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中:开局成为魔教教主》 第一章 我,魔教教主 神州大陆,苍茫浩瀚横绝万里。 离阳王朝境内,横亘着一座云缠雾绕的隐秘奇山。 毒瘴弥漫,禽鸟难越。 山里的魔头要么挖活人心肝佐酒,要么采阴补阳修炼邪功,再不济也是弹指之间便屠人满门…… 乌云沉沉遮寒月,恶念生时屠苍生。 这便是逐鹿山,一座令天下武林闻风丧胆的群魔盘踞之地! 甲子年之前,龙虎山掌教齐玄帧于斩魔台之上,凭一己之力荡平了六尊盖世天魔。 自此之后逐鹿山便一蹶不振,如同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只敢躲在暗处鬼祟行事。 二十多年之前,人屠徐晓铁蹄踏遍江湖,最终止步于广陵道。 只可惜终究没能彻底清剿魔教的残余势力,也没能夺走那数百年来积攒下的泼天财富。 终究还是让这些大大小小的魔头苟延残喘,一直活到了今日…… 此时此刻,铺着三千级白玉长阶的逐鹿山主峰之巅,上千人齐齐匍匐在地,异口同声地高声呼喊。 “参见教主!” 逐鹿山第十代魔教教主,就此横空出世,应运临凡! 被众人尊奉为新任教主的年轻书生,双手负于身后,慢悠悠地转过身去,再也不看身后黑压压跪倒一片的教众。 山间长风拂过他如瀑的墨色发丝,宽大的袍袖随风飘摇,活脱脱一副隐世高人的谪仙气派! 可实际上,此刻牙关打颤、腿肚子直转筋的这位,心里早就慌得六神无主了…… 穿越而来的顾天刹,不过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 就在半个时辰之前,一位来自龙虎山、专司降妖除魔的大真人,悍然闯入了逐鹿山。 他那精妙绝伦的飞剑术耍得人眼花缭乱,剑势之中更是裹挟着浩荡无匹的杀伐之气。 森冷剑光闪过之处必定见血封喉,不过瞬息之间便斩杀了五六十个魔教高手。 他潇洒御剑落于山巅之后,便与号称“域外天魔”的二王四公侯酣战一场,最终亲手斩下了其中五大魔头的首级。 仅剩的那名女魔头仓皇败走之时,随手抓过身边一个小喽啰,狠狠抛向了龙虎真人,想要借此拖延对手的脚步。 而那个被当成了挡箭牌的倒霉蛋,正是这位书生顾天刹! 也不知是他命不该绝,还是身为穿越者的运气实在邪门。 整个人撞在那道人身上之后,慌不择路的顾天刹,下意识一拳狠狠砸在了对方的胸口上。 谁也没想到,方才还单枪匹马大杀四方的龙虎真人,竟就这么莫名其妙一头栽倒在地,口吐鲜血当场毙命…… 逐鹿山自古以来的规矩,便是彻头彻尾的强者为尊,而教主的人选,必须得是技压群雄的顶尖绝顶强者。 一拳便轰杀了一位龙虎山的大真人,可想而知这位的实力到底有多么恐怖?! 更何况他还救下了整个魔教,这教主之位他不坐,还有谁有资格坐? 也正因如此,才有了方才上千人伏地跪拜、山呼教主的壮观场面…… 此刻背对着众人的顾天刹,悄悄用余光扫了眼脚边道人的尸体,心底止不住地一阵后怕。 “这老道士到底是怎么死的?” 书生在心里暗自嘀咕了一句,刚想抬手擦去脑门上的冷汗,又立刻猛地一甩袍袖,继续维持着那副高人风范。 这门面该装还是得装,不然露了馅,绝对会死得惨不忍睹! 他穿越到这方世界已经整整三个月,该摸清的底细、该了解的规矩,早已全都了然于胸。 这神州大陆之上,可远远不止有离阳王朝、北凉与北莽这几方势力…… 而是一个浩瀚无边、危机四伏,群雄并起的综武大世界! 大唐、大明、大宋、大隋、离阳、北离、庆国等一众强盛帝国,在此逐鹿天下,争霸九州! 这烽火连天的乱世之中,人命贱如草芥,厚土之下埋的是累累白骨,藏的是滔天野心…… 偌大江湖同样是风起云涌,英才辈出,各领风骚。 这里既有横压离阳一甲子的王老怪,也有坐镇大明武当山的活神仙张真人。 更有那一眼看尽人间、傲立世间之巅的大唐夫子…… 而醒来之后的顾天刹,却成了逐鹿山之中,唯一一个毫无修为的废柴。 三个月前他被掳上山时,本来是要被送给女魔头,当做禁脔玩物的小相公。 只因为他肚子里有些笔墨学问,又打得一手精准的好算盘,这才侥幸成了山里的一个账房先生。 可传说中的金手指和系统,却迟迟没有半点动静,害得他整日里担惊受怕,惶惶不可终日。 满脑子想的全都是怎么逃出这座魔窟,哪怕逃出去之后做个平平无奇的普通人也好…… 方才龙虎真人上山替天行道之时,被裹挟在混乱人潮里的顾天刹,不知怎的就被挤到了最前面。 最后还被朱雀候那个恶婆娘,随手抓来当成了替死鬼…… 到了这个时候,顾教主也没心思再去想别的,清了清嗓子之后,沉声开口说了一句。 “把这里收拾干净,本座要闭关静修,任何人都不许前来打扰!” 语气冰冷漠然,不怒自威,完完全全一派教主的威严气派。 “谨遵教主谕令~” 匍匐在地的所有魔头,恭送着那位教主转身离开之后,个个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喘上一口。 整座山巅之上一片死寂,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听得清清楚楚。 直到彻底听不见教主的脚步声了,众人这才颤颤巍巍地爬起身来,一个个面面相觑,四顾茫然。 不过片刻功夫,山巅之上便又响起了一阵喧嚣嘈杂的议论之声…… “我、我认识教主啊,他不就是账房里那个穷酸秀才吗?” “对对对,俺也见过他,可这顾秀才明明一点武功都不会啊?” “啧啧原来教主是隐于山野的谪仙人下凡呐” “这下咱们逐鹿山,再也不用做人人喊打的丧家犬,整日被人上门欺负了!” “你们就没觉着,方才教主那一拳打得很奇怪吗?” “…………” 满心欢欣雀跃的大大小小的魔头们,激动得都快要哭出来了~ 遥想当年魔教最为鼎盛的时期,传言教中浩浩荡荡足有三万之众,英才辈出,高手如云。 隐隐然已经能和一方小国正面分庭抗礼,真可谓声势滔天,唯我独尊! 甲子年之前的江湖,大半部都是武林正道,与逐鹿山拼死搏杀的血泪史。 世事变迁,时移世易,曾经辉煌无比的魔教,如今却落魄得让人觉得可怜。 这又窝囊又憋屈、还自带倒霉属性的魔教圣地,今天不是吴家剑冢的枯槁剑士上门,明天就是江东徽山轩辕一族的人前来…… 不管有事没事,都要上门来血洗一遍逐鹿山。 第二章 血海神照经 幸亏山里常年被迷雾瘴气笼罩,又有六大魔头坐镇山巅,再加上教众人多势众、手段阴狠歹毒。 就这么着,这野火烧不尽的魔教,竟奇迹般地在江湖中屹立不倒,数十年未曾覆灭! “赶紧收拾东西跑路,再不走,等龙虎山的大批高手杀过来,咱们全都得完蛋~” 有近一大半的人冷静下来之后,当即就打定主意要脚底抹油,溜之大吉。 执掌离阳江湖牛耳的龙虎天师府,是咱们逐鹿山能抗衡得了的? “…………” 山顶之上殿宇连绵林立,规模宏大,蔚为壮观。 一处奢华到了极致的寝殿内室之中,顾天刹双手托着下巴,满脸都是生无可恋的黑线。 “完了完了,自己这个倒霉催的教主,怕是连三天都活不过去!” 先不说龙虎天师府会不会倾巢而出,为死去的大真人前来寻仇。 光是魔教里这群吃人不吐骨头的狠角色,一旦发现真相,顷刻之间就能要了自己的小命! 逐鹿山向来奉行的,就是弱肉强食的丛林法则,一旦教众得知他这个教主全无半分修为…… 啧啧~ 不敢再往下想的顾天刹,连忙左右扫视了一圈。 眼前这间富丽堂皇的屋子,正是之前被斩杀的那位逍遥王的居所。 魔教的二王四公侯之中,逍遥王与孔雀王向来各自为政,两人的实力也是旗鼓相当,不分伯仲。 剩下的四位公侯更是各怀鬼胎,个个都在想方设法要独揽教中大权…… 六大魔头争了这么多年的教主之位,万万没想到最后竟便宜了他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废物书生?! 眉头紧紧皱起的顾天刹撇嘴叹了口气,直接倒身躺在床上,翘起二郎腿,死死盯着头顶雕龙刻凤的床架顶板。 整座逐鹿山之中,最气派、最奢华的地方,就属逍遥王的这座居所了。 汉白暖玉铺地,宝石玛瑙镶饰,寸土寸金寸玉,整间内殿可谓奢华到了极致。 屁股底下这张做工精湛的紫檀木大床,规格气派怕是不比太安城那位皇帝的龙床差上多少。 要说这传承了数百年的逐鹿山魔教,那简直是富得流油,光是每个月的日常花销,就多达上千两白银。 也难怪,这房间里的一应摆设,全都是流传了上百年的古物,件件都珍贵无比…… 随便拿出一件来,都能卖出一笔不菲的价钱! “诶~那是什么?” 正胡思乱想着的顾教主,目光无意间扫过床顶一角的缝隙处,竟发现那里面好像藏着什么东西。 他连忙站起身取下那个包裹,拆开一看,里面竟是一本快被翻得破烂不堪的武功秘笈。 《练血经》! 顾天刹见状苦笑一声,随手将这本逍遥王珍藏的宝贝秘笈,扔在了地上。 自己一个毫无修行根骨的废柴,就算看烂了这本秘笈,也是白搭! 可就在他摇头叹气的瞬间,脑海之中忽然响起了一道冰冷机械的声音。 【叮!宿主受天道垂青,成功觉醒逆天悟性!】 “逆天悟性?!” 浑身猛然一震的顾天刹眨了眨眼,脑子瞬间一片空白,有点发懵。 上辈子他没少看网络,深受熏陶,岂能不知道金手指的种种逆天妙用?! 光听这个名字,就知道这绝对是那种无敌逆天的顶级天赋。 一闻千悟,洞若观火。 可他一个魔教教主,竟然会被天道赏识垂青,这天道怕不是出了什么问题吧? 顾天刹在心里暗自腹诽了一句,嘴角却忍不住微微翘了起来。 距佛一尺即是魔,距魔一尺即是佛。 什么叫佛光普照? 那不过是因为,就连佛光也照进了魔的地界…… “嗯?我怎么会说出这些话?!” 顾天刹满脸不解地眨了眨眼,又低头看向地上那本《练血经》,弯腰将它捡了起来。 他翻开秘笈的第一页,上面记载的口诀,着实让人看得毛骨悚然。 “以血炼气,气凝魔心,一性一命定乾坤,魔道无极终成天……” 他之前就听过逍遥王以活人精血修炼邪功的事,可练了这么多年,也不过是个金刚境的二流货色。 人不对路,练再好的功法也没用! 可如今他有了逆天悟性的金手指,那情况可就完全另当别论了?! 眼下的当务之急,就是让自己尽快拥有自保的实力,快速强大起来。 日后能不能无敌先放一边,眼下能顺利逃出逐鹿山这座魔窟,就已经谢天谢地了! 试问哪个心智正常的人,愿意以身侍魔,和这人神共愤的魔教扯上半分关系? 紧接着,顾天刹便一口气读完了这本晦涩难懂的魔道邪功。 眨了眨眼之后,脑中灵光乍现,瞬间醍醐灌顶。 【你潜心参悟邪典《练血经》,推陈出新创出“血海神照经”,化血炼气的功效直接暴涨百倍。】 顾天刹欣喜地扬唇一笑,随即又添了几分失望。 “我该去哪儿找血来吸啊?” 这位年轻的魔教教主垂眸瞥了眼自己的右手,心头猛地一横。 我自己的血,难道就不算血了? 再也顾不上其他顾虑的顾天刹,狠狠咬破自己的指尖,死死攥紧了右拳。 转瞬之间,全力催动血海神照经的这位狠角色,硬是凭着自身的鲜血,凝炼出一缕缕泛着暗沉红光的精纯真气。 《练血经》中本就记载着以练气冲破境界桎梏的法门,凝炼出的真气渗入掌心经脉之后,便顺着血脉缓缓淌过肺腑五脏与全身上下的每一处筋骨百骸。 一窍通连一窍,府庭之内自生洞天! 不过片刻光景,那曾经如同死水一般毫无进益的废柴根骨,便在真气的冲刷下历经了破碎、更迭、重组、蜕变…… 恰似枯木再逢春,终得否极而泰来! 紧随其后,他又开始周而复始地搬运内息走通小周天,最终敛神静气沉入气穴,以胎息之法凝炼魔丹。 一呼一吸之间,体内的真气便如山间溪泉涤荡周身,又似拂面清风缓缓流转,浑身上下只说不出的畅快淋漓! 就在这不知不觉间,顾天刹的修为境界便一路扶摇直上。 “九品境!” “八品境~” “七品境” “……” “一品金刚境!” “指玄初境!” 这方九州综武的江湖世界,修为境界的划分大多都借鉴了朝堂之上的九品中正制度。 就像离阳王朝的江湖,便是以九品为最低门槛,一品为武道至高。 金刚、指玄与天象三境之上,更有陆地神仙与长生天人两大至高境界…… 武道这条漫漫长路,唯有踏入上三品的境界,才算得上是真正初窥武道门径。 这个阶段的修行,核心便是打磨锤炼自身体魄,强化本源血脉,贯通体内七百二十八处窍穴的半数以上。 一身气力远超百钧,抬手之间便可断碑碎石! 魔教之中的教众,大半都是踏入上三品的武道高手,个个能以一当十,身手悍勇无匹。 再加上他们修炼的多是些诡谲难测的邪门功法,寻常江湖武人根本不是他们的对手。 一旦踏入一品大宗师的境界,便意味着跨过了武道途中的第一道分水岭。 逐鹿山的二王四侯,除了那位女魔头朱雀侯之外,其余人几乎清一色都是金刚境的修为。 这般修为实力,足以在偌大的江湖之中开宗立派,称霸一方水土。 力拔山兮气盖世,剑罡剑气可破重甲百余步…… 金刚、指玄、天象这三大境界,一步便是一重天,修至极致可摧城断海,堪称凡俗武道的巅峰。 之前孤身闯入逐鹿山、大杀四方的那位龙虎道士,听闻便是踏入了巅峰境界的指玄大宗师。 面对六大魔头的联手围攻,他非但没有落于下风,反而凭一己之力当场斩杀了五人。 其修为实力的恐怖程度,可想而知! 至于陆地神仙与长生天人这两大境界,早已不是凡俗武人能够匹敌的存在。 气可吞云梦大泽,威能可撼动巍巍昆仑,能元神出窍参悟长生大道,一剑出鞘剑气便可纵横三万里! 这等堪比神仙的人物,在这世间向来如羚羊挂角无迹可寻,更是屈指可数。 别说是长生天人境的大能,就算只是一位陆地神仙,也足以震慑一整个王朝! 一朝朝闻道、夕便破境的顾天刹,竟一步登天成为了指玄境的大宗师,这般速度堪称千古未有之奇闻。 就连他自己也未曾想到,这门能让化血炼气功效暴涨百倍的魔功,竟真的玄妙到了这般地步! 不过用了区区几滴精血便踏入了大宗师境界,那若是再多耗费一些,岂不是能试着冲一冲天象境? 心念至此,顾天刹便又开始划破指尖滴血修行…… 只可惜耗费了半天功夫,也只是堪堪将修为提升到了指玄中期。 远远比不上方才接连破境时那般势如破竹,锐不可当! 如此看来,想要突破到天象境,绝非自己想象中那般轻而易举。 武道之上自有天道规则制衡,行事太过逆天,终究算不上什么好事…… 顾天刹缓缓收敛了一身磅礴骇人的武道气息,抬眼望向这间雕梁画栋、金碧辉煌的奢华房间。 “我还用得着跑吗?!” 只要给他足够的时日,凭着他这逆天的悟性与资质,日后踏入陆地神仙、甚至长生天人的境界,都绝非难事。 再加上逐鹿山八百年积攒下来的泼天家底,守着这逐鹿山难道不香吗? 魔教又如何,当了魔教教主又如何? 背负着无数春秋战场亡魂的人屠徐晓,一生斩杀的人,可比逐鹿山历代教众加起来都要多。 可如今他又如何? 坐拥北凉三州广袤疆土,麾下统领数十万北凉铁骑精锐,更是离阳王朝唯一的异姓藩王…… 一身功绩盖过千秋,英名赫赫彪炳史册。 这普天之下最硬的道理,说到底不过就是“成王败寇”这四个字! 潜龙已惊眠,一啸震千山! 既然命运早已做了这般安排,那我便索性壮大魔教,让这天下苍生,尽数俯首朝拜逐鹿山! ………… 如同巨大迷宫一般的八百里逐鹿山,终年都被浓郁的迷雾笼罩不散,处处透着诡异骇人的气息。 但凡稍有不慎,便有可能误闯能让人瞬间昏厥的毒瘴密林。 可偏偏有一队商贾打扮的人马,却走得轻车熟路,对这山中的地形似乎早已了若指掌。 他们精准避开了瘴气弥漫的各处险地,一路径直朝着魔教总坛所在的主峰前行。 随行的十几辆马车之上,满满装载着足够山中所有教众用上一整月的生活物资。 “你们说说,山底下守着的那几个龙虎道士,到底打的什么主意?” 开口说话的汉子一身商贾掌柜的打扮,蜀锦裁制的黑衫之下,是魁梧雄健的身材,一身肌肉结实得如同铁块一般! 说他拳上能跑马、臂上能站人都丝毫不为过,一条胳膊竟比寻常女子的大腿还要粗壮。 身为魔教左使的陆龟灵,此刻紧紧皱着眉头,怎么也想不通方才撞见的那桩奇诡怪事。 按理说,那五六个修为不俗的龙虎道人,早已识破了他们魔教魔头的身份。 可他们非但没有当场动手,反而只要求逐鹿山送还他们师伯的遗体,还当场承诺事后绝不寻仇…… 他虽贵为逐鹿山的左使,可修为也不过只是个二品小宗师。 真要是对上道教祖庭龙虎山的道人,他根本就不是人家的对手。 当时他也来不及多做思量,只能先点头应下了对方的要求。 “陆左使,难不成是龙虎山的哪位大真人,已经闯上山了?” “糟了,咱们教里怕是出了天大的事了!” “什么?” “你们好好想想,那几个牛鼻子老道的修为都已经不浅了,那他们的师伯,得是何等神仙般的人物?” 陆龟灵抬手抹了把额角渗出的冷汗,匆匆嘱咐了手下一番之后,身形猛地一纵,直冲云霄。 兔起鹘落之间,在陡峭山壁上行走如履平地。 结果他刚落在一处峰岭之上,就撞见了一大群鬼鬼祟祟的教众。 这群人个个都背着行囊,神色慌张不安,还时不时地回头张望。 “都给我站住!” 陆龟灵一声怒喝震彻山林,身形一晃便飘身落在了众人面前。 那个看起来像是领头的干瘦汉子,当场吓得双腿打颤,浑身上下止不住地哆嗦。 逐鹿山向来规矩森严,刑法更是残酷至极,但凡叛教者,最终都逃不过被点天灯的下场! 第三章 变天了 “陆…陆左使,您千万别怪我等触犯教规,如今龙虎山的大真人死在了山上,必定会招来天师府的疯狂报复啊!” “就算咱们教主再能打,恐怕也挡不住天师府的怒火啊……” 满脸茫然的陆龟灵眨了眨眼睛,只觉得一头雾水,完全摸不着头脑。 “新教主?” 二王四侯为了教主之位争了这么多年,也没争出个最终结果。 怎么,难道这逐鹿山一夜之间,就变天了? “这新教主到底是谁?” 陆龟灵一双虎眸猛地一瞪,在场的几十个小魔头顿时浑身一个激灵,连大气都不敢喘。 如今逐鹿山的顶尖高手几乎死绝,除了刚刚继任的新教主之外,就属这位左使的实力最为强横。 别看他的修为只是二品小宗师,可一身霸道绝伦的外家横练硬功,比起朱雀侯来也差不了多少! 同时他还是执掌教中刑律的护法,向来对逐鹿山忠心耿耿,绝无二心。 紧接着,那领头的干瘦汉子,便把山上发生的所有事情,一五一十地全都说了出来。 陆龟灵愣在原地琢磨了半天,随即猛地大嘴一咧,当场放声大笑起来。 “真是天无绝人之路!咱们逐鹿山,终于有盼头啦,哈哈哈~” 那二王四侯全都是些鼠目寸光之辈,个个私心重得要命。 修为没多少长进,还他娘的整日里癞蛤蟆打哈欠,一副吞天吞地的豪横做派。 这六个狂妄自大的货色,他是一个都看不上眼! 当听闻新继任的教主,竟然是当初被自己亲手掳上山的顾秀才时,陆龟灵顿时只觉得后心一阵发凉。 不过这等懂得敛锋藏拙的世外高人,应该不会心眼小到跟我计较这点旧事吧?! “我的娘嘞~老子这哪里是掳了个人回来,分明是捡了个活宝贝回来呀!” 又是一声狂笑过后,陆左使垂眸看向眼前的精瘦汉子,蒲扇般的大手缓缓搭在了他的肩头。 “私逃叛教这事儿,也不能全怪你们,蝼蚁尚且偷生,就连老子也怕龙虎山那帮牛鼻子老道。” “多谢左使体谅我等!” 那汉子总算松了口气,话音刚落,突然便发出了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叫。 他肩头的骨骼瞬间寸寸断裂,陆龟灵的五根指头直接嵌入皮肉数寸之深,鲜血瞬间汩汩涌出。 脸上还带着笑意的陆龟灵,随即又一把死死掐住了他的脖子,只听咔嚓一声脆响,这带头逃跑的魔头便当场横尸在地。 剩下的众人见了这一幕,当场噗通一声,齐刷刷跪倒在地。 “左使饶命~求左使饶命啊!” 看着一副五大三粗、体魄雄壮模样的陆龟灵,实则心思缜密心细如发,更是颇有城府与谋略。 他冷冷扫了一眼几十个吓破了胆的教众,随即轻咳了一声。 “若是再有下次,这便是尔等的下场……都给我起来吧!” 正所谓法不责众,逐鹿山刚刚经历了一场天大的浩劫,教中实力损失惨重。 这个时候若是再大开杀戒,那不是纯纯的自掘坟墓吗? “朱雀侯人呢?” “回左使,她受伤之后便没了踪迹,想来应该是已经逃下山去了!” “哼~这个骚婆娘,脚底抹油跑路的功夫倒是真有一套!” 如今逐鹿山有了深不可测的顾教主坐镇,就算少了一个朱雀侯,也根本无关紧要。 陆龟灵带着教众返回总坛之后,第一时间便命人将老道的遗体送下山去。 同时又将天师府承诺既往不咎的消息,传遍了整个逐鹿山,这才算彻底安定了教众们惶惶不安的人心。 龙虎山的这番举动,实在是让人摸不着半点头脑。 但离阳王朝的道教祖庭既然说了这话,想必也不会出尔反尔,把说出去的话当放屁! ………… 此时的逐鹿山下,一处荒郊野地之中,六个手握长剑的道人并肩而立,个个面色悲恸。 最后齐齐望向那座被浓云雾霭笼罩的大山,以道教最为隆重的稽首大礼,恭送龙虎真人羽化登仙。 真人入山已经两个多时辰,这个时候还没能出来,最终的结局早已可想而知…… “赵师伯选择在陨落之前荡妖除魔,与逐鹿山的魔头玉石俱焚,当真无愧龙虎真人之名!” 他们口中的这位师伯,乃是辈分与龙虎山掌教赵丹霞平齐的顶尖高人。 他常年隐居在地肺山潜心修行,向来不显山不露水,在江湖上寂寂无名。 眼看就要突破至更高境界,没曾想突然道心崩塌,一朝走火入魔,落得个万劫不复的下场。 若不是出了这等变故,龙虎山必将再多一位德高望重的大天师。 他趁着自己意识尚且清醒之际,只身闯山屠魔,还留下遗命不让师门事后寻仇。 地肺山这位真人的做法,让龙虎山上下所有人都百思不得其解。 就在这时,一个年轻道人满脸忧心忡忡,低声嘀咕了一句。 “逐鹿山的那些魔头,真的会遵守承诺吗?” 为首的中年道人顿时面露愠色,眼神之中满是狠厉之色。 “他们敢?若非师伯有遗命在此,贫道此刻便上山灭了他们满门!” 年轻道人轻叹一声:“逐鹿山地势险要,山中毒瘴遍布,很多前来除魔的武人,甚至连山门都寻不到……” “除非是师伯这般精通指玄秘术的大真人,才有机会寻龙看缠山,开天眼觅阴阳!” “师弟所言极是,这群魔头能苟延残喘这么多年,全仗着这山中的天堑之险,不过经此一役,魔教想来早已十不存一,再也没能力危害江湖了!” 魔教横行天下数百年,便被如同天敌一般的龙虎山镇压了数百年。 直到上一任掌教齐玄帧在斩魔台的最后一战,才算彻底让逐鹿山魔教销声匿迹。 近二三十年里,江湖上甚少听说有逐鹿山的魔头出没,最多也只是干些山匪马贼的下三滥勾当。 早已是大势已去,根本不足道哉。 就在龙虎道士们议论纷纷之际,迷雾深处的密林之中,匆匆赶来了一行人。 这群人个个穿着奇装异服,样貌形容都十分怪诞。 其中两人抬着一副竹架,竹架之上安放着一具白发道人的遗体。 在距离龙虎高手百步开外的地方,这伙魔头放下道人的遗体之后,扭头便跑。 眨眼之间,便消失在了密林深处…… 可他们并没有跑远,反而躲在暗处,竖起耳朵听着外面的动静。 陆左使说龙虎山不会寻仇,也不知道这话到底是真是假? 结果足足等了一炷香的功夫,雾林之外真的没有传来任何动静。 “咱们逐鹿山……总算能过上一段太平日子了!” ………… 和这伙魔头一同躲在密林之中的,还有另外一个人。 那是个如同深山古寺里修行了百年的狐妖一般的女子,脸上蒙着一方黑色纱巾,一双媚眼眼波流转,媚意天成。 她一双白皙如玉的手紧紧捂着起伏不停的胸口,嘴角还渗出了一抹刺目的殷红血迹。 直到听着龙虎道士们离去的窸窣脚步声渐渐远去,她这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一年多的苦心布局,全被那个老道士毁于一旦,我该如何向王爷交代?” 这狐媚女子抬眼望向遥远的北凉方向,一双美眸之中,满是难以掩饰的恐惧与不甘。 这位易容成朱雀侯的女子,正是舒羞,她比谁都清楚,拂水房死士任务失败,会落得何等下场。 可这一切的变故,又能怪得了自己吗? 她不是没想过就此亡命天涯,可可惜,这天下再大,也根本躲不过春秋人屠的追杀! 思来想去,舒羞最终还是决定,返回北凉王府负荆请罪。 至少如今的逐鹿山,只有她和陆龟灵两个人,知道那座藏着无数金银珠宝的宝库的秘密。 可那个顾秀才……究竟是何方神圣? 之前在山巅之上,她被龙虎真人打成重伤,逃跑之时,将账房那个俊俏书生推出去当了替死鬼,这才侥幸捡回了一条性命。 可她回头的瞬间,却亲眼看见那个小子,竟然一拳就轰杀了那位龙虎真人…… 那可是实打实的指玄境大真人啊~ 已经顾不得再多想的舒羞,撇头看了一眼身后云雾缭绕的逐鹿山巅,最终踉跄着走出了这片迷雾笼罩的密林。 逐鹿山,魔教总坛议事大殿。 负手立在殿上的顾天刹目光如寒电,扫过殿下匍匐的数十名教中骨干。 短短三日时间,他已初步稳固指玄中期的境界,一身磅礴真气内敛如万丈深渊。 若非眸中隐现的赤红戾气,旁人根本察觉不出这文弱书生的皮囊下,究竟藏着何等恐怖骇人的力量。 “都起身吧。” 他的声音听似平淡无波,却自带一股不容任何人置喙的威严。 众人战战兢兢地起身,垂首躬身而立,不敢直视这位新任教主。 那日他一拳轰杀龙虎真人的景象,早已深深烙印在每个人心底,化作难以磨灭的极致敬畏。 站在最前排的陆龟灵垂着脑袋,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心里止不住一阵哆嗦。 坏了坏了…… 当初可是他亲手把这秀才掳上山的,谁曾想这位主,竟是个深藏不露的绝世煞星! 陆龟灵此刻肠子都快悔青了,顾秀才如今手握魔教大权,一身武功更是深不可测。 若是要秋后算账,他这个区区二品小宗师,够人家一根手指头碾的吗? 魔教之中,向来弱肉强食,睚眦必报本就是常态。 就在陆龟灵心神俱骇之际,大殿上方传来顾天刹平淡的声音。 “陆左使。” 陆龟灵浑身一个激灵,猛地抱拳躬身,声音都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 “属下在!教主有何差遣?” “不必紧张,抬起头来。” 顾天刹的声音依旧听不出半分喜怒。 陆龟灵硬着头皮抬头,撞入一双深邃如千年古井的眼眸。 那眼中没有杀意,没有怒火,只有一片沉静的审视,却更让他感到深不可测的窒息压力。 “昔日之事,前因后果本座皆知。你掳我上山,皆是受朱雀侯胁迫,非你本意。” “本座观你,对魔教倒有几分忠心,办事也还算稳妥得力。” 顾天刹缓缓落座在白玉座椅上,指尖轻轻叩打着扶手。 “过往种种,本座既往不咎。” 如释重负的陆龟灵连忙稳住身形,满目皆是感激。 “多谢教主宽宏大量!属下……属下日后必当粉身碎骨,誓死效忠教主,重振逐鹿山威名!” “粉身碎骨倒不必。做好你分内之事,替本座打理好教内一应大小事务。” 顾天刹嘴角微微翘起,带着笑意看向魔教左使。 “属下明白!” 陆龟灵心中巨石轰然落地,此刻对顾天刹的敬畏中,真正掺杂了几分感激与折服。 这份心胸气度,远非二王四侯那些鼠目寸光之辈所能比拟。 “嗯。” 顾天刹微微颔首,话锋陡然一转。 “现在,说说逐鹿宝库的事情。” 称霸江湖数百年的逐鹿山魔教,积累的财富之丰厚可想而知。 不过坊间早有传闻,那些财宝早已被挥霍得一干二净。 但在山上的这些日子,顾天刹还是常听到教众议论关于宝库之事…… 不论真假,一问便知分晓。 毕竟想要壮大逐鹿山,除了过硬的武功,金银这东西还是多多益善! 陆龟灵回头扫了眼其他人,厉声喝道:“我和教主有要事相商,尔等还不退下?!” 俄顷,空荡荡的大殿之中,只剩下高座上的顾教主和陆左使。 陆龟灵上前两步,压低声音道:“禀教主,宝库的确存在,教中知晓其确切位置和详情的,原本仅有二王四侯与属下。” “如今……怕是只剩属下与那仓皇逃走的朱雀侯了。” 陆龟灵长叹一声,继续开口道:“百年之前,第九代教主刘松涛前辈遭奸人算计背叛,心性骤然大变,将教中积攒数百年的巨额财富尽数封存于后山幽谷之中,更以自身本命精血与巅峰无上剑意,亲手布下了‘七杀剑阵’。” 弹指镇双魔,顾教主的霸道! 往后二王四侯都曾想要开启宝库,却始终没有一人能够得手,江湖里那些曾经对宝库动了贪念的指玄境强者,最终也尽数折损在了这座剑阵之内。 顾天刹眼瞳微微一敛:“那照你这么说,要破掉这座剑阵,非得天象境的修为不可?” “那倒也未必,刘松涛前辈是百年前的天下第一人,早已臻至剑仙境界,他留下的剑阵,自然不是寻常手段能破的!” 顾天刹默然片刻,唇角勾起一抹淡笑。 这话说穿了,不就是这宝库,唯有陆地神仙境的人物才有资格开启?! 可普天之下达到这般修为的高人,又有哪个会满身铜臭,去贪图魔教积攒的这点财宝…… “本座晓得了。” 顾天刹暂且压下了寻宝的念头,以他眼下的修为境界,强行去闯不过是徒劳无功。 但这座宝库,他终究是势在必得。 “这件事列为教内最高机密,除你之外,不许再向任何人透露半个字。” “属下遵命!”陆龟灵神色肃然地躬身应道。 就在这个时候,殿外传来一阵仓促慌乱的脚步声,一名教徒满脸惊惶地冲进大殿,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报——!教主,左使!大事不好了!山下来了两个凶神恶煞的不速之客,自称来自北莽,一个名叫锦绣郎,一个名叫谢灵!” “这两个人蛮横至极,已经接连攻破了我们三道哨卡,打伤了十几名弟兄,此刻正朝着总坛的方向杀来!还扬言要……要我们逐鹿山归顺北莽女帝!” 殿内的气氛瞬间凝滞如铁! 陆龟灵脸色骤然大变,眉头死死地拧成了一个疙瘩。 北莽十大魔头的赫赫凶名,他怎么可能没有耳闻?! 那彩蟒锦绣郎乃是拓跋氏的贴身扈从,豢养着三条剧毒彩蟒,出手向来阴诡狠辣,防不胜防。 而那个专吃人心肝的谢灵,修炼了魔教至宝功法‘蛇吞象’,据说修为已经踏入了半步指玄的境界。 陆龟灵猛地转头看向顾天刹,急声说道:“教主,这二人来者不善!定然是听闻了我们教中生了变故,觉得有机可乘,才敢趁虚而来!” 顾天刹端坐在教主宝座之上,眼瞳之中寒芒乍现,如同冰冷的闪电划破了寂静的深谷。 倒是稀奇,这些魔头什么时候也做起了替天行道的勾当?! 不过转念一想倒也正常,按照原著的剧情走向,逐鹿山本就是被北莽第一魔头洛阳强占了去。 不过半日功夫便登顶三千白玉阶,山上的二王四侯尽数被他屠戮一空。 到了后来,教中众人甚至还要请徐凤年上山,许诺给他封王封侯的待遇…… 只可惜,这个综武世界的剧情,在此时此刻已经发生了天翻地覆的逆转。 白衣洛阳没有现身,反倒是另外两个魔头,想要趁我们教内元气大伤的时候趁火打劫! 来得正好,就拿这两个人的狗头来祭旗,正好在这逐鹿山立下我的威名! 顾天刹缓缓站起身来,周身的气机虽然尽数收敛,却有一股无形的森然煞气缓缓弥漫开来,让整个大殿的温度都骤然下降了几分。 “不必慌乱。” 他的声音听上去平淡无波,却藏着不容置喙的无上威严,以及刺骨的凛冽杀意。 “传令下去,沿途的教众不必再做无谓的抵抗阻拦,放他们直接上山来。” 话音刚落,他一步向前踏出,身影已然如同鬼魅一般,朝着殿外疾掠而去。 陆龟灵望着那道看上去身形单薄,却仿佛蕴藏着滔天巨力的背影,深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了心底翻涌的震撼。 当即厉声喝道:“快!全都按照教主的吩咐行事!所有教众,立刻到总坛大殿之外集结!” 逐鹿山巅之上,风云再起。北凉境内,清凉山。 亭台楼阁连绵不绝的北凉王府深处,藏着一处毫不起眼的偏僻院落。 这里常年阴冷潮湿,空气里始终飘散着一股淡淡的血腥气混着墨香的诡异味道。 而这里,正是让天下人闻风丧胆的北凉顶尖谍报机构,“拂水房”! 江湖与庙堂的所有机密情报,尽数都在此地汇总流转…… 舒羞跪在冰冷刺骨的青石板地面上,身子止不住地微微发颤,连抬头看一眼紫檀木长桌后那道庞大身影的勇气都没有。 褚禄山官拜北凉都护,同时也是这拂水房真正的执掌者。 此人身形肥硕滚圆如同圆球,面色白净,脸上总是挂着笑眯眯的神情,看上去活像一尊慈眉善目的弥勒佛。 可但凡听过他所作所为的人,绝不会被这副和善的表象蒙骗分毫。 当年千骑开蜀的悍勇,襄樊城下筑京观的狠戾,虐杀南唐公主的残暴…… 这一桩桩一件件的事迹,早已成了能让啼哭小儿瞬间噤声的滔天恐怖。 他是人屠徐骁六位义子之中,名声最是狼藉不堪,却也最为忠心耿耿、狠戾决绝的一条疯狗。 “这么说来……你辛辛苦苦忙活了一年多,到头来却因为一个龙虎山的老道士,落得个前功尽弃的下场?” 褚禄山的声音又尖又细,里面裹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与玩味。 他每说一个字,舒羞的身子就抖得更剧烈一分。 “属下……属下办事不力!请大人降罪责罚!” 褚禄山肥胖的手指一下下轻轻敲着桌面,发出沉闷的笃笃声响,每一声都像重锤一般,狠狠砸在这个美妇人的心尖上。 “责罚?确实该罚。” 他拖长了语调,话锋忽然一转,开口问道:“那个新上任的教主,叫什么名字来着?顾…天刹?一拳就打死了指玄境的龙虎山老道士?” “属下亲眼所见,那姓顾的……修为深不可测!之前他伪装成一个管账的书生,属下竟然半点异样都没有察觉出来!” 舒羞忙不迭地开口回话,生怕慢了半分,下一秒就会落得个身首异处的下场。 “哦?倒是有点意思。” 褚禄山那双眯成一条缝的小眼睛里,骤然闪过一抹精光:“一拳就能轰杀指玄境大宗师的书生教主……逐鹿山这潭沉寂了多年的死水,倒是被他搅出了不少新名堂。” 他低头沉吟了片刻,忽然从桌后扔出一个小巧的瓷瓶,骨碌碌地滚到了舒羞的面前。 “赏你的,把它吃了。” 舒羞看清那瓷瓶的瞬间,一张脸霎时惨白得如同宣纸一般。 这枚“三尸脑神丹”,是拂水房用来控制死士的独门毒药,每年端阳节必须服用解药,否则丹药里的尸虫就会钻入脑髓,让人受尽万蚁噬心般的极致痛苦,生不如死。 可她不敢有半分迟疑,立刻伸手捡起瓷瓶,拔开瓶塞将里面那颗猩红刺眼的药丸一口吞下,随即腹中便传来一阵隐隐的绞痛。 “谢……大人赏赐。” 舒羞心里再清楚不过,这既是对她的惩罚,也意味着她还有利用的价值,这条命暂时是保住了。 “起来吧。” 褚禄山挥了挥胖乎乎的手:“逐鹿山的事情,我自有计较安排。你先回去好生养伤……” “是!” 如同得了特赦一般的舒羞,连忙站起身来,躬身弯腰一步步退了出去,后背的衣衫早已被冷汗彻底浸透。 房间里,只剩下了褚禄山一个人。 他眯着眼睛,望着窗外渐渐昏黄的天色,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捻动着。 逐鹿山……宝库……神秘莫测的新教主…… 褚禄山的心思飞速转动,一双眼睛里精光灼灼,亮得吓人。 义父如今的心思,全都放在了太安城那边,世子也已经游历到了广陵道的地界…… 北凉不是没有实力出兵荡平逐鹿山,只是一旦出兵,动静实在太大。 如今离阳朝廷的眼睛死死盯着北凉的一举一动,广陵道又偏偏是藩王赵毅的封地。 若是北凉大军突然调动,哪怕目标只是区区一个魔教,也足够让赵毅那头肥猪跳起来,平白给他送了个在朝堂之上攻讦北凉的由头。 更要紧的是,王爷和听潮亭里的那位,早就盯上了逐鹿山这块地方! 那里地势险要无比,易守难攻,山中常年被迷雾笼罩,又有魔教数百年的苦心经营…… 这简直是天底下一等一的屯兵宝地! 将来若是真的生了变故,这里就是狠狠插进离阳王朝腹地的一颗钢钉。 这个计划必须做到绝对隐秘,怎么能因为一个区区魔教新教主,就贸然行动打草惊蛇? 北凉的铁骑不宜轻举妄动,但北凉的银子,却可以动一动。 既然已经有北莽的两个魔头找上门去,那索性就再给这把火添上一把柴! 褚禄山的脸上露出一抹狡黠的笑容,随手铺开一张宣纸,提笔蘸饱了墨汁,飞快地写下一封密信,随后用红漆牢牢封死。 “来人。” 一个如同影子般的黑衣人,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房间的角落,连一丝气息都没有泄露。 “把这封信立刻加急送往北莽,交到‘薛宋官’的手上。告诉她,北凉请她出手杀一个人,价钱……一切好商量。” 北莽那位目盲的女琴师,看上去一副小家碧玉、柔柔弱弱的模样,却是实打实有着指玄境造诣的大宗师,更是北莽十大魔头之一! 一手《胡笳十八拍》出神入化,恐怕除了两禅寺的白衣僧人之外,天底下的金刚境体魄,在她面前都称得上是无所不破。 由她出手办这件事,再合适不过了。 既能除掉顾天刹这个意料之外的变数,又能把逐鹿山这潭水彻底搅浑。 不过是魔道之间的自相残杀,又有谁会真的放在心上? “姓顾的……你真当这魔教教主的位子,是那么好坐的么?!” 褚禄山低声冷笑一声,肥肉堆叠的脸上,写满了老谋深算的算计。 ………… 广陵道境内,逐鹿山。 山风呼啸猎猎,吹得顾天刹身上的蜀锦白袍猎猎作响。 他独自一人静立在总坛大殿之外,双目轻闭凝神养气,静静等候着即将登门的不速之客。 教众们都按照他的吩咐,远远地退到了两侧,布成了整齐的阵势,既撑足了逐鹿山的声势,又不会被接下来即将爆发的大战波及。 左使陆龟灵手按刀柄挺身而立,站在队伍的最前方,神情之中既有难掩的紧张,又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期待。 而此时此刻的顾教主,心神却并没有完全放在那两个北莽魔头的身上。 他的脑海之中,不由自主地回想起数日之前,那龙虎山老道士闯入总坛时,使出的那套惊艳天下的飞剑之术。 那根本不是简单的以气驭物,而是真正蕴藏着磅礴无匹剑意的无上御剑术! 剑光腾跃如蛟龙,剑气翻涌如怒潮。 只需心念一动,飞剑便能于百步之外,取敌首级如探囊取物。 自己推演演化之后的《血海神照经》,确实是世间顶尖的练气法门,绝对称得上是绝世功法。 可直到现在,他却还没有掌握什么像样的杀伐秘术,更别说飞剑这等精妙到极致的顶尖术法了。 “飞剑……剑意……” 顾天刹在心中反复默念这两个词的瞬间,心中忽然生出了一丝明悟。 【你于脑海之中反复观想龙虎真人御剑的完整场景,开始拆解解析飞剑攻伐之术的核心本质……】 下一个瞬间,顾天刹仿佛能清晰“看”到,那柄被操控得如臂指使的飞剑,究竟是如何与天地间的气机产生玄妙共鸣的。 是以神御剑,而非粗浅的以气驭物! 他的手指在袖中无意识地微微颤动,一缕暗红色的血煞真气,悄无声息地在他的指尖萦绕流转。 只可惜,那缕气息诡异的真气,根本不是什么真正的“剑意”! “看来,若是没有具体的功法法门作为参照,只凭凭空想象,终究是悟不出完整的御剑术的。” 顾天刹心中了然,却并没有半分气馁之意。 逆天的悟性终究不是万能的,它也需要合适的“引子”才能发挥作用。 龙虎真人的飞剑之术,给了他明确的方向和灵感,可要真正创出属于自己的御剑术,或许还需要更多的实战观摩,又或者……直接夺取相关的功法秘籍。 不过,就算没办法立刻掌握真正的御剑术,这番感悟也并非毫无用处。 此时此刻的顾教主,对于如何将血煞真气转化为更具杀伤力的形态,已经有了全新的想法。 或许,可以先试着将血煞真气凝聚于指尖,以指剑隔空对敌?逐鹿山巅之上,风起云动。 就在顾天刹沉浸在武学推演之中的时刻,耳畔猛地传来了动静。 紧随其后,一道瘦得如同竹竿一般的身影,以蛮横到极致的姿态,硬生生冲上了山巅的广场! 来人身穿粗布麻衣,一张脸毫无血色惨白如纸,看上去一副病恹恹、弱不禁风的模样。 此人,正是修炼了魔教宝典《蛇吞象》,以“羊肠小道”的偏门法门跻身指玄境的北莽魔头,谢灵! 而紧紧跟在他身后的,正是身上缠着三条剧毒彩蟒的金刚境宗师。 锦绣郎轻轻抚摸着手臂上那条头生肉冠的赤红怪蛇,眼神轻蔑地扫向大殿前的白衣书生。 “听山下那些小喽啰说,逐鹿山换了个新教主,就是你这个小白脸?瞧着细皮嫩肉的,正好割下来给谢掌柜当下酒菜!” 谢灵在北莽龙眼州开了一家专吃人心肝的黑客栈,同道中人便都常以“谢掌柜”来称呼他。 这一趟他二人千里迢迢来到离阳,原本只是想探查一下逐鹿山的虚实底细。 却万万没想到,竟然能捡到这么大的一个便宜! 逐鹿山的二王四公侯,已经被龙虎山的真人屠戮殆尽,偌大的山上,只剩下些不堪一击的小喽啰…… 至于这个小白脸新教主,怕也不过是矬子里拔将军,看着光鲜,实则中看不中用! “少他娘的在这里废话,赶紧办完了事,老子家里的婆娘还等着老子回去呢~” 谢灵的声音如同洪钟一般震耳,一股狂暴无匹的气机瞬间朝着四周席卷开来。 他根本不屑于用什么招式,蒲扇一般的大手径直朝着顾天刹的天灵盖抓了过去。 这一抓之力,足以生生捏碎坚硬的精钢! 跟在后面的锦绣郎阴恻恻地笑了一声,手臂上的赤红怪蛇“嗤”地一声,如同利箭一般激射而出! 两大魔头配合得默契无间,一个以蛮力硬破万法,一个以阴毒手段封死退路,出手狠辣到了极致! 周围的教众们心都提到了嗓子眼,陆龟灵更是死死攥紧了腰间的刀柄,随时准备冲上去拼死救援。 可此时此刻的顾教主,甚至连脚下的步子,都未曾挪动过半分。 就在谢灵的巨爪和那条赤红毒蛇即将袭到身前的瞬间…… 顾天刹,终于动了。 他只是缓缓从袖袍之中探出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成剑。 指尖之上,一缕凝练到极致的暗红色血芒,骤然亮起! 没有惊天动地的浩荡声势,只有一股极致到极点的恐怖杀意! 第五章 七杀剑意 “找死。” 顾天刹漠然吐出这两个字,指尖翻涌的血色真气如潮奔涌而出。 手上沾了无数血债的谢灵素来狂傲骄纵,从来没把天下任何人放在眼中。 可那道像是要撕裂长空的血色气机,却让他脸上的神情骤然僵住。 “嘶~” 转瞬之间,谢灵双臂交叉横挡在身前,凭着《蛇吞象》功法积攒的浑厚气血,浑身肌肉骤然绷紧鼓胀如精钢浇筑…… 北莽十大魔头里,单论肉身强横程度,此人绝对称得上是独一档的无敌。 只可惜,谢灵今日撞上的,是把炼血化气的法门硬生生拔高了近百倍的逆天怪胎! 而顾教主方才刚悟透的“指剑”气劲,似剑却又非剑,竟是将一身雄浑磅礴的指玄境内力尽数倾泻而出…… 恰恰应了道家那句千古名言“一粒粟中藏世界,半升铛内煮山川”! 噗嗤~ 那道势如破竹的诡谲气劲,毫无阻碍地洞穿了谢灵堪比金刚不坏的双臂,跟着径直没入他的眉心,又从他的后脑彻底贯穿而出! 那股雄浑霸道的气机去势丝毫未减,又把后方一块磨盘大的巨石,轰然炸得四分五裂! 被这一指当场击杀的谢灵,瘦高的身躯刚要砸落在地,顾天刹忽然往前踏出一步。 右手猛然攥住他的脸颊,磅礴的气血从他眉心的创口疯狂奔涌而出,最终化作一缕缕赤红的血雾…… 不过眨眼之间,《血海神照经》便将这位指玄境的北莽魔头,硬生生吸成了一具干瘪的枯尸! 至于他身边那条斑斓彩蟒,早被顾天刹一甩袍袖便扇得横飞出去…… 而跟在后面的锦绣郎,见此情景吓得三魂七魄都飞了大半,失声惊呼一声之后,转身就玩命狂奔。 可既然踏上了逐鹿山的地界,又哪里是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 还没等他飞身掠出多远,脑后就传来了一道尖锐的破空风声。 “呃啊——!” 锦绣郎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从半空中狠狠砸落下来的瞬间,便已经当场气绝身亡。 不过弹指一挥的功夫,两位凶名传遍江湖的北莽魔头,竟然全都落了个埋骨他乡的下场! 整座白玉广场之上,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在场的所有教众全都瞪大了双眼,嘴巴张得老大,像是泥塑木雕的石像一般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他们心里早就预想过教主定然实力强横,可万万没有想到,竟然会强横到这般惊世骇俗的地步! 那可是两位实打实的一品境大宗师啊! 竟然……竟然连教主的一根手指都接不住? 这究竟是何等逆天的神通?! 陆龟灵紧按刀柄的手心里全是冰冷的汗水,心中早已被无边无际的震撼与狂喜彻底淹没。 前些日子教主一拳轰杀龙虎山大真人的场面,他并未亲眼得见,心里一直还存着几分疑虑与不解。 如今眼前的铁一般的事实证明,这位教主……简直就是魔神临凡! 吸干了谢灵一身气血的顾天刹单手负在身后,感受着体内又暴涨了一大截的血气,轻轻点了点头。 等将这股气血彻底炼化之后,踏入指玄境巅峰应当是水到渠成的事。 这《血海神照经》的法门虽说有些阴狠残忍,可炼血化气的功效实在是出类拔萃。 若是再吸纳几个谢灵这般罪该万死的恶徒,说不定便能摸到天象境的门槛…… 而以自身血气凝聚而成的指剑,威力也实在是超乎预料,当真是锋锐无匹。 只是…… 顾天刹轻轻皱起了眉头。 威力是足够强横了,可总觉得缺了几分应有的神韵与意境。 这道指尖气劲全靠强横力量碾压对手,霸道之气固然有余,却少了太多灵动精妙的变化。 若是能习得龙虎山老道那般磅礴凌厉的“剑意”,这门指剑的威力定然能再上一个台阶,招式变化也会更加丰富多变。 想到这里,他心中忽然一动,转头看向了一旁像木桩般杵着的陆龟灵。 “陆左使。” 陆龟灵浑身一个激灵,立刻躬身行礼:“属下在!教主神威盖世,属下……” 顾天刹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奉承,漠然开口道:“带路,去后山宝库。本座要去看看刘松涛前辈留下的‘七杀剑阵’,究竟是何等风采。” 比起龙虎山老道的那手飞剑术,上一代魔教教主留下的这套剑阵,说不定能让本座有更多的收获! 陆龟灵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脸色大变:“那剑阵凶险万分,教主您方才经历大战……” “无妨。” 顾天刹的语气平淡无波,却透着一股不容任何人置喙的决绝。 “本座自有分寸。” ………… 后山的幽深山谷之中,雾气比别处更显浓重。 一扇巨大无比的青铜巨门嵌在陡峭的山壁之中,透着古朴沧桑的气息,门上密密麻麻刻满了诡谲莫测的剑纹。 仅仅是远远注视着这扇门,便觉得双眼传来一阵阵针扎般的刺痛。 门前散落着不少早已风化腐朽的白骨,还有满地锈迹斑斑的各式兵器…… 青铜门前数十丈的范围内寸草不生,空气里弥漫着令人心神俱颤的毁灭气息与磅礴无匹的剑压! 远远望过去,那凌厉刺骨的剑意几乎已经化为实质,不断切割着周遭的空气,让人裸露的肌肤都传来阵阵刺痛。 “教主,前方就是剑阵的笼罩范围了,再往前……” 陆龟灵脸色一片惨白,停下脚步再也不敢往前半步。 仅仅是站在剑阵的最外围边缘,他都能感觉到体内的真气运转变得滞涩不畅,仿佛有无数把无形的利剑正死死指着自己全身上下。 顾天刹独自一人,脚步平缓地向前走去。 越是往青铜门的方向靠近,那股威压便越是强横恐怖。 若是换了寻常的指玄境修士,此刻恐怕早就要拼尽全力抵抗剑意带来的恐怖冲击…… 这位逐鹿山第九代教主,果然当得起百年前天下第一人的名号!说起魔教第九代教主刘松涛,实在是让人忍不住心生唏嘘…… 逐鹿山自秦末乱世便已立宗,正应了那句古语“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之”。 在江湖之中屹立八百年而不倒,便是甲子之前那场席卷全教的劫难,在魔教数百年的历史上也算不上最为惨烈。 往前一百年间,几乎历朝历代的剑仙,除了前后五百年独步天下的吕祖之外,无一例外,全都曾御剑闯上逐鹿山,大杀四方。 中原大地上的各个王朝,开国之君大多都是雄才伟略的人物,后续的继承者也多半不会差得太多…… 可到了后来便大多江河日下,偶尔出一位力挽狂澜的中兴之主,也不过是勉强延长王朝的国祚罢了。 可逐鹿山的历代教主,到上一任刘松涛为止,统共九位,全都是只差王仙芝一线的江湖顶尖霸主。 至于那教主之位,宁肯空悬数十年之久,也绝不会让任何庸碌无能之辈坐上去。 但凡能坐上教主之位的人,不管在逐鹿山之外是何等的籍籍无名,定然都是不世出的顶尖风流人物! 就说那刘松涛,当年走火入魔闯出逐鹿山,一路杀人过万,以至于江湖武林和朝堂庙堂全都坐立难安,纷纷派出高手死命拦截,可最终还是全无用处。 当年的春秋九国,光是皇帝就被他亲手杀了两个,一个在龙椅之上被生生分尸,一个在龙床之上稀里糊涂就丢了性命。 中原大地上被他斩杀的公卿将相,更是多到不计其数…… 传言最后是龙虎山那一任天师赵姑苏,亲自赶赴龙池,折损了六朵承载气运的紫金莲,借来天人之力烙下九字谶语,在万里之外以浩浩荡荡的九重天雷,生生钉杀了刘松涛。 和刘松涛同一辈的那些惊才绝艳的人物,不管是顶尖剑仙还是三教高人,无一例外,全都没能证道长生。 大约是天道震怒于他们的袖手旁观,竟直接将天门紧闭了整整二十年! 顾天刹收敛了翻涌的心绪,又凝神仔细观察着十数丈外那座玄妙无比的剑阵。 为了能看得更加真切,他脚步平缓地继续向前,最终在剑阵的边缘停下脚步驻足观望。 七杀剑阵的恐怖剑意,骤然间如同太古凶兽般疯狂嘶吼、横冲直撞。 以至于这位年轻教主身上的蜀锦白衫,被凌厉的剑气搅得寸寸撕裂开来。 可他却没有打算用自己强横的肉身去抵抗,反而彻底放开了心神,任由那股屠戮天下的疯狂与滔天怨愤,肆意冲刷着自己的识海。 全心全意地感受着剑阵之中蕴藏的种种玄妙…… 这一瞬间,顾天刹仿佛看到了一位满身染血的剑客,立于万山绝顶之上剑试天下,风采绝世无双。 又看到那位剑客因红颜知己香消玉殒而癫狂入魔,手中长剑染遍苍生鲜血,却终究洗不尽心底的无尽悔恨。 到了最后,那无尽的悲痛、愤怒、杀戮、绝望……全都化作了眼前这座冰冷刺骨的剑阵。 心中生出明悟的瞬间,这位年轻教主转头看向了一旁的陆龟灵。 “此阵名曰‘七杀’,你可知晓其中的根由?” 陆龟灵连忙回忆着开口道:“回禀教主,据教中一位老前辈所言,这七杀,乃是杀身、杀神、杀运、杀道、杀心、杀魂、杀己……” “至于这其中的真正含义,教中二王四公侯参详了许多年,也依旧是一头雾水。” 悟性本就超凡绝伦的顾天刹轻轻一笑,一句话便直接道破了其中的天机。 “所谓杀身,便是剑气所到之处,万物尽数崩解,血肉瞬间消融,金石也能轻易洞穿……” “而杀神,便是直击对手的精神意志。让其神魂遭受剧痛、意识陷入模糊,甚至直接落得个魂飞魄散的下场。” “杀运可斩断对手的气运命格、杀道专为破法而生,应当是专门针对三教中人的法门,杀心可毁人道心,杀魂能断人长生,绝了来世轮回……” “最阴狠歹毒的,便是这最后一项‘杀己’,焚尽自身全部的气血、神魂,爆发出远超自身当前境界的毁灭一击,是与敌人同归于尽的终极杀招。” 顾天刹这一番滔滔不绝的讲解,在陆龟灵听来,简直和天书没有任何区别。 不过就是一座霸道无比的剑阵而已,怎么还藏着这么多的门道和说法? “教主天纵大才,属下愚笨驽钝,实在是……完全听不懂!” 只觉对牛弹琴的顾天刹失笑摇头,转头继续潜心研究起来。 不得不说,这一趟来后山宝库,实在是让他受益匪浅。 比起青铜大门后面堆积如山的金银珠宝,刘松涛集毕生心血与绝学创出的这座剑阵,才是真正价值连城的最大宝藏。 还不到半炷香的功夫,七杀剑阵的全部真意便尽数被他藏于胸间,其中玄妙洞若观火。 顾天刹心中欣喜之余,目光扫过地上一柄残破的古剑,手腕轻轻一旋,便将那柄锈迹斑斑的长剑握在了手中。 随手挽出的朵朵漂亮剑花,竟然真的朵朵生莲,血色光晕在周遭萦绕不散。 随即手腕翻转向着上方一撩,一道游龙般的虚影瞬间破空而出。 剑中生一气,一气化游龙。 那座七杀剑阵边缘向外溢散的剑光,瞬间便被这一剑斩得无影无踪。 与此同时,竟引得整座山谷都传来一阵悠长的嗡鸣,久久回荡不曾停歇。 “这……” 陆龟灵虽只是小宗师境界,却也能清晰感受到,教主的剑意竟与刘松涛的剑意,隐隐有同出一脉的迹象。 难不成,他只站在这里观察了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就已经领悟了剑阵中的全部奥妙…… 这他妈还是人吗?! “教……教主,您是真的悟出了这七杀剑意?” 正若有所思的顾天刹先是点了点头,随即又摇了摇头,露出一副不置可否的神情。 “学是学会了,可这七杀剑,还有不少地方有待完善。” 教主轻飘飘的一句话,瞬间把陆龟灵惊得双眼圆睁,瞳孔骤缩。 百年前号称天下第一的刘松涛,所创的这套剑阵何等高明精妙,寻常人能习得其中一二,便足以纵横江湖,成就一方霸主。 这位教主的口气,怎么比教中的二王四侯还要吞天吐地? 顾天刹也懒得理会他,随手扔掉了手中的残剑之后,又想起了龙虎山老道的那手飞剑术。 这两种截然不同的剑意,可以说是泾渭分明,各有千秋。 一者极致入魔,带着癫狂杀戮之意,要斩尽世间一切阻碍。 一者近乎于道,讲究御气通神,剑意缥缈而又凌厉无匹。 当然,那龙虎山老道比起刘松涛来,简直就是云泥之别,完全不在一个层级。 七杀剑意的杀力堪称天下无双,只可惜其中的魔性太过深重,稍有不慎,便会落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反观道门的剑术则是煌煌正大,二者若是能互补长短,说不定便能走出一条前无古人的剑道之路。 可就在顾天刹打算再接再厉,继续参悟剑道之时,胸口猛地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 体内血气瞬间翻涌不止,周身经脉更是骤然逆转。 “不好!” 顾天刹瞬间便意识到,方才吸干了一位大宗师的一身精血之后,还没来得及彻底炼化。 要知道,这《血海神照经》可是有着足足百倍的增幅效果! 陆龟灵见此情景,顿时紧张地开口:“教主,您……” “没事,回总坛吧~” 顾天刹强行压住体内四处乱窜的汹涌血气,最后深深望了一眼宝库的青铜大门和那座让他受益无穷的剑阵,眼神之中满是复杂之意。 而体内一些关键经脉与窍穴之中的蠢蠢欲动,也让他清晰地意识到,此番斩杀魔头、观悟剑阵之后,自己将要踏入的,绝非只是指玄境巅峰…… 尤其是领悟了七杀剑意之后,更是仿佛为他打开了一扇通往剑道之巅的心门! 逐鹿山的雨已经落了整整两日,细如牛毛一般,窸窸窣窣。 整座巍峨大山像一块泡透了的霉馒头,湿淋淋地杵在离阳王朝腹地的凛冽寒风里。 雕梁画栋、恢弘气派的总坛大殿内,顾天刹高坐其上。 周身窍穴与经脉中奔涌流淌的旺盛血气,让他一双眼眸里的赤红之色时隐时现。 《血海神照经》自带的难缠副作用,除了难以尽数炼化的暴烈血气,大抵也就只剩这般异状了…… 而他周身翻涌的气机却愈发深沉浩瀚,已然稳稳踏足并稳固在了天象之境。 第六章 魔头下山,广陵江畔遇紫衣! 毕竟吸干了一位金刚境大宗师的全身血气,经秘法百倍炼化之后,再辅以自身一身雄浑无匹的剑意,从指玄境突破到天象境,自然是水到渠成的事情。 自从登临魔教教主之位,不过短短十数日光阴,顾天刹便从一个手无缚鸡的无用书生,一举跻身九州江湖最顶尖的高手之列! 要知道,但凡有天象境大宗师坐镇的宗门,便等同于拥有了安身立命的定海神针。 更何况还是实打实的武夫一脉,远非那些三教中人的门派能够比拟。 远的暂且不提,就说距离逐鹿山最近的这一处江湖势力,便是徽山的轩辕一族。 江西龙虎,江东轩辕。 作为号称武林第一世家的轩辕家族,除了豢养的上千名门客与死士之外,能隐隐和道教祖庭龙虎山分庭抗礼的,大抵也就只有那位大天象境的老祖宗,轩辕大盘了! 而时至今日,沉寂了将近一甲子的逐鹿山魔教,一朝之间声势重振登堂入室,正式跻身离阳江湖的顶级宗门之列! 但此刻端坐在白玉王座之上的顾教主,脸色却并不见半分喜色。 “龙虎山的老道暂且搁下不提,那北莽的两个魔头算什么东西,竟能在我逐鹿山如入无人之境,一路直闯到山巅总坛。” 顾天刹的语气听着平淡无波,却沉甸甸压得殿内众人喘不上半口气。 “难不成我这逐鹿山,成了任人闲逛的市井街巷,谁都能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殿内的大小魔头们个个耷拉着脑袋,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声。 往日里仗着山中的迷雾毒瘴和六魔的赫赫威名,山门防卫本就松懈得厉害。 陆龟灵当即上前一步躬身道:“禀教主,属下已经命人着手重整山门防务!“ ”属下已依据山势走向,重建三十六处明哨、七十二处暗卡。尽数调配强弩毒箭、滚木礌石,同时布下简易的迷踪困阵。” 顾天刹垂眸沉思了片刻,脑海里飞速复盘着逐鹿山的各处地形地势。 自从当初被掳上山做了教里的账房先生,他便借着清点教中物资的由头四处闲逛,早对逐鹿山的一草一木有了大致的了解。 能进山的通道拢共也就两处,一处便是布满浓雾毒瘴的那处密林。 除此之外,便是两座大山相夹而成的一条隐秘羊肠小道,教内上下都称其为“鬼门一线天”。 山中日常所需的各类物资,全都是从这条道上运送进来。 这两处天险虽说能拦下不少不入流的江湖散手,可对一品境以上的大宗师而言,几乎和形同虚设没什么两样。 那日龙虎山的老道一路御剑乘风而来,不过短短半个时辰,便径直闯到了逐鹿山总坛之前! 北莽的那两个魔头身上备有避毒丹药,穿过毒瘴密林杀上山巅自然也是易如反掌。 就凭陆龟灵眼下这些布置,顶个屁用! “撤去毒瘴林里的所有常规防卫,本座会亲自在那里布下剑阵,传告所有教众,严禁擅自靠近!” 陆左使闻言眨了眨眼,心底顿时泛起一阵纳闷。 难不成教主口中所说的,便是那七杀剑阵? 乖乖,真要是有这等大阵抵挡外敌,那我逐鹿山岂不是真的固若金汤了…… 除非是大天象境甚至陆地神仙境的顶尖人物,否则谁能踏得上那三千级白玉阶? “教主神功盖世,算无遗策未雨绸缪,实乃我逐鹿教万世之福!” 顾天刹抬眼望向殿外的漫天雨幕,目光深邃难测。 ”真正的未雨绸缪,终究还是要依托我教在广陵道各处布下的眼线和据点,才能真正做到防患于未然!“ 他又不是能洞察千里的神仙,谁知道什么时候还会有顶尖高手闯上山来。 陆龟灵一听这话,顿时冷汗顺着后脊直冒。 支支吾吾地躬身道:”都……都没了。“ ”你刚才说什么?“ ”教主有所不知,这些年教里的二王四侯只顾着争权内斗,整个教内乱成了一片散沙,我教在广陵道布下的暗桩不是被人铲除,就是临阵叛逃了……“ ”连带教里名下的那些店铺和营生,也全都被周边的各方势力瓜分干净了。“ 顾天刹眉眼骤然一凛:”都是什么人干的?“ ”回禀教主,抢了咱们地盘的,除了江湖上一些不成气候的二流门派,最是嚣张跋扈的,当属江东的轩辕家族!“ 满心义愤填膺的陆龟灵,说到这里时浑身都止不住地颤抖。 教里的这些大小魔头在山里个个嚣张豪横,可一旦踏出山门踏入江湖,他娘的连个叛教的暗桩都收拾不了! 更别说去找实力雄厚的轩辕家族讨回公道了…… 顾天刹也是越听心头火气越盛,称霸江湖数百年的逐鹿魔教,如今竟真成了任人拿捏的软柿子,什么阿猫阿狗都能骑在头上作威作福! 徽山轩辕的手,伸得也未免太长了些,竟从剑州伸到了数百里外的广陵道。 怎么,轩辕老祖的炉鼎是不够使唤了么? 这一大家子,除了那对父女俩,他娘的没一个好东西! 既然要立威扬名,那便先拿徽山轩辕来开刀! 顾天刹拿定主意之后,抬眼扫了扫魔教仅剩的十几个核心骨干。 “本座要亲自下山走一趟。” 殿内众人闻言皆是大惊失色。 陆龟灵急忙上前躬身道:“教主,您乃万金之躯,岂可轻易涉险?属下愿代教主前往,重新整顿山下的一应事务!” “不必。” 顾天刹语气斩钉截铁道:“有些事,必须本座亲自去做。陆左使,逐鹿山暂时交由你全权执掌。” ”找一个熟悉山下江湖情况的得力人手,随本座一同下山!“ “是!” 陆龟灵不敢再多劝半句,回头扫了眼身后的十几个大小魔头。 ”柳三娘,你陪教主下山走这一遭!“ 人群里一个身段妖娆的狐媚妇人嫣然一笑,娇声软语道:”左使放心,奴家路上定会好好服侍教主!“ 顾天刹循声望去,只见身着五彩薄衫的妖娆女子,体态丰腴婀娜,一双媚眼流转生波。 看向自己的眼神,活像盯着什么可口的猎物一般! ”放肆,竟敢对教主出言不敬,当心老子亲手点了你的天灯!“ 陆龟灵看着这骚娘们那副放浪模样,当即沉声怒喝。 他娘的,朱雀使手底下的人,怎么全都是这副德性? 见着个俊俏郎君,难不成还能直接扑上去不成! 顾天刹倒是没放在心上,既然是陆龟灵倾力推荐,想必这女子对山下的情况定然极为熟稔。 ”柳三娘,你去换一身寻常行头,晌午过后随我下山!“ 话音落下,顾教主又抬眼扫向殿内众人。 “以往的种种事端,本座可以既往不咎。但从今日起,但凡奸淫掳掠、残害无辜百姓之人,一经查实,立斩不赦!” “我逐鹿山虽是天下人嘴里的魔教,却绝不是只会欺凌弱小的腌臜渣滓!” “属下遵命!” 一众魔头齐齐躬身俯首抱拳领命,陆龟灵眼眶骤然一热,心底瞬间燃起了熊熊的希望之火。 或许,逐鹿山真的能在这位教主手中重获新生! 晌午时分过后,连绵的雨势渐渐停歇。 逐鹿山的外围地界,那片终年弥漫着致命毒瘴的密林之前,以左使陆龟灵为首的数十名教众皆屏息凝神,怔怔望着前方那一道挺拔的青衫背影。 顾天刹独自伫立在瘴林的边缘,周身并无半分磅礴的气机向外泄露。 只是从宽大的袖袍中探出右手,并指如剑,在身前的虚空之中缓缓划动。 随着他指尖的每一次划过,一道道暗沉如血的玄妙剑气,悄无声息地没入了周遭的林木之中。 七剑归位结阵,擅闯者生人勿近! 肉眼可见的血色气机在林间纵横交错,磅礴凛冽的剑意更是杀伐之气浩荡冲天,转瞬之间便覆盖了数百顷的山林。 整个过程并无半分惊天动地的声势,可所有在旁围观的教众,俱都感受到了一股发自灵魂深处的刺骨寒意。 仿佛那片他们熟悉无比的毒瘴林,已然化作了一头匍匐在地的太古凶兽,张开了无声的血盆巨口,静静等待着吞噬一切胆敢闯入的生灵。 顾天刹抿唇轻笑一声,满意地点了点头。 “陆左使,切记传告逐鹿所有教众,距此地三十丈范围,严禁擅自靠近!” “属下遵命!” 陆龟灵的声音里满是激动与颤抖,当即躬身抱拳领命。 他仿佛已经能看到,日后擅闯逐鹿山的宵小之辈,在七杀剑阵前瞬间灰飞烟灭的骇人景象…… 教主的通天手段,当真是神鬼莫测! ………… 下了逐鹿山之后,顾天刹换上了一身宽襟大袖的青色儒衫,背后背着一个书箱,俨然一副云游四方的读书公子模样。 跟在身后的柳三娘则是一身荆钗布裙,扮作了寻常婢女的模样。 虽说她已经尽力收敛遮掩,可那成熟丰腴的身段和眼波流转间的天然媚意,仍时不时引来过往路人的频频侧目。 两人一路往东而行,直奔广陵江畔的漕运中枢重镇——武陵城。 “教主……啊不,公子。” 柳三娘改口改得极快,声音软糯娇柔道:“这武陵城里的‘醉仙楼’、‘广源货栈’还有码头边的十数间仓房,原本都是我教的产业,如今却全被轩辕家的人强行霸占了去。” “可知他们是用什么手段强占的?” 顾天刹眯起眼望向远处的那座城池,语气随意地开口问了一句。 柳三娘语气里满是愤懑道:“无非是威逼利诱教里的那些叛徒,要么就是直接栽赃陷害,勾结当地官府,玩的全是巧取豪夺的勾当。” “什么名门正派,背地里干的全是些见不得人的龌龊勾当!” 说话的功夫,两人已经走到了武陵城最是繁华的码头区域。 只见江面上漕船往来如梭,岸边的货物堆积如山,码头上人声鼎沸热闹非凡。 可就在不远处,一处原本属于魔教的仓房门前,却围着一大群人,里面还传来了激烈的争执之声。 一个身着轩辕家制式服饰的矮胖管事,正带着几个凶神恶煞的恶奴,推搡着一对看着老实本分的货商夫妇,语气嚣张至极。 “都说了这仓房现在归我们轩辕家管!想存货?就得加钱!以前魔教定下的破规矩,现在不作数了!” 那对夫妇满脸愁苦之色,连连对着管事作揖哀求。 柳三娘见了这场景,眼中瞬间闪过一丝怒意,压低声音道:“公子,那个死胖子,就是轩辕家老三、轩辕敬宣的亲外甥!” “不过就是个中三品修为的废物,仗着他舅父的名头在武陵城里胡作非为……” 顾天刹带着几分欣赏瞧了眼身旁风姿绰约的女魔头:“你知道的事情,倒是不少啊?” 陆左使的心思也算缜密周全,推荐来的人确实十分靠谱。 这一路行来,给他说了不少关于魔教的旧事和江湖上的秘闻辛密。 “不瞒公子,奴家闯荡江湖也有十几年了,别说区区一个轩辕家,就是那道教祖庭龙虎山,奴家也知晓不少不为人知的隐秘……” 越说越起劲的柳三娘,故意凑到俊俏的教主身边,一阵银铃般的笑声听得人酥麻入骨。 “放肆!” 顾天刹冷声呵斥完,丢给她一道满是凶横的眼神。 惯会以色诱人的柳三娘吓得浑身一激灵,脑海里瞬间浮现出那北莽魔头被吸干血气的可怖场景。 “教……公子恕罪,奴婢再也不敢了。” 就在这时,两人身后传来了一道清冷的娇喝声。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谁准你们在此欺行霸市?!” 顾天刹循声望去,只见一名女子正款款迈步而来。 她身着一袭耀眼夺目的紫衣,容颜绝美倾城,却带着一股与生俱来的清冷与孤高。 一双凤眸含威不露,顾盼之间自有一派不输男儿的巾帼气度。 她身后跟着两名气息沉稳内敛的中年护卫,显然都是身手不凡的顶尖好手。 那轩辕家的矮胖管事一看来人,顿时吓得脸色惨白如纸,腿肚子一软,差点直接瘫跪下去。 “大……大小姐?!您怎么会来这里……” 人群里的顾天刹心底暗笑一声,真是没想到,竟会在这里撞见新胭脂评前五的轩辕青锋! 此刻的徽山紫衣,一双美眸落在那对满脸凄苦的货商夫妇身上,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 她刚想开口主持公道,却猛然回过头来,死死盯住了人群里荆钗布裙的柳三娘。 “柳三娘?!” 一年多前参与围剿魔教高手的时候,轩辕青锋曾见过这个喜好“劫色”的女魔头! 当然,也难怪柳三娘会被一眼认出来。 就算她穿着一身粗布衣裙,也难掩骨子里的媚态与风尘气,人堆里,就属她最为扎眼惹目。 轩辕青锋当即怒喝一声,目光又转向了一旁的顾天刹。 一袭青衫衬得他文弱俊秀,站在那凶名赫赫的女魔头身边,像极了被挟持的无助良家书生! “好啊!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之下,你这妖女竟敢挟持良家子弟!” 轩辕青锋瞬间勃然大怒,右手的长剑应声铮然出鞘。 “给我立刻放开那位公子!” 柳三娘:“???” 顾天刹也是微微一怔,垂下头的瞬间,嘴角勾起了一丝玩味的笑意。 这位大小姐可真是有意思! 另一边,不过只有三品修为的柳三娘,胆气倒是着实不小。 面对轩辕家的一众高手,她往前踏出一步,笑得腰肢乱颤,胸前的弧度更是晃得汹涌。 随后她看向轩辕青锋手中的长剑,语气戏谑道:“好好的姑娘家,练什么硬邦邦的剑,不知道世间男子腰间都挂着剑吗,那一柄剑,才是真正的人间好剑!“ ”唉,可惜你没尝过其中滋味,不知道其中的厉害,等你尝过几回之后,定要欲仙欲死,婉转求饶,心愿认输。” 满脸涨得通红的轩辕大小姐,登时被这话气得火冒三丈。 “给我拿下这妖女,当场碎尸万段!” 一声令下,十几个身手不俗的护卫便齐齐冲杀了过来。 柳三娘逞完了口舌之快,便立刻转身看向身旁的教主。 有这位杀指玄境高手如屠猪狗的魔神在,区区轩辕家的几条杂鱼算得了什么? 可顾天刹却丢给她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同时装出了一副又惊又怕的怯懦模样。 柳三娘瞬间福至心灵,当即明白了教主的用意。 随即上前一步,一手搭在了顾天刹的肩头,仿佛真的把他当成了护身的人质盾牌。 而眼前这一幕,更是彻底坐实了轩辕大小姐心中的猜测! “放肆!” 轩辕青锋当即娇叱一声,对身边的护卫厉声道:“拿下这妖女,救下那位公子!” 第七章 魔亦有道,紫衣蒙尘! 广陵江岸边,美人仗义救书生。 顾天刹心底暗自偷笑,脸上却十分配合地露出几分“惊慌失措”,任凭柳三娘“挟持”着自己,脚步踉跄虚浮。 十余名护卫见状投鼠忌器,握着刀柄的手紧了又紧,终究不敢妄动分毫。 唯有轩辕青锋身形如紫蝶翩跹起落,剑尖寒芒直指女魔头双目,剑招凌厉狠绝,一招一式间,竟也有了小宗师的不俗气象! 柳三娘“勉强”招架了几招,故意做出左支右绌的模样,假意卖了个破绽后,足尖一点纵身跃上了房顶。 临走之际,还不忘回头丢下一句满是戏谑的话。 “老娘回头一定八抬大轿,替教主娶了你这小美人!” “教主?” 轩辕青锋当场一怔,心头泛起疑云,那群龙无首几十年的魔教,何时竟有了新教主? 这该死的妖女,迟早有一天本姑娘要在她身上戳十几个血窟窿! 落在后面的顾天刹更是哭笑不得,抬眼狠狠白了一眼满嘴胡说八道的柳三娘。 真要动了娶亲的心思,轮得着你个骚狐狸在这里瞎操心么? 顾教主连忙收敛起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抬手扶了扶背后的书箱,摆出一副心有余悸的怯懦害怕模样。 此番他隐藏身份行走,一来是要查清轩辕家在武陵城布下的底细。 二来也是盘算着,想要踏足那“独享陆地清福”的徽山大雪坪,未必就非得硬闯山门。 此刻,轩辕家的护卫们想要纵身去追,却被轩辕青锋抬手拦了下来。 “穷寇莫追,魔教中人诡计多端,当心中了圈套。” 轩辕大小姐说完这话,快步走到青衫书生面前,语气带着关切开口:“这位公子,你没事吧?可曾受伤?” 语气虽然依旧带着几分世家大小姐的矜持,但其中的善意与一身侠气,却是半点不作假的。 顾天刹整理了一下略显凌乱的青衫衣袍,脸上恰到好处地露出一丝后怕与感激,双手拱手深深一揖。 “在下顾城,多谢女侠出手相救!若非女侠,今日在下恐怕早已遭了毒手……” 这一番演技浑然天成,半分破绽都不曾露出。 不过顾天刹脱口而出一个假名之后,心底却忽然生出了几分悔意。 但他转念又想起,这个综武世界里,本就没有“剑来”的世界,那风雪庙的顾城,自然也根本不存在! “路见不平,份所应当。” 轩辕青锋微微颔首,目光打量了一下眼前的“顾城”,见他谈吐文雅,相貌俊朗清逸,怎么看都不似歹人。 便又开口问道:“公子是何方人士?为何会与那等妖女扯上关系?” 顾天刹脸上露出一抹苦笑,心里早就备好了天衣无缝的说辞。 “在下乃北凉前来游学的书生,途经此地,本想考察些当地风土人情,不料昨日在客栈被那妖女盯上,强行掳来此处,欲行不轨……幸得女侠仗义相救。” 顾教主面不改色地满口胡言,将自己完美伪装成了一个无依无靠的无辜受害者。 “北凉来的?” 轩辕青锋眸光微动,如今年间北凉与离阳关系微妙,北凉书生前来离阳游学,倒也是常有之事。 “正是。” 顾天刹点头应下,随即看向一旁噤若寒蝉的胖管事和那对货商夫妇,话锋一转,故作好奇地开口。 “方才听闻,这仓房似是起了争执?不知……” 轩辕青锋的注意力果然被引了回来,一双凤目含威,狠狠瞪向了轩辕家的外戚管事。 “怎么回事?我轩辕家的名声,就是让你们这般败坏的吗?!” 那矮胖管事当场吓得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大小姐息怒!小人……小人也是按规矩办事……” 顾天刹在一旁看似随意地补充道:“在下昨日听那妖女醉酒后曾念叨过,这些产业似乎原本并非轩辕家所有,乃是被人强占而来?” “还说什么原主家是……逐鹿山?” 柳三娘早前就跟他说过,武陵城码头的这处仓房,逐鹿山已经稳稳经营了数百年。 虽是魔教产业,却也向来商誉极好,从不做强买强卖的勾当,更不会欺凌那些前来存货的商贾。 如今才落到轩辕家族手里,这位大小姐倒不如好好瞧瞧,这些轩辕敬宣手底下的狗奴才,又是怎么经营这些产业的?! 轩辕青锋闻言,一张俏脸顿时沉了下来! 她生平最恨仗势欺人之辈,尤其这件事,还极有可能牵扯到轩辕世家的家族名誉。 “他所说,可是实情?!” “这……这……”胖管事瞬间汗如雨下,浑身发颤,支支吾吾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顾天刹趁机再次拱手,语气满是诚恳道:“女侠正气凛然,令人钦佩。在下虽是一介书生,也知‘仁义’二字的分量。若此事真有隐情,女侠可否查个水落石出,也好还无辜者一个公道,维护轩辕世家的清誉?” 顾教主这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巧妙地将自己放在了道德高地,更站在了全心全意为轩辕家着想的位置上。 轩辕青锋本就对家族内部某些人的行事作风满心不满,此刻被顾天刹这番“义正辞严”的话一激,那股大小姐的傲气和一身侠气,立刻被彻底激发了出来。 她当即对着那跪地的管事冷声喝道:“带路!本小姐今日便要亲自看看,这些产业究竟是怎么落到我轩辕家名下的!” 说罢,又转过身看向了身后的青衫书生。 “顾公子,你既是此事的旁证,便随我一同前去看看吧。也好叫你知晓,我轩辕家并非都是仗势欺人之辈。” “魔教中人是该杀,但以下作手段侵吞其产业,绝非正道所为!” 顾天刹心底再次暗自偷笑,面上却先露出几分犹豫,随即又化作了满眼的敬佩与信任。 “女侠高义,在下从命便是。” 于是,一场极具戏剧性的一幕,就此上演了。 逐鹿山魔教的新任教主,天象境的当世大魔头,就这样顺顺利利伪装成了一名被“救下”的北凉游学书生。 跟在那位一心“维护正义”的轩辕大小姐身后,堂而皇之地开始“巡视”起自己被对方家族强占的产业。 暖融融的阳光洒在熙熙攘攘的码头上,紫衣少女意气风发,青衫书生温文尔雅,二人并肩而行,引得过往路人纷纷侧目。 却无一人知晓,那看似无害的书生眼底深处,藏着的却是足以搅动天下风云的冰冷算计,和一丝藏不住的玩味笑意。 轩辕青锋……倒是比想象中有趣得多。 武陵城满城的锦绣繁华背后,尽是见不得光的龌龊与不堪。 轩辕青锋一张俏脸沉得凝了寒霜,在一间间本属逐鹿山的铺面、货栈、库房之间缓步穿行。 那位化名“顾城”的青衫书生,始终半步不离地跟在她的身后。 面上神情瞧着温和平顺,偶尔蹙起眉头,分寸刚好地流露着一个刚正书生该有的愤慨与惊愕。 然而,每踏查一处产业,轩辕青锋的脸色便阴沉一分。 强占铺面产业,欺行霸市敛财,盘剥往来行商旅人,勾结官府差役胥吏,甚至还曾对那些无辜的魔教家眷威逼恐吓、肆意虐杀…… 一桩桩,一件件,都在轩辕大小姐眼前赤裸裸地铺展开来。 尤其是一家本由魔教经营的药铺,老掌柜被冤陷打入大牢之后,轩辕家派来的新任管事竟公然以次充好。 甚至把过期失效的药材卖给穷苦百姓,差一点就酿出了人命官司。 “大小姐明鉴啊!这全是……全是三爷亲口吩咐下来的,说魔教的产业能捞多少就捞多少,根本不必有任何顾忌……” 一个被当场揪出来的小管事瘫跪在地上,一把鼻涕一把泪地磕头交代。 轩辕青锋气得浑身止不住地发抖,一双玉手死死攥紧,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的皮肉里。 她素来便知三叔轩辕敬宣品性卑劣,贪财好色,却万万没料到他竟能龌龊到这般令人发指的地步! 更让她遍体生寒的是,族中上下对此事竟无一人出面阻拦,甚至说不定人人都从中分了一杯羹! “这便是大小姐口中的名门正派?呵呵,今日倒是真让顾某大开了眼界。” 一旁顺势添火的“顾城”,适时地发出一声轻叹,语气里带着几分分寸刚好的讥讽与失望。 轩辕青锋猛地转头看向他,一张俏脸涨得通红,张口想要反驳,却只觉得话都堵在喉咙里,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事实终究胜于雄辩!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怒火,对着随行的护卫沉声下令。 “将所有涉事的人,全部拿下!清点所有账目,该退赔的尽数退赔,该送官的立刻送官……” “若遇反抗,便以族规论处!” 然而,命令已经下达,两个轩辕家带来的护卫却互相看了看,动作迟疑着不肯上前。 只把目光频频瞟向站在一旁的那个姓杜的矮胖管事。 眼看事情彻底败露的杜管事,索性也不装模作样了,轻咳了一声,脸上皮笑肉不笑。 “大小姐息怒。这件事牵连太广,不如先禀报给三爷,再由他老人家来定夺?” “毕竟,这些产业如今明面上都已归徽山所有,贸然动手处置,恐怕会折损了家族的利益……” 轩辕青锋一双凤眸怒睁,满脸难以置信地盯着他。 “你的意思是,就由着他们这般败坏我轩辕家的百年名声?!” 杜管事垂下了眼皮,说话的语气却分毫不让。 “老奴只是按着规矩办事。大小姐年轻气盛,怕是不懂这里面的利害关节。” 就在这一刻,轩辕青锋清清楚楚地感受到了一股深入骨髓的无力感。 她这个名满江湖的大小姐名头,在家族盘根错节的利益网络和众人的阳奉阴违面前,竟显得这般苍白又可笑。 她甚至忍不住怀疑,就算是家主轩辕敬城站在这里,又是否真的能使唤得动这些人? 当然,轩辕青锋也从来没指望过那个废物一般的父亲! “好一个不知利害……” 顾天刹忽然低笑一声,抬手拂了拂衣袖,目光落向了轩辕青锋。 “看来你这位大小姐的号令,在所谓的‘家族利益’面前,似乎并不怎么顶用。” “昔日魔教在这里经营的时候,虽说行事狠辣,叫人畏惧,可至少明码实价,规矩森严,从来不对普通商户百姓下手。” “这般对照下来,究竟谁是魔,谁是道?” 他这番话如同淬了冰的尖针,狠狠扎进了轩辕青锋心中最困惑、最动摇的地方。 她猛地抬眼看向顾天刹,眼神复杂难辨:“你……你为何要替魔教说话?” 顾天刹迎着她的目光,脸上笑容淡然,眸底却藏着一丝难察的深意。 “并非在下要替谁说话。只是觉得,这世间的善恶黑白,有时候并非表面看上去那般简单。” “魔教行事悖逆天道,残忍嗜杀,这是千真万确的事。可其内部奉行弱肉强食,强者为尊,规矩清清楚楚,就算是掠夺也往往摆在明面上,不屑于做这般蝇营狗苟的伪善勾当。” “可许多自诩正道名门的人,满口仁义道德,背地里却做尽了龌龊腌臜的事,欺软怕硬,吃相难看至极。你说,这两种人,哪一种更叫人作呕?” 顾天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清晰地传入她的耳中。 “魔,从来都不一定是青面獠牙的模样。有时候,魔是走投无路的反抗,是撕开世间虚伪假面的利刃。” “而所谓的道,若是只剩下一层光鲜亮丽的皮囊,内里早已腐臭不堪,那与魔又有什么分别?甚至……比魔更为不堪。” 如同被惊雷劈中一般的轩辕青锋,怔怔地站在原地,脑海里乱成了一团麻。 这番话,和她从小到大所受的名门教诲截然相反,却又该死的……让她根本无法反驳眼前血淋淋的事实! 就在这个时候,一名侍女脚步匆匆地跑过来,俯身在轩辕大小姐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 只见轩辕青锋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娇躯止不住地微微发颤,一双眸子里盛满了震惊、恐惧,还有深入骨髓的厌恶。 “……消息当真可靠?” 侍女面色凝重地点了点头:“是家主让奴婢来通知您,请您尽快赶回徽山。” 耳力过人的顾天刹看似目光望向别处,实则把这番话听得一清二楚。 原来,徽山老祖想要把自己的亲孙女当做练功鼎炉的隐秘消息,已经在暗中不胫而走。 而本该在徐凤年第二次游历江湖时才发生的事,如今的时间线早已乱得一塌糊涂! 第八章 江心一战,琴魔薛宋官! 那压垮所有迟疑的最后一根稻草,重重压落了。 轩辕青锋骤然闭上双眼,再抬眸睁开时,那双凤眸中所有的迟疑、迷茫、甚至是残存的一抹天真都消散殆尽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背水一战的决然与彻骨寒意。 她抬眼望向杜管事,声线平稳得令人心悸。 “回去转告轩辕敬宣,武陵城的事,我轩辕青锋管定了!” 话音落罢,紫衣女子转身对着顾天刹道:“顾公子,今日多谢……提点。青锋尚有家中俗务要处置,就此告辞。” 转身正要离去的轩辕青锋,背影里竟藏着几分孤注一掷的寥落。 “大小姐。” 顾天刹忽然开口叫住她,温声笑道:“江湖路远,人心叵测。姑娘若遇困局,或想寻个‘交心’的人,可去城西‘听雨阁’寻在下。” 轩辕青锋深深凝了他一眼,没有推辞,转身决然离去。 这青衫书生看似文弱无害,但言谈间处处藏着机锋,行事风格也全然不像寻常的读书人。 他……到底是何方人物? 顾天刹凝望着那抹决然的紫色身影消失在长街街角,唇边的笑意一点点加深。 这枚棋子,已然落定。 “轩辕青锋,你我很快便会再相见!” 心情正好的顾教主,一路缓步朝着城西而去,准备前去汇合柳三娘。 快要走到临江而建的“听雨阁”时,一阵若有似无的清越琴音,顺着晚风飘入了他的耳中。 琴声清泠淙淙,如山涧清泉淌过青石,在这喧闹嘈杂的码头区显得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能穿透所有市井喧嚣,清晰地传入他的耳中。 顾天刹脚步骤然一顿,循着琴音抬眼望去。 只见听雨阁二楼的临窗位置,端坐着一位抚琴的素衣女子。 她双目蒙着一层素白纱巾,容颜清丽温婉,宛若邻家小妹一般,正全然沉浸在自己的琴音世界里。 但顾天刹却能清晰感知到,这缕琴音里,藏着一股难以言说的独特意境。 藏着一丝微不可察的凛冽杀气,却也有着高山流水觅知音的清越琴韵…… 再凝神定睛一看,窗口处竟还立着一道熟悉的身影。 身形纹丝不动,宛若一尊静态木雕。 “柳三娘?!” 听雨阁中,茶香悠悠漫开,却冲不散周遭那股凝而不发的凌厉气机。 柳三娘僵站在窗沿边,面色惨白如纸,浑身要穴尽数被封,半分动弹不得。 唯有一双眼瞳惊惶地左右转动…… 原本只想着在此处品茶观景,等候俊朗的教主前来会合,谁曾料到,竟突然闯来一位双目失明的女子。 半句多余的话都没说,便轻描淡写地将她制住,还厉声逼问教主的下落。 若是换做从前侍奉二王四侯的时候,问什么她便说什么,大不了叛出逐鹿山,从此四海为家浪迹江湖。 可如今这光景,就算借她一百个胆子,她也绝不敢出卖这位深不可测的新任魔教教主! 此刻她唯一的指望,便是那位能及时赶到,或许还能搏出一线生机…… 片刻之后,缓步登上楼阁的顾天刹目光一扫,先确认柳三娘并无大碍,随即视线便凝在了那位素衣遮眼的女琴师身上。 “好一手琴音,好一番意境。” 顾教主率先出声,语气平稳无波。 “音律可通幽冥,造诣几近入道。只可惜,琴音里藏了一缕不该有的凡尘杀念。姑娘莫非是北莽来的,姓薛?” 这江湖上的盲眼琴女,又有着一身指玄境的修为,除了北莽十大魔头里的“薛宋官”,还能有第二人?! 可这位与谢灵、锦绣郎截然不同,亲手所杀之人不过五六之数,却稳坐天下杀手榜的榜眼之位…… 瞧着生得一副小家碧玉的腼腆模样,眉眼间还透着一股让人极易亲近的柔和气息。 可偏偏就是这么一位瞧着人畜无害的女子,指玄境的修为距离天象境的大宗师,不过只有一步之遥。 一手“胡笳十八拍”,怕是除了两禅寺的白衣僧人,天下间的金刚体魄,都称得上无所不破。 若非如此,又怎能成为日后拒北城一战里的十八宗师之一? 可幕后到底是何方神圣,竟能请得动这位人称“琴魔”的高人,来触逐鹿山的霉头? 就在这时,盲女琴师搭在琴弦上的指尖微微一顿,空灵清透的声音缓缓响起,里面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诧异。 “公子好听力,好眼光。竟能从琴音里听出杀念,还一语道破小女子的来历。不知公子高姓大名?” 声音如同黄莺出谷,婉转悠扬,悦耳动人,却又裹着一丝挥之不去的清冷。 顾天刹淡然一笑,先是瞥了一眼柳三娘,随即自顾自地斟了一杯微凉的茶水。 “宋姑娘将她制住,不就是为了寻本座吗?” 薛宋官微微侧过头,“望”向那位青衫书生,白纱之下的眼瞳,仿佛能清晰感知到一股迫人的危险气息。 “逐鹿山的教主之位空悬了近百年,没曾料到,公子不过弱冠年纪,竟能力压一众魔头登顶,小女实在佩服!” “阁下莫不是……哪位返老还童的陆地神仙吧?” 这般年纪,便能一掌轰杀龙虎山的大真人,还有那常年隐居、从不下山的谢灵与锦绣郎。 更何况此人身上的气息,与她此生遇过的所有高手,都截然不同! 血气之盛,如渊似海。 顾天刹浅啜一口清茶,不置可否。 “是魔是仙,有时候不过是立场不同罢了。就像姑娘,琴音高洁出尘,却为何甘愿踏入这江湖厮杀之中,受人驱使,来找本座的麻烦?” 薛宋官沉默了片刻,声音依旧空灵清透,却裹着一丝淡淡的疏离与漠然。 “受人所托,忠人之事。江湖规矩便是如此。” “好一句江湖规矩。” 顾天刹缓缓放下茶杯,目光骤然变得锐利如刀。 “那若是本座说,姑娘今日之事注定难成,若是执意强行动手,于你的琴道修为有损无益。不如就此收手,你我同去江心煮茶,论琴谈道,岂不是人生一大快事?” 薛宋官轻轻摇了摇头,指尖重新落回琴弦之上:“成与不成,总要一试。顾教主若肯赐教,江心奉陪。” ………… 碧波荡漾的广陵江面上,一叶扁舟正随着浪涛轻轻起伏。 顾天刹一身青衫立在船头,薛宋官怀抱着古琴坐在船尾。 “薛大家,请赐教。” 顾天刹并指化作剑形,周身一股足以屠戮苍生的恐怖剑意,骤然之间冲天而起。 自从在逐鹿山宝库之外悟透七杀剑意之后,他便从未急于推演演化新的剑道。 毕竟剑道一途浩瀚精深,在还未曾见识过更广阔的剑林风采之前,仓促悟道反而只会有损根基,毫无益处。 更何况,李淳罡与邓太阿这两位剑林之中的泰山北斗,总归要亲自交手领教一番不是? 薛宋官清晰感知到那股前所未见的凶戾剑意,白纱之下的面容微微一凝。 她不再多言半句,莹白的指尖轻轻拨动琴弦。 “嗡!” 第一声琴音沉闷厚重,如同古刹的暮鼓晨钟,无形的音波化作层层涟漪,悍然朝着顾天刹冲撞而去。 几乎就在同一瞬间,江面轰然炸起数丈高的水墙! 稳如泰山的魔教教主身形不动不摇,并拢的双指轻轻一划。 “嗤!” 一道纤细的血红色剑气瞬间撕裂长空,转瞬便将那磅礴浩荡的音波从中一分为二。 薛宋官十指飞速连弹,琴音骤然变得急促凌厉,如同沙场之上的金戈铁马,一道道诡异莫测的气机呼啸着席卷而出。 音波与剑气在半空之中轰然交击,凌厉的气劲四散飞溅,原本平静的江面顿时被打得千疮百孔! 小小的扁舟在翻涌的狂涛之中左右飘摇,却自始至终未曾倾覆沉没。 顾天刹依旧静立船头,指尖剑气纵横翻飞,神色从容不迫,不见半分慌乱。 他的七杀剑意霸道无匹,核心只在一个“杀”字,凭此一剑,便可破尽天下万法! 酣战正浓之际,顾教主心中也不由得生出几分敬佩之意。 同样是指玄境的魔头谢灵,和眼前这位薛宋官比起来,简直是云泥之别,天差地远。 薛宋官的指玄造诣,全凭对琴道的极致感悟妙手偶得,并非一步一个脚印扎扎实实苦修而来。 能有这般惊世的悟性,实在是世间罕有。 尤其是双目失明带来的身外无物的澄澈心境,才能让她指下琴弦,以游丝般的琴音杀人,以清越的曲调镇魂…… 也难怪日后的拒北城一战,这位女子能以一己之琴音,挡下北莽一波又一波密如蝗群的箭雨! 转瞬之间,薛宋官的琴音再变,调子越发高昂凄厉,如泣如诉。 胡笳十八拍,一拍藏一杀机! 音波凝虚化形,当真无孔不入! 可偏偏,百年前刘松涛传下的七杀剑意,仿佛天生便能克制世间万般道法。 任你琴音音波千变万化,我自以一剑破之! 凌厉剑气与浩荡琴音在江心疯狂碰撞,轰然炸起漫天的水花水雾,场面既瑰丽壮阔,又凶险致命! 这般惊天动地的动静,瞬间便引来了江两岸成百上千的观战百姓与江湖人,纷纷探头张望,满心好奇。 不少江湖游侠也算有着极佳的目力,可瞧着交手的二人年纪轻轻,根本不是什么成名已久的前辈名宿,也不是什么隐世的世外高人。 倒也难怪,一个是刚刚踏入中原江湖的魔教新任教主,另一个是行事谨慎低调、头一回踏足中原地界的北莽魔头。 满场无人认得,实在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啧啧~广陵道什么时候出了这么两位厉害人物?” “可不是嘛,瞧那青衫书生也就二十出头的年纪,剑气竟能霸道到这般地步,当真是惊才绝艳,世所罕见!” “那位清秀的女子也绝非等闲之辈,离阳江湖里以琴入道的顶尖高手,可从来没听过有这么一号人物。” “这一趟可真是来对了,也不知道这二位高手,最后谁能技高一筹,笑到最后!” 当年曾有一袭青衫,仗剑踏潮过广陵江,一身风流意气,传遍整个江湖。 从那之后,这条浩浩荡荡的大江之上,似乎便再也没有发生过,值得整座江湖铭记于心的大事。 直到今日,这一男一女,以凌厉剑气与浩荡琴音搅动江水,掀起滔天巨浪,才让两岸观战之人,纷纷惊为天人! 此时此刻,玉指不停拨动琴弦的薛宋官,心中的诧异与好奇越来越盛。 她赖以成名的胡笳十八拍,竟根本无法侵入对方周身三丈之内! 那剑意之中所蕴含的无上杀伐大道,是她此生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存在! “姑娘的胡笳十八拍,当真是名不虚传,只可惜,还是没能让本座尽兴。” 酣战过后过足了手瘾的顾天刹,缓缓开口的瞬间,周身剑意骤然攀升至前所未有的顶峰。 杀身、杀道双剑剑意齐出,磅礴剑气宛若游龙,瞬间撕裂了整片长空! 轰隆!!! 震耳欲聋的巨响响彻整个江面,那叶扁舟终究不堪承受两股巨力的冲撞,轰然之间四分五裂! 漫天水雾弥漫开来的瞬间,两道身影各自向后倒飞出去数十丈远。 顾天刹足尖踏在江面浪涛之上,身形稳立,浑身上下毫发无伤。 薛宋官则落在了一块漂浮的船板之上,气息紊乱不堪,指尖渗出点点血迹,怀中抱着的古琴,已有半数琴弦悄然崩断。 胜负高下,已然分明。 江风缓缓吹散漫天水雾,顾天刹的声音平稳传来:“薛大家,还要再打下去么?” 薛宋官轻轻抚摸着琴上的断弦,沉默了许久,空灵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难掩的疲惫,还有几分释然。 “公子剑道通神,小女……认负了。” 江湖上的规矩,败者的生死,全凭胜者定夺! 广陵江堤之畔,听雨阁。 再度回到这间茶楼的一男一女,相对而坐。 薛宋官垂首默然不语,只是专心致志地修补那四根断弦。 而此刻她也终于彻底醒悟,方才魔教教主的真正手段,远非如此。 第九章 剑胆琴心,魔曲惊天! 若是拼尽一身气力,崩断的,又何止是这寥寥数根琴弦…… 素来拙于言辞的薛宋官缓缓抬起头,语声依旧清寒凛冽,仿佛生死这般大事不过是寻常喝杯清茶、用顿便饭…… “顾教主剑道已臻化境,要杀要剐,小女悉听尊便!” “好啊,那先让老娘在你身上戳几个窟窿出出这口恶气!” 刚被解开穴道的柳三娘顿时来了精神,倚在窗边阴阳怪气地开口。 她的修为本就上不得台面,可自打闯荡江湖以来,何曾受过这等折辱? 甚至连抬手出招的机会都没捞到…… 幸好教主一身神功天下无敌,否则,她柳三娘今后在江湖还混个屁! “去沏一壶新茶来!” 顾天刹随口吩咐了一句,又斜睨了一眼口无遮拦的美艳妇人。 随即转头看向那位目盲的女子:“并非是我剑道通神,是姑娘你心有牵绊杂念,琴音才失了纯粹罢了~” “至于要打要杀的话,倒是不必急于一时。” 薛宋官对后半句话浑不在意,倒是前半句的点评,让她心头微动,微微一怔。 “心中有杂念?” 顾天刹莞尔一笑:“薛大家的琴音底子是空寂寥落的,却并非真正的绝情绝性,想来是困于这魔头的名头,被人驱策的满心无奈吧?” 心事被一语道破的薛宋官,娇躯有了一丝微不可察的轻颤。 沉默了许久,她才轻声开口:“我明明只杀了几个该杀的恶人,却被全天下的人唤作魔头。” “这天地纵然广阔,却没有我容身的方寸之地,北莽……也不是我的故土,我不过是个漂泊无依的人,随波逐流罢了。” 顾天刹静静看着她,缓缓开口道:“是魔是仙,又或是市井间的凡夫俗子,全凭自己的心意而定,何必执着于旁人给的身份,活在别人的眼光里?” “心之安处,便是吾乡!” 这位魔教教主云淡风轻的一番话,却字字句句都敲在了薛宋官的心坎上。 她从未想过,这偌大世间,竟有人能这般精准地道破她深藏的心境。 心之安处,即是吾乡。 “多谢顾教主此番金玉良言!” 薛宋官轻轻点了点峨眉,素来清寒的语声里,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微澜。 顾天刹浅抿了一口清茶,抬眼望向窗外黄昏暮色里波澜不惊的广陵江面,悠悠长叹一声。 “如今天下将乱,又有哪里能真正安放下一张安稳的琴桌?北莽?离阳?还是……那即将燃起连天烽火的北凉?” 心中感同身受的薛宋官轻轻点了点头,指尖下意识地轻轻拂过琴弦。 顾天刹察言观色,见时机已然成熟,当即话锋一转,语气诚恳又带着十足的诱惑力。 “薛姑娘,倒不如暂且入我逐鹿山如何?本座许你一方清静之地潜心修行琴道。他日若是待腻了,想再寻一处安心的归处,逐鹿山永远都可以做你的后盾。” “这般总好过你孤身一人,身如无根浮萍,甚至还要被迫去做那些违逆本心的事。” 薛宋官整个人彻底怔住了。 她早已预想过所有可能的后果,却从未想过对方会说出这样一番招揽的话。 对方不仅一眼看透了自己的心事,甚至还给出了一个让她根本无法拒绝的理由…… 一个能让她安心抚琴练艺,再也不用被世俗纷扰缠身的承诺。 这一刻,薛宋官想起了北莽皇室那些带着忌惮的笼络,想起了江湖路上的人心险恶与万般身不由己…… 再对比眼前这位深不可测,却又待人赤诚恳切的魔教教主…… “教主……此话当真?” 开口之时,她的语声里,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恳切期盼。 顾天刹朗声开口:“本座平生从无虚言。” 想要重振逐鹿山,他需要的从来不是那些只懂喊打喊杀的疯魔之辈,而是薛大家这般身负绝世技艺、心中自有坚守的真正宗师。 薛宋官沉默了许久,最终,她缓缓站起身来,朝着顾天刹所在的方向,郑重地躬身一揖。 “薛宋官……愿入逐鹿山。只求一方清静之地,安放这张琴便足矣。” 女子的语声虽轻,却带着不容动摇的坚定。 顾天刹嘴角勾起一抹释然的笑意,连忙起身伸手搀扶。 他执意收服薛宋官,不仅是因为她实力卓绝超群,更是因为她心性纯粹干净,未来的成就定然不可限量。 多几个她这样的人前来相助,逐鹿山才能真正有了和天下英雄分庭抗礼、坐而论道的底气。 “好!自此以后,薛大家便是我逐鹿山的第一位客卿!” 顾天刹朗声吩咐道:“柳三娘,回山之后立刻为薛大家备好清静居所,一应所需用度,半点不得有误!” 美艳妇人连忙应声应下,偷偷瞄了一眼俊朗不凡的教主,心里满是不解与狐疑。 这姓薛的女子长相也算清秀可人,可比起轩辕青峰那娘们,可差了不止一星半点……更何况还是个目盲的女子! 何苦费这么多口舌,招揽她入教呢? 教主的喜好,还真是和旁人不一样。 这时候,心情正好的顾天刹,又抬眼扫了扫薛宋官面前的那张古琴。 这琴的前主人是位家道中落的读书人,自幼便跟着名师修习君子六艺,尤其对琴律一道最为痴迷。 方才惊鸿一瞥间,悟性本就逆天的顾天刹,早已暗中摸透了薛大家的指法精髓与运弦技巧。 “这张琴……” 薛宋官浅浅一笑,开口问道:“教主也精通琴律此道?” “略懂一二。” 顾天刹语气谦逊地说道:“此琴长三尺六寸五分,是七弦蕉叶式制式,琴身有蛇腹断纹,焦尾用料上乘……当真是世间难得一见的传世名琴!” 薛宋官顺势将面前的古琴轻轻推到了他的面前。 “教主若是有这份雅致,不妨亲手弹奏一曲?” 顾天刹细细端详着桌上的古琴,缓缓探出右手,用拇指指尖轻轻拨弄了一下琴弦。 古朴醇厚的琴音,“铮”的一声清响,瞬间响彻了整间屋子。 “果然是张绝世好琴!那本座今日便献丑了。” 一时技痒难耐的魔教教主,云手轻拨琴弦之际,听雨阁的内外便响起了一阵悠扬婉转的乐声。 乐声入耳的第一瞬,精通音律的薛宋官便听出,这是传世名曲《广寒游》。 琴风醇正清雅,清婉柔和。 《广寒游》共分八段,从步云梯到回云驭,层层递进,曲中意境也愈发精妙悠远。 听之令人飘飘然,生独步太罗之遐思,有凭虚御风之逸趣。 静静聆听,只叫人恍若置身于广寒清虚的月宫仙府之中。 闭目静静聆听的薛宋官,紧蹙的眉心渐渐舒展,浑身上下都透着说不出的舒畅淋漓。 仿佛身处琉璃洞天之中,每一次吐纳呼吸,都是一场极致的享受。 身如凭虚御风,心入大罗观想之境。 世间有人以十指抚琴杀人,亦有人以仙音妙曲渡化众生。 一曲终了,琴声骤然停歇。 薛宋官面露惭愧之色,浅浅一笑道:“琴声有三音,按音如人,散音、泛音与天地相合,此便是所谓的三籁。” “教主方才一曲,三音七叠浑然天成,堪称一代琴道大国手,小女心悦诚服。” 她是真的没有想到,这位逐鹿山的教主,不但修为已然惊为天人,竟然还深谙琴律之道。 而且这份造诣,半点不逊色于她这个被世人称作“琴魔”的人! 现在看来,选择加入逐鹿山,当真是她这辈子做过的最正确的决定。 “大国手这三个字,本座可万万不敢当。” 有些心不在焉的顾天刹话音落下,脑海之中,竟不自觉地对琴道生出了一层更深的感悟。一点清露三千梦,拨来丝丝入云空。 方才这一曲三音七叠的《广寒游》,竟在不知不觉间,让顾天刹在琴道之上,生出了一番超然物外的顿悟! “凤栖于桐,结丝为弦,始祖伏羲,斫木成琴。” 听到顾教主低声呢喃自语,对面的薛宋官不由得微微一怔。 “教主竟也读过《荒古遗音》?” 顾天刹轻轻点了点头,嘴角噙着一抹神秘的笑意,双手缓缓按在了琴弦之上。 随即又抬眼望向窗外,缓缓阖上双目,整个人沉入了物我两忘的虚无之境。 下一刻,素来善假于物的魔教教主,观法于天,取法于地,以通神明之德,悟透琴中大道。 嘴角微微上扬的瞬间,他的脑海里传来了一道久违的冰冷机械音。 【大音希声,大道至简,你抚琴之时有所顿悟,成功创出伏羲三音!】 琴中藏伏羲真意,弦上可证道成圣,一曲分三音,神人心自和。 顾天刹十指轻捻揉弦,三音流转,直通神明。 一曰“大音希声”,二曰“大雅无曲”,三曰“大道无弦”。 天地浩气尽在指间流转,酣畅淋漓,是谓“伏羲三音”。 一曲奏出,可令万籁俱寂,千百苍生,十方归灭。 方才还让人心入大罗观想之境的《广寒游》,转瞬间便化作了摄魂夺魄的天魔之音。 而且琴音之中,竟还将那杀伐浩荡的七杀剑意尽数糅合其中,当真是匪夷所思。 浪卷云涛,剑如寒铁。 剑胆琴心,一曲惊天籁! 倏然之间,广陵江两岸的所有人,皆是心跳如擂鼓,神魂动荡颠倒。 只闻那青衫公子琴心陡转,七指回旋起落,快如刀风剑雨,弦声节节高涨,澎湃激昂,响彻天地。 听雨阁刹那间便恍如雾锁寒夜,荡人心魄的凛冽杀意,瞬间笼罩了数十里的江面, 眸中寒煞翻涌的顾天刹起手揉弦,天魔之音澎湃激昂,所过之处,摧枯拉朽。 弦动之声快如疾风箭弩,一声弦响引一重杀招, 清露三千,便引三千杀象! 魔教教主云手起落之间,伏羲神曲一音三响,变化无穷,骤然之间便引动了天地异象。 黄昏暮色里的武陵城上空,渐渐被浓墨般的阴云尽数遮蔽,那一大片黑幕之后,紫电雷光隐隐绰绰,已然蓄势待发。 一曲可动天地,一音能震虚空。 “轰隆隆~” 眨眼之间,数道惊雷撕开黑沉沉的苍穹轰然而至,便如同要降下肆虐人间的天罚一般。 江两岸的几座千年古寺之中,不知多少殿宇里供奉的菩萨罗汉金身,都开始摇摇欲坠,仿佛有无边天魔巨障入侵佛门净地。 寺中的僧众与前来上香的香客,都如同神魂出窍一般愣在原地,全然不知所措。 江岸边的人,无论有无修为,在这一刻眼中浮现的异象,皆是天上江水化弦,水上波流成兵…… 那股杀意之浓烈,让所有人心中都瞬间生出了难以言喻的惊骇。 薛宋官不愧是琴道大家,听出琴音之中的灭世大恐怖后,第一时间便拉着已然痴痴呆呆的柳三娘闪身躲开。 “捂住双耳,快!” 可还没等两个女子从极致的恐惧中回过神,顾天刹尾指轻轻一勾,天魔音律再次如怒潮般翻涌激荡。 血煞滔天,琴意化剑! 剑胆琴心一音颤,千山震,三音流光起,日月尽失色…… “轰~” 伴随着一声震天彻地的巨响,江对岸一座数百丈高的峰岭轰然崩塌。 漫天飞扬的碎石,转瞬间便被琴音震成了无数齑粉,消散在天地之间。 广陵江更是浪潮翻涌,十几道粗如峰峦的水龙直冲天际,场面当真是蔚为壮观! 剑意可摧青山,音律能翻大江。 袖袍鼓胀如猎猎长风的顾天刹十指猛然一扣,琴音缭乱之际,铮然一声清响,人弦俱寂! “琴之道,即天下道矣!” 这一句震人心魄的话,瞬间便响彻了整座武陵城。 听雨阁的角落里,气血翻涌不止的薛宋官缓了好半天,这才勉强稳住了动荡的神魂。 “教……教主,万万不要再奏那魔音了!” 终于回过神的顾天刹转头看去,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冷气。 堂堂指玄境巅峰的薛大家,此刻一只手紧紧捂着胸口,两鬓香汗淋漓,模样狼狈至极…… 修为本就不济的柳三娘更是狼狈,直接被震得晕死了过去。 “不好!” 她二人尚且成了这般模样,那武陵城和江两岸的百姓,岂非…… 诚如顾教主心中所想,此刻以听雨阁为中心的方圆数十里内,不知有多少人被这魔音所伤。 轻者当场昏厥倒地,重者,已然神魂俱裂! 顾天刹眉头紧紧皱起,随即又将十指按在了琴弦之上。 听到动静的薛宋官瞬间脸色煞白,连忙盘膝坐好,全力搬运真气护住自身心神。 可她万万没有想到,再次传入耳中的,竟是那首琴风雅正、清婉柔和的《广寒游》。 这首道家古曲本就有正本清源之效,聆听之人无不心神旷达,浑身舒畅。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这场险些酿成大祸的浩劫,便被顾天刹彻底化解。 成百上千的无辜百姓,也渐渐恢复了神智,安然如初…… 前一刻还以十指抚琴杀人,后一刻,便以仙音妙曲渡化众生。 柳三娘缓缓睁开双眼,揉着发胀发疼的脑袋站起身来,脸上满是茫然无措。 “老娘这是怎么回事?” 薛宋官长叹一声,开口道:“你家教主弹了一首曲子,险些要了整座城百姓的性命!” “啊?” 另一边,终于松了口气的顾天刹,缓步走到了二人面前。 “好在有惊无险,你们二人都没事吧?” 薛宋官满心感叹地说道:“教主融剑意于琴音,剑胆琴心,当真是世间罕有,小女心悦诚服!” 她所创的胡笳十八拍,早已是这世间罕有的琴道杀人技。 可在顾教主方才那首神曲面前,无疑就像是孩童的小把戏一般! 能摧山断江,一曲可葬万千众生。 “方才那首曲子,可有名字?” 顾天刹微微一笑,开口道:“此曲名为伏羲三音,若是薛姑娘想学,本座定当倾囊相授。” 还没等薛宋官开口,柳三娘便连忙凑上前道:“教主也教教属下呗?这等又雅致又厉害的杀人技,最是适合奴家了!” “此曲……非天象境宗师不可修习!” 薛宋官这一句话,登时把柳三娘惊得目瞪口呆,无以复加。 “天……天象境?” 话音落下,两个女子齐齐转头,看向了一身读书人打扮的年轻教主。 柳三娘早知道这位教主深藏不露,可她和教中大多数人的想法一样,都觉得教主的境界,大抵也只是指玄巅峰。 毕竟在这离阳王朝之中,天象境的武夫本就屈指可数! 当今武评榜前十的绝世强者之中,除了东海王老怪的修为深不可测、不知根底,像是邓太阿、曹长卿这等人物,也不过是天象境界。 难怪当初屠戮北莽二魔之时,教主不过抬手一指便了结了…… 不置可否的顾天刹撇嘴轻笑一声,顺势岔开了话题。 “今日薛大家入我逐鹿山,当浮一大白!” 三人离开江边的听雨阁后,一路穿街过巷,去往武陵城最大的酒楼,醉仙楼。 而街面上的行人,个个不是拍打着发胀发疼的脑袋,就是揉着腰捶着背…… 尤其是被那曲魔音折腾得够呛的江湖侠客们,更是个个义愤填膺,气恼不已。 “真是见鬼了,究竟是什么人,竟有这么大的本事?!” “可不是嘛,幸好老子内力深厚,才勉强挡下了这天魔之音。” “诶,你们还记得之前江面上那个抚琴的女子吗?” “我的娘嘞~该不会就是她吧?” “…………” 顾天刹听在耳里,尴尬地瞅了一眼身旁的背锅侠。 薛宋官倒是没有半点反应,只是低着脑袋,全然不去理会那些喧嚣的议论声。 到了醉仙楼的门口,顾教主停下了脚步,眉头微微皱起。 白天才带着轩辕大小姐来这里整顿了一番,这个时候再进去,怕是会平白徒增是非,扰了今日的兴致。 他转头瞧向街对面的另一家酒楼,当即便带着两个女子缓步走了进去。 “薛姑娘你先上楼,我还有些话要嘱咐柳三娘。” “嗯~” 目送薛宋官上楼离开后,顾天刹转头对着美艳妇人吩咐了一句。 “立刻传书回逐鹿山,命斩业堂的高手即刻下山,血洗武陵城的轩辕一族!” 第十章 疯狗试探,魔头论道! 剑州官道上,紫衣猎猎翻飞,一骑绝尘。 出了武陵城之后,轩辕青锋一路催马狂奔,心湖里却像滚沸的开水,久久无法平息。 三叔轩辕敬宣的种种荒唐恶行,家族老祖罔顾人伦的阴私算计,就像一块块千斤巨石沉甸甸压在她的心上。 “这腌臜龌龊的徽山,竟连魔教都比不上!” 愤然低语的轩辕青锋,脑海中又闪过那袭青衫的身影。 化名“顾城”的书生瞧着文弱不堪,可言语里藏着的锋芒,对世情人心的通透洞察,都绝非寻常读书士子所能具备。 尤其是那句“魔非魔,道非道”的论断,直叫人振聋发聩,醍醐灌顶! “此人眼界卓绝,心性也端正磊落,若是能收为己用,说不定能成为日后抗衡家族的一大臂助……” 轩辕青锋凤眸里流光微动,在心里暗暗盘算。 再者说,那性柳的女魔头这次没能得手,保不齐会折返回来再寻麻烦。 他一介文弱书生,无亲无故无依无靠,留在武陵城里实在太过凶险。 不如索性邀顾城同去徽山做个客卿,既能护得他周全,也能借重他的过人才智。 想到这里,轩辕青锋猛地攥紧缰绳一勒,调转马头,再度折返武陵城。 ………… 武陵城中,听雨阁。 当轩辕青锋再次见到“顾城”之时,这位公子身边竟多了一位怀抱着古琴、眼上蒙着白纱的素衣女子。 模样像邻家小妹一般的女子气质空灵安静,甚至还带着几分怯生生的羞涩,和周遭的喧嚣热闹格格不入。 “顾公子,这位是……?” 轩辕青锋眉头微微一蹙,心底悄然升起了几分警惕与疑惑。 这位盲女瞧着柔弱无害,却偏偏给她一种深不见底的莫测之感。 顾天刹唇角微扬露出一抹浅笑,神色从容自然。 “这位是在下的琴中至交,薛姑娘。她天生便有目疾,却在音律一道有着超凡的造诣,在下听闻武陵山水风光绝佳,便邀她一同前来游历。” “小女子薛婉儿,见过轩辕大小姐。” 薛宋官微微欠身颔首,声音清冽空灵,如空谷泉响。 没办法,这位北莽魔头的名号,可比顾天刹要响亮得多! 万般无奈之下,也只能委屈薛大家先用“婉儿”这个假名了…… 人以类聚,物以群分。 轩辕青锋素来信得过自己的眼光,既然是顾公子的友人,自然不会是什么奸邪歹人! 更何况这位薛姑娘瞧着一副不谙世事的纯良模样,又是个身有目疾的弱女子,便暂且压下了心底的疑虑。 稍作停顿后,她抬眼看向顾天刹,开门见山道明了自己的来意。 “顾公子,这武陵城龙蛇混杂,绝非长久安身之地。那妖女虽暂时退走,恐怕绝不会就此善罢甘休。” “公子的才学与见识,青锋打心底里十分钦佩。不知公子可愿随我同往徽山,暂且担任客卿一职?” “我轩辕家定会奉公子为座上宾,公子也可安心潜心治学,不必再受外界的纷扰烦忧。” 顾天刹听罢此言,眼底掠过一抹旁人难以察觉的笑意。 这位还没怎么见过江湖险恶的大小姐,终究还是太嫩了些。 他故意装作沉吟思索的模样,片刻之后才开口道:“蒙姑娘这般厚爱,在下心中感激不尽。只是……在下闲散惯了,向来如闲云野鹤一般,怕是受不住世家大族的条条框框束缚。” “公子尽管放心!” 轩辕青锋连忙开口说道:“客卿之位素来十分自由,绝无太多繁文缛节的规矩。公子只需在青锋有需要的时候,帮忙参谋斟酌些事务便可以了。” “更何况,徽山的问鼎阁内藏典浩瀚如海,说不定对公子的治学之道有所助益。” 她开出的条件不可谓不优厚,甚至连江湖上人人称道的问鼎阁藏书楼都搬了出来。 整个离阳江湖人人趋之若鹜的,除了那有去无回的北凉王府“听潮亭”,便是徽山轩辕氏的“问鼎阁”了! 里面所藏的武学秘籍虽比不上北凉听潮亭,却也称得上浩如烟海,包罗万象。 顾天刹转头看了一眼身侧的薛宋官,面露几分难色开口道:“只是薛姑娘她……” 轩辕青锋当即爽快应下,开口道:“薛姑娘既是公子的好友,自然也一同随我们上山。” 不过是多添一位盲眼琴师,对轩辕家来说,不过是多添一双碗筷的小事罢了。 “既然如此……那便叨扰大小姐了。” 顾天刹拱手行了一礼,终于“勉为其难”地应下了此事。 让这轩辕家改天换地是其一,这问鼎阁的藏书,同样也是他此行的目标! ………… 三人一行辞别武陵城,一路往徽山而去。 行到官道旁一处茶棚歇脚的时候,却听见里头传来一阵吵吵嚷嚷的喧哗声。 只见两个模样狼狈的年轻男子,此刻正在茶棚里插科打诨,说笑不停。 其中一人,穿着一身浆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衫,头发用一根枯草随随便便挽着,脸上还沾着不少尘土泥点…… 就算模样和路边的乞丐差不了多少,却也掩不住眉宇间的俊朗英气,还有那股子天不怕地不怕的混不吝痞气。 一眼瞧见走进茶棚的紫衣女子生得国色天香,当即就和同伴凑在一起评头论足起来。 “老温,快看!真仙女下凡了!比上次咱们在襄樊城外见的那个花魁还要标致百倍!” 背后背着一柄木剑的年轻游侠,衣衫更是破旧不堪,上面打了好几个补丁,脸上却满是兴奋的神色。 搓着双手嘿嘿一笑,开口道:“性徐的,你这眼光是真毒啊!不过这位仙子瞧着冷得很,怕是朵带刺的玫瑰!” “带刺才好啊~” 茶棚外头,一个缺了颗门牙、牵着匹瘦得只剩骨头的老马的老头儿,正蹲在路边嘿嘿傻笑,露出一口焦黄的牙齿。 怀里死死抱着一个长条状的布包,像是揣着什么稀世珍宝一般。 顾天刹脚步微微一顿,扫了一眼那三个人,尤其是那个气息深藏不露的老头儿…… 就算此人刻意收敛了一身气机,也依旧逃不过顾教主的一双法眼! 明明有着指玄境的深厚修为,还有一身雄浑磅礴的剑意,却偏偏扮作个马夫模样装傻充愣。 再看那缺了门牙的标志性模样,这不就是“老黄”吗? 而那个模样狼狈却难掩俊朗的年轻人,不用多想,定然是第一次闯荡江湖的北凉世子,徐凤年! 至于他身边那个背木剑的,若是没猜错的话,定然是游侠儿温华了…… 真是无巧不成书,竟没想到会在这里撞见雪中世界的天命主角?! 神色不动的顾教主权当没看见,和薛宋官一起选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了下来。 眼下徽山的事才是重中之重,没必要和北凉这边扯上什么干系…… 轩辕青锋叫了一壶热茶之后,满脸嫌弃地白了一眼那边嘀嘀咕咕的两个小子。 就在这时,那两个小子的一番浑话,瞬间惹得她怒火中烧,暴怒如雷! “这姑娘屁股大好生养,娶回家铁定能生大胖小子……” “什么屁股大,那叫紫衣窈窕,杨柳纤腰!” 不只是几句轻佻放肆的浑话,那两个混小子,竟然还敢肆无忌惮地盯着姑娘家的胸脯乱看! 怒到极致的轩辕大小姐,仓啷一声锐响,当即拔出了腰间的佩剑。 “下流无耻的东西,找死?!” 闯荡江湖三千里的徐凤年,唯一练到登峰造极的就是脚底抹油的跑路功夫。 一眼瞧见紫衣女子动了杀心,当即拉着温华转身就跑。 “老黄,风紧,扯呼~” 三个人一口气跑出老远之后,徐凤年还不忘回头抱了抱拳,嬉皮笑脸地调戏了一句。 “姑凉,咱们后会有期!” 三日之后,顾天刹与薛宋官跟着轩辕青锋转走水路,终于抵达了徽山。 登上牯牛大岗,铺着光洁玉石的甬道尽头,便是徽山轩辕氏的正门仪门。 正面书着“登峰造极”四个大字的石牌坊,副匾额上还刻着口气极大的“武道契昆仑”五个字。 一江之隔的龙虎山也有相仿的规制,文官武将见了碑刻都需下马步行,以此彰显道教祖庭的无上尊崇。 到了徽山这里,便是明明白白提醒所有登门的江湖客,要主动摘刀解剑,收起兵器。 此时此刻,顾天刹抬眼望向江对岸气象万千的龙虎山,眸中的神色复杂难明。 逐鹿山与龙虎山之间,本就是宿命里的死敌,刻骨的仇恨已经纠缠了整整八百年。 远的不说,就说近百年里,先是第九代教主刘松涛被地肺山那位设计陷害,最终落得个被天雷钉杀的下场。 一甲子之前,又有大真人齐玄帧坐镇斩魔台,凭一己之力荡平六尊天魔,彻底让逐鹿山一败涂地,再难翻身…… 还有不久之前,那个死在他手里的老道士,亲手屠戮了魔教仅存的五位顶尖高手! 也不知道日后在他的带领下,逐鹿山与龙虎山之间,又会掀起怎样一番惊天动地的争斗?! 轩辕青锋将顾天刹与薛宋官安置在了一处清幽雅致的客院,还特意嘱咐下人要用心伺候,不得怠慢。 之后便步履匆匆地离开了,她心里一直记挂着母亲,急着要回去探望一番。 两人刚安顿好没多久,院门外就传来了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神色阴鸷的男子不请自入。 顾天刹抬眼望去,这人身形瘦削,如同刀削斧凿一般,鹰钩鼻,三角眼,嘴角还挂着一抹冷冽的笑意。 身上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腰间悬着一柄锈迹斑斑的朴刀。 走起路来,活像一条瘸了腿的野狗! 那青年男子站在屋外,上上下下打量着顾天刹,眼神里毫不掩饰满是审视与轻蔑。 “你就是大小姐从山下带回来的那个读书人,顾城?” 顾天刹放下手中的书卷,神色平淡如常:“正是在下。不知阁下是?” “袁庭山。” 顾教主在心底暗自一笑,没想到刚上徽山,就撞见了这雪中江湖里的第一疯狗。 而且这人的运气简直逆天,后来刺杀徐脂虎的时候,惹到了武当山的那位真人。 结果竟硬生生逃出生天,一直活到了凉莽大战落幕之后…… 此刻身在徽山的袁庭山,明面上效忠于轩辕大小姐,暗地里却早就和轩辕大盘勾结到了一起。 山下不知道有多少无辜的女子,被他掳掠上山,做了他双修的鼎炉。 他想着只要这般做,就能让老祖成全他和轩辕青锋,让他做轩辕家的上门女婿! 这家伙这辈子信奉的东西,从来只有三样。 刀、命、野心! 袁庭山报上姓名之后,大步迈进了屋里。 先是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丰神俊朗的青衫书生,随后便伸出一只手,搭在了他的肩头。 “听说你很得大小姐的赏识?小子,徽山可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待的地方,识相点的话……” 说话的同时,那只大手猛地用力一按,内里暗藏的阴寒狠戾的内力,瞬间便钻进了顾天刹的经脉之中。 眼下瞧着看不出半点异样,却足以让对方隔日便筋断骨折,落得个死于非命的下场。 在袁庭山眼里,任何敢接近大小姐的男子,全都是他的死敌! 顾天刹却像毫无察觉一般,只是恰好微微侧身,像是要抬手去拿桌上的茶杯。 面对一条乱咬人的疯狗,他实在没什么话好说的…… “小子,你好自为之!” 袁庭山冷笑一声,当即转身扬长而去。 可刚走出院子,他就忽然觉得浑身哪里都不对劲。 浑身的经脉像是被无数根细针狠狠扎入,丹田气海更是隐隐传来一阵灼热的刺痛感! 袁庭山猛地回头看了一眼院子,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变幻不定。 那姓顾的书生体内毫无半分气机流转,明明不是习武之人。 想来定是自己方才练刀的时候,内息运转出了岔子。 薛宋官静静坐在一旁,眼上蒙着白纱,仿佛对周遭发生的一切都毫无察觉。 可她心里却明镜似的,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袁庭山,怕是要倒大霉了! 傍晚时分,一名黑衣老仆悄然来到客院,躬身恭敬道:“顾先生,薛姑娘,家主有请。” 轩辕敬城? 顾天刹眸光微微一动,眉心悄然蹙起。 入徽山之前,他最忌惮的,并非是大雪坪上的轩辕老祖。 而是那个读书读出了天象境的轩辕敬城! 在旁人眼里,这位轩辕家主就是个只读死书的废物,可谁又知道,这个隐忍了二十多年的人,一朝爆发便让整个徽山改天换地!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既然已经来了徽山,那便亲自会一会这位读书人! 两人跟着老仆,来到了一间雅致却透着几分清冷的书房。 轩辕敬城身着一身素色儒衫,正伏案挥毫书写,见他们进来,便放下手中的笔,温和地笑了笑。 “顾公子,薛姑娘,冒昧相请二位过来,还望海涵。坐。” 他气质儒雅温润,眼神平和澄澈,全无半分世家之主的威压霸气,反倒更像一位潜心治学的饱学鸿儒。 “见过轩辕先生。” 顾天刹拱手躬身行礼,薛宋官也微微欠身颔首。 分宾主落座之后,轩辕敬城并未说太多客套寒暄的话。 直接开口问道:“听青锋说,顾公子学识渊博,见解独到非凡。在下有一事相问,想向公子请教一二。” 第十一章 少女怀春,吉士诱之! “先生但请讲来。” “天下人皆说,君子立身之道,在于‘仁’、‘义’、‘礼’、‘智’、‘信’。可如今这世道依旧有奸邪宵小横行无忌,恪守此道的人,常常步步维艰,甚至落得个难得善终的下场。“ ”敢问公子,逢此浊世,君子之道,是否迂阔?又该如何自处?” 轩辕敬城抛出的这个问题,表面上是探讨圣贤学问,骨子里却藏着极深的机锋。 不仅关乎人一生立身处世的根本准则,更是暗中影射了轩辕世家,乃至整座天下的当下乱象。 顾天刹稍稍沉吟片刻,神色从容地开口答道:“轩辕先生这一问,直抵大道本源。在下私以为,君子之道,从来不是刻板的教条,其核心从来不在外在形式,而在内在本心。” “哦?还请公子细说分明。” “乱世浮沉里,‘仁’绝非优柔寡断的妇人之仁,而是以雷霆霹雳的手段,显慈悲济世的菩萨心肠,铲除暴虐,安护良善,庇佑弱小,这才是真正的大仁。“ ”‘义’绝非逞凶斗狠的匹夫之勇,而是明辨有所为,有所不为,恪守心中的道义底线,纵然与整个天下为敌,也绝不更改半分初心。“ “…………” “‘信’绝非随口许诺的轻诺寡信,而是一言既出驷马难追的一诺千金,对自己许下的承诺,纵然前路有万千人阻拦,也必当一往无前。” 顾天刹稍稍停顿片刻,声音清越朗然:“所以说,君子之道,从来都不算迂阔。真正迂阔的,是那些只知死守圣贤条文、不懂通权达变、甚至用这些教条捆住自己手脚的酸腐儒生。” “真正的君子,当能和光同尘,与时舒卷。其身可随世屈伸,可柔可刚,其心却定如磐石,历经万劫也绝不动摇。” “纵然身处于无边黑暗之中,也能一心向着光明,更能以自身的力量,涤荡世间的污浊与不堪,哪怕……所用的手段,看起来并不那么符合世俗定义的‘君子’。” 这一番话,既严丝合缝地契合了儒家的核心精义,又巧妙融入了法家、兵家乃至魔道的实用处世之学,听得轩辕敬城眼中异彩连连,忍不住抚掌高声赞叹。 “好一个‘和光同尘,与时舒卷’!好一个‘心如磐石,万劫不移’!顾公子当真是天纵大才,这番见解通透深刻,实在是发人深省!” 他望向顾天刹的目光里,满是毫不掩饰的欣赏,可眼底深处,却藏着一丝极难被人捕捉到的探究与审视。 坐在一旁的薛宋官,更是听得心神俱醉,如痴如迷。 这位执掌逐鹿山的魔教教主,胸腔里,到底藏了多少惊世的才学啊?”顾公子对君子之道的见解这般独到通透,却又为何……言行相悖?!“ 就在这时,轩辕敬城忽然话锋陡转。 说话的语气依旧温润平和,可话里的内容却堪称石破天惊。 “阁下的学识胸襟实在令人佩服,这一身的修为,更是藏得深不可测啊……” 整间书房的气氛,瞬间便陡然凝滞! 素来琴不离身的薛宋官,在侧耳凝神的瞬间,一只手已然悄然搭在了身侧的琴弦之上。 轩辕敬城转头望向她,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若能有幸聆听薛大家弹奏一曲《胡笳十八拍》,倒也是一桩美事。“ 这位中年儒士轻描淡写的一句话,便当场戳破了“薛婉儿”身为北莽魔头的真实身份。 真正深藏不露的,又何止是这位魔教的年轻教主…… 顾天刹心中虽骤然一凛,面上却依旧波澜不惊,不露半分声色。 “轩辕先生说笑了,在下不过一介落魄书生,手无缚鸡之力,又何来什么修为可言?” 轩辕敬城闻言微微一笑,缓缓从座椅上站起身来。 “顾公子气息内敛沉寂如万丈深渊,举手投足行走之间,皆与天地自然的韵律相合,这绝非寻常武夫能够做到的境界。” “更何况……袁庭山虽心术不正,品行不端,却也实打实有着二品小宗师的修为底子,能让他平白吃了个哑巴亏,还全程浑然不觉的……公子的手段,当真是匪夷所思,深不可测。” 原来,袁庭山那条疯狗回去之后,身上倒是没见什么明面上的损伤,可一身修为境界,竟直接从二品小宗师暴跌到了四品。 若不是轩辕敬城暗中出手稳住了他的气机,袁庭山恐怕一夜之间,就会彻底沦为经脉尽断的废人! 话音落下的瞬间,这位中年儒士看似漫不经心地向前踏出了一步。 就只是这平平无奇的一步,一股磅礴浩瀚、如山如岳的恐怖威压,骤然从他看似单薄的身躯之中,轰然爆发出来。 这股气势并非冲着魔头薛宋官而去,而是如同无形的滔天潮水一般,铺天盖地地朝着顾天刹碾压而去…… 这股力量醇厚中正,浩荡磅礴,竟已然隐隐触摸到了陆地神仙境的门槛! 全天下的人谁能料到,这位被整个轩辕家族视作窝囊废物的家主,竟是一位藏得极深的顶尖绝顶高手! 在这股恐怖的气势威压之下,整间书房里的空气,仿佛都在瞬间彻底凝固了。 架上的书卷簌簌轻颤,桌角的烛火摇曳不定,轩辕敬城目光如炬,一瞬不瞬地紧紧盯着眼前的青衫书生。 “在下不才,想斗胆与顾公子……切磋讨教一二。” 面对着儒家大天象境的强势威压,顾天刹身周的空气,发出了一阵阵不堪重负的细微嗡鸣震颤。 可即便如此,这位青衫书生依旧端坐在座椅之上,神色未曾有过半分的动摇与改变。 只是一股与儒家浩然气截然不同的磅礴气势,正从他的体内,悄无声息地弥漫开来。 这股气势绝非什么读书人的浩然正气,而是由滔天磅礴的血气,与凌厉无匹的剑意交织而成的,天象境武夫的无上神威! 足以撕裂九天苍穹,撼动四海八荒! 就在这一瞬之间,竟直接将轩辕敬城半步地仙的磅礴气势,稳稳地挡在了身外三尺之地,半分都不得向前推进! “儒家天象境,能引动天地间的浩然正气,言出法随,口含天宪,固然是玄妙无穷,神异非凡。”顾天刹缓缓开口,声音平稳沉静,却带着一种金石相撞般的冷硬质感。 “可我辈武夫,只信自己一双铁拳,只炼金刚不坏的体魄,只信一力降十会,一力破万法!” 他缓缓抬眼,目光如寒刃冷电,直直地望向对面的中年儒士。 “轩辕先生不妨说说,若是你我今日在此放手一搏,是你儒家的圣贤道理先压垮我的体魄,还是我的拳头……先砸烂你这间书房,惊动整座徽山轩辕?” 轩辕敬城素来温润平和的眼眸之中,终于闪过了一丝难以掩饰的震撼! 他早便感知到对方修为深不可测,却万万没有想到,对方竟是一位纯粹的天象境武夫! 三教中人的修行之路,与武夫的证道之法,从来都是截然不同。 儒家修士踏入一品天象境,更重心境意境的压制,与圣贤规矩的束缚。 一旦被同境界的武夫欺近身前,后果绝对不堪设想! 尤其是在当下这个时候,他隐忍蛰伏多年布下的棋局,已然走到了最关键的落子时刻。 若是今日与一位天象境武夫拼死一战,无论最终是胜是负,都必然会惊动后山的老祖,他多年的谋划与布局,终将全部化为泡影! 轩辕敬城缓缓收敛起了周身的气势,整间书房里凝滞如铁的空气,瞬间便松弛了下来。 他重新坐回了座椅之上,目光复杂难明地望着眼前的“顾城”。 “顾公子……当真好手段。只是不知阁下这般惊世人物,伪装身份混入我徽山轩辕,究竟是意欲何为?” 离阳王朝乃至北莽草原,何时竟出了这样一位年纪轻轻的天象境武夫? 尤其是他身边这位北莽琴魔薛宋官,看模样竟是对他言听计从,唯命是从…… 这样一位神秘莫测的人物,到底是何方神圣?! 顾天刹也顺势收敛起了周身的气息,重新变回了那副云淡风轻、温润平和的书生模样。 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笑意之后,他一开口,便是石破天惊的话语。 “顾某今日前来,并非要与轩辕先生为敌作对。恰恰相反,我是专程来……助先生一臂之力的。” “帮我?” 轩辕敬城眉峰微挑,心中自然是全然不信。 “助你清扫干净这徽山之上的污浊不堪,助你达成心中藏了多年的夙愿,也助……轩辕小姐,能真正掌控自己的人生命运,而非沦为旁人的修行鼎炉。” 顾天刹的声音很轻很淡,可每一个字都如同重锤一般,狠狠敲在轩辕敬城的心口之上。 这位中年儒士的瞳孔骤然紧缩,藏在广袖之中的手,瞬间便死死攥紧! 老祖轩辕大盘的龌龊意图,他也只是暗中隐有所察,眼前此人到底是如何知晓的?! 更是敢这般直言不讳,毫无顾忌! “阁下究竟是什么人?” 轩辕敬城的声音里,带上了从未有过的凝重与戒备。 “我究竟是谁,其实并不重要。” 顾天刹唇角微扬,浅然一笑:“重要的是,我们眼下的目标,是完全一致的。” “轩辕先生隐忍蛰伏了这么多年,寒窗苦读硬生生读出了一个儒家天象境,心中所求的到底是什么?无非就是在等一个契机,一个足以掀翻整个徽山棋盘的机会。” “而这个机会,本该是某一方绝对强大的势力出手扶持襄助,就比如说……北凉!” 被人一番话直接戳破了心底最深算计的轩辕家主,面色瞬间便沉了下来,阴晴不定。 眼前这个温润如玉的青衫书生,此刻在他眼中,竟是这般的深不可测,令人心惊…… 顾天刹身体微微向前倾了倾,目光锐利如出鞘的利刃。 “你我二人合作,对先生而言百利而无一害。先生能还轩辕家族一个朗朗乾坤,扶持大小姐执掌整个徽山,而我……只需要问鼎阁的阅览之权,以及日后徽山的些许便利罢了。先生以为如何?” 谋大事者向来步步为营,徽山作为日后对付龙虎山的前沿哨站,有些事情,从来都急不得。 始终沉默不语的轩辕敬城,此刻心中早已是波涛汹涌,翻江倒海。 对方开出的条件并不算太过苛刻,可此人身份不明,来意不清,目的不明,他又岂能轻易相信? 一个能随意驱使北莽顶尖魔头、自身又是天象境大能的神秘人物,其背后的势力,绝对绝非善类。 这无异于与虎谋皮,其中的风险不可谓不大。 轩辕敬城声音沉凝,缓缓开口:“我凭什么信你?” 顾天刹的唇角勾起一抹高深莫测的笑意,显然早就料到了他会有此一问。 “信不信我,到了现在这个时候,已经无所谓了。” “嗯?” “就在这个时候,已经有人打着‘轩辕家主’的名号,开始着手剪除三房轩辕敬宣在剑州之外的所有势力了。” “闹出的动静嘛……恐怕不会太小。” 调动逐鹿山斩业堂的顶尖高手时,他就特意嘱咐过柳三娘,务必要以轩辕家主的名义动手。 “什么?!” 轩辕敬城猛地豁然抬头,眼中终于露出了一丝难以掩饰的惊怒! “你!” 他瞬间便反应了过来,对方这是先斩后奏,强行要把生米煮成熟饭! 一旦有人开始对轩辕敬宣的势力动手,无论最终是成是败,都必然会打草惊蛇…… 而他谋划布局了多年的全盘计划,也将被彻底打乱! 此人根本就不是来和自己商量合作的,分明是来逼自己就范的! 顾天刹笑呵呵地看着他,缓缓开口:“轩辕先生,该是做决断的时候了。” 整间书房,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之中。 桌角的烛火噼啪作响,明明灭灭的火光,映照着轩辕敬城阴晴不定、变幻莫测的脸色。 过了许久,这位中年儒士仿佛被抽空了全身所有的力气,又像是终于下定了某种决绝的决心,缓缓靠回了身后的椅背,发出了一声悠长而沉重的叹息。 “阁下……当真是好手段。” 他缓缓闭上双眼,再重新睁开之时,已然恢复了往日的温润平和,只是眼底深处,多了一丝决绝,与一丝难以掩饰的无奈。 “那便……依公子所言!” 暴风雨来临之前的夜,总是格外的死寂平静。 除了武陵城一夜之间被斩杀殆尽的轩辕族人与门客护卫之外,剑州徽山脚下的歙江江水,依旧是风平浪静,不起波澜。 早已混入牯牛岗的顾天刹与薛宋官,在客院之中的这几日,一直深居简出,不露半分踪迹。 棋子已然落定,只需静待时机到来便是! 本该在徐凤年二次游历江湖之时才会发生的徽山巨变,却被这位顾教主提前布局,硬生生提前了时日。 而此时的轩辕敬城,也开始暗中调动自己多年培育的隐秘势力,为即将到来的一场生死恶战,做足万全的准备。 而这所有的一切,被彻底蒙在鼓里的轩辕青锋,却是全然不知。 她只觉得自己这位素来被人视作窝囊的父亲,似乎比往日更加沉默寡言,只是眉宇之间,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决绝与锋芒。 对于家族内里的龌龊污秽,自身前路未卜的未知命运……都让心中烦闷郁结的轩辕大小姐,倍感压力,却又束手无策。 自然而然地,她便想起了那位见解独到通透的“顾城”公子。 这一日,轩辕青锋带着从问鼎阁取来的几卷儒家典籍孤本,专程来到了顾天刹所住的客院。 “顾公子,近日在这里可还住得习惯?” 轩辕大小姐今日特意换了一身淡紫色的长裙,少了几分平日里的冷艳飒爽,多了几分难得的柔美与恬静。 正在院中树下煮茶看书的顾天刹,见她前来,连忙起身相迎。 “有劳大小姐费心挂怀,这里清幽雅致,正是静心读书的好去处。” 说罢,他的目光落在了轩辕青锋手中捧着的书卷之上,带着几分好奇开口问道:“这是?” 轩辕青锋唇角勾起一抹嫣然笑意,双手捧着书卷,轻轻递了上去。 “这几本是前朝大儒的经典注疏孤本,想着公子应该会感兴趣,便拿来当做我徽山的一份薄礼。” 顾天刹伸手接过书卷,略略翻阅了几页,脸上露出了颇为惊喜的神色。 “这册《春秋梦华》的失传注本,在下已经寻访了多年,当真是多谢大小姐有心了,这可是真正的无价之宝,顾某实在感激不尽!” 他这份惊喜,倒有七八分是发自真心,这册注本的确是世间难寻,可在徽山的问鼎阁之中,却不过是可以随意拿来赠人的普通书卷罢了。 由此足可见,问鼎阁的藏书究竟有多么浩瀚繁盛! 轩辕青锋见他这般欣喜动容,不由得唇角微微上扬,心底也泛起了一丝难以言喻的甜意。 随后,二人便在院中的石桌旁相对坐下,煮茶品茗,谈经论道。 从儒家的圣贤经典,谈到诸子百家的百家争鸣,从历朝历代的兴衰更迭,论及当今天下的江湖格局与朝堂风云…… 第十二章 书生意气,兄弟相杀! 顾天刹胸中所学之广博、看事论理之通透,每一次开口都能让轩辕青锋生出茅塞顿开、豁然开朗的触动。 也难怪,天生悟性惊世骇俗的顾教主,连艰深晦涩、玄奥难明的顶尖武学都能信手推演,遑论是这些寻常的世间学问…… 轩辕大小姐听得心神俱醉,美眸中异彩连连,一扫多日郁积于胸的沉郁阴霾。 她望向顾天刹的目光,不知不觉间充满了全然的敬佩,甚至还有……一丝朦胧难言的倾慕。 眼前的青衫公子温润儒雅,学贯古今,更难得可贵的,是那份洞穿世道、看透人心的深邃。 与他相比,徽山上那些被捧上天的所谓青年才俊,包括那个令人厌恶的袁庭山,都显得那般粗鄙不堪、俗不可耐。 “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 轩辕青锋发自肺腑地感叹出声,脸颊不自觉地泛起淡淡的红晕。 “若徽山能得公子这般经天纬地的大才坐镇相助,何愁不能重振门楣、再现中兴?” 顾天刹谦和一笑:“大小姐实在过誉了。顾某不过一介闲散江湖的书生,偶有一些浅陋心得,能对大小姐有所启发,便是天大的幸事。” 他越是这般谦逊低调,轩辕青锋越是觉得他深不可测,周身气度与魅力愈发动人。 唯一称得上美中不足的,怕也就是这顾公子不通武道, 少女怀春,吉士诱之。 顾天刹瞧着眼下的氛围有些微妙不对,便提议一同饱览一番徽山的盛景。 轩辕青锋当即点头应允,带着青衫书生离开客院,一路上对着沿途景致滔滔不绝,言谈间口若悬河。 不知不觉中,竟是到了一处外男绝不可踏足的忌讳之地。 长房大宗所在的专属后庭,也就是轩辕青锋母亲的起居居所。 红墙绿瓦间,枯黄的落叶铺满了檐下的青石地砖,院中无一人前来打扫,到处都透着股挥之不去的冷冷清清。 “不好意思,这里是不许外男踏入的。” 轩辕青锋说完,拉着身边的书生转身便走。 结果一回头,却见一名身形高大健壮的华服男子,旁若无人地径直走入了庭院。 “三叔?” 轩辕大小姐眉头瞬间紧蹙,抛下身边人便快步跟了过去。 顾天刹瞧着轩辕敬宣这般肆无忌惮闯入自家大嫂的院中,撇嘴轻轻叹了口气。 看来,这位惦记着吃饺子的心思,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好个藏污纳垢、龌龊不堪的武林第一世家! ………… 院落深处,一名身着华美宫装的妇人静立在琉璃鱼缸前,端着一盏小巧的白瓷碗,正慢悠悠抛撒饵料到缸内,引来满缸红鲤争相簇拥、欢快游曳。 女子身段雍容华贵,神情间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慵懒。 听到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后,依旧无动于衷地撒饵喂鱼。 “嫂子,这独守空房的清冷日子,不好熬吧?倒不如……” 宫装妇人静静凝视着一尾尾无拘无束的鲜红鲤鱼,头也没抬。 语气冷淡道:“轩辕敬萱,不怕吞了我这饺子,把你舌头连着心肝脾肾,都一起给烫烂了?” 华服男子满脸不屑地嗤笑一声:“嫂子与老祖宗……也有些时日不曾双修了吧?这股子邪火又何必撒在小叔我头上?!” “要不,就让小叔我替你好好去去火?” 轩辕敬萱对眼前这位风姿绰约的长嫂垂涎已久,只等名正言顺接管轩辕一族的大权,便能将她彻底占为己有。 而在徽山,恐怕除了被蒙在鼓里的大小姐之外,此事早已是路人皆知的秘密。 至于那位高高在上的老祖宗,又岂会在意一只上了年纪、失了宠的破旧鼎炉。 轩辕敬宣死死盯着眼前容貌绝美的妇人,眼神里满是毫不掩饰的贪婪,全然不顾半点人伦天理。 大哥把她当九天仙子一般供奉起来,还真以为有些人是不食人间烟火的。 那个只读死书的呆子暴殄天物,分明就是半点都不懂女人的心思。 那些圣贤道理,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都说女子三十如狼四十似虎,一旦尝过了久旱逢甘霖的滋味,哪里耐得住这漫漫长夜的寂寞? 宫装妇人被这般露骨羞辱的言辞冒犯,依然不动声色,只是静静望着琉璃大缸中的红鲤。 带着几分嘲弄开口道:“猴急什么,等哪天你真做成了徽山之主,再来渲泄胸中闷气也不迟。” 轩辕敬萱脸上露出一抹邪魅的笑:“我是怕嫂子等得着急,哈哈~” 妇人语气淡然道:“还记得六年前你去南疆办差?嫂子凑巧在老祖的檀木大床上,见到了你那位口口声声忠贞不渝的妻子……” “啧啧~我这位弟媳,可真是个天生的狐媚胚子。” “不妨与你把话说开了,是嫂子怜她独守空房的寂寞,与其花费力气骂我是失德荡妇,还不如留着力气去床上伺候人,嫂子这才大发慈悲,恳请老祖宗雨露均沾于她。” 脸色瞬间阴沉如水的轩辕敬萱,手心微微旋动气机,大缸中十几条鲤鱼瞬间皮肉崩裂、鲜血渗出,转眼便浮尸水面。 面目狰狞地狞笑道:“轩辕敬成那个三棍子打不出个屁的窝囊废,没想到还是嫂子你有心机,知道耍些小手腕来报复我!” “如此最好,今天我就扛着嫂子进去大战数百回合,倒要看看你还能有这般硬气!” 妇人平静望向鲜血染红了整缸水的鱼缸,浅笑着道:“去和轩辕敬成比,你也太抬举他了。” 轩辕敬宣满脸不知廉耻地笑道:“等下嫂子在床上,可要使出浑身解数才好,什么女子十八般武艺……” 污言秽语未落,院外有人厉声怒喝一声。 “轩辕敬宣,你简直畜生不如!” 紫衣女子死死站在门口,指甲深深刺入手心,浑身止不住地颤粟。 轩辕敬宣听到这熟悉的嗓音后,连身子都懒得转,脸上露出一抹放肆的笑。 “青锋,既然你都听了个正着,三叔日后倒也无需再忌讳什么!” 看到女儿出现在门口的妇人,眼中终于闪过一抹难以掩饰的慌乱。 语气冰冷地喝道:“青锋,立刻离开这里!” 轩辕敬宣啧啧两声,戏谑道:“真是母女情深,感人肺腑啊。” 这时,一阵不合时宜的脚步声忽然从院门外传来。 轩辕敬宣愕然一愣,缓缓转过身子,看向出现在门口的两道身影。轩辕敬宣转身定睛一看,却见门口站着个青衫书生,以及一个怀抱着古琴的目盲女子。 他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满脸不屑地嗤笑起来。 “我道是谁,原来是青锋侄女带上山的那个俊俏面首。” 说完,轩辕敬宣又回头死死盯着那对母女,放声哈哈大笑。 “你们母女果然一脉相承,皆是水性杨花的性子……” 被人当众称作“面首”的顾天刹,也不气恼,只是将双手拢入宽大的袖袍之中,缓缓后退一步。 侧头冲着目盲女子轻声道:“动静小点儿,别拆了人家院子。” 从顾天刹离开客院起,薛宋官就一直隐在暗处,悄悄跟着二人。 顾教主此刻隐藏了身份,不便亲自出手,有些活儿,还得这位指玄巅峰的大宗师来代劳! 而方才院子里发生的桩桩龌龊肮脏的一幕,薛宋官也听得清清楚楚。 她向来只杀该杀之人,禽兽不如的轩辕敬宣,本就死有余辜! 下一刻,目盲女子解下怀中的琴囊,素白纤指轻轻一拨。 铮然一声清鸣,凌厉魔音骤然炸响! 一道无形无相的气劲瞬间撕裂空气,尖锐刺耳如鬼泣,直射轩辕敬宣的咽喉要害! 这凝聚了极致杀意的一招,竟是当日顾天刹于广陵江畔悟出的“伏羲三音”。 虽说薛宋官只领悟了三音中的“大音希声”一式,但杀力却是胡笳十八拍的十数倍不止…… 轩辕敬宣万万没想到,这个看似柔弱的目盲女子,实力竟恐怖到这般地步。 仓促之间连连后退数步,体内气机疯狂运转间,厚重的护体罡气瞬间笼罩周身。 噗! 虽有罡气层层护体,但仍旧无法阻挡那道势如破竹的音波气劲。 肩头瞬间被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狰狞血槽,滚烫的鲜血喷涌而出…… 若非他反应够快,怕早已是喉断人亡的下场! “你……!” 轩辕敬宣死死捂住鲜血淋漓的肩头,眼中惊骇不已。 另一边,轩辕青锋母女二人如同石翁仲般僵在原地,皆被那目盲女子雷霆万钧的手段所震惊。 “薛姑娘,你……” 此刻在轩辕大小姐眼中,那个往日里腼腆害羞的“薛婉儿”,恍若一尊从地狱归来的杀神般。 面色始终平静无波的顾天刹,看了一眼薛宋官后,微微摇头,示意她不必再出手。 原因很简单,今天该动手杀人的,该是门外那位才是。 紧接着,一个温和却带着无尽疲惫的声音于院门外响起。 “三弟,你还是自我了断吧!” 轩辕敬城缓步迈入院门,始终低着头,不去看院中任何人。 轩辕敬宣冷笑一声:“怎么,大哥你以为寻来帮手,便有持无恐了么?!” “休要多言,否则别怪我亲自出手。” “哈哈哈,你可知我受了老祖宗点拨,辅以丹药填充气海,此刻是什么境界吗?” 中年儒士语气平淡道:“跳过金刚,初入指玄。” 轩辕青锋脸色瞬间剧变,满眼惊诧地盯着那个从未修过武道、被人骂了一辈子废物的父亲。 这~这怎么可能? 他明明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呆子,怎会一眼看穿武人的境界修为? 脸色常年带着病态惨白的儒士缓缓道:“拔苗助长堆出来的境界,不过无根之木,对武道长远进境并无裨益。” 轩辕敬宣捧腹大笑,满脸讥讽道:“这话从你嘴里说出,可真是令人醍醐灌顶啊~我肚子都笑疼了。” 轩辕敬城撇头看了一眼大雪坪的方向,轻声呢喃。 “本想着到了冬季,再好好扫扫这徽山大雪……咱们这个家,实在是太脏了。” 一脸倨傲之色的轩辕敬宣冷笑道:“大哥,怎的,要拿书本敲打我?” 轩辕敬成摇头道:“不破不得立,轩辕大盘早就将徽山带上一条歪路邪道,今日就由我来拨回正途。” “干嘛~真想拿你的破书揍我?” “你是指玄,我便以指玄杀你。” 中年儒士说话不疾不徐,身上宽博的青衫无风自动、飘逸而动。 随后,母女二人只看到这个与世无争了一辈子的男人,径直走向自己的亲兄弟。 看似走得缓慢,却眨眼便来至轩辕敬宣眼前。 并拢双指抵住他眉心,一道微不可察的气劲瞬时贯穿了颅内。 轩辕敬宣的身体,缓缓朝后倒去…… 中年儒士缓缓转过身,似乎想要伸手去触碰妻子,但终究没有抬起手的勇气。 看向女儿时,语气温柔地道:“青锋,以后就由你照顾你娘了。” 妇人猛然厉声喊道:“轩辕敬成,你要去哪里!” 中年儒士继续缓步前行,温言笑道:“去牯牛降大雪坪,把这个乌烟瘴气的家扫干净了,你们便真正自由了。” “圣人说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可惜我轩辕敬成这辈子,也就只能做到这一步了。” “轩辕敬城不后悔当年娶你……” 这时,顾天刹上前几步,神色郑重道:“在下或可助先生一臂之力。” 轩辕敬城摇了摇头,婉拒了他的好意。 “此乃轩辕家内务,亦是敬城与老祖宗之间积年恩怨,不容外人插手。” 他顿了顿,看向青衫书生的目光似有深意。 “顾公子,记住答应我的事情便好!” 顾天刹迎着他的目光,神色坦然道:“君子一诺,重愈千金!” 轩辕敬城闻言,脸上露出一丝释然的微笑。 他心里清楚,此去大雪坪,与那已窥陆地神仙境多年的老祖宗一战,胜负不过五五之数。 若要胜,唯有兵行险着,违逆天道,强入陆地神仙境。 而那般代价,必是身死道消,性命不存。 他早已抱定了必死的决心! 身后之事,若有顾公子照应,青锋母女应是无碍…… 轩辕青锋望着父亲渐行渐远的背影,欲言又止,嘴唇止不住地颤抖,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当她看到娘亲要转身走入屋子,终于鼓起勇气问道:“娘,真不去大雪坪吗?” 妇人转过头冷冷问道:“去看轩辕敬成如何寻死吗?” 轩辕青锋低声自言自语道:“爹既然能杀了轩辕敬宣,未必不能……” 妇人面无表情,抬脚跨过门槛,看也不看那具眉心滴血的尸体。 浅笑着道:“那又如何?杀了老祖后,我就得悔青了肠子,哭得梨花带雨去求他回心转意?然后与他相敬如宾,在徽山一起白头偕老?” 轩辕青锋早已泪流满面,哽咽道:“娘,你当真一点都不心疼?” “我啊,早就不知心疼的感觉了~你要想去,就去大雪坪吧,娘想一个人好好静一会儿。” 紫衣少女目送妇人走进屋内,深吸一口气,抬手拭去脸上的泪痕,又转身看向身旁的书生。 “顾城,你对我爹的承诺,究竟是什么?” 第十三章 魔剑荡徽山,紫衣的震惊! ”我定护你母女周全!“ 迎着轩辕青锋的厉声质问,青衫书生只掷出了这短短数字。 字字掷地,语气决绝。 当然,方才进屋的美妇人若是一心求死,他也终究拦不住。 轩辕青锋又看向一身藏锋的“薛婉儿”,心头满是解不开的疑团。 可此时此刻,已经容不得她再多做思量。 一手紧攥长剑一手提着裙裾的紫衣女子,径直夺门而出。 却刚到门口就被顾天刹伸手一把拉住。 ”我陪你同去!“ 温润如玉的声音落进轩辕青锋耳中之后,不知为何,一股难言的安全感瞬间漫上了她的心头。 即便她此刻已然察觉,“顾城”与“薛婉儿”绝非凡俗,却还是选择了相信他们二人。 ”回头我再跟你好好算账!“ 满肚子火气的轩辕青锋丢下这句话,抬脚便迈出院门。 头顶早已是乌云翻涌,竟已然有了大雨将至的征兆。 三人赶到牯牛降大雪坪,便见那块刻着“独享陆地清福”的石碑之前,正站着一位身着华服的中年男子。 他身后人头攒动,层层叠叠,全都是在江湖成名多年的徽山客卿,品性良莠不齐。 两侧上百名臂力超群的弓箭手早已占住有利地势,箭在弦上蓄势待发。 “青锋,你带着外人擅自闯入轩辕家的禁地,到底意欲何为啊?” 开口说话的,正是徽山二房的家主,轩辕敬意。 此人生得相貌堂堂,年轻时便是被称作江东奇器的翩翩佳公子。 如今年岁渐长后气质愈发敦厚,一身锐气尽数内敛,很容易让人打心底里生出亲近之感。 轩辕敬宣暴毙的消息,早已经传遍了整座徽山。 更有人亲眼见到家主轩辕敬城,一路径直冲向了大雪坪上老祖的闭关之地。 二房接到消息之后,不见半分悲恸之色,只火速调遣麾下的高手客卿与弓弩手,彻底封锁了整座徽山。 同时又顺势将三房的势力尽数收归麾下,供自己驱策。 到了如今,轩辕敬意这位素来仁厚的君子,已然彻底掌控了这江东第一大武林世家。 只等大哥被老祖一掌击杀,便能顺理成章坐上轩辕家的家主之位! 轩辕青锋望着素来慈和的二叔,再看他身后一众杀气腾腾的江湖高手,瞬间便想通了所有前因后果。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父亲说轩辕家早就烂到根子里了,这句话,当真是半分不假! 为了争权夺势,兄弟反目,罔顾人伦,丧尽天良…… “我最后喊您一声‘二叔’,给我让开!” 轩辕敬意轻蔑地嗤笑一声:“大侄女,二叔劝你一句,还是乖乖待在闺房里,等着老祖宗召见,别给脸不要脸!” 事到如今,二房也索性不再遮遮掩掩。 怒到极致的轩辕青锋美眸圆睁,反手倒提掌中长剑,纵身冲上了大雪坪的仪门。 身若惊鸿,剑出如龙。 可迎向她的,竟是轩辕敬意毫不留情的一声死令。 “放箭!” ………… 大雪坪的长阶之上,大袖飘摇的中年儒士迎风缓步而行,气质卓尔不群。 隐忍蛰伏了整整二十年,这一刻终是锋芒毕露,峥嵘尽显。 一路行来,轩辕敬城不住地咳嗽,嘴角不断渗出血丝。 二十年阅尽徽山问鼎阁的所有秘笈功法,他走的,是一条再也无法回头的绝路。 儒士缓缓停下脚步,抬眼望向大雪坪尽头的那道高大身影。 低声喃喃道:“终于走到这里了~” 从来无人能看透的轩辕敬城此刻思绪翻涌,脑海里闪过了无数前尘往事。 有喜有悲,有荣有辱,有起有落…… 此刻的大雪坪上,正伫立着一道异常魁梧的身影。 二十年前便已是满头白发的老人驻颜有术,如今竟双鬓重新变回了青黑色。 他面无表情地立在牯牛降府邸的门前,一夫当关,气势雄浑磅礴。 “敬城,你读书可曾读到能与天地共鸣的境界?” 这位徽山上唯一有资格说独享陆地清福的老祖宗眼神凌厉如刀,声若洪钟震耳。 雄浑厚重的嗓音在大雪坪上久久激荡,余音不绝。 轩辕敬城语调平稳地开口:“是否入了天象境,试过便知分晓。” 在整座徽山一言九鼎了整整一甲子的老人,近二十年早已修至返璞归真的境界。 朗声豪迈大笑道:“我倒要看看你这不肖子孙,能不能撑得过百招!” 再也无需刻意苦苦压抑自身境界的轩辕敬城,向前踏出一步,抬手便起了一式。 瞬息之间,天上的乌云便如龙卷般疯狂旋转,骤然向下压来。 轩辕敬城轻声开口:“我撼昆仑。” 大雪坪上黑云压城,山雨欲来。 书生起手,便要撼昆仑! 那道被轩辕敬城沛然气机牵引而来的龙卷,在大雪坪上疯狂旋转,仿佛直抵九天云霄。 不断将天幕上的厚重黑云撕扯而下,声势愈演愈烈。 老人的灰白发丝被劲风卷得凌乱飞舞,面色却依旧异常平静。 “窃取天地之力,这就是你所谓的天象境?此等投机取巧的小手段,吓唬吓唬人还行,想要伤我,简直是可笑至极!” 话音落下,老人仰头放声豪笑,丝毫没把眼前这摧枯拉朽的浩荡龙卷放在眼里。 他的自负,自然有自负的底气! 轩辕大盘一生所遇的对手,个个名字说出来,都能让整个江湖为之震动。 从枪仙王秀到吴家剑冢,从顾剑堂再到昔年那一代站在江湖顶峰的剑神李纯罡…… 就连龙虎山斩魔台上的那位大真人,轩辕大盘都敢与其比拼内力。 武道修为上他或许稍逊一筹,可论起一身胆气,却是世间罕有! 轩辕家这位老祖活了近百年,与境界江河日下最终一蹶不振的李纯罡截然不同。 他的修为一直稳步精进,早已经踏入天象圆满之境。 这些年他潜心钻研双修秘术,一心要将儒释道三教精髓熔于一炉。 以轩辕大盘这般老而弥坚的修为,未必没有踏入陆地神仙境界的可能。 更何况十年闭关让他境界大涨,双鬓从霜白转回青黑便是最好的明证。 这般返璞归真的境界,便是证得长生大道的玄妙征兆。 当年齐玄帧在龙虎山斩魔之时,已是古稀之年,却依旧容貌俊逸如弱冠少年。 “来得好!” 轩辕老祖放声大笑一声,左手猛然探出,径直伸入龙卷之中。 体内蕴含近百年内力积淀的浩瀚气海,如同沸腾的锅炉般疯狂翻涌。 “轰隆~” 那浩荡龙卷竟被他单掌生生震碎,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当今天下,能与我轩辕大盘一战的人,屈指可数,轩辕敬城你这个窝囊废一般的家族弃子,还不配。” ………… 牯牛降大雪坪的仪门之前,轩辕青锋正一往无前地冲去。 只可惜,连小宗师境界都未曾踏入的这位大小姐,又如何抵挡那如蝗般的箭雨。 生死关头,徽山之上骤然响起了一阵清越琴音。 一曲天籁琴音,引动三千杀势。 斜抱着焦尾古琴的薛宋官玉指轻拨之时,凛冽魔音瞬间荡开。 漫天箭雨瞬息之间便被尽数席卷,瞬间灰飞烟灭。 轩辕敬意见此情景,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万万没想到,这丫头请上山的,竟是一位指玄境造诣深厚的大宗师! “杀了他们,赏黄金千两!” 投效徽山的这些客卿,大多都是些认钱不认人的亡命之徒,哪里会管你是什么大小姐。 听到二爷的命令之后,数十名高手纷纷握刀提剑,凶神恶煞般冲下了石阶。 单手负在身后的顾天刹,眉头微微蹙起。 看来今日的徽山,终究难免血流漂杵,尸横遍野了…… 下一刻,书生眸中泛起赤红,身后指尖凝剑,周身剑意澎湃暴涨!顾天刹依旧负手而立,山风卷动他的青衫,猎猎作响。 看似文弱不堪的一介书生,眼眸之中血海翻涌之时,滔天杀意瞬间迸射。 看着数十名徽山客卿如狼似虎扑来,他并指化作剑指,悄无声息地从身后袖中探出。 “真是冥顽不灵。” 一声轻叹随风散开,指尖血芒刺目耀眼,七杀剑意汹涌奔腾而出! 嗤——! 一道道凝练到极致的暗红剑气破空而出,无声无息,却蕴藏着毁天灭地的雷霆之威。 冲在最前方的三名持刀汉子身形骤然僵住,眉心皆现出一个血孔,鲜血混着脑浆还未淌出,人便已经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可剑气却未曾消散! 那道血芒竟如同活物一般在空中骤然折转,划出一道诡谲弧线,绕开轩辕青锋之后,径直没入了另一拨人群之中。 “呃啊!” 凄厉的惨嚎声此起彼伏,剑气扫过之处,肢体横飞,断刃铮鸣作响。 无论是有着小宗师修为的江湖高手,亦或是修成金刚体魄的武人,在那缕血色剑气面前都如同薄纸一般,触之即溃。 一具具血肉之躯被凌厉剑意轻易撕裂,顷刻之间便染出了一条猩红血路。 而那夺人性命的琴音,恰在此时骤然拔高。 薛宋官纤指拂过的焦尾古琴之上,一曲胡笳十八拍杀伐之气浩荡冲天。 恰好完美掩盖了魔教教主那骇人的杀人手段。 轩辕青锋正忙于应付几个近身扑来的好手,完全没留意到周遭的异样。 只觉得“薛婉儿”的杀人琴音,暗合着某种极为高明的剑意。 始终气定神闲的顾天刹,甚至未曾移动过半步,只是身后的双指在不停划动。 指动,剑生。 一道道血色剑气自指尖接连迸发,或直刺,或迂回,或如游龙搅海,或似惊鸿掠空。 霸道无匹的剑气纵横交错,织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死亡之网,将整个大雪坪仪门尽数笼罩。 每一次指尖轻点,必有一人被剑气洞穿咽喉,或绞碎心脉,或直接削去头颅! 出手干净利落,精准程度令人胆寒。 血雾不断在半空爆开,残肢与尸身层层堆积,哀嚎声、兵刃折断声、琴音杀伐声交织在一起,将这大雪坪仪门前化作了人间修罗屠场。 轩辕敬意眼见心腹高手被屠戮殆尽,瞬间满眼都是惊骇与恐惧。 那抚琴的盲女……究竟是何方神圣?! 一直到此刻,他都未曾发现,真正出手的另有其人……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仪门之下已是尸山血海,二房麾下的精锐几乎损失殆尽。 赶来增援的上百名高手,见此惨状之后连连后退,再也没有一人敢上前半步。 直到轩辕敬意近乎咆哮的喝令之下,这群人才蜂拥而上,围杀那手段骇人的盲女。 混乱之中,一道黑色身影如毒蛇出洞,悄无声息地贴近了轩辕青锋。 正是被家主暗中救下的那条疯狗,袁庭山! 他已经窥伺已久,等的就是这一刻。 轩辕家三兄弟已经死了一个,剩下的那两位,多半也是命不久矣。 只要擒住这位大小姐,在这徽山乱局之中,他便有机会挟天子以令诸侯,执掌轩辕家的残余势力…… “大小姐,得罪了!” 袁庭山狞笑一声,那只大手猛地朝着紫衣女子的脖颈处抓去! 轩辕青锋察觉之时已然晚了,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便被这条疯狗死死制住。 “乖乖跟我走,或许还能为轩辕家留下一丝香火。” “狗贼,放开我!” 轩辕青锋怎么也没有想到,向来效忠大房的袁庭山,竟然会在此时临阵倒戈。 几十步之外的顾天刹瞧见这一幕,眸光骤然一寒。 本想藏锋守拙,却被这条疯狗硬生生搅了局! 再也不愿留手的魔教教主,向前踏出一步,身形骤然消失在原地。 青衫身影再次出现之时,已然站在了袁庭山的身后,一掌轰然轰出之后,顺势将紫衣女子揽入了怀中。 而此刻的袁庭山,如同断线的风筝一般,身躯直直飞出数十丈远,坠向了牯牛降外的万丈深崖。 崖边云雾缭绕,瞬息便吞没了他的身影与惨叫,生死不知。 “顾城,你果然一直在骗我!” 轩辕青锋看得真真切切,有着小宗师境界的袁庭山,正是被这家伙一掌击飞出去。 看似人畜无害的书生公子,掌力之雄浑霸道,简直骇人听闻! 顾天刹微微一笑:“在下从未说过自己不通武道,何来诓骗之说?” 诚如他所说,这段时日一个没问,一个没说,让大小姐产生误会的,不过是当日被柳三娘挟持时的那副窘迫模样。 轩辕青锋满心都是对父亲的担忧,此刻也顾不得和这个骗子多做计较。 第十四章大雪坪请老祖赴死,儒生意气撼天地 从青衫书生的怀中奋力挣脱之后,她紧握长剑,径直朝着轩辕敬意疾冲而去。 “这……” 满脸难以置信的轩辕敬意见此情形,脚步踉跄着连连向后退去。 他万万没有想到,真正深藏不露的顶尖高手,竟然是那个一直不显山不露水的青衫书生! 袁庭山那可是徽山客卿里数一数二的小宗师境界的好手,方才竟连半分还手的余地都没有,就被人一掌打落了万丈山崖…… 就在他心神恍惚分神的刹那,轩辕青锋的长剑已然刺到了他身前三步开外。 轩辕敬意猛地挥动画袍袖,一股雄浑霸道的罡风瞬间呼啸而出,顷刻间便将修为尚浅的紫衣女子狠狠震飞出去。 身形凌空的半空中,满头青丝肆意飞舞的轩辕青锋,再次被人稳稳揽入怀中,与此同时,她的耳畔响起了那道熟悉无比的温润嗓音。 “是杀,是留。” 轩辕青锋语气斩钉截铁,决然开口道:“杀!” 既然身为二叔的他不顾血脉亲情,率先痛下杀手,那她这个做侄女的,又何须再顾念半分情面! 顾天刹微微颔首,将怀中的女子轻柔地放在地上,随即抬眼望向仪门牌楼下站着的轩辕敬意。 两人目光隔空相撞,周身瞬间翻涌起凛冽刺骨的滔天杀意。 轩辕敬意的武道修行向来走的是稳扎稳打的路子,虽说在金刚境桎梏中停滞了许多年,却也从未像三房那些人一般急功近利,靠着丹药强行充盈气海、硬破境界。 若是对上那个以琴音索命的目盲女子,他或许还能仗着手下人手众多,有机会将其围杀毙命。 可那个青衫书生却完全不同,若是他没有猜错,方才那道纵横天地、势不可挡的霸道剑气,便是出自这个书生之手。 一叶落而知天下秋,别说是他一个区区金刚境的修士,就算是徽山老祖宗亲自出手,恐怕也未必有半分取胜的把握。 如今徽山这场滔天乱局,早已远远超出了他的掌控范围,若是再不抽身逃走,难道真要把自己的性命,交代在这大雪坪上么? 心中拿定了主意,轩辕敬意脚尖在地面轻轻一点,身形骤然拔起,朝着山下全力飞掠而去。 只可惜,他遇上的是逐鹿山的魔教教主,这世间,又有谁能从这位教主手中逃出生天?! 凌空飞掠的半空中,一道凌厉的血色剑气骤然划破天幕,轩辕家这位二先生的咽喉,顷刻间便被彻底洞穿…… 主事的主子当场惨死,二房麾下残存的那些客卿高手瞬间心神崩溃,当即慌不择路地四散奔逃。 只是他们如同惊弓之鸟般四散奔逃的瞬间,便遭遇了轩辕敬城暗中培养多年的高手伏击突袭,最终百人之中难活其一! 紫衣女子眼神复杂地瞥了一眼地上二叔的尸身,随即握紧手中长剑,迈步向前,径直朝着轩辕老祖清修的洞府走去。 而另一边的顾天刹,却并未跟着她一同前往,只是目光淡淡扫过满地横陈的高手尸身。 这么多具尸身尚且残留着温热的血气,顾教主自然不会白白放过这等大好机缘。 他从宽大的袖袍之中缓缓探出右手,随即开始运转《血海神照经》中记载的炼血化气的独门秘术。 地上近百具尸身骤然剧烈震颤起来,一缕缕殷红鲜活的气血被生生从尸身中强行抽离而出,如同百川奔流入海一般,尽数汇聚到他的右掌掌心之中。 魔功运转炼血,一气凝结成丹。 不过片刻光景,顾天刹的掌心之中,便赫然凝出了三颗龙眼大小、通体浑圆饱满的暗红色丹丸。 丹丸表面隐隐有血色流光缓缓流转,源源不断地散发出精纯至极、又磅礴浩瀚的生命精气。 “这炼制血丹的法门,果然是名不虚传!”大雪坪的仪门牌楼下,空气中浓烈刺鼻的血腥气,正渐渐被穿堂而过的山风吹散开来。 他之所以能悟出这套炼制血丹的法门,说到底,也是被逼出来的无奈之举。 寻常江湖武人的一身血气,对于顾天刹如今已是天象境的修为来说,能带来的裨益早已微乎其微。 若是强行吸纳进体内,不过是平白增添许多真气杂质,反而容易导致体内真气壅塞不畅,甚至会因为补气过盛,反倒伤及自身根基。 接下来他若是想在武道之路上再进一步,恐怕也只有问鼎阁中珍藏的绝世秘籍,才能助他突破桎梏、更上一层楼。 至于眼下这三颗血丹,倒是正好可以赏给对自己忠心不二的陆左使,还有平日里办事还算稳妥得力的柳三娘。 余下的最后一颗,便赏给那些值得培养的忠心心腹便是。 至于薛大家,她所修行的琴道一脉,最是讲求心境澄澈空明,若是贸然服下这血丹,恐怕非但没有半分益处,反倒会伤及她的道心根基。 这血丹虽说走的是邪门路子,可若是比起武当山、龙虎山炼制的金丹,又或是江湖上传得神乎其神的“洗髓丹”之类的灵丹妙药,这血丹在增进修为上的功效,才是真正的神乎其神、无可匹敌。 毕竟这是经过百倍提纯的炼血化气之术凝结而成的丹丸,其中的威能,可不是随口说说的玩笑话。 若是让二品小宗师境界的陆龟灵服下,怕是能一路突破,直入金刚境巅峰都没有半分问题。 当然,这一切的前提,是必须配合《血海神照经》独有的练气法门一同修行,否则贸然服用,落得个爆体而亡的下场,都算是最轻的后果了! 顾天刹收敛起心中的万千思绪,随即和身旁的薛宋官一同,迈步登上了此刻被漫天黑云沉沉笼罩的大雪坪。 抬眼望去,只见大雪坪上一片狼藉,两道身影正遥遥对立,剑拔弩张。 轩辕敬城嘴角不断溢出鲜血,身上的青衫早已破损不堪,明眼人都能看出他已然身受重创,可他周身翻涌的气息非但没有半分衰减,反倒愈发磅礴强盛,与天地之间的共鸣之感,也变得愈发浓烈厚重。 他头顶上空的乌云汇聚成巨大的漩涡,声势愈发恐怖骇人,竟硬生生引动了天地天象剧变,云层之中隐隐有雷霆轰鸣,电光闪烁。 而对面那个气势雄浑如巍峨山岳的魁梧老人,脸上早已没了半分先前的轻慢不屑,取而代之的,是一抹难以掩饰的凝重之色。 “孽障!就凭你这区区儒家天象境的修为,又能奈我何?” 轩辕敬城没有开口回应,只是转过头,遥遥望向满身血污的女儿,眼底脸上,全是化不开的心疼与愧疚。 修身之道,首在正其本心。 莫道书生空有文骨无胆气,敢教天地倾覆沉入沧海。 古往今来成大事者,不惟有超世绝伦的惊世之才,亦必有坚韧不拔、百折不挠的青云之志。 轩辕青锋的脑海之中,如同走马灯一般闪过万千画面,儿时父亲一字一句教她诵读的那些诗词文章,此刻正一篇篇、一句句,清晰地浮现在她的眼前。 那位中年儒士缓缓闭上了双眼,即便此刻七窍都在不断淌出鲜血,他的神情却依旧从容自若,缓缓摊开了双手,那姿态,仿佛要将这整片天地都尽数包容在怀中。 “既然天象境杀不了你,那我轩辕敬城,便以陆地神仙的境界,取你性命!” 大雪坪上的积水被磅礴气机震得层层向外炸裂开来,九道煌煌天雷,自九天云霄之上轰然劈落。 见此情景,顾天刹忍不住轻叹一声,低声道:“以死求道,以身入圣,这又是何苦呢?” 下一瞬,漫天滂沱大雨如同天河倒悬,轰然倾泻而下,势头之猛,无可阻挡。 那一道道粗壮得如同合抱之木的滚滚天雷,几乎在眨眼之间,便齐齐劈落在大雪坪之上,硬生生在坚硬的地面上炸出了九个深不见底的巨大窟窿。 九条如同紫电狂蛇般的雷霆,伴着倾盆如注的瓢泼大雨,裹挟着毁天灭地的威势,轰然轰向轩辕老祖。 轩辕大盘狂傲至极,竟不闪不避,径直握紧拳头,朝着其中一根紫色雷柱狠狠砸了过去。 拳锋与雷柱触碰的刹那,整座徽山都随之地动山摇,大雪坪上瞬间泛起一阵杂乱无章的网状焰光,四散炸开。 这位徽山的老祖宗竟依旧巍然屹立,纹丝不动,只是一条手臂的袍袖被雷霆彻底焚烧殆尽,肌肤之上还闪烁着未曾消散的残余紫电,那模样,竟如同执掌天威的雷部神将一般。 大雪坪上的雨水汇聚成条条溪流,下一刻便被轩辕敬城以磅礴气机尽数裹挟而起,硬生生从地面腾空而起,悬于天幕。 九道天雷落尽之后,又有数道煌煌天雷,裹挟着更盛的威势,再次轰然砸落。 刹那之间,天地异象陡生,漫天大水接引煌煌紫雷,水雷相融,威势滔天。 那些杂乱无章、四处乱窜的天雷滚滚而至,难免会殃及周遭的无辜之人,尤其是修为尚且浅薄的轩辕大小姐。 可只要有顾教主在此,自然不会让她出半分意外。 顾天刹手腕轻轻一转,体内磅礴浩瀚的血煞之气瞬间翻涌而出,织就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巨大屏障。 此屏障一成,水火不侵,雷霆难入。 而另一边,轩辕敬城已然借着天雷加持的无上威势,悍然朝着轩辕大盘出手。 最终结结实实一脚,将这个老家伙狠狠踹到了悬崖边缘! 就在此时,一道粗壮无比的天雷恰好狠狠劈在崖边,所幸轩辕大盘心生感应,也顾不上什么徽山老祖的身份体面,狼狈地接连翻滚,才堪堪躲过了这灭顶一劫。 狼狈起身之后,这个老家伙立刻与轩辕敬城拉开了极远的距离,只一味闪避,不肯再正面交手。 他在熬时间,在等机会…… 等着这位轩辕家的嫡长孙,靠着旁门左道强行踏入神仙境的修为,彻底燃尽他最后的性命油灯! 轩辕大盘的天象境修为,是他实打实一步一个脚印,苦修数十年才换来的境界。 只要他周身经脉没有损毁个七八成,体内气海的真气,便永远不怕耗竭。 可那个铁了心要欺宗灭祖、清理门户的轩辕敬城,却完全不同。 靠着走捷径强行登天入圣,便如同在半空之中搭建楼阁,不管建成之时看上去再如何巍峨堂皇、气势恢宏,终究会有轰然倒塌的那一刻。 轩辕敬城却并不急于上前追击,只是转过头,望向一旁早已跃跃欲试的青衫书生。 “顾公子,只需记住你我之间的承诺便好,不必上前相助~” 顾天刹轻轻颔首,收敛起了一身高涨翻涌的强横剑意,随即眉头微微蹙起。 “顾城,事到如今,你还要一直瞒着我吗?” “青锋,莫要怪顾公子,这一切,都是爹的决定。往后有他照拂你们,你和你母亲,便再也没有后顾之忧了。” 话音落下,轩辕敬城低头看了眼早已被鲜血染红、又风干染黑的衣襟,唇边泛起一抹释然的轻笑。 大雪坪的当空之上,原本密布的乌云之中,骤然出现了一个巨大而诡异的漩涡,无边无际的威压笼罩了整座徽山。 这等规模的天地异象,比起当年齐玄帧飞升之时的盛景,也只差了一线而已。 中年儒士朗声开口,声音响彻天地:“天垂千象,地载万物,皇天后土,轩辕敬城跪拜天地,以求死道!” “轩辕敬城,求死!” 那如同洪钟大吕般的声音,在天地之间久久回荡,不曾停歇。 莫说方圆百里的牯牛大岗,就连远在千里之外的龙虎山,近万道士都听得清清楚楚、真真切切。 天地为之动容,山河为之悲戚。 与此同时,一道粗壮得如同巍峨山峰的煌煌紫雷,自九天之上轰然倾泻而下。 唯独避开了轩辕青锋三人所在的那一方小小方寸之地,仿佛不管这世间风雷如何跌宕、天地如何倾覆,身为人父的轩辕敬城,在临死之前,都要为女儿庇护出一片清净安稳的天地。 轩辕大盘见状想要纵身跃下大雪坪逃命,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硬生生扯回了紫雷光柱的正中心。 煌煌天劫,一闪而逝。 大雪坪上,震耳的雷声骤然停歇,只余下漫天风雨,簌簌落下。 到了最后,大雪坪上竟然只余下轩辕青锋,还有替她挡住漫天风雨的一男一女,三人茕茕孑立,立于风雨之中。 轩辕敬城与轩辕大盘,双双在天劫之中同归于尽,尸骨无存,就连半点灰烬,都不曾在这世间留下。 紫衣女子怔怔地愣了许久,回过神来的瞬间,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嘶哑哭喊,整个人脱力般跌坐在冰冷的雨水之中。 顾天刹深深吸了一口气,声音低沉地缓缓开口:“他,是一位真正的好父亲。” 风雷已然止歇,漫天大雨却依旧不曾停歇。 青衫书生以自身血煞之气凝化成伞,为蜷缩在冰冷地面上、低声呜咽的女子,撑起了一片无风无雨的宁静天地。 轩辕敬城一生所为,当得起逐鹿山教主,为这位儒圣的女儿,做这一点微不足道的举手之劳。 儒生立身,首重大节,移孝作忠,一身浩然正气与河山共存不朽,一片赤诚丹心与日月同辉不灭。 世人所谓的圣贤,并非生来便得天独厚,也并非生有三头六臂,并非能一餐食尽斗米,也并非能不食人间烟火、只饮露吸风…… 圣贤之所以能与凡人不同,也不过是一生常怀戒慎恐惧之心,一言一行、事事务求顺合自己的本心天良。 尧舜能不违本心、不失天良,最终成贤成圣,世人只要对自己的本心天良多加守护、不曾偏离,那么即便是舜帝的境界,也并非不可学、不可至。 漫天大雨依旧磅礴而下,青衫书生立于雨中,心中百感交集,万千思绪翻涌。 她不肯起身,顾天刹便一直以血煞之气凝伞,为她挡住漫天风雨,不曾有半分动摇。 轩辕青锋缓缓抬起头,一双泪眼早已红肿,语调之中满是悲戚,字字哽咽。 “为何……为何你不去救我爹?” 顾天刹面无波澜,轻轻摇了摇头。 “轩辕先生求死入道之心,早已定下。如今他与仇人同归于尽,身化尘埃,也是求仁得仁,得偿所愿。” “更何况,就算他活了下来,你让他,又该如何面对这徽山的一切?” 紫衣女子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与雨水,满面皆是化不开的凄苦与绝望。 顾天刹语气平缓地缓缓开口:“轩辕先生此前便托付我照拂你们母女二人,可这世间有些事,终究还是要你自己去面对,谁也替不了。” 就在这时,轩辕敬城麾下的一名心腹,神色慌张地匆匆奔上了大雪坪。 “大小姐,夫……夫人她……” 第十五章 龙虎惊疑,北凉震怒 良人当归便好,人生历苦无妨。 轩辕青锋生于江湖顶尖的豪阀世家,嫡长房的独女,金尊玉贵的千金之躯。 可自打领着那书生与女子上山之后,她的整个人生一瞬之间天翻地覆。 隐忍了二十年的父亲刚展露神仙风姿便身死道消,母亲一杯掺了剧毒的当归酒饮下,魂归九泉。 本该支撑轩辕一族未来五十年威望的“敬”字辈,三人死绝。 而曾经的家族定海神针,老祖轩辕大盘连渣滓都没剩下,两房精锐高手更是十不存一。 如今的牯牛大岗,可剩下半个宗师? 而又有何人,能驾驭那群树不倒时还是猢狲,树倒,便是豺狼脸孔的客卿死士? 此时此刻的徽山,可谓内外两重天。 无数江湖人趋之若鹜的问鼎阁内,轩辕青锋心底沁着刺骨森寒凉意,面如死灰。 通红肿胀的眼眶里目光涣散,眼泪早已流干。 就那么坐在冰冷的地面,斜依在门框,偶尔凝望着十几步外的捧书公子。 似乎只有看着“顾城”,轩辕青锋才能寻求到一丝内心的安宁。 即便那个人到现在都不肯说出跟脚来历…… 问鼎阁内一幕平淡恬静,仿佛与世隔绝。 而外面,却是不时传来刀枪兵刃的锵鸣,以及一阵阵惨呼声。 掌天下水运的武林第一世家,存续数百年的徽山轩辕家,一场残酷的大清洗,已然持续了整整三天。 外人眼中的无用书生轩辕敬城,棋局步步为营,点滴不漏。 暗中培养的两大客卿带领死士,到现在,已将二房三房的残余势力剪除殆尽。 剑州之外,更有神秘势力雷霆扫穴,一举摧毁轩辕家在各州县的势力。 杀应杀之人,一口气肃清了牯牛大岗沉积多年的污垢浊泥。 总算让这座存世数百年的武林世家,渐渐恢复清明。 此刻,如愿进入问鼎阁的顾天刹,放下手中一本不算上乘的道家功法,目光投向门口那道清冷身姿。 缓步上前道:“你父亲曾说请我喝当归酒,好像失言了~” 轩辕青锋挤出一丝苦笑,呢喃道:“该是地窖那坛二十年的女儿红~” 轩辕敬城最喜以圣贤书佐当归酒入喉。 每年女儿生日,都会酿三坛。 两坛让人送来庭院,与屈指可数的几个徽山客卿喝上几杯。 剩下一坛藏于地下,尤其女儿出生时的那坛,已二十有一载,名为“女儿红”。 “你等着,我这就去取来~” 顾天刹和煦一笑,轻轻点头,心中思绪万千。 细数离阳江湖几位身负大气运的女子,除了魔道第一人的白衣洛阳和白狐儿脸南宫仆射,以及万剑共主天生剑胎的姜泥之外…… 便是未来的武林盟主,六大女子地仙之一的徽山紫衣,轩辕青锋! 之后江湖流传着这样一句话,说听潮亭悟道的南宫仆射只差一楼,大雪坪紫衣只差一关。 只不过这位后来的路子,走得有点儿邪乎! 为了提升功力,竟然吸取他人内力为己所用。 结果险些走火入魔,香消玉殒。 最后还是徐世子以西楚国玺助她镇压气运和反噬。 这才成就后来的离阳武林盟主! 如今紫衣命运有所偏差,估摸也不会偏离太多。 经此一劫,本就性情自负偏执的轩辕青锋,将来恐怕会更加乖张狠戾。 不过好在她心存侠义之心,否则也不会成为拒北城十八宗师之一。 不大一会儿工夫,轩辕青锋抱着两坛子飘香四溢的女儿红,返回问鼎阁。 书生和紫衣盘膝而坐,一句话没有,揭开泥封后便是一通豪饮。 顾天刹也不去说那些逝者已矣的安慰话,只是默默的陪着女子。 不知不觉,月上柳梢。 紫衣也不知为什么,不需他人安慰劝导,似乎已经渐渐走出阴霾。 “你之后……打算去哪儿?” 顾天刹撇头望向窗外的如银月色,抿嘴一笑。 “怎么,怪我骗了你,要下逐客令?” 轩辕青锋苦笑一声:“怪不怪的,如今还有意义吗?” 徽山这场大劫,让她真正看清了这世道人心。 即便身边的青衫书生是个大魔头,可比起轩辕家的藏污纳垢,又算得了什么? 顾天刹抹了把嘴角酒渍,缓缓道:“如今牯牛大岗群龙无首,大小姐还需振作起来,一展抱负。” “是我施展抱负,还是顾公子想要一个提线木偶?” 像是换了个人的轩辕青锋,一扫曾经的青涩懵懂,美眸直勾勾盯着神秘书生。 武陵城的不期而遇,他处心积虑利用自己混入轩辕家。 不过数日功夫,竟是将数百年的世家门阀搅了个天翻地覆。 还有那位薛姑娘,堂堂指玄境的大宗师,却甘愿被他驱使…… 眼前书生所图的,难道仅仅是问鼎阁武学这么简单? 顾天刹有些意外的瞧着轩辕大小姐,哈哈一笑。 “遭逢巨变,看来的确能让人脱胎换骨,既然被你识破,那本座也只好杀人灭口了!” 轩辕青锋听罢,不见丝毫慌张,反而跟着一笑。 “好啊,记得将我葬在爹娘身边,也不枉你我相识一场!” 紫衣女子一句话,倒是让顾教主有些不知所措了。 “大小姐又何必自欺欺人,真想死,也不会等到此刻,你父亲轩辕敬城拼死才造就眼下局面,以你的钻牛角尖性格,放得下?” 轩辕青锋提起酒坛,猛地灌了一口。 “还是被你看穿了,不错,我不想死,所以顾公子不妨有话直说!” 顾天刹笑着道:“问鼎阁武库的确是本座的目标之一!” “至于这徽山偌大的家业,于我而言,不过是囊中之物,真要一个提线木偶,本座也不会选你。” 轩辕青锋叹了口气,悠悠道:“果然被我说中了,顾公子真是好算计,不过胃口太大,当心噎着。” “大小姐谬赞!” “你……” 一时语塞的轩辕青锋,狠狠瞪了眼嚣张的家伙。 但他的话,又何尝说错。 现如今的轩辕家族支离破碎,高手客卿损失大半,倘若顾城和那女琴魔联手再血洗一遍徽山,谁人能挡? 顾教主观察轩辕青锋脸色,坦言道:“徽山正值动荡,若非敬佩你父亲的所作所为,又何必与你浪费口舌?” “真把本座惹恼了,扶植一个心甘情愿做走狗的傀儡很难么?帮你上位,即是承诺,也是我逐鹿对抗龙虎的一步暗棋!” “逐鹿”二字钻入紫衣耳中时,如一道惊雷劈入脑海。 轩辕青锋有过各种猜测,唯一没想到,便是沉寂了近百年的离阳魔教。 “你……你是逐鹿山的魔头?” 书生谦逊一笑:“逐鹿山第十代教主,顾天刹!” 道教祖庭,龙虎山。 乌云散尽,雨后初霁的天师府笼罩着一层无形压抑。 斩魔台之上,一位须发皆白的老道人负手而立,远眺大江对岸,眉头紧锁。 此时赵丹霞这位龙虎山现任掌教,脑海中皆是那日“轩辕敬城求死”的书生意气。 引山河悲戚,大雨接紫雷,好个隐忍了二十年的轩辕家主! 但更让龙虎掌教心神不宁的,是当日大雪坪仪门下的动静。 那是一股纯粹、霸道、充斥着屠戮苍生意味的恐怖剑意! 此剑意之凶戾,让他这大天师的无瑕心境,竟都泛起一丝寒意。 “师兄。” 一个声音自身后响起。 赵丹霞未回头,便听出是刚从太安城返回的胞弟,赵丹坪。 天师府四大天师,赵希翼常年闭关修炼玉皇楼,赵希抟超然物外,很少参与龙虎俗务。 至于被天下人称为“青词宰相”的赵丹坪,与羽衣卿相赵丹霞南北交相辉映,更是聚少离多。 面容清癯的赵丹坪快步上前,神色凝重。 “徽山剧变,轩辕敬城竟强入陆地神仙境,与轩辕大盘同归于尽……此事,朝廷已然知晓。” 赵丹霞缓缓点头,目光依旧望着歙江对岸那隐约可见的牯牛大岗。 “轩辕先生读书读出的浩然气,终究是走了极端……可惜,可叹。” “当然可惜!”赵丹坪语气带着一丝急切。 “掌教师兄,如今徽山群龙无首,轩辕青锋一介女流,如何镇得住那烂摊子?此刻正是我龙虎山千载难逢之机!” 江西龙虎,江东轩辕。 两家隔江相望,明争暗斗数百年。 如今掌天下水运的武林第一世家支离破碎,龙虎山岂能无动于衷? 赵丹霞沉默片刻,却道:“徽山之事,恐非表面那般简单。轩辕敬城求死之时,那股剑意……你可曾感知?” 赵丹坪一怔,回想片刻,面色微变。 “确有一股极其霸道的剑意,虽一闪即逝,但其杀戮之盛,绝非正道所有!” “莫非……轩辕家还藏有这等魔道高手?” “非是轩辕家路数。” 老道士缓缓摇头:“你不觉着,此剑意与百年前的刘松涛同出一脉?” 此言一出,赵丹坪倒吸一口凉气。 “师兄是说,逐鹿山那位魔教教主?” “不确定。” 赵丹霞目光深邃道:“刘松涛被天雷钉杀,天下皆知,断无可能起死回生……至于那位剑道高手,绝非善类。” “而且盯着牯牛大岗的,恐怕不止我龙虎。” “管他是谁!” 赵丹坪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再是高手,难道还能强过我四大天师?如今趁轩辕一族大乱,应速速行动!” “这也是朝廷的意思……” 一家独大的龙虎山,不仅执天下道教之牛耳,更是朝廷在江湖的代言人。 否则,又如何有今日黄紫显贵的大好时光! 掌教赵丹霞沉吟不语。 他性格较其弟更为沉稳,思虑也更周详。 一口吞下徽山固然诱人,但那道神秘剑意的主人,却让他心生警惕。 “爹在闭关玉皇楼,希抟师叔又不理俗务……” 赵丹霞沉吟道:“此事,需从长计议。先派几名得力弟子,过江探明虚实,尤其是查清那剑意主人的来历。” 赵丹坪虽觉兄长过于谨慎,却也不敢违拗,只得应下。 “是,我这就去安排。” 待赵丹坪离去,赵丹霞依旧立于斩魔台,望着江东。 山风拂过,吹动他华丽道袍。 “逐鹿山……难道真的死灰复燃了?” 他低声自语,眸中闪过一丝忧色。 百年前的那场浩劫,他虽未亲历,但师门记载与长辈口述,皆言魔教之凶顽强横。 尤其是杀人过万的第九代教主刘松涛,至今在龙虎山,弟子们都是噤若寒蝉…… 若真是魔教卷土重来,且出了这般剑道通神的人物,天下恐再难安宁。 而地肺山那位赵姓师弟,是油尽灯枯之际荡魔,他的死,也的确与逐鹿山无关。 但赵丹霞总觉着,这江湖似乎隐隐有一场大劫! ………… 北凉,清凉山。 阴冷密室中,肥硕如球的褚禄山因暴怒而微微颤抖,手中一份密报被他捏得粉碎。 “这个瞎眼娘们,老子非扒了她的皮!” 面前几名黑衣人跪伏在地,噤若寒蝉。 薛宋官倒戈,江东轩辕易主,北凉谋划多年,竟为他人做了嫁衣! 褚禄山一脚踹翻眼前的紫檀木桌,笔墨纸砚哗啦散落一地。 “好个顾天刹,好个魔教教主,这等手段,倒是让人刮目相看……” 他每说一个字,脸色便阴沉一分。 根据徽山暗桩拼死传回的消息,以及舒羞此前提供的画像与描述,这一切的幕后黑手,直指那神秘的逐鹿山新主——顾天刹! 此人修为之高,手段之狠,心机之深,完全超乎拂水房的预料。 如今偷鸡不成反倒蚀了把米,非但没能除掉那姓顾的魔头,反倒被他收服了身负指玄境造诣的女琴魔。 而最叫人恨得咬牙切齿的,是顾天刹竟敢横插一手染指徽山! 轩辕家族本就是军师棋盘里举足轻重的一枚关键棋子…… 褚禄山狠狠深吸了几口冷气,强行压下胸腔里翻涌沸腾的滔天杀意,脑中念头飞速急转。 眼下事态早已超出了他的掌控范围,必须立刻动身面见王爷。 “备马!” ………… 北凉王府,听潮亭外。 此刻被天下人唤作人屠的徐骁,并未在阁顶与那袭黑袍的先生对弈品茗。 而是安坐在湖边一方青石凳上,望着“万鲤朝天”的浩渺大湖,静静听着身后褚禄山的加急奏报。 第十六章 府庭结剑胎,万剑落徽山 这位春秋乱世的人屠,离阳王朝独一份的异姓王,双鬓早已染满霜白,脊背却依旧挺得笔直。 只是那双曾让天下众生闻风丧胆的眼眸,此刻更添了几分深不见底的沉稳。 徐骁静静听着,指尖无意识地叩击着身前的石桌,发出笃笃的轻响。 直到褚禄山话音落定,亭外只剩下风拂过湖面的簌簌声响。 “魔教教主……顾天刹……” 徐骁慢悠悠地重复着这个名字,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半分喜怒。 “隐隐有了天象境的气象,还能让薛宋官心甘情愿追随……禄球儿,你这趟差事,办得可真是‘真好’。” 褚禄山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上,肥硕的身子重重伏在地面,冷汗顷刻间就浸透了后背的衣衫。 “义父!是禄山办事不力!请义父重重责罚!” 徐骁轻轻摆了摆手,示意他起身说话。 “罚你又有什么用?起来回话。” 他的目光重新落向亭外的湖面,缓缓沉吟道:“逐鹿山沉寂了整整一甲子,突然冒出来这么一号人物,确实透着蹊跷。” “而且还这般年纪轻轻,难不成,是当年的大魔头刘松涛死而复生,还修出了返老还童的本事?” “义父,此人绝对留不得!应当立刻调派顶尖高手潜入徽山,不惜一切代价,将其……” 褚禄山连忙起身,抬手做了个抹脖子的狠厉手势,眼中凶光瞬间毕露。 徐骁却缓缓摇了摇头:“若此人真的是一位天象境的大宗师,又岂是拂水房的人手能轻易斩杀的?” “难道就眼睁睁看着他一步步坐大?”褚禄山急声开口。 “自然不是。” 徐骁的眼底闪过一丝老狐狸般的算计与锋芒。 “军师总说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对这个人物,我们摸清的底细还太少。” “舒羞人呢?”他忽然开口问道。 “服下三尸脑神丹之后,一直在清凉山后山养伤调息。” 徐骁缓缓点头:“舒羞之前易容扮作朱雀侯,逐鹿山上下应该没人见过她的真容,让她再跑一趟,想办法重新潜回逐鹿山。” “本王要查清这位年轻教主,究竟是哪路神圣!” “是!” 褚禄山神色凛然地躬身应命。 “至于徽山那边……” 徐骁顿了顿,语气骤然转冷:“暂时先静观其变。一江之隔的龙虎山比我们更急。索性就让他们先去碰碰这颗硬钉子!” “孩儿明白!”褚禄山重重抱拳躬身。 这位大柱国缓缓站起身,望向遥远的剑州方向,目光仿佛穿透了重重千山万水,落在了那座风雨刚歇的牯牛大岗之上。 “这个顾天刹……倒是有点意思。”牯牛大岗,问鼎阁。 窗外的徽山历经了半旬血与火的洗礼,正慢慢恢复往日的秩序。 而阁楼之内,时间仿佛被无形的强大气场扭曲,流逝得无声无息。 顾天刹一身素色青衫,静静坐在浩如烟海的典籍之中,周身却没有半分书卷气息,反倒弥漫着一股令人心神俱震的死寂。 他双目轻轻阖着,指尖无意识地在膝头虚空划动。 一道道血色流光时而骤然乍现,在他周身萦绕流转,不时散发出一股难以言喻的诡谲气息。 短短半旬的光景,顾教主始终足不出户,把问鼎阁内数百年来搜罗的上乘武学秘籍尽数通读了一遍。 从拳脚拳谱到枪术刀法、剑经剑典,再到百家各派的练气秘术…… 就连他此前从未接触过的奇门遁甲,五行八卦,也全都没有落下! 他一目十行过目不忘,上千部秘籍典籍尽数烂熟于胸,俨然成了一座移动的活武库! 顾天刹并非只是浅尝辄止,而是凭着一身逆天的悟性,将所有秘籍的精髓奥义尽数汲取、熔炼。 轩辕世家浩如烟海的百年积累,此刻全都成了他武道根基上的绝佳养料。 而在所有的秘籍之中,他最感兴趣的,自然还是那些剑道谱牒。 剑气纵横三万里,一剑光寒十九洲! 偌大的九州江湖之中,唯有剑道一途杀伐最烈,也最是风流绝艳。 八百年前的吕洞玄以剑入道,继而再入天道,一手开创了武当千年的道统基业。 一甲子前的青衣剑神李淳罡,一招两袖青蛇令多少江湖剑客望尘莫及,高山仰止?! 离阳王朝之外,亦有那剑阁的柳白,一剑大河剑引黄河之水天上来,剑圣之名响彻整个寰宇。 北离的江湖之中,雪月剑仙一招“月夕花晨”,惊艳了整个天下,大美无双。 浩瀚九州之上,像这般名动天下的剑仙人物,数不胜数。 剑髓千言有云:“夫剑乃儒雅中之利器,有正直之风,和缓中藏锐锋,具温柔之气,灵则通神,玄能入妙……” 身完天下无敌手,剑完四海少敌兵,能兼此二者,方可超凡入圣境。 儒者之御侮,凭此而威行四海。 道者之降伏,仗此而万欲皆空。 佛者之明性,依此而正果功成。 而魔者之戮天,便凭此而笑谈苍穹! 顾天刹本就传承了前代魔教教主的“七杀剑意”,于剑道一途登堂入室之后再另辟蹊径,本就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下一瞬,刘松涛留下的七杀真意,与数百部剑谱剑典中的玄妙剑术彻底熔于一炉…… 涅槃重生,否极泰来。 【你融汇问鼎阁千卷武学之精粹,于七杀剑意之上极尽升华,创出专属九式魔剑……】 每一剑招,皆非俗世凡剑,而是直指大道本源的至高杀戮法则! 就比如其中一式“剑葬彼岸”,以无上剑意斩出一方独立异度空间,强行将对手拖入自身意志所化的专属“剑域”…… 在这方剑域之内,执剑之人近乎全知全能的神明! 而就在九式魔剑彻底大成的瞬间,顾天刹气海之内的磅礴旺盛血气,正以前所未有的疯狂速度运转。 继而在丹田最深处疯狂压缩、凝聚。 最终,一朵含苞待放、遍染血色的十二品莲台虚影,缓缓沉浮在气海的正中央…… 府庭生魔莲,剑胎反先天。 这尊魔莲剑胎,乃是顾天刹一身血煞之气融合无上剑意的大成之作。 以后天返先天,乃是悖逆天地大道的逆天之举。 自此之后,他每一缕真气都自带沛然莫御的剑意与血煞,玄妙无穷无尽,杀伐之力逆天。 “哈哈哈~” 妙手偶得魔莲剑胎的顾教主放声大笑之际,周身剑意肆意澎湃,身上青衫被劲风吹得猎猎作响。 “轰!” 一道煌煌血色剑光,自问鼎阁之内冲霄而起,肆意在天地之间驰骋纵横! 牯牛大岗的上空瞬间风云变色,无形的磅礴威压笼罩四野,惊得山中飞禽走兽四散奔逃…… 血剑直冲九霄,引动了一幕幕万剑共主、万剑朝宗的壮阔奇景。 “锵!” “嗡……” “仓啷!” 随着一声声清越的金属鸣吟声响起,徽山主峰之上剑声锵然,风声簌簌。 轩辕世家不知多少剑客,手中的三尺青锋瞬间脱手飞出,一去再不回头。 就算是大江对岸龙虎山的道人们,手中数千柄长剑也都嗡鸣不止,纷纷跃跃欲试。 好在有龙虎山历代飞升祖师的道韵庇护,这才勉强保全了离阳道教祖庭的颜面。 而更令人震撼的,是徽山方圆千里之内的大小城池,满城的长剑都因那道驰骋天地的血色剑光躁动不止。 不管是江湖宗门的弟子还是遍地的江湖散修,亦或是各大州府的官署衙门…… 但凡身上佩剑之人,手中的青锋全都破鞘飞射而出。 甚至满大街铁匠铺兵器坊里那些崭新的长剑,也都悉数朝着徽山问鼎阁的方向疾速飞掠。 就算是大隐于市的那些剑道大宗师,腰间剑鞘剧烈抖动之时,手中长剑也几欲脱手飞出…… 就在这一刻,整个剑州的地界之内,上演了一幕蔚为壮观的旷世奇景。 无数长剑遮天蔽日地在半空之中飞掠,铺天盖地的模样恍如蝗虫过境一般。 黄昏里那一轮西沉的红日,刹那间就被恢弘的无边剑幕彻底掩盖。 无数百姓仰头望着半空之中的骇然场景,不由得满心惊惧。 片刻之后,当无数长剑悬停在大雪坪附近之时,突然齐齐静止不动。 紧接着,以问鼎阁为中心,不绝于耳的凌厉破风声再次接连响起…… 一场浩荡无边的恢弘剑雨,骤然倾落而下。 素来独享陆地清福的牯牛大岗,眨眼之间,竟多了一座堪比吴家剑冢的巍峨大剑山! 一路追着自家佩剑赶来的徽山客卿们,远远望着大雪坪上的那座“剑山”,尽皆心胆俱颤,魂飞天外。 “这……” 而问鼎阁之内的顾天刹,对外界发生的惊天之事浑然不觉。 只是全然沉浸在踏入“大天象”境界的无边狂喜之中…… 除了悟出九式威力无穷的魔剑之外,竟还能以后天返先天,府内暗结魔莲剑胎,剑心浑然天成。 从而一举将自身境界稳稳攀升到了半步地仙的境界。 顾天刹缓缓睁开了双眼,眸中一抹赤红一闪而逝,随即复归深不见底的沉寂。 他缓缓握紧了拳头,感受着体内足以撼动天地的磅礴力量,嘴角勾起一抹淡漠的笑意。 与此同时,匆匆赶来问鼎阁的轩辕青锋,也被眼前的惊天景象惊得目瞪口呆。 远远望去,那座剑山上的三尺青锋,数不胜数,怕是整个剑州的长剑都尽数落在了徽山! “姓顾的,你给我滚出来!” 整个徽山上下,试问谁有这么大的能耐,能御剑过万柄。 更何况,那道直冲云霄的血色剑光,分明就是从问鼎阁之中激射而出。 她早知道顾天刹剑道修为不凡,可谁能想到,他竟然能逆天到这般地步?! 当年的青衣剑神李淳罡,已是五百年难得一遇的剑道天纵奇才。 凭一柄木马牛问鼎江湖,傲视天下群雄,无敌于江湖整整一甲子。 如今武评榜前三甲的桃花剑神邓太阿,剑术早已通神,更是成了江湖新一代的剑道魁首。 可就算是这二人仗剑在手,又何曾有过今日这般惊天动地的巍巍气象。 轩辕青锋美眸死死盯着阁中的那道人影,头皮一阵阵发麻。 “顾天刹这疯子,还是人吗?” 问鼎阁外,女子身着一袭素白缟衣。 容颜清瘦憔悴了许多的轩辕青锋,眉宇间褪去了往日的骄矜任性,多了几分历经风雨的沉静与坚毅。 眼底最深处,藏着一缕怎么也化不开的疲惫与难言的复杂心绪。 漫天的天地异象渐渐平息之后,她目光死死锁着阁内的那位魔教教主。 这短短半旬时日里,轩辕青锋凭着一身铁血手腕整顿徽山上下,清理叛离门户的逆党,安抚惶惶不安的族人与人心。 同时启用了父亲生前留下的暗棋,已是金刚境巅峰修为的大客卿黄放佛,才算堪堪初步稳住了这座早已摇摇欲坠的轩辕世家。 仿佛就在一夜之间,她身上那未来武林盟主该有的潜质与锋芒,尽数爆发了出来。 恩威并济,手段凌厉狠绝。 然而,轩辕青锋比谁都心知肚明,若无问鼎阁中那人的坐镇,仅凭她与如今的黄放佛,根本不可能这般迅速地稳住徽山的局面。 徽山内部的乱局暂且还好收拾,可那压得轩辕氏数百年都抬不起头的龙虎山,以及它背后倚仗的离阳朝廷势力,又该拿什么去应对? 更别说北凉、青州、广陵那些手握重兵、权势滔天的藩王,哪一个不对执掌天下水运命脉的轩辕世家虎视眈眈?! 可就在今日,轩辕青锋望着牯牛大岗上那座巍然矗立的“剑山”,心中除了翻江倒海的震撼,更是瞬间生出了无穷无尽的底气。 那执掌离阳江湖与道教牛耳的龙虎山天师府又如何,手握三十万北凉铁骑的人屠徐骁又如何…… 放眼这偌大的天下,除了武帝城里那位深不可测的老怪物,还有武评榜上的邓太阿与曹长卿之外,又有谁能和魔剑通神的逐鹿山教主一较高下?! 能以一己之力共主一州之剑,引得万剑朝宗,这是何等通天彻地的神仙手段! 只要有这个人在徽山坐镇一日,那些心怀不轨的宵小鼠辈,又有谁敢擅越雷池半步…… 此刻面对着顾天刹这个逆天而行的妖孽,这位紫衣女子的心中,反倒越发纠结难安。 他魔教教主的身份,就像一根尖锐的尖刺,深深扎在她的心头,拔不得也碰不得。 魔教,从来都是整个天下的公敌! 和逐鹿山魔教合作,无异于与虎谋皮,一旦此事泄露传开,徽山轩辕氏数百年积攒下来的清誉与声望,必将顷刻间毁于一旦。 可是…… 第十七章 徽山俯首拜逐鹿。 每当轩辕青锋念及徽山轩辕氏内里那些腌臜龌龊、令人反胃的阴私勾当,再想起顾天刹那句振聋发聩的“魔非魔,道非道”的惊世之语…… 反倒觉得这声名狼藉的逐鹿魔教,竟比那些满口仁义道德的名门正派,活得更光明磊落、坦荡无愧! 青史从来都是由胜者执笔,是非功过全凭登顶者一言而定,倘若真有朝一日,有魔教中人登临至尊之位,执掌天下权柄,翻覆天地乾坤…… 那千百年后的青史之上,又会给此人写下怎样的判词,做出怎样的评说?! 只这一个念头转过,轩辕青锋心中坚守了十数年的、那点名为正道的虚妄执念,便如同遭了惊雷轰击的朽木,轰然坍塌,碎得片甲不留。 可即便正道信念碎了,她胸腔里翻涌的恨意,却半分未减,反而愈演愈烈! 恨那个男人处心积虑地利用自己,恨他从头到尾藏着真实身份欺瞒自己,更恨他硬生生把那个骄纵无忧的轩辕家嫡大小姐,逼成了如今这副面目全非的模样…… 最让她咬牙切齿的,是恨自己那颗本该冷硬如铁的心,竟被他三言两语、几番举动搅得翻江倒海、乱作一团,半点由不得自己! 心头千头万绪乱作一团的紫衣女子,指尖死死攥住了身侧的裙裾,指节都泛出了青白,一双狭长凤眸微微眯起,光洁的鹅蛋脸上覆上了一层化不开的阴翳。 可再多的私怨与心绪翻涌,在徽山轩辕氏的生死存亡面前,都得暂且压下,如今家族的兴衰起落,才是她心头排在第一位的头等要务。 轩辕青锋狠狠深吸了一口山间微凉的空气,胸腔里的杂乱心绪尽数压下,眼底那最后一丝摇摆不定的犹豫,终于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破釜沉舟般的冷硬决绝。 她抬手理了理身上素白的裙衫褶皱,敛去了脸上所有多余的情绪,抬步朝着那扇依旧有森然诡谲的气息不停翻涌的问鼎阁大门走去。 “吱呀——” 厚重的木门被缓缓推开,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只见顾天刹正背对着门口,负手立在窗边,正饶有兴致地望着窗外,欣赏着他一手造就的惊世手笔。 “看来大小姐心中,已然有了最终的决断。” 顾天刹的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半分情绪起伏,仿佛眼前这结果,早就在他的预料之中,没有半分意外。 轩辕青锋缓缓启唇,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声音清亮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徽山轩辕氏,愿与逐鹿山缔结盟约,结为生死盟友,共襄大业,同谋天下!” “倒是个聪明至极的选择。” 顾天刹闻言微微勾唇,露出一抹浅淡的笑意,显然对此结果没有半分意外 他顿了顿,目光饶有兴致地落在她强装镇定、绷着一张俏脸的模样上,慢悠悠地补充了一句:“只是结盟而已?” 轩辕青锋藏在广袖里的纤纤玉指,几不可察地轻轻抖了一下,可脸上却依旧是一片冷然,半点情绪都没露出来。 “不然还能如何?难不成顾教主还指望,我轩辕青锋会带着整个徽山轩辕氏上下人等,向你俯首称臣,尽数拜入你这逐鹿魔教的麾下不成?” 顾天刹闻言低低笑出了声,没有正面回答她的话,只是语气里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深意,慢悠悠道:“日后的事,风云变幻,谁又能说得准呢?” 轩辕青锋心头猛地一跳,像被什么东西蛰了一下,连忙错开了他那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目光,冷声开口道:“说不定,日后要俯首称臣、拜入徽山门下的,反倒是你顾大教主,也未可知。” “那本座便在此预祝大小姐,得偿所愿,早日心想事成。” 轩辕青锋狠狠瞪了眼前这个笑得一脸高深的男人,咬着牙出声提醒道:“你我双方结盟之事,绝不能泄露半分,让外人知晓,至于其中的利害缘由,我想顾教主比天底下任何人都要清楚。” “这个嘛……自然可以!” 顾天刹自然心知肚明她的顾虑,堂堂江湖第一世家的徽山轩辕氏,暗地里与逐鹿魔教勾结结盟,这事一旦传扬出去,引来的必然是整个江湖正道的同仇敌忾,群起而攻之。 至少在逐鹿山的势力,还没到能傲视整个九州、压服天下宗门之前,藏锋敛锐、低调行事,总归是不会出错的。 顾天刹转头望向窗外,那座由万千长剑堆砌而成、直插云霄的剑山,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本座备下的这份薄礼,不知大小姐可还满意?” 先前不过是一时失手,催动魔莲剑胎时没把控好分寸,竟闹出了这般惊天动地的大动静。 想当初徐凤年游历江湖途经徽山之时,那羊皮裘老头李淳罡,便是在这大雪坪上一声振聋发聩的“剑来”,一朝破境,重归陆地剑仙的无上境界。 就算是那日,他借遍了龙虎山的桃木剑,所召来的剑,也不过堪堪千柄之数罢了。 可如今窗外立着的这座巍峨大剑山,里头收拢的长剑,恐怕数万柄都打不住,只多不少! 这般惊世骇俗的手笔,若是被当年的李淳罡亲眼瞧见,真不知他还能不能凭着一声剑来重拾心境,再入那陆地神仙的境界。 “礼物?你倒还有脸说这话!你这一手,怕是把整个剑州江湖人的佩剑都给薅到了徽山来,如今轩辕家本就经了大乱,元气大伤,哪里有本事应付得了那些蜂拥而来、索要佩剑的江湖武人?” 轩辕青锋气鼓鼓地把话说完,额角青筋都跳了跳,只觉得一脑门的官司,头疼得厉害。 依旧是一副云淡风轻模样的顾天刹,笑着开口道:“既然是送给大小姐的礼物,自然有它独一无二的妙用所在。”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大小姐大可以敞开徽山山门,迎天下剑客入山观剑,而想要观剑的条件,便是入我徽山门下,做十年的客卿供奉。” 本就心思玲珑、一点就透的轩辕青锋,瞬间就明白了顾天刹这步棋背后的深意与打算。 如今徽山经了大雪坪一场内乱,人才凋零,青黄不接,入品的小宗师高手更是十不存一,正是急需招揽大量有真才实学、品性过关的门客客卿的时候。 可招揽人才这事,本就耗时耗力,绝非一朝一夕、一蹴而就就能办成的事。 反倒是眼前这座剑山,一旦消息传出去,不知会引得天下多少剑客趋之若鹜、不请自来,只是…… “顾教主口中说的迎客观剑,难不成还要你亲自下场,给这些江湖人演示剑法不成?” “他们也配得上本座亲自出手?” 顾天刹脸上露出一抹不屑的嗤笑,接着开口道:“放心,本座会在问鼎阁前立下一座剑碑,至于能从碑中领悟多少剑道真意,全看他们自己的根骨与造化。” “这倒确实是个一举两得的好法子。” 轩辕青锋转头望向眼前这个满肚子算计、一肚子鬼主意的青衫书生,眼尾微微上挑,弯弯的眉眼里漾开了几分笑意。 当真是一笑倾城,再笑倾国,风华绝代。 要知道,能从这位通神般的人物手中学到一招半式的剑道皮毛,就足够天下间的寻常剑士,受用一辈子了! ………… 不过短短半个时辰的功夫,徽山脚下就已经聚满了人,人山人海,熙熙攘攘,挤得水泄不通。 整个剑州地界的江湖武人、侠客剑士,但凡佩剑被那股无形之力夺走的,全都循着剑的踪迹,一路追到了徽山轩辕世家的地界。 乌泱泱一大片的人群,密密麻麻,像是被捅了窝的蚁群,攒动不休。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破船也还有三千钉,即便徽山经了一场惊天动地的内乱,族中高手死伤无数,可百年世家的底蕴仍在,实力依旧不容任何人小觑。 那些前来索要佩剑的江湖客们,也不敢贸然闯山,只得都聚在山门前,等着徽山现任的家主,出来给所有人一个明明白白的交代。 “你们听说了没?如今执掌整个徽山轩辕氏的,是个貌若天仙、气质绝尘的女子!” “那可是轩辕家的嫡大小姐,轩辕青锋。如今族里敬字辈的三位老爷子死的死、废的废,二房三房的子弟更是没一个能挑大梁的成器货色,整个徽山,怕是也就只有她能担得起这份重任了。” “笑话!一个连小宗师境界都没摸到的女流之辈,能镇得住徽山那些狼子野心、虎视眈眈的豺狼虎豹?” “谁说不是呢?听说真正在轩辕家背后坐镇、撑着场面的,是她带上山的一个青衫书生,做了她的客卿。” “书生?” “诸位可知道,前些日子大雪坪那一战里,这个书生,亲手杀了多少人……” “那今日遮天蔽日的剑幕,引得千万长剑齐飞的,也是这个书生?” “…………” 徽山脚下,所有人都在交头接耳,议论着轩辕家这位横空出世、神秘莫测的青衫书生。 当日大雪坪仪门之下的那场血战,数百名客卿死士尽数殒命,可难免有那么一两个漏网之鱼,侥幸逃出生天。 而那一日里,书生出手时那浩荡如狱的杀伐之气,血流成河的血腥屠戮场面,也借着这些幸存者的嘴,很快就在整个江湖上传扬开来。 “顾城”这个名字,短短几日之内,就如同惊雷一般,响彻了整个江东武林,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人群里,几个獐头鼠目、一看就心术不正的家伙,对周遭的议论充耳不闻,几人相互交换了个隐晦的眼色后,便又各自散开,隐入了人群之中……徽山脚下,人声鼎沸,乌泱泱的人群挤得密不透风,嘈杂的喧嚣声直冲云霄,几乎要掀翻了半边天。 佩剑被无端夺走的满腔愤怒、对问鼎阁中无上武学的垂涎觊觎、再加上某些别有用心之人在人群里不停煽风点火…… 几重情绪叠加在一起,很快就让这数千名江湖武人的情绪,如同烈日下暴晒的干柴,只需要一点火星,就能瞬间燃起熊熊大火。 “轩辕家必须给我们所有人一个说法!” “没错!凭什么平白无故抢走我们的佩剑?!” “什么狗屁名门武林世家,我看就是个藏污纳垢的强盗窝子!” “…………” 人群里,方才那几个獐头鼠目的家伙,一边相互交换着眼色,一边扯着嗓子喊得最凶、最起劲。 明里暗里地刻意将所有矛盾,都往轩辕家恃强凌弱、仗势霸占江湖人兵刃的方向上引。 一些本就脾气火爆、点火就着的江湖武人,被他们这番话一鼓动,顿时红了眼,开始上前推搡阻拦在前方、维持秩序的徽山护卫,场面瞬间就乱作了一团。 “各位兄弟,跟他们在这里废什么口舌!咱们一起冲上去,杀上大雪坪,拿回属于咱们自己的剑!” 一名被煽动得热血上头的剑客,猛地振臂高呼了一声,话音刚落,顿时就引来了周围一片此起彼伏的附和声。 攒动的人群瞬间如同决了堤的滔天洪水,嘶吼着朝着徽山的山门狠狠冲击过去。 守门的护卫们虽然拼尽了全力阻拦,可面对这如同潮水般汹涌而来的人群,又哪里能拦得住?! “嗡……” 就在场面彻底失控、即将酿成血祸的关键时刻,一声低沉却极具穿透力,仿佛能洞穿云霄的剑鸣,骤然从牯牛大岗的山巅之上响起,一瞬间就压过了现场所有的嘈杂喧嚣! 紧接着,在现场所有人惊骇欲绝、目瞪口呆的目光里,大雪坪上那座气势磅礴、巍峨如山的“剑山”,骤然间轰然解体! 数以万计的长剑,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擎天巨手牢牢操控着,齐齐脱离了剑山,冲天而起。 遮天蔽日的巨大剑幕在空中缓缓聚拢,化作一座巨大的莲花台模样,在半空之中稍稍盘旋了一瞬,便如同九天银河倾泻而下,带着毁天灭地的气势,朝着山门的方向呼啸而来! 剑刃还未到近前,那浩瀚如汪洋大海般的雄浑剑意,就已经如同泰山压顶般,当头狠狠压了下来! “轰——!” 无数长剑精准地插落在山门前方的空地上,锋利的剑尖齐齐没入坚硬的地面三寸之深,只留剑柄在外,微微颤动不止,发出一阵阵令人头皮发麻、心悸不已的低沉嗡鸣。 一片寒光凛冽、闪烁不停的“剑林”,就这么横亘在当场,恰好将暴怒的人群与徽山的护卫,隔开了整整三尺的距离,不多不少! 那从万千长剑上散发出来的冰冷刺骨的杀意,如同腊月里的一盆冰水,瞬间就浇灭了所有人心头的躁动、愤怒与狂热。 第十八章 有人春光乍泄,有人坐怀不乱! 整片天地,刹那间坠入一片死寂,落针可闻。 刚才还喊打喊杀闹作一团的人群如同被施了定身法术,一个个僵立在原地,脸色惨白如纸,冷汗顺着脸颊涔涔而下,连一口大气都不敢随便喘。 一些修为底子稍弱的人,更是双腿发软打颤,几乎要瘫倒在地。 这……这是何等通天彻地的神通手段?! 驭剑万千,如臂使指。 这早已不是凡人能达到的境界,近乎仙神妖魔! 那几个在一旁煽风点火的宵小之辈,此刻更是面无血色,缩在人群深处瑟瑟发抖,再不敢发出半分声响。 满场死寂之中,紫衣猎猎飘飞的轩辕青锋缓步走到山门前,静静立在万千飞剑之前。 她目光清冷如霜,扫过面前噤若寒蝉的数千江湖豪客,声音不算洪亮,却清晰无比地传入了每个人的耳中。 “诸位,以借剑为名邀请各路群雄来我徽山,实属万般无奈之举,还望各位多多见谅!” “然,剑道绝巅,非凡人所能窥探。今日,我轩辕青锋在此立下规矩!” 她微微顿了顿,凤眸之中闪过一抹凌厉锐芒。 “取回自身佩剑之人,若想一窥无上剑道的玄妙,可入我徽山门下,做十年客卿。” “十年期限之内,恪守徽山族规,与徽山福祸与共。十年期满之后,去留全凭自决,我徽山绝不阻拦!” 她的目光骤然变冷,身后万千飞剑似有所感,同时发出一阵低沉的嗡鸣,剑意森然刺骨。 人群在一片死寂之后,便开始交头接耳,议论声此起彼伏。 “原来徽山这番举动,是想诓骗我等加入徽山?” “但用十年客卿之身,换一个修行无上剑道的机会,似乎……十分划算。” “是啊,这等神仙般的手笔,定然是出自那位名叫‘顾城’的书生。” “若是能学到这等上乘剑术,哪怕只是一点皮毛,也足够我等受用无穷了啊!” “对对对……” 没过多久,便有第一个剑客踏出一步,抱拳沉声开口:“在下愿入徽山,恳请轩辕家主收录!” 有了人带头,原本犹豫观望的众人顿时不再迟疑。 “我也愿意!” “算我一个!” “恳请轩辕家主给我一个机会!” 一时之间,应声附和者云集响应。 轩辕青锋心中顿时安定下来,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吩咐身旁的大客卿黄放佛。 “仔细甄别筛选收录,务必宁缺毋滥。” “是,大小姐!” 黄放佛恭敬地领了命令,立刻带人着手忙碌起来。 最终,经过一轮轮严格筛选,当日便有上千名根基扎实、心性尚可的江湖人士成功加入徽山。 其中剑客占了七成还多,徽山的整体实力瞬间暴涨。 第一批被引领着登上大雪坪的人,见到那座巨大剑碑之时,皆是瞠目结舌,满脸的难以置信。 剑碑之上,除了“剑御九霄”四个苍劲大字外,只有一道深邃玄奥的剑痕,以及盘旋萦绕其上的缕缕血色道韵。 仅仅只是凝神注视片刻,便觉有无穷无尽的剑意扑面而来。 还在识海中演化出种种精妙绝伦的御剑、飞剑法门,远超他们平生所见所学。 这一瞬间,那座剑碑仿佛为天下剑士打开了一扇全新的武道大门! “世间竟还有此等精妙无双的御剑之术?!” “若能领悟其中一二,此生便再无遗憾了!” 然而,所有人都不知道的是,这块两人多高的剑碑所载的内容,不过是顾教主九式魔剑中“剑御九霄”的些许皮毛罢了。 真正的魔剑之威,又岂是凡俗之人所能想象? 就在同一时刻,徽山问鼎阁之内。 一道窈窕纤细的身影悄然潜入阁中。 一路风尘仆仆赶来的柳三娘,见到窗边那道青衫身影之后,立刻盈盈跪倒在地。 “属下柳三娘,参见教主!” 顾天刹缓缓转过身,淡淡开口:“起来吧。事情办得怎么样了?” 柳三娘直起腰身,脸上满是难掩的兴奋与敬畏,将斩业堂的所有行动一一禀报清楚。 此番不仅彻底铲除了轩辕三房在武陵城的所有势力,还顺手剿灭了十几个趁火打劫的江湖门派…… 广陵道境内的大部分产业,尽数收归逐鹿山教中。 除此之外,柳三娘还收拢了不少逐鹿山的旧部,至于叛教之人,一律杀无赦! “做得很好。” 顾天刹听完禀报之后,只是嘴角微微上扬,似乎对此并不意外。 离阳魔教就算再怎么不济,对付那些不入流的江湖门派,还是绰绰有余。 只要计划周全缜密,行动隐秘不露痕迹,这些魔头杀人向来干净利落…… 顾教主深深看了一眼办事还算得力的狐媚女子,轻轻点了点头。 “张嘴!” 柳三娘微微一愣,立刻张开了那张樱桃小口。 顾天刹屈指轻轻一弹,一枚龙眼大小的血色丹丸瞬间激射而出。 吞服血丹之后的柳三娘,顿时觉得体内气血疯狂翻涌,痛苦不堪,随即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教主若要属下死,三娘绝无半分怨言,只是属下不知,自己究竟犯了什么过错?” 血丹入腹带来的剧烈反应,任谁都会觉得是穿肠剧毒。 顾天刹也不多做解释,反而教了她一段古怪晦涩的练气法门。 “不想死的话,就照着这个练!” 说完这话,年轻的教主缓缓转过身,无奈地轻笑了一声。 感觉自己快要被体内汹涌气血撑爆的柳三娘,立刻盘膝坐了下来,照着教主传授的练气法门搬运府庭真气。 片刻之后,那股诡异的血气轰然在她体内炸开,继而融入了她的每一寸经脉之中。 顾天刹传授给她的《血海神照经》,虽只是基础篇章,却已玄奥无比,引导着血丹之力疯狂冲刷她周身的经脉与窍穴。 周身气息更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节节攀升! 原本修为卡在三品境的女魔头,一路高歌猛进,势如破竹。 短短一盏茶的功夫,竟然直接登堂入室,踏入了大圆满的一品金刚境! 只差临门一步,便可窥探玄妙境的门槛! 柳三娘缓缓睁开双眼,感受着体内澎湃汹涌的力量,眼中满是狂喜与难以置信。 “多谢教主再造之恩!三娘必誓死效忠教主,万死不辞!” 美妇人再次深深跪倒在地,激动得声音都劈了叉。 顾天刹摆了摆手:“你暂且留在徽山稳固境界,先下去吧。” 打发走柳三娘之后,他又将批注修改好的几十册秘籍,尽数装入书箱之中。 木门被轻轻推开,重新变回那个游学书生模样的魔教教主,踱着慢悠悠的小四方步,朝着客院的方向缓步而去…… 柳三娘在客院稳固了几日境界,体内磅礴的真气如同江河奔涌,一品金刚境带来的磅礴力量感让她欣喜若狂。 她自己从来没有想过,有朝一日能在武道之路上登堂入室。 但狂喜过后,涌上心头的便是沉甸甸的思量。 教主给她的几乎是再造之恩,岂是几句空泛的效忠之言就能报答的? 寻常的金银珍宝、人间美色,在教主眼中怕是如同粪土一般。 她柳三娘虽出身魔道,却也懂得知恩图报,必须得为教主做一件“天大”的好事,方能略表自己的寸心。 美妇人眼波流转,心思也渐渐活络了起来。 教主雄才大略,修为更是通天彻地,这般人物,身边岂能无人红袖添香? 寻常女子定然配不上教主这般人物。 纵观整个徽山,乃至整个天下,能勉强与教主般配的人,眼下恐怕唯有那位胭脂评上的轩辕青锋了。 此女的容貌、才华、身份,皆是世间上上之选。 若能与教主成就一段好事,岂非一段流传江湖的佳话? 这个月老,我做定了! 想到这里,柳三娘自觉寻到了报恩的绝妙法子,顿时兴致勃勃。 她寻了个合适的机会,拦下了独自一人的轩辕青锋。 “轩辕家主,请留步。” 柳三娘笑吟吟地开口,风韵犹存的脸上堆满了和善的笑意。 “那日在武陵城是三娘口无遮拦,胡说八道,还望轩辕大小姐莫要怪罪。” 轩辕青锋停下脚步,清冷的目光落在逐鹿山的女魔头身上。 若非看在顾天刹的面子上,怕是早就命人将她碎尸万段了…… “有话就快说!” 瞧着对方那张冷若冰霜的俏脸,柳三娘扭着腰肢往前凑近了几步。 “哎哟,大小姐如今已贵为徽山之主,怎么还不依不饶地记恨着三娘啊?” 轩辕青锋细眉一挑,不耐烦地开口:“收起你那副骚狐狸的样子,否则别怪我对你不客气!” 双手叉腰的柳三娘刚要发作发火,便又硬生生强忍了下来。 娇笑着开口:“大小姐觉得,我家教主这人如何?” 轩辕青锋微微一怔,没明白她的意思,但还是淡淡开口:“你家教主深不可测,乃是当世一等一的奇人。” “岂止是奇人啊!”柳三娘满脸夸张地赞叹道。 “简直是神仙一般的人物!再加上那副俊朗的皮囊,难道大小姐就未曾动过心思……嗯?” 柳三娘递过去一个暧昧的眼神,一副“你懂的”的表情。 轩辕青锋何等聪慧,立刻就明白了柳三娘的弦外之音,白皙的脸颊瞬间覆上了一层寒霜。 “再敢在这里胡说八道,当心我撕烂你的嘴!” 柳三娘却不死心,继续劝说道:“大小姐何必自欺欺人?教主这等人物,天下哪个女子不倾心?” “若能伴在他的左右,于你、于整个徽山,皆是天大的福分与机缘啊!三娘这可都是为了你着想……” “够了!” 轩辕青锋凤眸之中含着煞气,直接打断了她的话,紫衣猛地一甩,转身便走。 柳三娘看着她离去的背影,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敛,不屑地撇了撇嘴。 “啧,真是个冰疙瘩,真是不识好歹!好言相劝你不听,那就别怪老娘用点非常手段了。” “为了教主,这点罪过,我担了!” 她眼中闪过一丝魔道中人特有的狠厉与偏执,瞧着四下无人,上前一记手刀狠狠劈下。 金刚境巅峰的修为,拿下一个轩辕青锋还不容易?! 紧接着,柳三娘动作麻利地将她扛回了客院,又探头探脑地听着隔壁院子的动静。 这个时辰,教主应该正在问鼎阁研读秘籍,薛宋官则是在山巅抚琴。 “教主,您就等着今夜小登科吧!” 月色静谧,虫声唧唧。 约莫着时辰差不多了,柳三娘低头打量着手里一颗极品“合欢散”。 这药药性极为猛烈,却又不会让人迷失心智,只会将人体的本能欲望放大到极致,且事后记忆清晰无比。 片刻之后,察觉到轩辕青锋药性发作、浑身燥热难当之时,柳三娘便带着她悄悄潜入了顾天刹的房中。 又将女子身上的衣物尽数褪去,塞进了那冰冷的被褥之中。 做完这一切,心中窃喜不已的柳三娘隐匿在暗处,只等教主归来,成就这桩“好事”。 没过多久,从问鼎阁回来的顾天刹,推门走进了屋子。 鼻尖轻轻耸了耸之后,便察觉到屋内的气息不对。 那是一股奇异的冷香,闻了之后让人有些飘飘然的感觉。 顾教主眉头微微蹙起,循着那股香气,目光扫向了一旁的床榻。 只见锦被之下,曼妙曲线起伏,露出一张潮红满面、媚眼如丝的脸庞。 “轩辕青锋?!” 此刻的轩辕大小姐,青丝散乱,呼吸急促,裸露的香肩肌肤泛着不正常的粉红,眼中尽是挣扎与难以抑制的情欲。 “顾…顾城……” 她见到顾天刹,本能地朝他伸出手,身体不受控制地轻轻扭动…… 锦被缓缓滑落,无边春光乍泄。 顾天刹何等聪慧,瞬间就明白了发生了什么事。 他脸色猛地一沉,非但没有半分旖旎之念,眼中反而掠过一丝怒意。 避开轩辕青锋缠过来的藕臂,并指如电,连点她身上几处大穴,暂时镇住了她体内汹涌的药力。 轩辕青锋的身体顿时僵住,唯有眼中水波荡漾。 顾天刹扯过被子将她严严实实盖好,转身走出了房门。 四下扫了一眼,便立刻锁定了躲在院外角落自鸣得意的柳三娘。 “滚过来!” 柳三娘吓得浑身一哆嗦,连忙现身出来,还没开口表功,便对上了顾天刹那双隐含雷霆之怒的眸子。 “解药。” 顾天刹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教…教主……三娘…三娘是想……” 柳三娘被他的目光所慑,吓得语无伦次。 “本座行事,何须用这等下三滥的手段?!” 顾天刹厉声怒斥:“把解药拿出来!” 柳三娘顿时慌了神,不敢再有半分隐瞒,连忙掏出合欢散的解药,颤巍巍地双手奉上。 顾天刹接过解药,冷冷地瞥了她一眼。 “回逐鹿山后自己去刑堂领罚!若有下次,决不轻饶!” “是…是……” 柳三娘面色惨白,这才明白自己的马屁拍到了马腿上,闯下了滔天大祸,只能灰溜溜地退了下去。 顾天刹返回房中,捏着女子尖俏的下巴,将解药喂入了她的口中。 过了许久,轩辕青锋体内的燥热渐渐退去,脸上的潮红尽数散去,眼神也恢复了清明。 方才发生的所有事情,包括自己如何失去控制、如何主动示好……都清晰无比地印在了她的脑海里。 女子猛地坐起身,紧紧攥住胸前的锦被,看着床前面色平静的顾天刹,脸颊瞬间红得快要滴血。 羞愤、难堪、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齐齐涌上心头。 顾天刹缓缓转过身,淡淡开口说话。 “药力已经解了,此事是柳三娘胡作非为,本座已经罚过她了。此事,我会给你一个交代。” 语气平静无波,仿佛方才那香艳又惊心的一幕从未发生过。 轩辕青锋紧紧咬住下唇,死死盯着那道挺拔的背影。 方才四目相对的时候,见他眼神清澈坦荡,毫无半分亵渎之意,甚至还带着一丝歉意…… 那满腔的羞愤与怒火,竟一时不知该如何发作。 轩辕青锋终究不是寻常的贞洁烈女,不会因为这种事便要死要活。 但这等遭遇,实在是她平生未有的奇耻大辱。 虽说保住了自己的清白之身,可全身上下都被这家伙看了个遍…… 轩辕青锋慌忙穿戴好衣物,踉跄着夺门而出,消失在沉沉的夜色之中。 夜风吹拂着她的脸颊,却吹不散她心头的燥热与混乱。 直到客院的烛火彻底消失在视野里,女子才停下了脚步。 她紧咬着朱唇道:“姓顾的,我和你没完!” 轩辕青锋涨红的脸颊满是羞愤难当,可心里却全无半分恨意。 反而,一种更为复杂、难以言喻的情愫,如同藤蔓般悄悄缠绕上了她的心头,越缠越紧,难以自拔。 顾天刹方才冷静克制的身影,以及那双清澈却不含半分欲念的眼睛,不断在她眼前浮现。 明明可以趁人之危……他却…… 此刻屋内的顾教主,扫了一眼那张还留有余香的锦被之后,神情有些异样。 老子特么是个大魔头,怎么反倒成了坐怀不乱的正人君子? 呸~ 再有下一次,老子绝不当什么柳下惠…… 第十九章 顾教主的交代,启程逐鹿山! 晨光铺遍的徽山,笼上了一层缥缈朦胧的雾气。 牯牛大岗的石阶旁,薛宋官怀抱着那张焦尾古琴,静静伫立在一侧,周身气韵愈发清逸空灵。 柳三娘则低眉敛目地背着身后的书箱,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先前刑堂领罚的阴影仍牢牢笼在心头。 几步开外的坪地上,一男一女正相对而立。 身着青衫广袖的顾天刹刻意避开了女子的目光,淡淡开口说了一句。 “此间事了,本座该启程了。” 一身紫色宫装长裙的轩辕青锋,身姿窈窕曼妙,容貌倾国倾城。 当她再次抬眼看向顾天刹时,眼底深处飞快掠过一丝旁人难以察觉的复杂情绪。 昨夜客院里两人相对分食赤粿的羞愤与窘迫,再加上事后他那副波澜不惊的平淡态度,终究在这位紫衣女子的心湖里投下了圈圈涟漪。 彻夜辗转,一夜无眠。 “顾教主……这便要返回逐鹿山了?” 轩辕青锋的语气里,依旧保持着徽山之主该有的分寸与距离感,却悄然少了几分往日里的冷冽锋芒。 顾天刹缓缓抬首,深邃的目光落在了她略显清减的脸庞上。 “徽山的大局如今已然初定,有黄放佛在旁辅佐,你足可从容应对。龙虎山与那些跳梁宵小本就投鼠忌器,短期内绝不敢轻举妄动……” 他话音稍顿,从宽大的袖袍之中取出一枚血色氤氲流转的丹药,还有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素白薄绢。 “此物予你。” 凤眸微微凝起的轩辕青锋,能清晰感知到那枚丹丸之中蕴藏的磅礴浩瀚的生命精元。 甚至,还裹挟着一丝令人心神俱震的凶戾气息。 “此是何物?” “血丹。” 顾天刹语气平淡地开口:“此物是以顶尖高手的血气凝练而成。你的根基还算扎实,正好能借这枚血丹易经伐髓,脱胎换骨,足足能省却你十数年的苦修之功。” 身负滔天大气运的轩辕紫衣,和柳三娘全然不同,以她的天资与悟性,日后踏入指玄境本该不是难事。 峨眉紧蹙的轩辕青锋,后心瞬间泛起一阵彻骨的冰凉。 先前听黄放佛说起过,当日大雪坪仪门下惨死的数百具尸体,最后都成了被抽干一身精血的干瘪尸身。 魔教的这些功法,当真是血腥残忍到了极致。 也难怪这家伙年纪轻轻,便已经快要摸到陆地神仙境的门槛了! 顾天刹继续开口说道:“至于这张绢帛之上,记载的是本座《血海神照经》的基础练气法门。” “吞服血丹之后,配合这套心诀修炼可事半功倍!” 轩辕青锋死死盯着他递来的这“邪物”,眉眼之间飞快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神色。 如今自己修为尚且浅薄,就连柳三娘这样的货色都能设局算计自己…… 而徽山问鼎阁武库之中的武学秘籍,的确能让她在武道一途上有所进益与成就。 但这条路少则三五年,多则整整十年,或许才能真正跻身江湖顶尖强者的行列。 反倒是这家伙给的这枚血丹,能直接省去她无数苦修的功夫。 魔教的邪物又如何,只要能让她尽快提升实力便足够了! 轩辕青锋深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翻涌的万千情绪,伸出纤细的玉手,郑重无比地接过了那枚血丹与绢帛。 指尖不经意间擦过顾天刹的掌心时,一丝微妙难言的悸动,在两人的心头同时一闪而过。 “这便是你给我的……交代。” 轩辕青锋的声音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涩意,美眸深深低垂,竭力避开了他直视而来的目光。 “不然如何?” 顾天刹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弯弧,似笑非笑。 “江湖路远,山高水长,青锋就不远送了!” 轩辕紫衣抬手收起血丹与薄绢,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了大雪坪。 两滴清泪不自觉地在眼眶里打转,满心都是挥之不去的不舍。 ………… 顾天刹带着随行的三人,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弥漫的晨雾之中。 斩业堂的魔教顶尖高手,早已为自家教主备好了一辆华贵无比的马车。 以百年楠木打造的宽绰车厢之内,备好的酒食茶水无一不是世间上等的珍品。 薛宋官怀抱着古琴坐在车厢角落,带着几分好奇开口问了一句。 “教主是何时踏入大天象境的?” 正在一旁煮茶的柳三娘闻言,连忙转头看向正闭目养神的年轻教主。 “大……大天象境……” 这才分别了短短几日,教主居然已经成了半步地仙?! 顾天刹抿唇轻笑一声:“倒是多亏了问鼎阁内的诸多秘籍,才令本座茅塞顿开。” 话音落下,他抬眼看向了放在角落的那个书箱。 “薛大家,我为你寻来了一些早已失传的琴谱,等回到逐鹿山,便奏与你听。” “多谢教主厚赐,只是……轩辕小姐可知晓此事?” 不问自取便视为贼也,没经过人家的应允,就这么把东西带出徽山真的合适吗? 柳三娘撇了撇嘴:“人都已是教主的人了,几本破书又算得了什么?!” “住口!” “哦~” 满脸委屈的柳三娘端上两杯热茶,偷偷瞄了一眼身旁不动声色的那位教主。 那轩辕青锋,分明是早已对教主心悦于他了。 教主是何等神仙般的人物,难道还看不出来么? 而此刻的顾天刹,脑海之中又何尝不是萦绕着那袭紫衣的身影…… 只不过,每每想起那女子前世的凄惨结局,他便强行按捺下了心头翻涌的悸动。 百余年前的江湖上,有三个人一同结伴闯荡江湖,鲜衣怒马,好不快活自在。 他们之中一个是凶名赫赫的魔教教主,一位是权倾朝野的当朝皇子,还有一位女子,平生最爱穿紫衣。 可那皇子却为了自己的王朝霸业,将倾心于他的紫衣女子赤身吊在树上,最终死状凄惨无比。 同样深爱着那个女子的魔教教主,冲冠一怒为红颜,举魔教之力屠戮天下,最终害得天门整整二十年未曾开启。 顾天刹不想做第二个刘松涛,更不想让轩辕青锋再重蹈前世的覆辙…… 至少,眼下还不是合适的时机! ………… 马车行至广陵江畔一处荒无人烟的芦苇荡时,顾天刹吩咐随行之人停下了马车。 “柳三娘,带人去解决掉后面跟着的尾巴。” 从剑州一路跟到广陵道的那些阴魂不散的臭虫,实在是惹人厌烦。 “是!” 那美妇人纵身跳下马车,一声清越的口哨响起,顷刻间便从芦苇荡的两侧涌出了二十多名黑衣人。 这些人全都是逐鹿山斩业堂的顶尖高手! 不到半个时辰的功夫,十几颗血淋淋的头颅便滚落在了马车之外。 “启禀教主,一路跟踪咱们的人,全都在这儿了……” “是龙虎山和……北凉拂水房的人!” 顾天刹抬手掀开车帘,冷冷瞥了一眼地上血淋淋的人头,眸光之中骤然闪过一抹刺骨的寒意。 龙虎山派来的这些人,他倒是能够理解。 毕竟当日他出手的七杀剑意,天师府的那几位老怪物不可能闻不出其中的门道。 只是这北凉的人,又是如何识破他的真实身份的?! “能撬开拂水房死士的嘴,你倒是有几分本事。” 柳三娘满脸自鸣得意地开口:“不瞒教主,属下的离魂丹可不是浪得虚名,甭管是什么硬骨头,保管叫他竹筒倒豆子全招了……” “够了,即刻动身回山!” 被那位春秋人屠盯上,可不是什么好事。 如果他猜的没错,北凉对逐鹿山早已关注许久,多半是为了后山那座秘藏宝库。 如果他是徐晓,除了那座宝库,逐鹿山的藏兵或许也是一步妙棋。 但眼下以逐鹿山的实力,还远远无法与北凉相抗衡,当务之急,还是要尽快提升魔教的整体实力,以不变应万变…… 话音落下,广陵的官道之上便尘土飞扬,马车朝着逐鹿山的方向疾驰而去。逐鹿山那巍峨连绵的群峰,依旧笼罩在终年不散的茫茫云雾之中,但山中的气氛却早已截然不同。 山巅总坛,上千教众早已闻讯而来,整齐列队,山呼海啸。 “恭迎教主归山!” 呼声直震云霄,透着教众们发自肺腑的敬畏与狂热。 化名“顾城”的教主,广陵江畔一曲断魂琴音,险些便屠了整座武陵城。 好在最终有惊无险,还收服了指玄巅峰的北莽顶尖魔头薛宋官…… 徽山之上的一战,更是御剑千万,名动整个天下! 这一桩桩玄之又玄的事迹,早已传遍了逐鹿山的上上下下。 此刻的这位年轻教主,在逐鹿山的大小魔头心中,早已是神魔一般的存在。 三千级白玉台阶之上的恢弘大殿之中,顾天刹高坐于教主宝座之上,目光缓缓扫过下方众人。 尤其是看到左使陆龟灵时,这个魁梧汉子此刻正激动得满脸通红…… “本座离山的这段时日,陆左使护教有功,整顿有方,理当重赏!” 虽说毒瘴林早已布下了生人勿近的七杀剑阵,但仍有不少江湖二流门派,探知了进山的唯一通道,一线天。 乘人病,夺人命。 如今天下皆知逐鹿山二王四侯已死,教中元气大伤,谁不想将这易守难攻的逐鹿山据为己有。 至于那座众说纷纭的秘藏宝库,只要占了魔教总坛之后,其中的真相自然便能水落石出。 若非陆龟灵调度有方,死死守住了一线天,弄不好真就被那些跳梁宵小有机可乘了! 顾天刹从袖袍之中取出最后一枚血丹,随手扔给了下方的陆龟灵。 “化血炼气的法门,回头让柳三娘亲自教你。” 陆左使双手颤抖着接过血丹,感受着其中那股生命精元的磅礴力量,激动得当场语无伦次。 “谢…谢教主厚赐!属下就算粉身碎骨,也难报教主的天高地厚之恩!” 柳三娘那只骚狐狸能踏入一品金刚境,他心里不是不清楚。 而能让她一举登堂入室的,正是依仗教主所赐的这枚“血丹”。 能得此天大机缘,不亚于仙人亲自抚顶授长生啊! 顾天刹又抬手指了指柳三娘背上背着的书箱。 “此次徽山之行,本座从问鼎阁之中,取回了上乘武学秘籍三十余卷。并亲自加以批注修改……” 此言一出,满场瞬间哗然,所有教众的眼睛都骤然亮了起来。 徽山的问鼎阁,那可是无数江湖人梦寐以求的武学圣地! “陆龟灵!” “属下在!” “此事由你主持,遴选教中忠心耿耿、根基扎实的上三品高手,分批进入总坛秘阁研习……” 顾天刹望着台下激动难抑的一众大小魔头,淡淡一笑。 常言道众人拾柴火焰高,单靠他一己之力,逐鹿山的前路终究难有长远格局。 若是上千教众里有半数能踏入一品境的大宗师,那该是何等惊天动地的光景?! “属下谨遵教主法旨!” 陆龟灵朗声应下,胸中热血翻涌。 教主这是要为逐鹿山批量造就顶尖高手啊! 逐鹿山的复兴已然近在眼前,用不了多久,便将重归百年前的鼎盛荣光…… “柳三娘,自行前往刑堂领三十鞭刑,禁足思过半月。”顾天刹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属下这就前去领罚!谢教主开恩!” 柳三娘顿时如蒙大赦,三十鞭刑对于金刚境的体魄而言,不就跟挠痒痒一样么? 这位心思深不可测的年轻教主,终究还是念着她此番立下的功劳和那番“好心”,不忍心对她施以重罚。 那美妇人恭恭敬敬地躬身行礼,转身退出了大殿。 刚走到殿外的回廊之下,一阵清风拂面而过,一股极其清浅却又裹着一丝媚意的幽香钻进了鼻腔。 这股香气…… 柳三娘的脚步猛地一顿! 这独一份的特殊气息,她实在是太熟悉了。 当初被龙虎真人打成重伤后侥幸逃走的那位“朱雀侯”,身上带的就是这股混着西域特有珍稀花露的胭脂香气! 她曾是朱雀侯麾下的心腹之人,绝对不可能闻错这味道! 柳三娘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面上不动声色,只用眼角的余光悄悄扫了过去。 只见一个身穿淡粉色纱裙的年轻女子,正和几个教众凑在一起谈笑风生。 身段妖娆多姿,容貌娇媚入骨,比起她这个被教众私下叫惯了的“骚狐狸”还要更胜几分。 更何况,这女子瞧着十分眼生,想来该是新入教的新人…… 教主离山的这段日子,听说陆龟灵又招募了不少新人手扩充教中实力。 就在这时,那娇媚女子似乎察觉到了柳三娘的目光,眼波盈盈一转,朝着她递来一个友善的浅笑。 柳三娘强行压下心底翻涌的惊涛骇浪,装作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上前搭话寒暄。 第二十章 身份暴露,舒羞投诚! “哟~逐鹿何时多了个俏美人,瞧这身段风姿,姐姐我都有些眼馋了……” “敢问妹妹芳名怎生称呼?” 女子敛衽施了个万福,眉眼带笑柔声开口:”舒羞见过姐姐。“ 此刻现身在魔教总坛的,正是当初假冒朱雀侯身份的那人。 舒羞深知此番任务若是再败,定然难逃一死,索性便用真名混入了逐鹿。 反正江湖上知晓她名号的,本就没几个人…… 再说,她可不想人都死了,墓碑上连个真名都没有! 柳三娘眉眼弯弯地点了点头,便不再多问半句,径直朝着刑堂的方向走去。 直到转过拐角,确认四下无人留意,她才猛地贴住冰凉的石壁,心口狂跳不止。 “是纯属巧合,还是朱雀侯根本就没死?倘若真的是她,混进逐鹿,到底藏着什么心思……“ 数不清的疑问,瞬间填满了柳三娘的整个脑海。 眸光几番明灭变幻,最终凝成了不容置疑的决断。 这美妇人再无半分迟疑,转身快步疾行,再度朝着教主所在的大殿走去。 此事,必须即刻禀报教主! 大殿之内,顾天刹正与陆龟灵商议教内的各项事务。 见柳三娘去而复返,神色间带着异样,顾教主眸光微微一动,抬手打断了陆龟灵的话头。 “教主…” 柳三娘快步走到近前,声音压得极低,语气里带着一丝难掩的惊疑。 “属下…属下方才在殿外,闻到一个人身上的胭脂香气…和朱雀侯往日用的分毫不差!” ”这女子名叫舒羞,是陆左使新招进来的生面孔。“ 殿内的空气瞬间便凝滞了下来。 ”舒羞?“ 顾天刹的眸光骤然变得如寒潭般幽深,指尖在白玉王座的扶手上轻轻叩着,发出清脆又冷冽的嗒嗒声响。 朱雀侯……舒羞…… 这两个熟悉的名字,在他的脑海里反复盘旋不散。 尤其是北凉那位风姿绝代的死士舒羞,该不会……真的这么巧吧? 如果这两个人本就是同一个,那么,之前所有的事就都能说得通了。 远在千里之外的北凉,恐怕早就对逐鹿山的底细了如指掌。 就连他们在剑州徽山的一举一动,都没能瞒过拂水房的密探耳目。 好个人屠徐晓,好个李义山,这盘棋,下的可真是够大的! 竟是多年之前就开始在逐鹿布局了…… ”去,把那个舒羞带来见本座!“大殿之内,空气仿佛瞬间冻成了坚冰。 陆龟灵听说这个“舒羞”竟然就是之前的朱雀侯,当场肠子都快悔断了。 若不是他有眼无珠,又怎么会做出这引狼入室的蠢事? 幸好被柳三娘及时识破,这才没能酿成无法挽回的大祸。 ”教主,属下罪该万死!“ 顾天刹淡淡一笑:”朱雀侯是什么样的人物,混进逐鹿本就是举手之劳,你也是一心为教中招揽人才,不过是好心办了坏事罢了。“ 教主越是这般宽和,陆龟灵心里的愧疚就越是深重。 同时他魁梧的身躯骤然绷紧,铜铃般的虎目瞬间布满血丝,死死地盯住了殿外的方向。 一只手死死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浑身杀气腾腾! 这女人竟敢在教主的眼皮子底下兴风作浪,就算是点了天灯都算是便宜她了…… 不到半盏茶的功夫,舒羞便被”请入“了大殿。 生怕打草惊蛇的柳三娘,便以教主挑选侍寝女子为由,将她骗到了大殿之中。 舒羞正愁找不到机会接近顾天刹,万万没想到,竟会有这样的好机会送上门来。 论起床笫间的本事,这逐鹿山里她认第二,绝没人敢称第一! 身段妖娆婀娜的舒羞轻轻提起裙摆,缓步迈过了大殿的门槛。 秀眉微垂,纤长的眼睫掩住了眼底的欣喜,竭力维持着该有的恭顺模样。 朝着大殿尽头的王座盈盈躬身下拜:“舒羞参见教主……” 话音里满是妩媚风情,直把一旁的陆左使和柳三娘听得骨头都酥了。 ”抬起头来。“ 高坐之上的顾天刹斜倚在白玉宝座上,右手托着下颌,眼皮半垂,一副漫不经心的慵懒模样。 ”是。“ 缓缓抬起头来的少妇,媚意浑然天成,身段凹凸有致,曲线玲珑诱人,当真是勾魂夺魄。 顾天刹心底暗笑,这西楚来的女人精通媚术与易容术,旁门左道的本事学了不少,一身内力也颇为不俗。 再者她调教女子的本事独树一帜,只要是个美人胚子落到她手里,嘿,用不了多久保准比青楼的头牌花魁还会伺候人。 今日一见,果然是名不虚传,也难怪原剧情里北凉王会选了这位放在世子身边伺候。 “你这‘画皮’的本事确实精妙,如今的模样和朱雀侯简直判若两人,只可惜,你身上的胭脂香气……终究还是出卖了你。” 顾教主没心思和她绕弯子,一句话便直接道破了她的底细。 那看似平淡无波的声音,却似惊雷般炸响在这狐媚女子的耳边。 舒羞的娇躯猛地一颤,那张妩媚动人的脸庞瞬间血色尽褪,变得惨白如纸。 她望向魔教教主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眸,又瞥见身侧柳三娘嘴角那抹讥诮的笑意,以及陆龟灵那副择人而噬的凶狠目光…… 完了! 身份已经彻底暴露,在这魔教总坛之内,面对这样一个深不可测的绝顶魔头,她绝无半分生路! “教主当真是明察秋毫……” 舒羞惨然一笑,彻底卸下了所有伪装,话音里带着一丝破罐破摔的沙哑。 “舒羞自知罪孽深重,当初把教主推出来做挡箭牌,险些害了您……如今是杀是剐,舒羞绝无半分怨言。” 她缓缓闭上双眼,伸长了脖颈引颈就戮。 多年闯荡江湖的经验告诉她,这种时候开口求饶,只会死得更加难看。 大殿之内一片死寂,只剩下舒羞微微急促的呼吸声响。 陆龟灵的手再次死死攥紧了刀柄,只等教主一声令下,便要将这女人剁成肉泥! 然而,她预料之中的死亡并未降临。 “杀你?” 顾天刹的声音缓缓响起,语气里带着一丝奇异的玩味之意。 “若不是你当日的那番举动,本座或许还没机会坐上这逐鹿教主的位置?” 舒羞愕然睁开双眼,满脸难以置信地望着高座上的俊逸教主。 他脸上没有她预想之中的暴怒,只有一片近乎冷酷的平静。 “至于朱雀侯的那个身份……” 顾天刹指尖轻轻叩着扶手:“不过是北凉让你披上的一层外皮罢了。不过是受命于人,身不由己而已。” “本座向来恩怨分明,你不过是一枚棋子罢了,杀了你也没什么益处。” 顾天刹这一番话,不仅让舒羞如遭雷击,就连陆龟灵和柳三娘都听得一头雾水。 这事怎么又和北凉扯上关系了? “教…教主,我……” 舒羞的声音止不住发颤,全然不知道该如何应对眼前的局面。 “不过,” 顾天刹话锋陡然一转,眸光骤然变得如刀锋般锐利。 “你甘愿受北凉掣肘,除了贪慕听潮亭里的武学秘籍,应该还有你身上中的毒吧?” 从舒羞迈过门槛的那一刻起,顾教主便察觉到她体内有一股诡异的气息,在她的奇经八脉之中游走。 那并非练功走火入魔的征兆,反倒更像是一种奇毒引发的经脉紊乱。 话音刚落,顾天刹便从袖袍之中探出右手,并指朝着她隔空一点! 一道凝练得如同实质的血色煞气,瞬息之间便没入了舒羞的眉心! “呃啊——!” 女子只觉得一股诡异到了极致的真气,蛮横无比地撞入了她的四肢百骸,径直冲向她的丹田气海。 拂水房的“三尸虫”奇毒,向来几乎无药可解。 可就在这血煞真气入体之后,那毒物就像是遇到了天生的克星,瞬间便瓦解消融殆尽! 剧烈的痛楚让舒羞瞬间蜷缩在地,浑身止不住地痉挛,冷汗顷刻间便浸透了身上的纱裙。 可等这阵剧痛散去之后,却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感,仿佛卸下了压在身上的千斤枷锁。 “教……教主,您……” 顾天刹微微一笑:“不必好奇,是本座的血煞真气,本就有净化血脉的功效,区区一点毒物而已,还难不倒本座!” 他一身内力全都是炼血化气而来,既能用来杀人,也能用来救人。 劫后余生的舒羞望着有这般仙人手段的顾教主,整个人都彻底傻了。 褚禄山向来引以为傲的手段,在这位教主面前,简直就如同儿戏一般! “现在,该知道该怎么做了吧?” 顾天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声音重新恢复了平淡。 女子挣扎着从地上爬起身,朝着魔教教主深深叩首,话音里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之意。 “舒羞愿为逐鹿山效死力!此生此世,唯教主马首是瞻!” 这位教主的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逐鹿山愿意给她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当初投身北凉,是为了《白帝抱朴诀》,假扮朱雀侯,除了被三尸虫奇毒控制,也是为了这部能保容颜永驻的奇书。 可比起容貌来,自己的性命才是最要紧的。 任务失败回去是一死,索性留在魔教为眼前这位深不可测的教主效力。 说不定还能求得一线生机,甚至……可能是她这辈子最大的机缘! “很好。” 顾天刹满意地点了点头,这才是识时务的聪明人。 “既然入了我逐鹿山门,不该献上一份投名状吗?” 能混进逐鹿山的暗桩,他可不相信只有舒羞一个人。 果不其然,美少妇毫不犹豫地将暗桩名单,如实尽数道来。 包括她此行打探顾天刹底细来历的任务,以及北凉在此之前布下的所有暗棋…… 听完她道出的所有详情,陆龟灵和柳三娘都听得脊背一阵发凉。 没想到北凉对逐鹿山,竟早已筹谋到了此等地步! 面色沉如寒水的顾天刹,转头看向了一旁的陆龟灵。 “陆左使!” “属下在!”陆龟灵猛地精神一振。 “接下来该怎么做,心里清楚吗?“ ”教主放心,属下这就带着斩业堂的人马,一个一个把这些北凉的狗崽子全都揪出来!“ ”不急!“ 顾天刹听到”斩业堂“三字时,心头微动。 这逐鹿山自开宗立教以来,除教主至尊之外,下设二王四公侯,左右二使。 另有专司暗杀的死士组织,斩业堂,以及执掌教规戒律的刑罪堂和负责教内庶务的四局十二司。 诸多规制全都是效仿朝堂官制,字里行间都藏着逐鹿天下的野心。 就连他身下这座和田暖玉打造的王座,竟也是仿照大秦皇帝的龙椅制式所造! 可自从当年龙虎真人闯山大开杀戒之后,本就建制不全的魔教,彻底被搅得支离破碎。 除了二王四侯,右使、两大堂主和教内大半头目尽数惨遭屠戮…… 如今也到了该重整旗鼓的时候,好让整个魔教上下井然有序地运转起来。 心念落定,顾天刹清了清嗓子,抬眼看向站在殿前的三人。 ”即日起,本教‘斩业堂’更名‘七杀殿’!取第九代教主刘松涛前辈‘七杀’真意,专司杀伐、护教、清除叛逆!“ ”七杀殿由陆龟灵全权统辖,务必在三日之内,将教内潜藏的北凉暗桩连根拔起,一个不留!” “七杀殿上下……谨遵教主法旨!” 陆龟灵眼中凶光暴涨,狠狠抱拳领命,浑身杀气腾腾地转身大步离去。 这名号,这权柄,简直太合他的心意了! “柳三娘!” “啊?在在在!” 柳三娘万万没想到还有自己的差事,连忙躬身应声。 “本座将新设‘蜉蝣’组织!取朝生暮死,无孔不入之意,专司情报收集、渗透潜伏、策反敌间……“ ”此番你立下大功,自今日起升任逐鹿山右使,全权执掌‘蜉蝣’!” 话音落下,顾天刹的目光落在了刚入教的这位狐媚妇人身上。 “舒羞曾为拂水房密探,精于此道。由她协助你,训练人手,构建网络。“ ”三月之内,本座要看到‘蜉蝣’寄生江湖,可能办到?” 右使!掌管全教情报! 柳三娘被这天大的馅饼砸得晕头转向,滔天的狂喜瞬间将她彻底淹没,哪还顾得上跟舒羞的那点小过节。 当即拍着胸脯朗声保证道:“教主放心!属下和舒羞妹妹,定让那‘蜉蝣’遍布天下!” 她满脸兴奋地一把拉住了还没完全回过神的舒羞。 “妹妹,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跟着姐姐干,保管让你享尽荣华!” 舒羞看着柳三娘脸上毫不掩饰的市侩与兴奋,又偷偷抬眼瞄了下高座上那位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年轻教主,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彻底消散了。 不得不说,这位教主用人不拘一格,只看本事与价值! 这一点,倒是与北凉王有些相似…… 不过柳三娘似乎高兴得也太早了,跟着她干,这只胸大无脑的骚狐狸想多了吧? 舒羞心里有十足的把握,不出一年半载,自己定是教主身边第一红人! 就在这时,一名教中弟子匆匆入殿,双手捧着一卷画轴躬身呈上。 “禀教主!此画是武陵城送来,说画中人乃北凉世子,请教主过目!” 真真是无巧不成书,逐鹿山刚查出北凉细作,徐凤年的画像就传遍了整个江湖。 第二十一章 黑袍国士谋划,世子行踪泄露! 想要取徐家父子性命的人,队伍差不多能从北凉边境一路排到离阳皇城太安城。 春秋八国覆灭后残存的旧部余孽,尤其是素来以中原正统自居的西楚遗民,恨不得把这对父子生吞活剥,剥皮揎草,凌迟处死…… 这还没算上离阳皇室朝堂与各路手握兵权的藩王,哪个不盼着掌有三十万北凉铁骑的徐家断了传承,后继无人! 对逐鹿山魔教而言,为了宝库中堆积如山的真金白银,更是能使出任何阴狠手段,无所不用其极。 别的暂且不说,单是此前买凶杀人的仇怨,本就心胸不算宽广的顾教主,又怎么可能就此收手,善罢甘休? 此前在官道旁撞见那形同乞丐的徐凤年时,他根本不知道北凉背后的这盘大棋与深层谋划。 若是早知道内情,又怎么可能让他安然无恙、轻轻松松地离开么?! 顾天刹伸手接过递来的画轴,漫不经心地随手展开。 洁白的宣纸上,赫然印着一位年轻世家贵公子的肖像。 身着锦绣华服,腰缠玲珑玉带,身形挺拔如松,五官俊朗清逸,气度雍容不凡,尤其是那双顾盼生辉的凤眸,更衬得他眉眼间带着几分独有的阴柔与俊美。 顾天刹缓缓抬起眼帘,冷冽的目光扫过下方垂首而立的柳三娘与舒羞。 “传令下去,在广陵道到青州的全线沿途,全力查探与画像上容貌特征相符之人的行踪下落……” “属下领命,教主!” “还有,此人多会扮作乞丐模样,身边跟着个缺了门牙的老叟,手里牵着一匹跛了腿的老马。” 此时此刻的北凉世子徐凤年与老黄,应当正走在北上返回北凉的路途之中。 若是只照着画像上锦衣华服的模样去寻人,多半只会竹篮打水一场空,可若是按着一老一小两个乞丐、再加一匹瘦骨嶙峋的跛马这个特征去查,无疑会大大缩小搜寻的范围。 “世子殿下,既然你北凉先亮出了刀子动了手,那就休怪本座心狠手辣,不讲情面了……” 低声呢喃自语的魔教教主,一双眸子寒若冰霜,眼底的杀意锐利如刀。 ………… 数日之后,一只装着十几颗人头的紫檀木匣,被广陵本地的一家镖局,一路押送到了北凉的陵州城内。 领头的镖师虽不知自己押送的究竟是何物,可整个镖行上下都清楚,北凉王府向来出手阔绰,这一趟差事少不了丰厚的赏赐。 可当褚禄山亲手打开那只木匣之后,怒火烧顶的他当场就要把一众镖师凌迟分尸。 亏得身边的下属拼死上前劝阻,暴怒到极致的禄球儿,这才勉强压下杀意收了手。 “他娘的,老子迟早要带铁骑踏平逐鹿山,把姓顾的那个狗杂种挫骨扬灰,永世不得超生!” 勉强冷静下来之后,褚禄山眯起一双小眼,挨个扫过木匣里的人头,翻来覆去,唯独没见着舒羞那个女人的脑袋。 真是奇了怪了,难不成那魔教教主贪恋她的美色,竟没舍得下手杀了她? 可眼下舒羞的事终究是小事,魔教敢明目张胆斩杀北凉拂水房的密探,这才是真正棘手的天大麻烦。 而且更要命的是,如今化名“顾城”的这位魔教教主,一身修为手段,竟已然摸到了半步地仙的大天象境界门槛。 广陵江心一曲断魂音,险些血洗了整座武陵城,更别说徽山大雪坪上那遮天蔽日的剑幕…… 这顾天刹若是真的铁了心要来北凉寻仇滋事,那还得了?! 一想到这里,褚禄山顿时抹了把肥硕脑门上渗出来的冷汗,二话不说转身就朝着北凉王府的深处快步走去。 ………… 得知所有前因后果的大柱国,静立在听潮亭的门前,抬眼望向了顶层窗边那位形容枯槁的老人。 遇事难决,当问黑袍。 徐晓但凡有拿不定主意的时候,总会来这听潮亭,找这位老人下上几局棋,喝上几盏热茶。 每次只要跨过那扇木门,这位杀伐半生的大柱国,总会变得头脑清明,眉宇间的郁结也尽数舒展。 素来以山河为棋盘、苍生为棋子的黑袍国士李义山,这一生都在为北凉、为徐家殚精竭虑,布下一局局环环相扣的惊天棋路。 困守在这听潮亭中二十余载,不是在棋盘上落子,便是在心中推演算计天下棋局…… 也不知道李先生的这盘天下大棋里,突然横生出来这么一子,又该如何拆解应对? 自己的儿子三千里江湖游历,归期已然近在眼前,而后续的全盘布局,偏偏绕不开逐鹿山这处地界。 如今突然冒出来这么一位神通广大、手段通天的魔教教主,着实让这位春秋人屠也有些措手不及,乱了几分方寸。 迈步走进听潮亭首层的大柱国,下意识地低头瞥了眼脚下的那处地牢。 “能召来万千御剑,成就这般惊世骇俗的剑道造诣,也不知道那位李前辈见了,会作何感想?” 低声嘀咕了一句之后,徐晓伸手撩起蟒袍的下摆一角,抬步顺着楼梯登楼而上。 “王爷,今日怎的来的这般早?” 正凭窗望着池中万鲤朝天奇景的黑袍老人,转过身笑着给大柱国斟满了一盏热茶。 徐晓端起茶盏,咕咚咕咚几口,仰头便将一盏热茶喝了个精光。 形容枯槁的李义山见状撇了撇嘴:“喝慢些,你也不怕烫坏了嘴?” “比起这盏热茶的烫,本王此刻心里才是真的火急火燎,坐立难安。” “哦~究竟是何事让王爷这般忧心忡忡,说来听听,也好让老夫乐呵乐呵。” 大柱国没好气地狠狠瞪了他一眼,随即就把魔教教主顾天刹的种种事端,一五一十地说给了这位黑袍国士听。 “顾天刹?” 李义山低声咕哝了一声,满脸不解地摇了摇头,转身抬眼望向千里之外的逐鹿山方向。听潮亭内,清冽的茶香混着浓郁的墨香,却怎么也压不住满室悄然弥漫的凝重气息。 李义山枯瘦如柴的手指紧紧捏着茶盏,用力到指节都泛出了惨白的颜色。 而那双常年藏在黑袍阴影下的眸子,此生第一次,露出了几分毫不掩饰的真切讶异。 “这个顾天刹,反倒不像是逐鹿山出来的魔头,反而更像……” “像什么?” 徐骁往前凑了凑身子,绣着蟒纹的袍角扫过地面,带起一阵细碎的风声。 他这一辈子见多了心狠手辣、手段通天的狠角色,却从没见过这般年纪轻轻就摸到“半步剑仙”门槛的人物,更别说此人还偏偏攥着逐鹿山那处要命的是非之地。 李义山伸出指尖蘸了蘸茶水,在面前的案几上画出“逐鹿”“徽山”两个圆圈,又在一旁额外标出了“宝库”两个字。 “此子,倒像揣着通天谱、持着渡江牒的一条潜渊蛟龙。” 徐晓满脸纳闷地开口问道:“此话何意?” “你且看他每一步落子,看似全是无心之举,实则处处暗藏机锋,步步筹谋深远……” 斩杀龙虎真人、坐上逐鹿山教主之位时,那时的顾天刹,一身修为便至少已是指玄境巅峰的水准。 可他非但没有急着开启魔教宝库,反而转身下山,去了武陵城。 看着像是要去收回魔教被外人霸占的产业,可一转眼,就化名书生“顾城”,哄着轩辕家的大小姐,混进了徽山大雪坪。 这期间广陵江心的那一场大战,他非但没有斩杀北莽魔头薛宋官,反而将其收归麾下,成了自己的助力。 入了徽山之后更是搅动满城风云,轩辕氏“敬”字辈的三大高手尽数身死,甚至还赔上了一位三教合一的大天象境老祖宗…… 若是换了寻常的魔教大魔头,定然会趁此机会,将徽山的美人与权柄尽数收归囊中。 可顾天刹却偏偏把自己关在了问鼎阁中,再次出关时,修为已然踏入半步剑仙之境,更借一州剑道气运,邀天下群雄齐聚徽山,凭一己之力,一举补上了轩辕家族大伤的元气。 如今的大雪坪牯牛刚,俨然已经成了盯梢窥视宿敌龙虎山的最前沿哨卡…… 一步一算计,一步一惊天,每一步都走得匪夷所思,让人根本猜不透他的意图…… 黑袍国士这一番话,直把这位杀伐半生的大柱国,听得后脊背一阵阵发凉。 妖孽般的武道天赋与资质也就罢了,这份深不见底的心机与算计,才当真是令人心惊侧目。 也难怪连李先生这般算尽天下的人物,这么多年来,还是头一遭露出这般凝重又满是忧虑的神色。 顾天刹这个人,绝对留不得! “既然如此,本王也不介意再来一次马踏江湖,亲自带兵彻底荡平逐鹿山!”徐骁猛地一掌拍在案几上,茶盏被震得叮当作响。 他这一辈子就不信什么邪门歪道,春秋九国他都能一一踏平,一个魔教的毛头小子,还能翻了天去? “不可。” 李义山缓缓摇了摇头,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斩钉截铁。 “时移世易,如今天下的大势早已和当年不同,先不说离阳朝廷时时刻刻都在盯着徐家,单是广陵王赵毅,恐怕第一个就不会答应……” 离阳王朝的六大藩王之中,唯有皇帝一母同胞的亲弟弟广陵王,地位最为超然,坐拥西楚旧地,手里握着十万精锐雄兵。 与此同时,全天下唯一一个敢明目张胆叫板北凉的,也正是这位体重三百多斤的藩王。 李义山轻叹一声开口道:“更何况,逐鹿山地势险要,本就易守难攻,顾天刹布下的七杀剑阵,更是神鬼莫测,你打算为了这一战,填进去多少大雪龙骑的性命?” 大柱国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手指无意识地反复摩挲着案几的边角。 “那总不能……就眼睁睁看着他一步步坐大?逐鹿山藏兵、魔教宝库被夺,这两件事,绝不能就这么算了!” “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 李义山忽然笑了起来,语气悠悠地开口道:“魔教本就是天下武林的公敌,北凉又何必亲自下场,沾这一身腥……” ………… 广陵道境内,逐鹿山。 魔教总坛的大殿之内,柳三娘踩着细碎的快步走了进来,手里紧紧攥着一张纸条,脸上是藏都藏不住的兴奋与喜色。 “教主!有人在青州襄樊城附近,发现了那位‘乞丐世子’的行踪下落!” 顾天刹闻言,一双眸子中瞬间闪过一抹凛冽的寒芒。 “确定是徐凤年本人?” “错不了,他身边跟着个缺了门牙的邋遢老叟,背上背着个用布条层层包裹的长匣,手里还牵着一匹跛了腿的老马。” “只是……只是身边又多了一个人,跟着徐凤年的,还有个雌雄难辨的白衣刀客。” “白狐儿脸?!” 柳三娘满脸茫然地看着上位的教主,开口问道:“教主认识此人?” 顾天刹也没理会她的问话,脑海中瞬间闪过一道风姿绝世、飒爽利落的白色身影。 看来,南宫仆射已经上了徐凤年的贼船,被一部残缺不全的《吞金宝箓》,哄骗成了北凉世子的贴身保镖。 “徐凤年,你的这把如意算盘,恐怕是要彻底落空了。” 柳三娘满脸急切地开口道:“教主,逐鹿山距离襄樊城不过二百余里,属下这就带人去,把那纨绔世子绑到您面前来!” “就凭你这点本事?” 顾天刹嗤笑一声,再也没有多做半句解释。 不过是刚入小宗师境界的南宫仆射,尚且不足为惧,可那个缺了门牙的王府老马夫,却绝不是好惹的角色。 那句“一挂银河倒千里”,能把王仙芝的袖袍生生撕成碎片的人物,又岂是柳三娘区区一个金刚境修为能应付得了的。 “传舒羞来大殿见我!” 没过多久,换了一身利落劲装的“蜉蝣”女子教习,快步走入大殿,俯身深深一拜。 一身贴身的黑色劲装,更是将这位美少妇的凹凸曲线衬得淋漓尽致,身姿曼妙动人。 顾天刹抬眼上下打量了她片刻,嘴角一撇,露出一抹似笑非笑的神情。 不得不说,这位精通媚术的女子,确实最擅长揣摩男子的心思。 她深知教主不喜浓妆艳抹、衣饰繁复夸张,入教之后便立刻褪去了一身风尘气,始终以利落飒爽的模样示人。 只可惜,早已见过凤舞九天之姿的顾教主,又怎么会看得上一只上不得台面的雏雀?! “舒羞,你去挑选几个得力的人手,明日随本座一同下山。” 在心中谋划了数日的魔教教主,已然定下了一个极为大胆的计划。 这位美妇人闻言微微一怔,眼角余光悄悄瞥了一眼旁边脸色难看的柳三娘。 教主这究竟是什么意思,放着忠心耿耿的柳右使不用,反倒让她一个刚入教的新人跟随左右? 第二十二章 重见天日的逐鹿宝库! 可他的话语在逐鹿山向来一言九鼎,试问全教上下谁敢违逆。 “舒羞领命!” 顾天刹微微颔首:“下山之前,本座还有一桩要事要办,三娘,去把陆龟灵唤来,一同前往后山。” “是!” 站在一旁的舒羞垂着脑袋,心底翻涌着难以抑制的激动。 逐鹿山的后山,那不正是魔教宝库的所在之地吗? 先前她假冒朱雀侯,心心念念的就是这座传闻里堆满金山银海的秘境。 只可惜,第九代教主刘松涛亲手布下的七杀剑阵,让无数觊觎者全都望而却步。 宝库里面除了真金白银,没人知晓里头到底还藏着些什么? 搞不好,里头还有比《白帝抱朴诀》更胜一筹的绝世奇书…… 毕竟魔教绵延近千年攒下的这座宝库,内里所藏的丰厚程度,是寻常人根本无法想象的。 而此时此刻的顾天刹,之所以要开启这座宝库,本意自然是为了抗衡北凉。 既然要和北凉王正面掰手腕,那自己手里的家底,总得先摸得一清二楚不是? 更何况那座七杀剑阵,此刻在他眼中早已形同虚设,开启宝库不过是易如反掌的事! 逐鹿山后山的雾气常年不散,仿佛连周遭的空气都裹着沉甸甸的肃杀之意。 一扇青铜巨门嵌在坚硬的山壁之中,门上刻满诡异莫测的剑纹,门前散落着森森白骨与锈蚀不堪的兵器…… 百年前那位陆地剑仙亲手布下的七杀剑阵,即便早已被顾天刹暂时压制,却依旧让陆龟灵三人只觉呼吸困难,心跳如擂鼓一般。 顾教主独自站在巨门十丈开外,一身青衫在沉沉雾霭里若隐若现,周身没有半分气机外泄,仿佛早已与整座山谷融为了一体。 舒羞望着剑纹狰狞可怖的青铜巨门,忍不住悄悄滚动了一下喉结。 这是她此生第一次,离传说中的逐鹿宝库如此之近…… “教主,这剑阵素来神鬼莫测,您千万当心……” 当初徽山万剑遮天的惊天一幕,舒羞也只是听旁人说起,从未亲眼见过。 而教主真正堪比神魔的通天手段,她又哪里能真正知晓。 更何况,这七杀剑意早已被这位妖孽般的教主熔于一炉,涅槃重生。 “无妨。” 顾天刹抬手打断了她的话,青衫广袖轻轻一扬,指尖一缕血色剑气骤然飞出,精准落在青铜门的剑纹之上。 嗡——! 充斥着无尽杀戮之意的七杀剑阵,在触碰到那缕血煞剑气的瞬间,如同冰雪遇上骄阳般飞速消融,转眼便弥散一空。 让无数江湖高手束手无策的恐怖剑阵,在顾天刹的面前,竟连半分阻碍都算不上。 “轰隆隆……” 剑阵既破,那扇尘封了百年的青铜巨门,也随之缓缓开启。 巨门之内的景象,瞬间豁然开朗。 即便是心性早已坚韧如铁的顾天刹,此刻也忍不住微微收缩了瞳孔。 眼前并非预想中幽暗逼仄的洞窟,而是一片超乎所有人想象的巨大空间,仿佛整座山的半幅都被生生挖空…… 穹顶之上镶嵌着数十颗拳头大小的夜明珠,将整座宝库映照得如同白昼一般亮堂。 最让人震撼心神的,是那一座座堆积如山的奇珍财宝! 金沙堆成了小山,银锭铺满了地面,更有珍珠玛瑙、翡翠玉石如同寻常碎石一般,随意散落在各个角落…… 万千珠光相互折射,绽放出令人目眩神迷的璀璨光华。 眼前的这番景象,早已无法用“富可敌国”来形容,这分明是倾尽几座王朝的底蕴也难以企及的恐怖积累。 逐鹿山绵延千年的底蕴,尽数汇聚于此! 早已兴奋到极致的陆龟灵,转头望向金山银海的两侧,登时惊得目瞪口呆。 “那……那是什么东西呀?!” 几人连忙顺着声音望去,入目竟是一片森然林立、如同密林般的军械! 一排排、一列列,摆放得整整齐齐,规整得让人喘不过气。 不同朝代制式的各式甲胄,并非寻常的铁甲鳞甲,而是由泛着幽冷乌光的未知金属打造而成的甲片。 关节之处都覆盖着不知名的异兽皮毛,兼顾轻便与坚韧,分明是早已失传多年的顶级锻造工艺! 舒羞曾亲眼见过北凉最精锐的大雪龙骑军,可北凉军的制式甲胄和这些一比,瞬间便黯淡无光。 还有那些各式弓弩,尤其是体型巨大的床弩,射程少说也在百丈开外,弩箭粗得如同孩童的手臂。 更有数不清造型各异的手弩、连弩,工艺之精湛,设计之奇巧,都是闻所未闻的珍品! 刀剑、长枪、大戟之类的长兵短刃,全都并非凡铁所铸,其中不少更是用天外陨铁精心打造而成。 刃口之上流转着奇异的暗芒,森然寒气扑面而来,逼人胆寒! 舒羞走上前去,随手拿起一把长刀,入手分量极沉,轻轻一挥,便响起尖锐刺耳的破空之声,锋芒之利,足以削铁如泥。 整座宝库里的各类军械数不胜数,一眼望去根本望不到尽头。 就算保守估算,用来武装一支数万人规模的步骑大军,也完全不成问题! 更何况这些装备的精良程度,足以横扫当今天下任何一支同等规模的精锐之师! “我的个娘嘞……” 陆龟灵眼珠子都快瞪出眼眶了,连说话的声音都在不住发颤。 “这…这他娘的是要起兵造反啊!” 舒羞更是激动得浑身止不住地发抖,她曾无数次想象过宝库的财富有多惊人,却万万没想到里头还有这般恐怖的军械储备! 逐鹿山历代教主的滔天野心,在此刻昭然若揭! 而这些军械,恐怕才是魔教敢公然与整个天下为敌的真正底气! 舒羞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气,作为曾经北凉拂水房的顶尖密探,她太清楚这些军械背后的价值了…… 尤其是那些制式弓弩和陨铁打造的兵刃,其锻造工艺和实战威力,远远超过了北凉兵器坊的最高水准! 幸好这座宝库没有落入北凉手中,否则,这天下对于人屠徐晓而言,不过是唾手可得的囊中之物…… 顾天刹的心中亦是翻涌着激荡,有了这些家底,魔教才算真正拥有了“逐鹿天下”的雄厚资本! 他强行压下翻涌的心绪,目光缓缓落在宝库最深处的一座汉白玉石台之上。 逐鹿宝库的财富军械虽多,可功法秘籍却寥寥无几,那石台之上,只随意摆放着十几卷古朴书册。 顾天刹缓步走上前去,随手拿起一部名为《血刀罡影》的秘籍。 随手翻看了几页之后,便抬手扔给了一旁的舒羞。 “赏你的!” 紧接着,顾教主便当场分赏,将剩下的其他秘籍,分别赏给了陆龟灵和柳三娘。 这些秘籍全都是魔教传承千年的顶级功法,随便一本流落到江湖上,都足以掀起一场滔天的腥风血雨。 可对如今的顾教主而言,这些不过是锦上添花的玩意儿,远远比不上他自创的《血海神照经》与九式魔剑。 心底略感失望的顾天刹,四下扫了一眼,却见石台之侧,放着一个青铜匣子,匣身之上刻着繁复的龙纹。 他抬手打开匣子,里头并没有什么秘籍,只有一张早已泛黄的兽皮地图。 地图的正中央,标注着一处陵墓的位置,旁边赫然写着“秦皇帝陵”四个古朴大字。 “这……” 这雪中江湖里的大秦王朝,便是八百年前一统中原的鼎盛王朝,而它的开国皇帝,正是徐凤年的前世之一! 顾天刹怎么也没有想到,逐鹿山之中,竟然还藏着大秦帝陵的惊天秘密。 而这座大秦帝陵里所藏的珍宝秘藏,比起眼前这座宝库,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如今这份秘藏落在了逐鹿山手中,当真是天助我也! 他不动声色地将这张兽皮地图揣入怀中,嘴角忍不住微微向上勾起。 “陆龟灵,命人从这里运出一部分金银,三百套甲胄,五百张强弩,一千把陨铁兵器……全部分发给教众!” “剩下的,暂且留在宝库之中!此事严禁对外泄露,违令者,杀!” 顾天刹说这话时满面寒霜,语气里带着彻骨的肃杀之意。 有了这些金银财富与精良装备,再加上一位指玄境巅峰的女琴魔在此坐镇…… 他此番下山之后,逐鹿山短期内定然不会有任何后顾之忧! “遵命!” 陆龟灵躬身领命,立刻转身退出了宝库。 前来搬运的教众弟子和各路大小魔头们,瞧见里头金山银海般的无尽财富,一个个眼珠子都快掉出了眼眶。 “天呐~原来那些传说竟然全都是真的!” “可不是嘛,真没想到逐鹿山近千年攒下的家底,竟然如此殷实,富可敌国都根本不足以形容……” “嘘~喊那么大声干什么,不想要命了?” “对对对,出了这宝库就当什么都没看见,千万切记!” “…………” 整个搬运的过程,足足持续了整整一天的时间,直到傍晚时分才彻底结束。 顾天刹站在青铜巨门之前,眉头微微蹙起。 这座宝库武库,终究还是要靠威力强大的剑阵来守护。 心念至此,他深吸一口气,将周身的血煞真气尽数催动至顶峰。 魔莲剑胎引动的恐怖剑意,瞬间化作漫天飞舞的猩红剑气,如同无边血海轰然倒卷! 下一刻,一座由血色雾气凝聚的九层浮屠巨塔虚影,轰然之间凝聚成型! 这正是顾天刹九式魔剑之中的“剑海浮屠!” 化剑为塔,结阵锁九幽,天地森罗万象,尽数葬于这血海浮屠之下…… 比起前任教主布下的七杀剑阵,这座剑海浮屠大阵的威力,要更加恐怖骇人! 身后的陆龟灵等人看得目瞪口呆,心神俱震,骇异不已。 教主的通天手段,当真是越来越深不可测,越来越邪异了~ ………… 第二天清晨,山间晨雾还未散尽。 逐鹿山的山脚下,一辆华贵无比的楠木马车,正悄然驶了出来。 宽敞阔绰的车厢之内,顾天刹依旧身着一袭青衫,一副书生打扮,气质温润如玉,仿佛只是个寻常出游的寒门学子。 舒羞换上了一身素雅的侍女布裙,背上背着一个书箱,低眉顺眼地坐在车厢的角落。 二十几名扮作寻常百姓的七杀堂顶尖高手,早已四下散开,隐在暗处护卫教主的周全。 “顾教主,一路保重。” 一线天的峡谷口处,怀中抱着焦尾古琴的目盲女子,轻声开口说道。 顾天刹早已将护山的重任,全权交由这位大客卿,薛宋官自然不会有半分推脱。 车轮缓缓碾过山间的石板道,一路向西而行,朝着青州的襄樊城径直而去。 青州,襄樊北郊地界。 官道上的浮土被秋日的毒日头晒得泛白,风一刮,便裹着细沙往人衣领缝里钻。 满面尘灰的徐凤年,气喘吁吁望着仿佛遥遥无尽的北归长路,一脸的绝望。 往日里锦衣玉食的北凉世子,此刻一身浆洗得发白的粗布短打,补丁叠着补丁…… 脸颊上糊着泥灰,头发用一截枯草随便挽着,活脱脱一个刚从土坑里爬出来的小叫花子。 徐凤年低骂了一声娘,一屁股瘫坐在身侧的一棵老槐树下,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 这一路足足走了两千多里地,从北凉远赴江南,又从广陵道辗转到青州,吃了上顿愁下顿…… 他就连做梦都在念着北凉王府里热气腾腾的酱肉大馒头。 “世子,喝点水。” 老黄提着个豁口的破水壶走过来,缺了门牙的嘴巴漏着风,说话声音含混不清。 他肩上用布条裹着的剑匣被日头晒得滚烫,就连那匹瘦得只剩皮包骨的跛脚老马,都耷拉着脑袋,有气无力地啃着路边的枯草根。 徐凤年接过水壶,狠狠灌了一大口,凉丝丝的水顺着喉咙滑进肚子,才压下了心底的那股燥火。 “小爷我真的走不动了,还有多久到北凉?” 老黄挠了挠后脑勺,抬眼四下张望了一圈。 “出了青州,再横穿雍州,估摸着……还得一个多月。” 徐凤年长长叹了口气,脑袋往树干上一靠,肚子里的五脏庙咕咕乱响。 他这个世子当的,怕是全天下都找不出第二份! 旁人游历江湖都是鲜衣怒马,美妾娇婢相伴…… 他却只能一身破衣烂衫躲仇家,若不是半道上用半步《吞金宝篆》骗来个“保镖”,怕是早被那群西楚余孽剁成碎块喂了野狗。 徐凤年偏过头,望着几百步开外的白衣人,扯出一丝久违的笑容。 第二十三章 春神湖畔,书生戏世子! 难分雌雄的刀客身形颀长,眉黛如绘,丹凤含情桃花带韵,眼型狭长而风情流转,肌肤莹白胜玉。 周正标致的美人瓜子脸,俊美出尘,不似人间凡俗之物。 若不是腰间左侧佩着两柄长刀,身世成谜,眉眼间带着拒人千里的倨傲清冷…… 这一路行来,不知有多少地痞无赖与世家纨绔早就上前轻薄调戏了。 此刻这位绝色美人牵着马,站在浓荫之下,一身白衣洁净得不染半分尘埃,与周遭的荒郊野岭显得格格不入。 徐凤年只晓得她姓南宫,出身北莽,一时心血来潮,便给她取了个“白狐儿脸”的绰号。 “这娘们,北凉所有的花魁加在一起,也赶不上她半分容色!” 看够了绝色风光终究抵不过肚子里五脏庙的闹腾,这荒无人烟的破地方,连半点能入口的吃食都寻不到…… “喂,白狐儿脸,歇够了没有?再不动身,天黑了就得睡坟堆里了。” 徐凤年扯开嗓子喊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痞气。 白衣女子闻声回头,眸光清冷疏离,没接话,只是翻身跃上马背,动作干脆利落至极。 徐凤年早就习惯了她这惜字如金的性子,嘿嘿笑了一声,抬手拍了拍老黄的肩膀。 “动身了,老黄,咱们争取天黑之前赶到春神湖,听说那湖里的鱼鲜得很,今晚咱们就烤鲜鱼吃!” 老黄咧嘴露出一口黄牙笑了笑,伸手扶起自家少爷,牵着那匹跛脚马,朝着春神湖的方向缓步走去。 夕阳沉落西山之时,一行三人总算抵达了青州地界那处声名远扬的大湖。 湖面碧波万顷随风轻漾,倒映着漫天绯红晚霞,岸边的丛丛芦苇顺着风势轻轻摇摆,景致美得叫人心神俱醉。 徐凤年脱了脚上的鞋,把双脚泡进微凉的湖水里,舒服得长长喟叹了一声。 “这才叫人过的日子嘛!” “老黄,赶紧去拾些柴火,再去湖里摸两条肥鱼,要个头大的!” 不远处的南宫仆射拴好了马缰,寻了块光洁平整的石头坐下,目光静静落在湖面之上,不知在思忖着什么。 老黄倒是手脚麻利,没一会儿就拾了满满一堆干柴,又快步跑到湖边的浅滩处摸鱼…… 就在这时,嘴里叼着根狗尾巴草的徐凤年,忽然瞥见不远处的垂柳树下,端坐着一位年轻的书生。 那书生身着一袭广袖青衫,气质温润如玉,正悠然自得地赏着黄昏暮色里的春神湖风光。 身后还立着个背着书箱的美艳妇人…… 年约三十出头的美妇人一身素雅布裙,却难掩窈窕玲珑的身段,眉眼间流转着几分入骨的媚意。 “林子大了,当真是啥鸟都有,天底下竟还有这样的书童?啧啧~” 徐凤年撇了撇嘴低声嘀咕一句,又毫不避讳地打量起美妇人的胸脯与腰臀。 两千多里的漫漫长路,这点小癖好也算是世子殿下唯一的消遣了…… 可当他看清那书生竟有几分眼熟之后,脸色瞬间就沉了下来。 “怎么会是他?!” 徐凤年到现在都还记得,广陵官道旁的那间茶棚里,紫衣仙子身侧站着的那个小白脸。 两人当时有说有笑,一看就是一对不清不楚的狗男女! 没成想真是冤家路窄,竟在这里撞见了他,身边还带了个这么美艳的“书童”。 骨子里的无赖劲儿瞬间涌上来的徐凤年,扯了扯身上的破衣裳,故意把腰杆挺得笔直,大摇大摆地迈步走了过去。 身边有了保镖撑腰的人,就该嚣张豪横些不是? “这位公子真是好雅兴。” 徐凤年拱手行了一礼,语气里带着几分明晃晃的调侃。 “不过这春神湖风光虽美,却不如广陵道的紫衣仙子更养眼吧?怎么,把人哄骗到手,就带着别的姑娘出来闲逛了?” 顾天刹听到这话,缓缓转过了头。 看着眼前这个“小乞丐”,嘴角勾起一抹带着玩味的笑意。 “小兄弟的记性倒是真不差,说话也挺有意思的……” 堂堂北凉世子竟落魄成这副模样,还带着这副痞里痞气的做派,也难怪那些想杀他的人遍寻无迹。 只可惜,再怎么刻意掩饰,也藏不住那股与生俱来的王家贵气! 舒羞垂着脑袋,颤巍巍地朝后挪了几步,像只受惊的小鹿,连看都不敢看世子殿下一眼。 即便早已脱离了北凉的掌控,可她依旧从骨子里透着难以抑制的恐惧。 若不是教主有令在先,舒羞这辈子打死都不想再见到人屠的儿子…… 徐凤年得理不饶人,嘿嘿一笑开口道:“我瞧那位紫衣姑娘的脾气可不怎么好,若是知道自己相好的身边……” 说话的间隙,他又斜眼瞥了下直往后缩的狐媚妇人。 仗着身边有白狐儿脸撑腰,徐凤年愈发变得肆无忌惮。 不过是一个书生和一个妇人,还能折腾出什么幺蛾子来? 更何况,替那位紫衣姑娘教训一下薄情寡义的负心汉,老天爷也得点头应允。 面色丝毫未变的魔教教主,端起面前矮桌上的茶盏,滋溜吸了一口,喝得津津有味。 只是在放下茶盏的瞬间,袍袖轻轻拂动了一下。 “啪~” 那小乞丐的半边脸颊,瞬间就肿起了一片红痕。 徐凤年捂着火烧火燎疼的左脸,像见了鬼一样死死盯着那青衫书生。 两人明明隔着五六步的距离,也没见他有什么动作啊? “你……” “世子殿下,稍后再与你细说。” 话音刚落,顾天刹远远瞥了眼湖边浅滩的邋遢老头儿,缓缓站起身来。 几乎是同一时间,徐凤年像是中了邪一般,直挺挺地朝后倒了下去。 “剑九黄,让本座瞧瞧,你剑匣里的那几柄名剑成色如何?” 可还没等老黄反应过来,远处手按在刀柄上的白狐儿脸,猛然间向前踏出一步。 白衣身影凌空飞掠,眨眼间便已到近前。 “锵!” 一声清越铮鸣,女子腰间双刀同时出鞘,凛冽寒光骤然乍现,锋芒直指那青衫书生。 至于躺在地上的“徐叫花”,她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阁下究竟是什么人?” 雁过有声,风过有痕。 南宫仆射自离开北莽闯荡江湖以来,从未见过有人掩盖自身武道气息,竟能做到如此天衣无缝,不露半分痕迹。 不过是青衫广袖轻轻一拂,便能让一个大活人直挺挺倒地不起。 顾天刹单手负于身后,抬眼打量了下这位美得惊世骇俗的白衣刀客。 轻轻一笑开口道:“南宫仆射,若你还想入北凉听潮亭阅尽天下半数武学秘籍,本座劝你,最好乖乖退到一旁!” “你……” 青衫书生轻飘飘的一句话,却如同一声炸雷,狠狠劈进了女刀客的脑海之中! “南宫仆射”这个名字江湖上无人知晓,更别提她想入北凉听潮亭窥探秘籍的心思…… 此刻的白狐儿脸,那双狭长妩媚的丹凤眼中,满是错愕与惊恐,握刀的手指骤然攥紧。 这书生……究竟是什么人?! 南宫仆射不经意间,瞥了眼地上昏迷不醒的徐叫花。 就算对方是武帝城的王老怪,她答应下来的事,也绝不会反悔! 可就在南宫仆射出刀的刹那,一股莫名恐怖的磅礴威压轰然降临。 从一品小宗师的雄浑内力,在青衫书生平静深邃的目光注视下,竟如同风中残烛,剧烈摇曳不定! 握着刀柄的手,沉重得几乎抬不起来! “现在,你可以让开了吧?” 顾天刹云淡风轻地说完,目光转向提着两尾肥鱼快步跑来的邋遢老头儿。 “剑九黄……” 书生的声音古井无波,却清晰地穿透了呼啸的风声,一字不落地落入老黄耳中。 “你剑匣里的那五柄名剑,再不出鞘,就不怕锈钝了么?” 老黄的脚步猛地一顿,脸上的憨厚笑容瞬间凝固。 浑浊的眼眸深处,一道骇然的精光一闪而过,随后又迅速恢复了往日的浑浊。 这个名字,连他自己都快忘了…… 而识破了他身份的青衫书生,竟还一口道破了他背后剑匣的秘密。 看着地上还有气息的自家少爷,剑九黄咧嘴笑了笑。 “这位公子,你说的啥呀,俺一个字都听不明白。” 跟着就扑到自家世子殿下身上,装疯卖傻地嚎啕大哭起来。 “少……少爷,你这是咋了?!” 顾天刹瞥了眼像死狗一样瘫在地上的徐凤年,语气随意得像拂去一粒尘埃。 淡淡开口道:“不过是聒噪了些,让他睡一会儿罢了。” 暗自松了口气的老黄,变脸比江南的梅雨天还要快,转眼又挂上了那副憨厚的笑容。 起身后拱手抱拳道:“定是我家少爷胡言乱语,得罪了公子,多谢您手下留情……” 剑九黄一边说着,一边暗中感受着对方的气机流转。 只可惜,那青衫公子仿佛是一粒沉入深海的细沙,全无半分武道气息外泄。 顾天刹不再看他,缓缓将目光投向了西蜀的方向。 近数十年来,江湖上出了两位用剑的绝顶高手。 新剑神邓太阿,手持一枝桃花,求败却未尝一败,与王仙芝交手三次,不胜也不输,位列江湖超一流高手第三。 另外一位却神龙见首不见尾,只知晓他是西蜀人士。 本是无名小卒的剑匠出身,铸剑三十年后一朝自悟剑道。 单枪匹马闯荡江湖,收集天下名剑藏入剑匣,真正为世人所知的,只是与人打了一场,便就此蜚声海内。 输了那场比试之后,留下一柄剑插在武帝城头,虽败犹荣! 因为他败给了老而弥坚的武帝城城主,王仙芝。 谁能想象如此一剑动四十州的顶尖剑士,却在北凉王府做了一名马夫。 整日里只与马匹说话相伴,至多就是跟世子殿下讨要一壶黄酒解解馋。 “老黄,我说的……对吗?” 顾天刹不疾不徐一番话说完,再次看向了那位。 剑九黄脸上的憨笑彻底消失不见,佝偻的身躯缓缓挺直。 那双浑浊的眼睛,再次变得如鹰隼般锐利,死死盯着青衫广袖的年轻书生! “阁下……究竟是什么人?!” 被人彻底掀了老底的剑九黄,声音低沉沙哑,再无半分往日的憨傻之态。 顾天刹单手负于身后,青衫在傍晚的风中轻轻拂动。 “我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本座想看看,当年名动天下的剑九黄,如今还剩几分斤两?” “出剑吧!” 老黄低头看了眼地上的少爷,眼中最后一丝犹豫也彻底消散了。 下一刻,剑九黄缓缓摘下背上的长条包裹,解开捆着的麻绳,古朴厚重的紫檀木剑匣终于重见天日。 “龙蛇,去!” 随着一声清越激昂的喝声落下,剑匣之中,一道刺目金光骤然冲天而起。 宛若龙吟九天的清越剑鸣,瞬间响彻了整个湖畔! 隐约能看见一柄剑身细长的三尺神兵破空而出,驭使起来如臂使指。 老黄枯瘦的手指并拢捏成剑指,对着那道金芒遥遥一引…… “锵——!!!” 那道金芒瞬间化作一道无坚不摧的锋锐剑意,直刺对面的青衫书生。 这一剑,凝聚了剑九黄十数年的指玄境造诣,剑气所过之处,空气被切割出刺耳的尖啸! 岸边芦苇成片成片倒伏,湖水被无形的剑气犁开一道深深的沟壑! 面对这道摧枯拉朽、气势雄浑的一剑,魔教教主却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只是并指为剑,随意地在身前轻轻划了一下。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只有一道极细微的血线凭空浮现而出。 “嗡!” 剑九黄气势汹汹的金色剑芒,在撞上血色细线的刹那,竟被那道细线硬生生“黏”住,死死凝固在半空之中。 “龙蛇,不错。” 顾天刹看着那柄天下闻名的名剑,淡淡开口说道。 随后手腕轻轻一旋,龙蛇剑仿佛受到了某种召唤,顷刻间便落在了书生的手中。 “什么?!” 老黄瞳孔骤然收缩,狠狠倒抽了一口冷气。 两人同样是以气驭剑,境界却天差地别,全然是南辕北辙。 天下十大名剑,剑九黄的剑匣中藏有六柄,其中黄庐留在了武帝城头之上。 剩下的五柄剑经过他多年的心血温养,早已与本命仙剑无异。 而这书生不仅轻而易举挡下了剑气,竟还将“龙蛇”强行占为己有。 此人剑道之诡谲高深,简直是闻所未闻! “剑是柄好剑,只可惜,蒙尘了这么多年。” 顾天刹屈指轻弹剑身之时,清越的剑鸣悦耳动听。 “剑九黄,若再不出全力,你家少爷的小命可就保不住了!” “公子不必用话激我,阁下若有心加害我家少爷,他此刻恐怕早已是个死人了……” 行家一出手,便知有没有。 老黄何等眼力,岂能看不穿对手的深浅?! 第二十四章 挟世子,入北凉! 话音未落,剑匣之中骤然掀起一阵剧烈的躁动,剑鸣轰然炸响,宛若惊雷贯耳。 “三斤、并蒂莲、浮沉、日耀……去!” 四柄名剑同时脱匣而出,凌厉剑气奔涌翻腾,宛若矫矫游龙横空出世。 顾天刹此番也算给足了对方面子,竟是破天荒地提起了掌中那柄“龙蛇”魔剑,正面相迎。 剑锋一挑一撩,魔剑威势荡彻长天。 凌厉剑气轰然炸开的瞬间,虚空之中骤然绽开朵朵血色莲华,妖异诡谲,绚烂得如同黄泉路上的彼岸之花。 这正是九式魔剑里的“剑葬彼岸”,只一瞬便将那四柄势如破竹的飞剑,尽数困锁在顾天刹独有的血色剑域之内。 方圆十里之内,宛若坠入幽冥死地,而执剑之人便是此界的无上主宰。 三斤、并蒂莲、浮沉、日耀四柄名剑,就像被生生封印在了隔绝天地的异域空间之中,悬在半空纹丝不动。 而老黄身上那股雄浑磅礴的气机,更是瞬间一泻千里,彻底溃不成军…… 不远处的南宫仆射亲眼见了这一幕,霎时惊得凤眸骤然圆睁,眼底尽是难以置信的震骇。 过往古籍之中早有记载,剑道修为臻至化境者,可于周身三尺之地,斩出一片唯我独尊的无敌界域。 放眼整个九州江湖,恐怕也唯有南晋剑阁的柳白,才拥有这般惊世骇俗的剑道造诣。 可眼前这副撼天动地的景象,却彻彻底底颠覆了她过往所有的认知。 整整十里方圆,竟全是那青衫书生一剑斩出的血色剑域…… 就在南宫仆射心神失守、失神怔忪的瞬间,耳畔又轰然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轰……!” 漫天飞舞的血剑与魔莲缓缓消散的刹那,凌厉剑气竟迎着狂风骤然暴涨! 十丈!百丈!千丈! 浩瀚无垠宛若沧海的春神湖,竟像是被一柄开天辟地的无上巨斧生生劈开,湖底赫然露出一道深达数十丈的骇人沟壑。 两侧湖水轰然倒卷回灌,宛若九天银河倾泻而下…… 周遭的时间,仿佛都在这毁天灭地的威势之下彻底凝固了。 南宫仆射僵立在原地,一双美眸里满满倒映着那道毁天灭地的剑光,原本稳握刀柄的手,此刻已是一片冰凉。 好不容易缓过神的老黄,此刻睚眦欲裂,嘴巴大张着,整个人早已魂飞天外! 一剑断湖,神鬼骇然! 万幸那青衫书生这一剑是朝着湖面斩落,若是方才剑锋直指剑九黄,他此刻又何止是落个碎尸万段的下场?! 凌厉剑气缓缓消散,分开的湖水轰然合拢的瞬间,激起了滔天千重巨浪。 那震耳欲聋的水浪咆哮之声,在天地间久久回荡不息! 此刻面如死灰的老黄,怔怔看了眼坠落在地面的四柄名剑,缓缓低下头颅,对着前方拱手抱拳。 “阁下剑道已然通神,剑九黄……心服口服。还请阁下高抬贵手,放过我家少爷……” 顾天刹随手便将掌中龙蛇剑丢回给他,那模样,就像随手丢弃了一件毫无用处的废铜烂铁。 “本座还没想过要杀他,至少眼下还不会……” 青衫书生淡淡瞥了眼昏迷在地的世子殿下,随即抬眼望向了北凉的方向。 “既然要去会一会那位大柱国,手里总得备上一份像样的见面礼,不是么?” 魔教魔头挟持北凉世子,只身独闯北凉王府!顾天刹这话里的意思,已经再明显不过。 他要挟持着这位北凉世子,孤身闯入北凉! “教……教主……” 舒羞失声惊呼,一张俏脸霎时惨白如纸,没了半分血色。 她原本以为教主是要绑了北凉世子回逐鹿山,万万没想到,这位竟是要孤身去闯那座人间阎罗殿! 北凉王府是什么样的地方? 那是与有“天下第二”坐镇的武帝城,还有剑仙层出不穷的吴家剑冢,并称江湖三大禁地的绝世险地! 武帝城之中,住着一位睥睨天下江湖高手的老怪物。 吴家剑冢之内,藏着一大批一生一世只与剑为伴的枯槁老剑士。 可北凉王府之中,除了明面上护卫森严的北凉铁骑,更藏着无数隐匿在暗处、早已不问世事的不出世顶尖高手。 当年那一场席卷江湖的武林浩劫里,人屠徐骁不仅像割稻草一般,成批斩杀了无数成名已久的江湖高手,同时也招徕了一大批品性不佳、却实力强横到变态的江湖“走狗”。 就算是武评榜上位列探花的曹长卿,还有桃花剑神邓太阿,孤身闯入也未必能全身而退! 教主这是要……硬生生自投罗网?! 此刻的南宫仆射,那双狭长的凤眸之中,同样掀起了滔天的惊涛骇浪。 方才书生那一番话,早已将这主仆二人的身份,掀了个彻彻底底的底朝天。 可到了这个时候,白狐儿脸哪里还有心思去管什么北凉世子的死活…… 她一双眸子死死盯着那青衫书生,原本稳握刀柄的手,竟不受控制地微微一颤。 此人的实力固然强,强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可北凉王府那等地方,又是何等的凶险莫测…… 更别说,此人还要挟持着人屠徐骁的亲生儿子闯进去?! 他这举动,简直是要把这天给捅出个天大的窟窿啊! 南宫仆射凝神打量了一眼眼前这个看似人畜无害的俊逸书生,眉头不自觉地微微蹙起。 此人的行事风格太过霸道张狂,简直是目中无人到了极致! 刚捡回一条性命的剑九黄,更是眼前骤然一黑,险些一口逆血直接喷出来。 这位到底是什么意思,难不成,连曹长卿和邓太阿都满心忌惮的北凉王府,他竟要孤身硬闯不成? 而且他说要送给大柱国的见面礼,不就是地上这昏迷不醒的北凉世子殿下么? 可更让老黄满心不解的,是这位神鬼莫测的青衫书生,到底和北凉结下了什么深仇大恨,竟要做出这般冒天下之大不韪的举动…… 剑九黄狠狠深吸了一口气,鼓足了全身的勇气,上前踏出一步。 “方才多谢公子手下留情留俺一命,敢问阁下高姓大名,与北凉之间又结下了什么恩怨?” “我家公子姓顾,其余的事情,你不必多问,也不必知道。” 顾天刹淡淡瞥了一眼出声插话的舒羞,眼底带着几分赞许,缓缓点了点头。 这个狐媚女子,果然是见惯了场面,心思机敏,聪慧过人。 若是再以“顾城”的身份示人,显然已经不太合适,而逐鹿教主的名号,在没见到人屠徐骁之前,还不是时候让无关人等知晓。 至于舒羞,当年她进入北凉拂水房的时候,徐凤年和老黄,还在三千里游历的路上…… 再也不敢多问半句的剑九黄,脸上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转身去照看自家昏迷的少爷。 “舒羞,去备好两辆马车,我们即刻准备启程。” “是!” 顾天刹话音落下,便缓步走到了白狐儿脸的面前。 语气随意地开口道:“若是你还想进听潮亭看一看,不妨与我们同路而行。” 南宫仆射眸光冰冷如霜,深深看了他一眼,随即又转头瞥向了地上昏迷的徐凤年…… 最终只冷哼了一声,纵身翻身上马,用行动默认了同行的提议。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一前一后便驶来了两辆装饰华贵的马车。 顾天刹和舒羞自顾自地钻进了前面的车厢,而老黄也十分识趣地背起昏迷的世子殿下,登上了后面的另一辆马车。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打又根本打不过,眼下这个局面,只能先任人摆布,等回了北凉王府,再另寻机会见机行事。 宽敞阔绰的马车车厢里,脸色依旧煞白的舒羞,心中早已翻江倒海,乱作一团。 她好不容易才从褚禄山那头肥猪的掌控里逃出来,结果如今又要自己走回北凉那座牢笼。 这和自寻死路又有什么区别? “教主,此事还请您三思啊!” 舒羞声音带着止不住的颤抖,开口道:“北凉王府就是一座龙潭虎穴,里面高手如云,更有三十万北凉虎狼之师坐镇,此去无异于……” “龙潭虎穴?” 顾天刹闻言轻笑一声,直接打断了她的话。 “正因为它是人间一等一的险地,本座才偏偏要去闯上一闯。” 他的语气听着平淡无波,却字字句句都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与笃定。 “大柱国、褚都护,还有那位算无遗策的李先生,这般费心费力地“照拂”逐鹿山,本座若是不亲自上门道谢,岂不是太失了礼数?!” 这一番听着满是调侃的话,字里行间却处处都藏着凛冽的杀机。 心思玲珑一点就透的舒羞,自然瞬间就明白了这话里的深层含义。 北凉这些年无休无止地算计逐鹿魔教,不是觊觎魔教宝库,就是想把逐鹿山变成他们的屯兵之地,甚至不惜屡次买凶杀人…… 与其一直被动接招,整日里提防那些上不得台面的蝇营狗苟的算计,倒不如……直接直捣黄龙,毕其功于一役,一劳永逸。 “教主说的极是,不管是往日恩怨也好,这些年的算计也罢,确实该亲自去会一会那位大柱国,让北凉给咱们一个明明白白的交代。” “更何况教主神功盖世,又有徐凤年这张绝佳的‘护身符’在手,自然无需有半分惧怕。” 渐渐把其中关节想通的舒羞,也不再像之前那般满心恐惧,整个人也放松了不少。 顾天刹闻言微微一笑,开口道:“你如今已是我逐鹿山的人,往日里受的那些委屈,本座自然会一一替你讨回公道……” 青衫书生略作沉吟,眼底闪过一丝若有所思的神色。 “若是直接杀了褚禄山,北凉抵御北莽便少了一员能征善战的猛将……便剐他几斤肥肉,略作惩戒便是。” “啊?” 满眼都是震惊之色的舒羞听完这话,暗地里忍不住给自家教主狠狠竖了个大拇指。 而教主那句要为她讨回公道的话,更是瞬间让这个狐媚女子的心头涌上一股暖流,滚烫不已。 现在看来,当初选择投效逐鹿山,当真是她这辈子做过的最正确的决定! 顾天刹将双手拢入宽大的袖袍之中,微微阖上双目,再也没有多说半个字。 而他的心底,却开始飞速地盘算着此番北凉之行的种种布局与后手…… ………… 也不知过了多久,徐凤年在一阵平稳舒适的摇晃之中,悠悠转醒。 身下铺着柔软的锦垫,鼻尖萦绕着淡淡的楠木清香气,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饭菜香气…… “少爷!您可算醒啦!” 老黄那张缺了门牙的老脸立刻凑了过来,脸上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还有几分难以言喻的复杂神色。 “老黄?” 徐凤年撑着身子坐了起来,茫然地环顾着四周。 马车车厢宽大又奢华,地上铺着厚厚的羊绒地毯,角落的紫铜小兽炉里,正燃着安神定气的宁神熏香。 “这是什么地方?那个小白脸……?” 没等老黄开口回话,徐凤年就摆了摆手,急声道:“算了,管他是什么来头,这家伙一看就不好惹,风紧,扯呼!” 世子殿下直起腰身,二话不说率先从马车上跳了下去,拼了命似的朝着官道一侧的密林狂奔而去。 这一套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三千里江湖游历练出来的逃命本事,自然是不容小觑。 可就在他奔出还不到百步的瞬间,五脏六腑突然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就像被万千把锋利的刀刃同时绞烂一般…… “呃啊——!!!” 一声凄厉的惨叫过后,徐凤年眼前骤然一黑,重重地摔倒在了地上。 整个人蜷缩成了虾米一般,身体止不住地剧烈抽搐痉挛! 豆大的冷汗瞬间浸透了他身上那件破烂衣衫,一张脸惨白如纸,喉咙里只能发出嗬嗬的、痛苦至极的嘶哑嘶鸣! “少爷!” 老黄见状睚眦欲裂,想也不想便飞身扑了过来。 接连出手封住了他身上几处关键大穴,却依旧没有半分用处,根本无济于事。 再伸手探了探少爷的脉象,竟发现有一道古怪至极的真气在他体内横冲直撞,隐约之间,竟带着一股邪异霸道的剑意。 之前扛着世子殿下上车的时候,剑九黄早就为他仔细把过脉,当时并未发现有中毒或是其他异常的征兆。 第二十五章 挟世子,入北凉!(二) 此时此刻,连徐凤年自己都没弄明白究竟是何缘故,一道阴寒诡秘的剑意,就这般毫无预兆地在他经脉之中骤然冒了出来。 眼见自家世子殿下脸色煞白、浑身抽搐,老黄心头瞬间揪紧,急火攻心之下,当即并指如锋,捏出剑指诀,拼尽全力催动自身苦修多年、浑厚磅礴的指玄境气机,想要强行封死经脉游走的路径,将那道阴邪诡谲、不受控制的剑意死死镇压下去。 “不必枉费心机了,本座的魔莲剑意,岂是凡俗粗浅的手段所能化解?!” 伴随着一道温润清朗、如同玉石相击的嗓音,缓步走到马车近前的青衫书生顾天刹,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微微向上挑了挑。 说来也当真是奇了怪了,随着这位青衫书生的脚步落定,人刚一靠近马车边,方才还在地上蜷缩着身子、被剑意折磨得痛苦挣扎、冷汗直流的徐凤年,浑身的痉挛骤然止住,整个人竟突兀地平静了下来。 青衫书生垂眸看着地上缓过神的徐凤年,唇角噙着一抹淡笑,开口道:“世子殿下,如今,还想着跑吗?” “不不不,公子您可千万误会了!”老黄连忙赔着笑脸,弓着身子连连摆手,搓着手讪讪笑道,“我家少爷就是在马车里坐得久了,下车来舒展舒展筋骨,活动一下腿脚,绝没有旁的心思,嘿嘿~” “你给我记好了,”顾天刹的语气依旧温润,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待在本座百步范围之内,保你们二人安然无恙。若是敢踏出这个界限……”他话音微微一顿,尾音拖出一丝冷意,“便要尝尝万剑穿心的苦楚,而且,是必死无疑的下场!” 老黄闻言,忙不迭地重重颔首点头,不敢有半分违逆,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扶起自家世子殿下,半扶半搀着,老老实实、规规矩矩地退回了马车之上。 这位青衫书生那神鬼莫测的诡异剑道,早已远远超出了老黄数十年来对江湖武学的认知边界,能有这般修为,在自家少爷体内悄无声息种下一道连他都束手无策、无法破解的剑意,自然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不过片刻光景,马车车厢之内,终于从剑意的剧痛中缓过神来的徐凤年,满腔怒火无处发泄,抬起脚便狠狠一脚,将车厢角落里燃着檀香的三足香炉直接踹翻在地。 想他徐凤年这三年三千里的江湖游历,风餐露宿,挨过饿挨过打,什么样的苦头没吃过,什么样的糟心事没遇见过,可自打出生起,他什么时候被人这般明目张胆地戏耍,这般折辱脸面过?! “老黄,你跟我说实话,这姓顾的混账东西,到底是什么来路?” 老黄闻言,长长地叹了口气,脸上满是无奈与后怕,也不敢多做隐瞒,只能捡着最紧要的关节,用最简练直白的话,将春神湖畔发生的那场惊天动地的对决,前前后后发生的所有事情,飞快地跟徐凤年复述了一遍。 当然,其中自己被对方一剑逼入绝境、差点儿就丢了这条老命的狼狈过往,他是半个字都没提,这种丢面子又让少爷担心的事儿,自然是没必要跟自家少爷坦白的。 “这么说,小爷我现在……竟是被人给绑票了!” 徐凤年整个人瞬间炸了毛,差点就从软垫上直接蹦起来,连说话的嗓音都因为震惊和愤怒,彻底变了调门。 这姓顾的是吃了熊心豹子胆,喝了天顶星的迷魂汤不成?!连我北凉王世子都敢挟持,更离谱的是,他挟持了我,非但不躲不藏,反倒还自投罗网一般,要带着我去见我爹那个春秋人屠……雍州境内的官道之上,漫天尘土被车轮卷起,飞扬在半空之中。 北地的风沙,比起江南水乡与离阳王朝的腹地,本就更显粗粝凛冽,一阵阵卷着尘土的风刮过,打在马车的木格窗棂之上,发出细碎又连绵的沙沙声响。 两辆规制奢华、排场丝毫不输京城王公豪门的乌木马车,正一前一后地行驶着,两车之间始终保持着不远不近的恰当距离,不疾不徐,稳稳当当地顺着官道向前。 走在前面的那辆马车车厢之内,气氛显得格外微妙。 身着青衫的顾天刹正闭目靠在车厢壁上养神,修长的指尖无意识地捻动把玩着,腰间悬挂着的一枚水头极好、温润莹洁的羊脂白玉佩,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 坐在他身侧的,是风姿绰约、身段窈窕的舒羞,她正垂着眉眼,动作轻柔地烹煮着茶炉里的新茶,煮茶的间隙,总会忍不住抬眼,偷偷瞄上一眼自家教主那线条干净、沉静安然的侧脸。 此刻她心中残存的那点忐忑与不安,早已被一种近乎虔诚、近乎狂热的崇拜彻底取代,半点不剩。 教主既然亲口说了,要为她讨回被褚禄山折辱的公道,那便一定能说到做到,绝不会有半分差池! 褚禄山那一身流油的肥肉,还有他欠下的那些血债……她光是想想,就已经按捺不住心底的期待,恨不得立刻就到北凉王府。 至于曾经动过的,想用美色引诱这位教主的念头,如今就算是借她一百个、一千个胆子,她也绝不敢再有半分妄想了…… 而此时此刻,跟在后面的另一辆马车里,气氛则要比前车“热闹”上太多太多。 这位顾教主向来对俘虏都算得上优待,不仅给徐凤年和老黄安排的这辆马车,内饰豪华阔绰,软垫铺得厚实绵软,就连一路上的一应吃食茶点,也全都是从沿途路过的州县里,最有名气、口碑最好的酒楼里特意采买的…… 刚把一整桌精致酒菜吃了个饱的徐凤年,正懒洋洋地斜靠在厚实的软垫上,嘴角还沾着点油星,一张脸油光满面,气色红润,那叫一个精神头十足。 他这肉票当的,简直是天底下独一份的舒坦日子,甭提多惬意了,如今就只差两个身段娇柔的美婢在一旁伺候着,给他揉肩敲背、端茶递水了。 可人就是这样,一旦吃饱喝足、身子舒坦了,脑子里那些弯弯绕绕的心思,便也跟着冒了出来,止都止不住。 徐世子指尖捏着一块做工精致、甜香四溢的桂花糕,有一口没一口地啃着,全然尝不出半分滋味,一双眼睛却不住地瞟向前方那辆马车的方向,两只耳朵更是竖得笔直,恨不得能贴到车厢壁上,听清前车的半点动静。 不仅如此,他还时不时地伸手掀开车厢的侧帘,探出半个脑袋,四处张望打量着周围的动静…… 赶车的车夫看着就是普普通通的寻常汉子,一路上送来食盒茶点的,也都是街边酒楼里再寻常不过的跑堂伙计,看不出半分异样。 可从青州一路走到雍州,这数天的路程走下来,徐凤年心里却笃定得很,这个姓顾的家伙,绝对不仅仅是个武功绝顶的江湖高手那么简单,背后定然藏着天大的名堂。 这人不仅家底丰厚豪横,出手阔绰得离谱,更要紧的是,这一路行来,处处都有人为他逢山开路、遇水搭桥,所有关卡要道,全都是一路畅行无阻! 就这般大张旗鼓、招摇过市地走在官道上,一路上别说敢拦路的官府差役,特么就连个敢劫道的山匪草寇,都半个没遇上。 这一点再明显不过了,这个姓顾的书生背后,定然靠着一股盘根错节、势力极大的力量! 徐凤年坐在车厢里,脑子里翻来覆去地琢磨,从东海武帝城的王仙芝,想到江湖上各大门派的掌门宗主,再想到离阳王朝里那几位手握重兵、只手遮天的宗室藩王,甚至连北莽的皇室宗门、江湖魔头都挨个想了一遍…… 可思来想去,天底下竟没有哪一方势力,能像这个姓顾的家伙这般,行事肆无忌惮,行踪神秘莫测,完全不按常理出牌! 至于自己体内,被人像是种了蛊一般种下的那道什么狗屁魔莲剑意,徐凤年如今已经是彻彻底底地死了心,半点破解的指望都没了。 连白狐儿脸南宫仆射都亲口说了,这道剑意诡异霸道,天底下根本无人能解! “这个姓顾的混账东西,究竟是什么来头?到底是什么人?” 一旁的老黄对徐凤年的嘀咕与质问充耳不闻,只是盘膝坐在车厢的角落里,怀里紧紧抱着那个被他视若性命、宝贝得不行的长条木匣子。 他粗糙的指尖无意识地在光滑的匣身上来回摩挲着,一双平日里总是带着憨笑的眼睛,此刻却显得有些空洞失神,整个人仿佛还沉浸在春神湖畔,那道毁天灭地、劈开湖面的惊世一剑之中…… 那位顾姓书生的剑道,与他这辈子见过、学过的任何门派的剑理路数都截然不同,剑招诡谲,剑意难寻,几乎到了无迹可寻、无招可破的地步。 他的剑,既有摧枯拉朽的霸道,又有阴诡难测的奇绝,明明带着一股难以言喻、摄人心魄的“魔性”,可剑理之中,却又隐隐契合着某种天地运转的大道至理…… 剑九黄坐在那里,脑子里翻来覆去地琢磨,却始终百思不得其解,可那颗沉寂枯寂了许多年的剑心,却因为这惊世的剑道,渐渐泛起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涟漪。 到了最后,老黄索性紧紧闭上了双眼,如同深山古寺里入定的老僧一般,摒除了所有杂念,开始在脑海里,一遍遍地回忆起那青衫书生出剑时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丝剑意流转的所有细节…… 而在这一行赶路的人里,心思最活泛、最“不安分”的,自然要属一身白衣的南宫仆射。 她依旧穿着那一身纤尘不染的素白长衫,独自一人骑着骏马,跟在车队之侧,一双素手始终紧紧握着腰间那柄绣冬刀的刀柄,指尖微微发力。 可即便是时刻凝神守着气机,她眼角的余光,却总是会不由自主地,落在前方那辆青衫书生所在的马车之上,收都收不回来。 春神湖畔的那一战,这位青衫书生不仅一语道破了她要入听潮亭、阅尽天下武学的隐秘心思,那一手匪夷所思、近乎神魔的剑道,更是让她震撼到了骨子里,始终难以释怀…… 这一桩桩、一件件的事情,都让这位一心痴迷武道、志在天下第一的白狐儿脸,心绪翻涌,久久难以平静。 她既不想费尽心思去猜测这位书生的跟脚来历,也半点不愿插手他和北凉王府、和徐凤年之间的恩怨纠葛。 这世间唯一能让南宫仆射提起兴致、放在心上的,只有这位书生那近乎神魔降世、深不可测的绝世修为! 就这般一路走了许久,终于,在车队驶入一片两侧林木茂密、相对僻静的山间官道时,南宫仆射终于按捺不住,一夹马腹,策马上前,拦在了前方的马车之前。 “顾公子。” 一道清冷如冰、不含半分杂质的女声传来,马车之内的顾天刹闻言,伸手缓缓掀开了面前的车帘。 他看着马背上的白衣女子,神色平淡无波,没有半分意外,开口问道:“有事?” 南宫仆射看着他,微微抿了抿线条干净的薄唇,一双狭长的凤眸里闪过一丝犹豫,似乎在心里斟酌着措辞,可片刻之后,她还是抛开了所有拐弯抹角,直接开门见山地开了口。 “公子于剑道一途早已登峰造极,通玄入圣,南宫……想向公子请教一二武道上的疑惑。” 顾天刹闻言,唇角缓缓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浅淡弧度,看着眼前的白衣女子,露出了一抹温润儒雅的笑意。 他既没有一口答应,也没有直接出言拒绝,只是微微抬首,看了一眼天边渐渐被暮色浸染、一点点黯淡下来的天色。 “舒羞,今夜我们便在这里落脚歇息吧~” 车厢里的舒羞闻言,连忙恭恭敬敬地点头应下,随即利落起身掀帘跳下车,带着两个赶车的车夫,开始手脚麻利地忙碌起安营扎寨的事宜。 很快,干燥的木柴被点燃,熊熊的篝火在空地上燃了起来,驱散了山间的暮色凉意,顾天刹缓步走到篝火边,看向一旁脸上难掩失望之色的白狐儿脸,笑着冲她招了招手。 “过来,我们聊聊。” 刚把骏马的缰绳系在旁边树干上的南宫仆射,听到这话,一双狭长的凤眸瞬间亮了起来,嘴角更是极其罕见地向上翘起,露出了一抹极淡的笑意。 两人便在篝火边的青石上相对席地而坐,顾天刹看着眼前满眼求知欲的女子,缓缓开口,侃侃而谈。 第二十六章 世子碰壁,白衣入道! “那日我驻足看你练刀,走的是至刚至猛的路数,一步一顿稳如山岳,刀意横空锋芒毕露……” 胸中早已烂熟徽山问鼎阁全部武学秘籍的顾教主,只凭这轻描淡写的一句话,便将女子苦修多年的刀法根脚与路数尽数点透。 南宫仆射眼底泛起由衷赞叹,轻声开口道:“公子于剑道一途早已登峰造极,世人皆知,却未曾想,对刀道武学也这般熟稔……” “公子既能一眼勘破我刀法症结,想来定然也能为我指点迷津!” 此生能否有机会一窥北凉王府听潮亭内的万千武学秘籍,至今犹未可知。 可此刻立在眼前的这个人,却是一本实实在在、字字千金的行走活秘籍! 顾天刹闻言低低轻笑一声,那清越的笑声里仿佛裹挟着某种奇异的武道韵律,落进耳中竟让南宫仆射的心神不由自主微微一荡。 “刀与剑皆是伤人杀人的兵器,究其本质从来没有什么分别,用之妙处全在于人,更在于持刃的本心……“ “嗯?” “你的刀一味执着于‘锋锐无匹’,可曾静下心来想过,世间最快的刀,未必需要最凌厉无匹的锋芒?” 南宫仆射玲珑娇躯猛然一震,那双狭长清冷的凤眸里,骤然闪过一道慑人的精光。 世间最快的刀,未必需要最凌厉的锋芒?! 这看似平平无奇的一句话,却如同九天落下的惊雷,瞬间便劈开了她脑海中盘踞多年、早已根深蒂固的武道认知。 她此生苦苦追寻的,不正是那柄无坚不摧、无快不破的极致一刀吗? 可这“最快”与“锋芒”之间,难道从来都是相辅相成、缺一不可的? 看着南宫仆射脸上满是惊疑不定的神色,顾天刹俯身拾起一根细嫩的柳条,抬手便随意地在身前虚空之中轻轻划过。 “就好比春神湖畔你见过的那一剑,表面看霸烈无匹,有摧山断海之威,可究其根本,却在于‘引’字,而非‘斩’字。” “此话何解?” “引天地间的水汽与生机,引湖底沉眠的地脉龙气,引世间万物的磅礴大势化为己用。凌厉锋芒不过是外在表象,驾驭大势才是真正的内核根本。” “驭势……” 南宫仆射低着头喃喃自语,那双清冷的美眸之中光华流转不休,仿佛终于捕捉到了那一丝困扰自己许久的武道真谛。 她手中的刀,是否一直太过执着于自身的“锋锐”二字,反而彻底忽视了天地间万事万物的磅礴大势? “水至柔至顺,却能经年累月滴穿坚石。风无形无迹,却能裹挟万钧之力摧垮坚城。” 顾天刹的声音不高不低,却如同魔音灌耳一般,每一个字都精准无比地敲在了南宫仆射武道之路的关键关隘之上。 “你的刀,若只知一味刚猛向前,遇山便劈山,遇海便斩海,终究会有气力耗尽的一刻。若能学会化刚为柔,藏锋于势,借天地山川的磅礴大势而行刀,方才是真正的不滞于物,无快不破的无上刀道。” 化刚为柔?藏锋于势?借天地山川的磅礴大势行刀? 南宫仆射整个人彻底陷入了深深的武道沉思之中。 顾天刹说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量身打造的金钥匙,轻而易举便打开了她武道之路上那扇紧闭多年、难以撼动的大门。 这番话彻底颠覆了她过往二十余年根深蒂固的武道认知,却又无比清晰地隐隐指向了一条更为广阔、更为高远的无上大道! 南宫仆射垂在身侧的手指无意识地猛然收紧,指节捏得泛出青白之色,连平稳多年的呼吸都不由自主地微微急促起来。 随后便听“噌”的一声脆响,她豁然站起身来,对着顾天刹郑重拱手抱拳。 “公子今日点化大恩,南宫仆射此生感激不尽!” 顾天刹本就点到即止,不再多言半句,只是笑呵呵地对着她点了点头,随即便转身回了自己的豪华马车之中。 ………… 夜色渐浓,雍州官道旁的荒郊野地之中,篝火堆正噼噼啪啪地不停作响。 也不知刚从何处折返回来的舒羞,弯腰钻进马车车厢之后,压低声音悄声说了一句。 “教主,北凉王府暗中派来保护徐凤年的那些死士,属下都已经处理干净了……” 顾天刹听到这话之后,眼皮都未曾抬动一下,只淡淡“嗯”了一声,仿佛方才说的不过是随手拍死了几只烦人的苍蝇。 北凉世子离府游历江湖三千里,人屠徐晓又岂会只给儿子安排一个剑九黄在身边护持? 王府安排的甲乙丙丁四大死士,早已有两个折损在了这三千里的游历路途之中…… 还有那些北凉王府撒出来的鹰犬高手,如今也尽数被七杀殿的人料理得干干净净! 在一行人抵达北凉陵州城之前,他可不想让某些人提早得到消息,有所防备。 顾天刹透过马车的车窗,望向外面跳跃的篝火,明明灭灭的火光映在他那双平静无波的眸子里,显得愈发深邃难测。车外落叶萧瑟飘零,深秋的寒意已是越来越浓。 停在官道旁的两辆装饰奢华的马车,此刻距离北凉的地界,已然不足百里之遥。 徐凤年这几日倒是安分老实了不少,前几日那“万剑穿心”的苦楚滋味,他可是半分都不想再尝第二遍。 可表面的老实安分,从来都不代表他骨子里的跳脱不羁,他那双滴溜溜乱转的贼眼睛,转来转去最终还是落在了风姿绰约、媚骨天成的美少妇舒羞身上。 这个狐媚勾人的娘们儿,一看就跟那个姓顾的小白脸关系非同一般,说不定自己能从她这里撬开嘴,问出些有用的东西来! 这天傍晚队伍停下歇息的时候,徐凤年瞅准了舒羞独自一人在溪边浣洗衣物的机会,立刻腆着一张笑脸,屁颠屁颠地凑了过去。 “舒姐姐~” 北凉世子殿下立刻堆起了一副自认为最是风流倜傥、俊朗无双的笑容,身子往前凑得极近,几乎要贴到对方身上。 “姐姐在洗衣服呢?这种粗活累活哪能让姐姐亲手来干,回头我就让老黄过来帮姐姐打理!” 舒羞却连头都未曾抬一下,依旧自顾自地低头搓洗着手中的衣物。 语气平淡地开口道:“世子殿下身份金贵,还是离这水边远一些,免得不小心湿了鞋袜,污了殿下的贵体。” 这一口一个甜腻腻的姐姐喊着,舒羞听在耳中,心里倒也有几分受用。 这普天之下的女子,能让堂堂北凉世子这般放低身段殷勤讨好的,可真没有几个。 若是她此刻还是北凉王府拂水房的一名死士,别说世子喊她一声姐姐,怕是连抬头看一眼的资格都没有,早已恭恭敬敬地跪伏在世子脚下了。 徐凤年对此却是浑不在意,顺势在溪边蹲下身来,刻意压低了自己的声音。 “好姐姐,我跟你打听个事儿呗?你家这位公子……到底是什么来头?他绑着我到底是图个啥?” “姐姐你尽管放心,只要你肯给我透露一星半点,等我回了北凉王府,我保姐姐一辈子享不尽的荣华富贵!要不……我让徐晓那老小子,给姐姐封个诰命夫人?还是正一品的那种!” 舒羞手上搓洗衣物的动作半分没停,嘴角却悄然勾起了一抹满是讥诮的弧度。 “正一品的诰命夫人?世子殿下这手笔,可真是不小啊。” “那是自然!” 徐凤年只当是自己的条件打动了对方,一双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只要姐姐肯帮我这一次,什么条件都好商量!实在不行的话……等我将来继承了北凉王位,封姐姐当个侧妃也完全可以啊!保管比跟着那个小白脸有前途得多!” “北凉王府的侧妃?” 舒羞终于停下了手上的动作,抬起头来,一双媚眼似笑非笑地盯着眼前的徐凤年。 一双妩媚动人的桃花眼之中暗含盈盈秋波,那风情万种的模样,当真是勾魂夺魄。 “世子殿下这小身板……经得起姐姐我这般折腾么?” 徐凤年先是一愣,随即瞬间反应过来她话里的意思,就算他脸皮再厚,此刻也忍不住唰地一下红了脸。 “你……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舒羞慢条斯理地将手中的一件衣衫拧干,缓缓站起身来,俯身凑到徐凤年的耳边,吐气如兰,带着淡淡的脂粉香气。 “奴家的意思是……世子殿下想从我这里套话,就这点本钱,可还远远不够。” 话音落下,她伸出一根纤纤玉指,轻轻点了点徐凤年的胸口,力道不重不轻,却带着满满的挑逗与戏谑意味。 “想让我跟你说实话?当然可以啊,除非……殿下现在就能让我当上名正言顺的世子妃,做了殿下你的女人,咱们成了两口子,还有什么话不能说的?!” 徐凤年被她这番大胆泼辣、毫无顾忌的话,噎得差点一口气没上来背过气去,一张脸瞬间涨得通红,活像个熟透的柿子。 “你……你可真行!” “怎么?殿下这就不敢了?” 舒羞顿时咯咯娇笑起来,一举一动皆是风情万种,可那双媚眼之中的眼神,却冷得像寒冬里的坚冰。 “既然不敢,那就别来烦老娘。再敢过来纠缠不休……” 她手腕轻轻一翻,一柄寒光闪闪、锋利无比的匕首,不知何时已然悄无声息地抵在了徐凤年的腰间软肉之上。 声音依旧娇媚入骨,缓缓开口道:“当心姐姐我一个不小心手滑,让世子殿下身上少了什么要紧的物件儿!” 徐凤年吓得赶紧死死捂着自己的裤裆,脚下一滑,一屁股重重地跌坐在了河边的湿泥地上。 他心里可是毫不怀疑,这个心狠手辣的娘们儿是真的敢下手,娘的,这女人比褚禄山那个死胖子还要狠上三分! “你可真有种!” 徐凤年咬着牙,恶狠狠地丢下了这么一句话,便捂着裤裆,灰溜溜地转身跑了。 躲在一旁琢磨了好半天,徐凤年心一横,决定直接去找这件事的正主! 傍晚队伍安营扎寨的时候,北凉世子殿下深吸了一大口气,鼓足了全身的勇气,一步步走到了那位青衫书生顾天刹的面前。 “顾……顾公子!” 顾天刹此刻正坐在篝火堆旁,手里拿着一只处理好的野兔,正慢悠悠地翻烤着,肉香混着油脂的香气,飘得四处都是,香气四溢。 听到身后传来的脚步声后,他只是微微抬头,淡淡瞥了对方一眼。 “怎么,世子殿下是闻着这烤肉的香气,特意过来的?” “咱们好好谈谈,如何?” 顾天刹淡淡笑了笑:“世子殿下想跟我谈些什么?” “我想跟公子谈一笔买卖!” 徐凤年立刻挺直了自己的腰板,努力摆出几分北凉世子该有的威严与气势。 “你现在放了我,我保证你能平平安安离开北凉地界!不仅如此,北凉王府听潮亭里的所有武学秘籍,任由公子你随意翻阅三日!公子觉得如何?” “那里面可是藏着天下半数的武学秘籍,对于公子你这样的顶尖高手来说,绝对是物超所值!” 顾天刹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哦?听潮亭三日?” “没错!就是整整三日!” 寻常江湖高手,能从听潮亭武库之中借阅一部秘籍,便已经是天大的福气与造化,而能入阁自由翻阅一日的人,除非是自家祖坟上冒了青烟儿,走了天大的狗屎运…… 徐凤年只当自己开出的条件彻底打动了他,赶紧趁热打铁,继续加码。 “我还可以让徐晓那老小子给你封个大官……北凉道经略使怎么样?堂堂正三品的官职,手握一省实权!” “又或者……十万两真金白银的黄金,我徐凤年一言九鼎,说到做到!” 顾天刹拿起那只烤得外焦里嫩的兔腿,慢条斯理地咬下了一口,慢慢咀嚼着,仿佛正在细细品味着世子殿下开出的这一笔笔丰厚的“赎金”。 就在徐凤年满心以为他要跟自己讨价还价的时候,这位青衫书生却只是轻笑一声,缓缓摇了摇头。 “徐世子,你是不是从一开始,就搞错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