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鹤渡寒川》 第一卷 空脑 第一章:空脑 义庄的停尸房比外面冷。 冷很多。 沈鹿晚蹲在地上,刀刃抵着头皮。血顺着刀背往下淌。温的。稠的。快凝固了。那股腥味钻进鼻腔,和停尸房里常年不散的石灰味混在一起,呛得人发闷。 她没眨眼。 "死者男性,"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约四十岁。" 刀往下划。头皮翻开,露出惨白的颅骨。骨头上没有裂纹,没有钝器击打的痕迹。空气里多了一股味道——不是血腥味,是另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什么东西腐烂了,又像是…… 她想不出来。 她换了一把更薄的刀,开始剔肉。 旁边的油灯晃了一下。 她知道秦伯在看。 秦伯六十五了,手抖得握不住刀,但眼睛还是毒。从她十二岁起,他就这么看着她验尸。看了十四年。从来不夸她,也从来不骂她。只是看。 她习惯了。 "头皮完整。"她说,"无外伤。" 她放下剔骨刀,拿起放大镜。凑近死者的眼睛。 瞳孔散大,但没有浑浊。 她皱了一下眉。 正常死亡的人,瞳孔会在死后几个时辰内逐渐变浊。这个人的瞳孔——清透得像是活着的时候。她又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指稳得很。但她确实觉得哪里不对。 她放下放大镜。 拿起锯子。 开颅。 她做这个做了二十年。二十年里,她见过被火烧的、被水泡的、被刀砍的、被绳子勒死的、被砒霜毒死的、被马踩成肉泥的。 但她没见过这种。 ——脑子还在,但里面是空的。 不是萎缩。不是病变。不是她见过的任何一种损伤。像是有人拿了一把刀,把脑子里的东西一个字一个字刮干净,只留下一个空壳。 她把锯子放下。 手还是稳的。但她没有马上说话。 过了很久,她抬起头,看着秦伯。 "秦伯。" "嗯。" "你来看看。" 秦伯走过来。他没蹲下,就站在旁边,低头看了一眼。 然后他的脸色变了。 沈鹿晚认识秦伯十四年。十四年里,她见过他验一具从京城运回来的尸体,那尸体烂得只剩半边脸,他眼睛都没眨一下。她见过他给县太爷的爹验尸,县太爷在旁边哭得死去活来,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但现在他的脸色变了。 "又是这样?"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自言自语。 "你见过?" "见过。" 秦伯直起身。他走回旁边的桌案,翻开一本发黄的册子。册子的边角都卷起来了,上面有墨渍,有水渍,还有几滴干涸的血迹。 "三十年前,我在府城当差。"他说,"那时候出过一桩怪案。死了十几个人,全是这种死法——脑子空了,但脑壳完好。" "查出来是什么了吗?" "没有。案子被上面压下去了。"秦伯合上册子,"所有人都说那是瘟疫,死了的人就地烧掉。" "不是瘟疫。"沈鹿晚说。 "当然不是。"秦伯看了她一眼,"瘟疫会让脑子变空?你信?" "那是什么?" 秦伯没说话。 他把册子放回桌上。然后他站在那里,背对着她。 停尸房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油灯芯燃烧的细微声响。还有外面的风声。呜呜的,像有人在哭。 "秦伯。"她叫了一声。 "嗯。" "你知道是什么。" 他没回头。 "我知道什么?"他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 "这种死法。是人为的。" 秦伯沉默了一会儿。 "小鹿,"他说,"有些事……" 他停住了。 她等着他说下去。 他没往下说。他转过身,看着她。灯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皱纹照得很深。他看起来比平时老了十岁。 "有些事,"他说,"不是你能掺和的。" "什么事?" "我说了,有些事——" "你每次都这么说。"她打断他,"'有些事不是你能掺和的'。'有些事你不知道比知道好'。你知道我最烦听什么吗?" 秦伯没说话。 她站起来。蹲太久,腿有点麻。但她站得很直。 "最烦听一半的话。"她说,"要么你别开口。开口了就说完。藏着掖着,你觉得是为我好,但我从来不这么觉得。" 秦伯看着她。 过了很久,他叹了口气。 "你啊,"他说,"和你爹一个德性。" 她愣了一下。 她很少听秦伯提起她爹。她爹死的时候她才五岁,印象里只有一个模糊的轮廓。他背着一个药箱,走村串巷给人看病。回家的时候会给她带糖葫芦。 然后瘟疫来了。他去治病人,自己也染上了。 死的时候她就在旁边。 她什么都不记得。只记得他最后看她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死者是什么人?"她问。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 "不知道。昨晚在城门口发现的。"秦伯说,"发现的时候已经凉了。" "他进城之前在哪里?" "不知道。" "他有没有家眷?" "不知道。" "那你们知道什么?" 秦伯看着她。从怀里摸出一块东西,放在桌上。 是一枚铜牌。黄铜的,比她巴掌还小。正面刻着一只鸟。展翅的。像是乌鸦。背面是一个字——渡。 "他身上有这个。"秦伯说。 她把铜牌拿起来。 沉甸甸的。手感很凉。她翻到背面,看了一眼那个"渡"字。字刻得很深,笔画利落,像是出自名家之手。 "渡鸦阁?"她问。 秦伯没回答。 他看着她,眼神很复杂。她说不清那是什么。像是担忧。又像是无奈。还有一点她看不懂的东西。 "渡鸦阁是什么?"她问。 "不该你知道的东西。" "你——" "这案子别查了。"秦伯打断她,"交给官府。" 她没说话。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铜牌。乌鸦。展翅。渡。 渡什么? 她抬起头,想问。但秦伯已经转身往外走了。 "秦伯。" 他停住。 "有一件事,"她看着他的背影,"你是不是一直想告诉我?" 他的肩膀僵了一下。 没回头。 "等你再大一点。"他的声音很轻。 "我已经二十六了。" "在我眼里还是孩子。" 他拉开门。外面天已经亮了。晨光从门口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 他跨出去。 然后停住。 "小鹿。" "嗯。" 他没回头。但他的声音比刚才更轻了,轻得像是怕被谁听见: "有些东西……不是你想查就能查清楚的。" 门关上了。 沈鹿晚站在原地。 手里的铜牌还是凉的。她攥紧了一下。金属硌着掌心,有点疼。 渡鸦阁。 空脑。 三十年前的旧案。 还有秦伯那句没说完的话。 她不知道这背后藏着什么。 但她知道—— 她得查下去。 不是因为她不怕死。 是因为她想知道。 死人会说话。 她要做的,是听懂。 第一卷 空脑 第二章:铜牌 铜牌是黄铜做的。 沈鹿晚把它放在桌上,借着窗户透进来的光,翻来覆去地看。 正面是乌鸦。展翅的,爪子收着,像是正要落地,又像是正要起飞。刻得很精细,每一根羽毛都能摸出来。背面是一个字——渡。笔画很深,手指摩挲过去,能感觉到刀痕。 她拿起来闻了闻。 没有异味。没有药味。没有血腥味。 就像一块普通的铜牌。 但她知道不是。 "你从哪里弄来的?"她问守在门口的衙役。 衙役叫李三,在县衙当差十几年了。她验尸的时候他常在旁边帮忙,话不多,但手脚勤快。 "死者的衣裳里。"李三说,"在里衣的口袋,用针线缝着。" "拆开的时候你没动过?" "没有。" 她点点头。 "他的衣裳呢?" "在这里。" 李三递过来一个包袱。她打开,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一件拿出来。 一套灰黑色的衣袍。布料普通,没有绣纹,没有标记。和渡鸦阁的铜牌放在一起,显得格格不入。像是故意穿成这样的。 她把衣裳抖开。 衣领内侧有一道细小的裂缝。不像是缝的时候没缝好,倒像是被人用力扯过,然后自己缝上了。针脚很乱,不是女人缝的。 袖口有泥渍。但样式是京城流行的。她见过城里的布庄挂出来的成衣图样,就是这种领口,这种袖口。 腰带是一根普通的布带。没有玉佩,没有香囊,什么都没有。 她把衣裳凑近闻了闻。 有药味。不是常见的药。带着一点苦涩,还有一点……她说不上来的东西。像是腐烂的草,又像是某种矿石燃烧后的味道。 她皱了一下眉。 "这是什么?" 李三探头看了一眼,摇头:"不知道。" 她把衣裳放下。 "死者身上还有什么?" "一枚铜板。"李三从怀里摸出来,"还有这个。" 是铜板。大历朝的制钱,上面有年号,磨得看不清了。一枚普普通通的铜板。 "就这些?" "就这些。" 她沉默了。 一个从京城来的人,穿着普通衣裳,带着一枚渡鸦阁的铜牌,死在了边境小城。他身上没有任何身份证明,没有任何行李,没有任何能证明他是谁的东西。 像是有人故意把他的痕迹抹掉了。 ——就像有人把他的脑子抹掉一样。 "他死之前见过谁?"她问。 "不知道。" "他是怎么死的?" "不知道。" "你们就知道什么?" 李三的脸涨红了:"沈姑娘,我们也是刚接到报案……" 她摆摆手。 "行了。你先回去吧。" 李三如蒙大赦,跑了。 停尸房里又只剩下她一个人。 她站在尸体前。 死者躺在木板上。四十岁左右,面容普通,没有明显特征。眼睛闭着,嘴巴也闭着,表情很安详。 她伸出手。 犹豫了一下,按在他的额头上。 凉的。 死人都是凉的。 但她的手顿了一下。 有哪里不对。 她闭上眼。 验尸二十年,她学会了很多东西。怎么判断死亡时间,怎么判断死因,怎么从骨头上读出伤者的遭遇。但她从来没学会一件事—— 怎么"读"活人。 她做不到。 她只能读死人。读他们的骨头、他们的肌肉、他们的内脏。读那些不会说谎的东西。 但刚才在验尸的时候,她试了一下。 她把手按在死者的额头上,试着去感受什么。温度、湿度、弹性……这些细节会告诉她很多东西。 但这一次,她什么都感觉不到。 按理说,人死之后,尸体会逐渐僵硬,然后软化,最后腐烂。这个过程她闭着眼睛都能摸出来。 但这具尸体不一样。 它的触感很奇怪——像是在摸一块木头。不是冷硬的木头,是某种……空洞的东西。像是里面什么都没有了。 她睁开眼。 她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指尖在微微发麻。 她把手收回来。 "见鬼了。"她低声说。 不是鬼。她从来不信鬼。 但这具尸体,确实有问题。 她退后一步,深吸一口气。 停尸房里很安静。油灯的火苗晃了晃,在墙上投下一团摇摇晃晃的影子。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具尸体。看着那张安详的脸,看着那颗完好的、里面却是空的脑子。 她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她五岁那年,她爹死的那天,也是这种表情。很安详。像是睡着了一样。但她的手摸上去,是凉的。 她爹最后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没说出来。 和秦伯一样。 ——没说出来的话,往往比说出来的更重要。 她把铜牌攥在手里。 渡鸦阁。 她不知道这背后藏着什么。但她知道—— 她得查下去。 不是因为她不怕死。 是因为她想知道,那些没说出来的话,到底是什么。 第一卷 空脑 第三章:渡鸦 她是在第三天找到渡鸦阁的。 准确地说,是渡鸦阁找到了她。 那天晚上,她从义庄出来,发现巷口站着一个人。 月光很淡。那人的脸隐在阴影里。但她能看到他的轮廓——身形修长,站姿闲适,像是在等人。 她没停。继续往前走。 走到他面前的时候,他开口了。 "沈姑娘。" 她停下。 声音不高,但很清晰。像是玉石相击,带着一点凉意。 "这么晚,一个人回家?" 她没回答。她打量着他。 他从阴影里走出来。月光先照到他的袖口——月白色的布料,针脚细密,袖缘有一圈很淡的暗纹,看不清是什么。然后是手。手指修长,指节干净,拇指指腹有一层薄茧——不是握笔的茧,是长年摩挲什么东西留下的。再然后是脸。 她以为他会是个阴鸷的人。 但他不是。 他长得太平和了。眉目舒展,唇角微弯,看人的时候会微微侧头,像是在认真听你说话。像是你的每一句话,他都很在意。 但他的眼睛不对。 她见过很多眼睛。有的人眼睛是黑的,有的人是褐色的,有的人是浑浊的,有的人是冷的。 但他的眼睛是浅的。像是两潭静水。看不出任何情绪。 她忽然想起来了。 她第一次见他。 三年前,城北的周家灭门案。她去验尸,他是"协助调查"的人。站在门口,没说话,只是看着她。她验完尸出来的时候,他已经走了。 她以为自己忘了。 但现在她想起来了。 她从来没问过他的名字。他当时看她的眼神,和现在一模一样。 他那时候就知道她是谁了? 她的手指攥紧了袖口。 "你是谁?" "谢无渡。" 她愣了一下。 "渡鸦阁的人?" 他笑了。 那笑容很温和,像是三月里化冻的河水。 "沈姑娘果然聪明。" 她往后退了半步。 "你们来找我干什么?" "来看看你。"他慢悠悠地说,"听说你在查一桩命案。" "与你有关?" "也许有,也许没有。"他歪了歪头,"不过,我更好奇的是……沈姑娘为什么对那具尸体这么感兴趣?" 她没说话。 他往前走了一步。距离她只有一臂之遥。 她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很淡,带着一点茶香。不是普通的茶香,是某种她没闻过的茶。像是某种很名贵的茶,又像是某种……药。 她下意识地皱了一下眉。 "我可以帮你。"他说,"你想要的答案,我都可以给你。" "条件呢?" "条件?"他笑了一下,"沈姑娘觉得,我会有什么条件?" "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他看着她。 那目光让她有点不舒服。不是因为他看她的方式,而是因为——她什么都读不出来。 她见过很多人。她能从死人的眼睛里看出他们生前的欲望和恐惧,能从活人的微表情里读出他们的谎言和伪装。她验尸二十年,也看了二十年。她以为自己很会看人。 但她看不透他。 他就站在那里,对她笑着,说着温和的话。 但她感觉不到任何东西。 像是她碰到了一面空白的墙。 她的后背有点发凉。 "谢无渡。"她开口。 "嗯。"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他没回答。 他只是看着她。那目光很温和,温和得让人发毛。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沈姑娘,"他说,"你想知道吗?" "废话。" 他笑了一声。那笑声很低,很轻,像是风吹过竹叶。 "好。"他说,"那我告诉你。" 他又往前走了一步。 这一次,距离更近了。近得她能看清他眼睛里的光。很淡,像是水里面的月亮。 "渡鸦阁,"他说,"是一个帮人解决问题的地方。" "什么问题?" "你想解决什么问题,我们就解决什么问题。" 她皱眉:"什么意思?" 他没回答。他看着自己的手,好像在想什么。拇指摩挲了一下食指关节。 "我想请你喝茶。" 她愣了一下。 "我为什么要信你?" 他笑了一下。 "沈姑娘不信我。" "你知道就好。" "但沈姑娘还是想知道真相。" 她没说话。 他看着她。那双浅淡的眼睛里看不出什么情绪,但她忽然觉得,他在等她的回答。 "……好。"她听见自己说。 他似乎有些意外。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沈姑娘答应了?" "我答应喝茶。"她说,"但不是现在。" "什么时候?" "等我弄清楚了你的底细。"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笑声比刚才高了一点。但还是一样的轻,一样的淡,像是水波散开。 "沈姑娘,"他说,"你比我想的要有意思。" "彼此彼此。" 他没再说话。他往后退了一步,让出路来。 她从他身边走过。 走过的时候,她忽然停下。 "谢无渡。" "嗯?" 她没回头。 "你的名字,"她说,"渡人于难?" 他没回答。 过了很久,她听见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轻,轻得像是自言自语: "也许吧。" 她跨出一步。 "沈姑娘。" 她又停下。 "茶凉了不好喝。"他说,"趁热。" 她没回头。 她继续往前走。 夜风吹过,带着一点凉意。她能感觉到身后有一道目光,一直看着她,直到她拐过巷角。 她看不见他了。 但她还是能感觉到那道目光。 像是他一直站在那里。 一直看着她。 第一卷 空脑 第四章:线索 城东的福安药铺,天还没亮就开了门。 沈鹿晚站在药铺门口,看着伙计把一筐筐的药材往外搬。黄芪、当归、熟地……都是常见的药材,堆在板车上,用油布盖着,防潮。 她没动。 就站在那儿,看着。 伙计搬完第三筐的时候,终于注意到了她。 "沈姑娘?" "温掌柜在吗?" "在、在的。"伙计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您稍等,我去叫——" "不用。" 药铺的门帘被人从里面掀开。 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走出来。白净面皮,眉目温和,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袍子,腰间系着一条布带,带子上沾着几根药草的碎屑。 他看见她,眼睛亮了一下。 "小鹿?" "温哥。" 温言走过来,站在台阶上,比她高出一个头。他看着她,欲言又止,最后只是叹了口气。 "又没睡好?" 她没回答。 她从怀里摸出一块布,展开。里面是那件灰黑色衣袍上刮下来的布料,还有那点若有若无的药渣。 "帮我看看,这是什么药。" 温言接过布料,凑近闻了闻。 他的眉头皱了一下。 "你从哪儿弄来的?" "查案。" "又是命案?" "嗯。" 他没再问。低头又闻了闻,然后走到柜台后面,从抽屉里翻出一面小铜镜,又翻出一根银针。 他把布料放在铜镜上,用银针挑起一点,放到鼻下。 沈鹿晚看着他的动作。 温言验药的时候很专注,眉头会皱起来,嘴唇微微抿着。他不像她那么冷,但他做事的时候也认真。 过了一会儿,他放下银针。 "这东西……" "是什么?" "我不敢确定。"他犹豫了一下,"像是某种麻醉用的药。但不是寻常的麻药。" "怎么说?" "寻常的麻药,要么是麻沸散,要么是曼陀罗,都有一股刺鼻的味道。"他指了指那块布料,"这个几乎没有味道。但药性很烈。" 他顿了顿。 "我从没见过这种炮制方法。" 沈鹿晚的眉心皱了一下。 "炮制方法?" "对。"温言的声音低了些,"这个药,应该是被人特意处理过的。去掉味道,保留药性。很麻烦,一般人不会费这个功夫。" "为什么?" "因为没必要。"温言看着她,"除非……你不想让人闻出来。" 她没说话。 她低头看着那块布料。灰黑色的棉布,沾着一点药渣。看不出任何异常。 但温言说,这药被人特意处理过。 ——不想让人闻出来。 为什么要特意去掉味道? 除非,这药是用来做见不得光的事的。 "小鹿。" 温言的声音让她抬起头。 他站在柜台后面,隔着一排药柜看她。表情有些担忧,又有些无奈。 "这案子……是不是和上次那个人有关?" 她没回答。 "就是那个……空脑的。" 他说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是怕被人听见。 她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 "城里都在传。"温言低下头,开始收拾柜台上的东西,"说是瘟疫。" "你觉得是吗?" "我不知道。"他把银针放回抽屉,动作顿了一下,"但你不是那种会信瘟疫的人。" 她没说话。 温言把铜镜放好,转过身来。 他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叹了口气。 "你吃早饭了吗?" "吃了。" "骗人。"他的声音里有一丝无奈,"你的脸色这么差,哪里像吃过饭的。" 他从柜台下面端出一个油纸包,递到她面前。 "红糖烧饼。肉松巷口那家买的。还热着。" 她没接。 "温哥。" "嗯?" "我想问你一件事。" "你说。" 她看着他的眼睛。 "你在这药铺做了多少年了?" "十年。"他愣了一下,"怎么突然问这个?" "十年。"她重复了一遍,"那你应该见过很多人。" "……是。" "有没有见过一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京城口音,穿着普通,从外地来的。身上带着一种很特别的药味。" 温言的眉头皱了一下。 "为什么问这个?" "帮我查一个人。" "查什么人?" "死者。"她的声音很平,"我想知道他是被谁杀的。" 温言看着她。 他没说话。 药铺里很安静。外面传来板车的吱呀声,还有伙计搬东西的脚步声。空气里弥漫着药材的味道,苦涩里带着一点甜。 过了一会儿,温言开口了。 "小鹿。" "嗯。" "有些事……不是你想查就能查清楚的。" 她的手指攥紧了袖口。 这句话,她听过。 秦伯也说过。 "你见过?"她问。 温言没回答。 他低下头,开始整理柜台上的账本。他的手指翻动着纸页,动作很慢,像是在想什么。 "温哥。" "……见过。"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什么时候?" "三天前。"他的声音很轻,"有个男人来买药。" "什么样的男人?" "四十岁左右。京城口音。"温言停顿了一下,"他说他从北边来,要一种很特别的药。" "什么药?" "安神药。但不是普通的安神药。"温言抬起头,看着她,"他要的那种药……我这儿没有。" "为什么?" "因为那药早就被禁了。"温言的声音低下去,"二十年前就禁了。" 她看着他。 "什么药?" 温言没说话。 他看着手里的账本,眼神有些飘。 "温哥。" "……忘忧散。" 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不想被人听见。 "忘忧散?"她皱眉,"没听过。" "你当然没听过。"温言苦笑了一下,"这东西……本来就不该存在。" 他放下账本。 "忘忧散,是一种可以让人忘记痛苦的药。"他说,"但它不只是让人忘记。它会……" 他停住了。 "会什么?" "会清空。"温言的声音很低,"清空一个人脑子里的所有记忆。" 她的手指僵住了。 "清空……记忆?" "对。"温言看着她,眼神复杂,"服用忘忧散的人,会忘记一切。忘记自己是谁,忘记自己的亲人,忘记自己这辈子经历过的所有事。" "然后呢?" "然后……"温言的声音更低了,"然后他们会死。" 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为什么?" "不知道。"温言摇头,"我只知道,服下忘忧散的人,没有一个活过三天。" "他们的脑子呢?" 温言愣了一下。 "什么?" "脑子。"她的声音很平,"死之前,脑子会变成什么样?" 温言看着她。 他的眼神里有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像是在犹豫,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空。" 他说。 "脑子会变成空的。" 她站在那里。 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咔嚓一声,拼上了。 空脑。 忘忧散。 清空记忆。 然后死。 "那个人,"她的声音有些干,"来买药的那个人,后来呢?" 温言没说话。 他低下头,开始收拾柜台上的东西。把账本放回抽屉,把银针放进药盒,把铜镜擦干净,放回原处。 每一个动作都很慢。像是在拖延时间。 "温哥。" "他走了。"温言的声音闷闷的,"买完药就走了。" "去哪了?" "不知道。" "你问过他吗?" 温言的动作停了一下。 "……问过。" "他怎么说?" "他说……"温言抬起头,看着她,"他说他要去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渡鸦阁。" 她的心跳停了一拍。 "渡鸦阁?"她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还要紧,"他要去渡鸦阁?" "是。"温言的眼神有些闪躲,"他说……他说他要去那里,找到解药。" "解药?" "忘忧散的解药。"温言的声音很轻,"他说他有办法。" 她看着他。 "什么办法?" 温言没回答。 他低着头,把柜台上的东西一样一样收好。动作越来越慢,最后停住了。 "温哥。" "……我不知道。"他的声音很低,"他没说。" 她站在那里,看着他。 他的肩膀微微塌着,头低着,不敢看她。 他在说谎。 她知道。 "……行。" 她转身往外走。 "小鹿。" 她停下。 "你拿着那个烧饼。"温言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有些闷,"路上吃。" 她没回头。 她伸出手,把那个油纸包拿起来。 还是热的。 "……谢谢。" 她跨出门槛。 外面的天已经亮了。阳光照在青石板上,有点晃眼。她眯了眯眼,把油纸包塞进怀里。 渡鸦阁。 忘忧散。 空脑。 这些词在她脑子里转着,拼凑着,拼凑成一张她看不懂的图。 她走了几步,忽然停下。 她回头看了一眼药铺。 温言还站在柜台后面,隔着窗,看着她。 她的眼神和他的眼神对上。 他很快移开了。 像是在躲什么。 她转回头,继续走。 走出几步,她忽然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心里全是汗。 不是因为热。 是因为她忽然想到了一个问题。 ——那个来买药的男人。 那个买了忘忧散的男人。 那个要去渡鸦阁找解药的男人。 他买完药的第二天,就死了。 死在这座城里。 脑子是空的。 "温哥……"她低声说,"你到底知道多少?" 没有人回答。 只有风,从巷子口吹过来,带着一点凉意。 她攥紧了怀里的油纸包。 还是热的。 但她的手心,越来越冷。 第一卷 空脑 第五章:师父 秦伯病了。 病来得毫无预兆。 昨天还在院子里浇花,今天早上就起不来了。沈鹿晚推门进去的时候,看见他躺在床上,脸色蜡黄,嘴唇发白,额头上搭着一块湿布。 "秦伯。" 他没应。 她走过去,把手放在他额头上。 烫得吓人。 "谁请的大夫?" "我。"温言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昨晚来的。" 她转头。 温言站在门边,手里端着一碗药。他的脸色也不太好,眼下有青黑,像是一夜没睡。 "风寒入体。"他把药放在床头,"加上年纪大了,拖得有些久。大夫说要静养。" 她看着那碗药。 黑褐色的汤药,冒着热气。一股浓重的苦味钻进鼻腔。 "我来喂。" "我来吧——" "温哥。"她打断他,"你去休息。" 温言看着她。 他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是点了点头。 "那我晚点再来。" 他转身出去了。 门帘落下来,隔绝了外面的光。 沈鹿晚坐在床边,把秦伯扶起来。他的身子很轻,轻得不像话。像是一把干柴,一折就断。 她把药碗递到他嘴边。 "秦伯,喝药。" 他睁开眼。 眼睛浑浊,像是蒙了一层雾。他看了她一会儿,嘴唇动了动。 "……小鹿?" "嗯,是我。" 他看着她的脸,像是在辨认什么。 过了很久,他才张了嘴。 她一点一点把药喂进去。 他喝得很慢,大部分都顺着嘴角流了下来。她拿袖子给他擦,然后把他放平,盖好被子。 "秦伯。" "……嗯。" "你好好休息。" 他没应。 她站起来,想去把药碗放下。 "小鹿。" 她又停下。 "你那天……查到什么了?" 她转过身。 秦伯躺在床上,眼睛半睁着,看着天花板。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什么?" "那个案子。"他说,"你查到什么了?" 她看着他。 他的脸色很差,但眼睛里有光。不是那种糊涂的光,是清醒的,是执拗的。 "查到了一些东西。"她说,"忘忧散。" 秦伯的身体僵了一下。 "还有呢?" "渡鸦阁。" 他的手指攥紧了被子。 "还有呢?" "……那个买药的人。"她的声音顿了一下,"来买忘忧散的人。" 秦伯没说话。 他转过头,看着墙壁。墙壁是白色的,上面有一道裂缝,从墙角一直延伸到窗户下面。 "秦伯。" "……嗯。" "你知道那个人是谁吗?" 沉默。 很长的沉默。 窗外的鸟叫了一声,然后又安静了。 "不知道。" 他的声音很轻。 她看着他。 他在说谎。 她知道。 "……行。" 她转身去放药碗。 "小鹿。" 她又停下。 "什么事?" "……没什么。" 他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 她把药碗放在桌上,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闭上眼睛,像是睡着了。 但他的眉头皱着,像是在做什么不好的梦。 她站在床边,看着他。 看了很久。 下午的时候,下了雨。 雨不大,但很密,打在瓦片上,沙沙作响。 沈鹿晚坐在窗边,就着灰暗的光,在纸上写着什么。 她把这两天查到的东西都记了下来。 死者的衣料。特殊的药味。忘忧散。渡鸦阁。还有温言说的那些话。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块碎片,散落在纸上,拼不成完整的图案。 她盯着那些字,眉头皱得很紧。 "……在写什么?" 秦伯的声音从床上传来。 她转头。 他醒了,眼睛睁着,正看着她。 "案子的事。" "让我看看。" 她犹豫了一下。 "你该休息。" "看看。"他的声音很固执,"给我看看。" 她站起来,走到床边。 她把纸递给他。 秦伯接过纸,凑近了看。他的视力不太好,看字的时候要眯着眼。 她看着他。 他的目光从纸上扫过,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得很慢,像是在咀嚼每一个字。 "忘忧散……"他低声念,"渡鸦阁……" 他停住了。 "秦伯?" 他没应。 他把纸递还给她,闭上了眼睛。 "秦伯。"她又叫了一声,"你知道什么?" 沉默。 雨打在窗户上,沙沙作响。 "……三十年前。" 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几乎听不见。 "什么?" "三十年前……"他睁开眼,看着天花板,"我查过这个案子。" 她的心跳快了一拍。 "什么时候?" "那时候我还在府城。"他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死了很多人。都是这种死法。脑子空了,但脑壳完好。" "然后呢?" "然后……"他的声音顿了一下,"然后我查到了渡鸦阁。" 她屏住了呼吸。 "我找到了一些东西。"他说,"关于渡鸦阁,关于忘忧散,关于……" 他停住了。 "关于什么?" "……没什么。" 他把脸转向墙壁。 "秦伯。" "我累了。"他的声音闷闷的,"让我睡一会儿。" 她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 他的肩膀塌着,像是一下子老了十岁。 "……行。" 她把纸收起来,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 "秦伯。" "……嗯。" "你那天说,有一件事没告诉我。" 她没回头。 "是什么事?" 沉默。 很长的沉默。 "……等你查完了,"他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很轻,"我再告诉你。" 她转过头。 他没动,还是背对着她躺着。 但他的声音变了。 不再是那种疲惫的、含糊的语气。 而是清醒的,认真的。 "你爹……" 她的心猛地一缩。 "你爹当年……" 他的声音断了。 她等着。 等了很久。 等他把话说完。 但他没有。 她听到的只有呼吸声。粗重的,带着一点杂音的呼吸声。 他睡着了。 或者,假装睡着了。 她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 雨水顺着窗棂往下淌,在地上汇成一小滩。 她的手攥紧了,攥得指节发白。 你爹当年怎么了? 他没说完。 就像那天一样。 没说完的话,总是比说完的更重要。 她转过身,推开门,走了出去。 雨还在下。 她站在屋檐下,看着外面的雨幕。 冰凉的水珠溅到脸上,溅到脖子上,顺着领口滑进去。 她没动。 就站在那里,让雨淋着。 "小鹿。" 温言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没回头。 "你怎么站在雨里?" 她感觉到他走过来,站在她身边。然后一把伞撑在她头顶。 "进去吧。"他的声音有些担忧,"淋湿了要生病的。" 她没动。 "……小鹿?" "温哥。" "嗯?" "你说谎的时候,"她的声音很平,"眼睛会往右下方看。" 温言的身体僵住了。 "……什么?" "今天早上。"她转过头,看着他,"你说那个买药的人买完药就走了。" 温言的脸色变了。 "你说的时候,眼睛往右下方看了三次。"她的声音没有起伏,"你看着我的脸,说的却是假话。" 温言看着她。 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但他什么都没说出来。 雨还在下。 打在伞上,啪啪作响。 "……对不起。"他的声音很低,"有些事,我真的不能说。" "为什么?" "因为……"他低下头,"因为说了会害死你。" 她看着他。 "害死我?" "小鹿,"他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有些真相,知道了不如不知道。" 她没说话。 这话,她也听过。 秦伯说过。 "你爹当年……"她重复着秦伯的话,"你爹当年怎么了?" 温言的脸色白了。 "你爹当年……" 他的声音断了。 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怎么都说不出来。 "……对不起。" 他低下头。 "我真的不能说。" 他转身走了。 走进雨里,伞还留在她手里。 她站在屋檐下,看着他的背影。 他走得很快,像是在逃。 雨越下越大,打在地上,溅起一片水花。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伞。 伞柄上刻着两个字——福安。 是药铺的名字。 她攥紧了伞柄。 伞柄很凉,凉得刺骨。 "你爹当年怎么了……" 她低声重复着这句话。 没有人回答她。 只有雨声,哗哗作响。 像是有人在哭。 又像是有人在笑。 第一卷 空脑 第六章:遗言 秦伯是半夜走的。 沈鹿晚守在床边,听到他喉咙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 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那里。 然后就没了声音。 她把手放在他胸口。 没有起伏。 没有心跳。 凉透了。 她没有叫。 就那么坐着,看着他的脸。 秦伯的脸很安详。眼睛闭着,嘴巴也闭着,表情像是睡着了一样。 和那天一样。 和她五岁那年一样。 她把手收回来。 放在膝盖上。 窗外很黑。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墙上多了一道摇晃的影子。 她想起他教她验尸的第一天。 那时候她十二岁,蹲在停尸房里,面对一具腐烂的尸体,吐得昏天黑地。 他在旁边站着,看着她,一句话不说。 等她吐完了,他递给她一碗水。 "喝。" 她接过来,喝了。 "还验吗?" "验。" "为什么?" "因为死人不会撒谎。" 他看着她,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那笑容她记得很清楚。像是在看什么有趣的东西,又像是在看什么让她害怕的东西。 "好。"他说,"那就验。"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指很长,指节分明,指腹有薄茧。 都是他教的。 "秦伯。" 她开口。 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你那天想告诉我什么?" 没有人回答。 "你说有一件事没告诉我。"她的声音有些哑,"是什么事?" 没有人回答。 她抬起头,看着他的脸。 他的眼睛闭着,嘴巴闭着。 不会回答了。 "……骗子。" 她低下头。 "每次都说一半。每次都不说完。" 她站起来。 站得太猛,眼前黑了一下。 她扶住床沿,等那阵眩晕过去。 然后她走到桌边,从抽屉里翻出一块白布。 她把白布盖在他脸上。 动作很慢,很轻。 像是怕吵醒他。 "秦伯。" 她的声音从白布下面传出来,闷闷的。 "你欠我一个答案。" "这辈子……" 她的声音顿了一下。 "……下辈子记得还。" 天亮的时候,温言来了。 他推开门,看到床上的秦伯,脸色白了。 "秦伯他……" "走了。"沈鹿晚的声音很平,"昨晚子时。" 温言站在那里,看着床上的白布,半天没说话。 "我去叫人。"他的声音有些哑,"准备后事。" "不用。" "什么?" "我来。"她转过身,"你帮我去义庄借一张板床。" "小鹿……" "我来。"她重复了一遍,"他是我师父。" 温言看着她。 她的脸色很差,嘴唇发白,眼眶下面有青黑。但她的背挺得很直,像是一根木头桩子,钉在地上。 "……好。" 他转身出去了。 门帘落下来。 她站在床边,低头看着那块白布。 白布下面,秦伯的脸已经看不到了。 她伸出手,把白布掀开一角。 他的脸还是那样。安详。平静。像是睡着了一样。 "师父。" 她叫了一声。 没有人应。 "你记得吗,"她的声音很低,"你第一次叫我小鹿的时候。" 没有人应。 "那时候我刚被你捡回来。浑身是泥,饿得半死。" 没有人应。 "你说,这孩子没人要了?我要。" 没有人应。 "然后你就真的要了。"她的声音顿了一下,"一要就是二十年。" 没有人应。 "二十年……"她低下头,额头抵在床沿上,"二十年,你都没跟我说过一句完整的话。" 她的肩膀在抖。 但她没有哭。 "秦伯。" "你到底想说什么?" 没有人应。 "你为什么不肯告诉我?" 没有人应。 "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没有人应。 她抬起头。 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眼泪。 她站起来,把白布盖回去。 "你不说,我自己去查。" 她转过身,走出门去。 棺材是在第三天做好的。 松木的,不算好,但也不差。 秦伯没有儿女,没有亲人。徒弟只有一个,就是她。 沈鹿晚站在棺材旁边,看着人把秦伯的遗体抬进去。 他的手垂在身侧,瘦得皮包骨头。 她记得他的手。 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他的手很稳,稳得像是一块石头。拿刀的时候,从不发抖。 后来他老了,手抖了,握不住刀了。 但他还是会来看她验尸。 就站在旁边,看着。 一句多余的话都不说。 "小鹿。" 温言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没回头。 "时辰到了。" 她点点头。 她拿起铁锹,开始往棺材上盖土。 一下,两下,三下。 土落在棺材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她没有停。 一下,两下,三下。 一下,两下,三下。 土越堆越高,盖住了棺材,盖住了白布,盖住了他的手。 她停下来。 "师父。" 她开口。 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说过话。 "下辈子记得把话说完。" 她把铁锹插在地上。 "别再让我等。" 她转身走了。 走出几步,她忽然停下。 "有一件事。"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有一件事我没告诉你。" 温言的身体僵住了。 "什么……什么没告诉我?" 她没回头。 "你爹当年……" 她停下。 温言的脸色白了。 "我爹当年怎么了?"她的声音很平,"你刚才想说什么?" 温言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温哥。" "……" "你刚才在灵堂里。"她转过身,看着他,"你在念经的时候,嘴唇在动。" 温言低下头。 "你在念什么?" "……" "我听到了。"她的声音没有起伏,"你念的是一串名字。" 温言的肩膀塌了下去。 "你念到了我爹的名字。"她说,"还有我娘的名字。还有……" 她顿了一下。 "还有一个名字。" 温言的脸色更白了。 "我不知道那是谁。"她说,"但你念到那个名字的时候,声音变了。" 温言没说话。 "温哥。" "……" "那个人是谁?" 沉默。 很长的沉默。 风吹过来,吹起地上的纸灰,打了个旋儿,落在了温言的脚边。 "……是一个故人。"温言的声音很低,"秦伯的故人。" "什么故人?" "我不知道。"他摇头,"我只知道……秦伯每次提起那个人,都会叹气。" "为什么叹气?" "不知道。"温言抬起头,看着她,"但我知道……那个人和渡鸦阁有关。" 她的心跳快了一拍。 "你怎么知道?" "因为秦伯有一次喝醉了。"温言的声音很轻,"他说……他说渡鸦阁欠他一条命。" 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还欠那个人一条命。" 她低下头。 渡鸦阁欠秦伯一条命。 还欠那个人一条命。 那个人是谁? "……小鹿。"温言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有些事……" "我知道。"她打断他,"不是我想查就能查清楚的。" 她抬起头。 "但我会查清楚。" 她转身走了。 走出几步,她忽然停下。 "温哥。" "嗯?" "我爹……"她的声音顿了一下,"他当年到底是怎么死的?" 温言没说话。 "是瘟疫吗?" "……" "是,还是不是?" "……不是。" 她的手指攥紧了。 "那是什么?" 温言站在那里,看着她。 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像是心疼,又像是无奈。 "……是忘忧散。" 她的脑子嗡的一声。 "你说什么?" "你爹,"温言的声音很低,"是第一批服用忘忧散的人。" 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三十年前,"温言继续说,"渡鸦阁在边境做实验。忘忧散。他们找了一批人试药。" "一批人?" "二十三个。"温言的声音更低了,"你爹是其中之一。" 她的腿软了。 "你爹当时是游方郎中,走村串巷给人看病。"温言说,"渡鸦阁的人找到他,说有一种药可以让他忘记所有的痛苦。" "他信了?" "……信了。" "然后呢?" "然后他就死了。"温言的声音很轻,"三天之后。" 她站在那里。 脑子里一片空白。 "你娘也吃了。"温言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她也死了。" "那你呢?" 温言愣了一下。 "你为什么活着?" "……" "你也吃了,为什么活着?" 温言低下头。 "……因为我是试药的。"他的声音很低,"但我吃的是假的。" "为什么?" "因为……"他抬起头,看着她,"因为秦伯想留一个活口。" 她看着他。 "秦伯那时候在府城当差。"温言说,"他查到了渡鸦阁的实验,也查到了你爹。" "所以呢?" "所以他换了一碗药。"温言的声音有些哽咽,"他用一碗假药,把我换出来了。" 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让我活着。"温言说,"让我记住这一切。" "然后呢?" "然后他把真相藏起来。"温言的眼眶红了,"他把我送到这里,让我开药铺,让我……让我陪着你长大。" 她看着他。 "为什么?" "因为……"温言的声音哽住了,"因为你是你爹的女儿。" 她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不是嚎啕大哭。 只是眼泪,一滴一滴,顺着脸颊往下淌。 "他一直在保护你。"温言说,"他怕你查到这个案子,怕你走上你爹的老路。" "所以他什么都不告诉我。" "是。" "所以他每次都说一半。" "是。" "所以他临死前……" 她的声音断了。 她想起秦伯最后那一眼。 想起他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有一件事我没告诉你……" 他没说。 他到底想说什么? 她不知道。 也许永远都不会知道了。 "小鹿。" 温言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她抬起头。 "秦伯……他有一本手札。" 她的心跳停了一拍。 "什么?" "他藏起来的。"温言说,"就在他房间的某个地方。他临死前告诉我的。" "告诉你?" "他说,等你准备好了,就给你看。" 她看着他。 "什么算准备好了?" "我不知道。"温言摇头,"但他让我告诉你——" "告诉我什么?" "他让你去找渡鸦阁。" 她的手指攥紧了。 "他说……"温言的声音很轻,"他说有一个人会帮你。" "谁?" 温言看着她。 "谢无渡。" 第一卷 空脑 第七章:遗物 秦伯的房间她很少进。 不是不让进,是没必要。他自己能照顾自己,她没什么事也不爱往这边跑。 现在她站在门口,看着这间屋子。 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角放着几口箱子,积了灰。 窗户开着,风从外面吹进来,带进来一股潮气。 她走进去。 脚下的木板吱呀响了一声。灰尘在阳光里打转。 她走到床边,站了一会儿。 床上还铺着被子,被子下面是草席。草席边缘翘起来一点,是睡久了压的。 床头有一盏油灯,灯芯烧了一半。旁边放着一盒火折子,还有半截蜡烛。 她低下头,开始翻床底。 床底很空,只有一把扫帚和一个夜壶。她把它们拖出来,又看了一遍。没有别的。 她站起来,走到桌边。 桌上放着笔墨纸砚。砚台干了,笔干了,纸是空白的。 她拉开抽屉。 里面有针线,有碎银子,有一块玉佩。玉佩是青色的,很旧,边缘有磨损的痕迹。 她把玉佩拿起来。 很轻,没什么分量。她翻到背面,看到上面刻着两个字——"平安"。 "平安"…… 她愣了一下。 这块玉佩,她见过。 小时候,秦伯给她看过一次。那时候她刚被他捡回来不久,浑身是伤,夜里总做噩梦。 有一天晚上他从抽屉里拿出这块玉佩,放在她枕头底下。 "压压惊。"他说。 她那时候太小,不懂事,抓着玉佩就往嘴里塞。 他笑着把玉佩拿走。 "这个不能吃。" 后来她再也没见过这块玉佩。 原来一直放在这里。 她把玉佩攥在手里。 玉佩贴着掌心,有点凉。 "平安……" 她低声念了一遍。 她把玉佩放回抽屉。 继续翻。 抽屉翻完了,什么都没有。 她走到墙角的箱子前。 第一口箱子打开,是秦伯的旧衣裳。灰扑扑的,有些还有补丁。她翻了翻,在衣兜里摸到一个铜板。 第二口箱子打开,是一些杂物。碗筷、茶壶、蜡烛、一把生锈的剪刀。 第三口箱子打开—— 是空的。 她愣了一下。 箱底有一层灰,但灰的纹路不对。 像是被人擦过,又撒了一层。 像是故意让人以为里面是空的。 她把箱子拖出来。 箱子和墙壁之间有一道缝。她把手伸进去,摸到了一个东西。 一本册子。 她把它拽出来。 册子很旧,封皮发黄,边角卷着。上面没有字,只有一个墨点,像是印章,又像是污渍。 她把册子翻开。 第一页是秦伯的字。歪歪扭扭的,像是用左手写的。 "景和十二年,记。" 景和十二年。三十年前。 她继续翻。 第二页。 "三月十五,到府城。" "三月二十,接案。城东发现死尸一具,死状诡异。脑壳完好,脑子空空。" "三月二十二,又死两具。同样的死法。" "三月二十五,死者增至七人。皆是男子,四十岁左右,无家可归者。" 她的手指顿住了。 无家可归者。 "四月初一,上头来人。说是瘟疫,封锁消息。" "四月初三,上头派人焚烧尸体。" "四月初五,我偷偷藏了一具。" 她的心跳快了一拍。 偷偷藏了一具。 "四月初七,验尸。脑子确实是空的。但不是病变,不是外伤。是……" 她翻到下一页。 空白。 这一页什么都没有。 她翻过去。 下一页写着: "是被人拿走的。" 她的手指僵住了。 "四月初八,查到线索。有人看到死者在死前去了一家药铺。" "四月初九,我去那家药铺查问。掌柜说,有人在卖一种药。" "什么药?" "忘忧散。" 她盯着这三个字。 忘忧散。 和温言说的一样。 "四月十二,继续追查。查到药的来源。" "来源是什么?" 下一页。 还是空白。 她翻过去。 "来源是渡鸦阁。" 她的呼吸停了一瞬。 "渡鸦阁……我从未听过这个名字。" "但我知道这不是普通的地方。" "四月十五,上头警告我不要再查。" "四月十六,县衙的老周被人杀了。死法和其他人一样。" "四月十七,我决定继续查。" "四月十八,我找到一个人。" 下一页。 "这个人愿意帮我。" "他告诉我渡鸦阁的秘密。" "他说……" 她翻到下一页。 空白。 又是空白。 她开始急了。 一页一页翻过去,全是空白。 直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有字。 字迹比前面的工整一些,像是换了一个人写的,又像是秦伯后来补的。 "景和十二年,我将此人手札藏于此处。" "手札所载,皆为真相。但真相不全。" "有一件事我没告诉你。" 她盯着这句话。 有一件事我没告诉你。 "等你准备好的时候,去找他。" "他会告诉你剩下的。" "他是谁?" 下一页。 "忘川。" 她的手指僵住了。 忘川。 谢无渡的代号。 "小鹿。" 她转过头。 温言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粥。 "你一天没吃东西了。"他说,"先吃点吧。" 她看着他。 "温哥。" "嗯?" "你知道这本手札?" 温言的目光落在她手里的册子上。他的眼神闪了一下。 "……知道。" "你知道里面写了什么?" "……不知道。"他摇头,"秦伯没让我看过。" 她看着他。 他没撒谎。他的眼睛没往右下方看。 "行。" 她把册子合上。 "粥放着,我待会儿喝。" "小鹿——" "我有事要想。" 她低下头,继续翻手札。 温言站在那里,看着她。 过了一会儿,他叹了口气,把粥放在桌上,转身出去了。 门帘落下来,隔绝了外面的光。 她一个人坐在秦伯的房间里,低头看着手里的手札。 封皮很旧,纸页发黄。 三十年了。 秦伯藏了三十年的东西。 她把封皮翻开,重新看了一遍第一页。 "景和十二年,记。" 她翻到最后一页。 "等你准备好的时候,去找他。" "他会告诉你剩下的。" 她盯着"剩下的"三个字。 剩下的。 他没写完的那些呢? "有一件事我没告诉你。" 是什么事? 她把手札合上,放在桌上。 端起那碗粥。 粥已经凉了。她喝了一口,没什么味道。 "剩下的……" 她低声说。 窗外的天暗下来了。 最后一点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手札的封皮上。 封皮上那个墨点,在夕阳下看着像是一只眼睛。 闭着的眼睛。 像是在等什么人把它打开。 第一卷 空脑 第八章:手札 沈鹿晚点起了油灯。 天彻底黑了。窗外的风呜呜地响,像是有人在哭。 她把手札翻到第一页,开始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景和十二年,三月十五,记。" "今日到府城,接了一桩怪案。" "死者男,约四十岁,身份不明。死状诡异——脑壳完好,脑子空空。" 她翻到下一页。 "三月二十,又死两具。同样的死法。" "我去现场验尸。死者面部安详,像是睡着了一样。但他的脑子确实是空的。" "我把他的脑子取出来看。不是萎缩,不是病变。是……被什么东西清空了。" "像是有人拿了一把刀,把脑子里的东西一个字一个字刮干净。" 她的手指顿了一下。 和现在那个死者一样。 "三月二十五,死者增至七人。" "我去查了死者的身份。都是男子,四十岁左右,没有家室,没有正经工作。" "他们有个共同点——都是无家可归的人。" "没有人关心他们是谁。没有人找他们。" "他们活着的时候是透明的。死了之后,更没有人记得。" 她盯着这几行字。 无家可归的人。 没人关心的人。 活着透明,死了也没人记得。 "四月,上头派人来了。说是瘟疫,让我们封锁消息。" "我不信。" "瘟疫不会只死无家可归的人。瘟疫不会让脑子变空。" "四月初三,上头派人焚烧尸体。我偷偷藏了一具。" "四月初七,我验了藏起来的那具尸体。" "结论和之前一样——脑子是被人清空的。" "但这次我发现了一个细节。" 她的心跳快了。 "死者的后颈有一个针孔。很小的针孔,在发际线下面,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针孔附近有淤青,像是被什么东西扎进去的。" "我猜……这个针孔就是入口。" "有人把什么东西注入了他们的脑子里。" "然后他们的记忆就被清空了。" "四月初九,我去药铺查问。掌柜说,有人在卖一种药。" "什么药?" "忘忧散。" 她翻到下一页。 "忘忧散……我从未听过这个名字。" "掌柜说,这是一种可以让人忘记痛苦的药。" "但它的副作用是——会清空一个人的所有记忆。" "服下忘忧散的人,会忘记自己是谁,忘记自己的亲人,忘记这辈子经历过的所有事。" "然后……他们会死。" "我问掌柜,忘忧散是谁在卖。" "他不肯说。" "他只说,那是渡鸦阁的东西。" 她的手指攥紧了纸页。 渡鸦阁。 又是渡鸦阁。 "四月初十,我开始查渡鸦阁。" "查了很久,什么都查不到。" "这个名字像是从不存在一样。" "四月二十,我几乎要放弃了。" "就在这时,有一个人找到了我。" 她的呼吸停了。 "他说他知道渡鸦阁的秘密。" "他说他是渡鸦阁的人,但他想离开。" "他告诉我,渡鸦阁在用活人做实验。" "忘忧散是他们的研究成果。" "他们在找一种人——一种可以免疫忘忧散的人。" "他们管这种人叫'容器'。" 她愣住了。 容器。 "他们说,忘忧散可以清空记忆。但如果有人的大脑天生可以抵抗这种清空……" "那这个人就是'容器'。" "他的脑子不会被清空。" "他可以承载别人的记忆。" 她盯着"别人的记忆"四个字。 别人的记忆。 什么意思? "他把一份名单给了我。" "名单上是二十三个试药者的名字。" "他说,这些都是已经死了的人。" "但还有一个人活着。" "谁?" 下一页。 "那个人说——" 她翻过去。 空白。 又是空白。 她急躁地翻着,一页一页,全是空白。 直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有字。 不是秦伯的字。是另一种字迹,更工整,更秀气。 像是女人的字。 "景和十二年,五月初三,记。" 五月初三。 "我叫沈月娘。是渡鸦阁的织忆师。" 她的手指僵住了。 沈月娘。 沈…… "今天,我把秦伯的调查记录全部交给了他。" "他看完了,没说话。" "然后他问我:'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我说:'因为我想离开。'" "他说:'离开渡鸦阁只有一个办法。'" "我问他:'什么办法?'" "他说:'忘记一切。'" "忘记你是谁,忘记你做过什么,忘记你为什么要离开。" "然后你可以走。" "我问他:'忘记一切之后,我还是我吗?'" "他笑了。" "他说:'这个问题,要问你自己。'" 她的手在抖。 沈月娘。 织忆师。 渡鸦阁。 "景和十二年,五月初五,记。" "我决定离开了。" "我要忘记一切。" "但在此之前,我想做一件事。" "我要生一个孩子。" "一个不会被渡鸦阁找到的孩子。" "一个可以过正常生活的孩子。" "秦伯说他愿意帮我。" "他帮我离开了渡鸦阁。" "景和十二年,九月,我的孩子出生了。" "是个女儿。" "我给她取名叫鹿晚。" "鹿鸣呦呦,晚来其风。" "我希望她能像鹿一样,自由地活着。" 她的眼泪滴在了纸页上。 晕开了一个字。 晚。 "我在她出生的时候,用了忘忧散。" "但剂量很小。" "我想看看,她能不能抵抗这种清空。" "如果能……" "她就是他们要找的'容器'。" "她的大脑不会被清空。" "她可以承载别人的记忆。" "她是——" 她翻到下一页。 空白。 最后一页是空白的。 她把手札合上。 手在抖。抖得厉害。 沈月娘。 鹿晚。 她娘。 她娘是渡鸦阁的织忆师。 她娘用忘忧散生下了她。 她是"容器"。 她是免疫的。 "……原来是这样。" 她低声说。 原来她对谢无渡的"读心"免疫。 原来她能感觉到他"在看"她,却什么都感觉不到。 不是因为她迟钝。 是因为她的大脑和别人的不一样。 "小鹿。" 她抬起头。 温言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水。 "你哭了?" 她抬手摸了摸脸。 湿的。 "没有。" 她把手札合上,放在桌上。 "温哥。" "嗯?" "我娘……"她的声音有些哑,"你知道我娘是什么人吗?" 温言没说话。 他走进来,把水放在桌上。在她对面坐下。 "知道。"他说,"秦伯告诉我的。" "他什么时候告诉你的?" "你十岁那年。"温言的声音很低,"他让我发誓,不许告诉你。" "为什么?" "因为……"他低下头,"因为你娘是渡鸦阁的人。" 她看着他。 "你怕我去报仇?" "……怕。"他点头,"渡鸦阁不是你一个人能对付的。" "所以你什么都不说。" "是。" 她沉默了。 窗外的风更大了。油灯的火苗晃了晃,墙上多了一道摇晃的影子。 "那本手札里说,"她开口,"她用忘忧散生下了我。" 温言的肩膀僵了一下。 "她想看看我能不能抵抗那种清空。" "……是。" "我能。" "……是。" "所以我是'容器'。" "……是。" 她低下头。 手札的封皮在她手下。封皮上的墨点,像是那只闭着的眼睛。 终于睁开了。 "小鹿。"温言的声音从对面传来,"你想怎么做?" 她抬起头。 "去找他。" "找谁?" "忘川。"她说,"谢无渡。" 温言的脸色变了。 "你确定?" "秦伯的手札里说,他欠秦伯一个答案。"她站起来,"秦伯让我去找他。" "可是——" "温哥。"她打断他,"我娘为什么要生下我?" 温言没说话。 "她明知道我是'容器',明知道渡鸦阁会找我。"她的声音很平,"她为什么还要生?" "……" "她想让我活着。" "活着过正常人的生活。" "她没告诉我这些,是想保护我。" "但现在秦伯走了。" "真相已经藏不住了。" 她把手札收进怀里。 "我得去找他。" "找谢无渡。" "找到我娘没说完的那些话。" 她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停下。 "温哥。" "嗯?" "谢谢你。"她的声音很轻,"这些年……谢谢你。" 她跨出门槛。 外面的风很大。吹得她的衣角猎猎作响。 她抬头看了看天。 月亮被云遮住了。看不见。 但她知道它在那里。 就像她娘一样。 虽然看不见,但一直都在。 "娘……" 她低声说。 "你到底想告诉我什么?" 没有人回答。 只有风声,呜呜地响。 像是有人在哭。 又像是有人在笑。 第一卷 空脑 第九章:起点 渡鸦阁在城北。 城北有一片老宅子,早年间是某个大户人家的产业。后来家道中落,宅子被转卖了无数次,最后不知怎么落到了一群人手里。 那群人不种田,不经商,不做官。 他们只做一件事。 替人解决麻烦。 沈鹿晚站在巷口,看着那片老宅子。 宅子的大门很旧,黑漆剥落,露出底下的木纹。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匾上的字被风雨侵蚀得看不清了。 但她认得那两个字。 渡鸦。 "沈姑娘。" 她转过头。 巷口站着一个人。 月光很淡,把那人的轮廓照得有些模糊。但她认得那个轮廓。修长的身形,闲适的站姿。 谢无渡。 他穿着一件青灰色的长袍,袖口绣着很淡的暗纹。手里拎着一盏灯笼,灯笼的光是暖黄色的,照在他脸上。 他看起来像是刚从哪里回来。 又像是早就在这里等着。 "你怎么在这儿?"她问。 "路过。"他说。 她看着他。 他没撒谎的时候,不会躲她的目光。 但现在他没看她。 他在看天。 "路过?"她的声音很平,"这个时辰,路过这里?" "嗯。"他终于转过头,看向她,"沈姑娘也路过?" "不是路过。" "那是什么?" "找人。" 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和月光差不多。 "找谁?" "找你。" 他的眼睛眯了一下。 不是意外的那种眯。 是那种……"果然如此"的眯。 "沈姑娘找我?"他的语气听起来很随意,"有什么事?" "进去说。" 她往大门走去。 他没有拦她。 他只是跟在她身后,和她保持了三步的距离。 不近不远。 刚刚好。 她走到门口,伸手推门。 门没锁。 吱呀一声,开了。 里面很暗。只有几盏灯笼挂在回廊上,发出昏黄的光。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香味,不是熏香,是某种草木的气息。 她跨进去。 "沈姑娘第一次来。"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带你参观一下?" "不用。" "那沈姑娘想去哪儿?" "你办公室。" 他顿了一下。 然后笑了一声。 "沈姑娘消息灵通。" "不是消息灵通。"她转过身,看着他,"是你让我来的。" "哦?" "秦伯的手札里写了。"她说,"他说让我来找你。" 他没说话。 月光从门缝里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照得他的眼睛像两潭静水,看不出深浅。 "秦伯。"他开口,声音很轻,"……走了?" "嗯。" "什么时候?" "三天前。" 他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她。 那目光和平时不太一样。不是那种温和的、让人捉摸不透的目光。 是别的什么。 她说不上来。 "进来说吧。"他转过身,"外面凉。" 她跟着他往里走。 穿过一条回廊,又穿过一道月亮门。回廊两侧是房间,门都关着。月亮门后面是一个院子,院子里种着竹子,竹叶在风里沙沙响。 院子正中是主屋。主屋的门开着,里面亮着灯。 他推开门,侧身让她进去。 屋里很暖和。窗户开着,桌上燃着一盏油灯。桌上放着一套茶具,茶壶还冒着热气。 像是有人提前准备好了。 "坐。"他说。 她没坐。 她站在屋子中间,看着四周。 墙上挂着几幅字画。书架上摆着一些书册。角落里有一张床,床上铺着干净的被褥。 很普通的房间。 和她想象的不一样。 "沈姑娘在想什么?" 她转过头。 他站在门口,手里端着茶盏。 "在想……"她说,"渡鸦阁的人住的地方这么普通?" 他笑了一下。 "普通不好吗?" "没说不好。" "那沈姑娘以为渡鸦阁应该是什么样的?" "不知道。"她说,"没想过。" 他走过来,把茶盏放在桌上。 "沈姑娘请。" 她看了那杯茶一眼。 没动。 "茶里有什么?" "沈姑娘觉得会有?" "不知道。" "那就尝一口。"他把茶盏往她那边推了推,"不放心可以不喝。" 她看着他。 他的眼神很坦然。坦然得让人不知道该不该信。 她伸出手,端起茶盏。 闻了闻。 没有异味。是普通的茶。 她喝了一口。 茶汤微苦,回甘。 "好茶。"她说。 "沈姑娘喜欢就好。" 她把茶盏放下。 "我来不是为了喝茶。" "我知道。"他也在对面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沈姑娘来找我要答案。" "是。" "什么答案?" "秦伯手札里没写完的那些。"她看着他,"关于渡鸦阁,关于忘忧散,关于——" 她顿了一下。 "关于我娘。" 他的手指顿了一下。 就一下。很短。 但她看到了。 "沈月娘。"他说。 她的心跳快了一拍。 "你认识她。" "认识。"他点头,"她是我的前辈。" "前辈?" "她教过我很多东西。"他的声音很淡,"织忆术,还有……" 他停住了。 "还有什么?" 他没回答。 他低头喝茶。 喝了一口,放下茶盏。 "沈姑娘想知道什么?" "忘忧散是什么。" "一种药。"他说,"可以清空人的记忆。" "为什么会有这种药?" "为了治疗。"他的声音没有起伏,"有些人活得太痛苦了。他们想忘记。" "忘记之后呢?" "死。" 她盯着他。 "为什么?" "因为记忆是人的一部分。"他抬起头,看着她,"清空记忆,等于清空一个人。" "所以你们用活人做实验?" "不是我。"他的声音很平,"是三十年前的人。" "三十年前你在哪儿?" "还没出生。" 她愣了一下。 "你多大?" "二十八。" 二十八。 三十年前的实验,他确实还没出生。 "那忘忧散的实验是谁做的?" "渡鸦阁的前任首领。"他说,"已经死了。" "死因?" "被人杀了。" "谁杀的?" 他没说话。 他看着她。 那目光和刚才不太一样。不是温和的、让人捉摸不透的目光。 是别的什么。 "沈姑娘真的想知道?" "废话。" 他笑了一下。 "和你娘一样。"他说,"倔。" 她的手指攥紧了。 "你知道我娘的事?" "知道一些。"他说,"她离开渡鸦阁的时候,我还没出生。但我听过她的故事。" "什么故事?" "她爱上了一个不该爱的人。" 她的心跳停了。 "然后她想生一个孩子。"他继续说,"一个不被渡鸦阁控制的孩子。" "……" "她成功了。" 他看着她。 "那个孩子就是你。" 她没说话。 她站在那里,手指攥着袖口。 "沈姑娘。"他开口,声音很轻,"你想问什么?" 她深吸一口气。 "我娘……为什么非要离开?" "因为她不想再做那件事。" "什么事?" "织忆。"他说,"读取别人的记忆,篡改别人的记忆,抹去别人的记忆。" "……" "她做了很多年。"他的声音很淡,"做到最后,她不记得自己的记忆是什么了。" "不记得?" "织忆师不能有太多记忆。"他看着她,"记忆会干扰判断。" "所以渡鸦阁会让织忆师忘记自己?" "是。" "那我怎么——" "你没有。"他打断她,"你是她的孩子,不是织忆师。" "但她说她用忘忧散生下我——" "剂量很小。"他的声音很平,"小到不会影响你的大脑,但会留下痕迹。" "什么痕迹?" 他看着她。 那目光很深,深得她看不见底。 "记忆免疫。"他说,"你的大脑对织忆术免疫。" 她的手指僵住了。 "我读不了你。"他继续说,"你感觉不到我在'看'你。" "……" "所以我很好奇。" 他站起来。 走到她面前。 停住。 "沈姑娘。"他的声音很轻,"你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她看着他。 他的眼睛在灯光下看得很清楚。浅淡的瞳色,像是琥珀,又像是浅水。 "秦伯的手札。"她说,"他说让我来找你。" "他还说了什么?" "他说……" 她顿了一下。 "他说你会告诉我剩下的。" 他没说话。 他看着她。 看了很久。 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沈姑娘。"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有些答案,我可以直接告诉你。" "什么?" "比如——你娘为什么离开。" "……" "比如——渡鸦阁三十年前做了什么。" "……" "比如——你爹是怎么死的。" 她的手指攥紧了。 "但有些答案,"他继续说,"我没办法直接告诉你。" "为什么?" 他看着她。 那目光很温和。温和得让人发毛。 "因为有些话,必须你自己想起来。"他说,"别人说出来的,不算数。" "什么意思?" "沈姑娘。"他往后退了一步,"你娘留了东西给你。" "什么?" "秦伯藏起来了。"他说,"藏了很多年。" 她愣住了。 "什么东西?" "一段记忆。"他的声音很轻,"你娘的记忆。" 她的呼吸停了。 "她把自己的一段记忆封存了。"他继续说,"封存在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渡鸦阁。"他看着她,"你想去看吗?" 她看着他。 他的表情和平时一样。温和,平静,像是什么都没发生。 但她忽然意识到—— 他一直在等她。 不是今天才等。 是等了很长时间。 从秦伯把手札藏起来的那天起。 从她娘离开渡鸦阁的那天起。 他就在等。 等她来找他。 "……好。" 她开口。 声音比她预想的还要稳。 "什么时候?" 他看着她。 "明天。"他说,"明天一早,我来接你。" "不用。"她说,"我来找你。" 他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和月光差不多。 "好。"他说。 说这个字的时候,尾音往下压了一点。 只有"好"这个字会这样。 "沈姑娘。"他忽然又开口。 "嗯?" "今晚……" 他看着她。 那目光和平时不太一样。不是温和的、让人捉摸不透的目光。 是别的什么。 她说不上来。 "今晚好好休息。"他说。 她愣了一下。 "明天可能会很累。" 她看着他。 他的表情又恢复了平时的样子。温和,平静,像是什么都没发生。 "……行。" 她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停下。 "谢无渡。" "嗯?" "你刚才说,我娘爱上了一个不该爱的人。"她没回头,"那个人是谁?" 沉默。 很长的沉默。 "……明天告诉你。"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她身后关上。 她站在院子里,抬头看了看天。 月亮从云里出来了。月光很亮,照在竹叶上,泛着银光。 她低下头,往外走。 走出几步,她忽然回头看了一眼。 主屋的灯还亮着。 窗户上映出一个人的影子。 他站在窗边,看着她。 她转回头,继续走。 心跳有点快。 不是因为走快了。 是因为别的什么。 "谢无渡……" 她低声说。 她不知道该恨他还是该信他。 但她知道一件事。 她需要他。 需要他的答案。 需要他告诉她那些没说完的话。 "娘……" 她攥紧了袖口。 "你到底想让我知道什么?" 没有人回答。 只有风声,从竹林里穿过。 沙沙作响。 像是有人在笑。 第一卷 空脑 第十章:启程 天还没亮,她就出门了。 怀里的手札压着胸口,沉甸甸的。像是她娘的手,隔着三十年的时光,在按着她的心口。 "平安。"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那块玉佩。 青色的玉,边角有磨损。昨晚她从秦伯的抽屉里翻出来,攥了一夜。 她不知道这是不是她娘的。 但她想带着。 走到城北的时候,太阳刚从东边升起来。 老宅子的大门开着。 她站在门口,往里看。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几只鸟在竹子上跳来跳去,叽叽喳喳地叫。 "沈姑娘来得早。" 她转过头。 谢无渡站在回廊下,手里拿着一件披风。披风是青灰色的,很旧,但很干净。 "说好我来找你。"她说。 "是。"他走过来,"但没说这么早。" "你没睡?" "睡了一会儿。" 她看着他。 他的脸色和昨晚一样,眼下没有青黑。但她注意到他的袖口有一道新的褶皱,像是在哪儿靠了一夜。 "披风。"他把披风递给她,"山上风大。" 她看了那披风一眼。 没接。 "不用。" 他没说话。 只是看着她。 她的嘴唇有点干。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她的碎发乱飘。 "……带上吧。"他把披风放在她手边的石头上,"路上用得着。" 她愣了一下。 她不记得自己说过冷。 "……行。" 她接过披风,搭在手臂上。 他看着她。 那目光和昨晚不太一样。不是温和的、让人捉摸不透的目光。 是别的什么。 她说不上来。 "走吧。"他说。 他们从城北出发,往东走。 出了城,是一片荒野。野草长得很高,有半人高,被风吹得东倒西歪。 她走在前面,他跟在后面。和昨天一样的距离。不近不远。 "有多远?" "半天的路程。"他说,"渡鸦阁在山里。" "为什么要设在山里?" "安静。" "做那种事需要安静?" "读取记忆的时候不能被打扰。"他的声音没有起伏,"声音太大会影响判断。" 她没说话。 走了一段路,她忽然问:"你做过多少?" "什么?" "织忆。" 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继续走。 "记不清了。" "几百个?" "几千个。" 她转过头。 他没看她。 他看着前方的路,表情和平时一样。温和,平静,像是什么都没发生。 "几千个人。"她重复了一遍。 "嗯。" "你都记得?" "不记得。"他说,"记得太多会影响判断。" "那你记得什么?" "……"他停了一下,"记得沈姑娘是第一个问这个问题的。" 她的手指攥紧了袖口。 "你答非所问。" "沈姑娘问得刁钻。" "你在敷衍我。" "不是敷衍。"他终于转过头,看着她,"是不想答。" 她看着他。 他的眼神和平时不太一样。不是温和的、让人捉摸不透的目光。 是别的什么。 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压在水底,看不清,但能感觉到。 "……算了。"她转回头,"你不想说就不说。" "谢谢沈姑娘。" "别谢。" 她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 "谢无渡。" "嗯?" "你昨晚说,我娘爱上了一个不该爱的人。" "……是。" "那个人是谁?" 他没说话。 风从野草上吹过来,带着一股青涩的味道。 "……也是渡鸦阁的人?" "是。" "谁?" 他看着她。 那目光很深。深得她看不见底。 "沈姑娘真的想知道?" "废话。" 他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风。 "明天告诉你。" "又是明天?" "今天会累。"他的声音很轻,"沈姑娘保存体力。" 她盯着他。 "你每次都这样。" "哪样?" "说一半。" "……" "和我师父一样。" 他的脚步停了。 她转过头。 他站在原地,看着她。 风吹过来,吹动他的袖口。袖口上的暗纹在阳光下闪了一下。 "秦伯是好人。"他开口,声音很轻。 "我知道。" "他教了沈姑娘很多东西。" "嗯。" "包括……" 他顿了一下。 "包括什么?" "包括怎么问问题。"他说,"怎么让人答不上来。" 她愣了一下。 "……你这是在夸他还是在损他?" "都不是。"他往前走了一步,"只是想起他。" 她看着他。 他的表情和平时一样。温和,平静。 但她忽然觉得,他看起来有点孤独。 "……走吧。"她说,"赶路。" "好。" 他跟上来。 走在她身后半步的距离。 不近不远。 中午的时候,他们到了山脚下。 山很高,山顶有云。 山路很窄,只能容一个人走。她走在前面,他跟在后面。 走了大概一个时辰,她开始喘气。 "歇一会儿?"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不用。" "沈姑娘腿在抖。" 她顿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你的步子变重了。"他的声音很平,"还喘气。" 她转过头。 他站在她身后三级台阶上,离她很近。近得她能看清他眼睛里的光。 "你……" "我说过。"他看着她,"我观察人。" 她看着他。 他没撒谎。 他确实在看她。从她走第一步的时候就在看。 "……行。"她转回头,"歇一会儿。" 她坐在路边的石头上。 他从袖子里拿出一个油纸包,递给她。 "什么?" "烧饼。"他说,"肉松巷口那家买的。" 她愣了一下。 肉松巷口那家。 和温言买的一样。 "你什么时候买的?" "早上。"他把油纸包放在她手边,"路过。" 她看着他。 "又是路过?" "嗯。" "你去肉松巷路过?" "沈姑娘不喜欢那家?" "……" 她没说话。 她低头把油纸包打开。 烧饼还是热的。 她咬了一口。 和温言买的味道不一样。 但也很好吃。 "谢无渡。" "嗯?"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那家的烧饼?" 他没回答。 他坐在她旁边的石头上,看着山上的云。 "……问太多了?"她问。 "沈姑娘问什么我都不嫌多。" 她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没什么。"他站起来,"休息够了,走吧。" 他往上走。 她看着他的背影。 背影很直。风吹过来,吹动他的袍角。 她站起来,跟上去。 山顶有一座院子。 院子不大,但很干净。门口站着两个人,穿着黑衣服,看见谢无渡,行了个礼。 "阁主。" "嗯。"他走过去,"准备一下。" "准备什么?" 他转过头,看着她。 "沈姑娘要看的那个东西。"他说,"准备好了。" 她跟着他走进院子。 院子里有一间屋子,屋子很暗,没有窗户。门口挂着一块黑色的布,挡着光。 "进去之前,"他停下,"我要告诉沈姑娘一件事。" "什么?" "你娘留给你的记忆……"他转过身,看着她,"可能会让你不舒服。" 她看着他。 "不舒服?" "记忆里的东西。"他的声音很轻,"不一定是好的。" "我做过仵作。"她说,"什么没见过。" 他看着她。 看了很久。 "沈姑娘。" "嗯?" "进去之后,"他的声音比刚才还轻,"如果需要出来,告诉我。" 她愣了一下。 "你陪我进去?" "我陪。" "为什么?" 他没回答。 他只是看着她。 那目光和平时不一样。不是温和的、让人捉摸不透的目光。 是别的什么。 很轻。 轻得像是怕碰碎什么。 "……行。"她说。 她转过身,掀开门帘,走了进去。 他跟在后面。 屋子里很暗。 暗得什么都看不见。 但她知道,有什么东西在那里。 等着她。 等着她想起来。 等着她看到那些被藏了三十年的真相。 "谢无渡。" "嗯?" "那个我不该爱的人——" 她停下。 "到底是谁?" 黑暗里,她听到他的呼吸声。 很轻。 很稳。 "……沈姑娘先进去。"他说,"答案就在里面。" 她转回头。 黑暗在面前铺开,像一张巨大的嘴。 等着吞下她。 等着告诉她那些她不知道的真相。 她深吸一口气。 跨进去。 门帘在她身后落下。 隔开了所有的光。 第一卷 空脑 第十一章:织忆 黑暗里有声音。不是耳朵听到的,是脑子里。 沈鹿晚站在原地。"跟着我的声音。"谢无渡的声音从很近的地方传来。 她迈出一步。脚下的触感变了——不是石板,是泥。带着湿气的泥。又走了一步,空气变了,是外面的风。有方向,有温度。还有—— 血腥味。 "有血。" "……嗯。" 她深吸一口气。血的味道她太熟悉了。但此刻她的手还是有点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她忽然想起来了。这不是她的记忆。这是她娘的。 "沈姑娘。不要抗拒。" 话没说完,眼前忽然亮了。不是天亮,是蜡烛。一支,两支,三支。 她站在一间简陋的屋子里。土墙,木桌,桌上放着一盏油灯。 她认识这间屋子。不。她娘认识这间屋子。 她站在角落,看着"她娘"从门外走进来。 是个年轻女人。二十出头,穿着粗布衣裳,头发挽在脑后,脸上有灰。她弯腰把门关上,转过身来。 沈鹿晚愣住了。她从没见过她娘这么年轻的样子。记忆里的娘总是病恹恹的,但这个女人不一样。她的眼睛很亮,动作利落,嘴唇抿着,有一股倔劲。 "像她。"谢无渡的声音忽然响起。 她转过头。他就站在她旁边。但她娘的视线没看过来。 这是三十年前的记忆。他们只是旁观者。 她看着那个年轻女人在桌边坐下,从怀里掏出一块玉佩,放在桌上。 玉佩是青色的。 她的心猛地揪了一下。就是这块玉。昨晚秦伯给她的那块。 "先看。"谢无渡说。 她闭上嘴。 门被推开了。脚步声很轻,几乎听不见。但她娘的脊背明显僵了一下。 是个男人。背光站着,看不清脸。只能看见身形——很高,很瘦,穿着深色的袍子。 "又来了?"她娘的声音很冷。 "嗯。" 男人在对面坐下。 "东西带了?" 她娘没说话,把玉佩推到男人面前。男人拿起玉佩,翻了一下。 "这东西……" "你认识?" "见过。" "在哪见过?" 男人没回答。他把玉佩推回去。 "这不能给你。" "我不要。"她娘说,"我给你。" "代价呢?" 她娘的手攥紧了桌角。 "我要你帮我查一个人。" "谁?" "一个女人。姓沈。三十年前在北边死的那个。" 沉默。蜡烛噼啪响了一声。 "查她做什么。"男人终于开口,声音很低。 "我想知道她是谁。" "查到了又怎样?" "她是我娘。" 沈鹿晚的脑子嗡地一声。 她娘。三十年前死的那个人。是她娘的娘。 "我知道了。"男人站起来,"三天后给你消息。" 他走到门口,忽然停下。"还有一件事。" 男人转过头。 烛光照到了他的脸。很年轻。二十五六岁的样子。眉眼温和,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但那笑意没到眼底。 沈鹿晚怔住了。 那张脸。她见过。就在她进这间暗室之前。他站在门口,送他们进来。 "谢……" 她猛地转头。 谢无渡就站在她旁边。但他的表情很淡,淡得没有表情。 "继续看。" "你——" "继续看。" 她转回去,看着那间屋子。 男人已经走了。门帘落下。 她娘坐在桌边,一动不动。过了很久,把那块玉佩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指节都白了。 画面碎了。沈鹿晚感觉自己在下坠。胃里翻涌着。 "沈姑娘。"谢无渡的手扶住了她的肩膀。"吐出来。" 她弯下腰,干呕了一声。什么也没吐出来。 "下一个。还有一段。" 她直起身,喘着气。"为什么给我看这个?" "沈姑娘不是想知道?" "这不是我想知道的。" 他没说话。只是把手收了回去。 "准备好了吗?" 她攥紧了拳头。"……准备好了。" 这一段记忆很短。 她站在一条巷子里。天是灰的,空气里有潮湿的土腥味。 她娘站在巷口,看着远处。远处有一个背影。是那个男人。渡鸦阁的男人。 他正往巷子外面走。背影很直,步子很稳。走到巷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没回头。但他的声音传过来,很轻。 "……有些人不该见。有些事不该知道。你还来得及走。" 然后他走了。头也没回。 她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过了很久,她娘忽然笑了。 "来不及了。"她娘说,"已经见了。" 然后画面又碎了。 她从黑暗里挣脱出来的时候,腿软得站不住。谢无渡扶着她,让她靠在墙上。墙上很凉,冰得她一个激灵。 "多久了?" "小半个时辰。" 她闭了闭眼。"那个男人是你吗?" 他没回答。 "谢无渡。" "沈姑娘。" "那个男人是你吗?" 她睁开眼,看着他。暗室里太黑了,她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她能感觉到他在看她。 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沈姑娘。"他终于开口,"你娘的记忆里没有答案。" "那有什么?" "有她走过的路。每一条都通向渡鸦阁。" 她攥紧了袖口。 "那个男人——" "该出去了。"他说,"外面有人在等。" 他掀开门帘。光涌进来。刺得她眼睛疼。 院子里站着一个男人。很高,很瘦,穿着黑衣服。 "阁主。"他行了个礼,"温言来了。" 沈鹿晚愣了一下。温言?他怎么在这儿? "在哪儿?"谢无渡问。 "会客厅。"男人抬起头,"只说来接人。" 谢无渡看了她一眼。"我去见他。" 她往会客厅走。走了两步,她忽然停下。 "谢无渡。" "嗯?" "刚才那段记忆。"她没回头,"那个男人是你吗?" 风从院子里吹过来,带着一股松香味。 她等着。 "沈姑娘觉得呢?" 她转过头。他站在暗室门口,脸上看不清表情,但声音和平时一样,平得没有一点起伏。 "……我问你。" "沈姑娘问了太多。该我问沈姑娘了。" "问什么?" "看完那些记忆之后,沈姑娘还想知道那个不该爱的人是谁吗?" 她看着他。心跳得很重。 "什么意思?" 他没回答。他只是看着她。那目光和刚才在记忆里看到的那个男人一模一样。温和。平静。笑意不达眼底。 "走吧。"他说,"温言等着。" 他转过身,往前走。 她看着他的背影。背影很直,步子很稳。和记忆里那个男人一模一样。 会客厅在东边。 温言站在门口,看见她,眼睛亮了一下。 "鹿晚。" 他走过来,上下打量了她一遍。 "没事吧?脸色怎么这么差?" "没事。"她说,"你怎么来了?" "秦伯让我来的。他担心你。" "他知道我在这儿?" "谢无渡告诉他的。" 她愣了一下。谢无渡昨天就告诉了秦伯。他知道她会来。他一直在等她。 "鹿晚?" "嗯。" "你看见什么了?" "没什么。" "你眼睛都红了。" 她抬手摸了摸脸。是干的。但眼眶确实有点涩。 "看了些旧事。没什么大不了的。" 温言看着她。他不傻。他知道她没说实话。但他没追问。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帕子,递给她。 "擦擦。" 她没接。"不用。" "……好吧。"他把帕子收回去,"秦伯让我问你一件事。" "什么?" "那个玉佩。"他看着她,"你带在身上了吗?"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胸口。玉佩还在。隔着衣服,能感觉到一点凉意。 "带了。" "他让你把它给谢无渡看。" 她愣住了。"什么?" "秦伯说的。"温言的表情很认真,"他说,如果鹿晚进了那间屋子,就把玉佩给谢无渡看。他会知道是什么意思。" 她看着温言。 远处传来脚步声。她转过头。谢无渡从回廊那头走过来。身后跟着陆执。谢无渡看见温言,点了点头。 第一卷 空脑 第十二章:初见 她醒的时候,天还没亮。 窗户纸上透着一层灰白的光。她躺在床上,盯着房梁看了很久,才想起自己不在边境。在渡鸦阁。 她娘和她姥姥都死在渡鸦阁手里。而她现在躺在渡鸦阁的床上,盖着渡鸦阁的被子。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一股淡淡的松香味。和谢无渡身上的味道一样。 她愣了一下,然后坐起来。睡不着了。 她穿好衣服推开门的时候,院子里已经有了动静。 有人在洒扫。黑衣服的人,轻手轻脚的,扫帚划过地面几乎没有声音。她站在廊下看着,那人扫完了她脚边这一段,抬头看见她,行了个礼,走了。 整个渡鸦阁都是这样。 她往院子外面走。走到月亮门的时候,迎面撞上一个人。是陆执。 "沈姑娘。" "嗯。"她站住,"谢无渡呢?" "阁主在等您。" "在哪?" "这边。" 他转身就走。步子很稳,背影很直,还是像一截立着的影子。 她跟上去。 走过两道回廊,穿过一个天井,在一扇门前停下。门是虚掩的,里面传来水声。 "阁主,沈姑娘到了。" "进来。" 她愣了一下。 是个书房。很小的书房。一张桌,一把椅,桌上放着茶具。谢无渡坐在桌边,手里端着一杯茶,正看着她。 "沈姑娘起得早。" "睡不着。"她走进去,"你呢?" "没睡。" 她皱了皱眉。他看起来确实不像睡过的样子。脸色有点淡,眼底的青色很淡。 "习惯了。"他说,像是看出了她在想什么。 她在对面坐下。 桌上放着一套茶具,他正在烫杯。动作很慢。烫完了,把茶壶推到她面前。 "喝吗?" "什么茶?" "尝尝。" 她端起杯子,闻了闻。是红茶,香味很淡,有一丝苦。她喝了一口。苦味先涌上来,然后是一丝回甘。很淡,但很持久。 "怎么样?" "能喝。" 他笑了一下。笑意不达眼底。 "沈姑娘很直接。" "废话多。" 他把茶壶收回去,自己也倒了一杯。端着杯子,看着窗外的光。天光渐渐亮了。 "今天要见的人,沈姑娘准备好了吗?" 她看着他。 "那个人真的知道沈家所有的事?" 他没回答。他把杯子放下,站起来。 "走吧。" 出行的安排很简单。只有他们两个。陆执本来要跟着,被谢无渡打发走了。 她跟在他后面,走出渡鸦阁的大门。 大门外停着一辆马车。黑色的,很旧,但很干净。 "上车。" 她看了他一眼。 "去哪?" "城外。半个时辰。" 她踩着车辕爬上去。车厢里很窄,只够坐两个人。她在一边坐下,他把车帘放下来,在她对面坐下。 车晃了一下,开始走。 车厢里很暗。只有帘子缝隙透进来一线光,照着空气里的灰尘。很安静。能听见轮子压过路面的声音,还有马蹄声。一下一下的,不紧不慢。 她靠在车壁上,看着对面的人。他也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睫毛很长,呼吸很轻,很稳,像是睡着了。 但她知道他没睡。 "谢无渡。" "嗯。" "那个人是谁?" 他没睁眼。 "沈姑娘到了就知道。" "你总这样。说一半留一半。" "嗯。" "问你是谁,你说到了就知道。问你要带我去哪,你说别急。"她皱了皱眉,"你到底想干什么?" 他睁开眼,看着她。 车厢里很暗,但她还是能看清他的眼睛。很黑,很深,像是两口看不见底的井。 "沈姑娘想知道我想干什么?" "废话。" "我想……"他停了一下,"让沈姑娘自己去看。" "看什么?" "看那个人的脸。然后沈姑娘自己判断。" 她等着他继续说。但他没回答。他只是看着她。 马车走了大约半个时辰,然后停了。 她掀开车帘往外看。是山。不高,但很荒。山上没有树,只有杂草和石头。灰扑扑的。 车停在一条小路旁边。小路弯弯曲曲,往山上通。 "到了。"谢无渡下车。 她也下车。站在山脚下,她往上看。山顶上隐约有一座房子。很旧,黑色的,像是很多年没人修过。风吹过来,能闻到一股潮味。 "那是什么地方?" "渡鸦阁的旧址。" 她愣了一下。"旧址?" "渡鸦阁以前不在城里。在那座山上。后来搬下来的。" "为什么搬?" "死了太多人。" 她跟上去。 山路很陡,杂草长到小腿高,走起来很费劲。她低着头看路,走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忽然听见他在前面说话。 "沈姑娘平时做什么?" 她抬起头。他走在她前面几步,背对着她。 "什么?" "边境。沈姑娘在边境做什么?" "仵作。" "我知道。"他没回头,"我问的是平时。不验尸的时候。" "没什么。" "没去茶馆坐坐?" "我不喝茶。" "那去酒馆?" "我不喝酒。" "那做什么?" 她皱了皱眉。 "睡觉。" 他忽然停住。她差点撞到他背上。 "怎么了?" 他回过头,看着她。表情和之前不一样。不是温和的那种,像是在忍笑,又像是在叹气。 "沈姑娘平时就睡觉?" "关你什么事。" "没什么。"他继续往前走,"就是觉得沈姑娘……" "什么?" "没什么。" 她瞪着他的背影。想骂人。但还是跟上去。 山顶上的房子比看起来更破。门是歪的,窗户有一半没了,墙上的土掉了一半,院子里长满了杂草。像是废墟。 "这是渡鸦阁的旧址?" "嗯。" "渡鸦阁以前就这破地方?" "三十年前是。"他走到门前,抬手敲了敲门框,"现在不一样了。" 门吱呀一声开了。里面很暗。 "进来。" 她深吸一口气,迈进去。 里面比外面好一些。至少墙是完整的,地上铺着石板。屋里有桌子、椅子,还有一张床。床上躺着一个人。 她停住脚步。是个老人。很老。头发全白了,脸上全是皱纹,像是一张被揉皱的纸。眼睛闭着,一动不动。 "这是谁?" "渡鸦阁的老人。我师叔。" "你师叔?" "嗯。他以前是渡鸦阁的织忆师。十二个之一。" "以前?" "现在不是了。他疯了。" 她看着床上的人。很安静。太安静了。像是一具尸体。但胸膛在起伏。很浅,很慢。 "他什么时候疯的?" "三十年前。" 她心里咯噔一下。 "为什么?" 谢无渡没回答。他走到床边,在椅子上坐下。 "师叔。有人来看你了。" 床上的人没动。 "沈家的人。" 还是没动。 他回过头,看着她。 "沈姑娘过来。" 她走过去。站在床边,看着那个老人。很老。老得她看不出年纪。 "他知道沈家所有的事?" "知道。他以前给沈家织过忆。"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给谁织的?" "沈姑娘的姥姥。" 她攥紧了拳头。 "那我为什么不直接问——" "因为他自己说的才算。沈姑娘问我的,我可以说谎。沈姑娘问他的,他不会。" "为什么?" "因为他说不了谎。"他看着床上的人,"他疯了之后就不会说话了。只会重复几个词。" 她愣住了。"那他怎么——" "沈姑娘试试。把手放在他额头上。然后他就知道是沈家的人。他会对沈家的人说实话。" 她深吸一口气。然后伸出手,把手掌放在老人的额头上。 很凉。凉得她差点缩回去。 "师叔。"谢无渡的声音在旁边响起,"沈家的人来了。你想说什么,就说。" 老人没有动。 她等着。等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什么都不会发生。 然后老人的眼睛动了。 第一卷 空脑 第十三章:试探 从山上下来的第二天,她开始查空脑案。 她躺在渡鸦阁的客房里,盯着房梁睡不着。脑子里全是那幅画,还有老人说的那些话。沈家不是普通人家。你娘爱……然后就断了。 她猛地坐起来。睡不着。干脆不睡了。 渡鸦阁的藏书阁在西北角。 她问了一个黑衣服的人,那人看了她一眼,转身带路。走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停在一扇门前。 "这里。阁主说沈姑娘可以进。" "说?什么时候说的?" "昨晚。" 她愣了一下。"他怎么知道我会来?" 那人没回答,行了个礼走了。 她推了推门。没推开。 "沈姑娘。" 她转过头。谢无渡站在回廊那头,手里拿着钥匙,正往这边走。 "起得早。" "你没睡?" "睡了一会儿。"他把钥匙递给她,"藏书阁的。" "你怎么知道我会来?" "沈姑娘昨天看了那些东西。不想知道更多?" 她看着他。"我以为你会拦我。" "为什么?" "查沈家的事。渡鸦阁不想让人知道的事。" 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 "进去看看就知道了。" 他转身走了。 "你不进去?" "沈姑娘自己看。我在外面等。" 藏书阁里面比外面看起来大。 一排一排的架子,全是书。角落里点着几盏油灯,照着满屋子的灰尘。 她走到最近的架子前,抽出一本书。是账本。密密麻麻的字,她翻了几页,看不懂。 继续往里走。走到第三排架子的时候,她看见了不一样的东西。不是账本。是卷宗。 一摞一摞的,用绳子扎着,堆在架子最底层。她蹲下来,抽出一摞,吹了吹上面的灰。 "空脑案"。 封面上写着这三个字。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卷宗很旧了。纸都泛黄了。她翻开第一页。 是一份验尸报告。 "死者:男,约三十岁,身长五尺七寸。" "死因:空脑。" "死亡时间:约三十年前。" 她愣了一下。三十年前。和她娘的事是同一时期。 "死者身份:渡鸦阁学徒,编号三十七。" "死前状况:连续三日无法入睡,进食困难,神志恍惚。死后剖开颅骨,脑内空空如也。" 她的手指微微发抖。脑内空空如也。这就是空脑案的名字由来? 她翻到下一页。"死者:女,约二十八岁,身长五尺三寸。死因:空脑。死者身份:渡鸦阁学徒,编号四十二。" 她继续翻。一份,两份,三份……全是空脑案。全是渡鸦阁的学徒。全是三十年前死的。 她数了数。一共有二十三份。 二十三个人。全都是空脑。全都是渡鸦阁的学徒。 翻到最后几页的时候,她的手停住了。 有一张纸夹在里面。不是验尸报告。是一份名单。 标题写着:"第一批实验体"。 她看下去。二十三个名字。编号从三十一到五十三。 "编号三十一:织忆师学徒。" "编号三十二:织忆师学徒。" "编号三十七:织忆师学徒。" 她的心沉了下去。全都是织忆师学徒。实验体。 他们在拿活人做实验。 "沈姑娘看完了?" 她猛地转过头。谢无渡站在门边,手里端着一杯茶。 "你怎么进来的?" "走进来的。"他走进来,把茶杯放在她旁边,"沈姑娘看了很久。" "多久?" "两个时辰。" 她愣了一下。"这么久?" "嗯。"他垂着眼,看着地上的卷宗,"沈姑娘发现了什么?" 她看着他。"你们在拿活人做实验。" 他没说话。 "那些学徒。"她指着地上的卷宗,"二十三个人。全是织忆师学徒。全死于空脑。" "嗯。" "渡鸦阁为什么要做这个实验?" 他看着她。"沈姑娘真的想知道?" "废话。" "因为织忆术有代价。"他说,"每一次织忆,都会消耗织忆师的脑力。用得越多,消耗越大。到最后……空掉。脑子空掉。变成傻子。或者死。" "所以你们在找办法?" "找办法让他们不会空掉。" "用活人试?" "不用活人用什么?"他说得很平静,"总要有东西来试。" 她攥紧了拳头。"你们把人当什么?" "工具。或者货物。" "你——" "沈姑娘在生气?" "你觉得我不该生气?" 他没回答。他只是看着她。那目光很淡,淡得她看不出什么情绪。 "沈姑娘是仵作。应该见过比这更残忍的事。"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死人不会说话。"她说,"但这些人是活着的。你们在他们活着的时候——" "剖开脑子。"他打断她,"沈姑娘想说什么?" 她张了张嘴。说不出来。因为他说的没错。死人不会说话。但活人也不会反抗。 "沈姑娘觉得渡鸦阁做错了?" "难道没做错?" "沈姑娘觉得呢?" 她瞪着他。"你又在问我。" "因为沈姑娘有自己的答案。" 她深吸一口气。"我的答案是……我不知道。" 他看着她。安静得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我只知道这样不对。但我不知道该怎么做。" 沉默。很长的沉默。 "这些人死了三十年了。"他终于开口,"他们的死给渡鸦阁留下了东西。" "什么东西?" "一种药。"他说,"可以让织忆师不会空掉的药。" 她愣了一下。"渡鸦阁现在有十二个织忆师。他们每天都在用织忆术。但没有人空掉。" "因为有药?" "嗯。因为那二十三个人的死。" 她看着他。心里很乱。 "那和我有什么关系?" 他没回答。他只是看着她。那目光很深,深得她看不见底。 "沈姑娘。"他说,"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你能看那些记忆?" 她愣住了。"什么?" "织忆术。普通人看了会吐、会晕、会受不了。但沈姑娘没事。" 她看着他。心跳得很快。 "你什么意思?" "沈姑娘不好奇吗?为什么你和其他人不一样?" 她张了张嘴。说不出来。因为她从来没想过。从昨晚到现在,她一直在想沈家的事、她娘的事、空脑案的事。但她没想过——她自己。 为什么她看那些记忆的时候没有事? "沈姑娘?" 她回过神。"你说的那些……我需要时间想想。" "嗯。沈姑娘慢慢想。" 他往门口走。 "等等。"她叫住他,"那些实验体……有没有活下来的?" 他回过头。"沈姑娘想知道?" "废话。" "有。" 她愣了一下。"谁?" 沉默。很长的沉默。 "有一个活下来了。是那二十三个人里唯一活下来的。" "是谁?" 他看着她。那目光让她觉得很不舒服。不是恶意。是别的什么。 "沈姑娘晚上来找我。我告诉你。" 他转身走了。门帘落下。 她站在原地,心跳得很快。 下午的时间过得很慢。 她在藏书阁里继续翻那些卷宗,翻到天都暗了。没有再找到什么新东西。 空脑案的记录就那些。二十三个实验体,全死了。只有一个活下来。 但那个活下来的人是谁,谢无渡没说。 晚上。 她吃完饭,往谢无渡住的地方走。 渡鸦阁的夜晚很安静。到处都是黑衣服的人,没人说笑。灯笼的光昏黄黄的,照着青石板路。 她低着头走,脑子里全是那些卷宗的内容。 二十三个人。全都是织忆师学徒。全都是被当作实验体。 这和沈家有什么关系? 她想不通。 走着走着,她忽然停下。 前面站着一个人。黑衣服,高个子,背对着她。是陆执。 "沈姑娘。阁主让我来接你。" 她愣了一下。她没说过要去。 第一卷 空脑 第十四章:免疫 那天早上,她起得比平时早。 不是因为睡不着。是因为想通了一件事。 谢无渡说她免疫。说她和其他人不一样。说他从出生开始就被保护着。 她想了一夜,没想明白。但她想明白了一件事。 她要亲眼看看。 渡鸦阁的前厅在正中间。 她穿过两道回廊,走到前厅门口的时候,正好看见一个黑衣服的人领着一个女人往里走。 女人四十来岁,穿着粗布衣裳,脸上有泪痕。走路的姿势很奇怪,像是被什么东西吓着了。 "这是什么人?"她问陆执。 "来访者。" "什么事?" "不知道。阁主在见。" "我能看吗?" 陆执看了她一眼。"阁主说可以。昨晚说的。" 她推开门,走了进去。 前厅很大。墙上挂着一幅画,画上是一只乌鸦,站在枯枝上。 谢无渡坐在桌子一边。那个女人坐在另一边。 她在角落的椅子上坐下,没说话。 "你说的情况,再说一遍。"谢无渡开口。 "我男人……他不对劲。"女人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以前他老实、本分,对我好。但一个月前他出门做生意,回来之后就变了。" 谢无渡站起来,走到女人面前。"让我看看。让我碰一下。" 女人犹豫了一下,把手伸过去。谢无渡握住她的手,一瞬间,手指搭在她的手腕上。 他松开手。 女人的脸上出现了一种奇怪的表情。 "他被人换过了。" "有人在他脑子里塞了别的东西。所以他变了。不是他变了,是另一个人在他身体里。" 女人的嘴唇抖着,说不出话。 "这种情况渡鸦阁可以处理。但要收钱。" "多少钱?" "便宜的五十两,贵的……另算。" 女人站起来,腿都在抖。"我……我没带那么多钱……" "回去凑。凑够了再来。" 女人踉跄地往外走。沈鹿晚看着她的背影。 织忆。她见过织忆。那些记忆像真的一样。但那是从外面看。如果有人把一段不属于你的记忆塞进你脑子里,让你以为那是你的,你还会知道自己是自己吗? "沈姑娘。" 谢无渡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她抬起头。 "看完了?" "嗯。" "你碰她一下就知道了?" "嗯。织忆术。我能读她最近的记忆。" "那你刚才为什么不说?" "她付不起钱。" 她看着他。"你就看着她那样走了?" "不是我让她走的。是她自己要走的。" "你不会帮她?" "渡鸦阁不做亏本生意。" 她攥紧了拳头。"你就看着她痛苦?" "沈姑娘,你觉得我该怎么做?" "你明明能帮——" "帮了然后呢?她付不起钱。渡鸦阁不是慈善堂。沈姑娘验尸收不收钱?" 她愣住了。"那是两回事。" "哪里不一样?" 她说不出来。仵作验尸也收钱。死人不会说话,但活人要吃饭。 "没什么。" 她站起来,往门口走。 "沈姑娘。" 她停下。 "你刚才看到的,就是渡鸦阁做的事。" 她没回头。"我知道。" "沈姑娘觉得怎样?" 她站在门口。阳光从窗户照进来。 "我觉得……你们做的是对的。但我不喜欢。" 他没说话。 她转过头,看着他。那目光很淡,淡得像风。 "沈姑娘不喜欢就不喜欢。没关系。沈姑娘不喜欢渡鸦阁,没关系。" 她看着他。"你不在乎?" "沈姑娘觉得我在乎吗?" "不知道。" "沈姑娘想知道?" 她张了张嘴。"不想。" 他看着她。"那就不问。" 她瞪着他。想骂人。但她骂不出来。因为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像是故意的。 "谢无渡。" "嗯。" "你到底想干什么?" 他没回答。他只是看着她。那目光和之前不一样。不是温和的。不是平静的。是别的什么。 "沈姑娘。" "嗯。" "你进来的时候,在看我的手。"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看出来了。她确实在看他的手。因为她想验证一件事。 昨天他说他对别人轻轻一碰就知道一切。今天她看到了。那个女人把手伸过去,他只是手指搭在她手腕上,就读到了她所有的记忆。 那么—— "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你有没有碰过我。" 他没说话。沉默。很长的沉默。 "沈姑娘觉得呢?" "我不知道。" "沈姑娘仔细想想。" 她看着他。进渡鸦阁之后,谢无渡扶过她。在暗室里,他碰过她的肩膀。还有昨晚,在她住的院子里,他的手指碰到她手心的时候,有一点凉。 但那是为了拿玉佩。不算。 "不算。"她说。 "什么不算?" "拿玉佩那次不算。那次是故意的。" "沈姑娘怎么知道我是故意的?" 她愣住了。"你……" "我的手碰到沈姑娘的时候,我试过读沈姑娘。" 她的心跳得很快。"结果呢?" "什么都没有。" 她看着他。"什么都没有是什么意思?" "沈姑娘的手是手。没有任何东西可以读。" 她攥紧了拳头。"你是说……" "沈姑娘的记忆藏得很深。深到我碰不到。" 她往后退了一步。"你别过来。" 他停下。"沈姑娘怕我?" "不是怕。是不习惯。不习惯有人离我这么近,而且知道我的事。" 他看着她。"沈姑娘知道我什么事?" "你知道我免疫。你知道我和别人不一样。你知道——" 她停住。 "知道什么?" "你知道我娘、我姥姥都是免疫的。你知道秦伯的师父是那个实验体。" "嗯。你怎么知道的?" 他没回答。沉默。很久的沉默。 "沈姑娘想知道?" "废话。" "那沈姑娘把手给我。" 她愣了一下。"什么?" "我读一次给沈姑娘看。" 她看着他伸出的手。很白。手指很长。手心朝上,安安静静的。 "为什么?" "让沈姑娘知道我读不到你。然后沈姑娘就知道为什么我之前不碰你。" "为什么?" "因为没用。碰了也读不到。不如不碰。" 她看着他。"你试过?" "试过。进暗室之前。你站在门口的时候,我碰了一下你的肩膀。" 她想起来了。进暗室之前,他站在门口,送他们进去。手搭在她肩膀上,只是一瞬间。她以为那是送别。 "那次不算。" "算。那次我读不到。" "所以你从一开始就知道?" "知道。" "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沈姑娘会问为什么。"他说,"我也想知道为什么。" "你也不知道?" "不知道。我只知道沈姑娘和其他人不一样。其他的我不知道。" 她深吸一口气。"那现在呢?" "现在?" "现在你还想知道?" 他看着她。那目光很深,深得她看不见底。 "想。" "为什么?" "因为沈姑娘是第一个让我读不到的人。我想知道为什么。" 她攥紧了拳头。"你把我当什么?当实验品?" "不是。" "那是什么?" 他没回答。沉默。很长的沉默。 然后他往前走了一步。离她很近。近得她能看清他眼睛里的光。 "沈姑娘。" "嗯。" "你想知道我把你当什么?" "嗯。" "我不知道。" 她愣住了。 "我不知道把你当什么。沈姑娘是第一个让我读不到的人。我对你……" 他停住。 "对你什么?" 他没说话。他只是看着她。那目光让她觉得很不自在。不是恶意。是别的什么。 "沈姑娘。" "嗯。" "你相信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