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贬妻为妾后,十年前的夫君回来了》 第1章 重生 “阿凝,我好想你……” 耳边传来男人沙哑的低语。 江月凝额头滚烫,连日的发热让她几乎分不清是梦境还是现实。 她浑身酥软如泥,细密滚烫的吻惹得她娇躯轻颤。 一只带着薄茧的大掌碾过她的小臂。 她喉间溢出轻哼,偏偏意识昏沉的睁不开眼。 是梦吗。 她死死的咬住唇,带动的地方洇出一片水渍 成亲十年,她早该习惯这种事,可实际上,裴砚声已经很久很久没有碰过她了。 久到她的身体仿佛回到了新婚那年,敏感得不像话。 如今她是不是快死了? 人死之前,是不是会把这辈子最快乐的事都重演一遍? 就在她快要溺死在这浪潮里时,木门外的一道哭声忽然刺入耳膜。 “侯爷,夫人烧得厉害,求您进去瞧瞧她罢!” 这声音,是她的丫鬟,绿竹。 男人的声音又冷又硬,听不出任何情绪的起伏:“她身子骨一向不错怎会发烧?此等手段倒是低级。无非是吃醋长宁即将入府的醋罢了。” 这话像是冰冷的水浇灭了江月凝所有的欲望,她从心底里自嘲一笑。 不过十年的主母生涯,早就已经把她磨的没了心气,她早就不是当年那个会为他哭为他笑的少女了。 只是她没想到。 如今她烧得都快死了,他竟连看一眼都嫌多余。 “阿凝……” 耳边似乎又听到了裴砚声的声音。 男人滚烫的身躯密密实实地覆住她,带着浓烈的思念和痴迷。 “阿凝,我好爱你。” 舌尖舔过那点软肉,激起一阵颤栗。 这太真实了,江月凝勉强睁开眼,还没看清,那人就蛮横的占有了她,力气大的像是要把她揉进骨子里。 江月凝指甲狠狠掐进他后背,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到最后她连拒绝的力气都没有了,任他予取予求。 不知过了多久,天光微亮,江月凝才终于沉沉睡去。 …… 翌日,江月凝在睡梦中忽然觉得有一道炙热的目光在盯着她。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下一刻,呼吸都停了。 入目是一张年轻得过分的脸。 剑眉斜飞入鬓,一双桃花眼眼尾微微上挑,眉目如画,正低头凝视着她,眸中满含爱意。 江月凝的脑子“嗡”地一下,睡意全无。 这是……裴砚声? 是,又不是。 因为眼前的人比裴砚声年轻了许多,多了几分少年的稚嫩和火热。 江月凝怀疑自己烧出了幻觉,抖着手抚摸他的脸。 “裴……砚声?” “嗯。”少年握住她的手,眸中漾着星星似的蹭她,一边蹭一边撒娇:“怎么了阿凝,不认识我了,还是我昨晚太使劲,把你弄糊涂了?” 江月凝感受着指尖的温度,耳膜嗡嗡作响。 不是梦,是真的,这真的是十年前的裴砚生,那个鲜衣怒马当众求娶她的裴砚声。 十年前,裴砚声刚打完北境那场仗,在城门口当着满朝文武的面翻身下马,第一句话不是向皇帝复命,而是问身边的副将:“国公府的嫁妆备好了没有?” 全京城都知道,裴小将军要娶他的青梅竹马了。 成亲后的头一年,他待她确实极好,体贴入微,呵护备至。 可后来他就变了。 他上了朝堂,沾染了那些尔虞我诈,整个人变得冷漠又沉稳,对她也日渐疏离冷漠。 别说床笫之事了,就连往日的碰触也是碰不得了。 可她依然觉着,只要她好好帮他守着后宅,终有一日那个少年会回来。 这么一等就是十年,她将自己囚禁在后院,也这暗无天日的宅子里慢慢把自己熬成了冷言少语的侯府主母。 她想,这辈子或许就这般过去了。 直到前几日皇上赐婚,让裴砚声迎娶长宁公主入府。 她终于忍不住去质问他,却也不小心被他推进了水里。 水是冷的,而她的心也冷了。 原来年少情深,也可以走到相看两厌的地步。 江月凝盯着这张年少时深爱自己的脸,忍不住长睫濡湿:“裴砚声,现在是永安二十二年,你是从十年前来的。” 裴砚声:“……” 江月凝将这十年的事通通和他说了一遍。 听到最后,少年的眼眶已经红了,霸道的一把将她圈在怀里:“不可能,阿凝你骗我,我不会那样对你的。” 他手臂箍得死紧,眼泪啪嗒啪嗒的往下掉:“我怎么可能会娶别人?怎么可能会把你贬成妾?你不要吓我啊。” 江月凝也不愿相信他会变成那般,可事实就是如此。 她任他抱着,眼泪打湿她的肩窝。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丫鬟们齐齐跪下:“给侯爷请安。” “夫人呢?”男人的声音低沉疲惫。 “夫人还在里头歇着。” “嗯,都下去吧。” 江月凝的脸一瞬间白了。 如今裴砚声成长为朝廷重臣,手段很辣,若是被他看到她床上还有个男人,那可如何是好? 情急之下她一把攥住少年的手臂:“快,你赶紧从窗户走!” 少年听到这话莫名窝火,不屑冷嗤:“这是我自己家,我看我自己媳妇,怎么还跟偷人似的?” “裴砚声!” 江月凝急得声音都变了调。 下一刻,房门被推开。 一道挺拔的身影逆光站在门口,月白色长袍,玉冠束发,面容冷峻,眉宇间是十年权谋淬炼出来的阴鸷和沉稳。 看到江月凝满身香汗,脸色苍白,蹙了蹙眉。 “可是做噩梦了?” 他迈着沉稳的步子走到床边的绣墩上坐下,晨光渡在他身上,恍若镀上了一层金边。 江月凝扫了一眼没关严的窗户,指尖无意识的攥着被角。 见她不说话,裴砚声当她还在为前几日的事恼他,不由地多看了她几眼。 女人发丝凌乱,眼尾泛红,胸口浅浅起伏,弧度若隐若现。 他的目光深了深,沉默片刻后开口:“那日湖边的事,是我失了分寸。” 他清冷的语气稍有愧疚。 “长宁当时站在边上,我若不拉开你,她那一跤摔下去,陛下那边没法交代。” 江月凝收回目光,闻言,只觉得好笑。 陛下那边没法交代,那就可以牺牲她了吗。 裴砚声握住她的手,一双黑眸像深不见底的寒潭。 “长宁入府的事,我知道你心里不痛快,可圣旨已经下了,总不能抗旨,往后你在府里的吃穿用度一概不会削减,除了一个虚名,什么都不变。” 江月凝扯了扯嘴角。 她嫁给他的时候,他也不像如今这般有权有势,可她还是嫁了,因为她爱的是那个满心满眼都是她的少年。 可如今,他却变成了薄情寡义的侯爷,连带着她对他的情也在他口中变成了虚名。 她不动声色地把手缩回了锦被里。 裴砚声脸色稍沉。 “侯爷不必解释,毕竟我的感受您也从未在意。” 江月凝掐着掌心,也许是不甘心,只咬住嘴里的软肉问了一句。 “侯爷今后会和公主圆房吗?” 第2章 疑心偷人 裴砚声的脸色倏地沉了下去。 黑沉沉的眼睛盯住她,带着一丝被冒犯的不悦。 “我与你说了这许多,你只问这个?” 江月凝唇角弯了弯,眼底没什么温度。 “不然呢,还能问什么?” 裴砚声下颌绷出一道冷硬的弧线。 “你非要这样胡搅蛮缠?” 他声音压的很低:“长宁入府是圣上的意思,你若再闹,恐是连个妾都当不成了。” 江月凝掐着掌心,疼意从手心蔓延到心口。 “妾?” 她抬起眼:“侯爷方才还说,除了虚名什么都不变,如今又说纳妾,原来在侯爷心里,我已经是妾了?” 裴砚声一窒,眼底愈发的阴沉。 “我不想与你争这些无谓的事。” 他起身,居高临下时,带着久居上位的压迫感。 “总之,你只管好好养身子,旁的不要多想。” 江月凝疲倦的扯了扯嘴角。 她太了解他了。 当他说“不想争”的时候,就是他理亏的时候。 可理亏又怎样?他从来不会认错,只会把话题掐断,用冷漠处理情绪。 裴砚声欲要转身离开,目光不经意扫过锦被,瞳孔缩了下。 锦被隆起处露出一截红色的边角。 “这是何物?” 他伸手去掀。 江月凝还没反应过来,那块丝帛已经被他抽了出来。 是一块红色抹额,两端缀着细碎的珠玉,是军中将士常系的那种。 裴砚声指节一点一点收紧,骨节泛白。 半响,他才从吼间挤出一句。 “这是什么?” 江月凝的脸倏地白了。 裴砚声猛地攥住她的手腕,力道大的几乎要捏碎她。 “男子的贴身之物,怎么会在你的床上?” 江月凝眼底闪过一丝慌乱,正要说什么,窗外忽然传来一声响动。 裴砚声眸色一厉,猛地旋身,一掌朝窗户挥去。 “砰!” 窗棂碎裂,木屑飞溅,一道身影从窗外翻了进来,身姿矫健,落地时竟没发出半点声响。 少年十六七岁的模样,剑眉斜飞,桃花眼微挑,月白色的窄袖长袍,腰间束着黑色革带,整个人看起来张扬又桀骜不驯。 他的眉目竟和他年少时一模一样。 裴砚声墨眸紧缩。 小裴砚声早就憋不住了,一把搂住江月凝的腰,冲裴砚声扬起下巴: “你凶什么凶?有你这么跟媳妇说话的吗?” 让阿凝难过的人就该吞一万根银针,哪怕是他是自己也不行! 裴砚声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根本无法确认自己内心的荒谬的念头。 “你是……我?” 小裴砚声把江月凝搂得更紧了,一字一句,清晰又挑衅。 “呦,认出来了,我还以为你眼瞎了呢。” 他低头看向怀里的江月凝,声音软下来:“阿凝,你没事吧?这家伙没欺负你吧?” 江月凝被他搂得几乎喘不过气,看了一眼脸色难看的裴砚声,恼怒的嗔怪。 “不是叫你走了吗?” “我才不走,反正有我在,就没人能欺负你。” 裴砚声紧紧的攥着手中的抹额,几乎是从唇齿间逼出一句。 “放开她。” 小裴砚声一脸挑衅。 裴砚声的脸色可以用可怕来形容。 “我不管你是何方邪祟,她是我裴砚声的妻。” “你的妻?” 小裴砚声桃花眼里淬满了怒意:“你也知道她是你妻?你看看你把她都欺负成什么样了?” “你当年是怎么说的?” 他松开江月凝,往前逼了一步,面对气场逼人的裴砚声气势半点不输:“你说这辈子只娶阿凝一个,你做到了吗?” 裴砚声下颌的肌肉绷得死紧。 小裴砚声转头看向江月凝,眼睛亮的灼人,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虔诚。 “阿凝,你家跟我走吧,离开这儿,我不会变成他那样的,我保证。” 裴砚声拳头攥的咯咯作响。 “你胆敢!” 小裴砚声嘴角弯起一个讥讽的弧度:“我有什么不敢的?” 四目相对,一冷一热,一沉稳一暴烈。 空气像被点燃了一样,噼啪作响。 裴砚声往前迈了一步,小裴砚声把江月凝往后一推,也迎了上去。 就在两个人快要撞上的瞬间,门外突然传来小厮急促的喊声。 “侯爷不好了!长宁公主从假山上摔下来了,太医已经去瞧了,可公主非要您过去,说您不去她就不上药!” 裴砚声脚步顿住。 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又在少年和江月凝之间来回扫了一圈,薄唇紧绷。 少年桃花眼里全是嘲讽:“去吧,你的公主在等你呢。” 裴砚声扫了一眼江月凝,正要说什么,丫鬟又来了。 “侯爷,公主晕倒了!” 裴砚声最终什么都没说,转身时长袍在空中划过一道冷冽的弧线。 “等我回来。” 说完便大步离开。 江月凝盯着他的背影,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缓缓攥住,闷闷地钝痛。 可她却没有想象中的那么难过,只是有一种麻木的空洞。 毕竟他已经不是头回把她丢下了。 “阿凝。” 少年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她回眸,对上那双清澈的桃花眼。 那张和裴砚声一模一样的眼睛此刻通红一片,眼底的心疼几乎要溢出来。 “我没想到你说的是真的,他对你不好,我都看见了。” 他轻轻握住他冰凉的手指。 少年掌心温热,手指修长。 “阿凝,你跟我走吧。” 他语气郑重,眼中闪烁着摇摇欲坠的光。 “我不当什么侯爷,不当什么将军,我只要你,我的阿凝,从来不受委屈!” 江月凝只觉得喉间被什么东西噎住,眼眶泛酸。 眼前这个满眼都是她的裴砚声和十年前一模一样。 连说话的语气,咬牙时那颗小虎牙都一模一样。 她忽然想笑。 可这个人现在才十六岁,还没有被朝堂的尔虞我诈磨去棱角,还没有学会用冷脸对她,还没有告诉她“你不过是个妾”。 可他终究会长大的。 她会眼睁睁地看着他,再变成那个冷冰冰的裴砚声。 “阿凝?”小裴砚声见她要哭,急了,凑上来捧住她的脸:“你怎么了?你别不说话啊,你这样我害怕。” 江月凝扶开他的手:“可他就是你,十年后的你。” 少年桃花眼里闪过一丝慌乱,随即被更浓烈的执拗取代。 “我不会变成他那样的。”他语气带着呜咽:“阿凝,我发誓。” 江月凝还没来得及开口,门外又传来脚步声。 这次是青萝,恭谨中带着一丝为难:“夫人,侯爷那边遣人来传话,说长宁公主身子不适,指明要您过去一趟。” 第3章 大动干戈 十六岁的少年根本不懂得隐藏情绪,不等江月凝开口,他直接带着怒意一把拉开房门。 “不去不去,她不去!” 青萝站在门外,愣住了。 她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以为自己眼花了。 怎么侯爷方才还在长宁公主那边,一眨眼就到了夫人这儿?而且侯爷怎的年轻了这么多? 少年蛮横的很:“阿凝身子还没好利索,经不起折腾!” “可是侯爷您方才亲口说的,要用九寒灵芝草给公主治病,所以奴婢才来……” 九寒灵芝草。 江月凝的心像是被人攥了一下。 那是她的陪嫁之物,百年难得一见的珍品,主治寒症,是她娘当年花了大价钱从西域商人手里买来的,给她做嫁妆用的。 她一直珍藏着,舍不得用。 如今,他要拿去给长宁用? 江月凝早就在这后宅磨平了心气,可如今也是被这番话气的胸口起伏。 “我去。” 不顾少年的劝阻,她跟着青萝就去了瑶华苑。 少年看着她的背影,一拳砸在门框上,震得木屑纷飞,指节渗出血来。 “裴砚声……”他像是在念一个仇人的名字:“你这个混蛋。” 瑶华院。 江月凝远远就看见裴砚声坐在床边,正给长宁公主喂药。 绯红色的罗裙铺了满床,她皱着眉,娇声抱怨:“砚哥哥,这药好苦~” 裴砚声修长的手指搅动着汤药:“良药苦口。” 江月凝看着这一幕,有些恍惚。 这种耐心,她已经七八年没有见过了。 她忽然想起新婚那年,她受了风寒,他也是这样坐在床边,一勺一勺地喂她喝药。 她嫌苦不肯喝,他就先把药含在自己嘴里渡给她,渡完了还要亲她一口,说“这样就不苦了”。 那时她骂他不要脸,他笑着露出那颗小虎牙,说“跟自己的娘子要什么脸”。 从那些温存与爱意,如今遥远的好像上辈子的事。 “夫人来了。”丫鬟的通报声打断了她的思绪。 裴砚声的视线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 “进来吧。” 长宁公主看见她,娇纵道: “喂,本公主的药材呢?” 江月凝迈过门槛,走到床前,声音不卑不亢,带着当家主母该有的从容。 “敢问公主伤的是哪里?” 长宁脸色一变,把锦被一掀,露出一截缠着纱布的小腿。 “这么大一个口子看不见?” 江月凝垂眸看了一眼,神色如常:“公主是外伤,九寒灵芝草主治寒症,药不对症,用了恐会伤了公主的玉体。” 长宁羞恼。 “你的意思是本宫在讹你?” 她本就因裴砚声不肯休妻而气恼,如今看一个小小的侯府主母也敢顶撞她,更是气得不轻。 “你好大的胆子!本公主要个药材你敢推三阻四?” “不过是个贱妾,在本公主面前摆什么威风!信不信我让父皇……” “够了。” 男人低沉的声音像一盆冷水浇下来。 裴砚声目光淡淡的扫了他一眼,神情晦暗难辨。 “公主,她不是那个意思。” 他看向江月凝,声音硬了几分:“既然公主既然开口了,你拿出来便是,你年长些,本该多容让几分。” 江月凝被气笑了。 “怎么,她是三岁孩童吗,处处都是让人容让?” 长宁何时被人如此说过,怒火攻心下直接下床抬起了手。 “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在本宫面前拿乔!” 裴砚声的瞳孔微缩,下意识伸手去拦可一道身影比他更快。 少年一把攥住长宁的手腕,狠狠往后一推。 “啊!” 长宁踉跄着往后倒,被身后的丫鬟七手八脚扶住才没有摔在地上。 小裴砚声挡在江月凝面前,那颗小虎牙咬得咯吱作响。 “什么公主?比不上我家阿凝一根头发!你再动她一下试试?” 长宁被他推得懵了,站稳之后定睛一看,愣住了。 两个裴砚声! 一个冷峻沉稳,眉宇阴鸷,一个年轻张扬,桀骜不驯。 “怎么有两个裴砚声?”她愣了。 小裴砚声嗤了一声:“看什么看?丑人多作怪。” “你!”长宁气得脸都红了,口不择言地骂道:“你……你混账!” 少年懒得理她,转头看向裴砚声,清澈的眼底满是鄙夷。 “连自己的妻子都护不住,你是个男人吗?你当年在沙场上杀敌的狠劲儿都让狗吃了?” “畏畏缩缩,十年都没混出个人样来,要我说,你还不如去西北边关刨牛粪,好歹还能干点人事儿!” 裴砚声脸色阴沉的能滴出水来,剑光如匹练,直取少年的面门。 少年足尖在桌案上一点,整个人向后掠出数尺,稳稳落在院中。 “就这点本事?”少年站在院中,桃花眼亮得惊人:“来,小爷陪你玩玩。” 裴砚声提着剑破风而出。 两个人对峙在院中打的不可开交。 明明是同一个人,却像两个截然不同的灵魂。 长宁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床上爬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到门口,眼睛亮晶晶地看着院中的两个人。 “喂。”她冲江月凝喊了一声:“要不然咱俩一人一个,平分?不过先说好了啊。” 她指了指院中那个桃花眼里全是火的少年。 “我要那个小的。” 江月凝看了她一眼:“做梦。” 长宁哼叽叽了一声。 院中,两个人招招很辣。 裴砚声的剑法沉稳老辣,每一剑都带着十年的杀伐之气,剑剑封喉。 少年的身法灵动矫健,虽不及裴砚声狠辣,却多了几分少年人特有的蛮横和不要命。 两个人你来我往,转眼间已经过了二十几招。 剑气纵横,院中的花木被削得枝叶纷飞,落了一地的碎红。 少年回眸扫了一眼江月凝,桃花眼里闪过了一丝狡黠的光。 然后。 他忽然收了招式,剑锋刺破了衣袖,又被裴砚声一掌击中了一样飞出去老远,重重地摔在地上。 他捂着胸口,艰难地朝江月凝的方向爬了两步,桃花眼里蓄满了泪,委屈又可怜。 “阿凝,好疼啊……” 裴砚声:??? 第4章 醋意滔天 江月凝几乎是下意识冲过去,将少年揽进怀里。 指尖触到一片湿黏。 那道被剑刃划开的口子还在往外渗血,月白色的窄袖长袍已经被染红了一大片,触目惊心。 江月凝心揪了下。 少年窝在她怀里,桃花眼湿漉漉的,像只被欺负了的小狗。 他伸手指了指自己的肩膀,又指了指胸口,最后索性整个人往她身上贴,声音又软又委屈: “这儿也疼,这儿也疼,哪儿都疼……阿凝,他打我,他好狠的心,他居然打我……” 江月凝也有些怒了,看向站在院中的裴砚声。 月光落在她脸上,那张清冷的面容上第一次出现了锋利的怒意。 “你为什么要下这么重的手?” 裴砚声站在原地,脸色很不好看。 “他是装的,那一掌根本伤不了他。” 少年闻言,整个人往江月凝怀里又拱了拱:“阿凝你看他,他打了我还要冤枉我,我怎么这么命苦啊,被自己打也就算了,还要被自己冤枉……” 裴砚声的脸色更难看了,尤其是看到江月凝眼底的心疼,握剑的手更紧了几分。 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用这种眼神看过他了。 “江月凝。”他隐忍怒火:“你过来。” 江月凝连看都没看他一眼,小心翼翼地托起少年:“我扶你回房上药。” 少年整个人赖在她身上:“阿凝你抱我。” 裴砚声的瞳孔猛地一缩。 “你!” 江月凝无视他的怒火,扶着少年站起身来。 少年比她高出整整一个头,却还要把脑袋往她颈窝里蹭。 “阿凝,你身上好香。” “别闹。” 江月凝无奈的嗔怪,搀抱着他往屋中走去,从始至终都没有看裴砚声一眼。 反倒是小裴砚声回过头来,朝着裴砚声挑衅一笑。 裴砚声眼睁睁的看着两个人搀扶离开,看着江月凝搂着他的腰。 这一刻他只觉得血液疯狂冲上头顶,又在瞬间冻结成冰。 江月凝竟然不信他。 他们十年的感情,她凭什么不信他? 此刻,裴砚声恨不得冲上去把那个男人从他身边扯开,即便那个人是他自己。 “侯爷?”护卫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您……没事吧?” 裴砚声没说话,心中的烦闷越烈,将手中的剑甩到树干上,愤然离去。 …… 江月凝把少年扶到榻上坐下,找出金疮药。 “把衣服脱了。” 她转过身,竟发现少年早已脱得一丝不挂。 十六岁的裴砚声,肩背宽阔,腰身劲瘦,肌肉线条虽没有现在结实,但却多了几分年轻的蓬勃张力。 可她的目光只在他胸口停留了一瞬,落在了他肩头那道血口子上。 她在榻边坐下,将药粉洒在伤口上。 少年肩膀缩了缩。 “疼?”江月凝的手顿了一下。 “疼。”少年委屈巴巴的眨眨眼,随后咧嘴一笑,露出那颗小虎牙:“你吹吹就不疼了。” 江月凝有些恍惚。 她想起那些年,裴砚声每次从战场上回来都带着伤,她给他上药时也总是露出那颗小虎牙,说“吹吹就不疼了。” 那时候她觉得,这辈子大概就这么过下去了。 后来他搬去了西厢房,把伤口交给军医处理,只给她看那个冷冰冰的侯爷。 可眼前这个少年眼睛亮亮,眼底心里都是她,是二十六岁的裴砚声那早不会流露的神情。 许是许久没被如此珍视过,她的心头融化了一角。 低下头,轻轻吹了吹伤口上的药粉。 少年桃花眼弯了起来,伸手握住她的手,指腹轻轻摩挲她的手背。 “阿凝,你刚才护着我的样子,真好看。”他眼里的光像碎了的星子:“阿凝,你心疼我,对不对?” 江月凝把眼眶里的酸意逼回去,垂下头继续包扎:“别说话了,伤口还没包好。” 察觉到她的疏冷,小裴砚声慌了神。 他轻轻托起她的脸,眼圈也红了。 “阿凝,你是不是还不信我?我不会变成他那样的,我发誓。” “我裴砚声对天发誓,这辈子只娶江月凝一个人,只爱江月凝一个人,要是做不到,就让我天打雷劈,不得好……” 江月凝一把捂住了他的嘴。 “你疯了,这种话也能乱说?” 少年握住她捂在自己嘴上的手,琥珀色的眼睛里满是兴奋。 “你心疼我。” “……” “你就是心疼我。” 江月凝把手抽回来:“伤口包好了,你早点休息。” 她转身要走。 少年一把拉住了她的袖子。 “阿凝,你别走,你在这儿陪我,我一个人害怕。” 江月凝看了他一眼:“你十六岁就上战场杀敌了,害怕一个人睡?” “那不一样。”少年理直气壮:“战场上都是敌人,怕什么,这屋里有鬼。” “什么鬼?” “那个姓裴的鬼。”少年撇了撇嘴:“万一他半夜来找我麻烦怎么办?阿凝你得保护我。” 江月凝被他气笑了。 “他不会杀你的。” “那可不一定。”少年嘟囔着:“你没看见他刚才看我的眼神,恨不得把我吃了,这人心里有病,病得不轻。” 江月凝张了张嘴,正要说什么,门外忽然传来管家的声音 “夫人,老奴来问问,这位公子的厢房该如何安排?” 江月凝还没来得及开口,少年已经从榻上蹦了起来:“安排什么安排?我当然是跟阿凝睡!” 管家愣住了。 江月凝也愣住了。 “你胡说什么?”她皱眉。 “我没胡说。”少年桃花眼瞪得圆圆的,语气更是不知羞臊的直白:“我们是夫妻,夫妻不睡在一起,难道分房睡?” “谁跟你是夫妻?”江月凝反驳:“你现在才十六岁,我们还没成亲。” “那不一样吗。”少年手臂环住她的腰:“反正早晚都是要成亲的,早睡晚睡有什么区别?” “裴砚声!”江月凝脸都红了。 “在呢在呢。”少年笑嘻嘻的,像只偷了腥的猫。 管家站在门口,尴尬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就在这时,一道冷冽的声音突然传来。 “他不住这里。” 裴砚声大步走了进来,看到少年环在江月凝腰间的那只手上,眼底布满寒霜。 “给他安排一间客房。”他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最远的那间。” 第5章 记忆里的旧时光 少年的眉毛猛地拧了起来,仰着头瞪着裴砚声。 “凭什么?” 裴砚声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凭这里是我家。” “你家?”少年嗤了一声:“你家的女主人是我媳妇,我凭什么不能住?” “她不是你媳妇。”裴砚声但声音阴沉的可以用可怕来形容:“她是我的妻。” “你有公主了,还要什么妻?你去找你的公主啊,阿凝当然是我陪!” 裴砚声拳头攥得咯咯作响,黑沉沉的眼睛里涌动着怒意。 “你再说一遍。” “说就说。”少年扬起下巴:“你,有,公,主,了,阿,凝,是,我,的。” 两个人之间的火药味一点就着,眼看着又要打起来,江月凝疲倦开口。 “够了。” 她看向管家。 “把隔壁的厢房收拾出来,公子今晚住那里。” 隔壁? 少年一听,眼睛“啪”地一下就亮了。 “我不同意。” 裴砚声脸色阴沉沉的:“那个房间是我的!” “侯爷难道忘了吗,一年前你已经搬走了。” 江月凝平静的凝视着他。 “您一年前搬去西厢房的时候说过,西厢房离书房近,方便您处理公务。” 那年她和裴砚声大吵了一架,她赌气去了马场,谁知从马背上摔了下来,受了伤。 在府中足足养了三个月,期间裴砚声公务繁忙为由一个月都没来看她,甚至可以还搬到了离他最远的西厢房。 裴砚声那双总是冷静自持的眼里闪过了一丝慌乱。 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江月凝垂下眼,不再看他。 “侯爷公务繁忙,早些回去歇息吧。” 她转身,走进了内室。 纱帐落下来,遮住了她的身影。 裴砚声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莫名觉得心里某个冰冷的角落毫无征兆的塌了一块。 少年站在一旁,看了看纱帐,又看了看裴砚声,难得认真。 “你欠她的,这辈子都还不完。” 说完,跟了进去。 …… 夜深了,江月凝一个人坐在窗前。 她看着窗外的月亮,回想起今天发生的一切。 一切都像是重新来过了。 十六岁的裴砚声出现在她面前,满心满眼都是她。 可一切又什么都没变。 二十六岁的裴砚声还是会为了别的女人把她丢下。 明明是同一个人,却像是被劈成了两半,一半烫的她眼眶发酸,一半冷的她心口发寒。 她想的出神,丝毫没有察觉隔壁的窗户也开了。 少目光灼灼的盯着她,眼底满是少年人特有的鉴定。 阿凝,我一定会带你走的,去一个没有那个人的地方,就我们两个。 我给你做桂花糕,给你放风筝,给你梳头,给你画眉。 你想做什么我都陪你! 彼时,书房。 裴砚声手中捏着一封密信,信纸已经被他攥得皱巴巴的,上面的字迹模糊一片。 护卫看着他,犹豫了很久,开口道:“侯爷,您该歇息了。” 裴砚声没有动,案上的蜡烛燃尽了一根,又燃尽了一根。 脑子里却全是她方才说的那些话。 他记得那一天,她摔伤了腿,下人来报的时候,他正处理水患的事情,后来她又派人来请,他也确实没有去。 他以为,她会像往常一样,等他忙完了再来找他。 他以为,她会一直在的。 她不是一直都在吗? 十年了,不管他多久没回房,不管他多久没跟她说话,她都在。 安安静静的,像一株种在院子里的花,不管有没有人浇水,都开着。 可是现在他不确定了。 喉咙涩的发疼,心底那个越来越清晰的恐慌传来钝痛。 他看着护卫,声音沙哑的厉害。 “难道,我真的做错了吗?” 护卫愣了一下,想说您才发现吗,可实话总不该是他说的,最终,只是干干一笑,不曾言语。 …… 翌日清晨,江月凝还没走近正厅,就听见里面传来一阵吵闹声。 “这是给阿凝做的,你不许动!” 少年清脆的带着怒气,像只炸了毛的小狼崽。 “本公主偏要动!你能拿我怎么样?” 长宁的声音又娇又蛮,带着故意挑衅的味道。 江月凝皱眉,加快了步伐。 迈进正厅的时候,看到的是一幅鸡飞狗跳的景象: 少年端着一碟桂花糕,整个人像护食一样把碟子护在怀里。 长宁踮着脚尖去够,绯红色的罗裙在晨光中晃来晃去,像一只扑腾的花蝴蝶。 两个人的脸都涨得通红。 “一大清早的,这是做什么?” 少年看见她,桃花眼倏地亮了起来,捧着那碟桂花糕,献宝似的把碟子举到她眼前。 “阿凝!你看!我给你做的!桂花糕!小狐狸形状的!” 碟子里的桂花糕每一块都被捏成了小狐狸的形状,圆圆的脑袋,尖尖的耳朵,还用芝麻点了眼睛,憨态可掬。 她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我天不亮就起来做的!”少年的桃花眼亮晶晶的,鼻尖上还沾着一粒面粉,整个人像一只等着被夸的大型犬:“你尝尝,好不好吃?” 长宁气得脸都鼓了起来:“喂!那是本公主先看见的!” 少年头都没回:“我们家阿凝的东西,谁也别想动。” “你!”长宁气得跺脚。 江月凝伸手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只一眼,鼻尖就凝起酸意。 甜而不腻,软糯适中,和她记忆中的味道一模一样。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也是这样,每天变着法子给她做各种小点心。 今天是桂花糕,明天是枣泥酥,后天是莲子羹。 她问他“你怎么会做这些”,他就笑,说“我娘说,想抓住一个女人的心,先抓住她的胃”。 可他已经很久,没给她做过了。 “好吃吗好吃吗?”少年眼里全是期待。 “嗯。”江月凝喉咙一滚:“好吃。” 少年欢呼了一声,整个人差点蹦起来。 裴砚声今日特意没去宫中,来时便看到了这样一幕。 他面容冷峻,看到少年手中的糕点,眉宇间是化不开的阴鸷。 长宁看见他,眼眶倏地红了,一瘸一拐地朝他扑过去。 “砚哥哥你看看他们!他们欺负我!” 她大小姐脾气上来,直接发号施令。 “本公主不欢迎他们!你把他们全赶出去!” 少年闻言,非但没怕,反而眼睛一亮。 “好啊好啊!”他把桂花糕往江月凝手里一塞,转身一把拉住她的手腕:“阿凝,咱们走!我早就想带你走了!” 他说着就要往外走。 “站住!” 裴砚声脸色铁青,紧攥的人拳头骨指泛白。 “谁也不许走。” 第6章 偏心护短 他冷冽的目光扫过少年,最后落在江月凝身上。 “他摔了长宁的东西,还出言不逊,必须致歉!” 少年一听,顿时炸了毛。 “我凭什么给她道歉?是她先抢阿凝的东西!” 裴砚声眼神阴鸷,声音极冷,“这里是侯府,容不得你放肆。” “侯府怎么了?皇帝还得讲道理呢,你装什么大官?”少年毫不退让。 长宁躲在裴砚声身后,得意地扬起下巴。 “砚哥哥,你看他多嚣张,你快教训他!” 裴砚声猛地抬手,一掌朝少年拍去。 掌风凌厉,带着十足的压迫感。 少年反应极快,侧身一闪,反手就是一拳砸向裴砚声的面门。 两人瞬间交起手来。 你来我往,拳风呼啸。 大厅里的桌椅被震得东倒西歪,茶盏碎了一地。 江月凝看着这一幕,心头一紧。 少年终究才十六岁,功力远不及十年后的裴砚声深厚。 再打下去,吃亏的必定是少年。 “住手!”江月凝厉声喝道。 她快步走上前,一把拉住少年的胳膊,将他护在身后。 裴砚声的动作硬生生顿住,停在半空的手缓缓收紧。 他看着江月凝护着少年的姿态,眼底的寒意更甚。 “江月凝,你让开。” 江月凝冷冷地看着他,眼神没有一丝温度。 “侯爷若要罚,便罚我好了。他年纪小,不懂事。” 裴砚声下颌线紧绷,声音仿佛淬了冰,“你为了他,连规矩都不顾了?” 江月凝扯了扯嘴角,笑容带着嘲讽,“规矩?侯爷的规矩,不就是公主高兴吗?” 裴砚声一噎,脸色越发难看。 江月凝不再理他,转身对少年轻声说:“我们走。” 少年被她拉着,还不忘回头冲裴砚声做了个挑衅的口型。 “你给我等着。” 裴砚声站在原地,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眼神深邃得可怕。 “砚哥哥……” 长宁扯了扯他的衣袖,委屈地撇嘴。 裴砚声收回目光,转头看向长宁时,神色已经恢复了柔和。 “没事吧?可有吓到?” 长宁顺势靠进他怀里,娇滴滴地说:“吓死我了,那个野小子太凶了。” “别怕,有我在。”裴砚声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声音温和。 江月凝刚走到院门口,余光恰好瞥见这一幕。 她的脚步微微一顿,随即加快了步伐。 心口被针扎似的密疼。 这就是她爱了十年的男人。 如今他的温柔,全都给了别人。 回到住处,少年气呼呼地坐在椅子上,猛拍了桌子,茶盏里的水乱颤着。 “气死我了!那个老混蛋,居然帮着外人欺负你!” 江月凝无奈地叹了口气,递给他一块干净的帕子。 “擦擦汗吧,别气了。” 少年接过帕子,胡乱擦了擦脸,眼珠子骨碌碌一转。 “阿凝,你刚才护着我的样子,真威风。” 江月凝被他逗笑了,伸手弹了一下他的额头。 “你呀,以后别那么冲动了。这里毕竟是侯府。” 少年撇撇嘴,心里却越想越不甘心。 那个老混蛋凭什么那么嚣张? 必须得给他点厉害瞧瞧! 可是,如果直接去打架,阿凝肯定会生气的。 少年眼珠一转,计上心来。 “阿凝,刚才那碟桂花糕都被他们弄坏了,我再去给你做一碟!” 江月凝愣了一下:“不用了,我不饿。” “不行!我说了要给你做,就一定要做!” 少年说着,一溜烟跑了出去,速度快得像一阵风。 江月凝看着他消失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 这性子,还真是和十年前一模一样。 她倒也没往深处想,只当他是真的去做糕点了。 少年出了院子,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他捏了捏拳头,骨节咔咔作响。 “老混蛋,敢欺负阿凝,小爷今天非把你打成猪头不可!” 此时的江月凝,正坐在院子里看账本。被这么一闹,她连吃东西的心情都全无了。 府中中馈马上要换人,她得被迫清点。避免已经被扣帽子诬陷。 然而,不过半炷香的时间,院门突然被人一脚踹开。 长宁带着几个丫鬟,气势汹汹地闯了进来。 江月凝眉头微皱,放下手中的账本。 “公主这是何意?” 长宁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把桂花糕交出来。秘方也被本公主!” 江月凝冷冷地看着她,语气平静, “公主若是想吃,只让下人重做便是,何故闹到我这儿?” 长宁冷笑一声,满脸不屑。 “本公主就那方子!不想给就滚去给本公主做,你一个即将被贬为妾室的女人,也敢拒绝我?” 江月凝眼神一冷,站起身来。 “公主慎言。圣旨虽下,但我一日未被休弃,便一日是这侯府的主母。” 长宁更是不屑,捂着嘴笑了起来。 “主母?你也不看看自己现在的样子。” “砚哥哥连看都不想看你一眼,你还占着这个位置有什么用?” 江月凝掐紧了掌心,面上却不动声色。 “侯爷看不看我,那是我们夫妻之间的事。公主一个未出阁的姑娘,管得未免太宽了。” “你!”长宁被噎得脸色通红。 她指着江月凝的鼻子,破口大骂。 “你算个什么东西!不过是个生不出孩子的废人!” “等我进门,第一件事就是把你赶出侯府!” 江月凝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公主若是来耍威风的,那找错地方了。” “这侯府的中馈,如今还是我江月凝在管!过府之前,轮不到公主做主!” “来人,送客!” 长宁见她不仅不怕,还敢赶自己走,顿时气急败坏。 “你敢赶我走?你这个贱人!” 她骤然抬起手,狠狠一巴掌扇在江月凝脸上。 江月凝被打得偏过头去,白皙的脸上瞬间浮现出五个清晰的指印。 嘴角也溢出了一丝血迹。 院子里的丫鬟们都吓傻了,谁也不敢上前。 长宁得意地看着她,甩了甩有些发麻的手。 “这一巴掌,是教你认清自己的身份!” 江月凝缓缓转过头,用拇指擦去嘴角的血迹。 她倒也不哭不闹,竟就这样平静看着她。仿若她是个死人似的。 长宁也意外自己会动手,此刻心虚,有些微惧她的目光,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你……你看什么看!” 江月凝冷笑一声,一步步逼近长宁。 “公主这一巴掌,我记下了。” “只是不知,若是侯爷知道公主如此泼妇行径,还会不会觉得公主天真烂漫?” 长宁脸色一白,强撑着说:“你少拿砚哥哥压我!他最疼我了!” 江月凝眼底满是嘲讽。 “是吗?那公主大可以去试试。” “看看侯爷是会为了你,休了我这个结发妻子,还是会为了他的名声,将你禁足。” 长宁咬了咬牙,心里其实也没底。 裴砚声虽然顺着她,但从来没有明确说过要休妻。只说贬妻为妾。 虽是折辱了对方,但她心里还是不得劲。 她今天来,本来就是想借糕点为由羞辱江月凝一番罢了。 没想到,这个女人骨头这么硬。 “你给我等着!” 长宁丢下一句狠话,带着丫鬟气急败坏地跑了。 江月凝站在原地,冷冷地看着她的背影。 绿竹心疼地跑过来,眼泪直掉。 “夫人,您的脸……” 江月凝摇了摇头,语气平静,“我没事。去弄些凉水来敷一下。” 她知道,长宁这一去,必定会找裴砚声告状。 但她不怕。 她倒要看看,裴砚声能偏心到什么地步。 长宁哭得梨花带雨,一瘸一拐地扑进裴砚声的书房。 “砚哥哥,你要为我做主!”长宁拽着他的袖子,哭得好不委屈。 第7章 心死 裴砚声放下手中的密报,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怎么了?”这声音倒也听不出喜怒。 长宁指着自己的脸,颠倒黑白道:“我方才去寻她,带了些礼,想告诫她应该守规矩,要为砚哥哥你和侯府着想,谁知没说几句,她让人摔了我的东西,还打我!砚哥哥,她根本没把你放在眼里!” 裴砚声的目光落在长宁身上,眼神幽深难测。 “她打你了?”裴砚声站起身,理了理袖口。 “是啊!她还说,就算我进了门,她也要把我赶出去!”长宁见他起身,以为他要为自己出头,顿时有了底气。 裴砚声面容冷峻,大步朝外走去:“走,去看看。” 长宁得意地勾起唇角,连忙跟了上去。 江月凝的院子里,绿竹正拿着鸡蛋,小心翼翼地替她敷脸。 “夫人,您忍着点。”绿竹心疼得直掉眼泪。 江月凝神色平静,哀莫大于心死,再疼也疼不过心里。 “江月凝。”一道冷沉的声音在院门处响起。 江月凝听见了,却连头都没抬。 裴砚声大步走进院子,身后跟着一脸得意的长宁。 看到江月凝坐在石桌旁,裴砚声冷声质问:“你打了长宁?” 江月凝终于抬起头,目光冷冷地看向他。 她拿开脸上的冷帕子,露出了左脸那个清晰的巴掌印,嘴角甚至还有未擦净的血丝。 “侯爷问我之前,不如先问问公主,这巴掌印是怎么回事?”江月凝声音极冷。 长宁心虚地缩了一下,随即挺直腰板:“那是你顶撞本公主,本公主赏你的!” 裴砚声沉默片刻,看向江月凝:“长宁是千金之躯,你身为侯府主母,为何要与她起争执?” 江月凝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满是嘲讽和苍凉。 “侯爷的意思是,我活该站着让她打?” 裴砚声下颌线绷得很紧,声音压低了几分:“她即将入府,你若连这点容人之量都没有,日后如何共处?” 江月凝看着眼前这个男人,只觉得陌生得可怕。 十年的夫妻情分,在他眼里,竟比不过一个公主的蛮横无理。 “好一个容人之量。公主打了我一巴掌,原是无理之举,我却还得受着,是吗?” 江月凝只觉好笑,就这片刻时间,便值得他来回跑一趟,可见重视。 裴砚声:“你既已知道,就给公主赔个不是,此事便算了。” 他冷冷地下了最后的定论。 江月凝的心,在这一刻是彻底死了。 连最后一丝微弱的期盼,也被他亲手掐灭。 “让我给她道歉?做梦。”江月凝冷冷拒绝。 长宁气急败坏:“砚哥哥,你看她多嚣张!”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十六岁的少年端着一碟新做好的桂花糕,兴冲冲地跑了进来。 “阿凝!我重新做好了,你快尝……” 少年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的目光落在了江月凝红肿的左脸上,还有那清晰的指印。 “啪”的一声脆响。装着桂花糕的瓷碟摔在地上,四分五裂。 少年的眼睛瞬间红了,眼底的杀意几乎要溢出来。 “谁干的?!”他咬牙切齿,像一头发怒的狼崽。 他就在厨房做了些糕点,到底发生了什么? 江月凝还没来得及开口,少年的目光已经锁定了裴砚声和长宁。 “是你们欺负她!” 少年猛地拔出院中侍卫腰间的长剑,毫不犹豫地朝裴砚声刺了过去。 “我杀了你这个老混蛋!” 剑气凌厉,带着十成十的杀招。 裴砚声眼神一凛,侧身避开,反手一掌拍向少年的手腕。 “放肆!”裴砚声冷喝。 少年根本不管不顾,剑法大开大合,招招致命。 “你算什么男人!连自己的妻子都护不住,你干脆去死!” 两人在院中缠斗起来,剑光交错,劲风将院中的落叶卷得漫天飞舞。 原是打过一次,二人身上都带着点小伤,如今再打,难免想致命。 长宁吓得尖叫连连,赶紧躲起来。 江月凝冷眼看着这一幕,没有出声阻止。 她甚至希望,那个十六岁的裴砚声,能一剑刺穿这个冷血薄情的侯爷。 但少年终究才十六岁,功力和实战经验远不及十年后的裴砚声。 过了三十余招后,裴砚声看准破绽,一掌击中少年的胸口。 少年闷哼一声,连退数步,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你若再敢动手,我立刻将你乱棍打出侯府!”裴砚声脸色铁青警告道。 少年擦去嘴角的血,眼神桀骜不驯:“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裴砚声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这里是定安侯府,容不得你一个来历不明的人撒野。” 少年握紧了手中的剑,还要再冲上去,却被江月凝一把拉住。 “够了。”江月凝声音平静。 少年回头看她,眼眶通红:“阿凝,他欺负你!” “我没事。”江月凝拿出手帕,轻轻擦去他嘴角的血迹。 她的动作温柔无比。 裴砚声死死盯着他们交握的手,眼底的阴鸷几乎要将人吞噬。 他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的邪火。 “罢了,你若想留在侯府,就必须有个名正言顺的身份。”裴砚声冷冷开口。 他不可能放任这个十年前的自己流落街头,更不可能让他带着江月凝走。 最好的办法,就是把他放在眼皮子底下。 少年嗤笑一声:“怎么,你要认我当爹?” 裴砚声额角的青筋跳了跳,强忍着杀他的冲动。 “既然你长得与我一般无二,从今日起,侯府对外宣称,你是我早年走散的双生胞弟。” 少年满脸嫌弃,“谁稀罕当你的弟弟?” “不愿当,就滚出侯府。”裴砚声丝毫不退让。 长宁在旁边听得一愣一愣的:“砚哥哥,他真的是你弟弟?” 裴砚声没有理会长宁,只是死死盯着少年。 少年咬着牙,看了看裴砚声,又看了看身边的江月凝。 他知道,如果自己现在被赶出去,阿凝一个人留在这里,肯定会被他们欺负死。 他必须留下。 “好。”少年冷笑一声,“不过你记住了,这只是一个暂时的称呼,我可不甘心你站在我头上。” 他只是为了江月凝而留下。 裴砚声的脸色愈发难看。 “既然成了裴家人,就给我守裴家的规矩。” “再敢对公主动手,我绝不轻饶!” 江月凝听到这话,眼底最后一丝波澜也归于死寂。 她松开少年的手,转身看向裴砚声。 “侯爷的规矩立完了吗?”江月凝语气淡漠,“立完了,就请带着公主离开我的院子。” 裴砚声明显不悦,但终究没再多说什么。 “你好自为之。” 他丢下这句话,便转身大步离去。 长宁得意地瞥了江月凝一眼,赶紧跟上了裴砚声的步伐。 院子里终于安静下来。 少年看着江月凝脸上的伤,心疼得直掉眼泪。 “阿凝,对不起,是我没保护好你。”他像只做错事的小狗,耷拉着脑袋。 江月凝摸了摸他的头,嘴角露出一抹清浅的笑。 “不怪你。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是她没用,若爹娘在,家业依旧鼎盛,何至于会遇人不淑,沦落到这般下场。 她最恨的,其实是自己的轻信啊。 第8章 终归是要来的 次日一早,江月凝还没用完早膳,青萝便匆匆进来禀报。 “夫人,太夫人身边的嬷嬷来了,说请您去慈晖堂一趟。” 江月凝搁下筷子,手指在桌沿停了一瞬。 该来的,终归是要来的。 昨日闹得那般大,赵氏不可能不闻不问。 她刚想走,却被少年拦住了。 “阿凝,你要去?” “婆母找我说话,不能不去。” 少年眉头一拧,当即要跟上去,“我陪你。” 江月凝按住他的手臂,摇了摇头,“你留在这里,不要添乱。” 少年撇了撇嘴,满脸不情愿,但看她神色认真,到底没再坚持,只低声嘟囔了一句:“她要是敢欺负你,你就喊我。” 江月凝没应声,转身往慈晖堂的方向走去。 慈晖堂里燃着上好的檀香,饶是她心情烦忧,闻了也不免松快几分。 赵氏靠在引枕上,手里捻着一串佛珠,眉眼间带着几分慈和。 看见江月凝进来,她放下佛珠,笑了笑。 “阿凝来了,坐吧。” 江月凝行了礼,在下首的椅子上坐下。 赵氏没急着开口,而是让人端了一碗燕窝上来。 “这是今早炖的,你身子还没大好,多补补。” 江月凝垂着眼,根本无所动作。 赵氏也不恼,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 “阿凝,你嫁进裴家也有十年了。” “是。” “当年你爹娘出事,是咱们裴家接的你,我和你公公把你当亲生女儿养大,后来你和砚声成亲,我心里是真高兴。” 赵氏声音和缓,像是在叙旧。 “你公公走得早,砚声又整日在外奔忙,这些年府里里里外外,全靠你撑着,我是看在眼里记在心里的。” 江月凝听着这些话,心头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赵氏说的是实话,当年她父母惨死,孤苦无依,是裴家收留了她。 赵氏待她也确实不差,嘘寒问暖,确实担得上一句视如己出。 可她心里清楚,赵氏今天找她来,不是为了叙旧。 果然,赵氏话锋一转。 “只是如今局面不同了。” 赵氏的目光柔和中多了几分郑重。 “圣旨已下,长宁公主入府是板上钉钉的事。阿凝,你是聪明人,应当明白,公主的身份摆在那里,若让她屈居侧室,陛下那边如何交代?” 江月凝的指尖微微收紧。 “所以母亲的意思是?” 赵氏看着她,语气放得更软了些。 “我知道委屈你了。但我想了许久,给你一个平妻的位分,往后府中的吃穿用度,一应照旧,你依然是裴家的儿媳,谁也动不了你的地位。” 平妻。 江月凝忽然觉得这两个字刺耳得很。 被长宁羞辱就算了,如今,身边人也要这样对她吗? “母亲,平妻和正妻,差的可不只是一个字。” 赵氏叹了口气,“阿凝,我也不想走到这一步,可你看看如今的形势,皇上的旨意在前,公主的性子你也见了,若不安抚好她,整个侯府都要跟着遭殃。” 江月凝抬起眼,声音带着嘲弄,“母亲说得在理,可我想问一句,当年我嫁进来的时候,母亲是怎么说的?” 赵氏一愣。 “母亲拉着我的手说,阿凝,从今以后你就是裴家的正室,这个家以后就靠你了。” “这十年来,我管着府中中馈,上至各房的月例银子,下至厨房柴米油盐,桩桩件件,鲜少出过差错。大姐出嫁的嫁妆是我一手操办的,三叔在外头做生意亏了银子,是我拿嫁妆银填的窟窿,婉姨娘的女儿染了时疫,也是我衣不解带伺候了三天三夜。” 赵氏的脸色变了变。 “这些事,母亲可还记得?” “我记得。”赵氏按住佛珠,声音低了些。“阿凝,正因为我记得,才没有直接让你让出正室之位。平妻已经是我能争取到的最好的结果了。” 江月凝忽然笑了一声。 “最好的结果?”她重复呢喃,“母亲,我为裴家操持了十年,到头来,最好的结果就是把我的位置分一半给旁人?” 赵氏拧紧了眉,“阿凝,你也要体谅砚声的难处。他在朝堂上走的每一步都如履薄冰,迎娶公主也是不得已而为之。你若真心为他好,就不该让他腹背受敌。” “我体谅他?”江月凝的声音终于有了波动,“母亲,这十年来,谁体谅过我?” 赵氏沉默了。 江月凝站起身来,指尖掐进掌心,声音微微发颤。 “我嫁进来的时候,带了十二抬嫁妆,我娘给我备的九寒灵芝草,如今他要拿去给公主用。我在这府里十年没出过门,他搬去西厢一年没来看我一次。” “我摔伤了腿,他三个月没露面。我发烧烧到差点死了,他站在门外说我矫情。” 她顿了顿,抬起左脸。 那道巴掌印虽已消了大半,但淤青还隐约可见。 “昨日公主打了我一巴掌,侯爷让我给她道歉。” 赵氏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嘴唇翕动了几下。 “母亲,我不是来裴家受苦的。” 江月凝声音极轻,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当年父母在的时候,我是嫡女,有爹疼有娘爱,什么都不缺。是我自己选了裴砚声,选了这个家。” “可我选错了。” 赵氏终于变了脸色,佛珠攥在掌心,声音也沉了下来。 “阿凝,话不能这么说。砚声待你不好,是他的过错,但裴家待你,问心无愧。当年若不是你公公把你带回来,你一个孤女,如何活到今日?” “恩情我记着。”江月凝看着赵氏,目光平静,却带着残忍不甘心,“可恩情不是枷锁,母亲不能拿它绑我一辈子。” 赵氏的面色彻底冷了。 “你到底想怎样?” “我不让。” 赵氏深深地看着她。 “阿凝,你莫要不识好歹。我今日好言好语同你商量,是看在往日的情分上。若我不说,等公主进了门,你连平妻都当不成。” 江月凝扯了扯嘴角。 “母亲说得对,等公主进了门,我什么都当不成。所以母亲今日找我来,不是商量,是通知我罢了。” 赵氏被她堵得说不出话。 屋里安静了片刻,赵氏忽然又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了些。 “阿凝,我不是要为难你。可你也得为裴家想想,你嫁进来十年,始终无所出……” 江月凝的脸白了一瞬。 十年无所出。 这确实是她最大的软肋,也是赵氏手里最锋利的刀。 “无所出是我的错?”江月凝咬住嘴里的软肉,指甲几乎要掐出血来,“他一年到头在府里待不了几日,更不来看我,母亲觉得,这孩子是我一个人能生出来的?” 赵氏的脸色很难看,“这话不是要怪你,只是子嗣之事关乎裴家香火,你也该上点心。” 江月凝忽然觉得浑身发冷。 上点心。 她何尝不想?可裴砚声根本不碰她。 而她的身子一年不如一年,连太医都说她体寒入骨,怕是不易有孕。 她不知道是天意弄人,还是命该如此。 “母亲还有别的话要说吗?”江月凝声音已经没了起伏。 赵氏看着她,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开了口。 “惜玉那孩子在府上也住了些日子了,模样性情都不差,我的意思是……” 江月凝忽然抬起头,目光锐利如刃。 赵氏的话顿住了。 “母亲是要给侯爷纳妾?” 赵氏没有否认。 江月凝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先是公主,再是平妻,如今又多了个表妹。 她在这个家里,到底算什么? 一个随时可以被替换的摆设?一个用完了就可以扔掉的工具? 江月凝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任何波澜。 果然,坏消息都是一起来的。 “母亲的意思,我明白了。” 她站起身来,朝赵氏行了一礼。 “只是恕儿媳不能从命。平妻我不让,纳妾我不应。母亲若觉得儿媳不识好歹,大可让侯爷写一封休书来。” 赵氏的脸色铁青,“你!” 江月凝没有再说一个字,转身便走。 身后传来赵氏重重搁下茶盏的声响,瓷器碎裂的脆响在空旷的厅堂里回荡。 她没有回头。 江月凝忽然觉得,这座她待了十年的侯府,从未如此陌生过。 当年她孤苦无依时,裴家是她唯一的依靠。 可如今她才明白,这份依靠从来都是有条件的。 她有用的时候,他们叫她好儿媳、好嫂嫂。 她没用了,他们就要拿恩情来压她,拿规矩来逼她。 倘若当年她没有嫁进来,倘若她的爹娘还在,她何至于沦落到这般地步? 是她自作自受。 从踏进侯府大门的那天起,就是自作自受。 第9章 赴宴交锋 从慈晖堂回来后,江月凝便吩咐绿竹落了院门的锁。 她将对牌和账本统统装进匣子,让人送回了赵氏那里。 这侯府的烂摊子,她不管了。 谁爱管谁管。 院门一关,隔绝了外头的纷纷扰扰。 少年裴砚声正坐在廊下的台阶上,手里拿着一截黄花梨木,拿着刻刀专心致志地雕着什么。 见她回来,他眼睛一亮,立刻丢下刻刀迎了上去。 “阿凝,你回来了!” 他目光锐利,一眼便看出她神色中的疲惫与冷意。 少年敛了笑,眉头皱起:“她欺负你了?” 江月凝摇了摇头,语气淡淡:“并无。只是说清楚了些事而已。” 少年冷哼一声:“他们裴家没一个好东西!” 他气性大得全然忘了自己也姓裴。 他拉着江月凝在石桌旁坐下,像献宝似的将刚才雕的东西递给她。 是一支木簪,雕成了玉兰花的样式,虽然刀工还有些生涩,但看得出用了极大的心思。 “阿凝,送给你。”少年眼底仿佛盛着星星。 江月凝看着那支木簪,心头微动。 十年前,他也曾笨拙地为她雕过一支木簪,说要为她绾一辈子的发。 可惜,那支簪子后来在一次争吵中,被裴砚声折断了。 她接过木簪,指腹摩挲着粗糙的边缘,眼眶微微泛酸。 “很好看,谢谢。” 少年见她笑了,顿时乐开了花,露出那颗尖尖的小虎牙。 接下来的几日,江月凝过得十分平静。 她不再过问侯府的任何事。 她整日待在院子里,看少年练剑,陪少年下棋。 少年总是变着法子逗她开心,给她做各种精致的点心。 这方小小的院落,成了她唯一的避风港。 她依靠着这份短暂的温情,麻痹着自己,逃避着外面那个千疮百孔的现实。 直到第五日,管家送来了一张请帖。 是礼部尚书府设的赏菊宴。 尚书夫人当年到底与她母亲景氏是手帕交,对江家颇多照拂。 这份情面,江月凝不能不顾。 更何况,她若是一直称病不出,反倒让人以为她怕了长宁公主。 “夫人,您真要去吗?”绿竹有些担忧。 如今京城里谁不知道长宁公主即将下嫁定安侯府? 夫人此去,必定会成为众人眼中的笑话。 江月凝神色平静:“去,为何不去?我如今不还是这侯府名正言顺的主母?” 次日一早,江月凝换了一身月白色的织金对襟罗裙,梳了端庄的发髻。 少年见她要出门,立刻跟了上来。 “阿凝,我陪你去!” 江月凝失笑,拦住他:“女眷的宴席,你去做什么?” “我怕别人欺负你!”少年理直气壮。 江月凝摸了摸他的头,声音温和:“放心,以后能欺负我的人不多了。” 尚书府。 京城里有头有脸的世家夫人们几乎都到了。 江月凝一踏入后花园,原本热闹的宴席瞬间安静了一瞬。 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她身上。 有同情,有幸灾乐祸,更多的是看好戏的讥讽。 江月凝仿佛没看见那些目光,脊背挺直,步履从容地走到尚书夫人面前行礼。 尚书夫人拉着她的手,叹了口气,拍了拍她的手背。 “好孩子,委屈你了。” 江月凝微微一笑,不卑不亢:“夫人言重了,月凝不委屈。” 就在这时,一道娇柔做作的声音插了进来。 “哎哟,弟妹可算来了,叫我好等。” 江月凝转过头,便看见大姑姐裴袅摇曳生姿地走了过来。 裴袅穿戴得极为奢华,头上的红宝石头面闪瞎了人的眼。 她丈夫袁从不过是个礼部侍郎,哪里供得起她这般挥霍? 还不是这些年从侯府,从江月凝的嫁妆里抠出来的。 裴袅亲热地拉住江月凝的手,硬拉着她往最显眼的花亭里走。 亭子里坐着的,都是京中最顶尖的权贵家眷。 “弟妹这几日瞧着清瘦了些,可是为了府里的事操心?” 江月凝不着痕迹地抽回手,语气淡淡。 “大姐多虑了,我这几日歇得极好。” 裴袅却不肯放过她,叹了口气,做出一副心疼的模样。 “你呀,就是爱强撑。我知道,长宁公主的事让你心里不痛快。” 周围的贵妇们纷纷竖起了耳朵。 裴袅压低了声音,却字字清晰。 “但你也要体谅砚声的难处。皇命难违啊。” “母亲也是心疼你,怕你受委屈,特意去求了砚声,保你一个平妻的位分。” 此言一出,四下皆惊。 平妻? 历来只有商贾之家才有平妻之说,官宦人家,正妻就是正妻,妾就是妾。 长宁公主下嫁,江月凝若是退位,那便是妾。 裴家弄出个平妻的名头,不过是为了遮掩贬妻为妾的难堪罢了。 裴袅还在那儿演着姐妹情深。 “弟妹,这可是母亲和砚声为你争取来的天大恩典,你可得懂事些,莫要再闹了。” 江月凝看着裴袅那张虚伪的脸,忽然觉得无比恶心。 这就是裴家人。 榨干了她的价值,还要踩着她的骨血,给自己立一个宽厚仁慈的牌坊。 江月凝轻笑了一声,声音清冷如泉。 “大姐这话说得稀奇。我朝律法,何来平妻一说?” 裴袅脸色一僵。 江月凝淡淡一笑道:“正妻便是正妻,妾便是妾。大姐若是觉得这平妻是天大的恩典……” 她抬起眼,眼神如刀般刺向裴袅。 “大姐与姐夫成婚多年,姐夫膝下也只有一子,不如大姐也大度些,给姐夫纳个平妻?” 亭子里顿时响起几声压抑的轻笑。 袁从是个出了名的窝里横,裴袅在袁家嚣张跋扈,哪里容得下别人? 裴袅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猛地出言指责她。 “江月凝!你胡说八道些什么!” 江月凝神色不变,“怎么?大姐觉得这恩典好,自己却不愿受?” 裴袅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江月凝的鼻子。 “你少在这里牙尖嘴利!我这是为了你好!” “你入府十年,连个蛋都没下过!按七出之条,砚声休了你都不为过!” 这句话一出,整个花亭瞬间死寂。 子嗣,是江月凝最大的痛处,也是这个时代女子最大的软肋。 裴袅见镇住了场子,越发得意起来。 “母亲慈悲,不忍看你流落街头,不仅给你留了平妻之位,还把惜玉表妹接进府里。” “惜玉知书达理,日后定能为侯府开枝散叶。你若识相,就该把正院腾出来!” 周围的贵妇们也开始交头接耳。 “是啊,十年无子,这确实说不过去。” “裴家能留她,已是仁至义尽了。” “做女人的,总要大度些,不能断了夫家的香火啊。” 一句句指责,谢雪花似铺天盖地地朝江月凝飘过来。 她们高高在上,用着世俗的规矩和道德,理直气壮地审判着她。 江月凝坐在人群中央,仿佛被孤立在一座绝岛上。 她的手指在袖中死死掐着掌心,指甲陷入肉里,渗出丝丝血迹。 第10章 来者不善 裴袅见她不说话,越发得意,扬起下巴环顾四周。 “各位夫人也都瞧见了,不是我裴家容不下人,是她自己不知好歹。” 尚书夫人皱了皱眉,正要开口打圆场,花园门口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定安侯到——” 小厮的通传声劈开了满园的窃窃私语。 众人齐齐转头望去。 一道修长的身影逆光而来,月白色窄袖长袍,腰束黑色革带,手里提着一只锦盒,步伐不疾不徐。 少年眉目如画,桃花眼微微上挑,唇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整个人像一把出了鞘的刀,锋芒毕露。 裴袅一愣。 “砚声?” 她揉了揉眼睛,再看,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困惑。 怎么回事? 弟弟的五官没变,可这张脸怎么年轻了这么多? 而且这气质……桀骜张扬,哪有半分平日里的阴鸷沉稳? 少年大步走到尚书夫人面前,将锦盒递上,笑得像个正经人。 “伯母,听闻今日有宴,特来送份薄礼。” 尚书夫人接过锦盒,打开一看,是一方上好的端州砚台,落款竟是前朝名家手笔。 “侯爷有心了。” 尚书夫人笑着点头,又忍不住多看了他几眼。 这定安侯怎么看着像换了个人似的? 裴袅也回过神来,心里虽存疑,但当着外人的面不好追问,只笑着迎上去。 “砚声来了?快请上座,正好要开宴了。” 少年随意地扫了一眼满亭的贵妇,最后目光落在江月凝脸上。 她低着头,睫毛微颤,指尖还掐在掌心里。 少年眼底的笑意瞬间淡了。 “大姐,我方才进来的时候,好像听见谁在说什么七出之条?” 裴袅脸色一僵。 少年环视一圈,桃花眼里的笑意更浓了,可那笑怎么看怎么冷。 “怎么?都不说了?方才不是挺热闹的吗?” 尚书夫人何等玲珑,立刻打了个哈哈。 “侯爷说笑了,都是些家常话罢了。来来来,快入座,今日的花开得好,先赏花。” 少年这才收回目光,大大方方地在主座上坐下。 他往椅背上一靠,姿态散漫,像个来别人家做客的纨绔公子。 可偏偏谁也不敢小看他。 定安侯的名头摆在那儿,满朝文武谁不忌惮三分? 裴袅在一旁坐下,心里七上八下的。 她总觉得今天的砚声哪里不对劲,性子变了,连说话的语气都不一样了。 可那张脸,那双眼睛,分明就是他。 菊花宴照常进行,丫鬟流水似的端上点心茶果。 贵妇们表面上赏花品茶,实则都在偷偷打量少年和江月凝。 少年坐在上首,却一直在看江月凝。 目光灼灼的,半点不遮掩。 一旁的侍郎夫人忍不住低声问裴袅。 “你家侯爷今日怎么了?怎么一直盯着夫人看?” 裴袅也注意到了,心里更是犯嘀咕。 弟弟平日在外头,对江月凝向来冷淡疏离,今天这是怎么了? 少年才不管旁人怎么看。 他伸手拿起一块桃酥递到江月凝面前。 “饿不饿?先垫垫。” 江月凝微微一怔,下意识看了看周围。 满座的贵妇都在看他们。 “不用。”她压低声音。 少年不管她乐不乐意,直接把桃酥塞到她手里。 “吃。” 江月凝看着手里的桃酥,喉间一酸,低下头,小口咬了一下。 少年这才满意地点点头,嘴角微微弯起。 裴袅坐在对面,看着这一幕,脸上的笑容有些挂不住了。 她清了清嗓子,又开始搭话。 “砚声,方才我正和弟妹说呢,母亲的意思是给她留个平妻之位,你觉得如何?” 少年顿了一下。 他慢慢抬起眼,看向裴袅,眼里的温度一点一点褪去。 “大姐,我好像还没死。” 裴袅一愣。 “我的妻子的事,什么时候轮到你来安排了?” 裴袅脸色涨红,张了张嘴。 “我这不是替母亲……” “母亲的意思,我自会去问。”少年语气淡得很。 “至于大姐……” 他歪了歪头,似笑非笑。 “大姐操心侯府的事之前,不如先操心操心自己家。我听说姐夫上个月在外头买了个宅子?” 裴袅的脸瞬间白了。 那个宅子是袁从背着她买的,她到现在都不知道是给谁买的。 “你……你胡说!”裴袅声音发颤。 少年无辜地摊了摊手。 “我胡说?大姐不信可以回去问问姐夫,城南柳巷第三家,二进的院子,花了八百两银子。” 裴袅整个人都僵了。 周围的贵妇们互相对视,有几个掩着嘴偷笑,眼里满是看好戏的光。 裴袅是什么人,京城里谁不知道?在夫家一手遮天,偏偏管不住丈夫的心。 如今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被揭了底,裴袅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少年却已经不看她了。 开宴的时辰到了。 丫鬟们鱼贯而入,摆上一桌精致的菜肴。 少年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嚼了两下,眉头就皱了起来。 “大姐。” 裴袅正心神不宁,闻声抬头。 少年放下筷子,语气平淡。 “这油是隔夜的吧?鱼也不新鲜,腥味压都压不住。” 裴袅脸色一变。 “这……这是尚书府的厨子做的,我哪里知道……”裴袅支支吾吾。 少年嗤了一声。 “大姐不知道?那这道松鼠鳜鱼用的是河塘里的杂鱼,大姐也看不出来?” 他夹起那条鱼,当着众人的面翻了个个儿。 鱼腹上一道青黑色的纹路清清楚楚——这哪里是鳜鱼,分明是最便宜的草鱼。 满桌的贵妇面面相觑。 尚书夫人的脸色也不太好看了。 裴袅拿这种东西糊弄人,打的可是尚书府的脸。 尚书夫人的声音沉了下来,“这菜,是你经手的?” 裴袅慌了,连忙摆手。 “我……我只是帮忙张罗了一下,具体的事都是厨房的人……” “大姐张罗宴席,用次等食材充好菜。”少年站起身来,目光扫过在座众 “方才还在教训我家夫人不知好歹,大姐自己的好歹,倒是分得清楚。” “拿着侯府的银子补贴夫家,回头还要踩着嫂嫂的脸面给自己立牌坊。” 第11章 谁才是笑话 “大姐,你头上那套红宝石头面,是去年母亲库房里的那套吧?我记得那是父亲当年给母亲的聘礼。” 裴袅的手抖了。 下意识去摸头上的发簪,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天知道,这件事情说出去到底有多丢人。 这日子可真是没法过了。万一外头的人胡乱传言,那她岂不是名声尽毁? “你……你血口喷人!”裴袅咬着牙,声音已经在发抖,“这套头面是母亲赏我的!” 少年歪了歪头,语气不紧不慢。 “赏的?母亲库房里的东西,什么时候赏过你?” 他伸出手指,点了点裴袅鬓边那颗鸽血红宝石。 “这颗主石有个小缺口,在左下角,大姐不信,摘下来看看。” 裴袅的脸刷地白了。 她当然知道那个缺口,正因为有那个缺口,这套头面才一直压在库房里没人戴。 她是趁着盘账的时候偷偷拿走的,以为神不知鬼不觉。 周围的贵妇们窃窃私语,目光在裴袅头上那套红宝石头面上来回打量,眼里的意味不言自明。 “砚声!”裴袅急了,声音尖利,“你到底想干什么!” “什么也不想干,我只是觉得,有些人自己屁股都没擦干净,就别急着教训我的人了。” “你!” “大姐。”少年终于抬起眼,桃花眼里的笑意荡然无存。 “方才你说阿凝十年无所出,该被休弃?” 裴袅本能地往后缩了一下。 “我问大姐一句。”少年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我的妻子,我没说过半个字,你一个出嫁的姑奶奶,有什么资格替我做主?” 这话说得极重。 在座的贵妇们面面相觑。出嫁的女儿回来插手娘家弟弟的家事,本就是犯忌讳的事。 裴袅不仅插手,还当众给弟媳难堪,这吃相未免太难看了。 裴袅被堵得哑口无言,眼眶通红,嘴唇哆哆嗦嗦地张了好几下,愣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少年不再理她,转头看向江月凝。 江月凝低着头,一直没说话。 少年弯下腰,凑到她耳边,声音只有她听得见。 “阿凝,走不走?这地方气都是臭的。” 江月凝抬起眼,对上他那双亮得灼人的桃花眼。 少年朝她伸出手,掌心朝上。 “我带你回家。” 江月凝看了一眼满座的贵妇,又看了一眼面如死灰的裴袅。 她放下桃酥,将手放进了少年的掌心。 临走之前,少年回过头,看向裴袅。 “对了,大姐。” 裴袅浑身一僵。 “你方才说的那些话,伤了阿凝的心。” 少年的桃花眼眯了起来,声音很轻,却让裴袅后背发凉。 “给她道个歉。” 裴袅张了张嘴,“我凭什么……” “大姐。”少年打断她,语气没有一丝商量的余地,“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你自己选。是你道歉,还是我让人去查查袁家那个宅子里住的是谁。” 裴袅额头上的冷汗一滴一滴地往下淌。 最终,她咬着牙,硬邦邦地挤出歉语,“……对不起。” 少年勾了勾唇角,没再多说,弯腰直接将江月凝横抱起来。 江月凝一惊,下意识搂住他的脖子。 “你做什么!放我下来!” “不放。”少年抱着她大步往外走,语气理所当然,“你脸色不好,走路太慢。” 满亭的贵妇目瞪口呆。 半晌,不知是谁先开了口。 “这定安侯……什么时候变得这般疼媳妇了?” 裴袅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比吃了苍蝇还难看。 马车上。 江月凝被放在软垫上,脸还是红的。 “以后不许这样。” “哪样?”少年挨着她坐下,一脸无辜。 “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抱我。”江月凝瞪了他一眼,“你知不知道这样会惹出多大的麻烦?” “什么麻烦?” “你今天当众给大姐没脸,她回去之后肯定会去母亲那里告状。母亲本就对我不满,这下更……” “那又怎样?”少年打断她,语气蛮不讲理。 “她骂你的时候我不在,我没能拦住。可我既然来了,就不可能让你站在那儿被人当靶子。” 他转过身,认认真真地看着她。 “阿凝,我不管什么婆母大姐的,谁让你受委屈,我就跟谁过不去。” 江月凝喉间一哽,别开脸。 她这些年习惯一个人扛着这些冷言冷语,习惯在人前维持着体面和从容。 可是今天,有人替她挡在了前面。 她的眼泪终于没忍住,无声无息地滚了下来。 少年慌了,手忙脚乱地去擦她的眼泪。 “阿凝?你怎么哭了?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好?你别哭啊……” “你做得很好。”江月凝哽咽着说。 她低下头,眼泪啪嗒啪嗒地砸在衣襟上。 “我爹娘不在了,哥哥也不知道在哪里,这世上……” 她吸了吸鼻子,声音碎得不成句。 “这世上只有你,还会这样护着我。” 少年的眼眶也红了。 他伸手将她揽进怀里,下巴搁在她头顶,声音闷闷的。 “阿凝,你还有我。” “我知道十年后的我变成了混蛋,可我不是他。” 他收紧手臂,像是怕她跑掉似的。 “我从十年前来到这里,就不会再走他那条路。他坏他的,我是我。” “他对你不好,那是他瞎了眼。可我的眼睛好使得很,我看得见你的好,看得见你的委屈,看得见你每一滴眼泪。” 江月凝埋在他胸口,肩膀微微颤抖。 少年低头在她发顶落下一个轻轻的吻。 “以后我保护你,谁来都不好使。” 江月凝闭上眼睛,任由眼泪流尽。 许久,她才闷声开口。 “好。” 少年的眼睛倏地亮了。 “你答应了?” 江月凝没说话,只是在他怀里点了点头。 少年乐得差点从马车上蹦起来,露出那颗尖尖的小虎牙。 “阿凝你放心,我一定不会让你失望的!” 江月凝破涕为笑,伸手推了他一把。 “坐好,别把马车掀翻了。” …… 裴砚声自然是很快得知了此事,毕竟这事闹得这么大,想不知道也难。 裴砚声眸中一片漆黑。 他没有愧疚。 他只是觉得,那个小混蛋,越来越碍眼了。 第12章 一起滚 马车没有直接回侯府。 少年掀开车帘,看着外面热闹的街景,桃花眼里闪着光。 “阿凝,我们去逛逛吧?我想陪你逛逛街。” 江月凝还没来得及拒绝,他已经不由分说地吩咐车夫改道,朝着京城最热闹的朱雀大街驶去。 马车停在街口,少年率先跳下车,然后转身,朝她伸出手。 她迟疑了一下,还是将手放了上去。 少年紧紧握住,拉着她汇入人流。 “阿凝,你看!卖糖画的还在!”他指着不远处的一个小摊,兴冲冲地拉着她过去,“你记不记得,你以前最喜欢他家的麦芽糖,甜而不腻。” 江月凝看着那个白发苍苍的老人,有些恍惚。 原来,当年的爷爷已过到了这般白发苍苍的岁月啊。 她当然还记得。 十多年前,她还是个不谙世事的小姑娘,每次和裴砚声出门,都要缠着他买一串糖画。 有一次她想要个凤凰,他偏说那画出来的更像只脱毛的鸡,气得她三天没理他。 后来,他自己偷偷学了,半夜翻进她的院子,送了她一个歪歪扭扭、丑得可笑的糖画凤凰。 那些鲜活的记忆,曾是她困守后宅十年里,唯一能取暖的星火。 可如今想来,只觉得讽刺。 “老板,来两串小狐狸的。”少年清脆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很快,两串晶莹剔透、憨态可掬的小狐狸糖画就递到了眼前。 少年把其中一串塞进她手里,自己拿着另一串,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说:“还是那个味道。” 江月凝低头看着手里的小狐狸,圆圆的脑袋,尖尖的耳朵,和少年给她做的桂花糕一模一样。 这几年,她过得太体面了。 体面到忘了自己也曾是个会为了一串糖画生气撒娇的姑娘,体面到忘了自己也曾被一个人如此珍重地放在心尖上。 少年拉着她,在热闹的街上闲逛。 他给她买刚出炉的栗子糕,给她赢下西域商人摊位上的波斯猫面具,叽叽喳喳地跟她说着以前的趣事。 “阿凝,你还记得那边的风筝铺子吗?我给你放过一个飞得最高的纸鸢。” “阿凝,那家首饰铺的老板还说,你是他见过最配戴红玉的姑娘。” “阿凝……” 他说的每一件事,她都记得。 那些被岁月尘封的过往,如今被他一件件拂去灰尘,重新变得鲜亮起来。 江月凝跟在他身后,看着他张扬的背影,听着他欢快的声音,竟觉得这十年的光阴像一场漫长而冰冷的梦。 或许,她早就该醒了。 两人玩到日暮西斜,少年才意犹未尽地拉着她上了马车。 “阿凝,今天开心吗?”他凑过来,桃花眼里满是期待。 江月凝看着他鼻尖上因为兴奋而渗出的细汗,点了点头。 “嗯。” 是真的开心。 少年咧嘴一笑,露出那颗小虎牙,心满意足地靠在车壁上。 马车在侯府门口停下时,天已经彻底黑了。 两人刚下车,管家就迎了上来,神色有些惶恐。 “夫人,公子,侯爷……在正厅等你们。” 少年脸上的笑容瞬间敛去。 两人跟着管家走进正厅。 厅内灯火通明,却安静得可怕。 裴砚声一袭玄色长袍,端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一杯茶,哪怕他们进来了,也未曾给好脸色。 他身后的护卫个个神色肃穆,手按在刀柄上,显然已经等候多时。 “玩够了?” 男人终于放下茶盏,发展于桌沿的轻微磕碰声,打破了这一室的寂静。 他抬起眼,那双幽深的黑眸里没有半分温度,直直地看向少年。 少年往前一步,将江月凝挡在身后,毫不畏惧地迎上他的视线。 “关你屁事。” 裴砚声唇边逸出一声冷笑,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意。 “冒充朝廷命官,在尚书府大放厥词,败坏侯府名声,我本想留你一命,看来是你自己不想要了。” 他话音刚落,身后的护卫“唰”地一声,齐齐拔刀。 “裴砚声!” 江月凝脸色一白,下意识抓住少年的手臂,将他往后拉。 “他没有冒充你,是裴袅自己认错的!在宴会上,是他护着我!” 裴砚声的视线终于从少年身上,移到了她的脸上。 “护着你?”他不屑一笑,“所以,你就任由他当众折辱长姐,将我裴家的脸面踩在脚下?” 江月凝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瞬间冻结了四肢百骸。 所以在他的视角里,这件事情的角度就是这样吗? 裴袅偷盗府中财物,当众用无子之事羞辱她,这些他都看不到。 他只看到,裴家的脸面被折辱了。 “那大姐当着满座宾客的面,说我十年无子,该被休弃的时候,侯府的脸面又在哪里?”江月凝忍不住反问。 裴砚声的眉心拧成一个川字。 “那是家事,关起门来怎么都好说。你让她在外面下不来台,就是你的不是!” “家事?”江月凝笑了,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原来如此。 她所受的屈辱,不过是关起门来就能解决的家事。 而他姐姐的面子,却是比天还大的侯府脸面。 何其可笑! 这十年,她为了他口中的侯府脸面,活得像个没有感情的木偶,端庄、得体、大度,将所有的委屈和血泪都吞进肚子里。 到头来,在他眼里,她连裴袅的一根头发都比不上。 “你这个混蛋!”少年气得眼睛通红,挣开江月凝的手就要冲上去,“你还是不是人?阿凝被欺负的时候你死了吗?现在倒跑出来装好人,你配吗?” “住口!”裴砚声厉声喝道。 他根本不看少年,一双淬了寒冰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江月凝。 “我最后问你一遍,今日之事,你可知错?” 他要她认错。 为了一件她根本没有做错的事,向他低头,向这个早已变得面目全非的家低头。 江月凝看着他,看着这张她爱了十几年的脸。 曾经,这张脸上也曾有过那样灿烂的笑,也曾对她说过会护她一生一世。 可如今,只剩下冷漠、质问和不耐。 海誓山盟,言犹在耳,却早已是过眼云烟。 男人真恶心啊,口口声声说爱的是他们,最终反悔变冷漠绝情的,又是他们。 她忽然觉得很累,一种前所未有的疲倦席卷了她。 她连一个字都不想再跟他说了。 江月凝收回视线,垂下眼,沉默着。 她的沉默,在裴砚声看来,却是最决绝的挑衅。 他胸中的怒火终于压抑不住,烧得他理智全无。 “好,好得很。” 裴砚声怒极反笑,他走过来,用言语刺激着江月凝。 “江月凝,你既不愿再当这个主母,一心向着他,那这侯府的颜面也不需要你来维系了。”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咬得极重。 “总之,我以上奏陛下,自请贬妻为妾,公主为正妻,你若觉得实在委屈,大可以跟着他滚出去!” 裴砚声话音落下,厅内安静下来。 第13章 谁不懂规矩 江月凝站在原地,指尖微微发凉。 少年眼睛倏地红了,像被人踩了逆鳞,猛地就要上前。 “你再说一遍?” 这个老不死的,他当着一个孤女的面把人赶出去? 一个无父无母的女孩,若一个人孤身流落在外,怎么活? 江月凝一把攥住他的袖子,即便喉咙处已难受的酸涩,但却什么也不敢说。 少年回头,声音发颤:“阿凝,他都这样说你了!” “别动手。”江月凝吞咽下委屈,她看着裴砚声,声音很轻,“不值得。” 裴砚声眸色更沉。 “不值得?” 他冷笑一声:“江月凝,你如今倒是越来越有主意了,当众顶撞我,纵容他败坏侯府名声,如今还敢说我不值得?” 少年怒极反笑。 “你还知道名声?你让阿凝给公主低头的时候,怎么不提名声?那大姐在外头骂她无子该被休弃,怎么不提名声,怎么着?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裴砚声冷冷看他:“裴家的事,轮不到你置喙。” “裴家的事?”少年上前一步,“阿凝嫁进裴家十年,替你管家,替你孝顺母亲,替你周全上下,你把她当裴家人了吗?” 裴砚声的脸色彻底阴了下来。 “她若真把自己当裴家人,就不会任由你在尚书府胡闹。” 江月凝忽然笑了,她笑得很凄凉。 “原来侯爷在意的,只有这个。” 裴砚声看向她。 江月凝抬起眼,眼底没有泪,只有一片疲惫的清明。 “我被羞辱,你不问。” “裴袅偷拿府中财物,你不问。” “她当众拿无子刺我,你也不问。” “你只问,我为何让裴家没脸。”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 “裴砚声,我从前到底喜欢了一个什么样的人?” “你少拿这些话激我。”他冷言冷语反驳。 “我没有激你。”江月凝摇头,“我只是终于看清了。” 裴砚声薄唇紧抿,半晌,忽然道:“来人。” 管家战战兢兢进来。 “侯爷。” “把夫人手中的对牌、库房钥匙、账册,全都收回来。” 江月凝眼睫一颤。 少年猛地转头:“你敢!” 裴砚声没有看他,只盯着江月凝。 “既然你不愿为侯府颜面着想,这管家之权,也不必再握着。” 江月凝静静看着他。 她其实所以在长宁找麻烦那日,就将所有的账目一一清算好,送去了赵氏那边,可这一刻,听他亲口说出来,心口还是像被刀剜了一下。 十年。 她从十六岁嫁进来,学着看账,学着管人,学着在一大家子里周旋。 她把自己磨成了人人称赞的侯府主母。 到头来,他一句话,就能轻飘飘收回。 裴砚声又道:“往后府中中馈,暂交长宁打理。” 管家脸色都白了。 “侯爷,公主尚未过门,这……” 裴砚声冷声:“她迟早是侯府正妻,提前熟悉,有何不可?” 江月凝的手指蜷了蜷。 原来这才是最羞辱人的。 不是贬妻为妾,也不是夺权。 而是他迫不及待将她十年经营的一切,递到另一个女人手里。 少年气得胸口起伏,眼尾泛红。 “裴砚声,你真该死。” 裴砚声寒声:“再敢口出狂言,我便让人把你押出去。” 少年冷笑:“你试试。” 江月凝拉住他。 “走吧。” 少年一怔:“阿凝?” “走。” 她没有再看裴砚声一眼。 裴砚声站在主位前,袖中的手慢慢攥紧,声音更冷。 “江月凝,你今日走出这个门,便别后悔。” 江月凝脚步停了停。 她回过头,眉眼平静得近乎残忍。 “侯爷放心。” “我最后悔的事,是当年嫁给你。” 说完,她拉着少年转身离开。 少年还想回头骂,被她死死拽住。 出了正厅,夜风一吹,江月凝才觉得胸腔里那口气缓了过来。 少年低声道:“阿凝,你别难过。” 江月凝摇头。 “我不难过。” 只是心里空了一块。 像烧尽的灰,连疼都懒得疼了。 少年看着她,眼眶更红。 “我带你走吧,真的,我们不住这儿了。” 江月凝沉默片刻。 “现在还不能走。” “为什么?” “我若此时离开,便是坐实了他口中的罪名,侯府上下都会说,是我不守规矩,与外男私奔。” 少年急了,“我不是外男!” 江月凝看他一眼。 少年声音低下去:“好吧,现在在他们眼里,我是。” 江月凝轻声道:“再等等。” 少年不甘心,却还是点头。 “好,我听你的。” …… 长宁公主听完丫鬟回禀,眼睛都亮了。 “真的?砚哥哥当真收了她的管家权?” 丫鬟笑道:“千真万确,侯爷亲口说的,往后府中中馈先交给公主您打理。” 长宁坐在榻上,抱着软枕笑得肩膀直抖。 “活该!谁叫她总摆侯府主母的架子压我?这回好了,她什么都不是了。” 丫鬟讨好道:“公主入府后,自然是名正言顺的主母了。” 长宁哼了一声,“可本公主还是不痛快。” 丫鬟一愣:“公主?” 长宁撇嘴。 “她凭什么还能住得好好的?凭什么砚哥哥只是夺了她的权?她之前让我丢脸,还护着那个小的气我,我可没那么容易算了。” 丫鬟试探道:“那公主想如何?” 长宁眼珠一转。 “明日备些礼,本公主去看看她。” 丫鬟迟疑:“看她?” “对啊。”长宁扬起下巴,“我去探望她,外人听了,只会说我大度。砚哥哥知道了,也会觉得我懂事。” 她越想越满意。 “顺便,也让她认清楚,谁才是以后侯府说话算数的人。” …… 次日午后,江月凝正在看书,少年一早不知去了哪里。 院外传来丫鬟通报。 “长宁公主到一一” 绿竹脸色一变,“她还敢来?” 江月凝面不改色,“让她进来。” 长宁带着几个丫鬟进门,身后捧着锦盒,阵仗不小。 一进来,她就假装大方送礼,但江月凝实在不感兴趣,只略说了几句话之后,便下了逐客令。 长宁公主咬牙:“你这贱人,本公主好心来看你,你却这般不识抬举,你……” 江月凝垂眸打断她,“公主若是来教我规矩,那便免了。” 长宁冷哼,“你就是不懂规矩,女子出门赴宴,哪能不顾夫家脸面?下回再有这种宴,你记得带上我。” 江月凝抬眼。 “带你?” “当然。”长宁理直气壮,“免得到时候旁人说你没教养,连该带谁、不该带谁都不知道。” 绿竹气得脸色发白。 江月凝却笑了。 “公主还未入府,便急着让我带你出去应酬?” 长宁脸一红,随即挺直腰。 “我迟早要入府,再说了,砚哥哥已经把管家权交给我了,难道还不能说明什么?本公主上位第一日,就得好好教教你规矩,让你知道得罪本公主的下场!” 第14章 庄子出事 长宁见她不搭腔,又说了几句难听的话,甩了甩袖子,带着丫鬟走了。 她步子轻快得很,临出门还不忘回头补了一句:“等我管好了这个家,第一件事就是把你挪到最偏的那间柴房去住!” 院门关上,绿竹气得眼圈发红。 “夫人,她怎么能这样说话!您忍了她一回又一回,她倒蹬鼻子上脸了!” 江月凝揉了揉眉心,“忍吧。” 绿竹急了:“忍到什么时候?” 江月凝沉默了一息,声音很轻:“如今我无处可去,爹娘不在了,哥哥不知生死,我一个人出了这道门,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暂且留着吧,往后若有了机会,再走不迟。” 绿竹的眼泪掉下来,喉咙涩得像吞了个珠子似的。 她跟了夫人这么多年,真就眼睁睁看着当年那个明媚爽朗的姑娘,一点一点被磨成如今这副模样。 然而,哪怕是到了这一步,却连走都走不了。 …… 长宁接手中馈不到三日,麻烦就来了。 先是月例银子算错了数,大房陆氏被少发了二两,虽不敢闹到明面上,但私底下嘀嘀咕咕了大半天。 紧接着厨房那边的采买对不上账,差了十几两银子的窟窿,长宁翻了半天账本,越翻越头大,最后直接把账册往地上一摔。 “这什么破账!谁看得懂!” 可真正捅了大篓子的,是城外庄子上的事。 庄子的佃户闹了起来。 秋收的分成比例向来是江月凝定的规矩,佃户们认这个规矩,也只认江月凝这个人。 长宁派人去传话,佃户根本不买账,说要见夫人,否则今年的粮就不交了。 长宁气得让人去请江月凝。 见江月凝进来,她哼了一声,把一本账册啪地甩到她脚边。 “庄子上闹起来了,你以前管那些的,去把事情平了。” 江月凝没接。 “公主如今是管家之人,这些事自然该公主处置。” 长宁脸涨得通红:“你少跟本公主绕弯子!那些刁民只听你的话,你不去谁去?” 江月凝看了她一眼。 “公主不是说要教我规矩吗?如今这管家的规矩,公主学得如何了?” 长宁被噎得说不出话,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你别得意!本公主让你去,你就得去!你去了之后回来告诉本公主怎么处理的,本公主听一听,以后就会了!” 江月凝没再多说,蹲下身子翻看账册,眉头微皱。 原是今年夏天旱了两个月,收成锐减三成,佃户要求减租,管事不敢做主,来回扯了几日,事情越拖越大。 她只能答应去处置事情。 然而,绿竹却担心她的身体状况,怎么也不敢答应。 绿竹犹豫了一下:“夫人,您的病还没好利索啊……” “耽误不得。再拖下去,佃户散了,明年这片地就荒了。” “是……” 到了庄子,确实乱糟糟的。 管事的姓陈,四十来岁,见了江月凝如见了主心骨,差点没跪下来。 “夫人,您可算来了!那帮佃户闹了好几天了,公主那边派来的人根本压不住!” 江月凝走进庄院,十几个佃户围坐在院子里,一个个苦着脸。 见她来了,领头的老汉眼眶一红。 “夫人,今年旱了这么久,地里的粮比往年少了小一半,按原来的数交,咱们一家老小过不了冬啊。” 江月凝在院中石凳上坐下,让陈管事把今年的收成账目拿过来。 一条一条地看,一笔一笔地算。 “今年减收三成,租子按七成算。余下的三成,庄子上先垫付一批冬粮,开春后从来年的收成里扣回来。” 她说得清楚明白,佃户们你看我我看你,领头的老汉抹了把眼角。 “夫人仁义。” 陈管事赶紧去拟契纸,佃户们依次按了手印。 本来事情到这里就该结束了。 偏偏老天不长眼。 处理完佃户的事,江月凝正要登车回去,天边乌云翻涌,一阵狂风卷过,豆大的雨点劈头盖脸砸了下来。 雨来得又急又猛,根本没有任何预兆。 “夫人快上车!”绿竹喊道。 可晒场上还摊着几十担新收的粮食,雨水一泡就全废了。 佃户们叫着喊着冲出去抢粮,陈管事急得直转圈。 “完了完了,今年的粮本来就少,再被雨泡了,那就真没了!” 江月凝看了一眼晒场,二话没说,提起裙摆就往雨里跑。 “夫人!”绿竹追上去,“您不能淋雨!您的病——” 江月凝没有停,蹲下身就开始帮着把摊开的粮食往麻袋里装。 雨水顺着她的发丝往下淌,月白色的衣裳湿透了,紧紧贴在身上。 她的手其实没什么力气,一袋粮食搬起来手臂直打颤,但她硬是没撒手。 “先把靠河沟那边的搬了!水漫过来就来不及了!” 佃户们见主家的夫人都亲自下场了,更是拼了命地抢收。 雨越下越大。 江月凝弯腰搬第三袋粮的时候,脚底一滑,整个人摔在了泥地里。 绿竹哭着去拉她,她撑着地面站起来,膝盖上磕破了一块,混着泥水和血,她看都没看一眼,继续搬。 等最后一袋粮食搬进仓房,雨才小了些。 江月凝靠在仓房门口,浑身湿透,头发散乱地贴在脸颊上,嘴唇已经没了血色。 绿竹急得直哭:“夫人,您的额头好烫!” 江月凝摆了摆手,想说没事,可眼前的景物开始晃,她扶住门框,指尖使不上力,身子软绵绵地往下滑。 “夫人!” …… 少年是在城门口听到消息的。 他今天出门,是去打听江子期的下落。 然而,他跑了大半个京城,什么线索都没找到,正打算回府,路过城门口,碰上了从庄子方向跑回来报信的小厮。 “侯爷!夫人在庄子上淋了雨,烧起来了!” 他显然认错人了。 少年的脸色一下就变了。 “哪个庄子?” “城南陈家庄!” “快去请大夫!” 少年翻身上马,一鞭子抽下去,马蹄溅起半人高的泥水,直朝城南方向冲去。 他进了庄子,便看到了烧得神志不清的女人,赶紧扑过去抱着她。 江月凝在他怀里,身子却烧得像火炉,嘴里断断续续地说着胡话。 “爹……” 少年的手一顿。 “爹,女儿想回家……” 她的声音很小,碎得不成句。 “娘……你别走……女儿害怕……” 少年喉结上下滚了一下,把她抱得更紧了些。 “哥哥……哥哥你在哪儿……你答应过要来接我的……” 她在梦里哭了,眼泪从闭着的眼角滑出来,一滴一滴落在少年的手背上。 少年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发顶。 他没有说话,就那么安静地抱着她,听她在梦里一声声喊着那些再也不会回应她的人。 很久之后,她的呢喃渐渐弱了下去,只剩下急促的呼吸。 少年的眼眶红得厉害,喉咙里堵着什么东西,吞不下去。 他把她额前汗湿的碎发拨开,低声说了一句。 “阿凝,你还有我。” 她听不到。 “你爹娘不在了,哥哥不知道在哪儿。但我在。” “我哪儿也不去。” 第15章 还有我 傍晚时分,侯府正厅。 裴砚声从宫中回来,换了常服,走进饭厅时扫了一圈,旁边的座椅空着。 他在主位坐下,端起茶盏,手指在杯沿停了一停。 “夫人呢?” 管家低着头:“夫人今日不在府中。” 裴砚声没接话,目光扫向桌面。饭菜已经摆好,江月凝的位置上连碗筷都没放。 长宁从后头进来,瞥了一眼空着的座位,撇了撇嘴。 “砚哥哥别等了,她估计不回来吃了。” 裴砚声搁下茶盏:“什么意思?” 长宁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菜,慢慢嚼着,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今天庄子上出了事,佃户闹着要减租,我让人去请她帮忙处理,她倒好,去了就没个影儿了。” 裴砚声眉头动了一下。 长宁又说:“我派了人去看,说她到了庄子上,没怎么管佃户的事,倒是和陈管事吵了好一通,嫌我安排的人碍事。后来下了雨,她就赖在庄子上不肯回来了。” 她说着叹了口气,语气委屈巴巴的:“我也是好心让她去帮忙,谁知道她那么大脾气。砚哥哥你说,我做错了吗?” 裴砚声看了她一眼。 长宁被他看得心里发虚,但面上不显,反而端起碗乖巧地喝了一口汤。 “庄子上的事,你到底派没派人去盯?” 长宁筷子一顿,赶紧摇头:“那倒没有……我想着她管了十年了,这点小事还用得着盯吗?” 她放下碗,凑过来,小声说:“砚哥哥,我跟你说实话,她就是赌气。上回你收了她的管家权,她心里不痛快呢,这回去庄子上,八成是故意磨蹭不回来,好让你着急去找她。” 裴砚声没有说话。 长宁又添了一句:“我看她在庄子上待着也好,省得回来又和我吵。” 沉默了好一会儿,裴砚声端起碗,淡淡道:“随她。” 长宁松了口气。 她放下筷子,两手托着下巴看他,笑嘻嘻地说:“砚哥哥,今天管厨房的采买,我学会对账了!虽然算错了两笔,但陈嬷嬷教了我一遍就会了,我是不是很聪明?” 裴砚声嗯了一声。 “还有还有,后院那边的丫鬟分派,我也重新理了一遍,比她之前排得好多了。” 裴砚声又嗯了一声,夹了一筷子菜放到她碗里,没再问关于江月凝的事。 长宁见他不追问,心里那块石头彻底落了地。 其实她压根没派人去庄子上看过,江月凝去了之后做了什么她一概不知。但这不要紧,反正裴砚声不会去查的。 他向来不管这些鸡毛蒜皮的事。 …… 江月凝是半夜才醒过来的。 她睁开眼的时候,脑子还是糊的。眼前的光很暗,只有一豆灯火摇摇晃晃,映出低矮的屋顶和粗糙的土墙。 “阿凝?” 一只手伸过来,探了探她的额头。 少年坐在床边的矮凳上,衣裳皱巴巴的,左边袖子上还沾着干涸的泥渍。 他的眼睛红红的,眼底下一圈青色,一看就是一直没合眼。 “你醒了。”他声音哑得厉害。 江月凝眨了眨眼,慢慢回忆起来。下雨,搬粮食,摔了一跤,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这是哪儿?” “庄子上,陈管事腾出来的屋子。”少年端起桌上的碗,一手扶着她的后背,把她半撑起来,“大夫来看过了,说你淋了雨,旧疾又犯了,得好好养着。先喝药。” 药是温的,他应该热了不止一次。 江月凝抿了两口,苦得皱了皱鼻子。 少年把碗放下,从怀里掏出一颗纸包着的蜜饯,剥开塞到她嘴里。 “我让人去买的,大夫说你嗓子干不能吃太甜的,这个是酸的。” 蜜饯是青梅味的,酸里带一点点甜,含在嘴里,倒把药的苦味压下去了。 江月凝靠在枕上,看着他。 灯火照着他半边脸,那颗小虎牙露出一点,下巴上还有一道干了的泥印子,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上去的。 “你哭了?”她开口,声音沙沙的。 少年别过脸去,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 “没有。” “眼睛都肿了。” 少年不吭声了,低着头,两只手攥着膝盖上的衣料,攥了好一会儿,才闷闷地说了一句。 “我来晚了。” 江月凝没说话。 “我要是在,你就不用自己去搬粮食,不用淋那场雨。”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到最后几个字几乎听不清。 “你去做什么了?”江月凝问。 少年沉默了一下。 “我去找人了。” “找谁?” “裴家的旧部。”他不提找哥哥的事情,因为这是另外的线索,他抬起头,“十年前跟我一起打仗的那些人,有些还在京城。我想去找他们,看看……有没有人愿意听我的。” 江月凝一怔。 少年攥了攥拳头:“那个老混蛋手下有兵有将,我在这府里什么都没有,要是真出了事,我连带你跑都跑不了。” 看他的样子,似乎是处理的不太顺利。 江月凝看着他垂下去的肩膀,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 “谢谢你,不过此事与你无关,不必多想。” 屋外的虫鸣断断续续的,夜风把窗纸吹得微微响。 少年把她的手塞回被子里,拽了拽被角,动作笨拙又认真。 “你先睡吧,明天还得养病。” “你呢?” “我就在这儿。”他拍了拍身下的矮凳,“哪儿也不去。” 江月凝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闭上了眼睛。 迷迷糊糊要睡过去的时候,听见少年在旁边小声嘟囔了一句。 “以后谁再敢支使你干这干那,我砍他。” 江月凝没睁眼,嘴角弯了一下。 …… 庄子上的日子倒比侯府安静得多。 陈管事把后院最好的一间厢房收拾出来给江月凝养病,少年就住在隔壁,门也不关,随时能听见这边的动静。 头两天江月凝烧得反反复复,少年几乎寸步不离守在床边。 换帕子、喂药、盯着她喝完最后一口汤,连大夫都看不过眼,说他好歹去睡一觉。 少年理直气壮:“我精神好得很,不用睡。” 到了第三天,烧退了大半,人也清醒了。 江月凝坐在窗前晒太阳,身上搭着陈管事媳妇翻出来的旧棉袄,针脚粗糙,但暖和。 少年蹲在院子里,正和佃户家的小孩斗蛐蛐,输了两局,不服气地嚷嚷:“再来再来!你那只肯定是喂了药的!” 小孩翻了个白眼:“你个大人输给小孩还赖皮。” 第16章 回府被嘲 少年被噎了一下,梗着脖子还想辩解几句,一抬眼,却看见江月凝不知何时已站在廊下,正安静地看着他。 午后的阳光暖洋洋地洒在她身上,她穿着那一身佃户他们送来的旧棉袄,却不失贵气,只是衣服太大,到底衬托的她越发清瘦,她的唇边,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 这抹笑意,少年已经许久未曾见过了。 他心里一动,也顾不上跟小孩争辩了,丢下蛐蛐罐子就跑了过去。 “阿凝,你怎么起来了?外头风大。” 他跑到她跟前,很自然地弯下腰,用自己的额头贴了贴她的。 温热的触感,没有之前那么烫了。 他这才松了口气,转身进屋,拿了一件厚实的披风出来,仔仔细细地裹在她身上。 “在外头透透气也好,别老闷在屋子里。” 江月凝由着他摆弄,等他系好了带子,才轻声开口。 “都多大的人了,还跟孩子置气。” “我哪有!”少年立刻反驳,随即又有些不好意思地小声嘟囔,“你病着,我在屋里坐着心慌,看那小子得意洋洋的,就想跟他斗两把。” 江月凝当家主母的日子太久了,都快忘了这种被人捧在手心里的感觉。她忍不住真的笑了出来。 这一笑,真是衬的院子里的花无颜色,十年后,他的阿凝竟然更漂亮了。 真像人家说的,病若西子,少年已看得有些呆了。 他眼前的阿凝,仿佛又变回了十年前那个会因为一点小事就笑得眉眼弯弯的姑娘。 就在这时,陈管事从院外匆匆走进来,见了江月凝,脸上满是感激。 “夫人,庄子上的事都妥了,粮食也一颗没坏,多亏了您啊!” 江月凝敛了笑,再细致问了些庄子上的事,一直问到明年的春耕计划,桩桩件件,问得极细。 “今年天旱,地力耗损得厉害,开春后,这片地改种一季豆子吧,能养养地力,收成也不会差。” 陈管事听得连连点头,心里愈发敬佩。 这位主母,是真的把他们这些佃户放在心上的,可惜哦,听说要被贬妻为妾了。 但他们都是些靠地吃饭的普通人,来管得了高门大户的事,大家相互不碰彼此的利益便好。 “都听夫人的。” 等陈管事退下,院子里又恢复了安静。 江月凝脸上的那点暖意慢慢褪去,眼中一片冷凝之色。 她看向少年,“我们该回去了。” 少年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眉头拧成一团。 “回去?回那个鬼地方做什么?咱们就在这儿待着,多好!” “逃避解决不了问题。”江月凝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我本来也是奉命前来处理,如今事情已得到了解决,继续赖在这儿也不好。总不能给旁人添乱。” 她垂下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 “何况,侯府的中馈,我本管不了太多,把这事收尾之后,便能找个借口不在意了。” 少年看着她眼底的那份执拗,心里又疼又气。 他知道她说得对。 可一想到要带她回到那个冷冰冰的牢笼,回到那个混蛋的眼皮子底下,他就憋闷得发狂。 最终,他还是点了头。 “好,我陪你回去。”他伸出手,紧紧握住她微凉的指尖,“阿凝你放心,有我在,谁也别想再欺负你。” …… 马车行得不快,少年怕她颠簸,特意在车厢里铺了好几层厚厚的软垫。 回到定安侯府时,已是黄昏。 两人刚从马车上下来,还没站稳,另一辆更为华贵的马车便从街角转了过来,稳稳停在府门前。 车帘掀开,裴砚声一袭官袍,从车上走了下来。 他刚从宫里出来,眉宇间还带着几分朝堂之上的冷厉。 一抬眼,便看到了站在台阶下的江月凝。 她裹着厚重的披风,身形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一张脸没什么血色,嘴唇也是淡淡的,整个人透着一股病态的脆弱。 这副模样,与长宁口中那个在庄子上耍脾气不肯回来的女人,截然不同。 裴砚声心头莫名一滞。 他派人去查过,下人回报说夫人的确在庄子上,但并未提及她病得如此严重。 是他没问,还是下人不敢说? 一丝极细微的愧疚刚从心底冒出个头,就被他更强烈的自尊和多疑给压了下去。 她这副样子,是做给谁看? 做给他看吗?用这种病弱的姿态来博取他的同情,指责他的不是? 江月凝也看见了他。 她只是平静地站着,连行礼的意思都没有,就那么淡淡地看着他。 那份平静,刺痛了裴砚声。 他迈步走下台阶,停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地审视着她。 “总算舍得回来了?” 他的声音又冷又硬,听不出半分关切。 他扫过她苍白的脸,还有那身不合时宜的粗布披风,眉头拧得更紧。 “身为侯府主母,即便身体不适,也该注意仪态,穿成这样,病容憔悴。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定安侯府苛待了你。” 这话像一把刀子,刺得人心里难受。 她本以为自己已经麻木了,不会再为他任何一句话而心痛。 可她还是错了。 她为了侯府的粮食,在泥水里摔跤,发着高烧处理佃户的烂摊子。 回到这个家,等来的不是一句问候,而是对她仪态的指责。 只因为她病了的样子,丢了他侯爷的脸面? 真是……太可笑了。 江月凝忽然笑了。 她抬起脸,看着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男人,唇边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只有一片荒芜的悲凉。 她什么都没说。 一个字都懒得说。 她收回视线,转过身,拖着疲惫的身子,一步一步地,朝着自己的院子走去。 她的沉默,比任何激烈的争吵都更让裴砚声烦躁。 “你这个混蛋!” 少年通红的眼睛死死瞪着裴砚声,捏着拳头就要冲上去。 “别去。” 江月凝没有回头,只淡淡地丢出两个字。 少年的脚步硬生生顿住。 他看着她单薄的背影,再看看眼前这个冷漠得像块石头的男人,胸中的怒火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 他不能打他。 阿凝不许。 那股狂暴的怒意在胸腔里横冲直撞,最终,他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举动。 少年大步流星地越过裴砚声,两三步追上江月凝,然后,在众人惊愕的注视下,弯腰将她整个人横抱了起来。 “啊!” 江月凝猝不及防,下意识地伸手搂住了他的脖子。 “我抱你回去。” 少年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一股蛮横的执拗。 裴砚声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那个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少年,抱着他的妻子,一步一步走远。 看着江月凝温顺地靠在少年怀里,搂着他的脖子。 那一瞬间,他甚至分不清心头翻涌的,是被人冒犯的愤怒,还是别的什么。 他只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任由暮色将他的身影拉得狭长而孤寂。 第17章 暗中生计 回到院子,少年才小心翼翼地将江月凝放在榻上。 他怕她再着凉,又去关了窗,点了炭盆,忙得团团转。 江月凝看着他忙碌的背影,心头那块被裴砚声冻住的地方,似乎又有了些许暖意。 “阿凝,你饿不饿?我去让厨房给你炖燕窝粥。”少年回过头,眼巴巴地看着她。 江月凝摇了摇头,她现在什么都吃不下。 “那……那你再睡会儿?”少年有些手足无措。 江月凝看着他,轻声问:“你今日,为何要那般对他?” 少年撇了撇嘴,“他算什么东西?也配让你受委屈?” 江月凝没说话。 少年蹲在她面前,仰着头看她,桃花眼里满是认真:“阿凝,我知道你不让我动手,是怕我吃亏,也是怕事情闹大。可我忍不住。” “我一想到他那么说你,我就想撕烂他的嘴。” 江月凝伸手,抚上他紧皱的眉头,“以后别这样了。” “为什么?” “不值得。”江月凝的声音很轻,“为他脏了你的手,不值得。” 少年愣住了,随即,那双漂亮的桃花眼一点点亮了起来,像是被点燃的星火。 他猛地抓住她的手,放在唇边亲了一下,笑得像个偷到糖的孩子。 “好!我听阿凝的!” 他凑过去,压低声音,像是在分享什么天大的秘密:“阿凝,你别看他现在威风,早晚有一天,我要让他跪在你面前认错!” 江月凝被他逗笑了,心里的郁气也散了不少。 第二日,江月凝的身子好了大半。 她没忘记庄子上的烂摊子,既然管了,就得管到底。 她让绿竹把庄子上的账册和处理章程都整理好,打算亲自给长宁公主送过去,也省得她再找由头来闹。 少年一听,当即就要跟着去。 “你去做什么?等会儿她再说几句难听的,你又忍不住动手?”江月凝拦住他。 少年梗着脖子:“我保证不动手,我就在门口等你,她要是敢欺负你,我就……” “你就怎样?” “我就……我就进去骂她!”少年气势汹汹地说。 江月凝被他这副样子弄得哭笑不得,最终还是没让他跟着。 这事不是打架能解决的,少年去了,只会火上浇油。 长宁公主彼时正歪在榻上,听着丫鬟念叨府里新采买的珠宝首饰,一脸的不耐烦。 管家之权是拿到了,可这府里的事千头万绪,比她想象中复杂百倍。 她看了两日账本,头都大了,索性全丢给下面的嬷嬷,自己乐得清闲。 “公主,那女人来了。” 长宁一听,立马坐直了身子,脸上露出嫌恶的表情。 “让她进来。” 江月凝一身素衣,捧着账册走了进来,脸色依旧苍白,却不见半分怯懦。 “公主。”她行了个平礼。 长宁从头到脚打量了她一番,见她这副病怏怏的样子,心里就来气。 “你在这装可怜给谁看呢?别以为砚哥哥那天看见你病了,你就能恃宠而骄。”她哼了一声,“我告诉你,男人最烦的就是女人用生病来博同情,你这招早就过时了。” 江月凝没理会她的冷嘲热讽,只是将手中的账册和一叠纸张放在桌上。 “这是城南庄子的账目,以及佃户减租的契书,事情已经处理妥当,公主过目。” 长宁瞥了一眼,根本不想看。 “这点小事还用得着拿来给我看?你自己处理了不就完了?” 江月凝抬起眼,目光清冷。 “公主忘了?侯爷已经收回了我的管家权,如今这侯府,是公主您当家。庄子上的事,自然要向您回禀。” 长宁被她噎了一下。 江月凝顿了顿,又道:“往后这些事,还请公主不要再来找我。” “侯爷马上就要上奏贬妻为妾,我一个妾室,若是还插手府中事务,传出去,岂不是让人笑话公主无能,连个家都管不好?” “你!”长宁的脸瞬间涨红。 她死死地盯着江月凝,忽然发现,这个女人变了。 前几日的江月凝,虽然冷淡,但身上总有一股当家主母的傲气和坚持。 可现在,她把那份傲气和坚持全都收了起来,变得像一潭深水,看不见底。 长宁忽然有些慌了。 “你……你什么意思?你之前不是还信誓旦旦地说自己是主母吗?怎么,现在认怂了?” 江月凝扯了扯嘴角,那笑容里带着一丝嘲讽。 “识时务者为俊杰,这个道理,想必公主比我更懂。” 她说完,不再多看长宁一眼,转身便走。 “以后,别再拿这些琐事来烦我。” “你给我站住!”长宁气急败坏地喊道,“本公主让你走了吗?” 江月凝脚步未停。 “滚!你给我滚!”长宁抓起桌上的茶盏,狠狠砸在地上。 瓷器碎裂的清脆声响,在空旷的厅堂里显得格外刺耳。 …… 江月凝主动交权,并且声称不再管家的消息,很快便传遍了整个侯府。 赵惜玉在自己的院子里听到这个消息时,正在绣一方帕子。 她捏着绣花针的手指微微一顿,唇边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 一旁的丫鬟小声道:“小姐,这江氏总算是认清现实了。” 赵惜玉垂下眼,继续绣着帕子上的并蒂莲,语气却有些幽怨。 “认清现实又如何?表哥不还是让她留在府里吗?” “什么贬妻为妾,说得好听,不过是换个名头把人留下罢了。只要她还在府里一天,就总有翻身的机会。” 丫鬟不敢接话了。 赵惜玉将最后一针落下,剪断丝线,看着帕子上那对栩栩如生的并蒂莲,眼神晦暗不明。 她等了这么多年,从一个天真的小姑娘,等到现在,眼看着就要熬出头了,怎么能容忍江月凝这个绊脚石还挡在路上? 不行。 她必须彻底消失。 赵惜玉将帕子收好,站起身,对丫鬟吩咐道:“去把芊芊小姐请来,就说我得了几样新奇的料子,请她来挑。” 裴芊芊是婉姨娘的女儿,脑子不太好使,偏又自作聪明,最是好拿捏。 不多时,裴芊芊便兴高采烈地来了。 赵惜玉拉着她的手,亲热地让她挑料子,又状似无意地提起江月凝。 “芊芊,你听说了吗?嫂嫂她……唉,真是可怜。” 裴芊芊撇了撇嘴:“她有什么可怜的?占着我哥的正妻之位十年,连个蛋都下不出来,如今被贬为妾,那是她活该!” 赵惜玉叹了口气,眼圈微微泛红。 “话虽如此,可我瞧着,二表哥心里还是有她的。不然,为何不直接休了她,还让她留在府里?” 裴芊芊一愣,随即也觉得有道理。 “惜玉姐姐,那你说怎么办?” 赵惜玉擦了擦眼角,露出一个为难又担忧的表情。 “我……我也不知道。我只是担心,她若是一直在府里,仗着表哥那点旧情,处处给公主添堵,往后我们大家的日子,怕是都不好过。” 她凑到裴芊芊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将自己早已想好的计策,一字一句地,说了出来。 裴芊芊听得眼睛越睁越大,脸上满是犹豫和害怕。 “这……这能行吗?万一被二哥知道了……” 赵惜玉握住她的手,眼神坚定。 “富贵险中求,芊芊,你想想,只要她不在了,这侯府的后院,还有谁能越得过我们去?” “等日后我得了势,定不会忘了你的好处。” 裴芊芊被她说得心动了,咬了咬牙。 “好!我听姐姐的!” 第18章 公主误入陷阱 江月凝交出管家权后,日子清净了不少,却也越发冷清。 她不用再去应付各房的琐事,不用再去看那些繁杂的账目,整日里,除了看书,便是看着少年在院子里练剑。 少年每日天不亮就起身,一套剑法从头练到尾,不知疲倦。 汗水浸透他的衣衫,勾勒出少年人劲瘦而富有张力的线条。 江月凝坐在廊下,手里捧着一卷书,可半天也没翻一页。 这几日,她总在想,若是当年她没有那么执拗,没有非裴砚声不嫁,如今会是怎样一番光景? 或许,她会嫁一个寻常的读书人,相夫教子,平淡一生吧。 可世上哪有那么多如果。 “阿凝!” 少年练完剑,收了招式,提着剑大步朝她走来,额上挂着细密的汗珠,一双桃花眼在晨光里亮得惊人。 他走到她面前,献宝似的把手里的剑递给她看。 “你看,我把爹留下的这套追风剑法练熟了,以后谁再欺负你,我一剑一个!” 江月凝接过他递来的帕子,帮他擦了擦汗,无奈道:“在府里,不是什么事都能靠打架解决的。” 少年撇了撇嘴,满脸不服气。 “那你跟我说说,这府里有什么规矩?我记下就是了,省得以后给你添麻烦。” 江月凝看着他认真的模样,心里微软。 她低声将府中十年后的各房的人物关系,脾性喜好,一一说给他听。 少年听得一个头两个大,不耐烦地摆摆手。 “记不住记不住!太麻烦了!我只记住一条就够了。” “什么?” “谁让你不高兴,谁就是坏人。”少年理直气壮。 江月凝被他逗得不知该气还是该笑。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一阵脚步声,是裴芊芊身边的丫鬟。 “夫人,我们家小姐院里的画眉鸟飞了,一路寻到这边来了,不知夫人可曾看见?” 绿竹正要回话,江月凝却先开了口。 “不曾见过,你再去别处找找吧。” 那丫鬟应了一声,却不走,眼珠子在院里滴溜溜地转,像是在找什么。 少年觉得她鬼鬼祟祟的,不耐烦地喝道:“没听见吗?我们这儿没有,快滚!” 丫鬟被他一喝,吓得缩了缩脖子,这才不情不愿地退了出去。 江月凝看着那丫鬟离去的背影,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而此时,另一边。 赵惜玉算准了时辰,亲自去了长宁公主的院子。 “公主,我方才路过江氏院子,隐约听见里头有动静。”她装出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长宁正因管家的事烦心,闻言不耐烦地掀了掀眼皮。 “什么动静?” 赵惜玉凑近了些,“我好像……听见江氏在跟她那个弟弟说笑,说公主您不过是个绣花枕头,中看不中用,连个家都管不好,还说……还说您就是个没脑子的草包,她随便使点计策,就能把您玩弄于股掌之间。” “你说什么?!” 长宁“霍”地一下从榻上坐了起来,一张俏脸气得通红。 她本就因江月凝那日交权时的态度而耿耿于怀,此刻听了赵惜玉的挑拨,更是怒火中烧。 “她当真这么说?” 赵惜玉连忙点头,眼底藏着一丝得逞的精光。 “千真万确!我亲耳听见的!她还说,您现在不过是暂时得意,等她缓过劲来,有的是法子把管家权再夺回去!” “岂有此理!” 长宁气得浑身发抖,一把掀开身上的锦被,赤着脚就往地上踩。 “这个贱人!我今天非撕了她的嘴不可!” 她穿好鞋,提着裙摆就怒气冲冲地往外跑。 赵惜玉跟在后头,看着长宁怒不可遏的背影,唇边勾起一抹阴冷的笑。 成了。 江月凝院子里。 方才那个找鸟的丫鬟走后不久,一个负责洒扫的粗使婆子提着水桶走了进来,在廊下擦洗起来。 她动作很快,擦到江月凝门口的廊柱下时,身子一歪,桶里的水“哗啦”一下泼了大半。 水渍混着青石板上的灰尘,很快便看不出痕迹,若仔细看,分明可以看见上头有一层油光,随后,婆子提着半空的水桶就匆匆离开了。 少年正觉得口渴,转身进屋倒茶,没注意到这边的动静。 江月凝坐在廊下,看着院中那棵光秃秃的石榴树,有些出神。 忽然,院门被人一脚踹开。 “江月凝!你给本公主滚出来!” 长宁公主提着绯红色的裙摆,像一阵风似的冲了进来,脸上满是怒容。 她身后跟着几个气喘吁吁的丫鬟,连赵惜玉和裴芊芊也“恰好”跟了过来。 江月凝站起身,还没来得及开口。 长宁已经怒气冲冲地踏上了走廊,直奔她而来。 “你这个贱人,竟敢在背后说本公主是草包!” 她步子极快,高傲地扬着下巴,根本没看脚下。 下一瞬。 “啊——!” 一声凄厉的尖叫划破了凝霜院的宁静。 长宁脚下猛地一滑,整个人不受控制地朝前扑去,身体在半空中划出一道狼狈的弧线。 “砰!” 沉重的闷响,是血肉之躯与坚硬的青石板碰撞的声音。 她的额头,不偏不倚,正好磕在了廊下的石阶棱角上。 鲜血,瞬间涌了出来。 长宁连哼都没哼一声,眼睛一翻,当场就晕死过去。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惊呆了。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裴芊芊,她看着倒在血泊里的长宁,吓得尖叫出声。 “啊!杀人啦!” 赵惜玉也白着一张脸,像是被吓坏了,但她的反应却快得惊人。 她一个箭步冲上前,看了一眼昏迷不醒、额头鲜血淋漓的长宁,然后猛地转过身,抬手直直指向刚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的江月凝。 “江月凝!” 她的声音尖利而颤抖,带着十足的惊恐和愤怒。 “你好狠毒的心!竟敢在自己院里设下陷阱,谋害公主!” 裴芊芊也跟着尖叫:“二哥!快来人啊!嫂嫂她害了公主!” 江月凝看着倒在地上、额头鲜血直流的长宁,整个人都懵了。 她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前一刻长宁还在冲她吼叫,下一刻人就摔在了地上。 绿竹吓白了脸:“夫人,这……” 第19章 一起受罚 少年闻声从屋里冲了出来,手里还端着刚倒好的茶盏。 可下一刻,茶盏“哐当”一声摔在地上,碎成了几片。 他大步冲到江月凝身前,一把将她护在身后,赤红着一双眼瞪着眼前这片混乱。 “你们干什么!” 赵惜玉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手指颤抖地指着地上的油渍,声音凄厉:“是她!是江月凝!她嫉恨公主,故意在地上泼了油,想摔死公主!” 少年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那片被水浸湿的青石板上,确实泛着一层若有似无的油光。 这拙劣的陷阱! 裴芊芊已经吓得六神无主,只知道跟着尖叫:“二哥!快来人啊!江月凝杀人了!” 这一声声“杀人”,像惊雷一般炸开了侯府的平静。 下人们乱作一团,有人惊慌地跑去请大夫,有人则飞奔着去禀报侯爷和老夫人。 不多时,一道玄色身影裹挟着满身寒气,大步跨进了院门。 是裴砚声。 他身后,赵氏被两个嬷嬷搀扶着,走得跌跌撞撞,那张向来平静的脸上,此刻血色尽失。 “砚哥哥!母亲!” 赵惜玉和裴芊芊一见主心骨来了,立刻哭着扑了过去。 “是江月凝!她嫉妒公主得了管家权,就在院子里设下陷阱,公主不过是来找她说几句话,就被她害成这样!”赵惜玉颠倒黑白,哭得梨花带雨。 裴芊芊也连连点头:“我……我们都看见了!公主一进来,她就引着公主往那块地上走,公主脚下一滑就……” 裴砚声的视线越过她们,落在了被少年死死护在身后的江月凝身上。 他的黑眸里翻涌着骇人的风暴,像是下一刻就要将她吞噬。 “是你做的?” 连问都不问,便如此强烈质问,显然是已经在心中给她判了死刑。 江月凝看着这个她爱了十年的男人,忽然觉得可笑。 两人相处这么多年,这拙劣的陷阱手段他看不出来吗? 在出事的一瞬间,居然没有半分犹豫地,就这样将审判的刀尖对准了她? 此刻她失望至极,连一个字都不想再辩解了。 她的沉默,在裴砚声看来,就是默认。 “你这个瞎了眼的混蛋!”少年气得浑身发抖,“你看不见地上有鬼吗?阿凝从头到尾就没动过!是她们,是她们陷害!” 裴砚声根本不看他,一双眼只死死地锁着江月凝。 “江月凝,我竟不知,你的心肠歹毒到了这个地步。” 就在这时,大夫背着药箱匆匆赶来,跪在地上检查了一番长宁的伤势,脸色大变。 “侯爷,老夫人!公主伤在头颅,失血过多,只怕……只怕是凶多吉少了!老夫尽力而为。” 赵氏只觉得眼前一黑,身子一软,险些栽倒在地。 “公主……”她哆嗦着嘴唇,抓住裴砚声的袖子,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砚声,这可怎么办?这可是公主啊!若是在我们府里出了事,我们整个侯府都要跟着陪葬啊!” 皇家之怒,他们谁都承受不起。 赵惜玉见状,立刻跪了下来,哭着磕头:“老夫人,侯爷!此事全是江月凝一人所为,与侯府无关啊!请侯爷重罚此等毒妇,给皇家一个交代!” 赵氏像是被点醒了,她猛地看向江月凝,那份往日的慈和荡然无存,只剩下彻骨的恐惧和狠厉。 “来人!”她厉声尖叫,“家法伺候!把这个毒妇给我拖下去,重打三十大板!打到她认错为止!” 三十大板? 以江月凝如今这副病体,别说三十,十下都撑不住。 这是要活活打死她! 两个身强力壮的婆子立刻上前,要来拖拽江月凝。 “谁敢动她!” 少年已眼疾手快取来桌上的剑,横在胸前,一双桃花眼杀意凛然。 “放肆!”裴砚声冷喝一声,对身后的护卫使了个眼色。 几个护卫一拥而上,少年双拳难敌四手,很快便被缴了械,死死地按在地上。 “放开我!你们这群助纣为虐的狗东西!裴砚声,你不是人!”少年嘶吼着,挣扎着,却无济于事。 眼看着那两个婆子就要碰到江月凝的衣角。 “住手。” 裴砚声出了声,随后,他一步一步走到了江月凝面前,挡住了那两个婆子。 所有人都愣住了。 赵氏不解地看着他:“砚声,你……” 裴砚声没有回头,他高大的身影将江月凝完全笼罩。 “母亲,公主在我府中出事,是我治家不严之过。”他顿了顿,声音里听不出情绪,“这三十杖,打在一个女人身上,也是让她丢乱葬岗的命,传出去对母亲名节有毁,这回,我代她受。” 赵惜玉和裴芊芊脸上的得意僵住了。 连被按在地上的少年,也停止了挣扎,错愕地看着他。 江月凝抬起头,感觉十分意外。 不是早已认定此事是她所为吗,为何还要代替她受刑? 是为了那可笑的十年情分,还是为了他定安侯最后的体面? 她想不明白。 “侯爷三思!”护卫统领急道。 “打。”裴砚声只吐出一个字,不容置喙。 行刑的婆子不敢违抗,对视一眼,举起了手中的家法棍。 那是一根手臂粗的实心木棍。 “啪!” 沉重的一棍,结结实实地落在了裴砚声的背上。 他身形一晃,闷哼了一声,笔挺的脊背却没有弯下分毫。 江月凝的心狠狠一揪。 “啪!” 第二棍落下。 已经有血渗出了,他似乎带了伤。 “不要……”江月凝的嘴唇动了动,发不出声音。 就在第三棍即将落下之时! “放开我!” 被护卫按住的少年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挣脱了束缚,像一头暴怒的猎豹,疯了一般冲了过来。 他张开双臂,用自己的身体,死死地护住了站在那里,本就摇摇欲坠的江月凝。 “要打就打我!”他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回头看着江月凝,“阿凝,别怕!我不会让他们伤害你!” 行刑的婆子收势不及,那卯足了劲的第三棍,狠狠地砸在了少年的背上! 他的身子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却依旧死死地抱着她,不肯松开分毫。 “裴砚声!” 江月凝看着两个男人,心脏像是被同时撕扯,痛得她无法呼吸。 血腥气和着浓重的悲哀,将她整个人淹没。 胸口那股郁气再也压不住,喉头涌上一股腥甜。 “阿凝……” 少年似乎察觉到她的不对劲,焦急地喊了她一声。 江月凝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眼前却彻底黑了下去。 第20章 心死如灰 江月凝是被疼醒的。 嗓子干得像刀刮,每咽一口口水都像吞碎瓷片。 她睁开眼,头顶是自己院子里熟悉的帐顶,绿竹守在床边,眼睛哭得跟桃子似的。 “夫人,您醒了!” 江月凝还没来得及开口,帐外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 赵氏身边的陈嬷嬷端着一碗黑糊糊的药,身后跟着两个膀大腰圆的粗使婆子,每人手里攥着一根家法棍。 绿竹脸色大变,挡在床前:“嬷嬷,夫人刚醒,身上还烧着!” 陈嬷嬷面无表情,把药碗搁在桌上。 “老夫人的吩咐,这家法必须得上,伤了公主,还想半点皮肉苦不吃,传出去,旁人如何看待?” 她扫了一眼躺在床上的江月凝,语气公事公办。 “夫人若是好了,咱们就开始,早打完早了,省得拖着,大家都不好过。” 绿竹急得声音变了调:“夫人大病未愈,这么打下去会出人命的!” 方才两位裴砚声已受刑了,但江月凝晕过去之后就没再继续打。 陈嬷嬷没搭腔,只朝两个婆子使了个眼色。 婆子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了江月凝的胳膊,动作粗暴,像拎一只鸡。 江月凝被拖下床的瞬间,膝盖磕在了地砖上,在庄子上摔破的伤口重新裂开,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陈嬷嬷还没下令,棍子已经落了下来。 “啪!” 实心木棍结结实实抽在后背。 江月凝整个身子往前一栽,咬紧了牙关,没出声。她不想让任何人听见她的狼狈。 “啪!” 第二下比第一下更重。 眼前一阵阵发黑,胃里翻江倒海。嘴角尝到了铁锈般的腥味。 “住手!!” 院门被人一脚踹开。 少年浑身是汗,衣襟散乱,他闯进来的瞬间,视线扫到跪在地上受罚的江月凝,瞳孔骤缩。 他急切俯冲过去,跪在江月凝身前,用自己的背死死挡住了她。 “要打,打我。” 陈嬷嬷愣住了。 婆子的棍子僵在半空,进退两难。 少年跪在地上,回头看了一眼江月凝,她的脸白得没有一点人色,嘴角有血,这些人,下手根本无轻重。 他的眼眶红了,喉结上下滚了两滚,硬是把眼泪逼了回去。 他转过头,盯着陈嬷嬷,冷冷开口:“打完了没有?打完了就滚。” 陈嬷嬷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躺在地上已经半昏迷的江月凝,终究没敢再动手。 “公子……老夫人那边……” “我说的话你听不懂?”少年的眼神暗沉,“再打一棍,我把你们全杀了,也没人敢说我半句。” 陈嬷嬷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惶恐地带着两个婆子退了出去。 少年小心翼翼地将江月凝扶起来,一碰她背她就缩,分明是疼了,他吓得指尖都在抖。 “去,请大夫。” 绿竹抹干眼泪,匆匆忙忙出去。 “阿凝……”他叫着江月凝的名字,心疼得不行。 江月凝靠在他怀里,缓了好大一会儿,才找回呼吸。 她没哭,只是闭着眼,声音轻得像一缕要断的丝线。 “……长宁怎么样了?” 少年一愣。 她都被打成这样了,第一句话竟然问的是那个公主? “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少年的语气硬邦邦的。 “带我去看看。” 少年脸上的表情像是吃了一把黄连。 “阿凝,你疯了?” “她若是出了事,侯府要给皇家交代。”江月凝的声音平静得不像刚挨过打的人。“不管这事是不是我做的,我得去看一眼。” 少年看着她,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线,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处理完伤势,我带你去。” …… 再出门时,已是傍晚时分。 长宁公主住的院子灯火通明。 丫鬟进进出出,端着热水和药,脚步急促却压得很轻。 江月凝走到门口,还没进去,就听见了里面的声音。 “疼……砚哥哥,好疼……” 长宁的声音虚弱又委屈,带着哭腔。 然后是裴砚声的声音。 很轻,很柔,像是怕惊着什么易碎的东西。 “别怕,大夫说了,伤口浅,养几日就好了。” “你别走……” “我不走,就在这里。” 江月凝站在门槛外面,透过半敞的门扇,看见了那一幕。 裴砚声坐在床沿,长宁的手攥着他的袖子,他正低着头,用帕子擦拭她额头上的药渍,动作仔细而耐心。 那个帕子蘸了温水,他每擦一下,都要停一停,像是在确认力道够不够轻。 长宁的眼泪流下来,他就伸手,用拇指替她抹掉。 “砚哥哥,你说你会一直对我好的……” “嗯。” 真是好深情的誓言。 她江月凝没有忘记,多年前,她发过烧,那时烧得天昏地暗,一个人躲在被子里等了他一整夜。 第二天问他,想让他关心,他反而说,“既然好了,还有什么可多问的?” 连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而现在,他坐在另一个女人的床前,替她擦泪,替她掖被角,告诉她不要怕。 这些事情,他都会做。 只是不对她做。 男人的心真的会变。 女人可太蠢了,居然敢拿一辈子去赌一个人的心不变。 江月凝转过身。 少年在怕旁着她,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说。 两个人沿着长廊往回走,他也不敢抱她,怕摩擦她后背的疼,只能小心翼翼扶着。 夜风穿过回廊,吹得廊下的灯笼晃了晃。 走到拐角的时候,江月凝停下了脚步。 她站在那里,看着头顶那盏摇摇晃晃的灯笼,忽然开口。 “你说,十年后的你,是不是也会变成他那样?” 少年身子一僵。 “不会!”他脱口而出,声音急切又笃定,“我跟那个混蛋不一样!” 江月凝没回头。 “你们长着一模一样的脸。”她的声音很轻。“十年前他也说过,会一直对我好。” 少年张了张嘴,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反驳了。 因为她说的是事实。 那个混蛋,确实就是十年后的他。 江月凝重新迈开步子,声音散在夜风里。 “我这辈子,太执着于被人爱了。” “爹娘走了,我就盼着他爱我,他不爱了,我又盼着突然出现的你爱我,可我到底在盼什么呢?谁都会变的,我爹死了,娘也死了,你这个少年也会长大,那些对我的热血终会凉的。” “阿凝——” “我不该一直等别人来救我。” 她自己走回了院子,就拖着那一副伤躯,然后兀自关上了门。 少年站在门外,攥紧了拳头。 他想说很多话,想告诉她他不一样,想发誓赌咒,想把心掏出来给她看。 可他忽然发现,此刻任何话都苍白。 他能做的,只有一件事。 带她离开。 门里面,江月凝靠着门板慢慢滑坐下去。 后背的伤碰到冰冷的木板,疼得她浑身一颤。 可这种疼,远不及心里的。 她本来想着,再等等哥哥的消息。等到了消息,就有退路了。 可今天这一幕让她明白了一件事。 她等不起了。 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落下来的,无声无息地淌了满脸。 她用手背胡乱擦了一把,在黑暗的房间里,低低地笑了一声。 这世上最可笑的事,不是爱错了人。 是你明明已经知道错了,还走不掉。 第21章 先礼后兵 江月凝在院子里养了两日。 她后背的伤没好利索,之前的病体更是未痊愈,多药一起吃,整个人看着就苦苦的。尤其是膝盖的痂皮难免因摩擦掉落,总是会渗出丝丝血液。所以绿竹每次给她换药时,手都是抖的。 少年就在隔壁屋里守着,不允许别人过来。 第三日午后,赵惜玉来了。 她一身亮彩衣服,心情颇不错,手里端着一盅汤,笑盈盈地走进院子,像来探病的体面亲眷。 少年一见她,当即挡在门前。 “你来干什么?” 赵惜玉笑了笑,语气温婉:“我来看看嫂嫂。” “不用看,她好好的。”少年半步不让。 赵惜玉没跟他争,抬高了声音朝屋里喊:“嫂嫂,惜玉炖了乌鸡汤来,知道嫂嫂身子不好,多少补一补。” 屋里沉默了片刻,江月凝的声音传出来。 “让她进来。” 少年皱了皱眉,不情愿地让开了身。 赵惜玉施施然走进屋里,将汤盅放在桌上,先看了一眼靠在榻上的江月凝,嘴角那点笑意更深了些。 “嫂嫂气色不大好。” “挨了打,气色能好到哪儿去。”江月凝语气淡淡。 赵惜玉在椅子上坐下,做出一副愁容。 “嫂嫂,我说句不好听的话,您可别恼。” “你说。” “公主那边伤得不轻,宫里已经来人问过了,虽说暂时压下去了,可这事儿……嫂嫂,您心里也该有数。” 这也是在提醒她,为何这两日公主都未曾来找麻烦的原因,恐怕是他们私下还没商议好如何折腾她。 江月凝没接话。 赵惜玉叹了口气,声音低下来。 “皇家的面子可大过天,公主在侯府受了这么重的伤,若是宫里追查下来,单凭一句意外摔的,怕是搪塞不了啊。” 她停了停,像是在斟酌措辞。 “到时候……侯爷为了保住侯府,势必要给宫里一个交代,嫂嫂觉得,这个交代,会落在谁头上?” 江月凝看着她,目光清冷。 “你说完了?” 赵惜玉一怔。 “端着一碗汤来,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些,好让我心中担忧害怕?” 赵惜玉脸色变了变,随即又恢复了那副温婉模样。 “嫂嫂误会了,我是真心担心您。” “是吗?是你指责我时的那副嘴脸,我可是夜夜忘不了。”江月凝冷嗤一声,的视线落在那盅汤上,忽然问了一句,“惜玉,这些年,没少忍着吧。” 这话的寓意,不言而喻。 赵惜玉的笑容僵了一瞬。 江月凝不想再继续和她说下去,只下了逐客令:“这汤先搁着,劳你跑一趟,回去歇息吧。” 赵惜玉的目光闪了闪,站起身。 “嫂嫂好好养着,我改日再来看您。” 她走到门口,忽然回头,笑容温柔。 “嫂嫂,有句话,我是真心劝您,能走的时候,早些走,这侯府往后的日子,您怕是过不了了。” 说完,便提着裙摆,似一只花蝴蝶离去。 …… 当夜。 赵氏在慈晖堂里坐了一整宿。 佛珠碾了一圈又一圈,茶换了三盏,一口都没动。 陈嬷嬷守在旁边,小心翼翼地开口:“老夫人,宫里那边的内侍下午又来过了,问公主伤势呢。” 赵氏的手顿住了,“怎么说的?” “说是淑妃娘娘关心公主,若是伤重,要接回宫里养着。” 赵氏的脸一下子白了。 接回宫里养?那不就是明摆着告诉全京城,定安侯府苛待皇家公主? “侯爷呢?” “侯爷下午进宫去了,还没回来。” 赵氏攥紧了佛珠,手背上青筋毕露。 她闭了闭眼,好半天才开口。 “去请夫人过来。” 陈嬷嬷迟疑了一下:“老夫人,夫人身上的伤……” “我知道。”赵氏的声音疲惫又沉重,“可这事不能再拖了。” …… 凌晨时分,绿竹被人叫醒。 她听完传话,脸色顿时难看。 “夫人还伤着呢,这都什么时辰了……” “是老夫人身边的陈嬷嬷亲自来传的话。”传话的小丫鬟声音很小,“说是请夫人务必走一趟。” 绿竹咬着唇,进屋去叫醒了江月凝。 江月凝听完,沉默了一息。 “更衣。” 少年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门口,脸上全是怒意。 “大半夜叫人,她当你是下人呢?” “她是婆母,也是你娘。”江月凝穿好外衫,看了他一眼。 “我不去?”他问。 “不准去。”江月凝回头看他,“你若跟着,只会让事情更难收场。” 少年一张脸涨得通红。 “那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 江月凝走到他面前,伸手理了理他衣领上翻起来的一角。 “我应付得来。” 少年死死盯着她,半天,咬着牙退后一步。 “我就在这里等你,半个时辰不回来,我说什么都要去找你。” 江月凝没应声,转身出了门。 慈晖堂里没燃灯,只有佛龛前的几盏长明灯,照得赵氏的面孔半明半暗。 江月凝走进去的时候,看见赵氏坐在上首,手里的佛珠已经放下了,搁在桌上。 她的目光落在江月凝身上,带着审视,也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坐吧。” 江月凝行了礼,在下首坐下。后背的伤碰到椅背,她不动声色地挺直了身子。 赵氏沉默了一会儿。 “阿凝,我这一夜没合眼。” “母亲保重身体。” “保重?”赵氏苦笑了一声,“宫里的人下午来了,问公主的伤,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儿媳知道。” “你知道就好。”赵氏的语气沉了下来,“那你告诉我,廊下的油,到底是谁泼的?” “不是我。” “不是你?”赵氏盯着她,“公主在你的院子里摔的,地上的油渍是你院里发现的,你说不是你,你让我怎么信?” “母亲若是已经定了我的罪,何必还问?” 赵氏被她噎了一下。 很快,赵氏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像是在自言自语。 “阿凝,我不是不信你,这十年,你是什么样的人,我看在眼里。可如今的局面……”她顿了顿,“宫里要交代,侯府要保全。你觉得,这个交代,我该怎么给?” 江月凝抬起眼,看着赵氏。 灯火映在赵氏的脸上,苍老了许多。 那是一个母亲的脸,也是一个当家主母在权衡利弊时的脸。 江月凝忽然觉得很可悲。 不是为自己,而是为这满府上下,没有一个人关心真相。 他们只关心,拿谁去填那个坑。 “母亲。”她开口,声音平静,“您今夜叫我来,不是想问真相的,对吗?” 赵氏的手指蜷了蜷。 江月凝看着她,一字一句。 “您是想问我,愿不愿意,替侯府认下这桩罪。” 赵氏的唇抖了一下,半晌才缓缓开口。 “阿凝,我问你一句话。” 她抬起头,一双浑浊的眼睛里,是深深的倦意与狠厉。 “你还想不想留在这个家?” 第22章 对质 想不想? 她有什么资格想? 无父无母,兄长生死未卜,她一个被夫家嫌弃的女人,离了这定安侯府,便是无根的浮萍,风一吹就散了。 假如她有家有室,产业也还似之前那般宏伟,她稀罕待在这里吗?扭身就走了。 自己这些年来为他们家操持家业,从未有过半点懈怠,可最终却换来这样的对待,真是让她觉得不可思议。 当然,从嫁进来的那一刻,她就已经意识到了自己的命运,永远都是寄人篱下的。 一个无父无母的女人,寄托在夫家又没有靠山,帮不上夫君的事业,只能把后宅打理好,但这在大多数人的眼里,那都是本分之事,不算功劳。 赚了也只能说是男人眼光极好,赔了,那就得全赖到女人的头上,这就是她不敢出错的原因。 她从前总还存着一丝幻想,以为十年的情分,十年的操劳,总能换来几分真心。 原来,真心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她的孤苦无依,居然成为了他们手中最好用的利刃。 江月凝垂下眼帘,掩去眸底所有的情绪,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母亲想让儿媳做什么,直说便是。” 她的顺从,似乎在赵氏的意料之中。 赵氏紧绷的面容松懈了些许,端起手边的茶盏,却没有喝,只是用杯盖一下下地撇着浮沫。 “阿凝,我知道你委屈。”她叹了口气,摆出了一副推心置腹的姿态,“可你也要明白,我们这样的人家,行差踏错一步,就是万丈深渊。” “长宁公主的身份,想必不用我多说,她是皇后的女儿,虽无实权,却代表着皇家的颜面,她在我们府里出了事,还是伤在头上,宫里岂会善罢甘休?” 江月凝静静地听着,心如止水。这些冠冕堂皇的话,她已经听了太多遍。 赵氏见她不语,又继续道:“更何况,砚声在朝中的处境,你也并非一无所知,他少年封侯,战功赫赫,不知惹了多少人眼红。平日里,那些人找不到由头,只能暗中非议,这事要是闹大了,正好就给了他们攻讦的借口,到时候,弹劾他治家不严的折子,怕是能堆满陛下的御案。” 赵氏说到这里,语气里带上了几分真心实意的疼惜:“砚声这些年,为了这个家,在外面如履薄冰,他为人清高正直,不屑与那些人同流合污,才走得这般艰难。我们做家人的,不能帮他分忧,至少,不能再给他添乱啊。” 清高正直? 江月凝的心底泛起一阵冷笑。 是啊,在母亲的眼里,在世人的眼里,他裴砚声是战无不胜的定安侯,是刚正不阿的朝廷栋梁。 可于她江月凝而言,他只是一个不负责任、冷漠自私的丈夫。 他所谓的正直,是建立在牺牲她的基础上的。 但这些话,她说了又有何用?在赵氏心里,儿子的前程永远大过儿媳的委屈。她只是徒增烦恼,换不来半点同情。 “所以,母亲想让儿媳如何做?”江月凝抬起眼,直视着赵氏。 赵氏放下茶盏,终于说出了她的目的。 “我思来想去,眼下只有一个法子,能保全侯府,也能……保全你。”她的目光落在江月凝苍白的脸上,那上面还残留着未消的病气,“明日一早,你就去城外的普陀寺,为你……为公主祈福。” 江月凝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去寺庙祈福。 这便是承认了,是她“嫉妒”公主,才设下了这桩毒计。如今心怀愧疚,才要去佛前忏悔。 赵氏的声音还在继续,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蜜糖:“你身子不好,又带着伤,此番前去,更能显出你的诚心,你就在寺里住上几日,吃斋念佛,抄写经文,姿态要做得足。消息传出去,外人只会说你知错能改,心存善念。宫里那边,看你一个病人如此奔波,想来也不好再过多苛责。等公主的伤好了,此事便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真是好一个两全其美的法子。 用她的病体,她的尊严,去换侯府的安宁,去平息皇家的怒火。 “母亲,”江月凝的声音微微发颤,“我若去了,便是认下了这桩罪名。” “罪名?”赵氏的脸色沉了下来,“阿凝,你莫要这般执拗!是与非,黑与白,在侯府的存亡面前,重要吗?有时候,不想忍,也得忍,这便是生存之道!” “我……” “你不去也行。”赵氏打断了她,声音里透出最后的冷酷与决绝,“那为了给皇家一个交代,我便只能让砚声写一封休书,将你逐出侯府。到时候,你谋害公主的罪名,可就坐得更实了,你自己选吧。” 休书。 又是休书。 江月凝忽然觉得浑身发冷,后背的伤口仿佛又裂开了,一阵阵地抽痛。 她看着眼前这个曾经待她“视如己出”的婆母,只觉得陌生得可怕。 原来,所谓的恩情,就是这样用的。 在你最无助的时候,它会变成最锋利的刀,逼着你斩断自己最后的骨气。 她还能选吗? 她没得选。 良久,江月凝紧握的拳头缓缓松开,指甲在掌心留下了几个深深的月牙印。 她站起身,朝着赵氏,缓缓地、深深地行了一礼。 那挺直的脊背,在这一刻,仿佛被什么东西压垮了。 “儿媳……遵命。”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散在了这冰冷而空旷的厅堂里。 赵氏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重新拿起桌上的佛珠,捻动起来,嘴里念着一句“阿弥陀佛”。 江月凝没有再看她一眼,转身,一步一步地走出了慈晖堂。 门外的夜风,比屋里更冷。吹在她的脸上,像刀子在刮。 她抬头看了一眼天边那轮残月,被乌云遮蔽,只透出一点微弱而惨淡的光。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也是在这样的夜里,第一次踏进侯府的大门。 那时候,裴父拉着她的手说,阿凝,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 家? 她曾以为是的。 可如今她才明白,这里从来都不是她的家,只是一个华丽的牢笼。 而她,不过是这牢笼里,一只随时可以被牺牲的鸟。 第23章 风雨将至 江月凝回到院子的时候,廊下的灯笼被风吹得歪歪斜斜。 少年跑过来,头发乱糟糟的,一看就是等了许久。 “怎么说的?” 江月凝抬起眼,看了他一眼,语气很淡。 “没什么大事,明日去城外普陀寺祈个福,住上几日。” 少年的眉头拧起来。 “祈福?给谁祈?” “给长宁公主。” 少年的脸色一下就沉了。 他不是蠢人,哪怕性子冲,可这话里头的意思他听得出来。 去给公主祈福,就是替自己认了罪。认下那个她根本没做过的事。 “阿凝——” “事情已经解决了。”江月凝打断他,声音平平的,“去几天就回来,没什么要紧的。” 少年看着她,心疼死了。 什么解决了?挨了打,受了罪,被逼着认下莫须有的罪名,然后还要拖着一副病躯跑去山上吃斋念佛? 这叫解决? 他蹲到她跟前,仰着头看她:“阿凝,这侯府待不了了,跟我走。” 江月凝垂下目光。 他继续说:“我一个人也许什么都没有,但是你放心,只要你跟着我一一” “然后去哪儿?”江月凝问。 少年张了张嘴。 “你没有银子,没有人手,顶着的却是十年前的那张脸,旁人还没承认你的身份,只当你是他胞弟,你带我走了,我们住哪里?吃什么?” 她的声音没有责备的意思,只是提醒她,这种方法要是有用,她早就用了。 少年的拳头攥得死紧,咬着后槽牙不吭声。 “再等等。”江月凝伸手,在他头顶轻轻按了一下,“等有了退路再说。” 她说完便起身,吩咐绿竹收拾明日出门要带的东西。 少年站在原地,盯着她的背影,半天没动。 他等不了。 他不想再等了。 —— 少年下一刻,便直奔慈晖堂。 赵氏还在,就坐在灯下,手里捻着佛珠,像是早就知道他会来。 少年推门进去的时候,桌上居然还摆着两盏茶。 赵氏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 “坐吧。” 少年没坐,站在那里,抿了好一会儿的嘴,才开口:“母亲,阿凝的事,你到底跟她说了什么?” “让她去寺里祈福。”赵氏的语气平淡,“公主伤了头,差点没命,此事闹到了宫里,总要有个交代。让她去抄几天经,做做样子,比起真的被追查谋害之罪,这已经是最轻的了。” 少年冷笑了一声:“最轻的?她的背上还有伤,膝盖的痂都没结好,你让她去山上跪菩萨?” “我知道她辛苦。”赵氏看着他,目光复杂,“可你想想,谋害公主是什么罪名?那是死罪,我保下她一条命,难道不比什么都重要?” “保?”少年的声音拔高了,“母亲,你睁眼看看吧!那个陷阱是别人设的!地上的油不是阿凝泼的!你们一个个心里明镜似的,就是没人愿意去查真相!” 赵氏的手顿住了,佛珠停在指间。 “查出来又如何?”她的声音忽然低下去,“你告诉我,查出来是谁做的又如何?宫里的人只看结果,公主在侯府摔伤了,流了那么多血,差点没命。你就是把真凶绑到御前,皇家照样要一个说法。” 她抬起眼,盯着少年。 “你现在还小,朝堂上的事你不懂,有些时候,对错不重要,谁去背这个名重要。阿凝背了,侯府就稳了,她也能平安留在府里,你若非要翻出来闹,最后倒霉的还是她。” 少年攥着的拳头在发抖。 赵氏见他不说话了,端起桌上那盏茶,递到他面前。 “喝杯茶,消消火,你身上也有伤,别跟着一起熬坏了。” 少年接过茶盏,低头灌了一大口。 茶水入喉的那一瞬,他才察觉味道不太对。 不是苦,是一种说不上来的涩,涩里头还带着回甘,不像寻常的茶。 他看了赵氏一眼。 赵氏的表情没有变化,只是放下了手中的佛珠,安静地看着他。 那目光里有心疼,也有决然。 少年忽然觉得眼皮沉了。 不对。 他猛地撑住桌沿,茶盏从手中滑落,在地上碎开。 “你……” 赵氏叹了口气,站起身来。 “傻孩子,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今晚会来?” 少年的视线开始模糊,腿一软,单膝跪在了地上。他想站起来,可浑身上下像被灌了铅,使不出半分力气。 “你……给我下药?” “蒙汗药而已,睡一觉就好了。”赵氏走到他面前,弯腰看着他,“你这孩子,性子太烈,我若不拦你,你明日一早定会拦着阿凝不让她走,到时候事情闹大了,谁都收不了场。” 少年咬着牙,手指死死扣着地面的砖缝,全身的力气都在对抗那股汹涌而来的困意。 “你们……裴家……” “别挣扎了。”赵氏直起身,朝门外的陈嬷嬷招了招手,“把公子送回他的屋子,锁上门,没有我的吩咐不许开。” 陈嬷嬷带着两个粗使婆子进来,架住已经瘫软在地的少年。 少年被拖起来的时候,眼睛还倔强地睁着,瞳孔涣散,嘴里含混不清地说了一句话。 “阿凝……” 赵氏站在灯下,看着他被拖走,面上的慈和一点点褪尽,只剩下骨子里属于世家主母的精明与狠心。 “这药性够他睡上一整天。”她对陈嬷嬷说,“明日夫人出发之前,不要让任何人去吵他。” “是。” —— 翌日天蒙蒙亮,江月凝便起了身。 后背的伤在换药时又裂了一道小口子,绿竹心疼得直掉眼泪,被她制止了。 “少收拾些东西,轻装走,别铺张。” 绿竹一边往包袱里塞药瓶,一边说:“夫人,要不要去知会公子一声?” “不用了,走吧。”她开口。 管家在二门等着,安排了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 没有仪仗,没有排场,一个主子一个丫鬟,连个护卫都没多派。 马车出了侯府后门,沿着寂静的长街朝城门方向驶去。 绿竹掀开车帘朝后头望了一眼。 “夫人,府里连个送行的人都没有。” 江月凝闭着眼,靠在车壁上,没应声。 马车出了城门,沿着官道往西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天色忽然暗了下来。 方才还是灰蒙蒙的阴天,转眼间西边的天际压过来一片墨黑的云,密不透风地堆在头顶。 车夫抬头看了一眼,扯着嗓子喊:“夫人,怕是要变天了,前头离普陀寺还有二十来里,赶不赶得及不好说!” 话音刚落,一道闪电劈下来,紧接着就是一声炸裂的雷响。 豆大的雨点毫无征兆地砸下来,噼里啪啦打在车顶上。 马受了惊,嘶鸣了一声,车身剧烈晃了几下。 绿竹没坐稳,整个人往一边歪过去,碰到了江月凝的背。 江月凝闷哼了一声,疼得额上渗出一层冷汗。 “夫人!对不住对不住!” “没事。”江月凝扶着车壁撑起身子,掀开帘角看了一眼外面。 雨大得看不清路,官道两侧都是光秃秃的田野,连个像样的屋檐都找不到。 “前面有没有能避雨的地方?” 车夫在雨里眯着眼四下张望了半天,扯着嗓子回:“往前走三四里好像有个山神庙!可这路——” 话没说完,又一声炸雷劈下来,马又惊了,“唏律律”一声,前蹄高高扬起。 车夫死死拽住缰绳,总算稳住了。 “走不了了!”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夫人,得在这儿先等等,等马缓过劲来再说!” 马车停在了官道中间。 雨越来越急,风裹着雨水从车帘缝隙里灌进来,打湿了江月凝半边衣袖。 绿竹赶紧解开包袱,把里头的披风抖开裹在她身上。 “夫人,您的伤不能再着凉了……” 江月凝拢了拢披风,低声说了一句:“无碍,等雨小些就走。” 她靠回车壁上,听着外面的雨声和时不时炸响的雷鸣,闭上了眼。 走到半路被一场大雨困住,不知道是老天爷在拦她,还是在替她哭。 第24章 遭遇意外 雨点砸在车顶上,密集得像是有人在上面发疯似的擂鼓。 马车里的空气又湿又冷。 一道惊雷在众人头顶炸开,那匹本就惊魂未定的马再次高高扬起前蹄,发出一声长长的悲鸣。 车夫老王死死勒住缰绳,手臂上的青筋都爆了出来,整个上半身都被暴雨淋透了,他冲着车厢里大喊:“夫人!这马受不住了!再待下去,它非疯了不可!” 江月凝扶着车壁,后背的伤处被方才的颠簸撞得生疼,她强忍着,声音却还算平稳:“老王,你别急,慢慢安抚它。” 可外面的风雨根本不给人安抚的机会。 雨水已经开始在官道上汇集成流,车轮陷在泥里,每一次晃动都让人心惊。 “夫人,不能等了!”老王的声音带着哭腔,“再往前走三里地,有个山间石窟,咱们得去那儿!不然人跟马都得撂在这儿!” 绿竹掀开帘子一角,外头黑沉沉的一片,雨幕连着天与地,她急道:“可这路……” “没路也得走!”老王吼了一句,狠狠一鞭子抽在自己手臂上,用疼痛逼着自己冷静下来,然后才用一种近乎哀求的调子对那马说:“老伙计,再使把劲,就当是为了我这条老命,冲过去,咱们就有活路了!” 也不知是那马通了人性,还是老王的哀求起了作用,它竟真的低吼一声,四蹄在泥水里奋力一刨,拖着摇摇欲坠的车厢,艰难地向前挪动。 …… 他们不知道在泥水里挣扎了多久,那座隐蔽的山间石窟总算是出现在了视野里,堪堪能容纳一辆马车进去。 老王将车赶了进去,自己也终于松了口气,整个人瘫坐在车辕上,大口喘着气。 绿竹跳下车,刚想扶江月凝,却被眼前的景象弄得一愣。 这石窟太平了,平得有些诡异,而且洞口极大,正对着来时的官道。 她心里咯噔一下:“王大叔,这地方……会不会有泥石流啊?这雨下得这么大……” 老王抹了把脸,苦笑一声:“姑娘,你当我不怕吗?可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马淋久了会生病,夫人身上还有伤,咱们没得选啊。” 江月凝被绿竹扶着下了车,她看了一眼黑压压的天,又看了看这唯一的避雨处,轻轻道:“就这儿吧。” 她实在是走不动了。 老王从车上取下些干柴,想生一堆火,可柴火早就被雨水打湿了,试了几次都点不着。 洞里阴冷潮湿,江月凝的伤口又开始隐隐作痛。 她靠在石壁上,看着洞外狂暴的雨幕,一言不发。 老王搓着手,局促地站在一旁:“夫人,都怪我没用,连个火都生不起来。” “不怪你。”江月凝摇了摇头,“这天色,谁也料不到。” 她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荷包,递给老王:“老王,我这里有些碎银,本想上山给你,那时你不好拒绝,但是现在雨太大,我怕弄丢了,你先拿着,我知道你家里还有个生病的婆娘,等回了府,你就再去账房支三个月的月钱,我虽然要被贬作妾,好歹还有些话语权,你给她请个好大夫。” 老王在侯府干了十来年了,江月凝出行全靠他,两个人其实已经熟了,她其实经常帮点照顾下人。 老王一愣,眼眶瞬间就红了,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夫人!使不得!您对我们下人的好,我们都记着呢!您如今……” 如今都自身难保了,出行居然还惦记着她们这些下人。 对于娶公主这件事情,他们心里都替夫人不值,可奴才人微言轻,又能说什么? 这次的陷害更不用说了,偏偏她一个孤女,根本没有选择的余地,只能任人摆布。 绿竹在一旁也跟着抹眼泪。 江月凝看着跪在地上的老王,忽然觉得有些疲惫。 她对他们好,是因为她觉得他们都是活生生的人,不是可以随意打骂的牲口。 “起来吧。”她轻声道,“地上凉。” …… 侯府。 少年是在日落时分醒来的。 他猛地坐起身,头痛欲裂,屋子里一片昏暗。 他记得自己去找母亲理论,然后……然后喝了一杯茶。 那杯茶! 一股滔天的怒火瞬间席卷了他。 他冲到门口,门被人从外面锁死了。 “开门!” 无人应答。 少年后退两步,深吸一口气,然后用尽全身力气,一脚狠狠踹在门板上! “砰!” 整扇门板连着门框,轰然倒塌。 守在门外的两个婆子吓得尖叫着跌坐在地。 陈嬷嬷闻声赶来,看到这一幕,吓得脸都白了:“公子,您……您这是做什么?老夫人的吩咐……” 少年根本不理她,一双烧得通红的眼睛扫过院子,没看见那抹熟悉的身影。 “她人呢?” 陈嬷嬷被他看得心头发颤,哆哆嗦嗦地回道:“夫人……夫人一早就去普陀寺了。” 普陀寺。 好,好得很。 少年一言不发,转身就往外冲。 他直接闯进马厩,牵出一匹马,又从武器架上抄起一柄长剑,翻身上马。 整个过程,没有一个下人敢上前阻拦。 石窟里,天已经完全黑了。 雨势不仅没小,反而更大了。 忽然,一阵低沉的、不祥的轰鸣声从山顶传来,由远及近。 脚下的地面开始轻微地颤动。 老王脸色大变,猛地站了起来:“不好!是山要塌了!” 他话音未落,那轰鸣声瞬间变成了震耳欲聋的巨响! “快!躲到最里面去!”老王嘶吼着,一把将绿竹和江月凝推进石窟的最深处。 下一秒,一股混合着泥土、断木和石块的洪流,如同一只张开血盆大口的巨兽,咆哮着从山上奔涌而下,瞬间吞没了他们来时的路。 “轰隆——” 整个石窟剧烈地晃动了一下,洞口被奔涌而下的泥石流死死堵住。 最后一丝光亮消失了。 洞内陷入了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绿竹的尖叫被堵在喉咙里,只剩下粗重的喘息。 老王在黑暗中摸索着,声音发颤:“夫……夫人?姑娘?你们还在吗?” “在。” 是江月凝的声音,很轻,却异常镇定。 她被老王推得撞在了石壁上,后背的伤口彻底裂开,疼得她几乎要晕过去,可她硬是撑着。 她不能倒下。 死过一次的人,才更明白活着有多珍贵。 而另一边,少年策马狂奔在泥泞官道上。 暴雨模糊视线,山路经大雨冲刷泥泞湿滑,前方山路遭遇泥石流阻断,马匹再也无法前行,他当即果断弃马,孤身冒雨徒步往前赶路。 他现在只有一个念头,找到她,然后带她走。 “阿凝——!” “阿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