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开局收养朱元璋》 第1章 死了 ??帅哥美女们看完肯定会主动留评的对吧!) (顺便给作者投喂一波用爱发电的对吧!!) (搞笑文,较真党、考据党可以离开了) “小美人,来,亲一个。” 后院软榻上,林昭斜倚着身子,左手漫不经心地揽着丫鬟春桃的腰,右手端着只莹润剔透的琉璃盏,里头琥珀色的酒液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荡。他抬眼扫过跪坐在榻边的秋菊,眼尾挑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戏谑,冲人勾了勾手指。 秋菊怯生生地往前挪了半寸,刚坐稳,后颈就被林昭伸手揽住,整个人被拉到离他不过两寸的地方,呼吸都缠在了一起。 “这口脂颜色不错,苏州来的?甜不甜啊,让少爷尝尝。” 林昭的拇指蹭过她嫣红的嘴角,指尖带着微凉的酒气,惹得秋菊身子轻轻一颤。 秋菊脸颊飞红,垂着眼帘小声回话:“回公子,是上回赶集带回来的。尝不出味道来呢。” “衬你。可能你味觉有问题,少爷帮你尝,来,唔……。” 旁边的春桃立刻不乐意了,扯着他的袖子晃了晃,娇声道:“公子!您方才还说春桃今儿最好看呢!怎么转头就夸上她了!” “你今儿是好看。” 林昭头也没回,指尖依旧停在秋菊的嘴角,语气懒懒散散的,“可她这口脂,颜色更胜一筹。” “那公子也得给春桃买一盒!要比她这个还好看的!” “买。” 林昭低笑一声,随口应下,“明儿给你买两盒,铺子里的色号随你挑。” 春桃立刻喜笑颜开,抱着他的胳膊蹭了蹭,再不闹了。 林昭又把秋菊往跟前拉了拉,看着她泛红的眼尾,低笑一声,气息拂在她脸上:“秋菊。” “公、公子?” “来,香一个。” 秋菊的脸瞬间红透了,咬着嘴唇闭紧眼,鼓足勇气把脸往前送了半寸 —— 就在这时,院门外突然炸响赵大虎粗声粗气的喊声,人还没到,声音先撞了进来:“公子!孤庄村来人了!朱家那小子来了!” “唰” 的一下,林昭猛地松开揽着秋菊的手,直接从软榻上弹了起来。秋菊没稳住,跌坐在冰凉的地板上,他却连头都没回,一双眼死死盯着门帘的方向,眼底那点慵懒散漫瞬间散尽,只剩下压了十八年的灼热与亮芒。 门帘被一把掀开,风卷着院外的旱土气息灌了进来。 赵大虎站在廊下,身后跟着个瘦高的少年。 少年身上的破棉袄露着发黑的棉絮,裤脚短了一大截,露出来的脚踝冻得通红,手背上满是皲裂的冻疮,一张脸糊满泥污,根本看不清本来面目。唯有那根脊梁,挺得笔直,像根被旱天烤得焦干、却宁折不弯的青竹。 四目相对。 林昭看着他,他也看着林昭。 三息过后,林昭忽然放声大笑起来,笑得畅快淋漓,连胸口都在微微起伏。 他等这一天,等了整整十八年。 上辈子他叫林昭,理工科刚毕业,一觉醒来就胎穿到了这乱世,成了太平乡地主家的独子。八岁改良制皂方子,十岁烧出第一炉透明玻璃,十二岁全盘接手家族账房,十四岁就把私盐生意悄无声息地嵌进了南北商道。爹娘病逝后,他彻底当家,田产丢给管事,生意交给掌柜,自己成日里不是调戏丫鬟,就是进山打猎,落了个 “林家败家子” 的名声。 没人知道,他那些遍布州县的工坊、四通八达的商队、藏在深山里的武装基地,是什么时候一步步搭起来的。 更没人知道,他蛰伏十八年,布下这漫天大网,从来都只为等一个人。 现在,这个人就站在他面前。 少年 “咚” 的一声直挺挺跪了下去,额头狠狠砸在青石板上,磕出了一道血痕,渗出来的血珠顺着石板的纹路慢慢晕开。 “林公子,求您发发慈悲,赏我爹娘一口薄棺!” 林昭垂眸看着他额角的血,声音平稳得听不出情绪:“你叫什么名字?” “朱重八。” “你爹娘呢?” “娘三天前没了,爹今儿早上,也走了。” 少年的声音带着压抑到极致的颤抖,却字字清晰,没有半分哭腔,“我没钱下葬,买不起棺材,也借不到坟地,两具尸首,就停在家里的破草席上。求公子救命,大恩大德,我朱重八下辈子做牛做马报答您!” 林昭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问:“你知道太平乡的人,都是怎么说我的?” 朱重八抬了下头,额头的血顺着脸颊往下淌,他却连擦都没擦:“知道。他们说您是败家子,是泼皮,是十里八乡最不务正业的浪荡子。” “那你还敢来求我?就不怕我把你打出去?” 朱重八的脊背依旧挺着,哪怕跪在地上,也没半分卑躬屈膝的谄媚,一字一句道:“因为这太平乡,只有您,是会笑着对我们这些穷佃户说话的人。也只有您,有能力,也有可能,帮我这一回。” 林昭沉默了三息,随即爆发出一阵畅快的大笑,笑得连眼角都泛了点红。 “好!说得好!” 他弯腰上前,一把攥住朱重八的胳膊,稍一用力就把人从地上拽了起来。少年看着瘦,身子却硬得很,攥在手里硌得慌,全是骨头。 “你爹娘的后事,我全包了。” 林昭的声音掷地有声,“柏木棺材、靠山坟地、全套丧葬法事,一分钱不用你出,我给你办得风风光光。” 朱重八的嘴唇猛地哆嗦了一下,眼里瞬间蓄满了泪,却硬是咬着牙没让它掉下来。 “但我有个条件。” 林昭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等葬完你爹娘,你就跟我回林家。读书、认字、算账、学武艺、练本事,我让你学什么,你就学什么,我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听清楚了?” 朱重八猛地一愣,下意识绷紧了身子,脱口而出:“公子要杀谁?” 林昭被他问得一怔,随即笑骂出声,抬手在他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杀你大爷!老子是要收你当我亲弟弟!不是找你当杀手!” “为什么?” 朱重八满眼不解,他实在想不通,自己一个家破人亡、连饭都吃不上的穷佃户,凭什么被这位富家公子另眼相看,甚至要收做弟弟。 林昭抬手,在他那乱糟糟、结着泥块的头发上重重拍了一下,笑道:“因为你眼睛毒,看得准人。本公子活了十八年,就喜欢你这样眼睛亮、骨头硬的。” 朱重八鼻子一酸,眼眶里的泪再也兜不住,砸在了青石板上。他膝盖一软,又要往下跪,额头还没沾地,就又被林昭一把拽了起来。 “跪什么跪?男儿膝下有黄金。” 林昭瞪了他一眼,转身就往外走,“走!先去孤庄村,把你爹娘安葬了!” 走到门口,他脚步一顿,回头扫了一眼还坐在地上的秋菊,又吩咐道:“秋菊,地上凉,快起来。春桃,去里屋把那件青灰色的厚棉袍拿来,新做的那身。” 春桃应声,转身就往屋里跑,半点不敢耽搁。 等林昭走到前院,五匹高头大马已经备好了。正中那匹黑走马,四蹄雪白,神骏异常,是他花了大价钱从草原上淘来的宝马。刘三带着四个护卫,牵着马立在院中等候,个个腰挎长刀,神色肃然。 林昭翻身跃上马背,动作干脆利落,半点不见方才在软榻上的慵懒。春桃正好抱着棉袍跑出来,踮着脚递到他手里。 他随手把棉袍扔给身后的赵大虎,吩咐道:“晚上让伙房多炖一锅肉,多做几个硬菜,家里,要多一口人了。” “是,公子!” 林昭一夹马腹,黑走马长嘶一声,前蹄扬起。 “走!” 五匹马依次冲出院门,铁蹄踏过青石板路,发出清脆急促的嗒嗒声,卷起一路烟尘,直奔孤庄村而去。 赵大虎策马跟在林昭身侧,犹豫了半天,还是忍不住开口:“公子,三十多里地呢,眼瞅着天就黑了。再说朱家刚没了两口人,这时候去,沾晦气……” 林昭勒了勒缰绳,黑走马放慢了脚步,他侧头看了赵大虎一眼,语气平淡:“大虎,你跟我几年了?” “回公子,六年了。” “六年前,我让你去孤庄村盯一个人的时候,是怎么跟你说的?” 赵大虎立刻挺直了身子回话:“公子说,让我盯着孤庄村的朱家小子,他家里出了事,第一时间回来报信,半点不能耽误。” “你当时问我为什么了吗?” “没问。公子没说,属下不敢多问。” 林昭脸一沉,语气冷了几分:“那你现在,也不该问。” 赵大虎立刻低下头,恭声道:“属下知错,再也不敢多嘴了。” 林昭没再说话,只是一夹马腹,再次策马往前疾驰。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卷着旱天里尘土的焦味,他忽然想起上辈子在图书馆翻《明史》的那个下午。 史书上只写了短短几行字,写这个叫朱重八的少年,如何在大饥疫里失去所有亲人,贫不克葬,如何在乱世里一步步从泥沼里爬起来,最终登临绝顶,开创了一个王朝。 那时候,他只当是几百年前的一段旧事。 可真当他穿到这乱世,踩在这片土地上,才明白这短短几行字背后,是怎样的人间炼狱。一个十七岁的少年,眼睁睁看着亲人一个个离世,最后连给父母寻一块葬身之地,都做不到。 “大虎。” 林昭忽然开口,声音被风送出去很远。 “公子?” “你信命吗?” 赵大虎想了想,老实回话:“信一点。老人们常说,生死有命,富贵在天。” 林昭望着前方被夕阳染红的官道,忽然笑了,声音里带着一股睥睨天下的笃定。 “我不信。” 第2章 七年 朱五四夫妇最终葬在了林家的私山上。 大旱之年,饿殍遍地,寻常百姓家死了人,一卷草席裹了乱葬岗一埋就算了事,林昭却硬是请了丧葬班子,敲锣打鼓唱了两天两夜的戏,棺木是上等的柏木,坟地是背风向阳的好地界,十里八乡的百姓都跑来看热闹,背地里都说,朱家这是祖坟冒了青烟,才能遇上林昭这么个活菩萨。 朱重八把自己关在偏房,整整睡了三天。 第四天清早,房门 “哐当” 一声被一脚踹开。 林昭拎着根竹条站在门口,看着裹着被子缩在床上的少年,只冷冷扔出两个字:“还睡?再睡抽你了!起来,跟我走。” 朱重八二话不说,老老实实地从床上滚下来,套上鞋就跟了上去。 熬过了枯燥的识字启蒙,朱重八总算能磕磕绊绊读通整本书,林昭也把教学阵地,挪到了西厢房改造成的专属书房里。 墙上挂着一幅半人高的舆图,线条画得歪歪扭扭,却把天下大势标得明明白白 —— 东边的倭国被画成了一串歪歪扭扭的虫子,南边的黑洲则是一大坨不规则的墨团。 林昭拎着竹条,往舆图上狠狠一戳:“看清楚了,这是倭国。这里有座银山,年产白银几百万两,够咱们采上几十年!” 朱重八盯着那条 “虫子” 看了半天,满脸狐疑地抬头:“大哥,真的假的?你亲自去看过?” “看你大爷!” 林昭抬手就用竹条敲了下他的脑袋,“我做梦梦见的,行不行?” 朱重八捂着脑袋,悻悻地闭了嘴,没敢再追问。 竹条又挪到那一大坨墨团上,林昭继续道:“这里是黑洲。上面的昆仑奴,阉了之后干活,一个能顶三个壮劳力。” 朱重八又盯着看了半天,实在没忍住,又开了口:“大哥,这个也是你做梦梦见的?” 林昭瞥了他一眼:“这个是我猜的。” 朱重八嘴比脑子快,脱口而出:“猜的你也信啊?” 林昭转过身,手里的竹条点了点他的胸口,似笑非笑:“你今天问题是真不少。手伸出来。” 朱重八赶紧把手背到身后,脑袋摇得像拨浪鼓:“我不问了!大哥我真不问了!” “晚了。” “啪” 的一声脆响,竹条结结实实抽在了他的手背上。 “下次还敢不敢乱插嘴?” 朱重八站得笔直,梗着脖子回了两个字:“敢。” “啪”,又是一下,比刚才更重。 “到底敢不敢?” “不敢了!不敢了!” 朱重八立刻服软,疼得龇牙咧嘴。 “这还差不多。” 林昭收了竹条,冲他抬了抬下巴,“过来,念。” 旁边的墙上贴着一张大白纸,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算式。 林昭用竹条点着,一字一句地念:“一一得一,二二得四,三七二十一。” 朱重八跟着一句一句念,念到一半嘴一秃噜,直接拐了弯:“…… 三七二十八。” “啪!” 竹条狠狠抽在他的后背上,朱重八浑身一个激灵,差点跳起来。 “三七多少?” 林昭的脸沉了下来。 “二十一!” “那你刚才念的什么?” “二十八……” 朱重八的声音弱了下去。 “为什么错?” 朱重八站得笔直,老老实实回话:“嘴快了。” 林昭拿竹条戳了戳他的嘴角,又气又笑:“嘴快?你那嘴怎么不直接飞出去呢?” 朱重八低着头,没敢接话。 “重新背。从一一得一,到九九八十一,错一个,挨一下。” 朱重八深吸一口气,从头开始背。 背到 “三七二十一” 的时候,明显顿了一下,才磕磕绊绊念对。林昭抱着胳膊,没吭声。 等背到 “四七”,他又卡了壳,气息一顿 —— “啪!” 竹条又落了下来。 朱重八捂着后背,一脸委屈:“我还没背呢!” “你顿了。” 林昭挑眉,“心里是不是在想四七三十二?” 朱重八瞬间闭了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手伸出来。昨天把四七背成三十二,今天还敢卡壳,加罚五下。” 啪啪啪啪啪。 五下抽完,朱重八的掌心已经肿起了一溜红痕。 “记住了没?” “记住了!” “滚回去,明天接着背,再错,加倍罚。” 日子就这么在竹条的脆响里一天天过去。 直到某天,朱重八终于一口气把九九乘法表从头背到尾,一个字都没差。 林昭难得点了点头,没拿竹条抽他,只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一行歪歪扭扭的字:一硝二黄三木炭,加点白糖大伊万。 “念。” 朱重八照着念了一遍,念到 “大伊万” 三个字的时候,直接卡了壳,满脸茫然:“大哥,大伊万是啥?” 林昭头也没抬,磨着墨随口道:“别管是啥,背下来就行。” 朱重八苦着一张脸:“大哥,你不说清楚,我背不下去啊。” 林昭抬眼皮扫了他一眼,慢悠悠地拿起了桌边的竹条:“怎么?挨顿打,你就背得下去了?” 朱重八瞬间闭了嘴,低头把那行字翻来覆去念了三遍,抬头挺胸:“大哥,我背下来了!” “念。” “一硝二黄三木炭,加点白糖大伊万。” “对。” 林昭放下笔,接着道,“记住了,配这个料,要拿蛋清搅匀,再用细筛子摇成均匀的小颗粒。” 朱重八直接愣住了:“蛋清?鸡蛋的蛋清?” 林昭斜睨他:“不然呢?你还能找出别的蛋清?” “为啥要用蛋清啊?” 林昭深吸一口气,耐着性子回了两个字:“黏糊。” “为啥黏糊就好用啊?” “啪” 的一声,林昭把竹条狠狠拍在桌上,瞪着他:“你今天是不是皮痒了,非要挨顿打才舒服?” 朱重八立刻闭上嘴,再也不敢多问一个字。 “懂了没?” “没懂……” “没懂就给我死记硬背!” 当天下午,林昭就蹲在院子里,把硫磺、硝石、木炭、白糖整整齐齐摆在石桌上,又打了两个鸡蛋,取了蛋清,当着朱重八的面配药。 他一边搅和料,一边头也不抬地说:“看好了,我只做一遍,能不能学会,全看你自己的本事。” 用蛋清把料搅匀,再拿细筛子一遍遍过,最后摇出一堆灰扑扑的均匀颗粒。 朱重八蹲在旁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看了全程,实在憋不住了,开口道:“大哥,这东西到底能干啥?看着跟市面上的火药也差不多啊!” “差不多?” 林昭嗤笑一声,拍了拍手上的灰,“我这配方做出来的,一斤顶市面上三斤用!记住了,这方子烂在肚子里,跟谁都不能说,以后有大用。” “哦,好吧。” 朱重八乖乖点头,盯着那堆颗粒看了半天,又抬头看林昭,一脸好奇,“大哥,这玩意儿…… 是不是你又做梦梦见的?” 林昭站起身,拿起竹条就往他身上招呼,笑骂道:“我看你今天是真的欠抽!” 转眼又是大半年,教学内容从算学、格物,变成了四书五经。 这天,林昭坐在椅子上,朱重八笔挺地站在对面,墙边的挂钩上,那根竹条就没摘下来过。 林昭端着茶碗,慢悠悠开口:“说说,子不语怪力乱神,什么意思?” 朱重八张口就来:“老子不想跟你说话,便用怪力把你打到神志不清!” 林昭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煞有其事地点点头:“嗯,有进步,武力才是解决根源最好的办法。” 朱重八刚露出点得意的笑,林昭就放下了茶碗,话锋一转:“但是,进步归进步,昨天的账,咱们还得算一算。” 朱重八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昨天…… 昨天什么账?” 林昭掰着手指头,一笔一笔跟他算:“第一,商队的账,掌柜核对出来,你算错了六处,亏了二两银子。第二,昨天练刀,你一刀把我新栽的桂花树给劈了,那树我才种了三天。” 朱重八瞬间想起来了,脸都白了。 林昭拿竹条敲了敲身边的长凳,言简意赅:“趴下。” 朱重八老老实实趴了上去。 林昭抡起竹条,先结结实实抽了三下,然后停了手:“我种了三天的树,你一刀就给砍了,一刀抵三下,公平吧?” 说完,又连着抽了六下,正好凑够九下。 “行了,起来吧。明天接着背《论语》。” 朱重八爬起来,一边揉着生疼的屁股,一边小声嘟囔:“大哥,那桂花树……” “我让人重新种了。” 林昭把竹条挂回墙上,瞥了他一眼,“下次练刀,滚去后院练。前院的一花一草一木,都是老子花钱买的,你一刀下去,全是银子,懂吗?” 往后的七年,日子基本都是这么过来的。 三天一小打,五天一大打。 坊间传的 “十天半个月就要把他吊起来抽一顿” 倒是夸张了,林昭满打满算,也就只把他吊起来过两回。 一回是朱重八把 “四七二十八”,连着五天背成了四七三十二,林昭气得把他吊在房梁上,抽了三下手心。 另一回,是他练箭的时候,一箭射穿了春桃晾在院里的肚兜,把姑娘吓得哭了整整一个时辰,林昭黑着脸,把他吊起来训了半个时辰,外加十下竹条。 文化课隔天一次,武术课更是雷打不动,隔天就练。 刀枪棍棒,拳脚弓马,全是刘三和赵大虎轮着教。 林昭提前就撂下了狠话:“你们俩谁教他的时候敢手下留情,我就抽谁,他挨一下,你们挨十下。” 有这话在,刘三下手从不含糊,赵大虎更是往死里练他。 朱重八在武术课上挨的打,比背书时挨的还要多,可他愣是一声没吭过,摔了就爬起来,挨了打就接着练,硬生生把自己磨成了一身硬功夫。 转眼,就到了至正十二年,三月十七。 这天,林昭蒙着黑布眼罩,在花厅里摸来摸去,跟几个丫鬟玩闹。 他嘴里拖长了调子,慢悠悠地喊:“小翠 —— 你在哪儿呢 —— 快出来,让老爷抓到,有你好果子吃!” 左边传来一声娇笑:“老爷,小翠在这儿呢!来抓我呀!” 林昭闻声往左一扑,结果扑了个空,差点撞在柱子上。 右边又响起丫鬟的声音,带着戏谑:“老爷,我是小红!抓到我,我就让你嘿嘿嘿!” 林昭又转身往右扑,还是扑了个空。 几个丫鬟笑着满屋子躲,裙摆时不时从他手边滑过,逗得他越玩越起劲。 “别跑!老爷我今天抓到谁,谁就得香一个!” 他正循着笑声往桌边摸,花厅的门 “吱呀” 一声被推开了。 “大哥!” 朱重八一步迈了进来,话音刚落,整个人直接定在了原地,脸瞬间涨得通红。 只见花厅里,林昭蒙着眼罩,双手往前伸着,那姿势活像要抱人,手离其中一个丫鬟的胸脯,只剩不到两寸的距离。四五个丫鬟散在屋子各处,有的慌慌张张拉衣领,有的手忙脚乱系腰带,还有的头发都跑散了,满脸绯红。 朱重八猛地转过身去,背对着屋子,声音都劈了:“我没看见!我什么都没看见!” 林昭一把扯下眼罩,看着门口的朱重八,劈头盖脸就是一顿吼:“我跟你说过多少遍了!进门先敲门!先敲门!你听不懂人话是吧?” 朱重八背对着他,硬着头皮回了句:“我敲了。” “我没听见!” 林昭更火了。 朱重八的声音里带着一股生无可恋的认命:“大哥你蒙着眼罩玩闹呢,怎么听得见啊 ——” “你还敢顶嘴?” 林昭把眼罩往桌上狠狠一摔。 朱重八立刻闭了嘴,再也不敢吭声。 林昭摆了摆手,几个侍女低着头,鱼贯而出,最后一个出门的时候,没忍住笑出了声。 门被关上,花厅里终于安静了下来。 林昭在椅子上坐下,缓了口气,没好气地说:“转过来吧,别跟个木桩子似的杵着了。” 朱重八慢慢转过身,脸上的表情,活像吞了一整颗生鸡蛋,要多尴尬有多尴尬。 “坐下。” 林昭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压了压火气,“说吧,火急火燎地闯进来,到底出什么事了?” 朱重八缓了好半天,才把脸上的尴尬收起来,坐直了身子,语气里带着一股压不住的兴奋:“大哥,我发小,汤和跟徐达来信了。他们在濠州城,叫我去参军。说天下已经乱了,红巾军遍地都是,要一起推翻这狗日的元廷!” 林昭抬眼,定定地看着他。 眼前的青年,已经二十四岁了,比七年前那个跪在他门前的瘦高少年,高了整整一个头。没去皇觉寺吃糠咽菜,没受颠沛流离的苦,七年里顿顿有肉,日日练功,如今壮得跟头犍牛似的,手上全是练刀磨出来的厚茧,一身筋骨硬得像铁。说一拳打死一头牛是夸张,可一拳打死一头饿狼,绝对不在话下。 林昭看了他半晌,才缓缓开口:“你自己怎么想?想去?” 朱重八毫不犹豫,重重点头,眼里闪着光:“我想去!” 林昭沉默了片刻,随即站起身,只说了一个字:“行。你去吧。” 朱重八直接愣住了,满脸不敢置信:“大哥?你不拦我?” 林昭头也不回地往门外走,语气平淡:“拦你干什么?爱去哪儿去哪儿。” 他推开门,回头看了一眼还愣在原地的朱重八。 “走。我给你准备了些东西,带你去看看。” 第3章 滚蛋 林昭带着朱重八,推开了书房旁那间常年落锁的小库房的门。 朱重八跟在后面踏进来,心里满是诧异。他在这宅子里住了整整七年,却从来没踏进来过一步。 库房不大,墙角稳稳搁着一口半人高的老榆木箱,通体刷着黑漆,边角包着厚铁,看着就沉得坠手,连个锁都没上,像是早就等着今天被打开。 林昭走到箱子边,抬手掀开箱盖,抬了抬下巴:“把上面这个袋子提出来。” 朱重八低头看去,箱子最上层,搁着个鼓鼓囊囊的牛皮袋子,用牛皮带扎得严严实实。他如今一身蛮力,一拳能打死一头饿狼,弯腰扣住皮带往上一提 —— 那袋子竟纹丝不动。 他眉头一挑,又铆足了劲提了一次,袋子还是像钉在箱子里似的,半分没动。 朱重八深吸一口气,扎稳马步,双手死死扣住皮带,浑身筋骨较劲,猛地往上一喝。 袋子总算离了箱底,却也跟着脱了手,“咚” 的一声砸在地上,震得地面都颤了颤,尘土扬了半尺高。 “大哥,这什么玩意儿?这么沉!” “你打开看看不就知道了。” 朱重八蹲下身,解开牛皮带,伸手往里掏。先掏出来一顶精铁凤翅盔,顶上攒着一簇鲜红的缨子,擦得锃亮,连甲片缝隙里都没半点锈迹。他随手放在旁边,再往里掏,是一副全套的扎甲,一片叠一片的精铁甲片,拿在手里哗啦啦响,掂着就沉得坠手。跟着是腿甲、护心镜、护臂、护肩、护膝…… 一件一件往桌上摆,不多时就铺了满满一桌面,寒光闪闪,一看就不是凡品。 朱重八看着这一桌子精铁,脑门上的黑线一层叠一层,人都麻了。 “大哥。” “嗯。” “我是去当兵,从大头兵做起,不是去当将军的。” “我知道。” “那你给我准备这身 ——” 朱重八拿起那面磨得光可鉴人的护心镜,颠了颠,厚得能挡住正面箭雨,“就算是濠州城里的元帅,都未必有这么好的甲!” 林昭一巴掌拍在木箱上,震得箱盖都嗡嗡响,瞪着他骂:“你懂个屁!不想当将军的士兵,那叫孬兵!不想当皇帝的将军,那叫废物!” 一句话噎得朱重八张了张嘴,半个字都没吐出来,又悻悻地闭上了。 林昭没理他,转身走到墙边,抓住一块蒙着黑布帘的木板,往旁边猛地一推。 布帘滑落,里面竟是一整排嵌在墙里的兵器柜,上中下三层,满满当当全是家伙事儿。长的短的,弯的直的,刀枪剑戟斧钺钩叉样样俱全,全都擦得油光水滑,在窗缝漏进来的日光里,泛着冷森森的寒芒。 “过来。” 林昭冲他招了招手。 朱重八走过去,看着那一柜子神兵利器,嘴角忍不住抽了抽。 林昭从最上层取下一杆长兵器,往地上一立,杆身笔直,竟比朱重八还高出一截。黑檀木的杆身缠了防滑的鲛绡,摸上去油亮温润,前端是近两尺长的全钢槊刃,两面开锋,寒光凛冽,吹毛可断。 “知不知道这是什么?” 朱重八摇了摇头。 “马槊。照着唐代兵书里的制式,一比一打出来的。” 林昭拿手拍了拍光滑的槊杆,“史书里说,寻常唐槊也就十斤上下,你哥我觉得,那帮人太抠门,舍不得用铁。” 他说着,把马槊往朱重八手里一塞。 朱重八双手接住,胳膊猛地往下一坠,差点没拿住 —— 这一杆槊,竟有二十多斤重,槊头是实心全钢,实打实的硬家伙。 “骑在马上冲起来,这玩意儿一扫,人马俱碎,猛得很。” 朱重八两手抱着马槊,费了半天劲,才小心翼翼地把它靠回墙上。 林昭又从第二层取下一柄直刀,刀身窄而笔直,刃口锋利得能映出人影,刀柄缠着防滑的黑鲛绳,鎏金刀镡上刻着极简的云纹,看着就利落霸气。 “唐横刀,专门给你量身加重的,八斤二两。劈砍破甲,一刀一个。” 他把刀放在桌上,又弯腰从最下层,双手抱出一柄大刀。那刀身宽得快赶上半扇门板,刀背厚得能当砧板使,立在地上,刃口几乎到朱重八的胸口,看着就骇人。 “陌刀,照样给你加了料,全钢的,二十斤整。战场上步战能破骑兵,一刀下去,连人带马劈成两半。” 朱重八看着这柄巨刀,脑门上的黑线又多了一层。 林昭又指了指柜子里剩下的格子,大手一挥:“这边还有些零碎,手弩、短火铳、飞镖、暗器,应有尽有。你统统带走,一件别剩。” 朱重八看着满满一柜子的神兵利器,再看看桌上摊了一桌子的铁甲,还有地上那沉甸甸的皮袋子,深吸了一口气,差点没背过气去。 “大哥。” “有屁快放。” “这么多家伙事儿,你让我怎么带?总不能扛着这一柜子东西,徒步去濠州吧?” 林昭也深吸一口气,嗓门直接拔了八度,震得库房都嗡嗡响:“你他娘的爱咋带咋带!东西给你了,就是你的,怎么运过去是你的事!” 朱重八被吼得脖子一缩,瞬间不敢吭声了。 林昭的火气还没消,接着吼:“刘三他侄子刘铁柱,赵大虎他侄子赵石头,都给你准备好了,跟你一起走!马也给你喂得膘肥体壮,就在马厩里拴着!今晚给你炖肉烫酒,吃饱喝足,明天带上二十两银子、五天的干粮,给老子滚蛋!” 他吼到这儿,忽然顿了顿,嗓门猛地低了下去,别别扭扭地补了一句:“对了,出去闯祸了,别对外说认识老子。还有…… 要是真败了,混不下去了…… 就滚回来,家里总有你一口饭吃。” 朱重八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个来回。 先是满脑门子黑线,跟着是堵得胸口发闷的憋屈,再然后,那股子天不怕地不怕的横劲儿,一下子就涌了上来。 他直接把腰一叉,梗着脖子跟林昭喊:“大哥!我朱重八就不可能败!再说了,咱们可是异父异母的亲兄弟!我去闯天下,你就给二十两银子打发叫花子呢?” 他伸出两根手指,往林昭面前一递:“我不管,最少二百两!少一个子儿,我明天就不走了!” 林昭气得一巴掌拍在桌上,桌上的护心镜 “当啷” 一声跳起来,他瞪着眼吼:“滚!现在就给老子滚!再在这儿跟我讨价还价,别说二十两,二两都没有!” 朱重八脖子一缩,吓得转身就跑,出门槛的时候脚一绊,差点摔个狗啃屎,也顾不上了,噔噔噔穿过院子,一路往西厢房跑,脚步声越来越远。 林昭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库房里,听着他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院子里。 桌上的护心镜还在微微晃动,柜子里的刀枪剑戟安安静静地立着,地上敞着口的皮袋子里,精铁甲片泛着幽幽的冷光。 他站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蹲下身,把掉在桌上的护心镜捡起来,塞回皮袋子里。又把摊了一桌子的身甲、腿甲、护臂、护肩,一件一件仔细叠好,往袋子里装。 装到一半,手忽然停了。他就那么蹲在地上,盯着那袋子铁甲,发了好半天的呆。 半晌,他才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扬声喊了一句:“赵大虎。” 门外立刻传来赵大虎恭谨的声音:“公子,属下在。” “明天他走的时候,往他包袱里再塞五十两银子。” 林昭的声音平淡,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别让他知道。” “是,公子。” 第4章 重八从军记 天还没亮。朱重八从西厢房的床上坐起来,摸黑套上衣裳,蹬上靴子。包袱昨晚就打好了——几件换洗衣裳,那件破棉袄塞在最底下。他又检查了一遍,确认没落下什么。 院子里安静得很。东院的春桃和秋菊还没起,伙房的老张也还没生火。朱重八把包袱挎上肩,推开房门。三月末的凌晨还带着凉气,他呼出一口白雾,穿过院子,走到大门口。 门已经开了。刘三的侄子刘铁柱和赵大虎的侄子赵石头牵着马等在门外。刘铁柱二十出头,宽肩粗脖,跟他叔一样脸上有道疤,不过是小时候从树上摔下来留的。赵石头十九,精瘦,眼睛活泛,看着就机灵。 “朱二少爷。”刘铁柱招呼了一声。 朱重八点点头,接过缰绳。黑走马打了个响鼻,马蹄在地上刨了两下。他翻身上马,坐稳了,然后回过头。 晨光还没透出来,林家大宅灰蒙蒙的。西厢房的窗户半开着,书房的门口挂着竹帘,院子里的桂花树——新种的那棵——才抽出嫩芽。他在这个院子里住了七年。挨了多少顿打,记不清了。三天一小打,五天一大打,隔三岔五还吊起来抽过两回。竹条抽在背上,抽在手心,抽在屁股上,火辣辣的疼。 但疼完了,饭是热的,堆满肉。衣裳是新的,不练功的时候穿的是丝绸。床是软的,就是没人暖被窝。说了三回,被打了五顿!都他娘的二十四了,还没讨到老婆! 每回说,每回都被驳回来,说什么老婆在壕州等着呢!可说去找吧,又不让去!说啥时候未到!这次倒是干脆,汤和他们也在壕州城! 想当初,他从一个连爹娘死了都埋不起的穷佃户,居然变成了地主家的少爷。额……起码是半个。嗯……小半个吧。 朱重八吸了一下鼻子,眼眶有点热。他抬手抹了一把。 当少爷当然好。但从军更加海阔天空嘛。 然后他回头看了一眼跟在后方的马车。 车上堆着那口大木箱。木箱里装着那身铁甲和那一柜子刀枪剑戟,斧钺钩叉。马槊太长,横绑在车辕上,一头杵出去老远,像个指路的路标。 朱重八脸上的感动一瞬间全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头黑线。 这些东西他娘的存哪儿去。 他坐在马上想了半天。刘铁柱和赵石头也看着他,等他发话。 “走。”朱重八一扯缰绳,“先回咱家老宅,把这堆东西埋了。” 孤庄村的老宅还是十年前的样子。土坯房。是被林昭掏钱,买下来上在朱重八户头上的私宅!墙上的裂缝现在能塞进拳头,门板没了,挂着一块不知从哪捡来的破麻布。朱重八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进去。他让刘铁柱和赵石头在屋后头找了个干燥的坡地,挖了个深坑。三人把木箱抬下来,马槊、陌刀、唐横刀,连那袋子铁甲,一股脑全埋了进去。朱重八在上面踩了两脚,又铲了几铲子土盖严实,最后搬了块石头压在上面。 他拍了拍手。 “行了。” 三人一人带了一把腰刀,揣着七十两银子——二十两是林昭明面上给的,五十两是赵石头半夜塞进包袱里的——重新上了路了。 黑走马驮着朱重八,刘铁柱和赵石头各骑一匹蒙古马。三匹马沿着土路往濠州方向走,马蹄扬起的灰土在身后拖出一条长长的尾巴。朱重八没有再回头。 太平乡,林家大宅。 日头已经爬到正中间了。 林昭从被窝里翻了个身,伸手往旁边摸了摸。摸到一截温热的胳膊,顺着胳膊往上摸,摸到一张脸。张夫人闭着眼,把他的手指拍开。 “别闹。” 林昭睁开眼,打了个哈欠,盯着帐子顶发了会儿呆。忽然想起来什么。 “重八走了没?” 张夫人翻了个身,背对着他:“天不亮就走了。” 林昭眼睛一亮,声音也大了些:“真走了?” “真走了。”张夫人把被子往上拉了拉,“也不知道这些人你为啥对他那么上心。你看看,你闺女都五岁了,小的也都两岁了,也没见你管过一天。” 林昭一把掀开被子坐了起来。 “妇人之见!你懂个屁!” 他光着脚踩在地上,套上裤子,一边系腰带一边朝门外喊:“赵大虎!” “在!”赵大虎的声音从院子里传来。 “安排下去,收拾东西,进山!” 张夫人从床上撑起身子,头发散着,脸上还带着睡痕:“现在就走?” “现在就走。” “那家里的东西……” “值钱的早搬山里了。剩下的不要了。” 张夫人愣了一下,随即也掀开被子下了床,动作比他还利索:“行。我去收拾衣裳。”走到门口又回头,“我那弟弟——” 林昭正在套靴子,头也不抬:“给你那不着调的弟弟说,要么现在和我们进山。死活听咱的安排!要么等我进山之后,我不会再管他的死活。” 张夫人张了张嘴,把想说的话咽回去了,转身出了门。 林昭穿好靴子,站起来,走到窗边。梨花开得正盛。远处能看见林家山的轮廓,青灰色的山脊像一条卧着的牛。山肚子里藏着他准备了十年的基地。粮仓,水源,工坊,库房,还有那支只有他和赵大虎刘三知道底细的护卫队。该搬的早就搬进去了,该藏的也藏了。 他等这一天,也等了十年。 他从刚来到这个世界,就知道这一天会来。那小子不是池中物,养得再久,终究是要放出去的。放出去了,这天下就要乱了。天下乱了,他就该进山了。 林昭伸了个懒腰。 “小翠——小红——收拾东西,老爷带你们进山玩儿去——” 院子里传来侍女们叽叽喳喳的声音,夹杂着春桃的大嗓门:“老爷!您先把早饭吃了再嚷!” 林昭趿着鞋走出房门。 第5章 重八买人 朱重八上路第一天就让人盯上了。 三匹油光水滑的战马,三个看着就嫩的年轻人,走在官道上就像在非洲战场上开着法拉利那么显眼。刘铁柱骑的那匹蒙古马虽然矮小结实,但膘肥体壮,毛色亮得能照见人影。赵石头那匹更过分,四蹄雪白,通体枣红,一看就不是普通货色。至于朱重八胯下那匹黑走马——这么说吧,整条官道上,走半个月,甚至是半年都遇不到第二匹能跟它比的。 是你,你想不想抢? 第一波劫道的是三个庄稼汉,锄头粪叉,连把像样的刀都没有。朱重八远远看见他们拦在路中间,心里咯噔一下,手心开始冒汗。他练了七八年武,刀枪棍棒耍得虎虎生风,刘三赵大虎都夸过他。 但那是跟自家人练。对面站的是活生生的土匪,真要动刀子见血的那种。朱重八把手按在刀柄上,指关节都捏白了,就是拔不出来。刘铁柱回头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自己抽出腰刀迎了上去。 赵石头也跟着拔了刀。三个庄稼汉一看这俩拔刀的架势——刘铁柱那把刀在太阳底下反光,亮得晃眼——二话不说,扔了粪叉就跑。 朱重八把手从刀柄上松开,手心全是汗。 “走吧。”声音有点哑。 第二波是第三天下午。五个土匪,有刀,从路边的树林里蹿出来的。领头的满脸横肉,手里提着一把豁了口的环首刀,指着朱重八的黑走马说马留下人滚蛋。 朱重八又把手按到了刀柄上,又捏白了,又没拔出来。刘铁柱和赵石头已经跟土匪交上了手。刘铁柱以一敌二不落下风,赵石头跟一个缠斗,剩下两个朝着朱重八围过来。其中一个瘦高个提着刀绕到刘铁柱背后,举刀就砍。 刘铁柱没看见。 朱重八看见了。 他的手比脑子快。腰刀出鞘的声音他自己都没听见,刀刃劈下去的破风声他也没听见。 只听见唰,一声闷响,像砍进了一棵湿木头。瘦高个的刀还在半空中,人已经断成了两截。上半身往左边倒,下半身还站着,过了一息才倒下去。血溅了朱重八一脸。温的。带着腥气。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刀。刀锋上挂着一道血线,正顺着刀刃往下淌。 刘铁柱解决掉面前两个,回过头来,看了一眼地上的尸首,又看了一眼朱重八。朱重八脸上全是血,眼睛瞪得老大,但手里的刀握得稳稳的,一点没抖。 “朱少爷。” “嗯。” “你这刀法,比跟我叔练的时候还利索。” 朱重八把刀上的血在袖子上擦了擦。 “走吧。” 他翻身上马。这次声音不哑了。就是直犯恶心。但是身边有俩人,不好意思吐! 后来又遇见几波。第四波,第五波,第六波。朱重八的刀拔得越来越快,收得越来越稳。杀完第五波的时候,实在忍不住,还蹲在路边吐了一回。杀完第六波的时候他没吐,只是拿袖子擦了擦脸,然后问刘铁柱还有多远到濠州。 杀啊杀啊就习惯了。 第八天傍晚,三人进了濠州城外的一座县城。 县城不大,一条主街走到头不过两里地。街边支着一排吃食摊子,卖炊饼的,卖馄饨的,卖羊杂汤的。朱重八把马拴在一棵槐树上,挑了家羊汤摊子坐下。刘铁柱和赵石头一左一右坐了。 “老板,三碗羊汤,多放芫荽。” 羊汤端上来,朱重八低头看了一眼,拿起筷子搅了搅,眉头就皱起来了。 “这外面的羊汤就是不如家里的好喝。” 他夹起一片羊肉,对着光看了看。 “你们看这肉,一看就是没炖够火候。邦硬!咬都咬不动。” 又把碗里的芫荽拨了拨。 “芫荽也舍不得放!扣扣嗖嗖的!” 刘铁柱和赵石头埋头喝汤,不接话。朱重八越说越来劲,正口沫横飞地数落着这碗羊汤的十八个缺点,街上忽然传来一阵咣咣咣的锣声。 他扭头一看。 游街的。头一回见,新鲜。 一队元兵押着辆囚车从街那头走过来。囚车木头笼子,半人高,关着一个老头。胡子拉碴的,头发乱得像鸟窝,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嘴角还挂着干了的血痂。 身上的衣裳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一条条的,露出来的胳膊上全是鞭痕。囚车后面跟着两个骑马的元兵,再后面是一面旗子,上面写着个“斩”字。 朱重八端着碗,歪着头看。这老头不像什么好人啊。但看着有种莫名其妙的亲切感。 他把碗放下,抹了抹嘴。 “好汉贵姓啊?” 整条街都安静了一瞬。囚车里的老头正低着头等死,听见这句话,慢慢抬起头来。 一张脏得看不出五官的脸上,两只眼睛浑浊地转了转,转到朱重八身上。他大概也没想到,死到临头了还有人问他贵姓的。 老头想都没想,张口就回。 “咱姓马!” 朱重八点点头,正要再问,一柄刀鞘横着抡过来,啪地砸在他后背上。朱重八被砸得往前一栽,差点趴在桌上。 一个元兵站在他身后,手按刀柄,下巴抬得老高。 “问什么问!再问把你也送下去和他慢慢聊!” 朱重八揉了揉后背,看了那元兵一眼。又看了看周围——街两边站了少说二三十个元兵。再往后看,还有。 行。你人多,你了不起。 老子把他买下来慢慢聊。 朱重八把碗往桌上一推,站起来,拍了拍衣裳上的土。 “那老头值多少钱?咱把他买了!” 元兵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了朱重八一眼——穿得不算差,但也不是什么大户人家的打扮。骑的马倒是不错,可这年头好马落到穷小子手里也不稀奇。 这元兵心想:我靠,傻缺年年有,今天这个特别傻。 “五十两。你要不要?” 朱重八伸手往怀里一掏。掏出个钱袋,往桌上一拍。正是赵石头半夜塞进他包袱里的那包,他路上打开数过,刚好五十两。 “五十就五十。” 元兵盯着桌上的钱袋,嘴角抽了一下。真他娘的掏钱啊。他拿起钱袋掂了掂,又解开绳子往里瞅了一眼。白花花的,不假。 他把钱袋往怀里一揣,转身小跑到监斩官的马前。监斩官是个胖墩墩的蒙古人,胡子稀疏,眼睛眯成两条缝。 元兵凑到他耳边嘀咕了几句,又指了指朱重八。监斩官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眯缝眼里精光一闪,点点头。然后招手唤来一个兵头目,低声交代了几句。兵头目应了一声,随手点了两个人。 朱重八远远看着这架势,心里还挺满意。 霍。这些元人贪是贪,但是收钱是真办事。讲究。 他这个想法还没转完,就见那两个元兵走到囚车前,哗啦一声打开木笼门,把那姓马的老头从里面拽出来。老头脚上还戴着镣铐,被拽得一个趔趄,直接跪倒在地上。两个元兵一人架一条胳膊把他拖到街边,往地上一按。 其中一人抽出了腰刀,唰。 第6章 措不及防 朱重八看见刀举起来的时候,嘴已经张开了。 “等——” 唰,刀落下来了。 老头的脑袋和脖子正式分家,咕噜噜滚出去,在土路上转了好几圈才停住。 脖腔里的血喷了一地,溅了那两个元兵一裤腿。无头的尸身还跪着,过了一息才往前一栽,扑倒在尘土里。 熟悉的黑线再次爬上了朱重八的脑门。 妈的。说杀就杀,一点停顿都没有啊。 他张着嘴,保持着那个“等”字的口型,半天没合上。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咱要的是活的。咱要的是活的。咱他娘要的是活的。 两个元兵把刀上的血在靴子上蹭了蹭,一人抓一条腿,拖着尸体走过来。脑袋是另一个元兵拎过来的,揪着头发,像拎一只宰好的鸡。三样东西——尸身,脑袋,镣铐——往朱重八脚前一丢,扬起一片灰。 其中一个元兵拿刀背指了指地上。 “你的货。赶紧收走。晚了再罚你的款。” 朱重八张了张嘴。又合上了。又张了张。 实在不知道该说点啥。 他低头看了看地上那摊。又抬头看了看那个元兵。元兵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不是凶狠,也不是嘲讽,就是没有表情。像屠夫剁完一条猪后腿,拿抹布擦了擦案板。 朱重八转过头,看着刘铁柱和赵石头。 “得。花五十两,给咱自己买了个收尸的活儿。” 刘铁柱和赵石头对视一眼,各自摇了摇头。 没话讲。 刘铁柱去找店家借了条破麻袋,赵石头把老头的脑袋捧起来,装进去。尸身太长,麻袋装不下,露出半截腿。 刘铁柱又去找了根草绳,把麻袋口扎紧。两人一人抬头一人抬脚,把麻袋扛到马背上。黑走马打了个响鼻,扭过头来闻了闻,嫌弃地把脑袋别开了。 朱重八翻身上马。 “走吧,找个地方埋了。” 三人出了县城,沿着官道走了三里地,拐进一条岔路。又走了两里,找到一片山坡地,背阴,土质松软,远处能看见一条小溪。 “就这儿吧。” 刘铁柱和赵石头从马上卸下铁锹——出门的时候林昭让带的,说是路上遇到下雨陷了车轮能用上,没想到先用来挖坟了。两人脱了褂子,光着膀子,开始挖。朱重八也脱了褂子,拿起第三把铁锹。 三人酷酷猛挖。 三月末的地还带着凉气,挖下去一尺,土就湿漉漉的。再往下挖,开始冒水。朱重八的胳膊上全是泥,汗水顺着脊背往下淌,和泥巴混在一起。刘铁柱脸上的旧刀疤被汗水浸得发亮。 赵石头年纪最小,挖得最卖力,吭哧吭哧的,一句话不说。 挖了小半个时辰,总算挖出一个四尺深的坑。 三人把老头的尸身从麻袋里倒出来,放进坑里。脑袋接在脖子上,拼成一个囫囵的人形。朱重八蹲在坑边,低头看了一眼。老头闭着眼,脸上的血已经干了,胡子拉碴的,依然不像什么好人。 朱重八把第一捧土撒下去。 刘铁柱和赵石头跟着填土。铁锹翻飞,土一层一层盖上去,盖住了脚,盖住了腿,盖住了胸口,盖住了那张胡子拉碴的脸。最后隆起一个土包。 朱重八拍了拍手上的泥,四下看了看。旁边有棵枯树,不知死了多少年了,树皮都剥落干净了,露出白惨惨的木茬子。他走过去,抽出腰刀,一刀砍下一截树干。劈成两半,削出一块尺把长的木板。又从包袱里翻出块炭,在木板上写了五个字。 濠州马公之墓。 他把木板往坟头前一插,退后两步,歪着头欣赏了一会儿。 “还行。” 刘铁柱把铁锹扛上肩,看了看天色。日头已经偏西了。 “朱少爷,咱们得赶快了。” “怎么?” “再墨迹两天,咱们得卖马了。” 朱重八一听,把腰刀往鞘里一插。 “行行行。走吧走吧。” 三人收拾好东西,翻身上马。朱重八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座新坟。坟头孤零零地立在山坡上,旁边一棵枯树,远处一条小溪。风从山坳里灌进来,吹得那块木板微微晃。 他打马走了。 马蹄声踢踢踏踏的走远了,三匹马沿着来路折回去,重新上了官道。夕阳把三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大约过了一炷香的时间。 山道上跑过来一个姑娘。十六七岁,灰布衣裳,袖子短了一截,露出手腕。头发跑散了,半边脸被泪水糊得乱七八糟。她跑到坟头前,看见那块木板,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扑倒在地上。 “爹啊——” 第7章 濠州 朱重八说是赶快,结果又是墨迹了好几天。 路上遇见一座山,刘铁柱说这山像他老家那座,朱重八就停下来看了半个时辰。 路过一条河,赵石头说河里肯定有鱼,朱重八就脱了鞋下去摸,摸了半天摸上来三条巴掌大的鲫鱼,三人在河边生了堆火烤着吃了。 又路过一个镇子,正赶上逢集,朱重八从街头逛到街尾,买了一包麦芽糖,一包炒栗子,一包芝麻饼,边走边吃,吃得满嘴渣。刘铁柱在后面催,说朱少爷咱们得赶快了。 朱重八说行行行走走走,然后又在一个斗蛐蛐的摊子前蹲了两炷香。 就这样,原本三天的路程,走了七天。 第七天午后,濠州城的城墙终于出现在官道尽头。 青灰色的城砖,垛口上飘着红巾军的旗。城门开着,进出的百姓不多,三三两两的,都低着头走得飞快。城门口站着两排兵,穿得五花八门,有披甲的也有没披甲的,但手里的刀是真家伙。 朱重八骑在黑走马上,刘铁柱在左,赵石头在右,三匹马踢踢踏踏地往城门走。 郭子兴正在城门楼上喝茶。 他是濠州红巾军的元帅之一,手下两千来号人,负责守这座城门。说是元帅,其实濠州城里像他这样的元帅还有好几个,大家各守各的城门,各招各的兵,井水不犯河水——偶尔也犯一犯。 郭子兴最近正犯愁。手底下的兵折了一批,得补。但招兵这事,说白了就是碰运气。濠州城里的壮丁能拉的都拉完了,剩下的不是瘸就是瞎。乡下倒是有壮丁,可人家躲都来不及,谁往城门口凑。 他把茶碗往桌上一搁,探出身子往城楼下看。官道上有三匹马正往这边来。 打头的是匹黑马,四蹄雪白,毛色亮得像缎子。马上的后生,身高八尺,天庭饱满,地阁方圆。 肩膀宽得能跑马,胳膊粗得能站人。穿得一般,灰布衣裳,袖口还沾着泥,但那身板往马上一坐,腰背笔直,稳得像座山。 后面还跟着两个骑马的,一个宽肩粗脖脸上带疤,一个精瘦机灵眼睛活泛。骑的马也不差,一匹枣红一匹青灰,都是膘肥体壮的蒙古马。 郭子兴的茶碗停在半空中。 霍。这后生棒啊。 就这马,没个千八百两买不来。还不算粮草养马的花销。这后生骑得起,还带俩骑马的护卫,只能说明一件事——人傻,钱多。突出两个字:好骗。 郭子兴把茶碗往桌上一顿,茶汤溅出来他也不管了,噔噔噔下了城楼。 朱重八刚进城门洞,就看见一个穿甲的中年男人领着十几个亲兵,直冲冲朝他走过来。这人中等身材,圆脸,胡子修得整齐,笑起来眼睛眯成两条缝,看着不像当兵的,倒像个开当铺的掌柜。 这人走到马前,一把就拉住了黑走马的缰绳。 朱重八吓一跳。手本能地按到刀柄上,拇指已经顶开了刀镡。 “好汉!好汉!”那人仰着脸,笑容堆得满脸都是,“当兵不?我让你做我的亲卫!” 朱重八的手停在刀柄上。 “你是?” “我是红巾军的郭子兴,郭大帅!”郭子兴把缰绳往手背上绕了一圈,生怕马跑了似的,“怎么样,好汉,考虑考虑?” 朱重八一听红巾军,来了兴趣。他翻身下马,站定了,比郭子兴高了半个头。 “郭大帅,当你的亲卫有啥好处不?我是来找我兄弟的,没好处我可不干。” 郭子兴一听有戏,笑容又堆高了一层。 “壮士来找兄弟?那肯定也是我红巾军中的将士嘛!你想想,你先当我的亲卫再去找兄弟,说出去也有面子不是?找到兄弟了,就说你是我郭大帅的亲卫,你兄弟脸上也有光,对不对?” 朱重八想了想。好像有点道理。 “再说了,”郭子兴拍了拍他的胳膊——得踮起脚才能够着,“当我的亲卫不白当。干好了,可以做我的干儿子。” 朱重八眨了眨眼。 “干儿子有啥用?” “干儿子的用处大了。”郭子兴压低声音,像是透露什么天大的秘密,“等你做了我的干儿子,我把兄弟家的闺女介绍给你做老婆。那闺女漂亮,能持家。” 朱重八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我靠。认个干爹就发老婆。这买卖划算。想咱朱重八马上二十五了,一眨眼就二十六七八,三十来岁了。三十来岁还没老婆,那就是老光棍了。他爹朱五四三十岁的时候,他都满地跑了。 他在林昭家住了十年,春桃秋菊小翠小红,一个比一个漂亮,但那都是林昭的。他连多看两眼都得挨竹条。 行。这老婆得娶。 “郭大帅。”朱重八把刀柄上的手松开了。 “叫郭元帅。” “郭元帅。你这干儿子,我当了。但是有一条——老婆得是活的。” 郭子兴一愣:“什么?” “没什么。”朱重八摆了摆手,“之前有人卖过咱一个死的。花了咱足足五十两。” 郭子兴没听懂,但也不打算深究。他哈哈大笑,拉着朱重八的手就往城里走。 “来来来,好汉,先去我营里喝一碗。对了,还没请教好汉贵姓?” “姓朱。朱重八。” “好名字!”郭子兴竖了个大拇指,也没细想这名字好在哪,“朱重八,朱壮士,来来来——” 他走了两步,又回过头看了一眼刘铁柱和赵石头。 “这俩也是来找兄弟的?” “这是咱的护卫。” “一块儿来!都来!红巾军缺人,缺得很!”郭子兴大手一挥,把三个人全兜进去了。 刘铁柱和赵石头对视一眼,又看了看朱重八。朱重八已经跟着郭子兴走出好几步了,正跟人家聊得热乎,隐约听见他说什么“老婆长得咋样”“多大了”“咱要求不高,长得漂亮,活的就行”。 刘铁柱把缰绳递给赵石头。 “林老爷说得对。” “说啥了?” “朱少爷出了门,就跟撒了绳的驴一样。” 赵石头看着朱重八远去的背影,点了点头。 “那咱跟不跟?” “跟呗。不跟回去林老爷得抽死咱俩。” 第8章 林昭的美妙生活 林昭进山的第三天,就已经把日子过出了在太平乡时的味道。 早上睡到自然醒。醒了也不起床,搂着张夫人赖半个时辰。张夫人推他,说两个孩子都醒了,你这个当爹的能不能有个正形。林昭说正形是给外人看的,在家里就这个形。 张夫人拿他没办法,自己先起来去管孩子了。林昭又在被窝里躺了一刻钟,直到小翠端着脸盆进来,才慢悠悠坐起来。 “老爷,今天穿哪件?” “随便。” “那件石青色的?” “行。” “赭红色的也熨好了。” “那就赭红。” “到底哪件?” 林昭打了个哈欠:“你看着办。老爷我穿什么都好看。” 小翠翻了个白眼,把两件都搭在衣架上,让他自己挑。 吃过早饭,林昭在山谷里转一圈。这座基地是他花了十年工夫一点一点修起来的。 山谷三面环山,只有一个出口,出口处修了一道寨墙,墙头上随时有人值守。谷里有水源,有粮仓,有工坊,有库房,还有一片平整过的校场。护卫队的人住东边,家眷住西边,中间是林昭自己住的一个小院子,青砖灰瓦,跟太平乡那座宅子差不多的格局——就是小了两号。 转完一圈,他就在院子里支了张躺椅,往上一歪。春桃端茶,秋菊捶腿,小红剥橘子,小翠拿着扇子有一搭没一搭地扇着。林昭眯着眼,晒着太阳,嘴里哼哼唧唧地唱着小调。唱的什么谁也听不清,大概是“沧海一声笑”那几句,翻来覆去就那么两段。 张夫人从屋里出来,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围着他转的四个侍女,哼了一声。 “老爷,您这日子,比皇帝还舒坦。” “皇帝算什么。”林昭眼都没睁,“皇帝天天上朝,咱不用。皇帝天天批奏折,咱不用。皇帝天天被大臣顶嘴,咱也不用。你算算,是不是咱比皇帝舒坦?” 张夫人被他噎得没话说,转身回屋了。 秋菊小声说:“老爷,夫人好像不高兴了。” “她哪天高兴过。”林昭翻了个身,“再剥一瓣。” 下午是林昭处理正事的时间。 正事都在书房里谈。书房不大,一张榆木桌子,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比太平乡那幅更大的舆图。不同的是这幅舆图上用炭笔标了不少记号——濠州一个圈,定远一个圈,滁州一个圈,应天一个大圈。 赵大虎先把商队的事报了一遍。私盐生意稳中有升,这个月走了三趟,两趟平安,一趟在庐州地界被巡盐的拦了。刘三当场塞了二十两银子,对方收了,货没查。 “二十两就打发了?” “打发了。那个巡盐的头是个汉人,姓王,刘三跟他打过几次交道。贪,但收钱办事。” 林昭点点头:“既然收钱办事,下次多塞十两。让他觉得咱这买卖稳当,以后都用他这条线。” 赵大虎应了。 接下来是各路的掌柜。林昭的生意不止私盐一样。香皂工坊的掌柜姓周,五十来岁,是从太平乡带出来的老伙计。他汇报说香皂的产量上不去,一个月只能出出百块。林昭问为什么。周掌柜说人手不够,原料也紧。林 昭想了想,说人手不够就招,山里猎户家的婆娘闺女,闲着也是闲着,一天给十个铜板,管一顿饭,保管有人来。原料的事,让商队下次去泉州多带些油脂回来,一次带足半年的量。 周掌柜记下了,退出去。 玻璃工坊的掌柜姓郑,三十出头,是林昭手把手教出来的徒弟。他说玻璃的成品率还是低,烧一炉碎一半。林昭问他用的是哪里的砂。郑掌柜说是河滩上取的。林昭说换,后山有一种白砂,他早就看过了,含铁量低,烧出来透亮。郑掌柜说后山那砂太远,来回一趟大半天。林昭说那就多派人去,一次拉够一个月的量。 郑掌柜也记下了。 粮食采买的掌柜姓孙,是个精瘦的中年人。他汇报说这个月收了三批粮,一共四千石,价格比上月涨了两成。林昭问为什么涨。孙掌柜说淮北那边闹了蝗灾,粮价全线上去了,后面还得涨。 林昭沉默了一会儿。 “继续收。不管涨多少,收够五万石为止。” 孙掌柜犹豫了一下:“老爷,五万石,那可不是小数目。” “我知道。” “眼下这个价,收五万石,至少要多花三成银子。” “花。” 孙掌柜看了赵大虎一眼。赵大虎面无表情。孙掌柜又把目光收回来,应了一声,退出去了。 人走后,赵大虎低声问:“公子,五万石粮食,咱吃得完吗?” 林昭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谁说给咱吃的。” 赵大虎没再问。 接下来报上来的是战马。林昭让商队从北边买马,一次买不多,十几二十匹,混在运货的马队里带回来,不显山不露水。这个月到了两批,一共四十三匹。加上之前存的,已经有两千一百多匹了。马具和战刀也是分批买的,鞍具堆了半间库房,刀码了整整一面墙。 林昭听完数目,点了点头。 “够了。马先不买了,粮继续收。另外让铁匠铺子多打箭头,有多少打多少。” 赵大虎一一记下。 处理完这些事,天色已经擦黑了。林昭从书房出来,伸了个大懒腰。春桃在廊下等着,问他晚上吃什么。林昭说随便,有肉就行。春桃说厨房炖了只鸡,还有一条鱼。林昭说那就鸡和鱼都端上来,再来壶酒。 春桃去传话了。 林昭一个人站在廊下,看着山谷里星星点点亮起来的灯火。炊烟从各家各户的屋顶上升起来,在半空中汇成薄薄的一层。远处校场上还有护卫队在操练,刘三的吆喝声隐隐约约传过来。 他掰着指头算了算。 朱重八这会儿应该已经在濠州站稳了。按日子算,郭子兴差不多该收他当干儿子了。收了干儿子,马秀英就该出场了。娶完马秀英,郭子兴就要开始猜忌他了。猜忌完了,就该把他赶出濠州了。赶出濠州,他就该往定远去了。 然后—— 林昭嘴角翘起来。 然后咱这批货就该出手了。两千匹战马,五万石粮食,全套马具战刀,往定远一送。在加上咱养他七八年,立国以后怎么也得给咱封个公。 到时候咱就是大明开国功臣。不对,咱是他哥。功臣是外人,哥是自己人。自己人怎么也比外人强吧?。而且咱还是天使投资人,大股东!! 以后怎么也得拳打朱标,脚踢JUdy。什么他娘的太孙朱允炆,咱上去就是两个大耳刮子,他还得美美的叫声大爷。 林昭越想越美,脚趾头在靴子里一翘一翘的。 不错不错。这小日子,美滋滋。 濠州城里,朱重八正蹲在营房门口啃一块干饼。 他现在不叫朱重八了。在郭子兴的主持下,正式更名朱元璋。璋,玉器,尖锐,锋利,能碎人首级——这名字比重八好听些。 更了名,郭子兴又给他升了先锋。手底下百十号人,虽然都是新兵蛋子,但好歹是个官了。徐达和汤和也找到了。你说巧不巧,正好都在郭子兴旗下。三个人见了面,抱在一起又笑又跳,被郭子兴看见了,还夸了一句“这才是好兄弟”。 朱元璋啃完干饼,灌了口水,把赵石头叫过来。 “石头,你回太平乡一趟。告诉大哥一声。就说咱当上先锋了,改了大名了,徐达汤和也找到了。” 赵石头看着朱元璋。朱元璋看着赵石头。两人对视了一会儿。 朱元璋又补了一句:“顺便看看家里咋样了。” 赵石头点点头,转身去牵马了。 朱元璋蹲回营房门口,心里美滋滋的。大哥要是知道咱当了先锋,怎么也得夸两句吧?虽然他嘴上从来不说好话,但心里肯定得意。咱可是他教出来的。 他想了一会儿,又想了一会儿。然后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大哥要是不在太平乡了呢? 朱元璋把这个念头从脑子里甩出去。不可能。大哥那人,最懒得动。在太平乡住了十几年,连县城都不爱去。他能去哪儿。 三天后,赵石头回来了。 朱元璋正带着手下操练,远远看见一匹马从营门外直冲进来,马上的赵石头满脸是汗,缰绳都没勒住就从马上滚下来,连滚带爬往这边跑。一边跑一边喊,声音都劈了。 “将军!不好了将军!家没了!” 朱元璋一把拽住赵石头的领子。 “慢点说。咋回事。” 赵石头喘得跟拉风箱似的。 “朱少爷——将军——家没了。太平乡的家。除了庄子上的庄户,一个人都没了。我挨家挨户问了一圈,说咱们出发那天当天下午,老爷就带着人搬家了。” “搬哪儿了?” “不知道。没人知道。庄户说老爷带着夫人、两个孩子、十几个贴身丫鬟,还有赵大虎和刘三他们,几十上百号人,说走就走了。什么都没留下。” 朱元璋的手松开了。 “一样都没留?” “粮仓是空的。库房是空的。马厩是空的。连伙房的锅都搬走了。” 朱元璋站在校场上,风吹过来,把他额头上的一缕头发吹得竖起来。 我擦。前脚说完让咱惹祸别把他供出来,后脚他就跑路。这是有多怕咱闯祸啊。 他站了好一会儿。 “石头。你说,大哥是不是早就打算跑了?” 赵石头想了想:“我觉得……老爷不像临时起意。那些东西,一下午搬不完。” 朱元璋点点头。他也这么想。 他又站了一会儿。然后拍了拍手上的灰。 “算了。跑就跑吧。反正他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将军,庙他也搬走了。” 朱元璋瞪了赵石头一眼。赵石头把嘴闭上了。 “行了,归队。这事回头再说。” 第9章 娶老婆 朱元璋当上亲卫的第三天,见到了马秀英。 是在郭子兴的营帐里。他进去汇报军务,一掀帐帘,里头站着个姑娘。灰布衣裳,袖子短了一截,露出手腕。头发用一根木簪子绾着,碎发落在耳边。脸不算白,眉毛也不细,但一双眼睛清凌凌的,像冬天井里刚打上来的水。 朱元璋看了她一眼,觉得有点眼熟,但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 马秀英也看了他一眼,愣了半天:“是你?” 朱元璋没反应过来:“啥?” “濠州城外。你花五十两买了我爹。” 朱元璋脑子里咣当一声。他想起来了。那个囚车里的老头。 他花五十两买下来,然后老头被当着他的面砍了脑袋。“那个……马公是你爹?”马秀英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朱元璋的手不知道往哪放,两只手在衣襟上搓来搓去:“咱当时想买活的来着,咱也不知道他们收了钱还砍人。咱想跟他们说了等一等,他们不等——” “我知道。”马秀英打断他,“我当时就在旁边。那两个元兵后来还说说,有个傻子花了五十两想买造反的死囚,钱收了,人还是得砍了。” 朱元璋张了张嘴。傻子。 “你把我爹埋了,还立了块碑。我当时也在附近看着” “濠州马公之墓。”朱元璋下意识接了一句。 马秀英看着他:“对,你们走了我才敢出来祭拜。那块碑,木头都劈歪了,字也写的也得丑。” 朱元璋没接话。那块木头确实劈歪了,他当时随手一刀砍的,没讲究。马秀英忽然对他行了一礼:“朱公子,我替我爹谢谢你。”朱元璋伸手想扶,伸到一半又缩回去:“别——不用。咱也没救成。” “你尽力了。”马秀英直起身来,眼睛还是红的,但声音稳了,“那时候满城的人看着我爹游街,没有一个人问过他贵姓。只有你问了。” 朱元璋不知道该说啥,站了半天搓出一句:“你吃了没?” 马秀英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朱元璋也笑了。 郭子兴从帐外进来,看见一个傻小子和一个傻姑娘面对面站着笑,嘴角抽了抽:“你们认识?” “认识。”“不认识。” 两人同时开口,朱元璋说的认识,马秀英说的不认识。然后互相看了一眼,又同时改口:“不认识。”“认识。” 郭子兴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行。认识了。” 打那以后,朱元璋经常能在营里碰见马秀英。她是郭子兴夫人的义女,住在后营,平时帮着缝补军衣、照料伤兵。 朱元璋每次从校场回来路过伤兵营,都能看见她蹲在门口洗绷带,袖子挽到胳膊肘,两只手冻得通红。有一回朱元璋站那儿看了半天,马秀英抬头看见他:“看什么?”朱元璋说:“看你手。冻得跟胡萝卜一样。”马秀英把手背到身后:“有什么好看的。” 朱元璋从怀里掏出一副手套,羊皮的,半新不旧,递过去:“给你。咱从家里带出来的,没戴过几回。” 马秀英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一遍:“你从家里带的?你家不是——” “咱大哥给咱准备的。”朱元璋打断她,“他给咱塞了满满一车东西,连铁甲马槊都有。这副手套是塞在甲胄袋子里的,大概是顺手。” 马秀英把手套戴上了,有点大,指尖那截空着一块:“你大哥对你真好。” “好啥。他抽咱抽得最狠。” 马秀英又笑了。朱元璋看着她笑,心里想:这干爹还真靠谱。漂亮,活的。 过了两个月,郭子兴把朱元璋叫到帐中。 “重八——不对,现在叫元璋了。”郭子兴坐在帅案后面,手里搓着两个核桃,“你觉得秀英这姑娘怎么样?” 朱元璋站得笔直:“好。” “哪里好?” “哪里都好。” 郭子兴手里的核桃转了一圈:“我把秀英许给你,你要不要?” 朱元璋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要!” “想都不想?” “想了。要。” 郭子兴哈哈大笑:“行!痛快!我就喜欢你这样的。下个月成亲,回去准备准备。” 朱元璋从帐里出来,走路都是飘的。他先找到徐达,又找到汤和,一手拽一个:“咱要娶老婆了!”徐达正在擦刀,抬起头来:“谁?”“马秀英!”汤和手里的炊饼掉地上了:“郭大帅的义女?那个马秀英?”朱元璋点头。汤和把炊饼捡起来吹了吹土:“你才来三个月。”朱元璋说:“三个月咋了?咱大哥说过,认准了的事就别磨叽。” 徐达点了点头:“你大哥说得对。但是——郭大帅那个儿子,郭天叙,你知道吧?他也喜欢马秀英。全营都知道。” 朱元璋的笑容全收了:“哦。” 郭天叙听见消息后,第二天去找郭子兴。 他走进帅帐的时候郭子兴正在批文书。郭天叙站到案前深吸一口气:“爹,儿子有一事相求。”郭子兴头也没抬:“说。”“儿子想娶秀英。” 郭子兴的笔停了,抬起头来看着自己这个儿子。郭天叙长得不差,个子也有,就是眼睛老往不该看的地方看。营里的丫鬟,城里的寡妇,路过的村妇,他都看,看完还评,这个腰粗那个腿短。 “你再说一遍。” “儿子想娶秀英。儿子是真心喜欢她,朝思暮想,夜不能寐——” “你那是喜欢吗?”郭子兴把笔往桌上一拍,“你那是贪人家身子,你下贱。” 郭天叙张了张嘴。郭子兴没给他说话的机会:“出去。这事不许再提。” 郭天叙的脸一阵红一阵白,站了两息转身出去了。出了帐,正看见朱元璋从校场那边走过来,灰布军衣,袖子卷到胳膊肘,露出两条粗壮的胳膊,肩膀上扛着一杆长枪,枪尖在太阳底下闪亮。郭天叙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扭头走了。 朱元璋没看见他。他正往马秀英那儿去,怀里揣着一包麦芽糖。 婚礼定在六月初九。 濠州城里最大的院子被郭子兴借来了。红绸从门口一路挂到堂屋,灯笼挂了十六盏,每盏上面都贴着一个“朱”字。朱元璋本来想贴“朱重八”,被郭子兴骂了一顿,说你现在叫朱元璋,贴个重八像什么话。朱元璋说咱觉得重八亲切,郭子兴说不行,朱元璋说行吧。 婚礼当天,朱元璋穿了一身大红。衣裳是马秀英亲手缝的,针脚细密,袖口还绣了两朵云纹。朱元璋套上以后左看右看,又扯了扯衣角:“咱穿红的像不像个新郎官?”徐达在后面给他系腰带:“不像。”“像啥?”“像只煮熟的大虾。”汤和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朱元璋回头瞪了他一眼:“你等着,你娶老婆的时候咱也笑你。”汤和擦着眼泪说:“你先娶了再说。” 堂屋里挤满了人。郭子兴坐在上首,旁边是郭夫人。马秀英盖着红盖头,被两个丫鬟扶着从后堂走出来。朱元璋站在堂中央,手心全是汗。他看见马秀英的盖头角上绣着一朵小梅花,跟她爹坟头旁边长的那丛一个样。 拜天地的时候,朱元璋磕头磕得太用力,额头咚的一声砸在地上,满堂都笑了。马秀英在盖头底下也笑了,肩膀轻轻抖了一下。拜高堂的时候,郭子兴端着茶碗喝了一口,说了句“好”。夫妻对拜的时候,朱元璋抬起头,看见马秀英的盖头动了一下,露出半截下巴,下巴尖上有一颗小痣,他以前从没注意到过。 拜完堂,马秀英被送回洞房。朱元璋被徐达和汤和拽去喝酒,喝到半夜脸红得像猴屁股,舌头都大了:“咱——咱跟你们说,咱大哥要是知道咱娶了老婆——”“怎么样?”汤和问。“他肯定说——你小子行啊。” 徐达和汤和把他架回洞房门口。朱元璋扶着门框站稳了,整了整衣领,又整了整袖口,然后推开门。马秀英坐在床边,盖头已经摘了,烛光底下脸红扑扑的。 朱元璋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咱回来了。” 马秀英没抬头:“喝了多少?” “不多,就——就几碗。” “几碗?” “十几碗。” 马秀英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过来。” 朱元璋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床沿硬邦邦的,铺着一层红褥子。两人坐了一会儿谁也不说话。外面还有人闹洞房,被郭子兴的亲兵赶走了,吵闹声渐渐远了,只剩蛐蛐在墙角叫。 朱元璋忽然开口:“妹子。” “嗯。” “咱以后不会再让任何人欺负你。” 马秀英转过头来看他,烛光在她眼睛里跳了一下:“你打不过怎么办?” “咱跑,带着你一块儿跑。” “跑不掉呢?” 朱元璋想了想:“那就把你藏起来,咱出去挨打。” 马秀英没忍住笑出声来:“你这个人。” “咱这个人咋了?” “傻。” 第10章 送温暖 郭天叙消停了没几天,又动起了歪心思。 马秀英的事他不敢再提,转头换了个阴损路子 —— 成了郭子兴帐里的 “长明灯”。早晚两趟必到,中午还得加个塞。 郭子兴批文书,他垂手站在旁边磨墨;郭子兴吃饭,他端着碗在对面布菜;就连郭子兴去茅房,他都能蹲在墙根外头候着。 这天,他又凑到帅案前,弓着腰开口:“爹,儿子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郭子兴手里的狼毫狠狠一顿,墨点在文书上晕开一团黑,他把笔往桌上一摔,脸黑得像锅底:“不当讲!这话你都翻来覆去说了几十遍了!” “这次真不一样!” 郭天叙往前又凑了半步,声音压得更低,“爹,您算过没有,咱们营里现在拢共四个千户,有几个是朱元璋的人?” 郭子兴不说话了,手里的动作停了下来。 郭天叙立刻掰着手指头数,字字都往他心坎里扎:“徐达是他过命的兄弟,汤和是他穿一条裤子的发小,光这俩就占了两个千户!他自己是您亲封的先锋,手底下管着三百多号亲兵,全是只认他不认别人的主儿!爹,咱们满打满算就四五千兵马,他朱元璋一个人就攥着快一半了!更别说他带来的那两个护卫,刘铁柱、赵石头,一身硬功夫,天天跟他形影不离,这就是两个活阎王啊!” “爹,我不是说朱元璋有异心,我是说…… 万一呢?” 郭子兴端起茶碗,闷头喝了一大口,没再骂他。 郭天叙的絮叨,就这么从四月磨到了六月,从春天磨到了夏天。郭子兴一开始还骂他多事,后来骂累了,就听着。听着听着,越听越觉得有道理 —— 营里弟兄们跟朱元璋称兄道弟的,两只手都数不过来,有时候他这个元帅说话,都不如朱元璋一句吩咐管用。 猜忌的种子一旦种下,就只会疯长。 这天,郭子兴把朱元璋叫到了帅帐。他坐在帅案后,手里的两个核桃搓得咔咔作响,听得人头皮发紧。 见朱元璋进来,他抬了抬眼,挤出个笑:“元璋啊,坐。” 朱元璋依言坐下,脊背挺得笔直,等着他的后话。 “你来濠州也大半年了,仗打得漂亮,营里弟兄们也服你,我很满意。” 郭子兴慢悠悠开口,话锋却陡然一转,“可濠州这地方,池子太小,容不下你这条龙。待在这儿,你的本事施展不开。” 朱元璋的眉峰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没接话。 郭子兴把核桃往桌上一放,十指交叉抵在桌沿,语气听不出喜怒:“我给你拨一营人马,你去定远另立门户。定远是块好地方,离濠州不远,地界开阔,你去了只管招兵买马,打下来的地盘都算你的,粮草我也给你兜底。” 帐内静了一瞬,只有帐外的风声灌进来。 朱元璋抬眼,声音平稳:“不去行不行?” 郭子兴的脸瞬间沉了下来,斩钉截铁:“不行。” 又是一阵死寂。 朱元璋忽然松了松攥紧的拳头,语气依旧硬气:“一营人马,我不要。” 郭子兴的眼睛猛地眯起,眼底闪过一丝猜忌。 “我只带自己的几个兄弟走。” 朱元璋一字一句,“粮草也不用您拨,我自己想办法。” 郭子兴愣了足足半晌,像是没料到他会这么选,反复确认:“你确定?就带几个人?” “确定。” “就带几个人?” 郭子兴瞬间松了口气,身子往椅背上一靠,连语气都轻快了不少:“好!人你自己挑,想带谁带谁!” 朱元璋起身行了个礼,转身就出了帐。 回到住处,马秀英正就着油灯缝补军衣,见他推门进来,脸色沉得厉害,立刻放下了手里的针线:“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朱元璋在她对面坐下,声音沉得像灌了铅:“干爹让我去定远,这两天就走。” 马秀英手里的针 “当啷” 一声掉在桌上,她慌忙捡起来,指尖微微发颤:“我跟你一起去。” “不行。” 朱元璋伸手,牢牢握住她冰凉的手,“定远现在是什么情况,有没有元兵主力,城里安不安全,全是未知数。你先留在濠州,等我在那边站稳了脚跟,第一时间回来接你。” 马秀英抬眼望着他,清亮的眼睛里蒙了一层水汽,看了他好半晌,才轻轻点了点头:“好,我等你。” 她顿了顿,又反复叮嘱:“到了那边别逞能,能打就打,打不过就跑,别硬扛。还有,按时吃饭,别一打仗就忘了时辰……” “妹子。” 朱元璋握紧她的手,指腹摩挲着她冻得发红的指尖,声音放软了,“我都知道。你放心,我一定平平安安回来接你。” 朱元璋走的那天,只带了十八个人。 徐达、汤和、刘铁柱、赵石头,还有十三个在营里过命的弟兄,十八骑人马,轻装简从,站在濠州城门口。 郭天叙特意赶来送行,站在城门下,脸上的得意藏都藏不住,嘴角快咧到耳根了:“元璋兄,一路顺风啊!定远地界凶险,兄弟可多保重!” 朱元璋骑在黑走马上,居高临下地扫了他一眼,声音冷得像冰:“我走之后,好好照顾我夫人。她要是少一根头发,我回来卸了你两条胳膊,听清楚了?” 郭天叙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讪讪地摆手:“放心,放心,我一定把义嫂照顾好!” 朱元璋没再跟他废话,一夹马腹,黑走马长嘶一声,箭一般蹿了出去。身后十七骑紧随其后,马蹄踏起滚滚烟尘,直奔定远而去。 马秀英站在城楼上,望着那十八骑越走越远,直到变成官道尽头的十八个小黑点,彻底消失在视野里。她没哭,只是把朱元璋送她的那副羊皮手套摘下来,仔仔细细叠好,塞进了袖中,指尖攥得紧紧的。 拿下定远,朱元璋只用了两天。 说是攻城,其实就是一场夜袭。定远城里元兵守军本就没俩人,朱元璋带着十八骑趁夜摸到城下,徒手翻上城墙,悄无声息解决了守门的卫兵,大开城门。城外接应的义军一拥而入,守城元兵跑的跑、降的降,天刚蒙蒙亮,定远城就换了姓,归了朱元璋。 刚站稳脚跟,他就把城里的富户乡绅全召集到了县衙,话只有一句,干脆利落:“从今往后,定远归红巾军管。你们该种地种地,该做买卖做买卖,秋毫无犯。但谁要是敢给元兵通风报信,别怪我朱元璋不客气 —— 直接送他吃最后一顿断头饭。” 一众富户乡绅吓得连连点头,满口拥护朱将军。 拿下定远的第三天,朱元璋正在校场上扯着嗓子练兵。 他手里现在拢共就几百号人,大半是刚招的新兵,连左右都分不清,站个队列都歪歪扭扭。 “左!我说左!你往右转个什么劲!” 朱元璋指着队列最前面的新兵,嗓子都快喊哑了。 那新兵慌里慌张地换了个方向,结果又转反了,脸瞬间白了。 朱元璋深吸一口气,压着火气问:“你左右不分?” 新兵声音都抖了:“报、报将军!分、分不清……” “哪只手拿筷子吃饭?” 新兵慌忙举起了右手。 “这只就是右!另一只就是左!记住了?” “记住了!” “好!重新来!左!” 新兵这次总算转对了方向。 朱元璋正要接着喊,就见一个传令兵从城门口疯了似的跑过来,帽子跑歪了都顾不上扶,嗓子都劈了:“上位!不好了上位!” 朱元璋猛地转过身,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慢点说!出什么事了?” “城外来了大批马队!最少上千骑!烟尘遮天蔽日的,看不清旗号,像是元军的主力!” 校场上瞬间安静了,新兵们脸都白了。 朱元璋 “唰” 地一声抽出腰间的唐横刀,刀刃在太阳底下闪着寒光,厉声下令:“徐达!汤和!” “在!” “徐达,带你的人守东城墙!汤和,带你的人守西城墙!铁柱、石头,把新兵全部撤到内城,快!” “是!” “剩下的人,跟我上正面城楼!把所有弓箭都搬上去!” 朱元璋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城楼。定远的城墙是夯土筑的,高不过两丈,挡挡流寇还行,真遇上大队元军,根本扛不住。 他手按墙垛往外看,只见官道尽头烟尘滚滚,遮天蔽日,像刮起了漫天黄沙。沉闷的马蹄声如同闷雷,由远及近滚过来,震得城墙上的浮土簌簌往下掉。 可奇怪的是,没有喊杀声,没有箭雨,那支马队就那么不紧不慢地压着速度,往城墙方向推进。 城墙上的百十号老兵全都把弓拉满了,箭尖朝外,整个城楼鸦雀无声,只有弓弦绷紧的嘎吱声,听得人心头发紧。 很快,马队在烟尘里显出了轮廓。 一排接一排的战马,全是高大神骏的良驹,毛色油亮,比濠州城里郭子兴最好的战马还要出色。马上的骑士清一色深色劲装,腰挎长刀,动作整齐划一,在三百步外齐刷刷停住,纹丝不动,一看就是精锐中的精锐。 朱元璋眯起眼,死死盯着阵前,烟尘太大,看不清领头人的脸。 就在这时,马队阵中驰出一匹枣红马,骑手慢悠悠溜达到阵前,从马鞍上摘下一个铁皮喇叭,扯着大嗓门冲着城楼上喊: “朱重八 —— 开门 —— 你哥让我给你送温暖来了 ——” 朱元璋浑身一震,按在刀柄上的手瞬间松开了。 我靠! 他猛地探出半个身子,使劲揉了揉眼睛,看清了来人 —— 宽肩粗脖,脸上一道斜跨脸颊的旧刀疤,不是跟了林昭十几年的赵大虎,还能是谁?! “开门!快开城门!” 朱元璋转身就往城下冲,跑了两步又回头吼了一嗓子,“都把弓箭放下!是自己人!” 城门 “吱呀吱呀” 地打开,朱元璋站在门口,看着赵大虎骑马缓步进来。 赵大虎翻身下马,把铁皮喇叭往马鞍上一挂,冲朱元璋抱拳行礼,声音洪亮:“重八,好久不见。” “大虎哥!” 朱元璋一步冲上去,狠狠抱住他,在他后背拍了好几下,激动得声音都抖了,“你可算来了!我大哥呢?他来了没有?!” 赵大虎被他拍得龇牙咧嘴:“轻点轻点!你这手劲儿,比以前又大了不止一圈!” “我大哥呢?” 朱元璋死死盯着他,眼里全是期待。 “公子没来。” 朱元璋眼里的光暗了一瞬,又追问:“那他现在在哪儿?” 赵大虎嘴一闭,直接不说话了,抬头看天。 “大虎哥,我问你,我大哥在哪儿?” 赵大虎低下头,又专心致志看地上的蚂蚁。 朱元璋围着他转了两圈,总算反应过来了,又气又笑:“我大哥不让你说,是不是?” 赵大虎这才开口,一本正经:“公子说了,你要是问他在哪儿,就回你四个字 —— 关你屁事。” 朱元璋脸上的表情瞬间像吞了只活苍蝇,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最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行。这味儿,绝对是我大哥亲口说的。” 赵大虎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清单,递了过去:“这是公子让我带给你的。两千匹战马,全套马具配齐;一万石精粮,已经拉到粮仓了;还有几十个经验老道的马夫,一并给你留下了。” 朱元璋接过清单,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明细,粮食、马匹、马具、人手,一笔一笔写得清清楚楚。翻到最后,落款处没写名字,只画了一只歪歪扭扭的乌龟,龟壳上还写了三个小字 —— 。 朱元璋盯着那只乌龟看了半天,没忍住笑出了声,骂了一句:“我大哥这字,还是这么丑。” 骂归骂,他还是把清单仔仔细细折好,贴身揣进了怀里。 当晚,朱元璋在县衙大堂摆了一桌酒,菜是从街上现买的,酒是城里富户 “孝敬” 的陈年佳酿。赵大虎坐主位对面,徐达、汤和、刘铁柱、赵石头围坐一圈,热热闹闹喝了起来。 酒过三巡,朱元璋又忍不住往林昭身上引话:“大虎哥,我大哥在山里住得惯不惯?我嫂子和两个孩子都好吗?小侄子长多高了?” 赵大虎夹了块羊肉,嚼得津津有味:“都挺好。” “那我大哥到底在哪个山头?” 赵大虎放下筷子,伸手扯下一个油乎乎的鸡腿。 “大虎哥。” 赵大虎低头专心啃鸡腿,权当没听见。 朱元璋 “啪” 地一声把酒碗往桌上一顿,又气又笑:“行!我不问了!喝酒!” 赵大虎啃完鸡腿,拿袖子擦了擦嘴,才慢悠悠开口:“公子还让我带句话。东西给你了,省着点用。别三天两头缺这少那的,他又不是你爹,没义务天天给你兜底。” 朱元璋愣了一下,随即放声大笑,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你回去跟我大哥说。我叫他哥,叫一辈子。” 第二天一早,赵大虎就带着人走了。来时的马队空着马背回去,只多了朱元璋给林昭捎的一包定远特产 —— 芝麻糖,是他记着林昭以前最爱吃的零嘴。 徐达站在城楼上,看着马队消失在官道尽头,又回头看了看堆得冒尖的粮仓,再看了看马厩里挤得满满当当、膘肥体壮的两千匹战马,一脸恍惚地开口:“上位。” “嗯。” 朱元璋应了一声,目光还望着马队远去的方向。 “我本来寻思,咱们从濠州出来,是要勒紧裤腰带过苦日子的。” 徐达挠了挠头,一脸难以置信,“结果刚来三天,直接成暴发户了。这粮食马匹,比咱们的人都多,这点人手,吃到明年都吃不完啊!” 朱元璋收回目光,抬手重重拍了拍城墙上的夯土,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骄傲,一字一句道: “都给我收好了。这些,是我大哥送的。” 第11章 强扭的瓜 粮草入库的当天,朱元璋叉着腰站在粮仓门口,看着堆得冒尖的粮囤,忽然觉得定远这地方,风水简直好得离谱。 大哥千里迢迢送来的一万石精粮,加上从定远县衙仓库抄出来的三千石存粮,再加上周边几个大户 “自愿” 借的两千石 —— 借据倒是规规矩矩写了,就是没写归还日期,按朱元璋的话说,大哥教过,乱世里的借据,写了日期那才叫傻子。 零零总总加起来,一万五千石粮食,整整齐齐码在重新修葺加固的粮仓里,连耗子都钻不进去。 朱元璋让徐达扒拉着算盘算了笔账:按现在营里的人吃马嚼,省着点够撑大半年。 “不够。” 朱元璋 “啪” 地一声合上账本,大手一挥,“周边的山头寨子,有一个算一个,挨个犁过去。青壮收编,粮食充公,寨主愿意降的,给个百夫长当;不愿意降的,脑袋砍了挂寨门上示众。” 徐达应得干脆,转身就去点兵了。 头一个被开刀的,是定远城北二十里青龙山上的青龙寨。寨主姓周,人送外号周大胡子,手底下聚了百十号土匪,打家劫舍无恶不作。朱元璋先礼后兵,派人递了话:三天之内下山投降,兵卒全收编,寨主本人给个百夫长的官身;三天不来,直接踏平寨子。 结果周大胡子不仅没来,还把送信的兵卒割了只耳朵撵了回来,捎带了一句狂话:一个要饭的泥腿子出身,也配收编你周爷爷? 朱元璋听完,慢悠悠把手里的茶碗往桌上一放,茶碗底磕在木桌上,发出一声脆响。 “点兵。” 当天夜里,青龙寨火光冲天。 朱元璋亲自带队冲锋,徐达领左翼,汤和带右翼,二百个老兵一人一把环首刀、一根火把,摸黑悄无声息上了山。守寨门的土匪还没来得及喊出声,就被抹了脖子,火把往寨子里一扔,木头寨墙、木头房子沾火就着,瞬间烧成了一片火海。 周大胡子从睡梦中惊醒,裤子都没穿利索,提着刀就往外冲,迎面正好撞上刘铁柱。刘铁柱话都没说,一刀背砸在他手腕上,钢刀 “当啷” 一声飞出去老远,紧跟着一脚踹在他胸口,把人踹了个狗啃泥,膝盖死死顶住他的后腰,麻绳一绕,捆了个结结实实。 从攻寨到结束,前后不到一个时辰。青龙寨一百二十三人,死了十九个负隅顽抗的,剩下的全被按在地上,动弹不得。 周大胡子被押到朱元璋面前,嘴里还骂骂咧咧,污言秽语没停过。 朱元璋蹲下来,笑眯眯地看着他:“你刚才说,我这要饭的出身,配不配收编你?” 周大胡子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朱元璋偏头轻松躲过,站起身拍了拍裤子,对刘铁柱轻飘飘说了两个字:“砍了。” 周大胡子的骂声戛然而止。 朱元璋转过身,看着地上那百十来号瑟瑟发抖的降兵,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愿意跟咱干的,编入各营,军饷粮草一视同仁,跟我老朱的兄弟没两样。不愿意的嘛 ——”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语气依旧笑眯眯的,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狠劲:“也得编进来。定远城不养吃白饭的闲人,更不养放出去还会咬人的土匪。要么扛刀打仗,要么劈柴烧火、喂马做饭,自己选。” 一百多号人,没一个敢说半个不字。 接下来的半个月,朱元璋就跟个推土机似的,把定远周边的山头寨子挨个犁了一遍。黑风寨,破;虎头寨,平;鹰嘴岩,踏。每一仗打完,粮食、兵器全拉回城里入库,俘虏全部打散编入各营,就连老弱病残都没放回去 —— 按朱元璋的话说,放回去没饭吃,转头还得上山当土匪,不如留在营里干杂活,好歹管口饱饭,还能少个祸害。 短短一个月,定远城里的粮仓从一个变成了两个,马厩从两个扩成了三个,校场上天天操练的兵,也从两千人涨到了三千五。 也就是在这时候,朱元璋在茶馆里,撞见了李善长。 那天他刚从城外练兵回来,盔甲上还沾着泥土和草屑,路过茶馆门口,只想讨碗凉水喝。茶馆老板一眼认出了他,死活要拉他进去坐,说新到了六安瓜片,分文不取,请将军尝尝。 朱元璋也不是白占便宜的人,掏出几个铜板 “啪” 地拍在桌上,端着茶碗,就坐在门口的长凳上慢悠悠喝了起来。 隔壁桌坐着两个读书人,正压低声音聊天。一个说定远这地方待不得了,三天两头打仗,迟早要乱。另一个嗤笑一声,说你懂个屁,越是兵荒马乱的地方,越有出头的机会,就看能不能跟对人。 前一个忙问,那你说跟谁?后一个把声音压得更低了:你看城里那个朱将军,才来一个月,周边的土匪全被他清干净了,本事是有的。可打天下容易守天下难,他手底下全是舞刀弄枪的糙汉,没个懂政务、定规矩的读书人帮衬,迟早要出乱子。光他自己一个人,人少还好,人多了可忙不过来啊! 朱元璋端着茶碗的手,瞬间停住了。“有道理!非常有道理。” 他转过头,直勾勾盯着说话的那人。四十来岁年纪,白面长须,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袖口都磨出了毛边,手指上沾着未干的墨迹,一看就是个常年握笔的读书人。 朱元璋放下茶碗,大步走了过去,拱了拱手,嗓门洪亮:“这位先生贵姓?” 那人转过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认出了这是定远城如今的主事人朱将军,才不咸不淡地回了句:“免贵,姓李。” “李先生是定远本地人?” “不是,路过此地。” 朱元璋也不绕弯子,直接往他对面一坐,咧嘴一笑:“李先生刚才说,我这营里没个懂行的人帮衬,迟早要出乱子。那依先生看,这规矩该怎么定,这天下该怎么管?” 李善长端着茶碗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定了定神,把茶碗稳稳放在桌上,站起身拱了拱手:“朱将军,在下只是一介落魄书生,不通军务,更不懂政务之道,告辞。” 说完,转身就走,半点不带犹豫的。 朱元璋也没追,就坐在长凳上,对跟在身后的赵石头吩咐:“去,查查这位李先生住在哪家客栈,姓甚名谁,什么来头,查得明明白白的。” 第二天一早,朱元璋换了身干净的锦袍,提了两盒精致的点心,亲自登门拜访。李善长开门看见是他,脸上的表情活像吞了只绿头苍蝇,要多难看有多难看。 “朱将军,在下真的不通军务,帮不了您什么。” “咱不要你通军务。” 朱元璋直接挤进门,把点心往桌上一放,笑得一脸真诚,“咱要你帮咱定规矩,管粮草,抚百姓,这些事,总不能让我那帮拿刀的兄弟去干吧?” “在下才疏学浅,难堪大任。” “你昨天在茶馆里,说得头头是道。” “那是酒后胡言。” “你昨天喝的是茶。” 朱元璋笑眯眯地拆穿他,半点不尴尬。 李善长被噎得说不出话,干脆一转身,“砰” 地一声把门关上了,差点拍在朱元璋的鼻子上。 第三天,朱元璋又来了。这次没带点心,扛了一坛上好的烧刀子。李善长开门看见那酒坛子,嘴角狠狠抽了一下:“朱将军,在下不饮酒。” 朱元璋自顾自走进屋里,把酒坛子往桌上一搁,找了个粗瓷碗倒了满满一碗,仰头喝了一大口,咂咂嘴,皱起了眉:“啧,这酒不咋地,比我大哥酿的差远了。先生要是跟我干,回头我让我大哥给你捎两坛过来,那才叫真正的好酒,喝一口,浑身都舒坦。” “客栈的酒,自然比不上军营里的佳酿。” 李善长顺嘴接了一句,说完就后悔了,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 朱元璋眼睛一亮,放下碗看着他,笑得像只偷到鸡的狐狸:“先生还说不懂?连军营的酒比客栈的好都门儿清,你这叫不通军务?” 李善长彻底闭了嘴,任凭朱元璋说破了天,半个字都不接。 第四天一早,李善长直接退了房,雇了辆牛车,往滁州方向跑了。朱元璋派去盯梢的人扑了个空,慌慌张张跑回校场禀报,说李先生跑了,往滁州去了。 朱元璋正带着弟兄们练兵,听完这话,手里的令旗 “啪” 地摔在地上,骂了一句:“嘿,这老夫子,还挺能跑!追!给我追回来!” 赵石头带着五个骑兵,快马加鞭追出去三十里,终于在官道上把李善长的牛车拦了下来。李善长坐在牛车上,怀里抱着个书包袱,看见拦路的骑兵,脸瞬间白了。 “你们要做什么?光天化日之下,还敢强抢民男不成?” “李先生,我们将军请您回去。” 赵石头在马上拱了拱手,客客气气的,动作却半点不含糊。 “我不回去!强扭的瓜不甜!你们将军懂不懂这个道理!” 赵石头也不跟他废话,一挥手,两个亲兵翻身下马,上去就把李善长从牛车上架了下来。李善长挣扎了两下,在这群当兵的手里,跟小鸡仔似的,半点用都没有,只能扯着嗓子喊:“强扭的瓜不甜!强扭的瓜不甜啊!” 赵石头直接把他扶上一匹马,自己坐在他身后控着缰绳,一路快马加鞭,半个时辰就回了定远城。 朱元璋就站在校场边上等着,看见李善长被架过来,头发散了,青衫皱了,怀里的包袱还掉出一卷《韩非子》,笑得嘴都合不拢了。 他弯腰把书捡起来,拍了拍上面的土,递还给李善长,一脸真诚:“李先生,跟咱干吧。你看,为了请你,我这脸都不要了。” 李善长接过书,看着朱元璋,嘴唇动了半天,憋出一句:“将军,你何必如此…… 强扭的瓜真的不甜。” “咱知道。” 朱元璋点点头,一脸理所当然,“但是我大哥说了,甜不甜的不重要,能解渴就行。实在不甜,咱蘸着糖吃,怕什么?” 李善长张着嘴,半天没合上,愣是被这句歪理堵得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朱元璋转过身,对赵石头挥了挥手,吩咐得干脆利落:“这位李先生,比当年的诸葛亮都难请。给我绑了,带回府里去,嘴要是还硬,就找块布堵上。” “将军!将军你不讲道理!唔 ——” 赵石头手脚麻利,找了块干净的麻布,精准地塞进了李善长嘴里。朱元璋头也不回地往城里走,走出几步,又停下来,回头补了一句:“对了,给李先生安排个干净宽敞的院子,书多备几本,笔墨纸砚都挑最好的。一天三顿饭,顿顿有肉。从明天开始,我天天过来跟先生议事。” 赵石头大声应下,架着还在呜呜挣扎的李善长就往城里走。李善长一边被架着走,一边回头瞪着朱元璋的背影,嘴里含含糊糊的,听不清在骂什么,看表情,大概率不是什么好话。 徐达在旁边从头看到尾,等李善长走远了,才凑上来,一脸纠结地问:“上位,这么请人,能行吗?传出去,人家该说咱们不讲理了。” “怎么不行?” 朱元璋拍了拍他的肩膀,一脸理直气壮,“我大哥说了,这世上的人才分三种:第一种,你一请就来;第二种,你得三顾茅庐求着来;第三种,你得直接绑回来。” 徐达愣了愣:“那这位李先生,是第三种?” 朱元璋瞥了他一眼,笑得一脸得意:“那可不?大哥还说了,真正的大才,都觉得自己不该被人随随便便请动,你越请,他越端着。不如直接绑回来,省事,还省时间。感情嘛,可以慢慢培养。” 徐达想了半天,愣是没想出半句反驳的话来。只能在心里感叹,林公子这歪理,怎么听着还挺有道理? 李善长被 “请” 进了一间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小院。窗户没封,门没锁,就是门口站了个寸步不离的卫兵。卫兵得了死命令:李先生要什么就给什么,笔墨纸砚、吃食酒水,哪怕是要天上的月亮,也得想办法摘,唯独一条,绝对不能让他出城。 李善长在屋里坐了半个时辰,把嘴里的布扯出来扔在桌上,气得吹胡子瞪眼。又坐了一刻钟,他站起身走到门口,看着卫兵问:“你们将军说,明天开始跟我议事?” 卫兵点点头。 “议什么事?” “将军没细说,就说要跟先生议事。” 李善长站在门口,盯着远处的校场看了半天,最终还是转身回了屋。桌上的《韩非子》摊开着,正好翻到《说难》篇,他低头看了两行,长叹一口气,伸手把书合上了。 第二天一早,朱元璋果然准时来了。依旧是一身干净衣裳,手里还拎着一笼刚出锅的包子,往李善长面前一坐,把包子推过去:“先生,刚出锅的肉馅包子,趁热吃。吃完了,咱说正事。” 李善长看着他,看了足足有半分钟,才开口:“将军,在下是被你绑来的。” “咱知道。” 朱元璋点点头,啃了一口包子。 “绑来的人,将军也敢问计?就不怕我给你出个馊主意,坑死你?” 朱元璋放下包子,擦了擦嘴,一脸认真:“我大哥教过我一个道理。” 李善长嘴角抽了抽:“又是你大哥说的?” “那可不。” 朱元璋笑得一脸骄傲,“我大哥说了,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既然我把你绑来了,你就是我老朱的人,我就信你不会坑我。你要坑我,我就砍死你!” 李善长沉默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将军,一身匪气,脸皮厚得能挡箭,张口闭口都是 “我大哥说的”,歪理一套一套的,可那双眼睛里,却亮得惊人,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和真诚。 半晌,他长叹一口气,把桌上的《韩非子》推到一边,从书堆里翻出一卷定远周边的舆图,“哗啦” 一声摊开在桌上。 “将军,定远太小了。你手里现在三千五百人,一万多石粮,就算省着吃,也只够撑大半年。半年之内,必须往外扩张,不然就是坐以待毙。” 朱元璋的眼睛瞬间亮了,往前凑了凑:“先生说,往哪儿扩?” 李善长的手指,稳稳落在了舆图上的一个点上。 “滁州。这里城池坚固,粮草充足,易守难攻,拿下它,你就有了真正的立足之地,进可攻,退可守。” 朱元璋低头看着舆图上的 “滁州” 二字,嘴角一点点翘了起来,咧开嘴,笑得像只偷到了油的老鼠。 门外,徐达和汤和正扒着门缝往里偷看。汤和压低声音,一脸惊奇:“嘿?真议上了?这李先生,不闹了?” 徐达一把把他拽开,小声道:“别偷看了,打扰上位和先生议事。” 两人轻手轻脚退出去,走出老远,汤和才忍不住又问:“你说,这李先生,到底是愿意,还是不愿意啊?” 徐达回头看了一眼那间小院,屋里传来朱元璋洪亮的大嗓门,还有李善长不紧不慢的回话声,一来一回,居然格外合拍。他摸了摸下巴,憋出一句:“嘴被堵着的时候,大概是不愿意的。现在嘛…… 不好说,不好说。” 屋里,朱元璋指着舆图上的滁州,一脸兴奋:“先生,打滁州,需要多少人马?” “三千精兵,足矣。” “咱手里有三千五!” “留五百精锐守定远,万无一失。” “行!就听先生的!” 朱元璋一拍大腿,定了主意,又看着李善长,笑得一脸讨好,“还有个事,跟先生商量一下。” “将军请讲。” “先生以后能不能别跑了?你这一跑,我还得派人追,怪麻烦的。” 李善长看着他,面无表情:“将军以后能不能别绑人了?传出去,不好听。” 朱元璋想了想,一脸认真地回了两个字:“看情况。” 李善长深吸一口气,把到嘴边的骂人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换了一句:“算了。先不说这个,我们来细说攻打滁州的部署。” 第12章 滁州 李善长将滁州周边的舆图在案上平平铺开,指尖精准地落在滁州城的位置上,抬眼看向朱元璋,语气沉稳:“将军,滁州城三面环山,南面临水,城墙周长九里有余,高两丈五,厚一丈二,实打实的一块硬骨头。” 他顿了顿,指尖在舆图上轻轻一敲,话锋一转:“但再硬的骨头,也有能下嘴的缝。” 朱元璋立刻往前凑了凑,眼睛亮得惊人:“什么缝?先生快说!” “滁州守将是元廷的张明鉴,手底下号称有五千兵马,实际上能拉出来打的,不到三千。守城的兵卒,不是麻烦。” 李善长的指尖从滁州城往东北方向,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真正的麻烦,是六合的援军。六合到滁州不过百里路,蒙古骑兵快马一天就能到。咱们围了滁州,六合必定发兵来救,到时候咱们腹背受敌,这点人根本不够分。” 朱元璋盯着舆图看了半晌,眉头一挑:“那就先打六合?把援军掐死在窝里?” “不行。” 李善长摇了摇头,“打六合,滁州必定出兵相救。到时候两头堵,咱们就成了夹心饼,得不偿失。” “那先生的意思是?” “围滁州,打援军。” 李善长的指尖在舆图上画了两个圈,思路清晰,“派一队人马围住滁州,多扎旗帜,多生烟火,虚张声势,让张明鉴以为咱们要全力强攻,不敢出城一步。主力全部埋伏在六合到滁州的必经之路上,援军一到,直接吃掉。援军一灭,滁州城里的军心就散了,这城不攻自破。” 话音刚落,旁边的徐达挠了挠头,脱口而出:“这不就是咱们常说的围点打援吗?” 李善长意外地看了他一眼:“徐将军也读过兵书?” “没正经读过。” 徐达嘿嘿一笑,指了指朱元璋,“都是上位跟我们念叨的,说打仗就得这么干 —— 围住一个必救的点,专打跑来救命的那个,一吃一个准。” 李善长转头看向朱元璋,眼里的诧异更浓了。 朱元璋把目光从舆图上挪开,端起茶碗慢悠悠喝了一口,含糊道:“都是听别人讲的,先生接着说你的部署。” 李善长也没追问,收回目光继续道:“围城的兵不能少,少了张明鉴不信;也不能太多,多了伏击的人手就不够。依我看,围城用一千人,造出三千人的声势足矣。伏击用两千精锐,就选在葫芦口 —— 这里是六合到滁州的必经之路,两边是山,中间一条窄道,骑兵根本展不开,是打埋伏的绝佳地界。” 朱元璋听完,当机立断把茶碗往桌上一放:“伏击的主力,我亲自带。围城交给徐达,务必把张明鉴死死困在城里。先生留在后营,总调度粮草,稳住后方。” 李善长点了点头,又补了一句:“还有一事。等援军被灭,攻城别急着上云梯,先喊话。滁州城里的兵卒大多是本地人,家属都在城外的村子里。把他们的家眷找过来,让他们去城下喊儿子、喊丈夫、喊爹娘。这一招,比一百架云梯都好使。” 朱元璋愣了一下,随即拍着大腿笑出了声:“先生,你这招够损的,也够好使的!” “攻城为下,攻心为上。” 李善长把舆图卷起来,语气平淡,“这是《孙子兵法》里写的,不是我凭空想的。” “巧了!” 朱元璋眼睛更亮了,“我大哥也说过这话!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跟先生说的,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李善长又深深看了他一眼,心里越发好奇这位总被他挂在嘴边的 “大哥” 到底是何方神圣,却也没多问,只卷好舆图,转身去调度粮草辎重了。 滁州城外三十里,葫芦口。 朱元璋趴在半山腰齐腰深的草丛里,嘴里叼着根狗尾巴草,嚼得草汁四溢,一双眼眯成了缝,死死盯着山下那条狭长的山道。徐达蹲在他左手边,手里攥着长枪,汤和蹲在右手边,连大气都不敢喘。 两千精锐分散埋伏在两侧山坡的密林里,刀早已出鞘,箭尽数上弦,整个山谷静得只剩风吹草动的沙沙声。 太阳从东边升到头顶,山道上依旧空空荡荡。 汤和终于忍不住,压低声音凑过来问:“上位,你说六合的援军,真会走这条路?” “先生说的,不会错。” 朱元璋吐掉嘴里的草茎,语气笃定。 “要是先生算错了呢?” 朱元璋瞥了他一眼,咧嘴一笑:“要是错了,回去就把他的茶碗没收了,连他藏的那本《韩非子》也锁起来,让他没的看。” 汤和憋得肩膀直抖,赶紧捂住了嘴,生怕笑出声惊了山下的动静。 又等了大约一个时辰,山道尽头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一个斥候猫着腰从密林里飞快跑过来,蹲到朱元璋身边,喘着粗气禀报:“上位!来了!骑兵打头,后面跟着步卒,约莫两千人!” “骑兵多少?” 朱元璋的声音瞬间沉了下来。 “四五百骑!领头的打着一面青旗,是元廷的千户!” 朱元璋把手里的草茎往地上一扔,压低声音下令:“放骑兵过去!等步卒全部进了口袋,两边一起放箭!汤和,你带你的人堵死后路,别让过去的骑兵回援!吴桢,你带你的人从中间切入,把步卒截成两段,让他们首尾不能相顾!记住了,先放箭,再冲锋,别着急近身!” 两人齐齐应了一声,猫着腰各自回了部署的位置。 不多时,六合援军的骑兵先到了。马蹄声在窄道里回荡,震得山壁上的碎石簌簌往下掉。四五百骑兵排成两列,领头的青旗在风里猎猎作响,他们走得极快,显然是急着赶到滁州解围,丝毫没察觉两侧山坡上的杀机。 朱元璋趴在草丛里,纹丝不动,眼睁睁看着骑兵全部穿过了窄道。 紧随其后的,是黑压压的步卒,扛着刀枪,拖着辎重车,慢悠悠地走进了葫芦口。 朱元璋缓缓举起了右手。 当最后一名元兵踏入窄道的那一刻,他猛地把手往下一劈,厉声暴喝:“放箭!” 话音落下的瞬间,两侧山坡上同时站起密密麻麻的人影。弓弦声连成一片,箭矢像暴雨一样朝着狭窄的山道泼了下去! 山道里的元兵根本没反应过来,瞬间就被射倒了一片。惨叫声、怒骂声、“有埋伏” 的嘶吼声乱成一团,队伍瞬间炸了锅。前面的人想往前冲,后面的人想往后退,辎重车横在路中间,直接把退路堵得死死的。 “冲!” 朱元璋拔出腰间的唐横刀,第一个从山坡上跃了下去。身后两千精锐跟着他如同猛虎下山,喊杀声震得山壁上的碎石又掉了一层。 吴桢带着人从侧面斜切进去,硬生生把元兵步卒截成了两段;汤和死死堵在窄道出口,回头增援的骑兵被狭窄的山道卡住,根本冲不进来,只能在外面干着急。 朱元璋一刀劈翻一个元兵百户,刀锋在太阳底下划过一道冷冽的弧线,血溅了他半张脸。他连眼都没眨,反手又砍翻了第二个冲上来的元兵,身边的亲兵紧跟着他,像一把楔子狠狠钉进了元兵的队伍里,所过之处,人仰马翻。 元兵彻底溃了。 有人扔了刀往山上跑,被弓箭手一箭钉在了树上;有人跪在地上喊投降,被后面涌上来的红巾军一脚踹翻,反手捆了个结实;那面青旗轰然倒地,领头的元廷千户被汤和一枪挑下马,挣扎了两下,便没了动静。 从箭雨落下,到战斗彻底结束,前后不到半个时辰。 六合来的两千援军,死伤过半,降了六百多,最后跑掉的不到一百人。缴获战马三百余匹,刀枪弓箭、粮草辎重不计其数。 朱元璋站在山道中间,拿袖子擦了擦脸上的血污,看着满地的尸首和跪着的俘虏,对徐达吩咐道:“派个人快马回滁州,告诉李先生,援军全歼了,让他按计划行事。” 汤和应声,转身就去安排了。 葫芦口大捷的消息传到滁州城下时,李善长正带着人在围城营地巡视。听完传令兵的捷报,他脸上没什么波澜,只淡淡点了点头,转身对身边的亲兵吩咐:“把缴获的六合援军旗帜,全用竹竿挑起来,沿着滁州城墙来回走,让城头上的人看清楚,他们盼的援军,没了。” 十几面沾着血污的青旗被高高挑起,在滁州城下迎风招展。城头上的元兵看清旗帜,瞬间炸开了锅,骚动声此起彼伏。有人扯着嗓子喊 “援军败了”,有人直接扔了手里的刀枪,转身就往城下跑。守将张明鉴提着刀冲上城头,当场砍了两个逃兵,才勉强把骚乱压了下去,可城头上的军心,已经散得彻彻底底。 朱元璋带着得胜的主力回到滁州城下时,天边已经擦了黑。 他让人把两千多俘虏押到阵前,整整齐齐面朝城墙跪着,自己提着刀走到阵前最显眼的位置,仰头对着城头放声高喊,声音穿透暮色,清清楚楚砸在每个守城元兵的耳朵里: “张明鉴!我是红巾军朱元璋!你盼的六合援军,已经被我全歼在葫芦口了!你派出去求援的信使,也全被我截了!现在你城里能打的兵不到两千,粮食撑不过半个月!我给你一晚上的时间想清楚!明天天亮,开城投降,你的兵我一个不杀,你本人,我给你路费,放你回乡养老!要是敢闭城顽抗,等我攻进去,滁州城里,鸡犬不留!” 城头上一阵骚动,随即又陷入死寂。张明鉴躲在城垛后面,脸色惨白,手死死攥着刀柄,指节都捏白了,却半个字都不敢回。 朱元璋也不等他回话,转身就回了主营帐,半点不拖泥带水。 当夜,滁州城外的旷野上,亮起了成片的火把。 李善长白天就派人摸遍了城外的村子,把城头守军的家眷全找来了 —— 白发苍苍的爹娘,抱着孩子的妇人,半大的孩童,足足几百号人,举着火把站在城墙下,对着城头一声声喊。 “狗蛋!娘在这儿!那张明鉴守不住城了!你快下来!别给元人卖命了!” “老三!你媳妇快生了!你再不回来,孩子生下来都没爹!” “儿啊 —— 你爹我六十岁的人了,你非要让我白发人送黑发人吗 ——” 哭喊声、呼唤声此起彼伏,在寂静的夜里传出老远,字字句句都扎在城头守军的心窝里。 城头上,先是稀稀拉拉往下扔兵器,刀、弓、盔甲,哗啦啦往下掉,跟下冰雹似的。到后来,直接有兵翻过城垛,从城墙上滑下来,哪怕摔断了腿,也要一瘸一拐地扑到家人怀里。张明鉴的督战队举着刀砍了两个逃兵,可刚砍到第五个,就被群情激愤的守军一拥而上,直接推下了城墙。 天亮的时候,滁州城门吱呀一声开了。 不是张明鉴开的,是城里的守军自己开的。他们把负隅顽抗的张明鉴捆成了个粽子,抬着送到了朱元璋的营帐门口,乌泱泱跪了一地。领头的百户双手捧着城门钥匙,脑袋埋得低低的:“将军,滁州城献给您。只求您饶了我们的家小,别祸祸城里的百姓。” 朱元璋接过那串沉甸甸的钥匙,瞥了一眼被捆得动弹不得的张明鉴,又扫了一眼满地的降兵,声音平稳:“你们的家小,我秋毫无犯。你们的命,我也不杀。愿意跟着我干的,编入各营,一视同仁。不愿意的 ——” 他顿了顿,依旧是那句老话:“也得编进来。定远的规矩,到滁州照样管用。滁州城里,不养闲人,更不养回头就反咬一口的白眼狼。” 满地的降兵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一个人敢说半个不字。 朱元璋带着人走进滁州城时,李善长就走在他身侧。 城门洞里还残留着淡淡的血腥味,城墙上的元军旗帜还没来得及撤下,可街上的百姓已经大着胆子推开了家门。见进来的红巾军军纪严明,秋毫无犯,既不抢东西,也不欺男霸女,胆子大的,已经推着车在路边摆起了摊子,叫卖起了炊饼馒头。 李善长边走边说:“将军,滁州是拿下来了,但有个最要紧的问题,您必须早做打算。” “先生请讲。” “郭子兴,郭大帅。” 朱元璋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郭大帅如今还在濠州城,他要是知道您拿下了滁州这座坚城,必定会有想法。到时候,到底谁说了算?而且现在将军兵马粮草充足……。” 李善长的语气不紧不慢,却字字都戳在要害上。 朱元璋沉默了片刻,抬眼看向李善长:“先生觉得,我该走哪条路?” “两条路。” 李善长伸出两根手指,“第一条,不让他来。将军如今手底下有五千精兵,粮草充足,军械齐全,完全可以自立门户,不必再受他节制。” “第二条呢?” “让他来。” 李善长收回手指,“但滁州的实权,必须牢牢握在将军手里。他来当这个名义上的元帅,将军做实际上的主帅。好处是,他手里还有濠州的几千人马,两军合一,将军的兵力直接翻一倍,家底更厚,往后扩张也更有底气。” 朱元璋站在城门洞里,停了许久。身前是滁州城的十里长街,身后是刚刚归降的数千兵马。 半晌,他才缓缓开口,语气斩钉截铁:“不让他来。兵权,不可能分出去半分。我都自立门户了,他还想当我爹?我的人,他一根手指头都别想动。” 李善长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赞许,点了点头:“将军想的,比我预想的更周全。” 朱元璋没接话,脑子里却忽然冒出来一句怪话 —— 借鸡生蛋,蛋孵出来了,鸡也得攥在手里,不能让它飞了。现在才明白,这短短一句话,藏着多大的门道。 很快,滁州城头就换上了崭新的红巾军大旗,在风里猎猎作响。 朱元璋站在最高的城楼上,手扶着冰冷的城垛,望着远处连绵的山峦。滁州拿下了,他手里的人,从当初的十八骑,变成了五千精锐。 城外的校场上,新编的降兵正在操练,徐达的大嗓门隔着半里地都听得清清楚楚,时不时还夹杂着汤和踹人的骂声。李善长就坐在城楼下的阴凉处,面前摆着一摞厚厚的文书,手里的毛笔不停,正一笔一笔核算着粮草账目、兵员名册。 朱元璋走过去,在他身边蹲了下来,像个没长大的孩子似的,戳了戳他面前的账本。 “先生,咱问你个事。” 李善长头也没抬,笔尖依旧在纸上走得稳稳的:“将军请讲。” “你当初被我绑来的时候,一百个不愿意跟我干。现在呢?” 李善长手里的笔顿了一下,墨点在宣纸上晕开一个小小的圆点。语气平淡无波。 “将军是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当然是真话。” “还是不愿意。” 朱元璋当场就愣了,眨巴眨巴眼,半天没反应过来。 “那你这账算得挺起劲,粮草调度得明明白白,连招兵的规矩都帮我定好了?” 李善长终于抬起头,瞥了他一眼,慢悠悠回了一句: “干得起劲,和愿不愿意,本来就是两回事。” 第13章 娃儿来了。还人情账! 滁州校场,马蹄踏过黄土,扬起一阵烟尘 朱元璋勒住黑走马的缰绳,马鞭斜斜点过前排歪了肩膀的兵卒,那兵卒瞬间挺胸收腹,站得钉直。 “徐达!” “在!” 徐达大步上前,抱拳躬身。 朱元璋马鞭扫过一眼望不到头的方阵,指节敲了敲马鞍:“六千号人,排得还是松松垮垮。降兵刚收进来半个月,规矩就得立死,听见没有?” “是!属下这就盯着重新整队!” 马蹄声由远及近,传令兵疯了似的冲进校场,人没到跟前,喊声先到。 “上位!上位!夫人来了!” 朱元璋猛地一扯缰绳,翻身跳下马,缰绳直接塞到传令兵怀里,脚步已经冲了出去:“哪个夫人?!” “马夫人!从濠州来的!” 朱元璋脚步一顿,回头死死盯着他:“她一个人来的?” “不是!夫人抱着个娃娃,还带了四个带伤的护卫,就在城门口!” 朱元璋没再说话,脚下生风,几乎是跑着往城门去了。 滁州城门口,骡车停在路边,马秀英抱着襁褓站在车旁,鬓边的碎发沾着汗,衣裳沾了泥点 脚步声急促而来,马秀英抬头,正撞进朱元璋的视线里。 朱元璋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她面前,目光先扫过她瘦下去的脸颊,又死死钉在她怀里的襁褓上,嘴张了半天,才磕磕巴巴出声:“妹子,你怎么来了?这…… 这是谁的孩子?” 马秀英眼眶红了一瞬,又硬生生把泪憋了回去,嗔了他一句:“还能是谁的?你的孩子。” 朱元璋整个人僵在原地,手伸出去,指尖快碰到娃娃软乎乎的脸,又猛地缩回来,在衣襟上使劲蹭了蹭,才敢轻轻碰了碰孩子的脸蛋。 娃娃咂了咂嘴,吐了个小小的口水泡,依旧睡得安稳。 “真…… 真是咱的?” “不是你的,还能是谁的?” 马秀英把襁褓往他怀里一递,“抱着,自己的儿子,好好认认。” 朱元璋手忙脚乱接过来,两条胳膊僵得跟木棍似的,连呼吸都放轻了。娃娃在他怀里扭了扭,他瞬间白了脸,抬头看向马秀英,声音都抖了:“妹子!他动了!会不会掉下去?” “左手托住他的头,别窝着脖子。” 马秀英看着他手足无措的样子,没忍住笑了。 朱元璋赶紧依言弯起胳膊,托稳了孩子的头,低头盯着小家伙,嘴角越咧越大:“你看,鼻子跟咱一模一样,像咱。” “才刚出生几天,皱巴巴的,哪就看出来像你了。” “就是像!咱的儿子,必须像咱!” 马秀英的笑意淡了下去,目光扫过身后的护卫。 朱元璋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四个护卫个个带伤,最边上那个胳膊上的绷带,还在往外渗血。他把孩子小心翼翼递回马秀英怀里,脸上的笑瞬间收得干干净净:“濠州出事了?” 马秀英轻轻拍着襁褓,声音压得很低:“脱脱带了好几万元兵,把濠州围了一个多月,城墙塌了两回,都是弟兄们拿命堵上的。义父左胳膊中了一箭,到现在都抬不起来。” 她顿了顿,喉结动了动:“元兵刚退,孙德崖就反了,说义父守城不力,要夺兵权。彭大帅调停不住,两边已经动过刀子了。城里粮空了,义父实在撑不住了。” 她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封叠得整整齐齐的信,递到朱元璋手里:“这是义父的亲笔信,他让我来求你,拉他一把。” 朱元璋拆开信,一目十行扫完,脸上看不出半分喜怒,扬声喊:“赵石头!” “在!” 赵石头立刻从旁边跑过来。 “带夫人去后院,收拾最向阳的那间屋子,烧好热水。让厨房炖鸡汤,做几个硬菜,多放肉。再找个有经验的奶娘过来,照看咱儿子。” “是!属下这就去!” 马秀英抱着孩子,跟着赵石头走了两步,又回头:“重八,义父当初是听了郭天叙的挑唆,才把你撵走的。他拉不下脸,这话我替他说。你要是心里不痛快……” “妹子。” 朱元璋打断她,语气放软了,“你先带着孩子吃饭休息,一路奔波,都累坏了。这事我心里有数,回头再跟你说。” 马秀英看着他,最终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朱元璋站在原地,看着骡车拐进巷子,直到彻底看不见了,才沉声道:“徐达。” “属下在。” “去把李先生、汤和,都请到县衙后堂议事。” “是!” 县衙后堂,门窗紧闭,桌上摊着那封信 汤和先开了口,手重重拍在桌上:“上位,郭大帅对咱们有恩!当初要不是他收留,咱哥几个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如今他落难,咱必须收!不然江湖上的人,得戳烂咱们的脊梁骨!” 徐达皱紧了眉,沉声反驳:“收是该收,可收了之后呢?郭大帅是元帅,上位是将军,论名分,他来了,滁州就得他说了算。他现在也就千把人!还有个处处挑事的郭天叙,到时候这城里,到底听谁的?” “郭大帅不是那争权的人!” “郭大帅不是,郭天叙是!” 徐达的声音提了几分,“当初就是他天天搬弄是非,上位才被撵出濠州!现在咱们打下了滁州,他倒想来摘桃子,来了能安分?” 汤和张了张嘴,最终没再说话。 堂里静了下来,只有李善长端着茶碗,一言不发。 朱元璋看向他,身子往前倾了倾:“先生,你怎么看?” 李善长放下茶碗,拿起信扫了一眼,又放回桌上:“将军,这信看着是求援,实则是求收留。郭子兴在濠州,已经走投无路了。” 他抬眼看向朱元璋:“他拉不下脸来求你,才让马夫人带着孩子先来。一来,是保夫人和小公子的平安。让你承情;二来,是让夫人先来探你的口风。之前商量的是不让他来,现在怕是向不接都不行了。” “先生直说,该怎么安置。” “将军想全情义,又不想丢了滁州的掌控权,是不是?” 朱元璋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李善长缓缓吐出两个字:“定远。” 堂里三人同时看向他,朱元璋的眼睛瞬间亮了:“先生细说。” “定远是将军起家的地方,也是郭大帅当初指给你的地方!城墙、粮仓、营房都是现成的,容得下他那一两千人马。” 李善长的语速不紧不慢,“把定远还给郭子兴,让他去定远当他的元帅,管他的人马。将军留在滁州,继续往南走。” 他顿了顿,补充道:“面子上,将军把起家的地盘让给了义父,全了恩义,没人能说你半句忘恩负义。里子上,用一座小城,换滁州的绝对掌控权,将军半分不亏。两边分开,各过各的,也免了日后同处一城,生出龌龊。” 徐达猛地一拍大腿:“先生这法子太妙了!既全了情义,又没了掣肘!” 汤和却还是犹豫:“可定远也是上位一刀一枪打下来的,就这么给出去,太亏了吧?” “给他。” 朱元璋突然开口,声音斩钉截铁。 他站起身,目光扫过三人:“咱从十八骑起家,第一座城就是定远。把定远给他,算是还了他当初在濠州给咱的人情。除了定远,再给他批三个月的粮草,够他那两千人吃到来年开春。” 李善长赞许地点了点头:“将军想得周全。一座城加三个月粮草,这份情,足够还清了。从此以后,将军不欠他郭子兴半分。” 朱元璋一拍桌子,一锤定音:“就这么定了。” “汤和,你明天带一队骑兵,带上我的回信。告诉郭子兴,定远给他,粮草我出。他人到定远的那天,我在定远的守军,全撤出来,一个不留。” “是!” “徐达,你立刻安排,定远的守军三天内全部撤回滁州,营房粮仓全部打扫干净,腾出来。” “是!” “先生,三个月的粮草,你核算清楚,提前运到定远粮仓备好。” “属下明白。” “都去办吧。” 三人躬身行礼,转身退出了后堂,屋里只剩下朱元璋一个人。 “念在秀英的份上,拉为父一把” 。 他靠在椅背上,低声自语了一句。 “人情债,早还早清净。还清了,往后各走各的路,谁也不欠谁的。” 第14章 定远交接 滁州校场,新兵队列喊杀声震天,朱元璋手里攥着令旗,眉头拧着,盯着队列里顺拐的新兵,正要开口骂。 “上位!郭大帅的队伍到了!就在定远城北十里外的官道上!” 朱元璋手里的令旗直接扔给旁边的汤和,转身就往拴马桩走,动作干脆利落,半点没拖泥带水。 “上位!要不要多带点人?” 汤和追了两步,高声喊。 朱元璋翻身上马,攥紧缰绳,身下的黑走马打了个响鼻,前蹄刨了两下黄土 —— 这马还是林昭送他的那匹马。 “不用。五十亲卫,足够了。” 话音落,他一夹马腹,黑走马撒开四蹄,风似的冲出了校场。五十名亲卫慌忙上马,紧随其后,马蹄卷起漫天烟尘。 定远城北十里,官道旁的废弃茶亭。 朱元璋把黑走马拴在亭柱上,五十名亲卫立刻散开,悄无声息布在官道两侧,刀不离手,眼观六路。他从怀里掏出块干饼,掰了一半,就着水囊慢悠悠嚼着,目光始终锁着官道尽头。 等了约莫半个时辰,远处的地平线上扬起了滚滚烟尘。 先入眼的是一面红底黑字的帅旗隔着老远都能看见。旗帜后面是拖得老长的队伍,大多是面黄肌瘦的步卒,骑马的一共就没几个。 手里的兵器更是五花八门,甚至有人扛着削尖的竹竿。队伍正中间,一辆骡车走得慢悠悠,车帘掀着,郭子兴坐在里面,左胳膊用布带吊在胸前,身上的盔甲松松垮垮,脸上满是疲惫。 朱元璋把剩下的半块干饼塞回怀里,拍了拍手上的饼渣,站直了身子。 队伍在茶亭前稳稳停住。郭子兴从骡车里探出半个身子,看见茶亭下的朱元璋,愣了好一瞬,声音里带着不敢置信:“元璋我儿?” 朱元璋大步走到骡车前,撩起衣摆,单膝跪地,抱拳过顶,行的是实打实的晚辈礼,声音洪亮:“义父。一路辛苦了。” 郭子兴连忙撑着车辕往下走,左胳膊箭伤未愈使不上劲,踉跄了一下才站稳。他快步上前,伸手把朱元璋扶起来,上上下下把他打量了个遍,嘴唇动了半天,才挤出一句:“你…… 你出息了,真出息了。” “都是托咱哥哥的福。” 郭子兴的手僵在半空,嘴角扯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老夫当初听了郭天叙那小子的撺掇,把你从濠州撵去定远,只让你带十八个人走。元璋,你还愿意接纳老夫,可真是,真是……。” 朱元璋没接这话,侧身让开半步,做了个请的手势,语气平稳:“义父,亭子里坐。已经让人烧了热水,先喝口热茶暖暖身子。” 茶亭里早摆好了两把粗木椅,朱元璋让郭子兴坐了上首,自己在对面坐下。亲卫端上两碗滚热的茶,粗瓷碗冒着白汽。郭子兴用右手端起来,抿了一口,烫得嘶了一声,却没放下,连着喝了三大口,才把碗放下,长舒一口气:“这一路,快渴死了。” “义父慢慢喝,不够再添。” 郭子兴看着他,开门见山:“元璋,你把定远城给了老夫,那你自己呢?” “咱回滁州。” “滁州是你一刀一枪打下来的,定远也是。” 郭子兴的声音低了几分,“你就这么把起家的定远让给老夫,心里就不憋屈?” 朱元璋把茶碗往桌上轻轻一搁,身子微微前倾,目光坦荡地看着郭子兴:“咱能在义军里站稳脚跟,是从濠州起步的。当初咱带着兄弟进濠州城,一身本事没处施展,是干爹您不嫌弃,给了咱先锋的职位,信得过咱的本事,还把义女秀英许给了咱。” 他顿了顿,语气重了几分:“这份知遇之恩,还有待秀英的情分,咱一辈子都记着。” 郭子兴低下头,右手在膝盖上反复搓着,喉结动了动,声音里满是愧疚:“元璋,当初是老夫糊涂,被郭天叙那小子灌了迷魂汤,猜忌你,把你撵到定远。老夫…… 老夫对不住你。” “义父。” 朱元璋打断他,语气不重,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过去的事,咱不提了。今天咱来,是想当面跟干爹把话说清楚,把规矩定下来。” 郭子兴猛地抬起头,看着他。 “定远城给义父,三个月的粮草,咱已经备好了,就在粮仓里,够您这千把人安安稳稳吃到来年开春。” 朱元璋一字一句,说得清清楚楚,“义父在定远,当您的元帅,管您的本部人马;咱在滁州, 当咱的将军,管咱的弟兄。您的人,您说了算;咱的人,咱说了算。粮草、地盘、军械,各算各的,互不牵扯,互不干涉。” 郭子兴的手猛地抖了一下,茶碗里的热水晃出来,洒在手背上,他却像没知觉似的,半点没擦。 “但有一条。” 朱元璋的语气缓了下来,“义父永远是咱的义父,秀英也永远是您的义女。逢年过节,咱一定带着秀英和孩子,来定远给您磕头请安。” 他看着郭子兴,眼神认真:“义父要是哪天在定远待得不顺心了,只管捎封信来。滁州城里,永远有您一间屋,一碗饭。” 郭子兴的眼眶瞬间红了。他张了好几次嘴,最后说出来的话,都带着颤音:“元璋…… 老夫…… 老夫愧对你啊。” “咱这话,不是客套。” 朱元璋语气平稳,“您是秀英的义父,就是咱的义父。这层亲戚,咱一直认。”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斩钉截铁:“但军务、政务,咱跟干爹,从此分开算,各走各的路。” 茶亭里瞬间安静下来,只有风穿过破亭柱的呜呜声。 官道上,郭子兴的队伍原地歇了脚,有人蹲在路边啃着干硬的干粮,靠着骡车打盹。郭天叙骑着马,在队伍里来回溜达,一双眼睛,时不时就往茶亭这边瞟,满脸的急不可耐。 郭子兴把茶碗往桌上一放,撑着椅子扶手站了起来。朱元璋也跟着起身。郭子兴走到茶亭边,看着官道上那支破破烂烂、毫无章法的队伍,看了许久,才转过头,看着朱元璋,苦笑一声:“元璋,你比你干爹强,强太多了。” “是干爹当初给了咱机会。” “老夫给的只是个机会,你这身本事,这心胸,都不是老夫教的。” 郭子兴摇了摇头,眼里满是唏嘘,“老夫这辈子,看走眼了太多人,唯独没看错你。从你进濠州城那天,老夫就知道,你不是池中物。” 他抬手,拍了拍朱元璋的右肩,语气里带着几分释然:“行。就按你说的办。老夫在定远,你在滁州,往后各走各的路。 但老夫得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 你小子比老夫,比孙德崖,比彭大,比濠州城里那些个只会争权夺利的元帅,都强。” 朱元璋没接话,只是躬身抱拳:“义父,咱进城吧,带您看看定远城。” 定远城门口,五百名守军列队站在城门两侧,甲胄鲜亮,队列齐整,纹丝不动 看见朱元璋的马队过来,领头的百户一声令下,五百人同时抱拳躬身,吼声震得城门洞里的浮土簌簌往下掉:“上位!” 郭子兴骑在黑走马上 —— 朱元璋执意把自己这匹宝马让给了他,看着眼前这支军纪严明的队伍,沉默了许久,才侧头问身边的朱元璋:“这些,都是你在定远练的兵?” “是。” “练了多久?” “最长的不到半年,最短的,才两个月。” 郭子兴没再说话,只是看着城门洞,眼神复杂。 城门大开,朱元璋引着郭子兴缓步进城。街道扫得干干净净,两侧的商户安安稳稳开着门,没有半分兵荒马乱的样子。 粮仓门口站着岗哨,营房收拾得整整齐齐,马厩里铲得干干净净,连半点马粪都看不见 —— 这些都是当初他拿下定远后,照着家里的法子打理的,半点没马虎。 一路走到县衙门口,朱元璋翻身下马,从怀里掏出一本厚厚的册子,双手递了过去:“这是定远城的户籍册、田亩册,全在这儿了。” 跟着,他又掏出一串沉甸甸的钥匙,搁在册子上面:“这是粮仓、武库、营房、马厩的钥匙,都在这儿了。” 郭子兴伸手接过来,低头看着手里的册子和钥匙,看了好半天,才抬起头,红着眼眶问:“元璋,老夫最后问你一句。当初老夫把你撵去定远,只给你十八个人,你心里,到底恨不恨老夫?” “不恨。” 朱元璋答得干脆,眼神坦荡。 “真不恨?” “干爹信得过咱,给咱先锋的职位,把秀英许给咱,这份情,咱记着。” 朱元璋的声音平稳,却字字真诚,“所以定远给您,粮草给您,咱半点不心疼。” 他顿了顿,话锋依旧不软不硬,却带着骨子里的清醒 —— :“但是,当初您让咱走,咱二话没说就走了,没怨过您半句。可走的那天,咱就想明白了一件事 —— 这乱世里,靠谁,都不如靠自己。” 说完,他再次撩起衣摆,躬身抱拳,行的是全礼:“义父多保重。逢年过节,咱一定带着秀英和孩子,来给您磕头请安。” 话音落,他转身上马,缰绳一扯,黑走马调转了方向。五十名亲卫齐刷刷调转马头,动作整齐划一。马蹄踏过定远城的青石板路,不疾不徐出了北门,沿着官道往滁州的方向去了。 郭子兴站在县衙门口,左胳膊吊在胸前,右手死死攥着那串冰凉的钥匙,看着北门的方向,直到官道上的烟尘彻底散了,也没动一下。 郭天叙凑了过来,压低声音,满脸不忿:“爹,他就这么走了?滁州城比定远大十倍,粮草军械更是多得多,凭什么他占着滁州,让咱们窝在这小小的定远?而且她的兵马好几千,骑兵都有……。” “闭嘴。” 郭子兴头也没回,声音冷得像冰。 郭天叙愣了一下,还想辩解:“爹,我 ——” “要不是你天天在老夫耳边搬弄是非,元璋不会走!他不走,濠州城根本不会丢!” 郭子兴猛地转过头,瞪着他,眼里的怒火几乎要烧出来,“你以后,少在老夫面前说元璋的坏话,少动那些歪心思!不然,老夫腿给你打断!” 郭天叙的脸涨得通红,咬着牙瞪了一眼滁州的方向,最终还是悻悻地甩了甩袖子,转身走了。 郭子兴一个人站在县衙门口。他把那串钥匙紧紧揣进怀里,转过身,慢慢往县衙里走。 回滁州的官道上,夕阳西坠,把人影拉得老长 徐达策马跟上来,看着朱元璋面无表情的侧脸,低声问:“上位,心里不痛快?” 朱元璋没应声,只是从怀里掏出块干饼,掰了一半递给徐达,自己把剩下的一半塞进嘴里,慢慢嚼着。 “该还的恩,还了。往后的路,该咱自己走了。” 第15章 补补身子 山中,林家大宅。 林昭歪在竹椅上,脚搭在石桌沿,手里捏着一封信。春桃在左边剥葡萄,秋菊在右边捶腿,小红在背后扇扇子,小翠蹲在石桌对面研究一颗石榴到底有几粒籽。张夫人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碗绿豆汤,看见这阵仗,哼了一声,把碗往石桌上重重一搁。 “老爷,您的汤。” 林昭端起碗喝了一口,眉头皱起来:“糖呢?” “大夫说您少吃糖。” “大夫又不住咱家。” 张夫人把碗从他手里拿走,进屋加了一勺糖端回来。林昭接过来又喝了一口,这才满意了,把信往她手里一递。 “你看看。重八拿下滁州了。” 张夫人接过信扫了一眼,眉头微微皱起:“他把定远给了郭子兴?” “嗯。” “定远是他起家的地方,就这么给出去了?” 林昭把脚从石桌上放下来,坐直了身子,掰着指头算给她听:“定远给郭子兴,三个月粮草。换的是滁州的绝对掌控权,外加把人情债一次性还清。这买卖,他不亏。” 张夫人想了想,把信还给他:“你教他的?” “咱可没教。”林昭把信折好揣进怀里,“咱只教过他,人情债早还早清净。他自己悟出来的。” 他站起来,在院子里踱了两步,忽然停住,自言自语道:“还好没跟历史上一样把滁州交出去。嗯,聪明了些。” 张夫人看着他:“历史?” “没什么。”林昭摆了摆手,嘴角翘起来,“那这样算的话,咱的好侄儿大标标应该已经出生了。” 张夫人一愣:“大标标?” “朱标。重八的儿子。咱侄儿。” 张夫人哭笑不得:“人家孩子才多大,你就大标标大标标地叫上了。” “那怎么了。咱是他大爷。”林昭理直气壮,转身朝门外喊了一嗓子,“大虎!赵大虎!进来!” 赵大虎的声音从院墙外面传进来:“公子,属下在。” 然后大步走进院子。脸上那道旧刀疤在太阳底下亮晃晃的。 “公子,什么事?” “去,给滁州送两万石粮。” 赵大虎眨了一下眼。 “两万石?” “对。两万石。” “公子,两万石够滁州那六千人吃——” “咱知道够吃多久。你不用算。”林昭一摆手,“你就跟重八说,这是咱送给咱侄儿补身子用的。” 赵大虎的嘴角和张夫人的集体嘴角抽了一下。春桃秋菊小红小翠齐刷刷抬起头看着自家老爷。 “公子,两万石粮食,给一个刚出生的娃娃补身子?” “怎么?不行?” 赵大虎张了张嘴,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了:“行。公子说行就行。” “还有。”林昭竖起一根手指,“去他老宅,把他埋的那些东西挖出来,一块儿给他送去。现在是个将军了,好的盔甲应该穿起来。埋在土里算怎么回事。” 赵大虎抱拳:“是。属下这就去办。” “等等。” 赵大虎站住。 “送粮的时候悄悄地。滁州城里的人知道的越少越好。” 赵大虎应了一声,转身大步走了。 张夫人等他走远了,才开口:“老爷,两万石粮,你又是说送就送了?” “怎么?” “那可是咱花钱买的。” 林昭重新歪回竹椅上,把脚搭上石桌,眯起眼看着山谷里飘着的炊烟。 “买粮食干什么?不就是拿来用的。”他伸手从春桃手里接过一颗葡萄扔进嘴里,“重八现在是滁州的主将,手底下几千人。但都得吃饭,粮草只够撑半年。半年之内他要是打不下和州,就得饿肚子。” 他嚼着葡萄,含含糊糊地说:“咱不帮他,谁帮他。” 张夫人没接话,转身进屋了。 春桃小声说:“老爷,夫人不高兴了。” “不管他,他就是心疼钱。”林昭翻了个身,“秋菊,再剥一颗。” 滁州城头。 朱元璋正扶着墙垛看城外新修的校场。六千人的队伍排成方阵,刀枪在太阳底下亮闪闪的一片。徐达在下面喊口令,嗓子都喊劈了。汤和带着弓箭手练靶,箭矢嗖嗖地往草人上钉。 传令兵从城楼下跑上来,脚步急得很。 “上位!城外来了车队!好几十辆大车,还有马队护卫!” 朱元璋转过身来。 “谁的旗?” “没有旗。但是领头的那个人——”传令兵喘了口气,“脸上有道刀疤。” 朱元璋的表情变了一下。 “赵大虎。” 他转身就往城楼下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问传令兵:“多少辆车?” “少说一百辆。全是粮车。后面还跟着几匹马,驮着箱子。” 朱元璋没再问,大步下了城楼。 城门打开。赵大虎骑慢悠悠地进了城。 身后是车队。每辆车上都堆着满满的粮袋,袋口扎得紧紧的。 粮车后面跟着三匹马,马背上驮着几口大木箱,用牛皮带捆得结结实实。 朱元璋站在城门口,看着那粮车一辆一辆从面前过去。 “大虎哥。” “重八。”赵大虎翻身下马,抱了个拳。 “这回送的啥?” 赵大虎伸手指了指身后的车队:“两万石粮。” 朱元璋的嘴角抽了一下。 “大哥又发什么疯?” 赵大虎一本正经地复述:“老爷说了,这是送给他侄儿补身子用的。” 朱元璋的头顶上,熟悉的黑线一层一层地叠了上来。 “神他妈孩子要用两万石粮食补身子。这两万石粮食够朱标吃到死都吃不完。” 赵大虎没接话。他从怀里掏出一张清单递过来,上面密密麻麻写着粮食多少石,马具多少套,刀多少把。最后的落款处画了一只乌龟。 赵大虎又指了指后面的驮马:“对了。老爷安排人去了你老宅,把你埋的那些东西挖出来了。老爷嘱咐你,现在是个将军了,好的盔甲应该穿起来。埋在土里算怎么回事。” 朱元璋走到那几口木箱前。箱子已经打开了。最上面是那顶铁盔,顶上红缨沾了点土,但盔体完好无损。下面依次是身甲、腿甲、护心镜、护臂、护膝,一件一件,码得整整齐齐。旁边那口箱子里是马槊、唐横刀、陌刀,还有那些零零碎碎的刀枪剑戟斧钺钩叉。 他伸手拿起那面护心镜,翻过来看了看背面。背面刻着一行小字,是他当年自己刻的——“重八之甲”。字刻得歪歪扭扭,比林昭写的还丑。 朱元璋把护心镜放回箱子里,拍了拍手上的土。 “石头。” 赵石头从旁边跑过来。 “带人把粮食搬进粮仓。甲胄兵器搬进武库。你叔带的人,好酒好肉招待。” 赵石头应了一声,招呼人手去了。 朱元璋带着赵大虎回了县衙。马秀英正在后堂哄孩子,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看见朱元璋身后跟着的赵大虎,微微愣了一下。 “这位是?” “赵大虎。咱大哥的人。” 马秀英抱着朱标站起来,朝赵大虎点了点头。 赵大虎抱拳:“夫人。” 朱元璋走到马秀英旁边,低头看了看她怀里的朱标。娃娃醒着,眼睛乌溜溜的,正盯着他看。 “妹子,大哥又送东西来了。” “送了什么?” “两万石粮。还有咱当年埋在老宅的盔甲兵器。” 马秀英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门外院子里正往粮仓搬的粮车。 “两万石?” “嗯。” “大哥说,是送给标儿补身子用的。” 马秀英愣了一瞬,然后没忍住,笑了出来。 “两万石粮食,给一个不到一岁的娃娃补身子?” 朱元璋一摊手:“咱也觉得离谱。但大哥就是这么说的。” 马秀英低头看了看怀里的朱标。朱标咿咿呀呀地挥着小手,不知道他爹和他娘在说什么。 “你大哥这人——”马秀英想了半天,找不出一个合适的词。 “咱大哥就这德行。”朱元璋在旁边坐下来,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碗茶,“送东西从来不提前说。送完了也不说在哪儿。问他,他就让大虎带四个字——关你屁事。” 马秀英又笑了。 “那这两万石粮,你打算怎么办?” “收了呗。还能退回去?”朱元璋喝了口茶,“大哥送的东西,退回去他真能亲自杀过来抽咱。” 马秀英把孩子换了个手抱着,在他旁边坐下。 “重八,你大哥到底是什么人?两万石粮食,说送就送。定远那次送两千匹马加一万石粮,也是他。他哪来这么多粮食和马匹?” 朱元璋端着茶碗,没说话。 “我问你话呢。” “妹子,说实话,咱也不知道。”朱元璋放下茶碗,“咱在他家住了七年。七年里头,咱只知道他做买卖,私盐香皂玻璃,什么赚钱做什么。但他到底有多少家底,商队走哪些路子,山里那个基地有多大——他一概不让咱问。” “他没告诉过你?” “告诉过一回。”朱元璋竖起一根手指,“咱问他,大哥,你为啥对咱这么好。他看了咱一会儿,说了一句没头没脑的话。因为咱是咱。” 马秀英不说话了。 院子里,赵大虎的人正在卸粮车。一袋一袋的粮食从车上扛下来,码进粮仓里。赵石头在一边点数,嗓门大得隔着半个院子都能听见。 “三百二十七、三百二十八、三百二十九——” 朱元璋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着院子里堆成山的粮袋。 “妹子。” “嗯。” “你说,咱欠大哥的,这辈子还得清吗?” 马秀英走到他旁边,抱着孩子站定了。 “还不了。” 朱元璋转过头看她。 马秀英也看着他:“但大哥送你这些东西的时候,他大概也没想着让你还。” 朱元璋沉默了一会儿。院子里的粮袋越堆越高。 “咱知道。咱一直知道。” 朱标在他娘怀里咿咿呀呀地叫了一声,小手朝着院子里的粮车方向伸了伸。 朱元璋低头看了他一眼。 “你看什么看。那都是你的补品。两万石,够你吃到死。” 马秀英拍了他一下。 “别说死字。” 朱元璋摸了摸后脑勺,没接话。 当天晚上,赵大虎带着人走了。怎么来的怎么回去,空着马。 朱元璋站在城头上,看着马队的火把在官道上变成一串小点,渐渐消失在夜色里。 他把清单折好,塞进怀里。 城楼下,新兵还在操练。徐达的嗓门隔着城墙都能听见。 “左!左!咱说的左!你往右转什么!” 汤和的声音紧跟着响起来:“靶子在那儿!你往天上射什么!你想寇斯后羿,射嫦娥吗?” 第16章 应天 至正十六年,三月。 长江采石矶江面。 千余条战船横陈江上,帆影遮天蔽日。 最小的快船能载七八人,最大的主力船能塞三五十号精锐,船头架着云梯,船舱里码得整整齐齐的,全是黑黝黝的炸药包。 这是林昭亲手给的配方 —— 一硝二黄三木炭,加白糖增燃,蛋清调和,再用筛子摇成均匀颗粒。 滁州工坊的工匠照着方子磨了三年,朱元璋就咬着牙攒了三年。 这东西,是他手里最狠的杀器,也是他敢硬撼元廷水师的最大底气! 帅船船头,朱元璋手扶腰间刀柄,身形站得笔直。 身上穿的铁甲,是林昭当年送他的那套,出征前他从箱底翻出来,亲手擦了三遍,护心镜背面 “重八之甲” 四个字,被磨得锃光瓦亮。 江风卷着江水的腥气扑面而来,带着三月未散的凉意,却吹不灭他眼底的灼热。 “徐达!” 朱元璋声音不高,却带着穿透江风的力道。 徐达立刻从旁边跨出一步,抱拳躬身:“在!” “蛮子海牙的水师,底摸透了吗?” “回上位!蛮子海牙有战船三百余条,兵力号称两万,实际能打的战兵不过万余,剩下的全是强征来的民夫,不堪一击!” 朱元璋微微点头,眼底没半分意外。 四年前听见两万这个数,他手心还会冒汗。 如今,这点人马,在他眼里已经不够看了。 “常遇春!” 话音刚落,一个虎背熊腰的汉子大步上前,甲片相撞发出脆响,声如洪钟:“在!” “你带前锋水师,一百条快船,直冲蛮子海牙的中军主阵!” 朱元璋指尖点向江面元军水师的阵眼,语气斩钉截铁,“不用跟两侧的船缠斗,冲进去,把他的船队从中间切成两截,能不能做到?” 常遇春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上位放心!冲不进去,我提头来见!” “冯国用、俞通海!” “在!” “在!” 两人同时上前一步,齐声应命。 “你们各带一队战船,分左右两翼夹击。” 朱元璋目光扫过两人,战术安排清晰利落,“等常遇春切开敌阵,你们立刻合围,把他切下来的后半段船队,一口吃掉,不留活口!” “是!” “是!” “廖永安!” “属下在!” 廖永安上前一步,眼里闪着精光 —— 他最清楚,那些火药包到底有多恐怖的威力。 朱元璋看向他,语气重了几分:“你带火器营,三十条专用战船,把咱攒了三年的颗粒火药包,全带上!” “等常遇春冲开敌阵,元军船队乱起来的那一刻,就把炸药包,全给老子砸进蛮子海牙的中军里!听清楚了?” 廖永安的声音瞬间拔高,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听清楚了!属下定让蛮子海牙,尝尝咱们这宝贝的厉害!” 所有部署吩咐完毕,朱元璋转过身,面对身后数十位悍将。 江风猎猎,吹起他的披风,他的声音顺着风,传遍了整个船队: “蛮子海牙的水师一破,采石矶就是咱们的!” “采石矶拿下,集庆的外援就彻底断了!没了外援的集庆,就是一座孤城!”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一张张悍不畏死的脸,一声暴喝震彻江面: “弟兄们!四年了!咱从十八骑打到今天十万大军!打完这一仗,咱们进集庆!占住这龙兴之地!” “进集庆!” “进集庆!” 江面上千余条战船,同时响起震天的呐喊,紧跟着战鼓齐鸣! 咚咚咚的鼓声,震得江水都在微微发颤,杀气顺着江风,直扑元军水师! 常遇春的前锋水师,第一个冲了出去! 一百条快船,船头站着掌舵的老水手,船尾四个精壮汉子拼了命划桨,中间挤着二十个刀斧手,个个刀出鞘,眼露凶光。 船身轻,吃水浅,顺江而下快得像离弦的箭,直奔元军中军! 蛮子海牙的水师也动了! 三百条战船慌忙摆开阵势,中军那座两层高的楼船上,一排弓箭手拉开了弓弦,箭尖在日光下闪着寒芒。 常遇春站在首船船头,手里提着那柄八斤重的唐横刀,脚步钉在甲板上,纹丝不动。 三百步! 两百步! 一百步! “放箭!” 元军楼船上一声令下,箭矢像暴雨一样朝着快船泼了过来! 噗嗤两声,常遇春身边两个刀斧手中箭,直直栽进江里,水花溅起又落下。 可常遇春连眼都没眨一下,半步没躲。 一支箭擦着他的耳朵飞过去,狠狠钉在船舷上,箭尾嗡嗡直颤,他依旧站得笔直,死死盯着元军船队。 五十步! “撞!” 常遇春一声暴喝,震得江面都仿佛抖了抖! 快船狠狠一头撞进元军船队中间,船身撞得木屑横飞,巨大的冲力让船上的人都往前踉跄了半步。 常遇春第一个跳上元军战船,唐横刀斜劈而下,寒光一闪,一个元军弓箭手连弓带人,直接被劈成两截! “杀!” 身后二十个刀斧手跟着跳上来,见人就砍,刀刀见血! 元军中军船队,瞬间被撕开了一道大口子,像一块布被生生扯裂! 冯国用、俞通海的左右两翼船队,同时扑了上来! 左翼抄头,右翼兜尾,精准地把被切开的后半段元军船队团团围住。 元军的大船笨重,在狭窄的江面里根本掉不动头,想放箭,四面都是红巾军的战船,根本不知道该往哪射,瞬间就成了瓮中之鳖! “火器营!到!” 廖永安的吼声,在江面上炸响! 三十条火器营战船,顺着江风直冲而来,每条船上都堆着二十个封装好的颗粒火药包,士兵们手里举着火把,眼睛里全是狠厉。 “点火!” 廖永安一声令下,船上的士兵同时点燃了炸药包的引线,滋滋的火星在江风里格外刺眼。 廖永安死死盯着引线,数了三个数,厉声暴喝:“扔!” 三十条船,六百个颗粒火药包,同时朝着元军中军船队甩了出去! 炸药包落在甲板上,落在船舱里,落在江面上,落在元兵的头顶! 引线烧尽的那一刻! 江面上瞬间炸开一排冲天火光! 不是那种嘭一声就没动静的小炮仗,是闷雷一样的连环巨响,震得人耳朵里嗡嗡作响,连脚下的船板都在发颤! 元军最大的那座中军楼船,船头连挨了两个炸药包,半边船头直接被掀飞! 木屑、碎肉、断裂的兵器,一起飞上半空! 船身猛地一歪,江水疯狂往船舱里灌,船尾高高翘了起来,船上没死的元兵,跟下饺子一样,尖叫着往江里跳! 蛮子海牙站在楼船甲板上,看着自己的中军船队,被炸成了一片火海,脸白得像纸,嘴唇抖了半天,只挤出一个字:“撤!” 可他话音刚落,常遇春已经提着刀,冲上了楼船! 他把刀往嘴里一咬,双手抓住船舷,翻身就翻了上去,脚还没落地,刀已经换到了手里。 围上来的元兵,被他一刀一个,从船头砍到船尾,血顺着甲板的缝隙,流进了江里。 蛮子海牙吓得魂飞魄散,在亲兵的拼死护卫下,跳上一条小船,疯了似的往集庆方向跑。 常遇春追到船尾,看着他逃跑的方向,扯着嗓子怒吼:“跑什么!老子还没砍够!” 这一仗,不到一个时辰就结束了。 蛮子海牙的三百条战船,沉了大半,降了小半,俘虏万余人,刀枪弓箭、粮草辎重,缴获不计其数。 他自己只带着不到三十条破船,狼狈逃进了集庆城。 朱元璋踩着跳板,登上了采石矶城头。 徐达从城下跑上来,把手里的元军帅旗往地上狠狠一扔,抱拳道:“上位!采石矶,拿下了!” “伤亡多少?” “不到一千人!” “蛮子海牙呢?” “逃进集庆城了!” 朱元璋点了点头,转过身望向东方。 江雾里,集庆城的轮廓若隐若现,蜿蜒的城墙沿着山势铺开,城头上元军的旗帜,还在风里飘着。 “传令下去,全军休整一晚。明天一早,水陆并进,直取江宁镇!” 三月初一,江宁镇。 朱元璋亲率十万大军水陆并进,兵锋直指江宁镇。 元将陈兆先,率三万六千部众据险死守,在镇外列下大阵,前排放拒马,后排架弓箭,阵势摆得中规中矩,看着固若金汤。 可阵里的元兵,看着江面上千余条黑压压的战船,看着船头堆着的黑黝黝的炸药包,手已经开始抖了。 采石矶的那场爆炸,他们早有耳闻,那根本不是人能挡得住的东西! 最前排的兵,攥着长枪的手止不住地发颤,后排弓箭手的弓弦,绷得嘎吱作响,整个大阵里,鸦雀无声,只有压抑的呼吸声。 “常遇春!” “在!” “你带三千骑兵,从侧翼冲进去!我率中军正面压上!” “是!” 常遇春的三千骑兵,从江宁镇西北角的缓坡上,突然冲了出来! 他自己冲在最前面,马槊端平,胯下枣红马四蹄翻飞,马蹄踏起的泥块,溅出去老远! “杀!” 一声怒吼,三千骑兵像一把烧红的刀子,狠狠捅进了猪油里! 常遇春一槊挑飞了最前排的元军百户,槊尖从胸口进去,从后背出来,整个人被挑起来,狠狠甩出去老远! 身后的骑兵跟着他,马蹄踏过拒马,踏过弓箭手,踏过一切挡在前面的东西! 三万六千人的大阵,硬生生被三千骑兵,从头到尾捅了个对穿! 陈兆先坐在马上,看着自己的大阵瞬间乱成一锅粥,又看了看江面上越来越近的战船,看着那些让他头皮发麻的炸药包,最终长叹一声,把手里的刀往地上一扔。 “降了!” 三万六千部众,当日全部归降。 朱元璋非但没缴他们的械,还让陈兆先继续统领旧部,又从中挑了五百精壮,编入了自己的亲卫营。 全军上下无人不服,只觉得上位胸襟如海,跟着这样的主公,死了都值! 三月初三,集庆城下。 十万大军,把集庆城围得水泄不通。 从城头上往下看,红巾军的营帐连着营帐,旗帜挨着旗帜,篝火升起的浓烟,把半边天都熏成了灰色。 朱元璋骑着黑走马,绕着集庆城转了整整一圈。 这城周长九里有余,高两丈五,厚一丈二,四座城门全有瓮城护着,城头上元军的旗帜密密麻麻,垛口后面全是拉满弓的弓箭手。 坐镇城中的,是元廷行台御史大夫福寿,出了名的硬骨头,宁死不降。 勒住马缰,朱元璋侧头看向身边的徐达:“你看这城,该怎么打?” 徐达指着北边的城门,沉声道:“围三缺一。东西南三面强攻,北门留个口子。福寿要是撑不住了,必然会从北门跑,咱们在北门外埋伏一队骑兵,他出来就截住,瓮中捉鳖!” “他要是不跑呢?” 徐达沉默了一瞬,语气坚定:“那他就只能死在城里。” 朱元璋点了点头,当即下令,部署清晰: “常遇春,攻东门!” “冯国用,攻西门!” “俞通海,攻南门!” “徐达,你带五千精锐骑兵,埋伏在北门外,务必把逃出来的元军,全给我截住!” “上位,那你呢?” 常遇春上前一步,急声问。 朱元璋翻身下马,把黑走马的缰绳往徐达手里一塞,拔出了腰间的唐横刀,刀锋在日光下闪过一道寒芒。 “我攻东门,跟常遇春一起冲!” 攻城战,从辰时,正式打响! 第一波,就是炮轰! 朱元璋攒了三年的石炮、火药炮,全被推到了东门外,三十余门一字排开,炮口直指集庆城墙! 炮手们光着膀子,把颗粒火药包塞进炮膛,狠狠压实,点火! 引线滋滋地往里烧,停了半息! 轰!轰!轰! 连环巨响,震得地面都在抖! 石弹和火药弹,接连砸在城墙上、城楼上、垛口上! 坚硬的砖石被打得粉碎,碎屑和烟尘一起扬上半空,遮天蔽日! 城头上的元兵,被炸得抬不起头,有人直接被气浪掀下城墙,摔在城根下,当场没了气息! 炮轰,整整持续了半个时辰! 东门的城楼,被直接打塌了半边,城墙上的垛口被打掉了十几个,露出光秃秃的墙顶,守城的元兵,死伤惨重! “云梯!” 常遇春一声暴喝,嗓子都喊得劈了叉! 上百架云梯,同时竖了起来,狠狠搭上城墙,梯子顶端的铁钩,死死咬住墙垛,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上!” 常遇春第一个冲了上去! 他嘴里咬着刀,双手攀着梯子,脚下一步不停,疯了似的往上爬! 身后的士兵跟着他,密密麻麻地往上涌,像蚂蚁攀树,前赴后继! 城头上的元兵终于反应过来,从垛口后面探出头,疯狂往下射箭、扔石头、泼滚油! 一架云梯被推倒,梯子上的十几个士兵,从半空中摔下来,闷响一声,再没了动静。 紧接着,又一架云梯被推倒! 只有常遇春的那架云梯,纹丝不动! 他已经爬到了梯子中段,一支箭狠狠钉在了他的肩膀上,鲜血瞬间浸透了衣甲! 他低头看了一眼,直接用牙咬住箭杆,猛地一扯,连箭头带血肉一起扯了出来,往旁边狠狠一甩,继续往上爬,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城头上,两个元兵推着一根碗口粗的木桩,对准他的云梯,狠狠砸了下来! 常遇春抬头看见,非但没躲,反而猛地往旁边一翻,单手抓住云梯边缘,整个人悬在了半空中! 木桩擦着他的耳朵砸下去,把下面两个士兵砸成了肉泥,他却借着这股劲,手臂一较劲,翻回云梯,三步并作两步,第一个翻上了城头! “上位!我上来了!” 常遇春一声怒吼,唐横刀横扫,围上来的七八个元兵,瞬间被他砍倒了三个! 朱元璋就在第二架云梯上。 他爬得没有常遇春快,却稳得惊人,一步一步,不慌不忙。 头顶箭矢嗖嗖飞,石头从耳边砸过去,滚油泼在旁边的云梯上,惨叫声震耳欲聋,他却连眼睛都没眨一下,只死死盯着头顶的墙垛。 等他翻上城头的时候,常遇春已经带着前锋,在城头上杀出了一片空地。 东门的元兵被他们杀得节节后退,可后面的元兵还在源源不断地涌上来,拼死反扑。 朱元璋拔出腰间的唐横刀,就是林昭送他的那柄八斤重的加重横刀。 “弟兄们,跟我冲!” 他第一个迈了出去,身后登上城头的亲卫,紧紧跟着他,悍不畏死地冲了上去! 刀锋划过,血溅在城墙上,溅在垛口上,溅在他的铁甲上,护心镜上 “重八之甲” 四个字,很快就被鲜血糊住了。 从辰时,杀到午时。 东门的元兵,终于撑不住了,开始往城下溃退。 几乎是同时,西门的冯国用、南门的俞通海,也先后攻上了城头! 集庆城,破了! 福寿没有跑。 这位元朝的御史大夫,集庆城的最高守将,在城破之后,带着残部退进了内城。 他不打了,也不跑了,就坐在凤凰台下的胡床上,手里握着一把长剑。 身边的亲兵已经全部战死,他自己身上中了好几箭,血把紫色的官袍染得透黑,可他依旧坐得笔直,手里的剑,握得死死的。 朱元璋走进内城的时候,福寿还坐在那里。 他在福寿面前站定,声音平静:“福寿。” 福寿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红巾军将领,嘴角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忽然笑了一下,随即把剑横过来,往自己脖子上狠狠一抹。 鲜血从喉管里喷出来,溅在凤凰台的石柱上,他的身子歪倒下去,手里的剑掉在地上,发出当啷一声脆响。 朱元璋站在原地,看了许久。 最终蹲下身,伸手把福寿圆睁的眼睛,轻轻合上。 “找口好棺材,厚葬了。” 三月十二,朱元璋率大军入集庆城。 十万红巾军,列队从东门入城,军纪严明,秋毫无犯。 街道两边挤满了百姓,有人跪着,有人站着,有人躲在门缝里,探头探脑地往外看。 朱元璋骑着黑走马,走在队伍最前面,盔甲上的血还没擦干净,护心镜上的字,只剩一个 “八” 字,还能勉强认出来。 徐达策马跟上来,低声禀报:“上位,元军水师元帅康茂才率部归降,苗军元帅寻朝佐、许成等人,也带着部众降了!” “收了,都妥善安置。” “还有,集庆城里的军民户籍,都清点完了,一共五十余万人。” 朱元璋猛地勒住马缰,黑走马打了个响鼻,停了下来。 五十余万人。 四年前,他在定远,手里只有十八个兄弟。 四年后,他站在集庆城里,身后是十万大军,面前是五十万军民。 他回头望了一眼城门,城楼上的元军旗帜已经被扯了下来,换上了红巾军的大旗,在风里猎猎作响。 “徐达。” “在!” 朱元璋看着眼前的城池,声音掷地有声,传遍了整条长街: “集庆这名字,不好。” “从今天起,这里改名叫 —— 应天!” 第17章 大汉 李善长把两份战报往案上一放,声音平稳:“镇江、广德拿下了,费子贤归降。耿炳文守长兴,吴良守江阴,应天的南大门,彻底锁死了。” 朱元璋的手指在舆图上划过,从婺州一路落到江州,头都没抬:“胡大海围婺州,结果如何?” “石抹宜孙硬撑了俩月,粮尽城破,自刎了。衢州、处州也都顺势降了。” 朱元璋直起身,抓起案上的干饼咬了一口,目光死死钉在舆图上 “江州” 两个字上:“陈友谅呢?还把徐寿辉攥在手里当傀儡?” 李善长点头:“是。但这天完皇帝的位子,徐寿辉坐不了多久了。陈友谅那性子,绝不可能甘心居人之下。” 朱元璋嚼着干饼,“我等着。他要是敢在这时候称帝,这乐子可就大了。” 采石矶江面,巨型楼船船舱内 徐寿辉缩在案几后,身上的龙袍宽得晃荡,眼窝深陷,盯着舱门的眼神里,全是藏不住的怯意。 舱门 “吱呀” 一声被推开,一个面生的部将躬身进来,手里捧着一卷文书:“陛下,汉王遣末将前来,向您禀报军务。” 徐寿辉的身子瞬间往前探了探,声音发飘:“汉王呢?陈友谅他人在哪?从江州到采石矶,三个月了,他连面都没露过几回!” “汉王正在岸上布置攻城器械,预备顺江直取应天,先遣末将回来,向陛下禀报详情。” 部将往前两步,双手把文书递了过去。 徐寿辉连忙伸手去接,脖子刚往前伸了半寸,舱内阴影里突然窜出个壮汉,手里攥着柄渔民打巨鱼的铁挝,抡圆了胳膊,狠狠砸在他的后脑上。 “咔嚓” 一声闷响,头骨碎裂的声音在密闭的船舱里格外刺耳。 徐寿辉往前一栽,额头狠狠撞在案几上,茶碗瞬间翻倒,滚热的茶水淌了一地,龙袍上绣的五爪金龙,转眼就被血和茶水泡得糊成一团。 部将收回手,看都没看地上的尸首,只冲身后冷声道:“收拾干净。汉王待会儿,要用这间船舱。” 采石矶,五通庙。 庙门大开,原本供着的五通神像,被亲兵头朝下扔在门外石阶上,木胎磕掉了一块漆,神像的脸直接埋进了泥里。 正殿里扫得马马虎虎,神龛里还堆着半指厚的香灰,正中摆了把抢来的太平府守将的官椅。陈友谅大马金刀地坐在上面,一身新制的玄色龙袍,眼神阴鸷地扫过殿内众人。 邹普胜、张必先、张定边领着百官鱼贯而入,庙太小,官阶低的挤在院子里,再外面的,只能站在庙门外的泥地里,连殿内的影子都看不见。 “吉时到 —— 行登基大典!” 司仪扯着嗓子喊。 群臣哗啦啦跪下去,三跪九叩,山呼万岁。 陈友谅抬手压了压,声音洪亮,震得殿顶的灰尘簌簌往下掉:“即日起,立国号大汉,改元大义!” “大义” 两个字刚出口,天边突然炸响一声闷雷。 乌云顺着江面铺天盖地压过来,豆大的雨点瞬间砸了下来,砸在瓦片上噼里啪啦响,紧跟着就是天河倒灌似的暴雨。 殿内的瓦缝疯狂漏雨,院子里、庙门外的百官,瞬间被淋成了落汤鸡。官帽上的漆皮被雨水泡得翘了边,官袍死死贴在背上,靴子里灌满了泥水,一个个站在泥地里,狼狈不堪。 “退!都退到岸上行礼!” 司仪扯着嗓子喊,声音被暴雨打得稀碎。 群臣慌慌张张往江岸上退,脚下的泥沙地被雨一浇,成了踩一脚就陷半条腿的烂泥浆。跪下去的时候,膝盖直接陷进泥里,拔都拔不出来。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 喊声响得七零八落。邹普胜的官帽被风刮飞了,滚在泥浆里,他弯腰去捡,捡回来扣在头上,帽檐歪到了后脑勺。张必先跪在泥里,膝盖陷得太深,索性就那么瘫着,连头都磕不下去。 张定边浑身湿透,冲进庙里,急声道:“陛下!雨太大了!大典要不先停一停?再这么下去,百官都要泡在江里了!” 陈友谅坐在椅子上,雨水顺着房梁滴在他的龙袍肩膀上,洇出一大片深色的印子,他却动都没动,眼神死死盯着殿外狼狈不堪的百官,还有那尊倒在泥里的神像。 突然,他猛地一拍椅子扶手,霍然起身,指着殿外的群臣,怒吼出声: “停?停个屁!” “是你们!天天围着朕劝登基!说什么杀了徐寿辉,登了大位,就能顺江而下直捣应天!说什么万民归心,天助我也!” 他往前冲了两步,站在庙门口,暴雨瞬间打湿了他的龙袍,他却不管不顾,指着满泥地里跪着的百官,把憋了一路的火,嘶吼着全喷了出来: “现在呢?!登基大典搞成这副鬼样子!连个遮雨的正殿都挤不下!你们害苦了我!害苦了朕!” 群臣跪在泥里,头埋得更低,连大气都不敢喘。 陈友谅喘着粗气,看着江面上自己的十万舟师,又望了望应天的方向,一把扯掉头上被雨打湿的皇冠,狠狠摔在地上,皇冠在泥水里滚出去老远。 “大典继续!邹普胜!念即位诏书!” 邹普胜连忙从怀里掏出诏书,刚展开,瓢泼大雨就把宣纸泡烂了,墨迹晕成一团黑。他张着嘴,举着烂成纸浆的诏书,半天念不出一个字。 陈友谅看着他那副手足无措的样子,突然放声大笑,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混着雨水往下淌。 “好!好得很!” 他转身走回庙里,重新坐回那把官椅上,声音冷得像江里的冰水: “诏书不用念了。传朕旨意:邹普胜为太师,张必先为丞相,张定边为太尉。三日之后,起倾国之兵,顺江而下!朕要亲自去应天,取朱元璋的项上人头!” 第18章 龙湾 江面上泊着十万舟师,帆影一层叠一层,从矶头一直铺到江心。楼船上的汉军旗帜被暴雨打湿,贴在旗杆上,江风吹过,才勉强掀起一角。 陈友谅站在最大的楼船船头,龙袍换了身干的,几缕湿发贴在额头上。张必先、邹普胜、张定边立在他身后。 “张必先。” “臣在。” “你跟康茂才有旧,亲自去找他。” 张必先愣了一下:“陛下,康茂才如今是朱元璋的人。” “朕知道他是朱元璋的人。” 陈友谅转过身,指尖敲着船舷,“当年在沔阳,朕跟他喝过酒。你带上朕的亲笔信,告诉他,朕约他做内应,共取应天。事成之后,应天城里的财帛,分他一半。” 张必先看向身侧的张定边,张定地面无表情,一言不发。 “陛下,康茂才投朱元璋多年,他若是不应……” “他应不应,是他的事。” 陈友谅盯着他,语气冷了下来,“你去不去,是你的事。” 张必先立刻抱拳躬身:“臣去。” “告诉他,他欠朕的那顿酒,该还了。” 张必先应声转身,快步下了楼船。 陈友谅望向江面,千余条战船顺着江流铺开,巨舰高数丈,上下三层,船头包着生铁。 “邹普胜。” “臣在。” 邹普胜上前一步。 “应天城里,朱元璋有多少人马?” “探子回报,水师五万,步骑五万,总计十万。” “十万对十万。” 陈友谅嗤笑一声,“咱的船比他多,比他大。在这长江上,他打不过咱。” 邹普胜垂着头,没接话。 “张定边。” “臣在。” 张定边迈步上前。 “你率前锋水师,沿江而下,十日之内抵达应天。到了地方,别急着攻城,等康茂才的消息。” “陛下!” 张定边急声开口,“康茂才此人不可信!万一有诈,我军孤军深入,必陷险境!” “有诈又如何?” 陈友谅放声大笑,“朕十万舟师,就算他朱元璋布下天罗地网,朕也能踏平应天!传令下去,全军昼夜兼程,直奔应天!” 张定边挥下令旗,十万舟师顺着江流,浩浩荡荡向东而去。 两日后,应天府帅府。 康茂才大步入内,双手奉上一封火漆封口的信:“吴王,陈友谅回信了,他信了。” 朱元璋接过信拆开扫了一眼,嘴角勾起,把信扔回案上:“好小子,真上钩了。” “他全按您的算计来的。” 康茂才抱拳,“末将约他在江东桥会合,骗他那是座木桥,巨舰过不去,让他换小船入秦淮。” 朱元璋拍了拍他的肩膀,扬声喊:“李善长。” “臣在。” 李善长立刻起身。 “江东桥,连夜改成石桥,桥墩用铁皮全包,一点木头都别露。” 李善长躬身应道:“臣明白,连夜就办。” 朱元璋抬眼扫过帐下众将,声音掷地有声: “徐达。” “在!” 徐达跨步出列。 “你率兵布阵南门外,陈友谅的兵一进龙湾,听见鼓声就全线压上。” “是!” “常遇春、冯国用。” “在!”“在!” “你们率三万帐前五翼军,埋伏在石灰山侧,藏进树林里。黄旗没举,一兵一卒都不许动。” 常遇春把刀往肩上一扛,咧嘴应道:“末将明白!” “杨璟。” “在!” “你屯兵大胜港,陈友谅的巨舰进不来,他敢冲就堵死,不冲就按兵不动。” “是!” “张德胜、朱虎。” “在!”“在!” “你们率舟师藏在龙江关外,龙湾岸上一开打,立刻从水上抄他后路,用桐油硫磺罐烧他的船。” “是!” 朱元璋走到舆图前,指尖点在龙湾的位置,抬眼看向众人:“我亲自坐镇卢龙山。山上竖红旗、黄旗两面,红旗举,敌军已至,各部准备;黄旗举,伏兵尽出,往死里打。”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水上,咱比不过他的巨舰。但上了岸,他的兵,在咱这儿就是待宰的羔羊。” 康茂才上前一步:“吴王,末将这出戏,还要接着唱吗?” “不用了。” 朱元璋拍了拍他的胳膊,“你的戏唱完了,剩下的,看我们的。等仗打完,他欠你的那顿酒,咱让他用十万舟师来还。” 十日后,江东桥江面。 陈友谅的前锋巨舰抵近桥边,他站在船头,看着眼前通体青石砌成的石桥,桥墩裹着铁皮,严严实实,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 “康茂才呢?” 陈友谅的声音瞬间冷了下来。 江岸边空荡荡的,半个人影都没有。 “陛下!” 张定边快步上前,脸色煞白,“中计了!康茂才诈降!我们快走!” 陈友谅攥着刀柄的手青筋暴起,咬牙怒骂:“康茂才!你敢耍老子!” 话音未落,江岸边鼓声骤起,林子里涌出无数红巾军,箭矢如雨,朝着巨舰射来。 “陛下!再不走就被堵死了!只有转进龙湾,才能上岸!” 张定边急声大喊。 陈友谅死死盯着石桥,最终狠狠一跺脚:“传令!全军转向龙湾!登陆!” 十万舟师慌忙调头,浩浩荡荡朝着龙湾冲去。 陈友谅站在船头,看着龙湾岸边光秃秃的滩涂,芦苇被砍得一干二净,远处的石灰山树木茂密,眉头紧锁。 “陛下!岸边无人!” “慌什么。” 陈友谅沉声道,“张定边!率一万人先登岸,立栅筑营!后续部队分批下船!” 张定边领命,带着一万汉军涉水上岸。滩涂泥深及膝,汉军步履维艰,好不容易上了岸,立刻开始打木桩立栅栏。陈友谅带着主力紧随其后,五万汉军陆续下船,密密麻麻挤在滩涂上,队伍乱成一团。 卢龙山顶,朱元璋举着单筒望远镜,将底下的景象尽收眼底。 “吴王,上岸多少人了?” 李善长问道。 “至少五万了,后续还在往下走。” 朱元璋放下望远镜,抬头看了看天,“这天,要下雨。” 李善长抬头望了望万里无云的天,没敢多问。 朱元璋递给他半块干饼:“让弟兄们先吃饱,等雨来。” 龙湾岸边,陈友谅站在刚立好的栅栏后,看着还在陆续下船的部队,眉头紧锁。 “张必先!后续部队还要多久?” “回陛下!泥滩太深,至少还要半个时辰!” 陈友谅刚要开口,天边突然滚过一声闷雷。乌云瞬间从东北方向铺了过来,瓢泼大雨毫无征兆地浇了下来,把五万汉军浇了个透。 铠甲进水重了一倍,弓弦沾雨彻底拉不开,刚立好的栅栏被水泡得摇摇欲坠,滩涂彻底成了烂泥潭,汉军陷在泥里,动弹不得。 就在这时,卢龙山顶,明黄色的大旗在暴雨中猛地升起。 战鼓声瞬间炸响,穿透雨幕,震得江面都在发颤。 石灰山侧,常遇春一把扯掉身上的油布,光着膀子扔掉沉重的盔甲,提着唐横刀嘶吼一声:“弟兄们!杀!” 三万伏兵从树林里冲了出来,顺着山坡往下猛冲,撞进了汉军的阵线里。常遇春冲在最前面,一刀劈下,连人带甲砍成两半,血混着雨水溅了满脸。 南门外,徐达率部全线压上,从正面直冲过来。大胜港的杨璟带兵堵死了汉军退路。龙江关外,张德胜、朱虎的舟师直冲而来,火油罐接连砸在汉军巨舰上,火把跟着扔过去,桐油遇水不灭,巨舰一艘接一艘烧了起来,火光在暴雨里红得刺眼。 汉军瞬间全线溃败。 五万大军被四面包围,滩涂上的援军被溃兵堵得寸步难行,江上的船被烧了大半,根本靠不了岸。 “陛下!船被烧了!后路被堵了!快撤啊!” 张必先浑身是泥地冲过来,脸白得像纸。 张定边带着三百亲卫,在溃兵里杀出一条血路,冲到陈友谅面前,浑身是血:“陛下!跟我走!我抢了一条快船,再晚就走不掉了!” 陈友谅看着眼前尸横遍野的滩涂,看着江面上烧成火海的巨舰,最终咬了咬牙,跟着张定边往江边冲。三百亲卫拼死护着他冲上快船,船刚离岸,就顺着江风往下游疯跑。 陈友谅站在船头,回头望着龙湾的方向,一拳狠狠砸在船板上,气得浑身发抖。 雨停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龙湾的泥滩被血水染成暗红,汉军的尸体从岸边堆到江边,烧剩的巨舰搁浅在滩涂上,只剩黑黢黢的骨架。 朱元璋从卢龙山上走下来,靴子踩在泥里,面不改色。 常遇春提着刀跑过来,刀刃上全是豁口:“上位!陈友谅坐快船跑了!” “跑不了多远。” 朱元璋笑了笑,“传令下去,全军追击,他往哪跑,咱就往哪追。” 徐达快步上前,躬身道:“吴王,清点完毕,俘虏两万余人,缴获巨舰百余艘,战船无数。” 朱元璋走到一艘搁浅的巨舰前,抬头看着船头上 “塞断江” 三个大字,伸手拍了拍船身:“好名字。拖回去,以后这船,归咱了。” 第19章 出山 林昭正歪在院中的竹椅上,左脚搭着石桌沿,右手端着一碗冰镇绿豆汤。春桃蹲在左边剥葡萄,秋菊跪在右边捶腿,小红立在背后,手里的蒲扇摇得不急不缓。 张夫人从正屋走出来,看见这阵仗,把手里的蜜饯碟子往石桌上重重一搁。 “老爷,您的蜜饯。” 林昭捏了一颗扔进嘴里,眉头立刻皱起来:“你怎么又把糖放少了,还是没味儿。” 张夫人懒得跟他掰扯,转身就要回屋。院门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赵大虎大步流星闯进来,单膝跪地,双手举着一封火漆封口的信。 “公子!龙湾战报!重八打赢了!陈友谅十万舟师折了一半,带着残兵逃回江州了!” 林昭接过信,拆开扫了一眼,嘴角瞬间翘了起来。他把信折好塞回信封,端起绿豆汤喝了一大口,瓷碗往石桌上一搁,干脆利落: “收拾东西。” 张夫人立刻转过身,眉头蹙起:“收拾东西?去哪儿?” “应天。” “现在就走?” “就现在。” 张夫人盯着他的脸看了两息,确认他不是随口说笑,最终还是没劝。她最清楚,这人一旦拿定主意,十头牛都拉不回来。就想当初进山一样! 林昭抬眼扫向院中人,指令一句接一句,清晰利落: “赵大虎。” “在!” “你点五十名精锐护卫,带上我的亲笔信,先一步往应天赶。告诉重八,他哥要去应天住些日子,让他收拾个大点的院子小了咱可住不惯!他嫂子、侄儿侄女们都要去,人多,别挤着。” “是!属下这就动身!” “刘三。” 刘三立刻从院墙外闪身进来,躬身听令:“公子。” “你整顿护卫兵马,三千骑兵,全员配齐钢甲,马喂饱,刀磨亮,弓弩火器粮草全数带齐。” “是!” “还有,把库房里那十辆精钢马车全拉出来,里外收拾干净,车轴、车轮全检查一遍,半点差错不能出。” 刘三猛地抬头,眼里闪过一丝诧异,随即立刻躬身:“是!属下立刻去办!” 刘三转身快步走了,林昭又看向还站在原地的张夫人,笑着道:“夫人,家里的东西,值钱的都带上,不值钱的就扔了。” 张夫人白了他一眼:“老爷,咱家就没有不值钱的东西。” 林昭愣了一下,随即放声大笑:“行!那都带上!装不下就再加马车,多大点事。” 接下来的五天,林家大宅从里到外翻了个底朝天。 张夫人带着春桃、秋菊、小红、小翠,等等一群小妾侍女。把库房里的东西一样样清点装箱。各地商铺的账本、田契装了整整五箱。单是林昭的衣裳,春桃和秋菊就为了带哪几件吵了两回,春桃说要带石青色的暗纹锦袍,秋菊说赭红色的更衬气色,两人吵到林昭面前,他躺在竹椅上,眼皮都没抬: “都带。” “老爷,马车装不下了。” “那就再加两辆。” 春桃和秋菊对视一眼,立刻抱着衣裳喜滋滋地走了。 厨房里,伙房老张抱着那口用了十年的铁锅不肯撒手,嘴里念念叨叨。张夫人一把夺过铁锅,直接扔了出去。 “到了应天给你买新的!两口!” “夫人,这锅跟了咱十年,顺手……” “四口!” 老张立刻闭了嘴,抱着木箱乐呵呵地装车去了。 粮仓里的粮食,林昭让留了一半给山里的庄户;马厩里的良驹,除了三千骑兵的坐骑,剩下的百余匹全编入了车队。 张夫人站在院子中央,手里拿着账本,一项项核对清点,头发用布巾包着,袖子挽到胳膊肘,额头上全是细汗。 “老爷,您那套宜兴紫砂壶装哪辆车?” “随你安排。” “茶叶呢?今年的新茶和去年的陈茶要不要分开放?” “你看着办。” “您那件白狐皮大氅,要不要单独用樟木箱装?” 林昭从竹椅上坐起来,看着忙得脚不沾地的张夫人。 “夫人,你这人,脾气是急了点,平日里也抠搜了些。” 他竖起一根大拇指,晃了晃,“但要说治家,你还真是一把好手。” 张夫人白了他一眼:“您这话,是夸我还是骂我?” “自然是夸。” “那抠搜了些,也是夸?” 林昭摸了摸下巴,一本正经:“也是夸。会过日子,是好事。” 张夫人哼了一声,低下头继续翻账本,翻着翻着,动作忽然慢了下来。 “老爷总说我抠搜,可我爹就是个穷举人,家里三十亩薄田,供他考了二十年科举,当了四回家产,最后一回,连我娘的嫁妆都当光了。 中举那年,他都四十三了,报喜的人敲锣打鼓到家门口,他还在田里薅草呢。要不是他穷,说不定我还不嫁给你呢!” 林昭脸上的笑意收了收说到。是是是,咱就是个暴发户。 “我爹教我的就一句话 —— 东西要攒着,别乱花。因为你永远不知道,明天会不会遇上荒年,会不会颗粒无收。” 张夫人把账本合上,抬眼看他,“老爷说我抠搜,我就抠搜。总比荒年里,带着一家老小啃树皮强。” 林昭站起身,走到她身边,伸手在她沾了薄汗的额角擦了擦,又拍了拍她的肩膀。 “夫人说得对。攒着,到了应天,咱接着攒。咱现在的家底,别说荒年,就是连着荒十年,也饿不着一家老小。” 第五天傍晚,车队终于全数整装完毕。 林昭站在院门口,看着面前浩浩荡荡的队伍,眼底满是笑意。 最前面是刘三率领的三千骑兵,全员亮银色钢甲,从头盔到腿甲一应俱全,在夕阳下晃成一片流动的银浪。骑兵身后,是十辆通体精钢打造的马车,铁皮包边,车轮外圈也裹了厚铁皮,车厢壁用的是淬火精钢,寻常刀箭、火铳根本打不穿。 最中间那辆主车,是林昭的座驾,四匹精选的河西骏马拉着,车厢宽敞,内设软榻、桌案,车窗挂着厚绸帘,防风又私密。关键是窗户还能关! 剩下九辆精钢马车,六辆坐家眷,剩下的就是拉着随行的食材、药材,安排得明明白白。 精钢马车后面,还有二十余辆普通篷车,装着各式家当,连老张那口十年的铁锅,都稳稳当当放在里面。 张夫人带着两个嫡子坐在主车里,其余家眷、孩子、奶娘、丫鬟,分乘在其余马车里,秩序井然。 林昭翻身上马,胯下是一匹通体纯黑、四蹄雪白的黑走马,神骏异常,和当年送给朱元璋的那匹,是同窝所生。 “刘三。” “在!” “出发!” 一声令下,三千骑兵开拔,马蹄踏过山道,钢甲摩擦发出咔哧咔哧的声音,汇成一股沉稳的洪流。 林昭骑马走在队伍最前方,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脚趾头在靴子里一翘一翘,惬意得很。 应天府,吴国公府。 朱元璋接到赵大虎送来的信时,正在校场上盯着新兵练队列。传令兵疯了似的跑进来,双手把信递到他面前,信封上歪歪扭扭写着四个字 —— 重八亲启。 朱元璋一眼就认出了林昭的字,手猛地顿了一下,才接过信拆开。 信上就一行字:小朱啊,你哥要来应天住些日子,收拾个大点的院子,你嫂子、侄儿侄女们都来,人多。 朱元璋把信折了又折,小心翼翼塞进怀里,指尖都在微微发颤。 徐达站在旁边,看他神色不对,低声问:“上位,谁的信?” “咱大哥。林昭。” 徐达瞬间闭了嘴,再没多问一句。 朱元璋站在校场上,风卷着尘土吹过来,把他额前的碎发吹得乱飞。四年了。 从他带着十八骑出濠州,定远的粮草是林昭送的,滁州的战马是林昭给的,滁州工坊的颗粒火药配方,是当年林昭亲手教的,就连他身上这身百战不损的钢甲,也是林昭送的。这四年,大哥一直在他身后撑着,却从没露过面。 现在,他要来了。 朱元璋猛地转过身:“徐达。” “在!” “把咱府隔壁那座最大的宅院,立刻收拾出来!里里外外全打扫干净,地面用水冲三遍,家具全换新的,被褥帐子全用最好的锦缎!” “是!” “厨房的灶台全重新砌,库房、马厩全翻修一遍!菜要最新鲜的,肉要现杀的,酒要窖藏十年以上的,半点不能马虎!” “是!” 徐达应声转身要走,朱元璋又立刻把他叫住:“等等!” 徐达立刻站住脚。 “去把朱文正叫来,立刻!马上!” 朱文正快步走进校场的时候,特意正了正盔甲,理了理衣襟。朱元璋坐在帅位上,面前摆着那封信,神色是他从没见过的郑重。 “叔父。” “文正。” 朱元璋抬眼看他,“你明天一早,带两千精锐骑兵,往西走,去接一个人。” 朱文正立刻抱拳躬身:“敢问叔父,接谁?” “咱大哥,林昭。你该听过他的名号。” 朱文正瞬间愣了一下。 他当然听过。这位林公,是朱元璋少年时的教养人,文武本事全是他教的,朱元璋二十四岁之前,全靠他养着。定远的粮草、滁州的战马、应天的钢甲,全是这位林公一手安排的。可这位林公神龙见首不见尾,连朱元璋都没见过他几回,更别说他了。 “叔父,不知林公样貌如何?侄儿怕认错了人。” 朱元璋想了想,沉声道:“他骑一匹黑走马,通体纯黑,四蹄雪白。你看见那匹马,就看见他了。那匹马和咱那匹基本一模一样!” “是!” “文正,你给咱记死了。” 朱元璋的语气陡然加重,“见着林公,要毕恭毕敬,叫大伯。他要是骂你,你就听着;他要是打你,你就受着,半句嘴不能回,半点脸色不能有,听见没有?” 朱文正嘴角抽了一下,忍不住问:“叔父,大伯他…… 还打过您?” 朱元璋没回答,只是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指尖在碗沿上转了两圈,重复道:“你记着就好。恭敬,听话,骂不还口,打不还手。” 朱文正立刻躬身:“侄儿记住了!绝不给叔父丢脸!” 他转身要走,又被朱元璋叫住。 “等等。” 朱文正回头。 “你大伯要是问起,咱这些年过得怎么样。” 朱元璋顿了顿,声音放轻了些,“你就说,还行。” 第二天一早,朱文正带着两千骑兵,准时出发,一路往西,迎了整整三天。 这天正午,官道尽头忽然扬起漫天烟尘,先是一道银线在地平线上闪了闪,随即银线越拉越宽,变成一片翻涌的银色浪涛,沉闷的马蹄声像闷雷一样滚过来,震得官道上的碎石都在轻轻跳。 朱文正立刻勒住马,手瞬间按在了刀柄上。 他早听说这位林公家底厚,却从没想过,能厚到这个地步。 三千骑兵,全员钢甲,从头到脚护得严严实实,。阳光打在钢甲上,晃得人眼睛都睁不开,胯下的战马,全是顶好的良驹,不比应天城里最好的战马不差分毫。不,更好!他要有这三千骑兵,敢冲十万人的阵! 骑兵队伍中间,是十辆通体精钢的马车,车轮碾过官道,压出两道深深的辙印。朱文正的眼睛都瞪圆了 —— 那精钢,比应天武库里最好得料子都要好,一刀砍下去,刀口卷了,钢上只留一道白印。就这料子,这位林公居然拿来造了十辆马车?! 朱文正脑子里第一个念头,是哪路反贼成暴发户了,差点调转马头就往回跑。直到他看见队伍最前方,刘三手里举着的那面黑底金字的大旗,上面只有一个字 —— 林。 朱文正立刻松开了按在刀柄上的手,深吸一口气,连忙正了正头盔和盔甲,催马上前,在那辆最显眼的精钢主车旁勒住马,翻身下马,单膝跪地,抱拳躬身,声音洪亮: “末将朱文正,奉叔父之命,前来迎接大伯!” 车厢的绸帘掀开一角,一只手伸了出来,手指上戴着三枚玉戒,冲他招了招。 “过来。” 朱文正连忙起身,牵着马往前凑了两步。绸帘又掀开了些,露出一张脸,看着只有二十四五出头的年纪,皮肤养得极好,连道褶子都没有,嘴角天然上翘,不笑也带着几分笑意。 “你就是重八的侄子?” “是!末将朱文正,吴国公正是末将的叔父!” 林昭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笑着问: “听说你小子对应天的青楼很熟?” “朱文正一下傻眼了!哪有见面就问青楼的?但也是老老实实的回了个略懂,略懂!” 林昭点点头,又说到:“行,那等到了应天,你小子带路。咱买单!” 朱文正也是应付到:“回大伯,侄儿听令。” 林昭闻言,顿时笑出了声,把绸帘又放下了些,声音从车厢里传出来:“行,小子挺懂事。带路吧,去应天。” 朱文正立刻翻身上马,调转马头,走在了队伍最前面。他带来的两千骑兵,跟在林昭的车队后面,两股人马合在一起,五千骑兵浩浩荡荡往应天而去。 车厢里,张夫人掀开绸帘一角,看了眼朱文正的背影,不满的说到:“这孩子,倒是懂礼数,但怎么就,就……。” “就什么就,咱就好这口!你以为朱重八能带出来什么好人?” 林昭歪在车厢里的软榻上,脚搭在榻沿,“不过现在就不知道咯,毕竟成军阀了嘛。” 张夫人看着他:“老爷,见着重八,您打算先说什么?” 林昭想了想,掰着手指头数:“先骂一顿,这么几年了,就没主动给我写过几封正经信。虽然他送不来,但这不是他不写的理由!” “然后呢?” “再夸两句,这些年打得确实漂亮,没白教他。” 他翻了个身,脚趾头一翘一翘的,语气里带着几分畅快: “最后告诉他,哥来了。不打算走了,反正得给咱安排养老得地儿,挨着秦淮河最好。” “哼,你也就这点出息!” 马车碾过平整的官道,稳稳朝着应天府而去。 朱文正骑在最前面,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十辆精钢马车,咽了口唾沫。 叔父说得对,见着大伯,必须恭敬。 这位大伯,实在是太他娘的有钱了。有钱得让人想抢!! 第20章 重逢 朱元璋天没亮就起了。 床榻上翻来覆去折腾,马秀英被他吵醒了三回,最后一回实在忍无可忍,一脚狠狠踹在他小腿上。 “你到底睡不睡?天还没亮呢,折腾什么!” “咱睡不着。” 朱元璋一骨碌坐起来,摸着黑套靴子,“咱大哥今天到。” “你大哥到,又不是你爹到,至于这么魂不守舍的?” “你不懂。” 朱元璋踩稳靴子,声音里都带着点紧张,“咱大哥,比咱爹还吓人。咱爹可是死的,这大哥可是活的!” 他趿拉着鞋出了门,在院子里吹了半宿冷风,没半刻钟又折了回来,扒着衣柜门扒拉半天,凑到床前晃马秀英:“妹子,你帮咱看看,咱穿哪件合适?” 马秀英把被子蒙在头上,闷声骂了句 “神经病”,再也不理他。 朱元璋自己蹲在衣柜前翻,先扯出件赭红色的锦袍,在身上比了比,摇摇头放下;又翻出件石青色的官袍,比了比,还是放下。最后翻出那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月白色长衫 —— 林昭当年送他的,快十年了,袖口都磨出了毛边,他一直宝贝似的收着,从没舍得扔。 他手忙脚乱套上,凑到铜镜前左照右照:“妹子,你看这件行不行?” 马秀英终于从被子里探出半个脑袋,扫了一眼,翻了个白眼:“像个刚从庙里跑出来的要饭和尚。” 朱元璋脸一垮,又麻溜把长衫脱了,换回平日里穿的灰布军衣,对着镜子又照:“这件呢?” “像个刚从校场下来的大头兵。” “咱本来就是带兵的,像兵才对!” 马秀英叹了口气,索性从床上坐起来,从衣柜最里面抽出一件藏蓝色的新锦袍,直接扔他脸上:“穿这个!去年新给你做的的,一次都没上身,正好衬你现在的身份。” 朱元璋接住,手忙脚乱套上,对着镜子转了两圈,又犯了愁:“会不会太新了?咱大哥见了,该说咱铺张浪费了。” 马秀英直接躺回去,用被子把自己裹成了蚕蛹,再也不搭理这个魔怔的人了。 朱元璋穿着那件藏蓝锦袍出了门,徐达、汤和、李善长早就在府门外候着了。徐达看见他,愣了一下,忍不住笑:“上位,今儿穿新衣裳了?” “少废话,走!” 朱元璋脸一红,梗着脖子往前走。 一行人往西门走,刚走到半路,朱元璋又猛地停住脚,回头拽住李善长,一脸认真:“善长,你说,咱大哥来了,咱第一句话该说啥?” 李善长躬身笑答:“吴王与林公情同手足,心里想说什么,便说什么便是。” “那不行!” 朱元璋头摇得像拨浪鼓,“咱大哥那人,最讲究说话的分寸,咱要是说错半个字,他能念叨咱好几年!” 汤和在后面忍不住插嘴:“上位,林公再厉害,还能是老虎不成?看把您吓的。” 朱元璋回头狠狠瞪了他一眼:“你见过老虎?” “见过啊,当年在滁州城外打猎,撞见一只吊睛白额虎。打了吃肉了!” “有种!等会儿咱大哥到了你上去揍他。” 汤和立刻闭了嘴,再也不敢多嘴。 应天城西门,朱元璋站在最前面,身后跟着徐达、汤和、李善长、常遇春、冯国用、康茂才,帐下叫得上号的将领,几乎全来了。 常遇春凑到徐达身边,压着嗓子小声问:“老徐,上位这位大哥,到底是什么来头?咱怎么从没见过?” 徐达轻轻摇头,也压低了声音:“我也只见过一回,还是当年在在乡下和上位放牛的时候。听上位提过无数回,上位爹娘死后是林公一手养的,文武本事,全是林公教的。” “那比咱上位还能打?” “这我就不知道了。但我知道,上位这辈子,天不怕地不怕,唯独怕这位林公。” 常遇春挑了挑眉,再没多问,只是望向官道尽头的眼神里,多了几分好奇。 足足等了小半个时辰,官道尽头终于扬起了漫天烟尘。 先是一道银线在地平线上闪了闪,紧接着银线越拉越宽,变成一片翻涌的银色浪涛,沉闷的马蹄声像闷雷似的滚过来,震得城门口的碎石子都在轻轻跳。 徐达的嘴瞬间张开了。扯了扯旁边的汤和,小声说,快上,去揍他! 汤和的眼睛瞪得溜圆。他奶奶的,怪不得说我有种呢!这他娘的谁上谁死啊! 常遇春手里的马槊差点没拿住,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三千骑兵,全员亮银色的全装钢甲,从头盔、身甲、护臂、护心镜到腿甲,严严实实,连马匹都披着半身钢马甲。正午的阳光打在钢甲上,晃得城门口这群身经百战的将领,眼睛都快睁不开了。 朱元璋站在最前面,手不自觉地攥成了拳头,心里的弹幕已经刷疯了: 卧槽!牛逼啊,卧槽! 这三千钢甲骑!这马!这甲!这要是给咱,咱能直接带着人平了江州,把陈友谅的祖坟刨上三回! 这得花多少银子?!就为了出门撑个门面,养这么三千号人?造孽啊!这得多少粮草多少军械,白花花的银子就这么打水漂了! 他的嘴角抽了一下,心也跟着抽了一下,心疼得肝都颤了,愣是把涌到嗓子眼的吐槽,硬生生咽了回去。 就在这时,骑兵队伍在城门外齐刷刷停下,动作整齐划一,没有半分杂乱。三千人往两侧一分,中间让出一条笔直的通道,马车队从后面缓缓驶了上来。 几十辆大车,车轮全裹着厚铁皮,碾过夯土路面,压出两道深深的辙印。朱元璋的目光扫过去,先是看见最前面那辆主车 —— 通体精钢打造的车厢,铁皮包边,四匹高头大马拉着,光是看着就知道分量不轻。 然后他就看见,主车后面,还跟着九辆一模一样的精钢马车。 整整十辆。 朱元璋的眼皮子开始疯狂跳。 这么多好钢!还是淬火的精钢!够打多少把战刀?够造多少杆火铳?够装备多少精锐?! 就这么打成了马车车厢,在官道上碾?! 他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差点没背过气去,最后硬是把那句 “大哥你也太败家了”,咽回了肚子里。 车队稳稳停在城门口,最中间那辆主车的车门被打开。嘎吱一声! 林昭从车厢里走了下来,一身月白色湖绉长衫,腰间挂着和田羊脂玉。皮肤养得极好,看着比实际年龄年轻了七八岁。 朱元璋看见那张脸,刚才满脑子的心疼和吐槽,瞬间全忘了。他快步迎上去,步子快得几乎是小跑,藏蓝锦袍的下摆被风掀得老高,声音大得整个城门口都听得清清楚楚: “大哥!大哥!咱想死你了!” 他一把抱住林昭,两只胳膊箍得铁紧,差点把林昭勒得喘不上气。 林昭拍了拍他的后背,又好气又好笑:“重八,松点。你哥这把老骨头,快被你勒散架了。” “大哥!咱是真想你!” 朱元璋非但没松,反而抱得更紧了。 “听见了听见了,松手。再抱下去,你手下这帮弟兄,该看你笑话了。” 朱元璋又抱了两息,才恋恋不舍地松开,退后半步,上上下下打量着林昭,眼睛亮得吓人。 林昭也看着他,笑着点了点头:“长高了,也壮实了。” “那是!咱都快二十九了,天天在校场练兵,能不壮吗!” 朱元璋挠着后脑勺,笑得像个刚挨了夸的孩子。 “就是黑了不少,看着糙了。” “嗨,天天在太阳底下晒着,哪能不黑。” 林昭伸手,在他肩膀上重重拍了拍,语气里带着赞许:“这些年,仗打得不错,没白教你。” 朱元璋的嘴角瞬间咧到了耳根,笑得合不拢嘴:“大哥都知道了?” “你哥我人在山里,天下的事,还没什么我不知道的。” 朱元璋嘿嘿笑了两声,忽然想起什么,回头朝着身后的一帮人猛招手:“都愣着干什么!都过来!” 徐达、汤和、李善长一行人,呼啦啦全围了上来。 朱元璋手一挥,嗓门洪亮:“这是咱大哥,也是你们大哥!都叫人!” 一帮将领齐刷刷抱拳躬身,声如洪钟:“大哥!” 林昭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在常遇春身上停了停,笑着问:“你就是常遇春?” 常遇春立刻挺起胸膛,抱拳躬身,声如洪钟:“回林公!末将常遇春!” “听说你打仗不要命,冲阵永远在第一个?还喜欢杀降?” “回林公!打仗哪有不死人的!只要能帮上位打赢仗,不算什么!” 林昭笑着点了点头,转头看向朱元璋:“行啊重八,手下有这么号悍将,跟你一个德行,打起仗来就跟疯了一样。” 常遇春嘿嘿笑了两声,看向朱元璋的眼神里,满是恭敬。 林昭转过身,朝着马车那边招了招手。 张夫人牵着两个半大的孩子,先从车上下来,春桃、秋菊、小红、小翠四个丫鬟紧随其后。紧接着,十八位姨娘,六个儿子,十个女儿,奶娘们抱着小的,牵着大的,呼啦啦下来一大群人,原本肃静的城门口,瞬间热闹得跟集市一样。 林昭指着张夫人,对朱元璋说:“这是你嫂子,多少年没见了,不认识了?” 朱元璋立刻抱拳躬身,规规矩矩喊了一声:“嫂子!” 张夫人笑着点了点头,上下打量他:“重八,壮实多了,我都快认不出来了。” “嫂子还记得咱?” “怎么不记得。” 张夫人笑着揭了他的老底,“当年你半夜翻我院子墙,偷我的的腊肉,被你大哥逮住,罚你在院子里站了一夜,忘了?” 朱元璋的脸腾地一下,红得跟煮熟的虾子一样。 身后的汤和憋笑憋得肩膀直抖,常遇春没忍住,直接笑出了声。 朱元璋猛地回头,狠狠瞪了一眼,所有人瞬间闭了嘴,一个个绷着脸,假装看天看地,就是不敢看他。 林昭又指了指身后的姨娘和孩子们,笑着说:“这些,是你嫂子的妹妹们,这些,都是你侄儿侄女。” 朱元璋看着乌泱泱一大群人,嘴角又忍不住抽了抽,干笑着说:“大哥,你这…… 真是人丁兴旺啊。” “怎么?” 林昭挑了挑眉。 “没怎么!没怎么!” 朱元璋立刻把到嘴边的吐槽咽了回去,“侄儿侄女们多,热闹!” 林昭往前走了两步,凑到朱元璋身边,压低了声音。 朱元璋立刻竖起耳朵,心都提了起来,生怕大哥挑出什么毛病。 “重八,你这应天城,看着倒是不错。” 朱元璋立刻咧嘴笑:“大哥夸了,那肯定差不了!” “但是 ——” 果然来了。朱元璋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你这城门口的路,也太破了。坑坑洼洼的,马车颠了一路,把你嫂子腰都颠疼了。” 朱元璋回头看了一眼脚下的夯土官道,确实坑坑洼洼,平日里没觉得有什么,此刻被大哥一说,只觉得哪哪都不对。 他立刻拍着胸脯保证:“大哥放心!咱明天就让人修!用青石板铺!从城门一直铺到咱府门口!保证嫂子再坐车,半点不颠!” “嗯。” 林昭满意地点了点头,又问,“我让赵大虎提前给你带信,让你收拾的院子,大不大?” “大!绝对大!咱府隔壁最大的那座宅院,前院后院带花园,四五十间房,全收拾出来了!” “厨房够大吗?人多,小了可转不开身。” “够大!两个大厨房,十个灶台,随便用!” “菜都备好了?” “备好了!全是新鲜的!鸡鸭鱼肉全是现杀的!地窖里的冰也备足了,酒都是窖藏十年以上的!” 林昭彻底满意了,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行,算你小子有心。走吧,带你嫂子和孩子们进城,坐了一路车,都累了。” 朱元璋立刻侧身让开路,做了个请的手势,笑得一脸殷勤:“大哥,嫂子,里面请!进城!咱宴席都备好了,就等大哥你们入席了!” 十辆精钢马车缓缓驶入应天城门,三千钢甲骑紧随其后,马蹄声整齐划一,在街道上回荡。 第21章 钞能力 内院的接风宴,是马秀英亲自盯着厨房操办的。 冷盘热菜摆了满满一桌,酒是朱元璋把应天最好的酒坊窖底都搬空了的陈酿。林昭坐在上首主位,张夫人挨着他身侧,朱元璋和马秀英在下首作陪。春桃、秋菊、小红、小翠垂手立在林昭身后,十八位姨娘分坐左右两席,十六个孩子由奶娘带着,在偏厅另开了一桌,院里热热闹闹的。 马秀英端着一杯酒站起身,规规矩矩朝林昭和张夫人福了一礼:“大哥,大嫂,重八这些年,全靠大哥照拂,没有大哥,就没有他的今天。这杯酒,我替重八敬您二位。” 话音落,她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半点不含糊。 林昭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笑着道:“弟妹客气了,重八能娶到你,才是他上辈子修来的福分。” 说着,他从袖中掏出一只锦盒,推到马秀英面前,“初次见面,没什么好准备的,一点见面礼。” 马秀英打开锦盒,里面躺着一对满绿的翡翠镯子,水头足得像要滴出水来,绿莹莹的,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她愣了一下,连忙把盒子往回推:“大哥,这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拿着。” 张夫人在旁边笑着开口,伸手把锦盒按回她手里,“他别的没有,就剩钱了,不拿白不拿。” 马秀英看向身侧的朱元璋,朱元璋连忙点头:“大哥给的,你就拿着。” 她这才红着脸,把锦盒小心翼翼收了起来。 酒过三巡,朱元璋喝得满脸通红,端着酒碗摇摇晃晃站起来:“大哥!咱再敬您一碗!没有您,就没有咱的今天!” 林昭端起碗跟他碰了一下,眉头挑了挑:“少喝点,喝多了明天起不来。” “咱高兴!” 朱元璋一仰脖子,满满一碗酒喝了个底朝天,抹了抹嘴,眼睛亮得吓人,“大哥,您来了,咱这心里,比揣了十斤石头还踏实!” 林昭笑了笑,没接话,只抬手示意他坐下。 第二天日上三竿,林昭才慢悠悠醒过来。 歪在软榻上喝了碗温热的莲子粥,把空碗往桌上一搁,朝着院门外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大虎!” 赵大虎立刻大步流星闯进来,躬身听令:“公子。” “去,把朱文正那小子给我叫过来。” “是!” 赵大虎应声转身,快步去了。 林昭从软榻上坐起来,趿拉着鞋套上靴子,从衣架上扯了件赭红色的锦袍往身上披。张夫人从里屋走出来,手里拿着翻了一半的账本,斜睨着他:“老爷,你火急火燎找文正过来,要干什么?” “出去转转。” “转什么?” 张夫人的眼睛瞬间眯了起来,“应天城有什么好转的,还非得找人家孩子陪着?我看你是又想去那些不干不净的地方。” “什么叫不干不净的地方。” 林昭把腰带系好,一脸正经,“我这是去考察应天城的商业环境,看看这里的消费潜力,懂不懂?” 张夫人把账本往桌上一拍,没好气地说:“你考察商业环境,带朱文正干什么?他一个领兵打仗的,还能懂你那生意经?” “他是本地人,路熟。” 林昭嘿嘿笑了两声,凑过去捏了捏她的脸,“放心,就出去逛半天,晚饭前准回来。” 张夫人盯着他看了两息,最终松了口:“午饭前必须回来。” “行。” “不许往回带人。” “保证不带。” “不许喝太多酒。” 林昭立刻苦了脸:“夫人,这就不讲理了。出去逛不喝酒,那逛个什么劲?” 张夫人懒得跟他掰扯,白了他一眼,转身拿着账本回了里屋,只留下一句:“误了时辰,你今晚就睡书房。” 朱文正到的时候,林昭已经在府门口等着了。 三匹高头大马,赵大虎牵着一匹,刘三牵着一匹,林昭自己跨在那匹四蹄雪白的黑走马上,手里还把玩着一锭沉甸甸的银子。朱文正刚穿过月亮门,还没来得及躬身行礼,就被林昭伸手一把拽住胳膊,往门外拖。 “走走走!逛青楼去!” 朱文正被他拽得一个趔趄,脸都白了,连忙压低声音:“大伯!青楼上午不开门的!再说了,让叔父知道了,非扒了我的皮不可!” “不开门?那是你钱没给够。” 林昭翻身上马,把手里的银子抛了抛,冲他扬了扬下巴,“上马,带路。剩下的,看你大伯我的钞能力。” 朱文正没听懂 “钞能力” 是个什么新词,可他看清了那锭银子,少说二十两重。他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苦着脸翻身上马,走在了最前面带路。 四个人骑着马,穿过应天城的主街。朱文正骑在前面,频频回头,一路都在劝:“大伯,咱真要去啊?醉仙楼是应天最大的青楼,管得严,上午真的不迎客……” “你负责把门叫开就行,别的不用你管。” 林昭慢悠悠跟在后面,又从马兜里摸出两锭银子,在手里颠来颠去。 朱文正看着那两锭银子,嘴角抽了抽,再也没敢多嘴。 醉仙楼就立在秦淮河畔,楼高三层,飞檐翘角,朱漆大门擦得锃亮,此刻却关得严严实实,门环上挂着块木牌,明明白白写着四个大字:未时开门。门口别说迎客的龟奴了,连只苍蝇都没有。 朱文正翻身下马,走到门前,犹豫了半天,抬手轻轻拍了拍门环。 里面半点动静都没有。 他又加重力气拍了两下,门后才传来一阵拖沓的脚步声,紧跟着门闩 “哗啦” 响了一声,大门只开了一道缝,露出一张睡眼惺忪的脸。 是醉仙楼的老鸨,李妈妈。四十来岁的年纪,头发胡乱挽了个髻,一看就是刚从床上被吵起来的。她上下扫了朱文正一眼,见他一身武将装束,看着虽精神,却没什么富贵气,脸上瞬间堆起了不耐烦。 “干什么的?没看见牌子上写着?未时开门!大清早的吵什么吵,姑娘们都还没起呢!” 朱文正刚要开口,身后就传来了脚步声。 林昭慢悠悠走了过来,没说话,只从怀里掏出那锭二十两的银子,在李妈妈面前,慢悠悠地晃了晃。 银子在日光下泛着白花花的光,李妈妈的目光瞬间就被勾住了,脸上的不耐烦先散了一半,语气也软了点,却还是端着架子:“不是钱的事儿,实在是姑娘们都还没梳妆,您这个点来,实在是……” 话没说完,林昭又掏出一锭银子,两锭银子并排放在手心,在她眼前晃了晃。 李妈妈的眼睛瞬间亮了,脸上的架子彻底端不住了,堆起了半推半就的笑:“爷您看您这…… 实在是太破费了,只是姑娘们真的没起,您让老身……” 林昭没等她说完,又掏出第三锭银子。 三锭银子,整整六十两。 李妈妈的嘴瞬间张成了个圆,脸上那点惺忪睡意瞬间荡然无存,门缝 “哗啦” 一声从半扇开到了全开,腰弯得跟虾米似的,脸上的笑容灿烂得能开出花来,声音甜得发腻: “哎哟!我的大爷!您里面请!快里面请!是老身有眼不识泰山,怠慢了您!” 她一边说着,一边伸手就想去接银子,林昭随手把三锭银子往她怀里一塞,语气漫不经心:“三楼最好的临窗雅间,最好的姑娘,最好的酒,最好的菜,有多少上多少。” “哎!好嘞!” 李妈妈双手捧着银子,差点蹦起来,转身就朝着楼上扯着嗓子喊,“姑娘们!都别睡了!贵客临门了!如烟!绿珠!紫云!都给我起来梳洗打扮!把你们压箱底的本事都拿出来!” 朱文正站在门口,看着李妈妈从横眉冷对到点头哈腰,前后不到半分钟,整个人都看傻了。 卧槽。 他脑子里就剩这两个字。 这就是大伯说的钞能力? 三楼临窗的雅间,推窗就能看见整条秦淮河的风光。 林昭往软榻上一歪,左脚搭在榻沿,右脚翘在左膝上,整个人陷在软垫里,懒懒散散的。朱文正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浑身紧绷,手都不知道往哪放。 门帘被轻轻掀开,姑娘们鱼贯而入。 领头的就是如烟,一身水红的罗裙,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薄施脂粉,眉眼弯弯,比浓妆艳抹多了几分清丽。她身后跟着绿珠、紫云、翠屏、红玉,个个都是拔尖的容貌,莺莺燕燕站了一屋子。 如烟款款走到林昭面前,敛衽行了个礼,声音软得像棉花:“大爷,您想听什么曲儿?奴家给您弹。” “捡你最拿手的来。” 林昭摆了摆手,目光扫过满屋的姑娘,“都别站着,该伺候的伺候,该玩的玩,别拘着。” 话音落,如烟坐到了琴台前,玉指轻拨,悠扬的琴声瞬间淌满了整个雅间。绿珠和紫云一左一右跪在软榻边,一个捏肩,一个揉臂;翠屏蹲在地上,轻轻给他捶着腿;红玉站在他身后,手里的蒲扇摇得不疾不徐,风里都带着淡淡的香。 朱文正那边,也分了两个姑娘。一个蹲在桌边给他倒酒,一个剥了橘子瓣,递到他嘴边。他端着酒杯,喝也不是,不喝也不是,浑身僵硬,坐立难安。 林昭睁开一只眼,看着他那副样子,忍不住笑了:“文正,放松点。跟大伯出来玩,绷着个脸干什么?” 朱文正连忙端起酒杯,一口闷了杯里的酒,脸瞬间涨得通红,却还是坐得笔直,半点不敢越界。 如烟一曲《凤求凰》弹罢,余音绕梁。林昭拍了拍手,笑着道:“好,弹得真好。再来一首。然后扔出去一锭银子!” 如烟笑着应了,指尖一动,又弹起了《高山流水》。刚弹到一半,林昭朝赵大虎递了个眼色,赵大虎立刻上前,又把一张五十两的银票递到了如烟面前。林氏银号的,见票即兑。 如烟看清银票上的面额,手指在琴弦上顿了一下,随即弹得更卖力了,琴音里都多了几分真切的欢喜。 朱文正眼角余光扫到了银票上的数字,手里的酒杯差点没拿稳,哐当一声撞在桌子上。 七十两!就弹了一首半曲子? 林昭像是没看见他的震惊,歪在软榻上,眯着眼听着琴曲,脚趾头还跟着调子一翘一翘的,惬意得不行。 一曲终了,他又递过去一张五十两的银票。 第三曲弹完,又是一张。 如烟连着弹了三首曲子,手里捏着三张银票,脸都红透了,起身走到林昭面前,屈膝行了个大礼,又凑到他耳边,软声软语说了句悄悄话。 林昭听完,放声大笑,又随手塞给她一张银票。 朱文正坐在旁边,眼皮子跳个不停。他到现在都没听清如烟说了什么,只看见林昭手里的银票,一张接一张地往外递。 日头爬到正午的时候,林昭才带着朱文正起身离开。 李妈妈亲自送到了大门口,腰弯成了九十度,脸上的笑就没停过:“大爷慢走!您下回什么时候来,老身提前给您留着最好的雅间,最好的姑娘!” 林昭翻身上马,又从怀里摸出一锭十两的银子,随手往她怀里一扔:“过两天再来。” 李妈妈稳稳接住银子,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站在门口不停挥手,直到他们的马转过了街角,还能听见她的喊声。大爷,以后常来啊,大爷! 朱文正骑在马上,跟在林昭身侧,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开口:“大伯,您今天…… 这一上午,花了多少啊?” 林昭想了想,无所谓地耸了耸肩:“没算,顶天也就二三千两吧,记不清了。” 朱文正瞬间闭了嘴。 他现在算是彻底懂了,什么叫钞能力。 这何止是管用,简直是能让鬼推磨! 到了林府门口,林昭翻身下马,拍了拍朱文正的肩膀,压低声音道:“文正,今天的事,别跟你叔父说,也别跟你伯娘说,听见没?” 朱文正连忙点头:“侄儿知道了,半个字都不会往外说。” “行,回去吧。明天还是这个时辰,还在这门口等我。” 朱文正脸一僵,差点从马上摔下来:“大伯?明天…… 明天还去?” 林昭挑了挑眉:“怎么?应天城这么多青楼,不得挨个考察考察?” 朱文正张了张嘴,最终还是苦着脸应了一声,转身走了。 明天还去? 他摸了摸自己的荷包。 大伯有钞能力,他没有啊! 第22章 山雨 林昭在应天的日子,过得那叫一个舒心惬意。 每天必睡到日上三竿自然醒,醒了也不起身,就歪在铺着软垫的软榻上,等丫鬟端来温热的粥品。 朱文正早就把他这位大伯的脾气摸得门儿清 —— 但凡早上喝的是甜粥,那今儿大伯心情指定好,心情一好,铁定要往外跑。往外跑,就得他这个本地向导带路,而带路的终点,十有八九是秦淮河畔的青楼。 应天城里大大小小的青楼,朱文正陪着林昭逛了个遍。 醉仙楼去了三回,红袖阁去了两回,去得最勤的是倚翠楼,前前后后跑了四趟。 倒不是这家的姑娘比醉仙楼的出众,实在是这家的厨子是苏州请来的老师傅,一碗蟹黄豆腐做得堪称一绝。林昭每次去必点两份,自己吃一份,再打包一份带回去给张夫人。张夫人每次都一边骂他 “成天不着家,就知道乱花钱”,一边端着蟹黄豆腐,吃得干干净净,连碗底的汤汁都要拌米饭吃了。 偶尔朱元璋也会来林府坐坐,却从不敢跟着去逛青楼 —— 倒不是不想,是马秀英管得太严,他没那个胆子。最多也就是在居所内,搂搂干儿子们送的小妾。 朱元璋一喝多,话匣子就关不上了,絮絮叨叨个没完。 “大哥,咱跟你说,上个月打安庆,常遇春那小子又疯魔了,单枪匹马就冲进敌阵里,咱派了两队人才把他拉回来,你说气人不气人!” “还有徐达,那人什么都好,就是性子太稳了,稳得咱都着急,好几次战机摆在眼前,他非要再三确认,急得我直上火!” “对了,李善长又给咱上课了,说咱字写得丑,上不了台面。我当场就回他了,我说我这字是我大哥教的,他立马就不吭声了,你说他是不是欠!” 林昭就端着酒杯,慢悠悠地听着,偶尔嗯一声,偶尔笑一声,等他絮叨完了,才放下酒杯问三句话: “粮草够不够?” “够。” “兵够不够?” “够是够,就是……” 朱元璋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就是能冲阵的精锐铁甲骑还是少,陈友谅那厮水师太凶,陆地上没点硬家伙,实在压不住阵。” 林昭闻言笑了,随手往身后的院子指了指:“我那三千全装钢甲骑,你要是用得上,随时开口。” 朱元璋连忙摆手:“那哪行!那是大哥你的亲卫,我哪能动!不用不用,现在还用不上!” 林昭也不勉强,只笑着摇了摇头,又给他满上了酒。 旁边的朱文正默默喝着杯里的酒,看着自家叔父嘴上说着不要,眼睛里却快冒出光来,又摸了摸自己荷包里那几钱碎银子,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人和人的差距,怎么就这么大呢。 这期间,边境上零零散散的小仗就没断过。 至正二十一年朱元璋亲征江州,把陈友谅打得弃城而逃,一路撵回了武昌;至正二十二年,徐达带兵收复了江州上游的几座县城,常遇春在鄱阳湖口截了陈友谅的一支运粮队,汤和带兵把陈友谅安插在皖南的几处据点全拔了。 都是些不痛不痒的小仗,应天城里的市井日子半点没受影响,青楼照常开门,倚翠楼的蟹黄豆腐照样天天卖,秦淮河上的画舫,依旧夜夜笙歌。 可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舆图上,陈友谅的地盘正在一点点收缩。 从当初横跨两湖、江西的广袤地界,一步步缩到了只剩两湖核心区域。朱元璋每次接到战报,扫一眼就递给李善长,淡淡说一句 “知道了”,转头就扎进了校场,一门心思练兵。 林昭也看战报,每次看完,只轻飘飘撂下一句话:“要打大仗了。” 朱元璋连忙追问:“多大的仗?” “很大。大到能定这天下的归属。” “大哥怎么知道?” 林昭没接话,只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酒,笑得讳莫如深。 至正二十三年二月,张士诚突然发难,派麾下头号悍将吕珍,率十万大军围攻安丰。 安丰是红巾军龙凤政权的都城,也是应天北面最重要的屏障。城里困着的,是红巾军名义上的共主 —— 小明王韩林儿,还有红巾军创始人刘福通。吕珍大军围城,安丰弹尽粮绝,刘福通拼死派人杀出重围,星夜奔赴应天,向朱元璋求援。 应天帅府,为了救不救安丰,吵翻了天。 刘基刘伯温第一个站出来拼死反对:“吴王!万万不可出兵!陈友谅在武昌虎视眈眈,张士诚在东边磨刀霍霍,您若亲率主力北上,应天空虚,陈友谅必顺江而下,届时我们腹背受敌,万劫不复!” 可朱元璋心里比谁都清楚,这安丰,他不得不救。 一来,他名义上仍是韩林儿的臣子,用着龙凤政权的年号,韩林儿是他手里的大义名分,不救,就失了红巾军的军心民心;二来,安丰一丢,张士诚就会占据淮北,对应天形成南北夹击之势,到时候陈友谅再从西边打过来,他才是真的死路一条。 至正二十三年三月,朱元璋力排众议,亲率徐达、常遇春,带着应天的主力精锐,渡江北上驰援安丰。 等大军赶到安丰时,城池已被吕珍攻破,刘福通战死沙场。朱元璋怒不可遏,指挥大军三战三捷,大败吕珍,硬是把韩林儿从乱军里救了出来,随后将他安置在滁州,好生看管。 可仗打赢了,麻烦也来了 —— 庐州守将左君弼叛投张士诚,朱元璋咽不下这口气,又令徐达、常遇春率主力围攻庐州。谁料庐州城坚池深,徐达、常遇春打了足足一个多月,愣是没打下来,主力大军就这么被死死拖在了庐州,应天城防空虚,江西的洪都,更是成了一座孤城。 武昌城头,陈友谅等这个机会,等了整整两年。 两年前龙湾大败,十万舟师折损过半,连老巢江州都丢了,他被朱元璋一路撵回武昌,憋了整整两年的恶气。这两年,他砸上了汉政权全部的家底,造了数百条高数丈的巨舰,募了足足六十万大军,连百官家眷都一并带上,就等着跟朱元璋决一死战。 张必先捧着朱元璋主力被困庐州的战报,疯了似的冲上城头,声音都在抖:“陛下!天助我大汉!朱元璋带着徐达、常遇春主力困在庐州,应天、洪都全是空城!” 陈友谅猛地转过身,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爆发出骇人的光,他死死攥着城垛,指节捏得发白,忽然放声大笑,笑得前仰后合:“好!好得很!朱元璋啊朱元璋,你终究还是栽在了这一步!” 身边的张定边上前一步,沉声道:“陛下,机不可失!我们是直取应天,还是先打洪都?” “不打应天。” 陈友谅的声音瞬间冷了下来,眼神阴鸷,“龙湾的亏,朕吃过一次,不会再吃第二次。孤军深入,后路被抄,那是找死!” “这一次,朕先拿洪都!洪都扼守赣江咽喉,是江西的腹心,洪都一破,江西全境就是朕的!有了江西,就有了源源不断的粮草和稳固的后方,到时候再顺江而下,跟朱元璋决一死战!” 他顿了顿,转身望向江面,数百条涂着丹漆的巨舰泊在江面上,帆影层层叠叠,一眼望不到头。 “传令!全军登船!空国而出,顺江而下,围攻洪都!这一仗,不是他朱元璋死,就是朕亡!” 至正二十三年四月,陈友谅亲率六十万大军,号称百万,从武昌浩浩荡荡顺江而下。 数百条巨舰,高数丈,上下三层,舰身饰丹漆,置走马棚,下设板房遮蔽,连船橹都用铁皮包裹,巨舰之间,密密麻麻的小船载着兵马粮草,整个江面都被船队填满。陈友谅站在最大的那艘巨舰船头,龙袍被江风吹得猎猎作响,他一次都没回头看过武昌。 这一次出来,他就没打算空着手回去。 洪都城,江西行省的首府,赣江穿城而过,是长江中游最重要的战略要地。 守城的主将,正是朱元璋的亲侄子,大都督朱文正。城内守军,满打满算,只有两万。 四月二十三,陈友谅六十万大军兵临洪都城下,赣江江面被巨舰堵得严严实实,帆影遮天蔽日,连日光都透不进来。洪都城,瞬间成了惊涛骇浪里的一叶孤舟。 抚州门城楼之上,朱文正站在城垛边,望着城外一眼望不到头的汉军船队,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指节捏得发白。 他忽然想起前阵子跟着大伯逛青楼时,他挂在嘴边的那个词 —— 钞能力。 那时候,大伯随手扔出几锭银子,就能让紧闭的青楼大门敞开,就能让最红的姑娘笑脸相迎。可现在,但钞能力赶不走陈友谅的大军,也挡不住六十万大军的刀锋。 他看向列队的诸将,声音平静得吓人,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狠厉: “传令!邓愈率部守抚州门!这是陈友谅必攻之处,给我死死顶住!人在,城在!” “是!” 邓愈抱拳躬身,声如洪钟。 “赵德胜!率部守宫步、士步、桥步三门,三门相连,一处破,全线崩,给我来回调度,绝不能出半点差错!” “是!” “薛显!率部守章江、新城二门!机动策应,哪里危急,就往哪里冲!” “是!” “牛海龙、赵国旺!率部守琉璃门、澹台门!” “是!” “水门派五百精锐,长矛全部磨亮,敌军敢钻水栅,就给我往死里捅!” “是!” 朱文正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一字一句道:“诸位,城外是陈友谅的六十万大军,城里,只有我们两万弟兄。” “吴王主力被困庐州,援军一时半会儿到不了,这洪都城,只能靠我们自己守!” 他顿了顿,把腰间的唐横刀拔了出来,狠狠劈在面前的城垛上,火星四溅。 “我朱文正把话撂在这,城在,人在。城亡,我朱文正,跟诸位一起,死在这洪都城头!” 众将齐齐抱拳,吼声震得城头的尘土簌簌往下掉:“愿随都督,死守洪都!” 四月二十四,陈友谅下令总攻,首当其冲的,就是邓愈镇守的抚州门。 汉军推着攻城车、扛着云梯,像潮水一样涌向城墙,城头上的火铳、弓弩齐发,石炮砸进人群里,一砸就是一片血花。可汉军像疯了一样,踩着同伴的尸体往前冲,用特制的攻城槌狠狠撞击城墙,硬生生把抚州门的城墙撞塌了三十余丈! 汉军嘶吼着从豁口往里冲,邓愈临危不乱,一边指挥火铳手排成三排,轮番射击,死死压住汉军的冲锋,一边命令士兵用木栅代替城墙,边打边筑。 朱文正亲率预备队赶来支援,两军在豁口处杀得尸横遍野,从清晨打到深夜,汉军愣是没能前进一步。洪都守军硬是在尸山血海里,连夜筑起了一道新的木栅,把豁口堵得严严实实。 这一打,就是整整一个月。 陈友谅轮番猛攻八座城门,可洪都城就像一颗钉在赣江边上的钉子,任凭他六十万大军怎么撞,都纹丝不动。 六月,赵德胜在宫步门城楼督战时,被一支流矢射中腰腹,箭头深入六寸,他拔出箭头,叹道:“吾自壮岁从军,伤矢石屡矣,无重此者。丈夫死不恨,恨不能扫清中原耳!” 言毕气绝,年仅三十九岁。 守军伤亡越来越大,粮草也日渐紧张,可朱文正硬是咬着牙,把洪都城守得滴水不漏。期间他派千户张子明,趁夜从水门潜出,突围去应天求援。 张子明一路昼伏夜出,足足走了半个月,才终于见到了刚从庐州撤回应天的朱元璋。 当朱元璋听到朱文正带着两万守军,硬生生扛住了陈友谅六十万大军一个多月的猛攻时,整个人都震住了,随即就是铺天盖地的焦灼。 他终于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 —— 庐州没打下来,洪都又被围,陈友谅倾国而来,他已经到了最危险的关头。 刘基站在一旁,脸色凝重:“吴王,事已至此,别无他法。必须立刻集结全部兵力,驰援洪都,与陈友谅决战!可我们手里能冲阵的精锐骑兵太少,逆流而上,一旦被陈友谅的水师截住,后果不堪设想!” 朱元璋脑子里瞬间闪过一个人,他二话不说,转身就往外冲,翻身上马,疯了似的往林府赶。 人还没冲进院子,声音先撞了进来:“大哥!大哥!出事了!出大事了!” 林昭依旧歪在软榻上,左脚搭在榻沿,右脚翘在左膝上,悠哉悠哉地吃着春桃剥的葡萄。看见朱元璋一头闯进来,盔甲都没卸,满头是汗,脸上全是焦灼,他抬了抬眼皮,示意春桃搬椅子:“慌什么?我早说了,要打大仗了。” “大哥!我哪能不慌啊!” 朱元璋一屁股坐下,嗓子都哑了,“文正那小子在洪都,被陈友谅六十万人围死了!两万对六十万,已经硬扛了一个多月了!我刚从庐州把主力撤回来,要驰援洪都,可手里没有能撕开阵线的精锐骑兵,逆流而上,陈友谅的水师在江面上等着我,我这一去,搞不好就是全军覆没!” 他说着,猛地站起身,看着林昭,语气里带着恳求,也是孤注一掷的笃定:“大哥!我知道你那三千全装钢甲骑,个个都是以一当十的精锐!能不能…… 能不能借我两千?!” 这话一出口,朱元璋自己都有点不好意思。 整个天下,都找不出估计都找不出第二支这么奢侈的骑兵。这是林昭的贴身亲卫,是他压箱底的家底。 可他没想到,林昭连半分犹豫都没有,闻言直接笑了,摆了摆手:“我当多大点事,不就两千骑兵吗?别说两千,三千你全带去都没事。” 朱元璋瞬间愣住了,眼睛都直了:“大哥?你…… 你真借我?” “不然呢?” 林昭挑了挑眉,“文正那小子,天天陪着我逛青楼,给我带路,总不能让他被陈友谅砍了脑袋。再说了,陈友谅那厮都欺负到家门口了,我不出点东西,真当我这几年在山里白待了?” 他转头看向门口的赵大虎:“大虎,立刻去传令,让刘三点两千钢甲骑,人带足,军械带足,半个时辰之内,在城门外集结完毕,交给重八调遣,驰援洪都!” “是!公子!” 赵大虎应声,转身就飞奔而去。 朱元璋站在原地,看着林昭,嘴唇动了半天,愣是没说出一句话来。 他心里又是感动,又是震撼,还有点无地自容 —— 当初大哥说要打大仗,他没当回事,执意北上安丰,如今落得这般境地,大哥却连眼都不眨一下,就把压箱底的精锐借给了他。 “大哥…… 我……” “行了,别跟我磨磨唧唧的。” 林昭摆了摆手,脸上的笑意收了收,语气郑重,“兵给你了,仗怎么打,你自己拿主意。” 朱元璋重重一点头,对着林昭深深鞠了一躬,转身就往外冲,脚步都比来时稳了太多。 有了这两千钢甲骑,他就有了能冲垮陈友谅阵线的尖刀,也有了驰援洪都、跟陈友谅决一死战的最大底气。 院子里终于安静了下来,林昭把脚从榻沿放下来,站起身,走到院子里。 洪都那边的天,这会儿应该被陈友谅的船帆,遮得严严实实了。 “春桃!晚上加个菜!” 春桃连忙应声:“公子,加什么菜?” “红烧肉!多放糖!甜口的!” 仗虽然要打,但肉也得吃。 第23章 洪都 至正二十三年五月二十四日,洪都城,赣江江畔 距离陈友谅四月二十四日兵临城下,三十万大军铁桶合围,已经过去了整整三十天。 洪都,被围满一个月了。 抚州门城楼之上,朱文正扶着被炮火炸得坑坑洼洼的城垛,望着城外连绵不绝的汉军营寨,指尖深深嵌进了冰冷的砖石里。 一个月前遮天蔽日的汉军巨舰,依旧泊在赣江江面,高数丈的丹漆巨舰首尾相连,把江面堵得水泄不通;城外的营寨从赣江边一直蔓延到远山,营帐一座挨着一座,炊烟升起时,能把半边天都遮了。 三十天里,陈友谅的三十万大军,发起了上百轮猛攻,八座城门轮番被攻,炮火、攻城槌、云梯、地道、火攻,能用的攻城手段全用了一遍,可这座只有两万守军的孤城,依旧像颗钉子一样,死死钉在赣江边上,半步没退。 江风卷着硝烟和血腥气扑在城楼上,朱文正身上的灰布军衣早已被血浸透又晒干,硬邦邦地贴在身上,袖口磨得稀烂,露出的小臂上布满了新旧交错的刀疤,左肩上的箭伤还在渗血,是昨天汉军夜袭时留下的。 他脸上再也找不到半分往日里流连醉仙楼的纨绔气,那双总是带着漫不经心笑意的眼睛,此刻熬得布满血丝,却依旧亮得吓人,像淬了火的钢刀。 身后的亲兵捧着半块干硬的麦饼,低声劝道:“大都督,您都一天没吃东西了,垫一口吧。” 朱文正没回头,只摆了摆手,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先给城头上的弟兄们分下去,每人一口,别落下。” 亲兵咬了咬牙,还是把麦饼塞到了他手里:“大都督,城里的粮真的快没了,马杀完了,现在每人每天就剩一合米,您再不吃,撑不住的!” 朱文正接过麦饼,掰了一半塞进嘴里,干硬的麦饼刮得喉咙生疼,他面无表情地嚼着,目光扫过城下密密麻麻的汉军尸体 —— 这一个月里,抚州门前的尸体堆了一层又一层,最厚的地方,已经快和城墙齐平了。 他缓缓转过身,看向身后列队的诸将。 邓愈、薛显、牛海龙、赵国旺,还有赵德胜的副将,一个个浑身带伤,盔甲上全是缺口和血污,眼里全是红血丝,却没有一个人露怯。 一个月的血战,洪都守军折损过半,赵德胜战死,李继先、许珪阵亡,当初守城的八员大将,如今只剩一半。 可没有人退,也没有人降。 朱文正把剩下的半块麦饼揣进怀里,看着众人,声音沙哑却字字千钧: “诸位,今天,是陈友谅围我们的第三十天,整整一个月。” “这一个月,陈友谅三十万大军,把能用的法子都用上了,抚州门炸塌了两次,宫步门轰碎了半边,水门被攻了八回,可洪都城,还在我们手里!” 他抬手拍了拍身侧的城垛,刀锋一样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我知道,弟兄们快撑不住了。粮快没了,箭快尽了,刀砍卷了,人也快拼光了。可我告诉你们,洪都不能丢,也丢不起!” “吴王主力被困庐州的消息,陈友谅知道,我们也知道。可只要我们多守一天,吴王就多一天的时间回师部署;只要洪都还在,陈友谅就不敢顺江而下打应天!我们两万弟兄,扛着的是整个应天的后路,是这天下的胜负!” 邓愈上前一步,抱拳躬身,声音嘶哑却坚定:“大都督放心!末将和抚州门的弟兄们,人在城在!只要还有一口气,就绝不让汉军踏进抚州门半步!” 薛显跟着上前,把手里的陌刀往地上一顿,火星四溅:“大都督!新城门、章江门有我在,陈友谅想进来,除非从我尸体上踏过去!” 其余诸将齐齐拔刀,刀锋向上,吼声震得城楼的尘土簌簌往下掉:“愿随大都督,死守洪都!与城共存亡!” 朱文正看着眼前这些浴血拼杀了一个月的弟兄,眼眶微微发热,他重重抱拳,对着众人深深鞠了一躬: “诸位兄弟的命,是我朱文正带着丢在这洪都城的。这份情,我记一辈子。今天,我决定派张子明突围,去应天找吴王求援。在援军到来之前,这洪都城,我们还要接着守,哪怕只剩最后一个人,也要守下去!” 这整整一个月的围攻,是朱文正这辈子打过的最惨烈、最绝望的仗。 陈友谅的第一波总攻,就冲着邓愈镇守的抚州门来了。 三十万汉军像潮水一样涌向城墙,包铁的巨型攻城槌,三十人一组,疯了似的撞击城墙;数十架云梯死死咬住城垛,汉军踩着同伴的尸体往上冲,督战队在阵后架着鬼头刀,退后半步,当场斩首。 邓愈带着守军,用襄阳炮、火铳、滚木礌石,硬生生打退了汉军一轮又一轮的冲锋。城头上的火铳手三排轮射,林昭改良的颗粒火药,让铳弹的威力和射速翻了倍,云梯上的汉军成片成片地往下掉,抚州门前的赣江支流,都被血染红了。 可汉军像是杀不完一样,前面的人倒下,后面的人立刻补上。从卯时打到午时,攻城槌连续撞击城墙同一个点数十次,抚州门的城墙轰然坍塌,裂开了一道三十余丈宽的豁口。 汉军嘶吼着从豁口往里冲,眼看就要破城。邓愈身先士卒,带着亲卫冲进了豁口,和汉军贴身肉搏,刀砍缺了就换,箭射完了就用枪,枪断了就用拳头,用牙咬,半步不退。 就在这生死关头,朱文正带着两千预备队,从侧翼绕到了豁口后方,像一把尖刀狠狠捅进了汉军的侧肋。 他手里的唐横刀舞得虎虎生风,一刀就把冲在最前面的汉军百户枭了首,鲜血喷了他满脸,他连眼都没眨一下,嘶吼着带着弟兄们往前冲,硬生生把涌进来的汉军又打了回去。 一边是朱文正带着守军以血肉之躯筑起人墙,一边是工匠队扛着沙袋、木料,在尸山血海里连夜筑墙。从午时打到第二天天亮,三十余丈宽的豁口,硬是被他们用沙袋和木料重新堵了起来。 这一战,汉军在抚州门外丢下了一万多具尸体,洪都守军,也折损了近千人。 久攻抚州门不下的陈友谅,改变战术,分兵猛攻宫步、士步、桥步三门,同时派水师精锐偷袭水门。 水路之上,汉军乘着小船摸到水关之下,想要锯断铁栅突入城中,可铁栅之后,五百支烧得通红的长矛,瞬间捅了过来。烧红的矛尖刺穿皮肉,发出滋滋的声响,惨叫声响彻水道,汉军连续攻了三天,在水门下丢下了几百具尸体,最终只能狼狈撤退。 陆路之上,赵德旺带着三千兵马,在三座城门之间来回驰援,马跑死了两匹,盔甲换了一副,硬生生把汉军的一轮轮猛攻全打了回去。 主将战死,宫步门守军非但没乱,反而红了眼,抱着必死的决心,又打退了汉军的七轮冲锋,硬是没让汉军前进一步。 朱文正带着预备队,在豁口处和汉军血战了整整一天。他手里的唐横刀砍卷了,就换了陌刀,一刀劈下去,连人带甲砍成两半。尸体在豁口处堆得齐腰高,活着的人就踩着尸体继续砍杀,脚下的血没过了脚踝,每走一步都能踩出一个血印。 从卯时打到酉时,五丈宽的豁口,再次被硬生生堵上。陈友谅站在楼船上,看着依旧屹立不倒的洪都城,气得一口血喷了出来。 陈友谅转攻新城门,用上了三丈高的攻城塔,却被薛显带着精锐骑兵,打开城门冲了出去,不仅砍翻了跳上城头的汉军,还把攻城塔尽数砍断焚毁,连破汉军两座营寨,斩杀两名汉军千户,等陈友谅派大部队围堵时,薛显已经带着人撤回了城里,城门一关,气得汉军在城外跳脚大骂。 陈友谅下了破釜沉舟的命令,八门齐攻! 洪都八座城门,同时承受着汉军的猛攻,喊杀声、炮声、攻城槌的撞击声,从四面八方传来,整个洪都城,都浸泡在血与火之中。 朱文正带着三百亲卫,在八座城门之间来回驰援。抚州门告急,他带着人冲过去;宫步门快顶不住了,他马不停蹄调转马头;章江门求援,他又带着人疯了似的赶过去。 从卯时一直打到子时,汉军的攻势终于退了。 朱文正坐在都督府门口的石阶上,盔甲上的血已经干成了黑痂,脸上糊满了灰尘和血污,他从怀里掏出那块干硬的麦饼,掰了一半,刚嚼了两口,就靠着柱子睡着了,手里还死死攥着剩下的半块饼。 亲兵想把他扶进屋里,他瞬间惊醒,看了一眼手里的饼,只说了一句:“让弟兄们轮班歇,陈友谅明天,还会来。” 这一守,就是整整三十天。 两万对三十万,洪都城,依旧不倒。 应天。 “传令!徐达、常遇春、冯国用、廖永安,点齐二十万水师,一千余条战船,七月初六,发兵洪都!” “常遇春!你亲率这两千钢甲骑为先锋,乘坐快船,随水师主力进发,此战的滩头阵地,能不能拿下来,全看你的了!” 常遇春抱拳躬身,声如洪钟:“末将领命!定不辱使命!” “戴德!你率两万人,提前轻装疾进,屯兵泾江口!另派一军,死守南湖嘴!这两处是陈友谅退回长江的必经之路,给我堵得水泄不通,一只苍蝇都不许飞过去!” “是!” “传令信州守军,立刻出兵,屯守武阳渡,威胁陈友谅侧后,断他的陆上补给!” “是!” 部署完毕,朱元璋看向堂下诸将,声音振聋发聩:“诸位!陈友谅灭我之心不死,洪都的弟兄们,还在血海里死守!这一战,我们不仅要解洪都之围,更要一举歼灭陈友谅的主力!打赢了,这江南,就是我们的!打输了,我们死无葬身之地!唯有死战,别无退路!” “死战!死战!” 帅府之内,吼声震天。 洪都城下的陈友谅,在六月初就得知了朱元璋主力回师、即将驰援洪都的消息。 他看着久攻不下的洪都城,又看着身后被堵死的归路,终于咬牙下令:六月底撤围洪都,全军进入鄱阳湖,与朱元璋决战! 他很清楚,这一战,不是朱元璋死,就是他亡。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至正二十三年七月初六,朱元璋亲率二十万水师,从应天出发,千余条战船逆流而上,浩浩荡荡朝着鄱阳湖而去。 七月十六,朱元璋大军进抵湖口,各路人马按部署,迅速占据了泾江口、南湖嘴、武阳渡各处咽喉要道,一张针对陈友谅的天罗地网,彻底织成。 七月十九,鄱阳湖康郎山水域,朱元璋的船队,与陈友谅的汉军舰队,正面相遇。 当朱元璋的船队前锋驶入康郎山水域,与陈友谅的汉军舰队正面相遇时,朱军所有将士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江面上横亘的,根本不是寻常的船队,而是一座浮在水上的钢铁城池。 汉军最大的巨舰长达十五丈,宽两丈,船身通体以生牛皮包裹,关键位置铆着厚铁皮,寻常火铳、箭矢打上去,只留一道白印。巨舰分上下三层,每层之间以厚木板隔绝,上下人语不相闻,底层橹手只管奋力摇橹,根本看不见甲板上的厮杀,哪怕上层被火海吞没,底层依旧能驱动巨舰前行;中层是弓弩手、火铳手的战位,舷侧开着数十个射击孔;上层甲板宽阔平整,甚至能让骑兵往来驰骋,四周设着女墙、垛口,比陆地上的营寨还要坚固。 这样的巨舰,足足有上百艘,更别说数百条斗舰、走舸簇拥在侧。陈友谅效仿曹操赤壁之战的做法,以铁索将巨舰首尾相连,十艘一排,横在湖面之上,绵延十余里,旌旗戈盾层层叠叠,晨光打在铁甲和船身上,泛着冷硬的光,望之如山岳压顶,连湖面的风都被这庞然大物挡得变了方向。 反观朱元璋的船队,千余条战船里,九成都是中小型船只,最大的帅船,也不过只有汉军中型巨舰的规模。两军船阵遥遥相对,朱军的战船在汉军连舰大阵面前,就像围在大象身边的蚁群,大小差距触目惊心。 朱军船队里瞬间起了一阵骚动,不少新兵看着对面如山的巨舰,握着刀枪的手都开始发颤。就连身经百战的老将,脸色也凝重了几分 —— 船差了这么多,这仗,怎么打? 帅船船头,朱元璋手扶船舷,看着对面的汉军连舰大阵,脸上却没有半分惧色,反而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他太清楚陈友谅的致命弱点了。 “诸位,都慌了?” 朱元璋转过身,目光扫过身后的徐达、常遇春、刘基、廖永安、冯国用等人,声音洪亮,穿透了江风,“陈友谅这蠢货,把赤壁之战的亏全忘了!巨舰虽大,首尾以铁索相连,进退不得,转向不灵,看着是座城池,实则是口活棺材!” 刘基站在一旁,抚须点头:“吴王所言极是。巨舰首尾相连,不利分合,我军船小灵活,可分兵合击,避其锋芒,攻其薄弱,以火攻破之。” 朱元璋当即拔出腰间佩剑,剑锋直指汉军大阵,战术指令一句接一句,清晰果决,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徐达听令!” 徐达跨步上前,抱拳躬身:“末将在!” “你率前锋十一队冲锋舟,每队配二十条快船,船首蒙生牛皮挡箭,每船配三排火铳手、两队火箭手、一队白刃死士!正面突击汉军前锋大阵,撕开他的左翼缺口!记住,不贪登舰,先毁船帆,再乱阵型,给后续大军撕开通道!” “末将领命!” “常遇春听令!” “末将在!” 常遇春上前一步,手里的马槊往船板上一顿,震得船身都微微发颤。 “你率左翼二十条快船,带着那两千全装钢甲骑,绕到康郎山南侧浅滩,避开汉军主力炮火,强行冲滩!我不管你用什么法子,半个时辰之内,必须拿下康郎山滩头阵地,钉死在岸上,彻底切断陈友谅大军上岸补给、扎营的路!” 常遇春咧嘴一笑,眼里闪过嗜血的光:“末将领命!拿不下滩头,我提头来见!” “廖永安听令!” “末将在!” 廖永安上前一步,眼里满是兴奋 —— 他的火器营,终于能在这场决战里放开手脚了。 “你率火器营全部五十条火船,分左右两翼,跟在徐达前锋之后,待徐达撕开阵型,立刻贴近汉军巨舰,用颗粒火药炸药包、火蒺藜、一窝蜂火箭,给我往死里炸!专炸他的船橹、船舷接缝、下层船舱,把他的船给我炸成筛子!” “末将领命!保证让陈友谅的巨舰,一艘接一艘沉进鄱阳湖!” “冯国用听令!你率中军主力船队,列成方阵,跟在前锋之后,徐达撕开哪里,你就往哪里冲,分割汉军阵型,不让他们合拢!” “是!” “其余各部,分四路包抄,缠住汉军两翼的斗舰、走舸,不让他们驰援中军巨舰!记住,船小就打游击,贴近了就放火器,拉开了就射弓弩,绝不和巨舰正面硬拼!” “诺!” 众将齐声应命,吼声震得湖面都起了涟漪。方才船队里的骚动,此刻荡然无存,所有将士看着朱元璋笃定的眼神,握着刀枪的手,稳如磐石。 朱元璋举起佩剑,朝着汉军大阵狠狠一挥,声震四野:“擂鼓!进军!今日,便让陈友谅葬身在这鄱阳湖里!” “咚!咚!咚!” 数十面战鼓同时擂响,鼓声穿透了江风,震得湖水都在微微发颤。 徐达的前锋十一队冲锋舟,像十一支离弦的利箭,率先冲了出去。 每条冲锋舟的船首,都蒙着三层浸湿的生牛皮,汉军巨舰上射来的箭矢打在上面,大多被弹开,只有少数能穿透牛皮,伤不到船里的士兵。船身低矮,吃水浅,在湖面上灵活得像水里的鱼,迎着汉军巨舰射来的箭雨、砸来的石弹,左躲右闪,飞速朝着汉军前锋大阵冲去。 汉军前锋巨舰上的主将,是陈友谅的弟弟陈友仁,看着冲过来的小破船,忍不住放声大笑:“朱元璋这是疯了?拿这些小舢板,来撞我的巨舰?给我放箭!开炮!把这些破船全给我炸碎在湖里!” 巨舰上的襄阳炮同时轰鸣,石弹裹着劲风砸向湖面,在冲锋舟周围炸起数丈高的水花;弓弩手万箭齐发,箭雨铺天盖地泼向冲锋舟。 可徐达的冲锋舟队,早有准备。十一队船阵忽分忽合,避开石弹的落点,顶着箭雨,不过片刻功夫,就冲到了距离巨舰不足二十步的位置。 “火铳手!三排轮射!放!” 徐达站在最前面的冲锋舟上,令旗狠狠一挥。 每条冲锋舟上的三排火铳手,瞬间扣动扳机。林昭改良的颗粒火药,在铳膛里轰然炸开,初速极高的铅弹,密集地朝着巨舰甲板上的汉军弓弩手扫去。 前排卧倒,中排半蹲,后排站立,三排轮射,铳声连绵不绝,根本没有停歇的间隙。巨舰甲板上的汉军弓弩手,成片成片地倒下,惨叫声被铳声淹没,原本密集的箭雨,瞬间就稀了下去。 “火箭手!齐射!瞄准船帆!放!” 徐达的第二道令下,数百支裹着油布、浸了桐油的火箭,同时朝着巨舰的船帆射去。 火箭精准地钉在了巨舰的布帆上,浸了桐油的油布瞬间燃起火焰,鄱阳湖的东南风一吹,火势顺着桅杆往上爬,不过眨眼功夫,前锋巨舰的主帆就烧成了一片火海。 船帆一烧,巨舰瞬间失去了动力,在湖面上打起了转。汉军在甲板上慌慌张张地扑火,阵型彻底乱了。 “登舰!死士上!” 徐达一声令下,冲锋舟瞬间贴住巨舰船身,带着钩锁的死士,甩起钩锁死死咬住巨舰的女墙,踩着绳梯就往上冲。徐达一马当先,提着长刀,第一个翻上了巨舰甲板,刀锋横扫,瞬间砍翻了两个扑过来的汉军。 朱军死士跟着他,疯了似的往甲板上冲,和汉军绞杀在一起。巨舰虽大,可甲板上的汉军被火铳压制了半天,早已乱了阵脚,哪里挡得住徐达麾下的精锐死士。不过一炷香的功夫,这艘前锋巨舰,就被徐达彻底拿下。 左右两侧的冲锋舟队,也接连得手,要么点燃了巨舰的船帆,要么炸断了巨舰的船橹,汉军前锋大阵的左翼,硬生生被徐达撕开了一道巨大的缺口。 就在徐达正面突击的同时,常遇春的左翼船队,已经绕到了康郎山南侧的浅滩。 这里是汉军岸防的薄弱处,陈友谅算准了朱军的船小,带不了多少骑兵,根本没把浅滩防守放在心上,只留了两千步卒,守着壕沟、拒马,以为足以挡住朱军的登岸尝试。 可他没想到,朱元璋手里,有林昭借的那支两千人的全装钢甲骑。 “放挡板!冲滩!” 常遇春一声令下,二十条快船的前挡板同时放下,搭在了滩涂上。 舱门一开,两千全装钢甲骑,踏着挡板冲了出来。人马皆披淬火精钢重甲,从头到脚护得严严实实,连马脸都带着铁面,寻常弓箭、刀枪,根本伤不到分毫。为首的常遇春,更是一身亮银重甲,手里的马槊舞得虎虎生风,第一个冲上了滩头。 “放箭!放箭!” 滩头上的汉军守军嘶吼着放箭,箭雨密密麻麻泼向钢甲骑,可箭矢打在重甲上,只发出当啷啷的脆响,根本穿不透,纷纷弹落在地上。 汉军守军瞬间慌了神,看着冲过来的银色洪流,腿都软了。 “破阵!” 常遇春一声嘶吼,马槊横扫,瞬间把拦在前面的拒马挑飞,身后的钢甲骑跟着他,像一道无坚不摧的银色洪流,直接撞进了汉军的岸防阵地。 马蹄踏过壕沟,重甲撞飞了汉军的盾阵,马槊、横刀挥舞,汉军守军成片成片地倒下。他们的刀砍不动钢甲,枪刺不穿重甲,在这支重甲铁骑面前,就像纸糊的一样。 不过半柱香的功夫,滩头上的两千汉军守军,就被钢甲骑冲得七零八落,主将被常遇春一槊挑飞,剩下的人要么跪地投降,要么往山里疯跑。 常遇春带着钢甲骑,牢牢钉在了康郎山滩头,分兵守住了各处要道,彻底切断了陈友谅大军上岸的所有通道。 陈友谅在中军巨舰上,看着康郎山滩头被朱军抢占,气得目眦欲裂,当场下令派船队反扑,可派出去的斗舰,刚靠近滩头,就被钢甲骑在岸上用火箭、火铳打了回来,连滩涂都靠不近。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 —— 朱元璋不仅要在水上灭他,还要把他困死在水里,连上岸的机会都不给他。 就在徐达撕开汉军前锋、常遇春抢占滩头的瞬间,廖永安的火器营,终于动了。 五十条火船,分成左右两队,顺着风势,借着徐达撕开的缺口,飞速冲进了汉军的连舰大阵。 每条火船上,都堆满了颗粒火药炸药包、一窝蜂火箭、火蒺藜,还有浸了桐油的干草。廖永安站在旗舰上,看着汉军连在一起的巨舰,眼里放光,嘶吼着下令:“贴近了!炸药包给我往船橹和船缝里扔!给我炸!” “放!” 随着一声令下,火器营的士兵,同时把数百个颗粒火药炸药包,朝着汉军巨舰甩了过去。 这些炸药包,用的是林昭改良的颗粒火药,爆燃速度、威力,都比普通粉末火药翻了数倍。炸药包撞上巨舰船身的瞬间,引线燃尽,闷雷似的巨响,在湖面上连环炸开。 “轰隆!轰隆!轰隆!” 连续的爆炸,震得湖面都在翻涌。炸药包在船舷接缝处炸开,直接把厚木板炸穿,炸出一个个大洞,湖水瞬间往船舱里灌;炸在船橹处,直接把数十支巨橹炸得粉碎,木屑、断木混着血肉,一起飞上半空;炸在甲板上,瞬间把汉军的弓弩阵炸得人仰马翻,断肢碎肉溅得到处都是。 廖永安根本不给汉军喘息的机会,炸药包扔完,就是一窝蜂火箭齐射。 一筒火箭三十六支,数十筒火箭同时发射,数千支火箭带着火焰,铺天盖地射向巨舰,船帆、木板、营帐,沾到就燃。火蒺藜被甩上甲板,落地就炸,铁蒺藜四散飞溅,扎得汉军士兵哭爹喊娘,根本站不住脚。 汉军的巨舰虽然坚固,可架不住颗粒火药炸药包的连续轰击,更别说船身被铁索连在一起,根本躲不开、避不了,只能被动挨打。 不过半个时辰,就有十余艘巨舰被炸穿了船舱,开始往湖里沉;还有二十多艘巨舰,船帆、船身被点燃,燃起了熊熊大火,船上的汉军被烧得惨叫着往湖里跳,可跳下去,要么被朱军的弓箭射死,要么就被湖里的漩涡卷走,根本没有活路。 陈友谅在中军巨舰上,看着自己的巨舰一艘接一艘被炸沉、烧毁,气得浑身发抖,一口血差点喷出来。他嘶吼着下令:“砍断铁索!快砍断铁索!分开阵型!反击!给我反击!” 可已经晚了。 朱元璋站在帅船船头,看着汉军大阵乱作一团,看着东南风越刮越猛,眼中精光一闪,当即下令:“火船!准备!点火!放!” 早已准备好的七条巨型火船,被士兵们同时点燃。 船里装满了干草、桐油、硫磺,还有成箱的颗粒火药,船身被烧得噼啪作响,火舌窜起数丈高,顺着东南风,像七条火龙,朝着汉军的连舰大阵直冲过去。 火船的速度极快,转眼就撞上了汉军的巨舰。 “轰隆!轰隆!” 火船上的火药箱瞬间爆炸,火焰瞬间席卷了整艘巨舰,加上巨舰之间铁索相连,火势根本控制不住,从一艘船,烧到第二艘、第三艘,不过片刻功夫,就有数十艘巨舰被火海吞噬。 风助火势,火借风威,熊熊烈火把半边天都烧红了,滚滚黑烟直冲云霄,整个鄱阳湖,都成了一片火海。 湖面被烧得滚烫,湖水滋滋地冒着白汽,空气中弥漫着硝烟、焦糊的皮肉味,还有木头燃烧的焦味。汉军的惨叫声、爆炸声、船板断裂的脆响、湖水的翻涌声,交织在一起,成了这片火海的背景音。 这场决战,从清晨一直打到黄昏,又从黄昏打到深夜。 徐达的前锋部队,借着火势,一步步往前推进,把汉军的大阵,切成了数段;常遇春带着钢甲骑,守住了康郎山各处要道,让汉军根本没有上岸的机会,只能困在水里被动挨打;冯国用的中军主力,把被分割的汉军巨舰,一艘接一艘地包围、歼灭;廖永安的火器营,像幽灵一样在湖面穿梭,哪里有汉军的完整战船,就冲到哪里炸,把陈友谅的家底,炸得稀烂。 鄱阳湖上,漂满了破碎的船板、折断的旗帜、烧焦的尸体,湖水被鲜血染成了暗红色,一眼望不到边。陈友谅的数百艘巨舰,被烧毁了大半,剩下的几十艘,也大多带伤,被朱军分割包围在湖中心,成了瓮中之鳖。 更致命的是,常遇春抢占了滩头,朱元璋封锁了湖口,陈友谅的大军,彻底成了湖里的困兽,粮草耗尽,军心涣散,每天都有士兵、甚至将领,驾着船向朱元璋投降。 陈友谅被困在鄱阳湖里,整整一个月。 他试过数次突围,都被朱元璋的伏兵打了回来。朱元璋甚至给他写了劝降书,陈友谅看了,气得当场撕了书信,杀了朱元璋的使者,可依旧改变不了困兽之斗的局面。 至正二十三年七月二十四,陈友谅终于下定了决心,集中所有剩余的战船,拼死突围,目标直指泾江口 —— 他想从这里冲进长江,逃回武昌。 可他没想到,朱元璋早就在泾江口布下了天罗地网。 当陈友谅的突围船队冲到泾江口时,两岸的伏兵瞬间杀出,箭雨、火铳、炸药包,像雨点一样朝着汉军船队砸去。江面上,朱元璋的主力船队也从后面追了上来,前后夹击,汉军船队瞬间乱作一团。 陈友谅站在巨舰船头,推开挡在身前的亲兵,亲自挥剑指挥突围,嘶吼着让船队往前冲。 就在这时,一支流矢,顺着风势,从侧面射来,精准地穿透了他的左眼,直贯头颅。 陈友谅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一声惨叫,就直挺挺地倒在了甲板上,当场气绝身亡,年仅四十四岁。 主帅战死,本就濒临崩溃的汉军,瞬间全线瓦解。五万余汉军,当场放下武器投降。 唯有张定边,趁着夜色和混乱,护着陈友谅的幼子陈理,还有陈友谅的尸首,驾着一条快船,拼死冲出了重围,往武昌方向逃去。 当泾江口的硝烟散尽,朝阳从东方升起,照在平静的鄱阳湖上时,这场决定天下归属的鄱阳湖大战,终于落下了帷幕。 朱元璋站在帅船船头,看着湖面之上,还在冒着黑烟的汉军残船,看着被鲜血染红的湖水,久久不语。 徐达、常遇春、廖永安等人,走到他身后,齐齐抱拳躬身,声如洪钟: “恭喜上位!全歼陈友谅主力!大获全胜!” 朱元璋点了点头,转过身,望向洪都的方向。 整整八十五天,朱文正带着两万守军,硬生生扛住了陈友谅六十万大军的猛攻,为他争取到了最宝贵的时间,也拖垮了陈友谅的大军。这一战,洪都居功至伟。 “徐达。” “在!” “派人去洪都,告诉文正。” 朱元璋的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动容,“这一仗,他守得好。他是咱朱家的千里驹,是咱定鼎天下的第一功臣!” 第24章 铁流 洪都帅府,帅帐之内气氛肃杀。 朱元璋指尖点在舆图上武昌的位置,抬眼扫过帐下众将,声音沉得像赣江的水:“徐达,陈友谅死在鄱阳湖的消息,武昌那边还不知道吧?” “回上位,最快也要五天才能传到。” 徐达上前一步,躬身回话,“张定边突围带走的虽然全是快船,可陆路信使,未必跑得过咱们的水师,更别说咱们的骑兵了。” 朱元璋点了点头,目光骤然落在汤和身上:“汤和。” 汤和当即从队列里跨步而出,抱拳躬身,声如洪钟:“末将在!” “咱大哥那支两千人的钢甲骑兵,全给你。” 一句话落下,帐内瞬间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从林昭带着这支骑兵进应天那天起,帐里哪个将领没红过眼? 全员精钢半重甲,人是从头盔到腿裙的全套淬火钢甲,连马都披着半身马甲,寻常刀枪箭矢根本难入;配的是百炼钢横刀、丈二精钢马槊,连弩都是最顶尖的三石硬弩;一人双马,全是从漠北一匹一匹挑回来的河西良驹,奔袭千里不带歇的。 常遇春私下里找朱元璋磨了三回,拿自己的三万前锋营换这两千人,朱元璋眼皮都没抬就给拒了。 现在,居然直接给了汤和! 汤和的眼睛瞬间亮得吓人,握着刀柄的手都在微微发颤,躬身的幅度又深了几分:“末将谢上位信任!” 朱元璋看着他,一字一句道:“两千人,全部一人双马,沿赣江北上走陆路。你的任务只有一个字 —— 快。” 汤和抬头:“上位要多快?” “比陈友谅的死讯传得快,比武昌的汉军反应快,比各路汉军残部收拢溃兵的速度更快!” 朱元璋的手指狠狠戳在武昌的位置,“沿途汉军据点,能打就打,不能打就立刻绕开,别跟他们磨时间!你的终极目标只有一个 —— 武昌!在汉军彻底反应过来之前,给我先把武昌的城门死死堵上!” “末将明白!定不辱使命!” 朱元璋盯着他,语气里带着不容置喙的郑重:“这两千骑兵,是咱大哥的宝贝疙瘩。人,咱哥养了四年;马,也是咱哥从漠北一匹一匹挑回来的;甲,咱哥的工坊里,老匠人一锤一锤锻出来的。这趟差事,你要是把人折了 ——” “末将提头来见!” “头不用你提。” 朱元璋摆了摆手,嘴角扯出一抹笑,“人活着回来,甲,也得给咱完完整整带回来。少一片甲片,你就自己去给咱大哥赔罪。” 汤和胸膛一挺,应了声 “是”,转身大步流星就往外走,没半分拖泥带水。 洪都城北校场,晨光刚破开晨雾。 两千钢甲骑兵已经列阵完毕,人肃立,马不惊,连呼吸都压得极齐。刘三牵着马,站在队列最前方,一身亮银钢甲在晨光里泛着冷光。 汤和翻身上马,胯下是一匹神骏的河西马,他举起挂在马上的丈二马槊,高高举过头顶。 “弟兄们!吴王有令,咱为全军先锋!一人双马,昼夜兼程,沿赣江北进,直取武昌!” “沿途汉军,挡路者死!敢追者杀!但凡不拦咱们路的,一概不碰!咱们的目标只有武昌,半分时间都不能耽误!” “出发!” “锵 ——” 两千柄百炼钢横刀同时出鞘,刀锋迎着晨光,晃出一片刺眼的银浪。两千副钢甲相撞,发出整齐划一的脆响,像惊雷滚过校场。 马蹄踏动,两千骑兵,四千匹战马,汇成一道银色的铁流,轰然涌出洪都北门。 马蹄砸在夯土官道上,震得地面嗡嗡作响,官道两侧的树叶被震得簌簌往下掉。沿途的百姓远远看见这道铁流,下意识就跪伏在路边 —— 不是怕,是那钢甲反射的日光,晃得人根本睁不开眼,只觉得一股铺天盖地的压迫感扑面而来,连气都喘不匀。 赣江平原,石陂镇。 这里是汉军第一道外围据点,守将张雄,带着两千步卒,奉命收拢洪都溃兵,稳住赣江下游防线。镇子正卡在南北官道的咽喉上,绕路要多走三十里山路,是避不开的必经之地。 天刚亮,镇口望楼的哨兵连滚带爬冲进镇里,撞开了张雄的房门:“将军!不好了!西边来了大队骑兵!” 张雄刚端起粥碗,眉头一皱:“慌什么?多少人?哪来的?” “看不清多少人!全是银光!铺天盖地的!马蹄声跟打雷一样,快到跟前了!” 张雄骂了一声,提着刀就冲上了望楼。 往西一看,他手里的刀差点没拿稳。 官道尽头,一道银色的线正以骇人的速度压过来,闷雷似的马蹄声顺着地面传过来,震得望楼的木柱子都在抖。不过眨眼功夫,银线就拉成了银色的浪涛,骑兵、钢甲、刀锋,在晨光里晃得他眼泪都出来了。 “列阵!快列阵!前排拒马!后排弓箭!快!” 张雄嘶吼着下令,汉军步卒慌慌张张从镇子里涌出来,在镇口官道上手忙脚乱地支拒马、架弓箭,阵型还没列齐,那道银色铁流已经冲到了三百步外。 最前方,汤和一马当先,马槊平端,身后两千骑兵瞬间列成楔形冲锋阵。他是楔尖,刘三、赵石头分领左右两翼,两千柄横刀组成了无坚不摧的楔身。 “放箭!给我放箭!” 张雄在瞭望台上嘶吼。 汉军弓箭手瞬间松弦,箭雨像泼出去的水,密密麻麻朝着冲锋的骑兵罩了过去。 “叮叮当当 ——” 一阵密不透风的脆响,箭矢撞在钢甲上,要么弯了,要么碎了,要么直接弹飞出去,连一道白印都留不下。两千骑兵冲锋的势头半分没减,连一个落马的都没有。 汤和的护心镜上钉了七八支箭,箭头全碎了,镜面上只留了几个白点。他低头扫了一眼,放声大笑:“弟兄们!冲过去!别恋战!碾碎拦路的,继续往北!” 两百步、一百步、五十步! 楔形阵狠狠撞进了汉军的阵线里。 汤和手里的马槊往前一送,直接捅穿了前排的拒马,槊尖从拒马后那个汉军百户的胸口穿进去,后背透出来。他双臂一较劲,直接把人挑起来甩出去,砸倒了后排三个弓箭手。 身后的钢甲骑兵跟着撞进来,横刀劈落,汉军身上的皮甲、布甲在百炼钢刀面前,跟纸糊的一样,一刀下去,连人带盾直接劈成两半。 汉军疯了似的挥刀反击,可刀砍在钢甲上,只听 “当啷” 一声,刀口直接卷了,钢甲上连道划痕都没有。 这根本不是打仗,是单方面的冲阵破防。 张雄站在望楼上,看着自己两千步卒,在这两千骑兵面前跟麦子一样被成片割倒,阵型瞬间被冲得七零八落,脸白得跟纸一样。 “撤!回镇里!关城门!” 他喊完,自己先翻身上马,带着亲兵就往镇里跑。 可汤和根本没打算进镇,更没打算攻城。冲垮了官道上的汉军阵型,撕开了南北通道,他当即勒马,厉声下令:“别追!别进镇!保持阵型!继续往北走!” 原本要追进镇里的骑兵立刻收住势头,重新在官道上列成整齐的队列,跟着汤和继续往北疾驰。只留了五十名骑兵,看着被捆成粽子的张雄和满地俘虏,等后续步兵来接收。 前后不到一炷香的功夫,银色铁流已经冲过了石陂镇,连半分停留都没有。官道上,只留下满地狼藉的汉军溃兵,和扬起的漫天烟尘,在身后拖出了十几里地。 半日之后,樟树镇。 这里是汉军在赣江中游的核心据点,守将是陈友谅的族弟陈普略,手里握着五千精锐,镇子外围筑了两丈高的夯土城,城门是厚实木包铁,城头架了二十架重型床弩,易守难攻。镇子西侧有一条山间小路,能绕开官道直通北方,就是路窄难行,比走官道多绕二十里地。 石陂镇逃出去的溃兵,早一步跑到樟树镇报信,连滚带爬地扑到陈普略面前,话都说不利索了:“将军!不好了!石陂镇没了!一支银色骑兵!全是钢甲!刀砍不动,箭射不穿!转眼就冲垮了张将军的人,往北去了!” 陈普略听完,当即登上了土城头,把二十架床弩一字排开,拇指粗的钢质弩箭压进弩槽,绞盘绞到最紧,弩口死死对准了南边的官道。这种床弩,三百步内能洞穿三层铁甲,就算是精钢甲,近距离也能一枪扎透。 陈普略手扶城垛,看着官道尽头,嘴角带着冷笑。他算准了,这支骑兵要赶时间去武昌,必然走官道,只要他们敢来,二十架床弩齐射,定能让他们损兵折将,困在城下。 没过多久,那道熟悉的银色铁流,出现在了官道尽头,在距离镇子两里地的位置停了下来。 陈普略在城头看得真切,放声大笑:“来啊!有种就冲过来!老子倒要看看,是你的钢甲硬,还是我的床弩箭硬!” 城下,刘三看着城头闪着寒光的床弩,低声道:“将军,陈普略把床弩全架上了,硬冲官道肯定要吃亏,就算冲过去,也得折损弟兄,耽误时间。” 汤和勒着马缰,扫了一眼城头的防御,又看了看舆图上西侧的山间小路,当机立断:“不跟他耗!传令下去,全军转西侧小路,绕开樟树镇!” 刘三愣了一下:“将军?那小路多绕二十里地,全是山路,马跑不快……” “跑不快也比在城下跟他磨强!” 汤和冷笑一声,“吴王要的是咱们抢时间堵武昌,不是让咱们来拔据点的!陈普略想让咱们在城下耗着,咱偏不上这个当!绕路!就算多走二十里,也比跟他打半天攻城战强!” 话音落,他当即下令:“赵石头,你带五十骑,在官道上摆开阵势,来回策马扬尘,给我佯攻牵制,让陈普略以为咱们要攻城!半个时辰后,你带人马从小路追上主力!” “是!” “其余人,全部转西侧小路,保持阵型,人歇马不歇,务必把绕路的时间抢回来!” 军令一下,两千骑兵立刻行动。赵石头带着五十骑,在官道上来回驰骋,扬起漫天烟尘,时不时朝着城头放一轮火箭,摆出一副要大举攻城的架势。 城头的陈普略果然被牵制住了,所有守军都死死盯着官道上的烟尘,床弩始终对准着南边,半点不敢松懈。 而汤和已经带着主力,悄无声息地转进了西侧的山间小路。一人双马的优势在此刻尽显,一匹马跑累了,立刻换另一匹,哪怕是山路,也始终保持着疾驰的速度。 等半个时辰后,陈普略发现官道上只剩几十骑,主力早就没影了的时候,汤和带着两千钢甲骑,已经翻过了山,跑出了十几里地,彻底把樟树镇甩在了身后。 陈普略在城头上气得跳脚,带着骑兵出城去追,可刚追出五里地,就被殿后的赵石头带着五十骑迎头打了回来。汉军的骑兵冲上去,刀砍在钢甲上全是白印,反被钢甲骑一轮横刀劈砍,丢下几十具尸体,狼狈地逃回了镇里,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道银色铁流越走越远,连影子都追不上。 入夜时分,队伍抵达临江城外。 临江城是赣江中游最后一座汉军重镇,守将是汉国丞相张必先的亲弟弟张必显,手里握着八千精锐,城墙是青砖包砌,三丈高,护城河引了赣江水,深一丈,阔三丈,城头不仅有床弩,还摆满了灌满桐油的火油罐,是实打实的坚城。 更重要的是,临江城卡在赣江主干道旁,往东是鄱阳湖,往西是武昌,南北官道只有这一条,绕路要翻过大山,多走近百里地,还要渡过两条支流。 樟树镇逃出去的溃兵,早一步把消息送到了临江城,张必显不仅把全城守军都调到了城头,还把附近几个据点的汉军也调了过来,就等着汤和的骑兵过来,把他们困在城下。 帅帐里,刘三看着舆图,眉头皱得紧紧的:“将军,张必显把临江城守得跟铁桶一样,火油罐、床弩全备齐了,就是等着咱们硬冲。绕路的话,要翻两座山,过两条河,多走一百多里地,至少要多花大半天时间……” 帐内的将领们也纷纷开口:“将军,不如咱们连夜攻城!咱们有钢甲,夜里突袭,未必拿不下临江城!” “对啊将军!绕路太耽误时间了,万一陈友谅的死讯先传到武昌,咱们就白跑了!” 汤和坐在马扎上,手指在舆图上反复摩挲,半晌,他猛地抬起头,语气斩钉截铁:“不攻城!绕路!” 帐内瞬间安静下来,众将都愣住了。 汤和站起身,指着舆图上的支流浅滩:“你们看,临江城东面,有两条赣江支流,现在是枯水期,浅滩处马能直接蹚过去,翻过山就是直通武昌的官道。看着是多走一百里地,可咱们一人双马,昼夜兼程,十二个时辰就能赶过去。可要是攻城呢?” 他扫了众人一眼,声音沉了下来:“张必显八千守军,坚城利炮,还有专门克咱们钢甲的火油罐。行,就算咱们牛逼,能打下来,最快也要一天一夜,还得折损弟兄,耽误的时间只会更多!吴王给咱们的死命令,是抢在汉军反应过来之前堵住武昌!不是让咱们来啃硬骨头的!” “可将军,绕路的话,咱们就比原定计划晚了大半天……” “晚半天,也比在城下耗两天强!” 汤和当即拍板,“传令下去!全军在城外密林里隐蔽休息,喂饱马匹,三更造饭,四更出发!刘三,你带两百骑,在南门城外扎营,点起篝火,来回巡逻,摆出咱们要连夜围城、天亮攻城的架势,把张必显的注意力全吸在南门!” “是!” “赵石头,你带一百骑,提前去支流浅滩探路,标记好能蹚水的路线,主力到了直接过河,半分不耽误!” “是!” “其余人,抓紧时间休息,四更准时出发,昼夜兼程,务必在明天日落之前,赶到武昌城下!” 军令一下,全军立刻行动。 当夜,临江城南门外,刘三带着两百骑,点起了上百堆篝火,骑兵在营外来回驰骋,马蹄声整夜不停,时不时朝着城头放一轮箭,摆出一副大军围城、天亮就要总攻的架势。 城头的张必显果然不敢松懈,八千守军全部守在南门城头,眼睛死死盯着城外的营寨,连眼皮都不敢合一下,就等着天亮迎敌。 可他们不知道,就在他们盯着南门的时候,汤和已经带着主力,悄无声息地绕到了城东,借着夜色蹚过了支流浅滩,翻进了大山里。 等第二天天亮,张必显发现城外的营寨空了,只剩两百骑早就跑没影了的时候,汤和带着两千钢甲骑,已经翻过了大山,跑出了八十里地,彻底把临江城甩在了身后。 张必显气得当场砸了城头的床弩,可就算想追,也根本追不上了 —— 他们的马,根本跑不过钢甲骑一人双马的河西良驹,更何况,人家已经跑出了近百里地。 至正二十三年七月二十四,也就是陈友谅战死的第五天清晨。 武昌城外,东南方向的官道上,一道银色的铁流骤然出现。 汤和带着两千钢甲骑,昼夜兼程,连破三道拦路的汉军游骑,终于赶在陈友谅的死讯正式传到武昌之前,抵达了武昌城下。 此时的武昌城,还不知道陈友谅已经战死的消息,城门大开,往来的商船、信使络绎不绝,守军根本没做任何防御准备。 汤和勒住马缰,看着武昌城的城门,放声大笑。他举起马槊,直指武昌城门,厉声下令:“列阵!封锁武昌所有城门!切断武昌和外界的所有联系!没有吴王的将令,一只苍蝇都不许飞出去!” 第25章 武昌 长江武昌段,千余条战船顺江列阵驶来,船帆遮天蔽日。 朱元璋站在帅船船头,指尖叩着船舷上的舆图,“武昌” 二字被朱砂重重圈了三道。身后徐达跨步上前,躬身抱拳:“上位,汤和的两千钢甲骑已在南门外扎营七日,锁死陆路官道与码头,五万步卒尽数到位,水师主力泊入江面,武昌水门已被彻底封锁。” 朱元璋抬眼望向江雾中渐显的武昌城墙,嗤笑一声:“张定边倒是硬气,陈友谅死了,还敢据城顽抗。城里底细,说清楚。” “回上位,陈友谅死后,张定边收拢三万残兵退回武昌,拥立其子陈理登基,改元德寿。” 徐达沉声道,“这武昌城是陈友谅称帝后,征十万民夫历时三年加固扩建的,内外青砖铺砌,中间三合土加糯米灰浆夯筑,墙高两丈五,底厚一丈二,顶宽八尺,六座城门均设内外双瓮城,城头百步一敌楼,备足了襄阳炮、床弩与火油罐,寻常炮火根本轰不动。城内粮草按三万战兵算,可撑半年,但陈友谅当年强迁了十几万富户、工匠入城,全城二十万张嘴,存粮撑不了太久。” 朱元璋点头,手指戳在舆图六座城门的位置,斩钉截铁下令:“二十万大军分六路,各屯一门,把武昌围死!城外挖丈二壕沟,沟外钉三层鹿角,两百步建一座箭楼,架襄阳炮与火铳。我要让武昌变成一座死城,先困死他,再磨死他!” “是!” 徐达领命转身下船,半日之内,武昌城外联营连营,壕沟纵横,将这座长江重镇彻底圈成了铁桶。 围城第七日,夜半,武昌北门。 三百名汉军死士赤膊衔刀,顺着麻绳从城头缒下,猫腰摸向徐达的北营。领头百户刚劈开营外拒马,箭楼上瞬间亮起火光,哨兵嘶吼:“敌袭!” 火铳声接连炸响,铅弹密集泼来,冲在最前的死士成片倒下。剩余人红着眼往前冲,一头撞进鹿角阵里,被尖锐的鹿角刺穿皮肉,惨叫声此起彼伏。营寨大门轰然打开,朱军步兵挺着长矛冲出,顺着鹿角缝隙捅刺,汉军死士被挤在壕沟与鹿角之间,进退不得,一炷香内尽数被歼。 天刚亮,徐达站在壕沟边,吩咐亲兵:“尸首填进壕沟,再挖深三尺。北门佯攻兵力加一倍,日夜不停,把张定边的注意力牢牢吸在北门。” 亲兵应声而去,城头汉军看着壕沟里的同伴尸首,握刀的手止不住发抖。 围城第十五日,武昌城头。 张定边按着腰间佩刀,指节捏得发白。粮秣官垂着头,声音发颤:“将军,城里的粮快顶不住了。” 张定边猛地回头,眼神狠厉:“当初查点不是够撑半年?这才半个月!” “将军,那是按三万战兵算的,城里还有十几万百姓!人多粮少,粮仓存粮一天比一天少,再这么下去,不等攻城,我们自己就垮了!” 张定边闭眼再睁,只剩破釜沉舟的狠劲:“传令!全城按人头发粮,战兵每日八合米,辅兵六合,百姓四合!私藏粮食、哄抬粮价者,无论世家富户,一律抄家斩首!先杀百姓的马,再杀富户的马,最后杀辅兵的马,马骡驴尽数宰杀充粮!” 粮秣官跪地急劝:“将军!四合米煮成粥都能照见人影,百姓撑不住的!” “城破了,他们连这口粥都喝不上!” 张定边一脚踹在城垛上,吼声震得亲兵缩了脖子。他转身望向城外连绵的朱军营帐,江面上运粮船源源不断,粮袋在码头堆成了山,死死攥紧了刀柄,指节捏出了血。 他守得住城墙,守得住军心,却守不住见底的粮仓,更守不住早已倾颓的汉国江山。 围城第三十日,十月初三,武昌南门外。 天刚蒙蒙亮,八十门襄阳炮、二十门回回炮已在南门外一字排开,炮口死死对准南门西侧城墙与马面的衔接处 —— 这是徐达提前探明的城墙最薄弱点。朱元璋骑在黑走马上,马鞭直指城墙:“轮班轰击!今天就算炮管打红,也要把城墙轰开!” “轰!轰!轰!” 第一轮齐射炸响,火药弹砸在城墙上轰然炸开,青砖粉碎,烟尘漫天,可硝烟散后,墙体只掉了层外皮,内里夯土层几乎无损。城头汉军立刻抱着浸水草袋堵上轰击点,卸去火药弹威力。 第二轮齐射,炮手换上百斤实心石弹,反复砸向同一个点位,石弹砸烂湿草袋,嵌进墙体,砖石簌簌掉落,终于砸出一道浅坑。 襄阳炮一轮接一轮轰击,从清晨打到午时,炮管烫得滋滋冒白汽,城头汉军死了一批又一批,却始终用沙包、木料补着豁口,尸体与沙包一同堆在墙体上,硬生生扛住了上百轮轰击。 午时三刻,连续的轰击终于让墙体不堪重负,巨大的裂缝顺着墙身蔓延,火药弹精准砸进裂缝,在墙体内部炸开,夯土飞溅,墙体外鼓。最后一轮石弹砸落,伴随着震天巨响,两丈宽的墙体轰然坍塌,烟尘冲天,武昌城墙上终于被炸开了一道豁口。 朱元璋马鞭一甩,厉声喝问:“常遇春!” 常遇春策马而出,马槊高举,吼声如雷:“末将在!” “带五千先锋,从缺口冲进去,拿下武昌城!” “末将领命!不破城门,提头来见!” 常遇春翻身下马,拔刀振臂高呼:“弟兄们,跟我冲!” 五千步兵跟着他疯了似的冲向豁口,可刚到近前,迎面就射来密集的箭雨与火铳弹 —— 张定边早已在豁口内侧用沙包筑了月牙形内瓮城,上千名汉军死死封住了豁口。 冲在最前的士兵成片倒下,后续部队踩着同伴尸体继续冲锋。常遇春冲在最前,左肩中箭,他直接掰断箭杆,拔出箭头扔在地上,挥刀继续往前冲,第一个踩着碎石与尸体冲进了豁口。 “杀!掀了这内瓮城!” 常遇春嘶吼着劈翻迎面的汉军百户,身后士兵跟着涌入,与守军在内瓮城前撞在一起。刀枪相撞,惨叫连连,豁口处的尸体越堆越高,很快没过了膝盖。常遇春手里的刀砍缺了刃,夺过长矛继续厮杀,带着人死死钉在豁口处,打退了汉军一波又一波的反扑。 南门城楼上的张定边见豁口被破,红着眼带着五百亲卫冲下城楼,直奔豁口而来,迎面撞上了浑身是血的常遇春。 两人踩着尸堆正面交锋,张定边双手挥刀劈下,常遇春横刀架住,刀刃相撞火星四溅,两人虎口俱裂,鲜血顺着刀柄往下滴。张定边抽刀再劈,招招同归于尽,常遇春不退反进,侧身躲过刀锋,直刺对方胸口。 张定边侧身避开,肋下铁甲被切开,鲜血渗出,反手一刀劈在常遇春肩甲上,巨大的力道震得常遇春肩胛骨闷响。常遇春咧嘴一笑,左手死死抓住张定边的刀背,右手刀直捅对方心口。张定边弃刀后退,刀尖擦着他喉咙划过,留下一道深深的血痕,被亲卫死死护着往后退。 就在这时,北门方向传来震天喊杀声,亲兵疯了似的冲来嘶吼:“将军!北门破了!徐达将军带大军冲进来了!” 张定边猛地回头,只见北门方向浓烟滚滚。原来徐达从围城首日便在北门持续佯攻,让张定边形成了思维定式,总攻当日更是从凌晨就猛攻北门,将城内机动兵力尽数吸引过去,等南门豁口被破,张定边带着精锐驰援南门,北门彻底空虚。徐达亲自带着亲兵攀城,第一个翻上城头,砍翻守军,打开了北门,朱军大军蜂拥而入。 紧接着,东门汤和率钢甲骑撞开瓮城,西门冯国用破城,水门廖永忠率水师炸开了水闸,武昌六座城门尽数告破。 武昌城内,巷战从午时打到酉时。 残存汉军依托民房院墙负隅顽抗,每一条巷子都要用人命去填。常遇春带着步兵逐巷清扫,左肩缠着绷带,右手提刀走在最前,厉声高呼:“降者不杀!顽抗者格杀勿论!” 回应他的是迎面泼来的火油与箭雨,常遇春眼神一冷,下令火铳手两翼包抄,密集的铅弹扫倒院墙后的汉军,朱军士兵踩着尸体往前推进,每过一条巷子,地上都叠满了尸首,鲜血顺着青石板缝隙淌进排水沟,汇成暗红的溪流。 张定边带着最后的残兵退进了武昌皇宫。大殿之上,八岁的陈理穿着空荡荡的龙袍坐在龙椅上,小脸煞白却没掉一滴泪。张定边浑身是血,跪在殿上声音嘶哑:“陛下,城破了,臣无能,护不住大汉江山了。” 陈理看着他,一言不发。 张定边起身拔刀,走出殿门。殿外常遇春的士兵已涌进宫门,刀枪如林,将大殿团团围住。张定边带着三百亲卫堵在丹陛上,面对三千朱军,无一人后退。他提刀冲进人群,刀光起落间人头落地,从丹陛上杀到丹陛下,亲卫一个个倒下,他身上的伤一道叠着一道,鲜血浸透了铁甲,手里的刀却依旧挥得虎虎生风。 常遇春分开人群,沉声道:“张定边,陈友谅已死,大汉已亡,降了吧。” 张定边没有答话,提着刀一步步向他走来。刚走三步,一支弩箭射中他的大腿,他单膝跪地,用刀撑住地面;第二支弩箭射中他的右肩,钢刀脱手落地;第三支弩箭正中他的左胸,他低头看了眼箭杆,伸手去拔,手抬到一半便垂了下去,直挺挺倒了下去,眼睛依旧死死盯着皇宫大殿的方向。 常遇春蹲下身,伸手合上了他的眼睛,低声道:“厚葬。” 殿门被推开,陈理依旧坐在龙椅上,脸上无泪无惧。常遇春走进殿内,沉默片刻,收刀入鞘,转身朝殿外嘶吼:“传令!全军入城,不杀降卒,不掠百姓!擅闯民宅、奸淫掳掠者,斩!” 巷战一直持续到次日凌晨,残存汉军陆续走出巷子弃械投降,武昌城的喊杀声终于停歇。 天亮了,朱元璋骑马从南门进入武昌城。城门洞里血腥味未散,城墙豁口还在冒黑烟,青石板上的血渍已凝成暗褐色。徐达快步从城楼上走下来,躬身抱拳:“上位,武昌全拿下了。陈理已降,张定边战死,收降汉军两万,缴获粮草八万石,武库军械正在清点。” 朱元璋勒住马缰,沉声问:“咱们的弟兄,折了多少?” “阵亡三千七百,伤万余,常遇春的先锋营折损过半。” 朱元璋点点头,翻身下马,大步走向武昌皇宫。 皇宫殿前空地上,陈理被亲兵带了过来,八岁的孩子孤零零站着,身边无一个宫人。朱元璋蹲下身,看着他放缓了声音:“你叫陈理?” “我是。” “多大了?” “八岁。” 朱元璋看了他许久,缓缓道:“你爹和我打了四年,恩怨是我们两人的。你爹死了,我不杀你,也不会苛待你。” 他起身吩咐亲兵,“把他送回应天,封归德侯,拨府邸赐田产,好生安置,宫里愿意跟着他的宫人内侍,一并带去。” 亲兵领命,牵着陈理的手往外走,孩子临走前回头看了眼皇宫,终究没掉一滴眼泪。 朱元璋站在大殿前,李善长拿着账册快步走来,躬身道:“上位,武昌府库、户籍、田亩账册已清点完毕。荆襄州县大多还在陈友谅旧部手中,张必先带两万兵守岳州,李茂才守荆州,邓克明守襄阳,均未归降。” 朱元璋接过账册翻了两页,抬眼看向身后众将:“接下来的路,都说说。” 常遇春第一个上前:“上位!末将请命带先锋营直取岳州,定把张必先的脑袋提回来!” 徐达跟着上前,沉声道:“上位,末将以为当分兵两路。一路由常遇春将军南下,取岳州、潭州,扫清湖广南部,稳住后方;另一路由末将率领,溯江而上取荆州、夷陵,再北进拿下襄阳、樊城。荆襄乃兵家必争之地,拿下此处,我们便可北窥中原,西图巴蜀,天下大势尽在掌握。” 李善长躬身附和:“上位,徐达将军所言极是。陈友谅已灭,长江以南只剩张士诚可与我们抗衡,方国珍、陈友定皆偏安不足为惧。当下首要便是拿下荆襄全境,稳住长江上游,再转头向东收拾张士诚。” 朱元璋大笑,将账册往手中一拍,声震广场:“好!就按此行事!” “徐达听令!率五万大军溯江而上,拿下荆州、襄阳,把荆襄门户牢牢攥在手里!” “常遇春听令!率三万大军南下,扫清湖广南部陈友谅余部!” “汤和、廖永忠听令!率水师主力驻守长江沿线,控扼水道,接应两路大军,防备张士诚生事!” 第26章 接风 上午时分,朱文正带着蓝玉,领着一队亲兵从应天南门进了城。 刚回自己的大都督府,朱文正便卸了身上的铁甲,换了身干净的青布常服,唤来府里的大夫,给左胳膊上那支箭留下的伤口重新换了药。折腾完,又让厨房下了两大碗油泼面,和蓝玉一人一碗,呼噜噜吃了个精光。 吃完面,朱文正刚往榻上一歪,想眯一会儿补补觉,院门外就传来了沉稳的脚步声。赵大虎掀了门帘走进来,躬身抱拳道:“朱将军,公子有请。” 朱文正从榻上坐起来,一脸无奈:“大虎哥,我这才刚进城,屁股还没坐热呢……” “公子说了,给你接风洗尘。” “我这伤还没好利索,一身的血腥味,就不去叨扰大伯了吧?” 赵大虎面无表情,又重复了一遍:“公子说了,给你接风洗尘。” 朱文正深吸一口气,回头看了眼一脸茫然的蓝玉,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带你去见个人。” 蓝玉立刻站起身,跟上来压低了声音问:“朱大哥,谁啊?这么大排场?” “咱大伯,林昭。” 蓝玉眼睛瞬间瞪圆了,声音都压不住了:“就是那个…… 养了三千钢甲骑兵的林公?!” “对。” 蓝玉瞬间不说话了,赶紧抬手理了理身上的衣裳,又正了正头上的幞头,脚步都放轻了几分,老老实实跟在朱文正身后。 两人到了林府门口,刚迈进门槛,迎面就撞上了林昭。 他穿一身赭红锦袍,腰间系着碧色绦带,手里捏着一把乌木折扇,显然早就在院里等着了。朱文正刚抬手想抱拳行礼,林昭一步上前,一把抓住他的右手腕就往外拽。 “走走走!大伯特意给你准备的接风洗尘!” 朱文正被他拽得一个趔趄,左胳膊的箭伤被扯了一下,疼得他嘶地倒吸一口凉气:“大伯!我这伤还没好利索呢!” “就是好不利索,才要给你接风去去晦气!走!” 朱文正被他拽着往外走了好几步,挣又不敢挣,只能回头朝蓝玉喊了一嗓子:“跟上!” 蓝玉赶紧快步跟了上来。三人出了府门,赵大虎和刘三已经牵着马在门口等着了。林昭翻身上马,动作干脆利落,朱文正和蓝玉也跟着翻身上马,跟在他身侧,马蹄踏过应天城的青石板路,径直往城东方向去了。 朱文正骑在林昭旁边,忍了半天,还是没忍住开了口:“大伯。” “说。” “我有个事,想不明白。” 林昭侧过头看他,折扇啪地一声收了起来:“什么事?” “我就是个武人,刀口舔血有今天没明天的,闲来无事爱去勾栏瓦舍也就算了,怎么您也爱往这些地方跑?” 林昭拿折扇往他胸口轻轻戳了戳,嗤笑一声:“你懂个屁。” 朱文正立刻缩了缩脖子,不敢吭声了。 “你大伯我是什么人?” 林昭竖起两根手指,晃了晃,“突出两个字,非常有钱。” 朱文正张了张嘴,愣是没敢接话 —— 这话全应天没人敢反驳,毕竟那三千钢甲骑,一身装备砸下去的银子,够养多少步卒了? “闲来无事不去找地方消遣,难道跟着你叔父天天去校场练兵,去帅府议事?” 林昭又拿折扇戳了戳他,“打仗是你叔父的事,你大伯我,负责有钱就行了。” 朱文正被戳得往后仰了仰,捂着胸口连连点头:“懂了懂了!” “真懂了?” “真懂了!” 林昭这才满意了,把折扇重新展开,慢悠悠摇了两下。目光越过朱文正,落在了他身后的蓝玉身上。 “对了,你身后这小子是谁啊?以前跟着你的?怎么没见过?” 朱文正立刻侧过身,让出了身后的蓝玉:“这是蓝玉,常遇春将军的内弟,这次跟我一起守洪都,后背挨了一刀,硬是在城头扛了三天,是条汉子。” 蓝玉立刻催马上前,在马背上躬身抱拳,动作干脆利落,后背的刀伤被扯了一下,他眉头都没皱一下,声音洪亮:“末将蓝玉,拜见林公!” 林昭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二十出头的年纪,浓眉阔目,颧骨微高,宽肩窄腰,一身常服被撑得棱角分明,一看就是和常遇春一个路数的 —— 悍不畏死的猛将胚子。 “哦,常遇春的小舅子啊。” 林昭拿折扇点了点他,笑着问,“小舅子,会漂不?” 蓝玉当场愣了,一脸茫然:“漂?林公说的漂,是…… 什么?” “漂。” 林昭把折扇往街那头一指,笑得意味深长,“走,咱带你去漂一把,我请客。” 蓝玉下意识看向朱文正,朱文正给了他一个 “别问,跟着走就对了” 的眼神。蓝玉立刻把嘴闭上,老老实实催马跟在后面。 一行人穿过应天城的大街小巷,拐进了一条僻静的巷子。巷子不长,青石板铺地,两侧是白墙黑瓦的院落,巷子尽头立着一座三层的楼阁,朱漆大门敞开着,门楣上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上书三个大字 —— 玉足轩。 刚到门口,门内两侧立着的四个迎宾侍女立刻躬身,齐声开口,声音清亮柔和:“欢迎贵宾光临玉足轩!” 话音刚落,身着藏青长衫的领班快步从门内迎了出来,见到林昭,立刻躬身行了个大礼,态度恭敬又熟稔:“林公子,您来了!包厢早就按您的吩咐备好了,热水和药包也都温着了。” 林昭点点头,把折扇往腰间一插,迈步往里走,随口问了句:“今儿人不多?” 领班侧身跟在一旁,垂手回话:“今儿上午的场次都满了,就给您留了最里面的那间大包厢。您放心,清静得很,不会有人打扰。” 说话间,几人已经进了前厅的换鞋区,实木的换鞋凳擦得一尘不染,旁边的柜子里分门别类放着干净的拖鞋。两个侍女立刻捧着托盘上前,托盘里放着三双消过毒的软底棉拖,领班笑着开口:“三位贵宾,麻烦换下鞋,随身的靴子我们会帮您收纳好,走的时候再给您取来。” 朱文正愣了一下,下意识看向林昭,林昭已经弯腰脱了靴子,换上了专属的锦面拖鞋,抬眼瞥了他一眼:“愣着干什么?脱鞋啊,难不成还想穿着靴子进去?” 朱文正这才反应过来,连忙坐下脱靴子,左胳膊有伤使不上劲,旁边的侍女立刻上前,轻声问:“将军,需要我帮您吗?” 朱文正脸一红,连忙摆手:“不用不用,我自己来!” 折腾了半天,才把两只靴子都脱了,换上了棉拖。 旁边的蓝玉也手忙脚乱地脱了靴子,后背的伤扯得他闷哼了一声,咬着牙硬是没吭声,规规矩矩地换上了拖鞋,眼睛却忍不住四处瞟,满脸的新奇。 换好鞋,领班又笑着躬身问:“林公子,还是按老规矩,给您安排相熟的技师?” “嗯。” 林昭应了一声,抬下巴指了指朱文正和蓝玉,“给他们俩也安排手艺最好的,手劲适中的,别下手太狠,俩小子身上都带着伤。” “您放心,我都安排妥当了。” 领班应声,抬手做了个引导的手势,“三位贵宾,这边请,包厢在里面。” 两人跟着林昭往里走,蓝玉压低了声音凑到朱文正耳边:“朱大哥,这地方…… 看着也不像是勾栏啊?而且勾栏也不是上来就脱鞋啊!” 朱文正摇摇头,也低声回了句:“我也不知道,跟着大伯走就是了。” 这玉足轩里面的格局,和应天城里寻常的青楼楚馆完全不同。穿过敞亮的大堂,没有摆着琴台的中庭,更没有花枝招展的姑娘倚着栏杆招客。一楼全是一间一间的独立隔间,每间都用竹帘隔开,隔音做得极好,走廊里安安静静,只有侍女端着东西进出的脚步声,轻得像猫一样,半点喧嚣都没有。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艾草和生姜等混合的温热药香,闻着就让人浑身放松。 领班领着三人走到了最里面那间最大的隔间,推开门引着三人进去。隔间里摆着三张宽软的矮榻,每张榻前都留了空位,墙角的炭火烧得正旺,屋里暖融融的。三人刚在榻上坐定,就有侍女端着托盘轻步走了进来,托盘上摆着一壶温热的桂花酿,三盏白瓷茶杯,还有几碟蜜饯、松子、花生、时令鲜果,整整齐齐摆在了榻边的小几上。 侍女躬身轻声道:“林公子,这是给您备的茶点,您慢用。” 林昭摆了摆手,侍女便躬身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朱文正看着小几上的茶点,更懵了:“大伯,咱这到底是来……” “急什么?” 林昭拿起一颗松子剥了壳扔进嘴里,慢悠悠道,“先吃点东西垫垫,等会儿有你舒服的。” 话音刚落,门被轻轻推开,三个身着素色襦裙的技师端着木桶走了进来,木桶里盛着熬好的草药热水,水面上飘着艾草、生姜片,热气袅袅升起,药香瞬间更浓了几分。 技师们在每张榻前跪坐下来,先伸手探进木桶里试了试水温,才抬眼对着三人躬身,柔声询问:“三位贵宾,水温我们试了,大概五成热,请问这个热度合适吗?要是烫了或者凉了,我们马上给您调。” 林昭率先点头:“可以。” 朱文正和蓝玉也连忙跟着点头:“合适,合适。” 得到确认,技师们才再次躬身行礼:“贵宾您好,我是今天为您服务的技师,很高兴为您服务。” 说罢,林昭已经往榻上一歪,左脚搭在榻沿,右脚自然地伸到了技师面前。技师双手捧住他的右脚,轻轻脱下棉袜,将他的脚缓缓放进了温热的药汤里。热水漫过脚背,林昭舒服地长出一口气,整个人往榻上一瘫,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朱文正和蓝玉见状,也学着林昭的样子,把脚伸进了木桶里。温热的药汤漫过脚背,草药的暖意顺着脚底往上渗。朱文正的脚底板在洪都的城墙上站了整整几十天,全是硬茧和裂口,热水一泡,裂口处丝丝拉拉地疼,他忍不住嘶了一声。可疼过之后,是说不出的舒坦,那股热乎劲儿从脚底往小腿、往大腿、往五脏六腑里钻,紧绷了近三个月的肩膀,终于松了下来。 旁边的蓝玉也把脚放进了木桶里,热水一泡,他浑身的肌肉都抖了一下,随即也露出了一脸舒坦的表情,后背的伤带来的紧绷感,都散了几分。 刚泡了没两分钟,技师便柔声开口:“贵宾,趁着泡脚的功夫,我们先给您放松一下肩颈和手臂,您要是觉得手劲不合适,随时跟我们说。” 话音落,给朱文正按的技师便起身站到了他身后,双手轻轻按上了他的肩颈。朱文正天天披甲守城,肩颈早就僵得跟石头一样,技师的手指带着巧劲按下去,酸麻感瞬间散开,他忍不住又嘶了一声,却是舒坦的。 技师看着他左胳膊上缠着的绷带,特意放轻了手劲,只按小臂和手腕,避开了伤口的位置,动作轻柔又精准。 另一边,蓝玉后背有伤,技师便特意避开了他的后背,只按肩颈和手臂,指尖带着力道揉开他紧绷的肌肉,蓝玉一开始还浑身紧绷,没一会儿就彻底放松了下来,靠在榻上,嘴里时不时发出一声舒坦的闷哼。 林昭闭着眼靠在榻上,任由技师按着肩颈,嘴角挂着笑,听着旁边两人的动静,也不说话。 约莫一刻钟的功夫,肩颈和手臂按完了,药汤的暖意也彻底渗进了脚底。技师用干净的棉巾擦干了三人的脚,放在软凳上,这才柔声开口:“贵宾,我们现在开始足底按摩了,要是手劲太重或者太轻,哪个穴位按得不舒服,您随时跟我说。” 话音落,技师的手指按上了朱文正的脚底板。 朱文正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猛地从榻上弹了起来,差点从榻上翻下去,脸都白了:“疼!疼疼疼!” “疼就对了。” 林昭歪在榻上,依旧闭着眼,声音懒洋洋的,“足底连着五脏六腑,按哪儿疼,就说明你哪儿有毛病。你疼的这个地方,对应着肝。你这小子,在洪都憋了三个多月,肝火太旺了。” 朱文正咬着牙,重新靠回榻上,两只手死死攥着榻沿,额头上的汗珠一颗一颗滚下来,表情像在受刑,却愣是没把脚缩回去 —— 疼归疼,可每一次按压过后,都有种说不出的通透感,堵在胸口的那股郁气,仿佛都散了几分。 蓝玉那边,技师刚按到脚底的一处穴位,他猛地倒吸一口凉气,浑身一缩,脚下意识地往回勾,额头上瞬间冒了汗。 林昭闻声睁开眼,瞥了他一眼,笑着问:“怎么?你也痛吗?” 蓝玉脸一红,梗着脖子小声回了句:“有、有点。” 林昭笑得更欢了,拿折扇指了指他的脚:“痛就对了,这个穴位管的是肾,痛就是你小子肾虚。” 蓝玉瞬间闭了嘴,脸涨得通红,愣是半个字都反驳不出来。 第27章 传染 天刚亮,蓝玉就一头扎进了朱文正的府邸。 朱文正刚从后堂出来,左胳膊吊在胸前,头发胡乱挽着,一看就是刚从床上爬起来。看见前厅坐着的蓝玉,他愣了一下,边打哈欠边问:“你这么早来干啥?” 哈欠打得震天响,嘴张得能看见后槽牙。 蓝玉立刻起身抱拳,一脸正经:“都督,林公吩咐了,咱俩每天都得去大保健一次。末将怕都督忘了,特意过来催您。” 朱文正的哈欠打到一半,硬生生卡没了。 脸上的迷茫瞬间褪去,嘴角抽、眼皮跳,额角的青筋都鼓了起来,死死盯着蓝玉两息,骂道:“你他娘的想去洗脚就直说,还拿咱大伯说事!老子打死你!” 话音落,他一把摘下墙上的马鞭就抡了过去。 蓝玉脸上的正经瞬间绷不住,笑着拔腿就跑。 两人一个追一个逃,在前院兜了三四圈。 蓝玉后背有伤跑不快,朱文正左胳膊使不上劲也追不快,一个跑得龇牙咧嘴,一个追得气喘吁吁。府里的下人站在廊下看热闹,没一个上前拦的。 最后蓝玉被门槛绊了个趔趄,朱文正追上来,马鞭 “啪” 地抽在旁边的门框上,木屑飞了一地。 “走不走?” “走!” 蓝玉从地上爬起来,笑得一脸得意。 “他娘的。” 朱文正把马鞭扔给门房,没好气地啐了一口,“走!” 半个时辰后,玉足轩三楼雅间。 朱文正瘫在矮榻上,左脚泡在药汤里,整个人软得像一摊糖稀。蓝玉趴在旁边的榻上,侍女绕开他后背的刀伤按小腿,他舒服得直哼哼,哼得隔壁都敲了竹帘抗议。 朱文正歪着头问:“你说咱大伯怎么琢磨出来的这玩意儿?” 蓝玉把脸埋在臂弯里,声音闷闷的:“末将不知道,但末将认一个理,林公琢磨出来的,全是好东西。” “真舒坦啊。” 朱文正闭上眼喟叹。 “是啊。” 蓝玉也跟着闭了眼。 隔间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侍女按压的细微声响,和药汤咕嘟冒热气的动静。 第三天,蓝玉又来了,身后还跟着常遇春。 常遇春站在玉足轩门口,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蓝玉,你说的足底保健,就是这儿?” “姐夫,你进去就知道了。” “咱是来应天述职的,不是来 ——” “姐夫,来都来了。” 常遇春被蓝玉半拽半拉地拖进了门。 半个时辰后,常遇春瘫在榻上,脚泡在药汤里,侍女按着他满是旧伤的肩膀,他闷哼一声,整个人瞬间松垮下来。 “怎么样姐夫?” 常遇春闭着眼摆了摆手,声音都懒了:“别说话,让咱躺会儿。” 第四天,常遇春带了徐达和汤和来。 徐达背着手站在玉足轩门口,脸绷得紧紧的,严肃得像在视察城防。汤和倒是大大咧咧,扫了眼牌匾就嘿嘿笑了,推着徐达往里走:“老徐,来都来了。” “吴王让咱来应天是议事的。” “议事也得歇歇,走吧走吧。” 半个时辰后,徐达瘫在榻上,一脸严肃的表情彻底绷不住了。他歪头看向常遇春:“常将军,你小舅子发现的这地方?” “咱小舅子也是被林公带来的。” 徐达沉默一息,轻轻叹了句:“林公这个人。” 说完,他就闭上眼,彻底陷在了榻里。 第五天,徐达把朱元璋带来了。 朱元璋上午刚回应天,武昌残敌扫平,他甲都没卸,刚到吴王府门口,就被街角转出来的徐达拦住了。 “上位。” 朱元璋勒住马:“徐达?你怎么在这儿?有事?” “末将等上位半天了,发现了一个地方,想请上位去看看。” 朱元璋上下打量他一圈,满眼狐疑:“什么地方?” “玉足轩。” “干什么的?” 徐达斟酌了下措辞:“足底保健。” 朱元璋眉头瞬间皱起:“什么玩意儿?” “上位去了就知道了。” 朱元璋盯着他看了两息,见他一脸正经,把缰绳扔给了亲兵:“走。咱倒要看看,你小子发现了什么地方。” 半个时辰后,玉足轩最大的雅间里,朱元璋、徐达、汤和、常遇春、蓝玉、朱文正六个人,整整齐齐瘫在六张矮榻上。每人面前一只木盆,药汤热气袅袅,侍女跪坐在榻前,指尖在他们足底、肩颈处缓缓按压。 雅间里艾草香混着此起彼伏的舒坦哼哼声,朱元璋瘫在最中间的榻上,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轮 —— 从戒备到困惑,从半信半疑到微妙的挣扎,最后全化成了卸了劲的松弛。 “徐达。” “末将在。” 徐达的声音带着放松的慵懒。 “这就是你说的地方?” “是。” “你怎么发现的?” “常遇春带末将来的。” 朱元璋转头看向右边:“常遇春。” “末将在。” “你怎么发现的?” “蓝玉带末将来的。” 朱元璋的目光扫到最门口的蓝玉:“蓝玉。” 蓝玉瞬间坐直了点,声音带着心虚:“末将在。” “你怎么发现的?” “林公带末将来的。” 雅间里瞬间安静了,连哼哼声都停了。 朱元璋闭了闭眼:“咱大哥。” “是。” 蓝玉的声音更虚了,“这店是林公开的,专门请名医指导过,能解行军的劳损。” 朱元璋没说话,侍女按到他足底一处穴位时,他脚趾不自觉翘了一下,疼过之后,攒了几个月的疲惫瞬间散了大半。 “咱大哥啊。” 他又重复了一句,语气里带了了然的笑意。 没人接话,雅间里又恢复了安静。 “舒坦啊。” 角落里的汤和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哼了一声,说出了所有人的心里话。 与此同时,林府。 林昭歪在院子里的竹椅上,手里端着碗绿豆汤,春桃在左边剥葡萄,秋菊在右边捶腿。矮桌前坐着他六个儿子,从大到小排一排,每人面前摊着本《论语》,最大的十二岁,最小的五岁,连书都拿反了。 “老大,背一段。” 大儿子立刻站起来,摇头晃脑:“子曰,朝闻道,夕死可矣。” “停。解释解释,什么意思。” 大儿子放下书,一脸认真:“意思是,早上打听到去你家的路,夕阳下山的时候你就可以去死了。” 院子里瞬间一静,春桃和秋菊憋着笑,肩膀抖个不停。 林昭喝了口绿豆汤,面无表情:“继续背。” 大儿子接着往下背,林昭眯着眼,想起上辈子看的这个段子,忍不住弯了嘴角。 等老大背完,他又看向二儿子:“老二,你解释解释刚才那句。” 二儿子立刻站起来,一脸诚恳:“父亲,儿子以为,意思是早上听到了圣贤道理,晚上死了也没遗憾。” “嗯。那你哥和你,谁说的对?” 二儿子看了眼大哥,又看了看林昭,小声道:“大哥的对。” “为什么?” “因为我现在还打不过大哥。” 林昭当场哈哈大笑,笑完冲春桃摆手:“行,都有赏,一人抓一把麦芽糖!” 话音刚落,张夫人的声音就从屋里传了出来,带着嗔怪: “老爷!你又给孩子吃糖!他们的牙还要不要了!” 第28章 东征 武昌城破已三月,陈理被安置在应天城外宅院,张定边的尸首按规制下葬,汉军降卒整编完毕,两湖户籍粮草尽数清点入库,长江中游尽入朱元璋掌控。三个月休整,应天兵马厉兵秣马,只待一声令下。 吴王宫正殿,巨幅舆图悬于墙上,应天、武昌、洪都各标一个红圈,平江足足画了三个圈,旁侧 “张士诚” 三字,被朱元璋的指尖蹭得发乌。 堂下文武分列,徐达、常遇春等武将戎装在身,杀气凛然;李善长、刘基持牙牌肃立,神色沉稳。朱文正与蓝玉站在最末,二人伤势已愈,只蓝玉还在偷偷蹭着后背新长的肉,缓解痒意。 “张士诚。” 朱元璋手指重重戳在平江的位置,声音沉如铸铁,“陈友谅已死,长江中游在咱们手里,如今下游就剩这颗眼中钉。他北据淮东,南守杭湖,你们说,他手里还有多少家底?” 李善长立刻上前回话:“回吴王,探子回报,张士诚总兵力约二十万。平江驻兵八万,湖州三万,杭州两万,余部分散在淮东、浙西各州县;另有水师五万,战船千余艘,泊在太湖与长江口。” “粮草呢?” “平江周边是江南产粮区,他囤粮颇丰,但淮东被我军拿下后,北粮道已断,全靠浙西供给,就算省吃俭用,也撑不过一年。” 朱元璋颔首,看向刘基:“这一仗,你怎么看?” 刘基上前一步,指尖落在太湖水域:“吴王,张士诚的地盘看着大,实则是长条死局,西临太湖,东靠大海,最怕拦腰斩断。他主力在平江,粮仓在湖州,钱库在杭州,只要拿下湖、杭二州,平江立刻就成了孤城。陈友谅败于洪都久攻不克、鄱阳湖水路被断,张士诚也会栽在同一个局里。” 朱元璋盯着舆图沉吟半晌,抬眼看向徐达:“徐达,你意下如何?” 徐达大步走到舆图前,指尖先落湖州,再移杭州:“刘先生所言极是。但湖州城防坚固,守将张天麟手握三万重兵,硬攻伤亡必大。我的计策是,围湖州,打杭州。” “细说。” “杭州守将潘元明,本就不是张士诚嫡系,不过是早年投诚的降将。我军重兵围湖州,张士诚必发平江主力救援,可潘元明绝不会拼死赴援,只会观望自保。我们正好趁此机会,先取杭州,再灭援军,最后困死湖州。” 话音未落,常遇春跨步上前,瓮声请命:“上位,末将以为不必绕弯子!给末将五万人马,末将直走太湖奇袭平江!只要打下老巢,其余州县必望风而降!” 刘基当即摇头:“常将军勇冠三军,可此计不妥。平江城高墙厚,八万守军死守,当年徐寿辉十万大军围三月不克,陈友谅亲征也未能破城。这是张士诚的根基,他必在此死战,贸然强攻,只会损兵折将。” 常遇春张了张嘴,终是没再反驳。他想起洪都城那八十五天,朱文正两万人能挡三十万大军,更何况八万守军守着的平江,五万人强攻确实胜算渺茫。 朱元璋手指在舆图上轻轻叩击,看向刘基:“你详细说说,咱们具体怎么打。” “分兵三路!” 刘基指尖在舆图上连点三处,条理分明,“第一路,徐达为帅,常遇春为副,率主力二十万围困湖州,只围不打,困死守军;第二路,李文忠率偏师五万,直取杭州,他熟悉地形,潘元明本就对他心存忌惮,此战最合适;第三路,汤和率水师出太湖,切断平江与湖州的水路,死死挡住张士诚的援军。” 他抬眼看向朱元璋,语气笃定:“湖州被围,张士诚必发主力救援。汤和水师正面拦截,徐达、常遇春城外设伏,两路夹击,必能全歼援军。援军一灭,湖州军心必散,不攻自破。湖、杭既下,平江便是瓮中之鳖,张士诚插翅难飞!” 殿内一时无声,徐达微微颔首认可此计,常遇春虽仍想打主攻,却也知此计最为稳妥,汤和面露笑意,水师截援本就是他最擅长的差事。 “李善长。” 朱元璋开口。 “属下在。” “二十万大军征战三月,需多少粮草?” “回上位,需粮十五万石,草料十万石。应天、武昌、洪都三处粮仓合计存粮五十万石,绰绰有余。” 朱元璋点了点头,猛地抬手拍在舆图上,声震殿宇: “传令!徐达为征讨大将军,常遇春为副将军,率主力二十万围困湖州!李文忠率五万偏师攻取杭州!汤和率水师出太湖,切断平江援军!康茂才留守应天,廖永安总管粮草转运,不得有误!” “喏!” 满堂文武齐声应诺,声浪直冲殿顶。 “还有。” 朱元璋竖起一根手指,“此番东征,咱亲率后军压阵。” 徐达连忙上前:“吴王,应天是根基,需您坐镇主持大局 ——” “应天有李善长和康茂才,稳得很。” 朱元璋摆了摆手,语气不容置疑,“张士诚是咱最后一个劲敌,咱要亲眼看着他覆灭。” 徐达不再多言,躬身领命。 众将陆续退出大殿,各自回营整军。朱文正与蓝玉走在最后,刚出殿门,朱文正就压低声音问:“你说,咱大伯会不会跟着随军东征?” 蓝玉想都没想就摇头:“不可能。林公是什么性子?武昌那仗打得天翻地覆,他都没挪过窝,向来不爱掺和这些军政杀伐的闲事。守着生意,陪着家人,日子过得舒坦,何苦跟着大军风餐露宿?” “也是。” 朱文正点头,“咱大伯这人,不爱官不爱权,吴王多次请他入府议事,他都十次推九次,更别说随军打仗了。” 两人没再多说,转身各自回营。 城南林府。 林昭歪在院中的竹躺椅上,手里捏着朱元璋刚送来的信,上面只有一行字:“大哥,弟率军东征张士诚,应天诸事,劳大哥多照拂。” 他随手将信折好塞进袖中,扬声喊:“春桃。” “老爷。” 春桃快步走来。 “去告诉大虎,玉足轩正常经营,护卫队即刻整顿,应天城内各要点布好人手,不得懈怠。” “是。” 春桃应声而去。 张夫人端着碗银耳羹从屋里出来,在他身侧坐下:“老爷,重八又要出征了?” “嗯,去打张士诚,江南最后一块硬骨头了。” “这一去,要多久才能回来?” “不好说,快则三五个月,慢则一年半载。” 林昭端起银耳羹喝了一口,立刻皱起眉:“糖放少了。” “大夫说了,您近来总咳嗽,要少吃甜的。” “他管不着。” 张夫人又气又笑,把碗拿回去添了一勺糖,再端给他时,林昭才满意地眯起了眼。 张夫人看着他问:“老爷,你说重八这一仗,能赢吗?” “稳赢。” 林昭语气笃定,“张士诚那点格局和本事,根本不是重八的对手。” “老爷怎么这么肯定?” 林昭没接话。他想起上辈子看过的《明史》,朱元璋灭张士诚,从出兵到破城不过一年零一个月,最终平江城破,张士诚被俘自缢,江南尽数平定。 “猜的。” 林昭把一碗银耳羹喝光,又扬声喊,“春桃!晚上加个红烧肉,多放糖!” 张夫人白了他一眼,起身进屋去安排了。 正想着,赵大虎大步走进来,躬身行礼:“公子。” 林昭睁开眼:“都安排妥当了?” “回公子,护卫队已整顿完毕,应天城内布了一百二十人,各要点都安排妥当,玉足轩有刘三盯着,绝不会出乱子。” 林昭点了点头:“再派些人往平江方向盯着,重八那边但凡有消息,第一时间回来报我。” “是!” 赵大虎应声,大步去了。 林昭重新闭上眼晒着太阳,远处校场传来徐达点兵的大嗓门,紧接着,西门方向传来震天的马蹄声 —— 二十万大军,开拔了。 他睁开一只眼,低声自语了一句:“走了。” “什么走了?” 春桃端着洗好的葡萄走过来。 “重八,东征去了。” 春桃哦了一声,放下葡萄低头剥皮。林昭捏了一颗扔进嘴里,甜汁在口中爆开,又喊:“春桃,再加个糖醋鱼,糖也多放些。” 春桃无奈地叹了口气,笑着进屋了。 应天城西门口,二十万大军分批开拔。徐达率前军先行,常遇春领中军紧随,汤和的水师从龙江关出发,沿长江东下入太湖。朱元璋亲率五万后军压阵,胯下黑走马披着重甲,身上穿的,正是林昭当年送他的那套铠甲,护心镜被磨得锃亮。 马秀英站在城门口,身边跟着十岁的朱标。朱标眉目俊朗,一身锦袍,手里捧着父亲的水囊,安安静静站着,半点顽劣都无。 朱元璋翻身下马,先摸了摸儿子的头,朱标立刻躬身行礼,双手递上水囊:“父亲,一路保重。” “好小子。” 朱元璋咧嘴笑了,接过水囊别在腰间,又看向马秀英,语气郑重,“妹子,咱走了。应天城里,你多费心,有处理不了的麻烦事就找大哥商量。他坏的冒黑水,听他的,准没错。” 第29章 锁笼 至正二十四年二月,湖州城外。 徐达的二十万大军已兵临城下五日,却没像攻武昌时那般急着挖壕沟、架襄阳炮,更没急着挥师攻城。他将二十万大军分作四路,各屯湖州四门,扎下的营寨壁垒森严,却只守不攻。 第一批撒出去的,不是攻城的死士,是三百名精锐斥候。 五日之内,这三百人如同撒进江南水乡的渔网,把湖州城从里到外摸了个底朝天。大到守将张天麟的出身、麾下三万兵马的布防、城中粮仓的存粮够撑半年,小到副将王晟是元廷收编的降将,非张士诚嫡系,只领五千兵马守北门;再到城里百户、千户、管队,谁跟谁有宿怨,谁欠了谁的赌债,谁的小舅子在谁营里挨了军棍,事无巨细,全被斥候一条条挖了出来,整整齐齐码在了徐达的帅案上。 徐达指尖点着摊开的情报,抬眼看向身侧按刀而立的常遇春,语气平静:“这仗不用硬打。湖州城看着是块铁板,只要撬开一道缝,里面就是块嫩豆腐。” 常遇春眉头一皱:“将军就不怕张士诚从平江派援兵过来?到时候咱们腹背受敌,可就被动了。” 徐达闻言笑了,摇了摇头:“放心,张士诚绝不会来救。” “为何?” “这人本是盐贩子起家,得了平江、浙西这片富庶地,早就没了争天下的心气,满脑子只剩守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过安稳日子。” 徐达指尖点在舆图上平江的位置,“当年鄱阳湖大战,陈友谅约他东西夹击我军,他坐拥几十万大军,愣是按兵不动,坐山观虎斗,就想等我们和陈友谅两败俱伤,他好捡便宜。如今陈友谅已死,我军兵锋正盛,他更不敢拼上自己的嫡系老本,来救这湖州城。”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更何况,我已收到消息,张士诚麾下那帮老兄弟,如今个个府邸连片、妻妾成群,早就没了上阵拼命的心思,没人愿意带兵出来跟我们打。这湖州城,张天麟守得住是他的本事,守不住,张士诚也绝不会为他动一动平江的根基。” 当天,徐达便写了封劝降信,让被俘的汉军兵卒送进了城。信里只说三层意思:其一,张士诚本是盐贩子出身,格局狭隘,成不了大事;其二,吴王朱元璋已拿下武昌,陈友谅授首,江南半壁已入囊中,下一个要清剿的,就是张士诚;其三,你张天麟是统兵的人才,跟着张士诚没有前途,开城归降,官升一级,保你麾下弟兄毫发无损。 可张天麟看完信,当场就撕了个粉碎,还割了送信兵卒的一只耳朵,把人撵了回来,放话要与湖州城共存亡,更是八百里加急往平江送求援信,求张士诚速派援兵。 常遇春看着那只血淋淋的耳朵,虎目圆睁,当场拔刀就要点兵攻城:“这厮给脸不要脸!末将带先锋营,半个时辰就能砸开他的城门!” 徐达伸手拦住了他,摇了摇头:“不急。这信,本就不是写给张天麟看的。” 常遇春一愣,收了刀皱眉问:“不是给他看的?那是给谁看的?” “给城里其他人看的。” 徐达拿起笔,又铺开了纸,“张天麟对张士诚死忠,可他手底下的人,未必。更何况,他们眼巴巴盼着的平江援兵,根本就不会来。等他们想明白这一点,军心自然就散了。” 那一日,徐达写了几十封信,信里半句劝降的话都没提,只写些家长里短的闲话。给王晟的信里问 “王将军,听闻令堂在平江居住,近来身体可还康健?”;给李千户的信里提 “李千户,听闻你在平江赌坊欠了巨额赌债,被人追上门讨债,日子不好过吧?”;给孙管队的信里说 “孙管队,你小舅子在王晟营里当差,前几日犯了错,被打了二十军棍,你可知晓?” 每封信都由不同的俘虏送进城,精准送到了收信人的手里。 信送完,徐达便彻底按兵不动了。二十万大军围着湖州城,每日里只是在校场操练、埋锅造饭、安营扎寨,城头之上一箭不发,城下也一枪不开,仿佛不是来打仗的,是来湖州城外扎营练兵的。 常遇春急得天天往徐达帅帐里跑,催着攻城,徐达每次都只回两个字:“等着。” 这一等,就是七天。 第七天夜里,湖州城里先有了动静。先是一个百户,趁着夜色顺着麻绳从城头缒下来,直奔徐达大营,说愿意做内应,开城门迎大军入城。紧接着,北门守将王晟,也派了心腹偷偷送来一张纸条,上面只写了四个字:容某思之。 徐达把纸条递给常遇春,笑着道:“你看,我说快了吧。” 常遇春看着纸条,挠了挠头,总算懂了这些弯弯绕绕。他想起洪都血战、武昌攻坚,那些仗是靠刀枪血肉拼出来的,可这一仗,徐达连刀都没拔,湖州城的军心,已经散了。他总算记住了徐达那句话 —— 打仗,不光靠手里的刀,也靠嘴里的话,心里的算计。 湖州城外按兵不动的同时,应天府里,朱元璋也没闲着。 他把李善长叫到帅府,让他查一份名单 —— 湖州城里,所有百户以上军官的籍贯、家眷住处、亲族关系,事无巨细,全都要查清楚。 李善长带着户房的吏员,熬了整整十天,把这份名单整理得清清楚楚,送到了朱元璋面前。 朱元璋翻完名单,抬眼看向李善长,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吃什么:“这些人的家眷,凡是在咱们地盘上的,全接到应天来。单独辟个院子住,好生安置,好吃好喝伺候着,不许苛待,不许惊扰。” 李善长愣了一下,躬身问:“上位,安置这些家眷,是何用意?” 朱元璋放下手里的名单,嗤笑一声:“张天麟不降,是因为他还对张士诚抱着幻想,觉得张士诚会从平江派援军来救他。可等他手底下的兵卒,都知道自己的爹娘妻儿在咱们手里,在应天吃得好、住得好,比在湖州还安稳,你觉得,张天麟的军令,还能出得了他的军营吗?” 李善长瞬间恍然大悟,躬身领命:“臣明白了!臣这就去办!” 朱元璋又叫住他,补充了一句:“但凡家里有老人的,牙口不好,让厨房单独做软和的吃食;有孩子的,该给的糖糕、玩具,一样都别少。咱要的是他们安心,不是让他们做人质,懂吗?” “臣遵旨!” 就在湖州军心涣散的同时,杭州方向,李文忠的五万偏师也已兵临城下。 可李文忠也没围城,只把五万人马扎在了杭州城外十里处,自己只带了两个亲卫,单骑策马到了杭州城下,仰头朝着城楼上喊:“潘元明!出来说话!” 潘元明是张士诚麾下的杭州守将,手里握着两万守军,杭州城也是城高墙厚,粮草充足。他站在城楼上,看着城下这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将军,只带了两个亲卫,就站在弓箭射程之内,连甲都没穿。他没让手下放箭,只是俯身问:“李将军,你带了多少人马来?” 李文忠朗声回话:“五万!” 潘元明冷笑一声:“五万兵马,就想打下我杭州城?李将军未免太托大了!” “我不是来打杭州的。” 李文忠坐在马背上,腰杆挺得笔直,“我就是来告诉你一件事 —— 湖州已经被徐达将军的二十万大军围死了,张士诚的援军被堵在平江,半步都出不来。你的杭州,现在就是一座孤城。” 潘元明沉默了片刻,在城楼上喊:“空口白牙,你让我凭什么信你?” 李文忠没多话,从怀里掏出一封信,让亲卫挽弓,连箭带信射上了城头。 潘元明接住信,拆开一看,是朱元璋的亲笔手书,上面只有两行字:“潘将军,你的家眷,咱已经接到应天了。令堂身体硬朗,尊夫人刚给你添了个儿子。你儿子满月那日,咱让人送了一对银镯子过去,孩子很喜欢。” 潘元明攥着信的手,瞬间开始发抖。他离家领兵三年,家里老娘身体不好,媳妇有孕在身,这些事,他只在给家里的信里提过,朱元璋竟然知道得一清二楚,连孩子满月都记着,还送了礼。 更让他心凉的是,他也给平江送了三封求援信,可石沉大海,张士诚连一句回复都没有。他心里比谁都清楚,张士诚根本就没打算派援兵过来。 他站在城楼上,攥着那封信,站了整整一个时辰。 第二日天刚亮,杭州城门轰然洞开。 潘元明带着两万守军,整整齐齐列在城门两侧,刀枪尽数放在地上,盔甲也卸了。他自己双手捧着杭州的户籍、府库账册,跪在城门正中。 李文忠率兵入城,杭州易手,得降兵两万,粮草二十万石,江南重镇,不战而下。 杭州归降的消息传到湖州时,徐达已经围了湖州整整十五天。 这一夜,湖州北门先开了。 开门的不是王晟,是他手底下的马千户。 马千户的老娘,早就被朱元璋从老家接到了应天,好吃好喝供着,还让人捎了一封家书进城。信里老娘只写了一句话:“儿啊,吴王待娘极好,顿顿有肉吃,你别给张家卖命了,娘想活着见你。” 更何况,他等了十五天,平江的援兵连个影子都没有,他早就看清了,张士诚根本就没打算救他们。 当夜,马千户带着自己麾下的弟兄,杀了守门的兵卒,打开了北门。徐达的先锋部队潮水般涌进去的时候,王晟还在营里睡觉。等他被亲兵叫醒,钢刀已经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徐达走到他面前,看着衣衫不整的王晟,平静地问:“王将军,降不降?” 王晟看了看架在脖子上的刀,又看了看涌进城的大军,颓然叹了口气:“降。” 北门一破,湖州城的防线瞬间就漏了。 张天麟带着残兵退进了内城,徐达没有下令强攻,只把王晟带到了内城楼下,让他喊话。 王晟扯着嗓子,朝着城楼上喊:“张将军!降了吧!吴王说了,降者不杀!平江的援兵根本就不会来!张士诚眼里只有他的平江老巢,根本就没把我们的死活放在心上!别再给他卖命了!” 城楼上鸦雀无声,没人答话。 王晟又喊了一遍,声音在深夜的湖州城里,传出去老远。 下一秒,城头上开始往下扔兵器了。先是一把刀,一杆枪,然后是一队两队的兵卒,把手里的刀枪全扔在了地上,最后是整面城墙的守军,都放下了武器。 张天麟站在城楼上,看着自己麾下的兵卒,一个个放下了手里的刀枪,面如死灰。他八百里加急往平江送了五封求援信,可每一封都石沉大海,张士诚连一兵一卒都没派过来。他到这一刻才彻底明白,自己死守的这座城,在张士诚眼里,根本就不值当拼上老本去救。 他沉默了许久,对着身边的副将,只说了两个字:“罢了。” 他走下城楼,打开了内城城门,双手捧着湖州城的印信和钥匙,跪在了徐达面前。 徐达接过钥匙,亲手把他扶了起来,沉声道:“张将军,吴王有令,你是条汉子,归降之后,依旧统领你的兵马,官升一级。” 张天麟抬起头,愣了许久,嘴唇动了动,最终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声长叹,对着徐达深深躬身。 湖州城头的 “张” 字旗被降下,朱字大旗,迎着夜风,冉冉升起。 湖州、杭州接连失守的消息,传到平江的时候,张士诚正在王府的暖阁里用膳。 紫檀木的长桌上,摆满了珍馐美味,象牙筷、白玉碗,极尽奢华。他放下手里的象牙筷,平静地问了一句:“湖州丢了?” 报信的兵卒跪在地上,浑身发抖:“回陛下,湖州、杭州都丢了。张天麟、王晟、潘元明,全都降了朱元璋。” 张士诚沉默了片刻,又问:“徐达带了二十万大军?朱元璋亲自来了?” “回陛下,徐达将军统兵二十万围湖州,吴王朱元璋,一直在应天,未曾亲征。” 旁边的丞相李伯升猛地站起身,躬身急道:“陛下!湖州杭州一丢,平江就成了孤城!请陛下速发精兵,驰援前线,再迟就来不及了!” 麾下的武将也纷纷附和:“陛下!末将愿领兵三万,去和徐达决一死战!” “陛下!不能再等了!再等朱元璋的大军打到平江城下,我们就无路可退了!” 张士诚没理会众人的急喊,摆了摆手,让报信的兵卒退了下去。他重新拿起筷子,夹起一口蟹粉狮子头,放进嘴里,一口一口,嚼得很慢。满桌的珍馐美味,他却尝不出半分滋味。 他从一个盐贩子,做到了吴王,坐拥江南富庶之地,可如今,湖州没了,杭州没了,偌大的江南,只剩一座平江孤城,可他从始至终,都没想过要派援兵出去。 李伯升看着他无动于衷的样子,急得额头冒汗:“陛下!您倒是说句话啊!到底发不发兵?” 张士诚放下筷子,抬眼扫过满殿的文武,冷冷问了一句:“发兵?发兵出去,谁领兵?你去?还是你们谁愿意去?” 一句话问出来,满殿瞬间安静了。 那些喊着要决一死战的武将,纷纷低下了头,没人再接话。他们都是当年跟着张士诚一起卖盐起家的老兄弟,如今个个封官加爵,府邸连片,妻妾成群,家里金银堆积如山,早就没了当年提着脑袋造反的狠劲。谁都知道徐达、常遇春的厉害,谁都不想带兵出去送死,更不想把自己手里的嫡系兵马,拼光在湖州城外。 张士诚嗤笑一声,又看向李伯升,缓缓说出了自己不肯发兵的理由,一字一句,敲在每个人的心上:“第一,徐达带了二十万大军围湖州,兵锋正盛,我们就算把平江的守军全派出去,也未必是他的对手。当年陈友谅六十万大军,都败在了朱元璋手里,我们这点兵马,出去了,就是羊入虎口。” “第二,平江是我们的根基,城里只有八万守军,要是把精锐派出去,平江防守空虚,朱元璋要是派奇兵直取平江,我们连老巢都保不住!到时候湖州没救下来,平江也丢了,我们就真的死无葬身之地了!” “第三,朱元璋最擅长围点打援,他围湖州,就是等着我们派援兵过去,好一口一口吃掉我们的有生力量。我不上这个当。” “第四,”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疲惫,“张天麟是我的嫡系,可潘元明、王晟这些人,本就是元廷降过来的,心思本就不稳。我就算派了援兵过去,万一他们临阵倒戈,连援兵带城池一起投了朱元璋,我们损失更大。” 满殿文武,没人再说话。 李伯升张了张嘴,最终也只能颓然叹了口气。他知道,张士诚说的这些,都是实话,可最根本的原因,还是陛下早就没了争天下的雄心。当年鄱阳湖大战,他坐视陈友谅败亡,如今湖州被围,他依旧想着明哲保身,可他忘了,唇亡齿寒,湖州杭州一丢,平江,终究也守不住了。 张士诚没再看众人,挥了挥手:“都退下吧。传令下去,加固平江城防,各处城门严加把守,没有我的命令,一兵一卒都不许出城。” 他重新拿起筷子,却再也没了胃口。富贵荣华磨平了他的棱角,也磨没了他的胆气。他以为守住平江,就能守住自己的一切。 应天府,林府的院子里,春光正好。 林昭歪在竹椅上,光着脚搭在石桌沿,手里端着一碗冰镇绿豆汤,一口一口慢悠悠喝着。春桃蹲在左边,给他剥着葡萄,秋菊给他轻轻捶着腿,日子过得闲散又舒坦。 第30章 平江 (前文已更正徐达为帅!) 至正二十四年三月,平江,阊门城楼。 江风卷着城外的烟火气扑在脸上,带着挥之不去的粮食焦香,张士诚扶着冰凉的城砖,指节捏得发白。他的目光从脚下的护城河,一路扫向城外,瞳孔一点点缩紧。 城外,徐达以全军主帅之职,统二十万大军,已将平江八座城门堵得水泄不通。 徐达亲率中军围葑门,常遇春领先锋营屯虎丘,汤和锁阊门,冯国用堵胥门,华云龙镇娄门,王弼看盘门,张温守西门。一道两丈高、八尺厚的长围,顺着平江城墙绕了整整一圈,顶上宽得能跑马,每隔两百步就立着一座箭楼,襄阳炮的炮口黑沉沉地对准了平江城头。 “王爷。” 身后的李福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要被江风吹散,“粮仓里的存粮,就算勒紧了裤腰带,也撑不过半年。” 张士诚没回头,也没说话,只是死死盯着城外那道连绵不绝的长围。那道围子像一条铁箍,把他经营了十几年的平江,死死箍成了一只密不透风的铁桶。围子外,联营连着联营,朱字大旗挨着朱字大旗,清晨的炊烟升起来,把半边天都熏成了死灰色。 他忽然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 当年鄱阳湖大战,陈友谅六十万大军围了洪都八十五天,他坐拥几十万大军,按兵不动,就等着坐收渔翁之利。如今风水轮流转,轮到他被朱元璋的大军困在这平江城里,成了瓮中之鳖。 城围了整一个月,城外的长围里,没传来一声攻城的炮响。 常遇春一脚踹开徐达的中军帅帐,虎目圆睁,手里的马槊往地上一顿,震得帐内的烛火都晃了三晃:“徐帅!这都围了一个月了,咱二十万大军耗在这儿,天天就垒围子、挂炊饼,什么时候是个头?末将请命,带先锋营猛攻葑门,三日之内,必破平江!” 徐达坐在帅案后,指尖点着摊开的平江布防图,头都没抬,只淡淡道:“急什么?上位有令,围而不攻,攻心为上。张士诚比咱们急。” 他抬眼看向帐外,平江城墙的方向隐约可见:“我让弟兄们竖的高竿,挂的炊饼,效果怎么样了?” 帐外的亲兵立刻躬身回话:“回将军,按您的吩咐,早晚各换一篮热炊饼,香味顺着风往城里飘。城头的守军,这几日连放箭的力气都没了,一个个扒着城垛往这边看,咽口水的动静,巡逻的弟兄隔着护城河都能听见。” 徐达点了点头,看向还在吹胡子瞪眼的常遇春,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伯仁,这仗不一定非要拿刀砍。张士诚把城里的粮全攥在他王府手里,一人一天就给一合米,煮成粥都能照见人影。咱这炊饼,比一万支箭都管用。这话,还是上位和林公子当初定下的,等城里的人饿疯了,不用咱打,城门自己就开了。” 常遇春挠了挠头,瓮声瓮气地哼了一声,总算把马槊收了回来,却还是憋了句:“那也不能天天在这儿干等着!” 话虽这么说,他却没再提要攻城的事,转身出了帅帐,照旧去巡营查岗,盯着城头的动静。 而平江城里,张士诚坐在王府大殿上,把手里的茶碗狠狠砸在地上,碎片溅了一地。 “查!给我查!到底是谁,敢私藏粮食!” 他红着眼,对着殿下文武嘶吼,“传令下去!全城所有存粮,尽数收归王府统一发放!战兵一日一合米,辅兵半合!敢私藏一斗米者,满门抄斩!” 殿内鸦雀无声,没人敢接话。 谁都知道,城里的粮,早就见底了。可没人敢说,说了,就是掉脑袋的下场。 城围第二个月,平江城的街巷里,再也听不见往日的喧闹,只剩战马临死前的悲鸣,一声接着一声。 阊门内的空地上,张士诚的骑兵营战马,一匹接一匹被牵出来,钢刀落下,马血顺着青石板路的缝隙淌进去,凝成了暗褐色的印子。 李福捧着一小块煮得发黑的马肉,递到张士诚面前,声音发颤:“王爷,骑兵营的战马,已经杀了一半了。这是刚煮好的,您垫一口。” 张士诚没接,只是看着空地上堆积的马尸,闭了闭眼:“分下去,给城头的守军,每人分一小块。” “王爷,那您……” “他们吃了,才能给老子守住城门。” 张士诚睁开眼,眼里全是红血丝,“马杀完了,就杀骡子,骡子杀完了,杀驴。只要能守住城,什么都能杀!” 李福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躬身退了下去。 他没敢说,就算把全城的马、骡子、驴全杀了,也撑不了多久了。城外的炊饼香,天天往城里飘,城头的兵,心早就散了。 城围第三个月,平江城的驴,也杀完了。 沿街的柳树,皮被剥得干干净净,露出光秃秃的树干,在风里晃着。百姓家里,把树皮晒干了磨成粉,掺着米糠煮成糊糊,一口一口往下咽,咽得眼泪直流,却不敢吐。 张士诚的王府里,也没了山珍海味。他坐在案前,面前摆着一碗黑乎乎的柳树皮糊糊,他端起来,面无表情地一口一口喝下去,喝完了,把空碗往桌上一搁,哑着嗓子问李福:“徐达那厮,在城外干什么?” 李福的头埋得更低了:“回王爷,朱元璋来了,天天和徐帅在城外河边钓鱼。钓上来的鱼,就在河边红烧,香味…… 都飘到内城来了。” 张士诚猛地一拍桌子,碗被震得掉在地上,摔了个粉碎。他想骂,想吼,可张了张嘴,最终只化作一声无力的长叹。 他守了十几年的平江,富甲天下的平江,如今竟然成了一座人间炼狱。而他这个吴王,连一口饱饭都吃不上了。 城围第四个月,平江城的北门,开始有人趁着夜色,顺着麻绳从城头缒下来,直奔朱军大营。 先是单个的兵卒,然后是三五成群,到后来,甚至有百户带着整队的人,连夜缒城投降。 这天夜里,巡逻的兵卒押着一个面黄肌瘦的百户,送到了徐达的中军帐,朱元璋恰好也在帐中。那百户进了帐,也不跑,也不闹,“噗通” 一声跪在地上,把手里的刀往地上一扔,哑着嗓子喊:“我们降了!求吴王给口吃的!我老娘在城里,快饿死了!” 朱元璋看着他瘦得脱了形的脸,摆了摆手,让亲兵端了一碗热粥过来。 那百户双手捧着粥碗,手抖得厉害,粥洒了一半,剩下的一半,他三口就灌进了嘴里,烫得直伸脖子,却愣是舍不得吐一口。 朱元璋等他喝完了,才缓缓开口,看向身边的徐达:“天德,城里现在是什么光景,你说说。” 徐达躬身抱拳,沉声道:“回上位,据降卒交代,城里早已断粮,沿街树皮都被剥光了,饿殍遍地。这一个月,城里跑出来的降卒,快两万了。守军满打满算,也就剩六万,军心已散,毫无战心。” 常遇春立刻上前一步,抱拳道:“上位!徐帅!末将请战!现在攻城,定能一举破城!” 朱元璋摇了摇头,看向徐达:“天德,你怎么看?” 徐达垂眸道:“回上位,还不到时候。张士诚虽已穷途末路,但平江毕竟是他经营十几年的老巢,城防坚固,硬攻必会折损大量弟兄。不如再等些时日,等城里彻底断了生路,守军心气尽丧,届时再攻,必能事半功倍。” 朱元璋笑了,点了点头:“好,就按你说的办。再等等。等城里的人,彻底没了心气。” 城围第五个月,张士诚终于松了口,派了个姓周的文官,捧着他的亲笔信,出城去见朱元璋和徐达。 周文官进了帅帐,躬身把信递了上去,陪着笑道:“吴王殿下,徐帅,我家王爷说了,愿与殿下划江而治,长江以南归殿下,长江以北归我家王爷,两家永结盟好,互不侵犯,不知殿下意下如何?” 朱元璋看完信,当场笑出了声,把信扔给了身边的徐达。徐达扫了一眼,眉头微皱,看向周文官,冷声道:“放肆。长江以南,如今尽入我吴王之手,你家王爷拿着别人的地盘谈划江而治,莫不是疯了?” 朱元璋摆了摆手,嗤笑道:“回去告诉你们王爷。要么开城投降,咱留他一条性命。要么,就等着城破那天,身首异处。别的废话,不必多说。” 周文官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捧着信,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回了平江。 张士诚听完他的回话,坐在大殿上,一言不发,坐了整整一夜。 城围第六个月,张士诚第二次派了人出城。 这次来的是个姓赵的武将,捧着一口沉甸甸的木箱。箱子打开,里面是黄金百两,白玉一双,还有张士诚的另一封亲笔信。 赵武将躬身道:“吴王殿下,徐帅,我家王爷说了,愿把平江城让给殿下,只求殿下放他一条生路,让他回应天养老,这些薄礼,算是孝敬殿下的。” 朱元璋看完信,把木箱合上,推了回去,淡淡道:“回去告诉你们王爷,平江,咱自己会拿,用不着他让。至于养老,应天城里有的是宅子,有的是地,他想养老,得先自己开城走出来。”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对了,告诉他,咱大哥林昭说过一句话。投降不丢人,饿死才丢人。” 赵武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敢说,捧着木箱,低着头回了城。 张士诚听完他的回话,把自己关在王府里,三天没出门,也没见任何人。 城围第七个月,平江城,彻底成了一座死城。 一个浑身是血的降卒,被押到了徐达的帅帐里,跪在地上,浑身抖得像筛糠:“徐帅!吴王!城里…… 城里开始吃人了!张王爷疯了!他把逃跑的兵卒抓回来,吊在阊门城楼上活活饿死,尸首不许收,让全城的人看着!现在城里,饿疯了的人,开始…… 开始吃死人了!” 徐达听完,脸上的笑意彻底没了。他沉默了许久,猛地站起身,看向帐下诸将,声如洪钟,斩钉截铁:“传令!全军准备总攻!三日内,拿下平江城!” 帐内诸将齐声应诺,声震帐外。 徐达当即调兵遣将,将一百二十门襄阳炮,全部调到了葑门外,炮口死死对准了葑门城楼和两侧城墙。 总攻的号令下达,炮声瞬间炸响,震得地面都在发颤。 徐达亲自坐镇阵前,厉声下令:“火药弹、石弹交替发射!给我狠狠轰!不轰塌城墙,不准停!” 火药弹砸在城墙上轰然炸开,砖石被炸得粉碎,一层一层剥落;石弹紧随其后,狠狠砸进松动的墙体里,把裂缝越砸越大。 炮声日夜不停,整整轰了三天。 第三日午后,伴随着一声震天巨响,葑门城楼轰然坍塌,城墙被炸开了一道数丈宽的口子! “常遇春!” 徐达厉声喝令。 “末将在!” 常遇春提着马槊,跨步上前。 “命你率五千先锋营,从缺口突入!务必撕开守军防线,接应大军入城!” “末将领命!” 常遇春应声,翻身上马,带着五千先锋营,疯了似的朝着城墙缺口冲了过去。 城头上残存的守军,疯了似的往下射箭、扔石头、泼火油,常遇春冲在最前面,肩上中了一箭,他闷哼一声,抬手把箭杆掰断,箭头硬生生拔出来扔在地上,催马继续往前冲。 五千人跟着他,潮水般涌进了缺口,和城里的守军在城墙根下狠狠撞在一起。刀碰刀,枪对枪,喊杀声震彻云霄,城墙根下的尸体,一层一层堆了起来,很快就没过了人的膝盖。 与此同时,徐达一声令下,其余七座城门,同时发起了总攻。 汤和从阊门翻上城头,冯国用砸开了胥门,华云龙杀进了娄门。八座城门,一座接一座,相继告破。 平江城,破了。 张士诚的王府里,喊杀声越来越近。 “活捉张士诚!” “吴王有令!降者不杀!” 喊声顺着殿门传进来,一声比一声近。张士诚坐在空荡荡的大殿上,身边的亲兵,早就跑光了,死光了。 他坐了许久,缓缓站起身,走到大殿的横梁下,解下了腰间的玉带,抬手搭在了横梁上。 他从一个盐贩子,做到了吴王,坐拥江南富庶之地,风光了十几年。到头来,还是落了个国破家亡的下场。 他最后看了一眼殿外,火光冲天,喊杀声震耳。他闭上眼,把头伸进了玉带挽成的圈里,脚下的凳子,被他一脚踹翻。 徐达的亲兵冲进大殿的时候,张士诚挂在横梁上,身子还在轻轻晃着。 他们赶紧把人解下来,人早就没了气息,身体都凉透了。 平江城里的巷战,一直持续到第二天凌晨。 残存的守军,从巷子里走出来,把刀枪扔在了地上,束手就擒。降卒被一队一队押出城,平江城的火,渐渐灭了。 城头的东吴王旗被降下,朱字大旗,迎着朝阳,在平江城头冉冉升起。 张士诚割据江南十几年的东吴势力,自此,彻底灭亡。 第31章 加钟 三楼的雅间里,林昭歪在矮榻上。左脚泡在药汤里,右脚搭在榻沿,脑袋枕在八十八号的大腿上。八十八号是玉足轩总店的头牌技师 —— 本店一手培养,手法顶尖,手指修长,力度拿捏得恰到好处,按足弓的时候能让人从脚底板舒坦到天灵盖。 “啊 ——” 林昭眯着眼,此时脚趾头在八十八号手里一翘一翘,“舒坦。还是这里舒坦。” 八十八号的手指从他足弓滑到脚心,力度不轻不重。林昭整个人像一摊化开的糖稀,从榻上往下流。 “这个店没白开。” 他睁开一只眼,看向门口站着的掌柜,“下去告诉你们掌柜,就说我说的,从这个月开始,月俸给他长三成。客价在提五成!” 掌柜的本来在门口候着,听见这话,脸上笑出了一朵花。“谢老爷!” “还有。” 林昭又闭上了眼,“技师的月钱,每人涨两成。八十八号涨五成。” 八十八号的手指停了一下,声音软得像刚从蜜罐里捞出来的:“林老爷,您还是这么大方。” 啪。 林昭的手从榻沿上抬起来,落在………………上。声音不大,但脆。 正在捏腿的八十八号嗔了一声,身子扭了扭:“林老爷,您好讨厌。” 林昭的手没收回来,就那么搁在原处,手指头还捏了捏。“别说,还真别说。手感一如既往啊。” “林老爷,您真讨厌。” 八十八号的脸红到了耳朵根,但手指的力度一点没减,反而更卖力了。 “赏银二百两。” 八十八号的眼睛亮了。她低下头,在林昭额头上亲了一口,声音拉得老长:“木 —— 马。林老爷,爱死您了。” 林昭舒服得哼哼了两声,脚趾头翘得更高了。 雅间的竹帘被掀开。朱元璋站在门口。 他刚回应天,武昌那边的事忙完了,回来歇口气。身上还穿着灰布军衣,袖口卷到胳膊肘,一看就是从军营直接过来的。朱元璋看见林昭歪在榻上,脚泡在药汤里,手还搁在人家屁股上。 “大哥,咱来了,你在哪儿 ——” “擦。” 朱元璋把后半截话咽回去,“大哥,你在这儿。” 林昭眼都没睁。“是重八啊。进来进来。八十八号,再加点热水。” 朱元璋站在门口,目光在雅间里扫了一圈。林昭的矮榻在最中间,八十八号跪坐在榻前,素色襦裙,头发挽得整整齐齐。旁边的矮榻空着,再旁边的也空着。整个大大的雅间就林昭一个人。 朱元璋大步走进来,往林昭旁边那张矮榻上一歪,靴子一蹬。“来人!把七十八号给咱叫来!” 门口候着的侍女应了一声,快步下楼。不多时,七十八号端着木盆上来了。二十出头,圆脸,笑起来有两个酒窝,在八十八号面前规规矩矩的,显然是她的后辈。七十八号把木盆放在朱元璋榻前,跪下,捧起他的脚放进热水里。 朱元璋嘶了一声。“烫了。” “将军稍候,奴婢调一下水温。” 七十八号往盆里加了小半瓢凉水,又试了试,抬头看他,“将军,这样可好?” 朱元璋没说话。他的表情已经回答了 —— 眼睛眯着,嘴微微张着,整个人往榻上一瘫。七十八号的手指按上他的足弓,他唔了一声。林昭歪过头看了他一眼,又把眼睛闭上了。 竹帘又被掀开了。汤和站在门口。 他比朱元璋晚回来两天,甲刚卸,头发还没来得及束,披散着。汤和的目光扫过雅间 —— 林昭占着一张榻,朱元璋占着一张榻,七十八号和八十八号正埋头按着。剩下几张榻空着。 “上位,您在这儿呢。” 汤和走进来,往朱元璋旁边那张榻上一坐,“六十七号也给咱叫来!” 六十七号端着木盆上来了。比七十八号年长些,手劲更大,汤和的脚底板全是行军磨出来的硬茧,普通技师按不动。六十七号按上去,汤和没反应。六十七号加了力道,汤和还是没反应。六十七号使出了吃奶的劲,汤和终于哼哼了一声:“还行。” 竹帘又掀开了。常遇春站在门口。 他没叫人通报,自己找上来的。甲还穿着,护心镜上全是灰。显然是刚进城!常遇春的目光在雅间里扫了一圈 —— 林昭、朱元璋、汤和,三个人整整齐齐瘫在榻上,每人脚下一只木盆,每人面前跪着个侍女。他二话不说走进来,往空榻上一坐。“六十六号也来!” 六十六号端着木盆上来了。身板比其他几个都壮实 —— 常遇春的脚底板,那是出了名的硬,普通技师按完他的手要抖三天。六十六号是专门培训过的,力气大,手法重。她跪下来,把常遇春的脚放进木盆,手指按上去的那一刻,常遇春的眉头皱了一下,然后松开了。 “还行。” 常遇春闭上了眼。 竹帘又掀开了。冯国用和徐达站在门口。 他手里还拿着半块没吃完的干粮,显然是半路被谁拉来的。冯国用看了看雅间里整整齐齐瘫着的四个人,犹豫了一息,走进来。“六十五和六十四号也来。” 六十五号端着木盆上来了。 竹帘又掀开了。康茂才站在门口。他今天休沐,穿的是便服,手里拎着个鸟笼子 —— 也不知道从哪儿开始流行的,应天城里最近兴起了遛鸟。康茂才看见雅间里的阵仗,鸟笼子差点掉地上。“六十四号也来。” 竹帘又掀开了。六十三号也来。 竹帘又掀开了。六十二号也来。 最后进来的是蓝玉。 他没穿甲,换了身干净衣裳,但后背的刀伤显然还没好利索,走路的时候微微弓着腰。蓝玉站在雅间门口,往里一看 —— 林昭、朱元璋、汤和、常遇春、冯国用、康茂才,等等……。还有几个他叫不上名字的将领,整整齐齐瘫了十几个人。每人脚下一只木盆,每人面前跪坐着个侍女。 药汤的热气在雅间里袅袅升腾,艾草和生姜的气味浓郁得像打翻了药铺。侍女们的手指在将领们的足底、小腿、肩膀上按压,此起彼伏的舒服哼哼声混在一起,像一群被挠了下巴的猫。 蓝玉张了张嘴。他本来想找靠前的技师,但数了数雅间里的人数,所有靠前编号全部上钟。他来得最晚。 蓝玉弱弱地举起手,声音比平时低了不止八度。“二十八号。” 门口候着的侍女愣了一下。“将军,二十八号在上钟 ——” “那就等二十八号下钟。” 蓝玉在剩下的那张空榻上坐下来,自己把靴子脱了,脚放进木盆里,泡着等。 雅间里安静了一瞬。然后所有人同时发出了舒服的哼哼声。 林昭歪在榻上,八十八号的手指正按到他足弓最敏感的那个位置,他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从脚底板软到头发丝。朱元璋在旁边那张榻上,七十八号正给他按小腿,他脸上的表情从刚进来时的半信半疑变成了彻底的放弃抵抗。汤和已经睡着了,鼾声一起一伏,六十七号放轻了手劲,怕吵醒他。常遇春睁着眼盯着天花板,六十六号的手指在他足底按压,他咬着牙一声不吭 —— 不是不舒服,是太舒服了,怕一出声就绷不住。 冯国用闭着眼,六十五号正给他按肩膀,旧伤的位置被药汤的热气蒸着,酸胀里透着通透。康茂才的鸟笼子放在榻边,笼子里的画眉跳来跳去,六十四号的手指在他足底游走,他的脚趾头跟着画眉的节奏一翘一翘。 蓝玉的脚泡在木盆里,二十八号还没来。他一个人坐在最靠门的榻上,看着满屋子瘫成一片的叔伯兄弟们。 五十九号终于端着木盆上来了。是个三十来岁的妇人,手劲极大,是玉足轩总店专门请来的老手。蓝玉的脚刚被她捧起来,一股大力从足底直冲天灵盖,他整个人差点从榻上弹出去。蓝玉咬着牙,攥着榻沿,硬是一声没吭。 林昭歪过头看着他,嘴角翘了一下。“蓝玉。” “末将在。” 蓝玉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你是常遇春的小舅子。你姐夫都不撑者,你还硬撑。” 蓝玉看了一眼旁边的常遇春。常遇春正闭着眼,六十六号的手指在他足底按压,他脸上的表情从咬牙绷着变成了彻底放空。 蓝玉松开了榻沿。五十九号的手指再次按上去,他啊……了一声,然后整个人软下来了。 雅间里恢复了此起彼伏的哼哼声。朱元璋忽然歪过头,看着林昭。“大哥。” “嗯。” “你当初开这个店,是不是就等着今天?” 林昭睁开一只眼。“你猜。” 朱元璋不猜了。他把眼睛闭上,脚趾头在热水里翘了翘。雅间外面远远传来街市的喧闹声,混着掌柜招呼客人的声音。 林昭歪在榻上,八十八号的手指正从他足弓往脚踝游走。他舒服得脚趾头一翘一翘,嘴里哼着不知道什么调子。满屋子的将领,满屋子的木盆,满屋子的药汤味。从大将军到先锋,从吴王到小舅子,整整齐齐瘫了一屋子。 舒坦。 林昭把脚从木盆里捞出来。“春桃!晚上加菜!红烧肉,多放糖!” 朱元璋在旁边榻上睁开一只眼。“大哥,春桃不在玉足轩。” 林昭愣了一下。“那谁在?” “嫂夫人在家。” 林昭把脚又放回木盆里。“算了。来人,都加钟。记我账上。” 门外传来掌柜的声音:是~。 第32章 想当皇帝吗 玉足轩的两轮钟结束,众人踏出店门时,天色早已擦黑。 晚风卷着街边食铺的香气扑面而来,林昭与朱元璋并肩走在最前头,脚步都带着几分云端似的绵软。 林昭是被专属的八十八号按了一个半时辰,从头到脚的筋骨都被揉得通透,浑身软得像没了骨头,每一步都踩得轻飘飘的。 朱元璋也没好到哪去,七十八号的扎实手劲按散了他连日征战的疲惫,足弓的微麻混着通体的舒畅,让他连说话的语气都松快了几分。 身后跟着的一行人,也各有各的松弛。 汤和是被侍女拍醒的,六十七号按到一半他就睡死过去,此刻揉着惺忪睡眼,走路都带着没醒透的慵懒。 常遇春走在最后,给按脚的六十六号道了声辛苦,吓得人家差点打翻木盆 —— 这位猛将的重手法按完,小姑娘的手抖得连茶碗都端不稳。 蓝玉和朱文正并肩走在末尾,五十九号的霸道手劲按得两人浑身酸胀,却又爽得骨头缝都发酥,连后背的旧伤都觉不出疼了。 一行人翻身上马,顺着应天的街巷直奔林府。 这座宅子在林昭的钞能力加持下,早扩得占了半条巷子。 从最初朱元璋隔壁的三进小院,到后来打通左右宅院、开挖池塘竹林,连张夫人嫌小的厨房,都拆了民房重建成了能容十几个厨子忙活的大后厨,气派得很。 众人策马入府,正厅里的酒宴早已摆得满满当当。 张夫人带着春桃秋菊一众侍女忙活了一下午,两张实木大桌上,鸡鸭鱼肉、山珍时蔬堆得冒尖,酒香混着肉香飘得满院都是。 林昭的六个儿子早就在桌前坐成一排,从大到小依次排开,每人面前一碗冰镇酸梅汤 —— 张夫人管得严,半大孩子不许沾酒。 十二岁的老大林诚一肚子鬼主意,十岁的老二林睿鬼马精灵,九岁的老三林昱嘴甜如蜜,八岁的老四林峥嗓门洪亮,六岁的老五林默蔫坏蔫坏,五岁的老幺林谦奶声奶气,六个小子往那一坐,六双滴溜溜的眼睛,全盯上了末席挨着坐的蓝玉和朱文正。 主位上,朱元璋一屁股坐在林昭身侧,端起酒碗就灌了一大口,长舒一口气,痛快得很。 汤和、常遇春、冯国用、康茂才依次落座,蓝玉和朱文正坐在最末位,哥俩刚一坐稳,就被林家六个小子围了上来。 徐达还在平江善后,李文忠坐镇杭州,廖永安押着粮草还在路上。 这一桌坐的,全是提前回来得,或者留守的核心班底,相当于半个决策圈,都聚在了这方酒桌之上。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桌上的气氛彻底热了起来。 众人轮番端碗,对着林昭的马屁拍得一个比一个响,全是掏心窝子的实在话,半点不重样。 汤和率先举杯,嗓门洪亮: “林公,这碗酒我必须敬您!打了半辈子仗,一身的伤一身的劳损,就今天在您这玉足轩,才算真真切切松快了一回!就冲这,我干了,您随意!” 林昭笑着碰杯,浅饮一口。 常遇春跟着起身,脸憋得通红,憋出句实打实的心里话: “林公,别的我老常不会说,就您这玉足轩,按完之后,我上阵砍人都能多砍两个!这碗酒,敬您!” 话音落,一碗酒直接干了底。 冯国用举杯,语气里满是佩服: “林公,最佩服您这处处都能想到点子上的本事!就那秘制药汤,我肩头上的旧箭伤,泡完一次就松快了大半!以后我可就赖上您这玉足轩了!” 林昭笑着摆手应下,记他账上,冯国用大喜过望,一饮而尽。 康茂才最后举杯,一脸哭笑不得: “林公,我也得敬您!光顾着舒坦,把我那宝贝画眉笼子落店里了,掌柜的二话不说就给我锁进库房收好了,就冲您这店里的规矩,这碗酒我必须干!” 满桌人闻言,哄堂大笑。 朱元璋把碗往桌上一顿,看着林昭,语气里全是真心实意: “大哥,咱这辈子,活得最明白的人就是你。 咱在外头跟人打得头破血流,你在应天把小日子过得风生水起,咱打到哪,你的玉足轩就开到哪,武昌分店门槛都被踩烂了,平江分店都开始选址了。 就这份脑子,咱十个绑一块,都赶不上你一个。” 林昭端起酒碗抿了一口,似笑非笑: “重八,你这马屁功夫,可比你打仗进步快多了。” 满桌又是一阵哄笑。 闲谈的功夫,桌尾的灌酒大戏,已经热热闹闹开场了。 林家六个小子,分工明确,轮番上阵,端着酸梅汤,把蓝玉和朱文正围了个严严实实。 老大林诚先起头,端着碗笑得人畜无害,先对准了蓝玉: “蓝大哥!您可是洪都城头扛了几十天的大英雄!我年纪小不能喝酒,用酸梅汤代酒敬您!您是当世猛将,肯定不会驳我一个小孩的面子,对吧?” 蓝玉本就好面子,被个十二岁的孩子捧得心头火热,当即端起酒碗哈哈一笑:“好小子,有眼光!大哥干了!” 一仰头,满满一碗白酒,直接灌了下去。 他碗刚放下,老二林睿立刻接上,转头对准了朱文正,小嘴跟抹了蜜似的: “朱文正大哥!我最佩服您了!洪都之战,您带着几万人扛住陈友谅六十万大军,这战绩,古往今来都没几个!我敬您一碗,以后我就拿您当榜样!” 朱文正本就爱出风头,被孩子这么一捧,尾巴都快翘到天上去了,端起碗就干了:“好小子,有眼光!大哥陪你干了!” 碗刚空,老三林昱立刻凑上来,左右逢源,一碗酸梅汤敬两人: “两位大哥都是洪都的大英雄!要不是你们守住洪都,哪有今天的大胜!我这碗,同时敬两位大哥!你们都是我心里的大英雄!” 这话一出,两人谁都不好拒绝,对视一眼,哈哈一笑,又各自干了一碗白酒。 老四林峥嗓门大,直接站起来喊,把全桌的目光都吸引了过来: “两位大哥都是当世猛将!沙场之上所向披靡!这点酒算什么!我干了这碗酸梅汤,两位大哥随意!” 这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又是全桌看着,蓝玉和朱文正哪里能 “随意”,只能硬着头皮,又一人干了一碗。 老五林默不说话,就端着碗,睁着一双大眼睛,看看蓝玉,又看看朱文正,也不吭声,就那么举着碗。 那小模样,两人不喝都觉得对不起孩子,只能笑着又干了一碗。 最后老幺林谦,踩着凳子,把酸梅汤碗举得高高的,奶声奶气地喊: “两位哥哥!喝!喝!” 满桌人都笑了,汤和在旁边起哄:“文正,蓝玉,你们最小的弟弟都敬你们了,不喝可就丢大人了啊!” 两人哭笑不得,只能再次端碗,一饮而尽。 六个小子,轮番上阵,配合得天衣无缝。 一碗酸梅汤,换两人一人一碗白酒,话术一套接一套,脸皮一个比一个厚,捧得两人晕头转向,根本找不到拒绝的理由。 朱文正最开始还在旁边拱火,逗蓝玉喝酒,结果没两轮,自己也被孩子们架得下不来台,一碗接一碗地灌,根本停不下来。 哥俩本就是洪都营里出了名的好酒量,可架不住六个小子车轮战,还有全桌人起哄。 几轮下来,两人的脸从耳根红到了脖子根,端碗的手开始发晃,眼神也渐渐发直。 林诚还在给两人倒酒,嘴里还不停念叨: “两位大哥海量!再来一碗!我听说你们在洪都城头,喝着酒都能守城门,这点酒,根本不算事!” 林睿立刻接话:“那是!两位大哥可是能在城头喝一夜的人,这点酒,塞牙缝都不够!” 两人被捧得脑子一热,对视一眼,端起碗又灌了下去。 刚灌完,两人脑袋同时一沉,“咚” 的两声,一前一后趴在了酒桌上,彻底醉死了过去。 六个小子相视一笑,淡定地坐回自己的位置,端起酸梅汤抿了一口,跟没事人一样。 那副淡定的模样,看得满桌人目瞪口呆。 朱元璋把这一切尽收眼底,笑得前仰后合,转头对着林昭道: “大哥,你这六个儿子,可真是个顶个的厉害! 小小年纪,就把蓝玉和朱文正这两个沙场悍将,用酸梅汤全灌翻了! 这脸皮,这心眼,长大了可不得了!” 他顿了顿,语气瞬间变得无比认真: “大哥,我想把标儿,送到你府里,让你帮我教。” 林昭回答道,“你咋不自己教?” “妹子带标儿,带得很好。” 朱元璋指尖摩挲着碗沿,叹了口气,“可这孩子,太温文尔雅,太要脸面,少了点乱世里该有的狠劲,少了点不按常理出牌的野劲。” 他抬手指了指对面坐得整整齐齐的六个小子,又指了指醉倒的蓝玉和朱文正: “你看看你这几个孩子,小小年纪,就懂人心,知进退,不拘小节,该捧就捧,该灌就灌,半点不扭捏。 标儿那孩子,就是太要脸了,这点,必须得跟你家小子们学学。” 林昭幽幽地转过头,看着他:“合着,就我家孩子脸皮厚?” “那不然呢?” 朱元璋面不改色,理直气壮,“这不都是你教的?当年你教我的,脸皮厚,能当饭吃,能让弟兄们有饭吃。 我这一身本事,都是你教的,绑谋士,抢地盘,强扭的瓜解渴就行,自己不吃也不让别人吃,这些不都是你教我的?” 林昭抿了口酒,没接话。 朱元璋见状,立刻把椅子往前挪了挪,凑得更近了,语气恳切到了极致: “大哥,你看,我天天在外打仗,根本没时间管孩子。 你反正也要教六个儿子,一只羊是放,一群羊也是放,多一个标儿,不过是多添双碗筷的事!” 林昭抬眼,静静看着他。 这眼神,他太熟悉了。 当年在太平乡,朱元璋想多吃一块腊肉,是这个眼神。 求人办事的时候,永远是这副赤诚无比,让人拒绝不了的模样。 沉默了片刻,林昭把酒碗往桌上一搁。 “行吧。改天,你把标儿送过来。” 朱元璋的眼睛瞬间亮了,跟点了灯似的:“大哥!你答应了?!” “答应了。” 朱元璋大喜过望,端起满满一碗酒,仰头一口干了个底朝天。 林昭没动,没举杯,也没说话。 他坐在椅子上,指尖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两下,随即身体微微前倾,凑到了朱元璋的耳边。 满桌的喧闹仿佛瞬间被隔绝。 汤和跟常遇春还在拼酒,冯国用和康茂才在研究鸟笼子,林家六个小子在偷偷戳醉倒的蓝玉和朱文正,没人注意到角落里的这一幕。 林昭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暗夜的低语,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地钻进了朱元璋的耳朵里。 “年轻的重八哟。” “你想当皇帝吗?” 第33章 恶魔低语 年轻的重八哟。 你想当皇帝吗? 林昭的声音压得极低,像夜风拂过烛火,轻飘飘的,却带着千钧之力,一字一句钻进朱元璋的耳朵里。 满桌的喧闹还在沸沸扬扬,汤和扯着嗓子跟常遇春划拳,酒碗撞得叮当响;冯国用凑在林家小子身边,唾沫横飞地讲着当年滁州之战的凶险;蓝玉和朱文正被六个半大孩子用酸梅汤灌得烂醉,趴在酒桌上鼾声震天,连口水淌到了袖子上都没察觉。 没人注意到主位上这两人的动静。 就在这句话落下的瞬间,朱元璋的手猛地伸过来,一把死死攥住了林昭的手腕。 他的手掌粗糙得像老树皮,掌心、指腹全是常年握刀、拉弓磨出来的硬茧,力道大得像是要捏碎林昭的腕骨,指节瞬间绷得发白。 可就是这双在沙场上握了半辈子刀、稳如磐石的手,此刻正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大哥。” 朱元璋的声音压得极低,哑得像磨过砂石,低到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连邻座的汤和都听不见分毫,“大哥的意思是 —— 咱可以当皇帝了?” 林昭没有抽回手,就任由他这么死死攥着。 另一只手端着半盏酒,指尖漫不经心地转着酒碗,他语气平淡,只重复了一遍:“你别管别的,就说你想不想当。” 朱元璋的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 他的目光飞快扫过满桌的人,扫过这一屋子跟着他出生入死的将领,扫过醉倒的亲侄、悍将,扫过那六个鬼灵精怪的林家小子。 满屋子都是他的人,满江南都是他的兵,可他的目光最终还是落回了林昭脸上,声音压得更紧,像是从嗓子眼儿里硬生生挤出来的: “可是 —— 这可是大逆不道的啊。小明王还在呢。” 韩林儿。 龙凤政权的皇帝,他朱元璋名义上的君主。 从濠州到滁州,从应天到鄱阳,从十八骑闯天下到手握二十万大军,他一直奉着龙凤年号,一直遥尊着那位从安丰救回来的少年天子。 满天下都知道,吴王朱元璋,是小明王的臣子。 林昭端着酒碗的手停住了。 他歪过头,看着眼前这个红了眼尾的男人。 烛光在他脸上晃着,半明半暗,嘴角翘着一抹笑,眼底却没有半分笑意。 “小明王,还是个孩子。” 朱元璋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而且,他手里有多少兵马?” 林昭的声音依旧不高,可每个字都像淬了铁的钉子,狠狠钉进朱元璋的耳朵里,“你忘了我教你的了吗?” 朱元璋的瞳孔骤然收缩。 无数过往的画面,瞬间在脑海里炸开。 是太平乡那间漏风的书房,墙上贴着他画得歪歪扭扭的舆图,林昭手里拎着竹条,点在舆图最东头,说倭国藏着座银山,以后要抢了那瘪三的;是滁州的深夜,一根残烛,两人对坐,林昭问他,世上最没用的东西是什么,他答不上来,林昭说,死人是没用的,可活着的人,有时候更没用。 那时候他不懂。 现在,他懂了。 林昭看着他骤然清明的眼神,往前又凑了凑,声音低得像从地底渗出来的,带着一股子勾人的狠劲: “活着的,不也能死吗?现在时机已经成熟了!你就直说,你想不想当?” 朱元璋攥着林昭手腕的手,猛地又收紧了几分。 腕骨传来一阵钝痛,可林昭眉头都没皱一下,就那么看着他,就等着他的答案。 满桌的喧闹像隔了一层厚厚的水,模模糊糊地传过来。汤和唱着凤阳的小调,跑调跑到了天边;常遇春的大笑声震得桌上的碗碟都在轻轻晃;蓝玉翻了个身,呼噜打得更响了;林诚还在拿手指戳朱文正的脸,被老二林睿一把拍开。 这些声音都很远,远得像在另一个世界。 朱元璋的世界里,此刻只剩下林昭的眼睛,和他自己擂鼓一样的心跳。 “我想。” 三个字,终于从他紧绷的喉咙里挤了出来,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 林昭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虽然对不起小明王,可我太想了。” 朱元璋的手越攥越紧,林昭能清晰地感觉到他掌心里疯狂跳动的脉搏,又快又重,像是要跳出胸腔,“我 —— 我太想当这个皇帝了我。”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 不是怕,是野望、是无数个日夜的执念,和激动。终于在这一刻,找到了宣泄的出口。要不是场合不方便,他都想跺脚了!和胡亥差不多一个模子刻的! “从小你就教我,不想当皇帝的将军不是好士兵。我现在已经是吴王了。哥,我太想当皇帝了,我的哥!” 朱元璋抬起头,死死盯着林昭,烛光映在他的眼睛里,那双在鄱阳湖上看着陈友谅六十万大军烧成火海没半分动摇的眼,此刻红得像烧透了的炭火,“我做梦都想当皇帝啊我!” 林昭看着他眼底翻涌的渴望与滚烫的野心,忽然低低地嘿嘿笑了两声。 他再次凑到朱元璋耳边,气息拂过他的耳廓,声音依旧压得低低的,却带着一锤定音的笃定,像当年在太平乡的书房里,教他认第一个字、讲第一句兵法时一样,每个字都烙进了他的骨头里: “那时间差不多了哦!该准备了哦。” 朱元璋的呼吸,骤然停了一瞬。 整个人像被一道惊雷劈中,浑身的血液都在这一刻冲上了头顶,耳边嗡嗡作响,连满桌的喧闹都彻底听不见了。 林昭已经直起了身,慢悠悠地从他攥得死紧的手里抽回了自己的手腕,端起酒碗,将里面剩下的酒一饮而尽。 他嘴角翘着,脚趾头在靴子里一翘一翘,仿佛刚才那句足以掀翻整个天下的话,不是他说的一样。 满桌的喧闹声瞬间涌了回来,清晰得刺耳。 汤和的小调终于唱完了最后一句,拍着桌子让常遇春喝酒;常遇春梗着脖子,跟冯国用争论谁的酒量更好;蓝玉又翻了个身,差点从凳子上滑下去;林诚终于放弃了戳朱文正,转头给弟弟林睿倒了满满一碗酸梅汤。 朱元璋还僵坐在椅子上,手保持着攥住手腕的姿势,空空的掌心还留着林昭腕骨的温度,和他自己疯狂的心跳。 他看着林昭笑着跟汤和碰碗,看着林昭夹了一块油亮的红烧肉扔进嘴里,嚼得嘴角流油,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他的心跳,却怎么都慢不下来。 “重八。” 林昭嚼着肉,含含糊糊地喊他,嘴里还塞着红烧肉,说话瓮声瓮气的。 朱元璋猛地回神,喉结滚动了一下,哑着嗓子应道:“大哥。” 林昭用筷子指了指他面前的那盘红烧肉,笑得一脸随意: “这红烧肉不错。多吃点。” 第34章 朱元璋教儿子 朱元璋回到吴王府的时候,马秀英早带着朱标睡下了。 后院黑灯瞎火的,只有前院书房还亮着一盏孤灯。 朱元璋没往后院去,脚步径直拐进了书房。 身后的亲兵要跟着进来,他抬手摆了摆,反手 “哐当” 一声,把房门关得严严实实。 他实在是坐不住。 脚刚沾地,人就开始在屋里来回走。 从门口走到书架,从书架走到窗前,从窗前走到案几,再从案几走回门口。 来回。 再来回。 又来又回。 书房本就不大,一圈走下来统共十几二十步,他就这么机械地、一遍遍地走,硬生生走了一整夜。 窗纸从浓黑褪成鱼肚灰,再从亮白透进刺眼的光。 巷口巡夜的梆子声,他一声没落全听见了 —— 子时三更,丑时四更,寅时五更。 每一步,都精准地踩在梆子的点上。 别问为什么睡不着。 十个正常人摊上这事,八个都得走一宿,剩下那两个,得原地转三天! 天彻底亮透了。 窗外传来亲兵换岗的整齐脚步声,混着炊饼的麦气,顺着窗缝钻了进来。 朱元璋终于在书案后坐了下来,拎起茶壶,对着壶嘴灌了半壶凉茶。 两条腿软得像踩在棉花上,脚后跟磨出了水泡,可脑子里那团烧了一宿的浆糊,总算慢慢澄出了清明。 他坐了片刻,站起身,胡乱整了整皱巴巴的衣领,把散了一宿的头发随便挽了挽,伸手推开了房门。 “来人。” 廊下候着的亲兵立刻站直了身子,躬身听令。 “咱妹子和标儿,都起来了吧?” “禀王爷,已经起了。夫人和小公子正在后院饭厅用朝食。” 朱元璋点了点头,抬脚就走:“带路。” 饭厅在后院东厢,一推开门,温热的粥香就裹了过来。 朱元璋走进去的时候,马秀英正给朱标舀第二碗粥。 朱标规规矩矩坐在桌前,双手捧着碗,一口一口喝得斯文规矩。 十一岁的少年郎,眉眼随了马秀英的温婉,轮廓带着朱元璋的英气,领口袖口整整齐齐,连喝粥都半分声响都没有,活脱脱一个被圣贤书养出来的温润小公子。 马秀英抬眼看见他,手里的粥勺都没停,似笑非笑地开了口: “哟,这不吴王殿下吗?” 朱元璋的脚步,当场顿了一下。 “昨儿这是又去哪里鬼混了一宿啊?” 马秀英把舀好的粥碗往桌上一放,语气里带着调侃,“怎么?你那干儿子们给你送来的几十个小丫头,都这么不懂事?连件干净衣服都舍不得帮你换?” 朱元璋低头扫了自己一眼。 还是昨天那件灰布军衣,袖口卷到胳膊肘,前襟上沾着酒渍、油渍,还有一块不知道在哪蹭上的墨痕。在书房走了一宿,领口敞着,头发挽得乱糟糟的,眼里全是红血丝,活脱脱一副宿醉浪荡的模样。 他这辈子难得红了一回脸,连忙摆着手,对着马秀英急道: “妹子,咱的好妹子,标儿还在呢!你胡说个什么!” 朱标捧着粥碗抬起头,看看他爹,又看看他娘,小脸上满是茫然,显然没听懂这话里的门道,只乖乖低下头,继续喝自己的粥。 朱元璋这才松了口气,一屁股坐到马秀英旁边。 马秀英白了他一眼,还是把刚舀好的那碗热粥,往他手里一塞。 他在林府喝了半宿的酒,又在书房走了一整夜,喉咙里干得像塞了一把沙子,接过碗想都没想,仰头就往嘴里灌。 噗 —— 滚烫的粥直接喷了出来,溅了满满一桌子。 朱标眼疾手快,一把端起自己的粥碗护在怀里,半点没溅上。倒是马秀英的袖子,结结实实遭了殃,沾了不少粥粒。 朱元璋 “嗷” 一嗓子从椅子上弹起来,张着嘴,舌头伸在外面,两只手在嘴边拼命扇风,原地跳着脚喊: “烫烫烫烫烫烫烫烫 ——” 马秀英撇了他一眼,嘴角扯了扯,半点同情都没有: “刚从锅里舀出来的滚粥,能不烫吗?魂都飞了?一早上心不在焉的。” 她一边说,一边扯了抹布擦掉桌上的粥渍,又重新舀了一碗晾好的温粥,往朱元璋面前一墩: “这碗晾过了,喝吧。到底出什么事了,魂不守舍的?” 朱元璋坐回椅子上,端起温粥连喝三大口,才把喉咙里的火烧压下去,把碗往桌上一搁,压低了声音: “有的话,现在还不能说。” 马秀英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 跟了朱元璋这么多年,她最懂分寸,什么时候该问,什么时候该装聋作哑,她比谁都清楚。 “不过 ——” 朱元璋话锋一转,语气里带着压不住的兴奋,“我准备把标儿,送到大哥府上去,让大哥亲自教。” 这话一出,饭厅瞬间静了。 朱标捧着粥碗的手,一下子停住了。 马秀英刚拿起的筷子,也悬在了半空中,眉头一挑: “怎么?嫌弃我和府里的夫子们,教得不好?” “哪有的事!” 朱元璋连忙摆手,“妹子你教得好,夫子们教得也好!可你是没瞧见,大哥家里那几个小子,那一个个的,好家伙!昨天蓝玉和文正,在人家手里结结实实吃了个大亏!” 马秀英挑着一边眉毛,等着他往下说。 “那一个个臭不要脸、能屈能伸的劲头,跟咱大哥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朱元璋把椅子往前挪了挪,语气里满是无奈,“咱标儿啥都好,就是太好了,太规矩,太要脸面了。这乱世里头,太要脸的人最容易吃亏,我怕他以后镇不住场子。” 马秀英手里的筷子,缓缓放了下来。 “而且啊,咱大哥家里还有十来个闺女呢。” 朱元璋的声音猛地压低了一截,眼睛里闪着光,“咱标儿要是能弄回来俩仨的,光嫁妆,这辈子都吃喝不尽啊!” 他说着,猛地一拍大腿,嗓门都高了八度: “嘿!我怎么才想到!咱大侄女都十八九了,得让文正先去探探路,先给咱标儿把路铺好!而且辈分也合适!” 朱标终于听不下去了,放下粥碗,抬起头看着他爹,小眉头皱得紧紧的,小脸都涨红了: “爹,算计媳妇嫁妆,也太不要脸了吧。” 饭厅里,瞬间安静了一息。 朱元璋 “啪” 的一巴掌,狠狠拍在桌子上,震得碗碟都跳了起来,吹胡子瞪眼地骂: “你小子懂个屁!” 朱标被他吓得,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你爹我,但凡要点脸,都当不成这个吴王!” 朱元璋的手指戳在桌面上,一字一顿,掷地有声,“说不定早就在濠州城外,跟着你爷爷奶奶一起饿死了!” 马秀英在旁边慢悠悠地点了点头,十分认同地补了一句: “这倒是。” 朱标看看他爹,又看看他娘。 十一岁的少年,从小读圣贤书长大,温文尔雅、循规蹈矩的朱标,在至正二十四年秋天的这个早晨,迎来了人生第一次深刻的世界观动摇。 朱元璋端起面前的温粥,几口就喝了个精光,把碗往桌上一搁,站起身来,一锤定音: “这事就这么定了。抓紧给标儿收拾妥当,这两天就搬过去住。跟着林诚他们一起读书,一起吃住,一起摔打。林诚那小子怎么长起来的,咱标儿就得怎么长。” 他低头看了一眼一脸茫然的朱标,又补了一句: “你去了以后,别的都可以慢慢学,就先跟你林诚哥学。他那股子臭不要脸的劲头,你能学来一半,你爹我就算烧高香了。” 朱标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朱元璋大笑着大步走出了饭厅,走到门口,又猛地停住脚步,回头朝着马秀英喊了一嗓子: “妹子!咱今天就让文正去林府!咱大侄女都十八九了,再不下手,让别人抢了先,咱哭都没地方哭去!” (pS:我记得开篇的第几章来着,应该设定过林昭老大老二的年龄,晚点我找找改改,不然对不上!) (再次pS:我严重怀疑这本书可能会上榜,喷子即将到达战场!) (还有pS:方便的兄弟姐妹们,帮忙给几个好评打打底。谢谢!) (继续pS:作者是爱你们的。么么哒!) 第35章 准备 亲兵就快马加鞭,直奔朱文正的府邸。 而此刻的朱文正,正蹲在自家库房里,对着满箱子的金银,两眼发直。 不是闲得没事干。 自打洪都血战回来,他身上的伤养得七七八八,应天城里暂时没仗可打,日子过得清闲又无聊。 每天除了往林昭开的玉足轩跑,泡两轮脚松松筋骨,剩下的时间,全耗在琢磨自己那点家底上了。 这些年跟着叔父朱元璋东征西讨,每打下一座城,底下人都是按功行赏。 他身为全军大都督,洪都一战封神,朱元璋给的赏赐,从来就没少过。 可他花钱也是真的大手大脚 —— 青楼酒局、养名马、置办趁手的兵器,银子像流水似的进了府,又像流水似的花了出去。 今天心血来潮,索性把库房大门一开,清点清点家底。 正蹲在箱子前面,对着一堆金银器物发愣,门外的亲兵就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 “都督!都督!吴王殿下急召!让您立刻去吴王府!” 朱文正心里咯噔一下。 他麻溜地合上箱子盖,拍了拍身上的灰,随手整了整衣裳,抬脚就往外走。 一路上心里直打鼓 —— 叔父一般不会这个时辰叫他。 早上刚过了朝食,既不是议事的点,也不是练兵的点。 他掰着手指头想了半天,也没想出自己最近犯了什么事。 玉足轩的事?叔父自己也去了,总不能因为这个骂他。 洪都的伤?早就好利索了,也不存在装病避事的问题。 思来想去没个头绪,他已经迈步进了吴王府的书房。 朱元璋正坐在书案后面喝茶。 茶碗是最普通的粗瓷碗,茶叶是应天城外茶山上的土茶,泡出来的汤色发浑,他端着碗一口一口抿着,脸上看不出半分喜怒。 朱文正上前一步,抱拳躬身:“叔父。您叫咱?” 朱元璋把茶碗往案上一放,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开口第一句就把他问懵了: “文正。你家里有多少银子?” 朱文正直接愣住了。 他打破头也没想到,叔父火急火燎把他叫来,问的居然是这个。 脑子里瞬间闪过库房里那十口大箱子,嘴比脑子动得还快,张口就来: “没银子。我哪有银子。穷的都尿血了。” 话音刚落,朱元璋就从案后站了起来,几步走到他面前,抬脚就是一脚。 踹在屁股上,力道不重,但猝不及防,朱文正被踹得往旁边趔趄了一步。 “还穷的尿血。” 朱元璋拿手指点着他的脑门,恨铁不成钢,“这些年打仗你抢少了?赏少了?老实交代,到底有多少。” 朱文正捂着屁股,脸上的表情从装穷变成心虚,又从心虚变成认命。 他讷讷地开口:“也没多少。金银器物加起来…… 也就十箱子吧。” 朱元璋上去又是一脚。 这回力道重了点,朱文正又被踹得趔趄了一步。 “他娘的。还说没钱。” 朱文正赶紧把手从屁股上放下来,站得笔直,低着头不敢吭声。 朱元璋转身走回书案后,重新坐下,端起茶碗吹了吹浮在上面的茶沫,幽幽地开了口: “你抓紧回去,把东西该装箱子的装箱子。咱去给你讨个媳妇去。” 朱文正一听这话,腾地一下就站了起来。 动作太急,屁股上刚挨了两脚的地方扯得生疼,他龇牙咧嘴地吸了口凉气,可这点疼早就被抛到脑后了,张口就喊: “什么?谁家闺女值这么多钱?侄儿不干!” 朱元璋眼皮都没抬,吹了吹茶沫,慢悠悠地吐出几个字: “你大伯家的。” 朱文正瞬间钉在了原地。 脸上的抗拒瞬间变成愣怔,愣怔过后,又翻涌出一种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他张了张嘴,又猛地合上,嘴唇动了半天,才又张开。 “那…… 十箱子够吗?” 朱元璋终于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就这一眼,朱文正的语气瞬间从抗拒变成了急切,又从急切变成了实打实的担忧,话都说不利索了: “不够侄儿去找其他人借点呢?而且…… 而且侄儿和大伯是一起漂过…… 不对,是洗过脚的。他能同意吗?” 朱元璋把茶碗往案上狠狠一顿,叹了口气: “咱早就说过的吧。让你恭敬点,恭敬点。谁他娘的知道你敢和他一起去青楼。还是你小子带的路。” 朱文正瞬间缩了缩脖子,小声嘀咕了一句: “叔父您后来不也去了吗。” 朱元璋装作没听见,摆了摆手: “也管不了那么多了。行不行的也得试试。” 他说着,又站起身走到朱文正面前,伸手把他肩膀上蹭的一点浮灰轻轻拍掉。 这只手,打过他无数次,也在洪都城头,把血战了八十五天的他从死人堆里换下来过。 此刻那只手没有用力,就那么轻轻搭在他的肩膀上。 “回去打包。晚饭前出发。” 朱文正抬起头,看着眼前的叔父,喉结滚了滚,弱弱地应了一声: “哎。” 他转身往外走,刚走到门口,又被朱元璋叫住了。 “文正。” 朱文正立刻回头。 “把你那十箱子全带上。不够的,咱给你补。” 朱文正张了张嘴,本来想说句豪言壮语,比如 “侄儿一定把大伯家闺女娶回来”,可话到嘴边,又觉得这话有点太保证不了 —— 毕竟叔父刚才教他的核心思想,就是不要脸。 最后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重重抱了抱拳,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了。 朱元璋站在书房门口,看着朱文正的背影消失在影壁后面。 他站了好一会儿,才转身回屋,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 茶早就凉透了,入口发苦。 他把茶碗往案上一放,朝着门外喊了一嗓子: “来人。去库房看看,还有多少银子,都给我备出来。” 另一边,朱文正一回自己府里,直奔库房。 守库房的亲兵们被他这风风火火的架势吓了一跳,只见自家大都督一脚踹开库房大门,站在那十口大箱子前面,双手叉腰,嗓门洪亮: “全搬出来。一口一口给我打开。” 亲兵们不敢怠慢,赶紧把十口箱子挨个搬出来,一一开箱。 第一箱,码得整整齐齐的银锭。 第二箱,黄澄澄的金叶子。 第三箱,琳琅满目的珠宝玉器。 第四箱,名人字画 —— 朱文正自己不认字画,都是打仗的时候从大户人家抄出来的,看着好看就留了下来,也不知道值不值钱。 第五箱到第八箱,全是杂项,铜器、瓷器、漆器,还有一面不知道哪个朝代的铜镜,镜面都磨花了。 第九箱和第十箱,装的全是收藏的兵器 —— 不是上阵打仗用的,是镶宝石的匕首、鎏金的长剑、象牙柄的马刀,件件都是精品。 朱文正蹲在箱子前面,一件一件往外扒拉,拿到那面铜镜的时候,手忽然停了。 铜镜背面铸着一对戏水的鸳鸯,做工不算顶精细,却透着一股子用心。 他把铜镜翻过来,磨花的镜面里,模模糊糊映出他的脸。 二十来岁的年纪,浓眉高颧骨,那双在洪都城头扛了八十五天、眼都没眨过的眼睛,此刻盯着镜子,忽然有点发虚。 “都督,这镜子…… 还装箱吗?” “装。” 朱文正把铜镜递给亲兵,语气格外认真,“单独装。用最好的红绸子包好,别磕了碰了。” 亲兵赶紧接过镜子,找了块最软的红绸,里三层外三层包好,单独放进了一口小巧的樟木箱里。 朱文正又从那堆珠宝里,挑出一支水头最好的翡翠簪子,一支赤金点翠的步摇,一对羊脂白玉的镯子,一样样用绸子包好,也单独放了起来。 亲兵们看着他这小心翼翼的样子,互相交换了个眼神 —— 大都督今天太不对劲了。 往常让他收拾东西,都是大手一挥 “全装上车”,今天居然一件一件亲自挑,还宝贝得不行。 有亲兵忍不住问了一句:“都督,这些东西…… 是要往哪儿送啊?” “别问。” 朱文正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全装车。晚饭前必须出发。” 他走出库房,站在院子里。 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林昭的那天 —— 应天城门口,三千钢甲骑兵在阳光下晃成一片银色的海,林昭从精钢马车上走下来,脸上带着笑,贵气逼人。 他当时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太他娘的有钱了。 后来,还是这位大伯,带他开了眼界,去青楼,去玉足轩,手把手教他什么叫 “钞能力”。 林昭这个人,他从来就没完全看懂过。 可现在,叔父让他去求娶这位大伯家的闺女。 十箱子金银器物,换一门亲事 —— 不,是换林昭家的闺女。 朱文正站在院子里,越想越觉得自己这十箱子东西,有点拿不出手。 他转身就冲回书房,把亲兵又叫了进来: “去,挨个问问!蓝玉、常遇春、汤和、徐达……,将军那儿,都问问他们手里有多少闲银子,能借的都给咱借点!” 亲兵应了一声,转身就往外跑,又被朱文正一声喝住了。 “等等!” 朱文正清了清嗓子,叮嘱道,“他们要是问。就说…… 就说咱要置办一批新的军械,急用!” 亲兵应声跑了。 朱文正坐回书案后面,从怀里掏出那块用红绸包着的铜镜,小心翼翼地打开,盯着镜背上那对鸳鸯看。 他看了好一会儿,才又把镜子重新包好,塞回了怀里。 晚饭前,三辆马车稳稳地停在了朱文正府门口。 十口箱子装了满满两车,剩下的一车,装的全是他临时借来的东西 —— 蓝玉出了两箱,常遇春出了三箱,汤和出了两箱。 汤和亲自送银子来的时候,眯着眼问了一句:“你小子是不是要娶媳妇?” 朱文正脸不红心不跳,一口咬定是置办军械。 汤和笑着摇了摇头,也没追问,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不够用,再来找我拿。” 朱文正翻身上马,回头看了一眼自家府门,又看了看身后的三辆马车。 这一趟去林府,成了,回来的时候身边说不定就多个人。 不成,怕是这十几箱子东西全白送,人还得被大伯笑着撵出来。 他深吸了一口气,猛地一夹马腹,沉声喝道: “走。去林府!” 第36章 夜猫子上门 朱文正带着三辆马车赶到林府巷口时,天还没黑透。 夕阳从巷子尽头斜照进来,把青石板路染得金红。他没敢往里闯,让马车停在巷口,自己骑在马上,直勾勾盯着林府那扇朱漆大门,杵在那儿发呆。 大门关得死死的,门口站着两个护卫,不是赵大虎,是刘三手下的生面孔。 朱文正认得他们 —— 这俩人跟着刘三押过粮草,他在营里见过。 此刻他骑在马上,那俩人站在门口,隔着半条巷子互相瞅着,谁也没先开口。 朱文正没下马,也没上前打招呼,就这么在巷口耗着,心里七上八下的。 没等多久,身后传来马蹄声。 朱元璋骑着黑走马,就带了两个亲卫,慢悠悠晃了过来。看见朱文正和三辆马车堵在巷口,他勒住马,扯着嗓子喊:“你咋不先进去?杵在这儿当石狮子呢?” 朱文正猛地回头,脸上的表情跟犯了错的小学生似的,苦着脸道:“侄儿不敢啊!而且叔父不到,侄儿心里没底!大伯要是揍侄儿咋办?他打狠了,侄儿能还手不?” 朱元璋都愣了,上下打量他一眼,跟不认识似的:“没看出来啊,你小子胆子还挺大,居然还敢想着还手?” 朱文正张了张嘴,刚要辩解,就被朱元璋噎了回去:“你就不怕他隔壁藏着八百刀斧手,一开门就把你剁了?” 这话一出,朱文正瞬间卡壳。 脑子里立马闪过一个画面 —— 林府那扇朱漆大门 “哐当” 一声被踹开,八百个披钢甲的刀斧手蜂拥而出,银光晃得人眼晕。 可不是嘛!别说八百,就是出来八个披钢甲的,他估计都得横着出来! 朱元璋没给他瞎想的时间,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亲卫,大步往巷子里走:“走,咱带你进去,有咱在,他不应该,也许不会揍你!额,至少不会太狠!” 朱文正赶紧下马跟上,走了两步又回头朝马车挥挥手,急声道:“跟上!都跟上!别落下了!” 朱漆大门 “吱呀” 一声从里面打开了。 开门的是赵大虎。他扫了朱元璋一眼,又瞥了瞥朱文正,最后瞅了瞅后面的三辆马车,啥也没问,侧身让开了路。 朱元璋迈进门,第一句话就喊:“大虎哥!让人把文正带来的东西搬进去,十七口箱子,都清点清楚了!” 赵大虎应了声 “是”,立马招呼几个护卫去卸车。 朱元璋带着朱文正穿过前院,往林昭喝茶的跨院走。林府虽经过扩建,跨院却在第三进,得穿过两道月门。 朱元璋走得飞快,朱文正跟在后面,脚步越走越沉,心也跟着往下坠。 穿过第二道月门时,他忍不住回头瞅了一眼 —— 赵大虎正指挥护卫们从马车上搬箱子,十七口箱子,在廊下码得整整齐齐。 跨院不大,正中栽着一棵老槐树,树下摆着一张竹榻。 林昭正歪在榻上,左脚搭在榻沿,右手端着个粗瓷茶碗。茶碗里泡的是武夷山新茶,汤色碧青,热气袅袅。就是嘴里哼着的小曲不像啥好词,什么花开又花谢花满天的。听着怎么有点眼角发酸呢? 林昭刚把茶碗凑到嘴边,院门口就传来朱元璋那熟悉又欠揍的喊声:“大哥!大哥哎 ——” “我靠!” 林昭手一抖,茶碗差点脱手,滚烫的茶水溅出来一点,烫得他缩了缩手。 遭了!夜猫子上门了! 他太熟悉这个调调了!从十八岁到现在,朱元璋每次用这个语气喊他,就没好事! 偷了农户的鸡是这个调调,打了人家的狗还是这个调调。 林昭立马把茶碗往旁边一搁,腾地从竹榻上弹起来,手指着门口,扯着嗓子喊:“别动!都给我站那儿别动!你敢再往前迈一步试试!” 朱元璋的脚步顿了一下,但脸上的笑容半点没变,还是那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德行。 “大哥,你想哪儿去了?” 朱元璋舔着脸,语气贼谄媚,“咱是那种人吗?能给你憋坏水?” 嘴上这么说,脚步却没停,几步就走到竹榻旁边,一屁股坐在林昭刚才歪着的位置,动作行云流水,比回自己吴王府还自然。 坐下后,他还不忘朝朱文正招手:“文正啊,快过来坐,别站着,跟自个儿家一样!” 朱文正跟在后面,从进院门开始就低着头,跟个受气包似的。听见朱元璋招呼,他磨磨蹭蹭往前迈了两步,在林昭对面的石凳上坐下 —— 准确说,只坐了半个屁股,另外半个悬在外面,腰板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眼睛死死盯着自己的靴尖,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林昭的目光在朱元璋脸上扫了一圈,又落到朱文正身上,来回晃了两圈,心里犯嘀咕。 朱文正是啥人?那是洪都城头上砍了几十天人,没眨过眼的狠人!汤和带银甲骑兵突袭武昌,这小子是先锋,冲在最前面,砍人跟砍瓜切菜似的;在玉足轩泡脚,八号那种给骡马修蹄子的手劲按下去,他都能咬着牙一声不吭。 可现在,这狠人坐在他院子里,连半个屁股都不敢坐实,喘气都得压着声? 林昭心里一万个卧槽奔腾而过 —— 今天这事,绝对不小!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问,院门外又进来一个人。 是管家老周,五十来岁,从太平乡就跟着他,素来稳重。他快步走到林昭面前,脸上的表情跟做梦似的,声音都在抖:“老爷……” “说!” 林昭没好气地开口,心里的预感更差了。 “朱小将军…… 送来了十大箱、七小箱礼物。” 老周咽了口唾沫,接着说,“全是金银玉器、笔墨字画,老奴带人清点过了,整整十七口箱子,一口都不少!” 院子里瞬间安静下来。 春桃剥葡萄的手停了,葡萄滚在地上都没察觉;秋菊捶腿的手也僵住了,连呼吸都放轻了;朱文正的半个屁股又往外挪了半寸,恨不得直接站起来;只有朱元璋,脸上的笑容依旧没变,跟没事人似的。 “朱!重!八!” 林昭腾地站起来,一步跨到朱元璋面前,伸手就薅住了他的领口,力道大得差点把朱元璋薅得仰过去。 这手劲,还是当年在太平乡教重八练刀时的力道,半点没减。 朱元璋被他连名带姓地喊,脸上的笑容终于僵了一瞬,眼神有点闪躲。 “你到底想要啥?” 林昭薅着他领口的手又紧了一分,咬牙切齿地问,“这么多年,你终于想起给我回头钱了?” 朱元璋张了张嘴,刚要说话,就被林昭又怼了回去:“先说好,你借走的两千骑兵还没还呢!你今天要是敢说个过分的要求,看我不把你打出去!” pS:紧急插播!此时此刻,林昭的手距离朱元璋的脖颈,只剩零点零一公分!千钧一发之际,是林昭得手改写全局,还是洪武大帝反手反杀?现在只要各位主公点个免费的「用爱发电」,立刻解锁名场面 —— 老朱当场飞脚踹飞林昭,扫清障碍,助咱朱文正顺顺利利抱得美人归! 第37章 有传承的不要脸 林昭薅着朱元璋领口的手,被朱元璋慢慢拉了下来。 动作很轻,像极了小时候在太平乡,重八闯了祸,被林昭揪住耳朵,也是这么一点点把大哥的手拉下来,然后舔着脸赔笑的模样。 “大哥说的哪里话。” 朱元璋把林昭的手牢牢握住,掌心包着掌背,语气那叫一个诚恳,“小弟心里一直记着,大哥帮衬兄弟的地方太多了。这不,把文正侄儿的库房都掏空了,专门来孝敬孝敬大哥。” 旁边石凳上的朱文正,脑袋点得跟小鸡啄米似的,频率快,幅度大,活像被拎住后颈还在拼命点头的鸡。 “嗯嗯嗯!是的大伯!咱库房都掏空了!还出去借了些,就是专程来孝敬您的!” 林昭的目光从朱元璋脸上移到朱文正脸上,又从朱文正脸上落回朱元璋脸上。 他太了解这叔侄俩了。 朱文正是个什么人?第一次见面,就敢拍着胸脯答应带他去青楼寻乐子的主! 就连朱元璋这个他一手带大、从小按着不要脸的路子培养出来的兄弟,此刻都透着心虚! “真的?” 林昭挑了挑眉。 朱元璋顺势就把林昭按回了竹榻上。 “那必须是真的啊大哥。” 朱元璋挨着林昭坐下,声音忽然就低了下去,带着一股子哽咽,“咱爹妈走得早,丧事全是大哥一手操办的。大哥这份恩情还不完,咱这辈子都还不完啊。” 他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眼眶肉眼可见地红了。 “想当年天下大旱,地里颗粒无收,到处都是易子而食的惨状。我和亲哥分家,一人就分了十三粒谷子。” 眼泪顺着他颧骨的弧度滑了下来,淌进了嘴角。 “要不是大哥当年收留咱,咱恐怕早就落得个卖身葬爹娘的下场了。” 院子里瞬间安静了。 春桃和秋菊早就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跨院里就剩他们三个人。 林昭坐在竹榻上,看着朱元璋脸上的眼泪,心里门儿清。 他认识重八这么多年,只见这小子哭过两回。 第一回,是孤庄村那个深夜,隔着土坯墙,他压着嗓子哭死去的爹娘。 第二回,就是现在。 林昭的手抬起来,落在朱元璋的肩膀上。 轻轻拍了拍,又拍了拍。 “是啊。当年那日子,真是太惨了。” 他的声音也跟着沉了下去,目光从朱元璋脸上移开,落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上,“饿死的百姓都能堆成山。就算我手里有粮、有钱、有人,可总不能把所有人都养起来吧?再多的钱,也填不满这窟窿啊。” 朱元璋的眼泪还在淌,可眼神已经开始不受控制地往林昭脸上飘了。 “也不能见着个无家可归的孩子,就都买回来养着吧。” 林昭叹了口气,手从朱元璋肩膀上收回来,搁在了自己的膝盖上,“哎,造孽啊。就算费尽心力,也救不下来多少孩子。” 朱元璋的眼泪,瞬间停住了。 他嘴还半张着,嘴角还挂着没干的泪滴,可眼眶里的水汽,像是被什么东西一下子堵死了,半滴都涌不出来了。 “哎。” 林昭又重重叹了口气。 朱元璋的脑子里,瞬间有一万个声音在同时嘶吼。 卧槽。 怎么个事? 除了咱这个大的,大哥还养了别的小孩儿? 他娘的,在哪儿呢? 从来没听你提过啊! 小孩儿有多少?没多少到底是多少?和咱学的一套东西? 旁边的朱文正也彻底懵了。 这事他是半分风声都没听过啊! 叔父没提过,大伯没提过,就连赵大虎、刘三,还有石头那些跟着大伯最久的人,也半个字没漏过! 半大小子吃穷老子! 说句夸张的,这得多少粮食才够养? 关键是,光吃就算了,人往哪儿安置? 行,就算某个隐秘山谷能塞下几千兵马,那家眷呢?孩子呢? 朱元璋和朱文正猛地同时转过头,两对眼睛在半空狠狠撞在了一起。 互相从对方的眼里看到了明晃晃的写着两个字:卧槽,草率了。 林昭坐在竹榻上,左手搭在膝盖上,右手端着那碗早就凉透了的茶。 他没喝,就那么端着,目光从茶碗沿上悄悄越过去,把这叔侄俩的眼神交流,看得一清二楚。 朱元璋的眼珠子往左转了半圈,又往右转了半圈,喉结跟着滚了一下。 朱文正的嘴角抽了一下,又抽了一下,那半个屁股,又往石凳外面挪了挪。 林昭把茶碗端到嘴边,遮住了嘴角翘起来的那道弧度。 老子亲自养了你七八年。 你屁股一抬,老子就知道你想拉什么屎。 带着十七口箱子登门,见面就扯着嗓子喊 “大哥哎”,坐下就哭爹喊妈,眼泪说来就来 —— 这套把戏,你小子在太平乡偷看邻居寡妇洗澡被抓的时候,老子就见你用过了。 今儿非得吓死你。 我看你还敢不敢跟我狮子大张口。 (加更一章,感谢朋友们厚爱!礼物根本统计不完!) (铁柱叩谢!) 第38章 恩芹 院子里静了片刻,朱元璋忽然一巴掌狠狠拍在自己大腿上,嗓门瞬间提了八度。 “大哥!” 方才那副悲情模样,像被一把扯下来的面具,底下露出来的是藏不住的急切,“咱兄弟俩多久没好好喝一顿了?来人!上酒!上好酒!” 林昭被他这一嗓子喊得,眉毛狠狠跳了一下。 “文正,去催催!” 朱元璋朝朱文正使了个眼色。 朱文正 “噌” 地一下从石凳上弹起来 —— 。他快步往院门口走,刚走一半,又被朱元璋叫住。 “等等!让下人做红烧肉,多放糖,大哥最爱吃甜的!” 朱文正脆生生应了一声,小跑着出去了。 林昭歪在竹榻上,就这么看着朱元璋忙前忙后地张罗。 他认识重八这么多年,太清楚这小子的套路了 —— 悲情牌打不下去了,立马换酒桌牌。 酒桌上谈事,谈不成也能喝成,一顿不行酒两顿,喝好了酒什么都好了。这还是林昭亲自教的。 现在,反过来用到他头上了。 “来人。” 林昭朝院门外喊了一声,“去把诚儿他们几个叫来。他二叔来了,让孩子们 ——” “大哥!” 朱元璋的手瞬间按住了林昭的胳膊,打断了他的话,“侄儿们还小,不宜熬夜。咱兄弟俩喝,自在些。” 林昭转过头,定定地看着朱元璋。 朱元璋脸上写满了 “真诚”—— 就是那种你跟老板提加薪,老板却说要看好你,在锻炼你的专属真诚。 不宜熬夜? 林昭嘴角抽了抽。 老子的亲儿子不让来,你这叔侄俩倒是来得整整齐齐。 心里吐槽归吐槽,他嘴上却没说什么。 酒还没喝,脸总不能先翻。 没一会儿,酒菜就端上来了。 红烧肉果然放足了糖,油亮亮地码在白瓷盘里,看着就香。旁边还有一只整烧鸡、一条清蒸鲈鱼,配着几碟爽口小菜,外加两坛封得严实的好酒。 春桃带着丫鬟们把菜摆好,抬手拍开酒坛封泥,给两人各斟了满满一碗。 朱文正站在桌边,没敢坐。 林昭扫了他一眼,似笑非笑:“既然是我们兄弟俩喝酒,那这侄儿站在这儿,是打算给我们当差?” 朱元璋一把将朱文正拉到身边,笑得一脸坦荡:“大哥,这是咱亲侄儿,在这儿伺候着,比那些下人贴心多了。” 林昭的目光在朱文正脸上停了一瞬。 方才还点头如啄米的小子,此刻站得笔直,脸上是训练有素的恭敬 —— 嘴角微微上扬,眉眼微微下垂,双手规规矩矩搭在身前,半点错处都挑不出来。 林昭端起了酒碗。 行啊。 老子亲儿子不让来,侄儿倒是成了亲的。 干活儿的留下,分家产的撵走。 你这账算得,比老子还精。 他没多说,仰头就灌了一大口。 几杯酒下肚,林昭就觉出不对劲儿了。 朱元璋率先端起酒碗,嗓门洪亮:“大哥!大哥对咱的恩情,咱这辈子都还不完!小弟敬大哥一碗!” 话音落,仰头就干了个底朝天。 朱文正立刻端起酒壶,给林昭的碗里续得满满当当,不多不少,刚好齐着碗沿,一滴不洒。 林昭刚端起碗,朱文正又端起自己的酒杯,躬身弯腰:“大伯!大伯对叔父的恩情,就是侄儿的再生之恩!这份恩情,侄儿一辈子都还不完!侄儿敬大伯一杯!” 话毕,也是一口闷。 林昭只能跟着又干了。 碗刚放下,朱元璋又端起来了:“大哥!没有大哥,就没有我朱元璋的今天!这份大恩,没齿难忘!” 朱文正紧随其后:“大伯!洪都城外那钢甲骑兵,救了侄儿的命!这份救命之恩,侄儿没齿难忘!” 林昭端着酒碗,嘴上没说话,心里一万句吐槽奔腾而过。 你叔侄俩搁这儿复读机呢? 恩情恩情,除了恩情没别的词儿了是吧?你俩丹东来的?怎么不去直视太阳! 他妈的,下次你俩再敢来,老子让你们芹菜吃个够! 凉拌芹菜、清炒芹菜、芹菜馅饺子、生榨芹菜汁,喝不死你们俩! 心里骂归骂,脸上却半点没露。 端碗,仰头,干杯。 动作行云流水,半点不含糊。 推杯换盏,流水线的马屁拍个不停。 朱元璋负责端碗敬酒,朱文正负责添酒捧哏,俩人衔接紧密,配合默契,一看就不是第一次干这事儿。 林昭的酒量在太平乡那是出了名的好,可也架不住这叔侄俩的车轮战。 喝到第四坛见底的时候,他的眼神终于开始散了。 看朱元璋的脸,像隔着一层水;看朱文正的脸,更模糊,像隔了两层。 朱元璋的眼睛,一直死死锁着林昭的神情。 看着他瞳孔开始涣散,看着他端碗的手微微发颤,看着他放下碗后嘴角不自觉往下耷拉 —— 这是林昭喝到位的标志性模样。 朱元璋见过太多次了。 每次林昭喝到这个状态,接下来就是放飞自我的吹牛环节,天文地理,古今中外,什么离谱的话都能往外蹦。 朱元璋把手指伸到桌下,悄悄揉了揉眼角。 指腹上沾着刚才偷偷抹的盐粒,是朱文正方才递酒的时候,顺手塞给他的。 盐粒揉进眼角,瞬间传来一阵刺痛,眼眶唰地就红了。 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比刚才哭爹喊娘的时候流得还快。 “大哥啊。” 朱元璋的声音又开始发颤,这回比刚才还真情实感 —— 毕竟盐揉眼睛,疼是真的疼,“文正这孩子,命苦啊。从小没爹没妈,孤苦伶仃的。这都二十四了(历史上应该二十七八,剧情需要改了改),连个正经婚事都没人给他操办。” 林昭端着酒碗,眼神迷迷瞪瞪的。 朱元璋的脸在他视线里晃来晃去。听见 “命苦” 两个字,听见 “没爹没妈”,脑子里那团被酒精泡发的棉花里,忽然有一根弦被轻轻拨了一下。 “是啊,是啊。” 林昭的声音含含糊糊的,舌头比平时大了两圈,“是可怜啊。” 他打了个酒嗝儿,酒气顺着喉咙翻上来,整个人往后仰了仰,又弹了回来。 “也嗝儿该找媳妇了。” 朱元璋的手在桌子底下,狠狠捅了朱文正一下。 朱文正赶紧端起酒壶,又给林昭的碗里续得满满当当,手稳得很,一滴酒都没洒出来。 “大哥说得太对了!” 朱元璋端起酒碗,跟林昭面前的碗轻轻碰了一下,“大哥这话,说到点子上了!” 林昭端起碗,手不太听使唤,酒洒出来一点,溅在手背上。 他低头看了看手背上的酒渍,又抬头看了看朱元璋。 他把碗凑到嘴边,仰头又干了。 “那嗝儿必须的啊。” 林昭把空碗往桌上一顿,力道没控制好,碗在桌面上蹦了一下,“你嗝儿哥是谁?哥嗝儿上知五千年,下知嗝儿六七百年。” 朱文正赶紧又端上一杯酒,躬身陪着笑:“是是是,大伯说的全对。” 林昭接过来,又是一口闷。 酒顺着嘴角淌下来,洇进了领口,他也没擦。 “你嗝儿小子是不是不信?” 林昭拿手指着朱文正,手指头晃来晃去,半天终于对准了人,“是嗝儿不是不信?告诉嗝儿你小子。飞嗝儿机知道是啥不?手机嗝儿你见过吗你?倭嗝儿岛功夫你会吗?” 朱文正端着酒壶,当场愣住了。 飞嗝儿机是什么?手机嗝儿又是什么?倭岛功夫又是什么? 他懵懵地看向朱元璋。 朱元璋脸上却半点困惑都没有,端着酒碗,笑容纹丝不动。 他确实听不懂,但他不需要听懂。 把话题拉回来就行。 “大哥。” 朱元璋又端了一杯酒,轻轻碰了碰林昭的碗沿,声音放得又轻又柔,“咱大侄女,都十九了吧?可有许了人家?” 林昭端着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十九这个数字,在酒精里泡了半天,终于慢悠悠浮了上来。 大闺女。 他娘宝贝得紧,舍不得。 应天城里来提亲的人踏破了门槛,他娘一个都没看上。不是嫌人家门第低,就是嫌人家没本事,再不然,就是嫌人家抠搜。 跟她爹一个德行。 “嗝儿,没呢。” 林昭晃了晃脑袋,“暂时还没嗝儿合适的。他娘嗝儿也舍不得。” 朱元璋的身子瞬间往前倾了倾,眼睛亮得像夜里的狼:“大哥,你看文正这侄儿,咋样?” 林昭抬起迷茫的双眼,朝朱文正看过去。 他使劲眯着眼对焦,对了半天也没对清楚。 视线里,朱文正的脸晃成了好几个重影。 “这小子行。” 林昭的手指头朝朱文正的方向戳了戳,结果戳歪了,戳在了旁边的酒坛子上,“猛。杀心重。我嗝儿喜欢。” 朱文正端着酒壶的手,猛地抖了一下。 激动啊。 酒壶嘴在碗沿上磕了一下,发出一声清脆的响。他赶紧稳住手,连大气都不敢喘。 朱元璋的心脏都跟着跳快了几分。 他把酒碗往桌上一放,声音放得更轻了:“大哥,咱也好多年没见大侄女了。要是方便的话,不如请出来见见?” 林昭大手一挥,动作幅度太大,差点把桌上的酒碗扫到地上。 “那有啥不方便的。” 他转过身,朝着院门外扯着嗓子喊,舌头大得厉害,声音忽高忽低,“来人!来人!” 院门被推开了。 是秋菊。 “老爷。” “去看看咱大棉袄在干啥。” 林昭的手指朝后院的方向指了指,“方便的话,来见见他二叔。还有这个,这个什么来着 ——” 他眯着眼看向朱文正,名字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算了。” 林昭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去请吧。” 秋菊应声 “是”,转身就走了。步子依旧轻得像猫。 跨院门口,春桃正好端着一盘新炒的笋尖走过来,跟秋菊擦肩而过。秋菊朝她使了个眼色,春桃心领神会,端着笋尖进了院子,把菜放下,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朱元璋端着酒碗,碗里的酒还剩大半,他一口没动。 朱文正站在桌边,酒壶端在手里,壶嘴微微朝下,一滴酒都没漏。 两个人的眼睛,都死死盯着院门口的方向,连呼吸都放轻了。 林昭歪在竹榻上,酒劲一阵一阵往上涌。 视线越来越模糊。 他眯着眼,努力想让自己的脑袋稳住,刚才是不是答应了什么事? 算了。不想了。头疼。 没一会儿,院门外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利落、沉稳,扎实,节奏快,咚咚咚的。 跟着一起传来的,还有首饰丁零当啷的撞击声,透着一股子劲。 下一秒,一道高大的身影掀帘而入,人还没站稳,嗓门先传了进来: “爹。大晚上的你叫女儿来干嘛?” 第39章 大棉袄 朱文正站在竹榻边,正端着酒壶给林昭添酒。 月门被推开的瞬间,他下意识抬了头,随即脖子就定在了原地,嘴巴张得能严严实实塞下一颗鸭蛋,连酒壶歪了、酒液滴在石桌上都没察觉。 朱元璋是第二个看见的。 他端着酒碗正要往嘴边送,月门推开的那一刻,手腕僵在半空,酒碗停住不动,嘴巴张得比朱文正还大,同样能塞进去一颗鸭蛋。 在朱元璋和朱文正的印象里,林昭的大女儿林蕊,该是个温婉文静、知书达理的闺阁姑娘。 之前远远见过一次身影,只当是个娇柔纤细的世家小姐。 可此刻站在月门下的人,身量比寻常男子还要高出小半个头,肩背宽展,一身利落劲装,长发只简单束了个高马尾,素面朝天,眉眼锋利,半点闺阁女子的柔媚都没有,活脱脱一个从军营里练出来的女武将。 林蕊几步走到石桌前站定。 朱元璋和朱文正坐着,必须仰头才能看见她的脸。 两人齐齐转头,直勾勾看向林昭。 林昭歪在竹榻上,酒劲还没散,看着俩人这副模样,下巴抬得老高,满脸都是老父亲的得意。 “咱闺女,林蕊。” 他拿大拇指戳了戳自己胸口,朝林蕊抬了抬下巴,“蕊儿,叫二叔。” 林蕊转向朱元璋,动作干脆利落,抬手行了个军营里标准的抱拳礼,虎口相对,力道十足。 “二叔。” 声音厚而沉稳,半点女儿家的软意都没有。 朱元璋 “腾” 地一下从椅子上弹起来,膝盖狠狠撞在桌沿上,酒碗震得跳起来,洒了大半碗酒。他连扶都没扶,双手在胸前胡乱摆着,话都说不利索了。 “哎!哎!好闺女!好!” 林蕊没坐,又转向林昭,下巴朝朱文正的方向点了点:“爹,这个怎么喊?” 林昭瞥了眼还僵着的朱文正,一挥手:“算了,喊朱哥吧。” 林蕊立刻转向朱文正,又是一记干脆的抱拳礼。 “朱哥。” 朱文正浑身一激灵,手里的酒壶差点脱手,声音直接劈了叉。 “哎!蕊妹妹好!” 林昭挥了挥手:“蕊儿,你先回去吧,爹跟你二叔还有话说。” “哎,好的爹。” 林蕊应声,又依次给朱元璋、朱文正抱拳行了礼,转身就走,腰间环佩的叮当声渐渐消失在回廊尽头。 院子里静了片刻。 林昭竖起一根手指,这回半点不晃,指得稳稳当当:“呐,东西你们也送了,人你们也见了。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俩肚子里那点心思。文正虽然年纪大了点,丑了点,但也能将就,身份也还算过得去。” 朱文正喉结滚了一下,没敢出声。 “明天抽空把媒婆请来,这事就这么定了。” 林昭端起酒碗,发现是空的,又放了下去,“哦对了,今天这些东西是你们孝敬我的,聘礼,记得另外准备。” 朱元璋张了张嘴,卡在喉咙里半天的话终于挤了出来:“大哥,大侄女…… 怎么和之前见着的,完全不一样?短短时间,竟然变得如此…… 嗯,如此英武不凡!” 林昭一脸理所当然:“哦,之前进城的时候她晕车,难受得厉害,就没出来露面。” 朱元璋:“……” 朱文正:“……” 俩人对视一眼,齐齐端起面前的酒碗,又齐齐放下,一口都没喝下去。 林昭歪在竹榻上,脚趾头在靴子里一翘一翘的,刚才被灌了四坛酒的郁气,此刻全散了。 他朝门外喊了一嗓子:“春桃,再烫两坛好酒来!” 等春桃应声走远,林昭端起新添满的酒碗,看向朱元璋。 “重八,大棉袄,是咱闺女的小名,她娘取的。这个你是知道的!” “小时候裹在襁褓里,圆滚滚的像件棉袄,长大了,还是一样厚实。我闺女这辈子没吃过苦,嫁过去,你们得给我照顾好了。” (在年龄设定上可能存在一点点问题!嗯,反正按照最新的来!林蕊!19岁!) 第40章 九出十三归 两匹马从林府巷口出来,蹄声零碎,各走各的。 朱文正骑在马上,缰绳松松垮垮搭在手里,马往左他就往左歪,马往右他就往右倒,整个人跟件搭在马背上晾晒的湿衣裳,半点精气神都没有。 朱元璋骑在前面,跟丢了魂似的。 俩人谁也没说话,就这么闷头走,从林府门口一直溜达到街口。朱文正的马踩进个水坑,猛地颠了一下,他整个人往旁边歪了半截,又被马颠了回来。他像是终于回了魂,猛地转过头。 “叔父。真娶啊?” 朱元璋的马骤然停住。不是他勒住的,是他人先定住了。他猛地转过头,瞪着朱文正,眼珠子溜圆。 “咋的?你想反悔?” 朱文正把缰绳在手里绞了两圈,头低下去看马鬃,抬起来看街边的墙,又低下去,半天憋不出一句整话。 “倒也不是…… 就是总觉得…… 总觉得……” “你觉得个屁。” 朱元璋拿马鞭点着他,“咱不要你觉得,咱要咱觉得。” 朱文正嘴张了张,半个字没吐出来。 “咱觉得就很不错。” 朱元璋把马鞭收回来,在手心拍得啪啪响,“你看蕊儿这大体格,披上战甲就能冲阵,下了马来就能治家。” 他竖起手指,一根一根往外掰:“能打,能管家,能生养。你还要啥?” 朱文正的嘴张得更大了。 “你满应天去打听打听。” 朱元璋马鞭往后一甩,直指林府的方向,“每月上门提亲的媒婆,没有十个也有八个,谁见着正主了?能进林府门的都没两个,你还敢不知足?” 朱文正没接话,手里的缰绳不绞了。他抬起头看着朱元璋,喉结滚了一下,又滚了一下,终于把憋了半天的话说了出来。 “可是侄儿…… 侄儿怕家暴。” 朱元璋的眼睛瞪得更圆了,眼珠子都快从眼眶里蹦出来:“咋的?你小子还敢打媳妇儿?” “不是不是不是!” 朱文正连连摆手,动作大得差点从马上翻下去,脸都白了,“我是怕她打我!” 朱元璋就这么盯着他,看了好半天。马鞭在手里转了两圈。 “那咱不管。” 朱文正的脸瞬间垮了下来。 “你小子回去就给我准备聘礼。” 朱元璋马鞭往马屁股上轻轻一抽,马慢悠悠往前走了两步,“没钱就去借,别跟我哭穷。” 朱文正赶紧催马跟上去,哭丧着脸:“侄儿去哪儿弄这么多钱啊?” 朱元璋的马又往前走了几步,头都没回。 “实在不行,找咱借。” 朱文正的眼睛瞬间亮了一下,跟快灭的油灯突然添了油似的。 “记住。九出十三归。这是规矩。” 朱文正眼里的光 “啪” 地一下就灭了,比刚才还暗。他张着嘴,看着朱元璋的后脑勺,那后脑勺上的头发挽得整整齐齐,一根乱发都没有。 “叔父 ——” 朱元璋的马已经走出去好几步了,马蹄踏在青石板上,不紧不慢,一步是一步。风里飘过来他拉长了调门的一句话,打着旋儿钻进朱文正的耳朵里。 “咱管不着~~~” 朱文正骑在马上,眼睁睁看着朱元璋的背影拐过街角,彻底不见了。只有马蹄声还留在巷子里,一下一下,越来越轻,最后彻底没了动静。 就剩他一个人骑在马上,缰绳又松松垮垮地搭回了手里。路边的马低下头,啃起了街边的青草,他也没拉。 “九出十三归。” 第41章 迎驾 汤和迈进吴王府书房的时候,朱元璋正对着一碗热粥运气。 不是粥得罪了他,是昨天被烫肿的舌尖还没好利索,喝一口就嘶一声,一碗粥喝了小半刻钟,愣是跟这碗粥置上了气。 汤和在门口站了片刻,终是忍不住开口:“上位,您要不换碗晾好的?跟一碗粥置气,不值当。” 朱元璋 “啪” 地把碗往桌上一顿,粥液溅出来几滴。“说正事。” 他拿袖子胡乱抹了把嘴,沉声道,“咱准备让你走一趟滁州,把小明王接到应天来。” 汤和的眉峰猛地挑了一下。 “你带上咱大哥的两千骑兵。” 朱元璋竖起一根手指,“另外,为了防着那些文人暗地里下黑手,咱准备让李善长跟你同去。” 汤和的眉头直接拧成了疙瘩。“上位,接小明王本不是难事,可带上李善长,不是更容易出岔子吗?” 朱元璋把粥碗一把推到桌角,身体往前倾了倾:“不让他们凑到明面上,背地里才更容易出幺蛾子。” 汤和没接话,静等着他的下文。 “文人那点弯弯绕,最爱在暗地里使坏。” 朱元璋的手指在桌面上重重点了两下,“你把他拉到明面上,一举一动都在眼皮子底下,他反倒有了顾虑。真要是出了事,他第一个跑不掉。” 汤和沉吟片刻,又道:“那骑兵的事,末将自己带本部人马也能办妥 ——” “不一样。” 朱元璋抬眼盯着他,语气斩钉截铁,“咱大哥的骑兵,一直是他亲自养着,饷银也是他的人亲手发,跟咱们内部的人毫无牵扯,没人能买通,更没那么多盘根错节的人情世故。”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而且咱会给李善长下死令。” 汤和当即抱拳躬身,声如洪钟:“末将遵令!” “你先下去准备,咱会安排徐达做你的接应。” 朱元璋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不容置疑的严肃,“这一路,千万要提防着,半点差错都不能出。” 汤和再次应声,转身大步流星地出去了。 书房里瞬间静了下来。朱元璋朝着门外喊了一嗓子:“石头!去把李善长找来!” 廊下立刻传来赵石头的应声:“是!” 脚步声噔噔噔地远去了。 李善长来得极快。从应天府衙到吴王府,一路轿子赶得急,他进来的时候,额角已经蒙了一层细细的汗,却半点没擦,进门先躬身行了个标准的揖礼。 “上位召属下前来,可是有要事相商?” 朱元璋示意他坐下,李善长便在旁侧的椅子上落了座,只坐了小半张椅子,腰背挺直不沾椅背,双手规规矩矩地搭在膝头,半点错处都挑不出来。 “善长。” 朱元璋把那碗凉粥彻底推到了桌角,“咱准备让你和汤和一同走一趟滁州,把小明王韩林儿接回应天来。你意下如何?” 李善长的眉峰纹丝未动,可搭在膝头的手指,却几不可察地蜷了一下。“上位,不过是接圣驾回銮一事,有汤和将军亲自出马,难道还不够稳妥吗?” “韩林儿毕竟是红巾军名义上的共主,该有的恭敬,半分都不能少。” 朱元璋的语气不紧不慢,“汤和是个武人,礼数上难免有疏漏的地方,唯有你出马,咱才最放心。” 他的目光直直落在李善长脸上,分毫不让。 李善长的手指在膝头轻轻叩了两下,随即抬眼看向朱元璋,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不起半点波澜。 “上位的意思 —— 是要将小明王韩林儿,‘安全’地接回应天吗?” “安全” 两个字,他咬得极沉,不是刻意重读,却像把一块巨石沉进了水里,水面不见动静,底下却闷声震了一下。 朱元璋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对。务必保证小明王“安全”抵达应天,一根毫毛都不能少。” 李善长停下了叩击的手指,抬眼直视着朱元璋,语气平静无波:“上位,难道您就没有更进一步的心思?” 书房里的空气瞬间绷紧了。 不是死一般的凝固,是弓弦被拉到极致、箭在弦上却迟迟未发的那一瞬 —— 所有的力道都凝在无声里,一触即发。 朱元璋的身体往前倾了倾,只吐出一个字:“有。” 李善长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可阴谋诡计,成不了大事。” 朱元璋的声音不高,每个字却都像钉子钉进木头里,扎实又狠厉,“魑魅魍魉的阴私手段,就跟阴沟里的臭虫一样,就算一时得势,也终究长久不了。” 他看着李善长,李善长也看着他。 四目相对,书房里只剩窗外风吹过廊檐的轻响。 “去吧。” 朱元璋往后靠回椅背,摆了摆手,“你去找汤和商议具体的行程章程。咱只要一个结果 —— 小明王安安全全地到应天。去吧。” 李善长站起身,再次躬身作揖:“是。”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脚步极快地顿了一瞬 —— 短到连廊下的风都没来得及吹进门框,人已经迈过门槛,消失在了廊下。 书房里只剩下朱元璋一个人。 他看着桌上那碗彻底凉透的粥,粥面凝了一层薄薄的米油,像一面浑浊的镜子,映出他模糊的脸。他端起碗,一口一口把凉粥喝得干干净净,凉的,不烫舌头,也压下了心底翻涌的万千思绪。 喝完,他把空碗往桌上重重一顿。 “石头!去把徐达叫来!” 廊下立刻传来赵石头的应声:“是!” 第42章 沈万三 沈万三 “嗷” 一嗓子从床上弹起来,手跟触电似的薅住自己的脖子,指节都捏白了。 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淌,把里衣浸得透湿,他大口大口喘着粗气,眼睛瞪得溜圆,死死盯着床顶的帐子,半天没缓过神。 窗外的更鼓刚敲过四更,天还黑得跟泼了墨似的。 “妈的…… 又来。” 他哑着嗓子骂了一句,手还死死攥着脖子,确认脑袋还在,没被人端到银盘子里,也没那个缺德的粗嗓门凑过来问他 “你脑袋保熟吗”,这才松了劲,瘫回床上。 这已经是第七天了。 夜夜准点来的噩梦,比应天城的更鼓都准时,比铺子里的掌柜上班都勤快。 他是真不敢睡了。 一闭眼,就是脖子冒血、脑袋摆盘的画面,谁遭得住? 到了第八天夜里,沈万三彻底摆烂了,索性不睡了。 “来人!点灯!把库房所有账本都给我搬过来!” 丫鬟小厮们被他这半夜的动静吓了一跳,不敢多问,赶紧掌灯,一趟趟把库房的账本往卧房里搬,转眼就堆得跟小山似的。 沈万三往椅子上一坐,抓起账本就翻,从头翻到尾,又从尾翻到头,账本纸页被他翻得哗哗响,边角都快磨烂了。 “啪” 的一声,最后一本账本被他狠狠摔在桌上。 他盯着自己的手发呆,指尖抖得跟筛糠似的,连笔都快握不住了。 旁边伺候的管家看着心惊,刚想开口劝,就听见自家老爷喃喃自语: “你说…… 我这条命,到底值多少银子?” “整个江南,明面上谁有我沈万三有钱?可那林老爷…… 谁他妈知道他底有多厚?” 他抬手抹了把脸,语气里带着压不住的后怕,“几千重甲骑兵说养就养,海外香料、料子,也少不得从他手里拿货?出海卖的香皂啥的也得从他手里进货!里外里赚两遍!老子跑海这些年,见过多少挂着林字旗的船?前一秒还挂着林字旗卖货,后脚转一圈回来换了骷髅旗就是抢……” 话说到一半,他身子猛地一僵,脸上的血色又褪了几分。 他想起来了。 当年张士诚占着平江,他可是砸锅卖铁地资助过,粮草、军饷、造船的木料,桩桩件件都经了他的手,说他是张士诚的移动钱袋子,一点都不冤。 那时候他是真觉得张士诚能成事,坐拥江南富庶地,手握几十万兵马,怎么看都稳赢。 谁能想到? 那看着固若金汤的基业,跟纸糊的一样,朱元璋的大军一到,说倒就倒了,连个给他缓冲的机会都没有。 朱元璋拿下平江那天,他在自家院子里,对着应天的方向站了整整一下午,腿都站麻了。 抄家、砍头、满门抄斩…… 他把所有最坏的结果都想了一遍,连遗书都偷偷写好了。 结果呢? 一天过去了,十天过去了,一个月过去了。 别说上门抓人的官兵了,连个上门查户口的差役都没有。 朱元璋就跟彻底把他沈万三这个人给忘了似的,半分动静都没有。 可越是这样,他越慌。 “刀子落下来不可怕,怕的是它悬在你头顶,你不知道它什么时候落下来啊……” 沈万三拍着桌子,声音都带着颤,“这十几天,家里的鸡打个鸣我都能一哆嗦,天天摸脖子,再摸下去,脖子都快盘出包浆了!” 第十天夜里,沈万三终于不翻账本了。 他把管家叫到跟前,就说了三个字:“备车。” 管家愣了愣,躬身问:“老爷,您要出远门?备多少辆?” 沈万三抬眼,语气平静得吓人:“三百辆。” 管家眼珠子差点瞪出来,嘴巴张得能塞进去一个鸡蛋,半天没合上。 他跟了沈万三几十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可三百辆大车,这是要把整个沈家都搬空啊! 可他最终还是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 老爷疯没疯先不说,什么时候该问,什么时候不该多嘴,他门儿清。 三百辆大车,整整装了五天。 粮食、布匹、金银、玉器、名人字画、珍稀药材、南洋香料…… 沈万三把库房大门彻底敞开,指着里面的东西,就一句话:“搬。都搬。” 管家拿着账本,一笔一笔记着,手抖得连笔都快握不住了,看着院子里堆成小山的箱子,终于忍不住哭丧着脸劝:“老爷!这可是咱们沈家三代人攒下来的家底啊!您这是……” “三代?” 沈万三站在库房门口,看着院子里的箱子,语气平静得近乎摆烂,“保得住脑袋,三个三代的家底,老子都能再挣回来。保不住脑袋,攒得再多,最后也是给别人打工。” 管家低下头,再也不敢吱声了。 第六天清晨,车队正式出发。 三百辆大车,从周庄的沈家大宅门口,一路排到了镇子外的官道上,一眼望不到头,不知道的,还以为哪个州府的粮队过境了。 沈万三坐在最前面的青帷马车里,掀开一角车帘,回头望了一眼。 自己毕生的家底,在官道上铺成了一条长龙,车轮碾过碎石,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跟梦里刀刃划过脖子的动静,一模一样。 他放下车帘,缓缓闭上眼,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波,是梭哈买命了。 车队晃晃悠悠走了将近一个月。 从周庄到应天,过苏州,过常州,过镇江,一路行来,沈万三愣是没掀过一次车帘看风景。 马车里,他正对着空气,一遍遍地排练见朱元璋的说辞。 先是 “噗通” 一声跪倒在地,身子伏得低低的:“草民沈万三,叩见吴王殿下!” 又猛地直起身,手忙脚乱地比划:“殿下,草民当年是猪油蒙了心,才资助了张士诚那反贼,求殿下饶命!这些东西,全是草民的一点心意,孝敬殿下!” 练了没两句,他又自己一巴掌拍在大腿上:“不行不行!这么说不是不打自招了?得说得清新脱俗点,不能像来买命的!” 就这么反反复复,练了一路。 到最后,他觉得自己在心里说了八百遍,可每一遍都觉得下一秒就要翻车,连砍头的时候该怎么求饶,都提前想好了。 车队踏入应天地界的那天,沈万三终于掀开了车帘。 遥遥望去,应天城的城墙在天边露出一道厚重的灰线,城楼上的旗帜,在风里猎猎招展。 那一刻,他的心跳得比马蹄还快,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南门城楼上,赵石头正靠着垛口,看着城外的动静。 他扫了一眼官道尽头,就定住了神。 一支庞大的车队正缓缓往城门方向移动,不是十几辆,不是几十辆,是一眼望不到头的规模,车轮扬起的烟尘,在身后拖成了一条长长的黄线。 赵石头眉头挑了挑,没多耽搁,转身就下了城楼,脚步稳当,半点没乱。 他走到城门口的时候,车队已经停了下来。 最前面的青帷马车,车帘被掀开,一个中年男人缓步走了下来。 男人穿一身素色绸袍,不新不旧,看着毫不起眼,可那料子,却是江南最上等的湖绉。他走到城门口,对着守门的士卒躬身作揖,语气平和:“在下沈万三,求见吴王殿下。” 赵石头闻言,只转头对着守城的兵卒交代了一句:“看好车队,不许乱动。” 说完,转身就往吴王府走,脚步不快不慢,心里门儿清 —— 这位江南明面首富,怕是终于坐不住,来给上位送投名状了。 吴王府书房里,朱元璋正对着满桌的文书,脑壳疼。 李善长跟着汤和去了滁州之后,应天府大大小小的政务,全堆到了他的案头,跟小山似的。 他批完一份,随手拿起另一份,毛笔在指间转了一圈,正要落笔,书房的门被轻轻推开了。 赵石头站在门口,躬身行礼。 朱元璋抬眼瞥了他一眼,笔尖没停,墨汁落在纸上,不偏不倚:“怎么了?慌慌张张的。” “回上位,城外来了人,沈万三求见。” 朱元璋的笔尖猛地顿了一下,随即稳稳落了款,把批好的文书推到一边,眉毛挑了挑,嘴里嘿了一声。 这老小子,终于坐不住了?他还以为能在家缩到过年呢。 “他一个人来的?” “回上位,带了三百多辆大车,全装得满满当当的,都停在南门外了,队伍排出去老远。” 赵石头回话依旧平稳,半点波澜都没有。 朱元璋把毛笔轻轻搁在了砚台上,往椅背上一靠,手指在扶手上不紧不慢地敲了两下,眼底带着点了然的戏谑。 合着这老小子,是把家底都搬空了,来给自己送买命钱来了,倒是有几分豁得出去的狠劲。 “让他进来。”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车都留在城外,人单独进来就行。” 赵石头应声,转身快步走了出去。 城门口,沈万三站在原地,等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 这短短一炷香,他把在马车上排练了八百遍的话,又在脑子里过了十几遍,可越想越磕巴,越想越没底,腿肚子都开始打颤了。 直到赵石头从城里走出来,站在他面前:“沈先生,上位有请。车都留在城外,您随我来。” 沈万三深吸一口气,差点把自己呛着,赶紧手忙脚乱地整了整衣冠,跟着赵石头往城里走。 穿过城门洞的那一刻,他的脚步猛地顿了一下。 城门洞里的阴凉阴影从头顶盖下来,凉飕飕的,像极了梦里那把刀贴着头皮划过的感觉。 他下意识地又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还好,脑袋还在。 一路走到吴王府书房门口,沈万三的手心里全是汗,里衣都被冷汗浸透了,贴在背上,凉飕飕的。 书房里,朱元璋重新拿起了那支毛笔。 他没有继续批文书,只是把笔杆在指间慢悠悠地转着,一圈又一圈,跟看戏似的,等着门外的人进来。 门外很快传来了脚步声,赵石头的声音先传了进来:“上位,沈万三带到。” 朱元璋把笔再次放下,抬眼看向门口,声音平稳无波,听不出半分情绪。 “进来。” 第43章 买命 沈万三刚迈过书房门槛,“噗通” 一声就纳头便拜,额头死死贴在冰凉的地砖上。 “草民沈万三,叩见吴王殿下。” 朱元璋随手把毛笔搁在砚台上,抬眼扫了他一眼,语气平淡,却带着一股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威势:“起来,坐。” 沈万三忙不迭应声起身,只敢在椅子边沾了个边,脊背绷得笔直,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朱元璋端起茶碗,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听说你带了几百辆大车停在城外,说吧,干嘛来了?” 沈万三猛地深吸一口气,把练了一路的话脱口而出,半分磕巴都没有: “吴王殿下驱逐鞑虏,功在当代,利在千秋!草民虽是一介商贾,亦知大义所在!” 朱元璋眉梢微挑,端着茶碗没动,也没打断,就这么垂着眼听着。 沈万三见状,硬着头皮往下说,语速越说越快: “殿下攻下平江,军纪严明,秋毫无犯,江南百姓无不交口称赞,都说这天终于亮了!草民听闻殿下在应天轻徭薄赋,与民休息,心中感佩万分!这些薄礼,是草民全家的一点心意,聊表对殿下和将士们的敬意!” 他喉结狠狠滚了一下,头埋得更低,声音里终于透出了藏不住的颤抖: “草民当年身在张士诚治下,身不由己,多有…… 多有不得已之处,还望殿下明鉴!” 朱元璋缓缓放下茶碗,只一句话,就让沈万三浑身血液瞬间凉透:“咱本来没准备要你的东西。” 沈万三扣在膝盖上的手指瞬间捏得发青,整个人僵在椅子上,后背汗毛根根倒竖。 可朱元璋下一句话,又让他从地狱拽回了人间:“但你都诚心诚意送来了,不要,那不是不给你沈大老板面子吗?” 沈万三绷着的脊背猛地一松,后背冷汗瞬间浸透了里衣,死死攥着的手心,才勉强压下了劫后余生的颤意。 可朱元璋话锋陡然一转,轻飘飘一句问话,再次让他心提到了嗓子眼:“咱听说,你在海外有路子?” 沈万三刚放下的心瞬间又悬了起来,连忙躬身回话,语速快得像倒豆子,半分不敢隐瞒: “回殿下,草民在海外确实有些门路,东到倭国,南到占城、暹罗,西到天竺,都有船队往来。倭国白银、占城香木、暹罗犀角、天竺香料,来回一趟,利润少则两倍,多则五倍往上!” 他连忙补了一句:“只是海上风浪无常,偶有海盗出没,风险虽大,收益也算可观。” 朱元璋点了点头,淡淡吐出一句石破天惊的话:“很不错。把你家迁来应天吧。” 沈万三猛地抬头,眼睛瞪得溜圆,整个人僵在原地,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朱元璋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势:“找个宅子先住下,后面还有事安排给你。” 沈万三瞬间从椅子上弹起来,再次撩袍跪倒,膝盖砸在地砖上发出 “咚” 的一声闷响,他却浑然不觉: “草民谢殿下大恩!谢殿下大恩!” 额头再次死死贴在地砖上,悬了快两个月的心,终于彻彻底底落了地,后脖颈那股子总被刀架着的凉意,瞬间烟消云散。 “起来吧。宅子的事,咱让赵石头帮你找。” 沈万三又结结实实磕了个头,这才起身,倒退着一步步退到门口,才敢转身快步走了出去。 赵石头一直在门外候着,见他出去,往里探了探头:“上位,还有吩咐吗?” “石头,你带沈先生找处宅子,地段要好,院子要大。” 朱元璋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离咱大哥的玉足轩,近些。” 赵石头脆生生应了一声,转身快步追上沈万三,领着人往府外去了。 第44章 龙困浅滩 至正二十四年冬,大都,皇宫。 殿内燃着数盆炭火,却驱不散满室的寒意。 皇太子爱猷识理达腊与元顺帝的争斗,早已撕破了最后一块遮羞布。满朝文武分列两班,一半人躬身垂首站在太子党羽身侧,一半人死死攥着笏板,唯龙椅上的顺帝马首是瞻。两班人之间空出的御道,像一道淌满了血的缝隙,横亘在大殿中央。 顺帝坐在龙椅上,手里的玉如意被攥得咯咯作响,看着底下又一次吵作一团的朝臣,额角青筋突突直跳。 “吵!接着吵!都到这个时候了,你们除了吵,还会干什么!” 御史大夫颤巍巍跨出朝班,躬身将笏板举过头顶:“陛下!南边朱元璋已平陈友谅、灭张士诚,尽占江南富庶之地,兵锋正盛!再不设法遏制,不出半年,他必定挥师北上!臣请陛下下旨,令扩廓帖木儿与孛罗帖木儿将军即刻停火,合兵南下,抵御红巾贼!” “放肆!” 话音未落,孛罗帖木儿的心腹立刻出列,指着御史大夫厉声呵斥:“太子勾结扩廓帖木儿意图谋逆,清君侧、除奸佞才是当朝头等大事!区区江南毛贼,何足挂齿?待平定了内乱,我大军挥师南下,弹指间便可荡平!” “你简直是鼠目寸光!” “我看你是太子一党,妖言惑主!” 朝堂上再次吵作一团,唾沫横飞,面红耳赤,没人再看龙椅上的顺帝一眼。 顺帝猛地将手里的玉如意狠狠砸在地上,玉器碎裂的脆响,炸得殿内瞬间死寂。 “够了!” 顺帝胸口剧烈起伏,喘着粗气,手指着底下的朝臣,一字一句道,“传朕旨意,令孛罗帖木儿严守居庸关,严防扩廓帖木儿那逆贼!南边的事,以后再议!” 满朝文武,无人应声,无人再提江南二字。 顺帝的目光扫过御案角落,那堆从江南送来的急报,封皮上的火漆都未曾拆过,已经落了薄薄一层灰。他烦躁地一挥手,将整摞急报扫落在地,滚得满殿都是,却没一个朝臣敢弯腰去捡。 依然还是至正二十四年冬,滁州城外。 汤和勒住马缰,胯下战马打了个响鼻,铁蹄重重刨了两下脚下的冻土,溅起细碎的冰碴。 他身后,是林昭的两千银甲骑兵。夕阳斜照,寒光照在精钢甲胄上,连成一片晃眼的银色海洋,甲叶碰撞的脆响,伴着战马的嘶鸣,在旷野上荡开。 汤和手按腰间刀柄,眯着眼望向滁州城的城门。 城门口的守卒远远望见这片银光,脸色煞白,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却连刀都没敢拔出来,转身撒腿就往城里跑,连滚带爬,活像见了索命的厉鬼。 不过片刻,城门缓缓打开,滁州守将策马奔出,在汤和马前翻身下马,单膝跪地:“末将参见汤大将军!不知大将军率大军前来,有失远迎!” 汤和没看他,只抬了抬下巴,声音冷硬:“开门,我们要入城,见陛下。” “是!末将这就引路!” 李善长就骑在汤和身侧,手里捧着一卷文书。他在马上坐得笔直,袖口整整齐齐,衣襟一丝不乱,连坐下战马的鬃毛,都梳得比汤和的头发还要顺溜。 汤和斜睨了他一眼,勒马放缓了速度,率先开了口:“李先生,你说,小明王会信咱们这套说辞?” 李善长指尖摩挲着文书封皮,眼皮都没抬,淡淡道:“汤将军,信不信什么说辞,从来都不重要。他走不走,才重要。” 汤和眉头一挑,歪过头看他:“他要是铁了心不走呢?滁州城虽小,可他毕竟是名义上的共主,真要闭门不出,咱们总不能带兵硬闯行宫吧?” 李善长闻言,终于侧过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深不见底的意味。 “汤将军忘了,上位给咱们的指令,是‘恭迎陛下移驾应天’。”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无论如何,陛下,都必须去应天。更何况,这滁州城里的兵,本就是咱们的兵。” 汤和手猛地攥紧了腰间的刀柄,指节泛白,心里咯噔一下,瞬间懂了他话里的意思。 他喉结重重滚动了一下,没再追问,只是重重叹了口气,调转马头,重新看向滁州城的方向,低声道:“也是,上位定的事,哪有不成的道理。” 滁州行宫,正厅。 这里说是行宫,不过是滁州城里最大的一座宅院。三进院子,青砖灰瓦,门口没有镇宅石狮,没有彰显天子威仪的宫灯,连块像样的门匾都没挂。 韩林儿在这里住了快两年。 身边端茶的、送饭的、铺床的、守门的侍从,早就被换了一轮又一轮,全是陌生的面孔。唯有贴身内侍老周,是从安丰一路跟着他逃出来的,也是这行宫里,唯一一个没被换掉的人。 今年的韩林儿,不过二十出头。 汤和与李善长被引入正厅时,韩林儿已经端坐在上首的椅子上等着了。 年轻的天子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龙袍,领口磨出了毛边,袖口绣着的金龙,线头松了,翘起来一小截。可他脊背挺得笔直,两只手搭在扶手上,指尖微微发白,硬是撑出了几分天子的威仪。 李善长上前一步,躬身行礼,礼数分毫不差:“臣李善长,参见陛下。” 汤和紧随其后,抱拳躬身,声如洪钟:“末将汤和,参见陛下。” 韩林儿抬了抬手,声音平静,听不出半分喜怒:“免礼。吴王遣二位远道而来,所为何事?” 李善长直起身,目光平视着韩林儿,不卑不亢道:“回陛下,吴王遣臣等前来,是专程恭迎陛下移驾应天。” 韩林儿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发出一声轻响,在空旷的正厅里格外清晰。 “移驾应天?” 他重复了一遍,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嘲讽,“滁州这地方,吴王是觉得,已经容不下朕这个天子了?” 李善长面不改色,再次躬身接话:“陛下言重了。滁州地处偏狭,城防简陋,实在不足以拱卫陛下安全。应天府城池坚固,粮草充足,兵甲齐备,吴王已在应天为陛下督造好了全新的行宫,只待陛下起驾入驻。江南平定,百废待兴,天下义军,也都盼着陛下能坐镇应天,号令四方。” 韩林儿沉默了。 他的目光从李善长脸上,移到了汤和脸上,又从汤和脸上,落回了李善长脸上。 李善长的脸像一堵砌好的砖墙,半分情绪都不露。汤和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可喉结却不受控制地滚动了一下。 韩林儿看得清清楚楚。 他忽然笑了,笑声很轻,在空旷的正厅里荡了一下,就散了。 “路线呢?吴王都替朕安排好了吧?” 李善长立刻从袖中取出那卷文书,双手捧着,呈了上去:“陛下请过目。” 他上前两步,展开文书,指尖点着上面的地名,条理清晰地禀报道:“从滁州出发,沿驿道东南而行,经来安、六合、扬州、泰州,至瓜步渡口。渡江之后,直入应天。全程六百余里,按行程,十日便可抵达。臣等已沿途布置妥当,沿途各驿站皆备好了换乘的良驹、热食饮水,瓜步渡口泊了二十条坚固的大船,江对岸,有徐达将军亲率三千步骑等候接应。陛下尽可宽心。” 韩林儿接过文书,缓缓展开。 滁州、来安、六合、扬州、泰州、瓜步渡、应天。 一个个地名,工工整整地写在纸上,墨迹干净,每个地名旁,都用小字标注了里程、驿站,甚至连每日预计抵达的歇脚处,都算得明明白白。 他指尖划过纸上的地名,指节微微泛白,慢慢合上文书,放在了身侧的案几上。 “吴王倒是想得周全。” 韩林儿的声音不高,每个字却都咬得清清楚楚,“既然都安排好了,那就走吧。” 李善长再次躬身,语气里带着几分如释重负:“陛下圣明。” 汤和在旁边抱了抱拳,嘴张了张,似乎想说什么,可最终还是咽了回去,喉结又滚动了一下。 韩林儿看见了,却什么也没说,只是挥了挥手,示意他们退下。 当夜,滁州行宫,偏殿。 灯烛亮了整整一夜,灯花结了又剪,剪了又结。 韩林儿坐在窗前,手里死死攥着那卷文书,指节都捏得泛白。窗外是滁州城的夜,安静得像一口深不见底的枯井,连声犬吠都听不见。 他在这里住了快两年,早就习惯了这种死寂。 刚来的时候,他还不习惯。安丰城虽破,可城里有市井的喧闹,有贩夫走卒的叫卖,有孩童在巷子里追逐嬉闹。 可滁州的行宫,什么都没有。 朱元璋说,这里是拱卫他的安全。可韩林儿心里比谁都清楚,拱卫和圈禁,从来都是一个意思。 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老周端着一碗热汤,踮着脚走了进来,放在了他面前的案几上。 汤是鸡汤,熬得软烂,上面飘着几粒枸杞,冒着淡淡的热气。老周的须发早已白了大半,走路的时候右脚还有些跛,那是安丰城破那天,被飞落的碎石砸的,落下了病根,一直没好。 “陛下,汤还热着,您喝一口暖暖身子吧。这大冷的天,坐了半宿了,别冻着。” 韩林儿的目光,终于从窗外收了回来,落在了老周脸上。 “老周。你说,应天城的行宫,会比这儿大吗?” 老周端着汤碗的手,猛地抖了一下。滚烫的鸡汤晃出来一滴,落在案几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他慌忙想去擦,手忙脚乱了两下,又停住了,佝偻着身子,声音带着颤:“陛下…… 老奴…… 老奴不知道。” 韩林儿忽然笑了,拿起案上的汤碗,一口一口,慢慢喝完了。 碗底还剩一粒枸杞,牢牢贴在碗壁上,像他自己,牢牢被困在这方寸之地。 他把空碗放下,轻声道:“收拾东西吧。明天一早,就出发。” 老周红着眼眶,重重应了一声 “哎”,退出去的时候,脚步比进来时还要轻,生怕惊扰了什么。 门再次关上了。 韩林儿一个人坐在窗前,重新看向窗外。月亮很亮,清辉洒在院子里,把石板地面照得发白。院子里空荡荡的,连棵挡风的树都没有。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车队就从滁州行宫出发了。 汤和亲率两千银甲骑兵在前开路,两千匹战马的铁蹄踏在滁州城的石板路上,震得地面嗡嗡作响。街边的百姓跪在路边,额头死死贴着地面,没人敢抬头看一眼。 韩林儿坐在马车里,掀开了一角车帘。他看见路边低着头的百姓,看见骑兵的钢甲在晨光里晃成一条银色的河,看见滁州城的城门,在身后越来越远。 他慢慢放下了车帘,靠在车厢里,闭上了眼睛。 马车轱辘碾过冻土,发出吱呀的声响,一路向东而去。 十日行程,一日日往前走着。 每日清晨拔营,日暮歇脚,沿途驿站早已安排妥当,换马、用膳、宿营,每一步都严丝合缝,没出半分差池。 汤和的银甲骑兵寸步不离,将韩林儿的马车护在队伍正中,连只飞虫都近不了身。每日扎营后,他必亲自巡营,将行宫内外的守卫换了个遍,半点疏漏都不留。 李善长则每日核对行程,把控着行进节奏,每到一处驿站,必先遣人清场,再请韩林儿下车歇息。每日歇下前,必会将次日的行程、路线、安排,一一禀明给韩林儿,礼数周全,却也密不透风。 这十日里,韩林儿大多时候都待在马车里,极少下车。偶尔在驿站歇脚时,会站在院子里,望着南边的方向,一站就是半个时辰,不说一句话。 老周寸步不离地跟着他,看着他日渐沉默的样子,红了眼眶,却什么也不敢说。 第十日午后,车队终于行至瓜步渡口。 江风裹挟着水汽扑面而来,带着刺骨的寒意。徐达早已亲率三千步骑,列阵等候在渡口边。二十条坚固的大船稳稳泊在江面,船舷边立着披甲执锐的士卒,江风猎猎吹着帅旗,斗大的 “徐” 字在风里招展,军容整肃,杀气凛然。 见车队抵达,徐达翻身下马,大步上前,对着马车躬身行礼,声如洪钟:“末将徐达,奉吴王令,在此恭迎陛下圣驾!渡口船只、护卫皆已备妥,请陛下登船渡江!” 马车里的韩林儿掀帘看了一眼。江面上船阵齐整,岸边甲士林立,与其说是护卫,不如说是一道密不透风的铁墙。他没说话,只是轻轻摆了摆手,示意登船。 李善长与汤和一左一右,护着韩林儿登上了居中最大的那艘主船。船身稳如平地,船工皆是熟手,号角声起,二十条大船依次驶离渡口,朝着江南岸而去。 江面风平浪静,连点像样的浪头都没有。不过一个时辰,船队便稳稳靠在了应天城南的码头。 码头上,早已备好了天子仪仗,虽不算极尽奢华,却也样样合乎规制。朱元璋并未亲自前来,只遣了吴王府的属官,率着一众官员在码头躬身迎候。 见韩林儿走下船,众官员齐齐跪倒在地,齐声高呼:“臣等恭迎陛下圣驾!” 声浪顺着江面传出去老远,惊起了江面上的一群水鸟。 韩林儿踩着船板,踏上了应天的土地。他抬头望向眼前巍峨的应天城墙,青砖垒就的城墙高耸入云,城头上旌旗密布,甲士林立,比滁州那座小城,气派了何止十倍。 第45章 龙袍 吴王府后院的厢房里,那件赶制了许久的龙袍,终于收了最后一针。 这半个月里,厢房的门窗从里面闩得死死的,除了送饭的丫鬟,谁也不许踏进一步。马秀英天不亮就扎进屋里,天擦黑才肯出来,指尖上密密麻麻扎满了针眼,全是油灯下熬夜赶工留下的印子。 朱元璋接过马秀英递来的龙袍时,指尖刚触到那片明黄绫缎,手就猛地抖了一下,像是碰到了烧红的烙铁。他没多说什么,只找了块厚实的青布,把龙袍裹得严严实实夹在腋下,大步出了吴王府,直奔林昭的宅子。 十一岁的朱标骑着一匹矮脚小马,寸步不离地跟在后面。少年脊背挺得笔直,腰间别着林昭早前送的短刀。他身后还跟着一辆马车,车上整整齐齐码着三箱子书、两箱子换洗衣裳、一箱子笔墨纸砚,最底下还压着马秀英硬塞进去的腊肉和酱菜。 “爹,娘嘱咐我,到了大伯家要守规矩、听教诲。” 朱标催马跟上来,声音清亮,“娘还说,要是大伯罚我,我得受着,不能犟嘴。娘还说,爹当年也是这么过来的。” 朱元璋头也没回,轻轻勒了勒马缰,放缓了脚步:“妹子还说什么了?” “其余的没了。” 朱元璋没再接话,父子二人并辔而行,马蹄踏过青石板路,发出细碎又规律的声响,一路往林府而去。 此时的林府院里,林昭正歪在竹榻上喝茶。石桌上摆着一盘刚剥好的葡萄,春桃站在一旁随时添茶,秋菊蹲在榻边,正给他轻轻捶着腿。院门被推开的那一刻,他连眼皮都没抬,端起茶碗慢悠悠抿了一口。 “重八,你这阵子倒是来得勤。” “大哥,咱给你带人来了。” 朱元璋翻身下马,侧身让开身后的朱标,脸上带着笑。 朱标立刻跟着翻身下马,快步上前,抱拳躬身行礼,动作一板一眼,分毫不差:“大伯。侄儿朱标,奉父命前来求学,望大伯收留。” 林昭这才抬起眼皮,上下打量了少年一眼。月白色的锦袍领口袖口都收拾得干干净净,没有半分褶皱,腰间的短刀也佩得端端正正。他抬了抬下巴,语气平淡:“刀拔出来看看。” 朱标应声拔刀,动作不快,却稳得惊人。刀锋在阳光下闪过一道凛冽寒芒,随即又稳稳收回鞘中,整套动作行云流水,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鞘擦得还挺亮。” 林昭端着茶碗,慢悠悠开口,“刀锋磨过没有?” 朱标低下头,恭声应答:“回大伯,磨过了,前后磨了三遍。” 林昭点了点头,朝后院抬了抬下巴:“行。去后院找你林诚哥,先跟他过两招,挨完打了,再来跟我说你想学什么。” 朱标躬身应了声 “是”,抱着刀就往后院走,走了两步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朱元璋。 朱元璋朝他挥了挥手:“去吧,听你大伯的,你大伯不打你。” 朱标这才定了神,转身大步进了后院。 林昭从竹榻上坐起身,目光落在朱元璋腋下夹着的青布包袱上,似笑非笑:“标儿给我送来了,你这包袱里,又藏了什么宝贝?” 朱元璋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低了一截:“大哥,找个僻静地方,咱跟你说点事。” 林昭挑了挑眉,盯着他的脸看了片刻,没多问,起身就往书房走。朱元璋夹着包袱,脚步又碎又快,紧紧跟在后面。 书房的门被反手关上。朱元璋把包袱放在案上,解开青布,露出了里面叠得整整齐齐的龙袍。明黄色的绫缎,盘领窄袖,胸前绣着一条盘龙,金线在窗棂透进来的日光下,泛着不算匀净的光泽。 “大哥,你看这龙袍,做得怎么样?” 朱元璋两只手捧着龙袍,像捧着刚出锅的嫩豆腐,小心翼翼地在案上慢慢展开,生怕扯坏了一针一线。 林昭低头扫了一眼,又凑近了些,随即放下了手里的茶碗,指尖点了点龙首的位置,忍不住笑了:“你这龙嘴张得,跟没睡醒打哈欠似的,还有这爪子,怎么还缺了半截?五爪龙愣是绣成了四爪半。” 朱元璋脸上的笑意垮了垮,伸手摸了摸那半截没绣完的龙爪,语气里带着点无奈,又藏着对马秀英的心疼:“妹子第一次绣这东西,没经验,油灯下熬了整整半个月,有时候熬到后半夜,眼睛花了,下针就没稳住。能赶工出来,已经是尽了全力了。” “还有你这金线,也太粗了。” 林昭的指尖划过龙身,“粗细不均,有的地方跟麻绳似的,远看是条龙,近看倒像条吃饱了撑着的金蚯蚓。就这么往胸口绣个小不拉叽的龙,等登基的时候穿出去,不怕底下人背地里笑?” “这不是没办法嘛。” 朱元璋叹了口气,在案边坐了下来,“一时半会儿,哪儿去整那么精细的布料和金线?你也知道,这金线要把金子锤成金箔,再切成细条,最后才能捻成线,后院那几个丫鬟,四只手一天下来捻不了几尺。再说这事儿也不敢声张,全靠妹子带着人一针一线绣,能做成这样,已经是顶了天了。(作者也没弄过,查了下,大概也许!)” 他说着,把龙袍翻了个面,露出背面密密麻麻、整整齐齐的针脚:“你看这背面,针脚倒是齐整,妹子的绣工底子在这儿摆着,就是正面这龙,实在是赶得急了,没绣好。” 林昭没说话,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发现碗里空了,又随手放下:“行吧行吧,你这也太寒酸了。我库房里有一批上好的金线和缂丝布料,早早就给你备下了。” 朱元璋的手猛地顿在龙袍上,豁然抬头看向林昭,眼睛都亮了:“大哥,你早就给我备下了?” “不然呢?” 林昭站起身,拍了拍膝上并不存在的灰,“你拿回去,找靠谱的绣娘重新做一件像样的。年后挑个好日子,把登基的事儿办了。别学陈友谅,弄个破布片子就往身上套,最后登基大典办得跟个笑话似的。” 朱元璋立刻把龙袍往包袱里塞,动作快得很,生怕林昭反悔似的:“大哥,陈友谅那事儿到底怎么回事?你给咱好好说说,咱也好避避。” “我跟你说,那场面才叫丢人。” 林昭一边往外走,一边跟他念叨,“他登基那天,正好赶上大暴雨,百官跪在五通庙的泥浆里,冠帽上的漆皮被雨水泡得翘了边,官袍全贴在后背上,靴子里灌满了泥水。诏书上的墨迹被雨水洇得一塌糊涂,邹普胜念到一半就念不下去了,诏书直接被水泡烂了。陈友谅摆摆手说算了不用念了,结果那身龙袍被雨一浇,金线都掉色,顺着雨水淌了一地黄汤。等大典结束,陈友谅站在庙门口,龙袍上的龙直接糊成了一团金色的泥巴,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朱元璋听得嘴角直抽,脚步迈得更快了:“行了大哥,别说了别说了,搞得你跟在现场亲眼看见了一样。走走走,赶紧带我去拿东西。” “你这人,还跟个小孩儿似的,拿东西还非得我带你去?” 林昭笑着摇了摇头,领着他往后院西北角的库房去。 库房单独占了一进院子,门口日夜守着两个护卫。见林昭走过来,两个护卫同时抱拳行礼,侧身让开了路。厚重的库房大门被推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十口樟木箱,一眼望不到头。 林昭径直走到库房最里面,抬手掀开了最中间一口箱子的箱盖。 里面是满满一箱子捻好的金线,每一根都细密均匀,在箱里码成一层一层的金色波浪。箱盖掀开的瞬间,柔和的金光直接映亮了半间库房。 他又掀开旁边一口箱子,里面是整匹的明黄色缂丝布料,丝质细密得看不出经纬,触手温润,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再掀开相邻的一口,依旧是整匹的缂丝,上面暗绣的龙纹繁复却不杂乱,一看就是出自苏州顶尖老师傅的手艺。 “这些金线,我攒了三年。” 林昭拍了拍箱盖,“这几匹缂丝,是专门从苏州请来的老师傅,一年只织得出来这几匹。重八,你要当皇帝了,就得穿得像样点,不能寒了天下人的心。” 朱元璋站在箱子前,慢慢伸出手,指尖轻轻抚过缂丝的表面,喉结重重滚动了一下,半晌才憋出一句:“大哥,这些东西……” “别废话,全拿走。” 林昭把箱盖一一合上,打断了他的话,“回头让赵石头带人来搬。记住了,年后挑个晴好的日子办,别跟陈友谅似的,挑个下雨的日子,平白闹了笑话。” 朱元璋把那件绣坏了的龙袍重新用青布包好,又夹回了腋下。出库房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满屋子的箱子,林昭站在箱子中间,朝他挥了挥手:“快走快走,别耽误我回去喝茶。” 朱元璋回到吴王府的时候,马秀英正在后院厢房里收拾绣花的针线。半个月的赶工,厢房里到处散落着碎布头和断掉的丝线,案上还摆着没绣完的云纹小样。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就看见朱元璋带着几个护卫,抬着几口大箱子站在门口,脸上的神情说不清是喜是叹。 “妹子。” 朱元璋走进来,把腋下的青布包袱放在案上,“这东西,先不穿了。” 马秀英的手停在半空中,眼里带着几分疑惑。 朱元璋从怀里掏出一小截缂丝料子,放在她面前。那是他从库房里顺手割下来的,明黄色的底子,丝质细密得看不出经纬,触手生凉。 “咱大哥给备了更好的。” 朱元璋的声音放软了些,“满满几箱子金线,还有苏州老师傅织的顶级缂丝,够做一件像样的龙袍了。还有你皇后服饰的料子,咱大哥说也一并备下了。咱们重新做。做好了年后找个好日子在办!” 马秀英接过那截布料,指尖在丝面上反复抚过。她绣了这么多年花,从没摸过这么好的料子,半晌才轻声叹道:“你大哥,到底攒了多少东西,总是替咱们想得这么周全。” 朱元璋没接话,只是伸手,轻轻碰了碰她指尖上密密麻麻的针眼,眼底满是心疼。 马秀英把布料小心放下,抬起头看着他,眼神里带着几分郑重:“登基的事,都安排妥当了?” “都安排好了。标儿送到大哥那儿,大哥亲自教,我放心。” “汤和、徐达,还有李善长他们都回来了,在书房候着,等我过去议事。” 朱元璋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案上的青布包袱,伸手把它拿了起来,重新夹在腋下,“这件留着。不穿了。” 吴王府的书房里,汤和、徐达、李善长正站在巨大的天下舆图前,低声商议着什么。听见门外的脚步声,三人同时转过身来。 朱元璋大步走进来,把青布包袱往案角一放,抬眼看向三人,沉声开口。 “说吧。这一路接驾,情况怎么样,有没有出什么岔子。” 第46章 家学 林昭从库房出来。站在廊下听了片刻,后院果然有动静。 是半大小子们凑在一起时特有的那种起哄声,喊叫声忽高忽低,偶尔夹杂着几声怪叫,像一锅烧到七八分滚的糖水,咕嘟咕嘟冒着泡,就差溢出来了。 他顺着回廊,慢悠悠往后院晃了过去。 后院校场上,朱标正和林诚对练。说是对练,其实就是朱标单方面挨揍。 林诚比他大两岁,个头高出一截,胳膊长了一截,下手还专挑阴损地方来。朱标在应天城里跟着夫子学过弓马,跟亲兵练过拳脚,招式一板一眼,起手收势全是章法,端的是堂堂正正。 可林诚的招式,半分章法都没有。 他蹲下去看着像要扫堂腿,起身时肘子已经拐到了朱标肋下;出拳时看着直奔面门,落下去却结结实实捶在了肩膀上;后退时看着像要拉开距离,脚底下已经偷偷扫过来一撮沙土。 朱标被沙土迷了眼,刚抬手去揉,林诚的膝盖已经顶在了他大腿外侧。少年踉跄了两步,硬是咬着牙没倒。 校场边的矮墙上,齐刷刷蹲着一排小子。林让、林谨、林谦,还有两个更小的,蹲得整整齐齐,活像屋檐下蹲着的一排胖麻雀。 “上啊!猴子偷桃!往哪儿打呢!” 五岁的林谦嗓门最大,奶声奶气喊出来的词儿,比街边的泼皮还脏。 “哎 —— 又虚晃一招,笨死了!” 林谨摇着头,一脸恨铁不成钢。 “诚哥你别用膝盖啊!踩他脚!踩他左脚!” 林让在旁边疯狂支招,嗓子都喊劈了。 林诚没听他们的,也没踩脚。他等朱标揉完眼睛,忽然往前一冲,右拳虚晃一招,左手从下面抄过去,一把攥住朱标的腰带,脚下顺势一绊。 朱标整个人被凌空提起来,又狠狠摔在地上,后背砸在夯土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尘土扬起来,落了他一身,月白色的锦袍瞬间脏了一大片。 朱标躺在地上,大口大口喘着气,眼眶红得厉害,却硬是把眼泪憋了回去,一滴没掉。 林诚伸手把他拽了起来,随手拍了拍他身上的土,动作糙得很,却没半分恶意。 林昭从回廊下慢悠悠走了出来。 墙上蹲着的一排麻雀瞬间闭了嘴,齐刷刷从墙上跳下来,站得笔直。 “爹!”“父亲!”“大伯!” 林昭点了点头,朝他们摆了摆手:“都散了吧,标儿留下。” 小子们一哄而散,跑的比兔子还快。林诚跑出去两步,又忍不住回头,看了眼朱标,又看了眼林昭,张嘴想说什么。林昭朝他摆了摆手,他才挠了挠头,转身跑了。 校场上转眼就剩了林昭和朱标两个人。 朱标站在原地,锦袍上全是尘土,腰带歪了,头发散了一缕,左边脸颊蹭破了一块皮,渗着细小的血珠。他低着头,两只手垂在身侧,攥成了紧紧的拳头。 林昭没看他,径直走到校场边的石墩子前坐下,从袖子里掏出个油纸包,打开来是几块桂花蜜糕,甜香瞬间飘了出来。他掰了半块,慢悠悠嚼着,甜而不腻,入口即化。 “标儿,过来。” 朱标应声走过来,在他面前站定,头依旧低着。 “刚才跟你诚哥对练,什么感受?” 朱标张了张嘴,声音带着点少年人的不服气:“诚哥的功夫很厉害,但是……” 他顿住了,咬着唇没往下说。 “但是什么?直说。” 朱标猛地抬起头,眼眶还红着,语气却格外认真:“诚哥的手段,太下作了!撒沙土、踩脚趾、拽腰带,还有…… 还有猴子偷桃。这些招式,君子不齿!夫子教过我,射箭要正,驾车要稳,与人交手也要堂堂正正。用这些阴损手段,就算赢了,也不光彩!” 林昭嚼着蜜糕,没接话。等嘴里的糕咽下去了,才抬眼看向他,慢悠悠问了一句:“那好用不?” 朱标瞬间张着嘴,声音卡在了喉咙里。 说不好用?自己刚被摔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说好用?夫子教的 “堂堂正正” 四个字,还死死堵在嗓子眼儿里。他嘴张张合合,活像一条被捞上岸的鱼,半天没憋出一个字。 林昭把油纸包里剩下的半块蜜糕递给他。朱标接过来,咬了一大口,蜜糕软糯香甜,可他嚼着,却半点甜味都没尝出来。 “标儿,你爹当年在我这儿,挨的打比你今天多了去了。” 林昭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三七二十一算不明白,挨过竹条;四七二十八还算不明白,又挨了竹条;练刀把我新栽的桂花树砍了,挨了九下;练箭把丫鬟晾的肚兜射穿了,被我吊起来抽了一顿。” 朱标嚼蜜糕的动作瞬间慢了下来,眼睛瞪得圆圆的,显然是第一次听这些事。 “你爹在我这儿挨了七年打,从十七岁挨到二十四岁。等他离开太平乡的时候,早就不会被人用沙土迷了眼,更不会被人一句‘君子不齿’捆住手脚。” 林昭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糕渣,“你才刚来,挨打的日子,还长着呢。” 朱标把嘴里的蜜糕咽下去,重重吸了口气:“大伯,侄儿懂了。” “懂什么了?” “管用就行,管他君子不君子。” 林昭看着眼前的少年。十一岁的孩子,脸颊上的擦伤还在渗血,眼眶依旧红着。林昭伸手,把他头发上沾的一根草屑摘了下来。 “你平时都读什么书?” “回大伯,读《论语》《大学》《孟子》,还有《尚书》。” “《论语》读到哪了?” “读到《子路》篇了。” 林昭点了点头,转头朝校场外喊了一嗓子:“林诚!滚出来!” 林诚瞬间从回廊的柱子后面探出头来 —— 这小子压根没跑远,一直蹲在柱子后面偷听。“爹!” “去,把你弟弟们都叫过来。” 林诚应了一声,撒腿就跑。没一会儿,林让、林谨、林谦,还有两个更小的小子,又整整齐齐站在了校场上,一个个挺着胸脯,跟等着领任务的小狼崽似的。 林昭的目光从他们脸上挨个扫过去,开口分派活计,语气平淡,内容却听得朱标后背直发毛。 “林诚。” “爹!” “你负责教标儿兵法,就从《孙子》教起,先教《计篇》,再教《虚实》。别照本宣科,就用你冯叔教你的那套来。” 林昭顿了顿,补了一句,“重点教怎么截粮道、怎么玩离间计、怎么诈降坑人、怎么编瞎话搞舆论战、怎么玩心理战搞崩对手心态,还有怎么挖地道、怎么设伏、怎么把人卖了还让他帮你数钱。圣人的兵书是死的,阴人的招是活的,懂吗?” 林诚眼睛瞬间亮了,抱拳躬身,声如洪钟:“是!爹!保证教明白!” “林让。” “父亲!” “你负责教标儿算学,别从《九章》那套老东西教起,没用。” 林昭摆了摆手,“先教他怎么算军饷粮草、怎么查贪查脏、怎么算损耗吃回扣、怎么放九出十三归的高利贷、怎么算投资回报、怎么靠信息差做空对手,再把之前那些掌柜做的假账拿几本出来讲讲。总之,教他怎么把别人的钱,名正言顺揣进自己兜里,懂吗?” 林让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抱拳应声:“是!父亲!包在我身上!” “林谨。” “父亲!” “你负责教标儿地理,别光抱着舆图念。” 林昭指了指校场外面,“先教他哪里有险关能设伏、哪里有河道能改了淹城、哪里的山能挖空藏兵、哪里的码头能走私货、哪里的官道能劫道。再教他各地的风土人情、官员的黑料喜好、哪里的人好收买、哪里的乡绅能拉拢。海外的航线、哪里能做生意、哪里能抢货,也一并教了。” 林谨立刻抱拳:“是!父亲!保证教得明明白白!” “林谦。” 林昭低头看向五岁的小儿子,这小子仰着脸,嘴角还沾着没擦干净的蜜饯渣,正眼巴巴看着他。 林谦立刻挺起小胸脯:“爹!我教标儿哥哥!” 林昭被他逗笑了,点了点头:“行,你负责教标儿。重点教他怎么溜门撬锁不被发现、怎么躲在墙角偷听墙角、怎么传假消息不被拆穿、怎么装可怜卖惨博同情,还有怎么用小孩子的身份,套大人的话。毕竟你这模样,没人会防着,懂吗?” 林谦的嘴瞬间咧开了,露出两排缺了颗门牙的小牙,奶声奶气喊:“懂!爹!我肯定教会标儿哥哥!” 朱标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桂花蜜糕,听着这一句句 “教学内容”,人都傻了。他活了十一年,夫子教的、书本上写的,全是仁义道德、堂堂正正,可林家这一家子,教的东西,半分仁义都没有,全是阴损狠辣的招,下线低得能钻地缝。 他还没从震惊里缓过来,就听见林昭又开口了。 “对了,还有一样。林诚,咱家自己注释的那本《论语》,你亲自教标儿,一字一句,都得教明白。” 林诚猛地抬起头,眼睛亮得跟灯泡似的:“爹!是那本‘嘴上全是圣人言,手里全是砍人刀’的注释本?” “对,就是那本。” 林诚、林让、林谨瞬间都笑了,嘴角翘起来的弧度,跟林昭一模一样,透着一股子一模一样的蔫坏。只有林谦还在傻乐,不知道哥哥们在笑什么。 朱标看着这一家子如出一辙的笑容,后背瞬间窜起一股凉气,从头凉到脚底板。 他咽了口唾沫,忍不住开口,声音都有点发颤:“大伯,咱家注释的《论语》…… 到底是怎么注释的?” 林昭低头看着他,嘴角翘起来的弧度,和林诚他们分毫不差:“急什么?明天你就知道了。” 朱标默默把剩下的半块蜜糕塞进嘴里,嚼得咔嚓响,甜丝丝的蜜糕,此刻嚼着却跟嚼蜡似的。 林诚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笑得一脸 “和善”:“标弟,明天早点起。咱家早课,卯时开始。迟到了,要挨竹条的。” 朱标把糕咽下去,人都懵了:“诚哥,卯时?天还没亮呢!” “对啊。” 林诚笑得露出两排白牙,“所以让你早点起。毕竟,我们学了好几年了。你要学的东西,可太多了。” (铁柱:兄弟姐妹们。看在今天字多的情况下,给个五星好评可以吗!) (同时:真上毒榜了,给点好评保命吧!!!) 第47章 此间乐 小明王的行宫,离吴王府只隔着三条街。 看着气派非凡。可明眼人都看得出来,门口日夜守着的披甲亲兵,说是护卫圣驾,实则是看管着这宅院的里里外外,连只苍蝇飞出去,都得报清楚来处去处。 朱元璋是只带了赵石头来的。身上穿的是洗得发白的灰布军衣,袖口随意卷到胳膊肘,看着跟寻常军营里的武将没两样。 进门的时候,韩林儿正坐在堂上看书。一本翻得卷了边的《汉书》,书页正折在《高帝纪》那一页。听见脚步声,他没抬头,直到朱元璋躬身行礼的声音响起,才缓缓把书搁在了案上。 “臣朱元璋,参见陛下。” 朱元璋抱拳躬身,礼数做得周全,分毫不差。赵石头守在堂屋门口,站得笔直,眼睛只盯着自己的靴尖,半分不往堂上瞟。 韩林儿抬了抬手,语气平静无波:“吴王不必多礼,请坐。” 朱元璋在旁侧的椅子上坐了,身子微微往前欠了欠,语气里带着十足的恭敬:“陛下在应天住得可好?饮食起居可还习惯?臣这几日忙于军务,未能及时前来参见陛下,还望陛下恕罪。” 韩林儿点了点头,端起案上的茶碗,指尖摩挲着碗沿:“吴王费心了。行宫一切妥帖,侍从们也都尽心得力,没什么不习惯的。” “这本就是臣该做的。” 朱元璋的语气平平淡淡,每个字却都咬得稳稳当当,“陛下是红巾军共主,臣是陛下的臣子。臣手里的兵马粮草,说到底,都是陛下的兵马粮草。臣不过是替陛下在前头跑跑腿,打打天下罢了。” 韩林儿端茶碗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随即依旧从容地端起来,抿了一口热茶。茶是上好的雨前龙井,可他喝着,却品不出半分茶香。 “吴王谦虚了。当年朕在安丰被围,身陷绝境,若不是吴王亲率大军驰援,朕早已死在吕珍的刀下。这份救命之恩,朕一直记在心里。” “陛下言重了。” 朱元璋也端起了侍从刚奉上的茶碗,垂着眼皮道,“当年臣还在濠州当一名小卒,陛下就已高举义旗,驱逐鞑虏,为天下穷苦百姓谋一条生路。臣那时候就常跟身边的弟兄说,若有一日能为陛下效力,便是死,也无憾了。” “吴王这话,朕信。” 韩林儿把茶碗轻轻搁在案上,目光终于落在了朱元璋脸上,“令尊令堂早逝,吴王自幼备尝人间艰辛。朕也是穷苦人家出身,最懂这啃树皮、吃草根的滋味。咱们君臣二人,也算是同命相连,有缘得很。” 朱元璋闻言,重重地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切的感慨:“陛下说的是。当年先帝韩山童起于草莽,振臂一呼,天下百姓云集响应。臣小时候在孤庄村,饿得快死的时候,就听村里人说,刘福通大将军跟着先帝,是为天下穷人打天下的。那时候臣就想,这辈子若能亲眼见先帝一面,就算死了也值了。” “先帝若在天有灵,看见吴王今日创下的基业,定然会十分欣慰。” 韩林儿的声音低了几分,目光飘向了堂外,“这天下,终究还是穷人多啊。” 堂上一时安静了下来,两人各自端着茶碗,默默喝了一轮茶,谁都没再开口。 还是朱元璋先放下了茶碗,身子又往前欠了欠,打破了沉默:“陛下,臣近日读史书,忽然想到了一个人,颇有感触。” 韩林儿抬眼看向他,眉梢微挑:“哦?吴王想到了谁?” “蜀汉后主,刘禅。” 朱元璋这六个字说出口,韩林儿端着茶碗的手,微微动了一下,茶碗里的水晃出了一圈细碎的涟漪,却没洒出半滴。 朱元璋像是没看见一般,依旧用那副讲寻常旧事的平淡语气,缓缓道:“当年邓艾伐蜀,大军兵临成都城下,刘禅开城出降,蜀汉就此覆灭。后来司马昭在洛阳设宴,召刘禅赴席,席间魏舞蜀乐轮番上演,满座皆是魏国的文臣武将,觥筹交错,歌舞升平。”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韩林儿,一字一句道:“司马昭当时问刘禅:‘安乐公,颇思蜀否?’” 韩林儿依旧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神里没有半分波澜。 “刘禅是怎么答的,陛下定然知道。” 朱元璋笑了笑,继续道,“后主曰:‘此间乐,不思蜀也。’后来刘禅在洛阳安安稳稳寿终正寝,享年六十五岁,封安乐公,子孙世代袭爵。蜀汉虽亡,然刘氏一脉,却全须全尾地活了下来,得以善终。” 堂上的空气,像是瞬间凝固了。 窗外的风声、院中的脚步声、远处街市的喧闹,全都消失了。只剩下两人的呼吸声,一轻一重,在空旷的堂屋里回荡。 韩林儿终于动了。他把手里的茶碗,往案边轻轻挪了半寸,腾出了一小块空处,抬眼看向朱元璋。 “吴王。” 他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你看朕这行宫,此间乐否?” 朱元璋猛地站起身,整了整身上的衣襟,退后一步,抱拳躬身,对着韩林儿,一拜到底。 “乐。天下将安,百姓将乐,陛下自当安享其乐。” 韩林儿没有叫他平身。他就这么看着朱元璋弯下去的背脊,看了许久,才缓缓移开目光,重新拿起了案上那本《汉书》,翻开了折着的那一页。 “朕知道了。吴王去吧,朕还要看书。” 朱元璋直起身,又对着他躬身行了一礼,而后倒退着走到门口,才转身跨过门槛,走了出去。赵石头赶紧快步跟上。 走出行宫大门,朱元璋才停下脚步,抬头看了看天。冬日的阳光薄薄地铺在长街上,不算暖和,却亮得晃眼。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像是卸下了压在心头许久的一块巨石。 吴王府后院的厢房里,马秀英正坐在案前绣花。 新龙袍的料子已经裁好了,林昭送的明黄色缂丝平整地铺在案上,捻得细密的金线绕在象牙线轴上,在窗纸透进来的日光里,泛着柔和又华贵的光泽。她穿针引线的手势,比半个月前从容了太多 —— 上等的缂丝柔韧顺滑,金线细密均匀,走针的时候不涩不滞,再也不像之前那块粗绫缎,每扎一针都要费上九牛二虎之力。案上的龙形纹样已经绣出了大半,五爪金龙威风凛凛,再也不是之前那只张着嘴打哈欠的模样。 外面忽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 不是朱元璋的。马秀英太熟悉自己丈夫的脚步了,步子重,踩下去一步是一步,带着军人的沉稳。可这脚步轻得很,走两步退一步,一听酒带着心虚!在厢房门口来来回回踱了好几趟,就是不敢推门进来。 马秀英把手里的银针,轻轻别在了布料上,抬眼朝门口喊了一声:“谁在外面?进来吧。” 脚步声瞬间停了。 片刻后,房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朱文正探进来半张脸,看见马秀英看过来,又赶紧缩了回去,唯唯诺诺地喊了一声:“叔母。是侄儿文正。” “是文正啊,进来吧,门没锁。” 马秀英笑着摇了摇头,放下了手里的活计。 朱文正这才推门进来,站在门口,两只手在身前搓来搓去,眼珠子东瞟西瞟,就是不敢往案上的龙袍料子上看,也不敢直视马秀英。 马秀英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忍不住笑了。他身上那件袍子虽是新换的,可料子却旧得很,袖口都磨出了毛边,腰带也系得歪歪扭扭,往日里在战场上那股子天不怕地不怕的狠劲,此刻半点都没剩下,活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 “怎么这个时候过来了?是你叔父让你来找我的?” “不是不是!” 朱文正赶紧摆了摆手,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侄儿自己来的,叔父不知道。” 他搓手的频率越来越快,脸都憋红了,半天才吭哧瘪肚地把话说出口:“叔母,侄儿…… 侄儿想跟您借点银子。” 马秀英手里的针顿了一下,抬眼看向他:“借钱?你要银子做什么?” “是…… 是聘礼。” 朱文正的声音越说越低,头都快埋到胸口了,“聘礼还差一大截缺口,侄儿实在是没辙了。” 他抬起头,苦着一张脸,跟马秀英倒起了苦水:“其他人那儿,侄儿都借遍了。常遇春那儿又去借了三箱,蓝玉那儿多借了两箱,汤和将军还没去,等去了,侄儿还能再去借点。徐达将军那儿…… 侄儿没敢去,您也知道,徐将军有点抠门。 剩下能借的,侄儿都借遍了,实在是没地方凑了,才敢来找叔母您。侄儿…… 侄儿是真没办法了。” 马秀英把针线放下,端起旁边的茶碗喝了一口,慢悠悠道:“你叔父不是早说了,没钱就找他借吗?怎么不去找他?” 朱文正的脸瞬间苦得能拧出汁来,声音都带上了哭腔:“叔父是说了,可他说借钱要按规矩来,九出十三归啊叔母!借一百两,到手就九十两,回头要还一百三十两!” 他掰着手指头,跟马秀英算着账:“侄儿算过了,这聘礼一共要备十九箱,折成银子差不多得一万九千两。真按叔父这规矩借,侄儿到时候要还他一万七千四百两!侄儿把这大都督的俸禄全算上,不吃不喝,也得还十五年啊!这哪是借钱,这是扒侄儿的皮啊!” 马秀英的嘴角忍不住抽了一下,又好气又好笑:“你叔父这个人,真是…… 跟自己亲侄儿,也把账算得这么精。” 朱文正不敢接话,只能苦着脸站在原地,眼巴巴地看着马秀英。 马秀英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话锋忽然一转,语气也严肃了几分:“不过,既然你叔父定下了这规矩,府里上下就都得照着执行,我也不能坏了他的规矩。” 朱文正的嘴瞬间张了张,又颓然地合上了,眼里的光一下子就灭了。 可他还没来得及失落,就看见马秀英站起身,走到里间的柜子前,取出了一只描金的锦盒,走过来放在了他面前的桌上。 锦盒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摞银票,旁边还有几张田契,几件水头极好的玉饰。 “这是我这些年攒下的体己,数目不算多,但给你凑够聘礼的缺口,肯定是够了。” 马秀英看着他,温声道,“九出十三归的利息,叔母就不跟你计较了。但这本金,你日后得还我。” 朱文正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溜圆,看着锦盒里的银票,手都抖了:“叔母!这…… 这……” “先别急着谢。” 马秀英抬手按住了他,语气里带着几分郑重,“钱我可以借给你,但是你得给我一句准话,林家姑娘那边,你是不是真心实意想娶?娶进门,会不会好好待人家?” 朱文正瞬间站直了身子,脸上的嬉皮笑脸和窘迫一扫而空,语气斩钉截铁,掷地有声:“叔母您放心!侄儿对蕊姑娘是真心的!这辈子我要是负了她,就让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胡说什么。” 马秀英嗔了他一句,却也笑了,“有你这句话就够了。钱你拿着,赶紧把聘礼备齐了,别让人家林府等急了,也别让你大伯看了笑话。” 朱文正 “噗通” 一声,对着马秀英就跪了下去,结结实实磕了一个头:“侄儿谢叔母大恩!叔母放心,侄儿肯定把这事办得漂漂亮亮的,绝不给叔父和您丢脸!” “快起来,多大的人了,还动不动就跪。” 马秀英赶紧把他扶了起来,把锦盒合上塞到他手里,“赶紧拿着东西回去吧,别在这儿待着了,回头让你叔父看见了,又该说你了。” 第48章 提亲 朱文正的聘礼,终于凑齐了。 十九口樟木箱,在院子里整整齐齐码成三排,从廊下一直排到影壁前,封条贴得严严实实,红绸扎得漂漂亮亮。朱文正蹲在箱子跟前,手里攥着礼单,正一样一样地核对,连箱角的铜环都要摸一遍,生怕漏了什么。 汤和骑着马从巷口拐进来的时候,朱文正还蹲在地上埋头核对。他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身后的亲兵,大步走到箱子前站住,低头扫了一眼满院的箱子,又抬头看了看蹲在地上的朱文正,忍不住乐了。 “你小子,还真凑齐了?” “凑齐了汤叔!” 朱文正赶紧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尘土,忙不迭从怀里掏出一张借据递过去,“这是之前跟您借的那几箱东西的借据,利息我按……” 话没说完,汤和接过借据扫了一眼,随手就撕了,碎纸片往朱文正脸上一扬。 “利息个屁!你娶媳妇,当叔叔的随份子里应有的。堂堂洪都血战下来的功臣,娶个媳妇还得打借条,传出去咱的脸往哪儿搁?不过……你也别怪你叔父,毕竟身份不一样!” 朱文正手忙脚乱地把脸上的碎纸片摘干净,半天憋出一句:“我知道的……” 聘礼是在吴王府门口装车的。 朱文正站在门前的台阶上,看着亲兵们一口一口把箱子抬上大车。十九口箱子,整整装了四辆大车,最前面那只单独的小箱子,被赵石头小心翼翼地捧在怀里 —— 里面是朱文正他娘给他留下来的一副铜手镯,红绸裹了三层,系了个周正的同心结。 马秀英和朱元璋从府里走出来,马秀英今天换了一身靛蓝色的新袄,头上簪了支素银簪子,看着利落又端庄。朱元璋伸手想去扶她一把,被她笑着躲开了,自己踩着车凳上了最前面的马车。 王媒婆坐在第二辆马车上,是应天城里顶有名的官媒。三十多岁的年纪,嘴里缺了三颗牙,说话却半点不漏风,从城南说到城北能不重样不喘气。 此刻她怀里揣着双方的庚帖,手里摇着一把蒲扇 —— 大冬天摇扇子,不是热,是她的职业习惯。扇子摇得越快,说明这桩亲事的排场越大,今天这把蒲扇,快被她摇出火星子了。 “吴王殿下和朱将军您二位就放心吧!” 王媒婆探出头,朝着马上的朱元璋和朱文正拍着胸脯,“老身这张嘴,死人能说活,活人能说哭,保管叫林老爷高高兴兴点头,这门亲事顺顺当当成了!” 朱元璋骑在马上,瞥了她一眼,心里暗笑:你那三颗牙咋没的,怕是就是话说太满崩掉的。 林府正厅里,林昭今天破例换了件新做的赭红锦袍,端坐在上首的太师椅上,手里慢悠悠转着茶碗。张慎仪(也就是张夫人,应读者要求,有全名比较好)坐在他身侧,难得戴了全套的赤金头面,耳坠还是林昭当年在太平乡亲手给她打的,戴了十几年,依旧亮得很。春桃和秋菊一左一右站在身后,春桃怀里抱着拂尘,秋菊手里端着茶盘,连呼吸都放得轻了。 林昭忽然把茶碗往桌上轻轻一搁,发出 “嗒” 的一声轻响。 “来了。” 话音刚落,院门大开。 朱元璋走在最前面,马秀英紧随其后,王媒婆摇着蒲扇颠颠地跟在身后,再往后,是抬着箱子鱼贯而入的亲兵,十九口箱子依次抬进院子,码得整整齐齐。朱文正走在最后面,脚步发飘。 他今天穿了件崭新的藏蓝锦袍,腰带勒得太紧,连喘气都不敢大口,迈进门槛的时候还绊了一下,扶住门框才勉强站稳,脸瞬间红透了。 朱元璋上前一步,对着林昭抱拳躬身,笑得一脸热络:“大哥,我带文正过来了。” 林昭站起身,对着朱元璋点了点头,目光越过他,落在了院子里那一排箱子上。亲兵们手脚麻利地掀开了所有箱盖,金银玉器、绸缎布匹、笔墨字画,琳琅满目,铺了满满一院。那只装着铜手镯的小箱子,被单独捧了进来,放在了最显眼的正厅案上。 王媒婆一步抢上前,蒲扇对着林昭呼地一扇,嗓门亮得能掀了房顶:“林老爷!大喜啊!老身给林老爷、给林府道大喜了!” 林昭下意识往后退了半寸,躲开了蒲扇带起来的风,眉梢挑了挑:“王媒婆,大冬天的摇扇子,是怕你自己上火,还是怕我上火?” 王媒婆的扇子顿了一瞬,立刻又摇了起来,脸上的笑堆得跟朵花似的:“林老爷说笑了!老身这是替您高兴的!您瞧瞧这聘礼 ——” 她转身一挥手,蒲扇划过满院的箱子,动作大得跟点兵点将似的,“金银满箱,珠玉满堂,这排场,整个应天城都找不出第二家!虽说聘礼是心意,可心意到了这个份上,那就是天大的诚意!林老爷,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林昭端着茶碗,慢悠悠抿了一口,没接话。 王媒婆见他不接茬,扇子摇得更快了,一把拽过旁边的朱文正,把他推到了前面。朱文正被拽得一个踉跄,脸上的表情活像被揪住后颈的猫,浑身都绷着。 “再说咱们这新郎官!” 王媒婆拍着朱文正的肩膀,嗓门更高了,“朱大都督,洪都一战成名,年少有为,勇冠三军!相貌堂堂,一表人才!跟您家千金,那是天造地设的一对,金童玉女,天作之合!老身做了十几年媒,头一回见这么般配的!” 林昭抬眼,扫了朱文正一眼。 朱文正瞬间站得笔直,两只手死死贴在身侧,额角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连擦都不敢擦一下。 林昭把茶碗放下了,慢悠悠开口:“般配?王媒婆,你倒说说,怎么个般配法?” 王媒婆的蒲扇在空中划了个漂亮的圈,张口就来:“朱大都督是吴王亲侄,少年英雄,勇冠三军,这是武!” 蒲扇又往内院的方向一指,“令千金端庄贤淑,聪慧大方,知书达理,这是德!一武一德,一刚一柔,那真是天作之合,打着灯笼都难找的好姻缘!” 林昭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似笑非笑地看着她:“王媒婆,你这套词儿,是不是给谁提亲都这么说?” 王媒婆的扇子,终于停了。 脸上闪过一丝尴尬,可她毕竟是在应天城媒婆行里摸爬滚打十几年的老江湖,什么样的老丈人没见过?舍不得嫁女儿的,哪个不是这套挑刺的做派? 她立刻又笑了起来,躬身道:“林老爷有所不知,老身这套说辞,分三六九等。刚才这套,是顶顶最高的一等,寻常人,老身半分都不肯用的!上回用这套词,还是给徐达将军的外甥说亲呢!” 朱元璋在旁边赶紧接话:“大哥,媒婆说的是实话。文正这小子,是我看着长大的,人是糙了点,但心实,靠得住。当年洪都血战,城墙炸塌了好几丈的口子,他带着预备队顶上去,从辰时堵到子时,眼睛都没眨一下。这种女婿,真是打着灯笼都难找。” 林昭没理朱元璋,忽然朝着内院的方向,喊了一嗓子:“蕊儿!出来见见。” 回廊那头,立刻传来了脚步声。 脚步很稳,一步是一步,踩在青石板上不紧不慢,环佩叮当的声响里,还混着裙摆摩擦的轻响,由远及近。 正厅的门被推开了。 林蕊站在门口,今天穿了件鹅黄色的新袄,是张慎仪赶了三天三夜亲手做的,可这身娇俏的袄子穿在她身上,怎么看都像是战甲外面罩了层薄纱,半点闺阁女子的娇柔都没有,反倒衬得她肩背更宽,身量更高,英气逼人。 “啪嗒” 一声。 王媒婆手里的蒲扇,直接掉在了地上,正好磕在青石板上,磕掉了老大一块漆。她张着嘴,缺了三颗牙的牙缝全露了出来,整个人僵在原地。 她做了十几年媒,什么样的姑娘没见过?可此刻,她脑子里那些背得滚瓜烂熟的吉祥话、夸赞词,瞬间忘得一干二净,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朱文正的汗珠,已经从额角淌到了下巴尖,砸在了衣襟上。 他看着林蕊,林蕊也看着他。两人对视了片刻,还是林蕊先开了口,声音清亮厚实:“爹,叫女儿出来,有什么事?” 林昭站起身,指了指厅里的人,笑着道:“这位是王媒婆,专程来给你说亲的。这位你认识,朱文正,你朱哥。” 林蕊立刻转向朱文正,抬手就是一记干脆利落的抱拳礼,跟军营里的军礼分毫不差:“朱哥。” 朱文正浑身一个激灵,差点跳起来,忙不迭地回礼,声音都劈了叉:“哎!蕊妹妹好!蕊妹妹好!” 林昭没管俩人的互动,转身走到院子里,开始对着十九口箱子,一样一样地 “查验”。 他先拿起一尊羊脂玉佛,对着天光看了看,摇了摇头:“这玉佛的雕工,普普通通,佛耳朵都雕得一只大一只小。” 王媒婆赶紧凑过来赔笑:“这是苏州老师傅的手艺……” “老师傅?” 林昭放下玉佛,又拿起一支赤金点翠簪,掂了掂,“这金簪的分量,也轻了些。” 他又翻出一卷字画,缓缓展开,扫了一眼就卷了回去,挑眉看向朱文正:“这画谁挑的?画的这是鸡还是凤凰?你们家提亲,送只鸡?” 朱文正站在原地,脸上的汗已经淌成了河,后背的锦袍全溻湿了,嘴唇动了动,半个字都辩解不出来。 朱元璋正要开口打圆场,一直坐在旁边没说话的张慎仪,忽然把手里的茶碗往桌上一顿。 “咚” 的一声闷响,满院子瞬间安静了,连掉根针都听得见。 张慎仪站起身,走到林昭身边,把那尊 “耳朵一大一小” 的玉佛拿起来看了看,放回箱子;把那支 “分量轻了” 的金簪掂了掂,放回箱子;又把那幅 “鸡还是凤凰” 的字画卷好,塞回了箱子里。 她转过身,看着林昭,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力道:“差不多得了。东西我都看过了,诚意到了,礼数也全了。蕊儿我问过了,她自己乐意。姑娘大了,你还能留她一辈子?文正这孩子,浪是浪了点,但是听话,应该是靠得住,我看着好。”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要是还想挑,等成了亲,你再慢慢挑姑爷的不是。今天这门亲事,我做主了,应下了。” 满屋子的人,目光全落在了林昭身上。 林昭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看了看张慎仪,又看了看站在门口的林蕊,再看了看朱文正那张汗流成河的脸,忽然端起茶碗,把里面的凉茶一口喝干了。 “行。你做的媒,你做的保。以后要是出了问题 ——” 他先指了指张慎仪,“找你。” 又指了指朱元璋,“找你。” 最后指了指刚把扇子从地上捡起来的王媒婆,“找你。” 王媒婆瞬间来了精神,把蒲扇往腰里一插,掏出怀里的庚帖就往前凑:“哎!林老爷放心!老身这就给二位换庚帖!保准顺顺利利,和和美美!” 正厅门外,回廊后头,从柱子后面到花架底下,从窗台边到月门角落,整整齐齐蹲着一排小子。 林诚蹲在最前面,林让挨着他,林谨蹲在林让旁边,林谦扒着林谨的肩膀使劲往前拱,朱标蹲在最后面 —— 他今天跟着过来,被林诚一句 “看热闹去”,就拽过来了。五个人从大到小排成一排,蹲得比校场上的队列还整齐,连呼吸都放得轻。 “怎么样怎么样?成了吗?” 林谦使劲往前拱,被林诚一把揪住了后领,动弹不得。 “别挤!” 林诚压低声音,“我娘茶碗一放,这事就板上钉钉了,你懂什么。” 林谦被揪着后领,脚还在往前蹬:“那刚才那个媒婆,为啥把扇子都掉地上了?” 林让在旁边憋笑,声音压得极低:“这还看不明白?咱姐一出场,她这辈子学的那些词儿,全忘光了。” 朱标蹲在最后面,看着正厅里朱文正擦汗的样子,又看了看林蕊抱拳行礼的架势,忽然想起昨天爹跟他说的一句话 ——“你爹但凡要点脸,都当不成这个吴王”。当时他没听懂,现在看着朱文正脸上淌成河的汗,他好像忽然懂了一点。 庚帖换完,亲事就算正式定下了。 林昭把朱文正单独叫到了跟前。朱文正站得笔直,汗水已经把领口溻得透湿,连大气都不敢喘。 林昭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开口问:“文正,以后,该管我叫什么?” 朱文正张了张嘴,脸瞬间红透了,憋了半天,终于低低喊了一声:“岳丈。” “嗯。” 林昭又拍了拍他的肩膀,嘴角忍不住翘了翘,“改口的红包,今天不给你。等成亲那天,再给你。” 朱文正从林府出来的时候,脚步还是飘的。 他回头看了一眼,林蕊站在廊下,鹅黄色的袄角在风里轻轻飘着,见他看过来,对着他轻轻点了点头。朱文正也赶紧对着她点头,结果一转身,一脚踩空,差点从台阶上滚下去,被朱元璋一把拽住了后领。 “出息。” 朱元璋瞪了他一眼,“洪都城头尸山血海都闯过来了,几步台阶就把你吓着了?” 朱文正站直了身子,手忙脚乱地整了整腰带,嘿嘿笑了两声,挠着头道:“叔父,我不是怕台阶。我就是…… 我也不知道我怕啥,就是脚软。” 朱元璋松开手,拍了拍他肩膀上的灰,语气里带着笑意:“行了,别傻乐了。回去好好准备,日子定了,年后三月,吉日我让人给你挑。” 林府的院子里,四辆大车已经空了。十九口聘礼箱子,被整整齐齐码进了库房。 那副铜手镯,被林昭单独拿了出来,红绸解开,镯身磨得光亮,上面的缠枝纹清晰可见。林昭低头看了半晌,又用红绸仔细包好,放回了小箱子里。 张慎仪走过来,站在他身边,轻声道:“老爷,刚才你挑的那些毛病,玉佛耳朵一大一小,金簪分量轻,字画画得不好,你平时也不是这么挑剔的人。而且你都答应了,还这么为难人干嘛?” 林昭把箱盖合上,笑了笑:“我要是不挑两句,人家还以为我这个当爹的,多着急把闺女嫁出去呢。” 张慎仪看着他,没接话。 林昭转身往后院走,走出几步又停住了,背对着她,声音轻了几分:“蕊儿小时候,裹在襁褓里,圆滚滚的,跟件棉袄似的。那时候你给她取这个小名,我说这名取得真好,厚实,暖和。就是费布料,没想到长这么大,还是这么费布料。” 张慎仪站在正厅门口,看着林昭的背影穿过月门,消失在回廊尽头。她低头摸了摸袖子里那张刚换好的庚帖,红纸金字,媒婆的字写得歪歪扭扭,可两个孩子的生辰八字,填得工工整整。 春桃从后面轻步走过来,低声道:“夫人,老爷刚才一个人在库房里,对着那十几口箱子,站了好一会儿呢。” 张慎仪把庚帖妥帖地收进袖子里,望着林昭消失的方向,轻轻笑了笑,眼眶却微微红了。 “我知道。当爹的,都这样。” 第49章 隔夜饭 至正二十四年除夕,应天落了场薄雪。 雪从清晨飘到午后,刚在石板路上铺了浅浅一层,就停了。林府门口新换的红灯笼,在雪光里映得通红,金粉写就的 “林” 字亮得晃眼。 厨房早三天就起了火,老张头抱着从太平乡带来的铁锅,蹲在灶前忙活。这口锅当年搬家时张慎仪说要扔,他抱着锅死活不撒手,只说这锅炖出来的肉有锅气,新锅比不了。 廊下,春桃和秋菊带着丫鬟们挂灯笼,回廊、槐树、后院厢房门口,一盏盏挂得错落有致。院门口,林诚正带着林让贴春联,字是他自己写的,骨架刚劲,就是内容离谱。 上联:一年三百六十日 下联:挨打胜过隔夜饭 横批:皮厚管饱 林让皱着眉看了半天,总觉得哪里不对,又说不上来。 林昭从院里路过,扫了一眼,停下脚步:“字还行,对子不行。隔夜饭有什么不好的?当年在太平乡,隔夜腊肉蒸一蒸,比新鲜的还香。重写。” 林诚挠了挠头,一把揭下春联揉成了团。 屋里,朱标正给弟弟们分桃符。桃符是林昭让赵大虎从城外道观求来的,十二枚,每个孩子一枚,红绳穿了,挂在腰间辟邪。 他一把按住乱跑的朱樉,利落地把桃符系在他腰带上,顺手在他屁股上拍了一下。朱樉往前踉跄半步才站稳,回头瞪他。 “诚哥教的,屁股上肉多,打了不伤筋骨。而且,你在瞪一个试试?” 朱标拍了拍手,语气平淡。 朱樉瘪了瘪嘴,没敢吭声。 今年过年,朱元璋没让朱标回吴王府。数日前他就派人来递了话,说标儿在林家读书,学业要紧,过年不必来回折腾,跟着大伯过就好。至于他本人,不光自己拖家带口来蹭饭,临走前还特意绕去徐达、汤和府里,把两家老小也一并捎上了。 午后,街面上传来一阵热闹的马蹄车轮声。 朱元璋骑在黑走马上,头一个到。马秀英坐在马车里,怀里抱着刚满两岁的朱橚。朱樉和朱棡各骑一匹小马跟在后面,俩小子一路吵着谁的马更快,被朱元璋回头吼了一句 “再吵都下来走路”,安静了没片刻,又开始互相踢对方的马镫。 紧接着,汤和带着夫人张氏,牵着六岁的长子汤鼎也到了。汤和一身便服,大步流星,人还没进门就喊:“大哥!我带媳妇孩子来蹭饭了!上位说你这儿备了三十年的陈酿,我可闻着味了!” 张氏笑着拍了他一下,对着迎出来的林昭福了福身:“林大哥,过年好。” 汤鼎躲在汤和身后,探着脑袋好奇地打量林府,看见林诚,眼睛一下子亮了。 没一会儿,徐达也带着夫人谢氏来了。谢氏抱着两岁的长子徐辉祖,手里牵着同样两岁的长女徐氏。徐达依旧沉稳,对着林昭抱了抱拳:“大哥,过年好。叨扰了。” 谢氏也跟着福身,徐氏安安静静地靠在她腿边,一点也不闹。 林昭站在门口,看着乌泱泱一大家子人,眼角抽了抽,斜睨着朱元璋:“行啊重八,你自己来蹭不够,还把徐达汤和全家都薅来。我这厨房三天前备的菜,差点不够。” 朱元璋笑得一脸坦荡:“大哥说的哪里话!过年不就图个热闹吗?人多才有年味儿!” 林昭没理他,转身往里走:“进来吧。再站会儿,门口都站不下了。” 正厅里临时加了一张桌,一共四桌,坐得满满当当。男人们坐了一桌,林昭坐主位,朱元璋、汤和、徐达、朱文正依次坐下;夫人们坐了一桌,张慎仪陪着马秀英、张氏、谢氏说话;孩子们单独坐了一大桌,林家的六个小子、朱家的几个儿子,再加上汤鼎、徐辉祖、徐氏,挤得热热闹闹。 林蕊带着几个妹妹坐在旁边的小几旁,她身量比旁边的妹妹高出小半个头,往那儿一坐,几个妹妹都规规矩矩的,夹菜都不敢乱伸筷子。朱文正端着碗,硬是挤到了林蕊身边的空位上,手里攥着筷子半天没夹一下菜,眼睛就没从林蕊身上挪开过。偶尔转头跟林蕊说句话,林蕊应一声,他就咧着嘴傻笑。林蕊给他夹了块红烧肉,他端着碗去接,手都在抖。 孩子们那一桌,朱标早早就坐了主位旁边的位置,朱棣坐在后面了都,汤鼎非要凑过来跟林诚挤在一起,徐氏被谢氏抱过来放在朱标身边,安安静静地拿着小勺子吃饭。徐辉祖坐在徐达怀里,睁着圆溜溜的眼睛到处看。 开席前,林诚端着酒杯站起来,四平八稳说了几句祝酒词,祝大伯安康、各位叔父顺遂,弟弟妹妹们平安长大。林昭坐在主位,点了点头。 紧接着朱标也站了起来,端着酒杯,先照着林诚的话头说了几句场面话,话锋忽然一转:“诚哥昨天教我的,酒桌上说客气话的时候,越客气越不是真心。所以刚才那些话,一半是真心,一半是跟诚哥学的。哪一半是哪一半,让诚哥猜。” 说完,他仰头把酒干了。 满桌瞬间静了一瞬。 林诚愣了愣,随即哈哈大笑,一巴掌拍在朱标后背上,差点把他拍到桌子底下:“你小子!行!上来就把我卖了。快出师了啊这是!” 朱标被拍得往前踉跄半步,扶着桌沿站稳,脸上浮起一层淡淡的得意。朱棣坐在后边,抬头看了他一眼,又默默把头埋进碗里扒饭。 隔壁桌的朱元璋端着酒碗,把这一幕听得清清楚楚,眼角先抽了一下,过了片刻,又抽了一下。他捏着酒碗,说不清心里是个什么滋味。 没一会儿,孩子们那一桌就闹开了。朱棣坐在位置上,眼巴巴看着林谦把最后一块红烧肉夹走,急得直抿嘴。朱标见状,从自己碗里夹了两块给他,又伸筷子从林谦眼皮底下抢了一块过来,放进朱棣碗里。林谦瞪圆了眼,像只被抢了食的小狗,却也只能气鼓鼓地别过脸 —— 他打不过朱标,朱标现在是半点不让着他。柿子专挑软的捏! 汤鼎在旁边起哄,林诚伸手敲了敲他的碗:“吃饭!不许闹。” 朱元璋远远看着,手里的酒碗停在了半空中。 酒过三巡,林家的小子们排着队来给长辈们敬酒。 林诚先敬林昭,再敬朱元璋、汤和、徐达,端着碗一口闷,几个长辈也跟着一口干。 林让、林谨依次跟上,八岁的林谨端着比脸还大的碗,架势十足,朱元璋看着他,还是陪着干了。 轮到五岁的林谦,他站在椅子上,双手捧着碗,脆生生喊 “二叔请、汤叔请、徐叔请”,朱元璋赶紧把碗夺下来,让人给他换了杯蜜水。还没到六岁就敢端着酒打批发! 汤和端着碗凑到林昭身边,拍着他的肩膀:“大哥,还是你厉害!教出来的孩子,一个比一个精神!我家汤鼎,以后也送你这儿来读书!” 徐达也跟着点头:“是啊大哥,等辉祖再大些,也劳烦你多费心。” 林昭端着酒碗抿了一口:“行,只要你们舍得让他们挨打,都送来。” 朱元璋在旁边插嘴:“那是!大哥教出来的,绝对错不了!你看我家标儿,现在多出息!” 林昭斜睨了他一眼:“出息也是我教的,跟你没关系。” 朱元璋嘿嘿笑了两声,也不生气。 另一边,夫人们的桌子上也聊得热络。 马秀英拉着张慎仪的手,笑着说:“还是姐姐有福气,儿女双全,一个个都这么懂事。我家这几个,皮得跟猴似的,天天气得我头疼。” 张氏也跟着说:“是啊,你看林蕊姑娘,多稳重!我要是有这么个闺女,做梦都能笑醒。” 张慎仪笑了笑,看了一眼不远处的林蕊和朱文正:“孩子们大了,有自己的主意了。你们家标儿也不错,看着机灵。” 谢氏抱着徐氏,轻声说:“等徐氏再大些,我也让她跟着蕊姑娘学学,省得以后太娇气。” 朱元璋放下酒碗,端着杯子坐到了林昭身边:“大哥,标儿在林家,让大哥费心了。咱敬大哥一杯。” 林昭没端碗,斜睨了他一眼:“重八,你是真够精的。过年都不接儿子回去,怎么的,少他一个吃饭,你府里能多囤几石粮?” “不是不是,大哥你这话说的。” 朱元璋赶紧摇头,放下酒碗,“标儿回去过个年,再回来心气就断了。读书这种事,最忌讳断档。咱小时候要不是有大哥肯教,在濠州……” “你现在倒是晓得了。” 林昭打断他,“当时教你的时候,不是偷看寡妇洗澡就是打邻居家狗。现在又把儿子送来给我教,你自己当甩手掌柜。” 朱元璋张了张嘴,把面前的酒自己干了,又重新倒满一杯:“对了大哥,年后妹子让咱问件事。龙袍的料子……” “料子怎么了?金线不够?缂丝不好?” “不是不是,料子太好了,金线也足。妹子说,做出来的龙袍都能发光,她绣了半辈子花,没碰过这么好的料子。让我来问问大哥,这金线是哪儿弄的,她想做两件备用。” 林昭端起酒碗抿了一口:“金线就那些了,缂丝也没剩多少。还想做,你们自己慢慢备料子去。” 朱元璋连忙点头应下。 他端起酒碗正要喝,忽然又放下了,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咱有个事想问大哥。当年在太平乡,你是不是除了咱之外,还养着好些小孩……” “你喝了多少?” 林昭直接站起来,扬声喊,“春桃!给重八换茶!这酒量,还不如当年在太平乡喝米酒的时候!” 朱元璋被春桃递过来的浓茶堵了话头,端着茶碗坐在原地,目光扫过满屋子的人。林蕊正给妹妹们夹菜,筷子稳当,每一下都精准落进妹妹碗里;朱文正坐在旁边,笨手笨脚地给林蕊剥虾,剥得满手是油;廊下汤和跟徐达正划拳,嗓门大得能掀了房顶;几个小子追着跑过院子,鞭炮声噼里啪啦响成一片。 他看着看着,忽然笑了,端起浓茶喝了一大口。 宴席散后,林昭和朱元璋站在正厅门口。院子里满地鞭炮炸碎的红纸屑,混着踩实的薄雪,踩上去沙沙作响。 “大哥,咱还有个事想问。当年在太平乡,你除了咱之外,到底还养了……” “春桃!送客!” 林昭转身就往内院走,头都没回。 朱元璋追了两步,被春桃拦了下来。春桃端着一碗醒酒汤,笑眯眯地递过来:“吴王,老爷说了,您今晚喝多了,先喝了这碗汤再走。汤和将军和徐达将军已经带着家眷在门口等您了。” 朱元璋接过汤碗,看着林昭的背影穿过月门,消失在回廊尽头,无奈地摇了摇头。 后院,林家小子们的厢房还亮着灯。 林诚和朱标正隔着棋盘对坐,林让靠在一旁翻《孙子兵法》,林谨趴在桌上给自己的功课打勾,清一色的甲等。林谦早就在床上睡死了,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糖饼。汤鼎也没走,挤在林让旁边,好奇地看着棋盘。 林诚盯着棋盘,头也不抬:“你小子,席上那番话,前半段是跟我学的,后半段是你自己想的,这个我猜出来了。我就问你,哪一半是真心,哪一半是学的,你到现在还没说。” 朱标落下一子,动作干脆利落。这段时间在林家,他没学多少文化,光学不要脸了,早没了以前每步棋想半天的模样。 “真心是,谢谢诚哥。跟着你学了这么久,挨了不少的打,但是挺有用。” 他落下最后一子,忽然笑了,眼底浮起一层和林诚如出一辙的狡黠。 “不真心是,刚才大伯说隔夜饭比新鲜饭香的时候,我差点吐了。” 林让在旁边猛地抬起头,连连点头:“我也觉得!隔夜饭硬邦邦的,一点都不好吃!” 林诚低头看了一眼, “啪” 地一下拍在了棋盘上,指着朱标笑骂:“好啊小子!拐着弯的先坑我是吧!看我明天不收拾你!” (感谢“爱吃香菇青菜饺的老张”的啵啵奶茶*1、“天宝楼的越祁”的点个赞*1、“喜欢喝水的可乐”的催更符*1.及好几十位朋友赠送的用爱发电!感激各位朋友的真金白银以及宝贵时间!铁柱爱你们!么么哒。) (没什么别的,磕一个你们也看不见!今日一万三千字奉上!) 第50章 密谋 (应该有很多漏洞!轻点喷!反正是这么个意思就对了,是吧!) 至正二十五年,正月初八。 年还没过完,吴王府议事大堂的火盆已经连烧了三天三夜。应天城里的残雪还没化尽,赵石头守在门外,把门窗关得严严实实,一丝寒风都透不进来。 堂内文臣武将分列左右,李善长、刘基、宋濂站在文臣之首,徐达、常遇春、邓愈、冯胜、汤和立在武将之侧,能来的核心人物,一个都没少。 朱元璋站在巨大的天下舆图前,身上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灰布军衣,袖口磨出的毛边被火盆的热浪烘得微微发颤。他手撑在案上,目光扫过满堂众人,声音沉厚有力: “今天叫诸位来,几件事一并议决。登基吉日、国号年号、登基诏书、京城防务、江北布防、水师调度,还有 —— 小明王的安置。一样一样来,今天全定下来。” 刘基拢着袖子率先出列,躬身道:“登基吉日,属下已反复勘定。今年四月初八,浴佛节,佛降世而魔伏诛。岁星在东,荧惑在西,五星聚于北方,此日上应天象,下顺民心,最为妥当。” “准。” 朱元璋拿起写着日子的纸条,压在了砚台底下。 “国号,定为大明。” 朱元璋直起身,声音掷地有声,“明者,日月也。日月普照,明王出世,驱逐黑暗,还天下光明。这是当年红巾起兵的本意,也是韩山童在黄河边上喊出的第一句口号。咱做过龙凤政权的臣子,接过这面韩字旗,这面旗,从今往后就是咱大明的旗。国号大明,名正言顺。” 李善长立刻出列附和:“上位所言极是。明教在江南民间深入人心,国号取‘明’,上承龙凤之志,下顺万民之心,天下百姓定然归心。” “年号,洪武。” 朱元璋继续道,“洪者,大也;武者,止戈也。咱打了十几年仗,从濠州的十八骑打到如今的二十余万大军,不是为了接着打仗,是为了有一天,这天下再也不用打仗。‘洪武’二字,就是咱的态度。谁有异议,现在说。” 满堂寂静,无人应答。宋濂提笔,将 “大明”“洪武” 四个字端端正正写在宣纸上。 诸事议定,朱元璋的目光落在李善长身上,语气郑重:“善长,小明王那边,你亲自去一趟。登基大典的总务归你,但最要紧的一件事,是行宫的安全。侍从早已全部换成咱们从濠州带出来的老人,登基之后,小明王仍居原行宫,不必迁往他处。对外只说小明王龙体欠安,宜静养,不入朝,不受贺。朝廷以宾客之礼待之,俸禄、护卫、用度,一切照旧,分毫不少。”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补充:“他的衣食住行,一举一动,你都要亲自盯牢。不能让他见外人,不能让他传消息,更不能让他出任何“意外”。明白吗?” 李善长躬身领命:“属下领命。今日便去行宫,面见小明王。” 李善长赶到行宫时,已是午后。 韩林儿正坐在窗前读书,还是那本翻得卷了边的《汉书》,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龙袍。行宫里换了新烧的银炭,火盆烧得正旺,案上的茶还冒着热气。听见脚步声,他缓缓抬起头。 李善长整了整衣冠,在堂下躬身行礼:“臣李善长,参见陛下。” “李先生不必多礼。” 韩林儿把书放在案上,语气平静,“大年初八,年还没过完,李先生不在家团圆,却来朕这里 —— 吴王有话要带给朕?” “陛下圣明。” 李善长直起身,“臣今日来,是代吴王向陛下禀报:吴王已定今年四月初八登基,国号大明,年号洪武。” 堂上静了一瞬。 韩林儿的手指在《汉书》的封面上轻轻拂过,没有惊诧,没有愤怒,甚至没有一丝波澜。他微微点了点头。 “四月初八,浴佛节。是个好日子。” “吴王托臣转奏陛下。” 李善长的声音放低了些,“这江山,是吴王带着将士们一刀一枪打下来的,不是从谁手里夺来的。但吴王也说,当年韩山童先帝在黄河边举起义旗,喊出‘石人一只眼,挑动黄河天下反’,多少穷苦人提着脑袋跟着干。没有先帝,就没有红巾军;没有红巾军,也就没有吴王的今天。这份恩义,吴王永远记着。” “所以,吴王恳请陛下,以红巾共主之名,将天下禅让于吴王。从此大明承龙凤之志,陛下仍以厚爵之礼安居应天,朝廷供养终老,子孙世袭爵禄。” 韩林儿沉默了很久。 他端起案上的茶碗,喝了一口,茶是热的,他的手却稳得惊人。 “朕登基那年,十三岁。什么都不懂,被人扶上龙椅,被人举着诏书,被人推着往东往西。当了十几年皇帝,没有一天真正做过主。” 他抬起头,看着李善长,笑了笑,“今天吴王让你来问朕的意思,这是朕这十几年来,第一次有人问朕想怎么样。朕愿意。这江山交给吴王。” 李善长看着眼前这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可他站在那里,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像一个皇帝。 “臣会将陛下的心意,原原本本转奏吴王。” 李善长回到吴王府时,天已经黑透了。 朱元璋一个人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那张写满分工的纸。烛火跳跃,映得他的脸忽明忽暗。 “他怎么说?” “小明王愿意禅位。只提了一个条件 —— 不去他处,留在应天。” 李善长躬身道,“他说,只想亲眼看着天下变好,保证不出门、不问政、不见客。” 朱元璋沉默了很久,走到窗边。窗外不知何时又飘起了细雪,落在院子里的石板地上,薄薄一层。 “答应他。这也是原本的安排!” 他转过身,语气坚定,“行宫不变,侍从不变,用度不变。告诉宫里的人,谁敢慢待小明王,咱砍他的头。” “还有,告诉宋濂,登基诏书上再加一句 —— 前朝旧臣,各安其位,既往不咎。小明王留在应天,就是这句话最好的证明。天下人看着咱怎么待他,就知道咱会怎么待天下人。” 他顿了顿,又道:“正月初十,咱亲自去行宫见他。” 正月初十,朱元璋只带了赵石头一个人,轻车简从到了行宫。 韩林儿还是坐在昨天的位置上,还是那件龙袍,案上还是那本《汉书》。 朱元璋抱拳躬身,礼数周全:“臣朱元璋,参见陛下。” “吴王不必多礼。” 韩林儿抬了抬手,“李先生的话,朕都听明白了。吴王今天来,还有什么要跟朕说的?” 朱元璋在他对面坐下,沉默片刻才开口:“咱来,是谢陛下的。陛下肯禅位,是天下百姓之福。” “不必谢。” 韩林儿摇了摇头,“这江山不是朕让给你的,是你自己打下来的。朕只是把本来就该归你的东西,还给你而已。说起来,朕倒有一事想问 —— 当年安丰城破,吕珍大军围城,所有人都劝你别来,你为什么亲自带兵来救朕?” 朱元璋看着他,语气诚恳:“那时候咱没想那么多。只知道你是红巾的共主,是先帝的儿子。先帝当年为了天下穷人送了命,咱不能看着他的儿子,也死在乱军刀下。” 韩林儿低下头,看着案上的《汉书》,良久才轻声道:“朕知道了。四月初八。” 朱元璋站起身,整了整衣襟,对着韩林儿深深一拜。韩林儿没有扶他。 直起身,朱元璋又道:“陛下,禅位的章程,咱想按古礼来 —— 三辞三让。第一次在正殿,第二次在祭天台,第三次在太庙前。三让之后,陛下再亲授玺印。” “三辞三让,辞的是咱的私心,让的是陛下的恩义。这个礼,必须走。天下人看着,后世的人也看着。” 韩林儿沉默片刻,微微点头:“吴王想得周全。那就按古礼来。朕配合你,把这出戏唱完。只是有一条 —— 三辞三让之后,吴王就不要再对朕称臣了。” 朱元璋抱拳,再次一拜到底:“陛下永远是陛下。这份恩义,咱心里记一辈子。” 正月十二,吴王府议事大堂。 满堂文武再次齐聚,气氛比三天前更显肃穆。 朱元璋站在舆图前,声音铿锵有力,将登基大典的每一项安排,都落到了实处: “登基大典依古礼行三辞三让,流程章程,李善长总领,刘基核定所有礼仪时辰。每一步的站位、每一句的台词、每一次的跪拜,都要提前演练三遍,不能出半分差错。” “登基诏书,宋濂主笔。轻徭薄赋、严惩贪官、安抚流民、善待降兵、开科取士,这些实的一条都不能少,那些虚头巴脑的辞藻,全给咱划掉。诏书末尾,务必加上‘前朝旧臣,各安其位’八个字。” “京城防务,常遇春负责。九门全换你的亲兵,登基前三天到后三天,任何人进出城门,必须验双份手令。内城宫门,冯胜设三道防线,双人双岗,每日更换口令,口令只有你、常遇春和汤和三人知道。” “江北降兵,徐达负责。张士诚旧部、陈友谅残部,全部打散重编,营以上将领,全换成咱们从濠州带出来的老兄弟。登基前后半个月,所有降兵暂调后方整训,不得靠近应天百里之内。” “长江水师,汤和负责。登基前后半个月,应天上下游百里内,所有渡口关隘全部封禁,片板不许下水。水师分三班日夜巡逻,岸上烽火台十里一岗,有任何异动,直接鸣炮示警。” “江北防线,邓愈负责。带本部人马驻守滁州,所有北来船只,一律在江心拦截查验。大典期间,江北无令不得擅动一兵一卒,各营每日点卯三次,在营实数直接报给咱。” 他目光最后落在李善长身上,语气格外凝重:“善长,行宫的安全,还是你全权负责。除了咱们几个,任何人不得求见小明王。他的饮食起居,你要亲自过问,每日向咱禀报一次。若是他出了任何一点意外 ——” 朱元璋顿了顿,一字一句道:“咱唯你是问。” 李善长躬身:“臣遵令。” “散了吧。各人去办各人的事。四月初八之前,谁出了岔子,军法从事。” 朱元璋摆了摆手,看着众人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才缓缓坐了下来。 烛火噼啪作响,他看着案上那张密密麻麻的分工表,心里却总觉得还有些不踏实。 夜色渐深,他站起身,披上外衣:“石头,备马。咱们出去一趟。” 李善长府邸的书房里,炭火正旺。 朱元璋推门而入时,李善长正在整理登基大典的流程册。 “上位?您怎么来了?” 李善长连忙起身行礼。 朱元璋摆了摆手,在案边坐下,指尖叩了叩桌面,声音压得很低:“咱来,还是为了那面韩字旗。” 李善长心里一凛:“臣明白,臣一定盯死行宫,绝不会出任何差错。” “你明白就好。但是咱怕你多想!” 朱元璋看着他,“咱留着这面旗,是为了收天下人心。这旗子,也只能攥在咱们手里。不能让别人碰,更不能让它倒在别人手里。若是有人想借着这面旗生事,或是有人想偷偷砍倒这面旗,往咱身上泼脏水 ——” 他顿了顿,眼神锐利如刀:“你知道该怎么做。” 李善长躬身:“臣明白。臣保证,除了咱们几个,没人能靠近行宫半步。小明王在臣手里,就一定安安稳稳。” 朱元璋点了点头,没再多说,起身告辞。 从李善长府出来,朱元璋又去了徐达府邸。 徐达还在对着舆图核对江北的布防,见朱元璋进来,连忙放下笔。 “上位。” “咱来看看,江北的事,都安排妥当了?” 朱元璋走到舆图前,手指点了点滁州的位置。 “都妥当了。邓愈已经带着本部人马出发了,降兵也开始分批往后方调。” 徐达道,“保证登基之前,江北不会出任何乱子。” 徐达愣了一下,随即点头:“末将明白。” 离开徐达府,朱元璋又拐到了宋濂的住处。 宋濂的书房里,废稿依旧堆得满地都是。他正对着一张白纸出神,见朱元璋进来,连忙起身。 “上位。” “诏书的事,有眉目了?” 朱元璋拿起案上的草稿,扫了一眼。 “正在改。按您的意思,把虚的都删了,只留实政。” 宋濂道,“只是关于禅位的部分,臣还在斟酌,不知该如何落笔,才显得名正言顺。” 朱元璋放下草稿,看着他:“就写,小明王感念天命,体察民心,主动禅位。不必多言,也不必修饰。天下人心里都清楚,咱要的,只是一个堂堂正正的名分。还有,那句‘前朝旧臣,各安其位’,一定要写得醒目。” “臣明白了。” 宋濂点头,“臣今晚连夜修改,明日一早就呈给您过目。” 朱元璋点了点头,转身出门朱元璋则调转马头,朝着林昭的宅子去了。 林昭书房的灯,还亮着。 朱元璋推门进去时,林昭正歪在竹榻上。春桃在左边剥橘子,秋菊在右边捶腿,一派悠闲,与外面的肃杀夜色格格不入。 “都安排得差不多了。” 朱元璋在他对面坐下,给自己倒了杯热茶,“国号大明,年号洪武,四月初八登基。善长盯着行宫,常遇春管着城防,汤和守着长江,徐达稳住了江北,宋濂在改诏书。沈万三那边,石头去过了,他的船队,今年春天动不了。” 林昭接过春桃递来的橘子瓣,咬了一口,慢悠悠道:“听着挺妥当。那你大半夜跑我这儿来,不是光为了报喜吧?” “善长今天问我,留着小明王,会不会夜长梦多。” 朱元璋抬起头,看着林昭,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我说,杀了他,就失了天下人心。大哥,你说我这么做,对吗?” 林昭放下手里的茶碗,看着他:“你心里,早有答案了,不是吗?” “我有答案。但我想听大哥说。” “既然你有了定论,那就看顾好。” 林昭淡淡道,“养着他,行。杀或养虽然容易。但是收拢人心,难。” 朱元璋点了点头,心里的那点不确定,瞬间烟消云散。 林昭朝春桃抬了抬下巴,春桃立刻取过案上那卷泛黄的《汉书》,递给朱元璋。 “拿回去看看。重点看《高祖本纪》。打天下难,守天下更难。” 朱元璋将书紧紧夹在腋下,推开门,走进了沉沉的夜风里。赵石头已经在门口等着了,举着灯笼迎上来。 “上位,回府吗?” “回府。” 朱元璋翻身上马,裹了裹衣襟。 第51章 海船 (这几章有点拉,主要是作者对当皇帝也没啥概念!轻喷!后面就是王保保独木过黄河了!) 沈万三跟着赵石头走进吴王府书房时,腿肚子还在不受控制地打颤。 自从上回拉着三百车厚礼上门买命,他在应天城里安分了整整一个冬天,连门都没敢出一步,每日只关在府里核对账目,生怕哪点做得不对惹了朱元璋的眼。今日突然被传召,他吓得魂飞魄散,翻箱倒柜找出一身最素净的青布袍子,连腰间常系的玉带都换成了布带,一路走一路手心冒汗。 进门先 “噗通” 一声跪倒在地,额头贴着冰凉的地砖:“草民沈万三,叩见吴王殿下。” 朱元璋正坐在案后翻看着各地送来的军报,头也没抬,声音平淡无波:“起来,坐。” 沈万三忙不迭爬起来,只敢在椅子边沾了半个屁股,脊背绷得笔直,双手死死扣在膝盖上,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朱元璋把手里的军报推到一边,终于抬眼看向他,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能看穿人心:“沈万三,上回你说自己在海外有门路。今天叫你来,就是问这个。你以前走海,都走些什么路线?” 沈万三心里悬着的石头 “咚” 地落了地 —— 不是问罪,是谈买卖。他悄悄松了口气,清了清嗓子,语速平稳地回道: “回殿下,草民的船队,常年走三条主航线。东线走倭国,从太仓刘家港起锚,趁秋冬东北风,五六日便能到高丽,再折向东南,四五日抵达倭国博多港。倭国盛产白银,草民每次运去生丝、瓷器、铜钱,换了白银回来,利润能有三倍。 南线走占城、暹罗,从泉州放洋,顺北风十日到占城,再南行五六日到暹罗。暹罗的香木、象牙、犀角最是出名,运回来能卖高价。 西线最远,走天竺,从暹罗横越孟加拉湾,顺风也要走一个多月。天竺的胡椒、豆蔻、丁香这些香料,还有各色宝石,在中原最是抢手。” 朱元璋的手指在案上轻轻敲了两下,节奏不疾不徐:“这些航线的海图,你还留着?” “留着!都留着!” 沈万三连忙点头,“草民家里存着一整套手绘海图,东到倭国诸岛,南到爪哇、三佛齐,西到天竺西海岸,每条航线的岛礁、暗沙、避风港、水深潮汐,都标注得清清楚楚,是草民跑了十几年海,一笔一笔画出来的。” “海外如今都有哪些势力?沿途都经过哪些国家?” 朱元璋继续追问。 沈万三坐直了些,掰着指头一一禀报道: “倭国如今是南北朝对峙,南朝在吉野,北朝在京都,打了几十年仗,乱得很。咱们的商船靠岸,大多走北朝大内氏控制的港口,大内氏靠咱们的商税过日子,对大明商船还算友善。 高丽一直跟咱们往来密切,没什么麻烦。占城、暹罗、真腊都是南洋小国,各自为政,没有统一的大势力,只要交了港税,就能自由贸易。 天竺那边藩国林立,最强的是南边的毗奢耶那伽罗王朝,北方的德里苏丹国已经衰败了。再往西,听天竺商人说,有波斯、阿拉伯,还有个叫弗朗机的番邦,人都是白皮肤,红头发,造的火器极厉害,船也造得好 —— 不过草民没亲自去过,都是道听途说。” “除了你说的这些,海外还有什么物产?” “倭国除了白银,还产上好的倭刀、漆器、硫磺;占城产糖霜、苏木;暹罗产紫檀、黄花梨、玳瑁,还有难得的龙涎香;真腊产翠毛、上等犀角;天竺除了香料宝石,还有细密的棉布、金刚石。弗朗机那边,听说有自鸣钟、望远镜,还有他们的火炮。” 朱元璋将这些信息一一记在心里,沉默片刻,又问:“你之前那些走海的人手,还能找回来多少?” “回殿下,草民的船队散了之后,老船工大多回了泉州、广州、明州的老家,都是靠海吃饭的,不在船上就在码头扛活。草民要是登高一呼,三个月内,定能找回大半 —— 至少能凑齐七八个老船长,四五百个经验丰富的老船工,还有二三十个懂各国语言的通译。都是跟着草民在海上漂了十几年的老人,靠得住。” 沈万三顿了顿,犹豫了一下,还是躬身道:“只是殿下,若要大规模出海,草民这点人手和船只,怕是不够。有一事,草民斗胆提醒殿下 —— 海外的事,您或许可以问问林公。” 朱元璋抬眼,眼神骤然一凝:“哪个林公?” “就是林昭林老爷。” 沈万三的头埋得更低了,声音也小了几分,“殿下恕罪。草民在海上行商二十多年,有件事一直藏在心里。近十年来,闽越一带的海面上,突然冒出来一支挂‘林’字旗的船队,往来如风,亦商亦盗,走的航线比草民的远得多,听说甚至到过昆仑奴的地界。他们的船更大,炮更利,寻常海盗根本不敢招惹,连南洋诸国都得给他们面子。” 他偷偷抬眼瞥了朱元璋一眼,见他面无表情,赶紧接着说:“草民来应天之前,一直以为这支船队是闽越林家的。到了应天才知道林公的身份,前后一对照 —— 天下哪有这么巧的事?闽越的海上林家,和应天的林公,定然是同一个人。草民想着,若是能借林公的船队之力,咱们的出海之事,定能事半功倍。” 书房里瞬间安静下来,只有烛火跳动的噼啪声。 沈万三的心又提了起来,大气都不敢喘,后悔自己多嘴。 过了半晌,朱元璋才缓缓开口,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这事,你心里有数就行,不许往外说半个字。大哥那边,咱自会去谈,你不用管。” “草民不敢!草民多嘴了!” 沈万三连忙请罪,后背已经沁出了一层冷汗。 朱元璋摆了摆手,跳过这个话题:“咱准备造一批新的海船。你是懂行的,说说看,造什么样的船,要多少银子,多少工期?” 提到造船,沈万三瞬间来了精神,腰杆都挺直了几分: “回殿下,远洋海船,得用福建的马尾松、香樟做船骨,广东的铁力木做船板,这些木料坚硬耐腐,能扛住海上的风浪。木料从采伐到阴干,至少要一年时间。 若是造三十艘两千料的福船,每艘船长十二丈,阔三丈五尺,吃水一丈二,可载粮万石,载兵三百,配十二张帆,八门火炮。需要工匠千人,工期约两年。算上木料、人工、铁器、火炮,总花费大约白银二十万两。” 朱元璋手指敲着案面,沉默了片刻,抬眼道:“好,咱就先造三十艘,试试水。” 沈万三的眼睛瞬间亮了,“噗通” 一声又跪倒在地,声音都带着颤抖:“殿下圣明!草民愿为朝廷效犬马之劳,督造这三十艘海船,定不辱使命!” “起来吧。” 朱元璋看着他,语气郑重,“造船的事,全权交给你负责。需要多少工匠,你去找李善长要,他会给你配齐;木料采办,你亲自去福建督办,务必用好料;银子,让李善长从库里拨给你。 你之前那些老船长、老船工,半年之内,全给咱找回来。所有出海的货物,也一并备齐。半年之后,咱要看到第一支船队,从太仓港扬帆出海。” 他顿了顿,接着道:“船队出海之后,所有收益,朝廷会抽七成充作国库,剩下的三成,由你支配,用于船队的维护、人员的薪俸,以及下次出海的本钱。赔了,朝廷兜底;赚了,咱们就接着造船,接着扩大船队,把航线越开越远。你是江南首富,懂怎么做买卖,咱不跟你算细账。 但有一条,你记清楚了 —— 所有海图,必须上交朝廷存档;水师会派五百名士卒,随船学习航海、操船、海战之术。从今往后,这大海,不光是你沈家的生意场,更是我大明的疆土。” 沈万三跪在地上,重重磕了一个响头,额头都磕红了:“草民遵令!定不负殿下所托!草民回去就写信,明州、泉州、广州的老伙计们,等这一天等了多少年了!木料的事,草民明日就动身去福建,亲自盯着采办!” “去吧。” 朱元璋摆了摆手,“去找李善长,领你的差事和印信。” 沈万三爬起来,倒退着往门口走。刚走到门槛边,朱元璋的声音突然从背后传来,冷不丁的,让他浑身一僵。 “等一下。你刚才说的大哥那些船 —— 回去之后,把你知道的林氏船队所有航线、港口据点、旗号规矩,一字不差地写下来,明天来交给咱。” 沈万三心里一凛,连忙躬身应道:“是!草民今晚就写,保证一字不落!” 第52章 巨舰 指尖划过泛黄的纸页,墨香混着松烟味漫在书房里。 朱元璋坐在案后,手里捧着沈万三天不亮就送来的册子。册子不厚,不过十几页,字却写得工工整整,每一页都密密麻麻标注着航线、港口、水文潮汐,还有林氏船队独有的旗号规矩。翻到最后一页,附了张船只概况的清单,他的目光落在最上面那行小字上,笔杆猛地一顿,墨点在宣纸上晕开一团黑渍。 船长约四十丈,宽约二十丈。 他扔下笔,手指在纸上飞快地比划着。一丈十尺,三十二丈就是…… 他霍然站起身,椅子腿在青砖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他绕着案桌踱来踱去,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这么大的船,比福船起码大两圈!龙骨得用整根的吧?甲板得铺多少层铁力木?光船帆的布料,就能把应天城的布庄全搬空!造一条这样的船,得花多少银子?多少人力?” 脚步猛地顿住,指尖重重按在那行字上。 太平乡的炊烟、定州的马和粮食!滁州的粮食和铁器!三千银甲骑兵的寒光、精钢的马车、小时候看的账本……。 林昭好像从来没缺过银子。 他拿起册子,哗啦一声合上。 好像…… 也挺合理的。 把册子往怀里一揣,他大步推门而出。 赵石头守在门口,见他出来赶紧迎上去:“少爷,去哪儿?” “备马!去大哥那儿!” 赵石头应声,转身就往马厩跑。 黑走马踏过青石板路,哒哒的声响敲在心上。朱元璋伏在马背上,脑子里全是那三十二丈巨舰的影子。 这么大的船,要是有个十艘,往倭国走一趟,弄回来的白银,能养多少兵?能造多少甲? 心里咯噔一下,悔得肠子都青了。 当年林昭指着舆图跟他说 “倭国有座银山,挖出来够咱们吃几十年”,他当时怎么说的来着? 现在他知道了,那根本不是猜的和梦的。 沈万三在海上漂了二十多年,提起闽越林氏的旗号,声音都发紧。那支挂着林字旗的船队,才是真正的海上霸主。 林府的院门虚掩着。 朱元璋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赵石头,大步闯了进去。 院子里,林昭正歪在竹榻上喝茶。春桃依然在左边剥葡萄,别问葡萄哪儿来的;秋菊依然在右边捶腿,力道不轻不重。虽然春桃和秋菊已经老了,但是林昭念旧。 听见脚步声,林昭连眼皮都没抬一下,端起茶碗抿了一口。 朱元璋一屁股墩在旁边的石墩上,石凳的凉意透过布袍传上来,他也顾不上了,开口就直奔主题:“大哥,你在海外是不是有支船队?” 林昭放下茶碗,终于抬眼看他,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有啊。咋了?你才知道?” 朱元璋瞬间噎住。 他在路上准备了一肚子的话,质问的、试探的、拐弯抹角的,全被这一句堵在了喉咙里。张了张嘴,又合上,再张开,半天没憋出下一句。 好半天才挤出一句:“那…… 那你咋从来没跟咱说过?” “你不是看不上海外那点买卖吗?” 林昭斜睨他一眼,拿起一颗葡萄扔进嘴里,“当年指着舆图给你讲倭国银山;指着黑州给你讲黄金象牙,你说我是瞎吹;指着天竺给你讲香料宝石,你问我是不是又梦见什么了。你不待见的东西,我跟你提它干嘛?” 朱元璋的脸难得红了一下,挠了挠头,嘿嘿笑了两声:“那时候不是小嘛,不懂事。大哥你大人有大量,别跟我一般见识。” 他往前挪了挪石墩子,凑到林昭身边,声音一下子压得极低,脸上的笑也变成了苦兮兮的模样:“大哥,你是不知道,咱现在穷啊!穷得都快尿血了!” “可得了吧。” 林昭嗤笑一声,竖起一根手指晃了晃,“沈万三刚给你送了三百车金珠玉石,转头就跟我哭穷?我看你是穷得只剩钱了。” “那不是跟大哥你比嘛!” 朱元璋笑得更谄媚了,“跟大哥你一比,我可不就是个要饭的?” 林昭端起茶碗,吹了吹茶沫,没理他。 “行了行了,别在这儿装可怜了。” 林昭放下茶碗,终于松了口,“沈万三找过你了吧?我听说他年前进了府,就没再出过城。你找他,是想造船出海?” “还是大哥最懂我!” 朱元璋一拍大腿,眼睛都亮了,“我让他先造三十艘福船试试水。大哥,你给我透个底,这海外,真有那么好赚?” “那不然呢?” 林昭白了他一眼,“从小跟着我长大的,怎么眼皮子还这么浅?海外不赚钱,沈万三能从一个种地的,变成江南首富?海外不赚钱,我能养得起三千钢甲骑兵,能一造就是十辆精钢马车?” 他往竹榻上一靠,看着朱元璋,语气认真了几分:“重八,你不是不知道海外赚钱。你是以前觉得,这天下在陆地上,海外跟你没关系。现在你要坐龙椅了,才想起来,这天下,还有一大半在海里。” 朱元璋坐在石墩上,怔怔地看着林昭,半天没说话。 是啊,以前他眼里只有中原,只有江南,只有北伐灭元。从来没想过,那片一望无际的大海,藏着这么大的财富。 从林府出来的时候,朱元璋翻身上马的动作都比平时利索了几分。 马蹄再次踏响青石板路,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 —— 海外不赚钱,沈万三凭什么从一个种地的变成巨富。 沈万三能行,大哥能行,他朱元璋,凭什么不行? 他夹了夹马腹,黑走马长嘶一声,加快了步子,朝着吴王府的方向奔去。 刚迈过吴王府的门槛,正要往书房走,廊下就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赵石头进来低声道: “少爷,李善长求见。” 第53章 造船之议 李善长被赵石头引进书房时,朱元璋正坐在案后出神。案上的浓茶泡得久了,汤色发褐发浑,他端着茶碗,手指无意识地在碗沿上慢慢摩挲,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林昭那句话 —— 海外不赚钱,沈万三凭什么从一个种地的变成巨富。 “上位。” 李善长轻咳一声,拱手行礼。 朱元璋猛地回神,放下茶碗,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善长来了,坐。这么晚过来,可是有什么急事?” “谢上位。” 李善长依言坐下,侍从奉上热茶,他浅抿一口便放下,从袖中取出一份盖着吴王府大印的手令,双手递了过来,“沈万三今日拿着这份手令找臣,要调拨三千工匠、二十万两白银,即刻前往福建督造海船。臣不敢擅专,特来跟您确认此事。” “是咱让他去的。” 朱元璋接过手令扫了一眼,随手搁在案上,“咱准备造三十艘福船,出海试试水。工匠从各地征调,银子从国库拨,这事已经定了。” 李善长的眉头微微蹙起,手指在膝上轻轻敲了两下,语气沉稳:“上位,臣以为,去福建造船,不妥。” “哦?怎么不妥?” 朱元璋抬眼看他,“沈万三说福建的铁力木、马尾松最适合造海船,泉州、漳州的船匠也是天下最好的,宋元两代的海船,大半都是福建造的。” “话是如此,可如今的福建,早已不是宋元时的太平地界了。沈万三作为商人在福建造船,给足金银自然没问题,可沈万三现在是上位的人了!” 李善长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凝重,“至正二十五年正月,胡深将军虽攻克了浦城、松溪、建阳,拿下了闽北邵武、延平两府的部分地盘,但整个福建,八成以上还在陈友定手里。” 他顿了顿,条理清晰地继续说道:“陈友定割据闽中八年,以福州为根基,控制着兴化、泉州、漳州、汀州全境,手握十几万大军,还有一支不小的水师。他对元廷死心塌地,视咱们为死敌,屡次派兵袭扰咱们的浙东、闽北边境。泉州港虽是天下第一大港,可如今是陈友定的钱粮重地,布防极严。咱们要去福建造船,只能在闽北的小港口动工,那里船坞简陋,离陈友定的防区不过百里。” “造船不是一朝一夕的事,三十艘大船,至少要两年工期。这两年里,工匠、银钱、木料都要源源不断往闽北运,一来一回靡费巨大不说,一旦陈友定派兵偷袭,或是收买工匠、烧毁木料,咱们的心血就全白费了。更别说,沈万三那些老船工,大半老家都在泉州,如今泉州在陈友定手里,他能不能把人找齐,都是两说。” 朱元璋端着茶碗的手猛地停在半空中,茶水晃出几滴,落在青石板上。他愣了足足一息,随即猛地一拍额头,声音里满是懊恼:“哎呀!咱他娘的真是忙昏头了!” 他 “咚” 地一声放下茶碗,站起身在书房里来回踱步,越走越快:“福建!陈友定!咱光听沈万三说福建木料好、工匠好,把这茬全忘了!咱们在福建就占了北边一个角,陈友定那厮虎视眈眈的,在他眼皮子底下造船,这不等于把肥肉往狼嘴里送吗!” 李善长端起茶碗,静静看着他,没有插话。 朱元璋走了几圈,脚步猛地顿住,眼睛亮了起来:“有了!不去福建了,改去浙江!” 他快步走回案前,手指在案上的舆图上重重一点,点在浙江沿海的位置:“浙江的庆元、定海、温州,全在咱们手里,都是现成的良港。龙湾水师的战船,大半都是在浙江造的,船坞、工匠都现成的,那些老师傅手艺不一定比福建的差。浙江也产杉木、樟木,虽然铁力木少些,但可以从广东掏钱买,走海路运过来也方便。” “上位圣明。” 李善长立刻点头附和,“浙江造船,有三利。其一,远离前线,陈友定的势力够不到,安全无虞;其二,临近应天,您和臣随时可以去督造,有什么问题能及时解决;其三,港口现成,船造好就能直接下水试航,编入水师。比去福建冒险,强上百倍。” “就这么定了!” 朱元璋重新坐下,端起已经凉透的茶一饮而尽,毫不在意,“善长,你回去之后,立刻把沈万三的手令改了,福建改成浙江庆元府。调拨的工匠,优先从浙江本地征调,不够再从江南、江西补。银子也先从浙江布政司的府库里支,不够再从国库拨,省得千里迢迢运来运去,徒增损耗。”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告诉沈万三,半年之内,必须把船坞、工匠、木料全部备齐。耽误了工期,咱拿他是问。” “臣遵令。” 李善长躬身应下。 第54章 登基!大明开国! 至正二十五年,四月初八! 天刚蒙蒙亮,整个应天府就炸了! 从吴王府到紫金山的官道,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全是常遇春亲带的铁甲亲兵。亮银枪映着晨光,寒芒四射,连只苍蝇都飞不过去。 里正挨家挨户拍门喊:“今日吴王登基!都在家待着!不许出门!不许喧哗!” 可谁能待得住? 家家户户的门缝里,都挤着好几双眼睛。墙头、屋顶、甚至老槐树的树杈上,全是偷偷张望的百姓。秦淮河边的茶楼早被官府包了,各地赶来的乡绅耆老站得满满当当,手里攥着小黄旗,风一吹,无数个 “明” 字猎猎作响。 卯时三刻,吴王府正殿! 静鞭三响,震得殿顶瓦片都发颤。 韩林儿站在龙椅旁,身上穿着李善长连夜赶制的新龙袍。明黄锦缎,五爪金龙盘绕,可他穿在身上,总觉得领口勒得慌。手里捧着那方青碧传国玉玺,盘龙纽硌得掌心发疼 —— 这东西从他爹韩山童手里传下来,压了他十几年,今天终于要脱手了。 殿下文武分列,鸦雀无声。 文官之首李善长,蟒袍玉带,面无表情。 武将之首徐达,手按佩剑,脊背挺得笔直。 常遇春、汤和、冯胜、邓愈、刘基、宋濂…… 一个个跟着朱元璋打了十几年天下的老弟兄,此刻全都屏息敛声,眼神里藏着压不住的激动。 殿外,三千禁军列成方阵,钢甲如林,杀气冲天。 脚步声响起。 朱元璋从殿外走了进来。 他没穿龙袍,今日是禅位大典,他还是吴王。一身赭红蟒袍,腰间束着玉带,步伐沉稳有力,每一步踩在金砖上,都像钉进去一根钉子。 走到韩林儿面前三步远,他停下脚步,抱拳躬身,礼数周全:“臣朱元璋,参见陛下。” 韩林儿看着眼前这个弯腰的男人。 三个月前,就是这个人坐在他对面,跟他讲刘禅 “此间乐,不思蜀” 的故事。今天,这个人带着满朝文武,来接他手里的江山。 他端起案上的酒爵,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吴王请起。朕自安丰被围,赖吴王率军解围,迎至应天,供养周全。朕德薄才疏,不配君临天下。今日,将传国玉玺授予吴王,天下大事,悉听吴王处置。” 李善长上前一步,展开禅位诏书,朗声宣读。 从韩山童黄河起兵,到刘福通北伐,再到安丰之围,朱元璋平定陈友谅、张士诚…… 字字句句,都是十几年的血与火。 “—— 惟吴王朱元璋,起自濠梁,仗义执言,驱逐鞑虏,恢复中华。功高德厚,天下归心。谨以传国玉玺授予吴王,即皇帝位!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诏书念毕。 韩林儿双手捧着玉玺,一步步走向朱元璋。 短短三步路,他走得极慢。头顶冕旒的珠串轻轻晃动,晃过他十几年的傀儡人生。 走到朱元璋面前,他把玉玺递了出去。 朱元璋伸出双手,稳稳接住。 玉玺入手冰凉,沉甸甸的。他的手稳得惊人,比当年在采石矶接张天麟的降书稳,比在武昌接陈理的户籍册稳。 这一接,接的是万里江山,是天下苍生。 “臣朱元璋,叩谢陛下大恩!” 他双膝跪地,重重叩首。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满殿文武同时跪倒,山呼海啸般的万岁声,冲破殿宇,直上云霄! 韩林儿站在原地,看着跪在脚下的朱元璋,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身,默默退入殿侧的帷幕之后。 从此,这天下,再无龙凤皇帝,只有大明洪武。 辰时,钟山南麓,祭天台。 三层圆形祭台,取天圆地方之意。台心供奉昊天上帝,两侧是日月星辰。坛下燔柴堆得老高,浇满了桐油。 朱元璋换上了那件明黄色缂丝龙袍。 料子是林昭送的,金线是林昭给的,马秀英带着丫鬟绣了整整三个月。五爪金龙昂首挺胸,在晨光里泛着柔和又威严的光泽。 他赤足登上第一级台阶。李善长捧玉圭,刘基捧祷文,宋濂捧酒爵,紧随其后。文武百官跪在坛下,黑压压一片。 “点火!” 一声令下,燔柴轰然燃起。松柏枝叶混着桐油的香气冲天而起,浓烟滚滚,直上九霄。 与此同时,应天城里的钟楼、鼓楼同时敲响。一百零八记钟声,厚重绵长,碾过长街,碾过秦淮河,碾过紫金山的每一道山梁,传遍了大明的每一寸土地。 朱元璋走到祭天台中央,面北而立。 他接过刘基手里的祷文,却没有展开。这篇文字,他昨夜已经背了几百遍,每一个字都刻在了骨子里。 他把祷文放在案上,拂袖跪地,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石台上。 “臣朱元璋,叩告天穹、日月、山川,及历代皇祖之陵寝!” 山风呼啸,卷着他的声音传遍四野。 “自宋运告终,元人入主中原,百有余年,生灵涂炭。今元运已终,海内分崩。微臣起自草莽,一介布衣,上承天道,下顺民心,率弟兄们浴血奋战,驱除鞑虏,戡定四方!” 他的声音铿锵有力,每一个字都像从石头里凿出来的。 “今天下渐定,群臣百姓,推臣为帝。建国号曰大明,改元洪武!臣不敢违天命,不敢负民望,谨于今日,昭告皇天后土! 惟愿天佑大明,风调雨顺! 惟愿黎民百姓,安居乐业! 惟愿山河一统,万世太平! 惟天鉴之!惟民鉴之!” 话音落下,坛下百官再次山呼万岁。 声震寰宇,响彻天地。 朱元璋缓缓抬起头,望着东方升起的朝阳。 第55章 大朝 洪武元年四月,登基后第一次大朝会! 天色还没亮透,临时改作奉天殿的应天府衙,已经被灯火照得如同白昼。 丹陛之上,朱元璋端坐在龙椅之上。明黄十二章纹龙袍,十二旒冕冠垂在额前,珠串纹丝不动。他坐在那里,不用说话,自带一股从尸山血海里磨出来的帝王威压,压得满殿文武连大气都不敢喘。 丹陛之下,文武百官分列两班,站得笔直。 文官以李善长为首,蟒袍玉带,手捧笏板,面无表情。刘基、宋濂紧随其后,垂眸肃立。 武将以徐达为尊,常遇春、汤和、冯胜、邓愈、李文忠、廖永忠一个个身披铠甲,腰悬佩剑,眼神锐利如鹰,浑身还带着未散的杀伐之气。 “啪!啪!啪!” 静鞭三响,震得殿顶的灰尘簌簌落下。 满殿瞬间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朱元璋缓缓开口,声音从丹陛上传下来,不高,却字字清晰,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今日,是朕登基的第一次大朝会。” “诸位跟着咱,从濠州的十八骑,打到如今的百万大军;从濠州城的破院子,打到这应天的奉天殿。刀山火海,尸山血海,没有一个人皱过眉头。” “按说,这第一次大朝,咱就该把爵位封下去。该封公的封公,该封侯的封侯,该赏的赏,绝不亏待跟着咱出生入死的老弟兄!”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殿内每一张脸。 徐达面色沉静,宠辱不惊。 常遇春按捺不住激动,胳膊都微微绷紧。 汤和微微前倾身子,眼里满是期待。 李善长捋着胡须,神色平静,心里却早已算好了封赏的位次。 就在所有人都等着听封爵名单的时候,朱元璋的声音陡然一沉! “但是!” 两个字,像一块巨石砸进平静的水面,满殿文武的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咱这心里,还有好几块大石头没落地!” 朱元璋 “咚” 地一拍御案,猛地从龙椅上站了起来,往前跨了一步,目光如炬,扫过众人: “福建!陈友定还占着!拥兵十几万,虎视眈眈盯着咱们的浙东!” “两广!还在元廷手里!” “蜀中!明玉珍割据称帝,国号大夏!” “北方!元廷还占着半壁江山,王保保的几十万大军,就在黄河边上等着咱们!” “咱们现在,才占了江南半壁!连天下的一半都没拿下来!” “封赏?赏什么?赏这半壁江山吗?!”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常遇春脸上的激动瞬间褪去,慢慢放下了攥紧的拳头。 所有人都低着头,没人敢接话。 朱元璋深吸一口气,语气缓和了几分,却依旧掷地有声: “咱的意思很简单 —— 先打天下,再论封赏!” “兵分三路,先拿福建!灭了陈友定!再一鼓作气,拿下两广,平定蜀中!等南方全境,都插上咱们大明的‘明’字旗!到那时候,咱再在这奉天殿上,论功行赏!” “该封公的,绝不封侯!该封侯的,绝不封伯!一个都不会少!” “封爵之日,就是咱们挥师北伐,直捣大都之时!” 话音刚落,徐达第一个大步出列,撩袍跪倒,抱拳高声道: “陛下所言极是!末将愿率本部人马,为陛下前驱,踏平福建!” “末将也去!” 常遇春紧跟着冲了出来,嗓门大得震得殿顶嗡嗡响,“陛下让末将当先锋!末将保证,三个月之内,把陈友定的脑袋给您提回来!” “好了好了,都别急。” 朱元璋摆了摆手,压下两人的争抢,“打陈友定的部署,咱已经定好了。” “徐达,率主力从江西出兵,攻建宁!” “常遇春,率偏师从浙东出兵,攻福州!” “汤和!” 汤和立刻出列:“末将在!” “你率长江水师,从海路直取泉州!断陈友定的后路!你的水师,是这次打赢的关键!” “末将领命!” 汤和抱拳,眼里闪过一丝精光 —— 果然,陛下没忘了他的水战本事。 朱元璋目光扫过全场,声音骤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传朕旨意!从今日起,全军备战!厉兵秣马,枕戈待旦!” “待平定南方之日,咱与诸位,在这奉天殿上,痛饮庆功酒!论功行赏!” “臣遵旨!” 徐达率先叩首。 “臣遵旨!” 常遇春、汤和、冯胜、邓愈…… 所有武将,齐刷刷跪倒在地,声如洪钟! 李善长也立刻带着文官列跪倒在地,高声道:“臣等遵旨!愿为陛下效犬马之劳,辅佐陛下,一统天下!”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第56章 嚼子 大朝会散后,满朝文武没人敢有半句怨言。 朱元璋把话撂得明明白白 —— 半壁江山都没打下来,谈什么封爵?话虽硬,理却不歪。 接下来的大半年,大明铁骑如同出鞘的利刃,势不可挡! 徐达率主力从江西出兵,连克建宁、延平,直捣福州;常遇春领偏师从浙东南下,所向披靡,兵锋直指漳州;汤和统领长江水师,从海路奇袭泉州,断了陈友定的所有后路。 三路大军齐头并进,不到三个月,福建全境平定!陈友定被生擒,押回应天斩首示众。 紧接着,大军挥师南下,两广传檄而定!蜀中明玉珍病逝,其子明升开城投降。 短短半年时间,从东海之滨到横断山脉,整个南方大地,尽数插上了大明的明字旗! 朱元璋言出必行。 南方平定的捷报传到应天的当天,他就下旨:三日后,奉天殿大封功臣! 饼画出去了,就得兑现。人心要是散了,这队伍就真的带不动了。 当夜,朱元璋处理完军务回到后宫,已是深夜。 马秀英的厢房还亮着灯。她坐在案前,面前摊着那本翻得卷了边的功臣册子,手里捏着针线,正低头缝补朱元璋龙袍袖口蹭脱的一根金线。 听见脚步声,她放下针线抬起头,眼里带着笑意:“都忙完了?” “嗯。” 朱元璋在她对面坐下,给自己倒了杯凉茶,一饮而尽,“是封爵的事。妹子整理的册子,好了?” 马秀英把册子推到他面前。 朱元璋翻开,一页页扫过去。徐达、常遇春、汤和、冯胜、邓愈、李文忠…… 每个名字后面,都清清楚楚标注着投效年份和大小战功。名单和顺序,竟和他心里盘算的分毫不差。 他心里一暖,抬头道:“还是妹子心细。” “我跟着你二十多年,这些老弟兄谁是什么性子、立了多少功,我比谁都清楚。” 马秀英拿过册子,指尖点在最前面的名字上,“徐达跟了你十九年,从濠州十八骑到北伐大将军,鄱阳湖、洪都、平江,哪一仗不是他冲在最前头?封魏国公,没人能说半个不字。常遇春更不用说,打武昌、灭陈友谅,浑身是伤,郑国公的爵位,你别再压着他了。” “常遇春我心里有数。” 朱元璋放下茶杯,“他那脾气,封高了准得天天在校场上跟人吹牛。但战功摆在那儿,郑国公给他,旁人挑不出理。” “那汤和呢?” 马秀英的指尖移到汤和的名字上,“你打算封他什么?” “中山侯。” 马秀英手里的针猛地一顿,针尖刺破了指尖,渗出血珠。她浑然不觉,抬头看着朱元璋,满脸不解:“汤和?中山侯?重八,你糊涂了?汤和是第一个拉你入伙的人,又是你的发小!洪都血战守太湖,鄱阳湖截杀陈友谅,这次平定福建,更是率水师奇袭泉州,断了陈友定的后路!哪一仗他落下了?徐达封公,他封侯?” “我知道他功劳大。” 朱元璋的手指在案上轻轻敲着,声音沉了些,“但汤和的长处在水战,不在统兵。徐达能独当一面北伐中原,常遇春能率先锋破阵斩将,可汤和,最适合的还是统领水师。” 他顿了顿,眼里闪过一丝精光:“等他下次立了大功,我当场晋他为信国公。这样一来,既全了他的功劳,也让底下的人都看着 —— 只要有功,我朱元璋绝不亏待。汤和跟我穿一条裤子长大的,他懂我的意思。” 马秀英看着他,没再反驳。指尖又移到了刘基的名字上:“那刘伯温呢?你打算封他什么?” “诚意伯。” “什么?!” 马秀英手里的针 “当啷” 一声掉在案上,“诚意伯?伯爵?重八,你是认真的?” 她猛地坐直身子,声音都高了几分:“刘伯温跟了你八年!龙湾之战用康茂才诈降,是他定的计;鄱阳湖决战火攻陈友谅巨舰,是他出的策;先灭陈友谅再取张士诚、然后北伐中原的大战略,是他一手规划的!李善长封韩国公,排文臣之首,刘伯温的功劳,难道连个侯都不配?” 朱元璋沉默了片刻,弯腰捡起案上的针,递给她。 “妹子,你不懂这里面的门道。”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李善长是淮西人,是咱们从定州抓来的老弟兄,也算是淮西集团的主心骨。可刘伯温不一样,他是浙东人,以前还在元廷当过官。” “当过官怎么了?” 马秀英接过针,依旧不服气,“他为了这江山,呕心沥血,连老家都没回去过!就因为他是浙东人,就只能封个伯爵?” “不是因为他是浙东人,是因为朝堂不能乱。” 朱元璋看着她,一字一句道,“你看这满朝文武,上上下下,全是淮西出来的。他们抱团抱得紧,要是我再把刘伯温封了侯,浙东的文人就有了主心骨。到时候淮西派和浙东派斗起来,天天在朝堂上吵来吵去,还怎么打天下,怎么治天下?” “我把刘伯温压在伯爵上,不是不信他,是拿他当定盘星。淮西派看着他被压着,就不会觉得我偏心外人,心里就踏实;浙东派看着自己的领头人受了委屈,就会憋着劲做事,不敢懈怠。一头压着一头,这朝堂才能稳。” “可这也太委屈他了。” 马秀英的声音软了下来,“刘伯温是什么人,你比我清楚。他不贪财,不好权,心里装的是天下百姓。你给他一个最低等的诚意伯,食禄才二百四十石,他嘴上不说,心里能不寒心吗?” “我就是要让他受点委屈。” 朱元璋忽然笑了一下,笑容里带着几分深意,“刘伯温有才,但也有傲气。太顺了,他就容易飘,容易被人当枪使。压着他,他才会沉下心来做事,才不会跟浙东的文人结成私党,也不会被淮西派当成眼中钉往死里整。我这不是委屈他,是在保他。等过几年朝堂稳了,我自然也会升他的官,加他的禄。” 马秀英看着他,半天没说话。 她跟了朱元璋多年,太了解他了。这个人心里永远装着一盘棋,每走一步,都算好了后面十步。可把一起出生入死的弟兄比作需要拿捏的棋子,比作需要套嚼子的烈马,还是让她心里一阵发寒。 “重八。” 她轻声叫他的小名,“你说这些功臣都是烈马,跑得快,但也烈,得给他们套上嚼子,才不会掀翻车。那你呢?你给自己套嚼子了吗?” 朱元璋愣了一下,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马秀英没有追问,只是拿起针线,低头把龙袍上最后一根跳丝的金线捻平。她的动作很轻,很仔细,像是在对着那条昂首的金龙说:再威风的龙,也得被套上嚼子。 “对了,还有李文忠。” 马秀英把话题拉了回来,“他虽是你外甥,但洪都保卫战、杭州招降潘元明,都是实打实的战功,不能因为他不姓朱就压着他。” “我知道。” 朱元璋掰着手指头数,“李文忠封曹国公,冯胜封宋国公,邓愈封卫国公。这几个都是战功赫赫,封公没人敢说闲话。还有朱文正,他和蕊儿成了亲,等广西那边彻底安顿下来,就让他去就藩,封个靖江王。至于廖永忠、蓝玉这些后起之秀,先封侯,等北伐再立新功,再往上提。” 马秀英点了点头,把册子合上,放回案角。她看着朱元璋,忽然笑了一下。 “重八,你知道我最佩服你什么吗?” “什么?” “你把每一个人都算好了。徐达的魏国公,常遇春的郑国公,汤和的侯爵晋封,刘伯温的伯爵压一压再慢慢升 —— 你都在给他们铺路。可你算过自己吗?” 朱元璋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夜风吹进来,把他袖子上的毛边吹得微微发颤。 “妹子,我没有给老弟兄套嚼子。我是在给大明朝套嚼子。这匹马太烈了,不套上嚼子,会摔死人的。” “至于我自己 ——” 他回过头,看着马秀英,嘴角浮起一个说不清什么滋味的弧度,“嚼子是龙袍,龙袍是嚼子。都一样。” 马秀英站起来,走到他身边,抬手把他额前一缕乱发拨到耳后。她的指尖带着针线的温度,轻声道:“你大哥呢?你给他准备了什么爵位?” 朱元璋的表情瞬间凝住了。 沉默了好一会儿,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 “咱大哥,咱想过。封他个一字并肩王?但他肯定不稀罕。封他个国公?更不像话。他在海外有那么大的船队,沈万三说,南洋那些番王见了林字旗,都得绕着走。他手里的钱,比咱们国库还多。他根本不需要我给他封什么爵位,他自己就是王。” 他转过身,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语气里带着一丝苦涩:“可我不能不封。他是我大哥,是把我养活的人,是教我读书写字、教我带兵打仗的人。没有他,就没有我朱元璋,更没有今天的大明。这份恩情,不是一个爵位能还清的。可我实在不知道,该给他封什么才好。” 马秀英想了想,轻声道:“既然你不知道,不如直接去问他。林大哥是什么性子,你最清楚。他从来不在乎这些虚名,你与其在这里瞎琢磨,不如去听听他自己想要什么。” 朱元璋看着她,眼睛忽然亮了。 “对!我怎么没想到!” 第57章 史上最离谱封号 林府的院门被推开时,林昭正歪在竹榻上晒太阳。春桃在左边剥葡萄,秋菊在右边捶腿,石桌上搁着一碗绿豆汤,汤面上漂着碎冰。 朱元璋迈步进来,龙袍下摆扫过门槛,带起一阵风。身后跟着赵石头,怀里抱着半人高的一摞文书,累得呼哧带喘,额头上全是汗。林昭抬起眼皮扫了他一眼,连屁股都没挪一下。 “哟,是朱皇帝来了。” 朱元璋脚步一顿,差点被门槛绊倒。他回头瞪了赵石头一眼,赵石头赶紧低下头,憋得肩膀直抖。“大哥,皇帝就皇帝,能不能别加姓。听着跟骂街似的。” “是是是,皇帝陛下。” 林昭把 “皇帝陛下” 四个字咬得字正腔圆,还拖了个长音,屁股还是没抬,“皇帝陛下今儿个前来,有何要事需要草民啊?草民这穷乡僻壤的,可招待不起真龙天子。” 朱元璋在他旁边的石墩子上坐下来,一把抢过石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满满一碗茶,咕咚咕咚灌下去。“别闹了大哥。咱这不是准备封爵了吗,之前给兄弟们画的大饼,现在南方全境都拿下了,得给弟兄们发下去。这不来征询下大哥的意见吗。” “征询我的意见干嘛?” 林昭把一颗葡萄扔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我和他们都不熟。而且你是皇帝,你想咋封咋封,我也不懂。” 他把葡萄核吐出来,精准地弹进旁边的痰盂里,“不过你准备给我封个啥?先说好,要是爵位小了,我可不干啊。” 朱元璋脸一红,赶紧摆手:“哪能啊大哥!我是那种忘恩负义的人吗!” 他坐直了身子,凑过去,老老实实地回答:“咱准备给大哥封个一字并肩 ——” “打住。” 林昭腾地从竹榻上弹起来,嘴里的葡萄差点呛进嗓子眼儿。他捂着胸口咳了半天,指着朱元璋的鼻子就骂:“你他娘的想卸磨杀哥吗?还一字并肩?你滚回去翻翻史书,自秦开始异姓王有寿终正寝的吗?韩信怎么死的?彭越怎么死的?英布怎么死的?你想让我年纪轻轻就跟他们作伴去是吧!” 朱元璋也是一怔,手里的茶碗晃了晃,洒了半盏茶水在袍子上。他在脑子里飞速过了一遍 —— 秦,没有。汉,韩信彭越英布,全族诛。唐,安禄山史思明。宋,赵匡胤杯酒释兵权之前封的那些,也没几个善终。他面不改色心不跳,赶紧把茶碗往石桌上一放,赔着笑说:“别别别大哥,我这不是想着你功劳最大吗!没有你就没有我,更没有大明!封个一字并肩王怎么了,谁敢有意见!这不是来询问大哥的意见吗。大哥是什么想法,咱照着办。” “真的?” 林昭斜睨着他。 “真的。” 朱元璋拍着胸脯保证。 “果然?” “果然!骗你我是狗!” 林昭这才满意了,慢悠悠歪回竹榻上,翘起二郎腿晃悠着。“好。那就给咱封个公就行了。” 朱元璋愣了一下,差点从石墩子上滑下去。“大哥?徐达、常遇春他们都是公,大哥也封个公 —— 是不是小了点?这说不过去啊!底下人该戳我脊梁骨了!” “不小了。” 林昭端起绿豆汤喝了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再大就得死了。我还想多活几年,看着你把元鞑子赶回老家去呢。” 朱元璋听到这里,头顶上很久没出现过的那排黑线,此刻一根一根地冒了出来。嘴角抽了一下,眼皮跳了一下,手里的茶碗停在半空中,忘了喝。他张了张嘴,半天憋出一句:“大哥,你能不能别这么直白…… 怪吓人的。” “你要是觉得小,” 林昭放下碗,竖起一根手指,晃了晃,“可以给我一个牛逼的封号。别的不用,封号得响亮。” 朱元璋把茶碗放下了,松了口气,掰着手指头数:“国公级别的封号一共就那么几个。魏、郑、曹、宋、卫 —— 这可都是最尊贵的封号了,大哥想要哪个?随便挑!” “谁想要那些老套的。” 林昭摆了摆手,一脸嫌弃,“一点新意都没有。听着就土了吧唧的。” 朱元璋忍了半天终于没忍住,一拍大腿:“大哥你想要啥你就直说吧!别绕弯子了!我这脑子转不过你!你说了,我照办!” 林昭放下茶碗,清了清嗓子。“你说的哈”,他坐直身子,竖起一根手指,一个字一个字地开始念。 “大明第一任皇帝朱元璋他哥 ——” 朱元璋的眉毛猛地动了一下。 “兼见官见爵大一级 ——” 朱元璋的嘴角开始往下拉,脸沉了下来。 “兼海上贼头 ——” 朱元璋的眼皮开始疯狂跳动,太阳穴突突直跳。 “兼不要地不要俸禄不当官 ——” 朱元璋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咽了口唾沫。 “兼太子及诸王师 ——” 林昭深吸一口气,把最后一截念完,声音猛然提高且洪亮,“—— 公。” 院子里瞬间安静得连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赵石头站在院门口,嘴巴张得能塞进去一个鸡蛋,怀里抱着的文书 “哗啦” 一声全掉在了地上,纸张散了一地。 朱元璋的脸黑了。 从林昭念出第一个字的时候就开始黑,念到 “海上贼头” 的时候已经黑透了,跟锅底似的。念到 “太子及诸王师” 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像吞了只活苍蝇,又像被人塞了一嘴黄连。 他 “腾” 地一下站起来,指着林昭,吼了出来:“大哥!没这么干的!历朝历代都没这么封的!其他的都算了!海上贼头是个什么鬼东西!你说的着几样没一样合理的!与所有朝代的礼制都不合啊!传出去天下人该笑话我了!” 林昭靠在竹榻上,翘着二郎腿,晃悠着脚,欣赏着朱元璋跳脚的样子,嘿嘿笑了两声。“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礼制还没定出来呢。宋濂那边还在天天熬夜写草稿,改了八遍了还没定稿。再说了,我不要钱不要粮不要地,要个名头怎么了?礼制不也是人定的?我就不信,我定个自己的封号,还能天打雷劈了。而且你得想想,你可是开辟新朝,全靠以前朝代的旧制能行?要创新啊!!” 朱元璋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无法反驳。礼制确实还没定出来,宋濂天天愁得掉头发。而且说的也对,要新!他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心头的火气,重新坐下来,端起茶碗灌了一大口。 林昭见他没话说,凑过来,用胳膊肘碰了碰他的胳膊,压低声音。“你要是怕有意见,那就等山东打下来 ——” “嘿嘿。” 朱元璋听到这声 “嘿嘿”,眼睛猛地一眯,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一扯。他太熟悉大哥这副表情了。每次大哥露出这个表情,后面跟着的一件好事都没有。当年去村里寡妇家,偷看寡妇洗澡。那他妈可是有人带头的。他赶紧侧过头,也压低声音,凑了过去。 “大哥的意思是?” 林昭也是眼睛一眯,嘴角一扯,两颗脑袋凑得极近,几乎贴在一起,活像两只蹲在墙头商量怎么偷鸡的狐狸。“我没什么意思,就是想意思意思。” 两个人对视了一瞬。 眼里都闪着一模一样的狡黠光芒。 然后同时靠在椅背上,同时端起茶碗,同时发出了 “嘿嘿” 的声音。 春桃捡起地上的葡萄,看了看林昭,又看了看朱元璋,一脸茫然。 (明天还有,作者今天相亲去了(太麻烦了,果然那什么只会影响作者码字的速度。)导致拖更!骚瑞!) (另外,今天好评很多!感谢兄弟姐妹们,作者给各位磕一个!) (在另外,喷子已抵达战斗前线!求五星好评,爱你们哟!) 第58章 摆烂的文臣 户部衙门的算盘噼里啪啦响成一片。 李善长正埋着头核对应天的粮库账目,指尖刚拨到第七档,房门 “砰” 地一声被撞开。 赵石头大步冲进来,额头上全是汗,声音急得像着火:“李相!上位急召!让您立刻过去,一刻也耽误不得!” 李善长手里的算盘 “啪嗒” 掉在桌上,算珠滚了一地。他心里咯噔一下,抓起官帽就往头上扣,撩起袍角就往外跑,连鞋跟踩歪了都顾不上。 北边!肯定是北边王保保打过来了! 一路狂奔到吴王府,李善长喘着粗气冲进书房。 朱元璋正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张白纸,手里攥着笔,纸上画得横七竖八全是墨团。他眉头皱着,嘴角却翘着,表情说不清是哭还是笑。 李善长悬着的心 “咚” 地落了地,扶着门框顺了口气,整了整衣冠躬身行礼:“臣参见上位。不知急召臣来,所为何事?” “善长来了,坐吧。” 朱元璋把笔往桌上一扔,端起茶碗灌了一大口,“封爵的事,咱大哥那边,有准信了。” 李善长依言坐下,赶紧从袖子里掏出随身的功臣册,又摸出毛笔蘸了墨,准备记录:“林公想要什么爵位?国公?还是王?臣提前记下来,好安排。” “都不是。” 朱元璋深吸一口气,坐直身子,看着李善长,一字一顿,一口气念了出来: “大明第一任皇帝朱元璋他哥 —— 兼见官见爵大一级 —— 兼海上贼头 —— 兼不要地不要俸禄不当官 —— 兼太子及诸王师 —— 公。” 书房里瞬间静了下来。 窗外的蝉鸣都听得清清楚楚。 李善长手里的功臣册 “啪” 地滑到地上,他却浑然不觉。手里的笔悬在半空中,墨汁一滴一滴落在纸上,洇开一团又一团黑渍。 他张着嘴,眼睛瞪得溜圆,半天没说出一个字。 过了足足三息,李善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嗓子干得像砂纸磨过:“上…… 上位。自有史以来,貌似……好像就没有过这么离谱的封号啊。” “咱也说离谱啊!” 朱元璋把茶碗往案上一顿,茶水晃出来溅在手背上,他也没察觉,“可咱哥说了,不要钱,不要地,不要权。他啥都不要,就只要这么个封号!咱能怎么办?总不能逼着他当一字并肩王吧?” “可这也太…… 太不成体统了!” 李善长捡起地上的册子,手都在抖,“臣怕是满朝文武,不,怕是全天下的百姓,都接受不了!传出去,人家还以为咱们大明一朝不讲礼啊,可是要丢大脸的啊上位!” 朱元璋一挥手,袖子带起一阵风:“咱大哥说了,他不急。大不了等山东打下来了,再找合理性。” “山东?!” 李善长 “腾” 地一下从椅子上弹起来,动作太急,差点带翻旁边的茶碗,“上位!万万不可啊!万万不可行此不仁之事。这是要出大问题的!” “有何不可?” 朱元璋靠在椅背上,慢悠悠地晃着腿,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晚饭吃什么,“不过是让他们干点活儿而已。你不也天天在户部干活儿?” 李善长张了张嘴,又闭上,再张开,还是没说出话来。 他站在原地,脸憋得通红,最终长长地叹了口气,缓缓坐回椅子上:“臣…… 遵旨。” “反正要求就是这么个要求。” 朱元璋重新拿起笔,在纸上画了个圈,又把笔扔了,“你下去找刘伯温、宋濂他们商量商量,看怎么能把这事圆过去。去吧。” 李善长一拱手,倒退着出了书房。 走到院子里,他才发现自己手里还攥着那本功臣册。低头一看,刚才滴上去的墨汁已经糊成了一团,把林昭的名字盖得严严实实。 当天下午,户部衙门的值房。 门窗关得严严实实,连条缝都没留。 李善长、刘基、宋濂三个人围坐在桌前,桌上摆着一壶凉茶,三个空碗。 李善长把朱元璋的话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从那个长得能绕脖子三圈的封号,到 “不要钱不要地不要权”,再到 “等山东打下来再找合理性”。 说完,值房里再次陷入了死寂。 宋濂赶紧从怀里掏出一本皱巴巴的《礼记》,翻得哗哗响,嘴里念念有词:“天子建德,因生以赐姓,胙之土而命之氏。诸侯以字为谥,因以为族。官有世功,则有官族…… 没有。” 他又掏出《周礼》,接着翻:“以九仪之命,正邦国之位。一命受职,再命受服,三命受位,四命受器,五命赐则,六命赐官,七命赐国,八命作牧,九命作伯…… 也没有。” 最后掏出《仪礼》,翻到最后一页,抬起头,一脸笃定:“三礼上都没有。” “自周公制礼作乐以来,闻所未闻。” 刘基端着茶碗,手指在碗沿上慢慢转着,眉头皱成一个川字,像是在解一道千古难题。 “关键不是礼制有没有!” 李善长一拍桌子,掰着手指头数,“关键是他不要钱,不要地,不要俸禄!封爵本来就是按品级发俸禄、赐田宅的!他不拿咱们怎么拿?咱不拿其他人怎么拿?他一个人搞出这么个四不像的爵位,后面的公侯伯子男怎么排?俸禄怎么定?田宅怎么分?全都得乱套了!多少人就图个封妻荫子,荣华富贵?他有钱,他清高,他了不起,其他人呢?” 刘基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吐出两个字:“难。太难了。” 三个人就这么坐着,从下午坐到天黑。 桌上的茶壶续了八遍水,最后喝得跟白开水似的。 宋濂带来的三本经书翻得卷了边,李善长的功臣册上画满了圈圈杠杠,刘基的茶碗都被他摸出了包浆。 最后的结论,和下午刚进门的时候一模一样:这玩意儿,根本就不合理。 到了第三天傍晚,夕阳透过窗户照进来,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李善长往椅背上一靠,闭上眼睛,有气无力地说:“算了。爱打山东去打山东吧。就算把衍圣公一家子全抓来,他也解释不了‘海上贼头’是什么意思。毁灭吧,累了。” 刘基缓缓睁开眼睛,放下手里的茶碗:“推回去。” “怎么推?” 李善长睁开眼,看着他。 “拟几个差不多合适的封号,写成清单,让上位自己选。” 刘基站起来,走到案前,拿起毛笔蘸了墨,“咱们能做的就这些了。剩下的,交给上位自己头疼去。” 宋濂和李善长对视一眼,同时点了点头。 三个人凑到案前。 刘基提笔,写下第一个封号。 宋濂凑过去,轻声念道:“养国公。出自西周古国名,养国,在今河南沈丘一带。” 他顿了顿,语气郑重,“单字一个‘养’,直白昭告天下 —— 此人对上位有活命养育之恩。在所有封号里,这个辨识度最高,分量也最重,远超普通开国功臣。上位用此封号,等于公开承认其再生父母的身份。” 李善长接过笔,写下第二个:“济国公。出自春秋古国名,济南。‘济’是救济、周济、济困扶危。精准对应上位当年走投无路,被林公供给衣食、教以文武的经历。既有功绩,又比‘养’字多一层救于危难的厚重。” 刘基接过笔,写下第三个:“义国公。出自上古小国名,在今山东临沂。‘义’字高度概括此人不求回报、倾囊相助的千古义举。上位用此封号,既是表彰林公,也是向天下彰显自己不忘微时之恩的帝王品格。” 宋濂接过笔,写下第四个:“怀国公。出自西周古国名,在今河南武陟。‘怀’是感怀、怀念、永记于心。含蓄而深情,表达上位对养育之恩的终生铭记。不张扬,却重千钧。” 李善长接过笔,写下最后一个:“安国公。出自汉代郡国名,在今河北安国。‘安’是安定、安身立命。此人在上位最颠沛流离的时候,给了他一个安稳的容身之所,让他得以活下来、积蓄力量。是大明王朝真正的奠基恩人。” 五个封号,整整齐齐列在白纸上。 三个人对着这张纸,又看了好一会儿。 李善长把笔往桌上一搁,长长地舒了口气:“就这样吧。明天呈给上位,让他自己挑。” 刘基端起桌上那碗凉透的茶,一饮而尽:“先说好。若是上位问起来,就说咱们实在拟不出更合适的了。” “没错。” 宋濂把三本经书收进怀里,拍了拍上面的灰尘,头也不抬,“就说咱们才疏学浅,翻遍三礼,也找不出比这五个更合适的封号了。不行就让陛下换人!” 第59章 养国公 第二天一早,李善长就揣着那张写满五个封号的纸,一路小跑进宫。 朱元璋正坐在案后喝粥,是马秀英亲手熬的小米粥,配一碟脆生生的腌萝卜。他接过纸展开扫了一眼,嘴里嚼着萝卜的动作顿了顿。 养国公、济国公、义国公、怀国公、安国公,五个封号整整齐齐,每个下面都工工整整注了出处和寓意。李善长站在案前,手里捧着笏板,脸绷得像块铁板,生怕朱元璋又蹦出什么离谱的主意。 朱元璋 “啪” 地把筷子往桌上一拍,拿起朱笔,在第一个 “养国公” 上画了个又大又圆的圈。墨迹还没干透,他把纸折成一团,直接塞到李善长怀里。 “就这个。不改了。” 李善长接住纸,犹豫了一下:“上位,要不要…… 再去问问林公的意思?万一他不满意……” “不去。” 朱元璋端起粥碗咕咚咕咚喝了一大口,含含糊糊地说,“万一他死活要那个‘海上贼头’,咱怎么弄?给不了还去问,不是给自己找不痛快吗?” 李善长想了想,深以为然,赶紧把纸揣进怀里,拔腿就走,生怕晚一步朱元璋就改主意。 当天下午,大朝会的钟鼓声从紫金山脚下碾过应天城。 文武百官鱼贯入殿,蟒袍玉带,屏息敛声。朱元璋端坐在龙椅之上,明黄龙袍,十二旒冕冠,珠串垂在额前纹丝不动。宋濂捧着明黄色的封爵诏书,缓步走上丹陛,清了清嗓子,朗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 第一声,石破天惊。 “嫡长子朱标,仁孝敦厚,敏而好学,监国理政,克尽厥职。今立为皇太子,正位东宫,以固国本,以安民心。钦此。” 朱标从皇子列中稳步出列,撩袍跪倒,动作标准沉稳,没有半分慌乱。“儿臣领旨谢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满殿文武同时躬身。储君已定,国本乃安,所有人心里的一块石头都落了地。 宋濂顿了顿,接着念道: “诏曰:朱文正,皇家血亲,骁勇善战,屡立奇功。洪都保卫战死守孤城,力挫陈友谅六十万大军,为平定江南立下首功。特封靖江王,食禄一万石,赐铁券,子孙世袭罔替。” 朱文正猛地从武将列中站出来,膝盖重重砸在金砖上,声音都带着颤音:“臣领旨谢恩!定不负陛下所托,守好大明西南!” 他攥紧拳头,指节发白。从半大孩子,到独当一面的藩王,这一路的血与汗,终究没有白流。 接下来是开国六公爵。 “李善长,辅朕起兵,总理后勤,运筹帷幄,功比萧何。授韩国公,食禄四千石,赐铁券,子孙世袭。” “徐达,用兵如神,战无不胜,扫平江南,功冠诸将。授魏国公,食禄五千石,赐铁券,子孙世袭。” “常遇春,勇冠三军,所向披靡,每战必为先锋。授郑国公,食禄四千石,赐铁券,子孙世袭。” “李文忠,转战南北,屡破强敌,治军严明,深得军心。授曹国公,食禄三千石,赐铁券,子孙世袭。” “冯胜,骁勇善战,屡立战功,镇守安庆,屏障应天。授宋国公,食禄三千石,赐铁券,子孙世袭。” “邓愈,镇守洪都,平定江西,招抚湖广,劳苦功高。授卫国公,食禄三千石,赐铁券,子孙世袭。” 六位公爵依次出列跪拜,山呼万岁。淮西老弟兄的班底,至此尘埃落定。 然后是侯爵。 “汤和,统领水师,屡建奇功,截断敌粮道,平定浙东。授中山侯,食禄一千五百石,赐铁券,子孙世袭。” 汤和出列的时候,满殿静了一瞬。所有人都知道,论资历,论战功,他本该是公爵。可他的肩膀只是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随即撩袍跪倒,声音洪亮如常:“臣领旨谢恩。” 朱元璋坐在龙椅上,看着他的背影退回武将列,手指在龙椅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汤和,再等等。等你拿下泉州,平定福建,朕亲自给你戴上信国公的冠冕。 “廖永忠,授德庆侯。蓝玉,授永昌侯。傅友德,授颍川侯……” 一个个名字念过,一个个身影出列跪拜。后起之秀们脊背挺得笔直,眼里满是对未来的憧憬。 最后是伯爵。 “刘基,运筹帷幄,决胜千里,定立国大计,功不可没。授诚意伯,食禄二百四十石,赐铁券,子孙世袭。” 殿上的空气微妙地滞了一瞬。 刘基从文臣列中缓步走出,脚步不紧不慢,脸上的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他撩袍跪倒,额头触地,起身,退回原位,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仿佛早就已经料到了今天的结果。 宋濂合上诏书,退到一旁。 满殿百官正要撩袍跪下山呼万岁,朱元璋忽然抬手,按住了所有人。 “等等。还有一个人。” 他从龙椅上站起来,往前跨了一步,声音比刚才沉了几分,传遍了整个奉天殿。 “朕十七岁那年,孤庄村大旱,蝗虫啃光了庄稼。爹娘相继身死死,朕连埋他们的棺材都买不起,连一块坟地都借不到。”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目光扫过满殿文武。 “有一个人,在咱求上门去,亲自操办了咱爹娘的后事,然后养了咱好几年。教朕读书,教朕认字,教朕算账,教朕兵法。没有他,就没有朕朱元璋,更没有今天的大明。” 殿内鸦雀无声。徐达垂着眼,微微点头;常遇春攥紧了拳头,神色郑重;汤和叹了口气,心里了然。他们都见过那个男人,都受过他的恩惠。 “按朕的性子,给他封个一字并肩王也不为过。可他跟朕说了,不想要王,不要权,不要地,也不要俸禄。” 朱元璋说到这里,忽然笑了一下,是那种被自家大哥怼得无可奈何的笑,“他就想当个有钱的闲人。可朕不能不给。朕得让天下人都知道,有恩必报,以孝立国。是我大明的规矩!” 他拿起案上的朱笔,亲自在空白的诏书上添了一行字。写完把笔一扔,掷地有声: “林昭,授养国公!食禄三千石,赐免死铁券!见官大一级,见朕不跪!可行海外商事,子孙世袭罔替!” “轰 ——” 满殿瞬间炸开了锅! 食禄三千石比多数国公都低,可后面那三样特权,随便拎出哪一样,都够御史上百道奏折!见官大一级,意味着满朝文武,不管是公爵还是侯爵,见了他都得先行礼;见朕不跪,这是连太子都没有的殊荣;世袭罔替,更是意味着林家只要不谋反,就能与大明同休! 李善长站在文臣之首,眼睛死死盯着自己的靴尖,心里暗道:果然。上位这哪里是打了折扣,分明是把大哥那些离谱的要求,换了个能说出口的名头全给加上了!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转头往后看,等着那位传说中的养国公出列领旨。 可大殿门口空空荡荡,连个人影都没有。 朱元璋站在丹陛上,嘴角抽了一下。他就知道会是这样。 在满殿文武惊愕的目光中,他拿起那道诏书,递给旁边的赵石头。 “咱大哥今天没来。你跑一趟林府,亲自把诏书给他送去。” 赵石头捧着诏书,一溜小跑出了大殿。 “陛下圣明!” 徐达第一个撩袍跪倒。 “陛下圣明!” 常遇春、汤和、朱文正、朱标…… 满殿文武一个接一个跪了下去,山呼海啸般的万岁声,冲破奉天殿的屋顶,直上云霄。 朱元璋站在丹陛之上,看着满殿跪倒的身影,久久没有抬手。 大朝会散后,朱元璋回到后宫,一把扯下头上的冕冠扔在桌上,端起凉透的茶壶咕咚咕咚灌了好几口。 马秀英从里间走出来,手里还捏着针线,看了一眼他的表情:“养国公定下了?” “定下了。诏书都让石头送过去了。” 朱元璋抹了把嘴,忽然有点忐忑,“妹子,你说咱哥会不会嫌这个封号太小?会不会生气?” 马秀英低头继续缝着林蕊的嫁衣,头也没抬:“他会嫌小?他怕是连门都不想让石头进,嫌你的诏书耽误他晒太阳。” 第60章 大婚 封爵大典刚过三天,靖江王朱文正的婚事,就热热闹闹地办了起来。 天还没亮透,朱府的院子里已经人声鼎沸。朱文正站在廊下,一身崭新的暗红锦袍,金线绣的祥云纹在晨光里闪着光。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头上的赤金冠是马皇后亲手挑的,沉甸甸的,压得他时不时想伸手摸一下。 汤和天不亮就带着汤夫人过来了,指挥着亲兵把迎亲仪仗摆得整整齐齐。朱漆礼盒、八色果品、绫罗绸缎、陈年佳酿,一箱箱码得跟小山似的,从大门口一直排到巷口。 太阳刚爬过应天城墙头,迎亲队伍准时出发。朱文正骑在高头大马上,马头扎着碗口大的红绸,风一吹,猎猎作响。常遇春和蓝玉一左一右护着他,常遇春的大嗓门隔着半条街都能听见:“都给我精神点!今天要是误了吉时,老子扒了你们的皮!” 锣鼓喧天,鞭炮齐鸣,近百人的班子吹得震天响,震得脚下的青石板都在微微发颤。沿街的百姓挤在门口看热闹,指指点点,嘴里全是祝福的话。 林府门口,王媒婆早就等得望眼欲穿。今天她穿了一身簇新的大红褙子,头上插满了红花,手里的蒲扇摇得飞快。看见迎亲队伍拐进巷子,她立刻扯着嗓子喊:“新郎官到 ——!” 林府的护卫统领赵大虎站在门侧,脸上那道从眉骨划到下颌的旧刀疤,在太阳底下格外醒目。他看着朱文正翻身下马,规规矩矩地行迎门礼,嘴角扯了扯,算是给了个笑脸。朱文正双手递上迎书,赵大虎接过,侧身让开了大门。 林蕊是被母亲张慎仪亲自从内院送出来的。一身大红嫁衣,金线绣的凤穿牡丹栩栩如生,红盖头遮了眉眼,只露出一截纤细的脖颈。张慎仪牵着她的手迈过门槛,凑在她耳边低声道:“蕊儿,到了那边要是受了委屈,只管回家。娘和你爹永远给你撑腰。” 林蕊隔着盖头,轻轻 “嗯” 了一声。 朱文正远远看见那抹红色走出来,手心瞬间冒了汗。他往前凑了两步,想伸手去扶,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再伸,又缩回去,急得耳朵尖都红了。还是林蕊自己扶着喜娘的手,稳稳地踩上了车凳,弯腰进了花轿。直到轿帘放下,朱文正才反应过来,赶紧翻身上马,动作太急差点从马背上摔下来。 花轿起轿的那一刻,朱文正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林府的送亲队伍排了整整一条街,几十辆马车装满了陪嫁的箱笼,红绸裹着的樟木箱上,金粉写的 “囍” 字亮得晃眼。所谓的十里红妆是人抬的,这可是几十车!张慎仪站在门口,眼眶红了,却硬是没让眼泪掉下来。赵大虎站在她身侧,看着远去的花轿,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朱文正深吸一口气,转回头,挺直了胸膛,催马向前。 花轿刚到朱府门口,鞭炮就炸响了。噼里啪啦的声音震耳欲聋,整条巷子都笼罩在青烟里。 常遇春亲自点的头炮,举着火折子凑上去,炸完了才发现自己的肩膀上落了厚厚一层碎红纸。“好!好兆头!” 他大笑着拍了拍朱文正的肩膀,差点把他拍个趔趄。 朱文正走到花轿前,抬脚踢轿门。大概是太紧张,脚抬得太高,“咚” 的一声踢在了轿杆上。蓝玉在后面没忍住,“噗嗤” 一声笑了出来,被常遇春反手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笑什么笑!你小子结婚的时候还不如他呢!” 轿帘掀开,林蕊伸出一只“纤纤玉手”。朱文正赶紧伸手攥住,攥得太紧,林蕊的手指在他掌心里轻轻动了动,他才慌忙松了半分力道,脸涨得通红。 正堂上,大红双喜字挂得端端正正,龙凤花烛烧得正旺。 朱元璋和马皇后端坐在高堂之上。朱元璋难得换了件绛红龙袍,没有戴冕冠,只束了发带,看着比平时随和了不少。马皇后穿着一身靛蓝色诰命礼服,头上戴着全套赤金头面,从早上起来嘴角就没下来过 —— 朱文正虽然不是她一手带大的,但是朱元璋唯一的亲侄儿。如今看着这孩子成家立业,心里比谁都高兴。 赞礼官高声唱喏: “一拜天地 ——” 两人转身,对着堂外的天地跪拜。朱文正跪得干脆利落,膝盖砸在金砖上 “咚” 的一声。林蕊跪得稳稳当当,大红嫁衣铺在地上,像一朵盛开的牡丹。 “二拜高堂 ——” 两人转回来,对着朱元璋和马皇后跪拜。朱文正抬头看了一眼马皇后,马皇后朝他用力点了点头,眼里全是笑意。朱元璋坐在旁边,背挺得笔直,想摆出皇帝的架子,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压了好几次都没压下去。 “夫妻对拜 ——” 朱文正和林蕊面对面跪下,额头快要碰到一起的时候,两人的呼吸隔着红绸撞在了一起。朱文正的耳朵瞬间红透了。 “礼成 ——!” 赞礼官的话音刚落,朱文正 “噌” 地一下就从地上跳了起来,动作比在洪都城头翻墙还快,攥着红绸的手都在抖。喜娘赶紧上前,搀着林蕊往洞房走去。朱文正想跟上去,被常遇春一把拉住:“急什么!晚上有的是时间!先陪弟兄们喝酒去!” 前院早就摆开了流水席,几十张桌子从正堂一直排到巷口。不光是满朝文武,隔壁几条街的邻居都来了,连秦淮河边的茶楼老板都送了两块普洱茶砖当贺礼,用红纸包着,摆在礼桌上格外显眼。 朱元璋和林昭坐在正堂的主桌上。林昭今天难得穿了身藏青色锦袍,看着人模人样,脚却在桌子底下翘得老高。春桃和秋菊一左一右站在他身后,一个给他剥葡萄,一个给他倒茶。 常遇春端着大碗酒走过来,一巴掌拍在朱文正的后背上:“小子!恭喜你娶媳妇了!以后可得收收性子,好好过日子!干了这碗!” 朱文正扶着桌沿才站稳,二话不说,端起碗一饮而尽。 紧接着,徐达、汤和、蓝玉、冯胜…… 一个个轮着上来敬酒。朱文正来者不拒,一杯接一杯地灌。 马皇后看着心疼,碰了碰朱元璋的胳膊:“让他少喝点,别喝坏了身子。” 朱元璋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笑着说:“大喜的日子,高兴。让他喝,喝多了有人扶。” 林昭坐在旁边,慢悠悠地剥着葡萄,没怎么喝酒。他看着林诚拉着太子朱标,偷偷摸摸地从后厨端了两碗酸梅汤,绕到朱文正身后。 林诚端着碗,一本正经地走到朱文正面前:“姐夫,敬你一碗!祝你和大姐白头偕老!” 朱文正端着酒杯的手顿了顿,眯着眼盯着他手里的碗:“你小子端的是酸梅汤吧?当我瞎啊?” 林诚面不改色,把碗凑到他鼻子底下:“怎么会!刚倒的烈酒,不信你闻。” 朱文正低头闻了闻,一股酸溜溜的味道直冲鼻子。 林诚立刻把碗收回来,自己抿了一口,皱着眉头龇牙咧嘴:“你看,烈得很!姐夫要是不敢喝就算了。” 朱文正被他激得一愣,随即哈哈大笑:“你小子!行!我干了!” 说完一仰头,把杯里的酒喝了个精光。 林诚和朱标端着酸梅汤,偷偷溜到一边。朱标压低声音问:“他真没喝出来?” 林诚晃了晃碗里的酸梅汤:“喝出来也得喝,不然他好意思欺负我?” 宴席一直闹到傍晚才散。宾客们渐渐离去,院子里只剩下收拾碗筷的下人。 朱元璋和林昭是最后走的。林昭站起身,拍了拍袍子上的褶皱,走到朱文正面前。 朱文正本来还晕乎乎的,被他这么一看,瞬间清醒了大半,赶紧站直了身子。 林昭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只说了一句话:“蕊儿交给你了。要是敢欺负她,你知道后果。” 朱文正点头如捣蒜:“岳丈放心!我这辈子绝不负蕊儿!” 夜色渐深,院子里终于安静下来。 朱文正喝得脚步虚浮,扶着墙往洞房走。刚拐过影壁,就看见偏院里整整齐齐站着一百多号精壮汉子,个个腰杆笔直,眼神锐利,站成的方阵比他手下最精锐的亲兵还标准。 朱文正脚步一顿,酒意瞬间醒了大半。他刚想转身找人问问,一个穿着短打、扎着布巾的侍女从偏院门口走出来,抱拳行礼,声音清脆利落:“姑爷。小姐已经在洞房等候,请随奴婢来。” 朱文正跟着她走到洞房门口,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一百多号汉子还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座座铁塔。 洞房里,龙凤花烛烧得正旺。林蕊坐在床沿上,盖头还没揭。 朱文正走过去,手在裤子上蹭了又蹭,蹭得手心都快搓出火了,才拿起喜秤,小心翼翼地挑起了红盖头。 烛光映在林蕊脸上,肌肤胜雪,眉眼如画。金线绣的凤冠在烛火里闪着柔和的光。朱文正看着她,一下子就看呆了。 林蕊被他看得有点不好意思,轻轻推了他一下:“看什么呢?交杯酒还没喝。” 朱文正这才反应过来,手忙脚乱地端起案上的两杯酒,递了一杯给林蕊。手腕交缠的时候,他的手还在微微发抖。 喝完交杯酒,他把杯子往桌上一放,终于憋不住了,压低声音问:“夫人…… 外面那一百多号人,是怎么回事啊?怎么还不走?” 林蕊看着他紧张兮兮的样子,忍不住笑了:“那是我爹专门给我陪嫁的护卫。我爹从小养大的,说怕你欺负我。” 她顿了顿,语气平淡地补充了一句:“我爹说了,要是你敢欺负我,就让他们就揍你。回头你给他们找个地方安置,吃穿用度我自己出,不用你操心。” 朱文正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他想起林昭刚才拍他肩膀时那意味深长的眼神,又想起一次偷看林蕊在演武场,一拳把沙袋打飞差不多一丈远的样子。 他默默地把嘴合上了。 第61章 白月光登场 洪武元年腊月,应天府。 春节的气息已经漫遍了全城,家家户户挂起了红灯笼,街边的铺子摆满了年货,孩子们的鞭炮声此起彼伏。 御书房里却没有半分年味。 朱元璋趴在大案上,对着一幅铺得满地都是的舆图发呆。这图是沈万三花了三千两银子,从泉州最老的海商手里买来的手绘孤本。北到大漠戈壁,南到爪哇诸岛,东到倭国列岛,西到天竺西海岸,比当年林昭随手画给他的那幅,大了不止一倍。 他的手指蘸着茶水,从应天慢慢往北划,划过山东,划过汴梁,划过大都,最后重重戳在潼关以西的位置。 那里,站着元廷最后一根擎天柱 —— 扩廓帖木儿,王保保。 “石头。” “上位。” 赵石头立刻从门外探进头来,手里还捧着一盘刚端来的饺子。 “传李善长、刘基、徐达、常遇春、汤和、冯胜等即刻入宫议事。一刻也耽误不得。” “是!” 半个时辰后,御书房里站得满满当当。 李善长和刘基站在舆图左侧,手里捧着文册,袖口还沾着外面的寒气;徐达、常遇春一身戎装,甲胄上的霜花还没化,刚从城外的军营赶过来。 朱元璋直起身,指着潼关以西的位置,声音沉厚有力: “南方全境已经平定了!现在,该轮到北边的元鞑子了!” 他拿起案上一叠军报,“啪” 地扔在桌上: “王保保、李思齐、张良弼、孔兴、脱列伯,五个军阀在关中狗咬狗,打了整整一年。光凤翔一仗,王保保和李思齐就死伤了几十万人。关中千里无人烟,老百姓跑光了,地都荒了,兵源也打光了。” “大都那边更热闹!顺帝和太子爱猷识理达腊势同水火!顺帝暗中给关中军阀撑腰,让他们联手制衡王保保;太子倒好,直接跟王保保结盟,逼着顺帝禅位!现在大都朝廷财政彻底崩了,京师闹大饥荒,禁军士兵因为缺饷哗变,连皇宫侍卫都只能挖野菜充饥!” 他环视众人,一字一句道:“元廷现在就是一条自己咬自己尾巴的蛇!咱们不打它,它早晚也得把自己咬死!但咱们必须打!趁它病,要它命!过完年,正月十五刚过,咱们就出兵北伐!” 刘基上前一步,手指落在山东的位置上: “陛下圣明。臣与李相反复商议,北伐方略,共八个字 —— 先剪羽翼,再捣腹心!先取山东,撤其屏蔽;旋师河南,断其羽翼;拔潼关而守之,据其户槛。天下形势,入我掌握。然后进兵大都,元廷势孤援绝,不战可克!” “好!” 朱元璋猛地一拍桌子,看向徐达: “徐达听旨!命你为征虏大将军,总领二十五万大军,北伐中原!” “末将遵旨!” 徐达跨步出列,抱拳躬身,声如洪钟。 “常遇春为副将军,率先锋营,为大军开路!” “末将遵旨!定把大都给陛下打下来!” 常遇春嗓门震天,眼里闪着嗜血的光芒,恨不得现在就提刀北上。 当天夜里,徐达和常遇春就赶回了城外的大营。 二十五万大军厉兵秣马,只等过完年就拔营出征。 洪武二年,正月十六。 春节刚过,年味还没散尽。 徐达的二十五万大军在应天北门誓师,沿运河北上,水陆并进。 淮安的粮仓早已堆得冒尖,廖永忠的水师在运河上摆开百里长阵,战旗遮天蔽日。 朱元璋亲自在城楼上送军,看着浩浩荡荡的大军消失在北方的天际,久久没有离去。 洪武二年,二月。 徐达进兵沂州。 守将王宣父子先降后叛,徐达二话不说,调转马头回师,三天攻破沂州。王宣被押到大帐前,徐达看着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降将,只冷冷吐出两个字:“斩了。” 沂州城火光冲天,烧了三天三夜。消息传开,山东元军守将人人自危,望风而降。 洪武二年,三月。 常遇春率先锋抵达济南城下。元平章忽林台据城死守,拒不投降。 常遇春没多说一句废话,亲自扛着云梯冲在最前面。城头的滚油泼下来,溅在他的肩甲上滋滋冒烟,他眼都没眨一下,第一个翻上城头,一刀砍翻了掌旗官。 从卯时杀到午时,忽林台战死在城楼之上。济南告破。 常遇春站在济南城头,一把扯下元军的大旗,狠狠踩在脚下。他抬头望向北方,那里是河北,是元大都的方向。 洪武二年,四月。 徐达攻克东昌。元将申荣兵败自杀。 从出兵到山东全境平定,前后不到三个月。 消息传到大都,顺帝在延春阁里砸了所有的茶杯。他连发十二道金牌,急诏王保保率军入援大都。 使者带着御赐的金牌,快马加鞭冲进关中王保保的大营时,王保保正在跟部将商议怎么彻底消灭李思齐。 他拿起诏书扫了一眼,随手就扔在了案上。 副将急道:“将军!不奉诏可是死罪啊!” 王保保冷笑一声,望着南方,语气里满是疲惫:“死罪?陛下一边让我打李思齐,一边又让我守山东;太子一边跟我结盟,一边又在背后捅我刀子。我到底该听谁的?” 使者无功而返。大都朝廷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北方门户和粮仓落入明军之手,京师大震,粮价一夜之间涨了十倍。 洪武二年,五月。 朱元璋下旨:徐达率主力西进,攻取河南;冯胜率偏师,直取潼关。 徐达大军从济宁渡黄河,二十五万将士在黄河岸边铺开,浮桥一夜之间横跨两岸。 元将李克彝站在汴梁城头,看着河对岸漫山遍野的明军旗帜,当天夜里就开了北门,带着亲兵弃城而逃。 阿鲁温率五万元军在洛水北岸列阵,妄图阻挡明军。 常遇春单骑冲阵,在元军阵前勒马,搭弓,一箭射穿元军先锋的咽喉。 五万元军瞬间大乱。常遇春拔出腰刀,大吼一声:“杀!” 三万骑兵如潮水般冲了过去。洛水之战,从辰时打到午时,元军全军覆没,阿鲁温被俘。 洪武二年,六月。 顺帝彻底慌了。这次他直接下旨,封王保保为河南王,总领天下兵马,节制所有元军,命其火速救援河南。 使者捧着河南王的金印,哭着跪在王保保的大帐里。 王保保看着那枚金印,沉默了很久。他重复了一遍:“河南王…… 总领天下兵马……” 语气里没有半分喜悦,只有无尽的悲凉。 他站起身,拔出腰间的佩剑,指着南方:“传令!全军拔营!回师河南!” 洪武二年,七月。 冯胜攻克潼关。李思齐、张良弼率残部逃往凤翔。 潼关一失,关中门户洞开。 徐达的二十五万大军和王保保的十万残兵,在黄河南北两岸对峙。 第62章 白月光过黄河跑路了 王保保的十万大军在黄河北岸扎下大营,跟徐达的二十五万明军,隔着三里宽的平原对峙了整整五天。 这五天,没打一仗,光骂街了。 “王保保!你个龟儿子!生儿子没腚眼的混蛋!” “徐达!你个泥腿子!放牛娃出身也敢称将军!” “你妈死了!” “你十八代祖宗都死了!” 双方士兵扯着嗓子喊,以直系女性亲属为中心,上下十八代为半径,祖宗坟头都快被唾沫星子淹了。骂到第四天,王保保都亲自上阵了,挽着袖子站在营门楼上,指着徐达的大营骂,嗓子都喊哑了。 副将站在他旁边,递过一碗水:“王爷,歇会儿吧。徐达那小子就是故意耗咱们,等咱们粮草耗尽。” 王保保一口喝干水,抹了抹嘴,恶狠狠地说:“耗?谁耗谁还不一定!等李思齐的援军一到,咱们前后夹击,把这群泥腿子全赶去喂黄河!” 他话音刚落,对面的骂声突然停了。 王保保一愣,踮着脚往对面看:“今天对面怎么不骂了?徐达那小子怂了?” 副将也皱起眉:“不对劲,太安静了。” 可已经晚了。 常遇春这老小子,根本不讲武德!他不跟你对骂,他玩阴的!来骗,来偷袭了我这个老实巴交的王保保! 本来天就还没亮透,平原上飘着白茫茫的晨雾,三步开外连人都看不清。常遇春带着三万精锐骑兵,连夜绕到了元军大营的左翼,马蹄裹着布,嘴里衔着枚,像一把淬了毒的刀子,悄无声息地捅进了王保保的软肋! 王保保还以为今天会消停点,就回营帐睡回笼觉去了,可是刚睡着就被亲兵的惨叫声喊醒的。 他猛地从行军床上弹起来,头发乱得跟鸡窝似的,帐外已经杀声震天。他一边手忙脚乱地套甲,一边吼道:“怎么回事?!明军打过来了?!” 亲兵连滚带爬地冲进来,脸上全是血:“王爷!左翼!左翼被明军偷袭了!常遇春!是常遇春的骑兵!” 王保保刚把护心镜扣好,“轰隆” 一声,帐门就被溃兵撞开了。 几个元兵连滚带爬地往里跑,嘴里喊着 “败了!败了!”,差点把他撞个跟头。王保保气得拔刀砍翻了最前面那个,可后面的溃兵像潮水一样涌进来,根本拦不住。 他提着刀冲出大帐,当场就傻了。 左翼已经彻底成了一锅粥,常遇春的骑兵在营地里横冲直撞,马刀挥得像风车,元兵哭爹喊娘,扔了兵器就往中军跑。 还没等他下令整队,右翼也炸了营! 徐达的主力步兵方阵,踩着震天的步鼓从正面压了上来。长矛如林,盾牌如墙,每一步踩下去,地上的碎石都跟着跳。那阵势,不是来打仗的,是来推平山头的! 炸营这玩意儿,经历过的都懂 —— 根本拦不住! 前排的兵脚后跟蹭着后排的脚尖,后排的兵肩胛骨顶着更后排的胸口,整个中军像一块被无形大手推着的肉冻,越挪越快,最后直接变成了撒丫子狂奔!毕竟稍微慢点的已经成了饺子馅了! “顶住!都给我顶住!” 王保保挥着刀大喊,嗓子都喊哑了。 可这时候谁听他的?所有人都此刻都在狠爹妈少给自己生了八条腿! 溃兵像决堤的洪水,从他身边呼啸而过,差点把他也卷走。有个慌不择路的小兵,甚至一头撞在了他的护心镜上,弹出去,爬起来头也不回地接着跑。 更糟的是,冯胜的偏师早就绕到了后方,一把火烧了他的粮草大营。 火光冲天而起,黑烟和晨雾搅在一起,把半边天都染成了黑灰色。风一吹,烧焦的粮食味飘得满平原都是。 从开打到全线崩溃,不到半个时辰! 王保保提着刀,骑在马上,看着自己的十万大军像退潮一样往北溃散,连一个回头抵抗的都没有。 他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当年在凤翔,跟李思齐狗咬狗打了整整半年,死伤几十万,寸土未得,双方都跟打了鸡血似的。现在遇上徐达,他连半个时辰都顶不住。 不是元兵不能打,是这些年,他把所有能打的兵,全耗在自己人身上了。 “王爷!快撤吧!再晚就来不及了!” 亲兵拉着他的马缰,带着哭腔喊。 王保保回过神,把刀收回鞘里,声音沙哑:“往北!往黄河跑!过了黄河就是彰德府,咱们还能据城死守!” 他带着亲兵脱离了溃兵潮,一路狂奔到黄河边。 可刚到岸边,他的心就沉到了谷底。 正值汛期,黄河像一条发怒的黄龙,浊黄色的河水裹挟着泥沙、断木和死尸,咆哮着从上游冲下来。水面比平时宽了整整一倍,浊浪拍在黄土崖上,“轰隆” 一声,就撕下来一大块泥土,掉进河里转眼就没了影。 渡口早就被洪水淹了! 渡船要么被冯胜的人提前烧了,要么被先逃过来的溃兵抢光了。河面上飘着几块破木板,几个抱着木头的溃兵,一个浪头打过来,就再也没露头。 身后的马蹄声越来越近,常遇春的喊杀声都能听见了:“别让王保保跑了!抓活的!赏银千两!” 亲兵 “噗通” 一声跪倒在地上,嚎啕大哭:“王爷!没船了!咱们死定了!” 王保保没理他。 他翻身下马,沿着河岸来回走,眼睛死死盯着河面。忽然,他停住了脚步! 岸边歪着一棵不知道死了多少年的老枯树,树皮早就剥光了,树干白花花的,像一根巨大的骨头。树根还扎在土里,树冠却整个倒向了河面,被洪水冲得晃来晃去,发出 “吱呀吱呀” 的呻吟,居然刚好斜架在了两岸之间! 亲兵也看见了,哭得更凶了:“王爷!那是根朽木啊!踩上去就断了!咱们还是投降吧!” 王保保没说话。 他拔出腰刀,对着树根最细的地方哐哐就是十几刀。枯树发出一声要死不活的呻吟,又往河面沉了沉,居然没断! 王保保眼睛一亮,也顾不上什么河南王的体面了,把马缰绳往手腕上一缠,抱着树干就往河里滑! “王爷!不要啊!” 亲兵们吓得魂飞魄散。 树干在人和马的重量下,猛地往下一沉,黄河的浊浪 “啪” 地拍上来,烂泥一样的水沫溅了王保保一脸。他整个人像个八爪鱼似的贴在浮木上,一只手死死攥着缰绳,另一只手抠着树干上的裂缝,指甲都抠出了血。 那匹跟了他十年的河西骏马,吓得魂都飞了,四蹄在水里扑腾得跟螺旋桨似的,溅了王保保一脸泥。好几次马头都扎进了水里,又被王保保死死拽着缰绳薅了回来。 树干 “吱呀吱呀” 地晃,像个随时要散架的秋千,每晃一下,岸上的亲兵就发出一声惨叫。 王保保咬着牙,用脚拼命蹬水,一寸一寸地往对岸挪。河水在他脚下咆哮,河风早就把他的头盔都吹掉了,头发糊了满脸。他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听不见,只知道往前蹬! 终于,马蹄踏上了对岸的泥地! 他瘫在地上喘了半天,才爬起来勒住马,回过头看着对岸目瞪口呆的亲兵,挥了挥手:“我走了,你们自求多福吧。” 说完,调转马头,头也不回地往北跑了。 徐达追到黄河岸边的时候,对岸只剩下越来越小的黑点。 他勒住马,马蹄在泥地里刨出深深的蹄印。看着眼前咆哮的黄河,看着河面上漂浮的断木和尸体,他沉默了很久。 常遇春气喘吁吁地赶过来,一刀砍在旁边的黄土崖上,骂道:“他娘的!就差一步!居然让这小子跑了!这黄河怎么偏偏这时候涨水!晦气!” 徐达没说话。 他眯着眼,朝对岸看了半天,认出了对岸撒丫子跑路的黑点。 “扩廓跑了。” 他的语气很复杂,有佩服,有无奈,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窝火。 他转过头,看着身边的副将,指着对岸,一本正经地说:“给上位写战报。就说,元将扩廓帖木儿,以一根孤木渡过黄河,远遁彰德。” 副将张着嘴,看看徐达,又看看黄河,再看看对岸连影子都快没了的黑点,脸都憋红了:“将军!这…… 这他娘的谁信啊!一根枯木,驮着人还驮着马,横跨汛期的黄河?陛下看了,不得以为咱们在跟他开玩笑!” 徐达也犯了难。 他低头看了看脚下奔腾的黄河,又抬头看了看天,又低头看了看黄河。 忽然,他把马鞭往手里一拍,眼睛一亮! “有了!” 那天夜里,发回应天的战报,是这么写的: “…… 臣徐达率部大破元军于黄河北岸,斩首三万余级,获粮草辎重无数。元将扩廓帖木儿兵败,逃至黄河边,无船可渡。忽有黄河龙王显圣,送一孤木助其过河。臣等望河兴叹,未能生擒,望陛下恕罪。” 副将拿着写好的战报,嘴角抽了又抽:“将军…… 这是不是太离谱了点?” 徐达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离谱?那是你没见过更离谱的!” (感谢兄弟姐妹们送的礼物,又是好几页!非常感谢各位花费真金白银和浪费宝贵时间支持作者!作者在此祝愿兄弟们都能遇到八个富婆送车送房送票子,姐妹们遇到八个高富帅,个个都带你去浪漫的土耳其,还有东京和巴黎!) 第63章 跑路的艺术 王保保,绝对是大明开国第一奇人。 奇在哪儿? 一根枯木渡黄河,已经够吹一辈子了,但更牛逼的是 —— 过完黄河之后,他直接开启了 “打不死的小强” 模式。屡战屡败,屡败屡战! 战报送进御书房那天,朱元璋正在喝小米粥。 赵石头捧着战报,一路小跑冲进来,脸都白了:“陛下!大捷!徐大将军大破王保保十万大军于黄河北岸!斩首七万余级!” 朱元璋眼睛一亮,放下粥碗接过战报,拆开扫了一眼。 “噗 ——” 一口小米粥直接喷在了对面的墙上。 “孤木渡黄河?” 他把战报 “啪” 地拍在案上,站起来绕着桌子走了三圈,又猛地转回来,指着战报,“龙王助其过河?徐达是这么写的?!” 赵石头缩着脖子,小鸡啄米似的点头:“回陛下,一字不差。徐将军还说,王保保骑着马,抱着木头,就这么飘过去了。在场的几万弟兄都看见了,拦都拦不住。” 朱元璋把那封战报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最后骂了一句:“他娘的!这小子命也太硬了!” 然后坐下来,端起粥碗接着喝,边喝边嘟囔:“徐达也学坏了,还龙王显圣…… 怎么不说他自己长翅膀飞了。” 当时他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 王保保过了黄河,逃回北边,早晚还得打,但有徐达在前线坐镇,急什么。 他错了。 他大大地错了。 王保保在怀庆收拢了两千溃兵。 徐达在中军大帐里,指着舆图对冯胜下令:“你率一万骑兵,星夜追击。王保保新败,军心涣散,务必趁他立足未稳,一举擒获。” 冯胜抱拳领命,当天就带兵出发了。 追到泽州,连王保保的影子都没看见。 冯胜扑了个空,灰头土脸地给徐达写战报:“大将军,王保保往太原跑了。沿途把粮草都烧光了,百姓也被他裹挟走了,咱们追不上。” 徐达把战报扔在案上,叹了口气:“这小子,跑的比兔子还快。” 战报传回应天,朱元璋批示:不急,让他跑。徐达你稳住阵脚,先平定山西各州府。他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没过一个月,王保保卷土重来了。 带着新招的五千蒙古骑兵,绕到明军后方,连破两座县城,抢了粮草就跑。 徐达接到军报,当即拍案:“常遇春!” “末将在!” “你率两万骑兵,走捷径去凤翔堵他。这次说什么也不能让他再跑了!” “末将遵令!这次怎么的也能把他抓来!” 常遇春提着刀就往外冲。 常遇春从西安出发,星夜兼程,终于在凤翔附近堵住了王保保。 一仗下来,王保保大败,五千人折了三千多,剩下的全溃了。 常遇春提着刀,追出去几十里,追到一片黑松林边上。 王保保一头钻了进去。 常遇春勒住马,看着黑森森的林子,犹豫了半天。 他不怕埋伏,他是怕进去之后,王保保又从哪个狗洞钻跑了。 最后派了两千士兵进去搜,搜了整整一天,连根人毛都没找到,只逮着几只野兔。 王保保又跑了。 常遇春回到大营,气得把刀都砍断了,对着徐达骂:“他娘的!这小子属泥鳅的吗!滑不溜秋的!我明明看见他进去了!” 徐达揉了揉眉心,无奈道:“算了。先收兵吧。” 战报传回应天,朱元璋看着战报,眉毛都拧成了疙瘩,转头问李善长:“善长,你说这人到底有多少条命?徐达、常遇春两个人联手,都抓不住他?” 李善长捧着账本,叹了口气:“回陛下,据徐将军统计,这么多场仗下来,我军俘斩王保保所部不下十余万。可他每次都能跑掉,关键还能游黄河!跑了就能再从草原上招到人,招到人就能再来打。臣…… 臣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 朱元璋把战报往案上一扔,摆了摆手:“算了。给徐达传旨,咱不指望灭他了。能赶多远赶多远,别让他过来捣乱就行。” 这年夏天,出了个意外。 徐达派邓愈率军扫荡宁夏,在一次追击中,端了王保保留在后方的家眷营地,俘获了不少人,其中就有他的亲妹妹,观音奴。 姑娘被押到应天,跪在大殿上。 一身蒙古装束,眉眼凌厉,跟王保保有七八分相似。跪在地上,腰杆挺得笔直,连头都不肯低。 朱元璋看着她,难得没有骂人。 他挥了挥手,让人把她带下去,好好安置,好吃好喝供着,不许怠慢。 马秀英后来问他:“你怎么对一个敌人的妹妹这么好?” 朱元璋摸着下巴,看着窗外,一脸感慨:“妹子,你不懂。这个王保保,真是咱想要又得不到的男人啊。要是他能投降,咱让他当大将军,排在徐达前面都成。” 这话当天就传遍了皇宫,第二天就传到了朝堂上。 满朝文武,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人敢接话。 李善长手里的笏板差点掉在地上,刘伯温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憋笑憋得脸都红了。 远在前线的徐达收到消息,看着常遇春发来的信,信上写着 “原来陛下好这口”,嘴角抽了半天,提笔回了一个字:滚。 就这么拉扯了两年。 王保保始终不降,始终不死,始终不肯消停。 徐达在边境坐镇,跟他斗了两年,大小仗打了几十次,每次都能把他打得大败,可每次都能让他跑了。 朱元璋在应天,看着徐达一封封的战报,从最开始的暴跳如雷,到后来的习以为常,最后只剩下佩服。 洪武四年的秋天,徐达率军攻克了大都。 那天,太监连滚带爬地冲进延春阁,喊着 “明军过通州了”,满殿文武哭的喊的乱作一团。 元顺帝却异常平静,站起来拍了拍龙袍上的灰,登高一呼:“兄弟们!收拾东西!走!回老家放羊去!” 话音刚落,他第一个转身往后宫跑,那速度,比兔子还快。 太子、皇后、嫔妃,呼啦啦跟在后面,金银珠宝往包袱里一塞,扛起来就跑。 连传国玉玺都忘了带 —— 后来徐达进了皇宫,在一个落满灰尘的木匣子里找到了它,上面还结着蜘蛛网。 徐达率军进大都的时候,皇宫里空空荡荡,只有一碗没喝完的野菜粥,摆在延春阁的案上,已经凉透了。 消息传回应天,朱元璋听了,哈哈大笑。 他拍着桌子说:“这元顺帝,倒是个聪明人。打不过就跑,一点都不拖泥带水。他跑得比咱行军都快,咱还真有点佩服他。” 顿了顿,他又补充了一句:“不过要是论跑,他还是比不过王保保。” 感叹结束后,立马下令“传令,由徐达亲自带着军队,以最快的速度将传国玉玺给咱送回来”。 第64章 “受命于天。” “既寿永昌。” 徐达猛地合上盖子,“啪” 的一声脆响在空荡死寂的御书房里炸开。他的手掌按在匣盖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整只手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连带着紫檀木匣都跟着轻轻抖动。 膝盖重重撞上御案坚硬的棱角,钝痛瞬间顺着骨头传遍全身。徐达疼得眉头骤然一拧,牙关咬得咯咯作响,额角瞬间冒起一层细密的冷汗。可他怀抱木匣的双臂却分毫未松,反而收得更紧,将那方小小的匣子死死护在胸前,仿佛那是他的性命。 “常遇春!” 他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八度,带着难以掩饰的急促与震颤,穿透厚重的殿门,在宫廊里远远传开。 不过数息,沉重的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常遇春大步跨进殿内,玄铁铠甲上还沾着大都城未散的尘土与半干的暗褐色血渍,头盔歪在一边,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贴在额头上。他刚从城防线上下来,连甲胄都没来得及卸,听到徐达的喊声便立刻赶了过来。 “末将在!” 常遇春躬身抱拳,铠甲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眼神锐利如鹰,扫过徐达紧绷的脸和他怀里紧紧抱着的东西,却没有多问一句。 徐达将木匣用黄布包裹死死捆住,打成了包袱,当即就挂在了脖子上,吊在胸口。就这才让他滚烫的心稍稍安定了一些。他抬手解下腰间宽厚的牛皮腰带,绕着胸口层层缠紧勒牢,勒得自己喘不过气才肯停手,又用力打了两个死结。 “大都所有军务尽数交你打理。” 徐达抬眼看向常遇春,语气急促却异常凝重,每一个字都咬得格外清晰,“点上最精锐的八百骑兵,本帅需要马上回阴天!你严守四门城防,清查元廷残余,安抚城内军民,不得有半分差池。若有异动,可先杀了再说。”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窗外灰蒙蒙的天空,补充道:“我走之后,紧闭宫门,任何人不得擅入御书房,尤其是我刚才待过的那个角落。” 常遇春心中一凛,立刻明白了那方匣子里装的是什么。他的瞳孔微微收缩,脸上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震惊,但很快便压了下去,再次抱拳躬身,声音沉得像铁:“末将遵命!定守好大都会,等将军归来!” 徐达点了点头,不再多言,快步走到御案前。案上还散落着元廷的文书与笔墨,他一把扫开那些废纸,抓起一支狼毫笔,饱蘸浓墨。笔尖落在宣纸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字迹力透纸背,墨痕都带着急意。不过片刻,几行大字便跃然纸上。 他将信纸折成小小的方块,塞进用油布包裹的密信囊里,又用火漆封好,盖上自己的将印。做完这一切,他转头看向殿外候着的十名斥候。这些人都是他亲手训练出来的死士,脚力最快,嘴巴最严。 “你等十人。” 徐达将密信囊递过去,眼神锐利如刀,“马歇人不歇,日夜兼程,沿途换马不换人。务必以最快速度将此信送回应天,亲手递呈上位,不得让第三人知晓内容。若有差池,提头来见!” “喏!” 十名斥候齐声应诺,声音洪亮。为首的斥候上前一步,双手接过密信囊,揣进贴身的衣甲里,对着徐达深深一揖,转身便带着其余九人快步离去。急促的马蹄声很快响起,由近及远,消失在宫墙尽头。 常遇春看在眼里,不再多问,转身快步出殿点兵。 徐达站在原地,又伸手按了按胸口的木匣,确认它纹丝不动后,才快步走出御书房。 不过一个时辰,八百精锐铁骑已然在大明宫外的广场上列阵完毕。人人披坚执锐,腰挎横刀,背负长弓,箭囊里插满了羽箭。一人双马,马鞍上捆得满满当当都是干粮、水囊与换用的马掌,连马蹄都提前钉上了防滑的铁掌。八百人站在那里,鸦雀无声,只有战马偶尔发出的响鼻声,身姿挺拔如松,眼神坚定如铁。 徐达走到自己的战马前,这是一匹通体枣红的千里良驹。他伸手拍了拍马脖子,翻身上马。坐稳之后,他又抬手往胸口按了按,指尖能清晰地感受到木匣坚硬的轮廓。 “出发!” 徐达低喝一声,双腿一夹马腹。 “驾!” 骏马扬蹄长嘶,率先冲了出去。八百铁骑紧随其后,马蹄轰鸣,卷起漫天尘土,像一道黑色的闪电,朝着应天方向疾驰而去。 一路之上,风驰电掣。沿途的驿站早已接到命令,备好换用的马匹。徐达一行每到一处,便立刻换马,片刻不停。麾下的亲兵们轮流伏在马背上打盹歇息,换下来的人则抓紧时间啃几口干粮,喝几口水。 唯有徐达,始终腰背挺直地坐在马背上。他一只手死死攥着缰绳,另一只手一刻不离地按在胸口。尘土糊满了他的脸,可他的眼睛却始终睁得大大的,警惕地扫视着四周。他不敢睡,也不能睡。这方玉玺太重了,重得能压垮一个王朝,也能托起一个新的天下。 疾驰两天两夜,早就人困马乏了。官道前方忽然扬起一阵尘土,一队快马迎面疾驰而来。 为首的信使远远看见徐达的旗号,猛地勒住马缰。骏马吃痛,前蹄腾空而起,发出一声凄厉的长嘶。 “徐帅!” 信使看清来人,脸上露出大喜过望的神色,“陛下有旨,命您即刻班师回应天议事!” “知晓了。” 徐达马速未减,甚至又催了催马力。两马交错的瞬间,他伸手闪电般夺过信使手中的圣旨,指尖飞快地扫过上面的字迹。无非是朱元璋催促他速回应天,商议登基大典的事宜。他随手将圣旨揣进怀里,脚下再次一夹马腹。 “驾!” 骏马再次加速,徐达的身影转瞬已奔出数丈,只留下一路滚滚烟尘。信使勒着马在原地打转,看着徐达远去的背影,一脸茫然。 应天府。原吴王府早已被改造成了皇宫。本想修新的,但是目前还在打仗,只能先紧着北伐来,只是将门口的 “吴王府” 匾额换成了 “大明宫”,殿内的陈设也依旧简单朴素。 大明殿议事厅内,烛火通明,跳动的烛火映得四壁忽明忽暗。 朱元璋背着手,在厅里不住地来回踱步。他的脚步沉重而焦躁,踢踢踏踏,来来回回,不知走了多少遍。这几天是吃吃不好,睡睡不着! 传国玉玺是个什么东西?说白了,这东西上一秒到我手里,下一秒就得是朕!哪怕这玩意真假难辨!只要假的够真! 皇帝没有传国玉玺,就像是卸载了OO的男人——毫无尊严! 窗外的天色渐渐泛白,东方泛起了鱼肚白,远处传来了鸡鸣声。眼看就要到吃早饭的时辰了。 朱元璋猛地停下脚步,一拳砸在旁边的柱子上,发出 “咚” 的一声闷响。 “说好今日到!” 他对着空荡的厅堂沉声低吼,语气里满是焦躁,“天都快亮了,人怎还不见踪影!” 他扬声朝外喊:“石头!赵石头!” “哎!来了来了!” 赵石头应声跑了进来,手里端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放着一碗冒着热气的小米粥,两枚刚出锅的炊饼,还有一碟咸菜。都是朱元璋平日里最爱吃的家常吃食。 “陛下,您从昨晚上就没吃东西了。” 赵石头小心翼翼地走到朱元璋面前,低着头,小声说道,“多少垫上几口吧,不然龙体吃不消。” 朱元璋瞪了他一眼,猛地一挥手:“吃什么吃!这时候哪有心思用膳!” “可陛下……” 赵石头还想再劝。 “少啰嗦!” 朱元璋打断他,语气急躁得能喷出火来,“去!去宫外路口盯着,看徐达到了何处!一有消息,立刻回来报我!” “是。” 赵石头不敢再多言,端着托盘躬身退出。 他刚走到门口,迎面就撞上一个坚实的胸膛。赵石头吓了一跳,手里的托盘猛地一晃,差点就照着这个脑门呼下去。 他抬头一看,顿时惊得眼睛瞪得溜圆:“徐将军!您可算来了!” 徐达站在门口,浑身尘土,铠甲上糊满了黄土,连眉毛上都沾着灰。他的嘴唇干裂得不成样子,显然是一路未曾合眼。 他伸手稳稳扶住赵石头手里的托盘,将洒出来的粥碗扶正,然后侧身挤进门框,大步朝着厅堂里冲去。他的脚步有些踉跄,却丝毫不敢放慢。 “上位!” 还没跨进门槛,徐达的声音就先传了进来,带着几分沙哑,却格外响亮,“我回来了!” 朱元璋闻声猛地转身,眼睛瞬间亮得像两颗烧红的炭。他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门口,一把抓住徐达的手腕。他的手攥得死紧,指节都捏得发白,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徐达的骨头。 “东西呢?” 朱元璋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眼神死死地盯着徐达的胸口,连呼吸都屏住了。 徐达深吸一口气,缓缓松开按在胸口的手。解开缠在胸口的牛皮腰带,然后从包袱里里,缓缓掏出一只被黄布层层包裹、细绳死死缠缚的木匣。 黄布已经被汗水浸透,又被风吹干,变得硬邦邦的。外面缠的细绳打了一个又一个死结,密密麻麻。 朱元璋一把接过木匣,转身快步走到案前,将匣子重重放在案上。他的指尖落在细绳上,想要解开,可手指头却抖得厉害,试了好几次,都没能解开一个结。 他深吸一口气,狠狠攥了攥拳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过了好一会儿,他的指尖才慢慢稳住。他耐心地一个结一个结地解着,动作缓慢而庄重。 终于,最后一个死结被解开。朱元璋将细绳放在一边,然后小心翼翼地,一层一层地掀开包裹着木匣的黄布。 黄布被全部掀开,露出了里面古朴的紫檀木匣。木匣上雕刻着繁复的云纹,因为年代久远,已经有些磨损,却更显厚重。 朱元璋的心跳越来越快,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他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捏住匣盖的边缘,缓缓掀开。 一方玉玺静静卧在匣底的锦缎上。 青碧色的玉身温润通透,在窗外透进来的晨光里,泛着柔和而厚重的光泽。玉玺的纽上,五条龙盘绕在一起,龙头齐齐朝南,神态威严,栩栩如生。纽上落着一层极细的灰尘,却丝毫不减其千年的威严。 玉玺的一角,赫然是一道用黄金补上的痕迹。黄金在晨光里亮得晃眼,与青碧色的玉身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像一道刻在华夏大地上的旧伤疤,见证了无数的王朝更迭与战火纷飞。 朱元璋站在案前,久久没有说话。他看着匣子里的玉玺,眼神复杂,有激动,有敬畏,有感慨,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转过身,从案上的笔筒旁边,拿过一方早已备好的上好朱砂印泥。他轻轻打开印泥的盖子,用指节轻轻探了探印泥的湿度。不干不湿,刚好能拓出最清晰的印纹。 他再次转过身,面向木匣。缓缓抬起双手,探入匣中,小心翼翼地捧起了那方玉玺。 入手冰凉,沉甸甸的重量压在掌心。比他想象中还要重。那是万里江山的重量,是千百万百姓的重量,是无数将士抛头颅、洒热血换来的重量。 朱元璋捧着玉玺,走到案前。案上早已铺好了一张洁白的宣纸。 他将玉玺轻轻按在印泥上,动作缓慢而均匀,缓缓转动着玉玺,确保每一道龙纹,每一个字,都均匀地沾上了朱砂,没有半点遗漏。 随后,他双手捧着玉玺,缓缓抬起。对准案上的宣纸,稳稳当当地扣了下去。掌心缓缓用力,均匀地按压着玉玺的每一个角落。 这一刻,他的手不抖了。稳如泰山。 整个大厅里鸦雀无声,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声。 片刻后,朱元璋轻轻挪开玉玺,将它放在案边的锦垫上。然后,他双手拿起那张宣纸,转身对着窗外透进来的晨光,眯起眼睛,细细端详着纸上鲜红的印纹。 八个篆字清晰地印在宣纸上,笔画苍劲有力,透着一股睥睨天下的威严。 左手举着纸,右手不知不觉就抬了起来。指尖轻轻抚上了纸上那个明显的补角。黄金补的角,在朱砂印泥的拓印下,颜色比玉质部分更深、更沉,像一道永远无法磨灭的印记。 他的指尖在那个补角上停住了。 窗外的晨光一寸一寸地移过来,照在宣纸上,照在朱红的印纹上,照在他粗糙的、布满老茧的指节上,也照在他微微泛红的眼眶里。 良久,他的唇瓣轻轻动了动。声音很低,很缓,像怕惊醒沉睡了千年的岁月,又像在向天地宣告一个新时代的到来。 “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第65章 皇权象征实体化 “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朱元璋的声音在空荡的大厅里回荡未散,便缓缓转过身来,双手稳稳捧起那方传国玉玺,指腹紧紧贴着青碧色的玉身,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 青碧玉质浸着淡淡的晨光,温润柔和,唯独那处黄金补角,折射出刺眼的光,落在人脸上发疼。他抬眼,目光沉沉扫过阶下的徐达和赵石头,声音压得极低,沉得像落了铅:“知道这是什么吗?” 徐达连忙躬身,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又顿住——他虽知晓是传国玉玺,却不敢贸然开口,只攥紧了腰间的刀柄,指尖微微发紧。赵石头更是慌了神,捧着托盘的手猛地一颤,粥碗轻轻晃动,忙不迭低下头,嘴唇翕动着,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没等二人应声,朱元璋便收回目光,重新落回手中的玉玺上,指尖轻轻摩挲着玉身的龙纹,眼神专注得像是在触碰世间最珍贵的宝物,语气里带着几分沉甸甸的郑重:“你们不用答,咱来告诉你们。 自祖龙始皇帝灭赵,夺得和氏璧,便命人将其雕琢成玺,刻下这八个字——受命于天,既寿永昌。从那一刻起,所谓皇权,所谓天命,便不再是虚无缥缈的空话,只要有了这方玉玺做凭依,所谓的天命便有了实体。” 他顿了顿,拇指按在那黄金补角上,声音又沉了几分,连语气里的郑重都添了几分凝重:“至今这方玉玺,就是天命本身。谁握着它,谁就是象征天下正统,谁就能更加名正言顺地坐这江山。” 徐达闻言,身子微微一震,连忙垂首,语气恭敬:“陛下明鉴,此玺乃天下之望,得之者得天下。”赵石头也连忙跟着点头,大气都不敢喘。 朱元璋摆了摆手,不让他们插话,指尖依旧摩挲着玉玺,眼神渐渐悠远,语气里多了几分沧桑:“西汉末年,王莽狼子野心,要篡汉称帝。 他什么都准备好了——龙袍绣好了,冠冕铸好了,诏书拟好了,连登基的礼仪都演练了无数遍,可他偏偏缺一样东西。” 他抬眼,扫了二人一眼,语气陡然加重:“缺的就是这传国玉玺!没有它,他的帝位就是空中楼阁,就是名不正言不顺,天下诸侯不服,百姓不认可,就算坐上龙椅,也坐不稳!” 说到此处,朱元璋的声音里添了几分怒意,握着玉玺的手又紧了紧,仿佛亲眼见到了当年的场景,语速也快了几分:“当年,王莽派他的堂弟王舜,带着甲士闯进宫,去长乐宫逼太皇太后王政君交玺。那王舜,领着一群带刀甲士,铁靴踏在殿砖上,咚咚作响,一步步闯进太皇太后的寝殿,连半句客气话都没有,直截了当地要那方玉玺。” 他学着当年王政君的语气,声音陡然变得凄厉,拐杖拄地的动作虽未做,却能从语气里听出那份悲愤:“王政君坐在殿上,满头白发都竖了起来,眼眶深陷,指着王舜的鼻子骂——‘你们王家父子宗族,全靠汉家恩典,才有今日的富贵荣华!如今忘恩负义,要篡我汉室江山,连一块传家的石头,都不肯给哀家留下吗!’” 朱元璋顿了顿,又换了王舜的语气,低着头,声音低沉却坚定:“王舜就那样低着头,不敢看太皇太后的眼睛,可他的脚,半步都没有往后退,只硬着头皮,一遍遍地催要玉玺。” 他猛地抬起手,模拟着王政君起身的动作,语气里的悲愤更甚:“王政君气得浑身发抖,挣扎着从座位上站起来,颤巍巍地走到殿角,从锦匣里一把抓出这方玉玺。她那双手,枯瘦得像老树枝,可攥着玉玺的力道,却大得青筋暴起,指节都泛了白。” “她看着玉玺,又看着殿外那些虎视眈眈的甲士,忽然笑了,那笑声凄厉得让人头皮发麻,从喉咙深处硬生生迸出来,骂道:‘我老了,活不了多久了,可你们王家兄弟,今日这般悖逆,迟早会族灭!’” 说到“砸玺”二字,朱元璋猛地抬手,作势往案上一砸,语气陡然急促:“话音刚落,她就狠狠把玉玺往殿阶上砸去!‘哐当’一声脆响,那声音,在空荡的长乐宫里,响得能震聋人耳朵!玉玺撞在冰冷的石阶上,一角直接崩碎,飞出去老远,擦着王舜的靴尖,弹进了殿柱的阴影里。” 他放缓动作,模拟着王舜捡碎角的模样,指尖微微颤抖:“满殿的甲士,没有一个人敢动,连大气都不敢喘。 王舜“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双手抖得厉害,费了半天劲,才把那块碎角捡起来,捧在手里,像捧着稀世珍宝,连抬头的勇气都没有。” 朱元璋说到这里,停下了话头,抬手将玉玺举了起来,特意把黄金补角转向窗外的晨光,金子折射的光晃得徐达和赵石头下意识地眯起眼睛。 他盯着那补角,语气又恢复了凝重:“王莽得到玉玺后,急得团团转,立刻召来宫廷最顶尖的工匠,命他们用纯金,把这缺角精密镶补好,务必掩盖住裂痕。” “从此以后,这方传国玉玺,就有了一个独一无二的标记——金镶玉。”他放下玉玺,指尖点了点那补角,语气笃定,“往后再辨真假,不用看别的,就看这个角。黄金补过的地方,纹路和玉质截然不同,方才拓印朱砂时,你们也看见了,这里的颜色更深、更沉,像是历史在上刻下的一道旧伤疤,抹不掉,也遮不住。” 徐达连忙躬身应声:“末将谨记陛下教诲。”赵石头也跟着点头,脸上满是敬畏。 朱元璋不再多言,双手一合,将玉玺紧紧揣进怀里,用衣襟牢牢裹住,随即大步上前,一把抓住徐达的胳膊,力道大得惊人,徐达猝不及防,身子往后仰了仰,连忙稳住身形。 朱元璋眼神锐利,语气急促而坚定,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走,随咱去林府!” 第66章 盖章 朱元璋拽着徐达的胳膊冲进林府大门,靴底踩得青石板咚咚响。赵石头抱着黄布包袱跟在后面,跑得呼哧带喘,包袱带子勒得肩膀生疼。门房刚探出头,看清来人,手刚抬到一半,朱元璋已经刮着风冲了过去。 穿过前院,绕过回廊,撞开月门,朱元璋直冲到花厅台阶下,扯着嗓子就喊:“大哥!大哥!” 春桃举着鸡毛掸子从花厅里探出头,掸子上的鸡毛还在晃。“陛下,老爷还没起呢。” “去喊!现在就去喊!在让人弄壶茶来。” 朱元璋一屁股砸在花厅的椅子上,屁股刚沾凳面又弹起来,原地转了两圈,又坐下。徐达站在门槛边,抬手掸了掸甲上的黄土,掸了两下没掸干净,默默往墙角挪了半步。赵石头靠在门框上,弯着腰喘气,胸口起伏得像拉风箱。 一炷香的功夫。 林昭披着靛蓝棉袍,趿拉着布鞋,头发散着披在肩上,慢悠悠从后堂踱出来。他走到花厅门口,抬手捂住嘴打了个哈欠,眼皮肿得像核桃。 “重八,你他娘的是不是有病。天刚亮就来砸门,你大哥不用睡觉的?” “大哥!你猜咱找到啥了?” 朱元璋 “腾” 地从椅子上跳起来,眼睛亮得像夜里的狼,搓着手凑上去,脸上的笑藏都藏不住。 林昭走到桌边,端起春桃刚递来的热茶,吹了吹浮在上面的茶沫,眼皮都没抬。“能找到啥?你找到蜜蜂屎了?” 朱元璋脸上的笑瞬间僵住,嘴角抽了抽。他也不辩解,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掏出那方玉玺,双手捧着递到林昭面前,青碧玉身映着晨光,五龙盘纽的鳞片泛着冷光,黄金补角晃得人眼晕。 “你看!传国玉玺!” 林昭端着茶碗,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目光在黄金补角上停了半息,又落回茶碗里。“可以呀。仿得古色古香的,有水平。在哪淘的?花了多少银子?你把人找来给我刻俩私印?” “大哥!这是真的!” 朱元璋急得脸都红了,往前凑了半步,差点把玉玺怼到林昭脸上,“徐达在大都皇宫里找出来的!五龙纽,金镶玉,和史书上写的一模一样!你仔细看!你摸摸!” 徐达在墙角躬身抱拳:“林公,确是我亲手找到,从大都一路护送来的。” 林昭放下茶碗。他看了看朱元璋急得冒火的眼睛,又看了看徐达一脸郑重的样子,终于直起身子。他走到朱元璋面前,伸出手。 朱元璋连忙把玉玺放进他掌心里,嘴里还不停念叨:“小心点小心点,别摔了,这玩意儿刻金贵的很,别又摔掉个角。” 林昭把玉玺拿在手里,翻过来,对着晨光看底部的篆字。虽然看不懂,但“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八个字古朴苍劲,刀锋内敛,带着千年的厚重。他又翻回来,指尖轻轻摩挲着那个黄金补角,金与玉的接缝处光滑细腻,几乎摸不出落差。沉甸甸的重量压在掌心,带着玉石特有的冰凉,顺着指尖往上爬。 他的指尖顿了顿。 两辈子加起来,第一次见到摸到这东西。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从心底涌上来,喉咙发紧,有句话几乎要脱口而出 —— 一世命即万世命!朕,即就是天命! 林昭猛地闭了嘴,把那句话硬生生咽了回去。心想“这个感觉对了,铁真!”他清了清嗓子,反手把玉玺塞回朱元璋怀里,转身拔腿就往外走。 “哎!大哥!别走啊!” 朱元璋一把抓住他的袖子,拽得死死的,“你那封诏书呢!上次盖的玉玺是假的,这次正好真的来了,快拿来补上!” 他拍了拍怀里的玉玺,脸上又浮起得意的笑,“咱现在有正经天命了,盖出来的章更管用。” 林昭回头,把他拽着袖子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你在此地不要走动。我去买个……额,嗯……去去就回。” 说完,头也不回地大步穿过回廊,消失在月门后面。 张夫人正好从后堂走出来,头发挽得整整齐齐,穿着藏蓝色厚袄,手里拿着一块帕子。刚要开口打招呼,就看见林昭折了回来,一把抓住她的胳膊。 “夫人!快去库房,把我收藏的那些书法字画全搬到花厅来!慢了可就损失大了!” 张夫人的眉头动了一下。没问为什么,只点了点头。“知道了。我这就去。” 林昭松开她,转身就往学堂跑。 学堂里,林诚正趴在桌上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的,口水快流到书本上。朱标坐在他旁边,手里捧着《孙子兵法》,看得入神。林让和林谨在对弈,棋盘上黑白子杀得难解难分。林谦坐在窗边,拿着小刀刻竹简。朱樉带着几个更小的,围在角落里折纸飞机,叽叽喳喳的。 “砰” 的一声,学堂的门被一脚踢开。 “老大!标儿!跟我走!” 林昭冲进去,一手一个揪住林诚和朱标的后领,把两人从椅子上提溜起来。林诚吓得一激灵,猛地抬起头,擦口水的袖子还举在半空中。“爹!怎么了?着火了?” “别问!跟我来!” 林昭拽着两人就往外走,走出几步又折回来,对着剩下的几个喊,“你们几个!去我书房,把我写的那些字帖、画的画,还有所有写了字的纸,全部搬到花厅!动作要快!晚了红烧肉没你们的份!” 林让手里的棋子 “啪嗒” 掉在棋盘上。“爹,哪些字帖?” “全搬!一张都别剩!” 林昭的声音已经飘到了回廊尽头。 林昭拽着林诚和朱标冲进书房,反手关上门。他在书架上翻了半天,抱出几卷卷好的绢帛诏书,又抓了三四方朱砂印泥,一股脑塞进两人怀里。“抱好!别撒了!撒了你们俩今天中午没饭吃。” 朱标抱着印泥,一脸茫然。“大伯,这是要……” “盖章。” 林昭推开门,率先往外走,“千载难逢的机会,过了这村没这店了。” 三人快步回到花厅。林昭把诏书往桌案上一摊,卷好的绢帛哗啦啦散开。“重八,快盖!” 朱元璋坐在案后,手里捧着玉玺,看着摊了一桌的字画,眼角抽了一下。但他没多说,打开印泥盒,把玉玺均匀地沾上朱砂,对着诏书稳稳扣下去。用力按压,掀开。八个鲜红的篆字印在绢帛上,格外醒目。 朱标伸手接过盖好的诏书,小心地放到旁边的椅子上晾干。林诚立刻铺好下一份,指尖对齐绢帛边角,分毫不差。两人动作行云流水,配合默契。 赵石头蹲在门口,探着头往里看,嘴里啧啧称奇。 朱元璋盖了十几份,手腕有点酸,甩了甩手,随口问:“大哥,诏书盖了也就是了,这些乱七八糟的盖来干嘛?” 林昭站在旁边,端着新续的热茶,语气云淡风轻,“你别管 —— 反正你盖就是了,盖了都有用。” 朱元璋的嘴角又抽了抽。他想起刘伯温上次说的话,自古封爵,未有如此离谱者。他叹了口气,把玉玺又沾了沾印泥,继续盖。 花厅里很安静,只有玉玺落纸的声音,咚,咚,咚,节奏均匀。 徐达本就坐到墙角,看着朱元璋低头盖章的样子,又看了看林昭悠闲喝茶的样子,默默把椅子又往墙角挪了半步。 眼看最后一份诏书就要盖完,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叽叽喳喳的声音,越来越近。 朱元璋手里的玉玺顿了一下。他脸上的笑容慢慢僵住,猛地转头看向花厅门外。 林让走在最前面,怀里抱着一大摞字帖,下巴抵在最上面那卷《赤壁赋》上,走路全靠脚尖探路。林谨跟在后面,抱着一捆画卷,最上面那幅没画完的雄鹰展翅图晃来晃去,鹰嘴还没描黑,看着像只发呆的母鸡。林谦抱着一叠手稿,从下巴一直摞到眉毛,稿纸最上头露出四个字:《孙子新解》。朱棣几个小的跟在最后,手里攥着零零散散的纸卷,有的攥反了,有的攥出褶子,最小的那个手里还举着一张画满乌龟的草纸,跑得颠颠的。 孩子们涌进花厅,把怀里的东西往地上、椅子上、案角上随便一放,七嘴八舌地这个喊爹那个喊叔的:“大伯!搬来了!”“爹!还有吗?” 紧接着,张夫人的声音从外面传来,清晰有力:“小心点,那箱子里是王羲之的字帖,别磕着。”“轻点放,左边那卷是宋徽宗的工笔花鸟!” 十几个仆人抬着几口大木箱,喘着气走进来,把箱子往地上一放,发出 “咚咚咚” 的几声闷响。 朱元璋坐在案后,手里攥着玉玺,目光扫过满地的字帖、画卷、手稿,扫过那两口还没开盖的大木箱,又扫过林昭那张云淡风轻的脸。他把玉玺攥得更紧了,指节都泛了白。 林昭把茶碗往桌上一搁,大手一挥。“重八,继续盖。盖完这些,这一上午没白忙活。要是盖不完 ——” 他指了指窗外渐渐升高的日头,“中午就留这儿接着盖。管饭。最近厨子说研究了几个新菜,你正好尝尝。” 朱元璋盯着他看了三秒,深吸一口气,把玉玺狠狠按进印泥里,头也不抬。“咱要吃豆腐脑,咸的。” “不行,豆腐脑必须是麻辣的。不准搞什么咸的,甜的这种异端操作!” 林昭重新端起茶碗,吹了吹茶沫,嘴角勾起了一抹不易察觉的笑。心想“爽啊,这下成品价格最少翻十倍。画的王八卖出去都得值个二十两,激动到颤抖!” 徐达坐在角落里,悄咪咪的喝着茶,但是脸上的表情绷得比在洛水岸边看王保保渡黄河时还难绷! 第67章 芝麻汤圆即将闪亮登场 朱元璋把玉玺往印泥上最后一按,掀开,八个鲜红篆字落在《兰亭序》临摹本的落款处。他长出一口气,把玉玺塞进黄布包袱,系紧绳结,甩了甩发酸的手腕。 “早知道这么多,刚才就不跑那么快了!” 林诚蹲在地上,把一摞手稿往木箱里塞,嘴里嘟囔着,额头上沾了点墨渍。 朱标抱着两卷画轴,小心地放进另一个箱子,伸手拍了拍箱盖。朱棣举着木剑正在追杀林谨,追着林谨绕着柱子跑,笑声洒满了花厅。 林昭歪在窗边的竹榻上,翘着二郎腿,茶碗在指尖转得飞快。 朱元璋抱着包袱,挪着凳子凑到竹榻边,压低声音:“大哥,还有个事跟你商量。” 林昭眼皮都没抬:“有屁快放。” “浙江那边刚递来的急报!” 朱元璋的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兴奋,“三十艘大福船全造好了!每艘能装五百兵,还能捎上商队的伙计。海试跑了三趟,一点毛病没有,验收全过!沈万三已经凑了十几个老掌柜,几百个跑过海的老手,就等咱一声令下。我打算让汤和挂帅,带一万五千兵,再加上收来的三十多艘大商船,近期就开拔出海。明天早朝,我准备把这事拍板定下来。” 他搓了搓手,脸上露出点讨好的神色:“可你也知道,那帮文官最见不得这个。说什么‘皇帝经商,与民争利’,古往今来就没这规矩。明天早朝,他们铁定要炸锅,一个个跳出来哭天抢地。所以我寻思着…… 大哥你明天能不能去趟朝堂,帮我镇镇场子?你往那一站,谁敢多放一个屁?” 林昭 “啪” 地把茶碗往石桌上一搁,转过头看他,眼神像看傻子:“朱重八,你脑子是不是被玉玺砸坏了?卯时上朝!天还黑着呢!你觉得我能起得来?” “就一回!就这一回!” 朱元璋连忙摆手,“完事我让御膳房给你送十斤红烧肉,多放糖!反正你爱吃。” “十斤也不行。你喂狗呢?狗都吃不完十斤。” 林昭拍了拍自己的肚子,“我这身子骨,经不起折腾。每天睡到辰时起,这是医嘱。” “哪个医生给你开的医嘱?我怎么不知道?” 朱元璋嘴角抽得更厉害了。 “我自己就是医生,行不行?” 林昭瞪了他一眼,“再说了,不就是跟那帮酸儒打嘴仗吗?这点事还用得着我?你让标儿去啊。” 朱元璋愣了愣:“标儿?他行吗?” “怎么不行?” 林昭嗤笑一声,“他在我这儿待了三四年,学的东西可比你那七八年多多了。跟林诚俩,天天在学堂里辩经,把先生都辩得哑口无言。那帮腐儒,加起来都不是他对手。再说了,他都快十六了,你总不能让他一辈子躲在林府吧?该拉出去练练了。年轻人,嘴皮子比你利索多了。”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嫌弃:“还有啊,你定的那叫什么狗屁税制?商人三十税一?你是嫌国库太满了是吧?” 朱元璋的脸瞬间垮下来,一拍大腿:“哎呀!别提了!当初宋濂他们围着我念叨,说什么‘轻徭薄赋乃仁政之本’,又说‘商人不事生产,重税则崇本抑末’,三十税一合乎古礼。我当时刚登基,脑子一热就答应了。等反应过来,圣旨都发出去了。这时候再改,不是打自己脸吗?百姓还以为朝廷说话不算数,文官们更得借题发挥了。” “你啊,就是被那帮腐儒忽悠瘸了。” 林昭摇了摇头,看着他肉疼得直抽抽的样子,啧了一声,扭头朝着院子里喊:“标儿!过来!” “哎!” 院子里传来应声,片刻后,朱标掀开门帘走进来,手上还沾着点木屑。他随手在裤子上擦了擦,在林昭面前站定,抱拳躬身,动作干脆利落:“大伯。” “你都快十六了,不小了。” 林昭看着他,“明天陪你爹去上朝。他给你使什么眼色,你就说什么话。” 朱标抬眼,先看了看朱元璋,又看向林昭,眼神平静:“大伯,明日朝会要议何事?” “议出海。” 林昭端起茶碗喝了一口,“你爹造了三十艘大福船,要派舰队去海外做生意。那帮文官肯定要死谏反对。你到了朝堂,就站你爹身边。他一给你递眼神,你就站出来怼他们。打嘴仗这种事,你爹笨嘴拙舌的,不如你。你跟林诚在学堂里吵了三年,最近胜多输少!别以为我不知道。” 朱标嘴角忍不住勾了一下,又立刻绷住,抱拳躬身:“是,侄儿明白。” 他转向朱元璋,又是一礼,身姿挺拔:“爹,明日卯时,儿臣在午门外候您。” 说完转身就走,脚步轻快。刚到门口,正好撞上抱着满满一箱子手稿的林诚。他侧身一闪,稳稳躲开。 林诚抱着箱子晃了晃,差点摔在地上,对着他的背影大喊:“朱标!你又溜号!回来搬箱子!” 朱标头也不回,挥了挥手,身影很快消失在月门后面。 第68章 芝麻汤圆给林昭狂拉仇恨 “听说西宫那片院墙又要翻修了?” “可不是嘛。陛下征地一亩给三两银子,比市价还高半钱。民夫一天管两顿干饭,工钱日结,一个子儿都不少。” “哼,还不是林昭带的好头!” 穿青袍的官员啐了一口,压低声音,“他自己有钱,买地跟买菜似的,还逼着陛下不能强征。现在应天地价涨了三成,咱们这点俸禄,就快连个偏院都买不起了。” 旁边的同僚连忙拉了拉他的袖子,往宫门口瞥了一眼:“小声点!被听见了,脑袋还要不要了。” 宫门口的石板路上结着薄霜,蟒袍玉带的百官三三两两聚着,个个呵欠连天,眼角挂着血丝。众人缩着脖子往里走,进了奉天殿,一抬头,都愣了。 丹陛左侧站着个少年。宝蓝色太子常服熨得笔挺,腰带束得紧趁利落,双手垂在身侧,指尖轻轻摩挲着玉笏的边缘。晨光从殿门透进来,落在他挺直的肩背上,投下一道修长的影子。 “那是…… 太子殿下?” 有人眯着眼睛嘀咕。 宋濂揉了揉老花眼,走近了才看清,脚步猛地一顿,声音都高了半拍:“老臣参见太子殿下!” 身后的文官们瞬间安静下来。哗啦啦一片衣料摩擦声,所有人都躬身行礼。 “宋师免礼。” 朱标微微颔首,语气平淡。他目光平视前方,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侧身往龙椅旁退了半步,站定,像一尊纹丝不动的玉雕。 百官直起身,互相交换着惊疑的眼神。有人用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人,嘴型无声地动着:“太子不是一直在林府读书吗?好几年没上朝了,今天怎么来了?” 卯时三刻。 “啪 —— 啪 —— 啪 ——” 三声静鞭响彻殿宇,鞭梢抽在空气里,脆得惊人。百官立刻整肃衣冠,按文东武西列好班次。 朱元璋从后殿走出来。身上穿的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旧龙袍。他大步走到龙椅前坐下,随手把玉带往腰上一搭。 太监站在丹陛侧边,甩了甩拂尘,尖着嗓子喊:“有事早奏,无事退朝 ——” 兵部尚书率先出列,双手捧着奏折:“启禀陛下,北边急报,扩廓帖木儿在漠南收拢残部,招兵买马,近日有南下侵扰的迹象。” “知道了。” 朱元璋靠在龙椅上,手指敲了敲扶手,“让徐达加派斥候,严守边境,不必主动出击。” 兵部尚书躬身退下。 户部尚书跟着出列,脸上带着喜色:“启禀陛下,今年秋粮全数入库,共计三千二百万石,比去年增产两成。北方诸省战乱逐渐平息,百姓归乡耕种,收成大好。” 朱元璋点了点头,没说话。 礼部尚书上前,念了一长串祭祀天地的安排,从日期到流程,说得滴水不漏。 武将列里,常遇春偷偷换了只脚站,打了个无声的哈欠。蓝玉用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汤和,嘴型动了动:“又要磨叽半个时辰。” 汤和目视前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没吭声。 朱元璋端起案上的茶碗,吹了吹浮在上面的茶沫,忽然 “咚” 的一声把茶碗顿在案上。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连呼吸声都轻了几分。 “咱有个事,今天定下来。” 朱元璋的目光扫过满朝文武,“浙江造船局递来的折子,三十艘大福船全部海试完毕,验收合格。沈万三已经凑齐了十二名老掌柜,三百六十名跑过海的伙计,都是从明州、泉州、广州挖来的好手。”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了几分:“咱准备命汤和为征海大将军,率一万五千水师,外加征集的三十二艘大型商船,择日出海,通市西洋诸国。” 汤和在武将列里抱臂而立,嘴角终于忍不住往上翘了翘。蓝玉又用胳膊肘狠狠捅了他一下,挤了挤眼睛。汤和斜了他一眼,依旧没动。 “陛下不可!” 宋濂第一个跨出列,腰弯得几乎成了九十度,花白的胡子在胸前微微晃动:“海外乃蛮荒瘴疠之地,风涛不测,船毁人亡乃是常事。且天子行商贾之事,古往今来未有先例!此例一开,有损朝廷威仪,恐为后世所笑。” “宋大人所言极是!” 礼部侍郎紧跟着出列,手里的笏板都在微微发抖,“礼者,天地之序也。天子居庙堂之高,当行仁政,教化万民。行商乃市井逐利之事,天子为之,是与民争利,失天下百姓之心啊!” “陛下三思!” “与民争利,有伤国本!” “此例万不可开!” 十几个文臣接连出列,齐刷刷躬身,痛心疾首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有两个激动的,干脆直接撩袍跪了下去。 常遇春又换了一次脚,撇了撇嘴。蓝玉凑到汤和耳边,声音压得极低:“你说他们这次呜呜喳喳的能讨到好不?’你看,这次可是连太子都拉出来了?” 汤和嘴唇几乎不动,同样压着声音:“咱赌他们绝对要挨收拾。太子在林府这几年,可没学到多少好!” 朱元璋面不改色,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他的指尖在茶碗沿上轻轻敲了三下,目光越过茶碗,往左边朱标的方向瞟了一眼,眼睛狠狠的挤了好几下。 朱标看见了。 他一直安静地站在角落,本来就像个透明人。此刻,他缓缓抬起头,整理了一下衣襟,从文臣列中侧出一步。 “诸位臣工。”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大殿的每一个角落。所有的声音戛然而止,满殿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 朱标往前踱了半步,站在丹陛之下,宝蓝色的常服在一片猩红蟒袍中格外醒目。 “方才诸位大人所言‘与民争利’,不知典出何处?内涵又是什么?” 礼部侍郎愣了一下,连忙道:“殿下,此乃圣人古训 ——” “《史记?循吏列传》载,鲁相公仪休,施政以‘食禄者不得与下民争利,受大者不得取小’为则。” 朱标打断他,语气平稳得像在念账本,“董仲舒《春秋繁露》亦云,‘受禄之家,食禄而已,不与民争业’。其核心有三:一为约束权力,官员不得利用职权侵占民生资源;二为维护公平,避免权贵与民夺食;三为推行仁政,让利于民。公仪休拔葵去织,焚机弃织,不愿与织妇、园夫争利,此为后世典范。” 殿内鸦雀无声。 宋濂的眉毛猛地挑了一下,随即又紧紧皱了起来。他低头盯着自己手里的笏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笏板上的纹路。 朱标继续说道:“既然诸位都懂这个道理,那我倒想请教清楚 —— 此次皇家出海,究竟是与谁争利?” 他扫了一眼面前的文臣,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前元之时,能出海的是什么人?是色目巨商,是达官贵人的家奴。普通百姓,有船吗?有本钱吗?有官府发的通商凭引吗?都没有。他们连近海都不敢去,何谈远洋?既然如此,诸位口中的‘民’,究竟在哪里?” 礼部侍郎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 “嗬嗬” 的声音,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猛地回头看向宋濂,宋濂依旧低着头,仿佛笏板上开出了花。 “就以我大伯为例。” 朱标的语气忽然淡了下来,淡得让文臣列里好几个人的后背开始发凉,“前元时,他的商队生意。每年给各行省官员送的银子,账本堆起来能填满半个库房。账本 ——”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脸色煞白的文官们,一字一句道:“我可全都看过。怎么,诸位也想和前元那些贪官一样,坐地收钱,分润海利商利?” 大殿里死一般的寂静。 武将列里传来一声极轻的闷响。常遇春赶紧把笏板举到脸前,挡住自己憋得通红的脸。徐达面无表情,用胳膊肘狠狠捅了他一下。常遇春立刻绷住脸,目视前方。 文官们的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有人攥紧了笏板,指节都泛了白;有人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还有人偷偷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 朱标忽然提高了声音,像惊堂木狠狠拍在案上。 “还有!你们定的什么狗屁税制!” 这句话一出,满殿皆惊。宋濂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溜圆。户部侍郎手里的笏板 “啪嗒” 一声掉在地上,又赶紧手忙脚乱地捡起来。蓝玉差点笑出声,被汤和狠狠瞪了一眼。 “商税三十税一!” 朱标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气,“你们也想得出来!不说海外贸易,来回一趟利润少则五倍,多则十余倍。陆路商队,盐茶,粮食东运西运也得两到三倍吧?三十税一,跟不收有什么区别?朝廷少收的税,都进了谁的口袋?是进了普通百姓的口袋,还是进了你们这些官商勾结的人的口袋?这不是欺负老实人吗!” 他没有给任何人反应的时间。 猛地举起手里的玉制笏板,手臂一挥,带着风声狠狠砸在金砖地面上! “啪 ——!” 清脆的爆响在大殿里炸开,震得殿顶的灰尘都往下掉。玉笏撞在坚硬的金砖上,碎成好几截,最大的一块打着旋儿,滑到了礼部侍郎的脚边。 礼部侍郎吓得一哆嗦,差点瘫坐在地上。 朱标往前迈了一步,少年的身影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挺拔。他的目光如刀,扫过每一个文臣的脸。 “我们皇家出海,是与民争利吗?” 他的声音掷地有声。 “我看,是你们不想让皇家与官争利!” 说完,他往后退了一步,站回自己原来的位置。整理了一下衣襟,双手重新垂在身侧,脸上又恢复了之前那种平淡无波的表情,仿佛刚才那个怒摔玉笏、痛斥百官的人不是他。 殿内安静了足足有十息。 常遇春第一个撩袍跪下,膝盖撞在金砖上,发出 “咚” 的一声闷响。 “臣惶恐!” 蓝玉、冯胜、傅友德…… 武将列齐刷刷跪了一地,声音洪亮,震得大殿嗡嗡作响。 文臣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站在原地手足无措。有人犹豫着弯了弯膝盖,有人还在东张西望。三三两两,稀稀拉拉地跪了下去,膝盖撞地的声音杂乱无章。 宋濂最后一个跪下。他重重地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花白的胡子在胸前剧烈地晃动着。 朱元璋坐在龙椅上,使劲憋着笑。嘴角使劲往下压,腮帮子都鼓了起来。他的肩膀微微抖了一下,赶紧端起茶碗,挡住半张脸。从茶碗后面,他悄悄朝朱标竖起了一个大拇指。 放下茶碗,他清了清嗓子,看着跪了一地的文武百官,语气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既然诸位都没意见。那就这么定了。汤和,五日后率军出发。商税之事,户部重新拟定税制章程,年后递上来。” 第69章 海外 汤和刚踏出家门,就翻身上了那匹枣红马。马鬃被晨风吹得翻飞,他拽着缰绳,磕了一下马腹,枣红马扬蹄嘶鸣一声,踏着青石板路,踢踢踏踏往应天城另一端跑去。他没带半个亲兵,马背上驮着个蓝布包袱,鼓囊囊的,边角还露着点字画的卷轴边。 “汤和!你往哪去啊,洗脚不带我?” 徐达骑着黑马从后面追上来,两马并行,他扫了眼那包袱,眉头微挑。 汤和勒了勒缰绳,放慢速度,嘿嘿一笑:“我去一趟林府。” “去林府做什么,请林大哥洗脚?” 徐达追问,语气里带着点了然。 “还能做啥,请教出海的事呗。” 汤和挠了挠下巴,语气透着实诚,“陛下让我五日之后带舰队出发,可我这辈子净在江河里打仗了,海上那地方,连风都跟陆上不一样,我哪懂?总不能带着一万五千弟兄去海上瞎闯。” 徐达沉默了片刻,又移回汤和脸上:“也是,那你带这些东西干嘛?送礼?” “嗨,林大哥不是喜欢这些古玩字画嘛。再说了伸手不打笑脸人。带点东西也好说话不是?” 汤和拍了拍包袱,“而且这些都是以前打仗从那些大户人家抄出来的,放在家里库房落灰,不如拿给林大哥解解闷,也显得我有诚意。” 徐达摇了摇头,只说句:“行吧,保重。我洗脚去了。” 他勒转马头,黑马扬蹄,朝着左边而去。 汤和望着他的背影笑了笑,又磕了下马腹,枣红马加快速度,朝着林府的方向奔去。 林府花厅里,日头已经爬得老高,透过窗棂洒在竹榻上,暖融融的。林昭歪在竹榻上,双腿翘在矮几上。他面前的矮几上,摊着一本厚厚的账册,正是商队掌柜一大早派人送来的清单,上面密密麻麻写着丝绸、茶叶、瓷器的数量,还有各地的预估售价。 “老爷,汤和汤将军求见,还带了礼物来。” 门房掀开门帘,躬身禀报,声音压得很低。 林昭把嘴里的葡萄咽下去,随手翻了一页账册,头也没抬:“让他进来。” 汤和抱着蓝布包袱,大步走进花厅,脚步放得很轻,生怕碰坏了怀里的东西。他走到矮几前,小心翼翼地把包袱放在桌上,解开绳结,一层层掀开布料 —— 一幅前朝的山水长卷、一方莹润的端砚、一只青釉细腻的青瓷笔洗,还有两卷泛黄的字帖,整整齐齐摆了一桌。 林昭终于抬眼,扫了一眼桌上的东西,嘴角微微上扬,语气里带着点调侃:“汤和,你这粗人,什么时候也学会这套虚的了?这些东西,看品相就不是凡物,你攒了不少年吧?” 汤和挠了挠后脑勺,嘿嘿笑了两声,手都有些无措,往旁边的椅子上坐了,身子还绷得笔直:“林大哥,咱哪懂这些虚的。放在我家库房里,除了落灰啥用没有,不如拿来给大哥看看,说不定大哥能瞧上眼。” 林昭摆了摆手,示意春桃给他倒茶。春桃连忙沏了杯热茶,递到汤和面前。汤和双手接过,二话不说,仰头就喝了一大口,烫得他龇牙咧嘴,却还是硬咽了下去,放下茶杯,搓了搓手,神色瞬间变得认真起来。 “林大哥,咱今天来,是真有正事求你。”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声音都压低了些,“陛下下了旨,让我五日之后率舰队出发,去西洋通商。” “可你也知道,咱打了一辈子仗,鄱阳湖、长江、太湖,哪片水域咱没打过?可海上那地方,咱是真没踏足过,连海风啥味都不知道。” “那一万五千多弟兄,都是跟着咱出生入死的,咱不能带着他们去海上抓瞎,更不能让他们白白送命。所以想来问问你,这出海之后,到底该怎么办?该往哪走,该注意啥,遇上事了该怎么应对?总不能全听沈万三的吧?万一这狗东西坑我们咋办?” 林昭端起矮几上的绿豆汤,喝了一口,冰凉清甜的汤汁顺着喉咙滑下去,他放下碗,看着汤和那副急得抓耳挠腮、又一脸恳切的样子,忍不住笑了:“瞧你那急样,出海那不是有手就行吗?有什么难的。” 汤和愣了一下,眼睛瞪得溜圆,张了张嘴:“林大哥,这可不能开玩笑啊!海上风浪大,还有那些蛮夷小国,万一出点事 ——” “放心,有沈万三在,生意上的事,你一点都不用管。” 林昭打断他,语气随意,“他手下那帮老海商,都是跑了几十年海的老手,哪条航线安全,哪个港口能停靠,哪个地方有好货,他们比你清楚一百倍。你就管好两件事,就出不了岔子 —— 风向和打仗。” 汤和连忙从怀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小本子,又摸出一支磨得光秃秃的毛笔,蘸了蘸唾沫,笔尖在本子上蹭了蹭,抬头看着林昭,一脸认真:“大哥你说,我记着。” “风向的事,好办。沈万三也懂,不管有没有别的心思,在海上没有船,大概率都得死!所以保住船时必须的!” 林昭靠在竹榻上,慢悠悠地说,“但你记住,避开风季,夏秋之交绝对不能往南走,那时候台风最多,巨浪能把你的船掀翻。出发之后,先沿着海岸线往南走,看着陆地走,不容易迷路,先到安南、暹罗地界,那些地方的人好打交道,先练练手。” 汤和低着头,笔尖飞快地在本子上划着,嘴里还念念有词:“安南、暹罗,沿海南走,避开风季……” “那些地方盛产粮食、香木、象牙,还有胡椒,都是好东西。” 林昭继续说,手指轻轻敲着矮几,“从暹罗再往南,再往东,就到了南洋地界,那边小国林立,粮食多,但港口都浅,咱们的福船吃水深,不一定能靠岸 —— 没关系,让沈万三的人换小船上岸交易,咱们的大船在近海等着就行。从南洋沿着西北方向一直走,就能到天竺。” 汤和的笔猛地停住,抬起头,眼睛亮了:“天竺?是不是玄奘取经那个天竺?” “就是那地方。” 林昭点了点头,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那地方好啊,主要是人好说话。你只要拿出点暴力,他们就愿意跟你合作,象牙、黄金、宝石,多的是,随便拿。” 汤和连忙低下头,在本子上重重写了 “暴力合作”“象牙黄金” 几个字,还画了个小圆圈做标记,生怕自己忘了。 “从天竺再往西北走,就能到大食、波斯地界。” 林昭端起绿豆汤,又喝了一口,“大食盛产火油,那东西黑乎乎、黏糊糊的,练一练遇火就着,水都浇不灭,以后咱们打仗,这东西能派上大用场,多装些回来。再往远了走,就是昆仑奴地界,你可以多抓些,阉好了带回国内,开荒种地、拉车干活,猛得一批,比咱们的壮丁还好用。” 汤和又抬起头,挠了挠头,眼里带着点好奇:“昆仑奴?是不是唐朝那会儿,那些大官贵族喜欢拉出来炫富的那种?皮肤黑乎乎的,力气特别大?” “对,就是那种。” 林昭笑了,“大食人和波斯人,一直在做昆仑奴的生意,赚得盆满钵满。你要是想自己抓,肯定要先打一场。毕竟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你动了他们的蛋糕,他们肯定跟你拼命,到时候直接开炮轰就完了。” 汤和点了点头,拿起笔,在本子上写了个 “奴” 字,又觉得不妥,划掉了,改成 “昆仑奴,需动手”,写完才放下笔,松了口气。 “至于打仗,就更简单了。” 林昭身子微微前倾,语气多了几分认真,“咱们的福船,虽然没有我的宝船大,但每艘也能装五百士卒,还配了八门火炮,威力十足。那些海外小国的商船,最大的也就装百来人,配几门土炮,根本不是咱们的对手。遇上不老实的,直接开炮轰他们丫的,咱们的船比他们大,炮比他们多,在海上,咱们就是老大,想怎么干就怎么干。大食人和波斯人的船,比咱们还差一截,你只要拉开距离,远远地轰,他们连咱们的船舷都摸不着,只能挨打。” 汤和一拍大腿,豁然开朗:“明白了明白了!林大哥,你的意思就是,能好好做生意就好好做,遇上不配合、想找茬的,就直接干他,只要把他们干老实了,生意就好做了。是不是?” 他顿了顿,又凑上前,压低声音,“林大哥,你当年在海上,是不是也这么干的?” “不然呢?” 林昭挑眉,语气里带着点理所当然,“当年我带着船队第一次去南洋,那些小国的国王,一个个都鼻孔朝天,不肯合作,还想抢我的货。我直接开炮轰了他们的港口,他们就老实了,哭着喊着要跟我做生意。他们现在也学乖了,想造大船跟我抗衡,可造船这东西,有图纸跟能造出来,是两码事,他们还没那个本事。” 汤和愣了一下,连忙追问:“他们?他们是谁?” “还能有谁,南洋那帮小国的国王呗。” 林昭摆了摆手,“当年我船队第一次到暹罗,那暹罗国王站在码头上,盯着我的宝船看了半天,回头就问他手下,‘这是船还是城’。现在他们从大食人手里买了造船图纸,天天琢磨着造大船,可连龙骨都造不直,还想跟我比,差远了。” 汤和连忙拿起笔,把这句话也记在本子上,还特意画了个叉,嘴里念叨着:“南洋小国,造大船不行,不足为惧。” 林昭忽然换了语气,身子往前倾了倾,脸上的笑意消失了,语气变得平静而郑重:“汤和,有个事,我要托付给你。在南海有个大岛,上面有我的一个基地,这几年,是我小舅子张慎行在看着 —— 就是我夫人的亲弟弟。你到了南海那边,要是遇上什么麻烦,比如船坏了、缺物资,或者遇上难缠的对手,就去那个基地求援。” 他说着,从腰间解下一枚玉佩,递了过去。那玉佩是上好的羊脂白玉雕成的,质地温润,触手冰凉,一面刻着一个苍劲的 “林” 字,另一面是海浪纹,系着一根褪色的红绳,显然是戴了很多年。“这玉佩是信物,你拿着它,基地的人自然会认你,找他们要点补给材料说明的,他们会给你的。” 汤和连忙站起来,双手接过玉佩,小心翼翼地揣进贴身的衣甲里,又按了按,确保不会掉出来,然后对着林昭抱拳,一脸正色:“林大哥,你放心,这信物我一定好好保管,绝不让它有半点闪失。” 林昭直起身,看着汤和,语气依旧平静,像在说今天晚饭吃什么一样随意:“我这个小舅子,不是啥好东西。当年在乡下的时候,吃喝嫖赌样样精通,天天被人追债。” “我当年把他弄山里收拾了两年,不让他继续混下去,就把他扔到了海外的基地,让他吃点苦头,磨磨性子。这几年,应该是比以前消停了不少,但这小子心里小九九多,你也知道,人心隔肚皮。”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基地的人员时有轮换,虽然物资进出他也管不了,那些轮换回来的人,大部分也不会跟我说那些有的没的。你这次去南海,遇见他了,多留个心,看看他有没有想造反的意思,有没有私吞物资、勾结外人。如果有 ——” 林昭的语气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冷意,却依旧平静:“你不用动手,回来告诉我,我亲自去弄死他。” 汤和脸色一正,再次抱拳,语气坚定得没有一丝含糊:“林大哥,你放心!这事我记牢了,张慎行是吧?我遇见他,一定多盯着他,一言一行都不会放过。要是他有半点不老实,不用大哥你动手,我直接把他捆了,亲自带回来给你处置,绝不让他坏了你的事!” 林昭看着他这副认真的样子,嘴角又勾起一抹笑意,摆了摆手:“行了,坐下吧。再给你说说航线的细节,别到时候走错了路……。” (五星好评将加速解锁林昭的小舅子……) 第70章 可怜的文正 汤和从林府出来时,手死死按着怀里的羊脂白玉佩,冰凉的玉质隔着衣甲渗进皮肉,嘴角却咧得老大,收都收不住。 林昭竟亲自送他到了大门口,还伸手拍了拍他的胳膊,拍得汤和肩膀一沉:“海上要是有半分不懂的,就写信回来,别硬扛,咱在应天给你兜底。缺船缺炮缺人,吱一声就行。” “哎!多谢林大哥!” 汤和连忙抱拳,笑得一脸憨厚,“有您这句话,我心里就踏实了。” 林昭摆了摆手,翻了个白眼,语气里满是嫌弃:“别学朱重八那小子,光知道薅羊毛。他来我这儿,连吃带拿不算,上个月刚从我腰间扯走八块腾冲玉,这半个月又扯走了五块,前几年借的两千重骑兵,到现在连个马毛都没还我。” 汤和连忙点头如捣蒜:“我懂我懂,我肯定懂规矩。” 话音刚落,巷口突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伴随着呼哧呼哧的喘气声。 一个人影连滚带爬地冲了过来,帽子飞在脑后,跑了两步又折回去捡,扣在头上又歪到一边;乌黑的头发乱蓬蓬贴在汗津津的脸上,沾了好几根草屑;腰带松松垮垮挂在腰上,下摆拖在地上,沾满了尘土和马粪;左脚的靴子整个跑掉了,光着一只脚踩在冰凉的青石板上,深一脚浅一脚,差点一头撞在路边的拴马桩上。 他双手死死抱着拴马桩,弯着腰喘了半天,肺里像拉着风箱,咳得直不起腰。猛地抬起头,一眼就看见台阶上的林昭,眼睛瞬间亮了,扯着嗓子就喊,声音都破了音: “岳丈大人!救命啊!您闺女杀人了!” 林昭脸上的笑容 “唰” 地一下僵住了。 他慢慢转过头,面无表情地看了一眼旁边的汤和。 汤和的眉毛 “唰” 地一下挑到了头顶,嘴角疯狂往两边扯,肩膀抖得跟筛糠似的,赶紧用拳头死死捂住嘴,憋得脸都红了,眼泪都快出来了。 林昭深吸一口气,胸脯剧烈起伏了一下,朝着台阶下吼道:“叫叫叫!叫魂啊叫!没看见老子有客人吗?等送走客人老子再收拾你!” 朱文正被吼得一哆嗦,硬生生把迈出去的腿刹住了车,站在台阶下面,张着嘴,脸上的汗顺着下巴往下滴,砸在青石板上,晕开一个个小水圈,不敢再吭声。 林昭转过身,脸上瞬间又堆起从容的笑,拍了拍汤和的肩膀,语气自然得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哎呀汤兄弟,小孩儿不懂事,让你见笑了。你先回家歇着,我先协调一下这点家务事。” 汤和使劲憋着笑,嘴角抽了好几下才稳住,连忙点头:“理解理解!谁家还没点鸡毛蒜皮的事。小儿女吵吵闹闹,正常正常。” “就是就是。” 林昭连连点头,“那我就不送你了,路上慢着点。” “哎!林大哥留步!” 汤和翻身上马,扯了扯缰绳,枣红马扬了扬蹄,踢踢踏踏往巷口走去。 走出十几步,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林昭还站在台阶上,双手叉腰,瞪着台阶下的朱文正。朱文正低着头,抠着手指头,光着的那只脚还在地上蹭来蹭去,像个做错事的小学生。两人的影子被午后的太阳拉得老长。 汤和转回头,拍着马鞍,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笑得差点从马上摔下来。 “哈哈哈哈!朱文正这小子,是真惨啊!” 他摇着头,嘴里念念有词:“别说青楼楚馆了,前阵子我跟常遇春约他去玉足轩,他刚坐下没半刻钟,林蕊的陪嫁侍女就推门进来了,往他旁边一站,啥也没说。这小子自己麻溜地站起来,付了钱就走,连头都不敢回。” “小妾更是想都不敢想。就前阵子,在军营里喝多了,跟蓝玉吹牛,说回去就跟蕊妹妹提纳妾的事。当天晚上不知道哪个嘴快的就传过去了,林蕊当时正在院子里练石锁,听完‘哐当’一声把五十斤的石锁砸在地上,砸出个大坑,就说了一句:‘让他来提。有种对掏,谁输谁孙子!’” 汤和笑得更厉害了,捂着肚子直不起腰:“这话后来传到常遇春耳朵里,那老小子在军营笑了整整三天,嘴都合不拢。蓝玉那小子,人多的时候不敢笑,背地里笑得比谁都欢,就是怕被朱文正听见去揍他。” “这小子还不死心,光找朱元璋和马皇后告状就不下十几次。第一次去御书房,声泪俱下的,把袖子撸起来给陛下看胳膊上青一块紫一块的淤青,结果陛下就瞥了一眼,说:‘连老婆都收拾不了,废物。’他还委屈,说不是收拾不了,是不敢收拾,那十几个陪嫁丫鬟个个膀大腰圆,能扛着半扇猪跑,还有一百多护院壮士,一人一拳能把他从街头打到街尾。关键是婚后不到半个月,岳父还送了百多副铠甲过去。现在偏远是三班倒,一听动静不对就在府里列阵!结果朱元璋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说:‘那是你们两口子的事情,你来跟咱说个什么。’” “后来又去找马皇后,马皇后倒是温和,放下手里的针线,看着他说:‘文正啊,听叔母一句劝,可千万不敢打老婆哈,会死人的。’哈哈哈哈!马皇后都这么说,这小子是彻底没辙了。” 汤和叹了口气,又摇了摇头:“本来想着入冬以后,林蕊怀上了,他能熬出头了。结果倒好,更惨了。半夜想吃臭豆腐、炸油条也就算了,前几天突然说要吃菠萝、凤梨、榴莲。他跑去问厨子,厨子说这些都是南洋的果子,两广都没有,大冬天的上哪找去。他回来禀报,林蕊就靠在床上,手抚着肚子,说了三个字:‘你去想办法。’” “他又跑去找常遇春,常遇春让他来找我,说我马上要出海了。我跟他说,到了南洋我肯定给他带回来,怎么也得明年秋天。结果林蕊说等不了,现在就要吃。这三天两头往林府跑,找他岳丈哭诉,都快成林府的常客了。张夫人每次看见他都叹气,说这孩子怪可怜的,让厨房给他下碗阳春面,卧两个鸡蛋。” 汤和说着,又回头看了一眼林府紧闭的大门,笑着摇了摇头,催马走远了。 林昭站在台阶上,一直看着汤和的马消失在巷口,才慢慢转过身,低头看着台阶下的朱文正。 朱文正抬起头,可怜巴巴地看着他,嘴唇哆嗦了一下,光着的那只脚又蹭了蹭地面:“岳丈……” “进来。” 林昭丢下两个字,转身就往府里走。 朱文正连忙跟上去,一边走一边撸起两边的袖子,露出胳膊上青一块紫一块的淤青,还有几道浅浅的抓痕:“岳丈,您可得给我做主啊!昨天晚上,我就随口说了一句‘娘子你最近是不是又胖了’,就一句!真的就一句!她当时正在喝粥,听见这话‘啪’地一下就把碗摔了,抄起炕边的鸡毛掸子就追着我打!我绕着院子跑了三圈,最后躲在马厩里,跟马挤了一宿啊!那马还踢了我一脚!” 他说着,又撩起衣摆,露出腰上一块青肿:“您看!您看!这就是马踢的!今天早上天不亮我就偷偷溜出来,本来想回军营躲躲,走到半路越想越不踏实,就拐过来找您了。您说句公道话,我就说了那么一句,至于吗?” 林昭头也不回地往前走,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蕊儿怀孕了,你说她胖。没死算你命大。” 朱文正张了张嘴,挠了挠头,仔细想了想,觉得岳丈说得好像也有道理。 他快走两步,追上林昭,左右看了看,确认没人,才凑到林昭耳边,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岳丈,咱还有个更大的事。” 林昭停住脚步,慢慢转过身,看着他:“什么事?” 朱文正咽了口唾沫,声音压得更低了,带着点哭腔:“蕊妹妹说,等孩子生下来之前,我必须戒酒!滴酒不沾!连军营里的庆功酒、壮行酒都不能碰一口!” 林昭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挑了挑眉,抱着胳膊,看着朱文正,语气斩钉截铁:“不可能,咱家可是清清白白,懂事理的闺女。万万不可能提此要求。” 话音刚落,他突然往前一步,一把薅住朱文正的脖子,恶狠狠地说:“他妈的!是不是你这小子挑拨离间!惹她生气了?” 朱文正被薅得直翻白眼,双手抓着林昭的手腕,使劲往后挣,脸憋得通红,话都说不连贯了:“岳丈!岳丈松手!不是我!真不是我!是她亲口说的!昨天晚上追着我打的时候说的!说喝酒伤身子,以后孩子生下来会跟我一样没出息!还说我要是敢偷偷喝一口,就把我手打断!扔到护城河里喂鱼!” 他挣开林昭的手,带着哭腔补充:“岳丈!我是武将啊!军营里哪有不喝酒的!打了胜仗要喝庆功酒,出征要喝壮行酒,冬天守夜还得抿两口暖暖身子!滴酒不沾,小婿还如何在军营中混啊!” 林昭松开手,把他推到一边。 朱文正捂着脖子,咳得直不起腰,眼泪都咳出来了。 林昭背着手,在原地踱了两步,突然停下,一拍大腿,骂道:“他妈的 —— 不管真假,这事老子定了,武将哪能不喝酒!明天你把她送回来,老子亲自售后服务!” (最近总感觉血条有点低,睡不醒!) 第71章 倭国 “哐当” 一声。 林府花厅的门被撞开开。 朱元璋大摇大摆走进来,一屁股砸在林昭对面的石凳上,抓起茶壶就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热茶。 刚端起来抿了一口。 “嘶 —— 烫烫烫!” 他嘶嘶直抽气,捧着茶碗来回倒手,却舍不得放下,吹得茶沫子满天飞。 “大哥,跟你说个事。” 他吹了半天,终于喝了一口,含糊不清地说,“咱琢磨着,把倭国给打了。” 林昭正歪在竹榻上翻沈万三送来的南洋账本,头都没抬,嗤笑一声: “我说朱重八,你能不能有点正形?汤和的水师刚出长江口,还没看见南海的浪呢,你就惦记上隔海的倭国了?合着天下的地盘都不够你折腾的是吧?刚啃完大都,又想啃海岛,你那肚子是无底洞啊?” “哪能啊!我这不是为了国库嘛!” 朱元璋把茶碗往桌上一顿,一脸肉疼, “你是不知道,国库里那点银子,眼看着就要见底了!北边要养兵防着王保保,南边要修水利,还要给百官发俸禄,到处都要花钱!以前你就给我说,倭国那地界有座大银山,漫山遍野都是银子!我这不就寻思着,汤和南下是去弄粮食,那倭国的银子,咱也不能让它烂在地里啊!” “啪” 的一声。 林昭合上账本,抬眼瞅着他,嘴角翘得老高: “行啊你朱重八,现在学会算账了,知道从别人兜里掏银子了。说吧,想打听点啥?” “还能打听啥,那破地方到底是个什么德行。” 朱元璋挠了挠头,一脸不爽, “前几年咱刚称帝那会,派了个使者过去,结果被一个叫什么怀良的给砍了。那时候咱正跟元廷死磕,没工夫搭理他。现在天下差不多平定了,这笔账总不能就这么算了吧?正好还能顺便挖点银子回来,一举两得。” “砍你使者的是怀良亲王,倭国南朝的征西大将军,现在坐镇九州太宰府。” 林昭端起春桃刚端来的绿豆汤,咕咚咕咚喝了一大口,冰凉的汤汁顺着喉咙滑下去,舒服得他眯起了眼睛, “说出来你都不信,那倭国现在根本就不算个正经国家,就是两家半加一帮散户凑出来的烂摊子。” “两家半?什么鬼东西?” 朱元璋听得一头雾水,往前凑了凑,眼睛瞪得溜圆, “还有半家是怎么回事?缺胳膊少腿了?” “缺什么胳膊少腿,是凑不齐整。” 林昭翻了个白眼,掰着手指头给他数, “两家是南北两个朝廷,天天掐架,都自称是正统。北朝在京都,名义上的天皇叫后光严,其实就是个摆设,实权都在室町幕府手里。说出来吓你一跳,幕府那个征夷大将军叫足利义满,今年才虚岁十岁,刚脱下开裆裤没两年,话都说不利索呢,还带兵打仗。” “噗 ——” 朱元璋一口热茶直接喷了出来,溅得满桌子都是。 他手忙脚乱地擦了擦嘴,眼睛瞪得像铜铃: “十岁?你没跟我扯淡吧?十岁的娃娃当大将军?那他们打仗谁指挥?” “还能有谁,管领细川赖之呗。” 林昭嗤笑一声, “那老小子才是北朝真正的话事人,京都、关东、中部日本那片地盘,现在都捏在他手里。南朝在吉野,天皇叫后村上,也是个傀儡,实权全在怀良亲王手里。就是那小子杀了你的使者,现在占着九州全境和四国的一部分,横得不行。” “合着一个十岁的娃娃,一个杀使者的疯子,这就是倭国的头头了?” 朱元璋听得啧啧称奇, “那还有半家呢?” “哪来的半家,我那是打个比方。” 林昭摆了摆手, “剩下的全是散户,就是各地的守护大名,说白了就是一群地方军阀。名义上要么归北朝要么归南朝,实际上谁的话都不听。关东那个足利基氏,是足利义满的亲叔叔,跟京都那边貌合神离,自己当土皇帝。中国地区的山名氏、大内氏,更是墙头草,隔三差五就在南北两朝之间来回横跳,谁给的好处多就帮谁打谁。九州的少贰氏、大友氏,跟怀良打了快十年了,地盘抢来抢去,天天打得头破血流。” 朱元璋摸着下巴,若有所思: “照你这么说,那倭国现在就是一盘散沙,跟咱们当年打陈友谅张士诚那时候一模一样?只不过咱们现在统一了,他们还在窝里斗。” “比那时候还乱。” 林昭撇了撇嘴, “咱们当年好歹还有个共同的敌人,他们倒好,没有外敌,就自己人打自己人。南朝想灭北朝,北朝想吞南朝,中间那些军阀两头捞好处,谁也不服谁。打来打去打了几十年,谁也没把谁怎么样,就这么耗着。” 朱元璋站起身,走到墙边挂着的简易的世界地图前。 手指从朝鲜半岛往东南划,最后停在那片密密麻麻的群岛上。 “那这帮人加起来,能凑出多少兵?要是真打起来,咱们得派多少人过去?” “满打满算,全国能动员的也就十五到二十万吧。” 林昭端着绿豆汤,慢悠悠走到他身边。 “二十万?那也不少了。” 朱元璋皱了皱眉头。 “不少个屁,都是散装的。” 林昭嗤笑一声, “北朝能直接调动的也就五六万,加上那些貌合神离的盟友,最多撑死十万。南朝怀良手里的核心兵力也就三四万,剩下的全是凑数的。那些地方大名,每家能拉出两三千人就不错了。关键是他们从来就没拧成一股绳过,没有统一的指挥,没有统一的后勤,打仗全靠各家自己凑份子。今天山名氏跟大内氏打,明天大内氏又跟少贰氏打,打到一半南朝来了,他们又能临时联手打南朝。就这德行,能打什么硬仗?” “散装的……” 朱元璋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忍不住哈哈大笑, “合着就是一群乌合之众呗!” “那可不。” 林昭拍了拍他的肩膀,笑得直不起腰, “你还记得你当年刚投郭子兴的时候,那时候咱们的士卒还能穿上皮甲呢!就那都比他们的兵强十倍。底层的足轻,穿的是竹子编的甲,拿的是削尖的竹竿当枪使,弓箭也是竹子做的,射程也就几十步,能扎破衣服就算不错了。只有武士以上的阶层,才能穿起皮甲,配一把铁刀。” 他顿了顿,补充道: “不过说句实话,倭国的锻刀技术也就是一般,虽然他们的刀身轻、刃口利,砍人挺顺手。但产量不多,砍铁甲也不够看,而且也就武士能用上,普通士卒想都别想。至于铁甲,那更是九九成的稀罕物,也就将军和大领主能有一身,还不一定是全甲。论战斗力,更是连二流都算不上。” 朱元璋的嘴角抽了抽。 他想起自己当年在濠州城门口,看见的郭子兴手下士卒,皮甲虽然破了点,但好歹有些用啊。 合着倭国的兵,打仗穿的还不如当年咱们刚起家的时候。 “那这差距也太大了吧?” 他一脸难以置信, “就他们这装备,跟咱们打,那不是送人头吗?” “那可不。” 林昭一脸得意, “就咱那银甲骑兵,全员精钢甲,从头到脚包得严严实实,头盔、身甲、护臂、护心镜、腿甲,一样不少。他们那竹枪竹箭,扎在上面连个白印都留不下。真要是冲起来,跟切菜似的,一冲一个准。你要是真派大军过去,估计他们还以为是天兵天将下凡了,直接就吓跪了。” 朱元璋眼睛越听越亮,搓着手在原地转了两圈,脸上的笑容藏都藏不住: “照你这么说,那打倭国这事,稳了!既能报了杀使者的仇,又能挖了他们的银山,还能练练兵,一举三得啊!” “那可不,你附耳过来,你派那个谁谁谁和谁谁谁,要怎么……,鞭子…………,车轮……,娘们……。” 说到兴奋之处,这俩人像是两只偷到了狐狸的鸡,笑得咯咯咯! 应天城外 李文忠带着一溜车队,正缓缓的进入城门……! 第72章 征倭 奉天殿侧的偏殿里,烛火通明。 朱元璋坐在上首,面前的三二十桌席面摆得整整齐齐。清蒸鲤鱼卧在白瓷盘中央,鱼头正对着他的方向,鱼眼圆睁,泛着油光。李文忠坐在他左手边,一身常服,手里把玩着酒杯,眼神漫不经心地扫过殿门。 “陛下,孔希学他们到了。全家老少,一个不少。” 赵石头轻手轻脚走进来,躬身禀报。 朱元璋抬了抬下巴:“让他们进来。” 片刻后,孔希学带着两个儿子,和上百族人走进殿内。他穿着一身藏青色的儒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拿着象牙笏板。走到殿中,他一眼就看见了桌上的鱼头,脚步顿了半息,随即撩袍跪倒,身后两个儿子也跟着齐刷刷跪下。 “臣孔希学,携子孔讷、孔谞,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起来吧。” 朱元璋摆了摆手,语气平淡,“大老远从曲阜过来,路上颠簸,辛苦了。坐。” “谢陛下。” 孔希学谢恩起身,小心翼翼地在右手边的椅子上坐下,半边屁股沾着凳面,腰杆挺得笔直。 朱元璋示意赵石头倒酒。赵石头提着酒壶,给三人各斟了一杯。孔希学连忙双手捧起酒杯,站起身来,脸上堆着恭敬的笑:“臣先敬陛下一杯。陛下驱逐鞑虏,恢复中华,再造乾坤,功盖三皇,德超五帝。臣在曲阜日夜翘首以盼,今日得睹天颜,实乃三生有幸。” 说罢,他仰头一饮而尽,杯口朝下,滴酒不剩。朱元璋也端起杯子,抿了一口,放下道:“孔家乃圣人后裔,世代传承,朕素来敬重。如今大明新立,还需孔家辅佐,教化万民。” “臣定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孔希学连忙躬身应道。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殿内的气氛渐渐缓和下来。孔希学放下筷子,擦了擦嘴,深吸一口气,从袖子里掏出一本厚厚的蓝皮册子,双手捧着,站起身来。脸上的笑容收了起来,换上一副沉痛的表情。 “陛下,臣有罪。” 朱元璋端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中,挑了挑眉。李文忠也放下了手里的酒杯,坐直了身子,看向孔希学。 “臣此次前来,一为朝贺陛下登基,二为请罪。” 孔希学的声音带着几分哽咽,“曲阜孔家历代受朝廷恩典,却不知感恩,反而依仗圣裔之名,侵占民田,把持商路,私蓄家奴,多行不义之事。臣深感愧疚,今日特将孔家历年来侵占的所有土地、所控制的商队,以及大小海船八十余条,全部献给朝廷。这是清册,请陛下过目。” 赵石头走上前,接过清册,放在朱元璋面前的案上。那册子足有三寸厚,封皮磨得发亮,每一页都密密麻麻写满了小字,从田地的亩数、位置,到商铺的字号、盈利,再到海船的型号、停泊港口,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 朱元璋随手翻了两页,点了点头。 “还有这个。” 孔希学又从另一只袖子里掏出一本更厚的文书,封面上没有字,掂起来沉甸甸的,像一块砖头。“这是臣亲笔所写的批判文书,共三十余页。臣对不耻求活、多行不义的先辈,进行了深刻的反思和严肃的批判。” 朱元璋接过文书,翻开来看。开篇第一句就是 “臣父孔克坚,罪大恶极”。他一页一页翻下去,目光扫过一行行字,嘴角不自觉地往上挑了挑。粗略数了数,“孔克坚” 三个字,在这三十多页里,足足出现了五十多次。从贪占田产到骄奢淫逸,从勾结元廷到欺压百姓,条条罪状列得明明白白,每条后面都跟着孔希学义正词严的批判。 翻到最后一页,朱元璋合上文书写,抬眼看向孔希学:“你爹呢?怎么没跟你一起来?” “家父自知罪孽深重,无颜面对陛下。已余日前自戕。” 孔希学面不改色,语气沉痛,“他在接到陛下诏令过后,在曲阜家中深刻忏悔,自知万死难辞其咎,便自戕而去。还望陛下恕家父先死之罪。” 李文忠端起酒杯,挡住了自己的脸,肩膀微微抖了半刻。 朱元璋把清册和批判文书叠在一起,手掌在上面轻轻拍了拍,看向李文忠:“李文忠。” “末将在。” 李文忠立刻放下酒杯,站起身来,抱拳躬身。 “安排一下。” 朱元璋语气平淡,“让偏殿后面的三千甲士,有序退场。别惊着孔先生。” 孔希学端着酒杯的手指猛地一紧,指节泛白。他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只是眼角极快地跳了跳。 李文忠应了一声 “是”,转身走到殿门口,朝外面打了个手势。片刻后,偏殿后面传来一阵轻微的甲叶碰撞声,脚步声整齐划一,由近及远,渐渐消失在宫墙深处。 殿内重新安静下来。 朱元璋端起酒杯,对着孔希学举了举:“孔希学听封。” 孔希学 “噗通” 一声跪倒在地,额头结结实实地磕在金砖上,发出 “咚” 的一声闷响。 “朕念你识大体,知进退,主动献产请罪,特封你为大明第一任衍圣公,世袭罔替。” “臣孔希学,叩谢陛下天恩!” 孔希学的声音带着激动的颤抖,又重重磕了三个头,“臣定当恪守圣训,教化万民,不负陛下厚望!愿大明江山永固,愿陛下万寿无疆!” 第二天,卯时三刻。 奉天殿内,百官列班。 朱文正站在武将列的前排,低着头,用袖子使劲蹭了蹭脸。可脸上那两个对称的青黑熊猫眼,怎么蹭都蹭不掉,反而更明显了。 “咳咳。” 旁边的常遇春用笏板挡住嘴,发出一声闷咳,肩膀抖个不停。 蓝玉站在朱文正后面,踮着脚尖,伸长了脖子往前看,看完了用胳膊肘狠狠捅了捅侧方前面的徐达。徐达目视前方,嘴唇几乎不动,声音压得极低:“别闹。再闹让陛下看见,有你好果子吃。” “你看他那眼睛,” 蓝玉憋着笑,声音细若蚊蝇,“跟熊猫似的。肯定是昨天又被林大小姐揍了。” 徐达没理他,微微侧了侧身,挡住了蓝玉的视线。 就在这时,静鞭响起。 朱元璋从后殿走出来,一身龙袍,步履沉稳。他的目光扫过满朝文武,在朱文正脸上停了半息。 嘴角极快地动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面无表情。 他在心里默默给林昭竖了个大拇指。大哥这家教,果然名不虚传。昨天林蕊回了一趟娘家,今天朱文正就顶着这么一对熊猫眼来上朝,效率是真高。 朱元璋坐上龙椅,太监甩了甩拂尘,尖着嗓子喊:“有事早奏,无事退朝 ——” 户部尚书率先出列:“启禀陛下,汤和将军已于今日正式离京,四日后率舰队从明州港正式出海。共计士卒一万五千人,福船三十艘,商船三十二艘,沈万三的商队随行。物资筹备一切顺利。” 朱元璋点了点头:“知道了。让他们沿途注意安全,有事及时传信。” “臣遵旨。” 礼部尚书跟着出列:“启禀陛下,衍圣公孔希学的册封仪式,已拟定于五日后举行。礼制按二品规格,所有流程均已安排妥当。这是仪程册,请陛下过目。” 朱元璋摆了摆手:“不用看了,按你说的办就行。” 吏部尚书又出列,报了山东几个知府的任命名单。朱元璋一一准奏。 鸡毛蒜皮的事说了小半个时辰。 常遇春偷偷换了只脚站,蓝玉又开始踮着脚尖看朱文正的熊猫眼,冯胜拿着笏板挡在脸前,偷偷打了个哈欠。礼部侍郎还在滔滔不绝地讲着册封仪式的细节,从赞礼官的站位,到香案的高度,说得头头是道。 朱元璋端起案上的茶碗,“咚” 的一声顿在桌上。 殿内瞬间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收起了多余的动作,挺直了腰杆,看向龙椅上的朱元璋。 朱元璋站起身来,从龙椅上往前跨了一步,手撑在御案上,目光锐利如刀,扫过满殿文武。 “咱说个事。”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前几年,咱刚称帝的时候,派了个使者去倭国,想跟他们通好。结果呢?那个叫什么怀良的亲王,二话不说,就把咱的使者砍了。” “那时候,咱正忙着跟陈友谅、张士诚死磕,没工夫搭理他。这笔账,就一直记到了现在。” “昨日衍圣公入朝,朕与孔师傅深谈了一夜。孔师傅说了,倭寇者,国小而寡廉鲜耻,性暴而好杀戮,乃蛮夷中之蛮夷,不可与之为伍。” “我大明虽承宋制,但汉人气节,不可丢!咱的人,不能白死!现在,朕已无心争论对错。但这笔血债,必须用血来偿!” 他站直了身子,声音陡然拔高,震得殿顶的灰尘簌簌往下掉。 “常遇春!李文忠!朱文正!蓝玉!” “臣在!” 常遇春第一个出列,甲叶哗啦一声响,单膝跪地,声音沉稳有力。李文忠紧随其后,动作利落。朱文正顶着一双熊猫眼,大步跨出列,跪下去的时候膝盖撞在金砖上,发出 “咚” 的一声闷响,气势丝毫不输旁人。蓝玉最后一个出列,跪得干脆利落,眼睛里闪着兴奋的光。 四个人一字排开,蟒袍垂地,单膝触砖,齐齐抬头看向朱元璋。 “着,常遇春为征倭大元帅,统领征倭一切军务。” 朱元璋的目光落在常遇春身上,语气斩钉截铁,“李文忠、朱文正为副将,辅佐元帅。蓝玉为先锋,率领先锋营,逢山开路,遇水搭桥。” “调水军一万,陆军四万,骑兵一万,共计六万大军。并孔家献上的海船八十条,择吉日出征,渡海讨倭!务必在年前,拿下九州!” 他转向文臣列,目光落在户部尚书身上:“户部!即刻调集所有钱粮物资,保障大军后勤。若是缺了一粒米,少了一文钱,朕拿你是问!” 户部尚书连忙出列,躬身抱拳:“臣遵旨!定当竭尽全力,保障大军粮草无忧!” 常遇春抱拳过顶,声音洪亮,响彻大殿:“臣常遇春,领旨!定当踏平倭岛,斩下怀良首级,献于陛下!” 而在文臣队伍中的孔希学,面对一众文臣投来的差异目光,张大个嘴巴,却是一个词都说不出来! 第73章 分脏 (请各位老书虫在本章中代为翻译!) 散朝的钟声刚落,常遇春、李文忠、朱文正和蓝玉并肩走出奉天殿。宫门口的亲兵早已牵过战马,常遇春抬脚踩上马镫,正要翻身上马,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四位将军留步!留步!” 赵石头跑得很快,一边跑一边使劲招手,喘得话都说不连贯:“上位…… 上位请四位将军去御书房!有要事!” 常遇春把脚收了回来,挠了挠头。朱文正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眼眶上还没消退的淤青,心里咯噔一下 —— 完了,肯定是林蕊又派人告黑状了。蓝玉最是干脆,直接把缰绳扔给旁边的亲兵,转身就往宫里走:“走!看看上位有啥好事。” 李文忠走在最后,眉头微微皱着。他是四个人里唯一一个没被 “征倭大元帅” 的头衔冲昏头的,刚才朝会上那番安排越想越不对劲 —— 六万大军渡海,居然配了一万骑兵,除非…… 陛下根本就没打算正经打仗。他心里已经有了个答案,只是那个答案太离谱,连他自己都不太敢信。 御书房还是老样子,墙上挂满了舆图,案上堆着半人高的文书,角落里搁着半碗凉透的小米粥,一看就是朱元璋早上没吃完的。四人掀开门帘进去时,朱元璋正背着手站在墙边,手里拎着一卷泛黄的舆图,嘴角翘得老高,眼睛亮得吓人,那模样跟当年借到林府的骑兵时一模一样。 “来啦来啦!快过来!” 朱元璋看见他们,立刻招手,把舆图 “啪” 地一下摊在案上,“快来看!别说咱有好事不想着你们!” 四人连忙凑过去。蓝玉第一个探过头,眼睛瞪得溜圆。常遇春眯着眼睛使劲瞅 ,图上的小字一个都看不清,只能看见几个大大的红圈。李文忠站在对面,目光扫过舆图,立刻锁定了那几个用朱笔重重圈起来的地方。朱文正还在偷偷揉眼眶,困得直打哈欠,昨晚被林蕊罚跪到后半夜,现在脑袋还昏沉沉的。 朱元璋拿手指狠狠戳在第一个红圈上,声音都带着兴奋:“呐!这是石见银山!漫山遍野全是银子!” 他手指往旁边挪了半寸,又戳在第二个红圈上:“这也是银山!” 再往东一划,指尖重重点在一个不起眼的小岛上:“而这个岛 —— 是金山!金子!黄澄澄的金子!” 书房里瞬间安静了。 常遇春的哈欠停在了半空中,嘴巴张得能塞进去一个鸡蛋,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舆图。蓝玉的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咽了口唾沫。朱文正揉眼眶的手僵在眉骨上,连哈欠都忘了打。李文忠一直微皱的眉头彻底舒展开了 —— 果然,跟他猜的一模一样。 常遇春猛地一拍脑门,“啪” 的一声,脑门上立刻多了一道红印:“上位!您的意思是……” “就是这个意思!” 朱元璋往椅子上一靠,双手抱胸,一脸得意,“别说咱小气,咱都算好了!开采出来的银子金子,士卒除了军饷外分两成,你们四个拿一成,国库留两成,剩下五成 —— 是咱的!” 他伸出五根手指,使劲往自己胸口指了指。 四人对视一眼。 蓝玉低着头,掰着手指头在桌上划拉,嘴里念念有词:“两成加一成…… 加 加五成…… 哎?不对不对,再算一遍……” 朱文正也在心里偷偷算账,算着算着突然打了个寒颤,赶紧把念头压了下去 —— 不行不行,这笔银子绝对不能让蕊妹妹知道,不然连一个铜板都剩不下。 常遇春数学最好,几秒钟就算完了,抬起头看着朱元璋:“意见是没意见,可咱们一共就六万兵力,一万水军四万陆军一万骑兵…… 这点人,能守得住这么多银山金山吗?” 朱元璋看着他,嘴角翘得更高了,慢悠悠地说:“你啊,还是没懂咱的意思。” 常遇春的眉头又皱了起来,低头盯着舆图上的红圈,嘴里念叨着:“银山…… 金山………” 他猛地抬起头,眼睛瞬间亮了。 李文忠适时开口,语气带着几分了然:“舅舅的意思是?” “就是这个意思。” 朱元璋点点头,语气比刚才更笃定。 朱文正终于从银子的诱惑里回过神,刚张开嘴想确认一下自己的猜测,蓝玉的声音已经抢在了前面,带着三分试探七分兴奋:“上位的意思是…… 就那么个意思?” 朱元璋看着他,笑得一脸神秘,重重地点了点头:“就是这么个意思!” 四个人又对视了一眼。 常遇春看看李文忠,李文忠看看蓝玉,蓝玉看看朱文正,朱文正看看常遇春。目光在四个人之间转了一圈,然后同时收了回来。 “嘿嘿嘿……” “嘿嘿嘿……” “嘿嘿嘿……” 李文忠没出声,但嘴角已经咧到了耳根,他是四个人里最早猜到答案的,此刻只是终于得到了确认。刚才那些想不通的问题 —— 为什么要赶在年前出发,为什么要带一万骑兵,为什么陛下要亲自给他们看舆图 —— 现在全都有了答案。 朱元璋靠在椅背上,笑眯眯地看着他们,等他们笑够了,才清了清嗓子,往前倾了倾身子,声音压低了半截,带着几分狡黠:“咱这次啊,可是允许你们用草原的规矩。” 朱文正眼睛一亮,这次终于抢在了蓝玉前面,手都举了起来,声音都拔高了:“那车轮…… 可不可以……?” 朱元璋没有马上回答。他看着朱文正那张还挂着两个淡淡淤青的脸,嘴角抽了抽,然后也跟着 “嘿嘿” 了一声。 这一声嘿嘿,比刚才所有人的嘿嘿都意味深长。 常遇春紧跟着也 “嘿嘿” 了一声,李文忠 “嘿嘿” 了一声,蓝玉 “嘿嘿” 了一声,这回又多了朱文正的 “嘿嘿”。五个人的嘿嘿声在小小的书房里转来转去,转着转着就成了哈哈哈,而且越笑越大声。 第74章 田忌赛马 应天城,林府校场。不同于大人们得算计! 夕阳把地面染成一片金红,风卷着杨絮,慢悠悠飘过晒得发烫的青石板。 林诚 “哐当” 一声把木刀怼在地上,甩了甩发酸的手腕。对面的朱标也跟着停下,抬手抹了把额头上的汗,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贴在脑门上。 校场边的墙根下,整整齐齐蹲着一排小子。林让、林谨、林谦在前,朱樉、朱棡、朱棣在后,从大到小排得笔直,像一排蹲在屋檐下等开饭的猫。林谦手里攥着半块麦芽糖,舔得滋滋响;朱棣拿着根树枝,在地上画了一圈又一圈的王八。 今天是林府固定的演武日。说是演武,其实核心主要就是林诚和朱标对练,剩下的人围观。围观完了各自捉对厮杀,赢的吃饭,输的也吃饭 —— 但输的一方,要负责给赢的洗所有衣服,包括内裤、袜子、臭球鞋。 这规矩是林诚和朱标一起定的,美其名曰 “培养胜负欲与集体荣誉感”。自规矩定下那天起,林府负责浆洗的嬷嬷们就乐开了花,连着三天偷偷给两人塞吃食,应天府内得小吃应有尽有,塞得他俩怀里鼓鼓囊囊。 “再来?” 林诚把木刀扛在肩上,气不喘心不跳,看着对面的朱标。 朱标弯腰捡起刚才被震飞的木刀,拍了拍刀身上的土。这已经是今天第三次了。他甩了甩发麻的胳膊,忽然抬头,朝着墙根喊了一声:“换人。” 林诚愣了一下,扛着刀的手都放了下来:“换人?换谁?林让?他那两下子,你让他上来挨揍?” 朱标没理他,伸手指了指蹲在最后面的那个小不点。 朱棣正低着头,专心致志地给地上的王八画壳。忽然感觉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自己身上,他猛地抬起头,树枝还戳在泥里,手指着自己的鼻子,眼睛瞪得溜圆:“谁?我吗?” “对,就是你。” 朱标走过去,把手里的木刀往他怀里一塞。 朱棣抱着木刀,差点被压得一个趔趄。这刀比他平时练的那把重了一倍还多,他得双手抱着刀柄,才能勉强端平。他抬头看了看校场中央的林诚,林诚正咧着嘴朝他笑,露出一口白牙。朱棣打了个哆嗦,往后缩了缩脖子。 “哥,我打不过他。” 他的声音老老实实,带着九岁孩子特有的软糯。 “我知道你打不过。” 朱标蹲下来,双手搭在他的肩膀上,眼神无比真诚,真诚得跟当年林昭要忽悠人干大事的时候一模一样,“棣弟,听过田忌赛马没有?” 朱棣诚实地摇了摇头。 “田忌赛马,就是拿你的下等马,去对人家的上等马;拿你的上等马,去对人家的中等马;拿你的中等马,去对人家的下等马。三局两胜,稳赢。” 朱标指了指朱棣,一本正经地说,“你现在,就是咱们的下等马。” 朱棣的脸 “唰” 地一下垮了:“哥,你这话……” “别打岔。” 朱标按住他的肩膀,不让他乱动,“你不用打赢林诚,你只要拖住他。能拖多久拖多久。你被他打趴下没关系,他消耗了体力,后面就好办了。这就叫用下等马,换他的上等马。” 他的目光越过朱棣,扫向墙根下的林让三兄弟,声音压得更低:“然后我去打林让,你二哥打林谨,你三哥打林谦。上等马对中等马,中等马对下等马,先把他弟弟们全干翻。最后咱们所有人一起上,围殴林诚。这场,咱们稳赢。” 朱棣抱着木刀,歪着脑袋想了好半天,忽然抬起头,一脸认真地问:“那我是下等马,我不就白死了吗?” “怎么会白死?” 朱标拍了拍他的脑袋,语气无比庄重,“你死的时候壮烈一点,就成了咱们兄弟的英雄。你但凡死得墨迹一点,就是狗熊。你选哪个?” 朱棣攥着木刀的手指,关节都捏白了。他看着朱标脸上那种 “把不要脸说得正气凛然” 的表情 —— 这表情大家都熟,林昭每次想坑人的时候,就是这个样子。朱标在林府待了四年,算是把这套林家秘传的本事,学了个十成十,甚至青出于蓝。 他深吸一口气,把小胸脯一挺:“我选壮烈!” “好样的!” 朱标满意地点点头,拍了拍他的后背,“去吧!” 朱棣转身,抱着比他还高的木刀,一步一步朝着校场中央走去。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小小的背影,居然透出几分视死如归的悲壮。 林诚扛着木刀,看着这个小不点晃晃悠悠地走过来,眉毛挑得老高:“标弟,你让棣弟上来送死?” 朱标没搭理他,转身走到朱樉和朱棡身边,压低声音:“一会儿我喊冲,咱们一起上。樉儿打林谨,棡儿打林谦,我对付林让。动作要快,别给林诚回援的机会。” 朱樉搓了搓手,眼睛发亮:“哥,那棣弟真就一个人扛诚哥啊?” 朱标看了一眼校场中央。朱棣已经站在了林诚对面,双手举着木刀,两条腿抖得跟筛糠似的,却硬是咬着牙,没有回头。 “棣儿是下等马。” 朱标淡淡地说,“下等马,要有下等马的尊严。” 校场中央,林诚蹲下来,跟朱棣平视。他把刀尖点在地上,语气带着点无奈:“棣弟,你哥让你来送死,你就真来啊?听话,回去画乌龟,让你哥自己来打。” 朱棣没说话。 他深吸一口气,把木刀高高举过头顶,然后 “嗷,嗷嗷嗷嗷嗷” 的一声,像只小老虎似的,朝着林诚冲了过去。 没有招式,没有章法,就是抱着木刀,闭着眼睛就是往前冲。 林诚侧身一让。 朱棣连人带刀扑了个空,踉跄了好几步,差点摔个狗啃泥。他站稳了,转过身,又举着刀,“嗷” 一声冲了过来。 林诚又让了。 “标弟!你到底在搞什么鬼?你去旁边吃糖不好吗?!” 林诚朝着场边喊了一声,语气带着点哭笑不得。 话音刚落,他眼角的余光瞥见,三个黑影从墙根下同时窜了出来。 不是冲他来的。 是冲蹲在地上看热闹的林让、林谨和林谦去的。 朱标像只猎豹似的,直扑林让。林让反应最快,“卧槽” 一声,从地上弹起来就跑,边跑边喊:“大哥!标哥耍诈!他骗,他偷袭啊!” 林谨反应慢了半拍,刚站起来,就被朱樉一个抱腿摔,结结实实地按在了地上。朱樉骑在他背上,拿木刀刀背,轻轻拍着他的脑袋。”服不服,说服不服!“ 最惨的是林谦。他嘴里还含着半块麦芽糖,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就被朱棡一个熊抱,死死搂在怀里。手里的麦芽糖 “啪嗒” 掉在地上,沾了满满一层土。 林诚瞪大了眼睛。 他终于明白朱标那句 “换人” 是什么意思了。不是换人跟他打,是换人去打他弟弟。 他猛地转身,就要去救。 刚迈出一步,腿就被什么东西死死抱住了。 他低头一看。 朱棣整个人挂在他的左腿上,双手像铁箍似的,抱着他的膝盖,脑袋埋在他的护腿上,牙齿还死死咬着护腿的布料,发出 “呜呜呜” 的声音。 “松手!棣弟!” 林诚无奈地甩了甩腿,不敢用力 —— 真要是把这小子甩出去摔个好歹,朱元璋能扒了他的皮。 朱棣不松。 “你松开嘴!别把牙磕坏了,不然,我爹又该揍我了!”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不松!我哥说了!我死得壮烈!就是英雄!)” 朱棣的声音从护腿后面闷闷地传出来,含糊不清,却异常坚定!” 林诚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 他抬头看向校场对面。 朱标已经把林让按在了墙上,膝盖顶着他的后腰,把他的胳膊拧在背后,姿势标准得不能再标准。朱樉还骑在林谨背上,拍着他的脑袋喊 “投降不投降”。林谦被朱棡搂在怀里,看着地上的麦芽糖,哭得撕心裂肺。 再低头看看挂在自己腿上,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却死活不肯松手的朱棣。 林诚捂着额头,发出一声绝望的哀嚎:“朱标!你这算什么本事!耍阴的算什么英雄好汉!” 朱标松开林让,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慢悠悠地走过来。他脸上挂着那种林昭标志性的、欠揍的笑容,走到林诚面前,伸出手。 “田忌赛马。” 林诚把木刀 “哐当” 一声插在地上,没好气地说:“田忌赛马里,下等马是跑过去送死的,不是跑过来抱大腿咬人的!” “谁说下等马就不能抱大腿了?” 朱标挑了挑眉,一脸理所当然,“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管用就行。不管黑马白马,能拖住上等马的,就是好马。” 林诚盯着他看了半天,最终败下阵来,有气无力地说:“行,算你赢了。” “耶!” 朱樉和朱棡同时欢呼起来。 林让、林谨、林谦同时发出一声哀嚎。 “愿赌服输。” 朱标拍了拍手,语气无比愉悦,“今天晚上,你们三个,负责给我们四个洗所有衣服。记住啊,内裤袜子要分开洗,球鞋要刷干净,不许留臭味。” “哥!那我呢?” 朱棣终于松开了嘴,从林诚腿上滑下来,仰着小脸,一脸期待地看着朱标。他脸上还挂着鼻涕眼泪,护腿上的牙印清晰可见,眼睛却亮得像星星。 “你是头功。” 朱标把他拽过来,擦了擦他脸上的鼻涕,然后把他推到刚爬起来的林谦面前,“林谦,今天晚上,棣弟的衣服也归你洗。” 林谦 “哇” 的一声,哭得更大声了。 朱标转过头,看着一脸生无可恋的林诚,又看了看旁边攥着拳头、一脸兴奋的朱棣,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这小子不错。” 他低声说,“以后别让他喝酸梅汤了,从明天开始,加练。这小子,能成大事。” 第75章 经济课 三日后,应天府,辰时。 东市口的望江茶楼上,一个瘦高个儿扒着栏杆,蹬蹬蹬跑上二楼,手搭凉棚往街口望了一圈。街面比平时干净了三倍,连青石板缝里的杂草都被拔得干干净净。卖鱼的二壮把木盆往屋檐下挪了半尺,卖豆花的张嫂擦了第三遍桌子,连卖炊饼的老王都把担子上的毛刺磨平了。 瘦高个儿转过身,趴在栏杆上朝楼下喊:“都准备好了没有?” “准备好了!” 楼下黑压压一片小商小贩,齐声应和。老王把扁担攥得吱嘎响,刘婶把糖箱子往怀里紧了紧,连平时最散漫的二壮,都把鱼筐的绳子又系了两道。 “好!大家再做一遍交叉检查!” 瘦高个儿又喊,声音都劈了叉,“脚下的石子捡干净!突出的砖头敲平!万万不能把小贵人们绊倒了!那可是吃罪不起的事情!咱们都是为了赚钱,犯不上玩命!听见没有!” “听见了!” 二壮用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张嫂,压低声音:“嫂子,你说今天贵人们会先冲哪个摊子?我这盆里可是特意留了几条最肥的鲤鱼!” 张嫂往街口望了望,搓了搓手,脸上满是期待:“管他冲哪个。反正记住了,东西碎得越彻底,赔得越多。上回十一号,西市那个卖陶罐的李老头,一架子罐子全碎了,你猜赔了多少?五十两!五十两啊!他儿子娶媳妇的钱都够了!后来人家进了新货,光这个月交的税,就比以前半年都多!” “真的假的?” 二壮眼睛瞪得溜圆,“我听说上上个月那个卖针线搞缝补的王婆子,就脏了两捆线,也赔了十两?人家转头就进了三大箱新线,生意比以前红火多了!” “那可不。” 张嫂撇了撇嘴,“贵人们不差钱。人家说了,老弱病残赔得更多,家里穷的更是加倍。你待会儿机灵点,看见穿蓝衣服的小公子过来,就把你那最大的鲤鱼往摊子边挪挪。” 二壮连连点头,赶紧把养鱼的盆子弄走,把鱼扔进筐里,盖子打开。露出里面那几条最肥的鲤鱼,还把框子放在了最显眼的位置,下面还垫好了东西,保证一带框子就翻。 这是应天城每月十一号的固定节目,已经持续了整整两年。雷打不动,风雨无阻。 至于每月初一、二十一、三十一号?那是林府学堂的纯放假日子,孩子们要么上山掏鸟,要么下河摸鱼,要么在校场比武打架,疯玩一整天。商贩们也只能叹口气,该干嘛干嘛 —— 毕竟贵人们也得休息,总不能天天让人家败家。钱赚太多了也亏心啊“。 那有的朋友又要问了,没有三十一号咋整?上班也有大小周不是! 事情的起因,是两年前林昭给林家学堂新开的一门课,名字就叫 “经济”。 这门课没有课本,没有考试,连上课的地方都不在学堂。林昭当时往讲台上一坐,对着底下一群半大孩子说:“咱家的钱太多了,堆在库房里发霉,不当吃不当喝,还容易招人眼红。所以你们每月十一号的作业,就是花钱,就是败家。多多的花钱,多多的败家。要让百姓们,因为你们的败家行为,也跟着富裕起来。” 当时林诚和朱标都没听懂。 第一回上街,两人带着几个小的,在东市转了整整一个时辰,愣是没敢下手。毕竟都接受过良好的教育,有素质,有道德!最后还是林诚站在一个卖陶罐的摊子前,磨磨蹭蹭了半天,回头问朱标:“这要怎么碰?碰哪个?” 朱标想了想,指着摊子最上面那个半人高的大陶罐:“碰最大的那个。大的贵,赔得多,作业完成得好。” 林诚点点头,上去轻轻一脚。 “哐当” 一声,然后劈里啪啦的一堆陶罐摔在地上,碎成了一地的碎片。 摊主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吓得 “噗通” 一声就跪下了,抱着林诚的腿就哭:“贵人饶命!贵人饶命!老汉这这不是故意的!这就赔,当牛做马都赔!老汉的儿子还小啊~,饶命啊~!” 林诚赶紧把他扶起来,急得脸都红了:“大爷您别怕!咱不是来闹事的!咱是来买东西的,这样吧,碎了的当我买下了!” 老头愣了,以为自己听错了。贵人家公子上门找麻烦,不整死你全家都得算贵人心善,哪见过赔钱的! 林诚从怀里掏出一锭二十两的银锭,塞进老头手里:“这些个罐子值多少钱?算了,多出来的不用找了,都给您了。” 老头捧着银锭,掂了掂,又抬头看看林诚,嘴唇哆嗦了半天:“贵人…… 这罐子…… 都值不了二钱银子…… 剩下的……老汉找不开啊,说着又要跪下!” “不用找。” 林诚摆了摆手,转身就走,“都给你了,就这点小钱……。” 老头捧着银锭,在原地站了整整一个时辰。最后蹲下来,把地上的碎陶片一块一块捡起来,小心翼翼地装进框子里。在同一剧情上演三个月后,老头在原来的乡下茅草屋旁边,正在新起一溜砖瓦房。还把摊子扩大了三倍。看的林诚和朱标直摇头,这一堆陶罐陶碗之类的,也不知道得卖到哪年去! 这事一开始,只是林家学堂的内部作业。每个月抓阄选市场,可老头运气太好了,连着三个月都在他那条街! 后来朱标把朱樉、朱棡也带了进来,再后来蓝玉的弟弟蓝琏听说了,汤和的儿子汤鼎、徐达的儿子徐辉祖、冯胜的儿子冯诚、邓愈的儿子邓镇,全凑了过来。毕竟太子都开始耍纨绔了,他们怎么也得作为门下走狗,为太子殿下探路! 朱标和林诚干脆把这群二代们组织起来,开了个会。各家把自己爹亲兵里最能打的,机灵得弄出来当保镖和探子,分成三队:一队负责提前探查要碰的摊子,一队负责现场护卫,顺便抬银子铜钱。还有一队 —— 负责事后秘密调查。 “当场问人家钱怎么花,那叫不懂事。” 朱标当时是这么说的,“咱们等半个月,悄悄派人去打探。看他是进货了,还是盖房子了,或者是交税了。又或者给儿子娶老婆,给女儿当嫁妆。还是给爹娘老子买药去了!反正就是弄清楚这些钱转了一圈,最后变成了什么了,去了哪儿。” 连赔偿标准都定得明明白白:普通摊位五两起,老弱病残十两起,家里有病人或读书郎的再加二十两起。 最离谱的一次,赔了两百两。那是个卖豆腐的寡妇,女儿要出嫁没嫁妆。朱标刚走到她摊子前,还没碰到豆腐,寡妇先红了眼眶。不是吓的,是盼了太久了。 好不容易散财童子上门了,激动啊!给朱标都吓一跳! 要不是大家都适应了,还得以为朱标年纪轻轻就要强抢寡妇! 后来那个寡妇的女儿,风风光光嫁给了隔壁街的秀才,陪嫁就是朱标赔的那箱银子里面出的。寡妇用剩下的钱开了个豆腐坊,雇了两个壮汉当伙计,每月按时交税,成了东市有名的纳税户。 后来事情闹大了。 御史台的奏折,像雪片似的飞进了宫里。毕竟御史作为老旧官僚,不懂嘛! 赔钱?哪怕加倍赔钱也不是砸人家摊子的理由! 刚开始朱元璋还能压得住。可连续弹劾了五六个月,整个御史台跟打了鸡血一样。六科给事中说 “太子失德,纵奴行凶”,都察院佥都御史说 “勋贵子弟横行市井,败坏朝纲”,翰林院检讨说 “此例一开,天下侧目”。 最离谱的是国子监祭酒,上了本奏折说朱标学业荒废,气得朱元璋当场把奏折摔在了他脸上 —— 朱标每次策论都是第一就算了。诗会连宋濂都夸不绝口也算了。 但是朱标好几年都没在你国子监上过课了,荒废个屁。 可架不住人多。天天有人在耳边念叨,朱元璋也顶不住了。 他把朱标叫到了御书房。 朱标抱着一大摞厚厚的调查报告,推门进去了。门从里面关上,密谈了整整三个时辰。赵石头守在门外,只听见里面偶尔传来朱元璋的惊叹声:“什么?光税就收了这么多?”“盖房子还要交契税?”“原来钱转一圈,能生这么多钱?” 当天夜里,朱元璋下了一道圣旨:御史台不得再就此事上奏,违者贬官三级。 御史们瞬间偃旗息鼓。 没人知道朱标跟朱元璋说了什么。只知道第二天,朱元璋一个人在御书房里,翻着那些调查报告,砸吧着嘴,自言自语地骂了一句:“他妈的,卖个陶器能赚这么多?赔出去二十两,最后能收回来这么多?这买卖划算啊!妈的,做买卖还是挣钱啊,呸,奸商。” 从那以后,每月十一号的 “经济课”,规模越来越大。勋贵子弟们回家跟自己爹一说,谁家里也不差那点银子,纷纷效仿。到后来,外地的勋贵送儿子来应天读书,第一件事就是被叮嘱:“每月十一号,跟着太子和林公子去逛街,那是作业,必须去。” 也不是没有动歪心思的。有个开绸缎庄的老板,眼红商贩们赚钱,故意让伙计把几匹上等丝绸摆在门口,等着贵人们来碰。结果第二天,绸缎庄就关了门,老板全家连夜消失了,再也没人见过。 从此再也没人敢耍小聪明。大家都老老实实摆摊,安安心心等着被 “碰”。每三五个月,东市西市的小商贩就得换一批 —— 不是被赶走了,是自觉的赚够了钱,开了铺子,雇了伙计,给朝廷交了更多的税。 毕竟死活不想走的也怕死! 望江茶楼上,瘦高个儿最后挥了挥手:“各就各位!探路的意见出来了,贵人们也差不多该到了!记住了!东西碎了不要紧,千万别碰着贵人一根头发!” 楼下的商贩们齐声应和,各自回到自己的摊子前,挺直了腰板,眼睛死死盯着街口的方向。 与此同时,林府校场。 大槐树下,林诚正蹲在地上,削一把竹刀。朱标靠在树干上,手里攥着一把竹签,竹签的一头染着红、蓝、黄三种颜色。 校场中央,整整齐齐站了将近二十个半大孩子。朱樉、朱棡、朱棣、林让、林谨、林谦、汤鼎、徐辉祖、蓝琏、冯诚、邓镇…… 年龄最大的十四岁,最小的刚过十岁门槛。 朱棣站在第一排最中间,背挺得笔直,胸脯高高挺着。自从三天前的演武日,他抱着林诚的腿,并且死不松口,帮朱标赢了比赛之后,在二代圈子里的地位直线上升,人送外号 “铁牙小霸王”。反正朱棣自己挺喜欢! “老规矩,今天抓阄。” 林诚把削好的竹刀往腰间一插,拍了拍手,“抓到红签的,是今天的开路先锋,负责第一个碰摊子。抓到蓝签的,管赔钱,银箱抬稳了别撒了。抓到黄签的,管记名字和住址 —— 半个月后,咱们派人挨家挨户去查,看他们的钱都花在哪了,交了多少税,晚上回来交报告。” 朱标走上前,把手里的竹签晃了晃:“排队,一个一个来,不许抢。” 孩子们呼啦一下围上来,挨个抽竹签。 朱棣第一个冲上去,抽了一根,翻开一看,红得刺眼。他立刻蹦了起来,举着竹签大喊:“我抽到红签了!我是铁牙小霸王,开路先锋!今天我第一个碰!” 汤鼎慢悠悠抽了一根,翻开,蓝的。他脸一下子垮了,嘟囔着:“怎么又是我?上个月就是我管赔钱,赔银子赔得我胳膊都酸了三天。” 林让抽了一根黄签,叹了口气,接过朱标递过来的空白册子和毛笔:“行吧,又是我记名字。上次查了十二家,有十家都进了新货,八家交了比以前多一倍的税,还有两家盖了新房子。” 所有人都抽完了签,朱标拍了拍手,让大家安静下来。他扫了一圈,大声问:“今天的作业目标是什么?” “花钱!败家!帮朝廷收税!” 二十多个孩子齐声大喊,声音洪亮,震得槐树上的叶子都往下掉。 朱标满意地点了点头,一挥手:“出发!目标东市!” “冲啊!” 朱棣第一个冲了出去,像只脱缰的小野马。汤鼎苦着脸,招呼两个护卫抬着沉甸甸的银箱,跟在后面。林让抱着册子,边走边咬着笔杆,心里盘算着半个月后该怎么查账。 一群半大孩子,呼啦啦地朝着东市的方向跑去。 东市口,望江茶楼上的瘦高个儿,远远看见街角跑过来的一群蓝色身影,眼睛一下子亮了。他深吸一口气,趴在栏杆上,用尽全身力气,朝楼下喊了一声: “来了!小贵人们来了!准备 ——!” 第76章 税务 从洪武二年到洪武四年,林府的过年聚会已经成了应天城的一景。每年除夕,朱元璋拖家带口来蹭饭,徐达、汤和、常遇春轮番登门,武将们在前院划拳拼酒,孩子们在校场上追着跑,林昭歪在竹榻上端着茶碗。这算哪门子过年——这他娘的是林昭在给大明开年会。 今年年前出征多。聚会的规模小了些,但林府的厨房照样从除夕前三天就起了火。 校场上,朱棣带着一群半大孩子打雪仗,雪球满天飞,尖叫声此起彼伏。 林昭歪在廊下的竹榻上,手里端着一碗热茶,看着院里乱哄哄的景象,慢悠悠地抿了一口。 朱元璋坐在他旁边,面前摆着一大盘红烧肉,油亮亮的肉块码得整整齐齐。他拿起筷子,夹起最大的一块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还是老张头的手艺好,御膳房那帮厨子,做的红烧肉跟嚼蜡似的。” “那是,做菜的这口锅还是当年在太平乡带出来的,跟了老张头快二十年了。” 林昭指了指厨房的方向,“老厨子说了,锅在,手艺就在,打死都不愿意换。” 朱元璋点点头,又夹了一块,三下五除二就吃完了。一整盘红烧肉,转眼就见了底。 过完年,正月十五刚过,朱标就被朱元璋派人叫回了宫。 御书房里,朱元璋坐在龙椅上,对着案上的一本奏章运气。茶碗里的茶早就凉透了,旁边放着半个啃过的炊饼,饼渣掉在奏章上,他也没顾上拍。 “爹,您找我。” 朱标掀开门帘走进来,扫了一眼案上的狼藉,搬了把椅子,在他对面坐下。 朱元璋把奏章往前一推,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户部递上来的新税制章程。咱看了一上午,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可又说不上来。你帮咱瞅瞅。” 朱标拿起奏章,翻了两页,眉头就皱了起来。又翻了两页,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翻到第三页,他 “啪” 的一声把奏章扔在桌上。 “爹啊,您当年真是光偷看寡妇洗澡了是吧?账本没好好看?” “你个小兔崽子!” 朱元璋的声音还没落地,手已经伸了出去,直奔朱标的肩膀。朱标早有防备,身子往旁边一闪,朱元璋的巴掌结结实实地拍在了椅背上,震得灰尘乱飞。 “好小子,身手比去年快多了!” 朱元璋收回手,非但没生气,反而眼睛一亮,“有你爹当年的几分风范!” 朱标站直身子,拉了拉被扯歪的袖口,撇了撇嘴:“可得了吧。您十六岁的时候还在给地主放牛呢。我还听说,当年您带着汤叔去偷看地主家小姐洗澡,还把汤叔给卖了。” “汤叔给您望风,您还拿石头砸人家院里的黄狗,狗一叫您撒腿就跑,汤叔没来得及跑,被地主家丁堵在老槐树上蹲了半宿。您倒好,跑出去二里地,又折回来蹲在墙根看汤叔挨揍。” 朱元璋一拍桌子,吹胡子瞪眼:“大哥这个大嘴巴!咋啥话都跟孩子说!” “这话还用得着大伯说?” 朱标瘪了瘪嘴,“应天城内外谁不知道?您可别忘了,我现在可是应天城有名的‘诚实守信小郎君,急公好义仁太子’。我要是往宫门口一站,夸我的人能从午门排到北平城 ……。” 朱元璋看着他,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骄傲还是头疼。骄傲的是这小子确实出息了,朝堂上敢摔玉笏怼百官,民间的名声比自己这个当爹的还好。头疼的是出息大了,嘴也越来越贫,贫的程度直追他大伯。 他在心里把林昭骂了八百遍 —— 都是林府那地界养出来的毛病,好好的太子,愣是被教成了个贫嘴。 “行行行,咱不跟你扯这些没用的。” 朱元璋摆了摆手,指了指桌上的奏章,“赶紧给咱看看,这章程到底哪里不对。” 朱标重新拿起奏章,哗啦啦地翻了起来。越翻越快,到最后,手指头已经不是一页一页翻,而是一沓一沓往旁边扔。扔完最后一页,他把奏章 “啪” 地拍在桌上,震起一层灰。 “爹,您看看这写的什么玩意儿!又臭又长,没一句实在话!” 朱标指着奏章,气呼呼地说,“就一句话,三十税一改成十税一,完了?小商小户一年到头累死累活,就挣那么几两银子,也收十税一?那些高门大户,每年赚上百万上千万两,也收十税一?” 他翻到其中一页,用手指狠狠戳了戳:“您再看这个!官员士绅勋贵等还免田税!全国上下,就他们地最多!合着全国就那么点种地的百姓种着那一亩三分地,还得养活着这帮地比他们多的官?养着朝廷,养着军队?哪有这个道理!” 朱元璋端起茶碗想喝一口,碰到冰凉的碗壁,又悻悻地放下了。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缓缓开口:“可治理天下,终究还是离不开他们。” “爹,您只看到了治理天下离不开他们,可您没看到这里面的危,没看到这里面的祸!” 朱标站起身,走到朱元璋面前,从袖子里掏出一本厚厚的手抄小册子。册子用的是林昭书房的账本纸,封皮磨得发亮,里面的字迹密密麻麻,是朱标自己做的笔记。每一页都编了号。 “前元的时候,浙江有个县令,家里自己的田产不过几百亩,可每年收的租子,能堆满整个县仓。” 朱标翻开册子,指着其中一页,“不是他自己的地多,是周围十几个村子的农户,主动把田契送到他手里,求着他收。” “为什么?因为农户自己种地,要给朝廷交七成的税。把地投献给县令,只要给县令交三成的租就行。一个正七品的小官,靠着替农户逃税,吃中间的差价,没几年就富可敌县。” 他合上册子,看着朱元璋,眼神无比认真:“前元末年,江南的田赋册上,耕地面积一年比一年少,粮食收成一年比一年差,府库里的银子也越来越少。银子都去哪儿了?全被这些靠着免税特权吃差价的中间人吞了!这就是土地兼并,这就是免税特权最大的漏洞!” “爹,您想过没有?” 朱标的声音沉了下来,“要是咱们大明也这么干,用不了百十年,天下的田地,就全成了官员士绅的私产。到时候,朝廷收不上税,养不起兵,百姓没饭吃,前元的旧事,就要重演了!” “他们敢!” 朱元璋猛地一拍桌子,茶碗 “哐当” 一声跳起来,碗盖滚到地上,摔得粉碎。茶水溅了满桌,打湿了那本户部的奏章。 朱标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却像一把锤子,狠狠砸在朱元璋的心上:“爹,您在的时候,没人敢。您携驱逐鞑虏、恢复中华之功,携新朝开国之威,大明的兵锋正盛,天下无人敢不服。您在的时候,他们自然不敢……。” 后面的话,他没有说出口。 但朱元璋懂了。 御书房里瞬间安静下来,只有窗外的风声,呼呼地刮着。 朱元璋看着桌上被茶水打湿的奏章,又看了看朱标手里那本厚厚的手抄册子。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朱标,手扶着窗框,望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 沉默了足足有一刻钟。 然后,他猛地转过身,一巴掌狠狠拍在窗台上,震得窗棂嗡嗡作响。 他的眼睛里闪着寒光,声音像淬了冰,却又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 “那就杀!那就改!” (感谢“夜争”赠送的一封情书*1.“老海168”赠送的花*1.“风之痕”赠送的花*1.“大加那利岛的顾长宴”赠送的点个赞*1.) (特别鸣谢“空·”赠送的几十个用爱发电!礼物十余页,每页有你名!) (及其他数十个用爱发电!) 第77章 青出于蓝 朱标掀开门帘走出御书房时,宫墙的灯笼已经全亮了。昏黄的光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落在青石板上。 赵石头蹲在廊下打盹,脑袋一点一点的,听见门响猛地惊醒,抹了把嘴角的口水:“太子殿下,您出来了?要不要给您备轿?” “不用。” 朱标摆了摆手,拢了拢衣襟,大步流星往坤宁宫方向走。 坤宁宫里,马秀英刚卸了钗环,乌发松松挽在脑后。宫女正端着铜盆进来,准备伺候她洗漱,就听见外面通报:“太子殿下到。” “这孩子,这么晚了怎么来了。” 马秀英笑着摇了摇头,随手拿起外袍披上,“让他进来。再多点两盏灯。” 朱标进门先规规矩矩行了个礼,然后挨着马秀英坐下,拿起桌上的茶壶,亲手斟了一杯热茶,双手捧着递过去:“娘,儿子给您问安。” 马秀英接过茶杯,指尖碰了碰温热的杯壁,眉梢一挑,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说吧,又看上我什么东西了?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娘,您这话说的。” 朱标坐直身子,一脸正气,“儿子近来在林府,跟弟弟妹妹们研讨古礼与器物形制,深感皇室仪仗关乎国体尊严。如今手里缺几件御制首饰作样,好对比古今御用器物的差别,填补儿子在女性饰品研究上的空白。” 马秀英端着茶杯,慢悠悠喝了一口,听他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听到最后一句才噗嗤一声笑出来:“行了行了,别拽文了。是不是想要西域刚进贡的那批红蓝宝石首饰?” 朱标立刻收起严肃的表情,嘿嘿笑了两声,竖起三根手指:“娘最懂我了!就要三件,不多要!” 马秀英无奈地摇了摇头,转头吩咐旁边的宫女:“去,把我妆奁里那套红宝石簪子、蓝宝石耳坠,还有那只和田玉手镯拿来。” 宫女应声去了。朱标连忙又给马秀英续了一杯茶,笑得一脸讨好:“谢谢娘!娘您真是天底下最好的娘!” “少贫嘴。” 马秀英点了点他的额头,“拿了东西赶紧回去,早点歇着。别又跟着林诚他们疯到半夜。” “知道了娘!” 朱标接过宫女递来的首饰盒,小心翼翼揣进怀里,又行了个礼,转身一溜烟跑了。 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马秀英笑着叹了口气,刚要起身,就听见外面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朱元璋搓着手,轻手轻脚地走进来,脸上还带着批奏章的烦躁,看见马秀英坐在灯下,手里捧着空茶杯,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脚步猛地一顿。 “妹子,还没睡呢?” 他干笑两声,凑了过去。 “朱重八。” 马秀英把茶杯轻轻放在案上,声音不高不低,“你儿子刚才又骗走了我三件首饰,你说怎么办吧。” 朱元璋心里咯噔一下,那根名为 “风险预警” 的弦瞬间绷紧了。他立刻绕到马秀英身后,双手搭上她的肩膀,轻轻捏了起来 —— 这手法是朱元璋在玉足轩学的,力道适中,位置精准。 “妹子别生气,别生气。” 他赔着笑,“你想啊,标儿拿首饰能干嘛?肯定是有用处的。这叫小投资,高回报。等以后他出息了,十倍百倍地给你补回来。” “我还指望他补回来?” 马秀英白了他一眼,却也没真推开他,只是叹了口气,“我那温文尔雅、知书达理的好标儿啊,自从去了林府,就一去不回了。现在满嘴跑火车,跟他爹和大伯一个德行。” 朱元璋手上的动作一顿,随即也叹了口气:“没办法,林府那地界养人。嘴皮子练利索点也好,省得在朝堂上被那帮酸儒欺负。你忘了上次他摔玉笏,把宋濂都怼得说不出话来了?” 马秀英没再说话,只是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任由他捏着肩膀。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两人身上,安静而温暖。 第二天,卯时三刻,奉天殿。 静鞭响过,百官列班。礼部侍郎捧着奏章,站在殿中,絮絮叨叨地念着关于祭祀用香的章程,从香料的产地,到焚烧的时辰,再到香案的摆放,说得事无巨细,念了快一炷香还没念完。 朱元璋坐在龙椅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扶手,眼神已经开始放空。底下的武将们也一个个东倒西歪,沐英靠在柱子上狂打哈欠,被徐达用胳膊肘捅了一下,才勉强站直。 “行了。” 朱元璋终于忍不住,抬手打断了他,“这些鸡毛蒜皮的事,留着跟李善长说就行了。咱说个正事。” 礼部侍郎连忙躬身退下。殿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抬起头,看向龙椅上的朱元璋。 朱元璋清了清嗓子,缓缓开口:“这些年,你们不是一直上书,请开科举吗?咱考虑了很久,现在天下百废待兴,确实缺少能吏干员。咱决定了,今年秋天,开科取士。” 话音刚落,殿内先是死一般的寂静,随即爆发出一阵压抑的骚动。 李善长站在文臣之首,手里的笏板猛地晃了一下,差点滑出去。他连忙攥紧,花白的胡子微微颤抖,脸上却依旧不动声色。宋濂扶了扶鼻梁上的老花镜,眼睛瞬间亮了,激动得嘴唇都哆嗦了。刘基原本半闭着眼睛,此刻也缓缓睁开,捻着胡须,微微点了点头。 底下的文臣们更是喜形于色,互相交换着激动的眼神,有人甚至偷偷攥紧了拳头。他们为了这件事,上书了不下几十本,每次朱元璋都只说 “再议”,没想到今天居然毫无征兆地答应了。 武将列里却是一片茫然。蓝玉挠了挠头,凑到徐达耳边,压低声音:“开科举?跟咱们有关系吗?” 徐达摇了摇头,低声道:“跟咱们没关系,跟文官有关系。看着吧,这帮人今天能乐三个月。” “既然要开,那就开大一点。” 朱元璋继续说道,“规模要大,全国各地,不管是偏远州县,还是繁华府城,全都提前通知到。凡有才学者,不论出身,皆可应试。李善长。” “臣在。” 李善长立刻出列,躬身抱拳。 “这件事就交给你负责。你牵头,举荐两个品行端正、学问扎实的人,担任主考和副主考。尽快把章程拟出来,递上来给咱看。” “臣遵旨!” 李善长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躬身退下。 朱元璋摆了摆手:“还有事吗?没事就退朝。” 没人再说话。所有人的心思都飞到了科举上。 “退朝!” 太监尖着嗓子喊了一声。 百官躬身行礼,看着朱元璋的背影消失在殿后,才三三两两地往外走。文臣们聚在一起,兴奋地讨论着主考人选、考题方向,声音都比平时高了八度。武将们则垂头丧气地跟在后面,觉得今天的朝会实在是无聊透顶。 李善长走在最前面,脚步比平时轻快了一倍不止。他刚出宫门,就立刻吩咐身边的随从:“快去,把刘大人和宋大人请到户部衙门,就说我有要事相商。” “是!” 随从应声跑了。 不到半个时辰,刘伯温和宋濂就先后赶到了户部值房。 茶刚沏上,还没续第二壶,三个人就已经达成了共识。 “刘三吾先生,人品端方,学问深厚,且刚正不阿,最适合做主考。” 李善长率先开口。 刘伯温点了点头:“善长兄所言极是。刘三吾在士林声望极高,由他做主考,天下士子心服。” “副主考的话,我推荐白信蹈。” 宋濂接口道,“此人做事严谨细致,一丝不苟,最适合掌管试卷、誊录这些琐事,绝不会出纰漏。” “好。” 李善长一拍桌子,“主考刘三吾,副主考白信蹈,再从各衙门挑选二十余名学问好、品行正的官员担任同考官。各省解额适当放宽,尽量多录取些寒门子弟。” 三人又商量了一些细节,不到一个时辰,一份完整的名单和初步章程就拟好了。李善长立刻亲自执笔,誊写清楚,当天就派人送进了宫。 效率之高,堪称大明开国以来,文官系统运转速度的巅峰。 此时的朱元璋,早已不在宫里。 玉足轩三楼的雅间里,热气氤氲。朱元璋瘫在矮榻上,双脚泡在滚烫的药汤里,舒服得哼了一声。药汤里加了艾草和生姜,热气从脚底板往上窜,驱散了一身的疲惫。 窗户开了一条缝,春风吹进来,带着街上隐约的叫卖声和糖糕的甜香。 “大哥,咱近来有点累。” 他闭着眼睛,有气无力地说。 旁边的矮榻上,林昭也歪着。八十八号技师正站在他旁边,给他按着肩膀。这是第五代八十八号了,上一代嫁人之后,林昭亲自面试了三天,才定下这个姑娘。 当然,林昭的手也没闲着,正忙着在八十八号技师的大腿上研究经络走向。且手感更是青出于蓝。 林昭的手搭在榻边的扶手上,头也没回:“你累?你活该。奏章堆成山,天天自己亲自批到半夜,不累你累谁。” “那咱能不批吗?” 朱元璋睁开眼,瞪了他一眼,“不批,天下不塌了吗?这帮文官老实想忽悠咱啊。钻咱的空子!” “行,你有理。” 林昭笑了笑,抬手示意技师力道再重一点。” 第78章 汤和初体验 旗舰的甲板被朝阳晒得暖烘烘的。 汤和双手背在身后,站在船头,眯着眼睛看海平面上的红日。海风卷着咸腥味,吹得他的战袍猎猎作响。廖永忠抱着胳膊站在他旁边,打了个哈欠:“大帅,咱都从浙江出海半个月了,您天天早上站这儿看日出,看不腻啊?” “你懂个屁。” 汤和瞥了他一眼,语气里满是得意,“咱汤和,往上数十八辈,都是种地的,别说看海了,连长江都没见过几回。现在咱领着三十艘战船,三十二艘商船,一万五千弟兄,还有沈万三那帮老海商,在海上漂着,这是什么?这是光宗耀祖,叫他妈的开疆扩土!” “那是那是。” 廖永忠连连点头,“当年在乡下,谁能想到,当年忽悠上位杀地主家牛的那个小子,现在成了大将军?还有当年给上位写信,叫他来投军造反的,不也是你吗?” “那可不。” 汤和拍了拍胸脯,笑得一脸灿烂,“要不是咱,上位现在还林家当他的二少爷呢,哪有机会做皇帝!” 他说着,低头往船舷外扫了一眼。深蓝色的海水里,一群银闪闪的鱼群正贴着船身游过,鳞片在朝阳下晃得人眼晕,偶尔有几条半尺长的大鱼蹦出水面,“扑通” 一声砸回海里,溅起细碎的水花。 汤和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他伸手捅了捅廖永忠的胳膊,指着海面:“哎,你看!这海里的鱼也太多了吧!” “多啊!” 廖永忠凑过去看了一眼,点点头,“昨天后半夜我值夜,船过舟山群岛的时候,海面上黑压压一片全是鱼,月光一照跟铺了层碎银子似的,看得我都傻了。” 汤和猛地一拍大腿,差点从船舷上滑下去:“对啊!咱以前在长江、鄱阳湖打仗,闲了还能钓两条江鱼改善伙食。现在到了海里,这么多鱼,哪有不钓的道理!幸亏出发前在明州港,我就让弟兄们砍了一捆雷竹备着!” 正说着,桅杆上的瞭望手突然扯着嗓子喊了起来:“大帅!左前方发现倭寇小船!一共五艘!正朝咱们冲过来!” 汤和脸上的笑容顿了一下,漫不经心地往左边瞥了一眼。果然,海面上飘着几个小黑点,小破船跟烂树叶似的在浪里晃悠,船头架着个锈迹斑斑的铜锣,隐约能看见上面举着破刀的人影,嗷嗷叫着往这边冲。 “就这?” 汤和挑了挑眉,转头看向刚走过来的沈万三,“沈掌柜,倭寇就这德行?” 沈万三捋了捋山羊胡,笑着点头:“回大帅,正是。这些都是沿海的散寇,没什么能耐,就是一股子蛮劲。穿的是竹子编的甲,拿的是豁口的破刀,弓箭也是竹杆做的,射程还没咱们火铳的一半远,根本不够看。” “那还费什么话。” 汤和摆了摆手,语气轻松得像赶苍蝇,“传令下去,左右舷各打三炮。别打太多,省点弹药。打完咱还得回去拿鱼竿呢。” “是!” 传令兵立刻跑了下去。 片刻后,“咚咚咚” 三声沉闷的炮响,炮弹带着呼啸声落在倭寇小船周围,溅起几丈高的水花。 果然,炮声刚落,那几艘小破船立刻掉头,跟窜稀似的往回跑。有一艘跑得慢了,被炮弹擦了个船边,船身当场散了架,几十个倭寇抱着木板在海里扑腾,哭爹喊娘的声音顺着海风飘了过来。 “大帅,要不要捞上来审审?” 廖永忠问道。 “捞他们干嘛?” 汤和撇了撇嘴,“一个个瘦得跟猴似的,捞上来还得管饭。直接留海里喂鱼得了,正好给鱼加加餐。” “别啊大帅!” 沈万三连忙摆手,眼睛里闪着精光,“砍了多可惜!把他们拉上来,按在船舷边放干净血,再把尸体扔海里。这人血的腥味最引鲨鱼了,半个时辰不到,能来上百条!” 他顿了顿,搓着手笑得一脸谄媚:“而且这鲨鱼翅啊,可是天底下一等一的美味!晒制好了炖着吃,软嫩鲜香,入口即化,比什么山珍海味都好吃。等大帅您钓上来几条大鲨鱼,小的亲自下厨,给您和弟兄们开开荤!” 汤和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用力拍了拍沈万三的肩膀,拍得沈万三一个趔趄:“好你个沈万三!还是你懂行!就这么办!钓上来鲨鱼,咱全舰队都吃鱼翅!” 士卒们立刻驾着小舢板过去,把水里的倭寇捞了上来。按在船舷边放完血,尸体 “扑通扑通” 扔进海里。 果然,没过多久,海面上就出现了好几条鲨鱼的背鳍。它们围着尸体打转,锋利的牙齿撕咬着肉块,海水很快被染成了暗红色。越来越多的鲨鱼闻着血腥味赶来,黑压压一片在船尾翻涌,看得人头皮发麻。 汤和蹲在船舷边,看得眼睛都直了。他搓着手兴奋地说:“好家伙!这么多大鲨鱼!幸亏我备的是最粗的雷竹!普通鱼竿可钓不上来这玩意儿!” 他转身跑回船舱,扛出早就削好的金雷竹鱼竿。这竹子有小孩胳膊粗,竿身笔直,弹性极好,是明州港专门用来做船用撑杆的,这么粗壮的,可是不多。汤和绑上钓鱼用的麻绳和小铁钩,往船舷上一架,美滋滋地开始钓鱼。 还真别说,头几天收获颇丰。虽然没钓上鲨鱼,但石斑、鲷鱼、黄花鱼每天都能钓上来好几条,每条都有巴掌大。汤和亲自下厨,红烧、清蒸、水煮,变着花样做。 廖永忠啃着红烧石斑,舔着嘴唇说:“大帅,您这手艺,比御厨都强!以后咱别当将军了,开个饭馆得了,肯定天天爆满。” “滚蛋。” 汤和踹了他一脚,自己也夹了一块鱼塞进嘴里,笑得合不拢嘴,“急什么!海里有的是鱼,我可告诉你,我烤的鱼比上位烤的牛可好吃多了!毕竟她上次烤的牛肉半生不熟的!” 从此,汤和就多了个外号 —— 汤大厨。 可好景不长。 船队过了福建海面,那天傍晚,汤和照旧蹲在船尾钓鱼。忽然,手里的鱼线猛地一沉,金雷竹瞬间弯成了一张满弓,鱼线绷得吱吱作响,眼看就要断了。 “上钩了!上钩了!肯定是大鲨鱼!” 汤和兴奋得大喊,双手攥着鱼竿使劲往后拽。 可那水下的东西力气极大,非但没提上来,反而把汤和拽得往前扑了一下。幸亏廖永忠眼疾手快,一把抱住了他的腰。 “使劲!再加把劲!把鲨鱼拉上来!” 汤和脸都憋红了,咬着牙往后拽。 只听 “咔嚓” 一声脆响。 金雷竹从正中间断成了两截。断口整整齐齐,像被人拿刀劈的一样。鱼线带着半截鱼竿,“嗖” 地一下掉进了海里,转眼就没了踪影。 汤和举着手里的半截鱼竿,愣在原地。廖永忠还抱着他的腰,两人大眼瞪小眼。 过了好半天,汤和才把半截鱼竿狠狠扔进海里,咬着牙说:“传令下去!下次在福建泉州补给,再给我找竹子!要比雷竹更粗的!我就不信钓不上来这畜生!” 船队在泉州停靠的时候,士卒们又扛回来一捆毛竹。这毛竹比金雷竹粗了整整一圈,竿身厚实,韧性十足,是闽北山区专门用来搭脚手架的。 汤和又挑了一根最粗的,重新绑上更粗的缆绳和更大的铁钩,信心满满地架在了船舷上。 结果三天后,毛竹也断了。断法和金雷竹一模一样,先弯成满弓,再 “咔嚓” 一声断成两截。 汤和看着手里的半截毛竹,沉默了半天,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再去找!要更粗的!更韧的!” 船队进入广东海面,在雷州半岛补给。士卒们翻遍了整个半岛,终于扛回来一堆楠竹。这堆楠竹,每根都有小腿粗,三五层楼高,砍下来的时候,要两个壮实的士卒一起扛,才扛动。 汤和看着这堆楠竹,满意地点了点头。这次他干脆不用普通的鱼线了,直接换了根小拇指粗的船用锚绳,鱼钩也换成了军刀改的大钩子。 廖永忠在旁边看了半天,忍不住说:“大帅,您这是钓鱼还是钓龙啊?” “管他钓什么。” 汤和拍了拍楠竹,“这次我就不信,它还能断!等钓上来,咱全舰队都吃鱼翅!” 然而,现实总是残酷的。 三天后的中午,又是一声脆响。 这次断得比前两次都惨。楠竹不是从中间断的,是从根部直接炸开的,竹节崩了一地,断口参差不齐,汤和脸上崩了三道口子。 汤和站在船尾,手里攥着最后一小截楠竹,手背上的青筋鼓起来又落下去。他抬头看了看一望无际的大海,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断竹,沉默了足足有一刻钟。 然后,他默默地把手里的断竹扔进了海里。 “传令。” 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以后谁再叫本帅钓鱼,罚军棍三十。” “是!” 传令兵连忙应道,转身跑去找旗语兵。 很快,旗舰的旗语兵麻利地爬上桅杆,打出了旗语。其他船上的旗语兵也纷纷爬上桅杆,照着打。 一时间,整个舰队六十二条船,从战船到商船,每根桅杆上都挂着同样的旗语 —— 禁止请大帅钓鱼,违者军棍三十。 沈万三的商船上,伙计们没资格挨军棍。一般犯了大事的,在请示完汤和,基本就打窝了。沈万三亲自站在船头,扯着嗓子喊:“都听好了!谁敢请汤帅钓鱼,扣三个月工钱!一分都不少!” 整个舰队的钓鱼气氛,瞬间从热烈变成了肃杀。士卒们偷偷把自己做的鱼竿藏了起来,有几个刚绑好鱼钩的,赶紧拆了,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这已经是二月以来,汤和第十次下令禁止钓鱼了。 傍晚,夕阳把海面染成了金红色。 汤和一个人站在船尾,望着远处的夕阳发呆。他手里还攥着一根刚做好的小竹竿,是用剩下的雷竹做的,想着偷偷钓两条小鱼解解馋,鱼翅是不敢想了。 正想着,远处的海面上,忽然喷起一道水柱。 然后陆续的。扑哧扑哧扑哧,每隔几十丈就冒起来一道。在夕阳底下闪着光,像一座座小小的喷泉。 然后,汤和看见了。 几条巨大的黑影从水下浮了上来,光滑的脊背像翻过来的船底,比他们的福船还要宽。最近的一条就在船队左舷不远处,它喷出的水柱溅开一片水雾,在船边形成一道彩虹。 然后缓缓翻身,巨大的尾鳍抬了起来,像一面黑色的船帆,在夕阳里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又潜入了水下。 它们完全不在意旁边的舰队,旁若无人地在周围翻腾嬉戏。有两条并排游着,喷出的水柱交叉在一起,被海风吹成一片细密的水雾。 汤和手里的小竹竿 “啪嗒” 一声掉在了甲板上。 他呆呆地看着远处那些喷水的黑色小山,又低头看了看甲板上的小竹竿,默默地弯腰捡起来,用力扔进了海里。 鱼竿砸在船舷上弹了一下,又弹了一下,然后消失在翻涌的海浪里。 廖永忠站在不远处,捂着嘴,肩膀抖得跟筛糠似的,憋笑憋得脸都红了。 汤和没有回头。他望着那些渐渐远去的鲸鱼背影,沉默了半响,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鱼之大。别说鱼了,光他妈鱼翅十几二十锅,怕是炖不下啊。” 第79章 初登倭岛 汤和刚对着鲸鱼背影叹完那句 “十几二十锅都炖不下”,万里之外的倭岛北岸,常遇春的战靴已经重重踩进了沙滩。 八十条海船在近海铺成一条黑线,船帆还没完全落下,常遇春就第一个跳了下来。牛皮战靴碾过白花花的贝壳,咔嚓一声脆响。 岸边的黑松被海风吹得哗哗响,几只海鸟蹲在礁石上歪头看他,一点不怕人,还歪着脑袋拉了泡屎,正好掉在旁边一个亲兵的头盔上。 “我操,老子得把你烤了!” 亲兵骂了一声,摘下背上得弓箭就射。 滩头上乱成了一锅粥。 步兵们扛着油布裹好的火药桶往下冲,喊号子的声音震得海面都晃:“一二!走!一二!走!” 襄阳炮拆成了三大块,十几个壮汉喊着号子往岸上抬,木头轮子碾过沙滩,留下两道深深的辙印。 粮袋堆得像小山,几个伙夫蹲在旁边啃干粮,边啃边骂:“他娘的,在船上吃了半个月咸菜,到了这鬼地方,短时间内估计还得啃窝头!” 最惨的是骑兵。 草原上能追着兔子跑的骏马,在海上漂了大半个月,四蹄沾地跟踩了棉花似的。一匹栗色马走了两步,腿一软直接跪了,脑袋扎进沙子里,死活不肯起来。 骑兵拽着缰绳骂得唾沫星子横飞:“没出息的东西!在船上都还能一顿吃三斗料,到了这儿连站都站不稳!你咋比朱将军还怂!” 不远处正指挥搭帐篷的朱文正耳朵一动,回头骂道:“妈了个巴子,你小子骂谁呢!再骂今晚你守夜!” 骑兵赶紧缩了缩脖子,不敢吭声了。 常遇春站在最高的那块礁石上,手按刀柄扫了一圈,转头冲李文忠喊:“哎!把那破图拿出来瞅瞅!确定没跑错地方吧?别跑了十天半拉月,最后发现干到琉球来了,那咱哥几个可就成应天城的笑话了!咱可不能丢这个人!” “放心,错不了。” 李文忠转身走到刚搬下船的案几前,哗啦一声展开舆图。这图还是朱元璋从林府顺来的那幅,边角都磨破了,上面的朱笔红圈还清晰可见。 他从怀里掏出个铜制的指南针,又眯着眼睛比了比远处的山峰,手指在图上飞快地划了两下,抬头道:“东面那座秃山跟图上画的一模一样,海岸线弧度也分毫不差。往东南走十二里,应该有个渔村,大约三百多户人家,正好抓几个舌头问问怀良那老小子在哪。” 他又指了指图上一个画着叉的地方:“西南四十里,是筑前国的小城,据说城墙就是一圈破木栅,守军最多两千人,跟纸糊的一样。” 常遇春点点头,清了清嗓子,扯着嗓子喊:“蓝玉!” “末将在!” 话音刚落,一个黑影嗖地一下从人群里窜了出来,啪的一声单膝跪地,甲叶撞得叮当作响。沙滩上的碎石硌得他膝盖生疼,他却跟没感觉似的,抬头盯着常遇春,眼睛亮得跟灯泡似的。 常遇春挥了挥手,语气轻松得像在说 “出去遛个弯”:“传令下去,留三千人在这儿扎营,看好辎重火药,接应后续军队。你带着剩下的弟兄们,出去松快松快。在船上都他娘得快憋疯了,一会风一会儿雨的,嘶,真他妈冷。” “松快松快” 四个字刚出口,蓝玉的眼睛瞬间就直了。 那眼神,跟当年在玉足轩第一次被技师按住脚底板时一模一样 —— 疼归疼,兴奋是真的兴奋。 他猛地攥紧拳头,指节捏得发白,差点蹦起来:“末将领命!保证把弟兄们带出去,安安全全带回来!保证一根毛都不少!” 说完,他腾地一下站起来,转身就往队伍那边冲,亲兵在后面追着喊:“将军!您的头盔!头盔还没戴呢!” “戴个屁!” 蓝玉头也不回,扯着嗓子喊,“除亲卫营的弟兄们!抄家伙!发财的机会来了!谁跑得快谁先发财啊!” 声音洪亮,压过了浪声和喊号子声,整个滩头都听得清清楚楚。 原本蔫蔫的士卒们瞬间跟打了鸡血似的,抄起刀枪就往外冲,跑得比兔子还快。 看着蓝玉的背影消失在黑松林里,常遇春才满意地点了点头,从礁石上跳了下来。 朱文正还在那儿骂搭帐篷慢的士卒,李文忠坐在椅子上核对兵员名册,笔尖在纸上唰唰地写。 常遇春左右看了看,走到不远处蹲着的一个人身边,踢了踢他脚边的牡蛎壳,压低声音:“铁柱兄。” 那人正蹲在礁石边上,手里拿着一把匕首,专心致志地撬牡蛎。听见喊声,他头也没抬,咔嚓一声撬开一个,吸溜一声把嫩白的牡蛎肉吸进嘴里,嚼了两下,又撬开一个。 这就是征倭五人组的第五人 —— 刘铁柱。 别问这么些年他去哪了,谁问谁死。 没看常遇春、李文忠、朱文正这三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主,没一个敢问的。 大明亲军都尉府首任统领,正儿八经的世袭侯爵,手下小弟不说一万,最少也得八千,连朱元璋晚上吃了几碗饭都知道。 本来在应天过得逍遥自在,每天吃着火锅唱着歌,顺便监视监视李善长最近又收了谁的礼,刘伯温又娶了第几房小妾,宋濂这个老夫子有没有偷偷去秦淮河。 结果前一天晚上还在喝花酒,第二天一睁眼就被扔上了船,塞了个 “监军” 的头衔,稀里糊涂就来了倭岛。 “还能来干啥。” 刘铁柱把最后一个牡蛎吃完,把匕首往靴筒里一插,拿袖子擦了擦嘴,打了个大大的哈欠,“不是说了吗?监军,监军,监军。重要的事说三遍。” 他抬头看了常遇春一眼,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常兄你也别跟我打哑谜。之前你们出征,不是跟着个酸腐文官,就是跟着个阴阳怪气的太监,烦都烦死了。上次跟着徐达北伐,那个太监监军,看见血就晕,还天天指手画脚,整天哔哔赖赖。该拿的也没少拿!” 他往地上吐了口唾沫,继续道:“这回不一样。咱来这儿,就是个摆设。只要你们把银子、金子、珠宝,按时按量装车,安安稳稳给上位送回去,你们想怎么干就怎么干。想烧就烧,想抢就抢,想把这破岛掀了都行。” “咱又不会像那些文官似的,天天拿着个小本本记,回头给陛下上奏折说什么‘有伤天和’‘不忍直视’。咱啥也没看见,啥也没听见,每天就蹲在这儿撬牡蛎吃。只要上位的和我的不少就行!还有,该给我的娘们记得给我送来!不然牡蛎吃多了扛不住!” 常遇春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用力拍了拍刘铁柱的肩膀,拍得他一个趔趄。 “好!铁柱兄果然是爽快人!” 旁边的李文忠抬起头,推了推不存在的眼镜,嘴角也忍不住翘了起来。 朱文正也停下了骂人的话,搓着手走了过来,眼睛里闪着金光,心里已经开始盘算能抢多少银子,藏多少私房钱不被林蕊发现。 四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然后不约而同地压低了声音。 “嘿嘿嘿。” “嘿嘿嘿。” “嘿嘿嘿。” “嘿嘿嘿。” (感谢“南瓜是菜鸟”送的催更符*1,用爱发电*3!以及“空·”今天又是榜上有名!还有上帝拍片等各位兄弟赠送的用爱发电!!作者非常遗憾不是个给,不然十分愿意献身!!!) 第80章 蒜鸟 蓝玉这辈子,就没带过这么多兵。也从来没有过这么大的自主权! 两千骑兵,几千步兵,差不多整整一万人马,全归他一个人调遣。他骑在马上,回头扫了一眼身后浩浩荡荡的队伍,头盔都差点甩飞了,整个人飘得没边。“唰” 地一声拔出腰刀,往前狠狠一指: “架!架架!给老子冲!” 两千骑兵跟着他踢踢踏踏往前冲。 可这些马,在海上漂了整整十几天,底舱里又闷又晃,连站都站不稳。刚跑出去没五十步,最前面那匹黑马脖子一伸,“哇” 地一声吐了。 一匹马吐了,旁边的马闻见味儿,也跟着吐。 一时间,整个骑兵队伍里,呕吐声此起彼伏。战马们边跑边低头干呕,白沫顺着嘴角往下滴,跑三步晃两晃,吐得昏天黑地。有个骑兵没抓稳缰绳,差点被自己的马甩下去,低头一看,靴子上全是马吐的草料,气得破口大骂。 但好歹是四条腿。吐归吐,晃归晃,速度还是比两条腿快得多。 后面的几千步兵,可就倒了血霉了。 百夫长们举着刀,在后面喊破了嗓子:“快点!跟上!别掉队!” 可步兵们撒开两条腿,拼了命地跑,还是被骑兵甩得老远。前锋骑兵扬起的尘土,劈头盖脸糊了他们一脸,再混着风里飘来的马粪味儿和呕吐味儿,熏得人直吐。 马晕船,人他妈也晕啊! “我操他娘的蓝玉!” 一个络腮胡百夫长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扶着膝盖直喘,“两条腿撵四条腿,这他妈是人干的事?” “就是!” 旁边另一个百夫长喘得舌头都伸出来了,“还好陛下只给他封了个侯!可真他妈猴啊!” “你可别骂了,省点力气吧!” 一个偏将从后面跑上来,脸也白了,汗顺着下巴往下滴,“你以为我不想骂?我他妈都想把他从马上拽下来揍一顿!可咱追不上啊!咱要是能追上四条腿,比他妈蓝玉还先封侯了!” 一群人边跑边骂,骂声震天,可脚步一点不敢慢。 跑在最前面的蓝玉,哪里听得见后面的骂声。 他骑着那匹还在摇头晃脑干呕的马,腰刀举得老高,嘴里还在不停喊:“架!架!再快点!” 满脑子都是想要让这倭岛上的土包子见识见识,什么叫大明铁骑!什么叫先锋大将! 跑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远处终于出现了一片村落的轮廓。 茅草屋顶,歪歪扭扭的木栅栏,几缕炊烟慢悠悠地飘着。 蓝玉眼睛一亮,勒住马缰,把腰刀往前狠狠一指,扯着嗓子喊:“兄弟们!发财的机会到了!杀啊!” “杀啊 ——!” 两千骑兵齐声呐喊,马蹄踏过田埂,卷起漫天尘土,像一阵黑风似的冲进了村子。 然后,一阵冲杀。 在然后村子里静得出奇了。在经过大约一盏茶的艰苦奋战之后! 有的灶上的锅还冒着热气,门口摆着几个豁了口的陶罐,井边的水桶还在滴水,炉子上的茶壶摸着还是温的。可整个村子,壮劳力及没用的就已经被物理消灭了个干净! 额,说出来你们不敢信!本地车轮不太高!能理解吧? 村里连鸡和猪、甚至狗都没活下来几条。哦不对,本来就没几条! 除了村口老槐树下趴着一条老黄狗的,这条狗在看见骑兵冲进来的时候,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继续趴着晒太阳。 蓝玉:“?总感觉被狗蔑视了!” 他以为自己冲错了地方,挥了挥手:“搜!挨家挨户给我搜!一粒米都别放过!” 骑兵们立刻散开,踹开房门冲了进去。 半个时辰后,所有人都垂头丧气地出来了。 “将军,粮食没有,只有鱼干……!” “将军,搜出来百十来斤小鱼干,还有半筐大鱼干!” “将军,这里藏着几个老的和女的!” 几个老妪和年轻妇人被带了出来,蹲在地上瑟瑟发抖。蓝玉拽住一个看起来最年轻的,连比划带说问了半天。那妇人吓得直哭,嘴里叽里呱啦说的啥他一句听不懂,连比带画:还是他娘的看不明白! 妇人说着,还撸起袖子,露出胳膊上新旧交叠的淤青,指着隔壁城镇的方向:叽叽叽哇哇哇,空尼齐瓦,叽里呱啦哇啦啦。 蓝玉一脸懵逼。 他一屁股坐在村口的石碾子上,手里的腰刀 “哐当” 一声扔在地上。刚才那股子豪情壮志,像被针扎破的皮球似的,“嗤” 地一下就漏光了。 吹牛逼吹早了。这帮娘们到底在说个什么玩意? 两炷香后,队伍开始往回走。 蓝玉骑在马上,一言不发,脸黑得跟锅底似的。 两千骑兵跟在他后面,一个个也耷拉着脑袋。马还是摇头晃脑地走两步吐一下,但速度比来时慢了一半都不止。刚才喊杀喊得最凶的几个,现在连话都懒得说。 往回走了没多远,就撞见了姗姗来迟的步兵。 步兵们正瘫在路边喘气,一个个跑得满头大汗,鞋都跑掉了好几只。那个之前骂得最凶的偏将,正拿头盔当扇子扇风,看见骑兵队伍灰头土脸地过来,愣了一下,赶紧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迎了上去。 “蓝将军?这…… 这就打完了?” 蓝玉正一肚子火没地方撒,听见这话,勒住马缰,低头瞪着他,劈头盖脸就是一句: “问问问!问格调!东西都在后面,自己看去!” 说完,他一夹马肚子,踢踢踏踏地先走了,连头都没回。 偏将被骂得一愣,站在原地摸了摸鼻子。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沾满尘土的步甲,又看了看蓝玉消失的方向,识趣地没再追上去问。 “得,咱就在这儿等着吧。” 偏将摆了摆手,又蹲回了地上,“看看咱们先锋大将,打了个什么大胜仗回来。” 步兵们也都围了过来,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往后面望,脸上满是期待。 “将军,你说能抢着啥?银子?金子?还是绸缎?” “我听说倭国的刀好像还行,要是能抢一把,回去卖了估计能换几斤酒!” “我啥也不要,就想抢只鸡,炖了吃!在船上吃了半个月咸菜,嘴里都淡出鸟来了!” 众人七嘴八舌地议论着,等了足足半个时辰,终于看见第一辆辎重车吱吱呀呀地过来了。 一个百夫长第一个冲上去,一把掀开盖在车上的油布。 —— 鱼干。 满满一车,全是晒得干巴巴的鱼干。 百夫长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第二辆车过来,掀开 —— 还是鱼干。 第三辆,锅碗瓢盆,还大部分是陶的! 所有人脸上的表情,从期待变成困惑又变成麻木。 刚才还嚷嚷着要抢鸡的那个士兵,抓起一条鱼干,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一脸生无可恋:“得,这下好了,接下来半个月,顿顿吃鱼干。” 就在这时,第四辆,也是最后一辆辎重车过来了。 那个络腮胡百夫长已经懒得动了,随手指了指,有气无力地说:“不用看了,肯定还是鱼干。” 押车的士兵挠了挠头,小声说:“不是鱼干,里面在动,又声音……。” 百夫长愣了一下,赶紧走过去,一把掀开油布。 只见车里蜷着仅剩下的十七八个年轻的倭国妇人,一个个吓得脸色惨白,拿袖子捂着脸,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 所有人都安静了。 偏将蹲在地上,从头看到尾,看着堆得像小山似的鱼干,又看了看车里缩成一团的妇人,嘴角扯了扯。 他回头看了看瘫在路边、累成狗的一众士卒,又看了看蓝玉消失的方向,沉默了半天,终于自我安慰似的,小声嘀咕了一句: “蒜鸟蒜鸟,总好过没有。” 蓝大将军第一次独立为将,领兵作战。以几车鱼干及乱七八糟的,和十几个倭国娘们而圆满告终……。 第81章 开门,自由贸易 汤和最近彻底烦了。 从踏入安南地界开始,海盗就跟狗皮膏药似的,甩都甩不掉。头三天他还兴致勃勃,站在船头挥着令旗喊:“襄阳炮给老子轰!火铳齐射!接舷,兄弟们准备跳帮,冲上去砍他娘的!” 每天打完仗,廖永忠就抱着账本蹲在他旁边念缴获:“鱼干三百二十斤,咸鱼一百五十条,干贝两筐,珍珠七颗,珊瑚三株,铜钱两吊,银子百十两,劣质刀剑四十七把,竹枪一百二十根,渔网三张,还有三条小破船,烧了都嫌费柴火。” 俘虏的海盗全塞在底舱,挤得跟咸鱼罐头似的。沈万三摸着胡子笑:“元帅别急,这批奴隶拉到暹罗,一个能卖二两银子,稳赚不赔。” 那时候汤和听着,心情还不错。觉得打打海盗,既能练手,又能赚点外快,挺好。 可打到第十天,他脸上的笑容就没了,变成了麻木。 第十三天,麻木变成了烦躁。 第十五天,当海面上又出现三个小黑点,几十个人举着生锈的刀嗷嗷叫着冲过来时,汤和站在船舷边,连令旗都懒得举了。 他扭头问廖永忠:“这是今天第几拨了?” 廖永忠翻了翻小本子:“回元帅,第三拨。一会儿应该还有两拨,刚才斥候已经看见了,正在往这边划。” 汤和又问:“这地界的人是不是除了当海盗,别的啥也不会干?” 没等廖永忠回答,沈万三在旁边插了句嘴:“元帅您误会了,他们也不是专门当海盗。农忙的时候种地,打鱼的时候出海,看见商船路过,才临时组队抢一票,算是副业。” “副业?” 汤和气笑了,“兼职的还这么嚣张?给我轰!轰碎了喂鱼!” 襄阳炮 “咚咚咚” 响了三下,三条小破船碎了两条,剩下一条跑得比兔子还快,一溜烟没影了。 汤和没追。他现在已经摸透规律了:沿着海岸线走,只要有炊烟的地方就有村子,有村子的地方就有小港口,有港口的地方,就一定有海盗。 这些海盗装备参差不齐,好点的有把铁刀,差的直接拿绑了鱼叉头的竹枪就上。但不管装备好坏,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的优点 —— 特别自信。远远看见几十艘船组成的大明舰队,第一反应从来不是跑,是嗷嗷叫着往上冲。 打到第二十天,汤和的思路彻底通了。 他蹲在船舷边,看着刚被轰碎的海盗船,摸着下巴琢磨:这帮孙子抢了东西,总不能一直飘在海上吧?肯定得运回岸上。那港口附近,就一定有他们的老巢,老巢里就一定有他们抢来的存货。 光在海上打海盗算什么本事?连窝端了才叫过瘾! 说干就干。 汤和立刻调整战术:水师不再走深浅交界的航线,就贴着岸边走。先派斥候摸清楚海盗据点的位置,然后骑兵坐小船登陆包抄后路,步兵正面推进,廖永忠带着水师堵住港口,来个瓮中捉鳖。 流程简单得离谱。 每个据点也就几百号海盗,大多还都是兼职的,手里的武器五花八门。抵抗意志全看他们头领当天中午吃没吃饱,吃饱了还能比划两下,没吃饱直接扔刀投降。 少数几个顽抗的,汤和也不废话,直接拉襄阳炮对着据点轰两炮,立马就举白旗了。 每端掉一个据点,就是士卒们的狂欢时刻。 粮仓、武库、藏金银的地窖,挨个搬空。麻袋、木箱、箩筐,能装的全装上船。一开始沈万三还拿着账本认认真真记:“珍珠一斛二斗,珊瑚二十七株,鹿皮一百二十张,香料三百五十斤……” 记到第三天,他直接把账本合上了,哭丧着脸找汤和:“元帅,真记不完了!太多了!光铜钱就装了八船,还有那些粮食布匹,一时半会儿根本点不清。能不能先搬上船,路上慢慢点?” 汤和大手一挥:“行!但你给我上点心,少了东西,陛下问起来,你们沈家赔!” 沈万三拍着胸脯保证:“您放心!我们沈家三代做买卖,少记一个字,我爹都能从坟里爬出来揍我!” 看着船舱里越堆越高的战利品,沈万三看汤和的眼神都变了。 他做了几十年海贸,什么风浪没见过。以前的规矩是:小股海盗打跑,大股海盗乖乖交买路钱。毕竟很多海盗本就是当地小国的官军假扮的,交了钱,下次见面继续交钱。时间长了,混熟了,还能点头打个招呼。 做生意嘛,一顿饱和顿顿饱,老海商和大海盗还是分得清。 当然,倭寇除外。被倭寇抢,跑不脱基本就得死绝,所以倭寇必须往死里打,这是全行业的共识。 可汤和不管这套。 他一不交买路钱,二不分什么倭寇兼职海盗。哪里有海盗,他就打哪里;哪里有据点,他就端哪里。 毕竟自由贸易嘛,不自由还能叫做贸易? 水师的将士们也赚得盆满钵满,每个人的船舱里都塞满了珍珠、珊瑚、香料和金银器皿。不少士卒最近很开心。等回去最少能盖八间大瓦房,娶上个三五个媳妇! 也就是船的空间不够,不然在每人在抓俩奴隶回家种地,那可就太好了。毕竟朝廷给每家每户分了不少地! 虽然自己吃苦耐劳,但是吃苦这种事,让奴隶吃更好嘛。自己要养精蓄锐,才好为朝廷生成人口! 沈万三站在船舷边,看着一箱箱战利品被搬上船,愣了半天。 他活了这么大,头一回见这么做生意的。 海盗抢商船,官兵抢海盗。这一趟下来,抢海盗赚的钱,比正经做十趟买卖还多。 谁这么做生意不赚钱啊? 这哪是做生意,这是他娘的抢钱。 不对,这也是生意。只是这种生意的核心竞争力,不是茶叶丝绸瓷器,是三十艘战船,几十门襄阳炮,和一万五千个拎着刀的大明士卒。 汤和现在有点膨胀。 非常膨胀。 非常他娘的膨胀。 他站在旗舰船头,手搭凉棚往远处看,看见海平线上冒出来几缕炊烟,立刻转身对廖永忠说:“炊烟!肯定有海盗!传令,靠过去!” 廖永忠犹豫了一下:“元帅,万一是普通村子呢?” “宁可错杀一千,不可放过一个!” 汤和大手一挥,“就算是普通村子,那也肯定藏着海盗!靠过去!” 舰队缓缓驶向海岸。 前方是一座不小的沿海城镇,土垒的城墙不高,港口里泊着十几条渔船,城墙上站着几个举着旗子的守兵,正探头探脑地往这边看。 汤和冲旗语兵抬了抬下巴:“给他们打旗语。” 旗语兵麻利地爬上桅杆,打出了汤和独创的旗语: 开门,自由贸易。 城墙上的人显然没看懂这是什么意思,但他们看懂了大明舰队的规模。港口里的渔民们扔下渔网就跑,城墙上的守兵也慌了,乱作一团。 汤和等了一刻钟,城门纹丝不动。 又等了一刻钟,城门还是没开。 “廖永忠。” 汤和不耐烦了。 “末将在!” “打上一轮炮。” 汤和指了指城墙,“让他们好好看看,什么叫自由贸易。” 廖永忠亲自跑去调整炮口。引线滋滋地烧着,“轰” 的一声巨响,炮弹精准地砸在土墙上,炸开一个个丈多宽的豁口。泥块飞溅,城墙上的旗子应声而断。 城墙上的人瞬间全蹲下去了,连头都不敢露。 过了没一会儿,城门 “吱呀” 一声,开了一条缝。 又过了一会儿,城门彻底打开了。 几个举着白旗的守兵哆哆嗦嗦地走出来,后面跟着一大群百姓,每个人肩上都扛着东西 —— 鱼干、米袋、布匹、银器,堆得跟小山似的。 领头的一个白发老者,用生硬的汉话扯着嗓子喊:“别打了!别打了!我们交!我们都交!” 汤和站在船头,满意地点了点头:“这就对了嘛。早这么自觉,不就省得我轰炮了?” 他正得意着,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远处的海面上,出现了一抹白色的帆影。 那桅杆的高度,那船身的轮廓,那被海风撑得满满当当的巨帆,看着莫名眼熟。 那艘船正全速朝这边驶来,越靠越近,越来越清晰。 船头劈开的浪花,在船体两侧翻涌成两道白墙。整个船身像一座移动的岛屿,从海平面上缓缓升起。 船之大,跟上次看见的那头鲸鱼差不多大。 旗舰的桅杆顶端,飘着一面巨大的黑色旗帜,在海风里猎猎作响。 旗帜上,只有一个烫金的大字: 林。 第82章 林恩 汤和正站在船头,看着士卒们把城里搬出来的最后一箱银子抬上船,心里美得冒泡。 他拍了拍船舷,得意地对廖永忠说:“看见没?这才叫自由贸易!以前沈万三跑一趟南洋,累死累活赚几万两,十几万两银子。咱这一路打过来,不到一个月,赚的比他跑两年还多!” 廖永忠连连点头:“那是!元帅英明!以后咱们就照着这个路子来,见一个港口轰一个,见一个据点端一个,保准赚得盆满钵满!” 话音刚落,桅杆上的瞭望手突然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 “元帅!海面上有船!好多大船!正朝咱们过来了!” 汤和心里咯噔一下,赶紧手搭凉棚往远处看。 这一看,他嘴里的 “卧槽” 两个字,不由自主地就吐了出来,声音都劈了叉。 海平线上,十二艘黑色的巨舰正缓缓压过来。 桅杆高得像要把天捅个窟窿,船身大得像一座移动的岛屿。汤和引以为傲的福船旗舰,在那些巨舰旁边,就像个跟在水牛后面的小土狗。 他当年在鄱阳湖见过陈友谅的巨舰,以为那就是水战的天花板了。现在才知道,什么叫井底之蛙。 “大号宝船…… 长四十四丈四尺,阔一十八丈……(138m*56m)” 廖永忠在旁边喃喃自语,眼睛都看直了,“卧槽,以为是吹牛,没想到真有这么大的船!” 甲板上的士卒们瞬间慌了,纷纷拔出腰刀,火铳手也端起了火铳,对准了远处的巨舰。 “都别动!” 汤和赶紧按住刀柄,厉声喝道,“约束全军!谁他娘敢擅自开炮,军棍八十!先看看是谁的船!” 瞭望手死死盯着对面旗舰上的旗帜,咽了口唾沫,扯着嗓子喊:“元帅!是汉字!旗帜上是个‘林’字!应该是自己人!” 汤和松了口气,后背已经惊出了一层冷汗。 “派快艇过去!通报身份!问问是什么情况!” 一艘小舢板劈开浪花,朝巨舰驶去。片刻后,快艇飞快地划了回来,艇上的旗语兵仰着头,嗓子都喊劈了: “元帅!是林氏商队的船队!领头的叫林恩!他们说远远看见咱们的旗帜,还以为是海盗,特意过来看看!” “林氏的船……” 汤和摸了摸下巴,“走,廖永忠,跟我上船看看。” 两支船队缓缓靠在一起。宝船的船舷上扔下来一根粗绳梯,比汤和的胳膊还粗。 汤和抓着绳梯往上爬,爬了半天才爬到甲板上。刚站稳,就看见一个年轻人站在不远处,正笑着看着他。 这人看起来不过二十岁,身量修长,穿一身藏青色短打,袖口和裤脚都束得紧紧的,手上布满了老茧,腰间佩着一把乌木鞘的弯刀。眼神锐利得像鹰,一看就是常年在海上讨生活的人。 “在下林恩,见过汤将军。” 年轻人上前两步,抱拳行礼,声音清朗。 “你就是林恩?” 汤和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林大哥养大的?” “是。末将幼时父母死于战乱,是家主收养了末将,教我读书识字,教我航海打仗。十二岁上船,十五岁独自带船,十八岁开始领船队跑南洋。” 林恩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汤和转头看了一眼廖永忠。廖永忠没说话,只是偷偷咂了咂舌。 二十岁,管着十二艘大船,纵横南洋。人家二十岁都当舰队司令了,自己二十岁在干啥?小兵?。 汤和从怀里掏出那枚羊脂白玉佩,递了过去。 林恩接过玉佩,翻到背面,手指轻轻摸过上面刻着的海浪纹,脸色立刻变得恭敬起来。他双手将玉佩递还给汤和,再次抱拳,这一次腰弯得更深了。 “家主有令,持此佩者,如家主亲临。林恩及本部十二艘宝船,三千弟兄,悉听将军调遣。” “好说好说。” 汤和把玉佩收好,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走,里面喝茶去。咱哥俩好好聊聊。” 几人走进船舱。舱内宽敞明亮,桌椅都是用整块的红木做的,墙上挂着一张巨大的海图,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港口、航线和暗礁。 侍卫端上茶来,汤和喝了一口,率先打开了话匣子: “林恩啊,不瞒你说,咱这一路过来,可算是开了眼了。安南、暹罗、爪哇,沿海全是海盗,跟苍蝇似的,赶都赶不走。咱没办法,只能一路打过来,端了他们几十个据点,缴获倒是不少,船舱都快堆满了。” 他得意地扬了扬下巴:“咱现在也搞懂了,什么他娘的自由贸易,在海上,谁的炮大,谁说了算!他们开门,咱就做生意;他们不开门,咱就轰开门,再做生意!” 林恩闻言,笑了起来,露出一口白牙: “将军说得太对了。海上哪有什么道理可讲,船坚炮利,就是最大的道理。不过将军,你这抢法,还是太客气了,赚的都是小钱。” “哦?” 汤和眼睛一亮,往前凑了凑,“怎么说?” “端据点,不能只搬明面上的粮食布匹。” 林恩放下茶杯,手指在桌上轻轻点了点,“那些海盗头领,都有秘密地窖,金银珠宝全藏在里面。你得把头领抓了,撬开他的嘴,把地窖挖出来,那才是大头。上次我们端了一个海盗窝,明面上只抢了几百两银子,结果从地窖里挖出来三万两黄金,还有几十箱珍珠。” 汤和眼睛都直了,廖永忠也赶紧竖起了耳朵,偷偷从怀里掏出个小本子,开始记。 “还有那些小国的官军,比海盗还黑。” 林恩继续道,“很多海盗就是他们假扮的,收的保护费比海盗抢的还多。遇到这种,不能只打跑了就算完。得追着他们打,一直打到他们的老巢,连他们的官仓一起搬。他们收了不少的保护费,而且官仓里的粮食啥的,多到吃不完。” “上个月,占城有个参将,带着人抢了我们一艘商船。我们直接开着宝船过去,轰烂了他的城门,把他的参将府和官仓全搬空了,光粮食就装了五船。周边的几个城主看见了,吓得连夜派人送银子过来,说以后林氏的船从这儿过,要粮给粮,要人给人。” 汤和听得一拍大腿,差点把茶杯震翻: “我的娘啊!原来我之前都白抢了!合着我抢的都是些皮毛,大头全给漏了!” “将军刚跑南洋,不懂这些很正常。” 林恩笑了笑,“以后咱们一起干,保证将军赚得盆满钵满。反正家主说了,南洋这地方,谁有本事谁占。咱们的船开到哪儿,哪儿就是大明的自由贸易港。” “对!太对了!” 汤和激动得站了起来,“以后咱就跟着你一起干!你说抢哪儿,咱就抢哪儿!” 又聊了半个时辰,汤和看看天色不早,起身准备回船。 走到甲板上,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停下脚步,转过身问道: “对了林恩,跟你打听个人。张慎行,你认识吗?就是林大哥的小舅子,应该是在你们基地的那个。” 听到 “张慎行” 三个字,林恩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缓缓地摇了摇头。 汤和看着他的表情,心里咯噔一下,还想再问,林恩却已经转过了身,望着远处的海面,不再说话了。 汤和识趣地没再追问,带着廖永忠顺着绳梯爬回了自己的旗舰。 站在船头,看着那十二艘巍峨的宝船,汤和摸了摸下巴,心里嘀咕: 张慎行这小子,到底干了什么事?怎么一提起都在摇头? 第83章 张慎行 南海林氏基地,管事房里。 十几个管事围坐在长桌旁,吵得不可开交。 “码头的吊车坏了!今天的货卸不完,耽误了船队出发谁负责?” “仓库漏雨!第三仓的香料都潮了!得赶紧找人修!” “护卫队的粮不够了!最多再撑三天!” 长桌主位上,张慎行翘着二郎腿,脚搭在桌沿上,手里捧着一个陶制酒罐,正咕咚咕咚地喝着米酒。 阳光透过窗户照在他脸上,他眯着眼睛,打了个大大的酒嗝,对周围的争吵充耳不闻,仿佛自己是个局外人。 一个刚从应天调来的年轻管事,看着满屋子吵成一团,又看看主位上喝酒的大总管,实在忍不住了,站起身,拿着账本走到张慎行面前,躬身道: “大总管,仓库漏雨的事,您看怎么处理?要不要拨点银子修一修?” 瞬间,整个管事房安静了。 所有管事都停下了争吵,齐刷刷地看向年轻管事,眼神里充满了 “你完了” 的同情。 张慎行慢悠悠地放下酒罐,擦了擦嘴角的酒渍,抬眼皮瞥了他一眼,懒洋洋地说: “问我干嘛?问我姐夫去。” 年轻管事愣在原地,一脸茫然:“啊?林公在应天呢,这…… 这怎么问啊?” “那你问库头去啊。” 张慎行又灌了一口酒,“仓库归库头管,码头归工头管,船队归林恩管,护卫队归林铁管。啥都问我,要你们干嘛?” 说完,他把脚从桌上放下来,伸了个懒腰,拿起酒罐,晃晃悠悠地往外走:“你们慢慢聊,聊完了直接干就行,不用跟我说。我回去斗鸡了。” 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年轻管事才回过神,转头问旁边的老管事:“王哥,这…… 这大总管不管事啊?” 老管事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小伙子,新来的不懂事。记住了,在咱们基地,天大地大,林公最大。有事找账房、找林恩、找林铁,就是别找张大总管。他啊,就是个甩手掌柜。” 他压低声音,继续道:“账目是应天派来的账房管,三个月换一拨,账本直接送回应天,连大总管自己都看不到。船队调度是林恩的事,码头装卸归工头,仓库进出归库头,护卫队是林铁管。我们所有人,都只对林公负责,不对他负责。” “那他管啥?” 年轻管事一脸好奇。 “他啊,就管三件事。” 老管事伸出三根手指,“喝,赌,女人。” 正说着,账房先生抱着一个木匣子走了进来,看见张慎行不在,摇了摇头:“得,又跑了。这个月的份例银子,回头我让人给他送后院去吧。” “多少啊?” 有人问。 “还是老样子,五百两。年节翻倍。” 账房先生把木匣子放在桌上,“账本我已经封好了,明天就发船送回应天。” 年轻管事咂了咂舌。五百两银子,够普通百姓过一辈子了,就只是他一个月的零花钱。 张慎行的后院,是整个基地最热闹的地方。 刚走到门口,就能听见里面传来骰子碰撞的哗啦声,还有女人的娇笑声。 他推开门,几个正在赌钱的狗腿子立刻站起来,点头哈腰:“大总管!您回来了!” “玩你们的。” 张慎行摆了摆手,走到院子中央的竹榻上躺下,一个安南女奴立刻上前,给他捶腿,另一个暹罗女奴端着酒罐,喂他喝酒。 他从起床开始喝,喝到现在,已经喝了快一整天了。 基地里的人都给他起了个外号,叫 “张不倒”。 不是夸他酒量好,是说他不管喝多少,从来不会醉倒不省人事,第二天早上准能爬起来接着喝。 他不喝本地的棕榈酒,说那是娘们喝的,只喝暹罗运来的高度米酒,一罐能喝一天。早上一壶醒酒,中午一壶佐饭,下午赌钱喝,晚上喝完了就回房睡觉。 “大总管,今天还斗鸡不?” 一个手下凑过来,谄媚地问。 “斗!怎么不斗!” 张慎行一下子坐了起来,眼睛都亮了,“去,把我的‘黑旋风’抱出来!今天非得赢了老王那只‘芦花鸡’不可!” 手下立刻跑去抱鸡。 张慎行在后院专门圈了一块地养鸡,养了十几只斗鸡,个个凶猛好斗。他每天最大的乐趣,就是吃饱喝足了,看斗鸡。 两个女奴各抱着一只斗鸡,站在场地中央。张慎行坐在竹榻上,左手搂着一个昆仑奴,右手端着酒罐,扯着嗓子喊: “上!黑旋风!啄它眼睛!对!使劲!” 两只鸡斗得鸡毛乱飞,鲜血直流。 周围的手下们也跟着起哄,喊叫声震天。 半个时辰后,张慎行的黑旋风被啄瞎了一只眼睛,败下阵来。 “他娘的!没用的东西!” 张慎行骂了一句,把手里的酒罐往桌上一墩,“晚上把它杀了炖汤!” 手下立刻应声,拎着败了的斗鸡去了厨房。 正闹着,一个管事匆匆走了进来,躬身道:“大总管,林恩的船队到了,正在码头补给。” “哦。” 张慎行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又端起酒罐喝了一口,“让他自己补去,不用跟我说。缺啥少啥,让他找库头拿。” 管事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码头上,林恩正站在船边,看着士卒们搬运淡水和粮食。 一个手下跑过来,低声道:“林哥,淡水管裂了,修好得多等半天。” 林恩皱了皱眉,沉默了一会儿,叮嘱道:“多等半天就多等半天。所有人都待在码头上,不许去管事房那边,更不许去后院。” “明白。” 手下立刻点头。 全基地的人都知道,别去惹张大总管。惹了他,林公不会怎么样,但他一哭二闹三上吊,烦。关键是又不能把他整死!还生怕他有个头疼脑热了! 几个管事凑在一起,看着远处张慎行后院的方向,小声嘀咕: “你说这张大总管,除了喝酒赌钱玩女人,啥也不会。要不是他是林公的小舅子,早被人扔海里喂鱼了。” “就是!咱们天天累死累活的,他倒好,天天享清福。” 这话刚说完,身后就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声音: “扔海里喂鱼?你们敢吗?” 几个管事吓得一哆嗦,赶紧转过身,就看见张慎行正站在他们身后,手里还捧着酒罐,脸上带着醉醺醺的笑。 “大…… 大总管!” 几人脸色煞白,赶紧躬身行礼。 张慎行嘿嘿笑了两声,灌了一口酒,说:“你们说的没错。老子要不是我姐夫的小舅子,现在估计早被人砍死了,分头草都得三尺高。但你们以为老子想待在这破地方?鸟不拉屎的,连个像样的酒楼都没有。” 他晃了晃酒罐,继续道:“但是,那咋的?有个好姐姐,你们服不服?我要不是怕被阉,我他妈早跑了。” 说完,他晃晃悠悠地转身,又回后院去了。 留下几个管事,面面相觑。 夕阳西下,把基地的影子拉得老长。 张慎行坐在竹榻上,喝着米酒,看着新抱来的斗鸡,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锅里炖着刚才输了的那只斗鸡,香气飘满了整个院子。 他喝了一口酒,看着远处的大海,嘟囔了一句: “破地方就破地方吧。至少还有酒喝,有鸡斗。凑合过呗,还能死咋地。” 第83章 让他滚 应天城,林府后花园。 三月末的风软得像棉花,桃花开得满枝都是,粉扑扑的花瓣落了一地,几只蜜蜂绕着花枝嗡嗡转。 朱标坐在池边的石凳上,手里捧着一支赤金镶珠的步摇,脸上挂着一种林诚见了会直接捂眼睛的谄媚表情。那步摇上坠着三颗鸽血红的宝石,阳光一照,晃得人眼睛都花。 他旁边坐着林三妹 —— 林昭的嫡次女,张慎仪亲生的二闺女,比林蕊小了整整十岁。小姑娘穿一身鹅黄色的襦裙,身量纤细,一张鹅蛋脸白白嫩嫩,眉眼弯弯,天生带着笑模样。此刻她正低着头,手指绕着帕子上的流苏,看都没看朱标手里的首饰。 “三妹,你看这个。” 朱标把步摇往她面前又递了递,声音放得比跟林诚讨论兵法时还轻柔,“这是北边刚进贡的,整个应天城就三支。我娘自己带一支,留两支准备赏人,这支我特意去我娘那儿给你偷…… 啊不,拿来的。” 林三妹终于抬了抬眼皮,哼了一声,声音细细软软的,却带着刺:“朱哥哥哪里的话。我娘可是说了,你可不是啥好人,让我离你远着点。” 朱标手里的步摇僵在半空中。 但他是谁? 大明太子,林府编外长子,应天城公认的 “诚实守信小郎君”。在林府待了整整五年,脸皮早就练得比应天城城墙拐角还厚。 他面不改色地把步摇又往前凑了凑,笑得一脸真诚:“哎呀三妹妹,你娘那是逗你玩呢。哥哥是什么人你还不知道?在林家这么些年,你是了解哥哥的。哥哥可是好人,大大的好人!不信你去问诚哥,问林让林谨,他们都能给我作证!” “得了吧。” 林三妹把帕子往膝上一搁,终于正眼看向他,嘴角翘得老高,“还好意思让他们作证?你们几个的信誉,现在连一块桂花糕都不值!” 朱标的笑容僵了一下。 这事说来话长。咱们长话短说! 上个月,林诚路过厨房,看见老张头给七妹单独蒸了一盘桂花糕,说是七妹最近吃饭不香,张慎仪特意吩咐的。林诚在厨房门口站了足足一刻钟,然后偷偷溜回学堂,把这事跟朱标说了。 两人一拍即合,又拉上了林让和林谨,四个半大孩子,趁着后半夜所有人都睡了,摸黑潜入厨房,就着月光把那盘桂花糕分了个干干净净。 计划本来天衣无缝,唯一的纰漏是林谦。 五更天的时候,林谦被尿憋醒,路过厨房想偷块点心,正好撞见他哥和太子殿下蹲在灶台边,嘴里塞得鼓鼓囊囊。 朱标还没来得及掏出银子贿赂,林谦已经扯着嗓子喊了起来:“抓小偷啊!太子和我哥偷七妹的桂花糕啦!” 那声音,响彻整个林府。 当时林七妹就被吵醒了,起来发现桂花糕没了,站在厨房门口,哇的一声就哭了,哭了整整三个时辰,谁哄都不好使。 最后林昭亲自出面,罚林诚和朱标每人抄一百遍《抡语》,还得当面给七妹道歉。 道是道了,可桂花糕确实已经进肚子了,吐是吐不出来了。七妹气得三天没跟他们四个说话。 “那桂花糕……” 朱标挠了挠头,声音终于恢复了正常,“不是我们不吐,是吐出来也没法吃了啊。后来不是让老张头又给七妹蒸了一盘一模一样的嘛。” “后来蒸的是后来的,偷的是偷的!能一样吗?” 林三妹叉着腰,气鼓鼓地说,“而且后来那盘,七妹说根本没之前的好吃!你们蒸的那盘,糖放少了,桂花也不新鲜!” 朱标沉默了。 这事他记得清清楚楚。 后来那盘是林诚亲自去跟老张头说的,原话是 “一模一样蒸一盘”。结果蒸出来,七妹尝了一口就推到一边,说什么都不吃。老张头又连着蒸了三盘,七妹都说不是原来的味道。 最后还是林昭看不下去,亲自下厨蒸了一盘,七妹才破涕为笑。 “所以啊朱哥哥。” 林三妹看着他,眼睛里闪着促狭的光,“你说你是好人 —— 七妹的桂花糕可第一个不答应。” 她把帕子叠好,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花瓣:“哥哥还是把这步摇拿回去孝敬皇后娘娘吧。我可不收坏人的东西。” 说完,她蹦蹦跳跳地跑了,留下朱标一个人坐在石凳上,手里攥着那支金光闪闪的步摇,风中凌乱。 远处的回廊下,林昭正靠在柱子上盘核桃。 他每天午后都要在这儿坐半个时辰,盘核桃,喝茶,看着校场上的小子们操练。今天校场上没人,那帮小子不知道跑哪儿野去了,只有后花园里朱标和林三妹的对话,顺着风飘了过来。 春桃和秋菊眼睁睁看着林昭手里的核桃 —— 那对盘了三年的闷尖狮子头,正在他的虎口间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咔嚓。” 一声清脆的碎裂声。 核桃壳应声崩开,核桃仁掉在地上,滚了两滚,停在了春桃的脚边。 林昭把手里的碎核桃壳往地上一扔: “刘三。” “在。” 刘三从廊柱后面闪出来,躬身抱拳。 “去给朱标收拾东西。” 林昭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让他滚。今天就滚。” “是。” 刘三应了一声,转身大步往后院走。 林昭站起身,把手里剩下的另一颗核桃也扔了。核桃在青石板上弹了两下,滚进了旁边的花坛里。 他转身往书房走,边走边骂骂咧咧,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咬着后槽牙: “妈了个巴子的朱重八,逮着老子往死里薅。自己的儿子自己不教,扔我这儿养了五年不说,现在又想拐我闺女?” 朱标还坐在池边的石凳上,对着手里的步摇唉声叹气。 没一会儿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他回头一看,刘三正带着两个小厮,拎着他的包袱走过来。 “太子殿下。” 刘三把包袱往他面前一放,面无表情地说,“家主说了,让您今天就回宫里去。以后没什么大事,您就别来了。” 朱标:“?” (感谢“南瓜是菜鸟”送的啵啵奶茶*1+用爱发电*3.“亭曜”赠送的用爱发电*6,点个赞*3,花*1.“喜欢喝水的可乐”送的刀片*1.“空·笑脸”赠送的用爱发电*3.) 第84章 出师 朱标被刘三送出林府的时候,怀里还死死揣着那支没送出去的赤金步摇,这可是送林妹妹的啊。到底是他来早了,孩子我记错了日子? 刘三亲自提着他的包袱,轻飘飘的没几斤分量。里面就塞了几件换洗衣裳,两本抄了一半的账册,林家学堂的所有课本一本没让带,全被林昭扣下了,连个招呼都没打。 朱标站在朱漆大门外,回头望了一眼那块黑底金字的 “林” 字门匾,长长地叹了口气。 刘三在旁边面无表情地抱了抱拳:“太子殿下慢走。” 话音刚落,厚重的大门 “哐当” 一声在他面前狠狠合上,震得地上的尘土都扬了起来,连条能偷看的缝都没留。 回到宫中已是傍晚。朱标换回绣着四爪金龙的太子常服,把步摇往袖筒最深处塞了塞,在御书房门口整了整衣襟,深吸一口气,推门走了进去。 朱元璋正坐在案后批奏章,面前的折子堆得像小山。听见门响,他眼皮都没抬,手里的狼毫笔还在纸上唰唰地划着。 “你为何就如此匆忙的回来了?连个招呼都没打?” 朱标在案前站定,抱拳躬身,脸上那点惆怅瞬间切换成标准的恭谨模样,语气无比诚恳: “儿子已然学成出师。大伯有命,让儿回家侍奉父母,以尽孝心。” 朱元璋 “啪” 地一声搁下毛笔,抬起眼皮上下扫了他一圈。嘴角往下撇了撇,又往上翘了半寸,似笑非笑: “喔?是吗?可是咱这么听说,有那么一位诚实小郎君、咱大明的仁太子,伙同本家及林家兄弟数人,偷盗稚童桂花糕,被人捉赃当场?” 朱标面不改色,腰杆挺得笔直: “父亲说的极是。本来偷盗就为人不齿,居然还被人捉赃当场 —— 简直是蠢。蠢不可及。” “你还知道啊!啊!” 朱元璋 “啪” 地一拍桌子,案上的铜镇纸都跳了起来。他猛地站起来,指着朱标的鼻子吼道: “啊!你偷就偷了,居然还拉帮结派!拉帮结派也就算了,还被十来岁的孩童抓了?被抓也就抓了,你不会跑啊!打不过,你还跑不过啊?就算你跑不过护卫,你还跑不过其他兄弟吗?” 朱标这下彻底绷不住了。他抬起头,眼珠子瞪得溜圆,一肚子委屈终于爆发了: “跑?儿子也想跑啊!可怎么跑?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去偷的时候,就全靠诚哥刷脸了。林府的护卫还全他娘的不认咱啊!” “林诚可是林家正儿八百的大少爷吧?他最后都没跑了!您让儿臣怎么跑?儿臣只是个编外的啊!” “府内护卫您又不是不知道,除了大伯谁都不认啊!和宫里的侍卫可不同,要给这个面子,那个情面,这个打招呼,那个递条子。林府的护卫谁的条子也不收,叫声出来的第一时间,护卫最先按住的就是诚哥啊!咱太子的招牌在林府有诚哥好使?要是当晚你去,你都得被按哪儿!” 朱元璋被噎得半天说不出话。 他站在御案后面,手撑着桌面,嘴唇动了好几下,愣是没找到反驳的词。毕竟他自己上次想偷偷溜进林府偷东西都没能溜进去,也被护卫拦在门口,说是皇帝都不好使! 干咳一声,他强撑着颜面吼道:“那也不是你被抓的理由!” “儿也不想啊,可谁知道大伯今天这么早就来后花园躺着喝茶啊!平时都是傍晚来的!” 朱标的声音拔高了半寸,又迅速压下去,变成了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无奈,“虽然但是,是真的没想到啊!平日这个时候大伯不是在花厅看账本就是去玉足轩洗脚,谁能想到他今天会这么早跑后花园来喝茶!” “竖子敢尔!” 朱元璋猛地抓起案头那柄羊脂玉如意,指着朱标怒喝,“失败就是失败,竟敢狡辩!咱大明以孝立国!咱都不敢议论大哥半分不是!逆子安敢忤逆。不打,不足以教世人。不打,不足以稳国本。朱标小儿,给咱死来!” 话音未落,他举着如意就朝朱标冲了过去。 “母后救命啊!父皇欲杀子也!” 朱标喊得撕心裂肺,转身拔腿就跑,“哐当” 一声撞开御书房的门,一溜烟没影了。 回廊下的小太监们吓得魂飞魄散,赶紧贴着墙根站好,连头都不敢抬。 赵石头端着茶盘正往这边走,远远看见太子疯了一样往外跑,后面跟着举着玉如意、骂骂咧咧的皇帝。他当机立断,脚下一转,端着茶盘悄无声息地绕进了旁边的茶水间,假装自己在茶水间烧火,什么都没看见。 马秀英正在坤宁宫里坐着喝茶,听见外面撕心裂肺的喊声,慢悠悠地放下茶杯,走到门口站定。 朱标从回廊那头疯跑过来,差点一头撞在宫门上。他扶住门框,喘得直不起腰,刚要开口说话,朱元璋已经追了上来,手里举着玉如意,嘴里还在骂:“逆子!别以为躲在你母后,咱妹子身后就没事了!今敢忤逆大伯,明天你就敢造反。速速出来受死!” 朱标闪身就躲到了马秀英身后,死死拽着她的衣角。 马秀英微微侧身,双手往身前一搭,看着朱元璋,没说话。 朱元璋的玉如意举在半空中,硬生生收住了。 “妹子,你让开。” 马秀英摇了摇头,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陛下真欲杀子耶?杀了他,你再重新生一个太子?” 朱元璋脖子一缩,彻底怂了。他气得把玉如意往旁边太监手里一塞,恶狠狠地吼道:“逆子!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咱跟你没完!明天再收拾你!” 马秀英回头看了一眼还在发抖的朱标,声音依旧平静:“你先回东宫,明天再说。记得把你那支步摇收好,别丢了。” “谢母后!” 朱标如蒙大赦,抱拳躬身,倒退着走了两步,然后转身快步消失在了回廊尽头,连头都没敢回,生怕朱元璋反悔。 朱元璋看着他的背影,气得在院子里转了三圈,最后一脚踹在旁边的石狮子上,疼得他龇牙咧嘴,抱着脚跳了半天。 这场父子吵闹,前后不过两刻钟。 当夜,宫中杖毙太监二百有余。 没人知道是为什么。 第85章 以孝立国 东宫之内,朱标瘫坐在廊下的长椅上,手还下意识摩挲着袖中那支冰凉的赤金步摇,指节攥得发白。 方才在御书房被朱元璋追打、在母后马秀英身后躲祸的窘迫还没散去,可静下心来,他心里那点少年人的委屈,反倒像被冰水浇过似的,一点点褪成了刺骨的后怕。 少年人,嘴快,易冲动。认错也快!可真正知错的能有几人? 他方才最大的错,根本不是偷了七妹的桂花糕,也不是被十岁的林谦当场抓赃的蠢笨。更不是同林三妹嬉笑言谈! 毕竟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这是中国自古以来的顶级浪漫! 朱标最大的错在于。情急之下,脱口而出抱怨林昭 “不该提前去后花园”,百般狡辩推诿过错,触了朱元璋这辈子最忌讳、最坚守、刻进骨血里的底线 ——孝道。 那两刻钟的父子追打,看似是寻常皇家的玩闹拌嘴,实则是他这个储君敲给朱元璋最狠的一记警钟。 当夜御书房灯火通明,彻夜未熄。 二百余名值守太监被杖毙的消息,像一阵阴风悄无声息传遍整座皇宫,没有公示罪名,没有半分解释。 宫中人人噤若寒蝉,连走路都踮着脚,无人敢议论半句。 唯有石头的心里最是清楚 —— 陛下动怒,从不是因为一块桂花糕或者其他。 而是因为太子那句暗藏侥幸、敢非议长辈的忤逆之言。 朱元璋这一生,对 “孝” 字的执念,远超古往今来任何一位帝王。 原史中! 他是从最底层的泥沼里爬出来的天子。元末乱世,饥荒遍野,他的父母、兄长在半个月内相继活活饿死。说的最直白一点!就是在看的各位,三五年没有一分钱的收入,也不及当时的朱重八!而且远远不及! 年少的重八无田无地、无依无靠,只能用一张破草席裹着亲人的尸体,沿街乞讨一块安葬的坟土。最后还是邻居刘继祖看不下去,给了他半亩山坡地,才让亲人得以入土为安。 那份眼睁睁看着至亲离世、无力尽孝、终身抱憾的刻骨痛楚,像一根刺,扎进了他的心脏,成了他一辈子无法磨灭的执念。 所以他登基立国,第一件事不是论功行赏,不是修缮宫阙,而是追尊父母为淳皇帝、淳皇后,斥百万巨资修建规模宏大的明皇陵。他亲自跪在石碑前,一字一句撰写《皇陵碑》,字字泣血记录父母的苦难、乱世的悲凉,立誓要让朱家子孙永不忘本,永守孝道。 在朱元璋的认知里,天下万德,孝为根本。 一个人,若连生养自己的父母都不敬重、不尽孝,便全无本心、全无底线,更不可能忠于君主、忠于家国、忠于天下百姓。 元朝百年统治,以蒙古为本位,摒弃汉家儒家伦理,废弛礼教、漠视孝道。官员无丁忧守制之规,亲人离世仍可贪恋权位、照旧为官;草原收继婚的陋习流传中原,儿子娶庶母、弟弟娶寡嫂,甚至部分的新娘初夜要献给当地领主,在儒家看来皆是乱伦败德之事。 最终导致天下道德沦丧、秩序崩坏,这便是朱元璋认定的元朝亡国之根—— 失德,失孝,失人心。 故而他起兵逐元、恢复中华,重建天下秩序的第一要务,便是以孝立国,重塑伦常。 这绝非一句空泛的道德口号,而是贯穿大明两百七十六年的立国根本,是写入律法、融入朝政、教化万民、约束皇室的铁律,制度化、法律化、全民化的严苛程度,远超汉唐宋元历代王朝。 《大明律》开篇定纲,将 “不孝” 列入十恶不赦的重罪,位列第七,属于国家大赦亦不能减免的滔天罪愆。 打骂祖父母、父母,斩立决;控告至亲长辈,即便所言句句属实,依旧绞立决;亲人离世匿丧不报、隐瞒丧事,杖刑百次、流放三千里;居丧期间嫁娶作乐、享乐生子,一律重惩不贷。 当年有个富家子,夜里听见动静以为是毛贼,抄起棍子将人打死,点灯才发现是自己偷东西的老父亲。案子报到刑部,所有人都觉得事出有因,可朱元璋亲自批示:“杀贼可恕,不孝当诛!子富而父贫,为盗不孝彰矣!” 最终将那富家子判了斩立决。 同时大明独有的存留养亲、子代父刑、亲亲相隐制度,更是将 “孝道为本” 刻入国法骨髓。独子犯罪可免刑养亲,孝子可自愿替父赴死,亲属有罪可互相隐瞒,唯独悖逆孝道,绝无半分宽恕余地。 律法之外,朝堂政治,孝为第一考核标准。 大明官员,无论文武、无论品级,父母离世必须即刻辞官,回乡丁忧守孝二十七个月,无人能够例外。敢匿丧不报、贪恋权位者,一经查实,一律革职、永不叙用。哪怕是国之柱石,若非天下倾覆、社稷危亡的绝境,绝无夺情起复的资格。 明万历年间的张居正,权倾朝野,为了推行改革强行夺情,结果被满朝文武骂作 “禽兽不如”,差点身败名裂。即便有皇帝撑腰,他死后还是被抄家掘坟,“不孝” 二字成了他一辈子洗不掉的污点。 明初选官,举孝廉与科举并重,品行孝道,优先才学。纵使金榜题名、高中进士,一旦被查出有半分不孝之行,即刻革职除名,永不录用。 皇室更是天下表率。大明帝王以身作则,恪守孝道。除朱元璋、朱棣两代创业帝王,后世所有皇帝的庙号、谥号,必带 “孝” 字,以此昭示天下 —— 朱家江山,靠孝立身,以德传家。 朝堂之上,孝道是为官之本;市井乡野,孝道是立身之根。 朱元璋颁行圣谕六言,以 “孝顺父母” 为首,刻在石碑上,传遍天下各村各户。设立乡约制度,每月初一、十五,全村人聚集在一起,宣讲圣谕,表彰孝子,惩戒逆子;设立里老制度,由乡间德高望重的老者执掌民风,可直接用藤条抽打不孝子弟,情节严重者可绑送官府治罪。 朝廷常年旌表孝子、节妇、义士,赐匾额、立牌坊、免全家赋税徭役。数十年间,天下旌表孝行之人多达数十万。应天城外的官道旁,孝子牌坊一座挨着一座,成了大明最独特的风景。 自皇室国子监,到州县乡塾,再到民间蒙学,《孝经》是全员必修、科举必考的核心典籍。《三字经》开篇便说 “首孝悌,次见闻”,《千字文》也以 “孝当竭力,忠则尽命” 育人。大明子民从垂髫稚童开始,便被根植 “百善孝为先” 的立身准则。 而皇室子弟的孝道教育,更是严苛到极致。 朱标身为大明储君,未来的天下之主,他的孝道,从来不止是个人品行,而是国之范本、天下标杆。 御书房内,朱元璋独坐案前,看着手中那柄磕损一角的羊脂玉如意 —— 那是林昭去年送他的生辰礼,眼底的怒火早已褪去,只剩深沉的凝重。 旁人只看见他追打太子的闹剧,只看见他迁怒宫人、动辄严惩的暴戾,却无人知晓他的苦心。 今日朱标犯错,最致命的从不是偷食,而是心态不对。 犯错不知自省,反倒百般狡辩、推诿缘由,甚至暗自非议长辈作息,看似是少年人的委屈,实则是孝心不坚、敬畏不足。 普通人不孝,败的是一家家风;太子不孝,乱的是天下纲常。 大明以孝立国,移孝作忠。在家不能敬亲、知错认错,日后登基,便无法敬天爱民、守律治世。 这也是朱元璋震怒的根源。他可以容忍儿子贪玩、犯错、年少顽劣,却绝不能容忍储君心中无敬畏、身行无孝道。 他举起玉如意追打朱标的时候,其实一次都没真的打下去。他只是想让这个从小顺风顺水的儿子明白,有些底线,碰不得;有些规矩,破不得。 次日清晨,天光大亮。 早朝之上,奉天殿肃穆无声。文武百官看着面色沉冷的朱元璋,无人敢言、无人敢动。往日里最爱针砭时弊、直言进谏的御史,今日集体缄口。 无人提及前日桂花糕的闹剧,无人敢议太子失德,更无人敢质疑陛下昨夜的雷霆手段。 满朝文武,心知肚明。 昨夜两百宫人伏法,不是帝王喜怒无常,而是陛下在向整座朝堂、整个天下,重申大明亘古不变的铁律 —— 孝为立国之本,德为治世之根。 与此同时,东宫之内。 朱标褪去了所有顽劣浮躁,端正衣冠,恭恭敬敬地跪坐在案前。面前摊开的不是账本,也不是兵法,是一本泛黄古朴的《孝经》,封皮上还有朱元璋当年给他题的字。 他指尖拂过书页上 “夫孝,天之经也,地之义也,民之行也” 的字字句句,想起父亲朱元璋对大伯林昭平日里似父亲般的长辈恭敬。 想起父皇刻入骨髓的执念,想起大明数万万民恪守的伦常。 他终于彻底明白。 昨日出府,出的是林府学堂的师。 今日悟道,悟的是大明江山的根。 第86章 受刑的朱标 东宫的烛火,从深夜一直燃到了天明。 朱标跪坐在案前,面前摊开的那本《孝经》已经被他翻得卷了边。封皮上是朱元璋亲笔题写的 “孝为立身之本” 六个大字,笔力遒劲,入木三分。 他指尖一遍遍抚过 “夫孝,天之经也,地之义也,民之行也” 这句话,眼眶慢慢红了。 他想起了在林府的这五年。 林昭待他,从来没有半分见外。林诚有的,他都有;林诚没有的,只要他开口,林昭也从不吝啬。教他看账本,是林昭手把手带着他一笔一笔核对;教他看舆图,是林昭带着他走遍应天城外的山川河流;教他带兵,是林昭亲自带着他跟士卒匹夫、伤兵黔首亲自交谈。 挨了骂受了罚,林昭从来不会护着,甚至亲自动手!没有一丝的手下留情!只会事后拎着点心和桂花酿来找他,告诉他错在哪里。 就连林诚犯了错,挨的打,他也一样没少挨。 林昭常说:“你是大明的太子,我懂的,我教你。不是教你怎么讨好我和你父亲,也不是教你怎么做人,怎么做事。我仅仅是交给你我懂的。” 他一直以为自己懂了。 直到昨天。 偷了七妹的桂花糕,被抓了现行,不想着认错,反倒在父亲面前百般狡辩,甚至脱口而出抱怨大伯 “不该提前去后花园”。现在想来,那话有多混账,有多寒人心。 大伯待他如亲子,多年教导,倾囊相授,没有半分私藏。他非但没有心存感激,反倒因为一点小事,就暗自非议长辈。这不是少年人的委屈,是骨子里的孝心不坚,是对长辈没有半分敬畏。 父皇说得对。 普通人不孝,败的是一家家风;太子不孝,乱的是天下纲常。 他合上书,深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擦了擦眼角的湿润,站起身,整理好身上的太子常服。衣襟理了一遍又一遍,直到没有半分褶皱。 “来人,去御书房。” 早朝刚散,朱元璋正坐在御书房里揉着太阳穴。听见太监通报朱标求见,他眼皮都没抬,冷冷地哼了一声:“让他进来。” 朱标推门走进来,“扑通” 一声,直直地跪在了地上。 “儿臣,向父皇请罪。” 朱元璋放下手里的毛笔,看着跪在地上的儿子,面无表情:“你何罪之有?” “儿臣昨日犯错,乃心态不对。” 朱标抬起头,眼神清澈而坚定,一字一句地说,“犯错不知自省,反倒百般狡辩、推诿缘由,甚至暗自非议长辈,看似是少年人的委屈,实则是孝心不坚、敬畏不足。儿臣愧对父皇的教导,愧对大伯的养育之恩,更不配做大明的储君。” 他顿了顿,从怀里掏出那本写满了批注的《孝经》,双手举过头顶:“儿臣昨夜通读《孝经》,方知‘夫孝,天之经也,地之义也,民之行也’。孝道不是挂在嘴边的空话,是刻在骨子里的敬畏。儿臣知错,请父皇责罚。” 朱元璋看着他手里的《孝经》,又看着他脸上真诚的悔意,眼底的冷意慢慢散去,多了几分复杂。他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你想让朕怎么罚你?” “儿臣自请军棍三十。” 朱标毫不犹豫地说,“请父皇亲自行刑,请母后监督。” 这话一出,旁边的太监们都吓得脸色煞白。三十军棍,就算是打在普通士卒身上,轻点也要躺半个月,重了会死人的!更何况是从小娇生惯养的太子。 朱元璋也愣了一下,随即猛地一拍桌子:“胡闹!你是大明储君,岂能受此刑罚!传出去,成何体统!” “正因为儿臣是大明储君,才更该受罚。” 朱标挺直了腰板,语气无比坚定,“大明以孝立国,儿臣身为储君,知法犯法,罪加一等。若不严惩,何以服众?何以昭示天下孝道之重?” 就在这时,马皇后从外面走了进来。她显然已经听见了里面的对话,脸上没有半分惊讶,只是静静地看着朱元璋:“重八,标儿说得对。” “妹子,你……” “他是太子,更是我们的儿子。” 马皇后走到朱标身边,伸手摸了摸他的头,眼神里满是心疼,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做错了事,就该受罚。今天这顿打,不是为了惩罚他,是为了让他记住,什么是孝,什么是敬畏,什么是责任。” 朱元璋看着马皇后,又看着跪在地上不肯起来的朱标,沉默了许久,终于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好。朕答应你。” 行刑就在御书房的院子里。 朱标趴在长凳上,褪去了外袍,只穿了一件白色的中衣。朱元璋手里拿着军棍,站在他身边,脸色沉得像水。马皇后站在一旁,手里攥着一方手帕,指尖都掐白了。 “第一棍,罚你不敬长辈,妄议恩师。” 朱元璋话音落下,军棍带着风声,重重地打在了朱标的背上。 “啪” 的一声脆响。 朱标身子猛地一颤,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硬是没吭一声。 马皇后的眼泪瞬间就掉了下来。她别过头,不敢看,却没有说一个 “停” 字。 “第二棍,罚你知错不改,百般狡辩。” “第三棍,罚你身为储君,不知以身作则。” 一棍又一棍,军棍落在朱标的背上,也落在朱元璋和马皇后的心上。朱元璋的手在抖,每打一棍,他的眉头就皱得更紧。马皇后的眼泪越流越多,浸湿了手里的手帕,却依旧站得笔直,没有半分要叫停的意思。 三十棍,不多不少。 打完最后一棍,朱元璋扔掉手里的军棍,转身背过身去,肩膀微微颤抖。 朱标慢慢从长凳上爬起来,脸色惨白,嘴唇都咬出了血,却依旧挺直了腰板,对着朱元璋和马皇后深深一拜:“谢父皇,谢母后。” 马皇后再也忍不住,冲过去扶住他,眼泪掉在他的背上:“傻孩子,你怎么这么傻……” “母后,儿臣不傻。” 朱标笑了笑,声音有些虚弱,“这顿打,儿臣该挨。挨了这顿打,儿臣才真的长大了。” 朱元璋转过身,看着儿子背上纵横交错的棍痕,眼底闪过一丝心疼。他走上前,伸手拍了拍朱标的肩膀,声音有些沙哑:“好。好小子。没给咱朱家丢脸。” 他顿了顿,又道:“换身衣服,跟朕和你母后,去林府。” 朱标愣了一下。 “你非议的是你大伯。” 朱元璋看着他,语气郑重,“这顿打,是朕替大明打的。你欠你大伯的道歉,得你自己去说。” 半个时辰后,一辆马车缓缓驶出皇宫,朝着林府的方向而去。 (感谢“喜欢喝水的可乐、亭曜、空·笑脸、隔壁同桌老赵、南瓜是菜鸟、爱吃美味三黑粉的临云、^会飞的煤气罐^”,感谢各位真金白银的支持以及付出的宝贵时间。) (具体清单就不拉了,怕你们骂我水!) 第87章 这个怕是有点痛哦 林府正厅的熏香袅袅升起,混着窗外飘进来的桃花香。 林昭斜靠在梨花木椅上,手里翻着刚从南洋寄回来的商铺账册,指尖漫不经心地敲着桌面。他随手翻过一页,嘴角不自觉地翘了翘。昨日朱标被撵走了,家里的小白菜这下总算是没人惦记了。就算还想惦记暂时也没了下手的机会! 才十六七岁,小孩儿的年纪。成亲这么早能行吗?怎么也得二十岁左右吧。朱标这小子,比朱重八还不省心。 张夫人坐在旁边绣着帕子,抬头看了他一眼,笑着说:“看你乐的,跟捡钱了一样。” 林昭合上册子,往椅背上一靠:“那可不,在这儿白吃白喝这么些年,还敢惦记咱闺女。给他撵走得省下多少伙食费?” 话音刚落,门外的仆从连滚带爬地跑了进来,脸色煞白:“家主!不好了!陛下、皇后娘娘,抬着太子太子殿下,全都登门了!” 林昭一愣:“昨日才送回去,今天怎么又来了?” 他心里嘀咕着,难不成朱标回去就闯祸了?不是,什么叫抬着?当即起身,快步往府门走去。 刚踏出正厅的门槛,看清门口景象的瞬间,林昭的脚步骤然顿住,手里刚合上的账册都掉在了地上。 只见四个内侍抬着一副轻便担架,正小心翼翼地往里走。担架上,朱标脸朝下趴着,后背的锦袍被血浸成了深褐色,紧紧贴在背上。他的头发被冷汗打湿,一缕缕贴在额头上,嘴唇白得像纸,连呼吸都带着颤音。 林昭瞳孔骤缩,脱口而出,声音都劈了叉:“卧槽!这是咋了?昨天走的时候还好好儿的!活蹦乱跳的,这是有刺客?” 朱元璋跟在担架后面,见状立马搓着手凑上来,脸上堆着谄媚的笑,半点帝王威严都没有,活像个闯了祸被家长抓现行的半大孩子,贱兮兮地开口:“大哥,别激动别激动。小孩儿不懂事,犯了点小错,我已经好好教育过了,不算大事,真不算大事。” 担架上的朱标听见林昭的声音,勉强侧过脸,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滴。他看着林昭,声音带着强忍疼痛的颤抖,却字字清晰:“大伯,是标儿错了。昨日犯错不知自省,反倒百般狡辩、推诿缘由,还暗自非议大伯,心存侥幸、敬畏不足,愧对大伯数年倾囊相授、悉心教养,求大伯恕罪。” 说完,他还想挣扎着给林昭磕头,刚动了一下,就疼得倒抽一口冷气,脸白得更厉害了。 “别动别动!” 林昭赶紧上前按住他,心疼得直皱眉。 一旁的马皇后快步走过来,温柔地拉住张夫人的手,指尖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低声说着什么。张夫人时不时点头,眼神心疼地落在朱标背上,时不时叹口气,伸手替他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 林昭听完马皇后说的前因后果,又看了看朱标血肉模糊的后背,无奈地摇了摇头,转头看向朱元璋,语气又气又心疼:“这是何苦呢?重八啊,你下手也太重了。三十军棍,他才多大年纪!” 不等朱元璋开口辩解,林昭当即转头,对着身侧的赵大虎沉声吩咐:“大虎,快去,请府医林景和过来,把他那套最好的药械都带上,给标儿消毒上药。” “是!” 赵大虎不敢耽搁,应声转身,大步流星地直奔后院医室。 朱元璋听得一脸茫然,凑上前半步,挠了挠头,满脸不解地开口:“大哥,何为消毒?标儿这是实打实的枪棒硬伤,按老规矩,该敷金疮药止血愈合才对,哪来的消毒说法?我打了一辈子仗,从来没听过这个。” 林昭斜睨他一眼,语气干脆又嫌弃,像看个傻子似的:“闭嘴,啥也不懂,别瞎掺和。太医院那套老掉牙的法子,能跟我这儿比吗?” 朱元璋瞬间哑火,讷讷地闭紧嘴巴,摸了摸鼻子,悻悻地退到一边。堂堂大明开国皇帝,在林昭面前乖得像个刚挨完训的小学生,连大气都不敢喘。 片刻功夫,府医林景和提着一个沉甸甸的红木药箱,一路小跑着赶了过来。 他快步走到担架旁,先给林昭行了个礼,然后小心翼翼地掀开朱标后背的染血衣衫。看着那纵横交错、还在渗血的棍伤,林景和倒吸一口凉气,抬头看向林昭,神色凝重,迟疑着请示:“家主,伤势虽深,但万幸未伤及筋骨。只是…… 当真要消毒?” 林昭语气笃定,没有半分犹豫:“消,必须消毒!不然伤口沾了脏东西发炎溃烂,到时候高烧不退,那才是真的麻烦大了。” 说罢,他又转头狠狠瞪了朱元璋一眼,眼神里的责备都快溢出来了。朱元璋缩了缩脖子,心虚地移开视线,抬头看着天上的云彩,假装自己在研究天气。 林景和不再迟疑,俯身打开药箱,从中取出一个密封的黑陶小坛子,又拿出一把银镊子和一叠干净的棉絮(蒸过晒过的)。他捏着棉絮伸进坛中,充分浸润,抬手的瞬间,一股浓烈刺鼻的酒味瞬间散开,呛得旁边的朱元璋都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趴在担架上的朱标鼻尖一动,瞬间嗅到了那股熟悉的、能把人魂都烧没的烈酒气息。他心头猛地一紧,脸色瞬间从惨白变成了蜡黄,瞬间预判了接下来的地狱级体验。 他当即转头看向林昭,眼神里满是惊恐和求饶,声音都带上了哭腔:“大伯!大伯我真错了!这个…… 这个怕是有点痛哦!能不能不消毒?我敷金疮药就行!真的!” 林昭放软神色,语气温柔得能掐出水来,伸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像哄三岁小孩似的:“乖,不痛的。就轻轻擦一下而已,一眨眼就过去了,忍一忍啊。” 话音刚落,他脸上的温柔瞬间消失,转头给林景和递了个 “赶紧动手” 的眼色。 林景和深吸一口气,心一横,手起棉落。 浸润了烈酒的棉絮,狠狠擦过朱标背上血肉模糊的创口。 下一秒,一声撕心裂肺、震得房梁都颤了三颤的惨叫,响彻了整个林府: “啊 ——!!!” 第88章 二百万两 咔哒咔哒咔哒 —— 急促的马蹄声从登州港一路踏过山东驿道,换马不换人,昼夜兼程。马蹄扬起的尘土还没落地,下一匹快马已经绝尘而去。 皇宫御书房里,朱元璋正对着户部递上来的粮册运气。 册子摊在案上,密密麻麻全是黑字 —— 米多少石,麦多少斛,丝多少匹,绢多少丈,棉多少斤,一样一样列得清清楚楚,翻遍整本,愣是见不到几两银子的影子。 洪武初年的朝廷财政,全指着田赋过日子。而田赋收的全是实物,叫 “本色”。夏税征麦,秋粮征米,丝绢棉麻按产地摊派,整个大明朝的国库,银子是论锭攒的,不是论箱装的。 去年全年折色银收入拢共才一万五千两,商税和盐课的收入加起来都没二百万两! 连给京官发俸禄都不够,只能拿实物和职田折抵。 各级官员每月到手就几石米几匹绢,回家还得自己磨面自己织布,堂堂正七品知县,过得还不如江南一个富户。 朱元璋越看越烦,“啪” 地一声把粮册摔在桌上,骂道:“他娘的,咱从哪儿掏银子给他们?去抢吗?咱他娘库房里只有粮食,问他们要不要?还他娘想修宅子?没见朕的皇宫最近都又停工了吗?” 话音刚落,赵石头从外面连滚带爬地冲进来。 “陛 —— 陛下!登州港!常遇春将军的船队!回船了!” “回来就回来,你慌个屁。” 朱元璋头都没抬,伸手去摸桌上的茶碗,“难不成他还能给朕运回来一座银山?” 赵石头扶着门框,喘得像条狗,好半天才把后半截话吐出来: “禀陛下!常将军的船,运回白银二百万两!整整二十船!” “哐当!” 朱元璋猛地从案几后方站起来,袖子带翻了茶碗,滚烫的茶汤泼在粮册上,洇开一大片墨迹,他看都没看一眼。 他死死盯着赵石头,眼睛瞪得像铜铃,声音都劈了叉: “你说夺少?!” 御书房里瞬间安静了。 朱元璋脑子里只剩下那个数字在嗡嗡转 —— 二百万两。 去年全年朝廷收的银子才一万五千两,这一下就回来了一百三十多倍!三千万石米麦看着多,不能当银子使,不能造船,不能买炮,不能给将士发赏钱。现在常遇春从倭国跑了一趟,一船就运回来二百万两。 “战报呢?!快给朕呈上来!” 朱元璋伸出手,声音都在抖。 赵石头赶紧从怀里掏出用油布包好的战报,双手递上。 朱元璋一把夺过来,迫不及待地摊开在案上。 刚看了两行,他脸上的狂喜瞬间僵住。 又看了三行,他的嘴角开始抽搐。 看到一半,他眼前一黑,伸手扶住了案几,才没栽倒在地。 “咱的提点是这个意思吗……” 他小声嘀咕了一句,声音里满是生无可恋。 派他们出去的时候,他就知道这帮人不是什么好鸟,一个个杀人不眨眼。他当时还特意提点了几句,说什么 “允许他们狠一点,用点以战养战的手段,采取一些草原的措施。”,说完自己还嘿嘿笑了两声,觉得这主意不错。 现在看着战报上常遇春那笔歪歪扭扭的字,他忽然觉得,当初就不该嘿嘿。 这帮人把他的 “车轮战术” 发扬光大了,发散思维强得可怕,直接给他整出了一套 “矿奴管理学”。 倭国,石见银山。 矿洞里昏暗潮湿,火把插在岩壁上,滋滋地冒着黑烟,呛得人睁不开眼。 一个留着月代头的中级倭奴,正举着鞭子在一排瘦骨嶙峋的矿奴面前来回踱步。他把鞭子甩得啪啪响,脸上满是凶狠。 “咻儿 —— 啪!” 鞭子狠狠抽在一个矿奴的背上,留下一道血红的印子。那矿奴踉跄了一下,怀里抱着的矿石差点掉在地上,赶紧死死抱住。 “八嘎雅鹿!你的臭虫的有!死啦死啦的!” 中级倭奴又甩了一鞭,抽在另一个矿奴的肩膀上,“要努力挖矿的干活!报答大明大人让你们吃上饭!让我吃饱饭!你们要是挖矿不努力,就去和你们爹妈团聚的干活!” 矿奴们不敢吭声,只能咬着牙,拼命地挥着镐头。 石头碰撞的叮当声,鞭子的抽打声,还有矿奴们压抑的喘息声,在矿洞里交织在一起。 一刻钟后,矿洞口。 那个中级倭奴一路小跑,冲到另一个留着月代头、肚子微微鼓起的高级倭奴面前,弯腰九十度,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 “报告队长大人!今日矿石产量预计比昨日多出一成!只是低级矿奴这两天死的有点多,已经死了七个了,需要进行补充!” 高级倭奴双手抱胸,鼻孔朝天,从鼻子里哼出一声: “哟西。你的非常认真的干活!今天,你的饭团增加一个!” 中级倭奴的眼睛瞬间亮了,腰弯得更低了,脑袋都快贴到地上了: “嗨!属下一定多多努力!为大明大人挖更多的银子!” 不远处的山坡上,常遇春正带着朱文正巡查矿场。 他抱着胳膊,把刚才那一幕从头到尾看在眼里。中级倭奴挥舞鞭子的凶狠,高级倭奴鼻孔朝天的傲慢,还有低级矿奴们拼了命挖矿的样子,整个矿洞运转得井井有条,产量比官军直接看管的时候还高了三成。 常遇春欣慰地点了点头,摸了摸下巴上的胡子,转头对朱文正说道: “这两个矿奴不错,有管理才能。你安排一下,赏他们一人一壶烧刀子。给那个高级矿奴,再发一个倭国娘们。” 朱文正点了点头,掏出小本子记下来:“明白,一会儿就安排。对了常叔,昨天蓝玉又端了三个村子,抓回来两百多矿奴,正好补上缺口。” “嗯,不错。” 常遇春满意地哼了一声,“让蓝玉再往南边走走,多抓点人回来。这银山这么大,没人挖可不行。” 而产生这一切的根源,全在之前,蓝玉从倭岛第一个村子扫荡回来的那天。 他挨个翻遍了每一辆马车,翻来翻去,全是鱼干和破烂以及那么十余个倭国娘们,粮食就没几斤!。 常遇春的脸黑了。 他转头看向蓝玉,语气带着一丝不敢置信: “蓝玉。这村里没男人?就这么几个娘们?粮食呢?” 蓝玉把头盔摘下来,往篝火边一搁,蹲下来伸手从篝火架上掰了半条烤鱼,咬了一口,嚼得咔嚓响。 “男的都杀了个干净。” 他含糊不清地说道,“末将想着,男的除了吃饭啥用没有,就这几个娘们还有点用,不是说让兄弟松快松快吗?就带回来了。” 常遇春一时无语。 蹲在篝火边,看着蓝玉吃得津津有味,又看了看车上那些吓得瑟瑟发抖的倭国娘们,沉默了好半天。 最后缓缓抬起头,看着蓝玉,一字一句地问道: “蓝玉。你想亲自挖矿吗?” 第89章 以倭制倭 蓝玉是何许人也? 抛开朱文正那个混不吝,明初第一愣子的名号,他当之无愧。 毕竟睡北元王妃这事,在开国勋贵圈子里真不算离谱,有几个没睡过北元贵女的?常遇春睡过,冯胜睡过,连向来稳重的汤和,都在缴获里挑过一个色目姑娘。文官们嘴上骂得凶,但私下里谁也没少拿。 但蓝玉这个二百五,后面愣是敢对着自家关隘开炮,还把当地的守将给弄死了。 但凡脑子正常点的,都干不出这事儿。 "蓝玉!你想亲自扛着镐头去挖矿吗?" 蓝玉嘴里的鱼尾巴 "噗" 地吐了出来,整个人瞬间僵住。 他脑子里飞速转了一圈,全是在应天听那些挖过矿的手下人说过的那些事儿,越想后背越凉。 挖矿。矿洞。那可不是闹着玩的。明代时期挖矿,那是真的能体现什么叫挖! 那是真的得用稿子一下一下的打洞。 矿洞里面黑咕隆咚,没有支护,没有通风,没有排水。塌方那是比吃饭都勤快的事,一塌就得埋上几十上百人,连骨头都挖不出来。 如果是煤矿还有瓦斯爆炸等。就算没有爆炸,透水缺氧等等一系列,随便哪一样,进去了就别想出来。 洞里的人除非八字够硬、祖宗在地府关系同样也够硬、再把头在地府磕冒烟,才能有那么一丝丝活下来的机会。 前提是地面还得有人救援 —— 就算被救出来也先别谢祖宗,再往下听:活下来的人还不包完整,缺胳膊断腿是常态,就算四肢齐全,也不包会不会变傻。 而且,在这个历史环境下,救人是需要成本的! 蓝玉作为一名拥有理想抱负的青年,还没当上大将军,还没把北元皇帝的脑袋拧下来当夜壶。 他头摇得像拨浪鼓,声音都变了调:"末将不想!绝对不想!打死都不想!" "不想就别他妈乱杀人!" 常遇春唾沫星子喷了他一脸,蓝玉没敢擦,"我问你,你打下那个村子,是不是把男的全砍了?" "是啊……" 蓝玉挠了挠头,一脸茫然,"打仗不就是这样吗?" "打你娘的仗!动脑子啊,你的脑子呢?" 常遇春又踹了他一脚,"有用的留,没用的才杀!你把人都杀光了,谁给你挖矿?谁给你扛粮草?谁给你挡刀子?" 他指着蓝玉的鼻子骂:"死一个倭人,总比死一个咱们自己的弟兄强!能用他们填的坑,为什么要咱们的儿郎上?能用他们砍的人,为什么要咱们自己动手?" 旁边的朱文正抱着胳膊,点了点头:"常叔说得对。省下来的力气,留着挖银子多好。" 李文忠也在旁边微微颔首。 蓝玉揉着屁股,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才恍然大悟。是这样啊,可真没想起来,光想着车轮放倒了。 他摸了摸鼻子,小声嘀咕:"我以为……" 常遇春没理他,站起身,把手里的烤鱼签子往地上狠狠一插,签子入地三寸。 "传令下去:清扫周围百里,所有俘虏,男十三以上四十以下、女三十以下,全部留下。老弱病残,就地处理。先把人抓够,编成仆从军,以作驱口。" 所以在接下来的清扫和推进的过程中,那是直接就抓。反抗的杀,没用的也杀!虽然在在常遇春的率领下,明军的大刀不斩老幼,但是老的不幼,幼的他也不老! 而且在行军和推进的过程中,常遇春和李文忠等人仅用三天就搞出了一套严密的倭奴等级体系,一共分五级。 最反常识的是 —— 所有管事的倭奴,全是从最底层的矿奴里选出来的。 第一级:大明官军。驻守银山各处隘口和营寨,拥有生杀予夺的绝对权力,所有倭奴的生死荣辱,全在他们一念之间。 第二级:总领倭奴。从最听话、最狠的矿奴中选拔,每千人设一名。总管辖区内的矿场生产和仆从军调度,不用干体力活。每月一壶清酒、一天两个白饭团、一条烤鱼,可分配一名倭国女子,外出能优先分赃。 第三级:监工倭奴。从矿奴里提拔,每百人设一名。负责每日分配任务、清点矿石、记录工头的鞭子磨损情况。每日两个糙米团、半条鱼干,犯错由总领直接处置。 第四级:工头倭奴。同样是矿奴出身,每十人设一名。不用挖矿,专门负责挥鞭子驱赶矿奴劳作。每日一个糙米团,超额完成任务能多领半勺稀粥。 第五级:矿奴。所有新抓来的俘虏,全部归入此列。每天必须干满九个时辰。生病、受伤、逃跑,一律就地处理。 在挖不够定额得情况下就没饭吃就算了,上一级监工的鞭子那是抡得冒烟。在挖矿开始后,每天打死得倭奴不在少数! 常遇春在划分等级的时候,理由简单粗暴:"那些原来的武士老爷,只会压迫底层倭人,他是想跑的,想造反的。 只有从矿坑里爬出来的,在得到某种权力过后会将他们受过最狠的苦,加倍用到以前压迫他们的人身上。" 事实证明,他说得太对了。 这些从底层爬上来的倭奴,对付起自己的同胞,比大明官军狠一百倍。 为了一个白饭团,他们能出卖一起挖了半年矿的同伴;为了升一级,他们能亲手打死十个怠工的矿奴;为了一壶酒,他们能屠了整个村子,连自己的亲戚都不放过。 最先当上总领的那个叫山本,原来就是个连饭都吃不上的农民。因为一天之内举报了三起逃跑计划,还亲手打死了五个逃跑的矿奴,直接连升三级,成了管着一千个矿奴的总领。 上任第一天,他就把原来欺负过他的三个武士,活生生的用棍子打死。 没过多久,常遇春又从矿奴里挑出一批最能打、最不要命的,编练成了一支仆从军。 名字是朱文正起的,叫 "野狼先锋营"。 常遇春当时就皱了眉:"什么狗屁名字?他们长得跟矮冬瓜似的,哪点像狼?" 朱文正振振有词:"正因为他们长得矮,才叫 ' 野狼' 给他们抬抬志气。你看,一听这名字,多威风,砍人都有劲。" 常遇春想了想,觉得好像有点道理,就没再争。 仆从军配发缴获的竹甲和铁刀,白米饭管饱。砍一个人头换一个白饭团,砍十个换一壶酒,砍五十个直接升工头倭奴。 这帮倭国底层人哪里过过这种日子?在原来的大名手里,能吃上一口糙米,那都算过年了。现在大明不仅给他们发刀子,还管白米饭,砍人砍得多了还能当官管人。 身怀利器,杀心自起! 训练的时候,个个嗷嗷叫,参拜大明龙旗的时候,把脑袋磕得咚咚响,恨不得立刻替大明砍人立功。 唯一的缺点是队列训练全不及格,走步能走成一窝蜂。但冲锋的时候,个个跑得比大明骑兵还快,连命都不要。 银山主峰的最后一个据点,就是野狼先锋营打下来的。 那据点建在悬崖边上,易守难攻。守寨的是当地一个大名,手下有三百多个武士,囤积了足够吃半年的粮草。蓝玉带着官军攻了三次,都被滚木礌石打了下来,折损了十几个弟兄。 常遇春正准备调襄阳炮来轰,山本主动找上门来。 "大人,不用麻烦官军。给我五百个野狼先锋,三天之内,我把寨子里的人头都给您提来。" 常遇春挑了挑眉:"你有把握?" 山本拍着胸脯:"要是拿不下来,我把自己的脑袋砍下来给您当球踢。" 常遇春笑了笑,给了他五百人,外加十桶酒和二十桶白米饭作为奖励。 当天晚上,山本就带着人出发了。 他没有从正面进攻,而是选了一条连山羊都爬不上去的悬崖。五百个仆从军,腰里系着草绳,手里拿着短刀,像猴子一样往上爬。 有十几个人脚下一滑,摔下了万丈深渊,连一声惨叫都没发出来。剩下的人连眼睛都没眨一下,继续往上爬。 天快亮的时候,他们终于爬上了寨墙。 寨子里的武士还在睡觉,根本没想到有人会从悬崖那边爬上来。 山本第一个冲进寨子,一刀砍死了守门的哨兵。 接下来的场面,连见惯了杀戮的大明官军都觉得毛骨悚然。 这些仆从军根本不讲究什么战术,就是纯粹的屠杀。他们见人就砍,不管男女老少。有的武士还没来得及拿起刀,就被四五把短刀同时捅进了身体。有的女人抱着孩子跪在地上求饶,被他们一把抢过孩子,狠狠摔在石头上,然后再一刀砍死女人。 那个大名带着亲信躲在寨主楼里,负隅顽抗。 山本让人放火烧楼。 大火烧了整整一个时辰。等火灭了,楼塌了,山本带着人在废墟里扒拉,把那个大名烧焦的尸体拖了出来,砍下脑袋,用绳子拴着,挂在自己的腰上。 不到三个时辰,整个寨子就被清理干净了。 五百个仆从军,死了一百二十多个,伤了八十多个。但没有一个人后退,没有一个人投降。 当山本提着那个大名的脑袋,浑身是血地站在常遇春面前时,连常遇春都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干得不错。" 常遇春点了点头,"赏你两壶酒,五个白饭团。再给你加两百个矿奴,归你管。" "谢大人!谢大人!" 山本激动得当场跪下,把脑袋磕得咚咚响,额头都磕出了血。 从那以后,野狼先锋营就成了常遇春手里的一把尖刀。 不管是攻打哪个寨子,只要野狼先锋营一出动,就没有拿不下来的。他们打仗不要命,而且特别残忍。凡是抵抗的寨子,破寨之后,鸡犬不留,且手段残忍。 不到一个月,整个银山地区就被彻底平定了。 所有的矿洞都被大明接管,所有的倭人都被编入了倭奴体系。 常遇春因此落了个清闲。他每天只需要坐在营地里,喝喝茶,看看矿洞的产量,日子过得无比惬意。 但他不敢放松半点,特意下了死命令:不准杀光所有十二到四十岁的男人。不然就这帮仆从军屠村的速度,估计用不了几年,整个倭国就没人了,到时候真得蓝玉自己扛着镐头去挖矿。 蓝玉也因此天天将其看得及严,生怕这帮子人兽性大发,将人杀个精光。 更让常遇春头疼的是战报。 他总不能跟朱元璋说:陛下,我抓了一帮倭人,让他们自己打自己,还让他们互相抽鞭子挖矿,这帮人比牲口还好用,产量比官军亲自看管高了三成。虽然这么写问题不打,但是不好看啊。 思来想去,他提起笔,在战报上工工整整写了八个大字: 矿务顺遂,人心安定。随船出发! 可铁柱这个监军还在呢!虽然答应不乱写,但是没答应说不写! 所以,在几个月的时间内,榨出二百万两,可以说是每一钱银子都带着倭奴的血! 但是谁在乎呢?毕竟倭奴不算人! 第90章 新税 “今天是个好日子,心想的事儿都能成!” 朱元璋哼着从林昭哪里学来的跑调小曲,手指在御案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节拍,心情异常的美丽。 他唱得摇头晃脑,半点没有平日里杀伐决断的帝王威严,活像个刚赚了大钱的暴发户。 案头摊着两份用朱红印泥封口的八百里加急军报,边角都被他摩挲得发了毛。一份来自登州港,上面明明白白写着:二百万两白银已分装,由水师全程护送,不日即可抵达应天城外的龙江关。 短短几个月,国库凭空多了二百万两白银。 这给了朱元璋一种什么概念? 海外好啊。海外真得去啊。 以前打天下靠种地,一亩地打三二百斤麦子,得种几千万亩才能凑够三千万石粮。现在坐天下,得靠海里捞银子。 一座银山挖出来,顶得上百万亩良田,还不用看老天爷的脸色,不用怕旱灾水灾蝗灾。虽然粮食很重要,但是银子能让人卖命。两手都要抓,两手都要硬嘛! “等这批银子到了,先给边关的将士们发上一些赏钱,再把应天城里的城墙修一修。毕竟枪在手,谁他妈都得跟着我走! 剩下的存起来,留着以后打北元用。” 他自言自语地盘算着,越想越开心,忍不住又哼起了小调。 “陛下。” 赵石头从门口探进半个头。 “太子殿下派身边的小太监来请您,说有要事商量,是关于新税制的。他说已经拟好了章程,想请您过去看看。” “哦?新税制?” 朱元璋收了小曲,脸上的笑意更盛了几分,却多了几分郑重。他站起身,拍了拍龙袍上的褶皱,忽然想起什么,又补了一句,“对了,你去一趟太医院,让院判把那两瓶进贡的云南白药拿出来,一起带过去。标儿那后背挨了三十军棍,估计还没好利索,别让他再折腾出毛病来。” “我这就去。” 赵石头连忙应下,转身快步跑了出去。 半个时辰后,朱元璋带着赵石头,提着两个药匣子,慢悠悠地走到了东宫。 东宫书房里,淡淡的墨香混着浓郁的药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朱标趴在窗边的软榻上。案头堆得像小山似的全是文书,有户部送来的历年税册,有各地上报的灾情奏报,还有几本翻得卷了边的《大明律》。他右手攥着一杆狼毫笔,正一笔一划地改着手里的册子,眉头微微皱着,神情专注得连朱元璋走进来都没察觉。 “慢点动,别扯着伤口。” 朱元璋快步走过去,伸手轻轻按住他的肩膀,不让他起身行礼,“伤还没好利索,不好好躺着养伤,折腾这些干什么?” “爹,您来了。” 朱标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躺着也是躺着,浑身都不自在,正好把这点收尾的活干完。再说了,这新税制是大事,早一天定下来,朝廷也能早一天有收入。” 说着,他伸手把最上面那本厚厚的蓝皮册子推到朱元璋面前,册子的封面上没有字,却被摩挲得发亮,显然是被翻了无数遍。 “爹,您看看这个。这是我熬了三个通宵,改了七八遍才拟好的新税制章程。大伯也帮我看过了,提了不少意见,都改在上面了。” 朱元璋拿起册子,入手沉甸甸的,足足有一寸多厚。 他随手翻开第一页,里面的字迹工整清秀,是朱标一贯的笔迹。每一页的空白处都密密麻麻写满了修改意见,有的是朱标用小字写的补充说明,有的笔锋凌厉,铁画银钩,力透纸背,一看就不是他写的,显然是林昭的手笔。 朱元璋随手翻了两页,越看眉头越紧,拿着册子的手指也不自觉地收紧了。 这份章程要是真推行下去,大明朝立国以来所有的税法规矩,全都要推倒重来。 从夏商周开始,历朝历代的税制都是田赋为主,杂税为辅,苛捐杂税多如牛毛。可朱标的这份章程,却反其道而行之,要把所有的杂税全部废除,只保留农税、商税和收入税三项。 他翻到第三页,指尖重重地点在一行被朱标用朱砂笔圈起来的字上:“自洪武十年正月初一日起,免除天下一切杂税及额外赋课?” “是。” 朱标把笔搁在砚台上,声音不紧不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田赋维持洪武初年定下的十税一,永为定制,后世子孙不得加征任何名目的田赋附加。过往所有的厘金、关税、落地税、牙税、契税,还有地方上在水陆关口设卡收的过路钱、过桥钱,各县各乡打着‘损耗’‘折耗’‘运费’‘修缮’旗号摊派的苛捐杂税,也全部废除,永不复征。” “都免了?” 朱元璋抬眼看他,眼神里带着几分惊讶,“那朝廷的收入从哪来?你可知道,去年全国的杂税收入,虽然折成银子不多,但折成粮食和布匹,也有百万石。都免了,朝廷每年的收入不是更少了?拿什么修河?拿什么赈灾?” “从税基来。” 朱标往前凑了凑,因为动作太大,扯到了后背的伤口,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气,却还是忍着痛继续说道,“爹,您想想,以前的杂税多到什么地步?一个商人从杭州运一船丝绸到应天,一路上要过十二个关口,每个关口都要收税,光过税就要十几次。到了应天,还要交落地税、牙税、市税,又多了几个环节!” 他顿了顿,拿起案头一本户部的旧税册,翻到其中一页,指着上面的数字说道:“您看,这是洪武八年的商税记录,全国三百多个税课司局,额定年收商税一百余万两。可实际上,那些富户,随便一个家里的银子都比国库多。为什么?就是因为法定三十税一的商税,就算加上层层叠叠的杂税,实际税率不会一成。这些商人在如此低廉的税率之下赚取了高额的利润。用重金买通官员,偷税漏税,以答道赚取更多利益的目的。” 朱元璋点了点头,手指轻轻敲着册子,若有所思。 他是穷苦出身,最清楚底层百姓的疾苦。元朝的时候,苛捐杂税多如牛毛,百姓活不下去,才揭竿而起。他建立明朝后,虽然废除了元朝的很多苛政,在文官的忽悠下定下了三十税一的低商税,但很多杂税还是保留了下来,这些杂税转着转着就被地方官更是变着法地摊派到农户身上。 “你说得有道理。” 朱元璋沉吟道,“可是一下子把所有杂税都免了,会不会太急了?万一朝廷收入跟不上,出了什么事,手里没钱可就麻烦了。” “不会的。” 朱标摇了摇头,语气坚定,“现在我们有海外的银子兜底,短时间内足够使用。这三年时间,足够新税制推行开来等新的税制铺开。要不了两年,商税的收入每年过千万两绝对没问题,要不了五年商税就会成为朝廷的主要收入来源。到时候,别说养兵修河,就是再打几场大仗,朝廷也有钱。” 朱元璋没说话,又继续往下翻。 翻到第五页,他停了下来,指着上面的字问道:“只保留农税、商税和收入税?盐铁茶怎么没列进去?这三样可是朝廷的大进项。” “盐铁茶必须列入国营管控,不在商税体系里。” 朱标语气瞬间严肃起来,坐直了身子,因为动作太急,又扯到了伤口,疼得他龇牙咧嘴,却还是坚持说道,“这三样是国之命脉,绝对不能放给商人。军饷要靠盐利,士兵们吃不上盐,就没有力气打仗;赈灾要靠铁税,修河筑城、打造农具都需要铁器;茶马互市要靠茶引,我们用茶叶换蒙古人的战马,控制草原的经济。一旦放给私人,他们为了赚钱,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私盐泛滥会乱了军心,商人会把盐价抬得天高,百姓吃不起盐,士兵也吃不起盐;铁器外流会资敌,要是商人把铁器卖给蒙古人、卖给倭人,他们就会打造兵器来打我们;茶叶要是流出去,我们就控制不了蒙古人了。到时候再想收回来,就难了。” “有道理。” 朱元璋摸了摸下巴,深以为然。 当年他起兵的时候,是靠着林昭的启动资金菜迅速扩大的基本盘!张士诚、陈友谅之流就是纯纯的私盐贩子。这里面的厉害,他比谁都清楚。 “盐铁茶继续实行专卖制度,由朝廷统一经营,收入全部归入内承运库,专门用于军饷、赈灾和皇室开支。” 朱标补充道,“而且要加大对私盐、私铁、私茶的打击力度,凡是贩卖私盐超过百斤的,一律流放;超过千斤的,一律斩首。贩卖私铁、私茶的,同罪。” 朱元璋点了点头,在这一行旁边打了个勾,表示同意。 他继续往下翻,翻到第十七页,一行字下面划着粗粗的双线,墨迹浓得几乎要透纸背,笔锋凌厉得仿佛要从纸上跳出来:“凡年利三十两以上者,均需成立商号经营,开具朝廷统一印制的往来票据。无票据而经营,或伪造、篡改票据者,处以极刑。” “极刑?” 朱元璋挑了挑眉,指尖摩挲着那两个字。 这笔锋太硬了,拐角处几乎要戳破纸背,根本不是朱标那种温润的笔迹。 “这是大伯加的。” 朱标老实交代,脸上露出一丝无奈的笑容,“我原来写的是‘杖责一百,流放三千里’,大伯说太轻了。他说,偷税漏税就是挖大明的墙角,挖墙角的人,就该杀头。没有票据就没法查账,没法查账就一定会有偷税漏税。只有用极刑震慑,才能让那些不法商人不敢钻空子。” 朱元璋笑了笑,没说话。 果然是林昭的风格。 下手永远又准又狠,从不拖泥带水。 他接着往下看,越看眼睛越亮,嘴角的笑意也越来越浓。 这套税制充分考虑到了不同阶层商人的承受能力: 年利二十两以下的小商贩,全部免税。街边卖炊饼的老王,码头扛活的力夫,巷口摆摊的菜贩,走街串巷的货郎,这些人一年到头也赚不到二十两,本来就穷,再收税就活不下去了。免税不仅能让他们活下去,还能鼓励更多的人做小生意,活跃市井。 年利二十两至五十两之间的小商户,按二十税一征收。五十两至一百两的按照十税一征收。这些人是市井的中坚力量,税率低一点,能让他们扩大经营,雇佣更多的人。 年利一百两以上的商户,必须成立商号,到官府登记注册,开具朝廷统一印制的往来票据,严格按纯利一成五征收。并且随着商号做大按纯利程度不同,向上递增! “这个阶梯征税好。” 朱元璋一拍大腿,忍不住赞叹道,“穷人不交或者少交税,富人按规矩交税,既不让穷人活不下去,也不让富人钻空子。以前那些大商人,一年赚几万两甚至几十万两,交的税还不如一个卖炊饼的多,就是因为没有统一的票据,账目不透明,全靠他们自己报,再加上买通官员,法定的三十税一,实际能收到不多。现在有了票据制度,每一笔买卖都有记录,谁也别想偷税漏税。” “是啊。” 朱标点了点头,“朝廷会统一印制票据,加盖户部和税部的大印,没有印章的票据一律无效。商号每做成一笔买卖,都要给客户开一张票据,自己留一张存根。官府定期查账,核对票据和存根及账本,要是对不上,就是偷税漏税。而且我们还鼓励百姓举报,举报属实的,奖励偷税金额的一半。这样一来,人人都是监税官,谁也不敢偷税漏税。” 朱元璋越看越兴奋,拿着册子的手都有点发抖。 他当了这么多年皇帝,最头疼的就是财政问题。每年收的粮食刚够吃饭,收的银子刚够发俸禄,一遇到打仗、赈灾、修河,就得捉襟见肘,恨不得把一个铜板掰成两半花。现在有了这套税制,以后朝廷再也不用为钱发愁了。 他一口气翻到最后一页,合上册子,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刚想开口说话,朱标忽然又撑着身子坐起来一点,语气郑重地说道:“爹,还有一件事,也是最重要的一件事。我建议成立一个新的衙署,叫税部。从户部手里把商税和收入税的征收权独立出来。户部只管田赋和户籍,盐铁茶的收入交内承运库,税部专管所有的商业税和收入税,直接对陛下负责。” “独立出来?” 朱元璋皱了皱眉,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户部肯定不会同意。这等于割了他们一半的权。户部那些官员,一个个都是老狐狸,肯定会想方设法阻挠。” “那就让李善长来兼税部尚书。” 朱标早有准备,脱口而出,“李善长是开国第一功臣,又管了这么多年户部,在朝廷里威望高,没人比他更适合当靶子。他来兼这个尚书,户部没人敢说半个不字。而且他年纪大了,精力有限,不会敢真的插手税部的具体事务,只是挂个名而已。”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然后,让林诚来做税部侍郎,主持税部的日常工作。” “林诚?” 朱元璋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指着朱标说道,“你小子,倒是会找人。把林诚都搬出来了。” “林诚是大伯的嫡长子,没人比他更合适。” 朱标语气坚定,“论情,林诚要是进了税部,别说户部的那些官员,就是刘基、宋濂他们见了,都要绕路走,没人敢在账面上糊弄他。谁要是下烂招,不用咱们动手,大伯先就得把他们弄死。论能,林诚跟着大伯管了这么多年的账,那么大的家业,遍布天下的商铺、船队、银号,从来没出过一笔错账。让他来管税部,谁也别想贪墨一分银子。” “而且,林诚跟我一起长大,我们俩情同兄弟,他肯定会尽心尽力帮我。有他在税部,我也放心。” 朱元璋把章程合起来,放在案上。 手指轻轻敲着蓝色的封面,陷入了沉思。 朱标的这套税制,太超前了。 超前到如果不是有海外的银子兜底,他根本不敢推行。 但每一条都切中要害,每一条都能实实在在地给朝廷增加收入,每一条都能让百姓过上好日子。 而且有林昭在背后把关,有朱标,林诚坐镇,自己手里又有枪杆子,强行推下去应该不成问题。 一旦推行成功,大明朝的财政就会彻底翻身,再也不用为钱发愁。百姓安居乐业,国家兵强马壮,别说收复北元,就是开疆拓土,建立一个远超汉唐的盛世,也不是不可能。 他刚想开口说话,门外传来了赵石头轻手轻脚的声音: “陛下,李善长求见,说有要事禀报,是关于今年贡试的试题。他说试题已经拟好了,想请陛下过目审定。” 朱元璋抬起头,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太阳已经偏西了。 “知道了。” 他扬声说道,“让他在御书房候着,朕马上就回去。” 说完,他转头看向朱标,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章程先放在朕这,朕回去再仔细看看,晚上让你母后给你炖点鸡汤补补。你好好养伤,别太累了。林诚那边,我去找你大伯说。肯定会同意的。” (感谢“一只鱼啊、^会飞的煤气罐^、南瓜是菜鸟送的点个赞*2,用爱发电*3、空·笑脸赠送的用爱发电*6、天玄上神州的陈群、爱神契约、执离花蚕) 第91章 异父异母的亲兄弟 早朝结束的钟声还在奉天殿的梁柱间绕着,文武百官刚鱼贯而出,朱元璋就把龙袍往龙椅上一甩,三步并作两步冲出了大殿。 "陛下!陛下您去哪?" 身后几个捧着奏折的太监追得气喘吁吁。 "回御书房!谁也别跟着!" 朱元璋头也不回,脚下生风,龙靴踩在金砖地上发出 "咚咚" 的闷响,活像一头刚从笼子里放出来的野猪。 御书房里,几个小太监正低着头擦桌子,听见脚步声赶紧跪了一地。朱元璋理都没理,径直冲到墙角那几个樟木箱子前,"哐当" 一声掀开了最上面的箱盖。 箱子里整整齐齐码着几十把倭刀,刀鞘上镶着螺钿,描着金纹,都是常遇春专门送回来的战利品。朱元璋搓了搓手,弯腰抽出最上面一把。 "唰 ——" 刀刃出鞘,寒光一闪。 他眯着眼对着窗户看了看,又用手指在刀刃上刮了刮,撇了撇嘴,"哐当" 一声扔回箱子里。 "什么破玩意儿,刃口都没开利索。还他娘的刻菊花,刻个其他什么万一不行?丧气!" 又抽出一把,这把刀柄缠着鲛皮,看着倒是精致。朱元璋挥了两下,感觉轻飘飘的,一点分量都没有。 "娘们儿用的东西。" 又扔了。 第三把,第四把,第五把…… 一把接一把的倭刀被抽出来,看一眼,撇撇嘴,再 "哐当哐当" 扔回去。整个御书房里只剩下金属碰撞的刺耳声响,吓得地上跪着的小太监们头埋得更低了,连大气都不敢喘。 赵石头端着茶进来,刚走到门口就被里面的动静吓了一跳,手里的茶碗差点没端住。他探头往里一看,只见朱元璋正蹲在箱子上,手里举着一把倭刀对着太阳照,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陛下,您这是……" "别说话!" 朱元璋头也不抬,"咱在挑礼物。" "挑礼物?" 赵石头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您是要去林府看老爷?" 朱元璋没应声,把手里的倭刀往地上一丢,发出 "当啷" 一声巨响。 "妈了个巴子,怎么啥好东西都没有!" 他从箱子上跳下来,踢了踢满地的倭刀,"这些破烂玩意儿,送狗,狗都不要!" 赵石头赶紧放下茶盘,弯腰去捡地上的倭刀,"陛下,这可都是常将军特意从倭国带回来的上品啊。" "上品个屁!" 朱元璋啐了一口,"你老爷家库房里的刀,哪一把不比这些强十倍?这些玩意儿送过去,顶多挂在厨房给老张头切腊肉用。" 他说着又走到旁边一个箱子前,掀开盖子。里面是一堆倭国的特产,什么漆器、折扇、丝绸,还有几个雕得花里胡哨的木盒子。 朱元璋伸手扒拉了两下,拿起一个描金的漆盒,打开看了看,里面是几颗五颜六色的珠子。他捏起一颗对着光看了看,嗤笑一声。 "玻璃珠子也敢当宝贝送过来,常遇春这小子是没见过好东西还是咋的?" "啪" 的一声,漆盒被扔回箱子里。 又拿起一把折扇,展开一看,上面画着个穿和服的女人,扭扭捏捏的,XXBL。朱元璋脸一黑,"唰" 的一下把折扇撕成了两半。 "什么乱七八糟的玩意,伤风败俗!" 赵石头捡完了倭刀,站在旁边看着朱元璋把一箱子东西翻得乱七八糟,嘴里还不停地骂骂咧咧,忍不住小声说:"要不…… 带两盒御膳房新做的糕点?" "咱大哥啥糕点没吃过?" 朱元璋头也不抬,"御膳房那厨子,还是当年你老爷家的厨娘教出来的徒弟。" "那…… 带两坛宫里珍藏的好酒?" "咱大哥酒窖里的酒,比咱宫里的还多还好。上次咱去他那,喝的那坛三十年的女儿红,咱宫里都找不出来第二坛。" "那带……" 赵石头挠了挠头,实在想不出来还有什么能拿得出手的了。 朱元璋把最后一个盒子也扔回箱子里,叉着腰站在原地,喘着粗气。满屋子的狼藉,愣是没找出一样能送得出手的东西。 "别带了!" 他一挥手,"空手去!" 说着就往门口走,刚走到门槛边,又突然停住了脚步。他摸着下巴想了想,转身又折了回来。 赵石头看着他走到御案后面,拉开最下面那个上了三道锁的抽屉,从里面掏出一块明黄色的绸缎,小心翼翼地裹着什么东西。 朱元璋把那东西揣进怀里,拍了拍胸口,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走!" 赵石头跟在后面,看着朱元璋怀里那鼓鼓囊囊的一块,心里直犯嘀咕。“你这叫空手去?得,现在也就这玩意掏出来有点面子”。 林府后院。 老槐树长得枝繁叶茂,带着淡淡的槐花香。 林昭歪在竹榻上,头枕着一个软乎乎的荞麦枕头,眼睛半眯着,一副昏昏欲睡的样子。 张慎仪坐在竹榻旁边的矮凳上,手里端着一个白瓷碟子,里面盛着晶莹剔透的蜜饯。她用银签子挑起一颗,小心翼翼地送到林昭嘴边。 "张嘴。" 林昭乖乖地张开嘴,含住了蜜饯。 酸甜的滋味在舌尖化开,恰到好处,糖放得不多不少,渍的时间也刚刚好,既保留了梅子本身的清香,又没有被糖味盖住。 林昭嚼了两下,眼睛一下子就亮了。他舒服地叹了口气,脚趾头在竹榻沿上一翘一翘的,活像一只被撸舒服了的猫。 "怎么样?" 张慎仪看着他,嘴角带着一丝笑意。 "绝了!" 林昭竖起大拇指,"这手艺,今年又长进了。比去年的强十倍都不止。" "那是," 张慎仪得意地扬了扬下巴,"这可是我教了春桃半个月做出来的呢。" 林昭睁开眼,看着坐在身边的妻子。长夫人今天穿了一件淡绿色的襦裙,衬得皮肤雪白,眉眼弯弯的,看着格外温柔。 林昭心里一暖,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夫人,这么多年了,就今天这一口我是深感欣慰。" 他一本正经地说,"说吧,只要你不是想我小舅子了,你想杀谁?咱今天就去给你杀咯。保证一家子不留一个活口,鸡蛋摇散黄,蚯蚓都给他挖出来竖着劈!" "啪!" 一声脆响。 张慎仪一巴掌结结实实地甩在了林昭的胳膊上。 林昭 "哎哟" 一声,捂着胳膊坐了起来,一脸委屈地看着她。 回廊下,春桃正端着一壶茶走过来,听见这声脆响,吓得手一抖,感觉那一巴掌好像打在自己脸上一样,腿都跟着抖了一下。 "林昭,你个臭不要脸的!" 张慎仪瞪着他,脸颊气得通红,"我能杀谁?你还好意思提你小舅子!" 她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啪" 的一声扔到了林昭的胸口上。 "你看看!这是今年的第三封信了!"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你到底啥时候让他回来?咱张家可就剩下他一颗独苗了,现在三十好几快四十了,连个后都没有……" 说着,她就掏出帕子捂着脸,肩膀一抽一抽的,开始抹眼泪。一边抹,一边从手帕边缘露出半个眼角偷偷看林昭的表情。 林昭捡起胸口的信,看都没看,随手就往旁边的石桌上一扔。 那是南洋基地专用的海船纸,厚实耐磨。 "夫人呐,不是我不让他回来。" 林昭叹了口气,伸手想去拍她的背,却被她一把打开了。 "那是为什么?" 张慎仪抬起头,眼睛红红的,眼泪还在不停地往下掉,"他在那个鸟不拉屎的地方待了快十年了!连个媳妇都娶不上!我这个当姐姐的,心里能好受吗?" 她一边哭,一边从帕子边缘露出半个眼角,依然的偷偷地观察林昭的表情。 林昭看着她那副样子,又好气又好笑。 "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不是我不让他回来,是他不能回来。" 他耐心地解释道,"现在重八是皇帝啊。就咱小舅子那个性情,吃喝嫖赌,欺男霸女。他要是回来了,敢顶着我和重八的名头去抢李善长家的闺女。三天之内肯定得大祸。" "惹什么事?" 张慎仪不服气地说,"他现在在南洋都多少年了?吃不饱,还穿不暖。连个知冷知热的的都没有?" "你懂个屁!" 林昭嗤笑一声,"他懂规矩?他要是懂规矩就不会在岛上吃喝嫖赌?你忘了他当年在濠州,干了多少缺德带冒烟的事?强抢民女就算了!他连寡妇都抢!" "行,就算民女漂亮,寡妇妩媚!" "行,那民女哥寡妇不对、可这是他强抢的理由吗?现在是大明朝了,有王法了。" 林昭摇了摇头,"朝廷里那些文官,一个个眼睛都盯着咱林家呢,巴不得咱出点什么错。小舅子要是回来,他哪天看哪个御史不顺眼,上去就给人一拳,在抢人家夫人和闺女?你说重八是杀他还是不杀他?" "杀了他,你伤心,我也伤心。不杀他,那些文官就得说重八徇私枉法,说咱林家权势滔天,功高震八。到时候,麻烦就大了。" 张慎仪不说话了,只是低着头抹眼泪。 "再说了," 林昭接着说,"他要是哪天喝多了,再说出什么大逆不道的话来,那可不是砍头那么简单了,那是要诛族的!" "诛族就诛族!" 张慎仪猛地抬起头,红着眼睛说,"大不了咱们一家子一起死!" "你看你,又说胡话了。" 林昭无奈地说,"咱们一家子死了就死了,可咱们族里还包括重八呢 —— 你总不能让他自己杀自己吧?他可是在咱族谱里面呢,你不能让重八为难。" 月亮门外。 朱元璋跟着管家刚走到这里,脚步就 "唰" 地一下钉在了地上。 他听得清清楚楚。 一字不落,清清楚楚。 朱元璋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极其复杂。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又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朱元璋鼻子一酸,眼睛有点发潮。他赶紧抬起头,看着天上的太阳,使劲眨了眨眼,把眼泪憋了回去。 "陛下?" 管家在前面回身,小声地询问,"咱们…… 进去吗?" 朱元璋抬手制止了他。 他站在月亮门外,听着里面张夫人还在小声地哭,林昭在低声地安慰她。 他想转身走。 真的想转身就走。 他觉得自己今天来的不是时候。 可今天的事太重要了,必须当面跟大哥说。 他又想直接迈进去。 可万一进去了,林昭还在嘀咕怎么办?万一再听见什么更让他感动的话,他当场哭出来怎么办?那他这个皇帝的脸往哪搁? 朱元璋站在那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纠结得头发都快白了。 他咳嗽了一声,清清嗓子。 又咳嗽了一声。 里面的说话声停了。 朱元璋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迈过了月亮门。 他一进门,就扯开嗓子大喊: "大哥!擦,大哥啊!咱想你了!" 听见这个声音。 这个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声音。 这个带着点凤阳口音,每次一这么喊,准没好事的声音。 林昭腾地一下从竹榻上弹了起来。 他动作太快,差点把竹榻都掀翻了。手里的茶碗 "哐当" 一声掉在地上,摔了个粉碎。 "不借!死活不借!说啥都不借!" 林昭站在竹榻后面,双手撑着榻沿,像一只炸了毛的猫,眼睛瞪得溜圆,死死地盯着门口的朱元璋。 张慎仪也被吓了一跳,赶紧擦干眼泪,站起身来。 朱元璋的脸青一阵,白一阵。 不就上次借了他两千骑兵,到现在还没还吗?至于这么大的反应吗? 他心里腹诽着,脸上却堆起了灿烂的笑容。 "嫂夫人也在啊。" 他对着张慎仪点了点头,然后又看向林昭,搓着手,一脸谄媚地说,"大哥,好久不见,咱可想死你了。" "少来这套!" 林昭毫不客气地说,"你一撅屁股我就知道你拉什么屎。说吧,这次又想借什么?" "大哥,你看你说的," 朱元璋委屈地说,"咱就不能来看看你吗?咱是真心想你了。" "看我?" 林昭冷笑一声,"上次你说想我,你把你儿子送来了!紧接着儿子们送来了。上上次你说想我,借走了咱两千骑兵。上上上次…………。" 他掰着手指头,一件一件地数着。 朱元璋不说话了,只是一个劲地搓手。 "大哥,你我兄弟,辈子兄弟,异父异母的亲兄弟!" 他抬起头,一脸真诚地看着林昭,"这点小事,你还记在心里干啥?" "小事?" 林昭眼睛瞪得更大了,"你说借就借,借了就不还,那叫小事?" 他往后退了一步,双手叉腰,声音比刚才更坚定了。 "不给,死活不给!今天你说破天也没用!" "大哥,咱还没说要啥呢!" 朱元璋急了,"你怎么就知道不给啊?" "不管你要啥,都不给!" 林昭斩钉截铁地说,"战马没有,粮食没有,盔甲没有,银子也没有!你赶紧哪来的回哪去!" 朱元璋看着他油盐不进的样子,咬了咬牙。 他伸手进怀里,掏出了那个用明黄色绸缎裹着的东西。 "唰" 的一下,黄布被掀开。 "大哥,你看," 朱元璋把玉玺举到林昭面前,一脸讨好地说,"玉玺都带来了。" 林昭一看那玉玺,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 他往后跳了一大步,手指着朱元璋,声音都变调了。 "滚!说不给就不给!你要啥我都不给!" 朱元璋:"?" 他举着玉玺,愣在原地。 他本来以为,把玉玺都带来了,大哥怎么也得给点面子吧? 结果没想到,大哥的反应更激烈了。 "大哥,你…… 你这是干啥?" 朱元璋一脸茫然地说,"咱又不是要抢你的东西,咱是有正事跟你商量。" "商量个屁!" 林昭指着他的鼻子骂道,"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结果呢?" "这次不一样!这次是真的有正事!" 朱元璋急得直跺脚,"是关于新税制的事!标儿把章程都拟好了。" "不看,不懂,不知道,不明白!" 林昭把头扭到一边,"标儿那孩子聪明得很,他拟的章程肯定没问题。" "那怎么行!" 朱元璋说,"这里面好多东西,标儿说了。必须得你看。你不看咱不踏实。" "不踏实也得踏实!" 林昭说,"你赶紧走,别在这晃悠,晃得我眼晕。" "大哥!" 朱元璋可怜巴巴地看着他,"咱都把玉玺带来了,你就给咱个面子呗。" "不给!" 林昭说,"你就是把龙椅带来了,我也不给!" 他说着,又往后退了一步,手指着朱元璋,嘴里不停地念叨着。 "退!退!退!" 一边说,一边还使劲地跺脚。 (感谢榜一大哥“南瓜是菜鸟”今天送的点个赞*1,用爱发电*3。今天首次登场的“阳江山山的橘子学姐”送来的一封情书*1,用爱发电*3。给大哥大姐点点举报!作者今天更了这么多,去开本放松心情的老二应该没问题吧?) 第92章 年轻的三品官 卯时三刻,奉天殿的晨钟准时撞响。 文武百官按着品级,从左右掖门鱼贯而入。朱红的宫门在身后缓缓闭合。 所有人都低着头,目不斜视地往自己的班次走。直到走到文官列户部的位置,这整齐的脚步声才不约而同地顿了顿。 原本该站着几位头发花白、背都驼了的老侍郎的正中间位置,此刻赫然站着一个年轻人。 面如冠玉,目若朗星。一身宝蓝色的三品官服穿在他身上。双手捧着象牙笏板,垂着眼帘,神色平静,仿佛天生就该站在这里。 他比旁边的户部郎中高出整整一个头,站在一群平均年龄五十岁以上的户部官员中间,显得格外扎眼。 品级较低的官员们纷纷侧目,用眼角的余光偷偷打量着他,嘴里小声地嘀咕着,声音压得极低,像蚊子嗡嗡叫。 "这是谁啊?怎么站到户部侍郎的位置上去了?" "没见过啊。新科状元?不对啊,科举都还没开呢!" "看着年纪轻轻的,顶多二十左右吧?怎么就穿三品官服了?莫不是哪家的关系户?" "嘘!小声点!没看见前面那些勋贵大人的脸色都变了吗?别乱说话,小心祸从口出。" 议论声像潮水一样在低品级官员中蔓延,却没人敢大声问出来。 而武勋和老臣眼里,味道就完全不一样了。 冯胜眯起眼睛,仔细地看了那个年轻人一眼,确认自己没看错人。然后用手里的笏板挡住嘴,凑到旁边徐达的耳边,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林家大郎怎么站那儿去了?" 徐达面无表情,目视前方。只是悄悄地把笏板从左手换到了右手。 冯胜见徐达不说话,又转头看向另一边的邓愈。邓愈也摇了摇头,示意他别多问,眼神里却同样充满了惊讶。 文臣列的最前面,李善长站在首位,手里捧着笏板,目视前方。只是那双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眼睛,此刻眯得更细了。手指在笏板背面轻轻敲击着,不知道在盘算着什么。 他旁边的刘基,仿佛在打瞌睡,连头都没抬一下。手里的笏板捏得比平时紧了几分。 再往后一点的宋濂,干脆直接闭上了眼睛,嘴里念念有词,不知道在背诵什么经书。 整个奉天殿里,弥漫着一种诡异的安静。所有人都感觉到了,今天的早朝,肯定不一般。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朱元璋,此刻早已端坐在龙椅之上。 坐得四平八稳,背脊比平日挺得更直,双手搭在龙椅的扶手上,一副威严庄重、不可侵犯的样子。 但是,如果有人能站得足够近,就会清楚地看到,他那双眼睛底下,顶着两个大大的、乌青的黑眼圈。像两只刚从竹林里跑出来的熊猫一样。 此刻,林诚站在户部班次的正中间,脸上依旧保持着平静,没有露出丝毫异样。 太监按惯例,拿着静鞭走到殿中央,清了清嗓子,正要挥鞭。 "不必了。" 一个低沉沙哑的声音突然从龙椅上传来。 太监的动作瞬间僵住了。他抬起头,疑惑地看着龙椅上的朱元璋。 朱元璋摆了摆手,示意他退下。 "退下吧。今天不用这些虚礼。" "是,陛下。" 太监赶紧躬身,灰溜溜地退到了殿柱后面。 静鞭三响,这是早朝的规矩。从唐宋到现在,从来没有变过。今天皇帝居然说不用了? 朱元璋从龙椅上站了起来。 旁边的石头,端着一个托盘,里面是抄录好的章程。 朱元璋走到丹陛的边缘,停下脚步,目光扫过下面的文武百官。 "你们之前拟定的那份税制章程,咱看了。"咱很不满意。" 官员们都抬起头,惊讶地看着朱元璋。 那份税制章程,是户部联合内阁,凝聚了所有文臣的心血。皇帝居然说不满意? "你们那套东西,换汤不换药。" 朱元璋继续说道,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屑,"还是老一套,种地纳税,按人头收税。层层盘剥,苦了老百姓,肥了那些贪官污吏和地方豪强。咱要的不是这个。" 他指了指石头手里的章程。 "所以,咱亲自调派人手,重新拟定了一份新的税制章程。"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照章誊抄,人手一册。回去好好看,好好学。明年正月初一,全国开始施行。" 话音刚落,十几个小太监拿起一摞摞的章程,从殿后走了出来。他们沿着丹陛,快步走到百官面前,将章程一份一份地分发下去。 纸页摩擦的 "沙沙" 声,在安静的奉天殿里回荡。 官员们接过章程,迫不及待地低头翻看。 一开始,殿内还是安静的。只有纸页翻动的声音。 然后,此起彼伏的抽气声,开始在殿内各个角落响起。 户部左侍郎王大人,看到 "免除全国一切杂税及额外赋课,只征田赋正税,且需要按田亩数量纳税" 这一条时,手却抖得厉害。其他人在看到不同条例时,表现也各有不同。 "这...... 这分明是抄的《管子》,又不是《管子》。" 旁边的国子监司业翻了两页,压低声音对他说,"这里面的很多东西,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议论声越来越大,嗡嗡嗡的声浪从门槛边一路涌向殿前。越来越多的人加入了讨论,声音也越来越大。整个奉天殿,像一个炸开了的马蜂窝。 有人震惊,有人狂喜,有人愤怒,有人恐慌。 李善长站在文臣之首,看着手中的章程,一个劲地摇头。 他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官服,出班抱笏。 "禀陛下 ——" "禁声。" 朱元璋这一声不高,但整个奉天殿瞬间安静下来。刚才嗡嗡嗡的议论声像被一刀切断,连殿角的烛火都跟着抖了一下。 所有人都闭上了嘴,看向朱元璋。 李善长的话被噎在了喉咙里,站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尴尬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朱元璋看都没看他一眼,继续说道。 "此份章程,朕并不是同你们进行商议。而是需要你们照章执行。" 他站在丹陛边缘,即日在成立税部,独立于六部之外,直接对朕负责。" "由李善长兼任税部尚书之职,行监督之权。" "林诚任税部侍郎,正三品,总领全国税务。税部一应诸事由林诚统领 —— 官员安排,吏员任职,章程细则,由其自行决定,报吏部备案即可。" 满殿鸦雀无声。 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户部班次的那些老侍郎,互相用肘子捅来捅去,脸色都很难看。他们在户部干了一辈子,熬白了头发,才混到个侍郎的位置。现在一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毛头小子,居然一下子就成了一部老大。 直到一个洪武初年的老御史,颤巍巍地出班抱笏。 "陛下!万万不可啊!" 他声音嘶哑地说,"林诚年纪轻轻,又无科举功名,更无从政经验,怎能担当如此重任?总领全国税务,事关国本,岂能如此儿戏?请陛下三思!" 他这一开口,立刻有十好几个官员跟着出班。 "陛下!王御史所言极是!请陛下三思!" "林诚资历太浅,难以服众!请陛下另选贤能!" "税部事关重大,非老成持重之人不能担当!" 一时间,官员跪了满地,齐声反对。 朱元璋看着他们,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等他们都说完了,才缓缓开口。 "说完了?" 跪在地上的官员们都愣住了,抬头看着他。 "说完了就都起来。" 朱元璋淡淡地说,"咱刚才说了,此事不是同你们商议,而是通知你们。" "你们说林诚资历浅,不懂税务。那你们懂?" 他冷笑一声,"你们懂的话,就不会拟定出那份狗屁不通的税制章程了。" "你们说林诚难以服众。没关系。他不需要服众。他只需要服咱就行。" "谁要是不服,可以。" 朱元璋的目光扫过跪在地上的官员们,语气冰冷,"现在就可以递辞呈。咱准了。回家抱孩子去。有的是人想干这个差事。" 跪在地上的官员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敢说话了。 他们没想到,朱元璋的态度会这么强硬。一点商量的余地都没有。 朱元璋不再看他们,转头看向林诚。 "林诚。" "臣在。" 林诚从户部班次中侧出一步,躬身抱拳。动作行云流水,不慌不忙。 "朕命你为税部侍郎,总领全国税务。" 朱元璋看着他,语气郑重,"三个月内,新税制必须在全国推行开来。有没有问题?" "臣,遵旨。" 林诚躬身接旨,声音平静,没有丝毫波澜,"定不辱使命。" 说完,他直起身,退回原位。 冯胜拿笏板挡住半边脸,朝林诚比了个嘴型,没出声。 —— 小心。 林诚回以一个极细微的、几乎看不清的点头。 朱元璋满意地点了点头。 "退朝。" (感谢“龙灵山的茗玉”送来的一封情书*2、点歌赞*2、催更符*1。“没事别瞎看”送来的催更符*1。“Cqi101044”送来的为爱发电*1。) (明天继续更,熬不住了!) 第93章 标弟,我可爱死你了! 林诚走出奉天殿的时候,脸上依旧挂着朝堂上那副波澜不惊的从容。他双手背在身后,步履沉稳,丝毫看不出半分慌乱。 路过勋贵队列时,他朝徐达微微颔首,徐达也点了点头,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同情。冯胜凑过来,用胳膊肘碰了碰他的腰,压低声音说了句 “好自为之”,然后赶紧溜了,生怕被别人看见。 李善长站在旁边,手里还紧紧攥着那份被他揉得皱巴巴的税部章程。他看着林诚从自己面前走过,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最终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作为名义上的直属上级,他甚至连一句 “勉励” 都没好意思说出口。 满殿的官员,没有一个人上前和他搭话。 品级低的不敢,品级高的不愿。 所有人都知道,这个年轻的侍郎,是皇帝亲自点的将,接下来是要和他们抢钱的。 林诚一路走出奉天殿,一把拽住了刚好路过的一个小太监。 小太监被他拽得一个趔趄,差点摔在地上。抬头一看,三品官,脸上还挂着一团和气的微笑,赶紧赔着笑脸躬身道:“大人,您有什么吩咐?” “东宫怎么走?” 林诚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回大人,顺着这条夹道一直走,过了御花园就是东宫的宫门了。” 小太监赶紧指了指方向。 “嗯。” 林诚松开手,大步流星地往东宫方向走去。 走出那条长长的宫墙夹道,拐过一个转角,再也看不见奉天殿的影子了。林诚终于绷不住了。 他一脚踢飞了路边的一颗小石子,石子 “嗖” 的一声飞出去,撞在宫墙上,发出 “啪” 的一声响。 “朱标,你大爷的!你大爷的!” 他骂骂咧咧地穿过回廊,脚步快得像要踩死地上的蚂蚁,“缺德带冒烟的东西!太他娘的缺德了!” 刚才被他拽过的小太监本来想跟上来伺候,听见这几句,脸色刷地一下就白了。他站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吓得腿都软了。 我的娘哎!这位林大人居然敢骂太子殿下! 这要是被别人听见了,可是要掉脑袋的啊! 小太监赶紧捂住耳朵,转身就跑,跑得比兔子还快,生怕多听一个字。 “你爹坑哥,你也坑哥!” 林诚边走边骂,脚上那双大了半寸的靴子踩在青石板上,发出 “咯咯” 的响声” “我好好的富二代加官二代的生活,就这么一去不复返了!” 他越想越气,声音也越来越高,“我本来每天可以睡到日上三竿,起来练练枪,遛遛鸟,隔三岔五还能偷摸去秦淮河上听听曲儿!现在倒好!每天天不亮就得爬起来上早朝!” “ 他一拳砸在旁边的宫墙上,疼得自己龇牙咧嘴,“可怜的翠儿!没有我,她可怎么活啊!谁陪她斗嘴?谁给她讲外面的新鲜事?谁在她偷厨房的点心的时候替她出头啊!” 林诚一边骂,一边抹了抹根本不存在的眼泪,一副生无可恋的样子。 而此时的林府。 丫鬟们当值的小隔间里,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暖洋洋的。 翠儿正坐在一张小板凳上,手里捏着一把南瓜子,脚搭在另一个小矮凳上,翘着二郎腿,嗑得正香。 旁边围着几个小丫鬟,也都手里拿着零食,叽叽喳喳地聊着天。 “翠儿姐姐,你可真幸福啊。” 一个梳着双丫髻的小丫鬟剥着花生,满脸羡慕地说,“大少爷去上任了,当了那么大的官,以后肯定没时间管你了。你每天多出来好多空闲啊。” “就是就是。” 另一个小丫鬟也跟着点头,“你们看三小姐,每天都要我陪着她绣花、弹琴、下棋,累死我了。哪像翠儿姐姐你这么清闲。” 翠儿把嘴里的瓜子壳往碟子里一吐,拍拍手,脸上露出了一副 “翻身农奴把歌唱” 的幸福表情。 “那是。” 她得意地扬了扬下巴,“你们是不知道,我家少爷虽然从小看着挺稳重的,但毕竟是男儿,皮的时候是真的皮。” “就说上个月吧,我好不容易绣了一个荷包,准备送给我表妹当生日礼物。结果被他趁我不注意,偷偷在荷包里塞了一只虫。我打开的时候,差点没吓死!” “还有上上个月,“还有上上上个月…………。” 翠儿掰着手指头,一件一件地数着林诚的 “罪状”,越说越起劲。 “现在好了!他去上任了!每天有处理不完的公文,开不完的会!再也没时间捉弄我了!” 她靠在椅背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脸上的幸福感都快溢出来了,“嘿嘿,真好啊。” “以后我每天就只需要打扫打扫他的房间,给他准备好两餐就行了。剩下的时间,我想干嘛就干嘛!” 几个小丫鬟都羡慕地看着她。 翠儿拿起一颗瓜子,刚要放进嘴里,突然打了个喷嚏。 “阿嚏!” 她揉了揉鼻子,嘟囔道:“谁在念叨我呢?” 东宫里,静悄悄的。 朱标正趴在寝殿的软榻上,后背的伤已经结痂了,但还是不能随便乱动。马皇后严令不许他出东宫一步,每天只能趴在榻上批文书。 案前的文书堆积如山,像一座小山一样。他刚批完一份关于科举考场安排的奏章,揉了揉发酸的眼睛,正准备闭目养神一会儿。 就在这时,外面回廊上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脚步声从远到近,每一步都踩得很重,带着咬牙切齿的力道,仿佛要把青石板踩碎一样。 朱标猛地睁开眼睛。 这个脚步声……他太熟悉了。 朱标的心里咯噔一下,一种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 他还没来得及喊人,寝殿的门就被 “砰” 的一声推开了。 林诚站在门口。手里举着一个透明的玻璃瓶子,小半瓶透明的液体在阳光下晃着耀眼的光。 “标弟。” 林诚走进来,反手关上了门,语气温柔得像在跟三岁的小孩子说话,“哥哥可想死你了。” 他一步步地向软榻走过来,手里举着那个玻璃瓶子,用另一只手的指尖轻轻弹了弹瓶身,发出清脆的 “叮叮” 声。 “来吧,接受哥哥的爱。” 朱标的瞳孔猛地收缩。用脚趾头想想都知道,林诚真能掏出点啥好东西给他? 朱标趴在榻上,想往后退,但后背的伤让他动弹不得。他刚刚扭了一下,就感觉后背一阵刺痛,刚结好的痂好像裂开了。 他只能用手撑着榻沿,看着一步步走近的林诚,脸上露出了惊恐的表情。 “诚哥!你咋来了?” 朱标的脑子里有一万匹马在狂奔。我靠啊!这个昏爹!这是要坑死我啊! 林诚能悄无声息地进到东宫,还直接走到他的卧房门口 —— 没有朱元璋的授意,狗都不信! 肯定是朱元璋昨天把林诚弄来的时候,没用啥好手段。只能他来当这个出气筒! 太过分了!这还是亲爹吗? “我咋来了?” 林诚挑了挑眉,在软榻边坐了下来,把酒精瓶子放在旁边的小几上,“我当然是来感谢我的好弟弟啊。” “要不是你,我现在还在家里睡大觉呢。要不是你,我怎么能当上这个正三品的税部侍郎呢?要不是你,我怎么能有机会为大明的税务事业添砖加瓦呢?” 他每说一句,语气就温柔一分,但朱标却感觉后背的寒意就重一分。 “诚哥!你听我说!虽然,但是,这真的不关我的事啊!” 朱标赶紧举起手,做投降状。 “你我兄弟,一辈子的兄弟!我怎么可能坑你呢?” “闭嘴。” 林诚淡淡地说,“我二叔你爹,就是用你这句话坑的我爹。现在你又说出了这句话,我保证,绝对是你干的。” 他一边说,一边拧开了酒精瓶子的盖子。 一股浓烈刺鼻的酒味立刻在寝殿里散开。 林诚从怀里掏出一个镊子,又拿出一个棉花球,放进酒精瓶子里泡了泡。棉花球吸饱了酒精,变得晶莹透亮。 他用镊子夹起棉花球,酒精沿着镊子尖一滴一滴地往下滴。 “乖,别动。” 林诚的语气依旧温柔得能掐出水来,“闭上眼睛,数到三就过去了。一点都不痛。” “你不要过来啊!” 朱标吓得大喊起来,拼命地往后缩, “哦?是吗?” 林诚笑了笑。 说着,他伸手按住了朱标的肩膀。 “别动!再动伤口裂得更大了!” “啊 —— 不要啊!” 林诚手起棉落,把浸满酒精的棉花球,丢在了朱标后背刚裂开的伤口上。 那叫声,穿透力极强,瞬间传遍了整个东宫。 东宫外墙下,一条僻静的回廊里。 朱元璋背着手站在那里,仰头摸着自己的黑眼圈。 太惨了。 过了好一会儿,朱元璋才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唉。” “简直是太残暴了。” (感谢“^会飞的煤气罐^”(空·笑脸)赠送的用爱发电各*3、“例朝历代怼怼黑粉。”赠送的刀片*3,催更符*1、“南瓜是菜鸟”啵啵奶茶*1,用爱发电*3、“左道人—凯”赠送的用爱发电*1) 第94章 马三刀 贡院修了整整半年。朱元璋今天难得抽出空,亲自带着百官来验收。 主殿高大巍峨。殿内十几根合抱粗的大柱子一字排开,外面刷着锃亮的朱漆。 朱元璋走过去,伸出手,在柱子上使劲拍了拍。 "咚 —— 咚 ——" 沉闷的响声从柱子内部传来,柱子纹丝不动,漆面光洁如新,掌心里传来木料扎实的回弹感。 "这柱子不错。" 他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又往前走了几步,他抬起脚,在地砖上使劲跳起来踩了两下。 "咚咚!" 靴底砸在青砖上,发出清脆的响声。灰缝里的细沙簌簌往外冒,地砖却纹丝不动,连个裂缝都没有。 "这地砖也不错!" 朱元璋又点了点头,语气里的赞赏更浓了。 马三刀跟在队伍的最后面。听见朱元璋的夸奖,他立刻咧开嘴,嘿嘿一笑。 "那是!" 他拍着胸脯,大步走到朱元璋面前,胸脯拍得 "啪啪" 响,"陛下安排的差事,咱马三刀什么时候打过折扣!" "这些木头,都是咱亲自带着人挑选的!" "还有这地砖!" 他蹲下身,拍了拍脚下的青砖,"都是苏州最好的窑厂烧的!每块砖上都刻着匠人的名字和烧制日期,出了岔子能直接追到他家祖坟上去!" 马三刀说得唾沫横飞,手舞足蹈。他脸上沾着一块黑灰,官服的袖子挽得高高的,露出黝黑结实的胳膊,哪里像个朝廷命官。 朱元璋听得连连点头。 他从柱子摸到窗棂,从窗棂摸到门槛,再从门槛踩到地砖。贡院里里外外,角角落落,被他走了个遍。 确实挑不出半点毛病。 "干得不错。" 朱元璋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马三刀,脸上带着笑意,"咱要重重地赏你。说吧,你想要什么?" 话音刚落。 "噗通!"一声巨响。 马三刀二话不说,"跨擦" 一下就跪下了。膝盖结结实实地磕在青砖上,发出 "咚" 的一声闷响,听得周围的大臣们都忍不住龇了龇牙。 他仰起头,黝黑的脸上写满了期待与真诚,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上位此言可当真?" 朱元璋的脸 "唰" 地一下就黑了。 这他娘的。 咱说话什么时候不算数过? "咱啥时候骗过你们?" 朱元璋没好气地说,"有屁快放!磨磨蹭蹭的干什么!" "哎!" 马三刀立刻应了一声,语速快得像打机关枪,好像生怕说慢了朱元璋会反悔似的。 "小的看上个玉足轩的娘们!" 一句话出口。 所有的大臣都低下头,用笏板挡住脸,不敢看朱元璋的脸色。 朱元璋也愣住了。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什么?" 他掏了掏耳朵,"你再说一遍?" "小的看上个玉足轩的娘们!" 马三刀又大声说了一遍,语气无比认真,"小的每个月的俸禄,除了喝酒,都拿去玉足轩充卡了!可这娘们死活不跟咱走!说咱的诚意不够!" 他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喷了朱元璋一脸。 "咱堂堂朝廷命官,正五品的工部主事!居然被一个洗脚的娘们嫌弃!您说这像话吗?" "您把她赏给咱!以后咱就不用再去玉足轩充卡了!咱直接带回家!想什么时候洗脚就什么时候洗脚!想怎么洗就怎么洗!" 朱元璋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 他抹了抹脸上的唾沫星子,往后退了小半步,重新上下打量了一遍跪在地上的马三刀。 "你还要找咱要娘们?" 朱元璋的声音都在发抖。 "是啊!" 马三刀理直气壮地点了点头,"咱儿子都死在战场上了,咱不得找个续弦啊!这好不容易看上个顺眼的,人家嫌咱穷!咱为这点事犯难犯了好几个月了!" "要不是上次去玉足轩准备闹事的时候,碰巧林公在那里泡脚,让掌柜的把咱充卡的钱都退给咱了,咱都想挪用公款了!" 朱元璋彻底懵了。 他往后又退了一步,差点没站稳。 他看着马三刀那张无比真诚的脸,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一个朝廷命官,当着文武百官的面,跟皇帝说,他差点挪用公款去洗脚店充卡? "怎么个事?" 朱元璋的声音陡然拔高,"你还想动公款?" "啊?" 马三刀挠了挠头,一脸无辜,"那不是没办法了吗?咱实在是没钱了啊。" "咱给你的俸禄不够使啊?" 朱元璋气得一巴掌拍在旁边的柱子上,掌心发麻"你能不能有点出息?张口娘们闭口娘们,你就不能让媒婆给你找个正经人家的姑娘?" "找过了啊!" 马三刀掰着手指头,一本正经地给朱元璋算账,"媒婆给咱找了好几个,不是太胖就是太瘦,不是太黑就是太丑,没有一个比得上玉足轩的那个十八号!" "再说了,朝廷发的俸禄根本就不够使啊!" 他叹了口气,一脸的愁苦,"您看啊,朝廷每个月给咱发五石米,三匹绢。米自己吃不完,拿去卖了,一石米只能换半两银子。三匹绢拿去当铺当了,最多也就换一两银子。加起来一个月才三两五钱银子。" "现在南京城物价涨得厉害,一壶好酒就要五十文,去一次瓦子听曲儿就要一二两。去玉足轩洗一次脚,就要二两银子!充十两银子的卡才打八折!" "俸禄这点银子,够干什么的啊?喝几次酒,洗几次脚就没了!" 他抬起头,一脸的理所当然,"玉足轩那十八号,鼻子是鼻子眼是眼的,长得可好看了!手又软,洗脚又舒服!" 朱元璋站在原地,气得浑身发抖。 他指着马三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你…… 你…… 你……" "够了!" 一声怒吼,震得整个主殿都嗡嗡作响。 "明天滚去税部报道!" 朱元璋指着马三刀的鼻子,吼道,"税部要组建税兵,你去当那个税兵千户!别当这个官了!咱怕再让你干下去,迟早被你气死!" 马三刀跪在地上,回了个:"哦。" "可咱这贡院的差事才干了几个月……" "闭嘴!" 朱元璋气得一脚踢在旁边的门槛上,疼得他龇牙咧嘴,"给咱滚!现在就滚!" 说完,他转身就走。仿佛再多看马三刀一眼,他就能当场气晕过去。 马三刀还跪在地上,看着朱元璋的背影大踏步消失在主殿门口,一脸的茫然。 赵石头跟在朱元璋身后,路过马三刀身边的时候,摇了摇头,朝他投去一个 "你自求多福" 的眼神,然后赶紧小跑着追上了朱元璋。 李善长、杨宪、胡惟庸等人站在原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所有人的嘴角,都集体抽了一下。 (感谢“炎州的夜诛神凶”赠送的点个赞*1,用爱发电*1、“一修而言4”赠送的催更符*1,一封情书*2,用爱发电*2、左道人—凯,用户41381832,不想打二传的主攻赠送的用爱发电各*1) 第95章 税部班底 朱元璋正趴在御案上,用朱笔在一份奏折上画圈。他画得极其认真,一个圈套着一个圈,圈得整整齐齐。 “笃笃笃。” 敲门声响起。 “进来。” 朱元璋头也没抬,手里的朱笔还在不停画着。 门被推开,林诚走了进来。他身上还穿着那身宝蓝色的三品官服,左胳膊夹着一沓厚厚的册子,用粗麻绳捆得结结实实,勒得他胳膊上的青筋都微微凸起。 他走到御案前,躬身行了一礼。 “二叔。” “诚儿来了。” 朱元璋放下朱笔,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 “不坐了。” 林诚摇了摇头,把左胳膊夹着的那沓厚厚的册子 “咚” 的一声放在御案上,震得桌上的砚台都跳了一下,墨汁晃出一滴,正好落在朱元璋刚画好的那个 “圈” 正中间。 朱元璋嘴角抽了抽。 林诚像是没看见一样,拍了拍册子封面。 “二叔,这是我拟定的税官册子,和我爹商量过来,这些人,任职三年,税官二十人,税吏二百,是从咱们林家各产业抽调的资深掌柜和伙计。里面有每个人的履历和工作成绩等等乱七八糟的,很详细。还有税兵啥时候到位?” 朱元璋眼睛一亮,伸手就去解那麻绳。麻绳磨得有些粗糙,他扯了两下没扯开,干脆直接用刀割断了。一摞摞名册摊开在桌上,每本册子都用蝇头小楷写得工工整整。 朱元璋随手翻了两页,满意地点了点头。 “咱的好大侄儿啊,还是你小子办事利索!咱正愁没人手呢!” 他拍着胸脯,脸上笑得像朵盛开的菊花,“税兵的人手在抽了。骑兵都给你拨了三千!步卒一万五!都是从边境给你抽回来的精锐!都是能从应天砍到北平不眨眼,而且眼睛都不干的那种!” 他说着,得意地扬了扬下巴,唾沫星子喷了一桌子。 “而且让你沐哥统领!归你管!本来咱和你婶婶都商量好了,让他去云南的。为了你工作方便,咱把他扣下了,归你管。你看,你叔对你好吧?” 林诚听到这里,眼皮都没抬一下,直接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 他拖长了调子,一字一顿地说:“我谢谢你啊,我的好二~叔~。” 朱元璋听出了他语气里的嫌弃,反而更得意了,拍着大腿哈哈大笑。 “那是!咱不疼你疼谁啊!你是咱亲大侄儿嘛!” 林诚深吸一口气,压下到了嘴边的吐槽。 “你别忘了,科举完给我挑个三五百个算学好的啊。不然人不够使。” “行行行。” 朱元璋一听要人,立刻大手一挥,满不在乎地打断他,“不就是三五百个会算账的吗?小事一桩!到时候让吏部把所有考生的算学的成绩和卷子都给你送过去,你想挑多少挑多少,挑剩下的再给别人!” 他说着,把名册往旁边一扒拉,站起身来整理了一下龙袍,抬脚就往门口走。 “你把这册子给李善长送一下,剩下的脏活儿累活儿给他干,让他弄完以后在把册子送来,咱在研究一下!” 林诚看着他急匆匆的背影,无奈地叹了口气。他弯腰把散落的名册重新整理好,捆成一摞抱在怀里。 “侄儿告退。” 他对着朱元璋的背影行了一礼,转身也走了。 书房的门 “吱呀” 一声关上。 朱元璋刚走到回廊上,就看见赵石头从远处过来,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喜色。 “上位!上位!” 赵石头跑到他面前:“上位,广西来信,说汤将军船队回来了,沿海路正在回港,预计就这十天左右应该就到了!” 第96章 相亲 要问朱元璋为啥这么急——今天朱标相亲。 谁家闺女?常遇春家的。比朱标大一岁。 本来朱元璋就冲着林家闺女去的,跟林昭死活扯皮,来来回回扯了好几个月。 前段时间,他隔三岔五就往林府跑。林昭死活不松口,每次都是同一句话——孩子还小,等过几年再说。朱元璋说标儿都快二十了还小什么小。林昭说你不懂,女孩子金贵,急不得。 朱元璋回来跟马皇后一合计,坐在椅子上唉声叹气。“大哥不松口,咱不能再死磕了。得换个方向。” 马皇后正坐在铜镜前梳头,闻言头也不回地说:“你又想打什么鬼主意?” 朱元璋凑过去,搓着手,一脸谄媚。“妹子,该你出马了。常家闺女!正好常遇春不在,你出马,合适!咱们打他一个攻其不备!” 马皇后对着铜镜,给了朱元璋一个大大的白眼。“这种缺德事你也想得出来。好你个朱重八,竟让我干缺德带冒烟的事!人家常遇春在外面给你打仗,从倭国往回运银子,你倒好,在后头打人家闺女的主意。”说着,她伸手在朱元璋腰上扭了好几下,力道拿捏得跟当年在濠州城扭他耳朵时一样精准。 朱元璋龇牙咧嘴地躲着马皇后的手,边躲边辩解:“咱不也是没办法吗?要不你去跟大嫂说说,让她偷偷把闺女许给标儿,咱立马就把常家那边的事儿放下?常家现在可就蓝氏自个儿在家管事,你出马可很方便。” 马皇后收回手,又白了他一眼,转身对着铜镜扶正头上的赤金钗,站起来想了想。虽然她嘴上骂着,脚步却没停。“下不为例。等常将军回来,你亲自备上一车好酒谢他。” 三日后的午后。也就是今天。 坤宁宫的花厅里,熏着淡淡的兰香。桌上摆着几碟精致的点心,一壶刚沏好的碧螺春冒着袅袅的热气。 蓝氏穿着靛蓝色的家常褙子,头上簪了支素银钗,坐在马皇后右手边的椅子上,端着茶碗正笑着说什么。 她旁边坐着常家的大闺女常婉宁,一身浅粉色的襦裙,身量随她娘,眉眼随常遇春——不是细眉细眼的秀气,是浓眉大眼、鼻梁挺直、颧骨微高的英气,笑起来却有两个浅浅的小酒窝,跟她爹拍桌子骂人时的气势完全不沾边。 此刻她正端坐椅中,偶尔夹一块桂花糕,垂着眼帘,手指轻轻捻着帕子,一派从容。 六扇楠木雕花屏风后头。朱元璋偷偷摸摸地蹲着,后背紧紧贴着屏风,大气都不敢喘。 朱标也被人用软榻抬着来了——后背的伤刚好点,坐不得,只能趴在一张临时搬进来的矮榻上。父子俩一个蹲着一个趴着,姿势各异但神情一致,都屏着呼吸,把脸往绢纱上贴。 “常姐姐现在好像还挺漂亮,好几年没见到了。有没有林三妹好看?这么远,还隔层纱,看不清啊!”朱标趴在软榻上,声音压得极低,像蚊子嗡嗡叫。 朱元璋伸出手,敲了下朱标的脑袋,敲得极轻,怕弄出声响。“咱上哪儿知道去?咱是长辈,而且常家闺女都这么大了。就算咱去你常叔家喝酒的时候,也是出来见个礼就走了!咱一个长辈难道还得盯着看?你娘知道,你问你娘去。” 朱标讷讷地哦了一声,把脸继续贴在绢纱上,眼睛一眨不眨地往花厅里看。 花厅里,马皇后拉着蓝氏的手,聊得热火朝天。“常将军在倭国打得好啊,上个月的军报说,又拿下了一座银山,以后咱们大明的银子就不愁了。你也别太担心,朝廷每个月都有军报送回来,他好着呢。” “托皇后娘娘的福,他在外头平安就好。”蓝氏笑着点头,“就是家里这一摊子事,里里外外都得我一个人操持,真是累得慌。” “辛苦你了。”马皇后拍了拍她的手,“等常将军回来,让他好好歇歇,多陪陪你和孩子们。对了,说起孩子们,婉宁都长这么大了,翻过年就十九了吧?也该说亲了。” 蓝氏叹了口气:“可不是嘛。他爹在前头打仗,家里的事一点都顾不上。婉宁的婚事,我一个妇道人家,也不敢做主。” 马皇后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朝常婉宁看了一眼,又收了回来,语气轻描淡写。“那要是有合适的,我先替你留意留意?咱们两家这么多年的交情,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蓝氏不疑有他,连忙点头:“那可太谢谢皇后娘娘了!要是有合适的,您可得先想着我们家婉宁。” 马皇后放下茶碗,脸上露出了笑容。“你看咱们两家也这么多年交情了,常将军和重八当年也是一起操刀子砍过人的兄弟,孩子们小时候也见过面,知根知底的——你看咱家标儿行吗?” 蓝氏被这突如其来的一问愣住了,手里的茶碗差点没端稳。她回头看了常婉宁一眼,常婉宁正低头摆弄手里的帕子,耳朵尖悄悄红了。 蓝氏在脑子里飞速盘算了一下——自己闺女嫁过去那就是太子妃,未来的皇后。常遇春是国公,开国的大功臣,以后就是国丈,常家的地位就更稳了。 这门亲事行,划算。她当即把茶碗往桌上一放,笑得合不拢嘴。“皇后娘娘费心了!这门亲事,我们常家自然是求之不得!” “那可太好了!”马皇后也笑了,紧紧握住蓝氏的手,“那这事儿就这么定下。等常将军回来,咱们再好好操办,让他也高兴高兴。” 蓝氏连茶都没喝完,就急急忙忙地起身告辞了。这么大的事,她得赶紧回家给闺女备嫁妆,顺便给常遇春写封信。最后想着想着,不能写信,等他打完仗回来,当面跟他说,给他个惊喜。 常婉宁跟在母亲身后走了两步,临到门口,忽然回头朝屏风方向看了一眼。只是极快的一瞥,那双跟她爹一模一样的浓眉大眼弯起来,笑意里藏着两个浅浅的酒窝。 蓝氏母女走后,花厅里安静了下来。马皇后从椅子上站起来,整了整衣袖,走到屏风后头。 朱元璋还蹲在地上,腿都麻了,正偷偷地揉膝盖。朱标还趴在软榻上,脸贴在绢纱上,嘴角咧得老大,傻呵呵地笑着。 父子俩默契地保持着她走出去时的姿势,连贴在绢纱上的角度都一模一样。 马皇后抱着胳膊,低头看着这父子俩。“满意了吧?派人送信吧,把常遇春弄回来!” 两人齐刷刷地抬起头,异口同声地喊道:“满意满意!”朱元璋再次接话道,“咱现在就派人送信!” 第97章 种子 龙江码头,应天城外。 天刚蒙蒙亮,江风跟刀子似的刮在人脸上。户部几个年轻郎中捧着空白账册站得笔挺,鼻尖冻得通红,吸溜着鼻子不敢动。一个老主事蹲在码头边啃炊饼,啃得咔嚓响,啃完把饼渣往江里一撒,一群江鸥呼啦啦扑过来抢食。 “我说王主事,您老悠着点,别把自己也喂了江鸥。” 年轻郎中小声嘀咕。 “你小子懂个屁,” 老主事抹抹嘴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渣,“这叫祭江,保着银子能顺顺当当上岸。” 礼部的人挤在棚子里,主客司郎中手里攥着红绸,扎好又解开,解开又扎好,手指都快磨出茧子了。“再扎一遍,万一陛下看着不满意呢?” 他嘴里念叨着,旁边的属官翻了个白眼。 内库的管事站在户部和礼部中间,穿着一身藏青色的绸缎袍子,手里攥着个算盘,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他身后跟着十几个宫里的内侍和户部的差役,推着一溜板车,板车上铺着厚厚的油布,四角用草绳压得严严实实。 “来了来了!” 码头上突然有人喊了一声,所有人瞬间都挺直了腰板。 江面上,第一面大明龙旗从晨雾里钻了出来,金红相间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紧接着是第二面、第三面…… 帆影一层叠着一层,黑压压地压了过来,遮得半边天都暗了。 旗舰的船头,汤和一身亮银盔甲,擦得能照见人影。他双手按着腰间的佩剑,站得笔直,江风吹得他的披风猎猎作响。 “放缆绳!搭跳板!” 随着一声令下,巨大的宝船缓缓靠岸,沉重的跳板 “哐当” 一声搭在了码头上。 汤和带着沈万三大步流星地走下跳板,盔甲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汤和走到码头正中,对着站在那里的朱元璋 “啪” 地抱拳行了个军礼,声音洪亮得能盖过江风: “臣汤和,奉旨巡海,率征南舰队,凯旋归来!” 朱元璋上前一步,一把将他扶起来,拍着他的胳膊哈哈大笑:“好!好小子!咱就知道你准能成!” “托陛下的福,” 汤和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此行南洋,带回白银三百余万两,香料、象牙、犀角、宝石各色宝物八十七箱,粮食数十万石。另外,还带了点好东西,回头再跟您细说。” 他挥了挥手:“所有物资清点交接,交给户部和宫里的人负责!” 身后的将士们齐声应诺,立刻开始忙碌起来。 朱元璋点点头,拉着汤和的胳膊:“走,跟咱回宫。沈万三,你也一起。” 御书房里,热茶已经沏好了,袅袅地冒着热气。 汤和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端起茶碗 “咕咚咕咚” 灌了一大口,抹了抹嘴:“哎呀,可算喝上口热的了!这海上的风,真不是人受的。” “少废话,” 朱元璋端着茶碗,慢悠悠地吹了吹,“说说吧,海外到底是个什么光景?” “嗨,别提了,” 汤和放下茶碗,拿手指在案上比划起来,“南洋那些小国,安南、暹罗、真腊、爪哇,全是各自为政,乱得一锅粥。安南最强,撑死了五六万兵力,船有个几百条,全是小破船,最大的也就装百十来号人,炮没几门。他们天天盯着占城打,占城打不过,缩在山里当野人。” “暹罗次之,三四万兵力,跟安南是死对头,隔三岔五就得干一仗。真腊最弱,谁都能上去踩两脚。爪哇最散,岛上分了十几个土邦,自己人跟自己人天天打,打得头破血流。” 他一拍大腿:“总之一句话,他们那点家底,跟咱们比起来,就是叫花子跟龙王比宝!他们的战舰比咱们差远了,火炮更是没得比。海战就两个字 —— 碾压!” “怎么个碾压法?” 朱元璋饶有兴致地问。 “这帮人打仗,还停留在跳帮肉搏和放火箭的阶段呢,” 汤和嗤笑一声,“他们那火箭,射程还没咱们的火铳远。咱的战船往远处一停,对着他们放炮就行,他们连咱们的船边都挨不着,想锁船都锁不住。” “南洋那些港口,全是天然深水湾,连个正经要塞都没有。少数有炮台的,也就几门土制铜炮,打个百八十步就不错了,准头更是没有。路上遇着几波海盗,还有些倭寇,也就三两炮的事儿,连咱们的船板都没打穿几块。” 他顿了顿,补充道:“说起来,这一路能走得这么顺,全靠林家的补给港。沿途每五六天航程就有一个能靠岸的地方,淡水、粮食、柴火,要什么有什么,补给从没断过。要是没有这些补给港,咱这趟至少得多走一半的路。” 朱元璋点了点头,转头看向沈万三:“沈万三,你说说账。” 沈万三赶紧站起来,从怀里掏出厚厚的账册,翻开最上面一本,手指飞快地在上面点着:“回陛下,此行贸易收入,合计白银三百一十二万七千六百两,毛利超过一倍。林家的补给港,一文钱的停泊费都没收,这笔钱全成了净利润。” “暹罗的香木,在咱们市面上抢疯了,价格翻了三倍还多。安南的象牙和犀角,更是供不应求,刚到港就被订光了。去程运的丝绸、瓷器、茶叶,在南洋被一抢而空,有的商人甚至愿意用三倍的价格买。” 他合上账册,躬身道:“此外,林恩将军沿途帮咱们找了当地的通译和港口引水,不然咱们连路都认不得。林家虽然不缺这点钱,但对咱们开辟新航线来说,真是帮了天大的忙。” “陛下,” 沈万三抬起头,眼里闪着光,“南洋航线已经全面贯通了!以后每年春秋两季,各能组织一次往返,每次的收入,只会比这次多,不会比这次少。” 汤和与沈万三对视了一眼,汤和又从袖子里抽出一本单独的折子,放到了朱元璋面前。 “上位,还有件最重要的事,得单独跟您说。” 汤和把折子打开,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变得郑重起来,“此番带回的,除了银子和宝物,还有安南、暹罗的三季稻种二十石,以及番邦的红薯、土豆种苗十余石。” “哦?” 朱元璋坐直了身子,“这东西有什么讲究?” “讲究大了去了!” 汤和一拍桌子,“说实话,要不是林恩将军带着,咱哪知道这些东西啊!看见地里长的,都以为是野草呢!” “这三季稻种,分两种。安南的是早稻,生长期短,适合南方双季稻区抢种。暹罗的稻种粒大、耐热,亩产比当地品种高出将近两成。两种加起来,二十石种子,足够在两广、福建先试种了。” 他指着折子上的数字:“安南的三季稻,估算亩产约两石半,暹罗的也能达到两石左右。如果真能实现一年三熟,南方的稻田,亩产合计约能轻松追到六石!”(大概吧,是不是真能一年三熟?南方的朋友解答一下。) “六石?!” 朱元璋猛地站起来,眼睛瞪得溜圆,“你再说一遍?” “六石!” 汤和重重点头,“这还是保守估计!要是水肥跟得上,还能更高!” 他翻到下一页,继续说道:“还有红薯和土豆,那才叫真宝贝!红薯这东西,随便什么红壤山坡、旱地、荒地都能长,根本不需要水田。藤蔓往地上一扔,落地就扎根,不用怎么管,亩产轻轻松松上十石,个别水肥足的地块,能到十二石!”(也是大概吧,不太懂。) “土豆也差不多,山区的旱地撒下去,只要除除草,亩产也能冲上七八石。这两样东西最大的好处,就是稻子进不去的山坡、荒丘、新垦地,全能用它们填饱肚子!” 汤和合上折子,叹了口气:“这些作物,全是林恩将军带着我一个土邦一个土邦去跑弄回来的。要不是林家在南洋经营了这么多年,有人脉有商站,单凭咱们自己,别说找了,连听都没听过这些东西。” 朱元璋拿着折子,手都有点抖。他从头到尾翻了一遍,又翻了一遍,然后 “啪” 地一声拍在案上,哈哈大笑:“好!好!好!这才是最大的收获!比那三百万两银子,值钱一万倍!” “来人,传咱的口谕!” 朱元璋大声道,“一,三季稻种,交由工部屯田司,立即在两广、福建试种;二,红薯、土豆种苗,交由应天府城郊的皇庄育种,明年春天,在全国推广;三,所有种子试种阶段,一律免征田赋,试种的农户,由朝廷补贴口粮!” 传完谕旨,朱元璋重新坐回椅子上,看着汤和和沈万三,脸上满是笑意:“你们俩,这次立了大功,咱自然不会亏待。” “汤和,晋封信国公,食禄三千石,赏银万两,赐蟒袍一袭!廖永忠,晋封德庆侯,赏银五千两!征南舰队全体将士,休整三月,粮饷照发!” “沈万三,” 朱元璋看向他,“赏银三千两。再从带回的的白银里,拨三万两给你,用于南洋航线的维护和补给港的修缮。” 沈万三赶紧站起来,躬身行礼:“谢陛下隆恩!臣已无自有产业,现在只是替皇家商号,在大掌柜的位置上守账。” “嗯,” 朱元璋点点头,“你现在就是皇家船队的掌柜,以后的帐,直接报给朕。” 沈万三连连拱手道谢,腰弯得更低了,心里却在飞快地盘算:年底之前,一定要把南洋账务编得明明白白,一个字都不会错。 正在这时,赵石头在门外轻声通报:“上位,李善长大人求见。” “让他进来。” 李善长抱着一摞厚厚的文书,快步走了进来。他依次见过礼,然后摊开手里的会试章程,语气严谨地说道: “禀陛下,各地赴考的学子,已全部抵京,共计三千二百一十七人,均已安置在贡院周边的馆舍。贡院的号舍已经全部点检完毕,考务条规也已张贴公示。主考刘三吾、副主考白信蹈,已率同考官进驻贡院,考题已封存妥当。科举,将于三日后如期开考。” 他把文书收好,又补充道:“另外,税部已与礼部协商妥当,准备在放榜次日,在贡院外增设招募处,另行招收算学成绩优异的学子,另行考核。考核方案由林诚草拟,已经呈送东宫太子殿下过目,届时会与贡院考务同步进行。” (感谢“小东西你犯大吴疆土了”赠送的灵感胶囊*1、”一修而言4,曹阿瞒~,人中吕布,马到成功“赠送的用爱发电各*3、”没事别瞎看“赠送的点个赞*1、爱吃椰蓉蛋糕派的徐扑,喜欢莲雾的乔森、不想打二传的主攻、爱吃鲜玉米糊的吉姆赠送的用爱发电。) 第98章 天下英才尽入吾彀中也 林诚 “哐当” 一声甩上卧房的门,随手将乌纱帽往床边一扔,整个人瘫坐在圈椅里,肩膀一抽一抽地抖。 翠儿端着刚沏好的雨前龙井进来,手里的茶盘晃了一下,茶水溅出几滴在托盘上:“少爷!您这是怎么了?谁惹您生气了?” 林诚猛地抬起头,眼睛通红,鼻尖挂着一滴摇摇欲坠的泪珠,吸着鼻子瓮声瓮气地说:“没人惹我生气!我是感动的!太感动了!” “感动?” 翠儿把茶碗轻轻放到他面前,歪着头一脸茫然,“什么事能把您感动成这样?莫不是陛下给您升了官?” “比升官强一万倍!升官才给几个钱?” 林诚抹了把眼泪,声音都带着颤音,“二叔下旨了!明天科举开考,早朝免了!免了啊!” 他一拍大腿,椅子都跟着晃了晃,脸上露出劫后余生的狂喜:“我的天呐!终于能睡个懒觉了!也不知二叔咋想的,天天卯时就得入宫奏事,可寅时就得在午门排队!关键是不敢说啊,没见标弟有多惨?啧啧啧!也就咱们家离皇宫不远,能多睡半个时辰……” 林诚端起茶碗喝了一大口,放下碗摇摇头,脸上露出无比同情的神色:“也不知道那帮低级官员咋这么能坚持!你说说,本来每天的活儿就干不完,下了值得应酬吧?应酬得喝酒吧?喝完酒不得洗洗脚按摩一下?洗完脚酒醒了,是不是得去青楼听听曲?等睡觉怎么也得三更天吧?” 四品以下的可没资格上早朝,但是,领导都上班了,是吧!他们敢不去? 他又摇了摇头,再次感叹:“真惨啊!不管了,正好明天睡懒觉!” 翠儿抿着嘴偷偷笑,拿起抹布擦了擦托盘上的水渍:“那您可得早点歇着,别再看话本子了。” “看什么话本!” 林诚把茶碗往桌上一墩,“谁爱看谁看!打水来,洗漱,睡觉!” “明天谁也别叫我!谁叫我跟谁急!” 第二天,太还没亮! 林昭的府门被人 “砰砰砰” 砸得震天响,连门板都跟着震动。 “开门啊!大哥!快开门!” 半个时辰后……。茶楼……。 “你有病啊!大清早的不让人睡觉!你不睡,还不让别人睡?” 店小二端着茶壶点心快步上来,点头哈腰地笑着:“三位客官慢用!这位置最好,贡院大门看得一清二楚!” 朱元璋大马金刀地站在靠窗栏杆的位置,连话都没回,扒着栏杆往下看,身子探出去半截。脸上笑开了花。 林昭趴在桌子上,脑袋一点一点的,眼皮重得像灌了铅。 林诚端着茶杯,慢悠悠地吹着热气,心里盘算着等会儿看完了赶紧回家补觉,非得睡到晚上再说。 楼下的街道渐渐热闹起来。赶考的学子背着书箱、提着考篮,三三两两地往贡院走。有的紧张得脸色发白,攥着考篮的手指都泛白;有的摇头晃脑背着书,嘴里念念有词;还有的跟同伴说说笑笑,看起来胸有成竹。贡院门口,兵丁手持长矛站得笔直,礼部的官员坐在长桌后,挨个核对身份、发放号牌,时不时传来几声严厉的呵斥。 朱元璋看得心花怒放,端起茶杯一饮而尽,一拍栏杆,声音洪亮得整个二楼都听得见:“天下英才尽入吾彀中也!” “噗 ——” 林昭刚喝进嘴里的茶水,一下子全喷了出来。 不偏不倚,正好喷了坐在对面的林诚一脸。 整个雅座瞬间安静了。石头端着空盘子站在旁边,目瞪口呆。人的喷射能力怎么可以这么强! 林诚脸上挂着晶莹的茶水,额头上还粘着一片翠绿的茶叶。他面无表情地放下手里的茶杯,拿起桌上的帕子,慢悠悠地从左到右抹了一把脸,又伸出两根手指,把额头上的茶叶摘下来,轻轻放到桌子上。 全程没敢说一个字。 心里却在疯狂咆哮: 毕竟上次骂了朱标的大爷!他妈的,宫里跟个筛子一样!上午骂的,晚饭没吃上就挨了顿打!张夫人都没劝住!还是年轻,嘴快了! 林昭擦了擦嘴,完全没注意到林诚脸上那能滴出水的怨念,看着朱元璋,一脸诧异地脱口而出: “咋的,你都当皇帝了,还想杀兄囚父?” 朱元璋本来正得意洋洋,挺着胸脯等着两人附和。听见这话,脚下一滑,本就半个身子探出了二楼的栏杆。 “脚一滑……。哎哎哎!” 他手忙脚乱地抓栏杆,指甲都快抠进木头里了,吓得脸都白了。 “小心啊上位!” 石头惊呼一声,扔下盘子就冲了过来。 (先解解馋,明天中午十二点绝对准时更新!) 第99章 榜前 贡院门口,卯时刚过,天还没亮透。 一连串的长桌从贡院正门直排到巷子口,每张桌子后都坐着两个税部吏员,手边摞着空白名册,砚台里的墨磨得乌黑。 桌子后头的墙上拉着好几条大红横幅,风一吹哗啦啦响,隔着半条街都能看清: 科举不好考,来税部最好!北方士子优先! 不用熬资历,入职就八品!俸禄内库发! 几个最先到的士子站在巷口,揉着惺忪的睡眼盯着横幅,看完一遍又揉眼睛再看一遍。 裹着打补丁旧棉袍的北方士子拿胳膊肘狠狠捅了捅同伴:“税部?就是那个上个月刚成立的税部?怎么在这招人?” 同伴眯着眼把横幅从头到尾念了三遍,咽了口唾沫:“好像…… 是真的。堵着贡院门口招人,没经过科举能是正经官吗?” 旁边一个穿绸缎长衫的南方士子嗤笑一声,摇着扇子走了:“旁门左道罢了。正经读书人,谁去干那收税的活儿。” 几个人对视一眼,摇摇头,转身往贡院门口的长龙队尾走去。 林诚坐在最靠边那张桌子后面,面前摊着那沓《税部招募名册》,脸上的表情比他脚上那双临时借来的黑布靴子还僵硬。 他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桌沿,心里把林昭吐槽了八百遍。 这就是他爹出的好主意 —— 放榜日堵在贡院门口拉横幅,绝对好使。关键是还经过重重审批,想跑都不行! 他当时还觉得逻辑没毛病:士子多,落榜的肯定更多。就算考上了的,也是自己先挑,怕个毛! 现在坐在这儿,被来来往往的士子用看耍猴的眼神上下打量,他才明白:他爹出的主意从来不是没毛病,是毛病太大,大到正常人根本看不出来。 他咬了咬牙,握着名册朝旁边巷子口瞥了一眼。 马三刀站在巷子口的老槐树下,身上穿着崭新的千户武官服,手里举着一块刷着红漆的 “税部招人” 木牌。 他觉得自己这辈子从来没这么丢人过。虽然他也不是很在乎! 当年两军阵前提着脑袋冲前锋都没脸红过,现在像个街边卖炊饼的小贩一样,在全天下读书人面前扯着嗓子喊。 但他不能走。 因为林诚帮他搞定了十八号 —— 那个玉足轩的娘们。 那天他去税部报道,林诚把一张烫金的卡往他手上一拍,说:“十八号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了,人以后不上钟了,专职服侍你。工钱店里开,你现在就能带回家。” 他当时二话不说,“扑通” 一声就给林诚跪下了,拍着胸脯喊:“林侍郎!以后刀山火海,我马三刀皱一下眉头,就不是爹娘养的!” 林诚摆了摆手:“不用刀山火海。以后好好干活,第一件就是,科举放榜的时候帮我喊一天人就行。” 他当时还傻呵呵地问:“喊啥?” 林诚说:“回头告诉你。” 现在他知道了。 “税部招人!北方士子优先!” 马三刀举着木牌朝巷口喊了一声,嗓音洪亮,震得槐树叶都往下掉。 几个刚走到贡院门口的士子齐刷刷回过头看他。 马三刀深吸一口气,把木牌举得更正,脸上硬生生挤出一个他自认为最和善的笑容:“税部招人,北方士子优先!入职就八品!俸禄内库发!” 已经有士子在远处捂着嘴笑出了声。 穿灰布长衫的年轻人捅了捅同伴:“税部不是朝廷衙门吗?怎么招人跟瓦子里卖唱的似的?” 同伴赶紧拉了拉他的袖子,压低声音:“少说话。你难道不知道税部侍郎是林家大朗?林他爹是养国公,他是陛下的亲亲侄儿。太子大哥?” 马三刀耳朵尖,听得一清二楚。 他脸上的笑容纹丝不动,嘴角连抽都没抽一下 —— 他可是敢当着着朱元璋面,朝他要娘们的人。何况这帮说的还不是他。 他把木牌换到另一只手上,清了清嗓子,喊得更大声了:“税部招人!北方士子优先!税部俸禄走内承运库!不归户部管!不欠薪!不克扣!” 林诚坐在桌子后面,把那沓名册翻开又合上,合上又翻开,纸页都快被他揉烂了。 他爹还说过一条:南方士子考上了不一定愿意来,来了也不一定好用。打出北方士子优先的名头,以后这帮人你指谁,他们就敢查谁,绝对好使。 他到现在还没完全想明白这里面的道道,但不妨碍他执行。 他抬头朝马三刀喊道:“再大声点!没吃饭啊!” 贡院旁边的清风楼二楼。 朱元璋和林昭并肩站在窗前。 林昭歪在窗台上,手里剥着花生,脚搭在旁边的矮凳上翘得高高的,花生壳扔了一地。 朱元璋扒着栏杆往下看,脸上满是期待:“你说这次能出多少好苗子?咱大明以后的栋梁,可都在这儿了。” 林昭剥开花生壳,把花生米扔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栋梁?我看全是江南的栋梁。” “什么意思?” 朱元璋转过头看他。 林昭没说话,抬了抬下巴。 贡院大门 “吱呀” 一声开了。 几个礼部官员捧着一卷卷大红榜文,鱼贯而出,踩着梯子往贡院门口的榜墙上张贴。 人群瞬间像潮水一样涌了过去,挤得水泄不通。挤在最前面的被后面的人推着往前扑,几个瘦弱的书生险些被踩倒,又被旁边的人拽着胳膊拉起来。 红榜从第一列贴到最后一列,每一个名字落纸,都有无数双眼睛死死盯着,连大气都不敢喘。 “第一名!黄宗翰!浙江绍兴府!” 礼部官员的声音刚落,人群里爆发出一阵震天的惊呼。一个穿青布长衫的年轻人浑身发抖,被周围的人簇拥着,喜极而泣。 紧跟着是此起彼伏的叹息声,已经有人开始往后退,也有人踮着脚尖,拼了命地往前挤 —— 毕竟第一名只是一个,后面还有好几百个名字。 礼部官员继续往下念。 “第二名!王敬之!浙江台州府!” “第三名!曾子墨!江西吉安府!” “第四名……” 一口气念了快半个时辰,名单越来越长,人流从后往前更替,念到后面,只剩下礼部官员越来越平淡的语调和一串串江南的地名。 林昭手里的花生剥完了,拍了拍手上的渣。 “中榜者共五百人。宣榜毕。” 礼部官员把最后一张红榜贴好,掸了掸袖子,转身走进了贡院。 大门 “哐当” 一声关上了。 人群在贡院门口凝固了好一会儿。 几个北方士子从后排拼命挤到前面,眼睛瞪得老大,以为有念错籍贯的。 可从榜头看到榜尾,又从榜尾看到榜头,来来回回看了三遍。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书生,手指颤抖着划过一个个名字,嘴里念念有词:“没有…… 怎么会没有……” 直到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猛地摘下头上的纶巾,狠狠摔在地上! “舞弊!” 这两个字像火星掉进了汽油桶里。 “舞弊!绝对是舞弊!” “五百个人!连一个北方人都没有!这怎么可能!” “朝廷不公!考官徇私!” 喊叫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多的北方士子围了过来,群情激愤,有人指着榜墙破口大骂,有人蹲在地上抱头痛哭,还有人攥着拳头,就要往贡院大门冲。 而此时的林诚,猛地一拍桌子,“腾” 地一下站了起来!“好,好啊!漂亮!我爹真是算无遗策!” 脸上的僵硬表情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奸计得逞的灿烂笑容。 他搓了搓手,对着旁边已经看傻了的吏员们喊道:“都愣着干什么!准备登记!” 然后他转头朝马三刀吼道:“马三刀!给我喊破喉咙!告诉他们!所有北方落榜士子!只要愿意来税部!只考算学!考过就办手续!八品起步!俸禄同级翻倍!” 马三刀眼睛一亮,把木牌往地上一戳,气运丹田,扯开嗓子吼道: “所有北方落榜士子看过来!税部招人!不用考试!直接入职!八品起步!俸禄翻倍!北方士子优先!” 他的声音像炸雷一样,盖过了所有的叫骂声和哭声。 原本群情激愤的北方士子们,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齐刷刷地转过头,看向了巷子口那个举着木牌的武官,和他身后那一排摆着名册的长桌。 而此时的朱元璋可就不那么开心了,面色铁青! 而且一批快马已经打马入了城!为首的还在喊着。“都快着点!在快点!” 第100章 绝望的遇春 常遇春站在自家朱漆大门前,一身玄铁盔甲上和腰间佩剑,随着他的动作哐当作响。他攥着拳头,对着门板 “哐哐哐” 就是三下猛砸,震得门环都在晃。 “开门!快点给老子开门!” 里面传来门房拖沓的脚步声,隔着门板不耐烦地喊:“来了来了!谁啊这一大早的?知道这是谁府上吗?敢在这儿撒野!” “谁的府?老子的府!快点!” 门房的声音戛然而止,紧接着是一阵慌乱的脚步声和桌椅碰撞声。门缝里露出半张脸,看清门外人的模样,门房的眼神瞬间清澈了,腰杆一下子挺直,扯着嗓子朝里面喊:“快!快开门!是老爷回来了!” 两个小厮手忙脚乱地拉开沉重的门闩,大门 “吱呀” 一声敞开。门房躬身行礼,脸上堆着谄媚的笑:“老爷!您可算回来了!一路辛苦了!” 常遇春没理他,大步流星地往里走,盔甲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震得院子里的麻雀都扑棱棱飞了。 “夫人!夫人!赶紧起来!快点!” 蓝氏的声音从正屋传出来,带着刚睡醒的慵懒:“回来了就进来呗,屋里没外人!” 常遇春走到廊下,一屁股坐在石凳上,拿起桌上的茶壶,对着壶嘴 “咕咚咕咚” 灌了大半壶。他抹了把嘴,满脸无奈地对着屋里喊:“快点的吧!你真以为我大老远回来捉奸的啊~” 几个下人赶紧上前,小心翼翼地帮他解下头盔,卸下肩甲和护心镜。沉重的盔甲一件件放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常遇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长出了一口气。 蓝氏披着外衣走了出来,头发还松松地挽着,脸上带着几分嗔怪:“这一大早吵吵巴火的干啥?也不提前派人打个招呼!我还以为出什么大事了呢。” “别人能有我快?” 常遇春瞪了她一眼,“我下船这一路基本就没歇过,换了三匹马!上位派人传信就说咱闺女要出嫁了,让咱赶紧回来。我半路才听说,定的是太子!你说,具体啥情况?婚书签了没有?” “签了啊。” 蓝氏点点头,一脸理所当然,“和皇后说好的第二天就签了,礼部都在走流程了,就等你回来好继续推进呢。” “快!快把婚书找出来!” 常遇春猛地站起来,声音都变了调。 蓝氏被他吓了一跳,一脸茫然:“好好的找婚书干啥?都收在柜子里呢。” “让你找你就找!快点!” 蓝氏不敢再多问,赶紧转身进屋,翻箱倒柜找了半天,捧着一个红绸包裹的木盒子走了出来。她打开盒子,拿出那份烫着金边的婚书,递给常遇春。 常遇春接过婚书,手指都在抖。他一字一句地看着,从开头的生辰八字,到中间的礼仪流程,目光一点点往下移。当看到最后那行字时,他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啪!” 常遇春猛地把婚书捏成一团,狠狠砸在地上。 “妈了个巴子!我就知道!” 他指着蓝氏,气得浑身发抖,对着她吼道:“你被骗了知道不!侧妃!是侧妃!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朱元璋那老小子没安好心!不行!我得去找他说理去!趁我不在,偷袭!这是骗婚!” 他弯腰捡起地上的婚书,胡乱塞进怀里,转身就往外冲。蓝氏愣在原地,看着地上的红绸碎片,半天没反应过来。 常遇春大步流星地走出府门,刚拐过街角,就听见前面传来震天的吵嚷声,哭喊声、叫骂声、欢呼声混在一起,乱成一锅粥。 他皱了皱眉,拉住一个正往回跑的路人,攥着他的胳膊问道:“那边干啥呢?这么吵?” 路人被他抓得生疼,刚想发火,抬头看见他一身武将打扮,气势汹汹,顿时怂了。他咽了口唾沫,脸上立刻露出兴奋的神色,口沫横飞地说道:“将军您还不知道呢?今天科举放榜!录取五百人,一个北方的都没有!全是咱们南方的!还是咱们南方人厉害!那些北方的不服气,刚才还喊舞弊呢!现在那边税部在招人呢,也不知道招那么多北方人干啥,真是奇怪。” 路人说着,还摇了摇头,一脸不屑。 常遇春听到这里,当场就愣了一下,手不自觉地松开了。他用手揉了揉发胀的脑袋,脸上的怒气一点点褪去,只剩下满满的绝望。 “他妈的…… 天意…… 天意啊!” 第101章 欺天啦 洪武五年十一月十二日,卯时三刻。 奉天殿内,烛火通明。百官按品级分列两侧,鸦雀无声,只有殿外寒风卷着落叶打在窗棂上的声响。 常遇春站在武将班首,一身绯色公服穿得笔挺,脸黑得乌漆嘛黑,一句话都不说。眼睛死死盯着地面,旁边打招呼都不带回的。 徐达站在他左边,用胳膊肘轻轻捅了捅他的腰,压低声音,带着几分调侃:“哟,这不国公爷吗?咋一声不吭就回来了?倭国的银山挖挺好啊,银子可少赚吧?” 常遇春没答话,腮帮子猛地鼓了一下,脸色又黑了三分,攥着笏板的手指节都泛了白。下了徐达一跳,生怕常遇春一笏板扇过来! 汤和站在他右边,也凑过来,用胳膊肘捅了捅他的另一边,学着徐达的语气笑嘻嘻地说:“这不是国公爷嘛,听说你在倭国的倭奴挖矿可是一把好手?回来也不说给兄弟们带几个种田使?” “都闭嘴!” 常遇春终于忍不住了,头也没转,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上朝呢!别说话!” 徐达和汤和对视一眼,都憋着笑,不再说话。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朱元璋一身龙袍,大步流星地从后殿走了出来,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旁边的小太监赶紧拿起静鞭,刚要挥下去,朱元璋抬脚就是一脚,正踹在小太监的肚子上。 “滚蛋!” 小太监疼得蜷缩在地上,捂着肚子不敢出声。 满朝文武都吓了一跳,大气都不敢喘。 朱元璋径直走到龙椅前,“哐当” 一声坐了下去。 百官赶紧撩起官袍,就要跪下行礼。 “免了!” 朱元璋猛地一抬手,声音像炸雷一样在殿内响起,“还行什么鸟礼?咱大明科个举,江山直接少了一半!” 他目光扫过百官,最后落在李善长和刘三吾身上,厉声喝道:“李善长!刘三吾!你俩出来!给朕解释解释!你们到底是个什么脑子?” 李善长和刘三吾浑身一哆嗦,赶紧出班,“扑通” 一声跪在地上,头埋得低低的。 李善长不知详细内情,额头上冒出冷汗,偷偷扭头,死死盯着旁边的刘三吾。 刘三吾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硬着头皮开口:“陛下…… 北方士子…… 文理不通,语多忌讳…… 实在不堪录用……” “我操你姥姥!” 朱元璋猛地一拍龙案,案上的笔墨纸砚震得跳了起来,滚了一地。 他霍地站起来,指着刘三吾的鼻子破口大骂:“你看朕像不像小瘪三?你们都他妈的当了多少年的官了!居然还能做出如此昏头之事?咱让你们当官掌权!署理政事!你们就给朕弄出这么个玩意?怎么的?还有一半江山你们给分啦?欺天了要?” “石头!” 朱元璋扯着嗓子喊道。 赵石头从殿后快步走了出来,躬身道:“属下在!” “将刘三吾等科举主考一应官员,全部下诏狱!” 朱元璋咬着牙,一字一句地说,“查清前后始末,交有司论处!” “退朝!” 李善长,你好自为之! 第102章 马后劝诫 朱元璋一甩袖子冲进御书房,反手 “哐当” 一声甩上门,震得门框上的灰尘簌簌往下掉。他一把扯下头上的翼善冠,狠狠砸在御案上,鎏金的冠饰撞在砚台上,发出一声刺耳的脆响。紧接着他又抬脚踹翻了旁边的梨花木凳子,凳子横着飞出去,撞在柱子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裂成了两半。 “气死咱了!气死咱了!” 他背着手在殿内来回踱步,脚步重得像砸夯,每一步都踩得金砖地面咚咚作响。胸口剧烈起伏着,刚才在朝堂上憋的火气一点都没消,反而越烧越旺。 他一边走一边骂,唾沫星子横飞:“一群混账东西!一群喂不熟的白眼狼!咱掏心掏肺待他们,他们就这么回报咱?五百个!整整五百个!不是五十个,五个!全是南方人!他们是想把咱大明的江山,变成他们江南士绅的江山吗?” “还有那个刘三吾!满口的仁义道德!一肚子的男盗女娼!什么文理不通?什么语多忌讳?纯粹是放屁!文理不通重要吗?他们又没在文章里骂你娘!行,就算骂你娘了。你就真敢一个都不录取啊?” 殿门被轻轻推开,马皇后端着一碗热茶走了进来。她脚步很轻,脸上没有丝毫惊讶,显然早就习惯了朱元璋发火的样子。 她把茶碗稳稳地放在御案上,看着朱元璋气得通红的背影,开门见山说道:“重八,你不该在朝堂上发如此大的火!” 朱元璋脚步一顿,猛地转过身来,眼睛里还带着未消的血丝。 “朝堂之上,一大半是跟你从淮西杀出来的老兄弟!另一半则是浙党!一小部分是你当年千辛万苦求来的,虽然很大一部分是你绑来的!可,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 马皇后看着他,语气平静却带着力量。 “砰!” 朱元璋猛地一拍御案,案上的茶碗震得跳了起来,滚烫的茶水洒了一地,溅湿了他的龙袍下摆。马秀英也被吓了一跳,朱元璋可从来没对着他发过这么大的火。 “什么功劳苦劳!是咱忘了他们的功劳苦劳了吗?” 朱元璋指着殿外,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该给官的给了!该给爵位的也给了!徐达、常遇春、李善长、刘伯温、汤和、邓愈、冯胜等等哪个不是封侯拜相?” “该给的地,金银,咱缺了他们的吗?每人良田千顷,佃户上百!金银绸缎,一车一车往他们府里送!咱自己的后宫,都没这么铺张!他们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食禄者不得与民争利’是不是这帮文人天天挂在嘴边的?是不是他们写在圣贤书里的? 可现实呢?” 朱元璋往前走了两步,几乎是凑到马皇后面前,声音因为愤怒而颤抖,元末!“曲阜九成的土地在孔家名下! 整个兖州府,八成的土地都是士绅的!他们打着不得与民争利的幌子,逼着咱定下三十税一!结果呢?他们自己兼并土地,逃避赋税!把所有的税都压在老百姓身上!” “老百姓种一亩地,收不到两石粮食,交完税,剩下的连肚子都填不饱!那些士绅呢?占着上万亩地,一粒税都不用交!朝廷还要倒贴钱养着他们!这是什么道理?这就是他们说的仁义道德?” 他喘了口气,指着自己的鼻子,眼睛通红:“咱在大哥的林府待了七年,整整七年! 标儿才待了五年!林府的账本标儿看过,难道咱就没看过吗?咱可是被大哥拿着鞭子抽着看的! 一笔一笔,一分一厘,清清楚楚!从江南的丝绸茶叶,到海外的香料象牙,哪一笔账不是明明白白?” “真当咱只会偷看寡妇洗澡?真当咱还是当年那个放牛娃?什么都不懂?咱看的账本,比他们读的圣贤书都多!户部那些糊涂账,咱一眼就能看出漏洞!他们还以为糊弄住了咱?门都没有!” “如今朝堂之上的文官,在元末有几人没收受过林府商队贿赂?没拿过林府的钱?当年他们落魄的时候,你以为咱们不绑他们又能活几天?现在反过来了!一个个端着士大夫的架子,看不起商人!看不起大哥!看不起咱!还想耍小聪明!” “要不是大哥不愿意出山,咱至于等到现在?至于用这帮人?” 朱元璋冷笑一声,语气里满是不屑,“大哥要是出山,现在这帮文官,十个得死九个半!剩下半个还是跪的慢了的,只砍掉下半截,你信不信?” “大哥的手段,你不知道,难道咱也不知道?当年有多少盐商、海盗,一夜之间就没了踪影!连骨头都找不到!这帮酸儒,在大哥眼里,连蝼蚁都不如!也就是大哥懒得管这些事,不然哪轮得到他们在朝堂上指手画脚?” “还有小明王!” 朱元璋突然压低了声音,眼神里闪过一丝狠厉,“你信不信咱换个武将看护,圣旨现在下,小明王见不到今晚的月亮?” 马皇后浑身一震,抬头看着朱元璋,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 “你以为现在看护小明王的护卫是谁的人?明面说是咱的人,暗地里可全是咱从大哥哪儿弄来的!” 朱元璋哼了一声,“也就是明面领头的是李善长,一些人下不了手,也不敢下手!要是换了常遇春,换了徐达,哪怕是换了汤和,小明王早就没了!哪个人当皇帝你以为这些人在乎吗?他们在乎的是,小明王活一天他们就是曾经的乱臣贼子!” “也就是大哥,不在乎这些所谓的荣华爵位。他今天要是出海!上了船就登基称帝咱都不奇怪!当年他要是想当皇帝,还能轮到咱!” 马皇后弯腰捡起地上的帕子,轻轻拍了拍上面的灰尘,叹了口气:“我知道你心里有气,也知道大哥的本事。可刘三吾为人正直,一辈子清廉,家里穷得叮当响,连件像样的衣服都没有,他是真的做不出舞弊之事!你让石头查,能查出什么呢?” “查是查,查到什么再说。” 朱元璋的火气稍稍降了一点,他转身走到御案后坐下,端起那碗没洒完的茶,也不管烫不烫,一口就灌了下去。滚烫的茶水顺着喉咙流下去,烧得他嗓子生疼,却也压下了几分火气。 “而且妹子,就算查不到,也必须是舞弊!刘三吾就算是穷得光腚跑,全家在皇宫门口要饭都必须是舞弊!不能是其他!” 他放下茶碗,看着马皇后,语气异常坚定,“这不是刘三吾一个人的事,这是整个江南士绅的事!这是北方民心的事!” “真要是逼得他们冲了贡院,烧了榜文,到时候天下人怎么看咱大明?怎么看咱这个皇帝?北方的民心还能收得回来吗?出了这档子事有人揭竿而起造反咱都不奇怪!燕赵之地,古来就彪悍啊!” “而且北方刚平定没几年,百姓本来就对咱大明没什么归属感。要是再寒了读书人的心,那些元朝的旧臣,那些心怀不轨的人,肯定会趁机作乱!到时候刚统一的天下,又要陷入战乱!多少老百姓又要家破人亡?你想看到那样的局面吗?” “林诚那小子,可是帮了咱一个大忙。他把那些北方士子大部分招进了税部,给了他们出路,给了他们希望。虽然税部现在势力大涨,但至少这些人还在朝廷的掌控之下,而且之后这帮北方士子能放过江南士绅咱这个朱字倒着写!” “所以,必须定一个舞弊的罪名。必须给北方士子一个交代,给天下人一个交代。只有这样,才能平息民愤,才能收回北方的民心。也只有这样,才能敲打敲打那些江南士绅,让他们知道,这大明的江山,是咱朱元璋的,不是他们的!” 马皇后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什么:“可是…… 就算要敲打他们,也不用把所有主考官都下诏狱啊?刘三吾都七十多岁了,身子骨又不好,进了诏狱,恐怕就出不来了……” “别可是了。” 朱元璋打断她的话,语气彻底软了下来。他伸手拉过马皇后的手,把她拉到自己身边坐下。马皇后的手很温暖,也很粗糙,那是跟着他半辈子吃苦留下的痕迹。 朱元璋握着她的手,指腹摩挲着她手上的老茧,语重心长地说道:“妹子,咱知道你心软!咱也知道刘三吾是个好人,是个清官。但你是明事理的!咱还在义父手下的时候什么情况你也明白!自义父手下出来后什么情况你也明白!” “当年在濠州,在义兄郭天叙的妒忌下,导致义父也猜忌咱。是你对咱虚寒温暖,渴了有酒!饿了有饭,衣服破了缝补,受伤了搽药。(这一段请各位大概参考电视剧,虽然没有体现一些东西,但是朱元璋和马皇后的感情线还是要维持住的!)” 朱元璋的声音有些哽咽,眼睛里泛起了泪光,“那时候咱就发誓,这辈子绝不负你!绝不负跟着咱出生入死的兄弟!” “后来咱带着十八骑离开濠州,白手起家,额。仅有大哥支援得两万石粮食和两千匹战马作为启动资金。一路走来,如履薄冰。 缺衣少,额。反正!多少次死里逃生。是徐达、常遇春、汤和他们,跟着咱一起拼命。没有他们,就没有咱的今天,就没有大明的今天。” “咱朱元璋不是不讲情义的人!谁对咱好,咱记一辈子!谁跟咱共过患难,咱绝不会亏待他!这么多年,咱给他们高官厚禄,给他们良田美宅,就是想让他们跟着咱一起享享福。” “但是咱希望这帮人要识趣!” 朱元璋的语气又变得严肃起来,“咱给他们的,他们可以拿着。咱没给的,他们不能抢!他们可以当官,可以享福,但不能结党营私,不能把持朝政,不能骑在老百姓头上作威作福!” “这次科举的事,就是一个警告。告诉他们,什么事能做,什么事不能做。告诉他们,谁才是这大明的主人。要是他们识趣,老老实实当官,安安稳稳享福,收着该自己得的,咱还是以前那个重八,还是他们的兄弟。要是他们不识趣,还想搞什么江南党,把手伸进百姓的碗里,咱就砍他的头!想一手遮天,那是做梦!” “咱能把他们捧起来,也能把他们细细的切成哨子!” 马皇后看着朱元璋,看着他鬓角已经出现的白发,看着他脸上深深的皱纹,心里一阵发酸。她知道,朱元璋说的都是实话。他当了皇帝之后,比以前更累了,也更难了。以前只要带兵打仗就行,现在要管天下的百姓,要管朝堂的争斗,要防着身边的人。 她轻轻叹了口气,反手握住朱元璋的手,柔声说道:“我懂。我都懂。你放心,我不会再拦着你了。只是…… 能留一命的,就留一命吧。毕竟,都是跟着你打天下的人。避免落下暴君的骂名啊!” 朱元璋看着马皇后温柔的眼睛,点了点头,紧绷的肩膀终于放松了下来。他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咱知道。咱心里有数。” “那你真的偷看过寡妇洗澡?” “哎,妹子。咱们讨论的不是政事吗?” “啊……痛痛痛。松手,松手啊妹子……!) 第103章 末将不善水战 在朱元璋冲进御书房,反手 “哐当” 一声甩上门的同时。皇宫午门外,林昭正勒着马缰,慢悠悠地停在了皇宫门口。 他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揉了揉眼睛,一脸的生无可恋。来应天多少年了,他起得这么早也就前两回,全是朱元璋生拉硬拽给弄起来看什么破科举。在林昭眼里,这些科举有啥意思?过家家而已。还是把孩子操心好最重要。 来往的官员们远远看见他,一个个都跟见了鬼似的,脚步瞬间放轻,恭恭敬敬地躬身行礼,然后头也不回地快步溜走。这可是破天荒的事!大明立国几年了,见过这位养国公的都根本没几个,更别说大清早堵在皇宫门口了。 林昭骑在高头大马上,一身玄色锦袍,腰悬玉佩,醒目得很,居高临下地扫着来往的人群。心里暗自点头,不错都很有礼貌!很有精神! 有的朋友就要问了,我他妈胆子大,就不行礼!你能把我咋的? 可以,你行礼了我可能不认识,而且懒得搭理你。 可你要是不行礼?那就别怪我这个见官见爵大一级的养国公说出一句 “应天城里不允许有这么牛逼的人存在” 这种类似的话! 而你再猜猜,有多少人想弄死你来拍我的马屁? 正想着,就看见常遇春,徐达,汤和三个人并肩走了出来。 常遇春走在中间,脸黑得能滴出墨来,脚步沉重,每一步都像是在砸地面。 他本来连坐十来天的船,骑着马咔哧咔哧跑了好几天,昨天刚到家就被闺女的”侧妃“婚书气了个半死,又应付了蓝夫人到了大半夜!毕竟刚从倭国回来,还没来得及赵老中医进行调理! 刚他妈睡着,就被下人喊起来上早朝。上朝就算了,旁边还有两个烦死人的家伙,一路打趣他,嘴就没停过。 他现在满脑子只有一件事:赶紧出宫回家补觉!谁拦着他跟谁急。 徐达和汤和一左一右围着他,嘴里还在不停念叨。 “我说老常,你也别太上火了,倭国到底怎么样啊?得劲不得劲?战斗力如何啊?每天能挖多少?” “就是就是,你这回来了一声不吭啥意思?特产你也不带点?你他娘的倒是说句话啊!” 常遇春猛地停下脚步,瞪着两人:“你们俩有完没完?再说一句,我现在就跟你们俩单挑!谁输谁孙子!” 徐达和汤和对视一眼,刚想说,来就来!谁他妈怕谁。 “哎?那不是林大哥吗?” “我的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林大哥居然大清早来皇宫了!” 两人立刻甩开常遇春,大步流星地迎了上去,隔着老远就挥手打招呼:“林大哥!稀客啊!” 林昭勒着马缰笑了笑:“稀客什么啊,我来接兄弟们去洗个脚啊?” “好啊!” 徐达眼睛一亮,立刻凑了上去,“听说玉足轩新来个六十八号?手法一绝?” “那是必须的!” 林昭挑了挑眉,语气带着几分得意,“手感一级棒啊!兄弟。” 说着,他抬眼看向跟在后面磨磨蹭蹭、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的常遇春,招呼道:“老常,走啊!一起去放松放松,解解乏。” 常遇春脚步一顿,头摇得像拨浪鼓,瓮声瓮气地说道:“末将不善水战,要不就不去了吧?” “哎!说什么呢!” 汤和一步冲上去,一把拉住常遇春的膀子,力气大得常遇春根本挣不开,“我善水战啊!我教你!走走走!多大点事,水战好啊,你得学啊!” “我不去!我要回家睡觉!” 常遇春挣扎着,却被汤和死死拽着。 “睡什么觉!洗完脚再睡更舒服!” “就是!老常,别不给面子啊!” 徐达也上来搭了把手,两人一左一右架着常遇春,就往停在不远处的马车走。常遇春黑着脸,挣扎了半天也没挣开,只能认命地被两人架上了马车。 林昭笑着摇了摇头,翻身下马,把马缰扔给旁边的侍卫,也跟着上了马车。 半个时辰后,玉足轩二楼,林昭的专用包厢。 包厢门 “吱呀” 一声被推开,林昭率先走了出来,皱着眉头捂着耳朵,脚步都快了几分。汤和跟在后面,一边走一边揉着太阳穴,脸都皱成了包子。徐达走在最后,强忍着笑,肩膀一抽一抽的。 林昭压低声音骂道:“妈的,人怎么打这么响的呼噜?跟打雷似的,震得我耳朵都嗡嗡响!再待下去我都要聋了!” 汤和也苦着脸小声说道:“可不是嘛!刚按了没一刻钟,他头一歪就睡着了,呼噜声直接盖过了技师说话的声音。刚才店小二都扒着门缝看了三回,还以为咱们在里面拆房子呢!” 徐达终于憋不住笑,捂着嘴说道:“我刚才看他睡得那叫一个香,口水都流技师腿上了。也是真累坏了,连坐十几天船,又跑了上千里路,回来还受了一肚子气,换谁也扛不住。” 林昭摆了摆手,一脸无奈:“算了算了,咱们换个包厢,等他睡醒再说。” 第104章 什么正的侧的,商量着来 汤和把手里的茶碗往桌上一墩,揉着发酸的脚脖子,一脸生无可恋:“这都加第三回钟了,技师都换两拨了,他怎么还没醒?我这脚都快被按秃噜皮了。” 徐达打了个哈欠,眼皮耷拉着:“可不是嘛,我都睡了一觉起来了,他那呼噜声还跟打雷似的。刚才掌柜的都过来问了,要不要给咱们准备晚饭,好提前上厨子把菜备上。” 林昭揉了揉嗡嗡作响的耳朵,捅了捅徐达的胳膊:“你过去看下呗,到底醒了没啊?醒了咱回家喝酒去啊?在这耗着算怎么回事。” “啊?我去?” 徐达指了指自己的鼻子,一脸懵。 “不然我去?还是汤和去?他醒了要是发彪,我这细胳膊细腿扛得住?” 林昭挑了挑眉。 徐达摸了摸鼻子,认命地站起来:“行吧行吧,我去就我去。” 他轻手轻脚地走到原来的包厢门口,推开门一条缝,刚要探头,就听见里面传来常遇春瓮声瓮气的声音,带着几分惬意:“姑娘,劲使大点,本将军吃劲!嗯~对,就那!再重点!” 徐达:“咳咳。” 常遇春的声音戛然而止。他猛地转过头,看见站在门口的徐达,脸上的惬意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又拉成了那张熟悉的锅底脸。 “你过来干啥?出去出去!谁让你进来的!本将军正在研究道法,不方便接受打扰!” “别按了别按了,下去吧!” 徐达冲旁边的技师摆了摆手,上前一把拉住常遇春的胳膊就往外扯,“走了走了,林大哥都等急了,回家喝酒去解解乏!” “我不去!我要研究道法,道法自然啊!” 常遇春挣扎着往回拽,“你放开我!我要接着按!” “按什么按!都按一下午了!” “我乐意!我他妈刚醒没一会儿呢!” 两人在包厢里拉扯了半天,常遇春终究没挣过徐达。汤和听见动静也跑了过来,两人一左一右架着他,硬生生把他拖出了玉足轩。 一个时辰后,林府后院的凉亭里。 石桌上摆着满满一桌子酒菜,热气腾腾。 徐达和汤和撸着袖子,面对面坐着,扯着嗓子划拳。 “五魁首啊!” “哥俩好啊!” “六六六啊!” “全来了啊!” 两人喊得面红耳赤,酒杯碰得叮当响。 林昭拉着常遇春坐在旁边的石凳上,给他倒了满满一杯酒,推到他面前。 “春兄,放宽心。” 林昭端起自己的酒杯,碰了碰他的杯子,“孩子嫁谁不是嫁,对不?” 常遇春端起酒杯,一口闷了下去,重重把杯子往桌上一墩,气得胡子都翘起来了:“可是他趁我不在,让他老婆去骗我老婆啊!无耻,臭不要脸~这是骗婚!关键还是侧妃~我常遇春的闺女,凭什么给人当侧妃!” “什么正的侧的!” 林昭摆了摆手,满不在乎地说道,“正的侧的不重要,咱们亲如兄弟,孩子们也能亲如姐妹的。她们小时候还一起玩过呢,都熟人!实在不行,以后让她们俩换着管事。东宫的印,这个月你闺女拿,下个月我闺女拿。商量着来嘛,谁也不吃亏。” 他顿了顿,又接着说道:“而且我家三妹出阁还有好几年呢!这样,你让大侄女先生个孩子,当皇长孙,你看这样行不?而且你闺女的嫁妆,咱给你添上那么三车五车的!” 常遇春端着酒杯,愣在原地。他砸吧砸吧嘴,皱着眉头琢磨了半天,眼睛慢慢亮了起来。 ”皇长孙。“ 对啊!先生个孩子!先生的那他妈是皇长孙! 这么一算…… 好像也不是太亏? 甚至还赚了? 他又琢磨了一会儿,重重一拍大腿:“哎!你别说!好像还真是这么个理!” 林昭笑着给他又满上一杯:“那可不。都哥们,我还能骗你不成?” 常遇春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脸上的乌云终于散了大半。他看着林昭,认真地说道:“行吧,那咱们可说好了。以后你闺女嫁过去可不能拿着所谓正妃的名头欺负我闺女,不然我可不干!我常遇春的闺女,不能受这个委屈!” “那当然,必须的。” 林昭举起酒杯,跟他重重一碰,“咱们谁跟谁啊!来,喝一个!” “喝!” 两人一饮而尽。 第104章 年礼 年关将至,整个应天城处处透着热闹红火。 朝堂上,科举舞弊的案子查得热火朝天,半点不敢松懈,可即便公务再忙,过年的礼数规矩不能少。城里大街小巷,各大勋贵府邸的马车来回穿梭,络绎不绝,全是各家下人奔走送礼、串门叙年情的景象。 街上的下人三三两两凑在一起,随口闲谈。 “看见没?今年各家的年礼都格外丰厚!海外通商赚了大钱,陛下的赏赐可不老少啊!这帮国公侯爷今年也是真大方!” “何止城里!听说李文忠和蓝玉两位将军,在倭岛驻守也没忘了过年,特意备了重礼,由朱文正将军亲自押送回京了!” 早在常遇春率军出发没多久,远在万里之外的倭岛银山军营里,李文忠、蓝玉、朱文正三人就凑在了一起。 三人围着一桌酒菜,闲坐议事。蓝玉抱起酒坛猛灌了一大口,放下酒坛咂了咂嘴,开口说道:“马上就要过年了,咱们远在倭岛驻守,也得给应天的长辈、上位们送点年礼,尽一份心意。你们说,送点什么合适?” 李文忠皱着眉思索片刻,摇了摇头:“倭岛这地方贫瘠,没什么拿得出手的特产。咱们在这开矿采银,金银流水似的往应天送,过年还送这个,陛下怕是会觉得咱们太敷衍了,而且用金银作为年里怕是太俗气了,而且陛下知道了怕是都要有意见。给咱们弄个贪污的罪名,咱们怕是得老惨了!” 朱文正随手扒拉着桌上的酒菜,漫不经心地接话:“倭刀、海货这些东西,应天城里早就堆成山了,家家户户都不缺,送回去没人稀罕。” 话音落下,三人对视一眼,瞬间心有灵犀,同时抬手一拍大腿。 “有了!” “倭岛别的没有,唯独本地女子独具特色!咱们送些倭国女子回应天当年礼!嘿嘿。” “没错!这可是倭岛独一份的稀罕东西,应天城里绝对见不着,这礼物最合适不过!嘿嘿。” 三人当即一拍即合,直接敲定了主意。随后特意挑了数百名容貌出众的倭国女子,亲自让人打理好装束、收拾妥当,力求原汁原味。最后敲定由朱文正专程押送回应天。 之所以让朱文正回来押送,是因为他府上刚添了大喜事。他的妻子林蕊,给他生了个大胖小子。消息一经传出,朱元璋龙颜大悦,亲自给这孩子赐名朱守谦。 孩子取名的消息传开,林昭一时兴起,恶趣味上头,提议干脆给外孙取名八戒。 这话一出,当场遭到所有人反对。 身在王府坐月子的林蕊第一个不答应,当场反驳,直言八戒这名字听着跟和尚一样,又荒唐又难听,还赌气打趣,要这么取不如叫九戒。 朱元璋和马皇后虽搞不懂林昭的奇葩趣味,也一致否决。林昭的正妻张夫人更是坚决不同意。 这可是张夫人第一个亲外孙、头一个孙辈晚辈,她疼得不行,连日守在王府伺候月子,事事亲力亲为。孩子刚出生得时候,她直接把自己身上戴的四只手镯全都摘下来,一股脑挂在了孩子脖子上。 林昭看着外孙脖子上沉甸甸的四个镯子,满脸费解,反正林昭是想不明白,一个男孩,要这么多镯子到底有啥用。 倭岛诸事安顿妥当,朱文正不敢耽搁,连夜动身赶路应天。在回家看过孩子,待了一夜后! 次日天刚蒙蒙亮,顶着一对浓重熊猫眼的朱文正,带着一辆封得严严实实的马车,直奔皇宫送年礼。和出发去倭国得时候简直一摸一样! 到了皇宫以后,朱元璋看着风尘仆仆、满脸疲惫的朱文正,朱元璋开口问道:“你小子这么急着干嘛?多歇着两天呗,你叔还能挑你的礼咋的??” “托叔父洪福,侄儿已经歇好了!而且这些礼物也不是侄儿一个人准备的,耽误不得!”朱文正咧嘴一笑,侧身指了指身后的马车,“叔父,这是专门给您带的倭岛独有的特产,您瞧瞧。” 说完,朱文正上前一步,一把掀开厚重的车帘。 朱元璋探头往车厢里一看,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神色古怪到了极点,语气别扭得不行:“这些人脸上抹的都是些什么东西?怎么白得跟死人一样?再看这眼睛、这嘴…这牙…怎么就……就这么这么……?” 朱文正连忙解释:“叔父不知,这是倭岛本地的妆容,虽然现在看着有点丑,但是卸了妆就不那么丑了!侄儿今天特意起了个大早,亲自盯着她们梳妆打扮,身上的衣服也是在倭岛专门定制的,叫个什么和服。后面捆的枕头似的东西,打开能当被子用!保证从头到脚都是原汁原味,正儿八经的倭岛特产!” 朱元璋闻言,勉强点了点头,转头高声喊道:“石头!” 赵石头快步上前,躬身行礼:“属下在!” “你带人把车厢里的人,全都安置到后宫的偏僻院落,仔细看管,小心行事,别让她们到处乱跑滋事。” 石头神色古怪,乖乖躬身领命:“是……” 朱元璋摆了摆手,看向朱文正:“去吧,你老丈人肯定在府里等着你的,不过你给咱大哥也是准备的这玩意儿?” “侄儿遵命!那是必须的,每家每户都有,只是多少的区别。”说完,朱文正抱拳行礼,转身快步离去。 朱元璋目送他走远,摇摇头,转身就要回御书房继续批阅奏章。赵石头立刻招呼一众太监侍卫,押着这辆遮得密不透风的马车,往后宫方向走去。 谁料马车刚走一半路,正好撞见了准备去御书房找朱元璋的马皇后。 马皇后一眼就瞥见了这辆行迹诡异、封得严严实实的马车,再一看行进的方向是后宫偏僻院落,心里瞬间就明白了。 得,又有人偷偷给朱元璋送女人。 以往各地,他的那些干儿子之类的进贡美人,虽然也是遮遮掩掩、但从来不会这么鬼鬼祟祟的。马皇后好奇心瞬间被勾了起来,当即停下脚步,厉声开口:“石头,你给我站住!” 赵石头浑身猛地一僵,立刻停下脚步,转身躬身行礼,动作一气呵成,恭敬至极:“属下参见皇后娘娘!” 马皇后目光紧紧落在马车上,语气平淡却带着威严:“车里装的是什么?” 赵石头心里一紧,不敢说实话,只能硬着头皮撒谎:“回娘娘,车里是各地送来的年礼,属下奉命押送,准备入库封存。” 马皇后眸色一冷,冷声驳斥:“一派胡言!这条路根本不通内库,哪里是存放年礼的地方?立刻把车厢打开!” 赵石头左右为难,连忙劝阻:“娘娘,这……不太好吧!” “我让你打开!马上!”马皇后语气陡然严厉,威仪尽显,半点不容违抗。 赵石头被马皇后的威严死死压住,不敢再推诿,只能咬牙上前,伸手一把扯开了马车厚重的帘子。 车厢之内,十名倭国女子虽然挤在一起,但好歹也算端正的跪坐着,一张张脸涂得惨白无比,嘴唇抹得通红,牙齿漆黑,妆容怪异刺眼,看着格外诡异。 马皇后看清车厢里的景象,气得浑身发抖,胸口剧烈起伏。她深吸一口凉气,转头朝着御书房的方向,用尽全身力气,厉声大喊: “朱重八————!” 第105章 完蛋了(感谢”圣文帝君“赠送的爆更撒花*1) 年关前最后一次早朝,皇宫门外乱成一团。 上朝的官员勋贵个个脚步匆匆,恨不得插翅飞进殿里。 文官这边,李善长、刘伯温、宋濂几人举着宽大的官袍袖子,死死捂住脸,头埋得能塞进胸口。 武将们更是五花八门,有的举着象牙笏板挡着脸,有的攥着个折扇遮着半边脑袋,还有的脸上扑着厚厚的粉,连眉毛都盖住了。 常遇春早早就候在宫门口,背着手站在台阶上,见着谁就冲谁喊,嗓门洪亮得能传出去足足半条街。 “哟,这不李相爷吗?您老举着个袖子干啥?大老爷们怕人看啊?哎,别跑啊!” 李善长脚步一顿,头埋得更低了,加快脚步一溜烟冲进了宫门。 “哎,宋夫子!你把笏板放一放!遮住眼睛也不怕摔了啊?” 宋濂手一抖,肉眼可见下半截脸都发红了,头也不回地跟着跑了进去。 常遇春转头又看见汤和一瘸一拐地走过来,立刻提高了嗓门:“哟,这不汤大将军吗?怎么腿瘸了?不是善长水战吗?可是昨晚在哪儿一时不查,战败了啊?” 汤和头都没抬,翻了个白眼,脚步匆匆地从他身边走了过去,懒得跟他废话。 “哟,这不徐达徐公爷吗?” 常遇春又凑到徐达跟前,指着他脖子上的抓痕啧啧称奇,“昨晚去抓猫了?这是还没打过吧?你看这脖子挠的,一道一道的,啧啧啧!战斗力不行啊!” 徐达猛地停下脚步,脸涨得通红,指着常遇春怒吼:“闭上你的臭嘴!再和老子逼逼叨叨,信不信咱揍你!” “来啊!打一架啊!” 常遇春撸起袖子,笑得前仰后合,“总算给我逮着机会了!哈哈哈……” 徐达哪里受得了这个激,攥着拳头就要冲上去。冯胜和廖永忠赶紧一左一右拉住他,连声劝道:“算了算了!今天最后一次朝会!上位可是提前派人说了,晚上还得去林府喝酒呢!等过两天你们再打!” 徐达挣了两下没挣开,狠狠瞪了常遇春一眼,放下狠话:“常遇春,你给我等着!我这次是给林公和上位面子!走!” 说完,甩开两人的手,气冲冲地进了宫门。 “哟哟哟,还急眼了。哈哈哈,来啊,战斗啊!” 常遇春抱着胳膊,笑得更得意了。 等这群鼻青脸肿的勋贵官员都进了殿,朱文正才哆哆嗦嗦地从远处走过来。他依然顶着两个熊猫眼,一步三挪,磨磨蹭蹭地往宫门蹭。 “文正!文正!” 常遇春一眼就看见了他,连忙招手喊他,“你磨蹭什么呢!快过来!” 朱文正脚步一顿,脸瞬间白了三分,硬着头皮走了过去。 常遇春一把搂住他的肩膀,用力拍了拍,哈哈大笑:“你小子干得漂亮!妈的,我咋没想到这招呢!” 他又重重拍了两下朱文正的后背,笑得直不起腰:“整个应天城内的高官显贵,被你小子一波带走!牛逼!太牛逼了!” “不是我!不是我!” 朱文正连忙摆手,脸都快哭了,“我只是跑腿的!大将军,你可别说了!我怕我等会早朝开完会被打死!”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奉天殿,百官已经按品级列班站定。 朱元璋从后殿走了出来,步伐比往日慢了三成,脸上没什么表情。 下面的官员们不约而同地扯了扯嘴角,一个个用笏板把脸挡得更严实了些。 朱元璋在龙椅上坐好,目光扫过下方,看见一堆东倒西歪、遮遮掩掩的人影,嘴角也忍不住抽了抽。他的目光最后落在了队伍末尾的朱文正身上,狠狠地看了他一眼。 朱文正猛地打了个哆嗦,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总觉得今天这个大殿里,杀气重得能冻死人。 为何会出现如此状况,请观看回放! 昨天下午,朱文正从皇宫出来,直接赶着另一辆马车去了林府。 他把十个倭国女子送到林昭面前,搓着手一脸期待。 林昭绕着马车转了一圈,点了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小子,干得好。你看,虽然丑是丑了点,但是洗洗也能用不是?” “不过你岳父这个人比较专一,咱就不用了。” 林昭转头喊了一声,“赵大虎!” 赵大虎立刻跑了过来:“属下在!” “把人带走。” 林昭摆了摆手,“看下人里哪些人今年表现好,当年终奖发下去!” “是!” 岳父的夸奖和厚重的回礼,让朱文正备受鼓舞,心里美滋滋的。这回报率可是太高了,倭国娘们居然这么值钱。该早些弄回来的! 接下来的大半天,他赶着马车挨家挨户地送,就差敲锣打鼓了,一家都没落下。一路上见人就说,没啥好东西,就是点倭岛特产,不值钱!赶明儿我专门开间铺子卖……。 他刚送完最后一家,回到自己府上没坐多久,就听见下人来报,说汤和将军跟夫人打起来了,汤将军被夫人追着打了半条街。 没一会儿,又有人来报,说李善长家也吵翻了天,李夫人把李相爷的书房都砸了。 紧接着,一家接一家的消息传了过来,全是夫妻打架、鸡飞狗跳的事。 回放结束。 朝堂之上,鸦雀无声。 朱文正僵硬地扭过头,扫了一眼满殿鼻青脸肿、眼神不善的官员勋贵。 他绝望地闭上了双眼。 完蛋了。 第106章 臣没得选 “退——朝——” 满朝文武齐齐躬身行礼,身姿规整。 朱元璋趁着满殿文武尽数俯首躬身、无人抬头的空隙,一刻不多留,转身快步朝着殿后偏门走去。刚踏出殿门,廊柱阴影处瞬间闪过一道人影,赵石头脚步轻缓,闪身而出,稳稳伸手扶住朱元璋的胳膊,全程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朱元璋单手死死按着后腰,腰腹微微佝偻,步履拖沓沉重,比方才上朝时的步伐又慢了足足三分,眉眼间藏着难以掩饰的酸胀。 他微微龇牙,倒抽一口凉气,将大半身体的重量都倚靠在赵石头的臂膀上,压低声音暗自嘟囔,语气又气又无奈。 “妹子昨儿下手可真重。” 说完,他抬了抬下巴,沉声吩咐。 “走,去诏狱。对了,备点酒菜。” 赵石头连忙稳架住朱元璋,生怕他立身不稳,语气带着小心翼翼的规劝。 “上位,腰不好就别喝酒了。” 朱元璋当即瞪眼,没好气地呵斥。 “谁跟你说咱腰不好了?咱腰好得很!每晚都得一个时辰!纯纯是妹子下手太重!让你备你就备,废话这么多。你是不是想和朴不成当搭档? 让人把荤素搭配齐全,另外再取一壶林家酒坊的上等白酒送来。” 赵石头不敢再多言,扭头朝着身后侍立的小太监打了个手势。小太监心领神会,快步朝着御膳房跑去。 朱元璋借着赵石头的搀扶,缓步朝着宫外诏狱的方向走去。身后的奉天殿内外,原本肃穆的氛围彻底炸开,乱哄哄的声响层层叠叠传过来,混杂着官员的怒骂、委屈的惨嚎,还有笏板拍打在皮肉上的清脆闷响,杂乱不休。 朱元璋脚步未停,未曾回头,径直穿过宫门,渐行渐远。 大殿之中,百官行礼完毕,纷纷直起身形,各自整理官袍、暗自调息。唯独朱文正躬身行礼之后,缓缓抬头,一眼扫过四周,整个人瞬间彻底僵在了原地,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 徐达、常遇春、汤和、冯胜、宋濂、李善长,一众文武官员尽数围拢上前,将他死死圈在正中。 一圈人脸上狼狈各异,有人眼眶淤青、鼻青脸肿,有人脖颈布满细密的血痕,还有人腿脚微跛、站立不稳,个个面色阴沉,眼神不善地死死盯着中间的朱文正。 周德兴稳稳站在人群最前排,面无表情,默默将手中的象牙笏板从左手换到右手,指尖扣紧笏板,蓄势待发。 朱文正被一众勋贵文官死死围在核心,进退无路,浑身僵硬紧绷,后背早已沁出一层冷汗,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音,透着浓浓的慌张与委屈。 “你们想干嘛?我可是好心好意给你们送了礼的!还是重礼,飘洋过海来的,一般人掏钱蝌蚪买不到!” 徐达面色铁青,上前一步,抬手抡起手中的笏板,手腕发力,“啪”的一声脆响,结结实实落在朱文正的嘴角上。 “这是叔给你的回礼。” 打完,徐达立刻抽身退到圈外,与早已抱臂旁观的常遇春并肩而立。 朱文正捂着发麻发疼的嘴角,疼得眼眶瞬间发红,泪水在眼底打转,还未等他缓过神、李善长已然快步上前,抬手又是一下,力道不轻不重,却精准落在身上。 圈外的常遇春看得兴致盎然,伸手指着场内。看得津津有味“豁哦,厉害啊!这小子!上啊,干他!”。 徐达抱臂站在一旁,看得连连摇头,淡淡开口点评,语气满是嫌弃。 “朱文正还是年轻。早知道就该先打他腿的。” 常遇春立刻深以为然地点头附和。 一旁的汤和不知从何处搬来一张实木矮凳,一瘸一拐地坐下,姿态悠闲,随手从怀里摸出一把花生递给常遇春,两人并肩站在圈外,安然坐观场内乱象,看得不亦乐乎。 半个时辰后,诏狱。 半个时辰转瞬即逝。诏狱深处,氛围阴森压抑,与宫内的热闹截然不同。 狭长的牢狱通道昏暗潮湿,岩壁渗水,遍地潮湿青苔,跳动的火光映得四下光影摇曳,明暗不定。 赵石头一手稳稳提着满满一食盒的精致酒菜,一手轻扶墙壁,陪着朱元璋躲在刘三吾牢房的拐角阴影之中。二人收敛气息,微微探头,悄无声息地观望牢房内的动静。 牢房之内,刘三吾端正地盘坐在冰凉的地面上,身姿挺拔方正,不见半分颓态。一身粗布囚服沾满尘土灰渍,略显脏乱邋遢,满头须发久未打理,油腻打结,却被他亲手梳理得整整齐齐,一丝不苟,处处透着刻板方正的性子。 两名值守狱卒端着满满一桌丰盛晚餐走入牢房,荤素俱全,鸡鸭鱼肉、精致小菜样样齐全,菜式精致讲究,碟盏摆放规整有序。菜品酒水数量太多,狭小的木桌根本摆放不下,狱卒只能临时搬来数张小几拼接在一起,将满满一桌珍馐佳肴尽数整齐摆开。 刘三吾静静端坐,双目微垂,对着满桌热气腾腾的酒菜默然静坐片刻,神色平静无波,随后抬手拿起身旁的酒坛,指尖握住坛口,亲自给自己的粗瓷酒杯斟满一杯白酒。 清澈透亮的酒液缓缓从坛口倾落,注入粗瓷酒杯中,醇厚浓烈的酒香瞬间冲破沉闷的狱气,弥漫整间牢房。他端起酒杯,凑近鼻尖轻轻一嗅,随即仰头抬手,一饮而尽,动作干脆利落。 烈酒入喉,苦涩辛辣。刘三吾微微咂嘴,眉头轻轻皱起,细细品味片刻其中滋味,随即再度抬手斟满一杯,又是仰头一饮而尽。 刘氏一族,世代书香,累世官宦,是江南实打实的名门士族。 先祖刘沆为北宋名相,八世祖迁居茶陵,扎根治学。祖父刘养正是元朝翰林学士,文名卓著,留有《平野先生集》传世。父亲刘石田曾任郴州永兴主簿,元臣旧宦。刘家兄弟五人,尽数出仕元朝,世代承袭士绅官僚根基。 昔日身居高位、未入狱之时,刘三吾生活极尽风雅考究。向来只饮陈年上品绍兴黄酒,辅以宁夏枸杞、西域大枣与温补药材,架起铜壶温水慢烫,酒香温润绵长。佐以三五道应季清爽小菜,邀约三五同道好友围坐论时政、品诗文。身旁有数名温婉美妾侍立服侍,端茶添酒,岁月从容雅致。 如今身陷囹圄,只剩粗瓷盛酒、烟火浊食、牢狱枯草,昔日风雅尽数褪去,只剩天差地别的落魄光景。 连饮两杯烈酒压味之后,刘三吾方才抬手执筷,夹起一块油亮的红烧肉放入口中。肥厚的肉块刚入唇齿,他眉头骤然紧锁,面露不适,立刻抬手斟酒,再饮一杯烈酒冲淡口感,仿佛这人间珍馐是难以下咽的毒药一般。 烈酒冲去油腻肉味,他又连忙端起一旁的清粥小口咽下,随后夹起清炒时蔬细细进食。菜叶上附着的细碎蒜粒,被他一粒一粒仔细拨下,整整齐齐码在碟边,排布得分毫不乱,依旧保留着刻在骨子里的规整与挑剔。 拐角阴影处的朱元璋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眼底怒意瞬间翻涌而上,胸腔火气暴涨,再也按捺不住心底的怒火。 他猛地从阴影中快步走出,脚步沉重,带着一身威压,一脚狠狠踹在牢门上。 “哐当!” 牢门重重撞击石壁,轰然巨响震彻整间牢房,碗碟震颤,杯中酒液洒落数滴,落在枯草之上。 突如其来的巨响并未让刘三吾有半分慌乱,他神色沉稳,当即起身,抬手细细抚平囚服衣襟上的褶皱,规整歪斜的衣袖,动作一丝不苟,随后双膝跪地,稳稳行了一记标准的君臣大礼。 “臣,刘三吾,参见陛下。” 朱元璋立在牢门口,身形挺拔,脸色铁青阴沉,目光冰冷地扫过满桌鸡鸭鱼肉、精致小菜,再看向那坛开封的白酒,声音冰冷刺骨,字字句句都从牙缝中挤压而出。 “这些肉食烈酒,就这么不合你的胃口?皇后说你,清廉,正直!” 牢房之内死寂一片,落针可闻,良久,刘三吾才缓缓挺直上身,脊背笔直,拱手躬身,沉声应答。 “陛下。仁我所欲也,义亦我所欲也。” 朱元璋闻言,胸中翻腾的怒火反倒稍稍压下几分,他定定伫立原地,目光沉沉地凝视着跪地的刘三吾,许久未曾言语。 片刻后,他径直盘腿坐在满地枯草之上,随手拿起筷子夹起一块红烧肉入口细细咀嚼,又端起刘三吾方才用过的酒杯,将杯中剩余的残酒一饮而尽,动作随性,全无帝王架子。 放下酒杯,他抬眼直视刘三吾,语气沉沉。 “意思是你都知道?你都懂?” 刘三吾身姿端正,跪地挺拔,语气平和淡然,眼底无半分闪躲、无半分惧意,坦荡应答。 “不敢欺瞒陛下,臣自然是都知道的,也都懂。” 这一句坦然应答,彻底点燃了朱元璋积压的怒火。猛地抬手一掌狠狠拍在身前的木几上。 咔嚓一声清脆裂响,小几应声碎裂。 朱元璋浑然不顾满地狼藉,豁然起身,伸手指着刘三吾的额头,厉声怒斥。 朱元璋豁然起身,上前一步,厉声怒斥。 “你知道你还敢这么干?你不怕死吗?” 刘三吾依旧跪地沉稳,脊背不弯,声音平淡无波。 “臣知道会死。但是臣甘愿赴死。至于臣的家人,自有陛下处置。” 朱元璋额上青筋暴起,肉眼可见的跳动,他在牢房中来回踱步。 良久,他驻足转身,目光凌厉地看向刘三吾。 “行。你心里清楚、你全都懂、你什么都明白。” 话音落,他抬脚狠狠踹翻另一张小几。 “你们早就全部准备好了,是吗?” 刘三吾缓缓抬手,再度拱手行礼,双手平稳端正。 “臣……没得选。” 朱元璋怔怔凝视着跪地的刘三吾,抬手用力揉了揉发胀的眉心。他沉默良久,缓缓放下手掌,目光落在刘三吾身上,语气骤然平静无波。 “朕见你这么诚恳,满足你最后一个愿望。” 刘三吾端正叩首,行了一记最重的磕头礼,随后缓缓挺直腰身,囚服的膝盖处沾满凌乱的干草与斑驳酒渍。他依旧一丝不苟地整理好自身衣襟,端坐如初,神色坦荡坦然,无惧生死。 “臣死而无憾矣。” 朱元璋缓缓点头,不再多言,转身抬步稳稳跨出牢门。 第107章 林府夜宴 酉时,林府门口的红灯笼一盏接一盏亮起来。管家林四十五站在台阶上,扯着嗓子指挥小厮挂最后一盏灯笼。 一辆青布马车吱呀停在门口,车帘还没掀稳,一只黑布靴子先从缝里掉了出来。林蕊跳下车,回身探进车厢,半拖半搀地把朱文正拽了下来。朱文正两条腿肿得像灌了铅,左眼叠着两层熊猫眼,嘴肿得老高,呜呜呜地哼着,连路都走不稳。 林四十五赶紧挥手,四五个小厮急急火火的拖着一辆轮椅跑过来。嗯,新做的!朱文正往上一坐,整个人瘫在椅子里,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看着朱文正被抬着进可镂门,林蕊拍了拍手上的灰,转头冲林四十五笑了笑。 “四十五叔,又是你亲自迎接啊。” “我的大小姐哎!” 林四十五赶紧作揖,脸上满是无奈,“老爷都说了多少次了,打归打,注意点影响!你看这打的,路都走不了了!” “你这次你可别冤枉我,不是我打的。” 林蕊朝朱文正的背影努了努下巴,“他上赶着的拉着百十号倭国娘们到处送,一路上敲锣打鼓,生怕人家夫人不知道。他不挨打谁挨打?关键是他还不给人家洗洗干净送过去,画的和鬼一样!对了,我爹呢?” “老爷在后院喝茶,你娘在盯厨房。你路都熟,自己进去吧。” 林蕊应了一声,迈步进了府门。刚跨过门槛,就看见回廊下站了黑压压一排弟弟妹妹。林诚站在最前面,手里摇着折扇,正指着朱文正的轮椅,给身后的小丫头们讲课。 “妹妹们,都跟大姐学着点,呐,这就叫教夫有方。没什么事是打一顿解决不了的,如果有,那就多打两顿。” 妹妹们齐刷刷点头。林谦抱着胳膊补充:“姐夫的抗击打能力比去年强了不少,去年年还能骑马来找爹告状呢,你们看,今年愣是一声都不吭。” 林让点点头说到:“姐夫不愧为我被男儿当代楷模,深受如此重伤居然还能面不改色,佩服,佩服至极!” 林谨踮着脚数朱文正脸上的伤:“拳印三处,脚踢五处,笏板痕若干。” 朱文正摇着手,嘴里呜呜呜呜地想辩解,推轮椅的小厮没留神,轮子碾在石子上,颠得他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 林蕊摇摇头,径直往后院走。她没看见,林三妹正躲在林让背后,手里攥着一支竹子做的硬笔,还有一本巴掌大的册子。眼睛亮得吓人,下笔如有神助,在 “教夫有方” 那一行下面,重重写了 “朱大哥亲测有效” 七个字。 林四十五清了清嗓子,开始唱礼。 “某某某指挥使司,送辽东老山参两石!” “某某布政使司,送东珠两斗!” “某某府衙,送暹罗香木五车!” 一箱箱年礼从门口抬进去,张慎仪站在库房门口,拿着账本一笔一笔核对。朱文正坐在轮椅上,看着一个个抬着箱子进去的人,浑身直打哆嗦 —— 这些人,全是早上在朝堂上拿笏板敲他、拿脚尖踹他、拿拳头擂他的人。 此刻他们把年礼往林府一放,转身端着酒杯就往花厅挤,脸上的笑容比菊花还要灿烂些。 “林公!末将敬您一杯!玉足轩末将存了十年卡,以后有倭岛类似的差事,还请林公多多提携!” “林公,下官敬您一杯!下官寒门出身,财力微薄,玉足轩仅存五万两,实在是不好意思。还请林公莫要嫌弃。日后有机会,还请林公在陛下面前美言两句!” 林昭端着酒杯,来者不拒,一口一个爽快。 “好说好说。” “没问题。” “行,这事包我身上。” “都他妈兄弟,别说外道话。” “小事,小事而已。改天我找重八聊聊。” “感谢林公!”“林公大气!” 敬酒的人喜笑颜开地退下去,花厅里的划拳声瞬间又高了八度。 前院彻底闹开了。汤和瘸着一条腿,跟徐达拍着桌子划拳,喊得嗓子都哑了。常遇春非药品拉着话斗说不清楚的朱文正划拳,朱文正手抖,端不起酒杯,甚至被常遇春端着酒灌! 文官们挤在花厅一角,投壶的投壶,吟诗的吟诗,时不时传来一阵叫好声。整个林府热热闹闹,像一锅烧开了的粥。 林昭把空酒杯往石桌上一搁,趁众人不注意,偷偷溜回了后院。他往竹榻上一躺,刚闭上眼睛,就听见脚步声传来。 朱元璋从月门后面拐出来,往林昭旁边的躺椅上一歪,端起石桌上的茶碗,咕咚咕咚灌了大半碗。 林昭连眼皮都没抬。“说吧,又有啥事。别跟我说你累了这种废话。” 朱元璋捏着茶碗,手指在碗沿上转了一圈又一圈。前院的划拳声隔着几重院子,隐隐约约飘过来。他盯着头顶晃悠的灯笼,看了很久,才缓缓开口。 “大哥。就非得启民智不可吗?” “你说呢?” 林昭终于睁开眼,看着他,“你想一辈子被少数人卡着脖子?” “可民智一开……” 朱元璋的手指顿了顿,烛火在他脸上跳了一下,“这东西要是收不住……” 林昭猛地坐起身,打断了他。“朱重八,站起来。跟我走。” 朱元璋愣了一下,还是跟着站起身。林昭转身往东厢走,脚步不快不慢,穿过回廊,绕过假山,停在最偏的一间小屋门口。这间屋子没挂灯笼,门板上的漆都掉光了。 林昭伸手,一把推开了屋门。 屋里没有别的家具,正中摆着一张香案。香案上供着个木牌位,上面刻着几个歪歪扭扭的大字:先父朱五四,先母陈氏之灵位。儿朱重八。这副牌位,还是朱元璋当年亲手刻的! 朱元璋站在门口,看着那两个牌位,脚步像钉在了地上。下一秒,他扑通一声跪了下去,额头重重磕在冰凉的地砖上,发出一声闷响。 “儿朱重八,拜见先父母。” 林昭走到香案边,拿起旁边立着的一根竹条。竹条磨得油光发亮,一看就有些年头了。 “今日,我以你义兄之名,代你父母行家法。服是不服?” “服。” 朱元璋的声音闷闷的,从地上传上来。 话音刚落,啪啪啪!三下清脆的响声,竹条抽在他的后背上,隔着龙袍,力道却一点不轻。 “告诉我,你是谁的孩子!” 朱元璋跪在地上,肩膀微微发抖。他抬起头,看着香案上那两个歪歪扭扭的字,嘴唇哆嗦着。 “我…… 我是……”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又猛地抬高,带着哭腔,却异常坚定。 “我是农民的儿子!我是朱重八!我的父母因暴元而死!因买不起药,没有粮食而死!我父亲…… 我父亲是饿死的!” 说完,他再也忍不住,双手捂着脸,失声痛哭。 林昭把竹条轻轻放在香案上,蹲下身,伸手按在他的肩膀上。 “如果你只想着紧盯眼前这一亩三分地,只想着自家吃饱喝足,富足一生。你大不该出林家参军。” 他顿了顿,手劲加重了几分。 “想想吧。” 第108章 税部雷霆 天还没亮透,税部衙门的大门就已经敞开。 林诚背着双手,站在正堂的台阶上,抬头看了一眼门楣上的新匾。黑底金字的 “大明税部” 四个大字,是朱元璋亲自写的,带着一股子杀伐气。转身走进了正堂。 堂内烛火通明,巨大的大明舆图铺在长案上,几乎占满了整张桌子。林诚走到案前,拿起朱笔,在福建泉州的位置又重重画了一个圈。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声响。 脚步声从外面传来,整齐划一。二十名税官鱼贯而入,在堂下站成两排,身姿挺拔,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这些人都是从林家各产业抽调上来的资深掌柜和账房先生,最年轻的也跟了林昭十年,从北到南的商路跑了无数遍,哪个关口有猫腻、哪家商号惯会做假账,他们闭着眼睛都能说出来。 最后进来的是沐英。身上的军甲都没换成税兵的制式黑甲。站在队伍最右侧,像一杆标枪。 林诚放下朱笔,目光扫过堂下每一个人。 “今年五月前,每个省的税部衙门必须进入工作。每家每户的商队商号必须进行登记,凭税部颁发的通行凭证才能上路。本年的商税 —— 五百万两,有没有问题?” “没问题!” 二十名税官齐声应答,声音洪亮。五百万两看似天文数字,但他们心里都清楚,只要把那些偷逃的税款收上来,这个目标只会超额完成。 “好。” 林诚点了点头,转向沐英,语气严肃了几分,“沐哥,沿海省份必须由你亲自前往。拉网式巡查一切非市舶司辖下的野生码头,不管是私盐、私铁还是走私香料,一经查获,不管是谁 —— 先抓了再说。胆敢反抗者格杀勿论。” 沐英上前一步,双手抱拳,甲胄的铁片哗啦发出清脆的声响。 “得令。” 没有多余的话,只有干脆利落的应答。没人会怀疑这一句得令的含杀量。 林诚双手撑在长案上,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锐利如刀。 “规矩大家都清楚。查获的走私商品,三成归属于咱们税部,当场分账,绝不拖欠。各地皆有临机调兵之权,税吏五百,税官两千,限额以内就近抽调 —— 明白了没有!” “明白!” 所有人同时抱拳高呼,声音震得房梁上的灰尘簌簌往下掉。百分之三十的提成,还有临机调兵权,这是朱元璋和林昭给税部最大的特权。 有了这些,他们根本不用怕任何地方官和勋贵,谁敢拦着收税,先砍了再说,每一个敢吭气的。 “去吧。” 林诚一挥手,二十名税官转身就走,没有丝毫拖泥带水。沐英最后一个离开,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林诚,点了点头,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片刻之后,税部衙门的院子里就响起了整齐的脚步声。两百名税吏加上新招的北方士子五百名已经集合完毕,每个人腰后别着一把乌木算盘,怀里揣着厚厚的空白票据册子和封条。原先额定的税兵们按对分列,手腰间挂着腰刀,眼神冰冷。 “出发!” 随着带队税官一声令下,队伍分成数十支小队,从税部衙门鱼贯而出,朝着应天城的各个方向散去。黑色的制服在清晨的街道上汇成一股洪流,所过之处,原本热闹的早市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往路边退,不敢出声。 城东最大的绸缎庄 “锦绣阁”,掌柜正指挥着伙计往马车上搬货,准备发往苏州。看见三个税吏走进门,掌柜的心里咯噔一下,脸上立刻堆起了谄媚的笑容,快步迎了上去。 “哎呦!几位大人来了!快里面请!快里面请!小二,看茶!上好的龙井!” 税吏也不跟他寒暄,径直走到柜台前,抬手往柜台上一拍。 “在税部登记了没有?” “登记了登记了!早就登记好了!” 掌柜的连忙点头哈腰,转身就往后面跑,“大人您稍坐,小的这就去拿登记文书!” 没一会儿,掌柜的捧着一本盖着税部大印的登记册跑了回来,双手递到税吏面前。税吏接过登记册,翻了两页,核对了一下字号和登记日期,随手放在柜台上。 “去年的账本和进出货清单,拿出来看看。” “哎!好嘞!” 掌柜的不敢怠慢,又跑回后堂,抱出一摞厚厚的账本和清单,整整齐齐地摆在柜台上。 为首的税吏点了点头,从腰后抽出乌木算盘,手指在算盘珠子上飞快地拨动起来。噼里啪啦的算盘声响成一片,快得掌柜的眼珠子都跟不上。旁边两个税吏则翻看着进出货清单,时不时和账本上的数字核对一下。 不到半盏茶的功夫,算盘声戛然而止。税吏把算盘往腰后一别,合上账本,往掌柜手里一塞。 “还算你小子老实,没耍什么花样。走。” “哎!几位大人慢走!慢走!” 掌柜的连忙陪着笑脸,把三人送到门口,看着他们走远,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后背的衣服已经被冷汗浸湿了。 三个税吏刚走出锦绣阁,就拐进了旁边的胡同,朝着城南的香料铺走去。 “这锦绣阁的王掌柜倒是个聪明人,知道咱们税部不好惹,没敢做假账。” “哼,他要是敢做假账,今天这铺子就别想开了。” “别说了,赶紧走,还有几百家要查呢。” 城南的 “香满楼” 香料铺,铺面不大,生意却异常红火。掌柜的正坐在柜台后面算账,看见税吏进门,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但还是强装镇定地迎了上去。 “几位大人,里面请。” “登记文书,账本,进出货清单。” 税吏开门见山,语气比刚才冷了好几度。 掌柜的磨磨蹭蹭地从柜台下面拿出账本,双手递了过去。两个税吏接过账本,一个翻页,一个打算盘。刚翻到第三页,算盘珠子就停了。 翻账本的税吏把账本往柜台上狠狠一拍,发出一声巨响。 “来人,拿下!” 两个跟在后面的税兵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了掌柜的胳膊。 “冤枉啊!大人!小的冤枉啊!” 掌柜的噗通一声跪在地上,抱着税吏的靴子就开始嚎,“小本经营,这账都是一笔一笔记的,绝对没有问题啊!大人明察!” 旁边的税官走了过来,拿起账本,翻了两页,突然笑了。他把账本往掌柜脸上一丢,纸张劈头盖脸砸了掌柜满脸。 “你冤枉个屁!四七二十一你都敢往账本上记?老子行商十几年,就没见过你这么假的账!先打他嘴,叫得烦!” “是!” 两个税兵架着掌柜的,抡起手里的竹板,朝着他的嘴就打了下去。“啪” 的一声脆响,掌柜的嚎声戛然而止,嘴角立刻肿了起来,鲜血顺着嘴角流了下来。他疼得浑身发抖,却再也不敢发出一点声音,只能呜呜地哼着。 税吏把算盘往腰后一别,对着旁边的伙计说道:“把所有的账本和货物都封了,人带回税部衙门审问。” “是!” 伙计们吓得浑身发抖,不敢有丝毫反抗,眼睁睁看着税兵把账本抱走,又拿着封条把所有的货柜都封了起来。掌柜的被税兵架着拖了出去,脸上满是绝望。 与此同时,城西的粮行里,税吏正拿着斗,一斗一斗地量着粮仓里的粮食。 “少了三石!你这斗是私改的吧?” “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小的再也不敢了!” “封了粮仓,人带走!” 城北的钱庄里,税官把账本往桌上一扔,冷冷地看着钱庄老板。 “放高利贷的利息,一分钱税都没交。你是自己交,还是我们帮你抄家?” “我交!我交!大人别抄家!我现在就交!” 从清晨到正午,应天城内的大小商号,一家接着一家被税吏上门检查。老实交税的,税吏核对完账本就走,绝不耽误;敢做假账、偷逃税款的,当场拿下,查封店铺,没有丝毫情面可讲。 整个应天城都被税部的雷霆手段震动了。以前那些偷税漏税惯了的商号老板,一个个吓得关门闭户,主动跑到税部衙门补交税款。衙门门口排起了长长的队伍,手里都捧着银子和账本,生怕晚了一步就被税兵上门抄家。 税部衙门的正堂里,林诚站在长案前,看着各地送来的急报,手里的朱笔不停地在舆图上做着标记。一名书吏快步跑了进来,躬身禀报: “大人!应天城内已经查了三百二十七家商号,补交税款共计十二万三千两,查获走私货物价值八万两,拿下偷逃税款的掌柜四十七人!” 林诚点了点头,没有抬头,继续在舆图上画着圈。 第109章 判罚 洪武六年,二月初一。 奉天殿的金砖被宫人擦得锃亮。朱元璋一身十二章纹龙袍,缓步走上丹陛。他转身在龙椅上坐定,抬手理了理龙袍的袖口,目光缓缓扫过下方分列两侧的文武百官。 武将列里,汤和站在常遇春身侧,眼神在文官列里扫来扫去,带着几分看热闹的兴致,手指还在笏板上轻轻敲着节拍。 朱文正抱着胳膊站在末尾,手指轻轻敲着腰间的刀鞘,嘴角挂着似笑非笑的弧度,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文官列里则是一片低气压。李善长站在最前排,笏板端得四平八稳,垂着眼帘看着脚下的金砖。 宋濂站在他旁边,花白的胡须微微颤动,时不时会深吸一口气。 户部的几个老郎中凑在一起,脑袋挨得极近,嘴唇飞快地动着,时不时抬头偷瞄一眼丹陛上的朱元璋,肩膀微微发抖。 翰林院的官员们则一个个面色凝重,垂着头,手里的笏板挡着大半张脸,看不清表情。 朱元璋轻咳一声,殿内瞬间安静下来,连呼吸声都变得小心翼翼。 “今天两件事。” 朱元璋竖起两根手指,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的耳朵里,“第一件。税部开张也一个月了,自正旦开始没歇过一天。林诚,你把账给大家报报。” 林诚从文官列中侧出一步,身姿挺拔,步履沉稳。他展开手中厚厚的账册,纸张翻动发出沙沙的声响。他抬眼扫过殿内众人,声音清亮有力,不带一丝波澜。 “回陛下。截至昨日,南直隶、浙江、江西、湖广四省税署已全部落地运转,共计四千七百六十二家商号完成登记造册,核发税部通行凭证。 自正旦以来,共追缴历年偷漏税款四十三万八千两,查获走私货物共计折银二十七万五千两,两项合计七十一万三千两。福建、两广税署市泊司正在加紧筹建,预计三月底可全面开征商税。” “沐将军正对沿海地区野生码头港口正在进行拉网式清查” 他顿了顿,翻到账册的最后一页,声音又提高了几分。 “仅应天府,首月商税收缴共计八万七千两。” 话音落下,满殿寂静了一瞬,连风吹过窗棂的声音都听得清清楚楚。 紧接着,文臣列里响起了嗡嗡的议论声,像一群被惊扰的蜜蜂。户部的几个老郎中面面相觑,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神色。其中一个头发花白的老郎中嘴唇哆嗦着,伸手扯了扯旁边同僚的袖子,压低声音说道:“八万七千两…… 去年这个时候,咱们还在为一点折色银跟各省扯皮,扯了三个月都没扯清楚……” 旁边的同僚点了点头,声音也带着颤抖:“这才两个月就七十多万两…… 要是全国都开征,那一年得有多少?咱们户部以前怕是收了个假税……” 武将列里顿时热闹起来。徐达拿笏板轻轻捅了捅汤和的胳膊肘,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惊叹。 “这小子比他爹还狠。” 汤和目视前方,嘴唇几乎不动,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听见。 “他爹的账本沈万三都看不懂,这小子是得了真传了。” 朱元璋坐在龙椅上,听着下面的议论声,露出了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他抬手轻轻敲了敲龙椅的扶手,议论声立刻戛然而止。 “好了。” 朱元璋抬手按下了第一个话题,竖起了第二根手指,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第二件事。刘三吾等人的案子,亲军督蔚府已经查明。” 他拿起案头那份厚厚的供词。 “刘三吾利用行文习惯和措辞差异,在誊录环节绕过糊名,有选择性地录取南方士子,确认舞弊无疑。” 他停了停,目光落在文臣列前排,眼神冰冷如刀,扫过每一个人的脸。 “科场取士,不患寡而患不均。朕现在着尔等研判 —— 此罪如何论处?” 文臣列里瞬间安静了下来,落针可闻。所有人都低着头,不敢与朱元璋对视。 李善长依旧垂着眼帘,仿佛刚才那句话他一个字都没听见,只是攥着笏板的手指又紧了几分。 宋濂深吸一口气,攥着笏板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终于咬了咬牙,迈步出班。 他撩起官袍,对着丹陛上的朱元璋深深一揖,抱笏躬身。 “陛下。依《大明律》,科场舞弊者,杖一百,流三千里。主考失察者,降三级,罚俸三年。刘三吾身为主考,失察之责难辞,依律当降职罚俸。若陛下认为舞弊属实,依律亦不可超过杖一百、流三千里的量刑。臣恳请陛下,依法而断。” 宋濂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他抬起头,直视着朱元璋的眼睛,没有丝毫闪躲。 朱元璋听完,点了点头,把手里的供词轻轻放在御案上,又拿起那支朱笔,在指尖转了转。 “宋夫子说得有理,依法而断 —— 那就依法。”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眼神骤然变得锐利,像一把出鞘的刀。 “舞弊者,杖一百,流三千里。那朕再问你,《大明律》里,欺君之罪,怎么判?” 宋濂的嘴唇动了动,喉结滚了一下,脸色瞬间变得苍白。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反复了好几次,才艰难地吐出几个字。 “欺君之罪,依律当 —— 斩。” “斩” 字一出口,满殿文官同时倒吸了一口凉气。户部的老郎中身子晃了晃,伸手扶住了旁边的柱子,才勉强站稳。翰林院的官员们一个个脸色惨白,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 “刘三吾是舞弊,还是失察?” 朱元璋拿起案头那份供词,翻开,一字一句地念道,“誊录生员,凡见行文有北方口语痕迹者,一律剔除;凡措辞晦涩、多用北方典故者,一律落榜;凡籍贯可考为北方者,无论文章优劣,概不录取。” 他念着念着,声音陡然拔高,震得殿顶的琉璃瓦都仿佛在颤。 “誊录环节绕过糊名,行文习惯、措辞差异、籍贯特征,一样一样全用了。这是失察吗?这是故意的。他故意要压北方士子。” 他把供词狠狠往案上一拍,“啪” 的一声巨响,案上的笔墨纸砚都震得跳了起来。他豁然站起身,目光从宋濂身上移开,扫向整个文臣列,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 “朕在孤庄村种地的时候,十里八乡找不到一个识字先生,谁家有本书能抄半本,那就是十里八乡的大秀才。北方是什么样,朕比你们清楚 —— 学舍被元兵烧了,书籍散佚,很多士子连一套完整的四书五经都凑不齐。现在他们来考大明的科举,刘三吾连个公平的机会都不给他们!” 朱元璋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带着无尽的悲愤和愤怒。 就在这时,李善长终于动了。他缓缓抬起头,迈步走出文官列,走到丹陛下,撩起官袍,稳稳地跪倒在地。 “陛下,臣以为 —— 刘三吾舞弊当罚,欺君当斩,其罪难恕。然科举取士,自唐宋以来,南强北弱之势由来已久,非一人之过。” 李善长的声音沉稳有力,不卑不亢。他抬起头,看着朱元璋,眼神诚恳。 “刘三吾罪不容诛,但其行为根源在于科举取士之长期弊病,而非仅为一己之私。科举取士,首重公平。然公平非一刀切 —— 南北文风之差异、教育资源之悬殊,皆有影响。若强行统一录取标准,实则对北方士子不公。臣恳请陛下,将刘三吾等一干考官,依律治罪,以正视听。亦恳请陛下,以此案为鉴,改革科场之制,杜绝再有此弊。” 宋濂也立刻上前一步,再次跪倒在地,声音带着颤抖,却异常坚定。 “陛下!李相所言极是。刘三吾罪无可赦,但科举之法亦当修。臣恳请陛下,依法断案,依法改制。若陛下以法外之刑加诸刘三吾,虽能泄一时之愤,却恐开非刑之先河。后世子孙效仿,则《大明律》形同虚设矣!” “依法改制 —— 怎么改?” 朱元璋看着跪在地上的两人,语气平静了几分,但眼神里的锋芒没有丝毫收敛。 他拿起案头的空白诏书,提起朱笔,笔尖蘸满墨汁,在诏书上飞快地写了几行字。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声响。写完,他把朱笔往案上一搁,“啪” 的一声,墨汁溅起几滴,落在明黄色的诏纸上。 “传朕旨意。即日起,科举分南北榜。南榜录三百,北榜录二百,南北各自命题,各自录取。这规矩是朕定的,以后凡大比之年,南北并试。谁再敢拿这规矩说事 ——” 他转向宋濂,语气放平了些,但眼神里的警告意味十足。 “宋夫子,你刚才说依法断案。好,朕就依法断案。传旨。刘三吾,科场舞弊,欺君罔上,依律当斩。三法司会审,明正典刑。” 话音落下,满殿无人应声。宋濂跪在地上,花白的胡须被大殿里穿堂的风轻轻撩动。 李善长缓缓闭上眼,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肩膀微微垮了下去。 “且慢。” 就在这时,文臣列末尾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沙哑而微弱,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翰林院侍讲学士钱宰颤颤巍巍地从班列里走了出来。 他今年六十多岁了,走路摇摇晃晃,每走一步都要喘口气。 走到丹陛下,撩起官袍,缓缓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金砖上,发出 “咚” 的一声闷响。 “陛下!臣钱宰,敢以老迈之身,代刘三吾请罪。” 钱宰的声音带着气喘,却异常坚定。他抬起头,苍老的脸上满是皱纹,眼睛里却闪着光。 “刘三吾之罪,罪在不知变通,罪在墨守成规,罪在持才傲物,目中无人。” 但其人“一生清廉,家无余财,身无华服。”为考官,不纳贿赂,不通关节,不徇私情。 “所谓‘舞弊’,非为己谋利,实为迂阔之见 —— 以为南方文风鼎盛,理当多录。此罪可诛。” “但请陛下念其为老儒,一生苦读,为国育才数十载,许其解职归田,永不复用,以终余年。臣愿以翰林之职,代刘三吾受过!” 说完,他再次重重磕下头去,额头贴在金砖上,久久不肯抬起。 “刘三吾该杀,陛下按律治罪,臣毫无异议。但请陛下降旨,依律抄没其家产,充入国库。其罪在身,不在族。其家人无罪,请陛下宽赦。科举取士,关乎国本。今日开法外之刑,后世子孙效仿,则国法何存?请陛下三思而后行!” “臣等附议!” 文臣列里又站起来好几个人,纷纷走到丹陛下跪倒。 “臣等附议!” 武将列里也有几个人走了出来,单膝跪地。 “臣等附议!” “臣等附议!” 越来越多的官员走出班列,跪倒在地。笏板放在金砖上的声音此起彼伏,从零星的几声,渐渐连成一片。整个奉天殿里,除了丹陛上的朱元璋,几乎所有的文武百官都跪了下来。 朱元璋站在丹陛上,看着跪了满殿的文武百官,整个大殿里一片死寂。 他站了好一会儿,久到跪在地上的钱宰都开始微微发抖,久到朱亮祖的膝盖都开始发麻。终于,朱元璋缓缓开口了,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好。” 这一个字,像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湖面,在百官心中激起了层层涟漪。有人悄悄松了一口气,有人抬起头,看向丹陛上的朱元璋。 “刘三吾,斩。罪及其身,不及家人。” 朱元璋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白信蹈,斩。其族流放!其余涉案考官,同白信蹈!加开恩科,时间待定,具体章程及主考人选由礼部酌情拟定,报朕御批。”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跪在最前面的钱宰身上,语气柔和了几分。 “钱宰,你刚才说愿以翰林之职代刘三吾受过 —— 回家养老吧。朕不让你替他受过。” 钱宰跪在地上,听到这句话,浑身一震,老泪瞬间纵横。他抬起头,看着朱元璋,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良久,他重重地叩了一个头,额头磕在金砖上,发出响亮的声音。 “谢陛下隆恩。” 朱元璋在次坐回龙椅,对着百官说到。“那就说说下一件事,启民智! (感谢近几天朋友们的热情,加更一章!爱你们,么么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