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台下等了你三年》 ## 第一章 草莓发圈丢了 六月的南城热得像一口蒸笼,空气里黏糊糊地裹着水汽,连蝉鸣都带着一股有气无力的倦意。 邱莹莹拖着行李箱从出租车上下来的时候,额前的碎发已经湿透了,一绺一绺地贴在脑门上,像三根没来得及煮的海带。她腾不出手来擦,只能用肩膀蹭了蹭脸颊,结果蹭了一肩膀的防晒霜,白花花的一片,看起来像刚从面粉堆里爬出来。 “莹莹!这里这里!” 宿舍楼底下,室友林舒窈正踮着脚朝她挥手,旁边站着另一个室友赵小棠,手里举着一杯冰奶茶,吸管已经咬得变了形。 邱莹莹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把行李箱拖上了台阶,一屁股坐在宿舍楼门口的阴凉处,大口大口地喘气。她穿了一件鹅黄色的连衣裙,裙摆上印着小雏菊,此刻已经被汗浸得皱巴巴的,像一块被人揉过的桌布。 “你怎么跟刚从水里捞出来似的?”赵小棠把奶茶递过去,“喝口缓缓。” 邱莹莹接过奶茶猛吸了一大口,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她才觉得自己活过来了。她满足地叹了口气,眼睛弯成两道月牙:“谢谢小棠棠!你是我的救命恩人!” “少来。”赵小棠翻了个白眼,但嘴角还是翘了起来。 林舒窈蹲下来,歪着头打量她:“你暑假不是回家了吗?怎么晒成这样?你家在东北啊,东北的太阳什么时候这么毒了?” “别提了。”邱莹莹摆了摆手,一脸生无可恋,“我妈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非要让我跟她去海南旅游。海南啊姐妹们!八月的海南!我感觉自己像一只被丢进烤箱的鸡,还是忘了刷油的那种。” 赵小棠“噗”地笑出声:“所以你烤了几天?” “七天。”邱莹莹伸出七根手指,表情悲壮,“我妈每天六点把我拽起来,说‘趁凉快出去逛’。凉快?六点的海南体感温度三十二度叫凉快?我妈对‘凉快’这个词是不是有什么误解?” 林舒窈笑得直拍大腿:“所以你妈呢?她晒黑了没?” “我妈?”邱莹莹翻了个白眼,“我妈是那种怎么晒都晒不黑的体质,七天下来她还是白白嫩嫩的,回来我爸还以为她去海南是P的图。而我——”她低头看了看自己黑了一个色号的手臂,哀嚎一声,“我像她的反面教材。” 赵小棠拍了拍她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没事,黑点显瘦。” “赵小棠你是不是想打架!” 三个女孩笑成一团,行李箱歪倒在一旁,轮子还在慢悠悠地转。 闹了一阵,林舒窈帮她把行李箱拎起来,三个人一起往宿舍里走。南城大学的宿舍楼是那种老式的六层红砖楼,外墙爬满了爬山虎,夏天看着倒是凉快,但宿舍里面没有空调,只有头顶一盏吊扇在慢悠悠地转,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像一只上了年纪的老猫在打呼噜。 她们的宿舍在四楼,402。邱莹莹每次爬楼都要在中途歇一次,被赵小棠嘲笑“体能堪忧”。今天也不例外,爬到三楼拐角的时候她已经扶着栏杆喘上了。 “你说你一个弹钢琴的,手指头倒是灵活,怎么腿脚这么不利索?”赵小棠站在上面一层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弹钢琴用的是手又不是腿!”邱莹莹理直气壮地反驳。 “那你倒是用嘴爬楼啊。” “赵小棠你嘴这么毒会嫁不出去的!” “我嫁不出去就嫁给你。” “……你赢了。” 林舒窈走在最前面,已经打开了宿舍门。一股闷热的空气扑面而来,夹杂着淡淡的樟脑丸味道——这是她们离校前放的,怕衣服长虫。邱莹莹捂着鼻子走进去,把行李箱往地上一横,整个人扑到了自己的床上。 “我的床!我想死你了!” 床单上还有一股洗衣液的清香,虽然有点潮潮的,但比海南那个酒店里不知道多少人睡过的床要好一万倍。她在床上滚了两圈,把脸埋进枕头里,发出一声满足的哼哼。 林舒窈把窗帘拉开,阳光涌进来,照出空气里飞舞的细小灰尘。她回头看了一眼邱莹莹,忽然笑了:“莹莹,你暑假过得怎么样?除了被拉去海南烤鸡之外。” 邱莹莹翻了个身,仰面朝天,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慢悠悠转着的吊扇。吊扇转起来的时候有一片叶子微微下沉,发出“哒、哒、哒”的轻响,像在给什么打着节拍。 “还行吧,”她想了想说,“练了几首新曲子。肖邦的降E大调夜曲,还有李斯特的《爱之梦》。我妈说我弹得比以前好了。” “你妈每次都说你弹得好。”赵小棠一边铺床一边头也不回地说。 “那是因为我真的弹得好!”邱莹莹不服气地坐起来。 “是是是,我们邱大师,钢琴界未来的紫微星。”赵小棠敷衍地鼓了鼓掌。 邱莹莹抓起枕头朝她扔过去,赵小棠侧头一躲,枕头飞到了对面林舒窈的桌上,打翻了一个笔筒,哗啦啦撒了一桌子的笔。 “邱莹莹!” “对不起对不起!”邱莹莹赶紧跳下床去捡,一边捡一边嘟囔,“都怪赵小棠……” 三个人闹闹哄哄地收拾了一下午,到了傍晚才总算把宿舍收拾出了个人样。邱莹莹把她的琴谱整整齐齐地码在书架上,从莫扎特到拉赫玛尼诺夫,一排排看过去,心里莫名地踏实。她又在书桌角上放了一个小小的玻璃花瓶,插了两枝从学校花坛里偷偷摘的栀子花,白色的花瓣微微卷着边,香气浓得化不开。 “你还挺有生活情调。”林舒窈靠在床梯子上看着她说。 “那当然。”邱莹莹得意地晃了晃脑袋,“我可是精致女孩。” 赵小棠从上铺探下头来:“精致女孩?你精致在哪?你的口红一共就两支,其中一支还是我送你的生日礼物。” “精致是一种态度,不是物质的堆砌!”邱莹莹义正词严。 “行行行,态度女孩,晚上去不去食堂?我饿了。” 邱莹莹摸了摸肚子,确实有点饿了。中午在火车上只吃了一个面包,下午又折腾了半天,此刻胃里空空如也。她正要点头,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她拿起来一看,是音乐学院年级大群里的消息。 【辅导员-王老师:各位同学,新学期好!欢迎大家返校。本学期第一场重要活动——迎新晚会将在下周六举行,请各专业推荐优秀学生参与演出。钢琴专业有意向的同学请在周三前报给我。】 跟着一条消息,是同专业的男生陈嘉豪发的。 【陈嘉豪:@邱莹莹 邱大师不上台谁上台?去年就是你压轴的,今年继续啊!大家说是不是!】 然后底下跟了一串“+1”“附议”“邱大师冲啊”。 邱莹莹看着手机屏幕,表情逐渐僵硬。 林舒窈注意到了她的变化,凑过来看了一眼,立刻明白了:“迎新晚会?” 邱莹莹点了点头,嘴角往下撇了撇,看起来像一只被捏了脸的小仓鼠。 “你怕什么呀,你弹得那么好。”林舒窈拍了拍她的背。 “我不是怕弹不好……”邱莹莹把手机扣在桌上,声音闷闷的,“我就是怕上台。你也知道的,我一上台就紧张,一紧张就手抖,手一抖就弹错,弹错了就想哭,想哭了就更弹不好……恶性循环。” 赵小棠从上铺探出头:“你要不试试那个什么……上台前吃点香蕉?听说香蕉能缓解紧张。” “我上次上台前吃了三根香蕉,结果紧张到想上厕所,差点没憋住。”邱莹莹面无表情地说。 赵小棠沉默了两秒:“那你还是别吃香蕉了。” “要不你就别上了,”林舒窈说,“不想上就不上呗,又不是强制的。” 邱莹莹咬着嘴唇想了想,最终还是摇了摇头:“算了,报吧。总不能躲一辈子。辅导员上次还跟我说,让我多上台锻炼锻炼,不然以后毕业音乐会怎么办。” “那你想好弹什么了吗?” “《野蜂飞舞》吧。”邱莹莹说,“弹了八百遍了,闭着眼睛都不会错。” “那你还紧张?” “不一样嘛……”邱莹莹把脸埋进胳膊里,声音含含糊糊的,“台下坐着那么多人,光盯着你看,跟几百盏探照灯似的,照得你脑子里一片空白……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连上课被老师点名回答问题都会脸红。” 赵小棠从上铺扔下来一颗糖,正好砸在邱莹莹头上:“吃颗糖,甜一下,别想那么多。” 邱莹莹捡起那颗糖,是一颗草莓味的硬糖,粉色的包装纸上画着一颗大大的草莓。她拆开塞进嘴里,甜丝丝的味道在舌尖化开,心情确实好了一点。 “算了,不想了,先去吃饭!”她拍了拍脸颊,站起来,“民以食为天,天塌下来也得先吃饭。” 三个人锁了门,说说笑笑地往食堂走。校园里到处都是拖着行李箱返校的学生,拖着轮子碾过水泥地的声音此起彼伏。路两边的梧桐树还是那么高,叶子密密匝匝地遮住了头顶的天空,只漏下斑斑点点的光。 食堂门口的宣传栏换了一茬新的海报。最显眼的是学生会招新的海报,蓝底白字,设计得简洁又大气,上面印着学生会**团的合照。 邱莹莹路过的时候无意中扫了一眼,脚步忽然顿住了。 照片正中间站着一个男生,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衬衫,袖口卷到小臂,露出一截匀称的手腕。他站得很直,肩膀很宽,表情淡淡的,嘴角微微抿着,像是在忍耐什么无聊的事情。眼睛很好看,是那种很深的黑,像一口看不到底的井,但又隐隐约约地反着光。 金丝眼镜。高挺的鼻梁。下颌线利落得能切蛋糕。 “看什么呢?”林舒窈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立刻露出了然的笑容,“哦——李浚荣。法学院大三,学生会**,连续三年全校女生票选‘最想被壁咚的男生’第一名。” “还有这种投票?”邱莹莹瞪大了眼睛。 “有啊,学校论坛上每年都搞,你从来不上论坛当然不知道。”林舒窈掰着手指头数,“李浚荣连续三年断层第一,票数比第二名到第十名加起来还多。去年有人匿名发帖说‘李浚荣那张脸放在法学院简直是暴殄天物,应该送去表演系’,底下三千多条回复全是‘附议’。” 邱莹莹又看了那张照片一眼。照片上的李浚荣没有笑,但就是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吸引力,像一块磁铁,让人忍不住想多看两眼。 “长得确实好看。”她小声说。 赵小棠在旁边凉飕飕地来了一句:“好看有什么用?好看能当饭吃?再说了,这种级别的帅哥,看看就行了,别想太多。法学院那个圈子跟我们音乐学院八竿子打不着,人家是精英路线,我们是艺术路线,两条平行线,永远不会有交点的。” “我又没说什么!”邱莹莹的脸一下子红了,“我就是随便看看!” “随便看看你脸红什么?” “热的!食堂太热了!” “我们还没进食堂呢。” “……赵小棠你能不能闭嘴!” 林舒窈笑着把两个人推进食堂:“行了行了,吃饭吃饭,别贫了。” 食堂里人声鼎沸,打饭的窗口排着长队。邱莹莹要了一份糖醋排骨、一份番茄炒蛋和一碗紫菜汤,端着餐盘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的梧桐树影落在桌面上,随着风轻轻晃动。 她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酸甜的味道在舌尖上炸开,好吃得她眯起了眼睛。 “对了,”林舒窈坐在对面,一边扒饭一边说,“你们听说了吗?今年的迎新晚会据说会请一个特别嘉宾。” “什么特别嘉宾?”赵小棠问。 “不知道,说是保密。但我听学生会的学姐说,好像是请了一个挺厉害的人来表演,不是本校的。” “切,故弄玄虚。”赵小棠不以为然。 邱莹莹没太在意这个话题,她的注意力被旁边桌上几个女生的谈话吸引了过去。 “……真的假的?李浚荣今年会参加迎新晚会?” “我听学生会的人说的,好像是**团要出一个节目,具体是什么还不知道。” “天哪,那我一定要去!去年他没参加,我好失望。” “人家去年在准备模拟法庭的比赛,哪有时间。” “今年有时间了?” “谁知道呢,可能吧。” 邱莹莹把一块排骨塞进嘴里,心想:这个李浚荣到底是什么神仙人物,连参加个迎新晚会都能让人讨论半天。 不过这种想法也只持续了三秒钟,因为糖醋排骨实在太好吃了,她的脑子里很快就被“要不要再加一份”这个问题填满了。 吃完饭回到宿舍,天已经黑透了。邱莹莹洗了澡,穿着一件宽大的棉质睡裙坐在床上擦头发,湿漉漉的长发披在肩膀上,把睡裙洇出一片深色的水痕。宿舍里的吊扇还是“嘎吱嘎吱”地转着,带来的凉意微乎其微,她觉得自己像一只被放在暖气片上的冰淇淋,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融化。 “好热啊……”她哀嚎一声,仰面倒在床上。 “心静自然凉。”赵小棠在上铺说。 “你心静一个给我看看。” “我在心静啊,我现在什么都不想,脑子里一片空白。” “你脑子里本来就一片空白。” “……邱莹莹你是不是想打架?” “来啊来啊,你下来啊。” “有本事你上来啊。” 林舒窈戴着耳机在看书,被这两个人吵得实在看不下去,摘下耳机叹了口气:“你们两个幼儿园毕业了没?” “没有!”两个人异口同声地回答,然后对视一眼,又同时笑了。 闹了一阵,宿舍渐渐安静下来。赵小棠戴上了眼罩开始酝酿睡意,林舒窈关了台灯,只留了一盏小夜灯。暖黄色的光晕在墙角散开,像一小片融化了的黄油。 邱莹莹翻来覆去睡不着。不是不困,是脑子里太乱了。迎新晚会、《野蜂飞舞》、台下黑压压的观众、几百双眼睛同时盯着她看……光是想想,她的手指就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 她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戴上耳机,打开了一个音频文件。那是她自己在琴房录的《野蜂飞舞》,虽然是用手机录的,音质不算好,但指法干净利落,节奏精准得像一台机器。 这是她最好的状态。没有观众,没有灯光,只有她和钢琴。 她闭上眼睛,听着自己的琴声,手指在被子上无意识地跟着旋律轻轻敲击。渐渐的,呼吸平稳了下来,心跳也恢复了正常。 “你可以的,邱莹莹。”她在心里对自己说,“不就是上台吗?又不是上刑场。弹完鞠躬下台,三分钟的事情,很快就过去了。” 可是另一个声音又冒了出来:万一弹错了呢?万一又像上次那样,弹到一半脑子一片空白,手指僵在琴键上,台下几百个人看着你,等着你…… 她猛地睁开眼睛,心跳又开始加速。 “完了完了完了……”她小声嘟囔着,把脸埋进枕头里。 就在这种翻来覆去的焦虑中,她迷迷糊糊地睡着了。梦里全是黑白琴键,琴键上爬满了密密麻麻的小蜜蜂,嗡嗡嗡地飞着,怎么赶都赶不走。 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枕头上有一小片口水印。邱莹莹盯着那片印记看了三秒钟,然后面不改色地把枕头翻了个面。 开学第一周总是忙忙碌碌的。注册、领教材、开年级大会、选课、见导师……各种杂事像雪花一样纷纷扬扬地砸下来,邱莹莹忙得脚不沾地,倒是暂时把迎新晚会的焦虑抛到了脑后。 周二下午,她去琴房练琴。音乐学院有自己的琴房大楼,是一栋灰白色的五层建筑,里面隔成了上百间小琴房,每间只有三四平米,刚好放得下一架立式钢琴和一把椅子。琴房的隔音效果一般,走在走廊上能听到各种各样的琴声从不同的门缝里漏出来——这边是肖邦,那边是李斯特,楼上是德彪西,楼下是贝多芬,交织在一起,混乱又和谐。 邱莹莹的琴房在三楼最里面的一间,315。这间琴房的钢琴音色偏亮,高音区清脆,低音区浑厚,她很喜欢。虽然琴凳的皮面破了一个洞,露出里面发黄的海绵,但她觉得这间琴房就是她的第二个家。 她坐下来,翻开琴盖,把《野蜂飞舞》的琴谱摆在谱架上。其实她已经不需要看谱了,这首曲子她弹了不知道多少遍,每一个音符都刻在了手指的肌肉记忆里。但她还是习惯把谱子摆上,像一个心理安慰。 深呼吸。 手指落在琴键上。 半音阶快速下行,右手像一只灵巧的蜜蜂,在黑白键之间飞速穿梭。左手负责和弦的支撑,厚重而稳定,像蜂巢的骨架。旋律越来越密集,越来越急促,仿佛成千上万只蜜蜂同时振翅,铺天盖地地席卷而来。 她的手指在琴键上飞跑,指尖精准地击打着每一个音符,颗粒感十足,清晰得像一串滚落的珍珠。 弹到一半,她忽然停了下来。 手指悬在琴键上方,微微发抖。 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 “这里,”她皱着眉头看着谱子上的一个小节,“每次到这里右手都会有一点点滞涩,虽然不明显,但如果上台紧张的话,这个小瑕疵可能会被放大……” 她重新从那个小节开始弹,一遍,两遍,三遍。每次都觉得差了那么一点点,又说不出到底差在哪里。 “再来。” 第四遍,她终于找到了一点感觉。手指的力度稍微减轻了一点,让旋律更加轻盈,像蜜蜂振翅的频率加快了一个档位。对了,就是这种感觉。 她正要继续往下弹,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拿起来一看,是辅导员在年级大群里发了一条消息。 【辅导员-王老师:@所有人 迎新晚会演出名单初步确定,钢琴专业由邱莹莹同学代表出演,曲目《野蜂飞舞》。请大家多多支持!另外,晚会当天会有校外嘉宾和媒体到场,希望大家拿出最好的状态!】 校外嘉宾?媒体? 邱莹莹盯着这几个字,心跳“咚咚咚”地加速了。 “校外嘉宾”是什么意思?什么人?多少人?坐在哪里?会不会盯着她看? 她的脑子里又开始上演灾难大片:弹到一半忘谱、手指滑键、琴凳突然塌了、上台的时候摔一跤、弹完了鞠躬的时候裙子崩开了…… 每一种可能性都让她想原地消失。 “不行不行,别想了。”她使劲甩了甩头,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甩出去,重新把手指放在琴键上。 这次她弹得很快,几乎是凭着本能把整首曲子撸完了一遍。速度是上去了,但细节粗糙了不少,有几个音甚至含混地带了过去。 她懊恼地拍了一下琴键,钢琴发出一声沉闷的轰鸣,在小小的琴房里回荡了好几秒。 “邱莹莹你能不能有点出息!”她对着空气骂自己。 没有人回答她。只有窗外传来几声鸟叫,像是在嘲笑她。 练了一个下午,直到手指尖微微发疼,她才合上琴盖,收拾东西准备离开。走出琴房大楼的时候,天已经暗了下来,路灯刚刚亮起,橘黄色的光晕在渐浓的暮色里晕开,像一幅水彩画。 她沿着梧桐大道往宿舍走,经过学生会办公楼的时候,无意中往里面看了一眼。 一楼大厅的灯亮着,几个学生围在一张长桌旁边,似乎在讨论什么。桌上摊着笔记本电脑和打印出来的文件,还有几杯喝了一半的咖啡。 然后她看到了李浚荣。 他就站在长桌的最前面,一只手撑在桌面上,另一只手拿着一支笔,在文件上写着什么。他还是穿着白衬衫,但这件衬衫的袖口有一圈细细的蓝色条纹,比昨天海报上那件多了一点颜色。他的眼镜反射着电脑屏幕的光,看不清表情,但整个人站在那里,就像一把标尺——笔直、精确、不容置疑。 旁边一个女生在说什么,他微微侧过头听,然后点了点头,说了几个字。隔得太远,邱莹莹听不到他的声音,但能看到他说话时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她站在门口看了大概五秒钟,然后猛地回过神来。 “我在干什么?!”她在心里尖叫了一声,脸“腾”地红了,赶紧低下头,加快脚步走了过去。 走出十几步之后,她才敢回头看一眼。学生会办公楼的大厅里,那群人还在讨论着什么,没有人注意到窗外有一个穿着鹅黄色连衣裙的女孩,像一只受惊的兔子一样落荒而逃。 邱莹莹捂着发烫的脸颊,脚步越来越快。 “邱莹莹你清醒一点!你是去练琴的,不是去看帅哥的!你的《野蜂飞舞》弹成那个鬼样子还有心思看别人!” 她在心里把自己骂了一顿,但脑子里却怎么也挥不去那个画面——白衬衫、金丝眼镜、撑在桌面上的手、说话时微微滚动的喉结。 “完了完了完了……”她小声嘟囔着,“邱莹莹你完了。” 回到宿舍,赵小棠正在敷面膜,一张脸涂得雪白,只露出两只眼睛和一张嘴,像恐怖片里的角色。邱莹莹推门进来的时候被吓了一跳,差点把手里的琴谱扔出去。 “赵小棠你能不能提前说一声!我还以为宿舍里闹鬼了!” “闹什么鬼,我在护肤。”赵小棠翻了个白眼,但因为面膜糊着,翻白眼的动作格外惊悚,“你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晚?练了一下午?” “嗯。”邱莹莹把琴谱放在桌上,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 “怎么了?弹得不好?” “也不是不好……就是觉得不够好。”邱莹莹趴在桌上,下巴搁在胳膊上,声音闷闷的,“每次弹到那个地方都会有一点点不顺,练了一下午也没完全解决。而且辅导员说晚会当天有校外嘉宾和媒体到场,我一想到这个就更紧张了。” “校外嘉宾?什么嘉宾?” “不知道,没说。” 赵小棠撕掉面膜,一边按摩脸上的精华一边说:“你管他什么嘉宾,你就当台下坐着的是一堆大白菜。” “你每次都这么说,但大白菜又不会盯着你看。” “那你就当他们是会盯着你看的大白菜。” “……这有什么区别!” 林舒窈从洗手间出来,手里拿着一管牙膏,听到这话笑着说:“莹莹,你要不要试试冥想?我听说冥想可以缓解焦虑。” “冥想?”邱莹莹抬起头,“就是那种盘腿坐着什么都不想的那种?” “对,每天十分钟,清空大脑,放松身心。” “我试过,”邱莹莹面无表情地说,“我盘腿坐了三分钟,然后睡着了。” “……” “而且醒来之后腿麻了,十分钟没站起来。” 林舒窈和赵小棠对视一眼,同时叹了口气。 “算了,”赵小棠说,“你还是继续练琴吧。练到手指头抽筋,上台就靠肌肉记忆,脑子空白了手也能自己弹。” “你这是什么歪理?” “歪理也是理。” 邱莹莹被她们逗笑了,心情确实好了一点。她从桌上拿起手机,打开音乐APP,想找点歌听听放松一下。首页推荐了一个歌单,叫“古典音乐入门必听”,封面是一架钢琴的黑白特写。 她随手点开,第一首就是里姆斯基-科萨科夫的《野蜂飞舞》管弦乐版。 “怎么又是野蜂!”她哀嚎一声,把手机扔到了床上。 接下来的几天,邱莹莹把自己泡在了琴房里。每天早出晚归,除了吃饭和上厕所,几乎没离开过那间小小的315琴房。《野蜂飞舞》被她弹了一遍又一遍,从早到晚,从晚到早——当然没有那么夸张,她还是要睡觉的。 但她的进步是肉眼可见的。那个一直困扰她的滞涩小节,终于在周三下午被她攻克了。她发现问题的关键不在于指法,而在于手腕的转动角度。稍微调整了一下手腕的方向,那几个音符就像被施了魔法一样,流畅地滑了过去,顺畅得像抹了一层油。 “YES!”她兴奋地挥了一下拳头,差点打到旁边的谱架。 她立刻从头到尾完整地弹了一遍。这次,每一个音符都精准无比,颗粒感十足,速度、力度、节奏,一切都恰到好处。最后一个和弦落下的时候,琴房里安静了三秒钟,然后她听到门外传来一阵掌声。 她吓了一跳,转头看向门口。门上的小窗户外,一个不认识的男生正竖着大拇指冲她笑。 “弹得真好!我在隔壁都听到了!” 邱莹莹的脸瞬间红透了,结结巴巴地说:“谢、谢谢……” 男生笑着走了,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邱莹莹捂着脸,心跳快得像刚跑完一百米。 “有人听到了……有人在隔壁听到了……”她把脸埋在手里,耳朵尖都红了。 但与此同时,心里又有一点点小小的骄傲。因为那个人说的是“弹得真好”,不是“弹得还行”,不是“还不错”,而是“弹得真好”。 她深吸一口气,重新把手放在琴键上。 再来一遍。 周五下午,邱莹莹练完琴准备回宿舍,路过学校公告栏的时候,看到一群人围在那里看什么。她好奇地凑过去,踮起脚尖往里看。 公告栏上贴了一张新的海报,深蓝色的底色,上面用烫金字体写着: 南城大学迎新晚会 暨新生欢迎仪式 时间:下周六 19:00 地点:学校大礼堂 特别出演:钢琴演奏家 沈知白 邱莹莹瞪大了眼睛。 沈知白? 那个沈知白? 她使劲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遍。没错,就是沈知白。国内最年轻的钢琴演奏家之一,十七岁获得肖邦国际钢琴比赛金奖,二十岁登上维也纳金色大厅,被称为“钢琴诗人”。她的琴房里贴着一张沈知白的海报,是从音乐杂志上剪下来的,已经贴了两年了。 “特别出演:钢琴演奏家 沈知白”。 邱莹莹的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有一万只蜜蜂同时飞过。 “沈知白要来?沈知白要来我们学校演出?!”她小声尖叫了一下,然后立刻捂住嘴,怕自己太大声引起围观。 她掏出手机,颤抖着手指给林舒窈发了条消息。 【邱莹莹: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沈知白要来我们学校!!!迎新晚会!!!】 【林舒窈:???谁?】 【邱莹莹:沈知白!!!钢琴家!!!我最喜欢的钢琴家!!!没有之一!!!】 【林舒窈:哦,就是你墙上贴的那个?】 【邱莹莹:对对对对对!!!他要来演出!!!我要死了!!!】 【林舒窈:那你岂不是要在他面前弹《野蜂飞舞》?】 【邱莹莹:……】 【邱莹莹:你为什么要提醒我这件事】 【邱莹莹:我现在真的想死了】 她把手机塞进口袋,捂着胸口靠在公告栏旁边,感觉自己需要吸点氧。 沈知白要来。沈知白要来看她弹《野蜂飞舞》。 不对,沈知白不是来看她的,沈知白是来演出的,顺便可能会看到她的表演。但就算是“顺便”,也够她紧张到原地爆炸了。 “完了完了完了完了……”她扶着公告栏,觉得自己腿有点软。 旁边一个路过的男生关切地问:“同学,你没事吧?” “没事没事,”邱莹莹摆了摆手,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就是……有点晕。” “要不要去医务室?” “不用不用,我缓一下就好。” 男生将信将疑地走了。邱莹莹蹲在公告栏旁边,把脸埋进膝盖里,深呼吸了好几次,才慢慢站起来。 她看了一眼那张海报,沈知白的照片在右下角,是一张黑白侧脸照,他微微低头看着琴键,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片阴影。 “沈老师,”她在心里默默地说,“您能不能那天刚好有事来不了?不对,不行,我想看您的演出……那您能不能那天来了但是别看我弹琴?不对,也不行,那样的话谁来给我打分……啊啊啊啊啊好矛盾!” 她纠结了半天,最终决定:不管了,练就完了。反正还有一周,她要把《野蜂飞舞》练到闭着眼睛都能弹的程度。不,闭着眼睛不行,闭着眼睛会睡着。练到手指头自己有意识的程度。 她转身大步往琴房走去,走了两步又折回来,掏出手机对着海报拍了一张照片,然后才心满意足地走了。 回到琴房,她把沈知白的照片设成了手机壁纸,然后把手机立在谱架上,深吸一口气,开始练琴。 这次,她弹得格外认真。每一个音符都像是在对沈知白说话——“您看,我也在努力,我也在进步,总有一天,我也能弹出让您点头的音乐。” 弹到傍晚,她的手指尖已经磨得发红了,指尖的皮肤微微发烫,像被小火苗舔过。她甩了甩手,活动了一下手腕,正准备再来一遍的时候,手机响了。 是林舒窈打来的。 “莹莹,你还在琴房?” “嗯,怎么了?” “你快回来,出大事了!” 林舒窈的语气不像是在开玩笑,邱莹莹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怎么了?什么事?” “你回来再说,快点!” 邱莹莹不敢耽搁,匆匆合上琴盖,抓起手机和琴谱就往宿舍跑。她跑过梧桐大道的时候,路灯正好亮起来,橘黄色的光在她身后一盏接一盏地亮起,像一条追赶着她的光带。 她一口气跑上四楼,推开宿舍门的时候已经上气不接下气了。 “怎、怎么了?出什么、什么事了?” 林舒窈和赵小棠并排坐在床上,表情复杂地看着她。林舒窈手里举着手机,屏幕上亮着一个页面。 “你看学校论坛。”林舒窈把手机递给她。 邱莹莹接过来一看,是学校论坛的首页。最上面有一条帖子,发布时间是十七分钟前,发帖人的ID是一个蓝色的认证标志——那是实名认证用户的标识。 帖子的标题很短,只有几个字: 【寻人】上周六在派对上吻我的女生,请联系我。 发帖人:李浚荣。 邱莹莹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三秒钟,大脑一片空白。 然后她缓缓地、一个字一个字地把标题又看了一遍。 寻人。上周六。派对。吻我的女生。 上周六。 派对。 吻。 李浚荣。 这四个词组合在一起,像四颗炸弹同时在她脑子里炸开,炸得她魂飞魄散。 她想起来了。 上周六。 毕业派对。 她喝醉了。 她好像…… 好像…… “不。”邱莹莹的声音在发抖,“不可能。不是我。我没有。我不记得了。” 赵小棠面无表情地看着她:“莹莹,你上周六回来的时候,嘴里一直在念叨‘我完了我完了我完了’,然后吐了三次,吐完之后说了一句‘我好像亲了一个人’,然后就昏过去了。” “那是梦!”邱莹莹尖叫,“那是喝醉了的幻觉!我什么都不知道!” “那你知不知道,”林舒窈慢慢地说,“上周六那个毕业派对,李浚荣也在。” 邱莹莹的腿彻底软了,她一屁股坐在地上,背靠着床架,脸上的表情像被人泼了一盆冷水——还是冰镇的那种。 “不可能……”她喃喃地说,“我不可能亲李浚荣……我都不认识他……我怎么可能会去亲一个不认识的人……” “你喝醉了。”赵小棠说。 “我喝醉了也不会……” “你上次喝醉了抱着宿舍楼下的垃圾桶叫‘妈妈’。”赵小棠面无表情地打断她。 “……” “你上上次喝醉了给外卖小哥弹了一首《小星星》,还让人家打分。” “……” “你上上上次喝醉了——” “够了!”邱莹莹捂住耳朵,“我知道了!我喝醉了什么蠢事都干得出来!但亲李浚荣这种事……这种事……” 她说不下去了。因为她模模糊糊地想起来了一些画面。 阳台。夜风。一个人的背影。她摇摇晃晃地走过去,拍了拍那个人的肩膀。那个人转过身来,脸在月光下白得发光,戴着一副金丝眼镜。 然后她踮起脚尖。 然后…… “啊啊啊啊啊啊啊!”邱莹莹抱着头尖叫起来,“我真的亲了!我真的亲了李浚荣!” “冷静!冷静!”林舒窈赶紧过来按住她的肩膀。 “我怎么冷静!”邱莹莹的声音都变调了,“全校都知道了!他发帖在找那个女生!所有人都会知道是我!我的大学生活完了!我还没毕业就要社死了!” “你先别慌,”林舒窈尽量用平稳的语气说,“不一定有人知道是你。那天派对上那么多人,灯光又暗,而且你喝成那样,说不定没人看到。” “那他自己呢?”邱莹莹指着手机屏幕,手指在发抖,“他在找!他发帖在找!他为什么要找?他想干什么?让我赔偿精神损失费吗?还是要报警抓我?” “报什么警,亲一下又不犯法。”赵小棠说。 “那算不算骚扰?我是不是构成了骚扰?” “你亲的是男的还是女的?” “男的啊。” “那不算。” “为什么?” “因为法律上对女性醉酒后亲吻男性的定性比较模糊——” “赵小棠你能不能别在这个时候显摆你的法律知识!”邱莹莹快哭了。 林舒窈瞪了赵小棠一眼,然后蹲下来,平视着邱莹莹的眼睛:“莹莹,你听我说。你现在最需要做的,不是慌,而是冷静下来想一想——李浚荣为什么要发帖找你?” “我怎么知道……” “你想啊,如果他想追究你,他完全可以私下查,派对上有那么多人,总有人看到是你。但他没有私下查,而是公开发帖。这说明什么?” 邱莹莹茫然地摇了摇头。 “说明他可能不是要追究你,”林舒窈慢慢地说,“而是……真的想找到你。” “找到我干什么?” “那我就不知道了。”林舒窈耸了耸肩,“但你可以选择不认。只要你不站出来,没人知道是你。” “真的吗?” “真的。那天派对上女生都化了妆,灯光又暗,谁能认出来?而且你平时和李浚荣没有任何交集,没人会想到你头上。” 邱莹莹深呼吸了好几次,心跳终于慢慢平复了一点。她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的帖子,那短短的几行字像一根针,扎得她眼睛疼。 “好,”她点了点头,声音沙哑,“我不认。我什么都没做过。那天我一直在宿舍睡觉。对,我在宿舍睡觉。” “你那天明明——” “赵小棠你闭嘴!” 周五晚上的校园论坛,因为李浚荣的一条帖子,彻底炸了。 邱莹莹缩在被窝里,一条一条地刷着评论,越刷越心惊。 【热门回复1】 卧槽???李浚荣???被亲了???谁啊谁啊谁啊!!!哪个勇士!!!站出来让我膜拜一下!!! 【热门回复2】 等等,上周六的派对?我也去了啊!但我怎么没看到!是在哪个位置发生的?阳台?那段时间我在阳台抽烟,没看到有人啊……哦不对,我中途去上了个厕所,可能就是那几分钟? 【热门回复3】 所以到底是谁亲了李浚荣?女的还是男的?(认真提问) 【热门回复4】 @楼上 应该是女的吧……李浚荣写的是“女生”啊,你看清楚。 【热门回复5】 不管是谁,这位姐妹是真正的勇士。李浚荣那张脸,我多看一眼都觉得心脏受不了,她居然敢直接上嘴。respect。 【热门回复6】 有没有一种可能……是李浚荣喝醉了产生的幻觉?他平时看起来那么高冷,会不会是单身太久了产生的臆想?(狗头保命) 【热门回复7】 @楼上 你疯了?李浚荣那种人需要臆想?他只要往那儿一站,扑上去的女生能从法学院排到音乐学院。 【热门回复8】 音乐学院:???关我们什么事? 邱莹莹看到“音乐学院”三个字的时候,心脏猛地跳了一下,差点把手机扔出去。 她继续往下刷。 【热门回复9】 所以到底是谁啊?有没有知情人士透露一下?我好好奇啊!李浚荣被亲的时候是什么反应?是推开还是……(疯狂脑补中) 【热门回复10】 我是派对的志愿者之一,那天晚上确实看到李浚荣在阳台上站了很久,出来的时候衬衫上有……呃,算了不说了,我怕被灭口。 邱莹莹看到这条评论的时候,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 衬衫上有…… 有…… 她猛地想起了什么。那天晚上,她踮起脚尖亲上去之后,胃里忽然翻江倒海—— 她吐了。 她吐在了李浚荣身上。 “不——”她捂住嘴,把尖叫硬生生吞了回去。 她吐了李浚荣一身。然后李浚荣被她吐了一身之后,还要发帖找她。 这个人是不是有什么毛病? 或者……他是想找到她,然后亲手掐死她? 邱莹莹把被子蒙过头顶,在被窝里无声地尖叫了三十秒。 第二天是周六,邱莹莹一整天都没敢出宿舍门。 她找了个借口说自己“身体不舒服”,让林舒窈帮她带饭。赵小棠出门的时候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最后只说了一句:“保重。” 邱莹莹缩在床上,把被子裹得严严实实的,像一只把自己藏进壳里的蜗牛。她时不时刷一下论坛,那条帖子已经被顶到了首页最上面,回复量突破了四位数,还在持续增长。 李浚荣本人只在帖子里回复了一次,是在凌晨两点多的时候。 【李浚荣:谢谢大家的关心。我不是要追究什么,只是想找到那个人,当面确认一些事情。如果那个女生看到这条消息,请不要害怕,联系我就好。】 “当面确认一些事情”。确认什么?确认是不是她?确认她为什么要亲他?确认她为什么要吐他一身? 不管是确认什么,她都不想被确认。 “我不出去,我不出门,我不上课,我什么都不做。”她对林舒窈说,“我要在宿舍里待到毕业。” “你下周还有迎新晚会呢。”林舒窈提醒她。 邱莹莹愣住了。 迎新晚会。她要上台。在几百个人面前弹《野蜂飞舞》。而李浚荣作为学生会**,大概率也会在场。 “我不去了。”她说,“我跟辅导员说我不演了。” “你疯了吧?名单都报了,海报都印了,你现在说不演?” “那我戴口罩上台?” “你弹钢琴戴口罩?你不怕闷死?” “那戴面具?那种威尼斯狂欢节的面具,很华丽的,跟晚会的主题也很搭——” “邱莹莹你清醒一点!”林舒窈忍无可忍地在她头上轻轻拍了一下,“你就不能正常一点吗?你亲都亲了,吐都吐了,事情已经发生了,你躲能躲到哪去?而且人家李浚荣都说了不是要追究你,你怕什么?” “我怕尴尬!”邱莹莹把脸埋进被子里,声音闷闷的,“我一看到他就会想起那天晚上的事,一想起来就想死,想死了就更弹不好琴,弹不好琴就……” “就什么?” “就更想死。” 林舒窈叹了口气,坐在床边拍了拍她的背:“莹莹,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事情没有那么糟糕?也许……他是觉得你亲得挺好的?” “林舒窈!!!” “我开玩笑的开玩笑的!”林舒窈笑着躲开她扔过来的枕头,“好了好了,不逗你了。你就先在宿舍待着吧,等风头过了再说。反正现在也没人知道是你,你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邱莹莹把被子重新拉回来,裹住自己,闷闷地“嗯”了一声。 但她的心里清楚,有些事情,一旦发生了,就再也回不去了。 就像一颗石子投入湖面,涟漪会一圈一圈地荡开,直到整个湖面都被搅动。 而她,就是那颗石子。 不,她是那个在湖面上吐了一口的人。 周日,邱莹莹终于被饿得受不了了。 宿舍里的存粮已经被她吃光了——三包泡面、两袋饼干、一盒巧克力、半袋吐司,连赵小棠藏在一箱牛奶后面的那包辣条都被她翻出来吃掉了。赵小棠回来发现辣条不见了的时候,看她的眼神像在看一个十恶不赦的罪犯。 “那是我珍藏的卫龙!限量版!” “对不起……我给你买十包……” “你连宿舍门都不敢出你怎么买?” “……” 所以到了周日傍晚,邱莹莹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去便利店。 学校里面有一家24小时便利店,在图书馆旁边,离宿舍大概五百米的距离。这个时间点是晚饭和晚自习之间的空档期,人应该不会太多。她可以速战速决,买完就跑。 为了保险起见,她进行了全副武装:戴了一顶棒球帽,帽檐压得低低的,几乎遮住了半张脸;又戴了一个口罩,只露出两只眼睛;穿了一件宽大的灰色卫衣,是那种看不出性别和身材的款式;还特意换了一条黑色的运动裤,没有任何花纹和标识。 她站在镜子前打量了一下自己,满意地点了点头。 “怎么样?看得出来是我吗?” 林舒窈和赵小棠坐在各自的床上,同时打量了她三秒钟。 “你看起来像一个想要抢劫便利店的嫌疑人。”赵小棠说。 “你能不能盼我点好!” “像那种会在深夜撬自动售货机的类型。”林舒窈补充。 “你们够了!”邱莹莹气鼓鼓地拉上卫衣的帽子,把棒球帽又往下压了压,“我走了!如果我一个小时之内没回来,说明我被认出来了,你们就来收尸。” “好。”赵小棠说。 “你还真说好!” 邱莹莹深吸一口气,推开宿舍门,像一名即将执行秘密任务的特工一样,贴着墙根,蹑手蹑脚地走下楼梯。每经过一个楼层,她都会停下来听一听有没有脚步声,确认安全之后再继续往下走。 出了宿舍楼,她加快脚步,低着头沿着路边走。梧桐树投下的阴影是最好的掩护,她尽量让自己走在阴影里,像一个在躲避阳光的吸血鬼。 路上偶尔有学生经过,她都会不自觉地缩起肩膀,把脸埋进卫衣领子里。好在那几个学生都在低头看手机,没有人注意到她。 她终于走到了便利店门口。自动门“叮咚”一声打开,一股冷气扑面而来,带着关东煮和烤肠的香味。她贪婪地吸了一口,差点流下感动的泪水——这是自由的味道。 她快步走进货架区,目标明确:泡面、面包、饼干、饮料。她拿了一个购物篮,像一阵小旋风一样在货架间穿梭,手速快得连监控摄像头可能都拍不清。 “泡面,要的。面包,要的。饼干,要的。薯片,要的。可乐,要的。酸奶,要的。巧克力,要的。辣条——不,赵小棠的辣条,要的。” 她把购物篮塞得满满当当,心满意足地转身准备去结账。 然后她撞上了一个人。 准确地说,是撞上了一个人的胸膛。 “砰”的一声,她的额头结结实实地磕在了一副结实的胸膛上,棒球帽被撞歪了,滑下来遮住了半只眼睛。她踉跄了一步,购物篮里的东西哗啦啦地往外掉——泡面滚到了地上,薯片飞到了旁边的货架底下,可乐罐骨碌碌地滚出去老远。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她条件反射地蹲下去捡东西,一边捡一边道歉,帽子歪歪斜斜地挂在头上,口罩也滑到了下巴,露出了一张圆圆的脸和一嘴的慌张。 她手忙脚乱地把地上的东西捡起来,抱着满满一怀的零食站起来,抬头看了一眼被她撞到的人。 然后她的血液凝固了。 白衬衫。金丝眼镜。利落的下颌线。深黑色的眼睛。 李浚荣。 他就站在她面前,距离近到她能看清他衬衫上的第一颗扣子——一颗白色的贝壳扣,在便利店的灯光下泛着柔和的珠光。他的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瓶身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说明他已经在这里站了一会儿了。 邱莹莹的大脑在一瞬间完成了从“正常运转”到“彻底宕机”的全部过程。 她张了张嘴,发不出任何声音。怀里抱着的零食开始往下滑,一包薯片从最上面掉了下来,“啪”的一声落在地上,在安静到诡异的便利店里响得像一声惊雷。 李浚荣低头看着她。 他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可以说是冷淡。但那双眼睛——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眼睛——却在她的脸上停留了比正常社交距离更长的时间。长到她能感觉到他的视线在她的眉眼间游移,像在确认什么。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她的头发上。 准确地说,是落在了她绑头发的那根发圈上。 粉色的,上面缀着一颗小小的草莓。 邱莹莹注意到了他的视线,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那根发圈是她的最爱,用了好几年了,弹力都快没了,但她一直舍不得换。因为那是她高二的时候,在学校旁边的小店里一眼看中的,草莓是她最喜欢的水果,粉色是她最喜欢的颜色。 但现在,她无比后悔没有换一根。 空气凝固了大概有五秒钟。这五秒钟里,邱莹莹觉得自己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整个人僵在原地,连呼吸都不敢太大声。 然后李浚荣动了。 他微微弯下腰,把掉在地上的那包薯片捡起来,轻轻放回她怀里的零食堆上。他的手指修长而干净,指节分明,动作很轻,像是怕惊动一只受惊的小动物。 “东西掉了。”他说。 声音很低,很平,像一杯放在桌上忘了喝的白开水。但不知道为什么,邱莹莹觉得那声音里有什么东西,像水面下藏着一尾鱼,看不到,但能感觉到水纹在动。 “谢……谢谢。”她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哼,脸已经红到了脖子根。 她抱着零食,僵硬地转身,一步一步地往收银台走去。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她的背上,像一小片阳光,暖烘烘的,但又有点烫。 她走到收银台前,把零食一股脑地倒在台上,手忙脚乱地掏手机付款。收银员是个戴眼镜的男生,扫了一眼她红得像煮熟的虾子一样的脸,又看了一眼她身后不远处的李浚荣,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 “一共一百三十七块五。” 邱莹莹扫码付款,拎起两大袋零食,低着头快步往门口走。自动门“叮咚”一声打开,晚风灌进来,带着梧桐叶的清香和远处食堂的饭菜味。她深吸一口气,觉得自己终于可以逃出生天了。 然后她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等一下。” 她停住了。不是她想停,是那个声音有一种奇怪的魔力,像一根看不见的线,一下子拽住了她的脚踝。 她慢慢地转过身。 李浚荣站在自动门里面,逆着光,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楚。但他往前走了一步,走出便利店的门,站到了她面前。 路灯的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白衬衫染成了暖黄色。他的影子落在她脚边,长长的,薄薄的,像一道被拉长的墨痕。 “你的发圈。”他说。 邱莹莹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摸了摸头发。发圈还在啊,好好地绑在马尾上。 “那天晚上掉的。”李浚荣补充了一句。 然后他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了一个小小的东西。 是一根发圈。 粉色的,上面缀着一颗小草莓。 和她头上那根一模一样。 不,不是一模一样。就是她的。因为她看到了发圈上有一处小小的脱线——那是她去年不小心刮到琴谱架的时候弄的,一直没修。 她的那根发圈,不知道什么时候丢在了派对的阳台上,现在就在李浚荣的手心里。 邱莹莹的大脑彻底死机了。 李浚荣把发圈递到她面前。他的手指很长,指腹上有薄薄的茧——那是常年握笔写字磨出来的。发圈静静地躺在他的掌心里,那颗小草莓在路灯下泛着微微的粉色光泽。 “还给你。”他说。 邱莹莹没有动。她觉得自己像是被施了定身术,全身的肌肉都不听使唤了。她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地循环:他知道了。他知道是我。他从一开始就知道。 李浚荣见她不接,也没有催。他只是把发圈轻轻放在了她的购物袋上,放在那包薯片和泡面之间。 然后他往后退了一步,拉开了一点距离。 邱莹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你……你怎么知道的?” 她的声音在发抖,尾音飘得像一根被风吹散的羽毛。 李浚荣看着她。路灯的光落在他的眼镜片上,折出一小片暖色的光斑,遮住了他的眼神。但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更像是一种忍耐了很久之后终于松了一口气的表情。 “那天晚上,”他说,声音很低,“你亲我之前,说了一句话。” 邱莹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你说……”他微微偏了一下头,像是在回忆,然后学着她的语气,轻轻地说,“‘哥哥,你的眼镜好漂亮。’” 邱莹莹觉得自己的灵魂已经离开了身体,飘到了便利店上方三米高的地方,俯瞰着这具正在经历人生最大社死时刻的躯壳。 “然后你就吐了。”李浚荣补充道,语气平静得像在念一份庭审记录。 邱莹莹的灵魂在三米高的地方炸成了一朵烟花。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她脸上的温度已经高到可以煎鸡蛋了,耳朵尖红得能滴血。 李浚荣看着她的反应,嘴角微微动了一下。这次是真的在笑——虽然只是很轻很淡的一点点弧度,但确实是笑。 “躲了三天?”他问。 邱莹莹下意识地点了点头,然后猛地摇头:“没、没有!我没有躲!我只是……身体不舒服!” “身体不舒服还来买辣条?” 她低头看了一眼购物袋里那包显眼的卫龙辣条,恨不得把它塞进嘴里嚼碎了吞下去毁尸灭迹。 “我……帮室友买的。”她小声说。 李浚荣没有拆穿她。他只是把手里那瓶矿泉水换到了另一只手上,然后说了一句让邱莹莹彻底石化了的话: “所以,你打算什么时候跟我谈谈那天晚上的事?” 邱莹莹瞪大了眼睛。 谈谈? 谈什么? 谈她是怎么亲他的?还是谈她是怎么吐他的? 不管是哪一个,她都不想在便利店门口谈。不,她不想在任何地方谈。她只想把这件事从宇宙的时空连续性里彻底删除,当它从来没有发生过。 “我……我什么都不记得了。”她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那天我喝醉了,什么都不知道。如果、如果做了什么冒犯你的事,我道歉。对不起。” 她鞠了一个九十度的躬,动作标准得像一个做错事的小学生在向老师认错。 李浚荣没有说话。 邱莹莹保持着鞠躬的姿势,等了大概五秒钟,觉得时间差不多了,直起身来准备逃跑。 然后她看到了李浚荣的表情。 他还是在看着她,但眼神和刚才不一样了。刚才他的眼神是平静的,像一面没有波澜的湖。但现在,那面湖的底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从很深很深的地方升上来,一直升到眼底。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邱莹莹,”他叫她的名字,声音很轻,像怕吓跑一只停在花瓣上的蝴蝶,“你不用道歉。” 她愣住了。 “那天晚上……你喝醉了,做了什么事,我不会追究。”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但有些事情,我想当面跟你说清楚。不是在这里,也不是现在。”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了一个页面,递到她面前。 屏幕上是一个二维码——他的微信名片。 “加个好友,”他说,“等你什么时候准备好了,告诉我。我们找个地方,慢慢说。” 邱莹莹看着那个二维码,心里正在进行一场激烈的拔河比赛。 一头说:加什么加!跑!赶紧跑!跑得越远越好!换学校!换城市!换星球! 另一头说:他都已经知道是你了,躲也没有用。而且他说了不会追究,那还有什么好怕的? 怕什么?怕他。 怕他的眼睛。怕他说话的声音。怕他站在路灯下的样子。怕他叫她的名字时那种轻轻的、像怕惊动什么的语气。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怕这些。但她就是怕。 可是她的身体比她的脑子诚实。她的手已经不受控制地掏出了手机,打开了扫一扫,对准了那个二维码。 “滴”的一声,好友申请发送成功。 李浚荣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机,点了通过。 “好了。”他把手机放回口袋,重新拿起那瓶矿泉水,“你先回去吧。东西挺重的。” 邱莹莹机械地点了点头,拎起两大袋零食,转身往宿舍的方向走。她走了大概十步,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他的声音: “对了。” 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的《野蜂飞舞》,”李浚荣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高不低,刚好能被晚风送到她耳边,“315琴房,右手第三个小节,手腕转动的角度可以再大一点。你上周练的时候,手腕有点紧。” 邱莹莹猛地转过身。 李浚荣还站在便利店门口,手里拿着那瓶矿泉水,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他看着她,表情依然是那种淡淡的、看不出情绪的平静。 但他说的话,却让邱莹莹的脑子里掀起了滔天巨浪。 他怎么知道她在315琴房练琴? 他怎么知道她右手第三个小节手腕紧? 他怎么知道她上周练琴的情况? 她张了张嘴,想问,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李浚荣没有等她问。他转过身,推开便利店的自动门,走了进去。自动门在他身后缓缓关上,“叮咚”一声,隔开了里面和外面的世界。 邱莹莹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自动门,手里拎着两大袋零食,脑子里一片空白。 风吹过来,梧桐叶沙沙地响。她低头看了一眼购物袋上那根粉色的草莓发圈,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她的心里悄悄发芽了。 很小,很轻,像一颗被风吹来的种子,落在了一片从未被人踏足过的土地上。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 但她知道,从这一刻起,有些事情,已经不一样了。 回到宿舍的时候,邱莹莹的脸还是红的。 她把两大袋零食往桌上一放,整个人瘫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赵小棠和林舒窈对视了一眼,都看出了对方眼里的好奇。 “怎么了?”林舒窈试探着问,“被认出来了?” 邱莹莹没有说话,只是把手机举起来,亮出了微信好友列表里新添加的那个联系人。 头像是一张黑色的照片,什么都看不清楚。昵称很简单,只有一个字母:L。 赵小棠凑过来看了一眼,然后倒吸了一口凉气。 “李浚荣?” 邱莹莹点了点头。 “他加的你?” “我加的他。” “你主动加的李浚荣?”赵小棠的声音拔高了一个八度,“你不是说打死都不认的吗?” “他已经知道是我了。”邱莹莹有气无力地说,“在便利店遇到了。他认出了我的发圈。” “然后呢?他说什么了?” 邱莹莹把便利店门口发生的事复述了一遍。说到他提到315琴房和右手第三个小节的时候,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小到最后几乎听不见了。 林舒窈和赵小棠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 最后还是赵小棠先开了口:“所以……他一直在关注你?” “我不知道。”邱莹莹把脸埋进枕头里,“我不明白。他为什么会知道我练琴的事?他为什么会知道315琴房?他为什么会知道我右手第三个小节手腕紧?这些事情……连我自己都是上周才发现的。” “他是不是……暗恋你啊?”林舒窈小心翼翼地问。 “不可能。”邱莹莹从枕头里抬起头,斩钉截铁地说,“李浚荣暗恋我?你在开玩笑吧?人家是法学院的天之骄子,学生会长,全校女生的男神。我就是一个弹钢琴的小透明,跟他八竿子打不着。他怎么可能——” “那他为什么要找你?”赵小棠打断她,“你亲了他,吐了他一身,正常人被一个醉鬼又亲又吐的,躲都来不及,谁会发帖满世界找人?而且还关注你练琴?还知道你的琴房号?这正常吗?” 邱莹莹说不出话了。 “而且,”林舒窈补充道,“他说的‘当面确认一些事情’,你觉得是什么事情?” “我不知道……”邱莹莹的声音越来越小。 “我觉得,”赵小棠靠在床梯子上,抱着胳膊说,“你最好还是去见他一面。把话说清楚。不管他是想追究还是想干什么,总比你现在这样提心吊胆地躲着强。” “而且你还有迎新晚会要上台呢,”林舒窈说,“你不能一直躲下去。” 邱莹莹沉默了很久。 最后,她拿起手机,点开了和L的对话框。 她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反反复复了好几次,最后只发了一句话: 【邱莹莹:下周三下午三点,学校咖啡厅。可以吗?】 发送。 她盯着屏幕看了大概三十秒,对话框上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 然后消失。 然后又显示“对方正在输入”。 又消失。 反复了三次之后,她终于收到了一条回复。 【L:好。】 就一个字。 邱莹莹盯着那个“好”字看了很久,心里像有一只小鹿在疯狂地撞墙。 她把手机扣在床头,拉过被子蒙住头,在被窝里无声地尖叫了三十秒。 赵小棠和林舒窈在外面交换了一个眼神。 “她没事吧?”林舒窈小声问。 “没事,”赵小棠说,“她就是……需要尖叫一下。” 被窝里又传来一阵闷闷的尖叫声。 赵小棠摇了摇头,拿起那包卫龙辣条,撕开包装,咬了一口。 “青春啊。”她说。 窗外,梧桐树的叶子在夜风里沙沙作响。远处有人在弹吉他,断断续续的,像是在学一首新歌。路灯一盏一盏地亮着,把校园的每一条路都照得清清楚楚。 而在宿舍楼对面的法学院办公楼里,四楼最东边的那间办公室,灯还亮着。 李浚荣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民法典》,但他的目光不在书上。他的手里握着那瓶从便利店买的矿泉水,瓶身上已经没有水珠了,被他的手温捂得温热。 他拿起手机,打开了和邱莹莹的对话框。 屏幕上只有两行字: 【邱莹莹:下周三下午三点,学校咖啡厅。可以吗?】 【L:好。】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摘掉眼镜,揉了揉鼻梁。然后他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小小的东西。 是一颗草莓糖。 粉色的包装纸,上面画着一颗大大的草莓,和那根发圈上的小草莓一模一样。 他把那颗糖放在掌心里,看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笑了。 不是那种淡淡的、礼貌性的微笑,而是真正的、从心底浮上来的、带着一点释然和一点期待的笑。 “三年了。”他低声说,声音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轻轻回荡。 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脸来,银白色的月光洒在窗台上,照亮了桌上那本《民法典》的封面,也照亮了那颗草莓糖粉色的包装纸。 星期三,还有三天。 他等得起。 毕竟,他已经等了三年了。 (第一章完) 第二章 草莓糖与三年 ## 约定见面的前一晚,邱莹莹失眠了。 这不是什么稀奇事。她本来就容易失眠,考前失眠,演出前失眠,甚至连第二天要去吃一顿好吃的都能让她失眠。但这次的失眠和以往任何一次都不一样。 以前的失眠是焦虑的、烦躁的、翻来覆去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但这次,她的失眠里掺杂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像有一根羽毛在心尖上轻轻扫过,不疼,但痒得让人睡不着。 她躺在被窝里,手机屏幕的蓝光映在她的脸上,照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她反复点进李浚荣的朋友圈,又退出来,再点进去,再退出来。 他的朋友圈设置了半年可见,但半年里也只发了三条。 第一条是三个月前,一张图书馆窗外的照片,配文只有两个字:“晴天。”照片拍得很随意,窗户玻璃上还映着手机壳的影子,但构图出奇地好看,窗外的梧桐树和蓝天被窗框切割成几块,像一幅挂在墙上的画。 第二条是两个月前,一张模拟法庭比赛后的合照,一群穿着正装的年轻人站在领奖台上,李浚荣站在最边上,依然没有笑,但手里举着的奖杯在灯光下闪闪发光。配文是:“谢谢队友。” 第三条是一个月前,一张深夜的琴房大楼照片。从角度上看,应该是站在法学院办公楼的天台上拍的。琴房大楼的窗户一格一格地亮着灯,像一块发光的棋盘。配文只有一个音符:“??” 邱莹莹盯着那个音符emoji看了很久。 法学院的学生会**,半夜站在天台上拍琴房大楼,配一个音符。这正常吗? 不正常。 非常不正常。 但她又说不出哪里不正常。也许人家就是单纯觉得琴房大楼好看呢?也许人家就是随手一拍呢?也许那个音符只是手滑呢? “你在看什么?”上铺传来赵小棠含糊的声音,显然是被她手机的光晃醒了。 “没什么没什么,”邱莹莹赶紧把手机屏幕扣过来,“你睡你的。” “你明天不是要见李浚荣吗?还不睡?明天顶着两个黑眼圈去?” “我睡不着……” “数羊。” “数了,数到三千多只了。” “那数别的。” “数什么?” “数你弹错的音。” “……赵小棠你是不是不想活了?” 赵小棠在上铺发出一声闷笑,翻了个身,又睡过去了。邱莹莹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闭上眼睛,强迫自己数拍子。四分音符、八分音符、十六分音符、三十二分音符……数到六十四分音符的时候,她的脑子彻底乱成了一锅粥,音符像一群没头苍蝇一样在脑子里嗡嗡乱飞。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叹了一口气。 明天下午三点。学校咖啡厅。 她应该穿什么?说什么?坐哪里?要不要提前到?还是掐着点到?到了之后要不要先点杯喝的?点什么?咖啡还是茶?她其实不太喜欢喝咖啡,喝了会心跳加速,但她现在的心跳已经够快了,再加速就要直接从嗓子眼蹦出来了。 还有,他要跟她说什么? “当面说清楚”——说清楚什么?说清楚那天晚上她亲了他多久?用什么方式亲的?力度怎么样?角度怎么样? 她猛地坐起来,抓起手机,给林舒窈发了条消息。 【邱莹莹:睡了吗?】 【林舒窈:……你觉得呢】 【邱莹莹:我紧张。】 【林舒窈:我知道。你已经说了八百遍了。】 【邱莹莹:你说他到底要跟我说什么?】 【林舒窈:明天你就知道了。现在睡觉。】 【邱莹莹:我睡不着。】 【林舒窈:那就闭着眼睛躺着。闭着眼睛也算休息。】 【邱莹莹:我闭着眼睛就会开始想明天见面的场景。】 【林舒窈:那就睁着眼睛。】 【邱莹莹:睁着眼睛更清醒了。】 【林舒窈:……邱莹莹,你再不睡觉我就把赵小棠叫醒让她跟你聊。】 【邱莹莹:别别别!我睡了!晚安!】 她把手机塞回枕头底下,重新闭上眼睛。 但她的脑子还是不听话。它像一台失控的投影仪,把各种画面一帧一帧地投射在她眼前的黑暗中—— 便利店门口,李浚荣站在路灯下,白衬衫被染成暖黄色,手里托着那颗草莓发圈。 “还给你。” 琴房大楼外面,他站在法学院的天台上,拍下亮着灯的窗户,配了一个音符。 315琴房,他从来没有来过,但他知道她在练什么曲子,知道她的手腕在第几小节会紧。 这些碎片拼在一起,拼出一个她不敢去想的图案。 一个她完全无法理解的图案。 她想不明白。她怎么都想不明白。 窗外的月亮慢慢爬过了窗框,银白色的月光一寸一寸地在地板上移动,像一只缓慢爬行的蜗牛。邱莹莹盯着那道光,盯了很久很久,直到眼皮终于变得沉重,意识一点一点地沉入黑暗。 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站在一个很大的舞台上,聚光灯打在她身上,白花花的一片,晃得她睁不开眼。台下黑压压的全是人,但她看不清任何一张脸。她坐在钢琴前,手指放在琴键上,却一个音符都弹不出来。 台下开始有人笑。 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密,像一群蜜蜂围着她嗡嗡地飞。 她想逃,但腿像灌了铅一样重,一步都迈不动。 然后,从台下最远的地方,亮起了一小片光。 那光很弱,很远,但很稳。它不像聚光灯那样刺眼,而是温柔的、暖黄色的,像一盏被捧在手心里的灯。 笑声停了。 那盏灯慢慢地、稳稳地朝她移过来,穿过黑暗,穿过人群,一直来到她的面前。 灯光后面是一张脸。 金丝眼镜。深黑色的眼睛。微微抿着的嘴唇。 “弹吧,”他说,声音很低,像大提琴的弦被轻轻拨动,“我在这里。” 她低下头,手指落在琴键上。 这一次,音乐流淌了出来,像一条解冻的河流,奔腾着、歌唱着,一直流向很远很远的地方。 她弹完了最后一个音,抬起头。 台下,那盏灯还在亮着。 然后她醒了。 枕头上有泪痕。她不知道自己在梦里哭了,但枕头上的那片湿迹不会说谎。 她愣愣地坐起来,看了一眼手机——早上七点十五分。她居然睡了整整五个小时,比她预想的要多得多。 距离见面还有七个小时四十五分钟。 周三的南城,天气好得不像话。 天空是那种被洗过很多次的蓝色,干净得几乎没有一丝云彩。阳光从梧桐叶的缝隙间筛下来,在地上铺了一层碎金。偶尔有一阵风吹过,树叶沙沙地响,那些金色的光斑就开始跳舞,像一群被惊动的小精灵。 邱莹莹站在宿舍的镜子前,已经换了三套衣服了。 第一套是连衣裙——太正式了,像是去相亲,否决。 第二套是T恤加牛仔裤——太随意了,像是去上课,否决。 第三套是衬衫加半身裙——太做作了,像是去面试,否决。 她站在镜子前,身上只穿着一件吊带背心和短裤,面前是一堆被否决的衣服,像一座小型的服装山。 “你到底要穿什么?”赵小棠坐在自己的床上,翘着二郎腿,一脸“我看你能折腾到什么时候”的表情。 “我不知道。”邱莹莹的声音带着哭腔,“我穿什么都不对。” “那就穿你最舒服的那套。” “最舒服的是睡衣。” “……那你穿睡衣去。” “赵小棠!” “我的意思是,”赵小棠叹了口气,站起来走到她面前,在一堆衣服里翻了翻,拎出一件奶白色的短袖针织衫和一条浅蓝色的牛仔裙,“穿这个。简单、干净、舒服,不会太正式也不会太随意。” 邱莹莹接过来,在身上比了比,犹豫了一下:“会不会太……普通了?” “你本来就是个普通的小姑娘,你还要穿成什么样?穿晚礼服去?” “你说得对。”邱莹莹深吸一口气,把衣服穿上,又扎了一个马尾。她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奶白色的上衣衬得她的皮肤很白,牛仔裙的A字版型让她看起来比实际身高要高一点,马尾扎得高高的,露出一截细白的脖颈。 “还行吗?”她转头问。 “好看。”赵小棠点了点头,难得地给出了肯定的评价,“像个正常人了。” “你这话是夸我还是骂我?” “夸你。” “你确定?” “百分之八十确定。” “那百分之二十呢?” “那百分之二十取决于你今天见面之后的表现。” 邱莹莹没心情跟她贫了。她看了一眼手机——下午两点十分。从宿舍到学校咖啡厅,走路大概十五分钟。她应该在两点四十分出发,这样提前五分钟到,不会太早也不会太晚。 还有半个小时。 她坐在椅子上,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膝盖,节奏越来越快。那是一只隐形的《野蜂飞舞》,在她的膝盖上无声地奏响。 两点四十分,她准时出了门。 走在梧桐大道上的时候,她的心跳已经快到了她觉得自己需要停下来歇一歇的程度。她深呼吸,深呼吸,再深呼吸,但心跳不但没有慢下来,反而越来越快,像一台失控的节拍器。 “冷静,冷静,邱莹莹你冷静。”她在心里反复地对自己说,“就是见个面,聊个天,说完就走,没什么大不了的。他还能吃了你不成?” 但另一个声音马上冒了出来:万一他真的吃了你呢?不是物理意义上的吃,是那种……那种让你连骨头都不剩的吃法。 她甩了甩头,把这个荒谬的念头甩了出去。 学校咖啡厅在图书馆的一楼,是一个半地下式的空间,有一面墙是落地窗,对着一个小花园。咖啡厅里的灯光是暖黄色的,桌椅都是原木色的,墙上挂着几幅学生的画作,角落里有一架立式钢琴——琴盖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显然很久没有人弹过了。 邱莹莹推开玻璃门,一股咖啡豆的香气扑面而来。她下意识地扫了一眼咖啡厅里面——人不多,稀稀落落地坐了几桌,有的在看書,有的在敲电脑,有的在小声聊天。 靠窗的那一桌,李浚荣已经在了。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黑咖啡,旁边摊着一本厚厚的書,书页间夹着一支笔。他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衬衫,袖口卷到小臂,露出线条分明的手腕。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在他的侧脸上勾出一道金色的轮廓线,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他没有在看书。他的目光落在窗外的花园里,落在那一丛开得正盛的月季花上,表情淡淡的,看不出在想什么。 邱莹莹站在门口,腿有点软。 她深吸了最后一口气,迈开步子,朝他走过去。 脚步声惊动了他。他转过头来,目光落在她身上。 那双深黑色的眼睛在她的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往下,扫了一眼她的衣服,又回到她的脸上。整个过程不超过两秒钟,但邱莹莹觉得那目光像一把软尺,不动声色地把她全身量了一遍。 “来了。”他说。 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但不知道为什么,邱莹莹觉得这两个字里有一种很轻很轻的温度,像一杯放了太久的热茶,已经不烫了,但余温还在。 “嗯。”她点了点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她在他对面坐下,把背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桌子有点宽,两个人隔着一个桌面的距离,像隔着一片小小的海。 李浚荣把面前的那杯黑咖啡往旁边推了推,给她腾出地方。然后他抬手招来了服务员。 “喝什么?”他问。 “我……”邱莹莹想说“随便”,但觉得这样太敷衍了,于是改口说,“热牛奶。” 服务员走了之后,两个人之间陷入了一阵短暂的沉默。 邱莹莹低着头,盯着桌面上的一道浅浅的划痕,手指在膝盖上绞来绞去,不知道该说什么。她能感觉到对面那道目光落在她的头顶上,不重,但存在感极强,像一小片暖烘烘的云。 “你很紧张。”李浚荣先开了口。不是疑问,是陈述。 邱莹莹抬起头,对上了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在咖啡厅的暖光下显得比平时更深,瞳孔里映着窗外花园的绿色,像两口长满了青苔的古井。 “有一点。”她老老实实地承认。 “不用紧张。”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我又不会吃了你。” 邱莹莹差点被这句话呛到。他怎么知道她在想什么? 热牛奶端上来了,放在一个白色的陶瓷杯里,奶泡上撒了一点肉桂粉,拉了一个简单的心形。邱莹莹双手捧着杯子,温热的触感从掌心传过来,让她的手指稍微放松了一点。 她喝了一口,肉桂粉的香气在舌尖上散开,甜丝丝的,暖融融的。 “那个……”她放下杯子,鼓起勇气开口,“你说有些事情要当面跟我说清楚……是什么事?” 李浚荣没有立刻回答。他拿起咖啡杯,喝了一口,然后把杯子放回桌上。他的动作很慢,每一个细节都像是被精心设计过的——但其实不是,这只是他做任何事的方式,不紧不慢,从容不迫。 他从旁边的椅子上拿起一个纸袋,放在桌上,推到她的面前。 邱莹莹低头一看——是一个白色的纸袋,没有logo,封口处贴着一张小小的贴纸,上面画着一颗草莓。 “这是什么?”她疑惑地问。 “打开看看。” 她撕开贴纸,打开纸袋,往里面看了一眼。 然后她愣住了。 纸袋里面是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白衬衫。她小心翼翼地把它拿出来,展开——是一件男式白衬衫,款式和材质都很眼熟。 和那天晚上她吐了的那件一模一样。 不,不是一模一样。这件衬衫的领口内侧,用细细的黑色线绣了三个字母:L.J.R。 李浚荣名字的缩写。 “那件衬衫已经洗不干净了,”李浚荣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情,“这是新买的。但你不用赔。” 邱莹莹捧着那件衬衫,手指微微发抖。她不明白——他为什么要买一件新的?为什么要拿给她看?为什么要说“不用赔”? “那你为什么……”她的声音在发抖,尾音飘忽不定。 “因为我找你,不是为了让你赔衬衫。”李浚荣打断了她。 他把眼镜摘下来,放在桌上。没有了镜片的遮挡,他的眼睛看起来比平时更大、更深,眼底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情绪在涌动——不是冷淡,不是疏离,而是一种被压抑了很久的、快要溢出来的什么东西。 “邱莹莹,”他叫她的名字,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你真的不记得了吗?” “记得什么?”她的声音更轻,几乎听不见。 “三年前。音乐学院附中的汇报演出。” 邱莹莹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音乐学院附中。三年前。汇报演出。 这些词像一把钥匙,插进了她记忆深处的一把锁里。锁在“咔嗒”一声打开了,尘封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了出来—— 三年前。她十六岁,在音乐学院附中读高一。 那年的汇报演出,她弹的是里姆斯基-科萨科夫的《野蜂飞舞》。她练了整整两个月,每天泡在琴房里四五个小时,指尖磨出了厚厚的茧。她觉得自己准备好了,她觉得这一次一定不会出错。 但上台的那一刻,她还是紧张了。 聚光灯太亮,台下的面孔太多,她的手指放在琴键上的时候,脑子里忽然一片空白。不是忘谱——谱子她闭着眼睛都能背——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恐惧,一种“我不行”“我会搞砸”“所有人都在等着看我出丑”的恐惧。 她弹了。但弹到一半的时候,她的手指在一个快速经过句上滑了一下,然后整个节奏就乱了。她试图补救,但越急越乱,越乱越急,最后整首曲子变成了一团混乱的音符,像一群被踩了尾巴的猫,尖叫着四散奔逃。 台下有人笑了。 笑声不大,但在她耳朵里,像炸雷一样响。 她红着眼眶站起来,鞠了一个躬,几乎是逃一样地跑下了台。 回到后台,她把自己关在琴房里,蹲在门后面,把脸埋在膝盖里,哭了很久。 她觉得自己是个废物。练了两个月,弹成那个鬼样子。她配不上钢琴,配不上音乐,配不上所有人对她的期待。 她哭得浑身发抖,眼泪把裙子的膝盖处洇湿了一大片。她想站起来,但腿是软的,使不上力气。她只能蹲在那里,像一只被雨淋湿的小鸟,缩成一团,瑟瑟发抖。 然后,门被敲了三下。 “咚咚咚。” 很轻,很有节奏,不像是在敲门,更像是在打一个温柔的节拍。 她没有应。她不想让任何人看到她这副样子。 但门还是被推开了。 一个男生站在门口。他穿着校服——不是附中的校服,是旁边南城大学附属实验学校的校服。蓝白色的,胸口绣着校徽。他看起来比她要大两三岁,个子很高,站在门口的时候,头顶几乎碰到了门框的上沿。 他戴着眼镜。金丝边的,在走廊的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你还好吗?”他问。声音很低,很稳,像一条平缓流淌的河。 邱莹莹没有回答。她把脸埋得更深了,肩膀还在抖。 她听到脚步声。他走了进来,在她面前蹲下来。她透过泪眼模糊的视线,看到了一双干净的白色运动鞋和一截校服裤腿。 “别哭了。”他说。 然后她听到了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他在口袋里翻找什么。 “找到了。” 一只手伸到她面前。手指很长,指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掌心里躺着一颗糖。 草莓味的硬糖。粉色的包装纸,上面画着一颗大大的草莓。 “吃颗糖,甜一下。”他说。 她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他的脸在泪水中模糊成一团,但她记得那副金丝眼镜,和眼镜后面那双深黑色的眼睛。 那双眼睛在看着她。没有嘲笑,没有同情,没有那种“你好可怜”的居高临下。只是很安静地看着她,像在看一朵被雨打湿的花。 她伸出手,从他掌心里拿走了那颗糖。她的指尖碰到他掌心的时候,感觉到了一点温热的温度。 她拆开糖纸,把糖塞进嘴里。甜丝丝的味道在舌尖上化开,草莓的香气弥漫在口腔里,一点一点地把眼泪的咸味盖了过去。 “弹得不错。”他说。 邱莹莹愣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我弹砸了。” “没有砸。”他的语气很平静,但很肯定,“前半段很好。后半段虽然乱了,但底子在那里。你只是太紧张了。” “你怎么知道?你又不懂钢琴。” 他没有生气,只是微微笑了一下。那是她第一次看到他笑——嘴角只翘了很小的弧度,但眼睛里的光变得很柔和,像被磨圆了的棱角。 “我是不懂钢琴,”他说,“但我懂紧张。上台紧张不是因为你不行,是因为你在乎。真正不在乎的人,是不会紧张的。” 邱莹莹没有说话。她把糖在嘴里转了转,草莓的甜味在舌尖上化开,一点一点地渗进心里。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 他沉默了一秒,然后说:“不重要。” “为什么?” “因为你以后还会上台,还会紧张,还会弹错。”他说,“但每次弹错的时候,你就想想今天这颗糖。想想有一个人觉得你弹得不错。这样你就不会那么害怕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转身往门口走。 “等等!”邱莹莹叫住他,站起来,腿还是有点软,但她扶着门框站住了,“你……你还会来看我弹琴吗?” 他停下来,转过身。 走廊的灯光落在他身上,给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银白色的边。他看着她,那双深黑色的眼睛里有某种东西在微微闪烁——不是光,是别的什么,更深,更沉,像夜空中最远的那颗星。 “会。”他说。 然后他走了。 脚步声在走廊里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楼梯口。 邱莹莹靠在门框上,手里捏着那颗糖的包装纸,草莓的甜味还在嘴里。 她把那张糖纸叠成了一个很小的方块,塞进了口袋的最深处。 那天晚上回到宿舍,她把那张糖纸夹在了琴谱的第一页。 从那以后,每次上台前,她都会翻到那一页,看一眼那张已经褪色了的粉色糖纸。 她不知道那个男生叫什么名字。她甚至没有看清他的脸。但她记得那副金丝眼镜,记得那双深黑色的眼睛,记得那句“会”。 三年了,她再也没有见过他。 直到—— “是你。”邱莹莹的声音在发抖,眼眶已经开始泛红,“那个人是你。” 李浚荣坐在对面,没有否认。他的表情依然是平静的,但如果仔细看,能看到他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吞咽什么情绪。 “三年前,音乐学院附中的汇报演出,”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低到像是从胸腔里震出来的,“有个小姑娘在台上弹《野蜂飞舞》,弹到一半弦断了。不,不是弦断了——是她自己乱了。全场都在笑,她红着眼眶鞠躬下台。” 他停顿了一下。 “那天我也在台下。不是学校组织的,是我自己去的。我有个初中同学在附中念书,他给了我一张票。我本来不想去,但他说是钢琴汇报演出,我就……”他又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我就去了。” 邱莹莹的眼泪已经掉下来了。一颗一颗地,顺着脸颊滚落下来,滴在她面前的热牛奶杯里,在奶泡上砸出一个小小的坑。 “散场后,”李浚荣继续说,“我在后台找了一圈,在走廊最里面的一间琴房里找到了你。你蹲在门后面哭,哭得整个人都在抖。我给了你一颗草莓糖,然后你说——” 他学着她的语气,软软糯糯的,带着哭腔: “‘哥哥,等我以后弹好了,你再来看我好不好?’” 邱莹莹彻底绷不住了。她低下头,用手背捂着眼睛,眼泪从指缝里渗出来,一滴一滴地落在桌面上。她的肩膀在抖,和三年前一模一样,但这次不是因为难过。 是因为一种她说不清的东西——像是一颗在心里埋了三年的种子,忽然被人浇了一瓢水,在那一瞬间破土而出,嫩绿的芽尖顶开了泥土,迎风摇曳。 “我答应过你。”李浚荣的声音从对面传来,依然很轻,但每一个字都稳稳地落在她心里,“所以这三年,你每一场演出,我都在。” 邱莹莹猛地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 “什……什么?” “附中二年级的期末汇报,你在学校小音乐厅弹了肖邦的降E大调夜曲。我坐在倒数第三排靠墙的位置,穿了一件灰色卫衣。” 邱莹莹愣住了。 那场演出她记得。那是她第一次在汇报演出上没有出错。弹完之后她开心得在后台转了三圈。但她不记得台下有什么穿灰色卫衣的男生。 “附中三年级上学期的公开课,你在301琴房弹了李斯特的《爱之梦》。我站在走廊上听的,你弹完之后隔壁琴房有人在练拉赫,你没听到我的掌声。” 邱莹莹的嘴巴微微张开,说不出话。 “附中三年级下学期的毕业音乐会,你在学校大礼堂弹了德彪西的《月光》。那天你穿了一条白色的长裙,头发散着,别了一个银色的小发卡。弹完之后你鞠躬的时候,发卡掉在了琴键上,你愣了一下,然后笑着捡起来了。” 邱莹莹的眼泪流得更凶了。那个发卡——那个银色的小发卡——是她最喜欢的配饰,后来在一次演出后弄丢了,她找了很久都没找到。 “去年的新生才艺展示,你在大学城的小剧场弹了莫扎特的K.331奏鸣曲。那天音响出了点问题,你的前奏几乎听不到,但你没有停,继续弹了下去。台下有人在起哄,你红了眼眶,但没哭,硬撑着弹完了。” 邱莹莹记得那场演出。那是她上大学后第一次上台,音响出问题的时候她差点当场崩溃,但她咬住了,没有哭。下台之后她躲在后台的角落里哭了半个小时。 “今年春天的音乐学院春季音乐会,你在学校大礼堂弹了舒曼的《梦幻曲》。那天你穿了一件浅绿色的裙子,头发编了一个辫子,搭在左肩上。你弹得很好,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好。弹完之后你笑了,笑得很开心,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李浚荣说到这里,微微停顿了一下。他的声音一直很平稳,但说到“你笑了”这三个字的时候,他的声音忽然轻了一下,像一块被水打湿的石头,沉了下去。 “那天我也笑了。”他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在台下,在没人看到的地方。” 咖啡厅里很安静。角落里的那桌客人走了,服务员在吧台后面轻轻地擦着杯子,发出细微的瓷器碰撞声。窗外的花园里,一只橘猫慢悠悠地走过,尾巴竖得高高的,像一根移动的天线。 邱莹莹坐在那里,眼泪流了满脸,但她已经顾不上擦了。她看着对面这个男人——这个她今天才“正式认识”的男人——心里有一种巨大的、排山倒海般的情感在翻涌。 “你……”她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李浚荣沉默了一会儿。他重新戴上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看起来又恢复了平时的平静,但那种平静就像湖面上的冰——冰下面,水一直在流。 “因为我不想让你觉得有压力。”他说,“你每次上台已经很紧张了,如果知道台下有一个……一个认识你的人在看着,你会更紧张。”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在台上会往台下看。”他说,“每次弹到第三乐章或者曲子的中后段,你的目光会往台下扫一圈,好像在找什么人。我不知道你在找谁,但我怕那个人是我。” 邱莹莹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她在找谁? 她不知道。她从来没有认真想过这个问题。每次上台,弹到一半的时候,她的目光总会不由自主地往台下扫一圈,像是在确认什么。她一直以为那是紧张的表现——一种“看看台下有没有人在笑话我”的本能反应。 但现在她忽然明白了。 她在找的不是“有没有人在笑话她”。 她在找的是——有没有一个人在认真听她弹琴。 有没有一个人,会在她弹完之后,在心里说一句“弹得不错”。 就像三年前那个夜晚,那个蹲在她面前、递给她一颗草莓糖的男生。 “李浚荣……”她叫他的名字,声音在发抖,“你……你真的看了我三年?” “嗯。” “每一场演出?” “每一场。” “包括那些很烂的演出?” “包括那些很烂的演出。” “你……”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小到几乎是在自言自语,“你为什么……” 她没有把话说完。她不敢说完。因为她怕那个答案——如果他说了那个答案,她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如果他不说那个答案,她又会失望。 李浚荣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从桌上拿起那个纸袋里的白衬衫,重新叠好,放回纸袋里。他把纸袋推到她面前。 “这个你拿着。” “我不要——” “拿着。”他的语气不容拒绝,但声音依然是温和的,“那天晚上你吐了我一身之后,说了一句梦话。” 邱莹莹的脸瞬间涨红了:“我……我说了什么?” 李浚荣看着她,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那是一个很小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但足以让邱莹莹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你说,”他学着她的语气,含含糊糊的,带着醉意,“‘哥哥,你的衬衫好贵,我赔不起……你能不能让我分期付款……’” 邱莹莹想死。 她想当场把脸埋进咖啡杯里,把自己淹死在奶泡里。 “所以,”李浚荣把纸袋又往她面前推了推,“不用你赔。这件是新的,送给你。如果你非要分期付款的话——” 他顿了顿。 “那就分三十期。一个月还一次。还完了,我们之间就两清了。” 邱莹莹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 “怎么还?”她傻傻地问。 李浚荣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桌上。他的目光越过咖啡杯的边缘,落在她的脸上,慢慢地、仔细地,像是在看一首他背了很久的诗,终于有机会亲口念出来。 “陪我吃饭,”他说,“陪我图书馆,陪我聊天。一个月。三十天。一天都不许少。” 邱莹莹愣住了。 “这……这是什么还法?” “我的还法。”他说,语气平静得像在法庭上陈述一个无可辩驳的事实,“你吐了我的衬衫,弄脏了我的西装,还亲了我——这些加起来,够你赔一个月了。” “可是我亲你的时候你为什么不推开我!”邱莹莹脱口而出,说完之后才意识到这句话有多蠢,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 李浚荣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冷淡,不是疏离,而是一种被精心藏了很久的、像琥珀一样凝固了的温柔。 “你觉得呢?”他反问。 邱莹莹说不出话。 她低下头,盯着桌上那个白色纸袋。纸袋上那颗草莓贴纸在灯光下微微反着光,粉色的,小小的,像一颗真正的水果糖。 她的手在桌下绞了很久,绞到手指都发白了。然后她抬起头,对上了李浚荣的目光。 “好。”她说,声音很小,但很清晰,“一个月。三十天。一天都不少。” 李浚荣看着她的眼睛,看了大概三秒钟。然后他微微点了点头,表情没有太大的变化,但邱莹莹注意到他放在桌上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只是一下,然后立刻松开了,像是一个被迅速压下去的情绪。 “那就从今天开始。”他说。 “今天?”邱莹莹愣了一下,“今天……今天算什么?” “第一天。”他站起来,把那本厚厚的书合上,夹在腋下,然后拿起桌上的咖啡杯,“走吧,到饭点了。第一天第一件事——陪我吃晚饭。” 邱莹莹坐在椅子上,仰头看着他。他站在咖啡厅的暖光里,浅蓝色的衬衫衬得他的肩膀很宽,下颌线在侧面灯光的勾勒下像一把微微张开的折扇。他低头看着她,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很亮,像两颗被擦洗过的黑曜石。 “愣着干什么?”他说,语气里有一丝极淡的笑意——不是嘲笑,是一种“你答应了就不能反悔”的笃定。 邱莹莹深吸一口气,站起来,拎起背包和那个纸袋。 “走吧。”她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点,“吃什么?” “你想吃什么?” “我……随便。” “那就食堂。二食堂的糖醋排骨,听说不错。” 邱莹莹的脚步顿了一下。二食堂的糖醋排骨——那是她最喜欢的菜。每周二和周四才会供应,每次都要排很久的队。 他怎么知道的? 她张了张嘴,想问,但又闭上了。因为她忽然意识到,如果她问了,他可能会回答。而他的每一个回答,都像一颗石子投入湖面,会荡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让她的心再也无法平静。 她不想承认,但她已经开始有点害怕了。 害怕的不是他。 害怕的是——如果这一切都是真的,如果这三年他真的每一场演出都在,如果他真的记住了她弹的每一首曲子、穿的每一条裙子、编的每一个辫子——那她该怎么办? 她从来不知道,在这个世界上,有一个人,在她完全不知道的情况下,默默地看了她三年。 这种“被看见”的感觉,让她觉得既温暖又恐惧。 温暖的是,原来她不是一个人。原来每一次上台,台下都有一个安静的存在,在认真地听她弹琴,在她弹错的时候没有嘲笑,在她弹好的时候——在心里——为她鼓掌。 恐惧的是,这份注视太沉重了。三年的时光,一千多个日夜,无数次的默默注视——这份重量压在她心上,让她觉得自己渺小得像一颗灰尘。 “怎么了?”李浚荣的声音从前面传来。他已经走到了咖啡厅的门口,推开了玻璃门,回头看着她。门外的夕阳照在他身上,把他的轮廓镀成了一团模糊的金色。 “没什么。”邱莹莹摇了摇头,加快了脚步跟上去,“来了。” 两个人走出咖啡厅,沿着图书馆旁边的小路往二食堂走。夕阳把整个校园染成了橘红色,梧桐树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很长,像一幅巨大的水墨画。远处有人在操场上跑步,有人在草坪上弹吉他,有人在路边的小摊上买烤红薯,红薯的香气顺着风飘过来,甜丝丝的,暖烘烘的。 他们并肩走着,中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是“认识但还不熟”的安全距离。 邱莹莹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的脑子里乱糟糟的,三年前的记忆、今天的对话、那些被她遗忘了的细节,全都搅在一起,像一锅煮糊了的粥。 “你走路的时候喜欢低着头。”李浚荣忽然说。 邱莹莹抬起头:“啊?” “三年前在附中琴房的时候,你也喜欢低着头。”他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蹲在门后面,把脸埋在膝盖里,整个人缩成一团,像一只……像一只找不到壳的蜗牛。” 邱莹莹忍不住笑了。虽然眼眶还是红的,眼泪还没干,但她真的笑了。 “蜗牛本来就有壳,”她说,“找不到壳的那叫鼻涕虫。” “哦。”他顿了一下,“那你像一只找不到壳的鼻涕虫。” “李浚荣!”邱莹莹气鼓鼓地瞪了他一眼,“你能不能不要这么形象!” 他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翘了一下。这次的笑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明显——不是那种淡淡的、礼貌性的微笑,而是一种被她的反应逗到的、忍不住的、从心底浮上来的笑。 虽然只是一瞬间,但邱莹莹看到了。 她的心脏在胸腔里狠狠地跳了一下,像有人拿鼓槌在鼓面上重重地敲了一记。 她赶紧转过头,假装在看路边的公告栏,但公告栏上贴的是什么她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二食堂在这个时候正是人多的时候,到处都是端着餐盘找位置的学生。邱莹莹和李浚荣并肩走进食堂的时候,她明显感觉到周围的目光像聚光灯一样齐刷刷地扫了过来。 “那不是李浚荣吗?” “旁边那个女生是谁?” “卧槽,李浚荣居然会来食堂吃饭?” “他跟谁在一起啊?女朋友?” “不可能吧,李浚荣什么时候有女朋友了?” “就是那个……论坛上那个帖子!他找到那个人了?!” “不会吧不会吧不会吧!” 邱莹莹的耳朵“唰”地红了。她把头低得恨不得缩进胸腔里,脚步越来越快,几乎是小跑着冲向了打饭的窗口。 “你要吃什么?”她回头问,声音急急忙忙的。 李浚荣不紧不慢地跟在她身后,像一片巨大的、移动的阴影,把那些好奇的目光都挡在了外面。 “糖醋排骨。”他说。 “我也要糖醋排骨!”邱莹莹踮起脚尖看了一眼窗口里面的菜,“但是要排队的,这个窗口的糖醋排骨每次都要排很久——” “那就排。”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两个人站在了队伍的末尾。前面大概有七八个人,每个人手里都端着餐盘,有的在低头看手机,有的在跟旁边的人聊天。 邱莹莹站在李浚荣前面,背对着他。她能感觉到他的存在——不是用眼睛看,而是用皮肤感觉的。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是空气里多了一层看不见的膜,薄薄的,暖暖的,把两个人裹在了一起。 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不是那种浓烈的香水味,而是一种很干净的、像被太阳晒过的床单一样的味道。 “你紧张什么?”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我没有紧张!”她条件反射地反驳,但声音尖得连自己都觉得假。 “你的耳朵红了。” 邱莹莹下意识地伸手捂住耳朵,果然烫得吓人。 “那是……那是因为食堂太热了!” “食堂有空调。” “空调不够凉!” “你上次在便利店门口说‘身体不舒服’,这次说‘食堂太热’。你的借口能不能有点新意?” 邱莹莹猛地转过身,瞪着他。他站在她身后大概半步的距离,低头看着她,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里有一丝极淡的笑意——不是嘲笑,是一种“我看穿你了但我不说破”的从容。 “你——”她张了张嘴,想反驳,但找不到词。 “我什么?”他微微偏了一下头。 “你很讨厌!”她说完就后悔了,因为这句话听起来一点都不像骂人,反而像…… 反而像撒娇。 她赶紧转过身去,恨不得把自己的舌头咬下来。 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笑。很短,短到她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听错了。但她的心脏又狠狠地跳了一下,这次比刚才更重,更响,像有人在她胸腔里放了一颗小烟花。 排了大概十分钟的队,终于轮到他们了。邱莹莹要了一份糖醋排骨、一份番茄炒蛋、一碗紫菜汤,李浚荣要的几乎一模一样,只是多了一份清炒时蔬。 “你也喜欢吃糖醋排骨?”邱莹莹端着餐盘找位置的时候问。 “还行。” “那你为什么要——” “因为你喜欢。”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因为今天周二”。 邱莹莹的脚步又顿了一下。 她深吸一口气,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她在一张靠窗的桌子前坐下来,李浚荣坐在她对面。窗外的夕阳已经把天空染成了深橘色,云彩的边缘镶着一层金边,像一幅被烧焦了的油画。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一桌子的菜。食堂里的嘈杂声像一层厚厚的棉被,把两个人裹在一个相对私密的空间里。周围的目光还在,但邱莹莹已经顾不上那么多了。她的全部注意力都被对面那个人吸引了过去——他吃饭的样子很斯文,筷子夹菜的动作干净利落,咀嚼的时候嘴唇微微闭着,没有任何吧唧嘴的声音。 “你看我干什么?”他抬起头,目光直直地撞上了她的视线。 邱莹莹被抓了个正着,脸一下子红了:“我……我在看你的菜!你的清炒时蔬看起来挺好吃的!” “那你尝尝。”他把盘子往她那边推了推。 “不……不用了……” “尝尝。”他的语气很平淡,但有一种不容拒绝的笃定。 邱莹莹犹豫了一下,伸出筷子夹了一片青菜,塞进嘴里。炒得刚刚好,脆生生的,带着蒜蓉的香气。 “好吃。”她小声说。 “嗯。”他应了一声,把盘子又往她那边推了一点,然后继续低头吃饭。 邱莹莹盯着那个盘子看了三秒钟,然后默默地又夹了一片。 吃完饭,两个人端着餐盘去回收处。邱莹莹走在前面,李浚荣跟在后面。出了食堂,天已经暗了下来,路灯亮着,把校园的每一条路都照得清清楚楚。夜风吹过来,带着桂花和青草混合的香气,凉丝丝的,很舒服。 “我送你回去。”李浚荣说。 “不用了吧,宿舍很近的——” “第一天。”他打断她,“三十天,一天都不少。送你会宿舍,也是今天的一部分。” 邱莹莹张了张嘴,想说“送人回宿舍算什么还债”,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她忽然意识到,他说的“一天都不少”,可能不只是指“吃饭”和“图书馆”。 他说的可能是——每一天,他都要在她生活里留下痕迹。 这个念头让她的心跳又开始加速了。 两个人沿着梧桐大道往宿舍区走。路灯的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地上交叠在一起,又分开,又交叠。邱莹莹低着头看着那两道影子,心里涌起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好像这两道影子比它们的主人更亲密,更坦诚,不会脸红,不会心跳加速,不会在对方看过来的时候慌张地移开视线。 “到了。”李浚荣在她宿舍楼下停下来。 邱莹莹抬起头,看到了熟悉的红砖楼和爬满墙壁的爬山虎。宿舍楼里亮着灯,一扇扇窗户像一个个发光的方格,里面住着不同的人,过着不同的生活。 “谢谢你送我回来。”她说,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 “嗯。” “那……明天呢?” “明天下午四点半,我在音乐学院琴房楼下等你。” “你怎么知道——” “你周三下午四点半到六点半没有课,一般会在琴房练到六点半。”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张课表。 邱莹莹瞪大了眼睛。 “你怎么知道我的课表?” 李浚荣没有回答。他站在路灯下,双手插在裤子口袋里,微微低头看着她。灯光从他的头顶洒下来,在他的睫毛上镀了一层金边,在他的颧骨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回去吧。”他说,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邱莹莹站在原地,看着他。她想问很多问题——你为什么知道我的琴房号?你为什么知道我的课表?你为什么知道我喜欢糖醋排骨?你为什么看了我三年却不告诉我?你到底—— 你到底喜不喜欢我? 但她没有问出口。因为她怕那个答案。 “好。”她点了点头,转身往宿舍楼门口走。 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来,转过身。 李浚荣还站在原地,没有走。他双手插在口袋里,肩膀微微靠着旁边的一棵梧桐树,姿态看起来随意又放松。但他的眼睛一直看着她,没有移开过。 “李浚荣,”她叫他的名字,声音在夜风里飘得很远,“那颗草莓糖……你还记得是什么牌子的吗?” 他微微一愣,然后说:“不记得了。” “我记得。”邱莹莹说,“是‘甜心草莓’,一个很普通的牌子,学校小卖部就有卖的。五毛钱一颗。” 她停顿了一下。 “三年来,我每次上台前都会吃一颗。不是因为好吃,是因为——” 她没有把话说完。她笑了一下,转身跑进了宿舍楼。 脚步声在楼道里“咚咚咚”地响着,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四楼的拐角处。 李浚荣站在梧桐树下,看着她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 风吹过来,梧桐叶沙沙地响,有几片叶子落在了他的肩膀上。他没有去拂,只是慢慢地低下头,看着地上那两道已经分开的影子。 然后他笑了。 不是那种淡淡的、礼貌性的微笑,也不是那种被逗到的、忍不住的笑。 而是一种很深很深的、从心底最深处涌上来的、带着三年时光重量的笑。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翻到最底下。 那里有一条写于三年前、从来没有给任何人看过的备忘录: “今天在附中琴房遇到一个哭鼻子的小姑娘。给了她一颗草莓糖。她说‘等我弹好了,你再来看我好不好’。我说好。 李浚荣,你记住,你答应过她的。” 他锁上手机,把它放回口袋。 然后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四楼的方向。402宿舍的灯亮着,窗帘后面有一个模糊的身影在晃动——很小,很轻,像一只被灯光投射在幕布上的蝴蝶。 他看了大概十秒钟,然后转身,沿着来时的路慢慢走回去。 路灯一盏一盏地亮着,在他身后排成一条光带,像一条被拉直的项链。 他的影子在地上越拉越长,越来越淡,最后消失在路的尽头。 四楼,402宿舍。 邱莹莹推开门的时候,赵小棠和林舒窈同时抬起头,两双眼睛里写满了“审问”两个大字。 “怎么样?”林舒窈第一个开口。 “他说什么了?” “你们去哪了?” “他有没有——” “等等等等!”邱莹莹举起双手,做了一个“暂停”的手势,“让我喘口气。” 她把背包和那个白色纸袋放在桌上,一屁股坐在椅子上,仰头看着天花板,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他……”她顿了一下,组织了一下语言,“他说了。” “说了什么?”赵小棠凑过来。 “三年前。附中的汇报演出。我在后台哭,有个人给了我一颗草莓糖,说会再来看我弹琴。”邱莹莹的声音越来越小,“那个人……是他。” 宿舍里安静了三秒钟。 “所以呢?”赵小棠问,“然后呢?” “然后他说……这三年,我每一场演出,他都在。” 又是三秒钟的安静。 “卧槽。”赵小棠说。 “卧槽。”林舒窈说。 “你们能不能说点别的?”邱莹莹捂着脸。 “这还有什么好说的!”赵小棠一拍大腿,“这不明摆着了吗!他喜欢你!三年了!他暗恋你三年了!” “不可能——”邱莹莹条件反射地反驳。 “怎么不可能!”林舒窈也加入了进来,“一个男生,看了你三年的演出,记住了你每一首曲子、每一条裙子、每一个发卡,这不是喜欢是什么?是喜欢到骨子里了好吗!” “可是……他从来没有跟我说过……” “因为他怕你紧张啊!”林舒窈说,“你自己说的,你上台本来就紧张,如果知道台下有一个认识的人在看着你,你会更紧张。他连这个都考虑到了,这说明什么?” “说明什么?”邱莹莹傻傻地问。 “说明他在乎你的感受,比你想象的还要多。” 邱莹莹说不出话了。 她坐在椅子上,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又开始无意识地敲击——那首《野蜂飞舞》又在她心里响了起来。但这次,旋律不再是急促的、焦虑的,而是变成了一种她从未听过的节奏—— 缓慢的,温柔的,像一个人在黑暗中走了很久,终于看到了一盏为他亮着的灯。 她低下头,看了一眼桌上那个白色纸袋。纸袋上那颗草莓贴纸在台灯下泛着粉色的光,小小的,圆圆的,像一颗凝固了的心跳。 她伸出手,轻轻摸了一下那颗草莓。 贴纸的表面光滑而冰凉,但她觉得它是暖的。 很暖,很暖。 (第二章完) ## 第三章 一天都不少 # 我在台下等了你三年 约定的第一天,邱莹莹迟到了。 不,严格来说她没有迟到——她提前五分钟到了琴房楼下,但李浚荣已经在那里了。他靠在琴房大楼门口的柱子上,手里拿着一本书,正低着头在看,阳光从梧桐叶的缝隙间漏下来,在他身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光影。 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T恤,领口微微露出锁骨,袖子卷到肩膀,露出一截匀称的手臂。没有穿白衬衫的李浚荣看起来少了几分距离感,多了几分……邱莹莹想了半天,脑子里蹦出一个词——“人间烟火气”。但这个词用在他身上又不太对,因为他就算穿着最普通的T恤,站在那里也像一幅画,那种挂在美术馆里、需要买票才能看的画。 邱莹莹站在十几步远的地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迈开步子走过去。 “你来了。”她走到他面前,声音尽量放得自然。 李浚荣从书本上抬起眼睛——那双眼睛从镜片后面看过来,带着一种懒洋洋的、刚从文字世界里被拽出来的恍惚。这种恍惚只持续了不到一秒,然后就变成了她熟悉的平静和专注。 “嗯。”他把书合上,夹在腋下,“走吧。” “去哪?” “图书馆。你不是要练琴吗?练完了再去。” 邱莹莹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练完了?” “你平时周三下午练到六点半。现在还差十分钟。”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表,“所以你现在应该是刚从琴房出来。” 邱莹莹张了张嘴,想说“你连这个都知道”,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发现这句话她最近说得太多了,多到她自己都觉得烦。而且她知道答案——他什么都知道。他看了她三年,三年足够一个人把另一个人的生活习惯摸得清清楚楚。 这种感觉很奇怪。一方面,她觉得被窥探了隐私,有一种说不出的不适;另一方面,她又觉得……被一个人这样认真地注视着,好像也不是一件坏事。 至少,不是一个完全不关心你的人会做的事。 两个人并肩往图书馆走。黄昏的校园很美,夕阳把天空染成渐变的橘色,梧桐树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像一幅用炭笔画的速写。有风,不大,刚好能吹动她的马尾,把几缕碎发吹到脸上。她伸手把头发别到耳后,余光扫到他正看着前方,表情淡淡的,看不出在想什么。 走到图书馆门口的时候,邱莹莹忽然想起一个问题:“你没有别的事吗?学生会的工作什么的?” “有。” “那你不用去吗?” “推了。”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邱莹莹的脚步顿了一下:“你就这样推了学生会的工作?” “嗯。” “为什么?” 李浚荣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她。图书馆门口的灯光落在他身上,把那张好看的脸照得清清楚楚。他的表情依然是那种淡淡的、看不出情绪的平静,但那双眼睛里有某种东西在微微发光——不是灯光,是别的什么,更深,更沉。 “因为三十天,一天都不少。”他说,“我说过的话,不会食言。” 邱莹莹的心脏又漏跳了一拍。她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没出息”,然后低下头,快步走进了图书馆。 图书馆四楼的自习区人很少,他们找了一个靠窗的角落位置坐下来。邱莹莹从背包里掏出琴谱和笔记本,摊在桌上,假装很认真地看。但她一个字都看不进去,因为对面坐着的那个人让她完全无法集中注意力。 他坐在对面,面前摊着那本厚得离谱的书——从封面上看,好像是《德国民法典》?还是什么别的法律相关的书?她不太确定,但那个厚度足以让她感到敬畏。他看书的姿势很好看,微微低着头,一只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拿着笔,时不时在书上划线或者做笔记。他的字迹很小,很密,从她这个角度看不清楚写了什么,但那种一笔一划的认真劲儿,让她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你看我干什么?”他忽然抬起头。 邱莹莹被抓了个正着,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我……我没有看你!我在看你后面的……那个窗户!窗户上的那个……那个……” “窗户上的那个什么?”他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那个……鸟!”邱莹莹绞尽脑汁地编,“窗外有一只鸟!很好看!我在看那只鸟!” 李浚荣转头看了一眼窗外。窗外是光秃秃的墙壁。 “鸟呢?” “飞走了!” “哦。”他应了一声,低下头继续看书。 邱莹莹恨不得把头埋进琴谱里。她盯着那些密密麻麻的音符,觉得自己像一个被当场抓获的小偷,赃物就是她那颗不太安分的心。 不行,这样下去不行。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到琴谱上。下周就是迎新晚会了,她得把《野蜂飞舞》再捋一遍,确保每一个音符都万无一失。她用手指在桌面上无声地弹奏,指法在脑海中一遍遍地过,手指尖好像真的触到了琴键,能感觉到那种光滑而微凉的触感。 练着练着,她渐渐地沉浸了进去。周围的嘈杂声消失了,对面那个人的存在感也变淡了,她的世界里只剩下那些黑白相间的音符,像一群被驯服的野蜂,在她的指挥下排成整齐的队列,振翅飞翔。 等她回过神来的时候,发现对面的李浚荣正在看她。 不是那种“不小心扫了一眼”的看,而是真正的、认真地、已经把书搁在一边的那种看。他的双手交叉放在桌上,下巴搁在手背上,目光安静地落在她的……手指上。 他在看她的手指。 邱莹莹下意识地把手缩了回来,藏在桌子底下。 “你干嘛?”她警惕地问。 “你的手指。”他说,目光从她的手上移到她的脸上,“很好看。” 邱莹莹的脑子里“轰”的一声,炸成了一片废墟。 他刚才说了什么?他说她的手指好看?他为什么要说她的手指好看?这个人是有什么毛病吗?怎么突然夸人家的手指? “你……你是不是有病?”她脱口而出,说完之后才意识到这句话的杀伤力,赶紧补充,“我是说……你……你不觉得这样说很奇怪吗?” 李浚荣看着她,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哪里奇怪?” “哪里都奇怪!你突然说我的手指好看……这不是……这不是……” “不是什么?” “不是正常人会说出来的话!” “那我应该说什么?”他微微偏了一下头,语气里有一丝她读不懂的情绪,“说你弹得很好?但是你已经知道了。说你很认真?你本来就很认真。所以我只能说一个你可能不知道的事情——你的手指很好看。” 邱莹莹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无法反驳。不是因为他说得有道理,而是因为他说话的语气太理直气壮了,理直气壮到让她觉得好像不正常的人不是他,而是她自己。 她把脸埋进胳膊里,闷闷地说:“李浚荣,你到底会不会正常聊天?” “我在正常聊天。” “你这不叫正常聊天,你这叫……” “叫什么?” 她抬起头,瞪了他一眼:“你这叫‘在法庭上逼供’!你的每一句话都让人不知道怎么接!你知不知道跟你说话很累?” 李浚荣沉默了一秒,然后说:“对不起。” 他的声音忽然轻了下来,像一面鼓被撤去了张力,变成了柔软的皮。邱莹莹愣住了——她没想到他会道歉。她以为他会说“那是因为你太容易脸红”或者“那是因为你心里有鬼”之类的话,但他没有。他直接道歉了,干脆得像一把刀切过豆腐。 “不是……我不是让你道歉……”她的声音小了下去,有些手足无措,“我只是……算了,没什么。” “嗯。”他应了一声,重新拿起笔,低下头继续看书。 邱莹莹盯着他的头顶看了两秒钟,忽然有一种冲动,想伸手摸一摸他的头发——他的头发看起来很软,黑黑的,在灯光下泛着微微的光泽。这种冲动只持续了零点一秒就被她掐灭在萌芽状态,她用力地甩了甩头,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出脑子,然后把全部注意力重新投回琴谱上。 六点半的时候,李浚荣准时合上了书。 “走吧。”他说。 “去哪?” “吃饭。” “还吃?” “人一天要吃三顿饭。你不知道吗?” “我当然知道!但是……我们不是刚吃过没多久吗?” “那是午饭。现在是晚饭。” 邱莹莹看了一眼手机——六点四十二。她下意识地想说“我不饿”,但肚子比她诚实,咕噜噜地叫了一声,在安静的自习区里显得格外清晰。 她看到李浚荣的嘴角动了一下。 “你笑了!”她指着他,“你刚才笑了!” “没有。”他的表情立刻恢复了平静,但嘴角的弧度还没来得及完全收回去。 “我看到了!你明明笑了!” “你看错了。” “我没有看错!你嘴角翘了!零点五厘米!” “你连零点五厘米都能量出来?” “我当然能量出来!我是学音乐的,我们对弧度很敏感!” 李浚荣看着她,目光在她气鼓鼓的脸上停留了一秒,然后他缓缓地、慢慢地、带着一种“好吧我承认”的表情,微微笑了。 这一次是真的笑了。不是那种淡淡的、礼貌性的微笑,而是一种完整的、毫不掩饰的笑。他的嘴角向上弯起一个明显的弧度,眼睛也跟着弯了,金丝眼镜后面的瞳孔里映着图书馆暖黄色的灯光,像两颗被点亮的星星。 邱莹莹的心脏在那一瞬间停止了跳动。 她见过他面无表情的样子,见过他微微翘嘴角的样子,但这是她第一次看到他真正地、完整地笑。 好看。太好看了。好看得不讲道理,好看得像犯规,好看得她想把这一刻录下来存在手机里反复观看。 “走了。”他已经站起来,把书夹在腋下,朝她伸出一只手——不是要牵她的手,而是要帮她拿背包。 邱莹莹机械地把背包递给他,然后机械地站起来,机械地跟在他身后走出图书馆。她的脑子里全是那个笑容,像一台坏掉的投影仪,不断地回放同一帧画面。 晚饭吃了什么,她完全不记得了。只记得坐在对面的人偶尔会抬起头看她一眼,目光淡淡的,但她每次被看到都会心跳加速,像一个做了亏心事的小偷。 吃完饭回宿舍的路上,天已经完全黑了。路灯亮着,在路面上投下一圈一圈的光晕。梧桐树在夜风里沙沙作响,偶尔有一片叶子落下来,旋转着飘到她面前,她伸手接住了。 “给你。”她把叶子递给他。 李浚荣低头看了一眼她手里的梧桐叶,接过去,夹进了那本厚厚的书里。 “你夹书里干嘛?”邱莹莹好奇地问。 “书签。” “你拿一片树叶当书签?” “不行吗?” “行……但是你不觉得你这个人和树叶不太搭吗?” “怎么不搭?” “你看起来像是用那种……那种金属书签的人。就是那种很高级的、刻着字的、看起来很有文化的那种。” 李浚荣看了她一眼,把书翻开到夹着树叶的那一页,又把书合上:“我现在是了。” 邱莹莹看着他把那本书抱在怀里,树叶夹在书页之间,只露出一个尖尖的角。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这个画面很好看——一个看起来很高级的人,用一片很普通的树叶当书签。 也许是因为,那片树叶是她给他的。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就被自己吓了一跳。邱莹莹你在想什么?你给他一片树叶你就想这么多了?你的脑子是不是被门夹了? 她在心里把自己骂了一顿,然后用力地甩了甩头。 “你又甩头。”李浚荣说。 “你怎么什么都注意?” “因为你动作幅度很大。” “我动作大怎么了?我动作大说明我活泼!有活力!这叫青春!” “嗯,青春。”他应了一声,没有反驳。 邱莹莹发现这个人有一个很可怕的能力——他能用最平静的语气说出最让她心跳加速的话,也能用最平静的语气接住她所有乱七八糟的话。不管她说什么,他都不会觉得奇怪,不会觉得好笑(除了偶尔忍不住笑一下),也不会觉得无聊。他就是接住了,稳稳地,像一张铺开的网,把所有她扔过去的东西都兜住了。 这种感觉太奇怪了。 一个人怎么会这样?一个人怎么可以这样? 到了宿舍楼下,李浚荣把背包还给她。她接过去的时候,手指不小心碰到了他的手背——凉的,因为刚才一直拿着冰可乐(对,他吃饭的时候喝了一瓶可乐,她用余光偷偷观察到的)。 “明天,”他说,“还是四点半?” “嗯。”她点了点头。 他不再说话,只是站在那里,双手插在口袋里,微微低着头看着她。路灯的光从他的背后照过来,把他的脸笼罩在一片阴影里,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到镜片上反射的两小片光。 “那我上去了。”她说。 “嗯。” “你回去吧。” “你先上去。” “你先回去。” “你上去我就回去。” 邱莹莹深吸一口气,转过身,快步走进了宿舍楼。这次她没有回头,因为她怕自己一回头就会做出什么不可挽回的事情——比如跑回去问他“你到底是不是喜欢我”。 她一口气跑上四楼,推开宿舍门,把背包往床上一扔,然后趴在窗户上往下看。 李浚荣还站在那里。 他站在路灯下,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拿着那本厚厚的书。他的头微微仰着,看着四楼的方向——看着她的方向。 邱莹莹的心脏“咚”地跳了一下。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躲在窗帘后面,只露出一只眼睛偷偷往外看。 楼下那个人看了大概五秒钟,然后低下头,转身走了。他的背影在路灯下一寸一寸地变短,一寸一寸地变小,最后消失在梧桐大道的拐角处。 “又在看?”赵小棠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邱莹莹吓了一大跳,转过身的时候差点被窗帘绊倒。赵小棠靠在床梯子上,手里拿着一包薯片,脸上挂着一种“我什么都看到了”的表情。 “我没有在看!”邱莹莹条件反射地否认。 “你趴在窗户上往外看,然后突然躲到窗帘后面,你以为我没看到?” “我在看……看月亮!” “今天是农历二十八,月亮基本上没有,你看什么月亮?” “……你看得到农历?”邱莹莹瞪大了眼睛。 “手机上查的。”赵小棠面不改色地把手机亮出来,屏幕上确实显示着农历日期,“而且我刚才在窗户边站了五分钟,亲眼看到你跑进来趴在窗户上往下看,看到李浚荣还站在那里,然后像被烫了一样躲到窗帘后面。你还要不要我把细节再描述一遍?” 邱莹莹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完全无法抵赖。 “好吧,”她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把脸埋在手心里,“我承认。我刚才在看李浚荣。又怎么样?他又不是我男朋友,我看一眼算什么?” “不算什么,”赵小棠咬了一口薯片,嘎嘣脆,“就是说明你心里有鬼。” “我没有鬼!” “那你为什么看一眼就躲?” “我……我那是条件反射!” “条件反射躲窗帘后面?你以为你是猫吗?看到什么东西就钻窗帘?” “赵小棠你能不能盼我点好!” “我盼你好啊,”赵小棠走过来,拍了拍她的肩膀,“我觉得李浚荣挺好的。长得好看,成绩好,还喜欢你。你还想怎样?” “他没有喜欢我!” “他没有喜欢你他看你三年的演出?他没有喜欢你他记住你的课表?他没有喜欢你他每天四点半准时出现在琴房楼下?邱莹莹,你是不是对‘喜欢’这个词有什么误解?” 邱莹莹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仍然无法反驳。 是啊。如果这些都不算喜欢,那什么算喜欢? 但她不敢信。不是因为李浚荣做得不够多——恰恰相反,他做得太多了,多到让她觉得不真实。她从小到大的经验告诉她,天上不会掉馅饼,好事不会无缘无故地砸在她头上。她是一个普通的女生,长得还行但不是惊艳那种,钢琴弹得还行但不是天才那种,性格还行但不是让人过目不忘那种。她有什么值得李浚荣喜欢?他什么都有,什么都不缺,为什么会看上她? “你在想什么?”林舒窈从上铺探出头来。 “她在想‘为什么李浚荣喜欢我’。”赵小棠替她回答了。 “我没有!”邱莹莹的脸又红了。 “你不用想那么多。”林舒窈说,声音轻轻的,“喜欢一个人不需要理由。你就是你,你喜欢你的琴,他喜欢弹琴的你。这不是很合理吗?” 邱莹莹抬起头,看着林舒窈那张被台灯照亮的脸,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感动。 是因为有人在她最自我怀疑的时候,告诉她——“你就是你,这就够了。” 她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手指。那十根被琴键磨出了薄茧的手指,长短不一,关节处微微凸起,算不上好看。但李浚荣说它们好看。 他也许是客套,也许是真心。但她决定相信他是真心。 因为一个看了你三年的人,不会在这种事情上说谎。 周四。 四点半,琴房楼下。 李浚荣准时出现。今天他换了一件黑色的薄外套,里面还是白衬衫,领口敞着一颗扣子,露出一截锁骨。他站在昨天那个位置——靠着柱子,拿着一本书,低着头在看。阳光从同一个方向照过来,在他的侧脸上投下同样的光影。 邱莹莹从琴房大楼里走出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在笑。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笑的,但当她看到他的那一刻,嘴角就不受控制地翘了起来,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往上提。 她赶紧把笑收回去,换上一副“我很淡定”的表情。 “来了。”他抬起头。 “嗯。”她点了点头,“今天去哪?” “图书馆。” “又是图书馆?” “你不想去?” “不是……我就是问问。” “那走吧。” 两个人又去了图书馆,又在四楼那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又各自看了一两个小时的书。六点半准时去吃饭,吃完饭他送她回宿舍,在她楼下站一会儿,然后转身离开。 一切和昨天一模一样。 邱莹莹躺在床上的时候,把这两天的经历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忽然觉得有点不真实。她和李浚荣——那个法学院的天之骄子、全校女生的男神——已经在“约会”了?不,不是约会,是“还债”。“还债”的第二天,他们已经形成了固定的模式:琴房楼下接人、图书馆自习、食堂吃饭、送回宿舍。 像一对老夫老妻。 这个念头让她把脸埋进了枕头里,闷闷地发出一声哀嚎。 “又怎么了?”赵小棠在上铺问。 “没什么。”邱莹莹的声音从枕头里传出来,含含糊糊的。 “你这两天天天跟他在一起,感觉怎么样?” “……就那样。” “那样是哪样?” 邱莹莹把枕头翻了个面,仰面朝天,盯着天花板上的吊扇。吊扇还是那盏吊扇,叶子还是那片微微下沉的叶子,哒哒哒地响着,像一台老旧的节拍器。 “他说的话很少,”她说,声音轻轻的,“大部分时间都在看书,不怎么说话。但奇怪的是,我不觉得尴尬。他不说话,我也不说话,两个人就坐在那里各干各的,但感觉……挺好的。” “怎么个好法?” “就是……很安静。”邱莹莹想了想,努力把自己的感受转化成语言,“不是那种‘没话找话’的安静,也不是那种‘不知道该说什么’的安静。就是……好像不说话也挺好的。好像不说话也不会觉得无聊或者尴尬。好像……好像我们已经认识了很久一样。” “那是因为他看了你三年,”赵小棠说,“在他心里,他已经认识你很久了。” 邱莹莹沉默了。 是啊。在他心里,他们已经认识很久了。三年,一千多个日夜。他看着她从16岁长到19岁,从附中的青涩小姑娘变成音乐学院的大一学生。他看过她弹得最烂的那场演出,也看过她弹得最好的那一场。他看过她哭,也看过她笑。他看过她穿白裙子、绿裙子、浅蓝色的裙子。 而她呢?她三天前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 这种不对等让她觉得愧疚——好像他给了她太多,而她什么都给不了。 可是他想让她给什么呢? 她不知道。 周五。 琴房楼下。 邱莹莹走出琴房大楼的时候,李浚荣已经在那里了。今天他没有看书,而是站在柱子旁边打电话。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她只能听到一些模糊的音节,但语气听起来很严肃,好像在讨论什么重要的事情。 她放慢了脚步,不想打扰他。但他已经看到了她,对着电话那头说了句什么,然后就挂了电话。 “工作上的事?”她问。 “学生会的事。”他把手机放进口袋,“迎新晚会的事情。” 听到“迎新晚会”四个字,邱莹莹的心跳又加速了。还有一周,不,还有六天。六天后她就要在几百个人面前弹《野蜂飞舞》,而台下坐着的不但有全校师生,还有沈知白——她最崇拜的钢琴家。 “你紧张了。”李浚荣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没有。”她否认。 “你的手指在抖。” 邱莹莹低头一看,自己的手指确实在微微发抖,像秋天树枝上最后一片被风吹动的叶子。她把手握成拳头,藏进口袋里。 “迎新晚会的事,”李浚荣说,“你不用太担心。” “你怎么知道我不担心?你又不是我。” “我是学生会**,我知道所有节目内容。”他说,“你的节目排在第三个,前面有两个暖场节目,观众的情绪还没完全调动起来,所以对你来说压力会小一些。台下第一排坐的是校领导和嘉宾,第二排是学生干部和工作人员,第三排开始才是普通观众。你不用看太远,只看前两排就行。前两排的人你都不认识,可以当他们是白菜。” 邱莹莹愣住了。 她愣住不是因为他的建议——这个建议她自己也知道,上台紧张的时候可以只盯着某一个点看,假装台下没有人。她愣住是因为他说的那些安排:她的节目排在第三个,观众的情绪还没完全调动起来;台下第一排是校领导和嘉宾,第二排是学生干部。 这些不是他临时查的。这些是他——作为学生会**——为晚会做整体安排时,特意考虑到的。 他特意把她的节目放在了一个相对安全的位置。 她的眼眶忽然有点热。她用力地眨了眨眼睛,把那点湿意逼回去。 “你……你是因为这个才当学生会**的?”她问,声音有点哑。 李浚荣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但他的沉默,就是最好的回答。 周六。 迎新晚会前的最后一次彩排在学校大礼堂进行。 邱莹莹到的时候,礼堂里已经有人在调试灯光和音响了。舞台的灯光很亮,照得整个舞台白花花的,像铺了一层雪。台下的座位空荡荡的,一排排红色的座椅在暗色的灯光里沉默着,像一群闭着眼睛的巨兽。 她从侧门走上舞台,看到了那架三角钢琴。黑色的,擦得很亮,在舞台灯光的照射下反射出冷冽的光。琴盖打开着,白色的琴键和黑色的琴键交错排列,像一幅精密的棋盘。 她走到钢琴前,坐下来,把手指放在琴键上。 凉的。 琴键的温度永远比室温低,那种微凉的触感从指尖传到手掌,传到手臂,传到心脏。她深呼吸,闭上眼睛,在脑海中把《野蜂飞舞》过了一遍。 起手,半音阶下行,右手的快速跑动,左手的和弦支撑,中段的旋律线,高潮部分的力度爆发,结尾的干净利落。每一个细节都在她的脑子里排练了无数遍,弹了无数遍,练了无数遍。 她可以做到。她一定可以做到。 “邱莹莹?” 她睁开眼睛,看到辅导员王老师站在台下,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王老师。”她站起来,从舞台上跳下来——不,是走下来,用一个比较优雅的方式。 “彩排马上开始了,你先去后台准备一下。对了,今天的彩排会有学生会的同学来录像,你看看效果怎么样,如果需要调整灯光或者音响,现在还可以改。” “好的。”邱莹莹点了点头,往后台走去。 后台是一片混乱。各种道具、服装、设备堆得到处都是,参演的同学在里面穿梭来穿梭去,像一群忙碌的蚂蚁。邱莹莹找了个角落坐下来,掏出手机想听会儿音乐放松一下。 手机屏幕上有一条微信消息。她点开一看,是L发的。 【L:我在台下。别紧张。】 邱莹莹盯着那六个字看了五秒钟。 他在台下?他来彩排现场了?他是来看她的?还是来看其他节目的? 她还没来得及回复,又收到第二条消息。 【L:不是来看你的。是来检查灯光和音响的。学生会的工作。】 邱莹莹忍不住笑了。这个人好像会读心术,她还没问,他就已经回答了。 【邱莹莹:哦。那你工作吧。】 【L:嗯。】 【L:但你弹得好的话,我会鼓掌的。】 邱莹莹把手机扣在膝盖上,捂住了脸。她的耳朵尖烫得像刚从烤箱里拿出来的饼干,脸也红得像熟透的番茄。旁边一个同样在候场的女生好奇地看了她一眼,大概是在想“这个女生怎么了,是不是发烧了”。 彩排开始了。节目一个接一个地过,有舞蹈、有唱歌、有小品、有乐器独奏。邱莹莹排在第三个,前面是一个街舞表演和一个流行歌曲独唱。 街舞表演很炸,音乐一响整个礼堂都震了起来。独唱的女生长得好看,歌也唱得好,一首《光年之外》唱得荡气回肠。邱莹莹站在侧幕条后面,看着那个女生在舞台中央光芒万丈的样子,心里的压力又大了一分。 轮到她了。 主持人报幕:“下一个节目,钢琴独奏《野蜂飞舞》,表演者,音乐学院钢琴系一年级邱莹莹。” 她深吸一口气,走上舞台。 灯光打在她身上,白花花的,晃得她眼睛发酸。她走到钢琴前,坐下来,把手指放在琴键上。 凉的。一如既往的凉。 她抬起头,往台下看了一眼。台下的座位大部分是空的——只有工作人员和少数参演的同学在。但在第三排靠中间的位置,有一个人坐在那里。 黑色外套,白衬衫,金丝眼镜。 李浚荣。 他没有在检查灯光,也没有在检查音响。他的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目光专注地看着舞台上的她——不,不是看舞台上的“她”,是看她。 跟三年前一样。 跟每一次演出一样。 他在台下,她在台上。他看着她,她不知道他在看她。 但这一次,她知道了。 邱莹莹的鼻子忽然一酸。她用力地眨了一下眼睛,把那点湿意逼回去,然后把目光从他身上收回来,落在琴键上。 深呼吸。 起手。 音乐响起来了。 《野蜂飞舞》的第一个音符从她的指尖跳出,像一只刚刚苏醒的蜜蜂,振翅飞向空中。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越来越多,越来越密,成千上万只蜜蜂在她指尖的指挥下,从琴键上起飞,盘旋,飞舞,铺天盖地席卷而来。 她的手指在琴键上飞跑,精准得像一台被调试到最完美状态的机器。半音阶下行丝滑得像一匹被风吹开的绸缎,右手的快速跑动粒粒分明,每一个音符都像一颗被精心打磨过的珍珠。左手和弦的支撑厚重而稳定,像大地一样承载着上面狂舞的旋律。 她弹得前所未有的好。 不带一丝紧张,不带一丝犹豫。每一个音符都稳稳地落在它应该在的位置,每一个力度变化都恰到好处,每一个转折都流畅得像一条不知疲倦的河流。 她想起了三年前那次崩溃的演出。想起了全场的笑声。想起了蹲在琴房门口哭得浑身发抖的自己。想起了那颗草莓糖。想起了那句“会”。 他说会。他真的做到了。三年,每一场。 那她呢?她答应过他什么? “等我以后弹好了,你再来看我好不好?” 好。 那她就弹给他看。 最后一个和弦落下,礼堂里安静了半秒钟,然后响起掌声。不算多,因为台下的人不多,但那些掌声在空旷的礼堂里回荡,像被放大了好几倍。 邱莹莹从琴键上抬起手,手指还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用力。她站起来,朝台下鞠了一躬。 然后她抬起头,往第三排看过去。 李浚荣站在那里。 他站起来了,双手在鼓掌,动作不快不慢,一下一下的,很稳。他的表情依然是那种淡淡的、看不出情绪的平静,但他的眼睛没有在看她—— 不,他在看她。他一直都在看她。 只是这一次,他的眼睛里有光。不是灯光反射的那种光,而是从里面透出来的、像火焰一样的光。 邱莹莹的心跳在那一瞬间漏了一拍。她站在舞台中央,聚光灯打在她身上,台下空荡荡的座位像一片沉默的海,而他是海上唯一的灯塔。 她笑了。 笑得很开心,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嘴角翘得老高,露出两颗小虎牙。她朝他挥了挥手——在舞台上,当着所有工作人员和参演同学的面,朝李浚荣挥了挥手。 台下响起一阵小声的骚动。有人在交头接耳,有人在窃窃私语,有人在用眼神疯狂地交换信息——那个女生在跟谁挥手?李浚荣?她认识李浚荣?她跟李浚荣什么关系? 邱莹莹不在乎。她笑着跑下了舞台,跑进了侧幕条后面。 她的心跳快得像擂鼓,脸上烫得像发烧,脑子里全是刚才那个画面——他站起来,他鼓掌,他的眼睛里有光。 她靠着后台的墙壁,大口大口地喘气,心脏在胸腔里跳得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小鸟。 手机震了一下。 她拿起来一看。 【L:弹得很好。比我想象的还要好。】 她盯着那个“比我想象的还要好”看了很久。他不知道,他在台下看她弹琴这件事本身,就已经比什么都好了。 【邱莹莹:你说了会鼓掌的。】 【L:嗯。】 【邱莹莹:你站起来鼓掌了。】 【L:因为值得。】 【邱莹莹:那我正式演出那天你也会站起来吗?】 【L:会。】 【邱莹莹:当着全校的面?】 【L:当着全宇宙的面都可以。】 邱莹莹把手机捂在胸口,觉得自己的心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 “全宇宙”——一个平时连话都不多说的人,居然说出“全宇宙”这种词。他不是不会说好听的话,他只是不说废话。而他说的每一句“好听的话”,都像一颗子弹,精准地击中她的心脏,让她毫无招架之力。 她靠着墙,缓缓地滑坐到地上,把脸埋在膝盖里,嘴角的弧度怎么也压不下去。 “邱莹莹,你完了。”她在心里对自己说,“你彻底完了。” 彩排结束后,邱莹莹从后台走出来,发现李浚荣站在礼堂门口等她。 夜色已经很深了,礼堂门口的灯把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他站在那里,双手插在口袋里,微微仰着头看着天上的星星。月光落在他的侧脸上,他的轮廓在夜色里显得格外分明,像一尊被月光洗过的雕塑。 “等了很久吗?”她走过去。 “没有。”他低下头看着她,“弹完我就出来了。” “你怎么不先走?我可以自己回去的。” “说了送你回去。” “可是今天你在彩排现场,不算正式的‘还债时间’吧?” 李浚荣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一种她读不懂的情绪——不是无奈,不是好笑,更像是……一种被她的迟钝打败了的认命。 “邱莹莹,”他说,“你觉得我真的在乎那三十天吗?” 邱莹莹愣住了。 “那你为什么还要说三十天?” “因为你需要一个理由。”他说,声音很轻,“如果我说‘我想跟你在一起’,你会跑。所以我给你一个理由。三十天,还债,到期两清。你觉得这样就安全了,就不会欠我什么了,对吗?” 邱莹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但你想过没有,”李浚荣低下头,目光落在她的脸上,“如果三十天到了,你不想两清呢?” 夜风吹过来,梧桐叶沙沙地响。邱莹莹站在路灯下,风吹起她的马尾,几缕碎发飘到脸上,痒痒的,但她没有去拨。 她看着他。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深黑色的眼睛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明亮,像两颗被磨亮的黑曜石,里面倒映着她自己的影子——小小的,模糊的,但确实存在的。 如果三十天到了,她不想两清呢? 她没有想过这个问题。或者说,她不敢想。 因为“不想两清”意味着她喜欢和他在一起。意味着她想要更多。意味着她不是一个“被还债的人”,而是一个“想要欠他的人”。 “我……”她开口,声音有点哑,“我不知道。” 李浚荣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轻轻地点了点头。 “没关系。”他说,“你有三十天的时间去想。” 他往前走了一步,离她更近了。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近到她能看到他衬衫领口那颗扣子上反射的灯光,近到她能感觉到他的体温像一层薄雾一样笼罩着她。 他弯下腰,微微侧过头,视线与她平齐。 “但不管你想到什么答案,”他说,声音低得像是只说给她一个人听的,“我都不会放手了。” 邱莹莹的眼泪在这一刻掉了下来。 不是因为难过,不是因为委屈,而是因为——她终于相信了。 相信有一个人,在她完全不知道的情况下,默默地看了她三年。相信有一个人,在她每一次崩溃的时候,都在她看不到的地方等着她。相信有一个人,对她的喜欢不是一时兴起,不是三分钟热度,而是——三年。 三年的时间,足够一个人读完半个法学院,足够一个少年长成一个青年,足够一颗种子生根发芽、长成一棵小树。 而他用了三年,只做了一件事——等她。 等她弹好琴,等她长大,等她发现——有一个人,一直都在。 “李浚荣,”她哽咽着叫他的名字,“你真的好讨厌。” “嗯。” “你为什么要让我哭?” “因为你笑的时候更好看。”他伸出手,用拇指轻轻擦掉她脸上的泪,“但哭也不难看。” “你连安慰人都不会!”她哭得更凶了,“什么叫‘哭也不难看’?你应该说‘别哭了,再哭就不好看了’!” “但是你哭也好看啊。”他说,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物理定律,“我不能为了安慰你说谎。” 邱莹莹被他气得又想哭又想笑,脸上的表情扭曲得像在做鬼脸。她抬起手,用力地在眼睛上抹了两把,把眼泪擦掉,然后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恢复正常。 “送我回去。”她说。 “好。” 两个人并肩走在梧桐大道上。夜色浓得像墨,路灯的光像被稀释过的蜂蜜,薄薄地铺在地上。梧桐树投下的影子交错重叠,像一张巨大的网,把两个人罩在里面。 邱莹莹低头看着地上的影子,忽然说:“李浚荣。” “嗯。” “我弹《野蜂飞舞》的时候,你在想什么?” 他没说话。她以为他没听到,正要重复一遍,听到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我在想,三年前那个蹲在琴房门口哭的小姑娘,终于弹好了。” 邱莹莹的眼泪又要掉下来了。她用力地忍住,忍住,忍住了。 “那你明天……”她的声音闷闷的,“明天还会来吗?” “会。” “后天呢?” “会。” “迎新晚会那天呢?” “会。而且我会站起来鼓掌。当着全宇宙的面。” 邱莹莹终于忍不住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掉了下来。她又哭又笑,像一个刚被从水里捞出来的落汤鸡,狼狈极了,但她的心里是暖的,很暖很暖,像一个被塞满了棉花的大抱枕。 到了宿舍楼下,她转过身,看着李浚荣。 路灯的光在他身后铺开,把他裹在一片暖黄色的光晕里。他站在光里,像一个从画里走出来的人。 “李浚荣。”她说。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在台下等了我三年。” 李浚荣看着她,目光很深,很沉,像一口看不见底的井。但井底有水,很清,很亮,能映出她的脸。 “不用谢。”他说,“因为值得。” 邱莹莹咬着嘴唇,努力不让自己的眼泪再次决堤。她朝他笑了笑,然后转身跑进了宿舍楼。 这一次她跑了三步就停了下来,转过身。 他还站在那里。 “李浚荣!”她喊了一声,声音在楼道里回荡。 他看着她。 “我……”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想说“我也喜欢你”。她想说“我不需要三十天就知道答案”。她想说“你等我三年,我陪你一辈子”。 但她说出来的却是—— “明天四点半,琴房楼下。不许迟到!” 李浚荣微微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 不是那种淡淡的微笑,也不是那种完整的笑,而是一种更深的笑——从心里长出来的,从眼里溢出来的,从嘴角漫出来的。那种笑让他的整个脸都亮了起来,让路灯都暗淡了几分,让邱莹莹的心脏在胸腔里炸成了一朵烟花。 “好。”他说,“一天都不少。” 邱莹莹转过身,这次真的跑了。她跑上了四楼,跑进了宿舍,扑到了床上,把脸埋进枕头里,发出了一声闷闷的尖叫。 “怎么了怎么了?”林舒窈吓了一跳。 邱莹莹从枕头里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又哭又笑,眼睛红红的,鼻尖红红的,嘴角却翘得老高。 “他说‘因为值得’。”她说,声音颤得像一根被风吹动的琴弦。 “什么?” “他说‘因为值得’。他说等了我三年,因为值得。” 林舒窈和赵小棠对视了一眼,然后同时笑了起来。 “恭喜你,”赵小棠说,“你被人认真喜欢了。” 邱莹莹把脸重新埋进枕头里,但这一次她没有尖叫。她只是安静地趴着,嘴角的弧度怎么也压不下去。 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脸来,银白色的月光洒在四楼的窗台上,洒在那棵爬满了墙壁的爬山虎上,洒在梧桐大道的尽头——那里有一个人的背影,正慢慢地、慢慢地,消失在夜色里。 邱莹莹闭上眼睛,手指在被子上轻轻地敲击。那首《野蜂飞舞》又在她的心里响了起来,但这一次,旋律不再是急促的、紧张的,也不再是温柔的、缓慢的。 而是一种新的节奏。 坚定的,明亮的,像一个走了很远很远的路的人,终于看到了家门口的那盏灯。 那盏灯亮着。 它一直都在亮着。 (第三章完) ## 第四章 野蜂飞舞 # 我在台下等了你三年 迎新晚会的前一天,邱莹莹失眠了。 这一次不是因为紧张。彩排那天她弹得很好,好到她自己都不敢相信。手指像是有了自己的意识,不需要大脑指挥就能准确无误地落在每一个琴键上,每一个音符都被雕琢得晶莹剔透,像一串被串起来的珍珠项链。她闭上眼睛都能回忆起那种感觉——指尖触碰琴键的瞬间,那种微凉的触感顺着神经一路传到心脏,然后音乐就从她的身体里流淌出来,像是她本身就是一首被写好了的曲子,只需要一个触发点就能奏响。 但她还是失眠了。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盏吊扇。它已经停了,因为十月下旬的南城终于凉快了一点,不需要再靠它苟延残喘。吊扇的叶片安静地悬在那里,像一只收拢了翅膀的鸟。她的脑子里转着很多事情,多到像一台高速运转的洗衣机,把所有情绪都搅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兴奋,哪些是紧张,哪些是期待,哪些是害怕。 明天就是正式演出。 台下会有两千多名观众——不是彩排时的几十个人,是两千多个活生生的、会呼吸的、会盯着她看的人。他们会坐在那个暗红色的座椅上,眼睛像一颗颗被点亮的小灯泡,齐刷刷地照向舞台,照向她,照在她每一根放在琴键上的手指上。 她翻了一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不,不要想观众。要想点别的。 想音乐。想《野蜂飞舞》的旋律。想里姆斯基-科萨科夫写下这首曲子的时候在想什么——他一定想象过一群蜜蜂飞舞的样子,翅膀振动的频率,花粉在空气中飘散的轨迹。音乐是声音的艺术,但更是想象力的艺术。她要做的不是弹对每一个音符,而是让每一个音符都像一只活生生的蜜蜂,有温度,有生命,有振翅飞翔的欲望。 想着想着,她的手又无意识地在被子上敲了起来。 “嗒嗒嗒嗒嗒嗒嗒嗒——” 很快,很密,像一串被点燃的鞭炮。 “邱莹莹。”上铺传来赵小棠的声音,低沉的,带着被吵醒的不耐烦。 “对不起对不起!”邱莹莹赶紧把手缩进被子里。 “你的手不能消停一会儿吗?” “它在自己动……我控制不了……” “那你就不能让它往别的方向动吗?” “什么方向?” 赵小棠沉默了两秒,用一种让人浮想联翩的语气说:“算了,当我没说。” 邱莹莹愣了两秒,然后脸“轰”地烧了起来。她抓起枕头朝上铺砸过去,但赵小棠像是预判了她的动作一样,早就把被子蒙过了头顶,枕头砸在被子上发出闷闷的一声“噗”。 “赵小棠你脑子里的东西能不能干净一点!” “我什么都没说啊,”赵小棠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瓮声瓮气的,“是你自己想歪了。” “我没有!” “那你的脸为什么红了?” “你隔着被子怎么看到我的脸!” “因为你的耳朵红了,我听到你耳朵红的声音了。” “耳朵红还有声音?!” “有的,像开水壶烧开的那种声音。” 邱莹莹气得把被子蒙过头顶,在被窝里无声地骂了赵小棠三百遍。骂完之后她发现自己不失眠了——因为太气了,气到脑子一片空白,空白到什么都没法想,于是眼皮开始打架,意识像一块被水浸泡过的海绵,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她做了很多梦,一个接一个地,像一部被快进的电影。梦里有人追她,她跑得很快,但怎么都甩不掉后面那个人。她回头看了一眼,看到了一双深黑色的眼睛,金丝眼镜,微微抿着的嘴唇。 然后她就不跑了。 她停下来,转过身,朝他走过去。 那个人张开双臂,她扑进了他的怀里。 然后她醒了。 枕头又湿了一片。她昨晚到底哭了还是流口水了?她不确定。两种情况都有可能,前者让她觉得自己是个多愁善感的废物,后者让她觉得自己是个睡觉都管不住自己的废物。总之都是废物。 她坐起来,看了一眼手机——早上七点二十三分。有一条未读消息,发送时间是凌晨一点四十七分。 【L:睡不着的话,数我自己写的数字。1、2、3、4、5、6、7、8、9、10。循环。晚安。】 邱莹莹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凌晨一点四十七。他也没睡着。他在那个时间点给她发了这条消息,大概是猜到她也没睡——或者他自己也没睡,顺便想起了她。数他自己写的数字?这是什么奇怪的催眠方法?从1数到10,循环,这么简单的东西谁会去数? 但她的手比脑子快,已经开始在对话框里打字。 【邱莹莹:你也没睡?】 【L:嗯。学生会的事。】 【邱莹莹:什么事?】 【L:明天晚会的最后确认。灯光、音响、座位安排、嘉宾接待、应急预案。】 【邱莹莹:应急预案是什么?】 【L:如果有人晕倒、停电、火灾、地震、外星人入侵。】 【邱莹莹:……外星人入侵也要管?】 【L:学生会**的职责包括但不限于地球安全。】 邱莹莹在被窝里笑出了声。赵小棠在上铺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大概是“神经病”。她赶紧捂住嘴,把笑声压成了一声闷哼。 【邱莹莹:李浚荣。】 【L:嗯。】 【邱莹莹:你在跟我开玩笑吗?地球安全?你什么时候学会开玩笑的?】 【L:我一直会。只是你不知道。】 【邱莹莹:那你以前为什么不跟我开玩笑?】 【L:因为以前你不在我的联系人列表里。】 邱莹莹盯着那句话看了五秒钟,然后把它截了图。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截图——也许是因为她想记住这个瞬间,记住他说“因为以前你不在我的联系人列表里”时那种理所当然的语气。好像她的存在对他来说是一件很重要的事情,重要到值得被写进学生会**的工作备忘录里。 【邱莹莹:你今天会来彩排吗?】 【L:会。】 【邱莹莹:又是来检查灯光和音响的?】 【L:不。今天是来看你的。】 【邱莹莹:那灯光和音响怎么办?】 【L:让别人检查。我今天只检查你。】 邱莹莹把手机扣在胸口,深呼吸了三次。她的心跳快得像刚才那串被她敲过的节奏,嗒嗒嗒嗒嗒嗒嗒嗒,野蜂在她胸腔里筑了一个巢,成千上万只蜜蜂同时振翅,要把她的肋骨震碎。 “你还好吗?”对面床的林舒窈已经坐起来了,头发乱得像鸡窝,眼睛还没完全睁开,但已经敏锐地捕捉到了邱莹莹脸上那不正常的红晕。 “很好。”邱莹莹的声音尖得像被掐住脖子的鸡,“非常好。” “你的脸和你的脖子颜色不一样。” “那是晒的。” “你上次说晒黑是暑假在海南晒的,现在已经十月底了,早就白回来了。” “二次晒黑。昨天练琴的时候窗户没关,阳光照进来了。” “十月下旬的阳光能把你晒成这个颜色?” “南城的太阳不一样。南城的太阳有毒。” 林舒窈看了她三秒钟,然后慢慢地、意味深长地笑了。那个笑容里有太多的内容——有“我知道你在说谎”,有“我不拆穿你”,有“你开心就好”,还有一点点“你这个小笨蛋终于开窍了”的欣慰。 “你今天要去彩排吗?”林舒窈问。 “嗯,下午两点,最后一次彩排。” “需要我们去给你加油吗?” “不用不用!”邱莹莹连忙摆手,“你们来了我更紧张。你们在台下坐着,我满脑子都是‘完了完了完了如果弹错了要被林舒窈笑话一辈子’。” “我什么时候笑话过你?” “上次你在宿舍唱《青藏高原》,唱到最高音的时候破音了,我笑了三天。你记仇记到现在。” “……那是你活该。” “看吧!你承认了!你就是在等机会报复我!” 林舒窈翻了一个巨大的白眼,翻到眼白都看不见瞳孔的那种。她从上铺爬下来,趿拉着拖鞋去洗漱了。邱莹莹趁机又看了一眼手机,那条消息还在,那七个字——“我今天只检查你”——像七颗钉子,钉在她心脏最柔软的地方,不疼,但拔不出来。 迎新晚会当天,南城大学的大礼堂从下午就开始热闹起来了。 工作人员在舞台和观众席之间穿梭,调试设备、摆放座椅、粘贴座位号、测试麦克风。学生会的人穿着统一的白色T恤,背后印着“南城大学学生会”的字样,像一群忙碌的蚂蚁,在礼堂的每一个角落里留下他们的痕迹。 邱莹莹下午两点就到了后台。她的节目排在第三个,按照流程,她需要在第一个节目开始前就到后台候场。她从音乐学院借了演出服——一条及地的深蓝色长裙,上身是简洁的V领设计,腰线收得很高,裙摆像水一样垂下来,在灯光下会泛出微微的光泽。她还配了一双银色的细跟鞋,鞋跟不算高,但走起路来还是会发出清脆的“哒哒”声,像一只啄木鸟在敲树干。 化妆师是学生会的女生,叫苏晚,美术系大二的,化妆技术在学校里小有名气。她让邱莹莹闭上眼睛,在她脸上涂涂抹抹了大概二十分钟,然后说:“好了,睁眼看看。” 邱莹莹睁开眼睛,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愣住了。 镜子里的那个人不太像她。眉毛被画得很精致,眉尾微微上扬,带着一丝英气;眼影是大地色系的,不浓不淡,刚好能放大她本来就圆的眼睛;腮红打在颧骨偏上的位置,让她的脸型看起来更立体;嘴唇涂了一点点豆沙色的口红,不是那种艳丽的正红,而是一种温温柔柔的、像被咬了一口的桃子的颜色。 “这是我吗?”她摸了摸自己的脸,指尖碰到那层薄薄的粉底,滑滑的,像摸到了一面丝绸。 “是你,”苏晚笑着说,“更好看的你。” 后台的其他演员也陆陆续续到了。街舞社的几个男生在角落里做热身运动,一边压腿一边讨论着等一下的队形。独唱的那个女生——邱莹莹记得她叫沈瑶,声乐系大二的——正在对着镜子练习口型,一遍又一遍地唱那句“我决定勇敢一次,哪怕是飞蛾扑火”。主持人是一男一女,男生是播音主持专业的,声音低沉有磁性,像一台被调到了最佳频率的收音机;女生长得甜甜的,笑起来有两个小酒窝,正在拿着手卡默背串词。 邱莹莹坐在后台的折叠椅上,双手放在膝盖上,深呼吸。她的手指又开始抖了,从指尖一直抖到手腕,像一根被风吹动的琴弦。她把手握成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试图用痛感把颤抖压下去。 手机震了一下。 【L:我在台下。第三排,靠中间的位置。】 【邱莹莹:你不是应该在后台或者控制室吗?你是学生会**。】 【L:工作都安排好了。我现在只负责看你。】 邱莹莹盯着“只负责看你”四个字,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翘。她赶紧抿住嘴唇,怕被旁边的人看到她在傻笑。但她的耳朵尖已经出卖了她——那两片薄薄的软骨红得像两颗刚从树上摘下来的樱桃。 “邱莹莹,你的耳朵好红。”旁边的沈瑶好奇地凑过来看,“你是不是紧张?” “有、有一点。”邱莹莹伸手捂住耳朵,试图用掌心把温度降下来。 “别紧张,”沈瑶拍了拍她的手背,“你彩排的时候我看到了,弹得特别好。真的,特别好。” 邱莹莹看着她真诚的眼神,心里涌起一股暖流。在这个每个人都忙着准备自己节目的后台,一个只有几面之缘的学姐愿意花时间来安慰她,这是一件很温柔的事情。她想回报这份温柔,于是对沈瑶笑了笑,说:“你唱歌也很好听。《光年之外》那个高音,我每次听都起鸡皮疙瘩。” “真的吗?”沈瑶的眼睛亮了一下。 “真的。你彩排的时候我在侧幕条那里听的,差点哭出来。” 沈瑶开心地笑了,捏了捏邱莹莹的手:“那我们一起加油!” “好。” 两个人击了一下掌,清脆的一声“啪”,像一个小小的誓约。 六点半,观众开始入场。 大礼堂的门一打开,声音就像潮水一样涌了进来。脚步声、说话声、笑声、椅子被掀开又合上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变成了一片嗡嗡嗡的低频噪音,像一千只蜜蜂同时振动翅膀。 邱莹莹站在侧幕条后面,探头往外看了一眼。台下的座位正在被一点一点地填满,红色的座椅上坐满了人,从第一排到最后一排,密密麻麻的,像一片被染红了的人海。她看不清任何一张脸——距离太远,灯光太暗,她的眼睛又太紧张——但她能看到那些模糊的轮廓,那些移动的影子,那些被灯光拉长又缩短的形状。 两千多个人。 两千多双眼睛。 两千多颗心脏。 她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不是那种“呼哧呼哧”的喘气,而是一种更深层次的、从肺部深处泛上来的窒息感,像有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她的气管,一点一点地收紧,收紧,收紧。 她退回到后台,靠着墙壁,闭上眼睛。她的手指在身侧颤抖着,像两片被秋风吹落的叶子,在空中打着旋,找不到落地的方向。 不要紧张。不要紧张。你练了那么久,你彩排的时候弹得很好,你可以的。你弹过这首曲子八百遍,不,一千遍,不,两千遍。你的手指知道每一个音符的位置,你闭着眼睛都能弹。你不需要看谱,不需要思考,手指会自己动,它们比你的大脑更聪明,更灵活,更可靠。 但她的大脑不听她的。大脑像一台失控的服务器,正在疯狂地运算着各种灾难场景——弹到一半忘谱怎么办?手指滑键怎么办?琴凳突然塌了怎么办?上台的时候被裙子绊倒怎么办?弹完了鞠躬的时候假发掉了怎么办?她没有假发。那假睫毛掉了怎么办?她没有贴假睫毛。 那还有什么好怕的? 她就是怕。没有理由。怕就是怕,像一个人怕黑一样,不需要理由,不需要逻辑,不需要任何人的理解。她就是怕。 “邱莹莹?”辅导员王老师走过来,手里拿着节目单,“十分钟后你上台。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她说谎了。她的声音是稳的,但她的手指在抖,膝盖在抖,连嘴唇都在微微发抖。 王老师看了她一眼,似乎看出了什么,但没有说破。她只是拍了拍邱莹莹的肩膀,说了一句“你是最棒的”,然后就转身去忙别的事情了。 邱莹莹深吸一口气,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她要再看一眼那条消息——那句“我今天只负责看你”。那七个字像七颗安眠药,能让她狂跳的心脏暂时平静下来。 手机屏幕上有一条新消息。发送时间是一分钟前。 【L:我在第三排。站起来的时候你会看到的。】 站起来的时候。他说的是——“站起来的时候”。 不是“我坐在这里看着你”,不是“我会为你鼓掌”。是“站起来的时候”。他已经预设了自己会站起来。不是可能,不是也许,是一定。 邱莹莹的眼眶忽然热了一下。她眨了眨眼睛,把那点湿意逼回去。不能哭,不能花妆,苏晚花了二十分钟画的妆,如果被她哭花了,苏晚会想杀了她。 【邱莹莹:你站起来的时候,我会看到你的。】 【L:嗯。】 【L:去吧。该你了。】 邱莹莹看着那五个字——“去吧。该你了。”——忽然觉得它们在发光。不是屏幕的光,是那五个字本身在发光,像有人在字的背面点了一盏灯,灯光从笔画的缝隙里透出来,暖黄色的,温柔的,像一双张开的手。 她把手机放回口袋,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她听到了主持人报幕的声音,从舞台上传过来,透过厚厚的幕布和墙壁,传到了后台。那个声音低沉有磁性,字正腔圆得像教科书里剪下来的: “接下来,请欣赏钢琴独奏《野蜂飞舞》。表演者,音乐学院钢琴系一年级,邱莹莹。” 她的心脏在那一瞬间停止了跳动。 不,没有停。它还在跳,只是跳得太快了,快到她的身体已经跟不上——快到她的指尖发麻,快到她的视线模糊,快到她的脑子变成了一片空白。 她深吸一口气,撩开幕布,走上了舞台。 灯光。 白花花的灯光,像几千瓦的探照灯同时打在她身上,晃得她几乎睁不开眼睛。舞台上的温度比后台高了至少五度,热气从头顶的灯架上倾泻下来,像一床厚棉被把她裹住了。 她走到钢琴前,站定。 鞠躬。 台下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 然后她在琴凳上坐下来,把手指放在琴键上。 凉的。 一如既往的凉。 她闭上眼睛,深呼吸。一、二、三。然后睁开眼睛。 台下是黑压压的一片。她看不清任何一张脸,只能看到第一排的几个模糊的轮廓——校领导、嘉宾、还有那个她崇拜了多年的钢琴家沈知白。他坐在第一排靠右的位置,微微侧着头,似乎在打量她。 她的心跳又快了起来。 不要看他。不要看任何人。你要看的是琴键,是你的手指,是那些你弹了八百遍的音符。 但她控制不住自己的眼睛。她的目光像一只被放飞的气球,不由自主地往台下飘,飘过了第一排,飘过了第二排,飘到了第三排。 第三排,靠中间的位置。 有一个人站起来了。 不是那种慢悠悠的、从容不迫的站起来,而是一种干脆利落的、毫不犹豫的站起来。像一把被折叠了很久的尺子,终于被“啪”地一声弹开了。 他穿着白衬衫。 不是那种带条纹的,不是那种有花纹的,就是一件最普通的、最简洁的、纯白色的衬衫。袖口卷到小臂,领口敞开一颗扣子,金丝眼镜在舞台灯光的反射下闪着细碎的光。他站在那里,双手垂在身侧,站得笔直,像一把标尺。 全场两千多个人都坐着,只有他一个人站着。 有人开始小声议论。坐在他后面的人大概在抱怨他挡住了视线,但看了看他的脸之后,抱怨声就变成了窃窃私语——那是李浚荣,学生会长,他为什么要站起来?他在看什么?他在看台上那个弹钢琴的女生? 邱莹莹的眼泪在眼眶里打了个转,被她硬生生地逼了回去。 她在心里对他笑了一下——不是在脸上,是在心里。她把那个笑容像一颗种子一样种在了心脏最柔软的地方,然后低下头,把目光落在琴键上。 手指落下去。 第一个音符。 像一只蜜蜂从蜂巢里飞出来,带着春天的花粉和阳光的温度,振翅飞向空中。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越来越多的蜜蜂从她的指尖飞出,铺天盖地地,密密麻麻地,在舞台的上空盘旋、飞舞、旋转、俯冲。 《野蜂飞舞》。 她从来没有弹得这么好过。 不是“好”,是一种超越了“好”的东西。是一种“我在这儿,钢琴在这儿,音乐在这儿,我们都是一体的”的感觉。手指不再是手指,琴键不再是琴键,音符不再是写在纸上的黑色符号。它们变成了同一种东西——一种流动的、有生命的、会呼吸的存在。 半音阶下行像一道被打开的瀑布,从高音区倾泻而下,冲刷着每一个听众的耳膜。右手的快速跑动精准得像一台被校准了千万次的仪器,每一个音符都清晰到可以数出来,颗粒感十足,像一把被撒向空中的珍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左手的和弦支撑稳固而有力,像大地一样承载着上面狂舞的旋律,又像天空一样包容着下面飞驰的音符。 她的手指在琴键上飞跑。快到肉眼几乎看不清指法的变化,只能看到一片模糊的白色——那是她的手指甲反射的灯光,像一群在黑暗中飞舞的萤火虫。 她没有紧张。 她甚至忘了自己在上台。 她忘了台下有两千多个人,忘了第一排坐着沈知白,忘了第三排有一个穿着白衬衫的人站了起来。 她只记得音乐。 只记得那些正在从她的指尖流淌出来的、带着她的体温和心跳的音乐。它们像被施了魔法一样,从她的身体里钻出来,穿过空气,穿过灯光,穿过两千多双眼睛,飞向很远很远的地方。也许飞到了礼堂的穹顶上,也许飞到了窗外的夜空中,也许飞到了三年前那个蹲在琴房门口哭的小姑娘身边。 那个小姑娘已经不哭了。 她在笑。 最后一个音符从她的指尖弹出,像最后一只蜜蜂飞回了蜂巢。 然后是一片寂静。 舞台上安静极了。灯光还在照着她,琴键还在微微震动,她的手指还悬在琴键上方,保持着最后那个和弦的形状。 寂静持续了大概一秒钟——也许更久,也许更短,她不知道。在这一秒钟里,她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听到了手指尖血液流动的声音,听到了礼堂空调系统的低频嗡鸣,听到了窗外夜风吹过梧桐叶的沙沙声。 然后,掌声。 不是那种稀稀拉拉的、礼貌性的掌声,而是一种排山倒海的、铺天盖地的、像海啸一样的掌声。两千多个人同时鼓掌,声音大到她觉得自己要被淹没了。掌声从台下涌上来,涌上舞台,涌进她的耳朵,涌进她的心脏,把她整个人托了起来,像一片轻飘飘的羽毛,被风吹到了很高的地方。 她站起来,鞠躬。 然后是第二遍鞠躬。 然后是第三遍。 每次鞠躬,掌声都会更响一些,像有人在不断地把音量旋钮往右拧,拧到最大,再拧,再拧,直到指针卡在了刻度盘的尽头,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她直起身,目光不由自主地往台下扫过去。 第三排,靠中间。 那个人还站着。 他站了整整一首曲子的时间。他的双手在鼓掌,动作不快不慢,一下一下的,很稳。他的表情依然是那种淡淡的、看不出情绪的平静,但他的眼睛——那双深黑色的眼睛——里面有光在烧。不是舞台灯光的反射,不是金丝眼镜的折射,而是一种从里面透出来的、像岩浆一样滚烫的光。 他在看她。 他在看她。 他在看她。 邱莹莹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一颗,两颗,三颗。眼泪顺着她画了精致妆容的脸颊滑下来,在腮红上冲出两道浅浅的痕迹,像两条被雨水冲刷过的小溪。 她笑了。一边哭一边笑,嘴角翘得老高,露出两颗小虎牙,眼睛弯成两道月牙,泪珠挂在睫毛上,被灯光照得像一颗颗微型的钻石。 她朝第三排的方向挥了挥手。 不是那种矜持的、含蓄的、指尖微微摆动的小幅挥手,而是一种用力的、大方的、恨不得把整条胳膊都甩出去的挥手。像一个在茫茫大海上漂流了很久的人,终于看到了岸上的灯塔,拼尽全力地挥动手臂,大喊着“我在这里!我在这里!你看到我了吗!” 她看到了。 她看到他了。 他终于不用再在台下默默地看着她了。 因为这一次,她也在看着他。 她走下舞台的时候,腿是软的。 不是那种紧张的软,而是一种虚脱的软。刚才那三分钟耗光了她所有的力气,像一台被开到最大功率运转了三分钟的机器,停下来之后所有的零件都在发烫,都在颤抖,都在发出“嗡嗡嗡”的余响。 后台的人都在看她。 有的人在鼓掌,有的人在竖大拇指,有的人在喊“太棒了”,有的人在说“你刚才弹得好好啊”。沈瑶冲过来一把抱住了她,把她整个人箍在怀里,声音激动得发抖:“你听到了吗?那个掌声!两千多个人!两千多个人在为你鼓掌!” 邱莹莹被她勒得喘不过气,但她没有挣扎。她把脸埋在沈瑶的肩膀上,眼泪还在流,把沈瑶的演出服洇湿了一小片。 “对不起对不起,”她赶紧松开,用手背擦眼泪,“我把你的衣服弄湿了。” “衣服算什么!”沈瑶的眼睛也红了,“你知道吗?我在侧幕条那里看的,你弹到一半的时候,台下有个人站起来了。就是那个——那个学生会的——李浚荣?他站起来了,全场就他一个人站着,他一直站着,一直站着,站到你弹完。你看到了吗?” 邱莹莹点了点头,眼泪又掉了下来。 “他是你什么人啊?”沈瑶好奇地问,“男朋友?” 邱莹莹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然后又摇了摇头。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他是她什么人?是债主?是暗恋了她三年的人?是那个在台下等了她三年的男生?是那个说“我今天只检查你”的学生会**? 她不知道。她什么都不知道。 但她知道一件事——她想让他成为她的什么人。 很想,很想。 邱莹莹换下演出服,卸了妆,洗了脸,从后台走出来的时候,已经快晚上九点了。 大礼堂外面的广场上还有很多人,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讨论着刚才的节目。有人认出了她,朝她竖大拇指,有人在低声说“就是她,弹《野蜂飞舞》的那个”。她的耳朵又红了,低下头加快脚步,想尽快离开这个被目光包围的地方。 广场的尽头,梧桐大道的入口处,有一个人站在那里。 他换了一件外套。不是白衬衫了,而是一件深蓝色的薄外套,拉链拉到胸口,露出里面白色T恤的领口。他双手插在口袋里,背靠着梧桐树,微微仰着头看着天上的星星。月光落在他的脸上,他的轮廓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清晰——高挺的鼻梁,利落的下颌线,微微抿着的嘴唇。 他听到了她的脚步声,低下头,看向她。 “李浚荣。”她叫他的名字,声音还在抖,不是因为哭过,而是因为见到他这件事本身就会让她的声音发抖。 “嗯。”他应了一声,从梧桐树上直起身,朝她走过来。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在缩短。五米,三米,一米。 他停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 近到她能看清他衬衫领口那颗扣子的纹路——不是白色的贝壳扣,是一颗透明的玻璃扣,在路灯下折射出彩虹色的光。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味道——洗衣液的清香混合着一点点夜晚露水的潮湿。近到她能感觉到他的体温,像一层薄薄的热雾,笼罩在她裸露的皮肤上。 “你哭了。”他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没有。”她否认,但她的声音是哑的,眼睛是红的,鼻尖也是红的,否认没有任何说服力。 “哭了也好看。”他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邱莹莹又想哭了。她咬住嘴唇,把那点湿意硬生生地逼了回去,然后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 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眼睛照得很亮。那双眼睛里有她熟悉的东西——那种淡淡的、平静的、像一面湖水的注视。但今天,那面湖的底下有更多的东西在翻涌,她说不清那是什么,但她能看到那些东西正在从湖底一点一点地升上来,像气泡一样,咕嘟咕嘟地冒到水面上。 “你站起来了。”她说。 “嗯。” “全场就你一个人站着。” “嗯。” “你站了整整一首曲子的时间。” “嗯。” “你为什么不坐下?” 李浚荣看着她,那双深黑色的眼睛里有光在闪。不是路灯的光,不是月光的反射,而是从里面透出来的、像星星一样的光。 “因为我答应过你,”他说,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说一个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秘密,“你弹好了,我会站起来。” 邱莹莹的眼泪终于彻底决堤了。 她哭得像个三岁的孩子,没有声音,只有眼泪不停地往下掉,像被拧开了的水龙头,怎么拧都拧不紧。她用手背去擦,越擦越多,越擦越凶,到最后她干脆不擦了,就那么站着,仰着脸,让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滴在她的衣领上,滴在梧桐树的落叶上,滴在十月末的夜风里。 李浚荣没有说话。他没有说“别哭了”,也没有说“再哭就不好看了”。他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看着她哭,像一个耐心到极点的雕塑,在等待一场雨停。 然后他伸出了手。 他的手指碰到了她的脸颊,轻轻地、慢慢地、像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一样,用拇指的指腹擦掉了一颗从她眼角滑落的泪珠。他的指尖是凉的,带着夜晚的凉意和洗衣液淡淡的清香。那种凉意贴上她被泪水浸泡得滚烫的皮肤,像一片薄荷叶落在了烧红的铁板上,发出“嘶——”的一声轻响。 邱莹莹的身体僵住了。 他的手指从她的眼角滑到颧骨,从颧骨滑到脸颊,从脸颊滑到下巴。每一个动作都很慢,慢到她能感觉到他指纹的纹路——那些细细的、螺旋形的线条,像一张微缩的地图,记载着他十九年人生的所有轨迹。 “别哭了。”他终于说了这句话,声音低得像从地心传上来的震动,“再哭的话,我会以为你不想见到我。” 邱莹莹猛地摇头。摇得很用力,用力到马尾都甩到了脸上,几缕碎发黏在了被泪水沾湿的皮肤上。 “我想见你。”她说,声音又哑又小,像一只刚出生的小猫在叫,“我很想见你。” 李浚荣的手指停在了她的下巴上。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 久到邱莹莹觉得时间都停止了。梧桐树不长叶子了,夜风不吹了,路灯不闪了,月亮停在云层后面不动了,整个宇宙都按下了暂停键,只剩下他们两个人还在呼吸,还在心跳,还在用目光杀死对方。 然后他笑了。 不是那种淡淡的微笑,不是那种忍不住的笑,也不是那种深沉的、从心里长出来的笑。而是一种全新的、她从未见过的笑——带着一点点释然,带着一点点心疼,带着一点点“你终于说出来了”的如释重负。那笑容像是被压抑了很久的泉水,终于找到了一条裂缝,从地底下喷涌而出,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的光。 “我也很想见你。”他说,“每一天都很想。” 邱莹莹又想哭了。但她忍住了。因为她不想让他觉得她是一个只会哭的废物——虽然她确实是一个只会哭的废物,但她想做他的废物,而不是一个单纯的废物。 “李浚荣。”她吸了吸鼻子,声音还是哑的。 “嗯。” “你明天还会来接我吗?” “会。” “后天呢?” “会。” “大后天呢?” “每一天都会。” “那三十天之后呢?”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小到像是在问一个她自己都不敢听到答案的问题,“三十天之后,你还会来接我吗?” 李浚荣看着她,那双眼睛里的光忽然变了。不是变暗了,而是变得更亮了,亮到邱莹莹觉得那两束光可以穿透她的眼睛,一直照到她的心里最深处——照到那些她藏了很久的、不敢承认的、关于他的心事。 “你觉得呢?”他反问。 又是这句话。他上次说这句话的时候,是在咖啡厅里,他问她为什么没有推开她的吻。她又气又羞,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但这一次,她不想钻地缝了。她想看着他,看着他的眼睛,看着那双从三年前就开始注视她的眼睛。 “我不知道。”她说,“你告诉我。” 李浚荣低下头,把两个人的距离缩短到了不到一个拳头。近到她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微微上翘的,像两把被折弯的小扇子。近到她能感受到他的呼吸——温热的,浅浅的,拂在她的额头上,像春天的风。 “三十天之后,”他说,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晰,像是怕她听不清,又像是怕她自己不相信,“我会来。三十天之后会来,一年之后会来,十年之后也会来。” 他停顿了一下。 “只要你还在弹琴,我就会在台下。这一辈子都是。” 邱莹莹的眼泪最终还是没能忍住。她哭得很凶,凶到整个人都在发抖,像一片被风雨摧残的叶子。但她的嘴角是翘着的——不是在笑,也不是在哭,而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她从未有过的表情。 她踮起脚尖。 这一次不是喝醉了。这一次她很清醒。比任何时候都清醒。 她把嘴唇贴在了他的嘴角上——不是正中间,是嘴角,偏左一点点,刚好是他笑起来的时候最先翘起来的那个位置。 他的嘴唇是凉的。不是冷,是一种干净的、清爽的凉,像薄荷,像山泉,像十月末的夜风。但只凉了一瞬间,就变得温热了起来——因为她碰到了它,她的温度传给了他,他的温度又传了回来,在两个人之间形成了一个温暖的闭环。 她没有闭眼睛。她睁着眼睛,看着近在咫尺的他。他的睫毛在她的视野里变成了一片模糊的黑色,他的眼镜框反射着路灯的光,他的瞳孔——她看不到他的瞳孔了,因为太近了,近到她的视野里只剩下他的脸,他的皮肤,他微微张开的嘴唇。 这个吻持续了大概两秒钟。 也许更短,也许更长。邱莹莹不知道。她只知道当她从他嘴唇上离开的时候,她的心脏已经不是自己的了——它像一颗被点燃的烟花,在她的胸腔里炸开了,碎片飞到了她的指尖、她的耳尖、她的每一寸皮肤上,燃烧着,尖叫着,欢呼着。 她退开一步,看着李浚荣。 他站在原地,没有动。他的表情看起来依然是平静的,但他的耳尖——那只平时被头发遮住、她很少注意到的耳尖——红得像被火烧过。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一颗被吞进去的石子,在喉咙里卡了一秒,然后滑了下去。 “邱莹莹。”他叫她的名字,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个八度,低到她觉得那声音不是从嘴里发出来的,而是从胸腔里直接震出来的。 “嗯。”她的声音小得像蚊子。 “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知道。”她说,声音在发抖,但眼神没有,“我在亲你。不是喝醉了。不是不小心。是我想亲你。” 李浚荣看着她,看了很久。 久到邱莹莹开始慌了。他在想什么?是不是觉得她太随便了?是不是觉得她不应该主动?是不是觉得她应该等他来亲她?她开始后悔了,后悔得想当场挖个坑把自己埋了—— 然后她被拉进了一个怀抱。 很紧,很用力,像要把她揉进骨头里的那种紧。 他的下巴抵在她的头顶上,他的手臂箍在她的腰上,他的胸膛贴着她的脸颊。她能听到他的心跳——“咚咚咚咚咚”——快得像擂鼓,快得像她刚才弹的那首《野蜂飞舞》,快得不像一个平时总是那么冷静从容的人。 “李浚荣,”她的声音闷在他的胸口,“你在紧张。” “没有。”他否认。 “你的心跳好快。” “……那是因为我刚刚走了一段路。” “从梧桐树走到我这里只有五米。” “五米也会心跳加速。” “你撒谎的时候耳尖会红。”她抬起头,看着他的耳朵,“现在你的耳尖比刚才还红。” 李浚荣低下头,对上她的眼睛。他的表情依然是那种淡淡的、看不出情绪的平静,但他的耳朵出卖了他——那两只薄薄的、平时被头发遮住的耳朵,此刻红得像两颗刚从树上摘下来的草莓。 “你的耳朵也红了。”他说。 “那是因为我哭过!” “你刚才说你哭是因为想见到我。” “那是两回事!” “怎么两回事?” “哭是因为感动,耳朵红是因为……因为……” “因为什么?” “因为你抱得太紧了!我喘不过气!” 李浚荣立刻松开了手。 邱莹莹后悔了。她不该说的。因为他的怀抱太舒服了,舒服到她不想离开。那种被一个人完全包裹住的感觉,像一个定制的茧,刚好容纳她的整个身体。他的体温透过衣服传过来,暖烘烘的,像一个移动的暖炉。他的心跳声就在她耳边,咚咚咚的,像一首节奏分明的摇滚乐——不,不是摇滚乐,是古典乐,是那种有规律、有层次、有深度的音乐。 “我不是让你松开……”她的声音小得像自言自语。 “那是让我抱紧一点?” 她没回答。她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 然后她又被抱住了。这一次比刚才温柔了一点,没有那么用力,但更紧了——紧到她的身体和他的身体之间没有任何缝隙,紧到她能感觉到他的每一次呼吸——胸腔的起伏,腹部的收缩,肩膀的微动。 “邱莹莹。”他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带着胸腔的共鸣,震得她头皮发麻。 “嗯。” “我可以亲你吗?” 邱莹莹的心脏在那一瞬间炸成了烟花。她的脑子里一片空白,所有的语言功能都失效了,只剩下一个词在她的舌头上打转—— “嗯。” 很小声,小到她自己都几乎没听到。但李浚荣听到了。 他松开了一点手臂,低下头。他的手抬起来,捧住她的脸。他的手指很长,很凉,指腹上有薄薄的茧,贴在她被泪水浸泡得滚烫的皮肤上,像两块被放在火炭上的冰。他的拇指在她的颧骨上轻轻划过,像一支笔在纸上画出一条温柔的弧线。 他靠过来。 这一次,她闭上了眼睛。 她能感觉到他的呼吸——温热的,浅浅的,拂在她的嘴唇上,像一片羽毛在轻盈地触碰。她能感觉到他的鼻尖碰到了她的鼻尖——凉的,滑滑的,像一颗被剥了壳的荔枝。她能感觉到他的嘴唇——先是轻轻地、试探性地贴上来,像一只蝴蝶落在花瓣上,犹豫着要不要收拢翅膀。 然后他加深了这个吻。 不是那种狂风暴雨式的、侵略性的深吻,而是一种缓慢的、虔诚的、像是在朝圣一样的吻。他的嘴唇在她的嘴唇上描摹着,一点一点地,从唇珠到唇角,从下唇到上唇,像一位书法家在宣纸上写下第一个字,每一笔都小心翼翼,每一划都用尽了心力。 邱莹莹觉得自己的灵魂已经离开了身体。它飘到了梧桐树顶上,飘到了月亮旁边,飘到了很远很远的银河系里。它在宇宙的真空里漂浮着,没有重力,没有方向,只有一种巨大的、无边无际的幸福感,像一张柔软的网,把她整个人兜住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放开了她。 她睁开眼睛,看到他的脸——近在咫尺。他的眼镜上蒙了一层薄薄的雾气,因为她的体温比空气高,她的呼吸比空气暖。镜片后面的那双眼睛很亮,很亮,亮到像是有人在那双眼睛的深处点了一盏永远不会熄灭的灯。 “你哭了。”他说。 邱莹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湿的。她又哭了。她都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开始哭的,眼泪像有了自己的意志,不需要她的允许就擅自跑了出来。 “我没有哭。”她嘴硬。 “眼泪都流到下巴了。” “那是……那是你的口水。” 李浚荣看着她,沉默了两秒。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照出他嘴角那个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他忍住了没有笑,但嘴角出卖了他。 “好,”他说,“是我的口水。” 邱莹莹的脸“轰”地烧了起来。她刚才说了什么?她居然说那是他的口水?她是不是疯了?她是不是被刚才那个吻把脑子都给吻没了?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她急急忙忙地解释,“我是说——不,我没有说那是你的口水——我是说那是眼泪——不对,我不是说那是眼泪——我是说——” 她的嘴巴被堵住了。 用他的嘴唇。 这次只持续了不到一秒。他像一个偷到了糖果的小孩,在大人反应过来之前就已经退开了,嘴角带着一丝她从未见过的、带着一丝狡黠的笑。 “你不用解释。”他说,“我知道你哭了。” “李浚荣!”她气鼓鼓地跺了一下脚,“你能不能不要总是打断我!” “不能。” “为什么?!” “因为你解释的样子太可爱了,我怕我会忍不住一直亲你。” 邱莹莹的大脑彻底死机了。 她说不出话,迈不动腿,甚至连眨眼都忘了。她就那么站在那里,仰着脸看着李浚荣,嘴巴微微张着,眼睛瞪得圆圆的,像一只被车灯照到的兔子。 李浚荣伸出手,轻轻地把她的下巴往上抬了一下,合上了她的嘴。 “走了,”他说,“送你回去。” “哦。”她机械地应了一声,然后机械地转过身,机械地迈开步子。 两个人并肩走在梧桐大道上。夜已经很深了,路上几乎看不到其他的人。路灯一盏一盏地亮着,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在地上交叠在一起,像两个正在拥抱的人。 邱莹莹低着头,看着那两道影子,心里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好像那些影子比它们的主人更大胆,更坦诚,更不怕被人看到。两个影子在路上牵着手——不,他们没有牵手,但影子牵了。影子的手指缠在一起,分不清哪根是谁的,像一个打了死结的绳结。 她偷偷地看了一眼李浚荣垂在身侧的手。 那只手很好看。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手背上有一道浅浅的青筋,从虎口一直延伸到手腕,像一条蜿蜒的小河。这只手刚才捧着她的脸,凉凉的,稳稳的,像捧着一件易碎的珍宝。 她想牵那只手。 但她不敢。 她把手缩在袖子里,攥成拳头,指甲掐着掌心,给自己打气——你可以的,你刚才都亲他了,牵个手算什么?亲都亲了,牵个手不是顺理成章的事情吗? 可她还是不敢。 因为她亲他的时候是一时冲动,肾上腺素飙升,脑子一热什么都做得出来。但现在她冷静下来了,冷静到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指尖的颤抖和掌心的潮湿。她现在没有肾上腺素的帮助,她只能靠自己的勇气——而她的勇气一向不太够用。 李浚荣的左手忽然动了一下。 邱莹莹的心跳瞬间加速——他要牵她的手了吗?他要主动了吗?她的右手已经准备好了,手指微微张开,像一朵等待被握住的花—— 李浚荣把手插进了裤子口袋。 邱莹莹在心里把李浚荣的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 “你冷吗?”他忽然问。 “什么?”她愣了一下。 “你的手缩在袖子里。是不是冷?” “不是……是……” 她不知道该怎么说。难道要说“我不是冷,我是想把我的手伸进你的手里但是我不敢所以我只能把手缩在袖子里自抱自泣”?她说不出口,打死都说不出口。 “那就是冷。”李浚荣替她做了决定。 他把右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伸到她面前。那只手五指张开,掌心向上,像一页被打开的书,等待被。 邱莹莹盯着那只手看了三秒钟。 然后她把自己的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慢慢地、小心翼翼地、像一只试探着走出洞穴的小动物一样,把手放进了他的掌心里。 他的手合上了。五指收拢,把她的手完全包裹住了。他的手比她的大很多,大到可以把她的手整个握在掌心里,只露出四个粉色的指尖。他的掌心是干燥的,温暖的,像冬天里被太阳晒过的被子。 邱莹莹的心脏在胸腔里跳了一只完整的《野蜂飞舞》,从头到尾,一个音符都不差。 “你的手好小。”他说。 “你的手好大。”她说。 “嗯。” “嗯。” 两个人没有再说话。 梧桐大道很长,从大礼堂到宿舍楼大概要走十五分钟。这十五分钟里,他们一直牵着手——不,不是“牵”,是“握”。他把她的手握在掌心里,稳稳的,紧紧的,像是在握一件很重要的东西,一件丢失了三年终于找回来的东西。 邱莹莹低着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路灯的光从头顶照下来,在两个手背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她能感觉到他脉搏的跳动——不是从手腕上,而是从整个手掌传过来的,那种微微的、有节奏的搏动,像一只安静的心脏,在他手心里跳动,也在她手心里跳动。 她想,如果时间可以停在这一刻就好了。 不需要说话,不需要亲吻,不需要任何轰轰烈烈的情节。就这样,十月的夜风,梧桐树的落叶,路灯下的影子,和一双握在一起的手。这样就够了。这样就足够了。 但时间不会停。梧桐大道总有尽头。宿舍楼的红砖墙在夜色中越来越近,像一堵把她从梦境拉回现实的墙。 她不想进去。她不想松开他的手。 “到了。”李浚荣停下脚步。 邱莹莹也停了下来,但她没有松手。她低着头,看着两个人还握在一起的手,努力地、拼命地、用尽全身力气地,说了一句她这辈子说过的最勇敢的话: “李浚荣。” “嗯。” “我不要三十天了。” 李浚容的手微微紧了一下。 “我从今天开始,”她的声音在发抖,每一个字都像在冰面上行走,小心翼翼地怕踩碎什么,“就是你的女朋友。除非你不要我。” 沉默。 夜风从梧桐树间穿过,发出沙沙的声响。有一片叶子落下来,旋转着,轻飘飘地,落在她和他交握的手背上,像一个温柔的**。 “邱莹莹。”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 她抬起头,对上了他的眼睛。 那双深黑色的眼睛里有泪光。 不是眼泪,是泪光。那种湿润的、晶莹的、在路灯下闪闪发亮的、将落未落的光。她从来没见过他的眼睛里有这种东西——他一直是平静的、淡淡的、像一面湖水的。但现在,那面湖的水面在颤抖,一圈一圈的涟漪从湖心向四周扩散,像有什么东西从湖底浮了上来,终于浮到了水面上。 “你再说一遍。”他说,声音在发抖。李浚荣的声音在发抖——那个永远从容不迫、永远不紧不慢、连被吐了一身都能淡定发帖找人的李浚荣,他的声音在发抖。 邱莹莹的眼泪又掉了下来。她觉得自己这辈子流的眼泪加起来都没有今天多,但每一滴都是甜的,甜得像草莓糖,甜得像三年前那颗被塞进嘴里的、粉色的、五毛钱一颗的糖。 “我说,”她吸了吸鼻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大一点,大到他能听到,大到梧桐树能听到,大到整个宇宙能听到—— “李浚荣,我喜欢你。从今天开始,我是你的女朋友。我不要三十天了,我要每一天。每一天都是你的。除非你——” 她没能说完。 不是因为他亲了她,而是因为她哭得太凶了,以至于说到“除非”的时候,被自己的鼻涕呛到了。 她弯下腰,剧烈地咳嗽起来,脸涨得通红,眼泪鼻涕糊了一脸,狼狈得像个落汤鸡。她蹲在地上,一只手还被他握着,另一只手捂着嘴,咳得惊天动地,肺都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李浚荣蹲下来,一只手握着她的手,另一只手轻轻地拍着她的背。 “你还好吗?”他的声音里有笑意——不是嘲笑,是一种被她的可爱打败了的、无奈又宠溺的笑。 “不好!”她瓮声瓮气地说,“我好丢人!我在表白的时候被自己的鼻涕呛到了!你以后跟别人说起你女朋友,第一印象就是‘她跟我表白的时候被鼻涕呛到了’!” “我不会跟别人说的。” “真的?” “真的。”他顿了一下,“我会把这一段删掉,只保留‘她跟我表白的时候说喜欢我’。” 邱莹莹从胳膊弯里抬起一双泪汪汪的眼睛看着他。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他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到不像是在开玩笑。但他的耳朵——那两只薄薄的、总是出卖他的耳朵——红得像是刚从蒸笼里拿出来的虾饺。 “你耳朵又红了。”她说,声音还带着哭腔。 “你鼻涕流出来了。”他说。 邱莹莹伸手一抹——真的,鼻涕流出来了。她今天到底要把自己丢人到什么程度才甘心? 她正要从口袋里掏纸巾,一张纸巾已经递到了她面前。白色的,叠得整整齐齐的,带着一点点洗衣液的味道。她接过来,用力地擤了一下鼻子,声音大得像一只大象。 “谢谢你。”她说,声音闷闷的。 “不用谢。” 她擤完鼻子,把纸巾团成一团塞进口袋里——不能随地乱扔垃圾,她是文明的大学生。然后她重新抬起头,看着李浚荣。 他蹲在她面前,一只手还握着她的手,另一只手撑在膝盖上。他的表情很平静,但她的眼睛——她终于学会了看他——能看到那些平静下面的东西,那些翻滚的、涌动的、被压抑了很久很久的东西。 “我刚才的话还没说完。”她说。 “嗯。” “我说‘除非你……’”她深吸一口气,“除非你不要我。” 李浚荣看着她,那双深黑色的眼睛里的泪光还在,但它变成了另一种东西——一种更亮的、更烫的、像火焰一样的东西。那火焰从眼底烧上来,烧过他的瞳孔,烧过他的虹膜,烧过他的角膜,一直烧到她的眼睛里,在她的视网膜上烙下了一个永远不会褪色的印记。 “邱莹莹,”他说,“你听好了。” “嗯。” “这一辈子,我只要你。” 邱莹莹的眼泪又掉了下来。她不知道自己今天还要哭多少次,但她的泪腺像是被打开了阀门,关不上了。她已经放弃了擦眼泪,放弃了维持形象,放弃了做一个“体面的表白者”。她就蹲在宿舍楼下,穿着一条皱巴巴的牛仔裤和一件沾了鼻涕的外套,头发乱得像鸟窝,眼睛哭得像桃子,鼻子红得像小丑。 但这辈子最好看的画面,就是此刻——他蹲在她面前,握着她的手,说“这一辈子,我只要你”。 “你说话算数?”她的声音小得像蚊子。 “我什么时候不算数过?” 她想了想。没有。从三年前的“会”,到便利店门口的“还给你”,到咖啡厅里的“三十天”,到彩排时的“我会站起来”,到今晚的“这一辈子都是”。他说过的每一句话,都算数了。 她用力地点了点头,然后猛地站起来。 李浚荣也跟着站了起来。 “那你现在可以送我上去了吗?”她问,“我在这里蹲太久了,腿麻了。” “……你已经到了。” “我知道。但我的意思是,送到门口。”她指了指宿舍楼的入口,“送到那个门那里。” 李浚荣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好。” 他牵着她的手(他们还在牵手,她刚刚发现,从梧桐大道到现在,他们的手一直没有分开过),走完了最后几步路。宿舍楼门口的灯光比路灯亮一些,照得两个人的脸都白了几分。 “到了。”他说。 “嗯。”她点了点头,但没有松手。 他也不松手。 两个人就那么站在宿舍楼门口,握着彼此的手,像两个抢到了心爱玩具不肯放手的小孩。有路过的女生好奇地看了他们一眼,认出了李浚荣,嘴巴张成了O型,然后快步走开,边走边掏出手机——大概是在宿舍群里发“姐妹们!!!我在楼下看到李浚荣了!!!他跟一个女生在门口牵手!!!” 邱莹莹不在乎了。她不在乎谁看到了,不在乎谁拍了照,不在乎明天的论坛上会有什么帖子。她在乎的事情只有一件——他的手还握着她的手,他的眼睛还看着她的眼睛,他的那句“这一辈子”还在她耳边回响。 “我要进去了。”她说。 “嗯。” “你松开。” “你先松。” “你先。” “一起。” “好。” 三、二、一。 谁都没有松。 她笑了。他也笑了。两个人面对面站在宿舍楼门口,手牵着手,笑得像两个傻子。月光落在他们身上,夜风吹过他们之间,梧桐树的叶子在他们头顶沙沙地唱歌。 “邱莹莹。”他先开口。 “嗯。” “明天见。” “明天见。” “后天见。” “后天见。” “每一天都见。” “好。每一天都见。” 她终于松开了他的手——不,是慢慢放开的。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从无名指到小拇指,从小拇指到食指,从食指到大拇指。每放开一根手指,她都觉得自己的心脏被切掉了一小块。但当最后一根手指也分开的时候,她没有觉得少了什么。 因为她知道,明天,这些手指还会重新握在一起。 后天也是。每一天都是。 她转过身,走进了宿舍楼。这一次她没有跑,也没有停下来回头。她一步一步地走上楼梯,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像一首只有她自己能听到的歌。 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她忽然停了下来。 她转过身,透过楼梯间的窗户往下看。 他还站在那里。站在路灯下,站在月光里,站在梧桐树的阴影边缘。他的双手插在口袋里,微微仰着头,看着四楼的方向——看着她的方向。 她的方向。 从此以后,他不用再在台下看台上。他可以在台下,也可以在台上;可以在楼下,也可以在楼上;可以在她的左边,也可以在她的右边。他可以在任何一个位置,只要那里有她。 邱莹莹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夜风灌进来,凉丝丝的,带着青草和桂花的香气。 “李浚荣!”她喊了一声。声音在夜空中飘散,像一颗被扔进水里的石子,荡开一圈一圈的涟漪。 楼下那个人抬起头,月光落在他的脸上,照亮了那双深黑色的眼睛。 “明天四点半,琴房楼下!”她喊,“不许迟到!” 他笑了。 隔得太远,她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她能看到他的嘴型。他在说两个字。 好。 然后他又说了三个字。 她看不清了。夜风太大了,梧桐叶太密了,月亮太远了。但她不需要看清。因为她知道那三个字是什么。 她关上了窗户,靠着墙壁,慢慢地滑坐到地上。 月光从窗户的缝隙里挤进来,落在她的手背上,落在她右手的中指和无名指上——那是弹钢琴磨出茧的位置。那些茧很厚,很硬,像一层小小的盔甲,保护着她的手指不受琴键的伤害。 但今天,那些茧保护不了她了。因为有一个人的手,比她手心里最厚的那层茧还要温柔,还要温暖,还要让她觉得安全。 邱莹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上面还残留着一点他掌心的温度。 她把那只手贴在自己的脸颊上,闭上了眼睛。 窗外的月亮很圆,很亮,像一个被挂在黑色天鹅绒上的白玉盘。梧桐树的叶子还在沙沙地响,夜风还在轻轻地吹,路灯还在孜孜不倦地亮着。 而在那盏路灯的下面,有一个穿着深蓝色外套的男生,刚刚转过身,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走在回家的路上。 他的影子在他身后拉得很长很长,长到可以和月亮的光重叠在一起,长到可以触到四楼那个窗户里透出来的暖黄色的灯光。 他的口袋里,有一颗草莓糖。 粉色的包装纸,上面画着一颗大大的草莓。 这是他今天早上出门前放的。 他已经放了很多年了。 从今天开始,这些糖终于可以不止放在口袋里了。 他可以把它放在她的掌心里——像三年前一样。 然后对她说—— “吃颗糖,甜一下。” (第四章完) ## 第五章 全世界都知道 # 我在台下等了你三年 邱莹莹是被手机震醒的。 不是闹钟,是持续的、密集的、像机关枪扫射一样的震动。手机在枕头底下疯狂地颤抖,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发出嗡嗡嗡的低鸣。她迷迷糊糊地伸手去摸,摸了好几下才摸到那个冰凉的金属边框,把它从枕头底下拽出来。 屏幕上是铺天盖地的消息通知。 微信99+,QQ99+,学校论坛的APP推送了十几条,连她八百辈子没打开过的微博都多了几十个赞和评论。 她的困意在那一瞬间烟消云散,像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 “什么情况?”她猛地坐起来,动作大到震得床架都晃了一下。上铺的赵小棠发出一声闷哼,翻了个身,被子从床边滑下来一半,堪堪搭在床沿上,像一块即将坠落的悬崖。 邱莹莹顾不上管赵小棠的被子会不会掉下来。她点开微信,最上面的一条消息是林舒窈发来的,发送时间是凌晨两点十三分。 【林舒窈:你火了。】 只有三个字。但这三个字后面跟着的感叹号像三颗炸弹,在她眼前炸开。 她往下翻,看到了无数条消息。同班同学的、同专业的、不同专业的、甚至还有几个只在选修课上见过几面、连名字都叫不出来的同学。消息的内容大同小异——“邱莹莹那个视频是你吗?”“你弹《野蜂飞舞》的视频在论坛上炸了!”“你知不知道你的播放量已经破万了?!”“李浚荣站起来那个画面被做成动图了!!!”——最后那条消息是沈瑶发的,后面跟了二十七个感叹号,像一排被风吹倒的路灯。 邱莹莹的脑子“嗡”的一声,像有一万只蜜蜂同时在里头开派对。 她退出微信,打开了学校论坛。 首页的置顶帖已经换了。原来那条“寻人”帖子被挤到了第二名,取而代之的是一条全新的、被管理员加精置顶的帖子,标题用红色加粗字体写着: 【震撼】迎新晚会钢琴独奏《野蜂飞舞》全程录像+李浚荣会长起身鼓掌高清截图 发帖人的ID叫“今天也在磕糖”,头像是一个捧着西瓜的表情包。帖子下面已经盖了两千多楼,并且还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增长。 邱莹莹点进去。 一楼是视频。她点开,画面从她走上舞台开始,一直到她鞠躬下台结束。三分钟的视频,两万多次播放,评论区已经刷了几百条。 二楼是截图。一共五张,都是李浚荣站起来的画面。第一张是他站起来的瞬间,白衬衫在舞台灯光的照射下白得发亮;第二张是他站直之后的全景,可以看到他周围的人都坐着,只有他一个人站着,像一个被PS上去的突兀存在;第三张是近景特写——不知道是谁用长焦镜头拍的,清晰到能看清他金丝眼镜上反射的舞台灯光;第四张是他鼓掌的瞬间,双手合击,手指修长,骨节分明;第五张是他看向舞台的眼神——那眼神被截图的人用红色框了出来,旁边用黄色大字标注:“姐妹们看这个眼神!!!这不是在看演出!!!这是在看他女朋友!!!” 邱莹莹的脸“轰”地烧了起来。她把手机扣在胸口,深呼吸了三次,才敢继续往下看。 评论区已经彻底疯了。 【热门回复1】 卧槽卧槽卧槽!!!我就在现场!!!李浚荣站了整整一首曲子的时间!!!从头站到尾!!!旁边的同学拉他袖子他都没坐下去!!! 【热门回复2】 不是,这个女生是谁啊?有人扒出来了吗?哪个学院的?什么背景?跟李浚荣什么关系? 【热门回复3】 @楼上 音乐学院钢琴系大一,邱莹莹。我在食堂见过她跟李浚荣一起吃饭!!!就上周!!!两个人坐对面!!!李浚荣还把自己盘子里的青菜夹给她了!!! 【热门回复4】 本人在学生会工作,可以负责任地告诉大家:李浚荣会长从来没有对任何女生这样过。从来没有。他是那种连微信都不怎么加女生的人。但这个邱莹莹,他在彩排的时候就天天去看她排练。我们当时还纳闷会长怎么对钢琴独奏这么上心,现在懂了。全懂了。 【热门回复5】 有没有人觉得这个剧情很眼熟?李浚荣上周发帖找人,那个帖子的标题是什么来着?“寻人,上周六在派对上吻我的女生”。所以那个女生就是她???她亲了他???然后他发帖找她???然后他们在迎新晚会上公开了???这是什么神仙爱情故事呜呜呜呜呜我死了 【热门回复6】 @楼上 不止!!!你们还记不记得三年前附中汇报演出有个女生弹《野蜂飞舞》弹砸了被全场笑?那个女生就是邱莹莹!!!有人翻到了当年的录像!!!李浚荣那天也在台下!!!他根本不是去看附中演出的,他就是去看她的!!! 【热门回复7】 等等等等,楼上你的意思是李浚荣三年前就认识她了?三年前?他高三的时候?特意去附中看一个初中女生的汇报演出?这个人有毒吧???这是什么级别的暗恋???三年???一千多天??? 【热门回复8】 我宣布,这是南城大学建校以来最离谱的爱情故事。法学院男神暗恋音乐学院小透明三年,从附中追到大学,从台下追到台上。我今天就把话放在这里:如果他们不在一起,我这辈子都不相信爱情了。 【热门回复9】 @楼上 他们已经在一起了。昨晚演出结束后有人在宿舍楼下看到李浚荣送她回来,两个人在门口站了快半个小时,最后牵着手分开的。目击证人就在这条帖子里,往前翻,第387楼。 邱莹莹没有翻到第387楼。她的手已经抖得握不住手机了。 “完了。”她喃喃地说,“彻底完了。” “什么完了?”赵小棠的声音从上铺飘下来,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慵懒,“你完蛋了?你不是早就完蛋了吗?” “全世界都知道了!”邱莹莹举着手机,声音尖得像被掐住脖子的鸡,“论坛上全是我们的帖子!还有人扒出了三年前附中演出的录像!天哪,他们怎么找到的?那是三年前的东西啊!那时候我还没成年呢!” 赵小棠从上铺探下头来,头发像瀑布一样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只带着眼屎的、懒洋洋的眼睛。她看了一眼邱莹莹手机上的论坛页面,然后慢慢地、意味深长地笑了。 “恭喜你,”她说,“你现在是南城大学最出名的女生之一了。跟李浚荣齐名的那种。” “我不要出名!”邱莹莹哀嚎了一声,把脸埋进被子里,“我只想安安静静地弹琴、吃饭、睡觉、谈恋爱!我不想上论坛热搜!” “你亲李浚荣的时候怎么没想过会上热搜?” “那时候我喝醉了!” “你跟他牵手的时候也喝醉了?” “没有……” “你在他怀里哭的时候也喝醉了?” “……赵小棠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因为昨晚我在阳台上收衣服,全看到了。”赵小棠面不改色地说,“你们在楼下站了快半个小时,我收一件衣服看一眼,收一件衣服看一眼,等你们终于分开的时候,我的衣服已经被风吹干了。” 邱莹莹把被子拉过头顶,整个人缩成了一个球。被子下面传来一声闷闷的、像是被捂住了嘴的尖叫。 林舒窈这个时候正好从洗手间出来,脸上还贴着面膜,白色的面膜纸把她整张脸盖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两只眼睛和一张嘴。她看了一眼缩在被子里瑟瑟发抖的邱莹莹,又看了一眼从上铺探出头来一脸看戏表情的赵小棠,很快就明白了状况。 “论坛上那个帖子你看了?”林舒窈问。 被子球上下蠕动了一下,表示“看了”。 “感觉怎么样?” 被子球又蠕动了一下,但没有发出声音。 “她感觉快死了。”赵小棠替她回答,“脸红得像猴子屁股,在被子里面尖叫了三次了。” “那你打算怎么办?”林舒窈在椅子上坐下来,翘起二郎腿,“你现在是全校最受关注的人了。你跟李浚荣的关系已经被扒得底朝天,从三年前附中演出到昨晚宿舍楼下牵手,时间线都有人整理出来了。你要不要发个声明什么的?” 被子球猛地掀开,邱莹莹从里面探出头来,头发乱得像被龙卷风刮过的稻草,脸上还印着枕头套的花纹,但她顾不上这些了,因为林舒窈刚才说的话里有几个字让她的大脑瞬间宕机。 “时间线?” “对,”林舒窈拿起手机翻了翻,“有人把你和李浚荣这三年来的交集全部整理出来了。附中汇报演出、你的每一场公开演出、他发帖找你的那个派对、便利店偶遇、咖啡厅约会、食堂吃饭、图书馆自习、彩排、迎新晚会……精确到日期和地点,比年表还详细。” 邱莹莹张了张嘴,想说“这不是侵犯隐私吗”,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那些事情确实是真实发生的,她没有理由否认。而且——她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手指——那些事情,每一件都是真的。他看了她三年,是真的。他在咖啡厅里告诉她的那些话,是真的。他在台下站起来,是真的。他在宿舍楼下说“这一辈子我只要你”,也是真的。 既然都是真的,那她有什么好怕的? 她怕的不是“真相被公开”。她怕的是“被太多人关注”。她是一个习惯躲在角落里的人,习惯在琴房里独自练琴,习惯在一群人中做那个最不起眼的存在。她不喜欢被注视,不喜欢被议论,不喜欢自己的名字出现在别人的谈话里。这会让她想起三年前附中汇报演出的那个晚上——全场的笑声,和她的眼泪。 但这一次,好像不太一样。 论坛上那些评论,她刚才扫了一眼,几乎没有负面的。没有人嘲笑她的琴技,没有人说她不配,没有人拿她和李浚荣比较然后得出“她配不上他”的结论。他们只是在兴奋地讨论着这个故事——一个关于“在台下等了三年”的故事。 也许,被看到也不全是坏事。 手机又震了一下。 【L:醒了?】 只有两个字,但邱莹莹盯着这两个字看了五秒钟。昨天晚上的记忆像一部被按下了播放键的电影,在她的脑子里重新放映了一遍——路灯、梧桐树、牵在一起的手、蹲在宿舍楼下的狼狈表白、被鼻涕呛到的尴尬、还有那个吻。那个在路灯下、在月光里、在梧桐叶的沙沙声中发生的吻。 她的脸又红了。 【邱莹莹:醒了。论坛上那些帖子你看到了吗?】 【L:看到了。】 【邱莹莹:你不生气吗?他们偷拍你,还把你的照片发到网上。】 【L:不生气。】 【邱莹莹:为什么?】 【L:因为他们拍的是我站起来的样子。我站起来,是为了你。既然是为了你,那被拍到也没什么。】 邱莹莹把手机贴在胸口,闭上了眼睛。她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咚,快得像一首被加了速的练习曲。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把手机重新举到眼前。 【邱莹莹:你今天有课吗?】 【L:上午有。下午没有。】 【邱莹莹:那下午你还来接我吗?】 【L:四点半。琴房楼下。不许迟到。】 她把“不许迟到”四个字看了两遍,嘴角不受控制地翘了起来。这是她昨天对他说的话,他原封不动地还给了她。 【邱莹莹:我不会迟到的。】 【L:我知道。】 【邱莹莹:你怎么知道?】 【L:因为你每次说“马上到”,实际都会迟到十分钟。但你每次说“我不会迟到”,就真的不会迟到。】 邱莹莹盯着那行字,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好像他比她自己还了解她。她知道自己的这个习惯吗?好像知道,又好像不知道。但他是确定的,确定的,像一本写满了她所有小习惯的笔记本,每一页都记得清清楚楚。 这种“被了解”的感觉让她觉得既温暖又有点害怕。温暖的是,这个世界上有一个人愿意花时间去记住她的每一个小习惯;害怕的是,她对他了解得太少了,少到不公平。 她不知道他喜欢吃什么——除了那天在食堂他点了清炒时蔬,但那是因为她喜欢吃糖醋排骨,他是因为“她喜欢”才点的,不是因为自己喜欢。她不知道他课余时间喜欢做什么——看书?她知道他爱看书,但那本书的封面她都没看清。她不知道他喜欢什么颜色——白衬衫?但那是因为白衬衫百搭,不代表他喜欢白色。她不知道他的生日、他的星座、他的血型、他的家庭、他的过去、他的梦想、他的恐惧、他的软肋。 她什么都不知道。 而他知道她的一切。 这种不对等让她觉得愧疚,也让她觉得——她应该更努力地去了解他。 【邱莹莹:李浚荣。】 【L:嗯。】 【邱莹莹:你喜欢吃什么?】 【L:你问这个干什么?】 【邱莹莹:我想知道。我对你一无所知,这不公平。】 【L:你喜欢吃的我都喜欢吃。】 【邱莹莹:我不是问“我喜欢吃的你喜欢吃什么”,我是问“你喜欢吃的你喜欢吃什么”。】 【L:番茄炒蛋。不要放糖。】 【邱莹莹:还有呢?】 【L:清蒸鱼。不要放太多姜。】 【邱莹莹:还有呢?】 【L:你问这么详细干什么?】 【邱莹莹:因为我今天中午要去二食堂吃饭,我想帮你带一份。】 对面沉默了很久。对话框上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消失,又显示,又消失。反复了三四次之后,他终于发来了一条消息。 【L:糖醋排骨。】 邱莹莹愣了一下。 【邱莹莹:你不是说你“还行”吗?上次我问你喜不喜欢糖醋排骨,你说“还行”。】 【L:“还行”的意思是“喜欢”,但是不想让你觉得我们口味太像。】 【邱莹莹:口味太像怎么了?】 【L:太像的话,你会觉得我是在刻意迎合你。】 【邱莹莹:难道不是吗?】 【L:不是。我是真的喜欢吃糖醋排骨。但是以前没有人问过我,所以我也没跟人说过。】 邱莹莹看着那行字,鼻子忽然有点酸。 “以前没有人问过我”——这句话像一根针,轻轻地扎在了她心脏最柔软的地方。他看起来那么完美,那么从容,那么什么都不缺。但他也是一个普通人,一个喜欢吃糖醋排骨、番茄炒蛋不要放糖、清蒸鱼不要太多姜的普通人。他也有自己的喜好,自己的口味,自己的小习惯。只是没有人问过。 没有人问过,他就没有说过。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股涌上来的酸意压下去。 【邱莹莹:那从今天开始我问你。你喜欢的,不喜欢的,想要的,不想要的,我都会问。你也要回答。不许说“还行”,不许说“随便”,不许说“你喜欢的就是我喜欢的”。】 【L:好。】 【邱莹莹:那现在回答:除了糖醋排骨、番茄炒蛋、清蒸鱼,你还喜欢吃什么?】 【L:你做的任何东西。】 邱莹莹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钟,然后把手机摔到了床上。 “他犯规!”她对着空气控诉,“他又犯规!说好了不许说‘你喜欢的就是我喜欢的’!他换了一个说法但意思一模一样!这是偷换概念!这是诡辩!法学生了不起啊!” 赵小棠从上铺探出头来,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你又怎么了?” “他欺负我!” “他怎么欺负你了?他骂你了?打你了?还是在公共场合羞辱你了?” “他没有。但他用语言调戏我。” 赵小棠看了她三秒钟,然后把头缩回了被窝里,丢下一句话:“那你活该。” 邱莹莹气得把被子揉成一团扔到了墙上。被子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然后软绵绵地滑下来,堆在地上,像一滩融化的棉花糖。 林舒窈端着面膜走过来,拍了拍她的肩膀:“别气了。你不是要去二食堂帮他带饭吗?快去快回,别让人家饿着。” 邱莹莹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十点四十七。她确实该洗漱了,不然等会儿食堂该排长队了。她跳下床,趿拉着拖鞋冲进了洗手间,以有生以来最快的速度完成了洗漱、换衣服、梳头等一系列动作,然后像一阵风一样刮出了宿舍门。 身后传来赵小棠懒洋洋的声音:“恋爱中的女人,行动力惊人。” 邱莹莹没理她。她已经跑下了四楼,跑出了宿舍楼,跑在了梧桐大道上。十月底的南城,天空蓝得像一块被洗过的画布,阳光从梧桐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铺了一层碎金。她穿着一条奶白色的针织裙,外面套了一件浅粉色的开衫,头发扎成一个高高的丸子头,几缕碎发在风中飘来飘去。 她跑过公告栏的时候,看到那张迎新晚会的海报还在。沈知白的照片在右下角,黑白侧脸,微微低头。她昨天在台上弹琴的时候,沈知白就坐在第一排。她不知道他听了她的演奏之后是什么反应——是觉得“还不错”,还是“一般般”,还是“这个女生还需要再练几年”?她不敢想,也不想想。因为昨天的演出是她弹过的《野蜂飞舞》里最好的一次,她不需要任何人的评价来确认这一点。她自己知道。 跑过公告栏,跑过学生会办公楼,跑过图书馆门口,跑过那一排排被秋风吹得沙沙作响的梧桐树。她跑得气喘吁吁,脸被风吹得红扑扑的,像一个刚从树上摘下来的苹果。 二食堂在这个时候已经有不少人了。她排了十几分钟的队,打了三份菜——糖醋排骨、番茄炒蛋(特意跟打菜的阿姨说了“不要放糖”)、清蒸鱼(也说了“不要太多姜”),还打了两份米饭,装在两个白色的泡沫饭盒里,用塑料袋拎着,沉甸甸的。 她掏出手机,拍了张照片,发给李浚荣。 【邱莹莹:你的午饭。我在二食堂门口等你?还是送到法学院?】 【L:我过去找你。五分钟。】 邱莹莹拎着两个饭盒,在二食堂门口找了一个长椅坐下来。她把饭盒放在旁边,双手撑着椅面,仰头看着天空。天空蓝得很纯净,没有一丝云彩,像一块被熨平的蓝色丝绸。阳光落在她脸上,暖洋洋的,让她眯起了眼睛。 她想,如果时间可以停在这一刻就好了。没有课业压力,没有演出焦虑,没有论坛上的纷纷扰扰。只有阳光,只有秋天,只有手里拎着的两份还冒着热气的午饭,和一个正在赶来的路上的人。 “等很久了?” 声音从头顶传来,低沉,平稳,像一条平缓流淌的河流。她抬起头,逆着光,看到一个人站在她面前。阳光在他身后铺开,把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看不清表情,但能看到那副金丝眼镜反射的光——两点小小的、亮晶晶的星芒。 “不久。”她弯起眼睛笑了,“坐下吧。” 李浚荣在她旁边坐下来。长椅不长,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大概只有一个拳头的宽度。她能感觉到他身体的温度——隔着两层衣服,依然能感觉到,那种从皮肤深处散发出来的、像小火炉一样的暖意。 她把饭盒递给他:“番茄炒蛋没有放糖,清蒸鱼没有太多姜。你看看味道对不对。” 李浚荣打开饭盒,夹了一块番茄炒蛋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然后点了点头。 “好吃吗?”她问。 “好吃。” “你不是在敷衍我吧?” “不是。” “那你再吃一口糖醋排骨。” 他夹了一块糖醋排骨,再次点头。 “好吃?” “好吃。” “那你笑一下。” 李浚荣抬起头,看着她。阳光落在他的脸上,照亮了他眼底那片平时被镜片遮住的光。他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不是那种“忍不住”的笑,而是那种“你让我笑我就笑给你看”的、带着一丝宠溺的、听话的笑。 邱莹莹的心跳又加速了。她赶紧低下头,扒了一口米饭,假装很忙。 两个人坐在长椅上,吃着各自的午饭。偶尔他夹一块鱼放到她的饭盒里,偶尔她夹一块排骨放到他的饭盒里。没有人说话,但那种沉默不是尴尬的沉默,而是一种舒服的、像被晒过的被子一样松软的沉默。 吃到一半的时候,李浚荣忽然说:“论坛上的帖子你不用管。” 邱莹莹抬起头:“嗯?” “我已经让人处理了。偷拍的照片会删掉,但你的演出视频会保留——那个没有侵犯隐私,而且是很好的宣传材料。我跟宣传部的同学说了,让他们把视频转到学校官方的账号上,这样论坛上的转载就会慢慢沉下去。” 邱莹莹愣了一下:“你让人处理了?什么时候?” “今天早上。六点。” “六点?”她瞪大了眼睛,“你六点就起床了?” “我每天六点起床。” “每天?周末也是?” “周末也是。” 邱莹莹张了张嘴,想说“你好自律”,但话到嘴边变成了:“那你昨天晚上几点睡的?” “一点多。” “那你只睡了不到五个小时?” “够了。” “不够!”她几乎是条件反射地说出了这两个字,说完之后自己都愣了一下,“我是说……你白天还有课,还要处理学生会的事,还要……还要陪我。睡不够的话身体会受不了的。” 李浚荣看着她,那双深黑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表情——不是平静,不是温柔,不是宠溺,而是另一种东西,一种更复杂的、她暂时还叫不出名字的东西。 “你在担心我?”他问。 “我当然担心你!”她脱口而出,说完之后耳朵尖就开始发烫,“你是我的……你是我男朋友,我不担心你担心谁?” “男朋友”这三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觉得有点不真实。她真的有男朋友了?而且是李浚荣?那个法学院的天之骄子,全校女生都想睡的男神?这一定是梦吧?一定是她昨晚太累了产生的幻觉吧?等她醒来,一切都会消失,她还是会回到那个每天练琴、吃饭、睡觉、偶尔被赵小棠嘲笑的小透明邱莹莹。 但李浚荣的回应击碎了她的所有怀疑。 他伸出手,握住了她放在膝盖上的手。他的手指穿过她的指缝,十指相扣,掌心贴着掌心,温度从他的手心传过来,像一条温暖的河流,顺着她的手臂流进了她的心脏。 “再说一遍。”他说,声音低得像从胸腔里震出来的。 “说什么?” “男朋友。再说一遍。” 邱莹莹的脸红得像被火烧过的铁。她低下头,盯着两个人交握的手,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男朋友。” “没听到。” “男朋友!” 旁边路过的两个女生同时转过头来,看到了长椅上十指相扣的两个人,认出了其中一个是李浚荣,嘴巴张成了两个O型,然后快步走开,边走边掏出手机。 邱莹莹发誓她听到了“论坛”两个字。 “她们又要发帖子了。”她哀嚎了一声。 “让她们发。” “你不在乎?” “我为什么要乎?你是我女朋友这件事,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邱莹莹抬起头,对上了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阳光的倒影,有天空的颜色,有一整个秋天的温度。 “你是认真的?”她问,声音轻轻的。 “我什么时候不是认真的?” 她想了想。没有。三年前那句“会”是认真的,便利店门口那句“还给你”是认真的,咖啡厅里那句“三十天”是认真的,迎新晚会上那句“这一辈子都是”也是认真的。他对她说的每一句话都是认真的,认真到她想哭。 “李浚荣,”她说,“你对我这么好,我会习惯的。” “那就习惯。” “习惯了之后,如果你不对我好了,我会很难过的。” “我不会不对你好。” “你保证?” “我保证。” 邱莹莹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阳光从她的左脸移到了右脸,久到梧桐树的一片叶子落在了他们交握的手上,久到她眼眶里的那点湿意在阳光下折射出一道小小的彩虹。 她把那片叶子拿起来,放在他的手心里。 “这是第二片了。”她说,“第一片你夹在书里当书签了,那片是从树上落下来的。这一片是掉在我们手上的,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那片是风送给你的,这片是我送给你的。” 李浚荣看着掌心里的那片梧桐叶,金黄色的,边缘微微卷曲,叶脉清晰得像一幅被精心绘制的地图。他把叶子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然后又翻回去,小心地放进了外套的口袋里。 “我会好好保存的。”他说。 “你又要夹书里?” “不。这次放钱包里。” “你放钱包里干嘛?不怕压碎了?” “碎了也是你送的。” 邱莹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发现自己说不出话。因为她的喉咙被一种巨大的、温暖的、像潮水一样涌上来的情感堵住了,所有的语言都被冲散了,变成了一堆毫无意义的碎片。 她只能用力地握紧了他的手。 下午,邱莹莹照例去琴房练琴。 但今天和以往任何一天都不一样。以前她去琴房,从宿舍到琴房大楼的路上,没有人会多看她一眼。她就是一个普通的女生,穿着普通的衣服,扎着普通的马尾,走在普通的梧桐大道上。 今天,她感觉自己像一只被关在玻璃柜里的展品。 “那个就是邱莹莹?” “就是她?长得还行啊。” “她刚从我旁边走过去!天哪,我看到真人了!” “她一个人?李浚荣没陪她?” “李浚荣下午有课吧,法学大三那个课表我见过,周一到周五排得满满的。” “所以她每天一个人去练琴?好辛苦哦。” 邱莹莹把头埋得更低了,脚步快得像在竞走。她几乎是逃一样地冲进了琴房大楼,三步并作两步地爬上三楼,冲进了315琴房,关上门,反锁,然后靠着门板大口大口地喘气。 “冷静,冷静,”她对自己说,“你会习惯的。你一定会习惯的。” 她走到钢琴前坐下来,翻开琴盖,把手指放在琴键上。凉的。一如既往的凉。那种微凉的触感从指尖传到手掌,从手掌传到手臂,从手臂传到心脏。她的心跳慢慢平稳了下来,呼吸也不再急促了。 她开始弹琴。 不是《野蜂飞舞》——那首曲子她已经弹够了,短期内不想再碰。她随手弹起了肖邦的降E大调夜曲,那首她在附中二年级期末汇报上弹过的曲子。旋律缓慢而忧伤,像一个人站在窗前看着秋天的落叶,回忆着一些已经回不去的时光。 但她的心情不是忧伤的。她弹着那首忧伤的曲子,脑子里想的却是今天中午在长椅上吃午饭的画面——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他夹了一块鱼放到她的饭盒里,他说“你是我女朋友这件事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她的嘴角翘了起来。 琴声也跟着变了。从忧伤变成了温柔,从回忆变成了期待,从秋天变成了春天。肖邦要是听到她这样弹他的夜曲,大概会从棺材里爬出来骂她一顿——“我写的是忧伤,不是甜蜜!你这是把我的夜曲弹成了小夜曲!” 但她不在乎。她弹琴的时候,脑子里全是他。 弹到一半的时候,门被敲了三下。 “咚咚咚。” 很轻,很有节奏,不像是在敲门,更像是在打一个温柔的节拍。 邱莹莹的手停在了琴键上。她知道这个敲门声。三年前,在附中的琴房里,就是这个敲门声。一样的节奏,一样的力度,一样的温柔。 她站起来,走过去,打开了门。 李浚荣站在门口。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卫衣,帽子没有拉起来,露出一头被风吹得微微凌乱的头发。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看着她,带着一种淡淡的、不易察觉的笑意。 “你不是有课吗?”邱莹莹愣住了。 “取消了。老师临时有事。” “所以你一下课就过来了?” “嗯。”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你又没问我。” “你周三下午没有课的时候,都会在315琴房练到四点半。现在四点了,你还有一个小时的练习时间。我想你了,就过来了。” 邱莹莹的耳朵尖又红了。这个人说“我想你了”的时候,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那种平静里面藏着的东西,比任何轰轰烈烈的告白都要让人心跳加速。 “你进来吧。”她侧过身,让他进来。 琴房很小。一架立式钢琴,一把琴凳,一把折叠椅,一个谱架,墙上贴着一张泛黄的音准表。两个人的存在让这个小小的空间显得更加逼仄,几乎转不开身。 李浚荣在折叠椅上坐下来。椅子太矮了,他的腿太长,膝盖几乎顶到了钢琴的侧面。他不得不把腿往旁边挪了挪,以一个不太舒服的姿势坐着,但他没有任何抱怨的表情。 “你要听我弹琴吗?”邱莹莹坐回琴凳上,侧过头看着他。 “嗯。” “想听什么?” “你弹什么我都听。” “那不行,你得点歌。万一我弹一首超长的,弹到一半你睡着了怎么办?” “我不会睡着。”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听你弹琴的时候,脑子里没有空间想别的。” 邱莹莹咬了咬嘴唇,把那股想要尖叫的冲动压了下去。她转过身,面朝钢琴,深吸一口气,然后开始弹奏。 她弹的是德彪西的《月光》。这首曲子她在附中三年级的毕业音乐会上弹过,那天她穿了一条白色的长裙,头发散着,别了一个银色的小发卡。弹完之后鞠躬的时候,发卡掉在了琴键上。她记得自己愣了一下,然后笑着捡起来了。 她不知道的是,那天台下有一个人,在心里把那枚发卡的形状、颜色、掉落的位置,都记得清清楚楚。 琴声在小小的琴房里回荡。立式钢琴的音色比三角钢琴闷一些,没有那种华丽的共鸣,但多了一种私密的、像在耳边低语的感觉。德彪西的和声像一层薄雾,把两个人裹在一个只有他们自己的世界里。 邱莹莹弹得很投入。她的身体微微前倾,手指在琴键上游走,每一次触键都轻柔而精准,像在抚摸一匹丝绸。她闭上了眼睛,不是为了不看琴键——她对这首曲子太熟了,闭着眼睛都不会弹错——而是为了更好地感受音乐。 最后一个和弦落下,琴声像一滴水滴入了深潭,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然后归于平静。 她睁开眼睛,转过头。 李浚荣坐在折叠椅上,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目光落在她的手指上。不是在看她的脸,是在看她的手指。那种注视的专注程度,像是在看一件珍贵的、易碎的、独一无二的艺术品。 “你刚才在看我的手指。”她说。 “嗯。” “你不是说你在听我弹琴吗?听琴为什么要看手指?” “因为你弹琴的时候,手指会发光。” 邱莹莹的呼吸停了一拍。她张了张嘴,想说“你在胡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变成了:“什么光?” “像萤火虫。”他说,声音很轻,“每一个音符从你指尖出来的时候,都会有一小团光。亮一下,然后就灭了。一个接一个的,速度很快,快到看不清。但坐得够近的话,能看到。” 邱莹莹的手指在琴键上轻轻颤了一下。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任何语言在这种话面前都显得苍白而多余。她只能转过身,重新面朝钢琴,把手指放在琴键上,然后—— 她弹了一首她没有练过的曲子。 不,她练过的。很久以前,她还是个小女孩的时候,她的钢琴启蒙老师教过她这首曲子。很简单,很简单,简单到不需要看谱,简单到闭着眼睛都能弹,简单到任何一个学过几年钢琴的人都能弹。 《小星星》。 一闪一闪亮晶晶,满天都是小星星。挂在天空放光明,好像许多小眼睛。 她弹得很慢,很轻,每一个音符都像一颗被小心托举着的星星,在她的指尖发着光——也许真的有光,也许只是他说的那种光,也许只是她的想象。 弹完之后,她转过头,看着李浚荣。 他的表情依然是那种淡淡的、看不出情绪的平静。但他的眼睛——那双深黑色的眼睛——里面有东西在闪。不是泪光,不是灯光,不是任何可以被命名的光。而是一种只属于她的、只出现在她弹琴时的、只存在于这间小小的315琴房里的光。 “李浚荣。”她叫他的名字,声音很轻。 “嗯。” “你以前来过这里吗?” “来过。” “什么时候?” “你第一次用这间琴房的那天。”他顿了顿,“去年九月,开学第一周。你来琴房大楼找琴房,从一楼走到五楼,每一间都进去看了一眼,摸摸钢琴,弹一个音,然后摇摇头出来。走到315的时候,你弹了一个音,A,然后笑了。你就选了这间。” 邱莹莹的眼泪在眼眶里打了个转。 “你那天也来了?” “我那天在天台上。” “你一直在天台?” “不是一直在。但你选琴房的那天,我刚好在天台上。”他停顿了一下,“法学院办公楼的天台,能看到琴房大楼的窗户。315的窗户在最边上,离天台最近。” “你每次都站在天台上看我?” “不是每次。下雨的时候不来,太冷的时候不来。但你弹得好听的时候,我都会来。” 邱莹莹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一颗,两颗,三颗。她用手背去擦,但越擦越多,越擦越凶。她不想哭的,她明明不想哭的,但他的每一句话都像一颗投入到湖心的石子,在她心里荡开一圈一圈的涟漪,那些涟漪撞在一起,变成了浪,浪撞在一起,变成了潮,潮水涌上来,淹没了她所有的防线。 “你别说了。”她哽咽着说,“你再说我就要哭死了。” 李浚荣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他弯下腰,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巾,递给她。她没有接,他就自己动手,轻轻地把纸巾贴在她的脸上,从眼角到颧骨,从颧骨到脸颊,一下一下地,把那些眼泪吸干。 “你每次弹完琴都会哭。”他说。 “我没有!” “你上次在315弹完德彪西之后,哭了。” “那是因为……那是因为那首曲子太感人了!” “你上上次弹完舒曼之后,也哭了。” “那是因为我想家了!” “你上上上次弹完莫扎特之后——” “李浚荣!”她打断了他,“你到底记住我多少事情?” 他直起身,把纸巾叠好放进口袋,然后低头看着她。阳光从琴房的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清晰而温暖。他的睫毛在阳光下变成了金色,他的瞳孔在阳光下变成了琥珀色,他的嘴唇在阳光下变成了—— 她在想什么? 她猛地摇了摇头,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出去。 “你在想什么?”他问,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没什么!”她回答得太快了,快到一听就知道在撒谎。 “你每次撒谎的时候,右手的大拇指会搓食指的侧面。” 邱莹莹低头一看——她的右手大拇指正在疯狂地搓着食指的侧面,搓到皮肤都发红了。她赶紧把两只手分开,藏在背后,脸涨得通红。 “你能不能不要连我的小动作都记住?”她哀嚎了一声。 “不能。” “为什么?!” “因为你的每一个小动作都很好看。” 邱莹莹彻底放弃了。她放弃了挣扎,放弃了抵抗,放弃了在“不被李浚荣看穿”这件事情上的一切努力。这个人像一台X光机,能看穿她所有的伪装、掩饰和谎言。在他面前,她就像一本被翻开了的书,每一页都被他读过,每一行都被他画了线,每一个标点符号都被他记住了。 她不想藏了。藏什么藏?被一个人看得透透的,其实也挺好的。至少她不用假装自己很酷、很淡定、很不在乎。她就是不酷、不淡定、很在乎,非常在乎。 “李浚荣。”她说。 “嗯。” “你以后想听我弹琴的时候,不用在天台上站着了。” “那我在哪里?” “来琴房。坐在那把椅子上。”她指了指那把折叠椅,“离我近一点。” 李浚荣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阳光从窗户的这头移到了那头,久到琴房墙上的影子从短变长又变短,久到她以为他要拒绝的时候,他说了一个字: “好。” 然后他在那把折叠椅上坐下来,把腿伸到钢琴下面——虽然还是很挤,但他找到了一个相对舒服的姿势。他把双手放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看着她。 “继续弹。”他说,“我想听你弹贝多芬。” “贝多芬哪一首?” “哪一首都可以。” 邱莹莹转过身,面朝钢琴,把手指放在琴键上。她想了想,然后开始弹奏贝多芬的《月光奏鸣曲》第一乐章。那首被无数人弹过、听过、爱过的曲子,缓慢的,沉重的,像一个人在黑暗中摸索着前行,每一步都踩在未知的恐惧上。 但她的《月光》和别人的不太一样。她的《月光》里有光。不是月光,是另一种光——温暖的,明亮的,像一盏被捧在手心里的灯。那盏灯从她的指尖出发,穿过琴键,穿过空气,穿过琴房紧闭的窗户,一直飞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也许飞到了法学院办公楼的天台上,那里有一个人曾经站过三年。 也许飞到了附中的琴房里,那里有一个小姑娘曾经蹲在门后面哭。 也许飞到了更远的、他们还没有一起去过的地方。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从今以后,她再也不会一个人弹琴了。 因为每一次她弹琴的时候,都会有一双眼睛在看着她。不是在天台上,不是在台下,不是在人海里,而是在离她很近很近的地方——近到她一转头就能看到,近到她一伸手就能碰到,近到她一开口就能听到他的回应。 窗外的阳光渐渐西斜,在琴房的地板上投下一片金黄色的光斑。那光斑慢慢地移动着,从门口移到了墙角,从墙角移到了钢琴的腿上,从钢琴的腿上移到了两个人的影子之间。 影子交叠在一起,像两个拥抱的人。 这一次,不是路灯下的影子,不是月光下的影子,而是秋天的阳光、小小的琴房、一把折叠椅、一张琴凳、一架钢琴,和两颗靠得越来越近的心。 邱莹莹弹完了最后一个音,手指悬在琴键上方,没有落下。 她转过头,看着李浚荣。 他坐在那把折叠椅上,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目光落在她的手指上——不,不是落在她的手指上,是落在她的脸上。他的眼神很安静,安静得像一面没有任何波澜的湖。但那面湖的底下,有暗流在涌动。 “弹完了。”她说。 “嗯。” “好听吗?” “好听。”他顿了顿,“但是还没有你好看。” 邱莹莹的耳朵尖又开始发烫了。她把脸转回去,盯着琴键,深呼吸了三次,才让自己的心跳恢复到正常水平。 “李浚荣,”她说,“你是不是每天都要说这种话?” “哪种话?” “就是……让人心跳加速的话。” “我没有说让人心跳加速的话。我只是在陈述事实。” “那你的事实能不能少一点?” “不能。” “为什么?!” “因为事实太多了。”他说,“你弹琴的时候好看,走路的时候好看,吃饭的时候好看,蹲在地上擤鼻涕的时候也好看。我每天看到的你都是好看的,所以我每天都要说。” 邱莹莹把脸埋进了手心里。她觉得自己快要被这个人甜死了。甜死不是一种夸张的修辞手法,而是一种真实的、正在发生的、不可逆转的生理现象。她的血糖一定超标了,她的胰岛素一定不够用了,她的身体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糖分侵蚀。 “你再说一句,”她闷闷地说,“我就从这里跳下去。” “这里是三楼。” “三楼也会摔断腿的!” “那我背你去医院。” “你背我去医院的时候还能继续说这种话?” “能。我背着你的时候,离你更近,说起来更方便。” 邱莹莹从手心里抬起一双泪汪汪的眼睛看着他。她不是在哭,她是被甜到流泪了。这是一种全新的体验——被甜到流泪。她以前从来不知道甜到极致会变成一种类似于悲伤的情绪,因为太美好了,美好到让人觉得不真实,不真实到让人想哭。 李浚荣看着她那副又哭又笑、狼狈又可爱的表情,嘴角微微翘了一下。然后他伸出手,把她的手从脸上拿下来,握在掌心里。 “不逗你了。”他说,“你今天还要练多久?” 邱莹莹看了一眼手机——四点二十。她本来打算练到四点半的,还有十分钟。但她的手指已经有点酸了,而且她的心根本不在琴键上——她的心在他的手心里,被握得紧紧的,暖暖的。 “不练了。”她说,“今天提前下课。” “那去哪?” “你决定。” “吃饭?” “还早。四点二十吃什么饭?” “那去图书馆?” “你今天没带书。” “陪你聊天。” “聊什么?” “聊你。” 邱莹莹看着他,那双深黑色的眼睛里倒映着她自己的影子——小小的,模糊的,但确实存在的。她在他的眼睛里看到了自己,像一个被镶嵌在黑色宝石里的微型雕塑,精致而珍贵。 “我有什么好聊的?”她说。 “你的一切都值得聊。” 邱莹莹放弃抵抗了。她站起来,把琴盖合上,把谱架上的琴谱收好,塞进背包里。然后她转过身,看着还坐在折叠椅上的李浚荣。 “走吧。”她朝他伸出手。 他低下头,看着她伸过来的手。那只手很小,手指不长,指腹上有薄薄的茧,指甲剪得短短的,没有任何装饰。这是一只手艺人的手——一个弹钢琴的人的手。粗糙,但灵巧;朴素,但有力;普通,但他觉得好看。 他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十指相扣。掌心贴着掌心。温度从她的手传到他的手,从他的心传到她的心。 他站起来,比她高了整整一个头。她仰着脸看着他,他低下头看着她。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十厘米,近到她能看清他衬衫领口那颗扣子的纹路——是一颗透明的玻璃扣,在琴房的灯光下折射出彩虹色的光。 “邱莹莹。”他叫她的名字,声音低得像在说一个秘密。 “嗯。” “今天是我们在一起的第二天。” “我知道。” “你觉得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跟我在一起。”他说,“开心吗?” 邱莹莹看着他,看了三秒钟。然后她踮起脚尖,在他的嘴角上亲了一下——和昨天晚上一样的位置,一样的速度,一样的温度。只是这次她没有哭,没有流鼻涕,没有被自己的眼泪呛到。 亲完之后她退开一步,看着他的耳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像两朵被开水浇过的花。 “很开心。”她说,眼睛弯成两道月牙,“非常开心。开心到想哭的那种开心。” 李浚荣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握紧了她的手,把她拉出了琴房的门。 走廊上有人在练琴,琴声从不同的门缝里漏出来——这边是肖邦,那边是李斯特,楼上是德彪西,楼下是巴赫。各种各样的旋律交织在一起,混乱又和谐,像一首永远也听不完的交响乐。 他们牵着手穿过走廊,走下楼梯,走出琴房大楼。夕阳已经西斜了,把整栋大楼染成了橘红色。梧桐树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像一幅巨大的水墨画。风吹过来,带着桂花的香气和秋天的凉意。 邱莹莹深吸了一口气,把那股桂花的香气吸进肺里,觉得自己好像从来没有这样活过——这样用力地、认真地、珍惜地活过。 “李浚荣。”她说,声音在风里飘得很远。 “嗯。” “你会一直牵着我的手吗?” “会。” “如果我的手出汗了呢?” “那就牵着出汗的手。” “如果我手上有茧呢?弹钢琴磨出来的,很硬的,会硌到你。” “那就牵着有茧的手。” “如果我的手老了,皱了,不好看了呢?” 李浚荣停下来,转过身,看着她。夕阳在他的身后铺开,把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红色的光。他的表情依然是那种淡淡的、看不出情绪的平静,但他的眼睛——那双深黑色的眼睛——里面有火在烧。 “邱莹莹,”他说,“你的手是弹钢琴的手。它弹出来的音乐是世界上最好听的声音。不管它变成什么样,它都是你的手。而你是我的人。所以我不会松开。永远不会。” 邱莹莹的眼眶又红了。她用力地眨了眨眼,把那点湿意逼回去,然后低下头,盯着两个人十指相扣的手。 夕阳落在那两只手上,把它们的影子投在地上,合成了一个。 她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又掉了下来。 但这一次她没有擦。她让眼泪流着,让夕阳晒着,让秋风吹着,让他牵着。 她想,这就是幸福吧。 不是轰轰烈烈的,不是惊天动地的,不是电影里演的那种——在雨中奔跑,在机场拥抱,在屋顶上大喊“我爱你”。而是安静的,平淡的,日常的——夕阳,桂花香,梧桐叶,一条走了很多遍的路,和一双永远不会松开的手。 这就是幸福。 (第五章完) ## 第六章 两个人的秘密 # 我在台下等了你三年 在一起第三天,邱莹莹发现了一个严重的问题。 她没有一张李浚荣的照片。 这个发现是在她去食堂的路上意识到的。她掏出手机想给林舒窈发一张她和李浚荣的合照——林舒窈在她出门前千叮咛万嘱咐“一定要合照,我要当屏保”——但是翻了半天相册,发现里面全是琴谱的照片、食堂菜单的照片、路上遇到的各种流浪猫,甚至还有一张赵小棠敷面膜时翻白眼的黑照,就是没有一张李浚荣的照片。没有合照,没有单人照,连一张偷拍、一个模糊的侧影、一截被阳光拉长的影子都没有。 她拍了赵小棠敷面膜翻白眼,拍了食堂阿姨手抖打菜的名场面,拍过晚霞、拍过落叶、拍过琴房窗户上凝出的水珠,唯独没有拍过他。 而他呢?他手机里有三百多张她的照片。三年前的附中舞台,她在台上发光;琴房走廊的尽头,她蹲在门后哭泣;去年九月选琴房那天,她在315门口笑的那一刻;迎新晚会的聚光灯下,她穿着深蓝色长裙鞠躬的瞬间。他知道她指尖茧的形状,知道她弹到动情处会微微歪头的习惯,知道她每次弹完最后一个音都会悬停半秒才把手放下来,像是在跟那个音符做最后的道别。 她的手机里却没有他。 这不公平。 这种“不公平”的感觉在她心里扎了一下,不疼,但很清晰。像一根针轻轻地刺进皮肤,不是要伤害你,只是想提醒你——这里有个洞,需要补一补。 她站在梧桐树下,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在手机屏幕上投下一小块亮斑。她盯着那块亮斑发了会儿呆,然后点开相机,举起手机,对准了走在她前面半步的那个人。 他穿着白衬衫,袖子卷到小臂。从她的角度看过去,阳光正从他的背后照过来,在衬衫的肩线处镶了一圈毛茸茸的金边。他的头发被风吹起来几缕,在光里变成了浅棕色,带着一种透明的、半梦半醒的质感。 他大概感觉到了她的镜头,微微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那个眼神她后来看了无数次——先是短暂的、尚未从思绪中抽离出来的茫然,然后在看到她举着手机的瞬间变成了了然,最后在嘴角微微翘起的那一刻,变成了她见过的最好看的表情。不是那种刻意的、摆拍的笑,而是被她的举动逗到了的、带着一丝宠溺的、忍不住的笑。 她按下了快门。 “咔嚓。”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梧桐大道上响得格外清晰,像一枚小石子投入了平静的湖面,荡开一圈一圈细小的涟漪。 邱莹莹低头看着屏幕上的照片——阳光、梧桐树、白衬衫、微微翘起的嘴角。他看她的那个眼神隔着屏幕依然让她心跳加速,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轻轻地拨动了她心脏最深处的那根弦。 “拍到了?”他走过来,低头看她的手机屏幕,语气平淡,但耳朵尖微微红了一点。 “拍到了。”她把屏幕亮给他看,声音里藏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得意,“怎么样?我拍照技术不错吧?” “不错。”他点了点头,然后伸出手,“手机给我。” “干嘛?” “帮你拍一张。” 邱莹莹还没来得及拒绝,他已经从她手里拿过了手机,退后了几步,蹲下来,把手机举到了一个很奇怪的角度——从下往上,仰拍。 “你不要蹲着拍!”她急了,“那个角度显脸大!” “不会。”他的声音从手机后面传出来,闷闷的,但很肯定。 “会!你根本不懂女生拍照的禁忌!” “我懂。” “你什么时候懂过?” “为了给你拍照,我研究过。” 邱莹莹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站在原地,看着蹲在梧桐树下的他,脑子里飞速运转——“我研究过”是什么意思?他研究过怎么给她拍照?研究了多久?用什么研究的?用谁做模特研究的?她是他的第一个模特吗?还是他已经用别人练过手了?这些问题像一群蜜蜂一样在她脑子里嗡嗡地飞,但她的嘴巴像被胶水粘住了一样,一个问题都问不出来。 “看镜头。”他说。 她下意识地看向镜头——不,不是看向镜头,是看向手机后面那个人。他蹲在光里,一只手举着手机,另一只手搭在膝盖上。那双黑色的眼睛没有在看手机屏幕,而是在看她。 “拍了。” “咔嚓。” 他站起来,把手机还给她。她低头一看,照片里的她站在梧桐树下,穿着一件奶白色的棉质连衣裙,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几缕碎发飘在脸上,遮住了半边眉毛。她一手拎着帆布包,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像一只犹豫着要不要伸出去握什么的小动物。她的表情不是那种微笑的、端庄的、精心设计的摆拍表情,而是一种被抓拍的、自然的、带着一丝惊慌和害羞的表情——嘴巴微微张着,眼睛睁得圆圆的,像一个被突然叫到名字、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的小孩。 “这张不好看!”她嚷了起来,“我的头发是乱的!我的表情好傻!你为什么要在我完全没有准备好的时候——” “因为你不准备好的时候最好看。”他说。 语气平静,像在陈述一个不需要论证的公理,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或者“食堂的糖醋排骨很好吃”。平静到让人觉得他不是在说情话,而是在说一个早就被证明了的、板上钉钉的事实。 邱莹莹的脸红了。 她把手机塞进帆布包里,低着头快步走向食堂,假装自己没有被那句话击中。但她踩在落叶上的步子比刚才轻了很多,像是在踩着云走路。口袋里的手机硌着她的胯骨,那张照片就在里面,隔着帆布和棉布,隔着手机壳和屏幕玻璃,那个瞬间跟着她一起走,像一个小小的、发着光的秘密,被她揣在身上。 食堂里人不多。他们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阳光从玻璃窗照进来,落在桌面上,把木纹照得发亮。邱莹莹打开饭盒,里面是糖醋排骨、番茄炒蛋和一碗紫菜蛋花汤。她在打饭的时候特意避开了清蒸鱼——他上次说他喜欢吃清蒸鱼,但今天食堂的鱼看起来不太新鲜,鳞没有刮干净,眼睛浑浊地瞪着天花板。她不想让他吃到不好吃的东西。 “今天没有清蒸鱼。”她说,把饭盒推到他面前。 “嗯,看到了。”他没有多问,夹了一块排骨,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点了点头。他没有说话,但他的表情替他说了——“好吃。” 邱莹莹低头扒了一口饭,嘴角翘着,但压住了。 吃到一半的时候,她忽然想起一件事,放下筷子,从包里翻出手机,打开相册,翻到那张刚拍的照片,看了很久。照片里的她站在阳光下,头发被风吹乱,表情慌张,像一个刚被人从背后拍了一下、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迷糊鬼。 这张照片不好看。但她喜欢。因为是他拍的。因为他在拍这张照片的时候,蹲在树荫下,一只手举着手机,另一只手搭在膝盖上,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间漏下来,在他的白衬衫上投下一小块一小块的光斑。他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得像在完成一件很重要的事。他不是在拍照,他是在看她。 她翻到相册最前面,一张一张地往前翻——琴谱、食堂菜单、流浪猫、赵小棠敷面膜翻白眼、晚霞、落叶、琴房窗户上的水珠。没有他。一张都没有。 “李浚荣。”她抬起头。 “嗯。”他在喝汤,勺子停在半空中,抬眼看着她。 “你手机里有多少张我的照片?” 他放下勺子。“三百多张。” “三百多张?!”她的声音拔高了一点,旁边桌的女生转过头看了她一眼,她赶紧压低声音,“你从哪里弄到三百多张我的照片?” “自己拍的。还有从学校官网、论坛、公众号上保存的。”他的语气平淡得像在汇报工作——学期末交了什么作业、参加了什么活动、得了什么奖。 “你存我照片存了三年?” “嗯。” “没有一天间断?” “没有一天。” 邱莹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嗓子眼,挤成了一团,分不清哪一句是先出来的,哪一句是后出来的。她端起紫菜蛋花汤喝了一口,汤已经凉了,温温的,在舌尖上没有味道。 “我想看。”她说。 李浚荣看了她一眼,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解锁,打开相册,递给她。 她接过来的时候,手指碰到了他的手背。凉的。他的手指永远比她凉一点,不是因为冷,是因为他的体温本来就比她低。那种凉意从她的指尖传到她的心脏,像一个被放慢了无数倍的颤音,不响亮,但绵长,像一根被拉长的丝线,两头都看不见尽头。 她低头看屏幕。 最早的一张照片拍摄于三年前。舞台上,一个小姑娘坐在钢琴前,手指落在琴键上,聚光灯打在她身上,把她的白裙子照得像一片被月光浸透的云。她的侧脸在光里显得很柔和,眉眼低垂,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马尾扎得高高的,额前的碎发被发胶固定在头顶,露出光洁的额头。 那年的她十六岁。不知道几个月后会有一场让她崩溃的演出,不知道台下有一个人正在看她,不知道三年后她会坐在这人的对面、捧着这人的手机、一张一张地翻看自己十六岁的模样。 这张照片的拍摄角度不是从观众席拍的,是从侧台。是从一个只有工作人员和演职人员才能进入的位置拍的。 “你怎么进的后台?”她的声音很轻。 “学生会的学姐带我进去的。她当时在附中实习,我说我想看看后台的音响设备。” “你说谎。” “嗯。”他没有否认,语气坦荡得像在法庭上认罪。 邱莹莹没有追问。她继续往上翻。 第二张照片——琴房走廊。走廊很长,白色的灯光从头顶倾泻下来,把整条走廊照得像一条通往未知的隧道。走廊的尽头,有一个小小的身影蹲在门后面,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在抖。画面有点糊,像是手抖了。 这张照片的拍摄时间,比第一张晚了不到十分钟。 他在走向琴房的路上拍了这张照片。手在抖,因为他的心在抖。因为他听到了哭声,知道那是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一个在哭的陌生人,不知道怎么把口袋里的那颗糖递出去。他只知道一件事——他要去。 邱莹莹把手机轻轻翻过来,扣在桌上。她需要缓一缓。 窗外的阳光正从梧桐叶子的缝隙间漏下来,落在她的手臂上,一小块一小块的光斑,被风吹得微微晃动。她盯着那些光斑看了几秒,等她觉得眼眶不那么热了,才重新翻过手机。 后面的照片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像一条用光影铺成的河。 ——附中二年级期末汇报,她在学校小音乐厅弹肖邦。照片里,她坐在舞台中央的三角钢琴前,侧脸被灯光勾勒出一条柔和的弧线。这张照片是从观众席倒数第三排靠墙的位置拍的,构图很稳,饱和度不高,带着一种老照片特有的、微微泛黄的质感。 ——附中三年级上学期的公开课,她在301琴房弹李斯特。照片是从走廊拍的,透过琴房门上的小窗户,能看到她微微侧着的脸。窗框把画面切割成了一个不规则的形状,像一张被撕碎又重新拼起来的拼图。她弹到动情处会微微歪头,这个习惯他从三年前就发现了,比她自己发现得早得多。 ——附中三年级下学期的毕业音乐会,她在学校大礼堂弹德彪西。照片里,她穿着白裙子,头发散着,披在肩膀上。她正在鞠躬,一个银色的发卡从头发上滑落,悬在半空中,被舞台的灯光照得像一颗坠落的流星。他拍到了发卡掉落的那个瞬间——那个她自己都没有注意到的、只有零点几秒的瞬间。 ——去年的新生才艺展示,她在大学城的小剧场弹莫扎特。照片里,她穿着浅绿色的裙子,头发编了一个辫子,搭在左肩上。她的眼眶是红的,因为音响出了问题,台下有人在起哄。她没有哭,但眼睛里的泪水已经在打转了。 “这张。”邱莹莹停在这一张上。“你说你那天也在。你坐在哪里?” “最后一排。最边上。”他说,顿了一下,“你眼睛红的时候,我差点站起来了。” “站起来干什么?” “把那个起哄的人请出去。以学生会干部的身份。” 邱莹莹忍不住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她不知道是因为感动还是因为别的什么——是一种“原来那个时候你就在”的恍然大悟。原来她在台上红着眼眶强忍泪水的时候,台下有一个人比她更生气;原来她在小剧场后台躲着哭的时候,有一个人站在最后一排最边上的位置,攥着拳头,忍住了没有冲上去。原来她不是一个人。 她继续往下翻。 ——今年春天的春季音乐会,她在学校大礼堂弹舒曼。照片里,她穿着一条奶白色的裙子,领口缀着一圈细密的蕾丝花边,头发编了一个侧辫,搭在右肩上。她的表情是在笑的,笑得很开心,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嘴角翘得露出两颗小虎牙。 ——开学第一周,她在琴房大楼选琴房。照片是从法学院办公楼的天台上拍的,琴房大楼的窗户一格一格地排列着,像一块被切得很整齐的棋盘。315的窗户在最边上,窗户里能看到一个人的侧影——很小,模糊,看不清脸,但他知道那是她。 ——迎新晚会彩排,她在舞台上弹《野蜂飞舞》。照片是从观众席第三排拍的,她坐在钢琴前,手指在琴键上飞跑,聚光灯打在她身上,把她的深蓝色长裙照得像一片发光的海。这张照片的拍摄角度很低——他是蹲下来拍的,蹲在第三排的座位前面,举着手机,像一个在朝圣的信徒。 最后一张照片,拍摄于昨晚。 是宿舍楼下。灯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地上的落叶和光斑之间交叠在一起,像一个正在拥抱的人。路灯的光从头顶洒下来,把她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暖黄色的光晕。她的脸看不太清,被他的肩膀挡住了大半,但能看到他的手——他的右手和她的左手十指相扣,握得很紧。 照片的画质不太好,噪点很多,光线不够,对焦也有点虚。但构图很好,好到像是一个专业的摄影师拍的。两个人在画面中的位置、光影的处理、情感的表达,都是恰到好处的。不夸张,不煽情,不刻意,只是站在那里,牵着手,就已经足够动人。 “这张不是我拍的。”李浚荣说。 “我知道。”她说,“是别人偷拍的,然后你保存了。” “嗯。” 邱莹莹把手机还给他。 她把手机贴在他的掌心里,他的手缓缓合拢,握住了那个还带着她体温的金属块。他没有立刻收回去,就那样握着,像握着一个刚刚完成交接的、沉甸甸的、需要小心轻放的东西。 “李浚荣,”她说,“不公平。” “什么不公平?” “你存了我三百多张照片。你知道我手机里有多少张你的照片吗?” 她把自己的手机举到他面前——相册里只有一张,是今天在食堂门口拍的。阳光、梧桐树、白衬衫、微微翘起的嘴角。 “一张。”她说,“就这一张。刚拍的。” 李浚荣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然后他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这一次不是被拍到的那个笑,而是一个新的、更深的笑,像是在心里藏了很久的一个秘密终于被人在阳光下摊开了。 “那你要多拍几张。”他说。 邱莹莹愣了一下——她以为他会说“没关系”,或者“我不需要你存我的照片”,或者“你想看我的时候我就在你面前”。那些话才是他的风格。但他说的是“那你要多拍几张”。像一个在暗示“你多拍几张,我也会多拍几张”的人,又像一个在说“我允许你把我存进你的手机里、存进你的相册里、存进你每天会翻开的地方”的人。 “那你站好。”她举起手机。 这次她没有躲,没有害羞,没有因为被他的目光看得耳朵发烫而低下头。她站在食堂的窗户前,阳光从身后照过来,在头发上镀了一层金边。 “拍了。” “咔嚓。” 那张照片拍得很好——构图稳,光线准,对焦实。比他在梧桐树下拍的那张好多了,比他在食堂门口拍的那张也好多了。因为他站在镜头前,她站在镜头后。他的脸上带着一个她从未见过的表情——不是平时的清冷疏离,不是微微翘嘴角的克制,而是一种毫无保留的、完整的、坦然的、像一个人终于被看到了、终于不需要再隐藏什么的笑。 她把相册翻到第一页,看到了三年后的今天。 两张照片——第一张是柯基犬,是她在路上看到随手拍的;第二张是食堂菜单,是她在纠结吃什么的时候拍的;第三张是琴谱,是她在练新曲子的时候拍的;第四张是赵小棠敷面膜翻白眼,是她在宿舍无聊的时候拍的;第五张是晚霞,是她在琴房练完琴推开窗户看到的那片美得不真实的天空;第六张是今天的第一张——他站在食堂门口的照片;第七张是今天的第二张——他站在窗户前的照片。 只有两张。但比一张好。一张是“我注意到你了”,两张是“我想记住你”。 她满意地锁了屏,把手机揣进兜里。 她发现他正看着她——不是平时那种淡淡的、看不出情绪的注视,而是一种更专注的、更用力的、像要把她此刻的样子刻进眼睛里、存进某个不会丢失也不会过期的地方的目光。 “怎么了?”她摸了摸自己的脸,“我脸上有东西?” “没有。” “那你为什么这样看我?” “因为你在拍我。你第一次主动拍我。” 邱莹莹的耳朵尖一下子红了。她低下头,假装在整理帆布包的带子,把他看她的那个眼神藏进心里最深处的一个抽屉里,关上,上了锁,但没锁死。 这天是周六。他们没有课。从食堂出来之后,李浚荣没有说要去哪,邱莹莹也没有问。两个人沿着梧桐大道慢慢地走,阳光从头顶倾泻下来,在路面上铺了一层碎金。梧桐树的叶子在微风中轻轻摇晃,发出沙沙的、像在说什么秘密的声响。 走到琴房楼下的时候,邱莹莹停下来。 “我想上去练会儿琴。”她指了指三楼,“你陪我?” “好。” 琴房的走廊上有人在练音阶,从最低音爬到最高音,又从最高音滑到最低音,像一只在楼梯上跑上跑下的小猫。 邱莹莹推开315的门,李浚荣跟在她身后。她坐下来翻开琴盖,他把那把折叠椅从角落里搬出来,放在她身后不远不近的位置,坐下来,从书包里抽出一本厚厚的书,摊在膝盖上。 她看着他把书翻开的那一幕,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很熟悉。好像他们已经这样做了很多次——她弹琴,他看书,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的身上。好像这个画面不是今天才开始的,而是在很久很久以前就已经开始了,只是她一直不知道,现在才看到。 她把手放在琴键上。 凉的。夏天的琴键不是凉的,是被空调吹得凉凉的,还是自然的那种温度正好的凉?她没有深究,只觉得指尖触到琴键的那一刻,整个人都安定下来了。像一艘船终于靠了岸,锚落下去,抓住了水底的泥沙。 她没有弹肖邦,没有弹李斯特,没有弹任何一首正在准备比赛的曲子。她弹了一首很久没有弹过的、简单的、像童年一样干净的曲子。 舒曼的《梦幻曲》。 这首曲子她很小的时候弹过,那时候不懂什么是“梦幻”,手指在琴键上一个一个地按,像在数星星,一颗一颗地,数到睡着了都不知道。现在她懂了——梦幻不是“梦”,不是“幻”,而是一种介于清醒和沉睡之间的状态。你知道你在哪里,知道谁在你身边,知道阳光正从哪个方向照进来、空气里有哪种味道、旁边翻书的声音是什么频率。但你不愿意完全清醒,你想就那样待着,在那个刚好能感知到一切但不想做出任何反应的、懒洋洋的、像泡在温水里的状态里待着。 她弹得很慢,把每一个音符都拉得很长。琴声在小小的琴房里回荡,立式钢琴的音色不够华丽,但足够温暖。舒曼的旋律像一条缓缓流淌的小河,不急不躁,不慌不忙,从她的指尖出发,穿过琴键、穿过空气、穿过从窗户照进来的阳光,一直流到他的耳朵里。 他翻书的声音停了。她不知道他有没有在看她,她没有回头。但她知道他停下来了,因为那道落在她背上的目光从“偶尔”变成了“一直”。 她弹完了最后一个音,手指悬在琴键上方,没有放下。 琴房里安静了。走廊上练音阶的人也停了,不知道是练完了还是在休息。整个走廊都安静了下来,安静到她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他的呼吸声、墙上那台老旧的挂钟的嘀嗒声。 “李浚荣。”她没有回头。 “嗯。” “你为什么总是在我弹琴的时候停下来?” “什么停下来?” “翻书。你看书的时候会一直翻页,但我在弹琴的时候你就不翻了。你停下来听我弹琴。” 身后沉默了几秒。 “因为你的琴声比书好看。” 邱莹莹的嘴角翘了起来。她还是没有回头,因为一回头他就会看到她笑,一笑耳朵就会红,一红就会被看出来。她不想每次都被他看得透透的。 “那书呢?书不看了?” “等一下再看。” “等一下是什么时候?” “等你弹完。” “我要是弹一下午呢?” “那就不看了。” “论文呢?论文不写了?” “不写了。” “期末考呢?期末考不考了?” “不考了。” “挂科怎么办?” “挂就挂了。” 邱莹莹终于忍不住回过头。他坐在那把折叠椅上,手里还拿着那本厚厚的书,书翻开到某一页,但他的目光不在书上——在她身上。他的表情依然是那种淡淡的、看不出情绪的平静,但那双深黑色的眼睛里有一小团火,不烈,不旺,但恒温。像一座休眠了很久的火山,你以为它已经死了,但它一直在燃烧。 “李浚荣,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什么?” “你喜欢我什么?” 李浚荣看着她——不是被这个问题难住了在思考,而是被这个问题触动了一下,需要缓一缓的那种停顿。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把那本厚厚的书合上放在膝盖上,双手交叠放在书面上,身体微微前倾。 “你要听真实的答案,还是要听好听的答案?” “真实的答案是什么?好听的答案又是什么?” “真实的答案很长。好听的答案很短。” “那先听短的。” “你是光。” 邱莹莹的呼吸停了一拍。 好听的答案很短,只有三个字。但“你是光”不是“我喜欢你的才华、喜欢你的善良、喜欢你的笑容”——那些都是具体的东西,可以被列举、被描述、被分析。“你是光”不是一个具体的、可分析可拆解的答案,而是一个人站在你面前,你看着他,你觉得他在发光。 “那长的呢?” “你要听?” “要。” 李浚荣把书放在旁边的椅子上,站起来。他走到她面前,在她面前蹲下来,蹲在琴凳旁边,那双深黑色的眼睛和她的视线平齐。 “三年前的附中礼堂,你在台上弹《野蜂飞舞》。前半段你弹得很好,好到我在想‘这个女生好厉害’。后半段你乱了,台下有人笑,你没有停下来,继续弹。弹完了,鞠躬,跑下台。” 他顿了一下。 “我跟着你跑下台——不对,不是跑,是走。我走得很快。在走廊上找了你很久,找到最里面那间琴房的时候,你蹲在门后面哭。你哭得很凶,肩膀一直在抖。我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给你,你接过去了。拆糖纸的时候拆了好几次,因为你手太抖了。 你吃了糖,跟我说‘哥哥,等我以后弹好了,你再来看我好不好’。我说‘好’。 你关门了。我走了。走到走廊拐角的时候停下来了。” 邱莹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在呼吸:“为什么停下来?” “因为我在想——我会再来看你的。” 他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有光在闪,不是泪光,是那种被压抑了很久的、终于可以涌出来的、像泉水一样清澈的光。 “从那天开始,我开始注意你。这个‘注意’不是一天、两天、一周、两周——是一场演出接一场演出,一次上台接一次上台。从附中到大学,从小礼堂到大剧院,从肖邦到李斯特、德彪西、舒曼。你在成长,我在看。我看着你从一个小姑娘变成了一个能在两千人面前弹《野蜂飞舞》的演奏者。看着你在台上发光,看着你在后台哭。看着你笑、你紧张、你低头、你抬头。”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 “你问我喜欢你什么。我喜欢你弹琴的时候会发光。喜欢你哭的时候不会忍着。喜欢你紧张的时候手指会抖、擦眼泪的时候用手背、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喜欢你吃草莓糖要嚼七下,喝牛奶要咬吸管,走路的时候喜欢低着头。 喜欢你——因为你是你。不是因为你是那个弹钢琴的邱莹莹,不是因为你站在台上发光。是因为你在琴房里哭的时候,我想给你一颗糖。这个念头从三年前到现在,没有变过。” 邱莹莹的眼泪掉了下来。 她没有用手背去擦。她看着蹲在面前的这个人——穿着白衬衫,袖子卷到小臂,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里盛满了光。 “李浚荣。” “嗯。” “你说了好多。” “你说想听长的。” “我没让你说这么长。” “说到一半停不下来了。” 邱莹莹吸了吸鼻子,从琴凳上滑下来,蹲在他面前。两个人面对面蹲着,膝盖几乎碰到膝盖。琴凳在旁边,折叠椅在旁边,钢琴在身后,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的头顶上。 “那我也说一个长的。”她说。 “好。” “三年前附中的琴房里,你给了我一顆糖。草莓味的,五毛钱一颗。我吃了,嚼了七下,咽下去了。你走了之后,我把糖纸叠成了一个小方块,放在琴谱的第一页。每次上台前都会看一眼。我不知道你是谁,不知道你长什么样,不知道你的名字。但我记得你的声音、你的语气、你说的那句‘会’。” 她停了一下。 “后来每次上台,我都会往台下看一眼。我不知道自己在看谁,不知道那个人会不会来。但我知道,如果那个人来了,他会坐在一个我看不到但他在的地方。不是第三排,不是最后一排,不是观众席的任何位置。是一个我想不到但他一定在的地方。 迎新晚会那天,你站起来了。从第三排,靠中间的位置。全场两千多个人,只有你一个人站着。我看到你了。不是看清了——太远了,灯光太亮了,我近视。但我看到你了。站起来的那个人,戴着金丝眼镜的那个,在白衬衫外面套了深灰色西装的那个。他的耳朵尖在灯光的照射下泛着微微的粉色,像一颗还没完全熟透的草莓。 那个人,就是你。” 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指。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她一根一根地握过去,从大拇指到小拇指,温热的皮肤贴着微凉的皮肤,像春天贴着冬天。 “李浚荣,”她说,“你没有在台下等我三年。我也在等你。” 窗外的阳光从梧桐叶的缝隙间漏下来,在琴房的地板上投下一小块一小块的光斑。那些光斑随着风轻轻晃动,像一群在跳舞的小精灵,跳着一种只有它们自己才懂的舞步。 他们蹲在地上,膝盖碰着膝盖。不知道是谁先动的——也许是她的手指在他手心里收紧了一下,也许是他倾斜了身体的重心。两个人的额头靠在了一起。鼻尖碰着鼻尖。 “你哭了。”他说。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怕惊动什么。 “嗯。”她的声音带着鼻音。 “哭什么?” “不知道。开心。想哭。想抱着你哭。” “那你哭。” 他伸出手把她拉进怀里。他的怀抱很紧。紧到她的脸埋在他的胸口,能听到他的心跳声。咚、咚、咚。不快,不慢,像一首稳定的、不需要节拍器的、纯粹靠本能驱动的曲子。 窗外的阳光慢慢移动,从琴房的这头移到那头。琴房外面有人走过,脚步声在走廊上回荡,由远及近又由远。没有人敲门。没有人知道这间小小的琴房里,有两个人蹲在地上拥抱。 她哭够了,从他怀里抬起头。 “李浚荣。” “嗯。” “你把我的照片放在哪里?” “钱包里。” “我要看。” 他从口袋里掏出钱包,打开。钱包里层有一个透明的卡槽,通常用来放身份证、学生证、最重要的卡片。他的卡槽里放着一张照片——不是她送他的那张,不是木质相框里、在阳光里穿着奶白色毛衣的那张。是另一张她没见过的。照片里,她站在琴房的窗户前,背对着镜头,看着窗外。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她的侧脸照得很亮。她的头发散着,披在肩膀上,有几缕被光照成了浅棕色。她不知道有人在拍她,她的身体是放松的,肩膀微微下垂,一只手搭在窗台上,另一只手垂在身侧。 “这张什么时候拍的?”她的声音哑了。 “你选琴房那天。你站在315的窗户前,往外看了很久。我不知道你在看什么,但我拍下来了。” 他看着邱莹莹,眼神平静而专注。 “这是我最喜欢的一张。因为这张照片里的你,还没有看到我。但我在看你。” 邱莹莹把照片从卡槽里抽出来,翻到背面。背面写着一行字,是他的笔迹——小小的,很密,每一个字都写得很用力,像是怕褪色,又像是怕她看不清。 “我知道你会看到我。所以我等。——L” 邱莹莹的眼泪又掉了。她把照片贴在自己胸口,像护着一样失而复得的珍宝。 “李浚荣。” “嗯。” “你还记得我说要送你什么生日礼物吗?” “记得。你说要送我一个‘我’。” “那你还要不要?” “要。” “那你拿着。”她把那张照片放回他的钱包里,合上钱包,塞进他的口袋里,拍了拍,像在确认它不会掉出来。“这是‘我’。十六岁的‘我’。在315的窗户前,还不知道有人在看我的‘我’。你早就有了,你现在只是在等我给你。” 她笑了一下,泪珠还挂在睫毛上,在阳光里亮晶晶的。 “我给了。” (第六章完) 第七章 全世界都知道3 我在台下等了你三年 在一起第四天,邱莹莹又失眠了。 这次不是因为紧张,不是因为焦虑,不是因为任何负面的情绪,而是一种更纯粹的、更原始的、像小孩子第一次去游乐园前一晚那种兴奋到睡不着的感觉。她翻来覆去地想着第二天要和李浚荣做的事情——他说要带她去一个地方,一个“很重要”的地方,但死活不肯告诉她是哪里。 “你去了就知道了。”他在电话里说,声音低低的,带着一丝她从未听过的、神秘的笑意。 “你不告诉我我就不去。” “你会去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会好奇。” 邱莹莹不得不承认他说得对。她确实好奇,好奇得要命。从挂了电话到现在,她已经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想了两三个小时,把她能想到的所有可能性都列了一遍——餐厅?不对,吃饭不需要搞得这么神秘。电影院?不对,看电影也不需要。游乐场?南城最大的游乐园离学校坐地铁要一个多小时,他不会带她去那么远的地方吧? “你到底睡不睡?”赵小棠的声音从上铺飘下来,带着被翻来覆去的声音吵醒的不耐烦。 “我睡不着。” “你在想什么?” “李浚荣明天要带我去一个地方,但不告诉我是哪里。” “所以他带你去一个神秘的地方,你因为太期待了所以睡不着?” “嗯。” “那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他是要带你去一个很可怕的地方?比如解剖实验室?或者废弃的化学实验楼?或者学校后山那个据说闹鬼的老教学楼?” “赵小棠你能不能盼我点好!” “我只是提供一种可能性。万一他不是一个深情款款的暗恋者,而是一个变态杀人狂呢?” “他看了我三年,如果是变态杀人狂,早就动手了,为什么要等到现在?” “因为变态杀人狂也有拖延症。” 邱莹莹气得把被子蒙过头顶,决定不再跟赵小棠说话了。 但赵小棠的那些话像一群蚊子一样在她脑子里嗡嗡地转,怎么都赶不走。解剖实验室、废弃的化学实验楼、闹鬼的老教学楼——这些画面一个接一个地在她脑海中浮现,每一个都比上一个更恐怖。 她忍不住想笑。李浚荣是变态杀人狂?那个连说话都轻声细语、连她哭了都要小心翼翼地擦眼泪的人?那个在论坛上发帖找人的语气都温柔得像在哄小孩的人?那个在便利店里把发圈放在她购物袋上、后退一步给她让出安全距离的人?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但如果他真的带她去解剖实验室呢? 她的脑子里还在继续演着小剧场,直到眼皮越来越重,意识越来越模糊,最后像一块被水浸泡过的海绵,沉入了深深的睡眠。 她又被手机震醒了。 不是闹钟,不是消息,而是一个电话。屏幕上的来电显示让她瞬间清醒——李浚荣。 “喂?”她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一只手揉着还没完全睁开的眼睛,另一只手把手机举到耳边。 “醒了?”他的声音听起来很清醒,不像是一个刚起床的人,而像是一个已经起床很久、做了很多事情、现在才想起来打电话的人。 “你几点起的?” “六点。” “现在几点?” “七点。” “你六点起床,七点给我打电话?这一个小时你干嘛了?” “等你醒。” 邱莹莹的心跳漏了一拍。她看了看窗外,天已经亮了,但光线还很柔和,是那种清晨特有的、带着一层薄雾的、淡金色的光。梧桐树的叶子上还挂着露珠,在微风中轻轻颤动,像一颗颗被串在蛛网上的珍珠。 “你今天为什么这么早给我打电话?”她问。 “因为今天要去的地方有点远,早点出发比较好。” “你到底要带我去哪里?” “你去了就知道了。” “你是复读机吗?每次都说这一句!” “你每次问,我就每次答这一句。” 邱莹莹深吸一口气,压住自己想要尖叫的冲动,从床上坐起来。她的头发乱得像鸟窝,脸上全是枕头套的花纹印子,嘴角还有一点干掉的、不知道是口水还是眼泪的东西。她看了一眼手机前置摄像头,被自己的样子吓了一跳,赶紧把手机扣在床上,跳下床冲进了洗手间。 洗漱、换衣服、梳头、化妆,她用了比平时快一倍的速度完成了所有步骤。她站在镜子前打量自己——一件奶白色的高领毛衣,一条黑色的毛呢阔腿裤,一件驼色的大衣,头发扎成低马尾,涂了一点点豆沙色的口红。看起来简单大方,不是那种刻意的打扮,但也不至于太随意。 赵小棠从上铺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她的装扮,点了点头:“不错,看起来像要去见家长。” “什么见家长!”邱莹莹的脸一下子红了,“就是出去逛一逛!” “逛一逛穿成这样?你平时逛一逛都穿运动裤的。” “今天冷!” “今天最高温度二十度,你穿高领毛衣加大衣?” “……赵小棠你能不能闭嘴!” 赵小棠笑着缩回了被窝。邱莹莹在镜子前又转了一圈,确认自己看起来得体了,然后背上包出了门。 她在宿舍楼下看到了李浚荣。 他站在梧桐树下,穿着一件黑色的长款大衣,里面是深灰色的高领毛衣,围巾是藏蓝色的,绕了一圈,一端垂在胸前。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在看到她的那一刻微微亮了一下——不是那种刻意的、夸张的亮,而是一种很自然的、像一盏灯被打开了的、突然就有了光的感觉。 “你穿这么少不冷吗?”她走过去,第一句话就是这个。 “不冷。” “你骗人,你的手一定是凉的。” “你摸摸看。” 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伸到她面前。她犹豫了一下,用指尖碰了碰他的手背——凉的。不,不是凉的,是温的。不是那种被手套捂得热乎乎的温,而是那种刚刚好的、不冷不热的、像被秋天阳光晒过的温。 “温的。”她说。 “我说了不冷。” “那你刚才为什么要让我摸?” “因为你想摸。” “我没有想摸!是你让我摸的!” “你摸了。” “那是因为你让我摸我才摸的!” “所以你摸了。” 邱莹莹气得跺了一下脚,转身就走。李浚荣跟在后面,脚步声不急不慢的,像一只跟在主人身后散步的大型犬。她的腿比他短很多,走一步他只需要迈半步就能跟上,但他没有超过她,也没有催她快一点,就那么不紧不慢地跟在她身后大概半步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是“我在你身后但不会给你压力”的距离。 “你到底要带我去哪里?”她边走边问。 “先吃早饭。” “吃完早饭呢?” “去了就知道了。” “你——” “食堂到了。” 她抬头一看,他们已经走到了二食堂门口。食堂的大玻璃窗上蒙着一层薄薄的热气,里面传来锅碗瓢盆碰撞的声音和食物的香气。她闻到豆浆的味道、油条的味道、小笼包的味道,肚子适时地叫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在清晨安静的校园里显得格外清晰。 李浚荣的嘴角动了一下。 “你听到了?”她的耳朵尖开始发烫。 “嗯。” “不准笑。” “没笑。” “你嘴角翘了!” “那是风吹的。” “现在哪有风?” 李浚荣没有说话,直接走进了食堂。邱莹莹跟在后面,气得牙痒痒,但嘴角不知道为什么也在往上翘。她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没出息”,然后快步跟了上去。 食堂里人不多,稀稀拉拉地坐着一些早起来吃早饭的学生,有的在低头看手机,有的在打瞌睡,有的在和旁边的人小声聊天。打饭的窗口前排着短队,阿姨们在窗口后面忙碌着,动作麻利得像在表演一出默剧。 往嘴里塞了起来。包子的皮很薄,一口咬下去,汤汁在嘴里炸开,鲜得她眯起了眼睛。她一口气吃了三个,喝了大半碗豆浆,才放慢了速度。 “好吃吗?”他问。 “好吃。”她嘴里还含着半个包子,声音含混不清,“你怎么知道这家的包子好吃?你以前吃过?” “没吃过。但你喜欢吃肉包子,所以我猜这家应该不错。”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肉包子?” “你平时在食堂吃饭,只要有肉包子就会点。没有的话就会选糖醋排骨。” “你就不能装作不知道吗?”她把嘴里的包子咽下去,喝了一口豆浆,“你什么都知道,让我觉得自己像一个透明人。” “你不是透明人,”他说,“你是我在认真看的人。” 邱莹莹低下头,假装在喝豆浆,把快要溢出眼眶的湿意逼了回去。才在一起第四天,他每天都在说这种话,她以为自己会慢慢习惯,但没有。每一次他说这种话的时候,她的心脏还是会像被人猛地攥住一样,狠狠地跳一下,然后血液就会像被点了火一样,从心脏一路烧到指尖、耳尖、每一寸皮肤。 她想,也许她永远都不会习惯。 因为他的每一句话都是认真的,认真的东西永远让人无法习惯。 吃完早饭,两个人走出食堂。外面的天色已经完全亮了,阳光从梧桐叶的缝隙间漏下来,在地上铺了一层金色的碎屑。邱莹莹深吸了一口清晨的空气,觉得整个人都精神了起来。 “现在可以告诉我去哪里了吧?”她问。 李浚荣看着她,阳光落在他的金丝眼镜上,在镜片上折射出两小片彩虹色的光斑。他的表情依然是那种淡淡的、看不出情绪的平静,但她能感觉到那双眼睛后面有什么东西在酝酿——不是紧张,不是期待,而是一种更沉、更重、像一颗被埋了很久的种子终于要破土而出的感觉。 “我带你去一个地方,”他说,“一个我以前经常去的地方。” “什么地方?” “附中。”他说,“你的附中,我的附中。” 邱莹莹愣了一下。 她的附中,他的附中——南城大学音乐学院附属中学和南城大学附属实验学校,两所学校只隔了一条街,共用同一个操场、同一个体育馆、同一个大礼堂。 三年前,他在那个大礼堂里看了她的汇报演出。 三年前,她在那个大礼堂的琴房里哭了,他敲门走进来,给了她一颗草莓糖。 三年前,她在那个琴房的门口问:“你还会来看我弹琴吗?” 他说:“会。” 然后他看了三年。 “你是要带我去那个琴房?”她的声音有点抖。 “嗯。” “那个琴房还在吗?” “在。我昨天打电话问过了,现在是一间空琴房,没有人用。” “你怎么知道它空着?” “因为我一直在关注。” 邱莹莹的眼眶又红了。她用力地眨了眨眼睛,把那点湿意逼回去,然后用力地点了点头。 “走吧。”她说,“带我去。” 从南城大学到附中,坐公交车要四十分钟,打车二十多分钟。李浚荣打了车,两个人坐在后座,阳光从车窗照进来,落在邱莹莹的脸上,暖洋洋的。她侧过头看着窗外的风景——那些熟悉的街道、店铺、行道树,一点一点地从眼前掠过,像一个被按下了快进键的回忆录。 那个转角,她以前每天放学都会经过。那个面包店,她以前经常去买肉松面包。那个文具店,她以前在那里买了一根草莓发圈——就是那根被他捡到、又在便利店门口还给她的发圈。 所有的东西都还在,但她已经不是三年前的她了。 三年前的她,是一个在台上弹砸了曲子、蹲在琴房门口哭的小姑娘。 现在她是一个有男朋友的人——那个人看了她三年,记住了她所有演出的细节,存了她三百多张照片,在她每一次上台的时候都在台下。 “到了。”李浚荣的声音把她拉回了现实。 她下了车,站在附中的门口。 学校的大门还是老样子,铁艺的栏杆,上面爬着枯了的藤蔓。门卫室里的老大爷换了一个,以前那个总是笑呵呵的、会跟她打招呼的爷爷不在了,换成了一个戴着老花镜、在看报纸的中年男人。 李浚荣跟门卫说了几句话,大概是提前联系好的,门卫挥了挥手让他们进去了。 校园里很安静,因为是周末,没有学生上课。操场上空荡荡的,只有几只麻雀在跑道上跳来跳去,啄食着什么。教学楼的红砖墙在阳光下发着暖洋洋的光,窗户反射着蓝天白云,像一面面被镶嵌在墙上的镜子。 邱莹莹走在前面,李浚荣跟在后面。她没有回头看他,但她知道他在身后,因为她的脚步声和他在脚步声在空旷的校园里回荡,一前一后,像一首节奏分明的二重奏。 大礼堂在教学楼的后面,是一栋老旧的建筑,外墙的墙皮有些地方已经剥落了,露出里面灰色的水泥。门口的石阶上有几道裂缝,裂缝里长出了细细的青苔。 邱莹莹站在大礼堂的门口,忽然有点不敢进去。 三年前,她从这扇门走进去的时候,是一个紧张到手指发抖的小姑娘。她穿着白裙子,扎着高马尾,口袋里揣着一张叠成方块的草莓糖纸。她不知道等待她的是什么——是掌声,还是嘲笑。 后来她知道了。 是嘲笑。 “进去吧。”李浚荣站在她身后,声音很轻。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那扇门。 大礼堂里面很暗,窗帘都拉上了,只有几缕阳光从缝隙里挤进来,在空气中画出几道斜斜的光柱。舞台在正前方,暗红色的幕布垂着,台上空荡荡的,只有一架盖着防尘布的三角钢琴孤零零地立在那里。 邱莹莹看着那架钢琴,三年前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 聚光灯。白花花的聚光灯。 台下的笑声。那些笑声像一把把刀子,从她的耳朵里扎进去,一直扎到心脏。 她在台上站着,手指在发抖,眼眶在发烫,嘴唇在颤抖。她鞠了一个躬,然后跑下了舞台,跑进了后台,跑进了走廊尽头的那间琴房。她蹲在门后面,把脸埋在膝盖里,哭得浑身发抖。 然后门被敲了三下。 “咚咚咚。” “你还好吗?” “吃颗糖,甜一下。” 她转过身,看着站在她身后的李浚荣。他也看着她,那双深黑色的眼睛在昏暗的礼堂里显得格外明亮,像两颗被放在黑色天鹅绒上的黑曜石。 “三年前,”他开口了,声音很低,在空旷的礼堂里回荡,“我坐在那个位置。” 他指了指观众席倒数第三排靠墙的位置。 “我本来不想来的。我那个在附中念书的同学给了我一张票,说我一定要来,说今年有个女生弹得特别好。我问他哪个女生,他说‘邱莹莹,你肯定不知道’。他不知道,我确实不知道。那时候我还不知道你是谁。” “但你来了。”邱莹莹的声音沙哑。 “我来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可能是那天刚好没事,可能是我同学说得太热情了我不好意思拒绝,可能是——” 他停顿了一下。 “可能是命运。” 邱莹莹的眼泪掉了下来。 “你弹了《野蜂飞舞》。前半段很好,好到我那个不懂音乐的同学都在旁边说‘卧槽这个女生好厉害’。后半段你乱了,不是因为你弹不好,而是因为你紧张。我知道你紧张,因为你的手指在抖——不是那种技术不过关的抖,而是那种从心里传出来的抖。” “然后台下有人笑了。”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像是在说一件他至今都无法释怀的事,“我听到了那些笑声。我旁边的同学也在笑,但被我瞪了一眼就不笑了。” 邱莹莹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深黑色的眼睛里有东西在翻涌——不是泪光,而是一种更激烈的、更滚烫的、像岩浆一样的东西。 “散场之后,”他继续说,“我在后台找了你很久。我不知道你在哪间琴房,我像无头苍蝇一样在走廊上走来走去,一间一间地找。找了大概十分钟,终于在最里面那一间找到了你。” “你怎么知道那是我?你又没见过我。” “因为那间琴房的门开着一条缝,里面有哭声。”他说,“不是那种大声的嚎啕大哭,而是一种被压抑着的、憋在喉咙里的、不想让别人听到的哭。我听了三秒钟,就知道是你。” 邱莹莹用手背捂住了眼睛。她的眼泪从指缝里渗出来,一滴一滴地落在她的大衣上,在上面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小圆点。 “我推门进去,你蹲在门后面,把脸埋在膝盖里。你哭得很凶,肩膀一直在抖。我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那颗糖是我早上出门的时候随手装的,我不知道为什么那天早上会装一颗糖,可能是因为我妈妈习惯在我的口袋里放几颗糖,说‘在外面万一低血糖了可以应急’。但那天早上她放的时候我没有说‘不用了’,也没有把那颗糖拿出来。它就那样在我的口袋里待了一整天,直到你蹲在琴房门口哭的时候,我才知道它为什么在那里。” “它在等你。”邱莹莹哽咽着说。 “它在等你。”他点了点头,“我把它放在你手心里,你接过去了。你拆开糖纸,把糖塞进嘴里,然后你说——” “弹得不错。”邱莹莹接过了他的话,“你说‘弹得不错’。” “我说了。” “你根本不懂钢琴,你怎么知道我弹得不错?” “我是不懂钢琴。”他说,“但我懂你。你在台上弹琴的时候,我能看到你在发光。那种光不需要懂音乐就能看到。就像星星挂在天上,不需要天文学家告诉你那是星星,你自己能看到。” 邱莹莹哭出了声。不是那种无声的流泪,而是那种压抑不住的、从喉咙里涌出来的、像小孩子一样的哭声。她把脸埋在双手里,肩膀剧烈地抖着,哭得整个人都在发颤。 李浚荣没有说“别哭了”。他只是伸出手,把她拉进了自己的怀里。 她的脸贴在他的大衣上,大衣的毛呢面料有点扎,但她不在乎。她能感觉到他的心跳——咚咚咚咚——快得像她刚才在心里默数的拍子。不,比那个还要快。他的心跳在加速,因为他也在紧张,也在激动,也在用尽全力控制自己不要哭出来。 “后来我走了。”他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带着胸腔的共鸣,震得她头皮发麻,“我走到门口的时候,你叫住了我。你问我:‘你还会来看我弹琴吗?’我说‘会’。然后我走了。” “你走了三年。”她的声音闷在他的大衣里。 “我走了三年。”他重复了一遍,“从那天开始,你的每一场演出我都在。附中的、大学的、校内的、校外的。只要我知道你在哪里弹琴,我就会去。有些演出要门票,我就在网上买;有些演出不对外公开,我就想办法找关系进去;有些演出在天台上就能看到,我就站在天台上。”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她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你为什么不在那个时候就告诉我?为什么非要等到现在?” “因为那时候你太小了。”他说,声音很轻很轻,“你才十六岁,我刚上高三。你是附中的学生,我是实验学校的学生。我们之间有太多距离——年龄的、学校的、生活的。如果那时候我告诉你‘我喜欢你’,你会怎么想?” 邱莹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而且,”他继续说,“你在台上的时候已经够紧张了。如果我知道台下有一个人专门来看你弹琴,你会更紧张。我不想让你在演出的时候多一份压力。我想让你在台上弹琴的时候,脑子里只有音乐。” “所以你就在台下等了我三年。” “嗯。” “三年。” “三年。” 邱莹莹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她不知道自己今天还要哭多少次,但她已经不想忍了。忍什么忍?在自己喜欢的人面前,有什么好忍的?她想哭就哭,想笑就笑,想说“我爱你”就说“我爱你”。 “李浚荣,”她吸了吸鼻子,声音又哑又小,“我爱你。” 他愣住了。 那是她第一次看到他完全愣住的样子。他的眼睛睁大了一点——不,不是“睁大了一点”,而是那种瞳孔在瞬间放大的、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心脏的、整个人都僵住了的表情。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的嘴唇微微张开了又合上了,他说不出话。 李浚荣说不出话。 那个永远从容不迫、永远不紧不慢、连被吐了一身都能淡定发帖找人的李浚荣,因为一句“我爱你”,说不出话了。 邱莹莹看着他那个样子,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掉了下来。她又哭又笑,像一个发了疯的小丑,但她不在乎了。她踮起脚尖,在他的嘴唇上亲了一下——不是嘴角,是正中央,是嘴唇最柔软的那一小块地方。 亲完之后她没有退开。她的额头抵着他的额头,她的鼻尖碰着他的鼻尖,她的嘴唇离他的嘴唇只有不到一厘米的距离。 她说:“你不用回答我。我知道你也爱我。你已经用三年告诉我了。” 他的手抱紧了她。紧到她的身体和他的身体之间没有任何缝隙,紧到她的肋骨能感觉到他心跳的力度,紧到她觉得自己要被揉进他的骨血里、融化成他身体的一部分。 “三年前,”他的声音从她的头顶传下来,低沉而沙哑,“在琴房里,你问我还会不会来看你弹琴。我说会。那是三年来最后悔的事情。” “后悔?你后悔什么?” “后悔没有在说完‘会’之后,再加一句。” “加什么?” “加‘我喜欢你’。” 邱莹莹把脸重新埋进他的大衣里,闷闷地说了一句:“你现在可以加。” “我喜欢你。” “再说一遍。” “我喜欢你。” “再说一遍。” “我喜欢你。” “再说——” “邱莹莹,”他的声音带着一丝笑意和无奈,“你让我再说多少遍都可以。但你先让我说完。” 她抬起头,看着他。他的表情依然是那种淡淡的、看不出情绪的平静,但他的眼睛——那双深黑色的眼睛——里面有光在烧。那种光不是太阳的反光,不是舞台灯光的照射,而是一种真正的、从身体里面燃烧出来的、像火焰一样的光。 “邱莹莹,”他一字一句地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脏里挖出来的,“我喜欢你。从三年前的第一眼开始,喜欢了三年,一千多天,每一天都在喜欢。以后也会一直喜欢下去。一天都不会少。一天都不会停。” 邱莹莹的眼泪决堤了。她哭得像个三岁的孩子,没有声音,只有眼泪不停地往下掉,像被拧开了的水龙头,怎么拧都拧不紧。她用手背去擦,越擦越多,越擦越凶,到最后她干脆不擦了,就那么站着,仰着脸,让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滴在他的大衣上,滴在礼堂的地板上,滴在三年前那个小姑娘哭过的同一个地方。 “你知道吗?”她哽咽着说,“三年前我在这里哭,是因为我觉得自己很差劲,觉得自己不配弹钢琴,觉得自己是一个废物。” “我知道。” “今天我在这里哭,是因为我觉得自己太幸福了。幸福到觉得自己不配拥有这么好的幸福。” “你配。”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是邱莹莹。”他说,“你弹琴的时候会发光。你哭的时候会发光。你笑的时候会发光。你吃饭的时候、走路的时候、生气的时候、害羞的时候,都在发光。一个会发光的人,配得上世界上所有的幸福。” 邱莹莹用力地吸了吸鼻子,用大衣的袖子擦了擦眼泪——她知道这件大衣很贵,但她不在乎了。她把脸上所有能擦的液体都擦了一遍,然后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 “李浚荣,你带纸巾了吗?” “带了。” “给我一张。” 他从口袋里掏出纸巾,抽出一张递给她。她接过去,用力地擤了一下鼻子,声音大得像一只大象。擤完之后她把纸巾叠好放进口袋——不能随地乱扔垃圾,她是文明的大学生。 “好了,”她深吸一口气,“现在带我去琴房。” 他们走出了礼堂。 阳光比刚才更亮了,照在校园的每一个角落,把一切都镀上了一层金边。邱莹莹眯着眼睛看着前方的路,心里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好像三年前的那个小姑娘还在礼堂里蹲着哭,而她已经走出来了,身边还多了一个人。 琴房大楼在礼堂的后面,是一栋灰白色的五层建筑。外墙比三年前更旧了一些,墙角的青苔又厚了一层,但窗框上新刷了一层蓝漆,看起来精神了一些。 邱莹莹站在琴房大楼的门口,抬头看着这栋熟悉的建筑。三年前,她在这栋楼里度过了无数个日夜。那些日子里有欢笑也有眼泪,有成功也有失败,有掌声也有嘲笑。但在那些日子的最后一天,在这栋楼的走廊尽头的那间琴房里,她遇到了一个人。 那个人给了她一颗草莓糖,说了一句“弹得不错”,答应了一个“会”字。然后他用三年的时间,把那个“会”字变成了一个承诺。 “进去吧。”李浚荣说。 她推开了门。 走廊还是那条走廊,白色的灯光,浅绿色的墙裙,水磨石地面。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像一首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的歌。她走过一间一间的琴房,有些门上贴着“使用中”的牌子,有些门开着,能看到里面空荡荡的琴凳和盖着防尘布的钢琴。 她走到了走廊的尽头。 315。 门上的数字是三年前贴上去的,边角已经翘起来了,露出下面发黄的胶痕。门把手是银色的,被无数只手摸过,表面已经有了细细的划痕。 她的手放在门把手上,停了三秒钟。 然后推开了门。 琴房和三年前一模一样。立式钢琴靠在墙边,琴盖合着,上面落了一层薄薄的灰。琴凳在钢琴前面,皮面破了一个洞,露出里面发黄的海绵。谱架在钢琴上方,空空荡荡的,没有谱子。墙上贴着一张泛黄的音准表,角落里有一把折叠椅,椅背上搭着一块不知道是谁落下的抹布。 所有的东西都在原来的位置,像是时间在这间琴房里停止了流动。 但时间没有停止。三年过去了。她从一个小姑娘变成了大学生,从一个在台上弹到崩溃的失败者变成了能在两千多人面前完美演奏《野蜂飞舞》的表演者。而她身边那个人,从一个高个子男生变成了一个更成熟的男人,从“不认识她”变成了“她的每场演出都在”,从“给了她一颗糖”变成了“给了她一颗心”。 “三年前,”李浚荣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低低的,像是在说一个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秘密,“你蹲在那个位置。” 他指了指门后面的角落。 “我站在那个位置。”他指了指门口。 “你哭了很久。我给你糖的时候,你的手在抖。你拆糖纸的时候,拆了好几次都没拆开,因为你哭得太凶了,手不稳。” “你还记得这些细节?”邱莹莹的声音哑哑的。 “每一个细节都记得。你哭的时候眼泪是从左眼先掉下来的,然后是右眼。你擦眼泪的时候用的是右手手背,因为左手在拿着糖。你吃糖的时候先抿了抿嘴唇,然后才张嘴把糖塞进去。你嚼了七下才咽下去。” “你数了?” “我数了。” “你怎么连这个都数?” “因为我在等你说下一句话。”他说,“你嚼糖的时候我在想,你会说什么。也许会说‘谢谢’,也许会说‘你走吧’,也许什么都不说。但你说的是——‘哥哥,等我以后弹好了,你再来看我好不好’。” 邱莹莹的眼泪在这一刻决堤了。 她蹲了下来——蹲在三年前她蹲过的那个位置——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剧烈地抖着。她哭得很凶,凶到喉咙里发出呜咽的声音,就像三年前一样。 但这一次不一样。 这一次,她不是一个人。 李浚荣在她面前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放在她颤抖的手心里。 粉色的包装纸,上面画着一颗大大的草莓。 他的手指很凉,但在她滚烫的掌心里,那一点凉意像是一滴落在烧红的铁板上的水,瞬间就被蒸发了,化成了一缕看不见的蒸汽。 “吃颗糖,甜一下。”他说。 和三年前一模一样的声音,一模一样的语气,一模一样的温柔。 邱莹莹从掌心里拿起那颗糖,拆开糖纸,把糖塞进嘴里。 草莓味的。甜丝丝的。和三年前那颗一模一样的味道。 她嚼了七下,咽了下去。 然后她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嘴唇在颤抖,声音在颤抖,整个人都在颤抖。她说:“哥哥,我弹好了。你再来看我好不好?” 李浚荣的眼睛红了。 那是她第一次看到他的眼睛红了——那种红不是哭出来的红,而是被某种巨大的情感冲击之后、瞳孔放大、眼周充血的红。他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他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他的下巴在微微发抖。 “好。”他说,声音在发抖。 “这一次,你不要再在台下等我了。” “那我在哪里?” “在我身边。” 李浚荣伸出手,把她从地上拉了起来。她站起来的时候腿是软的,整个人往前倒,撞进了他的怀里。他的怀抱很紧,紧到她的肋骨有点疼,但她不想让他松开,因为那种疼让她觉得自己是活着的,是真实的,是此时此刻正在发生的。 “邱莹莹,”他的声音从她的头顶传下来,带着哽咽的痕迹,但他在努力压住,“从今天开始,我不会再在台下等你了。” “你会在我身边。” “我会在你身边。每一场演出都在。每一个重要的时刻都在。每一个你需要我的瞬间都在。” “你保证?” “我保证。” 邱莹莹把脸埋在他的胸口,用力地吸了吸鼻子。她的眼泪还在流,但她的嘴角是翘着的——不是因为笑,而是因为幸福。那种幸福不是“得到了什么”的满足,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更本质的、“原来我也可以被这样对待”的震撼。 她从来不知道,自己可以被人这样爱着。 不是因为她漂亮,不是因为她有才华,不是因为她值得。 而是因为他是李浚荣,而她是邱莹莹。 仅此而已。 她在心里把那颗草莓糖的味道又回味了一遍。 还是三年前的味道。 甜丝丝的,草莓味的,五毛钱一颗。 但今天这颗糖,比三年前那颗甜了一万倍。 也许是因为,三年前那颗糖是一个人吃的,这颗糖是两个人吃的。 也许是因为,三年前那颗糖吃完就没了,这颗糖会永远甜下去。 也许是因为——她终于知道了,这个世界上有一种甜,不是糖给的,是一个人用三年的时间,一点一点地、一天一天地、一场演出接一场演出地,给她攒下来的。 那个人的名字叫李浚荣。 (第七章完) 第八章 两个人的秘密 我在台下等了你三年 从附中回来的那天晚上,邱莹莹做了一个决定。 她要开始写日记。 这个决定来得莫名其妙,甚至有些不合时宜。她从小到大写过的日记本不少于十本,每一本都只写了前面几页就放弃了。最长的一次坚持了十一天,最后因为某天实在太累忘了写,第二天就再也没有翻开过。她不是那种有毅力的人,琴练到手指发酸就会停下来玩手机,乐理学不懂就会趴在桌上发呆,答应赵小棠一起去跑步跑了三天就因为“今天天气不好”而放弃了。 但她想为李浚荣坚持一次。 不是为别的,是为他。 她从抽屉最深处翻出一个淡粉色的笔记本,是她高三毕业那年买的,想着“大学一定要开始写日记”,然后写了一周就忘了。笔记本的第一页写着日期和一句话——“今天开学了,有点紧张,希望大学生活一切顺利。”字迹工工整整的,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尺子量过大小,一看就是刚开始写日记的时候那股新鲜劲儿还没过去。第二页写着“今天认识了林舒窈和赵小棠,她们人很好,但我总觉得赵小棠会欺负我。”字迹已经稍微潦草了一点,但还算能看。第三页到第七页写了一些零零碎碎的事情,然后就没有然后了。从第八页开始全是空白,白得像冬天的雪地,等着什么人踩上去留下脚印。 她翻到第八页,在最上面写了一行字:“今天,我和李浚荣回了附中。” 然后她停下来,咬着笔帽,不知道该写什么了。她的脑子里有太多的东西——大礼堂的暗红色幕布,琴房的立式钢琴,他那双在三年前的角落里就已经开始注视着她的深黑色眼睛。所有的画面挤在一起,像一锅煮糊了的粥,她不知道该先捞起哪一颗米粒。 算了,想到什么写什么吧。 “他带我去了三年前那间琴房。315。门上贴的号码牌边角翘起来了,露出下面发黄的胶痕。琴凳的皮面破了一个洞,里面的海绵还是黄色的,和三年前一模一样。” “我记得,那间琴房的窗户朝南,下午的时候会有阳光照进来,落在钢琴的右侧。我每次练琴都喜欢坐在那个阳光正好能照到琴键的位置,像是给自己占了一个专属的小天地。我以前从没注意过那间琴房有什么特别的地方,但它对他来说很重要——很重要,重要到他一关注就是三年。” “他蹲在我面前,给了我一颗草莓糖。那个动作和三年前一模一样。我真的很想知道,他是不是练习过?是不是在来之前就想好了要把糖放在我的左手心而不是右手心?是不是在口袋里准备了不止一颗糖,怕自己太紧张把糖弄掉了?” “也许他真的练习过。在他想象过的一千多个版本里,每一个版本都有这一幕——他蹲下来,给我糖,说‘吃颗糖,甜一下’。他一定在心里排练了很多很多次,多到可以精准地复刻三年前的每一个细节。” “他记得我嚼了七下才咽下去。三年前的事情,他记得。嚼糖的次数,他记得。眼泪先从哪只眼睛掉下来,他记得。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到我差点以为他在背课文。但我后来想,也许只有把一件事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想过很多很多遍,再说出来的时候才能那么平静。” 她写到这里的时候,笔尖停了一下。笔记本上那一行行歪歪扭扭的字迹是她自己的,每一个字都带着她手指的温度。她看着那些字,忽然觉得自己像一个考古学家,正在挖掘一座埋藏了三年的宝藏——那些细节被时光的尘土覆盖了,但他把它们一件一件地挖出来,擦干净,摆在她面前。 “他说,我不会再在台下等你了,我会在你身边。” “我问他保证吗?他说保证。” “我相信他。” “不是因为他说得很好听,而是因为在这之前,他已经用三年证明了。” 写到最后一行的时候,她的字迹已经歪歪扭扭得像蚂蚁爬过的痕迹,但她的嘴角是翘着的。她把笔记本合上,放在枕头底下,和手机、充电宝、一包纸巾挤在一起。枕头鼓起来一小块,她躺下去的时候觉得有点硌,但没有把它拿出来。那种感觉很奇怪——硬硬的,小小的,压在枕头底下,像一颗藏在棉絮里的种子。也许有一天它会开花,也许不会,但它在那里,这就够了。 第二天早上,赵小棠从上铺爬下来的时候,看到邱莹莹正趴在被窝里写字。 “你在写什么?”赵小棠顺手擦了擦眼睛,眼角还有一小块没擦干净的眼屎,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 “日记。”邱莹莹头都没抬。 赵小棠的动作顿了一下,像被人按下了暂停键。她看了邱莹莹三秒钟,然后面无表情地说:“你?写日记?你不是说写日记是全世界最无聊的事情吗?” “以前觉得无聊,现在不觉得了。” “为什么?” “因为以前没什么好写的,现在有很多很多。” 赵小棠沉默了两秒,走到她床边,探头看了一眼。邱莹莹“啪”地一声把笔记本合上,抱在怀里,像护着一件极其珍贵的宝物。 “不看就不看,”赵小棠翻了个白眼,脸上的表情写满了“我根本不在乎”,但她的脚步在走向洗手间的时候明显放慢了,像一个心不在焉的人在刻意压制自己的好奇心,“不就是写李浚荣吗,我不用看都知道写了什么。”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每次提到他的时候,你的左手会不自觉地摸右手的中指——那个弹琴磨出茧的地方。你刚才写日记的时候,摸了不下十次。” 邱莹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她确实在摸右手中指上的茧——那块硬硬的、微微泛黄的皮肤,被琴键打磨得光滑而坚韧,像一个刻在她手指上的印章。 赵小棠走进洗手间,关上门之前丢下一句话:“恋爱中的女人,智商为零,但观察力为负一千。你以为你在写秘密日记,实际上你脸上写着‘我在写关于李浚荣的日记’。全宇宙都看得到,只有你自己不知道。” 邱莹莹把日记本塞进枕头底下,在心里把赵小棠骂了一百遍。 但赵小棠说得对,她确实在写关于李浚荣的日记。不只是今天,从昨天开始,她打算每天都写。写他们一起做的事,一起去的地方,一起说的话。写他的表情,他的语气,他看她时眼睛里那种让她心跳加速的光。 她想把这些都记下来。不是因为怕忘记——她想她这辈子都不会忘记——而是因为她想留下证据。证明这个世界上有一个人,用三年时间,默默地爱着她。 而她也爱着他。 今天李浚荣有课,从早上八点上到中午十二点,四节连堂,中间只有十分钟的课间休息。邱莹莹看了看课程表——法学院大三的课表像一张被密密麻麻写满了字的纸,除了周四下午有个稍微长一点的空白,其他时间几乎都是满的。 她不知道法学院的学生是怎么活下来的。她的课表已经很忙了,每天练琴至少三四个小时,再加上乐理、和声、音乐史这些理论课,一周下来整个人像被拧干的抹布,硬邦邦的没有水分。但李浚荣的课表比她还要满,而且他除了上课还要处理学生会的工作,还要准备模拟法庭的比赛,还要——陪她。 他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她决定今天不打扰他。让他好好上课,好好吃饭,好好休息。她自己去练琴,自己去食堂,自己回宿舍。做一个独立的、不粘人的、不给男朋友添麻烦的合格女朋友。 这个决定在她看到食堂里有人吃糖醋排骨的时候动摇了零点三秒,但很快她又坚定了下来。她可以一个人吃饭。她又不是没一个人吃过饭。大一的第一个学期,在认识林舒窈和赵小棠之前,她经常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端着餐盘找空位,一个人把整盘菜吃完,一个人把餐盘送到回收处。没什么大不了的。 她打好饭,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餐盘上,把糖醋排骨照得亮晶晶的。她夹了一块放进嘴里,酸甜的味道在舌尖上炸开,好吃得让她眯起了眼睛。 但不知道为什么,今天的糖醋排骨好像没有以前那么好吃了。也许是打菜的阿姨今天手抖了一下,酱油放多了;也许是今天的排骨不够新鲜,肉质偏硬;也许是因为对面少了一个人。 少了一个会把清炒时蔬推到她面前说“尝尝”的人。 少了一个会在她吃饭的时候忽然抬起头看她一眼、然后什么都不说又低下去的人。 少了一个会把她的手握在手心里、说“你的手好小”的人。 她扒了一口米饭,嚼得很慢,像是在用咀嚼的速度来丈量这些天来他不在身边的空白。 手机震了一下。 【L:在吃饭?】 【邱莹莹:在。你吃了吗?】 【L:还没有。刚下课。】 【邱莹莹:快去吃饭,别饿着。】 【L:你今天怎么没有帮我带饭?】 【邱莹莹:你今天上午有课,我怕打扰你。而且你不是说中午要和模拟法庭的队友讨论吗?】 【L:讨论取消了。】 【邱莹莹:为什么?】 【L:因为我不想讨论了。我想和你吃饭。】 邱莹莹盯着那行字看了五秒钟。她的脑子里有两个小人正在打架——一个小人说“不行你要做一个独立的不粘人的合格女朋友”,另一个小人说“可是他都说想和你吃饭了你怎么忍心拒绝”。两个小人打得难解难分,最后她决定听第二个小人的话。 【邱莹莹:那你还来不来?我在二食堂,靠窗的位置。今天糖醋排骨不好吃,你换别的。】 【L:等着。** 十五分钟后,一个穿着深灰色大衣的人走进了二食堂。他的围巾今天换了一条,是深灰色的毛线围巾,绕了两圈,把脖子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小截白衬衫的领口。他的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额前有几缕碎发翘起来,像一个还没来得及梳头就出门的人。他扫了一眼食堂,目光很快锁定了靠窗的位置,然后大步走了过来。 他在她对面坐下的时候,邱莹莹看到他鼻尖红红的。 “外面冷吗?”她问。 “还好。” “你鼻子红了。” “风吹的。” “你穿上大衣了。” “你昨天说我穿得太少。” “我说了你就会穿吗?” “你说的每一句话我都会听。” 邱莹莹低下头,假装在喝汤。碗里的紫菜蛋花汤已经不烫了,温温的,刚好能入口。她喝了两口,用余光看到他站起来,走向打菜的窗口。 他回来的时候,餐盘上放着三样菜——糖醋排骨、番茄炒蛋、清蒸鱼。和他平时点的菜一模一样。 “你不是说今天糖醋排骨不好吃吗?”他把餐盘放在桌上坐下来。 “我说不好吃你就换了?” “换了。” “换成什么了?” “没换。” “那你怎么还点糖醋排骨?” “因为你喜欢。你喜欢的东西,不管好不好吃,我都会点。” 邱莹莹在心里把“独立的不粘人的合格女朋友”这个目标划掉了。去他的独立,去他的不粘人,去他的合格女朋友。她想见他,想和他吃饭,想和他说话,想和他牵手走在梧桐大道上。她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她不要做任何伪装。 吃完饭,李浚荣送她回宿舍。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东西,放在她的掌心里。 是一张照片。 不是手机拍的那种数码照片,而是真正的、冲印出来的、摸上去滑滑的纸质照片。照片上是一个小姑娘,穿着白裙子,扎着高马尾,坐在一架三角钢琴前,手指落在琴键上。她的侧脸被灯光勾勒出一条柔和的弧线,眼睛半闭着,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三年前的她。 “你什么时候冲印的?”她的声音有点哑。 “昨天。从附中回来之后。” “你手机里那么多张,为什么偏偏选这张?” “因为这张是你开始发光的那一瞬间。”他说,“三年前,舞台上,你坐下来的那一刻。你把手放在琴键上,深吸一口气,然后你的眼睛里就有了光。从那一刻开始,你就不是一个小姑娘了。你是一个在舞台上发光的、让人移不开眼的演奏者。” 邱莹莹把照片翻过来。背面写着一行字,是他的笔迹——小小的,很密,但每一个字都写得很认真,像是怕她看不清: “三年前,我不知道什么是心动。直到你坐在琴凳上,把手放在琴键上,抬起头看了台下第一排的那个瞬间。” “你在看谁?”她问。 “不知道。但你那一眼,让我觉得你在看我。” “如果我真的在看呢?” “那就是另一个故事了。” 邱莹莹把照片贴在胸口,深呼吸了一下。她能感觉到照片的边角硌着她的掌心,有点疼,但那种疼让她觉得这张照片是真实的,不是她想象出来的。 “李浚荣,”她说,“你不是说你在台下等了我三年吗?那你有没有想过,也许我也在台上等了你三年?” 他看着她,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眼睛——那双深黑色的眼睛——里面有东西在微微颤动,像一面被风吹皱的湖。 “你在台上等了我三年?”他的声音很低。 “我不知道我在等谁。”她说,“但我每次上台弹琴的时候,都会往台下看一眼。不是看评委,不是看观众,而是在找一个人。那个人在三年前的琴房里跟我说‘会’,然后就再也没有出现。我不知道他长什么样,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不知道他会不会来。但我每次上台都会往台下看,找那副金丝眼镜。” “你找到了。” “你站起来了。” “我说过我会站起来。” “你说过的话,每一句都算数了。” 李浚荣伸出手,把她的手握在掌心里。他的手很大,把她的手完全包裹住了,只露出四个粉色的指尖。她的指尖是凉的,因为十一月的南城已经开始冷了。 “邱莹莹,”他说,“从今天开始,你不用在台上找了。” “因为我会在台下。不,我会在你身边。你上台的时候我在第一排,你下台的时候我在侧幕条。你弹琴的时候我在听,你哭的时候我在擦。你笑的时候我在看。” “你都在。” “我都在。” 邱莹莹踮起脚尖,在他的嘴唇上亲了一下。这一次不是蜻蜓点水的碰触,不是小心翼翼的试探,而是一个真正的、带着温度和力度的吻。 她亲了他大概两秒钟。 退开的时候,他的嘴角有一个浅浅的弧度。 不是笑。是满足。 下午,邱莹莹去琴房练琴之前,先去了一趟学校后门的小商品市场。 那里有一家很小的照相馆,开在一栋老居民楼的一楼,门口挂着褪色的招牌,玻璃门上贴着“冲印照片、证件照、复印打印”的字样。店主是一个六十多岁的老爷爷,戴着一副老花镜,坐在柜台后面看报纸,收音机里放着京剧,咿咿呀呀的,唱腔婉转而苍凉。 “你好,我想冲印一张照片。”邱莹莹把手机递过去。 老爷爷接过手机,眯着眼睛看了看屏幕,然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里有好奇,有打量,但更多的是一种老年人特有的温和与宽容。 “这个男生,是你男朋友?” “嗯。” “长得挺俊。”老爷爷笑了,露出几颗被岁月染黄了的牙齿,“你选什么尺寸?五寸还是六寸?” “六寸。” “要不要过塑?过塑了保存时间长,我过塑一张照片,二十年都不会褪色。” “要。” “要不要加相框?我这里有几个新进的木质相框,挺好看的。” “要。” 老爷爷笑了,摇了摇头,大概是在想“现在的年轻人谈恋爱真舍得花钱”。他拿过手机,接上数据线,把照片传到电脑上,调整了一下亮度和对比度,然后按下了打印键。 打印机发出嗡嗡的声音,像一群蜜蜂在远处飞。邱莹莹站在那里等着,看着打印机一点一点地把那张照片吐出来。 照片上是李浚荣。昨天在食堂门口拍的,他站在梧桐树下,白毛衣被阳光照得发亮,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微微眯着,嘴角带着一个很小很小的笑。她没有用滤镜,没有调色,没有做过任何后期处理,但那张照片看起来像是杂志封面——因为拍照的人认真地看着他,而被拍的人也在认真地看着她。 老爷爷把照片过塑,装进相框,递给她。 “六十块。”他说。 邱莹莹付了钱,把相框抱在怀里,像抱着一个婴儿。 走在回宿舍的路上,她的嘴角一直翘着,翘到脸颊都酸了。路过的同学看了她一眼,大概在想“这个女生为什么一个人在路上傻笑”,但她不在乎。她抱着那个相框,走在梧桐大道上,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落在她的肩膀上、头发上、怀里那个木质相框的玻璃面上,折射出细碎的彩虹色光斑。 回到宿舍,她把相框放在书桌上,调整了好几次位置——往左一点,往右一点,角度稍微倾斜一点。最后她把它放在了台灯的旁边,这样她每天晚上开台灯看书的时候,台灯的光就会落在他的脸上,把那张好看的脸照得更好看。 赵小棠从上铺探出头来,看了一眼那个相框,然后又看了一眼邱莹莹脸上那个“我恋爱了你们都羡慕我吧”的表情,面无表情地说:“你把他的照片放桌上,他把你照片放哪了?” 邱莹莹愣了一下。她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可能……放口袋里?” “放口袋里?你把男朋友的照片放相框里摆桌上,他把你的照片放口袋里?这不公平吧?” 邱莹莹想了想,觉得赵小棠说得有道理。不是“不公平”的问题,而是——她想让他也有一张她的照片,一张冲印出来的、可以放在钱包里或者书桌上的照片。不是手机里那种用手指一划就翻过去的数码照片,而是真实的、有温度的、可以在想她的时候拿出来看一眼的那种。 她打开手机相册,翻来找去,找了好一会儿都找不到一张满意的。她的相册里几乎全是琴谱、食堂菜单、赵小棠睡觉流口水的黑照,自拍少得可怜,而且每一张都不满意——不是觉得自己今天皮肤状态不好,就是觉得光线太暗了,要么就是角度不对显得脸大,反正没有一张是能拿得出手的。 “赵小棠,帮我拍张照。”她终于放弃了挣扎,把手机扔到铺上。 赵小棠从上铺爬下来,接过手机,看了她一眼:“你要拍什么样的?” “好看的。” “……这个范围太宽泛了,能不能具体一点?” “就是那种……那种让他看了会心动的。” 赵小棠面无表情地看着她,沉默了大概五秒钟,然后用一种“我上辈子欠你多少钱”的语气说:“行吧,你站到窗户那边去,光线好。” 邱莹莹站到窗户旁边,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的脸上、身上、头发上。她穿着那件奶白色的高领毛衣,头发散着,搭在肩膀上。 “你不要笑得太刻意,自然一点,就像你平时那样。” “我平时哪样?” “就是那种……傻乎乎的样子。” “赵小棠!” “别动!这个角度好!” 赵小棠蹲下来,举起手机,对准她。阳光从她的身后照过来,在她的头发上镀了一层金边,她的眼睛被阳光晃得微微眯起来,嘴唇微微张着,像是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 “拍了。”赵小棠说。 邱莹莹走过去看,照片上的她站在阳光里,整个人被笼罩在一片金色的光晕中,头发丝在发光,毛衣的绒毛在发光,连睫毛都在发光。表情不是那种精心设计的摆拍表情,而是一种被抓拍的、自然的、带着一丝迷糊和害羞的表情。 “这张怎么样?”赵小棠问。 邱莹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五秒钟,然后点了点头。 “好看。” “那当然,”赵小棠把手机还给她,“我拍的。” 邱莹莹又去了一趟后门的小商品市场,又花了六十块,冲印、过塑、装框,拿回来一个木质相框,里面是站在阳光里的她。她看着那个相框犹豫了很久——直接给他?好像太隆重了。寄给他?又太奇怪了。偷偷塞进他的书包里?好像太幼稚了。 最后她把相框装进一个纸袋里,在纸袋上写了一行字: “给你的。想我的时候可以看。——邱莹莹” 晚上,李浚荣在宿舍楼下等她。今天他换了一件黑色的羽绒服,拉链拉到最上面,把脖子裹得严严实实。这个天气穿羽绒服倒是刚好,但他穿羽绒服的样子让邱莹莹觉得有点陌生——她已经习惯了他穿大衣的样子,挺拔、清冷、像一棵不惧风雪的白杨。羽绒服让他看起来圆了一圈,像一只被吹鼓了的气球。 “你怎么穿羽绒服了?”她把纸袋藏在身后。 “冷。” “你昨天还说二十度不冷,今天几度?” “不知道。” “八度。” “所以穿了羽绒服。” “你不是说你不怕冷吗?” “我不怕冷,但怕你心疼。”他说,“你昨天说我穿得少,今天我就多穿了。” 邱莹莹咬了咬嘴唇,把纸袋从身后拿出来,递给他。 “给你的。” 李浚荣接过纸袋,打开,拿出里面的相框。他低头看着照片,看了大概五秒钟。路灯的光落在他的脸上,把那张好看的脸照得很清楚——从眉眼到鼻梁,从嘴唇到下颌线。 “这是你今天拍的?”他问。 “嗯。赵小棠帮我拍的。”她顿了顿,声音越来越小,小到像是自言自语,“不好看吗?” “好看。”他说,“但它少了一样东西。” “少什么?” “少了你身上的味道。” 邱莹莹愣了两秒钟,然后脸“轰”地烧了起来。她想说“你这是什么毛病”,想说“你是不是又在说骚话”,想说“你再这样我就要报警了”。但她的嘴巴像被胶水粘住了一样,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李浚荣把相框小心地放回纸袋里,然后抬起头看着她。月光和路灯的光同时落在他脸上,把那双深黑色的眼睛照得很亮很亮,亮到像是有人在里面点了一盏永远不会熄灭的灯。 “谢谢你,邱莹莹。”他说,“这是我收到过的最好的礼物。” “你骗人。”她的声音闷闷的,“你收到过更好的礼物。” “没有。” “怎么可能没有?你过了二十年的人生,收到的生日礼物、节日礼物、各种礼物,怎么可能一张照片就是最好的?” “因为那些礼物是别人送的,”他说,“这张照片是你送的。” 邱莹莹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白色的帆布鞋,鞋带系成了两个蝴蝶结,左边那个比右边那个大了一点。这双鞋穿了大半年了,鞋面上有一小块擦不掉的污渍,左脚的后跟已经磨薄了。她本想毕业后就扔掉的,但现在却舍不得了。因为今天晚上,他看着她穿着这双鞋,站在路灯下,她的照片在他的手心里,而他的“谢谢你”在她耳边一遍一遍地回响,像一首被反复播放的歌。 “李浚荣,”她没有抬头,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在湖面上的叶子,没有重量,却能荡起一圈一圈细细的涟漪。 “嗯。” “你把照片放在哪里?” “钱包里。” “不是要放在钱包里。” “那放在哪里?” “放在你每天都能看到的地方。”她终于抬起头,对上了他的眼睛,“这样你每天看到它的时候,就会想到我。” “我不用看到照片也能想到你。” “为什么?” “因为你一直在我的脑子里。从三年前开始,就没有出去过。” 邱莹莹深吸了一口气,把快要从眼眶里溢出来的湿意憋了回去。她发现和李浚荣在一起的时候,她的泪腺总是处于高度戒备状态——随时准备在他说出下一句话的时候决堤。 “那你还是放钱包里吧,”她说,声音带着一丝哭腔和一丝笑意,“我批准了。” 他点了点头,把纸袋夹在腋下,然后伸出手,牵住了她的手。十指相扣,掌心贴着掌心。 “走吧,”他说,“送你回去。” “你今天怎么这么早就要送我回去?平时你不是要在楼下站好久吗?” “今天有点冷。” “你不是说不怕冷吗?” “怕你冷。” “我不冷,我穿了羽绒服。” “你的手是凉的。” “我的手一直都是凉的,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我体质——” “不只是因为体质。”他握紧了她的手,“是因为你刚才在外面站了太久等我,手被风吹凉了。下次不要在楼下等我,去楼里面等。” “你不是也等过我吗?你在琴房楼下等我的时候,不也是在外面站着吗?” “我不怕冷。” “你又说你不怕冷!你刚才还说怕我冷!” “怕你冷,和我不怕冷,是两个概念。” “有什么区别?” “怕你冷,是因为在乎你。我不怕冷,是因为不需要你在乎我。” “那我可以在乎你吗?” 李浚荣停下来,转过身看着她。路灯的光落在他的脸上,照出他眼底那片她越来越熟悉的光——不是炽热的,不是滚烫的,而是一种恒温的、像壁炉里的火一样温暖的光。 “可以。”他说,“你可以在乎我,可以担心我,可以管我。穿衣服、吃饭、睡觉、看书看得太久、工作做得太晚。什么都可以。” “你不会觉得烦吗?” “不会。因为那些事情,从来没有人做过。” 邱莹莹的心脏又漏跳了一拍。 “从来没有人”——这句话和三年前那句“从来没有人问过我”一模一样。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到像是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情。但她听出了里面的东西——一种被藏得很深的、从来不愿被人看到的、孤独。 他是李浚荣。法学院的天之骄子,学生会**,全校女生都想睡的男神。他看起来什么都有,什么都不缺,什么都不需要。但他等的不是那些崇拜他的目光,不是那些想靠近他的女生,不是那些想从他身上得到什么的、带着目的的人。他等的只是一个会在他穿得太少的时候提醒他加衣服的人,一个会在他工作太晚的时候催他睡觉的人,一个会在他吃饭太快的时候让他慢点吃的人。 一个会在乎他的人。 “李浚荣,”她说,声音很轻,“从今天开始,这些事情都有人做了。” “谁?” “我。”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路灯闪了一下,像是线路接触不良。久到梧桐树的一片叶子落下来,旋转着飘到了她的肩膀上。久到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把银白色的月光洒在两个靠得很近的人身上。 “好。”他说。 然后他笑了。 这一次不是嘴角微微翘起的弧度,不是被她的可爱打败的无奈,不是那种带着宠溺的、浅浅的笑意。而是一种她从没见过的、完全的、毫无保留的、像一个被冻了很久的人终于走进了一间有壁炉的房间、伸出手靠近火焰时的笑。 邱莹莹想,她要记住这个笑。 不是因为好看——虽然确实很好看——而是因为这是他为她绽放的。就像她三年前在大礼堂的舞台上弹《野蜂飞舞》的时候,他说她开始发光的那一瞬间。他也在发光。在这个十一月的夜晚,在路灯下,在梧桐树的阴影边缘,在月亮的目光中,他因为她的存在而发光。 她踮起脚尖,在他的嘴唇上亲了一下。 然后退开。 “走吧。”她说,“送我回去。” (第八章完) 第九章 台风来了 我在台下等了你三年 十一月的南城,本不该有台风。 邱莹莹是在琴房里听到这个消息的。她正在练一首新曲子——肖邦的第一钢琴协奏曲,老师布置的期中作业,三个乐章加起来要弹四十多分钟,手指累到抽筋的那种。收音机开着,调到了本地的音乐频道,古典音乐节目正在播巴赫的无伴奏大提琴组曲,大提琴的音色低沉而浑厚,像一个人在用很低很低的声音说着什么。她没太认真听,耳朵大部分注意力都在自己的手指上,那个快速的半音阶下行总是会在第三个转指的地方卡一下,像一颗石子卡在齿轮里,不致命,但硌得难受。练到第七遍还是第八遍的时候,收音机忽然“滋啦”一声,像被人用手掐住了喉咙,发出一阵刺耳的电流噪音。然后音乐断了,一个声音插了进来——播音员的,带着一种压抑的、努力装作镇定但明显能听出慌乱的语气。 “各位听众,紧急插播一条台风预警。今年第二十八号台风‘海鸥’于今天下午在菲律宾以东洋面生成,预计将于后天夜间在我省沿海登陆。台风中心附近最大风力预计将达到十四级以上,届时可能伴有强降雨和风暴潮。请沿海地区的市民提前做好防风防汛准备,尽量减少外出。” 邱莹莹的手指停在琴键上,脑子里飞速运转着。十四级台风是什么概念?她从小到大只在电视上看到过台风的新闻——树被连根拔起,广告牌被吹得满天飞,街道变成河流,汽车像玩具一样被水冲走。她从来没有经历过真正的台风,东北老家的天气虽然冷,但冷得平稳,冷得有规律,不像南方这座城市,动不动就来一场让人措手不及的自然灾害。 她拿出手机,打开天气APP。屏幕上的预警信息已经变成了红色,巨大的感叹号像一面警告旗帜,下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注意事项。她往下翻了翻,看到一条让她心里“咯噔”一下的消息——“全市中小学、幼儿园、高校将根据台风路径适时停课,具体安排请关注各校通知。” 停课。 学校如果停课的话,李浚荣还会来吗?也许不会。也许他会待在他的宿舍里,或者回家——他好像是南城本地人,家在城市的另一端,坐地铁要一个多小时。如果台风真的来了,交通会中断,城市会瘫痪,他们会好几天见不到面。 好几天。几天是多久?三天?五天?一周? 她发现自己竟然无法忍受“几天见不到他”这个念头。这个发现让她自己都吃了一惊——他们在一起才一个多星期,她就已经从一个“可以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练琴、一个人回宿舍”的独立女生,变成了一个“一天不见面就会心慌”的黏人精。 她给李浚荣发了条消息。 【邱莹莹:你听到台风预警了吗?】 【L:听到了。】 【邱莹莹:学校会停课吗?】 【L:看台风路径。如果登陆点离南城近的话,会停。】 【邱莹莹:停课的话你还来学校吗?】 【L:你想让我来吗?】 【邱莹莹:想。但是台风很危险,你不要冒险。】 【L:那你呢?你会来琴房吗?】 【邱莹莹:琴房大楼的窗户不太严,上次下大雨的时候窗台都进水了。台风来了的话我肯定不能待在那里。】 【L:那你待在宿舍。哪里都不要去。】 【邱莹莹:你也是。你不要来学校。台风过了我们再见面。】 【L:好。】 【邱莹莹:但你每天都要给我发消息。不许消失。】 【L:好。】 【邱莹莹:还要视频。我要看到你的脸,不然我会以为你被台风吹走了。】 【L:好。】 【邱莹莹:你就只会说好吗?】 【L:你说什么我都答应。】 邱莹莹盯着那行字看了好几秒,嘴角不受控制地翘了起来。她把手机贴在胸口,深呼吸了一下,感觉那个因为“可能好几天见不到面”而产生的空洞被什么东西填满了一点点。 第二天,南城的天空变得很奇怪。 早上还出着太阳,阳光明媚得像是夏天。到了中午,太阳忽然不见了,天空变成了一种灰蒙蒙的、像被洗过很多遍的旧床单的颜色。云层压得很低,低到让人觉得伸手就能碰到。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奇怪的味道——不是雨水的味道,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混合着尘土、海腥味和某种说不清的化学成分的气味。 风也变了。不是秋天那种干燥的、带着桂花香的风,而是一种潮湿的、黏腻的、像从海面上刮过来还带着盐分的风。吹在脸上不是凉的,是冷的,是一种能渗透到骨头缝里的阴冷。 邱莹莹站在宿舍的阳台上,看着远处的天空。梧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疯狂地摇摆,发出沙沙沙的巨大声响,像有成千上万只手同时在翻一本书。几只鸟从天空中飞快地掠过,翅膀扇得很快,像是在逃离什么。 手机响了,是辅导员王老师在年级大群里发的通知: “各位同学,根据学校的统一安排,因受台风‘海鸥’影响,明天全校停课一天。请同学们留在宿舍,不要外出,关好门窗,储水储粮。如有紧急情况,请及时联系辅导员或学校保卫处。” 停课了。 邱莹莹看着那条通知,心里五味杂陈。一方面,她不用上课了——这听起来像是一件好事,但她明天本来也只有一节音乐史,上不上区别不大。另一方面,这意味着一整天见不到李浚栄。一整天。二十四个小时。以前的一千四百四十分钟。 她回到房间,发现林舒窈和赵小棠也在看手机。 “停课了。”林舒窈说,她的表情里有一种轻微的、不太确定的兴奋,像一个小学生在听到“明天放假”的时候想笑又不敢笑。 “嗯。”邱莹莹点了点头。 “你怎么好像不太高兴?”赵小棠敏锐地捕捉到了她脸上的表情,“你不是一直说想多睡会儿吗?明天停课你可以睡到自然醒。” “我没有不高兴。”邱莹莹坐在床上,抱住一个枕头,下巴搁在枕头上,声音闷闷的,“我只是……觉得明天会很无聊。” “你明天可以练琴啊。” “琴房大楼的窗户不严,台风天进水,钢琴会被泡的。琴房大楼明天应该会关闭。” “那你可以在宿舍练。”赵小棠看了一眼角落里那架落满灰的电子琴,“你不是有个电子琴吗?” “电子琴的手感和钢琴不一样,”邱莹莹皱起眉头,用那种只有乐器专业的人才会有的挑剔语气说,“键太轻了,回弹也不够快,练肖邦还行,练贝多芬完全不对。” “那就做点别的。看看书,追追剧,睡睡觉,吃吃东西。”赵小棠掰着手指头数,“你不是一直说没时间看那部新出的韩剧吗?明天正好。” “我不想追剧。” “那你干嘛?” 邱莹莹没有回答。她把脸埋在枕头里,闷闷地说了一句:“我想见他。” 赵小棠和林舒窈对视了一眼。那一瞬间,宿舍里的空气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安静得能听到窗外风声的呜咽。 “所以你不高兴是因为明天见不到李浚荣?”林舒窈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我早就知道”的笃定和一丝无奈的同情。 “嗯。”枕头里传出一声闷闷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回应。 “邱莹莹,”赵小棠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你完了。你彻底栽了。” “我知道。”邱莹莹从枕头里抬起脸,眼眶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像一个刚哭过的小孩,“我栽了。栽得很彻底。我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栽了就栽了,有什么好办的?你喜欢他,他也喜欢你,这不是挺好的吗?” “但是我想每天都见到他。是不是太黏人了?” “热恋期都这样。”林舒窈说,她的语气像一个大姐姐在安慰一个大妈,温和而有耐心,“再过几个月你就不会这么想见他了。” “不会的。”邱莹莹说得很快,像是怕她们不信,“我不会。” 赵小棠和林舒窈又对视了一眼。这次赵小棠的表情写满了“恋爱中的女人没救了”,而林舒窈的表情则写满了“让她去吧她开心就好”。 邱莹莹点开和李浚荣的对话框,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反复了好几次。她想说“我好想你”,但他们今天早上才见过面,现在才下午四点,距离“今天早上”只过去了不到十个小时。十个小时就想一个人,听起来是不是太夸张了? 犹豫了很久,她还是把那条消息发出去了。 【邱莹莹:学校停课了。明天见不到你了。】 【L:明天见不到。后天可能也见不到。】 【邱莹莹:台风后天就走了吧?】 【L:台风走了还要清理城市。倒下的树、积水、停电、交通中断。可能要两三天才能恢复正常。】 【邱莹莹:两三天?那就是见不到你三四天?】 【L:也许更久。】 邱莹莹盯着那个“更久”,心脏像是被人用手狠狠攥了一下。三四天?甚至更久?她和他在一起才十一天——十一天里他们每天都见面,从第一天开始就没有断过。她以为这就是常态,以为以后也会这样,每天都能看到他,每天都能听到他的声音,每天都能被他牵着手送她回宿舍。 她忘了一件事——他是南城本地人,台风来了,他应该回家。而她住在学校宿舍,台风期间不能出门。他们的物理距离,会从每天不到一百米,变成几十公里。 【邱莹莹:那我们现在视频好不好?】 【L:好。】 视频接通的那一刻,邱莹莹看到李浚荣坐在一个她不认识的房间里。背景是一面白墙,墙上挂着一幅字画,写着“宁静致远”四个字,笔锋苍劲有力,像是书法家的手笔。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家居服——不是她平时见到的白衬衫或大衣,而是一件柔软得看起来就很舒服的灰色卫衣,领口松松垮垮地搭在锁骨上。他的头发没有打理,刘海垂下来,遮住了半边额头,看起来比平时年轻了好几岁,像一个高中生。 他身后的窗户外,天空是灰蒙蒙的,和她在宿舍阳台上看到的一模一样。 “你在家?”她问。 “嗯。刚到家没多久。” “你家看起来好安静。” “嗯。我妈在做饭,我爸在书房看书。” “你爸妈知道你谈恋爱了吗?” 他沉默了一秒,然后说:“不知道。” “你不打算告诉他们吗?” “打算。但不是现在。” “为什么?” “因为我还在确认一些事情。” “确认什么?” “确认你是不是确定要跟我在一起。”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但邱莹莹看到了他眼底那一闪而过的东西——不是犹豫,不是不安,而是一种更深层的、像是一个等了很久的人终于看到了希望、却不敢相信那是真的的小心翼翼。 “李浚荣,”她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我很确定。你也要确定。” 他看着她,看了好几秒。然后他笑了——不是那种浅浅的、礼貌性的微笑,而是一种从心底涌上来的、带着释然和温暖的、像冬天的壁炉里燃烧的火一样的笑。 “我确定。”他说,“三年前就确定了。” 窗外的风更大了。风从窗框的缝隙里挤进来,发出尖锐的啸声,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吹着哨子。邱莹莹把被子裹紧了一点,手机靠在枕头上,屏幕上的那张脸还在,正在低头看着什么,手指在手机屏幕外轻轻滑动。 “你在干什么?”她问。 “看今天的笔记。” “台风天还在学习?你是不是有病?” “可能是。” “你明天不是停课吗?你打算干什么?” “看书。写论文。准备模拟法庭的材料。” “你就不能休息一天吗?” “休息的时候干什么?” “休息的时候就想我。” 他的手指顿了一下。邱莹莹看到屏幕上的他抬起头,那双深黑色的眼睛穿过镜头,穿过网络信号,穿过几十公里的距离,落在她的脸上。那种注视让她觉得自己不是隔着手机屏幕,而是就坐在他面前,近到能闻到他的味道、能感觉到他的温度。 “我在想你。”他说。 “你不是在看笔记吗?” “看笔记的时候也在想你。做任何事情的时候都在想你。” 邱莹莹把脸埋进枕头里,发出了一声闷闷的、被棉花吸收了大部分音量的尖叫。她听到手机里传来一声很轻很轻的笑,短促而温柔,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花瓣,只荡起一圈细小的涟漪就消失了。 “李浚荣,”她从枕头里抬起脸,头发乱得像鸡窝,脸被枕头压出了一道红印,“你不要在我不能去你身边的时候说这种话。我会很想见你。” “那就来见我。” “台风天怎么见?” “台风走了就见。” “台风什么时候走?” “后天。” “那你后天来接我。” “好。” “你要说话算数。” “我什么时候不算数过?” 邱莹莹想了想,好像确实没有。 他们视频了很久,久到窗外从灰白变成了漆黑,久到她听到他那边传来一个女声说“浚荣,吃饭了”——那是他妈妈的声音,温和而清晰,带着一种母亲特有的、温柔的催促感。他说“好”然后对着镜头说“我去吃饭了”。 “你去吧。”她说,“多吃点,你太瘦了。” “我不瘦。” “你瘦。你那个大衣穿在身上都撑不起来,肩膀那里空空的。” “那是因为大衣买大了。” “骗人。你就是瘦。你要多吃肉,不要每顿都吃番茄炒蛋和清蒸鱼。” “好。” “你不要只说好,你要做到。” “你不在旁边监督我,我会忘记的。” “那台风走了以后我监督你。每天盯着你吃饭,盯着你多吃肉,盯着你不许挑食。” “好。” “你又只说好。” “因为你说什么我都答应。” 邱莹莹挂了电话,把手机扣在胸口,盯着天花板上的那盏吊扇。吊扇已经彻底停了,叶片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从她这个角度看过去,能看到其中一片叶子上有一小块污渍,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溅上去的。她盯着那小块污渍出神,脑子里回放的是他刚才说的最后那句话——“因为你说什么我都答应”。这句话她不是第一次听到,每次听到还是会心跳加速。不是因为这句话有多动听,而是在她二十年的生命里,从来没有一个人对她说过这样的话。父母会否定她,老师会质疑她,同学会嘲笑她。只有他,说什么都答应。 她忽然很想见他的家人。 不是想见就见的那种“想”,而是一种更深层的、从心底冒出来的想见。她想看看他的妈妈——那个会叫他“浚荣”的人,那个会在他口袋里放草莓糖的人。她想看看他的爸爸——那个写着“宁静致远”的人,那个在书房看书、台风天也不出门的人。她想看看他长大的地方,他的房间,他的书桌,他的书架,他小时候的照片。 她想走进他的世界。不是“站在门口看一看”的那种走进,而是真正的、完全地、不留任何角落地走进去。 台风登陆的那天,邱莹莹是被风声吵醒的。 不是那种“呼呼”的风声,而是一种更恐怖的、像野兽在嚎叫的声音。风从四面八方涌来,撞击着窗户,玻璃发出一阵阵颤抖的“嗡嗡”声,像有人在用指甲刮玻璃。窗框在剧烈地振动,每一次震动都让邱莹莹的心脏跟着抖一下。 她坐起来,看到窗外的天阴沉得像傍晚——不是正常的阴天,而是那种浓稠的、沉重的、像一块铅灰色的巨石压在头顶上的阴。雨不是“下”下来的,是“泼”下来的,一盆接一盆地,连成了白茫茫的一片。对面宿舍楼的轮廓已经看不清了,被雨幕糊成了一团模糊的色块。 梧桐树的枝条在风中疯狂地摇摆,像一群在跳现代舞的疯子。有几根较细的树枝已经断了,挂在树干上,被风吹得来回晃荡,像一个断了腿的钟摆。地上的落叶被卷起来,在空中打着旋,飞到很高很高的地方,然后被风带走,消失在灰白的天空里。 宿舍里很暗,林舒窈和赵小棠都还没醒。邱莹莹轻手轻脚地下床,走到窗边,隔着玻璃看着外面的世界。台风把一切都搅乱了——树枝断了,叶子飞了,天空变了颜色,连空气的味道都变了。整个世界像是被一个巨大的搅拌机搅过一遍。 她拿起手机,发现李浚荣在凌晨五点多给她发了一条消息。 【L:醒了告诉我。】 时间是凌晨五点十二分。 她回了一条:【醒了。你几点醒的?】 秒回,好像他一直就在等她的消息。 【L:五点。】 【邱莹莹:你怎么起那么早?】 【L:被风吵醒了。】 【邱莹莹:我也是。你那边还好吗?】 【L:还好。停电了。】 【邱莹莹:停电了?那你怎么给我发消息?】 【L:手机还有电。趁还没关机,多跟你说几句话。】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窗外的风还在嚎叫,窗户还在颤抖,雨还在泼洒,整个世界像是一台失控的机器,随时可能散架。但在这些混乱和恐惧中,有一条从几十公里外发来的消息躺在她的手机里,安安静静的,像一个在风暴中心安然入睡的人。 【邱莹莹:你不要说这种话。你手机不会关机的。等台风过了,我们去买一个充电宝。】 【L:好。】 【邱莹莹:买两个。我一个你一个。这样你手机没电的时候可以用充电宝。】 【L:好。】 【邱莹莹:你还要买一些吃的,泡面、饼干、矿泉水。停电能停很久的,你要有东西吃。】 【L:好。】 【邱莹莹:你家有蜡烛吗?停电的时候如果天黑了,你点蜡烛要小心。不要睡着了忘了灭。】 【L:好。】 【邱莹莹:你怎么又说好?】 【L:因为你在担心我。我很喜欢这种感觉。】 邱莹莹把手机贴在胸口,深呼吸了一下。 她在担心他。他喜欢这种感觉。这种被人惦记着、被人关心着、被人放在心上的感觉。 【邱莹莹:李浚荣。】 【L:嗯。】 【邱莹莹:我也很喜欢担心你。】 她说的是真的。以前她觉得担心是一种负面的情绪,会让人焦虑、不安、睡不好觉。但现在她发现,担心一个人——担心他吃没吃饱、穿没穿暖、睡没睡好——不是负担,而是一种甜蜜的任务,是只有在乎一个人的时候才会有的感觉。这种担心连接着两个人,像一根看不见的线,穿过风声雨声,穿过断掉的树枝和积水的街道,穿过彼此相望却不能相见的距离。 台风在傍晚时分开始减弱了。 不是一下子停下来的,而是一点一点地,像一台被慢慢关小的收音机。风从嚎叫变成了呜咽,从呜咽变成了叹息。雨从泼洒变成了滴落,从滴落变成了偶尔飘过的细细的水丝。天空从铅灰色变成了深灰色,从深灰色变成了暗蓝色。 邱莹莹站在阳台上,头发被残余的风吹得乱七八糟,但她的眼睛是亮的,因为她知道台风快走了。台风走了之后,城市会开始清理,交通会慢慢恢复,然后她说后天。后天,他就会来接她了。 学校在台风过后的第二天发布了复课通知。 “各位同学,因台风‘海鸥’已离开我市,全市交通和市政设施正在逐步恢复正常。学校决定明天正常上课。请同学们注意出行安全,避开积水路段和倒伏树木。” 终于可以见到他了。 邱莹莹从来没有这么期待过上課。以前她觉得上课是一件无聊的事情,坐在教室里听老师讲那些她不太感兴趣的内容,笔记记了一页又一页,考试前却什么都想不起来。但今天,她去教室的路上,脚步轻快得像在跳舞。梧桐树被台风摧残得不成样子,满地都是断枝和落叶,像是刚刚经历了一场大战的战场。环卫工人正在清理,把树枝堆在一起,用锯子锯断,然后装上卡车。 她沿着那条走了无数遍的路快步走着,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他在法学院大楼,他在资料室,他可能正在低头写东西,可能正在看书,可能正在和同学讨论模拟法庭的材料。还有几分钟,她就能见到他。 她推开法学院大楼的玻璃门,跑上楼梯,冲进走廊,推开资料室的门。 他不在。 资料室里空荡荡的,没有人。他平时坐的那个位置是空的,桌上什么都没有——没有书,没有笔,没有笔记本电脑,连一个纸屑都没有。椅子被推到了桌子底下,规规矩矩的,像一个没人住过的房间。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空荡荡的桌面上,照出上面一层薄薄的灰。 她在资料室里站了一会儿,不知道该去哪。 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L:我在天台。】 【邱莹莹:法学院的天台?】 【L:嗯。】 【邱莹莹:你站在那里别动。我上去找你。】 法学院的天台在八楼。电梯因为台风过后电路不稳定,暂时停用了。她爬了八层楼梯,爬到六楼的时候已经气喘吁吁了,扶着栏杆歇了十秒钟,然后又继续往上爬。 推开天台的门,风扑面而来。台风过后的风不冷了,带着一种雨后泥土和青草混合的清香,清新得像被洗过了一样。天台上地面积了一些水,穿着帆布鞋的她小心翼翼地绕开那些小水洼。 李浚荣站在天台的边缘,背对着她。 他穿着那件黑色的羽绒服,领子竖起来,遮住了后脑勺。他的双手插在口袋里,微微仰着头看着天空。天空是台风过后的那种蓝色——不是平时的浅蓝色,而是一种更深、更浓、像被水洗过无数遍的靛蓝色。云层散得很开,只剩下几缕薄薄的白云,像被撕碎了的棉花糖,随意地挂在远处的天边。 “李浚荣。”她叫他的名字。 他转过身。 阳光从西边照过来,落在他的脸上。他看起来和三天前一模一样——一样的深黑色眼睛,一样的金丝眼镜,一样的微微抿着的嘴唇。但她的眼睛里有了一种新的东西,一种她以前没见过的东西。不是温柔,不是宠溺,不是平静,而是一种更温暖、更明亮、像劫后余生终于见到想见的人才会有的光。 “你来了。”他说。 “我来了。” 她走过去,走到他面前。天台上的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几缕发丝飘到了他的手臂上。太阳逐渐西沉,天空的蓝色在变深,从靛蓝变成了深蓝,从深蓝变成了墨蓝。 “你在天台上看什么?”她问。 “等你。”他说,“台风来之前我在这里等你,台风走了之后我还在这里等你。不管风多大,雨多大,我都在这里等你。” 邱莹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是凉的,因为在天台上站了很久。她两只手把他的右手包在掌心里,试图用自己的温度把它捂热。 “你的手好凉。”她说。 “等了你太久。” “对不起,我从宿舍走过来要时间。” “不用道歉。”他说,“你来了就好。” 邱莹莹低下头,把他的手贴在自己的脸颊上。他的手还是凉的,她的脸颊是暖的,那一小片皮肤在他的掌心下发烫,像一小块被点燃的木炭。 “李浚荣,”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差点被风带走,“台风走了。你可以来接我了。” 他看着她,那双深黑色的眼睛里有光在跳。不是太阳的光,不是灯光的光,不是任何一种外在的光源折的光,而是一种真正的、从身体深处燃烧出来的光。 “好。”他低下头,嘴唇贴在她的额头上,停留了很久。 远处的天边,台风吹散的云层露出一条缝,夕阳的光芒从那条缝里挤出来,把整片天空染成了金红色。天台上的积水倒映着那片金红色的天空,像一面被打碎了的镜子,每一块碎片里都装着一小片燃烧的晚霞。 也许台风不是来摧毁什么的。它把一切都搅乱了,树枝断了,叶子飞了,天空变了颜色,空气换了味道。但在所有被搅乱的东西里,有两颗心靠得更近了。因为在不能见面的那三天里,他们学会了担心一个人,学会了想一个人想到睡不着觉,学会了在风声雨声中等待一条“我醒了”的消息。 台风走了。他来了。然后她知道的,从今以后,不管遇到什么——台风、暴雨、地震、或者生活中任何的风浪——她都不是一个人扛。因为有人在等她,在风中,在雨中,在天台上,在任何她需要他的地方。 (第九章完) 第十章 见家长 我在台下等了你三年 台风过后的第三天,南城才真正恢复了正常。 梧桐树被吹断的枝条已经被清理干净了,只剩下几根粗壮的主干还站在那里,光秃秃的,像一个被剃光了头发的老人,看起来有些可怜。环卫工人给树干刷上了一层白色的石灰水,说是为了防止虫害。那层白色在灰褐色的树皮上显得格外刺眼,像给老人涂了一层粉底。 邱莹莹走在梧桐大道上,看着那些光秃秃的树,有点想念秋天的时候满树金黄的叶子。那时候风一吹,叶子就像蝴蝶一样飘下来,落在地上、落在行人的肩膀上、落在她和他牵在一起的手上。她捡起一片递给他,他把那片叶子夹进了书里,说要用它当书签。后来她又给了他一片,他说要放在钱包里。她不知道那两片叶子还在不在。也许还在,也许已经被他丢掉了。 她想问,但一直没有问。因为有些问题,问了就显得太在意了,显得太像一个小女生在试探男朋友“你到底有多喜欢我”。而她不想做那个小女生。她想做那个可以坦然地、自信地、不用任何试探就知道自己被爱着的女人。 但她还不是。她还在学。 “想什么呢?”李浚荣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低沉而平稳,在空旷的梧桐大道上显得格外清晰。 她回过神来,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停下了脚步,站在路中间发呆。李浚荣也停了下来,站在她旁边,微微侧着头看她。阳光从光秃秃的树枝间漏下来,落在他的脸上,在金丝眼镜的镜片上折射出两小片十字形的光斑。 “没什么。”她摇了摇头,重新迈开步子,“就是在想,这些树什么时候能长出新的叶子。” “明年春天。” “要等那么久?” “你不想等?” “不是不想等,”她仰头看着那些光秃秃的树枝,“是觉得现在的它们看起来太可怜了。没有叶子,光溜溜的,像一个个没穿衣服的人站在路边。” 李浚荣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那些树,然后说了一句让邱莹莹差点被口水呛到的话:“你没穿衣服的时候,也比它们好看。” “李浚荣!”她的声音拔高了一个八度,在空旷的大道上回荡,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发出的尖叫,“你能不能在公共场合说点正常的?” “哪里不正常了?” “哪里都不正常!什么叫‘你没穿衣服的时候’?我什么时候没穿——”她说到一半,忽然意识到自己正在被带入一个她不想进入的话题,赶紧刹车,脸已经红到了耳根,“你能不能不要总是说这种让人误会的话!” “我没有让人误会,”他的语气平静得像在念课文,“我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你穿衣服的时候好看,没穿衣服的时候也好看。这是客观事实,跟公共场合无关。” 邱莹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快步走了起来,试图把他甩在后面。但他的腿比她长,步子比她大,她快走的时候他只需要正常走就能跟上。两个人就这样一前一后地走在梧桐大道上,像一艘拖船拖着一条不太听话的小船。 “你生气了?”他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没有。” “你每次说‘没有’的时候,就是在生气。” “我没有生气!” “你刚才说的是‘没有’,现在说的是‘我没有生气’。两次都在生气。” 邱莹莹猛地停下来,转过身,差点撞上他的胸口。他就在她身后不到半步的距离,近到她能看清他大衣扣子上的纹路——是那种牛角扣,深棕色的,表面有细细的纹路,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李浚荣,”她仰着脸看他,“你到底会不会谈恋爱?谈恋爱的时候不能总是说这种话,女生会不好意思的。” “为什么?” “因为……”她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解释不清楚,于是放弃了,“算了,你继续说吧。反正我说了你也不会改。” “你让我改我就改。” “那你改。” “好。”他点了点头,然后沉默了大概三秒钟,“你今天穿的衣服很好看。” “这个可以。” “你今天的头发也很好看。” “这个也可以。” “你今天的嘴唇也很好看。” “这个——”她刚想说“这个也可以”,忽然意识到这句话有问题,“等一下,什么叫‘你今天的嘴唇也很好看’?你昨天觉得不好看吗?” “昨天没注意。” “那你前天呢?” “前天你在宿舍练琴,我没见到你。” “那你大前天呢?” “大前天你在食堂吃糖醋排骨,嘴唇上有酱汁,看起来油油的,但还是很好看。” 邱莹莹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在夸她,每一句都是在夸她,但她总觉得哪里不对。可能是他的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到像是在汇报工作——但又好像正是因为平静,才显得每一句都是真心的。 她最后决定不再纠结这个问题,转过身继续往前走。他跟在后面,还是不紧不慢的。 “李浚荣,”她边走边说,“你今天下午有课吗?” “没有。” “你骗人,你周四下午不是有模拟法庭的讨论吗?” “取消了。” “为什么又取消了?” “因为今天有更重要的事。” “什么事?” 他没有回答。邱莹莹停下来,转过身看他。他的表情依然是那种淡淡的、看不出情绪的平静,但他的眼睛里有某种东西在微微发光——不是温柔,不是宠溺,而是一种更内敛的、像是犹豫了很久终于下定决心的光。 “邱莹莹,”他说,“今天去我家吧。” 邱莹莹的大脑在那一瞬间彻底死机了。去他家?见父母?现在?今天?毫无准备?穿着这件穿了两天的毛衣?头发也没洗?指甲油也掉了?她的脑子里像有一万只蜜蜂同时在嗡嗡嗡地飞,把所有的理智都搅成了浆糊。 “等等等等,”她举起双手,做了一个“暂停”的手势,“你说什么?” “我说,今天去我家。” “为什么?” “因为台风的时候,我跟他们说了你。” “说了我什么?” “说了你是我女朋友。” 邱莹莹觉得自己的心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他不是那种会轻易跟父母说这种事情的人,她一直都知道。他连发朋友圈都很少,更不会主动跟家里提起自己的感情生活。但他跟父母说了,在台风天,在停电的夜晚,在手机快要关机的时刻,他跟他的父母说——他有女朋友了。 “他们怎么说?”她的声音小得像蚊子。 “我妈说想见你。” “你爸呢?” “我爸说‘嗯’。” “嗯是什么意思?” “就是他同意的意思。他不太会表达,说‘嗯’就是同意了。” 邱莹莹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白色的帆布鞋,鞋面上有一小块台风天溅上去的泥点子,已经干了,变成了一块深褐色的污渍。她穿的袜子是昨天的,左脚那只的脚跟处有一个小洞。她的毛衣是奶白色的那件,已经穿了两天了,领口有一小块咖喱的痕迹——那是昨天中午吃咖喱饭的时候不小心溅上去的,当时擦了擦以为擦掉了,现在看来并没有。 “我今天不行,”她抬起头,语速很快,“我没准备好。我穿的这件毛衣领口有咖喱渍,我的袜子破了一个洞,我的鞋上有泥点子,我的头发也没洗,我的指甲油也掉了。我不能这样去见你爸妈。” “我妈不在乎你穿什么。” “我在乎。这是我第一次见你爸妈,我不想给他们留下一个‘邋遢’的印象。你等我回去换件衣服、洗个头、化个妆,明天再去行不行?” “明天周五,我有课。” “那周六?” “周六模拟法庭比赛。” “周日?” “周日我爸妈要出门。” 邱莹莹咬了咬嘴唇。 她看了一眼自己那件领口有咖喱渍的奶白色毛衣,看了一眼那双有泥点子的白色帆布鞋,看了一眼自己两天没洗的、已经有点油了的头发。她又看了一眼李浚荣——他穿着那件深灰色的大衣,里面是白衬衫,围着藏蓝色的围巾,金丝眼镜擦得干干净净,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从杂志里走出来的。 “你为什么不提前告诉我?”她委屈极了,“你提前告诉我我可以穿得好一点、打扮一下,现在这样我去了就是给你丢人。” “你不会给我丢人,”他说,“你什么样子都不会给我丢人。” “但是我会给自己丢人!” 李浚荣看着她。那双深黑色的眼睛里有光在闪——不是温柔,不是宠溺,而是一种更深的、她读不太懂的东西。像是一个人看着一朵花,知道这朵花还不够完美,花瓣上有瑕疵,颜色不够鲜艳,形状也不够对称,但他就是喜欢这朵花,喜欢到愿意把它捧在手心里,小心翼翼地不让任何人碰坏它。 “邱莹莹,”他往前走了一步,离她更近了,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干净的、像被太阳晒过的床单一样的味道,“你在学校穿什么,我妈根本看不到。你住在学校宿舍,她怎么会知道你穿什么?” “但是你妈不是要见我吗?” “嗯。” “那她不是会看到我穿什么吗?” “她看到的是你来见她的那一刻你穿的衣服。不是昨天,不是前天,不是大前天。是那一刻。” 邱莹莹张了张嘴,想说“那我现在回去换衣服”,但被他打断了。 “不用换,”他说,“你穿什么都好看。这件毛衣就很好看。” “但是领口有咖喱渍。” “哪里?” 她低下头,用手指指着领口那一小块淡黄色的污渍:“这里。” 李浚荣凑近了一点,看了看那块污渍,然后抬起头说:“看不清。” “你看不清是因为你离得太近了对焦对不上!” “你什么时候学的摄影术语?” “你别转移话题!” 李浚荣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然后他伸出手,把她的围巾往上拉了拉,刚好遮住了那块咖喱渍。 “好了,”他说,“看不见了。” 邱莹莹低头看了看——围巾是驼色的,厚厚地堆在脖子周围,确实把那块咖喱渍遮得严严实实。但她还是觉得不甘心,因为问题不只是那块咖喱渍,而是她整个人都处于一种“没有准备好见家长”的状态。 “我袜子破了一个洞,”她垂死挣扎,“左脚那只,脚跟那里。” “你把鞋子脱了给阿姨看?” “……不会。” “那你担心什么?” “我……” “你的头发没有油,”他又说,“你的指甲油本来就掉了好几天了,我都记得,我妈不会注意的。你现在跟我走,去我家,吃个饭,坐一会儿,就可以回来了。什么都不会发生。” 邱莹莹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地吐了出来。 “你保证?” “我保证。” “那你爸妈如果问奇怪的问题,你要帮我回答。” “好。” “如果我紧张到说不出话,你要帮我说。” “好。” “如果我不小心说错话,你要帮我圆。” “好。” “你怎么都说好?” “因为你说什么我都答应。” 又是这句话。又是这句让她心脏加速、耳朵发烫、大脑短路的话。她觉得自己像一个被人捏在手心里的气球,随时可能被吹爆。 邱莹莹给林舒窈打了一个电话,让她帮忙从衣柜里找一件干净的衣服送到宿舍楼下。林舒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钟,然后用一种“你又搞什么名堂”的语气问要送到哪里,她就说送到宿舍楼下,马上到。然后她拽着李浚荣几乎是跑着回了宿舍。 她在宿舍楼下等了三分钟,林舒窈从楼上冲下来,手里拎着一件浅粉色的毛衣和一条深灰色的毛呢裙,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你要干嘛去?相亲?”林舒窈把衣服递给她,脸上的表情写满了“你最好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 “见家长。”邱莹莹接过衣服,声音闷闷的。 林舒窈的动作顿了一下,转过去看了一眼站在几步远的梧桐树下、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正在看手机的李浚荣。他的围巾被风吹起来,一端垂在胸前,在风中轻轻飘着,像一个沉默的、耐心的、等待了太久的雕塑。 “加油。”林舒窈拍了拍邱莹莹的肩膀,然后用一种只有她们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了一句,“他爸妈如果给红包你就拿着,别推,推来推去不好看。” “你怎么知道这些?” “我妈说的。她说第一次见家长,长辈给红包就拿着,要双手接,说谢谢,不要推辞。推辞了他们会觉得你见外。” 邱莹莹点了点头,把这些话牢牢记在心里。 在宿舍楼门口的角落里,她换上了林舒窈送下来的衣服——浅粉色毛衣,深灰色毛呢裙,白色帆布鞋还是那双,因为她的鞋柜里只有这一双能搭配这套衣服的鞋子。她把头发散下来,用卷发棒稍微卷了一下发尾,涂了一点点豆沙色的口红,对着手机前置摄像头看了看自己,觉得勉强能见人了。 李浚荣走过来,看了她一眼。 “好看。”他说。 “你刚才还说那件奶白色的毛衣好看。” “那件也好看。这件也好看。你穿什么都好看。” “你能不能换一句?” “你今天特别好看。” 邱莹莹忍不住笑了。不是那种被甜到的、害羞的笑,而是一种“你终于学会夸人了”的、带着一丝欣慰的笑。她伸出手,握住了他伸过来的手。十指相扣。 “走吧,”她说,“去见你爸妈。” 李浚荣家在城市的另一端,坐地铁要四十分钟,打车半小时。他们打了车,邱莹莹坐在后座,靠窗的位置,李浚荣坐在她旁边。他的手臂搭在她身后的椅背上,没有碰到她,但那种“他在那里”的存在感让她觉得很安心。 她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城市,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她要去见他的父母了。他的妈妈,那个会叫他“浚荣”的人,那个会在他口袋里放草莓糖的人。他的爸爸,那个写着“宁静致远”的人,那个在书房看书、台风天也不出门的人。 她要走进他的世界了,不是从论坛的帖子里,不是从他手机里的照片中,不是从他自己口中说的那些零零碎碎的片段里,而是真真正正地、用她自己的眼睛去看、用她自己的耳朵去听。 车子在一个小区门口停下来。邱莹莹下了车,站在小区门口,仰头看着那些楼。 小区很安静,绿化很好,虽然台风刚过,但这里的树似乎没有受到太大的影响,依然郁郁葱葱的。物业工作人员大概在台风过后第一时间就来清理过了,地上没有断枝,没有落叶,干净得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走吧,”李浚荣牵起她的手,带着她走进了小区。 进电梯的时候,邱莹莹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不是那种微微的、可以忽略不计的抖,而是那种从手腕一直传到指尖的、像琴弦被拨动之后的余震一样的抖。她的掌心在出汗,把他的手心也弄得湿湿的。 “你紧张了。”他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没有。”她说。大拇指在搓食指的侧面。 “你每次说‘没有’的时候,”他握紧了她的手,“都是在紧张。” “你不是说我每次说‘没有’的时候是在生气吗?” “有时候是生气,有时候是紧张。现在是紧张。” “你怎么分得清?” “因为你说‘没有’的时候语气不一样。生气的时候‘没’字会重一点,紧张的时候‘有’字会轻一点。” 邱莹莹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被看穿得彻彻底底,连反驳的力气都没有了。 电梯到了十二楼。李浚荣拉着她走出电梯,走到一扇深棕色的防盗门前。门是那种老式的款式,门把手上套着一个编织的毛线套,深红色的,看着像是手工钩的,边角处有一点点脱线。 他按了门铃。 门铃声清脆悦耳,是那种“叮咚叮咚”的电子音。 邱莹莹深吸了一口气。 门开了。 开门的是一个女人。四十多岁的样子,头发盘起来,用一个深棕色的发夹固定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她穿着一件藏蓝色的家居服,围着一件白色的围裙,围裙上面印着“Kiss the Cook”的字样。她看起来年轻得不像是一个有二十岁儿子的妈妈,皮肤很好,眼角只有细细的笑纹,鼻子和李浚荣一模一样——高挺的,微微上翘,像一座小小的桥梁。 她的眼睛在看到李浚荣的时候是平静的、温和的、带着母亲特有的那种“我儿子回来了”的安心感。但在看到邱莹莹的那一刻,那双眼睛忽然亮了起来,像一盏被打开的灯,光芒从眼底涌出来,瞬间点亮了整个眼眶。 “你就是莹莹吧?”她的声音温柔得像三月的春风。 邱莹莹张了张嘴,想叫“阿姨”,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她的心跳快得像擂鼓,手指在李浚荣的掌心里抖得厉害,脑子里一片空白,所有的准备好的台词——“阿姨好”“谢谢阿姨”“阿姨您辛苦了”——全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紧张到说不出话,快哭了。 那只一直握着她的手轻轻紧了紧,传递着无声的安慰和力量。李浚荣的声音在她身侧响起,平稳而自然,像一条平缓流淌的河流:“妈,她有点紧张。你让她先进来再说。” “好好好,进来进来。”阿姨侧过身,让出门口的位置,“不用换鞋,直接进来就行。” 邱莹莹被李浚荣拉着走进了门。玄关不大,但布置得很温馨。墙上挂着一幅小小的油画,画的是海边日出的景象,金色的阳光在海面上铺开,像一条闪闪发光的绸带。鞋柜上放着一个玻璃花瓶,里面插着一束白色的百合花,香气淡淡的,不浓烈但很持久。 她换了拖鞋——阿姨给她拿的,是一双粉色的、毛茸茸的、鞋面上绣着一只小猫的棉拖鞋。她穿上去的时候觉得自己的脚被柔软温暖地包裹住了,紧张感也因此消散了几分。 客厅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沙发是深灰色的,上面放着几个色彩鲜艳的靠垫,靠垫上有猫咪的图案。茶几上摆着一个果盘,里面装着苹果、香蕉和橘子,水果看起来都很新鲜,果皮上还挂着水珠。电视柜上放着一家三口的合影,她一眼就认出了中间那个穿着高中校服的少年——那时的李浚荣比现在瘦一些,脸上还有一点少年的青涩和稚嫩,没有戴眼镜,眼睛看起来更大更亮,嘴角带着一丝不太自然的、像是被摄影师要求“笑一个”才勉强挤出来的笑意。 “你们坐,我去倒茶。”阿姨说着,转身走进了厨房。 邱莹莹在沙发上坐下来,李浚荣坐在她旁边。沙发很软,她坐下去的时候整个人往下陷了一点,身体的曲线和沙发的弧度刚好贴合。她感觉自己像一个被塞进了一个柔软的壳里的蜗牛,安全而舒适。 “你妈好年轻。”她小声说。 “嗯。” “你爸呢?” “在书房。等一下会出来。” “他凶不凶?” “不凶。” “你骗人。你爸不凶的话,你为什么不太敢跟他说话?” 李浚荣看了她一眼:“你怎么知道我不敢跟他说话?” “因为你在车上说‘我爸说嗯’的时候,你的表情跟你平时不一样。平时你说什么都很平静,但说那个‘嗯’的时候,你的嘴角往下撇了一下。不是不开心,是有一点……有一点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有一点什么?”他微微偏了一下头,似乎在认真听她描述他连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小动作。 “有一点敬畏。还有一点想被他认可。” 李浚荣沉默了两秒,然后轻轻说了一句:“你观察得挺仔细的。” “因为你也是我认真在看的人。” 她把他说过的话还给了他。这句话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她觉得那是世界上最动听的情话。但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她觉得那句话重得像一块石头,压在她的舌头上,差点说不出来。 阿姨端着两杯茶从厨房走出来,茶是铁观音,香气清幽,闻起来就能让人放松下来。她在一个杯垫上小心地放下茶杯,杯垫是手工编织的,颜色深浅不一,看着像是自己钩的。 “莹莹,喝茶。”阿姨笑着在对面坐下,目光落在邱莹莹的脸上,带着一种温和的、不加掩饰的打量。那种打量不是审视,不是评判,而是一种“让我好好看看你”的好奇。 “谢谢阿姨。”邱莹莹双手接过茶杯,喝了一小口。茶有点烫,在舌尖上留下一股清甜的回甘,像春天的雨露。 “浚荣跟我们说你是学钢琴的?”阿姨问,语气随意而自然,像在和一个认识了很久的晚辈聊天。 “嗯,钢琴系大一。”邱莹莹点了点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点,不要抖,不要颤,不要像一只被抓住的小兔子。 “学钢琴好啊,我小时候也想学钢琴,家里条件不允许。后来浚荣小时候我让他学,他学了三个月就不学了,说没兴趣。”阿姨看了李浚荣一眼,那眼神里有“我早就想说了”的意味。 邱莹莹转过头看着李浚荣,眼睛亮了一下。她忽然在脑海中想象出一个画面——一个小男孩坐在钢琴前,手指短短的,够不到一个八度,在琴键上一个音一个音地戳,脸上写满了“我好无聊”。 “你学过钢琴?”她问,忍不住弯起了嘴角。 “三个月。” “学会了什么?” “《小星星》。” “只会《小星星》?” “还有《两只老虎》。” 邱莹莹忍不住笑了。不是那种礼貌性的、嘴角微微翘一下的笑,而是那种真正的、被逗到了的、发自内心的笑。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两道月牙,露出两颗小虎牙,整个人像是被点亮了一样,从内而外地发光。 她不知道的是,她在笑的时候,李浚荣的妈妈也在笑。不是因为她说了什么好笑的话,而是因为她看到了邱莹莹的笑容里那种真诚和纯净。像一汪没有被污染过的泉水,清澈见底,能一眼看到底部的每一颗石头和每一根水草。 “妈,”李浚荣忽然开口,“爸呢?” “在书房。他说让你们先聊,他等一下出来。” “他是不是在找眼镜?” “嗯,他刚才说眼镜找不到了,我让他戴老花镜他不肯,非要找那副新的。”阿姨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抱怨和无奈,但更多的是一种夫妻之间才会有的、细碎的、被时光打磨得光滑圆润的默契。 “他每次找不到东西就躲在书房里不出来。” “等他找到了就出来了。” 邱莹莹听着这段对话,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很温暖的感觉。这就是他的家。一个会因为找不到眼镜而躲在书房里的爸爸,一个会给儿子的女朋友倒茶织杯垫的妈妈。不是她想象中的那种严肃的、正式的、让人喘不过气的家庭,而是一个生动的、鲜活的、有笑声也有小烦恼的、普通的家庭。 普通的,但又是最好的。 她正想着,书房的门开了。 一个男人从里面走了出来。五十来岁的样子,头发花白,但精神很好。他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毛衣,毛衣的领口整整齐齐的,没有一丝褶皱。脸型和李浚荣很像,都是那种棱角分明的轮廓,下颌线利落得像刀削过一样。但他的眼睛不像,他的眼睛是圆的,温和的,像一个读书人那种不带任何攻击性的,包容的,善意的眼睛。 他也看到了她。邱莹莹在心里默念了三遍“叔叔好”,准备站起来问好。但他没有走过来,而是站在书房门口,朝她点了点头。 “来了。”他说。 就两个字。声音不高不低,表情不冷不热。 邱莹莹不知道该怎么回应。说“来了”好像不对,她是“来了”,但这句话不是问句,是陈述句。说“嗯”好像也不对,太随意了,不够尊重。说“叔叔好”好像也不太对,因为他的这句话不是在问好。 “爸,她叫邱莹莹。”李浚荣的声音适时地放进去,把他的父亲从门口引向了沙发这边。 “我知道。”男人走过来,在沙发上坐下。他坐的位置离邱莹莹不远不近,刚好是一个可以开始对话的距离,但不会让人感到压迫。“你弹琴的那个视频,我看了。” 邱莹莹愣了一下:“什么视频?” “迎新晚会那个。浚荣发给我的。”他顿了顿,“《野蜂飞舞》。弹得不错。” 邱莹莹张了张嘴,想说“谢谢叔叔”,但喉咙又堵住了。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他说“弹得不错”的时候,语气和李浚荣一模一样——同样的平静,同样的笃定,同样的让人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爸,”李浚荣又开口了,“她要准备期中考试了,最近在练肖邦的第一钢琴协奏曲。” 男人点了点头:“肖邦的第一钢琴协奏曲,第二乐章好听。” “叔叔也懂钢琴?”邱莹莹终于说出了一句完整的话。 “懂一点。年轻时学过,后来没坚持。”他看了李浚荣一眼,那眼神里有一种“我儿子随我”的微妙的满足感,“他也没坚持。我们家没人坚持得下来,看来这个家还是得你来。” 邱莹莹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什么叫“这个家还是得你来”?她只是来吃个饭的,怎么就成了这个家的钢琴担当了? “爸,”李浚荣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你别吓她。” “我没吓她。”男人的表情依然是那种淡淡的、看不出情绪的平静,“我在陈述事实。” 邱莹莹忍不住在心里笑了。这两父子说话的方式真是一模一样。同样的平静,同样的笃定,同样的让人无法反驳。怪不得李浚荣总是说“我在陈述事实”,原来是家学渊源,从他爸爸那里学来的。 阿姨从厨房探出头来:“可以吃饭了。” 餐桌不大,刚好能坐四个人。菜不多,四菜一汤——红烧鱼、糖醋排骨、清炒时蔬、番茄炒蛋,还有一碗热气腾腾的玉米排骨汤。每一道菜看起来都很精致,像是花了心思做的,不像是一顿随随便便的便饭。 邱莹莹坐在李浚荣旁边,对面是他妈妈,斜对面是他爸爸。她拿着筷子的手在微微发抖,夹菜的时候差点把一块排骨掉在桌上。 “莹莹,多吃点。”阿姨夹了一块鱼放到她碗里,“浚荣说你喜欢吃鱼。” 邱莹莹看了李浚荣一眼。他正低着头喝汤,表情看起来很平静,但她的耳朵——那只总是出卖她的右耳——从耳垂到耳尖,慢慢地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粉色。 “谢谢阿姨。”她把鱼夹起来放进嘴里。鱼肉很嫩,没有刺,入口即化,鲜美极了。 “好吃吗?”阿姨问,眼神里充满期待。 “好吃!”邱莹莹用力地点了点头,发自内心地赞美。 阿姨笑了,笑得很开心,像一个被夸奖了的小孩子。她又夹了一块排骨放到邱莹莹碗里,然后又夹了一筷子青菜,然后又夹了一块番茄,邱莹莹的碗堆得像一座小山。 “妈,她自己会夹。”李浚荣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我夹的跟她自己夹的能一样吗?”阿姨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你不懂”的意味,“你自己也不给人家夹。” 李浚荣沉默了一秒,然后夹了一块鱼放到邱莹莹碗里。邱莹莹看着碗里那块鱼,又看了一眼他那故作平静却藏不住红耳朵的样子,心里涌起一股巨大的暖流。那股暖流从心脏出发,顺着血管流向全身,把她的指尖、耳尖、每一寸皮肤都捂得暖烘烘的。 “谢谢。”她说,声音轻轻的。 “嗯。”他应了一声,低下头继续喝汤。 餐桌上有一阵短暂的沉默。沉默里只有筷子碰碗的声音、咀嚼食物的细微声响、和窗外偶尔传来的远处汽车驶过的声音。但那种沉默不是尴尬的沉默,而是一种舒服的、像春天的阳光晒在身上的、让人不想打破的沉默。 “莹莹,”叔叔忽然开口了,打破了这片安静的温暖,“你爸妈做什么工作的?” 邱莹莹放下筷子,认真地回答:“我爸是中学老师,教物理的。我妈在银行上班。” “家里还有什么人?” “没有。我是独生女。” 叔叔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他的表情依然是那种淡淡的、看不出情绪的平静,但邱莹莹注意到他夹菜的动作变慢了一点,像是在思考什么。 “你爸妈知道你谈恋爱了吗?”阿姨接过了话头,语气随意但明显带着关心。 “不知道。”邱莹莹摇了摇头,“我还没跟他们说。” “打算什么时候说?” 邱莹莹看了李浚荣一眼。他停下了喝汤的动作,放下勺子,看着她。虽然他的表情还是那样淡淡的,但他的眼神里清楚地写着“你说什么时候就什么时候”。 “等放假吧,”她说,“放假回家的时候跟他们说。” “好,”阿姨笑了,那笑容温暖得像是冬天的壁炉,“到时候让你阿姨准备点东西带回去。” 邱莹莹愣了一下:“什么东西?” “见面礼啊。”阿姨说得理所当然,“第一次见你爸妈,总不能空着手去吧?” 邱莹莹张了张嘴,想说“不用不用”,但她想起了林舒窈的话——“推来推去不好看”。她深吸一口气,说了两个字:“谢谢阿姨。” 阿姨满意地点了点头。那表情写满了“这个儿媳妇我认了”的笃定和满足。 吃完饭,邱莹莹主动收拾碗筷,阿姨拦了她好几次,她坚持要帮忙。两个人一起站在厨房的水槽前,一个洗碗,一个擦碗。 “莹莹,”阿姨一边擦碗一边说,“浚荣这个人话不多,很多事情他不说,但他都在心里记着。他从小就是这样,有什么事都自己扛,不跟我们说,也不跟任何人说。” “我知道。”邱莹莹点了点头。 “他高三那段时间,每天回来就关在房间里,也不怎么跟我们说话。我问他是不是学习压力大,他说不是。问他是不是跟同学闹矛盾了,他也说不是。后来我才知道,他那段时间一直在看你的演出。他从附中回来之后,就变了。不是变坏了,是变得……有方向了。” 邱莹莹洗碗的手停了一下。 “以前他做什么都无所谓,学习也好,学生会也好,都是因为‘应该做’,不是因为他‘想做’。但见了你之后,他开始有想做的事情了。他说要考南城大学,因为‘她在’。他没说‘她’是谁,但我能猜到。” 邱莹莹低下头,盯着水槽里的泡沫。那些泡沫在水的冲刷下一个个破灭,像一个个被戳破的秘密。 “阿姨,”她的声音有点哑,“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生了他,养了他,把他教得这么好。” 阿姨没有说话。邱莹莹抬起头,看到她眼眶有点红。她没有哭,但那双眼睛里有一种湿润的、温热的光。 “你也是个好孩子,”阿姨说,“浚荣遇到你,是他的福气。” 邱莹莹摇了摇头:“是我遇到他,才是我最大的幸运。他等我三年,三年里我什么都不知道。他一个人站在法学院的天台上,看我练琴,看我演出,看我哭,看我笑。他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就只是看着。” “那他现在不用看着了,”阿姨的声音也哑了,“他在你身边了。” “嗯。他在我身边了。” 邱莹莹把最后一个碗冲干净,放在沥水架上。她擦干手,走出厨房。客厅里,李浚荣和他爸爸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电视上在放新闻,没有声音,只有画面在无声地闪烁。 “要走了?”叔叔看到她走出来,问道。 “嗯,谢谢叔叔阿姨的招待。”邱莹莹鞠了一个躬。 “下次再来。”叔叔说这话的时候表情还是淡淡的,但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 “好。” 李浚荣站起来,穿上大衣。邱莹莹在门口换鞋的时候,阿姨从厨房追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红包。 “莹莹,这个给你。” 邱莹莹看着那个红包,愣了一下。红包不大,但鼓鼓的,捏在手里很有分量。她想起了林舒窈的话——“长辈给红包就拿着,要双手接,说谢谢”。 “谢谢阿姨。”她双手接过红包,郑重地鞠了一个躬。 阿姨笑了,笑得很开心,眼角细细的笑纹像放射状的阳光一样漾开。她伸手拍了拍邱莹莹的肩膀,那只手的温度透过毛衣传到她的皮肤上,温热的,柔软的,像春天的第一缕风。 电梯门关上的时候,邱莹莹靠着电梯壁,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紧张吗?”李浚荣问。 “紧张。紧张死了。” “表现不错。” “真的吗?” “真的。我妈很喜欢你。” “你爸呢?” “我爸说‘嗯’。就是很喜欢的意思。” 邱莹莹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她低下头,盯着手里那个红包。红包的正面印着一个金色的“福”字,反面是空白的,什么都没有。 “李浚荣,”她说,声音哑哑的。 “嗯。” “你爸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下次再来’。” “嗯。” “他说‘下次再来’的时候,嘴角翘了。” “嗯。” “你笑一下。” “什么?” “你笑一下,像你爸那样。” 李浚荣看着她,沉默了一秒。然后他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不是那种被逗到的、忍不住的笑,而是一种刻意的、努力模仿的、但依然好看得不像话的笑。 邱莹莹踮起脚尖,在他的嘴角上亲了一下。 “走吧,”她说,“送我回学校。”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那个红包。红包在她掌心里温热着,像是还带着阿姨手心的温度。她把它小心地放进了大衣口袋里。 窗外,城市的夜景在流动。霓虹灯、车灯、路灯,各种颜色的光交织在一起,汇成了一条流动的星河。她靠在李浚荣的肩膀上,看着那些光从眼前掠过,心里很安静,很安稳,像一艘终于靠了岸的小船。 她知道,从今以后,她多了一个家。 不,不是“多了一个”。是“有了一整个”。 (第十章完) 第十一章 两个人的冬天 我在台下等了你三年 见完家长的第二天,邱莹莹在宿舍里拆开了那个红包。 她把它从大衣口袋里拿出来的时候,手指摸到鼓鼓的红包,突然觉得有点不真实。昨晚的一切像一场梦——阿姨的笑容、叔叔的“嗯”、餐桌上那碗被堆得满满的白米饭、厨房水槽边那句“浚荣遇到你是他的福气”。这些画面像被装进了一个玻璃瓶里,隔着瓶壁看,带着一层朦胧的光晕。 她用指甲轻轻挑开红包的封口,把里面的东西倒在床上。是一叠崭新的百元钞票,用红色的纸带捆着,纸带上印着“吉祥如意”四个金字。她数了数——两千块。 不是一千,不是两千零一,是正正好好两千。一个整整齐齐的、带着长辈心意的数字。这两千块钱够她在学校食堂吃两个月的饭,够她交三个月的琴房使用费,够她买好几本厚厚的新乐谱。 她把钱重新放回红包里,压在枕头底下,和那本粉色的日记本放在一起。日记本她已经写了好多了,每一页都密密麻麻的,记录着这些天发生的一切——便利店的偶遇、咖啡厅的对峙、琴房的独处、迎新晚会的掌声、附中琴房的眼泪、台风天的视频通话、还有昨晚那顿让她紧张到筷子都拿不稳的晚饭。 她翻开日记本,在最新的一页写下了一行字: “今天,我去了他家。他妈妈给了我一个红包。两千块。我会好好存着,不会乱花。” 她想了想,又加了一句: “这是我收到过的最好的红包。不是因为钱多,而是因为这是他妈妈给的。一个愿意给红包的妈妈,应该也是愿意接受我的吧。” 她合上日记本,把它放回枕头底下。红包和日记本靠在一起,一个装着长辈的认可,一个装着她自己的心情。 “邱莹莹,”赵小棠从上铺探出头来,头发从床边垂下来,像一条黑色的瀑布,“你今天怎么没去练琴?” “今天周日。” “周日跟练琴有什么关系?” “周日我想休息一下。”邱莹莹在床上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而且外面好冷,我不想出门。” “你以前不是每天都要练琴吗?刮风下雨都要去,拦都拦不住。怎么谈了恋爱就不练了?琴都不要了?” “我没有不练,”邱莹莹把被子蒙过头顶,声音闷闷的,“我只是今天不想练。” “你昨天也没练。” “昨天我去他家了。” “你前天也没练。” “前天我在准备去他家穿什么。” “你大前天——” “赵小棠!”邱莹莹掀开被子坐起来,头发乱得像鸡窝,“你到底想说什么?” 赵小棠从上铺翻下来,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睡衣,趿拉着拖鞋站在邱莹莹床前,双手抱胸看着她。她的表情写满了“我有一个重要的观点要发表而你最好认真听”。 “我想说的是,你以前练琴是为了自己。现在你不练琴,是因为你觉得有了他就够了。但你不觉得自己变了吗?” 邱莹莹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发现自己反驳不了。她变了。她以前每天早上七点起床去琴房,练到中午才回来。现在她每天早上醒来的第一件事不是想去不去琴房,而是打开手机看他有没有发消息。 她以前晚上睡觉前会在心里把当天练过的曲子过一遍,手指在被子上无声地弹奏。现在她晚上睡觉前会在心里把他今天说过的话过一遍——“你今天特别好看”“你说什么我都答应”“我妈很喜欢你”,然后在那些话里慢慢睡着。 她变了。变了太多了。 “我知道了。”她低下头,声音闷闷的,“我明天就去练琴。” “我不是逼你去练琴,”赵小棠的语气软了下来,不再像刚才那样咄咄逼人,“我是怕你忘了自己是谁。你是邱莹莹,你是弹钢琴的。不是李浚荣的女朋友。你是你自己。” 邱莹莹抬起头,看着赵小棠。赵小棠的表情依然是那种“我很酷我什么都不在乎”的样子,但她的眼睛里有光。那种光不是嘲笑,不是讽刺,而是一种“我在乎你所以我才跟你说这些”的真挚。 “谢谢你,赵小棠。” “谢什么谢,肉麻死了。”赵小棠翻了个白眼,转身爬回了上铺。 邱莹莹重新躺下来,盯着天花板上的吊扇。吊扇的叶片上落了一层灰,从大一下学期关了之后就再也没开过,她几乎忘了它的存在。它在天花板上待了一整个夏天、一整个秋天、现在又要迎来冬天。它不说话,不转动,不发出任何声音,但它在那里。一直在那里。 她也要在那里。她要做一个一直在那里的人——在自己的位置上,在自己的轨道上,在自己的琴键上。不管有没有谈恋爱,不管有没有人爱她,她都要做那个会发光的人。因为李浚荣喜欢的就是那个会发光的她。如果她熄灭了,他就没有光了。 周一,邱莹莹重新走进了琴房。 315。门上的号码牌边角翘得更厉害了,几乎要掉下来了。她用指尖按了按,把它重新贴平。门把手是凉的,十一月的南城已经开始冷了,金属表面的温度比空气还要低几度。 她推开门,走进去,坐下来,翻开琴盖,把手指放在琴键上。 凉的。 一如既往的凉。那种凉意从指尖传到手掌,从手掌传到手臂,从手臂传到心脏。她的心脏被那一点凉意激得收缩了一下,然后慢慢舒展开来。 她开始弹琴。 肖邦的第一钢琴协奏曲,第二乐章。老师说她这个乐章弹得太“硬”了,不够柔,不够软,不够像一个在月光下做梦的人。她说你要想象自己是一个在夜晚散步的人,走到湖边,看到月亮倒映在水面上,风吹过来,月亮的影子碎了,然后又重新聚拢。你要把那种“碎了又聚拢”的感觉弹出来。 她闭上眼睛,手指在琴键上缓慢地游走。 月光。湖面。风吹过来。月亮的影子碎了。然后又聚拢。 她弹得很慢,比正常的演奏速度慢了很多。她把每一个音符都拉得很长,像是在跟时间作对,想让这一刻永远不要结束。 弹到一半的时候,门被敲了三下。 “咚咚咚。” 很轻,很有节奏,像在打一个温柔的节拍。 她没有回头,但嘴角已经翘了起来。“进来。” 门开了。脚步声从门口走到她身后,停下来。她能感觉到他的存在——不是用眼睛看,而是用皮肤感觉的。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是空气里多了一层看不见的膜,薄薄的,暖暖的,把两个人裹在了一起。 “你怎么来了?”她没有回头,手指还在琴键上,继续弹着那首没有弹完的曲子。 “想你了。”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低低的,带着胸腔的共鸣,震得她后背发麻。 “我早上才见过你,现在才下午两点。” “四个小时了。” “四个小时就想我了?” “四个小时,二百四十分钟,一万四千四百秒。每一秒都在想。” 邱莹莹的手指在琴键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弹。她的耳朵尖红了,但他站在她身后,看不到。琴声从她的指尖流淌出来,像一条被解冻的河流。 “李浚荣,你会唱什么歌?” “不会唱歌。” “不会唱歌的人多了。你就说你会的。” “……《小星星》。” “除了《小星星》呢?” “《两只老虎》。” “还有呢?” “《生日快乐》。” 邱莹莹忍不住笑了。琴声也跟着笑了,从月光的忧伤变成了阳光的明媚。她把手指从琴键上抬起来,转过身,看着站在她身后的他——穿着黑色的羽绒服,围巾绕了两圈,鼻子和耳朵尖被冻得红红的,像一只在雪地里站了很久的企鹅。 “你站在这里多久了?怎么不敲门?” “刚到。” “骗人,你的鼻子都红了,你至少在外面站了五分钟。” “我在外面听你弹琴。” “你每次都在外面听,不进来。” “你在弹琴的时候,我不想打断你。” 邱莹莹看着他,看着那双深黑色的眼睛和那副被雾气蒙上了一层白膜的金丝眼镜。她从口袋里掏出纸巾,抽出一张,递给他。 “擦擦眼镜。” 他接过纸巾,摘下眼镜,仔细地擦着镜片。没有了眼镜的遮挡,他的脸看起来不一样了。眼睛更大更深,像两口看不到底的古井。鼻梁上有一道浅浅的压痕,是眼镜架留下的。 邱莹莹看着那张没有戴眼镜的脸,忽然说了一句自己都没预料到的话:“你不戴眼镜的时候,更好看。” 李浚荣擦眼镜的手停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她,那双没有镜片遮挡的眼睛里有光在跳——不是太阳的反光,不是灯光的折射,而是一种真正的、从他的眼睛里长出来的、温暖的光。 “那我以后不戴了。” “别别别,你不戴眼镜看不清路怎么办?” “看清你就够了。” “路都看不清你怎么走到我面前?” “跟着光走。你身上的光,我能看到。” 邱莹莹把脸转回钢琴面前,假装在翻琴谱,但琴谱是合着的,她翻了个寂寞。她的脸已经从耳朵尖红到了脖子根,红得像一只被煮熟的虾。 “李浚荣,”她的声音从琴谱后面传出来,闷闷的,“你不要总是说这种话。” “哪种话?” “就是让我心跳加速的话。” “我只是在陈述事实。”他把眼镜重新戴上,世界又变得清晰了,“你身上的光,我真的能看到。” “什么颜色的?” “什么?” “光。什么颜色的?” 李浚荣想了想,说了一句让邱莹莹这辈子都忘不了的话:“金色的。像舞台上的聚光灯打在你身上的那种颜色。但不是从外面照进来的,是从你里面发出来的。” 邱莹莹把琴谱合上,站起来,转过身面对他。她踮起脚尖,在他的嘴唇上亲了一下——蜻蜓点水的,轻得像蝴蝶收拢翅膀。 “李浚荣,你不是说你在台下等了我三年吗?” “嗯。” “那你有没有想过,也许我也在台上等了你三年?” “你说过了。” “那我要再说一遍。因为我觉得你可能没听懂。” “我听懂了。” “你没听懂。如果你听懂了,你就不会总是在台下等我了。”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晰,像一颗一颗被摆好的珠子,“你应该上台来。” “我上来了。” “什么时候?” “现在。” 邱莹莹看着他的眼睛,那双她越来越熟悉的眼睛。她看到里面有自己的倒影——一个小小的、模糊的、但确实存在的人影。她在那双眼睛里看到自己了吗?不,她看到的是自己被他看到的样子。 她踮起脚尖,准备再亲他一次的时候,琴房的门忽然被推开了。 “邱莹莹,你下午的课——”一个脑袋从门缝里探进来,是隔壁琴房的学姐,姓周,大二的,平时喜欢串门跟人聊天。她的目光在邱莹莹和李浚荣之间来回扫了两遍,然后脸上的表情从“我路过来通知你一下”变成了“我是不是撞见了什么不该看到的东西”。 “对不起打扰了你们继续。”周学姐的脑袋“嗖”地缩了回去,门“砰”地关上了。 邱莹莹站在原地,脸从脖子根红到了发际线,整个人像一只被放在微波炉里加热了三分钟的红薯,从里到外都在冒热气。 “完了,”她喃喃地说,“她看到了。” “看到什么了?” “看到我们在——” “你刚才只是踮了一下脚,还没有亲到。” “那她也会误会!” “误会什么?” “误会我们在……” “在什么?” 邱莹莹看着他,他那双眼睛里的表情写满了“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但我就是想听你说出来”的无辜。这个人看起来清清冷冷的,像一座不近人情的冰山,但内心绝对是一个满肚子坏水的闷骚。 “李浚荣,”她咬牙切齿地说,“你是不是故意的?” “不是。”他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你笑了!你明明笑了!” “我没有。” “你嘴角翘了零点五厘米!” “你上次说零点五厘米,这次也是零点五厘米。你的测量标准是什么?” “目测!” “目测误差很大。” “你闭嘴!” 琴房外面传来周学姐的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楼梯口。邱莹莹靠着琴房的墙壁,慢慢地滑坐到地上,把脸埋在膝盖里,发出了一声闷闷的、被手心捂住的尖叫。 李浚荣在她面前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放在她面前的地上——粉色的包装纸,上面画着一颗大大的草莓。 “吃颗糖,甜一下。”他说。 邱莹莹从膝盖里抬起脸,看着他掌心里的那颗糖。这颗糖她太熟悉了,熟悉到能在闭上眼睛的时候在脑子里画出包装纸上那颗草莓的形状——圆圆的,胖胖的,上面有细细的斑点,叶子是绿色的,像一把小伞。 她拿起那颗糖,拆开糖纸,把糖塞进嘴里。草莓味。甜的。七下。咽下去。 “李浚荣。” “嗯。” “你的口袋里到底装了多少颗糖?” “每天出门的时候装两颗。一颗给你,一颗备用。” “备用给谁?” “备用给自己。”他说,“在你紧张的时候给你一颗。在你哭的时候给你一颗。在你亲我的时候给我自己一颗。” “为什么你给自己一颗?” “因为被你亲完之后,我需要甜一下。” 邱莹莹把脸重新埋进膝盖里,发出了一声比刚才更大、更持久、更绝望的尖叫。 这一年南城的冬天来得特别早,也特别冷。 十一月底,气温骤降到了零度以下。梧桐树的叶子早就掉光了,光秃秃的树枝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像一个个没有穿衣服的人在路边站着。邱莹莹每次路过的时候都会想起自己说的那个比喻,然后缩进围巾里,把自己裹得更紧了一点。 她怕冷。东北人怕冷,这听起来像一个冷笑话,但她的家乡虽然冷,室内有暖气。南城的冷是不一样的——潮湿的、阴冷的、能渗透到骨头缝里的冷。穿多少层衣服都觉得不够,皮肤表面是暖的,骨头里面是凉的。她每天练琴的时候都要在琴房里放一个暖水袋,手指冷了就捂一会儿,捂热了再继续弹。 李浚荣好像不怕冷。他依然穿着那件深灰色的大衣,里面是一件薄薄的毛衣,围巾倒是换了,换成了一条更厚的羊绒围巾,是深灰色的,绕了两圈,把脖子裹得严严实实。邱莹莹每次看到他都觉得冷,但他坚持说自己不冷。 “你不冷是因为你没在室外站那么久,”她一边说一边把自己缩进棉服里,棉服的领子竖起来,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两只眼睛和鼻尖,“你在法学院大楼里上课,大楼有暖气。我在琴房练琴,琴房没有暖气。不一样。” “那你去琴房的时候多穿点。” “我已经穿了很多了。你看我穿了多少层——秋衣、毛衣、棉服、羽绒服、大衣、围巾、手套、帽子。” “你穿得像一个球。”他看着她,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里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球不球的我不在乎,暖和就行。” 他们走在梧桐大道上。光秃秃的树枝在头顶交错的影子,像是用铅笔在灰色天空上画出的细线。地上有几片没有被扫走的枯叶,被风吹着在地上打转,发出沙沙的声响。 “李浚荣,”她忽然开口,“你生日是什么时候?” 他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短暂的、不易察觉的停顿。“十二月二十日。” “十二月二十日?那不是快到——” “嗯。还有不到一个月。” “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她的声音拔高了一点,带着轻微的责备和更多的着急,“我可以提前准备礼物。” “我不需要礼物。” “你不需要是你的事,我想送是我的事。你越是说我越是会送的。所以你现在告诉我,你想要什么?” 李浚荣看着她,那双深黑色的眼睛里有光在闪。不是温柔,不是宠溺,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她暂时还无法完全理解的情绪。像是一个很少收到礼物的人,在面对“你想要什么”这个问题时,想到了很多,但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你。”他说。 邱莹莹愣了一下。 “什么?” “你。”他重复了一遍,“我只要你。” 她的手在手套里握成了拳头,指甲隔着羊绒手套的厚实面料掐着掌心。 “李浚荣,你能不能认真一点?我问你想要什么生日礼物,你说‘你’。你这不是在回答我的问题,你是在说情话。你平时说情话就算了,生日礼物这个问题你要认真回答。” “我很认真。”他的语气平静得像在念课文,“我只要你。” 邱莹莹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地吐了出来。白色的雾气从她的嘴唇间飘散到空气中,像一小朵一小朵的云。她看着那些云慢慢地扩散、变淡、消失,觉得自己心里的那点火气也随之消散了。 “好吧,”她说,“那我送你一个‘我’。但是包装什么的你能不能不要挑剔?” “好。” “那你想要‘我’装在什么样的盒子里?方的还是圆的?大的还是小的?” “方的。” “为什么?” “因为方的不容易滚走。” 邱莹莹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又被他的逻辑绕进去了。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了自己快要翘到天上的嘴角,加快了脚步,把他甩在了身后。 十二月,南城下了第一场雪。 不是北方那种铺天盖地的鹅毛大雪,而是细细的、碎碎的、像盐粒一样的雪。雪落在地上就化了,只在树叶上、车顶上、路灯的灯罩上留下薄薄的一层白。邱莹莹站在宿舍的阳台上,伸出手接了几片雪花。雪花落在她手心的瞬间就化了,变成了一小滴水,凉凉的,像一滴眼泪。 她想起上一次看到雪还是在去年的冬天。那时候她刚来南城不久,还不适应这里的湿冷,每天都缩在被窝里不想出来。赵小棠说她像一只冬眠的熊,她反驳说“熊不冬眠,熊只是活动减少”,赵小棠说“那你就是活动减少的熊”。 今年的冬天不一样了。她有人可以一起看雪了。 【邱莹莹:下雪了。你看到了吗?】 【L:看到了。】 【邱莹莹:你在哪里?】 【L:法学院天台。】 【邱莹莹:这么冷的天你在天台上干嘛?】 【L:看雪。】 【邱莹莹:你不冷吗?】 【L:冷。】 【邱莹莹:那你还不下去!】 【L:这里能看到琴房大楼。你窗户的灯亮着。】 【邱莹莹:……那你看到我了吗?】 【L:没有。但你窗户的灯亮着,我就知道你在。】 邱莹莹站在阳台上,仰头看向法学院的方向。天空灰蒙蒙的,雪花从那里飘下来。法学院大楼的轮廓在暮色中变得模糊,天台上有一个人站在那里。她看不到他,但她知道他在那里。因为她说他会在那里,他就一定会在那里。 【邱莹莹:你快下去。会感冒的。】 【L:好。】 【邱莹莹:你喝了姜茶没有?】 【L:没有。】 【邱莹莹:回去煮。你家有姜吗?红糖有吗?】 【L:大概有。】 【邱莹莹:大概?你连家里有什么都不知道?】 【L:我平时不做饭。】 【邱莹莹:那你今天做。把姜切片,放水里煮,水开了放红糖。煮十分钟,趁热喝。】 【L:好。】 【邱莹莹:你不要只说好,你要做到。你明天要告诉我你喝了没有。】 【L:好。】 邱莹莹把手机塞进口袋里,转身回了宿舍。她的手指快冻僵了,关节处红红的,像是被冻熟的萝卜。她把双手贴在暖水袋上,掌心感受到的温度让她的手指渐渐恢复了一些知觉。 “你在跟李浚荣发消息?”林舒窈从床上探出头来。 “嗯。他在天台上看雪。” “大冷天的去天台看雪?他有病?” “他说那里能看到琴房大楼的灯。” 林舒窈沉默了几秒,然后把被子拉到了下巴,说了一句让邱莹莹鼻子发酸的话:“这个人,真的好喜欢你。” “我知道。”邱莹莹的声音很轻。 “你知道就好。” 邱莹莹把暖水袋抱在怀里,靠在床栏上。窗外的雪还在下,细细的,碎碎的,像盐粒一样。她看着那些雪花从灰蒙蒙的天空中飘落,落在窗台上,落在爬山虎干枯的藤蔓上,落在对面楼的屋顶上。 她想,如果三年前没有那场汇报演出,如果她没有在那场演出中弹砸,如果她没有在琴房里哭,如果他没有在走廊上经过,如果他没有推开那扇门,如果他没有给她那颗草莓糖——他们就不会在一起。 世界上有那么多的如果,每一个如果都可能指向一个完全不同的结局。但这些如果最终汇聚到了一个点上——315琴房,那个门牌号边角翘起的小小房间,那个皮面破了一个洞露出黄色海绵的琴凳,那架音色偏亮但足够温暖的立式钢琴。 十二月二十日,李浚荣的生日,恰巧也是一个周六。 邱莹莹提前一周就开始准备礼物了。她跑遍了学校后门的小商品市场,逛了好几家精品店,在网上翻了无数个页面,始终找不到满意的礼物。围巾?他有很多。手套?他不戴。书?不知道他喜欢什么类型的。钢笔?他的笔已经够多了,她每次在资料室看到他,桌上都摆着好几支不同颜色的笔。 她想了很久,最后决定送他一样她自己做的东西。 琴谱。不是买的那种打印好的、装订精美的乐谱,而是她手抄的、每一页都写着注解的、独一无二的琴谱。她选了一首曲子——肖邦的《降D大调夜曲》,作品27号第2首。这首曲子她听过很多遍,但从头到尾弹下来的次数不多。它不像《野蜂飞舞》那样需要高速的技巧,不像《月光》那样需要深沉的表达,它是一种更私密的、更像是在夜深人静时一个人对另一个人说的话。 她抄得很慢。每一个音符都用黑色的墨水笔仔细地画在五线谱纸上,每一个力度记号都用红色的笔标注在旁边,每一个踏板提示都用蓝色的笔写在下面。她的字迹不算好看,但她写得很认真,写错了一个音符就重新来一张。 写完之后她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觉得还有哪里不够完美。她把谱子放在琴谱架上,自己弹了一遍,发现有两处地方的指法标注不太合理。她拿回去修改,改完了又弹了一遍。 等到她终于满意的时候,已经是十二月十九日的晚上了。 她把谱子夹在一个硬皮的文件夹里,用一条红色的丝带系了一个蝴蝶结。然后她翻开日记本,在最新的一页写下了一行字: “明天是他生日。我送了他一份自己手抄的琴谱。肖邦的《降D大调夜曲》。不知道他会不会喜欢。” 她想了想,又加了一句: “他可能会说‘我只要你’。但我已经把自己包进琴谱里了。” 十二月的南城,天黑得很早。不到六点,路灯就亮了。邱莹莹站在宿舍楼下,手里抱着那个文件夹,等着李浚荣来接她。今天是一个特别的日子,她特意换了一件新的毛衣——大红色的,领口有一圈白色的绒毛,看起来像圣诞老人的缩小版。头发散着,用卷发棒卷了大波浪,披在肩膀上。涂了一点点正红色的口红,是她前两天特意去买的,色号叫“圣诞红”。 李浚荣来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他穿着那件深灰色的大衣,里面是白衬衫,围着藏蓝色的围巾。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在看到她的那一刻微微亮了一下——不是那种刻意的、夸张的亮,而是一种很自然的、像一盏灯被打开了的、突然就有了光的感觉。 “你今天很好看。”他说。 “生日快乐。”她说。 两个人同时开口,又同时停住了。邱莹莹笑了,李浚荣的嘴角也翘了起来。 “你先说。”她说。 “你今天很好看。”他重复了一遍。 “你先说。”他学着她的语气,但声音低了一度。 “生日快乐。”她又说了一遍。 邱莹莹把文件夹递给他。他接过去,拉开丝带,打开文件夹,看到了里面那一页页手抄的琴谱。黑色的音符、红色的力度记号、蓝色的踏板提示、密密麻麻的注解。每一页都写满了她的字迹——不是那种漂亮的、经过专业训练的字,而是一种朴素的、带着个人风格的、一看就知道是她写的字。 他翻到最后一页,看到了一行用铅笔写的小字: “这首曲子我练了很久。老师说我的夜曲弹得不好,太硬了,不够柔,不够软,不够像一个在月光下做梦的人。但我觉得,如果月光下有你,那我也可以很柔很软。弹给你听。——邱莹莹” 邱莹莹站在他面前,努力控制自己紧张的情绪,手指不自觉地在大腿侧面轻轻敲击,敲着一首她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的曲子。 “李浚荣,你不说点什么吗?” 他合上文件夹,抬起头看着她。那双深黑色的眼睛里没有泪光——不是没有,是忍住了。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又合上了。 “邱莹莹,”他的声音有点哑,像砂纸磨过木头,“这是我这辈子收到过的最好的礼物。” “你上次说那张照片是这辈子收到过的最好的礼物。” “那张也是。这张也是。你送的每一个都是最好的。” 邱莹莹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白色帆布鞋,穿了一个秋天加半个冬天,已经有点旧了,鞋面上有洗不掉的污渍,鞋边有磨破的痕迹。她的眼眶发热,鼻子发酸,喉咙发紧。 “李浚荣,你能不能不要每次都说这种话?” “我说的是实话。”他把文件夹抱在怀里,像抱着一件极其珍贵的、易碎的、不能被任何人碰坏的东西,“你手抄的谱子,你写的注解,你练了很久的曲子——这些都是你的一部分。你把你的一部分送给我了。世界上没有比这更好的礼物了。” 邱莹莹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哭着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小盒子——方形的,深蓝色的,系着一条银色的丝带。她把它塞进他的大衣口袋里。 “这是另一个礼物,”她哽咽着说,“你说要方形的,我就买了方形的。你说不要圆的,因为圆的不容易滚走会滚走。方的不会滚走。你放在哪里它就在哪里。” 李浚荣从口袋里拿出那个小盒子,拆开丝带,打开盖子。里面是一条银色的项链,吊坠是一个小小的音符——八分音符,圆圆的符头,细细的符干,弯弯的符尾。 音符的背面刻着两个字母:Y&L。 邱莹莹和游。 他看着她,等了一会儿才开口说话。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了,但表情没有变。还是那样淡淡的,平静得不像一个正在经历巨大情感冲击的人。但他的眼睛出卖了他——那双深黑色的眼睛里有光在闪,不是温柔,不是宠溺,而是一种更脆弱的、像是一个等了很久的人终于等到了想要的东西、却不敢相信这是真的的脆弱。 “邱莹莹。” “嗯。” “帮我戴上。” 她从他手里接过项链,绕到他身后。他的手垂下,她踮起脚尖,把项链绕过他的脖子,扣上搭扣。她的手指在发抖,扣了好几次才扣上。她的指尖碰到他后颈的皮肤——凉的。 “好了。”她退后一步。 李浚荣转过身,低下头,看着胸口那个小小的音符。八分音符,银色的,在路灯的照射下闪着细碎的光。他伸手摸了摸,指尖碰到金属的冰凉触感,然后他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不是笑。是一种更深的情感。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安放的位置,把自己的心放进了一个刚好能容纳它的容器里。 他伸出手,把她拉进了怀里。他的下巴抵在她的头顶上,他的手臂箍在她的腰上,他的胸膛贴着她的脸颊。他的心跳——咚咚咚咚——快得像她刚才在心里默数的拍子。但这次她没有问他是不是在紧张,因为她知道答案。 他在紧张。因为在收到她送的礼物的这一刻,在让她帮他戴上项链的这一刻,在把她抱进怀里的这一刻,他比任何时候都紧张。因为他怕这一切是一场梦。怕她明天就不见了。怕这三年加十几天都是他的想象。怕他低下头的时候怀里是空的。 “邱莹莹。”他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 “嗯。” “你不会走吧?” “不会。” “你保证?” “我保证。” 他的手臂收得更紧了。她把脸埋在他的大衣里。大衣上沾着夜晚的凉意和他身上那股洗衣液的味道。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想把那种味道记在记忆里。怕有一天闻不到了,还可以凭借记忆想起来。 十二月二十日的夜晚,南城的气温是零下三度。这是入冬以来最冷的一天,但邱莹莹不觉得冷。因为她被一个人抱在怀里,他的体温透过大衣、透过毛衣、透过她的棉服,传到她的皮肤上。那种温度不高,不烫,不像火,不让人出汗。但那是恒温的,稳定的,像壁炉里的火。 那种温度叫做“我在”。 (第十一章完) 第十二章 跨年夜 我在台下等了你三年 十二月二十一日,冬至。 南城人有冬至大如年的说法,家家户户都要吃汤圆。邱莹莹以前不知道这个习俗,她在东北老家冬至是吃饺子的,白菜猪肉馅,蘸着醋和蒜泥,一口一个,热气腾腾。来到南城之后,她才知道原来南方人冬至不吃饺子,吃汤圆。 学校食堂贴出了冬至特供的告示——黑芝麻汤圆、花生汤圆、红豆汤圆,买一碗送一碗。邱莹莹排队买了四碗,两碗给自己和林舒窈,两碗给李浚荣和他室友。她端着四碗汤圆走在路上,小心翼翼得像在拆弹,每一步都走得极慢极稳,生怕汤洒出来烫到手。 法学院宿舍楼下,李浚荣已经站在那里等她了。他穿着那件黑色的羽绒服,没有戴围巾,领口敞着,露出白衬衫的第一颗扣子。看到邱莹莹端着四碗汤圆走过来的时候他皱了皱眉——不是那种不开心的皱眉,而是那种“你为什么不叫我帮忙”的皱眉。 “你怎么不叫我下去帮你拿?”他接过她手里的托盘,声音有点沉。 “你从宿舍楼走到食堂再走回来,汤圆就凉了。”她甩了甩被烫红的手指,指尖上沾着白色的糯米粉。 “你的手烫到了。” “没有烫到,就是有点热。” 李浚荣把托盘放在花坛边上,拉起她的手,翻过来看了看她的指尖。她的指尖红红的,指腹上有薄薄的茧,那是弹琴磨出来的。他看了大概三秒钟,然后低下头,轻轻地吹了吹她的指尖。那口气是温热的,从她的指尖传到她的心脏,像一条被接通了的电路。 “好点了吗?”他抬起头。 邱莹莹张了张嘴,想说“你至于吗”,但话到嘴边变成了一个只有她自己能听到的“嗯”。 “你的室友呢?”李浚荣重新端起托盘。 “在宿舍等着。” “走吧。” 法学院宿舍楼和音乐学院宿舍楼离得不远,中间隔着一个篮球场。冬天了,篮球场上没什么人,只有几个不怕冷的男生在投篮,球撞击地面的声音在空旷的场地上回荡,咚、咚、咚,像一颗巨大的心脏在跳动。 李浚荣的室友叫陈宇飞,法学院大二,戴着一副圆框眼镜,笑起来有两个酒窝。他开门的时候看到邱莹莹,愣了一下,然后露出了一个“我懂了”的笑容。 “你就是邱莹莹?”他的语气里充满了不加掩饰的好奇。 “嗯。你好。”邱莹莹点了点头。 “久仰久仰。”陈宇飞接过她手里的汤圆,“浚荣天天在宿舍说你,我们耳朵都起茧了。” “陈宇飞。”李浚荣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不高不低,但带着一种“你再说我就不客气了”的警告意味。 “好好好,我不说了。”陈宇飞笑着走进宿舍,一边走一边喊,“老三老四,出来吃汤圆,嫂子送的。” 嫂子。邱莹莹的耳朵尖一下子红了。 李浚荣的宿舍不大,四人间,上床下桌。他的书桌在靠窗的位置,桌上摆着几本厚厚的法学教材,一个笔记本电脑,一盏台灯,一个水杯。水杯是白色的,上面印着一个音符的图案。她上次送给他的那个相框——她在阳光里穿着奶白色毛衣的那张照片——就放在台灯的旁边,她一眼就看到了。 宿舍里还有两个男生,一个高个子瘦瘦的,戴着黑框眼镜,正坐在床上看书,看到邱莹莹进来,摘下耳机朝她点了点头。另一个矮一点,圆脸,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小很多,正趴在桌上写作业,听到“嫂子”两个字,抬起头看了邱莹莹一眼,咧嘴笑了。 四个男生加一个女生,五个人围坐在宿舍中间的空地上,每人端着一碗汤圆。汤圆还是热的,白色的表皮在汤里浮浮沉沉,像一颗颗泡在水里的珍珠。 “嫂子,你跟浚荣怎么认识的?”陈宇飞咬了一口汤圆,黑芝麻馅流出来,糊了他一嘴。 “陈宇飞。”李浚荣的声音又响起来了。 “我就问问嘛。”陈宇飞无辜地眨了眨眼睛。 邱莹莹看了李浚荣一眼,他的表情依然是那种淡淡的、看不出情绪的平静,但他的耳朵尖——那只总是出卖他的右耳——从耳垂到耳尖,慢慢地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粉色。 “三年前就认识了。”邱莹莹低下头,用勺子搅了搅碗里的汤。 “三年前?那不是高中吗?” “嗯。他来看我的演出,后来在琴房找到我,给我一颗糖。然后就……认识了。”她没有说后面的那些事——他没有说后面的那些事。三年,法学院天台,每一场演出都在。这些是她和他的秘密,不需要跟任何人分享。 “浚荣,你还会给人家送糖?我怎么不知道?”陈宇飞瞪大了眼睛,嘴里的汤圆差点喷出来。 李浚荣没有回答。他低下头,喝了一口汤圆汤,动作很慢,像是在用喝汤的动作来掩饰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的窘迫。 邱莹莹看着他低下去的头、露出来的后颈、后颈上一小截银色的项链——那个八分音符的吊坠从衬衫领口滑出来,贴在皮肤上,在日光灯下泛着细碎的光。她帮他戴上的,他一直没有摘下来。 冬至过后就是圣诞。 南城大学的圣诞节氛围很浓。校园里到处都是圣诞装饰,大门口立着一棵巨大的圣诞树,上面挂满了彩灯和装饰球,红色的、金色的、银色的,在夜色中闪闪发光。食堂的玻璃窗上贴着圣诞老人的贴纸,咖啡厅里循环播放着圣诞歌曲,连琴房大楼的走廊上都挂了一串彩色的小旗子。 邱莹莹对圣诞节没什么特别的感觉。在东北老家的时候,圣诞节不是法定假日,该上课上课,该练琴练琴,顶多就是班里的同学会互相送几个苹果,用彩纸包着,上面写着“圣诞快乐”。但她知道李浚荣在准备礼物——不是知道,是感觉到。这几天每次见面的时候,他的大衣口袋都鼓鼓的,像是装着什么东西。他不说,她也不问,但她在心里偷偷地猜。 会是围巾吗?他上次说她送的围巾很暖和。会是书吗?他最近在看一本关于证据法的书,提了好几次。会是吃的吗?他喜欢吃甜食,虽然他自己不承认。 圣诞节那天是周三。邱莹莹上午有课,下午要去琴房练琴。她上午的课是音乐史,老师在讲巴洛克时期的音乐,巴赫、亨德尔、维瓦尔第,那些三百年前的名字和作品,像一粒粒被时光打磨过的珍珠,静静地躺在教材的字里行间。她的笔在本子上飞快地记着笔记,但脑子里想的全是下午—— 下午他会来。 下午他会送她一份礼物。 下午她会知道那个鼓鼓的口袋里装的是什么。 “邱莹莹,你来回答这个问题。”老师的声音把她从神游中拉了回来。 她站起来,发现自己完全不知道老师在问什么。 “巴洛克时期的音乐特点是什么?”老师重复了一遍问题。 “复调。”她脱口而出,那是她脑子唯一能想到的词。 “还有呢?” “节奏强烈,旋律线条复杂,装饰音丰富。” “坐下吧。”老师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我知道你刚才在走神但我决定放你一马”的宽容。 她坐下来,深呼吸了一下。她不能再想他了,至少在这节课上不能。她把注意力重新放回黑板上,老师正在写巴洛克时期的代表作曲家——蒙特威尔第、吕利、斯卡拉蒂、拉莫。每一个名字都像一颗钉子,被她用力地钉在脑海里的知识墙上。 下午,琴房。 邱莹莹今天练的是肖邦的第一钢琴协奏曲,第二乐章。老师说她这个乐章弹得越来越好了,比以前柔了很多,软了很多,像一个在月光下散步的人。她说你要保持这种感觉,不要又弹硬了。 邱莹莹知道她为什么能弹柔。因为她的心里多了一个人,那个人让她的手指不再那么用力地砸琴键,让她学会了轻轻地、慢慢地、温柔地去触碰那些黑白分明的琴键。 练到一半的时候,门被敲了三下。不是平时的“咚咚咚”,而是更轻的、更犹豫的、像是在门外站了很久才下定决心的敲门。 “进来。”她头也没回。 门开了。脚步声从门口走到她身后,停下来。 “你不是说你在宿舍吗?”她没有回头,手指还在琴键上,继续弹着那首没有弹完的曲子。 “我本来在宿舍。”李浚荣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但是忍不住了。” “忍不住什么?” “忍不住想见你。” 邱莹莹的手指在琴键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弹。她的耳朵尖红了,但他站在她身后看不到。 “Merry Christmas.”李浚荣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Merry Christmas.”她的声音从琴键上飘起来。 她从琴键上抬起手,转过身。他站在她身后,手里拿着一个盒子——不是包装好的礼物盒,而是一个白色的纸盒,没有包装纸,没有丝带,只在盒盖上贴了一张小小的贴纸,贴纸上画着一颗草莓。 钢琴上的谱架和琴盖的缝隙里还夹着她练到一半的肖邦。 “圣诞礼物。”他把纸盒递给她。 邱莹莹接过来,打开盒盖。里面是一双手套。不是普通的棉手套或毛线手套,而是一双露指的、棕色的、看起来很柔软的皮质手套。手指的部分是开放的,露出指尖,但手掌和手背都被皮革包裹着。 “你练琴的时候手冷。”他说,“这个可以保暖,又不影响弹琴。” 邱莹莹把手套从盒子里拿出来,戴在手上。皮质很软,像是被特意处理过的,不会硌手,也不会影响手指的活动。五指伸出来,露在外面的部分接触到空气,温度确实会稍微低一点,但手掌和手背被温暖地包裹着,像是冬日里的一杯热茶,暖意从掌心蔓延到指尖。 “你试过了?”她发现手套的形状和她的手指完美贴合,不大不小,刚好合适。 “量过。”李浚荣的语气平静得像在汇报工作,“趁你上次睡着的时候用绳子量的手指周长。” “你什么时候?!”她瞪大了眼睛,指尖还带着手套的新皮质的微涩触感,蹭在琴键上有点涩涩的。 “你在资料室睡着那次。你靠在我肩膀上,我一只手翻书,另一只手用绳子量了你的手指。” 睡了快二十分钟,你量手指量了二十分钟?邱莹莹张了张嘴,脑子里浮现出一个画面——她靠在他的肩膀上睡得香甜,口水都快流出来了,而他小心翼翼地用一根绳子绕着她的手指,丈量着每一根手指的周长,怕把她弄醒,动作轻得像在拆弹。 “你这个人,”她低下头,盯着手上那双棕色的手套,声音闷闷的,“真的很有病。” “嗯。” “但是病得很好看。” “嗯。” 她把手套摘下来,小心地放回纸盒里,盖上盖子,放在钢琴上面。然后她踮起脚尖,在他的嘴角上亲了一下。不是蜻蜓点水,不是小心翼翼,而是一种真正的、带着温度和力度的吻。 “谢谢你的礼物。”她退开一步,看到他的耳朵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这是回礼。” “回礼不是应该送我东西吗?” “亲一下就是回礼。” “那你再亲一下,我生日那次你少亲了一下。” “李浚荣你是不是数学不好?生日那次亲了两下,一下就够了好吗?你还想要多少下?” “多少下都可以。” 邱莹莹深吸一口气,踮起脚尖,在他的左脸亲了一下,右脸亲了一下,额头亲了一下,鼻尖亲了一下,嘴角左边又亲了一下,嘴角右边再亲了一下。亲完之后她的脸已经红得像熟透的番茄了,整个人被自己的大胆行为烧成了一片灰烬。 “六下。够了吗?” “不够。” “你想累死我?” “你累了我可以背你回去。” “你背着我我怎么亲你?” “我背着你的时候你可以亲我的后脑勺。” 邱莹莹彻底被他打败了。她把脸埋在他的胸口,闷闷地说了一句:“李浚荣,你是全世界最会耍赖的人。” “我只对你耍赖。”他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带着胸腔的共鸣,震得她头皮发麻。 窗外的天已经黑了,十二月天黑得早,五点多就暗下来了。圣诞节的彩灯在校园的各个角落亮着,红色的、绿色的、金色的,把整个校园装点得像一个童话世界。 “晚上有圣诞晚会,你去不去?”邱莹莹从他胸口抬起头,脸上还带着被他大衣压出的浅浅红印。 “你想去吗?” “有点想。听说有抽奖,一等奖是一架电子琴。” “你不能抽奖,学校规定参演人员不能参与抽奖。” “为什么?” “怕有人作弊。” 邱莹莹噘了噘嘴,把那句“我又不会作弊”咽了回去。 “那我不去了。反正也抽不到奖,不如去练琴。” “圣诞节还练琴?” “你送了我手套,不戴就浪费了。”她把手套从纸盒里拿出来,戴在手上,敲了几个音,“你看,好用。谢谢你,李浚荣。这是我收到过的最好的圣诞礼物。” 他看着她,那双深黑色的眼睛里有光在闪。不是温柔,不是宠溺,而是一种更深的——像是一个人送出了一份礼物,本以为对方会说“谢谢”,但对方说了“这是我收到过的最好的圣诞礼物”。那种“本以为是普通事件”却变成了“人生重要时刻”的光芒。 “明年圣诞,我再送你更好的。”他说。 “那后年呢?” “后年送更好的。” “大后年呢?” “每一年都送更好的。一直到你满意为止。” “那你什么时候能送到我满意?” “送你到一百岁。一百岁的时候,你可能会满意。” 邱莹莹看着他——看着那双认真的、不像是在开玩笑的眼睛。她知道他没有在开玩笑,他是认真的,他说每一年都会送更好的礼物,他就会每一年都送。他会送她送到一百岁。如果她能活到一百岁的话。 “李浚荣。”她低下头,盯着手上那双棕色的手套,皮质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嗯。” “一百岁的时候,你还在吗?” “在。” “你保证?” “我保证。” 十二月的最后一个星期,期末考来了。 邱莹莹的音乐史、和声学、曲式分析,每一门都要考。虽然她是钢琴专业的,但理论课一样不能落下。老师划了重点,三页A4纸,密密麻麻的都是要背的内容。她把那些重点抄在小卡片上,每天在去食堂的路上背、在琴房等暖气烧起来的时候背、在睡前躺在床上背。背到后面,巴洛克时期的作曲家名字都能倒着念了——巴赫变成赫巴,亨德尔变成尔德亨,维瓦尔第变成第尔瓦维。 李浚荣的考试比她多。法学院的期末考是出了名的地狱难度,每一门课都要背大量的法条和案例,他的书桌上堆满了教材和复习资料,像一座随时会坍塌的书山。 他们见面的时间变少了。以前每天都能见,现在两三天才能见一次。有时候是她在琴房练琴,他来送饭;有时候是他在资料室复习,她去送咖啡。两个人匆匆见一面,说几句话,然后各自回到各自的战场。 但每天的消息没有断。 【L:醒了吗?】 【邱莹莹:醒了。在去琴房的路上。】 【L:今天考什么?】 【邱莹莹:音乐史。巴洛克时期。】 【L:巴赫、亨德尔、维瓦尔第。蒙特威尔第、吕利、斯卡拉蒂、拉莫。】 【邱莹莹:你怎么知道这些?】 【L:你背的时候我在旁边听到了。】 【邱莹莹:你记忆力也太好了吧?这都能记住?】 【L:关于你的事情,我记忆力都很好。】 【邱莹莹:你今天考什么?】 【L:民法。合同法。】 【邱莹莹:合同法难吗?】 【L:不难。但要多背。】 【邱莹莹:那你快去背,不要跟我聊天了。】 【L:跟你聊天的时候,背书效率更高。】 【邱莹莹:为什么?】 【L:因为想早点背完,多跟你聊一会儿。】 邱莹莹把手机扣在桌上,深呼吸了三次,才把那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的心脏按回去。期末考,他应该专心复习,她不能再打扰他了。中午可以给他发一条消息问他吃了没,晚上可以发一条消息跟他说晚安。其他时间,各自安好,各自努力。 十二月二十九日,邱莹莹考完了最后一门。和声学,最后一题是分析一段巴赫的众赞歌的和声进行。她写了满满一页纸,从调性分析到和弦功能,从终止式到转调手法,把老师上课讲过的所有知识点都用了上去。交卷的时候,她的手在抖,不是紧张,是写了太久,手指酸了。 走出考场,打开手机,看到李浚荣的几条消息: 【L:考完了?】 【L:我在考场外面。】 【L:门口。】 邱莹莹走出教学楼,看到李浚荣站在梧桐树下。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大衣,围着藏蓝色的围巾,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在看到她的那一刻微微亮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来的?”她走过去,声音带着考完试后的虚脱和见到他的欣喜。 “一个小时前。” “你在这里站了一个小时?” “嗯。” “你不冷吗?今天零下两度。” “冷。” “那你为什么不进去等?” “考场不能进。教学楼外面可以站。” 邱莹莹张了张嘴,想说他傻、说他不知道找个暖和的地方待着,但话到嘴边变成了一个很小声的、带着轻微颤抖的“谢谢”。 “谢什么?” “谢谢你在这里等我。” 李浚荣伸出手,把她被风吹乱的围巾整了整,动作轻柔得像在抚摸一朵脆弱的花。 “考完了?”他问。 “考完了。” “累不累?” “累。手酸。写了一小时四十分钟,中间没有停过。” “那今天不练琴了。” “不练了。今天休息。” “那去吃饭?” “好。” 他们走在梧桐大道上。冬天的梧桐树光秃秃的,树枝在头顶交错,像一幅用铅笔画在灰色天空上的素描。风吹过来,带着冬天的干燥和凉意,吹得她的鼻尖红红的。 “李浚荣。” “嗯。” “你什么时候考完?” “三十一号。最后一门,刑事诉讼法。” “三十一号考完,那天晚上正好是跨年夜。” “嗯。” “那我们可以一起跨年吗?” “可以。” “你不回家吗?跨年夜不回家,你爸妈会不会有意见?” “我跟他们说了。” “说了什么?” “说了要跟你一起跨年。” “他们怎么说?” “我爸说‘嗯’。我妈说‘好’。” “嗯是什么意思?” “就是同意了。” “好是什么意思?” “就是‘你们玩得开心’。” 邱莹莹低下头,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她用力地眨了眨眼睛,把那点湿意逼回去。 十二月三十一日,一年的最后一天。 南城的天空灰蒙蒙的,没有太阳,也没有风。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快要下雪的味道。邱莹莹站在宿舍的窗前,看着外面的天。灰色的,厚厚的,像一床盖住了整个城市的棉被。 她在等李浚荣的消息。他的最后一门考试到下午四点才结束,考完试从法学院到宿舍楼下大概要走十五分钟,四点十五分能到这里。还有——她看了看手机,还有三个小时。 她在那三个小时里做了很多事情——洗了澡,洗了头发,吹了一个很蓬松的发型。换了三套衣服,最后选定了一件奶白色的毛衣、一条深灰色的毛呢裙、一双黑色的短靴,外面套一件驼色的大衣。化妆用了四十分钟,底妆、眉毛、眼影、眼线、睫毛膏、腮红、高光、修容,能上的全都上了。涂口红的时候手抖了一下,涂出去了一点,用棉签擦了重来。 三点五十八分,手机震了。 【L:考完了。我来找你。】 邱莹莹站在宿舍楼下等他。 四点的天已经有点暗了,路灯还没开,整个校园笼罩在一种灰蓝色的、暧昧的光线里。梧桐树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像一条条正在慢慢爬行的蛇。 她从口袋里拿出手机——四点十二分。从法学院走到音乐学院宿舍,十五分钟。她靠在宿舍楼门口的柱子上,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了半张脸。风吹过来的时候她眯起了眼睛,冷,但可以忍受。 四点十五分。 她没有看到李浚荣。 四点十六分。 也没有。 四点十七分。 还是没有。 她拿出手机想给他发消息问他到哪里了,就看到他从梧桐大道的尽头走过来了。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长款大衣——不是平时那件深灰色的,是一件新的,黑色的,面料看起来更厚实、更挺括,像是一块被精心裁剪过的黑色画布。里面是白衬衫,系着一条深红色的领带,是邱莹莹第一次看到那样正式的装扮,像从某个重要的场合直接赶过来的。 他走到她面前。 “你迟到了两分钟。”她说。 “路上遇到了辅导员,说了几句话。” “你穿这么正式,刚考完试?” “嗯。考完试就过来了,来不及换衣服。” “你不用换。很好看。”她顿了顿,补了一句,“很好看。” 他看着她。那双深黑色的眼睛里有光在闪——不是温柔,不是宠溺,而是一种更年轻的、更热烈的、像一个刚考完最后一门考试的高中生,终于可以放下书本去赴一个约会的雀跃。 “走吧。”他伸出手。 邱莹莹把手放进他的掌心里。 “去哪?” “你想去哪?” “我不知道。今天是跨年夜,哪里人都多。” “那去天台。” “天台?” “法学院天台。那里能看到整个学校。” 从宿舍楼下到法学院天台,穿过梧桐大道,经过图书馆、经过食堂、经过琴房大楼、经过那个湖。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把他们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很长。校园里人不多,大部分学生都已经回家了,留校的也都在宿舍里窝着,谁会在大冷天的跑出来。 法学院大楼。八楼。电梯停用了,他们爬楼梯。爬到八楼的时候邱莹莹已经气喘吁吁了,扶着栏杆大口大口地喘气。 “你体力不好。”李浚荣说,气息平稳得像刚走了一段平路。 “我……弹钢琴的……不需要体力……”她喘着气。 “你上次也这么说。” “上次是真的,这次也是真的。你以为谁都能像你一样每天爬八楼不喘气?你锻炼过的当然不一样。” “我没锻炼过。” “那你为什么能爬八楼不喘气?” “因为你在我前面。追着你的时候,顾不上喘气。” 邱莹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她深吸了一口气——不是因为喘,而是因为心跳太快需要更多的氧气。 天台的门推开,风吹过来,冷的,但不是那种刺骨的冷。天台上什么都没有,没有桌子没有椅子没有人。只有灰色的水泥地面、几个通风管道、一盏昏黄的灯。 李浚荣走到天台的边缘,靠在栏杆上。邱莹莹走过去,站在他旁边。栏杆不高,刚好到她胸口的位置,铁的,冰凉。下面的校园被路灯和教学楼的光切割成一块块的,像一个被点亮了的棋盘。琴房大楼在左边,窗户亮着几盏灯,大概还有人在练琴,跨年夜也不休息。 “你以前就站在这里看我?”她问。 “嗯。” “不冷吗?” “冷。” “那你为什么不带个毯子?或者穿厚一点?你每次大衣里面只穿一件衬衫,那件灰色大衣的材质我摸过,不厚,风会从缝隙里钻进去。” “带毯子的话,就不像是在看你了。像是在野餐。” 邱莹莹忍住想打他的冲动。 “你能看到多远?”她问,“琴房大楼的窗户那么小,你能看清我在干什么吗?” “看不清。但能看到灯亮着。灯亮着,就知道你在。”他说,指了指琴房大楼的方向,“315的窗户在最边上,你喜欢下午练琴,因为下午的时候阳光会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琴键上。你说那样你觉得自己在发光。不是舞台的聚光灯,是自然的,暖的,金色的。” 邱莹莹的眼眶红了。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她在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到像是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情。 “你连这个都知道。” “你说过的。在附中的时候。你跟你的同学说的,我站在走廊上听到了。” 邱莹莹把脸埋进了围巾里。围巾是羊毛的,有点扎,但那点刺痛让她觉得自己还活着。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几缕发丝飘到了他的肩膀上。 “李浚荣。”她的声音从围巾里传出来,闷闷的。 “嗯。” “今年的最后一天了。” “嗯。” “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李浚荣转过身,背靠着栏杆,看着她。天台上的灯光从头顶照下来,在他的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阴影。他的眼睛在阴影中显得更深、更亮,像两颗被放在黑色天鹅绒上的黑曜石,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内敛的光。 “谢谢你。”他说。 “谢什么?” “谢谢你让我等到了。” 邱莹莹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没有擦。她让他看着她的眼泪,在灯光下,在天台上。 “你知道我等了你多久吗?”她哽咽着说,“我等了你三年。从附中琴房的那天晚上开始,我每次上台都会往台下看一眼。我不知道我在看谁,不知道那个人长什么样,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我知道台下有一个人在看我。弹得好的人会看到我发光。你说我会发光。从三年前就开始了。” “你问过我,三年前在大礼堂,我在看谁。” “你当时没有回答。” “我现在回答你。”李浚荣说,“我在看你。从三年前的第一眼开始,就在看你。看你在台上发光,在琴房哭,在食堂吃饭,在图书馆睡觉。看你笑,看你哭,看你紧张到手指发抖,看你弹完最后一个音之后抬起头笑的样子。看了三年。每一天都在看。” 邱莹莹哭出了声。 不是无声的流泪,而是那种压抑不住的、从喉咙里涌出来的、像小孩子一样的哭声。她用手背去擦眼泪,越擦越多,越擦越凶。她哭得整个人都在发抖,像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 李浚荣没有说别哭了。他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放在她颤抖的手心里。粉色的包装纸,上面画着一颗大大的草莓。 “吃颗糖,甜一下。” 邱莹莹拆开糖纸,把糖塞进嘴里。草莓味。甜的。嚼了几下就咽下去了,来不及数。 远处传来钟声。 不是学校的钟,是城市里某个教堂的钟。咚、咚、咚、咚——钟声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穿过城市上空,穿过冷空气,穿过法学院的天台,传进他们的耳朵里。一声一声的,沉重的,悠长的,像是时间的脚步一步一步地走过。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十二下。 新年了。 “新年快乐。”李浚荣的声音从身边传来,低沉而平稳。 “新年快乐。”邱莹莹的声音带着哭腔。 “十九岁,你好。”他看着她,“十八岁的邱莹莹,再见。” “你记得我十八岁?你不是说我十九岁吗?” “你生日是八月十七日,你已经过了十八岁生日,现在是十九岁。” “你连这个都记得?” “我说过,关于你的事情,我都记得。” 远处的城市上空绽放了一朵烟花。红的、绿的、金的,在夜空中炸开,照亮了半边天。然后是第二朵,第三朵,第四朵,越来越多,越来越密,整个天空变成了一幅巨大的、流动的、正在燃烧的画。 邱莹莹站在天台上,看着那些烟花。烟花很美,但她的心里在想别的事情——在想过去的这一年,在想过去的三年,在想身边这个人的温度——他站得很近,她能感觉到他的手臂贴着她的手臂,隔着两层大衣的厚实衣料,他的温度依然能传过来。 不是炽热的。是恒温的。恒温的东西不会灼伤你,不会让你在感受到的那一刻就失去更多。但它会在你身边,一直,一直。 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指穿过她的指缝,十指相扣,掌心贴着掌心。 “李浚荣。” “嗯。” “今年也请多多指教。” “好。” “明年也是。” “好。” “后年也是。” “每一年都是。” 邱莹莹把脸靠在他的手臂上,闭上了眼睛。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和他的围巾缠在一起。烟花的颜色在天上变幻着,红的绿的,金的银的,一朵接一朵的,在深蓝色的天幕上绽放出短暂的、却足以照亮整片夜空的光芒。 她忽然想起三年前的那个夜晚,那个蹲在琴房门口哭的小姑娘不知道的是,在她不知道的角落,有一个男生,正站在法学院的天台上,看着琴房大楼亮着灯的窗户,在心里对她说——“别哭了。我在这里。” 那盏灯,从三年前就一直亮着。一直在等她。 (第十二章完) 第十三章 寒假 我在台下等了你三年 期末考结束后的第三天,邱莹莹踏上了回家的火车。 南城到哈尔滨,两千多公里,高铁要十二个小时。她买了一张靠窗的票,行李箱塞在座位底下,背包抱在怀里。背包里装着给爸妈带的礼物——给爸爸的是一条围巾,深灰色的,羊绒的,花了她半个月的生活费;给妈妈的是一条丝巾,浅粉色的,真丝的,上面印着细碎的兰花图案。两条围巾叠得整整齐齐,用防尘袋包好,塞在背包最里层。 火车开动的时候,她给李浚荣发了一条消息。 【邱莹莹:出发了。十二个小时后到。】 秒回。 【L:路上小心。到了告诉我。】 【邱莹莹:你在干嘛?】 【L:看论文。】 【邱莹莹:寒假还看论文?你是人吗?】 【L:不是。我是你的。】 邱莹莹把手机扣在胸口,深呼吸了一下。旁边座位的阿姨好奇地看了她一眼,大概在想这个姑娘是不是心脏不舒服。 窗外的风景在飞速倒退。南城的楼、南城的树、南城的天,一点一点地被甩在身后。她在南城待了半年,已经习惯了这里的潮湿、这里的冬天没有暖气、这里的梧桐树春天会飘絮、这里的人说话带着软糯的口音。 但她要回家了。回到那个冬天有暖气、说话带着大碴子味、过年要吃饺子的地方。回到那个她长大的地方。 十二个小时,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她在火车上吃了一份盒饭、睡了两觉、上了三次厕所、看了四集电视剧、发了无数条消息。 【邱莹莹:到济南了。好困。但睡不着。】 【L:闭着眼睛休息一下。不一定要睡着。】 【邱莹莹:你有没有坐过这么久的火车?】 【L:没有。我最长坐过三小时。】 【邱莹莹:三小时算什么?你从南城到哈尔滨试试,十二个小时,坐到屁股疼。】 【L:那我下次陪你坐。】 【邱莹莹:你陪我坐?你家在南城,你去哈尔滨干嘛?】 【L:看你。】 【邱莹莹:看我看一天?看完就回去?】 【L:嗯。看完就回去。】 邱莹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旁边的阿姨又担心地看了她一眼。她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李浚荣从南城坐十二个小时火车到哈尔滨,看她一眼,然后坐十二个小时火车回去。二十四小时,往返四千多公里,只为了看她一眼。这种事情如果是别人说的,她可能会觉得是夸张的情话;但如果李浚荣说的,她就知道他是认真的。 【邱莹莹:你疯了。】 【L:嗯。】 【邱莹莹:你不要来。来回二十四小时,你会累死的。】 【L:那你想我的时候怎么办?】 【邱莹莹:视频。你不是会视频吗?】 【L:视频看不到你身上新长的痣。】 邱莹莹把手机塞进背包里。她觉得自己再不把手机收起来,可能会在火车上发出一声不像人类能发出的尖叫。 到哈尔滨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十二月的哈尔滨,晚上气温零下二十多度。邱莹莹走出车厢的那一刻,冷空气像一把刀一样劈头盖脸地砸下来,冻得她整个人缩成了一团。她从行李箱里翻出最厚的羽绒服套上,又戴上帽子、围巾、手套,把自己裹成了一个臃肿的粽子。 出站口,她看到了爸爸。 邱爸穿着一件黑色的棉服,戴着一顶东北人标配的雷锋帽,两只耳朵的护耳支棱着,像一只站岗的哨兵。他的脸被冻得红红的,鼻头红红的,眉毛上挂着一层白霜,一看就知道在外面等了很久。 “爸!”邱莹莹拖着行李箱跑过去。 “慢点慢点,别摔了。”邱爸接过她的行李箱,“瘦了。南城不好好吃饭?” “吃了,吃得可多了。你看我脸都圆了。” “圆点好。以前太瘦了。”邱爸打量了她一眼,“穿这么点?冷不冷?” “不冷。我在南城穿这些够了,没想到哈尔滨这么冷。” “南城跟哈尔滨能比吗?南城零上几度,哈尔滨零下二十几度,差了三四十度。” 邱爸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围在她脖子上。围巾还带着他的体温,暖烘烘的,有一股淡淡的烟草味。邱莹莹把鼻子埋进围巾里,闻着那股熟悉的味道,眼眶忽然有点热。 回家的车上,她靠着车窗,看着窗外的哈尔滨。和南城完全不一样——南城的楼是新的、高的、亮的;哈尔滨的楼是老的、矮的、灯光昏黄的。南城的夜生活丰富,十点多街上还有人;哈尔滨的夜安静得像一座被雪覆盖的城堡,路上几乎没有行人。 手机震了一下。 【L:到了吗?】 【邱莹莹:到了。在回家的车上。】 【L:冷不冷?】 【邱莹莹:冷。零下二十几度。我的眉毛都快冻掉了。】 【L:多穿点。】 【邱莹莹:我已经穿了羽绒服、围巾、帽子、手套、棉裤、雪地靴。穿得像一个球。】 【L:球不球的我不在乎。别生病就行。】 邱莹莹看着那句“别生病就行”,心里暖了一下。不是那种“被甜到”的暖,而是一种更朴实的、像喝了一碗热汤一样的暖。他不说“我想你”,不说“我爱你”,不说任何让人脸红心跳的情话,他说“别生病就行”。但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我在乎你”的笃定,朴素却让人安心。 到家的时候,邱妈正在厨房包饺子。白菜猪肉馅的,面已经醒好了,擀面杖在案板上咕噜咕噜地滚着。邱莹莹推门进去的时候,邱妈从厨房探出头来,手上还沾着面粉。 “回来了?” “回来了。” “瘦了。” “爸刚才也说我瘦了。你们俩是不是商量好的?” “商量什么?你本来就没胖过。”邱妈擦了擦手,走过来接过她的行李箱,“路上累不累?” “累。十二个小时,屁股都坐扁了。” “那快去洗个澡,洗完澡吃饺子。白菜猪肉馅的,你爱吃的。” 邱莹莹洗完澡出来,头发还没吹干,水珠顺着发梢滴在睡衣上,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小圆点。餐桌上一盘热气腾腾的饺子,一碗醋,一小碟蒜泥。 她坐下来,夹起一个饺子,蘸了醋,塞进嘴里。白菜猪肉馅,鲜嫩多汁,醋的酸和肉的鲜在舌尖上交织,好吃得她想哭。不是因为饺子有多好吃,而是因为这半年来她吃了无数顿食堂的糖醋排骨、番茄炒蛋、清蒸鱼,但都没有妈妈包的白菜猪肉饺子好吃。 “好吃吗?”邱妈坐在对面,托着腮看她。 “好吃。” “那多吃点。你瘦了,脸都尖了。” “你刚才还说脸圆了,现在就成尖了?” “我说的是‘以前太瘦了’,不是‘脸圆了’。” “你跟我抠字眼?” “我在陈述事实。” 邱莹莹愣了一下。这句话的语气——平静的,笃定的,像在陈述一个不容置疑的事实——让她想起了李浚荣。她以前觉得李浚荣说话的方式很奇怪,不像一个二十岁的年轻人,更像一个见惯了大场面、习惯了用最简洁的语言表达最复杂的意思的人。她现在知道了,那不是他的“方式”,那是他的“习惯”。 “妈,我跟你说个事儿。”她放下筷子。 “什么事?” “我谈恋爱了。” 邱妈放下托腮的手,坐直了身体。她的表情从“随便聊聊”变成了“认真谈话”。 “谁?” “南城大学的。大三,法学院,叫李浚荣。” “南城本地人?” “嗯。” “多大?” “二十一。” “家里做什么的?” “他爸是律师,他妈是家庭主妇。” 邱妈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不是不高兴,而是在思考。 “你认真了?” “嗯。认真了。”邱莹莹点了点头。 “他对你怎么样?” 邱莹莹想了想。她想说“他在台下等了我三年”“他记得我每一场演出的细节”“他存了我三百多张照片”“他说过‘你说什么我都答应’”“他的口袋里永远装着一颗草莓糖”。但她知道这些话不能说,因为说了妈妈也不会理解——不是不想理解,是不会理解。 “他对我很好。”她说了最简单的一句。 邱妈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邱莹莹被她看得有点慌,心跳加速,手指在大腿侧面无声地敲击着——三连音、五连音、七连音,节奏越来越快,快到她自己都数不清了。 “下次带回来看看。”邱妈说完这句就站起来,收拾桌上的碗筷,端着盘子走进了厨房。 邱莹莹坐在椅子上,手里还拿着筷子,筷子上还夹着半个饺子。她看着妈妈的背影——藏蓝色的家居服,围裙系在腰上,头发随便扎在脑后,几缕白发从发绳里逃出来,散落在脖子上。 “下次带回来看看”——这句话不是“我不同意”,也不是“我同意”,而是“我要看看再决定”。这是一个母亲的谨慎,也是一个母亲的温柔。她不会因为女儿说“他对我很好”就放心地把女儿交给一个陌生人,她要自己看,自己判断,自己确认。 邱莹莹给李浚荣发了条消息。 【邱莹莹:我跟妈妈说我们的事了。】 【L:她怎么说?】 【邱莹莹:她说下次带回去看看。】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对话框上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消失,又显示,又消失。 【L:好。寒假结束的时候,我跟你一起回去。】 【邱莹莹:你不是说要陪我看雪吗?】 【L:看雪是看雪。见家长是见家长。两件事可以一起做。】 【邱莹莹:你确定?我妈可是很严格的。她会在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把你从头到脚打量一遍,然后心里给你打一个分。分数不及格的话,你就没机会了。】 【L:多少分及格?】 【邱莹莹:至少八十分。】 【L:那我会努力考到九十分以上的。】 邱莹莹把手机扣在胸口,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的灯是那种老式的圆形吸顶灯,灯罩里有一片蚊子的尸体,在那里待了好多年了。 她闭上眼睛,想象着李浚荣坐在她家的客厅里,对面坐着她爸妈。他穿着白衬衫,外面套着深灰色的大衣,金丝眼镜擦得干干净净。他双手放在膝盖上,坐得笔直,像一棵种在她家客厅里的、正在接受阳光雨露洗礼的小白杨。他的表情是那种淡淡的、看不出情绪的平静,但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不是紧张的抖,是那种“我很重视这次见面所以我很认真”的抖。 她忍不住笑了。 寒假的日子过得缓慢而安静。 每天睡到自然醒——邱妈会在九点左右叫她起床,“莹莹,吃饭了”,不起就一直叫,叫到起为止。吃完饭练琴,家里没有钢琴,她带了一台电子琴回来,插上耳机练,不吵邻居。电子琴的手感和钢琴不一样,键太轻了,回弹也不够快,练肖邦还行,练贝多芬完全不对,但她没有选择。 练完琴吃完饭,洗完碗,然后就是一大段空白的、无所事事的时间。以前她会看电视、刷手机、吃零食、睡觉。现在这些事她做不下去了,因为做这些事的时候她的脑子会被一个人占满——他在干什么?在看书?在写论文?在吃饭?在睡觉?在想她吗? 【邱莹莹:我今天练了四个小时。手指要断了。休息一下,炖了锅排骨汤。】 【L:排骨汤?你还会做饭?】 【邱莹莹:当然会。我妈教的。】 【L:好不好吃?】 【邱莹莹:好吃。我妈说的。】 【L:那下次你做给我吃。】 【邱莹莹:我做的没有我妈做的好吃。】 【L:你做的我都吃。】 邱莹莹盯着那行字,想象着李浚荣坐在她家的餐桌前,面前放着一碗她炖的排骨汤。排骨是她剁的,刀工不太好,切得大大小小的;汤是她炖的,炖了两小时,排骨软烂脱骨。他喝了一口汤,然后抬起头看着她,说了一句“好喝”。 她的手有点痒,想弹琴,但不是练琴的那种弹,而是那种——“我想为你弹一首曲子”的弹。 翻开手机相册,里面有一个视频。是她在家用电子琴录的肖邦的第一钢琴协奏曲第二乐章,没有乐队,只有钢琴,效果不太好。但她录了好几遍,选了一个自己觉得最满意的发给了他。 【邱莹莹:给你。远程演奏会。】 【L:收到了。】 【邱莹莹:好听吗?】 【L:好听。】 【邱莹莹:你就只会说好听?你能不能多说几句?】 【L:第二乐章第七小节的那个音,你弹得比以前软了。比以前好听。】 【邱莹莹:你怎么听得出来?你听的是手机录音,手机录音的音质很差,连钢琴的音色都还原不出来,你还能听出哪个音软了哪个音硬了?】 【L:因为我在听你弹琴。】 【L:不是在听手机录音。】 邱莹莹把手机扣在胸口,深呼吸了一下。 她用打字的手还在微微颤抖。 妈妈在厨房喊她吃饭的声音,“又跟谁聊天呢,叫都叫不动”——她听到了,手机却像长在了掌心里似的舍不得放下。 腊月二十三,小年。 哈尔滨下了一场大雪。不是南城那种细细碎碎的、落在地上就化了的雪,而是真正的、铺天盖地的、像有人在天上撕棉絮的鹅毛大雪。雪下了一整夜,早上起来的时候,整个世界变成了白色。屋顶是白的,树是白的,路是白的,停在楼下的车是白的,连空气都是白的——不是空气变白了,是因为雪太大了,看什么都隔着一层白色的纱。 邱莹莹站在阳台上,伸出手接了一片雪花。六角形的,透明的,在她掌心里停留了不到两秒就化成了一小滴水。 她拍了张照片,发给李浚荣。 【邱莹莹:看。雪。哈尔滨的雪。】 【L:看到了。】 【邱莹莹:好看吗?】 【L:好看。但没有你好看。】 【邱莹莹:你都没看到我,你怎么知道没有我好看?】 【L:我看到了。阳台,奶白色毛衣,左手接雪花,手机在右手。头发没扎,散着。】 邱莹莹猛地转过身,环顾四周。楼上?楼下?对面楼?她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每一个可能的角落。 【邱莹莹:你在哪?你不要吓我。】 【L:没在哪。猜的。你平时接雪花喜欢用左手。你站阳台的时候喜欢把头发散下来,因为你说头发扎起来会留下印子。奶白色毛衣是你最常穿的,因为你上次说过妈妈说你穿奶白色显白。】 邱莹莹靠着阳台的门框,手指在发抖。她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因为别的。窗外大雪纷飞,距离她两千公里外的南城——那里没有雪。现在应该也是晴天吧。 【邱莹莹:李浚荣,你真的很可怕。】 【L:嗯。】 【邱莹莹:但是可怕得很好看。】 【L:嗯。】 【邱莹莹:你能不能不要只说嗯?】 【L:好。】 邱莹莹在阳台上站了很久,久到头发上落了一层雪,久到手指冻得通红。妈妈在屋里喊她进去吃饺子,“耳朵不想要了是吧”——她听到了,但还是又站了一会儿。 因为她觉得,如果她站在雪里,他也在看雪。 雪会把他们的目光连在一起。 除夕。 邱莹莹一大早就被鞭炮声吵醒了。哈尔滨禁放烟花爆竹好几年了,但郊区还是有人放,砰砰砰砰,像在打一场小规模的战争。她用被子蒙住头,在被窝里滚了两圈,最后还是被吵得睡不着。 起来的时候,邱妈已经在厨房忙了。年夜饭要准备十几个菜,从早上就开始忙,一直忙到晚上。邱爸在贴春联,大门上贴了一副红底金字的,上联“一帆风顺年年好”,下联“万事如意步步高”,横批“吉星高照”。邱莹莹站在凳子上帮忙贴福字,“福”倒了,“福倒了”,邱妈在厨房里喊了一句“好”,也不知道是说福字贴得好,还是说别的什么好。 手机从早上开始就没停过。同学群、室友群、班级群,各种群都在发红包、发祝福、发表情包。她抢了十几个红包,总共加起来不到二十块钱。 只有一个人的消息她没有抢。她把他置顶了,他的对话框在最上面,和其他所有消息隔着一道清晰的界限。 【L:除夕快乐。】 【邱莹莹:除夕快乐。】 【L:在干嘛?】 【邱莹莹:贴春联。】 【邱莹莹:你呢?】 【L:帮我妈包饺子。】 邱莹莹想象着那个画面——法学院的天之骄子、学生会**、全校女生都想睡的男神,穿着围裙站在厨房里包饺子。他的手很巧,包出来的饺子一定褶子均匀、大小一致、排列整齐。 【邱莹莹:你还会包饺子?】 【L:会。但包得不好看。】 【邱莹莹:没事。好吃就行。】 【L:你还没吃过我包的饺子。】 【邱莹莹:下次你包给我吃。】 【L:好。】 晚上,年夜饭。餐桌上的菜丰盛得不像话——红烧鱼、糖醋排骨、四喜丸子、酱牛肉、白切鸡、清炒时蔬、凉拌木耳、蒜蓉粉丝蒸扇贝,还有一大盆酸菜炖排骨。酸菜是邱妈自己腌的,酸爽脆嫩,排骨炖得软烂,一口下去骨头都酥了。 邱莹莹拍了张照片,发给李浚荣。 【邱莹莹:看。年夜饭。我妈做的。】 【L:看起来很丰盛。】 【邱莹莹:你家的呢?拍给我看看。】 【L:没拍。】 【邱莹莹:为什么不拍?】 【L:因为我妈知道我要拍给你看,特意把菜摆得很好看。但我觉得没必要。你又不是来吃饭的。你是来看我的。】 邱莹莹盯着那行字,嘴里嚼着一块排骨,嚼到一半停了下来。妈妈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什么,被骨头硌了一下牙。 吃完饭,一家人坐在沙发上看春晚。邱爸嗑着瓜子,邱妈织着毛衣,邱莹莹抱着手机,每隔几分钟就要看一眼——有没有他的消息。 【L:在看春晚?】 【邱莹莹:在看。】 【L:好看吗?】 【邱莹莹:还行。小品好笑。歌舞一般。魔术那个穿帮了,你看到了吗?】 【L:没注意。我在看你。】 【邱莹莹:看什么?你又看不到我。】 【L:我在心里看你。】 邱莹莹把手机扣在胸口,闭上眼睛。他在心里看她——看她坐在沙发上,旁边是爸妈,茶几上摆着瓜子和糖果,电视机里在播春晚。她穿着一件红色的毛衣,是过年特意买的,领口有一圈白色的绒毛,像圣诞老人的缩小版。她嘴里嚼着糖,眼睛盯着电视,但每隔几分钟就会看一眼手机。 他在心里把这一切都看到了。 窗外响起了鞭炮声。不是早上的那种零星的、断断续续的鞭炮声,而是密集的、连续的、像要把整个天空炸裂的鞭炮声。此起彼伏,连绵不绝,震得玻璃都在颤抖。 零点了。 新年了。 手机屏幕亮了起来。 【L:新年快乐。】 【L:邱莹莹。】 【L:十九岁的邱莹莹。】 【L:新的一年,也请多多关照。】 邱莹莹的眼眶红了。她靠在沙发上,把手机贴在胸口,闭上眼睛。窗外鞭炮声还在响,电视里春晚还在播,爸妈在旁边聊天。 她觉得自己可能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不是因为过年,不是因为团圆,不是因为有一桌子好吃的菜。是因为有一个人,在两千公里外,在另一个城市,在零度的南城,在除夕的夜晚,给她发了一条消息——正经,诚恳,带着他独有的那份不动声色却深入骨髓的温柔。 【邱莹莹:新年快乐,李浚荣。】 【邱莹莹:二十岁的李浚荣——她顿了顿,指尖在屏幕上停了一下,还是继续打了下去——新的一年,请继续喜欢我。】 【L:好。】 正月初三,邱莹莹买了一张去亚布力的火车票。 亚布力在哈尔滨东南方向,坐火车两个多小时,是滑雪胜地。她跟爸妈说“跟同学去滑雪”,没说是高中同学还是大学同学。邱妈问了“男同学女同学”,她说“女同学”。这是她第一次对妈妈撒谎,不知道算不算善意的谎言——李浚荣跟她说过,寒假想见她,想得受不了了。刚好他有个亲戚在亚布力有套度假房,寒假空着,他可以来住几天。 邱莹莹在火车上的时候一直在想——见面的时候说什么?好久不见?好想你?还是直接扑上去抱住他?哪种开场白比较自然? 想了一路,也没有想出来。 到了亚布力,出了火车站,她看到李浚荣站在出口。 他穿着那件黑色的长款大衣,围着藏蓝色的围巾,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在看到她的那一刻微微亮了一下。他站在雪地里,大衣上落了薄薄一层雪,不知道站了多久。 “新年好。”他说。 邱莹莹看着他,看着那双深黑色的眼睛。 她行李箱的轮子陷在雪里拖不动了,她索性把它丢在雪地里——然后跑了过去。 跑过去,扑进他怀里。 他的大衣被风吹得冰凉,但怀里是暖的。他的手臂箍在她腰上,紧到她的脚都快离地了。他的下巴抵在她头顶上,她能听到他的心跳——咚咚咚咚——快得像她刚才跑过来时的节奏。 “新年好。”她的声音闷在他的大衣里。 “你刚才说过了。” “再说一遍不行吗?” “行。你说多少遍都行。” 邱莹莹从他怀里抬起头,看着他的脸。好久不见,他的脸看起来没有变化,但她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可能是雪的光。雪把阳光反射到他的脸上,把那张好看的脸照得更亮了——金丝眼镜在雪光中折射出细碎的光晕,像是眼睛本身就带着光。 “李浚荣。” “嗯。” “你为什么在亚布力?” “因为你在亚布力。” “你不是说你亲戚在这里有套房吗?” “那是骗你的。” “你骗我?” “嗯。” “你什么时候学会骗人了?” “因为你不会在陌生的地方见我,所以我就说这里有个亲戚。” “你为了见我都开始编故事了?”邱莹莹瞪着他。 “嗯。” “你不怕我发现了生气吗?” “怕。” “那你还骗我?” “因为想见你。”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被风吹走,“想见你,想得受不了了。” 邱莹莹看着他,看着那双因为太久没见她而盛满了想念的眼睛。雪还在下,细细的,碎碎的,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睫毛上。 “你头发上有雪。”她说。 “你也是。” 她踮起脚尖,帮他把头发上的雪拂掉。他的头发是软的,雪是凉的,她的指尖碰到他头皮的时候,他的眼睛闭上了。 只有一瞬。然后睁开了。 “邱莹莹。” “嗯。” “我可以亲你吗?” “可以。” 他低下头,嘴唇贴在她的额头上。不是嘴角,不是嘴唇,是额头。她的额头上有一层薄薄的雪,被他吻化了,变成了一小滴水,顺着鼻梁滑下来,像一颗眼泪。 “你为什么要亲额头?”她问,声音很轻。 “因为额头离心脏近。” 邱莹莹把脸埋进他的大衣里,闷闷地说了一句:“李浚荣,你是全世界最会说情话的人。” “我只对你说。”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 亚布力的雪比哈尔滨的雪还要厚。滑雪场的雪道从山顶一直延伸到山脚,像一条白色的瀑布。邱莹莹不会滑雪,穿上了滑雪板就站不稳,两条腿抖得像两根被风吹动的面条。 “你不会滑雪?”李浚荣看着她,语气里带着一丝“你来自黑龙江居然不会滑雪”的微妙惊讶。 “我是黑龙江人,谁说黑龙江人必须会滑雪?你会吗?”她努力撑住快要劈叉的腿。 “会一点。” “一点是多少?” “能滑下去。不会摔。” “那你能教我吗?” “能。” 他从后面扶住她的腰,让她把重心往前移,身体微微下蹲。他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低低的,在雪地里被风吹散。 “别怕。我在后面。” 邱莹莹深吸一口气,撑着雪杖,慢慢地往前滑。速度很慢,慢到几乎是在挪。但她的手还是紧张得发抖,因为脚下是雪,雪下面是冰,冰很滑,她的滑雪板在冰面上找不到任何阻力。 “李浚荣,你不要放手。” “不放手。” “你要是放手我会摔的。” “不会放手。” “你保证?” “我保证。” 她慢慢地滑了下去。从山顶到山脚,八百米,滑了十五分钟。别人滑一次三四分钟,她用了五倍的时间。但一次也没有摔。因为他的手一直没有松开过。八百米,十五分钟,他一直保持着那个姿势——在她身后,双手扶着她的腰,跟着她的节奏,不快不慢。 到山脚的时候,她的腿已经软了。不是冻的,是紧张导致的肌肉僵硬。她一屁股坐在雪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累不累?”他在她旁边蹲下来。 “累。”她喘着气,“比弹肖邦还累。” “那要不要休息一下?” “休息一下。” 她坐在雪地上,仰头看着天空。天很蓝,蓝得像洗过一样。雪很白,白得像糖霜。山很高,高到看不到顶。 “李浚荣。” “嗯。”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三年前你没有去看那场演出,我们现在会是怎样?” “想过。” “会怎样?” “不会怎样。我还会是现在的我。你还会是现在的你。” “那我们不会在一起?” “会。只是晚一点。”他看着她,雪光在镜片上折射出细碎的金色,“我会在别的地方遇到你。在琴房楼下,在图书馆,在食堂。在一个你弹琴、我经过的地方。然后我会停下来,听你弹琴。然后你转过头看到我。” 李浚荣伸手把围巾解下来,围在她脖子上。围巾还带着他的体温,暖烘烘的,有他身上的味道——洗衣液的清香和雪地中冷冽的空气混合在一起。 “走吧。再滑一次。”他站起来,朝她伸出手。 邱莹莹把手放进他的掌心里。他的手很暖,从她的手心一直暖到心脏。她的手很小,他把她的手整个握在掌心里,只露出四个粉色的指尖。她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雪,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了半张脸。 “走吧。再滑一次。” “这次你不要扶我了。” “为什么?” “因为我要自己滑。” “你确定?” “确定。你在前面就好。我看着你,就会跟着你的方向走。” 李浚荣看着她,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里有光在闪。不是温柔,不是宠溺,而是一种更深的——像是一个人终于等到了一句他等了很多年的话。 “好。”他说。 邱莹莹在亚布力待了三天。 三天里,他们滑了雪、泡了温泉、吃了铁锅炖。铁锅炖是亚布力的特色,一口大铁锅,下面烧着柴火,锅里炖着鱼、豆腐、粉条、白菜,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锅边贴着一圈玉米饼,黄澄澄的,吃起来又香又甜。 “好吃吗?”邱莹莹问。 “好吃。”李浚荣夹了一块豆腐,吹了吹,放进嘴里。 “比你妈做的呢?” “不一样。都好吃。” “你这个人,说一句‘你做的比我妈做的好吃’会怎样?” “会撒谎。” 邱莹莹气得用筷子敲了一下他的碗。他没有躲,碗被敲得叮当响,里面的汤溅出来一小点,落在他白衬衫的袖口上,洇出一个深色的小圆点。 “你衬衫脏了。”她有点心虚。 “没事。” “你不生气?” “不生气。” “为什么?” “因为你敲的是碗,不是我的手。” “那如果敲的是你的手呢?” “也不会生气。” “为什么?” “因为你的手是用来弹琴的,不是用来打人的。你会打人,说明你生气了。你生气了,说明我做错了。我做错了,就应该被打。” 邱莹莹放下筷子,把脸埋进手心里。铁锅炖的热气从锅里升起来,模糊了她的视线。 “李浚荣,你是故意的。” “什么?” “故意让我觉得你很好。” “我没有故意。” “那你为什么这么好?” “因为你是你。” 邱莹莹从手心里抬起脸,看着他。铁锅炖的热气在他们之间升腾,他的脸在雾气中忽隐忽现,像一个隔着薄纱的梦。 “李浚荣,你以后也会对我这么好吗?” “会。” “一年后呢?” “会。” “十年后呢?” “会。” “老了呢?” “老了更好。” 邱莹莹的眼泪掉了下来,滴在桌上,滴在铁锅炖的热气里。她用袖子擦了擦眼泪。铁锅炖还在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玉米饼的香味在空气中弥漫。 窗外的雪还在下,细细的,碎碎的,像盐粒一样。雪落在窗台上,落在屋顶上,落在远处的山峦上,把整个世界染成了一片纯白。 (第十三章完) 第十四章 春日迟迟 我在台下等了你三年 寒假结束得比预想中快。 邱莹莹在哈尔滨的最后几天,每天都掰着手指算回南城的日子。邱妈笑她“心都飞走了”,邱爸在一旁默默把家里的冻柿子、红肠、大列巴塞进她的行李箱,塞得满满当当,拉链差点拉不上。 “不用带这么多,南城什么都有。”邱莹莹想把东西往外拿。 “南城有红肠吗?有这种正宗的红肠吗?”邱爸按住箱子不让她动。 “……没有。” “那不就得了。带上。分给你同学吃。” 邱莹莹看着行李箱里那一堆被塞得鼓鼓囊囊的特产,想起李浚荣上次说“哈尔滨红肠好吃”。那是他们在亚布力吃铁锅炖的时候,她给他切了一盘红肠,他吃了两片,说好吃。她就记住了。 走的那天,哈尔滨又下了一场雪。不是大雪,是那种细细碎碎的、像盐粒一样的雪,落在脸上凉凉的,很快就化了。邱爸开车送她去火车站,邱妈坐在副驾驶,一路都在叮嘱“到了报平安”“注意保暖别感冒了”“好好学习别总想着谈恋爱”。 “妈,你说反了。”邱莹莹坐在后座,靠着车窗,“以前你不是说不让我谈恋爱吗?”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以前你小,现在你大了。” “那我多大你才同意我谈恋爱?” “遇到对的人,十八岁也行。遇不到对的人,二十八岁也不行。” 邱莹莹看着车窗外飞掠而过的雪景,嘴角翘了起来。她想告诉妈妈“我遇到了”,但没说。她要等李浚荣跟她一起回去,让妈妈自己看。亲眼看到的,比别人说一百遍都有用。 火车启动的时候,她给李浚荣发了消息。 【邱莹莹:上车了。明天到南城。】 【L:几点?】 【邱莹莹:下午两点。】 【L:我去接你。】 邱莹莹看着那四个字——“我去接你”,心里暖了一下。不是那种“被甜到”的暖,而是一种“有人等我”的暖。这种暖比任何情话都踏实,在这个世界上有一个地方、有一个人,是专门为你留着的。不管你走多远,回来的时候他都在。 火车往南开,窗外的风景在慢慢变化。雪越来越少,绿色越来越多。东北的白桦林变成了华北的杨树,华北的杨树变成了南方的香樟。气温从零下二十度慢慢升到了零上五度,她脱掉了厚重的羽绒服,换上了那件奶白色的毛衣。 第二天下午两点,火车准时到达南城站。邱莹莹拖着行李箱走出出站口,一眼就看到了李浚荣——穿着黑色大衣,围着藏蓝色围巾,金丝眼镜擦得干干净净。他站在接站的人群里,像一棵种在人群中的小白杨,腰背挺直,整个人像是被一道无形的线提起来的,在周围那些东倒西歪的接站人群中显得格外醒目又格格不入。 他看到了她。那双深黑色的眼睛在看到她的一瞬间亮了一下,像一盏被打开的灯。他走过来,接过她的行李箱,另一只手牵起了她的手。 “冷吗?”他低头看了一眼她没戴手套的手。 “不冷。南城比哈尔滨暖和多了。” “你的手是凉的。” “我的手一直都是凉的,跟天气没关系。” 他把她的手塞进自己的大衣口袋里。口袋里暖暖的,有体温、有一点毛絮、还有一颗硬硬的东西——她摸了摸,是一颗草莓糖。 “口袋里怎么还放糖?”她问。 “等你回来。”他的语气像在说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情。 寒假后的第一天,邱莹莹去了琴房。 315还是老样子。门上的号码牌翘得更高了,几乎要掉下来。琴凳的皮面破洞又大了一点,露出了更多发黄的海绵。钢琴的音准有点跑了,寒假一个月没人调律,几个音听起来像喝醉了酒的人,站不稳。 她坐下来,翻开琴盖,把手指放在琴键上。凉,一如既往的凉。这种凉意从指尖传到心脏,让她的整个人都清醒了过来。 新学期要准备的事情很多。五月份的省级钢琴比赛,老师给她报了名,曲目是肖邦的第一钢琴协奏曲。不是整首,是第一乐章,十五分钟左右。十五分钟,没有乐队,只有钢琴。她要一个人撑起整个舞台,一个人面对台下的评委和观众,一个人把所有情感和技巧压缩进那十五分钟里。 老师说:“选这首曲目本身就是一个挑战。肖邦的第一钢琴协奏曲,技术上难,音乐上更难。年轻人容易弹得‘油’,流于表面炫技。你要弹出里面的东西——年轻、热情、明亮、又带着一点点年轻人特有的忧伤。你现在的状态刚好合适,趁着还年轻,把这首曲子弹下来。” 邱莹莹不知道什么是“年轻人特有的忧伤”,但她知道什么是“年轻、热情、明亮”。是和他在亚布力滑雪的时候,是从山顶滑下来八百米十五分钟一次也没摔的满足,是铁锅炖的热气里他夹了一块豆腐吹了吹放进她碗里的那个瞬间。 弹琴的时候,她的脑子里时常会出现那些画面。不是在走神,而是那些画面的温度会从指尖渗出来,变成音符的一部分。琴声不再是单纯的黑白键振动,而是一个人站在阳光下的梧桐树下、微微低着头、金丝眼镜反射着路灯的光芒。 【邱莹莹:今天练了五个小时。手要断了。】 【L:休息一下。】 【邱莹莹:不能休息。比赛在五月份,只有两个月了。】 【L:那你吃饭了吗?】 邱莹莹盯着那行字,心里暖了一小片。他问她“吃饭了吗”,不是问她“弹得好不好”。因为他知道她会弹好,但他不知道她会不会好好吃饭。 【邱莹莹:吃了。食堂的糖醋排骨。今天的排骨很好啃,肉多骨头少,阿姨打菜的时候手没抖。】 【L:多吃点。你太瘦了。】 【邱莹莹:你又看不到我,你怎么知道我瘦了?】 【L:你的手。上次牵你的时候,你的手指比以前细了。】 邱莹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好像确实比以前细了一点——寒假在家吃得好、睡得好,体重没减,反而胖了两斤。不知道他说的“细了”是客观事实,还是他觉得她瘦了。他不需要证据,他觉得她瘦了,就是瘦了。这是一种不讲道理的关心,但她喜欢。 三月初,南城的春天来了。 梧桐树开始冒新芽。光秃秃的树枝上冒出了嫩绿色的小点,像一个个刚睡醒的孩子,揉着眼睛从被窝里探出头来。玉兰花开了,白的、粉的,大朵大朵地挂在枝头,花瓣厚厚的,摸上去像丝绸。走在路上能闻到花香和青草被割草机修剪后的清香。 邱莹莹喜欢春天,但不完全喜欢。春天好,春风吹在脸上不是冬天那种刀割一样的冷,而是温柔地、像妈妈的手一样拂过皮肤。花开了,草绿了,鸟叫声也比冬天多了,整个校园像一幅被重新上了色的画。春天不好,因为她的比赛在春天。五月的比赛像一座倒计时的钟,挂在她的日历上,每天翻一页,咚、咚、咚,催着她快一点、再快一点。 肖邦的第一钢琴协奏曲第一乐章,她每天练、每天录、每天听。录下来听自己弹的录音,用铅笔在谱子上做记号——这里慢了,那里快了,这里不够亮,那里太亮了。谱子被她画得花花绿绿的,像一幅抽象画。 她有时候会发给李浚荣听。他不说“好”或“不好”,他说具体的地方。 【L:第三主题那里,你的右手可以再轻一点。像在跟左手说话,不是在跟左手吵架。】 【邱莹莹:你连吵架都听得出来?】 【L:嗯。你跟人吵架的时候,语气会变重。你弹琴的时候也会。】 【邱莹莹:你跟谁吵过架?】 【L:没有。】 【邱莹莹:那你怎么知道我跟人吵架的时候语气会变重?】 【L:因为你在跟你妈视频的时候吵过一次。声音不大,但语气重了。】 邱莹莹张了张嘴,想说“你怎么知道我跟我妈视频的时候吵架了”,但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因为他什么都知道。他知道她跟她妈视频的时候、她喝牛奶的时候喜欢咬吸管、她看书看到无聊的地方会翻快一点、她走在路上的时候如果突然停下来一定是看到了猫、她笑的时候如果眼睛弯成月牙就是真的很开心。 他什么都知道。她不需要问。 三月中旬的一个周末,李浚荣说带她去一个地方。 “又去哪里?”她问,脑子里冒出各种可能性——附中?琴房?法学院天台?还是他家的客厅? “去了就知道了。” “你能不能不要每次都说‘去了就知道了’?” “那你猜。” “我再也不猜了。上次猜了一路,结果是去亚布力见你。这次我什么都不猜,你带我去哪我就去哪。” 李浚荣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一个很淡很淡的笑。 他带她去的是一家琴行。在南城老城区的一条小巷子里,门面不大,招牌也不显眼,一块木头板上刻着“知音琴行”四个字,字的凹槽里残留着褪色的金漆。 “琴行?”邱莹莹站在门口,“你要买乐器?” “不买。借。” “借什么?” “琴房。这里的琴房隔音好,钢琴音色也比学校的好。” 邱莹莹愣了一下——他特意找了一家琴行,借了间琴房,让她练琴?学校琴房的钢琴音准不太好了,她跟他说过一次,说的时候只是随口一提,没想到他记住了。不仅是记住了,还付诸行动了。 “你怎么知道这家琴行?” “网上查的。南城有独立琴房的琴行不多,这家评价最好。我来看过了,钢琴是雅马哈的,音色偏亮,跟学校大礼堂的那架三角钢琴差不多。你可以提前适应。” “你什么时候来看的?” “上周。” “你上周就来了?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怕你期待太高。万一不好,你会失望。” 邱莹莹看着他那副淡淡的、看不出情绪的表情,心里涌起一股巨大的、温暖的、像潮水一样的情感。这股情感从心底涌上来,漫过她的喉咙、她的眼眶、她的鼻腔,差点让她哭出来。她忍住了。她深吸了一口气,把那股潮水压了回去,跟着他走进了琴行。 琴行不大,一楼是卖乐器的,墙上挂着吉他、二胡、笛子,玻璃柜里摆着口琴、调音器、琴弦。二楼是琴房,走廊两侧各有一排小门,门上贴着号码牌,木质边框,琥珀色的,整整齐齐,像一排小小的画框。 李浚荣推开其中一扇门,走进去。琴房比学校的大一点,能放下一架三角钢琴。钢琴是深棕色的,擦得很亮,琴盖打开着,白键白得像雪,黑键黑得像墨。 邱莹莹在钢琴前坐下来,把手指放在琴键上。凉的。但那种凉不是学校琴房那种“阴冷”的凉,而是一种“干净”的凉——像泉水,像薄荷。她弹了几个音,听了听音色——偏亮,高音区清脆,低音区浑厚,像一颗被擦亮的宝石,每一个面都折射着不同的光芒。 “喜欢吗?”李浚荣站在她身后。 “喜欢。”她转过头看着他,“谢谢你,李浚荣。” “不用谢。” “你花了多少钱?我转给你。” “不用。” “你给我找了这么好的琴房,我不能白用。” “那你请我吃饭。” “好。请你吃十顿。” “好。” 邱莹莹看着他——他的语气还是淡淡的,但他的耳朵尖——那只总是出卖他的右耳——红了。从耳垂到耳尖,慢慢地、按着渐变的顺序、像一幅被水晕开的水彩画。 她转过身,面朝钢琴,把手指放在琴键上。 她弹的是肖邦的第一钢琴协奏曲第一乐章的开头。不是钢琴独奏的部分,是乐队引子的旋律。这段旋律通常是由乐队奏出的,钢琴要等到后面才进入。但她喜欢这段旋律,明亮而充满希望,像一个年轻人推开窗户看到第一缕晨光时深吸的那口气。 她不用看谱,这段旋律在她心里。琴声在小小的琴房里回荡,三角钢琴的音色比立式钢琴华丽得多,每一个音符都带着丰富的泛音,像一颗石子投入水面后,在湖面上荡开一圈圈涟漪。 她弹完最后一个音,手指悬在琴键上方,没有落下。 身后传来他的声音。“好听。” “每次都说好听,能换一个词吗?” “动人。” “还有呢?” “想亲你。” 邱莹莹的手从琴键上滑了下来。 三月下旬,发生了一件小事。 说小也小,说大也大——邱莹莹和李浚荣第一次吵架了。 起因是一篇论坛帖子。有人发帖说李浚荣和郑韵一起参加了模拟法庭的集训,两个人被分在同一组,每天一起讨论案例、一起查资料、一起模拟对练。帖子配了照片——食堂里,两个人面对面坐着,桌上摊着厚厚的资料,郑韵正在说什么,李浚荣低着头在笔记本上写字。照片的角度选得很好,灯光打在人脸上,轮廓柔和得像一幅精心构图的作品,两个人之间的氛围看起来安静而专注。 邱莹莹知道模拟法庭的集训是必要的,知道郑韵和李浚荣只是队友,知道那张照片是抓拍的,可能只是他们在讨论案例的某个瞬间。但知道归知道,看到照片的时候,她的心里还是有一小块地方不舒服了。不是痒,是堵——像有人在她心脏上放了一小团棉花,不透气,不疼,但不舒服。 她没有跟李浚荣说这件事。她觉得不应该说——太小气了。为了一张照片、一个帖子的几张截图、一个根本不存在的“绯闻”去质问他,会显得自己很小心眼、很不大方、很不懂事。 但她那天回消息的字数变少了,语气词变少了,表情包变少了。平时发一条消息要打三行字,现在只回一个“嗯”。平时会发好几个表情包,现在一个都没有。 李浚荣发现了。 他问:“你怎么了?心情不好?遇到什么事了?还是太累了?” 她回:“没有。都挺好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发来一条消息:“你每次说‘都挺好的’的时候,就是不太好。”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明明隔着屏幕他不在旁边,但她的眼睛莫名湿了。 【邱莹莹:论坛上那个帖子,我看到了。你模拟法庭的队友。】 对面沉默了几秒。 【L:郑韵?】 【邱莹莹:嗯。】 【L:她只是队友。】 【邱莹莹:我知道。】 【L:那你为什么心情不好?】 邱莹莹的拇指悬在屏幕上方,不知道该打什么字。她知道他只是队友,她相信他。但她心情不好,不是因为不相信他,而是因为看到那张照片的时候,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她有半个多月没见过他了。她每天泡在琴房练肖邦,他每天泡在模拟法庭的集训里,两个人住在同一个校园却像隔着一条银河。那条银河其实只有从音乐学院到法学院的那条路,十五分钟就能走完。但她忙,他也忙。忙碌把十五分钟变成了一个遥不可及的距离。 她每天练琴五六个小时,手指磨出了新的茧。他每天讨论案例到晚上十点多,回到宿舍还要写法律文书写到凌晨。他们的见面从每天变成了两天一次、三天一次、一周一次。消息还在发,她每天都会跟他说“今天练了五个小时手要断了”,他每天都会跟她说“早点睡别太累了”。但和面对面不一样。面对面的时候能看到对方的表情、能听到对方的语气、能感受到对方的温度。隔着屏幕,什么都隔了一层,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 【L:明天下午我没课。我去琴房找你。】 邱莹莹打了删、删了打,最后发出的是一条很短、很轻、但真实的回复——真实的程度到了她自己都觉得意外。 【邱莹莹:好。我想你了。】 第二天下午,李浚荣来琴房找她。不是琴行那间隔音好、钢琴音色佳的三角钢琴琴房,而是学校琴房大楼的315。立式钢琴,音准跑了的那架,琴凳皮面破了洞的那架。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邱莹莹正坐在钢琴前发呆,谱子翻在肖邦第一钢琴协奏曲第一乐章的某一页,密密麻麻的铅笔标记像蚂蚁爬满了五线谱的每一条线和每一个间。她已经练了一个多小时了,但今天状态不好,手指像是上了锈,每一个音都涩涩的,磨得她心烦意乱。 “来了。”她转过头,嘴角努力扯出一个他想看的弧度,但那个弧度撑了不到一秒就落了下去。 李浚荣看着她,那双深黑色的眼睛里有光在闪。不是温柔,不是宠溺,而是一种更敏锐的、像一台高精度扫描仪一样的东西——他在扫描她的状态。从她嘴角的弧度、她眼睛的光芒、她手指在琴键上停留的位置,读出了她今天所有的情绪。 “怎么了?”他走过来,在她旁边蹲下来。 “没怎么。”她的声音闷闷的。 “你手指上的茧比以前厚了。” “练多了。” “练太多了。” “比赛要到了,不能不练。” “练太多会受伤。” “受伤也要练。” 李浚荣没有说话。他拉过她的手,翻过来看着她的指尖——中指和无名指的指腹上各有一个淡黄色的茧,硬硬的,像小小的铠甲。他用拇指轻轻按了按那个茧,手感像一个被压紧了的橡皮。 “疼吗?”他问。 “不疼。茧没有神经。” “那这里呢?”他的手指移到她的手腕,轻轻按了按腕骨的侧面。 邱莹莹“嘶”了一声,抽回手。 “疼了。”他说。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就是有点酸。练太久了的正常反应。休息一下就好了。” “你上次说休息一下,结果练到晚上十点。” “那是因为那天手感好。” “你每次手感都好。” “李浚荣,你今天是不是来跟我吵架的?” “不是。我是来跟你说——论坛上的帖子,我已经让人删了。” 邱莹莹愣了一下,抬起头看着他。“什么帖子?” “模拟法庭集训的那个。有人拍了我和郑韵的照片。” “我没说那个帖子——” “你没说。但你不开心。” “我不开心不是因为那个帖子。” “那是因为什么?” 邱莹莹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手指。中指上的茧在日光灯下泛着微微的黄色,像一小块被烤过的面团。 “因为我已经十一天没见到你了。”她说。十一天——十一天前,他们在琴房见了一次面,匆匆忙忙的二十分钟,后来他接了个电话说模拟法庭有急事先走了。十一天,她一天一天数过来的。每一天的日历上都有一个画了圈的数字。 李浚荣蹲在琴凳旁边,没有站起来。他的手还握着她的手,他的手大,把她的手整个包在掌心里。他的手凉,她的手也凉。两个冰凉的手掌合在一起,温度加起来还是凉的。 “对不起。”他说。 “你不用道歉,又不是你的错。你也有你的事要做。模拟法庭很重要,我知道。比赛也很重要,我也知道。我们都很忙,忙到没时间见面。这不是谁的错。” “但我让你不开心了。” “我没有不开心。我只是——” 她不知道该怎么说。她的词汇量不够,所有能表达“想一个人想到嗓子眼发堵”的词都太平淡了。想,想念,思念,牵挂。每一个词都太轻了,轻得像一片羽毛,撑不起她心里那块石头的重量。 “只是什么?” “只是……”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小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只是很想你。” 琴房安静了。走廊上有人在练音阶,从最低音爬到最高音,又从最高音滑到最低音,像一只在楼梯上跑上跑下的小猫。那单调而规律的声音从门缝里挤进来,在小小的琴房里轻轻回荡。 李浚荣没有说话。他站起来,然后弯下腰,把邱莹莹从琴凳上拉起来,拉进自己怀里。 他的怀抱很紧。不是那种“我想抱着你”的紧,而是那种“我弄丢了你好不容易才找回来所以不能再丢一次”的紧。紧到她的肋骨有点疼,紧到她的脊椎发出轻微的咔嗒声。但那种疼是好的,那种疼让她觉得——她不是一个人。他也在疼。因为见不到她,他也在疼。 “邱莹莹。”他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低低的,哑哑的,像砂纸磨过木头。 “嗯。” “以后不会让你十一天见不到我了。” “你保证?” “我保证。” “那模拟法庭怎么办?” “每天抽一小时出来。吃饭的时间、走路的时间、少睡一小时的时间。不够的话,就从睡觉的时间里挤。你重要。” 邱莹莹把脸埋进他的大衣里,眼泪无声地渗进了深灰色的毛呢面料里。那些渗进去的眼泪在他的大衣胸口的位置留下了一小片深色的印记,像一个被水晕开的墨点。 “李浚荣,你大衣被我哭脏了。” “没事。” “这件大衣多少钱?是不是很贵?我上次在商场看到类似的,要好几千。” “不贵。” “你骗人。” “你哭不脏它。你哭的时候,它吸水。” 邱莹莹忍不住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掉了下来。 模拟法庭的比赛在四月中旬。 李浚荣那一组拿了省级二等奖,不算特别好,也不差。他在微信上告诉她这个消息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是告诉她“今天食堂的糖醋排骨不错”。没有兴奋,没有遗憾,只是在陈述一个发生过了的事实。 【邱莹莹:二等奖,挺好的啊。你怎么不高兴?】 【L:没有不高兴。只是想拿一等奖。】 【邱莹莹:下次再努力。你不是还有一年吗?】 【L:嗯。还有一年。】 【邱莹莹:你什么时候回学校?】 【L:明天。比赛结束了,今晚庆功宴。】 【邱莹莹:那你少喝点酒。你喝醉了我可不管接你。】 【L:我不喝酒。】 【邱莹莹:庆功宴也不喝?】 【L:不喝。】 【邱莹莹:为什么?】 【L:因为喝醉了会做傻事。】 【邱莹莹:什么傻事?】 【L:亲你。】 邱莹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脸慢慢地红了。她在脑子里把这句话补全了——“喝醉了会做傻事,亲你。上次你亲了我吐了我一身,这次换我亲你。”他把后半句咽回去了,但她的想象力自动把它补了出来。 【邱莹莹:你上次又没有喝醉。上次是我喝醉亲的你,你清醒得很。你为什么不推开我?】 【L:不想推。】 【邱莹莹:为什么不想推?】 【L:因为等了三年。】 邱莹莹把手机扣在胸口,靠在琴房的墙上。墙上有一块水渍,是下雨天渗进来的,形状像一只展翅的蝴蝶,两个翅膀一高一低地倾斜着。 她闭上眼睛。她想象着庆功宴的现场——他坐在角落里,面前放着一杯茶,旁边的人在喝酒、在聊天、在笑。他没有喝酒、没有大声说话、没有笑得前仰后合。他只是坐在那里,偶尔点点头,偶尔应一句,偶尔拿出手机看一眼时间。他在等明天。明天就可以回去了。回去,然后去找她。 她睁开眼,拿起手机——她觉得心跳还是快得很不争气。 【邱莹莹:明天你什么时候到?我去接你。】 【L:不用。我去琴房找你。】 【邱莹莹:你确定?你坐了几个小时的车,不累吗?】 【L:见你就不累。】 邱莹莹的嘴角翘了起来,翘到了脸颊发酸。她把手机放进琴谱包里,手指带着笑意按上琴键,琴声从琴房里飘出去,在走廊上回荡,和隔壁琴房的巴赫、楼上的德彪西混在一起,变成了这首永远也写不完的交响曲。 四月下旬,南城的春天快要结束了。梧桐树的叶子从嫩绿变成了深绿,玉兰花谢了,花瓣落了一地,踩上去软软的,发出细微的腐败气息,像一本被翻旧了的书。气温开始升高,中午的时候穿一件长袖就够了。邱莹莹把大衣收进了衣柜最深处,换上了薄外套和卫衣。 她的比赛在五月十七日,还有不到一个月。 每一天都在倒计时。她在日历上画圈,从四月画到五月,每一个圈都代表着一整天的高强度训练。每天练六到七个小时,手指磨出了新的茧。旧的茧还没脱落,新的茧又长出来了,一层叠一层,硬得像一小块一小块的盔甲片。 老师说她进步很大。第一乐章的结构已经很清晰了,主题的呈现、发展、再现,每一个部分都处理得不错。技术上的难关也基本攻克了,那些快速音群和双音段落都能弹清楚,颗粒感饱满,跑动流畅。但在音乐性上还有提升空间——不够“年轻”,不够“热情”,不够“明亮”。 “你恋爱了吧?”老师在课上忽然问了一句。 邱莹莹愣了一下,脸一下子红了。“老师您怎么知道?” “你弹琴的时候比以前柔了。以前太硬,像在跟钢琴打架。现在不一样了,手指会唱歌了。”老师笑了笑,眼角细细的皱纹像放射状的阳光,“年轻人,好好谈。谈好了,琴声会自己告诉你什么是‘热情’。不用刻意去找,它会来找你。” 邱莹莹走出教室的时候,嘴角翘得压都压不下去——不是因为老师夸她进步了,而是因为老师说“手指会唱歌了”。 她的手指会唱歌了。因为心里有了一首歌。那首歌的旋律是他在她额头落下的吻,节奏是走过梧桐大道时牵在一起的手,歌词是那句“你弹琴的时候会发光”。 那天晚上,她给李浚荣发了一段录音——她练了几个小时的第一乐章,从头到尾完整地弹了一遍,录了十五分钟,发了过去。 没有等到回音。她等了十分钟,二十分钟,半小时,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对话框里的最后一条消息始终是她发出去的那段录音。 他可能在忙。模拟法庭刚结束,期末论文又要交了,他最近在写一篇关于证据法的论文,查了很多资料,读到很晚。她可以理解的。 但她还是在等。 等到十点多,手机终于震了。 【L:刚写完论文。】 【L:录音听了。】 【L:很好听。】 【邱莹莹:就这些?】 【L:第三乐章的主题再现那里,你的右手可以再放开一点。你的技巧已经完全没问题了,现在需要的是情感。把你想说的话放进音乐里。你想说什么,就弹什么。】 邱莹莹看着那行字,眼睛里慢慢蓄了泪。不是因为感动,而是因为他说“把你想说的话放进音乐里”。她的心里有太多想说的话——谢谢你在台下等了我三年,谢谢你记住了我所有的演出,谢谢你在我哭的时候给我糖。这些说不出口的话,她想用琴键来说。说不出来,就弹出来。弹给他听。 邱莹莹的情绪,在比赛前一周达到了一个临界点。不是崩溃,而是在一种极度的紧绷和疲惫中,身体的每一根弦都快要断掉。手指上的茧已经厚到按琴键的时候会打滑,手腕的酸痛从偶尔变成了持续,肩胛骨之间那个位置像被人钉了一颗钉子,每次抬手臂都会牵动那片肌肉发出无声的抗议。 老师让她“适当减少练习量,保持状态就好”。她听了,把每天的练习从六小时减到了四小时。但四小时还是太多了,因为她的心静不下来。比赛越近,心跳越快,像一座越来越不稳定的节拍器。 李浚荣看出了她的状态。他说:“别练了。我带你出去走走。” 邱莹莹不想出去。她只想待在琴房里,把每个音再弹一遍,再弹一遍,再弹一遍。多弹一遍,比赛的时候就多一分把握。但他说“出去走走”的时候,语气不是建议,而是一种不容拒绝的、温柔的、像在哄一个生病的小孩吃药那样的笃定。 “去哪?”她问。 “学校后面的那条河。你不是一直说想去看看吗?” 学校后面有一条河,叫月河。名字很好听,但其实就是一条普通的小河,两岸种着柳树,春天的时候柳絮飘得像下雪。邱莹莹每次从琴房的窗户往外看,都能看到那条河的一小段,弯弯曲曲的,像一条被随意搁置在绿色绒布上的银色丝带。 她没有去过。因为每次想去的时候都觉得“等练完琴再去”,练完琴天就黑了。黑了就不想出门了。明天再说。明天复明天,一个学期过去了,那条河还在琴房窗户的外面,弯弯曲曲地流。 月河离学校不远,走路十五分钟。他们沿着河边的小路慢慢地走,柳树的枝条垂到水面上,像一双双在抚摸着河水的手。 “李浚荣,你紧张过吗?”她忽然问。 “什么?” “比赛。考试。任何重要的事情。” “紧张过。” “什么时候?” “高考。还有——” “还有什么?” “还有,第一次在咖啡厅等你的时候。那天上午我没吃早饭,不是因为不饿,是因为吃不下。从早上开始心跳就很快。” “你也紧张?”邱莹莹瞪大了眼睛。 “嗯。” “你看不出来。你看起来好淡定。” “装的。” 邱莹莹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夕阳从柳树的枝条间透过来,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白衬衫染成了橘粉色。他的金丝眼镜反射着晚霞的光芒,镜片变成了两小片淡金色的薄纸,遮住了他眼底的情绪。 “你也有装的时候?” “嗯。在你面前,经常装。” “装什么?” “装不紧张。装不在意。装没在看。装没有在等。” 邱莹莹的眼眶红了。她的嗓音低了几度,带着微微的气音。 “你装了三年?” “嗯。” “累不累?” “累。” “那你以后不要装了。你不开心、紧张、担心、害怕,都可以告诉我。我也会告诉你。我们不要装了。好不好?” 李浚荣看着她,夕阳在他的眼睛里烧成了一片金红色。 “好。” 邱莹莹踮起脚尖,在他的嘴角上亲了一下。 “这是奖励。”她退开一步,看着他耳朵尖慢慢变红,“奖励你说了实话。” “那以后经常说实话,是不是经常有奖励?” “看情况。” “什么情况?” “看我心情。心情好就给奖励,心情不好就没有。” “那你现在心情好吗?” “好。”她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笑得夕阳都不如她亮。 五月十七日,比赛日。 比赛在南城大剧院的音乐厅举行,早上九点开始。邱莹莹是第五个上场,大概在十点左右。她六点就醒了,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吊扇的叶片上落了一层灰,和昨天一样,和前天的灰尘厚度也差不多。她数了数叶片上的灰尘纹理,又闭上眼睛在心里把第一乐章的谱子过了一遍。 主题。副题。发展部。再现部。尾声。每一个段落的调性、和声、力度变化,在脑子里清晰地排列着,像一幅被精确标注过的地图。 七点,她起床洗漱。穿上了提前准备好的演出服——一条白色的长裙,上身是简洁的V领设计,腰线收得很高,裙摆像水一样垂下来,长度刚好到脚踝。这条裙子是妈妈寄来的,妈妈在电话里说“你穿白色好看,像个小公主”。她听到“小公主”三个字的时候笑了,笑着笑着鼻子就酸了。 化妆。底妆、眉毛、眼影、眼线、睫毛膏、腮红、高光、修容。每一步都做得很认真,像是在完成一件作品。涂口红的时候手没有抖,稳稳地沿着唇线描了一圈,然后填满。口红是新买的,色号叫“舞台红”,比平时用的豆沙色深了很多,看起来成熟了不少。她对着镜子看了看——镜子里的人有点不像自己。妆太浓了?还是灯光的问题?还是因为她太紧张了? 她给李浚荣发了条消息。手指在发送键上方悬停了片刻,最后还是按了下去。 【邱莹莹:我紧张。】 秒回。 【L:我在台下。】 【邱莹莹:你在哪?你来了?你不用上课吗?】 【L:请假了。】 【邱莹莹:你为了看我比赛请假?】 【L:嗯。】 【邱莹莹:你不用这样。这只是省级比赛,不是全国不是国际,你没必要为了这个请假。】 【L:有必要。你的每一场演出都有必要。】 邱莹莹盯着那行字,眼眶一热,刚画好的眼线差点被眼泪晕开。她赶紧用手背按住眼角,忍住,忍住。 【邱莹莹:你坐哪里?】 【L:第三排。靠中间。】 【邱莹莹:又是第三排?】 【L:嗯。这个位置看舞台最清楚。不高不低,不远不近。能看到你的手指,也能看到你的表情。】 【邱莹莹:那你会站起来吗?】 【L:会。】 【邱莹莹:全场只有你一个人站着。】 【L:我不在乎。】 邱莹莹把手机放进口袋里,深深吸了一口气。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白色长裙,精致的妆容,头发盘起来,露出光洁的额头和脖颈。她在镜子里看到的是十九岁的邱莹莹,不是三年前那个在台上弹砸了哭着跑下台的小姑娘。 那个小姑娘已经不在了。 九点五十分。工作人员来后台通知她准备上场。前一位选手正在台上演奏,隔着厚厚的幕布,能听到小提琴的声音——不是她的比赛项目,是另一个组别的,拉的是帕格尼尼,技术很好,但音乐性不足。她没有仔细听,不是不想听,是听不下去。太紧张了。紧张到手心出汗,琴还没弹,手指已经在颤抖。她把双手在裙子上擦了擦,白色的裙子留下两道浅浅的水痕。深呼吸,深吸一口气,从鼻子进去,从嘴巴出来。再吸,再呼。吸——呼——吸——呼——心跳没有慢下来,反而更快了。她的心脏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小鸟,扑腾着翅膀想要飞出去。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拿出来看。 【L:不管弹成什么样,你都是我心中最好的钢琴家。】 邱莹莹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没有让它们掉下来。她对着手机屏幕笑了一下——镜头那边的他看不到,但她觉得他能感觉到。 【邱莹莹:你也是我心中最好的——她顿了顿,想了很久该用什么词——观众。】 【L:好。】 主持人报幕了。她的名字被念了出来——邱莹莹,钢琴,肖邦第一钢琴协奏曲第一乐章。她深吸一口气,放下手机,撩开幕布,走上了舞台。 灯光。白花花的灯光,像几千瓦的探照灯同时打在身上,晃得她几乎睁不开眼。舞台上的温度比后台高了至少五度,热气从头顶的灯架上倾泻下来,像一床厚棉被把她裹住了。这种温度和光线的变化她已经经历过很多次了——迎新晚会那次、彩排那次、在附中的那么多次。每一次都一样——刺眼的热气和刺目的白光让人本能地想要后退一步。但她没有后退,她踩着高跟鞋的稳定步伐走到了钢琴前,站定。鞠躬。 她直起身,目光掠过台下黑压压的人群,扫过第一排评委席上那些严肃、带着审视意味的陌生面孔,然后——看到了第三排,靠中间。 他坐着。不是站着——现在是别人演奏的场合,不是她弹的时候,他不用站起来。他在那个“不高不低不远不近”的位置,穿着白色衬衫、深灰色西装外套,系着她上次看到过的那条深红色领带。她的坐姿很规矩,不是因为有人盯着,是她的习惯;双手放在膝盖上,腰背挺直,像一棵种在观众席里的小白杨,在任何环境中都保持着自身的姿态。 他们的目光隔着大半个音乐厅的距离交汇。她没有看到他的表情——距离太远了,灯光太亮了,她的近视在远距离面前无能为力。但她不需要看到。她的心跳忽然慢了下来,不是变慢了,是节奏变了,从杂乱的、急促的、毫无章法的慌乱,变成了一首稳定的、有规律的、像被手指轻轻按下的琴键发出的单音——一个音,持续了三秒,然后安静了。 她坐下来了。在琴凳上,面朝钢琴,把手指放在琴键上。 凉的。 一如既往的凉。钢琴的琴键永远比室温低,不管你弹了多少遍,弹了多久,它的表面永远保持着那种微凉的、干净的、像泉水一样的温度。这种温度从她的指尖传到她的心脏。 她抬起头,再次看了一眼台下的方向。 人群挡着,她其实什么都看不清。但也许正是因为看不清,所以才能把台下所有模糊的光影——都当成那一个人。 她埋下头,手指落下去。 (第十四章完) 第十五章 金奖 台下等了你三年 最后一个音落下的时候,邱莹莹的手指悬在琴键上方,没有收回来。 音乐厅里安静极了。那种安静不是空无一人的死寂,而是几百个人同时屏住呼吸、几百颗心脏同时停止跳动的、被某种巨大的力量攫住了的、连空气都凝固了的安静。她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咚、咚、咚,一下一下的,比弹琴的时候慢了很多。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用力。最后一个和弦她用了全身的力气,从指尖到手腕、从手臂到肩膀、从脊椎到脚下的每一寸肌肉,都汇聚在了那一个音上。那个音还在空气中振动,像一颗被投入水中的石子,荡开一圈一圈的涟漪,传到了音乐厅的每一个角落。 一秒。两秒。三秒。 掌声。 不是那种稀稀拉拉的、礼貌性的、社交场合必备的敷衍的掌声,而是一种排山倒海的、铺天盖地的、像海啸一样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的、能把人淹没的掌声。几百个人同时鼓掌,声音大到她觉得自己的耳膜在震动,大到她能感觉到脚底下的舞台在颤抖。那种掌声,沉甸甸的,像一床厚棉被,把她整个人从头到脚裹住了。 邱莹莹站起来,鞠躬。灯光白花花的,晃得她看不清台下。她只能看到第一排评委席上那几个模糊的轮廓——有人在点头,有人在交头接耳,有人在纸上写着什么。她鞠了第二躬,又鞠了第三躬。每一次直起身,掌声就更响一些,像有人在不断地把音量旋钮往右拧,拧到最大,再拧,再拧,直到她觉得自己快要被声音淹没了。 下台的时候,她的腿是软的。不是紧张的软,而是一种虚脱的软。十五分钟的演奏耗光了她所有的力气,像一台被开到最大功率运转了十五分钟的机器,停下来之后所有的零件都在发烫、都在颤抖、都在发出嗡嗡嗡的余响。 后台的工作人员朝她竖起了大拇指。候场的选手有人站起来为她鼓掌,有人走过来握住她的手说“弹得真好”,有人在跟她说话但她一句都没听进去。她的脑子里嗡嗡的,像有一万只蜜蜂在开派对,所有的声音都变成了模糊的、遥远的、像是隔了一层厚玻璃的回响。她只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咚、咚、咚,一下一下的,像在提醒她——你还活着,你还在,你做到了。 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上没有新消息提示,但她点开了和李浚荣的对话框,看到了一句在一分钟前发来的话——她还在台上、最后一个音还在空气中的时候,他就在手机上打好了,但等到掌声响起才按下发送键。 【L:你是光的本身。】 邱莹莹的眼眶一下子红了。她用后背靠着后台的墙壁,墙壁是凉的,石灰的粗糙质感透过薄薄的演出服硌着她的肩胛骨。她把手机贴在胸口,深呼吸了三次,努力忍住那些快要从眼眶里涌出来的液体。不能哭,不能花妆,等一下还要见人。 她没忍住。 眼泪从眼角滑下来,顺着脸颊流到下巴,滴在白色长裙的胸口上,洇出一个小小的、深色的、正在慢慢扩散的圆点。她用指尖去擦,结果把眼线和睫毛膏糊成了一团,黑色和白色的泪痕混在一起,在脸上冲出了两道灰蒙蒙的小溪。 最后一位选手演奏结束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主持人上台公布了比赛结果——金奖三名、银奖五名、铜奖八名、优秀奖若干。邱莹莹是金奖的第一名。 不是并列,是唯一的第一名。评委的打分表上,她的技术分不是最高的——有一位选手的双音段落比她更干净、更精准、更像一台被调试到最完美状态的机器。但她的音乐表现分是所有选手中最高的。评委的评语写着:“演奏者具有出色的音乐感知力和表达能力,能将技术手段完全服务于音乐表现,个人风格鲜明而不张扬,情感层次丰富而有节制,展现了超越年龄的成熟和独特的艺术气质。” 邱莹莹站在领奖台上,手里捧着那个金色的奖杯。奖杯不重,金属的,冰凉,表面光滑得像一面小小的镜子,映出她模糊的脸。她看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和刚才弹琴时看到的一样模糊,但她知道他在那里。 颁奖结束后,邱莹莹抱着奖杯走出音乐厅。阳光从头顶倾泻下来,暖洋洋地落在她的白色长裙上,把裙摆照得发亮。南城五月的阳光已经带着夏日的温度了,空气里弥漫着樟树和月季花的混合香气,那种甜丝丝的味道和后台的紧张感完全不同,像另一个世界的空气。 李浚荣站在音乐厅门口的台阶下,背靠着那棵老樟树。他穿着白衬衫和深灰色西装外套,系着那条深红色的领带,领带结打得很规整,一丝不苟。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在看到她的那一刻微微亮了一下。 他说的话很短,但他站的地方很好,刚好挡住了大部分人的视线。音乐厅门口人来人往,有选手、有评委、有工作人员、有观众,没有人注意到他们两个——或者说,没有人在意他们两个。 “弹得真好。”他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像是在看一件珍贵的东西,确认它完好无损。 邱莹莹看着他,抱着奖杯的手在发抖。她在台上弹肖邦的时候,手没有发抖。她领奖的时候,手没有发抖。那些重要的、关键时刻的、所有人都看着她的时候,她的手稳得像一块石头。但现在、此刻、在这里、在他面前,只有两个人的地方——她的手在发抖。 “李浚荣。”她开口,声音是哑的、沙的、像砂纸磨过木头。 “嗯。” “我做到了。” “你做到了。” 她把奖杯塞进他怀里,踮起脚尖,双手环住了他的脖子。她的脸贴着他的脸,她的身体贴着他的身体,她的眼泪贴着——不,她的眼泪蹭在了他的白衬衫上,蹭出了一道灰色的、带着睫毛膏和眼线残余的泪痕。领奖台上没来得及擦掉的残妆一路跟着她,现在全蹭在了他干净的白衬衫领口旁。 邱莹莹抱着他哭了很久。 从舞台上的光鲜亮丽,到后台的独自落泪,再到此刻他怀里的彻底崩溃——这三段式像一首约定俗成的奏鸣曲,而最后一个乐章的标题叫“终于可以哭了”。他一只手抱着奖杯,另一只手搂着她的腰——楼得很紧,紧到她的身体和他的身体之间没有任何缝隙,紧到她能感觉到他的心跳。他的心跳不快,不像她那样狂跳不止,而是很稳、很慢、一下一下的,像一座稳固的锚。 “邱莹莹。”他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被她的头发吸收了一部分,听起来闷闷的、远了一些。 “嗯。”声音闷在他的衬衫里,和着眼泪一起渗进棉质的纤维中。 “你得了金奖。” “嗯。” “第一名。” “嗯。” “你在哭什么?” “不知道。”她从他怀里抬起头,用袖子擦了擦眼泪。白色的长袖被她蹭上了黑色的睫毛膏印记。这件演出服是借的,要还的。“开心。想哭。想抱着你哭。” “那继续哭。”他把她的头按回自己胸口,白衬衫上那片被她蹭花了的灰色污渍又扩大了一圈,像一朵正在缓慢绽放的灰色花朵。 “你的衬衫脏了。”她闷闷地说,声音透过棉质布料传上来,模糊得几乎听不清。 “没事。” “这件衬衫很贵的。” “你赔。” “我没钱。” “那你欠着。” “上次的还没还完,又欠?你到底要我欠你多少?” “欠一辈子。” 邱莹莹把脸用力地埋进那片灰色污渍里,泪水把污渍晕得更开了。她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每次她觉得“世界上没有比这更让人心动的话了”,他总能说出下一句。像一条永远走不到尽头的路,每走一步都有新的风景、新的惊喜、新的心动。她想一直走下去,走到路的尽头。路的尽头是什么?不知道。但不管是什么,只要他在,她就去。 比赛结束后的第三天,邱莹莹接到了老师的电话。老师说评委中有一个人对她的演奏特别感兴趣,是省歌舞剧院的艺术总监,姓周,五十多岁,在国内音乐界有一定的影响力。周总监问她有没有兴趣跟他们剧院合作一场音乐会,曲目就是肖邦的第一钢琴协奏曲第一乐章,但是这次不是独奏,而是真正的协奏曲。 有乐队。有指挥。有几十个人在后面给你伴奏。 邱莹莹握着手机的手在发抖。协奏曲——真正的协奏曲——不是她一个人在台上孤独地弹奏,而是她坐在舞台中央,乐队在她身后、在她周围、在她不知道的每一个角落里。他们会听着她的呼吸、看着她的手势、跟着她的节奏,一起把一首曲子从纸上变成立体的、流动的音乐。那种感觉,她只在视频里见过、在梦里想过、在幻想中模拟过无数次。 什么时候?她问,声音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 六月二十日。还有一个月。 她能答应吗?老师问。 邱莹莹张了张嘴。一个月——一个月的时间,她要从独奏版切换到协奏版,要背下乐队部分的总谱,要跟着指挥的手势走,要和几十个人配合。独奏和协奏不一样。独奏的时候,她想弹快就弹快,想弹慢就弹慢,想在哪里呼吸就在哪里呼吸。协奏的时候,她的每一个呼吸都要和乐队同步,她的每一次起拍都要清晰得让几十个人同时看懂。她不是一个人在战斗了,她是几十个人的中心。 她说了什么?她说了“好”。不是“我试试”,不是“我考虑一下”,而是“好”。嘴比脑子快,声音比思考先抵达。话已出口,覆水难收。 挂了电话,她坐在琴房的凳子上,盯着那架立式钢琴看了很久。钢琴的音准还是跑着的,几个音听起来像喝醉了酒的人,站不稳、扶不正、摇摇晃晃的。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给李浚荣发了条消息。 【邱莹莹:我要跟乐队合作了。省歌舞剧院。六月二十日。】 对面沉默了几秒。 【L:协奏曲?】 【邱莹莹:嗯。肖邦第一钢琴协奏曲第一乐章。就是比赛的那首。】 【L:你答应了?】 【邱莹莹:嗯。嘴比脑子快。】 【L:你脑子没同意?】 【邱莹莹:脑子也同意了。但嘴太快了,没等脑子说完就说了好。】 【L:那你是同意的。】 【邱莹莹:嗯。】 【L:那你在担心什么?】 邱莹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大拇指在屏幕上悬着,打了字又删掉。删了又打。 她担心什么?她担心弹不好。担心几十个人给她伴奏,几十个人听她的指挥,几十个人把他们的演奏交到她手上。如果她错了,所有人都跟着错。那不是她一个人的失败了,那是整个乐队的失败。 她担心得太多。 【邱莹莹:没什么。就是有点紧张。】 【L:紧张什么?你有我。】 邱莹莹把手机贴在胸口,闭上了眼睛。漆黑的眼皮遮住了光线,但遮不住那些蜂拥而至的想法。有乐队在身后,像一个庞大的、沉重的、摇摇欲坠的积木塔,她是托着塔底的那只手。手一松,塔就塌了。 他真的明白她的紧张吗? 六月的第一天,邱莹莹见到了指挥。 周总监带着她去了省歌舞剧院的排练厅。排练厅很大,能容纳一个完整编制的交响乐团,但此刻空空荡荡的,只有地板上的划痕记录着乐器摆放的位置。阳光从高高的窗户照进来,落在柚木地板上,把那些划痕照得格外清晰。 指挥姓刘,四十多岁,头发已经白了一半,扎着一个小辫子,笑起来和蔼,但拿起指挥棒的那一瞬间,整个人的气质都变了。变得锋利、敏锐、不留情面。他对邱莹莹说的第一句话是:“你的录音我听了。技术没问题,音乐性也不错。但协奏和独奏不一样。独奏你是自由的,协奏你是不自由的。你要学会在这个‘不自由’里面找到‘自由’。更难,但更美。” 邱莹莹不知道什么是“在不自由里面找到自由”。但她觉得这句话很美,美得像一首诗、像一枚被精心切割的钻石——每一个切面都折射着不同的光芒,但中心是同一个。 第一次排练在三天后。周总监说,你先回去练,把总谱背下来。总谱——不是钢琴独奏的分谱,而是乐队的全部谱子,几十种乐器交织在一起的、密密麻麻的、像一座被压缩了的迷宫一样的谱子。她要从中找到自己的位置,找到和每一个乐器声部的关系,找到那些“对话”的时刻。 她在琴房练到晚上十点,琴房大楼的保安来敲门,说“同学要关门了”,她才收拾东西离开。走在路上的时候,她给李浚荣打了电话。不是发消息,是打电话。她需要听到他的声音,不是文字,是声音。 他接得很快,第一声嘟还没响完就接了。 “喂?”他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低低的,带着一点困意——她看了一眼时间,晚上十点多了。 “你睡了?对不起,打扰你了。” “没有。在看论文。” “你是不是又看到很晚?” “还好。” “你上次说还好,看到凌晨一点。” “这次不会。” “你保证?” “保证。” 邱莹莹靠着梧桐树,抬头看着天空。五月的最后一天,月亮是弯的,细细的,像一瓣被剥开的橘子,悬在琴房大楼的屋顶上。 “我今天把总谱背了三分之一。”她说。 “三分之一?这么多?” “不多。还有三分之二。” “明天继续。” “嗯。明天继续。” 他们没有说话。电话里只有彼此的呼吸声,他的呼吸和她的呼吸交织在一起,像两首不同节奏的曲子被并排放在同一个谱架上。他的呼吸很长很慢,她的呼吸很短很快。 “李浚荣。” “嗯。” “你在干嘛?” “听你呼吸。” “听我呼吸不无聊吗?” “不无聊。你的呼吸里有节奏。” “什么节奏?” “三连音。紧张的时候是三连音,放松的时候是四分音符。” 邱莹莹忍不住笑了。笑的声音通过听筒传到另一座城市的另一端,他应该也听到了。 “你连呼吸都能听出节奏?” “嗯。你的呼吸我听了三年。” “从什么时候开始听的?” “从你第一次在附中弹肖邦的那天。你在琴房哭的时候,我在门外听。你的呼吸很乱,像断掉的弦。” 邱莹莹靠着梧桐树,慢慢地滑坐到地上。地是凉的,六月初的夜晚还不算热,水泥地面吸饱了白天的阳光,此刻正缓缓释放着余温。她坐在那里,后背靠着粗糙的树干,仰头看着那一弯细得像线头的月亮。月光落在她脸上,凉凉的,像一滴被风干的眼泪。 “李浚荣。” “嗯。” “六月二十日,你会来吗?” “会。” “你保证?” “保证。” 六月二十日,南城大剧院。 邱莹莹站在侧幕条后面,听着前台乐队在调音——小提琴在拉长音,中提琴在找音准,大提琴在试弓压,管乐在吹音阶,定音鼓在咚咚咚地敲。几十种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锅正在沸腾的粥,每个食材都在释放着自己的味道。 她穿着一条新的演出服。不是比赛时那条借来的白色长裙,而是李浚荣送她的——一条深蓝色的长裙,上身是简洁的抹胸设计,腰线收得很高,裙摆从腰部开始像瀑布一样倾泻到地面。裙子的面料是丝绒的,在灯光下会泛出微微的光泽,像夜色中的湖面。这是他提前一个月订做的,他说,比赛时的裙子是借的,这场音乐会是你的第一次协奏,应该拥有一条属于自己的裙子。 她把那条裙子挂在琴房的衣架上,每天练琴的时候看一眼,提醒自己——六月二十日,不远了。 今天就是六月二十日。 她穿着那条深蓝色的丝绒长裙,站在侧幕条后面,脚踩着一双银色的高跟鞋,手心里全是汗。她把双手在裙子上擦了擦,丝绒的面料吸走了汗,但留下了两道深色的水痕。 李浚荣在台下,第三排,靠中间,和他的父母坐在一起。李妈妈说“一定要来”,李爸爸说“嗯”,于是他们就都来了。邱莹莹的爸妈从哈尔滨飞过来了,昨天晚上到的。邱妈在电话里说“你第一次跟乐队合作,妈能不去吗”,邱爸在旁边说“票买了吗”,她说“买了”,邱爸说“我报销”。四个人,两家人,坐在同一个音乐厅的第三排,靠着中间的位置。 邱莹莹不知道他们会不会说话,不知道他们会不会尴尬,不知道李妈妈会不会主动跟邱妈打招呼,不知道邱爸会不会跟李爸爸握手。她的脑子里塞满了乱七八糟的想法,每一个都在拼命地抢占注意力,而真正重要的信息——音符、节奏、力度、翻乐谱——却被挤到了一个偏僻的角落里。 她深吸一口气。 又吸了一口。 心跳没有慢下来。更快了。 手机在侧幕条后面的小桌上震了一下。她拿起来看。 【L:你爸妈到了。在我妈旁边。她们在说话,聊得挺好。】 邱莹莹盯着那行字,脑子里“嗡”的一声。她妈妈和李妈妈在说话。在聊什么?聊她?聊他?还是在聊今天天气不错?她赶紧在脑子里搜寻一切可能的母辈话题,然后想起李妈妈第一次见面时说过的那句定海神针一样的话——“浚荣遇到你是他的福气”。但愿她还记得,但愿她妈妈也喜欢她。 【L:我爸和你爸没说话。两个人都在看手机。但坐得很近,肩膀快挨上了。】 邱莹莹把手机扣在桌上。深呼吸。没有用,心跳依然快得像奔腾的野马。 【L:邱莹莹。】 【L:别再想他们了,专心演出。】 【L:你会弹好的。】 她没有回复。她把手机塞进包里,从侧幕条后面走出来,走上了舞台。灯光白花花的,晃得她几乎睁不开眼睛。她走到舞台中央,站定。深蓝色的丝绒长裙在灯光下泛着细碎的光泽,裙摆拖在地上,像一小片被剪下来的夜空。她鞠躬,掌声从台下涌上来。第三排,她的目光越过那些模糊的光影,看到了四个人的轮廓。不是两个,是四个——两家人,坐在一起。她的爸爸和妈妈,他的爸爸和妈妈。 邱莹莹转过身,走到钢琴前,坐下来。乐队已经在台上就位了,几十个人,几十种乐器,几十双眼睛都看着她。指挥站在指挥台上,左手拿着指挥棒,右手朝她微微抬了一下,打出一个只有他们两个人能看懂的手势——“准备好了吗?” 她回了一个手势——微微点头。 指挥棒举起来。乐队安静了。音乐厅安静了。几百个人同时屏住了呼吸。 指挥棒落下去。 乐队响起来了。弦乐声部奏出了第一主题,那熟悉的、明亮的、充满希望的旋律,像春天的第一缕阳光穿过云层落在大地上。邱莹莹听着那旋律,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地敲着——她的脑海里有一个巨大的时钟,每一秒都在嘀嗒作响。指挥的手势是她的指南针,起拍要准确、进入要及时、力度要和乐队匹配。她的左手在弹伴奏,右手在奏旋律,两只手做着不同的事情,像两匹并驾齐驱的马。 乐队在给她铺路。弦乐是路面的沥青,木管是路边的风景,铜管是远处的山峰,定音鼓是脚下的震动。她走在路上,不是一个人。几十个人在背后支撑着她,几十颗心脏在和她一起跳动。 第二主题。柔美的、略带忧伤的旋律,像是回忆。她弹得很轻很轻,指尖几乎是在抚摸琴键,不是在敲击。旋律在空气中漂浮着,像一片被风吹起的羽毛,没有重量,但有方向。 指挥的手势变小了,从大幅度的挥动变成了小幅度的颤动,像一个人在用很轻的声音说“嘘——轻一点,再轻一点”。乐队的声音也随之变小,从潮水变成了溪流,从溪流变成了雨滴。 发展部。音乐开始变化,调性在游移,情绪在波动。邱莹莹的右手在琴键上快速跑动,像一只在花丛中穿梭的蜜蜂。左手在低音区奏出厚重的和弦,像远方的雷鸣。她的身体随着音乐微微前倾,脸离琴键越来越近,近到能感觉到琴键反射回来的热气。 她的眼睛里没有谱子。她在比赛前就已经把所有谱子背下来了。乐队部分的总谱、指挥的每一个手势、弦乐什么时候进入、木管什么时候退出、铜管什么时候加进来。都在她脑子里。 再现部。主题再次出现,但这次不一样了——更成熟,更深刻,像一个人经历了风雨之后,回头看那最初的阳光时,眼中有了一层新的光泽。邱莹莹的手指在琴键上游走,每一个音符都像一颗被擦亮的星星,在夜空中闪闪发光。 尾声。指挥的手势变大了,整个人的身体都在跟着音乐律动,像一棵被风吹弯了又直起来的树。乐队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密,弦乐在拉,管乐在吹,定音鼓在敲。所有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像一条条河流汇入大海。 邱莹莹的双手在琴键上飞速跑动,十根手指像十个独立的舞者,各自跳着各自的舞步,但又合在一起,成为了一支完整的舞蹈。 最后一个和弦。 她用了全身的力气,从指尖到手腕、从手臂到肩膀、从脊椎到脚下的每一寸肌肉。指挥的手势在空中停住了,指挥棒悬在最上方,像一只停在空中的鸟。乐队安静了。音乐厅安静了。 安静了很久。 然后掌声来了。 不是礼貌性的、社交场合必备的敷衍的掌声,而是一种真正的、从心底发出的、带着感激和感动的掌声。几百个人同时站起来鼓掌。不是一个人,不是几个人,而是几百个人。像一片被风吹过的麦田,一浪接一浪地起伏着。 邱莹莹站起来,鞠躬。她直起身,看到台下第三排的四个人还在站着。她看不清他们的表情——太远了,灯光太亮了。但她知道他们在笑。她的妈妈在笑,他的妈妈也在笑。她的爸爸在鼓掌,他的爸爸也在鼓掌。 她也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在灯光下,在舞台上,在几百个人的注视下,在乐队的环绕中,她穿着那条深蓝色的丝绒长裙,眼泪从眼角滑下来,在舞台灯光的照射下亮晶晶的。她用手背擦了一下,手背上留下一道黑色的睫毛膏痕迹。她不在乎。她弯下腰,鞠了今天的第二个躬,然后又鞠了第三个。掌声一直没有停。 最后她直起身,转过身,面对着乐队,深深地鞠了一躬。指挥从指挥台上走下来,和她握手。他笑着说了一句话,音乐厅太吵了,她没听清,但从口型上看他说的是——“弹得好。”不是“弹得不错”,不是“还可以”,而是“弹得好”。就像老师对学生说的那种肯定,带着欣赏,也带着一点“我没看错人”的满足。 邱莹莹点了点头,松开了他的手,转过身,走下舞台。 侧幕条后面,工作人员在鼓掌。候场的演员在鼓掌。有人在喊“太棒了”,有人在喊“bravo”。她从那些声音中穿过,走过长长的走廊,推开后台的门。 门外站着四个人。 不是李浚荣一个人,是四个人——她爸爸、她妈妈、他爸爸、他妈妈。四位家长站成一排,像一堵温暖的、不会倒塌的墙。 邱妈第一个冲上来抱住了她。抱得很紧,紧到她的肋骨有点疼。妈妈在她耳边说了一句话,声音很小,只有她能听到。“莹莹,你做到了。”不是“你真棒”,不是“妈妈为你骄傲”,而是“你做到了”。这句话比什么都重。 邱妈松开她的时候,眼眶是红的。邱爸站在旁边,没有抱她,只是拍了拍她的肩膀。他的手很重,拍得她肩膀往下沉了一下。邱爸说了一句很长的话,但邱莹莹只记住了其中的几个字——“好样的。”他很少夸人,从小到大,他夸她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今天是其中之一。 李妈妈走上来,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是暖的,和第一次见面时一样暖。她说了一句话,邱莹莹记住了每一个字。“莹莹,你弹得真好。阿姨虽然不懂音乐,但你弹的时候,阿姨的心跟着你的音乐在走。这就是好音乐。” 邱莹莹看着李妈妈那双和善的、湿润的眼睛,想说谢谢,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只能用力地点头。点了一下又一下,像一只在啄食的小鸡。 李爸爸站在最后面。他没有走过来,只是朝她点了点头。那个点头和以前不一样——以前是淡淡的、疏离的、客气的,像是对一个来家里做客的晚辈表示礼貌。这次不一样,这次他微微笑了一下。嘴角翘起的弧度很小,小到几乎看不出来。但邱莹莹看到了。 她看到了。 李浚荣呢?她的目光从四位家长身上移开,在走廊里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他在走廊的尽头,靠在墙上,离所有人都有几步的距离。他穿着白衬衫,系着深红色的领带,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在看到她的时候微微亮了一下。他什么话都没说,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 邱莹莹朝他走过去。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有节奏的声响,哒、哒、哒、哒。走廊不长,但她觉得走了很久。在他的注视下,一步变得很长。三步并作两步地走,但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软绵绵的,没有力气。 她走到他面前。 “我在台下看到你了。”她说。声音沙哑。 “嗯。”他说。 “你站起来的时候,我就看到了。” “嗯。” “你又站起来了。” “嗯。” “全场就你一个人站起来。” “嗯。不止我一个。我站起来之后,你爸妈也站起来了。然后是我爸妈。然后是周围的人。一个接一个的,像多米诺骨牌。” “你是第一张骨牌?” “嗯。” “你为什么总是第一张?” “因为我在等你。” 邱莹莹看着他,看了很久。走廊的灯光从头顶照下来,落在他的脸上,在金丝眼镜的镜片上折射出两小片十字形的光斑。他的脸在这种光线下看起来和平时不太一样——平时他总是带着一种距离感,像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玻璃;但现在那层玻璃碎了。 “李浚荣。”她开口,声音有点哑,嗓子眼还堵着那团没来得及咽下去的情绪。 “嗯。” “我今天弹得好吗?” “好。” “比比赛呢?” “好。比赛的时候你在跟评委说话。今天你在跟乐队、跟观众、跟所有人说话。” “那你听懂我在说什么了吗?” “听懂了。” “我在说什么?” “你在说——‘我做到了’。” 邱莹莹的眼泪又掉了下来。今天流的眼泪太多,她的泪腺大概已经干涸了,但它们还是流了出来。努力地、拼命地从眼角往外涌,像一口被挖得很深的井,不管怎么打水,水位都不会下降。 “李浚荣,你呢?你做到了吗?” “做到什么?” “做到你想做的事。” 李浚荣看着她——那双向来平静、看不出情绪的眼睛里,所有的伪装都裂开了。底下藏着的东西涌了上来——不是温柔,不是宠溺,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像是一条在地下流淌了多年的暗河终于找到了出口,汩汩地往外冒。 “我想做的事,三年前就做了。”他说,“在附中的琴房,给你一颗糖。跟你说‘弹得不错’。答应你‘会再来看你’。” “那不是已经做到了吗?” “那只是开始。我想做的事,是做一辈子。” 邱莹莹踮起脚尖,用嘴唇堵住了他的嘴。不是蜻蜓点水的碰触,不是小心翼翼的试探,而是一个真正的、带着温度和力度的吻。她亲了他很久——可能有五秒,可能有十秒,也可能只有一秒。时间的流速在不同的情境下完全不同,而此刻的时间被她按下了暂停键。 她退开的时候,走廊里的家长们都不见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走的,可能是不想打扰他们,可能是觉得“年轻人让他们自己待会儿”。走廊上空荡荡的,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和从音乐厅方向传来的、隐隐约约的掌声。下一个选手在台上演奏,掌声穿过厚厚的墙壁和隔音门,变得模糊而遥远,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回声。 “你爸妈呢?”邱莹莹问。 “走了。” “我爸妈呢?” “一起走的。” “他们一起去哪了?” “吃饭。我妈订了餐厅,说是两家一起吃个饭。” 邱莹莹瞪大了眼睛。“两家人一起吃饭?现在?你不提前告诉我?我妆都花了!”她今天流的泪太多,眼眶周围黑乎乎的一片。 “不用化妆。”他伸出手,用拇指轻轻擦掉她脸上的睫毛膏。拇指指腹被染成了灰色,她的脸被他擦得更花了。 “你越擦越脏。”她说。 “那就脏着。” “你爸妈看到会怎么想?” “他们会想,我儿子找了个刚弹完协奏曲、高兴得哭花了妆的女朋友。挺好的。” 邱莹张开嘴,想说“哪里好了”,又合上了。因为她在他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种表情——不是笑,不是宠溺,不是温柔,而是一种“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的笃定。他早就计划好了。比赛、协奏曲、两家人坐在一起、订餐厅——所有的事情,都在他的计划里。只有她不知道。她一直被蒙在鼓里。 “李浚荣,你是不是早就把这些都安排好了?” “嗯。”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比赛之前。你说要跟乐队合作的时候,我就开始准备了。” “你准备了快一个月?你不告诉我?” “告诉你了。你说‘好’,你答应了。” “我说的‘好’是答应跟乐队合作,不是答应两家人一起吃饭!” “但你答应了。你说好。你说过的话,不能反悔。” 邱莹莹看着他,看着他那一脸“我就是不讲道理但你能拿我怎样”的无辜表情。 “李浚荣,你真的好讨厌。” “嗯。” 她踮起脚尖,在他的嘴角亲了一下。 “但是讨厌得很好看。” “嗯。”他还是说了一个字,但这次他的耳朵红了。从耳垂到耳尖,慢慢地、按着渐变的顺序、像一幅被水晕开的水彩画。 邱莹莹挽着他的手臂走出了大剧院的后门。夜色已经深了,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在地上交叠在一起,像一个正在拥抱的人。 深蓝色的丝绒长裙拖在地上,裙摆沾了灰,她不在乎。脸上的妆早就花得不成样子,她也不在乎。她很在乎一件事——此时此刻,她挽着他的手臂走在南城的夜风里,身后是大剧院,灯光还在亮着;下一个选手还在台上演奏。 她不知道那个选手在弹什么。也许是拉赫玛尼诺夫,也许是普罗科菲耶夫,也许是她没听过的某个作曲家的作品。不管是什么,她都在心里默默地说了一声加油。因为一个月前,她也是那个在台上的人。 现在她是那个在台下的人。台下很好。有他。 (第十五章完) 第十六章 盛夏 我在台下等了你三年 协奏曲结束后的第三天,邱莹莹送爸妈去了机场。邱妈在安检口站了很久不肯进去,一会儿说“回去记得吃早饭”,一会儿说“不要总是熬夜练琴”,一会儿说“跟浚荣好好的”。每一句都说了一遍又一遍,像一首被设置了单曲循环的歌。邱爸站在旁边不说话,安检的队伍越排越短,他忽然上前一步,塞了一个信封到邱莹莹手里。“拿着。”他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一件日常小事。邱莹莹捏了捏信封的厚度,里面有东西,可能是钱,可能是卡,可能是一张写满了叮嘱的纸条。“什么?”她问。他没有回答,转身走进了安检口。 邱妈被他拉着走了,边走边回头,走到通道拐角处还回了一下头。邱莹莹站在原地,看着邱爸的背影消失在那条长长的、被灯光照得惨白的通道尽头。她低头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银行卡,卡背面用黑色水笔写着一行字:“莹莹的成长基金。好好花,不用省。爸。”邱莹莹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她蹲在机场的地上,把那张银行卡贴在胸口。人来人往,没有人注意到她。 从机场回学校的路上,她给李浚荣发了消息。 【邱莹莹:我爸妈走了。】 他回:【嗯。你哭了?】 【邱莹莹:嗯。你怎么知道?】 【L:你每次说“走了”的时候,都会哭。】 【邱莹莹:我没有。】 手机震了一下,不是消息,是电话。她接起来。 “你在哪?”他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低低的,带着一种“我要去找你”的笃定。 “在回学校的机场大巴上。” “哪个站下?” “学校北门。” “我去接你。” “不用,我—” 电话已经挂了。他总是这样,不等她说完就挂。不是不尊重她,而是他已经做了决定,不需要她同意。她有时候会觉得这人有些霸道,但那种霸道不是“你必须听我的”,而是“你不用操心了,我都安排好了”。被安排的感觉,也挺好的。 机场大巴到学校北门的时候,李浚荣已经到了。他穿着白衬衫,袖子卷到小臂,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六月的南城已经很热了,阳光从头顶直射下来,他的额头上有一层薄薄的汗,金丝眼镜的鼻托处有一小片雾气。 邱莹莹从大巴上下来,手里捏着那个信封。她走到他面前,把信封递给他。“这个给你。” 李浚荣低头看着那个信封,没有接。“什么?” “银行卡。我爸给的。他说是‘莹莹的成长基金’。” “给我干什么?” “你帮我保管。” 李浚荣抬起头看着她,那双深黑色的眼睛里有光在闪。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把矿泉水换到左手,右手接过了那个信封,放进了自己大衣的口袋里。现在是六月,他不穿大衣,但他今天刚好穿了一件薄外套,那件外套的口袋刚好能装下那个信封,不大不小。 “你不问我为什么给你保管?”邱莹莹歪着头看他。 “为什么?” “因为你会管好。” “你不怕我花掉?” “你不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是李浚荣。”她说得笃定,像在陈述一个不需要证明的公理。 七月初,南城大学放暑假了。 校园里的人一天比一天少,食堂关了一半窗口,图书馆只开半天,连路边的水果摊都不见踪影。琴房大楼倒是还开着,暑假留校的学生不多,但也不少。邱莹莹是其中之一,她要准备下学期的比赛。不是省级的,是全国的——全国青少年钢琴比赛,十月份,在南城举行。老师说她拿了省金奖之后应该有更高的目标,全国比赛的含金量不一样,参赛选手的水平也不一样。不是全省的前几名凑在一起比,而是来自全国各地的优秀选手同台竞技,每一个都是各省的顶尖。老师说:“你技术没问题,音乐性也够。但你要想在全国拿奖,还需要一样东西。”邱莹莹问是什么,老师说:“从容。站在台上不慌不忙,像在自己的琴房里一样放松。你现在还是紧张,虽然比之前好了很多,但还看得出来。手指的微颤、肩部的僵硬、呼吸的急促——这些你自己可能感觉不到,但观众看得到,评委更看得到。” 从容。她不知道怎么从容。她不慌不忙的时候,只在315那间小小的琴房里,有门、有墙、有窗,窗外有梧桐树、麻雀、远处法学院办公楼的灰色轮廓。没有观众,没有评委,没有几百双眼睛盯着她看。 李浚荣也没有回家。他说要留在学校写论文。大四的毕业论文,法学专业的要求很高——选题、开题、初稿、修改、定稿、答辩,每一个环节都要耗费大量时间和精力。他提前开始准备,想在暑假结束前把初稿写出来。邱莹莹不知道他的论文题目是什么,只知道他每天都在查资料、读案例、做笔记。 他们的见面又变成了每天一次。不,不是每天,是几乎每天。她在琴房练琴的时候,他会来看她。不是一待就是几个小时,而是待一会儿就走。他说他看到她,就能安心写论文。 七月的南城像一个大蒸笼,空气里都是水汽,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让人觉得怎么也喘不匀那口气。琴房没有空调,只有一台老旧的立式风扇,对着她吹,吹出来的风是热的,把琴谱吹得哗哗响。她练到一半出汗了就会停下来擦擦脸,用毛巾敷一敷脖子,洗把脸再继续。毛巾是从宿舍带来的,湿透了就拧干,拧干了再敷,再湿,再拧。一条毛巾可以用一下午,最后它自己也像从水里捞出来的,湿得能拧出水来。 那天下午,李浚荣来琴房找她。推门进来的时候,她正在弹肖邦的练习曲,作品10号第3首,被后人称作“离别”的那首。曲子缓缓地、忧伤地,像一个人在黄昏时分独自走在落叶满地的街道上。邱莹莹练这首曲子不是为了比赛,只是因为想弹。比赛不弹肖邦练习曲,比赛弹的是肖邦第一钢琴协奏曲——又是肖邦第一钢琴协奏曲,从春天弹到夏天,从省赛弹到国赛,还是那一首。老师说,不要换曲目,弹到烂,弹到每一个音都长在你手指上。邱莹莹不知道“长在手指上”是什么意思,但她觉得快了。快长上去了。 李浚荣在她身后站了一会儿,没有说话。他也没有走到她前面来,就在她身后那个他通常站着的位置,站得笔直,像一根不会说话的柱子。她弹完一遍“离别”练习曲,停下来,转过身。他穿着白T恤和深灰色短裤,脚上一双白色的运动鞋——很简单的穿搭,但穿在他身上就是好看。那种好看不是衣服衬的,是他本人无论裹着什么面料都能自成风景的那种好看。 “热不热?”她问他。 “不热。你呢?” “热。风扇吹出来的风是热的,越吹越热。” “你听过一个说法吗?风扇不能对着人吹,会中暑的。” “我听过。但不吹更热。” 他把风扇转了个方向,对着墙壁。“让空气流动起来就行,不用对着人。” 风扇对着墙壁吹,风从墙壁上反弹回来,确实没有那么热了。那种间接的、被分散了的、不像刀子一样割在皮肤上的风,虽然凉意不大,但让人舒服了很多。 “你怎么知道这些?”邱莹莹好奇。 “我爸说的。” “你爸还懂这个?” “他懂很多。只是不说。” 邱莹莹看着他那张平静的、看不出情绪的脸,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他和他爸爸很像,都是那种“懂很多但不说”的人。不是不想说,是觉得没必要。懂的人不需要说,不懂的人说了也没用。所以他们选择了沉默,用沉默来保护自己,也用沉默来筛选能走进他们世界的人。 “李浚荣,你以后也会像你爸那样吗?” “哪样?” “话少。但什么都知道。不怎么说‘我爱你’,但做的每一件事都在说‘我爱你’。” 他看着邱莹莹,窗外透进来的光在镜片上折射出十字形的星芒。那双被镜片遮住的眼睛变得远了、深了,像一颗在星空中燃烧却沉默不语的恒星。 “我已经是了。” “那你什么时候会说‘我爱你’?” “你需要听的时候,我就会说。” “我现在就需要。” 李浚荣看着她,沉默了三秒钟。这三秒钟里,风扇对着墙壁吹,风从墙壁上反弹回来,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几缕发丝飘到了脸上。“我爱你。”他说了。声音很轻,轻到像在说一个怕被别人听到的秘密。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清楚到她能数出这三个字有多少笔画——十画、七画、三画。 邱莹莹的眼泪掉了下来。不是因为感动,而是因为一种她从来没体验过的释然。像等了很多年的一句话,终于等到了。不是“我喜欢你”,不是“我在等你”,不是“你是光的本身”,而是这三个字。最简单的,最俗的,最被人说滥了的,但也是最重的——我爱你。 “你再说一遍。”她说,声音带着哭腔。 “我爱你。” “再说一遍。” “我爱你。每一年,每一天,每一秒。从三年前到现在,从现在到以后。” 邱莹莹从琴凳上站起来,踮起脚尖,双手环住他的脖子。她的嘴唇贴上了他的嘴唇,不是蜻蜓点水的碰触,也不是小心翼翼试探,而是一种不管不顾的、用尽全力的、像是要把这三个字亲进他身体里的吻。 她亲了很久。久到她觉得自己的嘴唇要肿了,久到风扇的风从墙壁上反弹回来又反弹过去不知道多少个来回。 她退开的时候,李浚荣的耳朵尖红得能滴血。从耳垂到耳尖,整片都在充血,像两片被秋天染红的枫叶。 “你怎么脸不红,耳朵红?”她喘着气问。 “耳朵比较诚实。” 七月中旬,南城遇到了罕见的高温天气,连续多天最高气温超过四十度,创下了历史纪录。琴房的温度在下午能达到三十七八度,人在里面待着什么都不做都会出汗,练琴更是像在蒸桑拿。邱莹莹每天练六个小时,衣服湿了干、干了湿,到晚上回宿舍的时候,身上一股酸臭味。 琴房大楼的保安大叔看她每天练到关门,送了她一台旧风扇。风很大,噪音也大,呼呼呼的,像一架小型飞机在琴房里盘旋。邱莹莹戴着耳机练琴,一边听着自己的琴声被风扇的噪音切割成一段一段的,一边努力保持专注。 李浚荣不许她练太久。“六个小时太长了,你的手会受伤的。” “不会。我注意了,每练一小时休息十分钟。” “休息十分钟不够。” “那休息多久?” “休息一辈子。” “李浚荣,你能不能认真一点?” “我很认真。手是你的,不是我的。但你的手受伤了,心疼的是我。所以你的手也是我的。”他弯下腰,拉起她的手,翻过来看着她的指尖——中指、无名指、小指,每一根手指的指腹上都有厚厚的茧,硬硬的,像一个个被压扁的橡皮球。他用拇指轻轻按了按那些茧,按不动。“你的茧比以前厚了。”他说。“嗯,练多了。”“练太多了。”“比赛要到了,不能不练。”“练到手指受伤,还怎么比赛?”“不会受伤的。”“你怎么知道?”“因为我会注意。”李浚荣看着她,那双深黑色的眼睛里写满了“我不信但我说不过你”。他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放在她的掌心里。粉色的包装纸,上面画着一颗大大的草莓。 “吃颗糖,甜一下。” 邱莹莹把糖塞进嘴里。草莓味的,甜的,嚼了七下,咽下去。“李浚荣,你的口袋里到底装了多少颗糖?” “很多。” “为什么放这么多?” “因为你随时可能需要。” 七月下旬的一个晚上,李浚荣约邱莹莹去操场散步。操场在学校的东北角,四百米的跑道,中间是足球场,草皮是假的,深绿色的,摸着有点扎手。晚上九点多,操场上的灯已经关了,只剩下远处路灯透过来的一点微光,把跑道照得模模糊糊的。看台上有人坐着,有人在跑步,有人在遛狗。 邱莹莹穿着短袖短裤,头发扎成高马尾,脚上趿拉着洞洞鞋。她刚洗完澡,身上还带着沐浴露的香味——不是那种浓烈的香水味,而是一种淡淡的、像被水稀释过的牛奶的味道。 他们沿着跑道慢慢地走,风吹过来,带着操场特有的味道——假草被太阳晒了一天后释放出的橡胶味。这种味道不难闻,也不香,但闻久了会让人想起夏天、想起青春、想起一些再也回不去的时光。 “李浚荣,你的论文写完了吗?” “初稿写完了。” “这么快?你不是说要写一个暑假吗?现在才七月。” “效率高了一点点。” “为什么效率高?” “因为你。” “跟我有什么关系?” “你在琴房练琴的时候,我就在走廊上看书写论文。你在里面弹琴,我在外面看书。” “走廊?走廊那么热,你怎么不进来?” “进来会打扰你。” “你不会打扰我。” “我会。你在弹琴的时候,我看着你的手指,就会忘记看书。” 邱莹莹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他。月光不够亮,路灯又太远,他的脸看不太清。但轮廓在,侧脸的、下颌的、鼻梁的、眼镜的。这些轮廓叠加在一起,一个人形就从黑暗中浮现出来,每一个线条都恰到好处。 “李浚荣,你在走廊上看了多少次书?” “每天都看。” “看了一个暑假?” “嗯。从放暑假到现在,你练了几天,我就看了几天。” 邱莹莹的眼眶红了。不是因为感动,而是因为那些被忽视的日常——他一个人坐在走廊的地上,背靠着墙壁,旁边放着笔记本电脑和一沓厚厚的资料。风扇在琴房里,他吹不到,走廊上没有风,热得像蒸笼。他的额头上全是汗,白T恤被汗浸湿了一大片,贴在身上。他一边擦汗一边看书,看完一段就停下来听一会儿琴声。琴声从门缝里漏出来,被走廊的空间吸收了一部分,变得模糊而遥远。那是她弹的曲子,弹得好或不好,他都觉得好听。 “你怎么不告诉我?”她的声音哑了。 “告诉你什么?” “告诉我你在走廊上。” “你以为我不在吗?” “我以为你在宿舍,在家,在图书馆。” “我在。一直在。你练琴的时候我都在。只是你不知道。” 邱莹莹站在操场的跑道上,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几缕发丝飘到脸上,被泪水黏住了,她也没有去拨。她看着他,看着那个在黑暗中几乎看不清轮廓的人,心里有一种巨大的、排山倒海般的感情在翻涌。 “李浚荣,你是不是又要说‘我在台下等了你三年’?” “不是。” “那你要说什么?” “我要说——我不只是在台下等你。我在走廊等你,在天台等你。在食堂的角落看你吃饭,在图书馆的另一端看你睡觉,在梧桐大道的另一端看你走路。在你不知道的每一个地方,我都在。等你看到我。” 邱莹莹踮起脚尖,在黑暗中找到了他的嘴唇。 不是嘴角,不是额头,不是脸颊,而是正中央,嘴唇最柔软的那一小块地方。月光不够亮,路灯太远,她什么都看不清。嘴唇的记忆比眼睛更可靠,它记住了他的温度、他的湿度、他微微张开又合上的那一个瞬间。 八月初,南城的高温天气终于结束了。气温从四十度降到了三十度出头,虽然还是很热,但至少不会让人觉得自己是一块正在被烤化的黄油。 邱莹莹的爸爸寄了一箱芒果过来,从海南寄的,说“同学分着吃”。海南的芒果又大又甜,金黄色的果肉软糯多汁,切开来汁水顺着手指往下流,要舔很久才能舔干净。 邱莹莹把芒果分成几份——一份给李浚荣,一份给他的室友,一份给林舒窈和赵小棠,一份留给琴房大楼的保安大叔。她提着一袋芒果走到法学院宿舍楼下,给李浚荣发消息叫他下来拿。 他下来了,穿着白T恤和浅灰色短裤。 他的头发有点乱,像是刚从床上爬起来。邱莹莹把芒果递给他,问他在干什么,他说在午睡。她又问他怎么这个点在午睡,他说昨晚写论文写到凌晨三点,补个觉。 “你不是说初稿写完了吗?” “写完了。在改。” “改到凌晨三点?” “白天效率不高。” “为什么白天效率不高?” “因为白天你在练琴。我总想去找你。” 邱莹莹张了张嘴,想说他傻、说他不会合理安排时间,话到嘴边变成了一个很小声的、带着轻微颤抖的“那你现在想不想我”。 “想。每天每时每刻都在想。” “那你写论文的时候怎么办?” “把对你的想念写进论文里。” “论文能写想念吗?论文不是要客观、严谨、不带个人情感吗?” “不能写,但是可以带着想念去写。带着想念写出来的论文,逻辑更清晰、论证更严密。” “为什么?” “因为想早点写完,多跟你待一会儿。” 八月十五日,邱莹莹的生日。 她提前一周就跟李浚荣说了,“不要买礼物、不要搞惊喜、不要花太多钱”。他说好。她又说,“你真的不要买礼物”。他说好。她说“你要是买了我会生气的”。他说好。语调从头到尾都是一样的,那种不咸不淡的、听不出任何情绪的“好”,让你根本不知道他到底听进去了没有。 生日那天,她去琴房练琴。不是装模作样地去,是真的要去。全国比赛的日期越来越近,她的肖邦第一钢琴协奏曲已经弹了上百遍了,每一个音都烂熟于心,每一段旋律都刻进了肌肉记忆里。但她还是要练,因为老师说“弹到烂,弹到每一个音都长在你手指上”。她觉得那些音符已经在她的手指上生了根,但也许还不够深,也许一阵风吹过来就会被连根拔起。 练到下午的时候,门被敲了三下。不是平时的“咚咚咚”,而是一种更轻的、更犹豫的、像是在门外站了很久才下定决心的敲门。邱莹莹头也没回,“进来”。 门开了。脚步声从门口走到她身后,停下来。 “不是说不要买礼物吗?”她还在弹琴,手指没有停。是肖邦的“离别”练习曲,那首忧伤的、温柔的、像一个人在黄昏的街道上回忆往事的曲子。 “没买。”李浚荣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那你拿的什么?” “自己做的。” 邱莹莹的手指在琴键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弹。 “你能不能不弹了?” “为什么?” “转过来。” 她弹完了最后几个音,手指从琴键上抬起来。她用余光在琴盖的黑色漆面上看到了他的倒影——模糊的,变形的,像一幅被揉皱了的画。她在那个模糊的倒影里辨认了一会儿他的轮廓,肩膀的宽度、手臂的长度、手里拿着的东西的形状。 她从琴凳上站起来,转过身。 他的手里拿着一个相框。不是她送他的那种木质相框,而是一个普通的、塑料的、黑色边框的相框。相框里的东西不是照片——是一张五线谱纸,上面手抄了一段旋律,用黑色的墨水笔,字迹工整而认真。 肖邦的第一钢琴协奏曲第二乐章的开头。不是钢琴部分,是乐队部分。大提琴的旋律,缓慢而深沉,像一个长者在用很低很低的声音讲述一个很老很老的故事。 旋律的下面,抄着一行字: “这是你第一次弹给我听的曲子。在315,你弹的是大提琴旋律的钢琴改编版。你说你喜欢这段旋律,因为它让你想起一个人——一个在台下等了你很久的人。那个人是我。今天我把它抄下来送给你。生日快乐。邱莹莹,从第三年走到第一年的邱莹莹。” 邱莹莹的眼泪掉了下来。不是无声的流泪,而是那种压抑不住的、从喉咙里涌出来的、像小孩子一样的哭声。她哭得很凶,凶到整个人都在发抖。她用手背去擦眼泪,越擦越多,越擦越凶。 她从琴凳上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把脸埋进了他的胸口。他的白T恤被她的眼泪浸湿了一小片,那一小片布料贴在他的皮肤上,透出下面浅麦色的肤色。 “你不是说没有礼物吗?这不是礼物是什么?” “这是自己做的。不算买的。” “你强词夺理。” “嗯。” “你总是强词夺理。” “嗯。” “但我喜欢。”她从他胸口抬起头,用袖子擦了擦眼泪,“我喜欢你强词夺理。喜欢你总是说不过我但从不认输。喜欢你在走廊上看书写论文、在天台上看我练琴。喜欢你。” “我也是。”李浚荣说。 “你也是什么?你也喜欢你?” “我也喜欢你。” “那你为什么不说?” “因为我在等你说。” “你为什么等我先说?” “因为你先说的时候,眼睛会发光。我想看那个光。” 邱莹莹踮起脚尖,在他嘴角亲了一下。这一次没有哭,眼泪在刚才已经流干了。 “李浚荣。” “嗯。” “你看到光了吗?” “看到了。金色的。” “好看吗?” “好看。比任何一次演出都好看。” 邱莹莹抱住他的腰,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琴房里很安静,风扇对着墙壁吹,风从墙壁上反弹回来,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和他的头发缠在一起。 八月底,暑假快要结束了。 校园里的人渐渐多了起来,食堂的窗口全开了,图书馆恢复正常开放时间,路边的小摊又冒了出来。邱莹莹路过公告栏的时候,看到了一张海报——迎新晚会的海报。去年,她在那张海报上看到了沈知白的照片。今年,沈知白的照片不在了。海报上印着“南城大学迎新晚会”几个大字,下面是日期、地点、主办单位。最后一行写着:“特别出演——钢琴演奏 邱莹莹。” 邱莹莹站在公告栏前看了很久。她的名字被印在海报上了。不是“等”字后面跟着的那个模糊的、可有可无的“等”,而是大大方方地印在“特别出演”的后面。一颗星,一颗不久前还很小、很暗、发不了多少光的星星,现在被贴在了公告栏最显眼的位置,被来来往往的每一个人看到。 她用手机拍了张照片,发给李浚荣。 【邱莹莹:你看。海报。】 他回:【看到了。】 【邱莹莹:我的名字在上面。】 【L:嗯。】 【邱莹莹:去年这个时候,你的名字还在论坛置顶帖里。你在找我。你想知道是谁亲了你。】 【L:我早就知道是你。】 【邱莹莹:那你为什么还要发帖?】 【L:因为想让你知道,我知道是你。】 邱莹莹靠着公告栏蹲下来。来来往往的人从她身边走过,有人认出了她,指指点点地小声说着什么。“就是她吧?”“去年的《野蜂飞舞》?”“今年她要弹什么?还是钢琴吗?”她用挎包挡住脸,在包带后面偷偷地笑了。 (第十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