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要和离,傲娇世子哭唧唧》 第一章 不如和离 四月清明刚过,柳絮正漫天飘飞的时节,一向桀骜不驯的定北侯世子娶亲了。 张灯结彩的侯府中,此时已经过了最热闹的时候,喜房里红烛烧了半截,烛泪顺着铜座淌下来,在桌面上凝成一滩淡红色的小丘。 谢允珩身着大红色喜服靠在床边,眼睛盯着那一点烛光,盯得眼眶发酸。 他侧头看了一眼。 新娘子还端端正正坐在床沿,大红盖头纹丝不动,连气息都听不见。 他收回目光,重新盯着蜡烛,从他戌时进洞房开始,现在怕是将近子时了。 两个人像赌气似的,他不动,她也不动。 房间里越安静,谢允珩心里就越堵得慌。 今儿这婚事,整个京城都在看笑话。 定北侯府世子大婚,新娘子临上轿跑了…… 妹妹跑便跑了,又塞来个姐姐算怎么个意思? 原定的未婚妻是礼部侍郎家的嫡次女沈清悦,天生一副好皮相,眼波流转间能勾走半个京城公子哥的魂儿。 谢允珩见过她两回,一回是在相国寺的桃花树下,一回在定北侯府的春宴上。 两回她都用那双雾蒙蒙的眼睛觑着他,含着笑,像是有什么话要说。 他以为那叫含情脉脉。 结果呢? 今儿一早花轿临门,沈清悦直接下落不明,若不是她还留书一封,少不得会被人猜测到底发生了什么。 沈家那边乱成一锅粥,最后抬上轿的,是那位传说中貌若无盐的嫡长女,沈明月。 “世子爷,您看这……” 管家当时脸色发白,话都说不利索。 谢允珩站在侯府门口,看着那顶花轿晃晃悠悠抬进来,脑子里想的全是母亲昨儿夜里说的话:“沈家那老二生得太好,不是安生过日子的相。若嫁过来的是她姐姐便不错,虽说模样差些,但是胜在性子稳当。” 模样差些。 他当时没往心里去。 这会儿坐在洞房里,对着那顶盖头,谢允珩忽然就有点发怵。 他没见过沈明月。 这位沈家长女,打从十五岁及笄后就没出过门,外头传什么的都有。 有人说她生得像夜叉,沈家怕丢了脸面,从不让她见客。 有人说她脸上有胎记,遮得严严实实。 还有人说她是个傻子,话都说不利索,沈家嫌丢人。 谢允珩从前听这些话,不过当个乐子。 毕竟未婚妻是沈清悦,姐姐长什么样,关他什么事。 现在倒好,姐姐成了他的新娘子。 他叹了口气,又看了一眼那道纹丝不动的红影。 丑不丑的,掀开看看不就知道了? 伸头一刀缩头一刀,总得有个了断。 可他的手抬了抬,愣是没伸出去。 万一真像传说的那样…… 他索性把手臂往胸前一抱,身子往床柱上一靠,眼睛一闭。 算了,明儿再说。 他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 红烛燃尽了,屋子里暗下来,外头隐约传来打更的声音,三更天了。 一身黑色劲装的女子翻过墙头,避开巡查的守卫,旁若无人地进到侯府新房内,再无动静。 须臾,外间沈家小姐陪嫁侍女红绫悄声进来,服侍女子沐浴更衣。 “主子,黑风寨的事情需要奴婢派人扫尾吗?” 女子正裸身泡在宽大的浴桶里,如白瓷的细腻肌肤隐在氤氲的水汽中,修长的天鹅颈子上还贴着散落的红粉花瓣,凝结的水珠顺着脸颊一路滑落下去,争先恐后地汇入高耸的云峰之下。 水中荡漾着的,已经分不清是波纹,还是令人遐想的河流。 “不用,机关已经被全部挑出,大约一会儿就会传旨来,你且去外间候着。” 红绫退下后,女子也起身从浴桶出来。 那身沾满血腥的锦衣已经被红绫收下烧掉,她细细嗅着自己身上的气味。 很好,淡淡的香味,已经闻不出有残留的死人气息。 擦干头发后,她坐在妆台上仔细描画妆容。 只见她在脸上抹上一层淡黄色的膏体后,那张清艳至极的脸庞立刻泯然众人,丝毫看不出原本倾国倾城的容貌来。 只留下那双如水的眼眸,透着见惯世事的冷漠与淡然。 内监传旨过来时,谢允珩刚从噩梦中惊醒。 他大口喘着粗气回忆起梦中的场景。 灰黄色的梦境中,有个穿着一身火红嫁衣的女子站在他面前,脸上挂着笑,伸手来揭他的盖头。 他头顶的盖头被掀开,谢允珩却看到一张模糊的脸。 他凑近了想看,那张脸忽然裂开,露出青面獠牙,张着血盆大口朝他扑过来! “真是吓死人了!”他重重的抚着胸口,看到房间里新娘子的身影不在,又听到外面传来侍女的声音。 “世子可起身了?皇上传旨,让世子到京郊大营点五百精兵,去城外三十里的黑风寨抓捕匪首及匪众。” “你是谁?”谢允珩一边穿衣一边朝着门外喊道,“让飞云牵本世子的马在前门候着。” “奴婢是少夫人的陪嫁婢女红绫,奴婢告退。” 红绫退下后,谢允珩已经穿好常服,他来到外间的时候,见软榻上朝里躺着一个女人,火红的嫁衣整整齐齐叠好摆放在凳子上,盖头和首饰摆放在妆台上。 他凑近想看看女子的容颜,脑海里却猛地浮现起梦中的场景。 ....... 要不等回来再看吧?他鼓起的勇气瞬间泄了个精光,抬步急速出了门。 等他收拾完黑风寨的匪徒回府后,天光已经大亮。 新娘子已经起身,换上了一身崭新却不合身的浅紫色襦裙,看起来老气横秋的。手里拿着不知从哪儿翻出来的一卷旧书,正坐在整理好的软榻上看。 听见动静,抬起头来,与他打了个照面。 谢允珩愣住了。 那张脸…… 怎么说呢。 轮廓是好的。 额头饱满,下巴收得利落,鼻子挺秀,眼睛的形状也不差。 可这些好的东西凑在一块儿,怎么就拼出来那样一副清汤寡水的容貌呢?像一碗年成久远的白水,毫无滋味。 若是放在人堆里,谢允珩都不认为自己能找出她来。 但他意外地还有些庆幸,毕竟那个梦太过吓人,他先入为主之后再看她,觉得也还好。 至少不是个夜叉。 但往后几十年,他就要天天对着这么一张脸?那余生的盼头是一点儿也看不到了。 这会儿,他竟然生出来个相当荒诞的想法。 他垂下眼,清了清嗓子,坐直身子。 新娘子已经站起身,把书搁下,朝他见礼。 “给世子请安。” 声音倒是好听,清清冷冷的,像是山间冰雪融化后潺潺淌下的春水。 “昨儿......”他话还没说完,新娘子就打断了他。 “世子先去洗漱吧?您奔波一夜辛苦了。”很是关心的话语,但是听起来就客套得很。 谢允珩心想,莫不是昨夜将她晾了一夜,她心里有怨气? 他心里忽然有点过意不去,倒不是因为对她有什么心思,只是想着,人家好歹也是个正经姑娘,被妹妹坑了,被亲爹卖了,抬进侯府当替身,洞房夜独坐一宿,第二天睁眼,夫君还一脸嫌弃。 换谁谁不委屈? 他正想找句话缓和一下,新娘子又开了口。 “世子爷。” 她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着他,似乎对他这种表情早有预料。 “世子爷既不满意这门亲事,不如和离。” 第二章 她的私有物 谢允珩一噎。 “你说什么?” “和离。” 她语气淡淡的,“我收拾收拾,今日就能搬走。世子只说是我犯了七出之条,也不会妨碍侯府和世子的名声。” 谢允珩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嗤笑一声:“装什么贤惠?” 新娘子没吭声。 谢允珩往前走了一步,居高临下看着她:“你妹妹逃婚,你顶上来。这门亲事,你心里怕是乐开了花。” 她没躲他的目光,也没恼,就那样静静看着他。 “世子爷误会了。” “误会什么?” “我愿意替沈清悦嫁过来,是为了报答当年侯爷对我外祖父的相护之恩。” “如今我已经嫁过来,这份恩情便是答谢了。世子若是同意,我便签下和离书,从今往后与侯府和世子再无干系。” 谢允珩愣了愣。 还有这一茬?谢允珩在脑子里搜了半天,才想起莫不是当年陆老将军那件事? 不过眼前看起来,这女子倒还有两分意思。 于是他板着脸,佯装生气道:“这天下哪有那么好的事?本世子好端端的,竟然要因为别人的报恩变成二婚?” 新娘子垂下眼,没接话。 屋子里静了片刻。 谢允珩看着她低垂的眉眼,忽然觉得自己有点过分。 他别开眼,象征性地咳嗽两声。 “行了,既进了门,就是我定北侯府的人。往后安安分分过日子,少不了你的好处。” 新娘子抬起眼,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奇怪,似乎很无奈。 谢允珩被她看得心里不太舒服,正要说什么,外头传来敲门声。 “世子爷,夫人那边打发人来问,新妇可起了?” 谢允珩“嗯”了一声,抬脚往外走。走到门口,他顿住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新娘子站在那里,晨光照在她身上,把她那身素净衣裳染上一层淡淡的金边。 她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不知道的是,他走后,新娘子抬起头来,望着那扇关上的门,唇边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那笑意一闪而过。 她转过身,走到妆台前,拿起那顶大红盖头,收进箱子最底层。 收好吧,日后总还有再盖上的时候。 敬茶的时候,侯夫人蒋氏似乎很满意她,拉着她的手说:“明月,真是委屈你了,日后你就帮母亲好好操持这个家,好不好?” 谢允珩傻眼了,母亲一向稀罕长相昳丽的女子,怎么会对貌若无言普普通通的沈明月如此青睐? 甚至还当着他和父亲的面,将府上的对牌钥匙都交给了她。 这得是多么信任啊! 沈明月乖巧应下后,又委婉将东西转还给蒋氏,三言两语就把两位长辈哄得十分开心。 一旁的谢允珩看得目瞪口呆,完全没看沈明月竟然还有如此伶牙俐齿的一面。 成婚第三日,沈明月还是没能等到谢允珩签下的和离书。 自从新婚第二天给公婆敬完酒,沈明月几乎就没有在朝晖院看见过谢允珩的影子。 不过这样她也乐得自在,索性今日无事,她准备好好清点一下陪嫁的东西。 毕竟那些原本属于沈清悦的嫁妆,现在完完全全是她的私有物。 沈清悦在沈家十分受宠,单是从嫁妆就能看出来。 那些名贵的金银器物,古玩字画自是不必说的,还有京城里繁华地段的商铺,郊外土壤肥沃的田地,还有不少适宜休闲的庄子…… 林林总总折算下来竟有七八万两,更别提她那个护短且爱女如命的母亲了,银票都拿出了八万八千八百两,可算是给了沈清悦十足十的底气。 再看看自己。 自从短命的母亲死去后,她在沈家的地位就一落千丈,父亲不久之后续弦娶了如今的夫人,带回来比她小两个月的沈清悦。 被蒙在鼓里的她也是在沈清悦及笄后,才意外知道这母女俩是外室带女上位! 替自己母亲在心里打抱不平之后,沈明月并没有对这对母女表现出丝毫的敌意来。 毕竟不受宠的自己将来还要在她们手底下讨生活,所以十五岁之后,她十分自觉的将自己关在房间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也算是没有给自己招来不必要的灾祸。 然而她还是低估了沈清悦作妖的本事。 沈清悦生得实在漂亮,可算是继承了她母亲八分的容貌,除了那张容色倾城的脸,她的身子也是十分争气,肤白,腿长腰还细,胸口处也是汹涌一片,那脖子就跟宫内圈养的白天鹅一样。 自然了,身为漂亮的女子,爱慕她的男人也不在少数。哪怕沈明月处在深闺,关于京城世家公子求娶沈清悦的事情,她听了没有一百也有八十桩。 可惜,沈清悦这脑子大概是没吃过爱情的苦,竟然在大婚当日,跟梨园一个戏子跑出去看戏。 所以今天沈明月回去还有一个目的。 沈明月还在思忖的时候,一阵轻快的脚步由远及近,直到她身后三步便停住了。 “你在做什么?”谢允珩的声音从身后响起,紧接着他走到库房门口,伸着脑袋往里面看。 沈明月不太喜欢和人挨很近,她不着痕迹转过身迈出来,漫不经心道:“今日是妾身回门的日子,顺便开库房清点一下陪嫁。” 谢允珩在京郊大营里待了两天,这才得空回来看看新婚的妻子有没有生气或者不满。 没想到沈明月竟然是一副风轻云淡的表情,看样子她今天是准备自己回门。 这像什么话,新妇自己回门,倒显得是他们侯府欺负人似的。 所以他瞬间就做好了决定。“行,本世子跟你一起回门。免得到时候外人还以为我们侯府欺负你一介弱质女流。” 沈明月听他这几乎是施恩一般的语气,心里有些不喜,但是面上却不显,语气温温的婉拒道:“世子不必勉强,妾身自己可以的。” 谢允珩以为她欲擒故纵,当即往前两步抓住沈明月的手将她拉近,居高临下的看着她的时候,鼻尖竟若有若无的萦绕着一股淡淡的桃花香。 “呵,你是在挑战本世子的耐心是吗?我告诉你,回门可不是为了你,那是为了侯府的声誉,你可别往自己脸上贴金!” 沈明月大概是有些无语,她是为了谢允珩着想的,这个人应该是从军营回来,身上一大股浓烈的汗臭不说,还有一股马汗的气味,而且这匹马似乎生了病,命不久矣。 但是她懒得再费口舌,将手腕从他手里挣脱开,揉了几下才恭顺道:“既然世执意同行,那请世子先回去沐浴梳洗,用完早饭再出发。” 第三章 回门 “哼,算你识相,给本世子等着。”谢允珩傲娇地哼了一声,看着她那截被自己握得泛红的手腕,心想这女人的皮肤怎么这么嫩?他不过是轻轻一拉就红了...... 他将目光从她手腕上收回来,绕过她往耳房去,并吩咐飞云立刻按照规制准备回门礼。 沈明月早将回门礼准备好了,原本她就没寄希望谢允珩会回来,所以她将他的那一份礼物也准备上了。 等了许久也不见人出来,沈明月走近一听,便听见耳房里传来浅浅的呼噜声。 原来是谢允珩泡在水里睡着了,所以她吩咐一旁的侍从,将睡得不省人事的谢允珩从水里捞上来,擦干净换好衣服抬进卧房里。 既然要睡就好好睡一觉。 所以两天没有合眼的谢某人,被沈明月一针下去,从日上三竿睡到黄昏日落。等他终于睡后伸了个懒腰起床时,昏沉的脑子还没反应过来,立马焦急地唤人:“来人,快去看看少夫人回娘家了没?” 云飞在外朗声答道:“回世子,少夫人还在前厅等您呢。” 听到云飞说沈明月竟然没有自己一个人回去,心里竟然涌起一股奇怪的满足感。 看来今天他的丈夫形象树立得很好,既然如此,他确实可以勉为其难的陪她回去走一遭。 “让夫少人先上车,本世子随后就到。”他一边快速穿衣一边往外走。反正沈明月是女儿家,难不成她还能有他脚程快? 等他健步如飞上马车时,沈明月已悠哉悠哉的喝完一杯茶,见他红着脸上车却手足无措不知道应该坐在哪里时,忽然意味不明地笑了笑,“世子果然来得很快,只是现在回门,您能看到自己想见的人吗?” 谢允珩的脸一下子由红转黑,沈清悦逃婚这件事已经被他列入十八年来最屈辱事件的名单里了。 可恶的沈清悦,既然不愿意成婚,为什么还要千方百计地勾搭他?又为什么要答应他的求娶? 难道长得漂亮的女人都以折磨男人为乐? 想到此处,他抬眼看向一旁还挂着戏谑浅笑的沈明月。 这么看来,沈明月应该不会折磨他吧? 等二人到达沈府时,已经暮色四合,沿路的围墙上已经挂起灯笼。那些橘黄色的灯光透过马车纱帘的缝隙洒在他们的脸上,明明灭灭地看不清表情。 “世子,现在若是不想进去也还来得及。”沈明月看着大门紧闭的沈府,歪头对坐在角落里的谢允珩建议道。 谢允珩斜着瞟了她一眼,心道这女人到底怎么回事,为什么一直都在阻挠他进沈府,难道府里有她见不得人的秘密? 那他突然就更想进去了。 “别用这话来激本世子,赶紧下车带路!” 还不等沈明月答话,谢允珩已经越过她下了车,看到沈府大门紧闭时,他不由得生了点怒气,若不是还有教养在身,他已经打算上前踹门了。 飞云见自家主子脸都快黑成锅底,连忙高声朝沈府门房喊道:“世子陪新妇回门!” 话音刚落,大门“吱嘎~”打开一条缝儿,小厮探出半个脑袋,待看清来人马车上侯府的徽记时,连忙招呼人将中门大开,另一人慌慌张张的往正院跑去禀报沈老爷。 “世子恕罪,今日辰时,大小姐派人传话回来,说今日不会回门。”管家已经候在门外,脸上挂着圆滑的笑,委婉地解释着今日闭门的原因。 沈明月恰好下车,闻言抬头看向管家,管家被她看得莫名心虚,只得微微低头避开这道目光,躬身行礼:“世子,大小姐请进。” 谢允珩回头看了沈明月一眼,见后者脸上一副习以为常的样子,似乎对这种情况已经见怪不怪。 他是侯府世子,自然感觉有被冒犯到,冷声说道:“她如今是世子夫人,你们最好给本世子放尊重点!” 管家连连称是,跟沈明月赔罪的时候,眼里那抹轻视被谢允珩一览无遗。 若不是现在在沈府,像这样不知规矩又摆不清自己身份的刁奴,他早就让人乱棍打死了。 不过现在只能忍着,谁让当事人自己都没什么感觉呢? 等到了正厅时,一脸老相的礼部侍郎沈周带着自己一大堆儿女面含歉意地跟谢允珩见礼,旁边的沈明月再次被一众人等忽视了。 不过沈明月放眼看过去,心中冷笑,看来沈清悦还没回家呢,那个伶人果真就那么好? 席间,谢允珩的脸色一直不怎么好看,虽然他和沈明月是阴差阳错成了亲,但是她被人忽视,也就意味着沈家是存心给他难堪。 沈周那么多女儿,个个生得如花似玉,竟然将这样寡淡又没什么地位的沈明月塞给他做妻子。 他越想越觉得生气,正欲摔杯发作时,外间传来一阵尖锐刺耳的哭泣声,接着两个婢女将衣衫凌乱,发髻披散的沈清悦给搀了进来。 这副鬼哭狼嚎的样子,哪有半分贵女的样子。 沈清悦似乎压根儿就没看见沈明月在场,直愣愣地冲到谢允珩身边,哑哑地哭着拽住他的大袖,“珩哥哥,救救清悦吧!” 谢允珩本就不悦的心,看到沈清悦如女鬼一般冲着自己乞怜,心里压着的火儿瞬间就爆了。 “呵,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呢?沈清悦,当初你不辞而别,如今被人坏了,就想起我这个冤大头了是吗?” 他一拂袖子,沈清悦便往后仰过去,好巧不巧地靠在沈明月的腿上。 “妹妹怎么这样一副样子就回来了?难不成那个人骗了你,不愿意娶你?” 沈明月在谢允珩一脸诧异的神情中,将挣扎的沈清悦一把拉起来,又道:“你可是最受父亲宠爱的女儿呢,那人竟然如此不知天高地厚,你告诉父亲他是谁,让父亲替你讨回公道,可好?” “就是就是,你告诉本世子,本世子倒要看看究竟是何方神圣,让你沈二小姐,宁愿逃婚,背上不孝不义的污名都要和他在一起!” 谢允珩也在一边阴阳怪气地看着她,这样一对比,沈明月那张毫无威胁的脸,竟然在此刻变得无比顺眼。 第四章掀桌子 一说起这件事,沈周就生气,从小被他捧在手心里视若珍宝的女儿,竟然在大婚之日跟人跑了,简直就是把他的老脸按在地上踩。 他也压不住火,毕竟身边还有个受害人在。“说,那个人到底是谁!” 没有关心,也没有商量,只有带着严肃的质问和责怪。 从小到大从来没听到过一句呵斥的沈清悦,脸上的眼泪还没流干,整个人都在这声呵斥中呆住了。 还是她母亲徐氏反应快,连忙起身拉着女儿跪了下去,嘤嘤泣泣道:“老爷,世子恕罪。是妾身教女无方,伤了世子和老爷的脸面。您要惩罚,请惩罚妾身,孩子是无辜的。” “无辜?”谢允珩还没见过这种护犊子护到黑白不分的地步,他站起来,顺便把一边正在看热闹的沈明月也薅了起来。 “看清楚,她沈明月也是你的女儿,从进门到现在,你们在场的所有人有一个拿正眼看过她吗?!” “有没有!!!!!!?”谢允珩见在场众人都不做声,再次怒声发问。 不过他显然高估了自己的声音,刚刚被他的质问吓到的沈清悦,此时回过神来,继续扒着他的裤子哭哭啼啼。 “世子,是大姐姐不喜欢跟我们说话,我们一跟她说话,她就生气.....” 谢允珩简直气笑了,他把沈明月往后撇了半步,然后手抓住桌沿,冷笑一声:“呵,看来本世子确实不应该回来。既然如此,他娘的这顿饭都别想吃了!” 然后在众人惊诧的目光中,他感觉自己就像拯救无知少女的神灵一样,将桌子掀翻,饭菜“叮里当啷”洒了一地,杯盘碗盏的碎片飞得到处都是。 沈周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官,什么时候见过武将来自己家掀桌子?更何况此人还是自己的女婿。 所以谢允珩一动手,他的脸就垮下来。 “世子!你这是做什么!” 饶是泥菩萨还有三分火气,沈周作为礼部侍郎,看来今日是必须要给这个目中无人的毛头小子好好上上礼仪课了! 谢允珩可不吃这一套,这世上除了父母还有贵为四妃之首的姐姐和皇上,他还没怕过谁! 所以他抬头挺胸,倨傲地歪头瞪着沈周,“怎么?还想来教训本世子?区区一个礼部侍郎而已,你有几个胆子连皇亲国戚都敢置喙?” 仗势欺人这套被谢允珩玩了个明明白白,连一旁仍旧看戏的沈明月都不由转头看着他。 “看什么看?你说你也是,这些人欺负你,你也不知道还击吗?我怎么娶了你这么个榆木脑袋?” 沈明月被他这么劈头盖脸一顿嘲讽,刚升起的一点微妙的感激之心荡然无存。 “是,世子教训得是,所以世子什么时候愿意签字?” “说什么呢你?!”谢允珩真的生气了,直接一甩袖子夺门而出。 沈家众人面面相觑,除了沈明月,她现在脑子里竟然想的是那匹病马。 “明月,你今日是不是故意将谢世子带回来给你撑腰的?” 沈周心烦意乱,原本沈清悦逃婚就已经让他蒙羞,想着将这个素来听话懂事的大女儿嫁过去稳住局势,没想到大女儿也是个中看不中用的东西,刚刚谢允珩掀桌子的时候都不知道拦着点,白瞎这么一桌好菜了! 沈明月不卑不亢地寻了个干净的椅子坐下,感受着四周那些落在自己身上的不怀好意的目光,坦然笑着开口道:“父亲明鉴,现在世子已经离开,这件事再争下去也不过是浪费时间。趁着今夜大家都在,不如您好好问问您的宝贝闺女,究竟是跟谁出去了。” 她只一抬手,贴身丫鬟红绫端着一杯早已晾温的茶水递上。 沈周勉强将怒火压下,看沈明月完全不将此事放在心上的样子,自己似乎也不好发作。 沈清悦瞄了一眼沈周,在母亲徐氏眼神的催促下,扭扭捏捏地上前,低着头跟沈周认错。“爹,女儿错了,女儿下次再也不敢了。” “下次?你个孽障还想有下次?你姐说的对,你究竟是跟谁出去鬼混了,这几天到处都找不到你,你娘都快急疯了。” 沈清悦实在是有些难以启齿,她咬紧下唇不敢出声。 若是被父亲知道自己是那人在一起,他非扒了自己的皮不可。 “没、没有......女儿只是听说,听说......”沈清悦急得眼珠子乱转,见眼角掠过一片绯色的裙摆,瞬间口不择言道:“女儿听说大姐早就对谢世子芳心暗许,又怕父亲和母亲不同意大姐嫁过去,万不得已才做下这等蠢事!” 沈明月慢悠悠喝完那杯茶,对红绫使了个眼色,红绫微不可察地点点头,随即退下。 “我对谢世子动心?妹妹你可知你在说什么?”她的语气听不出喜怒,但是骤然阴沉下的脸色表明她现在心情很不好。 沈清悦几乎没有见过沈明月这副要吃人的样子,但她还是梗着脖子委屈巴巴地点点头。 “行吧,妹妹。不过人都是会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的。希望你记住姐姐给你的忠告。” 她转头看着沈家众人,那几个原本就没什么交集的姊妹接触到她的目光,纷纷转过头去。 “天色不早了,女儿这盆泼出去的水,也要回侯府了。父亲保重。” 沈明月跟沈周行完礼后,直接转身离开。 等出了大门,沈明月发现侯府的马车竟然还在,她一点都不客气,直接掀开帘子上车。 谢允珩果然在里面,只不过看起来心情十分不爽的样子。 沈明月也不说话,坐到离他稍远一点的角落,从暗格里拿出一包点心自顾自吃了起来。 谢允珩已经一天没有吃东西了,早上回来就被人骗去睡了一大觉,刚刚吃饭又被人气得掀了桌子。 现在一看沈明月自己搁那儿吃得正香,他的肚子也跟着“咕咕”响。 “喂,你这个女人真是冷血,本世子为了陪你回门,从早到现在都没吃东西!” “世子明鉴,妾身今日已经提醒过数次,是世子执意要跟来。”言外之意,这可赖不着她,毕竟她还没见过有人上赶着去饿肚子的。 谢允珩以为沈明月只是客套示弱,哪想沈家竟然是这么个德行! 第五章 斤斤计较的沈明月 “谁管你,赶紧把点心拿我吃两口,到时候给本世子饿出什么好歹来,十个你都赔不起!” 沈明月看了看手中所剩无几的点心,再看对面几乎眼冒绿光的谢允珩,忽然起了戏弄他的心思。 “世子饿了?可是妾身的点心也是花了银钱买的,世子若是想吃,妾身愿意割爱卖给世子。” “好......什么?卖给我?!”谢允珩正打算伸手去接,才反应过来沈明月说了什么。 他指节分明的漂亮大掌就那样僵在半空中,伸过去拿也不是,收回来也不是。 “沈明月,你是我的妻子,吃你一点东西,至于这么斤斤计较吗?” 谢允珩怒了,直接上手将点心抢过来,再晚点的话,恐怕连渣子都吃不上。 他边嚼边想,也不知道沈周当初是怎么琢磨的,竟然把府邸买在这样远离市井的地方,前后都找不到食肆。 不过这点心真好吃,他两口吃完,又将目光投向沈明月手下的暗格,似乎想用眼神将隔板洞穿,看看里面还有没有她藏起来的食物。 “世子现在是打算回家,还是去军营?“ 沈明月好整以暇地看着他回味着刚刚的点心。 贵人是不一样,饿狠了的时候,连穷苦人家糊口的粗粮饼都能吃得津津有味,而且看他那样,似乎意犹未尽。 “回家啊,怎么?你就那么想本世子去军营,然后你独守空房?” 谢允珩觉得自己已经看穿了沈明月的伪装,这个女人嘴上说着对什么都不在意,其实心里还是很脆弱的。 沈明月不置可否,从袖中掏出一个瓷瓶递给他,“世子的侍从说世子有一匹马生了病,瓶中的药是妾身特意差人花了大价钱买的,无论人畜,只要还有一口气在,都能起死回生。” 谢允珩并没有接过来,他揣着手不怀好意的看着她道:“本世子刚觉得你和其他女人不一样,没想到你这么快就把自己的真面目给暴露了。” “世子谬赞,不过世子可不要后悔。” 谢允珩冷哼一声,“哼,爷可不知道后悔俩字怎么写!” 沈明月懒得和他争,将襦裙下摆整理好,然后双手交叠在膝上,默默数着马车碾过石板缝隙带来的震动感。 马车行了不足一刻钟,有人拦下马车,接着一个军装打扮的汉子上前抱拳低声说:“启禀世子,踏雪忽然倒地不起,口吐白沫,双眼流血,军医看过,说踏雪快死了!” 踏雪是谢允珩的爱骑,这匹马是西域汗血宝马和塞北的青山马杂交出来的良驹,一千匹马里才可能出这么一匹通体乌黑,四蹄雪白的马。 这匹马是定北侯带回来当作谢允珩第一次杀敌的奖励,对他来说意义非凡,而且踏雪随他在战场上浴血过无数次,已经成了他的左膀右臂。 如今听到踏雪濒死的消息,他的脸上瞬间冒出一层冷汗,后背跟着发凉。 “怎么会?!” 对了,刚刚沈明月不是说她有一颗起死回生的灵丹妙药吗? “沈明月,你那颗药多少银钱?”此时他已经顾不得之前放下的狠话。 沈明月见他无比焦急的样子,复又将那瓶子取出来,在谢允珩面前晃了两下,嘴角噙着笑,然后另一只手伸出三根指头。 “三两银子?可以,把药给我,我回去给你拿银子!” 谢允珩已经等不及要拿到药丸去救踏雪。 哪想他手还没摸到瓶子,沈明月瞬间将手收回去,“世子误会了,是三千两银子。” “什么?三千两?!!你怎么不去抢?”谢允珩发觉自己是被面前这个看起来温和良善的女人给耍了。 “这药吃了能成仙还是怎么样,三千两,你也敢狮子大开口!” 沈明月点点头,“若是能成仙,妾身自己就吃了。况且,这药无论人畜,只要还吊着一口气,都能救。毕竟是跟着自己出生入死的马儿,三千两究竟值还是不值,端看世子如何选择了。” “你这女人,莫不是故意来报复我?就因为之前我在饭桌上让你父亲难堪!?” 谢允珩已经快被她气得七窍生烟,这个女人真是好坏不分,他在沈家已经那样维护她,她不感谢也就罢了,竟然还用踏雪的命来要挟他。 但是听人传话,踏雪的情况很不好,若真是因为自己赌气,导致最喜欢的踏雪死去,他以后上哪儿找这么合乎心意的坐骑呢? 这么一合计,三千两似乎还是在能接受的范围内。 但是! “太贵了,我拿不出这么多。两千两银子我可能凑得上......”他的俸禄虽然有一部分,但是这些年存下的银两,一大部分都投进军营里,还有一些就是喝酒喝掉了。 “行,成交。” 沈明月十分爽快地答应后,谢允珩傻眼了。 可恶!他应该再往下压一压价的,看沈明月这副得意样儿,她绝对赚大了。 沈明月才不管他心里那些小九九,拿到谢允珩的信物,就将药给了他,嘱咐用水十倍化开,然后给马灌进去就行,差不多一个晚上就能好转,三天痊愈。 谢允珩半信半疑地接过,见沈明月拿着自己的腰牌翻来覆去地看,心里实在是冒火,咬牙切齿道:“哼,你好歹也是官家小姐,竟然如此斤斤计较,算计本世子的钱袋子?” 沈明月收起腰牌,脸上又恢复了风轻云淡的样子,催促道:“世子若是再耽搁下去,再好的药也无济于事。” “哼,你最好是祈祷这药可以救踏雪,否则你就算是跪着求我,我也要将你休了!” 沈明月温和地看着他笑:“求之不得,世子慢走!” 谢允珩起身跳下马车,骑马离去之前,还恨恨地盯着车厢,恨不得把车厢盯出两个窟窿来。 回到侯府,红绫过来回禀。 “主子,那伶人经不住吓,片刻便招认自己只是个幌子,和二小姐私会的另有其人。但是奴婢还没问出,那伶人便被一个黑衣人一箭穿喉。奴婢去追那黑衣人却跟丢了。是奴婢办事不力,请主子责罚。” 沈明月早就料到会是这么个结果,若是后面那人这么好挖,她也不至于去打草惊蛇,不过蛇已经动了,日后自然会逮到它的。 “没受伤就好,这件事你派人继续盯着,再让红杏去查一下世子的坐骑,最近的草料和饮水是谁经手的。” 第六章 精得跟猴子一样 红绫离开后,沈明月才拿出药箱准备给白天被谢允珩拉红的手腕敷药。 原本洁白纤细的手腕,此时泛起一圈青紫的指痕,其下隐隐还有血点遍布,跟周围白嫩细腻的皮肤格格不入。 她以前压根儿没觉得自己有那么脆弱,或者说,从来没有男人有机会靠近她,更别说将她弄伤。 将清凉的消肿祛瘀的药膏抹上后,她又缠上一圈纱布,这才唤来红绡给她梳洗。 睡到后半夜的时候,房门被人轻轻推开,清冷的月光跟着将一个男人高大挺拔的身影投进房间。 沈明月在脚步声逼近的时候就已经醒转过来,她里侧的手放在腰间,若是来人是刺杀的,她有把握在一瞬间抽出软剑将对方一击毙命。 谢允珩还不习惯自己房间被其他人占据,等他适应房间的黑暗后,借着月辉快步来到床前,待看清床上睡得很沉的人时,他心里泛起一股别扭的感激。 那药确实有用,踏雪喝下去之后,不到半个时辰便能站起来,猛猛喝水,然后吃了马夫精心切好的草料,才恢复了一些。 他还是不太放心,守到后半夜才安心下来,打算回府感谢一下沈明月。 不过,既然她睡了,感谢的事情就明天再说。 眼下夜深了,他将就在外间软榻上将就一夜罢。 但是他大概低估了自己的个子。 原本平时斜趴在上面看书的时候无比惬意,怎么一躺上去那么短,膝盖往下的腿都垂在外面,十分不舒服。 书房有些远,现在过去铺床的话,等下人铺好,恐怕天都亮了。 没办法,他只能将目光投向卧房,瞬间就做好了决定。 沈明月躺在床上,听外间的软榻“咯吱咯吱”响了很久,还以为谢允珩在拆东西,没成想他大步跨进来,将她连人带被子一起抱起,三两步把她放在软榻上,嘴里还念念有词。 “你个子小,睡觉应该不会乱动吧?今晚上你先将就睡一晚,明日我让人给你换一张大一点的软榻睡。” 他折腾了这么一圈,竟然就是睡不了软榻? 沈明月心里暗笑,又听见谢允珩在里间的床上滚了两下,似乎是在叹气。 她才懒得管,睡哪里不是睡,最起码这张软榻比她之前在沈家睡的床好多了。 她一点都不挑。 翌日清晨,天色有些昏暗,似乎有一场雨酝酿在厚厚的云层中,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落下来。 在床上睡了后半夜的谢允珩起身时,外间的沈明月早已经梳洗好了,这会儿准备拿他的腰牌开库房取银子。 谢允珩青着一张脸走出来,见沈明月面色红润,十分有精神的样子,心里立马就不平衡了。 这女人到底是什么做的,在软榻上睡了一夜,精神还这么好? “妾身给世子请安,看来世子的宝马已见好,恭喜世子!”语气淡淡的,是沈明月能给的最大的客气,毕竟待会儿还要开他的库房,希望他不要食言才好。 “哼!”他绕过沈明月,准备去饭厅吃早饭,待会还得去营里看踏雪。 谢允珩昨夜没睡好,现在看什么都是一股火气,尤其是看到桌子上的早饭,竟然是一碗小米菜粥和一块黑不拉几的不知道是什么做的饼子时,终于爆发了。 “沈明月,侯府是被抄家了吗?你拿这些给本世子东西吃,是要气死我吗?” 沈明月看了一眼桌上的饭菜,又瞟了一眼谢允珩,凉悠悠地说:“世子最近火气太大,吃这些正好。” 然后让红绫去厨房端来一碗清心汤,让他待会吃完饭就喝了,双管齐下。 谢允珩转念一想,这女人肯定是对昨晚上自己将她抱到软榻上睡觉怀恨在心,故意在饭食上折磨自己。 “不行,飞云去大厨房那里给本世子拿饭来。”他就是饿死也不吃这些东西。 过了会儿,飞云沮丧着一张脸回来,“世子,夫人说您的饭菜现在全部由少夫人管,她那边不会再给您供饭了。” “什么?母亲这是什么意思?本世子这才刚成亲,母亲就不管了?”他饿着肚子起身,准备去母亲那边看看到底什么情况。 飞云拦下他,小声道:“世子,夫人搬去西山的别院了,让您最近在家悠着点,别欺负少夫人。” 谢允珩如遭雷劈,垮着脸忿忿不平地看着一脸平静的沈明月,“到底是谁在欺负谁!” 现在饭就摆在桌子上,吃不吃都由他。 沈明月才不管呢,谢允珩这么大个人了,一顿不吃难道还能饿死不成? “世子请慢用。”她现在要去开库房,拿属于自己的报酬了。 等沈明月离开后,谢允珩挣扎半天,实在是吃不下那个饼子,只能干喝了两大碗粥,勉强算是喝饱了。 “飞云,她去哪儿了?”饭吃饱了,他瞄了一眼旁边那碗药,直接起身,将药倒进院子里的花丛中。 飞云说少夫人去开库房了。 谢允珩这才想起来昨晚上沈明月敲诈了他两千两银子,这会儿肯定是开他的库房拿东西去了。 等他火急火燎地赶到时,沈明月已经在锁库房门了。“世子这样匆忙,莫非是有什么要紧事?” 谢允珩眼睛一瞪,“你拿什么了,我看看?” 沈明月顺从地递出他的腰牌和自己拿到的东西。谢允珩自然也注意到她包着纱布的手腕,随即皱眉问道:“这是什么?” 沈明月以为他问的是为什么只拿了这幅画,便说:“觉得还不错,虽然值不了两千两,但挺合眼缘的。怎么,世子是反悔不肯割爱了?” “胡说八道,本世子问的是你的手腕。”谢允珩觉得沈明月在钱这方面精得不行,似乎除此之外,她的脑袋里都是浆糊。 哦,还有给他添堵的时候,精得跟猴子一样。 “嗯,世子难道不知道?”沈明月挑眉反问,也不等他回答就离开了。 她才懒得跟他说。 谢允珩留在原地,仔细想了想。 难不成是昨天把她弄伤的?那时候她的手腕只是有些红,今天就缠上纱布,难道是故意在他面前显示出自己的弱小,然后以退为进博取他的同情心? 这样一想,谢允珩的后背直接凉了半截,这个女人的心思实在是深沉,也不知道她是使了什么诡计,竟然让母亲同意去西山别院住,自己在府里掌握着生杀大权。 他脑子里忽然又极快地想起昨夜听到飞云的回禀,说沈清悦在沈家人面前坦陈,说她是看在沈明月对自己芳心暗许的份儿上,才抛弃名声成全她。 可他压根儿没见过沈明月,后者到底是什么时候对他有心思的呢? 第七章 关你什么事 这么一总结,他得出一个十分满意的结论:女人心,海底针。她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吸引他的注意力,新婚时提出的和离,也是以退为进的把戏! 他想着想着,心里乐开了花,没想到竟然有女人会为他做到这种地步。 “飞云,你拿我的牌子去太医院买一盒消肿祛瘀的药膏来。要那种闻起来香香的。” 但是吩咐完之后,他又后悔了。 那伤是他不小心弄的,他承认,但是这个没良心的女人昨夜可是整整敲了他两千两银子,说不定就把这笔账一起记在他头上了。 “算了,别去了,免得她觉得本世子心软好欺负!” 飞云见自家世子脸上那纠结万分的神色,小声试探着问:“世子,那属下真不去了?” 谢允珩心一横,“去,买回来,我扔她脸上!” 飞云无语凝噎:行吧,您高兴就好。 沈明月回房后,红绡也回来了,昨晚上吩咐的事情,她已经打探清楚了。 “主子,世子的那匹马的确是被人投毒了,只要毒发,就会传染给周围的好马,不出三天,营地里的马就会死绝。所幸世子喜欢将自己的马单独圈养,所以其他的马并没有被传染。凶手已经被咱们的人密切监视着,只要他再次出手,咱们就可以来个人赃并获。” 红绡一口气说完后,又等着沈明月下一步指示。 “你先回去休息,晚上还有其他事情要你去办,等候传召即可。” 红绡告退后,沈明月才将那副画打开欣赏。 画属实是平平无奇,但是其中蕴含的信息却让沈明月心动。 这是一副江南烟雨图,所绘之地在钱塘江附近的一处寺庙后山,那山里藏着巨大的秘密,她在知晓这件事之前,还对传言嗤之以鼻。 如今线索就摆在自己面前,她打算遵从自己内心的判断,先信它三分。 傍晚,飞云拿着药回来时,谢允珩也从营里赶回来。 拿到药的一瞬间,他在脑子里已经演绎过无数次沈明月痛哭流涕,求他原谅她今天对自己的无礼。 “哼,看她还能装矜持到什么时候。” 但是回到朝晖院时,他忽然有些怯了,万一沈明月不是装出来的呢? 他进退两难,那药瓶现在就像一个烫手山芋似的,给不是,不给也不是。 飞云看他踯躅不已,轻轻咳了一声,“世子,要不咱们先回去吧?” 谢允珩瞪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道:“你现在怎么那么怂了?这是本世子的院子,你让本世子回哪儿去!” “哦?是吗?世子为何蹲在窗下?”沈明月不知什么时候来到窗边,看见飞云和谢允珩两人蹲在下面,说的话一字不漏全听见了。 真是丢人丢大了,谢允珩长这么大还没这样丢脸过,而且还是当着一个女人面。 “关你什么事!” “好,不关妾身的事。”沈明月面无表情地打算关窗,谢允珩见状,立刻将那个药瓶丢进屋子里,然后带着飞云极速逃离。 两人跑得飞快,沈明月却还是听见了谢允珩得意地跟飞云说:“看到没,本世子说要丢在她脸上,就丢她脸上了。” 飞云跟着捧场:“世子厉害。” 红绫都不好意思听这些话,她捡起药瓶打开闻了一下,然后递给沈明月。“主子,这是太医院做的玉容膏,用的还是咱们前几年的方子,效果不是很好,奴婢将它丢了吧?” 沈明月甫一摇头道:“别丢了,送到城中善堂去放着,反正过几天就要举行义卖,这药是太医院出来的,少说也能卖个五十两银子。” 红绫赞道:“还是主子大义,不过这样下去,世子肯定会误会的。” 沈明月一边画路线图一边挑眉问:“误会?他那脑袋里只想着我是怎么变着法子折磨他,其他的估计也想不出来吧。” 红绫“噗嗤”一笑:“主子,奴婢看世子都快十九岁了,竟然还如此孩子气。” “是啊,孩子气。不过我还是很羡慕他的,他父母相亲相爱,姐姐又是宫里的宠妃,再也没有其他的兄弟姐妹明争暗斗,这种生活,我真是求之不得。” 红绫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连忙跪下请罪,但是沈明月完全没有怪罪她的意思,伸手将她扶起来,又感慨道:“人各有命,他的命好,但是我的命也不差。” 她从不是认命的人,否则也不会拥有如今的生活。 “待会儿叫世子过来用饭。” 谢允珩大约是想用这瓶药来缓和二人之间的关系,不过沈明月觉得他们的关系不用大费周章去维持,就这样淡淡的,不用相敬如宾,也不至于到不死不休,多好。 饭菜备好后,谢允珩背着手到了饭厅,见桌子上竟然罕见地摆着三菜一汤,眼睛都直了。 早知道晚饭这样丰盛,他中午就不应该自己悄悄地开小灶。 花那些钱,多心疼啊,省下来给踏雪换个鞍子也好。 他喜滋滋地坐在一边等碗筷,就看见沈明月脸上挂着浅笑从隔壁过来了。 在她身后的红绫吩咐厨娘将谢允珩的饭菜端上来。 清炒蘑菇,白菜豆腐汤,鸡蛋羹,还有一碗糙米干饭。 谢允珩心里有一种不祥的预感:这不会是给自己吃的吧? 很显然是的,因为红绫把酱排骨,乌鸡虫草汤,小炒肉片和鸡蛋炒香干全部移到沈明月手边。 “沈明月,你别太过分!”谢允珩觉得自己原本就没特别生气,甚至刚刚他还为自己在外头偷吃而内疚。 而现在,他觉得自己愚蠢透顶。 “侯府应该没有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吧?世子若是有话,直说就好了,妾身听着的。” 沈明月觉得侯府的厨子做饭真好吃,酱排骨香味十足,软烂脱骨,鸡汤香气四溢,汤色清亮,入口清甜不油腻,连普通的小炒肉片都嫩滑无比。 怪不得谢允珩有些基础病,原来是因为伙食太好了。 谢允珩见她吃得津津有味,心里那股火越发膨胀。 “沈明月,我觉得你需要摆正你自己的位置,既然已经嫁入侯府,你是不是应该以自己的夫君为主,应该想法设法地讨我的欢心,而不是变着法子折磨我!” 他将成婚后的这几天压的火全部发泄后,心里竟莫名感到一丝松快。 沈明月在他发泄情绪的时候,已经将桌上大半饭菜吃掉,肚子吃饱,人也随和起来,愿意听谢允珩的唠叨。 “所以世子还是明白。妾身那日分明已经说过,你不满意这桩婚事,和离就好。妾身也不会有丝毫怨怼之意。” “呵,原来你的目的一直都是和离。本世子告诉你,原本我还想着过段时间就放你自由,现在看来,门儿都没有。你这样折磨我,还想独善其身一走了之,天底下哪有这么好的事!” 第八章妨碍她找乐子 他气得不行,沈明月不过就是仗着自己是来报恩的,所以那样有恃无恐。只要他一天不答应和离,他就多一天想办法,非要在沈明月手上赢回来自己的面子。 沈明月完全不认同谢允珩对自己的污蔑,她十分诚恳地和谢允珩对视,坦然道:“世子为什么会这么想,妾室不也是体谅世子辛苦吗?再说了,你我二人还未圆房,算不得真正的夫妻,所以现在和离,于你于我,都没有什么损失。” “说来说去,原来是因为洞房夜本世子没有掀你的盖头和你圆房。既然如此,今夜你就洗洗干净等着!” 他今天就把话撂这儿了,今夜过后,若是沈明月还要一意孤行,他非要做到她下不来床为止。 “世子真的误会了。” 沈明月现在才明白,原来谢允珩的火气全是憋出来的,那今夜她还是找个安全的地方睡觉吧。 免得到时候她真的生气,提着刀把谢允珩给宰了,以后她就是寡妇了。 杀夫这名声传出去,属实不太好听的。 这个当口下,她也懒得跟谢允珩解释,“随便你怎么想,妾身告退。” 谢允珩冷哼一声,早知道这么容易就把沈明月给震慑住,他之前就不应该跟她多费口舌。 桌上的饭菜还剩了不少,他看看对面的山珍海味,再看看自己面前的糙米素菜,眼一闭心一横,扒过来倒进碗里一顿和弄,埋头就是吃。 终于熬到睡觉的时辰,谢允珩从浴房里出来的时候,沈明已经不见踪影,连她的贴身婢女也跑没影儿了。 “飞云,少夫人呢?” “世子,少夫人饭后就套了马车往城南去了。”飞云如实回答。 谢允珩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城南的地图,那边都是酒楼客栈,没什么好逛的。 “不行,本世子得跟去看看。”他立即让飞云去牵马,城南虽然客栈多,但是供人取乐的地方也不少。 那些达官贵人玩的花样多,男女通吃的也不在少数。这样一合计,怪不得沈明月想和离,莫不是有夫之妇的身份妨碍到她找乐子了吗? 所以他直接打马来到南风楼,就那样大摇大摆的进去了。 而南风楼斜对角的一处不起眼的小门外,一脸震惊的红绫推了推红绡的胳膊。 “红绡,我没看错吧?刚刚进南风楼的那人是不是世子?!” 红绡还不至于那么惊讶。“看见了,那又怎样?主子说过,让咱们别管世子的闲事,免得被他误会。” 红绫点点头:“那倒是哦。不过还真看不出来,世子竟然还有这种异于常人的癖好。” 正被红绫感叹着的谢允珩,此时看着满堂姿色各异的男人搔首弄姿,他感觉自己的眼睛被强暴了。 一想到沈明月那个女人在家里跟自己吵架,就是为了这些货色时,他都忍不住反胃,咬着牙狠狠地自言自语道:“沈明月,你最好祈祷自己找的男人比本世子更具男子气概!” 龟公看谢允珩怒气冲冲的样子,加上他的衣着也不是普通的料子,腰上挂着侯府的令牌,配上那副张扬妖异的俊容,心里隐隐有个不好的猜测。 这位侯府的世子,感情是来抓奸的吗? 那他的夫人要求也太高了吧?放着这样极品的夫君不吃,跑到他们南风来找刺激? 还是说...... “你,今晚有没有一个长相普通的妇人来过?”谢允珩环顾四周,两只眼睛如同鹰隼一般急速地扫了过去。 “世子明鉴,来南风楼的夫人都说非富即贵,小的哪敢挨个盘问呀?”龟公满头大汗地跟他解释着。 不过他所言非虚,男人在外面花天酒地,女人也可以给自己找乐子。这些夫人手里都有一定的权势,家里的男人也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若是闹开了,那大家脸上都不好看。 “哼,等本世子找到人了,非要把你的舌头割下来!” “别呀世子!”龟公连忙阻止,若是被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世子给搅和了,他们南风楼还怎么开下去? 在他一声凄厉无比的阻挠声中,数十个膀大腰圆的护院冲了进来,各个都是肌肉磅礴的练家子,饶是谢允珩出身军旅,也不禁咽了口唾沫。 打赢了还好,若是打输了,他的颜往哪儿搁? 一旁的飞云见状,立马将谢允珩护在身后,侧头小声劝道:“世子,咱们若是硬碰硬肯定会吃亏的,不然咱们去外面等着?少夫人顾及颜面,肯定会回家,到时候咱们抓她一个现行,也好过在这里丢人现眼。” 谢允珩的脑子飞速旋转,在思考一瞬后觉得飞云所言有理,只能暂时收敛身上那股暴虐的气势,在龟公讨好的笑容下,疾步出了楼。 恰好沈明月谈完事情从小门出来,一眼就看到灰溜溜从南风楼里出来的谢允珩,她有些惊讶地想:怪不得谢允珩死活不肯和离,原来是要娶个妻子来掩饰他不可告人的癖好。 若是这样,她应该问谢允珩要一些精神伤害补偿费。 “主子,您看世子在那边。”红绫以为沈明月没看到,还特意小声提醒一句。 沈明月点点头,巴掌大的小脸在月华的映照下愈发柔和。“他进去待了多长时间?” 红绡看了看月亮,算算时间:“大约一刻。” “呵,一刻。怪不得灰头土脸地出来了。”她语意不明地说,抬步上了马车。 被蒙在鼓里的谢允珩,眼巴巴地在南风楼外等了大半夜,听着楼里传来的男人和女人暧昧的调笑声时,心里那股奇奇奇怪的感觉更加强烈。 他转头问飞云:“本世子为什么会在这里?” 飞云被他问得一头雾水,他狠狠抓了抓头发,完全不知道应该怎么应付这句话,半晌,他才干巴巴地开口说:“世子是在这里维护自己的尊严。” 尊严? 可是男人的尊严如今碎了满地。 他扪心自问,为什么会对平平无奇寡淡无趣的沈明月产生如此厉害的逆反心理? 但是不得不承认,他竟然主动对这个女人产生了别样的好奇。 第九章 逛青楼 得出的结论是,从小到大就没有人忤逆过他的意思,所以沈明月一提和离,他就像被踩住尾巴的猫,发誓要征服沈明月。 这是一股没由来的胜负欲。 想通了这一层,谢允珩将自己心里的结给打开了。 “回府。” 两人打马回府的路上,谢允珩心里还是没底,他又开始纠结。 自己的容貌虽然不是数一数二,但也不至于让女人视若无睹吧? 于是他打算验证一下自己的魅力,调转马头往醉红楼去。 醉红楼是京城最大的青楼,五层雕梁画栋的建筑,从内到外都透着一股女子的体香和胭脂的味道。 淫靡且令人沉醉。 是销金窟,也是无数男人醉生梦死的温柔乡。 时过半夜,这里还是灯火通明,来来往往的男人络绎不绝,脸上都带着神往或满足的笑容。 老鸨见谢允珩气度不凡,衣着打扮也是贵人模样,立刻喜笑颜开地迎了上来。 ”哎哟,客官面生得很,是不是第一次来呀?要不要老身给您介绍介绍?” 谢允珩被她身上浓厚的脂粉气冲得鼻子痒,连连打着喷嚏,飞云急忙递上一方帕子供他遮掩鼻子。 这帕子竟然散发着一股淡淡的桃花香,有些意外地好闻。 “给我找个会跳舞的清倌,再来两个弹琴的,身上味儿不要太大。” 他说完自己的要求就大步迈进去全然没有在南风楼是的尴尬和局促。 哼,来花钱的都是大爷,沈明月能去,他为什么就不能来?! 老鸨动作很快,不一会儿就带着符合条件的三个清倌进来,又吩咐下人抬来一桌上好的酒菜,势要狠狠刮他一笔。 老鸨退下后,谢允珩和飞云大眼瞪小眼,俩人都是第一次来逛青楼,完全不知道流程。 三位姑娘大概也看出他二人不是秦楼楚馆的常客,也不做声。五个人便在这诡异的气氛中各自沉默着。 两位姑娘席坐两侧,一位抚琴,一位横笛,率先打破房间里的沉默。 琴声先起,如深山幽泉,缓缓流淌。笛声随后加入,清越似林间微风。两相缠绕,在夜色里漾开涟漪。 跳舞的姑娘立在正中,身量纤细如初春柳枝。她随乐声轻抬手臂,指尖微颤,腰肢轻摆,裙裾如荷叶缓缓舒展。 她踩着碎步旋转,足尖轻点,不扬纤尘。腕上银铃随节奏叮当作响,和着琴笛,清脆悦耳。每一个回眸都似不经意,眼波流转间,带着欲语还休的羞怯。 长袖甩出又收回,如云似雾,在烛光里闪烁着柔美的弧度。身形曼妙,行云流水,步步生莲,像是随时会踏着乐声逐月而去。 一舞终了,余韵在暗香中久久不散。 谢允珩懵了,飞云也痴痴地看着跳舞的姑娘看,直看得那姑娘不好意思地偏过头去,轻咳一声。 “郎君万福,不知奴家姐妹三人的歌舞可还合郎君心意?” 9 谢允珩自然是满意的,所以接下来应该就是打赏了吧? “飞云看赏。” 飞云摸出自己的钱袋子,十分不情愿地掏出二两银子递了过去。 对面的三姐妹面面相觑,二两银子?怎么分? 谢允珩也没想到飞云这么抠门,他看不过来,便大气伸手在自己腰包里掏了掏,在摸到空荡荡的钱袋子时,脸色一下就灰了。 中午在酒楼大吃了一顿,晚上出门的时候又忘了带钱,这会儿口袋里空空如也,连桌上的酒菜都没钱付。 飞云跟在谢允珩身边十年之久,所以他太懂谢允珩现在发愣的表情。 看来主仆二人的钱袋子一样重呢。 姐妹三人里负责弹琴的姑娘开口问:“郎君若是不满意,奴家姐妹可再弹再跳,直到您满意为止。” “那倒不是,只不过......” 谢允珩的话还没说完,飞云就凑到他耳边出主意:“世子,您先在此等着,属下回去取银子。” “拿什么银子?母亲将我的月例都交到她手上了,前几天她还诈了我两千两银子,我哪还有钱!”谢允珩低声说。 飞云眼珠子转得飞快,“要不然咱们就赊账吧?您是侯府世子,他们肯定会给您面子的。” “咚”地一声,飞云的脑瓜子上结结实实挨了一个爆栗。“蠢东西,若是被母亲知道我跑到这种地方来,她肯定会扒了我一层皮的。到时候你也别想逃过去!” 想到侯夫人的严厉手段飞云忍不住打了个哆嗦,“那怎么办?难不成去求少夫人?” “不行!”谢允珩的声音陡然拔高,将对面的姐妹三人都吓了一跳。 “没事,你们接着奏乐接着舞。” 姐妹三人继续演奏跳舞,谢允珩便压低声音说:“你疯了还是我疯了?那沈明月老早就想和离了,这不是直接把刀递到她手上吗?”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谢允珩脑子里的想法一个接一个被否决,整个人都有些焦虑了。 在他沉思对策之际,飞云悄悄离开,骑上马回侯府找账房支银子。 结果刚到府中,就看到沈明月带着红绫红绡正要进门去。 “少夫人请等一下!” 身后传来一声急促的呼喊,红绫红绡下意识将沈明月护在身后,待看清来人是谢允珩身边的近卫飞云时,红绡她们便退到她身后。 “怎么了?”沈明月现在心情不错。 飞云斟酌半晌,终于狠下决心道:“属下想跟少夫人借点银子。” “嗯?你是世子的近卫,没银子花也应该去找世子。” 沈明月心想,莫不是谢允珩要钱给某人赎身,自己却拉不下来脸,毕竟这事儿若是传出去了,实在是丢人。 不过这谢允珩也挺没担当的,说起来现在侯府的管家权在她手上,她还挺想去看看谢允珩喜欢的究竟是何种风情的男子。 “行,这钱我可以借给你,但是我要知道你花在什么地方才能出借。” “啊?”飞云愣住了,“少夫人,这是属下的私事,不太好放在明面上......” 若是被世子知道他私下来找沈明月借钱,那以后世子的形象就永远矮少夫人一截了。 所以他一定不能让少夫人知道。 “那算了,少夫人请安歇。”他说完就行礼告退,完全没看到身后沈明月主仆三人怪异的笑容。 第十章 好卑鄙的男人 “主子,奴婢猜世子今天应该是没带钱出去,但是自己又拉不下脸来找您出钱,所以才让飞云来。”红绫将自己的笑意压下,在主子面前议论别人始终是不太好。 沈明月生了兴趣,她让红绫牵来一匹马,打算跟着飞云去看看。 现在她还没有跟谢允珩和离,明日若是传出来什么对侯府名声不利的消息,那可不是她愿意看到的。 不多时,红绫牵着马来,沈明月利落翻身上马,循着飞云的马蹄声往醉红楼疾驰而去。 转换了目的地的沈明月还在纳闷儿,谢允珩之前不是去的南风楼吗?怎么这会儿又换成温柔乡了? 那不成谢允珩就是传说中那种男女通吃的人? 咦哟~~~~~ 飞云如丧考妣地推门而入时,那三姐妹已弹奏跳舞到力竭,弹琴的姑娘还能勉强直起身,吹笛子和跳舞的姐妹却只能靠在一起,相互依偎着,无声地控诉谢允珩的暴行。 她们从来没见过有人来青楼是特意看人弹曲儿跳舞的。 喝酒也不让人陪,吃饭也不用她们伺候。 这种纯体力活儿,她们下次再也不接了。 所以在看到飞云推门进来时,她们还以为可以得到打赏然后退下,但是看清飞云的表情之后,她们失望了。 今夜伺候的客人,她们若是拿不到赏赐的话,妈妈肯定会剥了她们的皮。 房间里又陷入一阵微妙的沉默中,直到门又一次被推开,一道绯色的身影裹着淡淡的露气进来。 “少、少夫人!”飞云目瞪口呆,他怎么把少夫人给引到这儿来了? 谢允珩踹了飞云一脚,怒道:“蠢东西,我真是太久没给你松皮了是吧?” 他说着就准备动手揍飞,还是沈明月眼疾手快将人拦住了。 她温吞地坐到一旁的桌子边,看着那三个娇俏可人却疲乏不堪的清倌时,柔柔地问:“世子何必动怒?妾身既然已经来了,自然会帮世子抱得美人归。说吧,世子是看上她们中间的谁了?还是三个都喜欢?” 谢允珩气不打一处来,自己陷入如今这样尴尬的境地,她沈明月就是罪魁祸首。 “你说呢?今夜我为何在此,你心里没点儿数吗?” 他实在是咽不下心里那口气,这个女人在外面给她戴绿帽子也就罢了,怎么还敢冠冕堂皇地像个没事儿人一样指责他? 沈明月不知道谢允珩到底在发什么神经,她原本就清寡的容貌染上一层薄薄的怒意,整个人看着有些诡异的朦胧感。 “您在哪里与妾身无关,但是夫人将管家权交给妾身,那府上用出去的每一分银子都要有明目。” 沈明月看着这一桌子的酒菜,酒喝空了,菜也吃了不少,看来谢允珩是真的饿了。 “好啊,可以。沈明月你有种!” “谢夫君夸奖。”在外人面前,谢允珩没有自曝身份的话,沈明月自然也不会将他世子的身份说出来,所以“夫君”这两个字从她口中滑出的时候,她罕见地觉得有些脸热。 好卑鄙的男人! 谢允珩被这一声奇奇怪怪的称呼给摄住了,他难以置信地看着一脸别扭的沈明月说:“别说了,赶紧给钱,我还要回家睡觉。” 那三位清倌如蒙大赦,只是那跳舞的姑娘微微抬头看了一眼沈明月,随即飞快低下了头。 一桌酒菜,加上按曲子收费的舞蹈,谢允珩从没想到自己那么出息,一夜花掉三百两银子! 飞云见沈明月利索地将银票递过去,头也不回地离开后,他拍了拍胸脯长舒一口气。 幸好没问少夫人借钱,三百两,把他卖了都还不起! 账已经结完,谢允珩还待在原地没动,直到三位清倌离场后,他才缓过神来。 “飞云,她刚刚叫我什么?” 飞云一愣,“少夫人叫您夫君?”他应该没记错吧? 谢允珩得到肯定的答复,反而不高兴了。“飞云,她是不是心虚了?否则怎么不以此事为要挟,强迫我签和离书呢?” 对,她绝对是心虚了! “好啊,可算是让我逮住了!回府!”他瞬间来了精神,哪还有刚刚像被霜打了的茄子模样。 飞云觉得自家主子以前不是这个德行啊?往常若是被人揪住小辫,就算是没理还要搅三分呢? 难不成是喝酒喝多了?不行,他回去得吩咐厨房做一碗醒酒汤来。 谢允珩回到侯府时,沈明月已经在外间的软榻上歇下了。 软榻应该是新做的,竟然比他卧房里的床还大,沈明月脸朝里侧躺着,显得十分纤薄,这榻看起来就更大了。 鬼使神差地,他竟然也想上去躺一躺。 刚挪了一步,他就立马制止了自己这个荒唐的想法。 一定是今晚她给的一丢丢好脸色,让他迷失了。 这个女人的心机真的太深了,他一定要好好护住自己。 翌日清晨,谢允珩顶着两只发青的眼睛醒了。 本来就是后半夜才睡,结果做梦梦到沈明月拿鞭子抽他,让他还钱,他惊醒后就再也睡不着了。 沈明月早就起了,这会儿正在饭厅用早饭。 谢允珩梳洗之后闻着味儿过来,看到桌上是小米粥时,眼里已经没有太大的波澜。 他径直坐到沈明月对面,故意弄出动静,引得对面的沈明月抬头看他。 今日的谢允珩穿着一件靛青色的圆领长袍,头发用一顶精致的玉冠束起,发丝间还用红色的发绳穿插期间,配上他虽然疲倦却难掩俊俏的面容,很是秀色可餐。 “昨晚上多谢你了。”谢允珩见她一直看着自己,竟有些不好意思地偏过头,脸色微红地说。 沈明月移开眼,给红绫使了个眼色。红绫便将早已准备好的纸笔放在托盘上端到谢允珩面前。 “这是什么?”谢允珩拿起一看,竟然是他昨夜在醉红楼的借条,旁边一个大空位置,显然是等着他签字。 “沈明月,你来真的?”他将纸张甩回托盘,饭也吃不下去,直接气饱了。 “世子,妾身说了,侯府走的每一笔账都要有明目,您去醉红楼听曲儿也不能挂在侯府的账上吧?到时候夫人问起来,妾身可不会撒谎替您遮掩一二。” 第十一章惊鸿夫人 谢允珩指着纸上她的名字道:“行啊,原来你是想用这种方式跟本世子划清界限。” 他拿起笔在纸上龙飞凤舞地签上自己的名字。“既然你铁了心要这么做,那我们就约法三章吧!” “第一,在和离之前,你不许在外面找其他男人给本世子带绿帽。” “第二,本世子不愿意吃这些难以下咽的东西,早饭可以将就,但是中午饭必须三菜一汤,荤素搭配。” “第三......呃......”第三他还没想出来,这原本也是顺着沈明月的话起的,他完全就是随口一说。 但是看沈明月听得十分认真的样子,他绞尽脑汁思索第三条应该要求点什么。 沈明月却是觉得无所谓,但是关于第一条,她什么时候在外面找其他男人了? 虽然她不喜欢谢允珩,但是也是个恪守妇道的女子,断不会做那些有损自己清白的事情。 至于第二条,既然谢允珩自己不顾惜身子,那他没话说。 反正他自己是体会不到。 那晚上沈明月离开之前,听已经沉睡过去的谢允珩磨牙磨了很久,那声音真是有够滑稽的。 被她强迫吃了两天糙米素饭和清心汤后,晚上磨牙的情况已经有所改善,若是他打算继续乱吃东西,那她可懒得管。 大夫治病救人,自然也是要病人配合的。 不过谢允珩磨磨唧唧半天,愣是没把第三条想出来,索性放弃了。“第三条就暂且搁置,等本世子想好了自然会通知你。” “好,世子说了。那妾身也有话说。首先妾身洁身自好,这点自是不必向世子证明。再者,夫人规定世子的月例是六十两银,若是世子想要吃到更好的饭菜,就得自己花钱买。” “哼,随便你,话都说到这里了,本世子的月例银子呢?” 谢允珩以前都是钱花完了就找母亲要,自然不知道每个月还规定了例银。 “可以。等月中吧。”沈明月轻飘飘的撂下这句话就起身离开了。 等沈明月离开后,谢允珩开始算自己的例银应该怎么花。 “六十两,那一天就是二两,我也没什么花钱的地方,大不了每天回家吃饭,喝酒的话,爹的酒窖里好像还有不少酒,应该也足够了。” 这么想着,谢允珩觉得自己一个月六十两完全够花。于是他看着沈明月离开的方向轻蔑一笑。 “沈明月,你也太看不起本世子了!” 吃完早饭,他打马往京郊大营赶去,一路都在想着自己六十两的例银,不知道其他兄弟是个什么情况。 “权文吉,你娘每个月给你拿多少月例银子?” 他下马的时候,正好碰见自己的好友权文吉,这哥们儿和自己一样,喜欢吃吃喝喝,两个人经常凑在一起寻访美食。 听到谢允珩的问话,权文吉还愣了一下,才不确定地伸出两根手指头。 “二十两?” “不是啊,二百两。二十两怎么够花?咱们经常在飘香楼喝的琼花醉,都是十两银子一坛,两口就喝没了。不过谢兄,你怎么突然想起问这个了?” 权文吉这才想起谢允珩前几天才成了亲,便笑嘻嘻凑到他跟前低声道:“谢兄,听说你媳妇儿很持家呢,侯夫人都把管家权交给她了。” 谢允珩一个头两个大,他都不知道母亲为什么会那么爽快就把管家权交出去,他原本还指着母亲给自己撑腰呢。 “别提了,等啥时候你娶到这样的妻子就知道了。”他沮丧得很,和一个不漂亮的女人共度余生已经很惨了,而这个女人将来还可能变成母老虎! 所以沈明月之前提的和离,这会儿竟然在脑海中清晰起来。 但是一想到沈明月那张从来都没有什么波动的脸,他就泄气了。 这个女人真的太沉静了,她整个人就像一潭死水,似乎十分不愿和外人产生关系。 可越是这样,他就越想撕开沈明月那张平静的假面,看看她到底是不是一个有血有肉的人。 “算了,你没成亲,我跟你说不明白。”谢允珩幽幽地叹了口气,准备去处理积压的公务。 这时权文吉又凑上来说:“谢兄,南门郊外有一家善堂,今日正在义卖,听说有不少好东西呢,咱俩要不要去凑凑热闹呗?” 谢允珩挑眉:“善堂义卖?那岂不是都是穷人家卖的东西,有什么好看的?” 他才不要去呢,因为他还盘算着中午回去蹭饭的时候,跟沈明月提一提月例银子的事情。 凭什么别人都是二百,他才六十,他们定北侯府是什么快要没落的门第吗? 权文吉见他真的不感兴趣,有些遗憾地说:“那就太可惜了,我今早过来的时候,看到里面有一个女子正在查验货品呢,那身段儿,光看背影都觉得美若天仙。” “哪又如何?女人不都长得一个样吗?而且漂亮的女人最会骗人,你可小心点,别被人坑了。”谢允珩幽幽地看着他,希望好友能听进去自己的建议。 权文吉也不再劝,将自己手头的公务处理完毕后,又去校场训了一个时辰的新兵,这才跟谢允珩告辞去南门那边的善堂。 “谢兄,你真的不去吗?”权文吉再次客套发问,他是真的把谢允珩当成好兄弟,什么好事都想着拉上他。 面对权文吉几次三番的邀请,谢允珩总算是动摇了。“行吧,反正手头没什么事做,就一起去看看吧。” 两人打马离开,径直往南门外的善堂赶去。 还未至时,路上已经能看见华贵的车马往郊外去,越靠近善堂,人也越来越多,谢允珩和权文吉只能牵马步行。 其中不乏好多认识的公子小姐,还有父母交好的长辈。 谢允珩纳闷儿,这善堂究竟使了什么手段,竟然将这些眼高于顶的金枝玉叶给吸引来了? 于是,在这些人嘈杂的交谈声中,谢允珩听到一个很耳熟的名字。 惊鸿夫人。 据传闻,惊鸿夫人医毒双修,一手剑法也是出神入化,更重要的是,她似乎和宝玑阁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抛却后面那条,在京城这种遍地都是高手的地界,她身为女子,却仍由一席之地。 虽然根本没人见过她的剑法,但是也阻止不了那些人对她近乎狂热的崇拜。 谢允珩自然也是听过惊鸿夫人的名号,但是他不像其他人那样崇敬她。相反,他对这个女人的身份存疑,怀疑是某个有异常癖好的男子假扮的。 今天听见惊鸿夫人会到场,他也正好可以一解心中的疑惑。 权文似乎很兴奋,他碰了碰谢允珩的胳膊,脸上是掩饰不尽的憧憬。“哇,惊鸿夫人呢!说不定我早上看见的那个女子就是她。真是太美了!” 谢允珩不这么觉得,再美的女人都是一个鼻子两只眼睛,说不定她的美貌都是以讹传讹呢。 第十二章 竞价 挤了一刻钟的样子,谢允珩二人才随着人群挤进善堂内,各人手中都拿着一块牌子。 这个善堂占地很大,已经提前布置好了会场。不少奇珍异宝和古玩字画陈列在侧;另一边还摆着数十个大小不一的瓷瓶,俱散发着沁人心脾的药香。 忽然他在瓷瓶列里,看到一个十分眼熟的瓶子。 还没等他走上去细细查看时,一个身穿青色长裙、头戴幂篱的女子从堂内走出,会场上的喧嚣声忽然低了下去。 幂篱垂落的霞粉色轻纱刚刚及肩,隐约勾勒出下颌线条的弧度,却将面容掩在薄纱之后。 浅青色长裙随步履轻轻漾开,像春水拂过浅滩。分明是极柔的色泽,偏被她高挑清冷的身姿压出几分霜雪意。 腰间悬着的惊鸿剑未出鞘,剑穗却无风自动,仿佛随时会化鹤飞去。 有人认出剑鞘上那枚镂空云纹,倒抽一口凉气:“果然是惊鸿夫人!” 话音未落又被同伴拽住衣袖,因为那人正踏着不疾不徐的步子经过廊柱。幂篱纱幕微动间,隐约能见一截玉簪拢住青丝,簪头垂落的银链碰着瓷白耳廓,竟比拍卖场夜明珠的光还冷三分。 她在铺满昙花绣毯的台阶前顿住脚步,侧身避开侍者捧来的茶盏时,袖口滑出一截腕骨。 那手腕皎洁纤细得仿佛一折即断,可谁都知道,三日前的大夜里,正是这只手握着惊鸿剑,挑了黑风寨十八道机关,又在寨主心口扎了根毒针,解药还是催命毒,向来只在她一念之间。 “谢兄,我记得你成婚那晚的半夜,皇上命你去黑风寨抓人,难道你没看到惊鸿夫人吗?” 谢允珩摇摇头,他带着兵马赶过去的时候,寨门大开,整个寨子里的机关全部被挑出,四周安静得连虫鸣声也无。 一路收敛过去,死尸遍地,为首的寨主七窍流血地被钉死在虎皮大座上,手脚尽断,死状凄惨。 谢允珩光是想想都觉得后背发凉,没想到那个单挑黑风寨的女人,竟然就是眼前轻纱遮面的惊鸿夫人。 “诸位。” 幂篱下传出的声音清越如击玉,含笑却不带温度。 “今日善堂拍卖,由我主持。” 只因她抬手时袖间散出极淡的药香,混着剑穗上清冽的寒铁气息,场中有人不自觉地坐直身体,更有人悄悄按住了随身的兵刃。 那些见惯厮杀的老江湖们,忽然在这位遮面女子面前,生出几分自惭形秽的郑重来。 直到惊鸿剑被随手搁在拍卖台上,剑身与紫檀木案相触发出铮然轻响,所有人才惊觉自己已屏息太久。 而幂篱纱幕下,惊鸿夫人眼睫微垂,正翻开场中第一件拍品的名录。 “《途闻道者》,想必大家都知道是前朝大家周仕仁的封笔之作。此画在前朝末年被宝玑阁重金购入,现将此画拍卖,有缘人得。” 满座忽然响起压抑的惊叹声。 原来是她提笔批注时,袖口滑落露出的半截红绳,绳上系着极小的银铃铛。那铃铛随她抬手轻响,竟比任何声响都悦耳。 “起拍价五千两。” 随着她的话音落下,场上跟着响起此起彼伏的竞价声: “五千五百两!” “五千八百两!” ....... 最终这幅画以九千九百两成交,得主是户部尚书的夫人。 在这些人看来,她们拍下的不仅是一幅画,一个物品,而是借由这些东西和惊鸿夫人及她背后的宝玑阁攀上关系。 于是接下来的拍卖如火如荼地举行。 古玩字画拍卖结束后,又是惊鸿夫人自己做的药物开始拍卖。 谢允珩看得百无聊赖,而边上的权文吉兴致越发高涨。“终于等到了!” “什么?”谢允珩看权文吉已经举起牌子,便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那个青色的瓷瓶和其他瓶子别无二致,但是惊鸿夫人说出里面的药时,他的心竟然跟着突突跳了起来。 周围的声音越发嘈杂,而“只要还有一口气,便能起死回生”这句话,越过重重的噪音,直达他的耳膜深处。 “五千两!” 权文吉直接从底价三千两加到五千,没想到后排一个大腹便便的男人举牌与他竞价。“五千五百两!” 谢允珩听了心里直发毛。 如果这颗药和沈明月卖给他的药是同种的话,那他竟然还跟沈明月讨价还价,压到了两千两。 权文吉似乎很想得到这颗药,他心一横,直接报价八千两。 “权兄?你是非要这药不可吗?”谢允珩有些担心,连忙扯了扯他的袖子,示意他冷静点。 权文吉转头过来时,谢允珩都被吓了一跳。他面皮涨红,汗水从额头渗出,将鬓边的碎发打湿,凌乱地贴在脸上,看起来竟然有些狼狈。 “谢兄,我表妹生了一场重病,前年无意中得到一颗据传是出自惊鸿夫人之手的药,那药虽不如现在这个药厉害,却也让我表妹保住性命。前几天我表妹不小心落水,旧疾复发,所以今天这颗药,我必须拿下。” 谢允珩听得动容,怪不得他成婚那日,权文吉没出现呢。 大腹男人出价到九千两后,场上瞬间安静,接着窃窃私语的声音再度响起。 “九千两的话,我觉得我应该生不了那么重的病......” 其他人似乎也赞同,所以场上的人屏息,想看看这颗药到底花落谁家。 “一万两!”权文吉回头看着那个男人,眼中竟然全是祈求之意。 别再加了,别再加了。 那男人似乎也觉得过头了,在惊鸿夫人询问是否加价后,摇摇头不再说话了。 权文吉在得到男人的肯定后,终于脱力一般跌进圈椅中。 “太好了,表妹有救了。” “接下来是太医院所出的玉容膏,原价五十两白银。此物是一位官眷夫人所赠,所以折半拍卖,起拍价二十五两白银。” 在这些人看来,惊鸿夫人连宫里的御作之物都能得到,可见她的关系网属实庞大。 这瓶药被一位县令夫人以六十两拍下,因为其他的夫人对此不是很感兴趣。 她们可以从特定的商铺买到惊鸿夫人所出的玉容膏,效果比太医院的好上一倍不止。 拍卖持续到下午,中途吃过善堂提供的饭菜后,最先拍卖掉的货品开始交易。 惊鸿夫人最开始拍卖的时候就已经承诺,本次拍卖的款项,全部用来安置南边受到海寇和台风侵扰的百姓。 而这些得主的名字也会跟钱款挂在一起,得到那些素昧平生的百姓的感恩。 权文吉迫不及待地将药拿到手,谢允珩心中存疑,便借来看看。之前是他亲手喂踏雪吃的药,所以他大概是认识这个药的。 这药的颜色气味果然跟踏雪吃的药一样,只是牲畜和人吃的药一样,真的不会出什么问题吗?他记得踏雪可是化了十碗水才灌下去的。 “表妹患有心症,自小体弱,长年服药。我姨母访遍天下名医,最后花重金托人在宝玑阁求得一枚药丸。当时那人说,这药可保三年无虞。自从吃了那药,表妹就再也没有服药。原本可以持续到明年夏天,但是前些日子表妹落水,昏迷了好几日,心症也复发了......” 权文吉和谢允珩同岁,但是他却不似谢允珩上沙场多,浑身透着一股文弱书生的模样,这会儿说到他心疼的表妹时,眼泪都快掉出来了。 谢允珩手足无措,“好了你别担心,既然今日你能在此拍到药,说明你的表妹以后就会顺遂康健。” 他嘴巴打结,干巴巴地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也别耽搁了,你快回去吧。”谢允珩催促他赶紧回家,自己则打马回营地去。 第十三章袖影堂 回到营地后,他还没来得及喝口热茶,副将薛鼎山带人将一个膀大腰圆的男人捆住拖了进来。 谢允珩一皱眉,将手中的杯子放下,“怎么回事?” 薛鼎山抱拳道:“小谢将军,此人在踏雪的草料里投毒,被巡防经过的士兵抓了个正着,刑讯之下,他招认了,之前踏雪中毒就是他动的手脚。” “呵?然后呢?主谋问出来了?”这马夫看起来有头无脑,没必要对他的踏雪下这样隐蔽的手。 薛鼎山摇头:“并未,这贼人嘴很硬。且末将发现此人时,他已经倒在踏雪的草料池子里无法动弹,这时末将在他的脖子处发现了一根细小的银针。” 薛鼎山将那根银针呈上,谢允珩接过来一看,在银针柄上发现一个细微的刻痕。 “宝”。 “什么意思?”谢允珩仔细看了片刻,针的质地不错,韧性也很了得。 薛鼎山又道:“按照巡防士兵换防的频率来看,这个贼人从投毒到被人暗算,前后不到一炷香的时间。” 看来这个人不仅功夫了得,对大营的布置也很熟悉,尤其是对靠近主营和马厩这边。 谢允珩思索片刻,又瞄了一眼鼻青脸肿的贼人,这才沉声道:“既然已经人赃并获,先套袋打一顿,再送进刑部衙门,问出幕后主使后,安个由头杀了便是。” 薛鼎山领命而去。 等帐内的人都离开后,谢允珩再一次将那根银针放在掌心端详。 究竟是谁呢? 看起来似乎没有恶意。 而且那人应该也不是贪图名利之辈,否则凭借着找到这个投毒的贼人,也可以得到一笔十分丰厚的报酬。 而他竟然那在不到一炷香的时间,避开巡防的守卫,十分精准的找到踏雪所在的位置,还将投毒的贼人用一根银针制服。 武功不可谓不高,若是有机会的话,谢允珩还挺想和他比试一番。 不过也由此可见,大营的防卫布置还有很大的缺陷。 等到他将大营的防守重新修改之后,天已经擦黑。 这会儿回去应该能赶得上晚饭吧? 沈明月正在核算白日的账本,红绫见她眼睛都熬红了,便端上一盏血燕来。 “主子您先歇歇吧,反正世子还没回来,这些账本慢慢看就是了。” “没事,你去厨房那边看看,今日给世子加个菜吧。” 红绫去后没多久,谢允珩就进院子了。 院子里已经亮起了灯火,唯独正房里只有两盏檐灯亮着,看起来有些昏暗,他都有些看不清脚下的路。 “沈明月,你至于这么节俭吗?天色这么暗,万一看不清脚下,摔倒了怎么办?” 他从飞云手里接过一盏灯笼往正房厅里去。走近了才发现桌上已经摆好了饭菜。 和前几天不一样,今夜的饭桌上竟然有条鱼。 “呵,竟然转性儿了,说吧,是不是想本世子帮你做什么事?”他大喇喇地坐到饭桌边上,等着自己的糙米干饭。 沈明月不想跟他多言,自顾自吃了起来。 谢允珩有些尴尬,感觉屁股下的凳子有钉子一般,扎得他坐立难安。 纠结了一会,他试探着开口问道:“沈明月,你是不是知道踏雪中了毒,所以才去宝玑阁买药回来?” 沈明月觑了他一眼,“世子误会了,这药不过是妾身买回来傍身用的,恰好世子有需求,妾身也没损失多少。” 谢允珩又说:“那不一样,我今日跟权文吉到城南善堂看了拍卖。权文吉花了一万两拍下一颗和你卖给我的一模一样的药。那可是一万两啊!” “所以世子是打算跟妾身补差价吗?”沈明月抬头平视着他,那双眼睛里一点情绪都没有,只有对银钱的渴望。 谢允珩一噎,“不是,我的意思是,你是个好女人,我之前还觉得你虽然长得不漂亮性格也不好,还喜欢折磨我。但是今天去善堂之后,我发现和那些肤浅的人比起来,你的那些缺点简直不值一提。”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活说出这种令人倒寒的话,但是他可以发誓,这是他的肺腑之言。 母亲说的对,沈明月虽然长得不漂亮,却是个十分持家的人,和她过日子的话,余生应该会平稳吧? 沈明月虽然对谢允珩无感,但是听他话里的意思,是不准备和离了。 “世子误会了,妾身浑身都是缺点,配不上世子这样有自知之明的人。” 况且谢允珩说的那些让她感觉恶寒的话,刺激得她饭都吃不下去。 “沈明月,我是说真的,我还从来没对谁有过这么高的评价。”他再一次朝沈明月投去一个愧疚的眼神。 不行,真吃不下去了! 沈明月放下碗筷去了耳房洗漱,徒留更加尴尬的谢允珩留在饭桌上,看着一桌子精美的菜肴发呆。 不多会儿,红绫过来,传话说让谢允珩务必将那盘子鱼吃光。 吃就吃呗,反正他今天心情还不错。踏雪的那边的事情也解决了,自己对沈明月的误解也悄然消失。 只不过,为什么吃完晚饭后就那么困呢? 沈明月在耳房里找衣服,听到红绫回禀说谢允珩已经睡着了,她脸上才露出一个淡淡的笑。 “你在府里看着飞云,别让他出来坏事。我和红绡去一趟宝玑阁。” 夜深人静,两道如燕的轻影掠过侯府外侧的高墙,沿着无人温暖的街道向宝玑阁疾驰而去。 宝玑阁就在醉红楼不远处的小巷子了、里,上次红绡她们就是守在门外时,才看到谢允珩逛青楼。 从小门进去,再从侧厅的暗门一路往下再前行三丈的距离,随后用巧劲和钥匙打开一个刻着巨大貔貅纹的石门,眼前的景象便豁然开朗。 宝玑阁是一个仅仅在人们口口相传时便已经富可敌国的神秘存在。 而枉死的沈明月的外祖便是上一任传承者。 到了沈明月手上,她在原先的基础上,又开拓了不少的业务,只不过其中一些来钱快的门路,实在是不方便将其放在明面上。 所以,沈明月暗中又自己组了个堂口,自己做领头,自己去出任务。 今夜,袖影堂迎来了它又一位亡者。 “调查清楚了吗?”坐在主位上的沈明月,脸上那块特制的银面具,在昏黄的烛火下泛着冷光。面具遮住了上半张脸,只露出那双毫无波澜的双眼,与精致的下颌,还有小巧的涂着暗红色口脂的樱唇。 半跪在她下面的男人十分恭敬,“回禀主子,属下已经复查过三次,每个细节都和委托人所诉一致。由此可以确定,目标确实是一个十恶不赦的罪人!” “好,既然确定了,那就送他上路吧。” 第十四章再遇 次日清晨,谢允珩刚醒转过来,外面天色大亮。 他几乎没有睡得这么沉的时候,曾经就算喝酒喝到麻痹,第二天也会在晨光破晓时醒来。 而且今日他感觉十分不对劲,房间里怎么会有一股淡淡的血的味道? 他将自己身上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又在房间里寻摸了一会儿,最后发现血的味道是从耳房传来的。 这个耳房以前是他自己在洗漱,后来跟沈明月成婚后,就成两个人共用的了。 难道是沈明月? 话说回来,今天怎么没看到沈明月? “飞云,少夫人去哪里了?”他穿好衣服后,红绫端着铜盆进来伺候他洗漱。 “回世子的话,少夫人晨起后,去查铺子的账了。” “铺子?谁的?”他脑子一时间没转过弯,还以为沈明月去查自己名下的铺子,不过这些东西原本是沈家准备给沈清悦的,如今落到沈明月身上,她肯定乐死了! 红绫垂眼道:“是侯府位于西山脚下的一处良田,早上那边的伙计来报。说大田里死了人,让我家小姐过去看看。” “不对,那处田庄和我母亲更近,他们怎么不去找我母亲。再说了你家小姐一个姑娘家,看到死人难道不怕吗?” 红绫眼角飞快闪过一丝笑意。“世子说的是,只是我家小姐从小一个人惯了,遇到事儿,不管能不能做,她总会试一试。” 谢允珩知道,沈明月就是一只嘴硬的死鸭子,她为什么就不试着依赖一下别人呢? “你家小姐去了多久?” “小姐卯时起身,此时应该快到了。”红绫随口一说,其实沈明月昨晚上压根儿没回来。 早上她直接掩人耳目,套了辆车让红杏穿着沈明月的衣服过去的。 谢允珩两三口就吃完饭,然后让飞云去大营那边传话,说自己回晚点到,然后和飞云分开,自己骑马去西山。 说真的,这么就没看到母亲了,不知道她想不想自己呢。 西山被皇家圈了一大片好地,用来修皇家别院。蒋氏如今所住的那个别院就是皇帝赏赐的。 反正田庄那边有官府的人在,而且自己在路上又耽搁了一点时间。所以谢允珩打算直接到母亲所居的别院去歇歇脚。 等他汗涔涔地赶到时,正瞧见一个蒙着面纱的女子在给母亲施针。 此女虽轻纱遮面,但是她腕间的那条系着银铃铛的红绳格外引人注目。 再加上她周身那股生人勿近的气质,还有搭在腰间的那把镂空云纹的惊鸿剑。 谢允珩几乎下意识就断定,来人竟然是惊鸿夫人! 周遭的空气瞬间凝固,显然惊鸿夫人已经知道来人,所以她并不惊讶,保持着手部的捻针的姿态,按照既定的穴位给蒋氏施针。 约摸过了一刻钟,惊鸿夫人拔出扎在蒋氏头顶上的最粗的一根针后,蒋氏紧皱的眉头也跟着松开,整张脸浮现出一丝轻快的神色来。 “夫人觉得如何?”惊鸿夫人调整这剩下针的深浅,一边观察着=蒋氏的神色。 蒋氏之前心里总是憋着一口气,今天被惊鸿夫人扎了一遍穴位后,感觉那股气突然散开,连眼睛都看得比之前清楚一些。 “挺好的,我心里那口气吊了七八年,如今才算是真的呼出去了。谢谢你了!” 蒋氏由衷地感谢她,随后吩咐人将诊金拿出来。 谢允珩在一旁插不进去话,他干脆挪到母亲身边,好奇地看着那些银针。 每一根银针柄上都有一个小小的刻字。 “宝”。 谢允珩将怀中那根从马夫身上拔出来的银针拿出来,再次一对比后,惊呼:“竟然是你!” 惊鸿夫人面不改色,倒是把蒋氏吓了一跳:“臭小子,瞎叫唤做什么,别吓到惊鸿夫人了。” “娘哎,若是能吓到她,那就说明她不过是浪得虚名罢了。” 他心里腹诽不已。 这人竟然神不知鬼不觉地潜入大营,帮了他一个大忙。 虽然不是出于他的本意,但若是没有她的帮助,谢允珩恐怕还需要些时日才能抓到那个贼人。 “不过还是要多谢你。”他很诚恳地跟她道谢。后者却置若罔闻,全部注意力都在蒋氏的身上。 再过了一刻钟,蒋氏身上的针全部取下,整个人就像从水里捞起来似的,浑身湿透。 但是她的脸色十分红润,眼睛也有神得很。那种感觉就像是十八九岁的姑娘,浑身散发着一股活力。 “真是神医!”蒋氏再一次感叹。 惊鸿夫人手下诊金就离开了,离去之前,嘱咐蒋氏最近不要进补,少食荤腥。 蒋氏连连称是,目送惊鸿夫人骑马离去。 母子俩看了她的背影好一会儿,谢允珩才想起自己过来干嘛。“娘,我听说大田那边有人死了。” 蒋氏正在活动筋骨,感受着年轻了许多的身体,漫不经心地说:“嗯,怎么了?” “怎么田庄上的人去请了沈明月过来,往日这些事儿不都是您处理吗?” “怎么?心疼了?珩儿,娘记得你之前一百个一千个不待见人家,怎么人才离开一会儿,你就急了。” 不愧是亲娘,说话就是那么直接。 “谁心疼啊?我只是觉得她一个姑娘家,看到死人得多害怕啊。” 蒋氏轻嗤一声:“怎么,你娘就不害怕了?” “........娘,您这边不是还有钟叔跟着得吗?沈明月身边就几个小红,都是小丫头。” “得,别跟我瞎扯这些有的没的,明月早前已经来过,我把老钟派过去协助她了。怎么样?满意了?” 谢允珩一听母亲把钟叔都派走了,心里一下子就不担心了,他就问起那个惊鸿夫人怎么会来这里。 蒋氏说惊鸿夫人昨夜在附近采药,恰好就来到她的别院附近歇脚。她不知道对方是谁,只觉得一个小姑娘,大半夜还在外面采药,怪可怜的,就留下住了一晚。 若不是钟叔早起看到房间门口悬着的惊鸿剑,她估摸着还蒙在鼓里呢。 世人都说惊鸿夫人神出鬼没,武功高强,医毒双修。 但是蒋氏却觉得她很可怜。 惊鸿夫人也是个小姑娘,若是身后有人依靠,她又何必活成人人敬畏的样子呢? 第十五章画像 谢允珩没空心疼这个不相干的女人,他在想为什么沈明月这么就都还没过来。难道那边的情况很复杂吗? “娘,我先过去看看,中午做点好吃的,我到时候带她过来一起吃饭。” 谢家拥有西山脚下最大的田庄,连绵不绝的田野被田坎分成数不清的方格。山上种着小麦和玉米还有黄豆,下面平坦处的水田里已经蓄满了水,就等秧苗下田了。 而发生命案的那块田在路边。 谢允珩还没走近,就看到那边围满了佃农,还有身着官服的差役穿插其中,维持秩序的同时,暗暗观察着那些人的神色。 有些人案犯会在作案之后返回案发现场,置身之外地看看现在有没有破绽。 谢允珩环顾四下,只看到钟叔正在跟京兆尹的捕头交涉细节,沈明月并不在其中。 “钟叔,少夫人呢?”他等捕头离开后,这才凑上去。 钟叔行礼后才指了指那边临时搭起来的一个草棚。“少夫人身体不太舒服,正在草棚里休息。” “尸体在哪里放着?”谢允珩在附近没看到停放尸体的架子。 钟叔才抬手指了指沈明月所在的草棚:“也在草棚里。” !!!!!! 沈明月的胆子真是个迷。 等谢允珩看到这具尸体时,他直接倒吸一口凉气。 那具尸体已经面目全非,脸皮被钝器划烂,上半身的皮全部被剥下,里面填充着干枯的稻草碎渣。下半身血肉模糊,从裆间残留的细节可以判断出是个成年男性,个子不高,身材偏瘦。 沈明月背对着他坐在里面的凳子上,手拿着笔正在写什么。神情专注,连谢允珩进来都没发现。 “咳咳~”谢允珩低咳两声,见沈明月还没反应,他便走到她身边。看看她到底在干嘛。 她正在画像。 一个阴柔的男子画像。 看样子应该快画完了,沈明月正在给画像上的额头和眼睛填充墨色和细节。 “这是谁的画像?难道是那个死人?!”他看着沈明月轻轻吹了两下墨迹,这才满意地放下笔。 “世子好眼力。”沈明月不咸不淡地夸了他一句。 谢允珩为了掩饰自己的尴尬,伸手将那副画像拿起来,看了片刻后,犹豫道:“这人怎么看起来这么眼熟?” 沈明月讶异地看着他,“世子认识?” “不确定,我想想。”谢允珩放下画,走到尸体面前,认真从头到脚地打量了一遍,越看越觉得眼熟,心里也跟着突突跳。 “你待会儿跟着钟叔去母亲那里歇歇,我随后就来。”为了验证自己的猜测,他转身打马离去。 若死的真是那个人....... 怀着忐忑的心情,谢允珩停在旧友常怀义的府门前。 常怀义是他在军中的好友,以前两人在塞北边军中携手深入敌后,一举击溃了敌军的大本营,这场以少敌多的战役让谢允珩名声大噪,常怀义也跟着被人们称颂。 但是好景不长,在一次行动中,常怀义并没有按照事先排练好的阵型去对敌,结果被敌方钻了空子,虽然险胜,却落下了残疾,终生无法育有子嗣。 如今常府门前门可罗雀,谢允珩还是在婚前跟他在大街上见过一面,这已经有许久没有听到过他的消息了。 “开门,我是常怀义的好友,路过贵地。特来拜访。”谢允珩上前拍了拍门,只听见门后传来轰隆隆的回声,并没有听到有人回应。 他再拍了几次,正准备放弃离开时,门才被缓缓打开。门后一个白发老妪睁着浑浊发白的眼睛看着他,颤颤巍巍道:“请问你是谁?” “伯母,我是谢允珩,是怀义在军中的朋友,之前怀义还带我回来见过您。” 谢允珩的目光越过老妪落到庭院里。 往日整洁干净的庭院如今杂草丛生,青石板路也被野草覆盖,其中隐隐有一条老妪刚刚趟出来的路。檐下的灯笼也破旧不堪,在风中惨淡地摇摆,廊柱上的红漆也剥落了,露出里面斑驳的木纹。 目之所及皆是一片荒凉。 怎么会这样? “怀义呢?”谢允珩急急地问道。 “怀义?”老妪似乎很久没在别人的口中听到过这个名字。“对啊,怀义呢?我儿怀义呢?” 说着她那浑浊的眼底涌出眼泪来。“我儿怀义在哪里?!” 从她的反应来看,常怀义大概已经很久没有回过家了。 “伯母您先别激动,我先扶您进去。”谢允珩有些头大,但是如今她这个样子,他肯定不能自己抽身离开。 从荒凉的庭院一路往里进到后院,眼前的景象更是让他如鲠在喉。 后院比外面乞丐聚堆的破庙还破,屋子年久失修,上面的瓦片几乎没有一片好的,廊柱上面还有刀砍斧劈的痕迹,屋檐下搭着一个简陋的灶台,上面放着一个豁口的瓦罐。 罐子里还有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煮的稀粥,散发出一股腐朽的味道,连苍蝇都没有一只。 常怀义怎么会让他老娘过得如此落魄?分明之前看到他的时候,他周身光鲜亮丽,衣服饰物皆是上上之作。 这才多久? 院子里已经没有下脚的地方了,谢允珩扶着老妪,都不知道应该往哪里坐。 好在解围的人很快就来了。 谢允珩正在纠结的时候,从后院小门进来两个短打精干的男人,后面随着进来一个衣着稍好的丫鬟打扮的女子。 见谢允珩也在,她先是惊讶了一瞬,然后行礼道:“奴婢见过世子,不知世子在此有何贵干?” 还不等谢允珩答话,老妪先开口了:“红杏姑娘,我不想去善堂,我要在这儿等着我儿回来!” “你是红杏?”谢允珩原本是看着这女子和红绫有两分相像。没想到竟是沈明月身边的红杏。 不过红杏怎么会在这里,而且常伯母还说自己不想去善堂? “是,奴婢奉少夫人之命,特来接常老夫人去善堂居住。但是常老夫人似乎很抗拒,奴婢已经带人来过很多次,但是她一直不肯去。” “很多次?从什么时候开始的?”谢允珩听出里面的不寻常,下意识追问。 红杏道:“回世子,从两年前开始。” 两年前? 红杏的意思是,伯母已经过了两年这样的生活,甚至更久。 那常怀义呢?这两年的时间,他难道不知道自己母亲过着这样难堪窘迫的日子吗? 第十六章死得其所 “你带人先将屋子打扫一番,我跟老夫人说会儿话。” 红杏带着那两个仆役开始打扫起来。谢允珩左看右看,终于找到一个可以勉强坐下的石凳。 在他的追问下,常母这才将这些年发生的事情娓娓道来。 自从常怀义受伤坏了身子后,就从军中领了一大笔抚恤金退军,回到家之后就买了这座院子,然后将她也接过来同住。 后来常怀义无法生育这件事不知道怎么就被外人得知。于是青梅竹马的未婚妻跟他退婚,往日的朋友也渐行渐远,剩下的一些人,要么是贪图他的抚恤,要么是等着看他的笑话。 于是一个深夜,常怀义带着剩下的银钱一走了之。 从三年前到现在,常母的眼睛也哭得看不见。加上她儿子身有隐疾这件事,她也被外人说三道四,久而久之她也不再出门,躲在这个只剩她一个人的后院,妄图自生自灭。 两年前。南郊善堂的人找到她,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地劝了又劝,常母始终执拗地守在这里,万一到时候儿子想通了回家来,家里没有人,他一定会难过的。 到此,善堂对她的接济长达两年,但是常母的拒绝并没有让善堂的人灰心,她们一次又一次登门。 她不愿意去,善堂就派人送来食物和柴火,还有衣服和银钱。 听到这里,谢允珩不禁对善堂那些人生了好感。若是他遇上了这样固执的老太太,他上门三五次,估计也就不会再来了。 人的耐心总是有限的。 于是他好说歹说,口水都说干了,常母才松口,愿意跟红杏去善堂那边看看。 到此为止,谢允珩原本是想来对比一下常怀义和沈明月那张画像上的人是否相似。结果常怀义不知所踪,把自己年迈的老娘丢在这个破院子里自生自灭。 于是他在红杏她们离开后,跟着离去。 回到西山别院后,谢允珩还在想常怀义究竟会去何处,连母亲叫他吃饭都没听见。 沈明月似乎有些疲倦,看着满桌子色香味俱全的菜,也不是很有胃口,匆匆吃了两筷子就跟蒋氏告退,到厢房休息去了。 “珩儿,你跟明月相处得怎么样?”蒋氏有些话不好当着沈明月的话问,眼下就剩母子二人,她便问起来。 谢允珩不疑有他,“还好。左不过就这样了,怎么了?” 蒋氏犹豫了一下,道:“我听说明月有一个远房表哥,两人之前似乎有过婚约.....” 谢允珩听到这话,竟然有些食不知味。 沈明月这样的容色,竟然也会有未婚夫吗?那她之前提出的和离,莫非是为了那个前未婚夫? 但是母亲也只是听说,算不得真。“您是听谁说的?” “不就是沈清悦?前几天我在惠明寺烧香的时候,见沈清悦带着丫鬟在这边游玩,她也是无意中透露的。” 谢允珩点点头,“沈清悦是沈家人,自然会比我们这些外人了解得多。只不过现在沈明月既然已经成了侯府的世子夫人,应该不至于自降身份吧?” 这话他自己说出来都觉得没什么底气。 说实话,他真的看不懂沈明月,他的直觉告诉他,沈明月绝对不像她表面那样,看起来柔柔弱弱的。 不过眼前要紧的还是那个死人。 不过他很好奇,沈明月是怎么画出来的人像。 等他揣着满腹疑问准备去问沈明月时,京兆尹的捕头也上门求见。 捕头也姓谢,不过跟侯府的谢还隔着十万八千里。谢捕头恭敬行完礼道:“世子,属下想请世子夫人过来详谈一下那张死者的画像,不知世子夫人可方便?” “那你等着。” 谢允珩迈进房间时,沈明月又重新画了一张人像。这张画像比早晨那张更为细节严谨。 谢允珩看着那张画像,就感觉在和常怀义面对面。 “沈明月,你为什么会觉得那个死人长这样?难道你见过?!”他疑惑不已,甚至有些震惊。 这样好的笔触和细节控制,在他认识的人中,几乎没有人能和她媲美! 沈明月眼中划过一丝轻蔑。“尸体就长那样,世子难道看不出来吗? “脸都划成那个样子了,你都还能画出来?!” 谢允珩以前不是没见过尸体的面部复原,但是像沈明月这样的,他属实是没见过。 “你先等等吧,外面京兆尹的谢捕头想请你过去谈一谈那张画像的事情。” 他把谢捕头的话转达后,心里却想着,或许是沈明月画错了,县衙那边有更专业的仵作,他们肯定比沈明月更了解应该如何给面目全非的尸体复原画像。 沈明月未作迟疑,指尖将画像拿上,绕过谢允珩出去。 不过谢允珩心里也忐忑不已,反正谢捕头也没说不可以听,他打算厚着脸皮去看看到底是什么情况。 谢捕头看到沈明月一进来,脸上的喜悦溢于言表。“不知世子夫人师从哪位隐世大家,竟然只看了两眼,就将死者的面部复原得几乎一模一样!” “所以,这张画像和县衙仵作的画像相似吗?”沈明月将自己新画的更加细致的画像递给谢捕头。 谢捕头连忙接过,又点头道:“是的,仵作也说,您画的比他们画得更逼近真人。” “既然如此,死者找到了吗?” “是的,死者名叫常怀义,是冀州最大的地下赌场的东家。”谢捕头对这样的饿死者没有太大的感触, 既然都在开地下赌场了,那些灰色产业可稳定也有涉猎。 手上说不定还沾着人命呢。 沈明月神情始终淡淡的,在听到“地下赌场”这四个字时,原本平淡的神情下,极快地闪过一丝轻松。 “既然已经查清楚死者的名字,后续应该没有需要我帮助的地方了吧?谢捕头可要好好查,千万不能让无辜的人蒙冤。” 谢捕头自然也是个聪明人,像常怀义这样横死,大多数都是仇杀,或者商场上互相倾轧而死。 深入调查只会挖出他更多的黑料,让人想除之而后快。 而沈明月的提示也跟他暴露出一个信息。 她希望这桩案件无疾而终,希望常怀义死得其所! “属下自当尽力,绝不会漏掉一个该死的人!” 第十七章当爷是吃素的吗? 守在门外的谢允珩自然将房间里的对话全部听见。 什么叫冀州最大的地下赌场的东家,什么叫该死的人? 他认识的常怀义从来都不是这等大奸大恶之人。一定是府衙的人弄错了! “等一下!” 话音刚落,一脸不敢置信的谢允珩推门而入,而沈明月却一点也不意外,她坐在下首处,任由过午的日光在她裙摆上画出一片刺眼的光影。 “世子可是有什么线索?说起来,今日世子应该是见到妾身的奴婢了吧?”她总是这样,挂着一副平淡冷漠的表情,好似一切都在她的手掌心里。 “那又怎样?沈明月你竟然和善堂的人私下有来往,若不是今日我恰好碰到你身边的那个小红,恐怕会一直被你蒙在鼓里。”他气不打一处来,而那股气更多的来源于自己。 望着沈明月那双和寡淡无味的脸完全不符的眼睛时,他忽然想起之前让飞云从太医院买的玉容膏。 当时他在善堂时,就觉得那个瓶子很眼熟,而且自己并没有在她的梳妆台上看到药瓶的痕迹。 说不定那瓶官眷捐赠的玉容膏,就是他买给沈明月的那一瓶。 “沈明月,你这个人真是不识好人心!”他咬牙切齿地看着沈明月。完全没注意到一边尴尬得不知眼睛应该看向何处的谢捕头。 “谢世子稍安,属下会回去核实死者的身份,若是世子认识死者,也可以到京兆尹衙门备个档,府尹大人一定会感激不尽的。” 他一套客气的官话说完,便抱拳离开了。 屋内陷入一阵短暂的沉默,谢允珩左看右看,然后坐到沈明月对面的椅子上,一只胳膊落在扶手上,撑着下巴看着她。 沈明月看谢允珩一副莫名其妙的样子,便转过头去看着庭院里一株长满嫩叶的海棠树。 但是谢允珩的目光实在是太过炽热,她被盯得有些不自在,便转回头,微微皱眉看着他说:“世子为什么要这样盯着妾身?若是世子有话,直说就是。” 谢允珩摇摇头,仍旧看着她的脸。 而沈明月罕见地有些紧张,她抬手摸了摸自己下颌附近,又让红绡拿了面铜镜过来,确认自己脸上并没有什么不妥,这才放心下来。 “田庄附近已经无事,妾身一会儿便准备回城,世子如何安排?” 已经过去了这么久,那边的人应该也放松警惕了吧?她竟然有些好奇,若是沈清悦知道那个人只是玩玩而已,会不会做出些什么出格的事情呢? 而谢允珩打算去冀州看看,查一查常怀义是否像谢捕头所说的那样。 两人以前本也是出生入死的兄弟,现在他死得不明不白,谢允珩于心不忍。 所以他厚着脸皮向沈明月要了一张常怀义的画像。 沈明月没说什么,掌心向上摊开。 谢允珩很明智地掏了五两银子,“我身上暂时就这点。对了,月例银子给我涨一点!权文吉都有二百两!我是堂堂的侯府世子,身上总是揣着些散碎银子像什么话!” 沈明月拿过银子掂了掂,这才露出一个满意的浅笑来。“世子难道不知?权公子自己在打理名下的产业,早就不从府里公中支取银子。” 好吧,谢允珩真的不知道,这显得他还挺不省心的呢。毕竟都已经成婚,他竟然还像个没长大的孩子一样。 看来他也要学着去管理自己名下的产业了,不过那些产业都是母亲在管,她不会一并交给沈明月打理了吧? 算了,眼下常怀义的事情比较重要,其他的事情等手边处理完了再说不迟。 冀州离京城不远,五百里地。 谢允珩一刻也没耽搁,他在沈明月离开之前就独自骑马跑了。 等到的时候,已经后半夜了,城门宵禁不让进城,他亮了侯府的腰牌才行了个方便。 冀州跟京城相隔虽然不远,但是由于冀州靠海,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咸腥气。 夜里最热闹的地方就是秦楼楚馆和酒楼。 谢允珩沿着主街一路往前,再拐了两个弯,就到了冀州最大的妓院。 天下的妓院似乎都一个样,脂粉的味道甜腻得令人倍感不适,而那些女子矫揉造作的呻吟声不绝于耳,倒是让他这个大男人红了脸。 有几个漂亮的姑娘见他牵着马站在三丈之外不敢过来,竟生了些逗弄他的心思。 “哎哟~那位俊俏的公子,快过来玩儿啊~”千回百转,千娇百媚的声音忽然飘到谢允珩耳边,悚得他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算了,他果然过不了自己心里那关。也不知道之前是不是鬼迷心窍了,竟然花了三百两银子看姑娘跳舞。 那几个姑娘自讨没趣,便将目光转移到其他客人身上。 谢允珩骑着马就在附近打转,按理说妓院和赌场不分家,怎么就看不到赌场的痕迹呢? 正当他打算放弃,准备找个客栈歇脚的时候,一个身材矮小,长相猥琐的男人将他的马拦下,一脸谄媚地牵着笼头道:“这位公子,小的看您在红香楼外面徘徊那么久也不进去,莫不是想玩点其他东西??” 谢允珩眉尾一挑,这就送上门来了吗? 他赶紧换上一副惆怅的表情:“是啊,昨儿个在京城里跟人玩骰子,没想到手气不好,输了个精光,我寻思换个地方换换手气。” 男子脸上的笑更加明显,“哎哟,这不赶巧儿了吗?小的知道一个地方,绝对能满足公子的心愿,公子要不要跟小的一起去看看?” 谢允珩拉了拉缰绳,看了眼天上半轮月亮,算了算时间,才点头道:“可以,若是不好玩的话,本公子绝对将那里掀个底儿朝天!” “哎哟,您就请好吧!”男子便牵着马在前头带路。 三绕五绕的,谢允珩跟着男子进到一个十分隐蔽的小院,里面安静异常,根本不像有人在里面玩赌的样子。 “你确定是这里?”他越看越不对劲,勒住缰绳停在原地。 男子似乎很急,见谢允珩止步不前,他只能小跑几步到门口敲门。“快开门,有客人来了!” 不多时,两个膀大腰圆的男人开门出来,把那个男子一脚踹翻在地,恶狠狠地说:“胡三儿,你他娘的今天都带了多少穷鬼过来了?当爷是吃素的吗?!” 第十八章 桃花香 胡三儿被一脚踹得滚了两滚,捂着肚子爬起来,脸上依旧堆着讨好的笑:“两位爷息怒,这回可不一样,这位公子是从京城来的,身上带着大买卖呢!” 两个护院上下打量谢允珩,见他虽然衣着素净,但腰间佩剑的剑鞘上嵌着暗纹云雷,马鞍的铜活也打制得精细,绝不是寻常人家能用得起的物件。 两人对视一眼,其中一个朝里头努了努嘴,另一个便转身进去通传。 不多时,里头走出一个蓄着山羊胡的中年男人,目光在谢允珩身上一溜,笑道:“公子既然来了,便是客。只是咱们这地方有规矩,进门得先交十两银子的底钱,免得有人混进来瞎搅和。” 谢允珩心里冷笑一声,面上却不显,从怀中摸出一锭银子抛过去,翻身下马,将缰绳随手系在门口的木桩上,便跟着那山羊胡进了门。 穿过一条窄得只容一人通行的甬道,又下了两段石阶,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 地下竟被掏出一个五丈见方的大厅,四壁用青砖砌得严丝合缝,顶上悬着七八盏牛油大烛,将整个厅堂照得亮如白昼。 六张赌桌分列两侧,骰子撞击骰盅的脆响,牌九拍在桌面上的闷声,赢钱时的哄笑和输钱时的咒骂搅作一团,空气里弥漫着酒气、汗味和铜钱特有的腥气。 谢允珩在一张骰子桌前站定,随手押了两把,有输有赢。 他一边下注,一边用余光扫视四周。 这大厅看似杂乱无章,实则处处有章法。 每张赌桌旁的庄家虽然面相各异,但虎口都有厚茧,显然是常年握刀的手。东南角和西北角各站着一个抱臂而立的汉子,腰间鼓鼓囊囊,目光不时从赌客身上掠过。 更关键的是,大厅尽头有一扇紧闭的黑漆木门,门框两侧各有一盏灯笼,与别处不同,里头燃的是上好的鲸油蜡,光焰又白又稳。 若常怀义真是此处的东家,那扇门后,多半就是他的所在。 然而谢允珩到底是低估了这些人的眼力。 那山羊胡自打他进门便一直远远缀着,见他下注的手法不像是常年浸淫赌坊的老手,又见他时不时抬眼打量四周布局,心里便有了计较。 他招手唤来一个跑堂模样的少年,低声吩咐了几句,那少年便一溜烟钻进了黑漆木门里。 约莫过了半盏茶的工夫,一个穿着绛紫绸袍、面白无须的男人从门后走了出来。他在山羊胡耳边说了几句话,目光便直直地朝谢允珩这边投过来。 谢允珩感觉到那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心里咯噔一下,手上却不停,仍旧不紧不慢地押着注。他出门前特意换了身不打眼的衣裳,又把侯府的腰牌藏在马鞍的夹层里,按理说不该露出破绽。 可他忘了,有些东西是藏不住的。 一个在沙场上杀过人、在侯门里长大的世子,身上那股子高贵傲慢的气势,跟寻常赌徒是截然不同的。 他站立的姿态、转头的角度、甚至拈起骰子时手指的力道,都在告诉那些整日在刀口上舔血的人:此人非富即贵,而且来者不善。 “这位公子,手气不大好啊。”绛紫绸袍的男人不知何时走到了谢允珩身后,低沉的嗓音刚好能压过周围的嘈杂。 谢允珩将手中的碎银子往桌上一丢,转过身来,坦然迎上对方的目光。“是么?我倒觉得还行。” “公子从京城来,一路上辛苦了。咱们这儿有上好的茶水,不如移步内室歇歇?”男人脸上挂着笑,语气却不容拒绝。 谢允珩知道对方已经起了疑心,再装下去也没有意义。他索性把话挑明:“茶水就不必了。我来冀州,是想见一个人。” “哦?公子想见谁?” “常怀义。” 这三个字一出口,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绛紫绸袍男人脸上的笑意未减,眼底却掠过一丝阴鸷。山羊胡和那几个抱臂的汉子也不动声色地朝这边靠拢过来,将谢允珩围在了当中。 “公子怕是找错地方了。”男人缓缓道,“咱们这儿,没有一个叫常怀义的人。” “可我听说,这间赌场的东家就是他。” 男人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极短,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公子既然知道这是谁的场子,就该明白,有些人的名字,是不能随便打听的。” 话音未落,山羊胡猛地从袖中抽出一柄短刀,朝谢允珩后腰捅去。 谢允珩早就绷紧了全身,听得身后风声乍起,侧身一让,短刀擦着他的衣袍掠过,划开一道口子。他反手扣住山羊胡的手腕,往下一压一拧,只听咔嚓一声,山羊胡惨叫着松了手,短刀当啷落地。 这一动手,整个赌场便炸了锅。 赌客们惊叫着四散奔逃,桌椅板凳被撞得东倒西歪,骰子和铜钱洒了一地。 那几个彪形大汉同时亮出兵刃,有的是短斧,有的是铁尺,将那绛紫绸袍男人护在身后,朝谢允珩逼了过来。 谢允珩一脚踢翻面前的赌桌挡住两人,随即拔剑出鞘。 剑光如水,在牛油大烛的映照下泛起一层冷冽的寒芒。 他以一敌六,起初还能凭借剑势的凌厉逼退对方,但这些人显然不是寻常的地痞打手,进退之间颇有章法,且彼此配合默契,显然是常年在一起练过的。 更要命的是,那绛紫绸袍男人退到黑漆木门旁,伸手在门框上一按,大厅四壁竟然咔咔作响,从砖缝中弹出数排弩箭。 谢允珩心头一凛,这地方竟然还设有机关! 他旋身躲过一轮弩箭,却被一名使铁尺的汉子抓住空当,一尺砸在他左肩。一阵剧痛袭来,谢允珩闷哼一声,手中剑势不由得一滞。另外两人趁机抢攻,短斧直劈面门,他勉强侧身避开,斧刃却在他右臂上划出一道血口。 就在他渐渐被逼入墙角、左支右绌之际,耳边忽然传来一身轻响。 紧接着,一道黑影从甬道处的大门飞身而入,落地的瞬间便踢翻了一个壮汉。 那人身形纤细,穿着一身夜行衣,黑布蒙面,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在烛火下亮得惊人,像是太阳照射下的波光粼粼的湖面。 黑衣人似乎对这赌场的每一处机关都了如指掌。 她落地之后毫不停留,反手一掌拍在墙壁某处,那些正在上弦的弩箭便齐齐卡住,发出刺耳的嘎吱声。 随后她拉住谢允珩的手腕,将他往大厅东北角一带,脚尖在墙角一块青砖上点了三下,墙面竟向两侧滑开,露出一条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暗道。 “走。”黑衣人的声音压得极低,听不出男女。 谢允珩来不及多想,被那人拽着钻进暗道。 身后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和叫骂声,但那黑衣人带着他在暗道中左拐右绕,时而按下某块砖石关闭身后的石门,时而跃过脚下的翻板陷阱,竟真的将追兵一点一点甩开了。 约莫在暗道中穿行了一炷香的工夫,黑衣人推开头顶一块盖板,两人从一口枯井中翻了出来。夜风裹着海水特有的咸腥气扑面而来,头顶是满天星斗,远处隐约能听见更夫敲梆子的声音。 谢允珩单手撑着井沿,大口喘着气。左肩和右臂的伤口火烧火燎地疼,汗水混着血迹将衣裳粘在身上,狼狈至极。 他正要开口道谢,一抬头,却发现黑衣人已经跃上了旁边的屋顶,黑色的衣袂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等等!”谢允珩喊了一声。 黑衣人没有回头,身形一闪,便消失在鳞次栉比的屋脊之间,快得像是一滴墨落入了深水里。 谢允珩怔怔地站在原地,月光将他孤零零的影子拉得很长。他低头检查自己的伤势,余光却忽然瞥见井沿的砖缝里夹着一小截银色的东西,在月色下泛着幽微的光。 他俯身将那东西拈起来,凑到眼前细看。 那是一根丝线。 极细,极韧,通体银白,不知是什么材质织就的。丝线的一端平整光滑,像是被利刃切断的。 谢允珩的瞳孔微微一缩。 他记得很清楚。 方才在暗道中奔逃时,黑衣人始终用左手拽着他,右手持剑断后。那人手中的剑,剑柄末端系着一束流苏,流苏的穗子,正是用这样的银色丝线编成的。 他将那根丝线小心翼翼地收进贴身的荷包里,抬头望向黑衣人消失的方向。 那个黑衣人拉着他奔逃时,他离她很近。近到能闻见她身上一丝极淡的气息。 不是脂粉香,也不是皂角味。 是一种极淡的混着药草味儿的桃花香。 而这个味道,他在一个人身上闻到过。 第十九章后知后觉惊艳了一把 谢允珩在井沿边站了许久,直到远处更夫的梆子声敲过了三更,他才收回目光,将荷包仔细掖好,踉跄着朝巷口走去。 冀州城的夜已经沉到了底。 连秦楼楚馆的灯笼都灭了大半,只余下几盏昏黄的风灯在檐角摇摇晃晃,将青石板路面照出一小圈一小圈暧昧的光晕。 他找了家尚未打烊的客栈,拍开值夜伙计的门,丢下一小块碎银子,要了间上房和一盆热水。 伙计见他浑身是血,吓得脸都白了,结结巴巴地问要不要去请大夫。谢允珩摆摆手,只让他把热水送到房里,又借了干净的白布和剪刀,便将人打发了出去。 房门关上,四周安静下来。 他将烛台移到床头的小几上,脱下外袍。 左肩的伤比右臂更重,铁尺砸下来的时候力道极大,虽未伤到骨头,皮肉却已经肿起老高,青紫中间泛着暗红色的淤血。 右臂的斧伤倒还算干净,只是血将衣服碎片粘在了伤口上,扯下来的时候疼得他倒吸了一口凉气。 谢允珩咬着牙,用热水拧了帕子,一点一点将伤口周围的污血擦净。烛火在夜风的吹拂下左右摇摆,在他侧脸上投下一片明灭不定的阴影。 他一边处理伤口,一边将今夜的事情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过。 那个赌场不对。 冀州最大的地下赌场,怎么可能只有一层的地下排布和几张桌子呢? 他在京城虽不常去这些地方,却也听权文吉提起过,京城那些排得上名号的赌坊,哪一个不是上下三层、数十张台面、日进斗金? 冀州虽不如京城繁华,可既然担着“最大”二字,断不该只有这点排面。 还有那些打手。 身手确实不差,可也远没到叫他应付不来的地步。若非那绛紫绸袍男人触发了壁上的弩箭机关,他即便以一敌六,未必不能全身而退。 这样规模的小赌场,真的需要设计那种精巧的机关吗? 更重要的是那个黑衣人。 她来得太巧了。 谢允珩将白布绕过肩头,用牙齿咬住一端,单手打了个结。动作牵扯到伤处,疼得他额上沁出一层薄汗。他靠在床柱上闭了闭眼,脑海中又浮现出那双在烛火下亮得惊人的眼睛。 她从甬道处破门而入的时机,恰好是他被六人围住、弩箭齐发的当口。早一刻,他尚有回旋余地;晚一刻,他恐怕已受伤倒地。她像是早就知道他会去那里,会在那个时刻陷入险境。 不,不对。 她更像是早就等在那里。 谢允珩睁开眼,盯着帐顶出神。 那黑衣人对赌场机关的熟悉程度堪称可怕。她知道墙壁上哪一块砖控制弩箭的卡簧,知道墙角哪一块青砖能开启暗门,甚至知道暗道中哪里有翻板陷阱,哪里有断龙石。 这种熟悉,绝不是一个外人靠猪突猛进就能做到的。 她要么是赌场内部的人,要么是早就在这个赌场里布下了属于自己的高级眼线,这些眼线就会在譬如这样的饿时刻,发挥出他们的作用。 可是这种赌场,内有威力惊人的机关弩箭,外有人对它了如指掌,看来这个赌场和常怀义一样,深不见底,令人捉摸不透。 而他们真正的东家,或许从来就不在那扇门后。 常怀义。 谢允珩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胸口忽然像被一块濡湿的棉花塞住了。 谢捕头说,常怀义是冀州最大地下赌场的东家,手底下或许沾着好几条人命,是个“该死的人”。 他当时在门外听见这话,想也没想就觉得荒谬。 常怀义怎么会是那样的人?他们一起在西北的戈壁上喝过马奶酒,一起在敌军的箭雨里冲锋,一起在死人堆里背靠背地熬过三个昼夜。 他认识的常怀义,是会把自己的干粮分给逃难百姓的人,是会在同袍战死之后沉默地坐一整夜的人。 那样一个人,怎么可能开赌场,甚至成为该死之人呢? 可如果这些是真的呢? 谢允珩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身下的被褥。 他想起常怀义退伍之后,他们见面的次数便少了。 谢允珩白日去的那处即将荒废的宅院,就是常怀义之前带他回去的家。 两人虽然同在京城,但是距离也不是很近,如非特意,几乎是见不到面的。 后来屈指可数的见面里,两人相对无言,常怀义断续讲起自己的过往和现在,只说自己在做一个小买卖,日子尚可,赚来的钱也够糊口。 可是那时候的谢允珩被沈清悦耍得团团转,根本就没有深究常怀义的话。 他什么都没问过。 如果常怀义真的做了那些事,他作为兄弟,竟然是从一个捕头嘴里才第一次听说。 谢允珩忽然觉得很可笑。 他千里迢迢跑到冀州来,口口声声要查清楚常怀义是不是被冤枉的,可他心里到底是信常怀义清白,还是只是不愿意承认自己看错了人? 烛火又跳了一下,屋里的光影跟着晃了晃。 他想起常母那双流泪的眼睛。如果常怀义真的死了,他要怎么开口才能将这个噩耗告知她呢? 但是结果似乎已经摆在面前,这个消息或者明天,或许后天,就会有人告诉她。 想到此处,他愈发觉得沈明月想得太过周全,竟然在事情暴露之前,将常母带进了善堂。 善堂的名声在京城也是有口皆碑,所以常母的晚年应该不用他担心。 可是一个苦苦等待儿子的母亲,在漫长的等待中等来了儿子的死讯,她会怎么样呢? 她能挺过去吗? 现在的一切都像是笼罩在黑夜里的浓雾,他身在其中却找不到方向。 他手上只查到一个神秘的赌场,还有救他的黑衣人。 谢允珩将荷包打开,取出那根银丝,在烛光下细细地看。 银丝极细,却极韧,绕在指尖轻轻一扯,竟然纹丝不动。这绝不是寻常的丝线,倒像是某种特制的弦。 他又想起那个黑衣人身上的气息。那种极淡的、混着药草味儿的桃花香。 这个味道分属两人。药草香的惊鸿夫人,还有泛着桃花香的沈明月。 但是他曾近距离观察过沈明月,她寡淡无趣,只会以折磨他为乐。但是不可否认的是,她在某一刻是表现出的极为强大的专注力,让他震撼又好奇。 惊鸿夫人更不必说,闻名天下的医毒双修的奇女子,剑法也令人折服。托了母亲的福,虽然没有看到惊鸿夫人的脸,但是那股遗世独立的清冷姿态,着实让他在此时后知后觉惊艳了一把。 谢允珩将那根银丝重新收回荷包,吹熄了烛火。 黑暗中,他躺在硬邦邦的床板上,肩头和右臂的伤口隐隐作痛。窗外偶尔有夜风掠过,带起檐下铁马的叮当声。 他闭上眼睛,脑海中却又浮现出常母那张布满皱纹的脸,和那双浑浊的、不断流泪的眼睛。 明天,等天亮起来,一切都会迎来它的答案。 第二十章 逮住胡三儿 谢允珩几乎一夜未眠。 伤口的疼痛在深夜愈发清晰,像有两把钝刀分别架在肩头和臂上,随着脉搏一下一下地剐着。他迷迷糊糊地眯了两个时辰,再睁眼时,天光已经从窗纸的缝隙里挤了进来,在青砖地面上投下几道淡金色的光带。 他撑着床板坐起身,左肩的伤处经过一夜,肿得比昨晚更厉害,整条手臂都泛着僵硬的钝痛。他咬着牙活动了一下肩胛,确定骨头没事,才松了口气。 就在他掀开被子准备下床时,目光忽然凝住了。 床边的桌子上,端端正正地放着一块腰牌。 谢允珩瞳孔骤缩,猛地伸手将腰牌抓起。腰牌的铜质边缘硌进掌心,冰凉而实在。他翻过来覆过去地看了两遍——没错,就是他那块。正面錾着“定北侯府”四个字,背面是世子的麒麟纹。 边角有一道极细的划痕,那是去年跟权文吉比剑时不小心磕的。 他分明记得,昨晚进赌场之前,他将腰牌从腰间解下来,塞进了马鞍的夹层里。而那匹马,被他拴在赌场门口的木桩上。 后来他遇袭被黑衣人所救,后来从暗道脱身,从头到尾都没有再回去牵过那匹马。 那腰牌是怎么出现在这里的? 谢允珩将腰牌翻过来,手指忽然触到一处异样的粗糙。他低头细看,铜牌正面靠近边缘的地方,赫然印着半个血手印。 血迹已经干涸,呈现出暗沉的赭红色,边缘微微发亮,像是被人用带血的手指按住之后又用力抹了一下。 手印不大,指节纤细,看起来不像是那些彪形大汉的手。 谢允珩的心脏猛地跳了一拍。 他将腰牌凑到鼻尖,上面除了铜锈和血腥气之外,还隐隐残留着一丝极淡的气息。那股混着药草味儿的桃花香,淡得几乎辨认不出,可他偏偏认出来了。 昨晚那个黑衣人,她回去过了。 她回到赌场门口,从马鞍里取出了他的腰牌,然后一路送到了这家客栈,送到了他的房间里。 而这一切发生在他睡着的那两个时辰里,他竟浑然不觉。 谢允珩攥着腰牌的手不自觉地收紧。 她为什么要回去?是为了帮他取回腰牌,免得暴露身份? 还是因为那匹马留在赌场门口太过显眼,会被有心人顺藤摸瓜找上门来? 但不管是什么原因,回那个赌场本身就是一件极其危险的事。 昨晚他们大闹了一场,赌场的人绝不会善罢甘休,门口必定加强了戒备。她孤身折返,几乎等于自投罗网。 腰牌上的血手印是怎么回事?她受伤了? 谢允珩脑海中又浮现出那双冷漠的眼睛。她拉着他在暗道中奔逃时身法凌厉果决,实在不像是受了伤的样子。 除非,折返取腰牌的时候,她跟赌场的人交上了手。 那个血手印,是她的血,还是别人的? 他将腰牌贴在掌心,闭了闭眼,努力压下心底翻涌的不安。 黑衣人既然能把腰牌悄无声息地送到他房间里,说明她至少还有余力脱身。 他眼下没有任何线索去寻找她,人海茫茫,她又是刻意隐匿行踪的人,他要到哪里去寻? 她两次出手相救,两次都在最关键的时刻出现,两次都消失得无影无踪。就好像她一直在暗处看着他,却又不愿意让他看见。 谢允珩将腰牌揣进怀里,深深吸了口气。 眼前他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昨晚上那个叫胡三儿的男人,在巷口挨了打还要赔着笑脸,把自己送进去,不过是因为欠了赌场的债,拿他当肥羊来抵。 这种市井混子虽然可恨,却也是消息最灵通的一类人。冀州城有多少家赌场,哪家最大,哪家背后是谁在撑腰,胡三儿心里一定有一本账。 谢允珩简单洗漱了一番,将伤处重新包扎妥当,又向伙计借了针线,把昨晚被划破的外袍草草缝了几针。 铜镜里映出一张略显苍白的脸,眼底有一夜未眠留下的青灰,但目光却比昨晚来时要沉定得多。 他推门而出。 清晨的冀州城跟夜晚判若两地。海风将夜里那股脂粉酒气吹得干干净净,街面上弥漫着鱼市传来的腥咸和早市炊饼摊飘出的麦香。 挑着担子的货郎沿街叫卖,卖鱼娘子的竹筐里银鳞闪烁,有两个小儿在巷口追逐嬉闹,险些撞到他身上。 谢允珩在街边买了两个夹肉的炊饼,一边啃一边往昨晚那条巷子走。 白日的巷子比夜里好认得多,他沿着青石板路拐了两个弯,便找到了昨夜那间赌场的入口。 那道毫不起眼的木门紧闭着,门口的木桩上空空如也,他的马果然已经不在了。 谢允珩没有靠近,远远扫了一眼便转身离开。那扇门背后不知道还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他不能打草惊蛇。 要找胡三儿,最好的地方是红香楼附近。这种靠拉客抽水为生的混子,白天多半会在妓院酒楼一带晃荡,物色新的冤大头。 果然,他在红香楼斜对面的茶摊上坐了不到半个时辰,就看见一个身量矮小、穿着洗得发白的灰布短褐的男人从巷子里晃出来。 那人一边走一边揉着后腰,脸上青一块紫一块,正是昨晚挨了打的胡三儿。 谢允珩不动声色地起身,跟了上去。 胡三儿拐进一条窄巷,正准备解开裤带对着墙根撒尿,忽然被人从身后揪住了后领,整个人被拎起来摁在了墙上。 “哎哟!谁——咳咳——”他挣扎着扭过头,看见谢允珩的脸,吓得腿一软,尿意都憋了回去,“公、公子?!您怎么......” “胡三儿,”谢允珩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昨晚你把我带进那间赌场的时候,是不是忘了告诉我,那里头还藏着弩箭机关?” 胡三儿的脸唰地白了,嘴唇哆嗦着,想要赔笑,却挤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表情:“公子您听小的解释,小的也不知道他们会动手啊!小的就是欠了曹管事二十两银子,他说只要给他拉来一个有油水的客人,就免了小的一年的利钱……小的上有老下有小,实在是走投无路才……” “曹管事?”谢允珩打断了他,“是不是那个穿绛紫绸袍、面白无须的男人?” “对对对,就是他!他是红香赌坊的管事,专门管场面上的事。” “红香赌坊?”谢允珩眉头一皱,手上的力道也跟着加重。“昨晚那个赌场,到底叫什么?” 胡三儿被他摁得喘不过气,脸涨得通红:“就、就叫红香赌坊啊。红香楼的老板娘开的,在冀州地面上也有十来年了,平日里就在红香楼底下那一层,熟客都知道门道……” 谢允珩的手松了松。 红香楼底下的赌坊。 十来年的老场子。 这跟他要找的“冀州最大的地下赌场”根本就不是一回事。 “那冀州最大的赌场在哪里?”他盯着胡三儿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问。 胡三儿愣住了,眼睛飞快地转了两圈,似乎在掂量要不要说。 谢允珩松开他的衣领,后退一步,从怀中摸出一锭五两的银子,在掌心里掂了掂。“昨晚的事我可以不计较,你欠曹管事的债,我也可以替你还。但你要告诉我,冀州最大最好的赌场,在哪里。” 胡三儿的眼珠子黏在那锭银子上,咽了口唾沫:“公子,不是小的不说,是那个地方……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进去的。“ “你只管告诉我地方。” 胡三儿犹豫了片刻,终于咬了咬牙,压低声音道:“城南,三井巷最里头,有间卖海货的铺子,门口挂三盏红灯笼。那铺子只是门面,真正的场子在底下。不过公子,那个地方跟红香赌坊可不一样,进去的人不赌银子。” 谢允珩目光一沉:“不赌银子赌什么?” 胡三儿的嘴唇哆嗦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了,像是怕被什么不该听见的人听了去:“赌……命。” 谢允珩将银子抛进他怀里,面色沉静如水,心里却掀起了惊涛骇浪。 第二十一章你说是也不是? 胡三儿在谢允珩的威逼利诱下,又挨了一顿打,这才捧着谢允珩给的碎银子,一脸不情愿地指了赌坊的路。 万万没想到的是,这个号称冀州最大的地下赌场,门脸竟然是个毫不起眼的杂货行。 谢允珩昨晚上来的时候确实路过这里,但是那时候的杂货铺子已经关门歇业,半个人影也看不见,没想到在这货行之后,才是赌徒们的天堂。 他白日闲来无事,便在货行里随手买了两样小玩意儿打发时间,剩余的时间就在对面的茶肆点了杯茶,看看这个杂货行到底有什么门路。 入夜之后,谢允珩换上一身干练的短打,兜里揣着十几张百两银票,准备进去闯一闯。 没想到他的借口还没抬出来,一个黑须银眉的精瘦男子便满脸堆笑迎了上来。 看样子是候他多时了。 一行人绕过杂货行的后院,又穿过一道上了大锁的后门,再经过重重院落,谢允珩觉得自己都快被绕晕时,终于到达一个小厅。 “定北侯世子大驾光临,小店真是蓬荜生辉啊!”管事将谢允珩迎到上位,身后的几个随侍守在门外。 听到管事嘴里那些过于虚伪的客套话,谢允珩并没有拆穿他。看来今日他的一举一动都被这些人给排摸清楚了。 既然如此,他也不打算藏着掖着了。“管事是个聪明人,我也就不瞒你了。你们东家呢?我有事需要和他商讨。” 管事挂着那副皮笑肉不笑的表情,一边吩咐人看茶,一边恭敬地回答道:“世子明鉴,东家近日不在冀州,他去京城谈生意去了。” 谢允珩见他丝毫没有说谎的窘迫,便明白了他们是在有意遮掩着。 “费什么话!想必昨夜本世子在红香赌坊的事,你们也有所耳闻吧?” 那管事恭敬稽首道:“是的,世子以一敌十,将红香赌坊的几个护院全部打死,真是神勇无比!” 打死了? 谢允珩后背一凉。 他昨夜是被黑衣人救出来的,而且离去之前,那些人分明都活得好好的。 看来是黑衣人回去替他取令牌的时候,不得已才杀掉那些人的。 “那就别说那么多废话,常怀义呢?我要见他!” 管事见他一直坚持要见东家,脸上的表情属实不太阳光。但是碍于昨夜那个人的警告,他只得咬着牙道:“世子有备而来,不就是想知道我们东家这些年做过的事情吗?” 如非必要,管事实在是不想把这些肮脏的事情摆到他人面前,尤其对方还是身份尊贵的皇亲国戚。 可是他藏在大袖里的手摸到另一只手地手腕时,那股突兀的怪异感让他决定保命要紧。 “世子稍后!” 谢允珩看管事的眼睛混乱地转了好几圈,似乎是做了十分重要的决定,丧着一张铁青的脸,进了小厅隔壁的房间。 不多会儿,那管事捧着一大摞书卷纸页来到谢允珩面前,将那些东西全部放到他手边。 “世子请看。”管事将东西放下就出去了,现在事情已经按照那个人的意思办妥,不知道她会把解药放在哪里? 这个可恶的女人,竟然趁他不注意给他的美人儿身上下毒,害得他只能沦为她手中待宰的肥羊! 房间里的谢允珩将那些文书一页一页翻过,越看越心惊,越看越觉得自己认错了人。 最上面的封皮上赫然就是常怀义的画像,和沈明月画的几乎没什么差别。 那些如雪片一样的纸张上,详细记录了常怀义自退军后的发家史。 上面的每一个字都是他从其他人身上吸来的血汗。 诱骗良家女子入青楼,拐送幼童折枝,卖假药给富商,暗地里勾结商行,将上交国库的粮食掺上泥沙裹重....... 一桩桩一件件,都是他的发家史! 后面还有他奸杀女子的自述。 因为在战场上伤了根基,被未婚妻退婚后,他心上似乎出现了极端扭曲的情绪。 他不断用言语哄骗清白的女子与他鱼水,却因为无力而遭人嫌弃耻笑。长久之后,他渐渐迷上用鞭子木棍抽打那些女子来满足自己内心的空虚和寂寞。 最终演变成将人迷晕,然后剥下人皮,在人皮里塞满稻草,最后眼睁睁看着那些女子在尖锐的恐惧和疼痛中,活活失血而死。 谢允珩忍着恶心,数了数那些自述里出现的女子,一共有十七个。 都是被他剥掉皮之后塞满稻草,用废人的手段将人折磨致死。 怪不得,怪不得西山那具尸体被弄成那样面目全非的样子。 他当时只觉得惋惜又可怜。 可是如今看来,常怀义就应该被千刀万剐,下了地狱也该压在十八层,永世不得超生! 所以管事的把这些拿出来,是打算将功折罪? 毕竟这些文书都是常怀义的罪证,他既然能接触到,想来也是深受常怀义信任的人。所以常怀义做的那些事情,他也算帮凶。 “呵。”他自嘲一笑,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啊! 曾经患难与共的兄弟,竟然变成了杀人不眨眼的恶鬼! 外面候着的管事听到屋内的动静,估摸着谢允珩已经将文书看完。只要他看完了,自己的好日子只怕是也到头了。 “世子有何吩咐?”他心一横,将一包粉末拆开握在手心里,跟着推门入内。 待看清谢允珩将那些文书抛了满屋,便知这件事情再没有转圜的余地。 谢允珩抬起那双充满杀意的丹凤眼看着管事,“没想到啊,昔日从军上战场的常将军,竟然堕落到如今这副人憎鬼厌的模样。你说是也不是?” 他的语气和他此时的眼神一样,寒得令人胆颤。但是管事的见过大风大浪,尤其是自己也中了毒的情况下。 “世子所言甚是。东家的所作所为,许是被邪魔附身,就算是被人杀死,也是有人替天行道,是万万怪不得旁人的。” “你怎知他死了?”谢允珩面含冰霜,直直地盯着他的眼睛。“他既然死了,你们这个赌场还在运作,看来还真是上下齐心啊!” 管事的手心渗出细细的汗珠,将那包粉末濡湿,黏腻得糊在他的掌心里。“世子明鉴,东家虽然死了,但是咱们这些伙计都是要吃饭的呀。” “大胆!”谢允珩拍案而起,胸中的怒火已经快要喷涌而出。 第二十二章最受宠爱的一条狗 这所有的细节都在表明常怀义从来就不是这里真正的东家,他不过是替人看门的傀儡。 而真正在幕后操纵这一切的人,还活得好好的。 这一层关节在谢允珩脑中豁然贯通,他的手已经将剑身拔出一寸,剑刃与鞘口摩擦出一声低沉的铮鸣。 就在这时,身后忽然传来一声轻笑。 那笑声极轻极脆,像是一串银铃被夜风摇响,又像是冰凌坠落在玉石上,清越得与这间弥漫着剑拔弩张气氛的小厅格格不入。 谢允珩头皮一紧,霍然转身。 身后的墙壁上,一道他完全没注意到的暗门无声无息地滑开了。 一个身量纤纤的女子从门后款款走出,她穿着一袭浅粉色的纱裙,裙幅曳地,薄纱之下凝脂般的肌肤若隐若现。 她面上覆着一层同色的轻纱,只露出一双微微上挑的桃花眼,发间蒙着一层碎珠宝石的发带。额前垂着一串细碎的珠链,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摇曳,在烛光下折射出星星点点的光斑。 她走得不快,腰肢轻摆,像是春日里被暖风拂过的柳条,浑身上下透着一股慵懒而危险的媚意。 “这位就是大名鼎鼎的定北侯世子?” 她歪了歪头,目光在谢允珩身上从头到脚地扫了一遍,眼底泛起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意,“到了奴家的地盘,可不能一上来就想着动武。奴家一介弱女子,胆子小得很,可不敢见血呢。”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娇软得像是在撒娇,但谢允珩浑身每一根神经都绷紧了。 他上过战场,见过死人,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危险。 眼前这个女人从暗门里走出来的那一瞬,整个房间的气息都变了。 单说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若有若无的甜香,甜得发腻,腻得叫人心头发慌。 管事一见她,脸色顿时变得比方才更加苍白,但他眼中却燃起一丝希望,几乎是跌跌撞撞地迎了上去,颤声道:“夫人!您要的东西我已经全部交给世子爷了,您看解药......” 女子转过头,轻纱下的唇角微微弯起,露出一个极其温柔的笑。她抬起右手,素白的手指在烛光下几乎透明,指尖朝着管事轻轻一弯:“过来。” 管事像是得了赦令,满脸欣喜地又往前迈了两步。 女子的手轻轻一挥,但谢允珩看得分明。 她的指尖有一根极细极亮的银丝,从她食指的银戒上延伸出去,在空气中划过一道肉眼几乎无法捕捉的弧线。 那根银丝飘散如烟,却又快若闪电,在管事眉心处轻轻一点,随即收了回来,整个过程不过一眨眼的工夫。 管事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的眉心出现了一个针尖大小的红点,那红点极细极小,若不仔细看几乎发现不了。 但就在下一瞬,他的后脑勺处忽然喷出一蓬极细的血雾,溅在身后的门板上,发出落沙般的轻响。 那根银丝竟然从眉心贯穿到了后脑,将他的头颅刺了个对穿! 管事直挺挺地向后倒去,重重砸在地面上。他的眼睛还圆睁着,脸上甚至还残留着死前那一抹欣喜的弧度。 从他的眉心处渗出一滴血珠,顺着鼻梁缓缓滑落,落到地上洇开一个小小的暗红色圆点。 女子连看都没看他一眼,只是低头端详着自己的指尖,轻声叹道:“奴家说了,奴家见不得血。您看看,又弄脏了地面,多不吉利。” 谢允珩站在原地,后背的冷汗已经将短打洇湿了一片。 他的手还握在剑柄上,却迟迟没有拔出来。 若是他没有受伤,或许还有一战之力。可是眼下他摸不清这个女人的阴险之处,单凭她手中的那根丝线,就已经极为难缠。 “你便是这赌场的东家?”他沉声问道。 女子抬起眼,那双桃花眼里盛满了水汪汪的的笑意,闻言像是听见了什么有趣的话。 “东家?” 她摇了摇头,额前的珠链跟着轻轻晃动,“世子爷抬举奴家了。奴家不过是主人身边最受宠爱的一条狗罢了。” 她款款走到管事倒下的尸体旁,提起裙角绕了过去,在谢允珩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单手托腮看着他,姿态闲适,像一个娇柔可欺的深闺小姐。 “奴家知道世子所来为何?常欢愉那个阉人啊,不过是因为主人瞧上了他的一身武艺而已。没想到此人飞黄腾达了,竟然将自己的老母亲弃之不顾。不过他死了也就死了,世子可别把账都算在奴家身上呢。” 谢允珩依旧站着,他的余光一直落在管事的身上,瞧着他的尸体慢慢变成浅黄色,耳边接着飘来女子残忍又事不关己的话语。 “至于他私下做的那些事,剥人皮也好,塞稻草也好,那都是他自己的小兴趣。只要不碍着正经买卖,主人从来都是不管的。” “正经买卖?” 谢允珩冷笑,手已握紧了剑鞘,“拐卖幼童、强逼良家为娼、在贡粮里掺泥沙,这些叫正经买卖?” 女子眨了眨眼,反倒露出几分无辜的神色:“世子爷,这世道上的买卖,哪一样不是人吃人的?您命好生在锦绣堆里,自然觉得惊世骇俗。可在奴家眼里,这些就跟卖菜卖肉没什么分别。常怀义做的那些事,和主人做的比起来——” 她故意停下,眉眼弯弯地笑着看他,眼神里全是嘲讽和怜惜。“简直是不够看呢。” 谢允珩握剑的手青筋凸起:“你们主人到底是谁?” “世子爷这话问得就不聪明了。” 女子站起身来,一步一步朝他走近,脚下无声,裙摆在地面上蜿蜒如一条浅粉色的蛇。 “奴家要是随随便便就把主人的名号报出去,那奴家这颗脑袋也不用在脖子上待了。不过呢!” 她在距离谢允珩三步远的地方停下,仰起头看着他。她比他矮了整整一个头,仰视的姿态却没有丝毫弱势,反倒像是在打量着自己的掌中之物。 “世子爷今日既然闯进了奴家的地盘,那就是坏了规矩。主人定下的规矩,坏了就要付出代价。” 她伸出手,指尖在空中虚点,似乎像是在描绘谢允珩的眉眼轮廓。谢允珩觉得被冒犯,别过头后退两步不再与她对视。 “不过世子爷生得这样俊俏,奴家可舍不得要您的命。这样吧,您跟奴家赌三局。世子爷赢了,大门敞开,您毫发无伤地走出去,就当今日什么都没发生过。可世子爷要是输了......” 她的目光落在谢允珩握剑的右臂上,唇角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输了的话,就把这条胳膊留在奴家这里。一条手臂换一条命,世子爷不亏。” 那股甜香随着女子的靠近变得更为浓烈,这时候地谢允珩猛然意识到自己浑身的力气被抽走大半,握剑的手也渐渐感到麻痹。 现在的情况对他极为不利,若是动手的话,自己丝毫胜算也没有,看样子只能先稳住这个女人,再伺机套话。 打定主意后,他冷冷看着她道:“怎么赌?” 弄琴眼睛一亮,抚掌笑道:“世子果然爽快。不过呢......” 她的话忽然打住,偏过头去,目光落在谢允珩身后的某处。那双含笑的眼睛里,笑意一点一点地淡了下去。 谢允珩顺着她的目光下意识地转头,却只看见墙角紧闭的窗户,和窗户上被夜风吹得轻轻晃动的竹帘。 什么都没有。 可等他转回头来时,女子脸上的表情已经完全变了。 她站直了身子,方才那股轻佻妩媚的神气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为复杂的审视。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忽然意味深长地笑出声来。 “看来,有人不想让奴家跟世子玩这场赌局呢。” 第二十三章 为何要为难奴家 身后的门扇在她话音落下的同时被无声无息地推开了。 夜风从门外灌进来,将烛火吹得剧烈一晃。所有光与影在房间里翻涌了一瞬,又归于平静。 借着重新稳住的烛光和外面廊下垂挂的红灯笼,谢允珩看见了门外的景象。 那几个方才还守在门外的随侍护院,此刻已经全部倒在地上。每个人的喉咙上都横着一道极细极深的剑痕,切面光滑如镜,像是被人用极薄的剑刃在同一瞬间割开了咽喉。 血迹顺着地势,在青石地面上蜿蜒成几条暗红色的细流,此刻仍不遗余力地冒着微微的热气。 一剑封喉,无声无息。 甚至连一声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 女人站在门槛上,夜风撩起她裙摆的一角,露出底下绣着银线的绣鞋。 她的目光随意地扫过那些尸体,随后才环顾着空无一人的庭院,轻纱下的唇角缓缓浮起一个极为阴鸷的笑来。 很好,已经很久没有人敢这样明目张胆地挑衅她了。 “奴家弄玉。” 她站在廊下,清甜的嗓音随着她轻启的红唇在院子里响起。这样安静又充满血腥气的夜里,她的话如同往平静的湖面上投了一颗石子。 “阁下既然来了,藏头露尾的做什么?半夜三更的,可真是吓到奴家了。” 她收起那副娇弱可欺的模样,语气里却带着一丝慵懒的笑意。 话音刚落,她抬起右手,素白的手指在月光下微微一屈。 谢允珩心头警铃大作,几乎是本能地向后仰去。 与此同时,一道极细的银光擦着他的脸颊掠过,他甚至能感觉到那根丝线带起的细微气流,凉得像是刀刃贴着皮肤滑过。 他堪堪站稳后,抬手一摸,指尖沾上了一抹温热。 左脸颊上卧蚕之下竟被划开了一道细长的口子,血珠正沿着鼻梁窝缓缓滑落。 而弄玉的银丝已经分裂成无数道更细更密的线,朝着院子四面八方射去。 那些丝线在月色下泛着幽幽的银光,细如蛛丝,密如春雨,每一根都带着致命的锋芒。 它们掠过屋檐、穿透竹丛、钉入廊柱,将整个庭院笼罩在一片银色的罗网之中。 四下一片死寂,什么反馈都没有。 丝线收回的时候,依旧干干净净,连一滴血都没有带上。 弄玉的眉心微微蹙起。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指尖,银丝在戒面上缠绕了两圈,完好无损。 她的眼底终于闪过一丝警觉的和凝重。这些年来,还没有人能在她的天罗丝下藏得如此彻底。 就在这时,头顶传来一声极轻微的瓦片松动的声音。 谢允珩下意识地抬头。 只见一道黑色的身影从房顶上翻落而下。 夜风将那人影的衣袂吹得猎猎作响,黑色的衣袍在月光下翻飞如翼,身姿却稳得像一只踏月而来的隼。 那人落地的姿态极轻,膝盖微曲,脚尖着地,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落点正好在院子正中的那方青石砖上。 月光从云隙间倾泻而下,将来人的轮廓勾勒得一清二楚。 那是一个身量纤细的女子。 一身夜行劲装勾勒出窄腰和长腿的线条,腰间的束带上一左一右挂着两柄短刃,像是收拢的蝶翼。 她面上覆着一张半截的特制面具,银质的飞凤展翅纹样从右额角一直延展到左颧骨,凤尾处缀着细碎的流云纹,将她的上半张脸遮得严严实实,只露出精巧的鼻子,绯色的樱唇和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在月光下沉静如水,不闪不避,不喜不怒,像是一潭结了薄冰的深湖。 她的右手中提着一柄剑,剑身犹在鞘中,未曾拔出。 可即便如此,那股压迫感已经铺天盖地地漫了开来。 谢允珩本就是沙场出身的将士,自然感受到她身上的那股刻意压制的杀气。那是从无数场搏杀中淬炼出来的、对生死早已习以为常的从容。 谢允珩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心脏猛地跳了一拍。 是她。 昨夜逃得慌忙,他并未看清她。 但是这个时候,他看清了。 因为此刻的她,被廊下的红灯笼照着,被天上的月华笼着,好像天地间的光辉都在朝着她的方向奔涌过去。 昨夜她蒙着面,只露出一双眼睛。今夜她戴了面具,那双眼睛却依旧如昔。 像冬日结了冰的湖面,冷得澄澈,冷得深不见底。 连一旁自觉貌美无双的弄玉都觉得她有些刺眼。 “哎呀。”弄玉率先打破了沉默。 她歪着头打量着来人,手中的银丝在空中轻轻一荡,声音里带着几分真假难辨的嗔怪,“阁下这么大的阵仗来见奴家,却连名号也不肯报一个,未免太无礼了些。这些护院虽然不是什么值钱的货色,可都是跟了奴家好几年的老人了,阁下说杀就杀,叫奴家怎么办才好嘛?” 黑衣人没有接她的话。她的目光从弄玉身上移到谢允珩身上,在他脸颊那道渗血的伤口上停留了一瞬,随即收回。 那一眼极短,可谢允珩分明觉得,那一眼里藏着某种极为陌生的情绪。像是被压在厚厚的冰层底下,只在某一个瞬间裂开了一条细不可察的缝隙,随即又重新封冻。 “世子。”黑衣人开口了。 声音和昨夜一样听不出真实音色,但吐字清晰,不急不缓,“此处不是久留之地。” 弄玉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抚掌轻拍了两下,笑得花枝乱颤,珠链在额前碎碎作响:“有意思,真有意思。奴家还以为阁下是何方神圣,原来是为了世子爷来的。怎么,昨夜在红香赌坊,也是你坏了奴家的好事?” 谢允珩心头一震。 弄玉这句话等于承认了,昨夜那个红香赌坊,也和她们有关系。是同属一个主子,还是上下级关系呢? 黑衣人终于侧过身,正面对上了弄玉。 她的左手按住剑鞘,右手垂在身侧,始终没有去握剑柄。但就是这样一个看似放松的姿态,却让弄玉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 因为那个站位太利落了。 谢允珩在屋子里,她在廊下,而黑衣人在院中。 以此人神龙见首不见尾的身手来看,弄玉无论从哪个方向出手,都会暴露至少三处破绽。 尤其是黑衣人垂在身侧的右手,几乎可以在她出手的瞬间将腰间的短刃投掷出来。 黑衣人看似没有亮出兵刃,实则已经封住了她所有的先手。 加上身后的谢允珩,虽然受了伤,也被她的毒伤了元气,但是配合黑衣人的行动,也会让她陷入腹背受敌的境地。 局势就在黑衣人出现的瞬间反转了。 弄玉的桃花眼微微眯起,笑意依旧挂在唇角,指尖的银丝却不自觉地绷紧了。 “阁下不肯报名字,那奴家便问你一句话。”她的语气终于冷了下来,褪去了方才所有轻佻的伪装,“昨夜闯进红香赌坊的事情也就罢了。今夜为何还要杀奴家的护院?奴家和阁下素不相识,阁下何必要为难奴家?” 黑衣人沉默了一息。 “护院?” 她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声音里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像是在复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词。 “昨夜替此人取回腰牌时,有六人围攻于我。今夜入内寻人,有四人拦我去路。我只是从他们身边经过,他们没有拦住我。” “仅此而已。” 第二十四章 被耍了 黑衣人话音落定,院子骤然陷入一股怪异的寂静中。 短暂沉默后,弄玉脸上的笑意终于彻底收敛了。 她盯着院中那个戴着飞凤面具的黑衣人,桃花眼中最后一丝轻佻也沉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冰冰的审视。 “好一个仅此而已啊!” 她将指尖的银丝缓缓绕回戒面,声音里不再有方才撒娇似的嗔怪,“阁下的意思是,奴家这些护院,死了也是白死?” 黑衣人没有答话,她的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那些护院每个人身上都带着或多或少的杀意,下手也都是挑着致人残废或者死亡去的,他们死有余辜。 弄玉忽然笑了。那笑声极短,似从喉咙里溢出来,如同一声被压住的叹息。 “有意思,真有意思。” 她抬起手,慢条斯理地将额前摇荡的珠链取下,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双微微上挑的眉眼。 月光照在她脸上,将那张原本妩媚妖娆的脸映出一种说不出的阴沉。 她将黑衣人上下打量了半晌,才柔柔地说道:“阁下武功高强,奴家自认单打独斗不是你的对手。可是阁下也不要忘了,这里是奴家的地盘!” 话音一落,院墙之外忽然响起一声尖锐的哨音。 那哨音极短极促,像是一只夜枭被人捏住了喉咙,只叫了半声便戛然而止,只余一道凄厉的尾音划破夜的寂静。 紧接着,火光从四面亮了起来。 一束,两束,然后是一整排的火把,橘红色的火焰在院墙外跳跃着窜起,将墙头的瓦当映得忽明忽暗。 火光从墙上的镂空花窗里透进来,在青石地面上投下晃动不定的光斑。 紧接着,沉重的脚步声从四面八方涌来,靴底踏在石板上的闷响汇成一片,越来越密,越来越近。 谢允珩的心猛地往下沉了几分。 他方才看清楚了,弄玉放出银丝的时候,其中有一根并未和其他丝线一同收回。 那根丝线越过墙头,消失在隔壁院落的黑暗中。 当时他只当是弄玉失了准头,现在才明白那根丝线根本就不是用来攻击的。 那是一个信号,一个触发预警机关的引线。从黑衣人现身给弄玉带来压迫感的时候,弄玉便知道自己绝不是她的对手,也就顺势开始拖延时间。 院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两扇朱漆木门猛然撞在墙上,发出沉闷的巨响。 十来个手持火把的壮汉鱼贯而入,个个膀大腰圆,袒露的胸膛上横七竖八地布着新旧交叠的刀疤。 他们手中的兵刃五花八门,有的是开山斧,有的是鬼头刀,还有几个手中提着黑沉沉的弩机,弩槽里已经压上了箭矢。 火把将院子照得亮如白昼。 空气中弥漫着松脂燃烧的焦味和铁锈般腥甜的血气,而火把上跳跃的光将在场所有人的脸都拉进一片昏黄的地狱。 局势在短短一刻之内翻了又翻。 方才还是黑衣人占据上风,此刻却变成了弄玉瓮中捉鳖。 弄玉慢悠悠地退到廊柱旁,斜倚着朱漆柱子,双手抱臂,纱袖滑落到肘弯,露出一截白得晃眼的小臂。 “阁下现在肯报名字了么?总不能让奴家连死在自家地盘上的是何方神圣都不知道吧?”她看着插翅难飞的黑衣人,声音里带着一丝慵懒的得意。 黑衣人依旧没有开口。 她的目光扫过院子里那些持械的壮汉,和墙头上隐约可见的弩箭箭头,最后落在廊下倚柱而立的弄玉身上。那双眼睛在面具之后微微眯起,丈量开始距离起二人之间的距离。 没有任何预兆,没有任何起手式。 黑衣人的身形在原地一闪,整个人便化作一道黑色的残影,直直地朝弄玉掠去。 手中的剑仍旧没有出鞘,但剑鞘的尖端已经挟着破风之声,朝着弄玉的咽喉处点去。 任谁也没有想到,黑衣人在群狼环伺的情况下,选择了先发制人! 弄玉瞳孔骤缩,身体本能地向后一仰,剑鞘险险地擦着她的锁骨掠过,将她肩头的薄纱划开了一道口子。 她借着后仰的力道向后翻了半圈,裙摆在空中旋开一朵粉色的花,脚尖顺势往廊柱上一点,整个人便斜斜地飘了出去。 若论近身搏杀,弄玉显然不是黑衣人的对手。 但她身体的柔韧程度远超常人,每一次黑衣人手中的剑鞘即将触及她的要害时,她都能在最后一刻将身体扭成一个不可思议的弧度,险之又险地避开。 她的腰肢像是一条没有骨头的蛇,在剑光与夜幕之间游走穿梭。纱裙在夜风中翻飞,随着她的身形移动,在院中忽左忽右,每一次闪避都险到了极处,却偏偏又能化险为夷。 “阁下好狠的心呐!” 弄玉在闪避的间隙里还不忘开口,声音里带着喘息,却仍旧不肯丢掉那股子轻佻的语气,“连话都不让人说完就动手,奴家这一身细皮嫩肉,可经不起阁下这样......” 她的话没能说下去。 黑衣人的剑鞘忽然变招,从直刺转为横扫,封住了她向左闪避的去路。 弄玉被迫向右急退,脚下踩到了一块松动的青砖,身形微微一个踉跄。 就是这一个踉跄被黑衣人逮到机会,她左手迅速探入腰间,捏出一颗黄豆大小的深色药丸,头也不回地向身后甩去。 那颗药丸在月光下划过一道几乎看不见的弧线,不偏不倚地飞向站在厅门内的谢允珩。 谢允珩几乎是下意识地抬手,一把将药丸攥在掌心。他低头看了一眼。 那是一颗色泽乌沉的药丸,表面粗糙,散发着一股浓烈的药草气味,与他之前在黑衣人身上闻到的那股混着药草味儿很相似,但是更冲更苦。 他毫不犹豫地将药丸塞进嘴里嚼碎咽下去。 药丸入口即化,一股辛辣刺激的苦味从舌根直冲脑门,紧接着,心口处像是被人点了一把火,一股灼热的力量从胸腔深处涌出来,顺着经脉迅速蔓延到四肢百骸。 方才被弄玉那股甜香抽走的力气,在这一刻重新回到了他的身体里。 他握了握手中的剑柄,指节咔咔作响。 弄玉稳住身形,看见这一幕,桃花眼中终于浮现出一丝真正的怒意。 她被耍了! 第二十五章围攻 方才黑衣人的猛攻根本不是为了伤她,而是为了逼她露出破绽,好趁机给谢允珩递药。 在那样的生死搏杀之间,这个人居然还分出了心神去顾及另一个人,还把时机拿捏得如此精准。 “好,好得很呐。” 弄玉咬着牙,笑意终于从她脸上彻底消失了。 她伸手在腰间一抽,那条束腰的粉色宽带便散了开来,落在她手中,竟然是一根三尺来长的软鞭。鞭身极细,鞭梢缀着一颗银色的铃铛,在月光下泛着灰色的冷意。 “既然阁下这么喜欢替人出头,那奴家便成全你。” 她手腕一抖,软鞭在空中甩出一道银弧,鞭梢上的铃铛跟着发出一声刺耳的脆响,朝着黑衣人当头劈下。 与此同时,谢允珩拔剑出鞘。剑光如水,在火把的映照下泛起一层冷冽的寒芒。 他大步跨出门槛,站到了黑衣人身后两步的位置,剑锋斜指地面,目光扫过院子里那些蠢蠢欲动的护院打手。他体内的药力已经彻底发作,浑身上下的肌肉都在微微发烫。 肩膀和手臂上的伤口虽然还在隐隐作痛,但已经不妨碍他握剑发力。 在他站位的空当,门外和墙头上的护院打手们已经摆好了架势。他们训练有素,按照对手的危险程度排出合适的阵容。 显然弄玉发出的指令表示此刻的对手十分强劲,所以他们连收藏的弩机都抬出来应对。 “呵,阵仗还挺大,怎么?在你的地盘上,你也没把握赢过我?”黑衣人缓缓抽出手中的长剑,剑锋指向弄玉所在之处。 弄玉掩唇一笑,娇声道:“若奴家猜的不错,阁下应该是袖影堂的堂主,镜月!” 镜月? 谢允珩心头大骇。 没想到这个女人竟然就是恶名昭著的袖影堂堂主! 年前他还奉命在追查镜月的下落,因为镜月将大内一名太监副总管给杀掉。皇帝震怒,大内的防范竟然如此松懈,让一个杀人凶手来去自如。 退一万步来说,就算那个副总管犯了天大的错,自然会有皇家律法来惩处,何至于被她悄无声息地抹杀掉。 这简直就是对皇权的挑衅! 所以这件事情落到谢允珩的头上。不过谢允珩完全没有头绪,惊鸿夫人还有迹可循,这袖影堂堂主镜月,完全就像是黑夜里的幽灵,看不见又摸不着。 谢允珩甚至怀疑世上并没有这个人的存在。 而现在,弄玉将此人的身份揭开,如果她真的是镜月,那谢允珩就要低头了。 黑衣人将谢允珩脸上纠结的表情尽数收归眼底,半晌,她极轻一笑:“是,那又如何?” “那奴家可不会手下留情了!去年你潜入大内,将刘大雨残忍杀死,害得我家主人失去了一颗重要的棋子!这笔账,奴家便要替主人讨回来!” 随着她话音落下,周围的弩手瞬间按下扳机,数十支弩箭朝着谢允珩与镜月破风而来。 “小心!”谢允珩一边闪避一边大声呼喊。 谢允珩的喊声尚未落下,镜月已经动了。 她迎着箭雨向前虚踏一步,手中长剑在身前挽出一道圆弧,剑光如月华倾泻,将迎面而来的五六支箭矢齐齐绞断。断箭的箭杆和铁镞叮叮当当落了一地,在她脚边铺开一片狼藉。 谢允珩则侧身闪到廊柱之后,两支弩箭擦着他的肩头钉入门框,箭尾还在兀自嗡嗡颤动。 他借着柱身的掩护迅速扫了一眼战场。 墙头上架着四架弩机,院门口站着六个刀斧手,弄玉在廊下正中,手中的软鞭亦不知会在何时甩向何处。 而一波箭雨过后,弩手们正在扳动弩机上的绞盘重新上弦,这是他们最脆弱的间隙。 但弄玉显然不打算给他们喘息的时机。 就在最后一支弩箭落空的瞬间,弄玉的软鞭已经舞了起来。她手腕翻转,鞭身竟在月光下分成三道并行的弧线,伴随着铃铛尖锐的晃动声,朝着镜月的面门、咽喉和胸口三处要害同时袭去。这一招又狠又快,鞭影重重叠叠,叫人分不清哪一道是实、哪一道是虚。 几乎在同一时刻,院门口那两个持斧的壮汉也冲了上来。他们显然受过合击训练,斧刃在火把下闪着暗沉的光,一左一右封住了镜月两侧的退路。 谢允珩从廊柱后闪身而出。 他一步抢到镜月右侧,长剑斜挑,剑尖精准地在右侧壮汉的斧背上,将那势大力沉的一斧硬生生带偏了方向。斧刃擦着他的袖口劈开了旁边的青石地砖,碎石四溅。 他不等那人拔出斧头,反手一剑横扫,剑锋在那人握斧的手腕上划开一道血口。壮汉闷哼一声,五指不由自主地松开,谢允珩顺势一脚踹在他胸口,将他踢得倒飞出去,撞翻了身后正要冲上来的一个刀手。 左侧的壮汉也没能靠近镜月。 镜月在应对弄玉软鞭的同时,左手已经无声无息地拔出了腰间的一柄短刃。 她没有回头,反手将短刃甩出,力道和准头相当绝妙,噗地一声扎进了左侧壮汉的心口处。那人惨叫一声仰倒在地,手中的斧头脱手飞出,砸在了院中的花坛沿上。 但弄玉的软鞭才是真正的杀招。 镜月用长剑格开了袭向面门的第一道鞭影,侧身避开了直取咽喉的第二道,但那袭向胸口的第三道鞭影,竟在半空中陡然转变了方向,狠狠抽向镜月的左膝。 这一招阴毒至极,表面上三路齐攻,实则真正的目标是下盘。 镜月的剑已经来不及回防。 她强行拧腰侧转,鞭梢擦着她的膝弯掠过,虽然没有吃到实在伤害,那鞭子却将她夜行衣的下摆撕开了一道口子,露出底下一截紧束的绑腿。 她本人也被这一鞭逼退了半步。 弄玉得势不饶人,欺身向前,软鞭在极近的距离内连抽三记。鞭身在空中弯曲成诡异的弧度,每一次落点都朝着镜月持剑的手腕而去,显然是想打掉她手中的长剑。 电光火石之间,谢允珩持剑闪到弄玉左侧,直接一剑刺向弄玉的右肩。 这一剑没有任何花巧,全凭一个快字。剑尖在火光下拖出一道笔直的寒线,逼得弄玉不得不收回软鞭回防。 长鞭在剑身上绕了一圈,弄玉借势向后跃开,落在花坛的石沿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两人。 她的呼吸终于有些急促了,额前服帖的刘海被汗水洇湿,贴在光洁的皮肤上。但她眼底的兴奋却越来越浓,浓得像是一团化不开的墨。 “世子爷倒是会挑时候,可惜你的对手不是奴家。”她冷笑一声,将空着的左手举过头顶,打了个响指。 第二十六章世子爷好大的口气 墙头上的弩手们已经完成了装填。 四架弩机重新抬起,黑沉沉的箭槽对准了院中的两人。院门外的巷子里又涌进来七八个人,手中各持长枪短刀,将本就狭窄的院子围得水泄不通。 谢允珩和镜月背靠着背站定。他能感觉到她的脊背贴着自己,隔着两层衣料,传来一种沉稳而均匀的律动。 那是她的呼吸。 在这样的重围之中,她的呼吸竟然没有丝毫紊乱。 “墙头上的弩手交给你。”谢允珩压低声音道,语气里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笃定,像是在跟并肩作战多年的袍泽分配任务。 镜月微微偏头,侧脸在月光下露出半截,面具里的那双眼睛扫了他一眼。“四个弩手,八个步战。难不成你做饵?” “嗯。” 镜月沉默了一息。不知道是不是谢允珩的错觉,他似乎听到镜月发出了一声极为隐蔽的叹息声。 “好。”然后她动了。 谢允珩几乎是同时与她分开,向着完全相反的方向扑出。 他长剑横扫,一招大开大合势如千钧逼退了正前方的三名刀手,随即故意卖了个破绽,使得左肩的伤口在发力时崩裂,血迹迅速洇透了包扎的白布。 一个眼尖的弩手立刻捕捉到了这个细节,弩机转向,朝他扣动了扳机。 谢允珩等的就是这一瞬。 他猛地向左侧翻滚,破空的弩箭钉入他方才站立的地面,箭杆没入青砖石缝足有三寸。他就势单膝跪地,剑锋上撩,将从左侧冲来的一个刀手手中的短刀击飞,随后一脚扫在那人脚踝上,将其绊倒在地后一剑刺进他的脖子。 与此同时,镜月已经跃上了墙头。 在场的人几乎没人看清镜月到底是怎么上去的。 弄玉挥鞭的同时,她的身形已经消失在原地,再定睛看时,她人已经翻上了两丈高的墙头。 黑色的衣袂在夜风中展开,腰间另一柄短刃已经置于左手,剑光与刀芒一左一右,在明亮的月色下交相辉映。 还不等那些弩手反应过来,他们均已经在呼吸之间身首异处。 那些温热的血液顺着他们脖子上的弧形伤奔涌而出,将月光蒙上了一层妖异的红色。 墙下的弄玉脸色骤变,软鞭一甩便要跃上墙头去拦。但谢允珩已经拦在了她面前。 “弄玉姑娘,”他将长剑横在身前,剑身上还滴着方才从刀手手腕上带下来的血,“你的对手是我。” 弄玉的瞳孔微微一缩。 她看着拦在面前的谢允珩,又抬眼扫了一眼墙头上横七竖八倒下的弩手尸身,漂亮的双眸中已经压制不住嗜血的杀意。 “世子爷好大的口气!上一个敢这么跟奴家说话的人,如今坟头上的草已经长到腰那么高了。” 谢允珩没有接话。他稳稳地握着剑,剑尖斜指地面,封住了弄玉通往墙头的路径。左肩上的血迹已经洇透了整片衣襟,在青灰色的短打上晕开一团触目惊心的暗红。 弄玉没有给他太多喘息的时间。 她的手腕猛地一翻,软鞭如灵蛇出洞,直取谢允珩的咽喉。 谢允珩横剑格挡,铃铛撞在剑身上发出一声脆响,震得他虎口发麻。这一鞭的力道比他预想的要大得多,这个看似娇弱的女人,腕力竟丝毫不逊于沙场上的悍卒。 不等他卸去鞭上的力道,弄玉的第二鞭已经到了。 软鞭在她手中像是活物,鞭梢忽左忽右,每一击都朝着他身上已经崩裂的伤口招呼。 弄玉不喜见血,相比之下,她更喜欢消耗和折磨掌中之物。她挥出的每一鞭都不致命,控制着力道将谢允珩身上的伤口撕得更厉害。 谢允珩咬着牙,一剑快过一剑地抢攻。 他的剑法是沙场上千锤百炼出来的,没有一招是花架子,全是冲着要害去的。 但弄玉的身法实在太诡异了,她的腰肢柔软得不像是个活人,每一次他以为剑尖已经封住了她所有的退路,她都能在最后一刻将身体扭成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让剑锋贴着她的纱裙或者发丝滑过去。 与此同时,院外的援兵还在源源不断地涌入。 弄玉那个响指显然不只是给弩手的信号。 巷子里涌出来的打手越来越多,而且后面来的这几批明显与方才那些刀斧手不同。他们穿着统一的深灰色短褐劲装,腰间系着黑布腰带,手中的兵刃也是清一色的开刃长刀。 这些人进退之间颇有章法,虽然单打独斗比镜月差了十万八千里,可他们根本不跟镜月单挑。 他们迅速分成两人一组,一组攻完立刻后退,第二组接踵而至,不给对手任何喘息的机会。 谢允珩一剑逼退了面前的两个灰衣刀手,还没来得及换气,第三队又已经逼了上来。 他右臂上的斧伤在连续发力后已经完全崩开了,包扎的白布被血浸透,顺着袖管往下淌,剑柄都被染得滑腻腻的。他不得不换了左手握剑,出招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一道软鞭擦着他的耳廓掠过,他偏头躲开了鞭梢,却没躲开鞭身上带着的劲风,耳根被扫出一道血痕。 弄玉的笑声在身后响起,近得像是贴着他的后颈凉悠悠地嘲笑着:“世子爷的剑怎么换到左边去了?右手不听使唤了?” 谢允珩咬牙不答。他反手一剑横扫,逼退了弄玉的逼近,余光瞥向墙头。镜月已经从墙头上跃了下来,落地的同时短刃抹过了一个灰衣刀手的咽喉,随即头也不回地向后一剑,剑尖刺穿了另一个刀手的胸口。 她的动作依旧凌厉精准,但谢允珩注意到,她挥剑的速度比方才慢了些许。 这样无休止的车轮战,饶是强大如镜月,也展露出疲惫的姿态。 而他体内的药力正在消退。 那股灼热的力量从心口处一点一点地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剧痛和无力。 每一剑挥出去都比上一剑更沉重,每一次闪避都比上一次慢。他的膝盖开始发软,浑身的肌肉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而院外的脚步声还在继续。 一个、两个、三个........ 又有七八个火把从巷口涌了进来,橘红色的火光将整条巷子照得亮如白昼。这一批来的人手中竟然还抬着一架简易的破门锤,显然是打算连院墙都一起拆了。 “多少人?”谢允珩喘着粗气,背靠着镜月问了一句。 镜月没有回答。她的剑尖在身侧微微下垂,剑身上的血顺着血槽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她的呼吸终于有了一丝紊乱,胸口的起伏比方才更明显了一些。 弄玉站在花坛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被围在院中的两人。软鞭在她手中缓缓盘绕,铃铛随着她的动作发出悦耳的叮当声。 她的纱裙上沾了几点血迹,也不知是旁人的还是她自己的,但她毫不在意。她看着谢允珩和镜月,桃花眼里的兴奋已经快要溢出来了。 “怎么,二位这就累了?” 她歪着头,语气里满是戏谑的惋惜,“奴家还以为大名鼎鼎的镜月和定北侯世子能再撑一会儿呢。这才哪到哪呀?奴家准备了快五十个弟兄,这才出来不到一半......” 第二十七章被逃掉了 她的话没有说完。 院墙之外,巷道的尽头,忽然响起了另一种声音。 那声音沉闷而整齐,是数百双靴底同时踏在青石板上的动静。紧接着是甲胄的铁片互相碰撞的声响,清脆而密集,像是暴雨砸在瓦当上。 有人在用嘶哑的嗓子喊口令,声音被夜风撕扯得断断续续,但是这里的人都不是聋子。 “将大院包围,一只苍蝇也不要放过!” 弄玉的脸色在火光中骤变。 她猛地转头看向院门外,那些灰衣刀手也纷纷停下了攻击,面面相觑。方才还气势汹汹的破门锤被丢在了地上,抬锤的几个人不约而同地往后退了两步。 官兵! 来的居然是官兵! 弄玉的目光如刀一般剜向院中的镜月。 镜月站在满地狼藉之中,衣摆上沾满了血污和碎瓦,面具下的脸看不清表情。但从她持剑的姿态和后移的身体重心来看,她早已知道外面的人会来。 “是你。”弄玉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她脸上的慵懒和妩媚在这一刻全部剥落,露出底下冷硬的狰狞,“你这个狡猾的女人,果然给自己留了后手!” 镜月终于抬起头,月光照在她的面具上,飞凤展翅的银纹泛着幽冷的光。 “你明知道这个男人是京城最尊贵的世子,怎么不多留个心眼呢?我猜你是不屑吧?看着这个负伤的男人单枪匹马地闯进来,是不是还想着将他囚禁起来供自己蹂躏?” 眼见自己心中的念头被这个讨厌的女人戳穿,弄玉握紧粉拳,指节捏得咔咔作响。 软鞭在她手中剧烈地颤抖,鞭梢的铃铛发疯似的摇晃。 外面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甲胄的碰撞声已经近在咫尺。有人在用浑厚的嗓音下令:“弓箭手就位!凡有持械拒捕者,格杀勿论!” 弄玉咬了咬牙。 她转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厅堂,那扇敞开的门后,暗门的位置只有她知道。 事到如今,硬拼官兵不是明智之举。这处据点已经暴露,若是留在此处被官兵抓住,主人一定会将她舍弃的。 “撤。”她极快地打了个手势。 那几个灰衣刀手立刻收拢阵型,将弄玉护在当中。弄玉最后看了镜月一眼,那目光里蓄满了恶毒的怨恨,嘴角却偏偏又浮起一丝笑来。 “镜月,今日这一局你赢了,但别高兴得太早。主人已经知道你现身在此,你觉得,你还能藏多久?” 说完这句话,她转身走入厅堂。灰衣刀手紧随其后,最后一个人进门之后不知触动了哪里的机关,那扇黑漆木门便在众目睽睽之下无声地滑开了。 弄玉的身影在门后一闪而逝,随后是那些灰衣刀手,一个接一个地消失在暗道中。 最后一个人的衣角刚没入门后的黑暗,暗门便重新合拢,墙壁恢复如初,连一丝缝隙都看不出来。 谢允珩在弄玉动身的时候就跟了上去,但是那些人在地上丢了几颗烟幕弹,升腾的浓烟呛得人睁不开眼睛。 等他提剑冲进去时,房间里哪还有这些人留下的痕迹? 但是他还是不死心地在墙壁上四处摸索,手指沿着砖缝一寸一寸地摸过去,却找不到任何凸起或是凹陷。 他用尽力气捶了一拳墙壁,青砖也纹丝不动。他又换了一处,还是没有任何反应。 那扇暗门就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别找了。”身后传来镜月的声音,声音里的疲惫浓得化不开。 “这种暗门用的是重力机括,从里面关上之后,外面的机关便自动锁死,除非从里面重新打开。” 谢允珩不甘心地又在墙上拍了两掌,终于颓然垂下了手。他转过身,靠在墙壁上,大口喘着气。 院门打开后,火把的光涌进了院子。一个身穿轻甲的年轻将领大步跨进院门,腰间佩着侯府亲兵特有的银鞘长刀,正是飞云。 飞云一眼就看到了谢允珩。他快步上前,在看到谢允珩满身血污时脸色骤变:“世子!您受伤了!” 谢允珩摆了摆手,推开他想要搀扶的手,目光在院子里飞快地扫过。 满地的弩箭断箭,横七竖八的尸体,还在燃烧的火把,溅了满墙的血迹。亲兵们正在有条不紊地搜查各处角落,有人在清点尸体,有人在收缴兵刃。院子里嘈杂而混乱,火把的浓烟和血腥味搅在一起,熏得人眼睛发酸。 可是没有镜月。 谢允珩的心猛地一跳。他一把抓住飞云的手臂,声音急促:“方才院中那个戴面具的黑衣人,你们进来的时候可曾看见?” 飞云愣了一下:“什么黑衣人?属下带人冲进来的时候,院子里除了这些死尸,就只有世子您一个人。” 谢允珩松开他,大步走到院中。他环顾四周,墙头上只有弩手的尸身,廊下只有破碎的花盆和溅落一地的青砖碎块。 院中那些灰衣刀手的尸体横陈在地,有些还在微微抽搐。 可是那个穿夜行衣、戴飞凤面具的身影,就像一阵融入夜色的风,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还是那样,悄悄地来,又悄悄地消失。 谢允珩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心里还沾着方才接药丸时留下的一点深色药粉,那是她留给他最后的东西。 他攥紧了拳头靠在墙壁上,闭着眼调息了片刻,才将胸腔里翻涌的气血压了下去。再睁眼时,飞云还守在旁边,一脸欲言又止的模样。 “让人把尸体清点一下。” 谢允珩直起身,声音已经恢复了惯常的沉稳:“这些灰衣短褐的刀手,查一查他们身上有没有能证明身份的东西。还有厅里那个管事的尸身,单独装殓,不要和其他人混在一起。” 飞云应了一声,转身朝身后的亲兵打了个手势。亲兵们立刻散开,两人一组开始清点尸体,有人拿着炭笔在纸上记录,有人将散落的兵刃归拢到墙角。 院子里的火把被插在铁制的壁架上,火焰不再剧烈跳动,照得满地狼藉一览无余。 谢允珩走到院中,弯腰从地上捡起一支断箭。 箭杆上刻着一道极浅的凹槽,那是弩机专用的箭矢,比寻常弓箭更短更重,穿透力也更强。他翻过箭杆看了看尾部,没有标记,没有任何能追溯来源的印记。 这些人做事很干净。 他将断箭丢到一旁,转头看向飞云:“你为何会来得这样及时?我昨日离开京城的时候,并没有跟任何人提起过要去哪里。” 飞云正蹲在一具尸体旁翻检,闻言抬起头来,脸上也带着几分困惑:“回世子,今天上午善堂的一个小孩送了封信到侯府。信上说世子在冀州调查常怀义的事,遇到了一些麻烦,让属下带上亲兵火速前来接应。属下看了信之后不敢耽搁,点了一队人马就出发了。” “善堂的小孩?”谢允珩眉头一皱,“多大的小孩?是谁派来的?” 第二十八章彻底定罪,死有余辜 “是个七八岁的男孩,穿着善堂统一发放的灰布短褂,送了信就走了。门房追出去问他是谁让他送的信,他只说有姐姐让他跑一趟,旁的什么都说不清楚。” 飞云说着从怀中取出一封已经拆开的信笺递了过来。 谢允珩接过信笺,借着火把的光细看。信纸是市面上最常见的黄麻纸,墨迹端正工整,笔锋却刻意压得平直板正,看不出任何个人风格。 信上的内容只有寥寥两行,说的正是飞云方才所言:常怀义之事有险,速来冀州接应。 落款处空着,什么也没写。 他将信纸翻过来,背面干干净净,没有水印,没有暗记。 这张纸从任何一个纸铺都能买到,用市面上最廉价的松烟墨写成,没有任何可以追查的线索。 但写信的人很清楚两件事:第一,他知道谢允珩来了冀州查常怀义的事。第二,他知道飞云是谢允珩最信任的副手,调动亲兵需要飞云出面。 谢允珩将信纸折好收进怀中,忽然问道:“那个善堂的孩子,你还记得他长什么样吗?” 飞云想了想:“圆脸,皮肤有些黑,门牙缺了一颗。属下当时急着出发,也没多问。” 谢允珩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他走到廊下,在一根朱漆柱子旁站定,抬头望着天边渐渐泛起的鱼肚白。 远处隐约传来鸡鸣声,巷子里已经有了早起人家的动静。 他在心里将所有的事情从头捋了一遍。 昨天傍晚他刚到冀州,入夜便被胡三儿带去了红香赌坊。 在那里遇险,被镜月救出。镜月替他取回腰牌,连夜送回客栈。今天白日他找到了胡三儿,问出了三井巷这处赌场的所在。 入夜后他假扮赌客进入,被弄玉揭破身份,身中迷香情势危急时镜月再次出现,替他解围,递药,与他并肩作战。紧接着便是飞云接到善堂的信,带兵赶到。 这里面有一个他无法忽视的细节:善堂的信是今天上午送到的。而他抵达冀州是在昨天晚上。也就是说,写信的人在他刚刚抵达冀州、甚至可能还没有抵达的时候,就已经预判了他会遇到麻烦,并且提前准备好了援兵。 只有一个人能做到这一点。 只有那个两次在他最危险的时刻出现的人。 镜月。 可镜月为什么要帮他?一个恶名昭著、刺杀过内廷副总管的杀手组织头目,为什么要一而再再而三地救一个朝廷勋贵? 而且弄玉提到去年镜月潜入大内,杀掉了副总管刘大雨。 弄玉说,刘大雨是她家主人的一颗重要棋子。 也就是说,那个被镜月刺杀的内廷太监,根本不是无辜之人。他是弄玉背后那个“主人”安插在宫里的眼线。 谢允珩的后背微微发凉。 刘大雨在宫中虽然只是个副总管,却掌着内务府采买的差事,经手的物资钱粮不计其数。 如果他是那个“主人”的人,那这些年通过他的手流出去的粮食、布匹、药材,有多少被掺了假,又有多少被转卖到了别处? 这样看来,镜月杀刘大雨,根本就不是挑衅皇权。 她是在斩断那个“主人”伸进宫里的一只手。 而他谢允珩,当初还在御书房里义正词严地向皇帝表示,一定会抓住这个“蔑视皇威”的凶手。 他捏了捏眉心,忽然觉得一阵荒谬。 “世子,院里的尸体清点完了。灰衣刀手共十六人,弩手四人,加上厅里那个管事,一共二十一具。没有活口。还有属下在其他厅里找到了一些文书,上面记的都是一些账目和人名,还有常怀义本人的一些手书。” “那些文书先收好,带回京城。是你们来得及时,才没有让弄玉将这些证据带走。”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院内那些正在忙碌的亲兵,忽然想到了什么:“飞云,你带人将这些尸体全部送到冀州府衙,让知府派人来接管这处院子。就说是定北侯世子在冀州查案,与歹人发生械斗,现已将歹人击毙。其余的话不必多说。” 飞云抱拳应下,又道:“世子,您的伤.......” “没什么大碍,回京再处理就是了。”谢允珩打断了他。 天光大亮的时候,院子里终于清理完毕。亲兵们将尸体一具具抬上板车,用麻布盖好。有人在井边打了水冲洗地上的血迹,血水顺着青砖的缝隙淌进排水沟里,将沟里的青苔染成了深褐色。 谢允珩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骑上飞云带来的备马,将那些文书捆好放在马鞍后的皮囊里。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这处院子。 白日的阳光照在院中的花坛上,照着那些在昨夜的殴斗中被殃及的海棠花枝,花瓣落了一地,好些都被踩进了血水泥浆里,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他拉过马头,策马朝城门的方向奔去。 从冀州回京城的官道上,谢允珩打马疾驰。风灌进他的衣领,将还带着海水咸腥气的发丝吹得纷乱。 肩膀和手臂上的伤口在马背上被颠得隐隐作痛,但他的脑子里却比任何时候都清醒。 常怀义的罪证确凿无疑。 那些剥人皮、奸杀民女的自述,每一页都是他亲笔所写,字迹也可以跟吏部的述职奏折进行比对。 常怀义这个人,的的确确是该死的。 不管他曾经在战场上多么英勇,不管他曾经和谢允珩有过怎样的情谊,从他开始对无辜女子下手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不配活着了。 可真正让谢允珩心神不宁的,不是常怀义。 是弄玉口中那个“主人”。 常怀义和弄玉都只是那个人手底下的棋子。常怀义打理赌坊和妓院,弄玉掌管更核心的买卖。他们一个在明一个在暗,而真正坐镇幕后的人,至今连一片衣角都没有露出来。 那个人在宫里安插了刘大雨,在冀州经营了红香赌坊和三井巷的赌场,手底下养着上百号训练有素的私兵,配备着军用的弩机和破门锤。 这些带着浓烈军用色彩的器械,普通的商贾是绝无可能接触到,只有手握权柄的人才能调配这些资源。 而沈明月似乎从一开始就知道些什么。她把常母接进善堂,是不是早就料到了常怀义会死?她画的那张常怀义的画像,和管事捧出的文书封皮上的画像几乎一模一样。 常年居于深闺的她又是从哪里见到过常怀义的呢? 这段时间出现在他身边的陌生人实在是太多了。 惊鸿夫人,镜月,弄玉,还有沈明月....... 谢允珩在马上摇了摇头,把这些纷乱的思绪暂时压了下去。 进城门的时候已经过了午时。 谢允珩打马拐进朱雀大街,远远便看见了定北侯府的朱漆大门和门前的石狮子。 那两头石狮子蹲在午后的阳光里,瞠目张口,威严依旧,他却莫名其妙地觉得这门庭看起来有些空落。 他翻身下马,将马缰丢给门房的小厮,大步跨进门槛。 正厅里空无一人,花厅里也没有,连平日里沈明月常坐的西厢房窗下也静悄悄的。 他随手召来一个在廊下洒扫的婢女:“少夫人呢?” 那婢女被他满身风尘和尚未完全换下的血衣吓了一跳,低着头不敢看他:“回世子,少夫人这两日没有回府。” 谢允珩眉头一皱:“没有回府?她去哪里了?” 第二十九章上坟 “少夫人前天带了红绡姐姐出门,说是去蜀中给外祖父上香扫墓。少夫人还留话说,若是世子回来问起,就让世子不必等她,她少则三五日、多则七八日便会回来。” 谢允珩站在原地,半天没有说话。 蜀中,外祖父? 沈明月的外祖父已去世多年,墓在蜀中蓉城的山里,距京城千里之遥。她为什么要挑这个时候回去上香呢? 前天?那不就意味着他和沈明月是前后脚离开京城的吗? 他离开京城往冀州去,她离开京城往蜀中去。 是巧合吗? 为什么今天他觉得自己是如此的多愁善感呢? 婢女无声退下后,他站在侯府空荡荡的庭院里,午后的阳光将他孤零零的影子投在青砖地面上,拉得很长。 檐下有燕子在衔泥补巢,叽叽喳喳地叫个不停。 谢允珩收回目光,缓步走向后院的卧房。他需要把身上的伤重新包扎一遍,需要换一身干净的衣裳,需要把这些天发生的事一件一件地写下来,免得自己在纷乱的线索中遗漏了什么。 至于沈明月。 她既然去蜀中给外祖父上香,那他也可以去蓉城游玩。 更重要的是,他刚刚忽然想起母亲之前跟他说的那件事。 沈明月曾经有一个青梅竹马的未婚夫。 一般未婚夫不就是什么表哥表弟吗? 谢允珩还没在京城里看到过沈明月跟哪个男子有过近距离接触,难不成她成了婚,心里还放不下,只能会蜀中对着外祖父的坟说说心事? 她母亲的坟不是在京城吗?不知道成亲这么大的事情,她有没有跟自己的亡目提过。 吃过午饭后,小厮给他重新包扎了一遍伤口。 他在书房里左翻右找,发觉父亲就给自己的一个黑檀木匣子不见了。 他的书房里虽然没有什么要紧的东西。可是这个匣子是藏在暗格中的,竟然被人摸走了! “飞衡!”飞云临走之前,用调令将飞衡给叫回来守着侯府。 听到谢允珩的呼叫,他“嗖”地一声从房顶跃下,两步跑到门外,抱拳道:“属下在!” 谢允珩指着那个空荡荡的暗格,眉头皱上了天。“我外出期间,有谁进过我的书房?!” “回世子,少夫人前日下午回来过一次,飞云说她拿了一幅蜀中蓉城舆图就离开了。其余时候便再也没人进出过。” 谢允珩气极,飞云真的是越来越不会当差了! 但是冷静下来细想,蓉城的舆图虽然藏得不深,但是也要废一番功夫才能拿到。 沈明月手无缚鸡之力,肯定不可能在飞云眼皮子底下搜索机关和暗格。 而且那个匣子里的东西,沈明月也用不上。 难道府里出了贼?! “飞衡,拿我的手令去大营调几个身手好一点的将士,给我好好守着书房。” 飞衡领命而去,谢允珩左右无事,去纸扎铺买了一篮子纸钱和香蜡,打马往北郊的墓园去了。 当初沈明月的外祖父殿前触柱而死,沈明月母亲在侍郎府的日子跟着一落千丈,她死后也没有被沈家葬入沈氏的家族园墓,若不是沈明月苦苦哀求,她恐怕要落得过暴尸荒野的下场。 春末的墓园没有秋冬时的萧条与冷寂,清明节过去的这一段日子,墓园里的墓碑上都挂着长短不一的白幡,在微风中轻轻摇晃。 谢允珩循着名字一排一排地找,才在最上面的角落里找到墓碑。 灰白色的墓碑呈现出斑驳的质感,大理石的纹路在阳光下流动着耀眼的光芒。 和旁边的墓碑相比,它要干净许多,面前还放着一个铜盆,里面还有未燃尽的纸钱碎片,看起来颜色很新。 他拿出火折子点燃自己带来的香烛,等火焰升起来之后,他就一叠一叠地往铜盆里放纸钱。 温和的火焰在他眼底跳动着,映照着他完全没有表情的面孔。 “岳母啊,您的女儿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呢?小婿感觉她好像很不愿意跟咱在一起呢。” 纸钱燃尽,他的话也没有人回答。 等他离开之后,红绫从墓园顶上现身出来。 她居高临下将谢允珩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待看到铜盆里那些燃尽的纸钱灰时,脸上竟然闪过一丝动容。 这么多年了,除了主子,就只有世子来祭奠过夫人。 回到宝玑阁后,红绫将今日谢允珩祭奠夫人的事情全部写下,包括他说话时的语气一并记录下。 写完之后,她来到院子里,轻吹一个胡哨,便有一只鹰从半空俯冲下来,精准地落到她带着护臂的手臂上。 “乖,把这封信送到主子身边,回来我带你去抓兔子。”她摸着鹰光滑的羽毛,随手从一旁的海碗里拈起一条切好的牛肉喂给鹰吃。 目送鹰的身影在晴空中消失,她才继续回到暗中盯梢的位置,主子吩咐过,沈清悦最近肯定会有大动作的。 傍晚,苍鹰在蓉城上空盘旋了两圈后,才收拢翅膀,穿过客栈后院那棵老槐树浓密的树冠,精准地落在二楼客房外的窗棂上。 它歪着头,用弯喙轻轻啄了三下窗框。 窗扇从里面推开一条缝,红绡伸手将鹰腿上的信筒解下来,又往鹰嘴里塞了一只肥硕的田鼠。苍鹰满意极了,大口撕碎田鼠的肉,吃饱后就振翅飞走了,很快便消失在蜀中初夏澄澈的天光里。 红绡关好窗,转身走回床边。 床帐只放下了一半,沈明月半靠在床头,右肩的衣裳褪到了臂弯以下,露出整片肩头和半边纤细的锁骨。 她的皮肤原本是极白的,此刻却在烛光下泛着一种不正常的淡青,像是上好的羊脂玉被泼了一层薄灰。 肩胛骨正中的那个伤口只有针尖那么大,看上去并不起眼,连血都没有流多少出来,若不凑近了细看,根本不会注意到那里有一个极小的红点。 可红绡知道那底下藏着什么。 弄玉使用的天罗丝,真正的杀招从来不在刺入时洞穿的痛苦。那根丝线一旦刺入血肉碰到骨头,便会在皮肉之下沿着经脉的方向缓缓游走,像是无数条活着的寄生虫。 它在血管和筋脉之间穿梭,每游一寸,便将那一寸的经脉绞得支离破碎。若不及时将丝线逼出,用不了三五日,受伤的肢体便会从内部开始坏死,先是麻木,再是瘫痪,最后整条手臂都会变成一截没有任何知觉的死肉。 昨夜大局已定,但是弄玉最后从院墙那边收回用作警示机关的天罗丝时,特意选了个刁钻的角度,以至于沈明月最后虽然险险地避开,却还是被折返的丝线给穿了肩头。 那根丝线穿过了她的肩胛骨,丝尖在她体内断成数截微不可察的碎片,分散着向不同方向游去。 她当时没有时间停下来处理。如果被弄玉察觉自己中了招,难保不会铤而走险,就算折在这里也要和她同归于尽。 还好后来飞云及时带人赶来,她才得以从谢允珩身边离开。等她终于有时间坐下来处理伤口的时候,已经是今天傍晚了。 第三十章疗伤 “主子,奴婢、奴婢下不去手……”红绡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哭腔,她手里捏着一把从烈酒里捞出来的小银刀,刀尖在烛火下微微发颤。 沈明月偏过头,看了红绡一眼。她的脸色苍白如纸,额上沁着一层细密的冷汗,但是眼神却是锐利又平静。 “下不去手也得下。那些碎丝已经游到肩井穴附近了,若是再不取出来,等它们游进脊椎,我就真的站不起来了。”她仔细感受着血脉中掺杂了异物的痛楚,却仍咬着牙给红绡吃下定心丸。 “你是我一手带出来的,难道还会在这种无关紧要的事情上纠结吗?” 红绡咬住了下唇,眼眶里蓄满了泪水。她深吸了两口气,将银刀握稳,在伤口处比了又比,寻找着合适的下刀位置。 见红绡实在是犹豫不定,沈明月忽然伸出手,用左手握住了红绡执刀的手。她的手从手心到指尖已经变得又冷又僵,但力道却稳得出奇。 “划半寸深,一寸长的十字口。不必怕伤到我,你越犹豫,我痛得越久。” 红绡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咬着牙,将刀尖抵在沈明月肩胛骨那个针尖大的红点上,手下用力。 银刀划开皮肤,鲜红的血几乎立刻涌了出来。 沈明月的身体猛地一僵,手指攥紧了身下的被褥。她没有叫出声,只是深深吸了一口气,牙关咬得死紧,连额角的青筋都因用力而微微凸起。 在她的体内,那些断成碎片的银色丝线还在挣扎着向更深处钻去。 它们比头发丝还要细上十倍,肉眼根本无法分辨,只有在烛光下凑到极近处,才能隐约看到伤口深处有几点极细微的银芒在微微蠕动。 红绡放下银刀,换上一把泡过烈酒的细长镊子,将镊尖探入切口。 一旦开始动手,那些不必要的情绪便被压到了意识的最底层,取而代之的是常年训练出来的冷静和精准。她用镊尖轻轻拨开伤口边缘的组织,在血肉中找到第一根碎丝的末端,夹住,然后极缓极匀地往外抽。 那根细得几乎透明的碎丝被抽出来的时候,在烛光下泛着幽幽的银光,沾着血珠在镊尖上微微颤动。 红绡将它放到一旁的瓷盘里,又低下头去找第二根。 一根。两根。三根...... 瓷盘里的银色碎丝越来越多,有的还沾着血,有的已经被组织液泡得发亮。它们纠缠在一起,像是一小团被揉乱的蛛网,在烛光下闪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冷光。 沈明月的身体在每一次抽丝时都会不由自主地绷紧。汗水已经将她额前的碎发全部打湿,顺着鬓角淌下来后聚在锁骨窝里,又顺着胸口滑落。 她的脸色从苍白变成了惨白,又从惨白变成了青灰。但她始终没有叫出声,只是在最痛的那几下,喉咙里会逸出一声极轻极压抑的闷哼。 红绡数到第十二根的时候,沈明月的身体忽然剧烈地颤抖了一下。红绡慌忙停手:“主子!?” “没事,继续。”沈明月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她闭着眼,睫毛上挂着细碎的汗珠,嘴唇上印着一排深紫色的齿痕。 红绡低下头,用干净的白布轻轻蘸掉切口周围渗出的血水。 她看着那个已经被划成十字形的伤口,看着那些还在伤口深处隐隐游动的碎丝,再看沈明月那张毫无血色的脸,心就像被人腌了盐后放在滚油锅里翻来覆去地煎。 “主子,”她轻声开口,声音里带着瓮瓮的鼻音,“您和定北侯世子不是真正的夫妻,您为什么还要冒着暴露身份的风险帮他呢?奴婢看得出来,那位世子有时候似乎在怀疑您。” 沈明月睁开眼,那双眼睛因为失血和疼痛而蒙上了一层淡淡的雾气,却依旧深不见底。她看着帐顶,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极轻地笑了一声,像是一声叹息,又像一阵拂过的风。 “我不是为了他。”她缓缓开口,声音很轻,红绡要凑近才能听清。 “常怀义和刘大雨都是睿王的人。睿王安插在宫里的眼线绝对不止一个刘大雨,而且军中的粮草掺假也有人在替他遮掩,外祖父也因此被诬告而死。袖影阁查这条线已经查了两年,从边关到蜀中再到京城,最后从京城查到冀州,其中折损的兄弟姐妹不计其。” “谢世子只不过是碰巧闯进去了,他若是死在弄玉手里,定北侯府必然倾巢而出追查真凶,到时候整桩事情都会被翻到明面上来。睿王会被惊动,他布下的所有暗线都会缩回去,那袖影阁这两年的努力就都会付之流水。” 她说得太多太快,体内的元气加速流失,刚擦干的额头上又沁出一层冷汗。 “我并没有保护他,只是权衡利弊后,做出的损失最小的决定,仅此而已。” 红绡沉默了片刻,低下头继续用镊子寻找残余的银丝。 “可是主子,您的肩胛骨被洞穿了。就算把碎丝全部取出来,没有十天半月根本养不好。到时候......” “不碍事的,后日到了蓉城,咱们直接回外祖父的老宅去,表兄应该收到信儿了,托他办的事情,应该快有答案了。” 伤口包扎完毕,沈明月让红绡按照自己写的药方去抓几副药来。红绡关门离开后,房间彻底里安静下来。 沈明月靠在床头闭目调息了片刻,才缓缓坐直身体,将那封苍鹰送来的信筒拆开。 信纸很薄,密密麻麻的内容看起来并不潦草。 她一字一句看下去,看到谢允珩去北郊墓园时,眉梢微微一动,随即恢复如常。待看到红绫写他在母亲坟前烧纸钱时说了些什么话,她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好一会儿。 她是什么样的人? 沈明月对自己有着很明显又客观的定义:冷血,自利,唯利是图。 她原本以为谢允珩已经发现她自私冷漠的本性,愿意签下和离书,但是她没想到他竟是一个随波逐流毫无志向之人。 可是内心那种奇怪的亲近之感究竟是怎么回事? 就因为他抽风了去给母亲上坟烧纸钱吗? 红绡端着药碗推门进来的时候,沈明月已经将那封信烧得干干净净。铜盆里的灰烬被风从窗缝里灌进来的一缕夜风吹得微微扬起,在烛光下打了几个旋,又落回盆底。 “主子,药熬好了。”红绡将药碗放在床头的小几上,又伸手探了探沈明月的额头。 额头依旧冰凉,但好歹没有再继续冒冷汗了。 她看着沈明月右肩上那块被白布覆住的伤口,眼圈又忍不住泛了红,“这次的伤实在太凶险了,那些碎丝奴婢数了数,一共取出来二十四根。主子受大委屈了!” 沈明月没有接话。她用完好的左手将药碗端起来,眉头都没皱一下,一口气将那一大碗浓黑苦涩的药汁灌了下去,随即将空碗放回几上,用白帕按了按唇角。“无妨,往后总有讨回来的时候。” 红绡咬了咬唇,不再说话了。 她知道主子的秉性,最不耐烦的就是旁人替她心疼。她默默收了药碗,将床边染血的纱布和瓷盘里那些沾着血丝的银色碎丝一并清理干净,又将窗户关严,添了盏烛台放在桌上。 “去歇着吧。”沈明月的声音从床帐里传出来,但气势已经比方才已经好了不少,“明日还要赶路,后日到了蓉城,事情还多得很。” 红绡应了一声,吹熄了多余的蜡烛,只留了墙角一盏小灯,才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房门关上之后,房间里安静下来。沈明月靠在床头,闭着眼调息了片刻,等体内残余的药力散开,才重新睁开眼。 她伸出左手,从枕头底下摸出了那只黑檀木匣子。 第三十一章明月亲启 匣子不大,只有成年男子的手掌那么长,两寸来宽,通体乌黑,木质细腻得几乎看不到纹理。 边角处包着的錾银片已经出现磨损的痕迹,银片的接缝处刻着极细的流云纹,手艺看着稚嫩,像是初学金银细工的学徒练手的作品。 匣子的正面没有锁孔,只有一个极小的圆形凹槽,凹槽周围刻着一圈细密的符号,和匣子本身的质地与颜色相衬。 这是她小时候送给外祖父的一个小匣子。 她以前总喜欢窝在外祖父的书房里,拿那些废弃的木头和金属边角料做各种小玩意儿。 有一次她在书房的藏本里看到了一个关于机括锁的图样,便花了整整三个月的时间,反复琢磨,经历无数次失败后终于做出了一个成品。 那个机括锁由十七个零件组成,环环相扣,若是强行破开,锁芯里的簧片会在一瞬间反向绞合,将匣子里的东西连同匣子本身一并绞成碎片。 她还记得自己当时得意极了,捧着小匣子跑去找外祖父献宝,外祖父坐在书案后,翻来覆去地看了许久,忽然哈哈大笑起来,摸着她的头说:“明月长大了,能做出这样精巧的东西,可比你母亲厉害多了。” 那是她最后一次看到外祖父真心实意地笑。 之后没几天,外祖父便被人诬告,在殿前触柱而死。 沈明月将匣子翻转过来,左手的手指沿着匣底的银片接缝一寸一寸地摸过去。 这匣子被外祖父随身带着,后来外祖父死后,他的遗物被清查了一遍,这个匣子大概是因为打不开,或是看上去又不起眼,才没有被那些人注意。 再后来,定北侯收殓外祖父尸首的时候,将他随身的几件遗物收了起来。 她之前翻遍了侯府的库房,都没有找到这个匣子。最后才在谢允珩的书房暗格里找到了它。 那个暗格的位置倒也算隐蔽,可惜在袖影堂堂主眼里,这世上能藏东西的地方实在不多。 她将左手食指尖轻轻抵住匣子正面的那个圆形凹槽,缓缓转动。指尖能感觉到凹槽底部有极细微的起伏,那是她亲手刻上去的纹路。 旁人即便拿到了这个匣子,也只会以为那凹槽里的凹凸不平是年久磨损的痕迹,绝不会想到那是开启机括的锁孔。 而真正的钥匙,则是触摸者指尖的灵敏触感和按压的力道。 圆槽在她指尖的按压下微微下陷,匣子内部发出一声极轻极细的簧片弹动声。紧接着,那一圈装饰的符号动了。 它们像是活过来了一般,顺着各自特定的轨迹缓缓旋转,每转到一个特定的位置便停下来,发出细微的咔嗒声。 一共十三声。 然后匣盖无声无息地弹开了一条缝。 沈明月将匣盖掀开,一股陈旧木质和墨香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 匣子的空间不大,里面铺着一层暗红色的绒布,放着一封信和一块玉佩。 她先拿起了那块玉佩。玉质普通,雕工也寻常得很,上面刻着一对造型古朴的并蒂莲花,背面刻着两个字:同心。 这大便是外祖父和外祖母的定情信物,她曾看到外祖对着玉佩和外祖母的灵位暗自神伤。 外祖母走得早,外祖父便将这块玉佩一直带在身边,一戴就是几十年。 直到那天他走进宫门,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一头撞死在殿柱之上。 沈明月将玉佩放在一旁,拿起了那封信。 信封上的字迹她再熟悉不过,那是外祖父的手书,笔锋苍劲凌厉,每一个捺都带着一股不肯折腰的倔强。 信封上用朱笔写了四个字:明月亲启。 信封的火漆完好无损,显然从未被人拆开过。也就是说,外祖父没有机会将这封信送出去。 沈明月将信拆开。 信纸已经泛黄,折痕处甚至有些脆了,她不得不放慢动作,生怕将纸扯破。 信上的字不多,却每一个赤色的字都似蘸满了鲜血写就。 明月吾孙: 见字如面。吾写此信时,已知自己命不久矣。前日上折参奏睿王勾结礼部侍郎沈周,在军粮中掺杂泥沙之事,折子被留中不发。今日内廷传话来,让我明日上殿与沈周对质。然我知此去必死,因沈周背后之人,已决意灭口。 吾一生为官清廉,不与人结党,不想临老却因一折奏章命丧黄泉。然此事关系重大,不能不奏。边关将士浴血奋战,食用的却是掺了泥沙的劣粮,此事若不揭发,吾上愧对天地君父,下愧对列祖列宗。 匣中玉佩乃你外祖母生前所留,吾随身数十载,今留与你,当作念想。吾虽死,但害死吾之人尚在朝中,你当小心谨慎,不可轻举妄动。若有机缘,可与你母商议,将此事禀明定北侯。定北侯为人刚正,当能为边关将士讨回公道。 沈明月看到这里,捏着信纸的手不由自主地收紧,信纸也被捏得皱成一条。 外祖父不知道。 他写下这封信的时候,还不知道他的女儿在侍郎府里的日子已经难以为继。 他不知道沈周和他背后的人根本不会放过任何与这件事有关的人,包括他的家人。 他不知道他死后不到一年,他的女儿就在侍郎府的冷院里郁郁而终。 他更不知道,他寄予厚望的定北侯,确实刚正不阿,却在那桩军粮掺假的案子里查了整整三年,始终找不到关键证据,最终只能搁置一旁,再无人问津。 而那个被外祖父点名的睿王,正是如今朝中权势最盛的亲王,是皇帝最信任的兄长。 沈明月调整好呼吸之后,将信纸缓缓放下。 她脸上的表情依旧平静,但是内里已经掀起了惊天动地的波涛。 她一直知道外祖父是被人害死的,但她不知道外祖父在临死之前还给她留下了这样一封信。 这封信在侯府的暗格里沉睡了这么多年,和那块他随身戴了几十年的玉佩一起,等着一个永远不可能来取它们的人。 沈明月将信纸重新折好,放回信封。她把玉佩和信一起放进匣子里,然后合上匣盖。 机括在合拢的瞬间自动复位,发出一声极细微的咔嗒声,和她当年设计的分毫不差。 匣子重新变成了一个打不开的黑檀木疙瘩,安安静静地躺在她手边。 她靠在床头,闭上眼睛。 母亲临死前没有跟她提过外祖父的死因。她只说了一句:“别恨你父亲,恨就恨这世道。” 那时候她以为母亲说的是气话,现在她才明白,母亲说的不是气话,是遗言。 她是沈周的结发妻子,在沈周考取功名后仍旧籍籍无名时就跟了他,没想到这个道貌岸然的男人在攀附了镇北将军后,反手一刀将命中的贵人送上了黄泉路。 她恨自己瞎了眼,却因为困在后宅,被沈周架空了仅剩的权利,最后含恨而终。 沈明月想,母亲一定是怨恨沈周的吧?或许再深究下去,她肯定很恶心沈周吧? 但是沈明月自己对沈周没有什么特别大的情绪波动,相对于怨恨,她做的事情更加解气。 手上已经握有权柄,做事就不会再向从前那样畏首畏尾了。 她必须去蓉城老宅。 外祖父生前交友广泛,去边关之前,还在蜀中做过多年地方官,或许在老宅里还留着些什么。当年他上奏参劾时,一定留存了证据,只是那些证据随着他的死而石沉大海。 睿王的人一定也在找。 而她要赶在他们前面。 第三十二章表兄陆栖梧 马车穿过蓉城的城门时,天色已经将近黄昏。 初夏的蜀中比京城要湿润许多,空气里浮着一层薄薄的水汽,将夕阳的余晖滤成一片柔和的橙红色,铺在青石板路面上,像是有人将融化的琥珀倾倒在了街巷之间。 红绡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回头对靠在车厢壁上的沈明月道:“主子,进城了。咱们直接去老宅还是先寻个客栈落脚?” 沈明月没有睁眼。 她的脸色比昨日稍好了一些,嘴唇上有了点淡淡的血色,但整个人依旧透着一股大病未愈的苍白。右肩的伤口在马车颠簸中隐隐作痛,她用左手按住肩头,低声道:“直接去老宅。” 话音未落,马车忽然慢了下来。车夫在外面“吁”了一声,马匹打着响鼻停下了脚步。 红绡警觉地掀开车帘一角,往外扫了一眼,然后她的表情在一瞬间松弛了下来。 “主子,”她回过头,声音里带着一丝藏不住的笑意,“是表少爷。” 沈明月睁开眼。 红绡已经将车帘挑开了一半,夕阳的光涌进来,有些刺眼。沈明月眯了眯眼,顺着车帘的缝隙望出去。 城门内的茶肆旁,一匹栗色大马上坐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天青色的直裰,腰间束着一条墨色锦带,身形修长,肩背挺拔。夕阳从他身后打过来,将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他手里摇着一把折扇,扇面上画着一枝墨竹,正歪着头看向马车这边。 那张脸比沈明月记忆中更成熟了几分,眉眼却依旧是旧时模样。 眉骨高挺,眼尾微微下垂,不笑的时候显得有些严肃,可笑起来的时候,那双眼就会弯成两道弧,温润得像是春三月里盛开的梨花,清冷自肃却又柔和可亲。 此刻他正在笑。 “阿月!”陆栖梧收了折扇,翻身下马,大步朝马车走来。他的步子很大,靴底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衣摆被风撩起来,露出底下一双沾了泥点的靴尖。 红绡已经跳下车辕,朝他福了一礼:“表少爷安好。” 陆栖梧朝她点了点头,目光却已经越过她落在了车厢里。他走到车窗旁,一手撑着窗框,弯腰往里看。 在看到沈明月那张苍白消瘦的脸时,他眼里的笑意微微一滞。 “你受伤了。” 沈明月扯了扯嘴角:“骑马摔的。” “你骑马?”陆栖梧挑了挑眉,折扇在掌心里敲了敲,“你自小是在马背上长大的,竟也会被马给甩了?是哪匹马?表哥替你表仇!” 沈明月难得地沉默了一瞬。 陆栖梧没有追问。又看了红绡一眼,对车夫道:“不去老宅了,跟我走。” 他说了个地址,是蓉城东市的一条巷子。 红绡微微一愣,转头看向沈明月。沈明月顿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马车重新启动,跟在陆栖梧的马后穿过熙熙攘攘的街市。蓉城的傍晚热闹得紧,卖糖油果子的摊贩在街边吆喝,酒楼里飘出豆瓣鱼和回锅肉的香气。 沈明月靠在车壁上,听着外面嘈杂的人声,眼皮微微垂下。 大约两刻钟后,马车在一处宅院前停了下来。这宅子不大,门脸也低调,青砖灰瓦,门楣上连块匾都没有,只在门两侧各挂了一盏素纱灯笼。但沈明月一眼就看出来了。 门前的石阶是整块青石砌的,缝隙里嵌着铜条,门槛是铁梨木的,门上的铜环擦得锃亮。 这宅子的低调,是用钱堆出来的。 陆栖梧翻身下马,亲自上前叩门。门从里面打开,一个穿着藏蓝短褐的老仆探出头来,见了陆栖梧便恭敬地叫了一声“公子”,又朝马车那边看了一眼。 “让人把侧门打开,马车直接进院子。再把东厢的房间检查一遍,按照我的吩咐,不要有一丝遗漏。” 老仆应声而去。不多时,侧门大开,马车直接驶进了院子。 沈明月被红绡扶着下了马车。 她站在院子里,环顾四周。院子不大,却极精致。青石铺地,墙角种着一大丛凤尾竹,廊下挂着几盆金边吊兰。正房的屋檐下悬着一排竹帘,帘子在晚风中轻轻晃动,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陆栖梧将马缰丢给下人,走到沈明月面前。他比她高了一个头,低头看了她片刻,忽然伸出手,捏住她的下颌,将她的脸转向光亮处。 就像小时候那样,陆栖梧一眼就看出沈明月在撒谎。 而沈明月被他捏得微微仰起脸,眉头皱了皱,却没有躲开。 陆栖梧借着廊下的灯光仔细看了看她的脸色,又低头看了看她右肩衣领下隐约露出的绷带边缘。他的手指从她下颌处松开,声音比方才低沉了几分:“胆子越发大了,对着表哥都敢撒谎了!” “我没......” “哼,你小时候撒谎就会把眼睛往左瞟,长大了倒是不瞟了,学会盯着人看了。” 陆栖梧打断她,折扇在她额头上轻轻敲了一下:“不拆穿你是给你面子,进去说话。” 他转身朝正厅走去,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对红绡道:“让你家主子先吃饭,吃完饭再喝药。药方有没有?有的话拿给我,我让人去煎。” 红绡连忙从袖中取出药方递过去。 陆栖梧接过来扫了一眼,眉头又皱了起来。 “活血化瘀,续筋接骨……?” 他看了沈明月一眼,没有再多说,将药方交给老仆,吩咐他立刻去抓药煎上。 正厅里已经摆好了一桌饭菜。 清炒豌豆尖、蒜苗回锅肉、酸菜鱼,还有一盆热气腾腾的羊肚菌鸡汤。 陆栖梧拉了把椅子让沈明月坐下,自己在她对面落座,提起筷子给她碗里夹了满满一碗菜。 “吃把,蓉城的厨子比京城那些只会做面子菜的强多了。” 沈明月拿起筷子,低头吃饭。她吃得很慢,右肩的伤让她拿筷子的手微微发颤,但她努力掩饰着。 陆栖梧看了她一眼,没有说什么,手上夹菜的速度更快了些。 “好了,红绡给你家小姐喂饭,待会儿菜凉了就不好吃了。” 一顿饭吃完,下人们将碗碟撤下,换上了清茶。红绡被陆栖梧打发去厨房看着煎药,正厅里只剩下两个人。 竹帘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廊下的灯笼被点亮了,柔和的橘光透过帘子洒进来,在青石地面上投下一条条细密的光影。 陆栖梧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到底出什么事了?” 第三十三章夜袭反杀 沈明月沉默了片刻。她端着茶盏,低头看着茶汤里浮沉的叶片,半晌才开口:“表哥,我找到外祖父的遗物了。” 陆栖梧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爷爷的遗物?”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什么东西?” 沈明月从袖中取出那个黑檀木匣,放在桌上,“这个黑匣子是外祖父临死前揣在袖子里带进宫的。里面有他留给我的信,还有他随身戴的那块玉佩。” 陆栖梧放下茶盏,拿过匣子翻来覆去地看。他的手指摸过那些錾银包角和流云纹,目光在那稚嫩的刻痕上停了许久。 沈明月以为他在研究上面的机关,他却忽然笑了。 “做得真丑。” 沈明月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他说的是匣子:“做成这样已经很不错了!!!” “是是是,八岁的明月能做出这样巧夺天工的机括,真是个小神童。” 陆栖梧似笑非笑地抬起眼皮扫了她一眼,“听说袖影堂这些年用的那些小玩意儿,都是你自己的手笔?看来你的手艺越来越好了,怎么没想着给你表哥孝敬些防身的东西来?” 沈明月唇角极轻地弯了一下,“表哥可是大内钦点的皇商,到底是哪些个不长眼的东西敢打你的主意?而且表嫂的功夫已经很厉害了,她保护你一个简直绰绰有余。” 陆栖梧将匣子推回她面前,声音闲适:“你表嫂对付起我的时候,确实厉害!” 兄妹二人对视一笑,才把话题落到正事上。 沈明月斟酌道:“外祖父的信上说了,他的死和睿王有直接关系。” 陆栖梧手里的扇子停了。他看了沈明月一眼,那一眼里所有的闲适和温和都褪得干干净净,露出底下冷硬的底色。“你查清楚了?” “弄玉亲口说的。”沈明月将常怀义和刘大雨的事情简单说了一遍,略过了自己受伤的具体经过,只说是在冀州与弄玉交手时受的伤。 陆栖梧听完,沉默了很久。窗外的凤尾竹在夜风中沙沙作响,吊兰的影子在窗纸上摇晃不定。 “所以,你来蓉城,不是为了给爷爷上香。” “上香也要上。但更重要的是老宅。外祖父在信中说,他在老宅的祠堂里留了东西。他当年上奏参劾睿王和沈周,一定保留了证据。” “你觉得那些证据还在?” 沈明月十分笃定地点点头:“外祖父做事向来周全。他既然知道此去必死,就一定会把证据留在一个只有自己家人能拿到的地方。老宅这些年虽然荒废,但祠堂一直锁着,没人动过。” 陆栖梧站了起来。 他走到窗边,背对着沈明月,望着窗外那丛凤尾竹。 良久之后,他才极轻地开口道:“阿月,小姨死的时候,我没能赶回京城。” “那段时间我娘生了重病,我一直守在床边尽孝,她说如果她走了,你最亲的人就只剩下我了。” 他的声音越发轻了,轻到像是在说给自己听:“其实,在小姨离世之前的半年,我去京城找过她。” 也是那个时候,陆栖梧才知道,往昔被父母兄弟姐妹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小姨,嫁给沈周之后,竟然吃了她半辈子都体会不到的苦。 更重要的是,小姨发现沈周在外养了外室,那个外室的女儿跟明月的年纪差不了多少。 “所以,你有没有怀疑过小姨的死,其实另有原因?” 沈明月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似乎并不意外从他嘴里听到这个问题。 “表哥,有些事我不说,并不代表我不会做哦。” 陆栖梧走回来,在她面前蹲下。他仰头看着她的脸,看了好一会儿,忽然伸出手,像小时候那样在她头顶轻轻拍了一下。 “我就知道阿月不是个吃亏的主儿。” “今晚好好休息,明日咱们就去老宅。” 沈明月点了点头。 陆栖梧站起身,朝门口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折扇朝她一点:“对了,红绫来的信里提过你成亲了,你怎么突然就嫁人了?” 沈明月抬眼看他,没有说话。 陆栖梧从她脸上读出了答案。他挑了挑眉,折扇啪地打开,遮住了唇角的笑意:“行吧,你做的决定都有自己的考虑在里面。但他要是敢欺负你,我进京把他的侯府拆了。” 他说完便大步走了出去,留下沈明月一个人坐在灯下。 等表哥离开后,沈明月也起身往东厢房去,一边走一边回忆刚刚他说的话。 虽然她在心底里觉得自己是个冷心冷意的人,但是面对他人释放的善意,她始终无法忽视并且在努力回报。 嫁进侯府是她的选择,其一是为了在侯府找一下外祖父的遗物;其二是为了报答谢侯爷当年殓外祖尸骸的恩情;其三是为了让自己有光明正大在阳光下行走的机会。 所以对谢允珩,她还保留着一丝惭愧,不然就凭那一颗归元丹,沈明月都不可能让他那么轻易就砍下价来。 若是他早点想清楚,两个人趁早和离,她顶着和离女的身份,自己寻个雅致清净的地方住就好了,也不用再回到沈家束手束脚的办事。 看来等回京之后,还是要和他好好提一下和离这件事。 入夜后,东四槐树巷格外寂静,稀疏的星子挂在朗朗夜空中,衬着半圆的月亮。 北苑墙外,两个身手矫健的黑衣人谨慎地翻过院墙,轻巧地落在院中一株大芭蕉下。 “黑兔,玉姐到底啥意思?”土狗拉了两下蒙面的黑布,把酒糟鼻子漏出来猛吸了两口气。 黑兔瞟了他一眼,也压低声音道:“这谁知道,咱们十二生肖在蜀中蛰伏了这么些年,今日竟也被想起来了。” “来都来了,咱们早点处理好回去睡觉。”土狗将袖剑的位置调整好,目光锁定东厢房的位置,率先动了。 结果他刚走到廊下,忽然觉得脚下发软,紧接着脖间一阵剧痛后,他看到自己的身躯失去头颅,顺着廊柱滑倒在地。 他想发出声音向黑兔求救,余光看到一把剑已经将黑兔的胸口穿了个大洞,血飚的到处都是。 一枚铜板落地的瞬间,两个杀手就这样毫无还手之力地死去。 红绡拔出佩剑,将剑上的血渍擦拭干净后回禀。“主子,两个贼人已死。奴婢检查他们的腰牌,发现他们是十二流的狗和兔。” 窗内的沈明月将窗户打开,看了眼院中摆在一起的两具尸体,想了想,才道:“将他们的腰牌收好,尸体就拖到阿满那边去,正好给它开开荤。” 第三十四章凤栖梧 阿满是一条体型健硕的獒,是早些年外祖父从西北雪山下的一户牧民手中买下的烈獒。 狗是通情义的,外祖棺木下葬的时候,阿满还刨着土,想将外祖父刨出来。别人来拦的时候,险些被咬伤。后来它大约是知道主人再也不会回来,便开始学着亲近陆栖梧。 现在的阿满是属于表哥的獒犬,十分听他的话。 下人将院中的狼藉清理完毕时,已经天光大亮。 陆栖梧洗漱后就差人来请沈明月去用早饭。 吃过早饭后,二人便套了马车往陆家祖宅去。 马车在蓉城东南角的财神庙街口减了速,然后拐进旁边的福禄巷。 巷子不宽,两侧是高高的青砖院墙,墙头探出一排老白果树浓密的树冠,将初夏的阳光筛成满地碎金。 走到巷子尽头,两扇黑漆大门已经出现在视野里,门前那对石狮子的轮廓越来越清晰。 沈明月掀着车帘的一角,安静地望着那个越来越近的门庭。 她已经有很久没有回来了,上一次站在这扇门前,还是外祖父下葬那日。 那时她穿着孝衣跪在灵前,满院的哭声和纸钱灰被风吹得漫天飞舞,她跪得膝盖发麻,却没有掉一滴泪。 母亲以为她吓傻了,把她揽在怀里一遍一遍地抚她的背,说“明月不怕,明月不怕”。 其实她不是怕。 她只是在那一天忽然明白了一个道理:这世上能保护她的人,已经少了一个。 马车停稳,车夫跳下车辕去开门。陆栖梧翻身下马,将缰绳丢给随从,走到车前伸出手:“下来吧。” 沈明月搭着他的手臂下了车,抬头望向那两扇黑漆大门。 门上铜环锃亮,门槛的青石被磨得光滑如镜,门楣上悬着一块匾,匾上是外祖父亲笔题的“陆宅”二字,字迹雄浑苍劲,一如他生前不肯折腰的脾气。 大门从里面拉开了。 一个身量高挑的女子提着一杆红缨银枪从门内走了出来。 她穿一身竹青色的劲装,袖口用皮绳束得紧紧的,腰间的黑色革带上挂着一对子午鸳鸯钺。墨发只用一根银簪高高束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张英气逼人的脸。 眉如远山,目若寒星,鼻梁高挺,唇色殷红。她右脸颊上沾着一道新鲜的血痕,显然刚刚经历过一场搏杀,但她的神情却轻松得很。 “英凰?”陆栖梧愣了一下,“你怎么在这儿?” 洛英凰压根没理他。她的目光越过陆栖梧,直直地落在沈明月身上。那一瞬间,她眼里的英气和凌厉全部褪尽了,只剩下一片毫不掩饰的心疼。 她把银枪往门框上靠出“哐”的一声,大步走到沈明月面前,双手捧起她的脸,左看右看,眉头越皱越紧。 “怎么回事?” 洛英凰的声音比一般女子低沉些,带着蜀地女儿特有的爽利,但此时的她,很紧张:“这脸是怎么了?谁弄的?” 沈明月被她捧着脸,难得有些无奈:“表嫂,我没事。” “没事?你管这叫没事?” 洛英凰的拇指轻轻擦过沈明月的颧骨,那里覆着一层薄薄的易容面皮,颜色比真实肤色暗沉了几分,还点着几颗细小的雀斑。 若是不细看,只会觉得这是个面容寡淡的普通女子。 可洛英凰见过沈明月本来的模样。 她知道这张面皮底下藏着怎样一张让人移不开目光的脸。她第一次见沈明月的时候,小姑娘才十三岁,穿着一身素白的孝衣,跪在灵堂里,周围人来人往,她安静得像一尊瓷人。 洛英凰当时就想,这姑娘生得这样好,日后不知道要惹多少麻烦。 后来她才知道,这姑娘的手段和力气,比她想象的还要大得多。 “你是不是又戴那个劳什子面皮了?”洛英凰凑近了看,语气又气又心疼。 “现在想想真是心疼死了,那么好看的一张脸,竟然要藏起来!我原以为你嫁了人就不用遮掩了,没想到还一直戴着。唉!那定北侯世子是不是还没见过你本来的样子?” 沈明月轻轻拨开她的手,语气平淡:“他见不见都一样。” 洛英凰听出了这句话里的弦外之音,挑了挑眉,正要追问,陆栖梧终于从她身后挤了过来。 陆栖梧越过妻子的肩头,看到了影壁上的景象,表情微微一僵,“英凰,这是怎么回事?” 影壁上,数道喷射状的血迹顺着白墙往下淌,有几道已经干涸成深褐色,还有几道仍在缓缓流动。 影壁脚下的青砖地面上,横七竖八地躺着七八具黑衣人的尸体。 有的仰面朝天,胸口被捅了个对穿;有的趴在地上,后背一道从肩胛到腰侧的深长刀口;还有两个歪倒在廊下的花盆旁,脖子以一种不正常的角度扭曲着。 血腥味浓得呛人。 洛英凰回头看了一眼,不以为意地摆摆手:“半夜翻墙进来的,吵得我睡不着觉。我就将他们全部抓起来了,没想到早起的时候又来了两个人救他们,还把阿满的碗给踩烂了,我索性就全部杀了。” 她说话的时候还带着点惋惜。 “你都不知道,阿满多喜欢那个碗,我特意把那个碗带来老宅陪它的。” 洛英凰抬脚跨过一具尸体,走到院中的石桌前,她拿起一块牌子看了看又放了回去。“这都是从他们身上搜来的。” 桌上搁着一个铜托盘,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几块腰牌,和红绡昨晚从黑兔、土狗身上缴上来的一模一样。 沈明月拿起一块翻了翻,腰牌背面刻着生肖图案和编号,“鼠、猪、牛……看来他们都是十二流的人。” 洛英凰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问:“这是冲着老宅来的?还是冲着阿月来的?” 陆栖梧皱起眉,简要地说了两句沈明月在冀州与弄玉交手,又在槐树巷遇到兔子和狗夜袭的经过。 洛英凰听完,脸色沉了下来。 “弄玉?”她咀嚼着这个名字,眼底闪过一丝冷光,“我听我爹提过,这个女人原来是西南苗寨的蛊女,后来苗寨被外族人攻破,她就失踪了。后来她笼络了一些江洋大盗,自称十二生肖,专做一些见不得人的勾当。这次她出现在冀州,肯定是搭上了哪家贵人。你们怎么会跟她结下梁子?” 她看了看沈明月,又看了看陆栖梧,最后将银枪往地上一顿,枪尾在青砖上磕出一声脆响。 “弄玉也罢,十二流也罢。”她冷笑一声,那双寒星似的眼睛里燃着两团跳动的火苗,“敢动我洛英凰的妹子,我让他们有来无回。” 说完她也不管地上的尸体,将银枪往墙角一戳,转身揽住沈明月的肩膀就往里走。她的手臂力道极大,沈明月被她揽得差点踉跄了一步,却也没有挣开。 “表嫂,你的功夫好像又精进了。”沈明月边走边轻声说道。 “那是自然,”洛英凰扬起下巴,语气骄傲得像只打胜仗的斗鸡。 “你表嫂我可是全蜀镖局大比的头名,排名第一。这些十二流的杂碎,连给我练手都嫌不够。你看那个蛇——” 她回头指了指影壁下那具脖子扭曲的尸体,“这人据说是十二流里轻功最好的,结果连我一枪都没接住,白费了那个名号。” 她说到这里,偏头看着沈明月,声音忽然放低了:“阿月,你跟我说实话。那个弄玉,比昨夜袭击你的这些人高出多少?” 沈明月沉默了两息,道:“云泥之别。” 第三十五章爆炸 洛英凰的脚步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如常。 穿过垂花门,走过一道抄手游廊,几人来到了老宅的正院。院子里草木扶疏,一棵老桂树亭亭如盖,树下还摆着整洁干净的石桌石凳。 几个下人正在清扫庭院,见主人来了纷纷行礼。洛英凰拉着沈明月在石桌旁坐下,吩咐下人上茶。 “今天一共杀了八个十二流的人。” 洛英凰在沈明月对面坐下,伸手接过下人递来的茶盏灌了一口,“我已经派人去查他们的落脚点了。不过十二流行事向来分散,彼此之间单线联系,抓了一个也问不出第二个的下落。” 沈明月接过红绡递来的帕子擦了擦手,“不必查了,弄玉不会把真正的主力派到蜀中来。这些不过是试探,看看我是不是还活着。” 陆栖梧问:“你确定?” “确定。”沈明月语气平淡,“她若是真想杀我,不会派这些连洛家镖局一个回合都接不住的人来。弄玉从来不派比自己弱的。这一次不过是来踩点,真正的大鱼在后面。” 洛英凰和陆栖梧对视了一眼。 “那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陆栖梧问。 “先去祠堂,把东西取出来。”沈明月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裙摆,目光落在重重院门之后的陆氏宗祠方向。 洛英凰也站起身:“我陪你去。祠堂在后院,路上正好能聊。说起来,你和那个定北侯世子到底是怎么回事?红绫在信里写得太含糊了,只说你嫁了他,别的什么都没提。你成亲的时候我在蜀中处理一桩黑镖的案子,等我得了信,你都已经拜过堂了。我气得三天没睡好觉,差点把镖局的旗杆子都砍了。” 她一边说一边拉着沈明月往后院走,语气里带着一股子理直气壮的不满:“我嫁人的时候可是特意让你来观礼的,你倒好,成亲这么大的事连说都不说一声,我还是从红绫嘴里才知道的。” 沈明月走在她身旁,语气难得软了几分,“表嫂,当初我决定嫁入侯府,不过是为了找一件东西。成亲之前我甚至不知道他长什么样,也没打算跟他共度余生。所以这不算成亲,只能算交换。我嫁他,是为了让他在侯府给一处我可以自由出入的地方;他娶我,是为了找个名义上的妻子来搪塞长辈。我们之间很快就会结束。” 洛英凰顿住脚步,转头看她。沈明月脸上依旧是那副平淡漠然的表情,可洛英凰认识她太久,一眼就看出了她眼角那丝不易察觉的情绪波动。 “真的?”洛英凰问。 “嗯。” “那就和离。我今天就写信让你表哥安排,过两天我亲自送你回京,顺便去那个侯府问问谢允珩,你父亲靠不住,你现在唯一的靠山就是我们了。若是他敢不同意和离,我就把他侯府大门上的铜钉一个一个给他撬喽!” 沈明月忍了忍,嘴角还是微微弯了起来。她没有说话,只是跟着洛英凰往后院走去。 祠堂在陆宅后院的最深处,一棵老槐树将它半掩在浓荫里。 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迎面是一股陈年木料和香灰混合的气味。正面的供台上摆着陆家列祖列宗的牌位,最边上单独供着一块较新的牌位,上面写着“先考陆公讳文渊之位”。 那是外祖父的牌位。 因为外祖父是含冤而死,朝廷下旨不准他的灵位和棺木回家。多亏了定北侯从中周旋,说起来,沈明还觉得外祖父临终前的托付是正确的。 毕竟满朝文武中,只有他的爵位和子女的助力最多最大,虽然事后受到了皇帝的申饬,也是无伤大雅,罚了半个月的俸禄之后,那件事就算过去了。 沈明月在牌位前跪下,规规矩矩地磕了三个头,然后站起身,走到供桌前。 “外祖父说供桌下有一个暗格。”她移开供桌狗蹲下身,左手在地面上摸索。 片刻后,她的手指停在了一块微微凸起的青砖上。 她毫不迟疑地按下去后,耳边随之响起一声嘶哑的铁锈摩擦的“嗤啦”声。 紧接着,青砖陷下去,一股微风从那处吹了出来。 “竟然是个气洞。” “怎么会?”陆栖梧和洛英凰也凑了过来,若果这里有气洞的话,那下面是否别有洞天呢? 事不宜迟,洛英凰出门拿上她的长缨枪对着气洞狠狠戳了几下,将旁边的青砖全部敲掉。 不多时,一个两尺长一尺宽的黑洞出现在他们眼前。 “竟然有这么大个洞!”洛英凰叹道,祖父还真是个能人儿,居然在祠堂下弄这么大个洞,不知道列祖列宗看他凿洞的时候,是不是还在一旁使力气了的。 源源不断的风从气洞吹出来,将堂中的幡纸吹得左摇右晃,无数细小的灰尘跟着飞舞。 洛英凰用长枪往下探过去,发现这气洞大约四尺深,下面是坚实的石面。 “要下去看看才行。表哥表嫂,你们在上面等我。”沈明月活动了一下筋骨,准备下去。 洛英凰一把将她拉住,关切地看着她的右肩,“别逞能,你这细胳膊细腿儿的就在上面待着。” 沈明月拒绝了:“表嫂,你没必要趟这趟浑水。而且这下面的空气不好,你不为自己想想,也要为你和表哥的孩子着想。” 此言一出,祠堂内瞬间安静了。 洛英凰瞪大了眼睛,脸也在顷刻之间爆红。“什么?你是说我怀孕了?” 陆栖梧也在短暂的震惊后稳住了心神,但是他还是抱着质疑的态度,毕竟表妹不是大夫,说不定只是不让英凰下去的借口。 “我下去,你们两个姑娘在上面等我。”他捞起袖子挽在大臂上,慢慢从洞口爬下去。 不过半刻,陆栖梧的声音闷闷地从洞里传来:“阿月,这气洞有台阶通往地下,我先下去探探情况。” 片刻后,一声巨大的爆炸声从洞内传出,响声平息后,一阵灰色的烟雾也顺着洞口飘出来。 爆炸声响起的时候,洛英凰就慌了神。“这是怎么了!?夫君!” 回答她的只有持续上飘的烟雾和呛人的焦糊味儿。 第三十六章是喜脉 沈明月也不知道下面发生了什么,等她将洛英凰按住了准备下去一探究竟的时候,一只熏黑的手托着一个同样黑漆漆的盒子冒出来。 “表妹快拉我一把!” 听到陆栖梧中气十足的声音从下面传出来后,洛英凰悬着的心终于落到实处,“吓死我了,怎么回事?怎么那么大的爆炸声?” 陆栖梧焦黑无比地从洞口爬上来时,整个人像是刚从灶膛里捞出来的一样。 头发上沾满了灰白色的粉尘,半边袖子被燎得焦黑,手背上还有几处细小的灼伤。但他怀里死死抱着一个黑漆漆的木箱子,熏得发黑的手指在箱面上留下了几道清晰的抓痕。 “陆栖梧!”洛英凰一把将他拽上来,又是拍灰又是检查,嘴里连珠炮似的数落着,“你疯了是不是?下去之前不知道先探探?万一炸得厉害怎么办?你要是折在里面,我怎么办?!” 说到最后一句时,她自己愣了一下。陆栖梧也愣了一下,抬起那张被熏得乌漆墨黑的脸,眨巴了两下眼睛,白眼球在黑脸上显得格外分明。“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洛英凰的脸从爆红转为通红,最后索性不遮不掩地扬起下巴:“哼,真是欠你的!” 陆栖梧的目光转向沈明月,沈明月正蹲在地上用湿帕子擦那个木箱子上的黑灰,头也没抬。 陆栖梧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置信。“阿月你真的觉得你表嫂怀孕了?” “女人一旦怀孕,哪怕自己不知道,身体也会有下意识的动作,而且怀孕之后的气色和体态也会有变化。” 沈明月抬起眼皮看了洛英凰一眼,笑道:“表嫂自己大概也有感觉,只是还没来得及请大夫确认。” 洛英凰张了张嘴,难得地没有反驳,只是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脸上的表情在惊喜、紧张和不可思议之间来回切换。 半晌她回过神来,一把拽住陆栖梧的袖子:“走,现在就去前院找大夫!你这手上都是伤,正好一起看了!” 陆栖梧被她拽得踉跄了一步,回头看向沈明月。沈明月朝他轻轻点头:“表哥先去处理伤口,这里有我。” 洛英凰已经拉着陆栖梧走出了祠堂的门,走到门口又回头冲沈明月喊道:“阿月,箱子里的东西看完了就过来!我有好多话要问你!” 沈明月应了一声,目送两人离开。祠堂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那些被气洞里的风吹得轻轻摇晃的白幡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她低下头,继续用湿帕子仔细擦拭木箱表面。 黑灰被一点一点擦去,露出底下暗红色的漆面。 箱子不大,大约一尺见方,边角包着铜片,铜片上已经生满了绿色的铜锈。锁扣处没有挂锁,而是嵌着一个铜制的圆形机括,和她在黑檀木匣上做的那种重力平衡锁如出一辙。 沈明月的手指在铜片上轻轻摸过,忽然极轻地笑了一声。 外祖父真的很喜欢用她做的机关匣子来装东西呢。 她按照熟悉的顺序拨动机括,铜片内部传来连续几声轻微的咔嗒。最后一声落下时,箱盖弹开了一条缝。 箱子里铺着一层已经发黄的油纸,油纸上放着一本厚厚的账簿和一沓折得整整齐齐的名录。 沈明月将账簿取出,翻开第一页。 外祖父的字迹端正而凌厉,每一个字都显出他青松一般的气势。 “自元德十三年至本年,睿王程衍勾结内廷副总管刘大雨、礼部侍郎沈周、冀州府同知曹广志等人,在运往西北边军的军粮中掺入泥沙。每百斤精粮掺沙四十斤,所克扣之精粮转运至冀州、沧州等地,经赌坊、青楼等渠道变卖牟利。所得银两,半数上缴睿王府,半数由刘大雨经手存入京城汇通钱庄,用于收买朝中官员及宫中内侍。” 第二页是详细的账目,时间、地点、数量、经手人,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从元德十三年到外祖父死的那一年,整整六年的时间里,睿王通过军粮掺假一项就获利白银近四百万两。 四百万两。足够养出三十万精兵半年的军饷。 她继续往下翻。账簿的后半部分记录的已经不只是军粮掺假了。 睿王在冀州开设赌坊,在蜀中垄断井盐,在京城经营钱庄,每一条财路都通向同一个方向。 豢养私兵。 账簿的末尾几页,外祖父用极小的字记录了一批武器的流向:南疆购入铁矿石,蜀中私设冶坊,锻造完成的军械被伪装成农具运往北方。 后面附着一沓名单。 沈明月将名单展开,一行一行地看下去。 名单上的名字她有的认识,有的陌生,但每一个人名后面都跟着一串官职、把柄类型、恩威控制手段。吏部考功司郎中、户部仓场侍郎、兵部武选司员外郎、宫中尚食监掌印太监、蜀中总兵麾下的一名参将...... 这张网铺得太大了。 大到从宫里到边关,从文官到武将,从京城到地方,每一个关节都有睿王的人。而外祖父当年不过是一个蜀地外调的一个不大不小的将领,他无权调兵,也无势结党,他能做的只有一件事。 就是用自己的命,去敲响那口朝堂之上无人敢敲的钟。 沈明月将名单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页上没有名字,只有一行外祖父亲笔写下的小字:“以上共一百四十七人,皆有实据。若此册得见天日,可将其中七十三人以贪墨罪论处,四十一人以渎职罪革职查办。余下三十三人,需另案审理,罪证另存于蓉城陆宅祠堂暗格下层。” 她蹲下身,重新探进那个气洞,在方才取箱子的位置又摸了摸。果然,下层还有一处凹槽,里面塞着一个油纸包。 她将油纸包取出打开,里面是十几封书信和一沓供状,信上盖着各色私印和指押,供状上按着鲜红的手印。 有些手印已经变成了暗褐色,但依旧清晰可辨。 外祖父把每一条线索都留了后手。证人、证词、物证,一应俱全。他不是在查案,他是在布一个即便自己死了也能继续运转的局。 沈明月将账簿、名单、书信和供状重新用油纸包好,放入木箱中,合上箱盖。机括自动复位,发出一声极细微的咔嗒。 她站起身,将木箱抱在怀里。祠堂外的阳光透过老槐树的枝叶洒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外祖父的牌位安安静静地立在供桌一角,牌位上那行字在光影中忽明忽暗。 她在牌位前又站了片刻,然后转身走出了祠堂。 前院的正厅里,大夫正在给陆栖梧处理手上的灼伤。 洛英凰坐在一旁,手腕上搭着一方丝帕,大夫的另一只手正按在她的脉门上。陆栖梧坐在两人中间,一会儿看看大夫的表情,一会儿又看看洛英凰的脸色,紧张得连手上的疼都忘了。 沈明月抱着木箱走进来时,大夫刚好收回了手。 “恭喜陆公子,恭喜夫人。是喜脉。” 第三十七章自会与他说清楚 陆栖梧愣在椅子上,手上还涂着半截烫伤膏,嘴巴微微张着,像是一条被拍上岸的鱼。 洛英凰的反应比他更直接。她一把抓住大夫的袖子,声音拔高了半个调:“真的?你确定没诊错?” 老大夫显然见多了这种场面,不慌不忙地捋了捋花白的胡须,笑道:“老夫行医四十载,喜脉还是诊得准的。夫人脉象流利圆滑,如珠滚玉盘,是典型的滑脉。不过月份尚浅,这两日要好生歇着,不可劳累,不可动武,饮食清淡为宜。” 洛英凰松开了大夫的袖子,缓缓坐回椅子上。她的手不自觉地覆上了自己的小腹,脸上那种惯常的爽利和英气在这一刻全部化开了,露出底下柔软得近乎脆弱的底色。 送走大夫后,她看着门口抱着木箱的沈明月。 “阿月。” 她的声音忽然哽咽了,眼圈泛着红,嘴唇哆嗦了两下才把话说完整,“是你……要不是你拦着我下去,我、我真的……” 她说了一半就说不下去了,只是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眼角,又哭又笑的模样跟她平日里那个提着银枪杀伐果断的镖局大小姐判若两人。 陆栖梧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来。 他腾地站起来,忘了手上还有烫伤,一把抓住洛英凰的手,小心翼翼得像是捧着珍爱的宝物。“英凰咱们有孩子了。” 两人成亲四载,感情虽好,却一直没能有个孩子。 洛家老爷子膝下只有两个女儿,洛英凰成婚了,他打算等小女儿到了合适的年纪就招赘。所以他一直盼着洛英凰能早点生个孩子,平日里见一回催一回。 陆家的族亲也旁敲侧击过,洛英凰面上不显,心里却一直都绷着这根弦。 如今终于等到了,还是在这样险象环生的关头被沈明月一语道破,她心里那份感激和庆幸翻涌上来,堵得嗓子眼发酸。 沈明月抱着木箱走进厅内,将箱子放在桌上,走到洛英凰身边,从袖中取了方干净的帕子递过去。 动作轻柔,神情淡淡,但是眼角眉梢上的喜悦却是怎么都掩盖不住的。 “表嫂,现在你信了。” 她在洛英凰身旁坐下,语气里带着一丝极淡的揶揄,“接下来的事情,你就不能再插手了。” 洛英凰擦眼泪的手一顿,抬起头来:“什么意思?” “十二流的人还在蓉城,弄玉不会善罢甘休。接下来我要查的事情牵涉到睿王在蜀中的私设冶坊和盐井,危险程度不比昨夜低。” 沈明月的声音平稳,冷静地陈述一件与情感无关的事实,“你如今有了身孕,不能动武,不能劳累,更不能涉险。这些事,我自己来。” “不行!”洛英凰腾地站起来,吓得陆栖梧赶紧伸手去扶,“你一个人怎么行?你肩上的伤还没好利索,天罗丝那种阴险歹毒的暗器不比寻常,你的伤没有半个月,都不会好。阿月,你是不是觉得自己是铁打的?!” 沈明月没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她。那双眼睛在厅堂温和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清亮,不闪不避,不喜不怒,带着一种不容反驳的坚定。 半天也听不到回应的洛英凰以为沈明月妥协了,她正准备再说什么,却见沈明月忽然转向陆栖梧道:“你也不许插手。” 陆栖梧刚要开口,被她这句堵了个正着,眉头顿时拧了起来:“阿月!” “表嫂需要人照顾。从今天起,她的饮食起居、安胎调养,每一件事都离不得人。” “蜀中盐井的事,我会让宝玑阁的人从中周旋,不到万不得已不会出面。你和表嫂要做的,是好好在家养着,让孩子平平安安地待在嫂子的肚子里,这可是陆家第四代第一个孩子。” 她说这话的时候,目光在洛英凰和陆栖梧身上来回扫视。 那目光里没有责备,没有命令,甚至没有太多情绪的起伏,却让两个平日里一个比一个强势的人不约而同地沉默了下来。 因为他们都知道,沈明月说的是对的。 洛英凰咬着下唇,半晌才闷声道:“那你总得让我们帮你做点什么。” 沈明月想了想,唇角微微弯起:“表嫂帮我好好养胎,就是帮我了。等孩子出生,我还要带着他好好玩呢。” 洛英凰的眼眶又红了,嘴上却不肯服软:“哼,保不齐什么时候你想开了,愿意把自己托付给心悦之人,到时候可别赖我送孩子过去缠着你。” 说完自己先撑不住,伸手把沈明月揽进怀里,下巴搁在她没受伤的左肩上,声音闷闷的,“你自己小心点。要是再受伤,我和你表哥怎么对得起祖父和小姨。” 陆栖梧在旁边看着这一幕,没有说话。他吩咐下人按照大夫的方子去抓安胎药,然后折回来,在沈明月对面坐下。他那只涂了烫伤膏的手搁在桌上,另一只手将面前那个被熏得黑漆漆的木箱往沈明月那边推了推。 他沉声问道:“我们拗不过你,但你说过,这匣子里的东西能把睿王的根基撬动。阿月,你打算怎么做?” 沈明月从洛英凰的拥抱里轻轻挣出来,将木箱打开,把账簿和名单推到陆栖梧面前:“这名单上的三十三人,需要另案审理。外祖父在信中说,他们的罪证另存于暗格下层。” 她指了指那沓供状和书信,继续说:“人证、物证,每一桩每一件都能查到,至于接下来的突破口.......” 她翻开账簿的其中一页,手指点在一个名字上:“蜀中总兵麾下参将,贺鸣。此人是睿王在蜀中私设冶坊的关键人物,外祖父的账簿里记了他经手的六批铁矿石。只要找到冶坊的位置,拿到实物证据,贺鸣这条线就能牵出睿王在蜀中的整个布局。” 陆栖梧沉吟片刻,点了点头:“贺鸣这人我听说过。他在蜀中总兵麾下不算起眼,但手底下管的军械库和几个矿山,确实是铁矿石进出的大户。不过此人行踪低调,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要抓他的把柄不容易。” “不难。他最近就会动起来。蜀中盐井的收益连着三个月没能如数上缴,睿王那边一定会派人来查。只要他们动,就会有破绽。” 洛英凰插嘴道:“那你要在蓉城待多久?定北侯府那边怎么交代?” 沈明月将木箱合上,语气平淡:“不必交代。他过他的,我查我的。等事情了结,我自会回京与他说清楚。” 第三十八章祠堂被野物掏了个洞 陆栖梧夫妇对视一眼,没有再劝。他们了解沈明月的脾气:她做了决定的事,九头牛也拉不回来。 从老宅出来后,陆栖梧带着洛英凰回了他们自己的宅子。 洛英凰一步三回头,走到巷口了还回头冲沈明月喊:“阿月,明天我让人给你送饭!你瘦成那样,不多吃点怎么行!” 沈明月站在老宅门口朝她挥了挥手,目送马车驶出槐树巷,才转身回了院子。 老宅重新安静下来。 沈明月让红绡去联系袖影阁的影卫,将老宅暗中看守起来,自己则回到槐树巷的陆家别院。 天色渐晚,沈明月坐在窗下的榻上,重新打开木箱,将账簿和名单一页一页地誊抄。 她的右手不能长时间握笔,写几行便停下来活动一下手腕,额上沁出细密的汗珠,却始终没有搁笔。 红绡看不下去,端了碗参汤进来放在她手边,什么也没说,只是在她身后多添了一盏灯。 窗外月上中天,槐树的影子投在窗纸上,随风轻轻摇晃。 而此刻的谢允珩,正骑着马穿过夜色中的官道,朝蓉城的方向疾驰。 他换了一匹耐力更好的川马,轻装简行,只带了飞衡和两个亲兵。一路上他几乎没有歇过,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一个念头。 沈明月来蜀中,绝不会只是为了给外祖父上香。 从冀州回京后那两日,他把所有线索都摊在书案上翻来覆去地理。常怀义、刘大雨、弄玉、睿王...... 每一条线都在朝一个方向收束。 而沈明月的行踪,总是若有若无地和这些线索擦肩而过。 他想起她在田庄里画的常怀义画像,想起她提前把常母接进善堂,想起她离开京城的时间和镜月出现在冀州的时间刚好吻合。 他不是傻子。 他只是不愿意在没有证据的时候妄下结论。 但他必须要当面问她。 不为质问,也不是想拆穿什么,他只是想听她亲口说一句。 哪怕是一句搪塞也好。 天光微熹时,谢允珩终于看到了蓉城的城门。 晨雾还没散尽,城门刚刚打开,守城的兵丁打着哈欠靠在门洞上。 他翻身下马,牵着马穿过城门,清晨的街市已经有了零星的动静。 卖豆花的担子冒着热气,早起的货郎在整理担子上的针线玩意儿,几个老人在茶馆门口摆了桌子下象棋。 他找了家客栈安置了马匹和随从,换了身干净的衣裳,在街边买了两个红糖锅盔垫了垫肚子,然后一路打听着找到了财神街福禄巷的陆家祖宅。 巷子安静得很,只有几个早起的老人在门口择菜。 谢允珩走到陆家老宅门前,那两扇黑漆大门紧闭着,铜环擦得锃亮。他正犹豫要不要上前叩门,旁边一个蹲在墙角择韭菜的老妪抬起头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后生,你找哪个?” 老妪口音有点重,他愣了愣,才朝老妪拱了拱手:“老婆婆,请问这是陆文渊陆老先生的老宅吗?” 老妪眯了眯眼:“你是哪个?” “晚辈姓谢,从京城来的。陆老先生的孙女嫁给了晚辈,算起来,陆老先生也是晚辈的外祖父。晚辈此番路过蓉城,想进去给外祖父上柱香。” 老妪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脸上写满了狐疑:“陆老先生的孙女?你说的是明月那丫头?” 她又上下打量了谢允珩一遍,眼神里分明写满了警惕和精明:“明月丫头是嫁了个京城的世子,人家是大户人家的公子哥儿,哪有公子哥像你这样,自己牵着马满街跑的?” 谢允珩被噎了一下,有些无奈地笑了笑:“老人家,晚辈确实是她的夫君。只是出门匆忙,没带太多随从。” 老妪将信将疑地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菜叶子,走到陆家老宅门前,抓起铜环叩了三下。 门从里面开了,出来一个头发花白的老管事。老管事姓陆,是陆家的远房族人,守着老宅几十年了。 他眯着眼看了谢允珩半晌,忽然一拍大腿,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惊诧:“您、您是谢世子?当年跟着侯爷来送陆公灵柩的那个小公子?” 谢允珩点头:“正是在下。” 老管事连忙将他迎了进去,一边走一边絮絮叨叨地感慨:“世子长大了,老朽都没认出来。当年您跟着老侯爷来的时候还是个半大孩子,如今这身量,这气度,真真是侯府的龙驹凤雏!只是世子怎么忽然来蓉城了?” “路过,顺道来给外祖父上炷香。”谢允珩跟着老管事穿过庭院,目光扫过院子里那些修剪整齐的草木和擦得干干净净的石桌石凳。 这宅子虽然空置多年,却一点不见荒废,显然一直有人在精心打理。 老管事将他引到祠堂门口,推开门,指了指供桌角落里那块牌位:“陆公的牌位在那儿。世子请便,老朽去给您沏壶茶。” 谢允珩独自走进祠堂。 晨光从门楣上的镂花窗格里漏进来,在青砖地面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他在牌位前站定,撩起衣摆,端端正正地跪了下去。 香炉是铜的,擦得锃亮,旁边搁着一盒线香。 他取了三炷香在烛火上点燃,青烟袅袅升起,他将香举过头顶,恭恭敬敬地拜了三拜,然后将香插入炉中,看着烟雾直直升上去,想必他在天之灵也是高兴的吧? “陆老将军,晚辈是定北侯府的谢允珩。当年您在殿前触柱而死,晚辈虽不知详情,却在心里着实敬佩。晚辈如今娶了您的外孙女,虽然中间有许多尚不明朗之处,但您是她的先人,也是我谢允珩的先人。” “您在世时铁面无私,一个人在黑夜中前行,受了许多的苦,只愿您脱离苦海之时,这些痛苦都能离您远去,让您的在天之灵得到安息。” 他抬起头,看着牌位上那行字,烛火在他眼底跳动着。一阵穿堂风从门外吹进来,将白幡吹得轻轻摇晃,铜盆里的纸钱灰被风卷起来,有几片落在了他的衣摆上。他低下眼,将衣摆上的纸钱灰轻轻掸去。 此情此景,他忽然想起多年前,跟着父亲来送陆文渊的灵柩回蓉城的时候。 那天下着细细密密的小雨,陆文渊的棺椁上披着一层白布,被他们从渡口一路送到南山的陆氏家族墓园。 他跟在队伍末尾,看见那些人的悲欢离合,心底也生出一股别样的浓烈哀愁来。 直到此刻站在祠堂里,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原来人与人的缘分在冥冥自有定数。 他父亲当年冒着触怒龙颜的风险,将陆文渊的尸体收殓并送回蜀中。而多年后的现在,沈明月为了报答侯府的庇佑之恩,甘愿抛弃青梅竹马的表哥,替沈家和侯府挽回颜面。 他在牌位前又站了一会儿,将带来的纸钱一把一把地放进铜盆里烧。火苗舔着纸边卷起来,灰烬打着旋飘上半空。 在祠堂里待了片刻后,老管事请他去前院用茶。谢允珩接过茶盏,问道:“管家,明月小姐这两日可曾回来过?” 老管事摇了摇头:“表小姐跟着少爷回来过一次。后来听说她住在东四槐树巷的陆家别院,世子若是找她,不妨去那边看看。” 谢允珩喝完茶正欲离开,见外院的几个小厮抬着一块大石板和一些黄泥糯米混合的泥巴往祠堂那里去。 他生了好奇,状似无意地问道那些东西可是用来修补什么? 老管事道:“前几日少爷带表小姐来祠堂上香时,发现祠堂供桌下面被野物掏了洞,这两日正在修补呢。” 谢允个子很高,加上供桌上有红布盖着,所以他并没有看到供桌下的那个洞。当时他只闻到一股淡淡的白磷燃过的气味,还以为是香烛的味道呢。 而这陆氏宗祠在重重院落之内内,怎么可能轻易就被野物给掏了呢? 看来沈明月的目的已经达到,她绝对从那个洞里拿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 第三十九章多余的解释 谢允珩从陆家祖宅出来后,在巷口的拴马石旁站了片刻。 晨光已经漫过了槐树的树冠,将整条巷子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他手里还攥着从院子石桌下捡起的一小片黑色发硬的衣服布料。 这是陆家的祖宅。但是此处分明还残留着浓重的血腥气。 连日来发生的事情让他不得不多想,而那些细碎的时间在他脑子里拼了又散,散了又拼,却怎么也拼不成一个让他安心的答案。 他翻身上马,朝城南的南山墓园奔去。 南山在蓉城以南十里,山势平缓,遍植青松。陆家的家族墓园坐落在山腰一处向阳的坡地上,白石砌成的墓道两侧立着石马石羊,山风清凉,松涛阵阵。 谢允珩将马拴在山脚下的茶棚旁,沿着墓道拾级而上。在距离墓园不远处的一棵老松树下停了脚步。松树的树干粗得两人合抱不住,虬枝盘曲,针叶浓密,正好能遮住他的身形。 他靠在松树干上,松针的清香混着山间的雾气灌进肺里,凉丝丝的。蜀中湿润的气候令人不由得放松下来,而这样放松的后果则是之前那些还没有完全愈合的伤口,这会儿又开始隐隐作痛。 借着按压伤口力度,他忽然记起那日抓着沈明月的手,她的手腕纤细洁白,手心也光滑细腻,那样的手,会是常年习武之人的手吗? 可为什么他就是放不下这个念头呢?难道是因为沈明月从来没有拿正眼看过自己吗? 正在他胡思乱想的时候,墓道尽头传来了脚步声。他下意识地往松树后退了半步,侧身隐在粗壮的树干之后。 上来的是一男一女两人,女的他一眼就认出来了。 沈明月今天穿了一身浅青色的素裙,发间只簪了一朵银质的梅花簪,通身上下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 她还是那样清寡的容貌,但是谢允珩却总觉得她有哪里变得不一样了。 她身旁站着一个年轻男子,身量修长,穿一件湖蓝色的直裰,腰间挂着一枚成色极好的羊脂玉佩。 面容清隽儒雅,举手投足间透着一股子书卷气,和沈明月站在一起,一个清冷如霜,一个温润如玉。 这个人是谁?看起来很弱,但是又意外地让人感觉他透着一股坚强。 沈明月走得很慢,右肩的动作有些僵硬,天罗丝洞穿的伤口正在愈合,内里皮肉生长的感觉让她觉得分外痒麻。 陆栖梧见她痒得难受,伸手在她肩头隔着衣服轻轻按着,一面询问她是否先休息一会儿。 沈明月摇摇头表示没问题。 两人走到陆文渊的墓前停了下来。 沈明月从陆栖梧手中接过竹篮,将篮中的供品一样一样地摆在墓前。 一碟桂花糕,一壶黄酒,几样蜀中特有的蜜饯。她的动作很轻很慢,摆好之后退后两步将香蜡和纸钱点燃,看着橘黄色的火苗升起后,撩着裙摆跪了下去。 陆栖梧没有跪,只是站在她身后,替她挡着从山脊上吹过来的风。 沈明月磕了三个头,直起身,却没有立刻站起来。她跪在墓碑前,忽然伸出手,轻轻地摸了摸墓碑上的刻字。 “外祖父,明月来看您了。” 她的声音很轻,被山风吹得断断续续:“您留给明月的东西,明月已经拿到了。希望您的在天之灵能够保佑明月报仇顺利。” 说完她又磕了一个头,陆栖梧将她扶起来,跟她说了句什么,惹得她掩唇轻笑。 被隔在远处的谢允珩被沈明那样明媚灿烂的笑容刺痛了眼。 他认识沈明月这么久,从来没见过她这样笑。 那种心底里漫上来的、毫无保留的、带着一点孩子气的笑,沈明月似乎从来没有在他面前露出来过。 她的眉眼弯起来,眼尾的薄红被晨光染成淡淡的金色,整个人像是从冰封的湖面下忽然涌出来的一股活水,清冽澄澈又温暖。 风拂过墓前的松枝,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回应她的笑。 “表哥,外祖父虽然已经仙逝,但是他教给我的东西,却是一样都没有忘记。” 陆栖梧听着,又笑着点了点她的鼻尖又将折扇合拢,在她头顶轻轻敲了一下:“那我教你的呢?” 沈明月歪了歪头,认真地想了想:“表哥自然也是,不过如今的情势还不是很明朗,我这两天打算往贺鸣身上查一查线索,蜀中这边的事情暂且由袖影阁和宝玑阁的人打理着。” 陆栖梧想了想,反正自己现在也帮不上什么忙,索性就同意了。 “话说回来,表哥,表嫂怀孕了你不在家陪她,干嘛跟着我来墓园?”沈明月看着铜盆里的纸钱燃尽,起身问道。 陆栖梧道:“你表嫂可是紧张你得很,昨晚就千叮万嘱,让我今日必须陪你过来。” 陆栖梧走到墓碑前,正了正衣冠,端端正正地跪下,也磕了三个头。 “爷爷,栖梧来看您了。您放心,英凰有了身孕,家里一切都好。阿月也回来了,您给她留的东西我们都拿到了。接下来该怎么做,栖梧心里有数。” 他的声音沉稳而郑重,和在沈明月面前斗嘴时的轻松截然不同。 两人在墓前又说了些家常话,沈明月从袖子里取出一块帕子,将墓碑上的灰尘仔仔细细地擦了一遍。 陆栖梧伸手掸掉她肩头的一片落叶,沈明月抬头朝他笑了一下,那笑意极淡,却暖得像是南山上的春阳。 谢允珩从松树后走了出来。 他没有刻意隐藏脚步声,靴底踩在碎石上的声音很快就让墓前的两人同时回过头来。 陆栖梧的反应很快,折扇唰地合拢,右手已经不动声色地按在了腰间。 那里藏着一柄软剑。 但在看清来人的面容之后,他眼中的警惕褪去了一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审视。 沈明月的反应更直接。 她看到谢允珩的那一刻,脸上那种甜美柔软的笑容在一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像是被一阵风猛然吹灭的烛火,一丝痕迹也不留。 这一瞬间的变脸快得让人心悸。谢允珩看得清清楚楚,心脏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把。 “世子。”沈明月的声音平淡无波,朝他微微颔首,礼节周全,疏离客套。 谢允珩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涩,走上前来,先朝陆栖梧拱了拱手。 “夫人为何不留只言片语就回蜀中了?可叫我好找。” 沈明月看了一眼谢允珩,见他似乎有些疲倦,便知他应该是一路快马加鞭赶过来的。 不管他是出于什么原因来到这里,既然来了,那就是客人。 “世子辛苦,妾身临走前将红绫留在府中,也跟她交代了妾身的行踪。”她就事论事,一点多余的解释都没有。 第四十章我是不会写的 陆栖梧的目光在谢允珩和沈明月之间来回扫了一圈。 他是个极通人情的人,只消一眼便看出了空气中那股微妙的尴尬。他将折扇唰地展开,退后一步,朝谢允珩拱了拱手,笑容温润如玉。 “在下陆栖梧,是明月的表兄。今日特地陪她来给外祖父上坟,没想到在这里遇上了世子。世子远道而来,该由在下做东为世子接风洗尘,等入夜后,还请世子赏脸移步陆家。” 他脸上挂着令人愉悦的笑容,折扇往山下一指:“茶棚里有个相熟的伙计,他家的大红袍是蜀中最好的。二位慢聊,我在茶棚等着,等下叫伙计沏一壶送上来。” 他说完朝沈明月使了个眼色,那眼色的含义再明显不过,然后也不等两人反应,便沿着墓道石阶往下走去。 湖蓝色的衣摆在山风中轻轻飘动,背影修长而从容地往山下走去。 墓前只剩下两个人。 风从山下上吹过来,将沈明月裙摆的一角吹得轻轻扬起。 她站在墓碑旁,浅青色的衣裙衬着满山青松,整个人素净得像是一幅淡彩的工笔仕女图。她微微偏着头,目光落在谢允珩身上。 谢允珩被她那样陌生地看着,原本在肚子里翻来覆去斟酌了无数遍的话,忽然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他站在墓道边上,阳光从松枝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斑,将他眼底那抹来不及掩饰的酸涩照得无所遁形。 “原来是这样。怪不得你自己跑来蜀中,招呼都不打一个。”他压着嗓子开口,觉得现在的沈明月比之前逃婚的沈清悦更让他觉得伤心。 原来不止漂亮的女人会骗人,原来是个人都会骗人! 沈明月听出了他话里那股压都压不住的酸意,原本还打算跟他好好说几句话的心思顿时歇了。 她眉眼不动,语气却冷了几分:“怎么?世子这是千里迢迢跑来兴师问罪的吗?” “我不是来兴师问罪的。” 谢允珩皱了皱眉,朝她走近了两步。离得近了,他才看清她右肩的衣裳底下隐约透出的绷带轮廓,还有她眼睑下那层淡淡的青灰色,他微微一愣,随即眉头皱得更深了一些。 “你受伤了?”他的语气忽然变了调,方才那股酸溜溜的劲儿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压都压不住的急切。 她一个深闺女子受伤的几率小之又小,加上他心底那没由来的猜测,一个神秘又荒诞的想法在脑海中生成。 沈明月退后半步,拉开与他之间的距离,语气透着无所谓的淡然:“不过是骑马摔的,不劳世子费心。” 谢允珩看着她,眸光一瞬不瞬,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一种不容敷衍的认真,“果真是骑马?我不信!” 话音落下,墓前陷入了一阵短暂的死寂。 山风忽然停了,松涛也跟着静了一瞬,只余下墓前铜盆里燃尽的纸钱边缘偶尔迸出几星灰白的余烬。 沈明月看着他,眼底那一贯平静无波的表面之下,有什么东西微微裂开了一道缝隙,随即又重新合拢。她收回目光,转身将墓碑前歪倒的香烛重新扶正。 “世子既然都看见了,又何必来问我。”她说,声音很轻,却冷得像是结了冰的湖水。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谢允珩绕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的脸,他的声音甚至带上了一丝隐晦的怨怼。 “沈明月,你到底是谁?!”这句话原本不应该是在这个场合下说出口的。 可是他不知道自己为何如此急躁,往日的冷静与沉稳在此刻消失得干干净净。 沈明月扶正香烛的动作微微一滞。她直起身来,抬手将被风吹乱的鬓发别到耳后,然后抬起眼,正面对上谢允珩的目光。 谢允珩觉得眼前的沈明月就是一整块坚不可摧的寒冰,无论他如何向她示好,她也不为所动。 既然如此,反正话都说到这个份儿上了,他索性直言:“你是镜月,还是惊鸿夫人?” 死寂。 山风重新吹拂着松柏,枝杈间发出“嗡嗡”的声音,沈明月就在这间隙开口道:“有什么区别吗?世子觉得我是谁?或者说世子希望我是谁?” 谢允珩被她这一连串的反问噎得喉咙发紧。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沈明月却没有停下的意思。她看着谢允珩,语气比方才更加冷淡:“世子若是来兴师问罪的,那就问。问完了妾身好回城,还有事情要办。” “我不是来兴师问罪的。”谢允珩深吸了一口气,压下胸口翻涌的情绪,“我只是想知道......” “想知道什么?想知道妾身是不是隐藏着身份,抱着不肯见人的目的嫁进侯府?” 沈明月替他把话说了出来。 她说这话的时候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可就是这种漫不经心的淡漠,比任何激烈的反驳都更让人心里发堵。 谢允珩没有接话。 沈明月将香烛扶正之后,又蹲下身,将供品盘子里沾了灰的桂花糕挪到一边。她的手指在晨光中显得格外苍白纤细,动作轻柔得像是怕惊扰了墓中沉睡的人。 她一边做这些事,一边平静地说下去:“世子若是想问这个,妾身可以现在就回答你。是,也不是。世子若觉得妾身碍了眼,回京之后写一纸和离书便是。若是觉得妾身犯了王法,现在就可以把妾身铐回京城受审。” 她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沾的草屑,终于抬起眼正视谢允珩,目光坦荡得像是一面没有波澜的镜子。 他就站在她面前,可那面镜子里映出的他只是个普普通通的影子,和路边的松树,墓前的石碑,远处的流云没有任何区别。 “世子自己选。”她说。 谢允珩站在原地,山风重新吹了起来,将他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 他看着沈明月,看着阳光落在她身上,将她浑身上下每一寸都照得那么清晰,清晰到他不忍心让她背对光明。 “我不会写的。”谢允珩忽然开口。 沈明月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 “和离书,我是不会写的。” 谢允珩抬起眼,目光沉沉地看着她,“你若是想走,我不拦你。但若是为了瞒我才走,那就不要走。”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被山风吹散,可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挖出来的,沉甸甸地掷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