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雀》 头疾 太子这观政位着实不好坐,朝堂上的争辩声在耳边嗡嗡作响。坐了两个时辰, 头疾又犯了。 捱到散朝,太子匆匆赶回东宫书房。刚一坐下,王公公推门进来。 “殿下,陈将军密信。” 王公公从袖中抽出一份北军急报,捧着递上来。太子接过,看了一眼封皮,封口处火漆完整。 拆开来,目光落在信纸上。 信上写着: 王成等七人,粮册有异,器械库夜半有车马出入。臣恐被夺印。柳参将持账册,恐不保。 末尾添了一行小字——“臣死不足惜,柳参将若有不测,柳昭仪在宫中如何自处。” 信末,压着陈将军的私印,鲜红如血。 太子看完,把那封信折起来。 王成,晋王府见过。 粮册、器械库,还特意提到柳参将。 这封信太重要了,轻视不得。 太子又拿起那封信,从头到尾细细看了一遍。 看完,太子把信凑近烛火,眼看着那火舌把信笺慢慢吞噬,化为灰烬。 “王公公。” “老奴在。” “晋王近日都在忙些什么?” “回殿下,老奴听说,晋王爷这些日子在准备边军的冬衣,多出入兵部。” “哦……” “还有就是,老奴昨日又在淑妃娘娘宫前瞧见晋王爷。” 王公公说罢,转头替太子斟了茶。 这个王公公,总是滴水不漏。明明听到他把那个“又”字咬得重,却又让人听不出有何不妥。 太子接过王公公递过来的青瓷盏,又问道:“淑妃近日可好?” “回殿下,老奴听说兵部的赵德贵赵大人近日也常去看望淑妃娘娘。” 太子不再多问,指腹压在了太阳穴上。 北军副将王成,既然是晋王党羽,若贪墨属实,必是三弟晋王幕后指使。 倘若确系三弟晋王所为呢? 尤为严重的是,陈将军信中提及“恐被夺印”,这不得不让他深思。 想那陈将军戍边多年,功勋卓著,威震边疆。能让陈将军感到畏惧,可想而知事态已恶化到何种地步。 还有那位柳参将,乃柳昭仪的亲弟。倘若真有“不测”,何止是“柳昭仪如何自处”,那将是…… 看来,处置此事已是当务之急。 “周德。”太子看向侍卫统领。 “微臣在。”周德向前一步。 “持我手书,调兵部职方司塘报。”太子说着,提笔疾书。 周德应道:“微臣遵命。” “记住,必须调正本。” ———— 淑妃宫。 晋王踏入内殿时,赵德贵正跪在地上。案上摊着本月的塘报、边军粮册的抄本。 淑妃训斥道:“塘报既已呈交太子,还有必要摆在本宫案头么?” “微臣以为……” “以为什么?太子的人来取,你不能先拖着吗?” “每个月的塘报都是定时上报,未曾想太子这次会提前派人来取。” 淑妃捏起一颗葡萄,在指间转了一圈,扔回碟里。汁水溅出来,几点落在赵德贵手边。 “你不怕么?” “微臣不怕。微臣的命在名册上,娘娘的名也在名册上。” 淑妃看了一眼赵德贵,袖内摸出一方帕子递过来。赵德贵双手接过,却不敢擦拭,垂首退向宫门。 走到门口,看见晋王站着,忙道:“晋王爷。” 晋王问道:“那批发往边军药材账目,也在塘报上吗?” 赵德贵低着头:“在。” 晋王张张嘴,没再问了。 赵德贵慌忙走出宫门。 青萝凑近一步,低声道:“娘娘,这赵大人,怕是靠不住了。” “下了山的猴子,想要回到山上去,怕是得有根顺手的藤。”淑妃从袖内又摸出一方帕子,擦拭着指甲。 “这根藤,我早给他斩断了。” 晋王接过淑妃的话,在案几边坐下。 淑妃走到案几另一侧坐下。 “我已奏请皇上,此次北戎之战,由你挂帅。” “父皇准了?” “还需斟酌。” “太子会拦吗?” 淑妃不答,只问:“依你看,此战有几分胜算?” 不等晋王开口,她又道:“若大胜,对付太子便多了筹码;若兵败……” 晋王瞥了眼正收拾葡萄皮的青萝,压低声音:“母妃,我还有机会吗?” 淑妃看他一眼,反问:“还有退路吗?” 母子沉默间,青萝奉茶上来,轻声道:“奴婢听说,东宫昨日收到北军急报。” 晋王与淑妃对视一眼。淑妃问:“那批货,不会有问题吧?” 晋王道:“不会。我亲自验过,吃不死人。” 淑妃动了动唇,没再问。 ———— 此刻,柳昭仪捏着一枚白子,不知落在哪里是好。 难得娘娘如此兴致,紫婷不忍打扰。待柳昭仪将那颗白子落在了棋盘一角,才敢开口。 “娘娘,柳参将来信。” “快拿来。” 听到“柳参将”三个字,柳昭仪捏着棋子的手指微微一紧。 父母去得早,她带着沐言长大。好容易熬到她入宫站稳脚跟,前几日弟弟却来信说,卷进了边军的账目里,怕是麻烦不小。她捏着信纸想了半宿,不知那边到底乱成什么样。若弟弟出事,不仅仅是毁了前程,也断了柳家最后的指望。 柳昭仪拆开信,信上写道: 阿姊如晤。陈将军密令我彻查军中贪墨一案。今事已查明,涉案者众,且案情盘根错节,牵涉甚广。尤为可虑者,幕后似有宗室贵胄染指…… 信看完了,柳昭仪愈加坐不住了。 宗室贵胄?除了…… 沐言如何招架得了?有没有陷进去?陷进去多深?还能不能拔出来? 倘若真到了那一步,自己在这宫里的荣宠如履薄冰,能换他几分生机? 向皇上求情,还是…… 柳昭仪往东宫望了一眼。 一只雀儿掠过树梢,飞远了。 ———— 这几日,连那些扫地打杂的小黄门都看得出来,来往东宫的人比往日多了起来,太子书房也没那么清净了。 “北戎连日来犯,死伤我朝数百边民。”太子的手指重重敲在案上。 王公公说:“殿下不必动怒,老奴听说晋王昨日进宫,已奏请皇上请战出兵。” “哦?依你之见呢?” “老奴以为,陈将军驻守边关多年,与北戎交锋无数。若我朝与北戎必有一战,陈将军挂帅应是不二人选。” 太子放下茶碗,眉头紧蹙,额上沁出一层细汗。 这说来就来的头疾,实在不堪其扰。 “王公公,请沈医官来一趟。” “禀殿下,沈医官……” “怎么了?” “沈医官上个月辞世了。” “为何?” “说是突发暴病。但老奴听说……” “听说什么?” “老奴听说沈医官死前,曾向皇上进过一份医案。此后第三日,便……” 太子强忍着头痛站起来,走到窗前。 两只灰雀,正栖在槐枝上,窃窃私语。 王公公又道:“太医署的人说,沈医官有个儿子,叫沈安,医术尽得真传。” “快去叫来。” ———— 周德闯进太医署值房时,沈安正在收拾父亲的遗物。桌上摊着没写完的药方。父亲走的那晚,墨迹尚润。现在干透了,边角卷起来,和晒干的药叶一样。 “跟我走一趟。” 周德拉起他就走。 药箱翻了,银针洒了一地。沈安被拽过门槛时,回头看了一眼那纸飘落的药方。 太子卧于榻上,沈安跪在榻前。 沈安自幼耳聪,父亲曾言此乃病征,亦是医者天赋。他听见太子的心跳,时急时缓,如乱拨之弦;时而猛跳,时而骤停。 搭在脉上的手指收回后,他从怀中摸出银针,刺入穴位。 一炷香后,太子面色回转,缓缓睁开眼。 沈安收针退至门边,止步。 “殿下。” “何事?”太子问。 “殿下常服之药,恐……” “恐什么?” “恕臣斗胆。” “恕你无罪。” “这方子,怕不是原方。” 太子坐起,看向沈安。 屋内未掌灯,两人的脸皆隐在暗处。 “药中有生草乌。止痛虽快,却伤心脉。” 太子转头看向周德,周德亦看向沈安。 沈安又道:“方才臣听得心跳紊乱,时有漏拍。” 太子手按胸口:“谁让你说的?” “无人指使。”沈安压低嗓音,“家父走的那晚,煎的也是这药。” 太子复又闭眼:“你爹跟了我十年。” 沈安低头,攥紧了药箱。 “你留下。今日起,我的药,你来配。” 言罢,太子忽地翻身下榻,挥手示意周德:“走,面圣。” “殿下,您身子……” “刻不容缓。” 旧案 回到东宫,王公公沏好了寿州黄芽。 太子端起青瓷盏,觉着烫手,又搁回案上。 “父皇准了。陈将军挂帅,晋王监军。” “晋王那边……” 太子捏着碗盖拨弄浮沫:“赵德贵呢?” “今日来过,跪了半个时辰,没见着。” 太子这才记起,午后确实让王公公传过话,自己有意晾着他。 “那就请赵大人明日再来一趟。” “是。” 待王公公退下,太子看向周德:“昨日陈将军信里提的事,你怎么看?” 周德道:“微臣以为,陈将军担心的夺印一事倒不必多虑。谋逆的罪名没人敢轻易担,就算有人指使,也得掂量够不够掉脑袋。倒是柳参将……” “说。” “当请陈将军护好柳参将,保管好证据,等查实奸人罪行。” 太子点头:“依你之见。代我修书一封,急送陈将军。” “是!” ———— 暮色四合,沈安提着新配的药,往太子书房去。 未到后院,便见王公公立在值房门前,手里盘着两颗核桃,一言不发。待沈安跨进门槛,他转身进了屋,门却虚掩着。 沈安经过门口时,听见里头传来棋子落在棋盘上的脆响,紧接着是王公公懒洋洋的自言自语: “要说这对弈之道,还得是沈辞镜和张言顺二位大人高啊。那步‘弃车保帅’,啧啧,下得妙。” 听到父亲的名字,沈安停下脚步,推门走进王公公的值房。 王公公盯着棋盘,手里的棋子伸出去又缩回来,像是找不着落子之处。 听见有人进来,也不抬头。 “王公公,方才听您提到家父的名字……”沈安说。 “沈医士,来陪咱家对弈一局?”听到沈安说话,王公公抬起头说道。 “小的不懂棋道,我来送药。” “哦,送药。”王公公把棋子扔回盒里,“可惜了。令尊常和张医官在御药房后头下棋。那时候,张医官的棋风可比现在稳当多了。” 沈安心头一跳:“家父和张医官,以前常在一处?” 王公公端起茶碗,吹了吹浮沫:“沈医士,这药趁热进才好,你赶紧送进去。不过,城东槐树胡同常有人对弈,你要是想学,不妨多去那里看看。” 沈安躬了躬身:“多谢王公公。” ———— 给太子送了药,沈安揣了几张旧方子,只说向前辈请教,便匆匆出了门。 张言顺住在城东一条窄巷。巷子深,两侧青砖高墙耸立,墙头荆棘丛生,枝杈横斜。 问了两户人家,才寻到住处。 沈安叩了叩门,无人应声。又抬手拍了两下。约莫五息,门开了一线。一只眼睛从门缝里探出,眼白发黄,虹膜边缘一圈灰白。瞳孔先是一缩,随即放大。 “谁?” “沈辞镜的儿子。” 门开了。 张言顺站在门里,头发花白,披散着,盖过了衣领。眼下发青,颧骨高耸,腮帮塌陷。 他看了沈安一眼,转身往里走。 沈安跟着走进去。 屋内昏暗,窗棂蒙着黑布,不透一丝光。桌上摊着几本医书,边角卷起,书页泛黄发暗。空气里飘着陈腐的药味,夹杂着一股潮湿的霉气。 张言顺在椅子上坐下,抬了抬下巴,示意沈安自己找地方坐。 “你爹的事,知道多少?” “并不知晓,才来请教。” 张言顺合上眼,身子往后一靠。那把断腿的椅子吱呀一声,晃了过去,又荡了回来。 屋里静得只剩下椅子的晃动声。过了许久,他才掀开眼皮,目光落在沈安脸上:“知道了,又能怎样?” 沈安迎着他的目光:“医者仁心,不敢忘。” 张言顺没接话,撑着膝盖站起来,走到墙角的柜子前蹲下。他拉开柜门,手在里面摸索了一阵,从一堆泛黄的纸页里抽出一张折得方正的纸。 “你爹生前呈给皇上的医案,抄本。”他把纸递过去,“烫手的东西,拿走吧。” 沈安接过,展开。是父亲的笔迹,墨色已沉入纸纤维,但每一笔都透着力。 边军所用金创药,原方含草乌、细辛二味。边关潮湿,草乌易霉变生毒。然臣查边军药材,草乌未霉,而毒性倍增。疑采买环节有误,致生品混入。臣请换延胡索、干姜,以绝后患。 沈安的视线停在“草乌未霉,而毒性倍增”几个字上。 太子药盏里的味道,诊脉时闻到的那股腥气——生草乌。和这纸上写的一模一样。 父亲不是推测,是查实了。太子的药里,用的就是生草乌。不是受潮,是有人换了。边军的账,太子的药,拴在同一根绳上。 “家父查到是谁了?”沈安问。 张言顺把柜子里的药方胡乱搅了几下,关上柜门。 “他没明说,只讲账对不上。” “什么账?” “边军药材账。草乌和细辛最显眼,有人用次品换了正品,账上却记着正品。”张言顺的嗓音浑浊,但尚可听得明白,“方子变了,账就乱了。是你爹发现的。” 沈安将纸对折两次,塞进怀里贴身的口袋。 “家父怎么死的?” 张言顺背过身去,摆了摆手。 “走吧,别再来了。” “张伯父……” “我叫你滚。”张言顺抬高了声音,呵斥道。 沈安躬了躬身,低头退出。 沈安的脚步声远了。 张言顺站起来,身下的瘸腿椅子翻身到底。他关上门,背靠在门板上,喃喃自语:“沈兄,我怕帮不上贤侄了。” 言罢,顺着门板滑下来,坐在地上。 ———— 晋王铁青着脸踏进淑妃宫。 一进门,就向淑妃抱怨。 “母妃不是说父皇已有意让我挂帅吗?这倒好,只落了个监军。父皇为何改了主意?” 淑妃的脸色也不大好。 皇上本已答应晋王挂帅,转头却颁了由陈将军挂帅的诏书。 “陈将军远在千里,京城里他那些旧党门生还说不上话。你以为能是谁?” 晋王咬咬牙。 “太子这是要不给我立功的机会。” “监军也未尝不好。”淑妃说。 “那王成,还有陈彪,”淑妃把葡萄放回碟里,“还有吃了不少好处的,不还都是你的人?” “母妃的意思是,到了边关,兵听谁的,还不一定。” 淑妃没接话。她拿起那颗葡萄,又放下。葡萄在碟子里滚动,滚到碟沿上又弹回来。 “太医署那边,你安排好了?” “安排好了。” “太子的头疾,”淑妃顿了顿,看着案上那道茶渍,伸出指尖揩了揩,没揩干净,“该换个方子了……” 晋王点点头。 “边关的那些人,是你将来的本钱。” 淑妃站起来,走到灯盏前,吹灭了。 宫内,半边暗下来。 ———— 沈安回到太医署,坐在值房的通铺上,把那张医案抄本又看了一遍。 父亲查到有人用生草乌替换了制草乌,以次充好,兼谋毒杀。太子的药里用的就是生草乌。有人开了方子,有人煎了药,有人端给他喝了。父亲死之前,也在煎这个药。是同一个人开的方子,还是不同的人,在同一个链条上,还是各自咬着一环? 砰砰,两声清脆的敲门声。 他站起来,打开门。 一位约莫十六七岁的姑娘站在门口,手里捧着一双新布鞋。 姑娘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袄,倒是清清爽爽,袄子上还透着檀香味。头发用一根木簪挽着,木簪的尾部吊着一颗芍药形的银饰,随着脚步晃动。 “沈医士。” 沈安不认得她。 “你是——” “东宫茶水间的,茯苓。”茯苓低着头,“你给太子煎药,我给你送水。送了三天,你没正眼看过我。” 茯苓说着,抿嘴笑了笑,把布鞋递过来。 “前几日肚子痛,您给开的方子,吃了一副药就好了。没什么谢的,做了双鞋,你别嫌弃。”茯苓看了一眼他的脚,“试试看合不合适?” 沈安接过布鞋,翻过来看,鞋底有三道痕,是纳鞋底的时候多走了几道针线。两道长,一道短,从鞋尖延伸到鞋跟,摸上去微微凸起。 “这三道痕——” “东宫人多,你穿着走路,我能认出来。” 沈安把鞋翻过来,鞋底朝上,用手掌压住,抬起来,压下去。贴着耳朵,听了一会儿。 “踩在地上声音不一样。”他说,“寻常布鞋底子软,落地无声。但这双……” 他顿了顿,似乎在分辨那细微的差别。 “寻常布鞋落地实沉。但这双鞋,三道痕正好硌着脚心。脚下的力道被这三道痕给减弱了,声音有些发飘。” 茯苓看着他,点了点头。 “难怪说你聪明呢。” 茯苓说完,转身走了。走出几步,停下来回过头。 “沈医士。” 沈安看着她。 “鞋底磨穿了再来找我。” 沈安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里。 沈安低头看着手里的鞋,翻过来,又看了一遍那三道痕。还是不明白什么意思,他把鞋压在枕头底下。 ———— 一夜没睡踏实,沈安醒过来只觉得浑身发软。 走进御药房,看见有人扎堆交头接耳。 “听说没,张言顺死了……” “不可能,昨日还在开方子。” “今日一早……” 沈安心头一紧,拎起药包往太子书房走。 一脚踏进后院,听到太子书房一声脆响,像是瓷器砸碎的声音。 快步走过去。 太子书房门开着。 青瓷盏碎了一地,东一片,西一片。茶水流到门口,钻到茯苓脚下,她也没敢挪步。 王公公耷拉着眼皮,盯着那堆躺在碎瓷片上泡开了的茶叶。 “这世道是要翻天吗?太医署的人,说死就死了?” 王公公抬起头:“殿下息怒,眼下边关战事要紧。不妨暂且搁下,静观其变。” 太子还要说什么,周德走进来,说道:“殿下,兵部赵德贵大人来了。” 太子抓起桌上的砚台拍在案上,啪地一声,响过瓷碎的声音。 “滚进来!” 入局 赵德贵哆嗦着骑着门槛迈进来,跪在尚未渗干的茶水和碎瓷片上。 “微臣赵德贵,见过殿下。” 太子恍若未闻,叫茯苓沏茶。 崭新的杯子端上来,太子说:“这茶喝不惯,换新茶。” 王公公使了个眼色。 茯苓端走案上的茶杯,走到里间,又重新走出来,放到太子案上。 太子端起来,揭开杯盖,看了看,又放下。 抬起头,看着案下。 “这是……” “微臣赵德贵,叩见太子殿下。”赵德贵慌忙叩头。 “赵大人。” 赵德贵抬起头。 碎瓷片划破了额角,一丝鲜红的血沿着眉梢淌下来,挂在眼角。 “微臣在。” “边军报来的物资数目,和你送来的塘报,差了不止一星半点。” “臣……臣不知殿下所指……” “不知道?三千两银子的草乌,边军只收到八百两。剩下的两千二百两,去了哪里?” “臣……臣笔误。” “笔误?一千匹战马,边军实收六百。也是笔误?今年初,朝廷发放抚恤银七千两,边军实收四千两。也是笔误?” 赵德贵哆嗦得身上沾满了茶渍,脸上的血淌进脖颈。 “还要我接着再报吗?” 不待赵德贵开口,太子又道:“笔误?赵德贵,你在兵部多少年了?” “微臣……微臣效忠朝廷十……十一年。” “效忠朝廷?十一年。” 一旁的茯苓忘了添水。 太子伸手敲了敲桌案,茯苓一惊,这才慌忙走过去。忙乱中,鞋子竟又踢在碎瓷片上,叮当一声。 “十一年,你告诉我。三千写成八百是笔误,一千写成六百是笔误,七千写成四千也是笔误?”太子接过茶杯,转身坐回案后。 “赵大人,起来吧。” 赵德贵早已瘫倒在地,身子抖如筛糠。 “如此看来,不是赵大人的错。是吏部察人不力。” 太子呷了一口茶,拿起一份折子,扫了一眼,又放下。 “有劳赵大人帮我问问吏部,他们的人是眼瞎了吗?” 赵德贵哪里敢说话?只死死伏在地上,听凭发落。 院子里,几声鸦啼,甚是聒噪。 太子摆摆手。 “下去吧。好好想想,短缺的银两去了哪里,想清楚再来回复。” “微臣……遵命……” 赵德贵爬起来,颤抖着往外走。手扶着门框,才没被门槛绊倒。 太子抬指按住突突直跳的太阳穴,按了一会儿,没止住。 “沈医官。” “微臣在。” 沈安抬头看向太子。只见他脸色苍白,冷汗顺着额头流下来。 他走上前,手指搭在太子腕上。 “殿下,您昨晚又没睡?” 太子没回答。 沈安从怀里摸出银针,扎进太子头顶的穴位。待太子的呼吸缓了下来,沈安收针,退到桌边,提笔开方。 写了两味,停下来。 茯神,太医署只有三钱,不够一副药量。 “殿下,方子里有一味茯神,太医署存量不足。臣需出宫采办。” 太子点点头,从案下拿出一枚令牌递过来。 “申时前回来。” ———— 出宫时,日头正好。宫门外有卖蒸饼的摊子,笼屉冒着白气。 从药铺出来,手里拎着药包。茯神买了三两,纸包外又裹了层油纸。另买了一味甘草,未入方。父亲教过,***中毒,甘草可解。 巷子里静得很。青砖高墙,墙头藤蔓茂盛。沈安没走出几步,耳边传来身后细琐的脚步声。 他试着站定,身后的脚步也停下来——他加快脚步往前赶。 刚拐过岔路口,一只手从身后伸来捂住他的嘴,另一只手扣住胳膊,将他往深巷里拖。药包落地,茯神洒了一地。 沈安挣扎着摸出袖内银针,向后刺去。 捂嘴的手松开了,扣胳膊的手仍没放。 “别动。” 巷口,周德提刀奔来。 黑衣人松开手,转身就跑。 “快回去。” 沈安蹲下捡药。茯神洒了大半,白花花的混在泥土里。他用手捧起,将能捡的拾回纸包。 “他们是谁?”沈安问。 “不该你问。快回去煎药。”周德道。 沈安不知来者何人,却又不敢再多问。 七手八脚捡完散落一地的药叶,直起身,捧起药包硬撑着往回走。 ———— 第二日,日头刚爬上甘露殿的檐角。淑妃领着两个小太监来了,说是岭南新贡了荔枝,定要送来给皇上尝尝鲜。 卸下荔枝,小太监躬身退出去。 “陛下,这可是快马三日贡来的,冰鉴镇着,您尝个新鲜。” 淑妃剥了一颗,塞到皇上嘴里。 晋王从门外进来,跪在地上。 “父皇,兵部赵德贵,今早被人发现死在值房。” 皇上吐出口里的荔枝核,还未开口。淑妃便掏出帕子,擦了擦手,慢条斯理道:“景儿怕是听岔了吧?昨儿个赵大人还在太子那儿挨了训,出来时满脸是血。怎么今儿个就没了?” 淑妃说完,满脸替赵德贵惋惜的神色,轻叹一声。 “赵德贵昨日去过太子书房?”皇上问。“满脸带血?可有此事?” 淑妃道:“千真万确,臣妾亲眼所见。不过,那赵大人也是金贵,就算太子殿下掌嘴,也不至于——” “休得胡言!”皇上硬生生掐断了淑妃的话。 又转头问晋王:“赵德贵是自杀还是……” 晋王道:“肋下中刀,一刀毙命,手法利落。京兆尹刚到现场,就被太子府的人挡了回来,案子现在归太子管。” 皇上不再问了,起身走出去。 ———— 送到昭仪宫里的荔枝,柳昭仪叫紫婷给每人分了些。 荔枝分完了,紫婷走进来,站在一旁看柳昭仪绣花。 绣绷上,凌寒独自开的梅花刚绽开半朵,红得鲜艳。 紫婷说:“娘娘的手艺就是巧,奴婢怎么都学不来。” 柳昭仪笑笑:“就属你会说话。我也就是图个消遣,可不比绣坊里的绣娘。” 紫婷又说:“我听说东宫这几日可够热闹了。” “怎么?” “前几日,御药房的张医官死了,说是暴病。今日一早,又说兵部职方司赵大人被杀死在值房。” “是吗?” “淑妃宫里的紫罗说,昨日见着赵大人满脸是血,从太子书房出来。” “胡说……” 柳昭仪猛地站起来,看了看紫婷,又慢慢坐下。 “可别跟着嚼舌头。这种话,没根儿,说不得。” “是,娘娘。” 紫婷又凑进一步,悄声说:“娘娘,皇上传话,今晚要您侍寝。” 柳昭仪的针停住了。针尖悬在白绢上方,线头微微颤动。她盯着那半枝梅花,把绣针插回绣绷上。 “知道了。” 柳昭仪站起来,走到铜镜前。 铜镜磨得发亮,照出她的脸——这还不到三十岁,眼角已经有了细纹。她抬手摸了摸鬓角,把碎发拢到耳后。 紫婷从衣柜里拿出一件藕荷色的寝衣,叠好,放在床沿上。 柳昭仪看了一眼。 “换了,拿那件鹅黄的。” 紫婷愣了一下,没敢多问,转身去换。 柳昭仪站在铜镜前,把鹅黄寝衣展开,对着自己比了比,叹了口气。 “紫婷,我老了吗?” “娘娘正值芳华,这宫中谁不知您是一等一的温柔人儿?哪来的老相,那是奴婢们羡慕不来的福气。” 柳昭仪不再说话,捧着手里的寝衣,朝窗外看了一眼。 一声只有自己听得到的叹息。 ———— 淑妃从甘露殿出来,先去了晋王府。 “赵德贵……”淑妃话说了一半。 “死了,肋上挨了一刀。”晋王说。 “干净吗?”淑妃说着,转过身。 晋王看了一眼身旁的侍卫:“韩光。” 韩光回道:“回王爷,没留尾巴。都擦干净了。” 晋王点点头。 韩光正要迈步往外走,晋王又道:“韩光,此去边关,你与我同往。” “是,王爷。” 韩光走出宫外。 “我听说太子点名了新医官,是沈辞镜的儿子?”淑妃问,“是个十五岁的毛孩子?” “是。” “沈辞镜刚死,太子把他弄到身边,会不会……” “毛孩子,翻不起浪。” “凡事小心为好。” “那,要不要……” “不要再轻举妄动。我自有主意。” 窗外,暗下来的天色,遮住了淑妃的脸。 ———— 太子服了药,走到窗前。 院子里的槐树上,那对黄雀有些日子没来了,也不知何时再来。 王公公唤来小太监,添了灯油,刚点燃烛台。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太子殿下,皇上召见。” 栽赃 走到御书房门口,传宣太监禀奏:“皇上,太子殿下觐见。” 皇上继续翻着手里的折子,不时地提笔批字。 太子跨过门槛,撩起衣摆,跪下道:“儿臣叩见父皇。” 皇上依旧低头翻阅奏折。 “起来吧。” “谢父皇。” “张言顺暴病,赵德贵被杀。两桩人命,前后不过三日。”皇帝把折子放下,“你告诉朕,这两件事有没有关联?” 太子道:“儿臣以为,恐是同一人所为。” “可有嫌犯?” 张言顺,沈辞镜生前好友。沈辞镜死于军药药案后。接着,张言顺身亡。赵德贵之死,是因为自己查了北军的塘报。 三者之死皆与北军物资供应,难说不是同一人或同一伙人所为。但,眼下却毫无证据。 太子沉默了一瞬,回答道:“尚未查实,儿臣不敢妄断。” 皇上不做声,拿起另一份奏折。 “张言顺死前见过沈安。沈安走后,张言顺当天夜里就死了。赵德贵死前被儿臣召见,出宫当夜被杀。两人死前都与儿臣有关——”他顿了顿,“儿臣不能不查。” 皇帝看着案下。“五日。五日之内,给朕一个交代。” “儿臣遵旨。”太子叩头,“儿臣告退。” “丞儿。”皇上终于批完了奏折,抬头喊道。 许久没听到父皇叫自己丞儿了,太子绷直的脊背松下来。 “父皇,儿臣在。” “淑妃那里,多走动走动。” 太子一怔,随即回道:“儿臣忙于公务,的确疏于看望淑妃娘娘。父皇的话,儿臣记下了。” “嗯。还有晋王,那是你弟弟。手足之情,要牢记于心。” “儿臣谨遵父皇教导。” 皇上不再多言,朝太子挥了挥袍袖。 太子掐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跨出御书房的门槛。 晚风轻拂,御花园夏花正郁。 迎面,敬事房的公公弓着身子低声提醒:“柳主子,您仔细脚下的台阶。” 听到这话,太子猛然止步,缓缓转身。 柳昭仪看到那转身的背影,也僵在了原地。她手里绞着的帕子,悄无声息地滑落在青石阶上。 月亮钻进云层,御花园一片静寂,蒙上了一层朦胧的面纱。 ———— 催着轿子回到东宫书房。 不待坐下,太子问:“张言顺的死因查到了吗?” 周德说:“太医署说是暴病。” “暴病?” “是。只是……” “只是什么?” “微臣查到,张言顺死前,沈医士去找过他。”周德看了一眼沈安,说道。 太子转头看了一眼沈安,说道:“这个,我已经知道了。” 沈安走向前。 “微臣的确找过张医官。”沈安说着,从怀里摸出那张医案抄本,双手递上。“殿下,这是家父留给张医官的,是他生前呈给皇上的医案。” 太子接过,展开看了一遍,合上。 他把医案放在烛火上,看着它烧成灰。沈安伸手想要去拦——那是父亲留下的最后一份手稿。他的手悬在半空中,停了一瞬,又缩回去。 “这张纸,留在你手里是祸。”太子看着他,“你记住就行。” 沈安低下头——他记住了那张纸上的每一个字。 太子的手指敲在案上,又转头问周德:“赵德贵呢?” “一刀刺入左肋,刀口左深右浅,凶手应是左撇子。” 左撇子?太子低头沉思片刻。 “可有嫌疑人?” “事发突然,还在查。” “张言顺、赵德贵,两条人命,陛下限期五日破案。”太子站起来,走到周德面前。“时间不多了。” “微臣遵命。” “还有,”周德说,“微臣查了药行账册。去年,淑妃宫曾以‘熏香’名义,大量采办草乌。” “大量采办?采办多少?” “微臣从药行查到的,就有六百斤之多。” 六百斤?怕是整个京城都买空了。 还有没查到的呢? 若是加上外地调运的呢?这数字恐怕还要翻倍! 单是这六百斤,怕是就能毒死一支军队了。 太子不免心头一惊,叮嘱道:“事涉淑妃娘娘,此事隐秘,谨慎行事。” “是。” 太子坐回案后,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沈安。” “微臣在。” “太医署新进的那批安神香,给各宫分送。淑妃宫里,你亲自去。” 沈安叩首。 “臣明白。” ———— 小黄门禀报后,不一会儿,青萝走出来。 “沈医官?宫里并没传太医。” 沈安道:“回青萝姑姑,太医署新进了一批安神香,给各宫分送。殿下特命我给淑妃娘娘送来。” 青萝接过药包,带着沈安走进宫。 淑妃正忙着往指甲上涂丹蔻。 “你是新来的沈医官?” “是。” “太子的头疾好些了吗?” “臣只管煎药。” 淑妃抬起头:“你倒是嘴严实。” “臣不敢多嘴。” 淑妃端起茶碗,抿了一口。 “安神香,本宫收了。请回吧。” 沈安道:“还请娘娘查验,为微臣签回收据,微臣也好向署里交差。” 淑妃这才细细看了沈安一眼。 “果真是个人物。” 青萝看了一眼淑妃的神色,脚下一滑,倒在地上。 沈安急忙放下药箱,伸手去扶。 青萝颤巍巍站起来,向着淑妃道:“娘娘,奴婢近日总感头晕,可否劳烦沈医官瞧瞧。” 淑妃看了一眼青萝,转头问沈安道:“沈医官,可否愿意?” “医者,病为大。微臣愿意效劳。” 一番望闻问切后,沈安从药箱里取出纸笔,写了方子递给青萝。 “并无大碍。许是青萝姑姑近日多有操劳,用几副药稍许调理就好了。” “多谢沈医官。” 送走沈安,青萝转身回殿,走到淑妃面前。 “娘娘,办妥了。” ———— 东宫的朱红大门近在眼前。 韩光站在台阶下,压着心底翻涌的痛楚。五年前,他眼睁睁看着红菱被东宫的人活活打死,肚子里还怀着孩子,自己却无能为力。 这东宫,他不愿面对,却又不得不面对。 晋王临去边关,宴请太子叙旧,命他给太子送请柬。 正此时,红药和茯苓从御药房出来,端着药匣子往东宫走。经过宫门的时候,脚步慢了下来。 “这地方,我出入七年了,你不知道规矩?”韩光的声音。 红药的呼吸顿时凝滞。 五年前,她听过这个声音。当时,这声音只冷冷地回了红菱一句“对不住你。” 此后,这个声音一直折磨着她。无数个梦里,她听到红菱对着这个声音哀求、哭喊。 此刻,这个声音的主人就在她眼前。 她稳住呼吸,跨出门槛。 “你是晋王府的?”红药看着韩光手里的帖子。 韩光抬起头。 红药看清了他的脸。 一道新疤,从眉尾斜划到颧骨。皮肉翻卷着,还没结痂,透着新鲜的血。 “是。” 红药盯着他脸上的疤。 “你可认识一个叫红菱的宫女?” 韩光攥紧了手里的请柬,封面的晋王印被捏得不成形。 他躲过红药的目光,不说话,不点头,也不摇头。 “没什么要说的?”红药逼问道。 韩光拧着太阳穴上的青筋,目光虚无地看着脚下。 红药等了一阵,捧紧手里的药盒,低低地摇摇头,转身走回宫门。 “红菱真是眼拙。” 韩光听到了那句话,僵直地站着。垂着头,一动不动,仿佛被人当众扒去了衣衫,赤裸裸地立在寒风里。 茯苓拉着红药往宫里走。 “这个人是……” “红菱……我姐姐红菱,就是他害死的。” 红药倚在茯苓身上,颤抖不已。 ———— 沈安回到直房,打开药箱,他要把银针和药材归置好。 归置到一半,手里摸到药包下面一块冷硬的物件。 抽出来。 是一块青白色的玉佩,刻着螭虎。 他认得这块玉佩——太子随身的信物。 怎么在自己药箱里?他浑身僵住。 翻来覆去地看——螭虎凸着眼睛,一副要吃人的模样。 怎么办? 找王公公吗?这个念头刚一蹦出来,眼前救跳出他那深不可测的眼。 交给周统领吗?可一想到这东西出现在自己药箱里的蹊跷,便生生止住了脚步。 思来想去,在这宫里也只有茯苓可以商量。 沈安不敢迟疑,快步往外走。 ———— 甬道上,伸手不见五指,风声如鬼哭般在耳畔掠过。 去掖庭还有段路,沈安一路快跑,急促的脚步声暂时压住了脑子里一连串的疑问。 跑到茯苓屋后,已是满头大汗。 他喘了口气,加重步子来回踱了踱——他要让茯苓听出这个脚步声。 茯苓听见脚步声,对着窗户小声说:“没人,你进来吧。” 沈安走到屋子前面,门半掩着,他推门进去。 茯苓头发没挽起来,垂在肩上,端了一碗茶递过来。 “这么晚,有事?” “这个。”沈安把玉佩递过去。 茯苓接过去,翻过来看了一眼,急问道:“哪来的?” “不知谁放在我药箱里。” 茯苓脸色一紧。 “给我,你别管了。你快回去,就当什么都没发生。” “那你,会有危险吗” “别担心我,你快走。” “不行,你告诉怎么回事。” “你别问了。知道的越少,活得越久。” 茯苓使劲把他往门外推。 沈安走出去关门,茯苓看着他。 “你小心点。”沈安说。 “嗯,你也是。” 沈安拔腿就走。 茯苓又喊道:“沈安。” 沈安回过头。 茯苓却不说了,看了他一眼,关上门。 ———— 沈安躺下来,翻来覆去睡不着。 又想起茯苓看到那块玉佩紧张的神色,愈加担心起来。 不行,还得去看看她。 刚起身下床,鞋履未系,门外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只听见周德喊:“沈安,滚出来。” 圆缺 话音刚落,周德带着两个小太监踹门进来。 两个小太监翻遍药箱、枕头下、床下,只差没有翻个底儿朝天。 一通翻箱倒柜之后,一无所获。 周德走到沈安面前,伸手摸进他怀里——依然什么都没有。 “带走。” ———— 戌时三刻,太子书房里,灯火通明。 王公公沉着脸,揣着袖说:“周德带人去捉拿沈安了。” 太子站在窗前,透过廊下的微光,看着月门方向。 “谁递的话。” “淑妃娘娘跟前的掌事宫女,青萝。”王公公不置可否地干咳了两下,“说是看见沈安药箱里藏着太子的信物。” “哼!这是要给我上眼药。”太子转过身,伸手在案上敲了敲,“她也不嫌累。” 王公公不做声。 太子换了个语气说:“让茯苓进来。” 王公公应了一声,走到门口唤茯苓。 茯苓走进来,手里攥着那块玉佩。 王公公使了个眼色,茯苓扑通一声跪下。 “太子殿下,茯苓拾得玉佩,未能及时呈交,恳望恕罪。” 太子接过玉佩,指腹蹭过螭虎的眼睛——自己那枚玉佩这里应该是微凸的,这是东宫工匠的暗记。 但手里这块,却是平的。 分明是一块假货,这丫头偏要钻进这只笼子里——这出戏,也由不得不演了。 “哪里捡的?” 茯苓低着头说:“回殿下,后院墙根。” 太子把玉佩放在桌案上。 “私藏禁物,欺瞒主上。十五杖,打死不论!” 茯苓连连叩首。 “谢殿下。” 两个小太监走进来,押起茯苓往刑房走。 ———— 沈安被押进来时,合着的药箱上,还压着露出半截的药方。 太子背对着门,看着案后的舆图。 王公公垂首闭目,双手揣在袖子里。 周德道:“启禀太子,并未搜到赃物。” 太子的手指在舆图上滑过,指着北戎方向。 王公公抬起眼皮,看了看沈安。 “沈医士,该为殿下把脉了。” 沈安如梦初醒,放下药箱找脉枕。 太子摆了摆手道:“沈安,去御药房替我拿些安神药来。” “下官遵命。” 沈安背起药箱走出书房。 走到半路,听得宫女议论道:“茯苓这下可惨了,十五杖呢!” 沈安心里一紧,攥着药箱的背带,一路小跑往刑房奔去。 ———— 刑房里。 茯苓趴在刑凳上。 “殿下说了,十五杖,打死不论。”行刑的小太监说着,高高举起了刑杖。 第一杖落下,茯苓身体绷紧,咬着牙,一声不吭。 沈安的手死死抓着门框,只差指甲没掐进木头里。 第二杖,茯苓的指甲抠紧刑凳,指甲盖翘起来,血从甲缝里渗出。 沈安盯着那根翘起的指甲,胸口一阵绞痛。想起茯苓接过他递过去的玉佩时,手指是完整的。 他冲进去,跪在茯苓旁边。 “别打了,我来受这个刑。” 行刑的小太监看着他。 “宫里规矩,若有求情,加五杖。” 茯苓抬起头,满头大汗,脸色苍白。她看着沈安,碰了碰嘴唇,却说不出话来。 小太监又举起了刑杖。 沈安扑到茯苓身上,又怕压着她的伤口,悬空腰身,死活不动。 “要打连我一起打。” 小太监愣住了,不知该如何是好。 王公公不知何时站在门外,大声呵斥。 “胡闹,拖出去。” 两个小太监跑过来,架着沈安的胳膊往外拖。 身后,刑杖一声重过一声,一阵紧过一阵,接连砸下。 茯苓咬紧牙关,把脸埋在胳膊里,手指抠着木头。指甲早已断裂,殷红的血从指缝里不断地淌下来,染红了地面。 周德走过来,在王公公耳边低语一番,转身走了。 王公公一阵咳嗽,掏出帕子擦了擦嘴角。咳嗽声愈加响亮,压住了刑杖的劈里啪啦声。 行刑的小太监许是打累了,看了一眼王公公,收起刑杖喘息。 沈安挣扎着,要往刑房里爬。却被那两个小太监一人拽手、一人踩腿死死摁在地上,活像一只死蛤蟆。 行刑的小太监重新举起杖,落下去时却打在了木头上。此前的噼啪声变成了当当声。 沈安跪在地上,一下下数着。九、十……终究还是数乱了。不知过了多久,二十杖打完了。 行刑的小太监收了杖,走出门。 茯苓趴在刑凳上,一动不动。 沈安爬进来,抖着手,小心翼翼地替茯苓理好裙裾。布料擦过翻卷的皮肉,刚刚凝住的血痂又被蹭开,鲜红的血渗透了衣裙。 茯苓闭着眼,有气无力。 “你……你来干什么。” 沈安转过身,抹了抹眼角。 “你能替我受过,我为什么不能来。” 沈安把她慢慢扶起来。 “为什么要替我扛?” 茯苓睁开眼睛,挤出一抹惨笑。 “你在东宫站稳脚跟,我才有机会活着走出这宫门。” 沈安搀着她,一路走回掖庭。 ———— 沈安把茯苓放在床上,让她趴着。她的脸埋在枕头里,只露出后颈。 茯苓抖索着,伸手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双新布鞋递过来。 “你脚上那双,快磨破了吧?这双刚做好的。” 沈安接过布鞋,翻过来——鞋底依旧纳着三道痕,从鞋尖延伸到鞋跟。 “三道痕究竟是什么?我一直没有猜出来。” 茯苓伸手把鞋拿过去,指尖按在那三道纳痕上。 “我娘教的。三道痕,是三个人。” 沈安看着她。 “我、我娘,还有一个人。”茯苓的指尖在那三道痕上来回划,“缺了谁,都不圆满。” “那个人是谁?” 茯苓把鞋放下,翻了个身,面朝墙。背上的痂蹭着被子,沈安看见被子上有一小块血痂掉下来,落在枕头上。 “我不知道。”茯苓的声音低下来,“我娘只说有一天我会知道。” 沈安拿着另一只鞋,对着三道痕看了又看。 “我生下来就没见过我爹。”茯苓说,“我娘把我送回老家,十二岁才接我入宫。入宫三年,她就死了。” “怎么死的?” 茯苓沉默了一会儿。 她低下头,肩膀不停地颤抖:“我娘和那人的事,被人翻出来了。” 沈安伸出手,搭在她肩膀上。 “那个人……你知道是谁吗?” “不知道。”茯苓把被子拉上来,盖住半边脸,“我娘到死都没说。” 她回过头,看着沈安的眼睛。 “我要找到他。” 沈安坐下来,握紧她的手。 “沈安,”她第一次叫他的名字,“我一个小宫女,你能帮我吗?” 沈安把她的手握得更近了。 “嗯。” ———— 茯苓挨了杖刑的消息,很快传遍后宫。 紫婷接过柳昭仪递回来的青瓷盏,轻声说:“奴婢听说东宫里今日动静可不小。” “都听到些什么?” “说是茶水间的茯苓私藏了太子的玉佩,挨了二十杖。” 见柳昭仪没说话,紫婷又说:“还有的丫头说,茯苓是替太子身边的沈安受刑。” “哦……” “还有人说,那玉佩是淑妃娘娘……” 柳昭仪抬起手。 紫婷赶紧把茶盏又递过去。 “奴婢听说有人故意栽赃给沈安,茯苓硬生生给扛下来了。” “这丫头,和她娘一样倔。”柳昭仪抿了口茶,“查查那沈安,究竟是什么来头。” “是。” 柳昭仪放下茶盏:“着人给茯苓丫头送些金疮药过去。” 紫婷满口应下。 “慢着,别让人瞧见了。”柳昭仪说着,朝淑妃宫看了一眼,“这个,一起送过去。” 紫婷接过来看,是一方帕子。帕子上,绣着一朵芍药。 “奴婢明白。” ———— 宴席设在晋王府正厅。 宫灯高悬,烛火通明。 无乐、无舞。 酒案两端,分座晋王和太子二人。 太子坐在客席,周德站在身后。韩光站在晋王身后,脸上那道疤在烛火下泛着白光。 晋王举杯,先叙了兄弟情谊,抬起杯道:“先干为敬。” 晋王咽下酒,把杯子斟满,又道:“臣弟听说殿下近日对边军之事格外上心,切勿操劳过度,以免伤身。” 太子放下递到嘴边的酒杯,说道:“边军乃我朝屏障,事关社稷。我为父皇分忧,实属分内之事。” “那是。”晋王不置可否地笑笑。“可否容臣弟代殿下分担一二?” 太子道:“父皇已然下诏,命你前往边关监军,岂不已经帮了为兄吗?来,为兄谢过皇弟。” 太子言罢,举起杯,朝晋王拱了拱手,一饮而尽。 晋王接过太子递过的梯子,笑道:“殿下言重了。” 晋王说着,亲自替太子重新斟满酒杯,坐下说:“殿下可听过玉璧的故事?某藩王献玉璧,皇帝收了,藩王以为被信任,结果第二年就被抄家。” 太子端起酒杯,摩挲着杯沿,看着晋王。 “为兄不懂玉璧,只听说北戎汗血宝马才是宝物。皇弟此去北疆,若得胜归来,不妨多取几匹良驹,也好充实我朝马政。” 晋王掩面一笑,不再多言,宴席上安静下来。 殿外,寒鸦栖在枯枝上,偶尔发出一两声哑啼,刺耳得很。 太子放下酒杯,看着晋王。“皇弟,可还记得黄雀?” 晋王一愣。 “记得。一只被我捏死,不过两日,另一只也死了。” 晋王说的时候,手里的拳头握了握,做着掐脖子的动作。 太子端起杯,也不等敬让,一口咽下:“那对黄雀,并非我一定要留,那是……” 他没说完,似是被刚饮下的酒呛住了,掩口清咳。 晋王也端起面前的琉璃盏,一口饮尽。 太子似是醉了,不知道是不是在哼曲子。手打着拍子,嘴巴张合,却无声音。 周德听到太子敲打在案上的节奏,向前一步,朗声道:“殿下,方才王公公传信,东宫呈给陛下的那份急奏有了回音,催您即刻过目。” 太子起身,向晋王道:“瞧瞧,今日本想与皇弟一醉方休,哪知这宫里的事都追到皇弟府上来了。”太子说着,摊摊手:“底下人若是不得力,做主子的,便只有操不完的心呐。” 晋王陪着笑,说道:“是啊。要是这底下的人身手利索些,你我可就没那么烦心了。” 太子接过周德递过来的紫貂大氅披上,边系结绳,边道:“看来,你我兄弟得要好好敲打敲打这些个酒囊饭袋了。皇弟以为呢?” 太子说着,便告辞往宫外走。 晋王收起笑脸,嘴角抽了抽:“皇兄所言极是。若这狗牙不够尖利,怕是啃不动那硬骨头。” 根源 皇上限定五日破案,期限的确短了些。 太子命周德暗地里抓紧,昼夜不分,随时禀报案情。 已过两日,仍无重大突破。 太子不免有些心焦,唤回周德询问进展。 周德站在案前,手里的纸张被烛光映得发黄。 “张言顺确系服毒自杀。毒药是宫里才有的“断弦散”,市面上买不到。张言顺之死当晚,沈安走后,夜里又来了两拨人。一拨查到了,是淑妃宫的人。另一拨人,路线绕过昭仪宫,往东去了,没查到。” 张言顺的死,分明是与沈辞镜那份药案有关。而那份药案,直指边军药材采办。周德查到淑妃宫曾采办大量草乌,张言顺死前,淑妃宫的人曾去找过他,倒也不稀奇。 只是,昭仪宫…… 难道她也卷进了此案? 为了什么?难道是……柳沐言?陈将军来信中曾着重提到“柳参将”。 如若果真如此…… 太子想到这些,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气。 但事关边军生死,岂容丝毫舞弊? “继续查。”太子又问道。“赵德贵呢?” 周德从袖子里抽出另一张纸,摊开在案上,纸上写着两个名字。 “使刀的是左撇子。微臣排查了所有能出入兵部的左撇子,锁定了两个人。一个是晋王府的侍卫统领,韩光。另一个是兵部值夜的守卫,赵德贵死的那晚他当值。” “兵部守卫?” “他说那晚值夜,没听见动静。但微臣查了,他那晚离开过值房,大约半个时辰。他说去茅房,没人能作证。” “韩光呢?” “韩光当晚未离开过晋王府,有人作证。但证人是晋王府的人,未必可信。” “连证人一起查。”太子端起茶碗,看着凉了,泼在茶盘里,“兵部那个守卫,接着审。” ———— 茯苓还在养伤。 沈安看看时辰还早,端起药碗,往掖庭走去。 茯苓趴在床上,双手托着下巴,看着他走进来。 沈安把药碗放在枕边,伸手去扶她。茯苓伸手搭着他的胳膊,撑着坐起来。疼得咧嘴,手肘撑在床板上,抖了一下,又撑住了。 所幸,只是皮肉伤,并未伤到筋骨。 红药坐在一旁碾药,药碾子推过去,拉回来,沙沙作响。 沈安把药碗递过去。茯苓接过,喝了一口,太苦,皱了皱眉。药汤从嘴角溢出来一丝,顺着下颌淌。她用手背擦了擦,便不肯再喝了。 “再喝一口。” 茯苓皱着眉头又喝了一口,把碗递回去。 红药站起来,往门口走。 “我该回去了。” “再坐会儿。”茯苓说。 红药走到门口,回头看了茯苓一眼。她的嘴唇动了动,又咽了回去。 屋里只剩下两个人。 沈安伸手想帮她掖一下被角,手伸到半空又缩了回来。 茯苓开始找着话头:“红药有个姐姐,叫红菱,也是御药房的药童,五年前被打死了。” “没听你说起过。”沈安说。 “昨日,红药见到那个人了。晋王府里的,叫韩光。” “是韩光打死了红菱?” “不是。红菱和韩光……你知道的,宫里的男女,不敢明着来往。” 沈安听明白了,问道:“他们……被发现了,红菱被使了宫刑?” “红菱有了身孕,却打死不肯说孩子的父亲是谁。” “那红药怎么知道是韩光?” “红药听到过红菱生前和韩光说话,她记住了韩光的声音。” 上午刚从周德口里听到这个名字,此刻又听茯苓说起,这绝不是偶然。 沈安不再说话,记住了韩光这个名字。 ———— 邮卒送信进来时,柳昭仪正捧着绣绷,品莫着上面刚刚绽齐了的那朵梅花。 听到邮卒说是边军来的急信,连忙扔下绣绷,叫紫婷赶紧接过来。 信纸上,最后一行字的墨迹化开了,笔锋凌乱,显然写信时手抖得厉害。 信上写着: 阿姊,弟遭人恐吓,夜不能寐。军中贪墨案牵连甚广,弟恐不能全身而退。 柳昭仪盯着那行字,来回看。紫婷叫她,这才回过神来。 她把信折起来,塞进袖子里。 若只是恐吓,倒不至于太过恐慌。想必能恐吓沐言的人,也多少知道些他的身份,绝不会轻易乱来。 柳昭仪担心的是,沐言究竟有没有卷进去。信里不能问,也不能提。 只能干着急。 夜晚,甘露殿,烛火摇曳。 皇上靠在软榻上,龙目紧闭。 柳昭仪跪在榻前,轻声道:“陛下,臣妾之弟柳沐言,在边关陈将军麾下任参将。近日遭人恐吓,夜不能寐。臣妾恳请陛下,准他回京,继续报效朝廷。” 皇上睁开眼,看了看她头顶插着的银钗。钗头刻着的那朵芍药,在烛光里滑过一道银光。 “朕知道了。” 柳昭仪不再言语。 廊下,她从袖子里抽出那封信,又看了一遍。信纸背面,有一行小字,墨迹浅淡,像是用手指蘸水写的——阿姊,别查了。 柳昭仪靠在廊柱上,任风卷起她的衣角。 ———— 东宫门外,一匹快马冲进来。马蹄踩在砖地上,得得得,急促得像催命鼓。马背上的邮卒衣裳被汗水浸透了,脸上全是尘土。 他勒住缰绳,马前蹄抬起来,差点把他甩下去。 邮卒翻身下马,一时没立稳,摔在地上。连忙爬起来,从怀里摸出急报,跪在阶下。 “边关急报。” 王公公接过信,快步往太子书房走去。 太子早已听到马声嘶鸣,看见王公公走进来,伸手接过急报。 拆开来看,字迹潦草。就连向来压得端正的陈将军关防,竟也有些歪斜。 看完信,太子脸色收紧,向王公公道:“唤太医署医官都过来。” 王公公不敢怠慢,匆匆直奔太医署。 片刻后,一众医官跟在王公公身后涌进太子书房。 “陈将军急报。边关将士用药后成瘾,有人致死。将士们用的金创药,止痛极快,但停用后浑身发抖,有人为求药自残。”太子一脸凝重,“太医署,五日之内,查清楚配方和药材出入何在。若查不出个所以然,这太医署,我看也该散了。” 太医署众人低着头,没人接话。 院判姓李,在太医署干了三十年。此刻,正低头斜睨众人。 见无人开口,他只得向前一步,跪下道:“殿下明鉴。此事关乎边军生死,非精通药理、心思缜密者不能为。老臣等人久居深宫,早已不知民间疾苦。沈医士虽年轻,但他父亲当年……毕竟是因查案而亡。虎父无犬子,或许他能看出些我们看不出的门道。” 此言一出,一帮太医们松了一口气。 太子冷喝道:“李院判果然好主意。放着一帮医官不用,让一个新任的医士担此大任。” 李院判不敢说话,只顾得擦汗。 “好,那就让沈安来办。其余人,这个月的俸银也由沈安领了。沈安留下,其他人下去。” 众人心有不甘,却又如释重负,叩头,退出。脚步声很快,像一群受惊的雀儿扑棱棱散了。 太子看着沈安。“这件事,你办。” 沈安跪下道:“微臣遵命。” “令尊查过军药,你接着查。”太子把急报推过来。 沈安看着那封急报。匆匆一眼扫过,折了两折,塞进怀里。 王公公又低声奏倒:“殿下,适才皇后宫里的公公来报,娘娘突发重疾,太医未能查明病因。” 太子心头一紧。 母后近年凤体欠安,常有轻痒,却又查不出所以然。 “沈安,随我去见母后。”太子向沈安说道。 “微臣遵命。” 沈安背起药箱,随太子赶去皇后宫里。 ———— 匆匆赶到皇后宫。 侍女早已备好脉枕,沈安手指探向皇后脉搏。 怎料,指尖触处冰凉,似握寒玉。 沈安又闭目细听气息。 竟与太子的症状如出一辙,只是更为凶险。声音更轻,像要停了。二十下里,漏了两下。 这状况,至少该有五年。 沈安轻声问道:“娘娘,近日可在服药?” 皇后缓缓睁眼,有气无力说道:“我近些年常感不适,一直在服药调理。” 皇后说着,盯着沈安看了一会儿,说道:“令尊可是……” “禀娘娘,家父沈辞镜。” “沈辞镜?沈医官……是忠臣……”皇后默念着,又闭上了眼。 听到皇后说到“忠臣”二字,沈安心头一热,又想到父亲之死,眼圈微红。 他很快收回思绪,看了太子一眼,只道:“娘娘体虚,臣开个方子先行调理。” ———— 待回到东宫,沈安这才跪下来,斗胆道:“殿下,皇后娘娘的病,恐是被人所害。” “此话怎讲?”太子猛然收住手里擦着的古剑,看向沈安。 “娘娘并非体虚。”沈安的声音有些干涩,“臣在娘娘脉象中,探到了一丝极细微的‘草乌’之毒。” “草乌?”太子的声音瞬间冷了下来。 “是。但这毒下得极慢,极轻,混在每日的安神汤里,至少……五年了。”沈安抬起头,眼中满是惊骇,“殿下,这不是急症,这是钝刀割肉。下毒的人,就在这宫里,而且能接触到娘娘的饮食。” 太子手中的剑‘呛啷’一声归鞘,震得案上的茶盏微微晃动。 院里,蝉鸣停了,寂静无声。 冤 距皇上限定的破案日期,仅剩今明两日。 连日来,周德仅今日凌晨稍作休息了两个时辰,满脑子地案发现场和各种盘问。 张言顺之死和赵德贵被杀还没有破案,太子又交代查皇后药毒案。 散了早朝,太子刚走出宫门,周德迎上去:“皇后娘娘的药方,臣请太医署查验了。” 待身旁的朝臣走远了,接着说道:“开方的是张太医,昨日辞朝还乡。太医署说,张太医年事已高,回乡养老。” 辞朝还乡? 昨日,沈安刚发现药方不对,人就走了。这巧合,未免也太拙劣了些。 “去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是。”周德转身走远。 ———— 周德刚出门,京兆尹和青萝走进来,两人齐齐跪下。 京兆尹道:“太子殿下,淑妃宫青萝,说张言顺欠她银子,前去索债。当夜,张言顺服毒自尽。”京兆尹看了一眼青萝,“青萝怕难脱干系,前来投案。” 索债?自杀?听上去,无有不妥。 太子看了一眼青萝。 “欠条呢?” 青萝跪在京兆尹身后,手指攥着衣角。 听太子问话,从袖子里摸出欠条,双手递上。 欠条上写道: 鄙人张言顺,欠青萝纹银二千两。 欠条上画了押,压在“张言顺”签名上。 太子接过来看了一眼,递给周德。 周德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和那欠条并置。 “殿下,微臣在张言顺房内搜出一封遗书。与这欠条笔迹相符。” 太子接过,打开来看: 家业败死,亲友远不。双目难瞑,何以对目。 他来回看了两遍,对京兆尹说道:“青萝投案,无证据证明逼债致人死亡。让她回去。” 青萝叩头谢恩,起身和京兆尹一起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太子一眼,匆匆回淑妃宫去了。 “盯着她。”太子对周德说,“你再仔细看张言顺的遗书。” 周德不解,打开那封遗书,反复咀嚼。 “家业败死,亲友远不。双目难瞑,何以对目……” “死不瞑目,”周德看着那句话,尾字连起来,正是“死不瞑目。” 太子点点头,又问:“赵德贵一案呢?可有进展?” 周德从袖子里抽出另一张纸,摊开在案上。 “殿下,赵德贵指甲里嵌着一根青灰纱线。此乃苏杭特供的‘雨过天青’锦,非富即贵不能用。微臣查证,全京城唯有晋王府侍卫的春装,统一定制的是这种料子。” “查清楚了?” “查清楚了。这批料子,京城里只有晋王府在用。” 太子的手指从案上收回来:“韩光?” “当前,尚无确凿证据。” “继续查,切勿声张。” 周德叩头。“是。” 太子把遗书递给沈安。“你看看这个。我总觉得,这‘死不瞑目’四个字背后还有文章。” 沈安接过张言顺的遗书,想起他坐在瘸了腿的椅子上摇摆的样子。 这遗书纸页泛黄,边角卷起,看上去并无异样。但他指尖触碰到纸面时,却感到一种异样的脆硬。 “殿下,这纸张不正常。” 他把遗书凑近耳朵,用手指弹了弹——声音清越得极不正常。太脆,太薄,像是被什么东西浸泡过,又晾干了。 “这纸被药水泡过,纸上应该有字,被药水隐去了。” 太子问:“能显出来吗?” “臣试试。” 沈安走回御药房,架起药炉。 白醋、明矾、生姜汁。 父亲教过,隐去的字迹,用这几样东西能显出来。 他把遗书浸在药水里。一炷香的时间过去。淡黄色的纸面上,一丝极浅的痕迹缓缓浮现——是尖锐物划破纸纤维留下的凹痕。 一个字: 冤。 沈安盯着那个铜钱大小的“冤”字。 张言顺死前用指甲在纸上划了这个字,用药水隐去,又写了那封遗书。 “知道了,又能怎样?” 那晚,张言顺这样问他。 此刻,他也在问自己。 知道了,又能怎样? ———— 晋王明日即出征边关,特来向淑妃辞行。 “母妃,我明日动身前去边关,你可有吩咐?” “你此去边关,不是为打仗。打仗的事,交给陈将军。”淑妃坐下来,“打赢了,固然好,是你的功劳。若吃了败仗,乃陈将军用兵不当。” 晋王道:“我明白。” “你此一去,先把那些人嘴巴封死。”淑妃的目光不曾离开晋王眼睛半刻,“不能再出任何差错。” 晋王点点头。 淑妃又说:“京城里,可还有没擦干净的尾巴?” “沈辞镜死了,张言顺也死了,军药案,无人再问。赵德贵也死了……” “我可听说,沈辞镜那个儿子……”淑妃打断晋王。 “线头都掐断了,无从查起。” 淑妃看了晋王一眼,没再作声。 “母妃,皇后那边……”晋王还没说完,青萝走了进来。 “娘娘,派出去的人回来了。亲眼看着张太医……” 淑妃不等青萝说完,摆了摆手里的帕子。 “知道了。” 送晋王走到宫门,淑妃替晋王掸了掸肩上的灰尘。 “景儿,你应该清楚,娘要的是什么。” “母妃,景儿明白。” “切莫负了娘的苦心。” 晋王跪下,叩首。 ———— 城东,各家药铺延胡索的存货极少。 这是最后一家了。 沈安推开药铺的门,柜台后面坐着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 看见沈安进来,老者正要低头重新拨算盘,看清了来人,又细细打量。 “客官要什么?” “延胡索。” “要多少?” “三百斤?” 老者停下手里的算盘,手里的叆叇晃了一下。一道光在沈安脸上划过,又爬上屋顶,不见了。 “小店仅余三两。” “要了。” 老者转身抓药,递过来的时候,随口问道:“客官怎么称呼?” “在下姓沈。” 老者的手停在柜台上方。 药包挂在指间,转了两圈,停下来,回转了一圈,停下来,又回转。 药包还没停下来,老者道:“三百斤延胡索,不是小数目。敢问客官……” 沈安抓住老者手上还没停稳的药包:“救人——边关将士的性命。” 老者把药包压在沈安手上。 “太医署,有位沈医官,客官可曾听过?” “沈辞镜,家父。不幸已仙逝。老板问的可是此人?” 老者中指和食指并拢微曲,叩了叩沈安压着药包的手。 “延胡索,所解何毒?” 沈安伸出另一只手,五指并拢微曲,叩在老者手背上。 “草乌、细辛、洋金花,还有白芷。” 老者嘴角的白须极细微地跳动——沈安数过,是三下。 “沈辞镜大人来过。他说这药不是治病,是杀人的。”他蹲下身,从柜台最底层摸出一个锦盒。 锦盒上挂着一把铜锁。 老者从柜台后走出来,行至门前。关上右边的门,弯腰蹲下。在门墩和门槛间的缝隙里,摸出一把铜钥匙。 “客官,不妨打开匣子看看。”说着,把铜钥匙递过来。 沈安把手里的药包搁在柜台上,接过老者递过来的钥匙,打开锦盒上的铜锁。 锦盒里,躺着一张折着的、泛黄的纸条。 纸条折了三折,沈安展开来看。赫然,是父亲的笔迹。 纸上写着: 草乌、洋金花、细辛、白芷。 旁边批了一行小字: 此方止痛极快,然服之成瘾,断则痛不欲生。 沈安摩挲着纸上的字——从第一个字开始,直到最后一个。 痛不欲生。 沈安无法想象一生从医的父亲看到送往边关药材清单时,是如何的痛不欲生。 “这是沈大人写的方子,让我收着。说如果他出了事,有人来大量采办延胡索,让我把这东西交给来采办的人。” 老者说。“你拿走吧,兴许救得了人。” 沈安把方子折起来,塞进怀里。 “家父还说了什么?” 老者摇摇头。 沈安躬身谢过老板,拎着药包,转身往外走。 “两百斤延胡索,半月后来取。” 身后,老者道。 ———— 药铺出来,是一条一马来地远的巷子。巷子里没有行人。 沈安走了一段,身后细微的脚步声传进耳膜——约莫七步开外。 他加快步子,往巷子尽头走去。手暗暗伸进袖内,摸出三根银针,夹在指缝里。 陡然身后一阵风袭来,那脚步声近了,几近贴身。他猛地转身,银针刺出去,没有刺中。 回头去看,那人脸上蒙着布,正抽着腰里的长刀。 沈安又从袖内摸出三根银针,双手护在胸前。 就在那人重新扑过来之时,巷口传来一声大喝:“住手。” 周德从巷口奔过来。 那人转身就跑。 沈安拔腿去追那人。 奈何自己身无武功,那人转眼无影无踪。 周德冲到沈安面前,一把拽住他,上下看了他一番。 “你没事吧?” 沈安把银针收回去。 “多谢周大人。” 下次,绝不能再受这等窝囊气了。 沈安咬着牙关,狠狠地握紧拳头。 ———— 回到东宫,沈安把药材交给太子。 太子看了一眼,放在桌上。 “可有线索?” 沈安从怀里摸出那张方子。 “这是家父留下的。边军的金创药里加了洋金花,止痛极快,但极易成瘾。”沈安又掏出张言顺的遗书,一并递给太子。“遗书上有隐形字,用药水显出来了。” 太子接过,看着沈辞镜写的药方,和张言顺遗书上那个“冤”字。 “你有何打算?” “当务之急,微臣须开出方子,先止住将士的毒。” “去吧。”太子点点头。 沈安道:“殿下,还有一事。微臣采办的延胡索,原本只有三味辅药。但回到东宫拆封查验时,里面竟多了一味‘草乌’。” 太子目光一凛:“你是说,有人进了你的药房?” “药包封口完好,但这草乌确实在包内。除非……”沈安顿了顿,“除非有人能在不拆封口的情况下塞进去,或者,这药从一开始就不该是我经手的那一包。” “会不会是那黑衣人调了包?”周德说。 期限 距离皇上给的破案期限,还有六个时辰。 茯苓扶着墙,一步一步挪到御药房。沈安看见她,放下药碾子。 茯苓的伤没全好,脸色依旧苍白,走路时身子往一边偏。 “红药两日没回了。”茯苓说着,摸出帕子擦拭额角的虚汗,“她说去晋王府蹲守韩光。走之前留了这个。” “胡闹。”沈安脱口而出。 茯苓从袖子里摸出另一块帕子,递给沈安。 帕子有些旧了,纱线稀疏。若是手指稍一使力,怕是能戳开一个洞来。帕子角上绣着一朵芍药,针脚细密,和茯苓银钗上的一模一样。 “她一个人去的?” “她叫我养伤,不让跟着。”茯苓扶着门框,“我怕她出事。” 沈安把帕子折起来,还回茯苓手里。 “赶快回房修养。” 沈安把手里的活交代给了御药房的同僚,顾不上掸去身上的药渣,扶着茯苓回掖庭。 “红药为什么要去蹲守韩光?” “红药说,红菱不能就这么白白死了。” “找韩光又怎样?红菱又不是韩光打死的。” “她要去问韩光,当年,是谁告的密。” “荒唐。她一个弱女子,查到了又怎样?” 茯苓不再说话。 走回掖庭,沈安扶茯苓上床躺下。查验了她的伤口,恢复尚不错。叮嘱了一番,这才推门出去。 ———— 周德匆匆走进太子书房。 “殿下,张太医找到了。” “哦。”太子站起来。 “不过……人死了。” “什么?”太子一拳砸在案上。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两桩命案尚未结案,又死人了。 如何向父皇交代? 周德接着说道:“尸体是在城外驿站找到的。脖子上有勒痕。勒痕绕了一圈,脸上还有出血点,加上喉结碎了,是被人活活勒死的。” 太子拳头停在案上,另一只手揉着太阳穴——那里又突突跳起来。 三桩命案,都死在他查案期间。继续查下去,还有多少人会死? “京兆尹已经在查了。”周德说,“张太医死前曾寄出一封信,还没找到。” “今天是父皇限定查案的最后一日。张太医那边,让京兆尹去办。你盯紧他。” “是。” ———— 连日来,太医署的气氛微妙起来,听不到有人说话,都低头忙着手里的事。即使闲坐着的,也都沉默不语。 时不时有人往沈安这里看上几眼。 沈安翻阅着存档,指尖在“洋金花”三个字上停住。这味药不在常规金创药名录中。他想起父亲留下的方子,迅速抓了几味辅药,在研钵中调配。 “去洋金花,加甘草、黄芪。”他低声自语,“这样虽止痛慢些,却能护住心脉,无毒副作用。” 他打开药包,把药材摊在桌上。延胡索的颜色不对——比太医署常用的深了两成。 御药房里,按律应备的是浙元胡——色黄,有蜡样光泽,且质地硬而脆。 他捻起一片,指甲轻轻一掐,竟陷了进去,泛起一层白粉——这是西北土种才有的粉性。 又放在鼻尖闻了闻。这批延胡索个头虽大,但质轻、味淡,煎煮后汤色不浓,明显是西北土种。 他单独包好,压在药箱最底层——这或许是边军服用之后生异的关键。 边军将士有服了那些药的,危在旦夕,刻不容缓。 他决定去找太子。 ———— 太子今日脉象比昨日更浮。 沈安先给太子扎了针,待他脸色回复了些,这才拿出药包递过去。 “殿下,边军若长期服用含洋金花的药,必生依赖。臣先配一批替代药送去,稳住病情。但若要根治,得找到洋金花的来源。” 太子接过药包。“从哪里来,就从哪里查。” 沈安把那片延胡索递过去。 周德道:“殿下,西北商路,晋王府有份额。” 太子把药包放下。“先救人。商路的事,不急。” ———— 晋王一行,前往西北边关。 马车出了城,在官道上慢下来。 晋王的马车行至队尾,韩光骑马跟在后面。 “王爷留步。“ 一骑快马追上,勒马停在晋王车架前——是周德。 周德下马,手里托着太子的令牌,躬身道: “晋王爷,微臣奉命协查赵德贵一案,想请韩侍卫借一步说话。” 晋王掀开车帘,看了周德一眼。 “周德,你是在教本王怎么带兵吗?” “微臣不敢。微臣查过尸格,致命伤从左肋斜入,创口左深右浅,系左手持刀所为。微臣是想排除韩侍卫嫌疑,也为晋王府证个清白。” 晋王嗤笑一声,挥了挥手。 “韩光。给他看一眼。看完了让他赶紧滚。” 韩光翻身下马,拔刀,刀身横在周德眼前。 刀环在刀柄上晃了晃,韩光伸指摁住。 晋王在车里数着。一息,二息,三息。 周德翻过刀刃——刀口有一处卷刃,和伤口痕迹吻合。刀柄的铜箍上有一道旧划痕。他记住了。 “看清楚了?”韩光横刀,在周德眼前扬了扬。 周德道:“多谢韩侍卫。” 他转身上马,回京城去了。 ———— 东宫。 前院刚收拾停当,王公公正对着两个拖着扫帚的小黄门说着什么。 看见周德回来,王公公叫小黄门迎上,接过缰绳。 周德进得书房,向太子禀报了查验韩光佩刀之事。 太子听罢,一时不语。 “殿下,事涉晋王府,臣请殿下切勿轻举妄动。”周德道。 太子端起杯,却并未送到嘴边,在手里摩挲一番,又放下。 “臣看过了,致命伤从左肋斜入,创口左深右浅,必是左手持刀所致。”周德压低了声音,“臣特意提了个叫孙二的死囚。这人右手废了,练得一手阴狠的左手刀。让他认下这桩案子,伤口对得上,仵作自然挑不出毛病。” 窗外蝉鸣聒噪,“知了——知了——”一声声叫得人心烦意乱。 皇上限期破案,不是要一个没有结果的结果。而是要一个有查到凶手且绳之以法的答案。 周德的想法,不得不说是万全之策。 太子端着茶杯走到窗前,盯着那只趴在树干上的虫子,直到它突然噤声飞走。 屋内重归死寂,他才转过身,看着周德。 “我记得,太傅曾言。‘医者不能开假药,治国不能结冤案’。孙二是蝼蚁,也是人命。” 周德低着头。 “殿下——臣知错。只是皇上那里……” “如实禀报。”太子整整衣冠,“赵德贵一案,指向晋王府侍卫韩光,证据不足,臣请延期彻查。张言顺一案,索债自杀,结案。” 周德抬起头。“陛下若震怒——” “那便震怒。”太子看着他,“走,奏明圣上。” ———— 一路上,太子闭着眼。 先是陈将军来信,接着张言顺“自杀”。 拿到赵德贵的塘报,多问了几句,赵德贵被杀。 沈安给母后开了新方子,张太医即告老还乡,第二日被杀。 这浑水,究竟有多深?父皇知道多少? 马车停下来,还没停稳,太子掀帘跳下马车。 快步拾阶,走进甘露殿。 “张言顺赌债缠身,自杀身亡。赵德贵一案,证据指向晋王府侍卫韩光,但儿臣查无实证,请延期彻查。” “张言顺果真被逼债自杀?” “属实。但,巧的是……” “是什么?” “沈医官沈辞镜的儿子沈安,从张言顺那里拿到其父呈给父皇的那份药案后,张言顺当晚自杀。此等巧合,不可不谓蹊跷。” “张言顺欠谁的钱?” “淑妃娘娘宫里的主事宫女,青萝。” “淑妃宫?” “是。青萝向京兆尹投的案。” 皇帝站起来,来回踱步。 “赵德贵呢?凶手为何指向景儿府上?” 皇上说“景儿”的时候,大拇指压在了食指上。 太子看着那只手——上一次,那只手离自己最近的时候,是五年前。 册封太子的仪式后,父皇替他整了整冕服,那只手拍在他的肩膀上。 “今日起,你要记得,水至清则无鱼,有些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未必是坏事。” 当时,尚不甚理解向来威严的父皇为何会这么说。 现在,他似乎懂了一些。 太子目光从那只手上移开:“其一,赵德贵指缝里的丝缕,是三弟府上侍卫所有;其二,赵德贵尸体上的刀口指向凶手是左撇子;其三,周德查验了韩光的佩刀,与赵德贵伤口吻合。” 皇帝沉默不语。 太监走进来,点亮灯盏。火苗摇摇晃晃,立直了身子。 “丞儿,朕像你这年纪,已有三个皇子了。” 风吹过来,窗子被“碰“地一声关上。屋内,更加沉寂。 太子叩首。“儿臣不孝。” 皇帝摆手,目光落在案角的宗谱上。“不是不孝。无后……则不稳。淑妃昨日提起,晋王也该纳个侧妃。” 三弟晋王萧景已育有一子,二弟萧桓,育有一子一女。 而身为长兄、太子的自己,尚未婚娶,更罔谈子嗣。储君之位,难免被人诟病。 太子自知,这东宫的冷清,早已成了朝野上下心照不宣的把柄。 “下去吧。” 皇帝挥了挥手。 ———— 沈安端着药膏,走到掖庭。 茯苓还坐在门口,脸色依旧苍白,却又压抑不住焦虑。 “红药还没回来。”她说。 沈安看着她。忽然想起父亲死的那晚,自己也是这样的无力感。 他蹲下来。 “我去找。” “你的案子——” 沈安抬起头。头顶的云层结成一团,乌压压地望天边滚去。 “案子结了。”沈安看着她,“但人命的账,还没结。” 他站起来,转身要走。 茯苓跟上来。 “我也去。” 沈安看着她。 “你的伤——” “皮肉伤。扛得住。” 沈安没再坚持。 他往太子书房走去,茯苓跟在后面。 “殿下,红药失踪,臣请出宫找寻。” 太子看着他,又看了看他手里握着的红药留下的帕子。 “周德。” “臣在。” “你带两个人,一同前去。” 周德领命。 “是。” 暗语 王公公备了马车,沈安扶着茯苓坐进车里。周德和两个随从骑马跟在车旁,一路催着车夫行快些。 “红药会出事吗?”茯苓问。 她双手抱着肩膀,红着眼。 沈安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只把手搭在她的手上。 “她不会有事。”沈安自知这话苍白无力,但不得不说。“你好好想想看,她还会去哪儿。” 茯苓闭上眼,靠在车厢上。 “她只说去晋王府蹲守韩光。她走的时候,韩光还没有跟晋王出征。” 周德勒住缰绳,马停下来。 沈安扶着茯苓跳下马车。 “还有可能去哪里?”周德问。 晋王府查过了,御药房查过了,掖庭查过了。 能想到的地方找遍了,没有人。 茯苓摇摇头,她也不知道红药还能去哪。 平日里,少有机会出宫。红菱死后,红药更是几乎没出过宫。也没有听说过她在京城有亲眷,会去哪里呢? 看样子,凶多吉少。茯苓忍不住抽泣起来。 周德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沈安。 连日的压抑和从未睡过囫囵觉,令他身心疲惫。 他走到路边,拔出刀,砍向树枝。刀身嵌进树干,他拔出来,又砍了一刀。一刀,两刀,三刀。 第三刀砍下去的时候,他停下来,忽然想起韩光。 昨日在城外,韩光拔刀的那一刻。刀身横在眼前,刀柄对着他。韩光的拇指按在刀柄的铜箍上,那不是按,是敲。三下——短,短,长。 他当时没在意。 现在手上的动作和记忆里的节奏重叠了。 自己刚才砍树的节奏,和韩光敲刀柄的节奏一样。不是想起,是手想起来。短,短,长。军中斥候传信,用刀柄敲击,短为点,长为划。三下——短,短,长。 是方向。短为南,长为东,东南方向。 “城南。”周德把刀收回鞘里,“城南码头。再去一次。” 车马快起来,卷起一阵风,直奔城南码头。 风从河面上冲过来,带着水腥气和多种药材混合的药味。 周德走在最前面,沈安随后,茯苓顾不上背上伤口扯着的疼痛,咬着牙,一步步往前挪。 沈安停下来,抓起她的手。 码头上,有人在卸货,麻袋堆了一人多高。沈安蹲下来,指甲划开麻袋。抓起一把花叶,灰褐色的叶片干枯卷曲。 他用手指捻碎一片,本能地放在舌尖尝了尝。舌根瞬间发麻,苦味直冲天灵盖。是洋金花,还是最烈的那种。 船工的号子声撕碎了舌根的麻木。 沈安顾不上查看,拉着茯苓继续找。 周德绕过货堆,停下来。 “在这里。” 茯苓抽开手,快速跑过来。 红药靠在麻袋上,闭着眼睛,额头上沾着干了的血渍,衣裳被撕破了一块。 沈安蹲下来,手指搭在她腕上。 “红药。” 红药睁开眼睛,看见沈安,又看见了茯苓。轻启双唇,有气无力地嗫喏着 “韩光……别让他走……” 周德背起红药,往马车那边走。 扶上马车,红药靠着车壁,闭上眼睛。 茯苓握着她的手。 “昨晚,我在晋王府外蹲守韩光,子时左右,他出来了。”红药喘了口气,“我跟着他,到了城南码头。码头上有一条南疆来的船,船上下来一个人,戴着斗笠。韩光叫他师兄。他们交接货物,麻袋里装的都是洋金花。” “我被发现了。那个人冲过来打我,我摔倒在地,头撞在石板上。那个人举起刀要杀我,被韩光拦住了。韩光说‘别惹事’。那个人停下来,看了韩光一眼,转身上了船。” 红药睁开眼睛。 “韩光扔给我一块帕子。”红药掏出那块帕子,帕子上绣着芍药,沾着血。 “这是红菱的。”茯苓认出那块帕子,“是我娘教她绣的。” ———— 王公公送来一封信,呈给太子。没有火漆,没有署名: 兄长亲启。 医官沈辞镜,七年前曾致信臣弟,问:“草乌与附子之别。” 臣弟答:“草乌快而伤,附子缓而养。” 去岁冬月,沈医官又问:“若有人以草乌代附子,何如?” 臣弟未复。不日前,惊闻沈医官暴毙。 如今臣弟查知,以草乌代附子者,乃太医署李院判。李院判,母后凤仪宫之旧人。 ——桓 信是镇守南疆的一母同胞——二弟萧桓写的。 读罢,太子久坐不动。 李院判?草乌代附子?母后凤仪宫之人? 淑妃宫又为何采办大量草乌? 张言顺之死…… 为什么青萝要投案? 五年没有收到二弟的来信,为何此时突然写这封信?所言属实? 满脑子的苍蝇乱飞乱撞。 以为案情完全明了,只待一个时机收网。 却不想,被这封信全打乱了。 太子把信放在烛火上。火苗舔舐着纸页,吞噬了“以草乌代附子者”那行字。他突然停住了,将剩下半截信纸从火苗上拿开。那是“桓”字的落款。他不能烧掉这个名字——这是唯一的线索,也是悬在他头顶的一把剑。他吹灭余火,将那半截焦黑的纸片压在了砚台最底层。 这张网,织得越来越大、越来越密,看不到边,也找不到漏洞。谁在握着纲? 不行。 所有的一切,要重新审视。 ———— 叫车夫片刻不停,直奔甘露殿。 太子跪在御前。 “父皇,柳参将回京一事,儿臣以为不妥。” 皇帝看着他。“柳昭仪求了朕三次。朕准了。” “此时军药案正在彻查,柳参将若回京,儿臣恐有人借题发挥,直指柳昭仪。二来,边军千里之遥,柳参将是关键证人,可协助儿臣查案。” 皇帝看着他。“你这是在逼朕。” 太子叩首,重重地磕在膝下的金砖上:“儿臣不敢。” 皇帝踱出几步,走到案前,目光在太子弓着的脊背上停留片刻。 又走回案后,坐下。“知道了。柳沐言的事,依你。不回了。” 太子再次叩首。“谢父皇。” 退出甘露殿,门在身后关上。 他站在廊下,手按在腰间那把黄铜钥匙上。想起那只飞远的黄雀,他把它关住了。 那只黄雀的主人,会怎样恨他?会怎样地失望? 他不愿想,也不敢想。 他只知道,自己是太子。 ———— 柳昭仪跪在皇后床前,手里端着药碗。 “娘娘,该喝药了。” 皇后坐起来,咳嗽着。 柳昭仪把药碗放在小几上。 皇后忽然睁开眼睛,抓住她的手腕。 “柳昭仪。丞儿不让沐言回京。你知不知道?” 柳昭仪的手悬在空中。“臣妾……不知。” “他先是求皇上调沐言回京,皇上准了。怎知,他又去求皇上收回。”皇后松开手,“丞儿不懂事。” 柳昭仪不问。 她趔趄着站起来,退出去。手伸进袖子里,攥紧了那把钥匙。 锁在,若是钥匙丢了,便再也打不开那把锁了。 如今,钥匙还在。那把锁,却再也找不着了。 柳昭仪恍惚着走到门外。 “紫婷。”她无力地喊道。 “娘娘。”紫婷快走两步,上来扶着柳昭仪。 “你说,会下雨吗?” ———— 晋王出发去边关五天了,还没有他的消息。 淑妃有些坐立不安,隐隐觉得会有什么事发生。 “沈安那边,盯紧了吗?” “盯紧了。他今日出宫,去了城南码头。” 淑妃把葡萄放回碟里。“码头?” “红药在码头上被人打伤了。沈安去找她。” 淑妃站起来,走到青萝面前。她伸出手,摸了摸青萝的头发。手指顺着发丝滑落,冰凉得像一条蛇。指尖停在青萝的后颈,轻轻按压。 “青萝,你跟我多久了?” “回娘娘,奴婢十六岁伺候娘娘,十年了。” “恨过我吗?” 青萝跪下:“娘娘待奴婢如再生父母,奴婢岂敢有恨?” 淑妃转过身,低声问。 “你会左手使刀吗?” 青萝浑身一阵战栗,动弹不得。 良久,叩头。 “奴婢,会。” ———— 这次的快马更急,恨不得踏碎东宫门前的青砖。 邮卒跌撞着冲开王公公的值房。 “报——” 生死局 王公公慢条斯理走向太子书房。 穿过后院的月门,小跑起来,还在书房门口,开口喊道:“殿下!八百里加急!北境羽檄!” 太子看了一眼插着红羽的牛皮信封,起身接过。 想来,晋王应还未抵达边军,这封急书是喜报还是…… 太子扯开信封,抽出来看: 臣柳沐言死罪叩禀:陈帅暴卒,七窍流血,疑似中毒。军中人心惶惶,恐生哗变。晋王监军未到,群龙无首,臣斗死守营盘,乞殿下示下,何以安军心! 陈将军身亡? 北戎战事未开,我帅先亡。 连日噩耗,可尽了? 太子强忍着头痛站起来。尚未开口,门外皇宫传宣太监高声道:“禀太子,皇上急诏。” ———— 还未走进甘露殿门前,太子先闻到空气凝固的气息。 “儿臣叩见父皇。” “想必你已收到北军急报。” “是,儿臣惊闻陈将军暴病身亡。” “景儿既已抵达边军,先由他接替陈将军管着吧。” “父皇……” “先这样定吧。” 太子心有不甘,但父皇已决,又能如何? “陈将军临死前留下血书,指控有人用假药毒害边军将领。”皇帝把手里的急报拍在案上。“无论涉及何人,给朕查到底。” 太子没抬头——他等的不是这句话。 他想听父皇说“父皇累了”。 他说赵德贵之死事涉晋王,父皇什么都没说。他说张言顺之死淑妃宫的宫女自行投案,父皇什么都没说。有人给母后用了五年的毒药,父皇还是什么都没说。 父皇的确累了。 太子看了一眼父皇的白发——不知何时又多了些。 今日早朝,父皇还在问北军的战事准备,哪曾想—— “父皇,儿臣遵旨。” “我说的是,无论涉及何人,彻查到底。” “是。” “丞儿,那日和你说的婚事,莫再拖了。”皇上转过身,留给太子一个熟悉而又陌生的背影。“吏部秦寿元的千金,秦芷月,托你母后约你中秋赏月。” “父皇……陈将军丧事尚未……” “退下吧。朕累了。” ———— 太子拖着两条疲软的腿走出甘露殿。 他希望有一阵风吹过来,吹走脑子里的所有。 那阵风在哪里?他抬头看看他想要来风的方向…… 低下头,叫车夫拿来脚踏——以往,从没用过。 车夫放下脚踏,太子踩上去时,竟觉得双腿发软,险些摔倒。 回到东宫,顿觉饥肠辘辘。王公公叫膳房呈上来太子爱吃的清炖蟹粉狮子头、佛跳墙和桂花山药糕。 拿起筷子,夹了一块山药糕。尝了一口,又叫王公公撤走。 桌上摊着萧桓的信。五天前发出的,今天才到。南疆到京城,千里之遥。下一封信,至少要等十天。 他又看了一遍那封信。李院判是母后的人。萧桓在告诉他:查下去,会查到母后。他不查,陈将军白死;他查,母后如何自处? 他站起来,往皇后宫走去。 走到半路,停下来。他想起母后的手,枯瘦,抓他腕时力气不大。 他儿时记忆中的模样,已远去。 他转身回东宫。 ———— 甘露殿。皇帝独坐,手按一份密报。内容未示,但手指压纸——与压指“景儿”、压肩太子同一只手。 “朕欠的命,该还了。” 夜色深了。 太监来传话,皇上诏淑妃。 淑妃对着铜镜细细描了眉,特意取出珍藏的“醉芙蓉”口脂——那是三年前皇上曾赞过的颜色。薄薄一层涂在唇上,衬得她肤色愈发雪白。 她仔细梳好发髻,簪上赤金步摇,又让宫女将外裳熏得暖融融的,才带着几分期待与忐忑,踏进了甘露殿。 皇上看着她进来,闭目,仰首,靠在椅背上。 “臣妾给皇上请安。”淑妃娇羞着给皇上道了万福。 许五息光景,皇上侧了侧身子。 “爱妃,你可知罪?” 淑妃的手在袖子里攥紧,跪下来。“臣妾……不知。” 皇上睁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 “唉……” 烛火晃了晃,火舌压下去,暗了些。 “今日起,就好好在宫里休息,少出门。” 淑妃抬起头。 皇上一只脚已经踏出了门外。 ———— 昭仪宫的门,倒也不陌生。 上月里,茯苓曾奉命送过一次药,却只在殿外将药包递给了紫婷,未曾得见天颜。今日特来跪谢送药与糕点之恩,走进殿内,只见柳昭仪正坐在榻上独弈,紫婷在一旁侍立。 茯苓不待紫婷示意,便跪了下去。 “奴婢茯苓,谢娘娘恩典。娘娘托人送来的药——” “起来吧。”柳昭仪抬手止住,声音里带着几分暖意。“你我之间,不谈恩典,只论情分。当年你母亲陶芸和我多有来往,在我最难的时候,她从未避嫌。论起来,你算是故人之后。” 茯苓松了一口气,站起来:“谢娘娘。” 柳昭仪朝紫婷抬了抬下巴。紫婷从身后捧出一个紫檀木盒,递到茯苓面前。 茯苓接过打开,里头叠着一块绣帕,白绢底子,绣着一枝梅花。她把绣帕展开,翻过来——右下角赫然绣着三道斜纹。 茯苓手指按在那三道斜纹上,指尖止不住一阵颤抖。 “这是你娘留给我的最后一件物件。” 柳昭仪指尖夹着一枚黑子,悬在棋盘上空顿了顿,随后倚着一颗白子落下。 “她走之前千叮万嘱,说若是有朝一日你入了宫,让我……务必护你周全。” 茯苓抬起头。 “承蒙昭仪娘娘庇护。” 柳昭仪将手中余下的棋子一枚枚收回棋盒,转头看着她。 “坐下说话。” “谢娘娘。”茯苓口中称谢,身子却依旧站着不动。 柳昭仪指了指紫婷。 “若平日里得空,多与紫婷走动。” 茯苓和紫婷对视一眼,一同俯身应诺。 “这帕子,你拿着吧。也算是你娘留给你的念想。”柳昭仪说着,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 茯苓躬身道了万福,再次谢恩。 ———— 本想再去城东药行一趟,却不曾想,才出宫门不久,便被人刺了一刀。 幸亏周德赶到,否则,沈安只怕是已命归黄泉了。 他坐在角落里,肩头的衣裳被血浸透了。 红药蹲在他面前,用剪刀剪开袖口。伤口很深,皮肉翻卷着,血还在往外渗。 “忍一下。” 沈安咬紧牙关。 红药从药箱里拿出银针,在烛火上燎过,递给他。“你自己来。” 沈安接过银针。没有麻沸散,他甚至没有闭眼。针尖刺入翻卷的皮肉,发出细微的声响。他的额角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顺着鼻梁滴落在胸口。 茯苓端着药碗走到门口,正要推门,指尖触碰到冰凉的门板。 红药的声音从门缝里传出来。 “值得吗?” 沉默。 茯苓听见银针从皮肉里拔出来的声音,很轻,但在这个安静的夜里,像是一盏青瓷碎裂,清脆,冷冽。 良久,听见沈安站起来,那双鞋子的脚步声来回回荡。 “只有活着的人,才有资格谈仁义。” 茯苓站在门外,手里的药碗已经凉了。 她轻轻将碗放在门槛最不起眼的角落,提着裙摆,悄无声息地退入了黑暗中。她不是听不懂,她懂“活着”和“仁义”——她娘教过。 她不懂的是,沈安说这话时,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 南疆慕王府。 萧桓站在窗前,窗外是南疆的榕树,气根垂地。 “晋王可否到达北军?”他问。 幕僚跪在身后。“王爷,晋王已抵北军。” “陈将军怎么死的?” “用药过量。太医署李院判供的药,晋王亲自督送。” 萧桓转过身,嘴角弯成上弦月。 “太医署李院判是母后的人,药却是从我南疆流出的。如今晋王接手了边军,这口‘毒杀大将’的黑锅,除了太子,谁敢背?兄长若想破局,就得把天捅个窟窿。” 惊变 张言顺之死,青萝投案说是逼债;赵德贵被一刀毙命,却留下了致命的左撇子线索;还有张太医,死得几乎毫不遮掩…… 这一切都太顺了。顺得像是一张早已铺好的网,只等他这只猎物自投罗网。 所谓的“真相”,不过是别人想让他看到的假象。 至于沈安屡次遇刺,又是谁在急于灭口? 还有,二弟的信就一定是真的吗? 若真如信中所言,母后既毒边关将士,又对自己亲生儿子下此狠手……这哪里是母子情深,分明是想把他架在火上烤。 这是一石三鸟的毒计——借他的手查案,借他的刀杀母后,最后再借天下人的口,废了他这个太子。 太子闭上眼,将慕王那封来信的残页揉成一团。 父皇呢?父皇比自己看得更清楚,他接下去会怎样做? 想起父皇说过的话:“丞儿,朕像你这年纪,已有三个皇子了。“ 他忽然明白,父皇不是在催婚,是在提醒他——你查的每一步,都有人看着。 必须斩断这些强塞给他的线索。只有跳出局外,才能看清这盘棋真正的执棋者是谁。 他提起笔,在纸上写道:信已阅,南疆苦寒,珍摄。 他把纸折起来,递给周德。 “派人送去南疆。” 周德接过,“殿下,就这些?” “就这些。” “还有,两日内,不见任何人。”太子把紫毫笔放回笔架,又推了推笔尾,与另外几支对齐。 “是。” ———— 紫婷叫住茯苓,递过来棋盒大小的油纸包。 “有些日子没见着你,昭仪娘娘惦念,叫我给你送些糕点来。” “承蒙娘娘和紫婷姑姑惦念,奴婢感激不尽。” 茯苓双手接过,道着万福。 紫婷说:“娘娘总是提起,你娘生前可爱吃张姨娘做的桂花糕了。甜糯,松脆,吃不腻。” 张姨娘?娘生前曾提起,但自己从未见过。 “张姨娘?她在哪里?” “张姨娘还养着蚕呢。城南就那么几户养蚕人家,很容易打听得到。” 紫婷说着,抬步转身要走。末了,不忘叮嘱道:“娘娘说了,茯苓若是得空,多去陪她说说话。” ———— 借着帮沈安买药的由头,茯苓拖着红药搭着沈安的马车出了宫。 马车在城南几户人家门前停下。 沈安大声说:“墨绿,透着乌金光泽的才是上等蚕沙。” 车夫收住鞭子,把弄着鞭梢。 沈安又说:“闻着桑味越浓,效果越好。” 茯苓和红药应下了。沈安叫着车夫往前赶。 熟透了的桑葚乌黑发亮,藏在透着清香的绿油油的桑叶下。 张姨娘是第五户人家。 土坯墙看着倒还结实,屋顶覆着的青瓦片整整齐齐。 蚕坊的门虚掩着。 茯苓推门进去,蚕茧的气味扑面而来。 张姨娘坐在窗下,背对门,梭子来回穿梭。 茯苓走到她身侧蹲下,伸出手,轻轻搭在张姨娘的手腕上。 张姨娘停下手里的梭子,转过头,看见茯苓的脸。 七分像,依稀是茯苓娘的影子。 张姨娘眼睛红了。 她伸出手,摸了摸茯苓的脸,摸她的颧骨、下巴、耳朵。 “你是……茯苓?” 茯苓点点头,另一只手伸出来,搭在张姨娘手背上。 张姨娘的手粗糙,茧子硬。剐在脸上却不疼,像是娘的手摸着她那样。 “我去宫门打听过,你娘……看不到了……” 张姨娘伸出袖角擦了擦眼角,从怀里取出一块帕子,递给茯苓。 白绢底子,绣着三只雀。一只飞远,两只依偎。 她把帕子翻过来,背面右下角绣着三道斜纹——和柳昭仪给她的那块帕子上的一模一样。 “张姨娘,我娘跟我多次提起您。我那时还小,也一直没来看过您。” 张姨娘看着她,嘴唇哆嗦。 茯苓攥着帕子,紧紧贴在胸口。 娘在的时候,不说爹是谁。她不再问,不想揭开娘的痛楚。 现在,娘不在了,带着数不尽的遗憾走了。她现在要知道,那个人到底是谁。 茯苓低声道:“张姨娘,那个人……我爹是谁?” 张姨娘摇摇头:“你娘,对他真好。” 张姨娘笑笑,看上去年轻了很多。 “她从不说是谁。只说那人的好。” 茯苓的眼神暗了下去,却依旧看着张姨娘。 “知道为什么你叫茯苓吗?” “不知道。”茯苓握着张姨娘的手又紧了。 “那个人取的。”张姨娘伸手搂住茯苓的肩,贴在自己肩头。“他跟你娘说,茯苓啊,和你娘的脾气一样。性子和、温润。” 张姨娘转过头,看着茯苓的眼睛:“我看呐,你跟你娘一样。” 张姨娘说着,又笑了。 ———— 边关,北军帐内。 柳沐言跪在晋王帐前。 “王爷,陈将军的案子——” 晋王没看他。“陈将军是病死的。” “可是——” “可是什么?”晋王放下战报,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柳参将,你是柳昭仪的弟弟,本王不为难你。但边关的事,本王说了算。” “王爷,恕末将直言……” “不要说了,医官自有定论。” 号角声响起。 接着,战马嘶鸣和刀枪碰撞的厮杀声急急传来。 柳沐言躬身,转身走出中军帐。 ———— 御药房,有年长的太医揶揄道:“这个月的俸银没了,得要沈医士管口粮。” 于是,又有人接话:“以后边军的军药,还得请沈医士费心了。” 沈安只当没听见。 他坐在药架前,面前摊着太医署的药方存档。 陈将军的药方,洋金花超常三倍。他把药方上的每一味药抄下来,在灯下看了一遍又一遍。 草乌、洋金花、细辛、白芷。 单看每一味,草乌祛风除湿,洋金花定喘止痛,细辛温肺化饮,白芷通窍散寒。皆是常用猛药。 但这四味药凑在一起,性质全变了。 洋金花的麻,压住了草乌的毒;白芷的升散,引着细辛直透骨髓。这哪里是治病,分明是向天借命。药劲一过,经脉如蚁噬火烧,比断骨更甚。这不是药瘾,这是把人的痛觉阈值活生生拉高,再狠狠摔碎。 难怪陈将军离不开它。不是他想吸,是他的骨头若不靠这药压着,便一刻也活不下去。 他想起他爹留下的那行批注:此方止痛极快,然服之成瘾,断则痛不欲生。 李院判走过来。 “沈医士,边军要案,可有眉目?” “回李大人,下官愚钝,尚无头绪。” 李院判看了一眼他手里的药方。 “后生可畏。相信沈医士不久便可查个水落石出。” 李院判说着,转身走了。 一众医官或睁眼或侧目,往这边看了看。 沈安把方子放下,闭上眼睛。 太子的药里也有草乌——药方不一样,但毒是一样的。 有人在太子的药里加草乌,在边军的药里加洋金花。 同一种手法,同一个人。 “原来如此。” 他站起来,走到药柜前,戥子发出叮当碰撞的轻响。 草乌、洋金花、细辛、白芷。 他将这几味药放入研钵,碾成粉末。加水,置于小火上煎煮。屋内弥漫起一股辛辣苦涩的气味。 待药汤凉透,他端起碗,仰头一饮而尽。 太苦,苦得舌根发麻。 他闭目静坐,手指搭在自己的脉门上。 半个时辰过去。除了指尖微麻,心跳呼吸竟无大碍。 沈安睁开眼,看着空碗。 水煎慢火,药力缓释,毒性被水气化解了大半。可陈将军是武将,若是在宴席上…… 他猛地看向方子上那几味药的排列顺序。草乌、洋金花在前,细辛在后。细辛性烈,走窜极快,在这里不是为了温经,是为了“开路”。 但这还不够快。除非……服药的时候,体内本就有一股更猛烈的“热流”在等着它。 酒! 酒是大热之物,入喉即行遍全身。若先饮酒,血脉贲张,再服此药,细辛借着酒劲,瞬间就能把草乌和洋金花的毒性带进心脉。 那不是治病,那是直接把毒药打进心脏! 这不是药方。这是一杯裹着糖衣的鸩酒。 若有人将这包药粉悄悄撒入酒杯,或者劝诱服药者饮下一杯酒…… 沈安猛地站起身,带翻了身后的椅子。 ———— 后宫,蓬莱岛。 大红灯笼一排又一排,烛火通明。 难得如此热闹,尽管皇上坐在那里,欢声笑语仍络绎不绝。 秦芷月,吏部尚书秦元首的千金。身穿鹅黄衫子,头上簪着一支白玉兰,映得她那张鹅蛋脸分外动人。 此刻,正坐在皇后娘娘旁侧,柔眉细眼地和娘娘一问一答。 皇帝举起杯。 席上,霎时安静下来。 “月满乾坤,家国同庆。愿我江山永固,百姓安康。” 皇帝饮了玉盏中的仙酿。 一时,觥筹交错声、互道安好声和窃窃私语声不绝于耳。 “陈将军的案子,查得如何了?”皇帝提起玉箸,在半空中停了一瞬。 太子道:“儿臣正在查。” 皇帝没再多问,转到今日的正题上:“这桩婚事,定下了。” 太子握着杯子的手悬着,他感觉有两双一样的眼睛看着他。 一双是热烈、期待的。 还有一双,他不敢看,也不能看。 但那双眼睛刺过来,却是冰冷的。 “儿臣……父皇可否容儿臣斟酌……” 皇帝放下玉箸,起身,离席走了。 太子浑身空虚一般,直直地坐着,直觉四肢无力,动弹不得。 他看了看母后。 皇后正拉着秦芷月,说个不停。苍白的脸上,难掩许久难得一见的笑意。 月色正浓。 那轮明晃晃的明月,如同眼前的玉盘,散发着朦胧的柔光。 忽然,有人大叫一声。 “勿饮酒。” 太子抬头看去——沈安手里捏着方子,往这边狂奔过来。 惊变(2) 回东宫的马车,比往日颠簸得多。 太子把那方子还给沈安。 “查到洋金花的来源了吗?” “南疆,每月两船,城南码头交货。” 听到沈安说“南疆”二字时,太子嘴角凝结着从未有过的冷笑。 还能信谁? 二弟,从未放下架在“太子”二字上的刀。 母后,边军药案的那双手。 三弟,让他看到幕后这双手的人,却暗地里染指药材走私的买卖。 至于父皇……父皇什么都清楚,只是看。 这江山是谁的? 他真希望这架马车不要停下来,一直走,走到哪里都可以。 走到没人说“唯太子马首是瞻”的地方、走到父皇不会说“不要让朕失望”的地方、走到二弟、三弟不再费心盯着他的地方…… “殿下,边关八百里加急羽檄。” 马车尚未停稳,王公公在车外奏道。 这又将是怎样的急报?太子没有力气再听到任何不利的消息了。 沈安掀开车帘,太子深吸一口气,走下来。 接过王公公手里那封插着雉羽的牛皮封着的战报。 借着廊下灯笼的微光: 北军参将柳沐言,泣血拜上。首战失利,云州弃守,我军退避二百里。贼锋正盛,粮道将断,臣死不足惜,唯恐京师震动。恳请朝廷,速派良将,以救危局! 这信,是柳沐言冒死写给他的。 太子把信塞进袖内——借着收信,让颤抖的手恢复平静。 “云州弃守”四个字像一滩血,印在他脑子里。 云州,那是扼守咽喉的要地,丢了它,便是将半个北境拱手让人。 父皇怎么想? “御书房。” 太子重新登上马车。 半路,遇见宣召使。 宣召使调转马头,一同往御书房奔去。 走到御书房门口,不待宣召使宣禀,太子走进去。 “儿臣叩见父皇。” “平身。” “北军战事,你有何见解?”皇帝问。 “儿臣以为,晋王虽熟读兵书,却未历战阵。今云州既失,天险已去,于我朝极为不利。恳请父皇另遣良将,以掌军权。” “依你之见,何人可担此任?” “朝中宿将尚多。然儿臣斗胆,以为不妨令二弟挂帅前往。一则,他在南疆历练数载,知兵事;二则,亦可借此磨砺其才。为求万全,再遣一员老将辅佐即可。” 皇帝点点头。 “那南疆呢?军中不可一日无帅。” “南疆防线固若金汤,且蛮夷势微,暂无犯境之虞。儿臣以为,不妨遣三弟镇守,亦作磨砺。” 皇帝坐回案后,沉默良久,抬眼看向太子。 “你当真如此想?” “儿臣绝无半点私心。” 皇帝起离案,重新踱步舆图前,背对太子。 平心而论,此策甚妙。 二子、三子分守南北,长子坐镇京师,确是万全之策。 但,太子是真的这般单纯,还是…… “容我三思。” 皇帝说。 ———— 马车停在宫道旁,太子并未让继续前行。 他要想清楚。 母后的毒是谁下的,出于什么目的。 还要面对,边军药案究竟是不是母后所为。 但如果是呢?自己又该如何做? 依然没有头绪。 “周德。”太子问,“张太医临死前的那封信查到了吗?” “启禀殿下,那封信查到了,是写给皇后娘娘的。” 太子思索片刻,口中道:“沈安,随我一同去见母后。” “是。” 一行人转道往凤仪宫奔去。 皇后气色还不错,看见太子进来,拉起他的手问道:“如何?我看秦姑娘还不错,不如早日把婚事办了。” 太子不接话,叫沈安替母亲把脉。 沈安为皇后把了脉,又细细听了气息。 “禀太子。娘娘病情稳定,只是中毒太深,一时半会儿还不能完全恢复,尚需长期调理。” 太子朝周德和沈安点点头,二人退下。 “母后,张太医临死前,那封信是写给您的?” 皇后站起来,走到榻前,躺下。 “丞儿,你怨恨母后吗?” “母后……真的是你?”太子伸手按向太阳穴,“那,儿臣药里的毒呢?还有您自己的药,又是谁下的毒?” 皇后抓起太子的手,自己的手先抖起来:“张太医从未提起药里有毒。” “母后……” 太子不知自己如何走出凤仪宫的。 自己一直在查的边军药材案,幕后主使竟是自己的母亲。 母后是怎么了?为了什么?他想不明白。 马车又疾驰起来。 可这辆车还能跑多久?跑多远? ———— 军帐内,柳沐言掏出账册。 王成、刘二彪、周必功…… 他不愿看下去。 这样的军队,能够抵御北戎的战马简直是笑话。 这本账册,陈将军看到过。还没等出手,陈将军死了。 相信太子也看到过,但晋王还是来北军了。 自己能做什么?做好参将的本分吗? 陈将军已死,自己参谁的将?在晋王手下,眼下已属多余。 柳沐言收起账册。 一支冷箭突然破空而来,“夺”的一声钉在他面前的案几上。箭尾系着一张纸条,上面只有两个字:闭嘴。 第二日,亲兵来报。 “王爷,柳参将……柳参将疯了。” “什么?带我去看!” 柳沐言帐内。 他正扑向旁边的残羹冷炙,抓起一块沾满泥土的肉骨头就往嘴里塞,一边嚼一边发出痴傻的笑声。 “嘿嘿……肉……好吃的肉……” 众将失色,纷纷后退。 一名亲卫上前探了探鼻息,低声道:“王爷,柳参将似乎是受了惊吓,痰迷心窍,真疯了。” 晋王看着满地打滚、满身污秽的柳沐言,眼中闪过一丝犹豫。 “把他拖下去!关进猪圈!别让他死了,本王要留着他看本王怎么打赢这场仗!” 柳沐言被两名士兵如拖死狗般拖了出去。 经过帐帘时,他那双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晋王。 ———— 二更了,仍毫无倦意。 刚刚扎了针,这会儿的头疾没那么顽强了。 “殿下,边军药案……”沈安问。 “先放一放吧。”太子摆摆手。 “殿下,北军战事……”周德小心地说。 “说下去。” “殿下可有亲自督战之意?” 太子抬起头,看着周德。 “你的意思是……” “首战失利,如果殿下重新调兵遣将,收复失地……” 周德说完,太子站起来,盯着身后的舆图。 正在此时,皇宫传宣使来了。 “禀太子,陛下有急诏。” 太子走到案前,跪下接旨。 传宣使朗声道:“朕已决意,命晋王、慕王即刻互换防务。你即刻替朕拟旨,半个时辰后送入养心殿用玺。” 太子心头一紧。换防之事虽是他提议,但父皇这般雷厉风行,分明是不给他反悔的机会。 “臣……遵命。” 太子提笔拟了诏,递给传宣使。 “有劳公公。” “老奴分内之事。” 传宣使走了。 太子问周德:“依你之见,对北戎的下一仗,该如何打?” 周德说:“殿下不妨问问吏部秦大人的意思。” 太子一怔,端起案角的茶盏,指尖摩挲着温热的杯壁。 周德所言不无道理,可若离了京城这双眼睛,是否还能掌控全局? 此事,的确需从长计议。 ———— 茯苓踏进昭仪宫的宫门,听到一声碎响。 一只精美的瓷碗摔得粉碎,汤药溅了一地。 紫婷从没见柳昭仪如此失态过,一时手足无措。 “你说什么?再说一遍!”柳昭仪披头散发,双手死死抓着传信太监的肩膀,指甲几乎掐进肉里。 “娘娘饶命!确实是前线传来的消息,柳参将他……他疯了。” 柳昭仪身子晃了晃,一口鲜血猛地喷了出来,染红了胸前明黄的宫装。 “阿弟……” 柳昭仪昏倒在地。 困局 撤换李院判本是道简单的旨意,但太子想从母亲眼中看到真相。于是屏退左右,独自去了凤仪宫。 “母后,李院判不能留在太医院了。” 皇后似乎并不意外,只是问:“非要动他吗?” “军药管理不当,致陈将军身亡、数百将士或病或死。不砍他的头,已属万幸。”太子说着,拳头重重地砸在凤榻上。“儿臣已经奏明父皇,父皇准了。” 皇后不再言语,从塌下取出一只旧木匣。 她打开木匣,从里头取出一块旧布递给太子。 是一块襁褓,襁褓上绣着一个字,针脚歪歪扭扭。他认出那个字——“桓”。 二弟的名字。 “李院判不只管药。”皇后的声音低沉下来。“他接生你二弟的时候,本宫大出血。你二弟生下来,不会哭。是他把他拍活的。”她停了一下,伸出手,摸了摸襁褓上的字。“这块布,是他裹你二弟的。本宫留着,是为了记他的恩。” 皇后抬起头,看着太子。“你撤他,本宫不拦。但你告诉本宫,你查的案子,到底要查到谁头上才算完?” 太子跪着。他突然想问母后,自己出生时,有没有人也这样拍过他?父皇等了整夜,等来的是二弟的啼哭,不是他的。 他把襁褓叠好,放回木匣,合上盖子。 “母后。李院判不离开太医院。调去掌籍,管文书。太医院的旧档,儿臣要带走。” 皇后闭上眼睛。“知道了。” “母后,”太子小声问,“边军的药材,您并不知情,对吗?”太子说着,看着皇后,“若说是您的意思,我不信。” 皇后的目光从那只木匣上移开,落在太子脸上。 “如果的确是本宫所为呢?” “为什么?图财吗?您不会。”太子听到自己的声音在颤抖。 “别再查了,好吗?母后求你,好不好?”皇后靠在榻枕上,闭上眼。 太子叩首,退出去。 “沈辞镜,沈医官,也是……也是您吗?” 他不忍看母后的眼睛——怕看到肯定,又怕看到躲避。 明知不会有答案,但他还是问了。或许,他只是想亲耳听到那个“不可能”。 果然,皇后不再言语。 倘若如此,沈安的杀父仇人岂不就是自己的亲生母亲? 太子打了个寒战。 起风了,越来越大,卷起漫天飞尘。 他拢了拢衣袍,裹紧颤抖不已的身体。 ———— 上一次见到秦寿元,是在不久前的中秋夜宫宴上。 那天,他没有和秦芷月说一句话。 父皇说,“就这么定了”。 他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眼下这位秦大人,便是自己未来的岳父大人。 太子轻叹一声,推开吏部的门。 “秦大人。” 秦寿元看见太子进来,快步从案后走出来。 “不知太子殿下驾到,有失远迎。”说着,就要跪下。 “秦大人不必多礼。”太子伸手挡了挡。 秦寿元也不再坚持,请太子入座。 “殿下亲临吏部,可有明鉴?” “秦大人,我想请教你对北军战事的看法。” “殿下的意思是……”秦寿元亲自沏了茶,递过来。 太子接过,置于案上。 “陈将军不幸身亡,北戎趁机发难。晋王初临北军,被北戎夺我云州。”太子顿了顿,“这些,想必秦大人已知晓。” 秦寿元点点头。 太子又道:“以秦大人之间,何人为副将合适?” 原来,太子为副将之事而来。 秦寿元俨然了然,回道:“老臣以为,陈将军旧部,刘武。此人打仗不怕死,在军中威望甚高。现如今,刘武被晋王派去守粮仓……” 秦寿元见太子点了点头,继续说道:“刘武有勇有谋,且正值壮年。若太子重用此人……老臣以为,可堪此任。” 听完秦寿元一番话,太子这才端起案几上的茶杯呷了一口。 “刘武。陈将军旧部参事,三年前对北戎一战,他生擒了敌军副将。我记得他。” “正是此人。” 太子又问道:“刘武的参事,是谁举荐的?” 秦寿元走回案后,从柜子里找出一张纸,看了一遍,递给太子。 “刘武一直追随陈将军,并无人举荐。” 太子点点头——心里有数了。 “秦大人可否借一步说话?”太子看秦寿元眉角动了动,说,“我们到屋外走走吧。” 穿过吏部后院的假山,有座亭子。二人在亭子里坐定。 “如是调慕王去北军,秦大人有何高见?” 秦寿元思索一番,说道:“老臣愚见,并不太妥。” “哦?” 秦寿元四下扫了一眼,说道:“慕王镇守南疆十余年,南军将士盘根错节。若是再收了北军……” 秦寿元没有再说下去。 太子心头猛地一震——自己怎么没有想到这一层。 “皇上已下了诏书。以秦大人之意呢?” 秦寿元想了想,又说道:“太子可曾想过,以送慕王到任和慰问将士之名,亲往北军。待此一役战罢,再另行定夺。” 这倒和周德的主意不谋而合,太子暗暗点头。 “调晋王去南疆呢?” “老臣以为,晋王去南疆,并无不妥。” 太子起身,秦寿元跟着站起来。 ———— 边关战事正酣,将士们的病情愈加硌着沈安的胸口。 他还记着向城东药铺定了三百斤延胡索。 推开门,老者正在柜台后面拨算盘,算盘珠子噼啪响。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眼神从浑浊变得锐利,看清是沈安,又恢复了平常的样子。 “你还活着?” “活着。”沈安说,“来取延胡索。” 老者站起来,往后院走。 沈安跟着走进去。 后院的西墙,是一间小屋,想必是仓库。 老者推开门,满屋子的药味扑鼻而来。 他指着门后的一摞麻袋。 “你爹当年也这么说。进药,运边关,救人。”老头拍了拍麻袋上的灰,灰扬起来,在日光里飘。“他死了。你还没死。” 沈安说:“老伯,我想知道,这些药是哪里来的。” 老者说:“本店的延胡索,都是浙元胡。你是世家子,应该识货。” 沈安从麻袋一角掏出一片塞进嘴里,嚼了嚼。 “洋金花呢?” 老者看了他一眼,隔了三息,说:“沈医士,恕老朽多嘴。要想活着,最好不要多管闲事。” ———— 连日来,忙着各种案子,沈安还没有来得及整理完父亲留下的旧档。 太子跟王公公说了,请茯苓帮忙一起整理,王公公准了。 药方一沓一沓,摞得齐整,用麻绳扎着。 也不知道哪些有用,只能一张张去看。 茯苓翻到一张,手指停在那里——患者姓名“陶氏”,症状“刀伤”,墨迹已经淡了,纸页上有深色的血渍。日期是七年前。 陶氏,四十二岁。母亲娘家姓陶,年龄也对得上。 她捏紧那张纸,抽出来,递到沈安面前。 “陶氏?” 沈安接过方子。“这是什么?” 茯苓说:“我娘也姓陶。” 沈安盯着方子上的日期,又翻出一张。同一患者,同一症状,是三个月后的。再翻,又一张。前后五张方子,横跨一年半。刀伤反复发作,好了又伤,伤了又好。 他抬头看了茯苓一眼。茯苓站在他对面,两只手搭在桌沿上,手指微微颤抖。 七年前?她今年十九。娘的刀伤是她进宫前一年。 “你娘受过刀伤。不止一次。” 茯苓把方子从沈安手里拿回去,折起来,塞进袖子里。 “这张方子,我留着。” ———— 御书房。皇帝站在窗前,手里握着一把剪刀,正在修剪一盆盆景。枯枝剪下来,咔嚓,咔嚓,落在地上,堆成一小堆。 太子跪在身后。 “父皇,如军药案乃二弟、三弟或母后所为。当如何?” 皇帝手里的剪刀停了,铁刃卡在半截枝丫里。 皇帝没转身,剪刀喀嚓合上。 “你觉得呢?” 太子不说话。 皇帝拿起一根未枯的枝丫,看了看,咔嚓,也剪了。 “这根还活着。”太子说。 皇帝把剪下的枝丫扔在地上,和枯枝堆在一起。“长得不是地方。” 他走回案后,坐下,看着太子。 “我让你查案,没让你说家事。” 他端起茶碗,茶已经凉了。茶梗浮在面上,一动不动。他喝了一口,皱了皱眉,放下。 ———— 传宣太监抵达北军时,天还没亮。 晋王接过圣旨。 “儿臣萧景遵旨!” 他指甲掐进纸面,按出一道印子。 “南疆……好地方。”他站起来,看着宣旨太监。“替本王谢过父皇。” 宣旨太监走了。 韩光说:“王爷,南疆有三处暗桩,是咱们三年前埋的。要不要——” 晋王抬手,韩光不说了。 南疆慕王府,宣旨太监念完诏书。 “王爷,接旨吧。” 萧桓接过诏书,笑了笑。 “兄长好心思。” 他站起来,把诏书递给幕僚王辉。王辉双手接过,低下头。 萧桓走回案后,摊开南疆的舆图。舆图上标注着兵力部署、粮草线路、暗哨位置。 他看了一会儿,在某处画了一个圈。 “兄长让我走,我便走。但这条路,是单行道还是往返票,得看兄长的命够不够硬。” 他把笔放下,舆图上的圈墨迹还没干。 ———— 北军,猪圈里, 柳沐言趴在泥地上。泥是湿的,混着猪粪和烂草,浸透了衣裳,贴在身上。 猪在他旁边拱来拱去,哼哼唧唧,嘴拱到他胳膊上。 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混着泥水的痴笑。 士兵从栅栏外看了一眼,皱皱眉头,捂着鼻子走了。 柳沐言睁开眼睛,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本账册。 账册用油纸包了好几层,油纸外面又裹了一层布,贴身放着,还是干燥的。 四下无人。 他掏出账册,埋在猪栏的栅栏下。 闭上眼睛,继续嘶鸣。 猪圈外,又有人来了。脚步声很轻,不是士兵,靴底软,踩在泥地上,几乎没有声音。 柳沐言收了声,趴着不动。 那人蹲下来,隔着栅栏看着他。从怀里掏出一块布,铺在地上,才蹲下来。布是白色的,在泥地上格外刺眼。 “柳参将。” 韩光的声音。 柳沐言抓着手里的污泥,左右翻看。 “干粮。水。还有刀。” 韩光站起来,裤腿上沾了泥,走远了。 猪圈外,月光照在白布上。 那块布没人收走。 韩光忘了。 “陇头流水,鸣声呜咽。遥望秦川,肝肠断绝……” 疯子开始哼小曲——是军营里人人会哼的曲子。 署理 边军的来信,总算有了好消息。 沈安开出的方子和发去的药材,止住了中毒将士的病情。 总算可以稍作喘息,该好好收拾一下太医署了。 “堂堂太医署,竟忘了治病救人、培育人才的本分,成了徇私舞弊、贪赃枉法之处,甚是荒唐。”太子紧了紧拳头,看向沈安。“沈安。” “微臣在。” “你可愿把那太医署管理起来?” 沈安慌忙跪下。 “殿下,微臣谨记父训,救死扶伤于苍生。至于当官,微臣自知无此才干。” 太子走到他面前:“看着我说话。” 沈安抬起头。 太子看着沈安的眼睛:“下善守本,上善救人,上善育人。你选什么?” 沈安张张嘴,低下头。 太子走到窗前,看着窗外。“你爹的案子,查了这么久,查到谁头上了?” “查不下去了。”太子转过身。“因为你没有权力。翻不了那些旧档,进不了那些密室,问不了那些证人。你只能在外面跑,等别人告诉你查到了什么。” 他重新走回案后,坐下。 “三个月。三个月后,你可以选择管理太医署,也可以选择只当你的医士。但这三个月里,太医署的一切,你说了算。” 沈安叩头。“臣遵命。” 茯苓沏完茶,攥紧了衣角。 ———— 朝堂上。 太子话音刚落,一个老臣站出来。 “殿下,太医院院判一职,历来由资深太医担任。一个资历尚浅的罪臣之子,如何服众?” 老臣说完。立刻,也有人跟着附和。 太子鼻孔里哼了一声。 “资深太医?资深太医配的方子吃死陈将军,致死伤我将士数百人?”太子转过身看着那老臣。“资深太医无一人愿核查此案,推责于这个年轻人?”太子更进一步。“当时,为何无一人反对?你们都在哪里?” 有人笑出声来。 那反对的老臣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再也分辩不得半句。几个随声附和的,也都不再出声。 皇帝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敲。 朝堂上安静下来。 “资历浅,可以学。他爹的案子还没结,谁说是罪臣?”皇帝看了那老臣一眼,“沈安纠正方子,治好了边军将士,大功一件。依朕看,此子可堪重用。” 皇帝又问吏部尚书秦寿元:“吏部的意思呢?” 沈安本就是太子力荐,且那番话早已堵住了众人的嘴,皇上也已表态,秦寿元自然没有理由反对。 “陛下所言极是。吏部这就着手办理。” 皇帝转向太子。“着沈安署理太医署署事,期限三个月。若三个月无起色,不再任用。” 太子叩头。“儿臣代沈安谢父皇。” ———— 太医署早得到了消息,乱成一锅粥。众医官七嘴八舌,议论纷纷,皆是不解和反对。 那李院判阴阳怪气道:“攀上太子的高枝,就算是效仿那七岁拜相的甘罗,怕也不稀奇。咱们这些熬白了头的,倒成了摆设。” 沈安走进来,乱纷纷的声音压低了,却依然有人交头接耳。 李院判瞥了他一眼,冷哼一声,并不起身行礼。 沈安从怀里摸出一张方子,轻轻拍在案上。 “李院判。”沈安看着人群中的李院判。“宣德六年冬,您给陈将军开过一剂‘祛风散’。在下有一惑请教,这方子里的‘生草乌’,您是想治将军的风湿,还是想送将军上路?” 李院判端茶的手猛地一抖,茶水溅出几滴落在手背上,脸色瞬间煞白。 “川乌温经,草乌搜风且剧毒。您写的是草乌,幸亏当日抓药的老药工眼花,给您抓成了制川乌。陈将军喝了三天,口舌发麻,险些心衰而亡。”沈安拍了拍那张方子。“那件事,陈将军顾全太医院颜面压了下来。但药方还在,您要不要再辨认辨认?” 屋内瞬间安静下来。 原本还在窃窃私语的医官们,此刻一个个屏住了呼吸。看向李院判的眼神变了——像是看一个差点杀人的凶手。 李院判嘴唇哆嗦着,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沈安不再看他,绕过案桌,在主位上坐下。 “三个月。”沈安说,“三个月后,若毫无悔过之意,我会将这些旧档连同诸位的新账,一并呈报刑部。这三个月里,诸位的每一笔脉案、药房的每一味配伍,我都会一一过目。” 言罢,沈安在众人的注目下,将手里那张方子折齐整,收进怀里,拍了拍。 ———— 夜深了,方才落下的更声,也没听清楚是敲了几下。 太子捏着烫金的大红婚帖,眉头紧蹙。 他看了一眼婚帖,扔到案上。 “备车,见父皇。” ———— 北军的战报,一封接一封。皇帝一封封看过去。 太子不忍打扰。待皇帝一一看完,端起茶杯饮下,这才道:“父皇,儿臣以为,这婚期……” “婚期定了。”皇帝没抬头。“下个月十八。” 太子跪下。“父皇,儿臣请求先赴北军督战。待收复云州,再回京完婚。” 皇帝抬起头看着他。 “你是觉得朕的安排不妥?” “儿臣不敢。云州失守,百姓流离。国事为重,儿臣若此时完婚,心有不甘。” 皇帝沉默片刻,问道:“云州收复,要多久?” “三个月。” 皇帝站起来,看向身后的舆图,背对太子。 “活着回来。” 太子叩头。“儿臣遵旨。” ———— 太子独自在昭仪宫门前徘徊良久。 细雨如织,淋湿了衣袍。远游冠上的雨水顺着脸颊淌下,沿着组缨,挂在下巴上。 终于,他走向宫门。 小黄门正要跪下。 太子摆摆手:“禀报昭仪。太子听闻昭仪凤体微恙,特来探望。” “是。” 小黄门一路小跑奔向宫内。 昭仪宫比往日愈加殿内冷清,药味浓重。 “禀娘娘,太子殿下前来探望娘娘。” 柳昭仪猛地睁开眼,掀起锦被。 紫婷见状,快步向前扶着柳昭仪。 柳昭仪却又一阵晕眩,慢慢躺下。 “回禀太子殿下,我无大碍,不劳太子挂牵,请太子回宫吧。” 小黄门正要说什么。 太子的声音响起:“儿臣拜见昭仪娘娘。” 太子说着,单膝跪下。 紫婷躬身向太子道着万福,往外走。小黄门也跟着出去了。 出门时裹的风,吹得烛火摇了摇。屋内暗下一瞬,又慢慢亮堂起来。 柳昭仪转过身,背对太子,蘸了蘸眼角。 “太子请起。” 太子拭了拭颌下的雨水,站起来。 “昭仪……你……还好吗?” 柳昭仪剧烈地咳嗽起来,一抹鲜红的血沿着唇角流出。 太子蟒袍上的海水纹颠簸着,慢慢平息下来。 柳昭仪掏出帕子,蘸了蘸唇角。 “无大碍。” 太子道:“我会把沐言带回来,请不要太过担心。” 柳昭仪舒展了眉梢,点点头。 太子喉结上下翻滚,手指压在蟒袍下摆,微微颤抖。 “我……应了父皇定下的婚事……” 柳昭仪指尖颤抖,手里沾着鲜红血迹的雪白帕子滑落在地。 白纸似的脸上,挂着惨笑。 “先给太子道喜了。” 说完,柳昭仪缓缓躺下。 噼啪一声,灯花爆起。火红的灯舌闪了闪,又稳稳挺直。 蟒袍上的雨水,滴答滴在地上。洇在太子脚下,湿了一片。 太子低声道:“十年前的那只黄雀,被三弟掐死了。” 太子说完,转过身。 “你……昭仪娘娘……安心静养,儿臣愿娘娘早日康复。” 转身走了。 锦被下,那具瘦弱的身躯抖成了一团。 无声。 ———— 茯苓看着太子从宫门走出来,等脚步声远了,这才走过来。 紫婷引着,走进宫内。 茯苓跪下道:“奴婢问娘娘安康。” 柳昭仪抬抬手。 紫婷拉着茯苓的手,向柳昭仪道:“娘娘,您好好歇息,我陪茯苓说说话。” 柳昭仪点点头。 紫婷拉着茯苓往外走。 “昭仪娘娘无甚大碍,不要担心。” 茯苓点点头,说道:“我本想来看望娘娘,顺带问一些我娘的事情。” “我一直跟着娘娘,你问的事情,娘娘知道的,我多少也知道一些。” 紫婷看向茯苓。“你想问什么?” 茯苓从袖子里摸出一张方子,递给紫婷。“这是我娘看伤的方子。沈医官的父亲开的。” 紫婷接过方子,看了看,又递还过去。 “你娘陶姑姑换药的时候,我闻到一股香味。”紫婷的声音很低,“不是药香,像是宫里特供的龙涎香。” 茯苓的手停住了。龙涎香。宫里只有三处能用。皇帝的甘露殿,皇后的凤仪宫,淑妃的淑妃宫。 娘受伤的时候,有人替她上了药。上药的人,用的是宫里的龙涎香。 会是谁呢? ———— 青萝来的时候,周德有些意外。怔了怔,领着她走进太子书房。 “殿下,青萝求见。” 太子抬头看了一眼青萝,放下手里的折子。 青萝跪下,额头贴着地面。 “殿下,奴婢知罪。” “何罪之有?” “淑妃娘娘曾问奴婢会不会左手使刀。她说,若不会,就学。” 太子端起凉透的茶碗,把残茶倒在茶盘里。 “赵德贵是左撇子杀的。” 青萝说:“奴婢不知道是谁杀的。但淑妃娘娘问奴婢的时候,她已经准备好了。如果殿下继续查,奴婢就是那个顶罪的人。” 太子看了看青萝,良久道:“为何现在才说?” 青萝肩头一颤:“因为奴婢怕成为下一个赵德贵。” 茯苓续了茶,放在太子面前。太子端起来,摩挲着茶碗。 青萝又说道:“淑妃娘娘和晋王的往来书信,奴婢见过。放在淑妃宫的暗格里。娘娘说,那些信是保命的东西。” 太子放下茶碗,拿起案上的一份折子。 “知道了。” 北行 兵部诸人及另外一些官员求见淑妃被婉拒数次后,淑妃宫便完全冷寂了。 彼此心照不宣,都看出了名堂。 每日里,淑妃也就是逗猫、养鸟,偶尔习书画。 这不是她想要的——她要的是有人听她的,她要呼风唤雨。 眼下的风和雨,不在她的掌控中。 一时而已,她告诉自己。 叫青萝取过纸笔,给晋王写信。 景儿见字如面。母妃已被禁足,你万事不可妄动。待日后伺机行事。 写完,折好,递给青萝。“叫人送去南疆。” 入夜,这封信在皇上案头。 皇上看罢,置于烛火上,烧成灰烬。看来,自己对这母子二人了解得还不够。 “刘公公。” “老奴在。” “传话给淑妃,”皇上面无表情,“写信教子可以。其它的,一概不可多言。” “是。” “还有,”皇上顿了顿,“禁足是朕的旨意。她若不想让天下知道,就替朕遮掩着面子。不可告知任何人。” 刘公公躬身。“老奴明白。” 淑妃接到皇上口谕,良久不语。 待青萝请吃晚膳,她问:“太子近日在做什么?” “禀娘娘,太子即将动身去北军。” “去北军?”淑妃站起来。 战马、抚恤银、药材,还有…… 无一不与北军有关。 太子去了北军,万一对王成、刘彪他们一帮人动手怎么办? 这么多人,总会有软骨头。淑妃坐不住了。 眼下自己的一言一行都在皇上眼里。 如何是好? “青萝。” “奴婢在。” “你去一趟北军。” “娘娘。这……” 太子去北军,自己去了能做什么?青萝清楚,自己没有和太子斗的资本。 “怎么,你觉得本宫的话真就不管用了?”淑妃说。 “奴婢不敢!”青萝赶紧跪下,“奴婢只是觉得,太子此去北军,专注军务。奴婢恐怕……” 淑妃道:“我自有主意。你如此……” ———— 沈安亲自拟了新规——每剂药双重核对,留样备查,违者逐出太医署,永不录用。 有人叫好,有人依旧说着风凉话。 “李院判……” “张大人叫错了。老朽早已不是院判,区区掌籍官,叫老朽贱名李士元便是。” 那人却不改口,依旧李院判长李院判短地叫着。 这李士元也不再纠正——毕竟也只是牢骚一番而已。 “李院判,这新官上任,真的要烧三把火吗?” 李士元道:“沈大人的新规,我等不妨请沈大人给做个范例,也教教咱们这些老朽——” 拖着长长的尾音。 当日午后,送来一个病人。 是御药房管钥匙的老太监,昏迷不醒,脉象紊乱。众医官看过,纷纷摇头。李院判站在一旁,不说话,也不走。 沈安坐下来诊脉,闭眼听罢。脉象浮而无力,时快时慢,和太子的脉象一样,却又和那些边军将士的症状一样。 不是病,是毒。 他开了方子,递给李士元。 “李大人,不妨审审这方子?” 这也是今日的新规。 李士元不愿意画这个押,推说道:“老朽只管掌籍,这个还得有劳张大人。” 那姓张的医官不得不拿起方子看过,见并无不妥,便签了字。 沈安又叫人照着方子抓了药。甘草、绿豆、金银花——是他父亲留下的方子。 煎好,灌下去。又取出银针,刺入穴位。 老太监的喉咙滚了滚,吐出一口黑水。 沈安把银针收好,对身边的医官说:“留样。这剂药的药渣,封存备查。” 李士元的笑容在脸上凝固。沈安只当没看见。 ———— 太子北军之行之日。 宫门前,皇上的手按在他肩上,良久未动。 “国有难,太子代朕出征,朕甚欣慰。” 皇上言罢,正了正太子的远游冠,转身回宫。 太子对着父皇的背影,长跪不起。 皇后拉着秦芷月的手走过来。 秦芷月穿一身月白衫子,头上簪着素银簪,始终低着头。 二人走到太子身边,皇后扶起太子:“丞儿,起来吧。” 太子站起身。 “母后,儿此去千里,不能尽孝,万请母后珍重。” 言罢,又跪下。 皇后蘸了蘸眼泪,拉着太子的手。 “放心吧,为娘会照顾好自己的。你此去边关,不要让你父皇失望。” 太子站起来,向秦芷月略一施礼,走到马前。 “上马。” 太子翻身上马。 周德与沈安分骑太子两旁。 茯苓坐在马车里,跟在后面。 车夫扬鞭,马车缓缓前行。 茯苓掀开车帘,宫门越来越远。宫墙很高,把天切成一条窄缝。 王公公躬身。 “殿下保重。” ———— 京城里,属伏龙寺的香火最旺。 上次来,是册封太子后。柳昭仪来过。 弹指间,五年过去了。 柳昭仪整了整衣袍,在佛前跪下,紫婷跪在她身后。 红药站在殿外等着。 皇后从侧殿走出来,手里拈着香,不看柳昭仪。“太子去看你了。” 柳昭仪低着头。“殿下替皇上传话。” 皇后把香插进香炉。香烟袅袅,模糊了她的面容。“太子辅佐皇上操劳国事,家事就不要让他分心了。昭仪素来懂事,本宫很放心。” 柳昭仪攥紧了衣角,道:“臣妾知道了。” 皇后走了。 柳昭仪敛了敛衣摆站起身。 红药走进来。 “娘娘。” 柳昭仪把香插进香炉。 “走吧。” 红药扶柳昭仪起身时,袖中一缕余香掠过鼻尖。她忽然想起那日替娘娘送药,在淑妃宫墙外闻到的龙涎香。 她暗暗替茯苓记下了。 ———— 放眼望去,关外一望无际的戈壁。 黑砾石,白碱土,间或几丛骆驼刺,刺上挂着去年的枯毛。 陈将军死后,加之吃了败仗,北军军营里多日未闻笑声。 太子的到来,将士们分外振奋。 太子叫周德拨出东宫用度,犒劳三军将士。 夜里,设了酒宴。太子叫刘武把柳沐言提出来。 柳沐言沐浴更衣,换了战袍来见太子。 “末将柳沐言,叩见太子殿下。” 太子微微一笑。 “柳参将辛苦了!来,坐下说话。” 柳沐言敬了太子的酒,从怀里掏出账册。 重新跪下:“末将柳沐言,有要事禀报。” 太子接过账册,翻开看了看,交给周德。 “周德、刘武听令。” “在。” “王成,陈彪,李贵,赵有才。克扣军饷,倒卖军粮,虚报战功,吃空饷三年。即刻缴械卸甲,押回京城交三法司会审。” “遵命!” 与此同时,沈安走进军医帐。 伤兵躺在草席上,有的缺了胳膊,有的少了腿,有的身上缠着发黑的绷带,渗出的血已凝成紫褐色的痂。 他蹲下来,解开一个伤兵的绷带,伤口已经溃烂了,腐肉发黑,散发着恶臭。 他凑近伤口嗅了嗅,紧锁眉头:“这药不对。” 军医站在他身后,声音发颤:“沈大人,我们用的药和以前一样。是太医署送来的。” 沈安蹲下身,从药箱里拿出银针,刺进伤兵腿上的穴位。伤兵的身体绷紧了。沈安又取出一包药粉,洒在伤口上——那是他离京前亲手配制的。 “这批药,换了。”沈安站起来。“之前的药,全部封存。从今日起,用我带来的药。” 夜色深沉,太子坐在案后,面前摊着军情册。 沈安走进来,在案前站定。 “殿下,军中的药不对。臣在京城留的样,与边关这批药的色泽、气味均有不同。有人在中途调了包。” 太子的手指停在军情册上。“谁?” “不知道。但臣会查。” 太子站起来,凝视着沈安:“查。” 沈安出了帐。 帐角的石头被风掀动,骨碌碌滚出半尺。牛皮帐晃了晃,又稳住。 太子对柳沐言说道:“给柳昭仪报个平安吧。” “是。” 柳沐言应下,却仍站着不动。 “太子殿下,我阿姐,她怎样了?” 太子站起来,走到柳沐言面前。伸手,搭在他肩头。 “她,会很好。” 柳沐言不再多问,转身往帐外走。 刘武快步踏进帐内。 “禀报殿下。陈彪、李贵、赵有才死了。” “什么?” 中军大帐西侧,一条黑影翻过栅栏,消失在夜幕里。 霜降 帐外,风沙漫卷。 周德掀帘进来,衣袍上沾着暗红色的渍。 “殿下,陈彪、李贵、赵有才三人,昨夜死在牢里。” 太子的手指停在舆图上。“怎么死的?” “服毒。毒发时身体蜷缩如弓,筋脉寸断,痛苦至极,七窍流血而亡。”周德跪下来,“是臣失职。” 太子放下舆图,走出案后。 服毒自尽?看来这潭水,比他想象的还要深。 风沙越来越大,打在帐幕上,如万箭齐发。 账册上的人证,死了三个。账册可以伪造,人证死了,死无对证。下手的人不是要他们的命——是要他手里的账册变成废纸。 “王成呢?” “王成还活着。按殿下的吩咐,另外关押。臣加了三道锁,留了六个人轮班看守。” 三个人服毒自尽,不是有人进来杀的。毒药一直在他们身上。他们知道自己会被抓,知道自己会被审,所以从一开始就准备好了死。 谁给的毒药? 有人知道他们会落在自己手里,知道他们死了比活着有用。 于是,在他们的衣领里缝了毒药。他们自己选的——一旦被抓,死。 停尸帐内。三具尸首并排躺着,脸上盖着白布。沈安揭开第一块,陈彪的脸扭曲变形,嘴角歪斜,眼睛半睁,瞳孔涣散。 不是恐惧,是痛苦。 沈安蹲下来,撕开陈彪里衣的衣领,摸出一颗已碎裂的蜡壳。 那蜡壳黑如墨玉,凑到鼻尖细嗅,竟闻不到半分药味。 “殿下,这确实是中毒致死的症状。” “什么毒?” 沈安凑近伤口嗅了嗅。“断弦。” 断弦,太子知道。这是宫里为数不多的人才能接触到的秘药。 “断弦之毒,发作时身体蜷缩如弓,筋脉寸断,痛不欲生。”沈安站起来,手里捏着那颗破裂的蜡壳。“断弦裹于蜡丸内,死者咬破蜡丸,断弦之毒入口,咽下后三息即可毙命。” 太子走到陈彪的尸体旁,蹲下身,翻看着衣领。 沈安用银针探入陈彪的喉咙,拔出,针尖发黑。“这是死士的路。” 太子从沈安手里接过那根银针。“我们离开京城,他们就已经准备好了。” 站在一旁的茯苓也蹲下来,指着陈彪的衣领:“殿下,这个缝口……” 那处被沈安扯开的衣领处,针线和针脚与别处明显不同。 茯苓细细看着那个针脚,猛地收回手,缩进袖子里。 “就从这个缝口开始查。” “是。”周德应下。 风沙停了,帐外恢复了片刻的宁静。 “殿下,慕王到了。已在辕门外候见。”刘武进来禀报。 太子放下手里的银针。十年不见的二弟,变了吗? “请。” 帐帘掀开,一个高大的人影遮住了瞬间照进来的光亮。 慕王站在门口,灰色的披风上沾着沙土,腰间悬着一把短刀,刀鞘磨得发亮。 他比太子高出半个头,宽额浓眉,鼻梁挺直。在南疆待了十年,皮肤晒得黝黑。 慕王走到太子面前,跪下道:“臣弟参见太子殿下。” 太子伸手扶起慕王。“二弟一路辛苦。” 慕王站起来。目光扫过帐内,最后落在太子脸上,说道:“父皇让臣弟督北军。殿下在,臣弟不敢言督。殿下但有差遣,臣弟效力。” “二弟经略边关多年,深知兵事。你既来了,为兄这心里便踏实了。此役灭戎,定能大捷。” 慕王不再多言。 众人坐下,开始商议战事。 慕王坐在帅案左侧,太子坐在右侧。 舆图摊在中间,刘武站在案前,用木棍指着舆图上一处隘口。 “北戎主力在此。粮草囤积在此。若我军佯攻此处,分兵迂回后方烧其粮草,可断其归路。” 慕王问:“兵力几何?” “北戎三万。我军可用之兵,两万。另调附近卫所八千,共两万八。” “以少对多,还分兵?”慕王抬起头,看着太子。“殿下的意思呢?” 太子看向柳沐言。“柳参将,你以为?” 柳沐言走到舆图前,指着舆图边缘一条虚线。“这条山谷,当地人叫鹰愁涧。此路不仅崎岖,且乱石嶙峋,荆棘密布。陈将军生前,曾密令我暗中辟路,现已可容精兵潜行。” 慕王的手指压在舆图上,抬头看了看柳沐言。“鹰愁涧。本王知道这条路。三年前,陈将军提过,说石头太多,走不得马。“他顿了顿,“你打通了?” “是。陈将军密令,末将暗中疏通了两年。” 慕王收回手指,端起茶盏。“走鹰愁涧,辎重怎么带?” “不带辎重。每人三日干粮,火油十斤。烧了粮草,就地取食。” 慕王放下茶盏,第一次正眼看柳沐言。“你是要他们死在里面。” 柳沐言跪下。“末将愿领此军。” 柳沐言又道: “末将之见,非兵分两路,而是三路合围。三千精兵自鹰愁涧穿插敌后,断其退路;左翼佯攻,诱敌深入;右翼伏兵待发,待其回防,三面夹击,瓮中捉鳖。” 柳沐言说完,帐内一时沉默。 见无人反对,太子说道:“柳参将领精兵入敌后,我领右翼,慕王领左翼,刘武坐镇中军。” 三人道:“遵命。” 战术安排停当,刘武领慕王走向早已安排妥当的中军帐。 太子独坐,从袖子里摸出那半截焦黑的信纸,“桓”字的落款。他烧过萧桓的信,但这半截没烧。他把信纸放回袖子里。 ———— 拓跋风是被巡逻士卒在边境线上发现的。 他倒在界碑旁,背上中了一箭,肩胛处还有一道刀伤。血淌了一地,人还活着,但只剩一口气。 巡逻士卒把他抬回营中,报给军医。沈安来的时候,拓跋风已经昏过去了。 沈安剪开他的衣裳,箭头倒钩,深入肉中三寸。沈安手起刀落,皮肉翻卷,一枚带血的倒钩箭头被生生剜出。 拓跋风没醒,身体绷了一下,又归于沉寂。 换了几次药,人醒了。 拓跋风睁开眼睛,四周看了一眼,又看看沈安。再次闭上眼。 沈安也不问。 每天来换药,换完就走。 第五天,拓跋风醒来时,沈安正跪在他身旁,挤着他伤口处的脓血。 “你是谁?” 拓跋风终于开口说话,汉话生硬。 “大夫。” “南朝的大夫?” 沈安点点头。 “为什么救敌人?” “我是大夫。大夫眼里没有敌人,只有死人和活人。” 拓跋风坐起来,看着沈安额角的汗。 “我叫拓跋风,是北戎左贤王的斥候。”他看着帐顶。“替左贤王探了七年的路。七日前,他跟南朝来的人见面,让我在帐外守着。我听见了不该听的。他要杀我灭口,没杀死。” 拓跋风转过头,看着沈安。“南朝来的人,穿紫袍。左贤王叫他紫袍大人。他年年给北戎供军药” 紫袍大人?沈安记住了。 ———— 沈安走进军医帐。 伤兵躺在草席上,有的缺了胳膊,有的瘸了腿。他蹲下来,解开一个伤兵的绷带,伤口已经结痂,新生的皮肉粉红。 他配的解药起作用了。 沈安松了一口气,走回自己的帐内。 茯苓在沈安的帐外来回走了半个时辰。 眼看着各帐里燃起了马粪火,忽明忽暗。远处的狼嚎凄厉地传来。 这才咬咬牙,走进沈安的帐内。 沈安放下手里的药罐,站起来。 “沈安……”茯苓轻声喊他,声音不自在。 “怎么了?” 那日茯苓的异样,沈安看在眼里。她不说,他也不问,只等着她开口。 他在等着茯苓自己告诉他。 茯苓搓着衣角:“你还记得陈彪的衣领吗?” “记得。” “那个针脚……我认识……” 缝口 停尸房里,尽管马粪火烧得旺,却依然透着阴冷。 帐外,巡营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 火焰晃了晃,在帐壁上投下两个人的影子。 “这个针法,”茯苓说,“是我娘的。” 沈安蹲下来,凑近那道针脚。烛火下,针脚细密均匀,每一针都压着前一针的尾线,鱼鳞般层层叠叠。 “隐针。”茯苓说,“掖庭里只有我娘会。她教过我,但我学不会。” 沈安看着她:“你娘已经……” “我娘死了五年了。掖庭西边的水井,冬天结冰,她浮上来的时候,头发缠在井壁的苔藓上。我拽了三个时辰,没拽断。”茯苓打断他,“所以这不是我娘缝的。是有人学了我娘的针法,或者——我娘教过那个人。” 沈安从陈彪的衣领上又拆下一段线头,放在掌心。线头很细,是宫里头等丝线,市面上买不到。 “这个人学得很像。”茯苓的声音有些发抖,“但这里——”她的指尖点在针脚的收尾处,“我娘收针会打一个回扣,这个人没有。她只学了形,没学到神。” 沈安把那截线头收进袖子里。 “告诉太子。”他说。 茯苓抬起头看着他。 “这东西在陈彪衣领上,陈彪死了。你娘的针法被别人学了,你娘也死了。”沈安站起来,“这不是巧合。” 茯苓攥着衣角,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时候,又合上了。 沈安知道她在犹豫——告诉了太子,母亲的秘密会不会被翻出来?母亲的清白会不会被玷污? “我陪你去。”沈安说。 茯苓看着他,良久,点了点头。 两人走出停尸帐时,天还没亮。远处的狼嚎一声接一声,凄厉得很。茯苓走在前头,沈安跟在后面。风从戈壁上灌进来,卷起沙砾,打在脸上生疼。 中军帐还亮着烛火。 周德站在帐外,看见两人走近,伸手拦下。 “殿下在议事。” “我们有要事禀报。”沈安说。 周德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茯苓,转身掀帘进去了。片刻后出来,侧身让开:“进去吧。” 帐内,太子坐在案后,面前的舆图上压着几块石头。柳沐言站在左侧,刘武站在右侧。三人的脸色都不好看。 “什么事?”太子问。 沈安跪下来,茯苓跟着跪下。 沈安从袖子里摸出那截线头,双手递上:“殿下,陈彪衣领上的毒药,是用这种线缝的。线是宫里头等丝线,市面上买不到。缝制的手法,是掖庭的‘隐针’——这种针法,只有茯苓的母亲会。” 太子的手指停在舆图上,抬头看了看那截线头,没有接。 “茯苓的母亲已经死了。”太子说。 “是。”沈安说,“所以要么有人学了她母亲的针法,要么她母亲教过那个人。” 太子抬起头,看着茯苓。 茯苓低着头,声音很轻:“殿下,我娘生前……在掖庭教过几个宫女做针线。但‘隐针’是她祖传的,她说过不教外人。我娘死后,这些针法有没有传下去,奴婢不知道。” “你娘叫什么?” “陶芸。” 陶芸。 太子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心里有了主意。他把线头放在案上,压在舆图的边角。 “这件事,不要再跟任何人提起。” “是。”两人叩头。 “退下吧。” 走出中军帐,茯苓的腿一软,沈安伸手扶住。 “走吧。”沈安搀着她往回走。 茯苓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沈安。” “嗯?” “我娘……是被谁害死的?” 沈安没有回答,他不知道怎么回答。 ———— 帐内,太子独自坐了片刻。 陶芸。这个名字刺一般扎在心头,隐隐作痛,却拔不出来。 天亮后,沈安正在军医帐里配制新药,拓跋风掀帘进来。 他的伤还没好全,肩膀耷拉着。 “沈大夫。”拓跋风走到沈安面前,跪下来。 沈安停下手里的药碾子:“你这是做什么?” “沈大夫,我想拜你为师。”拓跋风说,“我不想当斥候了,我想拜你为师,学医。” 沈安看着他:“为什么?” 拓跋风说:“我替左贤王探了七年的路,看见过很多人死。有的是被刀砍死的,有的是受伤后没有药,活活疼死的。”他顿了顿,“我不想再看到死人了。” 沈安放下药碾子,蹲下来:“你想学医,我可以教你认药、制药。但我不能收你做徒弟。” “为什么?” “因为你是北戎人。”沈安说,“边军里容不下你。我收你做徒弟,会害了你。” 拓跋风低下头。 “不过,”沈安站起来,从药架上取下一包药材,递给他,“军药房缺一个碾药的。你要是愿意,可以留下来帮忙。等战事结束,你若是还想学,我可以教你。” 拓跋风接过药包,抬起头,重重地点了点头。 沈安教他辨认了几味药材,又教他怎么用碾子。 拓跋风学得很认真,但手上的动作很生疏。沈安也不急,让他慢慢来。 午后,沈安去中军帐向太子禀报军药配制进展,顺带提了拓跋风的事。 太子听完,沉默片刻。 “晚上带他来见我。” 傍晚时分,周德来了。 “殿下召你。”他看着拓跋风,“带上他。” 沈安带着拓跋风走进中军帐。 太子坐在案后,慕王坐在左侧。舆图上新增了几个标记,红色的箭头从北戎方向刺入边军阵线,将边军的布防切割成几块。 太子看着拓跋风:“你是北戎左贤王的斥候?” 拓跋风跪下来:“是。” “你见过‘紫袍大人’?” “见过。”拓跋风说,“七日前,左贤王帐内。那人身材矮小,穿紫袍,戴帷帽,看不清脸。走路时左腿有些拖拉,说话像南边的人。左贤王叫他‘紫袍大人’。” “他们说了什么?” “左贤王问他要的东西什么时候到。那人说,已经在路上了。左贤王又问,‘那件事’办得怎么样了。那人说,快了,等太子到了北军,就可以收网。” 帐内安静下来。 太子和慕王对视一眼。慕王的眉头皱了一下——很快,快到几乎看不出来。 “继续说。”太子道。 “那人走的时候,从帐内出来。我低着头,没敢看。但风把他的帷帽吹起来一角,我看见他的下巴——很白,没有胡须。像……” “像什么?” 拓跋风犹豫了一下:“像南边来的人,京城来的。” 慕王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太子沉默了片刻,问拓跋风:“如果让你再见到那个人,你能认出来吗?” 拓跋风想了想:“帷帽遮住了大半张脸,认不出。但如果他说话,我能听出他的声音。” 太子点点头,看向沈安:“你带着他,留在军中。” “是。” 退出来时,沈安注意到慕王的茶碗还端在手里,没有放下。从他们进来到出去,慕王没有喝过一口。 ———— 中军帐内只剩下太子和慕王两个人。 烛火跳了跳,慕王站起来,走到舆图前。 “兄长怎么看?”他问。 太子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舆图上那些红色的箭头,手指在案上敲了两下。 “战术没有问题。柳沐言的方案,三面合围,断敌后路,是正解。”太子抬起头,“但北戎的反应太快了。我们还没动,他们就已经布好了口袋。” “有人泄密。”慕王说。 太子看着他。 慕王的手指压在舆图上:“这个人不但知道我们的战术,还知道我们的兵力部署、粮草位置、行军路线。”他顿了顿,“在北军里,有这个权限的人,不超过五个。” 太子端起茶碗,没有喝,在手里转了一圈。 “二弟觉得是谁?” 慕王摇头:“不好说。但无论是谁,这个人必须揪出来。否则,这场仗没法打。” 太子放下茶碗,站起来走到帐帘前。夜风吹进来,烛火剧烈地摇晃,两个人的影子在帐壁上扭曲、拉长、撕裂。 “陈将军死得蹊跷。张言顺死得蹊跷。赵德贵死得蹊跷。”太子背对着慕王,“现在,连北戎帐内都出现了‘紫袍大人’。” 他转过身,看着慕王。 “二弟,你说这世上哪有这么多蹊跷?” 慕王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闪。 “兄长不信臣弟?” 太子走回案后,坐下,拿起舆图上的一块石头,放在掌心摩挲。 “此言差矣。” 慕王沉默了一会儿,说道:“兄长要臣弟怎么做,臣弟照做。” 太子把石头放回舆图上,压住那个红色的箭头。 “先把内奸找出来。” “是。” 慕王退出中军帐。 ———— 柳沐言蹲在山脊的乱石后,手里的望远镜死死盯着北戎大营的方向。风从北边吹过来,夹着沙土和牲畜粪便的气味。 三日前,他带着三百精兵,从鹰愁涧穿插到敌后,本应火烧粮草、断敌归路。但到了之后才发现,粮草早已转移,营中只有空帐和几只羊。 北戎人知道他们要来。 柳沐言把望远镜放下。身后,副将低声问:“参将,怎么办?” 柳沐言趴在地上,耳朵贴着石头。 数不清的马蹄声,顺着地面传过来, “撤。”柳沐言爬起来,“快撤。” 三百人刚退出山谷,身后响起了号角声。北戎骑兵从两侧的山坡上冲下来,火把映红了半边天。 箭从耳边飞过去,钉在身后的石头上,火星四溅。 有人倒下了。 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少,喊杀声越来越近。 柳沐言拔出刀,砍翻一个冲到面前的北戎骑兵,翻身上了对方的马。 “跟我走!” 撕开包围圈时,他的左臂中了一箭。箭杆还露在外面,随着马背的颠簸一下下晃动。他咬住刀背,一把将箭杆折断,带着剩下的人往南突围。 退到安全地带,柳沐言清点人数。 少了三十七个。 老斥候不在了,早上还跟他借火折子的那个小兵也不在了。 柳沐言沉默片刻,副将递过来一块布,让他包扎伤口,他也没接。 “参将,山谷里有火光。”副将指着远处的天空。 柳沐言抬头望去,鹰愁涧的方向,火光冲天。 这条苦心经营的暗道暴露了。 中军帐内,太子听完柳沐言的禀报,许久没有说话。 案上的舆图被烛火烤得发烫,边角卷起来。慕王坐在左侧,手指搭在膝盖上,一动不动。刘武站在案前,拳头攥得咯吱作响。 “鹰愁涧的事,有多少人知道?”太子问。 柳沐言跪在地上,左臂上的伤口还在渗血,把战袍染黑了一片。 “陈将军生前,知道这条路的人不超过五个。末将打通鹰愁涧后,只禀报了陈将军。陈将军死后,末将只禀报了殿下。此外,无人知晓。” 太子看向刘武:“你知道鹰愁涧吗?” 刘武摇头:“末将不知。” 太子又看向慕王:“二弟呢?” 慕王道:“三年前,陈将军提过一次。说石头太多,走不得马。此后没再提过。” “那就是说,”太子平静地说,“知道这条路的人,都在这个帐内。” 帐内安静得能听到烛芯燃烧的噼啪声。 柳沐言忽然想起什么,说道:“殿下,末将在山谷里见到一个人。” “谁?” “紫袍。”柳沐言说,“北戎军中,有一个穿紫袍的人。末将离得太远,看不清面容。但末将可以确定,那不是北戎人。北戎人不穿袍子,他们穿皮裘。” 太子站起来,走到舆图前。 又是紫袍。 这个人到底是谁?他在北戎帐内,却能让边军的战术、路线、兵力部署全部泄密。 杀张言顺、赵德贵、张太医,在边军杀了陈将军,在鹰愁涧断了柳沐言的退路,是不是同一人所为?是不是这个紫袍大人? 太子转过身,看着帐内的人。 “柳沐言。” “在。” “你的人,还能战吗?” “能。”柳沐言咬牙,“末将的人,没有孬种。” 太子看了一眼他还在渗血的左臂。 “先去找沈安把伤口包了。” 柳沐言叩头应道:“是。” ———— 秦寿元的信是傍晚送到的。 信使从京城出发,日夜兼程,跑了六天。 太子拆开信,借着烛火看了一遍。 信不长,只有两页。 第一页写的是朝堂动向:淑妃被禁足后,她那一派的官员开始观望,有人递了辞呈,有人托病不朝。惟宫中主事青萝许久未见。 第二页写的是私事:秦芷月每日去凤仪宫陪伴皇后,皇后心情好了许多。 信末,秦寿元另起一行:“京中有人传,殿下此去,恐难北归。臣以为此乃妖言,殿下不必挂怀。” 最后一句,秦寿元写道:“殿下在外,务必珍重。京城的事,臣会盯着。芷月的事,殿下不必挂心,待殿下凯旋,再议婚事不迟。” 太子把信折起来,塞进袖子里。 秦寿元是个聪明人。他不在信里问军务,不问什么时候能打赢,不问内奸查到了没有。他只说他能说的,只写他能写的。 “恐难北归”。 这四个字,他不应该写,但他写了。 帐外,天已经全黑了,营帐间有几堆篝火,士兵们围坐在火边,低声说话。 远处,戈壁滩上的风呜呜地吹,仿似有人哭泣。 太子想起母后。 母后的病况如何?她知道自己查到了什么吗? 他想起柳昭仪。 她的病好了吗?她收到柳沐言的平安信了吗?她……还还好吗? 他想起二弟。 二弟在南疆十年,变了多少?他说的那些话,有多少是真的,有多少是假的? 他说“兄长不信臣弟”时的眼神,是真的委屈,还是演出来的? 他闭上眼——头疾又毫无征兆地袭来。 风更大了,帐子摇摇晃晃。 ———— 茯苓蹲在军医帐外的角落里,手里捏着一块帕子。 帕子是柳昭仪给她的,白绢底子,绣着芍药。她把帕子翻过来,右下角的三道斜纹对着月光。 三道痕,三个人。 母亲说,缺了谁都不圆满。 如今母亲死了,那个人还没找到。 茯苓把帕子折起来,塞进怀里。她站起来,刚要往回走,忽然停下脚步。 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香味,是龙涎香。 宫里才有龙涎香。 她顺着香味走过去,走到一处帐后。一个人影蹲在暗处,正往一个陶罐里倒什么东西。 茯苓屏住呼吸,慢慢靠近。 那个人影听到脚步声,猛地站起来,转身就跑。茯苓来不及看清他的脸,只看见他跑的时候,跑不快。 茯苓追了两步,那人左脚绊了一下——军服太长,裤脚卷在靴跟里。 她还来不及喊人,那个人已经消失在营帐之间的黑暗里。 茯苓停下来,蹲下身。 陶罐还在地上,里面是半罐黑色的药渣。 她端起陶罐,凑近闻了闻。是军中的金创药的味道,但多了一股辛辣的苦味——洋金花,剂量比正常的大得多。 她用食指蘸了一点药渣,放在舌尖尝了尝。 舌根瞬间发麻。 是毒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