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发现了世界BUG》 第1章 蛇 “患者是什么情况?” 临川市精神病院、俗称二院的走廊里,林舒一边翻着之前的采访记录,一边向一旁的医生询问。 按道理来说,像他这样的不知名小媒体的小记者,是不可能直接来到精神病院里来做采访的。 但奈何他有个好人脉----这个叫谢雨迟的医生是他从小到大的发小,感情很深,为了他那岌岌可危的事业,也愿意在一些非原则性的问题上开一盏绿灯。 左手拿着病例,谢雨迟右手快速签下自己的名字,紧接着回答道: “患者是一个梅山派的师公----师公你知道是什么吧?” “师公?” 林舒愣了一愣。 他对“师公”这个职业其实并不陌生,尤其是在自己从小长大的少数民族聚居区,师公这个角色,其实是渗透进了生活的方方面面的。 看阳宅、寻阴宅要找师公,逢年过节祭祀祈福要找师公,遇上倒霉的事情要找师公化解,甚至哪怕是鱼刺卡了喉咙,不去医院、反而去找师公的也大有人在。 ----说到卡鱼刺这事儿,林舒自己还真经历过。 当年他妈妈被鱼刺卡了喉咙,也是去找的师公“化水”,一碗符水下去,鱼刺还真就没了。 后来林舒也去了解过,这道法术被称为“九龙化水术”,在梅山派里很常见。 至于是不是有效.......对一个唯物主义者来说,林舒还是更倾向于,那是一种强心理暗示,至于师公嘛,大部分也是“主动或者被动”地装神弄鬼。 所以,这次闹出大问题的这个患者,就是一个“狂信到发疯”的师公? 略微收回散乱的思绪,林舒点头回答道: “师公我知道的----所以之前他干的那些事情,跟宗教信仰有关?” “关系很大。” 谢雨迟回答得很精简,而林舒则是皱起了眉头。 “那麻烦就大了......我本来还以为是个普通的精神病人,但如果掺杂了宗教的话,那我就不好往外报了......” “你报不报,现在舆情都已经偏向这方面了。” 谢雨迟耸了耸肩。 “一轻伤两重伤,而且现场那么诡异,消息早就压不住了。” “你刷刷抖音看呗,上面全都是在猜是邪教祭祀的。” “这肯定是个大爆点,就看你有没有本事绕过审核红线了----你是干这行的,总不能我来教你吧?” “确实。” 林舒暗暗思索,这案子其实也不是没有顺利报道的方法,无非就是先用“邪教”来吸引眼球,最后用科学解释过程,参考“走近科学”的老路罢了。 步骤是多了点,审核红线也密了点,但只要能爆出来,搞不好就会成为现象级的流量。 到时候,自己下半年的奖金就不愁了....... 想到这里,林舒果断下了决心。 “走吧,先去见见----他没什么危险吧?” “没有。” 谢雨迟摇头道: “他是一个非常自洽的患者,基本没有攻击性,不过我没办法给你安排房间,你就到他病房门口,隔着门跟他对话好了。” “没问题。” 林舒跟在谢雨迟身后,两人稍稍加快了脚步。 二院的布局跟其他所有精神病院都是一样的,一条长长的走廊,两边是合金制造的坚固的房门,门上开有观察窗,观察窗正对着床,方便观察病人的情况。 一般来说,重症病人都是被用束缚带绑在床上的。 但相对轻症、或者自洽、没有自残自伤倾向的病人,基本都是被放养的。 就像他们现在看到的这个、名叫徐长顺的病人。 “长顺!” 谢雨迟隔着房门叫了一声,一个男人从床上坐了起来。 “哎,谢医生!” 他的脸出现在观察窗前----那是一张完全符合林舒对“师公”的刻板印象的脸。 干瘦、棱角分明、颧骨高耸。 头发花白,束在脑后,整个人带着几分仙风道骨的气韵,但又隐含着一丝黑暗的、令人战栗的冷气。 “谢医生.......这位是?” “我朋友,一个记者,你叫小陈就好了,他想了解了解你的事情。” 谢雨迟回答得相当坦然,她完全没有向徐长顺隐瞒的意思。 “哦......那咱就站着谈?抱歉啊,后生,这里规矩是这样的.......” “没事,没事。” 林舒连忙回答。 就像谢雨迟说的一样,他从徐长顺的身上确实看不到什么攻击性----那种第一眼看到时感受到的冷气,其实大多数是来自于他所属的那个“梅山教”本身的冷意。 “你想问什么呢?” 徐长顺主导着谈话的节奏,但并没有展现太多压迫感。 “我想问问案发的前因后果----方便吗?” “哎.......” 徐长顺叹了口气,眼神中流露出几分懊悔。 “没什么不方便的,说出来,我自己还好受点。” “其实,我真的很后悔。” 后悔? “后悔什么?” “后悔伤了那三个人.......我也在谢医生那里看过现在网上的评价了,都说我是要拿活人献祭什么的。” 徐长顺摇着头。 “但其实不是那样的......我们梅山派,哪有什么活人献祭的法术啊?” “梅山派本来就是个......以耕、猎为基础发展起来的教派,我们的法术都是跟农事、猎事相关的,哪里会那么黑......” “要说有,那也是几百上千年前了,那时候叫‘大红祭’.......现在早就不用了。” “扯远了。” 徐长顺顿了一顿,继续说道: “他们三个......是我自己的原因。” “其实事情很普通,我那天在起大师刀坛,在山里。” “师刀坛我不知道你们见没见过,用来避祸的。现场其实.......可能有点吓人吧,又是草人又是砍刀的.......” “然后来了三个登山徒步的游客,他们非说我是日本人,说我是九菊一派的,在坏华夏的风水。” “他们把我的坛全砸了,我气狂了,跟他们又打又骂,打不过他们,我就放了蛇,咬了他们......” 放蛇? 林舒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他明明记得,案件描述里,那三名游客受的是......钝器伤? “后来呢?你打了他们吗?” 林舒追问道: “我看案情通报里,三个人都是外伤吧?好像没有蛇毒中毒?” “我打了,他们被咬倒之后,我为了泄愤打的。” 徐长顺懊恼点头。 “我不该打他们的......所以我也一直跟政府说,我不应该待在这里,我不是什么神经病。” “我就是一时冲动----该怎么判就怎么判,我对不起政府,对不起人民,我应该去坐牢的。” 悔罪表现很明显,难怪他会被收进精神病院。 但直到现在,好像也没看出他有什么精神病的征兆啊。 “那蛇呢?” 林舒再次问道: “蛇怎么会听你的?” “我养的蛇当然会听我的......” 徐长顺举起右手,小臂的肌肉微微颤动。 他偏过头,像是在让开什么东西。 随后,他把手臂举到观察窗前。 “你要不要试试看,咬你一口试试?” 一瞬间,林舒汗毛倒竖。 那里绝对没有蛇,可徐长顺的表现...... 就好像他的手上真的盘着一条吐着信子、择人而噬的毒蛇一样! “不......不用了......” 林舒干笑一声。 现在,徐长顺像是精神病了。 对待精神病,一定要顺着他的话往下说。 万一刺激到他,鬼知道会发生什么事...... “说笑的......” 徐长顺哈哈一笑。 “常人是看不见我的蛇的,它们......哎。” “可惜了......修蛇法的,能真正修出蛇的师公一万个里面也没有一个,我算其中一个,却没用在正道上......” “是挺可惜的.......” 林舒附和着,紧接着问道: “所以你的蛇,只有你自己能看到吗?” 他想要多挖掘一些细节----这些细节在流量时代,往往会成为真正的引爆点。 “不一定。” 徐长顺思索片刻后回答道: “你要是被咬了,你就能看到,所以我才问你要不要让它咬你一下试试。” “那......试试?” 林舒撸起袖子。 他不信真有一条无形的蛇会窜出来咬自己一口。 “.......还是算了。” 徐长顺拒绝了。 “咬一口也不好受,我没多少时间了,不能再造孽了。” “你心其实不坏。” 林舒官方且客套地说了一句,两人相对沉默几秒,林舒突然问道: “你说你没多少时间了,是什么意思?” “我要走了。” 徐长顺叹了口气。 “我这辈子钻研仪轨,犯了很多禁忌,最近我算到,我的时间到了。” “我想起坛避祸,可惜......” “如果真要收我,可能就这一两天,或许就是今天晚上.......” “别那么悲观。” 林舒赶紧打断道: “你犯的不是什么滔天大罪,那两个重伤的,听说恢复得都挺好,也没什么后遗症。” “你康复出去以后,可以想办法弥补----你挺有钱的,对吧,赔偿不是问题。” “是啊.......” 徐长顺的情绪变得有些低落。 “但这天啊.......它不是这么算的。” “越界了,就是要被收的......” “算了,就说到这儿吧。” “你信不信都没关系----我说的是法术这方面。” “之前来看我的人也不少,我跟他们也都是这么说的。” “大部分人都觉得我是在找理由、装精神病,免得去坐牢。” “其实我真的想去坐牢,那是我该受的.......” 听着徐长顺的话,林舒意识到他已经不愿意继续交流了。 一旁的谢雨迟也在用眼神催促,略微犹豫片刻,林舒最后说道: “好吧,那我们就先走了。” “不过.......我其实真能信你。” “你信我?” 徐长顺愣了一愣。 “是啊。” 林舒点头回答道: “不是迷信。” “一方面,我相信你是受了你的梅山教的传承的;一方面,我也相信这个世界确实有一些我们还不能完全解释的现象。” “我妈之前找过师公做九龙化水,很有用。” “我一直觉得,那可能是一种强大的精神暗示,能让人喉咙的肌肉放松什么的......” “你说你的蛇能把人咬倒,大概也是类似的原理吧。” 徐长顺的眼睛亮了起来。 他没有多说,只是死死盯着林舒,极其、极其缓慢地点了点头。 “走吧。” 谢雨迟拉了拉林舒的手。 两人离开了徐长顺的病房,沿着长长的走廊,一路向着医生的办公室走去。 “怎么样感觉?” 谢雨迟问道: “跟你预想中的精神病人一样吗?” “差不多。” 林舒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跟你说的一样,是个很自洽的病人。” “我觉得他说想去坐牢也是真的,为啥不把他直接送去坐牢呢?” “家里出了力的。” 谢雨迟回答道: “他家很有钱----作为师公,他非常出名,也赚了很多钱,又没有出人命,钱还是能解决问题的。” “其实这案子也就是舆论大,本质上没那么严重......” “也是......” 林舒不再多问。 他想起临走前徐长顺看向自己的眼神,总觉得他想要跟自己说点什么。 或者说,他想要给自己.......传达点什么? 该不会是想把他这一生的师承传给自己吧....... 这种事情真的不要啊! 虽然自己跟他说“相信”的时候并不是虚情假意,但要去做师公,自己还是不愿意的。 天天待在深山老林里、跟什么鸡血啊、草药啊、香灰啊之类的打交道,谁愿意? 还是老老实实把这一期节目做好吧。 如果流量能起飞,奖金到手以后,自己也就有钱,准备出去自己创业了....... 跟谢雨迟告别之后,林舒一路打车回到了自己的住处。 时间还早,他要趁着主编下班之前把谈话内容、把拍摄的镜头整理成短片发过去。 过程中当然免不了添油加醋、免不了配上点恐怖音乐增加点氛围,但总体而言,林舒还是尊重事实的。 他也删掉了大部分“封建迷信”的谈话----为了过审考虑。 一直忙到晚上八点多,林舒才终于从电脑屏幕前抬起了头。 他长长吐出一口气,正打算起身去厨房的冰箱里拿一杯水。 也就在这时候,他突然感觉到了一种...... 无比强烈的冷意。 下一秒。 “嘶----” 他的手臂一麻。 两个微小的牙印凭空出现。 意识瞬间变得混沌,就在他彻底坠入黑暗之前,他看到了盘踞在书桌上的那东西...... 蛇。 蛇! 第2章 蓍龟占卜 我这是...... 死了吗? 这是在哪儿? 蛇...... 牙印...... 林舒挣扎着从地上坐起来,视线一片混沌。 他惊魂未定地看着书桌的方向,这才发现,天色已经大亮。 太阳照进来了...... 这特么是怎么回事?? 脑中的混沌还未完全消散,林舒警惕地打量着四周----没有任何一处,有蛇的踪迹。 同样的,他的手臂上也没有被蛇咬过的牙印。 但自己确实晕倒了----自己晕倒时是晚上8点10分左右,那时候自己刚把视频发给总编。 现在,聊天框里都还闪着总编的回复----一连串的大拇指,还有夸奖自己做的不错、内容很扎实的语句。 而现在是早上8点钟。 也就是说,自己晕倒了12个小时...... 对于一个没有基础疾病、没有疲劳过度、甚至也从来没有过晕厥记录的健康人来说,这本来就很不同寻常。 那种“蛇”,是真的存在? 还是说,这也是某种高明的心理暗示? 应该是后者----准确地说,这两个判断其实并不冲突。 之前也听说过有一些厉害的催眠师会让人看见幻觉,原理其实不过是利用了一连串强有力的心理暗示。 而昨天跟徐长顺的对话过程中,他有太多时间,给自己种下这样的心理暗示了。 不管怎么样,今天还得去找他一趟。 至少要搞明白,这是一次巧合,还是他真的有能力“刻意而为”。 这一定会是个......大爆点! 林舒稍稍放松了几分----他感觉到了危险,但同时也感觉到了机会。 自己这不是好好的没死吗? 就算徐长顺真的对自己做了什么,大概率也是没有恶意的吧...... 他揉着眉心,缓缓在桌前坐下。 微信的聊天框还在闪烁,点开一看,发来消息的除了总编,还有谢雨迟。 消息发过来的时间是6点...... 两小时之前。 林舒点开聊天框,谢雨迟的一连串感叹号立刻弹了出来。 “徐长顺死了!!!!!” 徐长顺...... 死了?! 林舒目瞪口呆。 就在昨天,徐长顺还跟自己说,他可能要“走了”。 他说自己用法术仪轨做了太多越界的事情,天要收他...... 下意识地,林舒想要打字询问徐长顺是怎么死的,但当他的视线向下扫去时,却发现谢雨迟已经心有灵犀地把自己的问题回答出来了。 “昨天他出事马上就送医院了,我们看得很紧。” “心脏骤停,目前是这么判断的。” “他这个年纪出现猝死其实很正常,就是有点太巧了......” 是啊,太巧了。 心脏骤停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奇怪的是,他说完自己要死之后立马就死了。 难道他真的能看到自己的死亡? 他说他是算到的...... 这玩意儿怎么算?! 谢雨迟发来的消息戛然而止,林舒打字问道: “后续有机会做尸检吗?他家里人怎么说?” 片刻之后,聊天框上方出现了“正在输入中......”的提示。 “不可能做尸检了,他给家人留了信,要求不做尸检,直接下葬。” “这件事情......了了。” “他也给你留了信。” 我?! 林舒腾地一下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卧槽。 这不会真的是要把衣钵传给我了吧?? 能不接吗?? 这真的有种钦定的感觉了...... 林舒的手指都在微微发抖,他打字问道: “信里写了什么?” “没看。” 谢雨迟回答得很果断。 “我今天早上已经叫跑腿给你送过去了,他这封信是指定我转交的,所有人都没看。” “警方也没看?” 林舒再次打字。 “警方看不看那是你的事情,你可以交给警察,我管不着。” “......明白。” “去拿吧,应该已经送到你门口了。” “好。” 林舒简短回复,起身走向房门。 开门之后,他看到地毯上静静躺着一个包装好的文件袋。 拆开文件袋,里面就是那一张折叠起来的、用易撕胶贴好的信纸。 林舒不知道徐长顺是怎么在精神病院里搞到这些东西的,不过从易撕胶的状态来看,这封信确实没有被打开过。 里面写的是什么东西呢? 好奇心瞬间涌了上来。 林舒迫不及待地撕开信纸,而映入眼帘的第一句话就是...... “后生,我不知道你是否清楚,‘仪轨’这种东西到底是什么,但我相信,你是能理解的.......” 林舒走到桌前坐下,一字一句地读着纸上的文字。 “在很久以前,我还不是师公。” “1977年,国家恢复高考,我从乡里考进了首都邮电大学,在那里攻读古代文学专业。” “求学的过程是漫长的、枯燥的,当然,对我这样出生的人来说,也是充满希望的。” “如果按照这样的轨迹发展,我大概率会在毕业以后进入某个国家机关工作,30多年积累下来,我可能已经成为了一位专家,或许偶尔会上上电视----那也是一条不错的路。” “但在某一天、在某一个下午,我遇到了一件事情。” “这件事情彻底改变了我的人生轨迹,让我走向了另一条道路。” “我开始研究古籍记载中的那些‘仪轨’,并开始在现实中实践、尝试那些仪轨。” “为了更方便研究,我成为了一名师公,并且渐渐接受了自己的身份,站稳了自己的角色。” “我会科仪、能起法坛、也会做一些法术。” “当然,到目前为止,除了‘养蛇’,其他几乎所有我复原出来的法术都是无用的----因为它们的仪轨是错的。” “至于什么是对的仪轨?” “这就是我一生中研究的目标。” “可惜,我毕生的成果并没有告诉我如何去组成一套正确的仪轨,它只能让我更坚定地相信,那些流传下来的仪轨,有一些是曾经正确过的。” “说到这里,我想你大概已经明白我要向你诉说的是什么了。” “你一定也好奇为什么我会选中你----这个问题,以后你会有答案的。” “但是在那之前,我必须先要告诉你,改变我人生轨迹的事情,到底是什么。” 徐长顺的信写到这里,信纸上的痕迹明显加重了。 他的情绪很激动----又或许,是他的“心脏骤停”,已经开始发作了? 林舒继续看了下去,信纸上只剩下三行字了。 “在那一天,我在极度偶然之间,发现、并且确定了一套完全可用、完全可以复用的仪轨。” “这套仪轨可用于占卜,它的流程是:使用成年中华草龟、金龟、或花龟,分离腹甲、刮取角质鳞片反复打磨以便观察纹理。” “随后,以任意种类蓍草引火炙烤龟甲,同时口中唱诵如下咒语。” “咒语音译如下:xi cao tong leng,giu giap hien ziang;nga gim gien jieng,diao shi jit iang。” “这是周朝古汉语音译,它的意思是:蓍草通灵,龟甲显象;我今虔诚,兆示吉殃!” 第3章 仪轨 蓍草通灵,龟甲显象;我今虔诚,兆示吉殃...... 看着信纸上的文字,林舒整个人都已经愣住了。 他很难想象,徐长顺到底是在什么样的精神状态下写下这行文字的。 ----当然,他这个人本身也非常不可捉摸。 一个80年代的大学生,最终做了师公。 按照他的说法,是为了研究所谓的仪轨。 而这些仪轨大部分是无用的...... 大部分无用。 按照他的说法,至少“养蛇”和“蓍龟占卜”这两套仪轨是有用的! 这个逻辑似乎是贯通的、自洽的。 这解释了他为什么能放弃国家工作、投入到所谓“仪轨”的研究中,也解释了他为什么比一般的师公要有钱得多。 如果占卜真的有效,趋吉避凶之下,他没钱就怪了。 可问题是...... 这太不可思议了! 林舒隐约感觉,似乎有另一个世界的大门在自己眼前被推开,可那个世界到底是不是真实存在的? 昨天晚上的蛇,还有今天的蓍龟占卜....... 他为什么要告诉我?为什么要选中我? ----无论如何,自己似乎应该也应该先想办法验证这些仪轨的真实性。 万一呢? 万一是真的呢?? 趋吉避凶.......发财......这似乎都已经变成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了。 如果能够证明“仪轨”存在的真实性,那恐怕自己对整个世界的看法,都会改变! 林舒小心地把信纸平铺在桌面上,对着纸上的符号一个一个敲进聊天框里。 随后,他找到一个之前采访时打过交道的、ID叫“泠风”的语言学博主,把这一串文字发了过去。 “在吗泠风老师?能不能帮我看看这几个字在古汉语中是怎么发音的呀?” 停顿片刻,林舒继续打字道: “我最近在做一个古文化的专题,后续如果有合作机会还是找您。” 文字发完,他顺便发过去了一个两百的红包----两百块钱当然不多,但表示的是他的尊重。 很快,作息规律的博主发来了回应。 “这大概是周朝到春秋战国之间的中原古汉语,我也不懂是什么意思,不过你的注音标注得挺准确的。” 接下来,就是一个语音条,而语音条里,正是那几句“蓍龟占卜”的读音。 林舒发去感谢的表情包,跟着语音条复读,直到把读音死死记在了脑子里。 紧接着,再次掏出手机。 中华草龟......这玩意儿不难买。 但是蓍草? 林舒试着在外卖软件上搜了搜,居然随便都能找到----他才反应过来,远古时期与神秘力量、与巫术绑定的蓍草,在现在这个时代,其实是一种烂大街的常见花卉。 而且是经常用来做干花花艺、作为主花的陪衬那种...... 他赶紧下单买了后所有材料,等了半小时,乌龟和蓍草都送到了。 接下来呢? 杀龟取甲。 这活儿林舒是真的干得不利索,第一只乌龟的腹甲刚取下来就被刀子划花,没办法,他只能再杀一只。 手上占满了龟血,林舒在心里默念道: 原谅原谅,反正你们也是星期龟,活不了多久的,帮我测试一下这个仪轨,如果成了我肯定给你们好好安葬...... 终于,第二次取甲成功。 清洗干净后,他用小目数的砂纸把龟甲打磨平整,直到龟甲表面开始闪烁微微的反光。 这就够了吧? 干蓍草就在旁边,接下来..... 点火烧甲? 林舒有些犹豫。 其实自己并不是第一次做这种“奇怪”的事情。 在小时候,自己还是很相信神神鬼鬼、法术、甚至是魔法之类的东西的。 看完哈利波特后,自己会在上学路上悄悄捡一根木棍、找一个墙角敲三下,希望某一天墙会突然打开。 看完聊斋,自己每次上山扫墓时都觉得自己会遇上什么狐仙女鬼,虽然不理解那些书生和女鬼的故事到底意味着什么,但坐在摩托车上时,总是会忍不住东张西望。 印象里还有一本书,说是穿上一双特殊的鞋就能在梦境中进入另一个世界,于是很长一段时间里,自己都会把鞋底擦得干干净净、穿着鞋睡觉...... 这些小事,其实也是自己的底色。 虽然长大以后,这些念头都被更强大的唯物主义的世界观压了下来,可自己也不能否认,在某些不经意的时刻,自己会希望有特殊的事情发生。 而现在,自己似乎真的站在路口了....... 看着手上的龟甲和蓍草,林舒深吸了一口气。 他找来炒菜的大锅,把蓍草放了进去。 “啪嗒”一声,打火机冒出火焰。 紧接着,蓍草开始温和而又稳定的燃烧起来。 开始了。 林舒把龟甲凑近火焰,龟甲缝隙里没有完全擦干的水分在高温炙烤下发出“滋滋”的声音。 随着水分蒸发,龟甲开始绷紧,而林舒也开始念诵徐长顺写在信里的那句“咒语”。 “xi cao tong leng,giu giap hien ziang;nga gim gien jieng,diao shi jit iang!” “蓍草通灵,龟甲显象;我今虔诚,兆示吉殃!” “蓍草通灵,龟甲显象;我今虔诚,兆示吉殃!” 林舒重复念诵,渐渐进入了沉浸的状态。 他的口中大声诵读着咒语,意识开始变得恍惚。 重复的动作容易让人产生抽离感,就好像你盯着一个字看得太久时,就会慢慢变得不认识那个字一样。 林舒此时的抽离感尤为强烈,他甚至觉得在焚烧着龟甲的不是自己,而是一个......陌生人。 而他自己,其实还站在旁边,默默地观察着那个陌生人的动作。 时间不知道过去多久,在某一刻,这样的抽离感达到了顶峰,随后骤然下落。 没有任何反应。 林舒失望地盯着龟甲,它的边缘已经被烧黑了,所有水分都已经蒸发殆尽。 似乎下一秒,它就会彻底崩裂开来。 所以“预兆”...... 在哪呢? 林舒下意识叹了口气,也就在这一瞬间。 “卜!” 龟壳发出一声脆响,四分五裂。 无边的黑暗,席卷而来! 林舒惊恐地丢下龟壳,但此刻的他已经看不见任何东西。 他像是被困在了一个完全黑暗的囚笼里,所有的感知都被完全剥夺。 而就在他茫然不知所措时,黑暗中突然裂开了一道光亮。 无数斑驳的、模糊的影子,开始在黑暗中浮现。 他看到了如同鬼魅的、密密麻麻的人影拥挤在一起,向着某个高处走去。 云雾缭绕,像是雨滴的黑色线条错落交织。 他看到浅黄色的雪花纷纷扬扬坠落,几乎将天地壅塞。 他看到人群前方,有三个人影远远走在了前面,看不清面容、看不清身形、仿佛只是远古壁画中用兽血和线条勾勒的轮廓。 他看到一道雪白的、亮得刺眼的痕迹贯穿了整个黑暗的空间,直直落在了三人的头顶上。 一气贯穿,三个小人,化作飞灰。 紧接着,影子越来越模糊,所有人影全部消融。 紧接着。 “轰!” 林舒猛地睁眼! 刚才那是...... 幻觉吗?? 火焰已经燎到了他的手指。 龟甲崩碎,错落的痕迹已然组成了一幅抽象的、但却仍然能够依稀辨认的图画。 那正是他在“幻觉”中看到的东西...... 一道如剑一般的痕迹,自上而下地贯穿了龟甲最下方那三个小小的人影....... 这个场景,跟自己在“幻觉”中看到的一模一样。 幻觉跟现实对上了。 那幻觉还是幻觉吗? 又或者说...... 这就是真实的......预言?? 第4章 祭品 对着龟甲上的图案研究了半个小时,林舒终究没搞懂这样的预兆到底代表的是什么。 他现在真有点佩服那些考古学家----所以在最开始发现山洞里的那些壁画时,他们到底是怎么搞懂那些壁画代表的含义的? 理论上来说,那些壁画应该比自己现在看到的东西还要更抽象吧? 靠自己是不行了..... 找人问问? 要不还是找泠风吧,之前跟她聊的时候,自己也感觉她好像学得挺杂的。 就算她不懂,说不定也可以麻烦她帮问问她身边的人。 不过,光是龟甲上的一张图不太够。 林舒打算把自己在“幻觉”里看到的场景,全部用同样的风格描绘出来,形成一个连贯的场景。 拿出纸笔,林舒仔细地回忆着当时看到的景象。 拥挤的人群,狭窄的、上山的路,纷飞的雪花,像雨一样的线条,贯穿整个场景的白光..... 一直做视频类的工作,画几个分镜对林舒来说倒不算困难。 全部画完之后,他对着手绘图案拍了照,随后又给博主发去了信息。 “老师,还要麻烦你一下~” “我这里在采访对象的老家发现几张图,据说是他们之前在某个山洞的壁画上摹下来的。” “想跟您请教一下,这几副图有可能是什么意思呀?” “【图片】【图片】【图片】” 发完消息,林舒按照惯例又是发过去了一个红包,不过这次,对方没领。 “如果单纯这么看的话,这个图的象征意义还是挺明确的。” “图上描绘的大致是一个类似于祭祀的场景,你看,图里有大量聚集的人群,所有人都在往上走,而一般来说,往上走就是祭祀,向神祭祀。” “那些点应该是雪花和雨,属于祭祀时环境的描绘,指代的有可能是灾难,也是祭祀的目的。” “最后一张图的粗线,就是击中小人的那一条,大概率代表的是‘闪电’之类的天罚。” “闪电击中祭品,取走了祭品的生命,应该是这样的。” “这属于比较典型的纪事壁画,你在哪儿看到的?” 闪电? 祭祀? 生命和死亡...... 林舒没有急着回复博主的问题。 他的脑子里充满了疑问。 首先可以确定的是,徐长顺提供的这一套“蓍龟占卜”的仪轨应该是有效的,因为自己确实看到了异象。 基于这个前提,无论是自己看到的幻觉、还是呈现在龟甲上的纹理,在现实中都应该是有具体指代的,且与自己相关的。 那问题来了----自己怎么会参与到一场祭祀中去? 在这场祭祀中,自己是人群中的哪一个? 还是说...... 自己就是三个祭品之一?? 这似乎才是最大的可能! 不是,我看到的是自己的.....死期? 林舒打了个冷战,仿佛有一股冷风,直接从他的天灵盖灌进了脑子里。 但很快,他又定下神来。 ----即便这两种仪轨是真实有效的,自己看到的异象也不一定为真。 解读有可能出错,自己的记忆也有可能不那么精确。 至于“因为祭祀而死”,那就更荒谬了。 反正我是不会去参与那种奇奇怪怪的活动的。 总之,有征兆出现,自己可以小心谨慎一些,但决不能因噎废食。 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 左眼跳财,右眼跳迷信...... 他稍稍顿了顿,打字给博主回复道: “是在临川市下面一个小村子里,现在还没办法验证真实性,我打算过两天下去实地看看。” “好啊。” 博主发来一个竖大拇指的表情包。 “以后有这种有意思的事情记得告诉我,我对这些也很有兴趣。” “一定一定!” 简单客套一句,林舒放下了手机。 他愣愣地坐在原地,直到这时,才真正地、完全地感受到新信息带来的冲击。 不管占卜的结果是什么,但至少,占卜是真的生效了...... 不止是“蓍龟占卜”,之前徐长顺提到的“养蛇”,也是生效的。 而它们是通过“仪轨”生效的。 所以,就像徐长顺说的那样,通过特殊的仪轨可以触发世界的某种规则,在“神秘力量”的作用下,达到某种目的? 这听起来简直就像是......神话。 可万一,万一所谓的神话,都是真的呢? 这特么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世界啊?! 这一刻,林舒感觉自己的整个世界观都被颠覆了。 他从小受到的教育就告诉他,这个世界是一个唯物的、纯物理的世界,那些怪力乱神的东西是绝对不存在的。 即便是表现出“怪力乱神”的特征,也一定是在某些更隐蔽、更难以理解的角落里,存在着一套仍然符合物理规则的逻辑。 但现在,这样的认知被打破了。 硬要解释的话,“养蛇”倒还能解释,那可以被看作是一种高深的心理学,或者直接划入脑科学的范畴。 但“蓍龟占卜”不是。 它同时改变了自己的认知、以及现实存在的物质! ----难道说,在这个世界上,人的意识其实是通过某种方式与现实世界相连的? 而让它们相连的“桥梁”,就是仪轨?? 那仪轨的原理,到底是什么? 更高的法则? 这样的法则到底属于谁?又是被谁创造的? 神明?? 我艹....... 林舒用力摇了摇头,再次看向手机屏幕。 聊天框里,谢雨迟发来了新的消息。 “所以徐长顺到底给你留了什么东西?” “不是不放心你,纯好奇。” 林舒犹豫着不知道应该怎么回答。 正常情况下,所有人都会对“留给陌生人的遗书”这件事情好奇。 如果只是一封普通的遗书,林舒绝对不会吝啬跟谢雨迟分享其中的内容。 毕竟,两人是从小长大的发小,除了男女有别的那些事情,几乎是没有秘密的。 但这件事情太大了,林舒也不知道,贸然把谢雨迟拖进来,会不会造成什么不好的影响。 ----它不是没有风险的。 徐长顺显然是被“带走”了,而他之所以会被“带走”,就是因为他在使用仪轨、使用仪轨带来的特殊能力时,触动了某种规则。 而自己还不知道已经进行的仪轨到底有什么规则呢。 万一使用次数过多、或者哪个步骤做错了,自己也一样被带走了呢? 所以......雨迟啊,你得理解一下。 真不是瞒着你,是因为我这路子,风险真的是太大啊了...... 稍稍定了定神,林舒打字回复道: “他说了一下自己的人生经历,想让我在报道的时候提一提,向受害者解释他的动机。” “我没想到他居然是个大学生......” 林舒的回复完全没有引起谢雨迟的怀疑----这样的遗书内容,其实是完全在情理之中的。 “哦哦。” “那你到时候报导的时候尽可能地......客观一点吧。” “毕竟死者为大,如果引起新一轮网暴的话,对家属也是一种伤害。” 谢雨迟的建议同样很合理,林舒回复道: “放心,我有数。” 简单聊了两句,林舒坐到了电脑前。 他争分夺秒地把视频的内容做了编辑,尤其突出了徐长顺“大学生”、“热爱传统文化”、“并不是神棍”这样的人设,力图把一次看上去诡异的事件,消弭成一次简单地、因为认知错位导致的冲突。 视频处理完发给总编,总编也是一连发了几个大拇指过来。 他要的本来也是这样的效果----流量固然重要,导向也绝对不能偏了。 如果一味把徐长顺的形象负面化、一味地去搞神秘、迷信氛围,不仅有可能引起家属的投诉,在审核的大手面前,也是脆弱得不堪一击的。 这样的处理方式,他很满意。 敲定了视频上线的日期,主编大方地给林舒放了3天假,再加上即将到来的周末,那就是整整五天的休假。 接下来是没有工作了,但自己应该做点什么? 什么也不做,就这么摆烂等着? 显然是不行的。 徐长顺的死是前车之鉴,在仪轨已经证明有效的前提下,他“自然死亡”的概率就无限降低了。 那既然那种力量能带走他,就也能带走自己。 占卜显示的“祭祀”和“死亡”,虽然不那么精确,但也是征兆,不能随随便便忽略。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自己或许确实也有危险,并且自己对如何躲过危险一无所知....... 等等。 林舒的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词。 大师刀坛。 之前采访的时候徐长顺说过,他通过占卜预见到了自己可能被神秘力量带走,于是起了大师刀坛,想要避祸。 只是可惜,他的这一次仪轨,被三个偶然出现的游客破坏了。 他运气不好,但自己未必有那么倒霉。 虽然自己只是使用了一次仪轨、还未必达到触发所谓的“天收”的程度,但如果能找到他留下来的遗产、能掌握“师刀坛”的仪轨,自己的安全,就会多一份保障。 所以接下来要做什么,就变得无比清晰了。 ----获得徐长顺的遗物! 尤其是他的那些研究记录! 那里面,大概率会有“避祸”的关键信息! 并且很可能,这些信息,徐长顺就是特意留给自己的。 因为他也说了,他“选中”了我。 走! 一分一秒也没有耽误,林舒抓起手机、换了身衣服便走出门外。 他没有去二院,而是向谢雨迟问清楚了徐长顺的家庭住址。 这个时候,徐长顺的遗体已经被家人接回家了。 自己正好可以以吊唁的名义,去找他们打探一番。 如果徐长顺是真的“选中”了自己,那在家人那边,他应该也做了安排。 ----按照谢雨迟之前的说法,他是给家里人留了信的。 那自己对他的家人来说,应该不是“不速之客”才对...... 第5章 师刀坛 徐长顺家距离市区并不算远,也就是在市区边缘一个叫茶城的小县城里。 对林舒来说,这一点其实也有点反直觉。 他还以为,所有的“师公”都是住在深山老林里的呢。 不过也是,师公是要做事的,住在深山老林里哪里方便帮平民百姓做事啊? 看来梅山派的原则跟华夏大部分神明的原则都是一样的,你得先有用。 要是没用,那你就不是神了...... 打了个车一路直奔动车站,林舒买了时间最近的动车票去往茶城。 车程只有半个小时,到站后,车站外面围满了拉客的司机。 “莲花!莲花!上车就走!” “朝川!朝川!” “县城!县城15块!轿车!” 林舒掏出手机看了一样打车软件,价格差不多,但司机很少,他便干脆跟着那个叫价15块的司机走了。 到停车场一看,嘿,就是趴活儿的出租车。 “靓仔,没行李啊?临川回来的?” “是啊是啊。” 林舒随口回答道: “去太平街五巷15号。” “太平街五巷15号......哎?” 司机猛地回过头来。 “你去徐师公那里啊?” 林舒被他问得一愣。 “是啊----你认识?” “害。” 司机回过头去反手挂上档。 “这县城里谁不认识他啊?不说都打过照面吧,多多少少都听说过。” “我跟他还是隔壁村的呢,之前老家起新房也是找他看的。” “徐师公人很好的,可惜了......” “是可惜了......” 林舒随意应和着,不太想搭话----说多错多,他现在身上压着沉重的秘密,生怕不小心把秘密透出来。 但小县城的司机,却是格外健谈。 “你跟徐师公认识啊?” “......算是认识吧,以前他帮过我。” “哦......来上志的?” 上志在方言里就是吊唁的意思,林舒点头道: “是啊,受过他恩惠,他走了我怎么都要送一程。” “那你不应该去县城啊,你得去村里----双溪村,他已经回去了。” 双溪村? 这在谢雨迟提供的信息里并没有提到过,但很明显,这个地点才是对的。 “那就去双溪村----无论如何我都得去上柱香。” “是啊。” 司机点点头,若有所思道: “那我也跟你一起去吧,反正要送你过去。” “德高望重的,上柱香求一下,搞不好他下去了还能当个什么官,保佑保佑我......” 这话说的让林舒有些想笑----你跟人家都不熟,上柱香就要人家保佑? 这也太没边界感了吧? 但司机却似乎毫无察觉,他一边开着车、一边跟林舒聊着徐长顺的那些逸事。 从他的口中,林舒也算了解到了一个更加“丰满”的徐长顺。 他确实不只是师公,在县城里大部分人看来,他更像是一个德高望重的“学者”。 有钱但不贪财,有本事但不故弄玄虚。 自己能处理的事情,他绝对不会拒绝。 但如果是自己不能处理的,例如严重的疾病、严重的伤势之类,他都会言辞恳切的叫人去医院,最多给一道符水,提供点心理安慰。 这样的做派比一般的师公要强不少,比那些打着“七仙女”名义到处看事、到处收钱的神棍更是强到不知道哪里去了。 “......就我知道的,徐师公这辈子几乎都没失手过。” 司机一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挥舞着说道: “听说年轻的时候失手过一次----一个癌症病人,肝癌晚期了去找他,他搞了很大阵仗,起了大法坛,结果没救回来,好像还出了点什么事情。” “从那以后他就很谨慎了,能做的就做,不能做的就不做,所以口碑一直是好的。” “可惜啊.......好好的名声,被三个傻逼毁了。” 话说到这里,林舒基本能看出来,这些了解徐长顺的人,其实基本也都是清楚那场冲突的真相的。 “你知道是怎么回事?” 林舒问道: “是那三个游客的问题吧?” “那不废话吗?先不说那三个人造谣说他是日本人的事情,光是费尽心血起的法坛被砸了这件事情,都够他们拿命赔了。” “要是我的话......我一刀给他们全劈了!” 司机做了个下劈的动作,方向盘跟着一歪,吓得他赶紧扶紧。 “是挺可恨的......” 林舒继续问道: “你说的失手那一次是怎么回事?我怎么没听过?” “具体什么情况谁说得清楚,都过去那么多年了。” “不过听说那次他是想起师刀坛,师刀坛你知道吗?梅山派的法术,说是可以祛病避祸的。” “可惜那次没成功,要是成功了,那就牛大了......” 司机摇了摇头: “不过说这个也没什么意义了,人都走了......” 没意义......? 太有意义了。 师刀坛,又是师刀坛! 徐长顺两次使用了这套仪轨,虽然说两次都没成功,但很显然,他对这套仪轨是很有把握的。 这甚至有可能是他找到的,第三套“有效”的仪轨! 只不过有可能欠缺了什么要素,或者真的是单纯的运气不好,导致他最终没能成功。 这样推测的话,这套仪轨距离真正成功,很可能不远。 自己得好好在他的遗物里找找有关那次仪轨的记载......这可是关系到自己以后凶吉命运的大事! 真没想到,打个车还能捡到这种线索...... 车子一路向前行驶,半个小时便到了双溪村。 村口已经停满了前来吊唁的车子,一看这阵仗,司机也忍不住咋舌。 “我靠,这人也太多了......” “这架势,估计上香都要排队了。” “今天肯定是亲属先上志,我们估计是进不去了。” 进不去? 那还真有点麻烦。 总不能直接去找徐长顺的家属说自己是他“请”来的吧? 如果徐长顺真的安排好了那还行,要是他没安排,自己又这么冒犯,恐怕会出事的...... 林舒思绪纷乱地跟在司机身边向村里走去,但也就才穿过村口的牌坊,他的耳边便传来了一声呼喊。 “林舒?” 林舒猛地回头。 一个头戴孝布的男人大步走了过来。 “你是林舒吗?” 林舒愕然点头。 “是我----您是?” “我叫徐峰,是我爸的儿子.......是徐长顺的儿子。” “他说你会来,我就一直在这等着。” “我没想到你这么快就来了----走吧,他在堂屋等你。” 等我..... 这话说得有点诡异,林舒下意识地点头,余光却瞥见了一旁的司机。 后者正目瞪口呆地看着自己,他的表情,就像是见到了什么不得了的大人物。 “那我就先进去了,师傅。” 林舒冲着司机挥了挥手,司机后知后觉地点头,目送着林舒走远。 他一步步走向正在排队上志的人群,心里暗暗想着: 卧槽,徐师公等的人...... 这他么不会是...... 他选中的弟子吧?! 第6章 日期 “我爸走之前给我们留了信,交代我们等你。” “他说你肯定会来,就是不知道早晚。” “本来我们想着你再快也得明天来,但今天接我爸回来以后,我就有种预感,总觉得你应该快到了,所以就去村口等着了。” “没想到还真等到了......其实我连你长啥样都不知道,反正看到生人就问一嘴.......” 徐峰的语气轻快,父亲走了,他似乎并没有多大的悲伤。 其实这也正常----华夏农村的葬礼一贯都是这样的。 孝子贤孙在棺材前多少都要哭几声,但离了灵堂,大多都是能够谈笑风生的。 不是因为他们心里没苦,是因为这个家还得他们撑着。 越是生死大事,就越不能倒、越不能露怯。 所以,林舒也并不觉得徐峰的表现有什么反常。 他只是一边跟着徐峰往村里走,一边应和道: “可能是徐师公在天之灵保佑吧。” “嗨,哪有那么玄乎。” 徐峰满不在乎地摆手道: “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我爸是不信什么转世轮回啦、阴曹地府啦那一套的。” “他以前总跟我们说,人死了就是死了,意识消散了,在这个世界就不存在了。” “所以,如果他哪天死了,也不需要大办特办,尤其师公过世那一套流程绝对不要走,劳民伤财。” “但是吧......” 徐峰稍稍放慢脚步,脸转向林舒说道: “但是你也知道,葬礼很多时候其实是办给活人看的。” “反正他活着的时候也没有强烈反对,死了留下信也没提,那我们就还是按师公升天的标准给他办了。” “喏,今天来了七个师公,都是来给他送山、压棺的。” “压棺?” 林舒不解问道: “是什么意思?” 徐峰带着林舒转进一条小巷,绕过拥挤的人群,随口回答道: “就是要坐在棺材上送他出山----出殡。” “一般来说,是表示衣钵有人传承,不至于让他死不瞑目成了邪祟。” “反正就那么回事吧,我不信这个,就单纯走个流程而已。” 徐峰的语气里透露出几分淡然----是淡然,但不是鄙夷。 他虽然尊重父亲,但好像真的一点都不信“师公”这一套,这跟林舒预想的完全相反。 在来之前,他还以为徐长顺一家都是梅山派的忠实信徒来着。 现在看起来,至少徐峰根本不是。 徐长顺这个人,真是越来越复杂了...... 走过小巷,两人来到了一个青砖黛瓦的合院中,大门敞开着,许多前来上志的人被挡在了门口,而林舒、徐峰两人则是直接从侧门进入,跨过二门,进入了堂屋。 在那里,一口黑沉沉的棺材静静停在灵床上。 棺材前烧着香、摆着火盆。 火盆里,燃烧过后的纸灰都快满出来了,但跪在火盆前的、来吊唁的人们还是不断地往纸盆里丢着纸钱。 或是沉默、或是絮絮叨叨,所有人都在表达着自己对这个受人尊敬的师公的“怀念”。 在徐峰的引导下,林舒也上了香、烧了纸。 等他站起来后,徐峰便点点头,伸手指向了棺材。 他开口问道: “你怕吗?” 怕? 怕倒不至于吧...... 林舒摇了摇头。 “生老病死,都一样的。” “我也见过不少了,怕肯定是谈不上的。” “那就好。” 徐峰释然道: “那你去开棺吧,看我爸的手心。” 啥?! 林舒目瞪口呆。 “我去开棺??” “是啊。” 徐峰回答道: “他留下了信,说留了东西给你,在手心。” “其他所有人都不让看----他左手攥得死死的,医生抢救的时候都没掰开。” “你可能得自己去把他的手掰开了,我想帮你,但他明说了,不让我们看。” “哎......” 这个时候,徐峰的眼里才闪出了几分悲伤。 “我爸这辈子,外人看来过得挺好的,也只有我们这些家里人,才知道他过得苦。” “他好像做了很多事情,但是又从来没对人说过,哪怕是我这个亲儿子也没说过。” “一辈子就这么过来了,到死了......我不能违他的意。” “所以,你自己去吧。” “小心点,尽量别......弄伤他了。” 林舒缓缓点头。 他不知道徐长顺到底在手心里给自己留了什么,但很显然,这棺是非开不可了。 即便不是为了自己、不是为了他的遗产,都必须要开。 因为按照这边的习俗,他的手这么攥着,那是下不了葬的...... 想到这里,林舒心里下了决断,朝着棺材的方向走去。 他的心跳渐渐加快----虽然说到这个年纪早就已经不怕鬼神了,可面对一个死人、一具尸体,你说完全没有情绪波动,那是不可能的。 但事到临头,不上也不行。 走到近处,制冷机的冷气扑了过来,林舒下意识屏住呼吸,看向了半开的棺木内部。 徐长顺就躺在那里,面色安详,只是皮肤发黄像打了蜡,眉毛、头发上挂了点霜。 昨天这个时候,自己还跟活生生的他交谈。 现在,他就躺在这里了...... 林舒没来由地感到一阵悲伤,那点不多的恐惧也被冲淡。 定了定神,他伸手向棺木内探去----够不着,身后的徐峰便给他搬来了一张凳子。 踩着凳子,林舒终于摸到了徐长顺的手。 冰凉,僵硬。 他小心翼翼地把手指一根一根掰开,暗淡的灯光下,他看到了徐长顺手掌中的痕迹。 那显然是他在死前用什么硬物硬生生划刻上去的,边缘还带着些斑驳的血色。 从形状上看,像是什么符号,但那痕迹很淡很淡,离远了根本看不清。 而他又不可能把徐长顺的手拽出来。 回头冲着站在一旁等待的徐峰打了个招呼,林舒把头探进了棺材里。 靠得近了,那串符号也终于能看清了。 是数字。 12位的数字。 200412020909。 日期加时间? 林舒直起身从凳子上跳了下来,眉头紧皱。 这是什么意思? 他给自己留下的,就是一个日期?? 这日期代表什么? 这一天发生了什么事情? 他满脸疑惑,而见他下来,徐峰则是开口说道: “你挺不错的,难怪我爸会选你......看清楚了吗?” “看清楚了。” 林舒点点头。 “但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你要不要看看?” “我不看的。” 徐峰摆摆手。 “他不让我看,我就不看。” “看不懂没关系,你记住就行了。” “走吧,香也上过了,我爸还有一些东西要给你。” “跟我走,我拿给你......” 第7章 遗产 “所有东西都在这里了。” 徐峰带着林舒走到书房,指向了徐长顺的书桌、以及书桌后的书架。 “大部分都是书,他说了全部留给你。” “还有桌子上那台电脑,里面也存了一些资料。” “如果你带不走,我可以叫个物流给你发过去。” “这些东西我们留着也没用了,如果你不要,放在这里也没人会去看。” 徐峰的语气里透露着一丝遗憾,但又有些释然。 “其实他留下信我就知道了,他是想把你当徒弟的。” “他这辈子没收过徒弟----有人来拜师,但是他没收。”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他会看上你......可能以后你自己会知道吧。” “缘分这东西,本来也是说不清的......” 一边说着话,徐峰一边走到书桌前。 他拿起一本摊开的书,上面写满了批注。 徐峰的手轻轻抚过那些字迹,眼睛眨了两下,最终没有落下泪来。 “你先看着,我去招待客人----等你等了小半天,一直是我妹妹在撑着,我得去替她了。” 说罢,没等林舒回答,他便转身匆匆离去。 林舒回头看向门口,隐约看到,徐峰似乎抬手擦了擦眼睛。 这是一个标准的华夏男人----他羞于在外人面前表现出自己的情绪,哪怕是对至亲之人的感情也不行。 可从一点点的细节,林舒能看出来,他对自己的父亲、对徐长顺的感情是很深的。 这对父子的关系绝对不可能差。 可能这也是为什么,徐长顺没有把自己的衣钵留给儿子,反而是留给了自己。 他终究是人,虽然掌握了如此神秘、强大的“仪轨”的力量,但他终究还是有私心的。 有风险的事情,他不愿意让自己的家人去做。 ----不过,这又很难解释他为什么偏偏选中了自己。 他之前可是“拒绝收徒”的! 自己身上有什么特殊性? 还是仅仅是因为他知道自己快死了,临时找个继承人? 也不对吧,如果只是临时找的话,临川市那么多师公、那么多想入梅山派、想学梅山术的人,随便找一个就好了。 我就不信你一个同行都不认识。 搞不懂。 林舒皱着眉头,上前拿起了徐峰刚刚放下的那本书。 那是一本商务印书馆出版的《汉字古音手册》,出版时间是2010年,从古汉语研究的角度来说,这是一本相当新的书。 但新并不意味着“不可信”,恰恰相反,从徐长顺做的密密麻麻的批注来看,这本书反而是他最常用的工具书之一。 林舒随便翻了几页,对照着“蓍龟占卜”的咒语找到了那些字。 而果然,字的音标跟徐长顺标注的音标是一模一样的。 很显然,他留给自己的信里的音标,就来自这本书。 收好! 林舒把书放在一边,打定主意要第一批带走。 继续看向书桌,桌面上摆放的大都是些常用的工具、文具和书籍。 一副牛角,一本《梅山经》,一套《游梅山书》。 来之前在动车上林舒看过一些资料,也知道两本书的作用。 前者一般是用在各种法事上,而后者则只用于葬礼。 这两大块属于师公的主流业务,把书放在书桌上便于查阅也很正常。 ----可就是因为正常,反倒显得不正常。 因为,林舒完全没有看到任何有关“仪轨”的记载。 在书房的书架上看了一圈,林舒也没有发现太多特殊的东西。 书架上大部分都是普普通通的书籍、古籍,跟仪轨有联系,但并不专精。 怎么回事? 留下这些东西给我,难不成你真想让我从头开始研究? 不至于吧..... 你的成果呢?? 林舒把视线投向了书桌上那台笔记本电脑----如果说徐长顺有可能把资料存在某个地方的话,那这台电脑,恐怕就是唯一合理的载体了。 他按下开机键,休眠中的电脑亮起了屏幕。 密码...... 林舒的手指悬在空中,他终于明白那串数字是什么、也终于知道为什么徐长顺为什么不把那串数字写在信上、反而要刻在手里了。 因为只有自己来到了这里,才有资格去打开这台电脑! 他是要自己,继承他的遗志,在这条路上继续走下去! 200412020909。 一个一个数字敲下去,电脑解锁! 林舒的心脏剧烈跳动----如果说养蛇术、蓍龟占卜术向他展示了这个世界的另一面,那么现在,这台电脑将毫无疑问地、向他透露更多有关这个世界真相的细节! 会是什么? 他的视线扫过电脑桌面,干干净净的桌面上只有一个加锁的文件夹。 再次输入密码,林舒进入了文件夹中。 大量文件弹出,这一刻,林舒终于窥见了徐长顺真正的“遗产”。 【蓍龟占卜术的起源研究】 【养蛇法与苗疆蛇蛊术异同研究】 【安宅解犯仪总览及重叠流程提取】 【忏禳仪、师刀法、除痛安康法、化身寄痛法、飞刀安门神法综合研究】 【南北同醮仪来源推演----与七星续命灯仪轨异同研究】 【各类避祸法在不同法脉中的差异及原貌倒推】 ....... 一个个不同的文件夹,全部都用清晰的语言描述着内容。 而从这些文件夹命名的措辞来看,徐长顺确实是个......学者! 他正在以极度严谨的态度研究那些所谓的“仪轨”,或许,这才是他能取得突破的根本原因。 文件实在太多,林舒一时根本看不过来,但他大致能看出来,所有这些仪轨,除了蓍龟占卜、养蛇之外,几乎全部都与一个终极目标相关。 避祸! 也就是说,他一辈子都在研究怎么......避祸? 那他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预见到自己死亡的结局的? 一切的谜题,似乎还要从“蓍龟占卜术”开始。 林舒在搜索栏输入“蓍龟占卜”的关键词,结果立刻跳了出来。 相关文件夹有两个,一个写着【蓍龟占卜术研究及测试过程总结】,一个写着【经验仪轨‘蓍龟占卜术’详解】。 在学术措辞中,经验,就是经过验证的意思。 很显然,在创建这个文件夹时,徐长顺已经完全掌握了蓍龟占卜术。 林舒立刻点开文件夹,一个孤零零的文档出现在屏幕上。 而再点开文档,一篇复杂的、宏大的、详尽的研究报告,呈现在林舒面前。 “......据考,蓍龟占卜术在历史上最早记录于商周时期,但实际出现可能早于商周,最早可追溯到夏以前、或三皇五帝时期。” “根据周朝至春秋时期汉语古音在该仪轨中发挥的重要作用,可证实该仪轨应当是至少在商周时期前就得到了广泛使用。” “该仪轨最初仅用于占卜军事、战事,后在文王创造‘先天八卦’仪轨后,对该仪轨进行了扩展、优化。” “后续演化过程中,仪轨被多次调整,愈加复杂,最终成为一套完整的仪轨体系。” “但遗憾的是,复杂的仪轨同样带来了传承上的困难,到宋元时期,该仪轨几乎被完全弃用,真正流传下来的仪轨,也已经残缺不全......” “通过对该仪轨的实践研究,我得出了以下经验,并探明了的使用效果、使用规则。” 规则! 林舒精神大振。 “在使用该仪轨后,使用者可以看到与自己相关的未来事件的模糊影像,同时,龟甲上也会出现相关纹样。” “对影像和纹样的解读依赖使用者基于现实情况进行推演,占卜影像不会出错,但推演可能出错,导致误判。” 影像,纹样。 对上了。 自己的占卜术确实成功了----但也正如徐长顺所说的一样,自己目前能力不足、信息不足,虽然结果就摆在自己面前,却还是没能得到太多有价值的“预兆”。 一会儿有机会的话,自己需要再尝试一次。 到时候,如果预兆有所变化,两次结果结合来看,应该就会有头绪了..... 林舒滚动鼠标,继续向下翻页。 “该仪轨总共有三条使用规则。” “首先,该仪轨可以在任何时候使用,但具有时序性,即:每三个真太阳日内,只能生效一次。” “如果在三个太阳日内多次使用,则仪轨不会重复生效。” “其次,通过该仪轨占卜出的结果可以被改变,当结果改变之后,再次进行有效占卜时,将会看到新的、不同的结果。” “最后......” “该仪轨残缺不全,占卜、预测功能也与其原始的完整形态差距甚远。” “据我多次尝试,该仪轨的功能已经相当有限,只能用于与此高度单一的场景。” “即:死亡场景。” “该使用该仪轨所看到的所有景象,均是使用者死亡时的画面.......” 第8章 雷 只能看到死亡...... 这句话就像一块石头,彻底击碎了林舒的侥幸。 毫无疑问了,自己在占卜中看到的,就是自己死亡的结局。 如果按照泠风的解读,那自己显然就是那场所谓“祭祀”的祭品...... 真特么...... 倒霉! 林舒恶狠狠地咬了咬牙,但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又有了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人最大的恐惧其实往往不是来自于最坏的结果,反而是来自对坏结果的未知的预期。 你不知道接下来有多坏,于是你会怕,会担心现有的“好”会被打败。 但如果一开始你就知道、并且无比清晰的看到了那个坏结果,你反而就不怕了。 不仅不怕,反而还兴奋起来。 都他么要死了,再坏能有多坏? 想办法过了这关再说! 林舒定下神来,现在的他又发现了新的谜题: 自己的死亡,到底是怎么来的? 难道真的是所谓的“天收”吗? 也不像。 徐长顺的天收,是在二院里直接因为心脏骤停而猝死。 这样的死亡方式,其实更符合自己对“天收”的刻板印象。 那种不可捉摸的、不可抗的力量,在不知不觉间生效,一生效便干脆利落地夺走一个人的生命。 这才是“天”的力量嘛。 而自己看到的呢? 那显然是由“人”主导的一场死亡,甚至自己都有可能是被强迫着去“赴死”。 这哪是天收啊? 可不是天收,那又是谁想要自己的命? 沉默片刻,林舒打字敲下新的关键词搜索。 “仪轨、禁忌、天收”。 这一次,他只找到了一个文件。 但这个文件里内容相当丰富----它记录了大量因为滥用仪轨而导致“天道”反噬的案例,有些案例来自于古籍,有些则来自于徐长顺自己的收集。 从论据上说,这个文件的内容是绝对扎实的。 问题在于,它并没有套清晰的逻辑支撑,就连徐长顺也对“天收”的概念抱有一定怀疑。 他在文件里写着: “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然也不然。我认为‘天收’、‘反噬’的存在可能有更复杂、更深层的机制控制,但目前并无直接证据证明。” “或许有一天,等我面临‘天收’时,才能窥见其一角。” “只是不知道那时候,我还有没有机会看清它的真相、把真相记录下来.......” 一语成谶。 他真的撞上“天收”了,也真的没机会记录下来。 而自己想得到的真相,恐怕也必须由自己去找了。 希望能来得及! 林舒轻轻叹了口气,门口有人影闪动,他立刻抬起头。 “怎么样?” 走进门的是徐峰,林舒站起身,似乎是“不经意”地,随手合上了电脑。 “他确实想让我做他的徒弟,但是他没有告诉我为什么。” 林舒指向电脑。 “电脑里都是他这些年做师公时总结的一些经验,很庞杂,一时半会儿我看不完。” “看不完就带走。” 此时的徐峰已经再次从悲伤的情绪中挣脱出来,略微停顿后,他继续说道: “不过如果你不想做师公其实也没关系的,我觉得他不是在强迫你。” “这些东西......你可以再帮他找个有缘人传出去,就行了。” “人已经走了,但你还活着,有自己的路要走。” “明白。” 林舒感激地看向徐峰----在这种时候,他还能为自己着想,这个人是真的不错。 不过,他的提议却是万万不能采纳的。 徐长顺留下的东西,自己无论如何都不能放弃。 先不说自己要靠这些玩意儿活命,退一万步说,那些东西也实实在在地揭开了这个世界迷雾的一角,继续探查下去,还有更多东西会展现在自己面前。 比如,世界的真相。 毕竟,徐长顺做的事情,是复现。 那也就意味着,这些所有的仪轨,本来就是存在的、并且曾经是有效的。 它们曾经以各种形式活跃在世界上,带来了诸多奇异的影响。 而它们存在的那些时代...... 世界到底是什么样的啊? 恍惚间,他仿佛看到了一个曾经存在的“神话时代”。 轻轻摇了摇头,林舒收回了逸散的思绪。 他看着徐峰,开口说道: “如果方便的话,今天我就不走了。” “对了,徐师公是哪一天出山?” “如果我想接他的衣钵的话......按理来说,是不是得跟你一起送他上山?” ...... 出殡安排在第三日----在临川市农村这边,出殡一般被叫做“出门”。 这是一种柔和的规避,把原本冰冷的永别,变成了一种短暂的、仍然富有期待的别离。 当然,这也完全符合这个少数民族区域的生死观。 大多数时候,这里的人不认为死亡是永别。 他们认为,每逢重要的日子,那些已经“出门上山”的先人,都会三五结伴地沿着小路走回家里,默不作声地跟仍旧生活在人世间的亲人吃一顿饭,然后再闲聊着返回他们的新住处。 对他们来说,死亡没那么可怕----在大多数情况下没那么可怕。 哪怕是徐长顺这个“师公”,虽然葬礼上天然就带着几分诡谲、冰冷的色彩,但大多数人也只是在出门的那一刻严肃、悲伤了几分钟,等到三声锣响、棺木上肩后,气氛陡然轻松下来。 抬杠子的壮年们肆无忌惮地闲聊玩笑,主家也不以为意。 只有坐在棺材上压棺的、手持牛角和铃铛的师公稍微严肃一些,但也仅仅是严肃,并不是“肃穆”。 徐峰捧着灵牌走在队伍最前面,右边是他的妹妹徐婉,左边则是林舒。 “......我很谢谢你来送我爸,但是我还是那句话,你要是不想做师公,送上山就结束了。” “能陪我捧灵,这份师徒情谊也算尽到了。” 徐峰脚步沉稳,继续说道: “话不好听,但我爸应该也不在意----不能为死人耽误了活人。” “我知道,我有数。” 林舒扶了一把踩到泥坑、踉跄了两步的徐峰。 他的视线瞥向身后的棺材,棺材上坐着的师公,也正好看向了他。 对方的眼神里写满了怀疑----事实上,除了徐峰以外,几乎没有人支持自己来接徐师公的衣钵。 徐家人中,徐婉大致是跟徐峰一样,觉得为了自己的父亲耽误一个小年轻不厚道,不应该,并且她反对得比徐峰更坚决一些。 至于其他人...... 包括所有师公在内,都是认为自己没资格。 “.....他虽然也是瑶族,但是家里从来没有干这一行的,一点基础都没有,怎么接?” “你要小心啊,你爸那么好的名声,很容易被有心人利用的!” “别说什么选中不选中,我说句难听的,你爸当时大概也是病急乱投医了,做不得数的!” “要是他借你爸的名字招摇撞骗,以后你怎么办?” “心性好?就算他心性好,有些事情学不来就是学不来的,徐师公的衣钵交给他,这条法脉就断了!” ...... 临出门前,几个师公跟徐峰的争执声还萦绕在耳边。 平心而论,林舒自己也觉得,自己并不是那么“有资格”。 但没办法,要名正言顺地带走徐师公的遗产,自己就必须要接下他的衣钵。 所以无论外人怎么反对,自己也只能当听不见。 话说回来,徐峰这人还真是...... 强悍。 那几个来的师公里,有几个人已经说了如果自己接了衣钵,他们就直接走了,法事也不做了。 徐峰愣是岿然不动,只留下一句“反正也没叫你们来”,便亲自去指挥起灵了。 他触怒了大部分的师公,最后只有一个姓刘的师公留了下来压棺,看的也是徐长顺的面子...... 想到这里,林舒感激地看了徐峰一眼,随后说道: “他选中我了,到现在我都还不知道为什么选中我,但我不能那么轻而易举地就扔下他这份期待。” “起码,我得试试。” “更何况,你今天......” “不用多说。” 徐峰摆摆手不再说话,两人的话题自然地转向了林舒现在、以及以后的工作安排,慢慢又扯到了宏观形势、美伊战争、通货膨胀..... 林舒恍惚间有种不真实的“抽离感”。 自己曾经无比熟悉的那个世界,跟徐长顺熟悉的由“仪轨”组成的世界,真的是一个世界吗? 太怪了。 天空渐渐阴沉,雨开始下了起来。 没有人打伞,好在5月的天气,也实在是算不上冷。 甚至雨水浇在身上,还多了几分凉爽。 送葬队伍渐渐加速,雨水灌进嘴里,让大家都不再愿意开口说话。 一片沉默中,只有棺材上的师公仍然不断地摇响铃铛。 “叮铃铃----” “叮铃铃----” 林舒的视线被雨水打得有些模糊,脚步被粘在鞋上的泥巴拖得沉重,不知不觉间落到了徐峰、徐婉两人后面。 他站定喘了两口气,抬起手擦了一把眼睛。 但也就在一刻,熟悉的感觉突然涌上心头。 送葬的人群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在狭窄的小路上,簇拥着向山上缓缓前进。 如灰线一般的雨滴连绵不断地落下。 天空中,淡黄色的“雪花”飞舞。 那不是雪花。 那是纸钱!! 我他么就说雨滴和雪花怎么会同时出现! 自己在幻觉里看到的,也根本就不是什么祭祀! 是送葬!! 林舒汗毛倒竖。 危险的直觉,瞬间填满了他的整个大脑! 就是在这里! 就是在这个转弯的位置,雷马上就要落下! “停!!” 林舒大喊出声,走在前面的徐峰、徐婉两人立刻回头,身后抬棺送行的队伍也下意识地停了下来。 “什么情况?” “有问题----” 林舒的话音还没落下,一道白光突然亮起。 “小心!” 几乎在同时,林舒猛地扑向了徐峰,同时伸手抓住了徐婉的一截手臂。 “轰!” “咔!!” 林舒顺着前冲的势头猛地摔倒在地,脑袋重重撞在混着泥水的地面上。 徐峰和徐婉也已经被他扑倒,徐长顺的牌位掉在一边,而顺着牌位所在的方向,就在徐峰、徐婉两人原来站的位置附近,一棵高高的松树,已经被拦腰劈断。 断口参差不齐,烧焦的松脂散发出诡异的芳香味。 此时他们距离那颗松树,不过5米。 雷......闪电...... 这就是占卜中的场景。 自己本来应该跟徐峰、徐婉两人一起,死在这里的。 但今天...... 我还不想死! 林舒心有余悸地、剧烈地喘息着。 徐婉艰难爬起,难以置信地看着不远处的松树,随即又看向了林舒。 徐峰快速站起身,拖着两人躲到了国家电网架的电线杆下。 而后方送葬的队伍里,师公手中摇动的铃铛已经停了下来。 他甚至差点从棺材上站起来。 他看向林舒的眼神,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第9章 死劫 徐婉心有余悸地看着那棵被雷劈断的松树,声音颤抖地对林舒问道: “你......你是怎么知道雷会劈下来的??” “......直觉。” 林舒不敢把真相说透----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如果说自己是通过仪轨算出来的,不管人群中有没有有心人,都会给自己带来大麻烦! 略一停顿,他继续解释道: “我看到你的头发立起来了----本来下着雨,有几根头发还往上飘,是雷击的前兆。” 这个理由很合理。 但其他人信不信...... 林舒环顾一圈,几乎所有人的眼神里都写着“你就编吧”的表情。 尤其是坐在棺材上的刘师公,他那表情好像在说,“我知道你是怎么知道的,我也知道你知道我知道,但我们都不要说破,这是我们自己人之间的默契”。 而还没等林舒继续解释,他便抢先开口了。 “徐师公走了,你要接他的衣钵,肯定是没那么简单。” “这道雷,怕是张五郎降下来的。” “或是考验,或是警告,不得而知。” “不管怎么样,你做的不错,以后还要小心!” 这话里话外,显然是已经认可了林舒作为徐长顺的接班人。 这态度,跟他早上的态度简直是天差地别...... 倒是徐峰,脸上虽然也有担忧,但更多的却是一副“早知如此”的表情。 他拍了拍林舒的肩膀道: “多谢。” “不用谢我,我......” 林舒话没说完,徐峰摆摆手道: “否极泰来,之后应该就会顺了。” “还上山吗?要不你先撤?” 林舒咬了咬牙。 “......上!” 都走到这儿了,能不上吗? 而且,在蓍龟占卜中看到的死亡预言应该已经过去了。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自己应该会相对安全。 “好,那就走!” 徐峰重新把牌位捧正,而徐婉则是朝着林舒走了过来。 她手里拿着一条刚从包里取出来的毛巾。 林舒的衣服本就湿透了,此时沾了泥巴更是黏糊腻人,林舒接过毛巾擦脸,说了声谢。 徐婉只是沉默点头,想说什么,但却又不知如何开口。 最后,她也只是像徐峰一样,说了声谢谢。 ----相比起徐峰,对父亲的死,她的情绪要外露许多。 再加上此刻出了这样的意外,她更是有点心神不宁。 眼见她不愿多说话,林舒自然不会多嘴,但重新上路后,他的脑子里却涌出了许多纷乱的想法。 有一说一,哪怕是在见到徐长顺留下的遗产之后,自己仍然对所谓的“仪轨”的真实性抱着几分怀疑。 毕竟,如果硬要解释的话,蓍龟占卜术中产生的那些异象,也仍然是可以用现代科学解释的。 比如灼烧龟甲后的烟雾或许带有致幻成分,或许是自己先看到了龟甲上的裂纹、随后又将图案带进了意识里,构成了自己的幻觉。 但是,这样的解释成立的首要条件,就是“幻觉不成真”。 而现在,幻觉已经成真了! 仪轨再一次证明了它自身的有效性,只是证明的方式...... 有些极端。 所以,自己本来真的应该死在这里。 但这样的死亡到底是“意外”,还是某种更神秘、更强大、更不可捉摸的力量在作祟? 张五郎...... 刘师公说,雷可能是张五郎降下的。 而张五郎是梅山派的最高神明,他代表的就是“天”。 “天收”。 林舒的脑子里闪过徐长顺说的那些话。 触犯了仪轨的禁忌,就会引来天收。 如果真是这样,那天收或许......不会只发生一次?? 危机,或许还没有完全解除?! 林舒隐隐感受到了一阵彻骨的寒意。 死亡如同有毒的藤蔓一般,已经将自己死死缠住了...... 林舒的思路一片混乱,走着走着,他突然发现...... 天晴了。 就好像是眨眼之间,云销雨霁。 那些压顶的黑云不见踪影,阳光透射而下,照得雨后的山景无比鲜明。 “晴了。” 徐峰凑过来,低声说道: “如果真按刘师公说的,你这也算通过考验了吧?” 他的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表情也多少有些“幸灾乐祸”的玩笑意味。 林舒真的很佩服他的抗压能力----父亲因为意外而死,甚至出山送葬的过程中都出了事情,他居然还能在那么短的时间内调整好情绪。 云淡风轻----这个词形容他再贴切不过了。 “我也不知道这是不是考验,可能只是意外。” 林舒谨慎回答,徐峰则是继续说道: “不管是不是考验,这次之后,你怕是不想做师公都难咯。” “这么多双眼睛都看着,再加上刘师公的那句话.......” “啧啧,你这师公当的,还真有点传奇那意思了。” 顺着徐峰的视线看去,林舒注意到了送葬队伍里众人的眼神。 那些眼神里有惊叹、有好奇,甚至还有......敬畏。 不是,其实我本来真没想当师公的...... 我只不过是想要顺着刘长顺的路线,继续去研究“仪轨”罢了。 你让我去搞什么驱邪看地、安宅解困的工作,我是真的搞不来啊! “......现在还能反悔吗?” 林舒无奈看向徐峰,后者耸了耸肩。 “肯定不行了咯----不过当师公也不一定要做事的,放心吧,起码有我爸的名声在,没有人会为难你......” “我知道。” 林舒点点头。 “我开玩笑的,天意难违,既然要我当师公,那我就当师公呗......” 两人并肩继续上山,不多时就到了墓地所在。 墓坑是早就挖好的,一旁的泥地上还有挖掘机履带的痕迹。 按传统当然应该是人工手挖,不过徐峰这人确实有些惫懒,他觉得这玩意儿也不在梅山派的禁忌里,何必费那么大劲,于是便找了挖机,据说10分钟功夫,就挖得规规整整了....... 落棺、下杠、下墓。 按习俗,棺木上山之后不能立刻封土,还要在坟地停灵一晚,到次日吉时再回填封土,叫做“封山”。 众人烧了纸钱,又用花圈在墓周围摆了满满一圈,目的当然不是为了好看,而是为了遮住暴露在外的墓坑和棺木,免得冲撞了上山务农的乡亲百姓。 一切准备停当,压棺上山的刘师公唱起了《游梅山书》。 “.......松柏梅山便题现,诸州法度尽通全;今夜超亡送师归,孝男孝女哭沉沉......” 师公的音调暗哑晦涩,配合着手中铃铛响声、以及铜锣不紧不慢的敲击声,神秘、玄妙的氛围骤然铺开。 林舒是真听进去了,那种粗粝、狂放、蛮荒的唱词和腔调,给了他一种极为强烈的共振感。 这不是一套成熟的、正确的仪轨。 但它一定曾经是! 它的“形”丢了,导致它发生了错乱,无法发挥出应有的效果。 但是,它的骨还在! 只要听到这些唱词,就让人不由自主地联想起那些神话一般的岁月。 这似乎像是一种....... 刻进基因的本能。 难道,人类真的有很长一段时间,是与“仪轨”共生的吗? 这个观点,林舒越来越相信了。 片刻功夫,焚香礼毕。 众人最后向徐师公跪拜磕头、又或者鞠躬。 在刘师公的带领下,暂别徐师公,开始下山。 游梅山书的唱词再次响起。 “.......望见梅山一条路,仙童使者引三魂;今夜孝男送师归,送我亡师上梅山;二十四洞暗蒙蒙,一条江水九条通.......” 林舒一路向山下走去。 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距离他上一次启动“蓍龟占卜”的仪轨,已经过去了70个小时。 还有两个小时,自己就能进行下一次有效的占卜。 只是不知道,这次的占卜,自己会看到什么结果。 我也没有太多要求。 我只希望...... 下一次看到的“死亡预告”,一定是要在80年以后啊!! 第10章 财 回到村里后,狭义上的“葬礼”实际上也就已经结束了。 吊唁的客人纷纷离去,留下来的就只是自家人。 等到明天封山之后,这个短暂热闹的小院就将彻底恢复平静。 ----不过现在,这里还是热闹得很。 流水席已经开席,抬棺的汉子们咋咋呼呼地喝着酒,女人和小孩在院子里追逐喂饭,老人则是忙着打包剩菜。 临川这地方本身对“白事”其实就没那么多禁忌,相比起白事酒菜带回家的“不吉利”,大家反倒是觉得,让菜剩在那里扔掉更不吉利。 林舒跟着徐峰坐了自家人的一桌,简单吃完饭后,徐峰便又开始忙着招呼客人。 没什么别的事情可做,林舒本打算告辞离开。 但徐峰提前交代了他再吃个晚饭----似乎是有话要对他说。 于是他便留了下来,躲在徐长顺的书房里研究他留下的资料。 这些资料极其繁复,虽然不能说是浩如烟海,但想要读完也不容易。 林舒重点关注的还是“师刀坛”和“避祸”的内容,而这也是徐长顺遗产中占比最大的部分。 简单梳理完脉络,林舒发现,从1982年开始,徐长顺就已经开始研究各种“避祸”的仪轨。 这距离他成为大学生、发现“蓍龟占卜”仪轨的有效性,才仅仅过去了3年。 也就是说,在开始使用蓍龟占卜之后,他在三年内就已经看到了一个“不可能依靠常规手段”躲避的灾祸。 ----这其实是一个非常简单的判断。 推己及人,自己也确实看到了“死亡”的结局。 但在看到结局时,自己的第一反应并不是借助更强大的仪轨去对冲,而是调整自己的行动,从“物理意义”上去避免死亡。 对仪轨的追求,只是作为一种保底手段。 哪怕是现在,自己也不会把师刀坛作为唯一的保命符。 但徐长顺不是。 很显然,在40多年的时间里,他把绝大部分的经历都投入到了避祸仪轨的研究中。 这暗示了两个点: 第一,他看到的结局极度凶险,任何常规手段都无法逃脱。 第二,死亡来临的时间应该是足够远的,让他有充足的时间去准备。 所以...... 他看到的是什么? 是自己在精神病院里因为心脏骤停而孤独死去的画面吗? 不可能。 他已经70岁了,心脏骤停是很普通、很常见、甚至很合理的死法。 这样的死法,根本不值得他这么大费周章。 林舒皱着眉头,在文件中不断检索。 但徐长顺并没有留下任何有关“预言”的记录。 哪怕他每次进行蓍龟占卜都会详细记录下时间、过程和效果的变化,但没有一次,他留下了结果。 这也是某种禁忌吗? 如果是的话......还好自己还没跟任何人说过自己占卜的结果。 林舒有种松了口气的感觉,也就在这时,徐峰敲响了房门。 “老弟。” 他探着脑袋。 “方便吗?” “方便----这是你自己家啊,有啥不方便的。” 林舒笑着回答,徐峰这才走进门来。 “害,以前我爸还在的时候,这个房间他是基本不让我们进的。” “现在你接了他的班,规矩什么的还是要守......” 一边说着,徐峰一边从口袋里掏出一件东西。 林舒打眼一看,是一把钥匙。 “这是啥?” 他好奇问道: “徐师公还留下了别的东西?” “是的。” 徐峰点点头。 “银行的保险柜----非本人存取。” “这个是委托书,你拿着委托书和钥匙去银行验证密码,就可以取走保险柜里的东西。” “里面具体是什么我不太清楚,但应该是一些比较重要的东西。” “他之前留下了信,如果你留下来、送他上山了,这东西就交给你。” 送他上山,就交给我? 徐长顺...... 你是真的什么都算到了。 只有我来了这里,才能看到你电脑里的那些东西。 而如果选择了逃避、没有真正接下你的衣钵,那更深一层的“遗产”,就不能交到我的手里...... 林舒几乎能想象,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徐长顺是怎么一点点算计、一点点推演,想要把自己的身后事做到极致的。 他真的只是为了把衣钵传下去吗? 似乎没有那么简单。 林舒没有推诿客套,伸手接下徐峰手里的东西后,他开口问道: “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这毕竟是徐师公留下的东西,就算你不要,看一看也是......” “真的不用。” 徐峰打断了林舒。 “他想要留给我们的东西,我们都已经拿到了。” “想要给你的东西,也不希望我们插手。” “所以......” 徐峰话锋一转。 “走吧,天色也不早了。你今天回市区吗?” “要回。” 林舒点点头----自己确实该回去了。 下一轮占卜的时间已经到了,自己必须尽快看到占卜的结果。 “那我开车送你去车站----到市里以后,你先直接去银行把东西取了,应该来得及。” “没问题。” 林舒简短回答,收拾好徐长顺留下的电脑背在背上,跟着徐峰出了门。 一辆皮卡车已经在等待,后斗上装的是徐峰整理好的、徐长顺留下来的那些典籍和做师公时需要用到的各种器具。 满满当当装了一车,把自己送到动车站后,他会到县城物流中心通过物流把所有这些东西发到林舒家里。 车子启动,徐峰一路无话。 林舒很担心会再遇上什么意外,但好在一路平安。 两人在动车站门口相互道别,坐上动车半小时后,林舒回到了市里。 走出门的那一刻,他简直有种恍如隔世的错觉。 车站外,拉客的司机、旅店老板大呼小叫地推销,穿着超短裙的年轻姑娘们在“临川站”的巨大标牌前打卡,旅游大巴一辆接一辆开出停车场,车站派出所的民警牵着机器狗在广场上巡逻、引来一大批好奇的孩子围观....... 这才是自己熟悉的世界。 但这个世界...... 真的仅仅是如此吗? 林舒微微皱起了眉头。 他的脑子里闪过了另一些画面。 ----昏黄的篝火照耀下,祭司将鲜血涂抹在脸上,举起匕首高声唱诵。 头戴道冠的道人手持拂尘,掐出手决,接引从天而降的雷电。 还有徐长顺,他举起右手,一条虚幻的蛇影,在他的手上盘桓着,嘶嘶地吐着信子...... 林舒打了个冷战,按捺下心里不安的念头,在车站门口打了个车直奔银行。 徐长顺留下的手续异常完整,整个过程没有遇到一点障碍。 短短五分钟时间,他便被客户经理带到了保险柜前。 他本来以为保险柜里应该是那种极有年代感的木箱子啦、又或者是什么油纸包着的古籍之类的东西。 但没想到,里面只是个普普通通的手提箱。 而更让他意外的还在后面。 等到他终于回到家,打开手提箱后。 他赫然发现...... 里面是一片金光。 黄金。 好多金条!! 第11章 新的死期 林舒的手都在颤抖----箱子里的东西,打眼一看上去,实在是太吓人了。 满满一箱子的黄金! 要真是满的,那不得值上千万? 但是也不对。 自己拎着的时候并不觉得这玩意儿有多沉,如果真是满满一箱金条的话,应该得好几十斤重吧? 林舒试探着拿起一块,随后便发现,虽然看着像金条,但实际上那只是薄薄一片。 ----哦,投资金片。 他剧烈跳动的心脏瞬间平息下来,不过经过一番整理后,他发现这箱子里的黄金其实也并不少。 总共20个用塑料盒封起来的金片,每片标重10克,总计200克。 按照现在的金价计算,那也是20万整了。 除了金条之外,手提箱里还有一些其他零碎的东西,其中最引人注目的,就是几块雷击木。 切成方块的雷击木上浮现着密集的雷击分叉纹,入手沉重,隐约能感受到一种与普通木材不一样的“金属质感”。 这看上去像是..... 沉香木? 雷击沉香木.....这东西的稀缺程度应该一点都不必黄金低。 但考虑到徐长顺的身份,这些木头大概率不是用于“兑现”的,而很可能是要用在某些仪轨上。 除了金条、雷击木,箱子里还有少量金丝楠木、少量品相极好的朱砂,两片已经打磨好的龟甲,一对牛角。 但那一对牛角无论怎么看都有点可疑----它不像是水牛角,倒像是..... 犀牛角。 卧槽。 别搞我啊! 这种东西你敢往银行里存?! 如果被官方查出来,那不得进去蹲个十年八年的? ----好像也不对。 官方只是禁止犀牛角买卖,并不是禁止持有,如果徐长顺是在禁令下发前持有的犀牛角,那应该是合法的。 不过这玩意儿要用来干嘛呢? 林舒把所有东西逐一拿出来,最后一件东西,是装在细长玻璃瓶里的一捆线香。 所以这些东西到底是用来做什么的? 林舒一头雾水,只能暂时放在一边。 略微犹豫了一瞬,他给徐峰打去了电话,说明了有关黄金的事情。 ----虽然徐峰说徐长顺留给自己的东西他不要,但黄金跟其他任何东西都不同,这是财产,而且是相当大额的财产。 即便到了自己手里,想要处置,也必须先问过他们。 但徐峰的回答,却是意外的洒脱。 “既然是放在保险柜里的,那就是给你的。” “你自己留着吧,趁现在价格高可以卖了,换成现金也能支撑一段时间了......” “我拿着?” 这个答案虽然不在林舒的预料之外,但他还是不敢答应得太早。 “其他东西我可以留下,黄金......还是给你们吧,毕竟......” “不用说那么多。” 徐峰打断了林舒。 “修行讲究财侣法地,做师公其实也是一样的。” “师公不能穷,穷极生恶。” “听我爸的安排吧,就这样,挂了。” 像是生怕林舒再推辞,徐峰直接挂断了电话,留下林舒一人在房间里发呆。 200克黄金......20万啊! 自己这是......莫名其妙地发财了? 但这笔钱暂时还不能乱动,就像徐峰说的,财侣法地,财永远是第一位。 后续在探究仪轨的过程中一定需要大量金钱,这边资金正好可以解决最艰难的“起步”问题。 徐师公啊...... 你还真是什么都算到了。 所以那些你没有留下信息的事情,是连你也不知道吗? 放下手机,林舒打开电脑,准备着手进行第二次占卜。 不过在那之前,他需要参照徐长顺在记录中留下的有关“改进蓍龟占卜”的方法,尝试对蓍龟占卜法做一些优化。 毕竟,之前在占卜中看到的信息实在是太过于模糊了。 如果不是恰好场景相符,自己都不可能提前预知风险、也不可能躲得过去。 这样的占卜,显然是没有意义的..... 打开有关蓍龟占卜的文档,林舒一条一条地看了下去。 他发现,按照徐长顺的推演,蓍龟占卜的准确性----或者说所有仪轨的准确性,可能都是主要跟几个条件有关。 地、法、时、言。 即环境、仪式、时序、语言。 而在蓍龟占卜的仪轨中,徐长顺对所需环境、所需的时间节点一无所知,只是复原出了仪式、语言两个部分,并且还不完整。 想要进一步推演,一方面要补足另外两个部分,一方面要在“仪式”、“语言”两方面加强。 总结下来,徐长顺考虑要“塞”到蓍龟占卜仪轨中的额外条件有两个。 其一,是在仪式进行的过程中焚烧犀角香----就是保险箱里放着的那一瓶。 其二,就是在“烧甲”之前,新增一套“命龟”手决。 林舒参照徐长顺写在文档里的手决反复练习,等到终于熟悉之后,实现落在了手提箱里的龟甲上。 所有材料都齐全了。 该开始第二轮占卜了。 此时,时间已经到了晚上8点,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林舒拉上窗帘、准备好了铁锅。 这一次,不用杀龟取甲了。 他点燃犀角香,把龟甲平放在地面上,以手决指向龟甲,心中默念所要占卜之事,开始“命龟”。 片刻之后,命龟完毕。 他点燃蓍草,将龟甲置于蓍草之上。 “蓍草通灵,龟甲显象;我今虔诚,兆示吉殃......” 林舒口中念念有词,仍然是熟悉的流程。 那种熟悉的“抽离感”,也再一次涌上心头。 当抽离感发展到极致时,仿佛在一瞬间...... “卜!” 一声轻响,龟甲开裂。 下一秒,林舒再一次坠入了那个黑暗的空间....... ..... 画面再一次浮现。 而这一次,林舒所看到的画面,要比上一次具体得多! 不再是抽象得像是壁画一样的小人了,虽然那些画面仍然朦胧、模糊,甚至是黑白色调,但依靠画面的轮廓,他能清晰地看出画面所指向的地点! 那是一条街道----一条自己无比熟悉的、每天都要经过的街道。 滨江路步行街。 自己每天上班时都会从那里穿过。 而在画面中,也确实有一个似乎是指代着自己的小人,正在穿越步行街。 那似乎是一个晚上,步行街上大大小小的摊贩已经点亮了灯光。 自己左手拿着手机,右手似乎拿着什么沉重的东西,但看不出具体是什么。 而也就在快要走出步行街、甚至已经看到了步行街对面巨大的广告牌的瞬间...... 有一个男人,跟自己擦肩而过。 随后,画面中的自己像是中毒一般眩晕倒下,周围的摊贩和游客先是惊恐地散开,随后又一窝蜂地涌了上来,想要对自己进行急救。 但来不及了。 在短短几秒钟的时间里,自己就瞳孔散大、死在了街面上! 而在画面彻底模糊下去的最后一刻,林舒看清楚了那块巨大的广告牌上、正好显示出来的时间。 傍晚,七点整。 4月19日。 那就是........ 两天之后!! 第12章 养蛇 在这一次占卜中,林舒看到的画面可以说是相当清晰。 虽然细节上仍然有瑕疵----比如他看不清楚周围人的脸、也看不清自己手里到底是提着什么东西、更不知道自己去步行街的目的是什么。 但即便如此,自己所看到的一切,也足以让自己避开风险了。 徐长顺说过,被占卜到的结果是可以改变的。 那么很简单----只要自己在两天内不去步行街,死亡就绝对不会发生...... ......不会发生吗? 不一定。 上一次的死亡是“雷劫”,还可以被解读成“天收”或者“意外”。 但这一次,我可是眼睁睁地看见那个人从自己身边经过的。 并且,就是在他经过之后,自己毫无征兆地倒下了。 而从后续的画面中路人的身形来判断,那人也并没有返回查看情况。 ----一个活生生的人,就在你身边倒下了,你能不回头看看? 这根本就不符合逻辑! 除非,你早就知道他会倒下。 那是一个...... 杀手? 这个词从林舒的脑子里蹦了出来,他瞬间感到后背发凉。 有人盯上自己了。 而自己不仅不知道他们是谁,甚至连他们的目的是什么都不知道! 难道也是为了徐长顺的遗产? 这么推演过来,徐长顺可能也早就被盯上了。 他的死亡,甚至也可能不是他以为的“天收”。 毕竟连死法,都是一模一样的“心脏骤停”...... 林舒脑门上的血管突突狂跳,在确认自己身处“人为的危险”后,他的第一反应就是..... 报警。 但报警要怎么说? 说自己用“占卜”的方法预测到了自己的死期,所以要申请保护? 谁会信? 从目前情况来看,“占卜”这一套仪轨,仍然处于“不可以对外证实”的状态,自己能看到,别人看不到,而自己也不能用看到的未来去证实占卜的真实性。 因为,真实性被证实的那一刻,就是自己死亡的那一刻。 实在不行,犯点小事,去所里待个15天? ----那也不行。 自己的行踪一旦被锁定,早死晚死其实都没太大区别。 这似乎已经成为了一个死局,敌暗我明的情况下,哪怕自己要反击,似乎都没有任何办法。 更可怕的是,自己对隐藏在暗处的敌人所使用的手段也完全不清楚。 他们是使用了某种化学药剂、某种特殊的工具、还是同样使用了...... 仪轨? 如果真的是“仪轨”,那对方的作案手段就更加不可捉摸了。 但可以确定的是,至少对方的手段,是一定要靠“接触”来生效的。 要接触,就一定要在自己身边。 要在自己身边,就一定会暴露。 那么自己有没有什么办法......可以反制他们? 养蛇。 林舒浑身一震。 卧槽......徐长顺,你连这个也算到了吗?! 还是说,他本来就是一直在靠这套仪轨,去对抗那些潜在的“敌人”的? 来不及多想,林舒迅速打开徐长顺留下的电脑。 在搜索框里敲下“养蛇”两个关键词,一篇文档瞬间跳了出来。 【关于养蛇法的研究、实践及改进方向猜想】 仍然是他一贯的学术论文一般的风格。 林舒打开文档,跟真正的论文一样,徐长顺一一段总结性的摘要开头。 “虚蛇者,蛇之魂也;蛇无影无形,噬人于千里之外。” “凡欲炼此术者,须先悟归蛇之理----蛇性恋巢,死而不散,其魂犹可召之、束之、役之......” 一长段引用自古籍的介绍之后,是徐长顺对“养蛇”仪轨的个人理解。 “养蛇术与苗疆蛊术在仪轨上存在高度重合,均需要借助毒虫为引子,并通过复杂仪轨,达成特定效果。” “有人认为,梅山派养蛇术与苗疆巫教蛇蛊术是同一种法术,但经我研究判断,二者或许是同源仪轨,但在漫长的变迁中已经演化成了两套截然不同的法门。” “若以经验法论证,显然梅山养蛇术在传承过程中的轶失较少。” “而苗疆蛇蛊术,则已经渐渐沉沦为某种相对复杂的‘制毒工艺’。” “之所以得出这个结论,是因我在研究蛇蛊术的过程中发现,流传下来的‘蛊术’已经完全失去了仪轨的影子,制蛊过程既无时间限制、也无严格的动作、语言限制,完全不符合地、法、时、言的仪轨四要素,反倒对蛇的种类、毒物提取方法有明确规定。” “这更像是一种化学、生物学实验,而非仪轨......” “.......综上所述,我决定放弃使用苗疆蛇蛊术来补全梅山养蛇术,转而通过大量研究考证,从口口相传的养蛇法中提取出重叠仪轨,并对这些仪轨进行反复重组、排序和溯源反推。” “最终,我得出了一套确定可用的仪轨,并验证了它的真实性。” “与蓍龟占卜法类似,这套仪轨并不完善,但好在已经可以使用......” 在总结性的介绍之后,徐长顺把他的研究过程事无巨细地记录了下来----这些内容暂时对林舒没有太大的参考价值,于是他便干脆跳过,直接转向了最终的“方法论”部分。 “要完成养蛇法仪轨,必须在地、法、时、言四要素上严格遵行,这四个关键要素,也是所有仪轨有效性的重要保证元素。” “基于此原理,我将养蛇法仪轨大致分为五个部分。” “炼材、取魂、封灵、成形、结契,其中任何一个部分出现偏差,都会导致仪轨失效。” “第一部分:炼材。” “行仪轨者需选取活毒蛇如蝮蛇、眼镜蛇为引,并准备陶缸一口,完整蛇蜕一副,牛角号一只,朱砂、黄纸、毛笔若干,水酒、雄鸡血、猪油足量、本人新鲜血液200毫升以上为备用......” 一行一行看下去,林舒的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复杂。 太复杂了! 他本来真以为所谓的“养蛇法”就跟苗疆蛊术一样,只要找到毒蛇、把蛇放进罐子里每天供养,再做一点简单的法事,就能成功了。 但实际根本不是那么回事。 光是“炼材”部分的内容就长达三页,每一种炼材都有明确的特性要求。 而其他取魂、封灵等等几个步骤则更是极尽繁琐,每一步的完成,都需要极为精确的掌控。 难怪徐长顺说,研究养蛇法的师公多,但真正能养出蛇来的人少。 虽然整个仪轨的时间跨度并不大,从炼材到最终的“结契祭猖”,也就24小时。 但这些复杂的仪轨就好像一轮连续的、不间断的赌博,只有你每一把都赢,才能得到最后的成功。 而如果中间有哪怕任何一个步骤出错,最终的结果都是失败。 ----或许并非完全失败,徐长顺还记录了一部分“半成品”,比如养出会反噬自身的“阴蛇”。 但那就是另一个问题了....... 全部看下来,林舒总算是知道那些修行人为什么说“财侣法地”了。 “财”这一件事情,真的是放在哪里都无比重要。 如果没有启动资金,自己连养蛇所需的材料都难以集齐。 他粗略计算了一番,发现除了徐长顺自己留下来的少量可用材料,包括牛角、朱砂、黄纸等普通物件以外,价值最高的,就是“封灵”过程中,用于温养阴气的古玉了。 这东西还真不好找----甚至都不是钱的问题。 而徐长顺自己也没有留下。 但他倒是也给出了一个替代方案----如果实在找不到古玉,可以从“地”这个要素上弥补。 把养蛇的地点搬到坟地、乱葬岗去。 这么做的唯一缺点就是,整个过程中,施术者必须始终留在乱葬岗,一步也不能离开...... 第13章 交易 “蛇蜕,桐油,黄纸,蜡烛,留置针,血包,帐篷,方便面,锅......” 林舒一件一件清点着物品。 花了一个晚上的时间,他基本上已经把所有材料、装备都准备停当。 他已经下定决心,要用最快的速度把“蛇”养出来。 毕竟,这套仪轨,是自己在对抗潜在的威胁时最直接、也最有力的武器。 没有自保的能力,以后还谈什么发展? 至于乱葬岗...... 说实话,林舒曾经很害怕死亡、害怕与死亡有关的一切,而他的“恐惧”,则是跟小时候的一次经历有关。 那时候,自己每次上学的时候都要经过一条小路。 那条小路穿过的是镇子边缘的一片荒地,两边都是高高的、重重叠叠的山丘。 自己一度很奇怪,为什么在已经发展起来的小镇里会留下这么一片不开发的荒地,但当然,小时候的他也没有多想。 ----直到有一年清明节。 假期之后,他又回到了学校上学。 当他按照以往的习惯走进那条小路时,却发现那条小路已经完全变了。 或许是清明祭扫时的失火,又或许是有人有意为之,但总之,那条小路两侧原本茂密的树丛、荒草已经完全被焚烧殆尽。 而那些“山丘”的真实样貌,也彻底暴露了出来。 那不是什么山丘,那是堆叠、拥挤在一起的坟茔。 自己从来没见过那么拥挤的坟墓,回老家扫墓的时候,由于是在村子里,每一座坟几乎都是独占一个山头,稍微拥挤一点的,也不过是夫妻合葬、两代合葬而已。 那样的形制绝不会让人感到可怕,只会让人觉得庄严又从容。 ......但那条小路不是。 小路两边的坟茔密密麻麻地挤做一堆,就好像拥挤的公交车里塞满的人。 许多坟茔的墓碑都已经破碎,更多的坟根本就没有墓碑,而只是用石头堆砌。 石头塌下来,露出后面黑黝黝的洞,从洞里伸出来的是腐朽棺木暗红色的木头茬子,还有灰扑扑的骨头。 自己夹在坟堆中间进退两难,仿佛下一秒就要被吞噬,成为那些冢中枯骨的其中一个。 那时候自己几乎是逃命一样逃出了小路,再也不敢踏进那条小路一步。 之后很长一段时间,路边的狗见到自己都狂吠不止。 自己就是在那时候留下了心理阴影的。 ----但在长大之后,这种阴影也渐渐随着记忆消退。 尤其是在见到徐长顺、了解了有关“仪轨”的一切之后,仿佛一瞬间,林舒突然觉得,自己不再害怕这些未知的事物了。 坟?死亡?鬼? 鬼可能存在吧。 但谁说它不是跟“蛇”一样,是一种经由仪轨生成的、特殊的存在呢? 如果它与仪轨相关,那它就是可知的。 既然是可知的,它就不可怕...... 稍稍晃了晃脑袋,林舒一件一件地把所有准备好的物品都塞进了背包。 乱葬岗就乱葬岗吧。 恰好,自己还有一个完美的地点可以选择,这实在是再好不过了...... 但是,自己现在还缺最后一样东西。 一条活蛇。 按照徐长顺的记录,他养蛇所用的“蛇引”是他自己抓的,用的是一条银环蛇。 自己显然没有他的本事,但好在现在网络发达了,总有一些人做着擦边的生意。 林舒之前就采访过一个专做异宠的博主,而他手里是有几条毒蛇的,其中就包括一条银环蛇。 几乎没费什么功夫,林舒跟他约定好了交易的地点和时间----就定在早上11点。 林舒本来想要租个车,但转念一想,那些人能查到自己的行踪,搞不好他们会有类似于“开盒”的手段。 为了保险起见,还是直接找谢雨迟借车好了。 拿出手机,林舒给谢雨迟发去了消息。 “今天明天两天能不能借你车用用?我要下乡一趟。” 片刻之后,谢雨迟的回复发了过来。 “可以,你过来开就行。” “你这几天挺忙啊,干什么去了?” 干什么去了...... 我说忙着自救、忙着活命,你信吗? 犹豫片刻,林舒打字回答道: “乡下有个古文化相关的项目,我忙着研究呢。” “真的假的?跟徐长顺没关系?” 谢雨迟一如既往的敏锐,但此刻,自己绝对不能承认。 “没关系。” 林舒回答道: “我就去给他上了个志,别的没了。” “那就好。” 谢雨迟仿佛松了口气。 聊天框上,“正在输入中.....”的字样一直闪烁,林舒都等得快没耐心了,她的回复才终于发了过来。 “不管怎么样,徐长顺的事情到此为止了。” “我知道你可能还想往下挖,但是我觉得.....他有点不对劲。” “老老实实工作吧,有些事情不是我们能掺和的。” 不是我们能掺和的? 林舒瞬间皱起了眉头。 谢雨迟的这句话似乎在暗示着什么----自己不在的这两天,她发现了什么新东西? “啥意思?有什么变化吗?你发现啥了?” 林舒单刀直入地把问题问了出来,但谢雨迟却是不愿多说。 “我也还不确定,但现在有人怀疑,他的死可能是谋杀。” “警方那边来过两次了,后续可能也会找你。” “具体的到时候再看吧,总之你还是别管了。” “.....明白。” 林舒简短回复。 谋杀...... 这跟自己的判断不谋而合。 但,警方能查出线索吗? 如果杀人者是通过“仪轨”动手的话..... 警方怎么可能查的出来? 不管了。 先做好自己的事情! 揣好手机背上包,林舒打了个车直奔二院,取到谢雨迟的那辆二手BYD后,又开车直奔花鸟市场。 他见到了上次采访的异宠博主,两人也算熟悉,交易的过程自然也没有太多波折。 “.......这玩意儿你还是要小心点,千万不能拿到手上把玩。” “笼子都是封闭的,投喂就从这个小口投喂。” “手套我给你了,要是真出了事可跟我没关系啊......” 博主唠唠叨叨,林舒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你快拉倒吧。” “交易这个本来就是违法的,还跟你没关系......” “我们可不是交易。” 博主赶紧摆手。 “我可是有养殖证的!我只是借给你做拍摄用途!” “没错,没错......” 林舒连忙点头。 “现金,一万六,你自己点点吧。” 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林舒把箱子提到了车上,本来打算放到后备箱,略微琢磨一下,最终还是放到了后座上。 蛇肯定是爬不出来的,如果放后备箱,搞不好会憋死..... 车子一路开上告诉,距离最终的目的地也越来越近了。 那片乱葬岗的阴影再一次浮现在林舒眼前。 但这一次......他觉得自己真的一点都不怕。 我来了。 你们只是工具,是“地法时言”的一环。 而我,是你们的主人....... 第14章 封灵 再次踏入那片乱葬岗,林舒竟然有种“故地重游”的亲切感。 这难道也是接过师公的衣钵之后的“本能”? 啧...... 自己居然那么快就被同化了...... 拨开重重荒草,林舒在两座坟之间找到了一块相对平整的地面。 左侧正对一块新立的墓碑,地面似乎浇了些水泥----大概是自己再没来过这里的近20年时间里,这座坟主人的后代突然想起来他们还有个祖宗被葬在这里,于是便花钱修葺了一番。 这倒是给了林舒方便----这里的荒草没那么高,清理起来也简单许多...... 从背包里取出排障刀,林舒把周围的草和灌木清理干净。 但他留下了外围的荒草作为屏障----接下来他要做的事情,他当然不希望被偶然路过这里的人看到。 点燃三炷香,林舒恭恭敬敬地把香插在地面上。 “各位各位,我只是借宝地一用,没有任何冒犯的意思......” “如果你们有问题,去找一个叫徐长顺的人谈哈。” “他本来也是负责你们这块儿的,现在也下去了,搞不好已经混上了什么官当,你们找他肯定好使......” 林舒一边碎碎念,一边把所有提前准备好的用具一一取出来。 陶罐放在地上,蛇蜕环绕陶罐。 七枚铜钱压住蛇蜕,字面朝上。 五杯水酒分置五方,杀鸡取血,滴入杯中。 ----这一步花费了林舒不少时间。 住在城里的人,有几个是真的杀过鸡的? 一刀划下去,鸡并不是当时就死了,它还会挣扎,还会张开翅膀乱飞..... 林舒好不容易才按住了濒死的公鸡,将血滴进了酒里。 他也不忍心这只鸡再受苦,于是便在取完血后,干脆地拧断了它的脖子...... 一番折腾下来,林舒浑身都是汗。 而这时候,他才紧紧只完成了准备工作的第一阶段。 接下来,还要“请神”。 按照徐长顺的记录,请神这个步骤似乎是可有可无的。 他曾经尝试过请神或者不请神,最终的结果差异不大。 但稳妥起见,他仍然建议把这个步骤加进去。 这给林舒增加了许多难度----实际上,这也是一套新的仪轨啊! 只能是现学现卖。 林舒再次燃香三柱,随后面北而拜,叩请祖师张五郎。 “一十二岁去学法,三十六岁转回乡……翻坛倒硐张五郎,吾奉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敕!” 紧接着,再叩请上硐梅山扶大王、中硐梅山李大王、下硐梅山赵大王三洞梅山神。 三叩请五方五路猖兵猖将,一共五五二十五猖临坛护法。 请神完毕,林舒的额头上都已经叩出了红印。 如果按照梅山派的法脉而言,此时林舒已经有了张五郎、三洞梅山神、五猖兵马共同护法,什么孤魂野鬼,都伤不了他分毫了。 而接下来的仪轨,也就多了一番保障。 稍稍休息片刻,林舒打开了手机。 屏幕上是语言学博主泠风的语音回复。 当然,还有几句一看就迫不及待的问句。 “你从哪里搞来那么多文献的?这个是咒语吧?” “嘿,你带我一起去看看啊!我可以给你当助手的!” “有大发现别忘了我啊,让我跟着吃口汤也行,我也好久没更新了啊......” 林舒只是简单回复了个“还在研究,有消息一定叫上你一起”,随后便点开了泠风的语音。 古奥、苍劲的咒词传出,就连泠风本人轻灵的嗓音,也似乎被染上了一层厚重的迷雾。 咒语跨越数千年的时光而来,其中携带的磅礴力量,几乎在一瞬间就冲垮了这个乱葬岗中阴森的气氛。 “吾奉太上老君令,北斗七星照分明。 蛇有肉身归黄土,蛇有魂魄入我瓶。 一刀斩断生死路,三魂七魄听吾行。 急急如律令!” 林舒跟着泠风的语音念诵,直到完全记清了每一个字的读音。 接下来,就该“斩蛇”了。 林舒准备好黄纸,拿起铁钳夹住蛇头,随后又将蛇头换到左手。 他死死捏住蛇头,挣扎的蛇身缠住了他的手臂,那种滑腻的触感让他毛骨悚然。 但开弓没有回头箭,此时,除了“斩掉”这条蛇,他已经没有任何办法把蛇放下了。 排障刀在七寸处划过,蛇身瞬间断裂。 林舒默念“咒语”,将蛇血滴在黄纸上。 片刻之后,当蛇头彻底失去活性、当蛇身不再挣扎,他谨慎地将蛇头、蛇身一并放入了陶缸中。 一切似乎比想象中的顺利不少。 林舒松了一口气。 最难的部分已经过去了,接下来,就是一些漫长、繁琐、但简单的操作。 ----所以这套仪轨,实际上在操作上也没有那么难嘛。 只是不知道,自己这一次尝试,能不能获得成功。 还是说,这套仪轨有一定的失败概率,需要多次尝试? 如果是那样的话,自己想要再找齐材料、再重来一次,恐怕就没那么容易了..... 不管了。 先做完这一次再说! 林舒取出针管----他需要抽出自己的两百毫升血液,倒入陶罐中。 这绝不是一项简单的工作,当然,比起那些没有现代医疗器具的“古人”来说,其实已经简单的多了。 毕竟据徐长顺推测,古人要取那么多血,很可能是要在手臂上划开很大的伤口放血的。 强忍着刺痛,林舒把针头插入了血管中。 他放松束缚带,鲜血瞬间流出,涌入了提前准备好的储血袋中。 这一步同样进行得很顺利----甚至是一次成功。 说起来,我手那么稳,干嘛要当师公,不去当医生呢? 林舒的脑中闪过一系列略显荒诞的念头,渐渐地,储血袋中的血满了。 他拔下针头,用消毒棉球止血,随后将所有血液全部倒进了陶罐中。 封缸! 林舒拿出毛笔,照着徐长顺留下的图片,在黄纸上临摹下“雨”、“渐”、“耳”三字组成的收惊符。 ----他只是在临摹,过程中丝毫没有感受到所谓的“灵气灌注”的效果。 但徐长顺也说了,那种“唯心”的感知其实并不重要。 重要的只是“形”,只是承载这张符的“材料”而已。 理论上说,是不会有问题的。 将符纸覆盖在缸口,林舒取出猪油跟生米拌在一起,另又倒了一碗净水,放在了缸前。 再次燃起一炷香,香烟袅袅升起。 接下来,自己要做的就是等待了。 24小时后起缸结契,成与败,都会在那时候揭晓...... 第15章 结契 林舒到达乱葬岗的时间是下午3点,完成大部分仪轨后,时间已经到了下午4点多。 按照仪轨要求,他要在接下来的24小时内,每隔四小时跟换一次猪油拌饭和清水,同时焚香3柱。 林舒不确定这些步骤在整套仪轨中到底能发挥多大的作用----事实上,就连徐长顺自己也不知道。 他虽然精研仪轨,但个人的力量毕竟是有限的。 他没有办法对每一个步骤进行单独的对照试验,因为这些步骤实在是太多、太繁琐、同时各个步骤之间的关联又实在是太过于复杂。 所以,他选择尽可能地将那些并不难以达到的步骤都保留下来。 按照他的判断,冗余的步骤对仪轨的影响极小,甚至可能根本没有。 但缺失的步骤,哪怕只是一个细微的遗漏,都绝对会使得仪轨失效。 这样的“规则”,怎么好像那么熟悉? 林舒总觉得仪轨的这一套“底层逻辑”,自己在哪里见过。 可短时间内,他却又无法准确地说出那个“相似的例子”。 回去以后,自己得想办法把仪轨的所有规则归纳出来。 徐长顺的研究虽然庞杂精深,但实在是缺乏系统性的总结----这大概跟他文科出生的身份有关。 而自己虽然从事的是“文科类”的行业,但其实也是正儿八经学计算机出生的,脑子里那些“逻辑”,却是也形成了某种本能。 等等...... 计算机? 林舒脑中突然灵光一闪。 冗余的步骤不影响仪轨功能,但缺失的步骤会影响仪轨功能..... 冗余的代码大部分不影响程序功能,但缺失的代码绝对会导致代码无法运行..... 所以本质上说..... 仪轨是......一种编程语言?! 不不不,它不像是一种编程语言。 相反,就像自己第一次接触仪轨时的直觉一样,它更像一种利用程序漏洞的方式.... 这个世界的底层代码存在某种bug,而通过特定的仪轨,就能触发这些bug,获得某种超越“世界权限”之外的能力...... 嘶..... 这个世界,正在变得更加不可捉摸。 如果真的是“程序世界”,那活在这个世界上的所有人,到底是什么? 我自己......到底是什么?? 这个想法一旦开始出现,便如同“扎根”一般深入到了林舒的脑子里。 天气很好,他便没有把帐篷支起来。 躺在坟墓中间,看向天空。 天色已经渐渐暗了下来,没有光污染的天幕之上,一颗一颗的星星正在闪烁。 那些星星从远古时期开始就围绕着地球运转,甚至在许多“占卜”的仪轨中,它们会被视为关键的线索。 所以有没有可能...... “占星术”,也曾经是一套行之有效的仪轨? 有没有可能,那些星星之中,也隐藏着一些,在这个世界上存在、但却难以察觉的“漏洞”? 那些漏洞,又会向人们揭示什么? 一个接一个的问题在林舒的脑中不断浮现,而这些宏大的问题、以及“宏大”背后与仪轨那些千丝万缕的联系,则是彻底冲淡了他对“乱葬岗”这个概念的恐惧。 恍惚之间,他竟然睡了过去。 直到第一次闹钟响起。 林舒一个激灵坐了起来,按掉了闹铃。 你别说,刚才在睡梦中听到闹铃,自己还真有点毛骨悚然的感觉..... 这玩意儿到底是谁设计的啊??太他么难听了! 林舒心里咒骂着,起身按照流程更换了猪油拌饭、清水,点燃了线香。 而也就在这一瞬间,他突然有种浑身发冷的感觉。 等等...... 这种感觉...... 林舒浑身寒毛直竖。 他知道这是什么感觉! 蛇! 自己被徐长顺的蛇咬之前,就感受到了几乎与现在完全一致的冷气! 恐惧瞬间翻涌而上----自己的仪轨还没走完,但蛇已经......出现了吗?? 自己还没有结契,现在诞生的蛇,会听从自己的调遣吗? 他打亮手电四处环顾,但任凭他找遍了空地周围的每一个角落,都没有发现“蛇”的身影。 不对。 如果它已经存在了,那自己应该能看到它才对。 除非...... 它还在陶罐里! 林舒试探着靠近陶罐,果然,身上的冷意越发浓烈。 夹杂在其中的,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敌意”。 就好像一个拿着刀的人死死盯住一样。 你知道他未必会伤害你,你知道他或许不是冲着你来的。 可你也知道,如果在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你做错了什么,那将立马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林舒死死盯着罐子,谨慎地后退。 这一刻,他是真的想放弃了。 乱葬岗我都已经不怕了,因为我知道有些东西并不存在。 可罐子里的那条蛇..... 我是真的怕啊! 因为那里真的有蛇!因为这套仪轨,真的已经生效了! 所以接下来自己需要做的所有事情,都是为了消解这些“敌意”吗?? 不能放弃...... 没有防身的手段,以后再去面对那些自己连底细都还没摸清楚的敌人时,也逃脱不了一个“死”字! 至少现在,风险还在可控范围之内! 林舒深吸一口气,强行平复下剧烈的心跳。 时间才刚到11点,但此时,他已经彻底没有了睡意。 风声、夜枭嚎叫声、野猫或是野鼠从草丛中窜过的窸窸窣窣声不断传入耳中,让他原本紧绷的神经渐渐进入了崩溃的边缘。 但每隔四小时,他仍然咬着牙完成了必须的仪式。 ----现在他不再怀疑仪式的必要性了。 因为他清晰地感觉到,每一次自己重新更换祭品、重新点燃线香时,那种“敌意”都会消退几分! 终于,天色亮了起来。 当阳光刺穿天际时,罐子里原本散发出的敌意彻底消失了。 而等到下午时分、再更换完三次祭品之后,那种“敌意”,已经转换成了一种“温和的亲昵”。 那是林舒能清晰感受到的情绪。 时间到了,该“结契”了。 林舒取出排障刀,用锋利的刀尖划破了自己的手指。 紧接着,他将血液滴在封坛的黄纸之上,口中唱诵道: “吾血入蛇魂,蛇魂入吾身。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虚蛇听令,如吾亲临。 违令则斩,听令则赏......” 念诵完毕,林舒揭开黄纸。 如同打开冰箱一般,一股冷气扑面而来。 下一秒。 林舒的眼前仿佛出现了幻影。 他抬起左手。 一条银环蛇,已经缠绕在了他的手臂上...... 第16章 灵宠? 蛇.......真的出现了。 就像徐长顺说的一样,自己能看到这条蛇。 并且,它完全由自己控制,就像一个听话的傀儡一样,随时将身体指向自己视线所在的方向。 它已经做好了攻击的准备...... 林舒毫不怀疑,只要自己一声令下,这玩意儿绝对会毫不犹豫地扑上去,一口咬在敌人身上! 它会致命吗? 理论上应该不会。 毕竟,徐长顺之前放蛇咬了自己,而那次袭击也没有要自己的命,只是让自己陷入了长时间的昏迷而已。 并且按照徐长顺留下的文档记载,“蛇”所表现出的毒性实际上并不强。 它更像是对身体机能的一种“欺诈”,让神经系统“以为”自己中了神经毒素。 一旦身体本能反应过来,这种“欺诈”引起的身体机能衰退,就会自然而然地消失。 从这个角度来看,这似乎确实很像是一种高明的心理暗示。 只不过,它不需要与被试者发生任何前期接触----等等。 有没有可能,所谓的心理暗示、所谓的“催眠”,本身也是一种仪轨?! 一念兴起,林舒突然觉得,自己看待世界的“眼界”,有了本质性的提升。 那些原本难以理解、甚至完全不可理解的事情,在这一刻都有了解释。 就好像是在一个混沌系统中,实际影响系统走向的那个最关键的隐藏元素,终于浮出了水面...... 不过这问题太大了,暂时还不是自己需要考虑的。 现在自己需要考虑的是..... 这玩意儿怎么收起来啊?? 林舒看向手臂上缠着的那条银环蛇----它表现得很亲昵。 当然,也有可能是在自己的认知中,默认了它应该会表现得很亲昵。 那些故事里的灵宠,认主之后不都是这样的吗? “你能不能藏起来,或者直接消失?” 林舒试着跟“蛇”对话,但对方没有任何反应。 很奇怪,它明明活灵活现地,却又像完全没有生命一样无法沟通..... “消失。” 林舒闭上眼,在脑中强化这个念头。 再睁开眼时,蛇已经消失。 “出现。” 紧接着,蛇重新出现。 完美。 果然,这是一个由仪轨制造的“BUG”,而这个bug,则是完全由自己的意识操控的! 林舒松了口气,重新收起蛇后,他开始打包坟地里散落一地的各式用具。 没用完的纸钱就不用带回去了,既然借了你们的地方,那就干脆让你们也沾沾光吧。 ----虽然不知道你们到底存不存在。 林舒点燃纸钱全部烧掉,剩下的香烛也一根不留。 香烟缓缓升起,林舒静静地看着正在燃烧的火苗,心中思绪万千。 从这一刻开始,世界完全变得不一样了! 如果说“占卜”更像是一种难以解释的“玄学”,那么当自己可以用仪轨、用虚幻的东西实实在在地影响这个世界时..... 一条新的台阶,已经在自己脚下生成! 香纸渐渐成灰,林舒背上包,离开了乱葬岗。 他的车就停在乱葬岗外一处洗车店门口的空地上,看到他出来,老板立马竖起了大拇指。 “牛逼,你是真牛逼。” “这地方我在旁边开店,大白天的都犯怵,你居然真敢住一天!” “害,封建迷信不可取.....” 林舒之前对老板说自己的身份是“探险主播”,对方自然也是信了,见他要走,老板神秘兮兮地凑了上来问道: “你弄这玩意儿赚钱吗?” “你说我能干吗?我虽然怕鬼,但是如果钱给够的话,说实话我什么都不怕!” “......还行,凑凑合合吧。” 林舒懒得跟老板多说,只是简单敷衍了几句就想要走。 但老板却是不依不饶地拉着他,唠唠叨叨说个没完。 “真的,我真能干!” “这洗车店真赚不了几个钱,我儿子还要读书,你要是有路子的话带带老哥呗,我可以拜师的!” “......我真不收徒......” 这一瞬间,林舒突然有了一种“把蛇叫出来咬他一口”的冲动。 而这个想法也立刻让他心生警觉。 身怀利器,杀心自起。 仪轨是有用的,可以用来做善事,但当然也可以用来作恶。 如果自己控制不住的话...... 就像徐长顺说的一样,必然会引来严重的反噬! 他深吸一口气,心平气和地说道: “那就留个联系方式吧,如果之后有机会我们再讨论!” “好嘞,好嘞!” 老板兴高采烈地找来手机,两人互相加了联系方式,看到林舒通过之后,老板才终于肯放他离开。 车子开上乡道,又一路向高速驶去。 林舒心里已经有了计划。 自己现在有蛇傍身,如果能再抓住一个好的时机,说不定就能化被动为主动。 只要抓住对方一个人,对方的底细,就自然而然地透出来了...... ...... 而另一边,林舒走后,老板则是好奇地沿着他回来的道路一路走向了乱葬岗。 他不是在追踪林舒,他只是好奇,这年轻人到底在里面搞了点啥节目。 ----他能搞的,我不能搞吗? 再说了,虽然有点犯怵,虽然确实到处都阴气森森的,但也还没到进都不敢进去的程度嘛...... 拨开荒草,老板找到了林舒留下的痕迹。 他顺着被踩踏、被砍倒的荒草一路前进,于是便看到了那座坟、以及墓碑前的空地。 地上散落着大量鲜血,旁边是一只已经没有了头颅的公鸡。 公鸡身上,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引了一般,密密麻麻的蜈蚣正在啃食着它的尸体。 老板头皮发麻,他浑身瞬间起了厚厚一层的鸡皮疙瘩。 根本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他掉头就跑。 这他妈...... 你跟我说这他妈是探险?! 那种直播自己也不是没看过,没人这么玩儿的! 这倒是像在......做法! 邪法!? 这人是水师? 老板狂奔回到店里,拿起了忘在椅子上的手机,手指颤抖地给林舒发去了消息。 “大师,大师,我真不是有意冒犯的,不知者不怪,你别跟我一般见识,千万别跟我一般见识!” “对了大师,你那里有没有什么转运的法子,我可以给钱.......” 第17章 筹谋 改运的法子? 我这真没有啊。 不过.....也许以后会有吧。 历史上曾经流传过那么多种仪轨,据自己所知,改运其实就是其中一个非常大的门类。 而这些仪轨中,哪怕只有十分之一是有效的,那也是一个极为庞大的数字。 自己未必不能复原出一两个来,让它真正发挥出效果..... 不过当然,那也是以后的事情了。 现在,自己必须想办法,先把眼前的危机给解决掉。 按照“蓍龟占卜”的结果显示,自己的死亡时间是在傍晚七点,也就是4个小时后。 自己距离市区还有一小时的车程,如果直奔步行街,时间完全是来得及的。 但问题在于,在看到预兆之后,自己的行动轨迹已经发生了变化。 自己离开了市区,在绝对无法追踪的乱葬岗呆了整整一天。 这样的话.....那些原本能找到我的人,还能找到我吗? 林舒皱了皱眉,握着方向盘的手稍稍紧了一紧。 不对。 如果他们能找到自己,那大概率是从自己的住处开始跟踪的。 既然是这样,那自己就必须先回到住处,给他们创造“发现”的条件。 同时,自己还要给他们一个动手的动机。 他们想要的是什么? 只是想要徐长顺留下的某些东西吗? 不太可能..... 如果他们只是想要东西,那直接撬门进去拿好了,何必做到杀人的程度? 那大概率,他们要的就是自己的命。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这就是最可能的答案。 ----毕竟在占卜的画面里,自己倒地后,也没有人来取走自己随身携带的东西来着。 所以,自己带了什么并不重要。 自己出现在那里,才最重要! 只要自己在那里,他们就一定会找上自己。 因为,在预言被打破之前,它是不会发生任何偏差的。 就像那道雷...... 那么,自己要用什么办法,来打破对方的先手呢? 时间差。 林舒眼睛一亮。 可以确定的是,无论对方用什么手段来加害自己,他的那些手段,都是必然要通过“接触”来生效的。 否则,那个“加害者”没有必要刻意靠近自己,去冒被发现、被抓住的风险。 那自己要做的事情就相当简单了。 自己要去步行街,但自己不能停留在人流密集的区域。 要找一个地方,既足够安静,足够私密,但是又能被他们看到...... 林舒一路都在回忆着步行街到底有没有这样的地方,直到下了高速,他也没有最终确定结果。 但也就在这时,谢雨迟的消息刚好发了过来。 “你回来了吗?明天还用车吗?不用的话我要用。” “晚上就还给你。” 林舒打字回复,顺便问了一句: “你知道步行街哪里有那种人比较少、私密性比较好、适合谈话的地方吗?” “咋的,要去约会啊?” 约会...... 林舒脸上浮现出一个略显苦涩的笑意。 确实是约会,不过可能不是你想的那种约会。 “约了个采访对象,想找地方聊一聊。” “那人挺怪的,反正神神秘秘的。” “怎么样,有好地方吗?” 等待了片刻,谢雨迟发来了一个定位。 “这家咖啡馆其实就不错。” “不过是对你的要求来说不错啦,咖啡很难喝,贵得要死,里面几乎都没人的,都是老板在自嗨。” 咖啡馆? 似乎确实可以。 林舒打开短视频,输入咖啡馆的名字,看到了探店视频。 这家店在步行街的角落,但有一面大的落地窗,正对着步行街街景。 自己只要坐在远离落地窗的吧台位置,就能在保证自己安全的前提下,将自己暴露在对方的视线中。 而如果他们想要靠近,就必须从门口进来。 到时候..... 谁想要靠近自己,谁就要被蛇咬! 计划通! 林舒定下心来,他开着车一路回了家,随后在家里等待了半小时,确认时间差不多了,便直接出门准备前往步行街。 他再次坐上车,透过防窥膜小心地观察着车外。 但在这个时间点上,他没有看到任何“跟踪者”、或者“窥视者”。 先去了再说。 该来的总会来的。 到达步行街时已经是傍晚六点半,林舒刚刚下车,谢雨迟的语音便弹了过来。 “我正好也过来步行街这边了,你到了吗?” “我车上有个包,你要不拿了帮我送过来吧。” “我就在商场大楼这边,在楼下等你?” 商场大楼? 仿佛有一道惊雷在林舒脑中炸开。 现在知道自己手里拿的是什么了...... 那不是自己的东西,是放在车后座上的、属于谢雨迟的那个女士挎包! 而在占卜的画面里,自己拿着包去往的方向,就是商场大楼! 对上了,一切都对上了。 但从这一刻开始,一切都可以改变! “我现在正在接人,暂时没空。” “晚上我给你送你家去吧,反正晚上我也不用车了。” “算了。” 谢雨迟语气有些无奈。 “你什么时候结束,我去找你好了。” “我指纹锁没电了,备用钥匙在包里。” “我现在这边逛逛,一会儿你发消息吧。” “没问题。” 挂断电话,林舒的心脏狂跳。 距离死亡越来越近了。 而距离那个破局的“关键节点”,也越来越近了! 他快速穿过人群,走向提前订好位置的咖啡厅。 此时的他就像是惊弓之鸟,只要是有人靠近他,无论是有意还是无意,他都是条件反射地快速躲开。 有几个路人向他投来了奇怪的目光,但他也没时间管太多。 直到走进咖啡馆,他才终于松了口气。 安全了。 至少是暂时安全了。 咖啡很快端了上来,就像谢雨迟说的,这家咖啡馆,哪怕是在现在人流量最大的时间,也极少有人光顾。 除了自己,店里只有另外两桌客人,其中一桌似乎还是老板的朋友。 这两批人全部都没有嫌疑。 但接下来,走进这家咖啡馆的每一个人都有嫌疑。 林舒透过落地窗看向门外的街道,想要去找出那个占卜画面中熟悉的影子。 但人流太密集,反光太严重,他一无所获。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6点58分。 林舒看了眼手机屏幕。 也就在这时...... “欢迎光临!” 店员的声音响起。 林舒下意识地抬头,与一双散发着森森冷意的眼睛对视。 就是你...... 就是这个! 没有丝毫犹豫,林舒意识几乎可以说是在尖叫。 “蛇!” “咬他!!” 第18章 人命关天 视线中,银环蛇骤然出现,而它出现的同时,就已经到了那个男人身边。 林舒清晰地看到对方抬起了手,像是想要撒出什么东西,但下一秒,他的动作就僵在了原地。 他直挺挺地到了下去,脑袋撞在地面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原本就安静的咖啡厅里静得像被谁按下了暂停键,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门口。 “这他妈.......谁啊!?” 老板越过吧台,急匆匆地朝着男人的方向跑去。 “嘿!哥们!哥们!” 他蹲下身子,用力摇晃着男人的肩膀。 “卧槽......倒霉!” “来个人帮我一下,这人晕了!” 店里的服务员手足无措地跑到老板身后,但也只是在那里站着,不知道应该做点什么。 “报警啊!等什么呢?!” 老板气急败坏地喊了一声,服务员这才反应过来。 寂静被打破,爱看热闹的人们纷纷起身凑了过来。 “什么情况?” “不知道啊,我他么哪知道,他刚走进来就晕了!” “碰瓷的?” “不像,可能是低血糖?拿点糖浆过来喂他。” “别喂别喂,这么喂搞不好会呛到,等医生来吧。” “散开点、散开点,让他通风......” ...... 众人手忙脚乱地想要去“抢救”那个晕厥的男人,林舒只是坐在吧台冷眼旁观。 没有任何人知道,这个男人的突然倒下跟自己有关。 当然也不会有任何人知道,这个男人本来是来要自己的命的。 但现在,命保住了,接下来呢? 直接给他带走,从他身上去搜消息? 应该没问题。 毕竟,那么多人都已经接触到他、碰到他了,但暂时还没有人出现不良反应。 那就证明,他的手段没有用上。 “让一下,让一下!” 林舒快步走上前去。 “我我有车,我送他到医院去!” “这肯定是低血糖----低血糖不能耽误,等救护车过来就来不及了!” 林舒给出了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而本来就不想惹事的老板立刻找到了台阶下。 “对对对,先送医院,先送医院!” “来个人帮我把他抬到停车场,我车就在附近!” “我来吧!” 老板一把捞起男人----他看着不壮,力气倒是不小。 两人快步出门,挤开人群直奔停车场。 把男人平放在后座,老板也顾不上客套,立马催促林舒开车走。 “我就不跟你去了,我店里实在走不开----要是有什么事情你直接打我电话,我电话都是挂平台上的。” “没问题。” 林舒爽快点头。 求之不得。 那你要是真大发善心跟我走,我还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好吧..... 坐上主驾,林舒一脚油门开出停车场。 但显然,他不会立刻去往医院。 准确地说,他压根没打算去医院。 去医院也救不了这人,反而给自己留下可追踪的记录,完全没必要。 待会儿搜完他的身,具体怎么处理......就看他的造化了。 杀人? 那我是不敢的。 但我可以让蛇多咬你几下,让你多晕几天,甚至可以把你送到医院去,趁你住院的时候隔三差五打个车过去咬你...... 哎? 也不对。 只要锁定了目标,蛇是可以隔空咬人的。 当初徐长顺远在二院,他的蛇就可以咬到自己,那理论上,自己只要记住这个男人的脸,形成“唯一性”的指向,蛇也能自己找到他、持续不断地咬他...... 就是不知道,天天咬的话,对蛇是不是一种消耗...... 但先不管了! 林舒拉开车门,打开头顶的灯,看向了后座的男人。 这是一张绝对可以称得上平平无奇的脸。 既没有徐长顺那样的“仙风道骨”,也不显得过于肥腻俗气。 如果是在路上遇到,大概只会把他当成一个普普通通的中年人,根本想不到他身上有杀人的本事。 ----哎? 自己其实好像也是一样的。 任谁看了自己,也不会想到自己身上有一条会咬人的蛇...... 收回思绪,林舒开始在男人身上摸索。 对方穿的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夹克外套,林舒先是从谢雨迟留下的包里翻出一双一次性手套,戴上后才把手伸向了夹克的内侧。 在对方倒下的最后一刻,林舒清晰地看到他把手伸向了内侧口袋。 而在那里,林舒果然也找到了他想找的东西。 一刻泥丸。 又轻、又脆、仿佛轻轻一捏就会碎裂、但实际上却又相当坚硬的泥丸。 正常人会带着这种莫名其妙的东西吗? 显然,这就是他杀人的“武器”。 但这是什么? 毒? 蛊毒? 感觉很像! 林舒小心地把泥丸放进之前喝完扔在车上的矿泉水瓶里,把瓶口密封好之后,才继续转到了男人身上。 这个年代,一个普通人身上带的东西真的很少了。 林舒还记得自己小时候,老一辈的口袋里总是鼓鼓囊囊。 钥匙、钱包、烟、火、哄小孩的糖、笔、本子......腰上还要挂个BB机或者手机。 而现在,除了那颗泥丸以外,林舒在男人的身上只找到了一个东西。 手机。 如果想要找到什么信息,那就只能是在这个手机里。 林舒试着用男人的指纹解锁,结果居然是秒开。 说真的,这也太不小心了吧?? 不对,自己得赶紧把手机设成仅密码解锁。 要不然万一哪天跟这个男人一样被逮了,自己手机里的秘密,也绝对是守不住的...... 点开短信,林舒找到了来自各种机构的营销短信,得到了男人的名字。 历雨,39岁,生日是在5月15日。 银行APP同样可以用指纹解锁,但里面余额不多,只有十几万。 真正让林舒发现异常的,是两个不常用的软件。 一个加密货币钱包,一个专门用于加密聊天的飞机。 钱包可以用指纹解锁,看记录,就在三天之前,钱包流入了十万USDT的稳定币,价值相当于近70万人民币。 对比其他的资金流动来说,这笔交易很不正常。 甚至有可能,这就是他要干掉自己所获得的佣金。 那么,到底是谁想借他的手干掉自己? 答案一定在飞机的聊天记录里。 但是,他给这个软件设了二重加密,只能用密码打开。 看来,今天你是走不了了...... 林舒拿出手机,给谢雨迟发去了信息。 “车可能要明天才能还你,包我找个跑腿给你送家门口去。” “我这有点事情,十万火急。” 片刻之后,谢雨迟的消息发了回来。 “有那么急?” 林舒打字回复道: “嗯,人命关天的急......” 第19章 我有办法 时后,凌晨两点。 厉雨骤然惊醒,身体猛地向上一跳,仿佛是心脏骤停后重新复苏的病人一样。 脚下的凳子被他带得蹦了起来,砸在地上发出“砰”地一声巨响。 失去平衡的他下意识想要伸手去撑地,但却发现自己的两只手动弹不得。 又是一声巨响,他连通凳子一起侧倒在地上,脑袋撞击瓷砖地面,刚刚醒来的他又是一阵天旋地转。 “卧槽......” “这他妈什么情况......” 自己明明已经找到那个人了,手里的蛊丸马上就要出手了! 可自己的记忆,也就在自己跟他对视的那一瞬间就消失了。 再睁开眼...... 这他妈到底是哪儿?! 厉雨拼命挣扎,一片黑暗中,有一个声音突然响起。 “别动。” 这声音中透着一丝冷意,让厉雨瞬间安静下来。 完了。 就他么知道这80万不好挣! 这下恐怕是......招惹到真神了! 开什么玩笑! 那小子明明就是个平平无奇的普通人! 他怎么能提前动手制住自己?他怎么能察觉的? 还是说....... 他身上有五猖护法?! 五猖......这玩意儿听说过没见过。 可自己的蛊毒是真的,那很显然,五猖法也很可能是真的了...... 这下是真完了...... “大师!大师!” 厉雨的声音里已经带上了几分哭腔。 “我错了!什么也瞒不住你,但我也是受奸人蛊惑!” “他们就是想让我跟你找点小麻烦,就是一点小麻烦而已啊!” “我还没动手,放过我,放过我啊!” 厉雨拼命正过身子来,似乎是想要在地上磕头。 但他被林舒绑的死死的,像是一条被弓住的鱼,压根动不了一点。 看着他近乎癫狂的动作,林舒心里那点不安、或者说愧疚也彻底消散了。 找点小麻烦? 小麻烦是你这样找的? 你不是想找麻烦,你是想杀我。 被我撞破之后,你还要在我面前撒谎...... 那我就,没必要对你客气了。 “你想用蛊术杀我。” 林舒一语道破,那男人的动作瞬间一滞,但转而又继续狡辩。 “大师,这世上哪有蛊术啊!现在都什么年代了,没有这种东西了!” “大师,我真的只是想给你找点麻烦而已,真没有别的意思!” “而且这麻烦也不一定真的会来的,大师,21世纪了,我们要相信科学啊!” 科学? 啧啧...... 谁说仪轨就不是科学? 如果真的像自己想的一样,仪轨是某种“触发世界BUG”的特殊方法的话..... 那它就一定是科学,只是一种投产比低、还没有得到这个世界的足够重视的科学。 冷笑一声,林舒继续开口道: “你口口声声叫我大师,而且很显然,你也知道自己是怎么到这儿来的。” “你知道你斗法败了,现在又跟我说那些都是封建迷信。” “你觉得你这个逻辑通畅吗?” “都是千年的狐狸,谈什么聊斋,这行里是什么情况,你比我更清楚。” “我现在不问你想干什么,我就问你一句话。” “到底是谁,让你来杀我的?” 林舒这段话说完,倒在地上的厉雨瞬间安静了下去。 这下真完了。 人家不仅门儿清,还是个内行。 哪怕自己耍赖说自己只是个江湖骗子也没用----人家手里有真章,难道他会觉得我手里的是假把式吗? 不会的..... 厉雨重重吐出一口气,原本慌乱的神情也立即收敛。 “能扶我起来吗?坐着聊。” 他的语气相当沉稳----他似乎算定了林舒不敢杀、或者不想杀他。 “你就躺着,就这么聊。” “没必要吧。” 厉雨努力抬头睁眼,想要看清眼前的阴影。 “各为其主,你有你的法脉,我也有我的法脉。” “我们原本井水不犯河水,我也只是在其位谋其事。” “至于过节,我跟你是没有的。” “这只是生意而已。” 林舒缓缓摇头。 “原本没有过节,但现在有了。” “而且,是不是生意不是你说了算,是我说了算。” “......好好好。” 厉雨哈哈一笑。 “够硬,你够硬。” “难怪那些人要做掉你,你这种人啊,一旦入了这行,以后恐怕要惹大祸。” “我劝你还是收着点吧,就算他们不收你,天也会收你的......” 天收? 这是林舒第二次从别人口中听到这个词。 第一次听到,是在徐长顺那里。 但很显然,徐长顺跟这些人是没有关联、甚至没有接触的。 否则,他一定会在自己的记录里留下线索。 这么想来,天收这个概念似乎是个普遍共识。 即便没有交流,只要走在“仪轨”这条路上的人,也会不约而同地得出这个结论..... 略微沉默片刻,林舒继续开口道: “天收我不管,我只想知道你背后的人是谁。” “你的手机在我这里,告诉我飞机的密码是什么。” “当然,你也可以自己说。” “那样的话,你可以少受点苦。” 林舒努力用尽可能阴冷的声音说出了自己的威胁,但很显然,他在这方面其实并不擅长。 ----开玩笑,谁家好人会擅长这个啊?! 而果然,厉雨完全不吃这一套。 “你刚入行吧?” 他开口说道: “年轻人,这种轻飘飘的话是没必要说的。” “我不知道你是梅山、龙虎、还是别的哪个法脉的。” “但是我知道你们这些人啊,做做法念念咒还行,可要是干脏活,就比不上我了。” “你不敢杀人的----别说杀人了,伤人你都不敢。” “你知道一刀子划下去会怎么样吗?皮肉会翻开来,血会流出来,哦,皮下面还有脂肪,有些人的是黄的,有些人的是白的。” “你受得了吗?你受不了的。” “你会吐的......” “所以,要谈就好好谈。” “我这活儿干砸了,我得有个交代,你嘛,也不想麻烦,对吧?” “不对。” 林舒突然捕捉到了盲点。 他笑了起来,只是这个笑容,对面的厉雨看不到。 “你说我刚入行,那你应该入行很久了。” “但是我觉得吧,你好像没有真正了解过这一行。” “折磨人一定要用刀子划吗?不一定的。” 话音落下,林舒注意到,厉雨的表情终于有了点变化。 他趁热打铁道: “你有没有听过一个笑话?笑话是这样的。” “如果你许愿得到某件东西,你的仇人就会得到双倍,那你应该许什么愿?” “答案是,许愿得到每天10小时的充足睡眠。” “你看,我确实没有什么能‘许愿’的仪轨。” “但是吧,我也有办法,可以让你一天睡20个小时。” “嗯,理论上说,24小时也是可以的......” 第20章 大乱 眨眼间,又是时过去。 这时里,林舒也没闲着。 他尝试通过各种渠道来查清楚这个叫厉雨的男人的来历,而最终,他也在徐长顺留下的记录里发现了些端倪。 就跟自己猜测的一样,对方很可能是来自苗疆的“蛊师”。 他使用的这种泥丸,大概率是一种被称作“疳蛊”的毒粉。 “.......疳蛊常取端午日的小蛇、蜈蚣、蝉、蚂蚁等毒虫,混入头发一起研磨成粉末,捏碎后撒出,即可致人中毒。” “大部分民间记载中,疳蛊中毒后会导致上吐下泻等肠胃症状,并不致命。” “但据我考证,疳蛊极有可能导致死亡,之所以近年内未见死亡记录,大概率是因为该蛊术法脉断绝,未流传下完整的制作方法。” “同时,根据现今流传的疳蛊制作方法可判断,在整个苗疆蛊术体系中,这一门蛊术是为数不多保留了相当程度的‘仪轨色彩’的一门。” “它的功能上限远高于其他普通的‘制毒法’,如果能恢复,可能重新成为一门有效的‘仪轨’......” 所以,这个厉雨是真的有法脉传承在身的。 他制作害人的蛊毒,也需要通过特定的仪轨实现。 但问题来了----他怎么就不怕天收呢? 他怎么就敢这么随便害人? 徐长顺不是说不讲规矩就要被天收吗?害人还不是不讲规矩? 难道他们有特殊的方法,可以逃脱天收的诅咒吗? 不太可能...... 林舒看着阳光照进房间里,又一点点偏移。 那束光从厉雨的脸上掠过,慢慢地扫过了他的身体。 当阳光最终落在他的脚上时,他终于再次醒了过来。 “......算你狠......” 厉雨咬牙切齿,但态度明显已经松动了不少。 “兄弟,扶我起来吧,我身上已经麻了。” “我觉得我们可以聊,真的可以聊.......” 犹豫片刻,林舒上前扶起了厉雨。 当然,他的蛇始终在一旁虎视眈眈,只要厉雨敢有一点异动,蛇便会立刻咬上去。 坐正之后,厉雨长长吐出了一口气。 “你很厉害......” 他直视着林舒。 “我没想到你那么厉害----这年头,手里有真东西的太少了。” “你用的是什么?那蛇是怎么回事?” “梅山术?蛊术?还是道术?” “我感觉像是收惊、神打之类的......怎么样,能说吗?” “不能。” 林舒摇摇头。 这人似乎对仪轨体系很熟悉----当然,在他的视角里,这些东西并不叫“仪轨”,而是直接叫做“法术”。 “不能说就不说吧,法脉密不外传,也正常。” “咱们就.......随便聊聊。” 略微沉默片刻,厉雨继续说道: “其实我也不想干这行的。” “但是我没办法,这玩意儿......都是传下来的。” “就好像你,其实也没什么选择的,对吧?” ......我其实有的。 林舒心里暗暗想着,如果自己不去找徐长顺的话,其实自己的生活不会有任何变化。 甚至还能白嫖一套蓍龟占卜法。 归根结底,之所以走上这条路,还是因为自己对所谓的仪轨太好奇了,对那种神秘的力量太向往了。 但这话肯定不能跟厉雨说。 林舒保持着沉默,厉雨则是继续说了下去。 “我从很小的时候开始就跟着师傅。” “我师傅是一个巴代雄,类似于你们这个地方梅山派的师公。” “但是他又不是普通的巴代雄,他还受了庆坛的法脉传承,是小牛角。” “小牛角是搞巫术的,我从小住的那个房间的房梁顶上都吊着一口棺材,师傅对外都说是空的,其实我知道,里面是一具干尸。” “那是在养‘kuing’。” 厉雨说了一个林舒听不明白的音节----从发音上说,有点类似于英语的“king”,但又更浑浊。 “养......算了,就说养昆尸吧。” “养尸是小牛角的一种术,听说养成了就能飞天遁地、千里追魂。” “不过可惜,到我师傅死的时候,那玩意儿都没养成。” “最后,那东西又落到了我的手里,临走前我师傅嘱咐我,一定要把尸养成......” “你跟我说这些干什么?” 林舒打断了厉雨。 不是,你什么身世跟我有毛的关系啊? 怎么的,发现干不掉我、发现被我制住了,现在开始卖惨了? 卖惨有用吗? 起码在我这里是没用的。 “......你急什么?” 厉雨翻了个白眼。 “我马上就要说到重点了----还是说那具kuing,昆尸。” “我本来以为,那玩意儿就是一个噱头,就好像苗疆法脉里很多传说一样。” “像什么赶尸啦、金蝉蛊啦,传得神乎其神的,其实都是假的。” “起码在我这一脉里,从来都没见过这些玩意儿。” “但是.......不是。” 厉雨的身体不自觉地抖了一抖。 从他脸上的表情看,他是真的在恐惧。 自己之前威胁他的时候,虽然他表演得很惊恐、很慌张,但他的演技很差,让人一眼就能看出来假。 而现在...... 他是真的怕了。 他在怕什么? 林舒皱眉道: “继续说下去。” “别催我了,操!” 厉雨勉强伸出手问道: “有烟吗?来一根?” “没有,口香糖要不要?” “......算了。” 厉雨重重叹气,眼神闪烁,仿佛在回忆什么可怕的事情。 “哪怕到两个月之前,我都还是住在山里,住在从小到大的那间屋子里的。” “但是突然有一天,我早上醒来的时候发现......” “棺材的盖子,开了。” “里面的干尸,不见了。” 厉雨的声音里透露着令人胆寒的冷气,就连林舒也忍不住打了个冷颤。 在棺材底下睡觉就算了,一觉醒来,棺材盖子打开了...... 如果是普通人,估计能当场被吓晕过去。 不对。 普通人也不会在棺材底下睡觉...... 稍稍定了定神,林舒开口道: “你本来就是做这行的,稀奇古怪的事情没见过吗?” “而且,这跟你要杀我有什么关系?” “我都说了你不要急!” 厉雨恼怒地看着林舒。 “而且我都说了,想杀你只是因为生意,因为我需要钱,才干的这事儿。” “至于为什么需要钱......” “我刚才说了,那昆尸活了。” “但是,在我师傅走后,我再也没管过那昆尸。” “我没给它上过香,没供奉过祭品,也没做任何不对的事情。” “可它就是活了。” “你知道我说这话是什么意思吗?” “我的意思是,这世道变了。” “原本可能没效果的法术,现在突然变得有效果了。” “这世道要乱了.......” “而且,是大乱!!” 第21章 是人吗你?? 大乱? 林舒心里一动。 在见到厉雨之前,自己其实就想过这种可能性。 ----徐长顺终其一生都在研究仪轨,而他研究的主要方向就是师刀术。 当时自己判断,他一定是靠蓍龟占卜术看到了一个不可以用常规力量避免的结局,才想要借助仪轨去逃脱。 那时候自己想不通到底是什么样的死亡方式,会让他如此忌惮。 而现在看起来...... 他看到的“死亡”,会不会跟厉雨所说的大乱有关? “什么样的大乱?” 林舒看着厉雨,后者耸了耸肩。 “我他妈怎么知道,我又没见过。” “但是人总是有直觉的,懂吧。” “这世道是讲规矩的,要是没规矩的话,那就会乱。” “你看,我现在已经发现了,养昆尸的法术突然灵验了,那搞不好在别的地方,还有更多的法术也开始灵验。” “这些人一个一个冒出来,早晚会出大问题的----你不也一样吗?你也是最近才学会的法术吧?” ......我不一样。 虽然我是最近才学会的“法术”没错,但我学的这些仪轨,可是一直都有效的。 跟你说的那些“异常”没什么关系。 不过......原本不灵验的法术突然灵验了,这确实是个大问题。 按照徐长顺归纳的仪轨四要素,地、法、时、言中,其余三个要素都没变化,至少没有直观的、有效的变化。 那变化的就只能是“地”,也就是“大环境”。 可大环境到底发生了什么变化? 怎么着,灵气复苏吗? 要真是灵气复苏了,那出大乱子就是自然而然的事情了。 不得不说,这个厉雨的嗅觉很敏锐。 只不过...... 这特么也不是你要杀我的理由吧?! “就因为这种虚无缥缈的‘危机’,你就要杀我?!” 厉雨的脸上流露出痛苦的神色----是那种想跟别人讲道理、但别人愣是听不进去的抓狂的痛苦。 “你还要我说几遍啊!这只是生意!” “不是我想杀你,是别人想杀你!” “我只是需要钱,我需要钱远走高飞,我需要钱买命,我要钱过好日子!” “你小孩吗就揪着我要杀你这事儿不放?还能不能好好聊了?” “再说了,我不也没杀成吗?” “鬼知道你是怎么发现的......你他娘的真不是一般人,才收了十万U,我真是打了眼了......” “我说,这事儿就这么过去了行吗?上线那块儿我自己去交代。” “不打不相识,虽然法脉不同,但我们也算一个行当里的。” “以后要是有什么事情,我们还能互相帮衬----放我一马,也放你自己一马,怎么样?” 林舒像是看傻子一样看着厉雨。 “你是在跟我开玩笑吗?” “如果我要杀你,虽然没成功,但你会轻易放过我吗?” “.......确实不会。” 厉雨叹了口气。 “那你到底要怎么样?” 林舒竖起三根手指。 “第一,你收到的钱全部归我了。” “第二,交代你的上线,以及跟他们有关的所有信息,包括他们的动机。” “第三,去自首,把你之前干过的脏事都交代了。” “.......” 厉雨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两人的视线交汇,谁也不甘示弱。 最后还是林舒先开了口,但并不是妥协。 “要不你再睡一觉?” “......算了。” 厉雨的心理防线终于彻底崩溃。 什么叫再睡一觉?这他妈是正常人能说出来的话吗? 虽然晕过去时自己感觉不到任何痛苦,但眼睁睁看着蛇扑上来、给自己咬一口,然后再醒过来时就已经是七八个小时以后了...... 这种感觉,真的是难以言说的恐怖。 他确信,如果对面这个年轻人想的话,他可以让自己无穷无尽地睡下去。 真惹恼了他,搞不好自己在昏迷中饿死、渴死都有可能....... 这可真是......最绝望的死法之一了。 “我也说三点吧。” “首先,我没什么好自首的----这种杀人的事情我也是第一次干,之前干的都是些破坏风水啦、坏人运势啦之类的小事。” “我确实是被那具昆尸吓到了,我怕它找到我,我怕村子里出事,想赶快跑路,所以才不择手段了。” “第二,钱......给你了,但你要保证,你拿到钱之后,不要再跟我过不去。” “第三......关于那些人的背景,其实我也不知道。” “我是在公群里面接的单,人家也不会傻到跟我透底。” “聊天记录都已经被单向删除了,但联系方式还在,如果你想钓他们,那你就自己动手。” 公群? 这他么怎么违和感那么强? 一群掌握着“传统手艺”的师公、道士和法师,用这个时代最“潮流”的灰产工具沟通...... 想想那个画面,都觉得不可思议。 不过好像也对。 谁说这玩意儿就不是灰产了? 既然是灰产,它们就会往灰产该去的地方汇聚..... 总的来说,厉雨提出的三个条件还算有诚意。 而且,自己对他的掌控,其实也并不会因为答应了他的条件就削弱。 蛇还是可以咬他的,无论他在那里...... 眼看林舒的表情有些松动,厉雨趁热打铁道: “说真的,你要真把我杀了也很麻烦的,我们就各退一步吧。” “我现在马上给你转账,10万U都给你,但卡里的钱我得留着,我还得生活。” “之后手机就扔你这,密码我给你改了,以后我再也不干这种事儿了,也绝对不招惹你。” “上线那边......他们要是因为钱的事追查我,我保证不牵连你,怎么样?” “可以。” 林舒果断点头。 杀他确实很麻烦,且没有必要。 他把手机拿到了厉雨面前,让他把加密钱包里的钱都转到了自己以前用来买比特币的钱包地址上,确认到账、又让他把手机密码改好之后,才谨慎地给他松了绑。 厉雨活动着麻木的四肢,脸上是吃了大瘪的表情。 “这次真栽了......走了,青山不改绿水长流,有缘再见。” “等会儿。” 林舒拦住他,从柜子里翻出一个不用的备用机,又把厉雨的手机卡插进了备用机了。 “给你个手机用,保持联系。” “.......你人还怪好呢。” 厉雨接过手机,点头示意后迫不及待地推门离去。 他大概也听出了林舒话里的“威胁”意味,于是也不想多纠缠。 这人实在太恐怖了......他的本身,大概比自己的师公还大得多吧? 这么年轻...... 真他妈是怪物....... 你说我招惹他干嘛啊?! ....... 两小时后。 厉雨已经上了火车----临川这个城市自己是待不下去了,还是得回湘西山里躲着。 另外...... 那小子说的话其实也有一些是有道理的。 比如他说“大乱是虚无缥缈的”。 确实啊,自己还没看到什么真正的大乱的迹象,只是一具昆尸不见了而已。 万一它不是不见了,只是被人偷了呢? 不管怎么样,自己得回去看看...... 厉雨眉头紧皱地思考着自己下一步路该怎么走,而也就在这时,他手里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那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厉雨心里一跳,接起电话。 “喂?谁?” “是我。” 属于那个年轻人的熟悉的声音传来。 “没什么事。” 林舒的语气沉着且平淡。 “我就是想问问你现在在哪。” “我坐上火车了,回老家,放心,我说到做到,肯定不连累你。” “绿皮车?那你到地方得多久?” 这话一出口,厉雨立刻有了种不祥的预感。 “9个小时左右吧----怎么了?” “那......时间正好......” 林舒顿了一顿。 “你睡会吧。” 下一秒。 厉雨眼睁睁地看到,一条吐着信子的银环蛇,出现在了自己眼前。 “你妈的!!!” “你还是人吗?!!” 第22章 我们不知道的事情 现在,自己可以说是狠狠拿捏住厉雨了。 蛇的能力堪称bug,无视距离,无视条件,只要自己脑子里对目标有清晰的印象,下达指令后,蛇就会立刻动手。 这种全图硬控的技能,如果是放在游戏里面,搞不好策划都要被喷得直接下台。 但在“仪轨”的世界里,它就是存在。 对自己来说,唯一的问题可能就是“天收”的风险。 按徐长顺的说法,越界的行为是一定会被天收的。 但什么叫越界呢? 道家说,天定贵生,滥杀损德。 太上感应篇说,祸福无门,惟人自召,善恶之报,如影随形。 就连徐长顺抄录的梅山法卷开篇里也写了“告请五郎听分晓,只为天地除魔妖,不以术法行恶事,若是违逆引火烧”之类的话语。 由此可见,典籍里确实随处都在暗示着“天收”的概念。 只不过,它们所说的天收,大部分是与“善恶”相绑定的,而这个“善恶”其实是相对模糊的标准..... 不管怎么样,自己干的所有事情,应该都跟“恶”没关系吧? 就算有天收,应该也不会那么快落到自己头上? ----管他呢,晚上再占卜一次,看看自己下一次死亡是什么时候,心里大概就有数了。 林舒稍稍定下心来,坐到了办公桌前。 现在自己手里的线索千头万绪,要做的事情也是一件接一件。 不过摆在眼前的、最紧要的事情...... 似乎只有一件。 先把工作辞了。 不是因为自己有钱了、看不上这份工作了。 实在是因为自己身边群狼环伺啊。 那股不知底细的势力时时刻刻都在盯着自己,如果继续上班、行踪固定的话,等于给了他们更多下手的机会。 想到这里,林舒打开微信,给主编发去了消息。 “老板,我从下周开始就不去上班了。” “家里实在有点急事,未来一段时间我都要回老家帮忙,望理解。” 他发的消息既官方也不容拒绝,片刻之后,主编发来了一连串的问号。 “????” “怎么突然就辞职了?你视频刚爆啊!” “现在正是你发展的黄金时期,不要随便放弃啊!” “家里有事我可以批你假,反正近期很多工作你都是可以远程完成的。” “不要急着说辞职,现在工作不好找,没收入的话你以后怎么生活?” ......收入问题倒是不需要担心啦。 自己现在手里有徐长顺留下的价值接近20万的金条,加密钱包里还有厉雨留下的10万U,无论如何都是够生活的。 不过,主编对自己的关心倒也是真的----他确实是怕自己一时冲动,毁了前程。 略微思索片刻,林舒打字回复道: “老板,我已经想好了,确实没办法兼顾。” “感谢这段时间的照顾,事情有点急,离职手续我过两天去提交。” “......好吧。” 主编的聊天框上闪烁出“正在输入中”的字样,片刻之后,一段不短的消息发了过来。 “不管怎么样,你也算是做出成绩、善始善终了。之前说好的奖金肯定还是会发给你的,工资和离职补贴我去帮你争取。如果家里真有什么事情需要用钱的话就跟我说,我这边还能拿出一点。咱们虽然是上下级,但也是朋友一场,不要怕开口。” 林舒心里一热----别看主编平时吊人吊得凶,但到这种时候,确实也是有情有义了。 发过去一个“拜谢”的表情包,林舒不再多说。 他打开自己下好的加密钱包,看着里面的10万U,开始动手操作,一笔一笔地把加密货币卖成现金转到卡里。 挂单价格不能太高,太高容易吃到黑钱。 也不能太低,太低不划算。 要求多了,变现的速度自然就慢。 操作了一个多小时,总共只有不到三万块钱入账----不过林舒也不急。 这玩意儿反正也不会凭空消失,真到了紧急情况需要大钱的时候,再冒险一口气卖掉也不晚。 现在,就放着慢慢卖吧...... 距离下一次占卜还差十多个小时,林舒突然有种“没事可做”的错觉。 但也就在这时,他的门突然被敲响。 “砰砰砰----” 林舒猛地弹了起来,眼神警惕。 下一秒,谢雨迟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林舒!林舒!” ......靠,吓我一跳! 林舒起身开门,疑惑问道: “你咋来了?” “我来拿车。” 谢雨迟眨了眨眼,探身看向门内。 “什么情况?怎么一股烟味?你抽烟了?” 她的表情里带着几分狐疑、几分责备,就像家里的姐姐抓到了干坏事的小弟。 ----从小到大,她对自己一贯都是这样的。 “没有......” 林舒赶紧摆手。 “之前有个采访内容,关于占卜的,我没拍到素材,就自己在家里补点素材。” 反正撒谎是肯定躲不过去的,自己家空间本来又不大,很多东西都藏不了,不如干脆说点半真半假的“实话”。 “占卜?” 谢雨迟拨开林舒的手走进房间,一眼就看到了堆在角落的各种乱七八糟的东西。 龟甲、香纸、蓍草、铁锅......还有之前绑厉雨用的绳子。 “啧......你还真是敬业。” 她摇了摇头,伸手问道: “钥匙呢?” “这儿呢。” 林舒转身到书桌上拿起钥匙递给谢雨迟,可对方却没有想走的意思。 她径直走向沙发坐下,招手说道: “来,坐这儿,我跟你说点事。” .......这口气,林舒真的怕她下一句就要说“你跪着,姐姐求你件事”。 “啥事?” 林舒凑到谢雨迟身边坐下,后者稍稍放低声音,开口说道: “徐长顺的事情,确定定性成谋杀了。” “啊?!” 林舒愕然。 开什么玩笑? 尸体是没有经过尸检的,而且已经下葬了,证据已经消灭了,居然还能定谋杀?? 之前谢雨迟说起的时候,自己还觉得官方只是走个过程,调查无果就会放弃来着。 现在看来..... 官方查这件事情的决心,似乎相当坚决。 “怎么会呢?” 他开口问道: “这种情况怎么会定谋杀呢?人都已经下葬了,不是说了了吗?” “我们也不知道----没人知道。” 谢雨迟眉头微皱。 “反正这件事情很蹊跷,我说的不是徐长顺的死,我说的是官方的态度。” “他们好像知道点什么我们不知道的事情,但具体是什么......搞不懂。” “总之,如果后续他们找你的话,你就如实报告情况就好。” “不要藏着掖着,但也不要乱说话。” “......明白。” 林舒重重点头,但思绪已经乱了。 官方知道我们不知道的事情....... 所谓“不知道的事情”,会是什么? 难道是...... 仪轨?! 第23章 并案调查 这个世界远比自己想象的还要复杂。 林舒第一次产生这种想法是在刚刚验证“蓍龟占卜”的仪轨有效的那一刻。 第二次,是在乱葬岗里仰望星空的时候。 而第三次,就是现在。 不过这一次的感受跟前两次截然不同。 前两次自己只是对“世界规则”发出感叹,而这一次,自己是对“世界规则下的社会规则”发出了疑问。 如果官方真的了解仪轨、掌握仪轨,那就证明,自己生活在一套被精心编织出来的隔离体系之中。 他们控制着有关仪轨的知识、阻止这种知识在世界流动。 这难道不是一种......独裁? 但仔细想想也不对。 如果他们真的早就已经了解了有关仪轨的一切,那么他们应该也同样早就形成了一套针对“仪轨事件”的成熟的、完善的处理方法。 他们不应该做得那么明显----至少不应该把徐长顺的事情定性成谋杀,引起所有知情者的怀疑。 所以总的来说...... 官方此时,更像是处于一种刚刚接触新事物的迷茫状态,就跟自己一样? 唯一的差别就是,他们的信息源更广,很可能已经掌握了许多类似的案件信息。 或许,他们甚至还把这些莫名其妙的“同类案件”,当成了某种新型犯罪手段并案侦查了..... 再结合厉雨给出的有关“大乱”的猜测...... 没错,这就是最合理的解释。 想到这里,林舒稍稍松了口气。 ----起码在这个背景下,官方还没有成为反派嘛。 不然的话,自己还是直接躺平比较安全了...... “你想啥呢?” 坐在沙发上的谢雨迟好奇地看向林舒,林舒回过神来,咳嗽一声道: “没有,我就在想徐长顺的事情。” “你说有没有可能,警方后续会要求开棺验尸?” “确实有可能。” 谢雨迟点点头。 “但那跟你也没关系了----还是那句话,不该咱们管的事情,你还是少掺和吧。” “好啦,我要走了。” “明天晚上有时间吗?一起吃个饭?” “约会啊?” 林舒贫嘴了一句,谢雨迟翻了个白眼。 “约你个头,你说出这种话,感觉有点骨科的味道。” “......咱俩可没血缘关系。” “呵......” 谢雨迟站起身来。 “你妈倒是想撮合咱俩,跟我妈提了好几次了。” “咋的,你真想亲上加亲啊?” “.......倒也不是不行。” 林舒狡黠一笑道: “肥水不流外人田。” “......滚吧。我走了。” 谢雨迟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红晕,不等林舒回答便径直推门离去。 看着她的背影,林舒瘪了瘪嘴。 天天一副大姐姐的做派,脸皮不还是那么薄吗...... 重新坐回书桌前,他打开了厉雨留下的手机。 点进软件,聊天框里的所有聊天记录果然都已经被删除。 犹豫片刻后,他在输入框里打出了几个字。 “人跑了,我另找机会。” “这人很厉害,得加钱。” ...... 与此同时,临川市公安局刑侦科办公室内。 一个面容黝黑、名叫贺成的男人正坐在办公桌前,仔细着桌上刚送来的案件材料。 他时不时皱眉,脸上那条长长的刀疤也被扯着抽动,显得狰狞可怖。 ----当然,如果是真正了解他的人,大概都不会觉得这条伤疤可怕。 毕竟在这条伤疤背后,是他亲手救下的三条活生生的人命。 “哎......” 贺成长长叹了口气。 “这些狗屁案子,真的是一点头绪都没有。” “三桩案子,三个师公,死因全都是心脏骤停,但偏偏找不到一点破绽......” “陈竹,离水那个案子,尸检报告出来了吗?” 站在他对面的女生摇了摇头。 “没有,贺队。” “之前家属的反应比较激烈,说服他们花了一点时间。” “今天上午,尸体才刚刚运到市里法医鉴定中心,老刘昨天才刚熬了个大夜,预计得晚上才能开始解剖。” “不过根据家属的介绍,这案子的情况跟二院的案子情况基本上是一致的。” “死者社会关系相对复杂,但口碑、人缘都不错,看不到仇杀动机。” “同样的,也不可能是谋财。” “三起案子的被害人之间没有直接联系----离水、临川两案死者生前有过接触,不过已经是4年以前了,只见过一面而已。” “整体来看,并案的三起案子更像是随机的无差别杀人,但偏偏目标又高度一致。” “总之......确实很复杂。” “是啊......” 贺成仰头看向天花板,面露愁容。 这可能是他近几年来接手过的最复杂的案子了。 但复杂的不仅仅是案情,还有这几桩案子牵动的各方反应。 就比如临川徐长顺案,他在二院猝死以后,在场的医生都已经把死因确定为心脏骤停了。 对一个七十多岁的老人来说,心脏骤停这种死因根本就不存在任何疑点。 死亡证明开出来了,家属也把人带回去了,尸体甚至都已经下葬了。 但偏偏这个时候,一条命令也下来了。 “对徐长顺死亡案件重新组织侦查,与离水、渠城两案并案处理。” 一开始,自己根本就不理解这条命令。 为什么要并案?这不纯粹是三起意外死亡事件吗? 如果每一件意外事件都要做并案侦察的话,那一天那么多起车祸,难道也要划到刑侦科来并案侦查吗? 这不纯粹浪费警力吗? ----当然,这只是自己最初的想法。 而随着并案进程真正开始,自己也感受到了这三起案子的不同寻常。 凭借多年办案的直觉,自己可以判断,它们确实存在某种关联。 只不过,现在自己还找不到这种关联到底在哪。 略微沉默片刻,贺成继续开口问道: “徐长顺家属那边呢?他们同意开棺尸检吗?” “还在聊。” 陈竹回答道: “能说服他们的可能性很低.....而且这家人的态度是最奇怪的。” “我们已经提出了‘可能是谋杀’的看法,但是死者的儿子----叫徐峰,反应很平淡。” “他好像一点都不意外,直接就认可了我们的猜测。” “但即使是这样,他也不同意开棺尸检,不同意进一步调查。” “我觉得他很可疑.....有没有可能,他隐瞒了什么线索?比如有关凶手的线索?” “嗯.....” 贺成点点头,像是自言自语一样说道: “搞不好,他就是凶手呢......” 办公室内的气氛瞬间一冷。 片刻之后,贺成抬起头道: “查一下吧,把徐峰的社会关系拉出来查一下。” “尤其是在徐长顺死亡前后,他见过什么人、做了什么事,全部都列出来,一件一件地查清楚!” 第24章 我杀我自己?? 林舒等了足足两个小时也没有等到那边“甲方”的回复。 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怀疑这个甲方是不是真实存在,还是仅仅是厉雨编出来给他自己脱罪的。 不过无论怎么想,厉雨也没有跟自己犟的理由。 ----他的“法术”本来就不怎么高明,也没有任何能够逃脱“蛇”的控制的迹象。 那他骗自己干啥? 就为了争取点时间躲远一点吗? 那还不如直接认了,拿钱买命好了。 他不至于那么傻。 所以厉雨不傻,傻的就只能是甲方了。 搞什么! 你们不知道你们自己在做什么事情吗?! 买凶杀人啊! 我谈个恋爱都还得秒回消息,你们干这么大的事情,两个小时不回消息? 还有没有一点专业精神了?! 像你们这样的,早晚有一天要全折进去...... 林舒一边在心里吐槽,一边翻看着厉雨这个飞机号里面加的各种公群。 也是真正看到了他才意识到,厉雨、包括徐长顺等等这些人所在的世界,是一个多么丰富的世界。 最活跃的那个群里有上千人,群里的消息乱成一团,干什么的都有。 正常一点的人在叫卖阴牌、雷击木、压胜钱,发广告招揽破煞、化解的生意。 稍微夸张一点的在攒人做局,什么百兽脱身,什么太玄煞鬼、什么翻坛破咒...... 最夸张的甚至有人在“收尸”。 看发消息的那人之前在群里发的信息,他人应该是在泰国。 他最近接了一个来自缅甸的委托,要做一坛“九子母天鬼大阵”,而要做这个阵,他要整整9名阴年阴月阴时出生的童子的尸体。 消息一发出来,整个公群跟炸了一样热闹起来----当然,大部分人都是在看热闹的。 “九子母天鬼太阴损了,你丫不怕死啊?” “咱这片儿可不兴这个,你丫要是真干了以后甭想回国儿了。” 这口音,还是个BJ儿老道儿。 “确实,多少年没听人提过这蘸了。” “八卦一下,雇主干嘛的?军阀?” “肯定军阀了,还用问吗?是佤邦那边的吗?还是同盟军?” “应该是同盟军吧,哎呀你告诉王国政不要搞这些迷信了,还九子母,让他去户撒找几个江头傈僳婆鬼搞神搞一下得了......” ...... 这些消息看得林舒直乐----这群里虽然都是这一个行当里的“职业玩家”,但他们的形象,似乎并不完全符合自己的刻板印象。 插科打诨的有,张嘴骂人的有,大义凛然的有,趁乱发黄图的也有...... 飞机上的黄图,那可就是正儿八经的黄图了...... 每一个人都是活的,不是机器人。 而也就在“九子母天鬼”的话题把众人的好奇心都调动起来时,发出委托的那人终于又开口说话了。 “我也不想干啊,我他么也是被人拿枪逼着干的。” “他妈的不知道那人从哪里听到的这个坛,非要我做。” “听他的意思,他想把玛纳斯干掉......” 这条消息发出来的瞬间就被撤回,但大家都已经看到了。 “艹,玛纳斯是他能干的吗?玛纳斯身边也有法师吧?” “别扯了,这种大蘸早失传了,真有用咋没人把特朗普干掉啊?” “不一定哦,最近我听几个师兄说,有些大蘸好像突然灵了,不知道是吹牛逼还是真事儿。” “你丫是dy上看的吧?都干这行了,不会还信秦岭大战那种鬼话吧?” “不是,真不是,反正慢慢地会有消息传出来的,再看吧----不过干玛纳斯确实有点扯了......” “兄弟我劝你别趟这浑水了,撤吧......” 趁着众人在讨论“要不要跑路”的问题,林舒切到浏览器去查“玛纳斯是谁”。 结果跳出来,吓了他一大跳。 泰国军方总长...... 我去...... 这人是疯了吗? 如果放在以前,林舒肯定会对他大肆嘲笑。 你在异想天开什么呢?居然想用玄学手段,去针对一个站在世俗权力巅峰的人? 但现在,自己的想法也变了。 如果真的存在有效的仪轨,那用“仪轨”的方式干掉一个人,恐怕也不是那么困难。 只不过就像群里那人说的,对方可能也会有“避祸”、“防守”的手段罢了...... 群里的讨论的风向渐渐开始走偏,林舒本来是想在群里找找看能不能发现更多与“仪轨”相关的线索的,但哪怕是在公群里,大家似乎都表现的非常谨慎。 除了那些公认的、公开的信息之外,真正有价值的线索,比如法脉、师承、法术细节等等,从来没有任何人提起。 这更像是一个行业交流群,而它也完全符合行业交流群的基本特征。 什么都聊,就是不聊真正的专业。 林舒退出公群,回到对话列表界面。 他看了一眼甲方的聊天框,仍然没有回复。 这次的钓鱼......是已经失败了? 对方已经察觉到厉雨的失手了、所以直接切断了联系? 如果是这样的话,再想把他找出来,恐怕真没那么简单了。 不过至少,这个公群也算是一个收获。 徐长顺既然是从公群里接到的单,那以后肯定还会有新的单。 只要他敢发布,自己就能抓住他。 ----正在这么想着,会话列表界面突然跳了一跳。 一个红点闪烁出来。 林舒瞳孔一缩,手指几乎是本能反应一样,点到了红点上去。 是那个甲方。 那个ID叫“Bruce”布鲁斯,显然是新买来的账号的甲方。 “加钱可以,但时间你必须给我保证。” “我再给你一周,额外加两万U。” ......那么爽快?! 林舒愕然。 加钱其实只不过是个借口,他只是想用这个借口来把对方钓出来而已。 但现在,钓是钓出来了,对方却丝毫没有想跟自己拉扯的意思。 这跟自己预期的剧本完全不同啊...... 犹豫片刻,林舒还是决定,不能操之过急。 不能生硬地去套话,反而讨价还价比较合适。 “3万U,那人有真东西,不好下手。” “链接发来。” 甲方的回复极其干脆。 林舒复制了自己的钱包链接发过去,仅仅两分钟之后,3万U到账。 随后,聊天记录再一次被单向删除。 林舒还想再多说几句,但他再发消息过去,甲方却不回了。 看着钱包里新冒出来的3万U,林舒陷入了沉默。 这特么到底什么情况?! 我杀我自己,还有钱拿?! 第25章 昆尸 林舒觉得这个甲方很蠢。 不是那种一般意义上的蠢,而是一种轻忽、狂妄、自大的蠢。 他甚至都没有用任何其他方法验证自己的身份,也没有对钱包链接变更发出疑问。 ----当然,在灰产行业里,换钱包链接确实是一件相当普遍的事情。 这玩意儿又没有实名验证,随便找个理由就能敷衍过去。 但你总得问一嘴吧?问都不问就打过去3万U,你是太自信,还是人傻钱多? 最好是人傻钱多。 精明的对手,总是会给人很强的心理压力。 而如果只是钱多一点,那反而就像是一只肥羊了...... 林舒没有再纠结于甲方,也没有过于执着地一定要当场找出真相。 很多事情必须要慢慢来。 就像钓鱼,如果鱼还没把钩咬死,那就还没到提杆的时候。 且看吧! 他把手机插好充电,看了一眼时间,晚上8点。 距离上一次自己进行蓍龟占卜已经又过去了73个小时,三天的冷却期,已经转完了。 是时候看看自己下一次的死相了! 站起身来,林舒一件一件地整理好仪轨所需要的道具。 一边整理,他也一边在心里暗暗归纳。 第一次进行蓍龟占卜的仪轨时,自己使用的是“最简易版本”,只用了龟甲、蓍草,只念了一条咒语。 在这样的简易版本中,自己看到的画面虽然准确,但也相当模糊。 而到了第二次,在简易版仪轨的基础上,自己借助徐长顺留下的遗产,在仪轨中加入了犀角香、加入了命龟手决。 这两个新增的步骤确认是有效的,它让自己看到的画面变得更清晰了。 那这一次,能不能再增加一些步骤? 思索片刻,林舒打开了徐长顺的电脑,找到了“蓍龟占卜”一节,在文档中查到了徐长顺归纳总结的、有可能提升蓍龟占卜效果的步骤。 大部分步骤都已经被验证过,但由于“地法时言”四要素的随时变动,再加上徐长顺在实验时缺少进行“严格对照实验”的思维,每一个独立步骤的效果并不清晰。 不过即便如此,全部归纳总结起来看,林舒还是敏锐地发现,有一个步骤,是大概率能进一步提升占卜效果的。 那就是,烧甲的方式。 《周礼》记载:“春灼后左,夏灼前左,秋灼前右,冬灼后右”。 在不同的季节需要灼烧龟甲的不同部位,才能让占卜准确。 而在之前,自己并没有遵守这条规则。 这一次,再把这条规则加入进去,看看结果如何。 林舒在电脑里新开了一个文档,把所有蓍龟占卜的所有步骤全部写了下来,随后又用分割线分隔开,记录下了时间、日期和具体操作步骤。 这叫什么? 颗粒度! 只有打到最合适的颗粒度,才能用最高的效率总结出真正的仪轨。 可惜啊,徐师公,你是没赶上好时候。 要是你去互联网公司上两天班,把颗粒度啊、打法啊、抓手啊之类的东西搞明白,说不定你死之前都已经把师刀坛的仪轨复原出来了,就用不着我哼哧哼哧在这搞了...... 林舒暗暗觉得好笑,平复下心情,重新找回“恭敬”、“严肃”的心态之后,他趁热打铁,开始了新一轮的蓍龟占卜。 焚香、祓龟、命龟、灼龟。 一个一个的步骤,他做得已经很熟练了。 这一次,他特别注意,灼烧的是龟甲的前左部。 当那种抽离感再次袭来时,他也不再惊慌。 黑暗降临。 林舒的意识,也再一次进入了那个虚无的空间..... ...... 画面浮现。 这一次,林舒的“感受”再一次发生了变化。 他发现自己不再是旁观者的视角,反而像是变成了...... 亲历者? 画面仍然模糊,远处甚至直接是马赛克一样的色块,但林舒可以百分之百确认,自己看到的是第一视角的画面。 虽然不能主动控制自己的行动,但他时不时就能看到自己甩起来的手,偶尔低下头时,也能看到自己的膝盖和脚尖。 我这是在哪? 林舒疑惑着、下意识想要四处张望,搞清楚自己的处境。 但他的想法并不能改变画面,在占卜中被“附身”的自己,仍然是一门心思地向前走着。 慢慢地,林舒也从支离破碎的画面中拼凑出了环境的信息。 这是一条林间的泥巴小路,周围是低矮的灌木和高大的常绿阔叶林,直觉上判断,这样的环境跟自己年年清明祭祖时要穿过的林子极为相似。 但当然,这并不是同一片林子。 因为,在连续跋涉几分钟后,小路的尽头,那些斑驳的色块也有了形状。 那是一座小屋。 林中小屋? 不祥的预感从林舒的心里冒了出来,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想要掉头逃离。 可别说逃走了,就连“闭眼”这样的动作自己都无法做到。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看着视线中的小屋变得越来越大、越来越近。 终于,自己走到了小屋门前的空地上。 画面在这里停顿,自己似乎是正在休息。 小屋的正门是腐朽的木门,上面贴着早就已经掉色的残破的门神。 在木门两边,泥胚建成的土墙已经坍塌了一半,露出小屋内部黑沉沉的空间。 阴森、恐怖、诡异。 林舒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来到这种地方,但他很确定,如果是在现实中看到这样一座小屋,自己一定是掉头就走的! 但在占卜中,自己却是一步一步向那个小屋走了过去...... 不要啊! 你他么要干啥!? 林舒心底升起强烈的冷意,可还没等他反应过来,画面中,自己已经伸出了手,推开了小屋的木门。 “吱呀----” 这是林舒第一次在占卜中听到声音。 而这样尖锐刺耳的声音,让他的灵魂都跟着战栗起来。 门开之后,昏暗的天光射入了屋里。 画面像是被“加载”出来一样变得清晰,林舒也看到了屋内的布局。 很简单的布局,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 床上的被子胡乱堆着,但在潮湿的天气下已经发霉。 桌子上摆着一个香炉,香炉前摆着已经彻底腐烂、长着绿毛的橘子。 林舒确信自己绝对没有见过这样的屋子,可他对这里却又一种强烈的熟悉感。 怎么回事!? 幻觉? 还是......有人对自己描述过? 林舒的心脏狂跳,紧接着,画面中自己的视线,缓缓抬高。 一件黑沉沉的东西,正静静地躺在房梁上。 那是一口...... 棺材。 棺盖已经被打开了。 而在敞开的棺材里,一个干瘪的身影,缓缓坐了起来。 一瞬间,林舒的视线彻底黑了下去...... ...... 林舒大口喘着粗气。 他已经脱离了蓍龟占卜的“幻境”,重新回到了自己的出租屋里。 可那种前所未有的、来自最纯粹的死亡的恐惧,却仍然在缠绕着他,让他的身体颤抖不止。 他已经猜出自己看到的是什么东西了。 那是.....干尸。 更准确的说,那是厉雨口中的,昆尸! 第26章 来访 昆尸真的......活了。 就像厉雨所说的一样。 并且,昆尸真的有“杀人”的能力。 在占卜的幻象里,自己甚至都不知道它是怎么动手的,就眼前一黑死了过去。 它的强大甚至更甚于“蛇”。 但问题是...... 我怎么会跑到那种地方去? 我怎么会去厉雨的老家、怎么会在已经提前听过有关昆尸的传说之后,还执意要推开那扇门? 这完全不合逻辑。 在之前的占卜中,自己之所以会出现在某个地方,都是有清晰的轨道支撑的。 比如那一次“雷劫”,自己是因为要送徐长顺上山。 而上一次遭遇厉雨,则是因为自己恰好要到步行街去给谢雨迟送车和包。 假设去除掉“占卜”这个先知先觉的要素,自己的两次行动都具有合理性。 但这一次不一样。 自己明明已经知晓了昆尸的存在,怎么可能还去那里? 即使自己不知道死亡的结局,仅仅是出于趋利避害的本能,也不可能去吧? 废话! 那特么关我什么事啊?? 坐火车都要9个小时的地方,我去操那个闲心,管那个闲事? 可快拉倒吧。 林舒眉头紧皱,他实在是想不明白自己的动机。 但从另一个角度来说,这也是一件好事。 因为,杀死自己的是昆尸,而不是其他由人制造的谋杀。 那也就意味着,自己对死亡拥有绝对的掌控力。 只要不去那里不就没事儿了吗? 林舒稍稍放下心来,收好占卜用的所有用具之后,他开始在电脑面前复盘这次占卜的情况。 首先,这次占卜的画面相比上一次虽然没有变得“清晰”,但视角发生了变化。 而第一人称的视角,也让自己能看到更多此前看不到的细节。 自己不再像是单纯地“观看”,而更像是体验。 在过程中,自己可以不断思考,甚至可以根据周围的环境来实时推演应对策略。 哪怕死亡的“事件”终究不可避免,但有这样的经验,自己在真正面对时,也就有了更多的余裕。 看来,“按季节烧甲”确实可以起到完善仪轨的效果。 那其他更多的规则呢? 如果一点点把仪轨完善下去,会不会有一天,自己能继续扩大占卜的范围,甚至获得在幻境中自由行动的能力? 到那时候,这套仪轨就不能被称为“占卜”了。 那应该是......推演! 林舒满意地点下了保存键。 此时时间已经接近晚上9点,这两天都没睡好觉,林舒打算早点洗个澡、早点上床睡觉。 明天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得想办法继续在群里钓鱼,想办法去找那个甲方。 得把徐长顺留下的金条变现,得把账户里的U一点点卖出来换成现金。 当然,还要继续研读徐长顺留下的有关仪轨的文档,看看有没有他忽略了、但其实是因为试验方法不完善导致错过的仪轨步骤。 而这一方面,最重要的就是“师刀坛”。 如果能把这套仪轨还原出来,那除了“蛇”之外,自己就又多了一张底牌...... 林舒打开音响,哼着歌走进了浴室。 水声很大,音乐声也很大,大到他压根没听见门口的敲门声。 等他终于从浴室走出来时,房门已经被敲得震天响了。 “人在吗?林舒!在家吗?!” 门外传来一个清冽的女声。 林舒眉头一皱,他快速穿好衣服,而他的蛇,也已经浮现在了手臂上。 这不是谢雨迟的声音。 绝对不是! 但自己根本就没有其他的女性朋友----公司里倒是有几个关系相对比较好的女同事,可她们绝对不会在这种时候找到自己家里来! 林舒没有开口,他压下脚步,悄悄走到了门口。 透过猫眼向外看去,明灭不定的声控灯光下,他看到了一张陌生的脸。 “我是临川市局的,在家吗?” 市局? 市局怎么不穿警服? 有了被刺杀的经历,林舒暂时不能相信任何陌生人。 但紧接着,他便透过猫眼看到了对方拿出手机,下一秒,自己的手机响了起来。 铃声就在门口响起,门外的女生闻声抬起了头。 她的脸上流露出无奈的表情,随即伸手到裤子口袋里,掏出了她的证件。 “我真的是警察,这是我的证件。” “我听到你手机的声音了,不用担心,我只是来找你做一些询问的。” “是询问,不是讯问哈。” 林舒通过猫眼看着女人的脸----大概是常年出外勤风吹日晒,她的皮肤呈现出一种健康的黑,衬得眼睛格外大、格外有神。 一头短发显得很干练,五官虽然谈不上“精致”,但组合在一起却恰到好处。 当然是不丑的,并且一脸正气的样子,也不像假的。 犹豫了片刻,林舒缓缓退到了书桌的位置,藏起了厉雨留下的手机。 随后,他才走到门口,警惕地拉开了门。 在他的视角里,蛇已经盘到了那个女人的脖子上。 只要她表现出任何威胁,自己会毫不犹豫地让蛇咬她一口。 至于之后怎么善后..... 嘿,您猜怎么着,我刚开门,你们的女警就晕了! 我赶紧把她送到医院,救了她一命。 ----你们还得谢谢我呢! 看到林舒的脸,外面的女人终于松了口气。 “你警惕性挺高的......我叫陈竹,市局刑侦科的。” “我找你是想问问有关徐长顺的一些情况----徐长顺这个人你知道的吧?” “你如果对我的身份有疑虑,可以现在就打电话给派出所验证。” “当然,要是实在不想谈,我们约个时间明天去所里谈也是可以的。” “但是我还是希望你能帮帮忙,这件案子时间还挺紧的......” 陈竹的语气远没有她砸门时那样凶狠,林舒看出来,这人也是个初出茅庐的雏儿。 自己也不是没跟警方打过交道,那些老油条哪会跟你废话那么多啊? 门一开他一推就进来了! 不想谈? 不想谈就耗着,先把身份证拿出来让我查一查。 ----嗯,这话可不兴说..... 林舒拉开门,把陈竹让了进来。 “就在家里聊吧,我听说他的事情了......” 陈竹冲着林舒点点头,微微笑了一笑以示感谢。 进入房间以后,她回头看了一样,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关上了门。 “记录仪开着哈。” 她指了指自己胸口挂着的记录仪,继续说道: “关门是因为怕路过的人看热闹。” “这样,我们就开门见山吧。” “你最后一次见到徐长顺----我的意思是,你最后一次见到活着的徐长顺的时候,他有什么异常吗?” 第27章 潜在受害人 异常? “没有。” 林舒果断摇头。 他这不是揣着明白装糊涂,他是真没觉得徐长顺有什么异常。 当然,除了他说“自己可能要被天收”的那部分。 但这个判断是符合他自己的世界观的,并不能归类到异常里。 听到林舒的回答,陈竹继续问道: “他有没有提到过自己有可能被报复、或者有什么仇人?” “没有。” 林舒再次摇头。 “......如果说有仇人,那他最大的仇人应该就是那三个徒步的了吧......” 他摊了摊手。 “毕竟徐长顺是伤了人的,他又没被判、反而进了局子,那些人的家属咽不下这口气的话也很正常吧?” “这一点我们也在关注。” 陈竹没有多说----有关案情的具体细节,她是不可能向林舒透露一点的。 “他有没有给你留下东西?他死之后,你是去双溪村参加了他的葬礼的对吧?” “你是出于什么动机去参加的他的葬礼?” 陈竹的话说完,林舒的眼神变了一变。 警方对自己的行踪完全知情,那就说明,他们已经完成了前期的调查了。 看来这个问题是躲不过去了。 要不,拉谢雨迟来挡刀? 不行。 如果自己在这种时候撒谎,只要稍微跟其他人交代的信息交叉比对一下,自己就会被拆穿。 而一旦发现自己在说谎,警方一定会把自己列为高度怀疑对象。 那就相当麻烦了...... 略微思索了一瞬,林舒回答道: “他给我留了一封信。” “信?” 陈竹的眼神瞬间亮了起来。 “信上写了什么内容?能让我看看吗?” “烧掉了。” 林舒半真半假地回答道: “在他的坟前烧掉的。” “但是信的内容我记得,可以复述给你听。” “信里主要说的是他的人生经历,说他是怎么考上大学、后来又怎么放弃了在首都的工作机会回乡做师公的事情。” “在我看来,里面没有太多特殊的内容,就是单纯的回忆过往。” “他给我写信的目的是希望找到一个人接下他的衣钵,因为他觉得他最后的人生肯定要在精神病院里度过了,一身本事要有人继承。” “明白。” 陈竹无意识地用手捋了捋额前的头发,继续追问道: “你能复述一下吗?尽可能详细?” 林舒没有犹豫、没有敷衍,而是从头到尾开始背诵徐长顺的信。 当然,对信的内容,他是做了修改的。 有关“仪轨”的部分,被他完全隐去了。 于是,从他口中说出来的就是一个完全的寻常的故事。 一个上世纪大学生因为痴迷于传统梅山文化,放弃了唾手可得的工作机会,回乡从事玄学工作的故事。 陈竹仔细听着,不时用笔在本子上记录。 等到林舒说完,她不动声色地点头道: “很详细----多谢你的配合。” “我这边还有几个问题,还要麻烦你一下......” 接下来,陈竹问的都是一些相当常规的问题。 包括林舒到双溪村以后见了什么人、做了什么事、带走了什么东西、有没有真的接受徐长顺的衣钵。 林舒一一回答----对“衣钵”这个问题,他回答得很坦然。 没接受,没打算做师公,但他给的东西,自己确实留下了。 因为他的儿子说如果自己不要的话,那些东西会被烧掉。 自己不忍心看着那么多文化遗产被毁坏,所以就应了下来。 陈竹自然也挑不出他这个回答的毛病,又简单沟通了几句后,便告辞离开。 临走之前,她给林舒留下了手机号码。 “这个是我的电话----之后如果还有什么事情,我可能会直接用这个号码联系你,别把我当骗子哈。” “另外,徐长顺的案子比较复杂,我建议你不要跟其他人讨论,避免给你自己带来麻烦。” “后续有什么进展我也会同步给你,如果需要帮助,你可以直接打报警电话,或者打我的电话也行。” “好。” 林舒给了她一个感激的眼神,在她关上门的最后一刻,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林舒故作疑惑地问道: “所以他真的是被谋杀的吗?我听有人是这么说的。” “他不是心脏骤停吗?为什么会是谋杀啊?” 陈竹明显愣了一愣。 林舒敏锐地捕捉到,对方的眼睛里,也有跟自己一样的疑惑。 坏菜了。 一线警员也不知道为什么! 那意味着,给案件定性的力量......来自更上层! 这一刻,虽然陈竹没回答,但林舒已经有了答案。 于是连陈竹说的“案情细节相关的内容无权告知”的声明,他也完全不当回事了。 你当然无权告知。 事实上,你甚至都无权知晓......你的权限还不够啊! 林舒目送陈竹走上了电梯,回头关上了门。 但他不知道的是,在进入电梯之后,陈竹已经在她的本子上,悄悄记下了一笔...... ...... 临川市派出所,刑侦科会议室里。 加班的人把整个办公室搞得乌烟瘴气,桌上的一次性纸杯里泡得全是烟头,要是哪个粗心的上来喝一口,搞不好立马都得去医院洗胃。 坐在桌前的贺成一边看材料、一边拿起水杯,都已经凑到嘴边了才反应过来,随后又嫌弃地放下。 他重重吐出一口气,揉着眼眶问道: “你说这个林舒有问题,具体是什么问题?” “很难形容。” 陈竹皱眉回答道: “你说他的表现有什么异常吧......其实是没有的,就是一个普通人面对问询时正常的表现。” “但是我能感觉到,他是隐瞒了一些东西的。” “徐长顺肯定是给他留下了信,他说烧掉了肯定是在撒谎。” “他是不想给我看到信上的内容。” “他不是给你复述了吗?” 贺成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皱巴巴的烟叼在嘴上。 “我看了记录仪,他复述的时候没有什么问题,不像是编的。” “是没有问题,他没编,只是故意漏了一部分。” 陈竹回答道: “徐长顺给他的信是描述徐长顺自己的生平的,这一点绝对没问题,林舒说的是事实。” “但是,在他给我复述的‘生平’中,缺少了一个非常关键的部分。” “那就是,从大学生到师公,这个转折的动机。” “他说是因为‘热爱传统文化’,但这个理由太弱了,根本不配出现在徐长顺自己写的回忆录了。” “转折一定得是一个‘事件’,它必须是事件,这是所有人在回忆时的惯性,甚至可以说是本能。” “林舒修改了这部分的内容,所以形成了叙事的断层。” “嗯.....” 贺成认可地点头----他是老一派的那种警察,对这些新的、精细化的分析技术并不了解。 但同样的,他也并不排斥。 尤其是当陈竹把问题说得有理有据时,他立刻意识到,陈竹是对的。 “所以你是觉得,这个林舒有嫌疑?” “不是有嫌疑,是有问题。” 陈竹下意识地歪了歪头。 “他不可能是嫌疑人的,他的社会关系太干净了,跟徐长顺也没有半点交集。” “他没动机,也肯定没办法加害徐长顺。” “但他在我面前的表现确实带着对抗性,这其实很符合一种画像。” “受胁迫者画像。” “所以我怀疑,他可能是潜在的受害人......” 第28章 收钱 送走那个叫陈竹的女警之后,林舒始终处于一种心神不宁的状态。 一方面是他总觉得,对方似乎从自己跟她的对话中发现了什么东西。 比如漏洞?破绽? 另一方面,从陈竹跟自己的谈话中,他意识到,有关徐长顺的案件确实是有更高级别的力量介入的。 而那种“更高级别的力量”之所以要介入,无非就是因为两种可能性。 第一种可能性是,他们在徐长顺的死因里发现了异常。 第二种可能性是,他们在徐长顺的死亡过程里发现了异常。 无论哪种可能性,最终其实都是指向同一个隐喻,那就是....... 徐长顺的死,不是自然死亡。 他们一定会顺着这条线索继续调查下去,而林舒很确定,以这个国家官方机构的执行力,当行政命令的压力直接压下来时,为了破案,他们恐怕会连徐长顺坟边上的蚯蚓都挖出来带到审讯室问话。 更不要说自己了...... 他们迟早是会找到自己、并且发现自己跟徐长顺的关联的。 他们也迟早会察觉到有关“仪轨”的一切。 到时候自己应该怎么做? 顺势而为,直接招安,还是硬抗到底,打死不认? 似乎都不是什么太好的选择..... 但现在也没别的办法了。 走一步看一步吧。 林舒无法可想,时间已晚,只有一件事情可做了。 睡觉! 或许是这几天太奔波、太劳累,虽然心里有很多事情,但一躺到床上,林舒还是迅速进入了睡眠。 他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这个梦从他见到徐长顺的那一刻开始,慢慢地发展到自己去参加他的葬礼、送他上山。 随后,自己取走了他的遗产、接受了他的传承,进行了第二次占卜。 当梦中的“占卜”开始时,林舒已经隐隐约约意识到了那是梦,但他没办法从梦里醒来。 他继续梦到了自己养成了蛇、抓到了厉雨、见到了陈竹。 这个时候,林舒的心里突然产了一个念头。 接下来再梦到的事情,那可就是没有发生的事情了。 它会像占卜一样......真的发生吗? 林舒甚至开始期待起来。 但也就在这个念头升起的同时,他醒过来了。 茫然睁眼,阳光已经从窗外透射进来。 林舒低声骂了一句“艹”,懊恼地爬起来。 实际上,在梦进展到“现在”,继续向未来推进之后,他确实还梦到了很多东西。 甚至,他还梦到了自己怎么跟那具昆尸扯上联系、又为什么要跑到厉雨的湘西老家去的。 只是可惜,在自己醒来之后,梦中的那些内容就好像烟雾一样飘散无踪了。 妈的...... 下次要放个本子在床头柜,万一再梦到什么,直接硬爬起来记下来! ----但是等会儿。 自己的梦不会是错觉吧? 就好像那个笑话里说的,以为自己梦到了世界真理,但写下来之后却发现是“香蕉大则香蕉皮大”这样的弱智发言? 无所谓了,反正也没人会看见..... 林舒找了了本子和笔放到床头柜上,略微定了定神、洗漱完毕后便从徐长顺留下的手提箱里把所有投资金片和配套的单据全部取了出来。 他打算先到金店把这些金条全卖了。 ----金条固然保值,但能花得出去的才是钱。 一路小心地捂着包出门,林舒直奔小区楼下的典当行。 之前上班的时候他每天都会路过这个典当行,偶尔会看到衣着光鲜的人神情悠然地提着东西走进去,又乐呵呵地空手走出来。 当然,也会有一脸苦相的人犹犹豫豫地走进去,满脸痛苦地走出来。 他偶尔也会猜那都是些什么人。 领导?生意人?赌徒? 但他确实没想过,自己居然也会有机会去卖东西。 推门而入,空调的冷气打得很足。 店老板坐在柜台后面,身后挂着一幅烂大街的“厚德载物”的书法。 林舒也没多废话,进门之后跟老板讨价还价了一番,确认价格合理之后便直接出手了手里的200克黄金。 几分钟之后,银行卡弹出到账信息。 确认对方户名确实是典当行的对公账户、而不是不知道哪来的黑钱之后,他才放心离去。 资金的问题解决了。 现在自己手头宽裕,后续的各项计划就有了更大的空间。 嗯,可以回家了。 今天再用厉雨的账号去钓钓鱼,看看能不能把那个甲方彻底调出来..... 林舒脚步轻快地返回小区,而就在他身后,一个戴着鸭舌帽的女人目送他进了小区大门,停顿片刻之后,转身向着典当行的方向走去..... ...... “警官,真的全在这儿了。” “200克投资金片,票据显示全都是10年内分批购买的,绝对不是洗钱用的。” “规矩我都懂,我都仔细检查过了。” “喏,这个是卖家的身份证复印件,我也核对过了,就是本人......” 陈竹接过典当行老板递来的文件,简单扫了一眼便放下。 ----这些文件当然不会有任何问题。 因为林舒绝对不可能是洗黑钱的。 问题在于,他手里的金条是从哪儿来的? 昨天晚上,自己刚找经侦科查了他近几年的银行流水,自己可以确定,他绝对没有固定购买投资金条的支出。 甚至这20万,他都是拿不出来的。 废话! 10年之前他都还在上初中,买金条?可别扯了。 他父母也是普通工人,不太可能去做这样的投资。 那就只有一种可能,这些金条是其他人给他的。 昨天他自己承认说,他取走了徐长顺的一些东西。 那这部分“遗产”中,会不会就包含一批金条? 很有可能。 虽然单据上没有实名登记,但只要查一查徐长顺的银行流水、用日期加当日金价比对一下支出,就能轻而易举地锁定了。 这个步骤虽然还没做,但陈竹觉得,这实际上已经是板上钉钉的答案。 继续推演,徐长顺交给他这批金条,是为了让他做什么事情? 她陷入了沉思,甚至一时忘记搭理还站在一旁的典当行老板。 直到手机想起来,她才回过神来。 简单冲老板点了点头,陈竹转身离开了典当行。 出门之后,她接起电话,那头传来贺成的声音。 “你之前要调的天网的信息有结果了。” “这个林舒确实有点问题,他好像绑架了一个人,但很快又放走了......” 绑架?! 陈竹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 “确定是绑架吗?” “不确定。” 那头的贺成回答道: “但是他确实是把那个人带到了自己家里----在对方处于无意识状态下时带到了自己家里。” “差不多18个小时后,那人离开了他的家,表情似乎有点不对,走的时候还把小区楼下的垃圾桶踢坏了。” “他们应该不是什么正当关系,我初步判断,可能是有过节。” “明白。” 陈竹微微点头,继续问道: “你说的那个人,叫什么?” “厉雨。” 贺成回答道: “一个湘西人,而且,他的身份有点特殊。” “怎么特殊?” 陈竹敏锐地想到了一种可能性。 “他也是师公?” “不是。” 贺成顿了一顿。 “但跟师公差不多----他是个蛊师。” 第29章 返乡 此时无论是林舒还是厉雨都还不知道,他们已经进入了警方的视线,成为了重点调查对象。 换完钱后的林舒回到了家里,忙着研究徐长顺留下的文档、忙着在公群里旁观各路大佬发言、忙着想辄调甲方出来。 而厉雨则是下了火车又转汽车,整整近20个小时的车程后,终于回到了他从小长大的熟悉的古顺县。 三个月之前,自己第一次离开县城,见到了更大的世界。 那时候自己本来以为,靠着一身本事,自己可以在外面闯出一片天来。 ----别说我手艺老,我手艺是老,可那也是真东西啊! 刷刷短视频看看,用AI搞算命擦边直播、一点真才实学都没有的人一个月都能捞个几万块,难道自己还赚不到一笔足够让自己脱身的钱? 别说几百上千万,搞个几十万,找个偏远的地方一躲,再发展点会员啊、私域啊之类的捞钱,一辈子也就这么过去了。 至于什么失传的蛊术、什么消失的昆尸,那都跟自己没关系了。 天远地远的,你就算真成煞了,把这破县城杀得血流成河,跟我有有啥关系呢? 可惜,理想很丰满。 而现实...... 那真他妈是烂透了。 短视频都是骗人的,离开县城一个月,自己愣是一毛钱都没赚到。 直到那个时候自己才醒悟过来,原来那些在网上付钱算命的人要的根本不是真才实学,人家要的是情绪价值。 而自己是完全不擅长提供情绪价值的。 走投无路之下,自己也是动用了最后的底牌,不惜冒风险去接脏活。 一开始自己确实是赚了点钱的,可刚刚接到了一笔大单子,一根闷棍就迎头砸下了...... 林舒...... 那个年轻人。 雇主给的资料里说,他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小记者,只是因为采访内容触动到了某些人的利益,才想让他平静地消失。 这个说辞其实很可信,毕竟大部分信息都是对得上的。 可万万没想到,这居然会是那么硬的一个茬子。 蛇...... 厉雨打了个冷战。 他警惕地环顾四周,确认没有看到蛇的踪迹,才稍稍放下心来。 那小子实在是太邪性了..... 他怎么会是普通人?! 你告诉我一个普通人会法术? 一个普通人会的法术,能在自己面前具象出一条蛇来? 一个普通人会的法术,能隔着几百上千公里给我咬了? 真是草了你祖宗了......难怪价格开那么高,合着是要命的买卖啊?! 这跟让我拿把土铳去干掉全副武装的特种兵有什么区别? 更可怕的是,拿土铳去干特种兵,至少人家的武器都是看得见的、都是挂在身上的,小心谨慎一点,搞不好还有胜算。 而那个林舒....... 鬼知道他还有多少底牌! 自己确信是没露馅的,他从没见过自己,甚至出于谨慎,自己都没敢到他住处附近转悠,而只是在决定动手的那天,才跟踪了他一次。 就这一次,自己就被他反手按倒了。 他的实力,恐怕是深不可测的...... 人不可貌相啊,他大概是某一条法脉年轻一代的当家人吧...... 厉雨长长吐出一口气,伸手拦下了一辆出租车。 简单报出地名后,他便靠倒在后座上闭目养神。 这次是真的栽了,而且是彻彻底底地栽了。 钱没了是小事,之后一辈子,自己大概率都要受制于他。 但好消息是,至少他留了自己一条命。 只要命还在,自己就有翻盘的机会。 而自己能看到的最大的“翻盘点”,就是那具“昆尸”。 如果能找到那具昆尸,如果那具昆尸真的有用,自己就能对林舒形成对等的威胁。 你能咬我,我就不能控制昆尸咬你吗? 逼急了大不了同归于尽! 所以,自己必须要回去。 哪怕现在自己怕得要死,也得回去。 即使昆尸真的已经成煞,自己也还有一搏的机会。 可要是自己什么都不做,那这辈子恐怕就只能给林舒当狗,看他的心情和眼色行事了...... 一路思绪万千,出租车也开到了厉雨出生的那个小山村里。 村里已经没有几户人了----前几年合村并屯、异地搬迁,大部分村民都已经搬到了交通更方便的大村附近重新定居。 留下来的除了老人,也就只剩几乎以养蜂、收松脂为生的农民。 自己和师傅住的那间小屋子远离大路,在村口的水泥路下车后还要走近两公里的机耕路,然后再掉头沿林间小路上山。 天色渐暗,雨云开始在头顶汇聚。 厉雨走得气喘吁吁,越是向上,他心里的不安就越是强烈。 恍惚间,他想起了自己第一次走这条小路的情景。 那时候,自己的前面还有一个佝偻着背的男人。 那个男人劳累了半辈子,本想着多攒点钱就能凑够钱在山里收点草药、山货做点小生意。 没想到突然有一天,他吐了血。 一吐就是三个月。 第四个月的时候,他用棍子抽着自己把自己赶上了山,赶到了那间村里所有人都避之不及、甚至会用来吓唬小孩的屋子里。 那时候自己的心情其实跟现在差不多。 恐惧,焦虑,茫然。 或许那时候还好一点? 毕竟那时候自己总还是有点盼头的,总觉得要是真跟巴代雄学了本事,搞不好能治好男人的病。 可惜的是,送自己上山之后,那个男人就死在了下山的路上...... 从那以后,自己就再也没有家人了 妈的! 这狗日的老天! 厉雨吐了口唾沫。 怕个吊!? 人死鸟朝天,老子一条烂命,还能让你们拿捏住了!? 管你什么昆尸,管你什么当家人,老子还偏要跟你碰一碰! 怒气上涌,豪气也随之冲上来,心里的恐惧瞬间消解。 厉雨加快了脚步,渐渐的,借助昏暗的天光,他看到了那间熟悉的小木屋。 门是关着的。 厉雨明明记得,自己离开的时候没有锁门。 那时候自己想的是,反正也不会回来了,那关不关门还有什么区别? 但现在,门关上了。 它不可能是被风吹上的,因为那门闩很紧,自己每次开关都要费很大的劲。 有人来过? 或许是山里养蜂的人? 还是..... 昆尸?! 厉雨的心脏剧烈跳动,刚刚压下去的恐惧再次凶猛地反噬而来。 他的身体开始颤抖,脑子里一遍又一遍地过着对付昆尸的办法。 但似乎...... 师傅根本没教过这个啊! 要不,现在就走? 厉雨站在小路中间犹豫着。 他的视线死死盯着小屋的木门。 下一秒,木门突然发出“吱呀”一声刺耳的噪音。 紧接着。 一个干瘪、枯槁的身影,从门口的阴影中,缓缓浮现出来...... 第30章 求救 逃! 看到那个干瘪身影的第一时间,厉雨心里那些可怜的豪情壮志瞬间消散无踪。 年幼时的记忆如同洪水一般淹没了他。 此时,他看到的似乎不是一具普通的干尸,而是那些所有冰冷、黑暗、恐惧的记忆的集合体。 昏暗的灯光,冰冷的床榻,正对着自己脑袋的、悬在头顶的棺材。 每天晚上,每当自己在棺材上躺下时心脏都会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血气翻涌到甚至会恶心到吐出来的程度。 可无论自己怎么哀求,师傅从来都是锁死了门,绝不允许自己逃离。 他说,那是为了锻炼自己的胆量,为了让自己适应巴代雄、适应小牛角需要面对的一切。 一个连尸体都怕的人,怎么能做巴代雄呢? 这似乎很有道理----慢慢的,自己也接受了这个说法。 只不过,在棺材底下睡觉的这十几年,自己从来都没有真正“闭眼”过。 偶尔,老鼠会从房梁上跑过,在棺材上磨砺爪牙,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自己总是会被惊醒,然后如同条件反射般地跳起来。 意识不清、视线不清的时候,自己总会看到幻影。 有好几次,自己把挂在墙边的蓑衣当成了从棺材里爬出来的昆尸,吓得晕厥、甚至失禁。 可师傅从来没有开过一次门,他甚至看都没看过自己一眼。 往往是在天光大亮之后,自己才会从惊恐的眩晕中醒来。 日子这么一天天过去,自己也开始对“惊吓”习以为常。 甚至自己都以为,自己不再惧怕所谓的干尸了。 直到师傅死后。 直到那口装着干尸的棺材被掀开。 那时候的自己几乎被吓得失去了理智,不顾一切地逃离了这场噩梦。 本以为逃离之后,自己就再也不用受任何束缚了,却没想到,命运又把自己逼回了这间小屋前。 甚至,还要直面那具干尸。 昆尸! 厉雨的身体剧烈颤抖,他的理智告诉他必须想办法控制干尸,才能为自己争取一线生机。 可他的本能却又在催促着他赶紧跑,逃离这片凝结如实质的死亡阴影。 他还在犹豫,可那具昆尸却已经动了。 不是像电影里描绘的那些僵尸一样僵硬地跳动。 它缓缓迈出了一步,就像是一个佝偻的老人。 手臂缓缓伸出,指向了厉雨。 抬起头时,厉雨看到了那具干尸脸上如同纸片剥落得斑驳破碎的皮肤,和皮肤下麻绳一般的肌肉....... “呵......” 昆尸的喉咙里发出模糊的噪音。 在绝望到极致的瞬间,厉雨的意志突然触底反弹。 “天浩荡、地浩荡、天灵灵、地灵灵!今日架起铁围城,四面八方不见形,铜墙铁壁万丈深,邪法师人站不拢,万法不能侵其身!” 厉雨咬破手指快速在空中画符,念起“铁围城咒”。 他并不确定这个咒语有没有用----万一呢? 昆尸都成真了,难道铁围城咒就不能成真吗? 而答案是...... 不能。 昆尸一步跨到了厉雨的面前,他几乎看不清楚那具尸体是如何移动的。 他反应过来时,那张脸已经几乎贴在他的脸前了。 恍惚之间,他再一次产生了幻觉。 那似乎不是昆尸的脸。 那是他的师傅,他的父亲,他的母亲...... 那张脸,是由许多张自己见过的、人死之后的脸组成的...... “啊!!!!” 厉雨怪叫一声,掉头就跑。 他的情绪彻底崩溃了。 控制昆尸? 不! 我要活!! ....... 另一边。 林舒正坐在客厅里,开着最凉的冷气,一点一点地梳理徐长顺留下的文档。 最开始看到时,他只觉得这些文档内容包罗万象,几乎可以构建出与“仪轨”相关的一个崭新的世界观。 那时候,新事物带来的冲击让他忽略了许多文档中存在的问题,只顾着从晦涩、杂乱的内容中去捡拾少量有意义的“珍宝”。 但现在,把文档浏览一遍,开始系统性地去精读、去学习时,他才发现,这些记录存在的问题远远超过自己的预期。 首当其冲的就是“实验方法”的问题。 徐长顺在探索和研究仪轨时几乎没有一套完整的、稳固的方法论去指导,实验方法随心所欲,今天一个样、明天又是另一个样。 虽然他对实验过程和结果记录得十分详细,用词也相当学术,但专业的表象掩盖下,却是“大部分无用”的本质内容..... 除此之外,徐长顺对仪轨的记录很多时候都显得晦涩。 他就像一个学有所成的数学家,遇到难解的问题时跳跃,遇到易解的问题时则直接写个“略”,根本不考虑其他者的体验。 林舒不得不借助他留下的大量古籍、大量工具书一点点去查证、补全。 花了整整一个上午的时间,他才完成了不到二十分之一的内容。 ----这甚至都算快的了! 如果没有他留下的参考书,而是要从头开始另找参考材料的话,估计花个三年五载的,都没办法把他留下的遗产完全整理出来...... 揉了揉略有些酸涩的眼睛,林舒重重摇了摇头。 累。 太累了。 这不比上班累的多?! 叹了口气,林舒抓起了放在一旁的、厉雨留下的手机。 打开飞机公群,顺着没被删掉的聊天记录一点点往上翻,里面聊天的内容仍然是天马行空,没什么实质性的内容。 那个号称要起“九子母天鬼”大阵的男人还在发着广告收尸,号称资金充足,但回应者寥寥。 ----他要的东西本来就不好搞,再加上这件事情风险极高,谁愿意趟这个浑水? 林舒略带嘲讽地笑了笑,退出公群后又点开了跟甲方的聊天界面。 还是没有回复。 这么硬等下去也不行啊...... 只是拖着,什么时候才能把他钓出来? 要不然,找厉雨问问? 他毕竟是一手接单的,跟甲方的沟通更多,或许也了解一些自己没接触到的细节。 至于他肯不肯帮忙..... 笑话。 自己的蛇可是随时都能咬到他的,他敢不帮忙吗? 想到这里,林舒拿起了自己的手机。 这个手机里存了厉雨的号码,打个电话过去,他应该不敢不接...... 屏幕解锁,林舒愣了。 一连串的未接电话,全是厉雨打的。 还有两条短信。 林舒点开短信一看...... “昆尸来了!它真的活了!!” “救我!救我!!” 卧槽! 林舒腾地一下站了起来,立刻把电话回拨过去。 但这时候,那头已经是无人接听的状态了...... 他......死了?! ----这个人曾经想要杀了自己,他确实该死。 可就这么死了,并且在临死之前还想向自己求助,这种感觉...... 林舒神情复杂,而也就在这时,敲门声突然响起。 紧接着,门外传来一个熟悉的女声。 “林舒,开门!” “我是陈竹,有重要案情进展,需要跟你确认!” 第31章 询问 “你跟厉雨是什么关系?” “没有关系,一面之缘。” 审讯室里,林舒神情镇静。 ----当然是装出来的! 这还是他第一次经历这种场面。 冰冷的审讯椅、对面坐着的神情严肃、脸上一条刀疤贯穿、看上去凶神恶煞的警察、还有头顶惨白又刺眼的吊灯。 虽然没给自己上铐子,审讯椅也没上锁,但这氛围属实是压抑到了极点。 他心里其实很紧张,但不知道为什么,他确实不怎么害怕。 大概是在见识到“仪轨”的力量之后,自己看待这个世界的视角,已经发生了本质性的变化。 寻常的事情变得不寻常,而类似于“讯问”这种不寻常的事情,却又有些不值一提了。 能怎么的? 现在还只是询问,不是“审讯”嘛。 他们拿自己没办法的! 林舒稍稍定了定神,没等对面的男人继续发问,便抢先开口回答道: “我是在步行街喝咖啡的时候遇到他的,当时他突然晕倒了,我打算把他送到医院去,但是他半路醒了,坚持不去医院,我就把他带到我家休息了。” “他睡了差不多大半天,起来以后自己离开了,我们之后互相留了联系方式,但只是简单打了个电话......” “等等!” 对面的刀疤男----也就是贺成----抬手打断了林舒。 他直视着林舒的眼睛,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开口说道: “林舒,我可以跟你明说,现在我们没有把你列为嫌疑人,只是把你作为关键证人对待!” “如果你再这么跟我们对抗,那后面的事情我就没办法跟你保证了。” “我可以坦白地跟你说,我们需要你的帮助。” “你可以选择不帮我们,但这件事情非常严重,案情非常重大,甚至可能在后续对你也造成重大影响!” “你不要把自己置于危险中,明白吗!?” 话音落下,林舒的心里咯噔一下。 把自己置于危险中? 对自己的处境,对方似乎是清楚的。 ----或者,就算对方不清楚,似乎也已经有了一些初步的推论。 如果要寻求庇护,这时或许确实是不错的时机。 但.....仪轨。 这个秘密实在是太大了,自己根本就还没有想好,要不要向“官方”这个更大的势力坦白。 林舒心里有了决定。 他们还没有发现徐长顺的电脑、也还没有确认那些事情的真实性。 既然这样,那自己就不能主动开口。 底牌,至少不能是自己掀开的。 深吸一口气,他摇头回答道: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可以确定只有一点,我从来没有做过任何有损国家利益、或者他人利益的事情。” “如果你认为有,那你的判断是错的。” “但如果你只是需要我的帮助.......那至少,我得知道你们想要什么。” 说罢,林舒直视着贺成的眼睛,表情坚定,丝毫不退。 贺成也同样直视着他,眼神像刀子一样,似乎要把他剥开。 两人就这么对峙着,沉默了接近一分钟。 林舒都快绷不住了----但也就在某一个瞬间,贺成的神情突然松弛了下来。 他笑了。 轻轻摇了摇头,贺成开口说道: “我有时候真的不知道应该怎么跟你们这些年轻人交流。” “如果让陈竹来跟你聊,可能会更顺畅一点。” “不过......你说得对。” “我应该先跟你讲清楚相关的案情----但你要记住,接下来我们聊的所有内容都还是保密的,只是因为与你高度相关,我才能跟你聊,明白吗?” “明白。” 看到林舒点头,贺成继续说道: “厉雨死了,你应该已经知道了吧?” 林舒的眼神猛地一凝。 真死了?! 本来自己还抱着几分侥幸,绝对对方只是暂时被那具昆尸追得抱头鼠窜、没时间接电话而已。 但现在...... “他怎么死的?” “你先说你知不知道。” “我知道,他给我发了短信求救。” 这话说完,贺成脸上流露出一丝“满意”的神色。 “这就对了----互信,我们需要互信。” “他死在湘西老家,死状很惨。” 一边说着,贺成一边冲等待在一旁的陈竹点了点头。 陈竹立刻走上前来,给林舒递上了一沓文件。 那是一沓照片。 “4个小时之前,一名蜂农在厉雨的住所附近听到了求救声、尖叫声。” “蜂农以为是野兽伤人,便立刻返回住处取了猎叉上山查看。” “从他听到呼救声到抵达现场,时间总共不超过15分钟。” “但在15分钟内......受害者,也就是厉雨,已经死了。” “他的尸体被切割----准确地说是撕裂成了十多个尸块,分散在住处附近。” “蜂农受惊后下山报警,我们的人在一小时候抵达了现场,并对现场进行了封锁。” “案情重大,当地派出所紧急征调了热成像无人机对附近山林进行侦察----根据现场情况,他们判断有可能是大型野兽伤人。” “但最终,他们没有找到任何野兽的踪迹.......” 贺成一边说,林舒一边看着陈竹递来的照片。 刑侦现场勘察的照片拍得当然不会有太高的“艺术性”,但那种冰冷、客观且清晰审视的视角,却让林舒遍体生寒。 全是血,全是残肢碎肉。 现场的恐怖,即使只是通过画面,也能清晰地感知到。 他倒吸了一口凉气,强忍着不适看完了全部照片。 随后,他抬起头,压下想要呕吐的冲动,向贺成开口问道: “你们想知道什么?” “我们想知道你知道什么。” 贺成沉声回答道: “厉雨这个人本身不在我们的调查范围内,我们关注的是别的案子。” “但是.......因为你,厉雨跟我们正在调查的案子联系起来了。” “我们本来以为,可以从他身上找到一点突破口。” “但现在,他也死了,形成了一起新的恶性案件。” “那么我现在有个问题----如果是你,当你发现有两起案件因为同一个人联系在一起时,你会是什么想法?” 林舒沉默片刻,回答道: “我会认为,那个联系人是案件的核心线索。” “没错。” 贺成点点头。 “我们也是这么想的。” “所以......我现在想要你告诉我......” “他到底是怎么死的?” “杀他的人到底是谁?或者.......” “杀了他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第32章 上级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 林舒仍旧咬死不放。 在他看来,属于“仪轨”的超凡的世界,跟贺成所代表的“世俗权力”主导的世界本来就是两个世界。 只要自己不开口,他们没有任何理由、也没有任何办法可以逼迫自己。 而在没有足够利益、没有足够多的安全保障的前提下,自己也没有任何理由选择合作。 扛着就行了。 大不了你给我个拘留,你能关我多久? 看着他脸上一副混不吝的表情,贺成的表情变得有些复杂。 他看着林舒,想要开口,但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搞什么...... 按照自己的经验,在看到这么惨烈的现场、受到这么大的冲击之后,无论再怎么强硬的人也应该松口了。 你不怕吗? 那可是一块一块真实的尸块啊! 而且那些尸块的主人就在二十个小时之前还是活生生站在你面前的! 你难道就不担心,如果不配合警方、不寻求警方的庇护的话,过上几天,自己也变成这样的尸块吗?? 贺成很想动用点强硬手段----比如什么大记忆恢复术之类的。 但现在,大环境已经变了。 当然,并不是说这种事情不存在了。 但至少,自己现在不敢冒这个险...... 贺成重重叹了口气,站起身来。 他走到林舒身边,用严厉的眼神紧紧盯着他。 这是最后一次尝试----如果接下来的恐吓还是不能让这个年轻人服软的话,自己就真的只能另想办法了。 “林舒,我严肃的告诉你。” 贺成开口说道: “这件事情......” “砰砰砰----” 贺成的话还没有说完,审讯室的门突然被敲响。 所有人下意识地回头看向了门口,而又是“吱呀”一声,门已经被人从外面推开。 “我来接手。” 来人穿着一件纯白色的休闲T恤,戴着一顶鸭舌帽。 他的表情并不是警务人员那种常见的刻板、严肃,甚至眉梢还带着几分轻佻。 贺成看到他时,第一反应甚至是想把这个“无关人员”赶出去。 可当看到对方手里举着的那份文件时,贺成的表情立刻变了。 那是一份盖章的文件。 一份来自省厅的协查函。 “走吧,出去。” 那男人摆了摆手。 “你们都出去,这件事情你们聊不明白。” “组织上已经决定让由上级部门直接穿透了----哎,也是我们的问题,一开始没想到事态会扩大得那么剧烈。” “那个......贺成对吧?” “你把手头的工作都停一下,所有卷宗全部封存,后续会有其他同事来跟你对接。” “这个这个......陈竹对吧?陈竹,你去隔壁办公室等着,组织部的同事有事情要跟你聊。” “......好。” “.....明白。” 贺成、陈竹两人一一点头回应,但转身出门时,眼睛里都带着深不见底的疑虑。 这个男人......到底是谁? 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底气十足,带着不容置疑的气势。 而这种气势绝对不仅仅是来自于他手里那份文件的...... 这是正儿八经的上级! 他能走进这件审讯室,就证明这一整个派出所,其实都已经在他们的控制之下了...... 审讯室的门砰地一声关上,惊鸿一瞥间,留在审讯椅上的林舒看到,外面还站着许多个跟眼前男人气质相似的人。 他的心脏猛地一跳。 艹,正主来了! 接下来,是说还是不说?! 他还在犹豫,男人却已经把对面的两把椅子都拖了过来。 “妈的,基层这些人办事情又开始不讲规矩了,我看还是纠四风纠少了......来,坐。” 林舒愕然,一时也不知道动还是不动。 好家伙,这种话是能当着我的面说的吗? “会开吗?” 男人走过来一把掀开了审讯椅上的锁扣,指了指搬过来的椅子说道: “坐这儿。” 他大马金刀地先坐了下去,随后也不等林舒坐定,便直接了当地开口道: “事情紧急,我就不跟你废话了。” “我叫秦朗,具体职务、岗位先不跟你说。” “今天来我主要跟你聊厉雨的事情----其实厉雨的事情你自己心里也清楚,没那么简单。” “刚才在外面办交接的时候我也听了一嘴你跟那个贺成的谈话,你的顾虑我都理解。” “但是吧......现在我在这里,你也不用顾虑太多了。” “你无非就是担心那些没办法解释的东西说出来会给你带来麻烦,但是我有个问题啊......” 男人顿了一顿。 随后,他放缓语气,看着林舒,提出了一个问题。 “林舒啊,你觉得,什么是科学?” 这个问题把林舒问得一愣。 在刚刚开始接触“仪轨”的世界时,他自己曾经无数次思考过这个问题。 科学是什么? 科学无非就是一种基于客观规律的总结,能让人借助客观规律,达成更好的结果。 那如果....... 如果仪轨也是一种客观规律,那谁又能说,仪轨不是一种科学呢? 他看着这个叫秦朗的男人,试探着问道: “你知道?” “我当然知道----好了,既然你能这么反问我,这个问题在你那里的答案其实我也清楚了。” “那就不废话了。” “我们来进入第二个问题----假如你是个民间科学家,但有一天,你突然把可控核聚变搞出来了。” “你觉得对我们来说,我们是会把你抓起来切片研究、还是好吃好喝地供着你,看看你能不能再搞出点别的东西来呢?” “这个就不需要回答了吧?你应该懂我是什么意思。” “......明白了。” 林舒再次点头。 从两人见面、到坐在一起谈话,短短几分钟的时间,秦朗已经将整个审讯室的氛围彻底扭转。 “所以你们.....到底想要什么?” “想要你的帮助。” 秦朗毫不犹豫地回答道: “我们现在真的需要你的帮助。” “你看,目前的情况可能跟你预想的有点偏差。” “你可能觉得,你了解的东西我们了解得更多、掌握得更多,还有庞大的资料传承,所以应该是不需要你来帮助的。” “但实际情况并不是这样。” “你正在经历的、正在学习的那些东西,实际上在我们这个国家的历史上,已经经历了数十次严重的传承断代。” “远的不说,从上世纪到现在,就已经发生了三次严重的法脉断绝。” “在这个过程中,大量真东西已经没了,留下来的反而是那些形式化的、教条化的东西。” “再加上80年代以后我们的工作重心转向,以及客观环境的巨变、某些未知因素的沉寂,很多法脉已经不是断绝,而是彻底湮灭了。” “也是在最近一年,因为那种‘未知因素’的重新活跃,组织上才开始逐步重启相关工作,而这种重启,几乎可以说就是冷启动。” “冷启动是最艰难的,甚至我所在的这支工作组,也才不过成立了两个月。” “但偏偏,我们面对的情况又极为复杂,危机又极为紧迫----现在发生了什么,你也已经看到了。” “而实际上,你看到的还只是冰山一角。” “所以,我们需要借助一切可能的力量。” “那么接下来,我们就直接进入正题吧。” “我们已经根据手头的资料对厉雨的案子进行了一轮排查,但过程中仍然有很多疑问。” “怎么样,林舒,愿意跟我一起,看看这些疑点吗?” 第33章 他要对付的是我 秦朗的话说完,林舒陷入了漫长的沉默。 这一刻,他不知道应该用什么样的态度去面对眼前这个人,甚至不知道应该用什么态度去面对这个世界。 快,太快了。 从自己接触到仪轨,到现在,世界的面纱被一层一层地揭开,实际上才过去了一周的时间而已。 可这一周之内,自己那些固化的、陈旧的认知,却已经被一点点击溃。 当秦朗说出“科学”的时候,自己还在犹豫。 自己还心存侥幸,想着他们可能只是想用更科学、更专业的方法来解释厉雨的死而已。 可当他提到“法脉”时,形势便开始以自己不可阻挡的趋势转变。 他们显然知道一切。 或许在他们的知识体系里,“仪轨”并不被称作“仪轨”,就像厉雨一样,他也认为那些东西是“法术”。 可毫无疑问的,秦朗正在跟自己聊的东西,跟自己真正认知到的东西,是同一种东西...... 当然同样的,秦朗也完全了解自己所掌握的一切。 开什么玩笑...... 你们是民调局的吗? 林舒眼神纠结地看向秦朗,后者摊了摊手说道: “我知道你还在犹豫,也知道你有秘密。” 他耸了耸肩。 “我也有秘密,我们组里的每个人都有秘密,毕竟,我们的工作性质特殊,整体的组织架构也很初级。” “现在,我们搭起来的东西本质上还只是个草台班子而已。” “但是没关系,也就是因为这样,只要不影响大局,我们也没那么多心思去刺探个人的隐私。” “抓主要矛盾----在问题严重的现状下,这是我们的宗旨。” “而我们现在的主要矛盾是.......厉雨的死。” “他的死跟我们正在调查的另一个重大案件产生了联系,现在,我们必须要判断,他的死到底是这个重大案件中的一部分,还是仅仅因为你这个中间人而恰好被联系起来的偶然事件。” “这两种判断,将对我们后续的工作产生截然不同的、极其重大的影响。” “那么.......我们开始吧。” “你知不知道,厉雨到底是怎么死的?” 秦朗的问题提得很直接----本质上来说,他是在重复贺成之前已经问过的问题。 但现在,情况已经完全不同了。 秦朗抛出来的不是一个简单的问题,这实际上是一种...... 投名状? 只要自己回答了他的问题,就等同于自承身份、默认入伙了。 这对自己来说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 林舒下意识地挠了挠头,脑子里分析着自己的状况。 没错,我是接触到了仪轨,而仪轨提供的力量,也确实能在很大程度上改变自己的生活。 但同时,我也面临着严重的生命威胁。 无论是来自甲方的加害,还是那不可捉摸的“天收”,都在催促着自己加快脚步。 而想要加快脚步...... 最好的办法,似乎就是借助更强大的势力了吧? 这个世界上有什么势力能比官方势力更强大、资源更多吗? 似乎没有。 林舒心里有了判断,但他仍然没有直接做出回答。 他想要多做一些试探,不仅仅是因为单纯的“不信任”,更重要的是,要多去试探眼前这人的深浅。 想到这里,林舒开口问道: “你们觉得是什么?” “僵尸。” 秦朗简短回答。 林舒心里一震----在一个显然来自官方的工作人员的口中听到这个词,多少都会让人产生不真实感。 哪怕自己提前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也仍然如此。 “准确地说,是昆尸。” 没等林舒开口,秦朗便继续说道: “从厉雨住处的各种布置中,我们判断,他的师傅在过去几十年的时间里一直在养昆尸。” “我们不知道这具昆尸是什么时候活过来的----或许是一年以前,或许是最近。” “但我们可以确定,它已经有了杀人的能力,而厉雨就是第一个受害者。” “怎么样,这些情况,厉雨有没有跟你说过?” “......有。” 林舒缓缓点头。 对方已经摊牌了,那自己也没有继续隐瞒的必要了。 “他提起过昆尸,但我没当回事。” “一方面,我觉得昆尸不是真的。” “另一方面,就算是真的,我也以为他不会蠢到回去找那具昆尸----他隐约透露过,他没能力对付那东西。” “是的,我们也是这么判断的。” 秦朗点点头。 “他完全没本事对付昆尸。” “我们在现场发现了很多他......反抗的痕迹。” “比如我们找到了白乙将军符的残片,找到了他施铁围城法留下的痕迹,找到了五雷火法的朱砂......” “不过这些所有的法术,都没有生效。” “他施术的步骤是错的----其实本质来说,他用的这几个术都是假的,是没用的。” “但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他还是选择殊死一搏。” “很可惜,他失败了......不过这不重要啦。” 秦朗话锋一转,继续问道: “那你知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回去找那具昆尸?” “这件事情,跟你有关吗?” 林舒愣了一愣。 为什么要回去? 不是,这个是重点吗? 现在有一具能杀人的尸体在湘西活跃啊! 你们不应该考虑用什么方法去先把这具尸体干掉吗? 你不考虑这个,反而关心厉雨为什么回去? “......我知道他为什么回去,但我想知道你为什么要问这个。” “你们的首要目标,不是干掉昆尸吗?” “昆尸是小问题。” 秦朗摆了摆手。 “昆尸的强,是对普通人而言的。” “但它终究还是一个传统物理意义上的实体,如果我们调一门155榴弹炮过去一炮把它打到汽化,它还怎么害人?” “我们已经有人去处理那具昆尸了......现在我们更关心的,是那些在传统规则内无法处理的东西。” .......这世界疯了。 林舒的眼珠子瞪得滚圆----当“物理侧”和“神秘侧”以这种方式结合在一起时,林舒恍然觉得,自己的世界观又受到了一次冲击...... “所以你知道?” 秦朗注意到了林舒的表情,于是紧接着询问道: “你知道他为什么要回去?” “我知道。” 林舒叹了口气。 “他想回去,大概率是想要控制那具昆尸的。” “跟我们的判断一样。” 秦朗微微点头。 他的表情中带着几分释然,但隐藏在释然背后的,是陡然增加的压力。 “他想用昆尸来对付某些东西,对吧?” “他有没有提到那些东西是什么?或者在言语里暗示过?” 秦朗的语速稍稍变得有些急促,就连林舒都看得出来,这个问题是他们正在追查的关键。 但...... 这个问题,自己不好回答。 说,还是不说? 犹豫了几秒,林舒最终还是做了决断。 他坐直了身子,郑重其事地回答道: “他是想用昆尸来对付某些东西----应该说,他要对付的不是东西,是人。” 秦朗的眼神瞬间一亮。 可紧接着,林舒便继续说了下去。 “他想对付的是我。” “哦,你......” 秦朗下意识地重复。 下一秒,他腾地一下站了起来。 “什么?!” “不是,你再说一次??” “你们不是朋友?!” “他要对付的是你!?” 第34章 绝地天通 乱了,全乱了。 林舒的答案说出口之后,秦朗也坐不住了。 在最初的判断里,自己认为厉雨应该是跟徐长顺、林舒一拨的----就算不是朋友,那起码也得是有共同利益、或者面对共同威胁的盟友。 但现在,林舒说出的答案与自己小组前期的判断完全相悖。 厉雨回去找昆尸是为了对付林舒? 那不就是说,林舒跟厉雨是敌对的? 既然你跟厉雨是敌对的,那你不就跟我们要找的那些“神秘敌人”是一拨的了吗? 他看着林舒,神情愕然地继续问道: “你确定他是为了对付你?为什么?” “.......这是个很长的故事。” 从秦朗的表情里,林舒也意识到了问题有些严重。 坏菜了。 自己跟厉雨的敌对,在秦朗看来似乎有别的意义。 自己必须立刻做出澄清,不然地话...... 搞不好我他么就真成嫌疑人了! 想到这里,他立刻开口解释道: “厉雨接受了委托想要杀我,被我制住了。” “他大概率是想要借昆尸破局才回到湘西,但最终死在了昆尸手下。” 话音落下,秦朗猛地松了口气。 害! 三角案! ----可惜,眼前这个林舒并不是自己要找的幕后黑手。 不过这样也好。 从目前情况来看,这人的水平不低,是友非敌,总比是敌非友要好...... 秦朗重新坐了下来。 “我说你小子说话能不能不要大喘气.......吓我一跳!” 他略微沉吟片刻,仔细梳理整件事情后开口说道: “那这么说,厉雨的案子实际上只是一个‘支线’。” “他要杀你但杀不掉,所以才返回湘西,他的死亡其实是一个意外。” “真正的主线还是在‘杀你’这一件事情上。” “你知不知道要杀你的人是谁?知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杀你?” 林舒摊了摊手。 “我以为你们会知道。” “你们不是在查徐长顺的事情吗?那些人要杀我的理由,跟他们杀徐长顺的理由应该是一样的吧?” “理论上是。” 秦朗缓缓点头。 “但又没那么简单。” 略微一顿,他继续说道: “咱们话都已经说到这里了,我想我们应该可以相互信任了。” “有关徐长顺的死,我有一些情报可以同步给你。” “首先,他的死并非意外,而是某些人借助某种超自然力量所进行的谋杀。” “这种超自然力量我们内部暂将其称为‘仪轨’,这一点你能理解吗?” 仪轨...... 理解,我太理解了。 这是林舒第一次在其他人口中听到“仪轨”这个词。 而当秦朗说出这个词时,也就意味着,双方彻底站上了统一战线。 “我能理解。” 林舒点点头,秦朗继续说道: “能理解就好----那么现在问题是这样的。” “实际上不止徐长顺,也不仅你们临川市正在并案调查的几个案子。” “在全国范围内,我们已经监测到了数十起同类案件,再考虑那些在我们监测系统之外的案子,类似的谋杀至少已经发生了上百起。” “死者全部都是与‘仪轨力量’相关联的法师。” “这是一场大规模的恶性恐怖案件,我们初步判断,这有可能是一场已经掀起的、以排除异己、抢夺权柄为目的的大规模行动。” 排除异己,抢夺权柄? 林舒傻眼了。 哪怕是在自己最悲观的想象里,也没有预料到这种可能性! 自己还以为,那些人想要对付自己,无非就是为了徐长顺的遗产、或者为了打击梅山派的法脉! 可秦朗他们,却已经直接给这些案件定性了....... “你们怎么会有这样的判断?” 林舒迫不及待地问道: “你们怎么确定这些案子是同一批人做的?” “我们不确定。” 秦朗叹了口气。 “所以我们还要查。” “但是,历史从来都是在不断重复的。” “而眼前正在发生的事情,在数千年之前就已经发生过一次了。” “那一次,是有文献记载以来的第一次针对‘法脉’的围剿。” “你知道是什么吗?” “我不知道。” 林舒诚实地回答。 自己真正接触仪轨的时间并不长,更没有接受过正统的、完整的法脉传承。 你让我聊聊仪轨的原理、聊聊那些“应用”上的东西,我倒是还有话可说。 但你要聊传承、聊历史,那我就真的是一窍不通了...... 他看着秦朗,等待着对方的答案。 后者稍稍压低声音,回答道: “绝地天通。” “绝地天通?” 对林舒来说,这也是个完全陌生的词语。 看着他疑惑的表情,秦朗继续解释道: “《尚书》记载:重即羲,黎即和。尧命羲和世掌天地四时之官,使人神不扰,各得其序,是谓绝地天通。言天神无有降地,地祇不至於天,明不相干。” “如果按照传统唯物史观来看,所谓的‘绝地天通’是一场整顿民神杂糅状态、加强世俗权力统治的改革运动。” “它的目的是禁止民间与‘神’沟通,把神权收归核心世俗统治集团。” “但这里面有一个问题......” “如果地天不通,那为什么要立法禁止?” “所以很可能,在绝地天通之前,地天其实是通的。” “这是一次针对‘沟通’的权力打击,本质上,是对‘仪轨使用权’的一次围剿。” “现在,我们面临的情况很相似。” “我之前提到过,在近一年时间里,某种‘神秘力量’正在复苏。” “那些人看到了机会,于是开始大肆夺权。” “这是我们做出的判断----未必准确,但已经是最合理的猜测。” “而基于这个猜测.......” “你显然已经卷入其中,是潜在受害者。” “这就是我们关注你、并且找到你的原因。” “当然,平心而论,我们也不仅仅是为了保护你。” “我们希望通过你来为这场斗争打开突破口,夺回主动权。” “现在,所有背景都已经说清楚了。” “怎么样,要跟我们......合作吗?” 林舒陷入了沉默。 要合作吗? 或许应该合作。 但在那之前.......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林舒抬头看向秦朗,正色问道: “为什么你们不是‘绝地天通’的执行者?” “你们本来代表的就是世俗权力的顶峰,为什么这一次,你们站在了‘绝地天通’的对立面?” “为什么这一次,跟历史上的那一次不一样?” 秦朗笑了。 他摊了摊手,回答道: “因为我们跟历史上的统治者不一样。” “当然,谁都不能保证在自己的体系里没有几个蛀虫、没有几个反派。” “但可以确定的是,我们现在这个体系里啊......” “大部分人想要的东西,跟那些帝王将相、跟那些神仙皇帝想要的东西,不一样.......” 第35章 见面礼 一小时后,林舒离开了审讯室。 与秦朗一行人的合作关系已经正式建立,但真正说服自己的不是他们手里掌握的权力,而是他说的那最后一句话。 “我们要的东西不一样”。 如果是别人说出这句话,林舒只会怀疑,只会觉得他们道貌岸然、虚伪、轻浮。 但秦朗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表情相当郑重,且眼神里透露出的,是一种坚定的自信。 他说的“我们”,并不是一个虚浮的概念。 而是实实在在的、包括他自己在内的,一个严格的定义。 他们到底想要什么? 秦朗没有给出答案,但自己其实隐约能猜到...... 推门而出,那几个跟秦朗“气质相近”的工作人员都已经完成了手头的工作,正在办公室里等待。 指了指身后的林舒,秦朗开口介绍道: “林舒,梅山派传承人,手里有真东西。” “之后他会配合协助我们的工作,至于要不要正式加入,看他的个人选择。” “那个......陆染,你开车送一下他。” “现在晚了,手头的事情处理完就先回去休息,明天早上我们在林舒家里集合,看一看他那边的线索。” “对了,那个陈竹,你们谁去跟进一下?组织上也是考察了很久才考察到她,如果能拉进来的话最好。” “我去吧。” 坐在桌前的一个男人举起手,秦朗犹豫了一瞬,摇头道: “算了,你别吓着人家。” “还是陆染去吧,你待会儿送林舒回去以后就直接回来接陈竹。” “好。” 名叫陆染的女生站起身来,林舒这时候才注意到坐在最角落的她。 戴着厚重的黑框眼镜,头发是最寻常的齐耳短发,面容算不上精致,但却带着一种独特的气质。 知识分子的气质? 林舒的脑子里突然冒出这个词来。 虽然这词在现在这时代已经不怎么用了,但有一说一,用来形容这个叫陆染的女生确实相当合适。 或者用现在更流行的话来说,她的长相大概就是那种...... 智性恋看了会狂喜的长相。 “走吧。” 林舒还在愣神,陆染已经干脆利落地走了过来。 她抓起桌面上的车钥匙,带着林舒一路出门。 派出所的院子里停着一辆显然经过重度改装的丰田陆巡,两个排气管都被加高到车顶上了,也不知道这辆车平时要应付的都是什么工况。 陆染的身材不算高,感觉她上车甚至都有点费劲,但坐上主驾之后,她的动作却是熟练又从容。 “上车。” 林舒拉开副驾上了车,视线一扫而过,他看到车后座上堆着各种设备。 那些设备里有自己熟悉的香纸、朱砂、牛角、铜钱、木剑之类的“道具”,而在这些道具旁,还有几件违和感高到爆炸的“装备”。 脱下来的防弹衣、防刺服。 两架穿越机,一个散落在外的手持式红外夜视仪。 以及,一把显然是真家伙的,191突击步枪...... “......你们的枪就这么放着?” 林舒试探着询问,陆染挑了挑眉。 “咋的,要举报我们?” “......那倒没有。” 林舒哑然失笑----他突然觉得这批人挺有意思的。 就跟当初第一次看到徐长顺的文档一样,从陆染的语气里,自己也是感受到了,他们这批人,也都是活生生的人..... “所以你们到底是干什么的?” 林舒开口问道: “民调局?宗教委员会?还是什么别的东西?” “不是。” 陆染稍稍偏头,好奇地问道: “秦朗不是跟你说了吗?你们在里面不是聊了吗?” “他没说清楚啊。” 陆染恍然点头,回答道: “好像是没说清楚.......我们这支小组暂时就叫‘田野调研一组’,准确地说,我们不是一支带有宗教色彩的队伍。” “现阶段,我们的工作确实跟民俗、宗教高度相关,但这是客观情况导致的,而不是主动选择。” “长久以来,大量的仪轨是依托宗教传承的,所以这也就导致了那些有效的仪轨富集在宗教、民俗的主线附近。” “我们要研究仪轨,就必须从这方面开始着手。” “但这并不意味着,我们的任务就仅限于民俗和宗教。” “就比如我。” 她歪了歪头。 “我的专业跟宗教没有一毛钱关系,我学量子物理出身,主攻全息纠缠熵的量子修正研究。” “.......听不懂,能说简单点吗?” 林舒痛苦地皱着眉。 “简单来说,就是通过子区域-子代数对偶,来尝试提出对时空几何涌现的更精确数学描述。” “怎么样,够简单了吗?” 陆染眨了眨眼,脸上带着一丝不怀好意的狡黠笑容。 “.......算了,你还是别说了。” 林舒叹了口气,视线看向了车外。 一排一排的路灯闪过。 这个城市已经睡了,但在黑暗的另一面,却还有更黑暗的东西在活动...... 陆染看了他一眼,语气稍稍柔和了一些。 “放轻松吧。” “我们正在做的事情没有你想的那么复杂----你已经开始接触仪轨了,大概也会发现,所谓的仪轨其实也没有那么复杂。” “而且本质上,我们想要做的事情都是一样的。” “你想要去探索有关仪轨的更多知识,想要揭开这个世界的真相,我们也是一样的。” “这么想,会不会觉得好接受得多?” “确实......” 林舒缓缓点头,随即说道: “但我之前确实没有想过,这件事情会那么复杂,那么危险。” “任何触及底层真相的探究都是危险的。” 陆染的话里透露着一种“绝对理性”的冷静。 她略微停顿,紧接着说道: “不管怎样,你现在面临的危险是可预见的。” “有人想要干掉你----这一点很明确,对吧?” “对。” 林舒沉声回答。 “对啊,所以我们要做的事情很简单。” “找到想要干掉你的人,搞清楚他们到底是为什么要干掉你。” “在必要情况下,我们也会行使自己的权力,把他们的破坏行动,扼杀在摇篮里。” “不过这一切都需要你的配合。” “回去好好休息吧。” “明天,明天睡醒起来,一切都会变得不一样的。” 陆巡在林舒家楼下停下,林舒推门下车。 他正打算跟陆染告别,对方却开口叫住了他。 “等等!” 陆染摇下车窗,探过身子,从车窗里丢出一件东西。 “拿着这个。” 林舒抄手一接,疑惑问道: “是什么?” “见面礼。” 陆染回答道: “这是我们掌握的为数不多的‘仪轨造物’之一。” “好好带着。” “在紧急情况下,它有可能救你一命......” 第36章 平安符 陆染离开后,林舒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这时候,他才看清楚了手里的东西。 那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三角祥符,用黄色符纸叠成,隐约可以看到上面写着“雨渐耳”的紫薇大帝讳。 从形制上来看,这似乎是再常见不过的护身符。 类似的护身符在各种道观里十块钱就能买一张,唯一的作用不过就是提供心理安慰罢了。 但陆染把这东西给自己的时候却说,这东西是他们所掌握的为数不多的“仪轨造物”之一。 并且,她还信誓旦旦地说,它在关键时刻能救自己一命。 有那么强? 林舒翻来覆去地看着手里的平安符,无论怎么看,它也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平安符而已。 仪轨造物....... 类似于......蛇? 本质上来说,蛇也是一种仪轨造物。 只要完成一套完整的仪轨,就可以不需要任何前置条件地随意发动。 那理论上,这个平安符也可以随意发动吧? 应该怎么做? 林舒试探着闭上眼睛,想像那些电影里的道士一样去感受平安符里“能量”的流动。 但很可惜,这样的尝试根本没有任何结果。 不是,这玩意儿到底有没有用啊?! 算了,不管有没有用,先收好再说。 林舒把平安符好好收在了口袋里贴身藏好,正打算上床睡觉,但也就在这时,他的心里突然冒出来一个想法。 平安符是保平安的。 师刀坛也是保平安的。 那这两者..... 本质上不是同一种仪轨吗?! 这两者,会不会存在什么共同点? 如果能把其中的共同点筛选出来,是不是就有可能补完原本并不完整的师刀坛仪轨? 林舒瞬间来了兴趣,犹豫了片刻,他拿出手机,找到了之前刚刚加上的秦朗的微信。 “我收到陆染给我的平安符了。” “我想问问,这玩意儿的制法你们那里有吗?” 发完消息,林舒略有些紧张地盯着屏幕,等待着秦朗的回复。 他其实并不确定对方会不会回复自己,毕竟一套“经验”的仪轨,无论对哪个势力来说都是一种宝贵的财富。 按道理来说,他们是没理由随便把仪轨交给外人的。 哪怕自己现在跟他们是一条船上的人,但也不过是刚刚上船而已,信任度远远不够。 所以,他不给是正常的。 反倒如果真给了,自己会有点惊讶。 不过也没关系----问一嘴咋了? 不给就不给呗! 林舒抱定了摆烂的心态,但让他没想到的是,仅仅半分钟后,秦朗的消息就发了过来。 《紫薇星垣护身安镇符制法研究》 卧槽! 真给啊!? 林舒腾地一下坐了起来,而紧接着,秦朗也发来了新的消息。 “平安符的制法在这个文档里面,整套仪轨并不算复杂。” “但说实话,你要是想自己制符的话......还是拉倒吧。” “我们之前尝试过很多次,成功率很低。” “而且,只有特定的两三个人,能制成有效的符箓。” “我建议你还是早点休息吧,仪轨的研究不是一朝一夕的,我们要打持久战。” “别到时候敌人没把你打倒,你自己累出心梗,那就搞笑了......” 秦朗的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但林舒更在意的却是他提到的那句话。 “只有特定的人才能制成有效的符箓”? 那也就是说,只有特定的人才能执行某一套仪轨? 这跟徐长顺的研究似乎并不相符。 在徐长顺的视角里,影响仪轨成败的只有四个元素,即“地、法、时、言”。 现在,还要加上一个“人”? 似乎很合理,但又没那么合理...... 无论如何,先试试吧。 林舒简单道谢,点开了秦朗发来的文件,快速通读一遍。 随即他便发现,这套仪轨实际上非常简单----至少相对于养蛇来说,是相当简单的。 首先要做的是择时。 制作平安符所选择的时间要么是在午时三刻、阳气最盛的时候。 要么就是要在子时,阴阳之交的时刻。 制符前应当首先净身----不是太监那种净身,只是洗手、沐浴、焚香。 这套仪轨的整理者认为,净身的流程在整套仪轨中至关重要,其目的或许并不是为了“干净”,而是为了在心理上达到一种“洁净”、“纯洁”的自我暗示。 只有在这样的自我暗示达成的前提下,后续的仪轨才有成功的可能性。 净身条件完成之后,紧接着要做的就是“设坛”、“备器”、“念咒”、“请神”、“制符”。 整套仪轨看下来,林舒产生了一种强烈的感觉。 这套仪轨,绝对是错的! 它并不是不完整,而是被塞进去了太多不必要的东西! 虽然自己对“仪轨”并没有真正进行过系统性的学习,但徐长顺留下的文档确实是一笔宝贵的财富。 在反复那些文档之后,自己隐隐约约间已经养成了一种对仪轨的“直觉”。 而具体到这套“平安符”仪轨里去,林舒一眼就能看出,仪轨中有几个步骤是完全不必要的。 首先就是“净身”部分。 众所周知,仪轨的有效性绝不以人的主观意志为转移,不能因为你说“我很虔诚、我很真挚”,仪轨就变得可用。 真正让仪轨可用的是严苛到极致的流程,是一步都不能错的规矩。 所以,把“心理因素”纳入到仪轨制作中本身就是一种谬误,而基于这种心理因素所炮制的一切流程,都是不可靠的。 除此之外,整套仪轨中也存在着许多自相矛盾的点。 以养蛇为例,这套流程是阴到了极点,不仅要求在阴气最旺盛的地方执行,整个仪轨的所有步骤,也是跟“死亡”牢牢绑定的。 而秦朗发过来的“紫薇星垣护身安镇符制法”呢? 要阴不阴,要阳不阳。 它很......杂糅。 或许,这就是这套仪轨成功率低的原因? 林舒的心跳开始加速,他打开了徐长顺的电脑。 输入关键词检索后,他在“师刀坛”、“避祸法”有关的记录中,找到了与“紫薇星垣护身安镇符制法”类似的仪轨。 接下来,只要把两方提供的内容进行比对、筛选、组合,然后再进行严格的对照试验,说不定,会有意想不到的结果...... 说干就干! 手头的材料都是完整的,唯一缺失的就是紫薇大帝神位。 但这东西其实也并没有多少讲究,以黄纸朱笔书写“中天北极紫微大帝之神位”,就能临时替代。 林舒展开黄纸,蘸饱朱砂。 一开始,他写得很慢。 但渐渐地,他开始变得越来越熟练。 而一张张的符箓,也开始在他的桌面上堆积...... ...... 几乎在同时。 凌晨1点20分。 一座隐藏在深山之中的豪宅内,有人呕出了一口鲜血......... 第37章 袭击 林舒一直折腾到凌晨四点才上床睡觉----不是因为累了,实在是因为时间过了,“时序”这个关键要素已经没了,再尝试也没什么意义。 不过,这一轮的尝试确实也并不是没有收获。 他能明显感觉到,他画出来的几张符箓是“有效”的。 那种感觉很玄,完全不能用语言形容。 但如果横向类比,当自己在身边召唤出“蛇”时,体验到的就是几乎完全一致的感受。 不同点在于,“蛇”天然带着几分寒意,而“平安符”则给人一种冲淡平和的暖意。 虽然暂时还不确定这道平安符到底能发挥多大的效果、能抵抗多强的“攻击”,但好歹,自己也算是多了一种保命的手段。 更重要的是,这条路明显是走得通的。 如果能顺着先验的路径一路往下走,自己早晚会把师刀坛复原出来。 到那个时候,自己承受的压力,就要小得多了...... 迷迷糊糊间,林舒又做了很长的梦。 在梦里,他仍然是来到了厉雨的那间小屋门口。 只不过这一次,他看到的不再是空荡荡的院子和破败的大门,而是布满残肢断臂、浸透血迹的地面,以及蹲伏在屋顶瓦片上、像一只脊兽一样冰冷地注视着自己的昆尸。 自己就那么跟那只昆尸对视着,谁也没有动一下。 直到突如其来的雷声,打破了对峙的平静。 “轰----” 林舒眼前猛地一黑,随即又猛地亮起。 他睁开眼睛,窗口的阳光透射而入,而出租屋的大门正被人砸得震天响。 “林舒!林舒!” 秦朗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来了!” 林舒挣扎着从床上爬起来,头晕目眩地朝门口走去。 他看了一眼手机----早上八点。 搞什么?! 昨天不是约好9点见面吗?! 提前一个小时,显得你多积极吗?! 我他么才睡了不到4个小时啊! 林舒皱着眉头开门,迎面对上了秦朗的脸。 而也就是这一眼,两人都愣住了。 “你......是刚睡醒?” “是啊!” 林舒的视线扫过秦朗、以及秦朗身后的两人。 来的是陆染,以及之前那个主动提议要去跟陈竹沟通的、名叫靳越的男人。 所有人都是脸色铁青,如临大敌。 而他们身上则是鼓鼓囊囊的,显然在衣服下面已经穿好了防弹衣、或者防刺服。 更夸张的是,靳越身上还背着一个长长的背包,那里面装的,很显然是那把自己在陆巡后座上曾经见过的191。 “什么情况?” 林舒赶紧把三人让了进来。 秦朗神情严肃,砰地一声关上房门后开口说道: “我们暴露了。” “今天凌晨,我们组里有两人遇袭。” “其中一个因为发现及时、处理得当,目前没什么大碍。” “另一个.....还在抢救。” “已经上ECMO了,但说实话,救回来的概率不大了。” 林舒的心猛地一沉。 “谁?” “何友全,你应该没印象----穿衬衫的那个。” “......我有印象。” 林舒重重吐出一口气。 他确实不记得这个名字,但他记得这个人。 跟小组里其他人身上那种多少带点“匪气”的气质不同,那个叫何友权的男人是气质最接近于真正的“修道之人”的。 他跟徐长顺一样清瘦、单薄,甚至略显枯槁,脸上戴着一副银边眼镜,站在办公室的窗边。 当时自己的视线扫过每一个人时,只有他对自己笑了,显得格外友好。 可就是这么一个人,昨天见时还是活生生的,今天再听到他的消息,已经进了ICU、用上体外循环了....... 这个世界太危险了。 ----但好在,今天还不是自己的死期。 按照蓍龟占卜的结果,就算自己要死,肯定也是死在厉雨的老宅前的...... 稍稍定了定神,林舒开口问道: “我们现在需要做什么?你们需要我做什么?” “我需要你尽可能提供你这边掌握的线索。” 秦朗的语速极快。 “情况已经发生了变化,就在昨天,我们还是有余裕的。” “我们只是在追查,还没有真正入局。” “但现在,我们的敌人很可能已经锁定我们了,如果不尽快把他们找出来,他们很可能会借助我们不知道的仪轨把我们一个一个点名干掉。” “目前他们针对的还只是我们小组里有宗教背景的那些人,但我预计,以他们的能力,搞不好很快就会查到我们头上来......” “等等!等等!” 林舒抬手打断了秦朗。 “你的意思是,他们能查到你们,但你们查不到他们??” “开什么玩笑?你们还是官方组织吗?!” “这事不是这么算的。” 秦朗面色沉重地摇头。 “理论上说,我们确实是想查谁就能查到谁,但起码我们得先有个目标。” “现在的问题就在于,我们压根没有目标,而他们却能轻易找到目标。” “他们甚至都不需要真正见到我们,只要顺着宗教人员名录的注册信息一个个杀过去就够了。” “注册信息??” 林舒皱眉问道: “这不应该是保密的吗?” “本来应该是。” 秦朗的眼中闪过一丝杀气。 “但在过去几年,我们的数据库经历了好几次袭击,SQL注入、撞库、CSRF,什么手法都有。” “那时候我们对这类数据防护不足,整个库都被拖了。” “所有人员信息全部泄露,理论上,他们现在掌握着所有袭击目标的确切信息。” .......专业。 林舒怎么都没想到,最“现代”的黑客手段,居然会跟最古老的“仪轨”结合在一起。 而从目前的情况来看,这两者的结合,已经发挥出了恐怖的效果。 而针对这一天的绞杀,那个神秘的敌人,很可能是从几年前发动网络攻击时就开始谋划了...... “不管怎样,你是唯一的线索了。” “你说你在飞机上跟那个甲方保持联系,能给我看看他的账号吗?” “我们可以尝试协调资源,看看能不能查到账号的主人。” 秦朗把手伸向了林舒。 “没问题。” 林舒也顾不上矫情了----这种时候再去谈什么“余地”、再去谈什么“自保”,那就不是谨慎,而是矫情,甚至是他妈的愚蠢。 杀到头上来了,你还管那么多?! 他立刻找出了厉雨的手机,解锁之后交给了秦朗。 秦朗带着靳越把手机插进了一台林舒没见过的设备里开始执行分析,他们的操作林舒看不懂,只能站在一边干等。 ----陆染同样如此。 相比秦朗两人,她倒是显得镇定自若。 大概是因为,她的名字不可能出现在那种名录里吧...... 站在两人身边,陆染看向了林舒花了大半个晚上画出的那些符箓。 看了片刻,她好奇地问道: “这都是你画的?” “是的。” 林舒简短回答。 他现在实在是没心情跟陆染聊太多。 “有用吗?” 陆染继续追问,林舒回答道: “应该是有用的----有几张有感应。” “那么厉害?!” 这话说出口,就连忙碌中的秦朗都回过头来。 他显然也没预料到,只是依靠一篇文档,自己就能复原出平安符的仪轨。 但这样的惊讶也只是持续了一瞬----他眼前还有更大的危机要解决。 秦朗重新回过头去,而陆染则是上手开始翻看桌面上那些符箓。 她似乎是想要从那些符箓里挑出有用的单独分拣出来,但看着看着,她突然愣在了原地。 随后,她举起了一枚符箓。 正是她昨天扔出的那枚、来自她的平安符。 “你烧了?” 她的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 “啊?” 林舒看向她手上的符箓。 “没有啊。” 话音落下,陆染立刻转向了秦朗。 “老秦,有问题。” 秦朗闻声回头。 “什么情况?” 陆染举起符箓,林舒注意到,那枚符箓的正面,隐隐有了些烧焦的痕迹。 “击穿了.....” 陆染开口道: “林舒也被袭击了。” “跟老何他们一样,他手里这个平安符也被击穿了。” “但是......他没事。” 秦朗腾地一下站了起来,接过了陆染手里的平安符。 而与此同时,陆染已经从桌面上那一堆符箓了,找出了另一枚。 “这一个,挡住了。” “老何没当场死亡不是运气好,霍远没大碍也不是他那个平安符的功劳。” “是林舒。” “我们的对手本来应该是想把我们全压死的。” “但是他.......” “撞墙了。” 第38章 非对称性 “所以你的意思是,你用一晚上时间----准确地说是三个小时不到的时间就学会了平安符的制法?” 秦朗坐在林舒的对面,靳越仍然在进行数据分析,但他却不再关注,而是把所有注意力全部放在了林舒身上。 “是啊。” 林舒点点头。 其实相比秦朗,他自己反而更加惊讶。 不是,你们这种态度到底是为什么啊? 你们手里已经有相当完整的仪轨流程了,我也告诉过你们我手里有徐长顺总结出来的大量仪轨资料,两相对照,复原出完整的仪轨不是很简单吗? 为什么你们看我的眼神,都好像是我完成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一样....... 怎么,你们号称是官方的小组,但在仪轨这方面,难道比我还要没见识吗? 林舒疑惑地看着秦朗,而后者则是缓缓吸了一口气,继续问道: “我再确认一下,你刚接触一套新的仪轨,只是第一天尝试,就能立刻完整地复刻出来,并且还是有效的?” ......骗你的。 其实不是第一天尝试,在进行“蓍龟占卜”和“养蛇”的仪轨时,自己都只是尝试了一次,就直接成功了。 这到底有什么奇怪的?? “是啊!” 林舒再次点头,秦朗看着他一副懵懂的表情,实在绷不住笑了起来。 从现有情况推断,凌晨时的那一轮袭击实际上比自己预想的还要凶险得多。 敌人并不是“针对性”的打击,而有可能是发起了一轮无差别的、范围性的打击。 他本来以为这次打击跟以往任何一次一样会毫无阻碍地完成,被袭击者找不到任何线索,也无从还击。 但他猜错了。 他的攻击虽然强大到能够烧穿普通的“紫薇星垣护身安镇符”,但却没能击穿林舒在极短时间内制作出来的新的平安符。 很有可能,他是在自己的仪轨进行到一半时被强行打断的。 而这样的“中断”,大概率已经对他造成了反噬...... 这是一场胜利。 甚至可以说,这是自己这个小组建立以来,取得的第一场真正意义上的胜利! 虽然己方付出了代价,可敌人付出的代价,也绝对不会低! 想到这里,秦朗看向了林舒。 “林舒同志,我感觉你好像完全没有意识到你自己做了什么......” “但我可以告诉你,你帮了我们大忙了。” “最保守估计,你已经救了两个人。” “甚至有可能,我们所有人的命,都是你救下来的。” “我要郑重感谢你----如果后续你有什么特殊的需求,找我。” “在我个人的能力范围内,我一定帮你!” .......我吗? 林舒还是有点懵懵的。 “你确定是......是我干的?” “为啥你们都表现得那么惊讶?难道你们做不到吗?” 秦朗摇摇头,转向陆染,开口说道: “你来给他解释吧。” “好。” 陆染点点头,接话问道: “你是不是认为,仪轨的实现,是只需要按照既定的操作流程执行下去,完成所有步骤,就能实现仪轨效果的?” “是啊!” 林舒理所当然地点头。 “本来不就应该是这样吗?” 在他看来,这是很自然的东西。 仪轨本来就应该是一套“科学”的执行规范,它就跟其他所有科学现象一样,不依赖具体的执行人而存在。 如果要依赖人,仪轨就不再是仪轨了,反而会重新滑落到“玄学”的范畴。 这对自己来说,反而是不能接受的。 听到林舒的回答,陆染摇了摇头。 “一开始,我们也是这么认为的。” “但根据我们收集到的信息、以及亲自试验后的结果,我们得出的结论是,仪轨并不具有对称性。” “对称性?” 林舒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关键词,而陆染则是点头继续说道: “是的----你是工科背景,你应该理解对称性是什么意思。” “假设有一个化学实验,在外部条件相似的情况下,无论我在什么样的时间、什么样的地点、由谁来执行,得到的结果都是一样的。” “比如我做分解水试验,无论我是在这里做,还是在太空做,最终都会得出氢气和氧气两种气体,这就是空间对称性。” “时间对称性的规则也是类似的----但仪轨不具有对称性。” 陆染稍稍停顿片刻,指着那一堆平安符说道: “你在不同的时间去执行同一套仪轨流程,得到的结果不一样。” “你在不同的地点去执行同一套仪轨,结果也有可能不一样。” “这一点,你能理解吗?” “完全可以。” 林舒点头回答。 这不就是“地”、“时”的要素吗? 虽然看着像是不对称,但实际上,它是一种更广泛的对称性。 因为对时间和环境的条件,它也是具有严格要求的。 这有啥不能理解的? “好,能理解就没问题----那现在,你缺少的理解是,仪轨的‘执行者非对称性’。” “事实上,同一套仪轨在被不同的人执行时,效果也是不同的。” “当然,我们已经看到,每个人都能根据既定的仪轨获得相应的结果,这是肯定的。” “但这其中,存在一个成功率、优劣性的差异。” “优劣性我们暂时没办法量化评价,我们只说成功率。” “之前老秦跟你说过,平安符的制法我们所有人都会,但成功率极低,只有极少数两个人能相对稳定地制造出平安符。” “而即使是他们,成功率也低于10%。” “但你的成功率......似乎有点太高了。” 陆染指了指那一堆平安符,开口问道: “这里大部分的平安符都是草稿,实际上你总共画出了12枚完整的平安符。” “这12枚中,有多少枚是你所说的‘有感应’的?” 林舒大致扫了一眼,回答道: “这个,这个,这个.......总共7个。” “高于50%......” 陆染看向秦朗,两人对视了一眼,神情复杂。 50%的成功率...... 哪怕是对一个成名已久的法师、或者所谓的法脉魁首来说,都已经算是高得吓人了。 但眼前的这个年轻人却对此毫无感觉。 他甚至还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秦朗站起身,拍了拍林舒的肩膀。 随后,他郑重其事地说道: “你前途无量啊......你天生就该是走这条路的。” 天生就该走这条路...... 秦朗的话音落下,一瞬间,林舒回忆起了在二院里告别徐长顺时,他看向自己的那个眼神。 那时候,自己已经注意到了他对自己的特殊的态度,甚至在猜测,他是不是要在人生的最后时刻,把他的衣钵传给自己。 后来事情果然如此,自己一度以为是自己猜对了。 但现在看起来,他的眼神,似乎别有深意? 难道他能提前看到自己的“天赋”,所以才选中了自己? 如果真的能看到,他又是..... 怎么看到的? 林舒觉得自己的脑子很乱,但秦朗却是迅速调整好状态,一句话把众人重新拉回正轨上。 “好了,这个问题,等你正式加入我们以后可以进行进一步的研究。” “但现在,我们要聚焦在眼前的问题上。” “这一轮失败之后,我们的敌人一定遭受了相当严重的打击。” “接下来,就是抓住时间窗口,迅速展开反击的时候了。” “靳越,查得怎么样了?” 始终关注着设备解析进度的靳越抬起了头。 他开口回答道: “一个坏消息,一个好消息。” “坏消息是,历雨非常谨慎,没给我们留下任何实质性的线索。” “但好消息是......” “我已经获取了他这台设备、以及飞机app全部的网络接入地图,以及他的账户变更情况。” “从这些数据,我们可以分析出他的全部活动轨迹。” “在这些轨迹里,我发现了一个非常严重的错位.......” 第39章 时间差 “这就是厉雨的全部网络活动地图。” 靳越指着屏幕说道: “可以看到,在过去两年时间里,他大部分时间都是在古顺县旗山村活动。” “这跟我们掌握的情报是一致的----在三个月之前,他师傅死后,他才第一次离开了古顺县,尝试到大城市发展。” “此后,他先是去往湘省省会川沙,停留了一个月,又在3月底去往沪城,再次停留一个月,来到临川。” “我们倒查了他在川沙、沪城的全部活动和流水信息,可以判断,在这两个地方,他并没有进行太多特殊活动。” “从心理上推测,他应该是抱着一些见世面、旅游的心态的。” “不过,在沪城时,他也接到了几笔生意,获得了近10万元的收入,全部用USDT结算。” “这让他尝到了甜头,于是开始尝试去接更大的订单。” “大概也就是在这个时候,他接到了所谓的‘甲方’的订单,账户出现了一笔新的10万U收入。” “随后,他动身来到临川,时间是4月10日。” “这个时间很关键.......” “等等!” 靳越的话还没说完,林舒突然抬手打断。 “你刚才说,他来到临川是什么时候??” “4月10日。” 靳越看向林舒,眼神复杂。 “你也发现了吧?这个时间是有问题的,对吧?” ......有问题。 太他么有问题了! 林舒后背发凉,张口想要回答,却被一旁的秦朗抢了先。 “这问题大了。”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自言自语一般做着复盘: “林舒第一次见到徐长顺是在4月12日----在此之前,我们看到的厉雨的第一笔银行卡资金异常流入也是在12日。” “那时候我们默认,历雨是在林舒和徐长顺接触之后才把他列为目标的。” “但现在......情况变了。” “他在4月10日就已经接下了这个任务,那就意味着,在这个日期之前,就已经有人想要杀林舒了!” 话音落下,狭小的房间里瞬间陷入了死寂。 林舒的脑子一片混乱----4月10号之前...... 那是什么时候? 那时候,自己还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小记者啊! 自己跟所谓的仪轨、跟所谓的神秘世界没有一丝联系,甚至从某种意义上说,自己在这个社会上就是最典型的那种原子人。 人生经历普通,社交圈狭窄,也从未有过任何惊人的事迹。 可就是这么一个人,居然会进入那个危险的势力的视线中,并且一上来,就对自己用了杀招! 林舒张口结舌,一时间不知道应该说什么。 而片刻之后,秦朗再次开口。 “这个时间点显然是不能作假的,交易日期数据直接来自交易所后台......那就意味着,我们之前的侦查方向很可能是错的。” “我们之前一直以为,你是因为徐长顺的事情被牵连进来的。” “但现在看来,你一开始就已经是他们的目标了。” “甚至有可能,徐长顺是被你牵连进来的.......” 秦朗看向林舒的眼神中带着几分无奈,他有些恨铁不成钢地问道: “这么重要的线索,你之前就没发现吗?” “......我怎么发现?软件上又没有到账日期!你们不也是从后台查到的吗!” 林舒咬着牙回答道: “我确实是不擅长这一块,妈的,当初审厉雨的时候,应该让他把细节说清楚的.......” “......没事。” 秦朗给了林舒一个安慰的眼神。 “至少现在你愿意跟我们合作了,时间还不算晚。” “如果继续拖下去,那就真的不好办了......” “嗯。” 林舒闷闷地应了一声。 此时,他的心里几乎已经被悔恨填满了。 ----自己真的是太狂了。 虽然每一步都走得貌似小心谨慎,但实际上,自己仍然是被仪轨的强大冲昏了头脑。 自己总是觉得,又有蓍龟占卜、又有“蛇”护身,无论遇到什么问题都能轻易解决。 想要杀自己的厉雨不就被自己解决了吗? 实在是太顺了,顺利到自己根本没有真正地、仔细地去推演过、思考过。 这让自己白白错过了最好的机会,放走了厉雨这个最大的线索来源。 而现在,他已经死了,死在了昆尸的手下。 想要从他嘴里再撬出东西已经不可能了。 ----有没有什么能让死人开口的仪轨啊!? 我现在真的很需要! 林舒狠狠抓了抓头发,看着他的表情,秦朗也是只能欲言又止地摇头。 略微停顿片刻,他转向靳越继续问道: “这个线索很关键,但是并不能给我们带来实质性的进展。” “还有其他线索吗?” “有。” 靳越再次指向屏幕,随后回答道: “4月10日,厉雨来到了临川。” “随后在4月20日,厉雨离开了临川,返回古顺县。” “这个轨迹是跟林舒提供的轨迹相符的----他在4月20日被你打服了,认怂走了,对吧?” “没错。” 林舒点了点头,而靳越则是继续说道: “但是在这期间,他并不是始终停留在临川市区的。” “从网络地图来看,在4月13日时,他曾经离开了市区,去到了茶城。” “那一天,你也在茶城。” .......那是徐长顺的葬礼。 自己在茶城总共停留了3天,直到15号才返回。 那个时候,厉雨就已经在盯着自己了? “他在跟踪我?” 林舒问道: “他本来是想在茶城动手的?” “有可能,但不是跟踪。” 靳越摇了摇头。 “他应该是冲着你去的,但并不是跟踪你去的----他比你还先到茶城。” “有可能是他收到了新的情报,判断你要去往茶城,所以赶了过去。” “但因为情况有变,他最终选择了放弃,并在当天就返回了市区。” “当然,也有可能,他纯粹就是在临川市区待得无聊了,去县城里随便走走透透气。” “这都不好说----所以你在茶城的时候,有没有发生什么特殊的事情?” ......有。 林舒缓缓吐出一口气。 “参加徐长顺葬礼的时候,我差点被一道雷劈死。” 话音落下,秦朗的眼神猛地一变。 “雷......是自然的,还是非自然的?” “现在回想起来,应该是非自然的。” “有可能是厉雨干的吗?” 秦朗的表情凝重,林舒仔细思考片刻后回答道: “我觉得不可能----我还是觉得,他没有这个本事。” “如果他已经强大到能用仪轨引雷,那我觉得,他不应该那么轻易死在昆尸手里。” “确实......” 秦朗微微点头。 “如果按照这个逻辑推理,那厉雨的活动轨迹也应该是可以解释的。” “他收到了指令提前到茶城待命,但因为客观条件与他的能力不匹配,甲方决定放弃,让其他人来执行。” “这么说来,针对你的袭击牵扯不止一个人。” “我们得去一趟茶城了。” 他看着林舒说道: “那里可能有关键线索。” “当然,也可能有风险。” “怎么样,要不要跟我们一起走?” 第40章 迫切需要教育 去茶城? 去是肯定得去的。 不过在去之前,自己得先做好准备。 略微思索片刻,林舒开口对秦朗说道: “我们得拖到明天再出发。” “明天?” 秦朗愣了一愣。 “为什么?” “我得等。” 林舒回答道: “我这里有一套仪轨,可以看到我的死亡。” “这套仪轨的冷却时间是3天----我得等到今天晚上8点钟,进行下一次占卜,确定死亡风险之后,再决定要不要去、去的话应该做哪些准备。” 话音落下,房间里再一次安静下来。 包括陆染、靳越、秦朗在内,没有任何人开口。 寂静的空间里只剩下了机器散热风扇的嗡嗡声,以及所有人的呼吸声。 良久之后,秦朗才用难以置信的眼神看向林舒,开口问道: “你是说,你手里掌握着一套......可以预测未来的仪轨??” “啊?” 林舒愣了。 不是,你到底是在惊讶什么?! 理论上来说,在历史上流传下来的各种仪轨里,除了“趋吉避凶”、“斩妖除魔”的那些仪轨,流传最广的不就是预测、占卜类的吗? 你到大街上看看,你到网上看看,只要是打着玄学旗号的,哪个不是说自己能“见未来”? 这甚至都不仅限于玄学了。 它已经泛化到成为一种“文化”了好吗? 流传那么广、基数那么大,有真东西掺杂在里面也不奇怪吧?? “这......很少见吗?” 林舒试探着询问,而秦朗则是苦笑着摇头。 本来以为这小子只是不小心被卷入了事件中,成为了连接各个案件的“关键节点”。 没想到越跟他接触,越发现他不简单。 先是在一夜之间复原、甚至是改进了平安符。 紧接着又发现,他居然才是敌方猎杀的核心目标。 本来自己还在怀疑,就算他有点天赋,也不应该那么招人惦记吧。 结果现在你告诉我,你还能“预测未来”。 难怪人家要杀你呢......你这不该的吗!?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设身处地的想,如果自己站在对立面,在使用某种手段提前获知了对手的“预测能力”之后,要做的第一件事情,也就是把他干掉吧...... 略微沉默片刻,秦朗解释道: “占卜、预测的仪轨实际上并不罕见,但有效果的极少极少。” “至少目前,我们还没能复原出真正可靠的占卜仪轨。” “躺在床上的何全友,他是能做占卜的,用的是大六壬。” “但占卜的结果很模糊,严重依赖于主观解读,参考性比较低----等等,你说可以‘看’到你自己的死亡,你是怎么看到的?” “额......就是字面意思上的看到。” 林舒回答道: “看到画面。” “......绝了。” 秦朗瞬间感觉自己有点说不出话来。 他现在看林舒,就好像看着一个坐在金山上的小孩。 对方完全不知道那些金子有什么价值,只以为那是比较好看的黄色的石头...... “你用的是什么仪轨?” 陆染按捺不住开口询问,林舒回答道: “蓍龟占卜。” “蓍龟占卜?” 陆染皱了皱眉。 “我们之前复原过,但无效。” “能让我看看具体的仪轨流程吗?” “可以。” 林舒打开徐长顺的电脑,找出了自己新建的文档。 陆染大致扫了一眼,回头对秦朗说道: “跟我们手头的东西大差不差,但之前我们尝试过确实没有效果。” “也有可能是尝试的次数太少,成功率没达到。” “之后可以按照林舒的文档多做几次测试----但我有种感觉,这套仪轨很可能具有极强的非对称性。” “换句话说,它比其他任何仪轨都更选人。” “嗯,我也是这么想的。” 秦朗简单回答,视线却落在了文档的下一页。 “这是什么?养蛇?” “是的。” 林舒回答道: “我已经养成了----是一条看不见的蛇,如果被咬一口的话,大致会昏迷时左右。” “我也不确定它能不能发挥出更大的杀伤效果,总之没试过。” “......它现在就在这里?” 林舒抬起手臂。 “在我手上。” 恍惚之间,他感觉这个场面有点熟悉。 在二院的时候,自己也是看着徐长顺这样抬起手臂的。 而对面秦朗几人的反应,也跟自己当时的反应如出一辙....... “要试试吗?咬你一口的话,你就能看见了。” 林舒眨着眼,这话说出来多少带着几分恶趣味。 秦朗连连摆手道: “不了,不了......” 而一旁的陆染却没去看林舒,反而是一口气读完了有关“养蛇”的文档,随后再次开口道: “这什么养蛇......这是元蜮化虚禁诀......” “这套仪轨失传了不知道多久了,最初记载应该是玄隐遗密的玄冥甲丙篇。” “我上个月在资料库里看到过这套仪轨的一些残篇记录,但没有这么详细的。” “林舒,你真的......” 这次就连陆染也说不下去了。 倒是靳越跳了出来,咳嗽一声说道: “咳......我觉得现在最紧要的问题不是解决我们的对手,是赶紧给林舒做一次全面的、系统化的仪轨科学教育。” “他现在就像个小孩,手里拿着一把AK47,然后抡着枪托当烧火棍在用......” “这他么也太......浪费了。” “......有道理。” 秦朗重重吐出一口气。 “这件事情就交给......陆染,你来吧。” “好。” 陆染立刻点头,而林舒则是疑惑问道: “为啥不找个业内人员来做?比如师公、道士什么的?” “不是这么回事。” 秦朗回答道: “在文档记录相对齐全的前提下,所谓的业内人员对文档的学习没有太多优势。” “反而是聪明的、理解力强、记忆力好的,更适合去传道授业。” “陆染......毫无疑问,她是我们这个小队里最聪明的一个了。” “那就麻烦了。” 林舒冲着陆染笑了笑,后者幽幽说道: “大概是我占你便宜吧......” 她的眼神带着几分期待----似乎还有些说不清楚的隐晦意味。 秦朗好笑地给了陆染一个白眼,紧接着说道: “明天去也好----今天晚上,我们先把装备和人员准备好,同时也先看一看林舒的占卜结果。” “到时候大家可以集合起来,一起帮林舒分析。” “毕竟,能看到画面的预测,那可以解读的东西就实在太多了。” “现在时间还早,陆染,我们去准备,你就留在这里,跟林舒盘一盘仪轨体系的逻辑。” “尽可能在我们出发之前,先让他对仪轨有一个更全面的认识吧......” 第41章 三洞九品 “所谓仪轨,本质上是对世界规律的一种客观总结。” “或者你可以说,它是对零散规律的汇总。” “正是因为规律的‘零散性’、‘随机性’,再加上主导仪轨实际效果的‘神秘力量’的不稳定性,在过去数千年时间里,人类从来没有真正在这门科学上形成稳定的体系、稳定的传承。” “但即便如此,依托宗教这种BUG级别的文化传承载体,我们也仍然保留了相当一部分法脉传承。” “而这些法脉传承,也大致上被划分出了类别、划分出了品级.....” 坐在桌前,林舒沉下心来认真听着陆染的讲解。 一边在白纸上写写画画,陆染一边继续说道: “目前,我们对‘仪轨’的分类也大体是沿袭宗教体系里原有的品级。” “这么做的目的一方面是为了尽可能保留原有体系的完整性、避免遗漏可用仪轨。” “另一方面则是因为,这套体系的可扩展性较强,即使后续我们发现了更多‘体系之外’的仪轨,也可以轻易地将其归类到原有体系中,形成完整的、有序的管理。” “这套体系,我们把它叫做‘三洞九品体系’。” “其来源是来自道教《天坛玉格》的九品迁转制,以及三洞经教体系的‘三洞大类’。” “九品很好理解,直接当成等级就好,一品最低,九品最高----当然我们平时聊的时候经常说的是一级二级,而不是一品二品,因为‘品’这个字在现代语境下说起来总有点怪怪的。” “但意思是一样的----保留这个‘品’字,实际上是保持对原有体系来源的敬畏。” 话音落下,林舒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确实。 虽然意思一样,但说“几品”,总有点玄幻里功法的感觉。 但说“等级”,就多了几分严谨、科学的味道。 “明白了,你继续说。” “好。” 陆染翻过一页,继续边写边说道: “在品级的基础上,我们横向把所有仪轨分成了三大类。” “即洞玄部、洞神部、洞真部。” “之所以这么分类,是因为三洞经教的分类本身就很严格,并且契合仪轨的基础分类标准。” “你可能以为三洞的区别是简单的法术分类,但实际上,它更像是一个把神明、典籍、修行阶段与法术权限深度融合的、等级森严的完整宇宙法则体系。” “三洞本身也是有高低之分的,比如洞真部,传统道教典籍就认为,这是‘大乘圣道’,而洞玄部则只是‘中乘妙法’。” “不过在我们的分类法中,我们摒弃了三洞之间的高低分别,只取它在‘规则权限划分’上的差异。” “这中间的分类非常复杂,你甚至可以参考生物学上那种界、门、纲、目、科、属、种的分类逻辑。” “但目前来说,你不需要真的记住每一种仪轨的分类,只需要记住分类的大原则就好了。” “洞神部,主要收纳‘现象’类别的仪轨,雷法、呼风唤雨法、包括梅山的各种符水术、苗疆蛊术----我指的是仪轨体系下的蛊术,而不是现在还在流传的那种毒术----都属于这个类别。” “洞玄部,主要收录‘规则’类别的仪轨,平安符就属于这个分类,另外还包括诸如五鬼运财、五猖法、八威策文法等等。” “洞真部,主要收录‘概念’类别的仪轨,最典型的就是占卜术,此外典型的还有天罡三十六法中所谓的斡旋造化、颠倒阴阳、移星换斗等等法术。” “不过洞真部的大部分仪轨都只在传说中存在,实际上几乎从来没有流传过。” 颠倒阴阳、移星换斗...... 陆染的话说完,林舒也是暗暗咋舌。 仪轨.....真的能有那么强的力量? 还是说,那只是一种“夸张”? 或许,只有自己真正接触到那种仪轨的时候,才会有答案了...... “所以我现在掌握的几种仪轨的分类是清楚的。” 林舒若有所思地说道: “平安符、养蛇都属于规则类,也就是洞玄部,占卜属于概念类,洞真部。” “那这两种仪轨,品级大概是个什么水平?” 话音落下,陆染摇了摇头。 “首先,平安符属于规则类倒是没有疑问,但养蛇到底属于规则类还是概念类,我也没办法断定。” “如果是按照你的说法,‘蛇’的能力实际上是很夸张的,已经超出了规则类的范畴。” “但你要说它属于概念类,好像又还不太能达到。” “也有可能是当前的仪轨品级太低,没有把蛇的完整能力暴露出来。” “但总之,它很强就是了。” “至于品级......根据你的描述,我认为‘蓍龟占卜’大致在二级左右,还有很大的成长空间。” “养蛇肯定是二级以下,这没有疑问。” “平安符应该在四级或五级,因为我们自己制作的平安符是被判定在三级,你制造的肯定比我们高,这也没有疑问。” “明白了。” 林舒缓缓点头。 这一刻,他也算是感受到了这套“三洞九品”的分类体系的优势。 强弱一目了然,类别也一目了然。 以后再去学习、优化和使用仪轨,就有明确的参考方向了。 并且,如果后续遇到同样使用仪轨的敌人,也能对他的强弱有一个相对清晰的判断...... 他小心地把陆染递过来的几张写满字的纸收起来,打算之后再好好研究。 而这时,大半天的时间已经过去,他也才想起,自己甚至还没吃早饭。 “......你饿吗?” “很饿。” 陆染一本正经地回答。 “......那你怎么不说?” “你也没说啊!学生都不喊饿,老师怎么能说?” “......好好好,我点个外卖,请你吃谢师宴。” 林舒拿起手机,陆染犹豫片刻,突然有些不好意思地问道: “我能自己点菜吗?” “必须可以,喏,你自己挑。” 陆染毫不客气地接过手机,一边嘻嘻哈哈地点了一大堆菜,一边开口解释道: “哎你是不知道,这段时间一直在外面跑,我都好几周没正经吃过一顿饭了。” “今天还真是占了你的便宜了,谢谢你啊,反正你也刚发了财对吧,下次我请你.....哎,有人打你电话。” 她把手机递给林舒,最后还不忘点一下下单。 林舒接过一看,打来电话的是谢雨迟。 这个点找我干嘛? 是听说我辞职了,打电话来问? 林舒疑惑地接起电话,那头的谢雨迟声音显得有些沙哑。 “林舒,你开我车去哪儿了?” “我今天去洗车的时候在车里发现了这个----这是什么玩意儿?” 话音落下,微信界面同时弹出了消息。 林舒点开一看,是一张图片。 一枚符箓的图片。 “这是......平安符??” 他的话说完,陆染也凑了过来。 看了一眼图片,她立刻皱眉说道: “这不是平安符。” “这是破煞符!” “破煞符?” 林舒下意识地重复,但那一头,谢雨迟却已经敏锐地抓住了关键问题。 “什么情况??” “林舒,你搞什么?你身边是谁??” 第42章 一样的死法 “.......这是重点吗?” 林舒语气无奈,而那头的谢雨迟却是不依不饶地追问道: “你跟谁在一起?” “我说了徐长顺的事情你不要再去管了,这件事情没那么简单!” 她的话说完,林舒没什么特别的反应,倒是一旁的陆染微微眯起了眼睛。 电话对面这个女孩子很激动啊..... 哦,她应该就是林舒的那个朋友,在二院工作的那个。 她能看出来徐长顺的死不简单,让林舒尽可能远离也是正常的。 不过,只是因为一道符箓、还有林舒身边的“陌生人”,就能判断出林舒还在掺和这件事情,本身也是一种极其敏锐的直觉了。 那么敏锐,她那里会有线索吗? 如果有可能的话,得想办法分出点人手,再去她那边探一探..... “我现在很难跟你解释......” 林舒犹豫片刻,转头看向陆染。 后者冲他摇了摇头,示意他暂时不要说破。 “那个符是保平安的,你暂时先.......” 陆染做出一个“留下”的口型。 “暂时先留下。” “我这两天还要出差一趟,等我回来再跟你解释。” “你最好解释清楚。” 谢雨迟沉声道: “不然我就得找你妈了。” “......你多大了还告家长??” “这不是告家长,林舒!这件事情很危险!我不想你因为这种莫名其妙的事情出事!” “......知道了,知道了。” 林舒敷衍地回应,那一头,谢雨迟直接挂断了电话。 “她很关心你。” 陆染语气调侃地问道: “小女朋友啊?” “发小.......破煞符是什么情况?” 陆染看着林舒递过来的手机上的图片,解释道: “这是九天玄女破煞符,法脉相传是孙思邈飞神谒帝时,由九天玄女亲授的默告捷要之文,在道法会元里有记载。” “这道符是用于解厄祛病的,但功能比较狭窄,而且真实有效的仪轨也早就失传了。” “我们从来没用过这套仪轨,不知道它有效还是无效----但是这也不重要。” “重点是,有人在你不知情的情况下,把这东西放在了你车上。” “他对你应该是好意吧?” “但我想不明白,为什么他不光明正大地干呢?” “......我也想不明白。” 林舒摊了摊手。 “不过,你们把他找出来不就行了。” “我把车子的行驶轨迹提供给你,现在到处都是监控,你们去调一调监控,自然就能找到那个人了。” “搞不好,他那里还有新的线索呢?” “很棒!” 陆染竖起大拇指。 “你现在已经开始学会用我们的方式思考了,这是一次伟大的进步!” “......你说话一直都是这个调调吗?” “显然不是。” 陆染哈哈一笑道: “但这确实是进步----其实是这样的,你要成为一个合格的调研一组组员,首先要成为一个合格的公务员。” ......合格的公务员? 林舒好笑摇头,而也就在这时,门被敲响。 并非不速之客,只是外卖到了。 时间确实差不多了,林舒跟陆染吃完饭时,秦朗也正好带着靳越过来。 “其他人我安排他们散出去了,老何需要照顾,这边跟地方也需要交接,明天就我们四个人去,应该也够了......你们这边怎么样?” “学完了。” 陆染放下筷子。 “学得很快。” “不错!” 秦朗赞许地看了一眼林舒,开口问道: “现在是不是要开始占卜了?” “我们能看吗?” “不。” 林舒摇头。 秦朗的表情略带一丝失望,但却没有劝说、或者争取的意思。 “那我们就先退......” “不是。” 林舒抬手打断。 “我的意思是,你们不仅要看,你们还要跟我一起尝试。” “我这里还剩两份材料,至少派一个人跟我一起做。” 在场三人同时看向林舒,面露惊讶神色。 但林舒却很笃定。 这个时间点,不能藏私。 按照陆染的说法,“蓍龟占卜”的仪轨具有非对称性,这已经为自己筑起了一道护城河,不用担心被卸磨杀驴。 自己并无顾虑,那就应该大胆地干。 因为,靠自己的力量,其实是很难去从浩如烟海的典籍和碎片化的传承中,去复原出仪轨的全貌的。 想要得到更强大的仪轨,就必须借助官方的力量。 而要借助他们的力量,就要让他们参与进来。 搞什么密不外传那一套是不可能的----退一万步讲,就算自己不说,他们也总有办法搞到他们想要的东西。 既然这样,还不如先把姿态做出来。 ----当然,合作共赢并不意味着自己就要对他们彻底透明。 等到自己慢慢能够掌控局面时,自己也就要开始真正去保留自己的底牌了。 现在,时机还不够成熟...... “来吧。” 林舒继续说道: “谁来?” 秦朗顿了一顿,看向陆染。 “陆染,你来!” ...... 犀角香升起青烟,蓍草燃烧的火焰闪烁。 龟甲在火焰中被灼烧,爆发出“卜卜”的脆响。 秦朗站在林舒、陆染两人身后,听着他们口中吐出古奥、苍凉的字节。 这一刻,他恍惚间有种感觉。 自己仿佛不是在一间普普通通、甚至有些简陋的出租屋里。 而是在数千年前、在朝歌城里、在纣王用砖石建造、用青铜点缀的祭坛之上。 自己的头顶不是屋顶,而是最古老的星辰。 自己的脚下不是地板,而是真正的、连接着大地的土壤。 虽然仪轨还未结束,结果还是未知的。 但秦朗却清晰地意识到,这一套“蓍龟占卜”的仪轨,跟此前被小组复原的那套仪轨完全不同! ----它们的流程当然是相似的。 可在细节上,却存在着显著的差异。 而也就是这些差异堆积在一起,产生了截然相反的结果。 所以决定仪轨成败的确实不仅仅是所谓的“非对称性”,仪轨执行过程中的那些细节,也是至关重要...... 他略微有些出神,而在短暂的恍惚之后,一声破碎的脆响声,骤然将他唤醒。 身前,林舒和陆染都已经睁开了眼睛,回过头来。 “看到了吗?” 秦朗迫不及待地问道: “陆染,什么情况?” 陆染缓缓转过身。 “看到了......” 她的声音有些嘶哑。 “很模糊,非常模糊。” “甚至只是一些线条和色块。” “但是我确实能看到......” “我好像看到......我死在了某个地方。” “会是茶城吗?” “应该不是。” 林舒站起身来。 他摇头说道: “我的占卜结果仍然没有改变,我看到的死亡,跟上一次看到的死亡没有区别。” “并且......” 他伸手拿过陆染手里的龟甲。 “看到了没有?” “你手里龟甲的纹路,和我手里龟甲的纹路,两者中存在很多相同的元素。” “这一团混乱的阴影,指代的应该就是那具昆尸。” “也就是说......” “我们都是被昆尸杀死的。” 第43章 全军覆没? 次日。 ..... “我还是不理解。” 秦朗坐在陆巡的副驾驶位置,开车的是陆染。 一夜的休息之后,他的精神状态相当不错,但似乎仍然对昨晚的占卜结果耿耿于怀。 “所以按照你们的占卜结果,陆染和你都是死在那具昆尸手下的。” “并且你死的时候,身边已经没有哪怕一个我们自己人了。” “这证明,我们很可能已经全军覆没。” “但是这怎么可能呢?” “那只是一具昆尸,本质是说只是个大号的僵尸而已。” “就算我们留在那边的人一时抓不到它,也总不至于让它杀得丢盔弃甲吧?” “这根本就不合理----一种实体生物,他能扛得住5.8毫米的子弹?” “就算能扛得住子弹,他能扛得住榴弹吗?” “一发榴弹给它轰碎了,它还能掀起什么波浪来?” 秦朗的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屑----从陆染口中林舒已经得知,秦朗实际上是军人出身,曾经在特种大队服役过,是因为某次特殊的“仪轨事件”,才被纳了调研一组。 他很聪明、接受能力很强,工作上也没得挑,所以才会被选为组长,带领这支专业队伍。 但林舒总觉得,他的性格有点太过匪气、太过混不吝了。 就像现在,他说出来的话,自己都不知道要怎么接。 你怎么那么自信啊?! 虽然说昆尸似乎确实是要依靠一具碳基身体来行动的,但鬼知道它有没有特殊的仪轨力量护身。 万一真有对上的那一天,情报不明确、准备不充分的情况下,全军覆没是什么很难想象的结局吗? 你是个专业的军人啊,别表现得像土匪军阀一样...... 林舒在心里暗暗吐槽,嘴上却没说出口。 他不确定自己到底是应该说得直白一点、还是说得委婉一点。 但好在,这个难题被其他人接了过去。 “老秦,你知不知道你现在犯了个什么错误?” 坐在林舒身边的、长相五大三粗、却有一个文雅名字的队员霍清一脸严肃地看着秦朗的侧脸,没等他回答便继续说道: “你犯的是典型的教条主义错误。” “你见过昆尸吗?我们这里面有任何人见过昆尸吗?” “别说昆尸了,上一次有关‘僵尸’的记录,都还要回溯到1991年了。” “而且那次的僵尸事件到今天都没被定性,谁也不知道当时当地人武部处置的到底是一具僵尸、还是一个患有特殊疾病的病人。” “现在你对昆尸的轻视完全是因为你看到了资料、看到了古籍,就觉得这东西不足为惧。” “可是你要知道,跟昆尸有关的仪轨也是处于长期的法脉断绝的状态的,这时候再次出现,有什么特殊的表现都不足为奇!” “......好吧,好吧。” 秦朗被霍清怼得哑口无言,但他倒是没什么架子,果断地认了错。 “是我的问题,我太轻敌了。” “不过......” “从占卜的结果来看,既然死亡事件发生在湘西、发生在我们见到昆尸之后,那是不是意味着,我们这一次前往茶城,实际上是相当安全的?” “你看看你!” 霍清恨铁不成钢,再次开口批评道: “你现在犯的是什么错误?是经验主义错误!” “你以为林舒占卜到的死亡事件发生在湘西,我们就没有危险了?” “万一情况发生变化呢?万一他跟我们分开了呢?” “你要是再这么大大咧咧,我就要......” “师傅,师傅!” 秦朗连忙叫停。 “师傅,别念了,我真的错了.......” 看着他一脸痛苦的表情,霍清哼了一声,不再多说。 林舒跟坐在另一边、始终一言不发摆弄着手里那把191步枪的靳越对视一眼,脸上同时泛起一个“心领神会”的笑容。 还好我没多说。 要不然,这把火搞不好要烧到我头上...... 轻轻咳嗽一声,林舒恰到好处地开口问道: “所以这次去茶城我们是什么计划?厉雨已经死了,我们要去哪里找线索?” “先按照他的行动轨迹,把所有地点都排一遍。” 秦朗回答道: “他到达茶城之后曾经在当地的宾馆办理入住,我们以那里为起点开始调查。” “地方公安会配合我们行动,调取他行动轨迹上沿途所有监控画面进行分析。” “如果发现异常,他们会通知到我们----到时候,我们直接赶过去现场就好了。” “现在我们的目的是排查他去往茶城、随后又离开茶城的原因。” “如果能在他的行动路线上找到其他交集人,那我们的调查,就又有新的方向了。” “这样......” 林舒对这一套刑侦流程并不熟悉----客观来说,他总觉得这样的侦查多少有点大海捞针的味道。 但很显然,现在也确实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甲方不上钩,自己尝试再次给他发消息索要有关“暗杀对象”、也就是自己的更详细的报告,但对方却只是保持着沉默,压根不给任何回复。 与此同时,作为技术人员的靳越也确认无法通过现有的设备和网络信息倒查出对方的真实身份----这其实是理所应当的事情。 这些幕后黑手,他们都能组织起黑客对官方数据库发起袭击、并且还成功了,怎么可能在这些事情上犯错? 整个局面已然陷入了一片混沌,己方这边唯一的优势似乎就是......厉雨的死。 对方大概率还不知道厉雨死了,而这个信息差,或许能成为破局的关键。 但要怎么用呢? 车子一路平稳地向前行驶,除了开车的陆染,其他队员都开始闭目养神。 林舒横竖是睡不着的,于是便拿着厉雨的手机,百无聊赖地刷起了公群里的信息。 群里仍然是闹哄哄的,发什么消息的都有。 但相比之前,讨论“法术”的话题似乎变多了一些。 或许,这些人已经察觉到了世界的变化。 就像秦朗提到的一样,他们大概已经发现了那种“神秘因素”的复苏。 只不过在此刻,没有人会贸然把这个猜想说出来。 因为没有人能预料,这样的猜测会带来什么样的后果。 林舒一条一条地刷着消息,略过了一条一条地售卖各种物品的广告。 他对什么佛牌啦、什么山鬼钱啦都不感兴趣----这些仪轨里没记载的东西,搞不好真就是纯粹的迷信...... 但也就在这时,有一条广告突然跳了出来。 “正宗雷击木,现场实拍,有要的私。” 伴随着广告发出的是一张图片,拍摄的是一棵被雷劈倒的松树。 林舒莫名有种熟悉感----他点开图片正想仔细观察,但下一秒...... 图片被撤回。 紧接着,发送消息的人,账号直接从公群内消失。 那人被踢出去了。 一瞬间,林舒浑身汗毛倒竖。 有问题! 他来不及去管公群里的消息,开口冲着秦朗大声喊道: “搞快点!” “我们要找的第二个杀手,很可能还在茶城!” 第44章 蠢事 一个玄学领域的法师售卖雷击木并不奇怪,他找到的雷击木恰好是差点劈死自己的那道雷击中的松树也不奇怪,甚至他出现在公群里也很正常。 这年头,飞机上的公群都已经不是什么秘密了。 只要是有一点网络常识的人,找到公群、加入公群并不困难。 真正让林舒意识到不对劲的是照片被撤回、人被踢出公群的这个现象。 公群里每天都有人在卖各种乱七八糟的东西,他们没被踢,为什么偏偏这个人被踢? 管理员、或者公群群主,为什么要特别关注他? 就在那一瞬间,林舒的思路清晰了。 既然厉雨能在公群接单,那就意味着,那个所谓的甲方、以及他们背后的组织,至少是在这个公群里具有一定掌控力的。 那他们就很可能是公群的管理层。 而他们要踢掉雷击木卖家的理由很可能就是...... 那张照片,暴露了卖家、也就是乙方的行踪。 这一点很容易想到----甲方也知道这一点很容易想到。 所以他们才会立刻采取了措施,避免一切可能的消息外泄。 不得不说,他们的动作很快,但就是那么巧,自己刚好看到了那条消息! 运气有时候也是实力的一部分,这一刻,林舒算是真切感受到了。 但问题是,怎么去抓住他? 林舒把自己的逻辑跟秦朗说清楚,后者也是立刻来了精神。 “抓他很简单。” “靳越,通知当地公安,调取双溪村附近所有天网数据,时间从13号到现在。” “重点关注徐长顺送葬路线上的天网摄像头,把所有经过的人、车全部识别出来,倒查身份信息和网络活动信息。” “这个人要上飞机就一定是要搭梯子的,如果发现他的手机有境外流量在跑,基本上就可以直接锁定目标了。” “锁定目标后,直接根据他的手机信号活动发起定位,结合社工信息,尽可能在两小时之内找到他。” “甲方已经惊了,搞不好会杀人灭口,我们必须比他们更快!” “明白!” 靳越立刻开始着手安排,而坐在一旁的林舒听完了秦朗的话,也是倒吸了一口凉气。 卧槽。 这个世界还有秘密吗? 这都能查出来,哪里还有隐私可言啊? 似乎是注意到了他的表情,靳越抬起头笑着说道: “放心吧,一般来说,你那点事情不会有人在意。” “而且这样的调查是需要高权限的,除非你犯了事,否则基本不可能查你。” “......那还好。” 林舒松了口气。 他心里暗暗下了决心,以后再想干什么事情,绝对不能再实名上网了..... 驾驶位的陆染深踩油门,改装后的陆巡爆发出了惊人的马力,瞬间在高速上飙到了220公里。 她左右变道不断超车,秦朗大喝道: “没那么急!” “你拉的是人,不是他么的白菜!” ........ 茶城。 刘显躲在县城边缘老棚户改造区的一间小屋里,身上瑟瑟发抖。 就在刚刚,他干了一件蠢到爆炸的蠢事----把自己拍下来的雷击木照片,发到了公群里。 一开始其实他也没多想----不就是卖个雷击木嘛,大家都在发广告,我也发个广告怎么了? 而且我卖的还是正儿八经的雷击木,无论如何都是不会有售后问题的。 想是这么想的,于是他也就这么干了。 他甚至都没意识到不对劲。 直到消息被撤回。 直到自己被踢出公群。 直到从没有主动联系过他的老板,在私聊里给他发来了一个问号。 一瞬间,刘显意识到,坏菜了。 被蝇头小利冲昏的头脑瞬间清醒过来,他这才恍然醒悟,刚才自己的行为到底是有多愚蠢。 卧槽! 我他妈是在干什么!? 我来茶城是干嘛的? 我是来干杀头的买卖的!! 每一步都应该战战兢兢、小心翼翼,不能暴露自己的行踪,更不能暴露自己的底牌! 可自己居然就那么把照片发出去了...... 虽然那只是一张松树的照片,但要是落在有心人眼里,谁说得好能解读出多少线索? 要知道,网上那些闲的没事干的人,可是用一条土路的照片,就能分析出具体位置的...... 还好! 还好撤回得及时。 从发出到撤回不到一分钟,应该没有人看到吧? 而且大部分人也不知道自己是干嘛的,应该不会有人去追究...... 刘显心有余悸地看着手机,屏幕上是他发给老板的消息。 “老板,对不起,我是不小心发出去的。” “不过照片里信息不多,应该没有太大问题。” “这是我的失误,你看要不然我退一部分定金?” “活儿还是能干的,我现在也还在找机会,估计快了.....” 刘显紧张地一遍一遍自己发过去的消息,生怕措辞不妥,让老板大发雷霆。 终止任务是小事,万一他们要把钱收回去,那麻烦就大了。 毕竟自己这趟来茶城是花了不少钱的,为了接这单活儿还在担保那里做了上押,如果老板真把钱收回去,那这一轮,自己就是纯亏...... 对自己来说,这真的可以算是最痛苦的事情了。 刘显唉声叹气地等着,而也就在他忐忑不已时,老板的消息终于再次发了过来。 “下次注意吧。” .......下次注意? 你这意思不会是说......这次不要我干了吧? 他着急地想要再发消息争取,但第二条消息却很快跟了过来。 “你这趟活儿没机会了,再加上你又出了问题,我们觉得你还是尽快撤了好。” “在隔壁离水县还有一个简单一点的项目,风险比较低,但处理起来比较麻烦,你去跑这个吧。” “钱不用你退了,你给个位置,我安排人去接你。” 看完消息,刘显重重松了口气。 还好! 虽然这趟活儿确实被叫停了,但起码没罚钱,还有新的活儿可以干...... “老板,离水的项目跟茶城这边的项目一样吗?” “不一样,不是红单。” 不是红单,那就是不涉及人命。 更好了! 刘显喜笑颜开,几乎没有多想便乐呵呵地把位置发了过去。 他接连打字说了不少好话,但对面的老板却只是简单回了个“嗯”,就不再多说。 嗯...... 还是老板的风格。 这才对----说明他只是谨慎,对自己的态度倒还是没变的...... 刘显瘫倒在床上。 总算,这一关过去了。 以后真得再小心一点,哪怕再缺钱,也不能干这种蠢事了..... 不过,这一单做完、钱全部到账之后,自己的燃眉之急也能缓解几分。 到时候靠着自己的口碑和信誉多从老板那里接一些活儿,发财指日可待。 嗯,就算不再干这种脏活儿,只要把债务问题解决了,自己重新回去干风水堪舆的老本行,应该也没什么问题。 毕竟有些东西,是真的灵验了嘛...... 心情一放松,刘显有些昏昏欲睡。 他看了眼时间还早,老板安排的人也还没过来,于是便干脆闭上了眼睛,打算睡个回笼觉。 ----可就在这时,房间的门突然被敲响。 人来了? 这么快? 刘显从床上爬起来,脚踩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声轻响。 他本打算开门,但又想起了刚刚下的决心。 谨慎!一定要谨慎! 于是,他便轻手轻脚地走到了门口,打算先从猫眼里看看,来的人是谁。 如果不是自己等的人、或者只是可疑,自己也可以趁他们叫门的时候偷偷从窗户逃走...... 刘显靠近了门口。 下一秒。 “轰!” 一声巨响,房门应声而开! 第45章 真正的BUG “你就是刘显?” 秦朗大马金刀地坐在刘显对面,姿态跟他在审讯室里时一模一样。 ----当然,他的态度就没有对待自己时那么友好了。 那眼睛一眯,林舒都怕刘显一句话说不对,秦朗就直接冲上去把他的头给拧下来。 “我......” 刘显很慌。 他的声音颤抖,脸上的肌肉也在颤抖,踩在地上的双脚也在颤抖。 这帮人是干什么的?! 带着枪,还是长枪。 抓人不讲规矩,一脚就把房门踹开。 进门之后连问都不问,两个大逼斗就把自己扇晕了,绑在椅子上之后才开始问话...... 这可不是公安的风格! 有那么一瞬间,刘显甚至都以为,这是上面老板派来的雇佣兵,是要给自己点教训。 可转念一想,这他么是个什么国家? 就算你再狂,也不可能狂到拿着真枪招摇过市。 所以,对面大概率还是官方的人。 只是或许,他们不是自己接触过的“普通官方力量”...... 招,还是不招? 刘显的恐惧已经达到了顶峰,但一瞬间,他突然想到一个问题。 不是,你们抓我总得有个理由吧? 我啥都没干,你们抓我干嘛?? 是,我确实已经做了一些事情。 但我做的事情......你们抓得到吗?! 刘显心定了。 他仍然是一副满脸恐惧的样子,但话却说得顺畅了许多。 “我......我是刘显......你们是谁?你们找我干什么?” “我警告你们不要乱来,这里都有天网的,警察等下就来了!” “......还在装傻?” 秦朗皱了皱眉头。 “你以为我们是怎么找到你的?你做了什么,你自己心里没数吗?” “我做什么了??” 刘显故作疑惑。 “我只是过来旅游的......” “旅游?” 秦朗打断道: “是来杀人的吧。” 刘显的心脏猛地一跳----对方知道的事情似乎比自己预想的还要多。 但没关系,他们没有证据...... “什么杀人!你不要乱说啊!” “我杀谁了??我根本什么都没干!” “你看我像是能杀人的人吗?我都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秦朗已经开始烦了。 他摇头叹了口气道: “都是千年的狐狸,你跟我谈什么聊斋?” “非要我说破吗?” “4月14号,你来到了茶城。” “你是带着任务来的----你的目的是杀掉一个叫林舒的人。” “他们没有给你具体的照片,对吧?” “要是你看到照片你就应该知道,你的目标,就站在你面前。” 秦朗稍稍向林舒转了转头,林舒不动声色地看着对面的刘显,缠在手腕上的蛇嘶嘶地吐着信子。 刘显当然是看不到这条蛇的。 但他能感觉到,房间里弥漫着的那种隐隐约约的冷气。 “我......我......” 形势再一次逆转,刘显张着嘴,说不出话来。 这些人连自己的目标都知道,那他们岂不是......什么都知道? 包括自己的法术......诅咒...... 没机会了。 撂了吧? 但是至少......要给自己争取一点机会! “你们.......还知道什么?” 刘显试探着问道: “你们想知道什么?” “第一。” 秦朗竖起了一根手指头。 “我想要知道你跟你的老板的全部对话内容,以及他发给你的,有关目标信息的全部内容。” “不要告诉我说记录都删除了----如果删除了,你最好一个字一个字地背出来。” “让我发现一点造假的成分......” “你知道的,在这个行当里,我们有很多办法让你痛不欲生。” “比如就在几天之前,我们在湘西抓了一个蛊师,他的手里,可是有不少好玩意儿......” 秦朗毫无顾忌地威胁着刘显,而这话说出口,刘显的最后一丝希望也破灭了。 抓蛊师...... 这就说明,他们真的知道! 他们就是冲着自己这些人来的! 靠! 怎么来得这么快?? 难道真的只是因为我发的一张照片吗?! 刘显痛不欲生地闭上了眼睛。 认栽了。 “我认了......” “你们想知道什么,我都说。” “我的手机在那边,密码是........” 秦朗的眼睛亮了一亮,一旁的靳越已经做好了解锁手机的准备。 但下一秒。 刘显的喉咙里突然发出“嗬嗬”的呼噜声。 紧接着,他整个人僵硬在了椅子上,嘴角涌出鲜血。 “靠!” 秦朗一个健步冲了上去,不知道从哪里抽出匕首,一把割开了绑着刘显的绳子。 “霍清,急救!” “来了!” 霍清迅速把刘显放平----这个时候,刘显已经失去了意识。 短短十秒钟! “什么情况?” 秦朗焦急地询问,霍清凭借着经验快速查体,紧接着判断道: “内脏大出血----右下腹有坚硬异物,不知道是什么!” “但是肯定不是自然生成的,他们在灭口!” “靳越!” “无人机!看看附近有没有可疑人员!” “明白!” 靳越立刻丢下了手里的手机,麻利地从背包里取出穿越机。 螺旋桨嗡鸣声响起,穿越机呼啸着穿过窗口。 仅仅数秒后,靳越大声喊道: “对面!天台!” 林舒下意识地冲到了窗边。 而眼前的一幕,让他愣了一愣。 ----一个男人倒立在天台上,手上掐着奇怪的手决,指向自己所在的窗口。 他的“仪轨”似乎还没结束。 但林舒不会给他机会了。 蛇猛地扑了上去,又像触电一般缩回来。 空气中泛起诡异的焦糊味,下一秒,它又再次出现在那个男人面前。 随后..... 一口咬下! ...... 10分钟后。 秦朗带回了那个被蛇咬倒的男人,救护车也接走了失去意识的刘显,以及剖开了刘显肚子、正用手捏住他破裂的肝脏、执行着徒手止血法的霍清。 房间的地板上掉落着一块拳头大小的、不规则形状的石头----这块石头,就是在刘显肚子里发现的。 很明显,这玩意儿不可能一开始就出现在他的肚子里。 它是被某种仪轨的力量“生成”、或者“转移”到刘显肚子里的。 在生成的瞬间,它挤破了刘显的内脏,直接让他陷入了大出血晕厥。 也就是运气稍微好了那么一点,如果石头直接生成在心脏部位的话...... 刘显应该当场就死了。 这他么...... 林舒龇着牙,看着那块石头。 这事已经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超出了他对于“仪轨”的理解。 之前自己还觉得,“蓍龟占卜”就是世界的BUG了。 但现在看起来...... 这种仪轨,才更像是BUG。 在人的肚子里凭空生成一块石头?? 这种事情说出去有人敢信? 他重重吐出一口气,一旁的秦朗注意到他的表情,语气略带调侃地问道: “没见过这场面吧?” “......确实没见过,我也没听说过什么仪轨是有这种效果的......” “很正常。” 秦朗忙着给抓来的男人“打包”,收紧绳子后,才继续说道: “这世界上大概率还有很多奇奇怪怪的仪轨----它们并不严格属于传统仪轨的范畴,但也有用。” “我们之前就记录到两个这类仪轨,现在看到的应该是第三个......” “平常心吧,正式加入我们之后,你还会看到更多类似的事情的。” “嗯。” 林舒闷闷地嗯了一声,视线又转向了站在桌边的陆染。 她正在检查众人之前带在身上的平安符。 “都有反应,但是都没烧穿。” “多亏了林舒,这人应该是同时攻击房间里的五个人的,但只有这个刘显吃满了。” “不过......回去之后我们也得去医院查查。” “搞不好,我们肚子里都长结石了......” “没问题。” 秦朗点点头。 “这次进展足够大了,收获很不错。” “连轴转两个多月,也该放两天假了。” “你们休息,我来审这人。” “等刘显恢复意识了给他们俩做个交叉审讯,很多线索,自然就会浮出水面了......” “明白。” “好!谢谢老秦!” 靳越、陆染依次回答,而林舒则是略有些困惑地问道: “刘显还能活?伤成这样,内脏都一团糟了,还能活?” “你们手里头有.....能疗伤的仪轨?” 秦朗哈哈一笑,摇头回答道: “没有。” “能疗伤的仪轨非常非常复杂,大部分都属于洞玄、洞真类仪轨,我们暂时无法复原。” “不过......其实我们确实也有办法救他。” “什么办法?” 林舒再次追问,秦朗咳嗽一声,一本正经地回答道: “现代医学,小子。” 第46章 主导权 茶城或许还有漏网之鱼,但那暂时已经不在调研一组的工作范围内了。 手头抓到的两条大鱼足够所有人忙活一段时间,至于剩下收尾的工作,秦朗则直接“下放”给了地方公安去做。 一行人本打算打道回府、先返回临川市局,但考虑到人员转运的风险、刘显的危重状况、以及茶城县并不算差的医疗条件,秦朗最终还是决定,已经到达茶城的几人就留在茶城,其余还在临川的队员迅速赶到茶城待命。 “敌人现在应该已经完全惊了。” 坐在县公安局的独立办公室里,秦朗一边喝着茶水、一边开口说道: “灭口失败,他们不太可能继续冒险。” “毕竟这不是什么穷乡僻壤,我们也已经申请了多部门联合执法,稍微脑子正常的人,都不会在这种时候来碰瓷我们。” “接下来我们工作的重心就在这两个嫌疑人身上,过程中要警惕对方使用仪轨力量对嫌疑人进行定点清除。” “林舒,你的平安符先多准备几张,无论是我们、还是嫌疑人都需要。” “能搞个百八十张的最好,其他相关人员、比如参与的民警、工作人员最好也备上,以免对方通过无差别攻击制造混乱。” “.......好。” 林舒无奈点头。 百八十张....... 你说得倒是轻松,有那么容易吗? 这玩意儿画一张就得十几二十分钟,10张就得几个小时了,还有时序性需求。 咋的,你是不打算让我睡觉了? 不说好你审讯,我们放假吗? 似乎是注意到了他的表情,秦朗歉意地笑了笑,紧接着说道: “哎我说百八十张是夸张的,现阶段我觉得准备十来张就够了----他们要通过仪轨发起攻击也是有资源、人力和时间消耗的,不可能无限制发起攻击。” “咱们现在拼的就是各类资源。” “现在我们在物质资源上是充足的,就是人力上比较欠缺,所以只能靠你先扛一扛了......” “缺人就调人呗。” 林舒还没回答,一旁的陆染倒是先开口了。 “我、靳越、霍清、还有后面到的几个人都可以先抽出来帮林舒,虽然成功率可能低一些,但按照林舒的判断,优化之后的平安符,效果应该是上升的。” “大不了就用时间换空间嘛----哦,你一开口就让他一个人干,这说的是人话吗?” “我的错,我的错。” 秦朗还是一如既往的积极认错的姿态。 大概是在部队呆惯了,本身又是在特种大队那种高压环境下出来的,他的思维模式已经习惯了“极限情况下孤军作战”的逻辑,映射到工作里,也多少带点“不把人当人”的习气。 当然,这并不是出于恶意。 他对自己,其实比对这些队员要狠得多。 听陆染说,刚刚加入调研一组的时候,秦朗对仪轨、民俗、宗教方面的理论那是一窍不通,他愣是熬了一个月每天只睡三四小时,才从一无所知的小白变成了半吊子专家的。 ----而在这个过程中,白天他甚至还要带着队伍到处跑、到处执行侦查任务。 纯铁人来的。 略微停顿片刻,秦朗最终做出了决定。 “那就按你说的办,你们来帮林舒。” “另外陆染,你跟付雪打个招呼,让她尽快把林舒的编制问题解决掉。” “林舒,你没有意见吧?如果没意见,我们就往组织上报了。” 编制? 好家伙...... 我真成公务员了啊! 倒也是好事。 起码五险一金解决了。 ----你别说,这还有点好笑。 搞不好,自己是师公这行当上千年的传承历史上,第一个吃上国家饭的....... “我没意见。” 眼见林舒点头,陆染也紧跟着补上。 “不只是林舒的编制,还有陈竹,她的编制问题也要尽快解决。” “包括贺成,他的评估报告我看了,属于很有经验的老刑侦,我们现在也需要这样的人手。” “现在人员预算宽裕,该扩招的就得扩招了。” “就靠我们这十几二十个人,大部分还是行动人员,我们怎么跟别人碰?” “再加上老许没了,老何还在病床上躺着,虽然情况好转,但大概率后续也做不了事情了,我们得尽快补充一批各领域专家人员进来。” “你要是没时间物色就放权,我们来物色。” “可以啊。” 秦朗回答得相当果断。 “这件事情你们就跟付雪来聊,人员方面决策权本来也不在我,是在组织部那边。” “你们只要能说服组织部,那肯定是你们说了算。” “聚贤纳才吧----对了,之前一直说要找个古代语言学专家,你们也物色一下。” “否则,每次我们都要上报需求单点求助,效率还是太低了。” “而且负责语言的柯老有点......哎,反正我是不太爱跟他打交道。” .......古代语言学专家? 我还真有一个人选可以推荐。 就是不知道,泠风愿不愿意参与这件事情。 不过无论如何,自己也要尝试一把。 人事权一贯都是一个组织内最核心的权力,现在自己已经有了仪轨上的“护城河”,如果能渐渐提升威望、再把人事权力拿一点过来...... 那渐渐地,在这个组织里,自己就可以拿到主导地位了...... 想到这里,林舒开口说道: “语言学方面我有人选推荐。” “之前仪轨中用到的古汉语,就是通过她那边解析的。” “那很好啊!” 秦朗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你把人员信息给陆染看看,让靳越去做个背调。” “如果没问题,我就让付雪启动考察谈话程序。” “顺利的话,两三天就能出结果了!” “没问题!” 林舒满意点头。 两三天? 这个效率当然比不上最极端的“行政强制力执行”的效率。 但在正常的工作框架内,那也是快得吓人了...... “我需要提前跟她接触吗?” 林舒再次问道: “要我先给她打个预防针吗?” “不用。” 秦朗摇头道: “这方面就交给付雪去做吧,她是专业的。” “好。” 林舒点头答应,随即起身,跟陆染对视一样,前后走出了会议室。 留在会议室里的秦朗继续埋头整理审讯需要的文件,而陆染则是长舒了一口气,语气感慨地说道: “呼......终于有点变化了。” “变化?” 林舒疑惑问道: “什么变化?” “走上正轨的变化。” 陆染一本正经地说道: “我有种直觉,你来之后,我们这支小组,就要慢慢从草台班子的状态,走向真正的专业化了。” “......为什么会有这种直觉......” 林舒倒是觉得没那么夸张----大概只是因缘际会吧。 可陆染却只是摇头。 “你不应该问为什么会有这种直觉,而应该问为什么会发生这种变化。” “......那为什么会发生这种变化?” “因为在你之前,我们都不够强。” 陆染回答道: “我们在各自的领域都很强,但在仪轨方面,我们缺少一个真正意义上的领头人。” “而现在,你嘛.......” “其实真的很有领头人的潜质......” 第47章 流水线作业 “紫薇星垣护身安镇大法,按照文献记载,本质上是以紫微讳为核心符胆,取二十八星宿运转之力制成的符咒。” 临时安排的招待所里,林舒面对着赶来协助的数名队员,声音有点发虚。 ----他现在正在给这帮队员讲课,要教会他们制作“升级版”的平安符。 按理来说,自己都已经制作出类似的平安符了,只是简单地把流程传递出来是没有太大问题的。 但林舒想做的事情更多,想要达到的目的更大,所以就连他自己,其实心里也没多少底。 不过赶鸭子上架,都到这一步了,那无论如何都得硬着头皮上了。 稍微停顿片刻,他继续说道: “《紫微讳经》记载,紫微讳者,乃中天斗母之精炁所化,万神皆遵其令。” “民间流传中,书写紫微讳等同于加盖紫微大帝之玉玺,是道教中最强的敕令之一。” “相传只要书写此讳,即代表紫微大帝御驾亲临,是高于一切争端的最终仲裁。” 林舒这时候说的都是徐长顺在他的文档里曾经书写的记录,属于现学现卖,只是为了交代紫微讳的背景。 接下来,他要传达的,就是他自己的思考了。 “但是......” 林舒话锋一转。 “以上所说的内容,都是具有强烈宗教色彩的、对仪轨的附会表述。” “这样的表述具有一定的参考价值,却没有严格的指导意义。” “如果我们只按照‘宗教附会’后留下来的仪轨流程操作,得到的很可能是经过变造的、并不精确的仪轨。” “这很可能也是你们此前在操作时,发现这种平安符效果不佳的原因。” “那如果我们换个思路呢?” “如果我们稍微调整看待这种仪轨的视角,那我们就会发现,这种仪轨并不是简单的‘平安符’。” “从某种意义上说,它更像是一种.......” “规则的稳定器。” 林舒的话音落下,招待所房间里的所有人都下意识地愣了一愣。 “稳定器?” 陆染疑惑问道: “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林舒稍作停顿,继续说道: “首先我们需要对仪轨的本质做一个预设----所有能够生效的仪轨,本质上都是对现有世界规则的破坏。” “无论是蓍龟占卜、养蛇、或是其他更多的仪轨,比如我们刚刚经历过的、在人肚子里生成一块石头的仪轨,都是对规则的破坏。” “如果是在正常的世界规则之下,这些仪轨所产生的效果本来是不应该发生的。” “但它们偏偏发生了----这就是规则破坏。” “我们不知道这种破坏是如何产生的,但我们可以确定的是,这是一种‘不稳定’。” “而既然有‘不稳定’,就一定有‘稳定’。” “平安符的仪轨,就是一种‘稳定性’的代表。” “按照我的猜测,这套紫薇星垣护身安镇大法的本质并不是宗教记载中的‘法术对抗’,当然也更不可能是‘以势压人’。” “本质上,它的效果应该是‘使得一定范围内的规则趋于稳定’。” “使规则趋于稳定.......” 陆染默默地重复着林舒的话,在场的所有人也陷入了沉思。 对他们来说,这算是一个相当新颖的观点。 在他们此前接触的有关“仪轨”的流程中,甚至显得有点过于新颖、过于激进了。 但偏偏......这个观点极有说服力! 它不是在片面地推演仪轨的合理性、可用性,它是真正从底层逻辑上去拆解仪轨的本源。 而这种本源...... 很可能是对的! 一瞬间,所有人的脸上都呈现出恍然的神情。 而陆染则是迫不及待地开口道: “继续说----如果基于这个规则,我们需要做什么?” 林舒轻轻吸了口气,继续说道: “这套规则很大,甚至可能在后续被应用于我们对所有仪轨的研究中。” “它可能会在最后解开‘仪轨’的本质,不过现在,我们暂时不用想那么远。” “我现在要做的,是基于‘稳定性’这个大原则,对平安符的仪轨做进一步的优化。” “排除掉仪轨中那些不必要的冗余流程、同时把必要的流程完全固化下来。” “我的目的是让它尽可能更简单、更强大。” “所以接下来.......所有人都按照我说的步骤去操作吧。” “今天,我们要做一个尝试。” “把平安符的制作.......变成流水线作业!” ....... 三小时后。 看着桌面上那一堆确认有效的平安符,陆染已经完全说不出话来了。 三小时。 36枚符箓。 如果放在以前,这绝对是她想都不敢想的超高效率。 但现在,那些符箓就那么真实地摆在她的眼前。 而“数量”都还不是最大的收获。 平安符很多,这是自然的。 更重要的是,这些平安符很强。 经过林舒的进一步升级,这些平安符的“品阶”很可能已经从四品再一次上升,达到了五品,也就意味着,它能够抵挡更多来自未知仪轨的伤害。 而能抵挡更多的伤害,就意味着持符者获得了更多的安全保障,在与那些躲在暗地里的敌人对抗时,获得了更高的主动权。 老许和老何的事情大概率不会再频繁发生了,这无疑是个天大的好消息。 ----但,这甚至还不是最好的消息! 最好的消息是,林舒的推演是对的! 他所谓的“流水线制作”的方法,是对的! 当然,所谓的流水线制作只是一个比喻,由于仪轨的特殊性,仪轨执行时的大部分流程还是需要一个单独的个体独立完成操作。 但是,在材料标准化、工具标准化、环境标准化的基础上,所有人的成功率和制作效率,都获得了质的提升。 这叫什么? 这简直是一场革命! 就在几个小时之前,自己还跟林舒说,因为他的到来,调研一组很可能会从“草台班子”慢慢走向专业化。 而仅仅几个小时之后,第一个进展就已经出现了。 自己还是太低估这个年轻人了....... 陆染感激地看着林舒,想说什么又说不出口,倒是其他队员,大概是因为性别的优势,已经毫无顾忌地冲上去抱的抱、摸的摸了...... 啧。 怎能如此! 陆染翻了个白眼,看着狂喜的众人,摇摇头坐在了房间角落的椅子上。 她下意识地掏出手机想要看看时间,但手机屏幕上,一条消息却正好跳了出来。 发来消息的事秦朗----她本来以为,对方是要同步审讯的进展。 但点开后,陆染却发现,秦朗说的是另外两件事情....... 陆染皱着眉头看完了消息,随后站起身、挤开众人,走到了林舒面前。 “有两个消息。” 她开口说道: “第一个,你提供的那个候选人,付雪已经开始沟通了,进展很不错。” “好消息啊!” 林舒笑着点头。 “第二个呢?” “第二个......” 陆染顿了一顿。 “第二个消息是,在你的车上放破煞符的人找到了。” “是谁?” 林舒眼神一变----这算是他近期最想知道的答案之一。 陆染神情复杂,开口回答道: “你肯定想不到是谁,其实我们也没想到.......” “不过.......” “是徐峰。” “徐长顺的儿子。” 第48章 嫌疑 徐峰..... 不是,你不说你爹从来都不让你接触这些东西吗?! 骗我?! 林舒脑袋都要炸了----回想起自己之前见到徐峰时对方的表现,似乎确实不太正常。 他对父亲的死接受得太过淡然,甚至隐约有种“我早就知道会这样”的超然感。 正常人怎么会这样呢? 你爹毕竟是心脏骤停死的,不是老死的啊! 并且,徐峰对师公、对梅山法的态度也很暧昧。 他表现得像个纯粹的唯物主义者,对师公那一套流程完全不屑一顾,可如果仔细去想他话里的那些细节,却又发现,他对这些法脉应该是相当熟悉的。 自己当时只以为是他收到徐长顺的影响、耳濡目染之下,就算不刻意去学,也听过见过。 但现在看来,如果他真的一点都不关心的话,是绝对不可能那么熟悉的...... 好家伙,看着人畜无害的,实际上你才是幕后boss?? 还跟我装小白....... 徐峰,你是个狠人啊! 林舒揉了揉发胀的眉心,开口问道: “你们怎么确定是他的?” “倒查监控呗。” 陆染回答道: “他还挺谨慎的,符不是他自己放上去的,是找人给他放的。” “不过他还是低估现在警方的侦查能力了,大数据+天网,他也就是多耽误了警方一小时而已。” “等等,等等。” 林舒抬手打断了陆染。 “但我根本就没有开那辆车去双溪村,他怎么放上去的?” “停车场。” 陆染继续说道: “你把车停在了步行街附近的停车场,他就是那时候把符放上去的。” 停车场? 那也就意味着,自己已经完成了养蛇的仪轨,返回临川市区,准备去应对下一次死亡危机了。 而也就是在那个时候,徐峰找到了自己,在自己的车上放了破煞符。 陆染提到过,破煞符的主要功能是“解厄祛病”。 厉雨打算用于针对自己的蛊毒,是能让人突发急病的“疳蛊”。 一切的细节似乎都串联在了一起。 唯一的问题在于....... 他怎么知道,我可能会遭到攻击? 他怎么能那么精确地了解到,我遭到的攻击,可能与“急病”有关?? 林舒表情错愕中夹杂着一丝疑虑,而对面的陆染同样如此。 “走吧,我们先回局里,路上聊。” “好。” 林舒跟上陆染,其他队员各自散去待命。 上了陆巡之后,陆染才再次开口道: “所以你也看出来了----徐峰这个人,大概率没那么简单。” “是的。” 林舒缓缓点头。 “他很可能同样能够使用‘占卜’的仪轨,而且他所掌握的仪轨似乎比我掌握的还要更进一步。” “他能看到的不是自己的死亡,而是......” “别人的死亡。” “如果是这样的话,徐峰在仪轨方面达到的高度,可能已经超过徐长顺了......” “嗯。” 陆染甩了一把方向盘拐出招待所大院,直奔县公安局的方向而去。 “但你还忽略了一个问题。” 她目光斜了斜、看了林舒一眼。 “你现在做出的判断,只是基于一个前提,那就是,徐峰对你是善意的。” “在最初发现破煞符的时候,我也认为放下符箓的人大概率是善意的。” “因为毕竟,这玩意儿只要有用,那就是用来救命的。” “但如果这个人是徐峰......情况就变得完全不一样了。” “他的动机太过于模糊,行动的逻辑太过于混乱,依据目前掌握的情况,我们很难去界定他到底是善意还是恶意。” “在最极端的推演下,他甚至有可能跟我们的敌人存在重大关联。” “至于为什么要救你......也有可能是一种‘掩人耳目’的动作。” “要不然,他为什么要大费周章地把符放在你的车上,而不是直接在你离开时交给你呢?” “即便他要隐藏自己,也有很多理由可以为自己开脱。” “比如他可以直接说,符是徐长顺留下的,自己用不上,所以交给你。” “但他没有这么做。” “于是,他整个人,都变得可疑了.......” 陆染的话说完,一股冷意直接传遍了林舒全身。 是的...... 徐峰并不一定是善意的。 只不过是自己先入为主的判断,让自己觉得他是善意而已。 但事实上,他身上确实存在一大堆说不清楚的疑点。 这些疑点如果不能被迅速解释清楚,那徐峰的嫌疑,甚至很可能比刚刚抓到的那两个确定性的目标还要大...... “所以我们接下来怎么做?” 林舒对刑侦流程仍然是不熟悉----他当然也不清楚,在这种情况下,到底应该采取什么措施。 “问老秦吧。” 陆染重重吐出一口气。 “说实话,现在这种情况......” “我也不知道应该怎么处理了。” ....... “其实这件事情很简单。” 秦朗刚刚看完所有审讯开始前需要准备的材料,眼睛有点发红。 他似乎对林舒和陆染两人的犹豫有些不理解----在他看来,既然有嫌疑,那就直接先带回来好了。 反正铁证如山,符是你放的,不管你是出于什么目的做了这件事情,你总得给我个理由。 如果理由说得过去、能解释得清楚,那我们就相安无事,甚至后续还可以有合作。 如果理由说不过去,那你就暂时先留下来吧。 至于后续怎么处理你...... 那就要等我手里头另外两个嫌疑人的审讯结果了。 但无论如何,“抓回来”这件事情,都是首先要做的。 “时代变了。” 秦朗继续说道: “如果倒退二十年,可能我们还会有点顾虑。” “那时候的‘强制力’没那么绝对,大家还是有勾心斗角、甚至打哑谜的空间的。” “但现在不行了----监控视频就是证据,人脸识别就是铁证。” “你总不能说,我们花了那么多精力、那么多资源,就是为了用AI伪造一段视频来诬陷你的吧?” “所以啊......不要想那么多。” “有什么话,把他带回来当面聊。” “不管他有什么隐情、有什么苦衷,只要是当面能聊清楚的问题,其实都不算是问题。” “......明白。” 陆染点点头。 “那你来安排吧----让靳越带队?” “嗯。” 秦朗点点头。 “林舒暂时就不要露面了,等最终的结果确定之后,你再去跟徐峰聊吧。” “好了,我一会儿就给靳越下命令。” “审讯马上也要开始了,你们要是实在不想休假,就留下来帮忙吧......” 第49章 没有选择的道路 另一边,双溪村。 村子里最近出了一件怪事。 怪事发生在徐鹤鸣家的老堂屋。 临川方言里说的堂屋,跟川蜀那边说的堂屋是不一样的。 川蜀说的堂屋,其实指的大多数就是一栋住宅的“客厅”、或者正房居中的那一间,本身就跟卧室啦、厨房啦一样,指代的是房屋类型。 但临川这边,堂屋其实是一个严格的特指。 它指代的是一个家族里,专门用于祭司和摆放先人灵位的场所。 或者更精确一点,堂屋指的是“小祠堂”,跟“大祠堂”对应,指的是一条血脉流传下来后,分支血脉的祠堂。 比如老太公、即高祖的灵位是供在大祠堂里的,那曾祖、也就是太公的灵位就是供在小祠堂、即堂屋里的。 这样的功能让堂屋往往带上了几分庄严、神秘的色彩,而再结合临川农村的某些习俗,这样的“庄严”中,便又掺杂了几分恐怖、或者惊悚。 徐鹤鸣家的堂屋,其实一直就是这么一个略带恐怖的、复杂的地方。 他家人丁不旺,从太公那里传到现在就只剩下了三家十几口人。 这十几口人本来是住在堂屋所在的老宅子里的,但几年前政府上推农网改造时发现,他们的老宅子已经没有条件去改造电网了。 不能改造电网,就意味着大功率电器全部都不能用。 什么电磁炉啦、微波炉啦、电热水器啦......全都用不了。 对一个已经走向现代化的家族来说,不能敞开了用电,简直是生活中最大的障碍之一。 于是在经过几轮协商、拿了一笔政府补贴之后,一大家子人最终全部搬了出去,到村子边缘的宅基地上重新起了屋,老堂屋、连带老宅,便都荒废下来了。 ----但荒废,并不意味着完全没有用途。 逢年过节,他们还是要来老堂屋上香祭司的。 另外,徐鹤鸣家有三个老人,三个老人都已经到了风烛残年的年纪,于是也都早早地预备好了棺材。 这些棺材放到哪儿呢? 总不能放在新房里吧。 所以当然就是放在老堂屋了。 荒草丛生的老堂屋里多了三口棺材,偶尔堂屋正对着的院子大门没关严的时候,路过的人一眼就能看到里面的棺材。 那场面多少还是有点吓人的----你想想,昏暗的、破旧的堂屋,腐朽的木制窗框。 房檐上悬挂着“世泽瑰珍”的匾额,字都已经掉漆了,隐隐约约看过去,反倒只剩下个“鬼”字还有几分形状。 再加上堂屋祭桌上摆放着的灵位,墙上挂的过世老人的遗像...... 你就算胆子再大,能不被吓一跟头? 看到的人不免都要骂骂咧咧几句,有些好心的,也只能一边骂一边走上去,帮着把院门掩好。 ----怪事就出在关门的时候。 那天晚上,村子里一个叫徐家明的汉子喝了酒回家,正好路过徐鹤鸣家的老堂屋。 堂屋的院门没关----也不知道是被风吹的、还是他家有人去了堂屋忘记关了。 总之,跟以往的“虚掩”不同,院门是大开着的。 里面很黑,但黑也有黑的好处,起码堂屋里的东西,那是一件都看不清。 徐家明平时胆子不小,心地也不坏,看着敞开的院门,便想起了村子里次日要早起上学的小孩。 如果让小孩撞见,搞不好要做几天的噩梦。 于是他就走上前去,关了院门。 那时候正是午夜,院门的门闩已经老了,发出“吱呀”的尖锐声音。 听着渗人,但到底还是自己搞出来的,并不至于吓人。 真正吓人的,是之后的声音。 仿佛是被关门的声音惊到了,徐家明清楚地听到,从徐鹤鸣家的堂屋里,传来了一连串奇怪的声音。 那声音一开始极其细微。 起初像是有人用指甲,极轻极缓地刮着木板,节奏又缓慢又诡异。 徐家明被吓了一跳,可等他屏住呼吸细听时,那声音便停了。 他还以为是错觉。 可很快。 “咔哒”一声。 极清脆,像是骨头关节的错位。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声音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徐鹤鸣家的堂屋里,缓缓地、一节一节地,将自己拼凑起来。 他胆子很大,甚至大到都已经这时候了还没想走,反而是推开了院门,想看看里面到底是什么。 打开手机的闪光灯,他往前走了几步。 堂屋被照亮了,三口棺材就那么静静地躺在那里。 声音似乎是从棺材底下发出来的。 是.....老鼠? 这时候,徐家明还想着第二天要去找徐鹤鸣说说,要是老鼠把寿材咬坏了,那可不就白瞎了吗? 然而下一刻。 “砰!” ....... “那棺材盖子飞了。” 徐长顺家、或者说徐峰家客厅里。 徐家明发着抖。 昨天晚上的场景到现在还历历在目。 “有东西从棺材里出来了......我没看清,是个黑影。” “老弟,不会是僵尸吧?” “怎么可能.......” 徐峰摇摇头。 “相信科学......搞不好是哪个外来的流浪汉跑他家堂屋去睡觉了,或者逃犯也有可能----报警了吗?” “报什么警......警察能管这事儿吗?” 徐家明连连摇头,一旁的徐鹤鸣也帮腔说道: “这事儿一看就不是警察能解决的啊.....我们今天早上过去看了,那棺材盖得好好的。” “但是......里面确实有声音。” “大白天的,里面都还有声音。” “像是什么东西在里面.......长着指甲的.......在挠棺材板......” 光是说完这句话,徐鹤鸣就打了好几个冷战。 他看着徐峰,眼神里带着几分哀求。 “老弟,还是你去看看吧。” “你爹有本事,大家都是知道的。” “他的本事就算没全传给你,那起码也传了个七七八八吧?” “我们是真的怕了......这事儿除了你,真没人敢去碰了。” “来之前我发了微信给刘师公,他一听棺材里那声音,就说自己搞不了。” “要是连你都不干......说真的,我就真打算报警了。” “刘师公都干不了?” 徐峰的眼神变了一变。 “干不了。” “他也怕,他的本事.......” 徐鹤鸣没有说下去。 徐峰闭上了眼睛。 从小到大,无论是自己老爹、还是自己,其实都在想方设法地避免一些事情。 可终究,有些事情还是逃不过去....... 这难道就是命吗?? 或许自己一开始就不应该插手的。 一插手,自己就没法脱身了...... 深深叹了口气,徐峰开口道: “你们回去吧,一会儿我去看看。” “放心,肯定就是老鼠,要不就是蠹虫。” “什么棺材盖子飞了,可能也就是你喝大了看错了而已......” “我真的没看错!” 徐家明举手赌咒。 “我要是骗你,我一家不得好死!” “老弟,你真的别......别托大!” “你要是没把握,大不了就多叫几个师公过来!” “咱们这儿多少年没出过这种事情了,现在.......不是闹着玩的!” “我知道,我知道。” 徐峰点点头,起身送客。 他拍着徐家明的肩膀,像是随口一说,但又像是有意嘱咐道: “反正你们既然怕的话,就不要走那条路了。” “尤其是村里的小孩,告诉他们也别靠近堂屋那边了。” “知道,知道。” 徐家明、徐鹤鸣两人连连点头,道谢着离去。 徐峰在门口站了会儿,思索片刻后,回自己的房间取了东西。 ----一把横刀。 他打算马上过去看看。 虽然不知道里面是什么,但直觉告诉他,如果里面真有东西,那就不是自己用普通手段能处理得了的了...... 得做好......玩命的准备。 徐峰走出大门,沿着巷子走向徐鹤鸣家堂屋的方向。 可也就在转过一个转角时,四个陌生人的人影,突然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撞了个正着,五人在巷子里面面相觑。 徐峰皱了皱眉,开口问道: “找我的?” “是。” 对面那领头的年轻男人背着个长长的背包。 “徐峰是吧?有空吗?跟我们去一趟县里,有时间吗?” “有倒是有......” 徐峰点点头。 “不过......我手头正好有点事情。” “你们陪我走一趟吧----你身上那是枪吗?最好取出来,上好膛。” ........ 这一天,自1996年全面禁枪以来。 双溪村里,再一次响起了枪声....... 第50章 跨越百里 “这他妈到底是什么东西......” 靳越手中的191步枪枪口还在冒着青烟,他迅速更换弹匣,拍下空仓挂机按钮,重新据枪瞄准。 一旁的徐峰面色凝重----就在刚刚,他们抵达徐鹤鸣家堂屋的那一刻,一场恶战便猝不及防地爆发了。 几乎在他们五人踏入院门的同时,棺材中原本窸窸窣窣响个不停的摩擦声戛然而止。 那棺材里的东西似乎察觉到了他们的到来,这个堂屋的气氛也骤然变得阴冷。 村子里仍然热闹着,远处传来老人喝骂玩水孩童的尖利声音,院子里的老榕树上,早醒的蝉凄厉地叫着。 风吹过,角落的一个黑色塑料袋被卷起,扑簌簌地从堂屋门口飞过。 也就在那一瞬间,一声沉闷的响声,从堂屋里那口棺材里响起。 似乎是有什么东西,从棺材里坐了起来。 它的头撞到了棺盖。 所有人都神情紧绷,靳越手里的191解开了保险,瞄准了棺材的方向。 另外三名队员也同时抽出了配发的92式手枪,拉动套筒上膛。 徐峰紧握出鞘的横刀,浑身的肌肉绷紧到了极致,稍稍站在了四名调研组队员的侧面。 他知道,如果冲突真的爆发,自己唯一能做的,就是尽可能阻止那东西近身。 贸然冲上前去,反而有可能挡住枪口,把自己先暴露在火线下。 气氛凝结到了冰点,所有人的视线都死死盯着那口棺材。 随后在某一刻,那根弦崩断了。 “砰!” 一声巨响,棺盖瞬间被掀飞。 就像徐家明描述的一样! 下一秒。 “砰砰砰砰-----” 连续不断的枪声响起,靳越毫不犹豫地扣下了扳机。 5.8毫米的钢芯穿甲弹携破空而去,它所携带的巨大威势,哪怕是一块钢板,都能轻易洞穿! 而它也确实轻而易举地洞穿了它的目标----那个浑身漆黑、干瘪、却又如同百年枯藤一般虬结的影子。 祠堂的墙壁上如同被雨水砸中的水面一般泛起涟漪,烟尘四起,而也就在这烟尘之中,那影子竟然顶着枪火,向众人直扑而来! “停火让开!!” 徐峰大喊着抽刀,在靳越打空弹匣的瞬间扑了上去。 随后,一刀劈下! 锋刃划过,那影子的胸前被划出一道巨大的豁口,但它所携带的冲势却丝毫没有减弱。 轰然撞倒徐峰、又一脚踏过他的身体之后,影子冲入巷子,消失无踪。 反应过来的靳越立刻指挥队员放飞穿越机,同时根据飞手的指引带着剩余两名队员展开追击。 双溪村的建筑密集、道路复杂,哪怕是那个显然具有超高机动性的影子也被困在其中。 在高空视野的帮助下,靳越三次追上了影子,打空了三个弹匣,可最终,他还是没能留住对方。 等那影子终于翻过最后一道院墙、跳出村外、进入广袤的天地时,靳越也不得不停了下来。 追不上了! 后方,提着刀的徐峰也赶了上来...... ........ “那他妈到底是什么东西......” 靳越紧盯着那个黑影消失的方向,徐峰把刀归鞘,喘息着回答道: “不知道......” “看着像是僵尸,但跟一般的僵尸又很不一样。” “那玩意儿动作很快,速度根本就不是僵尸能达到的.......” “说点我不知道的好吗?” 靳越看了徐峰一眼,继续问道: “胸口没事吧?” 徐峰低头看了看,摇头道: “这是最怪的----它撞我那一下很重,踩我那一下很轻。” “艹.......反重力吗......” 靳越掏出一边掏出手机,一边冷笑道: “要真是反重力就好了,能抓住一个,以后人类走向星辰大海就稳了。” 徐峰没接他的冷笑话,只是皱眉凝视着远处黑影消失的山脉。 此时,靳越已经接通了秦朗的电话,对方声音响起的瞬间,他立刻开口说道: “秦队,双溪村这边有问题。” “我们撞上了一种疑似僵尸的生物,对方行动速度很快,子弹能打透但不能造成伤害,或者不能造成实质性伤害。” “我们尝试围杀,但被它跑了。” “现在这东西跑到村外,正在往上山的方向走。” “我们需要人力和火力支援,最好能调配热成像无人机和猎犬协助搜山。” “另外,村子里开枪了,需要后勤部门协助处置。” “明白。” 秦朗简短回答,停顿片刻后,他突然开口问道: “你们看到的......是不是昆尸??” 昆尸?? 靳越愣了。 这似乎是最合理的答案。 可问题是...... 那昆尸,不是在湘西吗?? 它不是在古顺县吗? 从古顺县到双溪村,地图上直线距离接近500公里。 从厉雨被干掉到现在,不过几天的时间,那东西是怎么翻山越岭、跨过那么远的距离到达双溪村的? 就算它能跑那么远,它又是怎么精准定位到这里的?? 只是巧合? 不可能是巧合...... 稍稍定了定神,靳越再次开口问道: “你说的昆尸,指的是湘西那具昆尸?” “很有可能。” 听筒里,秦朗的声音似乎距离电话很远。 “二队那边在湘西的围捕工作一直没有进展,他们也怀疑那具昆尸已经跑出包围圈了,但没有证据,所以搜索工作就没有中断。” “但是现在,如果你们在双溪村发现了类似昆尸的东西的话......” “那他们的判断就很可能是对的。” “你在原地待命,设立警戒哨,做好安全防护工作。” “不要离开双溪村,保护好当地群众,避免目标返回伤人!” “第一批支援15分钟后到,注意,在保密工作组没有抵达之前,对外一致口径是追捕危险逃犯。” “清楚吗?” “清楚!” 靳越重重点头。 电话挂断,他抬头看向徐峰,眼神中带着几分试探。 “兄弟,能帮忙吗?” “我的意思是......” “我懂你的意思。” 徐峰缓缓点头。 “但我不能留在这里了,那边山里还有个村子,叫朝山村。” “我得跟过去,要不然......会出大事!” 徐峰紧握着手里的刀,那是他唯一的倚仗。 “就这么去?” 靳越愕然问道: “没别的......法术?” “对付这种东西能用什么法术?五雷法可以,但我......不会。” 徐峰坦然一笑。 “不过还好,它也没有那么强。” “你们在这警戒,我走了。” “有事电话联系,对了,如果林舒来了,让他给我打个电话!” 话音落下,徐峰转身就走。 犹豫片刻,靳越开口道: “等一下!”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对其余队员说道: “随时保持无线电通畅,保持无人机监视。” “我跟他走,如果这里有问题,及时通报,我们立刻返回!” 第51章 全面应对 这是林舒第一次亲眼见到这架庞大的机器在自己眼前运转。 刚刚接触到官方时,他对官方其实是抱有一种“畏惧”的心态的。 对方太过强大、太过高效、太过“无孔不入”。 乃至于,自己明明都没做什么事情,便已经完全暴露在了官方的视线之中。 他们迅速锁定了自己的位置、确定了自己的行踪、查清了自己做了什么事情、见了什么人、了解了什么信息。 并且,他们以此为筹码,跟自己展开了谈判。 在他们面前,自己处处被动,于是也在“半强迫、半自愿”的前提下,跟对方达成了合作。 在那之后,自己跟这支小队的成员有了更多、更深的接触。 而短短几天时间里,自己也看到了这支小队的脆弱。 就像秦朗和陆染都说过地一样,这个所谓的“田野调研一组”,实际上还只是一个草台班子。 它就像一个蹒跚学步的婴儿,在仪轨的世界里试探着往前走。 婴儿并不知道自己迈出的步伐是对还是错,它甚至还在频繁地摔倒...... 也就是这个原因,让自己慢慢地对这个婴儿开始有了那么一丝的...... 轻视? 毕竟,平安符是我优化的,你们的命是我救的,嫌疑人是我找到的,甚至连杀人灭口的杀手也是我抓的。 陆染不也说了吗? 我可以做那个领头人。 在她说完这句话之后的几个小时里,林舒确实不可避免地产生了“当上公务员、掌握顶尖仪轨、走上权力巅峰”的幻想。 这似乎并不是那么难。 至少,它不是不可能的。 但仅仅在几个小时之后,那架庞大的机器,便狠狠碾碎了林舒不切实际的幻想。 在接到靳越的电话的同时,秦朗迅速向上级组织传达了情况。 一分钟后,组织上传来反馈,给予了秦朗现场指挥的最高权限授权。 通过授权,秦朗迅速开始协调各方力量,准备进行应急处突作业。 两分钟后,茶城县WJ中队出动,开往双溪村支援,预计15分钟内到达。 与此同时,调研一组部署在茶城的全部人员也立刻整装出发,林舒甚至自己都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坐在了陆巡的后座上。 5分钟后,经过电话沟通,上级对事态进行了评估。 考虑到目标危险性、周边居民环境复杂性、以及保密需求特殊性,上级认为该事件已经达到了启动更高一级响应的标准。 于是,驻扎在临川市的空军某特战部队乘坐陆航直升机飞往双溪村方向,预计25分钟到达。 与此同时,数架长航时无人机也已经被放飞,对目标所在区域进行无死角监控。 搭配陆航提供的高机动性,哪怕在当地人武、民兵不介入的前提下,已经部署的力量也完全可以实现“发现即摧毁”....... 这一刻,听着秦朗不断在陆巡的副驾上进行复杂的调配、指挥,林舒恍然明白了一个道理。 卧槽...... 这支“调研一组”当然是婴儿没错。 但它背后的力量,可他么不是婴儿啊!! 他们自己可以承受风险,甚至在面对仪轨力量的攻击时多少显得有些不知所措。 但当敌人所展现出来的特质正好落在他们擅长的区间里时,他们爆发出来的反制力量,绝对是毁天灭地级别的...... 比如现在的这只昆尸。 一时间,林舒甚至有些为这具昆尸感到遗憾。 如果真的像厉雨所说,这具昆尸是他师傅养了数十年的“老尸”的话,那他还活着的年份,应该都他么得倒推到刚建国那会儿了。 在棺材里沉睡的漫长岁月里,它有没有哪怕一瞬间设想过,自己钻出棺材之后,有可能会被一发不知道从哪里射来的导弹炸碎? 大概率是没想过的...... “所以我们要过去干嘛?” 林舒紧紧抓着陆巡的扶手,胃里翻江倒海。 ----哪怕是在县级道路上,陆染也已经把这辆车子飙到了惊人的140公里,如果不是前方有警车接力开道,随便来一个不讲规矩的司机,就能给这小组的最高指挥部一锅端了...... “追踪、围捕、协助、安抚,还有........布阵。” 坐在林舒身边的霍清回答道: “我们不确定这具昆尸到底具有什么样的物理特性,靳越也反馈了,纯粹的动能伤害对它似乎没有显著效果。” “同时,如果真的要在当地动用大规模火力,后续舆情处置方面,后勤小组也会面临相当大的压力。” “所以有可能的话,我们最好是借助军方力量先锁定目标位置,然后利用仪轨手段进行处置。” “这样做比较隐蔽,善后工作也会比较简单。” “仪轨?” 林舒微微皱眉。 “你们有杀伤性仪轨?” “有。” 开着车的陆染插嘴说道: “太乙火府五雷大法----这是我们目前掌握的唯一一种经验有效的杀伤性仪轨。” “它属于洞神部法术,但因为仪轨记录极其详尽,可参考、交叉验证的流程很多,所以在复原后威力相当不错,能达到五品以上的品级。” “这套仪轨此前并没有合适的应用场景,毕竟再强的雷也比不上一发导弹嘛,但现在......” “用这具昆尸来开锋,那真是再合适不过了。” “它唯一的缺陷就是......这是一种纯粹的‘阵法’类仪轨,发动前需要排设雷阵,流程相对繁琐。” “不过还是那句话,只要把目标封控在一定范围内,没有任何仪轨比这套仪轨更合适了。” “老霍,你现在立刻把这套仪轨的详细流程发给林舒。” “我们的人手不够,之后的布阵他也要参与----尤其是雷符和法坛阵眼部分,可以全部交给他来做!” “好。” 霍清立刻点头,片刻之后,林舒的手机上便收到了《太乙火府五雷大法仪轨流程详解》的文件。 顾不上车子的颠簸,林舒立刻打开文件看了下去。 “太乙火府雷阵大法,乃玉清内院所秘传,太乙月孛主法,北斗真气所化。此法以阵法召雷,以符箓锁妖,以罡步激荡八方,以家书上达天听,神威浩荡,斩妖驱邪........” 十几公里的距离,陆染只开了不到十分钟。 当陆巡猛地刹车停下时,林舒已经看完了仪轨。 所有到达的队员一个接一个跳下车子,开始准备布阵所需的各种物料。 林舒紧随其后,当他抬起头时,两架直-9、一架直-20正好从他头顶呼啸而过。 螺旋桨的轰鸣声响彻云霄,最古老的仪轨,与最现代的火力,在片狭窄的天空下交织。 林舒无比深切地意识到,这只昆尸,不管它是从哪里来的、不管它带着什么目的,在走到茶城、暴露出危险性之后,它的路,也算是走到尽头了。 它...... 死期将至了...... 第52章 黑云压城 “甲子、癸酉、壬午、辛卯、庚子、己酉、戊午七日,雷神居乎震,霆神居乎中,天罡立于离。” “乙丑、甲戌、癸未、壬辰、辛丑、庚戌、己未七日,雷神居于巽,霆神居于中,天罡立于坎。” “今天是乙丑日,林舒,记好流程,我们以当前位置为中心设置法坛。” 周边的村民已经全部被疏散,秦朗站在村子边缘一片空地上,一边往身上穿装备,一边开口说道: “找到昆尸后,军方会凭借空中优势把它控制在一定范围内。” “我会赶过去引雷,你只负责巽位、坎位的法坛。” “无论发生什么事情,你都绝对不能靠近昆尸。” “现在还看不到占卜结果,没人知道会发生什么,你要尽可能离昆尸远一点!” “有一架直升机会一直在你们上方悬停保护,昆尸靠近你两百米之内,他们就会开火。” “只要听到枪声,你们马上撤离----到时候就不管什么仪轨了,他们有什么就会用什么。” “以你的安全为底线,明白吗?” 秦朗快速安排着太乙火府雷阵仪轨的布置工作,林舒点头答道: “明白了。” 实际上,就算秦朗不说,他也不打算离昆尸太近。 废话! 占卜带来的死亡结果是随时变化的,虽然上一次自己看到的结果确定是死在湘西,但现在昆尸都已经来到这里了,难道结果还会一成不变吗? 可别闹了。 小心谨慎总是没错的,狂妄自大的亏,自己已经吃够了....... 稍作等待,有队员搬来了阵法需要使用的物件。 简单清点准备后,在陆巡的引擎盖上,林舒提笔蘸饱朱砂,写下了第一道符箓。 这是一道“起雷伐恶符”,是整个阵法体系中最核心的符箓。 它的作用是“指引方向”,在目标附近焚烧,引导天雷锁定妖邪。 林舒一连写了五道,写到第五道时,才隐隐有了那种“气机牵引”的感觉。 但他也仍然不确定这道符箓有没有用----跟平安符不同,起雷伐恶符并不是一套单独的仪轨,它反而更像是太乙火府雷阵这套仪轨中的一个“零件”。 在零件被组装成机器之前,你很难提前确定零件是否能够正常运转,而这也就是陆染之前说,这套仪轨流程极其繁琐的原因。 但好在,按照陆染所说,整套仪轨的容错率还是相当高的。 ----他们复现的成功率接近90%,那在自己手里,成功率应该会更高。 起雷伐恶符写完,林舒立刻把符箓交到秦朗手里。 后者也没有犹豫,简单在无线电里确认靳越的位置后,便立刻搭乘紧急调过来的猫车追踪而去。 重新回到引擎盖前,林舒继续书写“召五雷神将符”、“锁妖禁邪符”、“斩妖灭形符”。 这三道符箓是阵法的基底,将被用于“引三方之炁,结雷池之域”。 而就在他书写完三道符箓的同时,三重雷坛也已经完成了结坛立域。 林舒踏上布满石灰、朱砂、炭末的法坛,将三道符箓一一用生铁镇纸压于坛上,紧接着焚香祝祷、口中念诵太乙火府召雷总决。 “九炁青灵,威镇诸星。乾坤之内,奎朗大明。” “俱通远迩,焕赫流金。婆离流演,风雷鼓霆.......” ....... 玄奥的古音在空地上回响,林舒一个字都不敢念错。 相比起“蓍龟占卜”和“养蛇”所使用的上古汉语古音,这一套仪轨使用的实际上是中古古音,在发音上接近于现存的“客家话”发音,同时也有“吴侬软语”的特征。 ----它还是相当复杂,但至少,已经脱离“难以模仿”的范畴了。 花费近5分钟时间,林舒唱诵完毕。 但这还没有结束。 他还差一道阵法枢纽符箓----太乙火府都总管李元君召将符。 这道符箓的难度更大,一边书写,行仪轨者还需要一边脚踏天罡步,配合步伐的节奏书写。 林舒简直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完成这一套动作的,但在连续尝试三次、最后一笔落下时,他赫然发现,整个法坛之内,已经开始涌动起一种他难以言说的气息。 躁动、凛冽、夹带着春天下午特有的那种沉闷的窒息感。 天色渐暗----但却绝不是因为太阳的西行。 现在已经是五月份,无论如何,太阳都不会那么早落山。 可天空中明明没有一片云。 林舒不知道是什么东西挡住了阳光,但他无比清晰地感知到,有某种“物质”,正在空气中弥漫。 它让空气变得“浑浊”,让原本透亮的空间变得暗沉。 哪怕是看不见一片乌云,可那种凝结如同实质的压力,却已经实实在在地压在了所有人身上...... “雷要来了,这次的阵仗,好像真的比我们之前要大好多。” 临走前,秦朗给林舒带来的耳机里传来了陆染的声音,略显模糊。 “坎位法坛结好,林舒,你那边没问题吧?” “没问题。” 林舒下意识点头,随即反应过来,与自己相隔数百米的、坎位上的陆染是看不到见他的动作的。 抬头环顾,自己身边除了调研一组的工作人员,还有数名来自军方的特战队员。 他们身穿最现代化的装备,手上握着新配发的、甚至林舒都认不出型号的大口径步枪。 没有人知道自己为什么被派到这里来,但作为最强战力的保密素养告诉他们,无论发生了什么,都不要问、不要说、更不要去探究。 ----当然,看和听,是无法被禁止的。 在战术目镜的遮掩下,几乎所有面向林舒站立的队员,目光都锁定在了他的身上。 他们或许在想,眼前这个人到底是干什么的。 为什么他明明没有穿道士的衣服,却在干着道士应该干的事情。 为什么自己会被派来保护一个道士? 为什么这个道士身边,还有更多看上去极其专业、有着跟自己的战友们类似的气质、却又做着“怪力乱神”的事情的工作人员? 没有人能知道问题的答案。 至少在这一刻,他们无从得知。 他们唯一知道的就是,空气变得越来越不对劲了。 细小的电弧偶尔闪烁,耳机中频繁传来杂音。 无人机信号出现了明显的衰减,就连空中的直-20也不得不尝试降低高度,规避数百米高空汹涌的乱流。 紧接着,强烈对流开始在这一小片天空下出现,如同消毒水一样的“臭氧味”飞速弥散。 狂风大作。 来自远山的风中,夹杂着一连串模糊的枪声。 这一刻....... 黑云压城! 第53章 惊天雷暴 天色几乎已经暗得如同黑夜,车灯照亮了前方的道路,秦朗的耳机里传来靳越模糊的呼叫声。 “我们已经......锁定......位置......” “坐标......更新......” “在你2点钟方向.......百米......朝山村......” ...... “艹!” 秦朗咒骂一声,伸手拉开了手中191步枪的枪栓。 “信号被干扰了----空中电磁反应太强,简直就像是有人把我们关在一个大微波炉里一样。” “以前应该是没有那么强的磁化反应的,这次是怎么回事?” “经验主义。” 霍清双手紧紧扶着方向盘,摇着头说道: “经验主义的错误是最致命的。” “我们本来对仪轨就没有那么了解,你不可能拿上一次的经验来预判下一次的结果。” “有可能只是他们改变了一个极小的步骤,就会导致截然不同的效果。” “现在只是通讯干扰还好,如果后续.......等等,我看到靳越了。” 霍清的说教瞬间停了下来,他猛打方向盘向右侧冲去。 在那个方向上,数座民宅在昏暗的天色下影影绰绰,两个如同鬼魅般的身影,就站在村口的小路中间。 霍清一脚急刹,山猫车激起一阵烟尘,骤然停在了已经灰头土脸的靳越面前。 没有任何寒暄,在车子停下的瞬间,秦朗就已经冲了上去。 “怎么样?” 他急切地开口问道: “目标在哪?” “前面!” 靳越喘着粗气回答道: “位置已经完全锁定,直升机轻机枪开火了两次,基本上已经把它锁限制在在方圆两百米的范围之内了。” “它躲在一片坟地里----朝山村的祖坟。” “刚刚过完清明,附近的荒草灌木基本已经被砍光了,地形非常明朗。” “如果要动手,那就现在、就在那里动手!” “明白!” 秦朗精神大振,他看了一眼站在一旁的徐峰----对方的右臂无力地垂在身侧,上面是一个几乎贯穿了整条大臂的伤口。 血流不止,暗淡的光线下,徐峰的脸色简直像血一样白。 “辛苦你了。” 秦朗开口道: “霍清,急救,然后原地等待。” “那边要那么多人没用,我跟靳越两个人就够了。” “明白。” 霍清很喜欢说教,但在面对真正的命令时,他的回答似乎始终只有一个。 那就是“明白”。 他动作麻利地从腰间抽出急救包、取出止血带走向徐峰,而秦朗、靳越两人已经提着枪,马不停蹄地奔向了靳越所指的方向。 二人脚步极快,顺着山间小路一路向上,第一块墓碑已经出现在眼前。 按照此前测试的太乙火府雷阵仪轨的杀伤范围计算,秦朗知道,自己其实不一定要把那张符纸贴到昆尸的身上。 只要能在它的50米左右范围内点燃符纸发动,搭配最后一道“指向性”的左右雷局手决,就可以催发天雷,直击目标。 所以,自己完全不需要、也绝对不会给那具昆尸面对面硬碰的机会。 只要抓住它的影子....... 哪怕是一闪而过的影子! 秦朗的心脏剧烈跳动。 靠近坟地100米,靳越停了下来。 他接过了秦朗手中的步枪放在一旁的地面上,随后从背包里取出了备用无人机,准备升空探查。 ----由于军方力量是临时调遣,双方此时并没有建立数据链连接,有关目标的所有信息都只能通过无线电通讯传递。 在此前的围捕里,这样的方式还可以达到预期效果。 可现在已经进入近身搏杀阶段,那就只能靠自己了。 “嗡----” 穿越机升空,画面传到了飞行头盔中。 从画面里,靳越看到了仍然在不断向前的秦朗,大声呼喊指引道: “你的右侧有一个制高点!站到墓碑上去!” “明白!” 耳机里传来秦朗模糊的回答声,眨眼间,秦朗已经跨上了墓碑。 他的双手不断重复着握拳、展开的动作,这是在为点燃符箓引雷后快速结印做准备。 天色已经越来越暗,周围明明是狂风乱舞,但空气却如同液体一般粘稠。 秦朗的身体在微微发抖----不是紧张、也不是恐惧。 而是肾上腺素疯狂分泌时的本能反应。 在哪里......你在哪里...... 秦朗不断转身、扭动脖子,视线到处逡巡。 他不可能完全依赖靳越,如果自己能首先发现目标,那将会在时间差上,为自己提供巨大的优势! 一眼。 只要一眼! 秦朗的呼吸渐渐变得急促,此时的他孤零零地站在墓碑上,几乎可以说是最好的目标。 如果在自己发现目标之前,那具昆尸就提前发现了自己,那自己将会陷入巨大的劣势中。 但这种事情是绝对不会发生的。 空中有两架直升机、一架小型穿越机。 地面上没有任何灌木遮挡。 你能利用的只是少量坟堆、坟洞和矮树。 你告诉我,你往哪里逃?! 黑暗在蔓延,但仍然有一缕阳光如同一柄纤细的长剑从渐渐汇聚的雷云中刺下。 光照条件立刻改善,而也就在这一瞬间...... “左侧!10点方位!” 靳越的呼喊声骤然响起。 来了。 秦朗猛地转身,这一刻,他终于看到了那个“传说中”的昆尸。 它的身上同样遍布着伤口。 被子弹贯穿的、被长刀切割的..... 干枯的血肉像是一件敞开衣襟的衣服,在它的胸前晃荡。 可它的行动却无比敏捷,像是丝毫没有受到影响。 就是现在了! 秦朗猛地一搓手中的符纸,火焰腾烧而起。 ----符纸的背面早就已经被涂满了红磷,只要一秒钟,符箓便会燃烧完毕。 秦朗把符纸扬到空中,双手已经开始结印。 但也就在这一刻...... 那具昆尸,诡异地停了下来。 它的头颅顷刻间偏转了180度,空洞洞的眼眶直直地看向了秦朗所在的方向。 它似乎吹了一口气。 又或者,它只是看了那燃烧中的符纸一眼。 下一瞬,刚刚还在猛烈燃烧的火焰,如同被抽走了所有空气,陡然熄灭。 随后,昆尸掉头,向山下猛冲。 ----它似乎想要返回双溪村! “我......艹!!” 秦朗顾不上惊讶----他清晰地意识到,仪轨手段已经失效了。 “靳越!闪开!” “让开道路!” “陆航准备上!” 无线电里没有任何回应。 他这时才发现,耳机里传来的只有杂音,通讯已经彻底中断了。 ----但好在,在昆尸冲过去的瞬间,靳越敏捷地躲过了冲撞。 而同时,空中的直升机也不需要任何指令,自发地瞄准开火。 “砰砰砰砰----” 轻机枪的声音接连响起,陆航显然还有所克制。 还有机会....... 秦朗跳下墓碑。 虽然昆尸已经跑进林子里了,但只要它还在这一片,就还有机会! “霍清!!!” 秦朗冲向山丘下,猛地拉起倒地还未起身的靳越。 “开车!返回!” “切长波通讯!告诉陆航开火!!” 他的声音穿透了数百米的距离,那边的霍清已经做好了返回的准备。 对方当然知道仪轨手段已经失效了,也当然知道现在最要紧的事情,就是尽快返回出发阵地,重新进行部署。 ----如果那具昆尸真的往双溪村的方向去了,而直升机又无法再密林中锁定目标,那自己这四人,就必须把它截住! 至少,要给那边的队友争取到应对的时间! 不到30秒,秦朗、靳越两人跳上猫车。 一脚油门,抓不住扶手的徐峰直接掉了下去----但这时候,真的没人能有余力停车去把他接回来了。 “......先走!” 秦朗大喊道: “一会儿再回来接他!” “我知道!” 霍清咬了咬牙,猫车转过一个接近60度的急弯。 这里视野极好,甚至可以看到下方的双溪村、看到双溪村边缘的出发阵地和法坛。 秦朗举起望远镜,看到那里还是一片平静。 昆尸没那么快,就算它想冲击法坛,也不可能比直升机更快吧?! 他稍稍放下心来,可也几乎在同时,一股强到不可思议的乱流冲向了空中的直升机。 直升机被迫转向稳定姿态,而紧接着,一个黑色的影子,出现在了双溪村边缘的稻田之中。 那具昆尸....... 你妈的!那么快!? 两公里,两分钟!? 秦朗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但好在,昆尸距离法坛还有接近一公里。 而空中的武直,已经调转方向,瞄准了正在接近的昆尸。 “开火,快他妈开火......” 秦朗在心里默念。 下一秒,天空亮起。 不是火光。 而是一道劈开天幕的雷光! 狂风从后方吹来,整个空间游离的电子,仿佛都在瞬间被虹吸到了那一道雷光之上。 紧接着,是第二道、第三道...... 庞大的雷池在天地间成型,倾斜而下的雷电如同暴雨,接连不断地、狠狠地砸向地面上的那一片稻田。 天地震动,空气传递着低沉的共鸣,那是比声音更快到达的冲击波。 下一秒。 “轰!!!” 震耳欲聋,雷声炸响! 霍清踩下了刹车。 秦朗举着望远镜,双手微微颤抖。 ----他看到,在那一片雷池之后,有一个身影正高举双手,结成法印,指向前方的目标。 猎猎风中,他一头乱发倒竖,衣衫鼓胀,仿佛要御空而飞。 宛如......天人! 第54章 没那么简单 烟尘散尽。 林舒站在法坛边,身体还在不断发抖。 心脏剧烈跳动,冲到大脑中的血液让他产生了一种巨大的眩晕感,就连“站稳”这个简单的动作,似乎都做不到了。 空中的直升机还在轰鸣,他听到有人大喊着冲上来,拖着他的双臂把他带离原地。 紧接着,直-20倾斜着从他头顶掠过,又在不远处的空地上紧急迫降。 另外三名特战队员已经冲到了前方,机枪手一个飞扑架起机枪,瞄准了远处的稻田。 拖着他的队员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坐下,随即半蹲在他的身前,用身体挡住了他的视线。 “师傅,坐稳。” 年轻的声音传来,那名队员回头看了他一眼。 对方的面容完全被面罩和战术目镜遮挡,但语气里却透露着某种难以掩饰的...... 敬畏? 他们都是看到了全程的。 他们都看到了林舒抬手引雷的那一幕。 而这样的画面,已经不仅是“颠覆世界观”那么简单,甚至可以说,是直接把这些队员长久以来的世界观砸得粉碎。 这一刻,他们不需要再问林舒是谁、不需要再问林舒要做什么。 他们只知道,这个男人在众目睽睽之下,将整个世界撕开了一个口子。 而自己...... 也参与到了这石破天惊的巨变之中。 直到这时,林舒才终于回过神来。 耳中的嗡鸣声退去、心跳重归正常。 远远地,他听到有人在呼喊着自己的名字。 “林舒!林舒----” 林舒站起身来,前方的队员也紧接着起身。 抬眼看去,不远处,陆染正带着两名调研一组队员狂奔而来。 见到林舒的瞬间,陆染脸上那种惊恐、慌乱的神情骤然消散。 “你没事?!” “我没事.......” 林舒摆了摆手。 “好险......” 刚才那一刻,他所经历的是一场真正的生死杀劫。 不过,这场“劫”并不是昆尸带来的。 直-20都还在天上呢,就算它冲到面前来又能怎么样?能翻起什么水花? 靳越的五人小队都能挡住的“怪物”,在面对成体系的军事力量时,真的没什么反抗能力。 真正让自己、以及身边众人陷入险境的,反而是“太乙火府雷阵”本身。 凝而不发的天雷不断在周边聚集,秦朗引雷失败后,空中的“雷云”已经堆积到了极度危险的程度。 身处其中的林舒无比清晰地感知到,自己必须立刻引雷释放威压,否则,越堆越高的能量会像冲垮堰塞湖一般冲垮那一层看不见的“结界”,紧接着,肆意释放的雷电,必然会把法坛所在的整个区域笼罩。 于是,他也顾不上秦朗有没有引雷了----一笔写下符箓,轻轻一搓无火自燃,紧接着踏出几步双手结印,指向恰好撞到了枪口上的昆尸。 正如他所感知到的一样,雷电的规模远远超过了所有人的预料,一道一道雷电几乎将那极小一片空间填满。 雷法持续的半分钟时间里,那片稻田之上,简直如同天穹倾覆、雷池倒泻。 林舒最担心的,就是那片雷池继续延伸,一直延伸到自己这边来。 但好在,并没有。 “好险......这次仪......” 陆染跟着重复了一句,想要继续说下去,却又突然停下。 她看了一眼站在林舒身边护卫的特战队员,犹豫了一瞬,随即又释然道: “这次仪轨的威力远远超过我们的预期,我不知道是不是你的原因。” “但在流程没有显著变化的情况下,大概率也跟仪轨的非对称性有关。” “不管怎么样,这次算是有惊无险----你是怎么想要自己引雷的?” “雷阵扛不住了。” 林舒简单解释了他的逻辑,陆染后怕点头,一时也说不出话来。 好险? 何止是好险?! 就在那一瞬间,其实自己也明显感觉到了雷阵有要崩溃的迹象。 但自己不敢轻举妄动、也不敢盲目操作。 自己想再等等、想看看秦朗能不能最终顺利引雷。 这样的想法未必是错的----毕竟在前几次的测试中,哪怕是“凝而不发”,最终也不过就是形成一场小范围的“闷雷”而已,远远达不到“雷暴”的程度。 可问题是,这一次不一样啊! 如果不是林舒足够果断,这次的行动必然会酿成重大的人员和装备损失。 到时候,后勤部门需要解释的问题..... 就相当复杂了。 陆染看着林舒,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口,最终只冒出来两个字。 “谢谢。” “客气,我也是顺手罢了,正好那昆尸冲过来了。” ......顺手? 陆染简直是无言以对,就连在一旁听着的几名特战队员,也是听得浑身一震。 ----所以你是说,你是顺手引发了一场毁天灭地的天雷、顺手把那具昆尸灭了、顺手把一片稻田,直接变成了焦土? 那确实很顺手了..... 陆染还想说话,耳机里却传来了秦朗的声音。 “林舒,你们没事吧?收到回复,收到回复!” “收到,收到。” 林舒立刻回答道: “我们这边一切正常----直升机迫降了,看着好像有点问题。” “你管直升机干鸡毛啊!我问的是你人没事吧?” “我没事。” 那头的秦朗瞬间松了口气。 “没事就好----我现在往昆尸那边赶,确认没问题后你再过来,注意安全。” “好。” 林舒简短回答,在原地等待片刻后,他收到了秦朗的消息。 “确定没事了----这玩意儿......死透了。” “过来吧。” 林舒点点头,但陆染却还有几分疑虑。 “死透了?什么叫死透了?” “具体什么情况?” “我......” 那头的秦朗顿了一顿。 “很难形容,总之你过来就知道了。” “.......行。” 冲着一旁的特战队员打了个手势,一行人开始向稻田的方向前进。 ----实际上,那已经不能算是一片稻田了。 整片田地已经成了一片焦土,原本蓄满的水似乎都已经蒸发殆尽。 隐隐约约地,林舒看到了秦朗、霍清等人的影子----没错,是影子。 但干枯的田地里,怎么会有影子? 走在前面的特战队员终于忍不住,开始低声议论。 “这尼玛到底是什么......跟A300有一拼了......” “没那么夸张.....不过起码也是一轮远火覆盖的威力了......” “那么强的雷,那边得被劈成什么样.....” “估计都成灰了吧......” “感觉那田都被烧黑了......” “温度应该不低,不知道里面有没有烤泥鳅......” 林舒听着他们小声的议论,不知为何,瞬间放松了许多。 他咳嗽一声,走上前去插话道: “怕是没那么简单。” 几人瞬间收声。 片刻之后,一行人抵达了稻田边缘。 而这时,他们也终于看清楚了那片暴露在雷池之下的田地,所呈现出来的最真实的后果。 ----难怪秦朗说死透了。 那具昆尸,真的已经死得不能再死了。 甚至不用看到它的“尸骨”,林舒都能做出这样的判断。 因为...... 整片田地原本青绿的禾苗已经完全被碳化、清空。 而那些地面上的黄土,则在雷池恐怖的高温下熔化。 熔融的黄土转化成了某种独特的玻璃状物质,这些物质流动着凝结,最终变成了某种细腻的、光滑的、乃至于半透明的平面。 那平面倒映着众人的影子,简直就像是在田地上铺了一层地砖。 而那具昆尸的尸骨----或许已经不能被称作尸体了,因为它就只是几块破碎的骨骼----就嵌在地砖里。 像某种琥珀...... 看到这一幕,所有人的视线转移到了林舒身上。 林舒微微点头道: “嗯,我就知道没那么简单......” 第55章 老子不行儿子上 “茶城县双溪村出现特大雷暴,气象专家提醒,五月正值雷暴天气高发季节,户外活动需注意安全......” “什么狗屁雷暴,明明是有道友在渡劫!” “渡劫这么渡的?有没有点常识?那雷看着就是雷池的结构,搞不好是哪个道长在伐山破庙.....” “我看着也像是五雷正法,就算不是伐山破庙也是斩妖驱邪。” “卧槽,灵气复苏了??” “有没有战地记者啊,那边到底什么情况?” “鬼知道,就算真有情况官方也封锁消息了,轮得到野生记者去看吗?” “天地绝而复通,大道幽而复明,哇,这世界要变了......” ...... 坐在陆巡的后座上,身心俱疲的林舒斜躺着刷着手机上的短视频。 这一轮雷暴、包括雷暴发生当时的影像都已经不可避免地泄露了出去,哪怕是官方也很难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实时地做出应对。 自然而然地,好事的网友已经开始讨论----大部分人都是抱着看乐子的心态说什么“灵气复苏”啦、“仙人渡劫”啦、“伐山破庙”啦之类的东西。 其实他们自己都未必相信自己打出来的评论,只是为了吸引眼球,故意取乐罢了。 他们也根本不会想到,这些“玩笑”,其实距离事情的真相,已经非常近了...... “所以那具昆尸的遗骸,后续还有可能分析出什么东西吗?” 林舒坐直身子,一旁的霍清沉默着、不动声色地、但又略有些狗腿地顺手给他挪了挪靠枕。 “很难......一堆羟基磷灰石,烧得都快玉化了,基本没什么分析价值了......” 开车的陆染开口回答----这一次,她的车开得格外地稳。 “不过我们还是会尽快分析看看的,昆尸怎么也算未知生物了,组织上总会有人感兴趣......” “嗯。” 林舒应了一声,转而问道: “所以现在的舆论真的没有人去管管吗?视频都泄露出去了......” “已经在处理了。” 秦朗快速操作着手中的平板,稍稍抬头回答道: “视频泄露也是没办法的事情----这次的阵仗真的太大了。” “两百公里外,临川市大猫山山顶都有人拍到这里的雷暴。” “附近的村子就更不用说了,我们原本想着人员管控起来,让他们都在室内待着,基本上就不会有问题。” “结果好了----他们确实没人看到、拍到我们结坛布阵的过程,但那雷是骗不了人的。” “后续舆论引导还是要往极端天气上靠,正好,枪声也可以解释成人工驱雨作业。” “不过......” 秦朗顿了一顿,突然话锋一转道: “你这次算出了大风头了。” “......这种风头我宁可不出。” 林舒翻了个白眼。 网上那些吃瓜群众是什么样的他再清楚不过了,毕竟他之前就是干这行的嘛。 徐长顺的例子犹在眼前----明明客观来讲,徐长顺还是受害者,但就是因为他跟“玄学”沾上了边,就引来了一大批自诩“理性”的人群起而攻之。 直到现在,还有人在网上试图给徐长顺开盒、到他家去闹事刷存在感。 这种风头..... 还是别来沾边的好。 “我说的不是网上。” 秦朗呵呵一笑。 “你放心,这件事的影响力很快会被降低到安全范围以内,对你也不会产生任何影响。” “我说的风头......指的是在组织内部,在知情人组成的保密体系内部。” “这应该是我们掌握仪轨以来,第一次用仪轨的力量实现对客观物理环境的大规模改变。” “甚至往前推100年,这场太乙火府雷阵仪轨的规模,也能排的进前三。” “你现在还没感觉,但很快你就会知道的......这是一件大事,一件很大很大的事。” “后续肯定会有嘉奖、表彰----而且是两份。” “一份是对昆尸的处置,一份是对仪轨的验证。” “反正我们也是跟着你沾光了,接下来这段日子,在预算上,我们应该会前所未有地充裕......” “......预算紧张过吗?” 林舒好笑地问道: “我看你们也不像预算紧张的样子。” “紧张不紧张那也是相对的。” 秦风回答道: “对一般的执行部门来说,我们的预算当然算充裕了。” “但是吧,也没那么充裕----要不然你以为为啥我们还要开这破丰田?有条件我早换猛士2代了。” “还是因为之前的经验仪轨太少,上级对仪轨真正的力量了解、或者说感知不够,所以重视程度也没有......没有那么高。” “但现在......你打出了一场完美的战绩。” “这次的行动,会帮我们说服很多人,消除很多阻力的......” 秦朗感慨地叹了口气。 透过后视镜,他看到了林舒那张明显还略带迷茫的脸。 ----这个年轻人,他的确是被迫卷入到这些事件中来的。 在此之前,他只是个普普通通的记者。 他身上有许多大家普遍会具有的负面特质----自作聪明、自以为是、狂妄、冒进、胆怯、畏缩、懦弱、犹豫不决、狭隘短视...... 在最开始,自己甚至做好了“接受不完美”的准备。 尤其是在意识到他身上所具有的哪种来自“非对称性”的天赋之后,自己已经决心要好好磨练他,想尽办法把他留下来。 但快速发展的事态却从后脑上狠狠给了自己一棒槌,然后对自己甩下了一句话。 “人家用得着你吗?” 是啊。 人家用得着我吗? 今天的事情,有一个最最关键的点,是自己没跟林舒说的。 那就是,他在面对极端紧急的事态时所表现出来的决断,才是这场事件中最宝贵的收获。 自己清晰地看到,对方身上那些负面特质正在被快速磨灭。 从“抓捕刘显”开始,他的敏锐便开始战胜冒进和短视。 而在昆尸事件中,他的果决又以近乎碾压的姿态,压碎了他最初在自己面前表现出来的畏缩、胆怯和懦弱。 毫无疑问,这是块璞玉。 嗯...... 而且还是一块......皮壳很薄的璞玉。 只要稍加打磨,就能露出内部真正价值连城的玉肉来。 希望自己,能当好那个雕刻师傅吧..... 秦朗再次看了一眼林舒,脑中突然有一个念头闪过,但也几乎在同时,林舒开口发问了。 “徐峰去哪了?” “送回市里了。” 林舒的问题跟自己要说的话题不谋而合,于是秦朗便继续说道: “他的右臂伤得不轻,市里可能也只能简单处理,还得往京城送。” “我本来是想让你们见一面的,但是他说暂时不见了。” “他说会给你留封信,或者会打个电话,不知道他怎么安排的。” “不过临走之前,他给你留了别的东西。” “靳越,拿给林舒。这东西很不错,一会儿回到县城我继续去审讯,你抓紧时间读一读。” “好。” “好。” 林舒、靳越同时点头,靳越则是拉开了背包的拉链。 他伸手从背包里取出一本册子,递到林舒手里。 林舒接过册子,翻开了第一页。 瞳孔骤然收缩。 这本册子似乎是一本日记,但却又不像日记。 因为它的标题上写着........ 《蓍龟占卜术仪轨优化流程》 继续往下看,徐峰在纸上写道: “2010年10月12日,晴。今天我的仪轨成功了。老子不行儿子上,我早就看出来我爸那套是行不通的了......” 第56章 指向性占卜 看着徐峰的“日记”,林舒人傻了。 想过你小子藏得深,没想到你藏得那么深啊! 2010年,你就已经开始研究仪轨了?? 那时候你才多少岁? 15?16? 卧槽,还真是叛逆期! 不过......从16岁到32岁,整整16年,你都没被你爹发现? 还是说其实他早就发现了,只是看破不说破? ----但这都不重要了。 无论徐峰从徐长顺那里偷学了什么、又自学、研究出了什么,至少,他交给自己的东西,是实实在在的。 一路上,林舒都在研究着徐峰的日记,直到回到戒备森严的招待所里,又花了一个多小时,林舒才读完了整本日记。 在这本日记中,徐峰确实记录了自己在“蓍龟占卜术”研究中的重要突破。 但更多的,是别的东西。 ...... “2010年10月12日,晴。今天我的仪轨成功了。老子不行儿子上,我早就看出来我爸那套是行不通的了。长江后浪推前浪,前浪拍死在沙滩上......” “2010年12月5日,阴。这个仪轨就他么只能看到一个画面吗?怎么无论我做什么,最终都是死在棺材里。不是,我为什么会死在棺材里啊??活埋吗?让我查出是谁干的,我把你撕了!” “2011年4月5日,晴。对照试验法很有用,没想到学校里教的东西还能用在这里,我看到的画面变得更清晰了,但好像也只是变清晰了而已,我还是死在棺材里。以后随身带点可乐饼干,这样不用被饿死。” “2014年9月1日,雨。我爸好像偷看了我的日记。老头子真的是.....他把所有东西都锁起来了,房间也不让我进了,我得想想办法......” “2017年11月2日,阴。实验有了重大突破,这次终于不是死在棺材里了,有人救了我,但没救活。我看不清楚他的脸,我不知道他是谁,很陌生。” “2018年2月16日,阴。还是没搞懂我看到的那个人是谁,但至少,我今天终于确定了引发这种变化的核心流程。看来,蓍龟占卜术确实不仅仅能看到死亡,它与古书流传中的描述是一致的,应该能够对任何特定事件进行占卜,但我不知道应该怎样将需要占卜的特定事件表达到仪轨中去。” “2020年10月12日,晴。对仪轨的研究已经持续了整整十年,今天就是满10年的日子了,本来以为我的日记应该会写满一大堆本子,结果年纪大了,反而不爱写日记了。这几天都在整理过去留下的记录,才发现十年蹉跎,收获寥寥。似乎也只有蓍龟占卜一种仪轨,我是走在了父亲前面的。但归根结底,我还是踩在了他的肩膀上。” “2024年10月12日,晴。蓍龟占卜术已经被开发到了极限。并不是仪轨的极限,而是我的极限。人力有时尽,我可能需要向外寻求其他的帮助了。真正看到那些画面之后,我才意识到为什么父亲不让我接触仪轨,但现在,似乎已经来不及了。” “2026年1月6日,阴。占卜术变得更灵活了,但还是不明白我看到的那个人到底是谁。我在考虑要不要跟父亲坦白。三十而立,我也应该可以做出自己的选择了吧?” “2026年3月16日,晴。今天跟我父亲坦白了----只说了一小部分,我大致描述了那个人的长相----普普通通,实在是没什么可多说的,父亲也并不认识他,但父亲的表情很奇怪。” “2026年4月12日。爸死了。” ...... 到这里,这本日记戛然而止。 林舒的心情难以用语言表达----从某种程度上说,他看到的是徐峰从少年时、直到现在的整段人生。 年少时,他的文字轻狂、浮躁,还显著地透露出对父亲徐长顺的不满。 渐渐地,他开始理解父亲、理解了与“仪轨”有关的那个危险的世界。 他向父亲坦白了自己所做的事情,虽然仍然是“有选择地”坦白,但很明显,这时候的隐瞒,其实是为了保护父亲。 可惜的是,他最终没办法阻止结局的到来。 徐长顺死了,在徐峰的日记里,只是简简单单的三个字。 他似乎很冷静,甚至文字里都看不出有什么情绪波动----就好像自己在葬礼上见到他时一样。 纸上也没什么泪痕,笔迹也没什么“颤抖”。 他极度克制,但那种极度克制、压抑下的悲伤,却真的很难藏住。 林舒轻轻吐出一口气,缓缓合上了日记。 他明白徐峰为什么要给自己留下这东西了----里面的内容,解释了自己的很多疑惑。 包括徐长顺为什么要选中自己、徐峰为什么会一眼认出自己、他为什么要救自己...... 等等。 他早就在蓍龟占卜的结果中看到过自己的脸、并且向徐长顺描述过自己的长相了。 在他的占卜里,自己就是那个在未来会尝试救他的人。 ----所以这就是为什么徐长顺会在信里对自己说“你以后会知道的”这句话吗? 是因为自己有机会能救他的儿子? 好像又没那么简单...... 不过,这些问题都并不急于解决。 徐峰是去治伤了,又不是死了。 这次的行动已经完全证明了他的可信,自己跟他的联系自然也不会再受限。 想问他什么问题,直接电话问好了...... 现在他应该还在手术,趁着这段时间,自己的重点工作是把他提炼出来的“蓍龟占卜仪轨流程优化”的内容全部消化理解。 这样一来,等电话联系时,就可以顺便问问自己不理解的内容了...... 林舒重新看向笔记。 按照徐峰的描述,这套仪轨本身就不只是用于预测死亡的。 而在他使用“对照试验”的科学方法之后,他也确实将这套仪轨开发出了别的用途。 比如,更进一步的,用于预测“重大节点”。 这仍然是一个相当模糊的表述----什么叫重大节点?重大节点的判定标准是什么? 徐峰自己也无法说明,他在日记里写着: “......我尝试用改进后的仪轨去预测我人生中的某些事件,我确信,通过调整仪轨流程,我已经达到了目的。” “通过将大六壬占卜中的‘类神’理论融入到蓍龟占卜中,我可以选择性地对某些事件大类进行预测。” “虽然预测的结果仍然具有不可控的随机性,但经过验证,每次我看到的那个‘事件’,在我的人生中都举足轻重。” “比如,我看到了‘姻缘’中,我未来老婆的样子----可惜现在还没遇到。” “不过未来的老婆确实挺好看的......” “.......这套理论的核心,是将十二天将、十二月将融入到蓍龟占卜流程中去。” “当然,十二天将、十二月将都是虚无缥缈的概念,我总不能把天上的星星摘下来放到仪轨里吧。” “但实际上,在大六壬理论中,我们已经有了一整套完整的对应体系,可以轻易找到与其亲和的物品。” “而这些物品,就是构成‘指向性占卜’的关键.......” 第57章 类神 夏侯策表情淡淡的,用饭也不算多有胃口,任凭柳心荷在旁边如何说话,也是没有多大的效果。 双手环膝,浑身颤抖的咬着被角,泪如雨下却始终不肯发出一声。 “他的人,不用那么客气。”璃雾昕懒洋洋地对华谢笑了笑,“我去歇会,到时候叫我。”说罢转身回了房。 徐氏和宋瑶脸色大变,任凭她们哭喊也是无用,全都被拉了下去,而这边只剩下两个道士。 “没什么事啦。”印容玉本不想多说,抬头看到佩月月满脸掩饰不住的忧色,一肚子坏水又忍不住晃荡开了。 时间不早了,叶天羽决定先去学校附近,再找个地方吃点东西,住上一晚上,明天去学校找一个姓吴的副校长。 在说了一堆有的没的后,主持人终于宣布剧组主创人员登场,伴随着后面少数粉丝压抑克制的欢呼声和掌声,媒体区的传媒工作人员们都蠢蠢欲动地抬起头,闪光灯按捺不住地噼里啪啦起来。 老犬有些不怎么确定的说着,不过眼下似乎也只有这么一点路可以走了。 想到水银灯那神出鬼没的能力,三人相互看了看,均是点了点头表示赞成,然后再一次的看向金柏莉。 会不会是那首童谣里面说的朱龙仙长身边那只朱龙兽嘴里的朱龙果?这东西,到底是什么东西,能有什么用? 而此时,似乎所有的人,都忘记了叶丹的付出。大家在相互恭维一番之后,纷纷上前,询问丹皇的恢复情况。 一道暗红色,满身烈炎缠绕的火龙,带着火属性之力和物理气劲,朝着再度袭来的黑色气劲撞击而去。 几名法修呆住了,刚才当那半白老者亮出身份牌,他们得以进入之时,已经对这些人升起了敬佩之意,更对那名贵客满心期待。不知为何会宴请自己等人。 木凡眼神动了一下,她这话倒是不假,他木凡搂着颜妃,这事传出去,不止他完蛋,颜妃,颜府也一样会很惨。 这侯阳受他一脚,本就气息不稳,进入棚子没过三招,就被他用推手团成人球扔了出去。 “拜见陛下!”联军率先回过神来,接连不断的声音响起,最后汇聚成响亮的声音洪流。 皇后第一反应,便是赵瑜嫉恨璃珞素日对她不恭,才如此陷害璃珞。 帝中海呲了呲牙,正要说话,楚寒忽然转身,冲着四人噗通一声跪下。 尤其是暗店,宗主被叶丹含怒一把捏死,剩下的王者也被叶丹吸出经脉,即使不死的,也彻底成了废人。 他明白自己修为低下,因此就算寻到灵草所在,估计也得不了多少好处,但总比没有的强,因此欣然贡献了自己的积蓄。 一股庞大的魂力在她的头顶上空凝聚,显化出一头通体漆黑的鬼龙。 仙人是强大的,便是肉身被毁,只剩骸骨,也能凭借强大的灵魂继续活下去。 但黑店的人却不依不饶,要么在店门口大张旗鼓的宣传,要么就在店门口不走了。 尤儿的话便是火上浇油雪上加霜,纪如雪两眼一翻白受不了刺激昏死过去。 他转身回头,来到鲍虎身前,单手揪着他背后的衣服,把他拎了起来。 随着王迪的动作,包围着王迪的几人,也纷纷紧张了起来,紧绷着神经,看似就要按耐不住了。 董沁妍在宫宴这日也带着一家子进宫了,之前因为自己的事情她压根没空去过问原家的事情,为此还特地在宫宴开始之前寻到明秀宫。 陶沁月要为辛瓦·格丽塔找新学校,不过在这之前,准备让辛瓦·格丽塔休息两天;所以陶沁月带着辛瓦·格丽塔一起,去观看储秀秀去录音棚录歌,权当散心了。 王启带着火,来到了联盟下榻之处,这次比斗,吸引了许多爱凑热闹的人,京城本就是繁华所在,城内的客栈早已经爆满了。 停车场的监控早就调取了过来,傅嘉贝和曾明悦过去的时候,事情都已经调查情况,迟南睿正准备带嘉宝离开。 在所有人都在狂捡地面上堆积如山的物品的时候,谁还会注意到这一点呢? 所以,不可测的原因太多。hot后来也没有继续追究这个研究方法,只是听说他们工作室的那些高手好像后来也放弃了,这件事也就不了了之,至于有没有其他的高手完成这个试验就不得而知了。 就在这时,一声呼啸,携带着一股庞大的气息,一道身影陡然出现在周傲的别院之外。 又过了一个时辰,造血终于完成,那种疼痛,也终于消失,可以听到血液在哗哗的流淌,按照一定的规律。 “要不,我也跟去?”陈青尝试的问道。刚才恍惚的一瞬之间,她不知怎么地,竟然有些醋意,醋?吃醋?谁的?长了这么大,好像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 铁解语高兴的乐呵呵挥着手招呼道:“走走!兄弟们进去再说!”身为大款的他来了之后大包大揽的接下了招待的职责,热情的招呼着大家进入茶餐厅,一行人都还有些不好意思,矜持的微笑着跟在他身后走了进去。 随后不久,三好军一千五百骑马队接到命令开始行动,目的是为了突击吉良家的弓箭队,可是弓箭队却提前一步带着阵亡的战友向后撤退,三好军骑马队也只能绕向阵容验证的枪盾队两翼,试图攻击这里的薄弱环节。 在成选来到密室之时,归海门的董袭、李颜等几大掌权者已经全部的静候在此地,显然,一次性将门中所有返虚高手聚集,定是有什么重要的大事需要商议。 瑟德如遭雷击,当场被这突兀而迅猛的点击给‘冲’了出去,眼看就要命中杨靖的拳头随之偏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