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百年家书:容善永乐录》 第一卷 容善:永乐家书 楔子 万国舆图 地震来袭的那一刻,周明远脑中闪过的不是恐惧,而是一个毫无来由的念头——他还没来得及把永乐元年十一月乙亥那条关于安南的记录抄完。 时间倒回半年前。 周明远从没想过,自己会因为一份过期档案,走进那个他待了三年都没进去过的房间。市局办公楼最东头的档案室,门牌上的漆字掉了一个“案”,剩下“档室”两个字歪歪扭扭地挂了不知多少年。平时门锁着,钥匙在办公室主任老秦那儿。老秦快退休了,对这扇门的态度跟对他那盆养了八年不开花的君子兰一样——懒得管。 可那天局里接到省厅通知,要整理近二十年来的重大安保方案。老秦翻了翻台账,说十多年前有一次大型活动的安保方案应该还在档案室里,让周明远去找。 “钥匙在抽屉里,自己去拿。”老秦头也没抬,“找完了锁好,别让人进去乱翻。” 周明远拿了钥匙,推开档案室的门。一股陈年纸张混合着樟脑丸的气味扑面而来。灯管闪了两下才亮,照得满墙的铁皮档案柜泛着冷光。 他是学中文的,高中读的却是理科。高考那年填志愿,第一志愿报的计算机,滑档了,调剂到本省的师范大学中文系。四年下来,书读了不少,但要说精通,那是真没有。毕业那年考公务员,又是调剂——报的市委宣传部,分到了市公安局。领导看他学中文的,直接安排到办公室做文字工作。这一做就是三年,写报告、整档案、编信息,日子不坏也不好,像一杯温吞的白开水,喝不出滋味,但也渴不死人。 他顺着铁皮柜上的年份标签一路找过去,手指停在了一个贴着手写标签的柜子前。标签泛黄,钢笔字迹已经褪成浅褐色——“2008奥运会安保方案”。柜门拉开时发出一声干涩的金属摩擦声。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十个牛皮纸档案袋。周明远一个个翻过去,翻到最底层时,手指触到了什么东西——不是档案袋,而是一个卷起来的纸筒,外面裹着一层塑料薄膜。 他抽出来,拆开了塑料膜。 纸筒展开的瞬间,他愣住了。 那是一幅地图。不是现代印刷的地图,纸张泛着陈旧的米黄色,墨迹是手工绘制的痕迹——毛笔勾勒的线条、细密的海波纹、用朱砂点染的山脉。整幅地图被裱在了一层薄薄的绢帛上。 他的目光从边缘往中央移动,然后停住了。 这是一幅世界地图。最中心不是欧洲,不是大西洋,而是一片他用手指就能辨认出来的土地——大明。北京被标注为“京师”,南京为“南直隶”,各省名称清晰可辨。在大明的周围,是朝鲜、日本、琉球、安南。他的目光继续向外移动——印度、波斯、阿拉伯、非洲。欧洲被挤在地图的左上方。在遥远的海面上,一片巨大的南方大陆被标注着“墨瓦蜡泥加”。 周明远的手微微发颤。 他知道这是什么了。《坤舆万国全图》。明万历三十年,意大利传教士利玛窦与中国学者李之藻合作,在北京刻印了这幅中文世界地图——这是中国第一幅完整的经纬世界地图。原刻本国内已失传。 他翻到图的右下角,看到一行小字:“公元二〇〇〇年,北京图书馆据明万历三十年刻本影印。”下面还有一个编号——“012/500”。五百份之一。 他把地图卷起来时,手指在地图上的某个位置停了一下——安南。大明正南方,那片狭长的土地。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盯着那两个字看那么久。地图卷完,他小心放回原处。 那个时代到底是什么样的?他开始查资料,买书,跑省图书馆。他查阅的重点是永乐朝——迁都北京、郑和下西洋、编纂《永乐大典》,几乎明朝前期所有的大事都发生在这一朝。他的主要史料来源是《明太宗实录》,省图藏的是一九六二年台北中央研究院历史语言研究所影印的明红格抄本,每次翻开,墨迹沉沉的,像一口深井。 他读得很慢。枯燥之中,偶尔会闪过一些让人心跳加速的细节。比如永乐元年正月辛卯,礼部尚书奏请将北平布政使司改为北京。朱棣准奏。那一天,北平府改称顺天府。就这一句话。几百年后北京成为“北京”的起点,就藏在实录的一行字里。 他抄了半年,笔记本用了三个。 他想起大学时读《明史》,读到永乐一朝,总是忍不住在书页边角写写画画。郑和下西洋,宝船九桅十二帆,二万七千八百余人,驶向从未有人到过的海洋。《永乐大典》,二万二千二百余卷,一万一千余册,囊括天下所有书籍。还有解缙——那个被朱元璋亲许“大器晚成”的神童,主持编纂大典,最后死在雪地里。迁都北京,天子守国门,一座从未有过的都城在北方拔地而起。他每次读到这些,都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在膨胀。那不是汉唐的武功,是文化的盛世,是书籍和航海的盛世,是一个文人可以用笔和帆抵达世界尽头的时代。 如今他坐在省图古籍部,窗外是灰蒙蒙的阴天,暖气还没来,手指冻得发僵。他抄着实录,一行一行,像隔着六百年的距离,听着那些盛大事情的微弱回响。 抄到永乐二年殿试金榜时,他的笔尖停了。 曾棨、周述、周孟简……他一列列看过去。在三甲同进士出身的名录里,他看到了两个字:容善。后面注着籍贯:广东香山。 他认识这个名字。 说“认识”并不准确。他从未见过这个人。但母亲姓容。她说过,容家的老祖宗叫容善,明朝永乐年间的进士,后来做了大官。再后来,容家一支迁到了陕西宝鸡——那是她娘家的祖籍。她只知道这些。 周明远看着那两个字。容善。永乐二年进士。和母亲说的一样。 他不知道自己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多久。 今天是周六,十月末,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周明远一大早就到了省图。古籍部里只有他一个人,阅览室里的暖气还没来,空气凉飕飕的。他把外套裹紧,翻开了《明太宗实录》卷八十九。 永乐五年六月癸未。 他抄下第一行:“新城侯张辅言交阯平定开设诸衙门朝廷遣使及诸司奏报……” 安南。他想起那幅万国舆图上,大明的正南方,那片狭长的土地标注着“安南”。永乐四年,朱棣发兵征安南,张辅率军平定其地。 他的手停了下来。 张辅。这个名字他记得很清楚——永乐朝第一名将。永乐四年,他率大军南征安南,一年后凯旋,封英国公。这么年轻的将领,后来却死得那样惨。正统十四年土木堡之变,张辅以七十五岁高龄随英宗出征,死于乱军之中。从永乐到正统,四十五年。一个人见证了整个永乐盛世,也亲眼看着大明走向—— 地面突然抖了一下。 头顶的灯管在晃。桌面上的书在滑动,笔滚落在地。远处的书架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古籍部阅览室的门被猛地推开,管理员阿姨冲进来,脸都白了:“地震!快跑!” 周明远站起来。已经来不及了。 那一整排书架——他后来无数次回想,那书架至少有四米高,上面码着几万册古籍和文献——固定链发出了一声尖锐的金属断裂声。书架像一个慢动作倒下的巨人,朝他倾斜过来。 他下意识地转身,用身体护住了桌上那册摊开的《明太宗实录》。 一声巨响。然后是黑暗。 在失去意识前最后的瞬间,周明远脑中闪过的不是恐惧,也不是疼痛,而是一个毫无来由的念头——他还没来得及把永乐五年六月癸未那条关于安南的记录抄完。 (楔子完) 第一卷 容善:永乐家书 第一章 洪武通宝 疼。 这是周明远恢复意识后的第一个感觉。不是那种尖锐的刺痛,而是一种沉闷的、从后脑勺蔓延开来的钝痛,像被人用棉布裹着的木棍敲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睁眼。在警局办公室工作三年养成的习惯——醒来先不动,用耳朵听。值班室的电话短而急促,办公室的电话沉稳厚重,他要判断是哪部电话响起,好决定怎么接。这是他的方式:先观察,再行动。 此刻他听到的是风声。不是空调外机那种机械的嗡鸣,是真正的风——穿过门窗缝隙、带着草木气息的穿堂风,夹着一股凛冽的寒意。那寒意比他所经历过的任何一个冬天都要刺骨,像针一样扎在皮肤上。远处有鸡鸣,一声长一声短,此起彼伏。更远处,隐约有人在吆喝,像是赶着牲口。 不对。周明远猛地睁开眼。 头顶是被岁月染成深褐色的木梁,粗粝的檩条上挂着蛛网。日光从糊着纸的木窗缝隙里透进来,落在木板上,形成几道窄窄的光柱。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陈旧的被褥、燃烧过的艾草,还有某种他叫不出名字的潮湿气息。 他不是在图书馆。省图古籍部有中央空调,有日光灯,有防紫外线窗帘。这里什么都没有。 周明远撑着身子坐起来,后脑勺又是一阵钝痛。他伸手去摸,指尖触到后脑右侧一个肿包。手放下来的时候,他愣住了。 那不是他的手。这双手他用了三十年,熟悉到不需要看——食指第一节微微弯曲,是高中三年握笔留下的畸形;右手小指外侧有一道浅白色的疤痕,是初中骑车摔的。眼前这双手,皮肤比他记忆中的粗糙一些,指节分明,掌心有几处薄茧,但食指是直的,小指上没有那道疤痕。 他把手翻过来覆过去看了三遍。不是他的手。 周明远掀开身上盖着的粗布被褥,赤脚踩在木板上。地面冰凉,寒气从脚底直往上升,激得他本能地把脚缩回被褥里暖了暖,然后探身去够床边那双布鞋。他走到窗边,推开了那扇糊着黄纸的木窗。 光涌进来,冷风也跟着灌进来。 窗外是一条土路,被车轮和牲畜蹄子碾得坑洼不平。路面上结着一层薄霜,在日光下泛着湿漉漉的冷光,像撒了一层细盐。路对面是几间低矮的瓦房,青瓦上长着青苔。更远处是大片灰蒙蒙的屋顶,鳞次栉比地铺展开去,高矮不一的柳树和松树星罗棋布般从屋脊间探出头来。没有电线杆,没有空调外机,没有柏油路面。天空是一种他在城市里从未见过的颜色——一种浅淡的、近乎透明的青色,像被水洗过无数遍的旧瓷。 一个挑着担子的男人从土路上走过,扁担在他肩上吱呀作响,两头挂着的竹筐里装满蒌蒿、萝卜和瓢儿菜。他穿着靛蓝色的粗布短褐,脚上一双旧草鞋,露出的脚趾冻得通红。他经过窗下时抬头看了一眼周明远,嘴里呼出一团白气,没有任何异样的表情,只是点了点头,继续走他的路。 周明远关上了窗。 他站在屋子中央,开始用他唯一还能用的工具——脑子——来整理眼前的局面。 第一,他不在地震现场。不在省图,不在医院,不在任何他认识的地方。第二,他的身体不是他的。他呼出一口气,在空气中凝成一小团白雾——室内冷到这个程度,说明这不是夏天,甚至不是春秋,是冬天。第三,这间屋子里的一切——木梁、纸窗、泥地、粗布被褥、墙角那张腿脚不稳的方桌——都指向一个他不愿承认的可能。 他走回床边,开始翻找。被褥下面、枕头下面、床沿的缝隙。他的手碰到一个布包,粗蓝布缝的,沉甸甸的。他打开。 几枚铜钱滚了出来。铜锈斑驳,边缘磨损,方孔里还残留着麻绳勒过的痕迹。他拿起一枚凑到窗边细看,正面四个字,楷书,笔画清晰——洪武通宝。 周明远把铜钱握在手里,铜质冰凉,慢慢被他的体温捂热。洪武,朱元璋的年号。洪武之后是建文,建文之后是—— 他的手开始发抖。 布包里还有别的东西。一封折叠整齐的纸,纸质粗糙,带着草木纤维的纹理。他打开,是毛笔写的信,墨迹已经有些褪色,但字迹端正,是那种一笔一画都规规矩矩的馆阁体。 “善儿如晤:自汝离家赴京,已三月有余。家中一切安好,勿念。汝母身体尚健,每日仍能纺得纱线三两。族中子弟读书者渐多,然苦无良师。汝若能得中,当为族中后辈寻一明师,此父所望也。行囊中所备洪武通宝五枚,系汝祖当年所留,今付与汝,非为盘缠,乃嘱汝不忘根本。吾容氏世代耕读,未尝有显达者。汝今赴试,无论中与不中,但求问心无愧。父容德手书” 信纸从他指间滑落,飘到地上。 容德。容善。洪武通宝。赴京赶考。 他——周明远,三十岁,市公安局民警,汉语言文学专业毕业——此刻站在一间明代土屋里,手里握着一封明代父亲写给明代儿子的信,脚下躺着五枚明代的铜钱。 他花了很长时间才让呼吸平稳下来。 在警局受过的训练告诉他:遇到极端情况,第一要务不是恐慌,是确认基本信息。时间,地点,身份,处境。恐慌可以等,但信息不能等。 时间。信尾只有“父容德手书”五个字,没有写年月。但从信的内容可以推断——这具身体的原主人正在赴京赶考的路上。明代的乡试在秋天,会试在次年春天。他在赴京路上,离家已三月余,说明现在大约是冬季,正走在从广东到京城的途中。这里可能是什么地方?他得出去看看。 身份。这具身体叫容善,广东人,家里世代耕读,父亲叫容德。是赴京赶考的举子。家境不富裕——五枚铜钱是祖传的,不是用来花的。 处境。他穿越了。穿越到了明朝。他对明代历史知道一些大框架——郑和下西洋、迁都北京、《永乐大典》。在省图抄了半年《明太宗实录》,却也说不出那些事件具体发生在哪一年、以什么顺序展开。 周明远——不,从现在起,他必须叫容善了——把铜钱重新包进蓝布包里,把父亲的信折好,和铜钱放在一起。他坐在床沿,后脑勺的钝痛还在,但已经不像刚醒来时那样让人无法思考。 他在警局办公室处理过无数档案,归档、分类、提炼关键信息。他现在要做的是同样的事:把眼前的局面当成一份需要整理的档案。 已知:他穿越了。朝代是明。身份是广东举子容善,正在赴京赶考的路上。身上有五枚铜钱和一封家书。未知:具体年份。具体地点。今天是几月几日。距离会试还有多久。他在这具身体里醒来之前,“容善”经历了什么。 需要立刻做的事:搞清楚上述所有未知信息。然后——去京城,参加会试。 容善站了起来。他走到墙角那张方桌前,桌上有一面铜镜,镜面磨得光亮,映出一张陌生的脸。二十七八的样子,面容清瘦,颧骨微凸,眉眼间带着读书人特有的那种沉静——不是安于现状的沉静,是读了太多书、想了太多事之后沉淀下来的那种。他盯着镜中人看了很久。这不是他的脸。但这将是他今后的脸。 容善把铜镜扣在桌上,开始穿衣服。床边的木架上搭着一件青色直裰,布料粗糙但浆洗得干净。衣服冰凉,贴在皮肤上激出一层鸡皮疙瘩。他花了比预想中更长的时间才把衣带穿好——明代的衣服比他想象的复杂,手指冻得有些僵,系了几次才系好。他再检查了一遍包袱,确认除了五枚铜钱和家书之外,还有一套换洗的内衫、一方砚台、半截墨、两支毛笔,以及一沓空白的纸。包袱夹层里缝着一小块碎银和十几文散钱——父亲嘴上说那五枚洪武通宝“非为盘缠”,到底还是给他备下了路上的用度。 这些东西就是“容善”的全部家当。 他推开房门。门外是一条狭窄的走廊,木栏杆已经有些腐朽,踩上去吱呀作响。冷风从走廊尽头灌进来。楼下是一个小院,院子里摆着几张方桌,有人坐在那里喝茶。原来这是一家客栈。 容善扶着栏杆往下看。院子里坐着三四个穿长衫的人,看打扮也是读书人。茶碗里冒出的热气在冷空气里格外显眼。其中一个人正滔滔不绝地说着什么,口音很重,容善只能听懂六七成。他竖起耳朵努力分辨,隐约听到“永乐”“今科”几个字眼。 永乐。容善的手抓紧了栏杆。 永乐。朱棣的年号。那个迁都北京、派郑和下西洋、修《永乐大典》的永乐。那个“天子守国门”的永乐。那个他从《明太宗实录》里读过无数遍、在笔记本上抄了大半年的永乐。 他现在就在这里。 院子里那个高谈阔论的读书人似乎说到了什么好笑的事,周围几个人都笑了起来。笑声在清冷的空气里格外清亮。有人拍桌子,有人接话,口音南腔北调,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了的粥。 容善站在二楼走廊上,看着下面那些陌生的面孔。他们不知道年号永乐在后世意味着什么,不知道郑和的船队即将扬帆,不知道一座新的都城将在北方拔地而起,不知道一部煌煌大典正在编纂之中。他们不知道自己正站在一个被后人反复书写的时代的开端。 他也不知道那些事具体将在哪一天发生。他只知道大概的方向,像一个人手里拿着一张只标注了山脉河流、却没有里程和驿站的地图。 但这已经够了。 容善把直裰的领口拢紧了些,整了整衣襟,走下了楼梯。他不知道楼下那些人里,有谁会成为他的同年,有谁会和他一起走过接下来的路。他只知道,他必须走下去。 (第一章完) 第一卷 容善:永乐家书 第二章 永乐二年 楼下那些举子的口音,容善听着吃力。他在警局待了三年,南来北往的方言听过不少,但楼下这几个人说的话,他只能听懂六七成。那个滔滔不绝的,口音尤其重,每一句话的尾音都往下沉,像是往水里扔石子。他竖起耳朵努力分辨,隐约听到“永乐”“南京”“会试”几个词,更多的话则像隔着一层水,只听得见声音的轮廓,摸不清意思。 他加快脚步,走下楼梯。 木梯年久失修,踩上去吱呀作响。楼下小院里摆着三四张方桌,桌面上漆皮斑驳,露出下面灰白色的木头。几个穿长衫的人围坐在最大的那张桌子旁,中间摆着一把粗陶茶壶和几只茶碗,壶嘴冒着白气。那个刚才高谈阔论的,是个三十来岁的黑脸汉子,颧骨很高,眼睛亮得出奇,说话时两只手在空气中比划,袖子甩得啪啪响。旁边坐着一个瘦削的中年人,手里捧着茶碗,一直没喝,只是听着。角落里还有一个年轻的,看起来二十出头,面色白净,低头剥着一只橘子,剥得很慢,像是在数橘瓣。 黑脸汉子正说到兴头上:“……今科主考官是解主考!解缙解大人,你们可知道?洪武二十一年进士,当今皇上最器重的文臣之一,主持编纂《文献大成》的!” 瘦削中年人点了点头:“解主考的大名,自然是听过的。” “那你们可知,今科会试,赴考者数千人,取多少?”黑脸汉子伸出一只手,翻了翻,“上一科只取了一百一十人。今科听说是四百七十二人——皇上亲自定的数,说‘姑率其多者’。四百七十二人,听着不少,可分到各省,一个省也摊不上几个。张辅张将军你们总知道吧?……” 容善心里一跳。解缙。张辅。这两个名字他在《明太宗实录》里读到过。但那些都是后来的事。此刻的解缙还只是一个“解主考”,张辅还只是新城侯。 年轻人抬起头,插了一句:“不管取多少,总比我们广东强。广东一省,去年乡试只取了四十名举人。” 容善听到“广东”二字,心中一动。他走到那张桌子旁边,拱了拱手。开口时,嘴里呼出一团白气。 “几位同年,在下广东香山容善。方才在楼上听见诸位谈到今科会试,不知可否叨扰一盏茶?” 黑脸汉子抬头看了他一眼,咧嘴一笑:“香山?那咱们算半个同乡。我是惠州府的,姓王,王贤。” 瘦削中年人微微颔首:“江西吉安,周瑾。” 年轻人把橘子放在桌上,也拱了拱手:“潮州府,林文升。” 容善在林文升旁边坐下。王贤给他倒了一碗茶,茶汤呈淡黄色,澄澈见底——不是什么好茶,碎叶粗梗多,又泡得遍数多了,淡得只剩一点颜色。容善端起来喝了一口。茶味极淡,几乎尝不出什么香气,只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清苦。他知道,这是被反复冲泡过不知多少遍的茶叶——客栈里招待往来的穷举子,哪有工夫换新茶。但热流从喉咙滚到胃里,还是让冻了一夜的身子缓过来一些。 “容兄来得正好,”王贤显然是个闲不住嘴的人,“方才我正说到今科主考官是解主考。你可知道解主考?” “解主考的大名,自然听过。”容善用周瑾刚才的话答道,几个人都笑了起来。 “四百七十二人!”王贤又伸出一只手比划了一下,“赴考者数千人,只取这四百多。比我们广东乡试还难。” 周瑾放下茶碗,缓缓说道:“王兄这话说得不对。乡试是一省之内的较量,会试是天下举子的较量。能在乡试中式的,已经是各省的佼佼者。会试是从已经百里挑一的人里再挑一次。” 林文升把橘子剥完了,一瓣一瓣地往嘴里送,边吃边说:“周兄说得有理。我潮州府去年乡试,赴考者数百人,中式者不过数人。能来京城的,都是各地拔尖的人物。” 王贤一拍桌子,茶碗里的茶水晃了出来:“所以要打听消息!你们可知今科殿试,皇上会不会亲自出题?听说皇上登基后第一次开科取士,殿试题目必定是亲自出的。建文二年庚辰科,殿试题目就是建文帝亲自出的。” 容善听到这里,心中暗暗记下一笔。朱棣亲自出题、亲自批阅殿试卷——这个细节他在《明太宗实录》里读到过,但从一个当朝举子嘴里说出来,感觉完全不同。那不是史书上的一段记载,而是这些读书人此刻正在面对的现实。 王贤见容善若有所思,以为他是紧张,拍了拍他的肩膀:“容兄莫慌。殿试是最后一关,先过了会试再说。会试考三场,第一场四书义三道、五经义四道,第二场论一道、判五道、诏诰表选一道,第三场经史时务策五道。容兄治哪一经?” “《春秋》。”容善答道。这是他从“容善”包袱里的书籍推断出来的——那几本手抄的经义册子,大半是《春秋》三传的内容。 “《春秋》好啊!”王贤眼睛一亮,“治《春秋》的举子少,考官反而会多看几眼。不像我们治《诗经》的,一抓一大把,考官看都看腻了。” 周瑾淡淡道:“治哪一经不重要,重要的是写得好不好。” 林文升吃完橘子,拍了拍手:“几位兄台,咱们在这里说这些也没用。会试还有一个月,不如想想怎么温习。我在潮州时听说,京城的书肆有几本新出的时文选集,收录了近几科会试的优秀策论。兴许此地也有,要不要一起去看看?” 王贤立刻站了起来:“走!我正想找这种书。容兄,周兄,一起去?” 周瑾点了点头。容善也站了起来。 四人出了客栈,沿土路往城中心走。外面比院子里冷得多。风从北边刮过来,贴着地面往人衣领里钻。容善把直裰的领口拢紧了些,手指碰到粗粝的布料,指节冻得有些僵。土路被冻得硬邦邦的,踩上去像踩在石板上,前几天化过雪又冻上的车辙印横七竖八地嵌在路面里,泛着青灰色的光。街旁的铺子大多开着门,伙计们缩着脖子蹲在门槛上,袖着手,等客人上门。一个卖烤饼的小贩挑着担子走过,炉子里的炭火味儿顺着风飘过来,混着面饼被烤焦的香气。容善闻到这个味道,肚子叫了一声。 王贤走在最前面,一路走一路说。他指着一家挂着“陈记纸铺”招牌的店铺,说话时嘴里喷出一团团白雾:“这家店的竹纸不错,价钱也公道。我去年在这里买过一刀,写了一整年。” 容善听着这些琐碎的闲话,心中却在飞速整理信息。从王贤的话里,他确认了几件事:第一,今科会试的主考官是解缙。第二,今科会试录取四百七十二人。第三,王贤提到了“张辅今年刚封了新城侯”——这意味着此刻的年份,应该在张辅封新城侯之后、征安南之前。 永乐二年。容善心中默念这四个字。他在省图抄《明太宗实录》时,永乐二年的条目抄过不少,但此刻能回想起来的寥寥无几。他关注的是那些让他惊叹的人和事——解缙的才华、郑和的远航、张辅的战功。至于这些大事发生在哪一年,以什么顺序展开,甚至是其他事情,他也有些模糊了。 四人穿过两条街,来到一家书肆门前。门面不大,门楣上挂着一块木匾,写着“文林堂”三个字。店里堆满了书,从地面一直堆到房梁,只在中间留出一条窄窄的过道。空气里弥漫着墨香和纸张的气味,与外面的寒气截然不同,像是两个季节。容善进门时,带进去一股冷风,掌柜的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林文升熟门熟路地走进去,和掌柜的打了个招呼,径直走到最里面的一排书架前。他从架子上抽出一本书,翻了几页,回头对众人说:“就是这本。今年新刻的,收录了建文二年那科会试的程文。” 容善接过书,翻开。书页是竹纸印的,纸质粗糙但韧性不错,墨色均匀。他看到的是一篇四书义的程文,题目是《大学》里的一句——“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文章用馆阁体写成,笔画工整得像印刷出来的。他读了开头几句,发现这文章的结构极其严谨——破题、承题、起讲、入题、起股、中股、后股、束股,八个部分环环相扣,像一座用文字搭建的建筑。这就是八股文。 周瑾也拿过一本,翻了几页,微微皱眉:“这篇程文的起股写得不错,但中股弱了。破题也有问题——‘大学之道’这四个字,他只破了‘道’字,没破‘大学’。” 王贤不以为然地摆摆手:“周兄太较真了。考官看卷子,一天要看几百份,哪有工夫一个字一个字地抠?只要八股架子不倒,措辞通顺,就能过关。” 周瑾冷冷道:“王兄若是这样想,那数千人里被刷下来的,多半就是你。” 王贤被噎了一下,倒也不恼,哈哈大笑起来。 容善把书合上,问掌柜的:“这本书多少钱?”掌柜从柜台后面抬起头,打量了他一眼:“二百文。”容善默算了一下。他从包袱夹层里找到的那一小块碎银和十几文散钱,折合成铜钱大约有三百多文。买这本书就要花掉大半,后面的路还长。 周瑾似乎看出了他的犹豫,淡淡道:“不用买。这种程文集,客栈里借来抄就行。京城的书肆多的是,到了南京再买不迟。” 容善点了点头,把书放回架上。王贤倒是掏钱买了一本,说“抄书太慢,不如买了省事”。林文升也买了一本,又挑了一册《大学衍义》的节选本。 从书肆出来,天色已经暗了。风比来时更硬了些,街上的行人都缩着脖子快步走着。王贤走在前面,回过头说:“从这里到南京还有三天的脚程,走官道,沿途有驿站可以歇脚。咱们明早赶早出发,中午前能到下一个驿站。” 容善点了点头。三天。三天后,他就要站在那座六百年前的南京城下。 容善回到自己房间时,天已经黑透了。 他关上门,在床边坐了片刻,又从包袱里把那封信取出来。信上的字他已经看了好几遍,但每一次重新展开,都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像是偷看了别人的私人物品,又像是这封信本来就是写给他的。身体是容善的,信是容德写给容善的,可他读着那些字,却像在读一封寄错了地址的家书。 他把信重新折好,放回包袱。今晚该睡了,明天还要赶路。可他在黑暗中躺了许久,脑子里翻来覆去的还是那几个问题。 他是谁?容善,广东香山举子。容德是谁?他父亲。可容德长什么样?容善的母亲叫什么?容家在香山的什么地方?他有没有兄弟姐妹? 一概不知。 这个问题比“永乐二年”更具体,也更棘手。他不可能在会试报名时填“籍贯广东香山,其余不详”。他必须搞清楚这具身体的一切——履历、三代、年貌,每一样都含糊不得。 王贤是惠州府的,对广东地面熟,肯定知道香山的情况。但不能直接问——哪有问别人“我家乡怎么样”的道理。得绕个弯子。 他把这些问题揣在心里,闭上眼睛。窗外起了风。远处,有人赶着夜路,马蹄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最后消失在夜色深处。 (第二章完) 第一卷 容善:永乐家书 第三章 香山 次日清晨,容善被鸡鸣叫醒。 他披上那件青色直裰,推门出去。走廊上冷风扑面,院子里已经有人在走动了。王贤正坐在楼下那张方桌旁,面前摆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粥,旁边还搁着一碟酱菜。看见容善下楼,他举着筷子招呼:“容兄,快来!这客栈的粥虽然稀得能照见人影,好歹是热的。” 容善在他对面坐下。伙计端来一碗粥,果然稀得厉害,米粒没几颗,汤水占了七八成。酱菜倒是不少,切成细丝的腌萝卜,咸得齁嗓子。容善夹了一筷子,就着粥慢慢吃。热粥下肚,冻了一夜的身子渐渐暖和过来。 周瑾也从楼上下来了,坐在王贤旁边。他的粥碗比王贤的那碗还稀——伙计显然认得这位常客,知道他不计较这些。周瑾端起碗,慢慢喝着,一言不发。林文升最后一个下楼,手里还拿着一本书,封面上写着“大学衍义”四个字。王贤瞥了一眼,啧啧道:“林兄好用功,吃早饭还带着书。” “昨晚睡不着,翻了几页。”林文升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皱皱眉,“这粥比昨天的还稀。” “将就吧。”王贤把最后一口粥喝完,抹了抹嘴,“等到了南京,咱们找个好馆子吃一顿。我听说贡院街上有家馆子,羊肉面做得极好。” 容善听着他们闲聊,心里盘算着怎么把话题引到自己身上。王贤的话头总是转得飞快,得趁他还没跳到别处去。 “王兄,”容善放下筷子,“你先前说惠州府的乡试,赴考者数百人。你们惠州文风倒是盛。” 王贤一听这话,来了精神:“那是!惠州府学办得好,先生也强。不过跟你们香山比起来,也不算差多少。香山这些年也出了几个举子,容兄不就是明证?” 容善顺着话头往下接:“香山地方偏,文风到底不如省城。” “那倒是。”王贤点点头,“香山设县虽早,毕竟是海岛边陲,南宋那会儿才从东莞分出来的。读书的风气,还是这些年才慢慢兴起来的。” 周瑾放下粥碗,难得开口:“香山隶广州府,洪武元年广州设府,辖一州十五县,香山是其中之一。海道便利,商贾往来不少,文教之事,假以时日未必逊于省城。” 容善默默记下周瑾的话。广州府辖十五县,香山是其中之一,靠海。这些信息他以前不知道,现在知道了。 林文升合上书,插了一句:“我潮州府也靠海。海边地方的读书人,其实比内地更苦——内地有书院,有藏书楼,我们那边,想找本好书都得托人去省城买。” “容兄,”王贤忽然转向他,“你们香山离海近,海风咸湿,冬天比我们惠州还冷吧?” 容善心里一紧。他不知道。他连香山靠哪边海都不确定。“靠海,风大。”他含糊地应了一句,然后端起粥碗喝了一口,借着这个动作避开王贤的目光。 王贤倒没追问,自顾自地说起来:“惠州离海也不远,可我们那边有山挡着,比香山暖和些。容兄你这一路北上,怕是冻得不轻。” 容善“嗯”了一声。不能一直这样含糊下去。他放下碗,决定换一个更安全的切口。 “其实,”他说,“我父亲当年也不容易。” 这句话既是实话,也是试探。容德信里写得殷切——“吾容氏世代耕读,未尝有显达者”——但更多的话没有说。他想知道更多,但不能直接问“我父亲是做什么的”。只能这样起个头,看王贤会不会接。 王贤果然接了:“令尊是读书人?” “耕读传家。”容善用信里的话回答,“世代务农,到我父亲这一辈才开始读书。” 王贤点点头,语气里多了几分敬意:“那令尊了不起。寒门出举子,比我们这些府学出来的更难。容兄,你是你们容家第一个举人?” 容善不知道。信里只说“汝若能得中,当为族中后辈寻一明师”,没说容德自己是不是举人。他斟酌了一下,选择了一个安全的回答:“父亲当年也考过,没中。” 这不是信里的内容,是他猜的。如果容德中了举人,信的语气不会是这样——一个举人父亲给举人儿子写信,不会说“吾容氏世代耕读,未尝有显达者”。所以容德大概率没中过。 王贤听了,叹了口气:“家父也是。考了一辈子,连乡试都没过。他把全部希望都放在我身上,我这一科要是中不了,真不知道怎么回去见他。” 一直沉默的周瑾忽然开口:“都一样。” 就三个字,但容善听懂了。周瑾的父亲多半也没考中。四个人里,可能只有林文升家世好些——他买书时掏钱的那份从容,不像寒门子弟。 林文升把粥喝完,擦了擦嘴:“几位兄台,说这些做什么。各州府乡试中式者不过寥寥数人,咱们能走到这一步,已经比太多人强了。” “林兄说得是。”王贤拍了拍桌子,“不想这些了。容兄,你们香山这些年也出了不少读书人吧?我听说有个黄氏家族,书香门第,明初从江西迁来的。” 容善摇头:“黄家是大族,我们容家比不了。”他这话说得谨慎。黄氏家族是不是香山的大族他不知道,但王贤既然特意提出来,多半是有名气的。承认“比不了”不会出错。 王贤点头:“黄家确实是当地大族。不过容兄不必妄自菲薄,寒门出贵子,更见本事。” 周瑾放下粥碗,看了容善一眼:“容兄治《春秋》,乡试第几名?” 容善心里又是一紧。他不知道。包袱里那些手抄的经义册子里没有乡试的排名,信里也没提。“中游。”他答得简短。 周瑾没有再问。王贤却接过话头:“中游也是举人。我乡试也差不多,不高不低,能来京城就行。倒是周兄——周兄是吉安府的解元。” 解元。容善看了周瑾一眼。这个人寡言少语,对八股程文的点评一针见血,果然不是寻常举子。乡试第一,会试却从不张扬,这人的城府比他想象的深。 周瑾脸上没什么表情:“解元不算什么。会试场上,各省解元聚在一起,也不过是寻常考生。” 王贤哈哈大笑:“周兄太谦虚了。解元都不算什么,那我们这些‘中游’的,岂不是连门都摸不着?”林文升也笑了。周瑾没有笑,但嘴角似乎动了一下。 吃完早饭,四人回房收拾行李。容善回到自己房间,把包袱重新整理了一遍。五枚洪武通宝,一封家书,一小块碎银和十几文散钱,一套换洗内衫,一方砚台,半截墨,两支毛笔,一沓空白纸。还有那几本手抄的经义册子——《春秋》三传的内容,字迹工整,页角被翻得起了毛边。 他把册子翻开,从头到尾仔细看了一遍。册子的空白处偶尔有批注,字迹和信上的不一样,更潦草,是读书时随手记下的心得。有一页的页脚写着一行小字:“襄公二十五年,崔杼弑其君。左氏记事详,公羊义理深,谷梁辞简。”墨迹很淡,像是后来补上去的。 容善盯着那行小字看了很久。 这是“容善”写的。那个真实的容善,那个在广东香山的寒门读书人,那个被父亲寄予厚望、跋涉三千里赴京赶考的举子。他读《春秋》读到这里,停下笔,写下自己的判断。这不是什么高深的见解,但这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在某个夜晚,坐在灯下,一笔一画留下的痕迹。 他去了哪里? 容善把册子合上。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从今天起,他就是容善。那个真实的容善读过的书,他要接着读;那个真实的容善没走完的路,他要接着走。但那个真实的容善——他的名字,他的面容,他站在村口回头望父亲时的眼神——他永远不会知道了。他只是继承了这个名字,这具身体,这条没有走完的路。 他把手按在册子的封面上。手指很凉。 “我会替你走下去。”他在心里说。没有出声。窗外,鸡鸣一声长一声短,天快亮了。 容善合上册子,把它放回包袱。这个问题没有答案,也不需要答案。从今天起,他就是容善。那个真实的容善读过的书,他要接着读;那个真实的容善没走完的路,他要接着走。 他背起包袱,推门出去。院子里,王贤已经在等着了。他背着一个比容善大一倍的包袱,腰间还挂了个水囊,一副走远路的架势。周瑾站在旁边,行李简单,只有一个小包袱和一柄油纸伞。林文升最后出来,除了包袱之外还提着一个书箧。王贤看见容善,咧嘴一笑:“容兄,走吧。三天后,咱们就站在南京城下了。” 四人出了客栈,沿土路往北走。晨光刚刚漫过东边的屋脊,土路上还残留着夜色的凉意。路旁的枯草上结了一层薄霜,在日光下闪着细碎的亮。远处有炊烟升起来,两三缕,灰白色的,在灰蓝色的天空下慢慢散开。田埂上蹲着一只黄狗,看见他们走过,懒懒地抬起头看了一眼,又趴下去了。 王贤走在最前面,步子大,走得快。周瑾不紧不慢地跟着,油纸伞在手里一晃一晃的。林文升走在最后,书箧在背上偶尔磕一下,发出沉闷的声响。容善走在三个人中间。他把直裰的领口拢了拢。没有人说话。清晨的路上只有脚步踩在冻土上的声音,和远处传来的几声鸡鸣。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王贤忽然回过头来:“容兄,等中了进士,你可要请我们喝酒。” 容善回过神来,笑了笑:“王兄先请。” “好!那就说定了,谁中了谁请客。”王贤拍着胸脯,“我要是中了,请你们去南京最好的酒楼,吃他三天三夜。” 林文升在后面笑了一声:“王兄,你先中了再说。” 四个人都笑了。笑声在清冷的晨风里飘散。土路在他们脚下延伸,一直伸向北方。远处,太阳正从云层后面升起来,光线是淡金色的,照在路面上,把昨夜残留的薄霜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 容善背着包袱,走在三个人中间。他不知道前方等着他的是什么——会试,殿试,功名,仕途,那些东西像驿站一样排在前方的官道上,他看不见它们的轮廓。他只知道方向:向北,向北,一直走到那座叫南京的城。三天后,他将站在那座六百年前的城墙下,以容善的身份。 (第三章完) 第一卷 容善:永乐家书 第四章 聚宝门 他们是第三天午后望见南京城墙的。 那城墙不是突然出现的——它一直在那里,只是容善一开始没认出来。土路在前方拐过一片枯黄的芦苇荡之后,地平线上就多出了一道灰蒙蒙的影子,很长,从南到北横亘在那里,像一道低矮的山脊。他以为那是远山,没在意。 又走了一个时辰,那道“山脊”越来越清晰。它太平直了,顶部像是被刀切过一样齐整。容善忽然停下了脚步。那不是山。那是城墙。 王贤走在最前面,回头看见他站在那里,咧嘴一笑:“容兄,到了。” 四个人站在土路上,远远望着那道灰色的长墙。午后的日光照在墙面上,砖石泛着一种沉沉的青灰色,像铁。远处的城墙沿着地势高低起伏,往东西两侧延伸,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看不见首尾。墙顶上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座城楼,飞檐翘角,像一只只蹲伏的巨鸟。 容善见过南京城墙。在现代,他来过南京好几次。有一次出差,主办方安排住在夫子庙附近,酒店窗外就能看到一段城墙,晚上打了灯,橘黄色的光照在城砖上,挺好看。他那时没什么特别的感觉,只觉得“保存得不错”。 现在那道城墙就在他眼前,没有灯光,没有柏油路,没有景区售票处。墙根下是成片的民房,灰瓦白墙,密密麻麻地铺展开去,像从城墙脚下长出来的苔藓。城外是一条护城河,河面宽阔,水色浑浊,河上有石桥。桥上人来人往,挑担的、骑驴的、步行的,络绎不绝。 城墙正对着他们的方向,开着一座巨大的城门。门洞有三四丈高,两侧的石壁被岁月磨得光滑发亮。城门上方是一座三檐城楼,檐角高挑,瓦垄如鱼鳞般层层叠叠。门洞两侧各有一座瓮城,墙体厚重,上面开着一排排箭窗。 “聚宝门。”周瑾站在他旁边,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个寻常的地名,“南京城十三座城门,这是正南居中的一座。当年沈万三捐资修建的,据说下面埋着他的聚宝盆,所以才叫这个名字。” 容善没有说话。他不是不想说,是说不出。刚才他还能告诉自己:这里是明朝,这里是永乐二年,这里是距南京不远的某个地方。现在城墙就在眼前,砖石一块一块地砌在那里,触手可及。护城河里的水是真的,桥上那些人是真的,城门洞里进进出出的每一个人都是真的。他就要从那个门洞里走进去,走进一座六百年前的城。 “走吧。”王贤已经大步往前走了,“天黑前得找到落脚的地方。贡院附近的客栈这会子怕是已经住满了,咱们得赶紧。” 四人过了石桥,走近城门。容善抬头看了一眼门洞上方的城砖,那些砖比他从远处看时想象的要大得多。每一块都有尺余厚,砖缝里填着白色的灰浆,缝隙细密整齐。城墙根下站着几个守城的兵卒,穿着青布战袄,腰间挎着刀,懒洋洋地看着进进出出的行人,没有盘查。 走进门洞的那一刻,容善感到一阵短暂的黑暗,然后光重新涌进来。他站在了南京城里。 街道从城门往北延伸,比城外的土路宽了不止一倍。路面铺着青石板,被无数双脚磨得光滑锃亮。街道两旁是鳞次栉比的店铺,布幌子在风里招展,上面写着“陈记绸缎”“永丰粮行”“万全堂药铺”。伙计们站在门口吆喝,声音此起彼伏,混在一起像一锅滚开的水。卖糖芋苗的小贩挑着担子走过,甜腻的香气顺着街飘过来。 人。到处都是人。穿长衫的读书人,短褐的工匠,裹着头巾的妇人,光着脚的孩子。一顶轿子从人群中挤过去,轿夫喊着“借过借过”,行人纷纷避让。一个挑着青菜的老汉被挤到路边,筐子歪了一下,几棵青菜滚到地上,他弯下腰去捡,嘴里嘟囔着什么。 容善站在街边,看着这一切。他知道明代南京是当时全世界最大的城市之一,人口可能接近百万。但那只是数字。数字不会告诉你街上有多少种气味——烧饼的焦香、药铺里飘出来的草药味、牲畜粪便的臭气、秦淮河上飘来的水腥味,全部混在一起。数字也不会告诉你声音有多嘈杂——叫卖声、马蹄声、轿夫的吆喝声、孩子的哭闹声、铁匠铺里传出的打铁声,叮叮当当,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容兄,跟上!”王贤在前面喊。容善回过神来,紧走几步跟了上去。 穿过两条街,王贤拐进了一条稍窄的巷子。巷子两旁都是客栈,门楣上挂着各式各样的招牌——“悦来客栈”“高升栈”“连升店”。每一家门口都有人进进出出,看打扮都是读书人。有些客栈门口还贴着红纸,上面写着“客满”二字。 王贤一连问了三家,都满了。第四家叫“聚贤栈”的,掌柜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瘦得像根竹竿,正趴在柜台上打算盘。王贤上前拱手:“掌柜的,还有房吗?” 掌柜抬起头,把四个人打量了一番:“几位相公是来会试的?” “正是。” “通铺还有几个铺位,单间没了。” 王贤回头看了看三人。周瑾说:“通铺就通铺。”林文升点了点头。容善也没有异议。 王贤转向掌柜:“那就通铺。四个人,住一个月。” 掌柜把算盘往旁边一推:“几位相公来得算早的。再过十天,连通铺都没了。建文二年那科,我这客栈里住了一百多号人,院子里都搭了铺。” 四人付了房钱,跟着伙计上了二楼。通铺是一间大屋,靠墙一溜大通铺,铺上铺着稻草和苇席,能睡十来个人。屋里已经住了五六个人,都是各地来的举子,有的在看书,有的在睡觉,有的聚在一起低声说话。看见他们进来,有人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看书。 王贤把包袱往铺位上一扔,一屁股坐上去,长出一口气:“总算到了。” 容善在铺位上坐下,把包袱放在腿边。窗外能看见隔壁客栈的后院,晾着几件洗过的长衫,在风里微微晃动。远处,城墙的轮廓从层层叠叠的屋脊后面延展开来,灰蒙蒙的,像一道沉默的边界。再远处,有几座更高的建筑,飞檐翘角——那是宫城的方向。 他曾经在那个方向,在现代,站在明故宫遗址公园里,看着地上残留的柱础石,听着导游讲解“这里曾经是奉天殿”。柱础石排列整齐,石头表面被风雨侵蚀得斑斑驳驳。他站在那里,想象不出奉天殿的样子。 现在不用想象了。奉天殿此刻就矗立在那片宫墙之内,完整地,崭新地,金碧辉煌地。几天前他还在距南京尚有三日脚程的客栈里,喝着淡而无味的陈茶,听王贤讲今科会试的种种传闻。现在他坐在这座城的客栈里,窗外的城墙上,每一块砖都是真的。 他想,再过不到一个月,他将走进那座贡院;如果一切顺利,也许能站在那座金碧辉煌的大殿里。不是作为游客,不是作为听众。是作为一个举子,作为容善。 那种不真实感又涌上来了。他低下头,打开包袱,取出那几本手抄的经义册子。册子的页角被翻得起了毛边,空白处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有的是训诂,有的是义理,字迹端正而用力。他的手指从那些字迹上轻轻划过。墨迹很淡,是那个真实的容善,在广东香山的某个夜晚,坐在灯下一笔一画写下的。 会试还有不到一个月。会试考三场,第一场四书义三道、五经义四道,第二场论一道、判五道、诏诰表选一道,第三场经史时务策五道。四书义从《大学》《论语》《孟子》《中庸》里出题,五经义则选他专治的《春秋》。文章要写成八股——破题、承题、起讲、入题、起股、中股、后股、束股,八个部分环环相扣,每一股都有严格的格式。 他从来没有写过八股文。周明远是汉语言文学专业毕业的,读过《四书》《五经》,但那是当文学作品读的。他从来没试过把“大学之道”拆成八个部分。他甚至连八股文的格式都只知道个大概。 一个月。他要在一个月里学会写八股文,然后用它去跟数千个举子竞争。 他抬起头,看着窗外。聚宝门的城楼在暮色中泛着沉沉的青灰色,城墙从东西两侧延伸开去,看不见首尾。 他忽然想起在大学图书馆里,他读到过的那句话——“永乐盛世,是中国历史上最后一个由文人理想照耀的黄金时代。”那时他觉得这句话太抒情了,在页边画了一个问号。现在他坐在这座城里。城墙是真的,青石板路是真的,秦淮河的水声是真的。郑和下西洋还没有发生。《永乐大典》还没有编成。迁都北京还只是一份停留在工部图纸上的构想。解缙还活着,张辅还年轻,郑和正在龙江边督造宝船,二万七千八百余人还没有登上那些九桅十二帆的巨舰。 所有那些被后人反复书写的事情,都还没有发生。 他站在所有那些事情的开端。 容善把经义册子翻到第一页。从今天开始。他不知道一个月后,自己会写出什么样的文章。他不知道那些即将发生的盛事,他将以什么样的方式参与、见证、记住。他只知道,他必须写。 后脑的肿包已经消了大半,只剩隐隐一点压痛。这些天他习惯了那钝痛的存在,如今它要退了,他反而有些说不清的感觉——像是那场地震留给他的最后一个痕迹,也要离开他了。 (第四章完) 第一卷 容善:永乐家书 第五章 同年 通铺里的日子比容善预想的要热闹得多。 第二天一早,他就被一阵激烈的辩论声吵醒了。睁开眼,天还没亮透,窗外灰蒙蒙的,屋里已经点了两盏油灯。几个举子围坐在通铺边上,中间摊着一本书,正争得面红耳赤。 “这‘禹,吾无间然矣’的‘间’字,朱子注为‘罅隙也’,是说明大禹的德行没有缝隙可以挑剔。”说话的是一个瘦高个子,二十七八岁,口音像是江西一带的人,手指点着书页。他顿了顿,又道:“可我觉得,这‘间’字也可以解作‘非议’——不是没有缝隙,是没有人敢说他不好。” “你这解法太牵强了。朱注是朝廷定下的程朱正解,科场上谁敢不用朱注?你解出花来,考官不认,照样黜落。”答话的是一个圆脸微胖的举子,年纪和王贤差不多,三十来岁,语气老成,“我去年在杭州乡试,亲眼见过一份卷子,文章写得极好,就因为《四书》义里有一处不用朱注,被考官批了‘悖注’两个字,直接打落。” 瘦高个子不服气:“那照你这么说,科场之上就只能照本宣科,一点自己的见解都不能有?” “当然可以有。”周瑾的声音从容善身后传来。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坐起来了,膝上摊着一本书,语气平淡,“但要先中了进士,有了功名,你的见解才有人听。在这之前,先过关再说。” 瘦高个子张了张嘴,没再接话。圆脸举子倒是笑了:“这位兄台说得通透。敢问贵姓?” “周瑾,吉安府。” “吉安府?好地方。文风盛得很。我是杭州府钱塘县的,姓赵,赵寅。”圆脸举子拱了拱手,又指指瘦高个子,“这位是饶州府的孙懋孙兄,我们也是昨日才认识的。” 容善坐起来,也报了姓名籍贯。王贤从铺位那头探过脑袋,大声报了惠州府王贤的名号。林文升也醒了,揉着眼睛说了声“潮州林文升”。屋里其他几个举子也陆续起身,各自报了姓名。还有一个缩在角落里一直没怎么说话的,是个三十二三岁、面容清瘦的举子,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直裰,袖口磨出了毛边,只低低说了句“徽州郑俭”,便又低下头去翻书了。容善注意到他报籍贯时声音很轻,像是怕人追问似的。 容善的目光在郑俭身上多停了一会。他看见了郑俭包袱里露出的半截砚台——一方歙砚,石质细腻,但边角缺了一块,用粗线缠着勉强固定。那是徽州本地的名砚,一方上好的歙砚价值不菲。郑俭显然来自徽州,却用着一方缺了角的旧砚。他没有换新的,就那么缠着线继续用。 这个人,比他想象的要穷。容善把自己的目光收回来,没有多看。 王贤已经凑到赵寅和孙懋那边去了。不到一盏茶的工夫,他已经把赵寅的底细摸了个大概——杭州府学的廪生,乡试第三名,这是第三次赴京会试了。前两次都落了榜,今年是第三回。 “第三回。”王贤啧啧道,“赵兄,这回必定高中。”赵寅摆摆手,脸上没什么表情:“借王兄吉言。”容善心里默默记下:赵寅是第三次会试,前两次都落了。这人说话老成,不急不躁,是个沉得住气的。 “你们听说没有?”孙懋忽然压低声音,“今科主考官是解缙解大人和黄淮黄大人。解大人这个人,最重才学,不喜欢那些只会背朱注的呆文章。我方才说‘间’字那番话,到了考场上未必就不敢写。” 周瑾头也没抬:“你写。”孙懋被噎了一下,众人笑了起来。 “周兄的意思不是让你真写。”赵寅打圆场,“是说考场上求稳为上。解主考固然重才,可他也是翰林学士,程朱正脉,不会喜欢故意标新立异的卷子。” 容善听着这番对话,心里暗暗记下。解缙这个人,他在史书里读到过——才高八斗,好直言,最后因此而死。此刻的解缙是永乐朝最受重用的文臣之一,主持编纂《文献大成》,又奉旨主考今科会试。这些举子们讨论他,用的是“听说”“据说”,谁也没有真正见过这个人。 可容善知道他的结局。这种感觉又来了。他在省图抄《明太宗实录》时,读到过解缙的名字,读到过他的才华,也读到过他的结局——永乐十三年,以“无人臣礼”的罪名被处死,年仅四十七岁。此刻客栈里的这些人,正热烈地讨论着这位“解主考”的喜好和脾性。他们不知道这个人十几年后会怎样死去。 容善也只是惊叹他的才华,才多关注到他那个结局。至于具体的时间、详细的经过,他并不清楚。 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还是淡而无味,和昨天一样。 “容兄,”王贤忽然转过头来,“你治《春秋》,对今科的题目有什么看法?” 容善放下茶碗。他在现代读过《春秋》三传,但那是当文学作品读的,从来没试过用它来写八股文。他连八股文的格式都只知道个大概。他能说什么?“还没想好。”他答得简短。 王贤倒没追问,又转向周瑾:“周兄,你是解元,你说说?”周瑾翻了一页书,头也没抬:“题目出来之前,说什么都是白说。”王贤哈哈大笑:“周兄,你这也太实在了!” 众人又笑了起来。容善也跟着笑了,低下头继续看自己的稿子。他不是不想参与,是不能。四书五经他读过,但那是现代大学中文系的读法——分析思想、赏析文辞、研究版本源流。没有人教过他怎么把“大学之道”拆成八股,也没有人告诉过他,在明代科场上,不用朱注就会被黜落。 这些举子们从七八岁开始就在练这个。孙懋能为一字训诂跟人争得面红耳赤,赵寅能用“悖注”两个字总结一个人落榜的原因,周瑾能闭着眼睛说出八股文每个部分的格式。这是他们安身立命的本事。他得从头学起。 吃过早饭,容善没有跟着王贤他们出去逛。他坐在通铺上,把经义册子翻到一篇程文,从头开始拆。 那是一篇《四书》义的程文,题目是“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他试着用自己的话写了一个破题,写出来一看,太长了。划掉重写。第二遍,意思又偏了。再划掉。写到第五遍的时候,他听见旁边有人轻轻“嗯”了一声。 是郑俭。容善抬起头。郑俭的目光从他写的破题上收回去,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淡淡说了一句:“‘大学之道’的‘道’字,是题眼。破题不破‘道’,后面就没法写了。” “郑兄,你是治哪一经的?” “《诗经》。”郑俭的声音不大,“但八股的章法,哪一经都一样。” 容善把那张划满杠杠的纸推到郑俭面前:“郑兄可否指点一二?”郑俭看了他一眼。那双眼睛很安静,带着一种长期沉默的人才有的沉静。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把纸拉到自己面前,看了一遍。然后他从自己的包袱里取出一支秃笔,蘸了墨,在容善的破题旁边写了四句话:“大学之道,明德其体,新民其用,至善其归。” 容善看着那四句话。十六个字。和程文上那些精妙的破题比起来,这几句算不上多精彩,甚至有些笨拙。但就是这四句话,让容善忽然明白了破题的要领——不是解释,是提炼;不是展开,是收束。 “郑兄,”他把那张纸折好,“多谢。”郑俭摇了摇头,低下头继续看自己的书。他的手指上有一层薄薄的茧,是长期握笔留下的。 那天下午,赵寅张罗着在通铺里办了一场小小的文会。赵寅念了一篇自己写的四书义,题目是“子曰学而时习之”,文章写得老练工稳。王贤听了直点头,周瑾只说了两个字:“太平。”孙懋念了一篇,题目是“禹,吾无间然矣”,文章气势很足,但有几处用力过猛。周瑾的评价更短:“过了。” 轮到周瑾自己的时候,他念了一篇《春秋》义的程文,题目是“郑伯克段于鄢”。文章写得极简,每一句都像是用刀刻出来的,没有一处闲笔。他念完之后,通铺里安静了片刻。赵寅先开口:“好。”就一个字。孙懋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服了。” 王贤拍了拍大腿:“周兄,你要是今科不中,天理不容。”周瑾把文章折好,放回书箧里,没有接话。 容善坐在角落里,从头到尾没有念自己的文章。王贤叫了他两次,他都推说“还在改”。这不算说谎——他的八股文确实还在“改”,从零开始改。但他知道,这种文会他迟早要参与。不是今天,也是明天,或者后天。他不可能一直躲在“还在改”三个字后面。 那天晚上,赵寅不知从哪里弄来一本册子,封面上写着“洪武戊辰科会试同年录”几个字。众人都围过去看。赵寅翻开册子,里面是按年龄顺序排列的名录,每一页写着一个中式者的姓名、籍贯、字号、家世,以及殿试后的授官情况。 “这是洪武二十一年会试的同年录。”赵寅翻着册子,“家父当年赴试时留下的。你们看,这一科的状元任亨泰,授翰林院修撰。榜眼唐震、探花卢原质,也都授了编修。解主考就在这一科位列三甲第十名。” 王贤凑过去:“这同年录倒是详尽。连三代都写上了。” “当然了。”赵寅合上册子,“同年如兄弟,将来在官场上是要互相扶持的。不把家世写清楚,怎么知道谁是谁?” 容善听着这些话,心里默默记下。同年录——他将来也要出现在这本册子上。他要在那上面写下自己的姓名、籍贯、字号、三代。那些他到现在还没完全弄清楚的东西。 “容兄,”王贤忽然转向他,“要是咱们都中了,将来同年录上,你的名字排在我前面还是后面?” “看你年纪。”周瑾替容善答了,“同年录按年龄排序,不论名次。” 王贤哈哈大笑:“那我肯定排在容兄前面。容兄,你今年贵庚?” 容善心里一紧。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这具身体看起来二十七八,具体多大,信里没写,册子上也没写。“二十八。”他随口说了一个数字。说“二十八”最安全——看起来差不多,也不会差太多。 王贤听了,愣了一下:“容兄真是年少有为。”容善笑了笑,没有接话。周瑾淡淡道:“容兄第一次参加会试。”赵寅也点了点头。这个话题便滑过去了。但容善知道,他必须记住自己随口说出的每一个数字。二十八岁,永乐二年,广东香山,治《春秋》,乡试中游。他说的每一句话,将来都要写进同年录里,刻在石碑上,记在容氏家谱中。不能再改了。 夜深了,通铺里渐渐安静下来。油灯被吹灭,屋里只剩下窗缝里透进来的月光。远处传来秦淮河上的笙歌,若有若无,像从另一个世界飘过来的。 容善躺在苇席上,盯着头顶的木梁。今天他认识了孙懋,一个为一字训诂跟人争得面红耳赤的江西举子。认识了赵寅,杭州府学的廪生,考了两次会试都没中,今年是第三次。认识了郑俭,徽州举子,砚台缺了一角用线缠着继续用,说话不多,但每一句都在要害上。郑俭教他写破题的那四句话,他已经背下来了。 明天孙懋也许还会拉着人辩论,赵寅也许还会张罗文会,郑俭也许还是缩在角落里看书。他们会继续切磋学问,为不到一个月的会试做最后的准备。他也得准备好。不是准备好考中,是准备好不露馅。二十八岁,永乐二年,广东香山,治《春秋》,乡试中游。记住这些。 然后——跟上去。 (第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