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风华志》 第1章 撞奸情贾琏怀恨 却说这年十一月冬底。 自小寄养在荣国府母舅家的林黛玉,惊闻父亲林如海在扬州病重,急欲南下侍疾。 外祖母史老太太便指定表哥贾琏随行照料,又吩咐贾琏不必急着回来,只等南边事了,原样再将林丫头带回国公府。 这年头出趟远门可不容易,贾琏里里外外张罗了几日方才准备周全。 正欲去禀明祖母史老太君,好携林妹妹即日开拔。 不成想匆忙间跌了一跤撞在门框上,登时两眼一翻晕死过去。 贾琏的魂魄就此离体,却未曾去那幽冥地府,而是晃晃荡荡来至千禧年,浑浑噩噩投胎做了个00后。 虽然在胎中迷失了前世记忆,不再记得身为贾琏的种种。 但这一世他仍旧不爱读书、不求上进,却又没有上辈子的好家世、好皮囊。 中专毕业后吃不了苦受不得累,便直接干起了门卫保安,平日里靠刷视频取乐,寂寞时以五姑娘为妻。 这日他正沉迷于‘赏颜阁’、‘幻音坊’又大又白的舞姿,冷不丁忽然刷出一个电视剧切片。 伴随着凄婉的背景音乐,只见画面当中,两个衙役正拖着一具用草席裹着的尸首,行走在白茫茫的雪林里。 贾琏最不爱看这种悲悲切切的东西,正欲切换视频,一道悲切切的歌声却如同冷水浇头,直泼了他个透心凉寒彻骨: 【机关算尽太聪明,反算了卿卿性命,生前心已碎、死后性空灵……】 死了、死了,那凤辣子竟然死了?! 恍惚间,上辈子的记忆一股脑涌了出来,裹挟着00后的记忆,又飘飘荡荡的回归了红楼世界,钻进了贾琏原本的躯壳。 但贾琏的魂魄虽然归位,四肢百骸却全然不听使唤,僵卧在床上不知过了多久,忽听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耳畔响起:“你怎么来了?” 是王熙凤,她没有死! 不对,是她现在还没到死的时候。 正胡思乱想,又听一个男子声音道:“晌午过来时,我见婶子不曾动那些饭菜,回去便让人做了些滋补的吃食——你瞧,我揣在怀里还热乎着呢。” 这声音贾琏也熟悉得很,乃是隔壁宁国府嫡出的公子哥贾蓉。 荣宁二府祖上原是同胞兄弟,这贾蓉论辈分是贾琏的堂侄,故此要称呼王熙凤一声婶婶。 “难为你有心了。” 就听王熙凤叹道:“唉,你叔叔这般躺了五六日,我哪还有心情吃东西?” 听到这话,贾琏心道原来自己只昏迷了五六日,估计谁也想不到自己的魂魄去了另一个世界,还虚度了二十六年光阴。 却听贾蓉吃吃笑道:“别人送来的不吃,我送来的总是要吃些的。” “呵呵~” 王熙凤闻言嗤笑道:“这话怎么说,难道你送的吃食就比厨房送的金贵不成?” “婶子说对了!” 贾蓉顺杆爬的嬉笑道:“我这里面藏着对婶子的一片真心,天地可证!” 怕不是狼心狗肺吧?! 贾琏听到这里心下恼怒,这哪里是大侄子小婶子之间该有的分寸?! “呸~” 王熙凤的声音陡然转厉,恶狠狠啐道:“这是什么地方你就敢张着嘴胡沁,倘若被人听了去,仔细你叔叔打断你的狗腿!” “婶子放心。” 贾蓉的声音明显凑近了些,带着紧张与期盼:“我的心思只有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至于琏二叔……他五六日水米未进,按照大夫的说法早已油尽灯枯,便是铁打的身子也熬不住了。” 这是巴不得我赶紧死呢! 好啊、好啊,这可当真是我的好侄子! 贾琏恨不能跳起来一记窝心脚踹死贾蓉,可惜他魂不附体完全动弹不得。 “住嘴!” 王熙凤呵斥道:“你莫非忘了那贾瑞是怎么死的,再敢胡说八道瞧我怎么收拾你!” 贾瑞是荣国府旁支远亲,因觊觎王熙凤美色,被王熙凤和贾蓉联手做局坑死。 听到王熙凤这话,贾琏心里才算是踏实些,暗道这凤辣子平时从不避讳小叔子大侄子,关键时刻倒也懂得贞洁二字。 “婶子!” 贾蓉的声音又离床近了些,情切切意浓浓的道:“那贾瑞如何比得了我?!再说今时不同往日,叔叔眼见就要撒手人寰,我又怎忍见婶婶孤苦无依? 婶子若从了我,我以后就算粉身碎骨也要护婶子和巧姐周全,一辈子给你们娘俩当牛做马也没有半句怨言!” 叉出去! 把这小畜生给我叉出去! 贾琏在心里疯狂咆哮,恨不能让王熙凤像当初整治贾瑞那样,用粪便溺死这个没人伦的狗东西! 然而王熙凤的声音却隔了许久方才响起,声音也不似之前坚定:“你、你莫要再胡说了,你叔叔还在呢。” “那等叔叔不在了呢?!” 听这话明显是留了空档余地,贾蓉大喜,伸手就要去捉王熙凤柔荑。 “咳、咳咳!” 便在这时,床上突然传来几声剧烈的咳嗽,却是贾琏气急攻心之下魂魄勾连了肺腑。 王熙凤和贾蓉皆是一惊,贾蓉本来半边腿搭在床沿上,吃这一吓立刻连滚带爬逃出老远。 王熙凤也下意识退开两步,然后这才明白发生了什么,于是忙又扑上去抱住贾琏大喊:“二爷、二爷?你可是醒了?!” 贾琏双目紧闭,半晌又咳了一声。 “二爷?!” 王熙凤见状大喜,当即对着外面喊道:“平儿,快去请……” 说到半截,忽然看到刚从地上爬起来的贾蓉,她脸色一变,忙压着嗓子呵斥道:“你还在这里干什么,还不快滚!” 贾蓉面如金纸,哆哆嗦嗦道:“婶子,他……琏二叔会不会听到了?” 听到这话,王熙凤脸上闪过惊惧和后悔,然后又一股脑化作了对贾蓉的迁怒:“还不都怪你这小畜生贼心烂肠,滚、给我赶紧滚!” 贾蓉见王熙凤疾言厉色明显动了真怒,也不敢再多说半句,只好灰溜溜地离开。 王熙凤回头盯着床上的贾琏看了半晌,估摸着贾蓉已经走远了,这才银牙一咬出门嚷道:“人呢?人都死哪去了?!” 吼了好几声,才见通房大丫鬟平儿慌里慌张过来,离着老远就急忙解释:“奶奶莫怪,东府【宁国府】差人送了些补品过来,刚刚正拉着我们一起清点,所以……” “哼!” 王熙凤心知这必是贾蓉暗中授意,当即冷哼一声吩咐道:“二爷刚才咳嗽了几声,似是要醒过来,你快去请大夫过来瞧瞧!” 说着,便又回到了屋里。 她重新走到病床前,神色复杂地盯着床上的贾琏,轻声道:“你是听着了,还是没听到呢?” 当然听到了,听得真真切切! 贾琏心下恨得咬牙切齿,若不是自己及时勾连了肺腑,那狗东西怕不都要直接上手了! 贾蓉之妻秦可卿的容貌身段更胜王熙凤,琏二爷看在亲戚份上从不曾肖想过,谁知他倒惦记上了堂婶。 好啊,好得很啊! 侄子既做得初一,叔叔便做得十五,且等二爷醒过来,叫他知道什么叫以眼还眼以牙还牙! 第2章 梦兴衰贾琏立志 获悉贾琏的病情有所好转,荣宁二府的头面人物纷纷前来探视。 贾琏躺在床上口不能言、目不能视,便只能竖起耳朵去听。 连道‘祖宗保佑’的是祖母老太太;满口‘阿弥陀佛’的是婶婶王氏;一口一个‘孽障’的是生父大老爷贾赦;自责不该催促太急的是表妹林黛玉。 对了,林妹妹好像是这方世界的女主角之一,也是《红楼梦》里最出名的人物。 想到这里,贾琏暗暗懊恼自己不学无术,在那神奇世界白白虚耗了26年光阴,竟不曾认真读过《红楼梦》的故事。 以至于听到‘林黛玉’三字,首先想到的竟是‘林黛玉倒拔垂杨柳’,以及‘孙悟空X林妹妹’的圣黛CP。 悔恨之余,那七窍竟又通了两窍。 虽只是恢复了嗅觉,却仍是让贾琏惊喜不已,因为这意味着他的魂魄正在逐渐掌控身体。 果不其然。 至晚上掌灯时,贾琏就觉口中酥酥麻麻,慢慢恢复了吞咽和说话的能力。 子夜时分。 贾琏悄然睁开眼睛,艰难地看向自己身侧,就见王熙凤正衣不解带地趴在床边,只见她青丝微乱,素面未施粉黛,眼圈红胀,脸上尤自挂着泪痕。 自他的病情好转后,这妇人就守在病床前哭一阵、笑一阵的,任谁来劝也不肯离开半步。 贾琏相信王熙凤这是真情流露,也相信她对自己是有感情的,但这并不意味着贾琏就会轻易原谅她。 先前面对贾蓉的花言巧语时,她虽然没有乖乖就范,却明显已经动摇了。 那可是在自己的病榻前,那可是在自己生死未卜之际! 盯着王熙凤那张未施雕琢、却依旧艳若桃李的脸庞,往昔情景在贾琏脑中走马灯似的浮现。 有两人新婚燕尔时举案齐眉,灯下浅笑温存;有她执掌中馈、利落干练,为家事劳心费神;也有平日拌嘴嗔怪、嬉笑打闹的点滴往昔。 最终画面定格在王熙凤被草席卷了,丢进乱坟岗的那一幕。 等等! 突然间,贾琏也不知从哪来的力气,直接翻身坐了起来。 但他却顾不上高兴,满心都是惶恐惊惧。 之前光顾着恼怒了,竟差点忘了自己是因为什么穿越回来的。 这一幕画面真是细思恐极! 若只是王熙凤年纪轻轻便死了,那倒也还罢了,偏她的尸首竟被两个衙役用草席卷了,随便丢进乱坟岗里,这就实在骇人听闻了。 这凤辣子可是堂堂荣国府的少奶奶,九省统制王太尉的亲侄女! 就算她日后真的与侄子通奸,被家中查出来严惩,那也只会悄悄的处置,绝不会让官府插手。 出现视频里的情况几乎只有一种可能。 那就是荣国府和王家全都遇到了抄家灭门的巨大危机,甚至连给王熙凤收尸的余力都没有了。 而自己这个做丈夫的,多半不是身陷囹圄,就是已经…… 但这怎么可能呢?! 荣国府虽说不比以前,可毕竟是开国元勋之后,军中有前京营节度使王太尉为奥援,宫中亦有二叔贾政的长女元春为妃。 怎么可能短短几年就闹到抄家灭族的地步?!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贾琏绞尽脑汁地回想,可想破头也只记起黛玉、宝钗是书中女主角,堂弟宝玉这男主角似乎不怎么招读者待见。 咦?! 难道是宝玉未来惹了祸事牵连了所有人,所以才被读者不喜的? 还是说堂姐元春参与了宫中争斗? 又或者丈人叔叔王太尉犯了天条? 亦或是自己那不干人事的纨绔老爹,日后终于闯出了滔天大祸? 贾琏从结果倒推过程,只觉得人人可疑、处处凶险。 偏偏这些最凶险、最可能出问题的地方,他竟是一句也插不上嘴。 后宫内外隔绝,自不用多说。 王太尉只当贾琏是个不肖子侄,每次见了不是敦促他读书习武、就是骂他不知上进,哪会听他这些无凭无据的猜测? 至于亲爹大老爷贾赦处,贾琏若敢说自己梦到了抄家灭门,怕是少不了要挨上一顿毒打。 就连堂弟贾宝玉,那也是老太太的眼珠子、婶娘王夫人的命根子,平素哪轮得到贾琏说三道四? 人微言轻、人微言轻啊! 凭贾琏现在的地位,就算知道荣国府是怎么败落的,也不一定有能力阻止,更遑论他根本不清楚是哪里出了问题。 如果想要挽大厦于将倾,就必须先争取到足够的话语权! 贾琏一向好逸恶劳、不求上进,但此刻为了保住性命和富贵荣华,也不由冒出奋发图强的心思。 毕竟他是真的不想死,更不愿意稀里糊涂的死! 而想要掌握话语权,就得在权财二字上下功夫。 权,贾琏身上就有五品的虚职,他大爷爷做过两任京营节度使,丈人叔叔是前任京营节度使。 以前他不屑于钻营这些,如今既然起了振奋的心思,凭借祖一辈父一辈的人脉关系,在京营谋个实缺应该不难。 财,贾琏在那神奇世界虽然虚度光阴,但多少总长了一些见识,想办法弄些新鲜物件出来应该也不难。 盘算一番后贾琏心下稍安,只盼着那灭顶之灾能来得晚些,多给他几年积聚力量、查明真相的时间。 这时外面已然天光渐亮,原来他竟琢磨了大半个晚上。 贾琏下意识看向身旁的王熙凤,发现她依旧睡得昏昏沉沉。 之前听长辈们议论,说凤辣子这几日衣不解带、食不知味的照顾自己,昨天情绪又大起大落,显然已是身心俱疲。 如果她在最后关头没有动摇的话,就凭这几日的表现,夫妻两个肯定越发情比金坚。 可惜…… 贾琏暗暗叹了口气,悄悄的下了床。 他现在火气很大,一时又没想好该怎么处置王熙凤,所以就准备去寻那好大侄儿讨个公道。 说来也怪,明明已经六天水米未进,但贾琏竟不觉得虚弱,下了地反而感觉浑身都是力气。 他推门到了外间,正要朝院子里走,忽听一声惊呼:“二爷?!你、你醒了?!” 循声望去,原来是平儿端着铜盆毛巾,正要往里间送。 平儿是王熙凤的陪嫁丫鬟,也是那凤辣子最倚重的心腹,后来又被贾琏收了房,虽然没有姨娘的名头,在这家里却能当半个主人。 她也是才刚起来不久,此时两眼睁得滚圆,眉眼却还凝着初醒的慵懒倦意,乌黑的头发胡乱披在肩头,斜开襟的小褂虚掩着,隐隐露出层峦叠嶂的鹅黄抹胸。 贾琏看似只昏迷了五六日,梦中却有26年未曾亲近女色,见她这副不设防的模样,顿时勾动了天雷地火。 本就是自己的枕边人,也没什么好客气的。 贾琏上去揽住了平儿柔软的腰肢,一只大手顺着斜开襟滑进去,愚公移山似的撩拨。 “二、二爷!” 平儿冷不防被他揉得心慌气短,口中忙道:“使不得、使不得,二爷才刚大病初愈,若叫奶奶知道肯定不会饶我。” 王熙凤素来善妒,平儿虽是贾琏的通房丫鬟,但平常三五个月也未必能得一次消解,骨子里早就旷得狠了,哪经得住这般磋磨? 故而嘴里还在推脱,身子却已经软了,水蛇似的扭着腰肢,那葱绿绸缎下紧绷挺翘的圆臀,直往贾琏身上剐蹭。 听平儿提起那凤辣子,贾琏手上动作一滞,冷笑道:“以往我避她锋芒,现如今么……哼,且等二爷先办完了正事,回头叫你瞧瞧爷的厉害!” 说着,又在平儿心尖上掐了一把,然后抛下她大步流星地出了门。 第3章 兴师问罪掀丑闻 【今天这两章提前发,往后都是中午12点更,上架后再调整。】 荣宁二府东西相邻,中间又有侧门小巷连通,往来甚是方便。 贾琏本就是荣国府的外总管,见他气势汹汹穿房过院,谁敢多问半句? 便到了宁国府里,下人们也都知道他与自家大老爷贾珍胡闹惯了,堂兄弟之间从不拘礼。 再加上都听说他病入膏肓,如今突然雄赳赳气昂昂的闯进宁国府,难免叫人想到鬼神之事,哪个敢随便阻拦? 于是贾琏一路畅通无阻的寻到贾蓉住处,又喧宾夺主的把丫鬟赶到了院外。 然后他边往里面闯,边咬着后槽牙冷笑:“蓉哥儿、蓉哥儿,我乖乖的大侄子哎,你二叔来找你算账来了!” 却说贾蓉昨日逃回宁国府后,不免提心吊胆惴惴不安,直到四更天才迷迷糊糊睡着。 睡梦中他隐约听到了琏二叔的声音,登时吓得一个激灵翻身坐起。 等茫然四顾,确认屋里只有自己一人,贾蓉又松了一口气,喃喃道:“原来是梦啊,吓死我了。” 想到老话常说‘梦都是反的’,贾蓉心中不由升起期盼,或许琏二叔昨天只是回光返照,现在已经撒手人寰了。 要是如此,自己跟二婶婶…… 砰~ 刚想到得意处,卧室的房门忽然被人一脚踹开,紧接着贾琏便杀气腾腾地闯将进来。 叔侄二人四目相对,贾蓉腿一软就从床上滚落,脱口惊呼道:“二叔,你、你没死啊,你还活着呢?” “小畜生!” 听他这话,贾琏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飞起一脚踹在贾蓉心窝。 这一脚本拟将贾蓉踹翻在地,谁知力道竟大得出奇,直接把贾蓉踹成了滚地葫芦,连滚了三个筋斗,撞在衣柜上喷出一口老血,这才停了下来。 见自己一脚之威竟有这般效果,贾琏也是大为惊诧。 他以前虽不是手无缚鸡之力,但也比普通人强不到哪去,却怎么醒来后力气忽然大了这许多? 而亲身体验了这一脚之威的贾蓉,此时满脑子就一个念头: 琏二叔要杀我! 这定是已经气得发狂了,若不然哪有这般要命的力气?! 贾蓉当即吓得肝胆俱裂,顾不上胸口闷疼,忙翻身跪下磕头如捣蒜一般:“二叔饶命、二叔饶命,我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但见他发髻散乱衣衫不整,嘴角胸前还沾染着血迹,脸上又是惊惧又是讨好,哪还有半分宁国府嫡出公子的风流气派? 贾琏本来准备先打他一顿出气,然后再跟他谈条件,未料想自己力气大增,只随便一脚就要了他半条小命。 为免闹出人命无法收场,贾琏强压着火气坐到床上,阴恻恻问:“你趁我病重做下这等没人伦的龌龊事,却教叔叔我怎么饶你?” 贾蓉一听这话似乎还有生路,连忙撅着屁股奴颜婢膝地挪到床前,再次对着贾琏磕头道:“都怪侄子一时猪油蒙了心,二叔若肯饶我,叫我做什么都成!” 就这等怂样,亏他也敢惦记那凤辣子! 贾琏一把揪住贾蓉的头发,直接将他从地上提起来,居高临下冷笑道:“我这做叔叔的也不占你便宜,你不是要替我照顾你婶婶吗,我如今礼尚往来,也替你照顾照顾秦氏便罢。” 以己度人,贾琏原以为贾蓉听了这话肯定勃然大怒,说不得还要跟自己动起手来,因此提前先做好了提防。 谁知贾蓉俊俏又狼狈的脸上先是闪过惊愕,继而也不知想到了什么,竟爽快地点头道:“叔叔怎么不早说?可卿自秋后身子就时好时坏,料想是侄子年轻识浅照料的不够周全,叔叔愿意帮忙照顾,小侄求之不得!” 这一下倒把贾琏弄懵了。 那秦可卿天仙似的人物,贾蓉就这么拱手让人了?! 他是有什么特殊癖好,还是另有阴谋算计?! 正狐疑间,贾蓉又腆着脸道:“叔叔且先高抬贵手,小侄也好替你把秦氏唤来,当面锣对面鼓的把话说开。” 因些不好明说的缘故,贾蓉自秋后便与秦可卿分居两处——若可卿住在这院里,贾琏想长驱直入也没这般容易。 贾琏犹豫了一下,暗忖自己有把柄在手,倒也不怕贾蓉耍什么心机。 于是松开贾蓉的头发,顺势把手搭在床沿上抹去头油,警告道:“你就在这里不要走动,让丫鬟去传话就好。” “是是是。” 贾蓉乖巧应了,起身简单整理了一下身上,又罩了外袍掩去血迹,这才大声呼喊道:“人呢,人都死哪去了?!” 不多时,就有两个丫鬟战战兢兢地走进来,因见贾蓉铁青着脸怒容满面,都鹌鹑一般不敢抬头,低眉顺眼地问:“蓉大爷有什么吩咐?” 想到她们坐视琏二叔闯进来,险些一脚要了自己的性命,贾蓉就气不打一处来。 上去‘啪、啪’两记耳光,呵斥道:“没眼力劲儿的贱婢,还不快去把你们奶奶找来,就说我有十万火急的事情要与她商量!” 等丫鬟们出去,他又换了一副面孔,对着贾琏狗腿道:“二叔放心,等秦氏来了我先与她分说分说,定叫她乖乖随了二叔的意。” 贾琏正寻思贾蓉到底是什么意图,听了这厚颜无耻的说辞,搭着床沿的手不自觉用了力气,就听咔嚓一声,竟从床沿下方掰下一块巴掌大的浮雕。 “嘶~” 贾蓉见状不由倒吸一口凉气。 宁国府的家具全都是真材实料的好东西,那浮雕贾蓉平日用脚踹它,它都不曾伤到分毫,如今竟被琏二叔随手掰断了。 这力气若落在咱蓉哥儿头上,怕是脑浆子都要被他捣出来了! 原本贾蓉还存了些小心思,如今吃这一吓,却不敢再有半点隐瞒,没等贾琏发问,就把这当中的腌臜说了: “叔叔要关照秦氏,小侄是绝无二话的,怕只怕我们老爷不肯答应……” 却原来早在贾琏找上门之前,就已经有人盯上了那秦可卿。 而这人不是别个,正是贾蓉亲生父亲、秦可卿的公公、宁国府的现任当家人贾珍。 那贾珍本是色中饿鬼,成日守着这么个貌若天仙的儿媳,时间一长哪里还收束得住心猿意马? 原本只是暗中撩拨,自今年中秋之后干脆演都不演了,一门心思要做那唐明皇第二。 秦可卿也是清白人家的小姐,遇到这种丑事哪里肯依,第一时间就把事情告知了贾蓉,期盼着丈夫能为自己做主。 偏这贾蓉生就一副好皮囊,内里却是个软骨头,平日里见了贾珍就跟老鼠见了猫似的,嘴里根本说不出半个‘不’字。 听闻此事他非但不敢阻止,反而恨不能把脑袋缩进裤裆里装聋作哑。 贾蓉如此窝囊,秦可卿还能如何? 只能称病在家,尽量避开公公的魔爪。 然而这几个月下来,贾珍步步紧逼变本加厉,他在这府里大权独揽说一不二,秦可卿一个年轻小媳妇如何抵挡得住? 再加上恼怒贾蓉做了缩头乌龟,秦可卿心灰意懒之下防线摇摇欲坠,昨日更是收下了贾珍送的礼物,准备彻底屈从贾珍。 而贾蓉虽不敢跟贾珍对着干,一直坐视父亲威逼妻子,可眼见秦可卿收了礼物,却又忍不住恼恨秦可卿不够忠贞。 愤懑之下,正巧听说隔壁琏二叔昏死几日神仙难救,于是就起了失之东隅收之桑榆的念头。 这才有了病榻前勾引凤辣子一事。 正因这些缘由,贾蓉刚才听说琏二叔也盯上了秦氏,非但不觉恼怒,反倒巴不得叔叔跟父亲对上,自己好来个坐山观虎斗。 只听他恬不知耻道:“可卿跟了叔叔,总好过做那扒灰的丑事,我自然是支持叔叔的——只是老爷那边还需叔叔出面应付。” 再看贾琏,早已听得瞠目结舌。 贾琏原道自家老子贾赦就够荒唐了,不想强中更有强中手,现在他只想说一句:我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的父子! 便在这时,忽听得外面脚步纷纷,却是秦可卿到了。 第4章 雄姿初啼锁芳心 听到外面动静,不等贾琏吩咐,贾蓉便抢先扬声道:“让丫鬟在院外守着不要进来,我有要紧事与你分说!” 估计是平时丑事做得多了,此时贾蓉竟现出几分驾轻就熟的从容。 外面脚步一顿,很快分作两拨。 不多时秦可卿独自走进里间,但见她面皮莹白玉润,眉眼生得极软极媚,却又艳而不俗、柔而含愁,那愁绪也藏得极深,却又总能在不经意间惹人怜爱。 纤细的腰肢像是一道楚河汉界,往上是一马平川间陡然拔起的王屋太行,形貌丰饶却无分毫坠势,姣姣昂扬似欲拨云见日; 往下横亘着两座层峦丘壑,看似珠圆玉润无险可守,内里实是英雄冢、豪杰墓,纵是王侯将相到了此处,也难免意气消磨、折戟沉沙。 而她举手投足间,既有世家少奶奶的端庄,又有浑然天成的风流,这般容色气韵,当真是古今难寻。 进门后,秦可卿便对着贾琏盈盈一礼,口中笑道:“不想琏二叔竟好的恁快,才一晚上就能下地走动了,果真是吉人自有天相——如此一来,婶婶总算也能安心了。” 因为最近没休息好,她的嗓音略带一丝沙哑,但这并非瑕疵,反倒如画龙点睛一般,让那温婉的声音又多了些醉人软糯。 听秦可卿提及王熙凤,贾蓉生怕勾得二叔心头火起,忙道:“且先不忙闲话,你那件事我想了许久,唯有请琏二叔出面,才能叫老爷有所顾忌。” 秦可卿一听这话顿时勃然变色。 这等没人伦的丑事,她唯恐藏不住、藏不深,贾蓉怎敢叫外人知晓?! 怀着万一的侥幸心理,秦可卿强笑道:“大爷说笑了,谁不知咱们老爷是最通情达理,从来不驳我这儿媳的面子——我哪有什么事情,还非得请琏二叔出面做主的。” “哎呀!” 听她还想隐瞒,贾蓉不耐烦地跺脚道:“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藏着掖着,老爷想要扒灰的事我早就告诉琏二叔了!” “你、你你……” 最后一丝侥幸也被打破,秦可卿惊尘绝艳的脸上顿时血色全无。 她实在想不明白贾蓉为什么要这么对自己! 先前她百般抵触时,贾蓉装聋作哑不管不问;现如今她正欲俯首认命,贾蓉却忽又拉了琏二叔下水。 这到底是存的什么心?! 这父子两个难道非要逼死她才肯罢休?! “你什么你!” 贾蓉见秦可卿花容失色,非但没有半点怜惜,胸中反倒平添几分快意。 哼~ 别以为收了那老东西的珠宝首饰,就能顺顺当当做自己的小妈! 他昂着下巴骄傲道:“我请琏二叔帮忙,还不都是……” “够了!” 这时贾琏却看不下去了,打断贾蓉道:“你也不要藏着掖着,我不是来帮忙的,我是来讨债的!” 若真坐实了这‘帮忙’的说法,那他接下来再对秦氏出手,岂不成了包藏祸心趁人之危? 他琏二爷算不得坦荡君子,却也不是那藏头露尾的小人。 这般想着,贾琏不慌不忙地趋前一步,与贾蓉、秦可卿呈掎角之势,然后简明扼要地道:“其实是这贼王八趁我病重,跑去病榻前勾引你二婶婶,被我捉个正着后,如今情愿拿你来抵债!” 他原本称呼贾蓉是小畜生,如今看来小畜生已经不足以形容贾蓉了。 而这几句话落在秦可卿耳中,就仿佛是五雷轰顶一般——她虽然早就对贾蓉不抱什么希望了,却也没想到贾蓉能卑鄙无耻薄情寡恩到这个地步! “你、你……” 她抬起纤纤玉手颤巍巍地指向贾蓉,只觉得两眼发黑脚下发软。 面对她的指指点点,贾蓉先是有些瑟缩,但想到秦可卿已经收了贾珍的礼物,便又理直气壮起来。 口中振振有词道:“你从了琏二叔,总好过做那扒灰的丑事,我也能弥补自己的过错,这不是两难自解、两全其美吗?!” 秦可卿气得俏脸发青,切齿道:“好个两难自解、好个两全其美!你却把我当成了什么,迎来送往的娼妇吗?!” 话音未落,她就决然地一头撞向南墙。 这一下猝不及防,贾蓉直吓得‘哎呀’乱叫,全然忘了阻拦。 亏得贾琏眼疾手快,后发先至地赶上去一把将可卿捞起,紧紧将那娇躯箍在怀里。 “放开我、放开我!” 秦可卿拼命哭喊挣扎着:“你们不就是想逼死我吗,我今天就随了你们的意一了百了!” 原本面对公公贾珍的威逼,她就曾想过自寻短见,可却没有慷慨赴死的勇气。 如今得知自己又被贾蓉抵给了琏二叔,还将家中扒灰的丑事一并告知,羞耻愤怒的情绪终于压到了对死亡的恐惧。 既然已经萌生了死志,这哭喊声自然也不会再刻意压低。 贾琏怕外面听了去,忙腾出一只手捏住她润如凝脂的双颊,轻轻托起那梨花带雨的面庞。 四目相对,贾琏断然道:“说什么迎来送往的胡话,蓉哥儿既然把你抵给了我,你从今天起就是我的女人了,往后连他都不许再碰你一根指头,珍大哥自然更动不得你!” 来之前,贾琏想的是以牙还牙。 但听了秦可卿的处境,又见她为保清白不惜一死,琏二爷不由就动了恻隐之心,想要护这可怜妇人一世周全。 若在从前,贾琏再怎么垂涎秦可卿的绝世姿容,也未必敢在贾珍手上虎口夺食。 毕竟贾珍不但早就继承了宁国府的爵位,更是这贾氏一族的族长,论身份地位、论权势财富,都不是贾琏这个荣国府外管家能比的。 但现在贾琏既知荣宁二府败亡在即,又立下了挽狂澜于既倒的志向,若连堂哥贾珍都不敢面对,那他许下的雄心壮志,岂不都成了虚妄空谈? 而看着贾琏那俊俏中平添三分英气的脸,听着他那霸道强势不容置疑的言语,秦可卿的心跳忽然漏了半拍。 这几个月她在贾珍的威逼利诱下苦苦挣扎,最期盼的就是有人能为自己遮风挡雨,而此刻贾琏强硬的姿态,恰好撞碎了她长久以来的惶恐无助。 这一瞬间,她甚至生出了要反手抱住贾琏的冲动。 但秦可卿很快便又冷静下来,凄然摇头道:“琏二叔莫要哄我,老爷……那人在宁国府一手遮天,你在西府鞭长莫及,又如何护得我周全?” 这确实是个问题。 但却也难不倒贾琏,他本就聪明伶俐,如今二世为人又长了见识,故而只略略思索就有了对策。 “这倒也简单。” 只听他胸有成竹道:“你可以先假借鬼神之名脱身……” “奶奶,你没事吧?” 就在这时,忽听外面传来一个女子的声音。 观那语气口吻,应是有丫鬟听到了可卿刚才的哭喊声,于是壮着胆子进来查探。 “是我的贴身丫鬟瑞珠。” 秦可卿的话印证了贾琏的猜测,然后她急忙扬声道:“我没事,你在外面守住院门,别让人打扰我和大爷商量正事!” 外面的瑞珠明显松了口气,却没有就此离开,而是又丢出一句:“奶奶若有吩咐,只管喊我就是。” 说完,这才回了院外。 “倒是个忠心护主的好丫鬟。” 贾琏一边称赞那瑞珠,一边似笑非笑地端详可卿。 适才那瑞珠都已经到了门前,秦可卿却未曾挣扎分毫,依旧乖乖伏在自己怀中,这般默然顺从,早已将心中的抉择显露无遗。 这也正常,且不说与堂叔私通的压力,要远远小于跟公公扒灰,单只论年岁相貌,清俊风流的贾琏也甩出贾珍好几条街。 男人好色,女人又何尝不爱俏? “若不是有瑞珠在,我恐怕早就……” 秦可卿也跟着夸了瑞珠一句,然后娇声催促:“二叔快说说那脱身的办法!” 贾琏竖起食指在她那绛唇樱瓣上轻轻一点,打趣道:“怎得还叫二叔?” 秦可卿顿时俏脸绯红,不过犹豫片刻还是乖乖改口:“二爷。” “不妥、不妥!” 贾琏却仍是摇头:“你唤那贼王八大爷,却唤我二爷,这岂不污了我贾琏的名头?” 秦可卿也觉不妥,低头思索片刻,那艳丽无方的脸上红云渐胜,直往耳后蔓延。 然后她厌恶地瞥了贾蓉一眼,似是下定了最后的决心,仰起螓首对着贾琏娇声软语道:“郎君~你快莫要卖关子了,赶紧把那法子说与奴家吧。” 第5章 一石二鸟脱身计 秦可卿原本都已经放弃挣扎,做好了失身公公的准备,如今绝处逢生,对着贾琏撒个娇又算得了什么? 再加上她恼恨贾蓉无情无义寡廉鲜耻,故意要气一气这贼王八。 这声娇唤当真是柔情百转情意绵绵,只听得贾琏通体舒泰,就连胸中淤积的愤懑都去了一大半。 于是他也不再卖关子,对秦可卿解释道:“我这几日看着是昏死过去,其实在梦中另有一番奇遇,正准备请马道婆来府里拆解拆解、宣扬宣扬。 你最近不是一直在称病吗?届时我安排人问起你的病情,叫那马道婆顺道卜上一卦,说你与宁国府的风水有些妨碍,需要搬出来静养。 老太太素来怜惜你,只需宝玉再跟着闹上一闹,管教珍大哥乖乖把你送到荣国府去!” 单论贾琏和贾珍之间,那肯定是贾珍势大。 可若拿荣国府和宁国府对比,宫中、军中皆有强援的荣国府,却又稳稳压了宁国府一头。 更遑论老太太还是贾珍的堂祖母。 只要有合适的理由,她老人家执意要接秦可卿去荣国府养病,贾珍就算再不情愿也只能乖乖从命。 贾琏又继续道:“等你在荣国府养好了病,证明马道婆说的不假,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搬到外面居住。 届时我再安排几个仆妇守着门户,料想珍大哥也不敢胡来!” 这一番话真如拨云见日,说得秦可卿整个人都亮堂了。 她原本紧守着‘家丑不可外扬’的死规矩,硬生生把自己给逼到了绝路上。 却万没想到在自己看来解不开的疙瘩,到了琏二叔手上轻而易举就有了化解之法! “叔叔!” 秦可卿这回没忍住,反手抱住了贾琏,那本就伏在贾琏怀里的娇躯,硬是顶着斥力又贴近了寸许,激动道:“我若是能脱离老爷的魔爪,愿一辈子当牛做马伺候叔叔!” 感受着骤然增大的压迫,以及那软中带弹的触感,贾琏也不由心猿意马起来,也便忘了计较秦可卿的称呼。 正欲上下其手一番,叫贾蓉这小畜生饱饱‘眼福’。 不想就在这时,那忠仆瑞珠忽然在外面嚷道:“大爷、奶奶,太太带着人往这边来了!” 秦可卿吃了一惊,忙从贾琏怀里挣开,边收拾身上边慌张道:“她怎么来了?她既知道了,那老爷……那人岂不也知道了?” “莫慌,有我呢。” 贾琏其实也有些紧张,但当着秦可卿的面还是装出一副从容不迫的样子。 他一面宽慰可卿,一面又对着贾蓉威胁道:“那脱身的法子若是走漏半点风声,我就去找珍大哥把话说清楚,让他知道是你把秦氏抵给了我!” 一听这话,贾蓉顿时吓得魂儿都飞了。 他之前光想着保命、想着坐山观虎斗了,却忘了还有这一茬。 但如今后悔已经晚了,贾蓉只能腆着脸赔笑道:“小侄跟二叔是一条心,绝无……” 贾琏却懒得听他多说半句,见秦可卿已经收拾妥当,便率先迎了出去。 与此同时。 尤氏已经带着人来到了大门外,但却没有急着进来,而是拉着几个丫鬟问东问西。 看似是要先摸清状况,实则故意给里面留出收尾的时间。 其实尤氏早得了下人禀报,说西府的琏二爷气势汹汹来寻贾蓉。 但她却选择了装聋作哑。 因为尤氏并非贾蓉的生母,而是贾珍续弦的填房。 由于她只比贾蓉大了八、九岁,娘家又没什么依靠,所以贾蓉对她只是表面客气,实则并不恭顺。 所以尤氏也乐得让贾蓉吃些苦头。 后来听说儿媳秦可卿也被喊了去,尤氏觉得路数有些不对,这才连忙赶了过来。 但来是来了,她却不忙着进去。 毕竟这府上腌臜事太多,若是一时不慎撞破内情,彼此尴尬不说,更会平白沾惹是非、引火烧身。 所以直到贾琏从屋里迎出来,尤氏这才提起裙摆跨过门槛,满面欢喜道:“琏二兄弟,你这是已经大好了?真是天可怜见的,不枉我这几天陪着凤丫头,给你念了那许多的阿弥陀佛!” 听她提起王熙凤,贾琏心下有些复杂,面上却是爽朗一笑:“有劳嫂嫂挂念了,好在小弟这次也算是因祸得福,往后说不得要继承祖上衣钵,重新撑起荣国府的门庭。” 这话说的可有点大了。 而且也不像是贾琏素日里的口吻。 尤氏不由诧异地端详了贾琏一番,就见这琏二兄弟虽仍是一副风流倜傥的样子,骨子里却少了几分轻佻惫懒,多了几分英姿勃发。 难道他经历了这场生死劫,从此大彻大悟了? 尤氏心下这般想着,掩嘴笑道:“我早就瞧琏兄弟不是池中之物,如今立下这般志向,祖宗在天有灵也能含笑九泉了。” 正说着,贾蓉和秦可卿也从屋里迎了出来。 “见过太太。” 贾蓉心事重重的见了一礼,下意识询问:“可是老爷让太太过来的?” 尤氏道:“老爷听说你二叔叔病情好转,昨晚一高兴多吃了几杯,到现在还没醒呢。” 这话半真半假,贾珍昨晚确实很高兴,却不是因为贾琏病情好转,而是秦可卿终于收下了他送的珠宝首饰。 而听说父亲宿醉未醒,贾蓉暗暗松了口气,然后又揉了揉隐隐作痛的胸口。 二叔这一脚着实狠辣,回头得去找个大夫瞧瞧,可别再落下什么病根儿来。 寒暄至此,尤氏这才问起了关键:“琏二兄弟才刚好些,就急着来寻蓉哥儿说话,莫不是有什么要紧事?” 贾琏随口搪塞道:“倒也不是什么大事,我先前托蓉哥儿帮忙准备几件路上要用的东西,因一直惦念这事,才绊了一跤撞到了头。 醒来后,我心里仍在记挂这事儿,怎么也放不下,所以特来找蓉哥儿问问——好在蓉哥儿媳妇已经帮忙备妥了,也算是去了我一块心病。” 说着,他冲尤氏一拱手:“我才刚醒过来,家中还有很多事情需要料理,就先不叨扰嫂子了,改日再请珍大哥和嫂子过去吃酒。” 说完,他又悄悄抛给秦可卿一个‘安心等待’的眼神,然后便辞别三人回了荣国府。 ………… 回去的路上,贾琏见了什么有分量的物件,都要拿起来掂量掂量,借机测试自己现在的身体素质。 果不其然,他的力气足足增加了七八倍,反应能力、动态视觉、精气神等方面也有增益。 按照另一个世界的说法,这应该是金手指到账了。 这让贾琏对自己的计划更有信心了,原本他去军中发展,只能依靠家族姻亲的人脉关系。 现在有了远超常人的素质,很多事情就完全不一样了。 就连荣国府大厦将倾的危机,也可以提前预警一番——贾琏先前说要请马道婆来,可不只是为了帮秦可卿脱身。 第6章 莫须有夫妻争锋 荣国府。 中心轴、核心处稍偏一些的独门小院里。 王熙凤正捏着帕子团团乱转,时不时抬眼看向外面,那焦躁的目光恨不能在粉油大影壁上戳出两个窟窿。 忽然,她停下脚咬牙问一旁的平儿:“你确定二爷是去了东府?” 这已经是她第三次找平儿确认了。 但平儿还是乖巧地点头道:“守门的婆子亲眼看到的。” 王熙凤的脸色更差了,重又热锅蚂蚁似的乱转。 贾琏肯定是听到了昨天她和贾蓉的对话,否则也不会才刚醒过来,就急吼吼去宁国府算账。 王熙凤倒是不担心贾琏对贾蓉做什么,反正做叔叔的打侄子一顿也不是什么大事。 怕只怕自家琏儿大病初愈,动起手来反而吃了大亏。 倘若再有个好歹…… 可王熙凤又不敢派人去拦,否则贾琏若是疑心自己护着贾蓉,那这误会就更解释不清了。 “事情怎么就能这么寸呢?!” 想起昨天那场误会,王熙凤忍不住窝火又委屈。 当时她确实被贾蓉说动了心思,但却不是要与贾蓉苟且,而是在琢磨以后她和巧姐该怎么自处。 因为想到日后或有用到贾蓉之处,她才不自觉放缓了语气,打算先稳住贾蓉再说。 谁知贾琏偏在这时候醒了! 这可真是黄泥掉进裤裆里…… 王熙凤眼下既担心贾琏在宁国府吃了亏,又烦恼该怎么跟他解释这事,一时愁得五内俱焚。 就在这时,从粉油大影壁后面忽然闪出个风流俊俏的公子哥,可不正是她心心念念的琏二爷。 “二爷!” 王熙凤急忙飞奔过去,拉着贾琏上上下下前前后后的查看了一番,确定他并无大碍,这才放心。 旋即她又有些恼怒。 恼怒贾琏也不跟她说一声就跑去宁国府里,显然是信不过她这个结发妻子。 但碍于误会还未解开,王熙凤也不好发作。 她一边扶着贾琏往里走,一边关切道:“二爷这是大好了?你去东府没遇到什么麻烦吧?你现在饿不饿……” 说到这里,她又转头吩咐平儿:“快去叫厨房做些饭菜,要清淡又滋补的——对了,别忘了去老太太、太太处报喜,再就是请大夫来,再给二爷把把脉。” 等平儿领命去了,王熙凤就扶着贾琏进了堂屋,虽见他气色比从前还好,却也暗暗担心是回光返照。 于是强要贾琏上床歇着,又殷勤地蹲下来帮他脱去靴子。 王熙凤虽然性子刚强、善妒多嗔,在荣宁二府里闯出了‘凤辣子’的名头。 但她对贾琏却也是真心宝爱,私底下背着人的时候,偶尔也会这般小意殷勤的服侍。 但现在贾琏心里扎着根刺,再看她这般殷勤,就总觉得是做贼心虚。 于是那脚从靴子里出来,却不肯乖乖往床上放,而是顺着王熙凤的小腹往上攀扯,似要以寸寸步履,丈量那群起的巍峨。 秦可卿的胸襟胜在山河险固,但若论气势恢宏,果然还是这凤辣子更胜一筹。 王熙凤表面爽利不拘小节,在男女之事上却保守得紧,就连换个姿势花样都不允许。 若在平时她哪肯容贾琏这般亵玩? 但贾琏刚刚起死回生,再加上误会尚未解开,她稍一犹豫,便未曾去阻止,只是嘴上嗔怪道:“你才刚好些,就开始作践人。” “我这算什么作践人?” 贾琏一边继续得寸进尺,一边冷笑道:“东府那才叫精彩热闹呢。” 他是想借这话引出贾珍威逼秦可卿一事,但王熙凤却以为这话是在点自己和贾蓉。 当即便把攀到心尖上的臭脚一把拍开,起身怒道:“你也别阴阳怪气的,咱们索性把话说开了,不管你信不信,我对蓉哥儿绝没有半点歪心思! 当时我只是被蓉哥儿的话点醒,担心以后和巧姐没了依靠,又想着未来或有用到他的地方,所以打算虚与委蛇诓他几句。 谁知道这么巧,偏就被你给听了去,又贼心烂肠的乱想!” 见她一番话下来,直激动得嘘嘘带喘、娇躯乱颤,眼眶里都见了泪花。 想想王熙凤平日里的做派,再想想两人素日里的恩爱,贾琏对她这番话倒也信了七八成。 可这种事情但凡有一丝一毫的疑心,男人心里面都难免膈应,更别说还有两三成的猜疑了。 再加上贾琏打定主意要重振夫纲,故而只是淡淡道:“你看你,急什么,我又没说你,我说的是珍大哥作践人。” 说着,就把贾珍威逼秦可卿,贾蓉惧爹如虎不敢阻拦,反倒跑来荣国府讨便宜,想拿凤姐做个替补的事情说了。 王熙凤本就恼恨贾蓉陷自己于窘境,如今听说他来撩拨自己,不过是拿自己当了秦可卿的替代品,登时气得三尸神暴跳。 “好一对烂了心肝的畜生!” 她愤然骂道:“真是两个上梁歪透、下根烂绝的下流种,父子俩一路的禽兽心肠! 尤其是蓉哥儿这小畜生,没骨头的窝囊废,倒敢打我的主意?! 他这是把我当成什么了?!难道姑奶奶是他能随便轻薄、亵渎的下贱货色?! 不行,我定要叫他知道姑奶奶的厉害!” 眼见王熙凤捋胳膊挽袖子,恨不能冲到宁国府打死贾蓉。 贾琏心下暗暗畅快,又道:“你先不要着急,我还有件事情要与你分说——那小畜生因被我捉了现行,情急之下想拿秦氏抵账。 我原本不想答应,但秦氏的处境着实可怜,再说那小畜生这般放肆,我若不以牙还牙……” 贾琏当然可以悄悄的收用秦可卿,但他一来想要在王熙凤面前拆穿贾蓉的真面目,二来也想堂堂正正的重振夫纲。 所以便没有欺瞒,准备如实道明。 “我呸~” 结果没等他把话说完,王熙凤先就一口啐了过来,继而叉腰冷笑:“好啊、好啊,我还道你是发了善心,原来是动了色心! 什么以牙还牙,还不就是惦记上了那小娼妇的下贱身子吗?! 别以为抓住个莫须有的罪名,就能随便拿捏姑奶奶,让姑奶奶乖乖认下你的腌臜事! 就昨天的事情,便闹到老太太面前、闹到祖宗祠堂里,我也敢一五一十照直了说! 我实话告诉你,但凡有我王熙凤在这府里一天,你就别想碰那骚狐狸一根手指头!” 王熙凤原与秦可卿十分相善,但此时也顾不得什么旧日情谊了。 而见这凤辣子如此理直气壮不留余地,贾琏反倒对她方才的话又信了三分。 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再说贾琏现在心气正足,也容不得自己就这么退缩。 于是他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与王熙凤对峙着:“那我也与你实话实说,这事在我心里扎了一根刺,你若乖乖让我收了秦氏倒罢,若还敢拦着……” “拦着怎的?!” 王熙凤没等贾琏把话说完,就把修长白皙的脖子亮了出来:“你要是觉得有‘莫须有’的罪名就够了,那我索性就做一回岳爷爷! 来来来,你全当这里是风波亭,只要砍了我的头,就没人拦着你跟那‘秦桧’风流快活了!” 一边说着,她一边斗牛似的往贾琏怀里顶。 “你!” 听她自比岳飞,把自己打成秦桧一党,贾琏下意识抬起手,又连忙放下。 他现在的力气可不是闹着玩的,总不能真的打死王熙凤吧? 僵持片刻后,贾琏又坐回床上,一边穿靴子一边沉声道:“就昨天那情况,哪个男人听了不恼恨?这一口气憋在心里,我总是要泄出来的,不是冲她、就是冲你!” 说着,他丢下王熙凤大步流星地出了门。 “你这是吓唬谁呢?!我跟你说,你别以为放几句狠话,我就会……哎、哎,你这是去哪儿啊?!” 王熙凤一路追到院门口,见贾琏理也不理地径自走了,她这心里也不由暗暗打鼓。 虽然她自觉没做过对不起贾琏的事,但当时那种情况换成是谁也会起疑。 而且这种事不比其他。 这根刺儿要是一直扎在心里,时间久了怕是连夫妻都没得做。 不行,这绝对不行! 可是以贾琏的风流性格、品貌家世,她这次若是软了,坐视贾琏收用了秦可卿,日后贾琏再要出去风流快活,她就更管束不住了。 说不定还会得寸进尺,把什么脏的臭的全都往家里带! 不行,这个更加不行! 思来想去,王熙凤决定先苦一苦贾蓉。 说到底这都是贾蓉惹的祸,自己想办法狠狠收拾贾蓉一顿,也算是给琏儿出一口恶气,给夫妻双方搭了个台阶。 反正她对贾蓉也是一肚子邪火,那小畜生不倒霉谁倒霉?! 第7章 祖荫加持定尊仪【上】 却说贾琏从家里出来后,就去前院找到贴身小厮兴儿,耳提面命地嘱咐了一番。 然后他又特意叮咛:“你先乔装打扮一番再去,那马道婆要是问起,你就说自己是东府的人,切不可走漏风声。” 兴儿是贾琏的心腹,虽不是小厮里面最伶俐的,却是最忠心稳妥的一个。 听了二爷的吩咐,他也没多问就领命去了。 贾琏暗忖马道婆处这就算是妥当了,此外还需一个人在恰当的时机,主动问起秦可卿的病情。 而这个人选也是现成的。 贾琏先在心里打好了腹稿,然后顺着西边的垂花门,去了祖母老太太的五进大院。 刚到二进院,就遇见了丫鬟琥珀。 “二爷?!” 看到贾琏,琥珀惊讶地揉了揉眼睛,这才相信自己没有看错,顿时欢喜道:“二爷这是大好了?!真是天菩萨保佑,昨晚上我和鸳鸯还说起二爷呢!” 这琥珀与新进大丫鬟鸳鸯,都是在老太太身边长起来的家生子,最是受贾母老太太倚重。 平时她们受老太太差遣,经常与贾琏这外总管打交道,私下里早就熟惯了。 因此见左右并无别个,贾琏便促狭道:“你们私下里议论我的短长,我也不与你们计较,只是千万别污了老太太的耳朵。” “呸~” 琥珀明显是听出了‘关窍’,啐道:“亏我们还担心二爷,等回头我就把这话学给二奶奶听。” 嘴里这般说着,她却不曾真正计较,旋即又殷勤招呼道:“二爷是要给老太太请安吗?我这就带你……” “先不急。” 贾琏唤住她,道:“你先帮我把宝玉叫出来,我有些事情要跟他说。” “这个好说。” 琥珀答应一声,匆匆进了内院,不多时就带出个粉琢玉砌的半大少年。 “宝兄弟!” 贾琏见了,连忙冲他招手。 这贾宝玉是叔叔贾政和王夫人的嫡次子。 因大哥贾珠早夭,贾宝玉出生时又携了一枚通灵宝玉,人人都说是吉兆,故此被老太太、王夫人视若心肝宝贝。 平日生怕气着一点,捧在手里怕冻着,含在嘴里怕化了,娇惯的这宝玉虽已有12岁,却依旧天真似孩童。 “琏二哥、琏二哥!” 却说宝玉连蹦带跳扑上来,拉着贾琏惊喜道:“我昨儿和姐妹们去瞧你,你还躺在床上人事不省呢,怎得这么快就能下地走动了?!” “哈哈。” 贾琏爽朗笑道:“我这是急症,遇上祖宗显灵,自然来得快去的也快。” 同时他心里却在琢磨,那抄家灭门之事,宝玉恐怕嫌疑不小,有机会定要好好管教他,叫他明白什么该做什么不能做。 贾宝玉听了这话,立刻感慨道:“若是林妹妹也能这般就好了。” “可不是嘛。” 贾琏等的就是这话,感叹道:“听说东府里蓉哥儿媳妇也病了许久,若都能像我一样受祖宗庇佑……” 啪~ 正说着,就见贾宝玉抬手一巴掌打在自己脑门上,那光洁的额头登时就红了。 贾琏见状忙问:“宝兄弟,你这是怎么了?” 却听贾宝玉一本正经道:“是我刚才糊涂了,光惦记着林妹妹,竟忘了蓉哥儿媳妇也病了许久,该打、该打、真是该打!” 贾琏闻言不由莞尔。 这等事情也就宝玉做得出来。 他见怪不怪地把话题拉了回来:“对了,我听说你那寄名干娘马道婆,是这京城里有名的巫祝,最擅祈福消灾、批卦解梦?” 所谓寄名干娘,就是为了给孩子辟邪保命,认的一个只挂名头、不走人情的名义干娘,通常都是僧道神婆之流。 听到‘马道婆’三字,宝玉顿时皱起眉头:“哥哥怎么平白问起她来?” “这不是遇到祖宗显灵了吗,我想找个巫祝问问吉凶。” “哥哥怎么也信这个。” 宝玉顿时大摇其头,他只信风月宿命,却从来不信什么僧道神婆。 “本来我也不信,但现在却不得不信。” 贾琏说着,抬手指向院子当中大插屏:“宝兄弟,你瞧这插屏能有多重?” 这大插屏就摆在二进院的穿堂当中,下面是紫檀木的底座,上面是大理石的屏面。 贾宝玉不明所以,但还是老实答道:“这大插屏是石头做的,平时五、六个丫鬟都抬它不动,料想应该有两三百斤的分量。” “那你瞧好了。” 贾琏云淡风轻地挽起袖子,走到那大插屏弯下腰。 先试了试分量,然后他一手扣在紫檀木底座上,一手扶着那大理石屏面,口中道了一声‘起’。 就见小三百斤的屏风,竟被他不慌不忙地举过肩头。 “呀?!” 一直等在对面的琥珀见此情景忍不住惊呼出声。 贾宝玉也瞪圆了眼睛,失声道:“琏二哥,你、你这是……你怎么……” 贾琏从前有几斤几两,他们还是清楚的,眼前这一幕让两人几疑是在梦中。 “哈哈~” 贾琏感觉自己犹有余力,便扛着那屏风转过身,对宝玉道:“我说祖宗显灵,可不是随口说说的——走,陪我去见老太太。” 原来真的有祖宗显灵! 贾宝玉还在震惊之际,忽听琥珀震惊呼道:“二爷,你、你这是要扛着它进去?!” 贾宝玉这才发现,琏二哥正扛着那大插屏一步步地往里走,完全没有要放下的意思。 “琏二哥!” 宝玉忙追上去,手舞足蹈地追问:“你这一身力气,难道真的是先祖显灵赐福不成?” “这还能有假?” 贾琏脚下不慌不忙,嗓音也是气定神闲:“我昏厥过去之后,就梦到自己被困在一座摇摇欲坠的红楼里,想逃却怎么也逃不出来,直到两位先祖老公爷出现,这才将我救出……” “二哥说的是曾祖和曾伯祖吗?!” “除了两位老祖宗还能是谁?” “那他们长得什么样,是跟祠堂里的画像一样,还是……” 两人边说边往里走,路上遇到的丫鬟仆妇无不惊骇莫名。 那大插屏放在穿堂好几年了,谁不清楚它的分量? 而琏二爷昏迷六天水米未进,已经病入膏肓的事情,府里更是尽人皆知。 现在琏二爷扛着大插屏闲庭信步,甚至还能分心跟宝二爷聊天…… 这除了祖宗显灵的神迹还能是什么?! 走到四进院里时,老太太也已经收到消息,带着几个孙女、外孙女迎了出来。 在没有亲眼见到时,老太太还以为是下人夸大其词,等真正见到贾琏扛着屏风走来,便是见多识广的贾母也不禁惊掉了下巴。 其他人就更是瞠目结舌了。 “琏二哥,你这是怎么做到的?!” 头一个反应过来的,却是年仅11岁的堂妹贾探春。 她跳下台阶,围着贾琏转了一圈,又兴奋地追问:“真的没有机关,琏二哥,你到底是怎么把它举起来的?!” 这下老太太也回了神,忙问:“琏儿,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见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自己身上,贾琏微微一笑,轻轻把那屏风放在地上,气不长出,面不改色。 “回老太太的话。” 然后他冲着老太太一拱手,扬声道:“孙儿在濒死之际,遇到两位老国公指点迷津,经受了冰火九重天的洗精伐髓,终于脱胎换骨的活过来了!” 第8章 祖荫加持定尊仪【下】 两刻钟后。 雕梁画栋、宽敞轩敞的大厅里,贾母端坐正中紫檀罗汉榻上,荣府的头面人物在两侧或立或坐、济济一堂。 而贾琏独自立在堂中,口中滔滔不绝、唾沫横飞: “我才从那红楼里逃出来,就听曾祖老太爷骂道:真个不孝的东西,荣国府嫡支的骨血本就稀薄,偏一个个年纪轻轻就枉送了性命……” “两位老祖宗都说为今之计,只有去那冰火九重天里洗精伐髓,才能重见天日……” “那冰火九重天真是凶险之极,号称‘一重缠是一重关,一关更比一关险’,若魂魄失陷在里面,便永世不得超生……” “我还在犹豫,太爷爷却恼了,说自己当年尸山血海里滚过来的,却怎么后世子孙如此怯懦不堪,说着便一脚就将我踹了进去……” “那冰寒地狱哈气成冰,便百炼刚在里面也冻得脆了,轻轻一掰就断,亏得曾祖老太爷赐下一件挥天披风……” “那战魂狱中有无数恶鬼逞凶,皆是古往今来死在战场上的精兵悍将,其中跟两位老祖宗有仇的便不下万人……” “眼见我被重重围住脱身不得,曾伯祖怒吼一声‘此去泉台招旧部、旌旗十万斩阎罗’,就只见无边煞气滚滚而来……” 贾琏口若悬河,将在后世看过的视频、玩过的游戏,选那惊险刺激的,安插进这冰火九重天的历险当中。 只听得围观众人舌挢不下、信以为真——若不是亲眼所见,如何能说得这般绘声绘色、刻画入微? 便有不信贾琏空口白牙的,那二三百斤重的大插屏,可还摆在四进院的大门外呢。 若要质疑真伪,你也去扛起来走两步试试。 就这般硬控了众人半个多时辰,故事才终于讲到了尾声: “临行时,太爷爷千叮嘱万叮咛,叫我牢记这一番磨难历练,将来要做个忠君报国的朝廷栋梁。 曾伯祖则告诫我,千万记住刚开始梦到的情景,引以为戒——我正想询问这是何意,却忽然间天崩地裂,魂魄回归了本体。” 说到这里,贾琏举起双拳用力攥紧:“等清醒过来,我便觉得力道大了十倍,而且身轻体健、目光如炬,反应也比从前快了许多。” 听他拳头上爆出一串骨骼脆响,满厅堂一时竟寂寂无声。 “好、好啊!” 直到老太太拄着龙头拐杖起身,欢喜道:“先祖显灵庇佑琏儿,可见咱们贾家血脉福泽未尽,荣国府中兴有望啊!” 这大基调定了下来,众人才一窝蜂地道起喜来。 内中最激动的就是贾政,他是府里极少数想要重振门楣的人,这些年也一直在工部勤勤恳恳为官。 只是限于他天资有限,又不通官场上的机变,十几年了还在从五品打转。 如今见侄子受祖宗庇佑脱胎换骨,起了振奋向上的心思,他是打心眼儿里觉得高兴。 但他身边的王夫人心下却有些异样。 原本贾宝玉顶着衔玉而生的名头,是府里最受宠爱、最受期待的‘祥瑞’。 现如今又冒出个更神异、更祥瑞的贾琏…… 却说众人欢喜了一阵,忽然有人追问:“琏二兄弟,我那曾祖嘱咐你‘引以为戒’却是何意?” 却原来贾珍也听到消息赶了过来,因来得晚只听到末尾一段儿,故而有此疑问。 大厅里顿时又安静下来。 贾琏最初梦到的情景,是被困在一座摇摇欲坠的红楼里,怎么逃都逃不出去。 这个场景究竟寓意着什么,其实很多人都能联想得到,可这个兆头实在不吉利,所以没人敢轻易捅破。 “珍大哥问得好。” 贾琏也没有直接揭破,而是顺水推舟道:“二太太已经命人去请马道婆了,她应该能帮着拆解拆解。” “来了、来了,老身来了!” 话音刚落,就有个年过半百的婆子应声走了进来。 但见她木簪束发,一身青布道袍整洁素雅,举止谦和沉稳,周身萦绕淡淡檀香,看着便是吃斋行善的‘本分人’。 她上来对着荣府众人团团一礼,又肃然道:“这是头等要紧的大事,老婆子也顾不上多礼了,烦请琏二爷将一开始梦到的情景,仔仔细细地说与我听。” 贾琏找她来就是为了这个,当下把那大厦将倾的画面,添油加醋地复述了一遍。 马道婆听完就闭上眼睛,念念有词地掐指推算。 不多时她睁开眼睛,口宣道号:“福生无量天尊,不瞒各位贵人,老身方才凝神推演,贵府确有几分盛极转衰、大厦将倾的隐兆。 不过咱们府上世代积善,又有祖宗英灵时刻庇佑。 只要上下修身守礼,儿孙辈勤学上进、发奋图强,多积善德,便可消弭灾厄,逢凶化吉,遇难成祥。” 这说的都是官话、套话、废话。 但富贵人家烧香拜佛,求的就是一个心安,也没几个真指着和尚道士能解决问题的。 所以马道婆这些车轱辘话,多少还是起到了安慰剂的效果。 贾母郑重点头,顺势叮嘱贾赦、贾政、贾珍这几个当家做主的,务必要静心修身、严谨齐家。 往后绝不能耽于安逸奢靡,需时时以家族兴衰为重,约束子弟言行,勤俭持家、安分守礼。 三人都是肃然领命。 但究竟能听进去多少,能坚持多久,那就只有天知道了。 当然贾琏也没指望凭借一次示警,就能让荣国府逃过灭顶之灾,这不过是提前做些铺垫罢了。 看时机差不多了,贾琏便悄悄对贾宝玉使了个眼色,示意宝玉把话题引到秦可卿头上。 哪成想宝玉关键时刻掉了链子,站在那里两眼空空、口中念念有词,好似受了马道婆传染一般,也不知是在发什么痴。 贾琏丢过去的眼色,就像是媚眼抛给了瞎子。 机会可不等人! 贾琏暗暗着急,犹豫是要过去推他一把,还是干脆自己顶上来。 可前者显得太过刻意,容易引发有心人的联想。 至于后者…… 他一个做叔叔的,又不是宝玉那样的半大孩子,成天记挂着侄媳妇像什么话? 正在这时,就见王熙凤悄悄靠过去推了推宝玉,又在宝玉耳边低语了两句。 宝玉听了,就疑惑地看向贾琏这边。 四目相对,宝玉这才像是猛地惊醒过来,急道:“干娘,东府里蓉哥儿媳妇病了几个月也不见好,要不你也帮她卜上一卦,看该怎么禳解?” 因他平日里就十分挂念秦可卿,说话又从无顾忌,众人倒都不觉奇怪。 就连贾珍也只是笑呵呵的看着,全然没有察觉出什么不妥。 而贾琏见此情景顿时心花怒放。 这不仅仅是在高兴计划顺利,更是因为王熙凤刚刚明显是在暗中帮忙。 难道凤辣子这么快就想通了?! 贾琏下意识看向王熙凤,王熙凤却不看他,反而故意背过脸去。 不过这也正常,以这凤辣子死鸭子嘴硬的脾气,就算心里头已经服了软,面上也绝不会认输。 要想让她主动讨饶,除非是‘杀威棒’管够。 嘿嘿~ 现如今自己身体素质倍增,回头正好狠狠地卖一卖力气! 贾琏正想到得意处,那边马道婆也已经按照事前授意,给出了秦可卿的病因: “老身瞧蓉大奶奶这病症,并非风寒郁结,而是伤神所致。 她福气虽厚、身子骨却薄,若在小门小户倒也罢了,偏还要主持国公府的中馈。 国公府的慑人威仪与繁杂俗务两相煎熬,她柔弱之躯不堪重负,渐渐就损了根基、染了沉疴。” 听了这话,贾珍身边的尤氏连忙追问:“自她病了,我就让她交卸了家中差事,却怎么这病仍不见好转?” 马道婆掐指一算,又道:“依老身卜算,她这病是主持宁国府中馈时落下的,已经沾染了因果,怕是要搬出宁国府才能好转。” 第9章 庭中聚议迁可卿 贾珍原本一副事不关己的架势,听到‘要搬出宁国府才能好转’,顿时面色大变,下意识就要开口否定。 谁知却有人比他动作更快。 “那就让她来我们府里!” 就见宝玉两步抢到贾母身旁,摇晃着老太太的胳膊道:“老祖宗,把蓉哥儿媳妇接到咱们府里养病吧,平日里让姐妹们多陪她说说话、散散心,肯定会好起来的!” 若换了别人表现得如此急切,说不得大家就要往男女之事上想了。 但宝玉一来年纪尚小,二来说话办事荒唐惯了,众人便也没有多想。 殊不知,宝玉对秦可卿还真就存了不清不楚的想法。 盖因去年宝玉曾在秦可卿屋里做过一场春梦,梦到在某个名为太虚幻境的所在,与一个形貌酷似可卿的仙姑行了云雨之事。 自那之后他才通晓了人伦大道。 所以秦可卿可以说是宝玉半个‘性启蒙老师’,是他不敢肆意言说,却时时牵肠挂肚的存在。 所以一听说秦可卿要搬出来养病,他就忍不住跳了出来。 若是秦可卿搬到荣国府里,他虽不敢真个如何,但能多见上几次面、说上几句话也是好的。 由此可见,这贾家男丁都是天生的淫种,区别只在于人品手段、道德标准。 “万万不可!” 老太太尚未回话,贾珍已经忍不住跳了出来。 他从八月十五开始威逼利诱,足足花了三个多月的时间,直到昨天秦可卿才终于松了口,收下了他送去的珠宝首饰。 贾珍正准备乘胜追击,彻底拿下这天仙儿媳,这节骨眼上哪肯让秦可卿逃出自己的手掌心?! 若不是在荣国府的长辈面前,贾珍怕是早就暴跳如雷了。 这时他却也只能强压火气,冷着脸呵斥那马道婆:“你这老婆子胡说什么,当初两家定亲的时候,是清虚观张真人亲自给批的八字! 我那儿媳天生贵重,与宁国府气运相合,乃是旺家旺族的上上命格,岂容你在这里诋毁她?!” 他虽竭力按捺着火气,但那想杀人的眼神却根本藏不住,直吓得马道婆瑟瑟发抖、口不能言。 心下更是暗暗叫苦,后悔不该贪图那五十两银子,掺和到宁国府的家事当中。 可马道婆事先又哪里想得到,自己不过是劝蓉大奶奶出府养病,就惹得贾珍如此愤恨? “珍大哥。” 马道婆怵了,贾宝玉却不会看什么眉眼高低,当即争辩道:“干娘也没说蓉哥儿媳妇命格不好,只说她身子骨单薄了些。 这因果之说虽不可尽信,却也不能不信——反正咱们本就是一家人,让蓉哥儿媳妇搬过来休养一段时日又能怎的?” 他只是痴,却不蠢笨。 如今认真起来,说的话也是条理分明,句句都戳在贾珍的破绽之上。 见宝玉又跳出来争辩,贾珍暗恼这小兄弟坏事,可又不好像呵斥马道婆那般呵斥宝玉。 再说做公公的反应过于激烈,也容易引发猜疑——主要他平素的做派,就容易让人往那方面想。 于是贾珍只好给身旁的尤氏使眼色,叫她这个做婆婆的出面阻拦。 尤氏其实对扒灰之事隐约有所察觉,心下只觉腌臜,根本不想掺和这事,甚至巴不得秦可卿一去不回。 但她出身小门小户,在宁国府一向谨小慎微,从来不敢违逆贾珍的心意。 故而得了贾珍示意,她也只好站出来道:“宝兄弟有所不知,秦氏一应汤药问诊全都是我在操持,若是着急忙慌搬到你们府上,一时乱了方寸,闹得她病情加重岂不麻烦。” “这……” 听到‘病情加重’四字,宝玉顿时也熄了火,他虽巴不得能天天见到秦可卿,可也不愿秦可卿的病情加重。 贾琏本也没指望宝玉一个人就能把事情办成,见他被尤氏说动,正欲上前一步打个配合,不想却被王熙凤挡在了身前。 “这有何难!” 就听凤姐爽利道:“嫂子再怎么亲力亲为,事情总是下面人去办的,你把负责此事的丫鬟仆妇也派到我们府里住上几日,把该教的都教会了就是。” 好个凤辣子! 贾琏暗赞一声,心中越发笃定她是想通了,若不然怎么会帮着秦可卿说话? 于是悄悄伸手握住她的柔荑,轻轻磋磨了几下,以示对她这种行为的鼓励和认可。 “哼~” 王熙凤却立刻甩开他的手,还回头恶狠狠瞪了他一眼。 说是‘恶狠狠’,但那眼里的欢喜爱慕却是藏也藏不住。 贾琏暗暗好笑,心道这辣子真是心软嘴硬,怕是唯有抄近路,给她捣开了、碾碎了,才肯服输。 想到这里,贾琏不由跃跃欲试。 以前因王熙凤不肯配合,只能束手束脚按部就班。 现如今自己体力大增,有的是龙马精神,且待她骨酥筋软手脚无力时,还不是由着自己搓圆捏扁? 却说此时贾珍缓了一缓,心中也有了计较,知道一味拦着不是办法,还需借力打力才行。 于是他对王熙凤道:“大妹妹,你平日主持西府中馈,也不比蓉哥儿媳妇轻松多少,我怎好再给你添麻烦? 不如我在外面就近寻一间小院,让蓉哥儿夫妻搬过去暂住,等养好了再把他们接回来。” 贾珍说出这话,满以为王熙凤也该罢休了。 谁知王熙凤却不慌不忙的笑道:“珍大哥哥这是怕我照顾的不周全吧?” 说着,她快步走到王夫人身后,拉过一个清冷端庄的小妇人:“你往这里瞧,大哥哥不放心我,难道还不放心珠大嫂? 你把蓉哥儿媳妇交给她来照顾,保证又清净又周全,岂不好过外面百倍、千倍?” 这珠大嫂名唤李纨,原是贾琏的堂兄、宝玉的嫡亲哥哥贾珠之妻。 李纨的父亲曾任国子监祭酒,自小受家中熏陶,文采品貌皆是一流。 而贾珠十四岁考中了秀才,读书刻苦为人谦逊,亦是荣国府最受期待科举根苗。 夫妻两个可以说是珠联璧合、天生一对。 只可惜贾珠少年早逝,王夫人又因此迁怒李纨,导致李纨花一样的年纪,却只能守着遗腹子清冷度日。 此时她冷不丁被王熙凤推出来,无奈苦笑道:“凤丫头又拿我取笑,我自是愿意照顾蓉哥儿媳妇的,只是若照顾的不好……” “定是好的!” 王熙凤根本不给李纨推脱的机会:“反正还有东府的人在跟前儿伺候,短了什么你只管跟我说,咱们府里没有的,我倒贴钱也给你买来!” 李纨说不过她,也只能点头应下。 “这、这……” 事已至此,贾珍虽支支吾吾仍不愿答应,可又找不到合适的理由拒绝。 说到底他是当公公的,有很多话都不方便说。 于是贾珍不由暗恨贾蓉,心想若那逆子未曾出门,这时候但凡站出来推辞两句,也不至于让自己如此被动。 “好了。” 这时老太太终于开了口:“宝玉说的没错,这种事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就让蓉哥儿媳妇先搬到她婶子院里,静养上一段时日吧。” 贾政最是愚孝,立刻附和道:“珍哥儿,你放心便是,我让你婶婶也盯着些,断不会叫蓉哥儿媳妇受了委屈。” “这……” 贾母这老祖宗、贾政这皇亲国戚都发了话,纵使贾珍千百个不情愿,也只能咬牙应道:“谨遵老太太和二老爷吩咐。” 第10章 含嗔带妒情义真 贾母毕竟年纪大了精力不济,再加上这一上午闹腾的厉害,等处置完了秦可卿的事,面上不自觉就显出疲态来。 贾赦、贾政见了,忙起身率众人告辞。 等出了老太太的堂屋,王熙凤就向长辈们告一声罪,说是要去提前安排一下,下午好把秦可卿接来府里。 然后就带着平儿和两个小丫鬟先行一步。 贾琏见状,也忙冲长辈们团团一揖,紧随其后的追了出去。 等赶上王熙凤,他冲平儿几个摆了摆手,示意丫鬟们慢行几步拉开距离。 然后贾琏才压着嗓子质问:“你不会是早就想好了,要把秦氏安排到珠大嫂院里吧?” 他原以为这凤辣子服软了,直到王熙凤推出李纨做挡箭牌,这才觉得事情不对。 若说这荣国府里还有什么地方,是他琏二爷轻易去不得的禁地,珠大嫂寡居的小院绝对能排在前列。 “是有如何?” 王熙凤斜了贾琏一眼,冷笑道:“我是个心软的妇人,只会一心一意救她脱身,可做不出包藏祸心趁人之危的丑事。” “你!” 贾琏一时被她噎得说不出话来。 虽然他最初的目的是为了报仇、是以牙还牙以眼还眼,但后来想要把秦可卿收作禁脔的做法,说是包藏祸心趁人之危也并不为过。 就在这时,王夫人的丫鬟金钏儿从后面赶上来,说是二老爷贾政请琏二爷过去说话。 “这事没完!” 贾琏无奈,只能丢下句狠话,先跟着金钏儿去见叔叔。 这倒也不是贾琏在放空话,就算在珠大嫂处不好勾连,按照后续的计划,秦可卿最终是要搬出去独居的。 届时两人在外面你情我愿,却看这凤辣子还怎么阻拦! 却说王熙凤目送贾琏的背影消失在转角,脸上忽就如春风拂面桃花开。 “平儿!” 她把平儿喊到身边,捏着帕子情难自抑:“你瞧见没,咱们二爷这回可真是威风得紧,就那大插屏,怕是十个人也难抬动,偏咱们二爷就能扛起来穿房过屋! 这般硬朗筋骨、雄壮气派,真真是个顶天立地的英雄汉! 从前府里总有人嚼舌根,说咱们二爷性情散漫、不务正业,如今亲眼见了这般神迹,往后阖府上下谁敢不敬?! 你是没瞧见,方才就连老太太、二老爷看咱们爷的眼神都不一样了!” 她先是狠狠夸了贾琏一通,又双掌合十连连感谢祖宗庇佑。 平儿也是与有荣焉,欢喜地附和道:“可不是么,听二爷那意思,怕是要去军中给奶奶挣个诰命呢!” 王熙凤这么争强好胜的人,听了这话却立刻摇头道:“你当那诰命是好挣的?就连我叔叔当年在边关征战时,都还几次险死还生呢。” 她皱眉沉吟片刻,又道:“这事需要好好谋划一番,若二爷能在京营里做个安安稳稳太平官,就最好不过了。” 只能说,她生性善妒不能容人是真的,对贾琏情根深种更是真的,这两者相辅相成,缺了哪一样也不是凤辣子了。 这时王熙凤忽又想起了什么,问平儿:“我先前交代的那件事,你可办妥了?” “办是办妥了。” 平儿纠结道:“但这么一来,珍大爷怕不是要记恨上您了。” “记恨又怎的?” 王熙凤不屑冷笑:“旁人怕珍大哥哥,我却不怕!他自己要做丑事,还好意思怪别人拦着?他若敢来找我的后账,看我不把他啐出去!” 因贾政的妻子王夫人是她亲姑姑,凤姐自小就在荣宁二府走动,跟贾珍惯以‘大哥哥’、‘大妹妹’称呼,直到现在也难更改。 ………… 与此同时。 贾琏也已经到了贾政、王夫人面前。 贾政先逮着侄子一通好夸,然后又感叹这些年荣国府的艰辛不易。 直到王夫人忍不住提醒,他才终于说到正事:“我方才听你的意思,似是有心要去军中历练,却不知具体如何打算?” 贾琏拱手道:“回叔叔的话,在正式入伍之前,我打算先锻炼一下武艺,我如今虽然脱胎换骨,但若只凭一身傻力气,也难在军中独占鳌头。” “好好好,这才是脚踏实地的做派!” 贾政对这个规划很是满意,随后却又遗憾道:“可惜咱们府上多年不曾在军中走动,老太爷当年看重的那几个家将,也都如开国时的宁远侯一般放出去了。” 说到‘宁远侯’,他忽然兴奋起来:“对了,你不如去拜宁远侯府的鹰扬卫左将军顾偃开为师。 顾将军曾在你王家舅舅手下为将,据说武艺得了祖上真传——以两家的交情,你去找他拜师学艺,他必然不会藏私。” 初代宁远侯原是贾家的家将,后因武艺超群被选为先锋,跟着两位老国公南征北战,一杆长枪横扫九州罕有敌手。 开国封爵时,他为了表示不忘出身,还特意讨了个‘宁’字作为封号。 【PS:初代宁国公是长兄、更是贾氏族长。】 贾琏笑道:“侄儿也是这般想的,那顾家二郎虽是京城里有名的浪荡子,论武艺却是年轻一辈里拔尖儿的,可见顾将军教徒弟的本事不差。” 叔侄两个你一句我一句说的热络,旁边王夫人却有些按捺不住了。 “咳~” 她清了清嗓子,提醒道:“老爷,你别忘了老太太早有吩咐,命琏哥儿护送林丫头南下探亲。” “这个……” 想起老太太的吩咐,贾政顿时眉头微蹙,迟疑地看向贾琏。 “叔叔。” 贾琏再次拱手,据理力争:“护送林妹妹南下固然要紧,可那梦中大厦将倾的警兆,也实在让侄儿放心不下,所以还是想早些去军中历练,也好帮着叔叔撑起这个家。” 这去南边一来一回少说也要半年,若按照老太太的意思原样带回林黛玉,耽误上一两年都是有可能的。 而贾琏如今最怕时不我待,自然不愿白白浪费这许多时间 “这……” 贾政更为难了,在那里唉声叹气欲言又止。 王夫人见状,便又对贾琏点明道:“琏哥儿,这次其实是你林姑父指名要你去的,八成是有什么事情要托付于你。 重振门楣固然要紧,可你林姑父如今已是油尽灯枯,他的事情只怕更耽搁不得……” 王夫人显然是希望贾琏南下的。 因为只要贾琏离开荣国府,她就能把祖宗赐福的影响压下来,以免动摇宝玉的祥瑞地位。 贾琏还是头一次知晓这些内情。 他的危机雷达立刻被触动了,姑父林如海在扬州巡盐任上已有六载,那可是一等一的肥缺,听说这盐政还牵扯着朝中贵人。 难道说荣国府未来的灭顶之灾,会跟林姑父临终托付的事情有关? 如果真是这样,那就必须小心处置了。 于是这下贾琏也开始犹豫。 叔侄二人相对默然半晌,贾政摆手道:“你先回去歇着吧,等我请示过老太太,再决定要不要派你南下。” 第11章 巧设计骨肉相疑 宁国府。 贾珍回到家里关起门来大发雷霆,将一屋子陈设器皿摔砸得狼藉满地。 他越想越是不甘、越想越是窝火,可如今木已成舟,拦是肯定拦不住了。 贾珍咬牙一发狠,干脆推门直奔秦可卿处,打算趁着儿媳还未收到风声,先趁热打铁把生米煮成熟饭。 虽然这大白天冒冒失失的容易走漏风声,但贾珍如今精虫上脑,也就顾不得这许多了。 然而他急惊风一样赶到秦可卿处,却见外面多了不少仆妇丫鬟。 贾珍认出其中几个是尤氏的身边人,当即心里就打了个突。 该不会尤氏已经把消息透给秦氏了吧?! 秦可卿是在他的威逼利诱下,才心不甘情不愿的准备屈从,可若是知道马上就能搬去荣国府养病,哪还肯乖乖就范? 贾珍暗恨尤氏坏事,犹豫片刻,还是舍不得这天仙似的儿媳,于是硬着头皮闯进屋里,打算先把尤氏支开,然后再来个霸王硬上弓。 谁知刚到外间,迎面就撞见了来旺家的。 这来旺是王熙凤的陪房管家,他老婆自然也是王熙凤身边的管家娘子。 一看到她,贾珍心里就凉了半截,脱口问道:“你怎的在此?” “回珍大爷的话。” 贾珍在宁国府是老爷,但荣国府的人只会称呼他‘大爷’,却听来旺家的恭敬回道:“我们奶奶怕仓促间出了乱子,所以特命我带人过来打个前站。” 这可恶的凤辣子,今天怎么专与自己作对?! 贾珍暗骂一声,犹豫片刻后依旧进了里间。 现在这种情况下,再想霸王硬上弓肯定是没戏了,所以他进门后,就装出一副慈祥面孔对着秦可卿嘘寒问暖。 又交代道:“你且在那边小住几日,等养好了身子,我就叫蓉哥儿接你回来。” 这却是盼着秦可卿莫要反悔,早些回宁国府乖乖就范。 秦可卿如何不知他在想些什么? 心下厌恶已极,却也只能按捺住愤恨,装作病殃殃的道:“叫老爷记挂了,都是儿媳不中用。” “这说的哪里话!” 贾珍用力揪着胡须道:“这府里谁不知你贤惠、干练,上上下下就没有一个能比得上你的,我也是把你当亲女儿疼爱,等你养好病回了府里,你要什么就有什么,但凡是宁国府有的东西,我无所不允!” 这话明显有些出格,已经超越了公公跟儿媳的界限。 尤氏实在看不过眼,小心劝道:“老爷对秦氏的好自不用多说,只是府里人多眼杂、口舌最是细碎,这些话若传到外边,怕是无端生出闲话,平白坏了家里和气。” “你懂个什么?!” 贾珍恶狠狠瞪了尤氏一眼,可外面还有荣国府的人,他终究不好发作。 又对秦可卿殷勤叮嘱两句,也就只能依依不舍的退了出去。 等到了外面。 贾珍越想越气,忽的回头喝问:“贾蓉呢?!那小畜生一早去外面野了,怎么到这时候还不见回来?!” 他有气无处撒,就忍不住又迁怒到了贾蓉头上。 如果不是这逆子在关键时刻缺席,宝贝儿媳的事或许还有转圜。 “回老爷的话。” 后面亲随战战兢兢道:“蓉大爷出门时不曾交代去向,小的们实在不知他去了哪里。” “我要尔等何用?!” 贾珍抬起一脚将那亲随踹翻,怒道:“还不给派人去找,要是找不到那小畜生,我扒了你的皮!” 等那亲随抱头鼠窜,贾珍又目光不善地看向另外一个亲随。 那亲随吓得打了个寒颤,想起之前听到的消息,连忙道:“老爷,我听说昨天下午蓉大爷悄悄去了西府琏二奶奶处。 今早琏二爷刚醒过来,又来咱们府里寻大爷说话,或许是琏二奶奶差遣咱们大爷去办什么事情,也未可知。” 连上了,这下子全连上了! 贾珍恍然大悟,秦可卿是上午收的珠宝首饰,下午贾蓉就偷偷去寻王熙凤。 早上贾琏来寻贾蓉说话,上午那凤辣子和宝玉就一唱一和,硬要把秦可卿接过去养病。 好啊、好啊! 原来是那小畜生勾结外人,合起伙来给他老子演了一出连环计! 贾珍已经出离得愤怒了。 他压根想不到贾蓉被抢了老婆之后,竟敢去捋王熙凤的虎须。 只当是贾蓉眼见秦氏松了口,情急之下向王熙凤求助,这才有了后续一系列的事情。 说白了,那逆子才是始作俑者! “去找、都给我去找!就算把京城翻过来,也要给我把那小畜生绑回来!” ………… 未时正【下午两点】。 贾蓉还不曾找到,王熙凤和李纨却已经到了。 进了秦可卿的闺房,王熙凤就对尤氏笑道:“珍大嫂,交接的事情我一概不管,你跟珠大嫂去外面商量就是,我们娘俩要在这屋里说几句悄悄话。” 都知道王熙凤与秦可卿最是亲近,故此尤氏和李纨也未多想,各自打趣凤姐两句就去了外间。 她们这一走,屋内顿时寂静无声。 王熙凤也不说话,只是盯着秦可卿打量。 秦可卿被她看得心里发毛,忙笑着起身走到桌前倒了杯茶,放到王熙凤身旁道:“婶子吃茶。” “呵呵~” 王熙凤嗤笑一声,阴阳怪气道:“我是该吃一杯茶的,不过你这称呼怕是不对吧?” 这夫妻两个怎么都爱在称呼上较真儿? 秦可卿暗暗吐槽,她感觉王熙凤应该是知道了些什么,但具体知道了多少还不好说。 于是故意试探道:“听说我这次能去荣国府养病,全赖婶婶从中周旋,我敬婶婶一杯茶原是该当的,只是这称呼……还请婶婶赐教。” “赐教?那好,我今儿就教你个乖。” 王熙凤缓缓站起身来,拢在袖子里的手忽的探出,将一把明晃晃的剪刀顶在了秦可卿咽喉处。 “啊!” 秦可卿吓得低呼一声。 “嘘~” 王熙凤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不慌不忙道:“放心吧,我当然不敢杀了你,不过我要是在外人看不见的关键地方……” 说着那剪刀缓缓向下,抵在了秦可卿胸前:“划下几道口子,留下几条蜈蚣似的丑陋伤疤,然后再用扒灰的事情威胁你不得声张,你觉得如何?” 秦可卿早被吓得花容失色,因为感受着那锋刃的压迫,甚至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声,平时的能说会道更是不见半点。 王熙凤等的不耐,横过刀背在她心尖儿上拍了一下,呵斥道:“说话!” “啊!” 秦可卿身子猛地一颤,连忙告饶道:“婶子息怒,我、我……你好歹让我做个明白鬼。” 便到这时,她仍怀有一丝侥幸,不愿意落人口实。 “哈哈~” 王熙凤哂笑两声,脸色猛地一沉:“事到如今你还想装糊涂?好好好,我索性就把话挑明了! 蓉哥儿的账,我自会找他算清楚,用不着你上赶着做添头! 你叔叔要救你出去,我不拦着,看在咱们娘们儿以往的交情上,我也愿意帮你一把。 等去了我们府上,你若老老实实规规矩矩的,我自会护你周全——但你若是碰了不该碰的人,那就别怪做婶婶的不顾情分了!” 这话一出,秦可卿就知道事情遮掩不住了。 当即眼圈一红叫屈道:“好婶婶,我又何尝不想做个清白女子,像你一样做个脂粉堆里的英雄?都是那些男人……” “这我不管!” 王熙凤打断她的哭诉,冷笑道:“你若敢勾引你叔叔,我必不会饶了你;若是你叔叔主动寻你——那我也不饶你,先毁了这下贱身子,再去找他的账!” 说着,将剪子贴在秦可卿左心尖儿上,咔嚓的铰了一声,喝问:“可记住了!” “记、记住了。” 天底下竟有这样的霸王条款! 秦可卿欲哭无泪,却只能乖乖服软。 好在那日她虽对贾琏有些心动,但更多还是被情势所逼,是两害相权取其轻的选择。 如今被迫放弃这段孽缘,遗憾和不舍肯定是有一些的,但还不至于肝肠寸断、如丧考妣。 只是先被贾珍威逼利诱,又遇到蛮不讲理王熙凤,秦可卿胸中也不禁腾起一团火来。 凭什么?! 自己明明什么都没做错,凭什么一个个都来作践自己?! 而且自己在宁国府虽受公公威逼,可毕竟是堂堂正正的大少奶奶,除了贾珍谁不礼敬自己三分。 如今去了荣国府寄人篱下,非但富贵不在、威仪全无,还要被这凤辣子恐吓威胁、折辱拿捏。 这不成了才脱狼窝,又入虎穴? 早知如此,还不如…… 王熙凤多精明的一个人,自然看出了秦可卿的愤恨不甘。 不过凤姐压根没放在心上。 一个被迫寄人篱下的弱女子,在她的刻意提防下能有什么威胁? 除非秦可卿破罐子破摔,选择回到宁国府跟贾珍沆瀣一气,才有可能给她造成一些麻烦。 但也只是一些麻烦罢了。 王熙凤自觉手里攥着扒灰的把柄,又是那蓉哥儿窥伺她在先,应该是贾珍怕她,而不是她怕贾珍。 第12章 弄成拙凤姐割爱 【两章6900字,感谢大家的投票支持】 因秦可卿的东西不少,直收拾到申时末【临近下午五点】才收拾齐整。 在隔绝内外的垂花门辞别尤氏,一行六辆大车自宁国府鱼贯而出。 可巧,正撞上贾蓉从外面回来。 平日里见了王熙凤的车驾,贾蓉必是要上来寒暄几句的。 但这次贾蓉摸摸自己隐隐作痛的胸口,却是忙不迭地避到了巷子里。 直到目送那车队回了荣国府,贾蓉这才敢继续往家走。 “大爷?!” 守角门的小厮见了贾蓉,眼里恨不能放出绿光来:“天可怜见的,大爷可算是回来了!就因为一直找不着您,老爷已经打了好几个人的板子!” 说着,就冲里面嚷道:“蓉大爷回来啦、蓉大爷回来啦!” 贾蓉本来心里就有鬼,见这阵仗更觉得不妙。 他下意识转身欲走,却早有几个快被逼疯了的家仆冲出来,不由分说裹挟着他往府里走。 贾蓉直吓得腿软肝颤,连忙询问:“这是做什么?府里出什么事了?!” 众家仆哪里知道贾珍缘何恼怒? 何况就算能猜到一些,也绝对不敢声张。 因此都不理会他的询问,架着贾蓉径自送到贾珍院里。 “好畜生!” 贾珍这一见贾蓉,就像是看到杀父夺妻的仇人,不由分说上去就是一记窝心脚,直踹得贾蓉踉跄倒地,口鼻全都沁出血来。 这倒不是贾珍脚法好,主要是贾琏早上那一脚留了暗伤,现在是伤上加伤。 贾蓉虽然胸痛难当,可见父亲如此暴怒,也不敢躺在地上装死,连忙爬起来跪倒磕头:“老爷息怒、老爷息怒!” “息怒?!” 一想到自己那天仙般的儿媳已经去了荣国府,贾珍就恨得直咬后槽牙,五官都扭曲位移了。 他屏退左右,指着贾蓉的鼻子喝问:“小畜生,你昨天偷偷找你琏二婶子说了些什么,还不给我从实招来!” “啊?!” 贾蓉顿时懵了,难道琏二叔已经把自己卖了不成? 可这不对啊,自己为了避嫌一整天都待在外面,除了看病治伤就是流连花丛,何曾透露过半点风声? 贾珍看他这支支吾吾的,更加确信是这小畜生就是始作俑者,当即又厉喝一声:“还不给我照实了说!” 贾蓉连痛带吓,那汗水就如瀑布一般,却仍是咬着牙不肯开口。 若只有窥伺王熙凤一事,说出来倒也罢了,可后面还勾连着典妻的事情,这若是叫父亲知道了如何肯饶? 可怕什么就来什么,贾珍见他不说话,又逼问道:“我再问你,今天一早你把秦氏喊过去,又同你琏二叔说了些什么?!” 这件事贾蓉哪敢透露分毫,只能尽力敷衍:“老爷容禀,实是二叔交代我帮忙准备一些路上要用的东西,我又交托给了秦氏……” “呸!” 贾珍一口啐了过去,冷笑道:“你这话哄你母亲倒罢,也好拿来哄我?!秦氏有没有经办过这些事,老子比你清楚!” 贾蓉见谎言被拆穿,只得低下头继续装死狗。 “好好好,不想你还有这样的硬骨头!” 贾珍见状也不再问了,扬声吩咐道:“来啊,把这小畜生拖下去,给我照实了狠狠地打!” ………… 荣国府。 回到荣国府,王熙凤就把秦可卿交给李纨安顿,自去家中梳妆打扮、描眉画眼。 她性子刚强,平日与贾琏口角,大多是贾琏先服软,然后夫妻两个就床头打架床尾和了。 这次却有些不同。 一来莫须有的误会难以解开,贾琏怕是不会轻易服软。 二来贾琏在众目睽睽之下大发神威,又坐实了祖宗赐福的异象,府中上下无不心生敬畏。 凤姐看在眼里爱在心头,已经等不得要与丈夫分享喜悦了。 不过秦可卿的事她是绝不会答应的,再说就这么服了软,岂不反倒显得自己心虚? 所以王熙凤准备搭个台阶,然后跳过‘服软’这一步,直接快进到‘床尾和’。 若还不够,明天让平儿也沾一沾光。 就不信主仆两个轮番上阵,还抵不过一个秦可卿! 正想着,来旺家的就过来禀报:“奶奶,东府里蓉哥儿刚回来,就被珍大爷好一通打,听说打的都吐血了。” 台阶来了! 王熙凤一边将朝阳五凤挂珠钗往头上插,一边连忙吩咐:“平儿,快去请二爷回家来,就说我有好消息要告诉他。” 平儿领命。 一路打听着,寻到了贾赦那独门独户的大花园附近,正撞见贾琏面带不虞的从里面出来。 平儿上前关心道:“二爷,您这是?” “没什么,被老爷骂了几句。” 贾琏也是无语了,刚刚父亲贾赦喊他过去说话,他还以为也是要夸奖自己一顿,问问未来有什么打算。 谁知贾赦一张嘴,就叫他带着王熙凤回自己身边侍奉。 说什么‘你如今得了祖宗赐福,就不能再捧你叔叔的臭脚,丢咱们长房嫡支的脸了’。 呵呵~ 这话亏他也能说得出口! 身为袭爵的长子却被赶到偏院居住,还不就是因为贾赦行事荒唐糊涂,屡次给荣国府丢脸? 如果说叔叔贾政是臭脚,那贾赦这个大老爷就是烂脚、毒脚,非但顶风臭八里,还养出了蛆虫、滋生了瘟疫。 贾琏提起这便宜老子都觉得牙碜,于是岔开话题反问道:“是你们奶奶叫你来寻我的?” 平儿笑道:“奶奶说有好消息要跟您分享呢。” “好消息,什么好消息?” “这我哪里知道,您见了奶奶当面问她便是。” 除了王熙凤服软,贾琏也想不出能有什么好消息。 可看她表现,却不像是要服软的样子。 贾琏犹豫了一下,就打算去看看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回到家里时,堂屋里已经掌了灯,但却没有全部点亮,只有里间亮着一盏红烛。 贾琏推门进去,就只见王熙凤正背对着自己,坐在梳妆台前。 听到身后动静,王熙凤这才婷婷嫋嫋起身,扶风摆柳般对着贾琏盈盈一拜,柔情万种的唤了声‘二爷’。 那朦胧的烛光下,五凤挂珠钗熠熠生辉,衬得她面庞丰润端丽,眉眼灵动带俏,艳色裹着锐气,美得张扬夺目。 往下瞧,若说秦可卿是陡然拔起的王屋太行,那王熙凤便是平地起惊雷。 鼓鼓囊囊好似层云堆雪,直把那抹胸撑得上下都短了几寸,被迫舍弃了锁骨和小腹,这才堪堪将两团惊雷裹住。 她的腰肢虽不如秦可卿纤细,但腰臀比例却更为夸张,厚实圆润浑似玉盘,处处透着妇人的丰饶。 百褶裙下,一双小巧天足恰好似玉弓金钩,射进眼里、勾在心头。 而随着凤姐见完了礼款款起身,西墙上登时映出个肉葫芦似的倒影。 夫妻两个成亲也有数年了。 但见此情景,贾琏还是忍不住色与魂授、目眩神迷,正欲上前揽在怀里细细把玩,却忽然想起自己还在跟凤姐冷战。 他忙定了定神,装出一副不耐的样子道:“你不是说有好消息要告诉我吗?到底什么事,赶紧说!” “二爷急什么。” 他不上前,王熙凤便主动凑近,伸出纤纤素手搭在贾琏胸前,娇声道:“我先前说是要稳住蓉哥儿,回头再收拾他,二爷只是不信,现如今我略施手段……” “奶奶、二奶奶!” 结果还不等她把话说完,外面忽然传来来旺媳妇焦急的呼喊声:“二奶奶,可了不得了,出大事了!” 冷不丁被坏了精心准备的氛围,王熙凤顿时柳眉倒竖俏里含煞,厉声呵斥:“你喊个什么?!是你娘死了,还是你爹没了?!” 来旺媳妇立刻收了声,半晌才在门外禀报道:“二奶奶,东府里的蓉哥儿怕是不中用了!” “你说什么?!” 王熙凤这下也顾不上恼怒,忙冲出门追问:“不是说只打了板子吗,怎么就不中用了?!” 贾琏紧随其后跟了出来,就听来旺媳妇慌急道:“说是打板子前就有内伤,这内毒外毒一起发作,怕是熬不过今晚了!” 听到这里,贾琏不由脸色一变。 王熙凤在旁边见了,心中就有猜测,忙打发来旺媳妇去再探再报。 然后她扯着贾琏回到卧室,压着嗓子问:“蓉哥儿那内伤……” “我早上踹了他一脚。” 贾琏皱眉道:“当时我还不知道自己力气大了这许多,所以没收住力道……” “你怎么不早说!” 王熙凤顿时急了,一边热锅蚂蚁似的转圈,一边用手背拍打着手心:“这下可好了,若是被珍大哥哥查出来,定不会善罢甘休!” 虽然这内伤也是被贾珍的杖刑引发出来的,可按照时下规矩,父亲失手打死儿子是不用负任何责任的。 顶多就是有碍名声,然而贾珍哪有什么名声可言? 但贾琏这个堂叔若是牵扯其中…… 凤姐突然站住脚看向贾琏:“除了你,这事还有谁知道?!” 她的计策虽然弄巧成拙,却也成功的让贾珍误以为,她们夫妻两个和贾蓉是一伙的。 所以只要没人知道是贾琏打伤了贾蓉,贾珍一时半刻应该也不会朝这上面去想。 贾琏想了想,道:“蓉哥儿媳妇应该也知道,她看到蓉哥儿吐的血了。” “怎么偏偏是她?!” 王熙凤更急了,今天下午她主要就做了两件事,一是顺水推舟算计贾蓉,二是狠狠得罪了秦可卿。 本以为这夫妻俩就算怀恨在心,也奈何不得自己。 谁知机关算尽,先是让丈夫陷入了杀人凶手的窘境,紧接着秦可卿又成了唯一的目击证人! 这可如何是好?! 若秦可卿把这件事情告诉贾珍,就算贾琏最后能顺利过关,刚刚凭借祖宗赐福营造出来的声势,肯定也会大受影响。 说不定还会影响未来仕途! 不行,必须想办法稳住她! 可该怎么稳呢? 最简单直接的办法当然是杀人灭口。 但秦可卿毕竟是宁国府的少主母,若是前脚死了儿子,后脚觊觎已久的儿媳又在荣国府丢了性命,那贾珍定然不会罢休。 所以杀人灭口是不可取的,至少现在不行。 那就只有…… 王熙凤很快有了决断,然后咬着牙不甘心地看向贾琏。 “你又怎么了?” 贾琏见她不说话,就这么直勾勾盯着自己,有些不自在地反问。 “你……” 王熙凤刚起了个头,就忍不住紧咬住樱唇,直到把下嘴唇都咬出血来,这才又一字一句道:“你得去稳住那浪蹄子,不能让她透露半点风声!” 贾琏没想到事情会如此峰回路转。 但他却实在高兴不起来,贾蓉毕竟是宁国府嫡出独子,若被牵扯到这桩命案当中,就算他能逃过牢狱之灾,也必然会影响未来的仕途、风评。 于是贾琏先是没好气地诘问:“你说得轻巧,她被你送到珠大嫂院里,我哪里够得着?” 然后又认真分析道:“秦氏才刚刚脱离虎口,又有什么理由去为贾蓉打抱不平?再说她如果出卖了我,还怎么在这府里立足,难道要回宁国府自投罗网不成?” 当然是有理由的! “我自然有我的道理,你不用管,我亲自去把她喊出来就是!” 王熙凤说得斩钉截铁,心里却像是被插了一把刀似的,偏偏这刀是她自己亲手插进去的,根本怨不得旁人。 说着,她就要出门去寻秦可卿。 贾琏下意识跟在后面,却见王熙凤走到门口忽然停了下来。 “又怎么了?” 贾琏刚要发问,却见王熙凤转身扑上来,二话不说就开始撕扯他的衣服。 “哎呀,你干嘛!” “你生是我的人、死是我的鬼,谁也别想抢走!就算要给那贱婢尝尝,她也只配喝姑奶奶的洗脚水!” 第13章 知微阁李纨知微 堂屋门外。 “肯定错不了了。” 去而复返的来旺媳妇悄声对平儿道:“那府里一口气请了好几位有名的大夫,听说就连个正经方子都没有开出来,这分明是不中用了!” 平儿心不在焉地敷衍两句,又叫来旺媳妇先回去歇息。 转身回到堂屋里面,目光不自觉地往卧室里飘,那眼中既有期盼又有些许的畏怯,但终归还是期盼大过了所有。 她稍一犹豫,就蹑手蹑脚贴到了门前。 让人脸红心跳的动静声当中,就听琏二爷中气十足的质问:“你先前不是骂我猴急吗,现在又怎么说?” 也不知二奶奶回了句什么,那屋里的声响越发急促,直听得平儿面皮滚烫,不自觉地把腿夹成了内八字。 平儿也是早就通了人事的,因王熙凤霸着贾琏极少分润,她偶尔也会听着那动静浮想联翩,聊以慰藉。 但今天听到的却打碎了过往种种,她在脑中竭力拼凑,也难以勾画出里面的图景。 可越是难以想象,就越是令人神往。 于是平儿红头胀脸的倚在门前,渐渐竟也想的痴了…… ………… 一个时辰后。 王熙凤终于领着平儿出了家门。 但见她身披白狐毛镶边斗篷,头戴昭君套,内着绛色锦袄,腰束织金带,手捧暖炉,好一派华贵端庄的大家风范。 只是步态僵硬别扭、身形摇晃不稳,走不了几步就得扶着腰歇上一歇。 “这狠心贼!” 再次停下来后,王熙凤忍不住暗骂了一声,但脸上却无半分恼意,反倒是回味无穷。 起初见贾琏乱箭齐发,全不似平日那般章法分明,王熙凤还道他是猴急去见秦可卿,忍不住骂了几句。 谁知过往的经验全都做不得数,那贼汉子竟是越战越勇,胜似长坂坡前赵子龙,赛过虎牢关外吕奉先…… 前面提灯引路的平儿,因听不到凤姐脚步声,也站住脚回头看来,见凤姐神色又是畅快又是艰涩,忍不住暗暗发笑。 转念想到自己身上,她心中生出三分畏怯,却有七分雀跃期待。 这时王熙凤缓过劲来,又往前走,见平儿愣了一下才跟上,不由呵斥道:“怎的,你是瞧得馋了,还是听得痒了,小蹄子,我就知道你平日不声不响,心里头其实早惦记狠了!” “瞧奶奶这话说的。” 平儿对此也早有怨气,如今又被激发了绮念,忍不住回怼道:“这么些年我才沾染过二爷几次?又有哪次不是奶奶点了头的?我什么时候主动碰过二爷一根指头?” “好啊,你倒质问起我来了。” 王熙凤正想说些什么,迎面就走来一队巡夜妇人。 她连忙开口喊住,吩咐道:“西北角议事厅附近先不要安排人巡夜,我要焚香祭祖感谢两位老国公的赐福庇护,谁要敢惊扰了法事,仔细我扒了她的皮!” 等那几个妇人领命去了,她这才带着平儿继续往李纨院里走。 这次又多坚持了几步,凤姐才撑着腰停下来,感受着身上火辣辣的不适,她沉默半晌幽幽道:“你也不用急,往后少不了你的苦头吃!” 说是这么说,但看她咬着牙不甘不愿的,却明显舍不得分享这‘苦头’。 李纨住的知微阁,其实离凤姐的梧桐轩不远,但彼此却未联通,需得绕上一个大圈子才行。 主仆两个走走停停,足足用了一刻钟才赶到知微阁。 李纨和秦可卿正在堂屋客厅说话,听说凤姐来了,忙都从里面迎出来。 一见面,李纨就半真半假地打趣道:“好你个甩手掌柜,非得等我把蓉哥儿媳妇安顿好了,你才肯露面!” 王熙凤立刻针锋相对:“亏得你当不了官,否则肯定是个冤杀好人的糊涂官——你道我真是享清闲去了,实话告诉你,我去办更要紧的事情了!” “是什么更要紧的事,比安顿蓉哥儿媳妇还要重要?”李纨说着,见凤姐儿动作忙吞吞的,便上去挽住她的胳膊往里走, 结果刚迈过门槛,就觉凤姐脚步踉跄身子发软,口中更是倒吸了一口凉气。 “你怎么了?” 李纨纳闷地询问,目光不经意落在凤姐脖子上,整个人忽然就被定住了。 “嗐,路上黑灯瞎火绊了一跤。” 王熙凤随口编了个瞎话,见李纨面色古怪地盯着自己的脖子打量,她想起了什么,忙整了整衣领遮住痕迹。 同时心下暗骂贾琏促狭荒唐,明知道自己要出门,还种下这么明显的吻痕。 这时秦可卿也终于调整好了心态,试探着问:“婶子这么晚了过来,莫非还有什么要交代的?” 刚才听说凤姐来访,她就觉得心里不踏实,可又说不出是哪里不对。 凤姐毕竟是荣国府的管家奶奶,侄媳妇搬过来养病,她过来探问一下也属寻常。 “还真有件事需要咱们娘俩去办。” 王熙凤转头看向秦可卿,笑道:“你二叔这次能遇难成祥,可不独是祖宗庇佑,这里面也有我一份功劳在呢。” 如今我已经把给他祈福消灾的仪式准备好了,你快跟我去拜上一拜,保证过不了几日便病痛全消!” “这……” 秦可卿听了这话更觉不对,这凤辣子下午才拿剪刀威胁自己,晚上就要帮自己消灾祈福,这怎么想都有些违和。 李纨这时也回过神来,忙道:“非得现在去吗?这大冬天的,又这么晚了,她身上还病着呢,怎么经得起折腾!” “嫂子放心就是。” 王熙凤拍拍她的手腕,不容置疑道:“难道我还能害她不成?蓉哥儿媳妇,这吉时耽误不得,你快披上斗篷跟我走吧。” 秦可卿不解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肯定是不愿意跟她出去的。 于是又把求助的目光投向李纨。 李纨见了,迟疑了片刻,又对王熙凤道:“那我跟你们过去瞧瞧。” “哈哈~” 听了这话,王熙凤忽然笑得前仰后合,摔着帕子摇头道:“这屋里谁都去得,唯独你去不得。” “这却为何?” “因为呀~” 王熙凤拖长了音,葱白的指头挨个点指着众人,俏皮道:“因为这仪式除了消灾祈福,还有祈求子嗣的功效——你若是怀上了,那可如何是好?!” “好你个泼皮无赖!” 李纨气得抬手打了凤姐两下。 王熙凤腿脚不便难以躲闪,只能抬着胳膊去抵挡。 等李纨打过,她就吩咐秦可卿的丫鬟瑞珠、宝珠道:“傻愣着做什么,还不快给你们奶奶披上斗篷!” 瑞珠、宝珠不明就里,只当王熙凤和秦可卿仍是闺中密友,于是也没问秦可卿的意思,就取来紫貂镶领披风裘给她裹上。 眼见李纨不再阻拦,秦可卿也不敢直接驳了这凤辣子的面子。 又想到自己才刚来荣国府,都还没有跟贾琏打过照面呢,想来这凤辣子也没理由再迫害自己。 于是也就半推半就地跟着王熙凤出了知微阁。 李纨亲自送到了大门口,眼见王熙凤虽竭力掩饰,但那步伐和背影仍能瞧出几分艰涩,她不由暗骂了一声荒唐。 就算是小别胜新婚,也不该闹得这么…… 偏这凤辣子还好意思出来见人! “二奶奶这回真是春风得意了。” 这时身旁的大丫鬟素云酸溜溜道:“现在琏二爷得了祖宗赐福,那力气足足大了十倍,去了军中必是一员虎将。” 旁边的碧月附和道:“不止是力气大了,听说还有别的好处呢。” 别的好处? 李纨顿时恍然大悟,怪不得凤辣子被收拾得这么惨,原来贾琏脱胎换骨的地方也包括…… “奶奶。” 这时素云忽然劝道:“咱们回去吧,瞧奶奶脸上都冻红了。” 李纨下意识抬手一摸,就觉得面皮滚烫。 这肯定不是冻的,至于究竟是因为什么,她却不敢往下细想…… 第14章 朝三暮四闺阁怨 从知微阁出来没走多远。 王熙凤就伸手接过了平儿手里的灯笼,吩咐道:“你带宝珠、瑞珠去值房里烤烤火,等我们娘俩做完了法事,再去值房里寻你们。” “这……” 瑞珠迟疑地看向秦可卿。 王熙凤笑道:“怎么,难道还怕我吃了你们奶奶不成?” 秦可卿还在考虑该不该趁机拒绝,旁边宝珠就忙扯了一下瑞珠,陪笑道:“二奶奶说笑了,谁不知道二奶奶最疼我们奶奶了。” 秦可卿现在最恨的就是这话了。 若从前不和那凤辣子来往过密,她想拿捏自己也没这么容易! 宁国府时,这两个丫鬟好歹还是自己的心腹,可在王熙凤面前,她们却根本起不到多少作用。 眼见平儿领着瑞珠、宝珠走了,秦可卿心下越发紧张,忍不住试探道:“婶子,你找我到底有什么事,不会真的是为了消灾祈福吧?” “至少消灾是真的。” 王熙凤的情绪也不比秦可卿平静多少,所以也不想跟可卿多说什么,只冷冷道:“到了地方你就知道了。” 秦可卿心中把这凤辣子骂了千百遍,但还是老老实实跟着凤姐,来到了西北角的议事厅。 这是三间倒座的抱厦小厅,是王熙凤平时处理荣国府家务的地方。 远远瞧着那议事厅黑咕隆咚,离得近了才发现里面隐隐透出些火光来。 王熙凤姿势别扭地跨上台阶,推开虚掩着的房门,咬牙对秦可卿做了个‘请’的手势。 秦可卿犹豫着走到门前,探头往里面张望了一眼,就见大厅中央摆了盆银霜炭,旁边有个黑漆漆的身影正坐着烤火。 许是听到动静,那人转头看了过来,露出一张风流俊朗的面容,秦可卿这才认出竟是贾琏。 贾琏原就生得俊俏绝伦,此时裹着一身黑缂丝狐皮大氅,清俊白皙的脸庞又被炭火映红半边,又平添了三分威严英武。 这一幕叫任何女人见了都会觉得惊艳,但落在秦可卿眼中却只有惊惧。 在她看来,这前面黑的、后面白的,分明就是一对勾魂索名的黑白无常! 可卿站在门外深吸了一口气,忽然正色道:“琏二叔,我早上只是为图脱身,才对你说了几句违心的话,实则从未对叔叔有过半分好感!” 说完之后,她对自己的反应之快十分满意,因为这场面一看就是凤辣子设的局,想要考验自己能不能说到做到。 结果话音刚落,就听身旁王熙凤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对里面道:“我的爷,你可听真切了?往后在外面千万长点心,被蓉哥儿媳妇骗了还好,若是撞见孙二娘,怕是稀里糊涂就被切成了臊子!” 听凤姐打趣自己,贾琏面上装出几分尴尬,实则心里压根没当一回事。 心道我只是馋她身子,至于什么爱不爱的……这世上一见钟情的能有几个?还不都是天长日久、日久生情! 他拍了拍腿上的炭灰,站起来道:“要不我在外面守着,你们娘俩进来谈?” “哼!” 王熙凤冷哼一声,在秦可卿背后推了一把,道:“还愣着做什么,快进去找你的‘好郎君’去!” 秦可卿被推得脚下一个踉跄,跌跌撞撞的闯进了厅内,整个人顿时就懵了。 难道王熙凤对自己的表现还不满意?! 难道这该死的考验还有第二关要闯?! 砰~ 这时身后传来房门被关闭的声音,秦可卿急忙回头看去,却见王熙凤并没有跟进来,而是在外面把门关上了。 这又是何意?! 咔嚓~ 还没等秦可卿的脑子转过弯来,外面又是一声脆响,竟是那凤辣子在外面落了锁。 贾琏也听到了这声动静,走过来询问:“你锁门干嘛?” “哼~” 王熙凤又是一声冷哼,咬着后槽牙道:“不锁门,难道姑奶奶还要留在外面,听你们的墙角不成?!” 贾琏查看了窗户的情况,见窗户并没有封死,就没再跟王熙凤掰扯,转头看向了秦可卿。 秦可卿也正茫然又紧张地看向贾琏。 她现在是彻底懵了,这孤男寡女被锁在屋里,明显已经超出了试探考验的范畴。 那凤辣子到底在想什么?! 下午还拿剪刀威胁自己不能碰琏二叔,晚上却又主动把自己推给了琏二叔。 她、她这莫不是已经疯了! 贾琏见可卿满脸惊疑不定,便好奇地询问:“她先前怎么你了,怎么突然这么怕她?” “我、我……” 秦可卿不明就里,哪敢随便说话? 贾琏见她支支吾吾的,就指着那炭火道:“要不咱们先坐下来,边烤火边说话?” 说完,他也没等秦可卿反应,就自顾自地坐回了原位。 秦可卿犹豫了一下,想到自己暂时没法脱身,还不如先搞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于是也小心翼翼地坐到了对面绣墩上。 “蓉哥儿快要死了。” 结果刚坐稳当,贾琏一句话又惊得她差点跳起来。 这怎么可能?! 早上贾蓉还好好…… 等等! 秦可卿忽然想到了什么,瞪圆了美目脱口道:“是你!是你早上……” “我早上确实打伤了他,后来因为你被接到西府里养病,珍大哥迁怒到他头上,又狠狠地打了一顿板子,结果内毒勾引外毒伤势一发不可收拾,估计是抗不过今晚了。” 贾琏没打算瞒着她,毕竟等贾蓉被打死的消息传开后,秦可卿早晚会想到这一节。 秦可卿听完后,茫然呆滞好半晌。 虽然她恨不得贾蓉去死,可也没想到贾蓉真的要死了。 那这一来自己岂不是要当寡妇了?! 秦可卿心中忽然莫名惶恐,李纨的前车之鉴可就在眼前摆着呢。 曾经阖府称颂的体面人,一朝没了丈夫就落得…… 于是秦可卿下意识问了句:“他会不会也像叔叔这样,逢凶化吉遇难成祥?” “哈哈~” 贾琏忍不住笑了:“你以为祖宗赐福是大白菜,谁都能有这个机会的?再说就蓉哥儿那软骨头,你觉得他能通过冰火九重天的考验?” 顿了顿,他又补了句:“何况两位老国公为了助我脱困,早就已经用尽了法宝法力。” 秦可卿听了这话顿时又沉默下来。 贾琏继续道:“现在知道我早上曾打伤蓉哥儿的,除了我和你婶婶,也就只有你了——这意味着什么,你应该能想明白。” 秦可卿原本正想着日后该怎么自处,听到这话顿时激灵灵打了个寒颤。 “叔叔饶命!” 她扑通一声就跪了下来,眼中带泪道:“你是知道我的,我对那父子两个恨之入骨,怎么可能去给珍老爷通风报信?!” “我当然信得过你。” 贾琏用火筷子拨了拨炭盆,从容道:“但你婶子不信,说是空口无凭,总得纳个投名状才好。” 听到这话,秦可卿心里顿时松了一口气,而她也终于想明白了,王熙凤的前后不一究竟是因为什么。 自己毕竟是宁国府的少主母,若是贾蓉前脚刚走,自己又在荣国府丢了性命,贾珍定然不会罢休。 而刨除掉杀人灭口的选项,最简单直接的投名状,就是坐实自己和琏二叔私通的关系。 这凤辣子真是好算计! 那自己又该如何应对,才能在这个危局里保全自身,并争取到一些筹码呢? 秦可卿脑中飞快盘算着,为了拖延时间,又主动道:“可是叔叔你早上去找贾蓉的事,东府里很多人知道……” “无妨。” 贾琏笃定地摇头:“珍大哥暂时应该不会疑心到我头上。” 王熙凤的计策虽然弄巧成拙,却也让贾珍误以为他们夫妻和贾蓉是一伙的,短时间内应该不会怀疑到他头上。 贾琏盯着秦可卿,继续施压道:“所以说现在的关键还是在你身上,就看你怎么选了。” 自己当真有的选吗? 秦可卿暗暗攥紧了拳头,她似乎永远是被动的、是受压迫的那一个。 在宁国府如此,在荣国府亦是如此。 面对贾珍如此,面对王熙凤和贾琏亦是如此。 可从来如此,就是对的吗?! 第15章 可卿欲立保男状 议事厅外。 王熙凤半蹲在门前,正竖着耳朵试图听清楚里面在说些什么。 她刚才之所以假装锁门离开,就是为了能听上几句‘真心话’。 偏这抱厦厅为了冬季取暖,门窗都是特意做了密封的,非但没有缝隙可以窥探,连声音也是模模糊糊听不真切。 只恨得王熙凤咬牙切齿,暗暗后悔不该选在这里。 ………… 议事厅内。 贾琏不自觉皱起了眉头,因为他发现秦可卿整个人的气质,竟然在短时间内发生了转变。 原本只是一朵柔弱自苦的娇花,如今却仿佛生出了棘刺,含泪的眸光慢慢变得沉静如霜,眉间的忧愁也渐渐化作了决绝。 “郎君。” 不过她一开口,就又恢复了原本的柔媚可人:“你曾许诺说我只要从了你,日后就会护我一世周全,这话可是真的?” “自然是真的!” 至少贾琏当时确实是这么想的。 秦可卿深吸了一口气,又道:“那你可知,我为什么一进门就要说那些绝情伤人的话?” “这……” “因为我怕了!” 不等贾琏回应,秦可卿就激动地在身上比划着:“今日午后,婶婶用剪刀抵着我的喉咙、抵着我的心肝,威胁我要是敢与郎君亲近,就在我胸口划开几道口子,留下狰狞的伤疤!” 这婆娘真是好辣的手段! 贾琏终于明白王熙凤为什么不放心秦可卿了,原来她偷偷对人家动了刀子。 这时又听秦可卿继续控诉:“所以我怕了,毕竟她是郎君明媒正娶的妻子,而我却只是……” “你怎么不早告诉我。” 贾琏打断她话,正色道:“若是我知道了,肯定不会由着她这般放肆胡来!” 真的吗? 秦可卿在心中暗暗冷笑,面上却仍是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我自然信得过郎君,可自来只有千日做贼,哪有千日防贼的道理?” “这……” 贾琏没法反驳这话,不过却暗暗下定决心,要好好调教调教王熙凤。 现在那婆娘就敢动刀子了,若不尽早设法制住她,往后还不知她要闯出什么祸事来! 等等! 难道荣国府的灭顶之灾,其实是这凤辣子招来的?! 贾琏的预警雷达又响了。 这时秦可卿正色道:“所以妾身希望她也能给我交个投名状,确保她日后有所收敛。” “让她给你交投名状?” 贾琏也不是不能理解秦可卿的想法,但那凤辣子…… 犹豫了一下,他决定先听听秦可卿到底想要什么:“你想要什么样的投名状?” “让她立字为据!” 秦可卿玉手攥紧裙裾、指节绷得泛白,一字一句地道:“保证会让我的儿子,未来继承宁国府的家业!” 听到这话,贾琏先是一愣,继而震惊地霍然起身:“你、你这是要伪造贾蓉的遗腹子?!” 秦可卿哪有什么儿子? 如今提出这个要求,分明是想炮制个遗腹子出来! “对!” 秦可卿也跟着站了起来,螓首轻点:“既然她要拿我的清白当把柄,那我索性把这投名状交的彻彻底底!” 王熙凤先前提到祈求子嗣,只是为了赌李纨的嘴,但却意外点醒了秦可卿。 现在她已经退无可退,如果不想后半辈子孤苦无依、仰人鼻息,唯一的办法就是怀上贾蓉的‘遗腹子’! 但贾琏听了这话却只觉得荒唐。 别说那凤辣子答不答应,就算王熙凤答应了,又怎么保证秦可卿能在短时间内怀上?就算怀上了,又怎么确保她怀的是男孩? 再说就算怀上了,贾珍若是不认可怎么办?! “所以我才要她立字为据。” 秦可卿已经顾不上装柔弱了,她毫不避讳地与贾琏四目相对,再次重复道:“保证会让我的儿子,未来继承宁国府的家业。” 说完,又补充解释道:“若是能怀上郎君的孩子自是上苍垂怜,若是不能……我也要她保证我在荣国府生个儿子。 至于那贾珍肯不肯认——他这次失手打死贾蓉,西府这边对他的心思多少也该有所察觉,只要郎君从中转圜,也由不得他质疑!” 贾琏这次总算是听明白了,秦可卿要王熙凤立下字据的核心目的,并不是图谋宁国府,而是要确保自己‘生下’一个男孩。 如果能怀上贾琏的儿子那自然最好,未来贾琏肯定会站在她这一边,图谋宁国府的事情未必不能成真。 如果生的是女儿,那就偷龙转凤。 如果短时间内没能怀上,那就先假装怀孕,然后再偷偷抱养一个男婴。 而后面这两种情况,也只有王熙凤这个荣国府大管家,才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做到。 有了这个男孩,这字据就是好姐妹互帮互助的见证,旁人最多非议王熙凤手伸得太长; 但若是没有这个男孩,那这字据就是两个女人处心积虑谋夺宁国府的罪证,是秦可卿拉着王熙凤同归于尽的致命武器! 这也太能算计了! 贾琏头皮有些发麻,原本他只当秦可卿是个柔弱美人,谁知却是披着羊皮的……呃,这算是狼还是狐狸? 其实真要说起来,秦可卿从来就不是什么蠢笨妇人,否则她也做不到荣宁二府人人夸赞,还跟王熙凤成了闺中密友。 先前她不过是被‘家丑不可外扬’的规矩束缚住了,所以才被贾珍逼得走投无路。 现如今她终于被激起了反抗意志,思路自然也就打开了。 而她的反抗之路才刚刚开始。 见贾琏没有立刻回应,秦可卿默默取下别在腰间的帕子,展开来铺在绣墩上,然后一狠心咬破了手指,沾着血在上面写道: 锦帐偷期暗锁香,檀心早许琏二郎。 宵分私赴巫山梦,暗卸罗襟醉玉霜。 一寸柔肠牵别绪,半宵缱绻负伦常。 此生甘愿随君去,暗结相思入洞房。 写完这首定情诗后,她又在落款处按了指印,留下了自己的闺名和日期。 然后秦可卿双手将那帕子递到贾琏面前,柔声道:“这帕子请郎君好好收着,若是怜惜奴家,就先不要让那凤辣子知道。” 这等于是主动把自己的身家性命,交托到了贾琏手上——有了这把柄在手,就算两人真是清白的也没人会信。 等贾琏接过帕子细看那诗。 秦可卿又情意绵绵道:“郎君只需尽力就好,不管那凤辣子答应也罢、不答应也罢,我此生都是郎君的人。” “可卿~” 看了那诗、听了这话,哪怕明知道她心里存了算计,贾琏还是忍不住伸手想要握住她的柔荑。 谁知秦可卿却后退半步躲开了。 “郎君恕罪。” 她弯腰道了个万福,又转头看向宁国府的方向,幽幽道:“那贾蓉虽然薄情寡义,可毕竟是我名义上的丈夫,我便是再怎么不守妇道,也不会在丈夫将死之际跟别的男人乱来。” 说出这话的同时,秦可卿偷偷用眼角余光观察贾琏的神色,见他神情复杂若有所思,心下不由暗暗冷笑。 那凤辣子以为能逼得自己乖乖就范,自己偏偏就不如她的意,甚至还要反过来挑拨她和贾琏的关系! 至于谋夺宁国府一事,秦可卿也压根没指望王熙凤,而是把宝压在了贾琏身上。 那凤辣子最大的问题就是好强善妒。 只要自己反其道而行之,小意殷勤的哄着贾琏,日后究竟是东风压倒西风、还是西风压倒东风,就看各自的手段了! 第16章 琏郎雄风慑凤姐 【PS:月初求票,这是新书期最重要的一次投票,拜求大家支持。】 议事厅门外。 王熙凤正盯着加厚的窗户纸,犹豫要不要想办法捅个窟窿,也好一窥究竟。 却忽听‘嘎吱’一声,旁边的窗户被人从里面推开了。 王熙凤吓了一跳,忙手脚并用钻进了灌木丛里。 等她在花丛里回头看去,就见贾琏已经从里面跳了出来,正伸着手去扶秦可卿。 怎么这么快就完事了?! 就算是没脱胎换骨的时候,自家琏儿也不至于这般没用。 王熙凤正自起疑,就听贾琏对秦可卿道:“你先回去吧,若听到贾蓉的死讯,就先装作病情加重卧床不起。 至于你说的那件事,我回头就跟你婶婶商量,最迟明晚给你答复。” 是什么事? 投名状都没拿到,怎么这小贱人反倒还提了要求?! 王熙凤忍不住就想拦下秦可卿问个究竟。 可想到自己先前已经假装离开,这时跳出来不免显得自己小家子气,她又强自按捺住了冲动。 直到目送秦可卿走了,她才从灌木丛里冒出头,又是妒忌又是焦急的追问:“怎么回事?你怎么把她放走了?!” 贾琏早看到她藏进灌木丛里,见她此时顶着枯枝败叶冒出来,一副妒火中烧又害怕事情没成的样子,不觉有些好笑。 但想到这婆娘拿剪刀威胁秦可卿,以及自作聪明坑害贾蓉的事,贾琏便又收起笑容。 板着脸道:“她说自己就算再怎么不守妇道,也不会在丈夫将死之际与别的男人乱来。” “好个贱人!” 王熙凤一下子就蹿了,跳脚道:“她这是点谁呢?!我、我我我……” 她‘我我’了几声,忽然眼圈一红落下泪来:“我就知道你不信我,要不然也不会听那贱人胡说,就把她放走!” 贾琏见状,二话不说将她拥入怀中:“谁说我不信你,你这般爱妒忌的人,听说我牵扯到蓉哥儿的事情里,就主动把秦氏推给我,可见你是爱煞了我的,怎么可能会有外心?” 王熙凤一听这话,更是嚎啕大哭。 她趴在贾琏怀里,一边用小拳头捣他的肋骨,一边哭诉道:“你这没心肝的的薄情鬼、狠心贼,非得逼着我把心掏出来你才肯信,呜呜呜……” 打从昨天到现在,她这心里的委屈终于宣泄出来,直哭得贾琏胸前湿了一大片。 等眼睛都哭肿了,她才想起正事,忙又抬头追问:“你既然知道她是在挑拨离间,怎么还把她放走了?” 贾琏耸肩道:“我总不能霸王硬上弓吧?况且她也没说不行,只是怕你言而无信,所以也要你立个投名状。” “反了她了!” 不出意料,王熙凤一听这话就跳了脚:“咱们好心好意把她从那府里救出来,她还好意思跟咱们提条件?!” 贾琏没好气瞪了她一眼:“你要是不拿剪刀威胁她,她又怎么会担心你出尔反尔?” 虽然下午的事情败露了,但王熙凤却丝毫不觉得有错,挺胸道:“她要来抢我的男人,我难道还得跟她温声细语的商量不成?!” 说完,又追问:“你且先说说,那浪蹄子到底想要什么?” “她想要个遗腹子。” 贾琏把秦可卿的算计,一五一十的告诉了王熙凤,但却没提那首情诗的事。 除了最后的挑拨离间,秦可卿的算计更多是为了自保,而且她提前写下定情诗,也解决了贾琏的后顾之忧。 所以贾琏还是愿意成全秦可卿的。 本以为王熙凤听完了会大发雷霆,谁知她只是想了片刻,就爽快点头道:“那好,我就给她立个字据。” 贾琏刚要欢喜,却又听凤姐道:“既然她只是想要个遗腹子,是不是亲生的无所谓,那也没必要再把二爷搭进去,到时候我直接给她抱养一个就好。” “啊?!” 贾琏顿时傻眼了,这怎么忙了一圈反倒把自己给摘出去了。 “啊什么啊!” 王熙凤理直气壮:“蓉哥儿已经不中用了,你也不再怀疑我有外心,那还有什么必要再去招惹那骚狐狸?” 说着,又添油加醋道:“何况你也瞧见了,她表面装的可怜,其实心里的算计比谁都多!” 这一番话竟叫人难以反驳。 但贾琏又如何肯依? 眼珠一转,他便佯怒道:“你这不是又出尔反尔吗?!这般朝三暮四反复无常的,莫说她信不过你,我都不敢信了!” 然后他又顺势说出一番正论:“这次祖宗显灵可不只是赐福,还警示了大厦将倾的兆头,需得早做准备。 我欲去军中历练,就是为了能挽狂澜于既倒,重振门楣、中兴祖业。 可自来攘外必先安内,若是你整日在家威胁这个、图谋那个,搅得家宅不宁,我在外面如何能够实心任事、安心为官? 届时真有祸事来了,我怕是连你和巧姐都护不住,阖家老小只能坐以待毙!” 贾琏这番话说得发自肺腑,但王熙凤却明显不信什么大厦将倾。 毕竟荣国府眼下仍是花团锦簇,她那叔叔更是军中魁首。 故此她仍是揪着儿女私情不放,撅起红艳艳的樊素口,阴阳怪气道:“是啊是啊,我反复无常,你琏二爷倒是专心致志,一门心思惦念那浪蹄子的身子!” 这婆娘! 大道理看来是说不服她了,贾琏一手兜住那玉盘似的丰臀,一手裹住那两团惊雷,直接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哎呀,你干嘛?” “我现在火气很大!” 贾琏咬牙切齿道:“你不是怪我惦记别人吗?那我从今儿起就一门心思全在你身上,回家先来三次,明天养足精神再来五次,反正二爷现在有的是龙马精神,保证日日不休!” 听说还有三五次等着自己,王熙凤顿时吓得花容失色。 只先前那一遭,就仿佛孙猴子打上了凌霄殿,那定海神针险些将她捣散了架子。 似这般莫说日日不休,连今晚她都未必捱得过去,说不准就要死在贾蓉前面了。 凤姐心下生怯,言语也软了:“好二爷,你饶了我这一遭,且让平儿分润分润……” “算上她又如何?!” 贾琏打断她的话,杀气腾腾道:“你道她能替你挡上几回?每日匀她一次,她怕也就吃不消了!” 贾琏说着,就足下生风往家里走,抱着个王熙凤如同无物一般。 感受着贾琏雄壮的体魄,王熙凤心里也有些打鼓,平儿不曾生育过,跟贾琏亲近的次数又少,在这上面怕是更不济事。 想到这里,王熙凤忍不住又道:“其实咱们家里也不止一个丫鬟……” “丫鬟可比秦氏的威胁大多了!” 贾琏再次打断她的话:“秦氏毕竟是蓉哥儿媳妇,说破天来也只能偷偷往来,可丫鬟若是生出家中长子……” “敢!” 听到‘家中长子’,王熙凤当即就要挣扎,却被贾琏紧紧箍住。 她试了几次挣扎不动,忽然把头埋进了贾琏的臂弯,闷声道:“你馋她身子便罢,却不能真个叫她怀上。” 一面是千钧棒万难抵挡,一面是两害相权取其轻,她终究还是松了口。 “哪那么容易就怀上。” 贾琏却不松口:“若真是没几次就种上了,也只能说是天意如此。” 见这贼汉子咬死了寸步不让,王熙凤气得又拿小拳头捣他胸口。 咚、咚、咚、咚~~ 就在这时,二门外忽然传来四声云板,这是大宅门里报信的方式,三响为喜、四响是丧。 这节骨眼上报丧,显然是贾蓉死了。 贾琏下意识站住了脚,看向东边喃喃道:“那小畜生竟死得这么快——你且先回去歇着,等我去东府里打探打探。” 王熙凤被放下来,立刻抱住贾琏的胳膊,紧张道:“你可千万小心,要是有什么不对……” “放心吧,别说珍大哥一时还想不到我身上,就算知道了,凭我现在的力气也能杀个七进七出。” 说着,他在王熙凤额头亲了一下,然后转身向着贾政和王夫人的院子走去。 走出老远,他下意识回头看去,就见王熙凤仍旧站在那里,远远望去像块望夫石似的。 贾琏心头一暖,最后一点芥蒂也烟消云散了。 第17章 避太子停灵缩期 云板一响。 荣国府上下都被惊动了,贾琏敲响王夫人院门的时候,贾政也已经穿好衣服从赵姨娘屋里出来了。 “怎么回事?” 宁国府之前未曾通报过贾蓉垂死,王熙凤也是因为提前布置了眼线才收到的消息。 所以贾政还不知道出了什么事,见了贾琏就一脸糊涂的问:“东府里除了蓉哥儿媳妇,还有谁病了?” 贾琏也装糊涂地直摇头:“我也不知。” 正说着,就有仆妇进来禀报,说是东府里的蓉哥儿没了。 “蓉哥儿没了?!” 贾政闻言大吃一惊,忙问:“怎么回事?!蓉哥儿昨儿好端端的,怎么突然就没了?!” 那仆妇摇头推说不知。 贾琏装模作样的劝道:“老爷,我看咱们还是赶紧过去瞧瞧吧,见了珍大哥自然就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了。” 贾政点头称是,又急忙差人去请贾赦在大门外汇合。 因贾蓉是艹头小辈,暂时不用惊动府里的女眷,只有秦可卿处是必须要知会的。 贾琏陪着叔叔贾政来到府门外,因大老爷贾赦还不曾准备妥当,叔侄两个也只能在街上候着。 这时就见秦可卿的丫鬟宝珠哭哭啼啼过来,向贾政禀报道:“二老爷,奶奶听说我们大爷没了,当场就哭得昏死过去,怕是不能回府料理丧事了!” 因可卿装病已有数月,贾政倒也没有疑心,只是交代让李纨好好照顾秦可卿,该请医生请医生、该请僧道请僧道。 又等了一刻钟,才见贾赦姗姗来迟。 他是当哥哥、当父亲的,就算贾政心有不满,也不好当面说他。 于是三人合在一处急奔宁国府。 ………… 因贾赦耽误了不少时间。 等三人来到宁国府时,就见门外已经挂起了白惨惨的灯笼,里面更是哭声震天。 听说荣国府的赦老爷、政老爷到了,就有几个提前赶来的贾氏族亲出门相迎。 贾政扯住为首的贾璜询问:“这蓉哥儿到底是怎么死的,昨天我瞧他还好好的呢,怎么突然就没了?” “这……” 贾璜面露难色,吞吞吐吐道:“我们几个也是刚到没一会儿,政老爷还是去问珍大哥吧。” 贾赦、贾政见此情景,就知道内中另有别情,于是也没再多问,跟着几人继续往里走。 进到宁国府里,就见各处都是兵荒马乱。 前院正中,有二十几个披麻戴孝的奴仆正在伏地干嚎,刚才在府门外听到的哭声,就是他们闹出来的动静。 前厅廊下摞着一盘盘的麻绳、一叠叠的白绢,婆子媳妇们正蹲在廊下裁剪素白孝布,赶制大小奴仆、丫鬟的孝衣孝巾、束腰麻绳。 粗使小厮们里外奔走,从库房里搬抬杉木棺木用料,以及草束、白蜡、素香等物。 还有仆妇围着灶下与偏屋,清点预备灵前供案器皿、五谷果品、冥钱锞子。 这也算是大宅门的底蕴了,婚丧嫁娶的物件都在仓库里封存着,需要时立刻就能搬出来用上。 来到垂花门附近,贾珍也拄着拐杖迎了出来,只见他像是一夜老了七八岁,腰也塌了背也驼了,还没说话就一阵狠咳。 他明显受了不小的刺激。 贾蓉毕竟是他的独生子,他就算再怎么恼怒,也没想过要真个打死贾蓉。 贾琏现在倒是盼着贾珍能咳死,如此一来就没人找自己的后账了。 可惜贾珍咳了一阵就缓了过来,撑着拐杖下跪道:“为那小畜生惊动二位叔父,是贾珍的罪过……” “快起来!” 贾政连忙将他扶起,宽慰道:“都是自家人,用不着这般。” 然后又吩咐旁边的贾蔷:“还不快把你叔叔扶进去!” 众人进了隔壁偏厅,贾赦、贾政正中主位落座,贾珍、贾琏各自占据左右上首,至于贾蔷一个艹头小辈,自然只有站着奉茶的份儿。 这回倒是贾赦先开了口:“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好端端的,蓉哥儿怎么就没了?” 贾珍咳嗽两声眼圈也红了,口中含糊答道:“我也没想到他这么不经打,以前不是这样的,我又不是没打过他,也没见…… 才不过二三十棍,怎么就……都是那孽障故意惹我生气,否则我怎会打他,更不会打得这么重! 大夫说是内毒外毒一起发作……可我只踹了他一脚,哪曾想就伤了肺腑…… 还不到两个时辰就没了……这小畜生真是好狠的心肠,竟丢下我就这么走了……” 他这话说得颠三倒四又含糊不清,贾赦和贾政听得直皱眉,只能努力从里面提炼有用信息。 而贾琏毕竟早就知道内情,听完之后眼前登时一亮。 他急忙向贾珍确认道:“珍大哥,你是说你先踹了蓉哥儿一脚,伤了他的肺腑,然后又命人打他板子,结果导致内毒外毒一起发作,不到两个时辰人就没了?” 贾珍听了这话默默点头,眼睛却未看向贾琏。 贾珍心下实有些迁怒贾琏,觉得若不是贾琏和王熙凤非要横插一脚,把自己的宝贝儿媳弄走,自己也不至于会失手打死贾蓉。 殊不知他这一点头,贾琏心里的大石头却落了地。 原本贾琏和王熙凤最担心的,就是贾珍追查那内伤的来历,谁知贾珍竟也踹了贾蓉一脚,还以为是自己伤了贾蓉的肺腑。 这可真是无巧不成书! 难道说冥冥之中真有祖宗庇佑?! 不过转念又一想,祖宗再怎么庇护自己,应该也不会纵容叔叔打死侄子。 “到底是因为什么?” 贾政听了贾琏的梳理,当即沉声追问:“蓉哥儿再怎么说也是你膝下独子,他到底是哪里忤逆你了,让你下了这般狠手?!” 贾珍支支吾吾不能回答,只好装作悲从中来,用帕子捂着脸干嚎了几声。 等拖延时间打好了腹稿,他这才一桩桩一件件地数落贾蓉,什么平日里正事不干,吃喝嫖赌样样俱全;什么在家不孝顺母亲,在外不敬重族中长辈;什么办事浮皮潦草,一点担当都没有。 挑出来的毛病着实不少,但说服力是一点没有。 毕竟这些毛病贾珍也有,而且有过之而无不及。 贾政越听眉头皱得越紧,正要开口斥责几句,却被哥哥贾赦抢在了前头。 就听贾赦阴阳怪气道:“是啊,他连自己媳妇都照顾不好,能济得什么事?” 话音刚落,偏厅里就陡然静了下来,连贾珍的干嚎都像是被按了暂停键。 贾政刚开始还有些不高兴,觉得哥哥说话语无伦次——这人命关天的时候,你提蓉哥儿媳妇干嘛? 直到发现贾珍的哭声停了,脸上也显出惊骇窘迫的表情,贾政这才陡然悟出了些什么。 这倒不是贾政比贾赦蠢笨,主要是在这些龌龊勾当上,贾赦与贾珍是一挂的,以己度人自然更容易揣摩出真相。 于是偏厅里越发寂静。 “咳~” 这时贾琏轻咳一声打破了尴尬,就听他正色道:“珍大哥,你将蓉哥儿踹出内伤的事,我看最好不要再提,这亲手打死儿子和下人失手所致,终究还是有所不同的。” 贾珍正不知该怎么应付大老爷这话,听贾琏主动帮自己打岔,也不顾上什么迁怒了,忙点头如啄米一般。 连声道:“兄弟这话说的在理,是我之前思量不周了——蔷哥儿,你快去交代几个管事,上下都把嘴管住,半个字不许漏出去!” 眼见贾蔷匆匆领命去了,贾琏心下越发安稳。 知道这件事的人越少,起疑的可能性就越低——而且有了这欲盖弥彰的噤口令,要疑也是先疑贾珍。 当然另一方面,贾琏也是怕王熙凤知道情况没那么危急,会坏了自己偷香窃玉的好事。 却说经贾琏这一打岔,贾赦、贾政、贾珍也便心照不宣地揭过了死因,开始商量贾蓉的后事该如何安排。 这本是早有成例的,只要比照从前贾珠的旧例便好。 不过贾政掐算了一下时日,却不由皱起眉头:“若停灵七七四十九日,岂不就到明年正月底了?” 一说正月底,贾琏的预警雷达顿时响了。 他一下子坐正身形,急道:“不妥、不妥,太子的婚期就在明年正月二十二,这是普天同庆的国之大典,朝野上下皆要禁丧远哀,咱们可不能犯这个忌讳!” 当今圣上子嗣艰难,四个皇子活到成年的就只有这位三太子,自然是万千宠爱于一身。 若是把贾蓉的丧期放在太子成亲的前夜,那就真是老寿星吃砒霜,嫌自己命太长了。 于是几人一合计,干脆把七七四十九改成了六七四十二,定在明年正月十四发丧。 纵观贾蓉这一生,真是命短、福短、情短,就连停灵的时间也比人短了一截。 第18章 宁府治丧奔走忙 等把丧事的大致流程捋顺了,时间也已经过了子夜。 贾赦毕竟年纪大了,成日花天酒地身子又虚,眼见精神就有些不济;贾政虽还好些,但因为心里揣着腌臜事,看着总有些魂不守舍。 贾珍见状,便恭请两位叔叔先回去歇息,免得劳累伤神折了贾蓉的阴寿。 贾赦和贾政都是祖父辈的,本也不用在这里耳提面命的操持,故此留下贾琏在宁国府帮衬,便各归各家去了。 且不提贾赦如何。 却说贾政回到家中,王夫人和赵姨娘听到动静都出来相迎。 贾政斜了赵姨娘一眼,便径自领着王夫人进了堂屋。 他平时虽然偏爱小妾,但有些事情还是只能跟王夫人说的。 夫妻两个关起门来,贾政先把所见所闻说了,尤其是贾赦那句阴阳怪气,以及贾珍当时的反应。 然后他指着知微阁的方向,脸色阴沉道:“我瞧那意思,蓉哥儿之所以会被失手打死,恐怕与秦氏来咱们府上养病有关。” “你是说……” 王夫人震惊地捂住了嘴,虽然扒灰这种事古已有之,但发生在自己身边、发生在亲戚身上,还是过于骇人听闻了。 不过震惊过后,她却又想起了一桩不相干的:“老爷,这蓉哥儿媳妇刚搬到知微阁里,蓉哥儿当天就丢了性命,你说会不会是……” 她也抬手指了指知微阁的方向,隐晦道:“……给妨害的?” 自从长子英年早逝,王夫人就对李纨心存芥蒂,总觉得是李纨命硬克夫所致。 现在秦可卿刚搬到李纨处,转眼竟也成了寡妇,这不恰好坐实了她的猜疑吗?! “你浑说什么!” 贾政瞪了妻子一眼,没好气道:“这明明是东府里的腌臜龌龊,躲还躲不过呢,你怎么还要往自家人身上揽?!” 说完,便催促王夫人洗漱安寝,明早也好去宁国府坐镇。 贾政躺到床上,没多会儿就睡沉了。 王夫人却是翻来覆去睡不着,越想越觉得李纨是个克夫的灾星,由此越发对其排斥苛待。 ………… 却说打从第二天一早,荣国府的女眷自王夫人、邢夫人以下,也都跟着爷们前往宁国府治丧。 以往遇到族中婚丧嫁娶,都是王熙凤出风头的好机会——但凤姐深恨贾蓉,哪肯帮衬他的丧事? 到了宁国府,她只在继母邢氏、姑姑王氏身边立立规矩,和族中女眷们说些闲话。 倒是贾琏这个当叔叔的无从推托,贾珍惯是个甩手掌柜,贾蔷又年轻识浅没经过历练,于是迎来送往、采买置办的担子就都落在了贾琏肩上。 这一天下来忙得脚不沾地。 却说晚饭过后,贾琏总结好了当天的支出明细,按规矩报给内管家尤氏过目。 尤氏接过那单子,就见上面条条款款清晰明了、内容详略得当,竟比过往自己见过的任何一本账目都要规整利落。 一笔一笔分门别类,银钱出入、采买用度、人情应酬、府中杂耗,皆标注得清清楚楚,分毫不含糊; 既无虚账浮笔,也无潦草含糊之处,看得人一目了然,不必再费心逐句推敲。 尤氏看罢,不由赞道:“好个心思缜密、条理通达的琏二爷,只看这一本账,就比起我们府里的管事强出十倍、百倍!” 贾蔷在一旁也忙跟着吹捧:“可不是么,我今天跟在琏二叔身边,真真涨了见识!” “嫂子谬赞了。” 贾琏抿着茶水淡然自谦。 他毕竟接受过九年义务教育,哪怕只学了个半吊子,在数学方面也要强过大多数古人。 而这辈子他又有管理荣国府的实际经验,两者结合,整理起账目来堪称得心应手。 再加上贾琏为了彻底撇清嫌疑,故意装出一副尽心竭力的姿态,凡事大都亲力亲为,这账本记得如此清晰也就不足为奇了。 等尤氏在上面用了私章,交给管事娘子登记造册,贾琏便起身告辞道:“外面还有些事情需要收尾,我和蔷哥儿就不打扰嫂子了。” 尤氏忙起身相送。 直到贾琏带着贾蔷走远了,她还立在门前怔怔出神。 贴身大丫鬟银蝶觉得不妥,忙把管事娘子和其他仆妇轰走了,又上前悄声提醒道:“太太,这里人多眼杂,您这样……指不定就有乱嚼舌根的。” 尤氏这才收回目光,没好气呵斥道:“你胡说什么呢,我在想别的事情呢。” 银蝶是她的心腹,关起门来说话也没多少避讳,当即掩嘴笑道:“太太瞒得过别人可瞒不过我,今天您盯着琏二爷看,可不止是刚才这一遭。” 说着,她又忍不住赞道:“不过琏二爷也确实是一表人才,原本就生得风流倜傥,如今得了祖宗赐福,身上又添了三分英武之气。 论为人处世、接人待物也都是一等一的,就连算账都算得这般清楚,咱们府里的爷们没一个能比的!” 听银蝶这一通好夸,尤氏是又好气又好笑。 措起春葱似的手指头,在她眉心上戳了一记,呵斥道:“哪里是我看呆了,我看分明是你这小浪蹄子动了春心!” 贾琏近日确实是越发出挑了,在贾家一众不务正业的浪荡子当中,更是显得鹤立鸡群。 但尤氏盯着他的背影发呆,却不是被他的‘美色’吸引,而是总觉得贾蓉的事情有些蹊跷。 因贾珍不曾把‘贾蓉与贾琏夫妻勾结’的事情告诉尤氏,尤氏反而没有受到假消息的误导干扰。 她清晰记得,昨天早上贾蓉从屋里出来时面色发青,还曾三番五次揉搓胸口。 再联想到贾琏受了祖宗庇佑,力气大增的事情,尤氏很难不怀疑他和贾蓉的死有关。 不过就如同贾珍没有把自己的推测告诉尤氏,尤氏也没有把自己的猜想告诉贾珍。 她本就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性子,而且贾蓉的死对她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既然贾珍认定是自己失手打死了儿子,那她又何必再多此一举,去得罪贾琏和他背后的荣国府呢? 只是每次看到贾琏为贾蓉的丧事奔波,尤氏就总觉得有种怪诞的荒谬感,所以才会忍不住愣怔出神。 主仆两个笑闹几句,就带着账册回了后宅。 尤氏先去给邢夫人、王夫人问了安,一回头就见王熙凤猫在角落里无精打采的,全不见往日的风流爽利。 尤氏立刻凑过去佯怒道:“好啊,我忙的连喘气的功夫都没有,你可好,到我们府上养精蓄锐来了!” 她指着凤姐,又对旁边李纨道:“你瞧瞧、你瞧瞧,不知道的,只怕还以为是她在殚精竭智主持大局呢!” 李纨原本也在发呆,听到这话脱口道:“她在你这里无精打采,晚上却怕是精神的很呢。” 尤氏听了这话,眉毛一扬促狭道:“你怎么知道她晚上精神,你是亲眼瞧见了、还是亲耳听着了?” 李纨这才惊觉不妥,忙往回找补:“我是说等她回了我们府里,还要打起精神处置家务!” 这话本身没毛病,但她说的太过急切,却反而透着心虚。 难道这冷美人也动了春心? 尤氏眼珠转了几转,又看向王熙凤道:“听说琏二兄弟浑身上下的力气都大了十倍,到底是真的假的?” 她着重点出‘浑身上下’四字,明显是话里有话。 王熙凤慵懒斜了她一眼,恹恹道:“亏你们还是当嫂子的,再要这么为老不尊,我就去告诉太太们。” 若在从前,她少不得要隐晦地显摆几句。 但经历了贾蓉和秦可卿的事情,她再看这些嫂嫂就多了提防的心思,哪里肯宣扬贾琏的勇猛善战。 可她嘴上瞒着,那眼波迷离似水、眸光朦胧含润、情态楚楚妩媚的样子,却瞒不过二人的眼睛。 所以她越是藏着掖着,反倒越发引人遐想。 别说昨晚观察入微的李纨乱了心怀,就连本来没什么想法的尤氏,也不禁有些浮想联翩。 这时王熙凤看看时辰,起身道:“你们倒提醒我了,我得先回府里巡视巡视,顺带再安抚一下蓉哥儿媳妇。” 第19章 暂服软凤姐立契 却说王熙凤禀明王夫人、邢夫人。 便吩咐在二门外备好马车,准备带着平儿返回荣国府。 谁知主仆两个到了马车前,却见贾琏早已经在上面等着了。 见他居高临下伸手来扶,王熙凤娇俏的翻了个白眼,自顾自踩着台阶上了车,酸声问:“二爷这是等不及了?” “哈哈~” 贾琏一把将她抱进怀里,在她耳边悄声道:“我就是想来问问,今儿还要不要她喝你的洗脚水了。” 感受着耳畔的热气,王熙凤娇憨丰腴的身子顿时软了,心下是又盼又怕、又怕又盼。 不过她到现在还没缓过劲儿来,终究不敢与贾琏针缝相对,只嘴硬道:“昨儿是我抬举她了,她也就配喝一喝平儿的洗脚水。” 听她这嘴硬心软的,贾琏就知道事情妥了。 于是又交代道:“若谈妥了,你就叫她提前支开丫鬟,在窗缝上夹一块白布。” 说完,便在王熙凤脸上啄了一口,放下她飞身下了马车。 王熙凤见他动如惊鸿、矫若游龙,心中是又爱又恨,暗想二爷有了这等身手,再开了秦可卿的先例,日后还不知要怎么偷香窃玉呢! 可事到如今她再要反悔,怕是夫妻两个又要反目。 凤姐也只能压下心头的不快,径自去寻秦可卿分说。 ………… 知微阁西厢房内。 秦可卿偷偷把药汤灌进水囊里,然后又悄悄躺回了床上。 因为担心贾琏说服不了王熙凤,她一直辗转难眠、茶饭不思,虽然没有真病,气色却较昨天差了不少。 这种感觉着实磨人。 然而可能想到的对策、能说出来的话,秦可卿昨天都已经用尽、说尽了,现在除了苦等也实在没有别的办法。 这时瑞珠推门进来,禀报道:“奶奶,琏二奶奶来探望您了。” “当真?!” 秦可卿顾不得还在装病,一下子翻身坐起,激动地追问:“人在哪呢?快请她进来!” 王熙凤若要拒绝,也没必要亲自过来,既然来了,那事情多半是成了。 真不知琏二叔是怎么说服这凤辣子的! 而瑞珠见秦可卿如此激动,也不由暗暗感叹她们婶媳情深。 去到外面领王熙凤进来时,还特意跟王熙凤道:“琏二奶奶,我们奶奶平时与您最是亲近,听说您来,这病都好了几分,您以后可得常来常往才是。” “是么。” 王熙凤听了,皮笑肉不笑道:“怕只怕别人来的更勤,她也更是欢喜呢。” “您是说珠大奶奶?” 瑞珠想当然以为她说的是李纨。 王熙凤也懒得跟个丫鬟多费唇舌,到了门口就吩咐道:“你们在外面守着,我们娘俩要单独说些体己话。” 瑞珠闻言,又一脸感激地拜托:“那您多安慰安慰我们奶奶。” 王熙凤没再理她,径自推门进到了卧室里。 秦可卿这时也披上外套坐了起来,两人四目相对,竟是谁也不肯避让分毫。 僵持了足有十几息,王熙凤冷哼一声,反锁了房门,趋前两步冷冷道:“那保书你可写好了,拿来给我瞧瞧。” 王熙凤虽然识字,却不怎么会写,写出来也是歪七扭八见不得人。 秦可卿也知道这一点,故此早就拟好了契书,当即取出来铺在桌上让凤姐观看。 却见那契书上写道: 【立契人:王氏熙凤 今本心自愿立誓为约,愿尽心竭力、百计周全,护持秦氏所生之子继承宁国府宗嗣基业。 日后凡宁府宗族纷争、家务权柄、产业承袭诸事,吾必从中斡旋调停,绝不推诿作壁上观。 此契出自本心,立字为凭,永世恪守。】 王熙凤反复看了几遍,确认内容并无出入,便拿出随身携带的私章盖在末尾。 秦可卿见状,忙道:“烦请婶子再按个指印。” “哼~” 王熙凤知道她是信不过自己,心下自然不爽,但事已至此也没必要再计较这些。 于是又借那印泥按了个指印上去。 秦可卿这才把那契书收了。 王熙凤见她那欢喜模样,心中又酸又恼又恨又悔不得,忍不住阴阳道:“你也别高兴得太早,就你这娇滴滴的身子,怕是未必做得了唐玄奘!” 顿了顿,又不甘不愿地交代:“你若准备好了,就提前支开丫鬟,在窗缝上夹一块白布。” 说完,看都懒得再看秦可卿一眼,转身就走。 外间客厅里。 瑞珠和宝珠正陪着平儿说话,见凤姐这么快就出来了,不由纳闷道:“琏二奶奶,您这就要走?” “嗯。” 王熙凤强忍着翻江倒海的醋意,对两个丫鬟道:“你们奶奶有事交代,你们进去听她吩咐吧。” 说着,就带着平儿离开了知微阁。 瑞珠、宝珠先把王熙凤送到屋外,又急急忙忙去卧室查看秦可卿的情况。 见她正披着衣服站在桌前,瑞珠立刻欢喜道:“奶奶,你这是好些了?!” 那宝珠则是小心翼翼地探问:“奶奶,您是有什么心事吗?” 秦可卿的目光先在瑞珠身上打了个转,然后又落到宝珠身上,片刻后吩咐道:“瑞珠,你去外面守着,我有些要跟宝珠说。” 这西厢房狭促,原是丫鬟们住的地方,只有一间客厅和两间卧室。 秦可卿琢磨着就算提前把人支开,恐怕也难保不出意外,还不如找个人帮着迎来送往、巡风把哨。 况且若是这几日怀不上,以后假装有孕也需要身边人配合。 瑞珠是忠仆不假,性子却有些憨直,行事也不够缜密。 宝珠却是个聪明伶俐的,这些时日怕是早就察觉到了内情,却一直表现得守口如瓶。 所以秦可卿权衡再三还是选了宝珠。 瑞珠倒也没多想,答应一声就去外面守着了。 秦可卿招手示意宝珠凑近些,然后轻轻抚摸着自己的肚子道:“宝珠,你说我有没有可能已经怀上贾蓉的遗腹子了?” 宝珠的杏核眼一下子瞪圆了。 半晌,才期期艾艾地道:“奶奶若真有了身孕,那自然是天大的好事,只是、只是……” “宝珠。” 秦可卿打断她的吞吞吐吐,又拉起她的手推心置腹:“我是因为什么搬到这边的,你想必心里有数,我是宁死也不会屈从那等丑事的。 为今之计,也只有怀上‘遗腹子’,才能确保咱们主仆未来有条出路,而不是坐困愁城、任人摆布!” 宝珠听罢,扑通一声跪倒在可卿脚下,哭诉道:“奴婢自然也希望奶奶怀上遗腹子,可奴婢们在宁国府都护不住奶奶,到了荣国府人生地不熟的,却如何、如何……” “这些不用你操心。” 秦可卿一边扶起她,一边道:“事情我都已经安排妥当了,你只要配合我行事,往后少不得你的好处。” 好处肯定是会给的,但却未必是宝珠想要的好处。 毕竟宝珠虽聪明伶俐,却未必足够忠心。 为保万无一失,少不得要拖她下水——能被琏二爷这般英俊潇洒的豪门公子收用,对一个丫鬟来说可不就是天大的好处吗? 第20章 夜萧萧卿琏璧合 回过头再说宁国府里。 王熙凤走后,来吊唁的宾客也陆续散去。 贾琏和贾蔷刚在大门外,送走几个累世交好的勋贵子弟,就有人喊着‘琏二哥’的跑了过来。 这人年纪不大、身量却高,不说不笑浓眉大眼,一说一笑憨中带蛮,正是贾琏的内表弟、薛宝钗的亲哥哥薛蟠。 贾蔷见他跑得满头大汗,身后家丁还扛着一根长杆子,不由奇道:“薛家表叔,你这又是做什么耍?” “这是琏二哥托我找的枪杆。” 薛蟠夺过那长杆,提在手里得意道:“瞧瞧,这可是正宗的徽州牛筋木,又坚又韧,足有一丈三尺挂零【约4米2】,莫说造枪,就是拿来做马槊也使得!” 《手臂录》有云:枪材,以徽州牛筋木者为上。 《纪效新书》赞其曰:任挽不折,刀斧难断。 贾琏接过来颠了颠,又抵在墙上试了试,果然弯而不折、弹性惊人,而且还是已经处理好的熟料。 他不由赞道:“真是一等一好料子,也亏你这么快就能淘换来——花了多少钱,我回头补给……” “二哥怎恁的见外!” 薛蟠大脑袋一晃,不高兴道:“我是为了孝敬哥哥,才煞费苦心寻了来,只要哥哥日后多用这杆枪捅死几个贼人,也就不枉我忙活一场了!” 贾琏嘴里应承,心下暗忖,捅人暂时还用不到它,偷人倒是非它不可。 ………… 二更过半【晚上10点】。 李纨回到家中,先问了儿子贾兰的功课,然后又去探视了秦可卿一番。 因见秦可卿病恹恹的魂不守舍,她不由起了同病相怜之心,拉着可卿好一番宽慰,这才告辞离开。 到了外面,李纨对大丫鬟素云叹道:“我是过来人,最明白年少守寡的苦楚,往后你们多来走动,若缺了什么、短了什么,就赶紧禀给我。” 素云应了,看看左右无人,又悄声道:“奶奶,你不觉得这事有些蹊跷吗?前脚琏二奶奶刚跟珍大爷唇枪舌战一番,把蓉大奶奶接到咱们家里养病,后脚珍大爷就失手打死了蓉大爷……” “嘘!” 李纨忙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先回头看看身后西厢房里,然后又压着嗓子呵斥:“这些事情也是你该议论的?咱们自己关起门来过日子,别去理那些乱七八糟的!” 说着,便带素云进了堂屋、更衣安歇不提。 却说这边宝珠见堂屋灯火已熄,又耐着性子静候了约莫一刻钟,才蹑手蹑脚推开秦可卿的房门,忐忑禀道:“奶奶,堂屋里没动静了。” “我知道了。” 秦可卿自梳妆台前缓缓起身,吩咐宝珠守在门外望风。 然后又依着约定,将一块白布悄悄夹在了窗缝之间——这其实是东府里送来的孝巾,如今也算是废物利用了。 做完了准备,秦可卿却有些疑惑这深院高墙的,贾琏到底要怎么进来。 殊不知后墙外,那贾琏早已窥探多时。 只见他通体一身黑,靴子上又裹了两层貂皮,手里举着那一丈三的杆子,后退几步一个助跑撑杆,整个人就挂到了半空当中。 却原来这贾琏托生后世时,中专上的体校,副科选修的游泳和八段锦,主科正是这撑杆跳。 原本学的甚是稀松寻常,如今仗着过人的身体素质,这撑杆跳的水平竟也脱胎换骨、炉火纯青。 贾琏先前已经撑着杆子看过两次。 这次人在半空,窥见西厢主卧的窗户上挂着一抹素白,当即心中大喜,身子顺势往前一倾,两脚就稳稳踩在了围墙上。 咔哒~ 那貂皮极软极细,踩在瓦片上也只发出一声轻微的动静。 贾琏侧着耳朵听了片刻,确认堂屋和东厢房里都没有反应,这才从墙外抽起撑杆,悄默声地插进墙内。 然后他一个小跳,如灵猿般顺着杆子滑到了地上,又把杆子贴着墙角放好,屏息凝神蹑手蹑脚地摸到了西厢窗下。 叩叩叩~ 闺房内,秦可卿刚坐回梳妆台前,就听见窗户被轻轻敲了三下。 怎么来的这么快?! 秦可卿惊讶不已,生怕是闹了误会,凑过去没敢急着开窗,先装作怯生生的问了句:“谁啊?” 就听窗外有人坚定回了两个字:“张仙!” “什么?” 秦可卿愣了一下,才想起这张仙又名‘送子张仙’,是类似送子娘娘的男神。 她一面暗骂贾琏花样多,一面连忙开窗揖盗。 贾琏利落的翻进屋里,转身关了窗户,又顺手捡起了那孝巾,这才抬眼与秦可卿四目相对。 这一套动作丝滑流畅,仿若千锤百炼一般,秦可卿震惊的小嘴儿微张,下意识做西子捧心状。 她本就兼有钗黛之美。 那楚楚可怜的风情柔婉撩人,竟不输沉鱼落雁的西施分毫。 而那王屋太行吃这一捧,越发姣姣昂扬欲拨云见日,更显出几分玉环的丰韵。 贾琏早在外面等得不耐,见了这般情态哪还把持得住? 趋前两步一把将可卿揉进怀里,低头裹住那玉润樱唇好一番狎弄,直搅得风生水起滔滔不绝。 良久唇分。 眼见秦可卿含羞低首,红晕爬满玉颊,衬得容颜愈发倾城。 贾琏道了句‘春宵一刻值千金’,便将她半拖半抱弄到了床上。 秦可卿被吻得目眩神迷,自觉也该说些什么才好,却又不知该说些什么,正好瞥见贾琏将那孝巾放在枕头边,便下意识问了句:“郎君拿它作甚?” “一会儿你就知道了!” 贾琏哪顾得解释,吹熄了灯笼就猴急地爬上了床。 这一个是花丛老手色里先锋,一个急着珠胎暗结开门揖盗,片刻间,十来件衣服就散了满世界,只余下两条肉虫滚在一处。 房门外。 宝珠震惊地捂住了嘴,这屋里竟然真的来了男人! 可这深宅大院他是怎么进来的? 是有飞檐走壁的本领,还是暗中另外有人接应?! 若是前者也还罢了,若是后者…… 难不成珠大奶奶表面冰清玉洁,暗里早就在偷汉子养男人了?! ………… 堂屋主卧。 “不要!” 李纨冥冥中似乎是感应到了什么,忽然间从睡梦中惊醒过来。 她翻身坐起娇喘几声,这才定了神。 回想起刚刚的梦境,她不由暗啐了一声,本来好好的梦到跟丈夫贾珠说话,却怎么一转眼就跟琏二兄弟滚到了床上。 他还在自己脖子上…… 李纨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脖颈,上面当然光洁一片什么都没有。 “都怪那凤辣子!” 李纨又啐了一口,正想躺回去继续睡觉,却忽觉身上有些不对。 低头一瞧,就见锦衾被她两条长腿绞成一团,就仿佛被困在泥沼里的麻花一般。 李纨登时羞红了脸,有心拿帕子、绢布清理,但心里头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既然已经……还不如索性…… 犹豫好半晌,她终于还是红着脸躺了下来,试图回忆夫妻间的点点滴滴。 然而王熙凤那副润透了的姿态,却总是跳出来捣乱,引得李纨去探究那背后的种种。 到最后李纨也懒得自欺欺人了。 直把那锦被当成了某人,将对王熙凤的妒恨酸意,以及这些年的孤苦,全都一股脑地宣泄了出来。 ………… 与此同时。 西厢房里也战到了酣处。 宝珠守在门外,就听里面含含糊糊的闷哼声响成一串,明明动静不大,可她再怎么捂住耳朵也遮拦不住。 那声音就像是有魔力一般,顺着七窍直往心坎里钻! “宝珠。” 这时门后忽然传来一声沙哑的轻唤,那分明是秦可卿的声音。 宝珠初时还以为是幻听了,毕竟自家奶奶怎么可能同时发出两种声音? 直到秦可卿又唤了一声,宝珠这才猛地清醒过来,却原来屋里的动静不知何时已经停了。 而那持续不断的贯耳魔音,其实是她心里念念不忘的回响。 宝珠本就已经面红耳赤,这下脸上更是火烧一般,她定了定神,颤声问:“奶奶,您、您有什么吩咐?” 嘎吱~ 那房门开了半边,露出秦可卿同样潮红的脸庞,那等销骨噬魂的美态、媚态,宝珠虽然伺候她了好几年,却也是头回得见。 宝珠正不敢多看,一条纤纤玉臂就从里面伸出来,不由分说把她扯了进去。 “奶奶?!” 宝珠吃了一惊,刚要询问究竟,手上忽然又多了块湿漉漉的白布。 宝珠举在眼前细瞧,这才认出是块孝巾,而上面沾染的好像是口水,她下意识追问:“奶奶,这是做什么?” “一会儿你就知道了!” 第21章 良宵尽赏鱼龙舞 子夜时分。 贾琏提着那牛筋木杆子,雄赳赳气昂昂地回到家中。 平儿正在外间罗汉床上想心事,听到动静忙起身相迎。 贾琏把靴子上裹的貂皮抛给她,顺势吩咐:“去打一盆热水来,刚才舞枪弄棒出了一身汗,爷要简单擦洗擦洗。” 说着,便挑帘子进了卧室。 进门就见王熙凤已经趴在桌上睡着了。 凤姐显然也在等他回来,只是昨晚那一剂药效太猛,精气神儿不济没能熬住。 贾琏把她横抱起来,见她那俏里煞的脸上压出些印痕,倒显出几分柔弱孩子气,不由暗暗好笑。 不过想想她也才刚二十岁,搁在后世正是上大学的年纪,平日里端着威风、管着这一大家子也确实难为她了。 贾琏把凤姐放到床上,替她剥去鞋袜,扯过被子盖上,又在她光洁的额头上轻啄了一口。 这时平儿麻利地端了水来。 虽说平儿多半早就心里有数,但贾琏还是没让她帮着擦洗,让她回外间屋继续歇着,然后自顾自宽衣解带。 这时凤姐悄悄睁开眼睛看向贾琏,鹅蛋脸上写满了五味杂陈。 刚才贾琏把她抱起来时,她其实就已经醒了。 之所以继续装睡,原是想看贾琏会不会露出奸计得逞的嘴脸,却不想琏二爷轻手轻脚的伺候,临了还在她额头吻了一下。 平时贾琏偶尔也会有亲昵举动,但多是亲脸蛋,亲嘴也有一两次,似这般轻吻额头却是头一回。 这比前两者明显少了欲,却多了些温柔体贴,顿时叫王熙凤心里的火气降下去不少。 不过等贾琏脱掉衣服,露出比从前更坚实、更雄壮的轮廓,王熙凤却一下子翻身坐了起来,捶着床沿骂道:“好个狠心的贱人!” 贾琏回头看去,见她直欲喷火的目光锁定在自己肩膀后背上,就知道她是瞧见了宝珠抓出来的伤痕。 于是一边擦洗身上,一边道:“你昨儿不是也咬了我一口吗?” “哪能一样吗?!” 王熙凤说着就要下地,忽然想到了什么,忙追问:“那她怎么样了,你不会怜香惜玉手下留情了吧?” 说这话时,凤姐明显带了恶狠狠的期盼。 她这样爽利的人都抗不住,换成娇滴滴的秦可卿,还不得…… “她?” 贾琏丝毫没有瞒着:“她可比你大方多了,也不知是得了谁提醒,提前就拉了宝珠做挡箭牌,她只出了小半的力气,说是坐享其成也不为过。” “什么?!” 王熙凤听到这话又要蹿,却突然想到自己那句‘就你这娇滴滴的身子,怕是未必做得了唐玄奘’。 难道说是自己提醒了秦可卿?! 她一时肠子都悔青了,气急道:“她这叫大方?她那是没把你当一回事!那贱人要真把你当成自己的郎君,怎会轻易往外推?!” 贾琏听了这话,丢下手里毛巾坐到床边,揽住王熙凤的肩膀笑道:“谁是真正爱我的人,我自然是知道的,我如今不过是拿她消遣消遣,心里却只当她是给你垫脚的。” 贾琏原就是个嘴甜的,如今两世为人更是把‘爱’字挂在了嘴边。 古代妇人哪听得来这个? 王熙凤嘴角的笑意都遮不住,但还是习惯性地口是心非道:“呸~被那贱人掏空了身子,就来我这里说便宜话。” 说完,就发现搭在自己肩头的手,化作禄山之爪顺着锁骨往下滑。 王熙凤忙一把按住,嗔道:“又做什么妖?!” 贾琏在她耳畔嘿笑道:“当然是证明我尚有余勇可贾。” 王熙凤却急忙从他怀里挣开,急赤白脸地啐道:“呸,你快别叫我恶心了,沾了那烂肉骚汁,还有脸来撩拨我,我就算……你做什么去?回来!” 说到一半,就见贾琏吊儿郎当的起身向外走去。 王熙凤喊了两声,见叫不住他,也忙趿着鞋追了出去。 到了外间,就见贾琏已经将平儿扳倒在罗汉床上。 平儿原本半推半就,见王熙凤从里面追出来,立刻开启了兔子蹬鹰模式,手脚并用的推搡,嘴里一叠声唤着‘奶奶’。 王熙凤见状,下意识就要上前阻拦。 却见贾琏百忙中回过头来,雄赳赳道:“你也不用急,等明天回来我正经沐浴一番,再好好调理你!” 这话本身倒也罢了,但贾琏身上那股子前所未见的野性和自信,却叫王熙凤不自觉有些失神。 等反应过来,就见罗汉床上两人早已经烧糊了卷在一处,再也难分彼此。 王熙凤暗啐一声,转头回了里间。 听着外面闹腾的动静,凤姐心下暗暗发愁。 以往管着、拘着贾琏还有说法,如今自己在他面前就好似纸糊的,一捅就破。 甚至主仆两个加起来都喂不饱他。 这却拿什么去拦? 怕是闹到老太太面前,自己也占不了理。 ………… 与此同时。 秦可卿也正在犯愁。 原本听那凤辣子说自己‘未必做得了唐玄奘’,她还以为是这中间还有什么波折呢,结果原来说的是取经艰难! 亏可卿见势不妙,早早推了宝珠做挡箭牌,那一百二十回长篇累牍,倒有八十回是给了宝珠。 若不然早被那定海神针打死打伤了。 只是…… 看看身边即便在睡梦中,小脸依旧皱成了苦瓜的宝珠,秦可卿越发愁眉不展。 这挡箭牌明显伤的不轻,估计两三天都未必能缓过劲儿来,留自己一个人如何生受得起? 秦可卿原本担心这头七不够用,现在却发愁这头七该怎么捱过去。 这时宝珠在睡梦中翻了个身,一下子疼得醒了过来。 她哎呦哎呦叫了几声,对秦可卿道:“奶奶,我如今是不中用了,奶奶怕是得另想别的法子。” 别的法子? 总不能再把瑞珠也拖下水吧? 她是个鲁直刚性的,只怕未必肯乖乖就范,且又七情上脸憋不住心事,若被人瞧出什么…… “瑞珠姐姐若愿意帮忙,自然最好,怕只怕她未必像我这么自轻自贱……” 宝珠其实也早就猜到,自己多半会被拖下水,只是没想到这么快这么急这么狠。 她心中当然有怨气,但她是个拎得清的,知道现在主仆两个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因此只是抱怨两句点到为止。 然后就又帮着出起了主意:“不知奶奶可曾听过,其实……” 说着,伏在秦可卿耳边低语几句。 秦可卿听得面红耳赤,羞道:“这、这能行吗?你一个小姑娘家家的,从哪儿听的这些乱七八糟的?” “听妈妈们闲话时说的,她们不敢当着奶奶放肆,在我和瑞珠面前可没什么顾忌……” “我、这……真的能成?” “要不奶奶先找个相仿的东西试一试。” ………… 转过天一早。 素云服侍李纨洗漱梳妆时,见李纨面色红晕精神焕发,不由奇道:“奶奶昨儿是遇到什么好事了,怎的一早起来气色这般好?” 李纨哪肯透露分毫,直接岔开话题问:“蓉哥儿媳妇那边没出什么事吧?” “这个……” 素云皱眉道:“蓉大奶奶气色还好,倒是宝珠昨晚值夜着了风,方才瑞珠又叫厨房送了些白萝卜来,说是要切成片给蓉大奶奶煮萝卜水喝。” 李纨听说是宝珠病了,倒也没太在意。 临出门她特意去探视了一下秦可卿。 也说不清是什么缘故,她瞧着秦可卿的眉眼气韵,心头无端涌起一股似曾相识的恍惚感。 可一时又不知这感觉从何而来。 等从西厢房里出来,就见瑞珠正领着小丫鬟在洗萝卜,这些白萝卜都是专供富贵人家的上等货,每根都有儿臂粗细。 奇怪的是,旁边竟还挂着条刚洗过的孝巾,细瞧上面还有几排微弯的空洞,看着倒像是被谁给咬破的。 这却是拿来做什么用了? 李纨毕竟是过来人,很快脑海中就浮现出一副画面: 夜深人静时,秦可卿捧着孝巾睹物思人悲痛难忍,又怕哭声会惊扰到别人,于是咬住孝巾闷声哭泣。 唉~ 想当年自己也是这般悲痛欲绝,但现在丈夫的音容笑貌却渐渐模糊了,昨晚上更是换成了…… 也不知自己这属于特例,还是天下的年轻寡妇大多如此? 第22章 临行再三诫熙凤 【星期一求票】 此后几日。 贾琏白天忙着治丧,晚上忙着治水。 就这般沉浸在温柔乡里,一转眼就到了贾蓉的头七当晚。 贾琏照例总了账目,又跟尤氏商量:“嫂子,过了头七事情就少了,也该酬谢一下过来帮忙的世交们。 年轻一辈,我和蔷哥儿出面招待就是;但叔伯辈的,怕是得请两位老爷和珍大哥亲自陪同。” “应当的。” 尤氏忙起身道了个万福:“我回头就跟你珍大哥商量,再请示一下两位老爷方不方便——至于年轻一辈,蔷哥儿毕竟年轻识浅,就只能仰仗兄弟了。” 贾琏点点头,就把一份名单递了过来,上面罗列了这几日常来宁国府走动,或者额外提供了帮助的官宦人家、勋贵子弟。 一桩桩一件件,亲疏远近一目了然。 “原来琏二兄弟早就做了准备。” 尤氏越发叹服,忍不住暗暗羡慕王熙凤好命。 以前贾琏虽也聪明,却是惫懒性子,十分力只肯出五分,如今脱胎换骨,做起事情来又周到又勤勉,任谁也挑不出半分错处。 “琏二爷。” 这时有丫鬟进来禀报:“老太太刚才差人传话,叫二爷忙完了去她屋里一趟,说是有事商量。” 老太太有事商量? 贾琏立刻想到了护送林黛玉南下的事情,这几日白天晚上的忙,倒把这事给抛在脑后了。 也不知老太太这次找自己过去,到底是个什么章程。 这时尤氏忙起身道:“既然是老太太有传唤,那兄弟你今天就早些回府吧。” “那行,我去跟蔷哥儿交代几句就走。” 贾琏说着起身告辞。 尤氏把他送到门口,又忍不住盯着看了一会儿,这回却不是因为贾蓉的事情了。 且不提她。 却说贾琏交托好差事,径自去了贾母老太太屋里。 进门就见贾宝玉正噘着嘴站在一旁,偏着头似乎是在跟老太太赌气。 贾琏上前见过老太太,笑问:“宝兄弟这是怎么了?平常他就是要天上的星星月亮,老太太也没有不允的。” “唉~” 贾母叹了口气,无奈道:“我老婆子也是命苦,偏摊上这一对儿小冤家。” 却原来林黛玉因为蓉哥儿的死,想到了父亲林如海身上,故此这几日茶不思饭不想的,本就是清瘦的一个人,如今越发不成样子了。 贾宝玉原本巴不得林妹妹别走。 可如今见她清减得厉害,宝玉又开始跟着着急上火,今天更是跑到老太太面前,说要亲自护送林妹妹南下。 老太太哪里肯依? 这才命人请了贾琏过来。 “你叔叔跟我说你想尽早去军中历练,这是好事,我也是赞成的——可这府里除了你,我和你叔叔婶婶还能信得过谁,你姑父又能把事情托付给谁?” 老太太把话说到这份上,贾琏知道肯定是躲不过这一遭了。 当即笑道:“我当时刚醒过来,这脑子还不会转弯,现在想想,去了南边正好塌下心来打熬武艺,到时候争取在军中一鸣惊人,也算是磨刀不误砍柴工了。” “好好好~” 贾母闻言顿时笑出声来,没口子的赞道:“咱们琏儿果然是长进了,怪不得你叔叔、你珍大嫂都在我面前夸你!这可真是祖宗保佑……” “老祖宗!” 这时贾宝玉扑过去,抱住了老太太的腿,牛皮糖似得撒娇道:“既然有琏二哥看着,您也不用担心我路上乱跑,就让我陪着林妹妹一起南下吧!” “我的心肝。” 老太太头疼地劝道:“你琏二哥去了是要忙正事的,哪有时间盯着你?倘若在外面有个闪失,我和你母亲还活不活了?” 祖孙两个僵持了足足一刻钟,老太太终究还是不肯松口。 宝玉便又来夹缠贾琏。 贾琏好容易才脱身,等回到自家梧桐苑里,王熙凤和平儿也从宁国府回来了。 因昨夜耕耘的是平地,王熙凤已经养足了精神,一进门就张罗着要沐浴更衣。 贾琏将她裹进怀里,把老太太执意要自己护送林妹妹南下的事情说了。 本以为这凤辣子必然不舍。 谁知凤姐听了却道:“二爷是该走一遭的,林姑父那可是巡盐御史,我听说林家没什么体己的亲戚,二爷去了南边就是主心骨,怎么也能分润一些好处。” 原来是惦记上了林家的银子。 贾琏在她越发丰润的臀上拍了一记,没好气道:“说过多少次了,我最近在琢磨赚钱的门路,你以后不要再动什么歪门邪道的心思!” 这话王熙凤最近听得多了,却只是不信:“难道祖宗赐福,还能告诉你怎么发财不成?” “谁说不能?” 贾琏取来文房四宝,简单画出蜂窝煤的相关图样。 他在后世没怎么看过网文,但穿越短剧和漫剧还是看过一些的,故此对穿越者赚钱的几样法宝都不陌生。 其中最简单的就是这蜂窝煤了。 他原本想着等过了头七,就试着把蜂窝煤弄出来赚第一笔金,但现在既然要护送林妹妹南下,这事自然只能交托给凤姐来办。 听贾琏讲解了一番,凤姐半信半疑:“加了黄泥进去,这煤还能用吗?” “所以要试出最好的比例。” 贾琏抱着她,哄孩子似的道:“这东西做出来不敢说日进斗金,但胜在细水长流薄利多销,咱们堂堂正正的赚钱,岂不好过火中取栗十倍、百倍? 况日后我是要做出一番事业,给你挣个诰命回来的,若是因为贪图小利,稀里糊涂就丢了一品诰命,岂不可惜?” “嘁~” 王熙凤听得欢喜,嘴上却道:“你就不去挣,我早晚也有三品诰命。” 这说的是贾琏未来继承三等威烈将军的爵位,她也会跟着获封诰命。 顿了顿,她又道:“你既然要去南边,拜师学武的事岂不黄了?要不这样,我回去找父亲讨一封家书,你带去给二叔,顺带叫二叔帮你挑个好教头。” 贾琏在她额头啄了一口,笑道:“我就知道你是最体贴、心疼我的。” “哼~” 王熙凤骄哼一声,又板起俏脸叮嘱道:“你这次是护送林妹妹南下,就算不为了自己考虑,也要顾着林妹妹的清白名声。 要是敢把什么扬州瘦马、杭州肥马的带回家里,影响了林妹妹的清誉,别说姑奶奶这一关你过不了,老太太那边也饶不得你!” 在充分体验到贾琏现在的战斗力后,她已经不指望贾琏在外安生本分了,可还是不能容忍贾琏把那些脏的臭的带回来。 “瞧你这话说的。” 贾琏抱着她又亲,嬉笑道:“家里放着天仙似的娘子,我哪还瞧得上外面那些庸脂俗粉?” “呵呵~” 王熙凤冷笑:“你们男人惯爱喜新厌旧,还当我不知道吗?” 贾琏嘿笑不语,只是加大了动作力度。 “哎呀~!” 王熙凤忙推了他一把,催促道:“先去沐浴,不然别想碰我!” 贾琏便去浴桶旁宽衣解带。 王熙凤因为不放心别的丫鬟,平儿又实在精神不济,干脆亲自上手拿丝瓜瓤给他搓洗。 搓着搓着,忽然幽幽道:“那浪蹄子也不知怀上没有。” “我管她那许多。” 贾琏装作不在意的样子,顺势道:“倒是你,自从生下巧姐之后,这好几年也不见动静,我寻思着可能是太过操劳累的。 趁着这次我要去南边,干脆跟老太太、太太打个商量,让你暂时交卸了这管家差事,先养好了身子骨,等我回来咱们一索得男!” 自从怀疑王熙凤可能是大厦将倾的诱因。 贾琏就一直试图劝她不要再贪财、贪权,而诰命夫人和生个儿子,就是他特意祭出的法宝。 王熙凤听罢显出犹豫之色,她当然想要生个儿子,可要就此放弃管家奶奶的权利…… “你不是刚教了我八段锦么?” 最终她还是没能放下权力欲,敷衍道:“再说我也处理惯了这些事情,以前是年纪轻镇不住场面,如今谁敢在我面前造次?十分力只要用上七分就管够了。” “那就减到五分。” 贾琏见一时劝不动,只好打了个折扣:“正好迎春妹妹过完年就十五了,也该学学怎么处理家务才是,那些不怎么打紧的事情,你就让她去办。 届时求老太太、太太各出一个体己人帮衬她,叫她边干边学,如此一来,也显得你这当嫂子的贤惠不是?” 如今贾家有三个正经小姐,分别是大房庶出的贾迎春,二房赵姨娘生的贾探春,以及宁国府嫡出的贾惜春。 迎春是贾琏的亲妹妹,做哥哥嫂子的要教她些事情,谁也挑不出毛病。 所以这回王熙凤倒是答应得爽利。 第23章 矜凤二度访可卿 转过天一早。 知微阁西厢房内,秦可卿坐靠在床头正睡得迷迷糊糊,突然听到‘叩叩’的动静。 她一个激灵睁开眼睛,堆起笑容、趿着绣鞋就准备去开窗户。 结果下了地才发现那是敲门的声音,而外面也早已经天光大亮。 怎么回事? 昨晚上琏二叔怎么没来?! 秦可卿脑海里冒出的第一个想法,就是贾琏飞檐走壁的时候被抓住了。 但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可能,因为贾琏飞檐走壁就是为了进知微阁,真把他拿住了,昨天这院里早翻了天。 那他到底是因为什么没来? 秦可卿满心不解地打开门,就见门外宝珠也是一脸紧张的样子,悄声问:“奶奶,昨儿……怎么没来?” 显然这丫头也是苦等了一夜。 秦可卿装作淡然地摇头道:“昨儿是贾蓉头七,或许是有什么事情绊住了。” 宝珠却没信这话,毕竟守头七也用不到贾琏这个堂叔。 于是请示道:“要不我出去打探打探?” “别!” 秦可卿还是能沉住气的:“咱们现在跟琏二叔撇清关系还来不及呢,可不能上赶着落下话柄。” 虽然宝珠肯定会旁敲侧击地打听,但‘遗腹子’这种事情本就敏感,秦可卿是一点额外的风险都不想冒。 主仆正议论着。 忽然就有这院里的丫鬟进来禀报:“宝珠姐姐,琏二奶奶差人报信儿,说是一会儿要来探望你们奶奶。” 那凤辣子要来? 秦可卿一颗心顿时提了起来,自从那天签了保男状之后,王熙凤就再也没来露过脸,这突然到访,必然和昨夜贾琏的翘班有关。 她由此又衍生出更多遐想。 就这么患得患失等了半个时辰,那凤辣子终于神采奕奕地登门了——经过这阵子的反复冲刷,她倒也逐渐适应了贾琏的脱胎换骨,只是依旧耐不得连日苦战。 来到知微阁后,凤姐先去了堂屋吃茶。 毕竟李纨才是这院里的正经主人,论身份、辈分也比秦可卿要高。 却说王熙凤在李纨屋里坐下,上上下下打量李纨一番,调侃道:“你最近是怎么了,头两天气色比平时好,这最近又一天不如一天了。” 还不都是你害的! 李纨心下吐槽,面上叹气道:“唉,也不知怎么了,我最近总是睡不踏实,可能是被什么东西给魇住了。” 前两次悄悄宣泄之后,她气色确实好了不少。 可架不住最近连着做那荒唐梦,睡不安稳又虚耗了肾气,气色自然又差了。 王熙凤听到她说最近被什么给魇住了,立刻就想到了自家琏儿身上,忙堵李纨的嘴道:“你这不会是在影射蓉哥儿媳妇吧?这话你也敢乱说,仔细太太掌你的嘴!” 李纨心里本就同情秦可卿,所以压根没往这上面想。 听凤姐这一说,她才觉出不妥来,忙道:“我哪里是这个意思?!再说屋里就咱们两个,要是走漏了风声,那就是你告的黑状!到时候太太罚我,我就来撕你的嘴!” 李纨说着,便作声作色、张牙舞爪。 王熙凤一边起身闪躲,一边咯咯笑道:“我是好心提醒你,你怎么还猪八戒倒打一耙?” “呸,也不知谁在家里行二!” “你们二房行二的不就是宝兄弟吗,好啊、好啊,原来你是这么看他的。” “你!” “咯咯,不说了、不说了,我先探病去,你等我回来咱们一起去西府。” 王熙凤与李纨笑闹几句占了上风,这才转头去了秦可卿处。 比起上次的妒火中烧、冷言冷语,她这次倒是笑着进门的。 直笑得秦可卿越发心虚气短,生怕又是天打五雷轰的噩耗。 “你二叔后天要护送林妹妹南下,今晚又要酬谢帮着治丧的世交子弟,这几日怕是都没功夫来了。” 凤姐说着翘起二郎腿,鼻孔朝人道:“他原说该做的都已经做了,也没必要再专门通知你,等消息传开了你自然会知道。 但我想着,还是该来知会你一声,顺带商量一下等你叔叔走后,那遗腹子的戏该怎么唱、怎么演。” 虽然王熙凤直到如今仍恨秦可卿与贾琏勾搭,但相较于最初的愤怒,如今心里已经平静了许多。 一来贾琏确实是个‘喂不饱’的,与其让他把力气用在别处,还不如用在秦可卿身上。 反正有人伦大防在,就算秦可卿真怀上了,也完全不会影响自己在家中的地位。 二来贾琏对秦可卿说弃就弃,对她却是‘爱’不离口,也充分满足了凤姐的心理优越感。 尤其是后者。 国人直到20世纪末都还爱在心头口难开,似贾琏这般成日把‘爱老婆’挂在嘴边上的男人,在古代更是堪称凤毛麟角。 王熙凤被哄得心花怒放,再看秦可卿就成了疥癣之疾,膈应是膈应,但也不会太当一回事了。 秦可卿却哪知道这其中的关节? 一听说贾琏不日就要南下,心里顿时又慌乱又寒心,暗恨自己已经都拼命地曲意逢迎了,却怎么这贼汉子说走就走,连个消息都不透给自己?! 事实上,贾琏是被她的算计给唬住了。 自那之后总觉得秦可卿心思深沉,越是玩得花样百出,越觉得她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无形中反倒少了爱护、多了提防。 这且不提。 却说秦可卿勉力压下心头慌张,小心翼翼道:“琏二叔这一走,我可就全指着婶婶了,自然是婶婶怎么吩咐,我就怎么做。” “呵~你还是这么会卖乖。” 王熙凤冷笑一声,又道:“既然如此,那我就先说说我的主意,我的打算是,甭管你怀没怀上,到了月份我就去找太太、老太太透个底。 就说蓉哥儿是为了保护你不被珍大哥哥染指,才特意托了我帮忙,把你接到这府上来养病。 谁知蓉哥儿却因此丢了性命——好在天可怜见的,临别时夫妻敦伦一场,你竟怀上了蓉哥儿的遗腹子。 老太太和太太就算不怜惜你,总也不会坐看族中闹出这样的丑事,十有八九会认下这个遗腹子,留你在荣国府生育。 这么说,可还使得?” 秦可卿听完如蒙大赦,这甚至比她原本的预想还好,因为她当时压根没想过,最爱争风吃醋的王熙凤会这么配合自己的计划。 当即起身盈盈一拜,欢喜道:“多谢婶婶成全,日后我的儿子若有机会入主宁国府,一定唯婶婶马首是瞻!” “呵呵~” 王熙凤哂笑起身:“甭管你心里究竟是怎么想的,我就全当是真的听了,反正我们二爷如今立志上进,又得了祖宗赐福,日后这荣宁二府必是他说了算。 你也好、珍大哥也罢,就算再不情愿也影响不了大局!” 说着,径自扬长而去。 送走凤姐,秦可卿脸上的笑容顿时敛去,下意识将银牙咬得咯咯作响。 王熙凤这话虽然嚣张,却说得不假,东府里的贾珍、西府里的贾赦,全都是扶不起来的阿斗。 二老爷贾政虽然是外戚,可元春在宫中并不算得宠,他自身也只是个从五品的小官,十几年未得寸进。 未来荣宁二府当家做主的,必然是受了祖宗赐福又八面玲珑的贾琏。 秦可卿也正是看中这一点,所以才曲意逢迎想要讨贾琏的欢心。 谁知道…… 自己究竟哪点比不上这凤辣子?! 秦可卿幽怨的想了许久,觉得问题可能出在娘家势力上。 贾琏既然想要去军中发展,那王太尉就是他最大的臂助,这时候他肯定要哄着王熙凤。 这上面秦家根本没得比。 但凡秦家能有王太尉三成的权势,自己也不用再做唐玄奘了,直接回娘家等着改嫁就好。 而这个短板没法找齐,就只能从其它方面弥补,可除了以色侍人之外,自己还有什么能拿得出手的? 第24章 花团锦簇烈火烹 当日下午。 贾琏和贾蔷乘车出了宁国府,径往樊楼行去。 樊楼乃是京师酒肆之甲,雄踞于东华门外景明坊,紧邻大内,是达官显贵、皇亲国戚云集之所。 贾琏今晚设宴酬谢世交子弟,樊楼自然是不二之选。 路上见贾蔷恹恹的情绪不高,贾琏以为他是担心自己支应不来丧事。 于是便道:“蔷哥儿,你要是有什么拎不清的就赶紧问,不然等我动身南下,可就鞭长莫及了。” 贾蔷缓缓摇头:“叔叔已经立好了规矩,我只要萧规曹随就出不了大错。” 见他不像在说谎,似乎是在为别的事情发愁,贾琏也就没有再追问,转而提点他该如何与勋贵子弟们打交道。 行过几条长街,不觉便到了目的地。 这樊楼由五座三层高楼连片组成,飞桥栏槛相连,明暗相通,可容纳千人宴饮。 内部雕梁画栋、珠帘绣额,入夜后琉璃灯盏连片,烛火耀如白昼,乃是闻名遐迩的京东盛景。 门前的店伙计窥见荣宁二府的车队,一早便迎了上来,引着车驾从侧门进了后院。 贾琏还未下车,就听到了薛蟠爽朗的笑声,这呆霸王最爱张罗吃酒的勾当,所以主动过来帮忙打前站。 除了薛蟠,还有几个提前赶过来帮衬的,其中有些是荣宁二府的至交亲朋。 比如老太太的娘家外孙,保龄侯史家的史云瑾、史云琛兄弟; 再比如鹰扬卫都统、神武将军之子冯紫英。 以及宁远侯府的三公子顾廷炜。 还有些是特意来攀附的。 比如忠勤伯府的袁家兄弟、顺天府同知邱家的公子,还有正在兵部候缺的孙绍祖。 见贾琏和贾蔷到了,这些人便里一层外一层的围了上来。 “琏二哥。” 顾廷炜上来先拱手告罪:“我家大哥身子不适,今天只能由小弟代为出席了。” 顾家大郎自小就是个病秧子,这种场合从来不会露面。 贾琏伸手拍拍顾廷炜的肩膀,亲昵地调侃道:“我头回去宁远侯府时,你都还没有酒桌高,不想这一晃眼已经能独自出来应酬了。” 贾琏今年二十四,顾廷炜年方十五,足足差了九岁。 顾廷炜挠头嘿笑:“这不是我二哥哥不在京城么,要不然肯定是他带我出来。” 旁边冯紫英插嘴道:“真不知你二哥是怎么想的,明明一身的好武艺,偏要弃武从文考什么科举。” “我也不知道二哥哥是怎么想的。” 顾廷炜显然对此也十分不解,不过他也没纠结这个问题,而是兴奋地追问:“琏二哥,传言说你得了祖宗赐福力大无穷,准备去军中一展所长,真的假的?!” “当然是真的!” 不等贾琏开口,薛蟠就手舞足蹈的吹嘘道:“三百斤的石头屏风,我琏二哥一只手就能举起来,扛着走几条街都不带喘气的!” 听薛蟠说的夸张,众人都是半信半疑。 顾廷炜和冯紫英便撺掇着,要贾琏展示一下祖宗赐下的神力。 贾琏摆手道:“跟你们一样好奇的人想必不在少数,还是等开了席我再当众演示吧。” 说着,他又同两个史家表弟攀谈了几句。 至于孙绍祖、袁家兄弟、同知公子,琏二爷不过团团一揖道个辛苦,就已经让他们受宠若惊了。 酉时过后,陆续便有宾客赶到。 四位异姓郡王有两家派了代表,一个是南安郡王庶出的弟弟,一个是北静王的小舅子卫若兰。 开国八公更是到了七家——只现任京营节度使英国公因为膝下无子,家中仅有一个老来女待字闺中,故此不曾派人到场。 其它的勋贵子弟,像是什么东昌侯府、靖海侯府、永昌伯府、锦乡伯府的,林林总总来了能有三四十位。 再就是官宦子弟,人数略少些,但也二三十家。 如此锦绣成堆、鼎沸荣华的场面,若不是贾琏两世为人,只怕也难以想象荣宁二府大厦将倾。 酒过三巡。 贾琏先敬了两位郡王府的代表,然后又朝齐国府的齐衡举起了酒杯:“贤弟,这几年令尊齐国公一直在外公干,咱们两家走动的就少了,如今既回了京城,可要常来常往才是。” 本朝武勋爵位自三世而降,比如贾赦和贾珍的父亲贾敬,就都降成了一等将军。 如今八公府上真正有国公爵位的只有两家,一个是老当益壮的第二代英国公;另一个就是娶了先帝义女平宁郡主,特旨殊荣未曾降等的齐国公。 【PS:红楼梦的官爵体系,是为了避讳特意搞出来的屎山代码,在这个基础上怎么写都会有漏洞,再加上本书还联动了电视剧知否的剧情,大家在这方面就别太较真儿了。】 齐衡也是一心科举的读书人,听贾琏这般说,忙站起身板板正正道:“兄长说的是,咱们几家是累世的交情,先前我随家父在登州巡盐,彼此走动不便才显得生分了,如今既已回京,自该重拾旧好、勤加往来。” 两人刚吃完这一盅。 薛蟠、冯紫英、卫若兰、顾廷炜等几个毛头小子便围上来,闹着让贾琏露一手给大家瞧瞧。 贾琏也乐得趁机扬名,于是一手一个揪起了薛蟠和冯紫英,举着两人在大厅里招摇过市绕了一圈,然后才轻轻巧巧将他们放下。 薛蟠和冯紫英都是身材高大的少年郎,加起来少说也有三百斤的分量。 贾琏能如此举重若轻,又气不长出、面不更色,足当得起力大无穷之说。 当即便博了个满堂彩。 从前就与贾琏熟识的人,更是心中纳罕艳羡,将祖宗赐福的说法信了个十成十。 卫若兰忍不住叹道:“荣国府果然是福运绵长,先是有个衔玉而生的宝玉,如今二哥你又得了祖宗赐福……” “琏二哥、琏二哥!” 不等他把话说完,顾廷炜就抓耳挠腮的追问:“那你现在跟我二哥,还有东昌侯府的梁大郎、虎贲卫的小郑将军比起来,到底谁更厉害?!” 东昌侯府的庶长子梁暄和虎贲卫的郑骁,都是军中有名的年轻骁将;顾家二郎顾廷烨在弃武从文前,也是纨绔圈里无敌手。 听顾廷炜拿他们三个跟自己比较,贾琏哈哈笑道:“我现在只是力气和反应比常人强些,还没有正式习练武艺呢——其实我本来正准备拜顾世叔为师,学一学你们宁远侯府的枪棒。” “那可太好了!” 顾廷炜喜得直跳脚:“自从我二哥弃武从文去了白鹿书院,父亲就专盯着我一个人敲打,若是琏二哥能来帮我分担分担,那我真是求之不得!” “你高兴早了。” 贾琏摇头笑道:“我得了老太太差遣,明日便要护送姑姑家的表妹南下探亲,拜师的事情怕是要等以后再说了。” 说着,他举起酒杯对满坑满谷的贵胄子弟道:“所以贾琏今日请大家前来,一则是代荣宁二府答谢诸位亲朋厚爱相助,二则特来向各位世兄世弟辞行——薄酒一杯,贾某先干为敬。” 厅内近百人呼啦啦起身,齐齐举盏,应声回道:“饮胜!” 第25章 同开二宴各风波 樊楼后院某处黑暗角落。 呕~ 贾琏扶着墙不住地干呕,却又吐不出什么东西来。 他在后世喝惯高度白酒,又仗着身体素质脱胎换骨,满以为应付这些低度黄酒绰绰有余。 所以刚才在酒席宴上是来者不拒。 可他却忽略了,这黄酒虽然度数低、入口绵甜,却因为里面杂质较多,远比后世的白酒更容易上头。 现在贾琏就觉得脑仁里突突乱跳,直个劲儿地犯恶心,偏又吐不出什么东西来。 这时贴身小厮昭儿端了醒酒汤来,贾琏喝完之后那股子恶心劲儿稍稍缓解,但头还是疼得厉害。 于是摆手道:“不行,我还得再缓缓——你和隆儿先去楼上盯着,若是蔷哥儿应付不来,就赶紧知会我。” 昭儿、隆儿领命去了,只余下最贴心的兴儿在旁边服侍。 贾琏便揉着太阳穴,随性地在院子里闲逛,因不想让人看到自己的狼狈样,所以刻意避开了那十几盏气死风灯。 走着走,忽然听到头顶外廊上传来争吵的声音。 “父亲叫我带你来是为了结交人脉,你可倒好,跑去对那陈也俊逢迎拍马,真真把咱们忠勤伯爵府的脸都给丢尽了!” 原来是忠勤伯爵府的袁家兄弟。 至于陈也俊,祖上是勋贵人家的次子,后来分出来单独顶门立户,其父如今在五城兵马司担任五品守备之职。 陈家在这次来宾当中几乎是垫底的存在,没想到还会有人跑去阿谀奉承。 就听袁家二郎袁文绍愤愤不平地反驳:“有大哥在,哪有我结交权贵的份儿?况且你在齐小公爷、琏二爷面前,不也是满口奉承!” “这岂能混为一谈?!” 袁家大郎大怒:“那陈家不过是没爵位的破落户,怎能与国公府的皇亲贵胄相提并论?我看你自从娶了那登州小吏之女,这眼皮子是越发浅了!” “我那岳家在登州与齐国公有旧,在扬州任通判时,还曾与巡盐御史林公相交莫逆……” “这话也只能拿来骗你!” 袁大郎冷笑道:“顺天府同知丘敬与他同年高中,如今一个是正四品京官,一个是从五品的登州小吏,你那岳丈若真有这等通天的关系,彼此之间又怎会有云泥之别?” 袁文绍顿时语塞。 其实他对妻子这些话也是半信半疑。 好一会儿,他才又忍不住嘀咕:“眼下咱们家中的吃穿嚼用,还不都是靠华兰的嫁妆……” “住口!” 谈话声戛然而止,估摸着是袁大郎怕用弟媳妇嫁妆的事被人听了去,所以捂住了弟弟的嘴。 贾琏揉着眉心暗暗失笑,忠勤伯府都沦落到要靠儿媳的嫁妆度日,亏也好意思说陈家是破落户。 更让他没想到的是,自己随便听了一耳朵闲话,竟还能跟林姑父扯上干系。 正在这时,就见昭儿从楼上下来,伸长了脖子四下张望。 贾琏这才从阴影里走出,开口询问:“什么事?” “是薛大爷,他多吃了几杯,就有些把持不住……” “走,上去瞧瞧。” ………… 与此同时,荣国府里。 薛宝钗、三春等一众姐妹连同李纨、王熙凤两个嫂子,也正在给林黛玉饯行。 姐妹几个在老太太院里朝夕相处,五六年都未曾分开过,如今林黛玉要南下探亲,众人自然又诸多不舍。 不过内中最情难自禁的还是贾宝玉。 他酒入愁肠的吃了几杯,就忍不住趴到林黛玉耳边嘀咕:“你要是不回来,我就去扬州找你去!求也好、拜也罢,总要让你回来的!” 说着说着起了性子,真就起身对着林黛玉连连作揖,引得众人纷纷哄笑。 王熙凤更是甩着帕子怂恿道:“林丫头,你还不快起来还礼,跟我们宝兄弟对着拜!” 黛玉顿时红了脸,回过头去,一声儿不言语。 李纨见状,就对旁边薛宝钗笑道:“真真我们二婶子诙谐的好。” “什么诙谐,不过是贫嘴贱舌讨人厌恶罢了。”林黛玉说着,便啐了一口。 众人都笑,宝玉也喜的抓耳挠腮。 不一会儿,他又缠着黛玉道:“等你走后,我也去请几个和尚道士念经,好叫你能早些从南边回来。” 他这话没什么歹意,但谁都知道林如海油尽灯枯,林黛玉多半要等料理完父亲的后事才能回转。 说要找和尚道士念经,叫林黛玉早些回来,那不就等于是在咒林如海早死吗? 故而听了这话,林黛玉当即就冷了脸,这次却是真的恼了。 偏宝玉还不知犯了忌讳,兀自在那里喋喋不休。 薛宝钗见此情景,主动打岔道:“宝兄弟,琏二哥如今得了祖宗赐福,立志要重振门楣,届时少不得自家人帮衬。 俗话说打虎亲兄弟,你也是衔玉而生的,如今既然年纪渐长,也该多读读那些正经文章,未来……” 宝玉最是离经叛道的一个人,何况如今还多吃了几杯,哪里听得来这些规劝? 当即圆脸一垮,冷笑道:“要让我说,僧道经文虽然多是骗钱的手段,却好歹还能求个心安;可那些博取功名、做官逢迎的东西,却只会让人变成国贼禄蠹、污浊俗物!” 说着,又拂袖道:“咱们好好的吃酒,没得说这些腌臜事情作甚?扫兴、真是扫兴!” 这一番话噎得薛宝钗红头胀脸下不来台,哪怕有李纨站出来做和事佬,这场酒还是不欢而散。 薛宝钗带着贴身丫鬟莺儿回到梨香院,正撞见薛蟠也被兴儿送了回来。 宝钗看看时辰尚早,就叫莺儿去问兴儿,究竟是宴席已经散了,还是另有什么说法。 不多时莺儿回来禀报:“兴儿哥哥说,大爷多吃了几杯,在席间就有些失态,琏二爷怕他招惹上是非,就叫人把咱们大爷先送回来了。” 薛宝钗心下更恼。 若在从前,身边都是一样的纨绔子弟,谁也不比谁高出多少,宝钗倒也还不觉得如何。 可如今琏二哥得了祖宗赐福脱胎换骨,立志要去军中为官重振门楣,凤姐姐提到他最近的变化,都欢喜得合不拢腿。 两厢一对比,就显出了宝玉和薛蟠的不堪。 等主仆两个进到屋里。 就见薛蟠正歪在罗汉床上,比手画脚的诉说着今晚的盛大场面。 听说哥哥和冯紫英被琏二哥如提小儿一般,绕着大厅转了一圈。 薛宝钗心头的火气终于按捺不住,脱口道:“琏二哥这么做,不是让人看哥哥你的笑话吗?!” “怎么会?” 薛蟠却不以为然:“那不是还有冯紫英陪绑吗?再说二哥后来也解释了,是我们两个起哄闹的过了火,他才小惩大诫一番,叫我们长长记性。” 跟着,又把贾琏一通狠夸。 薛宝钗素知这个哥哥是叛逆不服管的,不想今日被琏二哥教训,反倒还向着琏二哥说话。 她心下一动,对母亲薛姨妈建议道:“妈妈,既然哥哥如此推崇琏二哥,若不然干脆让哥哥跟在琏二哥身边,也好受些熏陶。” “不妥、不妥!” 薛姨妈登时把头摇得拨浪鼓一般:“寒冬腊月的,江上寒风彻骨,你哥哥哪里吃得消?再说这眼见就要过年了……” 宝钗说的其实是日后,但薛姨妈和薛蟠明显都误会了。 “我吃得消!” 薛蟠打断了母亲的话,兴冲冲道:“只要母亲答应让香菱陪着我去,我就跟着琏二哥一起南下!” 这香菱是薛姨妈身边的丫鬟,模样身段半点不比小姐差。 当初薛蟠为了买她,还在金陵失手打死了人,寡母薛姨妈担心管不住他,这才携家带口搬到了京城。 香菱也被暂时养在薛姨妈身边,准备等薛蟠成婚后再充作妾室。 只是见香菱在薛姨妈身边养的越发出挑,薛蟠就有些急不可耐,最近时常软磨硬泡想要收用了她。 “哥哥浑说什么呢!” 薛宝钗闻言嗔道:“我听凤姐姐说这次南下,琏二哥身边都不曾带着丫鬟仆妇,只有家丁小厮跟着,倘若他瞧见香菱……” “二哥瞧上了,我给他用用就是了。” 宝钗说的是‘瞧见’,醉醺醺的薛蟠却听成了‘瞧上’,不以为然道:“我又不是那等吝啬的人,难道还能因为一个丫鬟坏了兄弟义气?” 他虽爱香菱颜色,甚至为了争夺香菱打死了人,但却并没有将香菱看得有多重。 原著中,他在贾琏护送林黛玉南下后,死乞白赖把香菱收进了屋里,结果‘过了没半月,也就看得马棚风一般了’。 自程朱理学盛行后,用侍妾款待客人的做法早就被视为陋习。 听他把龌龊事说得如此随意,薛姨妈也气得不轻,遂绝了提前把香菱给他的想法。 第26章 谆谆善诱劝颦儿 转过天到了腊月十三。 因为临近年关,再不走就要在路上过年了。 所以荣国府天不亮就开始收拾行李,可行李好收拾,却架不住来送的人多,这个拉着贾琏叮嘱几句,那个扯着林黛玉不愿撒手。 里里外外直耽搁到临近午时才得以成行。 王熙凤、贾宝玉更是送到了船上,里里外外叮嘱巡视了一番,才依依不舍地作别。 三层楼船巍峨离岸,缓缓驶离东便门码头。 随着两岸再无遮挡,那江风也愈发冷冽起来,不过贾琏仗着体魄强健,再加上狐裘大氅遮拦,非但不觉得难捱,凭栏望江反倒心旷神怡。 这时昭儿过来禀报,说是林黛玉有些晕船,随船的大夫说应该多通风,可又怕黛玉的身子弱受不住。 “在咱们家养了这么些年,怎么身子骨还是这般娇弱?” 贾琏原本对林黛玉不甚在意,只当是家中一个小妹妹罢了。 但如今既知道她是书中女主,还是人气最高的一个,自然不会再等闲视之。 想了想,道:“我看林妹妹就是活动的太少了,正好我最近学了一套类似五禽戏的健体之法,回头等林妹妹好些了,就叫她跟着我一起锻炼锻炼。” 顿了顿,又道:“若是她晕的厉害,等到了通州码头,咱们就停下来歇一歇。” 昭儿应了,自去下面传话不提。 贾琏继续凭栏眺望,见下面偶有大鱼露头,一时来了兴致。 让隆儿把那牛筋木杆子取来,立在船头试了几次,便把杆子捅进一尾大鱼口中,手腕一转,将它从水里挑飞上来。 “二爷好枪法!” 兴儿和隆儿大声称赞,同时扑上去七手八脚地摁住那鱼,结果一个按头一个按肚子,却不慎被那鱼尾扇了两个耳光。 听那啪、啪~两声脆响,惹得贾琏哈哈大笑。 这当然不是什么枪法,只是玩撑杆跳锻炼出来的技巧,外加眼疾手快罢了。 但就这两样搭配起来,也足够贾琏一力降十会了。 除非是顾廷烨那种家学渊源、自身又天赋异禀的,否则还真没几个人能顶得住他这‘乱枪捅死老师傅’。 贾琏心情大好,刚吩咐兴儿、隆儿把这鱼送去厨房,中午烧了佐酒吃。 昭儿却又寻了过来,说是林黛玉感谢琏二哥关心,但她现在归心似箭,就不必在通州码头停靠了。 贾琏追问:“那我要教她八段锦的事呢?” “这……紫鹃没提。” 贾琏想了想,还是决定跟林妹妹当面谈一谈,怎么说也是故事的女主角,也说不准荣国府的灭顶之灾就与她有关呢。 于是带着昭儿上到二楼,对着守在雅室门外的丫鬟春纤道:“去问问林妹妹方不方便,我有些话要当面跟她说。” 贾琏与林黛玉也是正经的姑表亲,况且他足足大了黛玉十三岁,当众说上几句话也无需避讳。 春纤忙进去禀报。 不一会儿大丫鬟紫鹃从里面迎了出来,她原在老太太身边伺候,和鸳鸯、琥珀是一拨的,后来才被老太太指派给了林黛玉。 “姑娘请二爷进去。” 贾琏跟着紫鹃进到里面时,黛玉正拥着锦衾斜倚床头。 但见她素面莹白如玉、不见脂粉,双眸水光潋滟,蒙着一层淡淡倦雾,弱息微促、纤手轻按着心口,一副楚楚可怜的风华情态。 身姿虽清瘦娉婷,却难掩天生的美人风骨,让人一见就忍不住心生怜爱,也难怪宝玉会当个心肝似的护着她。 贾琏还不至于对个11岁的小姑奶生出妄念来,所以只是扫了一眼,就示意雪雁搬来绣墩坐下。 然后对林黛玉道:“我说要教妹妹强身健体的法子,妹妹却未曾回应,难道是有什么顾虑不成?” 林黛玉微微躬身,道:“琏二哥的好意我心领了,但一来我如今心烦意乱,只怕学不好辜负了二哥的心意; 二来若要练习,这屋里肯定施展不开,若去外面不免人多嘴杂,更兼这江面上人来人往,倘被外男撞见……” “哈哈~” 贾琏听到这里哈哈一笑,摇头道:“我还以为妹妹跟宝玉成天在一起,也如他一般不拘俗礼呢。” 顿了顿,又正色道:“妹妹这话,平时自然是对的,但礼法再大也大不过父女人伦——妹妹这次南下是为了侍疾,若自己先病倒了还怎么在床前尽孝? 况林姑父若看到妹妹形容憔悴,伤心之下只会加重病情;反之,若是妹妹身康体健,他老人家见了自然也会心舒体泰。” 这一番话果然说得林黛玉动了心。 她犹豫道:“可这沿途不过半月光景,来得及吗?” “事情若是不去做,那就永远来不及。” 贾琏说着,起身吩咐一旁的紫鹃、雪雁:“帮你们姑娘准备好帷帽,等吃了午饭,我带她在船上走走逛逛,等消了食就教她学那八段锦。” 说着,又对林黛玉道:“我刚才用枪杆挑起一条大鱼,已经吩咐厨下做成鱼羹了,妹妹可要赏光多吃几口。” 林黛玉平素与贾宝玉相处,要么是两人拌嘴,要么是宝玉哄着她。 何曾感受过哥哥的谆谆教诲? 一时也没了伶牙俐齿,扶着雪雁下地郑重行礼道:“是妹妹想岔了,多谢哥哥提点。” 等送走了贾琏。 紫鹃和雪雁也不禁暗暗纳罕,都知道琏二爷得了祖宗赐福脱胎换骨,却不成想连性格也改了。 以往可没见过他如此关心妹妹们。 雪雁忍不住叹道:“这都是祥瑞托生的,却怎么宝二爷就不似琏二爷这般上进,反倒成日介惹老爷太太生气?” 紫鹃没说话,但看表情明显是认同这话的。 原本这荣宁二府的年轻子弟,全都是一副不堪入目的样子,宝玉虽然顽劣,但毕竟是个好心肠、愿意体贴人的。 所以此前两人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妥。 可今日见了贾琏脱胎换骨后的风采,再对比昨天夜宴时,贾宝玉那扭股糖似的模样,顿时就觉出云泥之别。 “宝玉还小呢!” 林黛玉闻言争辩道:“琏二哥不也是二十几岁才开的窍吗?等宝玉再大些,想必也就……” 说到半截,她自己就没了底气。 毕竟昨天薛宝钗劝宝玉上进的下场,她在旁边瞧得清清楚楚,当时只顾着看热闹,现下想起来却忍不住发愁。 她固然不指望贾宝玉有什么大出息,只想着两人在一起说说笑笑打打闹闹就好。 可如今有了贾琏衬托对比,宝玉要是再不知道收敛,依旧说这种离经叛道的话,阖府上下却怎么看他? 于是说到一半,林黛玉就下意识停住了嘴。 而紫鹃和雪雁都知道她跟宝玉亲厚,自然也不敢反驳这话,只默默按照贾琏的吩咐准备好了帷帽。 第27章 知世故而不世故 数日后,宽敞的一楼中舱内。 四扇窗户关了三扇,仅向东侧敞开一面,林黛玉面对着窗外的景色盘膝坐在正中,正随着贾琏的口令呼吸动作。 “第二式,左右开弓似射雕,搭腕吸气——好,呼气开弓,收势静坐,气息随颠簸缓缓吐纳,不要太用力,心要静。” 八段锦有立式、坐式、卧式之分。 这船上颠簸不稳,再加上林黛玉身子柔弱,故而贾琏特意教的坐式。 其实在二楼舱室也能练习,但楼上更为颠簸,而且也没办法一边练习一边凭窗远眺,时间久了更容易晕船。 所以每日贾琏都会叫她来中舱练习,顺带也说些闲话解闷儿。 说来林黛玉还挺有天分的,短短几日就已经学得有模有样,而且比起贾琏这个做师父的,更显出几分超尘脱俗之态。 河风透过窗口拂动她的衣袂,皎皎兮有鸾凤之姿,飘飘兮若神仙之气,浑如遗世独立的仙子,不染半分尘俗。 这要搁在后世,靠卖课都能赚得盆满钵满。 而斜对面贾琏的画风就完全不同了。 他换上了一身素色交领窄袖短衫,束腰系带,下配宽松直裰长裤,面料轻薄绵软,剪裁利落无赘饰,将那脱衣有肉的身材衬托得淋漓尽致。 此时他左右手各提了一大桶水,正随着波涛前摇后晃的扎着马步,时不时还要分心留意林黛玉的动作。 一心三用,竟还能稳如泰山丝毫不乱,只能说这副身体的素质太超模了。 “二爷!” 这时昭儿在门外道:“有两艘同往南去的官船送来拜帖,说是前面洪泽湖水匪猖狂,希望能跟在咱们后面结伴而行。” 贾琏放下水桶,见林黛玉、紫鹃、雪雁全都看了过来,便对她们摆摆手道:“放心吧,我这就派人去通知沿河巡检司,叫他们安排战船随行护卫。” 直接调动战船肯定是不行的,容易叫人拿到把柄。 所以贾琏只是叫人拿着荣国府的片子,询问沿河巡检司最近是否安排了战船巡河。 别人这么问多半没有,但荣国府的琏二爷去问,那必然是有的。 荣国府的船在附近县城码头,只临时停靠了不到两个时辰,就见三艘打着‘淮安卫巡河’旗号的战船,呈品字型逆流而来。 贾琏特意召见了船上的巡检、巡官,在前厅陪着说了小半个时辰的话,临行又在甲板上送出去一百两银子。 几个巡河军官都是受宠若惊,恨不能对琏二爷顶礼膜拜——钱倒是小事,但贾琏这等天潢贵胄愿意折节下交,却是等闲求都求不来的殊遇。 等贾琏重新回到中舱,林黛玉竟还没回楼上,正捧着一本诗集心不在焉地翻看。 “二爷。” 看到贾琏从外面回来,雪雁不解地问:“那些不过是七八品的小官,来护卫咱们也不只是奉命行事,二爷何必跟他们啰嗦这么久?” “小心驶得万年船嘛。” 贾琏笑道:“况且人心都是肉长的,平时多体贴下面,有些照管不到的地方,不用吩咐他们就替咱们想到了。” 雪雁恍然大悟:“这就跟我们做丫鬟的一样,小姐平时……” “雪雁!” 见这丫头嘴里没个把门的,紫鹃忙扯了她一把,叫她不要乱说。 这时林黛玉放下手里的诗集,有感而发道:“哥哥真是变了,以往哥哥接人待物虽也挑不出毛病,却绝不会这般折节下交,还故意说些村俗粗话迎合他们。” 贾琏哈哈一笑,心道我好歹两世为人,旁的或许没学到,但对底层人的心思想法还是深有体会的。 他施施然坐到林黛玉练功的蒲团上,盘腿托腮问:“这八段锦妹妹也练了六七日了,感觉怎么样?” “这两天睡得确实沉了,气息也平稳多了。”林黛玉活动着手臂,对贾琏道:“我这病看了多少大夫也不见好,不想哥哥教的法子倒能对症。” 贾琏道:“这八段锦最擅调理气血、强健筋骨、平衡脏腑,能对症也不稀奇——不过我看你最大的问题还不是身子,而是成日介愁眉不展、郁结伤心。 往后有机会,就该多出来走动走动,一来可以开阔心胸眼界,免得闷在家里伤春悲秋;二来走得身子乏了,晚上自然睡得香甜。” 林黛玉听了,郑重起身一礼道:“多谢哥哥呵护教导。” 贾琏见了忍不住又笑:“你嫂子常说你是口齿伶俐,平日里总同她说笑打趣,却怎么这几日相处下来,我只见你礼数周全、规矩齐整?” “还不都是凤姐姐惯会取笑人!” 林黛玉将嘴一撇,告状道:“她每回见了我就没几句正经话,若能有哥哥这般端正稳重,我又何苦与她拌嘴置气?” “哈哈,她那是喜欢你。” 贾琏爽朗笑道:“妹妹在我面前也不必忍着,该说什么就说什么,这样对你的病也有好处。” 顿了顿,又道:“说起来,若是这八段锦一时不见效,我还给妹妹准备了个偏方呢。” “是什么偏方?” “骂街。” “骂、骂街?” 林黛玉震惊地小嘴微张,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对,就是骂街,而且还要大声地骂出来。” 贾琏解释道:“心绪郁结最伤肺腑心肝,而最简单最直接的解决办法,就是找个空旷的地方,把心里头积攒的怒气怨气全都骂出来!” “这如何使得?” 林黛玉连连摇头道:“女子大声叫嚷已是失态,何况还要、还要大声咒骂出来?” 她在姐妹中虽然以牙尖嘴利著称,实则却是最懂礼数、守规矩、知尊卑的。 平时受了委屈,尚且要关起门来背着人哭【宝玉除外】,至于大声咒骂什么的,别说去做了,连想都没敢想过。 “礼教自然要守,但要是为了守礼把自己闷坏了,那这礼教就狗屁不值!” 贾琏说着,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道:“今晚有战船护送,少不得要赶一赶夜路,妹妹干脆再练一练八段锦吧,晚上也好睡得沉些。” 林黛玉没有推辞,重又坐回那温热的蒲团上,心下却还在琢磨琏二哥方才的话。 她原以为琏二哥既立下雄心壮志,往后多半也会跟二舅舅贾政一样古板,谁承想竟还有这样跳脱的心思和言语。 这倒和宝玉素日愤世嫉俗的观点有些类似。 但不同的是,琏二哥没有直接否定礼教,而是说如果因为礼教把自己闷坏了,那这礼教就狗屁不如。 这番话比之贾政少了些古板迂腐,比之宝玉又少了些偏激痴狂,是懂规矩却不困于规矩,知世俗却不缚于世俗。 这般胸襟气度,倒叫林妹妹由衷地生出几分钦佩。 于是兄妹两个自此越发亲厚。 贾琏也趁机叮嘱林黛玉,叫她往后多劝劝宝玉,就算一时改不了脾气,至少在人前收一收性子。 比起林黛玉来,贾宝玉导致灾祸的几率明显更大,所以贾琏这也算是曲线救国了。 若是叫林妹妹督促宝玉上进,她或许会有些疑虑迟疑,但贾琏只是叫宝玉在外面做做样子,黛玉自然没有拒绝的道理。 毕竟这不仅仅是为了荣国府的颜面,也是为了宝玉自己的体面着想。 第28章 峻法威行理林府 广隆七年腊月二十六。 经过十几日的长途跋涉,荣国府的楼船终于停靠在了扬州城外。 林如海派来的家仆早在码头等候多时,见了‘敕造荣国府’的旗号,不等跳板搭好,就在栈桥上又蹦又跳大呼小叫。 这番情景登时把林黛玉吓得面无血色,还以为自己来晚了,错过了父亲的最后一面。 贾琏见了,当即呵斥他们不要鼓噪,又问起林如海的病情近况。 为首的连忙拱手禀报:“老爷已有月余卧床不起了,有时候连话都说不清楚,只是念着小姐的名字流泪不止。” 林黛玉听了这话更是心如刀绞、泪如雨下。 贾琏知道这时候也劝不住她,便吩咐昭儿、隆儿几个留下来处理手尾,又叮嘱紫鹃带上便携妆奁。 等跳板搭好,他就陪着林黛玉主仆连同船上的大夫,轻车简从直奔巡盐御史府上。 到了林家大门外,就见两个青衣小帽的家丁正磕着瓜子闲扯。 见自家马车回来他们也不起身,只是往两旁挪了挪让开通路。 随行的兴儿见状,当即恼怒地呵斥道:“荣国府琏二爷当面,你们怎敢如此轻慢放肆?!” 那两人听了‘荣国府’三字,这才慌里慌张起身见礼。 贾琏不耐烦地摆手道:“是你们家小姐回来了,还不快去禀报!” 其中一个门子立刻拔腿飞奔前去报信,另一个斜肩谄媚领着贾琏等人往里走。 本以为角门外就够乱套了,谁知到了内外隔绝的垂花门前,竟有个婆子慌里慌张的拦路,说是什么‘三叔公’这就过来,请贾琏和林黛玉在此稍候。 先前就听说林如海已经卧床月余,再听了这话贾琏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他当即作色道:“你这婆子莫不是疯了?!莫说什么三叔公,便是亲祖父也没有隔绝父女天伦的道理——我今天看在姑父面上先不与你计较,若再敢阻拦仔细我扒了你的皮!” 那婆子吃这怒目金刚的一吓,讷讷的退到路旁再不敢多说半句。 贾琏带着林黛玉一路再无阻碍,很快就到了主人家居住的四进院里。 听到堂屋里传出林如海的咳嗽声,林黛玉再难自禁,提起裙摆越过贾琏就要进门。 “妹妹且慢。” 贾琏却一把拉住了她,提醒道:“久病之人经不起大悲大喜,且让大夫进去瞧瞧再说。” 说着,又叫紫鹃打开便携妆奁,给林黛玉画了个时兴的淑女妆。 黛玉虽然心急如焚,却也知道琏二哥所做作为件件在理,于是耐着性子任由紫鹃、雪雁忙活。 不多时,随行的大夫从里面出来,对贾琏禀报道:“琏二爷,我已经给林大人施了针,料想有我在旁边照应,父女见面应无大碍,只是……” 没等他把话说完,林黛玉已经提着裙角跌跌撞撞地冲进屋里。 不过林妹妹倒是记住了贾琏的叮嘱,进门后虽然泪眼滂沱,扑倒父亲床前时却硬挤出了笑容。 “爹爹,我回来了,玉儿回来了!” 林如海形容枯槁如风中残烛,但眼中却闪着惊喜的光芒,他颤巍巍地伸出手,想要去抚摸女儿的头,可却力有未逮。 林黛玉见了,忙捧住父亲的手腕,又把螓首垂下俯就。 林如海从她头顶颤颤巍巍往下摸索,竭力在林黛玉左边眼角抹了一下,嘶哑道:“玉儿……大了……不、不……咳咳咳!” 见父亲连句整话都说不清楚,林黛玉终于忍不住趴在父亲臂弯里放声痛哭起来。 林如海那带着遗憾、愧疚、无奈、心疼的目光,在女儿身上眷恋地停驻了许久,这才转向贾琏。 “姑父。” 贾琏连忙拱手见礼。 “你、你来迟……苏州得信……咳咳咳……” 林如海竭力挤出几个字,又忍不住剧烈的咳嗽起来。 贾琏略一思索,就明白是什么意思了。 林家祖籍苏州,但林如海自小在京城长大,跟老家的亲戚向来不怎么亲近。 这次他病重多半也没有通知苏州那边,而是直接派人去荣国府请贾琏护送女儿南下。 然而因为贾琏昏厥、贾蓉殒命,前前后后耽误了半个多月,苏州那边已经得了消息,先一步派了人来。 现在林如海奄奄一息卧病不起,姑姑贾敏更是早已去世多年,这府里没有主心骨,被苏州来人撺掇了一部分权柄好处,也就不足为奇了。 想清楚前因后果,贾琏再次躬身道:“若姑父信得过我,就把家务暂且交给我来处置,我保证不会让林妹妹的东西短了一分一毫。” 林如海正发愁该怎么把话说清楚,听到这话脸上顿时显出欣慰神色,艰难点头道:“你……很好……” 贾琏见状,又对林黛玉道:“妹妹在这里陪着姑父说说话,且把紫鹃借我一用就好。” 林黛玉是个七窍玲珑的姑娘,早在那婆子拦路时就觉得不对,此时自然不会拦着贾琏立威。 她泪眼婆娑的抬头,语气却坚定得紧:“哥哥只管放手去做,若有用到我的地方,哥哥派人知会我一声,我即刻就到!” 聪明人之间说话就是通透。 贾琏冲她点点头,便带着紫鹃出了堂屋。 到了门外,就见兴儿正拦着几个人说话,对面为首的约莫五十开外,一副富家翁的装扮,想来就是那位‘三叔公’了。 “二爷!” 见贾琏从里面出来,兴儿忙上来禀报:“这几个人说是林老爷的本家,我怕惊扰了林姑娘父女相见,就拦着他们没让进。” 贾琏闻言,直接看向对面问道:“那位是林家三叔公?” 对面几人本就有些忐忑不安,见到贾琏这般气度样貌,都猜出是荣国府的天潢贵胄,就更是瑟缩惊慌了。 听贾琏发问,那为首之人迟疑好一会儿,才越众而出拱手道:“小老儿见过琏二爷,小老儿只是痴长几岁,当不得贵人尊……” “三叔公不必客气。” 贾琏直接打断他的话道:“林姑父托我整顿府里的庶务,三叔公既是林家长辈,不妨就随我做个见证。” 说着,伸手扯住那三叔公的手腕,拉着他就往外走。 那三叔公只觉像是被老虎一口咬住,手腕上钻心的疼,却又不敢喊出来,只能狼狈地跟在贾琏身侧。 贾琏扯着他出了四进院,先把仆人们召集起来,问明哪些是姑姑带来的陪房,当即点选了几个男丁把守住林府前后,将原来的门子通通替下。 然后又叫紫鹃带着几个仆妇,去林如海的妾室屋里讨要账本。 那妾室听说是荣国府的琏二爷代为管家,当即吓得花容失色,直跪下来祈求紫鹃高抬贵手。 紫鹃事前得了贾琏吩咐,便宣称会给家中留些体面,不会动她这样有位份的小娘。 那妾室如蒙大赦,忙把账本拱手奉上。 贾琏叫内外管事在三进院里跪了一地,自己铺开笔墨纸砚,对着账本一阵勾算,时不时询问几句。 不到半个时辰,就已经挑出几处疏漏、贪墨。 内中就有那拦路的婆子。 贾琏不论其它,先叫人扒了那婆子的衣服照实了打。 兴儿亲自上去行刑,把棍棒抡圆了胡乱往下砸,只十来下那婆子就吐了血,眼见连惨叫声都小了。 贾琏也不叫停,只让刚刚赶来的昭儿、隆儿替下兴儿,然后又开始审问其它被查出问题的管事。 眼见那婆子被打得皮开肉绽、出气多进气少,荣国府的豪奴还在捣肉酱似的狠砸,管事们一个个吓得面如土色。 那三叔公也是满头冷汗,拿着帕子擦了又擦。 只半天功夫,贾琏就杖毙了一个、发卖了三个,其余受罚的还有十几人,林府的风气顿时为之一清。 那三叔公更是回屋就病倒了,从此再也没敢露面。 第29章 托遗产再诫熙凤 林黛玉一下午都守在父亲床前。 林如海因精力不济时睡时醒,她便在父亲睡着时倾诉思念之情,醒来时说些在荣国府的趣事。 其中贾宝玉占据的篇幅最多,老太太和几个姐妹次之,当然也少不了贾琏受到祖宗赐福,立志要中兴家门的奇闻轶事。 最后林黛玉还给林如海演练了一遍八段锦,说是等父亲好些了就教给他,父女两个一起调理身子。 林如海听得又欣慰又惋惜。 欣慰的是女儿果然受到了外祖母的厚待,同二舅哥家的宝玉更是情投意合。 惋惜的是听女儿言语,不难猜出那贾宝玉是个不务正业的纨绔公子,这样的人虽然不至于让玉儿吃苦受累,却也难以妻凭夫贵。 正在这时,紫鹃回来复命了。 她一进门就对林黛玉夸赞道:“二爷真是霹雳手段,我见他在纸上勾勾画画,也不知怎么就查出账上的一堆毛病。 管事们但凡想要抵赖,用不上几句话就被二爷拆穿点破了,如今一个个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再不敢有半点欺瞒懈怠!” 顿了顿,她又压低嗓音道:“那位林家三叔公被拉去旁观,叫二爷吓得面如土色,现在已经缩回屋里不敢露头了。” “好、好啊!” 大概是解了心病、去了块垒的缘故,林如海竟然说出了句整话:“此子果有乃祖之风!” 林黛玉见状,忙喊大夫进来诊脉。 果然林如海的脉象有所好转,不过大夫私下里又说这只是表象,林大人体内沉疴淤积,怕不是药石能救的。 但不管怎么说,这个年关总是能挺过去的。 此后几日。 贾琏一边张罗着年节采买,一边时不时过来陪父女两个说些闲话,顺带也把完整的八段锦传给了林黛玉。 林如海对贾琏的行事做派满意至极,觉得这个外甥既有霹雳手腕,又愿意放下身段平等对待年幼的林黛玉,实在是难得的很。 甚至他心里暗暗遗憾,可惜玉儿晚生了十年,否则若跟贾琏凑成一对儿,岂不强过那贾宝玉十倍百倍?! 就这般,过了年关后林如海的精气神是一天比一天好,到上元节时已经偶尔能在床上坐一会儿了。 贾琏对此也不知该喜还是该愁,不过既然林姑父暂时性命无忧,他也没必要死守在扬州。 于是这日趁着林如海气色好,贾琏就提出要往宁波府拜见丈人叔叔王子腾,前后半月应该就能回来。 “我将昭儿、隆儿留给姑父和林妹妹,若有什么差遣就叫他们去办,实在办不了的就等小侄回来处置。” 林如海听了这番话,对林黛玉道:“玉儿,你去外间守着,我有几句……咳咳,几句话要跟你琏二哥说。” 林黛玉看出他似有托孤之意,眼圈顿时就红了,但还是乖巧地带着紫鹃、雪雁退到了外间。 林如海又示意贾琏坐到近前,这才道:“我在扬州、苏州、金陵有些产业,你……咳咳……你替我发卖了,将银子悄悄送去京城交给……咳咳,交给你政二叔收着。” 贾琏心中一紧,知道戏肉来了,忙正色问:“姑父的身子眼见大好了,这些事情还是等您亲自处置吧。” 林如海摇头道:“我自己的身体,我……咳咳……我自己知道,指定是熬不过今年了。” “那……” 贾琏假装犹豫片刻,又试探道:“却不知姑父名下有多少产业,大约价值几何?” “连浮财在内,五六……咳咳……五六十万两还是有的。” 这个数目倒也不算太惊人,甚至比贾琏预料中的还要低一些。 可也绝不是清清白白就能攒下的。 整个荣国府岁入也才不过十万两上下,每年能攒下一二万两就算不错了,偶尔还会入不敷出。 而林家到林如海这一代早已败落,凭他一个人就攒下这么多积蓄…… 贾琏压低声音问:“姑父是想把这笔钱留下来给林妹妹做嫁妆?” 林如海微微摇头,叹气道:“小儿持金的道理我还是懂的,此事你不用……咳咳,不用告诉她,免得她不知轻重胡思乱想。 只要存周兄【贾政】愿意看顾玉儿,这笔钱就当是我买个心安吧。” 听这意思,这笔钱其实还是黛玉的陪嫁,只是因为见不得光,名义上并非林黛玉的私产,贾家二房也可以随意使用。 若放在从前贾琏肯定欢喜无比,期盼着能从中分润一笔好处。 可现在么…… 他的预警雷达正在疯狂示警! “姑父。” 贾琏小心探问道:“这些产业是怎么来的,是不是和盐政有关?” 林如海缓缓摇头:“这你不用管,你……咳咳……你照我的吩咐去做就是。” 哪能不管?! 若真做个甩手掌柜,日后抄家灭门的时候,难道朝廷会看在我不知情的份上,饶过我这个长房嫡孙?! 贾琏不认可林如海的做法,可看林如海那样子,又显然不肯透露内情。 要拒绝这事吧。 这笔钱又是给叔叔贾政的,林如海就算再信任贾琏,事先肯定也会跟贾政协商。 而且随行的家丁管事里,就有王夫人的心腹陪房在,所以这件事肯定容不得贾琏独断专行。 贾琏思来想去,觉得这事还是得着落在林黛玉身上。 只要把这笔钱锁定成林妹妹的嫁妆,政二叔毕竟是个要面子的,多半不敢提前动用,那这祸端一时半刻就落不到荣国府头上。 等日后自己在军中站稳脚跟,再做计较不迟。 拿定主意后,贾琏起身道:“姑父既然已有决意,等我从宁波府回来,就照着姑父的意思去办。” 林如海这才满意,又叮嘱贾琏替自己好好看顾黛玉,并暗示他可以截留一部分银子自用。 贾琏面上欢喜,实则却打定主意分文不取,务必全都记在林黛玉账上。 等贾琏从屋里出来。 一直在外面团团转的林黛玉,立刻迎上来看向贾琏:“哥哥,我父亲……” “莫急。” 贾琏宽慰道:“姑父只是交代我去办一件事,等回头办妥了我再跟你细说。” 正说着,外面就有仆妇禀报,说是京城又有来信。 大年初二的时候,贾琏就已经收到了老太太、王熙凤、贾宝玉的家书,估摸着是贾琏和黛玉前脚刚走没几日,她们就忍不住写了信来。 而这次的信比上次还多,除了老太太、王熙凤和贾宝玉,贾政也给林如海写了一封信。 贾琏先把老太太的当众拆了,同林黛玉一起看完,然后又把贾政和贾宝玉的信交由黛玉收着。 他自己则携了王熙凤的信,回到住处细细观瞧。 不出意料,前半截道尽了相思苦,后半截才开始说起正事。 里面着重提到了蜂窝煤的买卖。 自贾琏离开京城后,王熙凤派人摸查了一番,发现用煤渣混合黄泥的做法古已有之,只不过做出来的并非蜂窝煤,而是煤球和煤饼。 这两样东西烧起来比原煤还差些,质量更是参差不齐,所以基本只有贫民百姓家里在用。 蜂窝煤的效果若能比原煤还好些,在京城肯定不会缺少销路——毕竟附近的柴早就被砍的差不多了,而一般百姓又用不起木炭。 但也只限于薄利多销,蜂窝煤的定价要是高了,那些‘刁民’宁愿去买原煤或者煤饼、煤球。 王熙凤盘算着,这买卖一年能有个六七千两就算不错了。 这其实也不算少了,若是赶上差些的年景,整个荣国府都未必能攒下这么多银子。 但王熙凤最是个贪财的,只会嫌少,哪会嫌多? 于是她就动了歪心思,在信里提议拉上王家,借着王子腾的名头,干脆把京城的煤炭买卖垄断起来。 反正附近山上柴火都快被砍光了,如今用煤的人家越来越多,等搞出了蜂窝煤,彻底取代柴炭的日子就不远了。 到时候坐地起价,肯定能赚得盆满钵满。 这婆娘! 贾琏看罢良久无语。 自己为了避祸都恨不能把银子往外推,偏她还主动挖坑往里面跳。 照她这么做要得罪多少人? 况且真要坐地起价闹得京城民怨沸腾,被人趁机参上一本,岂不影响自己未来的仕途? 于是贾琏当即修书一封,对王熙凤的想法大加驳斥,要求她坚持薄利多销,别再想着什么一统天下坐地起价。 又告诫凤姐,若是真把这生意做大了,那就不是夫妻两个的生意,而是荣国府和王家的生意了。 到时候就算能赚的多些,也必然会受制于人,甚至还要背上许多麻烦。 哪有夫妻两个闷声发财来的爽利痛快?! 第30章 时也命也运也?! 转过天一早。 贾琏安排好给京城回信的事,就去向林如海辞行。 林黛玉一直将他送到垂花门外,虽然嘴上说自己能照顾好父亲,叫贾琏不用牵挂,但那股子恋恋不舍的依赖却瞒不过人。 父亲林如海瘫在床上不能动弹,宗族里又尽是些贪婪短视之辈,黛玉身边能依靠的就只有贾琏。 而琏二哥非但做得滴水不漏,里里外外操持的周到仔细,对黛玉更是百般呵护关照,凡事都将她的感受考虑在前头。 所以这一个多月相处下来,林妹妹在不知不觉间,就对贾琏生出了长兄如父的依赖感。 贾琏自然也看出了她的不舍,想到自己还想悄悄算计这孤苦伶仃的表妹,心里也不禁有些羞惭。 但后悔是不可能后悔的,以后只能从别的地方弥补林妹妹了。 为免林氏族人再给黛玉添麻烦,贾琏离开时特意把那位‘三叔公’也给捎上了。 这一路顺风顺水。 到第六日傍晚就赶到了目的地。 因来的仓促没有提前派人打前站,直到贾琏登门拜访,王家才知道他来了宁波府。 一阵兵荒马乱后,贾琏正陪着王家婶婶和几个表弟表妹说话,王子腾就差亲兵过来传信,叫贾琏去帅府见他。 贾琏不敢怠慢,忙又跟着那亲兵赶奔九省统制的官衙。 出乎贾琏意料,王子腾的衙门瞧着竟有些破败,守门的兵丁更是自由散漫,全不见应有的肃杀齐整。 这实在不像王子腾的手笔。 他在京营节度使任上可是以治军严苛著称,上到三卫都统、下到普通士卒,谁不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却怎么才来了南方几年,就变成这幅光景了? 难道是因为天高皇帝远,王子腾就懈怠了? 贾琏带着一肚子问号进了衙门,刚到前院的广场中央,忽然有两个膀大腰圆的军汉拦住了去路。 “姑爷,得罪了!” 两人冲着贾琏一抱拳,然后二话不说上来就拳脚相加。 这两人显然是军中好手,配合之下,哪怕贾琏身体素质远超常人,依旧被打得毫无还手之力,被逼得退出七八步远。 不过此时贾琏也已经猜到,这应该是王子腾想试一下自己的成色。 他一咬牙干脆不再退避躲闪,硬顶着两个军汉的拳头奋起反击。 那两个军汉都是王子腾的家将,再怎么也不敢对王家的姑爷下狠手,因此贾琏拼着挨了几拳,登时就扭转了局面。 最后更是窥出个破绽,狠狠一拳捣在左侧军汉的肩膀上。 就听咔嚓一声,那军汉噔噔噔踉跄几步,捂着肩膀,整条胳膊都抬不起来了。 “够了!” 贾琏正要再接再厉解决剩下的军汉,就听台阶上传来王子腾的声音。 贾琏忙和那军汉各退一步,拱手见礼道:“贾琏见过太尉老爷。” “哼~” 王子腾哼了一声,道:“看来这祖宗赐福的事情是真的——跟我进去说话。” 说着,自顾自转身回了大厅。 贾琏冲那受伤的家将拱了拱手,便跟在王子腾身后进了正堂。 等分宾主落座后,又有家人奉上香茗。 王子腾摆摆手道:“都退下吧,左近不要留人。” 仆人和那两个家将很快消失在门外。 王子腾又盯着贾琏上下端详一番,最后叹了口气道:“可惜了,若你早生二三十年或许还能有一番作为,现如今……唉,可惜了。” 听他连道可惜,贾琏心下不安,忙起身问:“若有不妥之处,还请叔父大人指点迷津。” 王子腾却顾左右而言他,指着外面问:“你看这统制府如何?” “呃~” 贾琏想了想,还是实话实说道:“似乎不如叔父在京营节度使任上时,那般的肃杀齐整。” “哈哈哈~” 王子腾哈哈笑了几声,脸上却半点笑容也无:“何止是不如,简直是云泥之别!那你可知为何如此?” 见他卖关子,贾琏忙又躬身:“小侄愚钝,还请叔父明示。” “唉~” 王子腾叹道:“因为重文轻武、打压勋贵,是太宗皇帝晚年订下的章程,先帝和今上无不照此行事。 我因为赶上了义忠亲王案,算是今上的从龙之臣,这才被超拔做了一任节度使。 但今上在皇位稳固之后,还是把我调离了京城,为的就是防止勋贵势力重新做大。 这东南九省统制听来煊赫,但东南腹地又有几个可战之兵?况且水军还不归我节制。 如今守着这些疲兵弱旅,我若还不知道收敛,怕是再大的功劳情分也要被耗干净了。” 贾琏在家里可没听过这个说法,荣宁二府但凡提起王太尉转任九省统制,都说是坐断东南荣宠之极。 但王太尉没必要哄他这个侄女婿。 贾琏心里凉了半截,拱手又问:“那英国公……” “英国公是孤臣!” 王子腾摆手道:“六十多岁的人了,膝下只有一个幼女,又素来不与其他勋贵交际,官家命他主持京营,也是为了麻痹那些看不清形势的勋贵。 这几年他提拔的中层军官,大部分都不是勋贵出身,年轻一辈冒尖的勋贵子弟更是只有一个梁暄,偏还是个不能继承爵位的庶子。” 不用说,看不清形势的勋贵里面肯定有荣宁二府。 贾琏没想到自己的谋划一开始就进了死胡同,有些不甘心的追问:“照叔父这么说,我其实不该去军中历练?” “得了这一身筋骨,你不去军中还能去哪儿?” 王子腾反问了一句,又道:“你家毕竟树大根深,再加上我的几分薄面,在军中立足还是不难的。 只是你最多也就能做到正三品左右将军,再想往上爬,除非遇到义忠亲王那等意外才有机会。” 说着,王子腾又大摇其头:“可今上膝下只有一子,太子的储位稳如泰山,岂会有什么争储夺嫡之事?” 左右将军? 那不就是顾廷炜他爹的位置吗? 京营下设三卫,分别是龙禁卫、虎贲卫、鹰扬卫,每卫设有一名都统——比如鹰扬卫的都统就是神武将军冯唐。 都统下面就是左右将军了,算是各卫的二、三把手。 这个位置跟贾琏的预期确实有些落差。 但贾琏参军真正的目的,并不是重现祖上的荣光,而是希望能通过在军中立足,在家中掌握一定的话语权。 所以听说只是上限被锁死了,贾琏反倒松了一口气。 于是他郑重拜道:“贾琏蒙两位老国公搭救赐福,如今只求上不负祖宗、下不愧己心,至于最后能走到哪一步,不是小侄现在该考虑的事情。” 王子腾听了这话,反倒起了惜才之心。 毕竟有一身勇力的军汉多如牛毛,能做到贾琏这样宠辱不惊的却少之又少。 于是他又拉着贾琏认真攀谈了一番,最后感叹道:“你是个聪明的,可惜被耽误了——如果要去军中做一番事业,需得先补上功课才行。” 转过天,王子腾就给贾琏引荐了一文一武。 文的是他任京营节度使时的心腹谋士,号称对时势朝政洞若观火; 武的是王家家将之首,刀枪棍棒无不烂熟于胸,还有一手百步穿杨的绝技。 王子腾特意叮嘱道:“这两人我暂时借给你,在返回京城之前,能学会多少东西就看你的本事了。 倒不是我这做叔父的吝啬,实是这两人早就过了明路,若跟你回了京城不免引来猜忌,对你对我都不是好事。” ………… 两日后。 贾琏带着一文一武返回了扬州,每日里除了陪林如海、林黛玉说说话,写家书规劝王熙凤之外,就是在两人的督促下读书习武。 靠着强悍的身体素质打底,贾琏的武艺进境可以说是一日千里。 而他毕竟也是上过政治课的人,又久在王公贵族中打转,以前是不愿意在这上面费脑子,如今求知若渴,很多事情都是一点就透。 于是渐渐也对朝中局势有了更多的认知。 一晃到了三月初。 这天贾琏难得给自己放了个假,带着林黛玉去城外踏青。 结果傍晚刚回到林府,就接到了王子腾的急信。 信上只有六个字,却个个写得力透纸背: 时也、命也、运也?! 贾琏看得不明所以,正想给王子腾去一封信问问究竟,荣国府又十万火急地送了消息来。 说是上月中旬,刚刚大婚不久的太子染了时疫,不到半个月竟就一命呜呼了。 第31章 话分两头说荣府 太子就这么草率地死了? 贾琏懵了好一阵子,才接受了这个现实。 然后他就开始盘算,这件事会给朝廷、会给荣国府带来怎样的影响。 太子是皇帝唯一的子嗣,而皇帝今年已有四十六岁,膝下最小的公主也有十多岁,往后大概率是生不出儿子了。 现在理论上最接近储位的,就是皇帝同父异母的两个弟弟:邕王和兖王。 这两个王爷都比皇帝年轻七八岁,邕王居长,且子嗣众多;兖王素有贤名,娘舅妻舅颇有势力。 两个人算是各有千秋,一时还真说不好谁输谁赢,而且皇帝会不会有别的想法,也未尝可知。 这时候下注风险太大,以四王八公近些年求稳的做派,大概会选择两不相帮,等分出胜负后再向新皇投效。 当年今上跟义忠老亲王夺嫡时,四王八公就是这么做的,反倒是身份较低的王家、薛家纷纷入场。 王子腾赌赢了,被破格提拔为京营节度使。 薛家赌输了,薛蟠和薛宝钗的父亲因此忧惧而死——也亏得他参与的不深、死的又快,不然薛家怕是早被除名了。 而四王八公仍是四王八公。 从这个经验来看,不下场似乎是最稳妥的选择。 可贾琏却知道,荣国府最终遭遇了抄家灭门之祸,甚至很可能连王子腾都被牵连其中…… 难道说荣国府最终还是下了场,又或者正是因为不肯站队,所以才迎来了灭顶之灾? 扑朔迷离,真是扑朔迷离! 贾琏原以为拿着结果倒推过程,怎么说也会比别人看的清楚些,谁知反倒平添了更多的忐忑不安。 想来想去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贾琏索性先不想了。 直接修书两封发回京中,一封暗示叔叔贾政再探再报;一封继续警告王熙凤,千万谨守门户不得乱来。 ………… 与此同时。 荣国府,知微阁西厢房客厅。 三月初的天气乍暖还寒,王熙凤却浮躁地摇起了湘妃扇。 旁边李纨也有些魂不守舍。 不过两人的心烦意乱,却和当前的朝堂局势毫无干系,按照凤姐的说法:外面再乱,难道还能乱到荣国府里不成? 妯娌两个相对默然,直到一个老者背着药箱从里间出来,两人才不约而同地起身问:“贺太医,脉象如何?” “恭喜贵府。” 那贺太医拱手道:“蓉大奶奶确是喜脉无疑,怀胎约有三月上下,脉象沉稳、胎气牢靠。” “当真?!” 李纨顿时喜笑颜开,她这几个月跟秦可卿相处的不错,时常为秦可卿的未来发愁,如今听说秦可卿怀上了遗腹子,一颗心总算是落了地。 等千恩万谢送走了贺太医,她正要进门同秦可卿分享喜悦,却发现王熙凤愣愣的坐在那里,俏里带煞的脸上阴晴不定。 “你怎么了?” 李纨原就觉得王熙凤近来不大对劲,原本跟秦可卿好的姐妹一般,现如今却十天半月都不来探望一次。 现如今听说秦可卿有孕,又摆出这副五味杂陈的嘴脸。 难道两人暗地里起了什么冲突? “没什么。” 王熙凤之所以心烦意乱,自然是因为秦可卿怀上了贾琏的孩子。 但这个理由肯定是不能明说的,于是她站起身来,摸着自己的小腹叹气道:“巧姐眼见都四岁了,我这肚子却一直不争气。” 这也是王熙凤不爽的点。 秦可卿那病恹恹的盐碱地,只是几天露水姻缘就怀上了。 却怎么她这勤勤恳恳耕耘多年的沃土,到如今依旧寸草不生? 难道真像那冤家说的,是自己主持中馈太过劳累所致? “回魂了~” 正想着,李纨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打趣道:“咱们去给蓉哥儿媳妇道个喜,你沾一沾她的喜气,说不定过几天也有了呢。” “呸~” 王熙凤照着李纨的后臀狠拍了一记:“要怀也是你先怀,当初谁不夸你是个好生养的?!” 感受着那浑厚的触感,凤姐心里还真有些酸了。 李纨是标准的安产型身材,那丰臀活像是在绸缎里裹了两个蜜瓜。 莫说在同辈中罕有敌手,即便算上几个长辈,怕也只有薛姨妈可堪比拟。 却说这妯娌两个推门进到了里间,赫然发现秦可卿正坐在床头暗暗垂泪。 “怎么哭上了?” 李纨忙上前劝道:“就算是喜极而泣,也要忍一忍,不然影响到肚子里的孩子可如何是好?” “婶子!” 秦可卿收住悲声,起身挽住李纨的胳膊,作势就要给王熙凤跪下。 李纨连忙用力扯住,急道:“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快起来,小心动了胎气!” 演、又演,你怎么不去当戏子呢?! 王熙凤心下暗骂,却也只能扶住可卿另一边,佯作慌张道:“蓉哥儿媳妇,你这又是闹哪一出,还不快坐下说话!” 她边说,边在秦可卿的胳膊上拧了一把,提醒这小娼妇不要演的太过火。 秦可卿却像是没感觉到一样,被两人扶着坐回床上,又抽噎道:“我知道琏二婶是怪我牵累了蓉郎,所以才对我避之唯恐不及。 侄媳先前也觉得没脸面对婶婶,好在天可怜见,我竟怀上了蓉郎的遗腹子,求婶婶看在孩子的份上,就再帮侄媳这一回吧!” 这短短几句话,不但把王熙凤冷淡的态度,同贾蓉的死串联在了一起,还给后续祈求老太太、王夫人的事情做了铺垫。 当真是唱念做打面面俱到! 王熙凤心下又窝火又嫌恶,直恨不能白刀子进红刀子出,给秦可卿来个一尸两命。 可秦可卿手上还有契书在,而且那贼汉子虽然未必把秦可卿当回事,却肯定不愿看到自己戕害他的骨血。 为了一个注定进不了荣国府的孽种,冒这么大的风险实在不值当。 所以面对李纨投过来的疑惑目光,王熙凤还是按照剧本道:“其实当初是蓉哥儿主动找上门,求我……” 李纨心中早有猜疑,如今听凤姐娓娓道来,只觉平日所思所想被一一印证,哪里会怀疑她在说谎? 一时对贾蓉的印象也大为改观。 忍不住感叹道:“我以前只道蓉哥儿是个顽劣愚孝的,没想到关键时刻,他竟能舍了性命护住妻子,真可谓是浪子回头金不换。” 虽然这是王熙凤和秦可卿故意引导、塑造出来的形象,但听李纨如此真情实意的称赞贾蓉舍命护妻,两人却都有些难绷。 秦可卿定了定神,又装出柔弱可怜的样子道:“不管是为了蓉郎的骨血,还是为了蓉郎的身后名,宁国府我暂时是不敢回了,只求婶婶能多庇护我几年,等这孩子长大些……” “凭我一个人可挡不住。” 王熙凤有些不耐烦跟她演戏,直接跳过这段台词道:“须得有老太太或者太太撑腰,才能顶住东府的压力。” 说着,她起身道:“等老太太从宫里回来,我就去跟她分说,” 太子薨了,在京四品以上的命妇每日早晚都要去宫中哭临、祭奠,老太太和大太太邢氏自然也不能例外。 唯独王夫人位份太低,不在此列。 李纨闻言也跟着起身道:“也算我一个,咱们一起去求老太太和太太开恩!” 这话大大出乎王熙凤的意料,毕竟平时家里出了事情,李纨躲还躲不过来呢,何曾主动帮衬过别人? 秦可卿也是一副惊诧又惊喜的样子。 心下暗道,这珠婶婶倒真是一堵挡风的墙,往后少不得要多借重她些。 第32章 理黄白预埋伏笔 三月中旬。 贾琏再次收到了贾政、王熙凤的家书。 贾政的信比以往厚了许多,洋洋洒洒写了许多朝堂局势。 其中最核心的干货就是:皇帝给太子治丧时几次哭晕,后来干脆直接病倒了,一连数日未能理政。 皇帝这一病,朝堂上越发暗流汹涌。 甚至有部分官员在私下串联,打算等太子风光大葬之后,就联名上疏恳请皇帝早定国本、速立新储,免得人心浮动。 说白了,就是怕皇帝也跟太子一样暴毙,留下个烂摊子彻底没法收拾。 素来谨小慎微的贾政,当然是不敢掺和这种事的,甚至还在信里反复叮嘱贾琏在扬州安分守己,切莫节外生枝。 果然荣宁二府是准备两不相帮。 不对,这次应该说是三不相帮才对。 当初今上和义忠亲王争储的时候,先帝完全是站在仲裁者的角度。 两个儿子手心手背都是肉,先帝自然不希望四王八公卷进去,平白增加夺嫡的烈度。 所以那时候四王八公保持中立,正好契合了先帝的心思想法。 可现如今最有资格争夺储位的,却是皇帝同父异母的两个兄弟。 今上会心甘情愿的交出储位吗? 这时候四王八公还想保持中立,皇帝心里又会怎么想? 更重要的是,现在的四王八公还有保持中立的资格和实力吗? 贾琏对此忧心忡忡,可别说他如今远在扬州,就算是人在京城,恐怕也难以扭转贾政等人的惯性思维。 隔空发了半天愁。 贾琏把这封信撇在一边,又去翻看王熙凤的家书。 凤姐的信完全是另外一个画风。 先是埋怨贾琏信不过自己,说自己刚刚回绝了水月庵净虚老尼的托请,没有参与长安知府强逼民女退婚改嫁的龌龊事。 这三四千两银子的好处说推就给推了,称一声散财娘娘也不为过,哪里是什么贪婪短视的妇人?! 【PS:原著中王熙凤贪财应下此事,生生逼死了一对有情人。】 然后凤姐又抱怨小姑子贾迎春不济事,交给她去办的事情总是一拖再拖,非但没能帮上忙,反而平添了许多麻烦。 所以放权是不可能放权的。 凤姐直接找贺太医开了个养生的方子,表示等自己按时服药调理好了,照样可以一索得男。 接下来她东家长西家短,又写了一堆有的没的。 直到末尾,才心不甘情不愿地提到秦可卿怀了‘遗腹子’。 说老太太听了此事连骂‘冤孽’,王夫人也一个劲儿地念阿弥陀佛。 然后话锋一转,又开始嘲笑李纨为秦可卿出头,结果反被王夫人寻了错处,被罚了十遍《般若波罗蜜多心经》。 这通篇三四千字下来,竟没有一句涉及到朝堂的,颇有‘躲进小楼成一统、管他冬夏与春秋’的味道。 唉~ 这婆娘真是一点危机意识都没有。 不过看在她拒绝了净虚老尼的份上,贾琏还是提笔大大的褒奖了凤姐一番,又劝她是药三分毒,最好还是抽出时间多练练八段锦。 刚写到这里。 外面就传来林黛玉的声音:“琏二哥,我进来了。” 没等贾琏回应,她就直接推门而入。 贾琏也没有起身相迎,只放下笔冲林妹妹招了招手。 林黛玉丝毫没有犹豫,就走到贾琏对面,胳膊撑在书桌上托住香腮,伸长了雪颈打量那些书信,口中好奇道:“哥哥这是在给凤姐姐写回信?” 两人朝夕相对了这么久,在贾琏的刻意亲近下,早把那些繁文缛节丢到了九霄云外。 “你凤姐姐报喜,说是蓉哥儿媳妇怀上了遗腹子。”贾琏说着,取出一个小册子递给林黛玉:“你先瞧瞧这个。” “真的?那她往后总算有个依靠了!” 林黛玉一边替秦可卿欢喜,一边好奇地翻看那册子,发现上面全都是交易记录。 卖方是谁、买方是谁、经办人是谁、谈判过程如何、交易价格跟市价的对比…… 一笔笔一条条记录得详实至极。 林黛玉本来是不耐烦看这些账目的,但她知道贾琏拿给自己过目,肯定有其用意,所以还是耐着性子从头看到了尾。 看完之后,她疑惑地抬头问:“这些账目有什么不对吗?” 林妹妹当然看得出,这是在帮林府发卖家产,可是以林家的现状,提前发卖产业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贾琏正色解释道:“姑父叫我把发卖来的银钱,全都送去京城交给政二叔收着,又叫我不要告诉你,免得你胡思乱想。 但我犹豫再三,还是认为应该告诉你一声,免得你这丫头总觉得是寄人篱下,想东想西的暗暗伤神。” 说着,贾琏又指着那册子道:“我特意安排了你家的管事、我身边的昭儿、还有二婶婶的陪房一起操办这事。 又嘱咐他们事无巨细全都记录下来,供咱们随时查账,就算没能完全杜绝贪墨,数目应该也不会差很多。” “怪不得这些账目都是一式三份。” 林黛玉翻着那册子粗略估算了一下,讶异道:“这怕不有十几万两银子,我原道家中清贫,不想竟有这许多产业。” “这只是其中的两三成。” 贾琏道:“也是你们林家名下最好发卖的产业,等后续全都发卖完了,少说也能凑个五六十万两,若是遇到好买主,七十万两也是有的。” “竟、竟有这么多?!” 林黛玉的脸色微微一变,一副想问又不敢问的模样。 贾琏知道她素来聪慧,多半是和自己想到一处去了,但常言道‘子不言父过’,她总不好公开质疑父亲是个贪官。 尤其现在林如海正如风中残烛一般,随时都有可能撒手人寰。 “呵呵~” 贾琏抬手摸了摸黛玉的头,岔开话题道:“你如今可是一等一的富家千金,就算是薛家表妹出嫁,也肯定陪送不了这么多——往后宝玉要是再得罪你,你就拿金山银山砸他。” 林黛玉俏脸一红,晃着头甩开贾琏的手,嗔道:“我家的事情与他有什么相干?他要是因为这些俗物不敢得罪我,那才真真把我得罪狠了!” 见她不再追究这些财货的来历,贾琏悄悄舒了一口气。 心下暗自打定主意,等回了京城就跟贾政、王夫人把话说开,免得叔叔婶婶打这笔钱的主意。 ………… 自这之后,贾琏每个月都会向林黛玉报账,又不厌其烦地教她如何盘账、总账,顺带讲解主持中馈时会遇到的问题。 林黛玉虽然对这些事情不感兴趣,但见贾琏教的耐心细致孜孜不倦,也知道他这全然是为了自己的未来着想,由此越发信重贾琏。 无论人前背后皆称‘哥哥’,彻底去了‘琏二’的前缀。 在此期间。 贾琏通过跟贾政的书信往来,一直在关注着朝堂上的动态。 皇帝从三月初病倒,一直到五月初才终于康复过来,结果五月十五大朝会的时候,就有一班文臣联名上书劝皇帝尽早立储。 内中不乏重量级人物,比如内阁首辅余阁老、次辅韩章韩阁老、两代帝师一门五翰林的海家等等。 说来余首辅真不愧是两朝元老,前脚刚在朝会上带头冲锋,后脚就递了乞骸骨的奏折。 这分明是既要未来新君承他余家的情,又不想卷进接下来的夺嫡大战。 实打实的证明了什么叫‘人老奸、马老滑’。 再说扬州这边。 随着天气转暖,林如海的病情又开始反复起来,到六月中旬的时候,甚至连着两日水米未进。 林黛玉守在床前哭得泪都干了。 贾琏也暂时放弃了读书习武,悄悄开始准备林如海的后事。 就在这时,忽然有门子来报,说有两位老太太登门造访,其中一个自称是前扬州通判盛紘盛大人的母亲。 第33章 相逢皆因一念起 【PS:没看过知否电视剧的不用管,给看过电视剧的书友解释一下。 原著盛明兰其实回过两次宥阳老家。 一次是父亲盛紘即将从登州调入京城,明兰陪着祖母去参加盛家大房的婚事;一次是三年后盛家大房老太太病重。 电视剧版把两次回老家的剧情融合成了一次,也删掉了盛家在登州与齐国公结交,齐衡进入盛家学堂读书的戏份。 为了更顺畅地连接剧情,本书采用了原著第一次回老家的时间线,也就是盛家即将进京前夕,盛明兰12岁的时候。 当然,后续情节还是以剧版为主,细节上会做一些合理化修改。 而且该有的铺垫说明都会有,没看过电视剧的也不会受影响。】 ………… 接到禀报,贾琏先找来府里的老管事询问了一番。 按照林府老管事的说法,林如海确实曾与那盛紘打过交道,但也不过是点头之交罢了。 而且自从四年前盛紘被调往登州,双方就基本断了往来。 虽然搞不明白盛家老太太为什么会突然登门,但既然是林如海的故交,对方又是长者,贾琏肯定是要去见上一面的。 于是留下黛玉在床前侍奉,径自去了前厅会客。 两个老太太都是六七十岁的样子,一个生得威严贵重、一个瞧着慈眉善目。 那威严贵重的老太太背后还站着个小姑娘,约莫十二三岁的样子,五官精致、皮肤白净,俨然是个美人胚子。 贾琏一边观察,一边上前拱手道:“晚辈是林御史的内侄,却不知哪位是盛老夫人?” 那威严贵重的老太太起身道:“老身便是,今日冒昧登门,还请小郎君见谅。” “老夫人客气了。” 贾琏又微微一礼,道:“老夫人到访,本该由姑父亲自出面招待,无奈他从去年冬天就卧病不起,只能由晚辈代劳了。 却不知老夫人今日到访所为何事,若是方便的话,不妨说给晚辈听听,我就算做不了主,也能代为禀明姑父。” “呵呵~” 盛老太太微微一笑道:“好叫小郎君知道,老身正是为了林大人的病才冒昧登门的。” 顿了顿,又问:“我听小郎君说话是京城口音,不知可曾听说过出身苏南白石潭贺家的贺太医?” “自然听说过。” 何止是听说过,贺老太医是太医院的老资历,时常被荣国府请去问诊,王熙凤前阵子还找他讨了个养生方子呢。 就见盛老太太指着另外一位老太太道:“我这位老姐妹正是贺太医的结发妻子,一身医术并不逊色丈夫多少,我这次途径扬州听闻林大人病重,便专门请了她来为林大人诊治。” “原来如此!” 贾琏听了,忙吩咐兴儿去请林妹妹过来,又对盛老太太郑重一礼道:“贾琏代姑父谢过老夫人高义,这恩德林家必感铭五内。” 听了贾琏的姓名,盛老太太又认真端详了他两眼,这才挽着袖子摆手道:“拙夫当年也是探花郎,也是壮年早逝,老身不过是触景生情多管闲事罢了,什么恩德不恩德的可不敢当。” 对方越是这么说,贾琏越是要热情款待。 于是忙请盛老太太上座,自己敬陪在旁说话。 却原来这盛老太太也是勋贵出身,娘家是勇毅侯府徐家。 勇毅侯府当年也是二流勋贵里拔尖的,后来好像因为卷进一桩公案当中,从此元气大伤,渐渐就败落了。 盛老太太说起从前,忍不住笑道:“当年我还在史家姐姐举办的马球赛上夺魁呢,这一晃竟有五十多年不曾见过了。” “老夫人认识我家祖母?” 这里的史家姐姐无疑指的贾母老太太。 “早年间老身被送到宫中教养时,曾与史家姐姐打过些交道,只是我毕竟小了几岁,与她也算不上熟稔。” 正说着,林黛玉风风火火地闯进来,顾不得多礼,直接问道:“哪位是贺老夫人?!” “老身便是。” 慈眉善目的贺老太太站起身来。 林黛玉下意识就要上前拉扯,贾琏忙拦下她,又对贺家老太太歉意道:“最近姑父的病情加重,我这妹妹也是关心则乱,还请老夫人莫怪。” “不妨事。” 贺老太太摇头道:“父女连心本是天理人伦,又有何怪之有?有劳林小姐带我去为令尊问诊。” 林黛玉又在贾琏的示意下,对着盛老太太道了个万福,口称‘失礼’,这才领着贺老太太回了后宅。 “小公爷。” 盛老太太见状笑道:“令妹还小,况且关心则乱,你不妨也跟去瞧瞧,老身也好安心品一品府上的茶汤。” 贾琏确实有些放心不下,于是也道一声‘失礼’,追着林黛玉去了。 “小公爷?” 刚才一直没开过口的小姑娘,在贾琏走后立刻好奇道:“他也是国公府的小公爷吗?” “对。” 盛老太太拉过小姑娘的手,解释道:“他应该是荣国府未来的主人,和你认识的齐小公爷身份差不多。” “原来小公爷都是这样彬彬有礼的。” 而且这个比齐小公爷更俊。 小姑娘心里嘀咕着,又忍不住感叹:“刚才那个妹妹就是林家的小姐吧,长得跟仙女下凡似的,都说咱们家墨兰姐姐生的好,跟她一比怕也要逊色不少。” “确实是个钟灵毓秀的姑娘。” 盛老太太点头,又回头调侃道:“明兰,你怎么知道人家是妹妹,说不准她比你还大些呢。” 盛明兰俏皮地吐了吐舌头,又悄声道:“祖母,您不是一直不赞成盛家攀附权贵吗,怎么这次……” “唉,世道要变了。” 盛老太太叹了口气,抓着孙女的手道:“你父亲若一直在登州为官还好,偏偏有消息说要调他去京城任职。 这入了京城官场,便如同一只脚踏入了漩涡当中,咱们趁早把人情做在前头,总好过遇到麻烦再临时抱佛脚。” ………… 盛家祖孙在前厅闲话的同时,贺夫人也在后宅完成了问诊。 她把贾琏和林黛玉喊到外间,郑重道:“林大人的病已非药石可医,即便是我亲自出手,怕也只能再延缓两三个月。” “多一天也是好的!” 林黛玉闻言,红着眼圈下拜:“还请老夫人大发慈悲、施以妙手。” 林如海现在看着离咽气不远,能多活一天都是从阎王爷手里抢来的,何况是两三个月? “快起来、快起来。” 贺老太太连忙伸手搀扶:“我既然已经来了,自然不会袖手旁观。” 说着,便重新回到屋里,先给林如海施了针,又开了两个君臣相佐的方子。 盛老太太果然没有吹嘘,这贺夫人的医术确实不逊于丈夫,当天晚上林如海的病情就有好转。 非但喝了小半碗碧粳粥,还含含糊糊地说了两句话。 黛玉激动地拉着贺老夫人连声道谢,第二天中午又特地设宴款待。 贾琏见那盛家小姑娘在自己面前十分拘束,就对两位老夫人提议道:“不如让舍妹单独招待盛姑娘,也省得她放不开手脚。” “哈哈~” 盛老太太笑道:“我这六丫头别的都好,就是太腼腆,在人前总是有些放不开——叫她们小姑娘单独开一桌也好,免得彼此不自在。” 五个人分坐两桌,倒也吃了个宾主尽欢。 等酒足饭饱回到后宅,见林如海又吃了半碗粥,林黛玉就更是欢喜了。 于是主动向贾琏提议,要厚礼酬谢两位老夫人。 “我记得在白石潭附近,还有一百多亩水田没卖出去,不如送给贺老夫人聊表寸心——至于盛家……” 林黛玉捏着帕子迟疑道:“盛家据传是扬州府宥阳县的首富,我一时倒想不出该怎么酬谢他家。” “呵呵~” 贾琏见她凝眉苦思,一副当家做主小大人的模样,不由觉得好笑。 伸手揉着她的小脑袋道:“这个却也好办,盛家老太太这次回宥阳老家,是代表盛家二房来参加大房长孙的婚事,届时我亲自登门道贺,给足盛家体面便是。” 第34章 际遇相仿两心知 转过天下午,林府后宅堂屋客厅。 盛明兰和林黛玉相对而坐,正在品尝刚刚出炉的冰镇酸梅汤。 明兰生性喜欢冷饮,这汤又是国公府的独家配方,味道不是外间能比的,因此吃得不亦乐乎。 这时却见林黛玉把尝了几口的酸梅汤,递给了一旁的雪雁:“端进去和紫鹃分了吧。” 林如海在里间睡着了,眼下是紫鹃在床前守着。 见雪雁端走了林黛玉的酸梅汤,明兰急忙又舀了一大勺,然后也学着黛玉的样子,将自己那份递给了贴身丫鬟小桃。 黛玉见状掩嘴轻笑,然后扬声吩咐给明兰再上一碗酸梅汤:“你吃你的就是,我以前脾胃弱,从来不敢碰这些生冷的,如今虽然托哥哥的福好些了,却也不敢贪嘴多吃。” 盛明兰已经见过林黛玉演练八段锦,自然明白她这话说的是什么意思。 忍不住感叹道:“小公爷还真是疼你。” 林黛玉摇头道:“我只听人唤哥哥琏二爷、琏二哥,还从未听过什么小公爷的说法。” “咦?!” 明兰捧着酸梅汤,一下子瞪圆了杏眼,结巴道:“可是、可是大家都称呼齐国公府的齐小公爷……” 林黛玉对这些事情也是一知半解,但毕竟比明兰见识多些,想了想道:“可能是因为齐国府上还有国公爵位,但荣宁二府的爵位已经降等了。” 明兰这才恍然。 林黛玉主动款待盛明兰,本是为了表达对盛家的谢意。 但随着互相之间的了解加深,两个12岁的小姑娘却是越聊越投契。 因为双方身上有着太多相似之处。 都是几岁大的时候在扬州失去了母亲,从此被寄养在祖母【外祖母】膝下,身边都有几个姐妹兄弟,每日里吵吵闹闹。 不同的是,明兰是庶女出身,父亲虽在身边却并不慈爱,两个姐姐一个嫡出、一个受宠,脾气又都不怎么好,明兰平日里没少受委屈。 不过明兰并未因此长歪,表面虽然谨小慎微,内里仍是阳光开朗的性子。 相较之下,黛玉在荣国府虽也有受委屈的时候,可上有老太太护着,下有宝玉时时惦记,比明兰的处境要强出太多了。 只是林妹妹生性敏感,总免不了伤春悲秋顾影自怜。 却说互相倾诉完身世,想到两人的母亲都是在扬州去世的,林黛玉有感而发地吟诵道:“梦里常归旧时院,无人唤我立阶前。” 明兰想起母亲卫姨娘,眼圈一下子就红了,下意识低头掩饰道:“我家四姐姐也说是个才女,但她可做不到你这般出口成章。” 话音未落,一只帕子已经递到了面前。 明兰不好意思地接过来,轻轻擦了擦眼角,抬头与林黛玉四目相对,然后俩人忽然心有灵犀地笑出声来。 就在这时,贾琏龙行虎步地从外面进来,边擦汗边道:“我已经打听清楚了,贺老夫人有个孙子养在白石潭,等明天我就叫人带着地契走一遭,把那一百多亩水田过户到贺公子名下。” 贺老太太是主动登门义诊,当面拿财货酬谢反而不美,所以贾琏选择了迂回行事。 说完贺家的事,贾琏斜了眼躲在丫鬟身后的盛明兰,又对黛玉道:“听说妹妹跟盛姑娘聊的十分投契,正好盛老夫人已经答应要在咱们府上小住几日,你们小姐妹多走动走动,也省得寂寞无聊。” 说着,他又冲盛明兰爽朗一笑:“盛姑娘不用拘束,这后宅是我这妹妹当家做主,只要她不挑你的礼,谁也不敢聒噪半句。” 说完,拱了拱手飒然而去。 等贾琏离开后,盛明兰这才捧着突突乱跳的心肝,从丫鬟小桃身后绕出来,啧啧称奇道:“这位小公……你这位琏二哥,倒是跟我想的不太一样。 我之前见他礼数周全,还以为是齐小公爷那样一板一眼的性格,不曾想今日一见,又是这般洒脱爽利。” 林黛玉带着几分骄傲道:“我这哥哥虽然人情练达,却也不失天然性情,而且他如今练了一身好武艺,未来是要去军中历练的,自然不会像那齐公子一样古板拘谨。” ………… 另一边。 贾琏从后宅出来,就回到了临时开辟的演武场,提起了插在兵器架上的马槊。 槊柄是用那根牛筋木做的,槊锋部分则是由九省统制麾下的能工巧匠打造。 相较于普通马槊,这杆槊更长更重,尤其是槊锋部分,采用了厚脊宽刃的设计,使得整杆马槊头重脚轻,一般人根本难以驾驭。 但这杆马槊在贾琏手上,却是煞气滔天、锐不可当。 他腕力沉雄,腰胯贯劲,恰好压住了槊身前倾之势。 宽刃寒芒翻卷,厚重槊身非但不显滞涩,反倒借头重脚轻之势平添刚猛杀伐的气劲。 兔起鹘落间,势如猛虎出闸,槊锋带起呼啸劲风,每一式劈刺都带着摧枯拉朽的凛凛凶威。 以前王子腾的家将经常与贾琏对练,近来却开始避他锋芒,生怕马失前蹄折了‘师父’的名头。 “二爷、二爷!” 贾琏正自挥汗如雨,隆儿就兴冲冲地跑了来,在场边挥舞着几封信道:“奶奶和二老爷又来信了。” 贾琏闻言把马槊抛给兴儿,叫他擦拭保养。 走到场面接过那几封信,看看除了贾政和王熙凤的家书之外,还有一封贾宝玉写给林黛玉的。 于是又随手抛还给隆儿,让他送去给林妹妹过目。 拆开贾政的信,不出意料又是朝堂的后续消息。 五月十五大朝会过后,皇帝对立储的事情没有发表任何回应,而是在月底接连举行了三场马球会。 每次皇帝都会亲自执杆上阵、策马奔腾,在满朝文武、官眷命妇面前展露雄姿。 几个年轻嫔妃也屡屡登场,簇拥着皇帝耀武扬威,这其中就有贾琏的堂姐贾元春。 很明显,皇帝是在向臣子证明自己宝刀未老、春秋鼎盛,还远不到要被逼宫的程度。 然而身为九五之尊,却只能通过这种方式来震慑群臣,反倒证明皇帝对朝堂的控制力有所衰退。 不过这也可以理解。 大明景泰帝是公认的贤明之君,可就因为膝下无子,在景泰八年生病时,愣是被瓦剌留学生、大明战神朱祁镇夺门复辟,没几日就稀里糊涂死在了宫中。 今年正好是广隆八年,皇帝同样膝下无子,而且刚刚病了数月…… 面对如此熟悉的剧本,君臣之间不说离心离德,但肯定少不了互相猜疑。 不过贾政明显没看出这些内情,反倒在信里纠结元春跟男人混在一起打马球,到底合不合体统规矩。 唉~ 自家这位二叔实在迂腐。 夺嫡暗战如火如荼,他却在烦恼什么礼教名节。 再说这马球会上男女同场竞技,在太祖、太宗两朝可是风雅事,也就最近二三十年世风渐趋拘谨,才见的少了。 如今不过是重拾祖制,又有什么好非议的? 贾琏放下贾政的糊涂信,又拆开王熙凤的家书。 不出意料也是在说马球会的事,皇帝举办的马球会凤姐没资格参加,但永昌伯爵府吴大娘子跟风举办的马球会,她可是主宾之一。 说是有好多官眷都带了未成家的儿女出席,明着是打马球,暗里实则借机相看、物色姻缘。 想着那大型相亲现场,贵妇淑女如云的场景,贾琏不由得心猿意马起来。 他原是无色不欢的风流魁首,偏因为身边有王太尉派来的师爷、教头,这半年都没敢越雷池半步,内里早已经憋得狠了。 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解开束缚一展所长…… 第35章 初至宥阳遇品淑【上】 明兰跟着祖母在林府住了五日,这才在林黛玉依依不舍的送别下,回了宥阳老家。 贺老太太却没走,而是继续留下来照顾林如海——除了医者父母心,那一百亩水田应该也起到了不小的作用。 江南的水田就算成色一般,差不多也要二、三十两银子一亩,一百多亩就是三、四千两。 也就林黛玉一心念着父亲,对身外之物全无挂念,才会给出这样的重酬。 闲话少提。 一晃过去两月,这期间京城的争储大戏又有了最新进展。 有人提出本朝虽有兄终弟及的先例——太宗是太祖的幼弟——但这是特例,不是惯例,更不是规章制度。 尤其今上正值春秋鼎盛,比起兄终弟及,倒不如从年轻一辈的宗室当中,选嫡长者过继为嗣,亲自传授治国安邦的道理。 这乍听起来似乎是在为了皇帝考虑。 但明眼人都能看得出,这是兖王一系开始发力了。 兖王比邕王小了一岁,可他的长子却比邕王的长子大了一岁,正是宗室血脉中的嫡长者。 已经表态支持邕王的人自然不肯答应,于是双方各执一词,闹得越发厉害了。 不过这些暂时都和贾琏无关,眼见过了中秋佳节,距离盛家大喜的日子不远,贾琏就准备带着礼物去宥阳县走一遭。 此时林如海气色倒好。 听贾琏‘告假’,便吩咐道:“带上你妹妹一起吧,她……咳咳,她近来也该闷坏了。” 林黛玉忙道:“哪里就把我闷坏了?只要能守在父亲身边,就是一辈子不出门我都不觉得闷!” “哈……咳咳咳……” 林如海笑得狠咳了几声,虚弱道:“去吧、去吧,也替我再谢谢盛老夫人的……咳咳,援手之恩。” 林黛玉这才应了。 等兄妹两个出门商量行程,贺老夫人悄声提醒道:“十日之内可保无虞,若过了十日……” 原来林如海气色好转是回光返照。 林黛玉眼圈一红,又想留下来守着父亲。 “姑父是希望你能开开心心的。” 贾琏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劝道:“你一直守在这里,反倒叫他放心不下——反正宥阳县离得不远,最多四五日咱们就能回来。” 林黛玉这才熄了心思。 于是转过天一早,表兄妹两个就带着二十多个仆役,轻车简从赶奔宥阳。 这宥阳是扬州下辖的一个县,相距不过六十多里。 未及傍晚,一行人就已经赶到了宥阳县城。 沿途打听着来到了盛府,就见那朱漆大门上高悬大红绸彩,两侧灯笼映着山墙上的喜联,檐下挂满了彩幡绣球,阶上站着十几个迎来送往的家丁。 贾琏在台阶前勒住缰绳,吩咐昭儿奉上名帖,然后又利落的翻身下马。 甫一落地,他就发觉有人暗中窥探,顺着那目光寻索过去,却是对面也来了一辆马车、几个仆人。 那窥探的目光,正是从车窗里透出来的。 四目相对,撩起的窗帘一角立刻放了下来。 车内一个端庄美貌的小妇人缩回螓首,心下暗暗纳罕,世间怎会有如此风流倜傥又英姿勃发的富贵公子。 如图: “怎么了?” 这时她身旁的中年妇人粗声大嗓问:“你这是瞧见什么了,怎么像是被狗咬了一口似的?” 这中年妇人也是一身绫罗绸缎,举止动作却粗俗得很,不等年轻妇人回应,就撑着对方的大腿,探头向外张望。 “婆婆!” 年轻妇人连忙劝阻,又道:“我是瞧见有贵客登门,所以有些惊讶罢了。” 却原来这小妇人正是盛家大房长女盛淑兰,中年妇人则是她的婆婆孙赵氏。 “贵客?” 孙赵氏把嘴一撇,趾高气昂的冷笑道:“你们盛家一介商贾出身,能请来什么贵客?再贵难道还能贵得过我儿子,我儿子可是举人老爷,是宰相根苗!” 【PS:原版孙秀才剧情过于荒诞,故而改成了举人身份。】 “婆婆说的是。” 盛淑兰垂下眼睑,口不应心的附和着。 她那丈夫孙志高12岁考中秀才、21岁高中举人,是宥阳县里有名的才子,甚至还有道士曾给孙志高卜卦,说他未来能当宰辅相公。 正好盛家长房因长期被二房压了一头,年轻子弟也都不是读书的材料,就想着靠女婿扳回一局。 于是主动结下这门亲事,还陪送了许多田产铺子,指望着孙志高日后能反哺岳家。 谁知升米恩斗米仇,那孙志高反倒因此轻贱起盛家来,觉得是盛家攀附自己,平日稍有不顺遂就对盛淑兰非打即骂。 偏盛家大老爷盛维又舍不得这笔‘投资’,每次女儿受了委屈都选择息事宁人,送些财货给这孙志高消灾。 渐渐惯得孙家母子越发不成体统。 却说孙赵氏敲打了儿媳几句,正自得意之际,忽然察觉马车已经停了下来,好一会儿都没有动静。 “怎么回事?!” 她粗声大嗓的掀开门帘,就瞧见盛家的下人正簇拥着两辆马车进了门,自己这宰相根苗的母亲反倒无人问津。 “怎么回事?!” 她的嗓门更大了,拍着腿怒斥道:“你家的狗奴才都瞎了眼啦,放着我这亲家母不招待,一窝蜂的跑去巴结别人!” 说着,就要跳下车找盛家的仆人理论。 “婆婆莫急。” 盛淑兰忙道:“容我去问问是怎么回事。” 她扶着丫鬟下了车,喊住一个相熟的门子询问:“刚才被迎进去的那位公子是什么人?” 那门子直摇头:“老爷太太没交代,只说是最最尊贵的客人,叫我们千万好生招待——听说就连老爷太太也正往外迎呢。” 虽然盛淑兰早看出贾琏是富贵公子,但也没想到能尊贵到这等地步。 她压下心中的好奇,吩咐门子引着孙家马车往里走,然后又上车对婆婆道:“好像是来了难得的贵客,连我父亲母亲都要出来迎接。” “哼~” 孙赵氏听了,仍是不屑一顾:“要我说,这就是亲家公眼皮子浅,再难得,还能比得过我儿子,我儿子那可是宰相根苗!” 淑兰懒得理会她,只暗暗猜测贾琏的身份。 这时车驾也到了二进院里,只听前面热热闹闹的,隐约传来父亲盛维夸张的笑声。 盛淑兰实在好奇,忍不住又掀开窗帘探头张望,却见那贵公子正在跟自家父母寒暄。 却见他头戴镂金束发冠,旁缀素玉簪,身着石青暗纹秋绫袍,腰系玲珑玉带,足蹬云纹粉底皂靴。 面如秋月凝辉、眉目疏朗含英、身姿挺拔轩昂,天生世家贵胄风骨,自带一派雍容气度。 不管是父亲盛维、还是母亲李氏,在他面前都仿佛凭空矮了一截,就连那笑声里都透着阿谀奉承。 这下淑兰越发好奇对方的身份了。 正盯着那贵公子的背影打量,对方却似乎有所察觉,突然转头看向这边。 那目光灼灼如电,淑兰吓得连忙缩头。 却不想婆婆孙赵氏也被吓得往回缩,婆媳两个登时撞在一处。 “哎呦,你要撞死老娘不成?!” 孙赵氏骂了一句,忽然想到了什么,狐疑道:“你刚才是不是看那小白脸了?!” 淑兰吓了一跳,忙争辩道:“婆婆说的哪里话,我怎么可能做这种不知羞的事?” “难说!” 孙赵氏冷笑:“那小子生的油头粉面,我见了都……哼,你嫁过来三年连个蛋都没下过,还不如一个娼妇粉头,若是胆敢起外心,看我儿子不打断你的腿!” 淑兰连道不敢,心里却委屈得不行。 这几年孙志高嫌自己在床上没有情调,连着纳了好几房妾,最近又把个官妓弄到家里,说是已经有了身孕…… 他行事肆无忌惮,自己却连多看别的男人一眼都不行,老天爷怎的如此不公?! 另一边。 贾琏收回目光,对满脸谄媚的盛维道:“盛老爷,贾某和舍妹这次登门造访,主要是感念徐老夫人的恩惠,贵府不必这般兴师动众大张旗鼓,只当我是普通贺客就好。” 盛维听了这话,诚惶诚恐道:“这如何使得……” “我说使得就使得。” 贾琏打断他的话,直接越俎代庖地安排道:“舍妹与明兰姑娘是朋友,请明兰姑娘出面招待舍妹就好。 至于我这里,听说令郎婚后要去五城兵马司为官,恰巧我也打算去军中历练,正好跟令郎交流一番。” 盛维听了这话,丝毫不觉得喧宾夺主,反倒觉得琏二爷平易近人。 当即大声附和道:“没听到琏二爷吩咐嘛,让明兰和品兰去招待林小姐;长梧呢,快把他喊出来陪我一起招待贵客!” 眼见父亲手舞足蹈地将贾琏迎进大厅。 盛淑兰也趁机下了马车,凑到母亲身边悄声问:“母亲,这两位贵客到底什么来头?” 李氏也是人逢喜事精神爽,故意卖关子道:“那位小姐是巡盐御史林大人的千金,至于这位公子么……” “母亲~” 淑兰抱着母亲的胳膊撒娇。 李氏这才压低嗓音神神秘秘地道:“赫赫有名的开国八公你总听说过吧?这位琏二爷,正是荣国府嫡出玄孙,如今身上就有五品的官职,未来还要继承祖上的爵位呢!” 竟然是荣国府的继承人! 淑兰一下子瞪圆了美目。 她那婆婆常说什么宰相根苗,可那不过是自吹自擂罢了。 这位琏二爷却是实打实的国公根苗! 怪不得竟有如此风采,无论气度相貌、接人待物,都要甩出那孙志高十几条街。 第36章 初至宥阳遇品淑【下】 京城的军事机构由三卫两司组成。 三卫前面说过,都是隶属于京营的正规军。 而两司则分别是皇城司和五城兵马司。 皇城司是直属于皇帝的特务机构,掌诏狱、理钦案、侦缉朝野; 五城兵马司则主要负责防火防盗、巡夜打更、清扫街道、排查户籍等琐碎差事。 非但做的事情杂,头上还有一大堆婆婆管着,什么皇城司、督察院、兵部、刑部、大理寺、顺天府的,全都能对五城兵马司发号施令。 所以勋贵子弟大都不屑于去五城兵马司任职,甚至就连统管全局的正五品守备【陈也俊之父】,都被视作勋贵中的破落户。 至于盛长梧即将担任的从八品巡官,在勋贵眼中更是不值一提的卑贱恶吏。 不过对于商贾出身的盛家大房来说,儿子能去京城当官已经是天大的荣耀了。 贾琏既然是来捧场的,自然不会拆盛家的台。 捡着好话夸了几句,又答应帮忙引荐五城兵马司的陈守备,顿时乐得盛家父子找不着北。 正聊得其乐融融,忽然有下人急匆匆闯进来,趴到盛维耳边低语了几声。 盛维顿时面色大变,慌张起身道:“琏二爷恕罪!我那亲家母不知礼数,莽撞唐突冒犯了林小姐,实在失礼……” “到底怎么回事?!” 听说林黛玉被人冒犯,贾琏顿时变了脸。 他原本和和气气一派儒雅风流,如今作声作色,顿时慑得盛维背脊发寒。 “大人恕罪!” 他也不敢再喊‘琏二爷’,直接换了官称解释道:“是我那粗鄙不文的亲家母,误把林小姐当成了明兰,言语间有些冒犯。” 琏二爷是五品官身,虽然没有实职,却也当得起他一声‘大人’了。 听说是言语冒犯,贾琏稍稍松了一口气,但仍是冷着脸道:“带我过去瞧瞧。” 盛维此时哪还顾得上什么‘外男不得入内’的规矩,连忙和儿子一起头前带路,领着贾琏进了盛家内宅。 刚到四进院里,就听有人粗声大嗓的嚷嚷:“御史老爷怎么了,我儿子可是举人,是未来的宰相根苗!等他以后做了宰辅相公,也提拔他那兄弟做个御史老爷,这不就门当户对了吗?!” 这妇人真是好大的口气! 别说区区一个乡下举人,就是新科状元也没这么张狂的。 贾琏眉头一皱,正要过去瞧瞧是什么人如此嚣张,林黛玉就领着两个年轻姑娘迎了出来。 其中一个是盛明兰,另外一个年纪稍大些,生得清秀白皙、气质活泼,料想应该是盛维的二女儿品兰。 “妹妹没事吧。” 贾琏上下打量林黛玉一番,见她眉宇间虽有些恼意,却并不是很生气的样子,便又追问:“刚才到底怎么一回事?” “这位贵人。” 林黛玉还没开口,盛品兰就抢着道:“都是那孙赵氏作妖,跑来给她那不成器的侄子说亲,要我祖母做主把明兰妹妹许给他。 结果她心黑眼瞎,见林小姐生得超凡脱尘,竟错把林小姐误认成了明兰,若不是明兰和淑兰姐姐拼命拦着,她还要上手拉扯呢!” 盛府瞧着也算是个体面人家,没想到还有这样的奇葩亲家。 “让妹妹受惊了。” 贾琏不动声色地宽慰:“你且在这里稍候,我去会会那宰相根苗。” “哥哥!” 林黛玉忙拉住他,摇头道:“不过是个饶舌的粗鄙蠢妇,哥哥若当面与她计较,岂不失了身份?何况咱们是来道喜的,总不好让主人家难堪。” 听到黛玉这番话,明兰明显松了口气。 品兰却有些失望,显然是盼着贾琏能治一治姐姐这恶婆婆。 “你这丫头就是心软。” 贾琏无奈摇头,不过以他的身份,也确实没必要跟个老虔婆当面计较。 等回头摸清楚那‘宰相根苗’的底细,他再去扬州知府、教授面前点上几句,管叫这孙家求告无门。 这时候李氏也带着大女儿盛淑兰,诚惶诚恐的赶了过来。 见了贾琏当面,李氏连忙深施一礼,躬身道:“都是妾身治家不严,才叫人冲撞了林小姐,还请贵人责罚。” 那盛品兰刚才唯恐事情闹不大,如今看到母亲在外男面前如此卑躬屈膝,连衣襟里挤出大片雪白都顾不上遮掩。 她这才觉察出事态严重,不由下意识抱紧了明兰,大气都不敢多喘一口。 而盛淑兰见母亲诚惶诚恐的请罪,也忙有样学样的躬身道:“千错万错都是我们孙家的错,还请小公爷看在叔祖母的面子上,不要为难盛家。” 这小妇人倒是向着娘家。 贾琏见这淑兰生得端庄美貌,目光不自觉在她倾斜的衣襟里打了个转,将那丰腴白皙狠狠勾勒一番。 这才故作大度地笑道:“既然我这妹妹不愿计较,我也懒得理会一个乡下泼妇。” 说着,又问林黛玉:“妹妹是跟我去外面安顿,还是……” 刚刚松了一口气的盛家众人,立刻把心提了起来,不约而同地看向了林黛玉。 荣国府的公子亲临盛家道喜,这是多大的荣耀,若真让那孙赵氏把贵客吓跑了,盛家上下该如何自处? “算了吧。” 林黛玉惯是刀子嘴豆腐心,见明兰和刚认识的品兰都是一脸祈求之色,便对贾琏道:“若听杂毛老鸹叫上几声就要躲出去,倒显得小妹怕了它似的。” 说着,又挽住明兰的手:“何况咱们一共也待不了几天,我还想跟明兰联床夜话呢。” “哈哈~” 贾琏下意识要揉她的小脑袋,但想到是在人前又忍住了,宠溺道:“成,妹妹说怎样就怎样,万一再遇到什么事情,你就叫紫鹃雪雁去找我。” 说着,贾琏便顺势退出了盛府后宅。 一路上同盛维、盛长梧谈笑风生,就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 盛家父子两个见状,渐渐就把心放回了肚子里。 却全然没有留意到,兴儿在垂花门外得了贾琏两句嘱咐,已经带着人悄然出了盛府。 ………… 回头再说盛府内宅。 见贾琏并未追究,李氏如蒙大赦,先赔小心跟林黛玉说了一箩筐好话,又张罗着叫品兰、明兰带她去后花园逛逛。 等目送三个小姑娘走远了,她回头扯住大女儿的手,顿足道:“你那婆婆是疯了不成,平常攀扯咱们家也就罢了,当着巡盐御史老爷家的千金小姐,也敢满嘴喷粪?!” 淑兰委屈道:“还不都是因为在咱们府上放肆惯了,以为全天下人都得敬着畏着孙家,我那婆婆才这般猖狂?!” 她虽然在贾琏前面极力维护娘家,可若不是娘家看在孙志高的未来前程上一忍再忍,她又怎会在夫家受尽欺凌? 李氏无奈宽慰:“我的儿,我和你父亲难道真就不疼你?可那孙志高在本地士林颇有声望,与知县大人更是相交莫逆。 莫说他不会答应和离,就算真能和离,他也会四处宣扬你的不是,到时候你又该如何自处?就连你妹妹的婚事只怕都要受到牵连!” 盛淑兰默然以对。 这些话就像是无形的枷锁,将她的委屈牢牢绑住,却也让不甘和怨愤在胸膛里积聚。 李氏见女儿不说话了,叹了口气又嘱咐道:“你回头好好跟女婿说一声,叫他们母子在明天的婚礼上收敛些,千万别再惊扰到小公爷和林小姐!” 淑兰苦笑,刚想说自己开口只会起到反效果,两位盛老太太也闻讯赶了过来,李氏忙上去说明情况。 盛淑兰只好闭上了嘴,暗暗祈祷孙家母子别再出幺蛾子。 这时她心里却陡然跳出一个念头。 若是自己不主动透露小公爷的身份,叫那孙家母子一而再的得罪小公爷,小公爷又会如何惩治他们呢? 第37章 惩恶好似踏微尘 转过天到了正日子。 那孙家母子倒是显得比谁都积极,虽然卖力气的事情一件不干,但调门喊的比谁都响亮。 盛家大房毕竟是宥阳首富,而且与在外为官的二房虽然分家几十年了,但关系一直维系得不错。 所以到了下午,本地士绅大族几乎全部到场,就连宥阳知县也亲自登门道贺。 知县一来,孙志高就黏到了他身上,一通世兄世弟的好不亲热,若不知道的,怕还以为孙家与知县是累世的交情呢。 事实上,孙志高之所以能跟知县来往亲密,还是托了盛家的福。 盛维因是商贾出身,总觉得在官员面前矮了几分,自从有了孙志高这个举人女婿,一应官面打点都叫他代为出面。 结果孙志高一面打着知县的名头敲诈盛家,一面又以自己的名义厚贿知县。 回头他还跟岳父盛维吹嘘,说是全赖自己跟知县相交莫逆,知县才愿意给盛家经商行方便。 却说这次孙志高照例正在众人面前,刻意凸显自己与知县的亲近关系。 盛维却忽然寻了过来,对知县拱手道:“知县大人,还请借一步说话。” 孙志高心里有鬼,自然不愿盛维跟知县多接触。 当即就皱眉道:“岳父大人,我与世兄正在探讨圣人文章,若没有要紧事……” “知县大人。” 若在平时盛维就忍了,但今天情况特殊,他直接打断孙志高道:“鄙府昨日来了位贵客,还请大人移步一晤。” 听到‘贵客’二字,孙志高立刻想到昨晚母亲说的‘御史小姐’,只道是有御史途经此地,看在二房面子上来参加婚礼。 这也不是什么稀罕事,以往就有盛紘同年途径宥阳,主动登门拜访的先例。 于是孙志高也热情道:“那我也去见上一见好了,本朝御史言官虽比不得前明煊赫,但终究是清贵文职,想来定是满腹经纶、学识不凡。” 他母亲昨天刚得罪了贾琏,盛维哪敢让他去自讨没趣。 忙劝道:“贤婿还是留在外面,代我招待亲朋故旧好了。” 说着,就忙不迭引着宥阳知县走了。 孙志高被当众落了面子,当即脸色就沉了下来。 心想小舅子这才得了个末弁小官,盛家竟就轻慢起自己来了,简直是岂有此理! 自己若不当众敲打一番,往后还怎么两边欺瞒、坐收渔翁之利? 也怪他那母亲粗鄙不文,只说是碰到了御史家的小姐,却没能记住‘巡盐’的前缀,而少了这两个字,那就是天地云泥之别。 否则孙志高便再怎么猖狂跋扈,也不敢在这个节骨眼上闹事。 另一边。 宥阳知县跟在盛维身后也是满心的疑窦,他最初以为是登州知州盛紘回来了。 可俗话说县官不如现管,盛紘虽是从五品知州,但在自己这本地父母官面前,按例也是要礼敬三分、高看一眼的,断不可能如此失礼。 那这位贵客又是什么人? 难道是二房王夫人的娘家哥哥来了? 可王家那等清贵门第,又怎会屈尊来宥阳参加一介商贾的婚事? 想了半天不得要领,这知县忍不住悄声问:“盛老爷,敢问这位贵客究竟是什么来头?” “这……” 盛维故作为难的犹豫了一下,摇头道:“还是见了贵人,再为大人引荐吧。” 贵人? 这可比贵客又高了一个层次。 宥阳知县想破头也想不出,盛家能攀上什么贵人。 他倒是听说过盛家二房老太太是勋贵出身,可家里早就已经落败了。 带着一头雾水,跟着盛维来到有七八个家丁守护的偏厅,这宥阳知县抬眼一瞧,就见主位上正端坐着个二十出头的贵公子。 只看那仪表气度,就绝非等闲可比。 “盛老爷,这位是?” 宥阳知县下意识微微弯腰,向一旁的盛维投去探寻的目光。 “咳~” 盛维清了清嗓子,朗声道:“这位大人是五品待选同知、九省统制王太尉的侄女婿、荣国府嫡出长子贾大人。” 旁人介绍都是先捡着贵重的说,盛维却是故意反着来。 宥阳知县听到一半,那身子就已经躬成了虾米,待听完全部,直接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大礼参拜道:“卑职宥阳知县陈丛云叩见大人。” 贾琏抬起一只手隔空扶了扶,道:“你我并无上下统属,陈知县无需如此大礼。” 陈知县仍旧跪在地上,恭恭敬敬地抱拳道:“卑职未曾远迎已是失礼至极,如今不过是将功补过罢了。” 这也是个会钻营的软骨头。 贾琏目光转向盛维:“盛老爷今日事忙,就不必在这里陪着我们了——陈知县,起来说话吧。” “谢大人!” 陈知县这才爬了起来,转过头赔笑道:“陈某留下来侍奉大人,盛老爷自去忙你的便是。” 这笑容里甚至还带了些谄媚。 盛维何曾见过县尊如此情态,一时通体的舒泰爽利,边躬身退到厅外,边琢磨着怎么才能真正搭上这通天的关系。 此前他一心盼着孙志高能反哺岳家,如今见了贾琏的威风…… 什么狗屁的宰相根苗,还不如小公爷一根腿毛! 厅内。 贾琏见陈知县半边屁股搭在椅子上,就笑问:“我听说陈知县与那孙志高孙举人相交莫逆?” 陈知县虽不知贾琏为何会参加盛家的婚礼,但这位王孙公子肯定是跟盛家有些关系的。 于是拱手笑道:“孙举人是宥阳文坛的青年俊才,卑职与他一见如故,常有诗文互赠,不敢说是君子之交,但也……” “一见如故、君子之交?” 贾琏打断他的话,追问道:“那他私纳官妓花娘,以致珠胎暗结,想必陈知县也是赞同支持的啰?” 这件事自然是兴儿打探来的。 而听贾琏口吻,陈知县心里顿时咯噔一声,情知自己是错拍了马腿。 于是忙又起身弯腰道:“大人,卑职与那孙志高平日只讨论些诗词文章,从未涉及内宅私事,若早知道他这般品行不端,卑职断不会与他往来!” “果真与你无关?” 贾琏冷笑:“他难道没有求你为那官妓脱籍?” “绝无此事!” 陈知县当即指天誓日道:“若不是大人亲口点醒,我都不知道他竟干出这等丑事!” 呵呵~ 果然如此。 本朝是禁止良贱通婚的。 若是私娼,悄悄买断了身契就成,反正官方也没留下记录;但若是官妓,就需要先走官方手续脱去贱籍才行。 大致流程是,先由本地州县长官亲自核准,再由五品以上官员或本地乡绅两人作保,担保‘脱籍后安分守己、绝不滋事’。 最后由知府衙门开具执照,这才准许娼妇从良。 若是没有官方批准,就私自纳官妓为妻妾,那就属于‘私放官奴、秽乱官箴’。 不过这套流程可没那么容易打通,对于大多数人来说都如同天堑一般。 再加上朝廷纠察不严,所以民间大多就是买下身契走个过场,主打一个民不举官不究。 但若是有身份足够的人,将此事捅到学政面前,管叫那孙志高革去功名,从此断了仕途前程。 贾琏当即吩咐道:“既如此,你将那官妓的贱籍黄册抄录一份,再把老鸨等一干人证拿下,交给我的随从看管。” 顿了顿,又道:“我只是恼那孙志高无德无行、败坏纲常,与盛家却没什么干系,此事你悄悄的去办,不要惊扰了这场婚事。” 陈知县如蒙大赦,连忙恭敬应下。 于是匆匆到了门外,一边喊自己的亲随去办贾琏交代的事情,一边暗暗琢磨整件事的由来始末。 他不知贾琏是为表妹出头,只当是盛家与孙志高翻了脸,故意要借贾琏的手毁了他。 由此倒是对盛家大房多了三分敬畏,还专门去找盛维说了一箩筐的好话。 第38章 大祸临头犹骄狂 华灯初上,新郎新娘拜了天地,盛府内外大排筵宴。 李氏把内宅的亲眷安顿好,便来前面寻找丈夫盛维商量事情。 因见盛维满面红光举止有些失态,忙扯到一旁关切道:“老爷莫不是吃醉了,要不要我让丫鬟给你端碗醒酒汤来。” “我没吃几杯。” 盛维揽住夫人亢奋道:“主要是高兴,你是没瞧见陈知县那副诚惶诚恐的样子,看他以后还敢不敢勒索咱们家!” 顿了顿,又遗憾道:“可惜琏二爷这人情是冲着二房来的,不然若是能靠上荣国府,莫说小小的宥阳县,咱们家在整个江浙都能横着走了!” 李氏也是这般心思,忙建议道:“若不然多备些厚礼……” 盛维皱眉摇头:“少了不济事,多了总得有个由头,若是知道琏二爷喜欢什么就好了,咱们投其所好必然事半功倍。” 正说着,忽听大厅里哐啷乱响,竟似是有人在里面打砸。 夫妻两个急忙进去查看,却是孙志高醉醺醺爬到了桌子上,将杯盘酒菜胡乱往下踢。 “姑爷、姑爷!” 旁边盛府的老管事连声苦劝:“实是今日事忙,一会儿长梧哥儿就来陪你吃酒了,姑爷,您先下来好不好?” 却原来新郎盛长梧拜完天地,先去陪着贾琏、陈知县吃了几杯,出来得便晚了,一时还没轮到孙志高这里。 而孙志高早憋着要发作一番,又怎么会错过这个好机会? 余光瞥见岳父岳母到了门口,他立刻揪住那老管事的衣领,二话不说就是一记耳光,嘴里骂道:“老杀才,你竟敢哄我!” 这一巴掌打在管事脸上,却叫盛维和李氏齐齐变色。 李氏在孙家面前软惯了,还硬着头皮上去劝解,盛维却是咬着牙立在门前一动不动。 这时后宅也得了消息,女眷们陆续闻讯赶到。 那孙赵氏跑的最快,见了儿子忙问:“这是怎么了?怎么动起手来了?” 孙志高站在桌子上环视了一圈,又指着那管事骂道:“什么事忙,分明就是刻意怠慢我这举人相公!长梧不过是做了芝麻大的武弁罢了,怎么就敢如此目中无人?! 他区区武弁怠慢举人相公,那就是有辱斯文,是要到公堂上挨板子的!” 他平日在盛家嚣张惯了,咆哮起来一时竟无人能治。 而孙赵氏非但不去劝解,反倒扯住儿媳妇淑兰质问:“明明昨儿还好好的,还和我说了外室有了身孕,是我们孙家天大的喜事,怎么今天就这样了呢?!” 说着,一指头戳在淑兰胸前恶狠狠道:“说,是不是你又惹他生气了?!” 在盛家喜宴上公然宣布外室怀孕,这不啻于又在盛家脸上狠狠抽了一巴掌。 淑兰眼圈通红,口中连道‘儿媳不敢’。 那恶婆婆却不依不饶,一面继续推搡,一面试图把孙志高的失态,归咎到盛淑兰头上。 这时二房的徐老太太,也就是明兰的祖母终于看不过眼了。 越众而出扬声道:“大喜的日子,侄孙女婿想喝酒就让他喝,喝够了,心里就不气闷了——不是嫌没人陪你喝酒吗?侄媳妇!” 李氏忙凑过来恭敬道:“婶婶吩咐。” “去,跟我大侄子说一声,让他过来好好陪陪我们的娇客——举人老爷,那是宰相根苗,何等的尊贵?务必要人人奉承!” 说着,冲四下里招手道:“来来来,够得上够不上的都过来敬一杯,这才是待客之道!” 这一番话明显是在阴阳孙志高。 但孙志高也知道二房不比大房,在官场上有些势力,再说他闹的也已经足够了。 故此只当没听懂,一边拱手致谢,一边就坡下驴。 这场风波才算是勉强遮过去。 ………… 等婚宴进入尾声,盛家众人回了后宅个个义愤填膺。 在祖母的追问下,淑兰也把在婆家受虐待的事情一五一十说了,惹得阖家更是对那孙家母子恨之入骨。 盛家大房老太太抹着泪,对儿媳李氏道:“这样的婆婆、这样的丈夫,你却叫她往后几十年怎么熬?” 李氏一边跟着落泪,一边辩解道:“我哪能不疼自己的亲生女儿?可她要是被孙家给休了,往后还能找到什么好人家? 况且那孙志高在士林颇有人脉,跟知县老爷又是莫逆之交,若是他刻意败坏咱们家的名声,咱们家没结亲的姑娘怎么办,我的品兰怎么办?!” 一旁的盛明兰见着堂婶如此迂阔,到了这一步还想着委曲求全。 忍不住仗义执言道:“既入穷巷,就该及时掉头才对!品兰姐姐性情豪爽、有大家风范,绝不会愿意以姐姐的终身幸福为台阶,去嫁什么高门良婿。 况且那孙举人如此人品,真要是有人因此挑剔盛家,那只能证明他们是一丘之貉,反倒能让品兰姐姐避开另一个火坑。” 话音未落,品兰上前翻身跪倒、字字铿锵:“明兰妹妹说的对,我宁愿一辈子不嫁人,也不愿意看姐姐在孙家受苦!” 见明兰小小年纪能说出这番话来,盛家大房尽皆动容;又见品兰为了姐姐如此决然,又不禁大感欣慰。 李氏上前拉起品兰,迟疑道:“这、这可是一辈子……” 啪~! 这时盛维忽然一拍茶几,咬牙道:“够了,便是拼着淑兰被孙家休掉,这门亲事我也要断掉!” 盛维原本也不会这么快下定决心,可因为贾琏的关系,连知县老爷都主动奉承了他一番,盛维正是心气高的时候,哪受得了这般折辱? “休、休……这、这……” 李氏颤巍巍说不出句整话。 大房老太太皱眉道:“最好还是和离。” “孙家哪肯和离?!” 盛维无奈摇头,想起家中还有贵客,忙又对明兰、品兰道:“这事不用你们操心,你们去陪好林家小姐就成。” 见已经定下要离婚,纠结的只是和离与被休的区别,明兰和品兰也就乖乖的退了出去。 结果刚到门外,迎面就撞上了林黛玉主仆。 “明兰。” 林黛玉上来拉住明兰的手,追问:“你堂姐的事情怎么样了?” 林妹妹素是个面冷心热的,再加上既承盛家徐老夫人的情,又跟明兰十分投契,听说盛家出了事情,哪能不闻不问? 明兰不欲家丑外扬,还想掩饰一二。 可品兰却是个爽利性子,直接就把前因后果说了。 听说孙志高花着盛淑兰的嫁妆、用着盛家给的钱,还把淑兰当婢女一般作践,对其非打即骂,如今又把怀了孕娼妓请回家,当正室夫人一样供着。 林黛玉也是气愤不已。 又听说盛家想和离,但孙家不会答应,最后大概率是休妻的下场。 她干脆将银牙一咬,作色道:“昨儿我看在你和老太太面上,不曾与那老鸹计较,如今两家既然要和离,我去同哥哥说一声,他必有法子治这孙家!” 品兰听了这话立刻拍手叫好。 明兰却忙扯住林黛玉关切道:“可别为了我们家的事,给你添了麻烦!” 她虽是在盛家养大,却和寄人篱下没什么区别,故此最能体会林黛玉的难处。 “不相干!” 林黛玉断然道:“我也是为了出一口恶气,哥哥定能体谅!” 若在一年前,她肯定不会给贾琏添麻烦。 如今表兄妹好得跟亲兄妹似的,黛玉暗里更是拿贾琏当半个长辈依靠,求他帮忙自然没什么顾忌。 三人计议已定,正待去寻贾琏,忽然间客厅门帘一挑,盛淑兰红着眼圈从里面走了出来。 见三个姑娘群情激奋的往外走,她下意识问道:“你们这是要去哪?” 品兰见是姐姐,眼珠一转,直接上去扯住她道:“我们准备请小公爷主持公道,姐姐也一起来吧,省得我们说的不清不楚!” “这、这不……” 淑兰被妹妹扯得踉跄几步,下意识想说这不合规矩。 可想到那丰神俊逸的小公爷,心中又不禁生出了期盼,期盼他能站出来为自己打抱不平。 犹犹豫豫间,早被品兰扯出了后宅。 第39章 偷梁换柱寄锦情 昨天初来乍到又舟车劳顿,贾琏暂时停了每日的文武功课。 如今休息了一整日,又在婚宴上多吃了几杯,正是酒酣胸胆尚开张之际,便询问何处能够演练武艺。 那盛长梧听到消息,当即撇下新娘不管,亲自就把贾琏带到了东跨院里。 原来盛家为了他平日习武,专门在这东跨院里修了个小校场,占地足有四、五亩宽广,甚至能够练习骑射。 可惜大晚上的实在不适合骑马射箭。 因见盛长梧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贾琏便先称量了一下他的拳脚功夫。 盛长梧的实力,约莫和当初在九省统制衙门,拦住贾琏去路的家将相差仿佛。 当初贾琏光凭身体素质就能以一敌二,现在练得一身武艺,镇压盛长梧更是易如反掌。 几个回合下来,盛长梧就彻底服了。 而接下来的兵刃演练,更让盛长梧看得目瞪口呆。 那小二十斤重的百炼钢刀,寻常武人舞上片刻便臂酸腕沉、难以为继,可落在贾琏手中,却如同拈弄草芥一般轻若无物。 挥劈横扫势若奔雷、起落旋身飘若柳絮,刚猛与灵动融于一身,章法浑然天成。 再看那头沉杆长、极难驾驭的马槊,更被他使得圆转如意,枪影层层叠叠,当真是水泼不进、风雨难侵。 不愧是将门虎子,真真有万夫不当之勇! “长梧哥。” 盛长梧正自感叹之际,身后忽然传来妹妹品兰的声音。 盛长梧还以为是妹妹又偷偷跑来东跨院了,转过身正待训斥一番,叫她不得在外男面前抛头露脸。 结果发现来的不只是品兰,姐姐淑兰和堂妹明兰也在,而且她们身旁还站着个林黛玉。 盛长梧顿时张口结舌,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 不过也没人在意他说些什么,几个姑娘的注意力全都在校场上,在那飒沓如流星、矫捷若游龙的身影上。 尤其是淑兰、品兰姐妹。 姐妹两个原本见贾琏生得面容清俊、风流倜傥,只道他是个文弱贵公子,谁知竟还有如此威武霸气的一面。 这时贾琏也发现了场边几个姑娘,当即收招定式朝场边走来。 那一丈五的马槊被他斜负在身后,闲庭信步间竟有龙骧凤举、气盖山河的风姿。 盛淑兰只觉心肝突突乱跳,生性豪爽的盛品兰也看直了眼。 贾琏来到近前,目光在盛淑兰身上打了个转,然后才转向林黛玉:“妹妹是来询问明早行程的?” 盛家的婚礼既然已经结束了,贾琏和林黛玉自然要尽早赶回扬州。 林黛玉微微摇头,示意贾琏跟自己走到一旁,悄声把孙家的所作所为,以及盛家决意断亲的事情说了。 又道:“那孙志高多半不会答应和离,不知哥哥可有法子治他?” “既然妹妹开了口,这事就交给我了。” 贾琏毫不犹豫地应下,别说他早就悄悄扣住了孙志高的把柄,就算没有‘私放官奴、秽乱官箴’的事情,以他的身份要拿捏孙志高也是易如反掌。 说着,转身走向了盛家姐妹。 见贾琏直奔这边,品兰有些亢奋、明兰有些紧张。 盛淑兰的情绪最是复杂,既囿于礼法的束缚惴惴不安,又难掩心中的怦然悸动满怀期待。 到了近前,贾琏直接开门见山地道:“既然舍妹开了口,除了与那孙志高和离之外,你还有什么要求尽管提。” “真的能和离?!” 盛淑兰先是本能地不信,继而想起眼前之人的身份,又喜极而泣盈盈下拜:“只要能与他和离,民女别无所求!” 有人主动当靠山都不敢报复,怪不得她会被孙志高欺负得这么惨。 不过这等逆来顺受的脾性,倒是个省心省事好摆布的。 贾琏原就瞧她美貌端庄,自有一番小家碧玉的情趣,如今又见她性情绵软至此,不觉便动了歪心思。 于是道:“也罢,既然你只想和离,明早提前过来送送我和舍妹,到时候我自有法子叫你如愿。” 其实人证物证就在他手上捏着,但这时候拿出来,就显得他是在暗中算计,而不是在为盛淑兰出头了。 而淑兰眼见压在自己肩头的千钧重担,竟如此轻轻巧巧就有了解决的办法,一时有些情难自禁。 趋前半步再次郑重拜倒:“多谢小公爷援手之恩,民女……呀~” 因心绪起伏动作太大,说到一半时,淑兰别在胸侧襟缝里的帕子突然掉了出来,飘飘荡荡飞向远处。 好在贾琏眼疾手快,顺势将马槊一横,用枪杆拦住了飘飞的帕子。 然后他倒转枪头往身后一背,用另一只手从容地摘下帕子,托在掌心颠了几下,递还给淑兰道:“收好了,莫要再遗落。” 盛淑兰羞得芳心突突直跳,手足无措地接过那帕子别在胸间,又低低福了一福,蚊蝇般谢道:“多谢大人。” “好了。” 贾琏把马槊抛给兴儿收着,又对林黛玉道:“明天咱们就要动身回扬州了,妹妹也早点安歇吧。” 林黛玉冲他微微一福,这才在盛家众女的簇拥下出了东跨院。 刚回到盛家内宅。 盛品兰就憋不住的连声赞叹:“小公爷非但文武双全,又这般风度翩翩英俊不凡,真不知有哪家的姑娘能配得上他!” 明兰担心她生出攀附权贵的妄念,忙提醒道:“品兰姐姐糊涂了,我祖母不是早就说过,琏二爷是九省统制王太尉的侄女婿吗?” “对喔。” 品兰恍然点头,脸上倒也没多少失落。 反是盛淑兰这有夫之妇莫名心下一紧,不自觉抬手摸了摸胸前的帕子。 那帕子上仿佛还带着贾琏的余温,甚至连手感质地都与以前不尽相同。 等等! 淑兰又仔细摸了摸,心下忽然狂跳起来。 她强压着慌乱与期待,对林黛玉施了一礼道:“多谢林姑娘仗义相助,我先去知会父亲母亲一声,免得他们继续为难。” 然后就迫不及待地与妹妹们分手,独自朝着盛维的住处去了。 等甩开众人的视线,淑兰用颤抖的手摘下帕子,放在眼前仔细观瞧。 她的帕子是素白色的,上面绣了几朵兰花做标识,但眼前这方帕子却是淡蓝色的,通体全无半点标识。 这、这是小公爷的帕子?! 当时那等情况绝无可能弄混,这必是他偷偷调换过的。 他为什么这么做? 他怎么敢这么做?! 他竟然愿意这么做?! 盛淑兰的芳心顿时乱成了一锅粥,若换一个时间、换一个人,她肯定觉得对方是个心怀叵测的登徒子。 但现在她和离在即,对方又是答应帮忙的贵公子,最重要的是,还生得那般的风流倜傥、英武不凡。 除了突破封建礼教带来的惶恐不安,她最大的感想反倒是有些受宠若惊。 她原本已经被孙志高打压得没了心气,如今突然得了贵人垂青…… “大姑娘,您在这里做什么呢?” 正在这时,一个仆妇从旁边经过,见她痴痴站在灯下,忍不住开口询问。 “没、没什么!” 淑兰被吓了一跳,下意识想把帕子挂回胸前,想想又怕被人瞧出端倪,慌乱之下干脆直接塞进了抹胸里。 然后她竭力装成没事人一样继续往前。 可那帕子却像是着了火似的,直燎得她心尖脆硬、心肝酥软。 第40章 暗通款曲托紫鹃 第二日一早 辗转悱恻一夜没睡好的盛淑兰,还是没忍住提前来‘送’林黛玉了。 林妹妹哪里知道昨夜在自己眼皮底下,竟还有一桩偷梁换柱的把戏? 见盛淑兰独自前来,又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只道她是担心琏二哥食言而肥。 连声宽慰几句,又道:“若不然你在这里稍候,我去前面问问哥哥。” 贾琏如今就在垂花门左右清点行装,她隔着门将人唤进后院说话,倒也不用担心被男丁冲撞。 盛淑兰闻言下意识起身,红着脸支吾道:“我、我、我……我想当面感谢小公爷。” 这乡下地方人人称呼小公爷,林黛玉也懒得更正了。 不过看盛淑兰面红耳赤的样子,林妹妹却不禁心中起疑,态度也随之冷了。 “昨儿是情急。” 她淡淡道:“你毕竟是有夫之妇,还是不要私见外男的好。” 说着,就撇下羞惭慌张的淑兰,径自去了垂花门前,叫紫鹃将贾琏请进来说话。 贾琏进了内宅,见林黛玉绷着小脸,不由诧异:“这是谁又惹着妹妹了?” 林黛玉板着小脸道:“盛家大姑娘担心哥哥食言而肥,早早就去了我那里,刚刚还想跟着一起过来呢。” “是吗?” 贾琏一听这话就知道好事近了,下意识往后林黛玉身后张望:“那她人呢?” “哼~” 林妹妹娇哼一声,压低声音道:“我原道是她自己起了不该有的心思,没想到……哥哥,她可是有夫之妇!” “马上就不是了。” 贾琏说了一句,立刻岔开话题道:“答应她的事情我已经办妥了,你等一下。” 贾琏说着,出门取了几页纸回来,递给林黛玉观瞧。 林黛玉接在手里仔细一瞧,却是两份画了押的口供和一份抄录的贱籍黄册。 “这是?” “这是青楼老鸨和龟奴的口供,那花娘没有脱去贱籍,孙志高属于‘良贱通婚、私放官奴、秽乱官箴’,若是告到学政面前,管叫他革去功名、丢了前程!” 林黛玉听了,又惊讶道:“还有这些规矩?那孙志高莫非不知道,若知道又怎么会明知故犯?” “民间这样的事情多了,只要不上称就没二两重,也就咱们这等人家,才会死守着这些规矩。” 事实上勋贵子弟愿意守着这些规矩,主要是因为对他们来说,给官妓脱籍并非什么难事。 贾琏说着,趁林黛玉注意力都在口供上,就悄悄挪到紫鹃身边,轻声嘱托道:“等回头见了盛家大姑娘,你告诉她若是有心,不妨到扬州走上一遭。” 紫鹃闻言惊讶地掩住了嘴,下意识看向林黛玉的方向。 贾琏见状笑道:“等替我传完了话,你再告诉林妹妹也不迟。” 反正林黛玉都已经猜出来了,也没必要再遮掩——再说贾琏也已经想好该怎么搪塞那凤辣子了。 “哥哥做什么呢?” 这时林黛玉看完了口供,见贾琏跟紫鹃交头接耳,忙走过来把口供还给了贾琏。 贾琏诧异道:“你不拿去给盛家大姑娘过目?” “不用了。” 林黛玉摇头道:“我一个姑娘家的,何必掺和这种腌臜事?再说哥哥当面交给盛家,才最能叫他们感恩戴德。” “哈哈,你这丫头也学会算计了。” 贾琏伸手揉着她的小脑袋道:“倒是不枉我教了你这么多天。” “哼~” 林黛玉没好气地晃着脑袋避开,转头就带着紫鹃、雪雁回了后院。 此时明兰、品兰也都来了,正一左一右的围着淑兰解劝。 昨天林黛玉还与她们同仇敌忾。 但自从发现盛淑兰与贾琏似乎在暗通款曲,她就没办法再共情淑兰了。 甚至开始怀疑对方受的委屈究竟有几分真,这中间会不会有什么红杏出墙的丑事…… 见林黛玉从外面回来,三兰忙都起身相迎。 品兰最是急切,上来拉住林黛玉的手问:“林姑娘,我姐姐的事情怎么样了?” 明兰虽然没有发问,但也是满眼希冀的看向林黛玉。 “放心吧,我哥哥已经办妥了。” 林黛玉说的云淡风轻,多一句也不肯透露。 品兰猴急着还想追问,却被明兰扯住劝道:“既然黛玉这么说了,那事情想必已经妥了,姐姐又何必急于一时。” 品兰这才作罢。 转而叫丫鬟捧来一堆兔型宫灯、琉璃捶丸之类的小玩意儿,要送给林黛玉做临别赠礼。 而在她们叽叽喳喳的同时,紫鹃正满心的纠结为难。 她又不是蠢人,自然能猜出贾琏是什么用意。 按说紫鹃不该私下里通传消息。 可琏二爷是荣国府未来的主人,如今又得了祖宗赐福立志上进,凭他与自家小姐的亲近关系,日后必是小姐的大靠山,自己又怎敢轻易开罪了他? 况且琏二爷又没说要瞒着小姐。 想到这里,紫鹃最终还是按照贾琏的吩咐,悄悄凑到盛淑兰耳畔道:“盛姑娘,我们二爷说你若是有心,不妨到扬州走一遭。” 盛淑兰正满心纠结该如何是好,听了这话先是一喜,继而又有些迷茫。 自己一个闺中妇人,又即将与丈夫和离,未来多半要被拘在家中,这扬州府岂是说去就能去的? 但紫鹃也只传了这一句,然后就悄然退开了,淑兰心中纵有百般疑惑,也不好追上去刨根问底。 ………… 另一边。 盛维也正跟李氏商量:“小公爷若帮着淑兰和离,就是咱们欠了小公爷的人情——欠了人情不怕,怕就怕没法礼尚往来。 正好听小公爷话里话外的意思,那巡盐御史林老爷怕是命不久矣,听说他身边除了小公爷,就没什么正经亲戚帮衬。 回头咱们派人去扬州盯着,等林老爷宾天,我和长梧立刻带人赶去扬州,鞍前马后的伺候着,也算是聊表心意了。” 李氏听了连声赞成,双方门第天差地别,莫说是去帮忙治丧,就算父子俩跑去哭丧也算不得丢人。 别人想这么巴结,还轮不上呢! 眼见外面天光大亮,盛维和李氏分头行动,一个带着阖家女眷去了林黛玉处,一个带着儿子去陪贾琏。 等简单用过早饭,盛家女眷便簇拥着林黛玉出了内宅,在垂花门外上了马车。 这时林黛玉才得空‘审问’紫鹃。 “你跟盛家大姑娘说什么了?是不是哥哥让你传话的?” 紫鹃见小姐全都猜到了,自然更没有隐瞒的意思,当即把事情原原本本说了。 “哼~” 林黛玉听罢忍不住气恼:“有凤姐姐和平儿这等可人陪着他,他怎么还去惦记有夫之妇?!” “这不是马上就要和离了吗。” 紫鹃小心翼翼地替贾琏辩解道:“况且二爷离京已有大半年,身边一直没人伺候,如今相中这盛家大姑娘,也是他们盛家的福气。” “什么福气,分明是腌臜气!” 林黛玉小嘴撅得都能拴头毛驴,心想若是宝玉也敢惦记什么有夫之妇,那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再理他了! 马车外。 盛维正诚惶诚恐地表示招待不周。 贾琏则摆手道:“本想多盘桓两日,但我那姑父近来卧病不起,做晚辈的岂能在外久留?” 说着,又冲昭儿打了个手势。 昭儿立刻托着口供、黄册,带着老鸨、龟奴上前。 贾琏把这些东西的来历一说,盛维和李氏顿时欢喜得合不拢嘴,于是再三拜谢贾琏。 他们夫妇二人仔细琢磨,或许也能想到这一招,但凭他们想要从陈知县手上拿到黄册副本,可没这么容易。 这时盛长梧忽然纳闷道:“人证物证口供都有了,那这块布又是做什么的?” 却原来那托盘里除了黄册、口供,还有一块灰褐色的布。 “这个么……” 贾琏微微一笑道出内情。 第41章 闻噩耗阖家赴扬州 先不提贾琏、林黛玉路上如何。 却说盛家拿到人证物证后,立刻派人去请孙志高过府一叙。 那孙志高猖狂惯了,还以为盛家又要拿铺子、田产来堵自己的嘴。 等带着母亲盛气凌人地赶到盛家,发现孙家的族老竟也被请了来,他这才觉察出不妥当来。 但孙志高自恃是举人身份,在士林里有些名气,又与陈知县沆瀣一气,倒也并不慌张,反而冷笑道:“岳父大人这是要摆鸿门宴不成?” “哼~” 盛维也不跟他废话,直接让人把口供、黄册展示给孙家族老。 然后拍案怒斥道:“你这是良贱通婚、私放官奴、秽乱官箴,若是告到学政老爷面前,只怕功名难保、前途尽毁!” 孙志高见了口供、黄册,顿时惊出一声冷汗。 “假的、假的,这必是假的!” 旋即他跳起来嚷道:“黄册是官府机要文册,岂是你们一介商贾能拿到的?!” “假的?” 盛维不屑道:“这是陈知县亲自送来的东西,怎么可能有假!” “不、不可能,绝不可能!” 孙志高越发癫狂,双手拼命地挥舞着:“我与陈知县相交莫逆,他怎么可能、怎么会……” “哈哈哈~” 听到这话,盛长梧就忍不住哈哈大笑,从桌上拿起那块灰褐色的布料,对孙志高道:“你瞧瞧这是什么?” 不等孙志高回应,他又大声宣布道:“这是陈知县亲自从衣服上割下来的,说是错看了你这无耻之徒、斯文败类,从今往后要与你割袍断义!” “不可能!” 孙志高揪着头发嘶吼道:“我这些年给了他多少好处,他怎么敢……” “你怎敢攀诬知县大人?!” 盛维一声厉喝打断了孙志高,然后咬牙切齿地质问:“你家原是破落户,中举后又成日挥霍,你哪来的钱贿赂陈知县?!” 听到孙志高下意识的自曝,他顿时也醒悟了,原来这两年的盘剥不是出自陈知县,而是孙志高在中间捣鬼。 盛维气得狠咳了两声,咬牙道:“和离,必须和离!” 被盛家捏住了死穴,孙志高也终于没了平时的跋扈,像条被抽去骨头的断脊之犬,无力地瘫软回了椅子上。 再加上旁边族老们也都劝他息事宁人,他最终只能不情不愿签了和离状。 李氏本来准备代替大女儿画押,盛淑兰却咬着银牙从屏风后走出来:“母亲,我自己来!” 眼见向来逆来顺受的妻子难得硬气了一回,孙志高咬牙冷笑两声,便要拂袖而去。 可走到大厅门口,他又觉得不甘心。 于是重又折回来,对盛淑兰嘲讽道:“淑兰,你无才无德、寡淡无趣,本不该配我,以后配个杀猪种菜的乡下人,记得千万要贤惠些。” 盛淑兰闻言先是一怔,继而走到他面前,用尽全身力气啐了一口:“呸,你这好色贪财、卑鄙无耻的小人,多看你一眼我都恶心!” ………… 夫妻两个就此分道扬镳。 此后一连半月,盛淑兰上有父母关照,下有妹妹们哄着,很是过了一段舒心日子。 可她心中总有一桩牵挂,既难以对父母明言,又舍不得放手。 一晃到了九月初四。 这天一早家中老小全都被喊到了大厅里,盛维和盛长梧父子一副要远行的架势,对着李氏再三交代。 “父亲。” 品兰最是急性子,忍不住好奇道:“您这是要去哪儿啊?” “昨晚巡盐御史林老爷病故了。” 盛维向天上抱了抱拳,道:“如今林府只有小公爷一人支应,咱们家既然受了小公爷的恩德,就当涌泉相报——所以我和你哥哥准备去扬州,帮着小公爷料理后事。” 听到‘扬州’二字,淑兰的心弦一下子就被拨动了。 她下意识追问:“除了父亲和弟弟,还有谁要去扬州?!” “就我们两个。” 盛维正好也要铺排女儿的后路,便对淑兰道:“等我走后,你母亲会送你去乡下庄子避避风头,过阵子再替你相看一门婚事。” 李氏也跟着道:“这回不拘是什么人家,只要老实本分,对你好就成。” 按照原本知否的剧情,淑兰最后是按照父母的安排,改嫁给了一个憨厚本分的乡下土财主。 若心中没有那段牵挂,淑兰也就认了,毕竟再怎么样也比那孙志高要好。 可如今…… 淑兰摸了摸一直贴身放着的帕子,忍不住道:“我若真嫁给一个种田的乡下人,岂不应了那孙志高的说法?!” “这……” 盛维和李氏对视一眼,李氏试探着问:“那你的意思,是要在城里另寻一家……” “母亲!” 盛淑兰打断李氏,鼓足了勇气道:“我现在还没想好,只是不想去乡下,若不然,我、我也跟父亲和弟弟去扬州好了。” 盛维闻言顿时皱起眉头,他和儿子是去帮忙治丧的,带上刚刚和离的女儿算怎么一回事? 正想呵斥淑兰不要任性,却突然被李氏扯住了袖子。 没等他反应过来,李氏就扬声道:“那林小姐身边也确实没人陪伴,要不然让淑兰、品兰、明兰都去,倘若内宅有些什么事情,也好帮着分担分担。” 盛维也觉得有些道理,便询问二女儿和堂侄女的意见。 品兰对此无所谓,表示既然姐姐要去,那她就陪着好了。 明兰明显是瞧出了什么,但也没有点破,只是说要跟祖母商量一下。 等二房徐老太太带着明兰出去说话,李氏也忙把盛维请到了后堂。 盛维还有些不明所以:“到底怎么了,你这么神神秘秘的?” “当家的。” 李氏脸上带着忐忑:“你说淑兰那丫头,会不会是看上人家小公爷了?” “啊?!” 盛维愣了一下,才终于恍然大悟,然后他就纠结起来:“按说淑兰是再婚,若是能攀上小公爷,给他做个良妾自然是好事……可人家小公爷能看上咱们淑兰吗?” “咱们淑兰生的又不差!” 一说到攀附权贵,李氏顿时成了明白人,当即道:“你不是正愁怎么抱紧荣国府这棵大树吗?淑兰若是跟了小公爷,咱们再多拿些银子出来做陪送,这事情不就妥当了吗?” 盛维也心动了。 他原想着女儿和离再嫁,能嫁个乡绅就不错了,可若是能攀上小公爷——哪怕做个没名没分外室,都能给家里带来巨大的好处! 只是…… “淑兰那性子,怕是做不出主动勾……呃,主动亲近小公爷的事。” 李氏一想也有些发愁,孙志高都嫌女儿寡淡无趣,这小公爷见多识广,她再扭扭捏捏的如何成事? 思来想去,最后一咬牙道:“要不我也跟你们去扬州,到时候跟淑兰把话说开了,再指点她该怎么做!” 这亲生母亲竟要指点女儿勾引有妇之夫…… “成!” 盛维爽快点头:“若能攀上荣国府,以后在二房面前,咱们也能抬头做人了!” 等夫妻俩回到大厅,徐老太太和明兰也商量好了,却是婉拒了去扬州的邀请,表示要留在老家多住几日。 显然是这祖孙俩已经看出了大房的心思,不愿意跟着大房去趟这摊浑水。 但李氏想到明兰和林黛玉最是熟悉,若是她不去,淑兰和品兰显得师出无名。 于是劝说明兰道:“那林小姐是你的好朋友,如今她父母双亡无依无靠,你就该去陪陪她才是。” 然后又对着徐老太太道:“婶子,您若是不放心,索性我也跟着去扬州走一趟,有我照看着明兰,您总该放心了吧?” “这……” 徐老太太迟疑地看向明兰, 明兰暗暗叹了口气,她虽然不想去趟这摊浑水,但李氏都已经把话说到这份上,再加上她也确实忧心林黛玉。 于是改口道:“既然如此,那我就跟婶婶一起去扬州好了。” 第42章 恸哭偎怀灵宵相伴 林如海是九月初三亥时二刻【晚上九点半】没的。 临死之前,还特地把贾琏和林黛玉叫到床前,嘱托贾琏以后多多照顾表妹。 贾琏提前早有准备,见林如海撒手人寰,当即便命人收敛灵柩,约束家丁仆妇各司其职。 然后他一面备齐文书,差人往扬州官府报备亡故事宜,依规矩申领丧仪文牒; 一面遣专人十万火急往荣国府报信,禀明林如海亡故的噩耗,以及自己的处置安排。 好容易忙得差不多了,紫鹃就急吼吼来请,说是林黛玉不吃不喝守在灵前,眼泪都快哭干了。 “我和雪雁怎么劝都劝不住,只能请二爷亲自去劝劝了!” 贾琏听了,忙叫人备好清热去火的茶水,带着紫鹃匆匆赶奔灵堂。 到了灵堂,就见披麻戴孝的林黛玉正抱着腿靠墙坐着,整个人仿佛丢了魂似的,不吵不闹不言不语,唯有两行清泪止不住地往下淌。 贾琏叹了口气,走过去盘腿坐到她身旁,伸手在她头上揉了揉,劝道:“妹妹节哀,姑父在天有灵,绝不会愿意看到你哭坏了身子。” “哥哥。” 林黛玉泪眼婆娑地抬头,哽咽道:“我、我……父亲也走了,我从此就是孤苦一人,再也、再也……” “老太太难道不疼你?!” 贾琏打断她道:“别人我不敢打包票,姑父既然在临终前将你托付给了我,我和你嫂子肯定会把你当亲妹妹一样,哪里就说是孤苦一人了?!” “哥哥!” 林黛玉本就把贾琏当做半个长辈依靠,再加上林如海临终托孤之举,对他更添几分亲近依恋。 听了这话一时情难自禁,直接扑进贾琏怀中放声大哭起来。 贾琏抱着她,轻轻拍打她的后背,哄孩子似的宽慰了许久,林妹妹这才止住了哭声。 贾琏又喊紫鹃送来茶水,亲手喂给黛玉。 林黛玉情绪稳定后有些羞臊,可又舍不得离开贾琏宽广坚实的胸怀。 在她模糊的儿时记忆中,父亲林如海也时常把自己抱在膝上,说些典故、喂给吃食。 但这次回到扬州,林如海一直卧病不起,哪还有抱着她的力气? 所以直到现如今,林黛玉才从贾琏身上找回了一些旧日的影子。 她眷恋怀念着这种感觉,一时竟舍不得起身。 贾琏看出了林黛玉的纠结犹豫,等喂完茶水,干脆又把她的头按回了自己怀里,拍着她的背哼起了儿歌。 林黛玉心下羞耻感更浓,可也越发舍不得这份温存。 她本就哭得精力不济,胡思乱想了一阵竟在贾琏怀里睡着了。 梦中林黛玉又见到了父亲母亲,还被他们轮流抱在怀里亲昵,于是也下意识紧紧抱住了贾琏。 紫鹃见状,悄悄拿来被褥给两人裹上,看着趴在贾琏怀里的林妹妹欲言又止。 贾宝玉虽然最爱招惹别的莺莺燕燕,可若是知道林黛玉被琏二爷抱了一晚上,怕也是要打翻醋坛子的。 不过紫鹃犹豫再三,最终还是没有打搅二人,而是回到门前叮嘱雪雁保守秘密。 第二天一早。 林黛玉被外面的嘈杂声吵醒,抬起头茫然四顾,好一会儿才发现自己正趴在贾琏怀里,而贾琏也已经靠着墙睡着了。 想起昨晚自己扑进贾琏哭诉的情景,林黛玉就觉得脸上如同火烧一般。 她下意识就想从贾琏怀里挣扎起身,却不慎碰到了横生枝节处。 初时林妹妹还没反应过来,等明白是怎么一回事,顿时吓得尖叫一声跳了起来。 “怎么了、怎么了?!” 贾琏也吓得一骨碌爬起来,见林黛玉捂着眼睛慌里慌张的往后退,眼角余光分明落在自己脐下三寸处。 他愣了片刻就反应过来了,忙解释道:“这是正常的生理现象,年轻男子早上都免不了……嗐,我跟你说这个干嘛,等回了京城让你嫂子跟你说,免得以后稀里糊涂的什么都不知道!” 说着,贾琏为免林黛玉继续尴尬,干脆走出灵堂去安排治丧事宜。 贾琏走后,林黛玉也渐渐冷静下来。 想想刚才的情况,贾琏确实不像是故意的,或者动了什么歪心思。 或许真的如他所说,年轻男子早上都会…… 不过小姑娘头次遭遇这种尴尬,到底是面皮上挂不住,闷着头大半天都没再跟贾琏说话。 直到傍晚时,见忙了一天的贾琏露出疲态,她这才想着主动缓和一下关系。 结果刚要开口,就听说盛维和李氏带着儿子女儿和明兰来了扬州。 想起紫鹃传话的事,林黛玉不由蹙眉:“她竟真的来了?!” 说着,轻咬樱唇欲言又止的看向贾琏。 贾琏起身抱拳一礼道:“妹妹放心,我肯定不会在林家乱来,但若是我日后跟盛家谈妥了,要纳盛家大姑娘做妾或者外室,还请妹妹看在我的情面上不要为难她。” “哼~” 林黛玉绷着俏脸转过头,冷笑道:“我平白无故为难她做什么,怕只怕到了京城过不了凤姐姐那一关!” “这个就不用妹妹操心了,山人自有妙计。” 贾琏卖了个关子,就出门招待盛家众人去了。 林黛玉回了灵堂却是越想越气,这琏二哥如今什么都好,就只在色字上犯糊涂! 若真把那盛淑兰带回京城做妾,以凤姐姐的火爆脾气,却怎肯与他罢休?! 正生着闷气,盛明兰就独自寻了过来。 林黛玉下意识要起身招呼,可想到盛淑兰又忍不住恨屋及乌,便板着脸没有动弹。 明兰最是会察言观色,见此情景就知道林黛玉多半早就看出了端倪。 于是默默坐到林黛玉身边,轻声道:“你也别太责怪淑兰姐姐,说到底还是叔叔婶婶一心想要攀附权势,若不然她也不会在孙家吃了好几年的苦。” 林黛玉斜了明兰一眼,冷笑道:“你那堂姐也不是个省油的灯。” 明兰想到是淑兰主动要来扬州的,也苦笑道:“还不是你那哥哥太过优秀,身份高贵不说,又生得貌比潘安、英姿勃发,换了别的姑娘受了他的援手之恩,怕也难免生出以身相许的妄念。” 林黛玉听这话倒觉得有理,哥哥现如今这般优秀,旁人见了把持不住也不稀奇。 然后她忍不住追问:“连你也算在内?” “我?” 明兰坚决摇头:“我是说什么也不会给人做妾的,更不会去攀附什么豪门权贵,只要不是个宠妾灭妻的糊涂虫,富也随他、穷也随他。” 想起她母亲卫小娘就是因为家道中落,被迫卖身给盛家二房,沦为了盛家妻妾斗法的牺牲品,最终难产而死的。 林黛玉也觉得方才那话不妥,忙伸手挽住明兰,歉意道:“我不是故意的,只是刚才……唉,你回头记得提醒你那堂姐一声,我嫂子可不是好相与的,怕是容不得她进门。” “我自然知道你是无意的。” 明兰反手握住林黛玉柔荑,苦笑道:“不过我看堂叔堂婶的意思,应该不会介意让她给小公……给琏二爷做外室。 大房这等商贾人家手上有钱地位却低,虽然跟我们二房关系不错,可到我们这一代都已经出五服,再说我父亲也只是个从五品。 如今遇到攀附权贵的好机会,堂叔堂婶又怎肯轻易罢手?” 正说着,李氏就带着淑兰、品兰进了灵堂。 明兰连忙抓紧林黛玉的手,投去了祈求的目光。 林黛玉终究是个心软的,见她如此模样,暗暗叹了一口气,装作若无其事的迎了上去。 第43章 攀权贵一掷千金 却说林黛玉陪着李氏母女说了会儿话,就叫人带她们去客房歇息,只留下明兰在灵堂陪伴。 品兰一进门就毫无形象地爬到了桌子上,嘴里连声抱怨道:“累死我了,我还从来没赶过这么久的路。” “坐好了!” 李氏没好气地呵斥道:“站没站相、坐没坐相的,哪里像是个姑娘家?” 说着,又忍不住叹气道:“这林姑娘先前果然是看在二房的情面上,才去宥阳走了一遭,现如今回了扬州态度明显冷淡了不少。” 淑兰想着当初的事情,隐约觉得林黛玉应该是猜到了什么,心下忍不住忐忑慌张。 若不是有那帕子撑着心气,她怕是都要打退堂鼓了。 “这有什么好奇怪的。” 品兰则是不以为然道:“咱们家上赶着巴结人家,人家小觑咱们也很正常——再说了,人家父亲刚刚去世,难道还要对咱们笑脸相迎不成?” 李氏气得戳了她眉心一指头:“你个没心肝的,到底是站哪边?” 然后又呵斥道:“去去去,既然累了就去隔壁屋里早点睡下吧,我跟你姐姐还有事情要商量。” “嘁~” 品兰嘟着脸起身,边往外走边碎碎念:“路上就神神秘秘的,你们瞒着我,我还不稀罕听呢。” 等二女儿离开后,李氏立刻拉着大女儿坐下,悄声道:“我的儿,你既然认准了小公爷,那往后不是做妾就是做外室,可不能再端着少奶奶的架子,得主动想办法接近小公爷才成。” 来的路上,淑兰虽然没有提起手帕的事,但也在母亲的追问下,透露了对贾琏的好感。 如今听母亲说让她学那些妾室、外室的狐媚手段,淑兰顿时面露窘迫神色,讷讷道:“母亲,我、我若是做得来这些,又怎么会、会被那孙志高说是寡淡无趣?” 说着,又忍不住红了眼圈。 “你这孩子!” 李氏全然忘了自己以前在孙志高面前如何委曲求全,急道:“那孙志高算个什么,也配让咱们低三下四的?可小公爷就不一样了,多少人求着盼着都巴结不上呢! 等林家发完了丧,小公爷可就要回京城了,到时候咱们总不能上赶着追到京城去吧?你要是放不下身段错过了小公爷,以后可千万别后悔!” 听母亲这般说,淑兰将银牙咬了又咬,摸着怀里的帕子鼓足勇气道:“那我试……试试吧。” 头两个字还算清晰,后面声音就越来越弱了。 李氏有些怒其不争,但也知道大女儿就是这样的性子,能鼓起勇气尝试已经不错了。 于是又鼓励道:“这就对了,你放心吧,我和你父亲都会帮你的!” ………… 盛家在女儿和离的事情上犹犹豫豫、瞻前顾后,但在攀附权贵的事情上,那真叫一个雷厉风行。 夫妻两个内外勾连,没两天就瞅准机会,让淑兰在林如海的内书房附近‘巧遇’了贾琏。 当然,贾琏其实早就已经瞧出来了,只是顺水推舟没有拆穿罢了。 盛淑兰明显是精心打扮过的,只是碍于林家正在治丧,并不敢穿红戴绿。 只见她一身月白绫罗对襟褙子,领口绣着极细的银线兰草纹,隐而不彰,衬得肩线削柔、脖颈纤长; 内搭藕荷色软绢襦裙,中间暗收剪裁、不束宽带,只以同色细绢系住纤腰,裙摆顺垂至双足,行走时微微摆荡,不显张扬却尽展婀娜、窈窕; 乌黑发丝松松挽成垂云髻,未缀珠翠,仅端端正正插了一支和田白玉簪,鬓边垂下两缕碎发,越发衬得眉目温婉。 远远望见贾琏,她眼中绽出雀跃欢喜,脸上却又是情怯彷徨,一双月牙小脚好似被钉在了地上,退又不愿、进又不敢。 贾琏见状又是好笑又是心痒,上前拿钥匙开了内书房的门,对淑兰招呼道:“我原想找几本书给林妹妹解闷,谁知却意外撞见了小娘子。 这可真是天注定的缘分,小娘子若是不嫌弃就进来坐坐,咱们说两句体己话。” 听小公爷又是‘天注定的缘分’,又是要跟自己说‘体己话’的,淑兰本就红润的脸蛋越发火烫。 李氏的‘教导’和自身的期盼,叫她终于迈开了脚步。 但多年来封建礼教养成的本能,又叫她下意识排斥孤男寡女独处一室。 这两股意志互相冲突,让盛淑兰每一步都迈得僵硬艰难。 贾琏在后世刷视频时见惯了‘大方’的,如今看到淑兰这犹抱琵琶半遮面的样子,倒是觉得别有一番情趣。 只是他也担心磨蹭久了被人瞧见,于是迎上去一把捉住盛淑兰的皓腕,将这羞答答的小娘子扯进了内书房里。 整个过程当中,贾琏就觉得那细嫩小手一直在发抖,等进了屋反锁房门,再看才发现岂止是手在抖,这小娘子整个人都抖得筛糠似的。 贾琏不由哑然失笑:“你这是怕我吃了你不成?” 盛淑兰直羞得脖颈都红了,李氏教给的那些勾栏手段莫说使出来,连想都想不起来了。 最后她深吸了一口气,将贴身放着的帕子取出来,鼓足勇气问出了心中的疑惑:“小、小公爷,那孙志高尚且嫌我寡淡无味,小公爷却怎么、却怎么……” 见她结结巴巴,似乎‘锦帕传情、暗通款曲’等字眼会烫了舌头似的。 贾琏一把将她抱进怀里,在她耳畔轻笑道:“我身边的女人个个都是机关算尽太聪明,倒就缺你这么个端庄寡淡、不吵不闹的。” 若是个精明的,这时候只怕就要抓住‘个个’二字,追问贾琏身边到底有几个女人了。 但盛淑兰原本在孙家时,曾配合着给孙志高纳了十几个小妾、通房,对这种事情本就习以为常。 再加上被贾琏拥在怀里,嗅着他身上阳刚的味道,整个人都软得没了骨头,那还会计较这些? 贾琏半搂半抱,见她颤巍巍的没一点抵抗,那禄山之爪便肆无忌惮地上下寻索。 淑兰的相貌身段,比之凤姐、可卿自是稍有不如,但这份逆来顺受的小模样,却也别有一番情调滋味。 贾琏一边搓圆捏扁,一边在她耳畔道:“你也知道我已有妻室,若跟了我,不是做妾就是做外室,你家中对此有何计较?” 其实就算他没有娶妻,也不可能娶一个商人妇做正室。 像薛家那样的皇商,已经是公爵府联姻的底线了,再往下那就成了卖儿子,是要被勋贵们当成笑柄的。 就比如宁远侯府的顾偃开,当年为了救急补亏空,就娶了扬州首富白家的独生女做填房,虽然得了百万陪嫁,却被人嘲笑了十几年。 要不是白娘子死的早,顾偃开转头又娶了原配夫人的亲妹妹,估计这笑话还得流传好多年呢。 却说听贾琏提起未来,盛淑兰这才回了魂儿,羞声道:“妾身不过残花败柳之躯,家里也不敢奢求什么,全凭小公爷安排就好。”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父亲愿以黄金五千两陪送。” 按照时下折算比例,黄金五千两约莫等同于官银七万两。 盛家毕竟只是宥阳县首富,比不得扬州府白家,就算是正经嫁女,这笔陪送也算是十分丰厚了,更不用说这还是给贾琏做妾。 饶是贾琏心中早有算计,听了这个数目,手上也不禁乱了节奏。 “嗯~” 盛淑兰闷哼一声,慌忙捉住他的手腕,羞窘道:“二爷不是说、说喜欢我端庄寡淡么,却怎么、怎么……” 贾琏嘿笑道:“我喜欢你这副端庄寡淡样子,但更喜欢亲手把它揉碎打破的感觉。” 话虽这么说,但他还是把手缩了回来。 等瞥见指尖多了一抹亮色,又忍不住戏谑:“原来也是个馋嘴的。” 盛淑兰顿时羞得无地自容。 贾琏用另一只手捏住她的皓腕,顺势在帕子上蹭了蹭,道:“这府里正在治丧,总不好闹得太过火,你叫你母亲在外面租个小院,到时候让二爷好好疼疼你。” 之前憋得很了,他担心再留下来会把持不住,坏了先前跟林黛玉的约定。 于是说完就率先出了内书房,只留下盛淑兰面色潮红的倚着墙,抓着那帕子缓缓瘫坐在地。 第44章 细护柔情锁芳心 也不知盛淑兰回去怎么说的。 转过天一早,李氏就表示一家人都住在林府多有不便,打算在附近租个小院搬出去。 这回盛明兰却没听她的,坚持要留下来陪着林黛玉。 李氏也没强求,跟盛维出门逛了一圈,很快便相中一个三进院子。 这院子对于盛家主仆几十号人来说其实有些狭窄,一应家具物事也不甚齐全,但好就好在有后门通往幽静小巷。 李氏只在那后门打了个转,回头就交了半年的租金。 盛维见她如此猴急,什么脸面礼法全都不顾了,虽然心里并不反对,但还是忍不住劝道:“俗话说上赶着不是买卖,左右小公爷要等棺椁送回苏州后才走,你又何必如此着急?” “老爷难道没瞧见?” 李氏甩着帕子神采飞扬:“就这几天来了多少高官显贵?!什么金陵知府、扬州知府的,就连金陵甄家的甄老爷都亲自来了! 能去偏厅里坐一坐,最起码也得是个五品同知! 林家如今只剩一个孤女,这些人还不都是看在荣国府,看在琏二爷的份上才来的?! 咱们淑兰若是能尽早生出儿子,列入荣国府的门墙族谱,然后再回娘家走上一遭,届时谁还敢拿咱们当寻常商贾看待?!” 盛维听了这话深觉有理。 面上没说什么,暗里却派人快马加鞭,将以前给淑兰准备的求子秘方、求子秘术、求子观音,一股脑都搬来了扬州府。 夫妻二人齐心协力,只用了半天就打扫好了新居,赶在入夜前向贾琏、林黛玉告辞。 只是暂时搬出去,又不是真要走。 所以林黛玉陪着李氏说了两句话,就没再理会她们母女。 盛明兰则是堂婶堂姐送到了二门外,然后趁着李氏跟盛维汇合的当口,悄悄把淑兰拉到一旁道:“姐姐,那琏二爷家有悍妻,你可千万想好了再说。” “你、你怎么知道?!” 淑兰吃了一惊,不敢置信地看向明兰。 “都这么明显了,也就品兰姐姐看不出来。”明兰无奈道:“总之姐姐你千万想好了,别弄得刚脱虎口、又入狼穴。” 若是明兰早些说,淑兰或许还会犹豫。 但前日在内书房,她已经被巡山赶海的摸了个通透,再加上母亲李氏的循循善诱,早把自己当成了贾琏的女人。 当即正色道:“我相信小公爷会安排好的。” 见堂姐态度坚决,明兰也不好再劝,送走大房一家后,就怏怏的回了灵堂。 紫鹃正在给林黛玉盛饭,见明兰回来,也忙端了一碗鸡茸小米粥给她,道:“亏得有盛姑娘和二爷轮流陪着,不然我们姑娘这几天怕是连饭都吃不下。” “谢谢紫鹃姐姐。” 明兰不敢托大,先谢过紫鹃才接过那粥碗。 “盛姑娘就是太客气了。” 紫鹃又将几碟小菜摆在当中,竟都是明兰爱吃的菜,就听她解释道:“二爷体谅盛姑娘跟着辛苦,特意叫人打听了盛姑娘的口味。” “琏二爷有心了。” 明兰忙把粥放下,恭恭敬敬地道了个万福。 等重新坐下后,她捧着那鸡茸小米粥却有些魂不守舍。 林黛玉见了,挥挥手示意几个丫鬟暂且退下,悄声道:“俗话说‘好言难劝命里劫,痴心难渡意中人’——她们家既然认准了琏二哥,你也犯不着再多操心。” 看盛家着急忙慌的搬出去,林黛玉哪还不知道双方已有勾连? 而明兰这副样子,显然是劝说未果。 明兰无奈道:“也是你那哥哥太会体贴人了,连我父亲哥哥都未必知道我爱吃什么,对我尚且如此,对淑兰姐姐怕是更……” 说着,忍不住摇头叹气。 林黛玉用汤匙搅着粥道:“哥哥以前也不是这等性子,后来经历生死劫难、得了祖宗赐福,这才开悟了。 如今不只是对咱们这些女孩子平等相待,便是面对下人和贩夫走卒,也能耐着性子打交道。” 说着,叹了口气道:“只是这好色毛病依旧没改,往后还不知道要招惹多少女子,我都忍不住替凤姐姐头疼。” 明兰作为外人,自然看得更开:“这世道,勋贵人家三妻四妾原也寻常,只要不做宠妾灭妻的糊涂事就好。” 听了这话,林黛玉却是欲言又止。 “你想说什么就说。” 明兰伸手握住林黛玉的皓腕,调侃道:“你这性子要是把话憋在心里,怕是得闷出病来。” “我哪有~” 林妹妹娇俏的翻了个白眼,这才道:“那我就直言不讳了,你的生母也是妾室,你却总说不要宠妾灭妻,这是什么道理?” “这其实是我祖母说的。” 明兰倒也没有避讳,道出了盛家上上一代因为宠妾灭妻,最终导致嫡长子早夭、中了探花的祖父也英年早逝的事情。 林黛玉听完,反过来握住明兰的手道:“这下咱们又多了一桩相似的地方,你祖父是探花,我父亲也是探花。” 两个女孩不由相视而笑。 这时雪雁在外探头探脑,林黛玉见了,就扬声问:“有什么事?” 雪雁这才又端着一个小砂锅进来,摆在矮桌上道:“二爷交代了,姑娘成天坐在地上,难免受些潮气,若再吃冷了恐怕会伤到肠胃肺腑。 于是特意叫小厨房留了半份在灶上煨着,若是姑娘一时半刻没吃完,就赶紧换成热的,或者混在一起也成。” “哥哥真是的。” 感受到来自贾琏的无微不至,林黛玉眼圈微红,却口是心非地道:“这下面铺着厚厚的席子,哪里就冷着我了?” 明兰却是暗暗叹了口气,心道但凡琏二爷对淑兰姐姐的呵护,能有对林黛玉的一两分,也足够叫淑兰姐姐死心塌地了。 她从此熄了劝阻大房的心思。 然而盛维和李氏在新居翘首以待,却是一连几日也不见贾琏登门。 这倒不是贾琏改了贪花好色的性子,而是因为王熙凤的亲哥哥王仁来了。 王仁是奉了父母之命,回金陵老家料理一些事情,顺带拜访二叔王子腾的。 结果刚到金陵就听说林如海没了,妹夫贾琏正在扬州主持后事,便忙过来瞧瞧看有什么好帮忙的。 另外就是…… “老二【仿贾珍65回称呼】。” 王仁满脸艳羡地道:“这一遭你怕是从中捞了不少好处吧?等回了京城,可得去樊楼好好摆一桌请请我。” 这王仁也是好色贪财的,以己度人自然觉得贾琏贪了好处。 “这说的哪里话。” 贾琏不乐意道:“我有手有脚的,难道还能吃自家表妹的绝户不成?你要不信,我可以赌咒发誓!” 王仁哪里肯信,斜着眼睛撇着嘴道:“行行行,你清高、你了不起!回头等我妹妹问起来,看你还敢不敢藏着掖着!” 贾琏懒得理会王仁这话,岔开话题问起了京城的形势。 虽然贾政时常来信,但以他的政治眼光,再加上古板谨慎的性子,很多东西都不会落在纸上。 果然王仁说的跟贾政就有不同。 “要说近来京城最威风、最嚣张的,那肯定非忠顺王莫属,带头闹着立储的阁老他不敢招惹,其它跳得太高的,可是被他找由头收拾了不少。” 忠顺王是远支宗亲,后来今上跟义忠亲王夺嫡时,跟王子腾一样立下了从龙之功,这才得了忠顺王的封号。 顺带一提,义忠亲王也是八年前封的谥号,夺嫡的时候人家叫靖王。 自宋以来直系亲王都是一字王,给靖王改谥号为义忠亲王,也是有意抹杀他的继承人身份。 “是陛下授意的?” “不好说。” 王仁摇头道:“但陛下收到弹劾忠顺王的折子后,只罚了他三个月的俸禄。” 这意思,甭管是不是皇帝指使的,皇帝都愿意为忠顺王背书。 显然皇帝没有急着立储的意思。 而且看皇帝带着年轻嫔妃一起打马球的架势,说不定还存了老树开花的想法——46岁又不是完全不能生,只是概率比较小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