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战国:功名十字路》 前言 首先说明一点:日本战国历史绝大部分流传下来的“史料”都没有定论,历史谜团非常多,各种历史事件也是众说纷纭,日本战国历史连日本人自己都没研究明白。 吉良只负责讲好故事,为了剧情流畅性和大纲选择其中某一个说法,并且以我本人的专业性选取比较有说服力或者相对中肯的说法融入到本书之中。 其次:本书中会有大量的插图和彩蛋章,为了提高体验请大家在设置里勾选“彩蛋章”相关,否则会看不到正文中放得各种插图。(如果确实无法显示,可以加读者群在群里看) 另外:为了降低门槛方便读者理解,一些名词我会进行翻译化处理。毕竟我的书是写给中国人看的...... 最后:一些必要的知识科普在免费期时会穿插在正文中,上架之后统一放在章节最后的作家的话以及免费章节中。目的是提高体验以及正文的质量。 本书免费期每天早8点及下午6点各更新一章,希望大家多追读多投票,上架之后吉良会让各位义父看爽的。 感谢大家的支持。 第1章 我军败了! “嘿,你醒了?” 山内一丰晃了晃脑袋,缓缓睁开眼睛。 自己这是在哪? 闭眼前他的手刚刚按下打赏键,事先也没人跟他说看书打赏盟主会穿越,否则他不至于等到今天才给那个叫吉良上总介的作者上强度。 随着视线渐渐清晰,山内一丰意识到自己所处的地方是一处战场。 目光所及之处,数千名穿着日式盔甲的武士和足轻正在对峙,耳边不停响起稀稀拉拉的铁炮声。 凉风吹拂过平原,直往山内一丰的脖子里钻。 山内一丰不禁打了个哆嗦,此刻他的脑中开始如走马灯般闪现另外一个人的记忆。 心底一个声音在提醒山内一丰,现在他不叫王瑾而是叫山内一丰,他的身份是日本战国时代的一名武士。 “一丰,你今天怎么回事,战场之上岂能分神?” “就算是初阵,也不至于如此浑浑噩噩吧!” 山内盛丰看着身旁陷入呆滞的儿子十分苦恼,若不是情非得已,他也不想像赶鸭子上架般将山内一丰拉到战场上。 现在的山内家流年不利,确实也凑不出足够的人手来完成主家岩仓织田氏的军役了。 突然,一枚铅弹飞入阵中贴着山内一丰的身子划过,还处在震惊中的山内一丰对此毫无反应。 看着一动不动的儿子,山内盛丰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嗯,这才有点山内家武士的样子!” “待会儿冲阵之时跟紧我,若能讨取一名敌军武士,战后主公说不定能收你做近习。” 山内一丰此刻已经回过神来,表情也开始恢复正常。 不远处的战场上,两军对垒间的喊杀声正在不断增大,双方投入的兵力也陆续增多。 一面面“木瓜纹”在风中猎猎作响,上千人正手持长度近五米的长枪陷入拉锯战。看到这里的山内一丰不禁松了口气,原来自己是织田家的武士啊,那就没事了。 此时正值日本战国乱世,各地战事不断,像今天这样的场景每天都在不同的地方上演。 山内一丰对日本战国历史的了解也仅限看过一些起点网文,最多玩过一些相关游戏,谈不上多精通。 但织田家的家纹他还是认识的,而且山内一丰也很清楚,织田家无疑是这个时代的弄潮儿。 想到这里,山内一丰心中的不安也慢慢散去。 紧了紧手中的长枪,山内一丰这才开始打量起自己的周围。 毫无疑问,他确实是这处战场上织田家军势中的一员,四周的“木瓜纹”做不得假。 身旁的军阵中时不时窜出几名骑马武士,高呼着自己的家名冲入敌方阵营。 山内一丰的注意力被一名年轻武士所吸引,只见对方一马当先,手中长枪动如雷霆,顷刻间便将一名敌军刺倒在地。 “敌将,已被我堀尾吉晴讨取啦!” “喔!”四周开始响起友军的欢呼。 山内盛丰也将赞许的目光收回,朝身旁的山内一丰咋舌道:“那是本家重臣堀尾泰晴的儿子堀尾吉晴,今天也是第一次上战场,不曾想初阵便立下一番首的大功。” 所谓一番首,指的是交战之时第一个获取敌方武士首级。 “吾儿也不能甘落人后,定要在主公面前好好表现表现。”山内盛丰转头看向身后,山内家的主公织田信贤正端坐在本阵之中。 山内一丰这时突然察觉到了不对。 自己这边是织田家不假,可怎么对面的敌军也穿着织田家的具足? “父亲,对面......”山内一丰下意识地喊了一声,看来已经适应了身份的转变。 山内盛丰还以为山内一丰是在担心战况,顿时轻蔑一笑道:“不必担心,织田信长不过区区两千人的兵力,绝不是本家的对手!” “等等,父亲说对面是谁?”山内一丰听得心头狂跳。 “织田信长啊!”山内盛丰随口答道:“大名鼎鼎的尾张大傻瓜,此次竟敢攻击本家,定叫他有来无回!” 以三千人对战织田信长的两千人,山内盛丰都不知道怎么输。 山内一丰惊呆了,搞了半天“此织田非彼织田”啊! 织田信长作为日本战国时代当之无愧的第一人,整个人生仿佛开挂一般打遍天下无敌手,现在你跟我说织田信长在对面? 可若是织田信长在对面的话,那己方岂不是在跟织田信长作战? 搞清楚状况的山内一丰脸色又是一变,默默将众人护至身前。 他此刻没有立刻转身就跑,已经是心理素质过硬了。 “就是现在!” “敌军阵型已乱,山内家的人随吾出阵!” 山内盛丰猛地一踢马腹,在数十名足轻的簇拥下开始向织田信长的方向杀去。 山内一丰在人群中被裹挟着往前,此刻就算想跑也没机会。 此处地名叫“浮野”,位于尾张岩仓城北面不远,是岩仓织田家领地的中心。 岩仓织田家是尾张国的守护代家族,从身份来说比织田信长的家族还要高贵一些。但战国乱世家名不能当饭吃,一切还是要以实力说话。 “哈哈,织田小儿不堪一击!” “冲过去,一举击溃敌军!”山内盛丰激动地加快了冲锋的速度。 山内一丰在人群中看不清前方的战况,只能感觉到战场上织田信长的部队正在不断后撤。 所谓战报能作假,但战线不会说谎,难道说这场战斗竟是优势在我?山内一丰感到有些惊奇。 与此同时,战场另外一侧的织田信长正泰然自若地看着不断深入战场的岩仓织田家军势。 “快了,就快了!”织田信长握紧手中的长枪,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这场大战是他统一尾张国最关键的一战,岩仓织田家是尾张国内最后一个尚未被他击败的敌对势力。 只要攻灭了岩仓织田家,他就能彻底消除内忧,专心与东边虎视眈眈的骏河今川家作战了。 “主公快看!” “犬山城织田信清大人的援军到了!” 身旁武士话音刚落,战场后方突然杀出一支同样打着织田家木瓜纹旗印的大军。 看着姐夫织田信清的部队加入战场,织田信长心中大定。 手中长枪猛地朝前一挥,织田信长眼中杀意迸发,“援军已到,取胜就在此时!” “诸将奋勇争先,随吾杀敌!” “喔!” 随着织田信清的援军从侧后方冲入战场,原本正在“追杀讨敌”的岩仓织田家一方瞬间乱了阵脚。 山内一丰此刻连敌军在哪都还没摸清,四周的友军就已经开始溃败了。 “我军败了!” “我军败了!” 仓皇逃窜的友军冲散了山内家的部队,山内一丰一时间被搞得晕头转向。 山内盛丰这会儿也反应过来,赶紧调转马头,“不好,我们中计了,织田信长居然和织田信清联手了!” “快,快朝本阵撤退,保护主公!” 山内盛丰脸上原本的喜悦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满面的惊恐。 战场局势瞬息万变,刚刚还在大举进攻的岩仓织田家部队此时已经作鸟兽散。 组织力度低下的农兵一旦开始溃败,战局就很难再扭转过来了。 现在拼的就是谁跑得更快! 浮野战场上,到处都是无头苍蝇般的岩仓织田家足轻,场面极度混乱。 刚刚穿越就和织田信长打“巅峰赛”,山内一丰整个人都不好了。 好在几名忠心耿耿的山内家武士一直护着山内一丰,避免山内一丰被乱军冲散。 这种情况下,一旦脱离大部队,那基本上就被宣告死刑了。 就算能侥幸逃离战场,战场四周潜伏的“落武者狩”也会要了你的性命。落武者狩指的是专门击杀落单武士的暴民或者野武士。 砰!砰!砰! 此起彼伏的铁炮声中,溃败的岩仓织田家足轻不断倒下。 山内家的部队正处于败军的正中央,身前是乱作一团的友军,身后是如狼似虎的追兵,山内一丰的脑中只剩一个念头。 跑! 跑不一定能活,但停下来必死! 只要能跑得比其他人快,死得就不会是自己。 “一丰,上马!” 山内盛丰不知道从哪找来一匹无主之马,焦急地朝山内一丰伸出手。 山内一丰刚要上前,边上突然窜出一名武士抢先一步。 “山内大人,此马借吾一用,日后必有重谢!” “找死!”山内盛丰挥动长枪朝对方拍下,但被武士闪身躲过。 “弥七郎,尔敢!”山内盛丰大喝道。 林弥七郎将手中的长弓丢到地上,没有理会山内盛丰的怒骂,直接翻身上马便夺路而逃。 一旁的山内一丰傻了眼,倒不是因为战马被抢,而是这个叫林弥七郎的武士才刚刚窜出去就被人从马上扑了下来。 林弥七郎抽刀砍向敌军,正中对方左臂。 来人也是个猛人,硬抗了林弥七郎一刀,随后按住林弥七郎的头割开了对方的喉咙。 “敌将林弥七郎已被我佐胁良之讨取啦!” 鲜血从佐胁良之左臂流下,右手高举着林弥七郎的首级振臂高呼道。 山内一丰心中突然觉得很庆幸,一股劫后余生的感觉萦绕全身。 此时山内家周围的敌军越聚越多,其中不乏织田信长的母衣众,这些人都是织田信长麾下的绝对精锐。 这些人出现在战场上,意味着织田信长已经开始进行扫尾工作了。 “敌将休走,前田利家在此!” 山内一丰刚刚从震惊中回过神来,身后便窜出几名身披“母衣”的骑马武士,为首之人正是后来有“枪之又左”之称的前田利家。 这个名字,山内一丰是知道的。 “主公带着伊右卫门殿快走,我们来挡住追兵!” 几名山内家武士将山内一丰往山内盛丰那边一推,随后举起长枪排成一行,准备拦住追兵。 “伊右卫门”是山内一丰的通称,相当于中国古代的“字”。 看着家臣们坚定转身决然赴死,山内盛丰瞬间红了眼眶。 但此刻不是忸怩之时,山内盛丰冲山内一丰大喊道:“一丰,跟上!” “是!”山内一丰扭头看了眼被重重包围的家臣,内心也十分震撼。 混在溃军之中的山内盛丰父子且战且退,狼狈地跟在家督织田信贤的马印之后。 马印是一种特殊旗帜,一般马印所在的地方就是总大将的位置,这也是战场上的信号。 随着时间推移,山内盛丰父子身边的人越来越少,而前方一座城池的轮廓则越来越清晰。 岩仓城到了。 显然前方战败的消息已经随着溃军的返回传遍了整个城池,整个岩仓城已经陷入混乱,到处都是四散逃窜的城下町居民以及住在城下町的武士家眷。 山内盛丰将战马递给身旁的家臣,急切地向山内一丰交代道:“敌军虽然获胜,但短时间内还不会对岩仓城发动进攻。” “吾去找主公商量对策,你快去家里通知母亲,让弟弟妹妹不要乱跑。” “顺便让你母亲收拾好东西,做好笼城的准备。” 野外合战失败并不意味着毫无生机,只要家督的居城还在,一切就还有转机。 “笼城”才是这个时代御敌的最优解。 山内一丰点头,寻着记忆中的方向朝山内家的屋敷跑去。 这会儿成功从战场绝地求生的山内一丰终于完全融合了脑中的记忆,对此时的境遇也有了清晰的认知。 现在的时间线是永禄元年、公元1558年末。 织田信长刚刚消灭了“上司”清州织田家占据了清州城,并且杀了与自己不和的弟弟织田信胜,整合了“尾张下四郡”。 尾张国分为上四郡和下四郡,山内一丰家族所在的岩仓织田家名义上占据了“上四郡”。 趁着大敌今川义元正忙着平定领内叛乱无暇他顾,织田信长急于统一尾张,因此岩仓织田家成为了织田信长的目标。 今天爆发的战斗便是织田信长统一尾张的最后一步。只要消灭了岩仓织田家,织田信长便能整合尾张国全境,从而全力备战东边的强敌今川义元。 结合穿越前的历史知识,山内一丰明白织田信长的目标最终是达成了的。这也就意味着岩仓织田家此时已经是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多久了。 想到这些,山内一丰陷入了迷茫。 来是来了,可他又将何去何从? 正满腹疑虑之际,山内一丰走到了山内屋敷门口。 这是一座简易的武士宅邸,山内家搬到这里也没多长时间。 山内一丰的父亲山内盛丰是岩仓织田家的重臣,位列家老之位,原本的领地位于岩仓城西北方向的黑田城,紧邻木曾川。 去年山内家的居城黑田城被“盗贼”攻破,山内一丰的兄长山内十郎战死,山内一族因此搬到了岩仓城居住。 “伊右卫门,战事如何?” 刚一进门,山内一丰的母亲听到声音后走了出来,一脸关切地上下打量起山内一丰。 先后死了两个儿子,山内夫人是生怕山内一丰再出什么意外。 “前方大败,我军死伤惨重。” “织田家的军势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开始攻城,母亲也赶紧收拾东西入城避难吧。”山内一丰说道。 日本的城池是没有外部城墙的,属于军事据点。这就导致战斗爆发时,没有任何保护的城下町会成为最先被袭击的目标。 山内一丰虽然知道岩仓城大概率会被攻陷,但现在也没有别的办法,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至于独自逃跑那更是无稽之谈。在这个时代敢孤身一人出门,保不齐哪天睡醒之后就身处某处矿洞之中了。 隔壁武田家的“甲州重工武田矿业株式会社”最缺的就是这样的牛马。 山内夫人捂着胸口,焦虑之色溢于言表,“你父亲呢?” “父亲已经先入城了。” “这岩仓城......”山内夫人咬了咬牙,显然也不太看好接下来的笼城战。 “罢了,东西我早已经收拾完了。” “吉助,快带妹妹们出来。”山内夫人朝屋内喊了一嗓子。 很快,一名约莫十岁的男孩便拉着两个还留着鼻涕的小女孩走了出来。 山内盛丰和山内夫人有四个儿子三个女儿。 长子早夭,次子去年阵亡,山内一丰是老三,除此之外便是10岁的幼子山内康丰,此时还叫吉助。 三个女儿中,最大的女儿“通”十多年前就嫁去了美浓,剩下两个女儿一个7岁,一个5岁。 “小米、小合,跟着哥哥别乱跑。” “好!”两个小姑娘脆生生地答道,显然这种情况对于两个年幼的孩子来说已经是家常便饭了。 “吉助,看着点两个妹妹。”山内一丰又对边上弟弟嘱咐道。 吉助沉默片刻,缓缓张开嘴巴,“兄长,你受伤了?” 山内一丰低头看着身上浸染的血渍,解释道:“这是别人的血,吉助不必担心。” “兄长是最勇猛的武士,怎么可能受伤!”妹妹小米拍着手高兴地说道。 山内一丰不禁有些汗颜。方才的战斗中,他的表现可称不上勇猛,简直能用狼狈来形容。 这时山内夫人也将两个箱子搬了出来,山内一丰见状赶紧接过箱子扛在了肩头。 十四岁的山内一丰个子不算高,但底子不错,长到一米七应该不难。 几人刚准备出门,山内盛丰却已经从城内回来了。 “父亲,你怎么回来了。” 山内盛丰垂头丧气地坐下,示意山内夫人先把未成年的三个儿女带进屋。 等人走后,山内盛丰长长叹了口气。 “伊右卫门,情况比预想中的还要糟。” “浮野一战,我方3000大军折损过半,家中武士阵亡者超过百人。” “就连我山内家......也损失了十七人。”山内盛丰说到这里时也几度哽咽。 山内盛丰口中的17人指的是山内家的家臣武士,普通的足轻是不配被提及的,这17人可都是山内家的绝对核心力量。 连家老山内氏都这么惨,岩仓织田家的其他家臣是什么情况也就可见一斑了。 日本战国时代的战斗烈度不算高,像这种一战伤亡上千人的战斗已经能用惨烈来形容,更别说浮野之战交战双方总兵力都才6000人。 此外,岩仓织田家虽然名义上有“上四郡”,但实际上已经丧失了对许多领地的控制,去年山内家的居城黑田城被攻陷就是一个鲜明的例子。 这场合战损失的普通足轻、农兵倒还好,这些底层牛马影响不到武士的统治。 真正让岩仓织田家伤筋动骨的是损失了大批量的家臣武士,这才是让岩仓织田家雪上加霜的事。 “父亲,那现在怎么办?”山内一丰初来乍到,对很多事情一知半解,只能将希望放在山内盛丰身上了。 能混到家老级别,至少说明山内盛丰也不是什么泛泛之辈。 山内盛丰不假思索地答道:“还能怎么办,当然是和岩仓城共存亡!” 得,当我没问,山内一丰心里暗中叹息。 “当然,我虽然心存必死之心,但此地不该是我儿的葬身之地。”山内盛丰补充道。 说着,山内盛丰缓缓起身,脸上闪过一抹坚定。 “我山内家虽然迁移到尾张不过数代,但也算世受岩仓织田氏厚恩。值此危急存亡之时,我山内盛丰做不出那背主之事。” “我儿尚年幼,未来大有可期,山内家的未来皆系于你身。” “以现在的情况,笼城也不见得能有生路。一旦织田信长率军再攻,城破是早晚的事。” “届时,你们母子找个机会逃离此处便是。为织田尽忠之事由我来便好,山内家的家名不能断在我的手上!”山内盛丰语重心长地说道。 显然在搞清楚浮野之战的详细情况后,山内盛丰也知道岩仓织田家行将就木。 山内盛丰决意与岩仓城共进退,却也不忍妻儿死在这里,更不想让山内家的家名就此断绝。 对于武士而言,家名大过天。 山内一丰张了张嘴巴,可话到了嘴边却又不知从何谈起。 明明身处尾张,却偏偏是织田信长的敌对势力,山内一丰完全不知道该如何破局。 眼看岩仓织田家这艘破船即将倾覆,似乎也只剩下跳船这一个选择了。 留下来肯定是死路一条,可逃又能逃去哪呢? “无论如何,活下去就有希望!”山内盛丰将手搭在山内一丰的肩头,重重地捏了捏。 “这些东西你收好,这是我现在唯一能留给你的了。” 话音一落,山内盛丰从怀里掏出一叠文书,一股脑地塞给了山内一丰。 山内一丰拆开看了几眼,发现手中全是山内家从岩仓织田家获得的感谢状。 所谓感谢状,就是家督下发的“功勋证明”,写明某人在何时何地立下了什么功绩,相当于一种“荣誉证书”。 一个武士或者家族值不值得被拉拢和看重可不是光靠嘴上说,在对方不熟悉你的情况下,这些感谢状就是进身之阶。 退一万步讲,即便沦为浪人,这些感谢状也能证明你此前是有来历的武士,而不是哪个山沟沟里蹦出来的农民。 “主公!” 这时,山内家臣五藤净基着急忙慌地跑了进来。 “犬山城的织田信清正在袭击岩仓城以北的我方城池,织田信长也正在攻略岩仓城其余支城。” “照这个速度下去,最多十日岩仓城就会成为孤城。”五藤净基将最新情况快速做了介绍。 山内盛丰和山内一丰对视一眼,均从彼此的眼中感受到了苦涩与无奈。 待岩仓城沦为孤城之后,敌军的总攻就要开始了。 换句话说,留给山内家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 浮野之战:1558年(永禄元年),织田信长率领2000人在浮野地区与织田信贤的3000人展开了战斗。战斗进行到紧要关头,犬山城主织田信清率领1000名援军赶到了织田信长身边,局势顿时发生逆转,织田信贤的军队被彻底击溃。 织田信贤的军队有1200多人阵亡,战败后不得不撤退到自己的居城岩仓城。 第2章 何去何从? 岩仓城内与山内家情况相似的人不在少数。 树倒猢狲散,这些岩仓织田家的武士们总要为自己找一条退路。 有门路的已经开始与织田信长取得联系,准备无缝衔接地将自己的天赋带到织田信长的麾下。 反正两边都是姓织田,对于一些道德底线灵活的武士而言也不算背主求荣。 而像山内家这样的重臣,心理包袱太大反而只能一条路走到黑。 最重要的是,现在这个混乱的局势下再想投织田信长也来不及了。 事先没有与对方达成约定,城下之盟的时候凭什么敢赌对方能保证你的权益,到时候落个背主骂名不说,还不一定能保全性命。 “父亲,山内大人求见。” 与山内家屋敷相去不远的堀尾屋敷内,堀尾吉晴推门而入,将陷入沉思的堀尾泰晴的思绪拉了回来。 堀尾泰晴起身前往主屋,山内盛丰和山内一丰一前一后坐在厅内。 “但马守此时前来,莫非是已经找到退路?”堀尾泰晴一落座便直抒胸臆。 大厦将倾,山内盛丰这个时候来找自己,堀尾泰晴认为山内盛丰是来拉自己投降的。 同为岩仓织田氏的家老,堀尾泰晴和山内盛丰都是有资格在岩仓织田家的文书上署名的重臣。 “退路没有,死路倒是有一条。”山内盛丰直截了当地说道。 被呛了一句,堀尾泰晴也不生气,同事多年他也很清楚山内盛丰的脾性。 “在下受主公所托在岩仓城收拢残军,此来是为了要个准话,堀尾家是否愿意同岩仓城共存亡?”山内盛丰直勾勾地看着堀尾泰晴。 堀尾泰晴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他虽说投不了织田信长,但也没打算跟着岩仓织田家负隅顽抗。 山内盛丰见状也猜出了堀尾泰晴的打算,干脆说道:“堀尾带刀,在下并无恶意,你我之间几十年的交情也不必藏着掖着。” 带刀是官职名称,属于东宫舍人的一种,类似于唐朝的“千牛备身”。 “在下只是想统计还有多少人可用,哪怕堀尾带刀要离开此地,在下也不会阻拦。” 堀尾泰晴依旧沉默,没有回答山内盛丰的问题。他倒是想逃,关键是走不了。 山内盛丰见此情形便也不再问了。堀尾泰晴虽然一句话没说,但态度已经很明显。 “这是犬子伊右卫门,还望堀尾带刀照拂一二。” “若城破已成定局,在下会打开城门放你们离去的。” 山内盛丰此言一出,堀尾泰晴的眼中立刻就有光了。 “你当真不走?”堀尾泰晴似乎想劝山内盛丰回心转意。 山内盛丰果断摇头。 昨晚山内一丰劝了他一晚上,但山内盛丰心意已决,说什么也要成全这段君臣之义。 “既如此,若能侥幸逃出生天,但马守的恩情在下铭记于心。”堀尾泰晴眼中闪过一丝敬意,其中也夹杂着感激。 织田信长和织田信清的部队正在各地劫掠和攻城,此时还不是离开岩仓城的最佳时机。 不然拖家带口往外逃,路上遇到敌军或者落武者狩的话,跟送死没什么区别。 最佳的逃离时间反而是敌军在岩仓城集结的时候,届时敌军集中在一处,也就不必担心逃出岩仓城后遇到袭击。 “这位便是仁王丸吧,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呢,一晃这么大了。”山内盛丰对着堀尾泰晴身后的堀尾吉晴说道。 “昨日初阵便获取一番首之功,他日前途无量。” 仁王丸是堀尾吉晴的幼名,元服后堀尾吉晴的通称是茂助。因为堀尾吉晴性格温和、待人友善,历史上有个外号叫“佛心茂助”,其实就是“菩萨心肠”的意思。 山内一丰也特别留意了一番堀尾吉晴,这个年轻武士在浮野之战表现得非常勇猛,给山内一丰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堀尾吉晴微微一礼表示感谢。 花花轿子人人抬,一旁的堀尾泰晴也适时开口道:“对马守之子伊右卫门也是年轻一代中的翘楚,山内家后继有人啊。” “不敢当堀尾大人夸赞,在下不过刚刚元服,今后还请多多指教。”山内一丰态度谦卑地回答道。 堀尾泰晴微微颔首。 年轻人最忌目中无人,山内一丰此言不管是否出于真心,至少给人的感觉很舒服。 山内盛丰带着山内一丰离开堀尾屋敷,一路上父子二人谁都没有开口说话,气氛显得有些沉重。 “一丰,你可知我今日为何要找堀尾泰晴?”山内盛丰突然停下脚步。 山内一丰思索片刻,试探性地答道:“父亲是与堀尾大人达成了一个交易?” “是也不是。”山内盛丰怅然若失地说道:“事实上,我是真希望他能拒绝我的提议。” “不过这样也好,有他帮衬,你们母子逃出岩仓城的把握就大一些。” 山内一丰心中一紧,一股莫名的情绪涌上心头。 “父亲当真不跟我们一起走吗?” 看着身前并不算高大的背影,山内一丰轻声问道。 山内盛丰抬头望了望天,乌云遮住了太阳,岩仓城的天空一片灰蒙。 “走,又能去哪?” “这是我奉献了一生的地方,是山内家历代先辈的长眠之地。” “离开了岩仓城,我的忠诚又该奉献给谁呢?”山内盛丰喃喃自语道。 山内一丰往前两步走到山内盛丰的身侧,“可父亲不是说只要活下来就有希望吗?” 山内盛丰转过头,语气低沉地说道:“话是这么说没错,但若我山内盛丰今日苟且偷生,山内家的家名就会蒙上一层耻辱的外衣。” “如果能用我的死为山内家博得一个好名声,那一切都是值得的。” 说着,山内盛丰又往怀里掏了掏,很快摸出一封信递给了山内一丰。 “这是我写给刈安贺城浅井新八郎的信,你们离开岩仓城后可以去这里,其人与本家有旧,他答应会照顾你。” 山内一丰沉思片刻,从记忆深处找到了这个叫浅井政贞的武士。 这是尾张浅井氏的家督,虽与近江浅井氏同出一脉但关系已经很远了,目前在织田信长麾下担任马廻众。 浅井政贞所在的刈安贺城距离山内家的黑田城很近,两家很早就建立了深厚的情谊,只不过因为立场不同被迫分了敌我。 “他不是织田信长的家臣么,父亲难道早就......” 山内盛丰摇头道:“这不是与敌军内通,而是将死之际将妻儿托付给友人。” “若非如此,我也不敢放心让你们逃离岩仓城。” “本来最合适的去处应该是你大姐那里,可美浓北方城实在太远。现在浓尾两国剑拔弩张,贸然跨越国境是取死之道。” “待我儿站稳脚跟之后,再想办法与你大姐取得联系吧。” 第3章 活下去(为盟主被掩埋的矮人加更) 山内家不算传统意义上的尾张本地武士,但迁移到此也历经好几代人。 虽然没办法像织田家这样在本地建立错综复杂的关系网络,但山内家也有不少亲族分布在各地。 其中山内盛丰的大女儿阿通在1545年嫁给了美浓北方城主安东守就的弟弟安东乡氏。这个安东守就也被称为安藤守就,是西美浓三人众的一员,在美浓久负盛名。 另外山内盛丰还有个弟弟勘八郎过继到了松仓城的前野氏,改名前野时之。 前野氏也叫做坪内氏,是木曾川沿岸一个叫“川并众”的豪族联盟首领。前野氏同时也是岩仓织田家重臣,现任家督前野宗康是岩仓织田家的军奉行。 “这次让你们逃离岩仓城,也是前野大人的提议。” “届时你们听从前野家的安排,路上别多问,也不要管队伍中有什么人。” 听到山内盛丰这么说,山内一丰的心中突然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测。 山内盛丰如此大张旗鼓的安排人逃离,作为主家的岩仓织田氏不可能察觉不到。 而山内盛丰敢如此肆无忌惮只能说明一件事,那就是岩仓织田家事先知情而且已经默许了山内盛丰的行动。 甚至,岩仓织田家的家督也在逃亡之列。 “父亲,敢问主公......是否也在其中?” 山内盛丰眼神一凝,猛地将山内一丰推到一边,环顾四周后小声问道:“此事仅我与前野大人两人知情,你是从何得知?” “我猜的。”山内一丰如实答道。 呼...... 再三确认过后山内盛丰长舒一口气,他差点以为走漏了风声。 事实上这次出逃是山内盛丰和前野宗康等主战派家臣共同商议的结果,一旦确认岩仓城无法坚守,便护送家督织田信贤逃离。 既然是护送家督出逃,那安排一些人沿途护送总是必要的。 既然是护送家督出逃,那安排的人就必须是绝对的忠心耿耿之人。 试问现在的岩仓城还有谁是忠臣呢? 那当然是愿意和岩仓城共存亡的山内盛丰啦! 所以山内盛丰并不是单纯的愚忠,他只是用自己的性命换取让家人顺利逃脱的机会。 想清楚这些,山内一丰看向山内盛丰的眼神也多了一丝敬重。 “行了,别用这种眼神看着我。” 山内盛丰叹了口气,“想让你们活下来是真,这是一个父亲和丈夫必须做的事。” “想为岩仓织田家尽忠也是真,这是身为一名武士应尽的义务。” “此,人之常情也。” 这一刻,山内盛丰的形象在山内一丰的眼中彻底丰满了。 山内一丰猛地握紧了拳头。也是在这一刻,他明白了想要在这个战国乱世中活下去是需要付出代价的。 活下去,他必须活下去! 山内一丰的信念在此刻无比坚定。这既是为了山内盛丰,也是为了他自己,更是为了脑海中那道挥之不去的执念。 呜!呜!呜! 三道急促的法螺声响起,在此刻的岩仓城这意味着敌袭。 “织田信长来得好快!” 山内盛丰大惊失色。他原本预计敌军需要10天的准备才会对岩仓城展开包围,没想到才仅仅过了三天便兵临城下了。 “速速进城去,密切留意有没有生面孔混进来。” “是!” 天边的残阳贪恋人世间的美好,久久不曾落下。 落日的余晖下,一支排列整齐的军队缓缓出现在地平线上。 已经是惊弓之鸟的岩仓城守军不得不打起精神,如临大敌地望着这支不断靠近的敌军。 三日前的浮野之战,岩仓织田家伤亡1200多人,组织度损失殆尽后岩仓织田家彻底失去了对领地的掌控,织田信长和织田信清用很短的时间便扫平了岩仓城外围的城砦。 如今整个尾张国就只剩岩仓城这一颗钉子卡在这里,织田信长势要将这最后的阻碍清除。 与今川家的战斗迫在眉睫,织田信长不可能留着岩仓织田家在自己的后方掣肘。 今川义元已经控制了尾张国的大高城、鸣海城要地,如果不是三河发生内乱,以及关东北条家领内的瘟疫传播到骏河,今川义元早就扩大攻势了。 换句话说,留给织田信长整合尾张国的时间也不多了。 “兄长,吃饭吧。” “现在城中的粮食越来越少了,今天本家只分到三个饭团。” 岩仓城内一处临时搭建的简陋木屋内,弟弟吉助捧着一个饭团递给了山内一丰。 山内一丰摸了摸吉助的头,指向一旁望眼欲穿的两个妹妹,“先给妹妹和母亲吃,我还不饿。” “兄长昨晚就没吃东西,今天无论如何也要吃点。”吉助将饭团放在山内一丰的身前,倔强地说道。 此时距离岩仓城被包围已经过了三个月,时间已经来到永禄二年。 期间织田信长并未对岩仓城发动攻击,毕竟攻城所造成的伤亡也不是织田信长能够承受的。 岩仓城的守军也无力出城迎战,织田信长正是吃准了这一点,所以才敢放心围城。 “吉助,那这个饭团我们一人一半怎么样?”山内一丰握着手中尚温的饭团,勉强挤出一丝笑容。 “那这两个呢?”吉助看向碗中剩下的两枚饭团。 “小米和小合吃一个,母亲和父亲吃一个,这样就刚好了。”山内一丰答道。 吉助这才听话地将三个饭团做了分配,然后掰开一个饭团分别递给两个妹妹。 饥肠辘辘的小米和小合早就忍不住了,接过饭团便狼吞虎咽地啃了起来。 山内一丰也给吉助分了半块,兄妹四人围坐在一起,往日难以下咽的硬饭团今天也变得格外香甜。 这样吃了上顿没下顿的日子虽然艰苦,但好在一家人还能齐聚一堂,享受着最后的温馨。 就着水将饭团咽下,山内一丰往屋中的火堆添了点柴火,起身推门而出。 最难熬的冬季已经挺了过去,可等待岩仓城的并不是初春的暖阳,而是日益严峻的生存形势。 昨日山内盛丰便与山内一丰交了底,城内的存粮只够三天所需了。 山内一丰也曾想过要不直接投降织田信长算了,可山内家完全没有可以用来谈判的筹码。 连领地都丢失殆尽的山内家,出了这岩仓城那是真的一点存在感都没有。 “伊右卫门!” 突然出现在门口的山内盛丰打断了山内一丰的思绪。 “父亲,母亲,你们回来了?” “嗯。”山内盛丰扶着山内夫人进了屋,接着又将山内一丰拉到了角落。 看着神色凝重的山内盛丰,山内一丰明白这一天还是来了。 “这两日城外敌军的防备有所松懈,城北的几处哨卡已经撤了。” “准备好,今夜你们便出城。” 第4章 不动如山(为盟主自在自在黄金加更) 织田信贤此刻头痛欲裂。 作为尾张上四郡守护代岩仓织田家的家督,他从未想过自己继位后的处境会如此艰难。 如果不是他的父亲织田信安偏爱弟弟准备废长立幼,岩仓织田家内部也不会分化成两派引发内乱,他更不可能将父亲和弟弟放逐。 可现在说什么都没用了,实力大损的岩仓织田家已经无力再抵抗织田信长的进攻。 织田信贤的母亲是织田信秀的妹妹,换句话说城外的织田信长还是他的表弟,可这层身份并不能成为他的护身符。 织田信秀时期,其所在的胜幡织田家虽然实力很强但地位不高,在尾张国内部属于守护的家臣的家臣。 尾张守护是斯波家,守护代是清州织田家和岩仓织田家,而织田信长父子的胜幡织田家是清州织田家下面的奉行。 基于这层原因,织田信秀对内采取的策略是通过联姻建立统治。这样做的好处是手段温和不容易引起抵触,坏处则是见效慢、无法一步到位地直接统治这些分家。 好在织田信秀确实武德充沛,对外展现的姿态也非常强硬,在世时也积极与朝廷和幕府取得联系,巩固了对尾张的初步统治。 但当织田信秀遇到了来自骏河的今川义元时,尚未对尾张国形成绝对统治的织田信秀很快便败下阵来。 织田信长继位后摒弃了织田信秀的外交策略,开始积极整合尾张内部,并且坚定与今川家抗争。 策略一改,尾张国内部很快出现了问题,各种反对织田信长的声音开始显现。 直到织田信长最大的政治盟友——岳父斋藤道三身死,织田信长遭遇了前所未有的危机。 雪上加霜的是,织田信秀临死前并不看好织田信长的策略,于是准备“拨乱反正”改立次子织田信胜。 织田信秀不但将自己的居城末森城交给了织田信胜,还把家臣团一并留给了织田信胜。 这个操作就给尾张国内部释放了一个强烈的信号,反对织田信长的尾张国势力很快跳了出来,岩仓织田家也是其中一员。 然而织田信长通过各种手段,不但消灭了弟弟织田信胜,顺带手还把名义上的主公织田信友给收拾了,瞬间整合了尾张下四郡。 织田信长此时环顾四周,整个尾张国就只剩刚刚因为继承人问题爆发内乱的岩仓织田家,天赐良机下很快对岩仓织田家发动了进攻。 被织田信贤引为强援的美浓斋藤义龙并未出兵支援,随后又在战场上遭遇了犬山城织田信清的夹击...... “苦也!” 织田信贤将杯中最后一点酒吞入腹中,彻底心灰意冷了。 “主公,已经准备就绪了,今晚我等便派人护送主公出城。”前野宗康的身影出现在了御殿之中。 织田信贤有心给这名忠臣倒一杯酒,可翻遍了周围的酒壶却都是空的。 “出城之后呢?”织田信贤痴痴地望着前野宗康,“天下之大,可我的容身之地又在何处呢?” “不如去美浓?”一头白发的前野宗康提议道,“隐居殿此时正在美浓接受斋藤义龙的庇护,不管怎么说我们两家都是盟友,想来斋藤义龙不会见死不救的。” 织田信贤一脸苦涩地说道:“他如果真的感念同盟之谊就应该出兵来救,可你们也看到了,织田信长围城数月,斋藤家的援军何在?” “从稻叶山城到岩仓城,就算是爬也该爬到了吧?” 前野宗康顺势提议道:“不如主公先撤往在下的居城松仓城,那里背靠木曾川且距离斋藤家的稻叶山城不过二十多里。” “若事不可为,再前往美浓也方便不是?” 看着已经七十岁高龄依旧在为自己操心的前野宗康,织田信贤感动之余也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罢了,罢了。” “容吾最后看一眼这岩仓城,从此以后世间再无岩仓织田家了......” 织田信贤踉踉跄跄地走出御殿,看着周遭熟悉的一切发起了呆。 他心里有恨,既是恨自己能力不足,又恨自己错信了斋藤义龙。 当初如果不是信了斋藤义龙的话,岩仓织田家也不会在长良川之战中公然与胜幡织田家决裂。 “斋藤义龙,你定不得好死!” 两行清泪从织田信贤的眼角划过,他在心里无声地诅咒起了对自己见死不救的斋藤义龙。 但很显然,这会儿正忙着上洛的斋藤义龙是听不到织田信贤的心声的。 与此同时,城外的织田家营地中,刚刚从京都返回的织田信长也进入了本阵之中。 “斋藤义龙不会来了。” 刚一落座,织田信长便将此次上洛的成果公之于众。 听完织田信长的话,在场的织田家臣无不震惊,他们没想到织田信长竟然真的“上洛成功”了。 织田信长在岩仓城尚未陷落的时候就带着500人高调前往京都,最初家臣们是反对的,但织田信长表示反对无效...... 当然,织田信长执意上洛的原因主要是两个。 第一个是为了个搞明白斋藤义龙最近的葫芦里到底在卖什么药。 第二个原因则是听闻日渐式微的幕府将军足利义辉病急乱投医,正在大肆向地方大名发放幕府的役职。役职区别于官职,后者是朝廷职位,像斯波家的尾张守护就是幕府的役职。 织田信长也想看看能不能给自己搞个守护来当当,毕竟他这不是马上就要统一尾张了嘛。 “斋藤义龙正忙着从幕府处获得御相伴众的身份,并且希望获准使用一色苗字并以此继承一色氏宗家。” “按照上方的说法,斋藤义龙即将动身上洛,没空理会岩仓城了。” 说完这句话,织田信长也将悬着的心放回了肚子。 攻略岩仓城,他最担心的就是大舅子斋藤义龙出来搅局。现在搞明白斋藤义龙志不在此后,织田信长也松了口气。 “一色苗字”对于斋藤义龙而言太过重要,因为斋藤道三父子是驱逐了前任守护土岐氏窃据美浓,斋藤义龙需要幕府的政治背书帮他获得正统性。 这时织田信长的家老林秀贞站了出来,“主公,按照你事先的安排,我们已经解除了对岩仓城的围城。” “可按照主公方才所言,若是斋藤家不会出兵的话,本家不是更应该放心进攻岩仓城吗?” 织田信长此前不敢强攻岩仓城,就是担心斋藤义龙会来救援。既然现在确定斋藤义龙不会来了,林秀贞不明白为什么反而还降低围城力度。 “这样浅显的道理吾岂能不知?”织田信长自信一笑。 “岩仓城能坚持这么久,正是因为对方认为斋藤义龙会来救援,依旧心存侥幸。” “此前围城是怕岩仓城与斋藤家取得联系,现在吾却巴不得两边展开联络。” “放松围城的命令是吾从京都返程之前送来的,此时城中估计已经搞清楚了原委,如此敌军最后一口气也就泄了。” “岩仓城开城已经是时间问题,诸位且安坐于此等着接收城池吧!” 织田信长说完便不再言语,自顾自地从怀里摸出一枚刚刚从京都购得的“茶入”把玩起来。 四周家臣面面相觑,却也不敢质疑织田信长的决定。 当然也有头铁的,佐久间信盛出列了。 “那若是城中的人趁机逃离怎么办?” 作为织田信长麾下的第一重臣,佐久间信盛也确实有这个资格在这个时候开口。 织田信长半眯着眼睛抬起头,用不容置疑的口吻说道:“你在教吾做事啊?” “吾不说,你们不会自己去做?” “若是事事都要吾亲力亲为,还要尔等做什么!” 第5章 诀别(为盟主暗影随风1加更) 夜幕降临,一轮弯月高悬于天际。 凄冷的月光洒在岩仓城的城头,噼啪作响的火堆不时跳出几颗火星子。 城垣一角的橹台上,一名值守的武士困意来袭不自觉打了个哈欠。这种橹台一般配置在城池的四个角,类似于箭塔。 武士伸手在脸上拍了拍,试图稍微提振精神。 一个晃神间,武士注意到城垣下方似乎有几个人影正在靠近。 “什么人?”五藤净基按住刀柄弯下腰,贴在围栏上躬身往下查看。 微弱的火光中,山内盛丰父子两人的身影慢慢显现出来,身后的山内一丰的手里还提着一壶酒。 五藤净基换上笑容飞快从橹台上走了下来。 “主公,伊右卫门,你们怎么来了!” 五藤净基是尾张国叶栗郡黑田乡的地侍出身。 所谓地侍就是居住在地方的“编制外武士”。这些人往往具备一定的经济实力,但又不在大名的家臣体系中,属于编外人员。 二十多年前,五藤净基和山内盛丰在乘坐渡船时相识。一番交谈后两人志趣相投很快将对方引为知己。 山内盛丰邀请伍藤净基在家中小住几天,互诉衷肠后伍藤净基便主动出仕山内盛丰,进入了山内家的家臣体系。 “三郎左卫门,吾有一事相求。”走在伍藤净基的身前,山内盛丰表现得十分平静。 山内一丰则退到一边警戒,给两人单独谈话的空间。 伍藤净基接过酒壶迫不及待地给两人倒了一杯,笼城数月他已经快忘了酒是什么滋味了。 “主公有事吩咐便是,在下这条命早就是山内家的了。”伍藤净基将酒碗往前一推。 山内盛丰端起酒杯和伍藤净基对饮一口,幽幽说道:“守护代大人已经决定弃城而去,吾的家眷也会随行。” “一丰年纪尚幼经验欠缺,身边若无人照应,吾怕他无法在这乱世之中立足。” 伍藤净基的身子明显一抖,而山内盛丰依旧自顾自地说道:“山内家如今的情况十分艰难,吾能想到的人中也只有三郎左卫门你能值得托付了。” “所以还请三郎左卫门留在一丰身边,替吾好好看着他。” “主公,我不走!”伍藤净基一口回绝道:“这么多年的交情了,主公应知我伍藤净基绝非贪生怕死之人。” “今主公决意在城中死战,在下岂能弃主公而去?”伍藤净基气呼呼地说道。 山内盛丰轻声说道:“你留下来也不过是给敌军平添一份功劳,况且你总要为你的妻子想一想吧?” 伍藤净基有两个儿子,长子吉兵卫今年9岁,次子吉藏才刚满一岁。 见山内盛丰提起两个幼子,伍藤净基的眼中也浮现出一抹不忍。 “今天我不是以家督的名义向你下令,而是以挚友的身份请求你,为了山内家的未来跟着一丰他们一同出城。” 作为战国时代的武士,山内盛丰深知山内家接下来的日子会很难过。 山内一丰母子逃出岩仓城之后就成了“牢人”,再想复兴山内家名绝不是山内一丰独自一人就能办到的。 如果身边没有帮手,靠山内一丰单打独斗的话能不能活下来都是个问题。 五藤净基作为山内盛丰的左膀右臂,为人正直且任劳任怨,是值得托付的家臣。 这也是山内盛丰唯一能给山内一丰留下的助力。 “主公已经决定了吗?”五藤净基抬头问道。 山内盛丰肯定地点头,“今晚就走,你夫人那边吾也已经通知了。” “一丰,你过来!”山内盛丰朝边上的山内一丰招了招手。 等山内一丰过来后,山内盛丰指着五藤净基说道:“从今往后,汝要视三郎左卫门为父,遇事多听三郎左卫门的,切莫意气用事。” “父亲放心,我省得。”山内一丰连忙向伍藤净基一礼。 在岩仓城的这几个月,山内一丰也已经将山内家的情况搞明白了。 现在的山内家空有岩仓织田氏家老之名,知行地早就丢得一干二净。 浮野一战又损失了绝大部分家臣,除了忠心耿耿的五藤净基之外,山内家基本上等于光杆司令。 “伊右卫门不必多礼,主公既然信得过在下,今后我五藤净基定为了山内家不惜身命。” 山内盛丰露出欣慰的笑容,亲自给五藤净基倒了杯酒,“三郎左卫门请满饮此杯,犬子就拜托你了。” 伍藤净基恭敬接过酒杯一饮而尽,随后郑重向山内一丰拜了下去,“在下伍藤三郎左卫门,见过主公!” 山内一丰将伍藤净基扶起来,山内盛丰长舒了口气。 身后事已经安排妥当,这下他可以安心赴死了。 山内盛丰往前凑了凑,低声说道:“半个时辰之后吾会打开大手门,一同出城的还有堀尾泰晴父子和前野宗康之子前野胜长。” “离开岩仓城之后,你带着一丰直接去刈安贺城,浅井大人那边吾已经联络好了,他会给你们一个容身之地。” 听完山内盛丰的话,伍藤净基面露疑色:“这么多人同时出城目标太大,岩仓城周遭一马平川,若是被敌军察觉如何脱身?” “况且城中与织田信长关系密切的武士不在少数,焉知没人与敌军通风报信?” “再说这个前野宗康,其与生驹家宗的关系向来密切,此战开打之前他就曾提议向织田信长投降。” “他派儿子与伊右卫门一同出城,万一......” 伍藤净基提到的这个生驹家宗是织田信长的家臣,同时他也是织田信长的侧室生驹吉乃的父亲。 生驹家是做“物流”起家的,在美浓和尾张边境经营马匹运输业务,与前野宗康为首的川并众勾连很深。同时两家也建立了姻亲关系。 “此事是吾与前野大人共同商议的结果,应该不会出现意外。”山内盛丰不太愿意相信前野宗康会与织田信长内通。 一旁的山内一丰则留了个心眼,默默记住了前野胜长这个名字。 对山内一丰而言,离开这岩仓城之后,除了眼前的五藤净基之外其他人都不值得信任。 别看山内家现在是空架子,但名头唬人啊。作为岩仓织田家老山内盛丰的嫡子,山内一丰这颗首级可值不少钱呢。 前野宗康或许看不上这点赏赐,但他手底下的人就说不定了。 战国乱世,人心险恶,山内一丰已经摆正了心态。 “这最后一杯酒,愿你们一路顺风。”说话间山内盛丰又提了一杯。 五藤净基默默将酒吞下,朝着山内盛丰又是一礼。 这一拜既是对君臣分别的不舍,也是为二十四年的情谊画上一个句号。 “保重!” “保重!” 第6章 奇货可居 岩仓城,大手门处。 一个数十人的队伍正惴惴不安地等待着城门开启。 山内夫人和五藤夫人各自护着儿女拖在队伍最后面,堀尾吉晴和堀尾泰晴则手持长枪护卫左右。 父子俩心里很清楚,他们能进入这个队伍逃离岩仓城完全是山内盛丰想给自己的家眷寻个助力。 如果不是山内家的家臣损失殆尽,这种好事也轮不到他们父子头上。 “幸好我早就把家眷藏在乡里,不然看今日这情形,若是我们带着家眷的话山内但马守还真不一定找到我们父子头上。”堀尾泰晴心有余悸地说道。 很显然,如果只是为了逃命的话,这支队伍的人员有些超标了。 而且人群中还有这么多妇孺,行动起来会很麻烦。 “父亲你看,前野家只有前野胜长在,但却不见前野家的家眷。”堀尾吉晴冷眼扫过人群。 “那能一样么?”堀尾泰晴低声道:“前野家跟我们不同,他们掌握了木曾川河运,那是各方都要积极拉拢的对象。” “清州的织田信长、犬山的织田信清,甚至是美浓的斋藤义龙......岩仓城即便陷落,前野家到哪不能吃饭!” 说到这里,堀尾泰晴眼里也闪过一丝艳羡。 虽然都是岩仓织田家的重臣,但前野家势力庞大。前野家的领地位于美浓尾张两国的交界处,又控制了木曾川这条两国间的经济命脉,根本不愁下家。 岩仓织田家覆灭在即,堀尾家和山内家只能灰头土脸地狼狈逃窜,而前野宗康父子估计都不知道收到多少封“安堵状”了。 所谓安堵状,即是由大名向武士发放的领地证明文件,简单来说就是“土地产权证书”。 你接受了某个大名的安堵状,那大名保障你的土地权益的同时,你也要向大名提供与领地多寡相对应的义务。 “等等,那个带着斗笠的男子怎么有点眼熟?” “看身形倒是与主公相似?”堀尾泰晴猛地发现队伍中有个人很像织田信贤,而且旁边的前野胜长还有意无意地将人挡在身后。 堀尾吉晴立马示意堀尾泰晴别多看,“父亲,机会来之不易切莫节外生枝,不该看的别看,不该问的别问。” “对对对。”堀尾泰晴反应过来,立刻站直身体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两人身前不远的地方,前野胜长已经等得有些不耐烦了。 虽然山内盛丰的弟弟过继到了前野家,两家多少有点关系,但这种“政治联盟”的前提条件是双方实力不能差距太大。 自从前两年山内家的居城黑田城被盗贼攻破之后,山内家在岩仓织田家的地位就直线下滑,因此前野胜长并没有将山内家放在眼里。 不过由于把守岩仓城大手门的人是山内盛丰,前野胜长也只能干等着。 一刻钟后,山内一丰和五藤净基终于在众人的翘首以盼下走了过来。 人群中的山内夫人慌忙向山内一丰招手,山内一丰迅速进入队伍中站定。 “小合过来,兄长背你。”山内一丰向最小的妹妹伸出手。 突然响起的声音让所有人都看了过来,山内一丰旁若无人地将妹妹背在身上,没有理会其他人的目光。 “既然人都到齐了,那便出发吧。”人群最前方的前野胜长招了招手,一个火把被举了起来。 火光在大手门后晃悠了几下,城楼上的山内盛丰轻轻拍了下手。 随着木门缓缓打开,一群人开始缓慢向城外进发。 山内一丰回头望了站在高处的山内盛丰一眼,可也仅仅是最后一眼。 身旁的山内夫人止不住地流泪,吉助则紧握母亲的手试图提供一些安慰。 五藤净基的夫人手里牵着大儿子,背上背着小儿子,也在五藤净基的搀扶下紧跟着山内一丰。 “伊右卫门,山内家从此靠你了!”山内盛丰望着家人离去的背影怔怔出神。 喃喃自语完后山内盛丰下令关上大门,毅然决然地转身而去。 “关门!” ...... 作为日本最富庶的平原之一,浓尾平原地势平坦。位于尾张国中心区域的岩仓城自然也不例外,城池四周可谓一马平川。 岩仓城是一座平城,海拔仅为10米。整体规模南北169米,东西104米,大致相当于两个足球场大小。 一条名为五条川的小河绕城而过,既为岩仓城提供水源也充当护城河。 走出大手门后,人群中的山内一丰警惕地观察着四周。 “主公,走在最前面那个带着筋兜的便是前野胜长,这次逃离岩仓城便是由他制定的路线。”五藤净基凑到山内一丰的身旁小声介绍道。 山内一丰的左手托住妹妹的大腿,右手紧握一柄长枪,眼睛死死盯着队伍最前面的前野胜长。 “那我们这是要去哪?”山内一丰问道。 “按照事先约定的线路应该是往北边的松仓城方向撤离,那里是前野家的居城,紧邻美浓边境。” “咱们也去松仓城?” “不!”五藤净基否认道:“等远离岩仓城后差不多也天亮了,到时我们向西去刈安贺城。” “为什么不跟着他们一起先去松仓城?”山内一丰问道。 如果没记错的话,山内一丰有个叔叔目前是前野家臣。投靠自己的叔叔怎么也比去刈安贺城的浅井政贞那里强吧? 五藤净基微微抬头看了一眼前方,随后压低声音说道:“因为在下信不过前野胜长父子。” “若是平时也就罢了,可主公别忘了,我们这群人里面可还有个身份特殊的人。” 山内一丰眉头微皱,一股不好的预感突然涌上心头。就目前这情况,怎么越看越像历史上武田胜赖的遭遇。 莫非..... 堀尾吉晴看着山内一丰和五藤净基嘀咕了半天,终于忍不住了也加入了聊天。 “伊右卫门,不太对劲啊!” 山内一丰按捺住心中的躁动,“茂助,你也发现问题了?” 这几个月山内一丰刻意和堀尾吉晴交好,两人的关系渐渐熟络起来。 堀尾吉晴点头,狐疑地扫过四周,“我们几十号人就这样光明正大的离开岩仓城,前野大人也没有安排侦番探路,就仿佛事先知道不会遭遇拦截一样。” “不过我们走的方向倒是对的,沿着五条川往北,确实是松仓城方向。”两人身后的堀尾泰晴也补充道。 背上的小合已经睡着了,平稳的呼吸透过甲片喷在山内一丰的脖颈。 山内一丰咽了口唾沫,伸出舌头舔了舔发干的嘴唇,“不能再跟着走了,我们得脱离这个队伍。” “伊右卫门是担心前野家与织田信长内通?” “可如果前野胜长要对我们不利,大可直接将我们引入织田信长的营地,何必大费周章往松仓城而去?”堀尾泰晴问道。 山内一丰一口咬定道:“万一不是织田信长呢?” “不是织田信长还能是谁?” 山内一丰深吸一口气,“你们可知道什么叫做奇货可居?” 能在这战国乱世中摸爬滚打过来的哪个不是人精。山内一丰这么一说,两人瞬间就意识到问题出在哪里了。 是织田信贤! 他果然在这队伍里面! 第7章 穷途 犬山城位于木曾川南岸的一座山上,与美浓国隔河相望。 由于地势险要,加之扼守木曾川要冲,江户时代有个叫荻生徂徕的儒学者根据唐朝李白的《早发白帝城》一诗给犬山城起了个别名“白帝城”。 犬山城修建于天文6年,第一任城主是织田信秀的弟弟织田信康。 当时武德充沛的织田信秀在尾张南征北战打服了一堆分家,便将弟弟织田信康派去了岩仓织田家担任“后见役”,说白了就是为了夺权。 现在的犬山城主织田信清便是织田信康的儿子,继位家督后织田信清又娶了织田信秀的女儿成了织田信长的姐夫。 简单来说,犬山城是织田信秀控制岩仓织田家布下的一个棋子,同时也是防备美浓入侵的桥头堡。 织田信秀对领地的支配手段相对温和,也愿意让出部分权利给下面的分家。但织田信长不以为然,他认为想要对抗强大的今川义元必须要整合尾张。 所以织田信长的强硬态度很快引发了几乎所有尾张武士的不满,内部集权的过程进展得很不顺利。不过织田信长确实猛,也跟他爹织田信秀一样将反对势力挨个打服。 这次进攻岩仓织田家,织田信长便拉上了姐夫织田信清一起,但这不代表织田信清跟织田信长能尿到一个壶里。 砰! “混蛋!” 先是一声大力敲击桌案的脆响,紧随其后的是织田信清的怒骂。 “吾去信清州城让织田信长将岩仓织田家所领赐予本家,他竟然不许!” “他定是见我犬山织田家实力日渐强盛心生不满,刻意打压本家!” “真是岂有此理!” 织田信清气得胡子都竖起来了。 出兵前说好的两家平分岩仓织田家的领地,结果打完之后织田信长将抢的地盘全部纳为己有,半点没给织田信清留,这让他如何咽得下这口气? “主公且消消气,吉法师或许只是另有考虑。况且都是一家人何必如此见外?”犬山殿伸出手搭在织田信清的肩上,试图让丈夫消消气。 “谁跟他是一家人?”织田信清没好气地回过头,“既然你这样想,要不吾将你送回清州城?” 犬山殿心里一紧,她要真是回了清州城那就意味着双方的同盟关系破裂,这个责任她可担待不起。 作为织田家的女儿,犬山殿深知自己身上肩负的重任,只能尽力替两人化解矛盾而不是激化矛盾。 “你不必再说了!”织田信清当然清楚犬山殿也是身不由己,但牵扯到实际利益,也容不得他在这里顾念什么夫妻情分了。 这年头为了点领地,父杀子、子逐父的事情都是家常便饭,织田信长真要是下定决心吃独食,那织田信清这正室夫人也未尝不能换上一换。 “你就老老实实留在城内,最好别乱跑。” “主公要去哪!”犬山殿追问道。 织田信清没有搭理犬山殿,头也不回地走出御殿。 政治联姻而已,两人之间哪来的感情。织田信清宁愿在侧室身上多费口舌也不想在犬山殿这里浪费精力。 “主公,前野家那边已经松口了。”一名武士快步走了过来。 “对方声称只要本家能确保前野家的领地,那么织田信贤就不会落到织田信长的手上。” 显然前野家和织田信长没谈拢,转而寻求织田信清的庇护。 听完家臣的话,织田信清眉头一挑,“信长小儿,你不仁就别怪吾不义。” “这领地既然吾得不到,那大家就都别要了。” “派人去接应一下,明天早上吾要在犬山城看到织田信贤。” “是!” ...... 岩仓城往东两三里处有一座小山,也是整个尾张平原上为数不多的制高点。 这座叫小牧山的山包此时还光秃秃的,历史上这里几十年后还爆发了一场差点改变日本格局的大战。 “不对啊,怎么越走越往东了?” 这小牧山实在太好认了,尾张西部和中部地区就这一座山。所以即便天刚蒙蒙亮,堀尾泰晴父子还是第一时间认出了众人所处的位置。 山内一丰坐不住了,这一路他是越走心越慌,这种身家性命掌握在别人手中的滋味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三郎左卫门,接着。” 将妹妹递给五藤净基后,山内一丰加快脚步走到队伍最前方。 前野胜长回头瞪了山内一丰一眼,“伊右卫门,还没到地方呢。” “可这条路不是往松仓城方向吧?”山内一丰冷声道。 前野胜长随口答道:“为了躲避追兵,自然要绕道而行。” “哪来的追兵?”山内一丰环顾四周,右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既已远离岩仓城,在下希望能脱离队伍独自行动。” “但马守将尔等托付于本家,在下自然要尽心尽力,还是先到松仓城再做计较吧。”前野胜长毫不犹豫地答道。 山内一丰脸色一沉,怕是到了松仓城就走不了了。 这时,前野胜长身旁的织田信贤解下了斗笠,热情地说道:“伊右卫门,要不还是一起去岩仓城吧,人多也好有个照应。” 山内一丰露出略显惊讶的表情,似乎被突然亮明身份的织田信贤吓到了:“见过主公,不曾想您也在这里,真是失礼了。” “只是家父让在下护住家眷前往黑田乡暂避,去岩仓城的话也不顺路啊。” 听到山内盛丰的名字,织田信贤也轻声一叹。 “但马守乃忠义之人,让其家眷跟着吾一同受难,是吾之过也。”织田信贤这句话多少是带点真心实意的。 至于山内一丰话中的疏远,织田信贤心里也门清。大难临头各自飞,他既然无法对山内家继续提供领地保障,山内家想要单飞也情有可原。 自家人知道自家事,就岩仓织田家现在的情况,山内盛丰还愿意留在岩仓城笼城死战,已经对得起他织田信贤了。 “小兵卫,既然伊右卫门要走,那便让他们走吧。”织田信贤看向前野胜长。 织田信贤话音刚落,山内一丰已经抽出了腰间的佩刀。 “只怕是走不了了。” 众人身后的原野上,一支上百人的军势高举火把正飞速朝这边靠拢。 山内一丰扭头看向前野胜长,发现对方的脸色同样惊慌,不似作伪。 从身后来的,那就说明追兵是织田信长的人。 这么说,前野家的退路是犬山城的织田信清或者是美浓的斋藤义龙。 电光石火间山内一丰飞快理清了利害关系,心中已经有了计较。 “跑!” 山内一丰朝着后面的家人大喊一声,早有准备的五藤净基带着妇孺就往反方向跑。 刹那间人群四分五裂,所有人都作鸟兽散。 织田信贤更是慌不择路,只能跟着前野胜长继续埋头往东跑。 “快,人在那里,别放跑一人!” “哈哈,这大功是我河尻秀隆的啦!” “鹿死谁手尚未可知,这功劳我森可成莫非就取不得了?” 简单说两句 首先是更新问题:由于现在是免费期,所以一天2章,分别在早上8点和下午6点各发一章。 其次是剧情问题:吉良前三本虽然也是小势力当主角,但是以“大名”视角叙事。这本山内一丰的视角是普通武士视角,所以前期的节奏偏慢。 虽然在很多年前也涌现出一批织田剧情线的,但年代实在过于久远,许多当时还不错的放到今天来看也有些“过时”了。而且当时许多的都是偏“游戏战报”式的写法,并不能看做是“历史文”。 吉良也想给这潭死水注入一些新的活力,因此才决定以山内一丰为主角写一本全新的以织田信长为主线的日本战国文。 本书中许多人物设定和历史背景都会采用日本学界最新的新说,同时也会穿插吉良自己的一些见解。所以虽然题材是老生常谈的织田信长剧情线,吉良也有信心写出不同寻常的剧情,请大家放心。 新书期急需大家的追读,吉良也希望大家不要养书,多多追读。 同时书籍简介页面有加群方式,欢迎大家加群讨论剧情。 本书上架之后会爆更让大家看爽的,老读者都知道,上本真田家吉良3个月更新了140万字,更新量绝对是有保证的。 最后再一次感谢大家的支持和鼓励,吉良不会辜负大家的期待的。 爱你们哟! 第8章 苟富贵,勿相忘! 河尻秀隆,织田信长麾下母衣众首领。 森可成,美浓土岐氏家臣出身,后来随其父森可行加入织田信秀的麾下。 历史上那些“织田四天王”之类的重臣大多还没发迹,河尻秀隆、森可成这样的才是此时织田信长麾下的大将。 听着身后越来越近的马蹄声,山内一丰抱着妹妹一刻也不敢停歇。 可两条腿终究跑不过四个蹄子,再加上逃跑的人群中还有妇孺老幼,眼看着追兵就到了眼前。 正当山内一丰万念俱灰之时,骑马而来的追兵纷纷下马步行冲了过来。 差点忘了,这年头的骑马武士是步行作战的...... “主公,你带着夫人她们先走,我来挡住追兵!”五藤净基第一时间站了出来。 山内一丰一口回绝道:“要走一起走,这里还不是我山内家的绝地!” “往西北方向跑,脱离大部队!” 山内一丰心里很清楚,不管今天的场面有多热闹,这些人都是冲着织田信贤来的。 只要别跟着织田信贤,刀就落不到自己头上。山内一丰将五藤夫人护在身侧,态度已经很明显了。 五藤净基见状感动不已,他没想到如此危急关头山内一丰竟然还没忘了他的家眷。 人群四散而逃,山内一丰和五藤净基干脆转道往西北,不再跟着织田信贤。 堀尾吉晴和堀尾泰晴短暂犹豫了几秒,也选择了跟随山内一丰行动。 这不只是山内盛丰的嘱托,而是因为他俩也深知远离织田信贤才能保住性命。 队伍不远处,河尻秀隆和森可成追着追着也注意到了前方的人群分成了好几股,两人一时间犯了难。 “追哪边?”森可成边跑边喊道。 此时天还没大亮,河尻秀隆拿不定主意,只好答道:“一人追一边,听天由命吧。” “那我往东,你往北?” “好!” 达成共识后,两人各带了几十人朝着自己的目标追去。 山内一丰跑了一会儿发现并没有甩掉身后的追兵,而且有跑得快的敌军已经距离自己只剩几步了。 再一看边上,织田信贤和前野胜长居然被赶到了自己附近。 拼了! 山内一丰心一横,从弟弟吉助的手中夺过长枪便站定了身体。 长枪舞了一个圈后,山内一丰大喊道:“小川三郎在此,不怕死的放马过来吧。” 追得正欢的河尻秀隆暗骂一声晦气。岩仓织田家压根就没这个苗字的重臣,这人一看就是籍籍无名之辈,砍他都脏了自己的刀。 正苦恼之际,山内一丰又突然指着边上抱头鼠窜的织田信贤喊道:“保护主公织田信贤殿!” 山内一丰甚至特地点明了织田信贤四个字,生怕别人不知道他口中的主公在喊谁。 碰巧织田信贤也很给面,竟真的对山内一丰疯狂招手,“吾在这里,快救吾!” 织田信贤也没办法啊,森可成一冲过来就跟虎入羊群一样,吓得身边的奉公人全跑光了。 奉公人就是武士身边的“仆役”,这些干杂活的人并非武士身份。丰臣秀吉最早就是织田信长身边的奉公人,也被称为“小者”。 前野胜长倒是没跑,可也挡不住这么多追兵啊。 被一群人围着的织田信贤听到山内一丰的呼喊声简直像听到亲人的呼唤一般,感动得眼泪都要流出来了。 山内家果真是代代出忠臣啊! 前野胜长更慌,事情的发展怎么跟预期的不太一样。在小牧山接应的不应该是织田信清的人么,怎么会是织田信长的部队? “那人便是织田信贤,随吾杀!”河尻秀隆瞬间改变了追击方向,撇下山内一丰便朝织田信贤冲了过去。 山内一丰二话不说转身就跑。 岩仓织田家的恩情他爹山内盛丰已经还了,他再不跑快点,山内盛丰岂不是白白送了命。 最重要的是队伍里可还有一家老小呢,山内一丰首先要保证的就是家人的安危。 织田信贤顿时愣在当场,可他也来不及多想,森长可手中的枪都快落到头顶了。 此时五藤净基已经护着家眷跑出一段距离,山内一丰心中稍稍松了口气。 河尻秀隆虽然转了方向,但山内一丰的身后依旧有好几个足轻穷追不舍。 山内一丰的人头旁人看不上,但对于这些“贷款上班”的足轻来说还是有吸引力的。哪怕是一个普通武士的首级也多少值个几贯钱。 “伊右卫门,我来助你!” 正当山内一丰快被追上的时候,堀尾吉晴主动靠了过来。 作为虔诚的法华宗信徒,堀尾吉晴实在做不到眼睁睁看着朋友身处险境。 “茂助,此次若能逃出生天,在下定要与你结为义兄弟!”山内一丰情真意切地说道。 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山内一丰也觉得堀尾吉晴是个人才。所谓一个好汉三个帮,山内一丰深知想在这个乱世混出头就得建立自己的班底。 可是现在的山内一丰并没有拿得出手的筹码来拉拢堀尾吉晴,那就只能凭借一腔热血了。 年轻人血气方刚,最容易上头。 堀尾吉晴抖动着枪尖,迎着七八个人就冲了上去。他没有开口但却以实际行动回应了山内一丰。 山内一丰也不甘示弱,抄起长枪紧跟着堀尾吉晴杀入人群中。两人背靠背不断将袭来的枪尖拨开。 织田信长麾下足轻使用的三间枪是五米四的长度,其实这也没什么特别的说法,单纯是尾张的“一间”是一米八,别的地方“一间”是一米六。 日本长期分裂造成各地的度量衡不同,历史上直到丰臣秀吉时期才开始逐步统一度量衡。 山内一丰瞅准机会一枪扫落一名足轻的长枪,欺身上前就是一捅,足轻咽喉处喷溅的鲜血顺着枪尖滴落在地上。 武士使用的“大身枪”与足轻用的“三间枪”不同,枪身更短,适合近距离搏杀。 别看那一堆剑圣名头响亮,真要到了战场之上,他们一个个还是老老实实用大身枪。 “当心!” 堀尾吉晴嘴里一声大喝,伸手将已经冲出去的山内一丰往后一拉,堪堪躲过两把三间枪的拍打。 山内一丰来不及道谢,手腕一抖同样替堀尾吉晴招架住一名足轻的攻势。 两人第一次并肩作战却配合得相当默契,几名足轻短时间根本近不了身。 这时远处又传来一阵战马的嘶鸣声。初升的朝阳下,一群骑马武士从东北方向冲过来。 这支突然加入战场的骑兵搅乱了双方的心神,河尻秀隆与森可成迅速收拢部队不敢再贸然追击。 前野胜长也带人将织田信贤围住,几方的注意力都被彼此吸引,暂时顾不上这边的山内一丰和堀尾吉晴。 山内一丰收起长枪,迅速将愣住的堀尾吉晴拉开,现在正是逃离此处的最佳时机。 两人往前跑了一段距离终于追上了山内家的一行人,看到山内一丰安然无恙返回,众人齐齐松了口气。 “得救了!” 力竭的山内一丰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 短短几个月时间接连遭遇一系列的变故,山内一丰的心里更坚定了一个信念。 在这个战国乱世不光是要活下去,他还得变强,要不惜一切拥有掌控自己生死的权力。 我要变强! 山内一丰眼中迸发出强烈的渴望,这种炙热的眼神哪怕是他前世立志考公的时候都不曾出现。 这时堀尾吉晴突然转身面朝山内一丰,“伊右卫门,你方才所言还作数吗?” “当然!”山内一丰从地上爬起来,十分笃定地答道:“如蒙不弃,在下愿拜茂助为兄!” “好!” 死里逃生的两人也算共患难过了,当即在堀尾泰晴和五藤净基的见证下准备结为义兄弟。 “可是这里没有纸笔啊?”堀尾吉晴有些无奈。 缔结义兄弟是武士之间相当正式的一种政治契约,通常情况下是要互换起请文的。 起请文是一种契约,武士在签订时会用这种文书向神佛发誓,保证自己不会违背契约内容。当然隔壁甲斐的武田信玄表示压根没这回事。 “这有何难?”山内一丰抽出腰间的胁差便往手指上一抹,忍着痛意将鲜血抹在嘴唇上,“此歃血为誓也!” 堀尾吉晴哪见过这种场面,他只觉得山内一丰的样子好帅!脑子一热也有样学样地割破手指往嘴唇上涂抹。 “苟富贵,勿相忘!”趁堀尾吉晴热血上头的时候,山内一丰趁热打铁地向堀尾吉晴伸出手。 山内一丰嘴里吐出的这六个字听得堀尾吉晴心潮澎湃,时年17岁的堀尾吉晴被轻松拿捏。 堀尾吉晴毫不犹豫地将手递过来与山内一丰的手重重地拍了三下。 “一言为定!” 正当堀尾吉晴和山内一丰两人各自握住彼此的手掌之际,边上的五藤净基发出一声惊呼。 “主公小心!” 只见路边的树丛中不知何时冒出来十几名男子。 这群人身穿“战损版”的胴丸,头上戴着半首,手里拿着锄头、镰刀和竹枪等五花八门的武器。 “是落武者狩!” 战国老农虽迟但到。 第9章 贼子休伤我主! 落武者狩,是日本战国时代一种常见的行事方式。 当时的农民们为了维护自己村庄的安全或获取物资,会在政权更迭后搜寻那些战败而逃的敌军武士,然后对其进行掠夺和杀害。 农民们通过出售这些武士的盔甲、刀剑等武器牟利,或是直接夺取钱财。这种习俗源于中世纪以来将战败者视为“法律之外的人”的观念,并在战国时代到达巅峰。 在日本各个地区,由于地方自治村落(惣村)的势力很强,大名们往往无法干预这种行为。一直到丰臣秀吉颁布“总无事令”之后,随着“兵农分离”“刀狩令”等政策施行,这种行为才逐渐消失。 但此时的山内一丰就不得不体会一下这种战国时代的特色了。 “哈哈!四个武士,还有好几个女眷,这回发财了!” 祢兵卫感觉这简直是上天眷顾,眼瞅着岩仓城之战就要打完了,原本以为已经没什么油水可捞,结果在家门口撞见了山内家一行人。 一听到小牧山那边发生了战斗,这群在地里劳作的农民就如同海里的鲨鱼一般,闻着味儿就来了。 “丢掉武器,或许我们还能放你们一条生路!”祢兵卫似乎有些忌惮山内一丰几人手中的长枪和打刀,并没有第一时间发动袭击。 山内一丰握紧枪柄不断后退,这群人明显不怀好意,他要是信了这种鬼话那才真成傻子了。 五藤净基主动站了出来,大声说道:“我等身上并无钱财,诸位不妨先放我等离去,日后必有重谢。” “糊弄鬼呢!”祢兵卫直接回怼。 “既然如此那就是没得谈了,武士老爷又如何,一刀下去也得见血!” 祢兵卫手一挥,“动手!” 话音一落,十几名暴民便快速逼近。 这群人干这种事显然不是第一回,甚至还懂得互相配合。持长柄武器的将山内一丰几人和家眷隔开,剩下拿镰刀的人直接朝妇孺冲去。 “找死!”山内一丰暴怒,挥起一枪便扫倒一人。 堀尾吉晴更是单挑三四人不落下风,手中打刀奋力挥砍,接连逼退数人。 堀尾泰晴和五藤净基压力最大,既要招架攻势又要护着女眷。 十岁的吉助见状也上前帮忙,可惜手中的胁差实在没什么威慑力,个子矮小的他在地上又滚又爬引得暴民们一阵发笑。 一名暴民瞅准机会,趁堀尾泰晴被缠住的时候欺身上前,伸手扯住了山内夫人的衣角。 “哈哈,过来吧你!” 山内夫人惊恐万分,两只手不停撕扯对方的面部,但力气太小并不足以挣脱。 “夫人!” “贼子休伤我主!”五藤净基目眦欲裂。 这可是山内盛丰托付给他的妻小,要是出了事他如何跟山内盛丰交代。 分神之际,暴民手中的竹枪猛地拍下,他硬接了对方一棒,五藤净基胳膊一阵发麻。 堀尾泰晴高喊着吸引了部分注意力,手中长枪乱舞帮五藤净基解了围。 五藤净基快步上前,正抓着山内夫人不撒手的暴民猝不及防下被五藤净基踹倒在地上。 “母亲快过来!”吉助朝山内夫人呼喊。 堀尾泰晴和五藤净基都在另外一侧,这时众人身后又冒出三四个暴民。 小米和小合被吓得够呛,两个小姑娘还是第一次经历这样的事。 五藤净基的长子吉兵卫也才7岁,五藤夫人手里还抱着个婴童,更是急得团团转。 刚刚逃离虎口的山内夫人立刻又遭遇了袭击,最前面的暴民手中的镰刀已经挥下。 “不要!”五藤夫人心一横,一个箭步冲过去撞翻来人,怀中的吉藏顿时哇哇大哭起来。 “找死!”被撞到的暴民挣扎着爬起来,对着五藤夫人就是一镰刀。 五藤夫人仓皇间背过身将幼子护住,刹那间一道鲜血淋漓的伤口就出现在五藤夫人的背上。 一口鲜血喷出,五藤夫人瘫倒在地上。 身后家眷们的尖叫声让山内一丰关心则乱,手中招式也渐渐凌乱起来。 这些落武者狩很狡猾,如同狗皮膏药般缠着两人,并不跟山内一丰和堀尾吉晴搏命。 “伊右卫门你快过去,这里我来!”堀尾吉晴一手持刀一手持枪,杀气腾腾地挡在山内一丰身前。 山内一丰也不废话,当即转身便要去营救家眷。 这时一道铁炮声十分突兀地响起,暴民中的一人应声倒地。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在场众人都是一惊。 铁炮可不是什么人都能用的,山内一丰以为是织田家的追兵到了,而暴民们则以为是遭遇了埋伏。 一缕硝烟从道路另外一侧的树丛中飘起,紧接着树丛的枝丫不停晃动,说不准里面藏了多少人。 “撤!” 祢兵卫见状二话不说转身就跑,财帛动人心但也得有命拿才是。 暴民们落荒而逃,山内一丰和堀尾吉晴赶紧掉转枪头警惕地看向铁炮声响起的方向。 不多时,一个身影挥舞着双手窜了出来。 “三郎左卫门,是我啊!” 山内一丰转头看向五藤净基,后者表情一松勉强挤出一抹笑容。 “是祖父江勘右卫门,自己人!” 尾张国,清州城。 两年前织田信长的侧室生驹吉乃给他生下了长子奇妙丸,去年又生下次子茶筅丸,另外一个侧室也生下三子勘八。 接连喜获三个健康的儿子,再加上对岩仓织田家的战事也进展得非常顺利,这让织田信长最近的心情十分不错。 他爹织田信秀有12个儿子和15个女儿,织田信长立志要全方面超越织田信秀,子嗣这方面当然也不能落后。 对此织田信长还是有信心的,毕竟织田家的人都挺能生的。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他的正室归蝶多年无子。特别是织田信长的岳父兼妹夫斋藤道三死后,织田信长一直都想让归蝶生个儿子,这样就能获得美浓的“宣称”了。 清州城御殿内,当看着无功而返的河尻秀隆与森可成后,织田信长原本的好心情一扫而空。 “什么?” “人跑了?” 织田信长完全不敢相信,织田信贤居然能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逃出岩仓城。 河尻秀隆解释道:“我们在小牧山本来已经追上了织田信贤,但犬山城的兵势突然杀出搅乱了我军阵型,所以被织田信贤趁乱跑了。” “织田信清?”织田信长先是一愣,随后突然释怀了,“看来他心里还是不服啊!” “犬山家如此行事,摆明了是要与主公作对,不如直接出兵给他点颜色看看!”森可成愤慨道。 织田信长伸手一摆,“不可!” “犬山、松仓两地距离美浓太近了,本家攻取岩仓城斋藤义龙没有出兵,不代表他真的能坐视我们在他眼皮底下大肆攻伐。” “现在出兵只会把织田信清和前野宗康彻底逼到斋藤义龙一方,得不偿失。” “只要织田信清没有明着造反,就由他去吧!” 织田信长下一阶段的目标是夺回被今川义元占据的鸣海城和大高城,这个节骨眼上他不会去挑逗斋藤义龙敏感的神经。 他需要尾张和美浓之间存在一个缓冲区,不然两头开战所带来的压力不是现在的他可以承受的。 “传令,放逐织田信贤,使其终生不得返回尾张。” “同时赦免岩仓织田家的家臣,过往知行地本家虽不予认可,但可以给他们效忠本家的机会。” 26岁的织田信长拥有远超常人的卓越见识。他将织田信贤放逐,同时又允许岩仓织田家的武士向自己效忠,这反倒方便了他建立起对上四郡的支配体系。 只要掌控了地方武士能从这些领地动员出足轻,岩仓织田家也就成了空架子,不要也罢! “他们不是想要织田信贤么,那就给他们。” “只要地和人是属于本家的,吾倒要看区区一个织田信贤又能翻出什么浪花来!” 第10章 流浪尾张 永禄2年,3月初。 逃出岩仓城的织田信贤在途中遭遇了犬山城织田信清以及清州城织田信长的“袭击”,清州、岩仓、犬山三方在小牧山爆发了冲突。 最终织田信贤被前野胜长“护送”到了松仓城。事后织田信长和织田信清主动取得了联系,双方均称误会。 与此同时,笼城数月迟迟没有得到支援的岩仓城终于在弹尽粮绝下开城,岩仓织田氏家老山内盛丰切腹自尽。 岩仓织田家旧领的军役众们纷纷接受了织田信长的统治,织田信长也趁机派遣家臣接收了这些领地。 紧接着织田信长宣布将织田信贤放逐出尾张,这标志着尾张上四郡守护代岩仓织田家就此覆灭,织田信长初步统一了尾张国。 逃亡松仓城的织田信贤对内无法再集结部队,对外又得不到斋藤义龙的援军,此后便不知所踪了。 有人说织田信贤切腹了,也有人说逃去了美浓,但这些对于山内一丰而言已经不重要了。 尾张国,叶栗郡,黑田乡,法莲寺。 山内一丰在山内盛丰的墓碑前站定,身后依次站着五藤净基和祖父江勘右卫门。 祖父江勘右卫门也曾是山内家臣,因为山内盛丰负担不起俸禄,于是主动离开山内家回到了祖父江村隐居。 听闻岩仓城被围后,祖父江勘右卫门变卖了家产高价买了支铁炮准备前来参战,正巧撞见了遭遇落武者狩的山内一丰等人。 “三郎左卫门,伤势无碍吧?” “主公勿忧,在下早就是一身的老伤,不过是多条疤而已。”五藤净基不以为意地说道。 山内一丰伸手握住五藤净基的手,“此番山内家遭此大难,幸得三郎左卫门不离不弃护我一家周全,我山内一丰铭感五内。” “至于汝妻之事,还请节哀。” “我已经让法莲寺主持在寺中设立供养塔,今后五藤夫人便长眠于本家菩提寺中。” 五藤净基憔悴的脸上已经看不到伤悲,或许是这两天已经把泪流干了。 听到山内一丰的话后,五藤净基也连忙表示感谢:“多谢主公!” 山内一丰能让自己的妻子被供奉在山内家的菩提寺中,这已经是非常厚重的恩赐了。 法莲寺是日莲宗寺庙,始建于明应2年(1493年)。曾因战火损毁,后来在山内盛丰的资助下重建,因此山内盛丰也是法莲寺的“大檀那”。大檀那就是“榜一大哥”的意思。 当年山内一丰也是在这个寺庙中出生,因此一行人逃离后第一时间赶到法莲寺避难。 别看法莲寺只是一座不太起眼的小寺庙,但却是日莲宗大本山“身延山久远寺”的直属分寺,是拥有守护不入的权力的。 再加上尾张国内信奉日莲宗的武士很多,因此没人会跑到寺庙中来找麻烦。 “主公,诸事既已安顿完毕,是时候想想接下来应该怎么做了。”祖父江勘右卫门开口道。 得知山内盛丰已经身死后,祖父江勘右卫门便出仕了山内一丰,还从乡里借了粮食供山内一家填饱肚子。 来黑田乡的路上途径了堀尾吉晴父子的老家,堀尾父子与山内一丰告别,暂时回丹羽郡乡下务农去了。 堀尾家的知行地虽然没了,但堀尾家还有自耕地可以种地。日子肯定不如之前好过,不过养活一家老小不算难。 山内家有些惨,自耕地去年就被山内盛丰卖了,倾家荡产招募的足轻结果在浮野一战全损失了。 “浅井大人那边怎么说?”山内一丰看向五藤净基。 按照山内盛丰生前的安排,一行人接下来的去处应该是刈安贺乡的浅井政贞那里。 五藤净基答道:“浅井大人已经升任织田信长的马廻众,刚刚来信说他下个月便要搬去清州城居住。” “当然,浅井大人愿意为我们提供几亩地,只是......”五藤净基欲言又止。 山内一丰明白五藤净基的意思,几亩地根本养不活这一大家子人! 山内一丰长叹一声。没想到他的战国之旅才刚开始,居然连最基本的一日三餐都没有着落。 当然现在一日还不急,还是先解决三餐吧。 山内家现在有山内一丰、五藤净基、祖父江勘右卫门3个成年男丁,吉助、吉兵卫、小米、小合四个孩子,再加上山内一丰的母亲法秀尼一共8口人。 山内盛丰的死讯传出后,山内夫人便出家自号“法秀尼”。 尾张国今年的米价是1贯钱买1.5石米,1石米=10斗=100升=1000合。 一个人每天所需的米约为4合,一年差不多就是1.5石米。现在山内家有8口人,至少要保证10石米,也就是7贯钱。 而这只是最基本的口粮,还不算盐巴等其他生活必需开销。 最难的是山内家自己没有地,没办法自给自足,只能靠3个成年人“打工”养活8口人。 祖父江勘右卫门说道:“事已至此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几亩地虽少,但总算有个落脚的地方。” 接着祖父江勘右卫门又补充道:“我家跟津岛神社关系不错。实在不行我们可以边种地边去津岛帮忙搬运货物,一天再不济也能挣个20文。” 山内一丰麻了。 穿越前是个牛马就算了,怎么穿越后还是只能当牛马。 问题是在这个战国乱世,甚至牛马的价值都比人更贵,他现在还不如牛马呢。 “唉,早知道就不买这柄铁炮了。”祖父江勘右卫门把玩着手中的刚刚花费12贯买的国友铁炮,这东西现在还不如烧火棍好使。 山内一丰明白现在最重要的是稳定人心,于是立刻说道:“既然浅井大人那里有变,再去刈安贺乡也没什么意义了。” “我们不如去投奔叔父?” 山内一丰口中的叔父是山内盛丰的弟弟,早年间过继到松仓城前野氏更名前野时之。虽然家底也不富裕,但短时间内救个急还是可以的。 “此前因为信贤公的原因我们不敢去松仓城,但如今尾张局势已经明朗,也就不必有这些顾虑了。”山内一丰继续说道。 黑田乡距离松仓城只有10多里,沿着木曾川走路最多半天时间就能到。 五藤净基犹豫片刻后突然站直身体,语重心长地对着山内一丰说道:“主公,在下不得不提醒您。” “哪怕前野式部尉是您的叔父,但他毕竟已经入继前野家了。” “若是山内家还是岩仓织田氏家老,这段情谊自不必谈,但如今......” 五藤净基没有明说,但山内一丰心中了然。 “三郎左卫门放心,我会摆正位置的。” “咱们是去逃难的,可不是做客,我心里有数。” 见山内一丰如此说,五藤净基也放下心来。他最担心的就是山内一丰无法接受身份的转变,但现在看来是他多虑了。 祖父江勘右卫门则好奇地说道:“那去了松仓城之后呢,主公有何打算?” 寄人篱下终究不是长久之计,何况山内一丰还肩负着复兴山内家的重任,这也是祖父江勘右卫门和五藤净基两人的共同期许。 山内一丰眼中迸出一抹精光,“先活下去,然后等一个机会!” “什么机会?” “一个能为织田信长效力的机会!” “主公要出仕织田信长?”祖父江勘右卫门和五藤净基对视一眼,这多少有些出人意料了。 第11章 事已至此,先种地吧! 五藤净基两人原本担心山内一丰因为山内盛丰之死会对织田信长有所芥蒂,所以压根就没想过投效织田信长这回事。 但山内一丰认为做武士就是要忍得住、想得开。 加入织田信长并不是山内一丰脑子一热,而是经过深思熟虑后的决定。 一穷二白的山内家想要复兴、他山内一丰想要出人头地,那就必须跟对人。 穿越者最大的优势就是对接下来的历史大事件有一个基本的认知,所以山内一丰很清楚织田信长即将迎来人生最大的转折点。 这相当于家门口的一个小公司即将走向发展的快车道,并且在未来十几年内发展成全国第一的大集团,山内一丰当然要把握住这个千载难逢的就业机会。 而且这种在短时间内蓬勃发展的利益集团意味着其内部有大量的上升通道,所以只要能加入织田信长的麾下就有了光明的前景。 当然,前提是山内一丰能顺利进入织田信长的法眼。 织田家的机会虽然多,但也不是什么人都能滥竽充数的,所以山内一丰需要一个机会。 只不过现在说这些还为时尚早,当务之急还是先吃上饭再说。 山内一丰先派五藤净基去了趟刈安贺乡,以家眷身体不适无法抽身为由谢绝了浅井政贞的邀请。 织田信长最近在组建黄母衣众,浅井政贞入选了,一时半会儿顾不上山内家这点事。 而且浅井政贞相当于只解决了山内一丰一个人的就业岗位,并没有热心到为整个山内家提供庇护。 不过山内一丰也能理解,毕竟浅井政贞也有一大家子人要养,肯分出几亩地已经算顾念旧情了。 战国时代的武士听着高贵,其实也只是一些高级点的牛马而已。绝大部分武士除了要给大名打仗以外还要自己种地,不然就养不活全家。 真想要过上那种理想中的地主生活,至少也得混到几千石知行地当上城主才有机会。 任何势力内部都存在排他性,山内一丰认为去其他地方想要混到城主级别的机会很渺茫,只有留在尾张,他好歹还算半个自己人。 又在法莲寺停留了一天,等去往松仓城的祖父江勘右卫门返回后,山内一丰才拖家带口的去投奔叔父前野时之。 前野时之的养父前野时氏是松仓城的城主,同时也是前野宗康的弟弟。 “伊右卫门,你父亲的事我已经知道了。” “来了松仓城就把这里当成自己的家,我虽然改了苗字但也认你这个侄子。” “别的不敢说,但肯定饿不着你们!”前野时之拍了拍山内一丰的肩膀,将山内一家迎进了屋。 前野时之的住所在松仓城外的木曾川畔,门口的两棵柳树下拴着几匹马,几个奉公人正在为马洗背。 能养得起几匹马,说明前野时之的经济能力确实不差。一匹马的日常开销可是顶得上好几个人。 跪坐在木质地板上,颠沛流离多日的弟弟妹妹终于放松了些,正好奇地打量着屋中的陈设。 法秀尼手持佛珠不停默念着经文,似乎将一切置之度外。 祖父江勘右卫门和五藤净基等人被前野时之安排到了知行地所在的村子,他在宫田村等几个地方有120贯的知行地,这意味着前野时之每年能从知行地收取120贯的年贡。 “叔父,敢问在下这段时间需要做什么?” 落座之后,山内一丰主动开口问道。 山内氏举家来投,前野时之家里突然多出来几个人吃饭。虽然对方嘴上不说,但山内一丰自己要懂人情世故。 见山内一丰如此懂事,前野时之也露出欣慰的笑容。 “最近尾张相比之前太平了许多,倒也没什么特别的事需要你做。” “我在高田村有5反水田,原本是租给作人耕种。现在既然伊右卫门来了,那这些地就交给你了。” “这也算是肥水不流外人田了!”前野时之笑着说道。 如果土地太多自己种不过来,一般会租给地少的农民耕种,这些人相当于佃户。 作人需要将土地收成按照一定比例上缴给土地的拥有者并负担这块地的杂税,土地拥有者便成为“名主”,而拥有大量名田的名主就被称为大名。 所以大名听着很高大上,其实就是中国古代的大地主。 山内一丰深吸一口气,还是逃不掉种地的命运么...... 不过好歹前野时之给的是5反地,1反等于10亩,这50亩地一年的粮食产量差不多7石米。日本的一亩约等于99平方米,中国的一亩约等于666平方米,两者相差接近7倍。 如果前野时之不收山内家的税,那这5反地勉强够山内家的开销。但这可能吗? “叔父厚恩,在下感激不尽!” “今后若有需要还请叔父随时吩咐,在下一定尽心尽力为叔父效劳。”山内一丰恭敬地说道。 前野时之微微一笑,“不必多礼,都是一家人。” 说着,前野时之又转头看向法秀尼。 法秀尼睁开眼睛缓缓说道:“勘八郎家中若是请了侍女可腾退一两人,些许杂活我还是能做的。” “另外可寻些针线来,一些修修补补的精细活我也颇为擅长。” 战国乱世不养闲人,法秀尼不想成为儿子的负担那就要证明自己的价值。 山内一丰刚想开口就被法秀尼一个眼神瞪了过来,于是也只好闭嘴。 前野时之很高兴,刚想答应,法秀尼又开口道:“不过小米和小合需得留在我身边,相信勘八郎也不介意让两个小姑娘留在家里吧?” “当然,这是当然!”前野时之面不改色地说道:“这么可爱的两个侄女儿,就是每天光看着也能使人心情愉悦啊。” “正巧犬子勘兵卫正在光明寺学习汉字,小米和小合也可以一起。” 法秀尼随口说道:“吉助也去吧,他正是需要学习的年纪。” 前野时之笑不出来了,这下又得给光明寺献上额外的奉纳金啊。 “怎么,勘八郎有难处?”法秀尼问道。 前野时之慌忙摇头。气氛都烘托到这儿了,再拒绝那不是丢了面子。 法秀尼这才重新闭上眼睛,又开始念诵起佛经。 山内一丰趁机说道:“叔父,在下粗通文墨,若是有什么文书需要起草,在下也愿意效劳,如此也能为叔父省下请高僧润笔的费用。” 这个时代的武士流行草书,主要讲究一个写字的效率,同时也是因为草书的字体简单,不容易暴露文盲这个特点。 由于知行状、起请文等正式文书都要使用汉字,且不能出现笔误从而引发歧义,因此武士们往往会花钱请寺庙中的僧人来起草文书。 一些经济状况好的武士还会专门请人担任“佑笔”这个职位,相当于专职秘书。 前野时之虽然薄有家资,但还达不到拥有佑笔的地步。 “伊右卫门会写汉文?”前野时之来了兴趣。这还真是他的短板,不然也不会花大价钱将儿子勘兵卫送去寺庙中学习。 山内一丰也不藏拙,立刻起身走到案前,很快便笔走龙蛇般洋洋洒洒地写下一篇汉诗。 前野时之凑近一看,秀美的赵孟頫字体跃然纸上,前野时之的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再一看内容,好家伙,白乐天的《赋得古原草送别》。 要问在日本人心中最推崇的唐朝诗人是谁,毫无疑问非白居易莫属。 当然不是说日本人觉得李白杜甫不行,单纯是白居易的诗相对通俗易懂,就算是文盲不认字也能大概听明白其中表达的意思。 前野时之大受震撼,没想到竟捡到宝了。 “不曾想伊右卫门年纪轻轻竟写得这一手好字!”前野时之看向山内一丰的眼神明显不同了。 山内一丰轻轻将毛笔放下,一脸云淡风轻地说道:“无他,唯手熟尔!” 没办法,祖传的手艺不能丢啊! 第12章 怎一个穷字了得 永禄2年4月6日的清晨,山内一丰在高田村的一处草屋中醒来。 这座前后只有两间屋子的草屋是前野时之提供给山内一丰主从三人居住的。 走到门口折下一条柳枝,山内一丰将柳条的外皮撕掉弄出纤维,蹲在河边就着碗中的井水刷起了牙。 穿越到此已经过去好几个月,山内一丰虽然逐渐适应了日本战国时代的一切,但有些现代的习惯还是改不掉,比如刷牙。 受中国的影响,日本古代也有刷牙的习惯,但并未在底层普及,也就是一些僧侣会保持这个习惯。 “吉兵卫,拿点盐出来!” “就来!” 8岁的五藤吉兵卫飞快翻出一个布包,小心翼翼地用指尖扣了点盐出来。 “主公,家里没剩多少盐了。”吉兵卫将指尖的盐巴抹在山内一丰的牙齿上。 山内一丰用柳条胡乱刷了刷,起身道:“2天后光明寺的门前町有集市,到时候你去买一些。” “走,下地吧。” 山内一丰扛起墙角的锄头就朝地里走。 前野时之给山内一丰的5反地都是上好的水田,这里毗邻木曾川,水源充足。 4月正是播种育苗的时候,错过时节等到了5月就插不了秧了。 祖父江勘右卫门和五藤净基已经在地里忙活了一阵,本来两人不愿山内一丰亲自下地干这种粗活,但山内一丰执意要来帮忙。 田间到处都是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不时有人抬起头好奇地看着面生的山内一丰,但很快又埋头开始干活。 山内一丰上辈子也是农民出身,从小没少跟着外公外婆下地,卷起裤腿就一脚踏进了稀泥里。 “你们都播了这么多了?” 田里到处都洒落着密密麻麻的稻种,初看貌似杂乱无章,但山内一丰仔细看还是能分辨出其中大有玄机。 五藤净基挺了挺腰,年纪偏大的他干一会儿活就得歇一歇。 “主公,播种这些事就交给我们两人,你和吉兵卫除除田间的杂草就行。” 山内一丰手里握着一把稻种,不以为意地说道:“播种而已,也不是什么技术活。” “那可不一定。”祖父江勘右卫门抬起头,“前野大人给了我们15升稻种,等秋季收粮的时候可是要根据这个来缴纳年贡的。” 一升稻种播撒的面积称为“1升莳(shi)”,在没有丈量土地面积的情况下,便以种子的播撒面积作为纳税的单位。 实际上前野时之给山内一丰的5反地到底有多大面积他也不知道,只是根据过往的年贡推算出来的。 “昨晚在下用脚初步量了一下,这片水田的实际面积肯定超过了5反,因此得把稻种撒得稀一些,不然容易被看出端倪。”祖父江勘右卫门眨了眨眼睛。 山内一丰这下听懂了,还真是上有政策下有对策哈。 稻种撒得太密就无法覆盖这片水田,那在前野时之看来这片水田的面积就超过了15升莳所代表的5反地,多余的部分就会被收回,因为前野时之只给了5反地。 同时稻种也不能撒得太稀,不然稻种用不完的话前野时之又会起疑心,因为在前野时之的心里这片水田是刚好够15升稻种播撒的。 简单地说,必须保证这15升稻种刚刚洒满这片水田,不能多也不能少。 “行吧,你们播种,我除草!” 山内一丰也不再坚持,带着吉兵卫开始拔除田埂边上的杂草。 晨兴理荒秽,带月荷锄归。 忙碌了一天回到家里,山内一丰翻出早上剩下的冷饭随便热了热。 “还好天气不算热,饭没馊。” 祖父江勘右卫门端起碗,等山内一丰开动后才划拉起筷子。 “这味增汤味儿不对啊,你没放盐吗吉兵卫?”山内一丰尝了一口后问道。 吉兵卫鼻头一酸,眼眶开始泛起泪光,“以前都是母亲做饭,我第一次做没把握好量,还请主公勿怪。” 五藤净基手一顿,见吉兵卫提起五藤夫人他心里也不是滋味。 山内一丰拍了拍吉兵卫的肩膀,将味增汤倒入碗中,大快朵颐地喝起了汤泡饭。 “真香!” 见山内一丰这么说,吉兵卫也重新露出笑容。 今天的晚饭就是每人一碗糙米饭,早上出门前提前煮好的。下饭菜是两碟萝卜干,四个人分着吃。 尾张盛产萝卜,萝卜也被称为大根。 松仓城所处的平原叫各务原,这里是由三川交汇形成的一片冲积平原,土地肥沃。各务原几十年前开始从摄津引入萝卜新品种,这种后来被称为“守口大根”的萝卜特点是根茎很长。 吃完饭后祖父江去洗碗,五藤净基开始和山内一丰盘点“存款”。 五藤净基一股脑将铜钱倒在地上,一枚一枚的拨弄着,“主公,现在我们还有372文钱。” “除去91枚恶钱以外,其他的都是皇宋通宝和永乐通宝。” 由于日本没有成熟的铸币技术,因此国内流通的货币都是从中国引进的“渡来钱”。 十几年前“宁波争贡事件”爆发后,明朝断绝了日本的勘合贸易,因此日本国内现在的优质铜钱越来越少了,由各大名粗制滥造的“恶钱”开始泛滥。 “这60文先给主公,过两天去集市买些盐,剩下的全拿来买米。” 祖父江勘右卫门从乡里借来的米已经吃完,现在山内一丰等人吃的是前野时之提供的口粮,但也只够吃1个月的,后面的日子就需要山内家自己买米了。 “明天把稻种播完之后,在下想去松仓城外的凑碰碰运气,看能不能把刀给磨了。”五藤净基从箱子里翻出自己的佩刀放在身前。 山内一丰也将腰间的佩刀解下递了出去,“把我的也一起。” 刀需要保养,否则会生锈。其他武具如具足、和弓也一样,而且保养的工序很多,这种精细活也不是谁都会的,需要花钱找专门从事这项工作的匠人。 在京都地区,一些手艺高超的匠人甚至还能形成专门的流派。 “这样一来又得花出去几十文。”五藤净基有些肉疼。 “要我说还是把铁炮卖了吧,这东西在尾张不愁卖,而且这里没有商座干预!”洗完碗回来的祖父江勘右卫门说道。 这年头的商品都被各地一种叫“座”的组织垄断了,一般人想卖东西很难而且要缴纳高额的商品税,被座垄断的货物根本就进不了市场。 当然可以私下偷偷卖,但一般都是相邻村子间的以物换物,大宗交易你路过哨卡就被发现了。 以大阪到京都为例,总长不过几十里的道路,光是收税的哨卡就有一百多个。 所以在战国时代你想靠经商发家致富是绝不可能的,除非你身后有强力大名或者大寺庙帮忙站台。 “不行!”五藤净基一口回绝道,“要是后面发生战事,有这柄铁炮在,主公也不必去当个普通的足轻以身犯险。” “对了,主公会用铁炮吗?”五藤净基问道。 山内一丰摇头,这东西穿越前只在书上和电视上见过。脑中的理论知识一大堆,但实战经验为零。 火枪自从1542年被明朝商人汪直带到种子岛后,经过10多年的发展逐步开始在日本各地流行起来。 虽然近畿的堺港和近江的国友村已经开始大规模仿制,但价格仍居高不下。一柄国友铳现在能卖到10贯以上,而且普通人有钱也买不到。 “有空让勘右卫门教教主公。铁炮是个好东西啊,一枚铅丸射出去,什么猛将都得倒下。”五藤净基感叹道。 主从三人又畅想了一番未来,边上的吉兵卫已经听得昏昏欲睡。 “天色已晚,先睡觉吧。” “好!” 躺在草席上,山内一丰辗转难眠。 现在的日子虽然安稳但完全看不到希望,随便一场突如其来的变故就有可能让山内家再次失去一切。 还是得等一个机会啊。 就这样想着想着,山内一丰终于沉沉睡去。 等再一睁眼的时候,前野时之已经坐在屋里了。 “叔父,您怎么来了!”山内一丰立刻从草席上坐起来,不停整理着衣角。 前野时之哭丧着脸说道:“伊右卫门,坏事了。” “这五反地,恐怕不能再继续给你种了。” 山内一丰大惊,赶忙问起原因。 听完前野时之的解释后山内一丰这才恍然大悟,原来前野时之也遭遇斩杀线了啊。 第13章 上任稻木庄! 岩仓城陷落后,前野宗康当场宣布隐居并将家督之位让给了儿子前野长康,与岩仓织田家光速切割。 前野长康随即在生驹家拜谒了织田信长,并跟着织田信长返回清州城成为泷川一益的下属,松仓城因此由前野时氏担任城主。 本来前野时之还很高兴,养父前野时氏当上城主后他的地位也水涨船高,甚至他以后也有机会继位当上松仓城主。 因此这段时间前野时之有些飘了,又是高价买名马、又是请奉公人的,还送儿子去寺庙读书。把积蓄花了个一干二净不说,还在外面欠了不少钱。 而就在这个节骨眼上,已经59岁高龄的前野时氏居然让夫人怀孕了....... 前野时之瞬间人傻了。 紧接着就是昨晚好几个债主开始登门造访,虽然这些人没有明说,但话里话外都只有一个意思,那就是催他赶紧还钱。 前野时之叹了口气,欲哭无泪地说道:“天可见怜,世间竟有此等奇事发生。” “可谁又能想到,我父亲已经59岁高龄竟如此老当益壮呢!” 前野时氏此前四十多年都没生下孩子,不然也犯不着从山内家收前野时之为养子。 前野时氏的正室夫人也是山内家出身,按辈分是山内盛丰的姑母,也就是山内一丰的姑奶奶。 换句话说,前野时之在过继前也是前野时氏的侄子。 “自从父亲的侧室怀孕后,他对我的态度就愈发恶劣了。” “今天一大早我收到命令,父亲将我的知行地转封到了城东南方向5里外,那地方可是织田家的势力范围,这让我如何去收年贡?”前野时之想死的心都有了。 好家伙,山内一丰表示此事在“杀生关白”中亦有记载。 事实上前野时之失势的原因也不全是前野时氏的侧室怀孕,另外还有两个很重要的因素。 其一是前野时氏的正室、山内一丰的姑奶奶前两年死了。 其二就是岩仓织田家覆灭,山内家沦为咸鱼,再让前野时之当继承人已经无利可图。 “叔父,这么说......您现在的日子也不太好过?”山内一丰心中有所明悟。 “伊右卫门,这也不是我想赶你们走,我也是身不由己啊。”前野时之满怀歉意地解释道。 山内一丰点头表示明白,随即问道:“叔父,既是转封,说明您的知行地还在,只是换了地方。” “叔父不必忧心,一切会好起来的。” 见山内一丰居然还在安慰自己,前野时之老脸一红。 实际情况就是前野时之担心在新知行地收不上年贡,债主又在催他还钱,所以他想把租给山内一丰的自耕地收回来,先保证自己一家饿不死再说。 “唉,谈何容易!” 前野时之接着向山内一丰介绍道:“父亲给我200贯的新知行地不假,但那地方在丹羽郡,本家此前并未派遣代官管理。” “况且那块知行地由4个惣村组成,因此短时间内很难收到年贡。” 惣村就是由村庄农民自发组建的“地方自治村落”,领主无法直接将权力下放至村庄,一般是派遣代官与惣村协商管理。 简单地说,大名或者武士无法干预惣村的内部事务,收取年贡也是提前和惣村约定一个数额。具体是多是少主要看大名的影响力以及支配力度。 前野时之的困境是那片知行地虽然名义上属于前野家,但前野家此前从未派人管理过,他现在对新知行地的情况等于是两眼一抹黑。 “叔父,话虽如此,但毕竟是200贯的知行地,多多少少总是能收点钱的。” “不知叔父现在需要多少钱?”山内一丰问道。 前野时之面露难色,迟疑地伸出三根手指,末了又把小拇指伸了出来。 “40贯!” 山内一丰明白,要是没办法帮前野时之搞到这笔钱,那山内家又得过上朝不保夕的日子了。 “若是叔父信得过在下,在下愿意去试一试。”山内一丰提议道。 前野时之有些怀疑,但又不好打击山内一丰的积极性,于是接着介绍道:“伊右卫门,那地方可没你想的这么简单。” “岩仓城陷落后,织田家陆续支配了丹羽郡许多地方。那地方不光是本家的知行地,也是织田家的势力范围。” 战国时代同一块领地可以同时拥有好几个“领主”,各方都在收税,权利并不清晰。历史上直到丰臣秀吉时期才通过人口普查、身份统制令等政策消除这一弊端。 前野时之将实情相告也有让山内一丰知难而退的意思,毕竟也是侄子,不好让山内一丰去碰一鼻子灰。 “织田家......”山内一丰确实感到为难,但此时他已经没什么可失去的了。 “叔父,我去!” 前野时之拍了拍山内一丰的肩膀,“伊右卫门,犬山城主织田信清可不是好惹的,万事当心。” “等等?”山内一丰猛地抬起头,“叔父说谁?” “犬山城主织田十郎左卫门啊。”前野时之答道。 我特么还以为织田信长呢,你早说是织田信清啊,这给我整的热血沸腾的。 山内一丰一拍大腿,“叔父,那我更要去了!” “好!”前野时之也被山内一丰这股气势感染,“初生牛犊不怕虎,不愧是但马守的儿子。” “如此我这便任命你为稻木庄代官,哪怕收不上年贡叔父也不怪你。” “若是在下收到了呢?”山内一丰目光如炬一脸坚毅地看着前野时之。 前野时之哈哈一笑,“若是你真能收到年贡,超过40贯的部分,全给你!”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前野时之点头。 很快前野时之便将一封印有自己花押的代官任命文书交给了山内一丰,山内一丰立刻让吉兵卫去叫地里的五藤净基和祖父江勘右卫门。 走到门口,山内一丰突然又扭过头,“叔父不会诓我吧?” “伊右卫门这是说哪里话,难道还要叔父给你写下誓书么?”前野时之稍有不悦。 “那倒不必,叔父放心,10日之内必有好消息传来!” “如此我便静候佳音了!” 山内一丰走出屋子,小心翼翼地将任命书放进怀里。 这年贡要是收不上,对于前野时之来说只是日子难过点,但山内家可就惨了。 所以山内一丰必须要搏一把! 征收年贡通常情况下分为一年两次,现在是4月那征收的就是上半年的100贯。 要是能圆满完成任务,那等于山内一丰有机会获得60贯的巨款。如此一来启动资金也就有了。 想为织田信长效力,山内一丰现在还缺两样东西。 首先是缺个中间人,也就是介绍人,山内一丰压根不认识织田家的重臣。贸然去投奔织田信长,百分百只能当个苦哈哈的足轻,贷款上班那种。 至于走前野家的关系也不现实,真有工作机会的话前野家自己人都不够分,根本轮不到山内一丰的头上。 最后是缺钱,有钱才能购置武器装备,山内一丰现在连件像样的具足都没有。 你要不想在战场上成为炮灰,身边还得有近侍。五藤净基年纪大了,吉兵卫和吉助年纪还小,光靠祖父江勘右卫门一个人远远不够。 招募人手也要钱,招募来的人手也要武器装备,所以山内一丰现在很缺钱。 而这个稻木庄,就是山内一丰的机会! “主公,这么急叫我们回来做什么?”五藤净基两人满头大汗地跑了回来。 山内一丰大手一挥,“去丹羽郡稻木庄,收年贡!” 第14章 山内一丰:看我表演! 稻木庄位于松仓城东南方向5里处,这里毗邻岩仓街道,是连接尾张南北的交通要道。 信浓、美浓、飞驒等地货物经由木曾川抵达犬山城后便能从这条街道一路直达清州城,因此岩仓街道沿途颇为繁荣。 稻木庄原本是岩仓织田家的领地,岩仓织田家覆灭后被织田信长赐给了前野长康,因此这块领地是前野家刚刚获得的。 前野家内部达成了什么交易山内一丰暂时不得而知,但可以肯定的是他的便宜叔父前野时之沦为了政治牺牲品。 这趟稻木庄之行山内一丰并没有带五藤净基,原因是对方年纪确实大了而且最近身体一直抱恙。 前野时之大方地借了一匹马给山内一丰当坐骑,吉兵卫扛着长枪牵着缰绳走在前面,祖父江勘右卫门则在一旁警戒。 虽然一行只有三个人,但山内一丰总算有个武士的样了。 5里路并不远,走走停停1个时辰也到了。 这一路上就不必担心落武者狩了,因为落武者狩的关键在于“落伍者”三个字。也就是说这些人针对的是战场上落败的武士,还没有嚣张到敢公然袭击路人的地步。 击杀战败方的武士可以得到获胜方的背书,而公然袭击过路的武士那就是造反了。 当然你要是独自一人走夜路碰到不讲武德的,那也只能怪你出门没看黄历。 “主公,稻木庄有6个村子,其中一个叫前野村,正是前野家的起源地。” “听闻前野家的隐居殿正在这里隐居,也许我们可以顺路拜访一下?” 祖父江勘右卫门边走边向山内一丰介绍稻木庄的情况,他口中提到的隐居殿正是前野宗康,也是前野时之的伯父。 当初织田信贤出逃正是前野宗康和山内盛丰策划的,只不过在这件事上前野家明显没安什么好心。 “你是想借助前野家隐居殿的影响力迫使那四个惣村就范?”山内一丰弯下腰问道。 “倒是有这方面的考量。”祖父江勘右卫门答道。 山内一丰苦涩一笑,“要是真有这么简单,叔父也不至于为收取年贡的事情头疼了。” “前野家摆明了不敢得罪织田信清,夹在三方势力中间,处处透着明哲保身的意味,也是难为前野家了。” 前野家的情况这段时间山内一丰也基本上了解过了,简单地说前野家所处的地方属于“三不管”地带,夹在织田信长、斋藤义龙、织田信清三方势力的中间。 靠着木曾川的河运,前野家与另外几家豪族组成了被称为川并众的“一揆”。一揆就是联合的意思。 前野家的处世之道就是谁强跟谁混,但又不完全倒向任何一方,把左右逢源四个字研究得明明白白。 “可是前野家的前野长康不是已经为织田信长效力了么,没必要这么怕犬山城吧?”祖父江勘右卫门继续问道。 山内一丰老神在在地答道:“那是因为织田信长的注意力已经不在这里了,你想想最近尾张甚嚣尘上的传闻怎么说的。” “主公是说织田信长要和今川家开战了?”祖父江勘右卫门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最近确实有大量的夫役被征召到大高城和鸣海城,听闻织田信长在两座城外修筑了不少砦子。” 山内一丰微微一笑,“大高城和鸣海城前几年被今川义元策反,这两个地方距离热田神宫就几里路,织田信长当然要夺回来。” 众所周知,织田信长在尾张有两个钱袋子,一个是津岛凑,另外一个就是热田神宫。这两个地方为织田家提供了源源不断的收入,堪称织田家财政的半壁江山。 当年为了把津岛凑掌握在手里,织田信长甚至不惜杀了平手政秀。原因是平手家正是津岛凑的奉行,而当时平手政秀并不赞成织田信长的对外政策。 “这么看来织田信长也蹦跶不了几天了,只要骏河的今川治部大辅殿发起攻击,织田家根本毫无胜算。”祖父江勘右卫门一脸肯定的说道。 山内一丰没有反驳,这时候就算把天都吹破了也没人信织田信长能打赢今川义元。 今川义元可不是光有“骏远三”,尾张海西郡的豪族服部党在长岛本愿寺的支持下也在跟织田信长对抗,这时候的织田信长简直是内忧外患。 “主公快看,马上进村了!” 这时吉兵卫的喊声将山内一丰的思绪拉了回来,说话间稻木庄已经在眼前了。 进入惣村肯定是要先亮明身份的,不然容易被巡逻的若众当成盗匪。若众就是“农村联防队”。 “主公,不让进!” 没多久,祖父江勘右卫门便垂头丧气地回到村口,身后不远处还站着七八个虎视眈眈的青壮。 山内一丰纳闷道:“你没有跟他们说咱们是前野家派来的代官么?” “就因为说了才不让进啊......”祖父江勘右卫门两手一摊。 山内一丰捂着额头。有道是万事开头难,但这要是门都进不了,剩下的步骤如何开展? “要不然硬闯?” “晾这些人也不敢对我们动粗。” 山内一丰摇头,“不必,直接换下一个村子。” “接下来就别说我们是来收年贡的了,就说我们是来找乙名商量要事。” 乙名是惣村内部选出来的村代表,往往由村里德高望重的人担任,而且人数并非一个。惣村有什么事需要处理的时候就由这些乙名召开村民大会,内部协商解决。 山内一丰调转马头,三人又朝旁边的村子走去。 过了条沟渠,一块写着“山尻村”的木牌映入山内一丰的眼帘。 巧的是村口已经聚集了不少人,而且人群中一片喜气洋洋,似乎有什么喜事发生。 近前一问才知道是村中乙名的儿子娶亲,面生的山内一丰等人被当成道贺的客人被盛情邀请进了村。 “几位请随我来,不知如何称呼?” “没想到忠兵卫居然这么有面子,竟能请到武士老爷道贺。”引路的人似乎也感到与有荣焉,一直笑嘻嘻地说着话。 山内一丰自报家门道:“我们是松仓城前野家的武士,正是听闻忠兵卫家有喜事,特来道贺。” “原来是前野家的武士,我说呢!” “快请快请,沟尾的前野村最近可是住进来一位前野家的大人物。” 带路的人自顾自地说着,而祖父江勘右卫门则凑到山内一丰的耳边小声说道:“主公,咱们没有请帖啊。” “再说咱们也不认识这个什么忠兵卫,到时候不是露馅了?” 山内一丰挺了挺胸口,胜券在握地说道:“放心吧,我自有办法。” 话音一落,忠兵卫的住处已经到了。 一名年轻人在跟引路人说了两句之后热情地迎了上来,对着领头的山内一丰说道:“这位大人,我们好像没有邀请前野家的武士。” “不知您是......” 山内一丰没有理会,绕开对方径直就往屋内走,走到门口还特地扯开嗓子大喊道:“尾张叶栗郡山内伊右卫门贺,礼金一万钱!” 哗! 这动静一出,乌泱泱窜出来一群人,全是看热闹的。 所有人都想看看谁这么大手笔,随个份子居然掏10贯钱! 可10贯就10贯,为什么要喊1万钱? 但你别说,这么喊听着是挺攒劲的哈! 一个五十来岁的老者把拐杖直接扔到一边,健步如飞地跑了出来。 “我便是忠兵卫,哪位大人贺金万钱?” 第15章 仇人相见,分外眼红! 山内一丰压根没有钱,这话喊出来的时候祖父江勘右卫门就已经慌得不行了。 但山内一丰却表示丝毫不慌,迎着这名叫忠兵卫的乙名眼中炙热的目光,毫不退缩地说道:“吾乃叶栗郡黑田乡山内家当主山内伊右卫门是也。” 山内? 这苗字忠兵卫还真有印象,毕竟这里也曾是岩仓织田家的领地。 不过看着两手空空的山内一丰,忠兵卫还是下意识地问道:“大人莅临寒舍,小人倍感荣幸。” “只是这万钱......” “你见过谁把10贯钱带身上的?”山内一丰撇嘴答道。 一万枚铜钱那可是好几十斤,谁家好人出门背这么多钱在身上。 “难道阁下便是如此的待客之道?”山内一丰面色一沉。 山内一丰当众喊出万钱礼金,还这么一副有恃无恐的样子,忠兵卫一时间摸不准山内一丰的底细。 不过毕竟是在自己的地头上,忠兵卫也不怕山内一丰有什么坏心思。 “是是是,小人失礼了,山内大人请入内就座。”忠兵卫赶紧招呼山内一丰进门。 山内一丰也不客气,大摇大摆地就走进了忠兵卫的屋敷。 看得出来忠兵卫的家底挺殷实,住的居然还是带院子的屋敷。院子正中央是间主屋,两侧还各有几间房舍,这些年油水没少捞啊,住的地方都快赶上前野时之了。 院子里栽着几颗枇杷树,黄橙橙的果实散发着诱人的香味。 老老少少几十个人纷纷将目光投向山内一丰,众人都在好奇山内一丰的身份。 “大人,请上座!”忠兵卫自然不敢将山内一丰安排到外面走廊下的席位,而是将山内一丰请进了里屋。 祖父江勘右卫门和吉兵卫一左一右跟在山内一丰的身旁,等进屋之后,一对新人正跪坐在佛像前,好像正在举行仪式。 山内一丰明显感觉身旁的吉兵卫抖了一下,而且右手已经摸上了腰间的胁差。 不明就里的山内一丰轻哼了一声,若无其事地就坐了。 忠兵卫走到墙角的僧人耳边低声嘱咐了两句,随后诵经声便又开始了。 婚礼正在举行,忠兵卫也不好上前跟山内一丰讨论礼金的事,重新坐下之后立刻换上一副笑容饶有兴致的看着自己的儿子。 山内一丰偏过头问道:“吉兵卫,怎么回事?” 吉兵卫手指死死攥着腰间的胁差,嘴唇止不住的颤抖。 “主公,是他!” “我们上次遇到落武者狩,领头的那个人就是他。”吉兵卫死死盯着正中央的新人,那个身影他这辈子都不会忘记。 山内一丰半眯着眼睛仔细观察了一遍,也确认了今天的新郎就是上次袭击山内家一行的落武者狩。吉兵卫的母亲五藤夫人就是死在这群落武者狩手中。 貌似那人叫祢兵卫? 就在此时,婚礼的主持人已经将祝词说完,而祝词中也出现了“祢兵卫”的名字。 山内一丰眼里浮现出一抹杀意,还真是冤家路窄啊。 “来来来,山内大人,尝尝小人准备的酒。” “虽说不是什么远近名物,但乡间能有此物也属不易,还请山内大人莫要嫌弃。” 仪式结束后新人去换衣服,忠兵卫提着一壶酒坐在了山内一丰的身前,同时一双眼睛也在观察着山内一丰。 刚才他被“万钱”以及山内一丰的气势震住,可现在忠兵卫已经回过神来。山内一丰无事不登三宝殿,这“一万钱”怕是有点烫手。 山内一丰端起酒杯露出玩味的笑容,“忠兵卫,这里似乎不是谈事的地方吧?” “瞧我这脑子!”忠兵卫一拍脑门,“对对对,山内大人请随我来。” 说着忠兵卫便将现场交给家人,带着山内一丰去往了院子后面。 不简单啊,忠兵卫这家里居然还有个佛堂。 祖父江勘右卫门和吉兵卫在门口站定,山内一丰弯着腰坐进了这处逼仄的小屋。 “这里没有外人惊扰,山内大人有话直说吧。” 忠兵卫此刻已经从惊喜中反应过来,山内一丰必然是有求于自己,不然不会喊出万钱的礼金。 方才忠兵卫也找带路的若众问过,山内一丰似乎是松仓城前野家的武士。 再一联想最近稻木庄刚刚被织田信长赐给了前野长康,忠兵卫已经猜到山内一丰此行的目的。 “佛前不说诳语,在下正为稻木庄今年的年贡而来。”山内一丰朝佛堂正中的药师如来像恭敬一礼。 忠兵卫一副果然如此的神情,接着沉声道:“山内大人是前野家派来的代官?” “是!”山内一丰将前野时之签署的任命文书递给了忠兵卫。 忠兵卫压根不识字,盯着上面的花押看了许久,也瞧不出个所以然来。 “既是前野家派来的代官,那这年贡确实该交。” “只是.......只是本村确有难处啊。”忠兵卫默默将文书折起来递回给山内一丰。 山内一丰明白对方这是托词,他也没想过仅凭一纸文书就能收到年贡。 “具体是何难处?”山内一丰顺着忠兵卫的话往下说。 忠兵卫答道:“这可就说来话长了。” “稻木庄的位置处于岩仓织田家、清州织田家、犬山织田家三方交界处,往年的年贡额有450贯文。” “我们山尻村在内的四个村子虽然是向岩仓织田家缴纳年贡,但并不是只有岩仓织田家一个名主,我们同时也向犬山城缴纳年贡。” “去岁浮野大战岩仓织田家落败后,犬山城今年初就已经派人来收过年贡了。” “山内大人你是知道的,这年头战乱频仍,农民们的日子不好过啊。” “山尻村刚刚给犬山城交了年贡,短时间内实在凑不齐足额的钱来送去松仓城了。”忠兵卫将稻木庄的情况向山内一丰娓娓道来。 山内一丰撇了撇嘴,心说我来又不是听你讲故事的。 不过这个时代的农民小日子紧巴巴的也是实话,山内一丰最近也是感同身受。 等等,我可是武士,日本战国时代封建社会里的统治阶级!我怎么能跟这群贱民共情呢? 不行不行,这想法太危险了! “这是何道理!”山内一丰愤然说道。 “农民苦,武士老爷的日子难道就好过了?” “你们农民只需要种地就行了,而我们武士老爷们要考虑的事情就多了。” “几个农民饿死了,地还是你们的,但要是武士老爷饿死了,谁来为你们提供庇护?” 忠兵卫又开始倒起了苦水,“山内大人,本村民众确实没钱了,实在不行小人咬牙给您凑个几贯钱怎么样?” “几贯?”山内一丰眉头一挑,打发要饭的呢! “吾给你的礼金可都是10贯,区区几贯钱就把吾打发了?” 忠兵卫顿时不乐意了。 “山内大人,你要这样说那就得好好说道说道了。” “这10贯钱,小人可没见到,您不能拿不存在的东西当筹码吧?”忠兵卫面露不善道。 山内一丰身子微微前倾,眼里散发出若有若无的笑意,“谁说不存在了?” 第16章 他给的实在太多了! 山内一丰当然不可能有10贯钱,他全身上下连500文都凑不齐。 但他既然敢夸这个海口就说明胸有成竹,因此并不畏惧忠兵卫的追问。 “那这钱在何处?”忠兵卫冷着脸说道。 山内一丰要是真来恭贺自己儿子的婚礼,哪怕这钱不给他也欢迎。 但山内一丰要是想收年贡,那不好意思,忠兵卫得先看到钱。 忠兵卫也是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他不可能白帮你山内一丰的忙,两人初次见面又没什么交情可言。 “这10贯钱,等你们村子交了年贡不就有了?” 忠兵卫当即起身欲走,“山内大人,那就没什么好谈的了。” “你很急?” “当真不听完再走?”山内一丰从容不迫地问道。 忠兵卫眼珠一转,又重新坐了下来,他倒要听听山内一丰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山内一丰用手在桌上敲了敲,随后问道:“山尻村有几个乙名,有德人多么?” 所谓有德人并不是指德行,而是指“经济实力”。 地方上存在一些土地多或者从事贸易、手工业的非武士阶层,这些人虽然不是武士但有一定的产业,被统称为“有德人”。 忠兵卫看了山内一丰一眼,缓缓说道:“本村乙名有三人,而能称得上有德人的只有村东的与七郎,他在小折城生驹大人的麾下做事,从事马借生意。” 马借就是马匹运输。尾张国与美浓国交界处的物流运输生意都被小折城的生驹家垄断,即便是织田信长也得给生驹家面子,因此织田信长还纳了生驹吉乃为侧室。 “与七郎有犬山城织田大人下发的传马朱印,不在本村年贡缴纳名单。”忠兵卫接着补充道。 传马朱印就是大名下发的“运营执照”,有这个东西才能在大名的领地内畅通无阻地从事运输,这些人则直接向大名纳税。 “除此之外,岩仓街道旁的前野天满宫在村内还有不少土地,这些田土也是不交税的。” 忠兵卫接连搬出织田信清和前野天满宫,也是想让山内一丰知难而退。钱他确实想要,但轻易不愿蹚浑水。 前者是丹羽郡实力最强的大名,后者是前野家修的祭祀菅原道真的神社。 犬山织田、前野家、生驹家这丹羽郡三大地头蛇一时间全齐了,山内一丰确实体会到了无形的压力。 怪不得前野时之不敢来收年贡,这三个势力哪个都不是他招惹得起的。 “忠兵卫,你恐怕误会了在下的意思。”山内一丰突然笑了。 “那山内大人是什么意思?” 山内一丰答道:“我此来只是为了收年贡,收了年贡就走,并不会干预地方,更不会常驻此地。” 代官往往需要常驻乡间,随时替领主收取年贡、征召劳役,以及催缴栋别钱、段钱等各种杂税。 “只要忠兵卫你能说服农民交税,事成之后在下不会亏待忠兵卫的。”山内一丰终于不装了。 “哈哈哈!”忠兵卫失声大笑道:“山内大人还真是打得好算盘,用村子的钱来给我好处,空手套白狼啊?” 忠兵卫知道自己没文化,但你也不能把我当傻子糊弄吧。 随即忠兵卫义正辞严地说道:“村民们信任我忠兵卫才选我做乙名,我怎么能出卖大家呢!” “况且10贯钱就想收买我忠兵卫,痴人说梦!” “如果我加钱呢?”山内一丰嘴角微微勾起。 “加多少?”忠兵卫往前凑了凑,不停搓着手。 挣钱嘛,不寒碜! “只要忠兵卫能说服其他人带头交税,乙名和有德人缴纳的钱如数奉还,剩下的咱们三七分账!” “另外既是贺礼,那10贯钱就算是在下额外给忠兵卫的。” “如何?”山内一丰一挥衣袖坐直身体。 嘶...... 忠兵卫倒吸一口凉气。 他本想拒绝的,但架不住山内一丰给的太多了! 忠兵卫仅用了几秒钟就估算出了自己的预期收益,这数目实在太可观了。 甚至山内一丰的提议对于忠兵卫来说可以用天上掉馅饼来形容,以往他虽然也两头吃,但他还不配上桌分蛋糕,大头都是武士老爷的。 现在山内一丰开出这种优厚的条件,他但凡多犹豫一秒钟都是对永乐通宝的不尊重! 山内一丰敢开出这种条件也是因为前野时之给的任务额是40贯,那这其中可操作的空间就太大了。 “山内大人此言当真?”忠兵卫最后确认道。 山内一丰伸出手,“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什么意思?”忠兵卫露出迷茫的眼神。 “一言为定的意思。” “好!”忠兵卫一拍大腿,“干了!” “不过具体缴纳多少我还得去与大家商议一番,还请山内大人在家中稍待片刻。” “请便!” 等忠兵卫走后,山内一丰开始盘算第二步的计划了。 首先年贡这些村子肯定是要缴纳的,不然前野家要是闹到织田信长那里,“尾张大傻瓜”可没这么好说话。 现在的关键是,这么搞前野时之的40贯是有着落了,山内一丰自己就没好处拿了。 再一想那个叫祢兵卫的落武者狩,山内一丰心里暗自有了计较。 一个时辰后,忠兵卫风尘仆仆地跑了进来。 “山内大人,谈妥了。” “本村出39贯,宫后村出21贯,江森村34贯,柏森村16贯,共计100贯!” 山内一丰轻轻一笑,“忠兵卫的办事效率很高嘛。” “不知年贡何时能收齐?” “不出意外的话五天之内!”忠兵卫立刻答道,“我已经让与七郎去联络清州城的商人,只要将粮食和陶器卖出去,很快就有钱了。” “可你方才不是还说村民的日子穷得揭不开锅?” 忠兵卫一脸谄媚地说道:“山内大人,瞧您这话说的。谁家还没点隐田,只要大人不常驻乡间检地,一切都好说不是。” 搞了半天交不起年贡只是你的谎言,先哭穷才不至于露富是吧。 稻木庄的年贡已经有20多年没有变化了,期间农民们新开垦的土地都被隐瞒下来。只要上面不派人下来检地,稻木庄也就按照过往商定的比例缴纳年贡。 在这种“包税制”下面,领主只要确保自己的利益不受损失,也不会深究。 毕竟全面检地牵扯面太广,太容易激起民变了,真不是一般人敢搞的。 “既如此,那我五天之后再来。” “山内大人慢走!” 祖父江勘右卫门将拴着的马牵过来,扶着山内一丰爬上马背。 在忠兵卫一家的挥手中,山内一丰缓缓离去。 离开山尻村,山内一丰留意到吉兵卫的情绪十分低落,心里也知道原因。 等走出去一段距离后,山内一丰猛地勒紧缰绳,“吉兵卫,你想报仇吗?” 吉兵卫瞬间抬起头,眼中迸发出浓烈的渴望。 “主公,我想!” 第17章 灭口(求追读) 丹羽郡,前野村。 这是前野家的起源地,前野宗康隐居后便回到前野村养老。 松仓城的领地被他留给了弟弟前野时氏作为基本盘,而加入织田信长的机会则给了儿子前野长康,同时他本人又跟织田信清眉来眼去。 多方下注才能保证前野家在这乱世中生存下去,这也是战国时代绝大多数国人众的生存之道。 “汉皇重色思倾国,御宇多年求不得......” 三五稚子的朗朗读书声中,前野宗康佝偻着身子缓缓推开门扉。 70多岁高龄的他目前唯一的乐趣就是教族中的孩童修习汉学,前野家一直都有学习汉学的传统,勉强称得上家学渊源。 “读的不错,有谁会背了吗?”前野宗康一脸慈祥地看着孩子们。 其中一个年纪最大的男孩壮着胆子站起来,“隐居殿,这首汉诗实在太长了,能不能换简单点的背啊!” 前野宗康不禁莞尔,“白乐天的诗还难?” “这可是最易学会的汉诗了,我当年可是九岁就会背了!” “来,考考你们!这首诗第一句中的汉皇指的是谁?”前野宗康兴致盎然地问道。 “我知道,唐明皇!”一个孩子踮起脚高举着双手。 前野宗康笑着点头,“那你们可知白乐天为什么写这首诗?” 稚子们齐齐摇头。 正当前野宗康准备人前显圣好好显摆一下时,门口走来一名小者,“隐居殿,有人求见。” “没看到吾正在教授汉学么?” 被搅了兴致,前野宗康没好气地嘟囔一句,接着随口问道:“来者何人?” “对方自称是已故的山内但马守之子。” “山内盛丰的儿子?”前野宗康微微起身,“山内伊右卫门?” “对,是叫这个名字。” 前野宗康轻轻点头表示知道了,小者立刻折返回去。 不一会儿山内一丰便被带到了前野宗康的面前。 “见过自观公!” 前野宗康隐居后自号“南窓(chuang)庵自观”,这是出家后的法号。比如上杉谦信是“不识庵谦信”、武田信玄是“德荣轩信玄”。 “伊右卫门,听说你去了松仓城,怎么会在这里?”前野宗康问道。 山内一丰答道:“在下奉叔父之命来稻木庄收取今年的年贡。” “收年贡收到前野村来了?”前野宗康面无表情地问道。 “在下是听闻自观公在此隐居,因此特来拜谒。毕竟您和家父同为岩仓织田家重臣,当日在下能从岩仓城撤离也多亏了自观公派人护送。” 山内一丰将“护送”二字咬得很重,前野宗康眼神一凝。 不过很快前野宗康就露出笑容,“你小子,还真是跟你父亲一个样!” “行了,老头子没空和你废话,有什么事就直说吧。” “实不相瞒,在下确有一事相求。” “为了收取年贡?”前野宗康随口问道。他当然知道从稻木庄收取年贡的困难,因为犬山城的织田信清一直觊觎这片领地。 织田信长和织田信清因为岩仓城旧领的归属问题差点没打起来,织田信长将稻木庄赐给前野家也没安什么好心,所以前野宗康父子选择性地无视了这块领地。 主要是织田信长现在的精力都在鸣海城和大高城,没有织田信长帮忙撑腰,前野宗康自然不愿意得罪织田信清。 “并非如此!”山内一丰矢口否认,“在下是另有所求。” “哦?”前野宗康突然来了兴趣,难不成这山内一丰居然能不靠前野家就从织田信清的嘴里虎口夺食。 “说来听听!” “在下想杀一个人!”山内一丰语出惊人。 前野宗康眉头微皱,“若是与家中武士结怨,可找松仓城主前野时氏提起诉讼。” “若是与国中其他武士交恶,可向清州城上总介殿处反映,岂能随意杀人?” “在下要杀的人并不是武士。”山内一丰继续说道。 前野宗康面色一僵,不是武士? 那你这屁大点事还找我干嘛,杀个贱民难道还要找我帮忙么? “自观公容禀,当初在下一家逃离岩仓城后曾在路上遭遇落武者狩的袭击,家眷中有人因此丧命。” “在下偶然在稻木庄遇到此人,因此想要为家眷报仇。但此人在村中颇有些威望,在下恐杀了这人后引发一揆,所以特来告知自观公。” 要搞事必须要有人帮忙背书,稻木庄不管怎么说都是织田信长赐给前野家的领地,前野宗康作为前野氏一族惣领相当于族长,因此前野宗康的支持对于山内一丰来说尤为关键。 前野宗康微微一愣,随后眼中浮现出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伊右卫门,还说不是为了年贡,你当真以为吾老糊涂了不成?” “杀人容易,灭口难。” “你向村里的人许诺了什么好处吾不管,你怎么收年贡吾也不管,但此事绝不能跟吾扯上任何关系。” “因此请恕吾拒绝帮你这个忙。” 山内一丰暗骂一声老狐狸,看来自己这点微末道行都是人家玩剩下的。 见瞒不住前野宗康,山内一丰索性直接摊牌了,“自观公,既然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在下也就不装了。” “稻木庄的年贡在下是肯定要收的,人在下也要杀。” “不过在下可以保证,事成之后绝不会连累前野家。” “笑话!”前野宗康瞪了山内一丰一眼,“你怎么保证?” 山内一丰毫不犹豫地答道:“第一,事成之后在下立刻离开松仓城,不再担任稻木庄代官一职。” “第二,知晓内情的人我会亲自处理,绝不留一个活口。毕竟死人不会说话。” “第三,稻木庄乃是上总介大人赐给前野家的领地,若是当真不收年贡,此事传到清州城后,正在泷川大人麾下效力的前野驹右卫门如何自处?” 前野驹右卫门便是前野长康,因为马术精湛而被织田信长赐名“驹右卫门”。 “总之一句话,年贡我收、人我杀,真出了事自观公大可将责任推到在下身上,一切与前野家没有任何关系。” 前野宗康诧异地看向山内一丰,“伊右卫门,你这么拼命为了什么?” “为了替枉死的家眷报仇!”山内一丰言辞恳切,同时也是为了钱,他太需要这笔钱了。 “死去的五藤夫人如同在下之母,此仇不报我山内一丰誓不为人!” 山内一丰说完,身后的吉兵卫和祖父江勘右卫门瞬间红了眼眶。特别是吉兵卫,直接就给山内一丰跪下了。 前野宗康扫了一眼山内一丰的身后,随即眼中闪过一丝欣赏。 既收了年贡又笼络了人心,这山内一丰小小年纪还真是不同凡响。 “但马守生了个好儿子啊!”前野宗康长叹一声。 “这个忙,我前野宗康帮了!” 前野宗康没道理拒绝。正如山内一丰所言,前野家确实需要向清州城的织田信长交差。 昨日前野长康才来了信,他在清州城处处被人排挤,处境十分艰难。 “不过有一点,只靠你们三个肯定人手不够,但本家不会派人出面,因此所需的人手得你自己想办法。”前野宗康继续说道。 山内一丰立刻会意,“还请自观公为在下指条明路。” “旁边有个宫后村,那里是犬山城织田信清的领地,你可以去那里找人。”前野宗康老神在在地说道。 这下给山内一丰整不会了。前野宗康让自己去织田信清的地盘上找人,那不是自投罗网吗? 看着一脸迟疑的山内一丰,前野宗康轻声一叹,“你这小子,说你笨吧也挺机灵的,可说你聪明吧偏又糊涂。” “吾只是说宫后村是织田信清的领地,可没说那里的人是织田信清的人。” “懂了?” “懂了!” “真的懂了?” 山内一丰猛猛点头,要不说姜还是老的辣呢。 果然不能小看这个时代的任何一个人,能从这战国乱世活下来的,没一个是简单的。 “那我去了宫后村应该找谁呢?” 前野宗康将眼睛一闭,嘴里缓缓吐出一个人名,“蜂须贺小六!” 第18章 初见,秀吉凭什么! 宫后村,村口。 山内一丰并没有直接进去找蜂须贺正胜,而是在等人。 祖父江勘右卫门和五藤吉兵卫蹲在树下不停打着哈欠,“主公,咱们为什么不去找个宿场啊。” “没钱。”山内一丰的回答朴实无华。 “可这样等下去也不是办法啊,天都快黑了,今晚总不能住在野地里吧?” 山内一丰用脚踢了踢吉兵卫,“去树林里拾些柴火,把火先升起来。” “不是吧主公,真睡野地啊?”祖父江勘右卫门叫苦不迭。 “来时问过了,宫后村八幡宫和前野天满宫的宿场一晚上30文,太贵了。” “今天买烧饼就花了8文,能省则省吧。”山内一丰抬头望了望天,希望今天晚上别下雨吧。 吉兵卫刚走进树林没多久,前方的小路上慢慢显现一道身影。 祖父江勘右卫门端起铁炮,山内一丰慌忙按住,朝前方喊了一声:“可是吉助兄长?” “伊右卫门!”前方响起堀尾吉晴的声音。 说话间堀尾吉晴已经走到近前。 “久等了,我去了前野村才被告知伊右卫门已经来了宫后村。”堀尾吉晴给山内一丰来了个熊抱。 堀尾吉晴的老家在丹羽郡的御供所村,就在这里往南2里的地方。 山内一丰来稻木庄前第一时间就想到了堀尾吉晴,因此事先就给堀尾吉晴送了信,约定在稻木庄碰头。 “不是说在前野村等我么,怎么突然跑到宫后村来了?” “计划有变,这趟恐怕得动刀了。”山内一丰将在山尻村碰到祢兵卫的事一五一十地做了交代。 堀尾吉晴听完顿时义愤填膺地说道:“算我一个!反正我也不想留在乡里种地,大不了跟伊右卫门浪迹天涯。” “听闻近江小谷城的浅井家刚刚背弃了六角家,观音寺城正在招募人手准备同浅井家开战,实在不行我们去近江混口饭吃。” “兄长消息很灵通啊!”山内一丰感叹道。 隔壁近江国的浅井贤政刚刚把老婆送回了娘家宣布从六角家独立,确实有消息称六角义贤准备召集大军在明年讨伐浅井家。 “唉,苦于没有出仕的门路,也只能到处想办法了。”堀尾吉晴叹了口气。 他回到御供所村后,附近小折城的生驹家倒是给他递来了橄榄枝,但却是养马的活儿,堀尾吉晴哪能拉得下这个面子。 “伊右卫门若是缺人手,我堀尾氏一族有不少人可用,要不我这就回去带他们过来?” 山内一丰很是感动,这大哥没白认。 “兄长好意在下心领了,只是此事不宜牵扯太广,要是堀尾家卷进来了,性质就变了。” 虽然山内一丰在这件事上有私心,但说到底还是前野家的内部事务,把稻木庄以外的人弄过来容易引起械斗。 一旦控制不住场面把事情闹大了,前野宗康也保不住他们。 见山内一丰这样说,堀尾吉晴也只好作罢。 想了想堀尾吉晴又说道:“伊右卫门来宫后村是找谁?” “一个叫蜂须贺小六的人。” “蜂须贺?”堀尾吉晴脑中突然闪过一个人的名字,“那不就是蜂须贺正胜嘛,他竟然在这里?” “兄长认识他?”山内一丰好奇道。 “倒也不是很熟。”堀尾吉晴答道,“早些年蜂须贺家是海东郡蜂须贺乡的国众,他父亲是斋藤道三的家臣,蜂须贺正胜还做过道三的侧近。” “斋藤道三死后蜂须贺正胜加入了岩仓织田家,浮野之战后那家伙就消失了,原来是躲到了这里。” 山内一丰不得不感叹尾张国还是太小了,到哪都是熟人。 这时祖父江勘右卫门也把拾柴火的五藤吉兵卫带了回来,路边很快燃起了火堆。 四个人围坐在一起,堀尾吉晴担心山内一丰等人没吃饭还特地带了几块馒头来。 “兄长,真是抱歉,还连累你和我们一起睡野地。”山内一丰双手枕着头躺在草堆上。 堀尾吉晴翘着腿嘴里叼着一根稻草,“见外了不是,咱们可是生死之交!” “行了,今晚我先守夜,后半夜你再换我!” “好!” 深宵寂寂,万籁无声。 夜里的凉风吹过草垛,道路两旁的树丛里窸窣作响。 吉兵卫年纪小睡得很香,山内一丰等人轮换守夜,很快便到了第二天早上。 与此同时,宫后村的蜂须贺屋敷内,蜂须贺正胜也伸着懒腰走到了庭院中。 今年三十四岁的蜂须贺正胜一身粗麻衣服,胡子拉碴的,面相挺粗犷。 “小六,舅舅说今天有客人要来,什么贵客啊还得亲自去接。” 说话的是蜂须贺正胜的夫人,名字很普通,叫“松”,是宫后村本地八幡社的社家三轮氏之女。 社家就是世代负责祭祀某个神社的家族。 不等蜂须贺正胜答话,三轮松便指着门口,“有人过来了,舅舅这么快就回来了?” 蜂须贺正胜上前将门拉开,一声舅舅已经到了嘴边却又咽了回去。 “舅......你们是?”看着门口几个陌生面孔,蜂须贺正胜下意识就要关门。 “在下山内伊右卫门,这位是堀尾吉助,冒昧造访还请勿怪。”山内一丰伸手把门拦住。 蜂须贺正胜狐疑地看了山内一丰一眼,“山内?堀尾?” “岩仓织田家的家臣?” “曾经是,我们现在和你一样都是牢人。”山内一丰笑着说道。 说完,山内一丰又补充道:“前野村的自观公让在下过来的。” “原来如此,那请进来说话吧。”蜂须贺正胜让开一个身位。 “几位勿怪,方才在下以为是舅舅安井五兵卫回来了。”蜂须贺正胜边走边说道。 安井五兵卫全名安井重继,是宫后村的国人众,他的姐姐安井御前正是蜂须贺正胜的母亲。 当年蜂须贺正胜的母亲早逝,父亲又另娶了继室,因此蜂须贺正胜算是安井重继抚养长大的,随后娶了同村的三轮宣政之女阿松。 “安井大人不在么?”山内一丰问道。 蜂须贺正胜点头,“今日有清州城的客人前来,舅舅去接人了。” “这么说在下来的不是时候?” “无妨,来者都是客,几位还请入内稍坐,在下去换身衣服便来。”蜂须贺正胜微微一礼,礼数还是很足的。 三轮夫人回到里屋后也让侍女奉上了一盘点心,看来蜂须贺正胜的小日子过得不错。 祖父江勘右卫门和五藤吉兵卫饿得不行,见屋内没人直接抓起点心就啃。 吉兵卫还不忘给山内一丰递来一块,山内一丰看向身侧的堀尾吉晴,后者摇了摇头。 刚把点心放进嘴里,院外的木门吱呀一声打开,一个三岁左右的小女孩踉踉跄跄地跑了进来。 “弥弥慢些跑,小心别摔了。”一个身材纤瘦的女孩跟着进了门。 话音一落,跑在前面的女孩便重重地摔倒在石板路上。 哇! 山内一丰上前将痛哭流涕的小女孩抱了起来,轻声安慰着。 “失礼了,妾身的妹妹有些调皮,这位大人勿怪。”一道婉约的身影走到山内一丰的面前,娇媚的脸上浮现出一抹歉意。 山内一丰将小女孩递给对方,等抬头看清对方的长相后也不禁有些失神。 只见身前的女子年纪不大,但长相甜美,特别是一双水灵的大眼睛仿佛要将人的魂儿给勾出来一般。 “在下山内伊右卫门,不知公主名讳?”山内一丰下意识地问道。 “妾身哪是什么公主,山内大人可以叫妾身宁宁。”女孩害羞地低下头,似乎不敢与山内一丰对视。 听到对方的名字后山内一丰又是一愣,但很快他回过神来,这莫非就是历史上丰臣秀吉的正室、被称为北政所的宁宁? 不是,他丰臣秀吉凭什么吃这么好啊! 第19章 带资进组(求追读) “宁宁和弥弥是在下的养女,此番是陪在下前来探亲的。” “山内大人年纪轻轻便已经是此地代官,前途不可限量啊。” 蜂须贺屋敷内,刚刚进屋的浅野长胜十分热情地拉着山内一丰攀谈起来。 宫后村的安井重继是浅野长胜的妹夫,浅野长胜没有儿子,于是把妹夫安井重继的儿子长吉收为婿养子,也就是后来的浅野长政。 “浅野大人言重了,您在清州城为织田上总介殿效力,这才是羡煞旁人。”山内一丰也出言恭维道。 浅野长胜微微一笑,十分谦卑地说道:“在下只不过是织田家一介弓手,实在不值一提。” “山内大人怎么会在此间?” “在下是来找蜂须贺大人的,不想搅扰了浅野大人一家探亲,真是失礼了。”山内一丰躬身一礼。 浅野长胜受宠若惊地还了一礼,“既如此那在下先带家眷进去,你们聊。” 说完浅野长胜朝蜂须贺正胜点了点头,随后带着三个孩子进了屋。 宁宁走出屋子后又回头看了一眼山内一丰,当注意到山内一丰看过来后如同受惊的兔子一般踮着脚尖快速离开了。 正事要紧,山内一丰的心里暂时还装不下女人,很快收回了目光。 “蜂须贺大人,实不相瞒,在下现在需要一些人手办点事,不知阁下是否愿意相助?”接着山内一丰便将自己的来意向蜂须贺正胜说明。 蜂须贺正胜伸手拨弄了一下脸上的胡渣,“既是自观公让你来找我,这点面子我还是要给的,毕竟这些年自观公对本家多有照拂。” “只是......” “只是什么?”山内一丰问道。 “只是在下正准备出仕犬山城,若是跟着山内大人去做这些事......这确实让在下有些犯愁啊。”蜂须贺正胜为难道。 三十多岁的人还寄人篱下靠舅舅一家照顾,这样下去肯定不是办法,所以蜂须贺正胜也准备找个班上。 蜂须贺家曾经是盘踞在海东郡木曾川畔的国人众,领有100贯的知行地,对木曾川河运十分熟悉,只不过因为得罪了织田信秀被驱逐出海东郡。 领地虽然没了,但人脉还在,蜂须贺正胜与木曾川沿岸的大小豪族都有关系,这也是织田信清想要吸纳蜂须贺正胜为家臣的原因。 “蜂须贺大人.......” “山内大人叫我小六就行。” “那小六也称呼在下伊右卫门即可。” “甚好!” 山内一丰沉吟片刻继续说道:“恕我直言,小六出仕犬山城似乎并非良策。” “我当然知道为犬山城效力并非长久之计,但贱内刚刚为我生了儿子,总不能一直住在舅舅家里。” “为什么小六不出仕清州城的织田上总介?”山内一丰继续问道。 蜂须贺正胜朝山内一丰眨了眨眼,“那伊右卫门为什么不去清州城?” “苦于没有门路。”山内一丰如实答道。 蜂须贺正胜耸了耸肩,“那不就得了。” “除非有上总介殿的重臣帮忙引荐,不然哪来的机会啊。” “不过清州城倒是在招募小者,可那种杂活哪个武士肯自降身份去做?” 山内一丰和蜂须贺正胜齐声长叹,愁啊! 当然还有另外两个途径。 第一如果你在织田信长的领地里有土地,也可以通过成为军役众的方式给织田家效力,也就是俗称的贷款上班当足轻。 第二就是如果发生战事兵力不足,织田家会动员一些非军役众参战,这部分兵员通常被称为“地下枪”,主要从事一些后勤工作或者在战场上摇旗助威,属于临时工。 但很明显这两个方式并不适合现在的山内一丰和蜂须贺正胜,也不符合两家的实际情况。 山内一丰犹豫片刻,试探性地问道:“小六会驾船吗?” “这话说的,这可是祖传的技艺,我当然会。” “既如此,小六不如跟我回松仓城。最近松仓城急需这方面的人手,在下的叔父是松仓城主的养子,为小六提供一份工作应该不难。” 蜂须贺正胜听完陷入了沉思,山内一丰也不催促,就这样静静地等待对方做决定。 “能给我一条船吗?”蜂须贺正胜突然开口道。 “应该不难。”山内一丰答道。 这倒不是山内一丰随口胡诌。松仓城城外有两个凑(港口),航运十分繁荣,像蜂须贺正胜这样熟悉木曾川水文又对沿途情况了如指掌的人绝对是香饽饽。 同时山内一丰心里突然萌生一个想法。 便宜叔父虽然在松仓城没什么存在感,但毕竟是前野时氏的儿子。现在又遇到蜂须贺正胜,也许两个人可以联手在木曾川上动动脑筋。 假设桶狭间之战如期爆发,那么他还有1年时间准备。这一年总不能就这样浑浑噩噩的混过去,是时候组建自己的班底了。 到时候他要带资进组! “如果小六肯帮我,事成之后我愿意再给你10贯钱作为报酬。”见对方态度有所松动,山内一丰进一步说道。 “你需要几个人?”蜂须贺正胜抬头。 “你能找到多少人?” 蜂须贺正胜答道:“这里毕竟是舅舅的地盘,与我相熟的也就七八个人,若是不够的话我只能回蜂须贺乡找人,但至少需要三天时间。” 这件事蜂须贺正胜当然不想让舅舅安井重继参与进来,毕竟出了事他还可以跑,但他舅舅的知行地在这可挪不了窝。 “足够了!”山内一丰肯定道。 “你准备怎么做?” “这个不急,3天后我派人来这里通知你,小六先把人手召集好就行。” “注意别走漏了风声。” “我办事伊右卫门大可放心,不过丑话说在前面,若是事成后看不到钱,也别怪我翻脸不认人。”蜂须贺正胜沉声道。 ...... “姐姐,刚刚那个武士是谁啊?” “好像是叫山内伊右卫门。” “才刚刚见面姐姐这就把人家的名字给记住了?” “讨打!”宁宁揪住弟弟长吉的耳朵,却没留意自己的脸上已经浮现出一抹红晕。 13岁的长吉其实比宁宁还大一些,但架不住他是婿养子,所以他算是宁宁的妹夫。 浅野家的情况简单地说就是,浅野长胜将妻子娘家的侄女宁宁和弥弥收为养女,然后又把妹夫安井重继的儿子长吉收为婿养子。 “有功夫在这里取笑我,还不快去看看弥弥在做什么。”宁宁指了指院外正在到处捉蝴蝶的妹妹。 长吉只好照办,可刚走到门口弥弥便大哭起来。 “尿......尿尿!”2岁半的弥弥无助的向长吉伸出手。 长吉慌忙上前,很快发现弥弥的裤脚在滴水。 “坏了,姐姐快来帮忙,弥弥尿裤子了。” “来了来了!”宁宁从屋内跑出来,一把抱起弥弥便往里屋跑。 长吉挠着头呆在原地,一脸的迷茫。婚约是定下了,可等自己的老婆长大还不知道要多久。 愁啊! 第20章 大航海时代4真是太好玩了! 说是愁,但山内一丰离开蜂须贺屋敷后转眼就把心中的烦闷抛到九霄云外。 此前他最苦恼的就是没有门路去投靠织田信长,可这趟稻木庄之行却让山内一丰发现,和他一样“怀才不遇”的武士还有很多。 加入织田信长的麾下对于山内一丰来说是一条捷径,但人不能只想着走捷径。 历史上的丰臣秀吉在发迹前都给织田信长当了几年小者,凭什么自己就能从浪人一跃得到织田信长的看重呢? 总要先证明自己的能力,获得一定的认可,打出一些名声才行。 至少以后出门自报家门的时候,一提山内一丰别人首先想到的不是岩仓织田家老山内氏,而是山内一丰本人。 想明白这些,山内一丰的干劲更足了。 前野村。 “哦,是伊右卫门啊!” “这么快就和小六商量好了?” 看到山内一丰再次登门,前野宗康似乎并不意外。 山内一丰手里提着两条鱼,这是在村口的小河里刚摸上来的。黑田乡同样毗邻木曾川,山内一丰从小在水里泡大,水性极好。 “昨日初次登门是为公事,不敢以物相赠于自观公。” “今日再次前来是为拜访,所以请自观公莫嫌礼轻。”山内一丰恭敬地说道。 前野宗康轻轻一笑,示意边上的侧近将礼物接过,然后指着身前让山内一丰落座。 “伊右卫门,你小子倒是挺机灵的。” “说吧,又有什么事找吾帮忙?”前野宗康端起桌案上的茶汤喝了一口,味道淡了些。 山内一丰躬身道:“自观公在乡间德高望重,又精通汉学,不知在下是否有幸出席自观公举行的赏诗会?” “赏诗会?”前野宗康手中一顿,“吾何时说过.......哦,原来你打的是这个主意。” “这倒不失为一个好办法,只是吾为何要帮你?”前野宗康似笑非笑地看向山内一丰。 山内一丰不卑不亢地答道:“事情到了这一步,已经不再是在下一人之事。” “不管自观公承不承认,在下若能得偿所愿,前野家同样在这件事上有利可图。” “况且前野式部尉大人毕竟是前野氏一族,作为一门惣领的您总不好真的置身事外吧?” 前野宗康不置可否,突然话音一转道:“说起前野时之,他三日前倒是送了封信来,让吾帮衬你一番。” 前野时之的信前两天就送到了,而前野宗康现在才提这件事,也是因为山内一丰已经给出了可行方案,而且愿意主动担责。 如果山内一丰上来就以前野时之的名义寻求帮忙,前野宗康压根不会理会。 “你说的不错,稻木庄到底是本家的知行地。” “这些惣村心向犬山城全然不把我前野家放在眼里,若能助你成事,对于本家而言实属一大利好。” “这个忙吾倒是可以帮!” 正当山内一丰准备拜谢,前野宗康又接着说道:“前野时之信中说伊右卫门对汉诗也颇有研究,不知可否让老夫开开眼界?” 山内一丰当即答道:“这有何难,在下这便为您写来。” “不知自观公喜欢哪位诗人?” “这还用说?”前野宗康笑了,“当然是白乐天!” 白居易作为日本人心中唐朝诗人的顶流,从平安时代开始就备受推崇。 日本嵯峨天皇称《白氏文集》为“枕秘”,对其爱不释手,醍醐天皇说“平生所爱,唯《白氏文集》七十卷是也”。 紫式部的《源氏物语》中套用白居易诗句之处多达100余处,而成书于平安时代的《千载佳句》中收录唐诗1000首,白居易一个人就占了一半。 山内一丰将墨研好,顷刻间便提笔写下白居易的七言绝句一首。 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 长恨春归无觅处,不知转入此中来。 前野宗康识得字却不会读,等看完纸上的内容后也不禁点头。 “字不错,诗也选得好。” “院中的桃树正巧开了花,倒是应景。”前野宗康露出满意的神情。 桃树原产于中国,后经丝绸之路传入欧洲,日本也有移栽。大航海时代又被航海家传入了南非及美洲。 日本此时已经流传“桃太郎”的民间故事,大意是一个老妇在河中捡到一枚桃子,回家和丈夫吃了后两个人变得年轻并生下一个儿子取名桃太郎的故事。 看来日本的农民对生儿子这件事还真是十分执着啊...... “能迅速想到这一首诗,伊右卫门的汉诗水平不错。” “正巧吾这里新得一幅画,不知伊右卫门可会做诗?”前野宗康取出一幅画放在桌上,又向山内一丰出了道难题。 山内一丰听完人傻了。抄诗他确实会,但做诗未免太过超纲了。 而且他又不可能把中国古代诗人的诗抄来据为己有,这是棒子爱干的事。 可前野宗康明显想试试山内一丰是否具有真才实学,自知躲不开的山内一丰也只能硬着头皮打开了画卷。 这一看不打紧,看完画之后山内一丰笑了。 这题他还真会! 前野宗康指着身前的画作自豪地介绍道:“这幅画是去岁从一商人手中花费57贯所得,由数十年前的名家雪舟禅师所作,描绘的是东国富士山美景。” “不知伊右卫门可否就此图所绘之景作诗一首?” 前野宗康口中的“雪舟”是几十年前逝世的著名画家,也是唯一跟随遣明使造访过中国的有名画师。 雪舟在宁波的天童寺修习并游历中国各地,喜欢临摹夏圭、李唐等中国古代画家的名作,此后归国开创自己的流派,被誉为“日本画圣”。 见山内一丰没有动作,前野宗康安慰道:“无妨,写不出来也没关系,毕竟作诗并非一蹴而就之事。” 说着前野宗康便要将画收起来。 前野宗康买到这幅画一年多了都没想出什么好句,本就是随口一问,也没想过山内一丰真能写出来。 “且慢!”山内一丰伸手一挡,随后在前野宗康诧异的眼神中动了笔。 仙客来游云外巅,神龙栖老洞中渊。 雪如纨素烟如柄,白扇倒悬东海天。 前野宗康只看第一句便惊掉了下巴,不是,你真会啊! “伊右卫门,如此佳作,你竟一挥而就,真是了不起!”前野宗康趴在纸上,这上面的诗句在他眼里简直仿佛把富士山给写活了。 山内一丰长舒一口气,幸好上辈子玩《大航海时代4》的时候没按跳过。 《大航海时代4》里面有个叫佐伯杏太郎的角色,这个角色的开局动画里就有这一首诗。 这首诗是江户时代一个叫石川丈山的三河武士所作,生动刻画了富士山的美景。 “仙客指的是仙鹤,神龙则是比喻火山喷发时的岩浆。” “雪如纨素四个字将富士山的雪比作绸缎,白扇倒悬则道出富士山犹如一把折扇倒悬在东海之滨。” “哈哈哈,有幸亲眼得见伊右卫门做此汉诗,吾此生无憾矣!”前野宗康拍手称快道。 “不知此诗当落何名?”前野宗康一脸期待地看向山内一丰。 山内一丰没有言语,只是又在四句诗旁添了一行小字——赠前野自观公! 榜一大哥都给你安排上了,总不好再拒绝我的提议吧? 前野宗康视若珍宝般将诗收好,兴奋地走到门口,“来人,通知下去,三日后在前野天满宫举行花见会赏析汉诗,以吾的名义邀请各村地侍及有德人参会。” 天满宫祭祀的菅原道真被尊奉为“学问之神”,在日本人心中地位等同于中国的文曲星。 说完后前野宗康又回头冲山内一丰问道:“伊右卫门,可还满意?” “多谢自观公!” “此外,山尻村的忠兵卫、祢兵卫父子可以不在邀请之列。”山内一丰补充道。 话音一落,前野宗康与山内一丰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第21章 他还得谢谢我呢! 尾张的前野氏分为两支,虽然都以前野为苗字但并非出自一脉。 前野宗康、前野长康父子是良岑流,他们这一支以良岑朝臣自居,既不是源平也不是藤原。 另外一支则是加贺国守护富樫氏的分支,祖上是藤原氏,松仓城的前野时氏、前野时之便是这一脉,也被称为“坪内氏”。 两家通过联姻、过继等方式形成了“前野氏族”,前野宗康是为“一门惣领”。 前野宗康、前野时氏是亲兄弟,两人的母亲是宫后村安井重继的姑母。因此山内一丰的叔父前野时之跟安井重继算是表兄弟,同蜂须贺正胜、浅野长胜也有亲戚关系。 在前野村住了两日,山内一丰总算从前野宗康的口中将几家的关系理顺。 这样一来,他对于接下来的计划就更有信心了。 三天时间转瞬即过,很快便到了永禄2年4月21日。 岩仓街道外的前野天满宫人头攒动,前来参加花见会赏花的民众与武士络绎不绝。 前野家在丹羽郡、叶栗郡等尾张北部地区确实很有影响力,在前野宗康的盛情邀请下,听说连犬山城的织田信清也派遣家臣前来。 与此同时,山内一丰也等来了蜂须贺正胜。 “伊右卫门,人齐了,什么时候动手!”蜂须贺正胜人狠话不多,刚一碰面便迫不及待地问道。 看着蜂须贺正胜身后握着长柄野太刀的七八个大汉,山内一丰默默掏出一张简易地图平铺在地上。 这张地图上标注了山尻村的内部道路及房屋布局,虽然画得很简略,但关键信息一览无余。 见山内一丰准备的如此充分,蜂须贺正胜不以为然地说道:“一个乙名而已,家中不过四五口人,用得着如此谨慎么?” “就是!” “冲进去若有不从,乱刀砍死便是,我们这么多人还怕失手不成?” 跟着蜂须贺正胜一起前来的宫后村若众跟着叫嚣起来。 山内一丰风轻云淡地说道:“狮子搏兔亦需全力,小心驶得万年船,这个道理小六应该比我懂吧?” 狮子是个什么东西蜂须贺正胜不清楚,但后面一句他确实是听进去了。 “伊右卫门考虑周到,是我草率了。” 说着蜂须贺正胜转过头对着众人说道:“大家等会儿都听伊右卫门指挥,别擅自行动。” “是!” 蜂须贺正胜显然在这群人里面很有威望。 山内一丰点头表示感谢,接着指向地图说:“山尻村只有一条大路穿村而过,忠兵卫家就在村子正中央。” “我去过那里,屋子外围虽有围挡,但后院的院墙低矮可以翻越。” “留几个人看住外面,两个人守住大门,其余的人随我一同进屋。” “好!”蜂须贺正胜点头称是。 山内一丰扭头对堀尾吉晴说道:“吉助,你联系的传马就位了么?” 堀尾吉晴点头,“我已经让父亲从生驹屋敷雇了4匹传马外加8个役夫,应该很快就到村口。” 昨天夜里忠兵卫就跟山内一丰说年贡已经收齐,各村农民上缴的粮食以及陶器、蔬菜、果物均已卖到清州城换成了钱。 目前各地施行的仍然是“贯高制”,缴纳年贡全是以铜钱结算。 假设稻木庄缴纳的全是铜钱,那就是10万枚铜钱,重量接近半吨。这么多钱要运回松仓城总不能靠人背,因此山内一丰让堀尾吉晴联系了从事运输业的生驹家。 “现在村里人基本上都去了天满宫,事不宜迟,我们立刻动手!” “出发!” 一行12人悄悄进村,沿途虽然撞见了一些妇孺,但村子里的人都知道今天会有前野家的代官前来收取年贡,因此也没人起疑。 忠兵卫父子在家里等了半天,脸色稍显急切。 附近有头有脸的人都受邀前往天满宫,就他们父子没有出席,这可不是什么好的信号。 “松仓城的代官怎么还不来,听说前野村还请了清洲城的猿乐师来,我还等着完事儿后去天满宫见识见识呢。” “急什么?”忠兵卫没好气地瞪了这个不务正业的儿子一眼,“猿乐什么时候不能看!” “这么多钱放在家里,万一出了事可怎么办!” “能出什么事?”祢兵卫撇了撇嘴,“难不成还能有盗匪袭击村子不成?” 说到这里祢兵卫自己都笑了。他就是这十里八村最大的盗匪头子,从来只有他抢别人的份,什么时候被别人抢过。 “等会儿代官走了记得把钱藏好,地窖的位置不能暴露,动作麻利点。” “知道了!” 话音刚落,屋外传来敲门声。 忠兵卫和祢兵卫推门而出,正好看见带着几个人站在门口的山内一丰。 “呀,山内大人来了,快请快请。”财神爷上门,忠兵卫父子显得十分热情。 山内一丰大马金刀地往屋内一坐,直截了当地问道:“钱呢?” 忠兵卫躬着身子指了指墙角,“考虑到100贯钱实在太多不易携带,我自作主张在清州城把一部分钱换成了甲州金。” 祢兵卫说着便搬来两个小木箱子,当着山内一丰的面打开。 黄橙橙的金子瞬间吸引了屋内所有人的目光,山内一丰也露出诧异的表情。 只见两个箱子内零零碎碎的估摸有几十枚形制不一的金块,山内一丰当即上前查看。 山内一丰仔细数了一下,一共56枚金币。其中有价值4贯钱的“甲州一两金”,形状类似围棋,日本战国时代的金银一两约等于16克。 也有更小一些的“一分金”,一枚“甲州一两金”等于四枚“一分金”。 “山内大人,这里一共有16枚甲州一两金,总价64贯。” “另有40枚甲州一分金,总价值40贯。” “两箱甲州金共计104贯,悉数在此,若无问题还请在此年贡帐上签字画押。”忠兵卫随即掏出一张详细记录了四个村子所缴年贡的文书。 山内一丰突然笑了,“忠兵卫考虑得如此周全,还特地将铜钱置换成黄金,这让吾该如何感激你才好呢?” “诶!”忠兵卫惊疑一声,“山内大人怎么能这样说呢,您能让小人出面帮忙办事,那是我忠兵卫的荣幸。” “真要说感激的话,也该是我感激您才是啊。”忠兵卫满脸堆笑地说道。 得,他还得跟我说声谢谢,山内一丰瞬间绷不住了。 有一说一,要不是忠兵卫的儿子袭击过自己还杀了五藤夫人,山内一丰还真有些舍不得这种人才了。 “只是忠兵卫收了104贯的年贡,怎么这上面只记了100贯呢?”山内一丰手里握着笔迟迟没有签字。 忠兵卫尚未开口,一旁的祢兵卫忍不住了,“收多了是我父亲的本事,山内大人只管拿走这100贯就行。” “对了,别忘了你之前说过的,该分给我们的一贯钱也不能少。” 这对父子显然也不是什么好鸟,这一手两头通吃玩得很溜,看来这些年应该攒了不少钱吧,山内一丰心中已有计较。 “好说好说!”山内一丰立刻将名字签上。 而等祢兵卫将手伸进木箱的时候,山内一丰在对方不解的眼神里将祢兵卫的手按住了。 “怎么?山内大人难道想反悔?”祢兵卫面色一沉。 忠兵卫赶忙打起圆场,“山内大人别生气,我这儿子脾气一向火爆。” “不过山内大人此前确实答应过要将乙名们和村内有德人缴纳的如数奉还,难道这有什么问题么?” 蜂须贺正胜与堀尾吉晴不动声色地往前一步,右手已经按在刀柄上。 山内一丰则咧嘴一笑,“没有问题,一切合情合理,这箱甲州一两金确实应该留下。” 将价值64贯的大箱子推出去后,山内一丰的手拍在木箱上蹦蹦作响。 紧接着山内一丰话音一转,脸色逐渐阴沉起来:“只不过稻木庄年贡的账是算完了,可我们之间的账是不是该理一理了?” 第22章 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随着山内一丰的话讲完,屋敷内的气氛开始变得压抑起来。 忠兵卫完全不明白山内一丰话里的意思,但山内一丰冷峻的脸庞让他心里没由得一慌,几乎是下意识地开口道:“山内大人,实在不行那10贯钱小人不要了可好?” “10贯钱能买一条命吗?”山内一丰猛地起身,一脚将还没搞清楚状况的祢兵卫踹倒在地。 还没等忠兵卫父子反应过来,两把太刀已经被蜂须贺正胜和堀尾吉晴分别架在了两人的脖颈上。 “祢兵卫是吧,要不要吾提醒你一下,上个月初三的凌晨......” “是你!”祢兵卫终于想起自己上个月干了什么,此时被吓得浑身颤抖的他哪还有当初的嚣张跋扈。 “想起来就好,记住吾这张脸,下辈子躲远点!” 就当山内一丰准备挥刀之际,门口响起吉兵卫的声音,“主公!” “能不能让我亲自为母亲报仇!”吉兵卫步履坚定地走了进来,手里紧紧攥着一把胁差。 山内一丰点头,“交给你了。” “哈!”吉兵卫激动地抽出胁差,双手握刀不断朝祢兵卫靠近。 祢兵卫此时已经吓傻了,甚至忘了求饶。 而忠兵卫则不断磕着头,祈求山内一丰的饶恕,“山内大人,钱我不要了,只求你放过我们!” 山内一丰冷着脸说道:“区区10贯钱若是能买命,那这笔钱吾已经给你们了。” “若是不能,就闭上嘴巴等死!” “吉兵卫,要动手就快些,别婆婆妈妈的。”山内一丰催促道。反派死于话多,这条铁律放在哪里都不过时。 吉兵卫闻言大吼一声,在祢兵卫绝望的眼神中将胁差捅了进去。 一刀尚不解恨,两刀仍未消气,反复捅了七八下,直到祢兵卫彻底扑倒在血泊之中,山内一丰才将吉兵卫的手握住。 “可以了,他已经死透了。” 胁差不自觉地掉在了地上,吉兵卫看着自己沾满鲜血的双手发起了愣。 一旁的忠兵卫老泪纵横,蜂须贺正胜则开口道:“伊右卫门,其他人怎么处理?” 山内一丰没有答话,反手一刀将忠兵卫砍翻,鲜血滋了他一脸。 此时无声胜有声。 蜂须贺正胜点头,即刻出门将里屋蜷缩着的女眷压了出来。 看着血泊中的两具尸体,祢兵卫的母亲和妻子浑身发颤,又是一阵求饶。 “是不是有些太残忍了?”堀尾吉晴面露不忍。主屋的堂前还摆着一尊佛像,在佛像前面他有些下不了手。 山内一丰笑着说道:“无妨,你动手的时候念着法华经,心中有佛,佛便与你同在。” “事后放下屠刀,便可立地成佛!” 堀尾吉晴一想还真是,随即朝着两个女眷念叨了句“往生极乐”之类的,接着便手起刀落,那叫一个干净利落。 法华宗也就是日莲宗,成为这个宗派信众的门槛很低,只要会背“南无妙法莲华经”就能修行。 当然净土真宗(一向宗)在这方面更是有一套,主打的是心中有佛就能修行,哪怕你不会背经文,只要会喊句“阿弥陀佛”都可以...... 日本佛教流派的发展主要是随着需求量增大,为了竞争而不断降低要求。 这就像考职业证书。 以大和国兴福寺为首的法相宗在这方面设置了一定的门槛,你得具备相关资质才能“报名”,而且通过率还很低。 以比叡山延历寺为首的天台宗放宽了条件,人人都可以“报名”,但保留了考试难度。 法华宗(日莲宗)为了抢人,直接表示信奉我们宗可以“开卷考试”,只要会背佛经就行。 净土真宗一看,国内文盲这么多,要背佛经还是太难了。这样吧,只要你掏钱就能“买证书”,同时还能帮你消除罪孽。 所以,这年头的信徒并不需要真的信佛,全都是佛爷们培育的韭菜而已。而其中又以净土真宗的实力最强,寺庙遍布日本各地。 连庙里的佛爷们杀人都毫不心慈手软,武士们就更没什么心理负担了。 喊两句口号得了,谁知道佛主他老人家能不能听见? “那么现在就剩你了,说说看,家里值钱的东西都藏哪了?”山内一丰蹲在祢兵卫的妻子面前,带血的手指轻轻拂过对方的发丝。 女人胆战心惊地说道:“说了能不杀我吗?” “先带我们去找钱,找到了再说。”山内一丰用手在女人的脸上拍了拍。 女人将信将疑,木讷地走到院子里,拨开草垛后一个木板露了出来。 “我也不知道是不是在这里,只是见祢兵卫神神秘秘地下去过。” 山内一丰朝门口的祖父江勘右卫门招了招手,后者立刻拉开木板钻了进去。 “主公!好东西不少!” 很快下面便响起祖父江勘右卫门的惊呼声,接着祖父江勘右卫门将头探了出来,“两堆永乐通宝,估计有个七八贯。” “长枪1柄,弓箭两副,足轻胴丸三套,阵笠和笼手七八件,酒3桶,粮食怕是有20多俵。” 俵指的是装米的袋子,通常用稻杆或者芦苇编成。1俵能装5斗米,也即2俵米=1石。 “还有些大豆和柿饼,其余杂物来不及细点。” 一股巨大的惊喜袭来,山内一丰虽然有所准备,但还是被这笔横财给震住了。 怪不得说杀人放火金腰带,还真是人无横财不富啊。 “大人,既然已经找到了东西,可以让我走吗?”女人颤颤巍巍地说道。 “别傻愣着了,吾不杀女人。”山内一丰随口说完,眼角的余光瞥了蜂须贺正胜一眼。 女人如蒙大赦,立刻起身便要朝屋外跑。 蜂须贺正胜伸手拦住了女人,随后欺身上前将手中的太刀刺入了女人的身体。 “伊右卫门的钱不能白拿,手上不沾点血怕是说不过去。”蜂须贺正胜收刀回鞘,一套动作行云流水。 山内一丰耸了耸肩,大家都看到了哈,人是蜂须贺小六杀的,跟我没关系。 “吉助,让堀尾带刀把马带进来吧,其他人先搬货。” “好!” 众人齐声欢呼,一拥而上。 蜂须贺正胜站在地窖边上,语气沉重地说道:“手脚都干净点,别乱伸手。” “明白。” 约莫一刻钟的时间,地窖里琳琅满目的东西全被搬了出来,整整齐齐地摆了小半个院子。 山内一丰从箱子里摸出20枚甲州一分金塞进蜂须贺正胜的手中,“小六费心了,这里是20贯,权作答谢之礼。” “不是说10贯么?”蜂须贺正胜掂了掂手中的甲州金,谁会不爱黄金呢? 山内一丰答道:“10贯钱是在下给小六的谢礼,另外10贯是松仓城前野式部尉的心意,并不冲突。” 蜂须贺正胜没有说话,老老实实将黄金放入怀中。 接着山内一丰又指着地上那一堆铜钱说:“至于这些钱,就给小六带来的人分吧。” “好!”蜂须贺正胜一挥手,“愣着做什么,分钱!” “记得谢过山内大人!” “是!多谢山内大人!” “山内大人真大方!” 财帛动人心,不大方不行啊。这些黄金和货物加起来至少值120贯。 把松仓城前野家搬出来也不知道能不能镇得住蜂须贺正胜,山内一丰当然得多分点好处,否则万一有人心里不平衡怎么办? 与此同时,蜂须贺正胜也特地多看了山内一丰几眼。 虽然两人相处不过短短数日,但经过这件事他认为山内一丰这个年轻人确实有点东西。 做事心思缜密又狠得下心,关键出手大方舍得分好处。 或许......去松仓城当真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第23章 藤吉郎?(求追读) 半个时辰后,堀尾泰晴带着马匹和役夫进了村。 这些马都是身材矮小的驮马,主要用作运输物资,适合骑马作战的良马作为军事资源一般很少在民间流通,都被各家大名牢牢掌控。 当然也有一些高价值的名马被大名通过商人往外卖,但那种都是可遇不可求的东西。 哪怕是室町幕府的征夷大将军,也得求爷爷告奶奶的到处写信从大名那里讨要。 原本已经用不着这些马了,但由于在地窖里找到了许多东西,也算没白花钱。 一行人离开山尻村后,忠兵卫的屋子燃起了熊熊大火。冲天的火光与滚滚浓烟直冲天际,五藤吉兵卫望着队伍最前方的那个男人,心里暗自下定了一个决心。 他这条命,从此是山内家的了。 “前边就进岩仓街道了,小六要先回宫后村吗?” 蜂须贺正胜摇头,“直接去松仓城,等我落了脚之后再让人去接家眷。” 虽然山内一丰给他拍了胸脯,但蜂须贺正胜还是决定先去看看情况再说,免得让家眷白折腾一回。 走到路口之后,堀尾吉晴转身向堀尾泰晴小声交代了几句,后者没有说话,只是拍了拍儿子的肩膀。 “伊右卫门,我也跟你一起去松仓城。”堀尾吉晴斩钉截铁地说道,看来是已经下定了决心。 山内一丰笑着说道:“兄长愿随我一同回去那自是再好不过了,只是我现在也.......” “无妨!”堀尾吉晴知道山内一丰要说什么,“反正留在御供所村也无事可做,跟着伊右卫门去松仓城看看也不赖,要是实在没有机会再回来也不迟。” 山内一丰自己都是寄人篱下,自然不敢向堀尾吉晴承诺什么。 不过见堀尾吉晴态度坚决,山内一丰也就同意带上堀尾吉晴一起,这样身边也能多个帮手。 山内一丰本想抽空再去当面感谢一下前野宗康,毕竟没有前野宗康帮忙,这趟稻木庄之行不会如此顺利。 但前野宗康并没有接见山内一丰,显然是为了避嫌,山内一丰留下一封信后就走了。 一行人沿着岩仓街道一路向北,很快抵达了叶栗郡和丹羽郡的边境。 “这甲州金不是武田家领内的东西么,尾张也有流通?”山内一丰端详起手中的金币,好奇地问道。 蜂须贺正胜解释道:“若是平时零用,当然还是以铜钱为主。” “但若是牵扯到大宗的商品贸易,基本上都是以金银结算,毕竟恶钱实在太多,尾张各地的货物交易量巨大,只靠铜钱远远不够。” 1560年前后算是武田家甲斐金矿开采的黄金期,大量的甲州金从甲斐流通到各处,其中就以伊势湾最多。 这一时期也是武田家最风光的时候,背靠甲相骏同盟再加上领内源源不断开采的金矿,不但跟上杉谦信打得有来有回还一度将势力范围扩张到了美浓、飞驒、上野等地。 而不管是从木曾川河运还是走今川家的海运,最终武田家的甲州金都要流通到尾张。 大量成色极佳规格统一的甲州金流入尾张,甚至间接地帮助织田信长解决了领内铜钱流通不足的问题。因为大宗货物交易可以直接用黄金结算,恰巧尾张就是伊势湾最大的“商品流通集散地”。 织田信长表示我们虽然不生产黄金,但我们是黄金的搬运工。 武田家这边开采出来的金矿才刚刚提炼出来,同等数量的甲州金都已经在尾张倒手七八次了。是以这些黄金在织田家手中起到的作用反倒是武田家的好几倍。 从某种程度上讲,织田信长的各种经济政策能顺利施行,还多亏了武田家的金山众们日以继夜的挖矿。 “小六可知道哪里有能打金饰的地方?”山内一丰突然问道。 “伊右卫门准备送给夫人?” “那不是,在下尚未娶妻。八月初四是家母40岁诞辰,因此想送点礼物给她。”山内一丰解释道。 当初为了支持山内盛丰,法秀尼将自己的首饰和嫁妆全卖了,连换洗的衣服都只剩2套。 现在山内一丰虽然也不算富裕,但至少不必再为生计发愁,也是该帮家人改善一下生活了。 “若是如此,那可以去津岛凑,那里是尾张能工巧匠云集之地。”蜂须贺正胜提了提腰间的太刀,“我这把佩刀就是津岛凑的刀匠清兵卫打的。” 祖父江勘右卫门也跟着说道:“主公,正巧这些东西也能去津岛凑卖一卖,那里的价格更高。” “正巧我认识津岛神社的人,只需缴纳少许税金便能全部出手。” 山内一丰听完点头,“那我们回到松仓城后,便抽空去一趟津岛凑。” ...... “去津岛凑做什么?” “你一个女孩子去那么远的地方,路上多危险啊!” 岩仓街道的另外一侧,浅野长胜在回清州城的路上看着身旁的女儿,显得十分不解。 “父亲,您花了那么多钱才请动名古屋因幡守,让他的夫人教我读书写字,这样的机会我当然要珍惜。” “听闻名古屋夫人钟爱一种色纸,这纸只有在津岛凑有卖,所以我才想去买一点。” 武家之女也是需要读书写字的,这是必须会的技能。因为丈夫常年在外打仗,这时一些领地、俸禄相关的文书都需正室署名签发。 战国时代的夫妻之间更像是一种“合作模式”,所以男人会的东西女人也需要懂一些。 “即便如此,何必你亲自去,我让人帮忙带回来不行么?” 浅野长胜虽然只是一个弓箭手,但好歹是武士身份,多少有些人脉,否则也不能打通名古屋因幡守的关系。 名古屋因幡守便是那古野胜泰,他的夫人“养云院”是织田家之女,跟织田信长算是近亲。当然他儿子更出名一些,叫名古屋山三郎。 “如此才显得有诚意啊。”宁宁毫不犹豫地答道。 “若是能得到名古屋夫人的青睐,以后带着我一起出席织田家女眷的宴会,我也能从中帮到父亲不是?” 浅野长胜一听觉得有几分道理,可他确实不放心让女儿独自去津岛凑。 “最近主公正在往大高城和鸣海城集结兵势修筑城砦,过两天我也会随军出阵。” “这样吧,我让那个新搬来的藤吉郎陪你一起去。” “别看这小子长得贼眉鼠眼的,最近不知道走了什么大运居然从一介小者被擢升为足轻小头,俸禄都快赶上我了!” 宁宁随口问道:“藤吉郎?” 浅野长胜答道:“对,新搬来的。” “以前在主公身边当小者,后来又管理城中的厨房,听说主公修缮清州城的时候他也出了不少力。” “这小子虽然刚搬来但挺会来事儿的,上次还给我送了一罐中村的蜂蜜,被野蜂蛰了满头的包。” 噗呲! 宁宁抿嘴一笑,似乎脑中已经有画面了。 关于丰臣秀吉的早期经历 首先说结论:用一个字形容丰臣秀吉的早期经历的话就是“谜”,如果用一个词形容那就是“查无此人”。 丰臣秀吉大概是1537年出生在尾张国的中村。父亲是谁没人知道,具体什么出身无从得知,目前流行的所有说法都是牵强附会,并没有可信的资料能进行佐证。 目前唯一可以明确的一点是,丰臣秀吉的出身不高,大概率是农民。 山科言继的儿子山科言经在日记《言经卿记》里记载:丰臣秀吉在讨伐关东北条家的时候曾给北条氏政写信,信中称“我秀吉年幼时一个人独自长大。” 竹中半兵卫的儿子竹中重门写的《丰鉴》里记载:秀吉是尾张国中村出身,但他的父亲和母亲是谁无从得知。 毛利家留存的《毛利家文书》里收录了安国寺惠琼留下的信,信中记载:秀吉年轻时不过是一个连杂鱼都算不上的要饭之人。 岛津家臣上井觉兼的日记《上井觉兼日记》中记载,丰臣秀吉征伐九州的时候,岛津上下怒骂:羽柴不过是个来路不明之人,而我们岛津家自源赖朝以来便是武家名门。 还有个更搞笑的,是大村由己写的《天正记》,里面说:秀吉的母亲是公卿的女儿,曾经侍奉过天皇,暗示丰臣秀吉是天皇的儿子....... 葡萄牙传教士弗洛伊斯所写的《日本史》记载:1587年,有个衣着华丽的年轻人进入大阪城自称是秀吉的兄弟,秀吉找到自己的母亲追问,但根本问不出个所以然来。 随后秀吉下令逮捕其人并将其斩首示众。 几个月后,秀吉又听说自己在尾张国还有个妹妹,秀吉假装派人将其接到大阪,但人到了之后立刻被下令处死。 这两件事多少有点欲盖弥彰的味道,因此有人推测是不是秀吉的母亲早年从事一些不太光彩的工作,这才导致秀吉兄弟姐妹几个连父亲是谁都不知道。 其实没有任何记录本身就能说明一些问题了,因为丰臣秀吉毕竟是统一了日本的人,这种身份的人在发达后不可能完全不给自己的父亲留下记载。 丰臣秀次的父亲弥助好歹也沾了光改了三好的苗字。 如此就说明,要么丰臣秀吉的父亲身份确实十分低贱,以至于他都不好意思提。 要么就是丰臣秀吉自己都不知道父亲是谁。 但不管是哪种情况,都在印证丰臣秀吉的出身十分低微。 至于以前流行的什么木下弥右卫门之子、母亲改嫁竹阿弥生下丰臣秀长之类的,都没有任何资料可以证明。 最早开始有这方面记录的是成书于江户时代的《太阁素生记》,但真实性极低。 关于丰臣秀吉的记录,现存已发现最早的史料是1565年的一封丰臣秀吉签署的安堵状,落款是“木下藤吉郎”。 这说明在1565年的时候,丰臣秀吉已经是织田信长麾下拥有知行地和家臣的武士,而且是能签署文书的高级武士。 但在此之前,1537年——1565年这28年时间内,并没有任何关于丰臣秀吉的记录。 帮信长暖草鞋、在清州城当厨房总管、去远江卖针、墨俣一夜城之类大家耳熟能详的故事,基本上都是江户时代甚至是1906年才开始编出来的。 当然,并不是说这些内容是毫无根据的瞎编,而是没有与秀吉同时代的资料可以加以印证。 这就是日本战国历史的特点,很多历史人物及事件都没有官方史料留存,全靠当时一些武士记录的传闻或者日记,以及江户时代的。 因此关于秀吉的出身问题,大家也可以发表自己的看法,但不必争论,因为这东西就连日本人自己都没研究明白…… 第24章 开辟新财源! 忠兵卫父子身死,承诺退还给稻木庄乙名们的钱山内一丰自然就不用给了。 山内一丰从始至终都只和忠兵卫有联系。真被闹到台面上,山内一丰也可以矢口否定,反正已经死无对证了。 所谓冤有头债有主,这些人有意见大可以去找忠兵卫父子讨要嘛,山内一丰又不会拦着...... 这一来一回,等抵达松仓城的时候距离山内一丰出门已经过了快10天。 前野时之早早就在城外等候,不时焦急地看着前方空无一人的街道。 “前野大人,今天可就是最后的期限了。” “你说了今日还钱,可别骗我们。” “虽然你父亲是松仓城主,但我们妙兴寺也不是什么龛庙野寺,坏了规矩可就别怪我们不念旧情了。” 听着耳边的碎碎念,前野时之头都大了。 妙兴寺是尾张中岛郡的临济宗寺庙,属于“妙心寺”派。作为尾张国内首屈一指的禅宗大寺,前野时之还真得罪不起。 这个时代放贷的主力军是各大寺庙,然后才是豪商。 毕竟欠了佛爷的钱,你是真不敢赖账。 “诸位放心,在下的侄子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了,今天肯定能把钱还上。”前野时之擦拭着额头上的细汗,简直望眼欲穿。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终于前方的街道上开始出现一队人影。 前野时之踮起脚尖把头伸得老长,等看清楚来人之后,眼泪都快流下来了。 “伊右卫门,你总算回来了!” “我可想死你了!” 山内一丰将马停住,指着身后的马匹说道:“叔父,幸不辱命,稻木庄的年贡已经收到。” “知道知道,你信里已经说过了。” “好好好,真不愧是山内家的麒麟儿,叔父果然没看错你!”前野时之双手握住山内一丰的胳膊,激动万分。 麒麟同样被这个时候的日本人视为祥瑞,比如织田信长的花押就是一个“麟”字。 山内一丰将手往后一摊,10枚甲州一两金被递到他手中。 “叔父,40贯在此,这是稻木庄的年贡账目,请一并收好。” 前野时之拉着山内一丰的手,自得地向后面的几个僧人介绍道:“诸位高僧,这便是家兄山内但马守之子伊右卫门。” “说那么多做什么,钱呢?”一个年轻僧人怒目圆睁道。 前野时之悻悻将刚刚入手还没焐热的甲州金递了出去。 僧人并未伸手来接,但表情不再严肃,笑容重新出现在脸上,“哎呀呀,檀那果真是言而有信之人。” “不过贫僧乃出家之人,怎么能拿此黄白之物呢!” 呸! 不要脸! 前野时之真想一巴掌甩到对方脸上。之前没还钱的时候对自己毫不客气,现在看到钱了我又成“檀那”了是吧? “最近寺中正要为大佛重新刷漆,前野大人若有心,烦请檀那去一趟妙兴寺为我佛奉纳。”僧人双手合十,一副视钱财如粪土的模样。 前野时之只好点头道:“三天之内,我会让人去一趟妙兴寺。” “既如此,贫僧告辞了。咱们有缘再会!”说完几个和尚便扭头走了。 这确实是这个时代的规矩,民间借贷不能说借,也不能写借条,要说“投资”。 原因是大名经常会颁布一个叫做“德政令”的东西,就有点像中国古代皇帝“大赦天下”的意思,德政令的主要作用就是免除地方债务。 也就是说,一旦大名或者领主颁布了德政令,领地内所有人借的钱就都不用还了,被抵押的东西也无偿归还。 这是起源自镰仓时代的传统,本意是照顾那些穷苦的御家人,但后来逐渐演变为幕府的敛财手段。 室町幕府更是直接表示只要你把欠款的十分之一上缴,我就帮你颁布德政令免除债务。这口子一开,此后便一发不可收拾。 如此一来债主的借款意愿下降,民间借贷的利息就不断上升。利息上升欠款就越来越多,欠得多就还不上,然后德政令再来一波...... 此后地方武士和大名也开始有样学样,很快德政令便成了让大名和欠债人脸上笑嘻嘻、债主心里MMP的“恶政”。 但是寺庙不怕这个啊。 特别是一些大寺因为有“守护不入”的特权,大名的德政令对寺庙是无效的。于是民间借贷逐渐被寺庙把控。 一些商人借钱出去也不再说是借,而是把钱“投资”给你,你还回来的是我的投资收益,以此来规避德政令的风险。 等僧人们走远了,前野时之才彻底松了口气。 “咦,伊右卫门,你身后这些人是?”前野时之打量了一下山内一丰身后的几人。 祖父江勘右卫门和五藤吉兵卫他认识,但蜂须贺正胜和堀尾吉晴他没见过。 山内一丰连忙介绍道:“叔父,这两位是我情同手足的至交好友,随我一同来松仓城找个活计的。” “原来是伊右卫门的朋友,那就别站着了,快随我入城吧。” 在前野时之的安排下,从山尻村带回的东西暂时卸在了松仓城外的凑里,他也没过问这些东西的来历。 说好的40贯已经拿到了,年贡也顺利征收,前野时之很满意山内一丰的表现。 等回到家中坐好,山内一丰先问了一下家里的近况。 在得知家人都好后,山内一丰才继续说道:“叔父,我写给您的信看了吗?” “看了。”前野时之叹了口气,“也是难为你了,为了帮吾解决麻烦竟然铤而走险。” 前野时之从山内一丰的信里了解具体情况后也是后背发凉,他虽然能力不行,但并不是傻子。 假设稻木庄的年贡无法顺利收取,清州城的织田信长怪罪下来,前野时之就帮前野长康背了锅并沦为政治牺牲品。 搞清楚这些后,前野时之突然有些心灰意冷。 “先不说这些了,伊右卫门今后有什么打算?”前野时之主动问道。 出了这么一档子事,按照山内一丰事先与前野宗康的约定,他肯定是不适合再留在松仓城了。 从稻木庄收年贡等于是前野家抢了织田信清的“囊中之物”,所以前野家怕犬山城的织田信清打击报复。 山内一丰搞到第一桶金后也不甘心再留在松仓城种地,至于下一步怎么走他心里已经有了计较。 “叔父,我想搞几条船在木曾川运送货物,但需要叔父帮忙找城主大人要到许可。”山内一丰露出期待之色。 想在木曾川上讨生活不是说有船就行,你还得有“过境许可”。否则货物容易被没收不说,还没办法在沿途的港口靠岸。 木曾川中游基本上都被“川并众”把持,不得到前野家的认可,山内一丰的船根本不可能接到活。 “你需要几条船?”前野时之稍作犹豫后问道。 “不知在松仓城造一条船需要多少钱?” 这个前野时之倒是知道,立刻答道:“木曾川算是大河,可过载重30石的小舟。” “木材我可以帮你搞定,但是请船匠得你自己花钱。” “松仓城的匠人每日薪酬在2也得五六个工匠花费10天时间。” 山内一丰粗略一算,造一条船岂不是要花12贯左右,这都顶得上山内家一年的开销了。 不过做生意哪有不投资的,舍不得下本钱那就只有继续种地了。 “叔父,我要三艘船!”山内一丰很快做出了决定。 前野时之轻轻点头,那张年贡账目他已经看过了,心里大概清楚山内一丰有多少钱。 不过他没有眼红,毕竟这是山内一丰用命挣的,而且还帮他解决了燃眉之急。 “三条船所需的木材算我送你的,稍后我便让人去砍。” “工匠我来联络,伊右卫门只需要把钱准备好就行。” “多谢叔父!”山内一丰急忙拜谢。 前野时之将山内一丰扶起来,“快起来,都是一家人何必说这么见外的话。” 他现在是越看这个侄子越喜欢。 相比于给他挖坑的养父,前野时之突然觉得山内家或许才是他的最终归宿。 什么家名都是假的,只有这血浓于水的亲情才是真的啊! 第25章 我要在木曾川立棍! “伊右卫门,怎么样了?” 刚从前野时之屋敷出来,蜂须贺正胜和堀尾吉晴便急切地围了上来。 祖父江勘右卫门和吉兵卫先回了村子,山内一丰还有5反水田在那呢。稻种都洒了,地该种还是得种,至少把一家人的口粮弄到手。 “叔父已经同意帮忙,并且答应为我们提供3条船的许可。” 蜂须贺正胜脸上一喜,追问道:“多大的船?” “载重30石的小早船,虽比伊势湾用作海运的小早更小,但在木曾川使用已经足够了。”山内一丰解释道。 日本战国时代的水军主要任务是保障水上商路,多以小早船、关船居多。又因为不掌握远洋航行的技术,因此只能在近海活动。 而在木曾川这种内河航行,连小早、关船都用不上,普通的小舢板就足够了。 “30石的船在木曾川算是大船了,伊右卫门倒是舍得下本钱。”蜂须贺正胜又是一喜。 日本战国时代的一石为150公斤,载重30石的船满载便是4.5吨,能装不少货物。 “何时能造好?” “叔父说最快也要10天以后。”山内一丰答道。 蜂须贺正胜握拳道:“事不宜迟,我这就动身去海东郡招募人手。” “30石的船需配备12支橹,左右各6支,三条船便是36人。”说到船,那就进入蜂须贺正胜的舒适区了,他心里门清儿。 “不够!”山内一丰摇头,“我认为需要60人,而且得配备武器。” “啊?”蜂须贺正胜一声惊呼,“伊右卫门你到底想干嘛?” 蜂须贺正胜原本以为山内一丰是想搞几条船在木曾川泡泡运输讨生活,可听山内一丰话里的意思好像没这么简单。 又是超额的人手又是武器装备的,这是组建水军的操作啊! “小六,我问你,若是3条船在木曾川从事货物运输,一天能挣多少钱?”山内一丰反问道。 蜂须贺正胜深吸一口气,“若是按照过往的经验,在木曾川沿途雇佣一艘30石的船需花费800文每日。” “其中橹手的日薪为20文,12个橹手便是.....” “340文!”山内一丰瞬间给出答案。 蜂须贺正胜一惊,没想到山内一丰居然还擅长算术。 “不算缴纳给大名的通行费,一艘船每日可获利400文左右。” “通行费怎么给?”山内一丰继续问道,他脑中没有关于这方面的记忆。 蜂须贺正胜答道:“船只入港需缴纳津钱,每船120文。” “缴纳通行费后,持大名出具的通行许可便能在两日内自由通行。” “此外船只还要养护,这也是一笔逃不掉的开销。” “简单来说,一艘30石的船每天能有300文左右的收益。” 山内一丰粗略一算,“也就是说我们若是有三条船,一个月便能入账近30贯?” “哪有这么容易。”蜂须贺正胜摇头发出轻笑,“首先并非每天都能接到商人的货物订单,其次木曾川时常涨水,届时河流湍急船只无法靠岸。” “此外,若是遇到战事,大名会征用船只,少则数日多则半月甚至数月,这期间大名仅承担少量费用。” “以我估算,我们这三条船一个月能有3贯至5贯收益就已经顶天了。” 还有句话蜂须贺正胜没说。那就是一旦运气不好船在河里翻了,不但血本无归还得赔偿商人的货物,那就惨了。 山内一丰突然一笑,“小六确实经验丰富,找你来松仓城果然是明智的选择。” “可你既然对这些了如指掌,那就应该知道若只是跑船,也就勉强维持生计而已。” “难道我们费了这么大力气,就为了这个?” 蜂须贺正胜说不出话了,因为他来松仓城之前的打算就是先养活家人,还真没太大的野心。 可山内一丰明显不准备小打小闹,要是一年在木曾川风里来雨里去地风吹日晒只挣几十贯,那还不如不干。 况且基础运输业市场在木曾川早已饱和,山内一丰等人初来乍到,哪怕背靠松仓城也不可能在短时间内“爆单”。 “伊右卫门,你准备怎么做?”蜂须贺小六内心挣扎过后猛地问道。 山内一丰拍了拍手,指着远处的木曾川道:“就在我们刚刚交谈之时,已经有7条船从这里经过。” “这些经过的哪里是船啊,这都是钱!我的钱!” “假设我们能从每条往返木曾川的船手里收通行费,哪怕一艘船只收几十文......” 山内一丰的话传入蜂须贺正胜的耳中,蜂须贺正胜整个人都傻了。 明明每个字他都能听懂,可连起来怎么就那么骇人听闻呢? 不是哥们,你真敢想啊! 这里是什么地方? 这里是木曾川,是尾张、美浓两国交界之地。北边是斋藤义龙,南边是织田信长,往下游入海口走还有长岛愿证寺,往上游走还有犬山城的织田信清。 在这四大势力的心腹之地你搞这种,那不是老寿星吃砒霜,纯找死嘛! “伊右卫门,在下知道濑户内海以及伊势湾有不少海贼众,但他们都有自己的据点,而且出海之后来去无踪,即便大名想要清缴也着实费力。” “但我们只有3条小船,又是在木曾川这种内河之中,一旦堵住上下游被围剿的话根本无路可逃。”蜂须贺正胜觉得山内一丰有些异想天开了。 “况且收过路费真要这么简单的话,木曾川早就盗匪泛滥成灾了。”蜂须贺正胜又补充了一句。 山内一丰当然清楚其中的困难,但他并非心血来潮,而是心里早就有了切实可行的计划。 “小六,我只问你,此前没人在木曾川收过路费,是不能收,还是不敢收?”山内一丰当即问道。 蜂须贺正胜答道:“收当然能收,前野、坪内、松原、梶田、日比野等国众也在收,但他们都是实力强劲的地方国众,背后又有大名撑腰。” “我们有什么?” 山内一丰将腰间的佩刀解下递到蜂须贺正胜的身前,“我们有这个!” 蜂须贺正胜眼中闪过一丝失望,轻轻将山内一丰的手推开,“伊右卫门,只凭一腔热血是不够的。” “而且这么做是在损害沿途国众和大名们的利益,他们不会坐视不管的。” “一旦得罪了大名,浓尾之地将再无我俩的容身之地。” 山内一丰突然往前一步,一双深邃的眼眸直勾勾地盯着蜂须贺正胜,“小六,我什么时候说过要在尾张收过路费了?” “不在尾张那能在哪?” “木曾川上游是何处?” “过了犬山城往北是支流飞驒川,这里通往飞驒。往东是美浓惠那郡,从这里可以进入信浓。” 山内一丰重重点头道:“对!” “因此我们便在飞驒川与木曾川交界之处收过路费!” “可那里是斋藤家的领地啊......”蜂须贺正胜面露难色。 山内一丰眉头一挑,“但我们现在所处的地方是尾张啊,难道斋藤家的人还能跑到松仓城来?” 蜂须贺正胜以为山内一丰是准备依靠前野家,于是答道:“斋藤家若强行要人,仅凭前野式部尉恐怕保不住我们。” 山内一丰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朝远处的堀尾吉晴招了招手。 等堀尾吉晴走过来后,山内一丰突然问道:“茂助,这附近有净土真宗的寺庙吗?” “伊右卫门问这个干嘛?” 山内一丰神情一肃,“我决定了,我必须立刻信奉净土真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