打开了那本记录着各种高深术语的笔记本。 陈嘉豪激动得浑身发抖,双手死死抓着桌沿,拼命克制着想要跳起来欢呼的冲动。 柳作卿沉默了五秒。 他是用拇指和食指捏住粉笔,在指间慢慢转了一圈。 “说得好。” 只有三个字。 但从柳作卿嘴里说出来,分量比任何长篇大论都重。 他转身在黑板上写下七个字: 【上帝视角的献祭】 粉笔灰在灯光下飞扬。 写完之后,柳作卿丢下粉笔,双手撑在讲台上。 “我要替你补一句。”他看着林阙,目光锐利。 “你说机器不需要温度,这句话在文本内部是自洽的。 可你别忘了,决定造这台机器的人,是你。 你选择写这台机器而不是别的什么,本身就是一种温度。 你把它藏在了设计图纸的背面,以为没人看得见。” 他顿了一拍。 “但我看见了。” 他对着所有人: “林阙的作品结构与内核完美闭环。这堂课,他今天完全够资格给所有人上一课。” 柳作卿撑着讲台,扫视了全场一遍。 “今天这堂课,原定计划是拆骨。拆你们两个人的骨头,让其他人看看天花板长什么样。” 他顿了一拍。 “但课上到这里,我发现一个问题。” 他指着黑板上写满的关键词——叙事的傲慢,学术的盲区,上帝视角的献祭。 三组词从左到右排开,粉笔字迹深浅不一,像一道被逐步撕开的伤口。 “拆骨的前提是骨头有裂缝。许同学的裂缝拆给你们看了,他自己也认了。但林阙——” 他停了一秒,目光落在林阙身上。 “结构拆不动,逻辑撬不开,连人物弧光的质疑都被他反扣回来了。 继续按原计划一个一个拆你们的决赛作品,意义不大。 你们现在需要的不是被告知自己哪里碎了,而是,试着自己长出新骨头。” 说完,柳作卿从讲台上走下来,朝最后一排走去。 三十个学生看着这位泰斗走过中间的阶梯通道,皮鞋声在台阶上一级一级往上敲。 他走到最后一排,弯下腰,和戴盛宗低声交谈。 教室里没有人回头看。但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 后排传来的全是气流被压低后的嗡嗡声,听不清具体内容,偶尔夹杂一两个词的尾音。 戴盛宗身旁那位头发花白的老教授插了一句话,柳作卿点了一下头。 这个过程持续了不到两分钟。 但对教室里的三十个人来说,那两分钟漫长得像一场判决前的等待。 陈嘉豪的腿在桌子底下抖得飞快,被韦一鸣瞪了一眼才收住。 唐荷把笔帽拔下来又盖上去,反复了四五次。 苏晓棠直直地盯着自己笔记本上写满的要点,一个字都没再往下写。 柳作卿重新走回讲台。 他走得不快,但落脚的声音比去的时候更沉。 站定。 “经过刚才的讨论,决定做一个临时调整。” 他的声音恢复了开课时的锐利。 “原定第一阶段'拆骨'环节中逐一拆解全体成员决赛作品的计划,取消。” 教室里炸开一片倒吸凉气的声响。 苏晓棠的手指死死攥住笔杆,准备了整整一个暑假去迎接自己被拆的那一刻,现在那一刀突然不落了。 “取而代之的……” 柳作卿在黑板仅剩的空白处,写下两个字。 【锻骨】 “从今天起算,七天。 你们每个人根据这堂课的内容,写一篇短篇。 立意自定,篇幅一万字左右。” 他放下粉笔,拍了拍手上的灰。 “不是读后感,不是议论文,是散文亦或是。 用你们今天在这间教室里被撕开的所有认知、所有痛感、所有不服气,灌进一个故事里。” 他的目光最后扫了一遍全场。 “七天后,我要看到的不是你们的技巧,是你们的骨头到底有多硬。” …… 第382章 你……要在外面租房子? “咔。” 门合上的那一声,像是解除了某种物理意义上的封印。 柳作卿走出阶梯教室的时候,没有回头看任何一个学员。 戴盛宗和几位老教授跟在他身后, 皮鞋声在走廊里渐行渐远,最终被厚重的防火门隔断。 教室里三十个人同时吐出一口气。 但没有人觉得轻松。 空气里残留着柳作卿那句“七天后我要看到你们的骨头到底有多硬”的回声, 像一根看不见的绳子,勒在每个人的脖子上。 椅子挪动的声音此起彼伏。 有人开始收拾笔记本,有人还呆坐在原位消化刚才的信息量。 张一俞从第三排站起来,拎着那本写满学术术语的笔记本往外走。 路过第一排的时候,他的步子明显慢了半拍。 林阙正好侧身跟陈嘉豪说话。 张一俞的视线在林阙后脑勺上划过,没有停留,径直走向出口。 但他经过的那两步里,肩膀往左偏了一个几乎不可察觉的幅度。 让路。 他身后那个戴金属框眼镜的男生跟得更紧,低着头, 笔记本抱在胸前,从林阙身边走过的时候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 韦一鸣看见了这一幕,嘴角扯了一下,什么都没说。 袁宁宁抱着笔记本从林阙面前经过, 干脆地丢下一句“谢了”便转身走人。 唐荷跟在后面,欲言又止地点了一下头。 她手里的笔记本翻着,“重力之下无英雄”被圈了一层又一层。 丹伊是最后离开教室的。 他从第三排角落站起来的时候,几乎所有人都已经走光了。 灰蓝色的眼睛从帽檐下抬起,越过空荡荡的座椅, 落在门口正和许长歌并肩往外走的林阙背影上。 那道目光停留了整整三秒。 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主楼外面,九月的阳光把银杏叶照得半透明。 许长歌和林阙并肩走在林荫道上, 两个人的影子在柏油路面上拉得很长,几乎要重叠在一起。 “今天学到的东西,比我过去一年加起来都多。” 许长歌开口了,语速比平时慢了一截。 他没有看林阙,目光落在前方树影斑驳的路面上。 他停了一步,转头看向林阙。 “这次的短篇,我会把那些我舍不得扔的砖头全砸了。” 林阙走在他旁边,步子不紧不慢, 拖鞋底在柏油路上拍出懒散的声响。听到这话,偏了偏头。 “砸了好。砸完了你才知道,墙后面的风景长什么样。” 许长歌沉默了两秒,忽然笑了一声。 那声笑比早上在宿舍里的松弛更深一层,带着一种被对手逼到极限后才会产生的兴奋。 “等着看吧。” 两个人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拖着各自的影子,一前一后拐进了宿舍楼的走廊。 整个中午无话。 但从下午开始,宿舍区炸了。 走廊里全是脚步声、翻书声、键盘敲击声。 有人把笔记本电脑搬到了公共休息区的长桌上, 有人蹲在走廊尽头的窗台边,就着自然光翻阅柳作卿发的导读材料。 306房间的门紧闭着。陈嘉豪的哀嚎声穿透了木门,在走廊里拐了两个弯。 “啊啊啊啊我写什么啊!一万字!七天!柳老爷子这是要我的命啊!” 隔壁305传来张亮压低了声音的安慰: “你小点声,我这灵感刚冒头就被你嚎回去了。” “不是,你这就有灵感了?!”陈嘉豪的声音瞬间拔高了八度。 “什么方向的?能不能给我提示一下?” “不能。”张亮干脆利落地拒绝,随后传来锁门的声响。 走廊另一头,苏晓棠端着一杯速溶咖啡从开水房出来,脚步飞快地回了自己的房间。 她的室友是一个来自湘省的女生,此刻正坐在床上抱着笔记本发呆。 苏晓棠把咖啡放在桌上,拉开椅子坐下,打开笔记本,铺开一张A4白纸。 笔尖落在纸面上,写下两个字,划掉。 又写了三个字,划掉。 她咬着笔帽,盯着那张满是划痕的白纸,眉头拧成了一团。 脑子里全是林阙那句“缺了角的砖”。 303宿舍。 许长歌端坐在书桌前,白衬衫的袖口挽到了手腕上方两寸,领口的扣子依然系到了最上面那一颗。 桌面上摊开了七八本书。 社会学、结构主义叙事学,还有两本诗集压在最底下。 他左手翻着其中一本的目录,右手在笔记本上快速写着什么,偶尔停下来揉一下眉心。 他在搭骨架。 从今天课上被拆碎的那些认知碎片里,重新寻找一个能让故事站起来的支撑点。 三米之外。 林阙穿着那条灰色大裤衩,半个身子陷在床垫里,后脑勺靠着叠起来的枕头。 右手举着手机,左手搭在肚子上,拇指偶尔动一下。 他的私密信箱里,消息通知栏已经堆了四十多条未读邮件。 王德安的消息排在最上面,连发了十二条。 “见深老师,好消息!《平凡的世界》第一部实体的海外版权谈判,兰登书屋那边终于松口了!” “对方给出的条件是全球英语区独家代理,首印五十万册,版税阶梯从12%起跳!” “另外,海外首发日期初步定在下周末。我这边需要您确认一下宣发节奏的配合方案。” 林阙把这几条消息看完,没有立即回复,拇指往下滑。 红狐的消息紧跟其后。 “造梦师大大!《星之彩》上线之后,全站收藏突破两千八百万,追读率91.3%。” “另外,克苏鲁分类下面现在开始涌进来跟风作品,其中有两部的完成度还挺高的。您要不要抽空看看?” 林阙的拇指在屏幕上停了一秒,退出聊天界面。 两条战线,两套完全不同的商业生态。 全部需要他一个人的脑子来处理。 问题在于,他现在待的地方叫清北大学。 青蓝训练营又实行半封闭管理,晚十点后不许离开宿舍楼。 室友是许长歌,顶尖的天才,观察力和直觉都是怪物级别的。 在这种环境下处理任何一个马甲的商业事务,都等于在刀尖上跳舞。 语音通话? 不可能,隔壁床就是许长歌。 深夜写稿? 许长歌早上六点就起床看文献,这人的作息比闹钟还准。 电话会议? 走廊隔音约等于没有,隔壁陈嘉豪嚎一嗓子整层楼都听得见。 林阙锁了一下屏,又打开,切换到另一个APP。 手指在搜索栏里敲了几个字。 许长歌揉完眉心,余光扫过对面的床铺。 林阙举着手机的姿势和十分钟前一样,纹丝未动。 屏幕的光打在他脸上,映出一种高度专注的神情。 许长歌的目光在那个画面上停了两秒。 柳教授今天在课上给林阙的评价,他记得清清楚楚。 “文章写得像刀子一样利”,那种深不见底的认知储备,绝对不可能凭空而来。 此刻林阙看手机的那种专注程度,和他在课堂上剖析张一俞时如出一辙。 许长歌推测,林阙多半是在查阅某种极其冷门的社会学文献,或者某个特定领域的田野调查数据库。 许长歌犹豫了三秒,还是开口了。 “你在看什么方向的资料?” 他的语气很自然,带着室友之间正常的好奇,也带着一个竞争者对对手备战策略的本能关注。 林阙抬起头。 他看了许长歌一眼,没有任何犹豫,把手里的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向许长歌的方向。 屏幕上,某房产中介APP的界面填满了整个画面。搜索栏里赫然打着一行字: 【海淀区】 【商住两用】 【月租】 许长歌的手指停在笔记本上方,整个人定住了。 他准备了一肚子关于结构主义叙事、关于意象留白与骨架重构的探讨话题,全被堵在了喉咙口。 他看着那个搜索栏里的字,又抬头看了看林阙那张毫无波澜的脸。 三十个全国最顶尖的文学天才正在为七天后的锻骨短篇杀红了眼。 走廊里到处是抓狂的脚步声和翻书声。 而他的室友,全国总冠军,SSS级的缔造者。 在找房子。 许长歌张了张嘴。 “你……要在外面租房子?” …… 第383章 特权背后的军令状 303宿舍内, 许长歌盯着林阙手机屏幕上的租房软件, 原本准备好的一肚子关于结构主义叙事学的话题,此刻全卡在了喉咙口。 他无法理解, 一个刚刚在阶梯教室里用上帝视角震撼全场的人, 为什么会在集训的第一天,要去校外找房子。 面对许长歌充满探究的目光,林阙动作随意地锁上手机屏幕, 将手机反扣在床垫上,没有任何迟疑。 “我呢,平时写作有个习惯,就是喜欢安静。” 林阙抬头用下巴指了指门口,外面适时传来走路和嘈杂声。 “你再看我们这儿,在三十个陷入焦虑的同质化样本里,我可没法保证自己的旁观者视角不被影响。 所以,我需要一个绝对物理隔离的容器,来组装那台没有温度的叙事机器。” 这番话敲击在许长歌的神经上。 他精准地捕捉到了“叙事机器”这四个字,脑海中飞速运转,瞬间完成了一套极其严密的逻辑闭环。 原来林阙在课堂上所说的旁观者的绝对理智,并不只是停留在口头上的理论。 他要在现实中进行一场极端的沉浸式写作实验。 大隐隐于市,将自己彻底从这群焦虑的同龄人中剥离出去,去物理世界里寻找绝对的零度。 许长歌眼底的震惊迅速转化为一种更复杂的东西。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书桌上那一摞厚厚的文学理论书籍,忽然觉得手指痒得厉害。 自己还在书本里寻找前人留下的裂缝,而林阙已经准备进入现实的熔炉里去锻造骨头了。 方法不同,但殊途同归。 许长歌拉开椅子,身体微微前倾。 “清北这片儿我也算熟。 如果你需要绝对隔离的空间,普通的商住楼恐怕达不到要求。 人员太杂不说,隔音也极差。” 许长歌用一种理所当然的语气提出建议。 “国贸那边的复式,或者梵悦的公寓都非常合适。 你需要的话,我可以联系人问一下。” 林阙目光微动。 这位京城世家出身的公子哥,对世俗物价显然缺乏最基本的概念。 国贸和梵悦的豪宅他自然知道,月租动辄数万元起步。 他虽手握巨额版税自然租得起, 但用那种过于浮华的场地来掩护自己处理网文和出版的商业版图,未免过于荒谬。 不过,这种不通俗务的纯粹,放在许长歌身上倒恰如其分。 林阙没有戳破,顺着对方的话往下接: “太精致的温室装不下粗粝的真实。 我只需要一个最普通的商住两用开间,安静就行。” 许长歌听完,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不过他很快回归现实,提醒林阙眼下面临的制度阻碍。 “找房子好办,但你怎么出去?” 许长歌修长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青蓝计划实行半封闭化管理。 咱们这批学员,更是省教育厅和清北文学院重点盯防的对象。 你想用常规理由申请离营,宋师兄那一关就过不去,更别提柳教授和戴院长了。 他们不会允许任何人脱离视线。” 许长歌话音刚落,门外便响起三声规律的叩击。 没等里面回应,宋远推开半掩的门。 他手里拿着黑色的硬壳登记册,目光在掠过许长歌桌上那摞厚重的文献时, 眼中闪过一丝满意,随后直直盯住了还靠在床头的林阙。 “林同学。” 宋远走进来,语气带着公事公办的严谨。 “柳教授让我给你带句话。 他说你今天在课上的表现非常出彩,但他希望你接下来七天能沉下心来,不要被外界的赞誉和同龄人的目光干扰。 好好打磨新作品,别浮躁。” 宋远的语气像是在传达一份嘉奖令,但每一个字的落点都踩在“规矩”二字上。 许长歌翻页的手指顿了一下,没有抬头。 林阙坐在床上,连姿势都没换。 他不仅没有像普通学生那样急忙表态保证,反而看着宋远,平静地开口: “宋师兄来得正好,我想申请一下走读权限,需要走什么流程呢?” 宋远手里的笔停在半空。 他怀疑自己听错了。 “走读?” 宋远觉得这简直不可思议。 “青蓝训练营的营规是教育厅和清北联合制定的,这可是国家级文学人才的选拔基地! 你可不能把它当成普通的高中夏令营。” 面对宋远的拒绝,林阙不慌不忙。 他从床上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已经暗下的天色。 “你看啊,宋师兄,如果把三十个陷入极度焦虑的创作者关在同一栋楼里,只会让他们互相传染焦虑。” 林阙转过身。 “这种情绪的高压锅里,熬不出真正的痛感,只能熬出趋同的匠气。 我需要去外面,去接触那些没有被文学修饰过的真实。 如果连呼吸的空气都是被过滤过的学术氛围,怎么写出能刺痛读者的文字?” 宋远张了张嘴。 他准备了一整套关于纪律框架和集体管理的标准话术, 但林阙刚才那几句话的逻辑结构太干净了,干净到他找不到一个可以反驳的节点。 他下意识地推了推眼镜,这是他在论文答辩里遇到无法回避的论据时才有的动作。 许长歌没有起身,他慢条斯理地合上手里的文献,银丝眼镜后的目光平静地看向宋远。 他不是在帮林阙,只是他也想看看, 一台被彻底松绑的叙事机器,七天后到底能造出什么样的东西。 “宋师兄,把不同沸点的水倒进同一口锅里,最后除了熬出一锅温度趋同的温水,没有任何意义。 清北文学院向来标榜兼容并蓄、筛选天才,而不是批量制造平庸。 如果因为管理而扼杀可能性,那这规矩本身,是不是有点本末倒置了?” 宋远眉头紧锁。 一个是全国总冠军,一个是京城世家太子爷, 但这并不是他退让的理由。 真正让他迟疑的,是两人刚才抛出的那套创作逻辑。 他隐约意识到,用常规的规矩去框定这两个学生, 确实可能会毁了柳教授最看重的璞玉。 但他确实也没有权限开这个口子。 宋远无奈地叹了口气,当着两人的面拿出手机,拨通了柳作卿的电话。 电话接通,宋远把林阙的诉求和那套关于寻找真实的理由原原本本地汇报了一遍。 电话那头沉默了足足半分钟。 那半分钟里,宿舍里的空气仿佛停止了流动。 柳作卿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极强的压迫感: “林阙,在旁边吧。” “我在,柳教授。” 柳作卿语气严肃: “你说的理由在文学创作上站得住脚。 但我作为训练营的负责人,必须考虑管理成本。 如果那二十九个人都学你,以寻找真实为借口要求走读,那这青蓝计划的规矩就成了一纸空文。 你想要特权,是不是得拿出配得上特权的东西。 否则,我没法向其他二十九个学生交代,也没法向教育厅交代。” 林阙听懂了柳作卿的弦外之音。 这就是要立军令状。 林阙看着窗外的夜色,语气平静: “七天后,如果我交出的东西,如果只是让您和戴院长以及各位教授觉得还行,那就算我输。” 林阙顿了顿。 “那我不仅退出青蓝计划训练营, 清北的保送资格,我也双手奉还。” …… 第384章 咬碎枷锁的野兽 主楼办公室内, 柳作卿握着已经挂断的手机,听筒里只剩忙音。 但林阙那句“双手奉还保送资格”的军令状,却砸得他耳膜嗡嗡作响。 他站在窗前,看着外面渐渐浓重的夜色,愣了足足十几秒。 那股原本因为学生逾矩而生出的错愕退得干干净净,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毫无保留的欣赏。 教书几十年, 他见过太多心高气傲的天才,在阶梯教室被拆解后,要么崩溃要么乖乖低头。 可林阙不但没低头,下课后还要亲手把清北的规矩撕开一道口子。 “好小子,够狂!” 柳作卿笑骂了一声。 他走到办公桌前,刚泡的茶碰都没碰,抓起外套就往外走。 他迫切地想把这个疯狂举动汇报给戴盛宗。 走廊的感应灯随他急促的步伐依次亮起。 柳作卿大步来到院长办公室前, 重重敲了两下门,还没等里面应声便推门而入。 “院长……” 柳作卿刚开口,坐在办公桌后的戴盛宗立刻抬起手,做了一个打断的手势。 戴盛宗笑着指着会客区,声音里透着几分神秘: “老柳,你来得正好,快看看是谁来了。” 柳作卿顺着戴盛宗的手指看过去。 宽大的真皮沙发上,端坐着一位满头银发的老者。 老者穿着一件做工极其考究的对襟唐装,双手交叠放在身前。 他周身透着一股渊渟岳峙的从容气场, 仿佛只要坐在那里,整个房间的重心就自然而然地偏了过去。 看清对方面容的那一刻,柳作卿当场喊出了声: “哎呀!苏老!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沙发上的老者,正是华夏文坛真正的隐宿苏慕白。 这位早年奠定当代乡土与历史叙事基石的老先生, 哪怕是戴盛宗和作协主席薛弘川见了他,也得恭恭敬敬执晚辈礼。 听到柳作卿的声音,苏慕白单手轻轻撑起那根包浆莹润的紫檀木拐杖。 他的动作十分缓慢,脊背却挺得笔直。 老者满是皱纹的脸上浮现出温和的笑意,看着柳作卿打趣: “作卿呐,好久不见了。 你这风风火火的性子倒是一点没变,进门连个招呼都不打。” 柳作卿赶紧三步并作两步迎上前去,双手稳稳扶住苏慕白的胳膊。 他的声音里满是激动与意外: “苏老,听说您自从封笔后,就隐居在海省的椰林里颐养天年了, 平时连作协的年底大会都不参加。今天怎么这么大老远跑到京城来了?” 戴盛宗从办公桌后绕出,提起案上的紫砂壶,为苏慕白面前的茶盏续上热汤。 他笑着接话: “为了请苏老出山,我可是联合薛主席拉下老脸磨了许久。 这次集训上面盯得紧,有苏老来坐镇当特约教授,这群小家伙算是撞上大运了。” 苏慕白拍了拍柳作卿的手背,借着力道重新坐下。 他望着杯中氤氲的水汽,轻叹一声: “封笔十一载,本以为这文坛只剩些雕花刻叶的匠人。 盛宗在电话里说,这届出了几个能破局的异类。 我这把老骨头,终究还是没忍住,想来看看这新生的火种。” 柳作卿在一旁连连点头。 他拉过一张单人沙发坐下,语气变得郑重: “苏老能来,那真是这帮孩子的福气。 您刚才是不是在和院长聊这批学员的情况?” 苏慕白端起紫砂杯抿了一口,语气温和地将话题拉回正轨: “刚才正和盛宗聊起许家那小子。 这孩子,我算是从小看着长大的。 今天听说了他在扶之摇的表现,确实没辜负他爷爷的栽培,自己也算争气。” 提到许长歌,柳作卿的表情认真起来。 他扬起眉毛,直接指出了要害: “许家这小子的底子确实是同龄人里的一等一。 今天课上我拆解他决赛的作品,他认错的态度极其坦荡,这份心性非常难得。 但,现在的问题也很明显。 他太规矩了,心里那面墙砌得连一丝风都透不进去。 他把世家公子的体面看得太重,写出来的东西总是端着。” 戴盛宗深以为然地接话: “我和苏老的看法一致。 许家那孩子从小泡在大儒堆里,见过的都是好东西。 审美上限高得远高于常人,但这也恰恰成了他最大的包袱。” 苏慕白放下茶杯,拐杖在名贵的地毯上轻轻点了一下。 老人的目光变得极其锐利,仿佛能看透人心: “长歌这孩子,什么都好,就是缺了一股子野性。 他习惯了在安全的框架里雕琢文字,不敢把手伸进泥地里去抓那些带刺儿的东西。 他需要找个不讲理的‘野兽’狠狠咬他一口。 只有把他的心里的锁彻底咬碎了,让他知道疼,他才能走得更远。” 听到“野兽”二字,柳作卿动作停住了。 他的脑海中立刻浮现出几个小时前,那个在阶梯教室里冷酷解剖底层逻辑的画面。 那个十七岁的少年, 站在过道上,用“生存成本”四个字把同学的社会学模型砸得粉碎。 他毫不掩饰地承认老刀的麻木,把残酷的现实血淋淋地摆在所有人面前。 柳作卿笑了起来,目光里透着兴奋: “苏老啊,您想要找的那个‘野兽’,恐怕已经找到了。” 戴盛宗拿着茶壶的手停在半空,转头看着柳作卿: “你指的是那个林阙?” “除了他还能有谁。” 柳作卿猛地站起身,在沙发前踱了两步: “院长,苏老,你们绝对猜不到,这头野兽刚刚在电话里,跟我立了个什么样的承诺!” 在戴盛宗和苏慕白好奇的目光下, 柳作卿三言两语把林阙申请走读、以保送资格立军令状的事情和盘托出。 他没有逐字复述,但几个关键词已经够了。 “走读”、“叙事机器”、“七天”、“保送资格双手奉还”。 每一个词砸下去,苏慕白和戴盛宗的表情都跟着变了一层。 办公室里安静了两秒。 戴盛宗把茶壶重重地搁在茶几上,发出一声脆响。 他大声赞叹: “嗯,别的不说,这魄力也很是少见! 敢拿清北的保送名额当筹码,就为了换一个不受干扰的创作环境。 这小子就是想彻底把那篇文章写透!” 苏慕白没有立刻说话,眼中亮起异彩。 老者用干枯的手指摩挲着紫檀木拐杖的把手,轻声确认: “作卿,你刚才说,这个叫林阙的孩子,现在和长歌住在一个宿舍?” “对,303宿舍。”柳作卿点头。 “两人一进门就对上了。长歌的《古墙》,昨晚在宿舍里就被林阙随口点出了致命裂缝。 今天课上,长歌还当着所有人的面承认了这件事。” 苏慕白听完,忽然笑出了声。 那是种笑到眼角全是褶子、连拐杖都跟着在地毯上颠了两下的畅快。 “好,好啊!”苏慕白轻叩拐杖,目光中透出浓厚的兴致。 “老许那个老家伙要是知道自己的宝贝孙子被人这么折腾,估计胡子都要气歪了。 这头小野兽,我倒真想见一见了。 我倒要看看,他到底长了一副什么样的牙齿。” 戴盛宗靠在沙发背上,笑得别有深意。 他看向柳作卿,语气里带着绝对的期待: “苏老,总有机会的。 既然这小子立了军令状, 咱们且看他能造出一台什么样的叙事机器。” …… 第385章 这套就行,先签四年 第二天清晨。 青蓝训练营的驻地还没到六点,走廊里已经有人在走动了。 焦虑这东西确实会传染。 全国顶尖的脑袋被塞进同一区域里,又被柳作卿那句“七天后我要看到你们的骨头”压着,整栋宿舍楼从半夜开始就没真正安静过。 306的门缝底下漏出一声闷响,紧接着是陈嘉豪标志性的哀嚎—— “谁能救一下!!!” 隔壁传来丹伊的动静,然后是更深的沉默。 那种沉默比陈嘉豪的嚎叫更有压迫感。 305房间里,张一俞和室友压着嗓子在掰扯什么。 隔着薄薄一层墙板,只听到零星几个词, “生存成本”“认知边界”。 是林阙昨天砸过来的那几颗钉子。 303宿舍。 许长歌六点整醒的。 他睁眼的第一件事是看了一眼对面的床铺——空的。 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上一个褶皱都没有。 洗漱间的水声传过来。 许长歌翻身坐起,顺手拿起床头柜上的眼镜戴好。 他扫了一眼林阙的书桌: 干干净净,没有摊开的文献,没有写了一半的草稿纸, 甚至连昨天课上记笔记的那个本子都不在桌面上。 唯一多出来的东西,是桌角那罐从江城带来的糖蒜,盖子拧得严严实实。 许长歌把视线收回来,开始整理自己桌上那七八本翻到卷边的理论书籍。 五分钟后,林阙从洗漱间出来。 头发半干,换了一身灰色休闲装,脚上蹬着昨天穿来的运动鞋。 整个人清清爽爽,眼睛里没有半点熬夜的痕迹。 许长歌的手指在书页上停了一下。 “这么早?” 许长歌问了一句。 林阙从床底拽出一个黑色双肩包,把手机充电线和一个移动硬盘塞了进去。 动作利落,没有犹豫,显然是提前就想好了要带什么。 “出去一趟。” 许长歌没有追问。 他看着林阙背上包,拉开宿舍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门合上的那一瞬间,走廊里陈嘉豪的第二轮哀嚎正好飘过来,被木门截断了大半。 许长歌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那本《叙事学导论》,拇指摩挲着书脊,好一会儿没翻动。 他想起昨晚林阙在手机上搜索租房信息时的那张脸。 许长歌把书合上,拧开了桌上保温杯的盖子。 算了。有些答案,急不来。 —— 林阙下楼的时候,整栋宿舍楼弥漫着一种考前冲刺的窒闷感。 二楼拐角的公共书架前蹲着一个男生,怀里抱着三本书,眼睛却盯着天花板发呆。 三楼的公共洗衣房里传来水龙头哗哗的声音,不知道是谁在用冷水洗脸提神。 林阙推开一楼公共大厅的玻璃门,迎面撞上了唐荷。 唐荷刚从隔壁女生楼栋的方向走过来,顶着黑眼圈手里攥着一叠稿纸。 一边走还一边念念有词。 她本来是奔着大厅角落的自动贩卖机去的。 黑咖啡,难喝但管用。 然后她看见了林阙。 灰色休闲装,背了个包,但那个包瘪瘪的,里面顶多塞了几样随身物件。 脸上没有黑眼圈,眼神清亮,步伐轻快, 整个人的状态和这栋楼里任何一个人都不在同一个频道上。 唐荷的脚步顿住了。 “林阙?你这是……” 她的目光从林阙的脸上移到他背上的包,又移回他的脸。 在所有人都恨不得把一分钟掰成两半用的时候,这位全国总冠军看起来像是要出门逛街。 林阙脚步没停,从她身边经过的时候偏了偏头。 “出去透透气,找找感觉。” 说完,人就往大门方向走了。 唐荷张了张嘴,“找感觉”三个字噎在喉咙里,上不去也下不来。 她站在原地,眼睁睁看着林阙走到基地大门口。 那个门卫大爷她知道,平时查进出登记查得比高考监考老师还严。 前天韦一鸣想出去买个充电宝, 被李大爷堵在门口盘问了五分钟,最后还是没放行。 林阙走到门禁前,李大爷从值班室的窗口探出头。 两人说了句什么,听不清具体内容,然后李大爷点了点头,刷卡,放行。 门禁的横杆抬起来的那一声“嘀”,在空旷的大厅里格外清晰。 唐荷手里的废稿被攥得更紧了。 纸张挤压的声音很轻,但她自己听得清清楚楚。 她不傻。 林阙能大摇大摆地走出戒备森严的基地大门,只有一种可能,他拿到了走读的特批权限。 而这种特权,意味着柳作卿本人点了头。 唐荷转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那叠写了又划、划了又写的稿纸。 第一页的第一行被改了四遍,墨迹叠在一起,已经看不清最初写的是什么了。 她突然觉得手里的黑咖啡也不想买了。 大厅另一侧,张一俞端着保温杯从楼梯口走出来,刚好目送林阙消失在大门外面。 张一俞的保温杯盖拧到一半,手指停住了。 昨晚上回到宿舍,他翻了两个小时的社会学文献, 试图找到一个能反驳林阙的论据,一个都没找到。 现在,这个人连“和大家一起关在笼子里写作”这件事都不屑于做了。 张一俞把保温杯盖拧紧,转身上楼。 他走得很快,运动鞋底在楼梯台阶上擦出急促的声响。 九月的京城,早晨七点钟的阳光已经有了重量。 林阙出了学院大门,没有在附近的早点摊前停留。 那些裹着油条豆浆香气的烟火气他闻见了,肚子也确实有点饿,但今天有更要紧的事。 十分钟后,网约车在海淀区一处办公楼前停下。 这栋楼不算新,但养护得很是体面。 大堂用的是深灰色石材地面,前台坐着两个穿制服的物业人员, 进出的人基本都是西装革履,走路带风,手机贴在耳朵上讲着电话。 林阙推开玻璃旋转门走进去的时候,前台那个年轻姑娘抬头扫了他一眼, 目光在他那双运动鞋上多停了半秒,然后低下头继续整理文件。 负责接待的中介叫王哥,三十出头,在京城房产圈子里混了快八年。 客户是什么成色,他三秒钟之内就能估出个大概。 眼前这位,一身没牌子的休闲服,南方口音,一看就是学生。 王哥在心里给这单的成交概率打了个低分。 但他是个讲职业素养的人。 来都来了,走个流程呗。 “小兄弟,你就是在网上预约看房那位对吧?” 王哥迎上来,笑容标准,热情适度。 林阙点头。 “这栋楼位置没得说,您等会儿上去就知道了。 安保也是海淀这片数一数二的,二十四小时有人值守。 走,我先带你上去看看实际房型。” 两人进了电梯。 王哥刷卡按下28层的按钮,轿厢开始上升。 他站在林阙旁边,余光注意到这个年轻人既没有掏手机刷短视频,也没有东张西望打量电梯里的装潢。 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着,眼睛盯着楼层显示屏上跳动的数字。 二十八层。 门开了。 王哥输入密码,推开房门。 这套大开间的杀手锏是那面落地窗。 从二十八层的高度往外看,半个京城的天际线铺在玻璃后面, 远处的写字楼群在晨光里泛着冷调的金属光泽。 可林阙进门之后,压根没往窗户那边看。 他沿着房间的内墙走了一圈。 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有目的。 经过卧室区域的时候,他用指关节在墙面上敲了两下, “笃、笃”, 侧耳听了一秒。 又走到客厅和卧室之间的隔断墙前,敲了两下。 王哥站在玄关处,看着这个年轻人用敲墙的方式验房,表情从职业微笑逐渐变成了困惑。 “小兄弟,你这是在检查……隔音?” 林阙没回答这个问题,已经走完了一圈,停在客厅正中间。 他环顾了一下整个空间,书桌放哪儿,设备放哪儿,脑子里大概已经排好了布局。 “网络。”林阙开口了。 “这里能不能不走楼里的公共线路,我自己拉一条独立专线进来?” 王哥愣了一下。 干这行这么多年,租客问的问题他基本都能预判。 水电怎么算、物业费含不含车位、能不能养宠物、 隔壁住的是不是年轻人会不会吵…… 这些他都有标准答案。 但“独立网络专线”这种要求,他是头一回从一个看着还没满二十岁的学生嘴里听到。 这不是普通人会操心的事。 普通人连公共WiFi和独立宽带的区别都懒得搞清楚。 王哥重新打量了林阙一眼。 还是那身没牌子的衣服,还是那张看不出什么特别的年轻面孔。 但刚才敲墙验隔音的动作、进门后对所有装潢视若无睹的反应、以及现在这个专线需求, 这三样东西拼在一起,让王哥的职业直觉开始修正最初的判断。 “这个……”王哥斟酌了一下用词。 “物业那边可以去协调,单独拉一条专线进来,技术上没问题。 就是费用得另算,不含在租金里。” 林阙点了一下头,没追问费用细节。 王哥搓了搓手,语气放缓了半拍, 像是在给一个刚来京城的弟弟善意地提醒。 “兄弟啊,有句话我得先跟你交个底。 咱们这套房子的位置和品质摆在这儿,租金方面确实不太友好。 我们这边的规矩是押一付六,加上物业费和专线的额外开销,一次性付下来,是一笔不小的数目。” 王哥顿了顿,观察着林阙的表情。没有变化。 他又补了一句: “要是觉得这边预算偏高,我手上还有几套往北走两站地铁的房源,性价比高不少,环境也挺……” “不用。” 林阙从裤兜里掏出手机,屏幕亮起来。 “这套就行,先签四年。” …… 第386章 青石板的执念 临近中午时分,林阙乘坐网约车返回清北大学文学院。 九月的阳光透过道路两旁的银杏树叶,在柏油路面上洒下斑驳的光影。 他背着包走进青蓝训练营的宿舍楼,步伐轻快,神态自若。 整栋宿舍楼像一口焖着盖的高压锅,焦虑的蒸汽从每一扇半掩的门缝里往外渗。 林阙背着包走在其中,步子懒散,呼吸均匀,像是唯一一个忘了关火的人。 三十个全国顶尖的文学天才, 被柳作卿那句“七天后我要看到你们的骨头”死死压住,全都在经历一场极其痛苦的自我重构。 林阙走在三楼的走廊上,两侧半掩的房门里不断传出各种动静。 “还是行不通!” 左侧305房间里传出张一俞烦躁的声音,伴随着书本摔在桌面上的闷响。 “我把社会学模型套进人物里,写出来的东西干巴巴的,像一份学术报告。 教授要看真实的痛感,可我们这群人从小到大重点的活都没干过,去哪找痛感?” 右侧306房间的门开着一条缝,陈嘉豪正对着电脑屏幕抓头发,嘴里念念有词: “太假了,我写的这个破产老板太假了。 他哪怕去捡垃圾,说话的语气都像个在体验生活的富二代。 这要是交上去,绝对会被柳老爷子骂得狗血淋头。” 走廊尽头,两个外省的学员端着泡面碗,愁眉苦脸地交流。 “大家都在硬憋。 把华丽的词藻删掉后,我发现自己连一个完整的故事都讲不清楚了。 骨架全散了。” 林阙听着这些交谈,表情没有任何波动。 他停在303宿舍门前,推门而入。 宿舍内的景象让林阙微微侧目。 许长歌正端坐在书桌前,这位平日里极其注重仪态的京城世家公子, 此刻白衬衫的袖口胡乱卷到了手肘以上,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两颗。 他那张原本一尘不染、书籍摆放得严丝合缝的书桌,现在已经成了一个重灾区。 桌面上堆满了揉皱的废稿,墨水在纸张上划出杂乱无章的线条。 听到开门声,许长歌停下手中的钢笔。 他转过头,看着神态轻松的林阙,脸上露出一抹极其无奈的苦笑。 他没有掩饰自己的狼狈,非常坦荡地承认了当前的困境。 “我……似乎走进死胡同了。” 许长歌放下钢笔,揉了揉发酸的眉心。 “我花了一整个上午的时间,试图砸碎我以前习惯使用的所有行文习惯。 我想写一个关于底层人追求尊严、试图跨越阶层门槛的故事。 我把主角设定为一个进城务工的泥瓦匠,我描写他怎么在工地上挥汗如雨,怎么渴望得到城里人的尊重。” 许长歌从废纸堆里抽出一张稍微平整的稿纸,看了一眼,又嫌弃地扔回桌面上。 “无论我把环境描写得多么破败, 写出来的泥瓦匠,骨子里总是像批了件脏衣服的世家公子。 他的痛苦全是我强行塞给他的,我甚至不确定那算不算痛苦。” 许长歌站起身,走到林阙面前。 他收起了所有的骄傲,带着纯粹的求知欲请教。 “林阙,你昨天在课上解剖《京城折叠》的时候,提到了生存成本,提到了老刀的麻木。 我现在想知道,那种真正属于底层的粗粝,到底应该是什么形状的? 他们追求的尊严,究竟长什么样?” 听到“尊严”与“门槛”这两个词,林阙的目光微微一凝。 他脑海中瞬间闪过前世一位乡土文学大师的经典短篇。 那个关于一位老农与他半生执念的故事,带着浓重的黄土气息,跨越时空直击而来。 那个故事里没有宏大的社会批判,只有最微观、最残酷的现实重力。 林阙没有使用任何枯燥的文学理论来回答许长歌。 他知道理论无法解决许长歌的困境。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随风摇曳的树叶,语气平静地抛出了一个意象。 “你把尊严和跨越门槛这两个概念想得太庞大了。” 林阙的声音在安静的宿舍里稳稳传开。 “你想象一个男人。 一个大半辈子都在黄土地里刨食的普通农民。 他从来没有离开过那个封闭的村庄,他不懂什么叫阶层跨越,他甚至连字都不认识几个。” 许长歌专注地听着,大脑飞速运转,试图捕捉林阙话语中的核心。 “在这个男人的世界里,尊严不需要用城里人的尊重来衡量。” 林阙转过身,目光平静地看着许长歌。 “他毕生最大的执念,仅仅只是想让自家屋前,能比村里其他人家的屋前,多出几级青石板砌成的高台。 他觉得,只要台阶建得比别人高, 他坐在这门槛上抽烟的时候,就能高人一头,这就是他的面子,这就是他的尊严。” 许长歌愣住了。 他从未设想过如此微小、如此具象的诉求。 沉默了两秒后,他的手指下意识地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等一下。” 许长歌的声音沉了下来,眉心微蹙。 “你说的这个农民,他想要的不是台阶本身。 他想要的是……坐在台阶上被别人仰望的那个角度。” 他停顿了一拍,像是在验证自己的推论。 “所以他追求的尊严,从头到尾都不是给自己的。是给别人看的。” 林阙看了他一眼,嘴角的弧度变了半分。 许长歌站在原地,手指悬在半空,那个下意识敲击桌面的节奏断了。 他脑海中那些关于社会学、关于阶层抗争的宏大理论框架, 在几块青石板面前,轻得像一张废纸。 他终于明白,自己之前写的那些废稿为什么会飘在半空。 因为他从来没有俯下身去,看清楚泥土里真正长出来的执念是什么样子。 然而,许长歌接住了第一层。 但故事最残忍的部分,还在后面。 林阙的剖析并没有结束。 他看着许长歌,抛出了这个故事最残忍、最刺痛人心的内核。 “当这个男人耗尽一生,终于建好了那座带有高高台阶的新屋。 当他如愿以偿地坐在那几级青石板上,准备享受全村人仰望的目光时……” 林阙停顿了一秒,让空气里的张力拉满。 “他却没有感受到预想中的体面与尊严。” 许长歌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等待着最后的结局。 “他坐在高高的台阶上,只发现自己闪了腰。 他发现自己老了,连挑一担水都变得极其吃力。 他发现自己的背已经彻底弯了,再也挺不直腰板了。 他用一生的健康和时间换来的那几级台阶,最终成了一个巨大的讽刺。 他坐在上面,除了疲惫和衰老,一无所有。” 许长歌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忽然明白,自己之前所有废稿的通病不是技法不够,是站得太高了。 他一直在往下看,但从来没有蹲下去过。 许长歌站在原地,久久无法言语。 然后他转身走回书桌前,把之前写满废稿的那叠纸翻到背面,露出干净的空白页。 他知道该怎么动笔了。 林阙看着许长歌眼底发生的变化,也不再言语,转身回到自己的书桌前坐下。 他拉开抽屉,拿出一叠崭新的纯白稿纸,平铺在桌面上。 宿舍里很安静。 许长歌在对面书桌前翻开了空白页,钢笔尖触纸的轻响隔着三米传过来。 林阙坐在自己的桌前,拔开笔帽。 那个满手老茧、蹲在门槛上抽着旱烟的父亲,已经在他脑子里站了很久了。 笔尖稳稳地落在纯白的稿纸上,墨水顺着金属缝隙流淌而出。 林阙没有任何犹豫, 直接写下了关于那双满是泥巴的脚和几级青石板的开篇第一句。 【父亲总觉得我们家的台阶低。】 …… 第387章 降维打击 夜幕沉下来的时候, 303宿舍的台灯各自亮着,把两张书桌切成两个独立的光区。 许长歌的那一块光区里,战况惨烈。 钢笔划过纸面的声响断断续续,每写完一段就停下来,然后是纸张被撕掉的脆响。 桌角的废纸篓已经满了,最新的几团揉皱的稿纸直接堆在了桌沿。 他的白衬衫领口已经解开了第三颗扣子,袖口从手肘滑到了小臂中段, 银丝眼镜被推到了额头上方,露出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他开始动笔了,写的是一个村口裁缝的故事。 裁缝给全村人做衣裳,却一辈子穿着同一件打满补丁的褂子。 这个切口他自己觉得够小、够沉。 但写到第三段,他就卡住了。 裁缝的手指上应该有什么?茧子?针眼? 他脑子里调出来的全是博物馆展柜里织锦缎的纹理,精美,遥远,隔着一层玻璃。 他摸不到那根针扎进指尖的温度。 三米之外。 林阙的那一块光区里,书桌上只摊着两张纸。 第一张是《台阶》的叙事大纲,用圆珠笔潦草地列了七个节点,字迹歪歪扭扭,像是随手记的菜市场购物清单。 第二张是“父亲”的人物小传,只写了四行字,最后一行画了个圈,圈里写着“闪腰”。 笔帽盖好了,搁在纸边。 林阙本人并不在书桌前。 他整个人陷在上铺板床的被褥里, 后背靠着叠起来的枕头,右腿搭在左腿上,手机举在面前。 屏幕上是一个购物页面。 他的拇指稳定地滑动着,从电脑到降噪耳机,逐一加入购物车。 翻到最后一页,他把一套能遮住半张桌面的折叠屏风也加了进去,然后一并下单。 关掉屏幕,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那间大开间的布局,确认没有遗漏。 手机屏幕上方忽然弹出一条消息通知。 提示音是他单独设置的,和其他所有联系人都不一样。 【在逃贝多芬】:“林大师!你在干嘛!救命!![抓狂]” 【在逃贝多芬】:“刚下西哲课,那个教授讲了整整两个小时,全程念PPT,念得我在第一排都差点睡过去。” 下一秒又来了一条。 【在逃贝多芬】:“我现在严重怀疑,全世界所有的哲学教授都有一种特异功能, 就是能把任何有意思的东西讲到令人昏迷。 感觉还不如你在江城上的那节公开课有意思。” 林阙看着屏幕,鼻腔里溢出一声短促的笑。 【木欮】:“你这是在夸我,还是在吐槽你们老师?” 叶晞的回复几乎是秒回的。 【在逃贝多芬】:“那肯定两个都是啦,对了对了,你现在在清北感觉怎么样?大学生活是不是特别自由特别爽?” 林阙打字的手指顿了一下。 他瞥了一眼对面书桌前正在第六次撕掉开头的许长歌,又侧耳听了听门外走廊的动静。 隔壁306传来陈嘉豪第不知道多少轮的哀嚎, 再远一点的地方,有两个人压着声音在争论什么叙事锚点的问题。 整栋楼像一座正在缓慢加压的蒸馏塔。 【木欮】:“其实现在也不算正式的大学生活。” 【木欮】:“青蓝计划是清北文学院搞的一个为期六个月的封闭式特训营,我们这批从全国选上来的学员要先在这里接受半年的“拆骨”训练。” 【木欮】:“熬过这六个月,休整一阵之后,才算真正迎来开学。” 叶晞那边安静了几秒。 【在逃贝多芬】:“等等……六个月?封闭式??” 【在逃贝多芬】:“那你们营里那些高三的同学,岂不是要晚一年才能上大学? 【木欮】:“对。这就是代价。” 【木欮】:“能留下来的人,清北会给最好的资源补回来。” 【木欮】:“留不下来的……” 叶晞发来一长串感叹号。 【在逃贝多芬】:“这压力也太大了吧!!你们教授是不是把你们当铁打的??” 林阙的视线再次飘向对面。 许长歌终于不撕稿子了,他左手撑着额头,右手的钢笔悬在纸面上方一厘米处,一动不动。 那个姿势至少保持了三十秒。 走廊里有人经过,脚步急促,拖鞋底拍打地面的声音带着一种焦躁的频率。 林阙收回目光,打了一个字。 【木欮】:“差不多。” 叶晞紧跟着追问。 【在逃贝多芬】:“那你呢?你压力大吗?” 林阙想了想,诚实地回复。 【木欮】:“还好,我今天去校外租了个房子。” 对面的聊天窗口沉默了整整八秒。 然后一个巨大的震惊表情包炸了出来,后面跟着一行字。 【在逃贝多芬】:“……不愧是你。别人在挣扎,你建自己的小窝。” 林阙盯着这句话看了两秒,轻轻笑出了声。 笑声很轻,但在安静的宿舍里还是传出去了。 许长歌抬起头,透过台灯的光晕看了林阙一眼。 然后又低下去了,没说什么。 叶晞的消息还在继续。 【在逃贝多芬】:“对了林大师,十一假期你回江城吗?” 这句话看着随意。 但林阙注意到,她在“十一假期”和“回江城”之间没有加任何铺垫或过渡,直愣愣地抛了出来。 这种不像叶晞平时风格的直接,本身就是一种信号。 【木欮】:“恐怕是回不了哦,特训营期间只有短暂的休息日,没有法定假期。” 发完之后,林阙等了十五秒。 叶晞没有回。 那个对话框的状态显示“对方正在输入”,闪了两下,又消失了。 林阙主动发了一条。 【木欮】:“有什么事吧?” 这次叶晞回得很快。 【在逃贝多芬】:“嘿嘿被你看出来了。” 【在逃贝多芬】:“[坏笑][坏笑][坏笑]” 【在逃贝多芬】:“十一期间京城有一场全国青少年钢琴大赛,我爸和我爷爷非逼着我去参加。” 【在逃贝多芬】:“我自己其实觉得没什么必要……但家里那两尊大佛,比洋姐还难搞定。” 林阙看完,手指几乎没停地打出一句话。 【木欮】:“现在的你去参加这种比赛,不是降维打击吗?” 发出去了。 对面沉默了四秒。 【在逃贝多芬】:“降维打击?什么意思?这个词好酷,哪里看到的?” 林阙的拇指悬在屏幕上方,定住了。 “降维打击”这四个字还是前世刘先生那部改变科幻史的巨作问世之后,才被互联网玩烂的流行语。 而这个时空里,那部书还没出现。 这个词,自然也从未存在过。 林阙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手指在三秒之内敲完了回复。 【木欮】:“随口编的一个比喻。意思就是,大学生跑去幼儿园跟小朋友抢小红花。” 叶晞那边传来一连串的“哈哈哈哈哈”。 【在逃贝多芬】:“你这比喻太损了!” 【在逃贝多芬】:“那也没有那么夸张啦,毕竟是全国性质的比赛,参赛选手里也有几个厉害的。” 【在逃贝多芬】:“但老实讲……恩……确实不太好缺席就是了。” 走廊里终于安静下来了。 连陈嘉豪都不嚎了,大概是嗓子哑了。 林阙把心底那根绷起来的弦松开,顺着话头接了下去。 【木欮】:“比赛在京城?” 【在逃贝多芬】:“嗯!就在国家大剧院旁边的音乐厅!” 【木欮】:“那如果到时候我没被柳教授开除的话,一定到场给你加油。” 叶晞的反应来得比他预想的还要猛烈。 【在逃贝多芬】:“!!!开除???什么意思??” 林阙没有解释,只回了一个偷笑的表情包。 叶晞连发三条消息。 【在逃贝多芬】:“你干什么了???” 【在逃贝多芬】:“[挥舞拳头.ipg]” 【在逃贝多芬】:“我不管,看到上面这个拳头了吗,你要是敢被开除,我一定让你尝尝这个!!!” 林阙看着那个表情包,目光停了一秒。 宿舍里的灯光把手机屏幕上那只卡通小拳头照得格外清晰。 他能想象得到叶晞发这条消息时的样子, 大概是歪着脑袋,眉毛拧在一起,嘴里念叨着“这个人又在搞什么”。 他打了一个字。 【木欮】:“好。” 发完这个字之后,林阙退出了微信界面。 他在床上躺了十秒,看了眼对面许长歌终于重新落笔,听着走廊里逐渐稀落下来的脚步。 然后他坐起身,指尖在手机屏幕上快速滑动了几下。 微信应用被压到后台,一个图标极不显眼的灰色APP被调了出来。 加密邮箱。 林阙侧了个身,把手机屏幕朝向墙壁那一侧。 指纹解锁,虹膜验证,二级密码输入。 三重认证无声通过,收件箱的列表刷了出来。 最上面那封邮件的发件人是王德安。 林阙点开。 邮件不长,王德安的行文一贯干脆。 五大主流语种的实体书已全面进入印刷流水线,下月中旬前完成首批铺货。 但有一个卡点:巴尔干地区的小语种本地化翻译团队迟迟谈不拢, 波斯尼亚语、塞尔维亚语、克罗地亚语,当地出版行业体量太小,合作模式僵住了。 林阙把这封邮件从头看到尾,目光在“波斯尼亚语”五个字上多停了两秒。 那座巴尔干半岛上弹孔密布的老城民宿,雨夜里昏黄灯泡下熨烫白衬衫的画面, 从记忆深处浮上来,又被他按了回去。 他没有回复,关掉邮箱,锁上手机。 窗外,京城九月的夜空被万千灯火映成一片浑浊的暗橘色。 远处的写字楼群像一排排沉默的巨型方碑, 钢铁与玻璃的棱角在夜色里模糊成连绵的轮廓。 许长歌的笔尖还在稿纸上移动。沙沙声轻且稳,和刚才那种断断续续的焦躁完全不同了。 似乎是找到方向了。 没一会,笔尖忽然停了。 许长歌没有抬头,声音却从台灯的光晕另一侧传过来,很轻。 “林阙,你下午讲的那个农民……是你编的,还是真有这么一个人?” 林阙笑了笑。 许长歌等了两秒,没等到下文。 他缓缓点了点头,没有追问,重新低下头去。 但他握笔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那个笑容里,藏着一种他还看不透的东西。 林阙把手机放在枕边,目光穿过那面落地窗,投向了看不见的远方。 …… 第388章 连口活气都没喘出来 七天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足够让这些全国顶尖的脑袋集体脱一层皮。 第七天清晨六点四十分,青蓝训练营一楼公共大厅。 学员们陆续从各个楼层走下来, 绝大多数人脚步虚浮,眼底挂着深浅不一的乌青。 有人手里还死死攥着皱巴巴的稿纸,嘴里无声地念叨着什么。 有人干脆靠在大厅的承重柱上,闭着眼睛试图补回几分钟的睡眠。 楼梯拐角处传来两道平稳的脚步声。 林阙和许长歌并肩走下楼梯,出现在众人的视线中。 林阙穿着一件没有任何商标的灰色休闲装,脚踩一双极其普通的运动鞋。 他头发清爽,神态极其松弛,那双眼睛里找不到半点熬夜留下的血丝。 他走得不急不缓,整个人透着一种睡到自然醒、准备出门散步的惬意感。 走在他身旁的许长歌,白衬衫干净整洁, 尽管他眼下带着些许熬夜留下的淡青色疲态,但脊背挺得笔直, 那双隐藏在银丝边框眼镜后的眼睛清明透亮,透着一股将旧有框架彻底砸碎后的通透感。 靠在承重柱上闭眼假寐的男生睁开一只眼,看了两人一眼,又把眼睛闭上了。 但他靠在柱子上的后背明显往下滑了两寸。 陈嘉豪正站在自动贩卖机前,手里正拿着一瓶黑咖啡。 他转头看见林阙,立刻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扑了过来。 “阙爷,我这七天推翻了四个版本。” 陈嘉豪顶着一双红通通的兔子眼,手里紧紧攥着一叠被咖啡渍浸染过的打印纸。 “昨晚后半夜在走廊窗台底下蹲了三个小时,终于把最后一版的结尾给磕出来了。 你猜怎么着,写完最后一行的时候,我自己先哭了。” 林阙停下脚步,看着陈嘉豪那副惨状,语气平和地给出了回应。 “能把华丽的词删干净,把富二代的包袱卸下来, 说明你找到一点真正的骨头了,这哭得不亏。” 陈嘉豪用力点头,抱着那叠稿纸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许长歌站在一旁,看着陈嘉豪手里的稿纸,并没有表现出任何高高在上的姿态。 他这七天顺着林阙第一天指出的方向,不断尝试推翻自己过去的华丽文风。 他清楚林阙要写什么,但他强忍着没有去看林阙桌上的草稿, 他要等到今天,和所有人一起见证那台绝对理智的叙事机器究竟能造出什么样的怪物。 二楼楼梯口,张一俞端着保温杯,将楼下这一幕尽收眼底。 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 目光在林阙和许长歌那两道从容的身影上划过,然后收回来,落在自己手里那份打印好的终稿上。 封面页的右下角,他用铅笔标注了一行小字:第五稿·终版。 他这七天放弃了擅长的宏观社会学理论,转而从一个个体的生存截面去展开叙事。 修鞋匠的故事,他写了五遍。 每一遍都比上一遍更疼。 张一俞把保温杯盖拧紧,转身下楼,步子沉稳。 上午九点,三十名学员齐聚阶梯教室。 与七天前初次见面的互相试探完全不同,此刻教室内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在等待最后的审判。 柳作卿和戴盛宗等几位教授提前落座。 柳作卿站在讲台侧面,目光扫过全场,简单询问了大家这七天的创作经历。 几名学员诉说了推翻重来的痛苦过程, 柳作卿听完后微微点头,并未做出具体评价。 他走到讲台正中央,神色变得极其郑重。 “在正式评阅之前,我要向各位引荐一位长辈。” 柳作卿侧过身,朝教室的侧门方向微微欠身,姿态放得极低。 侧门被推开,一位满头银发的老者拄着紫檀木拐杖缓步走入。 老者穿着做工考究的对襟唐装,步幅极小却走得极稳。 他面容清癯,那双被岁月打磨过的眼睛透着看穿一切的通透感,周身散发着从容气场。 柳作卿语气恭敬地向全场介绍。 “这位是华夏乡土与历史叙事奠基人,文坛隐宿,苏慕白先生。” 室里的声响在老者落座的那一刻全部消失了。 张一俞端坐在第三排,听到这个名字,呼吸直接停了半拍。 第一排的袁宁宁手里的圆珠笔脱手掉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她极度了解国内文学谱系,深知苏慕白这三个字代表着何等恐怖的重量。 韦一鸣靠在椅背上,眼睛瞪得滚圆, 他从小读着《田野》长大,完全没想过能在这里见到活着的传奇。 苏慕白走到主评委席前,用拐杖撑着身体缓缓坐下。 他没有看任何学员,目光直接落在了桌面上那一摞厚厚的打印稿上。 柳作卿适时宣布了接下来的规则。 “本次评阅采用绝对盲评机制。 你们提交到青蓝系统里的所有稿件,已由工作人员隐去姓名并统一排版打印。 在这里,没有人拥有总冠军的光环,也没有人能依靠世家背景加分。 剥离一切外在因素,文字本身,将成为你们唯一的武器。” 苏慕白翻开了第一份稿件。 老人的速度并不快,食指沿着打印纸上的行距缓慢移动,仿佛在用指尖丈量每一个字符的重量。 两分钟后,他将稿件放在一旁。 “写的是底层矿工的故事。” 苏慕白的声音苍老却极具穿透力,没有多余的废话。 “选题方向尚可,细节描写也查过资料。 但通篇读下来,只有图书馆的灰尘味。 这个矿工从头到尾都在表演苦难,每一句台词都在强行向读者索要同情。 你写的苦,全是用形容词堆砌出来的。” 苏慕白枯枯的手指在稿纸上点了两下,给出了最终定论。 “塑料花。” 三字评语如同利刃,直接切断了那名学员的所有幻想。 那名外省尖子生脸色惨白,深深地低下了头,一言不发。 苏慕白继续翻阅。 第二篇,一分半钟后被放下。 “人物行为逻辑存在硬伤。 你让一个四十岁的卡车司机在暴雨里停车去救一只流浪猫,却没给他任何做出这个选择的理由。 从第三段开始,结构全面崩塌。” 第三篇翻得更快。 苏慕白甚至没有读完最后一页,直接合上。 “假大空。” 接连几篇作品被干脆利落地宣判死刑。 苏慕白的点评字字见血,没有任何委婉的铺垫,直接将学员们引以为傲的文字剥皮抽筋。 阶梯教室内气氛压抑到了极点,越来越多的学员低下头,连大气都不敢喘。 苏慕白翻到下一份稿件,速度明显放慢。 他读完第一页,翻到第二页,食指在某一行文字上停留了足足五秒。 随后,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扫视全场。 “这篇,写的是一个在胡同里修鞋的老头。” 苏慕白念出了开篇的第一句话。 第三排左侧,张一俞的后背瞬间绷直。那是他耗费七天心血、推翻重构后写出的得意之作。 苏慕白放下稿纸,拐杖在地面上轻轻敲击。 “开篇的环境铺设非常扎实。 胡同里的气味、光影的变化、老头修鞋时的手部动作,作者确实下了很深的功夫去描摹。” 听到这句肯定,张一俞在课桌下的双手微微握紧,心脏狂跳,嘴角几乎要控制不住地上扬。 旁边的金属框眼镜男生转头看了他一眼,神情中带着一丝羡慕。 然而,苏慕白的下一句话直接将张一俞打入深渊。 “但这个老头,毫无生气。” 张一俞的呼吸猛地卡在喉咙里。 “你写他修了一辈子鞋,给了他一双布满老茧的粗糙大手。” 苏慕白看着稿纸,声音平淡却极具穿透力。 “这是你坐在书房里想象出来的底层人。 真正干了三十年修鞋匠的人,手指关节必然是严重变形的。 长年握着锥子用力,右手食指和中指会向外撇开,骨骼早就长歪了。” 张一俞的脸颊从耳根处开始发烫,那股热意迅速蔓延到整个脖颈。 苏慕白将那份稿件合上,推到一旁。 “你做了功课,这一点从行文里看得出来, 大概也看过纪录片,甚至可能站在街边远远观察过修鞋摊。 可你却没有真正蹲下身子,去摸一摸那个老头手里的鞋楦子。 你写的这个修鞋匠,从头到尾都被困在你的观察笔记里, 他连口活气都没喘出来。” …… 第389章 靠近和抵达之间,隔着一整条人生 苏慕白将张一俞的稿件推到一旁,没有再多说。 阶梯教室里的空气开始有些粘稠。 第三排左侧,张一俞低着头,双手压在膝盖上。 他身旁那个戴金属框眼镜的男生连呼吸都放慢了,生怕发出多余的声响。 没有人敢动。 苏慕白的评语不带任何恶意,却比恶意更让人难受。 “连口活气都没喘出来”。 这九个字像一面镜子,照出了张一俞过去七天所有努力的底色。 他确实下了苦功。 五稿推翻重来,每一遍都在试图靠近泥土。 张一俞盯着自己膝盖上的手背,那上面干干净净,没有一个老茧。 他才意识到, 靠近和抵达之间,隔着一整条人生。 苏慕白将下一份盲评稿件抽出来,平铺在桌面上,枯瘦的手掌压着纸页边缘,慢慢展开。 第二排有人不自觉地握紧了扶手,椅子发出一声极轻的吱呀。 苏慕白的视线落在第一段文字上,速度不快也不慢。 翻完第一页,翻到第二页,第三页。 全篇读完,他没有立刻开口。 沉默持续了十几秒。 然后老人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 “这篇写的是一个急诊科的实习医生。” 苏慕白的声音不疾不徐,带着一种讲述者的节制。 “二十三岁,刚进医院第四个月。 某天凌晨一点,她参与抢救一个车祸送来的中年男人。 胸腔开放性损伤,失血过多,心电监护仪上的线从起伏变成了直线。” 苏慕白翻了一下稿纸,目光停在某一行上。 “主任医生宣布抢救无效的时候,这个实习生站在手术台旁边,手套上全是血。 她想哭,但没哭出来。 她走出手术室,拐进楼梯间,发现口袋里还揣着为了值夜班准备的,没来得及吃的冷包子。” 苏慕白抬起头。 “然后她蹲在楼梯间的角落里,一口一口地把那个冷包子吃完了。 馅是白菜猪肉的,油已经凝成了白色的固体。 她咽得很慢,因为喉咙发紧。 但她必须吃,因为下一个急诊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到了,她不能饿着应对。” 教室里极静。 苏慕白的拐杖在地面上重重叩了一下,声响在阶梯教室的穹顶下回荡。 “好。” 这个字从老人嘴里蹦出来的时候,带着一股沉甸甸的分量。 “这篇东西最好的地方,在于作者从头到尾没有写一个字的生离死别。 没有家属撕心裂肺,没有实习生抱着死者的手落泪,没有任何一句'生命如此脆弱'的感叹。” 苏慕白用指尖点着稿纸上的某一行。 “他只写了一口冷包子。 白菜馅里凝固的猪油,粗粮面皮在低温下变硬的口感,还有咽下去的时候喉结的动作。 这口包子,比一百段煽情描写都狠。” 第四排靠窗的位置,一个来自川省的男生慢慢往椅背上靠了过去。 他的肩膀卸了力,整个人瘫在那里,两只手搁在扶手上。 他闭着眼,嘴唇抿得很紧。 七天前他写了三个版本,每一版的结尾都是实习生在天台上对着日出流泪。 柳作卿那句“上帝视角的献祭”像一把凿子,凿了他整整四天。 第五天半夜,他删掉了所有的泪水,所有的日出,只留下了那个冷包子。 苏慕白没在这篇上多做停留,将稿件放好,翻开了下一份。 这次只用了五分钟。 “都市题材。” 苏慕白翻着稿纸,语速稍快了一些。 “写一个在格子间里干了六年的女白领。三十一岁,没结婚,养了一只猫。” 他翻到中间某一页,手指停住。 “加班到晚上十一点,地铁末班车。 她的高跟鞋在出站口的铁栏杆缝隙里卡了一下,左脚的跟断了。” 苏慕白的声音放慢了半拍。 “她没有打车回家。 她把两只鞋脱下来拎在手里,光着脚踩在九月的柏油路上。 柏油路面的温度是白天积攒下来的,颗粒感从脚心一点一点往上顶, 细碎的砂石硌进水泡的边缘,每一步都像踩在一块还没完全冷透的铁板上。” 苏慕白把稿纸放下,点了点头。 “这才有了点城市里长出了真血肉的感觉。” 第一排最右侧,唐荷坐在那里,身体一动不动。 她的眼眶泛红,但没有掉眼泪。 她把双手压在膝盖上,指甲陷进裤子的布料里。 那个高跟鞋断跟的女白领,是她写的。 七天里,前三天全是废稿,写出来的都市女性要么像偶像剧里的花瓶,要么像社会新闻里的数据样本。 第四天晚上,她打电话给她妈,她妈正从超市回来,电话里全是塑料袋碰撞的声音。 她妈说, “脚疼就换双平底鞋,非要穿那么高的跟干什么。” 她挂了电话,删掉了四千字,从那只断掉的高跟鞋开始重写。 接下来的评阅节奏平稳了许多。 苏慕白接连翻开几篇稿件,每一篇都给出了中肯的反馈。 接下来的评阅节奏平稳了许多。 苏慕白接连翻开几篇稿件,每一篇都给出了精准到令人心惊的反馈。 支教老师写的山路不说“多少里路”要说“翻几道梁”, 长途司机醒来先检查轮胎再看手机,因为“在路上跑的人,家在车上”。 每一篇稿件落回桌面的时候,教室里的氛围就松动一分。 学员们开始意识到一件事: 所谓“真实”,从来不是要求去写乡土、写泥巴、写黄土地。 他要的是一个准确的触感。 一口冷包子的油脂在舌面上化开的温度,一双光脚踩在柏油路面上的颗粒感… 题材不分高低,切中了,就是骨头。 苏慕白翻开了下一份稿件。 这份稍厚一些,手感和之前的明显不同。 打印纸的边缘被翻过多次,微微卷起。 老人的目光落在第一段文字上。 他的手指没有动。 一秒。两秒。三秒。 正常情况下,苏慕白第一段的速度很稳定,食指会沿着行距匀速移动。 但这一次,他的食指搁在纸页边缘,纹丝未动。 柳作卿最先捕捉到了异样。 他从讲台侧方的座位上微微探出上半身,目光越过苏慕白的肩头,试图看清那份稿件上的内容。 戴盛宗同时感觉到了气氛的变化。 他放下手中的茶杯,身体向前倾了两寸。 苏慕白翻到第二页。 这次他读得极慢。 食指终于开始移动了,但速度比之前任何一篇都要慢上一倍。 苏慕白读完最后一行,将稿纸轻轻合上。 他没有立刻开口。 老人端起桌上的紫砂杯,喝了一口茶。 放下杯子的时候,杯底与桌面接触发出一声极轻的碰响。 然后他开口了。 “这篇写的是一个老裁缝。” 苏慕白的声音低了半个音调。 “给人缝了一辈子体面衣裳。 嫁女儿的要红缎子旗袍,死了人的要白棉布寿衣,过年了小孩要新袄子。 谁家有事,都来找他。 他缝了一辈子,手艺是真的好。 可他自己身上穿的,永远是那件打满补丁的粗布褂子。” 教室里极安静。 苏慕白的拐杖在地面上轻轻点了三下。 “好,好,好。” 三个字,一字一顿,每一下都带着拐杖触地的闷响。 “这篇东西把所有花哨的词藻全砍了。 没有排比,没有通感,甚至没有一个完整的比喻句。 裁缝的手指头被针扎透了多少回,指尖上结了多厚的硬茧,茧子上面又叠了新茧。 这些东西不是写出来的,是从骨头缝里长出来的。” 苏慕白抬起头,那双浑浊的老眼慢慢扫过三十张年轻的面孔。 “我在这一行看了大半辈子。 见过太多棵好苗子,被修剪得枝叶茂密、造型精致,远看漂亮得很,走近了一摸,全是塑料花。” 他把那份稿件在桌面上拍了一下。 “写这篇东西的人,以前大概就是那种被修剪过度的树。 枝杈太多,叶子太密,阳光都透不进来。 但这一次,这棵树把所有的烂枝全砍了,连根带叶一刀下去,疼得够呛。” 苏慕白的声音忽然沉了一拍。 “可正因为砍了,树干底下才冒出了新芽。 这芽是从老根里拱出来的,带着土腥味,丑得很,但它是活的。 它有骨有血,能往上长。” 教室里没有人出声。 第一排中间的位置,许长歌坐在林阙身旁。 他双手紧攥在一起,整个人绷了足足十秒。 听完苏慕白最后一句话,那双拳头一点一点松开了。 十根修长的手指像是被抽走了最后一丝力气,摊在膝盖上,无声地颤了两下。 那件打满补丁的粗布褂子。 那双扎透了指尖、茧子叠茧子的手。 是他写的。 七天前林阙在宿舍里讲了那个关于青石板台阶的农民, 他听完以后,把之前所有的废稿翻到背面,从空白页重新起笔。 他没有写那个农民的故事,那是林阙的领地,他不碰。 他写了自己最熟悉的东西。 缝衣裳。 许家是文坛世家,但往上数三代,他的老太爷爷就是京城的裁缝。 这件事家谱里有,家里人从来不提。 他从小就知道,却从来没有把它放进过任何一篇作品里。 因为不够体面。 这七天,他把“体面”两个字从骨头里剔了出来。 许长歌转过头,看向身旁的林阙。 林阙的表情平静如常,坐姿松弛,目光投向讲台方向。 他没有因为苏慕白的赞赏而表现出任何波澜, 只是在心底对这位终于剔除体面的世家公子,给出了一个认可的评价。 但许长歌知道,那颗种子是从哪里来的。 如果没有那天下午关于青石板台阶的对话,他绝不会写这个裁缝。 许长歌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讲台。 他的心跳稳了下来,一种痛快从胸腔里漫上来。 但紧跟着,另一种更强烈的情绪迅速占据了全部注意力。 期待。 他知道,林阙的作品还没有出现。 那天下午在303宿舍里,林阙讲完那个农民和青石板的故事之后, 转身坐回书桌前,拔开笔帽,在纯白的稿纸上落下了第一句话。 许长歌当时就坐在三米之外。 他听见了笔尖触纸的声音,极轻极稳,没有任何犹豫。 但他强忍着没有侧头去看那张稿纸上写了什么。 他要等到今天。 和所有人一起等。 苏慕白将许长歌那份稿件整齐地码在已评阅的那一摞最上面, 缓缓伸手,从待评阅的稿件底部抽出了最后一份。 苏慕白有个习惯,他每次拿到一摞稿件,会先快速翻一遍, 他会把最薄和最厚的挑出来压在最底下,留到最后看。 这是全场三十份稿件中的最后一份。 很薄。 比其他所有人的稿件都要薄。 苏慕白将它平铺在桌面上,翻开第一页。 他的目光触及第一行文字的那一瞬间, 原本稳稳搭在纸页边缘那枯瘦的手指, 不觉地攥紧了。 …… 第390章 大家一起看吧 老人的动作极轻极慢, 指节上的褶皱随着收紧的力度一层层挤压在一起,干枯的皮肤下隐约可见骨骼的形状。 他没有翻页。 时间一秒一秒的过去了。 苏慕白的呼吸节奏出了问题。 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捏住了他的气管,不松也不紧,只是捏着。 柳作卿最先察觉到了异样。 他从讲台侧方的座位上微微探身,越过苏慕白的肩膀去看那份稿纸。 第一行的字迹被打印机规整地排列在A4纸上方,和其他所有人的稿件没有任何区别。 但苏慕白看这一行字的方式,和之前看任何一篇都不一样。 他在反复地看。 同一行字,从左到右,再从左到右。 然后苏慕白翻到了第二页。 稿件里的文字极其克制。 没有排比,没有通感,甚至找不到一个像样的比喻句。 父亲为了造那几级高台阶,大半辈子蹲在泥水里捡旧砖头。 青石板贵,他买不起整块的,就去石匠铺子里捡人家凿剩下的边角料。 一块一块攒,用破麻袋装回来,码在院墙根底下。 那些碎石板在院墙根底下码了十几年。 雨天淋,日头晒。 石板表面从青灰色慢慢变成深褐色,边角上长出细细的青苔。 父亲每隔半个月就去翻一遍,把长了苔的那一面朝下扣过去,像翻晒粮食一样仔细。 苏慕白翻到下一页,手指刚触到纸边,就停住了。 他的目光钉在了页面中段的某一处。 那是一段写父亲挑水和泥的场景。 造台阶需要大量的黄泥浆,父亲每天凌晨四点起来挑水。 扁担压在肩膀上,两个木桶晃晃悠悠,水从桶沿泼出来,浸透了他的草鞋。 来回二十趟。 挑到第十五趟的时候,父亲的腰“咔”地响了一声。 他蹲在田埂上,双手撑着膝盖,很久没站起来。但他没有叫人。 他等那阵痛过去之后,弯着腰把扁担重新搁上肩,继续挑。 那个“咔”字。 没有任何修饰。 就一个字,孤零零地杵在句子中间。 苏慕白缓缓抬起头,目光穿过半开的窗户,落在很远的地方。 老人摘下老花镜,用右手指关节轻轻揉了揉眼角。 动作很小,但坐在旁边的柳作卿看得一清二楚。 苏慕白的手背上,青筋微微凸起。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那口气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像是闷了很久。 教室里安静到能听见投影仪散热风扇转动的嗡嗡声。 没有一个人动。 他们不知道苏慕白在那份稿件上看到了什么, 但那个摘眼镜揉眼角的动作,已经说明了一切。 毕竟在前面二十九篇稿件上,这位苏老先生一次都没有碰过眼镜。 主评委席侧面,柳作卿和戴盛宗的视线交汇了一瞬。 两人都没有出声。 但那个对视里包含的信息量,比任何语言都沉。 戴盛宗微微颔首,柳作卿的嘴角动了一下,收住了。 他们昨天就已经看过这份稿件了。 昨天下午。 柳作卿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三十份从青蓝系统后台导出的电子稿打印件。 他刚用红笔在第二十七份稿件的末尾画了一个圈,标注了简短的评语。 手机响了,是戴盛宗。 “孩子们情况怎么样?” 柳作卿捏着红笔,靠在椅背上长叹了一声。 “一部分人还在泥坑里打滚,写出来的东西比七天前好了一截,但也仅此而已。 能看出在努力,够辛苦,可骨头还是不够硬的。” 他翻了翻桌上那摞稿件,从中间抽出几份。 “倒是有几个算是真砸开了,细节上算是摸到了门道。 许长歌的那篇裁缝也值得单拎出来说说,这孩子这回是真舍得对自己下刀了。” “林阙呢?” 柳作卿的红笔在桌面上点了两下。 “院长,这小子胆子确实大。 拿清北保送名额当筹码换走读权限的人,交上来的稿子是全场最短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拍。 “多短?” “不到八千字。别人都在一万字上下拼命堆,他还不到八千。” 柳作卿站起身,走到窗边。 “但这篇东西的重量,压得住全场所有人的总和。” 戴盛宗顿了顿。 “他是又写了什么宏大场景,还是像复赛那样把人搞变形了?” 柳作卿把手机换了一只手,语气从叹息变成了一种极为克制的激动。 “没有任何宏大叙事。 他写了一个大半辈子在黄土里刨食的农民,想在自家门前砌几级青石板台阶。 仅此而已。” “就这些?” “就这些。” 柳作卿拿起桌上那份最薄的稿件,又看了一眼开头那行字。 “院长,电子版就在青蓝平台上,您亲自看看吧。” 邮件发出去之后,柳作卿掐着表等。 三分钟,没有回音。 五分钟,没有回音。 八分钟的时候,柳作卿把烟按灭了,重新拿起手机看了一眼通话界面,确认没有断线。 第十分钟,戴盛宗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 声音和之前完全不同。 “作卿。” 戴盛宗的语速慢了很多,每个字之间都留了间隙,像是在控制什么。 “这孩子的心性太老辣了。 这种对底层尊严的理解,还有对人物的极度克制……” 柳作卿没有答话。 他比谁都清楚这个问题的分量。 但他同样清楚,在课堂上用“生存成本”四个字砸碎张一俞的那个少年,身上确实藏着远超年龄的东西。 至于那些东西从何而来,他问不出,也不打算问。 "先压着。" 戴盛宗做出了决定。 "明天让苏老亲自过目,咱们再一起听听苏老的定论。" …… 柳作卿的视线从记忆中拉回来,落在眼前的苏慕白身上。 压抑的沉默已经持续了将近两分钟。 老人依然维持着那个姿势,稿件搁在膝盖上方,两分钟了,一个字都没说。 柳作卿从座位上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 “苏老?” 没有回应。 “苏老。” 苏慕白的眼珠动了一下。 他慢慢转过头,看了柳作卿一眼。 那个眼神里没有刚才评阅其他稿件时的锐利,也没有老者惯有的温和。 只剩下一种极深极沉的东西,像是年份久远的老窖被人揭开了封泥,底下的气味一涌而出。 苏慕白重新戴上老花镜。 他用干枯的手掌将那份稿件从头到尾抚平了一遍。 力度不大,但每一下都压得实实在在。 然后他抬起头,视线越过镜片的上沿,扫过整间教室。 台下三十个人像被同一根线拴住了脖子,齐刷刷地绷直。 陈嘉豪咬着嘴唇,双手死死扣在膝盖上。 丹伊缩在角落的阴影里,帽檐下那双灰蓝色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苏慕白手中的稿纸。 许长歌坐在第一排,脊背挺得像一杆标枪,目光从苏慕白脸上快速掠向身旁的林阙,又迅速收回。 林阙坐在那里,姿势没变。 后背松弛地靠着椅背,双手自然地搭在桌面上。 他看着苏慕白,表情平静,呼吸均匀,和大厅里每一张紧绷到变形的面孔形成了某种刺眼的反差。 苏慕白的目光在林阙身上停了三秒。 老人嘴唇微微张合,声音沙哑,像是刚从很深的地方捞出来的。 “这篇文章。” 他用拐杖在地面上点了一下。 “大家一起看吧。” …… 第391章 《台阶》——上 苏慕白的话落下的时候,教室里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一半。 柳作卿转头看向评委席中央的戴盛宗。 戴盛宗的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是极其郑重地微微点了一下头。 柳作卿没有说话,站起身走向讲台侧面的多媒体控制台。 他的脚步不快,皮鞋底踩在地板砖上的声音一下一下传开来,格外清晰。 教室里所有学员的视线紧紧跟随。 直到投影仪的电机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白色幕布从顶部缓缓坠落,将前方那面墙整个吞进去。 光束打上去的瞬间,整个教室的光线暗了半格。 幕布上,标题只有两个字。 《台阶》。 没有副标题,没有作者署名,没有任何装饰。 就那么两个字,四四方方地杵在白色幕布正中间。 右上角的字数统计赫然显示:7,839字。 台下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个数字在三十份稿件里垫底。 张一俞坐在第三排,眉头微微皱起。 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两秒,心底浮出一个本能的疑问: 不到八千字,怎么撑? 他自己那篇修鞋匠写了一万两千字,五稿推翻重来,每一稿都在往骨头上加肉。 此刻看到这个篇幅,他的第一反应是单薄。 柳作卿站在投影幕布旁,目光扫过全场那些神色各异的面孔。 有人疑惑,有人好奇,有人紧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屏幕进度不一,为了让所有人同步感受这篇文字的重量。” 柳作卿转头看向站在讲台侧面的宋远,语气沉稳。 “宋远,辛苦你来给大家读一下吧。” 宋远愣了一下。 从入营到现在,他的角色一直是助教、是管理者、是传话筒。 但此刻柳教授让他站上讲台,用声音把一篇作品从头到尾送进所有人的耳朵里。 他快速调整了呼吸,走上讲台正中央,从桌面上拿起那份打印稿。 麦克风被他调整了一下位置,握在右手。 他的目光落在第一行字上。 那行字他昨晚已经在柳教授办公室里看过一遍了。 当时他没有出声,只是从头到尾默读了一遍,读完后坐在椅子里好一会儿没说话。 现在,他要把那些字念出来。 宋远清了清嗓子。 “父亲总觉得我们家的台阶低。” 声音从麦克风里传出来,被阶梯教室的穹顶反射回来,落在每一个人的头顶上。 第三排,张一俞的笔尖在笔记本上点了一下。 台阶。低。 两个极其日常的意象,拼在一起,构成了一个他完全没有预料到的开局。 没有环境铺排,没有人物素描,没有任何精心设计的叙事钩子。 就是一个陈述句。 平得像一碗白水。 张一俞在笔记本的空白处写下一个字: 薄。 他准备等后文来验证自己的判断。 宋远继续念。 “我们家的台阶有三级,用三块青石板铺成。 那石板多年前由父亲从山上背下来,每块大约有三百来斤重。” 父亲背石板的细节铺开了。 石匠笑着说能一口气背到家就不收钱,父亲一下子背了三趟,没觉得花了太大的力气。 只是来去的山路磨破了一双麻筋草鞋,父亲觉得可惜。 台下有人动了一下。 那个“可惜”的落点,不在三百斤重的石板上,在一双草鞋上。 第四排靠窗的川省男生抬起头,盯着投影幕布上的文字。 他看到了一种熟悉的东西。 那种把力气看得比黄金便宜、把草鞋看得比力气金贵的计算方式,他也在自己的外公身上见过。 宋远的声音稳定地推进着。 青石板没经石匠光面就铺在门口,多年风吹雨淋,磨出了一颗颗硬币大的小凹凼。 天晴了穿堂风一吹,石板青幽幽的,宽敞阴凉。 母亲坐在门槛上干活,“我”被安置在青石板上。 “我流着一大串涎水,张嘴在青石板上啃,结果啃了一嘴泥沫子。” 教室里有人发出一声极轻的笑。 那声笑刚出口就被掐断了。 笑的人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会笑,也不知道那声笑为什么会堵在嗓子里变成一团发酸的东西。 宋远翻了一页。 “父亲的脚板宽大,裂着许多干沟,沟里嵌着沙子和泥土。 他一般都去河里洗脚,到了过年才在家里洗一次。 母亲端来一大盆热水,父亲坐在台阶上很耐心地洗。 因为沙子多,他要了个板刷刷拉刷拉地刷。” “后来父亲的脚终于洗好了,终于洗出了脚的本色,却也是黄几几的,是泥土的颜色。” “我为他倒水,倒出的是一盆泥浆,木盆底上还积了一层沙。” 张一俞手里的笔停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笔记本上那个字。 薄。 他盯着那个字看了两秒,本能地想反驳。 修鞋匠的手指关节变形,他查过资料,也翻过纪录片,他不是没有做功课。 但那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自己掐灭了。 因为他忽然意识到,他翻遍了资料,却从来没摸过一个真正干了三十年的修鞋匠的手。 那双手在资料里是一组数据,是一段影像,是一个他可以引用的社会学样本。 但它不是一双手。 苏慕白昨天说他那篇修鞋匠“连口活气都没喘出来”,他当时觉得不公平。 现在他懂了。 活气是什么? 活气就是一盆洗脚水底下沉下去的那层沙。 那是坐在书房里翻一千遍纪录片,也翻不出来的东西。 宋远的朗读节奏始终平稳。 他没有刻意加重任何一个字的语气,没有在煽情的段落拖长尾音。 这种克制反而让文字本身的重量一斤一斤地往听者的肩膀上压。 “我们家的台阶低!” “父亲又像是对我,又像是自言自语地感叹。这句话他不知说了多少遍。” “台阶高,屋主人的地位就相应高。” “父亲老实厚道低眉顺眼了一辈子,没人说过他有地位,父亲也从没觉得自己有地位。 但他日夜盼着,准备着要造一栋有高台阶的新屋。” 许长歌坐在第一排正中间,双手攥着膝盖上的布料。 他想起了那个下午。 303宿舍里,林阙站在窗边,用最平淡的语气讲了一个关于台阶的故事。 当时许长歌听完,只觉得那个画面很沉。 但此刻,当那些口述的画面变成铅字, 被宋远一句一句念出来的时候,压迫感比那天强了十倍。 因为口述可以省略细节,文字不能。 那些被林阙在口述时一笔带过的东西,全部被填满了。 每一块碎石板的颜色,每一根磨穿了底的草鞋,每一个被塞进黑瓦罐里的角票。 这些东西拼在一起,构成了一个男人大半辈子的重量。 “一年中他七个月种田,四个月去山里砍柴,半个月在大溪滩上捡屋基卵石,剩下半个月用来过年、编草鞋。” 宋远的声音在这里出现了一个极短的停顿。 他自己都没意识到那个停顿。 但第二排的袁宁宁听到了。 她手里的中性笔从指缝间滑落,掉在桌面上滚了两圈。 十二个月,被切成四段。 种田、砍柴、捡石头、过年编草鞋。 没有一天是闲的,也没有一天是为自己活的。 这种时间的分配方式,比任何形容词都残忍。 朗读推进到了中段。 父亲准备了大半辈子,瓦罐满了几次,鹅卵石堆得小山般高。 他终于觉得可以造屋了。 造屋的那些日子,父亲白天陪匠人干活,晚上一个人搬砖头、担泥,干到半夜。 睡下三四个钟头,又起床安排第二天的活。 然后,台阶终于开始砌了。 宋远念到父亲天没亮就起床踏黄泥的那一段时,声音出现了第二次颤抖。 这次比上一次更明显。 “父亲头发上像是飘了一层细雨,每一根细发都艰难地挑着一颗乃至数颗小水珠,随着父亲踏黄泥的节奏一起一伏。 晃破了便滚到额头上,额头上一会儿就滚满了黄豆大的露珠。” 教室角落的阴影里,丹伊缩在座位上,帽檐压得很低。 但帽檐挡不住他的眼睛。 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钉在投影幕布上,一动没动。 他没有翻笔记本,也没有用惯常的方式在脑子里给这篇文章建立一套分析框架。 他什么都没做。 踏黄泥的父亲,每一根发丝上挂着露珠…… 他在脑子里试图把这个画面装进某个他熟悉的文学坐标里, 定位它,标注它,给它贴上一个他能理解的标签。 但没用。 那个画面没有落进任何坐标。 它只是在那里,像一块石头沉进水底, 带着漠城冬天的重量,带着斧子落下去时白气在眉毛上结成薄霜的温度。 丹伊没动,但他停止了思考。 这种感觉让他格外陌生。 宋远翻过一页。 “新台阶砌好了,九级,正好比老台阶高出两倍。” 这句话念出来的时候,教室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松动。 好像所有人都在替那个素未谋面的父亲松了一口气。 成了。 台阶造好了。 大半辈子的执念,落了地。 但宋远手里的稿纸还剩下好几页。 所有稍微有点文学直觉的人都感觉到了,后面的文字不会让那口气松到底。 “父亲按照要求,每天在上面浇一遍水。 隔天,父亲就用手去按一按台阶,说硬了硬了。 再隔几天,他又用细木棍去敲了敲,说实了实了。” 陈嘉豪坐在座位上,手心全是汗。 他从小不缺钱,不缺台阶,也不缺任何物质上的东西。 但这几段文字让他的喉咙堵得厉害。 一个老农,用手按,用棍子敲,用脚踩,一遍一遍确认那几级水泥台阶有没有干透。 那不是在检验台阶。 那是在抚摸自己的半辈子。 宋远的朗读继续向前推。 “搬进新屋的当天,父亲就坐在最高的台阶上抽烟。” “他举起烟枪磕烟灰,磕了一下,愣住了。” “台阶是水泥抹的面,不经磕。” “于是他憋住了不磕。” “有人从门口走过,打招呼问他吃晌午饭了吗。” “父亲回答没吃过。” “其实他是吃过了。” 宋远念到这里,声音第三次抖了。 他停了足足两秒才接上下一句。 “父亲不知怎么就回答错了。” 教室里没有人动。 连呼吸声都消失了。 “第二次他再坐台阶上时就比上次低了一级,他总觉得坐太高了和人打招呼有些不自在。” 宋远的声音开始变得极慢,每一个字之间都留了缝隙。 “然而,低了一级他还是不自在,便一级级地往下挪,挪到最低一级,他又觉得太低了,干脆就坐到门槛上去。” 宋远停了下来。 他把稿纸翻到下一页,目光扫了一眼那行字,喉结动了一下。 “但门槛是母亲的位置。 农村里有这么个风俗,大庭广众之下,夫妇俩从不合坐一条板凳。” …… 第392章 《台阶》——下 教室里没有人发出任何声响。 张一俞坐在第三排,先前心底那点关于篇幅单薄的质疑,早在三分钟前就死了。 他低着头,盯着自己的手背。 那上面干干净净,一个茧子都没有。 这个细节在十分钟前还只是苏慕白用来评判他修鞋匠稿件时的一句附带伤害。 此刻,它变成了一根刺,顺着皮肤往骨头里扎。 他写了一个修鞋匠,写了五稿,每一稿都比上一稿更“疼”。 可他现在听着宋远嘴里读出来的这个父亲,忽然明白了“看起来疼”和“真疼”之间的距离。 那个距离不是技法能填的。 宋远翻到下一页。 “有一天,父亲挑了一担水回来,噔噔噔,很轻松地跨上了三级台阶。 到第四级时,他的脚抬得很高,仿佛是在跨一道门槛, 踩下去的时候像是被什么东西硌了一硌,他停顿了一下,才提后脚。” 宋远翻到下一页的时候,动作比前几页慢了一拍。 他的拇指在纸边多停了一秒,才将页面翻过去。 “那根很老的毛竹扁担受了震动,便'嘎叽'地惨叫了一声, 父亲身子晃一晃,水便泼了一些在台阶上。” “嘎叽”两个字从宋远的舌尖弹出来的时候, 第二排最左侧的袁宁宁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笔记本。 从朗读开始到现在,她一直试图在空白处写下分析批注。 可那一页纸上,只有开头两个字——父亲。 后面全是空的。 她的笔尖悬在纸面上方,一个字都落不下去。 宋远继续。 “我连忙去抢父亲的担子,他却很粗暴地一把推开我: 不要你凑热闹,我连一担水都挑不——动吗!” 宋远在读到“挑不——动吗”这四个字的时候,声音裂了。 那个拖长的音节从嗓子里挤出来的瞬间失了控, 他硬生生咬住后槽牙,才把尾音兜回来。 “我只好让在一边,看父亲把水挑进厨房里去。 厨房里又传出一声扁担沉重的叫声,我和母亲都惊了惊,但我们都尽力保持平静。” 陈嘉豪低下了头。 他把两只手掌翻过来,摊在膝盖上,手心朝上。 上面干干净净,一道纹路都没有。 从小到大,他抬过最重的东西大概就是高尔夫球杆了。 他想起他爸。 他爸五十二岁,粤州陈氏集团的创始人,身家几十个亿。 但他爸是从粤州城中村一间十二平米的铁皮棚子里爬出来的。 他从来没问过他爸,那双手年轻时是什么样的。 宋远的声音在继续,却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等父亲从厨房出来,他那张古铜色的脸很像一块青石板。” “父亲说他的腰闪了,要母亲为他治治。 母亲懂土方,用根针放火上烧一烧,在父亲闪腰的部位刺九个洞, 每个洞都刺出鲜红的血,然后拿出舀米的竹筒,点个火在筒内过一下, 啪一声拍在那九个血孔上。” 投影屏幕上的文字随着朗读的进度一行行滚过去。 白底黑字,干干净净,连一个感叹号都没有。 可这些不带任何情绪标点的句子, 一个接一个地砸下来,比任何煽情的修辞都狠。 “第二天早晨,母亲拔下了那个竹筒,于是,从父亲的腰里流出好大一摊污黑的血。” 第四排靠窗位置,那个写急诊科实习医生的川省男生,双手抠住椅子扶手,指甲发白。 他是学过生理学常识的。 竹筒拔罐放出来的淤血,颜色越深,说明肌肉劳损的年头越久。 “污黑”两个字,意味着那些伤不是一天积下来的。 是十几年。 二十年。 大半辈子。 “这以后,我就不敢再让父亲挑水。挑水由我包了。” 宋远的声音慢了下来。 他知道快到结尾了。 稿纸还剩最后一页。 “父亲闲着没什么事可干,又觉得很烦躁。 以前他可以在青石台阶上坐几个小时, 自那次腰闪了之后,似乎失去了这个兴趣,也不愿找别人聊聊,也很少跨出我们家的台阶。 偶尔出去一趟,回来时,一副若有所失的模样。” 第一排正中间,许长歌的呼吸停了一拍。 他在宿舍里听林阙讲过这个故事的框架。 台阶、青石板、大半辈子的准备。 但那天林阙讲到“闪了腰”就收住了,剩下的留给了他自己去想象。 他想象了七天。 可他想象出来的一切结局,没有一个比此刻宋远嘴里正在读出来的这几行字更重。 “我就陪父亲在门槛上休息一会儿,他那颗很倔的头颅埋在膝盖里半晌都没动……” 宋远读到这里,右手拿着稿纸的手指颤了一下。 纸张发出一丝极轻的沙沙声。 教室里坐着的三十个人,没有一个注意到那个声响。 因为所有人的注意力,全部被宋远下一句话吸走了。 “那极短的发,似刚收割过的庄稼茬,高低不齐,灰白而失去了生机。” 宋远停了一秒。 他需要这一秒来稳住自己的声带。 “好久之后,父亲又像问自己又像是问我……” 整个阶梯教室的氧气在这一秒被抽空了。 “'这人怎么了?'” 宋远读完这句话,嘴唇合上,又张开。 最后八个字从他的声带里挤出来的时候,已经有了一种粗糙的质感。 “怎么了呢,父亲老了。” 然后是沉默。 宋远的手放了下来。 稿纸的背面朝上,白色的纸面在灯光下反出一片淡光。 他退后一步,把麦克风扶正。 几秒钟。 三十个全国最顶尖的文学脑袋,坐在各自的椅子上,一个都没动。 有人低着头,有人闭着眼,有人盯着投影幕布上那最后六个字发呆。 乌青的灯光、旁人粗浅的呼吸,什么都不存在了。 教室变成了那个黄土地上的院坝, 所有人都看见了一个灰白头发的老人蹲在门槛上,把倔强的脑袋埋进膝盖里。 第三排角落。 丹伊缩在那片永远属于他的阴影里,帽檐压得很低。 从小到大他几乎从来不哭。 课桌上被人用黑色马克笔写满字的那天不哭,放学后一个人把桌面擦了四遍,擦到手指发红也不哭。 可此刻,他帽檐下面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有一层透明的东西蒙了上来。 他想起了外婆。 漠城的冬天零下四十度,外婆从集市上背了半扇冻猪肉回来,肉太沉,绳子勒进锁骨。 六十三岁的老太太走到家门口的台阶前,趔趄了一下,右膝磕在水泥沿上。 但她没出声。 爬起来,把猪肉拖进厨房,然后坐在灶台边,卷起裤腿,用一块湿抹布擦膝盖上那道渗血的口子。 擦完了,裤腿放下来,起身给他热牛奶。 丹伊从来没跟任何人提过这件事。 他也不知道怎么提。 可刚才宋远读到“从父亲的腰里流出好大一摊污黑的血”的时候,那个画面从他记忆最深处翻出来了。 外婆膝盖上那道渗血的口子,和稿纸上那一摊污黑的血,在他脑子里重叠在了一起。 丹伊把帽檐又往下压了压。 他的手在抖。 主评委席上,苏慕白依然维持着双手搁在拐杖把手上的姿势。 老人的眼眶干燥。 但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种比泪水更沉的东西。 他在这个行当里看了六十年文章。 六十年,让他流过泪的篇章不是没有,让他拍案的天才也见过好几个。 但被一个十七岁的孩子,用不到八千字, 用一种几近残忍的节制写出来的东西,把他以为早已长了茧子的那根软肋重新撬开。 这种感觉,确实很久没有过了。 苏慕白转过头,那双浑浊的老眼慢慢扫过全场三十张面孔。 大多数学员下意识地避开了老人的目光。 有人低下头,有人把视线挪向桌面,有人盯着自己的手指…… 在这种重量面前,对视需要勇气。 但有几道目光没有看向苏慕白。 许长歌转过头,看向身旁的林阙。 陈嘉豪攥着咖啡渍稿纸的手停在半空,视线落在那个松弛的侧影上。 唐荷坐在第一排最右侧,眼眶泛红的脸微微偏转,看向左侧几个座位之外那道安静的轮廓。 角落的阴影里,丹伊的帽檐压得极低, 但帽檐下那双灰蓝色的眼睛,穿过半个教室的距离,无声地钉在了同一个人身上。 林阙坐在那里,后背松弛地靠着椅背,双手自然地搭在桌面上。 没有紧张,没有期待。 他甚至没有看投影屏幕上自己写的最后一行字。 此刻他的目光正落在窗外,那里有一棵银杏树,九月的叶子还是满绿,离变黄还早得很。 苏慕白的拐杖在地面上点了一下。 教室里所有人的注意力被那一声闷响拉了回来。 老人慢慢站起身。 紫檀木拐杖撑住地面,骨节分明的手指攥着把手,脊背在众人面前一寸一寸地挺直。 “这篇东西。” 苏慕白开口了。 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带着分量。 他没有说好。 也没有说坏。 他只说了一句话。 “写这篇文章的人,站起来。” …… 第393章 苦难不给你哭的机会 苏慕白的声音带着一股子穿透力,像是从地底下钻出来的,直直顶进每个人的耳膜里。 这句话在阶梯教室的穹顶下转了一圈, 落回来的时候,三十个人的视线几乎是在同一秒聚拢的。 第一排。中间。 那个从朗读开始到结束,始终后背贴着椅背、双手搁在桌面上的少年。 没有人喊名字。 但也不需要喊。 教室里安静了两秒。 然后是椅子收起时弹簧轻轻摩擦的一声响。 林阙双手撑了一下桌面,不急不缓地站直了身体。 第三排,张一俞的目光钉在林阙的后背上。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没发出声音。 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笔记本上那个“薄”字,想把它划掉,手指却僵在那里。 第四排靠窗,那个写急诊科实习医生的川省男生, 盯着站起来的林阙,嘴巴微微张开,维持了好几秒才合上。 角落里,丹伊把帽檐往上推了两寸。 这是他进教室以来第一次主动露出大半张脸。 灰蓝色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前方那道站立的身影。 站在讲台侧面的柳作卿率先开了口。 他的目光落在林阙身上,语气沉稳,像是在课堂上抛出一个最基础的提问。 “你这篇不到八千字。三十份稿件里篇幅最短的一篇。” 柳作卿停顿了一拍。 “你认为这样的篇幅,能承载你想表达的全部内核吗?” 这个问题看似简单,但在场的人都听得出分量。 七天前,柳作卿在这间教室里亲手拆开了许长歌和林阙的作品。 七天后,三十个人拼命往万字线上堆,只有一个人反其道而行,交了一篇不到八千字的东西。 要么是狂。 要么是真有底气。 林阙站在原地,没有挪步,也没有刻意挺直腰板。 他看着柳作卿,语气和平时在宿舍里跟许长歌聊天的时候没什么区别。 “文学的重量不在字数上。” 他说得很短。 “关键是文字能扎多深。对这个故事来说,够了。” 柳作卿听完,没有追问。 他转头看向主评委席上的苏慕白,微微侧身让出了提问的主导权。 苏慕白双手交叠在拐杖把手上,枯瘦的手指一根压着一根。 老人的目光从稿纸上移到林阙脸上,慢慢地,像是在用视线丈量什么东西的厚度。 “小伙子。” 苏慕白的声音沙哑,但每个字咬得清清楚楚。 “我活了这么大岁数,写苦难的文章看过几千篇。 疾病、天灾、战争、饥荒,什么样的顶点我都见过。” 老人拍了拍膝盖上那份稿件。 “但你这篇东西,全篇苦难的最高点,落在了'闪腰'上。” 这两个字从苏慕白嘴里蹦出来的时候,教室里有好几个人几乎同时皱了一下眉。 台上,苏慕白的拐杖在地面上轻轻顿了一下。 “老头子想听你说说。 你为什么选这个做全篇的爆发点?” 安静。 所有人都在等。 林阙站在第一排的过道边,没有着急开口。 他的视线从苏慕白脸上掠过,扫了一眼投影幕布上残留的最后几行文字,然后收回来。 “苏老,您刚才说得对。 疾病、天灾、战争,这些都是常见的苦难顶点。 写出来确实够惨,够有冲击力,读者看完也会难受。” 林阙的声音不大,但在这种安静里,每个音节都送得很远。 “可那些东西,对底层来说,反而不是最绝望的。” 苏慕白的拐杖停住了。 “最绝望的是什么?” 林阙没有回避这个追问。 “是身体坏了。” 五个字落地,教室里有人吸了一口气。 “对城市里的人来说,闪一次腰是个小事。 去医院,拍个片子,贴几贴膏药,请三天假,工资照发。 闪腰是一个可以被修复的事故,不影响任何人的人生轨迹。” 林阙停了一拍。 “但对这个父亲来说,身体是他唯一的生产工具。” 这句话出来的时候,张一俞手里的笔掉在了桌面上。 “他没有存款,没有退休金,没有医疗保险。 他这辈子所有的产出,全靠那副骨架撑着。 种田靠它,砍柴靠它,挑水靠它,砌台阶也靠它。” 林阙的语速没有加快,反而更慢了。 “腰一闪,工具就报废了。 他不是受了伤,他是整个人的生产线停了。 而且他清楚地知道,这条生产线永远不会重新开机了。” 教室里没有声音。 “生离死别至少还有一瞬间的剧烈。 有人哭,有人喊,有人崩溃。 那种疼是尖的,戳一下就完了。 可身体慢慢垮掉这件事,是钝的。” 林阙的目光平稳地落在苏慕白身上。 “它不给你崩溃的机会。 它只是让你一天比一天更清楚地意识到, 你花了大半辈子换来的那几级台阶,和你再也没有任何关系了。” 教室角落,丹伊的手指紧紧攥住椅子扶手。 帽檐下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被击碎了。 从前,他一直觉得外婆是坚强的。 锁骨被勒出红印不吭声,膝盖磕出血不吭声, 六十三岁的人扛半扇冻猪肉翻台阶,摔了爬起来继续走。 他管这叫硬气。 可林阙刚才那几句话,把“硬气”这层壳剥掉了。 外婆不是不想吭声。 是她知道,吭了也没有人能替她扛那半扇肉。 身体这台机器坏了,漠城没有维修站。 …… 林阙收回目光。 “所以我没有写任何戏剧化的场面。” “没有让父亲在台阶上痛哭,没有让他砸碎什么东西,也没有让他对着天空怒吼命运不公。” “因为那些反应,是城里人的反应。是看过电影、读过的人才会做的事情。” “这个父亲不会。” “他只会坐在门槛上,把脑袋埋进膝盖里,问一句'这人怎么了'。” 林阙说完了。 教室里的沉默持续了很长时间。 陈嘉豪攥了一整场的咖啡渍稿纸,在这句话落地的时候从指缝间滑了出去。 纸页飘到脚边,他低头看了一眼,没有弯腰去捡。 苏慕白坐在主评委席上,拐杖支在两腿之间,双手叠在把手上,一动不动地盯着林阙。 沉默持续了很久。 久到柳作卿以为老人不打算开口了。 然后拐杖底端猛地往地面上砸了一下。 只一下。 “啪” ——那声闷响比之前所有的顿击都重。 苏慕白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了出来,沙哑,滚烫。 “好一个工具报废了。” “这帮孩子啊,一个个把苦难写得鲜花着锦,恨不得在每一行字上面都贴金箔。” 苏慕白的声音拔高了半寸。 “可真正的苦难是什么?真正的苦难就是这篇文章里写的,连个像样的高潮都没有!” “它不给你哭的机会。它让你坐在门槛上,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接受自己废了。” 苏慕白用力拍了一下稿纸。 “写苦难的人我见过太多了。 会写的,能把读者写哭。 但这篇东西,它不写哭。 它把苦难从舞台上拽下来,摁回泥土里。这才是苦难该待的地方!” 许长歌坐在林阙旁边,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手指尖在微微发颤。 那天在宿舍里,林阙给他讲这个故事的时候,他只听到了一个框架。 此刻林阙站在所有人面前,把框架底下那层最残忍的逻辑翻了出来, 他才真正看清这篇文章的全部根系扎得有多深。 苏慕白的呼吸慢慢平复下来。 老人重新靠回椅背,目光落在手中那份薄薄的稿件上。 沉默了五六秒后,他的语气忽然变了。 不再是激赏。 是一种极其审慎的、像猎人发现了猎物身上某处异常纹路时才会有的专注。 “但是。” 这两个字让刚刚松了一口气的教室重新绷紧了。 苏慕白枯瘦的食指压在稿纸的某一页上,指尖微微用力,纸面被按出一个浅浅的凹痕。 “这篇文章的文本里头,还藏着一个东西。” 苏慕白的目光越过老花镜的上沿,直直钉在林阙身上。 “比'闪腰'更狠的东西。” 林阙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右手食指在桌面上无声地点了一下。 苏慕白把拐杖往前探了半寸。 “你敢不敢,当着这三十个人的面,亲手把它拆开?” …… 第394章 乡土尊严里的自我放逐 苏慕白那句话落下后,教室重新静了下去。 有些人还停在“父亲老了”那几个字里, 眼神空着,直到苏慕白这一问落下,才慢慢回过神。 三十道目光陆续转向第一排,笔尖停住,纸页也不再翻动。 “还有更狠的?” “闪腰都已经写到这一步了,还能拆出什么?” 后排有人嘴唇动了动,声音轻得几乎只剩气息。 张一俞却已经翻开笔记本,把笔尖悬在纸面上。 他不敢错过。 前面那一场朗读,已经让他知道自己和林阙之间隔着什么。 现在苏慕白亲自把第二层刀口递出来,他必须看清。 林阙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在原地,视线从苏慕白脸上缓缓移开, 落在身后投影幕布上最后那行字。 “怎么了呢,父亲老了。” 八个字还停在那里,端端正正,连个叹号都没有。 教室里所有人的呼吸都轻了半拍。 他们以为林阙在酝酿措辞,在组织语言,在为接下来的拆解做准备。 许长歌坐在他旁边,看着林阙的侧脸,忽然明白了另一件事。 林阙不是在酝酿。 他是在决定,要撕到哪一层。 那天下午在303宿舍里,林阙讲到“闪了腰”就收了口。 当时许长歌以为那是故事的终点。 此刻他才意识到,林阙省略掉的那一截,才是真正的刀锋。 柳作卿站在讲台侧面,没有催促。 第三排,张一俞已经翻开了笔记本的空白页,笔尖抵着纸面,悬在那里,等着落下第一个字。 沉默持续了将近十秒。 然后林阙收回目光,看向苏慕白。 “苏老,闪腰……只是表层的爆发点。” “它让读者看到一个身体报废的老人,这确实也足够疼了。” 教室里所有笔尖都停了下来。 “但如果只停在这一层,这篇文章就只是一个关于劳动者被时间消耗的故事。” 苏慕白的拐杖压在地面上,老人的目光沉在镜片后面,等着。 “而真正想表达的,藏在闪腰的后面。” 林阙停了一拍。 “他想了一辈子,高台阶代表地位。” “台阶高了,人坐在上面,别人从下面经过,就要仰着头跟他说话。” “这就是他理解里的体面。” “但新屋建好以后,他第一次坐在最高一级台阶上,连烟灰都不敢磕。” “因为水泥台阶不经磕。” 林阙再次顿了顿,看向幕布。 “最要命的地方,恰恰在这个不起眼的动作里。” “老台阶属于他。青石板粗糙,磨损,能坐,能磕烟灰,能让孩子在上面啃泥沫子。” “新台阶是他大半辈子的理想,可它太新,太高,太体面,反倒让他开始拘束。” 林阙的语速始终稳定,没有任何刻意的停顿和强调。 “台阶建成了,高度也有了,可那个高度从一开始就没有给他留位置。” 张一俞的笔尖终于落到了纸面上。 他写下四个字:高度拒人。 写完之后,手指发僵,悬在半空,连自己都不知道下一个字该记什么。 林阙继续说下去。 “他追求了一辈子被人仰望的角度。 砍柴、种田、攒钱、捡石头…… 所有的苦都是为了那个角度,可等角度真的出现了,他的习惯不允许他坐在上面,他对自己的全部认知,都在告诉他:你不该坐在这里。” “他亲手造出来的尊严,变成了一把他坐不上去的椅子。” 教室里没有声音。 苏慕白的身体往前倾了两寸。 “你的意思是,父亲的悲剧,根源在于低位者无法适应高位?” 老人的语气很平,但问题的刀刃对准的地方,教室里略有积累的人都能感觉到。 林阙摇了一下头。 “不。” 这两个字干脆利落。 “父亲不是无法适应高位。” 林阙的目光平稳地落在苏慕白身上,没有闪避。 “他是习惯了不配拥有高位的人。” 投影仪散热风扇转动的嗡声忽然清晰起来,像是整间教室只剩下了这一个声源。 “他在那个村子里低眉顺眼了一辈子。” 林阙的声音没有加重,反而更轻了。 “没人说过他有地位,他也从没觉得自己有地位。 六十年的日子,每一天都在告诉他同一件事:你是最低的那个。” “这种训练不需要任何人拿着鞭子抽他,它比鞭子高效得多。 它只需要日复一日地重复,直到这个人从骨头里相信,低处就是他应该待的地方。” “所以当他终于坐到了高处,他的第一个反应不是享受,是恐慌。 他觉得不自在。 那种不自在不是来自外界,是从内脏里长出来的。” “六十年前种下去的种子,在他坐上去的那一秒开花了。” 第一排最右侧,唐荷的手指死死抠着膝盖上的裤子布料。 她想起了自己笔下那个光着脚走在柏油路上的女白领。 断跟的高跟鞋,九月的路面,从脚心往上顶的颗粒感。 那个女人在那条路上走的每一步都是真实的。 但唐荷忽然意识到,她只写了“脱下鞋”的动作,却从来没想过那个女人为什么要穿高跟鞋。 不是为了好看。 是因为那双高跟鞋,是她在格子间里唯一允许自己拥有的“高度”。 第三排,张一俞放下了笔。 他想起了苏慕白对他那篇修鞋匠的评价。 “连口活气都没喘出来。” 他现在明白了。 他的修鞋匠之所以没有活气,不是因为细节不够多, 是因为那个人物从头到尾都是他观察的对象,从来不是一个拥有完整内心秩序的人。 他给修鞋匠安排了老茧、安排了破门面、安排了所有看得见的苦, 唯独没有安排那个人心里那根自己给自己上的锁。 林阙没有停下来等任何人消化。 “其实文章里还有一个细节。” “父亲往下挪到最低一级,觉得太低了,干脆坐到门槛上去。 可门槛是母亲的位置。 农村有风俗,夫妇俩大庭广众之下不合坐一条板凳。” 他的语气平得像在陈述天气。 “高台阶坐不稳,门槛又坐不得。” “他花了大半辈子从最低处爬到最高处,造出了一整套新的秩序。 可这套新秩序的每一个位置上,都没有给他留一把椅子。” “他用一辈子的时间,亲手把自己从这个家里驱逐成了一个多余的人。” 陈嘉豪低下了头。 他的两只手搁在膝盖上,十指扣进裤子的布料,指甲几乎要穿透那层薄薄的棉质面料。 他想起了他爸。 不是想起那个坐在集团董事长办公室里签文件的中年男人。 是想起他十二岁那年,他爸第一次带他去参加粤州企业家年会。 大宴会厅里全是西装革履的人,水晶灯吊在天花板上,每一盏都比他们老家城中村那间铁皮棚子大。 他爸穿了一件定制的深灰色西装,领带是他妈亲手挑的。 可他爸在会场里走路的时候,脚步比平时小了三分之一。 跟人握手的时候,他爸的另一只手总是下意识地去摸袖口的扣子,像在确认它还在。 致辞的时候,他爸开口前咽了一下口水,喉结上下动了两回。 那天晚上回到酒店,他爸坐在床边,把皮鞋脱了,盯着自己的脚看了很久。 陈嘉豪当时不懂。 现在他懂了。 他爸腰上缠了十几年的草绳早就解了,身上那件铁皮棚子的味道也洗了二十年了。 但那些东西不是洗掉就没了的。 它们长进了骨头里,变成了一种在水晶灯底下会自动发作的不自在。 角落的阴影里,丹伊帽檐压得很低。 林阙那句“从骨头里相信低处就是他应该待的地方”,像一根细针,从某个他从未注意过的角度扎了进来。 他想到了漠城。 想到了那些在零下四十度的街道上走路时,习惯性低着头、缩着肩膀的人。 他们不是怕冷。 或者说,不只是怕冷。 丹伊的手指攥住椅子扶手,骨节发白。 他忽然觉得自己很熟悉那种不自在。 讲台上,苏慕白沉默了很长时间。 长到柳作卿已经换了一次坐姿,长到戴盛宗端起茶杯又放下。 然后老人缓缓点了一下头。 那个点头的动作幅度极小,但重量极沉。 “你拆出来的这个东西,有个名字。” 苏慕白的语速放缓。 “叫乡土尊严里的自我放逐。” 这个定义从老人嘴里出来的时候,柳作卿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一下。 苏慕白把拐杖撑在身前,缓缓说出了第二句话。 “这篇东西不到八千字。在我看过的所有青年作者的习作里,它已经越过了技巧的层面。” “它抵达了文学最难抵达的地方。” 老人枯瘦的食指在稿纸上点了一下。 “人的位置感。” 五个字落地,阶梯教室里响起了一阵极轻的骚动。 像是有什么绷了很久的东西,同时在三十个人的身体里松开了。 苏慕白缓缓把手中那份薄薄的稿件合上,指腹在纸页封面上摩挲了两下。 教室里以为点评到此结束了。 然后老人开口了。 “最后一个问题。” 苏慕白的声音褪去了泰斗的威严,透出一种洞穿岁月的锐利。 “这篇文章用的是第一人称。 你写得太真,真到不像是观察,而像是亲历。” 老人的目光死死锁住林阙的眼睛。 “小伙子,你才十七岁, 你笔下那个被抽干了精气神的父亲…… 究竟是谁?” …… 第395章 神秘泰斗级导师——<清鸢鸢鸢>冠名加更版 苏慕白的问题在阶梯教室里回荡, 随后整个空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这个问题的重量,在场所有人都掂得出来。 苏慕白追问的不是一个虚构角色的原型, 他是在追问一个十七岁的少年,凭什么能写出六十年份量的人生。 林阙站在原地,迟迟没有开口。 那些属于前世的记忆碎片在脑海中无声划过: 玻璃厂流水线上,被强光刺激下视力日渐衰弱的母亲, 化工厂夜班后父亲发灰的脸色,以及那张被红笔圈注的体检单。 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曲了一下,随即将这些画面重新封存。 林阙沉默了几息。 只有身旁的许长歌看见他右手指节轻轻压了一下桌沿。 随后,林阙抬起眼。 “苏老,这个父亲不是指某一个人。” 声音很轻,但在安静到发闷的教室里,每一个字送得清清楚楚。 “小时候跟着家里人回过几次乡下,也在亲戚家住过一阵。 村子不大,三十几户人家,大多靠种地、砌墙、打零工,把一年拆成一段一段地熬。 隔壁院子有个老伯,干了一辈子泥瓦匠。 他的脊背是弯的,从我记事起就没直过。 我那时候小,觉得人老了背就该是弯的,后来才知道,是几十年扛水泥砖给压的。 椎间盘突出,村卫生所治不了,他也没钱去县城的医院。” 林阙停了一拍。 “我写的那个父亲,身上有这些人的影子。 他不是某个特定的人。 他是一种活法。 是一种把身体当工具用到最后,却连喊疼都嫌浪费力气的活法。” 林阙的目光从苏慕白身上移开,扫过全场。 “你要问我那个父亲是谁,我只能说,他是每一个蹲在门槛上把脑袋埋进膝盖里的人。” 说完了。 苏慕白坐在主评委席上,一只手搁在拐杖把手上,另一只手压在膝盖上那份稿件上。 老人点了点头,迟迟没有发出声音。 漫长的死寂过后,苏慕白缓缓抬起紫檀木拐杖,看向身旁的戴盛宗和柳作卿。 “后生可畏呐。” 四个字从老人嘴里蹦出来的时候,声音比之前评任何一篇稿件都沉。 “老头子在这行里看了六十年。 见过天赋好的,见过勤奋到发疯的,见过把技巧磨到极致的。” 苏慕白用枯瘦的手指拍了拍那份稿件。 “但能在十七岁这个年纪,把那些蹲在泥土里的人看得这么透、写得这么准的,我记忆里只有一个。” 老人没有说那个人是谁。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林阙脸上,像是在辨认什么极其久远的影子。 “坐下吧。” 林阙微微欠了欠身,坐回椅子上。 旁边的许长歌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林阙的侧脸和刚才站着时一样平静,呼吸匀称,连坐下的动作都带着一种散漫的松弛。 但许长歌注意到了一个极细微的变化。 林阙放在桌面上的右手,食指指尖按在桌面上,指甲盖边缘泛着薄薄一层白。 那是用力按压才会出现的颜色。 许长歌收回目光,没有多看。 苏慕白放下稿件,靠回椅背。 柳作卿从讲台侧方走到正中间,接过了场面。 “接下来是自由提问时间。有任何关于创作的困惑,现在可以提。” 张一俞第一个举手。 “柳教授,《台阶》全篇没有使用任何煽情的修辞,但读起来比堆满形容词的文章更疼。 这种克制感,在实际创作中怎么把握分寸? 写到什么程度算克制,什么程度算寡淡?” 柳作卿点了下头。 “好问题。很多人把克制理解成少写,这是最常见的误区。克制的本质是精确。” 他走到投影幕布前,指着屏幕上还留着的那段文字。 “看这一句。'他的脚抬得很高,仿佛是在跨一道门槛。'没有一个多余的词,但它准确地传递了一个信息: 父亲的腿已经抬不动了,他要用全身的力气才能跨上那级台阶。 如果换成寡淡的写法? '父亲上台阶时有些吃力。' 意思到了,但读者什么都看不见。换成煽情的写法呢? '父亲颤巍巍地抬起那双饱经沧桑的腿,每一步都像是在对抗命运的重压。' 读者看见了,但看见的是你在表演。” 袁宁宁在第二排快速地记着笔记。 圆珠笔在纸面上划得飞快,恨不得把每一个字都刻进本子里。 “所以分界线就一条: 你给的细节,能不能在读者脑子里生成画面? 能就够了。生成不了,是寡淡。 生成了你还在往上加东西,是煽情。” 第四排的川省男生紧接着举手: “柳教授,我怎么区分悲悯和居高临下的同情?” “区分标准只有一个。” 柳作卿的语气变得极其郑重。 “你笔下的人物,在承受苦难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要你的同情?” 川省男生愣住了。 “那个吃冷包子的实习生,她蹲在楼梯间里咽那口凝了油的白菜馅,她想的是下一个急诊什么时候来。 她没有抬头看天空,没有问苍天为什么,没有需要任何人替她难过。 你只要把她如实写出来,读者自然会难过。这叫悲悯。 但你要是替她哭了,读者看到的就是你站在高处往下撒眼泪。这叫施舍。” 提问一个接一个。 韦一鸣问了方言在叙事中的使用边界,唐荷问了城市题材如何避免悬浮感。 角落的阴影里,丹伊始终缩在座位上。 帽檐压得低低的,整堂课几乎没有存在感。 但当提问快要结束的时候,他的嗓子里挤出了一句话,声音低得像是在跟自己说。 “如果作者本身就是局外人,怎么才能写出局内人的温度?” 这个问题让柳作卿停了两秒。 “去那个局里待着。哪怕只待一天。一天足够让你闻到那个地方的气味。 气味是所有感官里最难伪造的。 你闻过了,写出来的东西就带土腥味。 你没闻过,写出来的东西就算结构再好,也是隔着玻璃看别人的生活。” 丹伊缩回阴影里,没有再追问。 但帽檐下那双灰蓝色的眼睛比之前亮了一分。 提问环节持续了将近四十分钟。 张一俞的笔记本翻到了第七页,每一页都写得密密麻麻,记录的力度把纸面压出了深深的笔痕。 柳作卿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下午三点四十分。 “好了。”他拍了下讲台边沿。 “今天的课差不多结束了。” 全场没有人动。 柳作卿目光扫过三十张被榨干的脸,语气放缓了半度。 “回去整理你们今天所有的感悟。 我给你们三天缓冲期,好好消化。 三天后早上八点整,准时回到这间教室。” 后排有人小声问了一句: “柳教授,三天后上什么课?” 柳作卿合上手里的资料夹,扣在讲台上。 “三天后你们自然会知道。” 他的语气中带着一种沉甸甸的意味。 “届时,会有一位老先生来亲自验收你们的骨头。 他的名字,你们所有人应该都听说过。” 话音落下,教室里的氛围瞬间变了。 能被柳作卿用这种口吻介绍的人,放眼整个华夏文坛,一只手数得完。 柳作卿没有给出任何答案。 他合上资料夹,跟着苏老和戴盛宗身后走向侧门。 经过第一排的时候,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偏过头,看了眼第一排中间的位置。 那个眼神停留的时间很短,短到大部分人都没注意到。 …… 第396章 你看过……地狱造梦师的书吗? 苏慕白一行人走出侧门的那一刻, 阶梯教室里绷了整整一上午的那根弦,终于松了下来了。 三十个人各自钉在座位上,像是身体还留在刚才那篇文章里,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有人趴在桌上不动,有人盯着空白的幕布发呆。 整间教室弥漫着一种大考结束后特有的虚脱感,只是这堂课比任何人预想的都要重。 收拾东西的声音稀稀拉拉地响起来。 拉链声,椅子挪动声,脚步声。 每个声响都慢了半拍,像是脑子还泡在刚才那些字里,一时间拧不干。 林阙收好桌上的笔,站起身。 许长歌几乎同时站了起来,两个人在过道里对了一眼,什么都没说,默契地往外走。 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陈嘉豪三步并作两步追上来,硬挤到林阙另一边,把林阙夹在中间。 他的眼圈还是红的,嘴巴张了两次,愣是没找到合适的开场白。 三个人推开教学楼的玻璃门,走进九月下午的阳光里。 清北的林荫道上,法桐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光斑从树冠缝隙间漏下来,碎了一地。= 许长歌走在林阙左侧,沉默了大半条路,忽然开了口。 “那天你在宿舍讲完那个故事,我当晚就动了笔。” 他的语速比平时慢了一些。 “我以为我已经理解那个骨架了。” 他的语速比平时慢了一些,声音里带着一种被拆穿后的坦然。 “刚才才知道,还是没摸到。” 许长歌沉默了两步路的距离,才接上后半句。 “我没想到,同样的骨架上面,能长出这种东西。” 走在另一侧的陈嘉豪立刻接上了话。 “许少,我跟你说,阙爷这脑子的结构跟咱们绝对不是一个型号的。” 他拍了拍自己的太阳穴,语气里带着一种心服口服的狂热。 “苏老刚才那个表情你看到没有? 老爷子评了二十九篇,只摘过一次眼镜,就这一次。就那一篇。” 他的声音不小,路过的两个清北学生回头看了一眼。 这是陈嘉豪入营以来第一次主动跟许长歌搭话。 之前两人碰面,至多点个头,客气得像两面墙。 许长歌听见'许少'两个字,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他偏过头看着陈嘉豪,嘴角往上走了一截。 那个笑容很淡,但很干净, 世家子弟身上那层习惯性的矜持在这一刻卸了个彻底。 “叫我长歌或者景文就行,'许少'这种称呼,听着实在有点儿……” 陈嘉豪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 “好嘞,我还以为你们京城都是这么互相叫的。” 林阙走在中间,看了眼两边一个比一个严肃的表情,顺手拿肘轻轻拐了陈嘉豪一下。 “以后少看点那种降智的豪门电视剧,看多了容易把自己看傻。 张嘴闭嘴'少爷',你当这是民国还是偶像剧?” 陈嘉豪嘴一瘪,旁边的许长歌已经笑出了声。 那声笑很轻,但在这条安静的林荫道上传出去好远。 笑完之后,许长歌自己都愣了一下, 像是没料到自己这段时间一直绷着的弦,会在这种无聊的玩笑里松开。 三个人继续往前走。 陈嘉豪不知什么时候拆了一包威化饼干,自己咬了一口,又分别往林阙和许长歌手里各塞了一块。 走出大约五十米的时候,陈嘉豪的余光扫到了什么。 他的话头一收,下巴朝前方微微抬了一下,示意林阙看。 林荫道前方,一棵老银杏树投下大片阴影。 树影的最深处,一个戴着深色鸭舌帽的瘦削身影靠在树干上, 双手插在卫衣兜里,整个人像是长在了那片阴影里面。 丹伊。 就那么杵着,也不看手机,也不找地方坐。 整个人嵌在那片阴影里,像是已经在那里站了很久,也做好了继续站很久的准备。” 林阙眨了眨眼,看向陈嘉豪。 “你室友在等你呢。” 陈嘉豪的表情立刻变得生无可恋。 “得了吧。” 他刻意压低嗓子,模仿丹伊那种低沉到近乎失真的嗓音,还故意带上了一点北境口音。 “昨晚我问他,明天上苏老的课你紧不紧张。你猜他怎么回我的?” 陈嘉豪清了清嗓子,把声线往下压了两个度。 “'窗户关一下。'” 许长歌没忍住,又笑了一声。 但笑完之后,他看着远处银杏树下那个孤零零的侧影,嘴角慢慢收了回来。 “丹伊在边城长大,性格看着孤僻带刺” 许长歌的声音放轻了半格。 “京城发售会上那个记者拿他的血统说事儿,围过来那么多人,他一句话没说,但全身都在发抖。 那种抖不是怕,是忍。” 陈嘉豪的笑意慢慢淡了下来。 三个人走到银杏树跟前。 许长歌率先开口,语气温和得像在跟一个刚认识的邻居打招呼。 “丹伊,一起回去?” 丹伊的身体动了一下。 帽檐下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闪了闪,视线从许长歌脸上掠过, 又快速扫了一眼陈嘉豪,最后停在某个不确定的方向。 他轻轻摇了摇头。 动作很小,但拒绝的意思很明确。 林阙站在原地,目光落在丹伊垂在卫衣口袋里的那双手上。 帽檐遮住了大半张脸,但遮不住他肩膀上那种微妙的绷紧感。 那种绷法不是防备,是一个人站在跳台边缘、还没决定要不要跳的那种僵硬。 “找我有事吧。” 林阙的语气很平,没有问号的意味,更像是一句陈述。 丹伊的嘴唇抿了一下。 嗓子里挤出一个含糊的音节,又吞了回去。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那里,咽不下也吐不出。 两秒后,他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那个点头的力度比许长歌刚才邀请他时摇头的力度大了三倍。 陈嘉豪的眉毛挑了一下,立刻读懂了这个空气。 “得,人就是专门等你的。” 他拍了拍林阙的肩膀,转身朝许长歌扬了扬下巴。 “走吧,给人家留点空间。” 许长歌看了林阙一眼,微微点头,跟着陈嘉豪并肩往宿舍方向走了。 两个人的背影在林荫道上慢慢缩小。 陈嘉豪不知道说了句什么,许长歌偏过头回了一句,隐约传来一声低笑。 直到那两道身影彻底消失在拐角处,银杏树下才重新安静下来。 林阙转回头,看向丹伊。 九月的风从树冠里穿过来,把几片还没来得及变黄的叶子吹下来,落在两个人之间的地面上。 林阙正要开口问他什么事,丹伊动了。 他把帽檐往上推了一截,露出整张脸,目光死死盯住林阙。 目光的强度和方才在教室里完全不同。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极其复杂的东西在翻涌。 没有敌意,也不是试探。 更像是一个在深水里憋了太久的人,好不容易浮出水面, 忽然在水面上发现了另一个气泡,不确定那个气泡下面是不是另一个活着的人, 但他已经没有力气再继续忍着了。 “你看过……地狱造梦师的书吗?” …… 第397章 很高兴认识你 银杏树下,风从叶缝里漏下来,碎光落了一地。 丹伊站在那里,帽檐推到额头上方,整张脸暴露在九月的阳光里。 那双灰蓝色的眼睛盯着林阙,瞳仁里有一种极其复杂的东西在翻涌, 像是把自己最隐蔽的一截软肋递了出来,等着对方要么接住,要么一脚踩上去。 林阙看了他两秒,不急不缓地点了一下头。 表情什么都没多给。 丹伊做好了很多种准备。 对方说没看过,他就把话题收回来,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对方露出那种礼貌性的敷衍,他就立刻把帽檐拉回去,转身走人。 唯独没有准备好这一种。 一个平平淡淡的点头。 丹伊张了张嘴,提前准备好的那套说辞全部卡在了喉咙里。 他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撞在银杏树干上。 粗粝的树皮隔着卫衣摩擦了一下肩胛骨,这点触感让他稍微找回了一些真实感。 沉默了几秒,丹伊开口了。 “呃……你的那篇《台阶》,开头用第一人称,是一开始就定好的,还是写到中间才改的?” 问出口的时候,丹伊的呼吸甚至平稳了一些, 像是给自己找到了一条可以退回去的路。 林阙看了他一眼。 没有回答。 不是那种故意不理人的沉默,也不是在思考答案。 林阙就是安安静静地靠在另一棵树上,双手插在裤兜里,目光落在丹伊脸上,等着。 等什么? 丹伊不知道。 但那个等待的姿势让他心底某个拧得很紧的东西忽然松了半圈。 因为林阙的眼神里没有好奇。 没有那种“你到底想说什么”的探究,也没有“我知道你在绕弯子”的了然。 他只是在那里,不催,不问,不给任何压力。 就像是告诉丹伊: 你想说就说,不想说,咱们就这么站着也行。 丹伊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刚才问出口的那个关于叙事视角的问题,像一张薄薄的纸,糊在一个他真正想说的东西上面。 这层纸他本来可以维持很久,像他过去十七年维持过的所有那些纸一样。 但林阙没有戳破它。 也没有维护它。 只是等着。 那张纸就那么自己碎了。 “《变形记》。” 丹伊的嗓音低哑,每个字都像是从嗓子最深处刨出来的。 “格里高尔·萨姆沙变成甲虫之后,他家里人的第一反应……你还记得吗?” 林阙靠着旁边另一棵树,双手插在裤兜里,姿势松弛。 “当然。” 丹伊的声音压得更低了。 “家人知道后不是害怕。” “是厌恶!” 他说“厌恶”这两个字的时候,右手从卫衣兜里抽出来,五根手指无意识地攥了一下又松开。 “可格里高尔还是格里高尔,他的意识没变,他的记忆没变,他还认得自己的妹妹和母亲。 他只是长了一副甲虫的壳子,所以他就不是人了?” 丹伊停了一下,喉结滚动了两回。 “地狱造梦师的克苏鲁神话也是。 那些鱼人混血,身上流着深潜者的血,五官一点一点变形。 镇上的人看他们的眼神,跟看一坨烂掉的肉一样。” 他说到这里,语速忽然乱了。 原本一字一顿的节奏被打散,词句开始往外涌,连气息都来不及在句子之间停稳。 “可那些混血自己知道,他们就是他们。 他们能思考,能感受疼痛,能记得小时候巷子里的阳光是什么颜色的。 唯一的问题就是他们长得不一样。” 丹伊的声音到最后几乎碎成了气音。 然后他停住了。 像是忽然被人从后面拽了一把。 嘴巴合上,下颌绷紧, 帽檐下的那双眼睛迅速从林阙脸上移开,盯向旁边地面上一片枯掉的银杏叶。 他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了。 那些话不该出口的。 至少不该在一个见面不到几次的人面前出口。 他可以把这些东西继续压在肋骨下面,像过去十七年一样,压得稳稳当当,不漏一丝缝隙。 丹伊的右手从卫衣兜里抽出来,朝帽檐摸过去。 这是他的习惯动作。 把帽檐往下拉,把脸藏回阴影里,把刚才撕开的那道口子重新缝上。 手指碰到帽檐边缘的时候,余光扫到了林阙的手。 林阙正用左手拨掉落在肩膀上的一小片银杏叶碎屑。 拨完之后,他把手重新插回裤兜,脊背靠在树干上,视线不知道落在哪里。 他没有在看丹伊。 这个细节让丹伊的手指在帽檐上停住了。 林阙的注意力散在某个跟丹伊完全无关的地方。 丹伊忽然觉得喉咙里那道卡着的东西没那么紧了。 一个人在你面前刻意移开目光,那叫体贴。 一个人在你面前本来就没有多看你,那叫 ——你说什么都行,我不当回事,也不会拿出去给别人看。 丹伊的手从帽檐上慢慢放了下来。 他盯着地上那片枯叶看了三秒。 然后抬起头。 “所以不管是甲虫还是深潜者混血……” 他停了一下,灰蓝色的眼睛里有一层透明的东西翻上来,又被他狠狠压回去。 “一旦外貌偏离了‘常人’的轨道, 就注定只能是个怪物了,对吧?” 最后两个字从他嗓子里挤出来的时候,声音几乎是碎的。 林阙没有说话。 他站在那里,目光落在丹伊脸上。 阳光从银杏叶的间隙里漏下来,打在丹伊轮廓分明的五官上。 高鼻梁,深眼眶,比同龄人苍白两个色号的皮肤。 这张脸放在莫斯科街头不会引起任何人多看一眼,但放在那座小城中学的教室里,就是一枚钉子。 林阙想起了许长歌刚才在林荫道上提到的那个细节。 发售会上,全身都在发抖,一句话没说。 眼前这个少年正在做的事情,跟发售会上一模一样。 他在忍。 他把所有的委屈和困惑包装成了对文学作品的分析, 裹了一层又一层,试图让自己看起来只是在讨论里的人物。 但他讨论的每一个“怪物”,都是他自己。 林阙开口了。 “鸟窝里突然出现了一只羽毛颜色不一样的鸟。你知道那其它鸟会怎么做?” 丹伊愣在原地,没想到林阙会问这么个问题。 “它们会一起啄它。” 林阙的声音很平。 “是因为那只鸟做错了什么吗?或者是因为它威胁到了谁吗? 纯粹是因为它跟其他鸟长得不一样,而鸟这种动物,只能靠排除异己来确认自己的安全感。” “啄你的那些人,跟鸟窝里其他的鸟没有任何区别。” 林阙看着丹伊的眼睛,一字一句。 “他们排斥你,不是因为你有问题。 是因为你的存在让他们意识到了自己有多平庸,这种意识让他们恐惧。 恐惧催生攻击,攻击伪装成正义。这套流程,从原始部落到现代校园,一千年没变过。” 丹伊的呼吸节奏出了问题。 胸腔起伏的幅度明显大了,但他硬撑着没让自己的表情有任何变化。 嘴唇还是抿着的,下颌还是绷着的。不在任何人面前失态是他从小养成的习惯。 但他的睫毛忍不住在抖。 那种抖法很轻很细,如果不是站在两米之内的距离,根本看不见。 每一下都极短,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眼眶里往外顶,被他用全部的意志死死按回去。 林阙看见了那道抖动。 他没有给出任何安慰的表情,也没有再往那个伤口上追加什么定义。 该说的已经说完了。 剩下的,得丹伊自己消化。 丹伊的身体晃了一下。 幅度很小,脚底在水泥地上磨了半寸,很快稳住了。 他低下头,帽檐的阴影重新盖住了大半张脸。 两只手攥在卫衣兜里,隔着布料都能看出一直在发力的骨节。 安静持续了很长时间。 银杏叶从头顶飘下来,落在两个人之间的水泥地面上,被风推着滑出去半尺。 丹伊抬起头。 郑重地,朝林阙点了一下头。 像是一个不会握手的人,用他能想到的最笨拙的方式,完成了一次正式的致意。 然后丹伊转过身,迈开步子往林荫道的方向走。 走出五步。 六步。 七步。 他的脚步停了一瞬。 “林阙,很高兴认识你。” 五个字从他背对着的方向传过来。 北境口音把“认识”两个字的尾音拖长了一截,听起来有点别扭, 像是这句话在他嗓子里排练了好几遍,但还是没找到一个他满意的语气。 说完,他的脚步立刻加快了。 林阙站在银杏树下,看着那个单薄的背影快步远去。 卫衣兜帽在风里轻轻晃动,瘦削的肩膀把衣服撑出两个尖尖的角。 那个角度看上去有些孤伶伶的,但脊背是直的,步子是稳的。 林阙收回目光,轻轻吐了口气。 刺都朝外竖着的人,里面缩着的那一团往往比谁都软。 不过这些事,不该由他来替丹伊翻出来晾晒。 路得自己走。 林阙在银杏树下又站了一会儿,直到那个身影彻底消失在教学楼拐角的阴影里。 九月的风从树冠穿过来,带着一股子干燥的草木气息,不冷不热,刚好能把人从沉重的情绪里往外拽一截。 兜里的手机突然连着震了四下,把最后一点余韵震散了。 林阙掏出手机,屏幕上弹出一连串消息。 发送者的名字跳进视线里的瞬间,他的嘴角动了一下。 【在逃贝多芬】:[图片] 【在逃贝多芬】:[冻傻了.ipg] 第一条是一张照片。 叶晞裹着一条看起来很厚的灰色围巾,只露出两只眼睛和一簇被风吹乱的发丝,背景是京城南站的出站口。 第二条是一个发抖的兔子表情包,兔子头顶飘着三个字:冻傻了。 紧接着。 【在逃贝多芬】:“京城人这么抗冻啊?九月底穿短袖的还是人类吗??” 【在逃贝多芬】:“刚出站就被风糊了一脸,行李箱的轮子还卡了。感觉这座城市在驱逐我。” 林阙靠回树干上,单手打字。 “欢迎来到首都,南方小土豆。 提前预警,下个月还有沙尘暴,届时你可以体验一下满嘴沙子的京城‘土’特产。” 消息发出去三秒,对面秒回了一个炸毛兔子表情包,配文:你等着。 紧接着第五条消息弹出来。 【在逃贝多芬】:“对了,我到京城第一件事不是去赛场报到。” 【木欮】:“[疑惑]” 【在逃贝多芬】:“来找你算账!” …… 第398章 到底干了什么出格的事? 丹伊的背影消失在教学楼拐角之后,银杏树下重新安静下来。 林阙靠着树干站了一会儿,等那股子沉甸甸的情绪散干净了,才从兜里掏出手机。 微信消息先放着。 他划开加密邮箱的客户端,输入两层验证密码。 王德安的邮件躺在最顶端,时间戳显示四十分钟前发出,标题只有四个字:海外捷报。 林阙单手点开。 邮件正文用王德安一贯的排版方式,数据列得规规矩矩,每一行都标注了国别和渠道。 【《平凡的世界》欧洲实体书首批铺货进展: 奥地利,维也纳及周边独立书店渠道,首周售出4,200册,补货订单已下达。 捷克,布拉格文学书店联盟,首周售出1,800册,口碑扩散中。 波黑,萨拉热窝及莫斯塔尔,首周售出620册,当地媒体已有两篇书评见报。 …… 七国综合首周铺货,总销量破了12,000册,比我们最乐观的预估还多出将近一半。 巴尔干那边的数据让我们吃了一惊。 当地翻译团队说,书里写的那些底层劳动者, 跟他们战后一代的日子太像了,好几个读者反馈读到一半就坐在书店里不动了。】 林阙的目光在“萨拉热窝”四个字上停了两秒。 620册。 这个数字放在任何一个主流市场里都微不足道。 但萨拉热窝那座城一共才四十来万人。 经历过围城战的老一辈大多不读外国文学,年轻人的消费能力又非常有限, 六百多本书散落进那些弹痕犹在的街巷里,已经是一个远超想象的数字了。 林阙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把邮件标记已读,锁屏收进裤兜。 他从银杏树下走到文学院门口的马路边,找了个不碍事的位置站着。 此时正值下课高峰。 清北的校门口涌出成群结队的学生,有人抱着厚厚一摞文献夹步履匆匆, 有人骑着共享单车从身边嗖地掠过,还有几个穿院服的研究生蹲在台阶上争论什么学术问题,声音越来越大。 林阙把两只手插进裤兜里,肩膀靠着路灯杆,安安静静地等着。 十分钟后,一辆京牌出租车从主路拐进来,稳稳停在文学院门口。 后座车门推开, 先落下来的是一只白色的圆头短靴,踩在路沿上发出一声轻快的哒响。 下一秒,叶晞弯腰从车里钻出来,发尾被北风掀起一小撮。 她刚站稳就被吹得眯了下眼,手忙脚乱地按住头发, 另一只手还拎着手机,整个人往旁边轻轻偏了一下, 又很快把脊背挺直,像是想强行假装无事发生。 她穿着一件软糯的米白色羊角扣大衣,底下露出一截浅杏色的高腰裤。 脖子上那条奶黄色的粗线围巾松松垮垮地绕着,一边长一边短, 像是刚才在车上随手缠的,把她的脸颊衬得只有巴掌大。 但下一秒她就露了馅。 她站直的时候习惯性地活动了一下右手腕,五根手指从小指到拇指依次屈伸了一遍。 那是弹琴的人长年累月落下的,跟抖腿一个级别,改不掉的习惯。 她站在风口里,明明戴着墨镜,唇角却因为冷风轻轻抿了一下。 那点小动作透着股不自知的娇憨,把舞台上的距离感冲洗得一干二净, 只剩下初到陌生环境的几分局促与灵动。 出租车司机把她的小行李箱从后备厢拎下来, 忍不住提醒了一句“姑娘,围巾要掉了”, 这才重新上车离开。 路过的清北学生最先反应过来。 一个戴眼镜的男生正低头看手机,余光扫到那个身影,脚步立刻慢了下来。 他推了推身边同伴的胳膊,压低声音:“你看那个女生。” “这气质,不像咱们院的,倒像是隔壁央音或者北舞的特招生。” “文学院有这种人你信吗?” “那是谁?来拍戏的?” 几个女生从旁边经过,其中一个忍不住频频回头, 原本讨论文献的声音不自觉压低了,眼神里满是掩饰不住的惊艳。 小范围的注目在短短几秒内扩散开来。 路过的人脚步变慢,有人掏出手机想拍又觉得不好意思,有人直接站定了盯着看。 叶晞站在原地,对周围这些目光视若无睹。 她左右张望了一圈,墨镜后面的眼睛在人群中快速搜索着什么,嘴唇微微抿着。 林阙从路灯杆旁走过去。 步子不快,但方向很准。 他从人群的缝隙里穿过去,在叶晞面前两步的距离停下来。 叶晞的头转过来,墨镜后面的目光锁住他。 林阙没有急着打招呼。 他的视线越过叶晞的肩膀,往她身后扫了一圈,确认附近没有跟着其他人。 “怎么,这次你那位寸步不离的洋姐居然没跟着?” “洋姐”两个字一出口,叶晞整个人的气场肉眼可见地塌了一截。 那种从出租车上下来时自带的清冷距离感瞬间消散, 她下意识往左右看了看,确认没有熟人,才凑近半步,声音压得很低。 “我跟她说京城有个琴友约我切磋,好说歹说磨了二十分钟才脱身。” 她的语速比平时快了一倍。 “你知道她现在管我管得多严吗?上次我在酒店多睡了半小时没回消息,她直接打电话到前台让服务员去敲门。” 林阙忍住了嘴角的弧度。 从欧洲巡演回来之后,叶晞的身份发生了质变。 金色大厅首演一战成名,全国顶级钢琴品牌的代言邀约接踵而至,国内三家一线时尚杂志抢着约她拍封面。 她那个外籍经纪人对她的保护力度也跟着水涨船高,恨不得给她装个GPS定位器。 能在这种管控强度下偷溜出来,确实需要点本事。 旁边路过的两个清北男生正好目睹了全过程。 一个气质出众到让整条路上的人都慢了脚步的女孩,正站在一个穿着普通T恤牛仔裤的同龄男生面前, 两个人说话的姿态随意且熟稔。 林阙对这些目光毫无兴趣。 他侧了侧身,用下巴朝文学院旁边那条安静的小路示意了一下。 “走,别在这儿站着了。” 叶晞跟上来,短靴踩在水泥路面上嗒嗒嗒地响。 两个人拐进一条法桐夹道的小路, 头顶的树冠把阳光滤成了一层细碎的光网,行人少了大半,清净了不少。 林阙走了几步,转头看她。 “所以,这么急慌慌地从南边跑到京城找我算账,到底怎么了?” 叶晞的脚步顿了一拍。 她伸手一把摘下那副大得夸张的黑框墨镜。 没有墨镜遮挡的那双眼睛又亮又圆,此刻正气鼓鼓地瞪着林阙,眼底满是兴师问罪的执拗。 “你还敢问!” 她往前迈了半步,跟林阙的距离缩到了不到一米。 手里捏着墨镜的那只手朝林阙点了两下,连珠炮似的往外蹦字。 “我问你,你上次在微信里跟我说那句'不被文学院开除就来看你比赛',到底是什么意思?” 她的声音在安静的小路上传出去老远。 “林阙,你到底干了什么出格的事?” …… 第399章 几十年的江城胃 叶晞瞪着他,眼眶微微泛红, 像是一路上攒了太多情绪,到了嘴边全变成了质问。 林阙看着她那副兴师问罪的模样,忽然什么都明白了。 这丫头千里迢迢从南边飞过来,比赛还没报到就先拐到清北门口,哪是来算什么账。 她是被微信里那句“不被文学院开除就来看你比赛”给吓着了。 那句话他当时打得随意,想的是调侃, 没想到对面那个人会把它拆开,一个字一个字地反复咀嚼,然后越咀嚼越不对味。 林阙心里软了一下。 “所以,你是专门跑来问这个?” “你别转移话题!” 叶晞往前迈了小半步,围巾滑了一截,她也顾不上扶。 “你说清楚,到底出什么事了?” 林阙靠着路灯杆,看了她两秒,语气松松垮垮的。 “事已经过去了。 今天上午阶梯教室里有一场作品审评,我的稿子被拿出来当众念了一遍。 苏慕白苏老亲自点评的。” 叶晞愣了一下,音量不自觉地压低: “退隐的那位苏慕白?” “全国叫这名字的文学泰斗,应该没第二个。” 叶晞的嘴巴张了一下又合上。 她在音乐界待久了,太清楚泰斗这两个字的分量。 这跟她去年在金色大厅面对钢琴界传奇加里时的压迫感是一样的。 “结果呢?” “结果就是我好好的站在这儿跟你聊天。” 林阙朝她摊了下手。 “如果被拆得稀碎,你觉得我还有心情在路灯底下等你?” 叶晞紧绷的肩膀肉眼可见地松了一截。 她吐出一口气,胸口明显起伏了两下, 整个人像被人从背后拽住的那根绳子终于剪断了。 “那你微信里说的那句'不被开除'到底……” “军令状。” 林阙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特别平,像在说今天食堂卖什么菜。 “我向柳教授申请了走读特权。 代价是,如果七天后的作品拿不出手,我自愿退出训练营,放弃清北保送资格。” 叶晞刚放下去的心“嗖”地又悬回来了。 “你说什么?” “算是立了个军令状吧,以保送名额做抵押,换了走读权限。” “林阙!” 叶晞的声音拔高了半度。 旁边不时有几个人应声看了过来,然后很快又转头离开。 她往前又走了一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缩到不到半米。 她抬起手指着林阙,嘴唇动了两下,气得语序都有点乱。 “你是胆子大到没有边了还是脑子里缺根弦?保送资格你也敢拿出来赌?那是多少人做梦都……你……” 她说到一半停了下来,两只手攥着围巾的两端,用力拧了一把,又松开。 “我不知道该说你是胆大包天还是不知死活。” 她的声音低下来了,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急出来的颤。 “万一搞砸了呢?万一那篇东西没过呢?你就不怕对不起……” 她顿了一下。 嘴唇张了张,有一个字卡在齿关后面。 一秒。 那个字被她咽回去了。 “……对不起家人?还有一直支持你的老师同学?” 林阙看着她。 叶晞的眼底泛着一层薄薄的水光。 九月的北风从法桐树冠里灌下来,把她刘海吹得一翘一翘的,衬得那双眼睛更亮了。 她是真急了。 急到连一贯维持得很好的从容都碎了,急到声音里全是没来得及包装的心疼。 林阙没有辩驳。 他等了两秒,等叶晞把胸腔里那口闷气喘匀了,才慢悠悠地开口。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立这个军令状吗?” 叶晞没好气地看着他。 林阙的语气很淡,像在聊一件极其寻常的闲事: “全营三十个人全封闭训练,如果只有我一个人能随意进出, 哪怕柳教授特批,其他人心里的天平也是失衡的。 打破规则的代价,就是必须放上足够压垮所有人的筹码。” “哼,你还有理了。” “当然有理。” 林阙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画了个圈。 “你想想看,我申请走读,全营三十个人封闭训练,就我一个人能出去,你觉得其他人服气吗?” 叶晞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接上。 “如果没有这个赌注,那些拼了命在宿舍里熬夜的人会怎么想? 凭什么他能出去?凭什么他搞特殊? 就算柳教授批了,其他学员心里那道坎也过不去。 但我把保送资格押上了,所有人都闭嘴了。” 林阙的语速始终不紧不慢,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晰笃定。 “只有我把保送资格押上,其他人就算眼红,也只能闭嘴。 代价够重,特权才站得住脚。 这不叫赌,叫公平。” 叶晞盯着他看了好几秒。 她张了下嘴,想反驳,但那些准备好的话在喉咙里转了一圈,找不到落脚的地方。 因为他说的每一条都是对的。 这个人永远是这样。 不管做出多疯的决定,拆开来看,每一步都有逻辑,每一环都扣得严丝合缝。 叶晞的肩膀终于彻底塌了下来。 “那走读……到底是为了什么?” 她的语气软了下来,带着一点没散干净的埋怨。 “创作环境。三十个人挤在一栋楼里,隔壁翻个身都听得见。 我写东西习惯绝对安静的空间。” “你在江城的时候不也是在工作室里关门写的?” “工作室关上门只有我自己。宿舍关上门,对面床上还躺着一个许长歌。” “……” 叶晞忍不住笑了一声。 那声笑从鼻腔里漏出来的,短促又无奈,像是一个紧绷了太久的人终于被戳到了笑穴。 她抬手揉了一把脸,深呼吸了两下, 看着林阙的眼神从焦躁慢慢变成了一种哭笑不得的无奈。 “林阙,你能不能以后说话别埋这种雷? 一句'不被开除',你知道我这几天是怎么过的吗?” “赔罪。” 林阙干脆利落地吐出两个字。 叶晞一愣。 “今晚我请你吃饭。 我前阵子租房走读的时候在附近发现了一家绝了的小馆子,跟你保证,吃完你会原谅我。” 叶晞白了他一眼,下巴微微扬了一下, 鼻尖上还挂着刚才被风吹红的一小块粉色。 “如果又是金聚德东来顺那种京城名菜,就算了。 前几年我来京城比赛的时候就吃过了,烤鸭涮肉吃到看见酱料就反胃。” “不不不。”林阙摇头。 “肯定不是那种东西。” “那是什么?” “到了你就知道了。” 林阙没多解释。 他转头扫了一眼周围,几个清北学生还在不远处频频回头张望。 叶晞站在法桐树下,那张脸在碎光里实在太招眼。 “先走吧,送你去酒店。 你这样站在清北门口,马上就该有人举手机拍了。” 叶晞条件反射地把墨镜重新扣上,围巾往上拽了一截。 林阙在手机上叫了一辆网约车,目的地填的是国家大剧院附近。 叶晞的酒店就在那一带。 车来得很快。 叶晞钻进后座,林阙把行李箱塞进后备箱,坐另一边,两人中间隔了小半个座位的距离。 车子汇入主路的时候,叶晞把头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往后退的建筑,声音闷闷的。 “你那篇文章,写了什么?” “一个农民想在家门口砌几级高台阶。” 叶晞转过头,墨镜后面的目光落在他脸上,等了两秒。 “就这些?” “就这些。等有机会拿给你看看。” 叶晞盯着他看了好几息。 她见过林阙很多次用这种轻描淡写的口气说出分量极重的东西,每一次都让她没办法追问。 酒店到了。 叶晞拎着行李上楼放东西,林阙在大堂等着。 他靠在一根柱子旁边,把手机里积压的消息扫了一遍。 陈嘉豪在群里发了十二条语音,全在复述今天课堂上的细节,每一条的音量都比上一条大。 许长歌只回了一个“嗯”。 十五分钟后叶晞下来了。 换了一双运动鞋,围巾没变,墨镜没摘。 两人重新上了一辆网约车,这次林阙输入的地址在京城西边。 车子开了快四十分钟,穿过几条越来越窄的街巷, 最后拐进一条路灯昏黄的小马路,停在一扇红漆木门前。 叶晞推开车门,站在路边,抬头看那块招牌。 灯光不算亮,但四个大字看得清清楚楚。 【小方烧烤】 大字下面还缀着一行小字,用黄色油漆刷的,笔画歪歪扭扭:正宗江城味。 叶晞的眼睛在墨镜后面瞪圆了。 她偷偷拽了一下林阙外套的下摆,把他往旁边拉了半步,声音压得很低。 “外地开的家乡菜你也信? 一般这种店为了迎合本地口味早就改得面目全非了,京城这边的辣度能跟江城比吗?” 林阙笑了一下。 “我用几十年的江城胃替你验过了。 味道绝对正宗。” 叶晞把墨镜往上推了一截,露出半双眼睛,狐疑地打量着他。 “切,你才多大,还几十年?” 林阙的笑意在嘴角停了一瞬。 “味道正不正,进去吃一口你就知道了。 不夸张地说,味道甚至超过江城部分本土店。” 这时店门口适时飘出一股子孜然混着肉香的味道。 那股味道钻进鼻腔的时候,叶晞没忍住, 喉咙极轻微地滑动了一下,悄悄咽了口口水。 她没再说话, 攥着手机的那只手垂下来, 脚步已经比林阙先一步迈向了那扇红漆木门。 …… 第400章 跨越两千公里的江城味道——400章额外加更 红漆木门推开的瞬间,一股子混着炭火和孜然的热浪迎面扑过来。 店面不大,十来张方桌挤在一起, 墙上的黑板是手写的菜单和食客留言便签,油渍把墙角的白瓷砖染成了琥珀色。 顶上挂着几盏暖黄的灯泡,光线昏昏的,照得每张桌上的啤酒瓶都泛着一层暖光。 叶晞刚迈进门槛,后厨传来铁签子翻动的哗啦声。 烤炉后面的中年男人抬起头,满脸油光,围裙上沾着碳灰和辣椒粉。 方老板举着蒲扇的手顿了一下,目光在林阙和叶晞之间转了一圈,最后朝林阙挤了挤眼, 拉长了声音: “哟,小林来了!今天带朋友来的啊,你订的位置给你留着呢。” 这话里的调侃意味不言而喻。 叶晞没出声,但拎着手机的手悄悄攥紧了些, 低着头径直往最里面那个角落的位置走去,只有耳尖泛起了一抹不易察觉的粉色。 方老板转过头,用搭在肩膀上的毛巾擦了擦手,朝林阙递了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林阙无奈地笑了笑,没解释。 他走到冰柜前弯腰扫了一圈,指了几样东西。 方老板在油纸上唰唰记下来, 烤羊肉串三十串,板筋十串,烤韭菜两份,锡纸金针菇一份,烤馒头片四个,两碗手擀面。 记完后,方老板眼神示意了一下走到里面的叶晞 “那今天的辣度?” “还是重辣。” “好嘞。” 林阙端着两杯热大麦茶走到最里面那张桌子。 叶晞已经把墨镜摘了,围巾也解了, 窝在角落里低头看手机,耳朵尖还泛着粉色。 他把茶杯推到她面前。 叶晞接过去,双手捧着杯壁,指尖贴在热度上,没抬头。 林阙坐下来,靠着椅背,姿势松散。 他端起自己那杯茶抿了一口,目光落在叶晞头顶,等了三秒,很自然地把话题往别处拨。 “这次全国钢琴大赛什么赛程? 你说十一期间是决赛,怎么连预赛和复赛没听你说过?” 叶晞捧着茶杯的手指动了动。 她终于抬起头,耳朵上的粉色褪了大半,眼神里恢复了几分平时的笃定。 她没回答,就那么看着林阙,一只眉毛微微挑了一截。 那个眼神的意思翻译成话就是: 你说呢? 林阙迎着她的目光愣了两秒。 他的手掌平平地拍在自己额头上,力度不轻,拍完之后自己都笑了。 “得,明白了。” 叶晞放下茶杯,两只手交叠在桌面上,下巴微微扬起来,等着听他说完。 “师从钢琴泰斗,在维也纳金色大厅开过巡演。 这种履历拿回国内打比赛,组委会要是不给你直通决赛的名额,那就是侮辱评委席上每一个人的耳朵。” 林阙用茶杯朝她虚点了一下。 “大炮轰蚊子。” 叶晞轻轻哼了一声。 嘴巴抿着,但眼睛里那点藏不住的笑意已经顺着睫毛的弧度漏了出来。 “你倒是比我还清楚。” “你当我那天在金色大厅前排坐了两个多小时是白坐的?” 叶晞没接话。 她低头喝了口大麦茶,杯沿挡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弯了一下,很快又端正回来。 她放下杯子的时候,语气已经恢复了正常的节奏。 “组委会初赛就发了直通决赛的通知函。 十月三号下午两点,京城音乐厅,决赛只有十二个名额,我排在第四个出场。” “曲目定了?” “定了。拉三。” 林阙的茶杯在嘴边停了一拍。 拉赫玛尼诺夫第三钢琴协奏曲,钢琴曲目里公认的技术天花板之一。 叶晞选了这首,摆明是冲着碾压全场去的。 “你洋姐什么意见?” “她说这首曲子的体能消耗太大,建议我换肖邦的。但我没换。” 叶晞的语气平淡,但那种平淡里带着一股不容商量的硬。 林阙没有评价这个选择。 他只是点了一下头,把茶杯放回桌面。 后厨那边铁签子碰撞的声音密集起来了。 方老板的嗓门从油烟里穿出来: “来咯,你们的串好了!慢用~” 一个伙计端着两大盘烤串走过来,铁盘底下垫着油纸, 肉串挤在一起,表面的油脂还在滋滋冒泡。 孜然粒和辣椒面撒得厚厚一层,红的白的混在焦褐色的肉面上,热气裹着香味往上蹿。 叶晞的目光在那两盘烤串上定住了。 她的喉咙动了一下。 然后她伸出手,从盘子最边上抽出一串羊肉,速度快得让林阙差点没看清。 串到嘴边的时候她的动作稍微慢了半拍,像是想起了什么关于形象管理的条款, 但那股子肉香已经钻进鼻腔了,条款在这个时刻一文不值。 她咬了下去。 肉汁在口腔里爆开的那一瞬间,叶晞的眼睛都亮了。 那种亮法和舞台上聚光灯打在脸上时完全不同。 舞台上的光是冷的、克制的、属于公众的。 此刻这种光是从眼底自己长出来的,带着一种朴素的、被食物击中的、毫不设防的满足感。 她连连点头,嘴里还嚼着,含含糊糊地说: “这就是大名鼎鼎的江城烧烤。 我每天晚上刷音符短视频都能刷到,馋得要死。果然名不虚传。” 林阙看着她腮帮子鼓鼓地嚼肉的样子,伸手把纸巾盒朝她推了推。 “慢点吃,又没人跟你抢。” 叶晞充耳不闻,第二串已经从盘子里抽出来了。 辣椒面沾在她嘴角,她用手背蹭了一下,动作毫无章法, 和金色大厅里那个端坐在施坦威钢琴前的人判若两人。 几串肉下肚,叶晞的节奏终于慢下来了。 她靠在椅背上,两手搁在桌沿,看着对面的林阙。 满足感填满了胃,某种柔软的东西就顺着满足感爬了上来。 “你还记得在江城的时候吗。” 她的声音放轻了,带着一点远远的怅然。 “你跟我说,等有机会带我去吃正宗的江城烧烤。” “记得。” “当时以为很快就能兑现的。” 叶晞拿起茶杯转了半圈,杯壁上的水汽在她指尖蹭出一道印子。 “结果一拖就拖到现在。而且兑现的地点还不是在江城。” 她的目光从茶杯上移开,看向窗外那条灯光昏暗的小巷。 京城九月底的夜风从没关严的窗缝里挤进来,裹着北方特有的干燥。 “离家好远啊。” 这句话说得很轻,轻到差点被后厨翻铁签的声音盖过去。 林阙把茶壶拎起来,往叶晞杯里续满。 热水冲下去,大麦茶的焦香味重新从杯口飘起来。 “你知道方老板为什么能在京城开一家正宗的江城烧烤店吗?” 叶晞转回头看他。 “他二十五年前从江城出来的,一个人扛着半套烧烤家伙事儿坐了十几个小时的绿皮火车到京城。 前三年在别人店里打下手,睡地下室,攒够了钱才盘下这间铺子。” 林阙用下巴朝后厨的方向点了一下。 “方老板走了两千多公里,那口锅里煮的还是江城的味道。 就像你弹琴也一样,不管坐在哪架钢琴前面,手指头下面流出来的底气,是从小长到大的。 这东西,走到哪儿都丢不了。” 叶晞的睫毛颤了一下。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把那点涌上来的东西连着大麦茶一块儿咽了下去。 放下杯子的时候,她的眼眶还是微微泛着红的,但嘴角已经翘起来了。 “行吧。”她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清脆。 “看在这顿烧烤的面子上,原谅你了。” 两个人又坐了一会儿,把剩下的板筋和烤韭菜扫干净。 方老板从后厨探出头,问要不要再加几串,林阙摆了摆手,掏手机扫码结了账。 店门口,京城的夜风比傍晚又凉了几度。 叶晞重新把围巾绕上,墨镜扣回去,整个人又缩回了那层保护色里。 林阙在路边叫了车。 上车前,叶晞侧过身,从大衣内侧的口袋里抽出一样东西。 一张票。 硬质卡纸,烫银边框,正面印着国家音乐厅的标识。 右上角的座位号清清楚楚:A区第二排,7号。 VIP前排席。 叶晞把票递到林阙面前,手指捏着票的一角, 姿势端端正正的,像在完成一件早就计划好的事情。 “十月三号,下午两点。” 林阙伸手接过去,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 空白处写着一行铅笔字,笔迹娟秀但力道很重,每个字都像是钉进纸面里的。 “这个位置,必须坐满。” 林阙把票收进衬衣口袋里,拍了拍。 “一定到。” 车辆走远。 京城的夜风卷起几片落叶,带着深秋初冬的干冷。 而在此刻, 跨越了六个时区、相隔七千公里的巴尔干半岛,正迎来一场连绵的冷雨。 …… 第401章 来自东方的苦 萨拉热窝九月底的清晨,天亮得很慢。 薄雾还没从山坡上散干净,公寓楼道里就响起了拖鞋摩擦地板的声音,沉稳而有节律。 佐拉太太六点钟准时起床。 她从壁橱里取出那块旧抹布,蹲下身子,一格一格地擦过走廊的木地板,每一块板材的边缝都没放过。 擦到餐厅门口的时候,那只叫伯格的肥猫正踮着爪子,往橱柜上的玻璃罐子方向伸脖子张望。 “伯格!” 佐拉用手掌在地板上拍了一下,声音干脆利落。 伯格弹射一般跳开,落地之后回头用眼神谴责了她三秒, 然后不情不愿地溜进角落,假装没事开始舔毛。 “那可是我新做的果酱,我还没舍得吃。” 她瞥了眼胖猫,不禁笑骂。 “你但凡少吃两口罐头也不至于胖成这个德行。" 佐拉太太把那个玻璃罐子往橱柜深处推了推, 无花果酱的瓶口封得严严实实,光线从瓶壁透进去,琥珀色的果肉沉在底部。 她的手指在瓶盖上停了一拍,没有多想,转身出门。 巴什察尔希亚集市的早市从七点开始热闹。 佐拉太太提着网兜在摊位间穿行,手指按过几只洋葱, 挑出皮紧分量足的,还没开口砍价,旁边就传来一阵男人的大嗓门。 波波维奇站在他那个乱糟糟的电器摊位前, 旁边围了三四个年岁相仿的老头,正在争论什么,声量大得能把头顶的苍蝇震跑。 “我跟你说,这帮东方人就会种地!写的全是泥巴里的事,欧洲人谁稀罕看这个?” 波波维奇说着把手往空中一挥,鄙夷写在脸上。 “书店那个安东尼,脑子坏掉了,把那几本书摆在橱窗最显眼的地方,以为是什么宝贝?” 几个摊主跟着哄笑,有人附和说东方文学根本没有逻辑可言,也有人说反正买来放着也没人翻。 波波维奇被人捧着,声音越来越响: “欧洲文学是什么?那是几百年的哲学和美学! 他们那边能有什么?皇帝、泥土气、还有山水诗!” “波波维奇。” 声音从他侧后方传来,不高,但精准地穿过了笑声和嘈杂。 几个人的头同时转了过去。 佐拉太太站在摊位边上,网兜挂在手腕上,眼镜片后面的目光平平地落在波波维奇脸上。 “上回那台收音机,说明书你看了多久?” 波波维奇的嘴张了张。 “足足翻了四遍,还是让一个年轻人用了十分钟帮我修好的。” 佐拉太太顿了一下,把网兜在手腕上换了个位置。 “一本说明书都看不明白的人,在这里评价别国的文学,你评价的是什么?” 周围的哄笑声断了。 波波维奇那张红通通的酒糟鼻抽动了两下。 "佐拉太太,我们就是随便聊聊……" 旁边几个老头互相看了一眼,目光往别处飘。 “随便吗?” 佐拉太太没再看他,已经绕过摊位,来到旁边的菜摊前。 她把挑好的那把洋葱整捆拎起来扔进网兜,又从围裙口袋里掏出硬币,一枚一枚数清楚,码在摊主手边。 付完钱,她经过那个还愣在原地的胖男人, 脚步没停,只是偏过头,透过厚厚的镜片看向波波维奇。 “修你的收音机去吧,波波维奇。 文学的事,轮不到连说明书都看不懂的人插嘴。” 说完,她转身,迈着平稳的步子走进集市深处的人流里。 “这老太婆……” 波波维奇看着那个不高却挺得笔直的背影消失在人流里,嘴上嘟囔着。 走出集市大棚的时候,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照在老街的石板路上。 佐拉的步子比来时慢了一些。 她本来打算直接回公寓。 冰箱里还有昨天剩的半锅汤,热一热就能凑合一顿午饭。 但走到市中心那条主街的拐角时,她的脚步停了。 安东尼书店。 这家书店在萨拉热窝开了四十多年。 围城战时半面墙被炸塌了,战后又一砖一瓦地垒起来, 跟这座城市里大多数东西一样,补过的地方比原来的还结实。 佐拉每周都会路过。 她从来不进去,只是偶尔透过橱窗看一眼新摆出来的书。 自从退休后她就很少买书了,那些包装精美的新版欧洲文学定价越来越离谱,够她买两个月的洋葱。 但今天的橱窗不一样。 常年摆在正中央的那套加缪全集被撤掉了,换上了一张巨大的海报。 海报上是一片沟壑纵横的黄土地,暖色调的光打在干裂的泥土上,底部用粗体法语印着一行字。 《平凡的世界》。 书店老板安东尼正站在门口,拦住一个路过的中年男人,两只手比划着说个不停。 “米罗!你必须看这本书! 我做了三十年书商,从没有哪本外国让我站在收银台后面一口气读完!” 安东尼的光头在阳光下格外闪耀,整个人处于一种极度亢奋的状态。 “里面有个孩子,在食堂等所有人走光了才去拿饭。 你知道他拿的是什么吗?最差的黑面馍!没有菜! 但他站在那里的样子,米罗,我当时差点把书放下来擤鼻涕。” 那个叫米罗的中年人被他拽着胳膊,一脸无奈。 佐拉本打算低头绕过去。 "佐拉太太!" 安东尼的雷达显然覆盖范围极广。 他松开米罗的胳膊,三步并作两步冲到佐拉面前,从口袋里掏出一叠宣传单,抽出一张递过来。 "佐拉太太,您一定要看这本书。 这是一个东方作家写的,写的是他们那边穷苦人的生活。 我知道您经历过围城战,这本书里那些人吃的苦,跟我们吃过的苦,是同一种味道。" "我不需要别人告诉我苦是什么味道。" 佐拉冷冷地说。 但她的手已经接过了那张宣传单。 老习惯改不了。 当了二十年文学教师,看到印着铅字的纸就会条件反射地去读。 宣传单上印着一段摘录。 翻译成法语的句子朴素得近乎粗糙,没有欧洲文学惯用的那种精巧修辞。 写的是华夏一九七五年的早春, 黄土高原上冰雪还未消融,灰蒙蒙的天压着一座贫瘠的村庄, 县城中学的大院坝里,雨水混着泥浆,在高低不平的地面上漫流。 佐拉的眼睛在那段文字上停了三秒。 那种行文的节奏,像是有人蹲在泥地里,用手指头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地上刻。 没有任何花哨的东西,每个句子都沉得像石头。 佐拉的脑海里不知道怎么就转出了那个画面 ——雨夜,昏黄的灯光,那个东方小子趴在桌上, 笔在纸上沙沙地走,说自己是个“捡故事的人”。 她当时以为那不过是年轻人惯用的漂亮话。 "多少钱?" 佐拉把宣传单折了两折,塞进围裙兜里。 安东尼的眼睛亮了:“十五马克,精装版。平装版的是八马克。” 佐拉从贴身的布包里摸出那个用了十几年的零钱袋。 她数了数里面的硬币和零钞,拣出八马克的整数。 “书又不是买来供着的。” 安东尼快步进店,包好那本平装书。出来递给她时,他没用一只手。 那双手粗糙,布满老茧,托着薄薄的书像托着一块分量极重的砖。 他抬头看着佐拉太太,把书稳稳当当地送到她手里。 佐拉把书夹在腋下,提起网兜,头也不回地往公寓方向走。 夜里下起了冷雨。 萨拉热窝入秋之后的雨跟夏天不一样,不急,落得慢,但能把温度带走一大截。 佐拉太太坐在那张丝绒沙发里,膝盖上搭着一条旧毛毯,脚边伯格蜷成一团,呼噜声细细的。 那台修好的老式收音机开着,播的是低沉的民谣,音量调得很小,只是让空气里有点声音。 她从餐桌旁的矮柜上把那本书拿过来,封面摸了摸,翻开。 老花镜的镜片厚,她习惯性地把书凑近了些。 第一行字还没读完,她的手指就停在了书脊的边缘—— 她在等什么,自己也说不清楚。 窗外的雨落得不急,伯格的呼噜声细细的, 收音机里的民谣低得快要消失在雨声里。 她重新往下看了一行。 …… 第402章 只有她能看懂的致敬 雨落在玻璃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佐拉太太把老花镜往鼻梁上推了推,翻开了第一页。 法文译本的纸张偏薄,边角裁得不太齐整,一看就是平装版里最便宜的那档。 但字排得规矩,行距留得宽,读起来不费眼。 第一段写的是一九七五年的华夏,某个县城中学的大院坝。 雨和泥浆混在一起,在高低不平的地面上漫流。 佐拉的眉头皱了一下。 她教了二十年英国文学,审过上千篇学生论文,对文字有一种近乎本能的挑剔。 任何矫揉造作的修辞,任何无病呻吟的抒情,在她这里活不过三行。 但这一段没有修辞。 泥浆就是泥浆,雨就是雨。 没有人站在旁边替读者感叹这场雨有多冷,或者这片泥地有多凄凉。 它就那么摆在那里。 佐拉的手指在第二页的边缘停了一拍,然后翻了过去。 食堂里的午饭场景铺开了。 学生们按照家境分成三等,甲菜、乙菜、丙菜各排一列, 最前面拿白面馍的是日子最好的,中间是玉米面馍,最后面是两个黑面的高粱馍。 一个叫孙少平的少年站在最后面那一列。 他等所有人都走光了,才低着头走过去,从那个连菜汤都见不着油花的菜盆里,舀了一碗清汤。 佐拉的眼睛在那段文字上移动得很慢。 她注意到了一个细节。 翻译用了一个法语词,“fUrtivement”,意思接近“偷偷摸摸地”。 但她联系整个段落的语境,觉得那个词放在这里并不准确。 那个少年的动作里没有“偷”的成分。 他只是在躲。 躲的不是食物,是别人看他拿黑面馍时的目光。 佐拉的后背往沙发靠垫里陷了一寸。 她想起了什么。 一九九二年的冬天。 围城战进行到第八个月的时候,城里的补给线被切断了。 面包从限量发放变成了抢。 联合国的救援物资一到分发点就被一抢而空, 分到手里的往往只有半块硬得能砸死人的黑面包,掰开来里面带着绿色的霉斑。 她记得隔壁楼的那个银行职员。 四十多岁的男人,围城战之前每天西装领带,皮鞋擦得能照人。 排队领面包的时候,他总是站在队伍最后面。 拿到那半块发霉的面包,他不当场吃。 他带回家,关上门,用刀把霉的部分仔细切掉, 剩下的掰成小块码在盘子里,一个人坐在餐桌前慢慢嚼,好像那是一顿正式的晚餐。 后来那个男人死在了一次炮击里。 佐拉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继续往下看。 灯光暗了一下。 公寓的电路老化,一到雨天就不太稳当。 佐拉抬头看了一眼天花板上那个被林阙换过的灯泡, 嘟囔了一句“该死的电线”,起身从橱柜里翻出一根蜡烛,点上,放在茶几边角。 蜡烛的火苗跳了两跳,在墙上投出一个晃动的影子。 她重新坐下来,把书凑近了些。 孙少平开始在煤矿里干活了。 那些描写体力劳动的段落密得喘不过气。 背石头,拉煤车,在又矮又闷的巷道里弯着腰爬行。 汗水把衬衣浸透了干,干了又浸透。 脊背上的茧子厚得像鞋底。 但这个少年在干完一天活之后,会在宿舍里就着矿灯看书。 灯光太弱,书页上的字模模糊糊的,他就把脸凑到离灯芯只有几厘米的地方。 眼睛被熏得发红,第二天满脸煤灰的皮肤上挂着两道干涸的泪痕。 佐拉翻书的速度不知不觉快了。 伯格在脚边发出不满的叫声,大概是嫌她换坐姿的时候踩到了它的尾巴。 佐拉低头看了它一眼,没有像平时那样骂它,只是把脚往旁边挪了挪。 雨还在下。 收音机里的民谣播到第三遍了,佐拉完全没有注意到。 书里的时间线在往前推,那里的人像蚂蚁一样在泥里打滚。 修窑洞,砌砖墙,用牲口一样的力气把一个个日子从地里刨出来。 没有人哭。也没人喊累。 他们嚼着最粗砺的粮食,弓着被生活压弯的脊梁,在贫瘠得连草都不长的土地上,一步一步把日子往前挪。 佐拉的呼吸比半小时前沉了许多。 她发现自己分不清了。 书里在黄土窑洞前蹲着吃饭的农民,和记忆里在弹坑边分食罐头的萨拉热窝邻居,面孔在火光中彻底重叠。 同样是破碎的世界。 同样是被剥夺了体面的人。 同样是在咽下苦涩后,死死撑直的腰板。 隔着几千公里的山川河流,隔着完全不同的语言和肤色,她在这本书里闻到了一股熟悉的味道。 不是苦难本身的味道。 是苦难底下那层东西的味道。 倔。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收音机终于受不了持续工作的压力,发出沙沙的电流声。佐拉扭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凌晨两点十七分。 她愣了一下。 这比她平时的熄灯时间晚了整整四个小时。 在过去的二十多年里,她从来没有打破过自己定下的作息规矩。 哪怕是围城战最激烈的那些夜晚,炮弹落在三百米外, 她也会在十点钟准时把蜡烛吹灭,躺在床上闭眼。 今夜是唯一的例外。 佐拉把收音机关掉,走到厨房里倒了一杯凉水灌了两口,又走回来,重新坐在沙发上。 蜡烛已经烧去了大半截,烛泪沿着铜制烛台的边缘凝成了琥珀色的一圈。 她继续翻。 不是因为不困。 她的眼睛已经酸涩得厉害,老花镜的鼻托在鼻梁上压出了两个红印。 但她停不下来。 那种被文字钉住的感觉,她以为自己这辈子不会再有了。 破晓前最黑的那段时间过去了。 窗棂上开始浮出一层灰白色的光,雾气从山坡上慢慢涌下来,把远处那片白色墓碑的轮廓模糊成一团。 佐拉翻到了的最后几章。 孙少安累垮了,孙少平伤了。 那些在泥土里拼命挣扎了几十年的人,没有等来什么逆天改命的奇迹,也没有人从天上伸出手拉他们一把。 他们只是咬着牙,一口一口把苦嚼碎了咽进肚子里,然后抬头,看了一眼天。 天还是灰的。 但他们的脊梁还是直的。 读完正文最后一行的时候,佐拉的手指在纸页边缘停留了很久。 她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撞,一下,一下,沉闷地撞着肋骨。 说不上来是什么。 很重,又很烫。 习惯性地,她往后翻去。 法文版的译者后记占了两页。 翻译的笔触比正文花哨得多,引用了大量欧洲评论家的观点, 说这部作品是“东方现实主义的巅峰之作”, 又说作者“见深”是近年来最令人惊叹的华夏文学现象。 后记的末尾,译者提到了一件事。 “作者见深在全书终稿的最后一页留下了一段手写寄语,出版方执意将其原样保留。 这段文字在翻译审校期间, 曾让几位提前拿到样书的欧洲资深编辑和文学顾问百思不得其解, 他们试图从华夏古典美学甚至政治隐喻的角度去揣测,却始终没有公认的定论。” 佐拉的目光往下移了半寸。 后记结束了,翻过去是一页空白。 不,不完全是空白。 页面正中央,孤零零地印着一行加粗的法文。 字号比正文大了一号,四周留白极宽, 像是故意让这句话独自站在一整片空旷里。 佐拉凑近了蜡烛。 跳动的火光把那行字照得一明一暗。 “献给那些在废墟中,依然坚持用搪瓷缸,把白衬衫每一道褶皱都熨平的人。” 她的手停住了。 下一行。 “体面地受苦,本身就是一种英雄主义。” 蜡烛的火苗跳了一下。 佐拉坐在沙发里一动不动。 伯格趴在她脚边,毛绒绒的肚子随着呼吸均匀地起伏。 收音机已经关了,窗外的雨也停了, 整个公寓安静得只剩下蜡烛燃烧时那一点点微弱的噼啪声。 搪瓷缸。 白衬衫。 褶皱。 欧洲的评论家当然不懂这句话。 他们可没有见过那个搪瓷缸。 没有在断水断电的废墟里,看见一个老太太用滚烫的缸壁,一点一点熨平一件再也没人穿的白衬衫。 所以他们不可能懂。 但,佐拉懂。 因为那个故事只讲给了一个人听。 在一个下雨的深夜,坐在这张丝绒沙发上, 对着一个她管了二十多天叫“东方小子”的年轻人。 佐拉的嘴唇开始发抖。 她以为他会忘的。 年轻人来来去去,住几天就走了,带走照片和回忆,什么都不留下。 她已经习惯了。 门口那块蹭鞋垫上踩过几百双脚,没有一双记得回来的路。 她以为白衬衫的故事也一样,说完了就散了,像这座城市的雾气,风一吹就没了。 可他把它写进书里了。 不是随便提了一句,不是当作某个遥远国度的异域趣闻潦草带过。 他把它放在了整本书的最后一页。 放在那些黄土地上的农民、那些在苦难里咬碎了牙关的人之后。 放在最重的位置。 给了最重的分量。 佐拉的手紧紧捏着书页。 那层坚硬了二十多年的壳子,在这一刻从最深的地方裂开了。 一滴眼泪砸在纸面上。 水渍在加粗的法文字母上洇开,把“衬衫”那个词的墨迹化成了一小团模糊的深色。 伯格被头顶突然传来的一声闷响惊了一下,抬头看见主人把老花镜从脸上扯了下来, 两只手举着那条洗得发白却从不舍得弄脏的印花围裙,整个捂住了脸。 这位在战火中送走丈夫和两个儿子都没掉过一滴泪的老太太, 弯着腰,肩膀一耸一耸地发抖, 从围裙里泄出压抑的呜咽声。 …… 第403章 不说话,就是最重的话 清北文学院的深秋傍晚来得快。 五点半不到,天就暗了大半,风从未名湖方向刮过来,裹着一股子快要入冬的干冷。 林阙从租住的公寓出来,沿着校内那条法桐路往男生宿舍楼走。 今天在工作室待了整整一天。 《平凡的世界·第二部》的骨架终于搭完,但几个关键场景的节奏还需要再磨一磨。 脑子转了十来个小时,现在有点发沉,正好回宿舍休息休息。 林阙上到三楼,往303的方向拐过去。 走到门前,他的脚步停了。 门板正中央贴着一张白纸条。行楷写的,笔画规整,结构端正,一看就是从小练过帖的底子。 “林同学未归,请勿敲门打扰。” 落款没有名字,但整栋楼能把行楷写成这个水准的,也就门里那位了。 林阙盯着那张纸条看了两秒,伸手把它撕了下来。 纸条刚攥进手心,走廊拐角处就传来一阵快步声。 两个人几乎是小跑着过来的,鞋底在水磨石地面上嚓嚓响。 走近了才看清。 一个是川省那个浓眉大眼的男生,叫钟恒远, 另一个是豫省的,眼镜框很宽,名字林阙记得不太准,姓韩。 两个人跑到面前,气都没喘匀,脸上的表情几乎一模一样, 那种既兴奋又紧张的状态,像是在走廊里蹲守了好久,终于逮着了正主。 “林阙!你回来了!” 钟恒远嘴巴张开的幅度跟说话的音量成正比。 韩姓同学比他含蓄一些,但眼睛里的期待一点没少。 一只手紧紧捏着牛皮纸文件夹,夹角已经被攥出了一道弯折。 “在你门口等了一个多小时了。” 钟恒远搓了搓手, “许长歌说你出去了,不确定什么时候回来,让我们晚点再来。我们就在楼梯口坐着等的。” 林阙看了一眼他们手里的东西,点了点头,大概猜到了来意。 “进去说吧。” 他推开寝室门,侧身让两个人先进。 303寝室是标准的双人间,上床下桌,空间不大但收拾得干净。 右边那张桌子上摊着两本翻开的书和一叠手写稿纸, 笔筒里插着三支削好的铅笔,笔尖朝上,排列整齐。 许长歌坐在右边的书桌前,手里捏着一支铅笔,正在稿纸上改什么东西。 听见门响,他抬头扫了一眼,对林阙点了下头, 又看了看跟进来的两个人,什么都没说,把视线收回去继续改稿。 钟恒远和那个韩姓男生站在门口,脚步都不太敢往里迈。 两个人的目光在许长歌身上飘了一下,又赶紧收回来看向林阙。 “坐那边的椅子吧。” 林阙从衣架上摘了件外套挂到床梯上,指了指靠窗的两把折叠椅。 两个人赶紧坐下来。 钟恒远把文件夹递过来的时候,手指头都在抖。 “林阙,是这样的,昨天苏老评完你那篇《台阶》之后, 我回去翻来覆去想了一整夜,今天一早就把自己之前写的东西全部推倒重来了。 写了三个片段,想请你帮忙看看,有没有……呃,就是方向对不对。” 韩姓男生也打开了自己的文件夹, 里面夹着几页稿纸,字迹很小很密,页边空白处写满了批注。 “我的也是。 昨天柳教授讲的那些关于克制和精确的区分, 我觉得我懂了,但落到纸上总觉得差点什么。” 林阙在自己桌前坐下来,先接过钟恒远的稿子。 三个片段,每个大概四五百字,写的都是乡镇场景。 第一个片段讲的是一个收废品的老头,第二个是菜市场的鱼贩,第三个是修鞋摊。 林阙从头到尾扫了两遍,速度不慢,但每一行都看进去了。 钟恒远的喉结在上下滑动。 “你这三个片段有一个共同的毛病。” 林阙把稿子扔回桌面,手指点了点第二个片段里被圈出来的一句话。 【他并没有拿起那条鱼,而是弯下腰把掉在地上的秤砣先捡起来,上面有一粒鱼鳞。】 林阙抬眼看向钟恒远, “写这句的时候,是在炫技吗?” 钟恒远愣了一下: “这是为了还原最真实的生存状态……” “你确实还原了一个菜市场,但我没看到人。” 林阙的语气没有起伏。 “秤砣、塑料布、血水,你把所有细节全砸给读者,除了证明你观察生活很仔细,对塑造人物没有任何帮助。 你要写的是被生活碾压的人,不是写菜市场考察报告。” 钟恒远一怔。 嘴巴张了一下又合上,两只手把稿纸的边角捏出了褶皱。 他低头重新看了一遍那句话,眉头越拧越紧。 过了好一会儿,他猛地抬头,声音有点涩: “原来如此……是这些东西全在抢戏,人反而看不见了。” 林阙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 “看,你这不是知道吗?” 钟恒远点点头,也露出淡淡的笑容。 林阙放下他的稿子,转向韩姓男生。 他的片段写的是一对母女在医院走廊里的对话。 女儿刚拿到检查报告,确诊了什么慢性病,母亲在旁边安慰她。 林阙看了一遍,把稿纸翻回第一页,指着中间那段对话。 “你母亲说的这句'别怕,妈在呢,什么都会好起来的'。 如果你是那个女儿,听到这句话是什么感觉?” 韩姓男生迟疑了一下: “觉得……有依靠?” “是觉得你在念台词。” 林阙毫不留情。 “一个五十多岁的农村母亲,文化水平不高, 拿着一份看不懂的检查报告。她在这个时候,脑子里想的不会是这些漂亮的安抚词。” 韩姓男生死死盯着稿纸,嘴唇蠕动了两下,像在心里把那个母亲的脸反复拼凑。 过了足足半分钟,他拿起笔,在那句话上画了一道重重的横线。 笔尖挪到旁边空白处,停了一瞬,落下一行字: “报告单拿好,回去把被子晒晒,明天再来。” 写完,他抬头看向林阙, 眼里的迷茫已经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带着兴奋的锐气。 两个人起身告辞的时候,钟恒远回头看了林阙一眼, 张了张嘴,表情复杂得像是想说十句话但一句都嫌多余。 最后转身拉着同伴快步走出了走廊。 门关上了。 脚步声渐渐远了。 许长歌放下手里那支削得只剩三分之一的铅笔, 往椅背上靠了靠,长长吐了口气。 “这算是今天第四波了。” 林阙把外套从床梯上取下来挂到衣架上,回头看了他一眼。 许长歌的语气里有种憋了一整天的无奈。 “上午九点就开始了。 袁宁宁带着两个同省的,说是想请你解释苏老讲的那段'位置感',在门口站了四十分钟。 十点半陈嘉豪来了一趟,不过他是借充电线的,顺手在你桌上扔了一包威化。 下午唐荷又来了,带着新稿问怎么把都市题材接地气……” 许长歌示意了一下林阙放在桌上的纸条。 “我两点钟实在扛不住了,把那张纸条贴门上, 结果三点半又来了两个,蹲在楼梯口等到你回来。” 许长歌说完这些,偏过头看着林阙,眼神里有调侃也有几分真实的感慨。 “昨天那堂课之后,这栋楼里所有人看你的眼神都变了。303的门槛,快被踩平了。” 林阙笑了一声,在自己桌前坐下来,把桌上散落的几张草稿纸归拢到一起。 他抬头看了一眼许长歌桌上那叠写满铅笔字的稿纸, 上面有大片的涂改痕迹,有些段落被整段划掉,旁边重新写了新的版本。 “你那篇《裁缝》……” 许长歌的笑意收了回去,脊背不自觉地坐直了半寸。 他拿起桌上那叠稿纸,理了理边角,递过来。 “推了两遍。第一遍改完觉得骨架还是老样子,整个扔了。 第二遍从人物重新进去的,刚写完第三稿。” 林阙接过来。 第一稿他是看过的,结构精巧,文气沉稳。 许长歌的功底摆在那里,行文滴水不漏,每一个转折都恰到好处。 但太“恰到好处”了。 ——也正因为找不出一丝破绽,读完之后什么都不会留下。 第三稿拿到手里,林阙翻了几页。 翻页的速度慢下来了。 开头那段老裁缝量尺的描写,原来版本里有一整段关于裁缝手艺传承的铺垫, 写得考究,引经据典,读起来像一篇手工艺散文。 现在砍了。 新版本的第一句话就把读者扔进了裁缝铺。 【四九城深巷里的穿堂风一吹,老头趴在水曲柳案板上,老花镜滑到鼻尖, 一只手捏着画粉在藏青色呢子上勾线,另一只戴着黄铜顶针的手,弧度死死卡在一个不自然的角度。】 林阙的手指在那个“不自然的角度”上停了一拍。 他知道那是什么意思。关节变形,裁剪了几十年,手指已经回不到正常人的形状了。 这个细节,第一稿里没有。 往后翻。 中段那个裁缝给自己量三围的段落。 原来的版本用了一个镜子的意象,老裁缝对着镜子量自己的身材,映射一种自我审视。 精巧,聪明,但隔着一层玻璃。 新版本把镜子删了。 老裁缝站在空屋子中间,两只手举着皮尺,绕过自己的后背去够另一端。 够不着。 手臂举高了肩膀疼,弯下去腰又撑不住。 他折腾了好一会儿,最后把皮尺一头用牙咬住,另一头绕过去,勉勉强强量了个数。 林阙的翻页动作停住了。 他盯着这段看了很久。 纸面上那个老裁缝,不再是一个被精心设计的文学符号。 他在喘气。他的肩膀在疼。 他咬着皮尺的时候牙根一定是酸的。 活了。 林阙继续往后翻。 后三分之一,衣服做完了。 老裁缝把衣服叠好,放进柜子里,关上柜门。 林阙的手指在页面边缘悬了两秒。 然后他合上了稿子。 寝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林阙把稿子放回许长歌桌面。 动作很轻。 没有定性,没有建议,没有任何一个字。 许长歌看着林阙的表情,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的嘴角动了一下。 幅度很小,几乎看不见,但那里面有一种东西, 跟得意无关,跟谦虚也无关。 是确认。 林阙不说话,就是最重的话。 许长歌把稿子抽回来,翻到后三分之一,拿起铅笔,在某个段落旁边写了几个字。 他没问林阙那几秒的停顿意味着什么。 也没问那个沉默是肯定还是否定。 他不需要问。 林阙翻页速度变慢的那个瞬间,就是答案。 窗外是清北校园的夜景。 路灯串成一条弧线,远处未名湖的方向有一小团模糊的光。 法桐树的叶子在路灯下投出密密麻麻的影子,风一吹,满地都在晃。 沉了几秒,林阙转过头。 “长歌。” 许长歌的铅笔停了,抬起头。 “昨天课结束的时候,柳教授往外走,经过第一排停了一下。 陈嘉豪他们都觉得,那一眼是看我的。” 林阙靠着窗框,两手插兜,目光落在许长歌脸上。 “但我知道那一眼。” 他顿了一拍。 “是看你的。” …… 第404章 姓许,但名叫长歌 许长歌手里那支铅笔悬在半空,停了整整三秒。 笔杆在指缝间转了半圈,没转完,卡住了。 他的视线从稿纸上抬起来,落在林阙脸上。 “你怎么知道的?” 林阙靠在窗框上,两手插兜,姿势没变。 “柳教授从第一排走过去的时候,步子放慢了。 你以为他看的是第一排,但他的下巴抬了一个很小的幅度。 第一排坐着的人不需要他抬下巴。 那个角度刚好越过陈嘉豪的后脑勺,落在第二排最左边。 你的位置。” 许长歌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把铅笔搁在书桌上。 木杆磕碰桌面的轻响,在安静的寝室里格外清晰。 他靠向椅背,整个人瞬间卸了力。 “后天来集训营上大课的那位神秘泰斗。” 许长歌的声音放得很平,但每个字之间的间隔比平时长了半拍。 “就是我爷爷。” 303寝室的空气凝了一瞬。 林阙的表情没有任何多余的波动。 他的脑子里闪过一个名字。 许正青。 京派文学的定海神针,华夏文坛的活化石。 他点了一下头,幅度很小。 许长歌看着林阙这个反应,反而松了半口气。 如果对面的人表现出那种“哎呀那你压力很大吧”的同情, 他大概会直接把这个话题掐死在嗓子里。 但林阙什么都没多给。 就像银杏树下面对丹伊一样。 这种不给压力的姿态,反而把许长歌心里那扇死死顶着的门,往外推开了一条缝。 “我前一晚收到柳教授的私信才知道的。” 许长歌的目光落在自己桌面那叠稿纸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纸边。 “第一反应是去找柳教授申请回避。或者干脆请病假,躲两天。” 林阙没插话。 “从小到大,不管我读多少书,写出什么样的东西,拿了多高的名次。” 许长歌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隔壁寝室听见。 “别人开口第一句话永远是同一套模板。 '不愧是许老的孙子。' '许家的基因就是好。' '世家家学渊源,普通人怎么比?'” 他的手指在稿纸边缘捏了一下,纸角弯折出一道白印。 “我七岁开始背唐诗宋词,九岁啃完了《文心雕龙》全本, 里面一大半的骈文句式到现在都刻在脑子里。 十一岁把原版《资治通鉴》从头到尾通读了一遍,读完那天吐了一口血,我妈差点把书烧了。 十二岁写的散文被省级刊物选用,可当时的编辑打电话到家里,第一句问的是'这篇是许老指导的吗'。” 许长歌笑了一声。 那声笑很短,从鼻腔里漏出来的,带着一种被磨了太久的钝。 “当时是我母亲替我接的电话,她说不是。 编辑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然后说'是吗,那也非常优秀了'。” 许长歌又笑了一声。 “'那也'。” 许长歌把这两个字重复了一遍,咬字的力度比前面所有话都重。 “许家这个姓氏,是一块几百年的老招牌。 擦得再亮,挂在我头上,所有人看的都是招牌,没人看底下站着的那个人。” 林阙站在窗边,肩膀靠着窗框,姿势松散。 外面的法桐树被夜风吹得沙沙响,路灯的光从叶缝里碎成一地。 他没有打断许长歌。 “我来参加扶之摇的时候,所有人都知道我姓许。” 许长歌抬起头,看着林阙的眼睛。 “但至少从开始到现在,他们看我的稿子,争论我的观点, 心里的第一反应,是在跟'许长歌'交手,不是在跟'许正青的孙子'过招。” 他顿了一拍。 “但若是我爷爷坐到那个讲台上的那一刻,这个平衡,就彻底打破了。” 寝室里安静了好几秒。 窗外的风把一片法桐叶吹到玻璃上,贴了一瞬又被卷走了。 “打破了,如何呢?” 林阙开口了。 许长歌一愣。 “所有人都知道你姓许,又如何呢?” 林阙的语气跟聊天气差不多。 “你打算怎么办?把你许长歌三个字从户口本上划掉? 还是找个笔名重新出道,对外宣称自己重活一回?” 许长歌的嘴唇动了一下,被噎住了。 “刚才我看的那份稿子。” 林阙从窗框上直起身,走了两步,在许长歌桌前站定。 手指落在那叠写满铅笔字的稿纸上,指尖点了点中间那个被反复涂改过的段落。 【老裁缝量自己三围那段。两只手举着皮尺绕过后背去够另一端,够不着。 手臂抬高了肩膀疼,弯下去腰撑不住,最后把皮尺一头用牙咬住,才勉强量了个数。】 林阙看着许长歌。 “你觉得一棵长在参天大树旁边的小树,怎么才能证明自己不是大树的枝丫?” 许长歌的眉头拧了起来。 这个问题从林阙嘴里问出来的时候, 他的第一反应是往文学理论的方向去想,但脑子转了两圈,发现林阙问的根本不是理论。 “根本不是成天抱怨大树挡了自己的光,也不可能拼起命,把根拔出来换个地方栽。” 林阙的声音每个字落在寝室的空气里都带着分量。 “是把自己的根扎得比它还深,然后长出跟它完全不一样的叶子。” 许长歌的呼吸停了一拍。 林阙的手指在那份《裁缝》第三稿上轻轻敲了两下。 “你以前的文章精美、规整、挑不出一个毛病。 每一行都像拿尺子比着写的。 那是你从家里学出来的'规矩',是许家的底子。” 他的手指挪到那个被反复涂改的段落上。 老裁缝咬着皮尺的那一段。 “但你这次写的这个人,连后背都够不着,关节酸得手指变了形。 他身上有汗味,有灰尘,有用了一辈子的黄铜顶针磨出来的茧子。 这种东西……” 林阙收回手,看着许长歌的眼睛。 “姓许,但名叫长歌。” 许长歌盯着桌面上那叠稿纸,一动不动。 他的手指在纸边缘悬了很久,脑子里那些翻来覆去纠结了一整夜的东西, 在这一刻被一句话砸得四分五裂。 姓许,但名叫长歌。 七个字。 把他拧了十几年的那个死结,从最里面的那圈拆开了。 许长歌的肩膀塌下来了。 那是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松开时的那种轻松,幅度虽然不大,但整个人的气场都变了。 他抬起头, 眼底那层阴翳已经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雨后初晴式的清亮。 林阙看着他这个表情,心里的弦也跟着松了一截。 但他的嘴巴不肯让气氛就这么温情下去。 “再说了,你现在该操心的不是别人怎么看你。” 林阙的语气忽然拐了个弯,带上了一丝调侃。 “你该操心的是你爷爷会不会在课堂上当众把你第一稿拎出来当反面教材。” 许长歌的表情卡住了。 “毕竟你第一稿写的那个裁缝,怎么说呢。” 林阙靠回窗框,两手插兜,嘴角往一侧歪了歪。 “精致是精致,但总感觉那老裁缝下一秒就要端起骨瓷茶杯喝个下午茶。 你爷爷要是看见了,大概会欣慰地想: '咱们家长歌真善良,连裁缝都给配了两个丫鬟伺候着。'” 许长歌原本酝酿好的那一整套沉重情绪,在这句话面前碎了个彻底。 “噗。” 他没忍住。 笑声从喉咙里迸出来,短促又无奈, 像是被人从背后狠狠拍了一掌,闷在胸腔里的那口气全漏了。 “林阙,你劝人的方式还真是别具一格。” “我说的是实话。” 许长歌摇了摇头,但嘴角已经彻底压不住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那份改了三遍的稿纸, 手指摩挲过那个被反复涂改的段落,指腹感受着铅笔留下的凹痕。 许长歌慢慢收敛了笑意, 目光重新落在那份稿纸上,眼神却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明亮坚定。 “加油,老许” 林阙的声音忽然轻了,没有调侃,也没有多余的修饰。 就四个字,干干净净的。 “摆脱大树的第一步,是让大树亲眼看到你长出了不一样的叶子。” 许长歌抬头看了林阙一眼。 那一眼很短,又很长。 但什么都没说。 …… 第405章 今天不看文章 两天后。清晨七点三十分。 距离上课还有半小时,阶梯教室已经坐满。 三十张桌面上,全是被铅笔划乱、又被重新誊写过的稿纸。 “你第几稿了?” “第四稿。” “前天晚上写到凌晨三点,写完通读了一遍,最后还是全推了。” “我第五稿。” 整个教室安静得有些发闷。 桌面上的稿纸边角卷起,铅笔印一层压着一层, 有人眼底发青,有人手里还攥着橡皮,像是下一秒就要把刚誊好的句子再擦掉。 陈嘉豪从后排摸过来,半侧着身子挤在林阙旁边的扶手边, 脑袋往前一探,声音压得很低。 “阙爷,你跟我交个底。今天来上课的那位,到底什么来头? 能让柳教授专门空出三天消化期来铺垫的人,全国能有几个? 我这两天改稿改得头都快秃了,你好歹给个心理准备。” 林阙翻着手里一本从清北图书馆借来的散文,头都没抬。 “你今天刚好可以把这两天秃掉的头发都竖起来。” 陈嘉豪的嘴张了张,满肚子的话被这一句糊得无处安放。 林阙抬眼扫了一下右手边的许长歌, 那份牛皮纸包着的《裁缝》第四稿压在桌面边角,封皮右下角被拇指反复摩挲出一道浅痕。 他收回目光,重新低头翻诗集。 “等会儿就知道了。” 陈嘉豪的嘴张了又合,满肚子的话被这七个字堵了个严实。 他悻悻地溜回自己的座位,攥着那叠改了无数遍的稿纸的手不觉用力。 七点五十五分。 距离上课还有五分钟。 阶梯教室厚重的木门被缓缓推开,铰链发出一声低沉的响。 门一开,走廊里的冷光斜斜铺进来,教室里的窃语却先一步停了。 三十个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门口。 走进来的是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 藏青色对襟布衫洗到领口微微泛白,右边袖口内侧有一小片洇开的墨渍, 像是在哪张稿纸上搁过手腕,没留意就蹭上了。 脚上一双黑布鞋,鞋底磨得薄薄的,踩在地板上几乎没有声音。 头发花白,梳得服帖,面容清瘦,颧骨和下颌的线条硬朗得不像这个年纪的人。 右手端着一个掉了漆的墨绿色保温杯,杯盖上的螺纹已经磨平了。 左手握着一本合起来看不到书名的旧书,四根手指从书脊下方托住, 拇指压在封面的某一页上,像是进门之前刚刚读到那里,舍不得松手。 他走上讲台,把保温杯放在讲桌的右边角上,杯底和桌面碰撞,发出一声很轻的“嗒”。 那本合起来看不到书名的旧书被他压在杯旁。 前排几个外省来的学员互相看了一眼,眼神里全是茫然。 这位是? 看穿着打扮,更像是学校里某个退休的后勤师傅, 哪里有半点文坛泰斗的架势? 就在这一声响之后,坐在第二排侧边的张一俞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 带起的气流把桌上的稿纸吹歪了两页。 他身边另外两个京城圈子的学员几乎是同时站起的,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短促的刺响。 三个人的脊背挺得像尺子画的,两手垂在身体两侧,下巴微收, 眼神里的随意和松弛在一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张一俞的声音从嗓子里挤出来,带着压不住的恭敬。 “许爷爷好。” 四个字。 整个教室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 下一秒,其余学员像是终于反应过来,纷纷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椅子腿接连擦过地面,短促的声响从前排一路传到后排。 陈嘉豪吸了口凉气,站得比平时直了许多,手里的稿纸被他攥出一道皱痕。 许正青。 京派文学的定海神针。 此刻就站在讲台上,端着一个掉了漆的保温杯。 “许老好!” 众人齐声开口,带着年轻人特有的那种用力过猛的恭敬。 林阙和许长歌也站了起来。 林阙行礼的动作规矩但不夸张。 他注意到身边许长歌,比平常多了一丝郑重。 许正青拧开保温杯盖,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水。 他的目光在教室里转了一圈,不快,但谁都说不清有没有在自己身上停过。 那种看法不带任何审视的意味,更接近一个老农看自家院子里新栽的苗 ——看了,记了,但什么都不急着说。 转到许长歌的位置时,那道目光沉了半拍。 极短。 像翻书时指腹在某一页多摩挲了一下,然后翻过去了。 经过林阙时更轻,几乎是余光的边角擦了一下,便收回讲台方向。 许正青抬手往下压了压,示意众人坐下。 椅子重新落座的声音参差不齐,像是一排多米诺骨牌倒下来的尾声。 每个人落座后的第一个动作都是低头看自己桌上的稿纸,下意识地把纸边理了理, 或者把封面朝上翻正,好像这样就能给自己多一点安全感。 许正青站在讲台中央,没有翻那本书,没有打开投影, 两只手背在身后,目光在那些摆满稿纸的桌面上转了一圈。 他开口了。 “桌子上的稿子都收起来吧,今天不看文章。” 他的声音不高,却压得住整间教室, 每个字都落得清楚,带着老派学者特有的温厚。 教室里的空气凝了一层。 几乎所有同学愣在原地。 陈嘉豪的呼吸顿了一拍。 他下意识看了一眼自己桌上那叠改了无数遍的稿纸,又飞快地把目光收回来,不敢再看。 二十多个人眼神互相碰撞,同时看到了对方脸上的茫然。 改了两天。全推了重写。 他们熬了两个晚上,把第一稿到第五稿都带来了, 等来的却是许正青一句:今天不看文章。 许正青对底下的反应不置可否。 他从讲台后面绕出来,慢悠悠地走到讲台边缘,离第一排只有两步远的位置站定。 “柳教授前天帮你们拆了骨,教你们怎么搭架子。 今天我也不讲那些干巴巴的理论结构。咱们来点不一样的。” 他的语气温和,像是在跟晚辈聊家常。 但那种温和底下压着的东西,跟柳作卿的锋利完全不同。 柳作卿的课锋利,落点直接。 许正青不同,他说话不急,却让人摸不清下一步会落在哪里。 学员们陆续把稿纸收进桌洞里,动作迟缓,满脸写着不甘。 许正青等所有人都收完了,才重新开口。 “现在,所有人闭上眼睛。” 三十个人面面相觑。 “先闭上。” 许正青又说了一遍,语气没有加重,但那两个字像是长了分量。 陈嘉豪迟疑了半秒,才把眼睛闭上。 许长歌坐得更直,睫毛压下去时,手指还停在封皮边缘。 林阙倒是很快闭了眼。 教室里陷入了一种奇怪的安静。 窗外有人骑车经过,链条声从远处飘来又飘走。 许正青的声音在这片安静里落下来。 “从你们今天早上睁开眼,到刚才走进这间教室。 这段时间里,能让你记住的一个微小瞬间。” 他停了两秒。 “不需要宏大的叙事。 用一句话把它描述出来。给你们五分钟,想到了的可以直接说。” 教室里的呼吸声变得细碎。 许长歌闭着眼,眉心拧出一道浅浅的纹。 他的脑子里惯性地闪过几个词: “晨光入牖”、“秋声过砌”、“纸墨生香”。 每一个都工整漂亮,但每一个都像是从某本散文集里拓下来的。 他把这些词一个一个掐灭,努力往更深的地方够。 林阙也闭了眼。 手指搭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随后停住了。 脑子里闪过的第一个画面不是今天早上的。 是很久以前的。久到不属于这具身体的记忆。 他把那个画面按下去,重新回到今天。 今天早上,有一个瞬间,确实留住他了。 但他没急着开口。 一分钟过去,没有人出声。 两分钟。 空气变得稠了,某个角落传来喉咙干咽的声响。 许正青端着保温杯站在讲台边缘,目光不急不缓,从许长歌脸上滑到林阙那里,又移开了。 四分钟。 椅子摩擦地面的声音忽然响了。 很轻,但在绝对的安静里,像石子砸进水面。 许正青的视线移了过去。 坐在教室最末排靠墙角落的位置上,一个瘦长的身影站了起来。 他戴着一顶黑色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 卫衣帽子搭在后颈,两根帽绳垂在胸口。 他把手从衣兜里抽出来,指节先收紧,又慢慢松开。 丹伊。 他睁开眼的时候, 灰蓝色的瞳仁里映着窗外透进来的晨光,瞳孔边缘的色泽淡得近乎透明。 他盯着讲台上的许正青,嘴唇动了两下。 他的声音很低,第一句话出口时, 整间教室的同学,不约而同睁眼看向了他。 …… 第406章 有一样东西,坏了就补不回来 “宿舍楼下的阴影里,一株从砖缝里挤出来的野草,叶尖挂着半滴没被风吹落的霜水。” 丹伊的声音落下,教室里的空气像被人用手掌轻轻按住了。 没有人出声。 坐丹伊左边那个男生下意识扭过头,嘴唇张了半截又合上。 他盯着丹伊的侧脸看了两秒,表情里全是陌生。 像是头一回确认旁边这个座位原来是有人的。 许正青的目光落在丹伊身上,停了两秒。 他没有点评,没有追问,只是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但就是这一下,丹伊攥在兜里的手指松开了。 他坐下来的时候,脊背比站起来之前直了半寸。 林阙侧头看了丹伊一眼。 银杏树下那个问他“看过地狱造梦师的书吗”的少年,眼底那层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化开。 速度很慢,但方向是对的。 安静持续了大约十秒。 椅子轻微的摩擦声从第二排左侧传来。 许长歌睁开眼睛,缓缓站起身。 教室里的目光齐刷刷转向他。 许长歌的声音平稳,每个字咬得清楚。 “宿管大爷把扫帚靠在墙上时,扫帚柄上有一圈被汗水浸透、磨得发黑的透明胶带。” 这句话出口的瞬间,张一俞的表情变了。 旁边两个京城圈子的学员对视了一眼,眼神里全是错愕。 他们太了解许长歌了。 许家的东西,讲究“雅正”二字。 从小到大,许长歌笔下出现的物件是宣纸、砚台、宋版书脊上的虫蛀痕。 什么时候轮到扫帚柄和透明胶带了? 许正青端着保温杯的手顿了一拍。 他看向许长歌的目光,和看所有人时都不一样。 不是审视,不是惊讶。 更像是一个翻了几十年老书的人,忽然在自家书架最不起眼的角落, 瞥见一本从没见过的手抄本。 封面是旧的,但里面的字迹是新的。 同样是极轻的点头。 但杯盖上那根拇指,不易察觉地松了一下。 许长歌坐下去的时候,手指无意识地碰了一下桌角那份《裁缝》第四稿的牛皮纸封皮。 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还在。 紧接着,教室里的气氛松动了。 钟恒远第三个站起来。 他的嗓门比前面两个人大了一截,但说出来的内容意外地细。 “食堂打饭的大姐,今天勺子举起来的时候, 手腕上缠着一圈创可贴,创可贴的边已经翘了,但她没空去换。” 紧接着是袁宁宁。她犹豫了好几秒才开口。 “图书馆门口的失物招领栏上,有一张寻找U盘的手写启事,纸已经泛黄了。” 之后又陆续站起来五六个人。 有人说的精准,有人说的模糊, 有个男生憋了半天只挤出一句“路灯旁边的坑洼”,说完自己先红了脸,但硬是没坐下去。 虽每个回答都不长,却都带着泥土气。 许正青始终站在讲台边缘,端着那个掉了漆的保温杯。 他只是听着,偶尔点一下头。 教室里最后一个没有站起来的人是林阙。 当前面那些声音一个一个落停之后,安静重新铺回整间阶梯教室。 所有人的目光自然地聚拢到了第二排居中那个位置。 陈嘉豪的身体前倾了两寸,两只手掌扣在桌沿上,指关节发白。 他看林阙的眼神比看许正青还紧张,像是怕自家偶像这一回答不出来似的。 许长歌的铅笔搁在指缝间,笔杆没转,手指也没动。他就那么安安静静地侧过头,等着。 丹伊的帽檐下,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已经从自己的稿纸上移开,落在林阙的后脑勺上。 许正青也看过来了。 老人站在讲台边缘,保温杯托在手里, 目光落在那个始终靠在椅背上、两手插兜的少年身上。 没催。 林阙站起来。 然后他开口了。 “出公寓楼时,保安大爷正对着一块碎玻璃刮胡子,玻璃边缘还粘着半个褪了色的'福'字。” 声音不大,语速不快,每个字从嗓子里出来都是平的。 教室里的空气被冻住了。 碎玻璃。 刮胡子。 褪了色的“福”字。 三个东西挤在一块巴掌大的碎片上。 玻璃是旧的,“福”字是旧的,连那个贴“福”字的人大概都已经不在了。 但保安大爷每天早上对着这块碎玻璃刮胡子, 把自己的脸收拾干净,然后去上一天的班。 过去的时间和当下的日子,被一块碎玻璃缝在了一起。 一句话,一个画面,所有东西都在里头了。 钟恒远的嘴张着,半天没合上。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份稿子,手掌慢慢攥紧,指甲掐进纸面。 许长歌盯着林阙的侧脸看了三秒。 那支铅笔在指缝间转了半圈,无声地停住了。 林阙的碎玻璃和他的透明胶带,不是一回事。 那块碎玻璃是从林阙的骨头缝里长出来的,天生就在那里。 而他的透明胶带,是今天早上他刻意蹲下来、刻意去看、才从一根扫帚柄上发现的。 一个是本能,一个是选择。 许长歌的手指摩挲了一下桌角那份牛皮纸封皮。 选择比本能慢。 但选择是他自己做的。 路,没走错。 许正青听完,嘴角终于泛起一抹笑。 那个笑的幅度比前面给任何人的点头都大了一截。 他把保温杯放回讲桌上,杯底和桌面碰出一声轻响。 然后他迈了两步,从讲台边缘走回正中央,面朝三十个学员。 “你们心里是不是都在等我说,谁说得好,谁说得差?” 没有人回答,但答案写在每个人脸上。 许正青慢慢拧上保温杯的盖子。 螺纹早就磨平了,拧起来发出一阵干涩的咔咔声。 “柳教授前天跟你们讲骨架,讲克制,讲精准,那些都是手艺。 手艺可以练,三年五年,十年八年,总能磨出来。” 他的声音不高,但教室里连呼吸都变轻了。 “但手艺之前有一样东西,坏了就补不回来。” 许正青伸出右手,用食指和中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旁边。 “眼睛。” 这个词从他嘴里落下来,教室里没有一个人动。 “这个练习,不是考试。 所以,没有分数,没有排名,也没有谁强谁弱。” 许正青的目光从前排扫到后排,不快,但每一双眼睛都被他看过了。 “是我想替你们检查一下,眼睛还亮不亮,还能不能蹲下来看见地面上的东西。” 教室里安静得可以听见窗外法桐叶掉落的声响。 “你们是全国筛出来的种子。 论技术,论天赋,在座的没有一个弱的。 但我见过太多天赋极高的人,写着写着,眼睛就花了。 不是老花,是高了。” 许正青拿起保温杯,又放下。 “站得太高,看不见泥里的蚯蚓了。 只盯着天上的云写,字是好看的,句子是漂亮的,但底下是空的。 风一吹,全散了。” 他顿了两秒。 “文学这行当,说到根子上就一件事。” 许正青抬起头,目光扫完全场,最后落在了那个保温杯上。 保温杯在讲桌上投下一小团歪歪扭扭的影子。 “能不能替那些蹲不下来的人,蹲下去看一眼。” 这句话落下来,教室里没有掌声。 但沉默本身就是最重的掌声。 钟恒远低头看着桌面,手指攥着铅笔,指关节泛白。 袁宁宁的眼眶泛了红,偷偷用袖口蹭了一下。 陈嘉豪的嘴张了又合,最终把满肚子的话全吞回了肚子里,只剩下喉结狠狠滚了一下。 丹伊的帽檐压得更低了。 但他坐着的姿势变了。 后背离开了椅背,脊梁一节一节地撑起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身体里重新扎根。 林阙的手从兜里抽出来,搭在桌沿上,食指在桌面轻轻叩了一下。 节奏很慢,像是在心里给什么东西打了个勾。 这位老人站在讲台上, 穿着洗到泛白的对襟布衫,端着掉了漆的保温杯, 讲的不是结构,不是技法, 不是任何可以量化评分的手艺活儿。 他讲的是“眼睛”。 一个耳顺之年的文坛定海神针,面对三十个全国筛出来的天才种子, 没有急着分享半生感悟,没有搬出什么大师理论的框架。 他做的第一件事,是检查这些种子的眼睛有没有蒙灰。 林阙的嘴角动了一下。 有意思。 大多数站在金字塔尖的人,恨不得把毕生功力一股脑灌下来,生怕后辈不够”高“。 但许老爷子却反其道而行。 他怕这些孩子太高了,高到看不见脚底下的泥。 这份清醒,比任何技法都值钱。 许正青把保温杯重新拧好,夹起桌上那本合着的旧书,往讲台侧面走了两步。 他在走廊入口处站定,偏过头, 目光重新扫过这群年轻的面孔,语气里多了一丝欣慰: "既然大家还暂且保持着观察的能力,那咱们就能继续往下走了。" 说着,他转过身, 将那本一直压在保温杯旁的旧书拿了起来。 粗糙的封皮在晨光下翻转, 书名毫无遮掩地展现在三十名顶尖天才的眼前。 前排的张一俞猛地瞪大了眼睛,陈嘉豪甚至忍不住发出了一声短促的惊呼。 许长歌的手指在桌面上收紧了一瞬,又慢慢松开。 他盯着那个被翻到起毛的书脊,喉结滚了一下,没有出声。 教室先是静了两秒。 然后前排张一俞的椅子“嘎”地响了一声。 他整个人往后仰了一截,像被那五个字从正面推了一掌。 陈嘉豪嘴里那声惊呼没来得及用手捂住,尖锐地划破了安静,紧跟着, 窃语声从四面八方涌上来,密密麻麻地撞在阶梯教室的墙壁上。 林阙靠在椅背上,两手始终插在裤兜里。 他的表情跟五分钟前没有任何区别。 除了嘴角那条线,往一侧偏了不到一毫米的弧度。 那本被文坛泰斗翻到起边、用来给全国最顶尖文学苗子当教材的书, 赫然印着五个大字: 《平凡的世界》。 …… 第407章 写苦难的终极秘密 许正青把那本封面起边的《平凡的世界》轻轻搁在讲桌正中。 书脊翻得发白,几处页签从书页间露出来,颜色深浅不一。 老人伸出两根手指,在书脊上轻轻点了点。 动作很轻。 可那两下,像钉子一样,把全班三十个人的注意力牢牢钉在了那五个铅字上。 这本最近在传统文坛与网络文学界同时掀起巨浪的书, 此刻就这么坦然地躺在清北文学院最顶级的青蓝计划集训课堂上。 陈嘉豪的那声惊呼还挂在空气里,前排张一俞的椅背“嘎”地响了一声。 许长歌盯着书脊,手指在桌面上收紧了一瞬,又慢慢松开。 唐荷、袁宁宁、钟恒远,以及后排压着帽檐的丹伊,全都抬起了头。 林阙两手依旧插在裤兜里。 他的表情和五分钟前没有什么区别。 除了嘴角那条线,往一侧偏了不到一毫米。 许正青抬起头,目光温和地环视全班。 “这本书,读过的,举个手。” 阶梯教室里安静了一瞬。 下一刻,三十只手几乎同时抬了起来。 动作整齐得连许正青都停了半拍。 陈嘉豪举得最高。 他的手臂绷得笔直,指尖快要戳到空气里的灰尘,腰板挺得像一根标枪, 脸涨得通红,整个人像被人从椅子上拎起来又按回去。 那副骄傲的样子,比作者本人还像作者本人。 林阙低着头,余光扫了一眼左手边那只举得像要戳穿天花板的手臂,喉结动了一下。 差点没忍住。 旁边有人压低声音嘀咕。 “竟然全读过?” 另一个声音更低。 “没读才奇怪吧,最近文学院谁没被这本书按着头看?” 许正青把这些窃语听在耳朵里,没有打断。 他看着那一片举起的手,唇边多了点笑。 “看来,见深这两个字,已经进了你们这群人的书桌。” 他说完,视线落到陈嘉豪身上。 陈嘉豪还举着手,完全没有放下来的意思。 许正青看了他两秒。 “这位同学,你的手举得最高。” “你来说说,初读这本书,最先击中你的是什么?” 陈嘉豪'腾'地站起来,动作之快像被弹簧弹的。 他等的就是这句话。 两只手按在桌面上,开口时声音都比平时亮了几分。 “许老,我第一次读《平凡的世界》,读到孙少平在食堂最后去拿黑面馍那段,整个人都麻了。” 他说到这里,手指在空中比划了一下。 “他明明什么都没偷,什么都没欠,可他要等所有人走完才过去。 他拿的只是最差的饭,可他像在接受审判。” 教室里不少人低下头。 这一段,几乎所有人都记得。 陈嘉豪越说越顺,声音也越来越粗。 “还有孙少安。他被日子压到泥里,还要把家里人往上托。 他身上没有那种大英雄的光环,可就是硬。那种硬不是喊出来的,是嚼碎了牙往肚子里咽的。” 他停了一下,深吸了口气,像怕自己下一句说得太大。但还是没忍住。 “我说句可能不太合适的话。 我觉得见深老师写的那些人,就是真的在地里活过一遍。那不是编出来的。” 他抬起头,认真到有点笨拙。 “我说不清为什么,但读完之后好几天都缓不过来。” 这句话落下,没有人笑。 如果换成别的场合,陈嘉豪这股铁粉劲头大概会引来几声调侃。 可《平凡的世界》摆在讲桌上,谁都笑不出来。 林阙低着头,视线落在自己桌面的纹路上。 “在地里活过一遍”。 陈嘉豪大概永远不会知道这句话砸得有多准。 许正青点了一下头。 “坐。” 陈嘉豪坐下时还没缓过来,手掌在膝盖上搓了两下,像刚完成了一场演讲。 阶梯教室左侧,唐荷用手肘轻轻碰了碰袁宁宁,声音压得极低。 “我昨晚把开头重写了三遍,越写越觉得自己那套都市叙事全是花架子。” 袁宁宁没有回话,只是默默点了一下头。 许正青又看向许长歌。 “长歌,你说。” 许长歌站起身。 “我最先注意到的是语言。 这本书的句子粗粝,甚至像没有经过打磨一样。 但这种粗粝反而构成了它的力量。” 许正青的目光沉了一拍,没有插话。 许长歌继续说: “很多作家写底层,会把贫穷和饥饿写成漂亮的意象。 见深没有。他让泥就是泥,让黑面馍就是黑面馍。 读者必须自己看见人物的尊严,作者不替他解释一个字。” 他停了半秒,声音清晰。 “这种写法很危险。 少一分会干,多一分会假。 见深把尺度压得极稳。我们从小练的那些章法,在这本书面前显得单薄。” 说完,他坐下。 张一俞忍不住低声说了句什么,旁边有人轻声接话,但没人敢大声。 张一俞忍不住轻声说:“这评价比我论文还准。” 旁边有人小声接话:“许家人夸人都这么吓人吗?” 许长歌听见了,没理。 林阙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沿轻轻敲了一下。 陈嘉豪从情绪撞进去,许长歌从技法切下来。 两个层面都说到了点子上。 但他们都没碰到最里面那层。 写孙少平等所有人走光才去拿黑面馍的那个下午,他在出租屋里打了三遍草稿。 不是因为写不出来,是因为写得太快了。 太快,就意味着那个画面离他太近。 他需要刻意退后半步,才能把那种近写成远。 把一个故事从记忆里搬到纸上,不单单只是誊抄。 每一个字落下去的时候,他都必须重新走进那个场景里。 必须站在食堂门口,闻到蒸笼掀开时那股酸涩的热气, 看见那个少年低着头走向最后一排的背影。 他得替那个从未谋面的人,再疼一遍。 只有疼过了,笔下的克制才不是技巧,而是本能。 这大概就是传火的代价。 你借了别人的故事,就得还上自己的血。 教室后排,丹伊压低了帽檐。 他虽然把地狱造梦师奉为圭臬,听到这些人对见深的极度推崇,却没有像往常那样在心里反驳。 他读过《平凡的世界》。 那里面对苦难的描写,确实让他这个在漠城冰雪里长大的异类,产生过一丝隐秘的共鸣。 他只是把身体往阴影里缩了缩,默默听着。 许正青把保温杯往旁边挪了半寸,掌心压在那本书的封面上。 “你们都说得好,也说到了点子上。” 教室里的气氛稍稍松了一点。 可许正青下一句话落下来,所有人又坐直了。 “既然你们都觉得它伟大,都看出了里面的苦难和真实。” 许正青的目光扫过前排。 “那你们谁能说一说, 见深在写这些苦难时,为什么从来不替他笔下的人物喊一声疼?” …… 第408章 谁的眼睛看得更深? 三十支笔同时停在纸面上。 有人的笔尖戳出一个墨点,有人的橡皮捏得变了形。 这个问题犹如一块巨石,精准砸在三十名天才的心头。 陈嘉豪张着嘴,准备好的满肚子赞美之词全卡在了喉咙眼。 许长歌指尖夹着的铅笔停在半空,眉头瞬间皱起。 唐荷低头看着桌面,眉心压出一道浅痕。 袁宁宁翻开自己的笔记本,笔尖落在纸上,却没有写下去,只在纸面戳出了一个小黑点。 他们读过。 他们被击中过。 他们甚至可以写出漂亮的读后感。 可许正青这个问题,直接绕开了感动,撞进了作家的选择里。 为什么不喊疼? 刚才还高谈阔论的众人,此刻面露羞愧。 他们发现自己只看到了表层的贫穷与苦难,却根本没看透作者在文字背后那种极其残酷的克制。 许正青没有等他们回答。 他翻开书。 纸页翻动的声音清晰得有些刺耳。 书页停在一处夹着蓝色便签的位置。 “你们看这一段。” 他的声音平稳。 “孙少平去拿饭,作者没有写他多么痛苦,没有写他内心多么自卑,也没有让旁人站出来羞辱他。” 许正青低头读了几句。 “等大家都离开了,他才低着头走过去,拿了两个黑面馍,又舀了一碗清得几乎见不到油花的汤。” 他合上半页,抬头。 “这里只有动作。” 不少人的脸一下热了。 许正青的手指划过书页。 “你们写文章,总喜欢跳出来当个上帝。 人物遇到挫折了,你们要用大段心理描写去渲染他有多惨。 人物受委屈了,你们恨不得借他的嘴把世道骂个底朝天。” 许正青抬起头,目光变得锐利。 “这里如果换一个年轻作者来写,十个人里有九个会写心理活动。 写他恨命运,怕同学看见,写他握紧拳头,发誓将来要出人头地!” 这话一出,底下十几个天才齐刷刷低下了头。 唐荷死死捂住自己的稿纸,袁宁宁恨不得把脑袋埋进桌洞里。 他们平时最爱写的,全是被许老批得一文不值的“上帝视角”。 许正青的语气依旧温和,却每个字都往人心里落。 “见深没有写这些。” 他抬起手,在空中轻轻往后一撤。 “他把作家的手收回来了。” 这一撤很轻。 却让不少人后背一紧。 “你已经看见他了。就不要替他说话。你替他说得越多,他自己的尊严越少。” 钟恒远用力咬着嘴唇。 他想起昨晚被林阙否定的那几段稿子。 秤砣、塑料布、鱼鳞、血水。 他当时以为那叫真实。 现在他终于明白林阙说他“在炫技”是什么意思了。 东西全在抢戏。 人反而看不见了。 许正青继续翻页。 “再看孙少安。” “他办砖厂,他失败,他撑着家。他身上有很多可以拔高的东西。换一支爱喊口号的笔,孙少安早就成了苦难里的圣人。” 他用指节轻敲书页。 “见深没有把他供起来。他让他有私心,有迟疑,有难堪,有算计,也有担当。” “一个人活在土地上,身上当然会沾土。” 许正青顿了顿。 “把土洗干净了,就剩塑像。”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慢慢割过每个人的喉咙。 许长歌低下头,在笔记本上写下一行字。 作家退后,人物向前。 丹伊坐在后排,帽檐压得很低。 漠城零下三十度的操场上,那些绕着他走的同学, 和书里绕过孙少平饭盆的人群,在这一秒模糊地撞在了一起。 他没有动笔。 只是把帽檐又往下拉了一寸,把眼睛藏进了阴影里。 许正青那句话还没散干净。 教室里有人在翻稿子,翻到某一页就停住了, 盯着自己写的那些替人物喊疼的句子,手指悬在半空,删也不是,留也不是。 唐荷的手捂住桌上那份稿子的封面。 指尖已经把稿纸封面捏出了一道深痕。 她不敢松手,好像一松手,那三百字就会从纸面上跳出来,当着许正青的面替她丢人。 许正青合上书,手掌平放在封面上。 “你们觉得他伟大,不是因为他替谁哭得响。 是因为他从上帝那把椅子上下来了,搬了个板凳,坐到他们院子里,陪着过了几年。” 他顿了两秒。 “造人的作家,写完就走了。陪过的作家,走了还回头看。” “所以你们写出来的苦难,是虚的!是没有形的!” 许正青的目光如刀,一寸寸刮过在场所有人的脸。 “因为你们没有真正看见他们!” “而见深,他看见了。” 这句话让许多人肩膀沉了下去。 许正青把书合上。 “我要你们学的,说穿了就一件事。” 他停了一下。 “你们今天早上说的野草、扫帚、创可贴、碎玻璃……那些都是眼睛往下看的结果。 说明你们至少肯蹲下去了。” “可看见只是第一步。” “写的时候,能不能忍住不替他们喊, 能不能蹲下去之后别急着站起来替人家说话,才是第二步。” 林阙的手指在桌沿下轻轻收了一下。 写那一章的时候,他确实站起来过。 不是因为高高在上俯瞰舒服,是因为蹲得太久,膝盖疼。 许正青把这层看出来了。 老爷子的眼睛,比他以为的还要毒。 教室里只剩下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有人在誊许正青刚才那句话,字迹比平时重了一倍,像是怕写轻了份量就跑了。 没有人注意到,许正青的话停了。 他把双手背在身后,目光越过前排的几个人,精准地落在了始终神色平静的林阙身上。 教室里有些人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陈嘉豪先反应过来,两手在膝盖上一拍, 整个人往前探了半个身子,眼神亮得像要看一场决赛。 许长歌的铅笔无声地放回桌面。 他太熟悉爷爷这个停顿了。 这不是结束,是亮刀之前的收鞘。 丹伊帽檐下那双灰蓝色的眼睛眯了一下,像是嗅到了空气里某种变化的味道。 许正青的手掌仍按在《平凡的世界》封面上。 老人的眼神中透着一股毫不掩饰的探究。 他看着林阙,声音不高,却让整间教室都听得清清楚楚。 “林阙,你的《京城折叠》写了底层。” 他停了一下。 “见深也写了底层。” 空气在一瞬间凝固。 许正青抛出了那个极其尖锐的钩子。 “你来评价一下。” “你和他,谁的眼睛看得更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