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上仞》 第一章 开局好感度负二百五 疼。 这是顾俏俏恢复意识时的第一个念头——后脑勺像被人用板砖拍过,太阳穴突突地跳。 她挣扎着睁开眼,入目是绣着鸳鸯戏水的藕粉色帐顶,鼻尖萦绕着甜腻的熏香。床边的铜镜里倒映出一张娇艳的脸,眉眼秾丽,嘴唇嫣红,一看就是精心打扮过的。 但这不是她的脸。 “小姐!您可算醒了!” 一个梳着双丫髻的小丫鬟扑到床边,眼泪汪汪地看着她:“您从假山上摔下来,奴婢都快吓死了!还好佛祖保佑,只是磕了一下后脑勺……” 假山?摔下来? 顾俏俏茫然地眨了眨眼。 下一秒,她的脑子里炸开一道冰冷的电子音—— 【叮——】 【“女配自救系统”绑定成功。】 【欢迎宿主来到《锦绣良缘》世界。您当前身份为:顾俏俏,镇北侯府嫡女,本书恶毒女配。】 【主线任务发布:请在三个月内,攻略本书男主沈霁舟,获取100%好感度。】 【当前好感度:-250。】 【温馨提示:任务失败将执行抹杀程序。请宿主务必认真对待。】 顾俏俏:“???” 她猛地从床上坐起来,后脑勺顿时传来一阵剧痛,又“嘶”地倒回去。 小丫鬟吓了一跳:“小姐!您别乱动,奴婢去叫大夫——” “等等。”顾俏俏抓住她的手腕,声音发哑,“你叫什么来着?” 小丫鬟愣住了,眼眶又红了一圈:“小姐,奴婢是红药啊……您、您不会是摔坏了脑子吧?” 红药。 顾俏俏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她记得这个名字。昨晚加班到凌晨三点,她趴在工位上偷看了几章摸鱼,那本书就叫《锦绣良缘》。书里的恶毒女配恰好也叫顾俏俏,对男主死缠烂打,对女二公孙婧动辄打骂,作天作地,最后被男主亲手送进了尼姑庵,凄惨落幕。 而她好死不死,穿成了这位倒楣蛋本蛋。 “小姐?”红药小心翼翼地唤她。 顾俏俏重新睁开眼,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没事,就是有点懵。你刚才说我从假山上摔下来了?” “是啊!”红药立刻气愤起来,“都怪公孙姑娘!您不过是想让沈公子看看您新绣的荷包,她偏要挡在您面前,害您一脚踩空……” 懂了。原主为了在男主面前刷存在感,跑假山上堵人,结果被女二挡了一下,直接摔了个狗吃屎。 真是……有够丢人的。 【叮——】 【新手引导任务:前往花园凉亭,与男主沈霁舟进行第一次接触。】 【限时:一炷香之内。超时视为任务失败。】 顾俏俏:“……现在?” 系统没有回应。 红药见她脸色不好,小心翼翼地问:“小姐,您是不是还难受?要不奴婢去回了夫人,今儿的赏花宴就不去了?” “去。”顾俏俏掀开被子,忍着后脑勺的闷痛下了床,“为什么不去?” 不去怎么完成任务?不完成任务怎么活下去? 横竖都是死,不如死得积极点。 一炷香后,顾俏俏被红药连拖带扶地站在了花园的月亮门前。 镇北侯府的花园占地极广,假山流水、亭台楼阁,一步一景。今日侯夫人设赏花宴,京中世家子弟来了不少,远远能听见凉亭那边传来的谈笑声。 红药探头看了一眼,压低声音道:“小姐,沈公子就在前面的水榭里,和几位公子在品茶。您……您打算怎么做?” 顾俏俏深吸一口气。 怎么做?她也没经验啊。 但系统只给了一炷香的时间,容不得她精打细算。她回想了一下原书里顾俏俏的人设——刁蛮任性,没皮没脸,对沈霁舟的死缠烂打是刻在骨子里的。 行吧,那就先照着原主的画风来。 她整理了一下衣裙,又拍了拍脸颊让气色看起来好一些,然后端出一个自认为最娇弱的微笑,朝水榭的方向袅袅婷婷地走了过去。 水榭里,几个人正围着茶案闲谈。沈霁舟坐在主位左侧,一袭月白锦袍,墨发以白玉簪束起,眉目如远山,气质清冷。 他端着茶盏,神色淡漠地听旁边的人说话,唇边挂着一丝礼貌却疏离的笑意。 顾俏俏在回廊转角处深吸了一口气,然后—— 她“哎呀”一声,左脚绊右脚,精准地“摔”倒在沈霁舟脚边。 水榭里的谈话声戛然而止。 顾俏俏仰起小脸,俏俏用力拧了一下大腿,眼含热泪,用最楚楚可怜的声音开口:“霁舟哥哥,我的脚好痛……” 静默。 死一般的静默。 然后,沈霁舟放下茶盏,站起身来。 他退后一步,仿佛她是路边的泥泞。 “顾小姐,”他的声音清冷,不辨喜怒,“同样的把戏,这个月已经第七次了。” 水榭里响起几声压抑的低笑。 顾俏俏僵在原地。 第七次?原主用过七次了? 她在心里把原主骂了八百遍,但脸上还得维持着楚楚可怜的表情,正想说点什么来挽回局面—— 一声轻笑从墙头传来。 所有人都循声望去。 水榭东侧的围墙上,不知何时坐了一个玄衣男子。他屈着一条腿,手里把玩着一朵刚摘的芍药,午后的阳光落在棱角分明的脸上,将那双含笑的眼睛映得格外明亮。 他的五官比沈霁舟多了几分锋利,眉骨高挺,薄唇微勾,浑身上下透着一股不羁的江湖气。 “傅骁?”有人惊讶道,“你什么时候来的?” “从这位姑娘左脚绊右脚的那一刻开始。”傅骁从墙头跃下,动作轻巧得像一只大猫。 他走到顾俏俏面前,居高临下地看了她一眼,然后弯腰,将那朵芍药别在了她的耳畔。 动作随意,却莫名带着几分亲昵。 顾俏俏愣住了。 傅骁退开两步,歪头打量了一下,满意地点了点头:“嗯,人比花娇。” 他靠近她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喂,小作精,你刚才那个假摔——” “动作太标准,眼神太空洞,零分。” 顾俏俏:“……” 傅骁对她眨了眨眼,笑容张扬又玩味:“想学怎么真正地勾引男人吗?我可以教你。” 水榭里,沈霁舟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淡漠。 他转身回到茶案前,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叮——】 【任务“与男主沈霁舟进行第一次接触”已完成。】 【当前好感度:-260。】 【警告!检测到可攻略对象②号:傅骁。此人属高危目标,宿主务必与之保持距离,专注主线任务!否则,后果自负!】 顾俏俏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好感度还掉了十点。 真行。 她摸了摸耳畔的芍药花,抬眸看向眼前这个笑得张扬的男人。 “你能教什么?”她问。 傅骁嘴角的弧度更深了:“什么都能教。” 他转身朝花园外走去,走了几步又回头,朝她勾了勾手指。 “明儿个辰时,西市口见。别带丫鬟。” “敢来吗,小作精?” 顾俏俏还没回答,脑海里系统又炸了—— 【警告!警告!请宿主立刻终止与高危对象的接触!】 她弯了弯唇角。 “好啊,”她说,“不见不散。” (第一章完) 第二章 教学事故 辰时,西市口。 天光刚亮透,早市的喧闹已经沸反盈天。卖糖炒栗子的小贩扯着嗓子吆喝,铁锅里的黑砂哗啦啦翻涌,焦甜的香气混着清晨的薄雾,把整条街蒸得热闹非凡。 顾俏俏站在街口的歪脖子柳树下,打了个哈欠。 没带丫鬟。她翻墙出来的。 侯府后院的狗洞,位置隐蔽,尺寸刚好。她合理怀疑原主从前没少钻。 “哟,还真来了。” 声音从头顶落下来。 顾俏俏抬头,傅骁坐在柳树的横杈上,手里捏着两个包子,其中一个朝她扔下来:“接着。” 她手忙脚乱地接住,烫得左右倒手:“你有病啊?大清早爬树?” “这叫占据有利地形。”傅骁从树上跃下,落在她面前,叼着包子含糊不清地说,“万一你带了打手来揍我呢?毕竟昨天我说你零分。” 他今天换了身藏青色的箭袖劲装,头发只用一根玄色发带随意束在脑后,比昨天多了几分少年气。嘴角沾着一点包子馅的油光,看起来吊儿郎当。 “你这种人还怕挨揍?”顾俏俏咬了口包子,是猪肉白菜馅的。 “怕啊。”傅骁一本正经,“脸打坏了怎么勾引姑娘?” 顾俏俏差点噎住。 他笑起来,眼尾微扬,像只偷了腥的狐狸。 “走吧,”他转身朝西市深处走去,双手枕在脑后,步子懒散,“上课了,小作精。” 西市有条胭脂街,整条巷子都是脂粉铺子和成衣坊。京中贵女们出行大多是坐轿子来,由丫鬟婆子前呼后拥地进店挑选,再被密不透风地送回府中。 但傅骁没带她去任何一家正经铺面。 他七拐八绕地把她领到一条偏僻的后巷,停在一扇不起眼的木门前,敲了三下。 门开了一道缝,一只浑浊的老眼从里面打量了一下,随即吱呀一声打开。 开门的婆子满头银发,佝偻着腰,脸上的皱纹深得能夹死蚊子。她看了一眼傅骁,又看了一眼顾俏俏,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傅公子,又换了一个?” “别瞎说,”傅骁面不改色,“这位是我学生。” 婆子笑得更深了:“上回那个也是你学生。” 顾俏俏扭头看傅骁。 傅骁轻咳一声,拉着她的袖子往里走:“快进去,别听她胡说。” 穿过一条狭窄的过道,里面别有洞天——竟是一间不算小的作坊,几个绣娘正在飞针走线,墙上挂满了各式成衣,从正经的命妇礼服到轻薄的纱衣,应有尽有。 角落里坐着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容长脸,丹凤眼,头上簪着一支素银簪子,通身没有半件多余的饰物,却自有一股说不出的风流韵致。她正在修剪一件半成品的领口,听见脚步声也没抬头。 “陈娘子,”傅骁在她面前站定,“我带人来上课了。” 被叫做陈娘子的女人抬起眼皮,目光从顾俏俏头顶扫到脚尖,又从脚尖扫回头顶,嘴角微微一撇。 “傅公子,”她放下剪刀,声音不紧不慢,“您这是从哪个话本子里拐来的千金小姐?” “不好教吗?”傅骁拉过一把椅子坐下,翘起腿,“我觉得底子还行。” “底子?”陈娘子站起身来,绕着顾俏俏走了半圈,“这位姑娘——” “你走路脚尖先落地,是想让人看清你有多急。” “你肩膀绷得死紧,脖子往前探,像只受惊的兔子。” “你眼神飘忽,看人的时候先看地,再看胸,最后才看脸——这说明你心虚。” 顾俏俏:“……” 她被说得面红耳赤,正要还嘴,傅骁在一旁慢悠悠地开口:“我说了吧,零分。” 陈娘子没理会他的调侃,自顾自走到一排衣架前,手指在一排衣裳上划过,最后挑了一件藕荷色的褙子扔给顾俏俏。 “换上。” 顾俏俏捏着那件衣裳,翻过来看了看——料子是好料子,但裁剪和时下流行的款式完全不同,腰收得紧,领口开得恰到好处,不露却勾勒。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去里间换上了。 出来的时候,陈娘子终于正眼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能看。” 傅骁歪在椅子上,嘴角噙着笑,目光在她身上打了个转,什么也没说。 但那双眼睛里有一闪而过的满意。 “今天只教一件事,”陈娘子走到她面前,竖起一根手指,“走路。” “走路?”顾俏俏皱眉,“我活了这么大,还不会走路?” “你会。”陈娘子淡淡道,“但你走的是‘别看见我’的路。从今天起,你要学的是‘移不开眼’的路。” 她按住顾俏俏的肩膀,往下压了半寸:“沉肩。” 又踢了踢她的脚跟:“步子收一半,落地的时候后跟先着。” “下巴抬起来,别仰太高,你以为你是孔雀?” “眼睛看前面,盯住一个点,对,就是傅公子现在坐的位置。” 顾俏俏按照她的指令一步一步往前走。走了七八步,陈娘子忽然叫停。 “你知道你刚才看起来像什么吗?” “……像什么?” “像帐房的先生在算账。” 傅骁笑出了声。 顾俏俏恼羞成怒,抓起旁边的线团就砸了过去。傅骁偏头躲开,线团砸在墙上,骨碌碌滚到角落里。 “别生气啊,”他站起来,拍了拍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陈娘子的意思是你太紧绷了。你满脑子都在想‘下一步该怎么走’,所以每一步都像在打算盘。” 他走到她面前,微微俯身,和她平视:“你昨天在我面前假摔的时候,虽然动作烂得不行,但至少那会儿你没在算。” “你只是想摔到沈霁舟脚边,让他看见你。” 顾俏俏抿了抿唇。 他说得没错。从穿越醒来的那一刻起,她每一分每一秒都在算——算怎么做任务,算怎么刷好感度,算怎么在系统规定的时间里活下去。 她好像确实忘了什么是“不用算”的状态。 “行了,”陈娘子打断他们,“再走一遍。这次脑子里什么都别想,想着你最喜欢吃的那口东西就行。” 顾俏俏深吸一口气,重新走到了回廊尽头。 她转过身。 午后的阳光从窗棂里斜斜地漏进来,落在青砖地面上,像碎了一地的金箔。 她在心里想:猪肉白菜馅的包子。 然后迈步。 一步,两步,三步。 走到第五步的时候,她听见陈娘子轻轻“嗯”了一声。 走到第七步的时候,她走到傅骁面前,停住。 傅骁没有笑。 他看着她,眼神和之前不太一样。 “及格了,”他说,声音很轻,“六十分。” 顾俏俏呼出一口气,所有的紧绷瞬间垮掉,肩膀塌下来,脖子又往前探了回去:“才六十分?” “别得了便宜还卖乖,”陈娘子难得露出一点笑意,“我在胭脂街教了十五年,第一次有人一堂课就从负数跳到及格。” 她转身走到柜台后面,从抽屉里取出一个小瓷盒,递给顾俏俏。 “口脂,我自己调的。颜色不艳,外行人看不出你涂了东西,但气色能提三成。” 顾俏俏接过来,打开盒盖闻了闻,是淡淡的桂花香。 “谢谢陈娘子。” “别谢我,”陈娘子朝傅骁努了努嘴,“谢他。这堂课不便宜。” 顾俏俏转头看傅骁。 他已经又歪回椅子上,翘着腿剥从桌上顺来的花生吃,一脸无所谓的表情:“看什么看?说了教你,就教全套。” 他把花生壳扔进旁边的竹篓里,拍了拍手站起身。 “走吧,下课。请你吃午饭。” 他们从后巷出来的时候,西市的人已经比早晨更多了。 傅骁走在前面半步,走路的姿态和他坐在树上时如出一辙——懒洋洋的,却每一步都踩得稳当。顾俏俏跟在后面,人群拥挤的时候,他会侧身帮她挡一下,动作自然得像是做了千百遍。 “傅骁,”她忽然开口,“你为什么要教我?” “闲得慌。”他没回头。 “说真的。” 他停了停脚步,侧头看她一眼。 正午的阳光直直地打在脸上,他微微眯起眼睛:“因为你说‘好啊’的时候,眼睛里没有怕。” “大多数人在我面前,要么怕,要么讨好。你两样都没有。” 他把头转回去,继续往前走。 过了两瞬,他又补了一句。 “而且——” 他的语气变得不怎么正经起来:“万一你在我调教下真把沈霁舟拿下了,那我岂不就是那个——” 他拖长了调子,偏头看她,笑得恶劣。 “——幕后黑手?” 顾俏俏:“……你正经不过三秒。” 傅骁哈哈大笑,笑声朗朗地洒在西市喧闹的街上,引得好几个路人侧目。 就在那个笑声落下的瞬间,顾俏俏的目光越过他的肩膀,看见了街对面的那个人。 沈霁舟。 他站在一家书肆的门口,身后跟着两个小厮,其中一个怀里抱着一摞新书。他今日穿了件天青色的直裰,袖口绣着暗纹的云雷图样,整个人清隽得像一幅画。 他的目光穿过街上的人流,落在她和傅骁身上。 眉头不可察觉地皱了一下。 然后他收回视线,对小厮说了句什么,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从头到尾,没有和她说一个字。 【叮——】 【检测到男主沈霁舟情绪波动。】 【当前好感度:-258。】 【波动原因分析:目标对宿主与高危对象傅骁的接触产生了轻微不悦。建议宿主借此机会加深目标的情感投入。】 【新任务发布:三日之内,给沈霁舟送一份礼物。】 顾俏俏在心里冷笑。 好感度从-260升到-258,涨了两点。 这叫“情绪波动”?这就是从负数往负数挪了一毫米。 傅骁显然也看见了沈霁舟。他站在原地,脸上的笑意没有变,但眼神淡了几分。 “看来今天的课后辅导要提前结束了,”他说,“你的攻略目标走了。” 他说“攻略目标”四个字的时候,语气里说不清道不明的嘲讽。 顾俏俏收回视线:“你不是要请我吃午饭吗?” 傅骁挑了挑眉:“哦?” “走吧,饿死了。”她越过他往前走去,“你说的,教全套。包教包会包午饭。” 身后的脚步声停了一息,然后重新响起,比之前更轻快了些。 “成,”傅骁赶上来,和她并肩走在西市正午的人流里,“前面有家馄饨铺子,开了三十年,汤底是鸡汤兑的,葱花切得比别家细一倍。” “你倒是门儿清。” “废话,西市是我地盘。” 他们的身影渐渐隐没在熙攘的人群中。 街角的另一头,沈霁舟在上了轿子的那一刻,掀开轿帘,朝这边望了一眼。 只一眼。 他放下帘子,轿子平稳地起轿,朝城东的方向去了。 脑海里,系统的提示音还在喋喋不休地分析数据。 顾俏俏置若罔闻。 馄饨的香气从前面飘过来,混着鸡汤的鲜和葱花的辛。 她加快了两步。 (第二章完) 第三章 礼物 顾俏俏瘫在闺房的罗汉床上,盯着一堆东西发愁。 送礼物。 系统说送礼物,但没说送什么。 红药在一旁出主意,越出越离谱—— 红药:“小姐,送玉佩吧?君子如玉。” 顾俏俏:“上个月原主送过了,他当着她的面转送给了小厮。” 红药:“……那送字帖?沈公子书法好。” 顾俏俏:“原主送过了,他评价‘形似鬼画符’。” 红药:“送……送……” 顾俏俏:“送人头。” 红药:“???” 顾俏俏翻了个身,把脸埋进引枕里,声音闷闷的:“我觉得系统就是想让我死。” 【叮——】 【本系统全称为“女配自救系统”,宗旨是帮助宿主改变命运。请宿主保持信心。】 “信心你——”顾俏俏硬生生把后半句咽回去,因为她余光瞥见窗外闪过一道人影。 她翻身坐起来:“谁?” 窗外安静了两秒。 傅骁的脑袋从窗口探进来,胳膊肘撑在窗棂上,手里拎着一个油纸包,笑眯眯地看着她:“早啊小作精,这都日上三竿了还躺着,你们侯府的千金都是这么过日子的?” 顾俏俏吓得差点从床上滚下去:“这是内宅!你怎么进来的?后院的狗呢?” “喂过了。”傅骁把油纸包扔给她,“牛肉的,趁热吃。我从西市买过来的,还冒热气。” 红药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隐约觉得自己这个时候开口不太合适。 顾俏俏捧着那袋牛肉烧饼,确实还热着。烧饼的酥皮裹着酱香浓郁的牛肉馅,香气顺着油纸的缝隙往外钻。她忽然觉得饿得厉害。 “你来干嘛?”她咬了一口烧饼,含含糊糊地问,也顾不上什么形象不形象了。反正在这个人面前,她好像从来就没有过形象。 “听说你愁眉苦脸一上午了。”傅骁翻身进来,动作轻巧得像只猫。他今天穿了件暗红色的袍子,腰间系着墨色革带,衬得整个人愈发张扬。站定之后,他打量了一下满地的东西,“干嘛呢?搬家?” 红药小声告状:“小姐要给沈公子送礼物,挑了一早上都没挑出来。” “红药!”顾俏俏瞪她。 红药缩了缩脖子。 傅骁挑了挑眉,拖了把椅子坐下,翘起腿,从她手里掰了块烧饼塞进嘴里:“送礼物?行啊。挑的什么?给我看看。” 顾俏俏警惕地看着他。 “干嘛这副表情?”他一脸无辜,“我帮你参谋参谋啊。” “你会好心帮我参谋?” “当然不会。”他露出一个无耻的笑容,“但我会很好奇你打算送什么蠢东西,然后看着你丢脸。” 顾俏俏想把烧饼砸他脸上。 但他说完这句话之后,目光在地上的那堆东西里扫了一圈,弯腰捡起了一方砚台。端石,雕工不错,包浆也润。他翻过来看了看底款,嗤笑一声放了回去。 “谁给你出的主意送这个?” “红药……” “送砚台等于送‘砚台’,谐音‘厌怠’,你盼他早点厌倦你?” 红药的脸一下子就白了:“奴婢不是那个意思!” 傅骁又捡起一个香囊看了看,闻了闻,嫌弃地皱眉:“麝香味这么重,你这是送香囊还是送断子绝孙?” “……” 他拍了拍手站起来:“行了,丢脸预警看完了。走。” 顾俏俏一愣:“去哪儿?” “给你挑个正经礼物。”他已经往门外走了,走了两步回头,朝地上那堆东西努了努下巴,“保证比这些强。” 顾俏俏狐疑地看着他:“你为什么要帮我?” “因为有趣。”傅骁双手抱胸靠在门框上,晨光从门外涌进来,将他的轮廓勾出一道金边,“你想追沈霁舟,我想看你怎么追沈霁舟。你越好笑,我越开心。” 他的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但他说完就转过身去,没给她看他的表情。 “……行吧。”顾俏俏把最后一口烧饼塞进嘴里,拍拍手上的碎屑,跟上他。 路过红药身边的时候,小丫鬟终于鼓起勇气开口:“小姐,您又要出去?夫人中午可是请了公孙姑娘来府上用饭——” “让夫人自己吃,或者你替我去。”顾俏俏头也不回。 红药想哭:“奴婢怎么替啊?” 傅骁带她穿过大半个西市,一直走到靠近城墙根的一条冷清巷子里。 “你到底要带我去哪儿?”顾俏俏走得脚酸。 “到了你就知道了。” 他又拐了一个弯,停在一间门脸极小的铺面前。门楣上挂着一块旧匾,字迹已经斑驳,隐约能看出“静心斋”三个字。铺面灰扑扑的,门口的台阶上还蹲着一只打盹的橘猫。 “这是哪儿?” 傅骁推开木门,门轴发出一声干涩的吱呀:“我娘从前常来的地方。” 顾俏俏跟着他走进去。 铺面不大,四壁都是木架,架子上密密麻麻地摆着各式各样的香料和药材,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沉静的苦香。柜台后面坐着一个白发老翁,正在用小戥子称东西,听见动静也没抬头,只是说了一句:“傅家小子,你又来了。” “孙伯,”傅骁走到柜台前,语气难得正经了几分,“我想配一个安神香包。” 孙伯抬起眼皮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身后的顾俏俏。 “给谁的?” “她送人的。” 孙伯的目光在顾俏俏身上停了一瞬,然后放下戥子,撑着柜台慢吞吞地站起来。他没有问送给谁,也没有多话,只是从身后的架子上取下几个瓷罐,依次打开,用小铜勺从每个罐子里取了些许,铺在一块白布上。 “合欢皮、夜交藤、柏子仁、酸枣仁。”他一边称一边念,声音慢悠悠的,“再加一点白芷调香,桂心定神。小姑娘,你过来闻闻。” 顾俏俏凑过去,那股香气沉静而温润,不像普通香料那样张扬,反而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暖意。 “这是安神用的,放在枕边,能让人睡得安稳。”孙伯把配好的香料仔仔细细地装进一个素色的锦袋里,收紧袋口的丝绦,递给她,“不贵,二两银子。” 顾俏俏爽快地掏出荷包付了钱。 拿着那个素净的香包,她有些不确定地问傅骁:“这个……行吗?” “沈霁舟那个人,”傅骁靠在门框上,目光落在外面的巷子里,声音没什么起伏,“心思重,什么事都憋在心里。从小到大,他睡不好觉的毛病就没断过。” 他冷不丁加上一句:“以前我娘给他做过一个差不多的。” 顾俏俏怔住了。 她看着手里的香包,忽然觉得这个小小的东西分量沉了不少。 傅骁没再多说,推门走了出去,站在巷子里伸了个懒腰。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行了,礼物有了。请我吃饭,”他回头看她,又恢复了那副没正形的笑,“我陪你跑了一上午,一碗馄饨不过分吧。” “不过分。”顾俏俏把香包仔细收好,走到他身边,“还是昨天那家?” “还是昨天那家。” 他们并肩往巷子外走去。路过那只橘猫的时候,傅骁弯腰摸了摸猫脑袋,猫咪翻了个身露出肚皮,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顾俏俏看着这一幕,忍不住笑了一声。 “你笑什么?” “笑你这人,对猫比对人好。” “那是自然。”傅骁站直身,理所当然地说,“猫又不考核我。” 他说这话的时候,恰好走到了巷口。阳光猛地洒下来,他眯了眯眼,伸手替她挡了一下刺眼的光,动作随意得好像没经过大脑。 然后他的手在半空中顿了一瞬,收了回去。 “走吧,”他率先往前走去,“饿了。” 送礼物那天,顾俏俏在沈府门口等了半个时辰。 门房进去通传了三次,每次出来的答复都差不多——“公子在会客”、“公子在读书”、“公子不便见客”。顾俏俏站在门外的石狮子旁边,从耐心等待到无聊踢石子,再到蹲在地上数蚂蚁。 在她腿快蹲麻了的时候,终于有小厮出来引她进门。 沈霁舟在书房。 顾俏俏被领进去的时候,他正坐在书案后面写字,连头都没抬。书房的陈设和他这个人一样清冷,四壁图书,一炉沉香,窗外的竹影映在纱窗上,沙沙作响。 她站在书案前,清了清嗓子。 “沈公子。” 没有回应。笔尖落在宣纸上的沙沙声甚至没有停顿。 “霁舟哥哥?” 笔尖抖了一下。沈霁舟终于抬起头,目光清冷:“顾小姐,‘霁舟哥哥’这个称呼,不知你我之间何时有过这样的交情。” 顾俏俏把香包掏出来放在桌上:“我……我来给你送个东西。安神的,放枕边用的。” 沈霁舟瞥了一眼。 素色锦袋,针脚细密,袋口束着一根藏蓝色的丝绦,看起来朴实无华。和他收到的那些珍玩字画比起来,这东西寒酸得几乎拿不出手。 “又是你自己绣的?”他收回目光,继续写字,语气淡得像白水,“顾小姐的女红——” “不是我绣的。”顾俏俏打断他,“是在西市一家铺子配的安神香包。合欢皮、夜交藤、柏子仁,都是安神的药材。” 沈霁舟的笔停了。 他的目光重新落在那只香包上,看了片刻,然后伸手拿起来,凑到鼻尖闻了闻。 他的动作很慢,慢到顾俏俏能看见他修长的手指微微收紧。 “哪家铺子?”他问。 “城西静心斋。” 沈霁舟没有说话。 他将香包放在掌心,拇指轻轻摩挲着袋口的丝绦,眉眼间的冷淡似乎化开了一道极细的缝隙。 “静心斋的孙伯,”他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从前常给我配药。” “有十几年了吧。我以为那家店早就关了。” 顾俏俏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总不能说“是傅骁带我去的,傅骁说你从小就睡不好,傅骁说他娘以前给你做过一样的”。 于是她只是点了点头:“孙伯还在,身体挺好,门前的猫也挺好。” 沈霁舟抬起眼看她。 他看她的目光和以往不太一样。以前是看泥泞,现在倒像是在看她这个人——带着几分审视,几分困惑。 “你为什么要送这个?”他问。 顾俏俏张了张嘴。 系统在脑海里疯狂弹窗:【表白!快表白!说“因为我关心你”!说“因为我想让你睡得好”!!】 她把系统的弹窗关掉。 “没什么特别的原因,”她垂下眼睫,“就是觉得你需要。” 沈霁舟把香包放回桌上。 “东西我收下了。天色不早,顾小姐请回。” 还是冷淡。还是逐客令。 但顾俏俏注意到,他把香包放在了书案上最不会沾到墨渍的位置,而不是随手扔到一边。 【叮——】 【礼物任务已完成。】 【男主沈霁舟好感度更新。】 【当前好感度:-205。】 【一次性涨幅53点。评价:超预期完成。】 【系统提示:宿主本阶段表现优异,获得额外奖励——】 【奖励内容:初级读心术(一次性)。使用后可获取目标人物当前的一个真实念头。请在关键时刻使用。】 顾俏俏走出沈府大门的时候,嘴角忍不住翘了起来。 傅骁,你这个幕后黑手,还真有两下子。 她没有注意到的是,在她转身离去之后,沈霁舟第三次拿起了那个香包。 他盯着袋口的丝绦看了很久。 然后他按了按桌上一个不起眼的暗格,从里面取出一个用旧了褪了色的香包,针脚松散,布料已经磨出了毛边,袋口束着一条同样藏蓝色的丝绦。 旧的香包和新的香包并排放在桌上。 他闭了闭眼。 “静心斋。” 他低低地念了一声,声音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 窗外竹影摇动,一道身影不知何时出现在了书房门口。 “霁舟。” 沈霁舟迅速将两个香包都收了起来,抬头看向来人。 门口站着一个穿着鹅黄衫裙的少女,容貌清丽,气度端庄,嘴角噙着恰到好处的温婉笑意。她身后跟着的丫鬟手中端着一个食盒,食盒里飘出若有若无的莲子羹的甜香。 公孙婧。太傅嫡女,京城公认的第一才女,也是《锦绣良缘》原书的女主角。 她款步走进来,目光在沈霁舟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不经意地扫过书案上那个还没来得及藏好的素色锦袋。 “听闻霁舟今日身体不适,特来探望。”她的声音温柔妥帖,像三月的春风,“方才在门口似乎瞧见了顾家妹妹的身影,她来得倒勤。” “不必理会。”沈霁舟的语气恢复了一贯的淡漠。 “我自然不理会。”公孙婧微微一笑,从食盒里端出莲子羹来,“只是霁舟也该保重身体才是,别让些无关紧要的人扰了心神。”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温和,字字关切,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但端起莲子羹送到沈霁舟手边的时候,她的目光又掠过那个素色锦袋,眼底有一闪而过的冷光。 那冷光消逝得太快,快到沈霁舟完全没有察觉。 他只接过了莲子羹,淡淡地道了一声谢,然后低头继续写字。 写字的内容,是一个“静”字。 但那个字写到最后一笔的时候,他的手腕微微一抖,竖折钩的收锋偏了一线,像是心绪不宁,又像是——被人窥破了一个自己都不想承认的秘密。 (第三章完) 第四章 宴 镇北侯府的牡丹开了。 准确地说,是镇北侯夫人养的姚黄开了,重瓣层叠,色如金盏,在满园的春色里独尊为王。侯夫人高兴,索性又办一场赏花宴,把京中有头有脸的女眷都请了来。世家之间素来如此——赏花是名头,走动是真,联姻议亲、攀交情、探口风,都在一盏茶一杯酒之间。 顾俏俏站在自己院门口,深吸一口气。 红药在身后替她理着腰间的丝绦,嘴里碎碎念:“小姐,今儿个夫人特意嘱咐了,让您好好表现,别再往沈公子跟前凑了……” “知道了知道了。”顾俏俏敷衍地摆手。她今天穿了陈娘子改过的那件藕荷色褙子,头发也按陈娘子的建议梳了个稍高的随云髻,露出整张脸来。口脂也涂了,就是那盒桂花香的。 铜镜里的自己不算倾国倾城,但看起来至少不是“受惊的兔子”了。 “走吧。” 花园里已经布置妥当。绣锦屏风围出了一片待客的区域,各色牡丹摆满了花架,丫鬟们端着茶水果子在席间穿梭。女眷们三三两两地坐着,笑声盈盈,衣香鬓影。 顾俏俏远远就看见了她娘——镇北侯夫人正拉着一位面生的夫人说话,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余光扫到她,立刻招手:“俏俏,过来见过你陈伯母。” 顾俏俏端出乖巧的微笑,上前行礼。 “哟,俏俏出落得越发标致了。”陈伯母上下打量她,“这身衣裳衬你,比上回见着的时候精神了不少。” “伯母谬赞。” 又应付了几句,顾俏俏才得以脱身。她端了杯茶,找了个不太起眼的角落站定,目光在人群中搜寻。 沈霁舟也来了,正坐在男客那一侧的花厅里。几个年轻公子围着他说话,他一如既往地端着茶盏,神色淡漠,偶尔点头或答一句,疏离但不失礼。 他没看她。 顾俏俏在心里给自己顺毛:没关系,慢慢来。现在是-205,还在负数区,不急。 然后她的目光又扫了一圈。 没看见傅骁。 也是,这种场合他不来很正常。一个不受待见的庶子,谁会特意给他递帖子?就算递了,他大概也宁愿在西市喝茶听书。 顾俏俏收回视线,说不清心里那一闪而过的,是失望还是松一口气。 “顾家妹妹。” 一个温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顾俏俏转过身。 公孙婧站在三步之外,今日穿了一身烟紫色的苏绣长裙,腰间系着羊脂白玉佩,乌发间一支点翠蝴蝶簪,整个人像是从画里走下来的。她身后跟着两个丫鬟,其中一个手里捧着个锦盒。 “公孙姐姐。”顾俏俏行礼。 “不必多礼。”公孙婧微微一笑,走上前来,自然而然地挽住了她的手——亲昵得像是闺中密友,“上回在沈府门口远远瞧见妹妹,也没来得及说话。今日倒巧,在这儿遇上了。” 她的手指温热柔软,力度恰到好处,笑容也恰到好处。 但顾俏俏莫名其妙地起了半胳膊鸡皮疙瘩。 “听说妹妹前几日又去沈府了?”公孙婧的语气像是在聊家常。 “是。” “妹妹真有恒心。”公孙婧笑意更深了些,松开她的手,从丫鬟手中接过那个锦盒递过来,“对了,这是姐姐自己做的一些香糖果子,本想遣人送到府上去,既然今日遇见了,便亲手给你。” 顾俏俏接过来,掀开盖子看了一眼——果然是精致的小点心,每一颗都裹着细细的糖霜,晶莹剔透。 “多谢公孙姐姐。” “不必客气。”公孙婧的笑容温婉依旧,“妹妹身子弱,上回从假山上摔下来,可把大家都吓坏了。往后做事之前,还是多思量几分才是。” 她说完这话,拍了拍顾俏俏的手背,转身朝几位夫人走去。背影袅袅婷婷,仪态万方,夫人太太们见了她都笑着招呼,显然人缘极好。 顾俏俏站在原地,把锦盒盖子合上。 红药凑过来小声问:“小姐,公孙姑娘对您真好,还特意给您带点心……” “红药。” “奴婢在。” “你有没有觉得,”顾俏俏盯着那个锦盒,“她刚才说的每句话,都像是在骂我?” 红药茫然地眨了眨眼。 顾俏俏叹了口气。这丫鬟的理解能力多半是没救了。 她把锦盒交给红药,正要换个位置站,余光忽然瞥见花园入口处一道熟悉的身影。 傅骁来了。 他穿了件墨灰色的圆领袍,发带也换了条暗色的,整个人比平日里多了几分低调。他进园子的时候,门口负责接待的管事明显愣了一下,犹豫了几息才上前招呼。 “傅公子——这边请。” 引他去的方向,是男客坐席的最末位。 傅骁脸上没什么表情,跟着引路的小厮走。路过花厅的时候,恰好沈霁舟抬起头来。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碰了一下。 沈霁舟先移开。 然后傅骁移开。 全程没有问候,没有寒暄。像是陌生得不能再陌生的两个人。 顾俏俏想起上回沈霁舟摩挲香包的手指,想起傅骁说“我娘以前给他做过”时别过去的背影。 她在心里骂了一句脏话。 “小姐,傅公子也来了!”红药用一种“您是不是该干点什么”的兴奋语气小声说。 “我看见了。”顾俏俏深吸一口气,“走,入席。” 宴席开在了牡丹园正中的敞轩里。 男女分席,中间隔着一道绣百蝶穿花的纱屏。隔着那层薄纱,能看见对面的人影绰绰,听得见觥筹交错。女眷这桌,侯夫人坐在上首,旁边就是公孙婧的母亲公孙夫人,再往下排着各府的夫人小姐们,按亲疏辈分依次落座。顾俏俏因为是主家嫡女,座位倒不算偏,恰好在公孙婧旁边。 “今儿个人来得这样齐整,”公孙夫人环视一圈,笑盈盈地开口,“连靖安侯府的傅公子都来了,倒是少见。” 这话听着是闲谈,但语气里带了一丝不经意的轻慢。毕竟在座的夫人们都知道,傅骁往年在京中的名声——游手好闲,不务正业。 侯夫人咳了一声,没接这个话茬。 但话头已经被人接过去了。坐在公孙夫人下手的一位夫人压低声音,却故意压得不够低:“听说靖安侯夫人有心替傅公子说门亲事,只是——” 她没说完,但所有人都听懂了“只是”后面的意思。一个庶子,又没有功名在身,好人家的嫡女谁愿意嫁?庶女倒是可以,但傅骁那性子,多半看不上。 纱屏另一侧。 傅骁端起酒杯,一饮而尽。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嘴角还挂着一点惯常的散漫笑意。但握着酒杯的手指紧了紧。 顾俏俏隔着纱屏看到了这个动作。 她放下筷子,端起酒杯站了起来。 “陈伯母,”她朝方才夸过她的那位夫人举杯,笑容灿烂得恰到好处,“方才伯母夸我院里的芍药好,我敬伯母一杯。” 陈伯母受宠若惊地举杯回应。顾俏俏顺势绕了半圈,在敬完酒后“自然而然”地停在了几位窃窃私语的太太身旁。 “各位伯母在聊什么呢?也让我听听?”她歪着头,一脸天真。 那位方才说傅骁闲话的夫人干笑了一声:“没什么,就是闲话。” “哦。”顾俏俏点点头,笑容不变,“对了李伯母,您上回托人从南边带来的那匹云锦,后来做了衣裳吗?我听说云锦金贵,一匹值百两银子,要是做坏了可就——” “哪有那么贵,”李太太连忙否认,“就是寻常料子。” “是吗?”顾俏俏眨了眨眼,“可我听人说——” 她故意把话卡在这里,看着李夫人的脸色变了又变。在座的其他夫人也都把目光投了过来,注意力被从傅骁那边彻底转移。 纱屏另一侧。 傅骁又倒了一杯酒。这一次,他喝酒的时候嘴角的弧度终于有了几分真意。 “总算没白教你。”他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 宴至中途,侯夫人让人撤了残席,换上新茶和时令瓜果。女眷们三三两两地离席赏花消食,男客那边也开始互相敬酒走动。秩序的松动给了各种小团体重新组合的机会。 顾俏俏找了个机会离席透气。她在假山旁边的石凳上坐下,揉着笑得发僵的腮帮子,觉得自己这一晚上比加班还累。 “累了?” 傅骁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假山的阴影里,手里还拎着个酒壶。 “你走路能不能带点声?”顾俏俏拍拍胸口,“吓我一跳。” “是你耳朵不好使。”他在她旁边的石凳上坐下,把酒壶递过来,“喝吗?” 顾俏俏接过来灌了一口,被辣得皱眉:“这什么酒?” “不知道,桌上随便拿的。”傅骁看着她被辣得皱成一团的脸,笑了一声,“刚才敬酒那招不错,知道声东击西了。” “你听到了?” “你那声音,全桌都听到了。”他顿了顿,“不过效果不错。她们现在应该在讨论云锦多少钱一匹。” 顾俏俏得意地挑了挑眉。 傅骁侧头看她。月光从假山的缝隙里漏下来,把她的轮廓勾出一道平常没有的韵味,她得意的时候眼睛会微微眯起来,像只偷了鱼的猫。 “你今天这身衣裳,”他忽然说,“不错。” “陈娘子改的。” “嗯,看出来了。”他举壶又饮一口,喉结滚动了一下,“口脂也是她给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颜色刚好。”傅骁语气随意,像是在评价今天的天气,“不艳不淡,衬你的唇色。” 顾俏俏心里漏跳了半拍,但脸上还是维持着镇定:“那你觉得我能打多少分?” “七十分。” “才七十?” “剩下三十分,”他顿了一下,“扣在你心太软。” 顾俏俏愣住了。她知道他在说什么,不是衣裳,不是妆容。他在说她帮他解围的事。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傅骁已经站起了身。 “走了,再待下去你家管事该来赶人了。” 他走出几步,又回头,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扔过来。 “对了,这个给你。” 顾俏俏接住一看,是一小盒蜜饯,油纸包得严严实实,还带着体温。 “西市那家老字号,陈皮梅子。你方才宴上喝了酒,回去嚼两颗,不然明早起来头疼。这不是免费的,回头请我吃馄饨。” 他摆了摆手,朝花园侧门的方向走去,步子散漫,背脊挺直。 顾俏俏捏着那包蜜饯,坐在石凳上看着他走远。掌心里的油纸微微发烫,隔着纸能闻到酸甜的梅子味。 【叮——】 【检测到宿主对高危对象傅骁产生超标好感波动。】 【请宿主保持理性,专注主线任务。】 【重复:请宿主保持理性,专注主线任务。】 顾俏俏把系统的提示关掉。 她把蜜饯揣进袖子里,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然后她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响动。 她转身。 沈霁舟站在假山的另一侧,手里端着一杯茶,不知在那里站了多久。月光落在他月白的衣袍上,将他的影子拉得清瘦修长。 “沈公子。”顾俏俏行礼。 沈霁舟没有应声。他的目光落在她袖口——那里刚刚揣进了一包蜜饯,油纸的边角还露在外面。他又看了一眼傅骁离去的方向,花园小径上已经空空荡荡,只剩远处宴席的灯火透过花枝洒了一地碎光。 “顾小姐与傅公子,”他声线开口,“交情不错。” 顾俏俏心里咯噔一声。 “我……” “不必解释。”沈霁舟收回目光,语气依旧不辨喜怒,“顾小姐与谁交好,与沈某无关。” 他说完便从她身侧走过,朝宴席的方向去了。步伐不疾不徐,和往常一样,每一步都像是量好的。但经过她身侧的那一瞬,顾俏俏闻到了他身上的气息——冷淡的沉香,和一丝极淡的药味。 【叮——】 【男主沈霁舟好感度更新。】 【当前好感度:-185。】 【波动原因:未检测到负面情绪。好感度持续上升。】 【系统提示:目标人物对宿主的关注度正在提升,但其关注点与宿主预期存在偏差。建议宿主规范社交行为,避免引起不必要的注意偏差。】 顾俏俏:“……” 所以看到她收傅骁的蜜饯,好感度还涨了? 她站在原地想了半天,实在想不明白这两个男人之间到底是什么逻辑。陈娘子教的“不要每一步都在算”,在这一刻忽然变得特别难执行——因为她不算的话,就完全看不懂剧情在往哪个方向跑了。 但蜜饯在袖子里沉甸甸的,带着傅骁的体温。 她想起下午在西市,他按住她翻墙时被树枝挂住的裙角,说“你这样不行”的时候,语气和陈娘子一模一样。 她又想起沈霁舟说“不必解释”时,眼角那一下几不可察的收紧。那不是在说“我不在乎”。那是在说—— 顾俏俏站在假山边,暮春的夜风从牡丹园里穿过来,带着姚黄沉甸甸的花香。 她没有继续往下想。 宴席散场时,公孙婧在二门处叫住了沈霁舟。 “霁舟。” 沈霁舟停下脚步。 “今日席上人来人往,你似乎有心事。”公孙婧缓步上前,月色将她照得眉目如画,“脸色也不好。近来还是睡不安稳么?” 沈霁舟皱眉:“尚可。” “那就好。”公孙婧微微一笑,语气如水般温柔,“前两日在霁舟书房里瞧见了一个香包,针脚倒是精细。不知是哪家姑娘送的?” 沈霁舟的肩背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 “没什么。”他淡淡说了一句,转身朝马车走去,“你也早些回府。” 公孙婧站在原地,目送他的马车驶出侯府的巷口。丫鬟上前为她披上披风,她拢了拢领口,唇边的笑意没有半分减退。 “顾俏俏。”她轻轻念了一声。 如果有人在近处,会看到那双总是含着温柔笑意的眼睛,此刻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是我小瞧你了。” (第四章完) 第五章 局 帖子是辰时三刻送到的。 彼时顾俏俏刚用完早饭——一碗粳米粥配两碟小菜,外加红药硬塞给她的半个芝麻饼。她正瘫在窗边的榻上消食,心想今天应该可以摸鱼到中午。 然后红药就小跑着进来,手里捧着一张素白的帖子,表情像是捧了颗炮仗。 “小姐,公孙府送来的。” 顾俏俏接过来,翻开。 帖子上的字迹娟秀工整,措辞温婉得体:久闻沈府别院竹景清幽,恰逢初夏新绿,特邀顾家妹妹同往一游,共赏竹色,略备薄茶,盼复。 落款是公孙婧的闺名,旁边还附了一行小字——已邀沈家公子同往。 顾俏俏盯着这行小字看了三遍,沈家别院和她公孙婧有什么关系? 红药在旁边兴奋地蹦跶:“小姐,公孙姑娘对您真好!还特意邀您去赏竹!听说沈府别院的竹子是京城一绝,连宫里的贵人都夸过呢!” “红药。” “奴婢在。” “你有没有想过,”顾俏俏把帖子翻过来覆过去地看,“她为什么要带上沈霁舟?” 红药眨了眨眼:“因为……公孙姑娘和沈公子本来就是世交?走哪儿都一起?” “对。”顾俏俏把帖子放到桌上,指尖在“已邀沈家公子同往”几个字上轻轻敲了敲,“所以她是想让我看——她和他是一起的。” “啊?”红药的脑子显然还没转过弯来。 顾俏俏没有继续解释。她盯着那张帖子,脑子里飞快地运转。 公孙婧不是原书里那种无脑针对女配的恶毒女二。她聪明,有城府,从不亲自下场撕扯,每一招都出得云淡风轻。赏竹是名头,拉沈霁舟来是布景,请她顾俏俏到场——才是正题。 这是一场局。 但她能不去吗?不能。因为系统已经响了。 【叮——】 【检测到关键剧情节点:沈府别院赏竹会。】 【女主公孙婧将在本次事件中对宿主发起首次正式打压。若宿主缺席,将触发“避战惩罚”——男主好感度自动扣除50点。】 【请宿主准时赴约,积极应对。】 “扣五十点?”顾俏俏差点把粥吐出来,“你怎么不去抢?” 系统没有回应。 顾俏俏深吸一口气,把帖子拍在桌上,震得碗里的茶都晃了三晃。 “行。去就去。” 沈府别院在城东,占地不大,却以竹景闻名。据说沈家祖上有人在江南做过官,告老还乡时把江南的竹种带了回来,三代人精心养护,竟在京城养出了一片不输南方的竹海。 顾俏俏到的时候,公孙婧已经在了。 她站在竹林入口处的凉亭里,今日穿了一身雨过天青色的纱衫,发间只簪了一支素银竹节钗,通身清雅得像是这片竹林里长出来的人。身旁的丫鬟正在石桌上摆茶具,动作轻巧娴熟,显然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 “顾妹妹来了。”公孙婧远远看见她,便笑着迎上来,亲热地挽住她的手臂,“路上可还顺利?今日日头晒,我特意让人在亭子里备了冰镇的酸梅汤,妹妹先喝一盏解解暑。” 语气温柔,笑容真诚。 但顾俏俏注意到一件事——公孙婧今天没有叫丫鬟给她备点心。上次那个糖霜果子的锦盒,这次没了。 “多谢公孙姐姐。”顾俏俏接过酸梅汤抿了一口,目光扫过四周,“沈公子呢?” “霁舟在竹林深处。”公孙婧朝一条蜿蜒的石径指了指,语气里带了一丝恰到好处的笑意,“他这个人,一来就钻进竹屋里看书,说是初夏新竹抽叶的时候最安静。你莫去扰他。”她转头看向顾俏俏,话锋一转,“对了,妹妹最近在忙些什么?听说前两日有人瞧见你在西市走动,兴致倒好。” 来了。 顾俏俏放下茶盏,露出一个天真的笑容:“是啊,西市有家馄饨铺子特别好吃,姐姐去过吗?” “我出门少,不太熟。”公孙婧笑容不变,端起自己那杯茶轻轻吹了吹浮叶,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聊天气,“只是听说妹妹常跟靖安侯府的傅公子一道,倒让我有些意外。” “意外什么?” “意外妹妹的交友如此广泛。”公孙婧放下茶盏,目光落在她脸上,眼底的笑意依旧温婉,“傅公子在咱们圈子里可不算名门正派。妹妹年纪还小,有些事看不分明——有时候走得近了,反倒容易被人看轻了去。” 这话说得极有技巧。不是骂傅骁,是“为你好”。不是指责她,是“担心她被人看轻”。每一个字都裹着蜜,但里面包的全是刺。 顾俏俏沉默了片刻。红药在心里替自家小姐捏了一把汗。但顾俏俏抬起头来,表情依然笑眯眯的,语气却不再那么软了。 “姐姐说得是。”她说,“不过我觉得看人不能只看出身。有些人出身显赫,心里全是算计。有些人出身不高,行事反倒光明磊落。姐姐觉得呢?” 凉亭里的空气微妙。斟茶的公孙府丫鬟手很轻地抖了一下,茶水差点溅出来。 公孙婧脸上依然挂着笑,但端着茶盏的手指收紧了一霎。她看着顾俏俏,目光里那种居高临下的温柔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只有一丝。 “妹妹果然是个爽快人。”她把茶盏放下,站起身来,“走吧,我带妹妹去见沈公子。” 沈霁舟在竹林深处的一间竹屋里。 说是一间竹屋,不过是一间简陋的书斋——茅草盖顶,竹竿为墙,四面透风,只在向阳的一面挂了一张竹帘。屋中只有一桌、一椅、一榻,桌上摊着一本翻了一半的《水经注》,砚台里的墨已经半干了,显然主人在这里坐了不止一个时辰。 他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一眼。看见公孙婧身后的顾俏俏时,“顾小姐。”他微微颔首,语气疏淡。 “沈公子。”顾俏俏行礼。 两个人在那一刻同时想到了同一件事——三天前侯府花园的假山旁,月光,蜜饯,以及那句“不必解释”。但谁都没有提,默契得像是在共守一个秘密。 随后沈霁舟的目光转向公孙婧。 “不是说赏竹吗?” “是赏竹。”公孙婧微笑着在竹帘旁的石凳上坐下,“不过在赏竹之前,我有个小小的提议。” 她从丫鬟手中接过一个锦盒,打开。盒中是一套文房——砚台纹理细腻,墨锭压手沉实,笔杆是上好的湘妃竹,每一样都精致得无可挑剔。 “霁舟下月便要参加秋闱,”公孙婧温声道,“这是我特意托人从徽州寻来的文房四宝,算是我为霁舟秋闱助力的一点心意。” 顾俏俏站在原地,瞬间看懂了这一局的所有棋路。 公孙婧这一手,明面上是在送沈霁舟礼物,实际上是在做三件事。第一,展示她对沈霁舟的了解,她知道他需要什么;第二,拉高送礼的门槛,她送了这么贵重贴心的东西,顾俏俏如果没带礼物,就显得怠慢;第三,在沈霁舟面前立住“体贴懂事”的人设。 而顾俏俏来的时候两手空空。 红药在她身后冷汗都下来了。小姐今天什么礼物都没带!她小声在顾俏俏耳边说:“小、小姐,要不要奴婢说您备了礼但落在车上了——” 顾俏俏没动。她看着公孙婧那套文房四宝,脑子里飞速转了一圈,想起了一件事。 她今天出门前随手抓了一本正在看的话本子——不是什么正经书,就是西市书摊上淘来的《江湖异闻录》,里面全是些民间志怪故事。厚厚一本,她拿来打发时间的,就揣在袖子里。 顾俏俏突然觉得,人生有时候真的全靠运气。 她从袖中抽出那本话本,走过去放在沈霁舟的桌上。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本书上。公孙婧脸上的笑意微微凝固。不是因为那本话本太出色,而是因为——顾俏俏的反应太平静了。就好像她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幕,早早备好了后手。 “我没什么好墨好砚能送,”顾俏俏说得坦坦荡荡,语气自然得像是随手递了杯茶,“但这本书我看了一路,里面全是些荒诞不经的江湖故事,读着倒是解闷。秋闱在即,沈公子若是在书斋里读正经书读累了,翻两页这个,就当给脑子放个假。” 屋里安静了片刻。 沈霁舟先是皱眉——《江湖异闻录》?他沈霁舟的书桌上什么时候放过这种市井话本。但他的手碰到封面的时候,动作停了一下。他低头多看了一眼。那本话本的封面是用旧茶纸包过的,书脊上还夹着一枚不知道在哪儿捡来的竹叶书签,边缘已经卷了边。 “你看到哪儿了?”他问。 顾俏俏愣了一下:“啊?” “这本书,”他把话本反过来,露出被她翻得微微鼓起的后半本,“你看到第几回了?” “第……第十三回,《狐仙嫁衣》。”顾俏俏老老实实回答,不明白他为什么要问这个。 沈霁舟把话本放在桌上,说了两个字。 “借我。” 顾俏俏:“……” 公孙婧:“……” 丫鬟们:“……” 沈霁舟打开话本翻到第一回,仿佛这间屋子里没有别人。过了片刻,他似乎才想起来还有人在场,淡淡扫了一眼书页,对公孙婧说了句:“心意领了,东西拿回去,秋闱用不得这么贵重的。” 这话说得客气,但所有人都听得出来——他收了话本,退了文房四宝。 公孙婧离开竹屋时脸上的笑容依然维持得很完美。但转身的时候,她的裙摆带翻了石凳旁的一盆文竹,瓦盆碎在地上,泥土溅了一地。她的丫鬟慌忙蹲下收拾,公孙婧没有低头看一眼。 沈霁舟也没有抬头。他在看那本《江湖异闻录》的第一回,不紧不慢地翻了一页。 顾俏俏站在竹屋里,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她没有输这一局。不,甚至可能赢了那么一点点。但不是因为她聪明,是因为公孙婧太聪明了。公孙婧把一切都算到了——算到了礼物、场合、气氛。但她算漏了一样:沈霁舟这个人的脑子,和正常人不太一样。 正常人在秋闱在即的时候,确实需要文房四宝。但沈霁舟读圣贤书读了十九年,被所有人当成完美的世家模板供了十九年。他身边从来不缺好砚好墨,缺的是有人敢在他面前放一本“不入流”的话本,还告诉他“读书累了可以歇歇”。就像那个安神香包一样——不是最贵重的,却是最对的那一把钥匙。 公孙婧输在太完美。而沈霁舟对完美的拟合本能地疏离。 顾俏俏从竹屋出来的时候,暮色已经把竹林染成了一片暗绿。 红药跟在后面,激动得语无伦次,小嘴啪嗒啪嗒地往外蹦词:“小姐您太厉害了!您怎么知道沈公子会收话本不收文房四宝?您是不是神机妙算……” “别说了。”顾俏俏按住太阳穴,“我完全是蒙的。” 她是真的蒙的。但袖子里手里还多了一样东西。从竹屋出来的时候,沈霁舟忽然叫住她,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递过来。 “上回那个香包,”他的语气还是不咸不淡,“回礼。” 接着他转身回竹屋了,没给她任何追问的机会。 顾俏俏低头看着手里的回礼。是一方素色的帕子。帕子上绣着几竿墨竹,针脚还不太熟练,有几处歪歪扭扭的,倒像是初学者的手笔。 她的第一反应是——沈霁舟不止会读书,还会女红?她的第二反应是——不对,这不是重点。 她站在竹林里,捏着那方帕子,心里浮起一个从来没有过的想法。 这个冷的像冰一样的男人,以前也会有人教他拿针线吗? 红药在旁边探过头来,看着那方帕子,嘴快不过脑子:“小姐,沈公子这是……终于对您有意思了?” “闭嘴。”顾俏俏把帕子收进袖子里。 然后她听见竹林小径的另一头传来一声熟悉的轻笑。 “啧。” 顾俏俏抬头。傅骁倚在一竿碗口粗的老竹上,双臂抱胸,也不知道在那里站了多久。暮色穿过竹叶落在他身上,明明暗暗的,看不清表情,只能看见他嘴角那个惯常的散漫弧度。 “看来今天的竹屋授课很成功嘛,”他拖着调子说,语气里带着他惯有的那种漫不经心的嘲弄,“还带课后奖励的。” 顾俏俏不知道他看到了多少。 但她下意识地把手从袖口上移开,那个放着帕子的位置。她为什么要心虚?她没有心虚。 “你怎么在这儿?” “路过。”傅骁放下手臂,朝她走了两步,“顺便来告诉你一声,你欠我的馄饨已经攒到第三顿了。” “什么时候欠的?明明才两顿。” “刚才。我等你等了这么久,误了午饭。”他说得理直气壮。 顾俏俏忍不住笑了一声。但傅骁没有笑,他走到她面前,忽然伸手——从她发间拈下一片枯黄的竹叶。他的指尖蹭过她的耳廓,凉凉的,沾着竹林里清冽的露水气息。 “苏东坡说,宁可食无肉,不可居无竹。”他把竹叶摊在掌心端详了一瞬,然后随手抛开,“但竹子这种东西,长得太密了,反倒遮光。”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越过她,落在那间竹屋的方向。窗户里亮着一盏油灯,沈霁舟还在读书。 “走吧。”傅骁收回目光,“回城的路不好走,天快黑了。” 他率先朝竹林外走去,背对着她,嗓音散漫如常。 “我也不是天天都有空来当护花使者的。” 顾俏俏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今天是休沐日。傅骁在衙门里当差,休沐日才能出城。他大老远从京城跑到城东的沈府别院,是一大清早骑快马赶过来的。但他来了只是站在竹林外面,像上一回站在巷口帮她把刺眼的阳光挡掉一样轻描淡写。 顾俏俏低下头。脚下的竹叶厚厚一层,踩上去沙沙作响。袖子里并排放着两样东西——一样是沈霁舟的竹纹帕子,绣得歪歪扭扭却莫名认真。另一样是傅骁给的蜜饯,还剩下最后一颗,油纸已经被她叠得整整齐齐,上面的折痕多得都快破了。 系统没有响。它已经懒得再警告她了。她也懒得再听。 暮色渐深,竹林里的风穿梢而过,发出呜呜的响声。远处城墙的轮廓在晚霞里燃成一线暗红。 他们一前一后走在出竹林的小径上。傅骁忽然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今天那本话本,选得不错。” 顾俏俏愣了一下:“你也知道?” “废话。”他的声音凉凉的,“《江湖异闻录》第十三回,讲的是狐仙假扮新娘,骗了书生三年。书生的原配最后化成厉鬼把狐仙撕了——你确定这是给沈霁舟解闷用的?” 顾俏俏:“……我还没看到结局。” 傅骁终于回头看了她一眼。暮色里他的表情看不太清楚,但那个眼神和平时不太一样——不像平时那种散漫的笑,更像是他从墙头第一次看见她的那一刻,有好奇,也有审视,“赶紧看完。结局不赖。”他收回视线,加快了脚步,声音随着风飘过来,“小作精。” 他走在她的前面,身影修长,脚步随意,竹叶在他脚下断裂,发出细碎的响声。他不时侧身拂开斜出的竹枝,替她留出一步好走的路。 顾俏俏攥紧了袖口。 蜜饯的甜味还残留在舌尖。帕子贴着她的脉搏,一下一下地跳。天边的晚霞烧得正烈。 她走在两个世界之间,脚步越来越沉。 (第五章完) 第六章 簪子 事情发生在第三天的午后。 顾俏俏当时正在屋里翻那本《江湖异闻录》的结局——傅骁说得没错,狐仙最后确实被原配撕了,场面相当惨烈。她正看得倒吸凉气,院门就被砰地撞开了。 红药扑进来,脸上没有一点血色,嘴唇哆嗦着,话都说不利索:“小、小姐——公孙府的人来了,说奴婢偷了公孙姑娘的簪子——” “什么?” 顾俏俏放下书,站了起来。 红药扑通跪在地上,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整个人抖成一团:“奴婢没有!奴婢真的没有!那支点翠蝴蝶簪确实在奴婢的柜子里,可奴婢根本不知道它是怎么来的!今早公孙府的管事带着人来说公孙姑娘丢了簪子,说是前几日宴席散后就不见了。他们搜了所有下人的住处,在奴婢柜子里找到了……小姐,奴婢就算有一万个胆子也不敢偷东西啊!” 顾俏俏听着,脸色一点一点沉下去。 她知道那支簪子。那天宴席上,公孙婧发间戴的就是它。她也知道,红药不可能偷东西。 这件事从头到尾只有一个解释—— 公孙婧出手了。 而且这一次,绕过了她,直接打她身边的人。 顾俏俏赶到正厅的时候,厅里的气氛已经像是冰窖了。镇北侯夫人端坐在主位上,脸色铁青。下手坐着两个公孙府的管事婆子,一个年长些的穿酱色褙子,嘴抿得像刀片;另一个年轻些的站在后面,双手抄在袖子里,一看就是来助阵的。 公孙婧也在。她坐在客位,眼圈微红,像是不久前刚哭过。旁边还有几位面熟的夫人,不知道是恰好来做客撞见的,还是被有心人“恰好”请来的。顾俏俏一眼扫过去就看见李夫人坐在最靠边的位置,就是上回宴席上议论傅骁的那一位,此刻正摇着扇子看热闹,眼睛亮得跟点了灯似的。 厅堂正中站着红药,浑身发抖,头低得下巴贴到了胸口。沈霁舟也在。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茶盏,从始至终没有说过一句话。但他的目光在顾俏俏进来的那一瞬间,从茶盏上移到了她身上。 公孙婧看见顾俏俏进来,先开了口。她的声音微微发颤,眼眶微红,像是受了极大的委屈却还在强撑体面:“顾妹妹,你我之间本不该闹成这样。但那支簪子是我及笄时祖母送的,别的东西也就算了,唯独这一件,我不能不问。” 她说着,用手帕按了按眼角,那帕子都被揉皱了。 戏真好。顾俏俏在心里给了满分。 那个年长的婆子接过话头,板着脸道:“侯夫人容禀,我们姑娘丢了簪子,原也没声张,只叫下人们悄悄找。谁知今日一早,就在贵府丫鬟红药的枕箱里翻了出来。赃物在此。” 她打开手里的一方帕子,里面正是那支点翠蝴蝶簪,蝶翼薄如蝉翼,在光下泛着幽蓝。正是在场不少人那天在公孙婧发间见过的那一支。 李夫人第一个发出惊呼:“哎哟,真是那支!” 旁边的几位夫人也交头接耳起来。 侯夫人脸色更难看了。 红药哭得差点背过气:“不是奴婢拿的!奴婢冤枉!求夫人做主——” “住口!”侯夫人厉声喝断她,“东西在你枕箱里找到的,你还有脸喊冤?!” 红药噤声,浑身抖得像筛糠。厅里安静了一瞬,安静到能听见窗外石榴树上麻雀的叫声。 这时候,顾俏俏开口了,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聊天气。 “敢问嬷嬷,你们是在哪处下房找到的?” 那婆子愣了一下:“自然是在这位红药姑娘的住处。她一个人住的那间。” “门锁了吗?” “锁了。” “锁是开着的还是锁着的?” 那婆子和年轻婆子对视了一眼,不太确定:“这……是锁着的。是老身让人拿钥匙开的。” “哦。”顾俏俏点了点头,“锁着的。钥匙谁管?” 婆子不耐烦了:“自然是管事手里有一把,这丫头自己有一把。” 顾俏俏转头看红药:“你的钥匙在哪里?” 红药哭着从腰间摸出一把铜钥匙:“在这里,一直在这里,从来没离过身……” 顾俏俏接过钥匙,举起来给众人看了看——钥匙是旧铜所制,样式普通,但匙柄上拴着一条红绳,绳结打得密密麻麻,一看就是常年随身带着的东西。 “敢问嬷嬷,”顾俏俏把那串红绳拎在指尖,“能从这条红绳上看出来钥匙被解下来过吗?” 那婆子张口想说话,又闭上了。红绳的结法繁复,绳子上每一道磨痕都嵌在固定的位置。如果最近被人解下来过,绳结会松,磨痕会移位。但绳结是紧的,磨痕也是旧的。 “所以,”顾俏俏把钥匙还给红药,转过身来,声音不大,却一个字一个字地落进在场的每个人耳朵里,“门锁着,红药的钥匙没离过身。那敢问,簪子是怎么飞进锁着的门里的?” 厅里鸦雀无声。 李夫人的扇子不摇了。几位夫人的交头接耳也停了。侯夫人在主位上坐直了身体,目光从红药身上移向那两个嬷嬷,带着审视的打量。 公孙婧按眼角的手停了一下,然后抬起头,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委屈:“顾妹妹的意思,是我栽赃陷害了?” “我只是好奇。”顾俏俏笑了笑,“公孙姐姐丢了簪子,为什么不先告诉我?侯府丫鬟偷了公孙府的簪子,头一个知道的不是侯府的主子,反倒是公孙府的管事嬷嬷一大早带着备用钥匙精准地搜了一个下人的屋子。这效率也太高了,要不我回头跟我娘建议一下,把府里的管事都送公孙府去进修进修?” 这话一出,李夫人噗嗤笑出了声,又赶紧用扇子遮住。 公孙婧站起来,泪珠在眼眶里打转,但并未落下,反而让她的面容多了一分被欺凌的可怜:“顾妹妹,我好心邀你赏竹,拿你当朋友。你不但不领情,反倒疑心我设局害你的丫鬟?我在你眼里就是这样的人吗?” 她转头看向沈霁舟,声线微颤:“霁舟,你在场,你替我评评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沈霁舟身上。 他放下茶盏。手指在杯沿上停了极短的一瞬,然后站了起来,“今日之事,”他语气淡淡的,“有几处令我困惑。” 公孙婧呆住了。 沈霁舟继续说:“其一,簪子是前几日宴席丢的。但宴席设在花园敞轩,红药一整日都在顾小姐身边伺候,中间只离开过两回——一回取茶,一回传话。这两回的行踪都有其他丫鬟看见。她没有单独靠近过公孙姑娘。” 那个年长婆子的脸僵住了。 “其二,这支簪子。”沈霁舟从婆子手中拿起那支点翠蝴蝶簪,放在眼前端详了一下,“公孙姑娘说是及笄时祖母所赠,我一直记得公孙老夫人在姑娘及笄前一年便已辞世。也许是记错了。” 厅里的空气瞬间冻结。 公孙婧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她身后的丫鬟下意识往前迈了一步,又慌忙退回去,显然也被吓到了。 沈霁舟将簪子放回桌上,动作不轻不重,发出一声极轻微的脆响。然后他转向侯夫人,微微拱手。 “侯夫人明鉴。此事蹊跷甚多,不宜仅凭一面之词便定丫鬟的罪。沈某告辞。” 说完转身朝厅外走去。快走到门口时,他停了半步,侧过头,目光与顾俏俏的目光在那一刻恰好对上。 “顾小姐,”他说,语气依然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那本话本看完了吗?” 顾俏俏愣了一瞬:“还没。” “抓紧。我要看下一册。”他收回目光,跨过门槛,衣袍的下摆拂过门框,像一抹流云消失在廊下。 厅里安静了许久。几位夫人面面相觑,不敢说话。侯夫人铁青的脸色渐渐转为一种复杂的审视,视线从公孙婧身上掠过。 顾俏俏拉起红药的手:“走了。” “站住。”侯夫人发话了,但语气比方才缓了些许,“就算这丫头没偷东西,这桩事也不能这么算了。管家,派人去查,谁有机会接触过红药姑娘的房间,把拿钥匙的、管院门的,统统给我查一遍。” 公孙婧站在原地,脊背挺得笔直,眼眶还是红的,但此刻那抹红已经从“被欺负的委屈”变成了“被当众驳了面子的难堪”。她不看任何人,只是低声道:“既如此,我先告辞了。” 没有人留她。 那天夜里,顾俏俏坐在窗前,手里翻着那本快看完的《江湖异闻录》。红药已经被安抚好了,小丫头哭了一场之后,反而比平时更粘人,非要给她打洗脚水,非要往她枕头底下塞安神的桂花。 镇北侯府的夜很安静,只有风穿过院子里那棵老石榴树的叶子,发出簌簌的响声。 然后一颗花生壳砸在了她窗纸上。 顾俏俏抬头。窗外没动静。片刻之后,又一颗花生壳飞过来,精准地弹在窗棂上,嗒的一声。 顾俏俏推开窗。 傅骁蹲在她窗外的那棵石榴树上,手里还捏着第三颗花生。月光把他照得清清楚楚——玄色劲装,发带随意系着,嘴角挂着他那个惯常的散漫弧度,也不知在那里蹲了多久。 “你属猴子的?”顾俏俏压低声音,“大半夜蹲树上?” “路过。”傅骁理所当然地说。 “你路过我家石榴树?” “顺便。”他把手里的花生壳扔进草丛里,从树上跃下来,无声无息地落在窗外的那一方青石台阶上,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听说你今天在正厅里把公孙家的脸给撕了。” “消息传得这么快?” “京城没有秘密。”他靠在窗框外侧,和她只隔着一道半开的窗扇,“尤其是丢脸的事,传得比快马还快。” “那你来干嘛?送宵夜?” “来确认你是不是还活着。”他偏过头来看她,月光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棱角分明的轮廓线,“毕竟你怼的是公孙家。公孙太傅那种人,在朝堂上连你爹都要让三分。” “所以呢?” “所以——”他从袖子里掏出一样东西,隔着窗户扔给她,“防身用。” 顾俏俏接住,拆开油纸——是一把匕首。短刃,鞘是素面牛皮所制,没有任何装饰。她拔出半寸,刃口泛着冷冽的寒光,和傅骁平日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完全不同。 “你不是废话多吗,”他语气随意,“说不过的时候,用这个。” 顾俏俏握着那把匕首,想起今天沈霁舟在厅上说“此事有几处令我困惑”的时候,那种与平时完全不同的坚定。她又想起傅骁递匕首的时候这个“顺便”的动作。 她忽然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我有时候觉得,你们俩其实挺像的。” 傅骁的表情在月光里凝住了一瞬。然后他嗤笑了一声,笑声里难得没有什么嘲讽,只有一点她分辨不出的复杂。 “别拿我跟他比。”他推了一把窗框,把窗户从外面替她合上,声音隔着窗纸透进来,模糊了几分语气,“我是高危险人群,你忘了?” 脚步声在青石板上轻轻响了几下,然后消失。石榴树的枝叶晃动了一阵,重归寂静。 顾俏俏低头看手里的匕首。鞘的内侧刻着两个极小的字,笔画歪歪扭扭,像是小孩子初学写字时的手笔。她把匕首凑近烛火,认了半天才认出来。 “骁”和“舟”。 并列在一起。 她盯着这两个字看了很久,久到烛花啪地炸了一声,才回神将匕首收进枕下。 窗外月色如霜。 公孙婧回到府中的时候,已经过了亥时。丫鬟们战战兢兢地伺候她卸妆更衣,一个不小心碰掉了她的耳坠,被她攥着手腕硬生生拖过来扇了一个耳光,声音不大,力道却极重。 “滚。” 丫鬟捂着脸跑出去。公孙婧独自坐在铜镜前,看着镜中那张依旧姣好的脸。然后她拿起桌上的茶盏,狠狠砸在地上。碎瓷溅了一地,有几片弹到她的裙摆上,她没有理会。 “为了一个顾俏俏,你当众给我难堪。”她对着铜镜,像是在对某个不在场的人说话,声音压得极低极低,“沈霁舟,你很好。”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保养得宜,十指纤纤,指尖染着上好的凤仙花汁,在烛光下泛着淡淡的水红色。和顾俏俏那双指甲剪得干干净净、什么茧子都没有、一看就没拿过绣花针的手相比,她的手完美得没有瑕疵。可他还是选了那个一身的破绽。 她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来。 “备纸笔。” 贴身丫鬟战战兢兢地送了进来。 公孙婧提起笔,笔尖在砚台上蘸了又蘸,迟迟没有写第一个字。她在想今日从沈霁舟口中说出的那句话——公孙老夫人在姑娘及笄前一年便已辞世。他连这个都记得。他记性从来就好——但他以前从不会用这种好来当众拆穿她。 他变了。从他开始收那个女人的香包开始,从他翻那本烂俗的话本开始,从他站在正厅里为一个丫鬟出头开始。他正在一点一点地从“沈家模板”的壳子里往外挣脱。 这个变化不是顾俏俏带来的,还能是谁?那个从假山上摔下来之后就像是换了一个人的顾俏俏,那个在西市和庶子混在一起的顾俏俏,那个用一种完全不属于世家闺秀的方式拆了她两局的顾俏俏。 公孙婧的笔终于落在纸上。她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刻上去的,墨迹力透纸背。 这件事过去之后,连着好几天风平浪静。 公孙婧没有再来找麻烦。侯夫人查了一圈,最后揪出一个管院门钥匙的婆子,承认收了银子替人开了红药的房门。至于是谁给的银子,老婆子说不清,只说是个“面生的小厮”。没证据指向公孙府,事情不了了之。 顾俏俏不意外。公孙婧做事,不会留把柄。 但她知道这不会是结束。 午后,她正靠着窗发呆,红药又捧着一张帖子小跑进来,表情比上回还复杂。这一次,帖子上只有一句简短的话。 「明日酉时,城西望江楼,独自来。沈霁舟。」 顾俏俏把帖子翻来覆去看了又看,确定没有看错。 没有赏花,没有赏竹,没有“公孙婧同往”。只有一个人,一个时辰,一个地点。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约她。 (第六章完) 第七章 江声 酉时。城西望江楼,面向沧浪江的一间雅间。 这间雅间不大,布置也简单,一桌两椅,一副茶具,墙上挂着一幅半旧的山水立轴,画的是江雪独钓。窗外是浩浩荡荡的江水,暮色初临,江面被落日熔成一片暗金,几艘归帆远远地泊在对岸,桅杆细得像墨线勾的。 顾俏俏推门进来的时候,沈霁舟已经在了。 他背对着门口,站在窗前。没有束冠,只簪了一支白玉竹节簪,穿了件她没见过的深衣——月白底子,领口和袖边绣着极细的暗云纹,料子柔软,是旧衣才有的熨帖。整个人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又像是这幅江景里本就该有的那一笔留白。 桌上摆着两杯茶水。茶还冒着热气,是刚沏的。 “坐。”他听见脚步声,没有回头。 顾俏俏在椅子上坐下,难得地有些拘谨。不是因为害怕,是她本能地察觉到这个场合和之前所有的见面都不一样。之前不管是寿宴、赏花宴还是赏竹会,沈霁舟身边总有别人,他的冷淡和疏离都可以用“礼数”来解释。 但今晚没有别人。没有公孙婧,没有丫鬟,没有满堂宾客。只有他,她,和一条沉默的大江。 她搜肠刮肚想找个开场白,最后决定先拍个马屁:“这地方真好,你常来?” “偶尔。”沈霁舟终于从窗前转过身,在她对面坐下,“我母亲喜欢这里。” 顾俏俏愣住了。 这是沈霁舟第一次在她面前主动提起自己的母亲。她想起之前知道的那个背景——沈母在他七岁时去世,从此他由继母带大,一个人吃饭,一个人读书,一个人睡觉。他从来不在人前说“我母亲”这三个字。 他今晚为什么忽然提? 沈霁舟没有解释。他端起茶壶,给她的杯子斟满,动作不疾不徐,修长的手指稳稳托着壶底。茶汤是浅金色的,在暮色里泛着温热的光。 “那天你送来的香包,”他放下茶壶,“是在静心斋配的。” 这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顾俏俏点了点头。 “孙伯,”他念这个名字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幅度很小,但确实是动了的,“还是老样子吗?” “你说那个老大夫?精神挺好,门前的那只橘猫也还在。称东西还是用小戥子,一分一厘都不差。” “他没少收你银子吧。” “……二两。” 沈霁舟端起自己的茶杯,对着窗外的江景浅浅地喝了一口。 “便宜了。”他的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从前孙姨去配香,他收四两。” 顾俏俏的手指在杯沿上顿了一下。他说“孙姨”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和其他任何字都不一样。更轻,更慢,像是这两个字已经在喉咙里存放了太久,拿出来的时候已经有些生涩了。 她犹豫了一下,开口问:“你小时候见过傅骁?” 沈霁舟没有立刻回答。他放下茶杯,目光越过窗户,落在远处逐渐暗下去的天际线上。沉默了很久,久到茶汤上不再升起热气。 “见过很多回。”他终于说,声音平稳,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孙姨带他来沈府,我们从午后玩到天黑。他比我大一岁,爬树比我快,翻墙比我利索,每次玩捉迷藏都是他赢。有一回他在沈府后院爬上那棵老槐树掏鸟窝,被护院当贼抓了,吊在门房里半个时辰,还是我去求情把他放下来的。他下来以后没哭,反倒笑嘻嘻地从袖子里掏出一只雏鸟,塞在我手里说‘给你’,然后被孙姨揪着耳朵带回了靖安侯府。” 顾俏俏听着,在心里一点一点拼凑出两个男孩的样子。一个在树上掏鸟窝,一个在树下等他下来,一个笑,一个求情。 那是沈霁舟和傅骁。不是今天这个冷清的沈大公子和那个散漫的浪荡子。 “后来呢?”她问。 “后来。”沈霁舟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地点了一下,停了下来,“孙姨死了。” 他的声音没有哽咽,没有颤抖,“那年我十三岁。我和父亲说想去吊唁,父亲说两家已经不来往,不方便去。我写了封信让下人去送,没收到回信。又隔了一年,在街上遇见他,他看了我一眼就走了。我想——” 窗外的江风忽然大了一些,吹得窗户纸沙沙作响。 “我想他大概是怨我的。”他把话说完,抬手斟茶,茶汤注满,手腕平稳得像尺子量过。 “怨你什么?” “怨我连他母亲最后一程都没送。” 他放下茶壶。楼下的江涛拍在石堤上,发出闷闷的回响。对岸的渔火一盏一盏亮起来,几点橘黄在墨蓝的暮色里明明灭灭。 两个人都不再说话。顾俏俏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微涩。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从现代来,见过很多种悲伤——崩溃大哭的,借酒消愁的,歇斯底里的。但她从没见过一个人能把七年的愧疚和思念说得这样平静,平静到反而让听的人觉得心疼。 窗外的暮色越来越浓了。江上的灯火一点接一点亮起来。沈霁舟从袖中取出一件东西放在桌上,推到她面前。是一个香包,旧得不能再旧,布料洗得发白,针脚松散,袋口束着一条藏蓝色的丝绦。 “这个,和你送的那个,出自同一家铺子,同一个人配的香。”他把旧香包翻过来,给她看底部的针脚,“但不是同一个人缝的。” 顾俏俏低头凑近去看。旧香包的底部绣着一个极小的字,针脚稚拙歪扭,像是初学者的手笔,但每一针都认认真真。 那个字是——“舟”。 “你绣的?”她抬起头看他。 “孙姨教我。绣了三天,扎了不知多少次手。”沈霁舟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是她在他脸上看到过的、最接近一个笑的表情,“那时候我九岁,觉得全天下最难的事就是拿针。孙姨说,你连字都能写那么好,针为什么拿不好。我说字是写给先生看的,针是给自己缝的。她说,那你就当给你自己缝一个。” 他停了片刻,把旧香包重新拿起来,放在掌心。 “这是我给自己做的第一个东西。” 窗外忽然起了一阵风,窗户纸沙沙作响。沈霁舟将旧香包收进袖中,抬头看她,脸上恢复了那种熟悉的清冷——但又不太一样。 “顾小姐,”他说,“你能不能替我转告傅骁一件事?” 顾俏俏愣住了。 “你怎么知道——” “静心斋不是你会知道的地方。”沈霁舟打断她,语气平静,“你不可能无缘无故走进那条巷子。是他带你去的。安神香也不是你会懂的方子,是他让你买的。” 顾俏俏彻底说不出话来了。原来沈霁舟从一开始就知道。从她拿出香包的那一刻,他就知道这香包和傅骁有关。但他还是收了,收了话本也收了,涨了好感度也涨了。他看着她在那里笨拙地表演,什么也没说,就那么一直看到今天。 “转告他什么?”她问,声音有些发紧。 “告诉他,”沈霁舟垂下眼睫,“沈府后院的槐花,今年开得很好。” 顾俏俏张了张嘴。 沈霁舟已经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她:“天黑了,回吧。让小二掌灯送顾小姐下楼,路边石子多,小心崴脚。” 他站在窗前,背影修长,黛青的暮色将他裹进一片沉沉的剪影里。江风把他的衣袍下摆吹起来,露出黑色靴子的一角。他就那样站在那里,不再说任何话,像一尊被暮色凝固的雕像。 顾俏俏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的瞬间又回头看了一眼。月光正从窗棂里漏进来,碎银一样洒在他肩头。她忽然想起系统说过的话——“目标人物对宿主的关注度正在提升”。但此刻她忽然不确定了。沈霁舟今晚约她出来,说了这么多话,袒露了这么多过往,到底是因为“关注她”,还是因为——“只有你和傅骁在接触”,所以她是唯一能替他传这句话的人。 她不知道答案。但她在那一刻做了一个决定,没有用系统奖励的读心术。 她把门轻轻带上。 她走后的雅间重归寂静。 窗外传来鸿雁拍打翅膀的声响,由远及近,又从近及远,渐渐消失在暮色的尽头。江流兀自东去,千百年来便是如此——不问岸上谁的来去,不问人间多少离合。 沈霁舟独自站在窗前,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望江楼下的人群里。对岸的渔火映在江面上,碎成千万点流动的金屑。他慢慢复又坐下,从袖中取出那个旧的香包,翻到底部,拇指摩挲着那个歪歪扭扭的“舟”字。烛火把他的侧脸映得忽明忽暗。 “说针是给自己缝的,”他对着空无一人的雅间,低声说,像是在回应许多年前另一个人的声音,又像是在自言自语,“孙姨教我的时候,自己缝的那个,却绣的是别人的名字。” 回府的路上,红药在马车里叽叽喳喳地问她沈公子约她干什么,她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她满脑子都是两句话。一句是沈霁舟说的——“沈府后院的槐花,今年开得很好。”一句是傅骁在竹林里说的——“别拿我跟他比。” 她当时不明白傅骁为什么那么快就冷下了脸。现在她明白了。有些裂痕不是恨,是太在乎。在乎到不敢走近,怕走近了会想起失去的,怕走近了会再失去一次。 马车停在镇北侯府侧门的时候,已经过了戌时。顾俏俏下了马车,习惯性地往西墙那边扫了一眼。石榴树安安静静的,没有人蹲在上面,也没有花生壳弹她的窗户。她说不上来那一瞬间是松一口气还是失落。 红药替她掌灯照路,走到闺房门口,忽然叫了一声:“咦?小姐,您看!” 门槛上放着一盏油纸灯。灯罩上歪歪斜斜地画着一棵树,树下站着两个小人,一个高一个矮,矮的那个手里举着一个圆圆的东西,好像是只鸟。 灯上压着一张纸条。 她蹲下来,借着红药的灯笼凑近看了一眼。纸上的字粗犷潦草,一看就是练武多过练字的人写的,力透纸背。 “槐花开得好有什么用。” “我又不是没长眼睛。” “自己来看。” 顾俏俏捏着这张纸条,在门槛上蹲了很久。红药探过头来,小心翼翼地问:“小姐,是谁送的?沈公子?” “不是。”顾俏俏把那张纸叠好,收进袖子里。想了想又把纸从袖子里掏出来,放进了枕边的妆奁匣子里,和那把匕首放在一起。 她现在有两样东西了。一把刻着“骁”和“舟”的匕首,一张写着“自己来看”的字条。收在一起,像是把两个掰开的半圆并排放在同一个匣子里。 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沈霁舟让她转告傅骁的话,她还没来得及去找傅骁说。但傅骁已经知道槐花开了。 他一直都在。他每次都在。但他从来不让任何人知道他来过。 窗外石榴树的叶子被夜风吹得簌簌响。顾俏俏坐在床边,看着妆奁匣子里并排躺着的那两样东西,忽然笑出声来。 红药被小姐笑毛了:“小姐?您笑什么?” 顾俏俏在笑一件事。 这两个人,一个把感情封在壳里,封到连送一本话本都要说“你要抓紧看我要下一册”。另一个把感情藏进笑里,藏到蹲在石榴树上两三个时辰,就为了确认她还活着。偏偏俩人都觉得对方恨自己。偏偏俩人都记得沈府后院那棵老槐树。 偏偏俩人都选择了同一种方式——把心里最软的地方缝在最暗的角落,不让任何人碰。 (第七章完) 第八章 邸报 次日一早,顾俏俏就去了城西。 准确地说,是爬起来的。红药前晚守夜太累,靠在脚踏上睡得比她还沉,连小姐什么时候翻窗出去的都没醒。 她要去传话。 沈霁舟说的那句“沈府后院的槐花,今年开得很好”——她得把这个口信带到。但到了西市她才发现一个问题。她知道傅骁常在西市出没,却不知道他住在哪儿。陈娘子上回只提过半句,说他在衙门当差,没说宅邸何处。 她在胭脂街来来回回走了两趟,又去那家馄饨铺子坐了半个时辰,吃了两碗馄饨——傅骁都没有出现。馄饨铺掌柜认识她了,主动搭话说傅公子好几天没来了,衙门里好像是有什么事。 她没法去衙门里找他。一个侯府嫡女去衙门找一个庶子,传出去对谁都不好。她在西市转了一上午,最后只能回府。 此后一连几天,顾俏俏都没见到傅骁的人影。 从前他动不动就翻墙爬树蹲窗户,她嫌他没正形。现在他忽然消失了,她才发现这个人并没有固定的出场方式,想找他的时候毫无头绪。 红药见她心不在焉地盯窗外,端着茶凑过来问了一句:“小姐,您是在等谁吗?” “没有。”顾俏俏关上窗户。过了片刻,又打开。 三天后,她借口去西市买书,终于从陈娘子嘴里挖出了傅骁的住处——靖安侯府在甜水井胡同有一处偏院,原是给外放回来暂住的族人预备的,后来闲置,傅骁成年后独自住在那里。没有仆从,没有管事,只有他一个人。 “不过姑娘,”陈娘子补了一句,“傅公子平日不当差多半在西市,那个院子就是回去睡个觉。你往那儿跑容易扑空。” 顾俏俏记下了,但当天并没有去。她还没想好怎么单独找一个外男才不算出格。 次日下午,她去城东的书坊替沈霁舟找下一册的《江湖异闻录》。 这已经是她跑第三家书坊了。西市翻遍了,都是缺下册,城东这家据说可能会从南边进货。她从书坊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偏西,怀里抱着一个油纸包——没买到全套,但老板从后库翻出了一本缺了封皮的旧版,内容是全的。 她低头翻着书往甜水井胡同的方向走,想顺路看看那个偏院的位置,正翻到一处情节紧要处,拐过一个弯——迎面撞上一个人。 油纸包掉在地上。 傅骁扶住了她的肩膀,及时退后一步拉开距离。他今日穿了件铅灰色的便袍,袖口略紧,不似平日那般松散,腰间系着衙门的铜鱼符,看起来刚从衙门回来,眉间带着一丝还没来得及敛去的倦意。 “红药怎么教你的?”他低头看她,“走路不看路?” “看路就撞不到你了。”顾俏俏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在笑,好几天堵在胸口的那种找不到人的焦躁在看见他的那一刻忽然散开了。 “我有话跟你说。”她说。 傅骁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西沉的日头。街上人来人往,偶有几个行人侧目。他没有笑,只是很淡地说了一句:“往前走,去前面那条巷子。” 甜水井胡同是一条不起眼的短巷,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发亮。傅骁带她停在一扇不显眼的黑漆小门前,推开虚掩的门,里面是一间极小的院落。一方青石地,一口水缸,墙角堆着几个空酒坛子,院角有棵老槐树。门窗老旧但干净,屋里简简单单——一张木榻,一方矮桌,几把椅子,桌上摞着两本翻旧了的兵书,旁边搁着一个白瓷碟子,碟子里是半把剥了壳的花生。 墙上挂着一张旧弓,弓弦已经断了半股,没有修。弓的旁边挂着一盏油纸灯,灯罩还是干净的原色,没有画任何东西。 整间屋子最惹眼的是矮桌上一叠整整齐齐的邸报。不是近期的,纸张已经泛旧发脆,边缘磨出了毛边。邸报是朝廷刊印的,专门通报官员迁转、政令发布等公务动态,由通政司下发各衙门。不是所有人都能拿到,也不是所有人都会有闲心把过期的邸报一张一张存在桌上。 顾俏俏的目光在那叠邸报上停了一瞬。最上面那张露出一行字:……沈恪转迁吏部,议…… 沈恪。沈霁舟的父亲。 她看了傅骁一眼,没有问。 “坐。”傅骁给她倒了杯凉茶,他现在的态度比她单独来找他时平静多了,没有那种刻意的疏远,“急着找我什么事?” “沈霁舟让我转告你一句话。”顾俏俏开门见山,“他说——沈府后院的槐花,今年开得很好。” 傅骁端起茶碗的手在半空中顿了一瞬。只有一瞬。他继续把茶送到嘴边,喝了一口:“矫情。” 他把茶碗搁下,手指在瓷沿上轻敲着。窗棂里漏进来午后的光,在他脸上明明暗暗地画了几道。 “他还说了什么?”他问。 “他说了很多。”顾俏俏放下茶碗,语气缓下来,“说他小时候和你一起在沈府后院爬树捉迷藏。你爬树比他快,翻墙比他利索,捉迷藏每次都是他输。” “那是他笨。”傅骁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每次都躲门后面,藏一次我找到一次。” “有一回你爬老槐树掏鸟窝,被护院当贼抓了,吊在门房里半个时辰。是他去求情把你放下来的。你下来以后没哭,从袖子里掏出一只雏鸟塞在他手里说‘给你’。然后被你娘揪着耳朵提回了靖安侯府。” 傅骁没有说话。他的手指按在茶碗边缘上,一圈一圈地转。茶汤已经凉了,他没有再添。良久,他低低地笑了一声。 “他连这个都记得。” “他说他给你写过信。你娘去世那年,他写了信让下人送来。没收到回信。” 茶碗不转了。 傅骁抬起头来看她,目光里有一种被压了很久的、翻涌上来又硬生生按下去的复杂情绪。不是惊讶——更像是被人翻出了压在箱子底下一件早就知道却从来不敢再看的东西。 “信送到门房那天,嫡母正好在。”他继续说,“她当着下人的面把信撕了,说靖安侯府和沈家不来往,守制期间不递帖不通信,以后这种信不必递进来。我娘灵堂还没撤,她就已经在算沈家这门世交断了划算不划算。” 他端起凉茶灌了一口。喉结滚动的时候,动作很用力。 “我知道那封信的时候,已经过去三年了。后来我想过给他回信,铺好纸又揉了。他那时候刚中秀才,沈家门庭正盛,我一个庶子给他写信,对他未必是好事。有些事断了就断了,再续上反而别扭。” 顾俏俏放下茶碗:“七年前,你娘刚去世的时候,他想到的是给你写信。七年后,他在望江楼跟我说槐花开了,让我来转告你。他压根就不觉得你们之间断过。” 傅骁没有应声。他偏过头,目光落在墙上那张断了弦的旧弓上。暮光从弓弦断裂处漏过来,把那张弓分成了明暗两半。 “你知道这张弓是谁的吗?”他忽然问。 顾俏俏摇头。 “是他的。他小时候臂力弱,孙——我娘给他做了这张轻弓让他练。后来他臂力练出来了,换了硬弓,这张就挂在我们院子里。他说挂在这儿,他过来的时候还能用。”傅骁的语气很淡,“他走了以后我再没拿下来过。七年前想还给他,没去。” 两个人都不说话。茶已经完全凉了,水面倒映着窗外渐渐偏西的天光。顾俏俏低头看着茶碗,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堵着。 在这个世界里,她见过沈霁舟在人前那副滴水不漏的清冷,也见过傅骁在人前那副刀枪不入的散漫。但没有人见过他们真正的样子——除了他们彼此。 “七年太长了。”她放下茶碗,站起来,“话我带到了。槐花好不好,你们自己去看。” 她朝门口走去。傅骁没有起身送她,只是在她跨过门槛的时候忽然开口。 “顾俏俏。” 她回头。 他依然坐在矮桌旁,没有看她,只是将茶碗在指间慢慢转了一圈。窗外暮色渐浓,他的轮廓被笼在半明半暗里。 “不要被公孙婧牵着走。”他说,“她拿捏人最擅长的法子,是让你以为自己在孤军奋战。” 顾俏俏不明白这个时间点他和她说这个干嘛?他微微侧头,终于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在暮色里格外安静,没有嘲讽,没有懒散,只有一种她第一次从他脸上读到的认真。她点了点头,跨出门槛。 她走后的院落恢复了安静。傅骁独自坐了片刻,然后起身,走到墙边,抬手将那张断了弦的弓取了下来。他在弓身上吹了吹灰,用拇指按了按弓梢上两个模糊得几乎看不清的刻痕。然后起身拿了把剪刀,翻出放在箱底的一根弓弦。穿弦,挂扣,缓缓拉满,弓臂在他手中发出久别重逢的轻响。窗外暮风穿堂而过,吹得桌上那些旧邸报哗啦啦地翻了几页。 他放下弓,走回去将邸报重新理整齐,压好。从最底下抽出一张来,日期是今年三月的那一期,不起眼的角落里有一行小字:中书侍郎沈恪转迁吏部,议。和沈霁舟没有直接关系,但沈恪调吏部意味着沈家明年在朝中的位置会更稳,意味着沈霁舟科考之后入仕的起点会比所有人预想的更高。也意味着他们之间的距离,会比他站在甜水井胡同里仰望沈府高墙时以为的还要远。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片刻,然后将邸报复又压回书堆最底下。 窗外,城南的天色暗得比城西快。槐花的香气从巷口飘进来,细细密密地漫进屋里,像很久以前每年夏天都会有的那种甜。 顾俏俏回府的时候已经傍晚了。红药急得在房门口团团转,一看见她就扑过来。 “小姐!您又去哪儿了?夫人方才遣人来问了两回!奴婢说您午后去给沈公子寻话本子才遮掩过去——” “你做得不错。”顾俏俏往榻上一坐,端起凉茶灌了一口。 红药仔细地打量小姐,总觉得今天的顾俏俏和早上出门时不太一样。说不上哪里不一样——好像眼睛比平时重了些,眉心的结又比平时紧了些。 “小姐,您是不是有心事?” “没有。”顾俏俏放下茶碗,问道,“红药,你说——两个人,一个以为对方怨自己,另一个也以为对方怨自己,其实谁都没怨过谁。这是不是很荒唐?” 红药眨了眨眼,想了想,认真答道:“奴婢不懂这些。但奴婢觉着,要是谁都没怨过谁,那说清楚不就好了?” “也是,”她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说清楚就好。晚上吃什么?饿死了。” 红药的注意力立刻被转移了:“有烧鸭子!厨房刘婶专门给您留的,说早上新送来的活鸭子——小姐您往哪儿去?厨房不在那个方向——” “我回屋写点东西。”顾俏俏头也不回地朝书房走去,“半个时辰就好。” 纸上只有一行字,她坐在书案前揉了七八张纸才落笔的。字迹不算好看,但一笔一划都很郑重。 「那是给你看的。——顾」 她把纸叠好,没有封,就这样摊着放在桌上。本想今晚就让红药送出去,又觉得天色已晚、明早再说。这一耽搁,她心里那条紧绷了好几日的弦反倒莫名松了几分——不急于这一时半刻,反正他就在甜水井胡同,不会跑。 然而第二天消息就来了。 不是红药送出去的那张字条——字条还被镇纸压在她书案上。是一张帖子。公孙府遣人送来的,落款公孙婧。 帖子上措辞温婉依旧,但这回没有寒暄铺垫,开门见山。 「初六品香会,特邀顾妹妹前来。闻妹妹近日与靖安侯傅公子来往甚密,既识得静心斋孙氏一门旧香,想必亦对香道颇有心得。届时备有孙氏遗香一味,请妹妹品鉴。」 顾俏俏翻到末页的附呈名册,目光从上往下一扫,在最后一行顿住。出席名单列了京城十余世家,沈霁舟赫然在列——而靖安侯府傅骁的名字,写在最末一格。 这是公孙婧第一次同时请了她、沈霁舟和傅骁。 她将名册从头到尾又读了一遍。没有把傅骁的名字排在沈霁舟旁边,也没有给他任何尊称前缀,只是“靖安侯府傅骁”,孤零零地挂在最末。按照品香会的礼仪,末席要侍香——递香铲、捧香炉、替主客添香灰。 让一个侯门公子侍香,比不请他更羞辱人。 而更刺目的是另一行字——“孙氏遗香”。孙晚棠。傅骁的生母,沈霁舟的孙姨。公孙婧要把她的遗香摆到台面上来,当品香会的压轴节目。当着傅骁和沈霁舟的面,当着她顾俏俏的面。 顾俏俏将帖子合上。 红药在旁边看她脸色,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小姐?” “红药,后天初六,把我那件新做的衣裳拿出来。” “哪件?陈娘子改的那件?” “不是。”顾俏俏吸了一口气,目光沉下来,“我娘给我准备的、一直没穿过的——镇北侯嫡女的正装。” 红药愣住了。她看着小姐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的犹豫和闪躲在这一刻全部不见了,只剩下一种她从来没见过的神情。不是凶,是硬气。 公孙婧在香炉前焚香。 新换的沉水香,烟气极细,笔直地升到半空才散开。她跪坐在蒲团上,闭目调息,膝上平放着一方素色的旧帕子。身边侍女低眉垂手地候着,大气不敢出。 “帖子都送到了?” “回姑娘,都送到了。沈府、镇北侯府、靖安侯府……各家回帖也都收了,无人推辞。” 公孙婧微微颔首。灯火映在她脸上,温婉依旧,嘴角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她睁开眼,用铜签轻轻拨了拨香灰,灰中余烬明灭,像某种安静的、蓄势待发的兽瞳。 “孙氏遗香准备好了?” “已经按姑娘的吩咐从孙家老铺子里调了出来,静心斋的存货仅此一味。是孙老伯亲手封的。” “好。”公孙婧将铜签搁下,拿起膝上那方旧帕子轻轻展开看了一眼。帕子上绣着一竿青竹,针脚生涩却认真,边角已经磨得起毛。她看了片刻又叠起来收好,动作极轻柔。 “顾俏俏。”她对着铜镜,“我承认,你确实比我想的要聪明一些。但你赢我的那些场合,都是他选了你。” 她站起身,推开窗户。暮色里,沈府的方向遥遥可见一线灯火。 “这一次,我要让他看看,他选的这个人,到底配不配站在他身边。” 窗户重重地合上,惊起檐上一只栖鸦拍翅飞走。夜色漫上来,将她纤细的剪影吞没在暗里。 (第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