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门嫡女,她靠相术杀疯了》 第1 章 太素 ??请诸位大大们逻辑暂存他处,本文为了写文通畅,借鉴某一个历史空间,若有冒犯,不必过于深究,本文不是无脑爽文,有朝堂权谋,道家玄幻,祝,诸位事业、爱情、万事顺顺顺!) 北斗司命断生死,太素悬枢判阴阳。 十年预知梦,竟事事成真。 今夜,她梦见自己一路颠簸,毁容,死期! 大周257年,末帝周建岳荒淫残暴,残害忠良,掏空国库建造豪华宫殿。 天灾人祸,百姓易子而食,民变四起。 陕西秦氏家主秦嗣业目睹饿殍遍野,愤然折断手中锄柄,高举义旗:“头颅可斩,膝不可屈!” 此举天下震动,江南士族、河东大族纷纷来投,共奉秦氏为主。 秦氏行军势如破竹,直捣未都洛阳,终在血海中推翻大周暴政。 大秦元年,开国皇帝秦嗣业定都长安,年号建元,昭告天下。 自此开启新朝纪元。 建元帝大肆分封功臣:姬国公王隅安居首,镇国公程敢、辅国公张路、安国公王祺、靖国公谢沛依次受封,皆赐丹书铁券,世袭罔替。 新朝新政,权势之争开启。 从朝堂庙宇到世家后院。 首推姬国公府。 一颗嫉恨的种子播下,掀起了一场权势风暴。 ……………………………… 北斗司命断生死,太素悬枢判阴阳! 虚空中,七枚五铢钱排列如斗,在星空若隐若现。 青铜钱上暗红如血,在夜空上连成一幅七星图。 书案上摆放着一本半开的道家典籍。 “唔——。” 元清夷挣扎着从梦中惊醒,阵阵哀嚎声犹在耳边回荡。 她面露惊惧,直到鼻息间传来淡淡青木香,方令她转瞬清醒。 眸色渐冷。 她抬眸看向四周,入眼不再是堆积的尸山血海,而是素白的麻布帷幔。 此时,天际隐隐泛白。 “咚——” 山顶传来一声声钟鸣,钟声厚重,不疾不徐。 元清夷怔愣几秒,神色随即松缓,紧绷的肩膀塌了半寸。 “又是梦!” 她蹙着眉心,神色微凝。 这场梦境,连贯着做了十年。 第一次入梦时,她不到六岁。 此后每隔半月,就会入了梦境。 犹如预知一般,梦中发生的事,都会在现实中一一发生。 可昨夜的梦境却与往日不同。 漫长而痛苦! 梦境中的女人年过花甲,眼中的癫狂和恨意犹如实质。 这十年,每一次入梦,都似过客般浮浮沉沉。 只有修行的道术,随着心境却越发深厚。 她目光清冷幽深,望向屋顶方向。 若是按照梦境中的时间轨迹。 明日道观就会有元氏仆人前来,接她回洛阳城。 “三娘子,您总算醒了。” 床榻旁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屋内烛光亮起,紧接着麻布帷幔被打开。 染竹清秀的脸上满是担忧之色。 她手持着铜烛台躬身上前。 烛光下,她家三娘子斜靠在床头,肤色白皙如雪,脸色虽还有些苍白,不过精神尚好。 她舒了口气,放下手中烛台,双手合掌,口中喃喃着:“老君保佑! 三娘子昨夜莫名昏厥,半夜开始发热,反复几个时辰,总算是在下半夜退了烧。 “三娘子,您现在身体可好些。” 说话间她抬手想扶着元清夷躺下。 “不用,我靠一会儿就好。” 元清夷半靠在床头,抬眸冲着染竹浅笑。 “染竹,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染竹拿起床头的寝衣,搭在她半露的肩膀。 “外头刚过子时,三娘子,您现在饿不饿?我在小厨房给您热了菜羹,现在给您盛来,可好?” 真人昨夜说过,如果三娘子醒来,喂点菜羹,身体慢慢就会好转。 可能是梦境漫长,元清夷耗尽精力,只觉浑身乏力。 并没有进食的欲望。 转而想到明日若是真有人来,那她却是要养足精神。 她双手搭在小腹上。 “嗯,去吧。” “好嘞!三娘子,您稍坐片刻,婢子去去就来。” 染竹清秀可爱的脸上满是欢喜,转身出了房门。 元清夷靠着床栏,半遮着眼眸,若有所思。 明日傍晚,前来接她的元氏仆妇。 应该是阿娘身边的贴身嬷嬷。 十年梦境中,她知晓。 从明日起,等待她的,将会是一场接着一场的阴谋算计。 她会遭算计毁了容貌,然后是名声,最后是生命。 一步一步把自己推向绝境! 她抬手轻抚着脸颊。 她倒想看看,到底是谁要毁她容貌。 谁伸手,她便先断其双手! 谁想她死,她便先送那人去见阎君! ………………………… 芜山山脚下,李嬷嬷撩着车帘看向堵在前路的马车。 这一路走走停停,已经比预期晚了三日。 时隔十五年,她早已忘了曾经的山路。 这么下去,若是误了娘子的大事。 回去后她可是要吃不了兜着走。 见婢子迟迟不回,她面露不耐,扬声喊道。 “赖大,二春,问清楚了吗?前面到底怎么走?” 上次上山远没有今天这般艰难,难道是她记错了路? 十五年过去,李嬷嬷毕竟年过半百,早没有曾经的体力和精力。 不过一刻钟,只觉得浑身燥热。 她躬身从桌案上拿起团扇用力扇着。 '“前面到底出了什么事?” 听嬷嬷越发不耐的语气。 二春心头一惊,匆匆叮嘱着赖大,转身小跑回来。 她手扶着车厢边框借力爬上车,半蹲着跪在李嬷嬷面前。 “嬷嬷,赖大说刚才我们走岔了路,我们要从前面拐弯上山,继续行两里就到了道观。” 她面皮晒得微微发红,甩着手里的绢帕。 “那还耽误什么?让赖大抓紧时间启程,务必天黑之前到,若耽误了娘子的大事,等回去,我定然让娘子扒了他们的皮。” 李嬷嬷说的咬牙切齿。 “是~” 二春瑟缩着脑袋,转身探头喊话。 “赖大叔,嬷嬷让我们在天黑之前赶到道观。” “好嘞!” 赖大扬起马鞭。 “驾——。” 马声嘶鸣?,马蹄声响,三辆马车继续前行。 果然,拐弯过后,没走多远,就见远处那苍翠的树影里,影影绰绰露出半旧的道观一角。 越近前,朱红墙漆上的斑驳陈旧越是清晰。 是熟悉的建筑。 李嬷嬷松了口气,总算是到了。 上一次来芜山,还是十五年前。 她奉郎君之命送三娘子上山。 那时的三娘子才一岁,长得粉妆玉琢,逢人就笑。 不知现在如何,李嬷嬷眯着眼回忆从前,脑海中闪过一个个木讷的身影。 她掀唇讥笑。 不过乡野道观长大,肯定不如家里的二娘子聪慧明媚。 最好是个听话懂事的,省得乱了她家娘子的谋算。 正胡思乱想之际,马车已缓缓停下。 她扶着二春的手,从车上下来。 她看向牵着马候在一旁的赖大。 “赖大,找个地方把马车存放好,记得,把马给我伺候好了。” 说话间,她抬脚走进道观,递上拜帖,随人候在云房外,等候玄微召见。 院落郁郁葱葱,遮住了落日余热,她燥热的心降了几分燥意。 抬头看向远处的渐黑的天幕,暗忖今日要在这破旧的道观歇上一夜。 没一会儿,一个圆脸道姑走出来。 “这位嬷嬷,真人有请!” 李嬷嬷笑着拱手。 “多谢小道长!” 话毕,抬腿跟在圆脸道姑身后步入云房。 元清夷站在师傅身后,冷眼看着被师姐领进来的老嬷嬷。 老嬷嬷低垂着头,看似一脸的老实谦卑。 不过在元清夷眼中,对方脸上青黑二炁纠缠,且凝滞不化,观气色晦暗,眼藏奸滑之色。 真真是一副善于伪装,又工于心计的嘴脸。 梦境中,她道行尚浅,看不出她们暗藏奸猾,以至于尝尽半生苦楚。 圆脸道姑躬身。 “师尊!人已带到。” “嗯!” 玄微低垂着眼,神色淡然。 李嬷嬷连忙上前,躬身施礼。 “老奴奉家中主母之命,前来拜见真人!” 她低垂着头,姿态谦卑,只觉上方有视线如芒,刺得她头皮直跳。 她虽是娘子跟前红人,在玄微真人跟前,却不敢自持身份乱看。 就怕坏了礼数,惹得真人厌烦,一封书信到族里,一家子都会受她连累。 芜山虽不起眼,可玄微真人,却是连宫中贵人都要高看几分。 头顶视线如芒,室内静默无声,她不安地挪了挪脚步。 第2 章 归途 玄微微微颔首。 “代问元夫人安康!” 眼前的老嬷嬷面色红润白皙,身着半旧对襟素娟襦衫,看得出很得家中主母看重。 记得当年也是她送清夷来的道观。 一晃眼,已是十五载! “元夫人的信我已收到。” 她目光清润,余光扫过室外,晚风微拂过树梢,天色暗沉。 “不过今日天色已晚,你们下去休整,待明日早起再走。” 李嬷嬷松了口气。 来之前娘子还担忧玄微真人有其他想法。 现在看来,是她们多虑了。 抬头时,她脸上的笑容多了几分:“老奴,多谢真人!” 玄微看在眼里,忍不住叹息一声,心里虽有不舍,却也知不能挡了希夷的前程。 希夷需下山应劫,方可一生顺遂。 “希夷!” “徒儿在!” 元清夷从她身后暗处缓缓走出,眸色清润明媚。 玄微抬头看她,眉间染上几分慈爱。 “这是你母亲房中的嬷嬷。 元清夷下巴微抬,眼帘半遮。 “嬷嬷!” 李嬷嬷噙着笑,上前一步,抬头刚想应声,却在看清眼前人时,脸色突变,身形跟着退后一步。 “你——。” 她声音尖锐到刺耳。 “嗯——。” 玄微声音微扬,蹙着眉头看她。 “何事?” 何事这般慌乱? “没有,没,没什么。” 李嬷嬷旋即反应过来,掩着心跳加速,强堆着脸上的笑容。 “老奴见过三娘子!” 她朝玄微欠身。 “真人,老奴乍见三娘子出落得如此清丽出尘,一时看呆了眼,老奴的错,真人辛苦了,老奴代我家娘子多谢真人。” 此时的李嬷嬷心底早已掀起惊涛骇浪,后背冷汗涔涔。 眼前的三娘子竟然长成这般模样,像极了上京城那位。 这回到洛阳可怎生是好! 当年发生的事,整个上京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洛阳本家就有贵女嫁到京城,其他世家也有贵女在京读书。 更何况世家之间,本就常有往来。 哪怕那位这几年闭门不出。 可这般颜色,见了又如何能忘? 若被有心之人见到,必然生起祸端。 她手指紧捏着帕子,绢帕在手中微微抖动。 站在她身后的二春,不停偷瞄对面的女郎,一时心神恍惚。 家中小郎君们常说的冰肌玉骨、远山芙蓉,应该就是三娘子这般模样。 “既然无事,就下去吧!” 玄微真人见老嬷嬷这般模样,心底渐渐明了。 看来希夷的劫难就在洛阳元家。 她看向圆脸道姑。 “虚白,带客人到后院休息。” 虚白躬身:“是!” 这一夜李嬷嬷睡得极不踏实,天色微亮就起身。 她眼下隐有青灰,神色烦躁,不耐的催促着。 “二春,你去前院吩咐赖大,用完早膳我们即刻出发。” “是,嬷嬷!” 二春声音清脆,转身就要出门。 “等等!” 李嬷嬷抬手,表情迟疑。 不知为何,她脑海中突然闪过昨日三娘子举止间的从容优雅,咬了咬牙关。 “让赖大家的把我乘坐的那辆马车收拾收拾给三娘子用。” “嬷嬷!” 二春瞪大了眼睛,有些反应不及,来时路上嬷嬷可是说了,让三娘子跟着赖大家的坐第二辆,这怎么突然改了主意? 李嬷嬷烦躁的摆手:“呆愣着干嘛?还不快去!” 三娘子看着就不好对付,在事情未办妥之前,她不想节外生枝。 二春连忙应声:“哎,我这就去!” 因着李嬷嬷的催促,众人匆匆用过早膳,收拾好行李就准备上路。 临行前,元清夷在玄微门前跪下。 “师傅,徒儿不孝,不能常伴您左右,此去不知何时再与您相见,您,保重身体!” 她重重叩首,起身时额头微红,眼眶隐有泪意。 玄微盘坐在榻,闭眼叹息,声音温润清扬。 “去吧,一路小心,如有任何不妥,就回师傅身边。” 她早前推算过,希夷此行必有劫难。 这劫难非是她不愿化解,而只有希夷自身方能化解。 如果能逢凶化吉,此后便青云直上。 这是希夷的路,她必须亲自走一遭。 “是,师傅!” 元清夷再次叩首,起身后环顾一圈院中,眼底有留恋和不舍。 李嬷嬷神色阴冷,她站在元清夷身后,听着玄微真人低声吩咐。 特别是瞥向她的那一眼。 她心虚极了,脸庞笑的僵硬。 “三娘子,时候不早,我们抓紧时间上路,郎君和娘子都在家等着。” “嗯!” 元清夷转身,越过她径自往外走。 对这个李嬷嬷,她从没放在眼里。 无论如何都改变不了此人害她之心,又何必与对方虚与委蛇。 “真人,容老奴告退!” 李嬷嬷匆匆行了一礼,转身跟在元清夷身后,一时表情变幻莫测。 前方身姿虽是纤弱,脊背却是挺直,步伐轻盈,与世家娘子的娇弱有不同。 李嬷嬷眉头挤成一团,脸色也越发愁苦,心知,这三娘子绝不是善茬,如果不提前做好打算,她家娘子可能会有大麻烦。 她耷拉着眼皮,敛着眼底的算计,快步追了上去。 她们一行从曹州出发,一路途经西南,经汴州、郑州,全程约七百里,如没有意外,十天左右将抵达洛阳。 李嬷嬷来时耽误了时间,回程就有些急迫。 除了吃饭和必要的休整,其他时间基本都在赶路。 车厢颠簸,元清夷靠坐着,脸色有些苍白。 染竹坐在一侧,用力扔下掀起的帘角。 “三娘子,这马车还不如我们观中,颠得我浑身酸疼,午时刚吃的吃食都快吐出。” 她语气嫌弃,眼底满是愤怒。 她们乘坐的这辆马车,四周油布褪色泛黄,厢壁上的雕花木板,肉眼可见的遍布着细小的裂纹。 整辆马车处处都显得陈旧斑驳,寒酸到不行。 元清夷眼眸低垂,唇角压了压。 染竹自小与她住在道观,自是不知,她们现在所乘坐的,只是元氏家仆日常乘坐的油壁马车。 可见沈氏对自己的厌恶,毫不掩饰。 井安坊元家虽是庶支,但也是大族,家中嫡女乘坐奴仆马车返回洛阳,如果让有心之人知晓,就不知沈氏该如何应对族中长辈的责难。 染竹见三娘子处之泰然,撅了撅嘴,干脆探头往外看。 远处山色青绿,天色澄净如洗,路边行人形色,看得她心旷神怡。 元清夷瞄了一眼,余光瞥见路人时有朝内窥视,目光中有善有恶,轻声道:“染竹,回来坐好!” 这丫头太过跳脱。 她们一行,除了三个马夫和随从,其他都是老弱。 染竹眉目清秀,且活泼可爱,若被有心人盯上,总归是麻烦。 第3 章 汴河 新朝建国不过二十年,此时的河南道并不太平,常有盗匪出没。 她们乘坐的油壁马车,虽陈旧,却有元氏族徽,走的又是官道,一般盗匪不会胆大包天,梦境里,她们一行却在汴河上遭遇水匪。 梦中,在过两日,她们将会转道汴河水路,行船五日后在半夜遭水匪来袭。 她在道观长大,从小跟着师傅,身手自是不差,可是面对十几个穷凶极恶的手握刀剑的水匪,时间久了就不是对手。 幸运的是,船上有渤海高家长房嫡三子高琮业,正好携新妇回洛阳娘家。 渤海高家在山东是顶级豪强,传言家族供养暗卫过万,还不算摆在明面上的家族护卫。 作为齐州高氏长房嫡三子,出行在外,必然有武艺精湛的暗卫随行。 水匪不堪一击,一部分被护卫斩杀,一部分受伤落入汴河,生死不明。 虽活捉了两人,却被其趁乱服毒自尽身亡。 最令人遗憾的是,高张氏受到惊吓,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小产。 她们一行一路颠簸回到洛阳。 高张氏又惊又吓,终究是坏了身子,回娘家不过月余,人跟着撒手离去。 新婚正是恩爱两不疑,高张氏的离去,让高琮业伤心欲绝。 他不顾张家劝阻,扶灵柩回了齐州。 半年后,他亲自带上百余名侍卫,沿汴河一路剿杀盗匪,一时盗匪死伤无数,变相还了汴河几年安定。 高琮业扶灵柩离开洛阳不过月余,坊间关于她的谣言便四起。 传言她在回途中,被匪徒污了身子,且有声有色。 梦境中,她哪里见过这世俗人心的险恶阴暗,根本不懂自辩,这之后彻底坏了名声,随后被家族驱逐。 想到梦中的遭遇,元清夷面容越发冷凝。 她手持棋子,直接放在棋盘直三处,率先抢下棋盘中心位置。 如果张氏安然无恙,高琮业自不会心灰意冷匆匆离开。 沈氏投鼠忌器,想要出手就要看看幕后之人后台够不够硬。 而她更不会如梦中那般浑浑噩噩,被人牵着鼻子走。 既如此,那她就借高三郎之手,好好引出那些藏在背后的蝇营狗苟们。 她很想看看,牵连到高家和张家后。 两家同时出手,沈氏和她幕后之人又该如何收场。 想到梦中沈氏高坐在堂,垂眼看她时嘴脸的轻蔑。 元清夷眼底渐渐泛起一丝冷意。 官道上马蹄声声,车厢中,李嬷嬷双手紧攥着手巾,心底的焦虑,让她坐卧难安。 只要想到后面马车上的三娘子,她就难以安睡。 昨天她连夜让人快马送信到洛阳。 希望娘子收到信件,派人前来接应,最好能在途中就除掉后面马车上的人。 不然她家娘子,包括她们这些贴身奴仆都得去死! 死都算是轻,可怕的是会祸及家人。 甚至整个井安坊元家都要受到牵连。 那可是姬国公府! 她搓揉着手中的绢帕,怎能长的如此相像。 李嬷嬷不敢继续想下去。 她缩着头颈,眉下尽是惴惴不安。 最好在路上就毁了三娘子那张脸。 至于联姻,让家中庶女去了又如何。 她咬着牙龈暗恨着:怪只怪马车上的讨债鬼长了张短命的脸。 车窗外,马蹄声声。 为了赶路,她们一行根本没怎么休息,不过两日就到了汴水边的客栈。 三辆油壁马车在客栈外缓缓停下。 “吁——。” 赖大拉紧缰绳,驱使着马缓缓停下。 罗大正趴在柜台上打算盘,听到马车声音,仅是抬眉瞅了一眼,低头继续拨着算盘。 今天客栈内有贵人留宿,这种油壁马车在河南道实属寻常,他并不想接待。 “咦——。” 他手指悬空,皱着眉头,似是想到什么。 车帷上好像绣了什么字样? 能在车帷上绣暗纹字样的马车,一般都是世家出行。 顾不得多想,他推开算盘,小跑着出了客栈。 迎着光,他终于看清青绸车帷四角绣着的花体字样——元! 竟然是河南元氏的马车。 他们汴州刺史元仲业,元大人就出自洛阳思顺里元家。 县官不如县管! 哪怕这几辆马车虽是元氏奴仆乘坐,也不是他一个客栈老板轻易得罪。 罗大小跑着上前,堆着笑脸,躬身候在马车旁。 李嬷嬷耷拉着脸,扶着二春的手从马车钻出来。 她面色蜡黄,一脸的萎靡不振,声音嘶哑。 “给我一间别院,一间通铺。” 罗大神色微怔,随即上前陪笑:“嬷嬷,一楼别院被贵人包了。” 见老嬷嬷眉头竖起张嘴就要说话,他连忙低声解释。 “嬷嬷,别院贵人是渤海高家。” “渤海高家?” 李嬷嬷顿时想起,上个月温柔坊张家二房嫁女,嫁的就是齐州高家长房嫡三子。 记得娘子还去吃了酒。 她浑身气焰立时消了去,声音恹恹。 “那就在二楼给我找两间上厅,楼下一间通铺。” “是,我这就给嬷嬷您安排!” 罗大脸上堆满笑意。 他大步走向客栈,高声吩咐店仆安排。 元清夷靠坐在厢壁,两人说话,她听的清楚。 “齐州高家!” 齐州高家,与梦境再次对上,她神色微凝,唇角紧抿。 不过盏茶功夫,李嬷嬷身边的婢女二春走到车前说话。 “三娘子,客房已经收拾妥当,嬷嬷吩咐,让婢子领您上楼休息。” “好!” 元清夷缓步下车,帷帽遮面,迎着风看向汴河。 此时临近傍晚,远处的河面如绸缎铺展。 波光不显,水面不见半片浮萍。 看到此景,她眉梢微挑。 道家有死水不留萍,又是傍晚时分,正是阴气凝滞之相。 她凝目寻了寻,不远处有老柳临水而居,枝繁叶茂,垂枝点水。 细数下,柳枝每九次必有一枝弹起,仿佛在躲避水下暗藏之物。 此景正应了道家中的天发杀机,移星易宿征兆,而九又为阳极之数,反衬阴性蓄势。 元清夷忍不住掐指算了又算,看来这趟汴河之行真是危机重重! 既然已知危机一触即发,就看她如何破解了。 她转身看向客栈,客栈上空有青绿交缠,青色隐隐占上峰,这是生机显? “三娘子。” 染竹见三娘子停步不前,忍不住歪头看她。 “嗯,进去吧!” 元清夷眉目舒缓,往客栈走去。 罗大躬身站在客栈外候着。 中间马车下来两个衣着朴素的女郎。 其中高一点的身量修长纤弱,头戴纱巾遮面,一袭月白色交领襦衫,外头罩了件淡青色半臂,阳光映照,光线流动,衣襟若隐若现有暗纹浮动。 女郎步履轻盈,袍袖随风微动时,隐约可见腕骨纤细如雪,指尖粉嫩似兰。 此时正是六月,汴河边突然风疾,纱巾侧畔飘起。 罗大一眼看到纱巾下半遮芙蓉面,忍不住屏住呼吸,半晌才想起低头。 “哼!” 染竹从他身边经过,瞪了他一眼,扶着三娘子绕过他往里走。 罗大晃了晃脑袋。 他这客栈在汴河边开了有十几年,见过的女郎不知几何,风姿仪态都不及这位道姑?三分! 坐着奴仆车马带发修行的道姑! 还是被娘子厌弃的高门庶女? 他胡思乱想到脑袋打结。 第4 章 变数 李嬷嬷一行,除了元清夷、染竹二人,还有三马夫以及随从八人。 马夫和随行护卫被安置在楼下通铺。 他们昨夜都宿在道观外,夜间没有休息好,现在能住进室内,虽是通铺还算满足。 都是一家子出来,彼此熟悉,一时笑闹声不绝。 高琮业手持书卷端坐在窗前,听着院外传来一声高过一声喧闹,眉间皱起。 他放下手中茶经,扬声吩咐。 “蒙五!” 蒙五快步走到窗前,低声道。 “属下在,郎君请吩咐。” 高琮业缓缓起身,他身形修长,哪怕此时心中不喜,举止间也是从容优雅。 “去看看外间何人如此喧闹?” “属下这就去!” 蒙五转身出了院子。 正跟两个贴身婢子玩纸牌的高张氏,放下手里的纸牌,姣好的脸上扬起好奇之色。 “郎君,外间怎么了?” “无事!” 高琮业走到她跟前,俯身拿起她的纸牌,扔下一张,声音低沉。 “只是担心他们不识趣,扰到娘子。” 高张氏面露娇羞,嗔怪的瞥了他一眼。 出嫁时,阿娘还担忧祖母替她选齐州高家,离家太远,娘家会力所不及。 连带着她也跟着忧心忡忡。 谁知郎君不仅面容俊朗,仪表不凡,待她也是体贴入微。 她抬眸看向郎君,眼底满是爱意。 高琮业见她娇弱可爱,伸手揽着她,低压浅笑,他很满意自己娘子的乖巧听话。 两人正值新婚,彼此正是浓情蜜意时,惹的跪坐在对面的两个贴身奴婢相互对视一眼,眼底满是欢喜。 娘子能得三郎君的喜欢,真是幸事! “三郎君!” 蒙五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是洛阳井安纺元氏奴仆在外喧闹,说是奉主母之命,接元家三娘子回洛阳,属下已出言制止。” 高琮业微微颔首,神色淡然。 “嗯,知道了!” “井安坊元氏!” 高张氏眼尾微微挑起。 未嫁时,她与元氏长房嫡女元婧月关系融洽,与这井安纺元氏女郎关系平平,只是偶尔会在其他宴会中见到。 就是不知是哪位? 转而想起模糊的几次不好印象,她唇角微撇,随即放下。 她歪头看向高琮业手里的牌,眼眸大张,扬眉惊叹。 “郎君,这牌~” 原来不过几张牌出去,朗君手里的牌已占据上风,早没有刚才的败局。 高琮含笑看了她一眼,眼底有得意和柔情,小声哄她。 “等着你家郎君把你输的银子都赢回来。” “娘子,三郎君!” 春晖和夏草苦着脸连连讨饶。 “婢子们好不容易赢了点月钱,郎君您可要手下留情啊!” 高氏手持团扇掩着嘴角,眉眼间尽是笑意。 “哼,你们刚才的得意劲儿呢。” 客栈二楼。 元清夷坐在窗前,垂眸翻开棋谱。 楼下传来男子斥责声。 她表情微怔,侧耳倾听,旋即了然。 客栈内除了她们一行就是齐州高家。 应该是扰到高家女眷,高家郎君派人出来训斥。 高家! 她手指轻抚过案桌上的滕纸,想到梦中高张氏的死因。 既然梦境有预示,那她必然要干预这场生死局。 对方如果因她牵累而死,那她就要承负这报应之果。 “染竹!” 她转身看向忙着铺床的染竹。 染竹踩着碎步探出头:“三娘子有事吩咐婢子?” “你到隔壁,让李嬷嬷的人送一瓮井水上来,就说我要用。" 她身体斜倚在桌前,眼眸半遮,手指快速掐算。 "你去盯着,务必要井水。" 这是她下山后,首次推算吉凶,不能有任何差错。 客栈井水打的深,离汴河近。 井下暗流与汴河水相融,且又隔绝污秽,推算出的生机最是准确。 “哎!” 染竹应声出门,隔壁很快传来李嬷嬷尖锐的抱怨声,接着是染竹清脆的指责声。 元清夷不知李嬷嬷为何妥协,不过半盏茶功夫,染竹端着铜盆走进来。 “三娘子,李嬷嬷她——。” 她脸上尚有余愠,不过在她家三娘子面前,她还是忍着怒气,软着声音道。 “三娘子,奴婢盯着二春姐姐打的井水。” 那个老刁奴简直放肆,根本没把她家三娘子放在眼里。 想到她家聪慧通透的三娘子还没到家,就要受这老奴才的气,回到洛阳可能还有更多的委屈等着,她忍不住鼻头一酸,差点没红了眼睛。 她走到桌前放下铜盆,从一旁拿出帕子,站到一旁伺候。 “三娘子,我伺候您。” “不用!” 元清夷低头拢了拢衣角,双手浸入铜盆,仔细清洗。 “三娘子,给您帕子。” 染竹连忙递上帕子。 元清夷接过帕子,低头将手指擦拭干净,帕子随手递给候在一旁的染竹,笑意温软。 “放心,你家女郎没那么软弱。” 不多言并不是示弱,若出手就要一招致命。 她盘腿坐上榻,面向西南汴河,左手拇指快速点过指节。 子、丑、寅、卯……,指尖在辰宫骤然一顿。 外间忽而有疾风掠过屋外檐角,铜铃声骤然响起。 元清夷的视线看向远处,好似透过云层,直到深处。 隔着云层,一颗星辰掠过,天机星忽明忽暗。 “主谋略但易生变数!” 她蹙眉低语,指节再掐午位,直到指尖微微发烫。 大道五十,天衍四九。 上苍慈悲,还是留下一线生机。 元清夷唇角勾起,心情舒缓,她只要这一线生机即可。 “染竹!” 染竹看向她,眼底清澈温顺。 “随我下楼!” 楼下有有缘人相遇。 罗大站在柜台前吩咐店博士擦拭堂前桌面,楼梯口传来脚步声。 寻声望去,见是那位女郎携婢子下楼,连忙上前小声问候。 “拜见女郎!” 他刚才已经细细打听过,这是元家接女郎回洛阳。 “嗯!” 元清夷微微颔首,语气轻柔。 她进门时随意看了一眼,对方眉型顺直疏淡,鼻梁端正肉丰,是个务实端正的人。 随即心安! 就是可惜了家中有乱家祸根,导致财神不入门,以至于客栈在汴河岸开了十几载,家都没有存下余钱。 染竹看了眼堂前空的几张卓雅,抬手指向一处:“这位店家,清一张桌子给我家女郎,不用上茶,我们自己带了。” “哎,是,是。” 罗大连连应声,抬手招来店内博士。 “用清水,把里间的那张桌面仔细给我擦拭干净,贵人要用。” 店博士偷瞄了一眼,隔着纱巾正好与染竹视线对上,慌得他连忙低头,声音磕畔。 “东,东家,我这就去。” 染竹盯着店博士把桌面擦干净,这才服侍女郎坐下。 第 5章 高张氏 染竹煮好茶水,端到元清夷桌前放下,小声询问。 “三娘子,要不要店家上点吃食?” “不用!” 元清夷端起茶水,抿了一小口。 她坐的位置正好面向高家暂居的院落。 不出意外,一盏茶时间高张氏就会出来。 果然,她茶盏中茶水还没喝完。 张玉瑶领着艳秋和夏草缓步走出所居庭院。 她手持团扇轻摇,脸上有惬意和满足。 郎君刚刚接到族中书信,与随行从事到书房商谈。 她嫌屋内烦闷,好生央求郎君一番,这才让郎君松口,放她出来走动。 刚踏进堂内,她一眼看到端坐堂前的女冠,忍不住好奇的偷瞄一眼,却见对方起身朝她缓缓施礼。 “元氏清夷,见过高三夫人!” 元清夷起身敛衽,抬头看她。 “元氏清夷?” 张玉瑶脚步微顿,心底虽是疑惑,还是上前还礼。 “有礼了!” 在她身后的秋艳和夏草紧惕的对视一眼,两步走到自家娘子身侧护住。 她们自小跟在娘子身边,从记事起,就被要求熟记世家之间的姻亲关系和称谓,可不记得元家还有这位清夷女郎? 见对方三人眼底都有疑惑,元清夷含笑解释。 “恕清夷冒昧,清夷是井安坊元家三娘,阿父元世岳,夫人应该没见过我,我自幼随师傅玄微真人在芜山修习,前几日,阿父、阿娘招我回洛阳,今日正好途径此地。” 她声音略顿,见高张氏眸光微动,又从容补充:“刚才听阿娘身边嬷嬷说张家阿姊就在店内,本想着去拜见,没想到先遇见夫人。” 夏草此时也记起井安坊元家好似是有位嫡女,幼时被送到芜山,随即悄声附耳。 “原来是井安坊的清夷妹妹。” 张玉瑶展颜轻笑,她上前执起元清夷双手。 “我们竟然在此相遇,实属有缘!” 秋艳跟着上前,用手中的绢帕擦拭了桌椅。 夏草扶着张玉瑶坐下:“娘子,您先坐。” 张玉瑶坐下后,这才有心打量。 对面女冠额前纱巾微透,隐约能见纱巾后皮肤白净,面容精致。 特别是那双明眸,哪怕隔着层纱,也是潋滟生波。 好一个明媚佳人! “我们坐下说话!” 此时堂外尚有夕阳洒下,正好落在张玉瑶眉心处,微光下,一层青气渐渐浮起。 元清夷见她两颊虽有胭脂色,却又透着淡淡灰白,人中有一道淡青纹悄然下延。 这是将死之相! 她心底微惊,看了眼染竹。 染竹明悟,热了茶盏,端起茶水上前斟茶。 “高夫人,请!” 夏草接过茶盏,放在张玉瑶桌前。 张玉瑶双手刚想端起茶盏,元清夷眼眸微张,语气有懊恼。 “清夷的错,清夷还未恭喜夫人!” “恭喜我?” 张玉瑶以为对方是恭喜自己新婚,脸颊渐渐泛起红晕,眼眸微垂。 “既然夫人身上有喜,那这茶可不能喝了。” 元清夷抬头吩咐染竹。 “速速给高夫人换一杯春茶。” “你,你说什么?什么有喜?” 不等张玉瑶说话,秋艳惊疑出声,感受到堂内投来其他视线,连忙压低声音道。 “元小娘子,您万万不可乱说。” 这女郎真真是无礼至极! 夏草张嘴刚想斥责,转而想到郎君往日立下的规矩,勉强压下不喜,只是脸上仍有余愠。 元清夷笑意收起,神色浅淡。 “夫人见谅,清夷自小随师傅入道习医,对面相医理有些浅薄见解,我观夫人印堂渐生紫气,似晨雾绕山,隐隐成形,应是有孕在身,夫人回屋后,不妨好生检查一二。” 她声音停顿,笑而不语,言下之意,有没有身孕,还是需高张氏自己确认。 洛阳张氏出自清河一脉,二十年前移居洛阳,经过几十年的修生养息,又与洛阳本土各世家联姻,彼此之间早已盘根错节,哪怕是思顺里元氏嫡枝一脉,也要对其暂避风头,更何况现在嫁入渤海高家的高张氏。 如果不是入世第一局需要从高张氏解开,她自不会如此自找无趣。 见她停下不语,张玉瑶忍不住瞪大眼睛。 一旁伺候的秋艳和夏草却面露惊诧。 出来时郎君便有吩咐,让她们小心伺候,别让那些别有用心之人冲撞到娘子。 欺负她家娘子脸皮薄又心软。 一个元氏旁系嫡女竟然敢跑娘子面前招摇撞骗。 昨日医女刚替娘子诊过脉。 眼前这位,连诊脉都没有,就断言她家娘子怀有身孕。 这是打听到自家娘子新婚,赌这半数。 可惜了这张芙蓉面,如此俗媚。 夏草终究还是没忍住,小声警告。 “元家小娘子,休在此胡言乱语,如果让我家郎君知道,定要递帖子到井安坊好生说教。” “我家娘子新婚,尚未满三月,您仅是一眼就看出,可真是个奇人!” 秋艳脸上似笑非笑,语气明显带着嘲讽。 她和夏草从小跟着娘子长大,在张家说是半个小姐也不为过。 在洛阳,她们张家连元氏嫡枝都看不上,更何况眼前这位被家族厌弃之人。 “喂!我家女郎好心提醒,你们竟然如此无礼!” 染竹气不过了,她家女郎在芜山名声,仅在玄微真人之下,往日都是一卦难求,今日受到这般污辱。 她脸涨的通红,委屈的看向元清夷:“女郎,我们走!” 张玉瑶手持团扇,隔空轻点:“夏草、秋艳,你们多嘴,教你们的规矩呢?” 她虽是如此说话,不过看向元清夷的表情却带着几分不喜。 元清夷安抚的看了眼染竹,垂眸笑了笑。 “夫人最近身体应该与往日不同,夜里多梦,下腹坠胀,观夫人面相,最近心火较旺。” 此话一出,张玉瑶心猛然一惊。 她身体最近确实与往日有不同,昨日医女刚把过脉象,并无异常。 不过?她眉梢微皱,细思之下,这月月事却是往后推了两日,今早起床时,下腹隐隐有坠痛,她以为,以为是郎君过于鲁莽。 想到昨夜的郎君,她脸颊微红。 她高嫁齐州高家,在郎君面前每日小意温柔,当然是想尽快怀上身孕,早早在高家站稳脚步。 张玉瑶抬眸看向对面女郎,握着团扇的手紧了紧。 玄微真人?未嫁时,她跟在祖母身边听说过。 事关子嗣,仔细点又何妨? 若干年后,张玉瑶依然清晰记得这场改变她一生命运的相遇,也万般庆幸自己当时的决定。 她抬手轻抚小腹,想到近日小腹频繁不适,笑容一敛,正色道。 “元家妹妹此话当真?” “当真!” 元清夷神色如常。 “高夫人如有疑问,可让随行医女仔细诊脉,不过。” 她语气略显迟疑。 “夫人最近几日,还是要多卧床静养。” 梦境里,高张氏固然是因为惊吓过度导致的流产。 可端其面相,追根究底,还是身体有弱症引发。 十七岁的身体,没有完全长成,并不适合太早孕育生命。 夏草和秋艳相互对视一眼,难道真是芙医女诊脉有误? 闻言,张玉瑶有些坐立难安,寒暄几句,起身折返回了院内。 第 6章 因果 高琮业与许掌记正在商谈族中要事,隐隐听到门廊外传来秋艳传芙医女进内室的声音。 他心微惊,抬手止住许掌记继续。 “许掌记,崔家老太君一事,我们稍后再议,某去去就来。” 说完他起身疾步出了书房。 “娘子!” 他推门走进室内,就见芙医女跪坐在榻前诊脉。 “是谁冲撞到娘子?” 出门前还好好的娘子,现在竟然要卧床。 高琮业大步上前,一时神色肃然,看向夏草、秋艳二人时,目光凌厉,眼底冷意渐生。 “郎君息怒!” 夏草和秋艳慌乱跪下。 “郎君,都是婢子们的错!” “阿郎,我没事!” 张玉瑶脸上泛起淡淡的羞涩。 秋艳看了眼夏草,气急解释。 “郎君,是井安坊元家那个去芜山的女冠,她说娘子,说娘子~。” 她想说对方妖言惑众,又意识到不妥,万一娘子真有了小郎君呢。 高琮业微眯着眼:“还不快说!” 秋艳硬着头皮,把刚才发生的事一一说来。 “郎君……。” 问明原委,高琮业肃然的表情渐缓。 他走到床榻边坐下,握着张玉瑶的手,轻轻摩挲。 “娘子放心!” 对方最好祈祷所言句句是真,如果是暗藏祸心。 哼,井安坊元家是吗?他有的是手段收拾。 就看对方到底吃了什么熊心豹子胆,敢在他面前装神弄鬼! 他视线转向芙医女,眼神微冷。 “到底如何?” “郎君,容婢子再诊一次。” 芙医女心底一时慌乱不已,低垂着眉眼,诊了又诊,再三确认后,这才收了几分紧张。 她放下张玉瑶的手,起身后屈膝跪下。 “婢子恭贺郎君和夫人,夫人脉象左寸沉细,尺脉滑数如珠,这是喜脉。” “不过夫人胎元初结,还是需要静养,不可多思劳其心神。” 她声音微颤,接着说道。 “昨日是婢子无能,没有诊出娘子症状,望郎君恕罪!” “郎君!” 张玉瑶只听到句喜脉,其他什么都听不得,她眼角微红,眼神热切,眼底只有高琮业一人。 “郎君,我们要有小郎君了!” “赏!大赏!” 高琮业拊掌大笑,起身时手臂挥动,广袖随动作甩开。 “所有人统统赏一个月月钱!” “婢子谢郎君赏赐!” “婢子谢郎君赏赐!” 夏草和秋艳双双跪下,面上都是惊喜和兴奋。 她家娘子有喜了! 那位元三娘子竟然说对了? 二楼。 回到客房,染竹嘴巴微噘,神色恹恹。 她不时看向元清夷,欲言又止。 不知为何,她总觉得三娘子的性格与观内有所不同,又说不出一二。 “怎么了?” 元清夷放下笔墨,挑眉看她。 “三娘子,您为何要对她们这么客气?” 她声音微嗔,元家虽比不得张氏家世,可也不需要如此自降身份。 更何况她们的师尊可是芜山玄微真人。 还有那两个婢子,在她家三娘子面前这般张狂,真真是气煞到她。 “为何如此客气?” 元清夷放下手中笔墨,声音悠扬。 “自然是因为不得已!” 这世间,本就是弱肉强食。 她眼眸微眯,眼底有洞悉一切的无奈。 虽说她有所准备,不怕汴河上的匪徒,可她孤身回洛阳,初来乍到,又有元沈氏莫名敌意,回去必然会处处刁难。 救其一命,解了因果,哪怕不能成为盟友,也是现成的人情,她何乐而不为呢。 再说她芳龄不过一十六,籍籍无名,姿态颜面在生死之间,都可以暂时放下。 “你说她和高张氏相谈甚欢?” 隔壁的李嬷嬷,盯着赖大姐的回话,脸色阴沉,神色越发焦虑。 “嬷嬷,我看的清楚。” 赖大家躬身笑的谄媚,她就是个粗使嬷嬷,平日根本够不上李嬷嬷。 这次能跟着李嬷嬷办事,也是因为她家那口子伺候马伺候的好,这才抢到这个肥差。 她算过,这次回去加上打赏,她们两口子最少能省下二两银钱,加上以前攒下的,足够她家大郎娶上媳妇。 想到白胖的孙孙,她笑的越发谄媚。 “嬷嬷,我还听到染竹那小丫头跟张娘子身边人吵上了。” 小丫头嘴巴叭叭的,不愧是山上长大的,都不知道怕,那可是高张氏身边的得意人。 “那个贱婢怎么敢?” 李嬷嬷大惊失色,气到面皮涨红。 她抬腿就想过去问罪,手里的信件却提醒她。 她薄唇抿成一条线,冷着脸看向赖大家。 “你现在去隔壁跟三娘子说,就说我说的,让她管着点自己的婢子,楼下住的可是渤海高家人,连我们娘子都不敢轻易得罪,真的冒犯到贵人,哼,哪怕是大郎君来了都没用。” 她嘴上好似带着劝解,心底却是暗恨,张娘子的手段为何不狠厉一点,直接打杀了,省得她和她家娘子跟着闹心。 “是,是,嬷嬷,我这就去。” 赖大家陪着笑退出房间,转身往隔壁走去,走到房门,抬头看着紧闭的房门,突然怯步。 娘子、郎君如何厌弃三娘子,三娘子都是元家嫡女,也不是她一个粗使婆子可以上前说教的。 李嬷嬷让她做这出头的椽子? 她眼底闪烁着迟疑,瞄了眼隔壁,心虚的往后退了一步,踮着脚尖,转身下了楼。 李嬷嬷却是对方还有如此心思,她走到桌案旁,展开信纸。 信中内容,却令她瞬间如坠冰窟。 信中交代,船行至汴黄交汇处,到时会有沈氏身边暗卫充当水匪上船,吩咐她趁乱迷倒三娘子,让暗卫带走三娘子。 暗卫充当匪徒?配合掳走三娘子? 娘子不知,明早搭乘的漕船可是官舫,同船还有齐州高家长房嫡子嫡媳。 她就是有几条命,也不敢在高家郎君眼前行此凶事? 更何况随船还有十几名漕卒! 她苦思冥想,怎么也想不通娘子为何不直接出手,斩草除根,把三娘子扔进汴河溺死罢了,哪里还要费尽心思让水匪劫走? 而且这条路绝对行不通。 她见过高家部曲,高大勇猛,肃立无声。 特别是手中紧握的那一根根长矛,寒芒映日,靠近一步,她腿脚都发软。 这万一出了岔子,可不是她一个老奴能承担的。 沈家早已落败,娘子从沈家带到元家的暗卫不足五十。 如被擒住,所有人都是死罪难逃,还要牵连到家族。 所幸还有几日让她准备。 李嬷嬷起身走到窗前,按照信中暗号,间歇的敲着窗棂。 窗外一道人影闪现,男人声音低沉:“嬷嬷,何事?” 第 7章 镇辕木 天微亮,元清夷就被岸边纤夫的号子声惊醒。 她起身下榻往桌边走去,染竹惊扰着醒来。 “三娘子!” 她从榻上爬起,揉着眼睛看了眼窗外,此时晨曦初透。 远处传来脚夫们的吆喝声,隐隐还有商贩的叫卖声。 她眯着眼睛张嘴打着哈欠:“三娘子,婢子现在就下楼打些水上来给您洗漱。” “好,去吧!” 元清夷走到窗前,看向远处的汴河,岸边人影攒动。 “这里可真热闹啊!” 河岸边早已挤满了漕船和商贩,一座座茶棚支起,隐约还能听见胡商的吆喝声。 染竹正低头系着腰带,闻言抬头,眼神热切。 “三娘子,婢子以前听观中师姐说过,汴河边的胡饼最是美味,待会儿我到楼下给您买上几个,在路上吃好不好?” 昨日她从店内博士那处打听到,早晨汴河岸边就有胡饼售卖。 “我看你是馋了!” 元清瞥了她一眼,笑着打趣。 “还不去打水!” “哎——” 染竹眼眸一亮,三娘子这是允了,喜得她差点跳了起来。 “三娘子,我这就给您打水洗漱。” 伺候好娘子,染竹简单梳洗了一番,抓了一把铜钱塞进腰间钱袋,雀跃的下了楼。 她这一去,足足过了两刻钟才回来,手里拎满。 鱼鲙、馎饦、蒸饼、胡饼……,满满当当。 不过胡饼确实好吃。 连元清夷这种向来不注重口腹之欲,都多食了一个。 上午时间过得很快,用过早膳之后,收拾了行李,眨眼功夫就到了上船时间。 元清夷她们的行李很少,早早收拾妥当。 她带着染竹先行下了楼。 刚走到大堂,正好碰到张玉瑶主仆三人站在门外。 “元三娘子!” 张玉瑶眼眸微亮,踩着碎步迎上前。 “高夫人!” 元清夷双手交叉行礼。 “你们收拾好了?” 张玉瑶向后看了眼,见只有三娘子和贴身婢子两人,不禁眉头拧起。 “三娘子身边只这一个婢子?” 不是说还有老嬷嬷和其他随行吗?其他人呢? 眸中闪过一丝疑惑,她自小修习的教养,无法直言。 无论如何,这也是元氏嫡女,主母哪怕不喜,表面也要过得去。 “嬷嬷她们还在楼上收拾行李,我在室内等的无聊,先下楼走动。” 元清夷略过高夫人眼底的怜悯,看向客栈旁排列整齐的高家车队。 十几辆马车井然有序。 为首的是辆黑漆轺车,后面依次排列着仆从车以及装载箱笼的辎重车。 每辆马车旁都跟着着相应的侍从。 仆从车虽没什么华饰,却也干净整洁,比元清夷乘坐的马车都要高大。 马车旁,十几名衣着青色短褐的奴仆正在收拾着箱笼,腰间晃动着身份牌。 最引人注目的还要看骑坐在马上的高家部曲。 长房嫡子出行,随行的当然是部曲中的精锐。 他们手持长矛,或背着弓箭,腰间横刀,胯下战马不时打着响鼻,马蹄在路面叩出杂乱的踢踏声。 最前方的统领,手中持着一面绣着高氏族徽的旗帜,用黑底金线绣着"齐州高氏"四个篆字。 当然最令人瞩目的还是为首的那辆黑漆轺车。 车身通体髹漆,车顶上翠羽华盖,四角悬着青铜铃铛,随着微风拂过,发出清脆声响。 不愧是渤海高氏,虽然日渐衰落,出行依旧要展现顶级世家的气派和奢华。 还有那镇辕木!她大致数过,有七处旋纹。 镇辕木最少都有五十年树龄! 她眼底不禁染上困惑,高家对此次出行如此慎重,又怎会没有防范的让水匪登上漕船? 她拧了拧眉心,视线刚要收回。 头顶一道炙白正好落在青铜铃铛上,微风拂过,光影虚散,一道微不可察的细纹映入她的眼帘。 她目光微凝。 镇辕木上的纹路?眼眸不禁大张,再次凝神看过去。 竟然是逆纹,镇辕木上是逆纹! 借三才位,转阳为阴! 这是强行逆转三才,时机到时,乘车之人轻则眩晕呕血,重则五脏移位。 好狠毒的计谋,这是要绝了渤海高氏的命脉! 怨怪不得,梦里如此轻易被劫匪登船。 所幸这辆黑漆轺车是高家为高琮业准备的新婚贺礼。 马车刚打造好,阴气没过汴河,阵法无法形成,目前影响微乎其微。 不然高夫人肚里的胎儿早就化为阴水。 如此说来,黄雀在后,她和高家都在被人的算计之中。 不论是元沈氏或是幕后其他人。 都是局中一颗微不足道的棋子。 哪怕被人察觉,前面挡了几波椽子,查到最后估计都查不到幕后真正的主事人。 真是好阴毒的算计! 张玉瑶见元三娘子盯着黑漆轺车,心中藏笑,是个没见过多少世面的女郎,一点都不会掩饰。 不过也是,据闻元女郎从小就住在道观,可不是没见过世面。 她出言邀请:“三娘子,既然同行,不如你我同乘一辆马车到码头。” 不过一里地,郎君应该能理解自己。 “夫人不可。” 元清夷连忙拒绝,这辆黑漆马车处处暗藏杀机,她可不想非死即伤。 “我幼时曾听师傅说过,渤海高氏乘坐马车上的镇辕木,最少都是三十年树龄,今天有幸遇见,心生好奇,免不了多看了几眼,还请夫人见谅。” 镇辕木?张玉瑶眼底闪过一丝茫然,这些俗物她向来不会多问。 自己这是误会了元女郎,她面色不免有些不自在。 “三娘子,我对这些不是特别了解。” 她侧头看向夏草。 “让高新过来回话。” “是,娘子!” 夏草越过两人快走几步,朝着马车方向招手。 拽着缰绳的高新眼神一亮,随手把马鞭扔给身后的高忠。 “小心伺候,我去去就来。” 说完他大步走到夏草跟前,眼神闪烁,声音带着讨好。 “夏娘子,有事您吩咐?” 夏草看了眼身后:“跟我过来,娘子有话问你。” “哎!” 高新眼底一亮,双手在衣服上擦了擦。 夏草瞥了他一眼,转身走到张玉瑶身边。 高新紧跟过去,见到贵人连忙顿首。 “奴,见过娘子!” “起来回话!” 张玉瑶看了眼元清夷,说道。 “元三娘子,这是家中马夫。” 高新又惊又喜,他哪敢抬头,说话时连声音都打着颤。 “见过元三娘子。” 就在他胡思乱想之际,元三娘子的话差点让他瘫软在地。 “据我所知,镇辕木上都是旋纹,这逆纹又是谁刻上?” “刻上?什么逆纹?” 高新猛然抬头,哪里还有心思顾及其他,他顺着元三娘子的视线看向马车,视线落在那处镇辕木上。 “逆纹?怎么会是逆纹!” 待他看清之后,眼睛瞪大,眼底都是惊惧。 出行前一夜,他仔仔细细都检查过。 怎么会出现如此疏漏? 他腿脚一软,整个人跪倒在地。 是高忠! 临行前,只有高忠曾经出入过郎君这辆马车。 此时,张玉瑶也看出他的不妥,面色一冷,低声吩咐秋艳。 “去郎君处,让他速速前来。” “娘子,我这就去。” 秋艳冷冷的瞥了高新一眼,转身朝后院疾步而去。 第8 章 驱散 高琮业赶来时,步履从容,可紧绷的下颌线还是暴露出他心底的愤怒。 他背在腰后的手掌紧握,围着镇辕木看了又看。 许掌事干脆半蹲,手指顺着纹路隔空掠过。 “郎君!” 他起身看向高琮业。 “如何?” 高琮业眼底似有暴风骤雨,暂时隐忍不发。 许掌事低垂着头:“是逆纹,而且镇辕木好像也被做了手脚~” 手指还没触到镇辕木,就感受到刺骨的凉意。 他目光隐晦的看向站在夫人左侧的素衣女冠。 这位应该就是那位元家女郎,没想到眼光如此毒辣,有这般造化。 “嗯,我知道了。” 高琮业紧紧盯着镇辕木,也察觉到它的不妥之处,可惜族中供奉的陈先生远在京中,无法及时赶到。 秋艳说是元三娘子指出,那她是否能解? 他转身走到张玉瑶身侧,距离元清夷有五步之遥时站定。 “高某在此有礼了,昨日幸得元三娘子及时提醒,某感激不尽!” 他微微欠身,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语气中多了几分诚恳。 元清夷身体微侧,让了让。 “高郎君言重!” 隔着纱巾,高琮业看不到她表情变化。 不过见她通身透着温雅,行动时衣袂翩然自带风华,不禁暗自颔首。 他生于高门,本性多疑,行事可能过于偏颇。 特别是高家如今这个紧要关头,行事不敢有丝毫疏漏。 这几年家族命运多舛,有衰败趋势,他早已失了少年心性。 以为是个旁系女郎攀高结贵的手段,谁知这位元女郎是有真才实学。 “不知元三娘子对这种偏门邪术有没有解决之道,恳请三娘子赐教,高家必有厚报!” 他自恃谨慎稳重,谁知还是被人钻了空子。 元清夷唇角勾了勾,视线转向黑漆马车,眼眸微眯,过了半晌才说道。 “我第一次遇见这种状况,需要尝试一下再说。” 高琮业心底微沉,不过还是强撑着躬身,笑容勉强。 “无论如何,高某在此谢过元三娘子。” “高郎君,不必多礼!” 元清夷缓缓走到黑漆马车旁,跪在一侧的高新连忙爬到一侧。 他趴在地上,低垂着头,脸色惨白一片,眼底都是颓然和害怕。 这次回去,等待他的轻则遣返,重则杖毙。 心中惊惧,连声音都带着颓败:“元三娘!” 元清夷垂首看他一眼,见他眼中赤血虽主凶伤,但金匮之气未衰,有血光之灾,却无死生之虑。 “无需多虑,卧床养伤几月便是。” 养伤几月? 高新惊惧的表情微怔,随即半惊半疑,仙姑说的是他吗? 元清夷在距离马车三步之遥站定。 她拇指压下,紧扣在无名指末节,无名指屈起,扣向掌心,小指同时压下。 阳光下,光线无声流转,她眼前世界陡然一变。 高家那辆黑漆马车上赫然出现一道道黑丝,层层叠叠紧紧缠住整个车厢。 旋辕木上阴气浓稠,丝丝缕缕向上,汇成一个个模糊的鬼影,嘶吼着想要挣脱出这方束缚。 突然见到这般诡异,哪怕元清夷也是心头一紧,她抬手撩起纱巾,仔细辨别。 千年阴尸水! 见她这般举动,高琮业和许掌事俱都面色一整。 “元三娘子,这是?” 许掌事上前一步,眼底带着探寻。 元清夷松开纱巾,叹息道:“看来高郎君家里最近诸事不顺,得罪了不该得罪之人,惹的族中郎君在外也是举业艰难。” 幕后之人真是大手笔,竟然用上了千年阴尸水,这是想彻底截断渤海高家气运。 高琮业眸色一冷,上前躬身行礼。 “请元三娘子赐教!” 他身姿端正,姿态难得的谦和。 “赐教不敢,只说这镇辕木。” 朝堂之事,就不是她所能干预的。 元清夷这次没有避让,目光落在镇辕木上。 “这段镇辕木用了千年阴尸水,浸泡足有百日,在双重阴极时取出,那个时间段阴气最重,而此处阴气最纯。” 她目光沿着黑漆马车一直看向汴河方向。 黑丝缠着阴气向汴河延展,纯阴之气搅动地底阴气。 临水老柳昨日还枝繁叶茂,青翠盎然,此时已被阴气笼罩,阴气蓄势待发。 “高郎君与高夫人临行时应是重新祭了祖。” 竟然沾了祖上几分福德福运。 她视线转回落在两人身上。 “对!” 张玉瑶面露惊奇,转而看向高琮业。 高琮业不禁颔首:“元三娘子大才!” “所幸这辆黑漆马车没过汴河,尚有一线生机,如已在汴河上,镇辕木上的阴气遇水则会形成阴风旋涡,到时周边方圆两里之内的活物,非死即伤!” 与梦中不同,元清夷第一次如此直观的看透阴煞形成。 高琮业眸色暗沉,声音有些迫切。 “三娘子,可解?” 元清夷:“嗯,可一试!” “恳请三娘子出手,某必有重谢!” “嗯!” 元清夷也不推脱,法财侣地,化解灾厄是需要结清法财,方能供三清、护持道场,方可圆满。 特别是她这种插手他人因果,就要代为承负灾厄,自是需要钱财去平衡。 收的心安理得! 她微微颔首,直接看向染竹。 “染竹。” “三娘子稍等片刻。” 说话间,染竹取出五枚五铢钱,身体微躬,双手奉上。 “三娘子!” 元清夷右手拂过她的手掌,抬手扬起,掌心几枚五铢钱,同时朝五个方向疾射。 五铢钱分别在东南西北中悬浮于半空。 “啊!” 众人惊呼出声,特别是许掌事更是眼底灼热似火。 “郎君!” 他神色激动,疾步走到高琮业身边。 “郎君,只这一手,这位元三娘子就是个有真本事的,与其交好对家族是件善事。” “嗯,我自是知晓。” 高琮业抬头看向半空,他虽没有许掌事的激动外露,心底也是浮动不已。 这次去洛阳,井安坊元氏倒是可以往来! 不等他多想,天空突然电闪雷鸣。 “轰隆隆!” “啊,郎君!” 张玉瑶惊呼出声,紧紧靠着他,小手攥紧他的衣袖。 刚才还晴空万里的天空,此时却是狂风乱作,电闪雷鸣。 “轰隆隆!” “噼啪咔嚓!” 雷电交加,一道道闪电落下,劈在黑漆马车上方。 随着闪电落下,黑丝交缠的鬼脸无声嘶吼着,挣扎着。 不过片刻,马车上原本交缠的黑丝阴气慢慢消散,镇辕木上的逆纹渐渐变淡,直至消失不见。 而此时天空中乌云渐散,天空晴朗,阳光明媚,刚才的电闪雷鸣好像从未发生一般。 不知是不是错觉,高琮业眼里的黑漆马车,好似被晕染上一层光晕。 “好了!” 元清夷掌心向上,手指一勾,悬浮在半空的五铢钱好似听到召唤一般。 “嗖!”的一声,回到她的掌心。 许掌事试探问道:“元三娘子,这是散去了?” “散去了!” 元清夷放下的手掌紧了紧,心底也是不解,不知为何,总觉得自己道行比之芜山又要涨了几分。 “大恩不言谢,元三娘子今后有需要高某和高家,吩咐一声,高某在所不辞。” 这次,高琮业的态度是从未有过的慎重。 这位元三娘子竟然有这般本事,哪怕家中常年供奉的陈先生也是远不及她。 第9 章 应劫 站在客栈门前的罗大早已看的目瞪口呆,他嘴巴大张,一脸的不可置信。 店博士战战兢兢,腿脚发软,差点给跪下。 他绞尽脑汁想着,这两日他应是没有得罪过这位仙姑吧! 罗大转身抬手打在他的后脑,扬眉斥责。 “呆站着干嘛?两边都要退房了,还不到后堂叫人过来听候贵人们吩咐。” 店博士抬手挠挠头,躬着身憨笑往后直退。 “是,是,东家我这就去后堂唤人过来。” 说完他一溜烟蹿进了后堂。 元清夷解了镇辕木上的法术,接下来涉及到高家内贼部分的处置,就不适合她继续参与。 此时身后客栈内,传来李嬷嬷高声斥责。 她眼尾微挑,笑容无奈。 “高郎君,高夫人,家中奴才不知礼数,清夷过去看看。” “三娘子先行,等上船后,我和娘子做东宴请三娘子。” 高琮业连忙还礼,哪里还有什么庶女攀附的想法。 进退皆宜,风姿仪态比家中其他女郎还要高出许多。 名师高徒,看来有时间还要请阿娘去趟芜山,拜见玄微真人! “那清夷先行告退!” 元清夷刚想转身,脚步一顿,突然想起几日后的汴河,有一场硬战等着她。 她眼眸微张,视线落在张玉瑶脸上。 “高郎君,高夫人,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高郎君抬手,语气真诚:“元三娘子,您请说!” 张玉瑶眼神懵懂,也跟着点头。 “我观夫人面相,应是在半旬左右遇到过不洁之事,或是丧葬,或是刑杀,不知是否?” 元清夷声音清冷,说话不疾不徐,虽是询问,语气却是笃定。 “是。” 高琮业面露惊疑,低头看了眼身边人,见娘子也是一脸茫然。 “月初, 我带着娘子在郊外游玩,遇到一伙流匪,当时有伤亡,娘子也受到了惊吓。” 所幸随行侍卫众多,流匪不足为惧,死了一多半,其余的也被抓捕。 不过事后,他越想越是存疑。 那些流匪目的性很强,虽没有指名道姓,却避开其他人,直接扑向他们。 出手就是狠招,完全奔着要他的命。 回去后,他派人暗中调查,可惜至今都没什么线索。 夏草跟着也想起那场杀戮,忍不住眼眶微红。 她亲身经历,眼睁睁的看着同行相熟的侍卫死在自己跟前,血红一片。 有几夜她根本无法入睡,闭上眼就是尸体和大片大片的血迹。 不仅夏草记忆犹新,秋艳也记起,当时还有匪徒倒在自己面前不足三步。 凶狠污秽,哪怕现在她心底还是微微颤抖。 娘子虽是没出马车,不过还是被惊扰到,夜里还起了热。 众人表情,元清夷看的分明,继续说道。 “高夫人怀胎不足三月,本应避天地煞气、守清净本心,可惜那日沾了晦气,煞气冲撞。” 她抬手指向汴河方位,神色微叹。 “恰逢此处又是阴阳交争之地,夫人应有一劫在水中,此劫关乎夫人今后是否顺遂平安喜乐。” 高夫人眼眸清透,瞳如点漆,单从面相看本性虽单纯,可也是聪慧至极,如能破除此劫,此后一生必会顺遂喜乐。 “劫难在汴河?” 高琮业眼神一颤,随即俯身施礼。 “高某谢三娘子提醒!” “我推算出此行有劫,劫难应在夫人身上。” “高郎君,还是要好好彻查一番,此后几天,我们都在船上,在船上动手,可比在陆地上方便的多。 说完,元清夷隔着帷帽看了眼染竹,转身往回走。 高家仆人见状,低垂着头各自分开让出一个通道。 染竹匆匆行礼,迈着碎步跟在她身后,踏进客栈就看到李嬷嬷还在作恶,眼底不禁染上厌恶。 李嬷嬷下楼的晚,根本不知客栈外发生的事。 此时,客栈大门外被高家奴仆挡的严严实实。 二春刚想上前去看看热闹,就被李嬷嬷厉声制止。 “二春,二春,还不快过来。” “嬷嬷,我来了!” 二春连忙转身,伸手准备搀扶她。 “嬷嬷,那边~。” 不等她说完,李嬷嬷抬手掐住她的胳膊,用力扭着她的嫩肉,咬牙切齿道。 “什么热闹都敢凑,出门才几天,就忘了规矩了!” 她边说边用力掐着,二春疼的小声求饶。 听到求饶,她手上越发使劲。 “整天的就知道到处乱跑,我打死你这个贱婢子。” “嬷嬷,我没有,你饶过婢子吧。” 二春手臂传来剧痛,疼的龇牙咧嘴,却不敢有躲闪。 “嬷嬷,还不住手!” 元清夷走向李嬷嬷,声音微冷。 李嬷嬷手一抖,瞥了眼她,悻悻的松开手,掐着嗓子细声道。 “三娘子,不是老奴多言,女郎出门在外还是要谨守规矩,怎能在没有族中长辈陪同下—。” 说到嘴边,她突然想到高郎君和高张氏就在客栈外,连忙抿嘴。 她谨慎的扫了眼外面,却见高郎君和高张氏两人已走远,压低声音继续说道。 “三娘子,如果让娘子知道,您随意和外男说话,回了族中,可是要责罚的。” 她要尽可能阻止三娘子和高郎君夫妇走近,以免坏了娘子的计划。 “族中其他女郎从来不会有这种失了分寸的行径,还请三娘子三思,不然老奴不得不如实禀报,到时女郎免不了一顿责罚。” “你也知道你只是个老奴才,怎么敢在我家女郎面前如此不知尊卑?我看你胆子很大。” 染竹听了三娘子的劝,忍了又忍,谁知这个老东西竟然蹬鼻子上脸,哪里还能压住脾气。 她一把扯开挡在跟前不停小声抱怨的李嬷嬷。 “你这老奴才好意思指责我家女郎,先管好你自己就好,走开,挡着我家女郎的路了。” “你,你这个。” 李嬷嬷话到口中的贱婢,在元清夷的冷眼下吞咽下去。 元清夷走到她面前,垂眸看她,意有所指道。 “李嬷嬷还是抓紧时间,时候不早了,耽误了登船时间,误了你家娘子的交代的事,不知嬷嬷怎么向她交代。” “哼!” 染竹冲她翻了个白眼,跟在元清夷身后向外走。 “你个”贱婢! 李嬷嬷一口气堵在胸口,盯着两人远去的背影,咬着牙低声咒骂。 她攥了攥手里的帕子,瞪向低着头揉搓着胳膊的二春。 “死丫头,还不去问问花了多少银子。” 第10 章 水路 元清夷他们随行的箱笼不多,一炷香时间,箱笼已经放好。 她们先高家一步上船。 她们搭乘的漕船在汴河上算是比较宽敞,总共三层,底层住着船夫,两家部分奴仆也被安排住进同一楼层。 元清夷带着染竹还有李嬷嬷并二春她们住在二楼。 染竹打听到,高家包下了整个三楼。 除她们之外,二楼尽头还住着两名官家女眷,据染竹打探得来的消息,与她们同行到洛阳。 高家并没有耽误多久,漕船多等了一个时辰,随行马车出现在码头。 船缓缓驶出渡口,元清夷走到窗前站定。 此时正是正午时风,码头热闹非凡。 有瓜农捧着瓜,朝着她们方向大声吆喝售卖:“汴梁沙瓤瓜,一枚三文钱!” 声音粗犷洪亮,参差不齐传了很远。 元清夷笑了笑,视线看向汴河两岸。 柳荫下有渔夫正在垂钓,岸边的荷花丛中,采菱女正俯身采摘着菱角。 偶有小舟穿梭在江面,随风而来,隐有荷香浮动。 染竹从未感受过这样的市井气息,看的兴致勃勃。 “三娘子,我下去看看,去去就回来!” 她趴在窗前,扭头看向元清夷,眼眸明亮,眼底写着渴求。 “船已经开了。” 元清夷语气无奈,不过看染竹期许的眼神,终究没拒绝。 “去吧,早去早回。” 此后五六天都要待在船上,以她好动的性格,后面估计会很痛苦。 “三娘子放心,我很快就上来。” 染竹欢呼一声,雀跃的跳下桌案,小跑着下楼。 “喂,船家,这儿呢!” 她早就看到那艘小舟,离船很近,舟上有菱角兜售。 元清夷探头看了眼,视线重新落在远处的河面。 与昨日不同,此时汴河上阳气渐盛,恰好又是正午,河面下的阴气几次聚拢,皆未成功。 一切都在改变,她紧抿的嘴角微翘。 “噔噔噔” 不过一盏茶时间,门外传来上楼梯的声音。 “三娘子!” 染竹的声音轻松欢快。 “三娘子,快看我给您带了什么?” 她笑容灿烂,手捧着荷叶冲到元清夷面前。 “我从船娘那买了一升红菱,您看,是不是很新鲜,婢子剥了给您尝尝。” “那我先尝尝。” 染竹把手里的荷叶放到桌上。 荷叶摊开,露出一堆红菱角。 红釉初烧,祛秽净身! 元清夷神色微怔,竟然是水火既济之相。 水火既济之相,恰巧应了她心底的谋略。 在汴黄交汇处,诱敌深入,布下死局。 高郎君此行差点吃了大亏,后面的路程必然会暗中布局,只等幕后人再次下手。 而她正好借机行事。 她眼底泛起淡淡惊喜。 开端就是吉兆。 随着唇角勾起,她脸上笑意荡漾,看来冥冥中自有天意。 张玉瑶斜倚在窗边的榻上,夏草和秋菊正在内室收拾床铺。 想到刚才发生的奇迹,她心情依旧起伏。 她身体向前,手背支着下颌,偷瞄了眼坐在对面的高琮业,犹豫再三,还是软声道: “郎君,元三娘子到底如何看出马车有问题?她用的是什么手段,她的本事比之陈先生如何?” 想到刚才的电闪雷鸣,还有那几枚悬浮在半空的五铢钱,她迫不及待的问出心中疑惑。 元三娘子师从玄微真人,芜山的玄微真人竟如此神奇? “陈先生在高家多年,我不曾见他有元三娘子这般手段。” 高琮业眉眼上扬,抬手拂过张玉瑶鬓角上的碎发。 “不过,陈先生更擅长于洛书九宫之术。” 特别是在阴宅上的钻研上,在整个大秦能排到前十。 想到元三娘子那一身鬼魅手段,他语重心长道。 “娘子以后可要与元家这位女郎用心结交,等晚些时候,我让高述备几样重礼,劳烦娘子送给元三娘子,以表达你我夫妻二人的感激之情!” 幕后人出手就用上了镇辕木设局,说明他们所图甚大。 如果不是遇到元三娘子,他和娘子可能发生什么,简直不堪设想。 特别是娘子还有了身孕。 不论是他还是娘子出事,于高家而言,都是劫难。 高琮业起身走到对面挨着张玉瑶坐下。 他把手轻轻放在张玉瑶小腹,心底凉意滋生。 元三娘子说:强行逆转三才,天光不入、地气不纳。 车内之人轻则眩晕呕血,重则五脏移位。 无论哪种结果,都不是他所能承受。 如果不是元三娘子提醒及时,他可能真要被害的家破人亡! 好个阴毒手段! 高琮业手掌握紧,低垂的眼神阴鸷狠戾。 “郎君,那我明日送上拜帖。” 张玉瑶双手攀在他手臂,轻轻摇晃。 除了郎君交代,她对元三娘子也是好奇。 从诊出她怀有身孕,芙医女就再三嘱咐让她多多静养。 她心中明了,这是暗示她身体微恙,需要卧床养胎。 而昨日元三娘子只一眼,就看出她身体症状。 这般鬼神莫测手段,可遇不可求。 她下巴微扬:“那就明日中午宴请元三娘子,可好?” “娘子做主就好!” 高琮手指轻点她鼻头,摇头叹息。 “娘子辛苦了!” 张玉瑶嗔怪道。 “你我夫妻一体,应该的。” 她眉心舒展,唇角情不自禁的上扬,转身坐回窗前,从桌上拿起名帖。 “夏草,把我的名帖送到三娘子处,就说明日中午我和郎君设宴,请三娘子务必前来一聚。” “是,娘子!” 夏草躬身,接过帖子退了出去。 不过一炷香时间,回来时,她手里多了一张名帖。 张玉瑶眉梢微挑:“这是三娘子的?” 夏草:“回娘子,这是元三娘子的名帖。” “哦!” 张玉瑶扬起眉梢,井安坊这位三娘子倒是有趣,竟还有如此雅兴,根本不像在道观长大。 比她身边的世交女郎们还要重礼数。 “快快拿给我!” 高琮业轻笑出声,理了理衣摆,坐到一侧,把昨日未下完的棋子重新复盘。 张玉瑶接过名帖打开,越看心底越是喜欢。 名帖上的字迹,难得的字形娟秀同时还笔势刚健。 翻开时,隐隐有雅香袭来。 笔墨中是她喜欢的松烟香,还夹杂着淡淡的芙蓉香气。 仅这张名帖,就能看出元三娘子心思的巧妙聪慧。 这般才貌,竟然从小生活在道观。 她暗自惊叹,扬了扬手里的名帖。 “郎君,是个有趣的小娘子,难得的林下风致。” “能让娘子如此称赞,看来元三娘子不仅道术了得,还兼锦心绣口。” 高琮业从榻上起身,抖了抖衣袖,轻撩袍摆躬身笑道。 “就不知我高家众未婚儿郎,能否般配上元三娘子,娘子可要替为夫好好考虑考虑。” “郎君想让三娘子嫁入高家?” 张玉瑶眼眸微愣,随即手持团扇抵着唇角轻笑出声。 “那我可要好好考虑,不过郎君可要想好如何贿赂我哦,不然我可不依。。” 高琮业退后一步,躬身施礼:“有劳娘子,为夫在这有礼了!” 第11 章 沈敏茹 高琮业含笑出了房间,走到隔壁临时收拾过的书房,他脚步停顿,笑容收敛。 “蒙五,让许掌事来书房见我!” “遵命,郎君!” 蒙五躬身领命下去。 没一会儿许掌事走进书房,高琮业转身看他。 “刚才收到阿父来信,确认谢家少族长不日即将抵达洛阳。” 此次洛阳行,除了陪同娘子归宁,他还担负着一件关乎高氏族人命运的要事。 务必在洛阳见到谢家少族长谢宸安,游说谢少族长在朝会中帮扶高家一次。 他手中有祖父交给他的一封投诚密信。 他们渤海高氏在齐州虽还保有往日荣耀,可在京中却是举步艰难。 年初,大哥因抵制府兵制得罪了尚书省尚书令李德普。 李家势大,在李德普授意之下,族中子弟稍有出息的都被刻意打压,现在连升迁都被停替。 望眼京中,竟然没有几人可以与李家抗衡。 月初族叔从京中快马传来密信,谢少族长会在回京途中,绕行洛阳参加他外祖母,魏国夫人崔太夫人寿宴。 身为洛阳名门张家,也在宴请宾客中。 “到时你随我同行,一起拜见谢少族长。” 高琮业说不出的怅然,万万没想到他们渤海高氏落魄至此,还要借娘子归宁契机,向谢家递投名状。 “郎君,我们与李家已是势不两立,没有退路。” 许掌事自是看出郎君眼底的不甘,他轻声劝解。 “如今朝中只有谢氏尚能遏制住李家权势。” “嗯,我知。” 高琮业脑海闪过离开齐州时,阿父眼底的疲倦和欲言又止。 要想解高家今日困局,唯有京城谢家,能让李德普避其锋芒。 他心中了然,阿父忧他心高气傲,不愿屈居于人下。 他忍不住掀唇苦笑,不过六年,他早已没有曾经的意气风发。 “这次见到谢少族长,许掌事正好近身观察,少族长对于府兵制的看法和偏向。” 许掌事躬身:“是,郎君!” 高琮业走到桌几旁,抬手相邀。 “许掌事,正好陪我手谈几局。” 罢了,罢了,一切以家族基业为重。 “谨遵郎君差遣!” 许掌事抚须大笑,掀衣袍坐下。 从登上船,李嬷嬷就在暗中观察船上巡视的漕卒。 她数过,至少有六名漕卒手持弓弩在甲板上来回巡查。 弓弩上箭头冰冷锋利,阳光照射下,闪的她心慌意乱。 她私下偷偷打听过,这艘漕船隶属河南道节度使崔明远管辖之下。 崔大人还是思顺里元二郎君的顶头上司。 不要说井安坊元家,就是思顺里元家族长也不敢轻易得罪他。 这要是在崔大人辖下出现匪徒,得手好说,这万一失手那可是杀头的罪! 她昨夜加急送出的信件,不知娘子何时能收到。 李嬷嬷焦头烂额,不过两日,人已经憔悴到肉眼可见。 收到李嬷嬷私信的沈敏茹同样坐立难安。 她把手中的小像往地上一扔,盯着躬身站在堂下的暗卫。 “捡起来,仔细看清楚回话!” “是,娘子!” 沈西躬身捡起小像,打开后,仔细看了又看,斟酌了一番说道。 “禀娘子,奴看像了六七分。” 小女郎的五官看着比小像中的女人要精致许多。 他微低着头,不敢多言。 “六七分?” 沈敏茹铁青着脸,咬牙问道:“当真?” 沈西轻“嗯”一声。 “当真!” “呵!” 沈敏茹扶着案桌缓缓坐下,面色阴沉。 如果让京中知道此事,以沈敏卿的狠辣,首先解决的可能就是她这个妹妹。 沈敏卿的深谋远略,早在在十几年前,她就已领教过。 以孤女之身,竟然压下崔氏长房嫡女,素有南秦明珠之称的崔望舒。 更让崔望舒夫婿王律言力排众议,同意兼祧两房,替早死的三弟王律诚娶沈敏卿为三房嫡妻。 虽说有姬国公夫人的手笔,可抵不过沈敏卿手段。 现今,崔望舒身边有一子一女,而沈敏卿却生下二子一女,上旬京中来信,她又有了身孕。 据说崔望舒,被逼的最近几年已经闭门不出。 整个太原王氏内宅除了姬国公夫人,竟隐隐以沈敏卿为尊。 从她记事起,得罪沈敏卿的,没一个有善终。 想到沈敏卿的手段,她眼皮不受控制的颤动。 当年既参与其中,她早没了退路。 “沈西,你拿着我的手令,带上沈北他们十人,三日内务必赶到汴黄入口处,你们这样。” 她俯身在他耳边细说。 沈西面色深沉:“娘子,这万一被察觉,三娘子该如何处理?” 他可不会自负到能在高家暗卫眼底下毫无察觉的行动。 沈敏茹冷着脸道:“那就杀了!” 事发突然,那就不是她能做主的,哪怕长姐怪罪,也怪不到她身上。 “你下去准备,争取天亮之前出发。” “遵命!” 沈西一个闪身消失在阴影中。 “咯吱。” 房门从外打开。 “娘子!” 沈竹悄声走到沈敏茹身侧。 “阿竹,我们可能有麻烦了。” 沈敏茹紧抿着唇,眼底都是怨毒。 “当初我就不应该答应阿姐所求,不然也不会如此被动。” 如今看来,这场泼天富贵还没到手就已烫手。 “那艘船上有回门的高张氏和高家长方嫡子,想必张大娘子应该已经见了那贱人。” 她表面虽是镇定,可胸口却散着凉意。 “娘子,据说那位已有几年没有露面。” 沈竹轻声安慰,她眼底透着担忧和心疼。 她从小就被指给娘子,跟着嫁人生子,至今已有三十载。 娘子的荣辱生死关系到她父母儿女。 “现在只能尽力而为了。” 沈敏茹打开火折子,拿起桌上的信纸点燃,看着它烧成灰烬落到盆里。 “娘子!” 沈竹拧干毛巾抬手准备擦拭。 “我自己来吧!” 沈敏茹接过她手里的手巾,低头仔细擦拭着。 “我已安排沈西传话到洛阳道上,那艘漕船上有陈氏八成家财,金银珠宝字画,到时不论真假,都会有人过去一探究竟。” 巩义陈氏受陈祺、陈墨兄弟两人革职入狱牵连。 族人被迫举家返乡,时间巧合,路线也吻合。 以那些亡命之徒的贪婪,肯定会去分一杯羹。 只要流匪进入船上,哪怕他们即刻死了,她也有办法让那个丫头有口难言,任她揉捏。 不过这种束手束脚的憋屈感,让她有气无处撒。 “最好那丫头被直接掳走,毁了身子,半死不活。” 第 12章 棋中子 虚冥之中,一方青铜命盘悬于星汉之上,隐现于紫微斗垣之间,周天星斗与之呼应,冥冥之中定夺。 次日,为了宴客,张玉瑶一早就安排随行厨子借船上厨房准备宴客菜肴。 高琮业考虑再三,还是避让到书房。 元三娘子毕竟是未出嫁的小娘子,又没有家中女性长辈陪同,有他在,传出去对三娘子的名声不好。 他打算中途过来吃杯酒,以表感激之情。 他一走,张玉瑶顿觉无聊,坐在窗前,低头摆弄着桌几上的棋盘。 这是早膳后,她观郎君心情甚好,央着郎君陪她手谈几局。 可惜依然完败,屡战屡败! 她皱着眉头,甚为苦恼。 未嫁时,她常与其他小娘子博弈,少有败绩。 谁知在郎君面前,自己棋艺不堪一击,杀的她都要怀疑自己在闺中善棋名声,是否都是她人吹捧。 “哼,也不知道让让我!” 她转身一眼都不想看棋盘。 秋艳跪在她身后,拿着团扇轻扇,以解娘子暑气。 听到娘子抱怨,忍不住“噗嗤”笑出声。 “不许笑!” 张玉瑶羞恼的瞪了她一眼。 “咳~嗯,遵命,娘子!” 秋艳努力压住上扬的唇角,放下手里的团扇,上前拿着银镊子,夹着几片薄荷丢进沸煮的茶水。 娘子需要喝茶消暑。 “娘子,元三娘子来访。” 门外传来夏草清脆的声音。 秋艳放下银镊子,双手交握放在腿上。 张玉瑶率先起身。 “秋艳,快去迎元三娘子。” “是,娘子!” 秋艳连忙起身踩着碎步走过去开门。 她笑容殷切:“三娘子!” “夫人请元三娘子进屋一叙。” 夏草推避到一旁:“三娘子,您先请。” 元清夷微微颔首,缓步进了室内。 “高夫人!” 元清夷缓缓上前双手交叉,曲膝行礼。 “清夷打扰夫人了!” 张玉瑶连忙上前,双手扶起:“快快请起!” 她声音轻快悦耳:“秋艳,请三娘子入座。” “是,娘子!” 秋艳语气不自觉的恭敬几分。 “三娘子,您请这坐!” “谢过!” 元清夷应声坐下,跟在身后的染竹上前取下她头上的帷帽。 轻纱垂落的一瞬,满室光华。 张玉瑶跟着入座,抬眸就见轻纱撩开,她眼眸大张,眼底满是惊叹。 好一个精致绝俗的人儿,好似多一笔都污了这般颜色。 这是她第一次见到元三娘子真容。 她眼底满是欣赏,艳羡道:"三娘子当真是—" 话到唇边,一时竟寻不出合适的词形容。 随即释然一笑。 “在洛阳多年,我从未见过三娘子这般惊才绝艳的小娘子。” 眼前这位的颜色令人见之难忘! 元清夷抿唇轻笑,上扬的眼眸明媚清润。 “夫人谬赞,清夷不及夫人。” “清夷从小跟师傅住在道观,少了几分人情世故,如有冒犯,请夫人见谅!” “哪里要见谅!” 张玉瑶看向秋艳,示意她上前斟茶。 “我和郎君都是万分感谢三娘子,今天郎君刚好有事,临走时可是说了,务必要我转达他的谢意。” 说话间,她眼尾轻扬,贝齿微露。 元清夷眼帘半遮,笑容从容淡雅:“高郎君和夫人不必如此客气!” 对方昨日就已送上谢礼,足足百金,充盈了她从未丰盈的钱袋,足以抵消一切。 “冒昧问一下,三娘子怎么一眼就看出我怀有身孕。” 张玉瑶生在闺中,从未接触过这些,免不了心生好奇,客气几句后,直接问出心中所想。 “高夫人,我自幼修习相术医道,观相并不是件难事……。” 她声音清脆悦耳,且娓娓道来,让张玉瑶几人如春风拂面,脸上不自觉的染上笑意。 不仅夏草和秋艳听的入神,张玉瑶更是心生向往。 “玄微真人!” 三娘子都如此,玄微真人的能耐比之更胜,她不禁神往。 昨日仓促,根本无暇多想。 与郎君提及时,才想起家中祖母在她幼时说过,玉虚观玄微真人,曾经是宫中常客,京中世家也是多有走动。 祖母好像说过,如果不是玄微真人一心修道,早在京中声名鹤起。 她神色肃然:“三娘子这是名师高徒。” 元清夷垂眸轻笑出声。 “夫人过奖了,我差师傅太多。” 她指尖轻轻摩挲着茶盏边缘,眸色暗了几分。 两人年岁相仿,彼此又有心交往,一时相谈甚欢。 高琮业在午膳中途进来一趟,当面表达自己的感激之意。 对于元家女郎,他有心让娘子与其相交。 他今年二十有二,虽只是家中嫡三子,可他自幼长在祖父院中,见识远远高于同龄。 他有预感,元三娘子此次回归洛阳,必然会引起整个洛阳城的震荡。 整个下午他都在书房与许掌事商谈,直到夜幕降临,才回了内室。 “郎君,你回来啦!” 张玉瑶见他推门进来,眼眸微亮。 她脚步轻快,上前接过秋艳拧干的罗帕,踮着脚尖要给他清洗。 “有劳娘子了!” 高琮业身体微躬,配合着任凭她在自己脸上擦拭着。 “如何?” 他抬手解开钩络带,跟在身后的秋艳连忙接过。 张玉瑶握着他的手掌,认真擦拭着,听到他询问,歪头看他,突然笑的狡黠。 “郎君,你随我来。” 她牵着他的手,走到桌几旁。 “这是什么?” 高琮业的视线落在桌几上的棋盘。 “咦!” 他挑眉看了娘子一眼,只见娘子笑的挑衅。 “调皮!” 他手指轻轻点了点她的鼻尖,敛起衣裾坐下。 棋盘上还是早上的那副棋局。 不过白子却已硬生生的撕开了黑子围困之局,劈开一条生路。 早上他走时,白子早没了退路。 他低眉越看越是欣喜,指间捏起黑子,尝试很久,最终放弃。 他含笑摇头。 “夫人这棋下的甚妙,为夫甘拜下风!” “这是元三娘子执子。” 仅用了一子就杀出重围,破了郎君的局! 张玉瑶心情微妙,她虽自持身份,可在郎君面前,还是不希望其他小娘子惹的郎君过多注目。 “哦!” 高琮业眉梢挑起,声音染上几分惊奇。 “这棋风比之祖父还要强横。” 他放下手里的棋子,身体斜靠在窗前,眉头微拧,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一声一声,敲得张玉瑶心慌。 “郎君,你这是怎么了。” “无事。” 高琮业抬手捏了捏她的脸颊。 “我在考虑要不要写信给祖父,族中有没有年纪相仿族中子弟。” 如果说之前想让族中适龄儿郎定下元三娘子,他可能半开玩笑。 此时他却在担心族中无一般配。 第13 章 夜袭 此后几天,汴河水面风平浪静,漕船每日行四十里左右,行船五日后到达此处。 这里是整个汴河河道最宽也是最危险的水域。 河面地势落差大,河流之下都是暗礁,到处暗藏危机。 此时又恰是黄河汛期,水流比以往更汹涌湍急。 他们今早换乘了一艘更适合在黄河河道航行的大型船只。 已经从河阴进入黄河,正逆流而上,一路向西航行至洛口。 “郎君!” 许掌事推门而入。 “蒙二说您找我。” 高琮业皱着眉心临窗看着河面,听到他的声音,哑声道。 “许掌事,可记得前几日元三娘子说夫人还有一劫未应。” “郎君,您怀疑在此处水域会有变数?” 许掌事走到他身后,此时已是傍晚,船下幽深,水面湍急。 “嗯!” 高琮业抬头看向远处,两岸都是连绵的群山。 “这艘船新换了一批纤夫,与汴河航道不同,从这里出发一直到洛口,没有一处官方驿站。” 汴河航道,每隔三十里就设有驿站,驿站又有驿丁常驻。 稍有异动,驿丁很快就会赶到。 而此处,群山峻岭,水下环境恶劣,稍有疏忽船只就会撞击到水下礁石,遭遇水难。 “许掌事,如果是你,会不会选择在此处设下埋伏。” 许掌事眯着眼神色肃然,“郎君,属下也是如此猜想。” 从登船开始,郎君就加派守卫巡逻,他自己连睡觉都只敢浅眠,夜里稍有动静就会惊醒。 连续五天,始终没有什么异状。 今夜是最后一天在黄河航道航行 “娘子如果有劫未应,我猜有八成会在今夜。” 贼人若想要下手,只能在此借机行事。 明日傍晚,他们的船就要抵达洛口。 在洛口重新换乘适合内河航运的漕船。 到时就再没有机会出手。 高琮业微微颔首,低声吩咐:“许掌事,你这样……。” 夜幕很快降临。 对岸的火把星星点点,纤夫步履蹒跚的艰难移动。 高昂的号子被风浪拍击压碎在巨大的风浪中。 元清夷神色清明的躺在床上,耳边有低沉的水流声。 不知过了多久,楼下甲板突然传来刀剑绞杀和重物撞击的闷哼声。 “娘子,他们来了。” 染竹声从窗户边的塌上传来。 元清夷声音清冷。 “无事!” 室内随即陷入静寂。 没一会儿,房门从外被轻轻打开。 两道人影蹑手蹑脚的往床榻边走来。 她猛然睁眼,眼眸明亮如星:来了! 她缓缓起身,帷幔从外被打开,露出李嬷嬷瞬间惊慌失措的老脸。 “李嬷嬷,好等。” 她手指轻弹,五铢钱从指间疾射出去,稳稳贴在李嬷嬷额间。 “砰!” “啊!” 李嬷嬷痛呼出声,不过很快,她惊恐发现,自己张嘴竟然发不出声。 啊!啊! 她张大嘴巴想跑,却发现,身体竟然也不听使唤。 “砰!” 一声巨响从身后传来,一个黑衣蒙面男人应声倒下。 “娘子!” 染竹高举着烛台走过来,她绕过李嬷嬷,抬脚用力一踢,李嬷嬷跟着摔倒。 “狗奴才一个!”杏眸中满是厌恶。 “娘子,真被您猜对了。” 染竹表情有惊吓和后怕。 洛阳井安坊到底是什么虎狼之窝! 怪不得女郎,从昨日就不让她喊三娘子! 元清夷下了床榻,低头看了眼躺在地上,怒视她的李嬷嬷。 她笑的悠然,缓步走到桌几旁坐下,低垂着眼眸,声音轻柔。 “李嬷嬷好大的胆子,竟然敢与水匪勾结谋害主子!” “大秦律,奴才谋害主家,磔刑弃市,家人连坐。” “呜~呜~” 李嬷嬷又惊又怒的躺在地上,她嘴角扯动,身体却是动不得半分。 “嗯!” 元清夷唇角勾起。 “李嬷嬷这是有冤屈?” 她指间微动,一枚五铢重重打在李嬷嬷喉间。 “咳!咳!” 李嬷嬷剧烈咳嗽着,脸颊涨的通红,眼眶都是生理性泪水。 她声音嘶哑如破锣。“你,你对我做了什么?” “我做了什么?” 元清夷拿起桌几上的团扇轻扇。 “李嬷嬷莫不是老糊涂了吧,这句话应该是我问你,你勾结水匪,想要对我做什么?又是奉了谁的命?” “我没有!” 李嬷嬷此时终于反应过来,楼下的打斗声好像消失了? 她眼底满是惊恐。 “不是,我是听到楼下甲板有打斗声,担心三娘子被惊吓到,特意过来看看。” 楼下那伙人是真正的水匪,她根本不认识。 元清夷挑眉:“哦,这么说来,我还要感谢李嬷嬷了?” 李嬷嬷眼睛大亮,忍着剧痛,颤着声音道。 “不用,不用,这是老奴的本分。” “呸!” 染竹大步上前,抬脚踩在她的手掌,用力碾压着。 “啊!” 李嬷嬷痛到颤栗,浑身冒着冷汗。 “厚颜无耻的奴才,找死!” 染竹看都不看她一眼,走到黑衣男人旁,又是一脚,黑衣男人滑到李嬷嬷身侧。 “啊!” 李嬷嬷翻着眼白,眼看着就要晕厥。 “都死到临头了,还敢张嘴胡说。” 染竹抿着嘴角,一脸的憎恶。 “娘子,我们明天下船就坐船回芜山。” “为何要回芜山?” 元清夷盯着李嬷嬷,慢条斯理道。 “她们这么怕我回洛阳,那我偏要回井安坊,问问我那从未见过一面的好阿娘,到底有什么深仇大恨,要不惜代价的追杀我,或者说她不是我的亲娘?” “没,没—有,不,是娘子!” 李嬷嬷憋着气说完,又是剧烈咳嗽。 “不是你家娘子?是吗?” 说话间,她指间勾起,一抹阴气自水中升起,随手弹起,阴气疾射入李嬷嬷胸前。 她声调平缓,不起波澜。 “既然你说没有说谎,那这缕问心,便该对你毫无作用。” 她看着那缕阴气没入李嬷嬷胸口,唇角勾起。 “它只会覆在心底藏有阴私之人身上,不过每逢子时,阴气发作,浑身会如蚁般啃噬,直至那人,吐出真话为止。” 李嬷嬷脸色骤然惨白,眼前这明明还是芙蓉面,看的更像是勾命一般。 元清夷抬头看向染竹。 “染竹,把这两人都丢给高郎君去审,看看到底是她嘴硬,还是高家侍卫的手段高。” 染竹灿然一笑,声音欢快:“娘子,我这就去。” 而此时,漕船一楼的舱室,经过一番收拾,因为打斗被损毁的物件,已被侍卫简单收拾好。 船舱并不宽敞,且低矮压抑,舱壁上悬挂着数盏铜制莲花灯,烛火随着船身摇晃,船舱忽明忽暗。 舱内的空气闷热而潮湿,混杂着淡淡的血腥味。 高琮业身姿挺拔,端坐于交椅上。 他表情惬意,衣着简单,随意搭了件宽大的圆领襕衫,腰上松松束了一条深青色的棉质腰带。 “砰!” 蒙大和蒙五把捆绑好的几个贼人扔到室内地板上。 “郎君,剩下的人都在这了?” 高琮业的声音低沉压抑。 “其他人呢?” 蒙大躬身:“禀郎君,还有六个贼人被斩杀掉进水里,水浪太急,尸体已不知去向。” “哼,倒是便宜他们了。” 高琮业紧握扶手,手背上青筋毕露。 如果不是元三娘子提醒,如果他们没有提前做好准备,此行他们非死即伤。 以娘子目前的身体状况,如遇此事,他根本不敢继续往下想。 “给我往死里打,留半口气能说话就行。” 第14 章 井安坊 井安坊元宅。 沈敏茹挥开几案上的书册,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沈风。 “已经过了两日,李嬷嬷那边还没有消息传来?” 沈风黝黑的脸上面无表情:“娘子, 我派过去接应的人也没有任何消息。” 从知晓娘子想法,他就有劝阻,可惜娘子根本不听,执意放出消息。 稍有疏忽被高家知晓,后果不堪设想。 按照以往的经验,沈戌估计已经被抓。 世家暗卫私下什么手段,他心里清楚,沈戌不会活着回来。 他不担心沈戌,他担心的是李嬷嬷,能不能熬得住高家的严刑拷打。 他心底升起浓浓的无力感。 如果李嬷嬷熬不住,沈家就要大难临头! “娘子,娘子,不好了!” 房门被撞开,她院里的二等婢女鹦儿跌跌撞撞的跑了进来。 “掌嘴!” 沈敏茹把手里的茶杯用力摔过去,正好砸在鹦儿额头,额头血流如注。 “啊!” 鹦儿痛呼出声,抬手捂着额头,一脸的惊惧。 沈竹上前就是一掌,沉声厉喝:“还不闭嘴!” “唔!” 鹦儿连忙捂嘴,连抽噎都不敢,眼泪簌簌的往下落。 沈竹拧着眉心:“说,外面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是,三娘子回来了” 鹦儿颤颤巍巍的说话。 “郎君让娘子去前厅。” 她偷瞄着沈敏茹,眼神惊惧。 “一同前来的还有高家郎君和张家姑奶奶。” 噌! 沈敏茹猛然起身,撞到几案上的茶水洒落案台,晕染纸墨一片。 “都是一群废物!” 竟然完好无损的回来了! 她面色渐冷,眼底闪过凝重。 “说吧,除了郎君,前厅还有谁在?” 她冷言道。 “还—有家主。” 鹦儿见娘子表情如此,早已吓得腿脚发软,说话磕磕绊绊。 “家主听说高家郎君来访,已经赶往前厅。” 沈敏茹压住心头那抹不安,面色越发暗沉。 “娘子!” 见状,沈竹瞪了眼鹦儿。 “还不出去。” “是!婢子这就出去。” 鹦儿如蒙大赦,低头快速退了出去。 沈竹见室内无人,轻声安慰。 “娘子,这一路到底发生什么,我们什么都不知道,至于其他,都是李嬷嬷个人恩怨,无论如何,您就当什么也不知道。” “我知道。” 沈敏茹声音微冷。 “去看看便知。” 她后背挺直:“阿竹,服侍我更衣。” …………………… 看到元世岳的第一眼,元清夷就知道,这位自称她阿父的男人,根本不是她的亲生父亲,与她没有任何血缘关系。 “我家三娘长大了!” 元世岳抚着胡须点头。 看来玄微真人确实用心教养,三娘这通身气派连家中精心教养的大娘子都差之甚远。 有了玄微真人名号,婚事也可以好好挑选。 他转身看向高郎君和张玉瑶,躬身行礼。 “这一路有劳贤伉俪照顾我家三娘,老夫在这有礼了。” “元世伯万万不可!” 高琮业伸手虚托了一把,笑的淡然。 “这一路反而是三娘子对我和娘子有大恩!” 元世岳神色茫然,以为自己听错了,打着哈哈道。 “高三郎君客气。” 他看向站在一旁的管家:“元铜!” 元铜上前一步:“奴才在。” “去主院催催夫人。” “是,奴才这就去。” 元铜满脸喜色,转身往后院走去。 沈敏茹赶到前厅时,正好与元沛碰上。 “阿父!” 她脚步停下,欠身行礼。 元沛脚步微顿,“嗯,听说三娘子跟着回来了,你正好带回去好好安顿。” 他轻拂衣袖,整了整衣冠,抬腿走入厅堂,笑声爽朗。 “高三郎君!” 元清夷起身双手交叉于胸,躬身行礼。 元沛匆匆一瞥,神色微怔,三娘子这姿容。 随即下巴微点,转身继续冲着高琮业寒暄。 “三郎君,老夫上次见到少伊大人,还是三年前……。” 这种漠然的态度,元清夷并不在意,她的视线落在紧随其后的中年妇人身上,两人视线缓缓对上。 沈敏茹拧着眉头上下打量,哪怕心里早已准备,还是有片刻的惊慌。 哪里是六七分,这明明有七八分相似。 她心虚的瞅了眼端坐在一侧的高张氏,见对方注意力并不在她这边,松了口气。 却不见元清夷上前行礼,她缓缓坐下,抬头瞥了眼沈冰。 沈冰立刻会意,上前一步,似笑非笑道。 “三娘子,莫不是一点规矩都不知,见到您母亲,不知上前行礼?” 元清夷唇角勾起,并未回话。 见到沈敏茹的瞬间,她的心情莫名愉悦。 这夫妇二人都不是她的亲生阿父、阿母。 特别是端坐在面前的女人。 鼻骨如刀,颧高无肉。 仅从面相看,便知对方性格尖酸刻薄,且斤斤计较,凡事以自我为中心。 还有那蹙挤的八字眉毛,心中常怀怨恨的表象。 心神不宁,印堂暗赤,哪怕自己不出手,灾祸也是即将临头。 元清夷展颜一笑,这是自她下山之后,第一次笑的如此舒心。 她双手交叉,行的云淡风轻,笑容恬淡:“见过夫人!” “你—” “元夫人!” 张玉瑶起身走过来,款款行礼。 “玉瑶见过元夫人!” 沈敏茹抿唇口气,转身时笑的热切,一把扶起张玉瑶,仔细端看。 “大娘子,快快免礼,让婶婶好好瞧瞧。” 她边说边点头。 “嗯,气色红润,还是姑爷照顾的好。” 张玉瑶低垂着眼眸,笑的腼腆。 高琮业见主要人都已到场,润了润嗓子,放下茶杯,朗声道。 “今日高某冒昧打扰,一是送三娘子,二是要给元夫人送两个人。” 他朝蒙五点头,蒙五转身出了门。 “送什么人?” 元沛和元世岳同时看向沈敏茹。 沈敏茹已是六神无主,她目光紧紧盯着门外。 没一会儿,蒙五提溜两个人进来,随手扔在地上。 “砰!” 地上两人发出闷哼声,其中一人头发披散,隐约可见脸部轮廓。 沈敏茹紧握着扶手。 “李嬷嬷!” 元世岳猛的起身,看向高琮业,询问道。 “三郎君,这是我夫人院里的嬷嬷,不知她是否冒犯到贤伉俪?” 说话间他瞥了眼沈敏茹,眼神满是惊疑。 视线扫了一圈,最终落在元清夷身上,眼神冷厉。 “还是三娘子惹的事?” 高琮业仅是笑了笑,他看向蒙五。 “给宣义郎好好说说这位嬷嬷胆大包天的都做了哪些事。” 第 15章 井安坊元家1 蒙五说话清晰明了,叙事简洁,片刻就把李嬷嬷那天晚上的行为定性为与匪徒合谋,谋害主子的用心险恶之徒。 “砰!” 元沛手里的茶杯砸在桌几上。 “贱奴,你是吃了熊心豹子胆,竟然敢勾结匪徒?” 这不仅是要他井安坊元家名声扫地,还要断了他元家前程。 “主子,老奴不敢啊,老奴冤枉啊!” 这一路李嬷嬷备受折磨,更是应了三娘子那问心之痛,此时恨不得早早死去,只是考虑到那一家子,能说话的瞬间,高声喊冤。 “老奴听见楼下有贼人上船,担心惊扰到三娘子,老奴只是想保护三娘子,谁知竟然被三娘子污蔑成匪徒一伙。” 从被抓,她就知道自己除了死,没有任何退路。 她死可以,可她还有儿孙。 面对酷刑,她根本承受不住,早早就招了。 可回到元家,转而想到家中老小,只能咬着牙硬扛。 她趴在地上,抬起满是血痕红肿青紫的脸,痛哭流涕。 “请郎君、娘子替我做主啊,老奴真是被冤枉的。” 沈敏茹冷着脸看向元清夷。 “三娘子,李嬷嬷所言当真?” 她铁青着脸,同时心里轻松不少。 还好李嬷嬷是个聪明的。 “元夫人!” 高琮业眼神微冷。 “你不用质疑元三娘子,人是我审的,证词是我的人记录,整个过程元三娘子并未接触过这个满口胡言乱语的奴才。” 他嘴角噙着笑,眼神却是犀利。 沈敏茹隐忍着怒火,扯着嘴角笑了笑。 “怎么会,三娘是我嫡亲女儿,我自是相信她,只不过。” 她看了眼匍匐在地的李嬷嬷。 “这是服侍我多年的奴才,她万万做不得这类背主的事,是不是被人恐吓造成。” “是,是,娘子,老奴害怕,老奴受不了这鞭子打在身上,万不得已,老奴才胡言乱语。” 有了沈敏茹的刻意引导,李嬷嬷连忙顺着话说,她不顾疼痛,巍巍颤颤的抬手扇脸。 “都是老奴贪生怕死,都是老奴胡说八道。” “是不是胡说暂且不提,这还有个同伙,当时可是跟你一起被抓,你还是想好了再说。” 高琮业直接打断主仆二人的做戏。 下巴抬了抬,目光落在躺在地上昏迷不醒的黑衣人身上。 李嬷嬷脸色煞白,慌乱摇头:“老奴根本不认识他。” 元清夷面无表情的垂眸看她。 “那你为何跟他同时出现在我房间。” “我不知道,是他。” 李嬷嬷侧脸看向昏死过去的沈西。 “应该是他跟在老奴身后,老奴真不不知情。” “元世伯,这种奴才,如果在我们张家,早就拖出去打死。” 张玉瑶慢条斯理道。 “还容得她在这诋毁主子。” 她侧目看了眼沈敏茹,元家这位,虽没有明说,可话里话外,处处维护这个奴才。 这就有意思了,这其中难道还有其他隐情? 牝鸡司晨,奴仆放纵,表面熏风和睦,内里朽蠹丛生,颓势已难掩。 怪不得洛阳世家始终看不上井安坊元家。 “卑贱的奴才!” 元世岳只想着把她拖下去回头再说,省得在高郎君夫妇面前丢人现眼。 “元铜,还不把这个贱奴拖下去。” “且慢!” 元清夷起身制止,她看向沈敏茹,欠了欠身。 “希夷有句话想问。” “三娘子!” 沈敏茹冷言打住。 “此处不是你一个小娘子说话的地方。” 她瞥向站在身后的沈竹。 “阿竹,先送三娘子回后院歇息。” “遵命,娘子!” 沈竹走到元清夷面前,挡住她的视线,伸手虚抬。 “三娘子,自从李嬷嬷去芜山接您,娘子便让人给您收拾了院子,请随奴婢回您的院子。” “元婶婶。” 张玉瑶突然出声,她侧身看向沈敏茹方向,笑的嫣然。 “三娘既是当事人,也得让她说完话,才能把事情弄清楚,免得落人口实。” 说完,她也不等沈敏茹回话,看向元清夷的眼神透着鼓励。 “三娘,你有什么委屈就说,我相信元婶婶和元世伯定不会让你受委屈。” 真是想不通这一家子糊涂人,怎么会有三娘这么优秀女郎。 沈敏茹冷着脸也没接话,只是盯着站在下首的元清夷。 “希夷谢过高夫人。” 元清夷欠了欠身,坐下后垂眸看向半躺在地的李嬷嬷。 “我想问问李嬷嬷,那夜闯入我卧房说我并不是元夫人亲生女,这句话是何意?” “什么?” 元沛眼底微冷,视线扫过沈敏茹,落在元清夷身上,语气淡然。 “三娘,一派胡言,幸亏这是高家贤伉俪,若是那不知分寸之人,传了出去,不仅坏了元家名声,也坏了你自己的名节。” 这般无状! 他余光瞥向沈敏茹,却见她转瞬的慌乱。 猛然想起三娘子当年确实是在京城出生,难道说真有隐情? 眉间不禁闪过一抹惊疑。 沈敏茹内心则是掀起惊涛骇浪。 她眼神冷厉,冷冷扫过李嬷嬷,看向元清夷。 “三娘子,你这是被匪徒吓破了胆,竟编出这等忤逆话,污蔑生母?” 说话间,她狠狠瞪向李嬷嬷,眼睛微眯。 “我没说,娘子,老奴什么都没说。” 李嬷嬷面色煞白。 “三娘子,老奴到底怎么得罪你了,你这么想要奴才的命,你说一声,老奴随了你的意罢了,万万不能泼老奴的脏水。” 她知道自己从没说过这句话,三娘子到底是从哪得到的消息。 不论有意还是无意,她根本不敢深想。 刚才她还在庆幸自己保住一条命,现在却不再有侥幸。 以娘子的心性,不论这些是真是假,再不会继续留着她。 见状,高琮业心头一惊,他知道元家三娘子清丽绝俗,只是因着身份,没有刻意盯着看。 此时他第一次认真打量元清夷,又看向元氏夫妇,越看心中疑虑越深。 三娘子与元氏夫妇没有一点相似之处。 他又看向元沛,尖嘴猴腮的,更不像! 难道地上的奴才所言是真? 三娘子不是元夫人所生,那从哪里抱来?有何目的? 顿时心里阴谋横生。 没想到小小的井安坊元家,家宅不广,人心俱是叵测。 “不过三娘子与元世伯和元婶婶确实不像。” 高琮业毫不顾忌的语出惊人。 他意味深长的看了眼躺在地上的老嬷嬷。 “这奴才怕不是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恶事。” 他隐约意识到,三娘子这是想借他手,故意引出这些,虽不知原因,但他很愿意配合。 第 16章 逆命之相 沈敏茹此时也顾不得高琮业是不是什么齐州高氏的什么嫡子不嫡子了。 关系到生死,她哪里敢退让。 更何况,昨夜她已收到阿姐托王氏门生加急夹带的私信,信中内容足够她安心。 “高郎君,这里是井安坊元家,不是你齐州高氏,到主人家做客,说话还是要注意分寸。” 说完她根本不给其他人说话机会,冷着脸盯着元清夷。 “阿竹,三娘子惊吓过度,得了失心疯,还不带她回后院休息。” “三娘子,恕老奴无礼了!” 沈竹二话不说,伸手就要抓住元清夷。 元清夷怎能让她过来抓。 她肩膀一侧,腰身一软,人已后退半步。 “回答不出,软的不行就要硬来?” 她手指一弹,指间的五铢钱弹射到沈竹额头。 沈竹只觉额头一股剧痛传来,她踉跄的向后倒退,直到被厅堂中央的柱子挡住,身体才堪堪站稳。 所有人都被眼前一幕惊住,待看清时,才发现沈竹额头红肿,额前贴着一枚五铢钱。 “噗嗤!” 张玉瑶连忙抬手捂着嘴,转头看了眼身旁凝视她的郎君,懵懂的眼睛眨了眨,一派无辜。 高琮业面露无奈,摇头叹息。 “恕我夫人无状!” 他忍不住看了眼娘子身旁的元清夷,再次感慨对方的低调。 元清夷自然不会让五铢钱贴在对方额头,手指勾了勾,五铢钱“嗖”的一声,又回到她的掌心。 沈敏茹和元世岳几人以为自己看错,瞪大眼睛看了又看,视线再次回到沈竹红肿的额头上。 元清夷忽而一笑,看向沈敏茹时,轻启唇角。 “我与夫人和元郎君二人,神不相应,气不相投,而且三停比例失调,主骨无承,五官更无一处交集。” “看来李嬷嬷说的没错,我与你以及元家没有任何血脉关系。” 她目露惊叹,笑的欣慰。 视线转向李嬷嬷那张惨白如纸的脸上。 “李嬷嬷,你说我是你家夫人从京城偷回来,你最好老实交代到底偷了哪户人家,什么目的,答案如果让我满意,我饶你痛快去死。” “不是,不是我说的,我什么都没说。” 李嬷嬷好似看见鬼魅一般,随即惨然一笑。 “三娘子,我什么都没说,我没说,我没说!” 她眼神剧烈震颤,却在与沈敏茹对视时,突然怔住。 随即惨笑出声,想着夜里那锥心之痛,不如死去。 她蹒跚的爬了起来,踉跄的跑向厅堂中央的柱子,用力撞了过去。 “砰!” 漆红色的柱子发出嗡嗡响声,屋顶簌簌的有细小灰尘落下。 李嬷嬷额头血流如注,瞳孔涣散。 她知道自己只有以死谢罪,方能护一家老小平安。 这是她造的孽,万不能牵连到孩儿身上。 她意识渐渐模糊,身体抽动几下,然后彻底不动。 元世岳惊吓到向后退了好几步。 吓到大气不敢喘,张着嘴不知该说什么。 “三郎!” 这个奴才竟然以死谢罪。 元沛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幕后可能牵连甚广,不然这个死奴才不会一死了之。 想到三儿媳可能跟她那个胆大包天的姐姐一样,都是个心狠手辣的女人,不禁惶恐不安。 他一介庶子走到今日费尽心血,眼看着就被这内宅妇人毁于一旦。 他冷声道 “三郎,还不看住你媳妇。” “阿父。” 元世岳眼神转而看向沈敏茹,面色煞白,低声道。 “这其中到底有无你的手脚?” 李嬷嬷一死,沈敏茹反而冷静下来。 她转身坐下,面色阴沉。 “到现在,难道你还看不明白吗?” 她视线扫过高家夫妇。 “李嬷嬷已被屈打成招,不堪受辱自尽,三娘。” 她目光落在元清夷身上。 “你为了泄愤,竟逼死母亲身边的忠仆,心肠未免过于歹毒了,这些年你在芜山修了什么心境?” 语毕,她视线转向高琮业和张玉瑶二人。 “高郎君,高夫人,我房中的嬷嬷已被你们逼死,就不送二位了,二位请吧。” 张玉瑶则被刚才突发的是事惊吓到,身体不受控制的往郎君方向靠。 夏草和秋艳一左一右的靠近护住她。 “娘子,莫怕!” 高郎君伸手握着她,掌心摩挲着,表情似笑非笑。 “倒是我夫妇的错,既然这奴才的死是因我夫妇引起,那我和娘子更不能走。” 他起身施施然朝元沛和元世岳二人方向行礼。 “大人,元世伯,您二位觉得如何?” 元世岳被这般变故,惊的差点失神,看向沈敏茹咬牙道。 “你添的乱还不够?” “你—” 沈敏茹没想到都到此时,元世岳还没看清,高家夫妇来此就是为了替三娘子撑腰。 这种不请自来的客人还需客气? “好了。” 元沛冷言。 “当着外人的面,成何体统。” 他看向元清夷,声音温和。 “李嬷嬷既然因私欲,以死谢罪,三娘就先回后院,此时容后再议,如何?” 元清夷并不想如此。 她只想赶紧解决此事,离开这个令她窒息的地方。 “元大人,若是未见沈夫人,我尚且对李嬷嬷言行心中存疑。” 她捧起右手边的茶杯,端起抿了一小口。 “如今见过他夫妻二人之后,心下反而安定坦然。” 她抬眸看向沈敏茹,眼神透着嘲讽。 “沈夫人,父母宫塌陷,说明你父母早逝,姐妹会因家族利益反目,还有疾厄宫带赤丝,这是身负血孽,有杀亲因果。” 她越看表情越是惊叹。 “杀亲,沈家有你这种,才是造了孽,手段狠辣恶毒,简直枉为人女!” “你放肆,我是你母亲,这点不容置疑。” 沈敏茹脑海迅速闪过三十年前,嫡姐倒下时眼底的憎恨和咒骂,面上虽不显,心底却是惊骇。 她到底是如何知晓。 早知今日,当年还不如将这灾星溺死。 元清夷既已看透,自是火力大开。 “逆命之相,伪贵之格,任你如何,也是如烟花般消逝,冒领身份暂得富贵,终会因根基虚假而败露,元夫人,你连你自己都不是。” 第17 章 身世 沈敏茹眼底划过惊惧,她压低声音。 “三娘,你这是妖言惑众!” 她心底慌乱,不明白对方到底是如何知晓这些。 难道是上京那边出事。 一时,她心中百般猜测。 却根本不认为,元清夷有如此手段。 元清夷神情虽是淡淡,可眼角却藏着笑意。 “元夫人,你不会忘了,我未满周岁,就被你找的和尚断言,说我命里克六亲,需要入观修行,没过几日就被你送到芜山修行。” 只是与沈敏茹预想不同,玄微真人看重她,破格收她为徒。 “我师从玄微真人,习得师傅三分本事,不说算你前世今生,算你前程往事还是轻松。” 看沈敏茹一副如遭雷击的表情,估计她自己都没想到,当初她只是临时找的一个借口,谁知最后竟然是回旋镖。 “观相是最基本的功课。” “三娘子,你到底想要做什么?” 沈竹见状连忙上前护住沈敏茹,看向元清夷的眼神透着防备。 她强忍住不安,语气充满指责。 “三娘子,你如此对待自己的亲生母亲,会遭天打雷劈的。” “哦?” 元清夷目光掠过沈竹,落在她身后的沈敏茹身上。 她微微偏头,仪态有无可指摘的优雅。 轻笑出声,带着纯粹的好奇,语气却无半分温度。 “嬷嬷这话,倒是提醒我了。” 她顿了顿,目光重新回到沈竹那张因愤怒而涨红的脸上,语气轻缓柔和,却字字诛心: “天打雷劈……这等重誓,确实该应在那等不孝不悌,害人性命的奸佞之人身上。” 她眼神似有若无地看向沈敏茹,笑得无比诚挚。 “只是不知,若这母亲之位,本就是窃据而来,害的别人骨肉分离,这天打雷劈,该劈向何人呢?” 她这一番话说的沈竹脸色微变。 元清夷收回目光,低头理了理衣袖。 这一番话犹如平地一声雷,炸的所有人目瞪口呆,现场死寂一片。 “这其中莫不是有什么误会?” 元沛自然看出沈敏茹的不对劲,可他也不想让外人看了笑话。 沈敏茹的失控只是瞬间,很快恢复清明,淡然道。 “既然你非要打破砂锅问到底,那我就如实相告了,不过,你可别后悔。” 她拢了拢鬓角的碎发。 “我生产时难产, 我和郎君的孩子根本没有活下来,我担心郎君嫌弃,央求李嬷嬷从育婴堂抱了一个刚出生被丢弃的女婴回来。” 她扯着嘴角,看向元清夷时,笑的讥讽。 “你不过是我捡来的弃婴,养你一场已是天大的恩情,没想到今日竟然被你反咬一口,当真是一头养不熟的白眼狼。” 她语调平缓,却字字如刀。 本想看元清夷恼羞成怒,却没想到元清夷仅是眼波微动,唇角泛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到底是偷来还是从育婴堂捡来,都是你一人说话。” 对方终于耐不住性子,露出马脚。 她指尖轻轻点着茶杯边缘,说话不疾不徐。 “你之前还信誓旦旦,说我是你嫡亲女,你身边嬷嬷又说忤逆亲母,我会遭报应,所以现在,你们说的没一个字我都不信。” “哇~” 张玉瑶惊呼出声,她连忙捂住嘴,偷瞄了元家几人一眼。 “郎君!” 她靠近高琮业悄声说道。 “我猜三娘子是被偷的。” 三娘子这般仪态姿容,身世肯定不简单,怎么可能被丢弃在育婴堂。 “娘子,我与你想到一处去了。” 高琮业万万没想到,送三娘子回家竟然吃到如此大瓜。 从眼前这位元沈氏的表现看,十之八九又是内宅的阴谋算计。 而她所谓的难产没活过来的亲女,是生是死还两说,毕竟正如三娘子所言,满嘴胡言,没有半句真话。 可惜他对京中世家内宅之间的关系了解不多,不然还能抽丝剥茧的猜一猜这其中的恩怨和脉络。 倒是可惜了! 不过元家后宅就跟筛子一般。 他视线不由自主落在元氏父子身上。 差点没嗤出声。 被一个内宅女子搅得家宅不宁,真是无用之辈。 “什么,什么?” 他心中的无用之辈,已经气到差点吐血。 元世岳整张脸都因气血上涌而涨成紫红色,鼻翼剧烈翕张,呼吸沉重得像是风箱。 “你竟然敢混淆我元家的血脉?” “混淆元家血脉!” 沈敏茹差点翻了个白眼,元家血脉很稀罕吗? 如果不是配合阿姐,她根本不会抱这个祸害回来。 元清夷懒得看沈敏茹继续演戏。 她起身看向染竹。 “染竹,把我们的行李收拾好,出去找一家客栈暂时住下。” “你要去哪?” 沈敏茹突然反应过来,目光阴鸷的盯着她看。 “无论如何,我也养育了你十六年,你就这么报答我的。” “养育十六年?” 沈清夷低眉轻笑出声。 “你是如何养育了我?是丢到道观,任我自生自灭,还是包藏祸心,无时无刻想要毁了我的那种养育吗?” 沈敏茹面皮骤然绷紧,指节掐入掌心。 她向前逼近一步,声音陡然尖利起来:“你这是什么态度?若不是我养着你,你早该饿死,如今倒学会反咬一口了?” 元清夷静静看着她因恼怒而微微扭曲的眉眼,唇边那抹淡然的笑意更深了些。 “我奉师尊命,近日会上京城一趟。” “不许去!” 沈敏茹抬手抓住她的衣袖,用力往回拽。 “不论如何,你现在是我元家女,没我的允许,你哪也不许去。” 她扬声喊道: “沈舟!” 一道人影从外闪出,躬身道:“属下在。” “伺候三娘子回后院,没有我的允许,不许任何人进出,务必给我看好三娘子。” 沈敏茹下巴微昂,脸上满是轻蔑。 她在元家之所以能够说一不二,仗的就是从沈家带过来的部曲,只听她一人的侍卫。 “元夫人,不可!” 张玉瑶猛的起身,面露焦虑。 让侍卫出手针对未出嫁的小娘子,这是要毁了三娘子的名节,这未免过于恶毒。 沈敏茹冷言道:“高夫人,这是我元家的家事!” 张家如何势大,也不能在她这当家做主。 “娘子!” 高琮业起身走过去揽着她,附耳说话。 “你要相信三娘子。” 他相信以三娘子的聪慧,不可能坐以待毙。 第1 8章 探究 元清夷之所以来洛阳,是为了解梦中之惑,现在既已知晓元家与她无关。 元沈氏更与她没有任何血缘关系,怎还会压制自己。 “不知死活!” 她本就雪肤乌发,眉眼清幽,此时眉色冷冽,整个人似淬了寒冰的刀刃。 不等沈舟动手,她手中的五铢钱已经疾射而出,正好打在沈舟面门。 “砰!” 沈舟只觉得一股大力迎面而来,击的他连连后退,直到后背撞到墙上。 沈敏茹神色剧变,面色暗沉。 “你,你怎么敢—。” 元世岳惊到猛然起身,紫檀木太师椅被他带得向后刮出刺耳的声响。 他的目光在傲然而立的元清夷和狼狈不堪的沈舟之间来回移动,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沈敏茹之所以在他元家想当然,仗的就是从沈家带来的这些侍卫。 沈舟在这些侍卫中能排到前三。 竟然也不敌三娘子手中一枚钱币! 元清夷见元家几人皆是面露惊惧,忽然轻笑,眼尾扬起时,却无半分暖意。 “现在诸位应该可以好好说话了。” 她目光转向高琮业和张玉瑶两人方向盈盈一拜。 “这一路风雨兼程相送,多谢高郎君高夫人大义。” 她眼波柔软,声音温软如春水,与方才判若两人。 "家师赐字希夷,希夷在此谢过。" 说罢又屈膝行了个万福礼,惊得张玉瑶连忙上前搀扶。 “希夷娘子万万不可!” 既然与元家没有关系,她直接改口希夷娘子,免得尴尬。 元清夷却执意完成这个礼节。 高琮业端正还了一揖,眼底泛起一丝暖意:“女郎不必多礼,能护送希夷平安,是在下夫妇的荣幸。” 见娘子直接改口希夷,他乐的妇唱夫随。 “希夷之后如果有难处,派人去张家说一声,某和娘子绝不推辞。” 沈清夷欠了欠身:“希夷自此谢过!” 沈敏茹见三人当着她的面说的毫无顾忌,脸色涨红,可沈舟还在那捂着胸口。 没想到这贱种竟然在玄微真人那习得一身功夫,现在如何懊恼都无济于事。 “三娘子,没想你在道观,倒是学了不少旁门左道,竟还敢当着父母长辈面前,对家中侍卫动手,今日之事我暂且不与你多做计较,但你身为元家女,绝不许你离府。” “不许离府?” 元清夷眼睫低垂,唇角扯了扯,袖中手指倏然收拢。 “那就要看看沈夫人手下这些侍卫,能不能留下我。” 最后一个字落下同时,她指间一枚五铢钱疾射而出。 “哗啦啦!” 沈敏茹身边案上的茶盏应声迸裂,瓷片四溅。 随着茶水溅出,五铢钱上疾射出一抹劲气,钻入她的额前。 “啊!” 沈敏茹闭着眼睛闷哼出声。 “元夫人,别让我查出你使了见不得人的手段,不然这茶杯就是你的下场。” 不过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她还要留着沈敏茹,好引出幕后之人。 王清夷拂袖转身,衣袂卷起,直向门外而去。 沈竹尚未反应过来,只觉得一道风扑面而来,心中慌乱,竟被衣袂卷起的风逼得连连后退。 待她抬眼时,那道素白身影早已走到门廊。 “染竹,我们走。” “唉,三娘子,啊呸,打嘴!” 染竹抬手朝脸颊连扇几下 “是希夷娘子!” 她声音清脆悦耳,转身时嫌弃的连呸了几声。 “万幸,真是万幸,希夷娘子与尔等无关!” 说完她加快脚步,追上走远的元清夷。 “郎君,我们也走吧。” 张玉瑶跟着起身,扯了扯高琮业衣袖。 “阿娘应该等急了。” “好,我们走。” 高琮业朝呆愣住的元沛和元世岳方向施施然一拜。 “打扰了!” 说完牵着张玉瑶的手往外走。 直到几人走出大门,元沛方才把茶盏重重放置在桌上。 “沈氏!” 他看向沈敏茹时,眼神森冷。 “我不管你在人后做了多少恶事,但你若敢把我元家拖入你沈家的私人恩怨,哪怕我拼着这王府司马不要,也必让你沈敏茹身败名裂!” 生为元家才貌皆不惊人的庶子,他之所以能走到今天这个位置,除了谨言慎行,最关键是他善于察人观色和审时度势。 元家虽非顶级门阀,却也诗书传家。 不然他一个靠祖父垂怜推举到安王府当值的庶子,怎能从一介小小胥吏,到掌案,再到功曹,最后擢升为这从五品的王府司马! 他这一生战战兢兢,生怕行差踏错,为的就是让平康坊高看一眼,给自己阿娘添一份体面。 可现在呢? 竟然有这恶妇行径,他顿觉大祸临头。 “二郎,我命你仔细查清十七年前,沈氏到底做了什么?还有三娘子的身世,如果真行了恶事,立刻休了这妇人离家。” “元世岳你敢?” 沈敏茹如何放肆,也不敢冲着元沛,她只能把火力对上元世岳。 “元世岳,你不会真以为你的宣义朗是靠自己本事得来,如果没有我姑姑和阿姐,你不过是个毫无建树的嫡次子,我告诉你。” 她声音微顿,瞥了眼元沛。 “今日我便与你挑明了,三娘子这事,从头至尾都是我阿姐一手安排。” 昨日她终于接到阿姐密信。 信中字字明晰,让她不用过多忧心。 她跟着心下大定,原来一切皆在阿姐掌控之中。 只是沈敏茹不知晓,知道她不是自己亲生母亲后。 元清夷的报复已然开始。 那枚五铢钱自带的晦气侵入沈敏茹脑海。 自此,厄运会如影相随。 “沈敏卿?” 竟然真有其事,元沛怒极。 “好个沈敏卿,好大的胆子!竟然祸害到我元家,你们沈氏姐妹怎么敢?” 如果是沈敏卿,那三娘子真正的身世是? 他浑身一冷,整个人好似坠入冰窟。 王崔氏! 他脑海中突然闪过,十七年前,王崔氏和沈敏卿之间的恩怨。 如果是王崔氏,那现在养在王崔氏身边的孩子是谁?难道是真正的三娘子? 如果是他元家血脉,事后被王氏追责,他该如何自处。 那可是太原王氏的王家! 沈敏卿害我元家! 他恨的牙关紧咬。 他人不知,会被沈敏卿蒙蔽,他能不知。 那是个不知廉耻,不择手段的妇人。 她怎么敢把那些个肮脏手段用到他元家内宅。 他手掌重重拍在案几上,震得残余的茶汤四溅。 “元世岳,你可知晓此事?” “阿父,儿不知啊!” 元世岳早已惊的浑身冒着冷汗。 “阿父,儿万万不敢知情!” 他怒视着沈敏茹,咬牙道。 “阿父,儿这就去查,绝不能让这毒妇拖累了我元家。” 第19 章 洛阳锦贵 元清夷离开井安坊后,直接住进了崇政坊靠近北市的一处客栈——河东阁。 河东阁幕后真正的主人是谢家长房谢九郎,也是谢氏族长嫡亲九弟。 不要说在洛阳,哪怕是在京城,也无人敢在河东阁闹事。 沈家如何猖狂,也得止步于河东阁。 “娘子,我们什么时候去京城。” 染竹跪坐在窗前,看着楼下,兴致勃勃的数着经过正南大街的胡人。 她歪着头,掌心撑着脸颊。 “娘子,这些胡人长的好奇怪哦?” 元清夷看着染竹被楼下胡商吸引的侧脸,唇角微扬。 “他们与我们血统不同,不论是生活环境还是饮食习惯都有差距,这些胡人从极西之地,翻越雪山,横渡沙漠,历经艰难险阻,才抵达我大秦,你若是好奇,日后我们到了京城,我带你去西市,那里的胡商更多,异域风情、奇珍异宝,数不胜数。” “真的?染竹在这先谢娘子啦!” 染竹眼眸明亮,起身朝元清夷躬身拜了拜。 “娘子,那我们何时去京城?” “等几日。” 她推算过,如果单独出行,上京之路险象丛生。 哪怕她有本事傍身,也不愿意时刻防备。 暂时静观其变,看沈敏茹如何联系那位幕后之人。 元清夷沉吟片刻,轻声说道。 “此去京城,是不得而为之,这几日你将我们带来的行李精简一番,重新规整,把那些不必要的东西想办法处理掉。” 刚下山时,她对洛阳元家还有幻想,用心准备了归家礼物。 直到认清现实。 这些人哪里配得上她用心准备的东西。 “听高郎君说,最近北市会有两淮商队抵达,这些商队常年经商,频繁往来于各大城市之间,对上京道路分寸熟悉,随行护卫都曾是军中儿郎,能护的安全,我托高郎君从中牵线,到时我们随商队一同入京。” 想到幕后人多年布局,总觉事情不会如此简单,她语气略显沉重:“染竹,往后一路皆不会太平,人外有人,你要慎言慎行,我们入住河东阁只是寻得暂时安宁,如有外人询问,记住,我们此行是去京城太玄观参学,其他莫要多言。” 染竹神色微怔,笑容敛去几分,肃然点头:“娘子放心,染竹记住了。” 此后几日,不论沈敏茹还是其幕后主使人,皆没有其他动静。 不过,洛阳城内却因另一桩盛事,骤然热闹起来。 魏国夫人崔太夫人萱宸大庆。 这几天,通往洛阳的官道上,代表着各大世家的车马仪仗族旗招展,鸾铃清越,络绎不绝。 有长安卢氏,河东柳氏,还有清河本宗的崔氏族人。 也有如高琮业一般,想要确定政治立场,见一见崔太夫人那位郎绝独艳的外孙一面。 谢氏族长谢宸安。 整个大秦顶级豪门齐聚洛阳,皆是因为谢氏族长谢宸安到来。 这位谢氏族长谢宸安,哪怕是老谋深算浸淫官场多年的权贵,在大秦朝堂上,都要对这位退让三分。 他除了是昭永帝的心腹,同时也是大秦士子心中的信仰! 十五年前,大秦刚建立之初,在新皇刻意打压前朝旧族、扶持新贵以固皇权的策略之下。 树大根深的谢氏首当其冲,渐渐从大秦权利中心悄然退下,一时门庭冷落。 曾经的二等贵族崔氏、李氏、卢氏、郑氏趁乱而起,逐渐在新朝崭露头角。 经过一番不见硝烟的博弈之后,根基深厚,善于揣摩圣意的李氏和崔氏最终脱颖而出。 李氏掌握尚书省,崔氏把控了中书省之权,两族一时风头无两。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谢氏将如同其他前朝贵族世家一样,逐渐沦落成末等贵族时。 束发之年便临危接手族长之位的谢宸安,却让整个京城乃至大秦朝堂都见识到了何为“江左风流未尽”的无尽风采。 他一步一步布局,最终“以文破局”。 谢氏在朝堂之上确实无法与崔、李氏抗衡。 但谢氏“江左风流”的冠冕却是延续数百年,在文人清流中有超乎寻常的声望。 谢宸安也知道,“江左风流”的冠冕,在那些新兴权贵眼中不过是虚名,他们根本不会看重。 他用十年时间,蛰伏隐忍。 旨在重塑规则,由他重新书写大秦文坛新规。 那一年,大秦昭永帝登基时,加了恩科。 天下文人才子齐汇京城。 当时崔氏和李氏子弟名声最盛。 但令所有人都意想不到,殿试上,谢宸安以一介布衣士子身份亲自下场。 昭永帝在殿上亲试策论,他以一篇《论大秦税法》,直指新政税收利弊,其见解之深远、格局之宏大,令满堂权贵皆是哗然。 更令人惊叹的是他殿前挥墨,那一手笔墨既融合了“王谢”风骨,又自成一派,被无数文人墨客奉为范本的“谢体”。 昭永帝端坐龙椅,震惊之余之后,一句:“冠绝天下!” 终是力排众议,御笔亲点谢宸安为昭永三年头名状元。 天下为之侧目哗然! 谢宸安在这场殿试上,不仅一举夺魁,更以一种极致风雅的方式,向天下文人墨客宣告:谢氏之贵,贵在文昌和风骨。 自此,他在文人圈达到一种无可匹敌的高度。 他带着谢氏一步一步走到大秦顶级权力圈,同时也成为大秦朝堂举足轻重的人物。 仅用一人之力,带领整个家族走出困局。 不过十年,他重振谢氏颓败之相,官至中书省中书令,更深得帝心。 二十五岁的正三品大员,上下百年,也是绝无仅有。 寻常人在这个年纪,不过刚通科举,在底层官职上苦苦挣扎。 而谢宸安,却已走到大秦帝国权力巅峰,代天子立旨。 如今谢氏子弟遍及六部,门生故旧遍布朝野,成为大秦第一世家门庭。 而这位冠绝天下的谢三郎,不日即将抵达洛阳。 更令洛阳世家蠢蠢欲动的,是这位谢氏有史以来最年轻的族长至今未婚! 世家贵妇贵女闻风而动,城内的首饰铺子告急,一时洛阳锦贵。 第 20章 谢氏族长 元清夷哪怕闭门不出,也被染竹强行灌了一通这位谢氏族长的生平。 这股风气直到谢宸安进城,更是达到了顶峰。 她所居住的客栈位于正南大街中央,是通往众安街崔氏的唯一大道。 谢族长想要去众安街崔氏老宅,只能从正南大街经过。 这一日,谢氏车队行至洛阳城外十里,下属县衙的一众劳役和官吏,就已经提前入场清场。 他们一路沿着坊街巷和坊市,驱逐占道经营的小贩。 那些平日里游手好闲之辈,早被劳役提前驱离。 “娘子,幸亏娘子要了这间客房,不然哪有现在这个位置。” 她们这间客房,位于客栈三楼,刚好能看到整个正南大街全貌。 染竹语气激动,带着股洋洋自得。 她伸长脑袋想看到更远。 崔五郎刚好骑马来回巡视,抬头就看到这探头探脑的丫头。 他面容肃穆,手持腰刀直指三楼,厉声呵斥。 “你,回去!” “啊!” 染竹哪里见过这等苛吏,吓得缩了回去。 她脸颊羞得通红,拍了拍胸口,偷瞄了元清夷一眼,见娘子正含笑看她,忍着羞耻埋怨着。 “娘子,楼下就是一个十足十的莽夫!” 简直是无礼至极。 元清夷闻言轻笑。 “莽夫可是持刀侍卫,那你可得小心了!” 染竹和她从小生活在山上,性格天真,正担心她日后吃亏,刚好借由此事提点她。 “染竹,山下不论是人心还是规矩都与道观不同,人命对于某些权贵而言犹如蝼蚁,万不可随心所欲。” “我~” 染竹眼神有瞬间的茫然,随即渐渐失落,低垂着脑袋,声如蚊蚋。 “哦~” 她挨着窗前坐下。 直到楼下马蹄声渐远,她脸上的热意才渐渐消退,这才身体靠向窗前,伸头看向楼下。 此时正南大街街面已被清空。 河南府一众衙役身着皂隶服,他们手持水火棍,排队小跑进入正南大街,沿着街道两侧巡逻。 两侧每隔十步便有一衙役,背对街道,面朝百姓组成一道人墙。 往日的喧闹好似被按了暂停键。 被赶到街边的百姓看着肃然的衙役,哪敢高声说话。 推着独轮车的小贩刚进城,悄声问站在一旁的老者:“老翁,这是谁来洛阳,这么大排场!” 老翁抚着胡须,眼皮半撩,上下扫了一眼,语气带着一股子洛阳人特有的倨傲。 “乡下来的,难怪不知,这是谢大人的车马要进城,府衙提前做好安排。” “谢大人?” 小贩眼神清澈,半晌才反应过来,语气激动。 “老翁,可是谢宸安谢大人?” 老翁抬头看向街头,轻哼一声:“嗯。” 小贩刚想说话,前方突然有骚动声。 此时正南大街尽头出现一队骑着黑马身穿黑甲的高大护卫。 他们腰间横着刀鞘,手握在刀把上,眉目肃然,冷眼巡视着街道两侧。 黑甲护卫身后,六匹油光水滑的黑马,拉着一辆黑顶红框的马车走在街心。 马车四角挂着的铜铃铛随着前行,发出“叮铃”声响,那声音不高,却沉甸甸的,有种说不出的威严,让整条喧闹的大街瞬间安静了下来。 铜铃声回荡在正南大街,由远而近的嗡鸣,与芜山上钟声回音相似,瞬间勾起元清夷记忆。 她放下手里的古籍,起身走到窗前。 染竹听到声音,回头看她,眸光灿烂。 “娘子,婢子早上就听楼下博士说,来的是正三品大员。” 染竹双手趴在窗框上,小心翼翼地探着头,不时发出惊叹。 “哇,好生气派啊!” 元清夷自小生活在芜山,哪怕她修身养性多年,对于眼前免不了感慨。 她站得高看得远,正好看见车窗上随风舞动的黛色绉纱,隐约可见其中端坐的人影,还有一闪而过袍服上流转的金线。 谢宸安端坐于马车中,腰背挺拔如松,鸦青常服衬得面容如玉,他双手轻搭在膝头,指节修长、骨节分明。 二十五岁官至三品,谢族长通身气度不凡,有超越岁月的雍容和深沉。 马车帘随风微动,阳光透过车帘,在他墨染的眼睫上投下细碎微光,眼底不见丝毫波澜。 街道两侧有瞬间的寂静,随即犹如沸腾的热油一般沸腾。 “快看!这就是谢大人的轿子!” 卖饴糖的小二站在店前,踮着脚低呼出声。 站在他身侧的儒生抚须颔首:“有生之年,老夫有幸能瞻仰谢大人那篇政论,老夫死而无憾!” 那篇政论因特殊原因,昭永帝下令禁止对外流传。 哪怕如此,还是有只字片语传到民间,仅是这片段也被文人墨客追捧。 众人屏息着望着那架玄朱车驾从自己眼前经过。 激动间,甚至忘了拦着他们的衙役,情不自禁地推搡着往前。 “别挤,都别挤了。” 衙役被挤得往后退了几步,差点冲撞到马车。 “都想找死!” 衙役手持着明火棍,怒视着低声怒斥。 “都给我老实点!再不老实就吃一棍。” 一名高大黑壮的衙役举起手中的水火棍,用力敲击着地面。 “我看谁敢挤,再挤统统都押到衙门。” 他微眯着眼睛,巡视一通,直到周边沸腾的情绪渐渐平息。 谢宸安的视线透过窗帘细缝看到,他微蹙着眉,指尖轻叩着桌几,声音低沉沙哑。 “阿青!” “大人,奴在!” 阿青声音洪亮,一个健步凑到车窗前,步伐与马车同步。 “让黑羽卫收好武器速速通过,吩咐衙役尽快恢复这条街的正常秩序,别扰了百姓正常出行。” 阿青躬身:“大人,我这就去吩咐。” “去吧!” 阿青声音高昂,穿透力极强。 “传大人令,加快速度通行。” 声音似有回音,顷刻间得到执行。 最前面的黑甲骑兵齐刷刷地将马鞭插回腰间。 侍卫们也加速收紧队伍,加快步伐,速度虽然变快,但队形丝毫不乱,脚步声密集又整齐。 整个队伍像一支利箭般突然加速前行,快速从正南大街穿过。 道路两侧的百姓们还没反应过来,队伍就已经带着风声和金属的摩擦声远去。 直到那辆黑红相间的马车消失在街角,整条街的人们仿佛才敢喘气,喧闹声响起。 第 21章 崔家 元清夷从未在任何人身上看到如此强势的气运。 谢族长身后紫气冲天! 不过却有瑕疵,紫气中纠缠着血红。 气运好似从中折断,又被强行续上。 她手掌摊开,五铢钱在掌心纹丝不动。 这是她第一次遇见这种状况,竟然连五铢钱都无法测算出谢族长半分。 “娘子!你怎么了?” 染竹见她站在窗前久久不动,上前才发现,女娘垂眸盯着手心的五铢钱。 “无事!” 元清夷收起五铢钱,放下心中疑惑。 罢了,不过是一个陌生人罢了! 谢宸安时隔多年,再一次站在崔氏老宅。 朱门高耸,乌木沉厚,金铜兽首衔环上泛着冷意。 他眼神有片刻的恍神,想到过往,目光渐渐幽深。 “哈哈哈,郡望,老太君在正堂等你多时了。” 崔知白带着崔氏一众子侄站在门前早已恭候多时。 见谢宸安下马车,率先下了台阶。 “郡望!” 他见谢宸安凝望着崔氏宅院不语,上前一步,笑呵呵地调侃。 “郡望这是近乡情怯!” 没想到他这个外甥竟然能走到今天这个高度。 他心中有懊恼和感慨,如果当年能忍一忍,约束家中子侄,崔家就不会如此尴尬。 “大舅舅!” 谢宸安躬身行礼,他神色淡漠,姿态从容不迫,自有一番风度。 不等崔知白抬手,他已径直起身。 他负手于身后,身姿挺拔,目光掠过崔知白,落在身后一众崔氏子弟身上,仅是微微颔首,神态散漫疏离。 崔知白的神态明显一愣,笑意微敛,轻咳一声。 “咳!咳!郡望,我们先进屋,你外祖父和外祖母已经在正堂等候多时了。” 说话间他使了个眼色给崔宏。 崔宏明悟,他微微点头,转身小跑着进了大门。 他要先去正堂禀报老大人和老夫人,看谢大人表情,这是记仇了。 “舅舅先请!” 谢宸安跟在崔知白身后向正堂走去,他身姿挺拔修长,走动时衣袂微动,周身沉淀的威仪比之崔知白更甚。 这让本欲上前攀谈的崔氏族人脚步不由自主地放慢,彼此面面相觑。 有知情者暗自感慨:看来老太爷的打算估计要落空了。 崔延庆故意放慢几步,靠向崔家二郎崔知礼,小声抱怨“二叔,谢宸安这是小人得志,在我崔家面前竟然摆起了谱。” 他是崔家长房嫡长孙,比谢宸安年长几岁。 想当初,谢宸安在他眼里不过是个寄住在崔家的破落户。 而今,谢宸安是上京正三品大员。 而他却要靠祖父恩荫入仕。 崔家经营多年,他在御史台至今不过是个正五品的御史中丞。 这其中的落差让他无法面对曾经的对头。 从前谢家落魄时,谢宸安在崔氏族学求学。 谢宸安很小就显露出在读书上的天赋和聪慧,作为崔家正统的嫡长孙,他怎能咽下这口气。 也是从那时起,他跟谢宸安就结下仇。 私下背着长辈,他拉帮结派,用尽手段折磨谢宸安。 只要看到谢宸安那张远超年龄的沉静和坚毅,在自己面前被折辱,他就莫名痛快。 谁知对方竟然能有今天,就连他祖父也要高看谢宸安几分。 崔延庆死死盯着走在他阿父身旁的谢宸安,胸口堵着一口气总是咽不下。 不过崔家除了他厌恶谢宸安,还有一个人比他还要嫉恨,就是他身边的好二叔,崔知礼。 从祖父要求二叔必须到崔家大门,一起等候谢宸那刻起,二叔的脸色就已阴沉如滴墨。 “当初如果不是我崔家在后扶持谢家,哪有谢宸安今天。” 崔知礼冷冷瞥了他一眼,视线落在走在最前面的谢宸安。 当初真应该宰了这个狗崽子,现在养虎为患。 他藏在宽袖中的手攥紧,掌心传来阵阵刺痛,令他平复几分心情。 他深吸口气,手指松开。 自己确实恨不得宰了谢宸安那小子,可也不是崔延庆这个蠢货能挑拨的。 他停下脚步,偏过头看了眼崔延庆,讥讽出声。 “大郎,最近御史台好像不那么太平,你与张少尹张大人过往甚密啊!” 崔延庆脸色煞白,嘴唇颤抖,刚想张嘴辩解,就被崔知礼直接打断。 “大郎,你最好还是慎言!” 他冷着面,眼底有洞悉一切的清明。 “我既然敢说出,手里自然有证据,记住,下次别在我面前耍小聪明,不然,我定让你祖父安祠堂,逐你出崔氏宗族。” 说完,也不等崔延期反应,冷哼一声,甩袖大步跟上前面几人。 如果不是他手中证据不足,他早就把这个蠢货扔出崔家。 皇上派来的中丞,不说对皇上忠诚,竟然与安王过从甚密,简直愚蠢至极。 念在同姓崔,他提前敲点,如果死性不改,可别怪他出手无情! 身后的崔延庆脸色煞白,视线死死盯着越走越远的背影,瞳孔不停缩紧。 他和张少尹之间的交往一直是暗中进行,二叔是如何知晓?又知道多少? 他心慌意乱,走路都不稳。 不论多少,真捅出去,被知晓,以皇上的性情,死罪都算皇上开恩。 真追究下去,整个崔氏都会受他牵连。 瞬间让他想到十年前的谢家,眼底一片阴霾。 他停下脚步:“阿枫!!” 跟在身后的秦峰垂手躬身,听得仔细:“大郎君,奴才在!” 崔延庆偏头嘱咐:“让尤五从今天开始,紧跟在我二叔身后,他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让尤五第一时间告知我。” 他不知二叔想做什么,但他知道先下手为强的道理。 “是!奴才这就去。” 秦峰倒退两步,转身往偏门方向疾步走去。 崔延庆平复过心情,接着往正堂赶去,穿过回廊,还未踏进正堂,就听见他祖母的哽咽声。 “我的郡望,你再不来,就见不到外祖母了。” 崔老夫人端坐在崔中书右侧,她眼眶通红,双手合掌,搓揉着谢宸安的手,眼底似喜似悲。 谢宸安有几分动容:“惹得外祖母如此悲伤,是郡望不孝。” 这是他到崔家至今,第一次表情外露。 跟在崔老夫人身边多年的陈嬷嬷,见状,连忙俯身安慰。 “是啊,老夫人,谢大人一路劳顿来看您,您应该高兴,可不能让谢大人跟着担心。” 崔老夫人破涕而笑,她上下打量着谢宸安,语气欣慰。 “郡望越长越像你阿娘了。” 突然好像想到什么,她抬头看了一圈,目光落在一处,笑着招手。 “婉仪,到阿婆这来,见见你谢家表兄。” 第22 章 撮合 卢婉仪款款而来,身着湖蓝色襦裙,肩臂挽着杏色轻绡,云髻上簪了一枚素色玉簪,衬得她面容皎洁如玉,唇角夹着浅笑,步履轻盈,气度端庄淑华。 她行至崔衡崔郑氏跟前,双手交叉举至胸前,躬身行礼:“舅祖父,舅祖母!” 她是范阳卢氏六房崔家姑奶奶的嫡孙女。 从小金尊玉贵的长大,两年前及笄,挑拣几年都没有中意的儿郎。 年初得知谢宸安官至中书省中书令,崔家老姑奶奶立刻书信到崔衡处,话里话外想要谢宸安当她的外孙女婿。 如果不是出发前突发风寒,崔姑奶奶现在就是座上客。 她是真心疼养在跟前的孙女,临行前还手写一封书信,让孙女带给崔沈氏。 因为知道祖母的心思,卢婉仪面对谢宸安时,失了往日的沉稳,莫名心慌意乱。 脸颊微红,视线只敢落在谢宸安胸前。 “谢表兄!” “卢二娘子。” 谢宸安声线清冽,犹如玉石相撞:“代问老夫人安。” 崔衡须发微霜,面容清癯,视线落在两人身上时,目光虽是沉静如水,眼尾的褶皱却微微上扬。 “你祖母身体可好?” 卢婉仪眼眶微红,垂眸道。 “染了风寒,我来时身体刚略有好转。” 崔衡低声叹息。 “唉!你祖母也是花甲之年,我库房还有两株百年人参,回头我让人取出,回去时带给你祖母。” 卢婉仪躬身行礼,眼眸带着惊喜:“我代祖母谢过舅祖父,舅祖母。” 舅爷爷库房的人参肯定是精品。 “好了,不说这些,婉仪来舅祖母这边。” 崔太夫人见气氛有些沉重,招手拉过卢婉仪,轻拍她的手背。 “到舅祖母这边坐下!” 她一边拉着一个,左右看了又看,眼底笑意渐浓。 “郡望,你应该还记得,这是你婉仪表妹,你小时候啊,最喜欢带着婉仪上书堂,他们那些个调皮惹到婉仪,都是你出头。。” 堂下好似触发一般,顿时笑声连连。 “我可记得,那时的婉仪就喜欢跟在郡望身后。” “是啊,是啊,我也记得,堂伯母。” “真是郎才女貌啊!” 坐在崔老夫人下首的是崔家二房伯祖母崔沈氏。 “大嫂,你看这两人都是碧玉一般的人物,般配得紧,不如啊!” 眼神似有若无地落在两人身上,眼底的打趣让人看得分明。 崔氏二房一直依附大房生活,两房乃是同祖父,从兄弟,因战乱,男丁凋零,至这一代,仅存两家相依。 她是二房继室,前头只留下一女,她生的嫡子嫡女还算出息。 嫡子崔知昀今年不过而立,现已是王府咨议,安王府当值。 嫡女崔望宣,得了安王妃喜欢,嫁给了安王妃娘家庶弟。 顶着崔氏和安王府头衔,崔沈氏在洛阳府无人敢轻视半分。 她知道大房想让卢、谢两家亲上加亲,修复谢崔氏两家曾经的隔阂和疏远。 老卢氏也来信,信中各种威逼利诱,让自己从中撮合。 她虽是气恼,不过想到事后的好处,也只能忍着气。 见气氛已到,干脆挑明了。 “郡望啊,你今年已经二十有五了,如果不是守孝,也不会至今未成亲。” 她看了眼面无表情的崔衡和喜得嘴角上扬的崔郑氏,接着说道。 “这几年,你外祖父和外祖母为了你的亲事,操碎了心,每每提到,都是叹息不止。” 崔沈氏话音落下,正堂内瞬间安静,只外间花厅传来丝竹声声。 她这番话,看似关心,实则将崔氏长辈的苦心都摊在了明面,逼着谢宸安当面表态。 崔衡眉头微蹙,而崔老夫人却是盯着谢宸安,眼底满是期盼。 谢宸安放下茶盏,瓷杯发出一声极轻脆的声响。 他目光平静地看向崔沈氏,唇角牵起一抹疏离至极的弧线:“有劳伯祖母挂心,只是婚嫁之事,非同儿戏,郡望于仕途上尚未立稳脚跟,实不敢耽搁其他好姑娘。” 他这话答得圆滑,既全了礼数,又滴水不漏地挡了回去。 坐在一旁的崔老夫人眼底喜色尽失,脸上满是失望。 显然没想到外孙会拒绝得如此干脆利落。 崔衡的目光落在谢宸安平静无波的脸上,手指无意识地轻敲膝头。 郡望直接拒了。 妹妹来信提起时,他乐见其成。 一个是自己的外孙,一个是自己嫡亲妹妹的孙女,亲上加亲当然好。 更何况他也想弥补当年的愧疚。 郡望如果能与范阳卢氏联姻,于他而言绝对是如虎添翼,增加他的政治筹码。 毕竟当年是他漠视了崔氏子弟对郡望的欺辱,以为在外给足庇护,便是尽了力。 却不知因自己的疏忽,让郡望在他崔家内宅承受到足够刻骨的轻慢和排挤。 他这做外祖父的,未曾想严加约束自家子侄,让郡望在最艰难无措的年岁和年纪,尝尽亲情冷暖。 以为能够依仗的母族,却带来最多的诋毁和欺辱。 郡望一句:“不敢耽搁其他好姑娘”,说得干脆利落。 这是不愿再与崔家有其他关系。 谢、崔两家,早在多年前,就已走向两条不同方向的路。 郡望早已不需要崔家的荫庇,而他崔家却是后继无力。 崔衡脊背瞬间塌软无力,眼底都是苦涩。 崔、谢两家走到今天这一步,源于他的放任。 同样难堪的还有卢婉仪。 谢宸安众目睽睽之下的拒绝,令她羞愧难当。 四面八方落在她身上的眼神,犹如火燎。 她双手紧攥,低垂的脸颊带着热辣辣的刺痛。 崔沈氏得了卢崔氏许下的好处,自然不能就这么放弃。 她笑意热切:“郡望,不要嫌叔祖母唠叨,你今年都二十有五了,错过~” “叔祖母, 我累了。” 谢宸安直接起身,本就冷峻的脸上又添了几分棱角。 他看向崔衡和崔郑氏,欠了欠身。 “外祖父,外祖母,郡望连日赶路,略感疲倦,先暂时告退。” “崔五!” 崔衡侧头看向站在身后的管家,果断吩咐。 “你领郡望回溪草堂先安置。” 既已如此,再多想法都是多余。 崔沈氏脸上的笑意僵住,她张着嘴看向已经起身的谢宸安,未尽的话语卡在喉间。 那双保养得宜的手用力攥着绢帕,手背青筋毕露。 第23 章 凶兆 崔五躬身引路,谢宸安路过崔沈氏时脚步微顿。 他语气平静:“叔祖母若得闲,不妨多关心崔七叔在外是不是又惹了什么麻烦事。” “什么?” 崔沈氏猛然看过去,却只见他颀长的身形已跨过门廊。 “简直是——。” 她抽出手中的绢帕,气恼到手指发抖。 “大哥、大嫂,你们看看,我这是图什么?他谢宸安现在是位高权重了,可我也是他长辈,在哪都要叫我一声叔祖母,我一心为他好,这,这还是记恨上我们崔家了。” 真是个狼崽子! 崔衡微眯着眼,神色却渐渐凝重:“弟妹,消消气,郡望这是舟车劳顿,说话直了些,不过。” 他看向其他人,吩咐道:“你们先回去,晚上郡望的接风宴,都记得参加。” 崔家众人面面相觑,虽心里有气,在家中面前也不敢造次,只能愤愤地起身离开。 “没教养的狗东西!” 崔延庆偷偷啐了一口,跟着众人走了出去。 崔知礼脚步迟缓,虽一脸平静,心底却是心烦意乱。 谢宸安那番话到底是有意还是无意。 难道说他此次回来并不单纯?还是说,他想探究什么? 崔衡并没有注意到他的异样。 等其他人都出去,室内只有老妻和崔沈氏。 “二弟妹,七郎最近在忙些什么?” “忙什么?” 见他表情严肃,崔沈氏心一沉,脸上一副若无其事的表情。 “大哥,您不会是听了郡望瞎说的话吧,您是知道的,七郎最是乖巧听话,连安王对七郎都是赞誉有加。” “最好如此!” 崔衡意有所指道。 “二弟妹,郡望从不会危言耸听,他既然提点了,那七郎肯定是有疏漏,——。” 他顿了顿,刚想继续说,无意瞥见崔沈氏脸上的不以为意。 差点气笑,也就是看在同族,他才愿意多说几句,既然不耐烦听,那他就不做这个坏人了。 他疲倦地摆摆手。 “去吧,让老二晚上一起过来。” 崔沈氏面色一僵,随即尴尬地起身行礼告退。 直到她走出房门,崔郑氏这才出声询问。 “七郎怎么了?” 她自是看出他脸上的沉重和不喜,开解道。 “二弟妹性情就是如此,晚上七郎应该过来,不如你当面问他。” 崔衡缓缓点头。 “也只能如此。” 外人眼里,他是如日冲天的崔中书大人,只有他自己清楚,新帝对他和崔家并不满意,从新帝破格提拔谢宸安就能看出微妙。 如果不是大秦立朝时间太短,根基尚且不稳,昭永帝早就拿他崔家开刀。 昭永帝还是齐王时,先皇并不看重,他母妃王贤妃,是先皇微末之时娶的正头夫人。 当年先皇不过是关西没落的军户子弟,王家在城中开了一间成衣铺子。 两家算是门户相当。 乱世枭雄,先皇最终夺得大位。 成事后,先皇追封已故的生父、生母为太皇、太后。 却只封了王氏一个妃位。 皇后之位落在了关中李氏长房嫡长女李落英身上,也就是现在的李太后。 不过这位李太后一辈子未曾生育,最后不得已过继了齐王,也就是今上,昭永帝。 昭永帝如果没有李太后最后的支持,今天坐在皇位上的,可能就是安王了。 安王生母是京兆韦氏三房嫡幼女。 韦氏生下安王后,被封为妃,天下一统后,被册封为贵妃。 安王自幼聪慧,长大后更是言谈风趣,风度翩翩,先皇宠爱异常。 朝堂风向,最是敏锐。 先皇最后几年,朝堂早已暗中站队。 他和崔家虽没有站队,可二房却是安王府属官。 直到先皇弥留之际,他才勘破先皇意图,率先在先帝病榻前,请命立齐王为帝。 昭永帝虽对他不满,可考虑到名声,怕天下人骂他,终究还是放过崔家。 可放过不代表信任,不追究,在他身旁安插了密探。 只要崔家稍有不妥,等待他们的绝对是帝皇的雷霆之怒。 而现在郡望的意有所指,令他惊愕不已,心生疑惑。 “我去书房,郡望那边你多费费心。” 如果二房敢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兴风作浪,他不怕大义灭亲。 ……………………………… 高琮业介绍的商队在崔氏老夫人寿宴当天入城,隔日随着谢氏车队出城。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商队坠在谢氏车队后面不足一里,不疾不徐,缓缓前行。 元清夷和染竹跟在其中出城,根本无从察觉。 从洛阳城到京城,沿途都有驿站。 道路两旁间隔一段就有客栈、酒肆林立,设施齐全。 她们一路有惊无险,直到距离上京一百里的韶关道。 “娘子,娘子!” 染竹欢快的声音从外传来。 元清夷掀开车帘看她。 染竹手捧着鲜花小跑着过来,她笑容清亮纯粹。 “阿静姐姐说,她们家主说了,前面还有两里地就是驿站,我们今晚就在驿站临时休整,明天傍晚之前就到京城了。” “两里地的驿站?” 元清夷抬头看向远处墨青色的连绵山峰,眸色渐深。 远处山脉屏峰形如断掌,山峰僵直枯瘦,且寸草不生。 山脊上的岩石嶙峋如刀,直指崖壁下的官道,一副“杀命”之相。 还有更险,山峰南侧的巨岩处处都有崩裂。 晚霞下,岩石赤褐似血,被人为刻意染色。 山峰在夕阳映照下泛着幽绿,这是“白虎衔尸”之凶兆。 她看向染竹,心头一紧, 刚才还不显得面相,此时竟然隐隐有横死之相! 幕后之人真是大手笔,竟然想要直接埋了前方驿站,连同官道。 这处官道可是贯穿洛阳城和上京的必经之地。 商队有百人,前面谢大人一行也有五六十人,算上驿站其他人,差不多有两百人。 如果崩塌出事,估计连龙椅上的那位都要上泰山告罪。 元清夷眼眸低垂,忍不住冷笑。 她以为可以坚持到京城,谁知还是避不开。 她侧身从桌几下的抽屉,取出一封早已写好的书信。 “染竹,你把这封书信送到周家主手中,务必让他亲自打开。” “娘子?” 染竹放下手中的野花,脸上虽有疑惑,还是接过书信。 “娘子,我去去就回。” “去吧!” 元清夷目送她走向那个骑着黑马的高大男人。 这封书信,她本意准备到京城再送上,算是对周家主这一路照应的报酬。 可惜前面驿站的凶兆,根本不容她拖延。 她只能用最让人信服的方式打破这死局。 第 24章 周家主 周树手握缰绳,高坐在马上,居高临下看着仰头看他的婢女。 “何事?” 他识的对方,高三郎托他一路照看,那位元姓小娘子贴身婢子。 他视线扫过婢女手上的信笺,不知她拿着这封信笺有何用意。 “周家主,这是我家娘子给您的,您最好看看。” 染竹见他冷着脸不为所动,没好气道。 “事关生死,周家主还是看一眼吧,不然我怕您后悔。” “呵!” 简直狂妄!周树差点气笑。 如果不是给高三郎几分情面,他的商队怎么会带着两个弱女子。 “给我!” 他抬手拽过信笺,他倒想看看到底写着什么,竟然事关他的生死。 “你!” 染竹手陡然一空,气到双手叉腰,气鼓鼓地瞪他。 “哼!” 她撇开脸看向远处。 周树捏着那薄薄的信笺,漫不经心地展开。 然而,等他目光落在信笺上时,整个人像是被人迎面重击一般,呼吸骤然停止。 捏着信纸的指尖控制不住地发抖。 “这不可能。” 他猛地摇头,盯着信笺看了又看。 “你,速速带我去见你家娘子!” 他抬脚甩脱马镫,身子向下一歪,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摔下马,神情狂乱,眼底似是充血一般,伸手就要抓住染竹。 “快,快带我去!” “喂,喂喂,你控制控制自己,你这样我可不敢带您见我家娘子。” 染竹警惕地连连后退几步,满脸的惊惧,一副随时准备跑路的姿态。 “你,别怕!” 周树脚步一顿,急促地喘着粗气,见染竹眼底的防备不假,双手胡乱地搓了搓脸,闭眼深吸口气,努力平复着心情,这才说话。 “抱歉,刚才是我唐突了,麻烦带我去见你家娘子,可好?” 染竹侧头看他,眼底还是有怀疑,再三确认对方确实不再激动,这才领着他去见元清夷。 “娘子,周家主到了。” 染竹站在马车外,身体刻意挡在周树和马车之间。 “染竹,请周家主上前一叙。” 元清夷打开车帘,目光平静地看向已经恢复冷静的周树。 “元娘子,你信笺上所写当真?” 来时路上,周树已经调整好心态。 此时,他一眼不错地盯着马车上的女郎。 他眼睛微眯,牙齿紧咬着下颌,对方最好不要欺他,不然,哪怕是高三郎的面子他都不会给。 “你这句左眉峰藏墨珠,右垂见赤珠如血,到底是何意?” 他说话还是暴露了情绪,声音控制不住地轻颤,捏着信笺的手指紧张到冒汗。 右垂见赤珠如血是他失散多年夫人耳垂上的特征,而左眉峰藏墨珠则是他家大郎眉间特征。 这么多年了,就在他要心灰意冷时,竟然从眼前这女郎口中道出,怎能不令他激动。 元清夷直言道:“意思是,我知道你娘子和大郎身在何处!” 她声音轻柔,表情平和。 第一眼见到周家主,就从对方面相上看出,周家主是妻离子散之相。 山根截断如悬针,三横纹直破宫位,祖业尽散,骨肉分离。 这是至亲骨肉失散多年! 如果还找不到,再过几年,周家主的面相就会出现横死之相,不论是他妻儿还是他自己。 “你,你没有骗我?” 周树握着马鞭的手攥得越来越紧,语气是从未有过的紧张。 元清夷继续说道:“周家大郎头顶是否有三旋如涡。” “对,是的,是的!” 此时的周树掩饰不住的激动。 “是我家大郎,大郎头顶有三漩,没错,是大郎没错。” 他躬身及地,久久未起。 “请元娘子救我周家。” 如果说刚才他还是半信半疑,此时已是心服口服。 “哼!” 染竹昂着头,语气傲娇。 “论相术,我家娘子绝对是世间仅有。” 元清夷斜睨了她一眼,看向周树继续说道。 “周夫人和小郎君目前生活虽是困苦,却无生命之忧。” 说话时,她视线越过两人看向远处幽绿模糊的山峰。 “现在你还是担心担心自己和你家主子的性命,再过一个时辰,你我还有谢家主都会有血光之灾,所有人非死即伤!” “什么?” 周树眼睛瞪大,转头看了眼身后,眼神随即转向防备。 “周某不懂元娘子所言何意,元娘子难道不是要告知我夫人和大郎去向吗?” 元清夷垂眸浅笑。“是也不是!” 谢宸安乘坐的马车被拦下时,他正与杜先生就安王一事商议。 “外间有何事发生?” 他身体向后靠向软枕,视线落在车帘外。 “禀大人,周家主求见!” 他的侍卫在外禀报。 “周树求见?” 谢宸安眼底温润的笑意褪去,嘴角渐渐绷直,他下颌微收,一种近乎傲慢的冷冽自眉宇间压下。 “何事?” 见状,许先生起身就要下马车:“周树怎会如此不知轻重,我下去拦下。” 世人很少知道,周树的两淮商队竟然依附于谢家,更准确而言,是依附于谢宸安。 两者本不会共同出现在回京路上。 只是事出突然,谢宸安这次回京之路,已经连续被三路人马追杀。 不幸的是,谢家大部分暗卫被派去安西。 而洛阳周边是安王势力范围,借调官府官吏又担心他们不可信。 万不得已,只能召回离他们最近的周树和他的两淮商队。 商队随行护卫有近百人,都曾经是府兵出身,身手比一般士兵要强。 这一路,他们始终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在外人眼中,周树与他们只是同行。 如不出意外,同行到京城都不会有半分交叉。 此时来求见,莫不是以为这四周是荒野就无人监视。 “等等!” 谢宸安突然出声阻止。 “让他进来。” 他还算了解周树,如果不是事发突然,绝不会如此唐突。 深思熟虑之后,还是要见一见。 “大人!” 许先生躬着身回头看他,面露不解。 “嗯,让他上来。” 谢宸安朝他微微点头。 既是大人之意,许先生自不会阻拦。 他刚坐回,周树掀开车帘进来。 “大人,属下有要事相禀。” 第25 章 设下 谢宸安半靠着车壁,他肩背挺拔,身形舒展如松,膝头几近抵到厢门,哪怕马车高大宽敞,仍显得车厢局促。 “血光之灾?” 他低垂菏泽眼眸,手指在紫檀案上轻扣,指节上的玉扳碰触出清脆的声响。 “咚——咚——咚——” 密集声响,好像敲在周树胸口。 他半跪在车帘旁,动也不敢动。 他前半生命运坎坷,如果不是遇到家主,估计还是个游民。 身后车帘晃动,微光下谢宸安面容冷峻,眼神清冷而犀利。 “周树,你可知道误判的后果。” 他生性谨慎,思维缜密,不然也不会在群狼环伺的死局下,得一生机,走到今天这个高度。 任何可能的危机,他会提前预判,可这种玄说,却是他避之不及。 “在我这,你只有一次犯错机会。” 闻言,周树神态有片刻的慌乱,转而想到女郎那神呼其呼的相术,眼神逐渐坚定。 “大人,我用身家性命作保!” 他这一生活的艰辛,前半生只想活着就好,后半生只盼能活着见到妻儿。 只盼有一线生机! 现在有人指出这一线生机,哪怕拼上身家性命,他也在所不惜。 “好!” 谢宸安难得意外,眉梢微不可察地一挑,眸光锐利,与许先生对视一眼便收回。 手指在紫檀案上轻轻敲了三下。 许先生瞬间明了,他起身下了马车。 此时已接近傍晚,远处的群山越发幽静。 狭长的官道上,停满一眼看不到头的车队。 “谢玄!” “许先生!” 几乎瞬间,隐蔽在暗处的谢玄出现在许先生面前。 “去周家主商队,重新调查那位洛阳上来的元清夷和她的婢女,包括她们一言一行,与何人接触过,何时说了什么话,时间地点,不准有任何遗漏。” 不仅大人心生疑惑,连他都觉得匪夷所思。 一个十六七岁的小女郎,有这般通天本事? “是。” 谢玄低应,语气波澜不惊。 他身形很快退入角落,如同水滴融入江河,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与此同时,随着谢宸安口令,一道道密令下达。 所有车队全部停下,待命。 隐藏在暗处的谢家暗卫无声领命,分散出去。 他们融于密林,翻越山冈,顷刻间便消失于群山密岭之间。 车厢内,周树低垂着头,半跪在马车上,谢宸安没让他起身,他动也不敢动一下。 不过一盏茶时间,谢亥突然出现在马车内。 “家主!” 谢宸安:“说吧!” 谢亥:“驿站正前方主峰西侧有人为崩裂巨岩,巨石上的血迹不超过两天。” “不超过两天!” 谢宸安捏着茶杯的手微动,茶水微漾。 他声音冷凝。 “还有呢?” “驿站有一名驿夫五日前刚换上。” 谢宸安指尖轻叩杯壁,眸光沉静如水。 “血迹新而岩崩,这是针对我设下的杀局。” 他唇角掠过一丝冷冽。“新旧驿夫交替刚好五日前,正是我对内放出行程。” 杯中涟漪渐止,他声线平稳淬着寒意:“那就让我看看他们都有哪些手段。” 他视线落在仍半跪的周树身上。 “起吧,周家主坐到一旁说话。” “属下不敢。” 周树起身挨着车壁坐下,双手搭在膝盖上,脸色在余晖映照下显得局促。 “她是元家人?” 谢宸安突然开口。 周树迟疑开口:“属下不知。” 他抬头飞快看了眼大人,开口解释道。 “齐州高三郎托付于时,属下当时询问过,不过高三郎否认了。” “否认?” 谢宸安凝眉深思,刚才谢玄递过来的消息,井安坊元氏嫡三女。 这个消息不会有误,或者说还有其他隐情。 周树想到当时的情景,继续说道:“高三郎当时还说,女郎与元家不会有任何关系,听他语气,好像还有旧怨。” 他当时并没不在意,不过一个过客,犯不着他事无巨细的过问。 谢宸安眉梢微挑,眼眸清亮如洗:“谢玄,你去请她过来一叙,就说我有请。” 从谢亥传来的信息和线索看,对方用到的手段,不能用常规手段解决。 既然那位元女郎事先提出,肯定有后手。 他正好近距离观察,对方到底真有本事,还是别有用心之人。 “遵命!” 谢玄领命而去。 “你是谁?” 染竹防备地盯着突然出现的黑衣人。 谢玄他垂首敛目,声线平稳无波:“奉家主之命,有请元娘子一叙。” 语调不高,却带着份不容置疑。 他身体微侧,让出一条通道,姿态恭敬却隐含着强势。 “娘子!” 染竹担忧地看向元清夷。 元清夷早已料到会有此行,她看向染竹微微摇头。 “没事,随我去去就回。” “请!” 谢玄率先转身,领元清夷行至谢宸安马车前。 “元娘子,代我向家主禀报!” 元清夷面色平静,神色如常,视线落在面前马车上。 谢大人这架马车的豪华,从进洛阳城的第一天,她就见识过。 近距离更加震撼。 车架通体紫檀为体,雕镂精细,瑞兽盘踞在厢壁两侧。 青缦帷幔上的谢氏族徽,全部用了暗金色绣线,微风起伏,夕阳下流光溢彩。 “砰!” 车厢内传来一声金玉敲击声。 “元娘子,大人有请!” 谢玄躬身相请。 “谢过!” 元清夷手指提起青色裙裾,秀足踩在朱凳上。 她侧身入舆时,额前的帷帽随风微动,露出洁净如玉的下颌,线条清丽分明,竟比幞头上的珠玉更莹莹生辉。 许先生不及细看,女郎额前轻纱已落。 “希夷见过谢大人!” 车厢宽敞高大,元清夷站在上面并没有压抑感。 染竹紧跟其后,她的目光警惕而好奇,张望时,视线刚好与一双深邃似海的眼眸对上。 冷到极致!她瞳孔轻颤,随即慌乱移开,胸口如鼓般敲击。 她下意识地上前一步,紧贴着女郎,视线低垂,哪里还敢四处乱看。 谢宸安并未起身,只抬手斟了杯热茶置于案几对面。 “坐吧!” 元清夷神态自若,应声坐下,染竹连忙跟上贴近。 周树见到她的瞬间,心境莫名平和。 谢宸安笑意不见眼底,直言道:“希夷娘子对眼前的困局有何破解之道?” 第26 章 破解之道 竟直接唤她希夷娘子! 单这份洞察之心就令她心生谨慎。 元清夷第一次见谢宸安时,还是在正南大街,谢大人车队从她住的客栈前行。 哪怕隔着车厢,也被对方气运冲天的紫气震撼到。 修道修的就是世间气运,而这位谢宸安大人竟然能逆天而为。 今日距离近在咫尺。 她终于见识到,什么叫神光内蕴,紫气浮于山根。 这位谢大人五官生得也是极好,气质也是斐然。 印堂焕然如镜,眉宇间更是隐隐透出紫金。 单从相术,应是祥瑞自成之相。 不过却被人为斩断,恰似日初升时,断了上升,气运腰斩。 不过令人诡异的,断了的气运又被人为续上。 哪怕是在梦境多年,元清夷也未见过如此诡异之相。 正如此时,无论她如何推算,指间的五铢钱始终纹丝不动。 手指掐了掐它,毫无反应,她无法推算出谢大人分毫命理。 就好像他本不应是这世间之人,没有任何命运轨迹可算。 “希夷娘子,这是算我如何应劫?” 元清夷指尖一顿,五铢钱悄然收拢袖中。 抬眼时,正对上谢宸安似笑非笑的眸子。 洞察如此敏锐!! 她心头微凛,脸上却是微微一笑:“谢大人说笑,只是见您眉聚山河,忍不住多瞧了几眼。” 谢宸安斜倚在云锦中,姿态松弛。 他抬手轻推,将茶推至她面前:“那希夷娘子的五铢钱,有没有算出什么?” 说话间,视线好似无意扫过元清夷袖口。 “谢大人运势鼎盛,只不过后面的可能要得罪谢大人,不知希夷该不该说下去。” 元清夷声音微顿,含笑不语。 谢宸安好似没有察觉一般,垂眸轻笑,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抬眼看她。 “希夷娘子都在座了,何谈什么该不该说,谢某倒是想听听什么骇言,竟然让希夷娘子如此。” 元清夷直言:“那希夷冒犯了!” 既然对方不介意,她自然不会避讳。 “不知谢大人十年前遇到过什么机缘。” 谢宸安指节骤然收紧,茶盏晃动,热茶溅落在手背。 他忽而一笑,只是笑意不达眼底。 “继续说。” 车厢内,光线忽明忽暗,无人察觉到,他眼底的冷意几乎要噬人。 “命宫晦暗尽褪,紫气冲天,直贯斗牛,十年困厄,一朝尽扫。” 元清夷无视他眼底迫人的冷意,一字一句继续说道。 “谢大人面相与常人不同,气运似被人为折断,又强行续上,命理若隐若现,是我道行微末,看不出太多。” 她说得随意,却不知谢宸安心底犹如惊涛骇浪般起伏。 他手指紧握,茶盏在掌中微微发烫。 强行续上,他的命运可不就是强行续上。 他看向元清夷的眼神并不凶猛,甚至可以说平静,不过光线明暗,眼神专注而幽深,车厢内其他人都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袭来。 特别是许先生,眼底好似要被震出裂纹般的骇然。 他是最早一波跟随谢宸安,虽对家主和谢家当年的遭遇不算十分了解,可隐约知道个七七八八。 他知道谢家遭人算计,差不多算是家破人亡。 也知道家主这些年在下一盘大棋,谋求之事,甚至可能动摇大秦根基。 可士为知己者死,他许丛山如果不是家主,早已横死,甚至家破人亡。 此时听得这位希夷娘子所言都能一一对上,怎能不惊骇。 “希夷在此恭喜谢大人,此后气运如顺水行舟,扶摇直上,势不可挡。” 难得遇见如此大气运之人,她当然要示好。 虽然推算不出其他,但直觉告诉她,这位谢大人的存在,可能会让她准备做的事,事半功倍。 “呵!” 谢宸安喉间突然溢出一声轻笑,只是笑声浮于表面,眸底似是深潭。 “扶摇直上,势不可挡,希夷娘子这卦倒是吉庆。” 他突然倾身向前,侧颜在光晕下半遮半掩,他声音低沉,压得极低。 “那女郎可算出,我这扶摇直上,脚下踩的是累累白骨还是锦绣前程?” 元清夷嘴角微弯,忽而一笑。 “那就要问谢大人,你是想要成为累累白骨,还是成就那锦绣前程?” 她被困在梦境十年,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被人当作棋子,踩在脚下,命运好似被锁定,无法自救。 眼前这位她看不透,却知他是破局之人! 谢宸安坐回软垫,眼底恢复平静。 “希夷娘子所言,谢某记下了!” 此时他看向元清夷时,眉眼清明,神态温和。 “那希夷娘子说说,这山崩之下,血光之灾又该如何破解?” 元清夷唇角勾起,眼眸亮了亮。 “断掌主绝嗣,刀脊主兵灾,血色主血光,幕后之人是恨不得谢大人立时就死。” 闻言,站在一侧的谢玄握紧刀柄,怒视着她,一副恨不得斩杀了去的表情。 元清夷视线扫过,继续说道。 “煞已成型,哪怕车队此时掉转回头,也无法走出此困局,唯有破除此煞,才能破除血光之灾。” 谢宸安拳了拳手心,他知道,对面女郎所言当真。 出去的几波暗卫及时传来消息。 除了往驿站方向可以正常探寻行走,其他暗卫只要回头探查,皆是迷失方向,又转了回来。 试过几次,皆是如此。 看来,除非破解此煞,否则他们走不出这处绝命山峰。 “首先我要庚申年卯月生者五人,壬午年未时生者五人,于寅时三刻,借天地人三才之血循环更替施法。” 元清夷用五铢钱推算九宫,只有寅时三刻才是此阵法,术法最薄弱的时候。 谢宸安声音微冷,低声吩咐。 “谢玄!” “属下在。” 谢玄半跪待命。 “按希夷娘子吩咐去找齐这几人,务必在寅时一刻前找到,不许有任何差错!” “谢玄,遵命!” 谢玄起身疾步走出车厢内。 车帘微动,谢宸安看向元清夷。 “希夷娘子认为如何?” “我这边没有问题。” 元清夷推算过,只要在寅时前准备妥当就好,唯一的瑕疵,可能要耗费她几滴精血。 她内心很是无奈,自己这段时间好不容易修炼的元气,可能又要消耗大半。 第27 章 解煞 所幸谢氏和周家车队人员众多。 元清夷所需生辰八字之人,并不难寻,不过一个时辰就已凑齐。 “希夷娘子,您看这十三人是否符合您的要求!” 谢玄担心出错,特意多带了三人过来。 “嗯!” 元清夷微微点头,暗道不愧是谢大人身边人,甚是仔细。 她视线落在几人身上,手指掐算着。 “这三位请回吧!” 她抬手点了三人,看似随意,其实各有说法,三人各有瑕疵。 一人带伤,一人有疾,一人热丧。 “留下的十位,劳烦谢侍卫领下去梳洗干净,寅时再此等候。” 谢玄语气略有迟疑:“那您呢,可还有其他吩咐?” “我有其他事情要去办。” 元清夷看向远处暗黑山峰。 “我现在要去那处崖石,处理布下阵法的那些污秽。” “希夷娘子有事,可交给我去办。” 谢玄神态恭敬。 他是谢家家生子,很小就被老家主挑出,放到少主身边,当作贴身侍卫培养。 直到他们一批,被老家主送到暗卫营培养。 等他和其他兄弟从暗卫营厮杀出来后,谢家早已变天。 老家主被奸人迫害,为了保全谢氏一族,屈辱自尽。 谢氏族人在朝堂中,被各派打压,朝堂早已没有族人立足之地。 他跟在少主身后,看着少主一步一步走到今天这个位置。 其中有多少艰辛,他最是清楚。 少主看希夷娘子的眼神,好奇中带着探究,神色难得认真。 连带着他对希夷娘子也带了几分慎重。 “不用,此事只能我去办。” 元清夷侧头看了眼染竹。 “劳烦谢侍卫照顾好我家染竹。” 谢玄右手握拳,抵了抵胸口:“娘子放心,染竹小娘子交给我。” “多谢!” 元清夷微微颔首,在染竹期艾的眼神下,转身往葫芦谷最方向疾行。 她从小生活在道观,常年行走于山岩峭壁之间,早已习惯山路的崎岖险峻。 哪怕夜色弥漫,她足尖也能精准找到凹槽。 她身形轻快,起落间带着习武之人特有的利落。 不过半个时辰,人已经出现在那处被血色浸染的崖壁处。 刚靠近,一股浓烈腥臭的血腥味扑鼻而来。 入目是浓如烈焰的滔天血色,在黑幕中挣扎盘旋。 四周传来哀嚎阵阵,凄厉而绝望。 “竟然用的是童男童女,这个畜生!” 元清夷双手紧握,浑身不受控制地轻颤。 不论在梦境中经历多少,都没有此时来得真实深刻。 “竟然还是同宗同源!” 这种邪术,在梦境中,她经历过多次。 她双手攥紧,直到心情平和。 抬头看向空中挣扎翻腾的血色。 她手腕翻动,五铢钱同时出现在十指间,指间微动,钱币疾射出数道流光,稳稳停在巽位,悬挂于半空。 月光明亮到刺目,停在半空中的五铢钱,好似被触动,隐隐生辉,渐渐明亮到刺目。 一道道暗纹在夜幕中向上延伸,划破血色夜幕。 岩石下的血线似是被触动。 元清夷耳边响起越发凄厉的哀嚎声。 她声音清扬:“都老实听话,我好送你们一程,不然~。” 她捏了捏指间的五铢钱,扬手掷出,钱币镶嵌在石壁上,呈五条线压住血线。 不然,通通打到地底下埋结实了。 岩石上刚才还涌动沸腾的血线渐渐平息,恢复原有的暗红。 围绕在葫芦山谷上空的淡红色纹路,渐渐失去光泽,隐入夜空。 几乎瞬间,百里之外,上京城某处道观。 正打坐的凝阳,面色突然狰狞。 他胸口剧烈起伏,张嘴大口大口吐出鲜血,鲜血染红了暗青色的锦衣道袍。 刚才还乌黑的头发转瞬斑白,绾在鬓上的青玉簪随之断裂,连同白发散落胸前。 “咔嚓!” 青玉簪摔落在地,碎成几段。 “是谁坏我根基!到底是谁?” 凝阳眼底充血,愤怒到眼球好似要爆裂,咆哮着。 他眼神疯狂,四处寻人,狂怒到想要穿透墙壁,找到那个坏他好事,毁他根基的人。 “待我找到你,定要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声音似有余音,穿透屋顶,划过夜幕。 元清夷似有所察,目光看向上京方向。 她眼眸明亮,忍不住嗤笑出声。 能亲手破了血煞阵法,是她在梦境中唯一诉求。 此时,她难得的神清气爽,心情从未有过的轻松愉悦。 等她回到临时驻地时,那十人已经梳洗干净等候多时。 远处谢宸安乘坐的马车,车厢上的帘幕,用玉带向后束于两侧木柱。 谢宸安端坐在车内,远远看着她们方向。 车厢四周,一众侍卫手举着火把,火光映照着铁甲,刀剑在火焰下闪着寒光。 谢玄领着十人早已等候多时。 见她回来,连忙上前询问。 “希夷娘子,我们什么时候开始破阵解煞?” “现在就开始。” 元清夷视线扫过那十人。 “你们随我上前。” 她领着几人走到葫芦谷入口处。 待所有人都站定,她手指翻飞,隔空指向庚申年卯月生五人。 “现在听我号令!” “庚申年卯月生五人立于艮位,取中指血浸在铜钱阳面……。” 随后又指向剩其他五人。 “壬午年未生五人,现在走进巽位,以额血点钱孔……。” 十人按照她的施令,脚步飞快。 许大人隐于暗处,视线从元清夷身上落在众人脚下。 只是看了两眼,就已头晕脑胀,身形不稳。 他闭上眼,手抚着额头,过了好一会儿,头晕目眩才算好转。 随着元清夷一声声令下,葫芦谷上空,那处浸染血迹的崖壁发出断裂声。 “轰隆隆”声响,崖壁断裂,轰然倒塌。 随着坍塌声响,远处峡谷中,响起尖锐的哀嚎声。 如冰锥刺耳,声声泣血! “这是什么声音?” 谢玄眼底骇然,他猛然转身,看向家主乘坐的马车方向。 火光下,谢宸安走出车厢,高大的身影站在车辕之上。 他负手而立,看向峡谷方向,夜风卷起玄色官袍,衣袂翻飞。 “希夷娘子!” 许先生从黑暗中走出,眼神复杂而明亮。 “这声音是?” 元清夷转身看他。“残魂!” 被术法强行留下,被驱使的残魂。 她手段温和,破煞的同时也炼度了这些残魂。 “许先生,再过一刻钟,让你家大人派遣侍卫,顺着驿站方向清除官道上的障碍。” 她们明日就可抵达上京城。 第 28章 上京城 岚语坐在车厢外侧,阿父赶着牛车排队送她进城, 她在国公府当值,前几日家中长兄成亲,她向院中嬷嬷告了假。 阿父心疼她,特意赶着牛车送她。 排了将近一个时辰,好不容易将要进城门,却被守城门卒,不问缘由地赶到城墙一侧。 “都往边上靠!” 城门卒大着嗓门喊话,说话时,手里的长枪驱赶着人群。 “军爷,我们一早就守着城门排队,好不容易排到我们,为何不让我们进。” 等了半天挑着担的小贩急了,蹲身放下担子,梗着脖子质问。 他天不亮就从乡下赶到城门外,终于快要到他,竟然不让进城! 他筐中都是阿娘和娘子连夜做好的点心,天气炎热,待到下午,这些点心卖相越差。 到时他只能降价售卖。 除此之外,进城还要交入城费,售卖还有市场税,七七八八的最少要上交二三十文钱。 现在都快要到晌午,还不让入城。 急得他心急如焚。 “对啊,对啊,军爷,凭什么不让我们进城?” 刚才还能隐忍的百姓,见有人出头,都跟着大声嚷嚷抱怨。 “你们找死吗?都给我后退!” 一名高壮的门卒手里举着长枪,把人群往一侧压着打。 “大秦律,城门聚众喧哗者,鞭刑三十或羁押十日,你们想见识见识军爷手里的这杆长枪?” 他铜铃似的眼睛看了一圈,被他看到的百姓俱都脖子缩了缩,脚步不自觉地往后退了退。 一直站在他身后的瘦高门卒,此时上前一步,看向众人的表情似笑非笑。 “贵人回京,冲撞了车架,你们吃罪得起吗?” 他张嘴高喊:“通通都给我后退!” 话音刚落,他手中长枪“铛”地顿地。 “阿父,我们还是靠边等等吧。” 坐在车厢的岚语跳下车,伸手拽了拽阿父衣袖。 她在国公府当差,比普通人更懂大秦律法,这种聚众喧哗,被这些城门卒打了都算白打。 马大忠笑得眼尾褶子盛开:“哎,哎,阿岚,你赶紧坐上去,我先把牛车赶过去。” 他抬手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水,拉了拉缰绳,嘴上喊着:“得儿~得儿”举着鞭子,赶着牛车往城墙边去。 岚语并没坐回车厢,她跟着阿父坐在车头,昂着头看向官道尽头。 明德门外的官道以黄土夯实过多次,宽可容五驾并行。 官道两旁栽满高大的槐树,树上蝉鸣声声。 远处传来阵阵铜铃声,铃声随着马蹄声琅琅作响,一列马车队出现在官道尽头。 黑色骏马上的护卫,高大硬朗,身上的玄甲铿锵有力,衬得整支队伍肃然威武。 车队刚出现在官道,岚语一眼就看到青色帷幔上绣的谢氏族徽。 她眼眸微亮,声音不自觉地带着雀跃。 “阿父,是谢大人的车队!” “谁?” 马大忠侧身看他,确认道。 “阿岚说是谢宸安大人吗?” “嗯,谢大人回京了!” “谁?谢大人?” 被赶到一侧的百姓此时也顾不得埋怨,踮着脚尖,伸长脖子看向官道尽头。 “哎呦,真是谢大人回京了!” 众人早已没有被驱赶时的愤怒,争先想要看一眼谢大人风采。 元清夷拒绝了谢宸安谢大人相邀,依然跟在周家车队。 越接近上京城,官道越宽。 染竹早已撩开了车帘,探头看向远处的城楼。 “哇!娘子,上京就是上京,连城楼都比洛阳城高大巍峨。” “哒哒哒”马蹄声响。 谢亥骑着黑色骏马出现在车厢旁。 他肤色较深,脸庞像是被山岩雕刻而成,线条分明。 哪怕是笑,面部也是僵硬。 “染竹小娘子,车队快进城门,这边还是要小心为主,不要随便出来。” 上京城门附近,随处都是各家探子,以希夷娘子长相,出现在家主车队后,必然会被层层上报。 不用宣传,等待希夷娘子的会是各种探究。 家主特意让他过来护卫,相信希夷娘子不会想要自己画像出现在各家案头。 “啊!” 染竹猛然扯下车帘,她回头看了眼女郎。 “娘子,是谢大人身边的侍卫。” 元清夷见她这般慌张,反倒“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她伸手轻点染竹的额头:“也不怕把帘子扯下。” 她语气轻扬,带着几分戏谑。 “记住哦,待会儿下车,这帷帽可得戴稳了,上京城如此大,走丢了,你家娘子可没门路找你。” “娘子,染竹又不是无知小儿,怎能随便走丢!” 知道娘子在打趣自己,染竹揪着衣摆,一脸的不服气。 “好,我家染竹最是聪慧,自然不会被人随意骗走。” 元清夷笑得轻快,她斜靠在车厢左侧,从微风挑起的车帘细缝,看向两边宽敞平坦的官道。 车疾,一时尘土飞扬,车轮轧出沉重的声响。 远处的明德门城楼巍然矗立,高大威严,透着不容置疑的厚重。 朱红漆柱鲜艳耀目,在阳光下泛着夺人的光泽。 楼顶上的斗拱,层层叠叠,托起高耸的檐角,仿佛要探入云霄。 车队快速穿过飞扬的尘土与喧闹的人群。 清风拂过车帘,悄然掀开一角。 岚语无意间瞥见,目光霎时定住。 车帘下,半张侧脸惊鸿一现。 肌肤瓷白,透明如雪。 谢亥似是察觉,猛地偏头看她,眼神犀利,带着警告和驱离。 岚语心头一跳,慌忙移开视线。 哪怕只看到半张脸,容貌也是惊人的夺目。 不过,她垂眸深思,不知为何,那张侧脸有种说不上来的熟悉感。 周家车队跟在谢家车队后,很快通过明德城门。 直到所有车马全部消失在城门口,城门卒这才开始依次放行。 岚语直到晚膳结束,途经花园时,无意间瞥见花园深处那处幽深的院落。 这才想起城门口,车厢内女郎的熟悉感从何而来。 那侧颜像极了院内那位被冷落的国公夫人! 跟在她身后的小女婢,见她突然停下,好奇地顺着视线看过去。 “岚姐姐,怎么了?” “没事!” 岚语摇头:“婉红,你觉得夫人和沈娘子谁更得国公爷喜欢。” “当然是沈娘子!” 婉红想都没想,她探头看了眼繁花尽头的深深院落。 “不然,国公爷怎么会让沈娘子主持家务,执掌中馈。” 她边说边点头。 “这不是明着打夫人的脸嘛!” 第 29章 太玄观 进入上京城后,周树顾不得交货,亲自送元清夷来到太玄观。 “这一路辛苦周家主。” 元清夷站在台阶上,欠身行礼。 “我根据周家主和尊夫人八字推算过,夫人与家中大郎当前应是居住在上京城朝北方向三百里,居住地非繁华市井,仅是一小镇,且临水而居,住所靠近小镇菏泽范围,陋巷深处,院中有老槐一棵,枝繁叶茂,遮映住大半屋檐,寻时切记务必一路向北,走官道,逢水巷、旧桥、槐树遮掩处,一定要格外留意。” 周树顿时喜极而泣,他躬身及地,声音哽咽:“长青谢希夷娘子大恩!” “不必如此多礼!” 元清夷身体稍稍偏了偏。 “我事前应允过周家主,这一路多亏周家主庇护,我们两清了。” “不不,我所做的不及希夷娘子一分。” 周树起身时,眼眶红肿,神情激动。 “周家主。” 元清夷莞尔一笑,视线看向远处。 “周家主明日午时一刻,在此等候,我会让染竹送周家主一枚北斗符,到时可助你一臂之力,寻亲之路能破迷开暗,指引迷途,必能让周家主找心中所想。” 谢亥始终不远不近地跟在车队后面护卫,直到马车缓缓停靠在太玄观前。 他隐在暗处,听着希夷娘子与周家主之间的交谈,他耳聪目明,哪怕隔着距离,两人之间的对话也是听听得七七八八。 他是暗卫出身,对上京方圆几百里甚是熟悉。 希夷娘子形容的正是上京城北方,鄜州向北的洛交。 从调查所知,希夷娘子被送到芜山后,就没出过芜山周边。 竟能这般熟知周边环境,好似亲临一般。 他眉梢微挑,暗自感慨眼前小女郎竟有如此道行。 他甚至能想到,等待上京城将会是一场翻天覆地的变动。 这时,他耳边传来周家主略带颤意的声音:“希夷娘子,我回住处收拾好,现在就出发!” 从妻儿失踪后,周树从未有今天这般坚信,此去定会寻回婉娘和大郎。 “希夷娘子,周某人在此谢过!” 他身体微躬,双手抬于胸前。 “无论何时何地,希夷娘子有任何用到周某地方的,送个信,在下万死不辞“”!” 这一路行来,他彻底见识到眼前这位的本事。 这般能耐,绝非寻常修道之人。 哪怕整个大秦都是独一份。 刚才那番话,感激是真心,内心深处更想借此表达心意和立场。 “周家主客气!” 元清夷微微欠身。 “不打扰周家主要事,希夷告退!” 说话间,她瞥了眼谢亥方向,转身拾级而上,跨入观内。 谢亥往后缩了缩,摸了摸鼻梁,干笑一声,这是被发现了! 元清夷送上拜帖,就被观内师姐引着转入大殿后侧,穿过幽深回廊,行至一扇不起眼的乌木门前。 木门虚掩,师姐在门前驻足。 “请,师傅吩咐过,师妹可直接进去。” 元清夷拱手行礼。 “希夷谢过师姐!” 起身时,她看向染竹。 “染竹你在外等候,我去去就来。” 染竹行礼:“是,娘子!” 元清夷转身推开厚重的木门。 一股浓郁的檀香气息弥漫整个静室。 室内光线晦暗,入眼是放满书籍的藏书格,檀香冉冉,窗门半开,窗外几竿疏竹斜横入室。 静室中央,观主跪坐在蒲团上,暗色光影下,身形削弱矮小。 “希夷叩见玄静师叔!” 玄静缓缓起身,转身看她时,眸色微动。 她抬手,指向一边的座椅。 “先坐下说话!” “希夷谢过师叔!” 元清夷跟着坐下。 “七日前就收到你师傅信函,说你不日就到。” 此时木门从外打开,刚才离开的师姐端着茶托进来,分别给玄静和她上了一盏茶。 “师傅,师妹用茶。” 玄静介绍:“道宁,这是你芜山玄微师伯门下,希夷师妹。” 元清夷起身行礼:“道宁师姐!” “希夷师妹!” 道宁神色清淡,欠身回礼,出去后,随手关上木门。 “你师傅身体可好?” 不知为何,元清夷总觉得玄静看自己时的眼神带着惊疑和探究。 不过她还是故作不知,恭敬垂首。 “师尊安好,临来之前,特命弟子代向师叔问安。” 她上前两步,双手平举齐眉,掌心是一卷玉简。 “师叔,这枚玉简是师尊让我转交给师叔。” “好,拿来吧!” 看到玉简的瞬间,玄静眼底骤然一亮,向来平静的脸上难得带上几分迫不及待。 她接过递上来的玉简,忍住内心急切,强迫自己不去看它。 “既然收了你师傅的谢礼,她嘱咐我的事,我自会尽力而为,只要你在太玄观,我必然护你周全。” 看到元清夷那张脸,她就已知晓,这将是个大麻烦。 十七年前发生的事,倏然划破记忆深处,历历在目。 那时大秦初立没几年,正是百废待兴之时。 先皇为固国本,首当其冲便是打压盘根错节的前朝世家贵族。 为了打破世家垄断,不仅广开寒门仕途,还在联姻上出手干预。 如果她没猜错,眼前这丫头就是当年的受害者。 想到当年那个惊才绝艳的女子,玄静忍不住叹息出声。 如果没有这卷玉简,她肯定将其拒之门外。 她抬手用指腹轻轻摩挲着玉简边缘,有了这枚玉简心得,对于自己修炼必会大有裨益。 “行了,我也乏了,出去后去找道宁,让她带你下去安置,在观中有什么事找她就可!” 不论这女郎是何人,事发怎么也得酝酿半月左右。 趁着这半月不会有什么事发生,她要先闭关,好好参悟钻研这玉简。 错过这段时间,短期内,她都怀疑自己根本不会有时间和精力钻研。 元清夷看得出师叔的迫不及待,也察觉到她看自己时,眼底的惋惜。 看得出,她走的这一步很正确。 “谢过师叔!” 她躬身行礼。 “师叔,希夷先行退下!” “去吧!” 玄静挥挥手,视线始终落在玉简上,根本舍不得移开。 第 30章 太玄观1 染竹坐在回廊的栏槛上,正无聊扯着树枝垂下的细枝,身后传来“嘎吱”开门声。 她猛然回头,见自家娘子从屋内走出来。 她跳下栏槛,两步凑到跟前,悄声说话。 “娘子,观主怎么说,是不是让我们住下。” 说话时,她探头往里瞅了一眼,从门缝处,一眼看到玄静那双幽深的眼眸,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她低垂着头,加快步伐跟在元清夷身后,直到离得远了,这才轻抚着胸口。 “娘子,玄静观主的眼神,真真吓人。” 染竹声音压得极低。 “我们当真要住在这?” 不知为何,太玄观给她的感觉并不好。 元清夷步履未停,目光掠过院中枯槐,看向道观墙外不远的宅院。 “当然,此处最佳。” 她声音清淡,听不出任何情绪。 “希夷师妹刚才说哪里最佳?” 随着声音,道宁出现在回廊拐角。 她穿着檀色道衫,步伐轻快。 走到近前,目光顺着元清夷看向墙外,眼底有疑惑。 “道宁师姐!” 元清夷施了礼:“我是说师叔这处院落清幽雅致。” 道宁眼底染上笑意,扫了眼院落,下巴微抬。 “京中贵人常说师傅院子过于素淡,总想着送上些奇花异草,不过都被师傅拒了。” 元清夷了然,她微微颔首。 “这院落萧疏竹影,师叔内心清幽疏朗,自是不愿打破这满院的素淡。” 从院内摆设就能看出玄静师叔追求至简的意境。 “师妹倒是聪慧!” 道宁语气难掩惊诧,没想到这位从穷山僻壤而来的师妹竟然还有这般见识。 “师姐谬赞!” 元清夷笑得淡然,抬头看向院外那处宅院。 “师姐,那处宅院是何人居住?” 道观外那处院落上空,四处飘散着黑青色薄雾,丝丝缕缕,犹如一个巨大的茧房包裹着巨大宅院。 “哪里?” 道宁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情不自禁地笑出声。 “你说是那处啊,那是李家李太夫人的静修别院,李太夫人最近一个月都住在别院清修。” “太夫人平日里最喜欢听我家师傅讲《清静经》,每逢初一、十五,她老人家早早就遣家中婢女前来,占了头排蒲团,前几日观里刚做了一场平安道场,太夫人更是日日不落。” 她面容清瘦,说到李太夫人时,泛黄的脸上泛起一丝敬畏之色:“那可是先皇册封的陇西郡太夫人。” “陇西郡太夫人!” 元清夷看到的不是什么陇西郡太夫人静修别院,而是由万千魂魄凝聚而成的阴煞之地。 青黑色薄雾中不断浮现扭曲的面容与挣扎的手臂,相互之间无声撕咬着。 她胸口发冷,耳边似有幽魂在哀鸣。 道观诵经殿传来的诵经声,庄严肃穆,却衬得外院那片魂魄阴煞之地越发诡谲。 “陇西郡太夫人?……。” 元清夷低声重复,嘴角的嘲讽根本掩饰不住。 她目含冷意,看向那处不断翻涌的薄雾。 “李太夫人听上万年《清静经》,怕也超度不了这万千亡魂。” “超度什么万千亡魂?与太夫人有何干系!” 道宁面色一冷,正色道。 “希夷师妹,李太夫人在此居住是方便听经闻法,为来世积攒功德,还能颐养天年,在贵人面前还是要谨言慎行。” 贵人可不是她们能随便议论的,她眼底透着不赞同。 “走吧,我先带你去安排住处。” 元清夷欠了欠身,随着她往后院走去。 染竹向来对自家娘子的话深信不疑,既然娘子说了那处宅院不洁,那肯定不会有错。 她嘴角撇了撇,小声嘀咕。 “总有你后悔的!” 道宁安排的住处委实有些偏僻,藏在道观西北角的竹丛深处。 正与李太夫人的静修别院隔了一面墙,不过百米距离。 “师傅知道师妹不日要来,早早吩咐人收拾了这间院落。” 道宁打开门锁,推门走进去。 “就是此处,师妹看如何?” “挺好的!” 元清夷一眼喜欢上这处幽静的院落。 院子极小,不过几平方。 不过整个院落静极了,唯有风过时竹叶簌簌声。 屋前空地应该刚用石碾细细压过,平整而坚实。 角落一处新土尤为醒目,黑褐色的泥土湿润蓬松。 最惹眼的,还是那口刚淘洗过的水井。 整块青石凿成的井口,被磨得光滑水润,辘轳上缠绕着麻绳簇新,上方悬挂着一只半旧的木桶。 水井旁,还有一处新建的简易厨房。 “希夷很喜欢!” 看得出是用心准备。 道宁抿了抿嘴,脸上终于带了几分笑意。 “师妹看看还有什么需要的,缺少的到前面告诉师姐一声。” “谢过师姐。” 道宁微微颔首,转身出了小院。 “娘子,怎么给我们安排这么偏僻的地方?” 染竹却是嫌弃,她率先推开木门,迈进门槛内。 室内很小,摆放的东西极简。 只有一榻、一案和两个凳子。 床榻由松木搭成,极其粗糙,上头只铺了一层青色薄褥。 床前案面上放了一盏粗陶油灯。 内墙由木板一块块拼成,没有任何修饰,到处能见木材本身的纹理与疤痕。 她唇角微微下撇,转身看向元清夷,眼底有毫不掩饰的失望。 “娘子,怎么只有一张榻。” “无妨!” 元清夷看了眼院外。 “你先清洗屋内,把行李都摆放好,我到院外砍点竹子回来。” 这处院外就是竹林。 她进院子时,看到墙角有一柄刀斧,刚好可以砍些竹子,做一个简易的竹榻。 在芜山时,师傅常常会带她们做一些手工,一般大大小小的物件都会做。 制作竹榻很简单,统共没用半个时辰就做好一张。 等染竹把行李收拾好,已是夜幕降临。 “今日就这样吧,明日你到前院问问,附近有没有市集,出去把缺少的采买些回来。” 元清夷四处看了看,见实在没有什么好收拾的。 “染竹,把我们今早剩下的吃食拿出去热了,随便吃口就好。” 染竹疑惑道:“娘子,我们以后要自己做吃食吗。” “嗯!” 元清夷点头:“我们住在此处,已经是麻烦师叔了,其他的就自己解决吧。” 第31 章 李太夫人 道宁从后院回来,推开静室门,走到玄静跟前。 “师傅!” “都安排好了?” 玄静放下手里的玉简,目光微沉。. “她有说什么吗?” “希夷师妹倒是没说什么,不过她身边的婢女面色有些不悦。” 道宁一五一十地说出。 “不过,希夷师妹特意问了李太夫人的宅院。” “哦,问李太夫人?她问了什么?” 玄静眉梢微挑,指尖在玉简上轻轻一顿。 “说什么太夫人要超度冤魂。” 道宁蹙着眉头回忆。 “语气似是不屑。” “不屑?” 玄静轻笑出声,那笑意却未达眼底。 “小小年纪,倒是警觉!” “师傅,您是?” 道宁有些不明师傅所言何意。 “无事。” 玄静摆摆手。 “她们那边你先别管了,如果找你,需要什么,就给她们,不可怠慢就好。” 那丫头看着娇娇弱弱的,眼里却带着一股冷硬。 自家徒儿憨厚得紧,被坑了估计都不知晓出了什么事。 她站起身,缓步走到窗边,望着窗外郁郁葱葱的竹林。 “她是真能见魂灵?” 从李太夫人住进那套宅院,道观四周气场就有所改变。 做一场道场不及曾经三分之一。 可能是她道行太浅,她有所感应,却无法勘破也看不出。 如果真如希夷那丫头所言,李太夫人这处宅院怕是真有其他讲究。 玄静向来平和的心境突然起了波澜。 难道这就是玄真放心让希夷独自来京城的底气? 她目光恍然,突然记起,师父留下的手札倒是有过记载。 太玄观第一代观主云镜真人,天生有一双“九幽真瞳”。 能看见常人所不能见到的魂灵和邪祟。 那些徘徊在人间久久不能离去的冤魂,还有那些禁锢亡魂的邪术和阵法,在云镜真人眼中皆是虚妄。 手札曾记载,云镜真人实力强悍到,挥手间,幻阵皆是寸寸崩裂。 不知那丫头所言的“见冤魂”,究竟是随口,还是有祖师微末遗泽? 元清夷自是不知玄静师叔对自己的猜疑。 她居住的院落是太玄观最僻静的位置,不过好在留了一个角门,正方便她出行。 周树临走前,特意留了一架马车连同车夫给她,方便她指使。 之后几日,她带着染竹早出晚归,坐上马车绕着上京城跑了一圈。 这一天用过早膳,她刚走出角门,迎面正好碰见李太夫人车队出行。 终于见到正主,不枉她守了几日。 元清夷缓下脚步,吩咐车夫把马车赶到一旁,让李家人先行。 李太夫人靠坐在车壁,听见声音,看向跪坐在一侧的嬷嬷。 “外面是谁?” 这条道路,除了她宅院人出行,很少有其他人从此通过。 “太夫人,我这就去问。” 盛嬷嬷躬身撩开车帘,斥责道。 “什么人挡着路?冲撞到太夫人,你们担待得起吗?” 随行侍卫连忙小跑过来,躬身回答。 “禀嬷嬷,对方是太玄观的客人,住在后院,刚巧从角门出来,我这就赶她们走。” “不用。” 李太夫人声音从车厢内传来。 “别吓到太玄观的娇客。” 从掀开的车帘,她刚好看到站在角门外的小娘子。 靠前站的小娘子,发间带着幕篱,看不到长相。 不过衣着简单,穿了件天青色窄袖交领襦衫,月白色长裙自腰间垂下,隐去足履。 只是那般娴静而立,便已风姿清卓。 哪怕她垂垂老矣,看到这般鲜活灵秀的小娘子,也平添几分好心情。 “走吧!” “谢老夫人!” 元清夷欠身行礼。 染竹跟着行礼,好奇地偏头偷窥几眼,可惜了只听到人声,却没见到人。 李太夫人的马车队缓缓前行,直到车队消失在路口。 “娘子!” 染竹见她表情越发凝重,但忍不住悄声询问。 “她们有什么问题?” 这一路,哪怕事态如何危急,女郎也没露出这般表情。 那位陇西郡太夫人到底做了什么,惹得她家女郎如此凝重。 “她们呀。” 元清夷回头看她一眼。 “以后离她们远远的,能有多远就要有多远。” 身上邪祟太重,哪怕沾上都会平添几分霉运。 刚才一眼见到这位李太夫人,她终于明白为何这处宅院上空能形成极阴煞之地。 李太夫人不仅自身被浓稠死气困住,连带着贴身嬷嬷和婢女气运也被死气侵蚀。 她们所到之处,无数怨念死气纠缠追随。 业力已然显化成形,紧紧缠绕在李太夫人身上,甚至印记在三魂七魄之上。 真是报应不爽! 这么深重的罪孽,早已干扰到世间阴阳平衡。 染竹面露好奇之色:“娘子,她们是不是要倒大霉?” 听语气,娘子根本不会出手干预。 元清夷声音悠长:“她啊,寿元将至,而且死后注定魂魄永不得安宁,且永无超脱之期。” 这哪里是后宅老妇人手段,这是一城一池的怨念。 以为躲到道家清静福音之地,就能借法阵香火掩盖、抵消孽债? 未免想得太过轻易简单! 周树派来的车夫,是他的心腹,来时,周树叮嘱过,要他对希夷娘子唯命是从。 现在听希夷娘子说李太夫人寿命将至,心惊肉跳之际,恨不得自己是个耳背的。 他别开脸,故作不知地看向道路一侧。 不过,他眉头皱起,好像听说,最近尚书令大人一直在民间寻找道家名医,为母治病祈福。 难道真是寿元将至? 李太夫人马车停靠在于上京城朱雀大街“归元坊”,此处宅院还是先皇在位时赐的府邸。 府邸大门早已打开,恭迎太夫人回府。 “儿媳恭迎母亲大人!” 李家当家夫人韦珍率一众女眷仆妇垂首静立,见马车停稳,即刻齐齐敛衽行礼。 李韦氏上前一步,亲自搀扶李太夫人下车,声音恭敬温婉:“母亲一路劳顿,媳妇已命人备好了热汤暖居,一应物事皆已安排妥当。” 她姿态放得极低,眼角余光瞥见太夫人越发青黑的面皮,心头颤了颤。 如果不是早有准备,只这一眼,就能让她一把推开老夫人。 怪不得郎君到处寻道家奇人来府。 原来是这老虔婆要死了! 第32 章 李府阴云 天色将晚,元清夷带着染竹登上福元酒楼二楼,刚坐下,就听隔壁桌有人拍案而起。 “这次是顾侍郎家中嫡子失踪,下次又会是谁?” 这是一位二十出头的书生,身着洗得发白的青布直裰,身形清瘦,清润的脸上满是愤慨。 “京兆伊到底在做什么?这已是上京第十二起孩童失踪。” “程文兄,坐下坐下。” 坐他对面的书生,起身压他坐下,四周看了几眼,抱拳向皇城方向拱了拱手。 “据说今日早朝,官家大怒,已传下圣谕,限期十日内,着金吾卫协同京兆府彻查此案,如在限期内无法彻查此案,就要问罪张大人和陈大人。” 另外一名书生,放下手中茶盏,摇头感慨。 “那帮乌合之众,只有官家发难,为保那顶乌纱帽,他们才会费心彻查此案,不然还不知有多少孩童跟着失踪,不知去向。” “娘子!” 染竹凑上前,悄声说道。 “上京城竟然有这么多儿童被拐卖?” “他们不是被拐卖!” 元清夷缓缓摇头,他们是被填了邪术,遮蔽天地阴阳,被人盗取了寿命。 染竹眼眸大张,冲口而出:“不是被拐卖?难道是被杀?” 元清夷横了她一眼:“小声说话,且过几日你就知晓!” 从角门处见到李家那位太夫人,就已看出对方寿元将至,或者说早就该死,之所以活到今日,不过是利用邪术,遮蔽天地因果,延长寿命。 这邪术有违天和,迟早都会遭到反噬。 想必那位李老太太,已遭到反噬。 月逢阴气最盛时,病痛最是煎熬折磨人。 从月到日,不过月余。 从今日看到的景象,最迟两日,对方就会日日疼痛,生不如死。 此前施行的咒术,已撑到极致,破碎的魂魄会密密麻麻反复撕咬她身体至骨髓。 先前篡改的寿命气运越是贵重,此刻反噬就会越发凶狠。 阴魂亡灵得不到超度救赎,李家将永无宁日。 不过现在是帝王盛怒。 有紫气干预,天地必然迎合。 李氏一族是生是死,端看帝王心。 “最多五日就会有结果。” “那就太好了!” 染竹双手紧握,一脸的庆幸。 “娘子,我们今天来这干嘛?” 最近几日跟着娘子四处溜达,上京城逛了大半。 她抬眼四处看了看,一间普普通通的酒楼,没有什么出彩的地方。 “来这看一场大戏!” 元清夷好整以暇地给自己斟上茶水,茶水清香徐徐,指间玉壁温润。 她特意加钱,挑选了这个临窗位置,正好可以看到归元坊全貌。 暮色渐沉,朱雀大街两旁的老槐树枝干间,早已挂起了一长串绵延不绝的绛纱灯笼。 烛火在轻纱中跳动,投下的光晕,将整条街道笼罩在一片暖色光晕之中。 占据归元坊半天街的尚书府邸。 门楣高悬着先皇御笔亲题的“尚书李公赐第”匾额。 匾额上洒了一层跃动的碎金,碎金忽明忽暗。 帝皇亲赐下的宅院,又紧靠着皇城,本应天然带着紫气,庇护上下三代。 可现在紫气全无,府邸上空悬浮的斑斑黑雾,已经侵蚀到正堂。 “啊!” 归元坊上空突然传来一声声凄厉的的尖啸声。 像是无数指甲刮擦着琉璃瓦,戳刺着耳膜。 那尖啸撕裂着暮色,坊间野犬霎时收声,夹着尾巴缩在墙角,喉间发出恐惧的低呜。 “什么声音?” 染竹肩膀一抖,眼底透着惊吓。 “娘子,这是什么声音?” “这是李大人府上传来的声音。” 程文起身走到窗前,看向归元坊方向。 此时天色已晚,朱雀大街两旁酒楼林立,酒客听到声音大多跑了出来。 他们抬头望去,除了灰蒙蒙的天幕,什么也没有,只有尖啸一声接着一声。 “葛兄,江兄,快过来一看。” 程文满目惊悚,抬手指着归元坊上空。 他身体忽而无力,斜靠在窗框旁,他喉咙努力吞咽着。 “你们~快看。” 葛春从未见过程文如此失态,连忙起身走到他身侧,正准备说话,余光瞥见,身子好像被定住一般,双眼瞪得极大,手指死死扣在程文手臂。 “这是什么?” 站在两人身后的江京好半晌才说道,只是声音微颤,腿脚发软。 染竹双手扶着窗框,抬头看向李氏宅院上空,目落惊疑。 “娘子,那是谁的宅院,做了多少恶事,竟然要遭天谴?” 她跟着娘子耳濡目染,也有几分眼力劲,自是看出这是天谴将临。 李家宅院上空,聚起一团团暗色云层,形似漩涡,层层叠叠下压。 漩涡中心,不时发出阵阵哀鸣尖啸声。 只有元清夷看到那漩涡中心,探出无数道扭曲挣扎的小小黑影,似人非人,似悲似喜。 “小娘子说是天谴?” 江京离她们最近,听到染竹说是天谴,面色不愉。 “小娘子可知那处是谁的宅院?” 染竹掩住神色间的慌乱,强作镇定道。 “不知又如何?” “呵!” 江京忍不住轻呵一声。 “大胆!那是我朝尚书令大人的府邸,岂容你在此污蔑,散布谣言。” “娘子!” 染竹惊吓到,她哪里见过这般严辞,转头看向元清夷,眼里有羞惭。 来上京之前,娘子就警告过她,让她谨言慎行。 她又犯了。 她是不是又给娘子惹下麻烦了。 “江兄,算了,你吓着小娘子了。” 程元转身,他惨白着一张脸,勉力劝慰着。 江京还想争辩:“程元,可她。” “诸位,李大人府邸上空有这般诡异异象,必然有因果,我们不妨等等再说。” 元清夷起身打断两人争执。 “还有,金吾卫已经过来了。” 此时朱雀大街尽头传来阵阵金戈铁甲撞击声,步伐整齐。 两队金吾卫沿街跑步前来,铁甲映着火光越发森然如冰。 为首对正抬手,上百人身形瞬间定住。 他们腰间横刀未出,却自成肃杀气势。 “封街!从此刻起,无令擅动者——斩!” 为首的队正声音洪亮,带着不容置疑的冷硬。 金吾卫迅速变换队形。 两两一对,分别占据封锁主道和巷口。 “金吾卫办案,所有人不得擅动——违令者以同谋论!” 第33章 李府阴云1 看着楼下金吾卫封街,程文几人脸色一变。 他们三人是今年河南府科举考生,寒窗十载,终于等到这一天。 可现在竟然遇到这等枉事。 程文指尖冰凉,死死扣住窗棂。 科考最是忌讳这等突发事件。 如果遇大案或者要案,礼部可能会暂停贡举,彻查所有关联士子,甚至直接取消考试。 如眼下金吾卫封街办案,若与他们同坊有疑犯,整个坊区考生都可能被暂停资格,反复盘问。 哪怕能自证清白,也会因为担忧,影响心情。 此事犹如一柄利剑,悬于三人头顶。 他们这些从州府层层考试选拔出的贡士与上京那些养尊处优的监生不同。 任何一个环节失利,都可能会前功尽弃。 正可谓,十年寒窗无人问,一举成名天下知。 三人脸色惨白如纸,元清夷一眼看出对方的惊慌失措。 这几人算是误入她设下的局,蓦地心软,安慰道。 “此案与你三人无关,不出五日必会有结果,不必担忧,有惊无险!” “你一无知女郎,又怎知我等心情!” 葛春眼神空寂,一股冷意顺着四肢百骸扩散。 “放心,只要你们不出这座酒楼,不去对面归元坊找死,必然无碍。” “你~” 江京心烦意乱,最听不得这般无知言论,刚要斥责,却被程文拦住。 “江兄,不可!”. 程文冲他摇头,转身朝着元清夷敛袖躬身。 “程某冒犯了,不知女郎为何会如此肯定是尚书府邸出事!” 元清夷瞥他一眼:“这么明显的诡异之相,还需要质疑?” 除了尚书府上空,上京城其他地方,没有任何异象 程文明显一噎,低头若有所思。 真是关心则乱,他何必与后宅女郎一般见识! 元清夷提醒过,就不再理会。 最近几天,她带着染竹,差不多逛了大半个上京城。 看似闲逛,实则实地推算,上京地界阴阳二气增长,以及五行运转规则,同时还在地脉星象中寻找必然联系。 从发现李老太太与观后那浓郁的阴煞之地有关,她就开始着手准备。 她推算过,想要破除这由怨灵咒怨重叠的阵法,送他们往生,就必须回到怨灵原生之地。 这也是她为何会出现在归元坊的缘由。 昨夜炼制的七枚五铢钱,此时被放置在尚书府周边七个方位,只等星辰出现,阵法自然启动。 归元坊周边其他住户,越来越多的注意到尚书府上空的诡异。 刚准备探头,就见金吾卫横着刀,恶狠狠地盯着他们,头顿时缩了回去。 金吾卫提前封街,整个朱雀大街没出现什么明显乱子。 尚书府邸周边尚且如此,尚书府内部更是瑟瑟发抖。 李德普正在书房,书房门被李太夫人跟前服侍的嬷嬷从外打开。 “大人,不好了,老夫人~” “荒唐!” 他猛地攥紧手中玉简,手掌带着怒意重重拍在桌案上! “砰”的一声闷响。 紫檀木桌案上,青瓷茶盏应声跳起,盏中茶汤溅出桌面, “谁让你进来的,给我出去!” “大人,是太夫人她~” 夏苁满脸都是惊惧,慌乱到脑子一片空白,一时不知从何说去。 “太夫人?我阿娘怎么了?” 李德普想到阿娘今日刚回,连忙起身。 “还不带路。” 他怒斥着夏苁,边走边问。 “太夫人现在身体如何,到底出了什么事?还有夫人呢?” 夏苁嘴唇发颤:“太夫人她,她不受控制要自残,夫人,她~。” 夫人根本不敢进去,包括她自己也是,只要想到太夫人那张扭动的脸,止不住头皮发麻。 “大人,早上从别院出来时,太夫人脸上的黑斑还不算明显,谁知,刚到下午,太夫人浑身开始不受控制地抽搐,等到临晚,就是现在,太夫人脸上黑斑已经蔓延到四肢……。” 后面的话,她没敢往下说。 太夫人脖颈上的青筋凸起还扭动,视线总是死死盯着半空,不知在看什么。 十指不停地抓挠,刚开始对着半空威胁,她来之前已经开始告饶。 “阿娘,阿娘!” 李德普几乎是奔跑着穿过朱漆回廊。 他袍袖带风,额角沁出细汗,顾不得奴仆开门,直接撞开院门。 “阿娘,我来看你了,你~” “啊~” 李韦氏被破门而入的剧烈声响,惊吓到闭眼尖叫。 “闭嘴!” 李德普上前两步一把拽住她手腕。 “你为何不进屋伺候阿娘?阿娘在哪?” “郎君!” 李韦氏闻声睁眼,见是自家郎君,惊惧恐慌霎时化作一股热流冲上眼眶。 她脸色煞白,紧抿的嘴唇微微颤抖。 “郎君,快去看看阿娘,她被邪祟缠身,疯了。” “荒唐!” 李德普挥开她,大步踏上阶梯,推开李太夫人房门。 “阿娘!” 此时的李太夫人正被五个暗卫控制着。 “吼~” 李太夫人青褐色的脸上青筋犹如蚯蚓一般涌动,嘴巴大张,低声怒吼着。 眼前情景,哪怕是一路踏着尸山血海走到今天的李德普,也被惊骇到面色惨白,血色褪得一干二净。 他猛地刹住脚步。 “说,老夫人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目光狠戾地找到站在一侧,又惊又怒的洪道长。 “洪道长!” 他脚步踉跄,上前扯起洪道长衣襟。 “说,你到底做了什么?” 洪道长嘴角还有血迹未尽,抬手紧握住他的手腕,咬牙切齿道:“你们最近到底见了什么人?” 他面色铁青地怒视李德普。 “你们害我,你们毁我所有!” 他面色狰狞,近乎怒吼。 修行五十年的道行,眨眼消失得无影无踪。 李德普被这一吼,恢复了几分清明。 他举起被洪道长紧握的手腕,大声道。 “放手!” 见洪道长眼底充满血丝,似有癫狂,眼睛微眯。 “我说松手!” 他用力挣脱对方手掌,一脸的厌恶。 “洪道长,害我阿娘的账,我们稍后再算,现在,立刻把我娘恢复正常。” “哈!” “哈!哈!” 洪道长好似听到什么笑话一般,仰头大笑。 “让她恢复正常?” 他笑容渐渐收起,眼底是讥讽。 “做梦呢?” 他抬手指向被暗卫控制,仍然力大如牛的老夫人。 “看到吗?那都是孽缘,他们一直都在,都等着她~” 他手缓缓指向李德普:“还有你!” 第 34章 李府阴云2 “放肆!” 李德普抬手打掉指向自己的手。 侧身看向门外。 “冬成!” 一个黑衣暗卫突然出现在室内:“属下在!” “看好这个妖道!” 李德普脸色铁青,目光落在洪道长身上,眼底没有任何波澜,只有死寂,根本不像在看活物。 “太夫人有任何差错,我要让他死无葬身之地!” “属下遵命!” 此时洪道长身体虚弱得不如孩童,冬成仅用一手就擒住他,压到一旁迫使他跪下。 “你们,你们欺人太甚!” 洪道长脸涨成了猪肝色,用力昂起头。 他死死瞪着冬成,嘴唇哆嗦着,嘶哑地怒吼:“欺人太甚!你们怎敢如此辱我!” 哪里受过如此羞辱,他奋力挣扎着,却被冬成死死按住。 李德普走到被暗卫控制住的太夫人跟前,身体微躬。 他面色温和,声音轻柔。 “阿娘,别怕,儿不会放过害你这般的人!” 此时的李太夫人脸如厉鬼般,黑漆一片。 她眼底充血,怒视着半空,嘴里发出嘶吼声。 李德普死死盯着她,眼眶渐渐微红,半晌,他闭了闭眼,缓缓起身,转身后眼神空洞,说话时声音有丝丝颤抖。 “送太夫人到明尘居,从外封了吧!” 话毕,视线落在夏苁身上,他声音带着彻骨的寒意。 “让夏嬷嬷陪着太夫人一起。” “大人饶命啊!” 夏苁浑身瘫软,整张脸因恐惧而扭曲变形,眼泪混着鼻涕肆意横流。 她头如捣蒜般拼命磕头,咚!咚!咚! “大人饶了老奴,大人饶命啊!” 不过一瞬,额头已是青红发紫,渗出血迹。 “想想你的孙儿和家人!” 李德普像是看死物一般的淡然,仅用一句话就让夏嬷嬷噤了声。 她瘫软在地,满目怆然。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李家管事声音。 “禀大人,金吾卫已经封锁了整个归元坊!” “封锁了归元坊?” 李德普面色一冷。 “胡进,进来说话!” 胡进推门而入,面色凝重。 “出了什么事?” 夜幕笼罩着李家宅院上空,李德普至今还没有发现头顶上的异状。 “大人!” 胡进匆匆行礼,转身挨个推开紧闭的窗户,不等李德普说话,抬手指向半空。 “大人,您看我们府邸上空。” 李德普冷冷瞥了他一眼,走到窗前,看向夜空瞬间,心头猛然一惊。 “这是怎么回事?” 府邸上空已是黑云压顶,黑云翻腾着,隐隐竟然有闪电。 “何时发生的事?” 他胸口骤然收紧,整个人如坠冰窟。 府邸上空那翻滚的黑云,绝非寻常物事。 一丝寒意顺着脊椎悄然爬升。 他脑海中闪过一桩桩一件件密事,想着到底是哪里出了纰漏,引来了这等不祥异象? 还是,他猛然转身看向阿娘。 李太夫人脸上黑漆一片,青筋凸起如蚯蚓一般扭动,整个人犹如厉鬼一般。 他踉跄地后退一步,难道是阿娘? “报应到了!” 洪道长见他这般,笑得咬牙切齿。 “我说过了,你们谁都逃不掉!” 因为李家这个老虔婆,他一辈子的道基毁于一旦。 还有他,洪道长看向李德普的眼神透着阴鸷。 “李大人,帝皇之怒,就是不知你如何能躲得过去。” 他哪怕道基已毁,还是能看出李德普面相上的改变。 两颧代表权势的赤晕转为青黑,这是靠山崩塌、官司临门。 还有李德普的眼睛,神光涣散,命宫处交织着一道道赤黑纹路,这是家破人亡、在劫难逃的绝相。 好!很好!有高门巨族的陇西李氏陪他一起赴死,也算值得! 李德普冷冷看他,开口道。 “割下他的舌头!” 尚书府上空的异状,惊扰到昭永帝。 昭永帝从未见过这般诡异天象,派人召来司天监回话。 司天监胡大人早已知晓,那处是归元坊李大人府邸。 皇上找他回话,他不敢有所隐瞒。 “皇上,微臣,微臣无能,司天监观测天象,此次异象,臣,臣只推算出,这黑云之兆,指向归元坊李大人府邸,与李大人有切身关系。” 他不敢直视龙颜,低垂着头回话。 “李德普!” 昭永帝面无表情地看向归元坊方向,突然冷笑出声。 “传旨,让谢宸安即刻率金吾卫,封锁归元坊李德普府邸,着他亲自入府,给朕彻查这‘黑云压顶’根源,无论涉及何人,务必给我一查到底,即刻回禀!” 他声音冷冽,每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很快,归元坊被金吾卫团团围住。 元清夷和程文几人都只能待在酒楼二楼,不能随意出入。 “娘子,这该如何是好?” 天色已深,还不能回去,染竹蹙眉探头看了眼窗外,整条朱雀大街都是金吾卫把持。 朱雀大街尽头,一队官骑疾驰而来。 清脆而整齐的马蹄声,打破了暗夜的沉静。 远远看去,为首之人,是一位身着黑色圆领袍、腰系白玉带的年轻官员。 他端坐于骏马之上,身形高大挺拔,比随行的金吾卫都高了半头。 “娘子,是谢大人!” 染竹回头,一脸的惊喜。 看到谢大人的瞬间,她的心跟着踏实了。 “谢大人?是谢宸安大人吗?” 江京快步走到窗前,探头看过去。 一眼看到坐在马上的谢宸安,苍白的脸染上喜色。 “葛兄,程兄,真是谢大人!” “真是谢大人?” 程文和葛春一脸惊喜,挤到他身后,争先看去。 不足百米,十余名腰佩横刀的金吾卫骑着骏马,呈扇形护卫在谢宸安身侧。 他们面容冷硬,眼神锐利地扫视着街道两侧。 “停!” 走到归元坊入口,谢宸安勒紧缰绳,挥手示意。 “吁!”马鸣声阵阵。 谢宸安率先下马,他把缰绳扔给伺候一侧的谢玄。 抬头看向四周,一眼看到探头探脑的染竹。 目光淡淡扫过,面上不惊,依旧是那副沉稳威仪。 唯有负在身后的手,手指微不可察地收了收。 “大人,是染竹小娘子!” 谢玄小声说话,他面露喜色。 染竹在,那希夷娘子必然也在。 “大人,福元酒楼楼上刚好能一览归元坊全貌。” “是吗?” 谢宸安微微颔首。 “我们上去看看。” “遵命,大人!” 随行的金吾卫全部下马,护着谢宸安上楼。 第35 章 李府阴云3 谢宸安踏上二楼,随行的金吾卫封锁整个酒楼。 客人们瑟缩着坐着,大气都不敢喘。 程文三人虽是仰慕谢大人,真面对时,说话都打结。 “学~学生,拜见谢大人!” “学生,拜见谢大人!” 谢宸安扫过三人,微微颔首,径直走到元清夷桌前。 “希夷娘子,又见面了。” 他目光落在对面空置的位置上,声音低沉温和:“不知此处是否有人,谢某能否坐下?” “无人,谢大人请坐!” 元清夷抬手邀他坐下。 “谢大人这是为了归元坊而来。” 可能是在芜山待久了,她性格简单,根本不懂遮掩,直言问出。 “看来希夷娘子这有了答案。” 谢宸安下朝还没坐上马车,就被昭永帝身边的内侍叫了回去。 司天监胡大人推算过,此行只有他去,才会有惊无险。 虽是被动接了归元坊的案子,不过正合他意。 在楼下看到希夷娘子身边的婢子,立时有了谋算。 “不知希夷娘子能否替在下解惑,这尚书府邸上空到底因何原因?” 来时司天监胡大人提醒他,盘旋在尚书府上空的怨灵非同一般,让他不到万不得已,不要随便踏进尚书府。 现成的大师在此,他有必要费时费力? “解惑?” 隔着幕篱,谢宸安无法看清希夷娘子的表情,只能从声音听出一二。 淡然冷静! 这也是对方一直以来给他的感观,根本不似她这个年纪该有的冷静自持。 “谢大人想要知道原因,那谢大人准备好了?” 元清夷一语双关,相信对方应该听出。 她算不出谢宸安的命理,但能感知到,对面这位谢大人面色虽平静,心底却谋算太多。 谢宸安眉梢微挑,眼底有讶然一闪而逝。 他笑得坦然。 “早已准备妥当,希夷娘子请!” 谢家几百条人命,等着他去替他们申冤报仇。 他蛰伏多年,一步一步走到今天。 染竹眨了眨眼,她家娘子什么时候和谢大人如此默契,说得她一句没懂! “那我们先从李尚书府开始。” 元清夷径自起身,走向楼梯口。 谢宸安跟着起身,他带来的金吾卫紧随其后。 楼梯狭窄,染竹差点没跟上,瞪了眼走在前面的谢玄,忍着气跟在最后。 街道两边还是有路人被拦住没有放行。 他们面容焦虑,一脸的无措和担忧。 见到谢宸安一行人呢走出酒楼,眼底满是期待。 不过见到横刀腰前的金吾卫,只能咽了咽口水。 “阿父,我饿了!” 站在街角,一个懵懂的孩童出声,他扯着身旁男人的衣角,张嘴就想哭闹。 “不许哭!” 男人表情慌乱,连忙捂住孩子的嘴巴,弯腰小声恐吓着。 元清夷看向走在她身侧的谢宸安。 “谢大人,这条街准备封到何时?” 谢宸安瞥了她一眼,唇角勾起。 “希夷娘子这是担心这些百姓?” 他身形高大,走在元清夷身边,晚风拂过时,一股清冷又略带暖意的松木香渐渐侵入。 “我只是认为,尚书府邸的异状与这些普通人毫无关系。” 尚书府上空被阴灵邪物笼罩,已经形成了独立特定的领域。 她要借用星辰能量,如果触发阵法,到时必然会有部分阴气外溢。 “这么多人待在这条街,万一出现异常变故,反而不好,谢大人不如放了吧。” 谢宸安脚步未停,视线扫过街道两侧面容惊惧的百姓。 “那就按照希夷娘子吩咐。” 他侧过头,给跟在身后的谢玄示意:“传令张大人,解封朱雀大街,让这些百姓登记后都归家去。” 谢玄躬身抱拳:“属下遵命!” 他旋即转身,指了两名金吾卫,去归元坊路口传命。 两人一走,染竹终于能挤到娘子身边。 她紧挨在娘子身侧,忍不住叹息一声。 听到叹息声,元清夷侧头看了她一眼,忍不住抿唇轻笑。 尚书府邸的朱漆大门很快映入众人眼帘。 御笔亲题的“尚书李公赐第”匾额高悬。 门前两名奴仆显然早已得到消息,远远见谢宸安一行人走近,面色如常。 两人小跑着下了石阶,上前躬身行礼。 “奴才见过谢大人!” 谢宸安视线扫过:“我今日奉圣命前来,” 他声音略作停顿,手掌微抬,谢玄连忙双手奉上明黄帛书。 “司天监观测到尚书府上空有邪祟盘踞,天象示警,此等异状有违天和,恐生妖孽。” 他语调平和,字字句句却让尚书府坠入冰窟:“本官奉圣命,前来彻查尚书府异状,且速去禀报李尚书大人前来接旨。” “奴才这就去!” 其中一名奴才猫着身子,转身跑进小门。 听到奴才通报,李德普白净的面皮抽动,他抬手让胡进退下。 “看顾好太夫人,如有任何差错,我唯你是问!” 胡进躬身退下:“是,大人,我这就去安排。” 他走后,李德普在书房站了片刻。 此时窗外翻腾的黑云越压越低,院内高大的梧桐树树冠已大半隐于黑云之中。 他深吸一口气,唤来贴身婢女,展开双臂任由她们整理有了褶皱的官服。 “开中门。” 他声音不疾不徐,脚步平稳,朝着大门走去。 “嘎吱!” 尚书府朱红色大门缓缓从内打开。 “谢大人!” “李大人!” 两人寒暄客套两句。 谢宸安手握明黄书帛书,当着李德普面宣读了昭永帝的圣命。 “谢大人,不知是谁如此嫉恨我李家,在我府邸设下如此恶毒阴损的阵法。” 李德普摇头苦笑。 “谢大人,你一定要抓住这个险恶用心之人,不然我府中可能没有宁日了。” “李大人放心,圣上命我彻查此事,我必会严查,绝对不会放过那背后行恶之人。” 说话间,一行人已经走到内院。 此时李德普才注意,谢宸安身边还跟着一个戴幕篱的小娘子。 “谢大人,这是?” “忘了替李大人介绍。” 谢宸安身体偏了偏,将元清夷的身形让出。 他语气平和却听得出慎重:“这位是希夷娘子,是我特意请来府中相助于我。” 第36 章 李府阴云4 李德普嘴角微扯,笑的意味深长。 “谢大人,好雅兴!” 没想到谢家这对父子竟然都是痴情种,老的为了个女人死的屈辱。 本以为谢家这小子是个狠角色。 谁知!哼!也是个蠢货。 李德普暗自冷哼,同时心情跟着舒畅不少,就是可惜了让他活着回了京! 他的视线转而落向元清夷,微微点头。 “有劳希夷娘子!” 他倒想看看谢宸安如何向皇上交差。 他早已想过,这种天象他完全可以摘的干净 元清夷见他第一眼,就明白李家这位老夫人为何会罪孽缠身,还能靠着邪术遮蔽天机,延年益寿。 原来答案就在这位李大人身身上。 十足的文官气派,可身后三丈之外,却有无数条扭曲的黑影,如影相随。 这些怨灵亡魂所散发的怨念愤怒浓郁。 如果是那气运薄弱之人,稍有沾染就会噩梦连连,有损寿命。 被他盯上,就像被毒蛇盯上,不死不休。 普通人如有这般罪孽,早已被恶鬼怨念吞噬。 而他身上好似有铜墙铁壁,挡住了这些怨灵。 元清夷甚至能看到,怨灵扑向他时,被灼烧燃尽的光斑。 这是有大气运者自愿舍了一身修为加持在他身上,护他一生周全。 他身上,已经形成一道道黑紫气运。 甚至与大秦江山纠缠不休。 看来想要一次压下抓住他,是不能了,而且动不到他多少根基。 李德普隔着幕篱,看不清她的表情,见她始终不说话, 轻咳一声。 “谢大人,不知你和这位希夷娘子需要我如何配合。” “贵府老太君居所在何处?” 元清夷见他面露迟疑,勾了勾唇角。 “李大人,方便带我们去老太君住处吗?” “方便!” 李德普恢复几分镇定,点头道。 “当然方便。” 他视线飘向正堂方向,心里却在想,以胡进的谨慎,应该安排好。 他看向站在一侧的谢宸安,身体微侧。 “谢大人,请!” 谢宸安目光落在他脸上,挑唇一笑。 “李大人请带路!” 一行人走到李太夫人居住的上房院外,李韦氏领着一众婢女迎上前。 “谢大人!” 谢宸安身体让了让,躬身行礼:“李夫人!” “老夫人呢?” 李德普一眼不眨的盯着她,眼神闪烁。 “阿娘刚睡下。” 李韦氏扯动唇角,尽量让自己笑的自然。 “谢大人见谅,婆母今日受了些惊吓,招了府医,刚喝药睡下。” 她目光越过谢宸安看向他身侧。 “这位是?” 一个面戴幕篱的陌生女郎,站在谢宸安身侧,一身素布衣裙,发髻仅用一枚无饰的簪绾住。 她背脊挺直,一身风骨竟丝毫不逊于谢宸安。 最令李韦氏心悸的,是对方指间那枚五铢钱。 “这是希夷娘子。” 谢宸安不想浪费时间,简单介绍后,就看向李德普。 “李大人,皇上还等着我回话,我们还是抓紧时间。” 李德普瞥了他一眼,唇角扯出一丝冷笑。 “请吧!” 夫人出现,着实让他松了口气。 看来胡进已经安排妥当。 元清夷一脚踏进李太夫人居住的正院,立刻感受到滔天的怨念,犹如实质。 特别是北侧正房,无数枉死的怨念集聚上空。 它们神情似怨毒,似懵懂,似愤怒。 看到一群人进入正院,想要呼啸而来,却在看到元清夷手中那枚五铢钱时,惊悚尖叫,盘旋着想要挤入正房。 “怎么了?” 谢宸安见她盯着正院上方,向她身边靠了靠,低头悄声问道。 “是有什么发现?” “嗯!” 元清夷扫了眼那对正窃窃私语的夫妇。 偏头凑近他:“看到正房正对面那处亭台吗?” 谢宸安颔首道 :“哪处有问题?” 元清夷提前布下的阵法最多一个时辰就要启动,她直接吩咐:“安排人把亭台第三个柱子下方木板掀开。” “谢玄!” 谢宸安扬声。 “属下在!” 谢玄单膝点地。 谢宸安:“去把那处柱子下方的木板给我掀开。” “谁敢!” 李德普脱口而出,他又惊又怒,顾不得掩饰。 “谢大人,你这是何意?” “我是何意?” 谢宸安嘴角上扬,带着几分戏谑。 “谢大人这是年事已高,记性不好,需要我重新宣读皇上旨意?” 李德普笑的僵硬,一字一句道。 “我当然知道谢大人是奉旨前来,我是问你为何要毁我 家宅?” “毁你家宅?” 谢宸安嗤笑出声。 “圣上既然让我便宜行事,那我就要把差事办妥了,李大人如果不满意,等此事了了,我在同你赔罪。” 他也不等李德普说话,直接挥手。 “给我拆了。” “是!” 谢玄一个纵跃,人已出现在亭台上,守在正房门前的胡进见状,顾不得其他,手中匕首已经化作寒光,直刺谢玄胸前! 谢玄身形微侧,左手手指夹住刃尖,右手同时发力。 “轰隆~” 几乎瞬间,离亭台不远的假山往两边挪动。 一处巨大深幽的入口出现在众人眼中。 “李大人家里这些暗门倒会掩人耳目,怪不得反应如此大。” 李德普此时惊吓到差点口不择言。 “谢宸安!” 他隐忍着怒火,恨的咬碎牙龈。 “哼!” 谢宸安看也不看,看向身后的金吾卫。 “张统领何在?” “属下听命!” 一直跟在谢宸安身后,听命行事的张中阳从身后走出来。 “大人!。” 谢宸安不愿放过这次难得的机会。 “封住这处院落,走失一个人,我唯你是命!” 张中阳:“是!” 李德普毕竟是尚书令,哪怕有谢宸安的吩咐,张中阳也只是带人围住李德普和李韦氏。 “李大人,事情没有调查结束之前,劳请李大人和夫人不要随意走动。” 说完他顾不得看李德普反应,率先带着人走下暗道入口。 走在他前面的谢玄很快返回。 他快步从暗道中走出,从脚步声可以听出,他内心的慌乱。 他走到谢宸安身侧,附耳说话。 “大人!” 他喉结滚动,一脸的不忍。 “下面是一间地牢。” 他眼眶微红,努力控制自己。 “属下在暗室找到十二个孩童,最大的不过七八岁,最小的,已经走了。” 第37 章 崩塌 谢宸安转身看向面白如纸的李德普。 “谢玄,拿下他。” 李德普声音陡然冷厉。“ 我看谁敢?” 他抬手挥了挥。 毫无任何征兆,正院围墙上不知何时布满了黑衣弓箭手。 他们手持弓箭,所有箭矢,从四面八方将院内众人牢牢锁定。 一股肃杀在院内弥漫。 “谢大人!” 李德普绕过亭台,踏上两层石阶,不远不近,俯身看向谢宸安,扬声说话。 “既然谢大人想做陛下的忠臣良将,想替陛下身先士卒,那某就成全你。” “李德普,你可知此举会有什么下场?” 谢宸安并没有李德普想象中的惊慌失措,反而神色从容。 “我奉旨查案,如果有任何差错,陛下必然会向整个李氏问罪!你罪行当诛!” 就在刚才,元清夷在他背后写下无碍。 他见识过对方手段的鬼神莫测,自然信得过。 “哈—哈—哈—” 李德普仰头大笑,笑过之后,他双手高举张开。 “全上京都知道,今日我府邸出现妖异,谢大人为了我李府上下几百口人命,” 他声音陡然转厉,“亲赴死地,以身殉职,实乃百官楷模,我李家上下有生之年,必会报答谢大人善举恩德。” 他朝着皇城方向拱手:“谢大人,我如此上表,如何?” “啪啪啪!” 元清夷抬手鼓掌,走到谢宸安身前。 “真是好算计。” 她环视一圈墙上那些严阵以待的黑衣人,将目光落在李德普脸上。 “来之前,谢大人也没说李尚书有爱说笑的性子。” 谢宸安握拳抵在唇角轻咳:“嗯,是我的错!” 元清夷唇角上扬,轻声道:“那下次可不能这般失误。” “死到临头,还有这般闲情。” 李德普被两人无视到怒火中烧,抬手施令。 “一个不留,都给我杀了!” 随着号令,他脸上浮现胜券在握的冷笑。 却不知,他期待的利箭破空声,并未传来。 “弓箭手?” 他抬头张嘴刚想厉声斥责,眼前一幕却令他满眼惊骇。 只见,院内上空,不知何时,竟悬浮着九枚五铢钱。 而那些高墙上,原本指向谢宸安方向的弓箭手,正满面狰狞,表情痛苦地奋地挣扎。 他们握弓的手臂好似不受控制被强行扭转,冰冷的箭头正缓缓调转方向,箭头渐渐转向李德普。 李德普面色僵硬,眼底是难以置信的惊骇。 一片死寂中,元清夷轻柔的声音响起,语气似有嫌弃: “李大人,您看,这妖异并不是您自家圈养的,它何时出现,何时伤人,好像也不是您说了算。” 说话间,她转身面向谢宸安:“谢大人,出现这种失误,李大人又该如何是好,我们这样会不会坏了他的事。” “噗嗤”一声,谢玄实在是没忍住,笑出了声。 他连忙转身,看向隐忍着笑意的一众金吾卫,故作严肃。 “都不许笑了!” 谢宸安横了他一眼,眼底早已染上淡淡笑意,目光落在元清夷身上是毫不掩饰地欣赏。 “希夷娘子放心,此举绝不会坏了他的事,” 他看向面如死灰,浑身颤抖的李德普,语气从容。“李大人是个聪明人,必然早已想到后果,只是这事是好是坏,如今就由不得李大人了。” 李德普心底的冷意延至全身,他声音带着丝丝颤意。 “你是谁?到底使了什么手段。” 这种手段,他见得多了,自然知道其中的深浅,哪怕在那位身上,也没见过。 他缓了缓心神,正眼看向戴着幕篱的女郎。 “ 你想要什么,只要我有,通通给了你,只要~。” “只要什么?” 元清夷不等他说完,直接打断。 “要你的命也可以吗?” 李德普怒不可遏:“放肆!” “李大人,省点力气,先想想如何面对陛下的雷霆之怒吧!” 谢宸安打断他的话,挥手示意身后的金吾卫。 “给我拿下李德普一众犯人。” “谨遵大人令。” 一声令下,身后的金吾卫纷纷上前,控制住兀自挣扎的李德普和侍卫。 “放开我,我对陛下忠心耿耿,陛下还没有降罪于我,你们胆敢如此对待朝中重臣。” 就在刚才,金吾卫差点都丧了命,一肚子怒火正无处发泄,听到眼前老贼还要威胁他们,手里更是没有轻重。 他们久经历练,手段频出,深谙如何让人疼痛难耐却不留任何痕迹。 有人反剪李德普双臂,手指只是随意抵住他身上穴位,仅是轻按,李德普就已浑身颤栗,额角冷汗直流。 还有人看似按住他的肩膀,迫他下跪,指间却暗中发力,李德普瞬间半身疼痛,双腿发软,直接跪下。 “你你们,你们胆敢!” 他话音未落,一声剧痛传来。 “啊~” 如果不是金吾卫提着他,估计整个人都会摔倒在地。 李德普疼到汗流浃背,大口喘着粗气,头奋力昂起,看向谢宸安和元清夷时,眼底是滔天恨意。 染竹轻拍着胸口,一脸的庆幸,她跟在元清夷身后,小声嘀咕。 “娘子,那元沈氏也是从上京偷了娘子,我看啊,上京这般险恶,我们不如回了芙山,还自在些。” “染竹,休得胡言。” 元清夷瞪了她一眼。 染竹是师傅从山下买来给她 ,自小跟她。 道观对主仆之间的规矩没有过多讲究,养成她这般简单心思。 这回去之后,还是要教教她规矩,不然,总有一天会惹来麻烦。 染竹见她家娘子脸色不好,缩了缩脑袋,吓得不敢在说。 谢宸安看着眼前如死狗一般的男人,深藏在心的郁气消散不少。 “谢玄,张大人,你二人一起把罪人李德普押下,先回去给陛下复命。” “遵命!” “遵命!” 金吾卫指挥使抬手指派几人同行,押着李德普回去复命。 此地邪气得很,他一刻也不想在此处久待。 更何况院墙上,还趴着一众不知生死的李家暗卫。 还有这头顶翻腾的黑云,他怂了怂脑袋,这脑袋刚才差点搬了家。 还是赶紧回去交差吧! 等李德普几人被押出去,谢宸安开口道谢。 “谢过希夷娘子,刚才多亏了你。” 元清夷摇头:“应该的。” 她视线不由自主的落在谢宸安身后冲天的金紫气运。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就在刚才,她施法结束时,一股从未有过的真气笼罩全身,侵入身体经脉,自行运转全身。 温暖如水,所过之处,原本滞涩的经脉变得通畅无阻,身体毫无困倦。 心底又惊又喜,她在梦中浑噩多年,一切水到渠成,从未感受过修为精进的舒畅。 这是第一次,实质感受到身体变化。 她不由再次望向谢宸安,目光多了几分深思。 莫非他身上紫气于她修行有益? 第 38章 崩塌1 谢玄陪同金吾卫张大人押走李德普。 李太夫人院内剩下的侍卫和奴仆被其他金吾卫看管,跪倒在地,皆是噤若寒蝉。 谢宸安巡视一圈,暗道入口处,隐隐传来小儿啜泣声,他对着空寂处淡声道:“谢亥!” “属下在!” 谢亥形如鬼魅般从黑暗中现身。 “安排人把暗室内的孩童全部解救出来,送至医治并登记在册,着京兆伊核查失踪人口。” “属下遵命!” 谢亥转身吩咐隐在暗处的其他暗卫,进入底下暗室。 谢宸安扬声道:“金吾卫副指挥使何在!” 一名高大健壮的男人单膝跪地。 “谢大人,副指挥使姜瑜听命。” 谢宸安低头看他:“让人给我一间一间的搜,看看这处宅院到底还有哪些妖魔鬼怪。” “属下遵命!” 姜瑜起身,抬手一挥。 “程进,王崇听命,……。” 随着他一声声令下,金吾卫挨个有序搜查正院所有房间。 随着兵器碰撞声,一时女眷和幼童的哭声不断。 姜瑜亲自带队破门进入李太夫人居住的正房。 他们刚进去,室内发出一声声惊呼。 “都给我闭嘴!” 内室传来姜瑜大声斥责。 “给我看管好,不许放过任何人,如有妄动就地格杀。” 转瞬他从正房疾步奔出,行至谢宸安跟前,小声说话。 “谢大人,屋内有妖孽!” 他勉力忍住心底的惊骇,尽量让自己从容。 “您随属下过去看一眼。” 见他这般,谢宸安面色渐渐凝重,偏头看向元清夷:“希夷娘子,我去去就来。” 元清夷抬脚跟上:“谢大人,我还是过去看看吧。” 李太夫人目前状况,她必须在场。 两人刚上石阶,谢亥他们挨个抱着孩童从地下暗道走出。 这些孩童不知经历过什么,面露惊恐,却只敢小声哭泣。 元清夷回头扫过,见这些孩童面部阴霾已扫,身体虽有病弱,却并无大碍。 随即放下担忧,跟在谢宸安身后往正房走去。 谢宸安听着身后传来的脚步声,向来清冷的脸上染上一层暖意。 元清夷踏入内室,一眼看到被众人控制,已经面目全非的李太夫人。 青黑如蛇鳞般的皮肤,已延至整个身体,脸上蠕动的青筋密布整个脸部。 她早已神志不清,眼睛凸起血红一片,手脚奋力挣扎着。 “这是谁?” 谢宸安的声音响起。 “李家那位太夫人!” 元清夷盯着老妇人,声音带着嘲讽。 这就是逆天改命后的下场,半人半鬼,死后连魂魄都残缺不全。 谢宸安神色明显惊疑。 去年他在宫宴中,见过李太夫人。 那时她面庞饱满,肤色是养尊处优的润白,连头发都是浓密乌黑。 根本不像六十岁老妇。 而现在,床上被绑着的老妇早已看不出人样。 身形如鬼,癫狂如妖! “她做了什么成这样?” 观希夷娘子面色冷淡,就知李太夫人背后所做之事,必然是见不得光,有损阴德之事。 不然以希夷娘子的性格,不会如此表情。 “逆天改命,强夺他人命格续自己阳寿,自以为偷得十几年光阴,实则早已被魂灵缠身,惹了一身阴债,阴债是要偿还的。” 元清夷缓步向前,抬手时,指间捏着三枚五铢钱。 正不知疲倦挣扎,无声嘶吼的李太夫人,见有人靠近,喉咙发出嗬嗬声响,血色弥漫的眼底迫切而贪婪,大张着嘴,毫无目的到处嗅着。 转动间,脸上青黑皮下好似有活物在涌动。 连谢宸安都不忍直视。 元清夷始终面无表情,她手指轻弹,三枚五铢钱疾射而出,悬浮于老夫人头顶。 五铢钱无声旋动,速度越来越快,泛起的波纹一圈一圈,向外扩散,直到没入老妇人眉心。 仅是刹那,李太夫人胸口涌动,喉咙滚动下,张口吐出塞在口中的绢帕。 张嘴就是厉声尖叫。 随即七窍涌出腥臭黑血。 “李太夫人这是被反噬?” 谢宸安亲眼目睹如此诡异之相,眼底有热切,向来平静的脸上,染上几分好奇。 “是。” 元清夷冷冷看着黑血顺着老夫人脸颊、脖颈流入床铺,黑血溅落床铺同时,所溅落之处,瞬间自燃。 不等跪在床铺下的奴仆惊呼出声,她指间弹出一丝劲风,床铺上刚燃的火苗瞬间熄灭。 “道家讲究承负,善恶之报如影随形。” 她冷眼看着黑血不停从老夫人七窍涌出。 “她如今每多活一日,魂魄便会被阴灵亡魂多折磨一日,如今肉身已成阴煞,如果不阻止,上京必会死伤无数。” 这些都是天道降下的惩罚。 “等她神魂皆灭时,就是彻底清算她逆天改命,抢夺他人寿命之时。” 她话音刚落,李太夫人浑身剧烈抽搐。 在常人眼里,她皮肤裂开一道道如蛛丝般密密麻麻的血痕。 而在元清夷眼底,却是如影相随的阴灵在反复撕咬。 “够了。” 她手指弹动,悬浮在老夫人头顶的五铢钱突然压下,围着老夫人撕咬的阴灵瞬间四散。 继续下去,老妇人的命就不保了。 这个案件还没结束,这么痛快地死地,未免过于便宜。 怎么也得让世人知晓,人性至恶时,到底有多恶毒。 随着三枚五铢钱压下,刚才还七窍流血的老夫人,血渐渐止住,皮肤血痕也不再裂开。 李太夫人破败的身子一软,直直向后仰倒到床。 她两眼紧闭,只余胸口有微弱起伏。 “还有一口气。” 一众奴仆皆被眼前一幕吓到瑟瑟发抖。 无不脸色煞白,瘫软在地。 连一众金吾卫都看得心得肉跳。 他们看向元清夷时,表情不自禁地带上敬畏。 “这到底用了什么手段,竟如此狠毒?” 站在一侧,见李太夫人昏倒的谢宸安开口问起。 李家两位重要人物李德普和李太夫人皆已被抓,剩下就要找出施行此法术的妖人。 “如果让他成长,必然会祸国殃民。” 元清夷面色微冷。 “留在此处的,不过都是些傀儡。” 她转身走出室内,抬头看向压得越低的浓稠黑云。 “幕后之人不在此处。” 第39 章 御前 元清夷抬头看向已经压到房梁位置的黑云,捏着指节,扬声念咒。 “吾今持符,奉威剑神印,摄汝形魂,驱付北酆,三官考核,五帝降威,速离庭户,不得停留!” 她咒念刚停下,头顶上浓稠如墨的黑云,好似遇到克星一般,猛然停滞,忽然向上极速褪去,瞬息之间消失在夜空。 天幕恢复深邃寂静。 刚才的异象好似从没有发生一般,星辰闪烁。 谢宸安前几日刚见识过她的神通,再见时,神色并没有多少变化。 其他人则不同。 一众金吾卫和李家奴仆们看得目瞪口呆。 他们不自觉地仰头张望,一脸的无法置信。 刚才还压顶的妖异,早已消散无踪。 如果不是亲身经历,他们甚至怀疑刚才所见只是一场梦境。 等回神,看向元清夷的目光中,满是难以言喻的惊骇和发自肺腑的敬畏。 元清夷自动忽略这些犹如实质的眼神。 经过刚才一番操作,身体好似被掏空一般,身心倦怠。 染竹见状,连忙上前搀扶:“娘子,您可还好?我看事情已经解决,要不我们先回去?” 谢宸安见她眉眼间难掩倦色,立刻上前一步,声音放得极轻。 “希夷娘子可还安好?我让谢亥送你们回去,明日可能还要打扰,到时我吩咐人去接你。” “嗯!” 元清夷微微颔首,今晚几乎耗尽她的心神,连说话都提不起劲。 “我们先回去,明日如果有事,谢大人遣人说一声。” “谢过希夷娘子。” 谢宸安扬声吩咐。 “谢亥。” “属下在。” 谢亥现身在两人身后。 “你亲自送希夷娘子回道观。” “属下遵命!” …………………… 观星阁顶层。 “皇上,皇上,您看,李大人府上黑云全部消失了。” 司天监胡大人差点要喜极而泣。 他担心再不解决,陛下就要解决他顶上人头。 “谢大人不愧是我朝能臣。” 胡隅极尽所能地赞誉谢宸安。 他后背早已湿透,夜风吹过,浑身泛起一阵冷意。 昭永帝面无表情地走到护栏旁。 胡隅跟在昭永帝身后,从观星阁俯视那方已恢复清明的夜空,长舒了一口浊气。 有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 昭永帝微眯着眼,脸上的冷硬稍稍褪去几分。 “谢中书现在何处?” 他看向躬身在侧的喜公公。 “问你呢?” “奴才的错。” 喜公公惊了一身冷汗,连忙告罪。 “尚书府那边还没有消息传来。” 正说着,楼梯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启禀陛下,金吾卫指挥使张大人在御书房外求见。” “来了!” 昭永帝喜形于色。 “走,我们回去听听,李德普到底在搞什么鬼。” “遵命!” 一行人随着昭永帝回到御书房。 “传金吾卫指挥使张大人觐见。” “传—。” 御书房内,张正昌俯身向昭永帝汇报所见所闻。 “砰!” 昭永帝砸了一方砚台,咬牙切齿道。 “好一个乱臣贼子,竟然敢暗中养死士,这是要谋反?好大的狗胆,不知死活的东西,我要诛他九族!” “皇上息怒!” 站在御书房的其他人,全部跪下高呼:“皇上息怒!” 胡大人忍着心底的惧意,小声劝说。 “陛下,此乃天佑我皇,陛下您圣德广被,泽被苍生,上苍借此宵小之辈自露马脚,让其奸谋败于光天化日之下,陛下乃真龙天子,自有百灵苍生护佑……。” 胡大人一番马屁拍的昭永帝脸上终于缓和几分,似笑非笑地看向胡隅。 他抬手虚虚一点,笑骂着:“好你个胡隅,朕看你这张嘴,怕是比御史台那些个笔杆子还要厉害三分!” 他眼底染上笑意,这一日的惊怒被这番巧言驱散不少。 张正昌看在眼里,暗自叹息,胡大人这司天监干得屈才了。 这一番谄媚之言,怕是拍到陛下的心窝了。 胡隅忙躬身谢恩。 他方才神经紧绷,绞尽脑汁,几乎是榨干了脑中所有的谀词颂语,此刻心神一懈,顿感疲倦。 “张正昌!” 昭永帝指节轻叩御案,指节一顿,他突然想起,张正昌提到的小娘子。 “且慢,张正昌你方才提及,你亲眼所见,那小娘子仅凭几枚五铢钱,便压住了李家上百暗卫的弓弩?” 他身体向前倾,眼底锐光不见,神色有不解与好奇。 “所言当真?朕着实想不出,几枚钱币,到底是如何能发挥这等威力?你且细说,她如何做到?” “陛下,属下所言句句属实,当时。” 张正昌边说边回忆,他把元清夷当时的手势和神态,尽量说得详细。 昭永帝越发好奇:“知道她从何而来?姓甚名谁?家住何方?” “陛下恕罪,臣不知!” 张正昌躬身请罪。 “只听谢大人称呼她希夷娘子,娘子戴着幕篱,我观她身形,听她声音,应该是个年轻的小娘子。” “哦!倒是有趣。” 昭永帝眼神示意张正昌不必惶恐。 “既然此案是谢中书经办,那便等他回来复命,朕再亲自询问细节不迟。” 他语气平稳,目光中却透出一丝玩味。 这些年谢宸安过得比报国寺和尚还五根清净,身边竟然有小娘子出现,真是稀奇。 张正昌余光窥视,见皇上沉思不语,小声询问:“陛下,罪臣李德普该如何处置?” “李德普!” 昭永帝拧着眉头,眼底闪过狠戾,半晌才发话。 “此案关系国体,传我旨意,着令大理寺主审侦讯,刑部复核律法,御史台纠劾监察,三司会审,务求在十日内水落石出,不得有误!” “皇上圣明!” 胡隅与张正昌齐声领命,两人心中却是一凛。 大秦开国以来,从未有过三司会审,陛下限期十日,可见其如何震怒。 二人叩首后躬身退出御书房,走出数步,齐齐叹息一声。 听到声音,彼此相视一笑。 胡隅忍不住摇头。 “张大人,早点回去休息,明日圣命难测啊!” “胡大人倒是可以睡个安稳觉,我还要去寻谢大人复命。” 张正昌抬手理了理方才跪拜时弄皱的袍袖与衣襟,拱手。 “胡大人,某先行一步。” 胡隅欠身:“张大人请!” 张正昌迈开步子,朝着宫门方向大步而去。 第 40章 圣怒 晨曦微露,含元殿内,众臣早早就位。 尚书府昨夜异状,还是扩散出去。 朝中众臣大多都已知晓其中内幕。 往日李德普站的位置,空无一人。 本来还有几分怀疑的大臣意识到,大秦朝堂要变天了。 众人反应各有不同,有心里叫好,自然也有惴惴不安的。 谢宸安站位,略次于外祖父崔衡半步。 崔衡余光瞥见他,挪了挪脚步,悄声问道。 “李府昨夜到底出了何事?” 他昨日刚从洛阳赶回上京,刚进府,就听此事。 夜里从宫中递出数道消息,一直无法分辨真假。 他派出的暗卫还没到李府院外百米,就被他这个好外孙的人拦截住。 直到今日寅时,方从宫中传来准确消息。 皇上震怒,李德普不仅蓄养私兵,还利用巫术谋害幼童,为其母续命,上京城最近失踪的幼童皆是李德普所为。 而皇上委派的钦差竟然就是郡望,可郡望竟然没有透露出分毫给他。 哪怕此时,面对他的询问,郡望表情依然清冷。 谢宸安身体微侧,拱手道。 “崔大人,陛下出来您就知晓详情!” 这般冷漠,毫无私情可言,崔衡差点气笑,无力感直冲额头。 他看着谢宸安那张棱角分明却波澜无惊的脸,质问堵在了胸口。 他深吸一口气,将翻涌的气血压下,袖中的手张开又握紧。 “谢大人口风倒是紧。” 谢宸安:“崔大人谬赞!” “你!” 站在二人身后的王景饶面无表情地看向龙椅方向,只是竖起双耳。 这祖孙二人,自从同朝为官后,这种场面经常发生。 看笑话可以,只要别被牵扯到就好。 因昨夜李德普之案,谢宸安方向,一举一动皆被他人关注。 见崔衡吃瘪,与他向来不对付的安国公嗤笑出声。 “崔大人,这是想罔顾圣命,打探消息。” 他话音一顿,故作惊疑:“难道说,崔大人与李德普一案有牵连?” 面对安国公的挑衅,崔衡倒是能从容应对:“安国公慎言,我怎么听说上月,安国公还与李德普在福运楼畅饮,不知是真是假?” “当然是假!” 安国公直接打断。 他张嘴刚想说话, 着绯袍的高内侍上前微扬拂尘,声音尖细:“时辰已到,百官就位。” 大殿一时肃穆,一夜未曾休息的昭永帝,走到龙椅前坐下。 他眼底淡淡灰青,神色冷厉,整个人好像要冒火一般,怒视着下首一众大秦重臣。 高内侍趋步走到御阶前,他面向百官,神色肃然,扬声道:“朝会开始,百官静默!” 刚才还小声议论的殿内,顿时鸦雀无声。 御史中丞王靖手持象笏出列,他声音清朗:“臣,弹劾尚书令李德普三大罪。” 昭永帝冷着脸:“准!” 满殿寂静,面对皇上震怒而隐忍的表情,众臣不敢与其对视,皆是躬身听命。 王靖是昭永帝心腹,早早拟好弹劾奏折,他声音洪亮。 “一则罪,李德普府邸掘地三丈,私设暗室,私蓄妖道,以邪术魇镇朝臣,诱捕童男童女,妄图利用邪术求长生之术,致上京户户惊惶,夜不能寐!” “二则罪,府中蓄养暗卫私兵数千人,盔甲兵器森然,其心可诛。” “三则罪,卖官卖爵,贪墨赈灾款数百万贯,账册在此,府中管事已招认,画押为证!人证物证俱全。” 数百万贯之巨?殿内百官满目骇然,皆屏息垂首,不敢看昭永帝一眼。 昭永帝面无表情地盯着王靖方向,半晌说话。 “呈上来。” “遵命!” 账册被高内侍呈上,昭永帝随手翻看着,百官只听御案纸张簌簌轻响。 越往后翻,昭永帝脸色越是铁青成墨,眼底已是怒火中烧。 “李德普好大的狗胆!” 一声巨响,御案震颤。 他咬牙切齿道:“蓄养私兵,贪污赈灾款,罪不可赦,给我查,我要严查,看看这朝堂之下,还有哪些人在其中。” 他双目瞪圆,视线扫过殿下众百官。 “谢宸安!” “臣在!” 谢宸安出列。 “朕命你为钦差,总领此案,大理寺主审侦讯,刑部复核律法,御史台纠劾监察,三司由你全权调遣。” 昭永帝目光如利刃般一一刮过殿下百官。 “谢宸安,十日内给朕彻查清楚,所有涉事官员,准你先押后奏,不得有误。" 他声音冷冽如冰。 “此案水落石出时,朕亲自在午门监斩。” “微臣领旨。” 谢宸安躬身接旨。 这三责罪递至御前,如巨石投湖一般,一片哗然。 满殿文武官员皆是鸦雀无声,心中各有谋算。 不出意外,李德普应该是罪无可恕,包括跟随他的一众官员,官位岌岌可危。 如果这般,那朝堂必然会空出不少职位。 包括崔衡在内都是蠢蠢欲动,谋算着。 元清夷回去之后,一觉睡到午时。 睁眼时,入目是满室灿然。 暖日从雕花木窗斜入,晒得浑身暖洋洋的。 光线洒落在地,有无数金色尘埃在空中漂浮,缓缓落在青石地板上。 “娘子,你终于醒了。” 听到声响,染竹掀开床幔,见自家娘子睁眼看着床顶。 “现在是何时?” 元清夷缓缓起身,与昨日不同,身心是从未有过的舒畅感。 她目光深邃平静,呼吸悠长平稳。 此时如果有修道精进同行遇见,必然发现,她身体周围仿佛笼罩着一层淡淡微光。 “娘子,您睡了差不多有六个时辰,已经未时了。” 染竹收拢床幔抬手挂上,她声音轻快无忧。 “谢大人派人来了几次,都被我打发了。” “有说什么吗?” “什么也没说,只说娘子醒后,务必通知一声。” 元清夷接过染竹递来的外衣穿上,洗漱后坐到桌前。 桌上是染竹热在厨房的菜羹。 “娘子,我们要不要搬出去。” 染竹看着两盘素食,一脸的愁容。 在芜山时,偶尔还可以打点牙祭,在太玄观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干啥都不方便。 “搬出去?” 元清夷夹菜的手一顿,拧眉沉思。 她来上京时推算过,前方有饿虎环伺。 从尚书府看,幕后之人道行不在她之下。 常居在此,可能会给太玄观带来灾难,于她确实也不方便。 她手中有银钱,托谢大人寻一处宅院应该不难。 “此事,容我好好考虑再说。” 第41 章 江楚酒楼 昭永帝早朝后,没去后宫,直接回了御书房。 “高韦!” “奴才在!” 高韦躬身站在御桌前。 “跟着谢宸安的那个希夷娘子背景可查清楚?” 昭永帝从昨夜到今晨就没怎么合眼,入目都是卷中那些触目惊心的字句。 想到大秦还有这些鬼魅之术,他哪里能睡得着。 除了李德普,他这些臣子们,到底还有哪些在背后行妖咒之术。 他更担心,在毫无察觉时,有人对他行妖咒之术。 “龙五已经候在外,皇上,可要宣他进来。” 高韦抬头小心翼翼地询问。 对于那位从昨日开始就被反复提到的希夷娘子,他心底也是好奇。 “让龙五进来说话。” “是。” 高韦递了个眼神给随侍的小太监。 小太监快步出了御书房,招候在外的龙五觐见。 龙五疾步上前,单膝跪地:“龙五叩见陛下。” “起来说话。” 昭永帝垂目看他,手指轻扣。 “查到什么?” “禀陛下,这是我从太玄观和周家那边查到的消息。” 龙五起身递上刚得来的消息,声音低沉:“陛下,卑职查到,希夷娘子姓元名清夷,洛阳元氏嫡女,半月前抵达洛阳,不知何意,由齐州高家三子托周家护送上京,从周家仆人口中得知,这位希夷娘子确实有些手段,据说在途中替谢大人解决了一些妖异事,谢大人这才与她相识。” “哦!” 昭永帝眉头拧起。 “仅是半路相识,不过几日,谢宸安便如此信任她,看来这位倒是有几分真本事。” 他落在龙五身上的眼神犀利。 “只有这些?其他呢?” 龙五低垂着头,继续说道。“启禀陛下,从周家那边得知,她出自芙山,师傅是玄微真人。” “玄微真人是谁?” 昭永帝对于玄微这个名字有些模糊印象。 “十五年前,玄微真人曾经是太后的座上客。” 龙五来时把能探听到的消息都打探清楚。 昭永帝恍然:“原来是她。” 那时他在宫中还是个普通皇子,太后召见玄微真人时,他遇见过。 “好,你亲自去洛阳、芜山,把这个希夷娘子的底细给我打探清楚。” “遵命!” 龙五领命出了御书房。 高韦盯着龙五的背影,内心挣扎了半天,还是决定说出。 “陛下,奴才有一事不知该说不说。” “你这个狗奴才,在朕面前你还敢隐瞒。” 昭永帝笑骂了一通,点着他。 “还不快说。” “奴才这就说。” 高韦讪笑着说出今日打听到的消息。 “昨日金吾卫张大人,无意听到那位希夷娘子跟前的婢子说了一句,提到一句洛阳元氏在京中偷了她家娘子。” 昭永帝不禁凝神:“洛阳元家?沈氏?” “让龙五都给我好好地查一查。” 偷孩子,这都是什么玩意。 ………………………… 元清夷自是不知昭永帝想把她查个仔细。 傍晚时,谢玄来太玄观递来消息,谢大人明日午时在江楚酒楼宴请她。 想到需要在上京找一处合适的宅院,她欣然决定赴约。 江楚酒楼在上京城从来不接受临时预定,不论官职高低,必须提前一月预定。 这般苛刻的行事,无人敢闹事。 因为江楚酒楼幕后之人是南宁王。 谢宸安与南宁王是自幼交情,他在酒楼有特权。 昨日来人预定,酒楼掌柜直接把南宁王常年空置的雅间给了谢大人。 经过李德普府邸上空的异常,最近几日,上京城难得的热闹。 包括江楚酒楼也是如此。 避免麻烦,谢宸安直接从后院上了三楼雅间。 “谢玄,你到楼下候着,希夷娘子到后,你直接领上楼。” “是。” 谢玄领命站在酒楼下等候。 元清夷刚下马车就见到站在路口的谢玄。 “希夷娘子,我家大人让我在这等您。” 谢玄连忙上前,唇角不自禁地上扬。 自从遇到希夷娘子后,他家大人遇事都是顺风顺水。 李德普这样的大案,竟然也有惊无险地解决,特别是陛下下旨,让他家大人总领三司会审。 他在大人身边多年,耳濡目染,自是知道,他家大人在其中有多少权利。 此次三司会审之后,不论朝中空出多少实缺,都需要他家大人点头允许。 不论是崔家还是其他世家,想要在这上面动手脚,都要看大人的脸色行事。 此案过后,届时谢家的门生旧故都可以暗中安插到三省六部。 以至于他看到元清夷时,眼底是掩饰不住的热切,惹得染竹插入两人中间,一脸的警惕。 “喂喂喂,挨这么近干嘛,远点。” “你这个小婢女!” 谢玄笑容一僵,见有路过食客眼神猥琐的打量,他一口气差点没喘过来。 他脸颊涨红,后退一步,同时瞪了染竹一眼。 “希夷娘子,您随我上楼,大人在楼上等候多时了。” 他懒得跟一个小婢女掰持,干脆转身直接上楼。 元清夷头上依然戴着幕篱,看谢玄尴尬到差点绊倒,忍不住斜睨了染竹一眼。 隔着幕篱染竹当然不知,见到谢玄差点摔倒,在身后捂着嘴偷乐。 元清夷连忙小声斥责:“染竹,此处不是芜山,以后不许这般。” “哦!” 听出娘子语气不悦,她神色讷讷,赶忙低头跟在娘子身后上楼。 能在江楚酒楼消费的,一般都不是普通人。 哪怕坐在大堂,背景也不简单。 元清夷三人刚上楼,坐在楼下大堂一处,几个年轻的世家子正在饮酒。 洪景阳扭头看了又看。 “洪兄,这是怎么了?遇到熟人?” 元木业捏着酒杯,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可惜,只看到染竹的背影。 洪景阳转身坐好,脸上冒着八卦。 “刚才上去的是谢大人的贴身侍卫。” 他拿起筷子吃了一口,眼睛突然瞪大。 “难道楼上是谢宸安谢大人?” “谢大人?” 元木业手中酒杯晃了晃。 “刚才上去的好像是个小娘子!” “不是一个小娘子,是两个小娘子。” 洪景阳摇头晃脑,笑得猥琐极了。 “我们就在这等着,看看是不是谢大人。” 第42 章 酒楼 元清夷刚下马车,谢宸安就从雅间窗户后看见。 哪怕是戴着素色幕篱,面容虽隐,风姿仍难以遮掩。 她脖颈微扬,肩线舒展,走动间腰肢婀娜。 与随行婢女的欢快跳脱不同,任何时候见到的希夷娘子,情绪从不外溢。 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她好似给自己画了一个圈。 不论圈内还是圈外人,都越不过这个圈。 对待任何人都是客套疏离,包括对他同样如此。 谢宸安的指尖无意识地在桌面轻轻敲击,目光追随着那道身影进入酒楼。 雅间外,茶博士的声音不断。 “碧螺春一壶~,要滚水!” “六号雅间的龙井!” 没一会儿,外面有几道脚步声走近。 “大人,希夷娘子到了。” 谢玄的声音传来,随即敲门声响起。 谢五走过去,打开门。 “希夷娘子!” 谢五让到一侧,请元清夷先行。 门打开的瞬间,外间的喧嚣如潮水般涌入,还有楼下琵琶试音的零星曲调隐隐约约。 “希夷娘子请坐!” 谢宸安起身相邀。 这间雅座是南宁王爷留给自己所用,不论是装饰还是隔音都是最佳。 南宁王是昭永帝堂弟。 可能是昭永帝嫡亲兄弟被自己贬得贬,杀得杀。 除了安王爷,就只剩下这个隔房的堂弟。 昭永帝待南宁王反而比安王还亲近。 平日里不说赏赐,派下的差事尽是旁人求之不得的肥缺。 盐引督办、边关互市,这些油水丰厚的职位,昭永帝第一个想到的只有南宁王。 只看这间酒楼雅座摆设,就能想象主人何其奢华。 清一色的紫檀木摆设,多宝架上,随意摆放的各类造型羊脂玉摆件。 窗边垂着的鲛绡薄如蝉翼,还有用金线绣着的牡丹图……,一件件都是极尽奢华。 元清夷的目光仅是掠过这满室琳琅。 只在看到那幅金丝牡丹时眼神微顿。 静心神咒,还是用金线绣的暗纹! 不过转瞬,她眼底的微澜便归于平静。 “请坐。” 谢宸安等元清夷坐下,他跟着落座,手持茶壶给元清夷斟了一杯清茶。 “这是今年的顾渚紫笋?,尝尝看,可合你意。” “谢谢!” 元清夷双手端起,放在唇边轻抿小口,顿时满口清香。 她眼尾微弯,声音悦耳:“好喝。” “等走时,给希夷娘子带一包回去尝尝。” 谢宸安直接吩咐谢玄。 谢玄:“是!” 此时,门外传来茶博士敲门声。 这间雅间的客人被掌柜重点关注,见人到齐,立刻安排上菜,半点不耽误。 因就谢宸安和元清夷两人,酒菜摆在了临窗小桌。 谢玄和谢五带着染竹坐到另一桌。 “尝尝,这是浑羊殁忽。” 每上一道菜,谢宸安跟着细致介绍。 “这道菜是南宁王爷从宫中偷师学来,用整羊填入各味香料,还有糯米等食材烤制,肉质酥烂,融合了羊肉与糯米香气,你尝尝看,味道如何。” 元清夷随着他的介绍,一口一口品尝。 染竹只管埋头吃,她从未吃过如此美味的菜肴,哪里顾得上其他,只觉得耳边嗡嗡嗡的。 谢玄和谢五却看得目瞪口呆。 这还是他们清冷矜贵的谢大人吗? 两人对视一眼,各自看到对方眼底清澈的蠢样。 直到吃完,茶博士又上了一壶茶水。 谢宸安才说出今日用意。 “上次李府的事,辛苦希夷娘子,昨日我一直抽不出时间,今日才有时间道谢,希夷娘子勿怪。” “谢大人不用如此客气。” 元清夷并没有放在心上。 准备来上京时,她还担心自己人生地不熟。 现在好了,对面这位谢大人以后可能是她最大的靠山。 “有一事,还要继续叨扰希夷娘子。” 谢宸安领了圣命,对于李德普一案,还有许多疑点。 “有些超出认知范围的东西,需要希夷娘子指点。” “只要我帮得上忙,谢大人尽管开口。” 元清夷将茶盏往他面前一推,手指点了点,隔着幕篱的眼睛微弯。 “我的错。” 谢宸安连忙斟上,冷硬的脸上难得春风拂过。 元清夷想起搬出太玄观一事。 “不知谢大人能否推荐一个中人给我,我想寻一间小院暂住。” 谢宸安眉头一动:“我名下有一间院子,位于安兴坊,希夷娘子如果不介意,随时都可以搬过去。” “不用!” 元清夷连忙拒绝,谢大人名下的院子随便都得二进、三进。 就她和染竹两人,哪有时间和精力洗扫。 她笑着看向谢宸安。 “大人这份心意我领了,我只想住着舒心,大了反而空落。” “那好吧。” 谢宸安见她态度坚定,就不再劝说。 “让谢玄安排,等有消息了去太玄观给你回话。” 元清夷起身行礼:“那先谢过谢大人和谢侍卫。” 之后两人随意闲聊几句。 从茶经到手谈,总能聊到兴趣相同之处。 谢宸安难掩惊讶。据他所知,希夷娘子不过及笄之年,言谈间却透出与年纪不符的渊博和洞彻。 令他叹为观止。 一盏茶后,元清夷起身告退。 “我送希夷娘子下楼。” 谢宸安午后还要到大理寺旁听,李德普一案的其他嫌犯审讯,干脆跟在元清夷身后送她下楼。 谁知这一送,正合楼下一众心意。 “来了,来了!” 洪景阳筷子一敲,伸长脖子,眼睛发光。 “真是谢大人。” 元木业扶额摇头叹息。 “今日真是不枉此行哈。” 最近两年,坊间关于谢宸安的婚事,赌注已经涨到1:20的赔率。 现在,他亲眼见到谢大人跟在一个陌生小娘子身后。 小娘子虽然戴着幕篱,不过从身形不难看出,姿容必然上佳。 他正遗憾看不到小娘子的脸,楼梯上突然传来一声惊呼。 一道银光破空而来,竟是冲着元清夷的方向! 谢玄反应极快,当即侧身欲挡,可惜那道寒光距离太近,几乎瞬息从对面划过。 元清夷身体微仰,后仰时素纱掀开一角,侧颜在光影间闪过。 两指已稳稳捏住那枚匕首。 元木业和洪景阳具都呼吸一滞。 不等众人惊呼出声,元清夷已抬手将素纱拢好。 不过那惊鸿一瞥的殊色,却还是深深刻入酒楼食客眼中。 素纱后的那侧颜,白净无瑕,莹润剔透。 眉眼间的韵致无法用笔墨形容。 第 43章 开个玩笑 事故发生得太过突然,谢宸安抬手想从她身后护住。 却只来得及触碰到她的衣角。 窗棱洒落的光晕下,她的皮肤白到发光,眉眼低垂,皆是冷意。 不过转瞬,元清夷已然站稳,面纱被她拉回原位。 她手中举着匕首,看向谢宸安。 “谢大人,这是行刺您吗?” 行刺朝中三品大员,就看对方什么背景! 谢宸安让开半步,伸手接过匕首,喉间藏着冷意。 “谢亥!” 谢亥早已从暗处纵身跳出,几个回合,就擒住躲在楼梯扶手下的瘦小男人。 “住手,住手,我是姬国公府的人,赶紧给我松开。” 男人双手被反绞在后背,对方力道大得令他冷汗直冒,他看向大堂中央那桌,高呼道。 “小郎君,快救我!” 谢玄挡在谢宸安和元清夷身前,视线落在大堂正中央那桌,怒道:“大人,是姬国公府王非墨。” “都抓起来!” 谢宸安脸色铁青如墨,竟然当着他的面在江楚酒楼行刺,如此猖狂。 “封锁酒楼,所有人不得随意离开。” 他指节捏得青白,眼神淬着冰。 “我倒要看看,是谁借他的胆子,当面行刺。” 行刺?对朝中三品大员行刺? 这罪名不死也要脱层皮。 酒楼大堂气氛骤然绷紧。 “谢大人,不必如此吧,我不知小娘子是你的人。” 王非墨慢悠悠站起身,唇角勾着一抹懒洋洋的弧度。 “开个玩笑而已,不过是个助兴的小把戏,何必这般大动干戈?” 他手中兀自把玩着一枚玉件,嗓音是少年人特有的清亮,又藏着满不在乎的慵懒。 “我就是好奇这位小娘子怎么戴着幕篱,是不是见不得人。” 大堂一时鸦雀无声,元木业和洪景阳几人像看傻子一般看着王家这位纨绔。 谢宸安眸中寒意加剧,他唇角缓缓勾起,声音冷冽。 “玩笑?” 他声音不大,却让整个大堂的温度又降了几分。 “我看这不是玩笑。” 他抬手示意,不知何时,谢五和谢末领着人出现在大堂,把酒楼大堂围了个水泄不通。 “前几日李德普谋逆一案,还有多名同谋没有抓捕到案。” 谢宸安缓步下楼。 “我看王公子倒是与案宗中一位描述颇为相似,谢玄。” 谢玄应声:“属下在。” “带到大理寺,交给袁大人,让他务必好好审审,查他是否与李德普一案有勾连。” “遵命!” 谢玄冷着脸,大步朝王非墨走去。 王非墨把玩玉件的动作一顿,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一步,满脸的不可置信。 “谢大人,你不会来真的吧,我真就是开个玩笑,再说了,我只是对这个小娘子动手,又没碰着你?” “哼!” 谢宸安冷哼一声,声音斩钉截铁:“带走,只要查到任何蛛丝马迹,一律以李德普同谋嫌犯论处。” 谢玄和谢五上前扣住他,谢玄更是似笑非笑:“这个玩笑,王公子可还满意?” 麻蛋,刚才那瞬间他差点吓死,这是直接打他谢玄的脸! “喂,你们敢?” 王非墨见他不论如何解释挣扎,谢宸安都不为所动,扭头朝着早已四处散去,躲在其他桌后的同伴。 “陈东仁,还不快去国公府找我祖母和父亲,说我被谢宸安抓起来送到大理寺,速去。” 他越是挣扎,箍住他手腕上的手掌就越收紧。 王非墨觉得他他手腕好像要断了一般的疼痛,此时他才意识到谢宸安是认真的。 他又惊又吓,连说话都开始颤抖。 “你们听到了吗?” 听到声音,陈东仁把脸藏在双臂之间,他恨不得钻进地底,任何人都看不见他。 “你还有同伙?” 谢玄看向陈东仁方向。 陈东仁惊吓到缩着身子躲在桌下,连连摆手。 “不是我,我不是,我就是来吃个饭。” 这要是让父亲知晓,他惹到了谢宸安,回去就能把他送回泸州老宅。 谢宸安冷眼看了一圈,目光所过之处,众人皆是低垂着头,一眼不敢看。 “希夷娘子,我送你上马车。” 他转身看向站在楼梯口的元清夷。 “好。” 元清夷冷眼看向被谢玄二人压在桌面上的王非墨。 看清他面容时,她眼眸微眯,这人的面相怎会如此奇怪。 眼尾斜吊,眼底三白隐现,多为心术不正之人。 还有他唇薄色淡,口角下垂,哭笑皆不及眼底,一看就是个狡诈算计,自视甚高之人。 与她竟然还有一丝血脉相连,不过细弱到微不可察。 哪怕如此,也不影响她后面的动作。 她指节弹了弹,指间两枚五铢钱疾射而去,弹在王非墨和动手的侍卫额前,又迅速消失。 惹了她,还想当作无事发生? 怎么可能! 王非墨正奋力挣扎着,突然感到自己额前传来剧痛,好似有异物钻进额心,又突然消失。 他以为是幻觉,就不及深想,张嘴继续哀求咒骂着。 谢宸安送元清夷上了马车,脸上带着歉意。 “今天是我的错,让你受惊了,此事我必会给你一个交代。” 姬国公府! “无妨。” 元清夷坐上马车,侧脸垂眸看他。 “我的仇我会自己报。” 她的仇从不过夜。 如果不是顾忌到谢宸安已经出手,替他招惹不必要的麻烦。 她现在就让那个什么国公之子尝一尝什么叫万针刺脑的痛楚。 时间不长,不过三天,从明日起。 她一般不开玩笑,开就开个大的! 等谢家侍卫押着国公府一众出了酒楼。 鸦雀无声的大堂终于恢复,洪景阳憋着的气长喘出声。 “吓死我了。” 他看向兀自呆愣的元木业说道。 “元兄,你说姬国公府这位小郎君这次还能安然脱身吗?” 王非墨真是狗胆一个! “啊!” 元木业好似才惊醒。 “不知,不过跟李家一案牵连上,哪怕是姬国公出面,王小郎君也要脱层皮。” 他看向酒楼大门外,眼底带着深思,总觉得刚才那小娘子好像在哪见过。 他语气透着迟疑。 “洪兄,你有没有觉得刚才这个小娘子有些面熟?” 他话音未落,身后一道略显阴柔的声音插了进来,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诱导:“元兄也觉得面熟?” 说话之人着件靛蓝锦袍,身材修长,面容白净。 “钱兄!” 元木业转身见是钱梓殊,身体往边上挪了挪。 “也可能是我看错了。” 他记得刚才就是钱梓殊叫的最欢,怂恿王非墨去摘小娘子幕篱。 到最后,真出事了,也是他溜得最快。 真真是个阴险小人! 第44 章 姬国公府 姬国公府 姬国公夫人房内暖香融融,紫檀炕几上,摆着两盏掐丝珐琅瓜果盘。 窗外东南角一株百年海棠,花叶繁茂如华盖一般,阳光下,灿烂到晃人眼。 “母亲,您尝尝这个。” 钟情琅端着一盏燕窝,递到国公夫人身边的晴嬷嬷手上。 “昨儿就听您咳了几声声,儿媳早上炖时,特意多加了半盏梨汁。” 她是国公府次媳,虽是掌管着国公府日常中馈,不过是担了个虚名。 库房对牌虽在她房中,可支取百两以上银钱,仍需婆婆私章批条才能支取。 对婆母每时每刻都要保持极尽谦卑恭顺。 她想撒手,又不愿便宜了大房那个小妇。 国公府长房二娘子王淑兰正偎在祖母身边,托着昨日刚绣好的牡丹花帕子。 “祖母,这是兰儿给您绣的帕子,您可喜欢?” “给祖母绣的?” 国公夫人接过来眯眼细瞧着:“这牡丹花颜色配得倒是巧。” 王嫱摇着团扇笑道:“可不是,二娘子这配色,倒比真花儿还娇嫩几分。” 几人正说笑中,院外一阵惊呼声,紧接着国公夫人的正房门从外打开打开。 “老夫人,快去救命啊。” 安寿连滚带爬跑进正房,头顶歪斜的帽子都顾不得扶。 直接扑倒在地,连磕带跪,声音抖到不成调:“老夫人、不好了!二郎君,二郎君在江楚酒楼被谢大人抓到大理寺去了。” 他惨白着脸砰砰磕头,瞬间额头见血。 “墨儿?墨儿怎会被抓到大理寺?” 被谢宸安抓进大理寺? “到底因着何事?” 国公夫人从锦缎斜枕上坐直了身子,表情凝重。 “快说,不许有半句隐瞒,不然我发卖你全家。” “老夫人饶命啊!” 安寿痛哭流涕,一五一十地说起刚才发生在江楚酒楼的事。 “二郎君让我去丰食记取烤鸭,谁知就这么一会儿就出了事。” “阿菊!” 国公夫人冷着脸:“去书房把国公爷请来。” “老奴这就去。” 菊嬷嬷匆忙走出正院,疾步朝国公府前院书房去。 国公夫人元惠神色倦怠,挥挥手。 “你们各自回房吧。” 她看向一脸不知所措的王淑兰。 “去把你阿娘叫过来,我要问问她到底怎么教养的小郎君。” “祖母息怒!” 王淑兰连忙起身,强忍着惊惧:“我这就去请阿娘过来。” 室内众人噤若寒蝉,提着心走出正院。 走在最后的钟情琅嘴角微抬,眼底划过一丝浅笑。 她抬手拢了拢鬓角的碎发,瞥了眼跟在身后的婢子,慢条斯理道。 “玉儿,你说这二郎君到底惹了多大的事,竟然被谢大人抓了去。” 玉儿摇头:“奴婢不知,娘子,还是我家小郎君聪慧。” 钟情琅捏着锦帕掩着嘴角的笑意,径直往院外走。 不过半盏茶时间。 姬国公王成安大步流星地踏进正院,进门时,锦色常服下摆因疾步,带起一阵疾风。 他撩袍在太师椅上坐下,声音沉得似浸了冰水般。 “说吧,到底出了何事。” 他目光落在跪在地上的安寿,眼神锐利到让安寿整个人趴伏在地。 “与墨儿在江楚酒楼闹事,都有哪些人?” 他指节叩在黄花梨桌面上,每一声都敲得人,心头发颤。 “你一个字不许漏,从头细细说起。” 与其他人不同,王成安知道皇上这几天对李德普一案的重视和憎恶。 那是杀之而后快之心! 如果姬国公府牵扯到李德普一案,多的是人愿意落井下石。 他需要知道当时在场的所有名单。 到底是有人故意引诱,还是自家儿孙蠢笨不堪。 安寿连忙把当时在场的人一一说起。 “吏部陈大人次子陈东仁,监察御史金大人长子金康辉,兵部侍郎钱大人长子钱梓殊,……。” “等等,钱禀长子也在其中?” 王成安出声打断他。 “钱梓殊当时说了什么?” “国公爷,我当时被钱郎君打发了去取烤鸭,谁知回来就出了这么大的事。” 安寿抹了把眼泪,绝望到浑身发颤。 “明二当时在场,他现在在院外候着。” 王成安一掌拍在案上,震得茶盏翻倒,茶水泼了满桌。 “老程你去把明二带进来。” “奴这就去。” 老程走出正院,一眼看到急着转圈,脸色惨白如纸的明二。 “明二,随我去见国公爷。” 室内,坐在一侧的国公夫人看了眼菊嬷嬷。 “还不收拾。” 站在一侧的菊嬷嬷连忙躬身收拾。 门从外打开,老程领着明二走进室内。 “国公爷,我把明二带来了。” “说,当时发生了什么,钱禀那厮儿子当时说了什么?” 明二猛然抬头,从茫然到不可置信,表情变换仅是瞬间。 “是他,国公爷,是那钱家小郎君故意挑拨,是他说那小娘子背影好看,是钱梓殊故意使坏。” 王成安强压着怒火:“是你家小郎君愚蠢!” 竟然真是钱禀在背后搞鬼。 钱家幕后是安王,这是安王趁机排除异己,想要安插人进去。 呵! 当他姬国公府都是死人吗? 他猛然起身,转身看向国公夫人。 “阿惠,我现在去南宁王府拜见南宁王。” 事情既然发生在江楚酒楼,现在只能请南宁王出面说情,才能让墨儿脱罪。 只有墨儿脱罪,他姬国公府才会安然无恙。 不然被安上李德普同谋,他姬国公府想要脱身就难了。 “从即时起,通知各房,没你我首肯,任何人都不许出国公府大门。” “好,国公爷,家里的事你放心。” 国公夫人起身送他出门。 转身刚坐下,就见儿媳王沈氏走进来。 她抓起手边的茶盏扔了过去。 “啪嚓!” “啊!” 王沈氏惊得差点跳了起来。 “母亲,您这是~。” 见国公夫人眼底的厌恶,她咽下嘴边的话,低头请罪。 “母亲,您息怒,别为了媳妇气着自己。” 她小心翼翼抬头,正好撞见国公夫人冰冷到极点的眼神。 “说啊,继续说啊。” 国公夫人气得胸口胀痛。 “当年就不该把小郎君养在你身边,看看你把好好一个小郎君养成什么样?你知道外面都如何嘲笑我和国公爷。” 王非墨向来嘴甜,除了嫡长孙,她最喜欢的就是这个孙儿。 现在好了,这要成灭家灾星了。 第45 章 王沈氏 王沈氏低垂着头,顶上是来自婆母的怒斥。 她眼帘微垂,表情温婉,精心描画的柳眉舒展,嗓音温和如常:“母亲,您教训的是,都是儿媳不孝,惹得母亲如此生气。” 见她如此态度,国公夫人面色一软。 不过声音依然冷硬。 “这次墨儿如果出事,我和国公爷定不会饶你。” 她从国公爷语气看,此事可大可小。 事情发生在江楚酒楼,南宁王绝对不会任事态失控。 不过墨儿估计要吃点苦头。 吃点苦头也好,省得在外不知天高地厚,被人设计当成傀儡利用,还不知。 哪里像是国公府人。 他祖父说得对,就是个蠢货。 看着低垂着头站在下首的儿媳。 国公夫人一股气又上来,她闭上眼,挥挥手。 “赶紧出去,别杵在这,看得我头越发疼痛。” “儿媳的错。” 王沈氏躬身,脸上是恰到好处的温婉和歉意。 “母亲,儿媳回去自请禁食三日,在祠堂跪经为墨儿祈福,若墨儿此番平安回来,儿媳愿抄百卷《金刚经》供奉到堂前,以赎儿媳失教之过。” 国公夫人挑眉看她,见她神色不似作假,脸色缓和几分,声音跟着放软。 “你先回自己的院子,等国公爷从南宁王府回来再说。” “是,母亲,儿媳先行告退。” 王沈氏欠了欠身,转身出了正房,直到走出正院。 走在回院的小径上,四下无人,她脸上的温婉不见,神色冷凝。 脚步一停,侧头看向跟在身后的杨嬷嬷,小声询问。 “嬷嬷,你派人出去打听到什么?” “娘子,我让阿东去了文大人那边,文大人今晚应该会有回话。” “嗯。” 文大人是吏部侍郎,也是她父亲好友。 父亲于他有举荐之情。 这些年两家走动较勤,这点人情对方不会拒绝。 王沈氏眉间微折,眼底是愠怒。 “给我打听清楚,谢大人维护的小娘子到底是何方人氏?” 她的墨儿,因为一个不知名的小娘子受如此屈辱。 等事态平息之后,必会让对方尝尝这般苦楚。 “娘子放心,您不吩咐,我也交代了阿东。” 杨嬷嬷咬着牙,声音阴冷。 “嗯!” 王沈氏神色恢复温和,声音懒懒。 “我们回吧,这几日我暂时不出门,让阿东有事就找你。” 说罢,她缓步朝前走。 “娘子,您还真的禁食三日?” 杨嬷嬷跟在她身后,面露担忧之色。 “您前几日风寒还没好全,再禁食三日,可怎生是好。” “我如果不做些样子,墨儿回来受的苦会更多。” 王沈氏低垂着眼眸。 “别说这些了,回去吧。” “嗯!” 杨嬷嬷苦着脸,跟在她身后,穿过花园,往清风堂方向去。 王沈氏回了院子,踏进室内,一眼就见到自家郎君。 王律言双膝微分,端坐在堂前,坐姿虽是不羁却不显粗野。 他年近不惑,身姿比同龄多了几分挺拔,常年习武让他肩背壮硕。 举止间尽是世家公子的从容气度。 只是剑眉紧蹙,俊朗的脸上一脸的不悦。 不过依然是王沈氏最喜欢的模样。 她扬起的笑意敛去,走到王律言跟前蹲下,眼眶泛红,仰头时嘴角线条向下。 “郎君,我们的墨儿被抓进了大理寺狱,我该如何是好?” “你~” 王律言回来时满腔怒火,此刻看她这般悲伤无助,燃起的怒火褪去几分。 他语气虽放缓,语气有指责。 “你说说,他怎么会惹到谢宸安头上。” 而且还沾染上李德普一案。 这几天,其他人不论官职大小,对谢宸安都是避之不及。 他家这个竟然自己撞上去。 真是蠢死! “郎君。” 王沈氏抓起他放在膝头的手,放在脸颊。 “我听母亲说,是有人故意设局陷害给墨儿。” 说话间,她眼角染上水色。 “墨儿他年少无知,哪知道人心险恶,都是我的错,怪我平日里把他养得太过单纯。” 王沈氏虽已三十有六,岁月却格外厚待她。 肌肤虽不能与少女时比,却依然白皙,只是眼角隐隐有细纹,不过此时她眼角微红,倒是多了几分楚楚动人。 此刻她半蹲仰看,从上看腰肢不盈一握,胸脯轻轻起伏,身段玲珑尽显身姿曼妙。 王律言垂眸望着她这般模样,喉结不自觉地滚动,方才的怒火早已化作几分怜爱。 “好了,这哪里是你的错,起来说话吧。” 说话时,已扶上她的腰肢搂到身旁。 “郎君!” 王沈氏坐在他怀中,身体如水般贴到他胸前,手中绢帕不时擦拭着眼角的湿意。 “好了,不许哭了,父亲大人已经去南宁王府。” 他抱起她放在窗前榻上,头埋在她的胸前,气息微喘。 “此事既然不是直接冲着谢大人,应该不会有大碍,切莫哭了。” “好!” 王沈氏下巴微扬,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温柔。 “你先休息,我去松雪斋看看阿铭,他昨日刚从国子监回来。 王律言松开她,起身低头抚过衣襟褶皱,抬手正了正束发玉冠,动作从容不迫。 不知想到什么,他唇角微微上扬,眼尾有细纹漾开,竟然带着几分迫不及待。 王沈氏藏于衣袖中的手指撕扯着绢帕。 心底嫉妒到发狂,却不动声色地含笑上前。 她抬手扶正略有倾斜的玉冠,手指勾起一根自己的发丝,缠绕在玉冠上。 唯有细看才能查出发色的不同。 “好了,现在可以去见姐姐了。” 王律言没有反驳,抿了抿唇,唇角止不住地上扬。 他声音温和低沉。 “有事你让人到前院找我,墨儿的事不用太过操心,一切有我。” “好,我都听郎君的。” 王沈氏站在门后,看着自家郎君脚步轻快地走出院子,直到脚步声消失。 不知过了多久,她猛然转身,抬手扫落摆在桌几上的茶盏。 瓷器落在地上发出噼里啪啦的碎响。 她喘着粗气,浑身发抖,嫉恨让她无处发泄,抬手撕扯着发髻上的首饰。 “娘子,娘子,您这是怎么了。” 杨嬷嬷一把搂着她,安抚着。 “娘子,没事,没事的,东院早已不成气候,大爷去了又能如何?” 刚才,她跟娘子回正房,知道大爷陪在房内,直接去了前院打听小郎君一事。 她男人从外面递话给她,打听到的消息并不如意。 忧心忡忡地回来,以为有大爷在,娘子心情会好些,谁知大爷竟然去了东院。 那这些消息她更不敢告诉娘子。 第46 章 大理寺 姬国公府长房嫡子,被谢宸安以李德普同谋疑犯投入大理寺狱,震慑到整个上京。 连藏在幕后投石问路的人,最近都没有任何动作。 小吏们规范不少,街边小贩卖得比平日里多了些许收入。 整个上京城,连风气都好了不少。 元清夷与谢宸安约好,今日要去趟大理寺。 从李府救出的十二名幼童,大部分都有神魂不稳疑症。 最严重的当属唐太傅庶孙。 回去后不敢见人更不敢见太阳,整个人痴痴傻傻。 没丢失之前,唐太傅这个庶孙,在学堂是出了名的早慧。 如今变成一个傻子。 唐太傅急得头发都白了许多。 向来讲究仪容仪表的唐太傅第一次,在朝堂上当着昭永帝面,面红耳赤,追着人怒骂。 昭永帝也是怕了这个老太傅。 打,打不得,骂,骂不得。 转而想到那位希夷娘子鬼神莫测的能力。 直接推给谢宸安督办此事。 把唐太傅这些受害家人扔给谢宸安负责。 谢宸安负手立于大理寺石阶前,晨光下,一身紫色官服衬得他身姿挺拔如松,周身气势凛然。 仅是站在那,就成了风景。 元清夷的马车由远而近,缓缓停靠在大理寺正门。 “娘子,到大理寺了。” 马夫把马车靠边停好。 未等马车停稳,谢宸安就已缓步上前。 车帘掀起,染竹先钻了出来。 她声音清脆: “谢大人!” 谢宸安微微颔首,清冷的眸底染上几分笑意。 元清夷抬眸看他,睫毛闪了闪,她手扶着辕,俯身下了马车。 “又要麻烦希夷娘子。” 谢宸安隔空虚扶,待她站稳,放缓脚步,领着她往大理寺内舍走。 他边走边介绍。 “上次救下的那十二名幼童,除了刚抓进去那个,没来得及施邪术,精神神色还算正常,其他十一个,神智都有问题,整日恍惚,状若痴儿。” “应该是神魂缺失,造成的失智。” 元清夷那夜并没有细看。 这种神魂不稳,造成的失智,需要时间和环境慢慢养护。 有亲情爱护,多晒晒太阳,时间久了,自会不治而愈。 现在有爱护自家晚辈的家人等不及,不吝重金。 既然人家都将重金捧到面前了,她岂有推辞的道理? 毕竟她和染竹也是要吃饭的嘛。 她跟在谢大人身后,经过一道道小门,一路畅通。 不过这一路却令她略感不适。 从踏进大理寺正门起,经过的这一道道门,门后有如影相随的视线,隔着窗棱,房门,在暗处打量她。 她不知道,自从江楚酒楼那日事件后。 大理寺上下都知道,谢大人冲冠一怒只为了一个小娘子。 对她满是好奇。 早朝回来,袁大人回大理寺就招呼过。 今日谢大人护着的那位小娘子要来。 不过一刻,大理寺上下一百多口人,都知晓了。 就想看小娘子到底长了一张什么祸国殃民的脸,惹得谢大人冲冠一怒为小娘子。 姬国公府那位小郎君,进去五天了,至今还羁押在大理寺狱。 哪怕是南宁王求情,昭永帝暗中示意抬手,皆不管用。 为了她,姬国公府与谢大人之间的梁子算是结下了。 “小娘子还是戴着幕篱!” 两人走远,有几人从官舍走出来张望,其中一瘦高男人语带遗憾。 “怎么?” 着绯色官袍的矮小男人,朝前努努嘴,调侃道。 “难道张大人还想与那国公府小郎君作伴。” “陈大人,此话可不能乱说。” 刚才还遗憾的的张大人,连连摆手。 “只是疑惑罢了,没有他意。” 说完他直接转身回了官舍,躲了进去。 与此同时。 袁大人陪同唐太傅坐在官舍,静候陛下口中那位希夷娘子。 一盏茶功夫,走廊外有脚步声由远而近。 “来了!” 袁大人起身,走到门前迎接。 唐太傅瞥了他一眼,端坐在太师椅上没动。 他这个位置虽是虚职,除了陛下外,其他人也得敬着他。 门廊下,只见光影一晃,谢宸安已领着元清夷步入官舍。 袁大人拱手:“谢大人,这位就是希夷娘子?” “袁大人!” 谢宸安点头。 “我们进去再说。” 元清夷踏进在门槛驻足,略显迟疑,素手轻抬,将帷帽摘了下来。 刹那间,一张清丽绝俗的脸展露在几人眼前。 眉目如画,肤色如玉脂般莹润,唇角微翘,天然带着几分笑意。 站在一侧的袁大人明显怔愣。 他上下打量一番,心底很是疑惑,这般年纪,能有这样手段? 端坐在太师椅上的唐太傅,见她逆光而来,待到眼睛适应,这才看清元清夷长相。 瞬间,他眼底掠过一丝难以捕捉的惊诧。 扶着太师椅的手微微收紧,旋即恢复从容。 那眼神比先前多了几分恍惚,好似透过这张脸,想到久远的往事。 “这位就是希夷娘子?” 他缓缓开口,声音平稳到听不出半分情绪。 “不知贵姓,家住何方?” 元清夷嘴角扯了扯。 谁告诉她,还要当面查她背景。 不过好在谢宸安直接挡了回去。 “太傅大人,希夷娘子是我奉陛下旨意,邀请过来的贵客,太傅大人如果有疑问,可以过后再问不迟。” “是我失礼了!” 唐太傅直接认错,刚才确实唐突。 不过见到这张熟悉的脸,太过突然,那几句疑问,都是脱口而出。 他今天来大理寺主要任务,是救他的小孙孙。 元清夷含笑摇头。 “没事。” 此时才有时间打量这间官舍。 余光瞥过,这处官舍不大,一眼看到头。 布置清贫简朴,再观袁大人面相,是个性格坚毅的清官。 她抬头看向谢宸安。 “那些孩子呢?” 谢宸安看向候在门廊外的谢玄几人。 “袁大人这处官舍不够大,今天只安排了三名幼童,都安置在后面官员休息的地方。” “我让人把孩子抱过来。” 唐太傅率先起身,他家小孙子被嬷嬷抱在后面等着。 “不用一个一个来,三人放在一起就好。” 元清夷出声阻止。 这样简单的神魂稳固,哪里需要她多费精力。 谢宸安闻言,朝廊外吩咐:“按希夷娘子说的办,把三个孩子都抱过来。” 见谢宸安这般,唐太傅又被惊到。 这谢大人什么时候待人如此随和了。 还是个小娘子。 他在两人面上,来回看了半天,却未见暧昧之情。 拧着眉心,有些想不通。 他看向袁大人,却见袁大人手持棋谱,摇头晃脑地正看得仔细。 第 47章 大理寺1 谢宸安对于唐太傅的视线,视若无睹。 他安排元清夷坐下,声音温和。 “希夷娘子,稍坐片刻,谢玄很快就来。” 他指了指官舍东墙,那里有一处屏风。 “我有一件紧急公务,需要处理,我去去就来。” “谢大人您自去,不需要担忧我。” 元清夷微微颔首,从容落座。 谢宸安垂眸笑了笑,走到屏风后,坐下办公。 这里有今天汇集到大理寺,最新证据。 陛下要他十日断案,现在离十日还有三天,就差查明李德普身后那个妖道。 就连李德普都说不清,自己到底和什么人打的交道。 谢宸安眸底有讥讽,谁能想到朝廷三品重臣,竟然被妖言惑众至此。 唐太傅瞥了眼屏风,指尖轻扣案几,侧身靠近袁劭,悄声说话:“袁大人!” “啊?” 袁劭抬头看他,一脸的莫名。 唐太傅打趣道。 “自从谢大人统领李府一案之后,袁大人这是越发清闲。” “唐太傅说笑了。” 袁劭讷讷,放下手中棋谱,摸了摸鼻头,笑得无奈。 前李尚书一案,案情复杂,已经成了烫手山芋。 各家势力都在虎视眈眈。 他一个小小的大理寺卿,哪里敢沾惹半分。 与其被动,不如万事不沾。 “我这官舍都让了出去,随时听候谢大人差遣。” 他双手一摊。 “太傅大人,您说我还能如何?” “你啊!” 唐太傅抬手隔空点了点袁劭,眼底是了然。 “外人说你是那不苟言笑、铁面无私正直之人,我看啊,他们都被你这副假皮囊蒙蔽了。” 他斜靠过去,声音低了些。 “依老夫看,你这骨子里最是奸滑,知进退,分寸拿捏得比谁都精准。” “唐老太傅,您老这一说,我这委屈都无处诉说了。” 袁劭摇头苦笑。 两人之间说的小话,被元清夷听了个遍。 她唇角勾了勾,看来面相也不是绝对,后天环境还是会改变行为方式。 她目光沉静,看向远处,掠过这座百年大理寺一草一木。 这里每一寸木石砖石都浸满厚重的力量。 那些梁柱、卷宗之间的缝隙,都藏着岁月积累后,未能彻底安息的残魂。 哪怕是在白天,这些茫然残缺的魂体随意在泛黄的卷宗中穿梭,寻找。 元清夷视线回落在袁劭身上。 那道几乎透明,残缺的魂体正依偎在袁劭身上,随着袁劭翻阅,偶尔会等不及,抬手无意识地翻页,却触了个空。 这些残缺的魂灵与大理寺浩然正气共存。 正气镇压下,它们白净如纸,早已遗忘,它们为何会出现在此。 “唉!” 她忍不住低声叹息。 正在此时,门外传来小声啜泣声。 谢玄率先走了进来,他身后跟着三拨人。 老少男女皆有 “父亲大人!” 跟在谢玄身后,第一个走进来的微胖男子,大步走到唐太傅下首行礼。 “父亲!” 与他一起行礼的,是一个面色憔悴的年轻娘子。 “不是让你们别来吗?” 唐太傅放下手里的茶盏,面色不悦地看他最小的庶子。 唐尤硬着头皮道:“父亲大人,我和箐娘都放心不下峥儿。” 箐娘身形削弱,眼睛红肿,在唐太傅的视线下,失魂落魄地盲目点头。 “好了,都站到一旁。”别碍事就好。 除了唐太傅小孙子,另外两户也是托了关系。 只不过现在官舍内,这三名大人,都是他们平日里接触不到的大官。 来时,各家亲戚交代过,多听多看少说话。 两户人家虽心里悲伤难过,可也不敢在此发出任何声响。 元清夷起身吩咐谢玄。 “把人放到这三张案桌上。” 之所以放在这处,皆是因为此处正气最浓郁。 幼童身上残存的邪祟碰到这些浩然正气,消散得最快也最彻底。 她一开口,唐尤和箐娘才发现官舍内还有一个小娘子。 而且谢大人的贴身侍卫谢玄竟然听从吩咐。 “你们把人都放好。” 谢玄抬手指挥着。 “郎君,这是个小娘子?” 箐娘红肿着眼,看得模模糊糊,只是听声音悦耳,像似个年轻娘子。 最近几月,她把一辈子的眼泪都哭完了。 直接影响到视力,隔着些距离就看不清。 唐尤还没开口,就被父亲眼神警告。 他靠近伸手拽了拽箐娘的衣袖,附耳小声说话。 “别说话,有父亲在。” 其他两户见状,更是一句话不敢说,眼睁睁地看着那位惊艳绝俗的小娘子抬手,就是几枚五铢钱射出。 官舍内的残魂也被吸引过来。 它们围着案桌,几乎覆盖住三个幼童。 残缺的魂体越来越多,狭小的空间甚至开始扭动。 它们严重干扰到元清夷。 “都给我离开,不然我就不客气了。” 元清夷手指捏着一枚五铢钱,这枚钱币与其他不同,颜色泛着金黄。 这枚是她来京后,从谢宸安那换来。 有谢宸安的紫气,也沾染了皇宫的龙气。 几乎瞬间,这些残魂感受到威胁。 威胁强大到随时能撕破它们剩余的残魂。 直接本能反应,“嗖”地消失无踪。 “希夷娘子这是何意?” 袁劭看了一圈,见其他人好似都没在意,踱步到唐太傅跟前。 唐太傅瞥他一眼。 “何意,应该是你这间官舍有往日同僚相伴。” “咦,不许瞎说!” 袁劭心跳差点停下。 这是在吓唬他,是吧! 唐太傅没再理他,不过面色凝重几分。 他已是古稀之年,可能是阳气不足。 身体比其他人更畏寒。 如果小娘子不提,他还没在意。 可现在,他明显感受到。 小娘子怒斥之后,房间刚才的阴冷,消散几分。 唐太傅看元清夷的眼神多了几分慎重。 一声清呵,竟有如此效果! 他面上不动声色,心底却已掀起波澜。 元清夷见这些残魂褪去,这才安心继续下一步。 目光落回那三个面容痴傻的幼童身上。 他们眉宇间缠绕的黑气如丝,纠缠着。 指节轻扣,指间五铢钱疾射,悬浮在三人头顶。 这枚悬浮的五铢钱突然发出清越嗡鸣,无声旋转着。 “郎君,你看。” 箐娘几乎又要喜极而泣。 唐尤揽着她的肩膀,手指点了点,俯身在她耳边轻“嘘”一声。 元清夷第一次用这枚五铢钱。 现在看来,比自己想象的还要威慑。 那些缠绕在幼童身上的黑丝,刚碰到五铢钱的余晖,就被寸寸净化。 有丝丝紫气夹着正气,缓缓没入幼童眉心。 三个幼童,几乎同时身体一颤。 紧蹙的眉头舒展,脸上不正常的青白快速褪去,恢复几分红润,呼吸也变得匀长。 “可以了。” 元清夷手掌隔空一抓,悬浮在半空的几枚五铢钱“嗖”地回到她掌心。 她掌心收拢。 “过一炷香时间,他们就会醒来。” 不等幼童家人继续询问,她直接告知回去后需要注意的。 “一月之内,不要走夜路,不要去墓地,多晒太阳就可。” 第48 章 大理寺2 不过一炷香时间,三名幼童慢慢都醒来。 向来肃然正气的大理寺殿堂,陆续响起小儿的哭闹声。 唯有唐太傅家的孙儿,尽是惶恐不安。 箐娘只一眼就知道,自己的峥儿回来了。 “峥儿!” 她这一声哭尽这些时日的酸楚和压抑。 “阿娘!” 唐峥神情怔愣,随即好像反应过来。 他面色惊恐,双手环抱着阿娘的脖颈。 “阿娘,快走,这里有妖怪,他们会吃人,阿娘快走。” 妖怪? 元清夷刚准备转身,听到这句妖怪,目光落在他身上。 “峥儿,不怕,不怕,这里有你父亲还有祖父在,不怕。” 箐娘又哭又笑,柔声哄他。 “峥儿,父亲在。” 唐尤俯身看他,抬手摸头,安抚着。 “妖怪被仙姑赶走了。” “父亲,祖父。” 唐峥猛然抬头,看了一圈,终于发现围着他的,除了阿娘还有父亲和祖父。 他眼眶泛红,泪水顺着脸颊流下,张嘴想哭,又似想到什么,眨眨眼,勉强止住眼泪。 “祖父大人,恕孙儿不孝。” “傻峥儿,你是最孝顺的孙儿。” 一句孙儿不孝,让端正持礼的唐太傅差点老泪纵横。 “你刚才说,有妖怪?” 元清夷的声音很突兀,打破满室感伤。 那夜在尚书府邸,打开暗道时,她检查过,并没有在暗室周围感受到邪祟异动。 可眼前这个小儿却说妖怪吃人? 看面相,她知道小儿并未说谎。 她走向拼凑在一起的案桌,其他人见状,让开一条通道。 元清夷俯身看着唐峥,笑得温柔,声音诱哄。 “我叫你峥儿可好?” 唐峥呆呆地看着眼前漂亮到夺目的姐姐,不由自主地点头。 “峥儿,你在何处看到了妖怪?” 元清夷笑时,眼尾微挑,眸中有光在流转,声音又轻又柔。 “峥儿,你告诉姐姐,你说的妖怪~它生得什么模样?是青面獠牙,还是黑雾滚滚?什么颜色,是不是只有你能看见?” 唐峥被她的声音安抚,脑海中强烈的恐惧消退,生出一丝共鸣。 他小嘴一瘪,细声细语道。 “姐姐,你也能看见是吗?他们都说看不见,他们离我远远的。” 他醒来时,就已经在座暗室。 刚进去时,他们神智都还清明,所有人本能挤在一起,抱团取暖,共同抵抗恐惧。 直到他说看到妖怪,说了几次,其他人开始远离他,害怕他,就好似他也是妖怪一般。 那时他才意识到,他与其他人有所不同。 眼前这个温柔漂亮的小姐姐,是不是和他一样! 元清夷声音轻柔:“对,我也能看见,那你说说,它们都长什么样?” “它们都没有脸,像一团会动的影子,它们都趴在那个坏伯伯的背上,张着好大的嘴,好多嘴,在吃,都在吃一些亮晶晶的东西。” 他一边说,一边用小手比划着,眼神空洞带着深深的恐惧,仿佛再次看到那些骇人场景。 “别人都看不见,它们,它们……。” 这小儿,竟然能窥见“气运”被吞噬! “好的,姐姐知道,别怕。” 元清夷抬手抚摸他头顶发髻,柔声安抚。 “姐姐刚才把它们都赶走了,放心,它们以后再也不敢来了。” 这孩子心思剔透,六根未染尘滓,至纯至净。 在特殊环境下,能窥见世间无法得见的炁息流转、精怪形影。 这份天赋并非修行所得,而是天赐。 既然遇见,那她就赠予一份祝福给他。 她手指微曲,指间出现一枚五铢钱。 捏着五铢钱,她在唐峥额前三寸虚虚一点。 拇指内扣,手指宛若莲状,结了个清净印。 五铢钱上金色闪过,一道金气自钱币没入唐峥眉心。 几乎瞬间,唐峥脸上的惨白病痛,肉眼可见的消散,脸色红润。 她垂眸轻语: “这缕紫气可护你灵台,不宜沾染邪祟之气。” 在大理寺,可不能说龙气,不然她估计就走不出这大理寺。 那缕龙气隐入唐峥神魂后,寻常邪祟不敢近他三尺之内。 她这话一出,唐太傅顿时明了,自家孙孙真的看见妖怪。 唐尤夫妇,脸色跟着一变。 “仙姑!” 箐娘眼眶一热,当即深深下拜。 “仙姑大恩,箐娘此生难忘!峥儿能得仙姑庇护,便是叫我现在立刻死了也心甘情愿。” 元清夷侧身让了让。 “我与他有缘,也是他运气,如果再有半月,便是药石无效。” 再过半月,唐太傅这孙儿灵台必然会被污损,虽不会危及生命,可这万中无一的命格,就要沦为普通。 谢辰安负手立在官舍屏风前,紫色官袍衬得他身形如峰。 他目光略过众人头顶。 惶惶人群中,一眼就能发现她。 身姿纤细挺拔,稚嫩明媚的脸上平和冷静。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肆无忌惮的打量一个小娘子。 眼眸清澈如水,有坚毅又不失共情。 他踱步靠近,声音是连自己都无法察觉的温柔。 “告诉谢伯伯,除了这些,你有没有看到其他比较奇怪的人?” 金吾卫搜查尚书府地下暗室时,发现一间较为宽阔的书房。 有丹炉、符纸,还有各类祭祀的器皿。 书房干净整洁,特别是床榻上铺设的铺盖,正好应季。 这说明有人一直住在暗室,最少也是刚离开不久。 大理寺狱审出来的口供。 李家侍卫和奴仆的供词,出奇一致,都没见过任何陌生人出现在暗室。 他怀疑,要么就用特殊手段出没,要么就对仆从侍卫们施了手段。 太傅家的孙儿既然能见邪祟,甚至连希夷娘子都另眼看待,那他必然有其过人之处。 唐峥带着困倦的脸微怔,蹙着眉头想了想。 “有一天,我好像见到李阿伯和一个黑袍爷爷一起进来。” 谢宸安笑的越发和煦:“峥儿,那你有没有看清黑袍的长相?” 唐峥眼帘低垂,浓密的眼睫忽闪,就在谢宸安失望时,他突然说话。 “我好像见过他。” 他仰头看向唐太傅。 “祖父,元宵节那日,您带我去街上看花灯,当时他还撞到我们。” 第 49章 大理寺3 “元宵节那日?” 唐太傅握在衣袖中的手掌收紧。 他甚至不记得那日因何被撞。 “峥儿,你确认是那日?” 唐峥歪头想了想,声音稚嫩。 “当然肯定哦,当时他行色匆匆,没一会儿,朱雀大街就被封街了,祖父您忘了吗,那天晚上,您带我回去,安置好我,您又出去了。” “对,是元宵节。” 唐太傅双手击掌,一脸恍然大悟。 他转身看向谢宸安。 “谢大人,此事有异, 你先送希夷上马车,我们稍后再议。” “好!” 谢宸安见唐太傅如此神色,知道他定是察觉到什么线索,当下不再多问。 他微微俯身,与唐峥平视,眼中满是赞誉。 “峥儿如此年纪,竟聪慧如此,元宵节朱雀大街人潮如织,你依然能记得分明,你这番天资,实在令人叹服。” 他起身看向唐太傅。 “恭贺太傅大人,有孙如此,实乃唐家之幸。” “哪里,哪里。” 唐太傅抚着胡须,笑得畅快。 谢宸安含笑拱手。 “太傅大人,下官送希夷娘子出去,我稍后寻你。” “好,你送送希夷娘子。” 唐太傅面色一正,朝着元清夷深深一揖。 "希夷娘子于我唐家恩同再造,今日若非希夷娘子神计,我这孙儿怕是危矣,日后娘子若遇到难处,只需遣人往唐府递个话,老夫与唐府定当倾力相助。" 唐尤和箐娘跟着又是躬身道谢。 “这份恩情,我与娘子铭记一生。” 元清夷浅笑还礼。 “修道之人本应如此,不必挂怀。” 再说她也收取了报酬。 单是唐家这份报酬,就够她在上京最好的位置买一处二进小院。 谢宸安站在一侧等候,清隽的脸上带着浅淡笑意。 “我送你出去。” “有劳谢大人。” 元清夷微微颔首,随着谢宸安一起往外走。 刚行至廊外,身后传来唐太傅急促的呼唤声。 "希夷娘子留步!" 唐太傅大步走过来。 他的视线落在元清夷的脸上,眼底有困惑和探寻,表情略显挣扎。 “ 希夷娘子,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元清夷眉梢微挑:“唐太傅客气,您说。” “那就冒犯了。” 唐太傅轻叹一声,看向元清夷的眼神有追忆和惋惜。 “娘子与我故友家的晚辈长相颇为相似,冒昧问一下,不知娘子家中父母可还安好?现居何处?” 第一眼见到希夷娘子时,他就想,这世间怎么会有如此相似的人。 特别是在得知她姓元,内心的怀疑越发加深。 难道说当年的事有其他内幕? 想到故人之女现今状况,他看向元清夷的眼神夹杂着 不知名的情绪。 “父母?” 元清夷唇边的笑意凝滞,眼底渐渐沉静。 “唐太傅想必应该调查过我,我此次前来上京,其中之一就是想查清,洛阳井安坊元家与我到底是什么关系,不过。” 她声音一顿,跟着强调道。 “我可以肯定,我与井安坊元家没有任何血缘关系。” “没有血缘关系?” 唐太傅震惊到说话都不利落,语气带着急切。 “你,你如何确认?” 见唐太傅这样,元清夷反倒静下心来。 她扬起手指,指间夹着一枚五铢钱,指腹摩擦着旧币上的纹路。 "我师承玄微真人,于道家相术略通一二,推演血脉亲缘不过是小道。" 她唇角隐晦地勾了勾。 "观面相,一枚五铢钱,就可算出我与元家天生八字不合相克,绝无血缘可能。" “荒唐!” 想到当年重重,唐太傅只觉浑身脱力,身形一晃,面色煞白。 当年他还是保证人之一,现在竟然连孩子都是假的。 “毒妇,就是一个毒妇。” 此时他基本可以确定,眼前这位希夷娘子就是故人晚辈。 也是姬国公府的长房嫡女。 想到过往,他笑容勉强,声音发涩。 “希夷,此事较为复杂,你的身世待我调查清楚,必会给你一个满意的交代。” 他虽有八成把握,可也不敢随意指责国公府。 还有那个女人!真是个狠毒的蛇蝎女子。 “太傅大人,您知晓?” 谢宸安在调查云清夷时,就已知晓她与井安坊元家直接翻脸。 传言,希夷根本不是元沈氏之女。 得知内情之后,还想着等李德普一案结束后。 他好好调查这井安坊元氏,在希夷娘子身世上做了哪些手脚。 谁知,老太傅竟然是知情人。 唐太傅叹息出声,声音疲倦,连腰身都佝偻了些。 “时间过去太久,我需要些时间理一理思路。” 那一年卷宗是他亲手封存,现在要找十五年前的旧案,可能要花费些时间。 他低垂着头,抬手向后摆了摆手。 “谢大人,送希夷娘子上车回去。” 元清夷看他这般状态,心反而沉静了。 上马车后,吩咐马夫直接回去。 手中有钱,她准备搬家。 唐太傅从大理寺回到书房,独坐书房,烛火燃了半夜。 第二天卯时不到,他已穿好朝服,坐上轿子去上朝。 昨天因为峥儿的口供,李德普的案件找到了最关键的证据,现在就等着皇帝批文,发通缉令,通缉当朝太后嫡亲兄长——淮安道长 此事事关太后,连昭永帝都要三思而行。 高韦尖细的嗓音一句:‘’有事早奏,无事退朝。” 昭永帝冷着脸,起身就往后宫走。 姬国公转身刚想走,就被唐太傅叫住。 “姬国公!” “太傅大人,叫住本国公有何要事?” 姬国公双手背于身后,低垂着眼眸,一副别惹老子的模样。 因着谢宸安公报私仇,他国公府不孝子还关押在大理寺狱。 这老狐狸又想挖什么坑,找他干嘛? “找个酒馆,我有要事询问。” 唐太傅不等姬国公拒绝,直接拦着他往唐家停靠马车的位置去。 “哎哎哎,你别乱动。” 姬国公被动地走向,停靠在路边的马车。 他冷着脸坐着马车,随手给自己斟杯茶。 “快说,到底何事,抓紧说,我下午还有其他事。” “国公爷。” 唐太傅盯着他的眼,一字一句道。 “十五年前,你确认抱回来的是你嫡亲孙女吗?” 。 第 50章 姬国公 姬国公端着茶盏的手一抖,茶水溅落到袖口,浸湿一片。 他连忙放下茶盏,拢了拢衣袖,眼底带着冷意。 “你在说什么鬼话。” 十五年前发生的那件事,对于姬国公府而言,那就是一个不愿提及的丑事。 这么多年过去了,这老货当着他面再次提起,又是何意图? 唐老太傅见他隐隐发怒,看来是没心思到酒楼说话了,撩开车帘,吩咐马夫。 “老五,我们送国公爷回府,缓行即可,国公爷不急。” “哼!” 姬国公瞥了他一眼。 “有事赶紧说事,你到底想干什么?” 此时他情绪渐渐稳定,疑惑渐升。 他虽与这老匹夫虽是不合,对老匹夫人品还是有所了解,不会无的放矢。 虽不愿承认,唐守正此时提前旧事,必然事出有因。 “我今日见到一位小友,长相像了阿舒八分,眉眼与你那世子颇为相似,与阿舒长女淑华年岁相当,这才觉得惊奇。” 唐老太傅手掌揉搓着酸痛的膝头,刚下早朝,他这个年纪在殿上站了一个时辰,有些熬不住。 只见他面色有淡淡的倦意,声音低沉: “你知我与阿舒离世的舅父是生死之交,钧雾兄临终前攥着我的手,只求我多看顾他那甥女阿舒。” 如果不是钧雾兄临终前多有嘱托,姬国公府又有前科,他怎会眼巴巴上前讨嫌。 “这些年你那世子和他那二房惹得事,因着你那老妻,我不多说,想必你也清楚,小事也就算了,但是涉及到阿舒子嗣一事,我是万不能容忍。” “你有什么证据?” 姬国公心底虽是咯噔一下,但还是不敢相信。 “老太傅,你是不是想太多了,当年那孩子可是你亲自派人接回来,现在你意思是接错了?” “我也不愿相信。” 唐太傅见他一副不以为意的模样,并不奇怪。 哪怕是嫡女,不过也是女孩家家,王成安并不看重。 “那孩子当初虽是我接回来,可是从你那国公夫人手里接回来,想必这点国公爷你心里很清楚。” 唐太傅微眯着眼,握拳轻敲着桌案。 “国公爷,既然你不愿相信,那此事我会亲自去查,如果是我所想,到时国公爷可别怪老夫不留情面。” 说话间,马车已缓缓停下,车厢外传来老五恭请声音。 “太傅大人,国公爷,姬国公府到了。” 姬国公爷身形未动,只是冷冷看他,唐太傅也不急,端起茶盏低头喝茶。 他足足喝了半盏茶,姬国公爷这才说话,只是语气不善。 “我会去查,老太傅,希望你今天所言是真,不然也别怪我翻脸无情。” “国公爷放心,我同样如此。” 唐太傅无视姬国公爷怒气冲冲下车,还未等他站稳,直接吩咐老五。 “老五,我们回吧。” “驾~” 老五扬鞭,一声长呵,马蹄扬起,车轱辘带起一阵风,疾驰而去。 姬国公转身刚想说话,被塞了一嘴尘土,气的他连连“呸呸”了好几声。 “这个老匹夫!” 他气冲冲的大步往正院去,所过之处,奴仆们皆是避让。 “国公爷回来了!” 候在正院的二等婢女春桃,见他远远走来,连忙跑进正房通报。 “老夫人,国公爷来了。” 不等她退出,姬国公直接进了正房,大马金戈的坐到紫檀木椅,一脸肃然。 “这是怎么了?谁惹到你了?” 姬国公夫人从榻上坐起身,摆摆手。 除了晴嬷嬷,其他婢女们陆续退了出去。 等人全部退出,姬国公直接开口问道:“我且问你,当年大房嫡女一事你可有半分隐瞒?” 说话时,他目光紧盯着姬国公夫人,不愿错过对方表情变换。 可能是时隔多年,太过突然,姬国公夫人表情明显一怔,瞳孔紧缩。 她眼帘半遮,木着脸,状若茫然。 “淑华好好的,你怎么又提起当年的事,是不是阿舒那房又出什么幺蛾子?” 哪怕这个细微到可以忽略的变化,仍然没有逃过姬国公的眼里。 竟然真被唐守正那厮说着了! 他搭在扶手上的手掌紧握,手背青筋凸起,目光死死盯着老妻。 “元惠,你不会真的在我王家子嗣上动了手脚?” 姬国公夫人猛然起身,瞪着眼睛怒视着。 “王成安,你到底在胡说什么?怎么可能,我在不喜阿舒,她生养的那也是我嫡亲孙女。” 姬国公不语,只是冷冷看着她,一字一句道。 “元惠,最好如此,事关我王家子嗣,哪怕是你,也绝无饶恕可能。” 话毕,他起身掸了掸官袍,落在姬国公夫人身上的目光带着冷意,随即大步走出正院。 姬国公夫人端坐在榻上,午时的日光炙热,落在榻上,烤的她后背火热。 见她不语,晴嬷嬷小心翼翼的上前蹲下,轻声安抚。 “老夫人,国公爷估计在外不知听信了什么,您别跟着生气。” “砰!” 姬国公夫人抬手一掌拍下,打在柔软的锦榻上,光线下,有薄尘飘起。 “我怎能不生气?” 她抿了抿嘴,不知想到什么,声音放低。 “你现在就去马厩那边问问,今日送国公爷上朝的马夫是谁,问清国公爷下朝后跟谁有接触。” 晴嬷嬷恍然:“是,奴这就去。” 今日上朝之前,国公爷心情还算不错,只能是下朝后才发生的事。 不过一炷香时间,晴嬷嬷急匆匆回来。 刚进门,她就挥退屋内伺候的婢子。 “都出去,把门关上,有人过来喊一声。” 姬国公夫人见她这般行事,心一沉,脸色跟着凝成了冰。 “是谁?” “是唐太傅。” 晴嬷嬷靠近低语。 “今日是阿生赶车,他说国公爷刚下朝,就被跟在后面的唐太傅堵住,拉着上了唐家的马车。” “是那个老东西!” 姬国公夫人微眯着眼,有些气急。 “当年如果不是他,我何必如此?” “老夫人,老夫人!” 晴嬷嬷四下看了看。 “国公爷现在不知听信唐太傅多少,我们是不是提前做些准备。” “做什么准备?” 姬国公夫人阴着脸。 “都是我王家骨肉,养在谁跟前不是养?” 她声音顿了顿。 “再说,你知道那个老东西对着国公爷说了什么?自乱阵脚。” 第51 章 搬离 元清夷回到太玄观没几日就收到谢玄送来的消息。 谢玄在永兴坊给她找了一处二进宅院,不过二百两。 她手中银钱支付绰绰有余。 临行前,她到玄真真人门前告辞。 玄真招她入室,看她许久才说道。 “眉宇间黄明紫润,如晓光初透,可印堂暗滞,隐隐青灰,如阴云覆宅。” “如此矛盾,不知结果可如你意?” “如我意?” 算命莫算己,元清夷从不算自身,包括师尊也从不给自己算命。 这是她第一次被人指出面相,却是感到稀奇。 “师叔应该知晓,面相十二宫,掌中九丘,万般终归天命途。” 元清夷笑得坦然。 “既然无法改变,那我顺势而为又如何?” 玄真闻言,眼底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又归于沉寂。 见元清夷神色坦然,目光清亮,唇角那抹浅笑透着几分洞察世事的通透与从容。 面上虽是不显,内心却是惊诧不已,小小年纪竟然能通透至此。 “既然你心里清楚,那师叔就不再多言,你~好自为之。” 元清夷垂眸行礼:“希夷谢过师叔教诲。” 玄真盘坐在蒲团上,闭着眼说道:“有什么事可吩咐道宁,你先出去吧。” 元清夷再施一礼,姿态优雅从容:“弟子告退。” 她转身走向门外,步履平稳,袖摆随风轻扬。 待她走后,玄真这才睁眼,她看向窗外那处柳枝,忍不住轻声叹息 “命纹与骨相皆已变换,宿命轨迹终究会有不同!” …………………… 元清夷在太玄观的行李少得可怜,一辆马车都没装满。 马车到达位于永兴坊的宅院时,已接近傍晚。 谢玄帮着请了一个居住在附近的仆役帮忙。 只白日过来做饭,清洗,晚上便回家去。 元清夷很是满意这样安排。 她不喜欢陌生人在自己身边穿梭。 来之前,她住的正房已打扫干净,床铺也收拾得干净整齐。 刚坐下,染竹就把帮佣的娘子带到她面前。 赵三娘子不过二十七八岁的年纪。 脸上虽有细纹横生,可面色白净红润。 她被带到元清夷面前,低垂着头,紧张到说话都不利落。 “禀娘子,我郎君在家行三,外人都叫我赵三娘。” 她双手藏于袖口,手指在袖中绞得发白。 雇佣她的侍卫郎说了,来这每月有一贯钱。 她心里只有一个念想,送郎君进文昌书院。 只有进了书院,郎君才有机会参加科考。 这关系到郎君前程,也是全家的期望。 在娘子注视下,她觉得自己手脚都不听使唤,也不敢抬头,生怕惊到贵人,呼吸都放得极轻。 元清夷见她始终不抬头,无奈道。 “抬头看我说话。” “是,我~” 赵三娘子急忙抬头,不过一眼,就看得呆傻。 “我!” 继手脚无处安放之后,她连说话都不知所云。 “娘子,我是赵三家的,我来这。” 结结巴巴半天,都不知道在说什么,她脸颊突然涨红。 “娘子我~” 她苦着脸,心里颓然,自己这般没用,娘子可能看不上她了。 “好了。” 元清夷看向站在身后抿嘴偷着乐的染竹。 “我这里没有什么交代的,只有一个要求,无事不要进入我房间。” “染竹,你带赵三娘子下去,先熟悉环境。” “娘子,我这就带她下去。” 染竹声音清脆,拽了拽兀自呆滞的赵三娘子。 “赵家三娘子,跟我来吧。” “啊?” 赵三娘面色呆傻,转瞬又反应过来,连哎了几声。 欢欢喜喜地给元清夷行礼,跟着染竹出了房间。 元清夷垂眸笑了笑。 她看人不用多问,只看面相,只一眼就知道赵三娘子是个质朴纯善之人。 夫星明亮,家门和睦,旺夫益子,是个福泽深厚的人。 赵三娘子是个勤快利落人,不然谢玄也不敢介绍给元清夷,自是多方打听后,才领过来。 她跟着染竹熟悉过环境后,挽着袖子先收拾厨房。 这处宅院原主人保护得很好,院中的青石阶上早已磨出温润光泽。 院内的十字小径不过五步宽,两侧的石榴树挂满了果,红彤彤,沉甸甸压弯了枝桠。 挨着厨房西南角有一处井口,用竹篱笆围着,篱笆四周栽了几丛玉簪花。 赵三娘子提了一桶又一桶井水,把厨房洗得明净亮堂,直到染竹叫住她。 “赵三娘子。” “哎,这就来。” 她放下手中的抹布,慌忙走到染竹面前,搓着手,表情略显局促不安。 “染竹小娘子,我刚把厨房和正堂收拾出来,正院那边还没来得及弄,您这是?” 染竹抬头看了眼天色。 “今日天色已晚,你先回去吧,明日早些来就行。” 谢侍卫带来时说过,只需管赵三娘子一顿朝食即可,天黑就可归家。 “那,那我就先回,明日我早先来。” 赵三娘子忍着欣喜,连忙道谢。 “染竹小娘子,多谢了。” 等赵三娘子走后,染竹回了正房。 她进屋时,元清夷正坐在窗户前,就着微弱的烛火,对着棋谱手谈。 “娘子,赵三娘子回去了。” “嗯!” 元清夷没抬头,她眉头微蹙,好似遇到难事一般,指间的白子放了又放,一时不知该放到何处。 直到染竹投下的身影挡住她的视线,她干脆扔了棋子。 “何事?” “娘子!” 染竹见娘子终于理她,笑嘻嘻地凑上前。 “今日谢侍卫来时告诉我,明日傍晚西市来了队西域歌姬!说是眼睛碧得像翡翠,跳起舞时,脚上的金铃儿响得能勾魂呢!” 她见娘子不为所动,索性蹲下偎在娘子膝前。 她仰起脸眨着眼睛。 “娘子,来时您可是答应过我,您说了上京西市胡商云集,要带我见见世面,娘子可不能耍赖!” 元清夷被她念得头疼,屈指弹了她光洁的额头。 “杵在这儿磨了半日,就为这事?”。 染竹一声轻呼,撅着嘴,摸着额头。 “娘子!” 元清夷横了她一眼。 “嗯,就这事。” 染竹用力点头。 “婢子连明日要穿的胡服都挑好了。” 元清夷一脸的无奈,挥挥手。 “聒噪,知道了,还不下去。” 染竹呀地一声窜起身,边说边退到门边。 “娘子最好了,我这就去熨烫明日要穿的衣服。” 第52 章 西市 元清夷在梦境中来过上京城西市。 暮色四合时,本该归家静守,上京西市却如乍醒般喧腾。 一路千盏灯笼燃亮,人声鼎沸。 胡商的叫卖与歌姬的琵琶声在西市街头交织。 此刻她站在西市入口,晚风送来烤胡饼的焦香与胡姬的歌声,与梦境完全相同。 “娘子,快看。” 染竹兴奋到声音高扬。 扯着着元清夷袖口抖动。 “娘子,真的是碧绿碧绿的眼睛。” 她的眼眸在灯笼映染下的夜空光芒闪烁。 连元清夷都被感染到她这份切实的兴奋,心情随之飞扬。 “走吧,带我们染竹小娘子逛逛这西市,看看这名满大秦的胡姬美景。” “好娘子!” 染竹这一声好娘子百转千回,听得元清夷抖了抖衣袖。 “好好说话。” 元清夷斜睨了她一眼。 “走啦。” 这一路,看得两个小娘子兴致勃勃。 客栈外,几个相貌怪异的卷髯胡商,站在路边操着生硬大秦语招揽客人。 他们手中的琉璃盏在月光下折射出不一样的光晕。 酒楼外的空地,有舞姬踩着鼓点飞旋,石榴红裙飞舞,银铃在雪白脚踝上叮当作响。 “娘子,跟你说的一样一样,真的是赤着脚跳舞。” 染竹已经迫不及待地拉着她走近,不见小娘子的羞赧,满眼都是惊叹。 她只顾着抬头看景,没注意周边环境,正好与人相撞。 “大娘子!” 耳边传来一声惊呼,紧接着染竹的肩膀被人推搡了一下,她毫无防范的往后退了好两步。 元清夷伸手揽住染竹,蹙眉看着推人的婢女。 “你们走路都不看路吗?。” 橘红惊呼出声,慌忙侧身扶住大娘子。 那一瞬,她心跳加剧,连指尖都微微发颤。 目光在大娘子袖口裙裾间看了又看,转身一脸怒容的瞪着染竹。 “你们眼瞎吗?知不知道冲撞到我家娘子。” 她惊了一身冷汗,目光不由自主地往身后瞟了一眼。 方才不知是谁猝不及防的推了她一把,此刻竟寻不到半点踪迹。 她们身后不过几米,还跟着武嬷嬷,此刻正冷眼盯着她。 武嬷嬷是世子夫人特意指给大娘子的护卫。 现在这一切,回去后,武嬷嬷必然会一五一十的汇报给世子夫人。 眼下唯有死死咬住这对主仆,不然等回国公府,世子夫人绝不会轻易饶过她。 “喂!” 染竹反应过后,当然不示弱。 她大步上前,几乎贴着橘红,俯身居高临下道。 “你瞎眼吗?这条路这么宽,怎么就我撞上你们,难道不是你们撞上我?什么道理?是你家的路?” 染竹性子向来跳脱,哪有吃亏的道理。 “两个泥腿子。” 不知何时,她们身旁站了几个小娘子带着婢子们,都冷眼打量。 其中一个婢子,眼神透着明晃晃的鄙夷。 “在上京城也敢如此张狂,简直是不知所谓。” 不用猜想,橘红就知道这两人都是外地人。 估计刚来上京不久,浑身还土兮兮的。 这小婢女身后站的应该是她家主子,连戴的幕篱都是廉价的沙罗。 她们国公府最普通的婢子都嫌弃不用。 “橘红,不可无礼!” 王淑华缓过神来,她自橘红身后缓步而出,额前戴的幕篱似纱似绢,通身的气度随着声音荡开。 她声音不高不低,带着天然的温婉,目光隔着轻纱落在橘红身上,虽无斥责,却让橘红瞬间收敛气焰,讷讷垂首退下。 橘红退下,她目光重新落在元清夷身上,微微颔首。 “还请小娘子海涵,下人无状,言语冲撞,是我管教不严” 隔着幕篱,元清夷看不清她长相,只是眼前小娘子身后气运诡异曲折,竟然与自己息息相关。 “确实需要好生管教,倒打一耙的功夫很深。” 元清夷不知对方到底什么背景,自然要试探一二。 更何况这婢子如此蛮横,主子有无法推卸的责任。 王淑华表情明显一怔,没想自己已经当面道歉,未料这隔着幕篱的小娘子竟如此不依不饶。 隔着不远的武嬷嬷见状,大步上前,冷着脸上下打量元清夷。 “小娘子,这是我国公府大娘子,你且考虑好在说话。” 国公府! 染竹怒视着,她说嘛,这几个人为何如此傲慢,原来时仗势欺人, 她小声嘀咕。 “国公府就无法无天了!” “染竹!” 元清夷抬手制止,唇角笑意渐深。 “原来是国公府的金枝玉叶。” 她目光掠过武嬷嬷紧绷冷硬的面容,声音平淡却透着嘲讽。 “就不知国公爷可知晓,连国公府的奴婢们都是这般仗势欺人的做派?” “好一个伶牙俐齿的小娘子。” 从几人身后走出一个戴着幕篱的小娘子,一袭杏黄罗裙,姿态高傲,声音娇蛮。 “王家姐姐向来心软,如果是我,早就打了去,还容得你们在这咄咄逼人。” “那你又准备如何?” 元清夷见这幕后推手终于按捺不住现身,眼底掠过一丝了然。 方才那场意外的推搡,此刻终于寻到了正主。 她唇角勾起,声线冷凝:“这位娘子方才还暗中推人。怎么,现在不躲在后面,是要亲自来教训我们?” “什,什么?” 橘红猛然转身看她,眼底都是不可置信。 “崔五娘子,刚才是你推的我?” 就说有人推了她,竟然是崔五娘。 “胡说!” 崔五娘子声音明显慌乱。 “我没有,你明明是胡说八道。” “是不是胡说,不是你说了算。” 元清夷看向站在前面不语的武嬷嬷,冷声问她。 “想必这位嬷嬷应该看的分明。” 国公府的嬷嬷站的位置,看的清清楚楚。 就是不知为何隐瞒,真是可笑可疑。 武嬷嬷面色平静。 “这位娘子,我并没有看到有人推搡我家大娘子。” 她虽是大娘子身边的武娘子,来时却意外看到这两个外地女子的画像。 特别是眼前这位咄咄逼人,带着幕篱的女子。 虽不知三夫人手里为何有她的画像。 三夫人的态度却做不得假。 今天如此巧遇,正好借着机会观察一二。 回府后,自有三夫人定夺。 第53 章 西市1 见事态发展不如自己预期,崔五娘子有些怕了。 从对方踏入西市街口,只一眼,她就认出跟在女子身边的奴婢。 与父亲书房画像一般无二。 那奴婢喊随行女子叫娘子。 不用多想,必然是谢家表哥多加照应的低贱女子。 从母亲和父亲只字片语中,她拼凑出几分真相。 对方不知用了什么手段,竟叫谢家表哥几番维护。 她不过是想要教训教训,这不知羞耻,跟着谢家表哥一路的低贱女子。 谁知对方竟然如此狂妄。 “我不知你随意攀咬有何用意,但我崔家也不是你能随意指责。” 崔五娘勉力让自己保持镇定。 既然武嬷嬷刚才没有直接道出,现在同样不会指认她。 “崔家?” 从崔五娘出现,元清夷就看出对方心底的嫉恨。 “哪一个崔家?洛阳府的?” 崔五娘表情一愣。 元清夷心底了然,看来真是洛阳府崔家。 那是谢大人外祖父母的崔家。 从对方看向自己的眼神,崔五娘应该认识自己。 不知对方为何要调查自己。 现在看来,不只崔家调查自己,可能还有这国公府。 这也就能解释,为何这国公府的嬷嬷不顾自家大娘子安危,硬生生的要把这顶罪名安自己身上。 元清夷的视线落在站在武嬷嬷身边的国公府小娘子。 看来她的身世与国公府有关! 她忍不住嗤笑出声。 “不论是国公府还是洛阳崔家,都不是你们仗势欺人的理由。” “是不是仗势欺人,不是小娘子你说了算,既然欺负到我国公府大娘子头上,那就与我回国公府,好好说道。” 武嬷嬷是三夫人送到大娘子身边,对三夫人忠心耿耿。 眼前这位应该是惹到三夫人,正好趁着机会,抓到三夫人跟前。 要打要杀就随了三夫人。 “你们想要硬来?” 染竹第一次见还有这般蛮横不讲道理的人,一时有些张嘴结舌。 她侧头看向元清夷。 “娘子,都怪奴婢。”。 这次她是真的懊悔了,都怪自己。 如果不是自己想要看西市的夜景和胡商,怎么会碰见这几个疯癫之人。 “不用担心。” 元清夷冷声安慰,对自己别有用心之人,今日不遇,换一日同样会遇到。 恰好她也想看看到底是谁在背后指使。 她抬眸看向武嬷嬷:“就是不知你有几分本事带我走。” 说话间,她手指翻动,不知何时,指间夹着一枚五铢钱。 “好狂妄的口气。” 武嬷嬷气笑了,她直接动手。 一个纵身,人已出现在元清夷面前。 她五指成爪直取向元清夷肩井穴。 却见元清夷手腕轻转,那枚五铢钱疾射向武嬷嬷眉心。 武嬷嬷浑身剧震,周身气劲犹如泥牛入海,双腿如灌铅一般僵在原地,无法移动半步。 “你,你用了什么妖术,对我做了什么?” 她又惊又惧,冷汗顺着额角滑落。 她甚至不知道,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怎么一招自己就已落败。 和崔五娘一起的小娘子们都被惊吓到。 武嬷嬷自己看不见,她们却是看得分明。 只用了一枚铜钱,就令武嬷嬷落了败。 哪里还敢多言,不自禁地往后退了一步又一步。 见武嬷嬷一招落败,藏在暗处的其他暗卫,纷纷现身。 几个来回,全部落败。 这边喧闹,早已有不敢惹事的市丞,通报到京兆府。 京兆府武侯何兵听闻有人在西市闹事,而且还有国公府和崔中书府,怕惊扰到贵人,领着人急匆匆地赶来。 他率众拨开人群,厉声呵斥。 “何人胆敢在西市放肆!” 跟随的衙役们手握着刀齐刷刷上前,驱赶着人群远离。 他们手中刀鞘顿地,激起满地肃杀。 元清夷转身看向何兵,不觉挑起眉梢,竟然还是熟人。 “大人!” 武嬷嬷率先说话,她手脚都动不了,只能怒视着。 “就是此女子,对我家大娘子不敬,污辱我姬国公府,有劳大人帮我国公府拿下她,等回国公府,容我禀报国公夫人,国公夫人必有重谢。” 王淑华不知事情为何会发展到这般,蹙着眉头道。 “嬷嬷,你这是何意?” “大娘子!” 武嬷嬷上前附耳小声说话:“此事等老奴回国公府,再向大娘子告罪。” 王淑华目露惊疑之色。 何兵见两人不再耳语,随即笑着说道:“哪里需要如此客气,污辱国公府,抓捕她是卑职本分。” 姬国公府的面子,何兵还是要给足了,他转身抬手刚挥手抓捕,一眼看到怒视他的染竹。 他心头一惊,视线瞬间转向一旁的元清夷,不禁惊呼出声。 “是希夷娘子!” 他哪还顾得上其他,连忙上前行礼。 “京兆伊武侯何兵见过希夷娘子。” 元清夷欠身:“何大人!” 何兵连忙侧身想让:“希夷娘子客气。” 那次在前尚书府府邸,他被指派到金吾卫指挥使张大人跟前行事。 见识过这位希夷娘子的能力。 那夜如果不是希夷娘子,他们这些人还不知谁死谁生。 连谢大人在希夷娘子面前都客气有礼。 何况是他! 想到身后这两家,不禁脑袋疼,这都是什么事儿。 这几人怎么能凑到一起。 他讪笑转身,拱手相劝:“几位是不是有什么误会,这是希夷娘子,万不会做出污辱国公府之事。” “你是何意?难道我会污蔑她?” 武嬷嬷内心焦急不安,她心里清楚,今天带不走这个所谓的希夷娘子,等待她的不仅仅是三夫人的怒火,于她更是后患无穷。 “这位大人,我可以做证,却是这个小娘子污辱国公府。” 崔五娘威胁道:“大秦律法,有威胁污辱国公府,徒刑罚金,如果你不按律法,我崔家和国公府必然要讨个说法。” 她现在已没有什么退路,干脆和国公府合作,把这个罪名扣死在这女子头上。 这女子不论是进了国公府还是进了京兆伊,想要脱身都不是易事。 见这两人如此咄咄逼人,何兵面色一沉,抱拳冷声道。 “既然两位信不过京兆府办案,下官先护送希夷娘子回府,两位如果对此有疑问,大可去京兆府告我,下官如果有错,自当受罚。” 他刻意提高声调:“来人!护送希夷娘子回去!” 他这般无状,气得武嬷嬷倒吸凉气,崔五娘更是心乱如麻。 第54 章 何兵 何兵亲自护送元清夷回了永兴坊宅院。 “希夷娘子,今日之事不必放在心上,此事不论是我京兆府还是金吾卫那边都会慎重对待。” 这位连谢大人都以礼相待,在陛下那也是有名有姓。 惹事的又不是国公爷和崔尚书本人。 不过是小娘子之间私下使得手段,没有人会拿到明面去说。 “谢谢何大人。” 元清夷浅浅一笑,眉眼间虽有平日里的淡然,心底却泛起几分暖意。 她语气柔和:“今日多亏何大人相助,以后如有需要,来永兴坊说一声就可。” 她袖中手腕微转,取出一枚五铢钱,递了过去。 “我观何大人近日恐有一难,应是有小人作祟,七日内谨防意外伤害,若伤害形成,仕途恐会受损,三年之内无任何升迁机会,这枚五铢钱送你,务必贴身戴在身上。” 这位何大人虽有些钻营的小心思,可为人还算正直,平日行事也是敞亮。 给予他方便也算结个善缘。 何兵难掩心头激动,他双手接过这枚五铢钱,郑重放入怀中,躬身一揖:“小人在这谢过希夷娘子,以后希夷娘子有事差遣,去京兆府吩咐一声就好。” 何兵手里捏着这枚五铢钱,志得意满的回到京兆府。 刚进门就被府尹郑大人身边的许幕僚叫住。 “何兵,郑大人有请。” 许幕僚科举考了几十年,次次落榜。 他与郑大人不仅是同窗还有同乡之情,见科考无望干脆自荐当个幕僚。 在京兆府,郑大人最信任的唯许幕僚。 何兵见许幕僚面色难看,心底有猜想,估计是国公府和崔家因西市之事遣人过来斥责。 他堆着笑脸,小跑着凑到许幕僚身后,小声询问。 “许幕僚,大人因何事叫我?” 许幕僚脚步一顿,回头瞥了他一眼。 “你如此大胆,难道猜不到大人叫你何事?” 妥了,国公府和催家上府衙寻事了。 他一脚还没踏进门,就被迎面而来的茶盏砸了一身茶水。 “何兵你好大的狗胆!” 郑大人黑红着脸,咬牙切齿的怒斥。 “你是不是想死,想死告诉本府一声,京兆府狱还空了很多,本官随时可以扔你进去。” “大人,您这是怎么了?” 何兵疾步走到堂前跪下,仰头看向郑大人,满脸茫然。 “大人,小人不知做错了何事,您告诉小人,小人这就改。” “改?你拿什么改?” 郑大人恨不得拿起手里的铜印砸死下面这个祸害。 “你作死也别拉着本府,竟然胆敢同时得罪姬国公府和崔中书府!” “大人,您可冤枉小人了。” 何兵连连喊冤。 “我冤枉你,你说我怎么冤枉你,你今天在西市难道不是带了一众杂役,为了一个女子耀武扬威?” 郑大人拿起手中的铜印,扬起手就要砸过去。 “大人,万万不可。” 许幕僚连忙扑过去,双手握着那枚铜印。 “这手上那可是官印,官印如果有损伤,大人您可是要被杖六十,为了堂下这小子,不值得。” 他回头瞪着何兵。 “还不速速与大人说,到底出了何事?” 以他对这小子的了解,绝对干不出这般蠢事。 何兵见他家府尹鼻子都快要喷火,连忙献媚讨好:“大人,那娘子您也见过,就是那日前尚书府的希夷娘子。” “谁?你说谁?希夷娘子?跟着谢大人的那位希夷娘子?” 何兵:“对” 郑大人和许幕僚相互对视一眼,旋即看向何兵:“还不速速与本大人细说。” 何兵这才仔细说了今天西市发生的事。 “大人,那姬国公府的老嬷嬷简直是胆大妄为,大庭广众之下就准备拿人,大人,您知道,希夷娘子后面是谢大人,我正当值,怎能纵容她们行恶?” “竟然是她!” 郑大人眼睛微眯,脑子转的飞快。 他与金吾卫指挥使关系甚好,两人前几日在一起吃酒,听了那么一嘴。 陛下对这位希夷娘子背景甚是好奇。 过了半晌,他才说话。 “此事你做的不错,我记你一功。” 随即摆手:“你下去吧。” “哎!” 何兵起身,欢欢喜喜的出了门。 走廊外脚步声渐渐走远。 许幕僚声音低沉。 “大人,国公府仆人如此无状,这事却有蹊跷。” “嗯!” 郑大人摸了摸下巴没有几根的美须,拧眉冷声。 “不过几句斗嘴,就如此急着拿人,其中必然有鬼。” “哼!” 他起身袖袍一拂。 “想让本官当这个出头鸟,简直是痴人做梦,若国公府再遣人来,就推脱本府不在,总归寻个由头拖着。” 此事,他绝不掺和进去。 许幕僚会意:“拖得久了,姬国公府自会露出马脚。” 此事过后,何兵自是得意了许久。 这一日,同僚孟凡请他到食肆吃酒。 何兵正是志得意满时,哪怕平日里看不上孟凡,这日也没多加推脱。 跟着同僚簇拥着一起吃酒。 酒过半巡,孟凡举杯敬他。 “何兄,你我喝一杯,往日是为兄不是,望你多多海涵。” 说完,也不等何兵说话,直接仰头干了这杯。 何兵此时已是半醺,以为对方是真想给自己低个头。 没多想,举起酒杯就想一饮而尽,酒杯刚举到嘴边,胸口突然燎起炙热。 “啊!” 大惊之下,他手一抖,酒杯摔落在地。 那灼热之感转瞬即逝,却惊出他一身冷汗,酒意顿时醒了大半。 电光火石之间,他猛然记起希夷娘子几日前批语:“近日恐有一难,有小人作祟,半月内谨防意外伤害,若伤害形成,仕途恐要受损。” 昨日许幕僚当他面透露些口风,大人有意提拔他,让他最近谨言慎行。 如果他在此时出现差错,提拔还有他吗? 好毒的心计! 一股寒意自脊椎处窜起。 他按下惊怒,拱手赔笑:“是我失态了,实在是不胜酒力,诸君海涵。” 孟凡还想接着劝酒,何兵自是不肯。 此后任谁再劝,他只以茶代之。 酒罢人散,何兵假意离去,待人全都走远,他旋即又折返。 此时堂内杯盘茶博士还未及收,满桌残羹,独独不见那紫砂酒壶。 他后背冷汗涔涔,原来这场赔罪宴,竟是冲着算计他而来。 第55 章 唐太傅 西市一事彻底打击到染竹。 连着几天都没精打采,也不嚷嚷着要出门,没事就坐在院子发呆。 元清夷见状也不安慰。 上京城不是芜山,用这件小事,正好磨磨她的性子。 生活就这么平静无波地过着。 这一日,元清夷坐在窗前执笔作画,突然她神色微变,抬头看向正与赵三娘学做女红的染竹。 “染竹,外院有客将至,你去开门把人领到书房见我。” 她放下手里的笔墨,理了理素白衣袖上的褶皱,走到书案前坐下。 染竹立即将手中活计往笸箩里一搁,慌乱起身,裙裾带翻了竹篾篮子。 她刚想弯腰收拾,被赵三娘子抬手制止。 “染竹小娘子,放着我来收拾,你先去前院看看。” 赵三娘子心中莫名,不知娘子为何会说有人到访。 她收拾好案桌上的针线笸箩,拎着竹篾篮子就往外走。 刚走到通往厨房碎石板路,就见染竹领着两人穿过月洞门往里走。 染竹贴着小道边上走,半步之外是位清瘦老人,他身着玄青色暗纹锦袍,腰间束着一条素色玉带,走路挺拔,一副久居人上的威仪气势。 他身后还跟着一位同样身形高大的老仆,青衣整洁没有一丝褶皱,低眉敛目,紧跟在老人身后。 赵三娘惶恐不安,连忙避让到墙角,低垂着头,大气都不敢喘。 等三人走远,这才探头看了又看。 这还真来了客人,还是个贵客。 染竹按捺住不安,把人领到书房外止步。 “大人,我家娘子正在书房,容我进去通报一声。” 唐太傅不以为意:“好,你进去通报吧,我就在这等候。” 他背着手缓缓转身,眼神苛刻的打量小院。 染竹进了书房,快步走到元清夷跟前。 “娘子,娘子,唐老太傅来了。” 元清夷拿着玉简头也没抬。 “让他们进来吧。” 唐太傅抬脚踏进这间窄小逼仄的书房。 抬眼望去,屋内仅容一桌两椅并一架书。 墙面素白未加粉饰,窗棂投下的光晕里,浮尘缓缓游移。 想到家里那几个孙女,不论嫡庶,闺房摆设都是奢华。 再看眼前这逼仄窘迫,让人感到窒息,随即心头酸涩。 唉!都是他的错,是他识人不清,害得这母女二人落个骨肉分离。 元清夷起身欠了欠身。 “唐太傅!” 元清夷见他始终打量不语,放下手中玉简,语气带着疑惑。 “不知唐太傅来我这有何要事?” 唐太傅终于回过神,他笑得尴尬。 “希夷,我叫你希夷可好?” 见元清夷没说话,也没让座,他干脆自己寻了个椅子坐她对面。 “听闻,希夷前几日在西市与姬国公府的小娘子有冲撞?” 元清夷悠然一笑,身体往后靠了靠。 “唐太傅的消息倒是很快。” “怎么,唐太傅您这是要替姬国公府讨个公道。” “怎么会?” 唐太傅厌恶地撇了撇嘴,目光落在元清夷脸上,想到等会要说的事,太阳穴不禁突突跳动。 “希夷,我一会儿说的事呢,有些匪夷所思,你等我慢慢给你说起,好不好。” 自从当上太傅之后,他第一次用如此讨好劝慰的语气说话。 元清夷挑眉:“关于什么?” “关于你的身世!” 唐太傅闭了闭眼,继续说道。 “据说你到洛阳当天,就从井安坊元家打出来,说自己不是元家血脉。” “嗯!确实。” 元清夷微微颔首,不愿多做解释。 唐太傅的眉头就快拧成了结,他枯瘦的手指在案几上反复摩挲,几次张口,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最终长叹一声。 “希夷啊……” 他声音里满是沧桑又夹着悲愤。 “那时,等我知晓元老贼婆拿你威逼你母亲,让她答应你父亲兼祧三房,我当时就觉得荒谬,直接去找了姬国公,可谁知,你祖母铁了心,坚决让你母亲同意兼祧一事,不然就把你藏起来,让你母亲一辈子都别想见到你,你母亲为了你妥协了,最后同意你祖母所有要求。” 这些年,可能是为了补偿愧疚,哪怕是嫡长子,也比不得现在的这位国公府大娘子在王崔氏心中的地位,待她如珠似宝。 “我记得当时,是我从你祖母手里抱回,我以为是你,谁知,那个老贼婆,竟然如此无耻。” 说到此时,他已是潸然泪下。 他别过脸,抬起衣袖沾了沾眼角。 “都是我的错。” 竟然真是姬国公府,怪不得姬国公府那个嬷嬷急着拿她回去,难道是邀功? 元清夷冷声道:“姬国公知晓此事吗?” 她必须知道姬国公对她的态度,一家之主的表率在后宅很有用。 “姬国公那个老浑蛋与我差不多时间知晓此事,这结果是我与他共同调查出的结果。” 唐太傅毫不避讳,他对姬国公府的不满。 “他今日方知晓那日西市一事,我让他回去先审问那老奴才幕后之人到底是谁,必须给我揪出来再说。” 他小心翼翼看她,语气都是商量着。 “希夷,你不用担心姬国公府其他人,我给那老东西下了最后通牒,你在姬国公府有任何差错,拼了我这条老命,也要去御前告那个老匹夫。” 元清夷垂眸不语。 从知道那日的老嬷嬷是姬国公府的奴才开始。 她几次推算姬国公府与她之间关系。 可惜只窥得几分模糊光影,似是同源之血,却又隔着一层说不清的迷雾。 真相竟然是这般荒谬! 梦境中发生的事,她势必要追查,也要追讨。 既然源头在姬国公府,哪怕是龙潭虎穴,她也要去走一遭。 “荣我考虑几天再说。” “好,好,好。” 唐太傅激动地拍打着大腿,他朝随行的唐成招手。 “去外面把我给希夷买的婢子带过来。” 希夷身边就一个婢子,还养得不谙世事。 他让人调教了两个女子,放在希夷跟前,去了姬国公府好使唤。 “希夷。” 此时的唐太傅脸上终于有了笑意。 “先让人把东西收拾好,等王成安处理好他那个老妻,让老东西亲自过来接你回国公府。” 元清夷嘴角勾起:“好,我听唐爷爷的。” 第 56章 姬国公夫人 姬国公怒气冲冲地踏进正院,挥开想要上前行礼的奴仆。 菊嬷嬷眼珠转了转,张嘴刚想提醒正房。 就被紧随其后的侍卫一拥而上,捂住张嘴想要通报的菊嬷嬷。 其他下人见状,哪里还敢出声,姬国公所过之处,奴仆们纷纷俯身跪地。 姬国公夫人端坐在上首的紫檀椅上,面沉似水,那双下垂的凤眼早已不复曾经的锐利,浑浊的眼睛似有暗流涌动。 “你说郑源拒绝了?他怎么敢?” 贺二站躬身站在下首,抬头瞄了眼上首,张了张嘴又闭上。 “我让你说!” 姬国公夫人枯槁的手拍打着扶手,脸色阴沉。 站在她身后的晴嬷嬷面露担忧之色,瞪向贺二。 “老夫人让你说,还不快说。” “是,是!” 贺二上身躬得更低。 “老夫人,我今日出来的时候,好像见到唐老太傅身边的牛庆堂。” 姬国公夫人恨得牙关紧咬。 “又是唐守正那个老不死的狗东西在捣鬼。” 她咬牙切齿道。 “你拿我的帖子去找二爷,就说。” “砰!” 一声巨响,紧闭的正房门从外被踢开。 姬国公高大的身影跨进室内,他脸色铁青,眼神凶狠,怒火在眼中燃烧。 “你想让二郎去替你干什么勾当?” 姬国公夫人被这破门巨响惊得浑身一颤。 她倏然抬头,见是姬国公,脸上血色褪尽,惊愕与慌乱在脸上一闪而过。 眼底藏着深深戒备与惊疑。 “你做什么?” 她双手撑着扶手起身,抬手指着姬国公。 “你在外受了什么气,跑到我房里发什么火?竟然还踹我的门?” “呵呵!” 姬国公被她这副倒打一耙的做派气笑了。 这就是他忍让了一辈子的下场。 此时他反而冷静下来。 抬手挥开锦袍坐下,懒得再跟她说一句废话。 “老藤!” 老藤候在正房外,听到声音连忙应声:“国公爷!” “你进来把调查到的东西还有口供,跟国公夫人好好地看看。” 老藤应声进来。 他手中拿着一摞黄麻纸,走到姬国公夫人面前,双手奉上。 “国公夫人!” 姬国公夫人心底没底,却还是绷着一张脸,硬是不接。 “什么腌臜东西,也拿到我这儿。” “既然她不要这张老脸了,老藤那就读给听。” “你敢?” 姬国公夫人瞪眼,却见王成安脸色铁青,知道今日不论如何都要有个交待了,不过心底还抱有那万分之一的希望。 她瞥向晴嬷嬷。 “阿晴,拿给我看,我倒想看看到底是什么东西。” 阿晴双手接过黄麻纸,放到国公夫人身边的茶几上。 姬国公夫人抬手拿起,一张一张地翻看,脸色越来越难看,直到煞白如纸。 “砰!” 她重重放下,面沉如水地盯着姬国公。 “这么多年的事,也值得你把它翻出来。” 姬国公修然瞪大眼睛,他有猜想过老妻的态度,可能有懊恼或者羞愧,独独没想到这副无动于衷的态度。 “你竟然没有丝毫羞愧之心?” 姬国公夫人冷哼一声,绷直的身体往后靠了靠。 “我为何要有羞愧之心?” 她语气平淡:“我是她的祖母,是生是死当然是我说了算!既然我给不了敏卿嫡妻身份,那就给敏卿之女嫡女身份,都是王家血脉有何区别?” “到现在你还敢强词夺理!” 姬国公怒笑不已。 “不说你混淆大房子嗣,我只想问问,为何我王家嫡女会在洛阳元家?” “什么元家?” 姬国公夫人满脸不耐。 “你知道敏卿母亲,不仅是我嫡亲表妹,于还我有救命之恩,我不过是把大房、三房两个小娘子调换了,谁嫡谁庶对于你我而言,这是罪过吗?” “你此话当真?” 姬国公死死盯着老妻,见她神色坦然不像是在作假,不禁沉思。 他这老妻与他患难与共,他在外领兵作战,她在老宅给他养育了三儿两女。 他体谅老妻不易,始终多给了几分体面。 这其中难道真有隐情? 转而又想到唐老匹夫的态度,脸色变幻莫测。 他最终还是念了旧情,叹息出声。 “唐守正手里有阿舒亲女的证据,你又该如何推说?” “唐守正?” 真是那个老匹夫! 姬国公夫人愤恨道:“他说是真就是真,当我国公府是他唐家后宅?” 姬国公不愿在此事上纠缠不清,冷声道。 “你最好看看最后那几张供词在与我说话。” 姬国公夫人抬眼看了他一眼,见他神色肃然,抬手拿起翻到最后几页。 待她看清供词,捏着黄麻纸的手抖了抖,内心惊惧。 竟然是井安坊元沈氏的供词。 她指尖发凉,面上却强自维持着镇定。 元沈氏竟将当年隐秘尽数吐露。 这一纸供词,详细叙说了当年换女的过程。 知道辩无可辩,她神色颓然,语气终于软了下来。 “我确实不知她竟是如此胆大妄为,阿舒之女现在在哪?” “在哪?” 姬国公见她面上竟毫无悔改之意,不由想起唐守正的警告。 他颓然苦笑。 “元惠,她在哪,你难道真不知?你这几日不是一直派人到京兆府去寻她麻烦?” “是她?” 姬国公夫人手握扶手,猛然坐直了身体。 “是她害了我家墨儿?” 当时见到画像时,只觉得眼熟,此时终于反应过来,与阿舒年幼时像了六七分。 姬国公见她一副不知悔改的模样,不禁勃然大怒。 “你也好意思说是她害了墨儿,难道不是你无底线溺爱害了他?” 两人是少年夫妻,一路扶持到如今,姬国公夫人根本不怕他。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等她回来我自会弥补她,现在说的是墨儿,你还不让她递个话,把我的墨儿放回来。” 姬国公夫人心疼自家孙儿。 “既然都是一家子,还是她亲兄弟,难道不该递句话?” “你这胡搅蛮缠的无知蠢妇!” 姬国公怒然起身,左右踱步。 “你以为唐守正是吃素的?他既然调查出当年内幕,就不会善罢甘休,再说,还有崔家那边,你忘了阿舒还是崔家女!” 第 57章 沈敏卿 姬国公夫人笑得讥讽。 “崔家又如何?” 她端起茶几上的茶盏,低头吹了吹。 “现在是她继母当家,她继母是谁你忘了?” 她看向冷着着脸的国公爷,掀了掀唇角。 “崔沈氏可是敏卿和敏茹的亲姑母,她难道还能替阿舒讨公道?” “哼!” 姬国公冷哼一声,斜眼看到她。 “妇人之见,你当崔衡跟你一样是个蠢货?” 跟她说不清楚,他只觉得乏力,挥了挥手,一脸的疲倦。 “不论你心里还藏着多少小心思,从现在开始,别给我使到明面上,来时我已经让人去吏部叫大郎和二郎回来,今天晚上我会当着国公府所有人面告知此事,该是拨乱反正时了,另外你派人把王淑兰给我扔回洛阳元家,竟然敢鸠占鹊巢,让我国公府给那个贼人养孩子。” “不行!王淑兰扔回去可以,可淑华的身世现在还不能公布。” 姬国公夫人直接拒绝。 “你让淑华如何自处?她与谢家二郎还有婚约,就说,就是阿舒生了双胎。” “你做梦,唐太傅已知晓此事,他绝不会认同此事,如何自处那是淑华的事,我王家子嗣必须嫡庶分明,至于谢家那边,改日我亲自上门赔罪,至于谢家还要不要这门婚约,那就看淑华有没有这个命了。” 姬国公转身想走,抬脚不知又想到什么,停下脚步背对着她。 “元沈氏已经被押解回上京,不日就到,你还是多想想此事该如何善后吧!” 说完,他大步走出正院。 姬国公夫人脸色涨红,抬手挥落茶盏。 她扶着桌面,努力平息着怒火。 有多少年,没受到如此羞辱! “老夫人,您别气着自己,国公爷也是为了您着想。” 晴嬷嬷扶着她轻声劝慰。 国公爷念着夫妻之情,混淆国公府血脉都能轻轻放下。 “为了我着想?” 姬国公夫人拂开她搀扶的手,起身走到窗前坐到榻上。 “为了我着想,他就不会要在今天落我的面子。” 她阴沉着脸,背对着窗户。 “阿晴,你说大郎知晓后,会恨我这个母亲吗?” “怎么会?” 晴姑姑劝慰着。 “老夫人您也是被那元沈氏蒙蔽了,大郎君会体谅你的。” “最好如此!” 姬国公夫人神色疲倦,刚撑起的气势卸下。 “好了,让我休息一会儿,晚上还有的闹腾。”身体顺着晴姑姑的搀扶慢慢躺下。 清风堂 沈敏卿靠在贵妃榻上,手持着团扇轻扇。 她眉头紧蹙,墨儿已经在大理寺狱中关押多日,那边始终咬着不放,想到墨儿还在受苦,她胸口一阵阵抽痛。 “娘子,娘子,不好了!” 杨嬷嬷跌跌撞撞地推地而入。 “何事如此慌张?” 沈敏卿扔了手中团扇,眸底带着冷意。 杨嬷嬷一脸的惊慌:“是,是大娘子!” “大娘子?” 沈敏卿起身坐好,她声音压低。 “淑华怎么了?那个贱妇可是对我的淑华做了什么?” 这些年,不论她心中多有不舍,也不敢当面对淑华有任何亲近之意。 只要她的淑华嫁了高位,也算解了她半生怨恨。 杨嬷嬷慌乱摇头,满目惊悚:“不是,是大娘子的事被国公爷知道了!” “大娘子的事?” 沈敏卿不由自主地起身,上前两步,双手扶着她的肩膀。 “说清楚,国公爷知道大娘子何事?” 她心中有猜疑,却不敢深想。 杨嬷嬷眼底满是颓败:“是,是大娘子的身世!” “什么?” 沈敏卿腿脚发软,不由自主地后退两步。 她眼底又惊又惧,连声音都发颤。 “说,从头说起,国公爷是如何得知的。” 那件事知道的除了她就是沈敏茹,难道是沈明茹那边出了事? 如果被郎君得知,郎君会对她如何,会厌了她? 想到这些年,郎君对崔望舒这个贱人越来越愧疚,心底凉意渐生。 “是老夫人让菊嬷嬷过来传话。” “菊嬷嬷说,是国公爷查出。” 似是知道自己应该是没有活路,杨嬷嬷反而心平气和。 “唐太傅那边要个说法,老夫人说,国公爷下午已经让人找世子爷、二爷回来,今天晚上会当众说出此事,让娘子这边给个说法。” 她下颌发狠死死咬住,猛然跪下,昂头看向沈敏卿。 “娘子,此事只有老奴出头,老奴别无所求,只求娘子把我孙儿一家送离京城,送得远远的。” 说罢,她俯身磕头,一声一声,磕得沈敏卿胸口绞痛。 这是她的奶嬷嬷,陪着她一路走来,她怎舍得。 事情怎会如此突然,让她没有丝毫准备。 她下巴微抬,眼眶泛红。 “娘子,别替老奴难过。” 杨嬷嬷抬头时额头已经红肿一片,见自家娘子眼底的悲伤,笑着安抚。 “老奴这辈子跟着娘子该享的福都享过,贱命一条,死了就死了,唯一放心不下的只有娘子您。” “嬷嬷!” 沈敏卿鼻头酸涩,哪怕她平日心思如何深沉,突然之间,也想不到更好的办法。 杨嬷嬷知道自家娘子认死理,担心自己不在身边,在没人能劝导。 “娘子,老奴以后不能在您身边服侍,您多哄哄世子爷,那边娘子不是个狠心人,您多想想小郎君他们~。” 老夫人既然传话过来,国公爷那边肯定要讨个说法。 沈敏卿哽咽着,眼底发狠:“嬷嬷,你放心,阿峰那边我会放了他们奴籍,把他们送得远远的,让他们一辈子衣食无忧。” 杨嬷嬷腿脚向后挪了挪,俯身长拜:“老奴替阿峰一家谢娘子大恩!” 她深吸口气,缓缓起身。 “娘子,老奴去收拾收拾。” “好,嬷嬷你去吧!” 沈敏卿声音平静,带着浓浓的鼻音。 她静静地坐着,一动不动,不知过了多久。 直到暮色四合,国公府各院烛火一盏盏亮起,将庭院映得通明。 此时,廊下传来细碎而急促的脚步声,由远而近,停在门外。 “三夫人,国公爷让您到正厅去。” 听声音,是个陌生的老嬷嬷。 沈敏卿像是被惊醒,她缓缓抬头,深吸一口气,手抬到一半,突然意识到杨嬷嬷已不在。 她手落在桌沿,撑着站起身。 低头理了理微皱的衣襟,又将袖口轻轻抚平,声音轻柔。 “嬷嬷,我这就来。” 今日,王律言与同僚早已约好在福鼎阁一聚,谁知父亲大人派人到吏部请他回去,说有要事要宣布。 他带着疑惑赶回去,到了正厅,这才发现,国公府的人差不多都到齐。 除了各房妾室,庶子女外。 连深居简出的阿舒也在座。 他眼底明亮,一脸的欣喜,疾步走到阿舒身旁坐下。 “阿舒,今日身体可好?” 崔望舒不动声色地让了让。 她面容清冷,完全无视他。 只有视线落在长子王鹿鸣和长女王淑华时,眸底才染上几分暖意。 第 58章 体面 崔望舒朝王淑华伸手:“淑华,来娘这边。” 她莹白的脸上笑得如海棠般娇艳。 “娘!” 王淑华捏了捏王淑箐掌心,她压低声音:“五娘,母亲叫我,我先过去。” “长姐!” 王淑箐娇嗔地皱了皱鼻头,眼巴巴地看着长姐走到大伯母身边。 她是国公府二房嫡女,芳龄十五,国公府行五,往日最喜欢跟在长姐身后,与二房亲姊妹反而不亲。 “箐儿这是离不得她长姐!” 钟情琅抬手隔空点了点她。 她也乐得箐儿与长房亲近,口中虽是打趣,视线却始终随着一双儿女转。 身为二房主母,膝下仅有嫡子王非鸿和嫡女王淑箐两人,平日看得跟眼珠子一般。 崔望舒抿唇浅笑,拉着坐下的王淑华说话。 “午时听你房中嬷嬷说,我儿身体近日有些许不适,现在可好些?” “让母亲担心了。” 王淑华偎着她,笑得温婉甜美。 “只是晚间没休息好,缺了精神,嬷嬷还拿这事去烦母亲。” “胡说,怎能是烦我呢!” 崔望舒嗔怪地拍了拍她手背。 一旁的王律言艳羡地看着两人互动,一时反而有些嫉妒自家闺女在娘子心中的地位。 “父亲大人今日有何要事,怎么突然把一家子聚到一起。” 二爷王律恒懒洋洋地坐在紫檀椅上,他虽官居工部侍郎,却是个懒散享乐的性子。 平日里耽于风月,公务之余,心思全用在寻欢作乐上。 二房后宅莺莺燕燕众多,有名分的妾室便有五个。 子嗣比大房兴旺,除了嫡子女,还有庶子女六个,不过嫡庶分明。 见众人皆是茫然,他看向王律言。 “大哥,您知道父亲找我们回来有什么重要的事?” “不知!” 王律言见娘子始终无视他,只得讪讪在一旁坐下。 王律恒张嘴刚想继续询问,外间传来管家俞伯的声音。 “父亲来了。” 他连忙理了理衣袍,正襟危坐地坐好。 姬国公迈进正厅,环视一圈,眉头皱起。 “还有谁没到场?” “来了!” 门外传来姬国公夫人说话声。 沈敏卿搀扶着她走进正厅,在姬国公身边坐下。 她拍了拍沈敏卿的手背,无声安慰。 沈敏卿眼底都是对她的感激。 姬国公夫人瞥了一眼崔望舒,唇角撇了撇。 “去你郎君那边坐好。” “是!” 沈敏卿躬身,又朝着姬国公爷方向行了个礼。 姬国公连眼神都没给,低头端起茶盏放在唇边抿了一口。 沈敏卿好似不知一般,笑得温柔走向王律言和崔望舒方向。 “郎君,姐姐!” “你坐~” 王律言说到一半,突然想起身边还坐着阿舒,连忙闭嘴,眼神示意沈敏卿坐到一旁。 沈敏卿瞥了眼崔望舒,朝着王律言摇摇头,表示自己不在意,随即坐到王律言左边。 “都到齐了?” 姬国公本是入伍出身,性格本就粗犷,做不来拐弯抹角的事。 见人都到齐,直接想挑明了说。 他看向崔望舒。 “阿舒,你到阿翁这边坐。” 崔望舒表情明显一愣,近些年,她与阿翁已是很少说话,今日竟然让她上前?更奇怪的是君姑竟然没有阻止之意? 虽是不解,面上依然平静,她起身走到姬国公身边站好。 “阿舒,坐下吧。” 姬国公指向下首的位置。 “谢过阿翁。” 崔望舒也不推辞,走过去坐下。 堂下众人皆是被眼前这一幕震惊住。 特别是王律言 ,表情渐渐凝重。 “父亲大人~。” 他刚开口就被姬国公打断。 “你别说话。” 姬国公厌恶地看他一眼。 如果不是无知蠢货,国公府怎会让人看了这些年笑话。 “沈氏!” 姬国公目光落在沈敏卿身上,脸色突变,厉声喝道。 “还不跪下!” “啊!” 堂下皆是哗然。 沈敏卿盯着众人的目光,迈着碎步疾步走过去,膝盖一弯重重跪下。 “父亲!” 跪下之重,连崔望舒都是诧异,她眉梢微挑,眉心渐渐蹙起。 “父亲这是何意?沈氏犯了何事?” 王律言起身刚想走过去,却被姬国公一个眼神呵止。 “今日老夫有一事宣布。” 他的目光落在坐在一侧的崔望舒身上。 “阿舒,我国公府对不住你。” 崔望舒抬眸:“阿翁?” 姬国公夫人见国公爷磨磨唧唧说个不停,直接打断。 “此事是我当年想左了!” 她面无表情地继续说话。 “十七年前,阿舒生女时,我抱了你的亲女养在身边,后来因我疏忽大意,把淑华和淑兰搞混淆了!” 崔望舒猛然起身,她脸色骤白,眼神死死盯着她:“母亲,可知您在说什么?” 姬国公夫人避开她的目光,神色如常:“当年我将刚出生的大娘子抱去庄子休养,我和大娘子同时染上风寒,我就让杨嬷嬷同时看顾大娘子和二娘子,谁知竟然让杨嬷嬷和元沈氏钻了空子…………。” 元沈氏?崔望舒厉声道:“说重点!” 姬国公夫人被这声厉喝惊得浑身一颤,她眉梢竖起,抬手指着崔望舒:"放肆!反了天了,这便是你崔氏女的教养?竟敢对婆母高声呵斥!” 崔望舒面色如纸,眼底渐渐猩红,盯着她一字一句道。 “我让你说重点!” “重点?重点就是大娘子和二娘子混淆了!” 姬国公夫人干脆破罐子破摔,一脸的随意,张口便是指责。 “你看看你现在还有半点世子夫人的仪态吗?不论嫡庶都是叫你一声母亲,你这是什么……。” “闭嘴!” 姬国公抬手扫下茶几上的茶盏,无视衣袖上的狼藉。 “元惠,你就是这么反省的?” 姬国公缓缓起身,目光似淬着寒冰。 “十七年了,你让我姬国公府的嫡脉流落在外,今日道出真相你仍是避重就轻,不说自己的过错。” 他声音里冷凝。 “元惠,你竟然没有半分悔过!到现在还端着你国公夫人的体面?我问你,你做的这些事有半分国公夫人体面?” 他说的每个字如钝刀一般,割得姬国公夫人遍体鳞伤。 众人皆被听到的内幕惊吓住。 第59 章 要轻轻放下? 崔望舒好似被抽离了浑身力气,拖着脚步走向姬国公夫人。 “你刚才说你把我所生的嫡女,不知是换了沈敏卿所生的庶女,还是那沈敏茹所生的野种,我只问你一句,我的女儿她现在何处?” 她的目光似寒潭一般,冷冰冰地刺向姬国公夫人。 “老夫人,您怎堪为人祖母?” 姬国公夫人拍案怒喝:“你放肆!” 崔望舒面露不屑,缓缓转向王淑华,唇角牵起一抹破碎的笑。 "自从你被抱回,我待你如珠似宝,想把世间最好的东西通通给你,谁知你竟然是沈敏卿所生的……。” 她咽下想要脱口而出的孽种。 王淑华心如刀割,满脸绝望:“母亲,我不是。。” 不是什么,她到底是谁? “却不知我的亲女流落在外,不知受了多少苦难……。" 崔望舒看着眼前这个她疼了十六年的"女儿",竟然不是自己亲女,还是沈敏卿生下的孽子,她心都碎了,又怎能不恨。 她眼底翻涌着滔天恨意。 疾步走到沈敏卿跟前,揪着她的发髻,发狠掌掴。 “啪——啪——” 扇的她掌心发烫。 可心却越冷,人心怎能如此恶毒? 沈敏卿挣扎着,满目惊慌,没想到崔氏竟然当众打她。 她扭头看向王律言。 “郎君,不是我,我也不知。” 王律言僵立在原地,不敢相信自己所听到的一切。 他哪里顾及到她,转身看向国公夫人。 “母亲,你为何要对阿舒如此狠绝?” “为何如此?你说呢?” 姬国公夫人冷冷看他。 “当年我苦苦相求,让你娶了敏卿,你非要娶这丧母长女,害得敏卿只能当这上不得台面的二房。” 还有崔家,自诩百年世家,吃相竟如此难看,连着沈珂一起暗地里克扣崔氏嫁妆。 若沈珂不是墨白的小姑子,她早就派人打上门去。 她不再看王律言一眼,盯着崔望舒冷言道。 “崔氏,还不住手!” 她拳头紧握抵着桌面,脸色铁青。 “我说了都是我做的,你打她作甚?” 崔望舒已经打到力竭,身子晃了晃,康嬷嬷连忙扶着她,哭得悲切。 “道君啊,这是什么国公府,这是把人往死里磋磨。” “嬷嬷!” 崔望舒握着康嬷嬷手腕,制止她继续说下去。 经过刚才的发泄,此时她情绪渐渐稳定。 “我再问你一句,我亲女现在何处?” 她现在连起码的敬重都不愿给面前毁了她半生的贼婆。 姬国公夫人满目骇然,手指发抖:“你竟敢如此对我说话,这个不敬婆母忤逆不孝的东西。” 当年,她做儿媳时,婆婆说什么就是什么。 她就知道崔氏这个世家嫡女,不是个容人的。 果然如此! “好了。” 姬国公冷冷瞪了她一眼,转头看向崔望舒时,面色温和。 “我国公府的嫡长女已寻回,你不用担心,明日我就让人接她回来。” 现在该说的已说,该闹的也闹过,接下来该讨论正事。 崔望舒好似用尽力气,浑身虚脱,如果不是康嬷嬷搀扶着,早就瘫软在地。 “父亲!” 王律言满眼都是痛楚,走到崔望舒身边,朝着姬国公夫妇躬身长拜。 “父亲,望告知长女身在何处,我和望舒现在就去接回。” 姬国公目露迟疑。 “今天天色已晚,不如明日再去。” “我想现在就去。” 崔望舒一刻也等不下去,哪怕去看一眼,她只想去见她那苦命的亲女。 “好!” 姬国公见两人都坚持,也就不再多劝。 “拿着我的令牌,让俞伯领你们过去吧。” 待两人走后,其他人都不敢动。 王律恒全程张嘴,根本不敢相信这么匪夷所思的事,竟然出自自己母亲之手。 “母亲,您怎会如此?” 姬国公夫人转脸看他:“闭嘴!” 她跟着国公爷从战乱一路走来,是先皇亲赐的超一品国公夫人。 国公府子嗣都是她所生,只要她不犯谋逆之罪,哪怕是国公爷都拿她没办法。 这才是她的底气! 王律恒闭嘴:“好!” 而瘫软在地的沈敏卿突然觉得自己举目无亲,从小护着自己的杨嬷嬷不在了,嫡子现在还在大理寺狱中。 嫡女! 她视线看向兀自端坐在一侧的王淑华。 盯着自己的眼神犹如实质的刻骨仇恨,她以为自己看错,眨眼在看,只余满腔泪水。 姬国公早已身心俱疲,看向众人警告道。 “此事今日已了,任何人都不许在背后私自议论,如果被我知道,家法伺候。” 他挥挥手。 “都散了吧!” 钟情琅跟在王律恒身后,神情恍惚地往二房院子走去。 刚走进紫竹院,王律恒停下脚步,转身看她。 “我今夜在晚清那边歇息,别等我了。” 今天他受到惊吓,需要去缓缓心情。 “你!” 钟情琅见他毫不迟疑的背影,气的真想象嫂子那般给他几个耳光。 她恨恨道:“箐儿,我们回去。” 王淑箐眼眶泛红,拽了拽她的衣袖。 “母亲,大姐姐以后会如何?” 刚才在堂上大姐姐哭得几近晕厥,她想过去安慰,却被母亲拉住。 “以后怎么办?嫡女变庶女能怎么办?” 连谢家二房的婚事都可能保不住,哪家体面点的世家小郎君,会娶这么个嫡不嫡庶不庶的国公府小娘子。 王淑箐失魂落魄地跟着走到母亲正房,坐在桌案旁兀自垂泪。 婢子劲草见状,斟茶放在她面前。 “五娘子,这是您爱喝的蒙顶。” “好了!” 钟情琅抬手戳了戳她脑门。 “大房的事,你在我这哭什么?” 王淑箐哭得哽咽:“母亲,我哭大姐姐太可怜了。” “不许哭!” 钟情琅恼她没点心眼。 “最近你不许去大房那边。” “我不!” 王淑箐瘪嘴跺脚,张嘴还想说话,就被钟情琅瞪了一眼。 “如果你不听话,我就禁你的足。” 王淑箐瞪圆了眼睛:“母亲,你不讲道理~” 与国公府的暗潮汹涌不同,坐在马车上的崔望舒面色冷到极致。 两人之间的气氛寂静到黏稠,只有车轮辘辘前行的声音。 王律言忍受不住这种窒息感,率先开口。 “娘子,我——。” “别说话。” 崔望舒冷声打断,她现在听不得一点声音,只想马车快点,再快点。 王律言看着浑身散着冷意,一副生人勿近的阿舒,张张嘴,终是颓然叹息。 此时已是戌时,还有差不多半个时辰就到宵禁。 路上行人越来越少,马车一路行得很快。 不过一刻就到永兴坊,停在一处狭小的宅院前。 俞伯在外禀报:“世子,世子夫人,我们到了。” 第 60章 母女 俞管家候在车厢外,以为世子和世子夫人会迫不及待下车,谁知车厢内半天没有动静。 两人也不知在赌什么气,比谁先开口吗? 余光瞥见巷口外,已有金吾卫开始巡逻。 还是他先开口吧。 “咳咳”他轻咳几声:“世子,夫人,宵禁快要开始了。” 世子手里虽有国公爷的令牌,传出些闲言碎语,终究还是不好。 今上敏感,特别是对国公爷这类跟着先皇打天下的武官。 “哗!” 车帘打开,崔望舒躬身下车, “劳烦俞伯您了!” “不劳烦,不劳烦,世子夫人,您小心脚下。” 俞伯站在马车下,抬手虚托着。 王律言跟在她身后,难得肃着一张脸。 他跳下马车,抬头看向这小门小户的院子。 “俞伯,是这家?” 他身材高大,越发显得这院落窄小。 “就是这家。” 俞伯上前,拉起门环:“啪啪啪”开始叩门。 没一会儿,院内传来染竹稚嫩警惕的声音。 “这么晚了,是谁?” 俞伯见过大娘子身边这位染竹婢子,听出是她的声音。 “染竹小娘子,我是国公爷身边的俞荣,今日领着我家世子和世子夫人来见希夷娘子。” “什么?” 染竹声音尖锐而慌乱,然后是磕畔声。 “你们等等,我去去就来。” 她提着灯笼转身往后院正房狂跑。 元清夷今日晚些时候,心跳就有些莫名加快,直到刚才院外传来声响,这才了然。 这是玄而又玄的亲缘线。 血脉虽无声,骨血深处却有气血共鸣。 “娘子!” 染竹推开门,神色略显慌乱:“是外面,那个国公爷身边的俞伯来了,说是国公府的世子和世子夫人想要见您。” 她咽了咽口水,盯着她家娘子。 “我知道了,你出去开门,先领他们到书房先坐,我收拾好就去。” 元清夷伸手在盆中缓缓净手,随意抖了抖水,抬手拿起放在一旁的帕子慢慢擦拭。 来的竟然是国公府的世子和世子夫人! 比她想象的要快得多。 目前看,有想认回自己的心思,就是不知有多少,能坚持多久。 还有那国公府,衰败之相早已显露。 如果她不回归,败落是早晚的事。 而恰又是她的回归,给国公府带来一丝新的气运。 这气运又与自己新生的命运纠缠。 血缘牵扯过重,可惜,她也只能算个三成。 看来,这姬国公府,她势必要走上一遭! 她扔下手里的帕子,转身走出房门,往书房去。 在这逼仄的书房,崔望舒坐立难安,干脆起身走动。 书房虽狭小,布置却是简约淡雅。 书桌上,笔墨纸砚摆放整齐,书卷列于木架,屋内纤尘不染,没有什么色彩鲜艳的装饰。 这哪里像是小娘子的书房,比当年她未嫁时,崔家庶子书房还要清贫。 唯一有几分小娘子气息的,就属书桌上斜插在花瓶中的那几支盛放的芍药。 透出主人淡雅、清肃的性子。 她眼眶一热,鼻头酸涩。 “咯吱!” 书房门打开。 崔望舒旋即转身,只见莹莹夜色下,有美人如玉,婷婷而立。 只一眼,她就知道,这是自己嫡亲的大娘子,眉眼像极了年少时的她。 一时百般滋味涌上心头。 “阿娇!” 仅是瞬间,已是泪流满面。 王律言心情是难以描述的复杂。 他以为会是生疏淡漠,谁知竟是久别重逢的激动。 眼前的小娘子像极了少女时期的阿舒。 眉目如画,明艳动人又不失温婉如玉。 他走到母女跟前,抬手想摸一摸女儿,又想到如今身份尴尬,手臂缓缓放下。 “阿娇在外受苦了,都是为父不对。” 猝不及防地被拥入怀抱,元清夷双手僵在半空,表情是从未有过的无措。 她从小在道观长大,自记事起,从未与人有过这般亲近。 哪怕是师父,记忆最多的也是严肃和满室清冷。 现在,被人拥在怀中,好像有暖意透过布料,缓缓渗透至心房,伴着对方身上似有若无的淡淡馨香,慢慢抚平她紧绷的肩背。 她声音莫名干涩:“夫人,您要不要先坐下。” “好,好,阿娘坐下!” 崔望舒手臂松开,却不松手,拉着元清夷坐在一张椅子。 听她缓缓叙说,整件事的来龙去脉。 “这么说,因为国公夫人心中的结,把我和世子名下那三房嫡女调换了。” 什么兼祧?什么三房?对外却打着世子的名头。 她摇头:“也不对,是世子三房嫡女养到您身边,那三房养的是娘家庶枝姐妹的嫡女,而我被扔出上京。” 怎生一个乱!真是各有心思! 以为安排得天衣无缝,谁知有她这个变数。 一时叹为观止,国公夫人的脑回路真是在意料之外。 “希夷,你祖母她也是被人钻了空子。” 王律言连忙出声解释,希夷毕竟是要回国公府,如果心中藏着不满,以母亲多疑偏颇的性子,他担心会伤到希夷。 “怎么,还在给你母亲找补?” 崔望舒嗤笑出声,抬头冷眼盯着王律言。 “我女儿我自会护着,哪怕是国公夫人也不行!王律言,你还想让希夷继续在你母亲面前忍气吞声,你也不想想你母亲对希夷做了什么,委曲求全在我这就是不行!” 她委曲求全了半生,换来什么?换来那老贼婆变本加厉,换来这般欺天罔地、颠倒嫡庶。 哪怕是将王法礼制践踏在脚下,这样也伤不到那老贼婆分毫! 还想让她继续忍下去,做梦!大不了拼个鱼死网破。 俞伯唇角抽了抽,耳边全是世子低声下气地解释。 他就是个摆设,什么都没听见。 这几年国公夫人行事越来越无状,而这真正的大娘子行事也是随心所欲。 如果这两人碰上,他怀疑,国公夫人可能要吃亏! 就是不知国公爷可准备好了? 这要回去,国公府可就要热闹了。 崔望舒这一日过得身心俱疲,耗尽精力。 她本想留宿在女儿院内,可惜正房太小,也没有多余的客房让她安置。 过了子时,这才不情不愿地跟着王律言回了国公府。 她跟希夷约好,午时前她亲自来接希夷回国公府。 第61 章 满目不喜 姬国公府正院 从昨日开始,姬国公府正院的嬷嬷、奴婢们,一个个都是谨言慎行,连脚步声都放得极轻,生怕一个不小心惹到老夫人。 晴嬷嬷托着药碗走到榻前,放到一边,俯身劝慰: “老夫人,您再气也不能跟自己身子过不去。” “我死了不是正好给她们都让位。” 姬国公夫人斜靠在榻上,闭着眼,眼下两团浓重的乌青,衬得那张脸愈发憔悴。 “敏卿怎会如此蠢笨不堪,竟然能让沈敏茹那个贱货算计。” 越想她胸口越是堵得慌。 这么多年,她国公府还给外人养女,真真是笑话。 “老夫人我扶您起来,您啊,什么都别想,先把药喝了。” 晴嬷嬷伸手扶她起来,接过婢女沉香递来的靠枕,塞进老夫人腰后。 “三夫人心思单纯,哪里想到自家姐妹会有如此歹毒心思。” 姬国公夫人身体动了动,让自己坐得舒适。 “那是她蠢!如果不是她失察,让沈敏茹那个小妾养得钻了空子,我也不会如此被动。” 两个小娘子,不论嫡庶都养在国公府,都是国公府的孙女,事态也不会失控。 “老东西的脾性我了解,子嗣虽在他心中是家族大事,只要无关嫡子,一个小娘子是嫡是庶,他还不放在心上,只是这件事让唐守正那个多管闲事的老东西知晓,碍于面子他都会一查到底。” 她声音疲软,攥着锦被的手指松开,抬手要接过晴嬷嬷手里的药碗。 “我自己来!” 她上半辈子吃够了苦,现在日子顺遂了,哪怕是苦药,她都不愿喝一口。 “放了麦芽糖?” “放了,您一口喝完,肯定一点不苦。” 晴嬷嬷诱哄着,盯着老夫人喝完。 姬国公夫人龇着嘴,喝完了这碗药。 把药碗往晴嬷嬷怀里一塞,瞪了她一眼。 “苦得要死,也只有你敢骗我。” 晴嬷嬷笑出声。 “那是老夫人您愿意容我。” 她笑呵呵地把碗递给候在一旁的沉香,吩咐着。 “拿下去,把食案上那碟藕丝糖拿过来。” 她抽出放在桌旁的绣帕,给老夫人擦拭着嘴角。 接过沉香端来的藕丝糖,等老夫人吃过,她才说起。 “老夫人,您看,这可是世子爷今早去棠藕记排队买的,您还说世子爷没良心。” “拿走!” 姬国公夫人嘴里的藕丝糖吐也不是,吃也不是。 她瞪了晴嬷嬷一眼。 “你就会帮着他们说话。” “老夫人,您可冤枉我了,国公爷和世子爷所做的,哪一件事不是为了您着想。” 晴嬷嬷似真似假分辨。 “事情到了这份上,您怎么也得给国公爷和世子爷几分薄面,不能让其他家看了国公府的笑话。” “谁敢看国公府笑话?” 姬国公夫人腰背一挺,面色冷凝。 她看了眼晴嬷嬷,满脸的嫌弃。 “你就帮着他们一起糊弄我吧,不过话说在前头。” 晴嬷嬷一脸的喜色。 “老夫人您说。” 世子爷可是说了,只要让国公夫人今天圆了这个场,就把她家中小孙子调到外书房伺候。 姬国公夫人低垂着眼皮,拨弄着手腕上的玉镯。 “无论如何,必须让淑华记到阿舒名下,不然谢家那边交代不过去。” 晴嬷嬷扬起的笑容敛下,挤着苦笑。 “老夫人,世子爷同意,世子夫人也不会同意的。” “这个你别管,阿舒那边,我自会说去。” 姬国公夫人手里有牌,她笃定,崔望舒不同意也得同意。 “还有。” 她耷拉着眼。 “淑华跟前的武嬷嬷打发了吧。” …………………… 元清夷下了马车,站在在姬国公府朱漆大门外,神色怔然。 国公府两边的护卫身着绢甲,高大而肃立,表面看威严霸气,其实气运外泄。 门前矗立的朱漆长戟,本应守护着国公府气运。 可如今,那朱漆长戟的锋刃上竟隐隐有暗红血色。 门楣上镶嵌的金铜螭首,也应是驱邪祛秽。 可现在,金铜螭首双目中的琉璃光泽黯淡,气势全无。 整座府邸上空如同漏斗一般,气运缕缕外泄外泄。 连九级青石阶上雕刻的莲花都显露颓势。 她的视线顺着国公府高大院墙看向远处。 竟然真被做了阵法。 不然以国公府开国之功,保三代气运不减,不是难事。 如今能保十年不败,就算道君开恩。 王清夷抬眼看向四周,心下恍然! 一切竟是血亲为引,气脉为线。 冥冥中,道君自有意旨。 一步一步,拨开云雾。 那幕后布局之人,终将现身。 崔望舒和王律言走在她身后,见她停下脚步,崔望舒目露关切。 “希夷,我们到家了。” 她以为希夷近乡情怯,连忙出声安抚。 “你只管放心,一切都有阿娘。” “我没事!” 元清夷摇头。 崔望舒伸手拉着她的手,踏上青石台阶,跨过门槛一步一步往里走。 王律言眼眸带着欢喜跟在两人身后。 崔望舒脸上虽带着笑意,心底却是烦躁。 不论她心底如何记恨老夫人,也知道当下的礼法规矩不能破。 身为儿媳,即便婆母有千般不是,明面上也须恪尽孝道。 三人前后走进姬国公府正院。 王律言一路走,一路介绍。 “希夷,前面就到你祖父和祖母的院子,以后有时间来正院多陪陪祖父祖母……。” “好了!” 崔望舒直接打断他的妄想。 “还能进去吗?” “能进,能进。” 王律言微微欠身,唇边仍带着温雅笑意,放柔声线道:“是我多言了。” 他姿态放得低,却不失风度。 元清夷侧脸看了他一眼,见她这便宜父亲对阿娘的喜爱不是作伪,眉眼间怎会有烂桃花难度? 看来是应在那位鸠母身上。 三人刚踏进正院,廊下的婢子们一声声向室内通报。 站在房门两侧的婢子,卷起帘子。 “世子爷、世子夫人。” 姬国公和姬国公夫人相互不理睬。 姬国公姿态闲散地坐在首位,听到外间婢子的通报,稳稳了身子坐正。 踏进室内时,元清夷慢了一步,走在夫妻两人身后。 正午的日光自她身后漫入,窈窕的身影好似被镀上一圈光晕。 容颜似画,眉眼间蕴着山水清韵。 满室珠翠在她面前霎时变得黯淡。 众人皆是屏住呼吸。 姬国公夫人攥紧扶手,满目不喜。 第62 章 教习嬷嬷 姬国公率先开口,粗犷的面容上努力挤出几分温和,朝王清夷招了招手,声如洪钟,却刻意放柔。 “希夷,到祖父跟前来。” “祖父。” 王清夷上前两步,躬身行礼。 “哎。” 面对这个因自己府中龌龊受尽委屈的孙女,姬国公难得放软了语气。 他瞥了眼一旁端坐不语的老妻,沉声道。 “这是你祖母。” 王清夷微微欠身。 “祖母。” 语气平淡无波,可姬国公夫人分明从中品出几分疏离随意。 她心头堵着一口气,发作不得,只将嘴角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 “既已回府,便不能再像在外那般散漫无矩。明日起,我让常嬷嬷去你院里教导规矩。” 她端起茶盏,杯盖轻刮浮沫,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 “常嬷嬷出宫前,曾在宫中伺候温贵妃,连陛下都赞她规矩严谨。由她教你礼仪,免得日后出门赴宴,丢了我姬国公府的脸面。” 她说完,转头看向身旁立着的嬷嬷。 “常嬷嬷,见过大娘子。” 钟情琅在一旁看得心惊。 这位大娘子刚回府,老夫人便当面立威,摆明了是给下马威,看来是真不待见。 姬国公却没觉得有何不妥,即便唐太傅屡次称赞希夷,可在他看来,闺阁女儿这般行事,终究不合体统。 “希夷,你祖母考虑周全。有宫中出来的嬷嬷教你闺仪,旁人也高看一眼,免得你母亲与祖母时时担忧。” “不必。” 不等王清夷开口,崔望舒已径直回绝。 她上前一步,牢牢握住女儿的手腕,抬眸正视姬国公夫妇,神色清冷。 “希夷的教养嬷嬷,我早已备好。至于常嬷嬷,母亲还是留着自用,或是给卿夫人吧。” “放肆!” 姬国公夫人险些拍案而起。 她万万没想到,这些年在她面前一向温顺隐忍的崔望舒,这两日竟一而再、再而三地与她作对。 念及当年之事,她心中确有几分理亏,可这绝不是崔氏忤逆不孝的理由。 “崔氏,长者赐,不敢辞!你这般推辞,便是不敬!” 她按在桌案上的手紧紧攥起,重重一拍。 “我给你几分颜面,你便要懂得收敛!” “如何收敛?” 崔望舒冷冷回视,“是婆母换走我孩儿,我还要躬身谢恩的收敛?” “还是看着你们庇护这闺阁未嫁、便暗结珠胎的妇人,也一言不发的收敛?” 她目光一转,直直落在国公夫人身侧、垂着眼帘的沈敏卿身上。 “姐姐!” 沈敏卿猛地抬头,脸颊涨得通红,眼底又羞又愤。 她万万没料到,崔望舒竟会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狠狠揭她的底。 “你敢胡言!” 姬国公夫人恼羞成怒,抓起桌间茶盏便狠狠砸了过去。 “母亲不可!” 王律言在身后急声阻拦,却已迟了。 他双目圆睁,眼睁睁看着茶盏朝崔望舒砸去。 便见一旁的王清夷身形微晃,广袖翻飞间,已稳稳将茶盏接在手中。 动作行云流水,利落至极,竟连半滴茶水都不曾溅出。 满室哗然。 王律言神情由惊惶转为震愕,一瞬之间,怔在原地,忘了言语。 姬国公第一反应却是,这身手,竟像极了他年轻时! 一时惊喜压过怒气,可转念想到崔氏当众掀开国公府最不堪的旧事,脸色又沉了下来。 “崔氏,你身为世子夫人,怎可如此失态!” 他目光扫过王清夷,压低声音。 “还不快向你母亲赔罪!” 厅堂之内,霎时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崔望舒身上。 她脊背挺得笔直,迎着姬国公的怒目,唇边勾起一抹极冷的弧度。 “十七年,我忍了十七年。我以为忍下所有委屈,咽下所有苦楚,便能护我儿女一生安稳。” 她视线缓缓扫过姬国公与国公夫人,眉眼间积郁多年的愤懑终于倾泻而出。 “结果呢?我唯一的嫡女,被人以庶代嫡,恶意调换,未满一岁便被弃之山野,九死一生!” “我还忍什么?你们告诉我,我还能忍什么?” 她神色平静,却字字泣血,震得众人心头一颤。 昨日事发仓促,她尚未细想,今日,谁也别想再让她低头,再让希夷受半分委屈。 “你、你反了天了!” 姬国公夫人气得浑身发抖,抬手指着王律言。 “大郎,去!去给我休了她!我国公府,要不起这等忤逆不孝的世子夫人!” “母亲!” 王律言心口一痛,下意识上前一步,将崔望舒护在身后。 见母亲盛怒之下张口便要休妻,他喉间发涩,只余下满心苦笑。 “母亲息怒,此事本就因我而起,是儿子懦弱无能。要怪,便怪我。” 若当年他能强硬几分,不依从母亲,希夷便不会流落在外,阿舒也不会苦守十七年。 姬国公夫人捂着胸口,气得声音发颤。 “我为了谁?若不是你早早应允崔氏,不再纳妾生子,我何苦费这般心思!” “此事,最有发言权的,应当是我。” 王清夷忽然开口。 声音不大,却冷静得令人心惊。 她缓步走到堂中,在众人惊愕的目光里立定,神色平静无波。 “十七年来,被调换的是我,流落山野的是我,在生死边缘挣扎的,也是我。” 她语气清淡,却字字清晰。 “你们在此争执不休,替我做主,可曾有人问过,我这个当事人,想要什么?” 目光微转,落向崔望舒,柔了一瞬。 “也不曾问过,世子夫人想要什么。” 再看向沈敏卿时,已是一片冰寒疏离。 “无论国公府家规,还是大秦律法,都容不下藐视规矩、阴私害人之辈。” 她眸光微冷,转向姬国公夫人。 “老夫人不忍出手,那希夷便亲自惩戒。” 不待众人反应,她抬手隔空轻点沈敏卿眉心,一缕极淡的寒气无声没入。 “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此寒气盘踞识海,每逢子夜便头痛欲裂,药石无医。 这,只是开始。 沈敏卿抚着额头,满面惊惧,连连后退。 “你、你对我做了什么?” 王清夷侧首,眸光冷如寒霜。 “这,不过是你欠我与母亲的一点利息。” 她留着沈敏卿,不过是为了顺藤摸瓜,揪出其背后之人。 不等众人回神,她的目光已落在姬国公夫人身后的常嬷嬷身上,唇角勾起一抹讥诮。 “十五年前,国公夫人替我与我母亲做主,以庶代嫡;十五年后,又要替我做主,费心费力,给我寻来这么一位,身负旧罪的人做教养嬷嬷。” “你说什么?” 满堂皆惊。 姬国公夫人脸色瞬间铁青。 “小小年纪,满口胡言!果然是乡野长大,半点规矩教养都无!” 崔望舒却敏锐地注意到,方才还神色镇定的常嬷嬷,此刻已是面色惨白,满眼惊恐。 第 63章 常嬷嬷 崔望舒面色一冷,定睛看向身形后缩的常嬷嬷。 “说,你在宫中到底犯了何事?” 常嬷嬷惊到肩膀都抖,咬着牙直摇头。 “我没有!” 她强装镇定,声音不由自主地拔高。 “我伺候娘娘也有五年,最得娘娘倚重。” 她面容悲愤,越说越激动:“娘娘的起居用度,哪一样不经我手,今日竟被国公府大娘子污蔑至此。” 她深吸口气,转身朝姬国公夫人行礼。 “老夫人,老身自觉能力有限,教导不了府中大娘子,还请老夫人另请高明,放我出府。” 话虽说得义正言辞,心底却惊惧交加,不管对方说的是真是假,她只想速速离开上京城。 宫中之事,除了陛下和太后,知道的全都被杖毙。 她能活着出宫,也是拿了攒了三十年积蓄,打点太后宫中的掌事嬷嬷。 划了她在娘娘宫中名录,这才侥幸逃脱。 被大娘子一语道破,她已经不敢抱有侥幸。 别赚不到养老钱不说,反而害了自家性命。 她这条命花了她毕生积蓄! “我和国公爷还活着呢,国公府还轮不到她们母女当家做主!” 姬国公夫人拉着脸,一脸的厌恶。 “国公府是我做主,让你留下你就留下。” “刚回来第一天就搅得整个国公府不得安宁,看来我当年的决定最是正确。” 常嬷嬷哪里还想留下,张嘴就想要推拒。 却被元清夷打断。 “登州人,眉间父母宫低陷,左主父,右主母,皆见晦暗,说明你双亲早逝,山根虽高却显孤峙,你为长姐当家…………。” “此外,你老家尚有两个妹妹,一兄弟,皆是农人。” 她笑容浅淡。 “我说的可有错误?” “你,你~” 常嬷嬷瞪大双眼,神色肉眼可见的慌乱。 这小娘子到底是从哪里知道这些。 随着话落,姬国公跟着神色微禀,向前坐直了身子发问。 “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看向姬国公夫人的脸上满是质疑。 “请宫中嬷嬷,你到底是托谁的关系,文公公?” 陛下这几年对几个国公府各种试探。 如果他出面,请来的肯定是宫中有头有脸的。 可这样却是随了陛下的意,明晃晃的安插眼线。 “我让卿卿托了宫中同乡寻来!” 姬国公夫人说得毫无底气,她眼底划过疑色,转身看向沈敏卿。 “闵嬷嬷送出宫时,没说其他?” “没有,什么也没说啊。” 沈敏卿抚着额头,慌乱摇头。 她哪里会问这些细节,只知道常嬷嬷背景不干净。 再不干净,教导这么个出生乡野的大娘子难道不够。 崔望舒见老夫人转头问沈敏卿,气得差点想直接掀了桌子,连连说了几个好。 “真是大开眼界!” “国公府嫡长女的教习嬷嬷,竟然要一个名不正言不顺的兼祧妻来选。” 她直接跪在姬国公面前。 “阿翁,如果只是媳妇被欺辱,为了国公府的面子,这个苦水媳妇自己咽下,现在呢,我长房嫡长女因我这没用的母亲,被人羞辱,这口气,我咽不下,也不能咽,请阿翁替我与我儿希夷做主。” “大郎!” 姬国公也察觉到事情有异,他板着脸瞪向王律言。 “还不扶你媳妇坐好。” 话毕,他转而看向神色坦然的元清夷。 想到她在李德普一案上起的作用,收起轻慢,正色问道。 “希夷!” 他瞥了眼脸色惨白的常嬷嬷。 “她在贵妃宫中真犯了何事?” “祖父!” 元清夷扫过垂眸不语的沈敏卿,目光落在常嬷嬷身上。 “你应该问她到底在哪位娘娘宫中当值?” 姬国公眉梢挑起:“不是云贵妃娘娘?” 元清夷说话时不紧不慢。 “是吗?常嬷嬷,你确认在云贵妃宫中?而不是在李娘娘宫中?” “什么?” “不可能!” 姬国公夫人和沈敏卿同时出声。 姬国公夫人更是狠狠瞪了沈敏卿一眼。 难道这搅家精说得都属实。 常嬷嬷面色如纸,额头冷汗直冒。 这般,姬国公哪里还看不出。 气得两眼都要冒火。 李德普一案,至今大理寺还在审理中。 大理寺狱前后关押了,大大小小涉案官员上百人。 朝中官员都避之不及,唯恐沾染上麻烦,惹的金吾卫上门。 昭永帝正愁抓不到他们这些先皇册封的功臣把柄。 这还有自动送上门的把柄,陛下还不得笑死。 “真是无知蠢妇!” 姬国公看国公夫人的眼神是从未有过的冷意。 “你是想要残害我国公府满门性命?” “我没有!” 哪怕姬国公夫人平日如何独断独行,事关国公府前途命运上,也不敢继续胡闹。 姬国公看了一圈,目光落在二房夫妻身上。 “二郎,你领着你媳妇回自己院子。” 今日,幸亏没让小辈过来,不然可就难看了。 “是,父亲大人!” 王律恒和钟情琅双双起身,恭敬地向姬国公与老夫人行礼告退。 钟情琅垂着眼眸,跟在王律恒身后走出正院。 踏出正院,她终于缓过神来。 “郎君,你说这沈敏卿是不是故意?” “谁知道呢?” 王律恒面色是从未有过的凝重。 竟然把人直接送到姬国公府! 到底是谁在背后算计? “郎君,你说大娘子是怎么知道,常嬷嬷是从李娘娘宫中出来?” “不知!” 王律恒缓缓摇头,这也是他的疑问。 “不过据说希夷这么多年一直在芜山修道,不知是真是假?” 二房夫妻走后。 主院内只有王律言和崔望舒,以及沈敏卿这个名义上的三房夫人。 姬国公没有顾忌,握拳重重砸向桌案。 “说,最好如实说出,到底是谁让你过来祸害我姬国公府,否则,我必让你尝尝我国公府的手段!” 也就他身边这个,才过了几年的舒坦日子,行事如此无状! 当他姬国公府什么猫狗都能随便出入? “没有,国公爷我是冤枉。” 常嬷嬷喊冤,此时她早没了宫中嬷嬷的架子,神色逐渐惶恐不安。 来国公府只是想赚点养老钱。 同乡知道她囊中羞涩,推举她来了国公府。 暗示她,随便教教即可。 谁知,招惹到国公府这个让她心惊肉跳的煞星。 对方到底是从何处得到她的底细。 “你可不算冤枉。” 元清夷走到一旁坐下,目光落在常嬷嬷身上。 “非衣相合,非为双飞之鸟,如果我没算错,你认识的这个同乡应该姓裴。” 常嬷嬷目瞪口呆。 “你,你怎么知晓?” “我自然知晓。” 元清夷低垂着眼眸。 “我还知晓,他原是李家世代忠仆。” 第64 章 离世之人 元清夷唇角勾起,眼底的情绪意味深长。 “祖父,没想到姬国公府门楣如此好进!” 一个与厌胜符咒有关,甚至关乎到国本的大案,幕后之人都能轻松安排进入姬国公府。 怪不得姬国公府本可以撑过三代的气运,现在只余下短短十年。 都漏成筛子了! “看你们办的好事!” 姬国公顿觉羞辱,手掌死死攥住太师椅的扶手,指节发出咯咯声响。 他目光刺向身旁心虚的国公夫人,恨铁不成钢。 “你就是如此治家?好好的国公府都快要成大秦笑话了!” 这十几年,他怜惜她跟着自己吃苦,又给自己生了嫡子女,只要不动摇国公府根基,他都可以包容。 现在呢,这就是他纵容的结果。 多年积攒的失望与愤怒,在此刻爆发。 “既然管不了家,就别管了,从今天开始,你把国公府中馈都交到阿舒手里,她是世子夫人,掌管中馈天经地义。” “我不同意!” 此言一出,姬国公夫人差点爆了。 让她交出中馈那是万万不能。 “你休听她在这妖言惑众,她一个乡下来的,知道什么?” 常嬷嬷接连反应,她只觉得元清夷这张脸透着妖异,特别是那双眼睛,明媚得让她心慌。 早些年,姬国公还没跟着先皇打天下,她在市井生活多年。 那些个狐仙鬼怪,她也曾听说过许多。 应该就是这般模样,迷惑世人! 她脸色难看。 “这哪里是什么大娘子?还不知道是什么妖狐附身?” “我看你才是妖言惑众。” 姬国公比她多了几分见识,在唐太傅那听的多了,自然知晓自家这刚归家的大娘子擅长命相推理。 还有大娘子在李德普案中的手段,他虽没有亲眼所见,可金吾卫指挥使张大人那可是凿凿有据。 他懒得跟她分辩,连声音都透着疲倦。 “没见识就别乱说,希夷自小就得玄微真人指导,有真人真传,让唐老太傅那老东西知道,少不得让他家夫人过来寻你说说,到时候你受得了?” 唐太傅夫人嫡亲兄长是国子监祭酒丁惟仝丁大人,是大秦中央官学最高长官。 唐大人只要在年末考核,对考生品行背景深究一点,沈敏卿膝下的两个嫡子,没一个能踏进太学。 兼祧两房有违大秦礼法,根本放不到明面上,只能在国公府内尊一个高低。 这些年有唐太傅那个老东西一直在上面拦着。 哪怕元惠让王氏宗族出面,上报官府多年,始终没如她愿。 姬国公担心自己不解释清楚,身边这老糊涂自乱手脚,最终还是她那两个贴心的孙儿受苦,到时又要闹得他头疼。 “哼!什么真人,道人,没几个好东西!” 姬国公夫人撇撇嘴角,一脸的不屑。 “也真是给自己贴金,她才多大?” 她说话时毫不避嫌,余光还瞥了眼元清夷。 姬国公只觉得脑瓜子嗡嗡的,呵斥道:“你可住嘴吧!” 正院里,就听这老夫妻两人吵个不休。 不论姬国公如何暴跳如雷,姬国公夫人态度很明确,不会交出国公府的中馈,想都别想。 崔望舒对于掌管国公府中馈没有丝毫兴趣。 不过元清夷倒是饶有兴致地看向姬国公夫人。 “老夫人,希夷学得浅薄,不到师傅三成,不过老夫人这边,我倒是可以推算一些。” 姬老夫人与她虽有血缘,可这血缘隔了一层,浅薄了些,也可算一算。 准确点说,不是算一算命理,是算一算老夫人身后这如影相随的孤影魂魄到底是谁的不甘? 她歪头看向姬国公夫人身后,国公夫人下意识回头看了眼。 “你在看什么?” “我在看啊!” 元清夷眼尾上扬,声音娇软。 “我在看老夫人身后这位梳着双环垂髻,鬓边斜插了一根血色珊瑚簪的姐姐到底是谁呢?” 姬国公夫人厌恶极了。 “你在这颠三倒四的——。” 她说话声突然戛然而止,眼角皱纹似是受惊,控制不住地颤动。 “你说什么?什么血色珊瑚?” “哦,忘了,老夫人您看不见。” 元清夷朝她嫣然一笑。 “ 我给您说仔细了。” 她下巴微扬,似是在认真观察。 连姬国公都忍不住往后看了又看。 元清夷继续描述:“是个穿着青碧色绞的粗绫襦裙的小姐姐,圆脸,鼻翼上还有一颗棕色小痣。” “啊!” 姬国公夫人张嘴尖叫。 她的手指死死揪住胸口的锦帛,喉间挤出破碎的呜咽,整个人都剧烈颤抖,青白的嘴唇开合,却说不出一句话。 姬国公见状神色渐渐冷凝,他看向元清夷。 “你是故意吓唬你祖母?” 元清夷挑眉:“我可没有,我只是告诉老夫人她想看到的东西。” “是婷儿,她说的是婷儿!” 此时的姬国公夫人已是满目惊慌失措。 她控制不住地回头,身后却是一片空寂,没有任何异状。 “婷儿!” 姬国公面色一变,猛然起身,四处张望。 “那枚血珊瑚簪?是我的大娘子!她在哪?” 那枚血红珊瑚簪是他在战场中第一场胜仗的战利品。 婷儿是他的嫡长女。 那一年,婷儿刚说好人家,他就把这枚簪子给了婷儿。 在后来婷儿在婆家难产一尸两命,这枚簪子就跟着一起陪葬。 六个子女中,婷儿最苦,没有享受过一天国公府富贵。 姬国公夫人环目四顾,她猛地抬手,仿佛要在虚空中抓住什么,双手却只握住一片冰冷。 泪水顺着她的脸颊无声落下,她声音陡然凄厉:“我的婷儿……我的婷儿呢?她在哪?她是不是在我身边。” 陪在她身旁的沈敏卿被她这番行径,吓得不轻,不动声色的往边上坐了坐。 姬国公夫人猛然看向元清夷。 “希夷,你是不是能看见我的婷儿,她在哪?怎么还没有投胎?” 元清夷神色淡然:“既然我说出她的模样,自然是能看见!” “只是,你们难道不应该问,她离世这么多年,为何还没有消失,始终不离你左右?” 第65 章 嫡长女 姬国公和国公夫人几乎异口同声问出。 “婷儿为何还在我身边?” “婷儿为何没有投胎转世?” 姬国公夫人哭的泪流满面,向来冷硬蛮横的脸上是从未有过的悲伤。 “怎么会这样啊?” 哪怕她如何无知,也知晓,一个人的魂体始终盘旋左右不肯离去,肯定是事出有因。 “我的婷儿!” 到底是谁害的婷儿不愿离去。 元清夷没理两人,只是视线落在姬国公夫人身后。 “为何?” 那道身影聚聚散散,见她问话,模糊的表情透着不解,似是不懂。 这种因血脉牵扯,凝聚十几年的魂体,比普通魂体要凝实。 正常应该会有几分意识,指引出生前最在意之事,解了心结就会离开转世。 而眼前这个却懵懂无知,魂魄不齐,根本不懂为何会留下。 元清夷耸耸肩,无奈道。 “她魂魄不齐,什么都不知。” “不要。” 姬国公夫人张嘴就哭,这些年,她心肠早已冷硬如石。 哪怕是嫡亲儿女也奈何不到她,可就是这嫡长女离世,至今仍是她心底最深的痛。 她抬手就朝着姬国公身上拍打。 “老东西都怪你,如果不是你,婷儿怎么会大着肚子跟着逃命,更不会早产,造成一尸两命。” “哎,别动手动脚,这样成何体统!” 姬国公见她当着晚辈的面抬手打,黝黑的脸庞满是通红。 “好了好了,你这在闹腾什么?” 他抬手扣着她的手腕。 “快住手,有这功夫,还不问问希夷,我们该怎么做,才能让婷儿安息。” 姬国公夫人挥臂的手一顿,连连点头。 “对。” 她视线转向元清夷,面对刚才还恶言相对的孙女,老脸竟然一热。 松开正掰她手腕的国公爷,推了一把。 “你还不过去问问。” “真是个泼妇!” 姬国公揉了揉手腕,小声嘀咕,抬头看向元清夷时,挤着笑脸。 “希夷,你说说看,祖父祖母该如何做,才能知晓你大姑姑到底想说什么?” 说到最后,他语气惆怅。 “你大姑姑命苦,一辈子都没享过福。” 此时坐在一侧的沈敏卿,脸色早已难看到极点。 经过刚才的慌乱惊吓,她终于稳住心神。 她不知这两个老东西,到底在做什么? 唱戏吗? 还是喝了什么迷魂汤。 她警惕的看了一圈,室内除了有淡淡檀香,什么都没有。 不过有又如何? 鬼魂魂魄还能狠过人心! 只可惜,老夫人跟前的奴婢们,刚才都被打发出去。 不然她还能做些什么。 她试探开口。 “父亲,母亲,您二老这是怎么了?” “你~怎么还在这?” 她一开口,姬国公这才看到她,摆摆手。 “你先出去吧!” 沈敏卿表情一僵,刚想说话,又被姬国公夫人打断。 “还愣在这干嘛,还不出去。” 在这捣什么乱! 沈敏卿深吸口气,嘴巴抿成一条弧线。 “好,那我先出去。” 她转身看向表情凝重的王律言和兀自看戏的崔望舒。 “郎君,姐姐!母亲和父亲让我们先行离开!” 王律言根本没注意到她,从国公夫人嚎哭开始,他的视线就没离她身后左右。 他和嫡亲大姐只相差三岁,对大姐的感情不比父亲和母亲少。 刚才听到希夷所言,根本不愿相信自己嫡姐十几年都没有轮回。 嫡姐孤魂一个在世间游荡,这怎能不让他心痛! 哪还有闲情注意沈敏卿。 崔望舒则是翻了个白眼,扭过头根本不搭理她。 “母亲,您看姐姐她。” 沈敏卿转脸向老夫人求助。 却被国公爷打击。 “你先出去,大郎和阿舒留下。” 姬国公夫人也是摇头。 “你自己出去!” 沈敏卿噎住,笑的勉强,不情不愿的刚想出去。 姬国公出声制止。 “等一会儿!” 沈敏卿猛然转身,面露欣喜之色。 “父亲!” 姬国公却没看她,而是朝着门外喊话。 “老俞!” “国公爷,老奴在!” 俞伯推门而入,快步上前,微微欠身。 “把这个罪奴带下去看好了!” 姬国公暂时还没考虑好到底如何处置常嬷嬷,先关起来再说。 “遵命!” 俞伯身形高大,走到瘫坐在地上的常嬷嬷,躬身看她。 “嬷嬷,是你自己走,还是我压着你走?” 常嬷嬷低垂着头,神色萎靡。 她在宫中多年,知道吵闹没有任何意义,想要活命,就要看主子的心情。 她缓缓起身,不用俞伯多说,低垂着头出去。 沈敏卿指间用力捏着帕子,脸上的笑容差点没绷住。 她缓步走出房门,走到回廊拐角停下。 她侧身回望。 正房外的走廊一周,每隔几步都有国公府护卫坚守。 看似松散,实则严谨有序。 她扯了扯嘴角,转身大步往外走。 “希夷,到底有没有办法,你快说!” 姬国公的性子本就急,房门刚掩,张嘴就问。 “有肯定是有。” 元清夷眉梢上扬,笑容浅浅。 “就是需要你们付出些代价。” 姬国公夫人直接说话:“什么代价都可以,只要我们有。” 她看向姬国公,眼底透着威胁:“国公爷,你说是不是?” 只要他敢犹豫,她就能挠到他同意为止。 姬国公扭过头,看向元清夷时微微颔首:“希夷,你说说看。” “既然如此,那我就说了。” 元清夷的视线在两人指间缓缓掠过,眨了眨清澈明媚的眼睛,声音轻柔:“大姑姑这样迟迟不离去,必然是人为手段,如果想改变,就要逆天而为,付出等价偿还,才能解煞。” 这种人为手段,临终前,肯定是受尽苦楚。 那难产而亡的一尸两命到底是如何得来的结果。 最起码从魂体看,她并没看出母子双命。 她眼帘半遮,指尖划过茶盏:“现在有两条路可选,一是身残:自毁一目或一耳、一肢都可,以身体残缺换他人圆满。” 估计没人愿意。 “二则是散财,出十万金破财也可换他人圆满,祖父、老夫人您二位看如何选择,不过可要想清楚,金银散去犹可复得,肉身残缺却再难全。” 她让二人选择,怎么选都会痛,到底是身痛还是心痛呢! 让她半生流离,就要付出代价。 这笔巨款,她赚的心安理得! 果然,她这番话一说,室内一片寂静。 姬国公和姬国公夫人两人明显被惊住,脑海中都被这十万两金给镇住。 姬国公唇角抽动,连额角的青筋都不由自主的跳动。 “这,这需要十万金?” “嗯,十万两金。” 元清夷轻轻点头,开口道。 “当然了,自残也可以,不是普通的伤筋动骨,而是真正的不可再生的那种。” “十万金我给了!” 姬国公夫人心虽痛,可还是拍案而起。 “我要知道我的婷儿到底是怎么死的。。” 当年她接到婷儿难产而亡的消息时,相隔太远。 况且,那时天下还不太平,根本没办法亲自到场。 待天下稍定,她派人前去吊唁,带回的只有几件陪嫁遗物与对方含糊说辞。 若婷儿真是为人所害,她定会亲自手刃仇人,以慰亡女在天之灵。 第 66章 衡芜苑 此言一出,姬国公感觉他心绞痛犯了,手掌放在胸口处按着,感受到心脏跳的急促,他连唇色都开始泛白。 “祖父,您说了?” 清夷转头看他,眼眸清亮。 姬国公有八成把握,这个刚认回来的嫡亲孙女绝对是故意的。 可他没有证据。 身边还有一个眼瞎的母老虎在一旁虎视眈眈。 他目前只能认怂。 十万金! 抵得国公府库房三分之二的财产、 他应得艰难,吞咽着口水,半天才咬牙切齿道。 “可以!” “那就写一份字据吧!” 不知何时,元清夷手里多了纸和笔。 “事关重大,祖父还是留下笔墨为证!” “你这个……。” 姬国公发现,老太婆骂得对。 这就是个不孝子孙。 姬国公咬牙:“我写!” 元清夷抖了抖刚出炉的字据,叠好随手放进袖口。 她看向姬国公夫妇,笑得明媚。 “此事要慎重对待,首先祖父这边要准备一份大姑姑用过的旧物给我,我这边呢,也需要准备一些物件,暂时定在七日后子时一刻,我会在此院落凝聚魂魄。” 七日后的子时一刻正是一月中阴气最盛时,最适合凝聚魂魄。 她缓缓起身。 “既无其他事,那我先告退!” 姬国公半靠在黄花梨木椅上,闭着眼,抬手挥了挥。 “大郎,阿舒,快把她带回你们的松雪斋。” 他现在一眼都不想见这个大孙女。 这叫什么?这叫心不甘情不愿地主动上门。 崔望舒从头看到尾,自始至终没有多说一句。 与王律言不同,她始终在注意她的阿娇行事。 令她感慨欣慰,她的阿娇行事没有半分小女儿的彷徨和惧意。 面对君姑的蛮横冷静从容,阿翁的诱哄不为所动。 每一步都恰到好处,句句都是点到为止。 不着痕迹地便将阿翁和君姑引入她想要的结果。 这般洞明练达,哪里像个稚龄少女? 倒像是历经无数磨难才成长如斯。 思及此,她眼底的欣慰,骤然掺杂了一丝锐利的疼痛。 “希夷,母亲带你回去。” 崔望舒随意行礼,抬手松松握着元清夷的手腕,抬脚就朝外走。 王律言还想留下问明大姐到底因何亡故,他没起身。 “阿舒,你带希夷先回去,我在这陪父亲和母亲说话。” “好!” 崔望舒头也没回,拉着元清夷缓步回了松雪斋。 早在今日朝食时,她就吩咐院中婢女在东院临水边,收拾一套朝向最好的院落。 “这套院落一直空置着,去年我刚让府中匠人重新修整过,床榻桌椅都是新的,今日早些时候,我让院中的嬷嬷重新换了床褥,都是晒过簇新的。” 这套院落,她最初是想留给嫡子鹿鸣当作婚房。 现在看,不如直接给了希夷。 她拍了拍元清夷的手背。 “希夷放心,淑华住的那套院子,我已经让她尽快腾出,这几日就搬回她该去的地方。” 她对淑华的感情复杂,既恨又痛! 快刀斩乱麻,要分就分得彻彻底底。 淑华现在住的院子,让希夷住进去,希夷心头肯定膈应。 不如重新翻新,留给鹿鸣做婚房。 元清夷闻言明显一怔,指间无意识地收紧。 这种无声宣告,远比嘴上承诺更妥帖。 这份回护远远超出她的预期,她反而有些不知所措。 崔望舒让人收拾的那套院落,风水在整个国公府,除了主院和她居住的松雪斋,数它最好。 整个院落东面临水,最是藏风纳气的地方,风水极佳。 院内所有建筑梁柱都以金丝楠木为主,结构恢宏大气,轩窗高敞,雕刻精致秀丽。 视线开阔,水光天色尽数纳入眼底。 室内陈设虽看着简朴,细看却处处透着精致巧思。 紫檀木案、官窑青瓷,细微之处,无不透着深藏的奢华。 “希夷,你的院落自己取名,取好后告诉阿娘,阿娘让人去做好牌匾,挂在入院的门楣上。” “那就叫衡芜苑,您说呢?” 元清夷侧身看她。 “好,希夷取的院名,肯定最好!” 崔望舒想都不想直接点头。 就君姑那种刻薄不容人的性子都能对希夷言听计从,可见希夷是真有本事。 这种取名小事根本不用多虑。 崔望舒带着元清夷熟悉院落,走走停停,一路走到衡芜苑正院中央。 此时主院内已经乌泱泱站了二十几口人。 这二十几个婢子、奴仆,都是她精心挑选送过来。 “你身边只有一个婢女不合适,阿娘给你另外挑选了两名一等婢女,五名二等婢女,还有粗使丫鬟和仆从若干。” 她站定后,目光缓缓扫过院中垂手侍立的每一个人,声音冷硬: “这是国公府大房大娘子,我膝下真正的嫡长女,从今日起,你们都要给我认清了,希夷才是你们唯一的主子,她的话便是这院中的规矩,若有半分怠慢,或生了其他的心思~。” 她声音略微停顿,语气清冷中透着狠厉。 “国公府绝容不下背主的奴才,听清了没?” 院中的奴仆们声音洪亮。 “奴婢、奴才们听清了!” 崔望舒环顾一圈,还算满意,不禁微微颔首。 这些话本应是她房中嬷嬷过来训话。 可她担心希夷初来乍到,御下不严,被那些奸滑的贱婢奴仆们糊弄住。 她把话说在前头,如果真有人胆大妄为。 她可不管谁是谁的人,通通杖毙了。 “谢谢阿娘!” 元清夷终还是感受到她的用心良苦,转身慎重地施礼。 她脑子转了转,决定等有时间炼化一枚五铢钱送出去。 “跟阿娘客气什么!” 崔望舒鼻头有些酸涩,眸底带着几分欢喜。 “你身边原来那个婢子,我看她礼仪规矩还是欠些火候,这几日就让她跟着我院中的康嬷嬷调教几天,等有长进了再送回来。” “好,让阿娘费心了!” 元清夷松了口气,染竹的性子是她自小惯的,乡野长大,无拘无束惯了。 直到踏进上京城,接触多了,这才发现染竹这般烂漫的性子要不得,得改,不然等于害了染竹自己。 第67 章 卷宗 随着元清夷的回归,李德普一案终于有了定论。 御书房内,空气凝重得仿佛能凝结成冰。 谢宸安让人抬着两大木箱,放在御书房地上。 他躬身行礼,声音低沉清晰。 “陛下,李德普一案所有卷宗证词、物证清单皆在此,经三司会审查明,此案主犯李德普,及其从犯,共计七十八人,已全部缉拿归案,无一人漏网。” “七十八人!” 昭永帝冷哼一声,指节轻扣御案。 “郡望,你说这其中还有多少落网之鱼?” 谢宸安连忙躬身:“陛下,臣惶恐!” 昭永帝面无表情:“不用这么紧张,你说吧,朕恕你无罪!” “臣谨遵圣命!” 谢宸安双手抬起交叠行了大礼。 “李德普一案始终有一疑犯未提,就是太后娘娘的嫡亲长兄,淮安道长李冀中。” “朕知晓你的难处,太后娘娘护得紧啊,哪怕是朕都说不得。” 昭永帝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 “朕如果稍微施压,朝堂上那些御史们就闻风而来,” 真正坐上这张龙椅,这才发现,他堂堂大秦皇帝陛下,被朝堂上那些千丝万缕的线牵动着,束缚着。 “郡望,你猜,朕若在此时动了太后娘娘嫡亲长兄,明日早朝,御史台那些个老迂腐的奏疏会不会像雪片般地砸给我。” 他眼底冷意森然,语气讥讽。 “什么不念亲情、有违孝道,那些个言官的字字句句,就会如刀剑一般指向朕,意指朕德不配位。” “臣无能!” 谢宸安低垂着头,昭永帝看不清他的表情,不过很满意他的态度。 “与你无关。” 昭永帝脸色阴沉,一字一句道。 “放心,总有一天朕会亲自下旨,提他进诏狱。” 他看向谢宸安。 “谢中书,你继续。” “臣遵旨!” 谢宸安继续禀报:“李德普所涉案人员,不论品阶大小,悉数剥离官职,暂时押于大理寺狱,听候陛下裁决,案犯家眷也已另案处置。” 昭永帝:“高内侍!” “奴才在!” 高韦躬身向前。 “去,把卷宗给我呈上。” “奴才遵旨!” 高韦双手奉上最上面几卷卷宗。 昭永帝接过卷宗,随着卷宗翻动,面色越发阴沉,呼吸粗重。 特别是当他看到文字记载的贪墨银两,数额之巨,竟然比国库岁入还要多出三成。 他怒火中烧,怒拍御案。 “无法无天,无君无父,贪墨竟然比我大秦国库还要丰盈,一群无耻之徒,私设祭坛,行巫蛊厌胜之术,他们这是想要诅咒朕?是不是想让朕让位给他们。” 昭永帝扯着卷宗用力后翻,这一看,气得差点仰倒。 “还私设圈养死士上万,截留地方赋税?好!好得很!好一个李德普!他这是想造朕的反!” 昭永帝双臂一挥,整叠卷宗被挥落到地上。 “砰!”的一声巨响在御书房回荡。 他霍然起身,左右踱步,眼中燃烧着滔天怒火。 “贪墨无度!行巫蛊邪术!私养暗卫!构陷同僚!这一桩桩一件件,哪一条都要诛他九族的大罪!” “一群大秦蛀虫,毁我大秦根基, 我要处他们极刑!” 这些铁证,竟比自己预想的还要骇人。 昭永帝不敢想象,还有那些没有查到的隐秘环节有多少? 这已不是简单的贪腐,而是动摇大秦国本的毒瘤。 “七十八人,竟将朕的江山,当成了他们的私库,肆无忌惮毫无节制地领去,到底是谁给他们的狗胆!他们罪该万死,朕要诛他们九族,方可解朕心中之恨!” 昭永帝愤怒的咆哮声充斥着整个御书房,宫人们无不垂首屏气,双腿战战兢兢。 “陛下息怒!” 一众宫人们吓得直接跪倒。 高韦跪在一旁,表情诚惶诚恐。 “陛下,您是我大秦天子,想要谁的命,吩咐一声,谁敢不从,万不可气坏了身子。” 见昭永帝如此震怒,谢宸安俯身。 “陛下息怒!” 经过一番宣泄,昭永帝的怒火算是平息几分。 他冷着脸看向谢宸安。 “郡望,我能信任你吗?” 谢宸安心头微颤,低垂着头,语气沉稳而坚定。 “臣是陛下的臣子,受陛下恩宠,忠于陛下,绝无二志,臣愿为陛下手中利刃,扫除奸佞之人,肃清大秦朝纲,臣万死不辞!” 说完,他深深俯首不起。 “好,好!” 昭永帝连说两个好,此时他面色终于缓和不少,眼底染上几分笑意。 “谢宸安接旨!” 他目光锐利,声音充满威压: “朕命你继续隐秘调查李德普一案,为期一年,此案无论涉及到何人,一律严查不贷,特赐你‘如朕亲临’令牌一枚,许你便宜行事之权。” 他眼睛微微眯起,眼底是森森寒意。 “如若遇到顽固抵抗或危急时刻,朕准你自行判断,先斩后奏!” 谢宸安跪下:“臣谨遵圣旨!” …………………… 出了皇宫,谢宸安面色如常地上了谢府马车。 马车缓缓前行,出了皇宫刚到承天门。 车帘掀起,一道高大身影钻了进来。 “今日待的时间可够长的,让我等了许久。” 谢玄躬身行礼:“冯大人!” “小玄子,多日不见,日渐肥硕了!” 谢玄差点给他一个白眼。 冯劭掀开锦袍大马金刀坐下。 他面朝谢宸安,下巴抬了抬。 “今日可如你意?” 谢宸安瞥他一眼,径自端起茶盏,还没举到唇边,冯劭抬手就想抢下。 谢宸安微侧,身体避开他的抢夺,抬手打落冯劭伸过来的手臂。 他垂眸轻啜一口清茶,这才说道。 “急什么?” 他放下手中茶盏。 “连口茶的时间都等不得。” “哼,那我的呢?” 冯劭朝着谢玄,悻悻地点了点桌面。 “小玄子,就知道在那看笑话,不知道给你家冯大人倒一杯!” “这就斟茶给您。” 谢玄面色如常,执着茶壶上前斟茶。 他心里却在嘀咕着。 冯大人十年如一日地碰钉子,也不知他图啥。 谢宸安推了推茶盏,手指扣了扣。 谢玄意会,又给茶盏续上热水。 雾气袅袅升起,模糊了谢宸安锐利的眉眼。 “陛下许我先斩后奏!” 第68 章 投名状 冯劭猛然凑前,与谢宸安近在咫尺。 “你到底给陛下看了什么,他这是要跟太后娘娘翻脸?” “离远点!” 谢宸安蹙着眉头,推开他。 “当然是看应该看的东西!” 最近两年,昭永帝和太后娘娘背后李家之间的争斗,已经从暗转明。 昭永帝与李家没有任何血缘关系。 李家自然不愿意放权,放权就等于把脖子洗干净等着皇帝的清算。 李德普一案给了昭永帝底气,果断出手。 太后娘娘理亏,权柄让出不少,条件是,仅止于李德普嫡系一脉。 昭永帝想要的可不止这些。 他更想把所有权利全部握于手中,而不用受制于太后娘娘和李家。 这同样给了谢宸安机会。 从接手这个案子开始,他就已着手为三司会审做准备。 果然,前人不论如何努力,不如戳到陛下痛点。 贪墨无度,行巫蛊邪术,构陷同僚可能都会让皇上继续隐忍。 可私养暗卫数万,这已涉及到陛下的核心利益,陛下怎么能忍的下去。 密令一道道下达,他手里的权力越来越大。 冯劭一脸的无趣,斜靠在软榻上。 他右腿腿曲起,手肘撑着膝盖,手掌托着半边脸颊。 另一条腿随意晃动着。 语气透着揶揄。 “我说谢大人,你未免过于无趣,这事事都已按照你的心意走,怎么还是这副冷清模样。” 他与谢宸安同门师兄弟,不仅年长一岁,还早拜师两年。 可就是眼前这个貌似风光霁月的男人给自己挖了个坑,让他沦为师兄弟中的师弟。 “也不知道你暗中到底挖了多少坑!” 谢宸安抬眼看他,清雅俊朗的眉眼深邃而漠然。 “你想知道细节?” “不要,别沾我!” 冯邵连连摆手,就冲他刚才抬眼的邪乎劲儿,他不想知道任何细节。 知道的越多,走的越早。 “我干点粗活就好,细活还是留给你自己吧。” “不过。” 他话音一转,语气带着揶揄。 “据说李德普一案,关键时,多亏了一位女冠,而且这个女冠还是跟着你一路从洛阳过来。” 他凑上前,笑的暧昧。 “谢大人,说说这位女冠,到底有什么本事,竟然让我们的谢大人一路带在身边。” 这位可是不近女色的典范,他听闻时,以为是谣传。 消息还是从金吾卫那边得来。 谢玄这几个嘴巴跟个河蚌一样,怎么使劲都撬不出半点消息。 “聒噪!” 谢宸安脸色一沉,眸底划过一丝不喜。 “那是姬国公府的大娘子,可不是你口中的谈资。” “啊!” 冯劭嘴巴大张,这还是这么多年来,谢宸安这货第一次用这种口吻对他说话。 “谢大人,你不对劲?” 他非但不恼,反而摸着下巴,眼里的探究几乎凝成实质。 他故意板起脸,拖长调子:“谢大人,谢宸安大人,你我相识多年,可不曾见你如此维护一个小娘子?还这般着紧,连句玩笑都说不得?” 他微眯起眼睛,声音压的极低。 “莫不是~,我们铁石心肠的谢大人,动了什么心?” “动了杀你的心!” 谢宸安瞥了他一眼。 “莫要胡言乱语,谈正事。” “哦,好,你说。” 冯劭连忙坐好。 谢宸安:“你今夜出发到齐州,拿我的手令找高家的高棕业。” 冯邵眉梢上扬,语气诧异:“找高三郎?” 这齐州高家倒是独具慧眼,一趟洛阳行,见缝插针竟然也让孤傲的谢大人记住高家。 要知道,谢大人忌讳与任何世家交往过密。 “对!” 谢宸安低垂眼眸,指尖转着茶盏,带着几分漫不经心。 “前几年,高家被李德普打压的差点喘不过气,族中子弟的考核也被李德普直接扣下,大多都是留中不发,渤海高氏现在也只有齐州这一支,尚能勉力维持往日门楣。” “高家必然要斗一斗,明着争不了,暗中倒是搜集了不少证据,他们手中有李德普指染军需贪污的证据,你今夜出发赶往齐州,此事涉及到那位,路上一定要谨言慎行,先不要声张。” “那位?” 冯邵坐直了身体,微眯着眼睛。 “你是说太后娘娘她——。” “嗯!” 谢宸安点头。 “陛下蛰伏这些年,趁着这个机会,想动一动!” 李德普一案只是冰山一角,能撬动太后身后的李家才是关键。 新朝不过十几年,李家已经形成气候,不是昭永帝说动就能动的。 “你去齐州务必要藏好好身份,李家和陛下之间已经互生嫌隙,到高家后万不可莽撞行事。” “赞!” 冯邵击掌,考虑到人在马车,不然他都要高呼一声。 “太后娘娘的爪牙一根根的掰折,待到孤身一人时,就是清算的时机。” 他们冯家和谢家一样,大秦初立,都被先帝孤立,如果不是谢宸安横空出世,两家可能在先帝时就举族覆灭。 当初罗织罪名也是吞噬两族资源的,首当其冲就是李太后背后的李家。 而李德普不过是李家推在前面,当炮灰备用。 李德普的覆灭,是昭永帝彻底亲政的机会,同时也是谢冯两家报仇的机缘。 “除了高家一事,你此去齐州还要代我见一人。” 谢宸安撩开车帘一角,目光略过路上行人。 冯邵向后靠了靠:“谁?” “齐州新任录事参军张文远。” 谢宸安放下车帘,声音压低。 “他是我安插在齐州军中的人,上旬送来密信,他手中掌握了刺史江越贪腐军中辎重的罪证,有五十万两之巨。” “不过,他可能已经被江越的人盯上,你此去可能会有危险,我让谢八和谢九陪同,护卫你安危。” “好,我今夜就走。” 冯邵脸色微变,难得正襟危坐。 “放心,这事交给我,无论如何,我都会把罪证带回上京。” 谢宸安看他, 神色难得温和。 “危急时刻,还是要以自身安危为重!遇事找高棕业,既然他们投了投名状,要看他们诚意有多少。” 冯邵点头:“我先去高家找高三郎,到时在见机行事。” 两人又说了一些公事,马车绕道朱雀大街,经过一处酒楼时,冯邵闪身下车。 谢府的马车并没有减速,径直朝着谢府方向驶去。 第 69章 玉盒 谢宸安刚踏进昭永帝赐下的宅邸,谢戌上前躬身通报。 “大人,周家主在外书房等您。” “周树?他来有说何事?” 周树上次来府,记得是与他告假。 希夷给了他线索,他要去寻家人。 这么快就回来? 谢宸安走向内院的脚步一顿,转身朝着外书房方向大步走过去。 周树来时,谢大人上朝还没回府。 他与谢家亲卫和奴仆们都还算熟悉。 谢戍了解他,知道他若是无事,一般不会轻易来府。 随即安排他在外书房候着。 虽是谢府的外书房,可防卫依然严谨。 周树是习武之人,自然能感受到书房外传来的压迫感。 独自一人,他有些坐立难安,站在书房中央,也不敢四处张望。 低垂着头,数着地下的青石板。 此时阳光正好,穿过竹帘,撒在青砖地上,切割出一道道光斑。 “嘎吱!” 书房门从外被打开。 周树猛然转身,见谢戍推门而入,谢大人随后。 “周树拜见谢大人!” 门栏处,谢大人身形高大,衣着绛紫色圆领官袍,腰间束着一条金玉带,勾勒出挺拔腰身,腰侧垂着银鱼袋。 阳光在他肩头流转,映得锦袍上的暗纹若隐若现。 冠缨端正,愈发显得他眉目清峻。 谢宸安行走时步履稳健,宽袖轻拂,不必言语便透出与生俱来的清贵气度。 周树只觉一股端肃之气扑面而来,身体不由自主地站直,垂首不敢直视。 “周家主不用客气,坐吧!” 谢宸安走到书案后坐下,手指轻扣。 “不知周家主今日前来,是有何要事?” “是有事要说,不过是我的私事。” 周树偷瞄了他一眼,语气越说越兴奋。 “大人,我找到我家娘子和大郎了!” “哦?” 谢宸安手指一顿,神色明显怔然,随即反应过来,嘴角勾勒出一抹浅笑。 “那要恭喜周家主!” 不过一个多月,凭借着希夷的几句话和方位,就找到苦寻已久的家人,却是令人顿感神奇。 “谢大人,我听家中车夫说,希夷娘子竟然是姬国公府的长房嫡女!” 周树没想到希夷娘子还有这层身份,那以前那位又是什么身份? 国公府的规矩向来复杂,他有些担心,希夷娘子回国公府,能不能适应。 “我能找到娘子和膝下大郎,多亏希夷娘子,可惜姬国公府门槛太高,我根本就没有机会拜访,无法当面向希夷娘子道谢!” 这般恩情太过沉重,是救了他全家性命的大恩! “嗯!” 谢宸安微微颔首,进了国公府倒是没有以前在外时便捷。 “下次遇到希夷,我会转告她你对她的感激之情。” “周树在此谢过谢大人!” 周树起身朝谢宸安拜谢。 谢宸安抬手指了指椅子:“不用客气,坐下说话。” “遵命!” 周树遵循他意,挨着圈椅边角坐下。 “很好找吗?” 谢宸安略感好奇,没想到周家主竟然找得如此快速。 周家主眼眸突然发光,一改曾经的颓废,浑身都透着喜色。。 “如果完全按照希夷娘子的吩咐走,能更早找到我家娘子,可我当时~” 他抬手挠了挠脑袋,古铜色的脸颊泛起红意,语气有些尴尬。 “当时队伍中有一名镖师,家就在鄜州方向,离娘子居住地洛交也不远,我们到达鄜州后,想着他比我们更更熟悉洛交道路,就由他领着我们走,谁知因着他,我们还绕了一大段路,比原计划生生迟了一天。” 哪怕到此时,他想到当时的情景,依然觉得神奇。 “如果不是希夷娘子告知我具体方向,可能此生我都见不到娘子和大郎。” 连娘子居住的环境都与希夷娘子所描述的一致。 他虽行商,周家走商的规模也大,可他娘子住的地方非常偏僻。 如果没有准确的路线规划,再给他二十年,周家行商制定的路线都不会绕到那一处偏僻村落。 “希夷娘子于我和娘子而言,堪比再生父母,我周树这条贱命以后就是希夷娘子的。” 此番话他说到真诚。 他赶到娘子居住的村落时,娘子病重到已无法下床。 家中也无存粮。 他甚至无法想象,如果他晚些到,又会是什么情景。 谢宸安眉头微蹙。 他轻叩桌面,语气微沉:“不需要你如此,如果她有事吩咐,你全力做好就可。” “啊!” 周树迟疑一瞬,随即看到谢大人冷凝的眉眼时,连连点头。 “周树听大人的。” “大人!” 他抬头偷瞄了一眼。 谢宸安垂眸看他:“何事?” 周树难得笑得憨实。 “我们回来时,刚好经过鄜州,我偶然发现一件好物,觉得希夷娘子必然会喜欢,就想着买来送给希夷娘子,可这国公府门槛太高,不知谢大人可有方法送进去?” 谢宸安略一迟疑:“什么物件?” 什么物件就断言希夷喜欢? “是一件玉圭,玉圭上雕刻的纹路我看得不懂,不过看成色,应该是有些年份,据店家说,这块玉圭好像是一件道家法器。” 周树看到它的第一眼,就觉得希夷娘子绝对会喜欢。 连价都没还,直接买了走。 “那就放在这,过两天有时间,到时我送给她,就说是你特意买来送她,表示感激之情!” 谢宸安端起书案上的茶盏,垂眸抿了一小口。 周树见状,连忙起身。 他从怀中拿出一个圆形玉盒,上前两步,躬身将玉盒轻放在书案边缘。 他后退两步,郑重地行了一礼:"玉盒就劳烦大人转交给希夷娘子,周树先行告退。" “嗯!” 谢宸安微微颔首。 “去吧!” “是!” 周树脚步轻便地退出书房,顺手将门扉无声掩上。 门被关上,谢宸安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在玉盒上。 他抬手拿起,翻看一圈,朝门外喊话。 “谢玄!” “属下在!” 谢玄推门而入,躬身行礼:“大人有何吩咐?” “你到姬国公府悄悄寻到希夷娘子,就说我申时在福运楼二楼包厢等她。” “属下遵命!” 谢玄领命转身退出书房。 第 70章 各归其位 元清夷,不对,应该是王清夷。 入府第二日,姬国公就请了族中在京长辈开祠堂、请族谱。 请族谱一事,姬国公府并未大张旗鼓,能入祠堂的,皆是族中德高望重的长辈。 十六年前,姬国公府就因为姬国公夫人怂恿沈敏卿其人、其事,沦为京中谈资。 那时大秦初立,朝堂中多是与姬国公从马背上厮杀出来的军中袍泽。 文武皆是! 朝堂上,莫说是同生共死的武将,便是日渐增多的文臣,最初也多少仰仗着这帮开国功臣。 因此,当姬国公那桩涉及沈敏卿的官司传出来。 虽成了茶余饭后的谈资,在金銮殿上却无人较真。 龙椅上的建元帝与姬国公情同手足,只轻描淡写一句:清官难断家务事,便给这件事定调。 其他人便心领神会,纷纷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由那风波传闻自行平息。 可如今,龙椅上坐的是昭永帝。 昭永帝与先帝不同,他与这些老勋贵的情分本就淡薄。 登基后更是起用了不少前朝能臣,与姬国公这些打下大秦江上的老臣俨然形成了新的制衡。 此时此刻,朝堂早已风云变幻。 莫说其他,姬国公只想悄无声息的掩了这十六年前的旧事。 王家在修改族谱一事倍加谨慎。 唯恐那些惯于引经据典、死抠礼法的文人御史,将十六年前的旧账重新翻出来,在御前参姬国公一个治家不严、有亏德行。 时移世易,往日可轻易抹去的污点,如今却成了悬在头顶上的一把利刃。 只因朝堂上坐的人早已不是旧时那位! 这一日,姬国公亲执朱笔,于族谱上,在王律言、崔望舒名下,将嫡长女王淑华一行重重勾销。 又另起一行,恭楷谨书:王清夷三字落定,宗牒易名,自此更序正名,十六年前的旧事就可暂告一段。 那一日,各归其位。 王淑华重新落在沈敏卿名下。 王淑兰遣人送至洛阳城井安坊元氏。 至于井安坊元氏什么下场,王清夷没有多问。 欠下的因果,早晚会还! 不过阿娘却在她跟前说了一句:“末等氏族,只需一句话,多的是人愿意落井下石,左不过是流放远近,死伤多少的小事!” 直到尘埃落定,崔望舒才算松口气。 那紧绷的情绪骤然松弛,带来的不是想象的轻盈,反而是席卷全身的虚脱。 她撵了求情的郎君,怔怔地坐在窗前。 连日强压下的愤怒、焦虑与疲惫,此刻席卷全身。 怨恨、愤懑、茫然各种情绪纠缠。 十六年! 她这辈子所有的耻辱都定在十六年前的雨夜。 那一夜,她的婆母高高在上,端坐堂前。 粗糙暗黄的脸颊陷在金丝牡丹纹的云锦中,御赐翟衣的孔雀羽线华贵夺目。 新皇册封的超一品姬国公夫人,用最粗俗最直接的方式,让她彻底坠入深渊。 “你只有一个选择,同意大郎兼祧两房,娶敏卿做三房嫡妻,其子女写在族谱上,为三郎延续后代,否则,我让你一辈子都见不到你的娇娇。” 她的娇娇刚满月,竟然被这贼婆派人偷走。 她孤立无援,四面楚歌。 娘家早已被崔沈氏把持,此番上位的又是崔沈氏嫡亲侄女。 崔氏族长因新帝对谢家的刻意打压谋划,早早独善其身,视若无睹崔沈氏对她的觊觎。 而她的郎君呢?从抵抗到接受不过一年,甚至还让沈敏卿怀了孽种,与自己的娇娇相差不过数日。 好笑!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她想过鱼死网破,可她膝下还有鹿鸣,现在又有了娇娇,她舍不得,也放不下。 面对如此屈辱,她退让了,也心死了。 后半生她只想护着鹿鸣和娇娇长大。 看他们娶妻嫁人,到那时,她就会彻底放下。 谁又能知道,这些都是骗局。 所谓的姬国公府,竟然连起码的礼义廉耻都没有。 而那位高高在上的姬国公夫人不过是一个穷人乍富的市井泼妇。 她的夫君呢?还惦记着其他女人和孩子的情绪,自以为掩饰的好,其实可笑的紧。 她这半生活的就像个笑话! 一步错步步错! 既然退无可退,从今天开始,谁也别想让她让步。 谁若敢欺负到她们娘仨头上,就别怪她把这姬国公府掀个底朝天。 “阿娘!” 王清夷踏进正房,就见阿娘神色悲戚。 可就是那悲戚之下,竟隐隐透出平静与坚韧。 眉宇间郁结的命数,犹如云开雾散,悄然有了变换。 可惜,血脉太厚重,往下她就推算不起。 见是希夷,崔望舒情不自禁的扬起笑脸。 她起身走了过去,握着王清夷的双手,上下打量。 “你院子里的正房都收拾好了?有没有缺的?缺少什么就告诉阿娘,阿娘重新给你准备。” “不用,已经很好了。” 王清夷连忙摇头。 院中的每一个物件,她这位阿娘尽善尽美,要求苛刻。 她生在山野,潜心修道,对身外之物看的很淡。 粗茶淡饭或者锦衣玉食都能接受。 过盛反而是累赘。 她说出自己来这的目的。 “阿娘,我一会儿出门一趟,明日的法阵还缺少几枚玉石滋养。” 谢大人潜人入了她的宅院,传信给她,午时福运楼一见。 刚好她手里还缺少几件法器,正好趁机会出门看看。 “什么样的玉石,阿娘这也有,不如先在阿娘这挑挑。” 她对那位未曾谋面的大姑子没有多余感情。 据说她娘家那位继母与长姐在逃难时结识。 如果不是阴差阳错,可能嫁入元家的就是长姐。 可惜时运不济,嫁入市井商户,又在逃难时走散,最终难产离去。 她叹息一声,抬手轻抚王清夷的发髻。 “想买什么就买,别担心没银子,阿娘的嫁妆以后都是你的。” “我手里有银子。” 王清夷眨眨眼,眼眸清澈明亮。 “祖父昨日刚把那十万金送到我院中库房。” “哼!倒是没拖延。” 崔望舒唇角撇了撇。 “让蔷薇和幼桃陪你一同出门。” 希夷的婢子还在她院子同嬷嬷学规矩。 她不放心希夷,送到衡芜苑的身上都有些功夫。 出门她多少能放心。 第 71章 出门 王清夷刚坐上马车出门。 姬国公夫人派来请她的人扑了个空。 “大娘子出去了?” 晴嬷嬷躬身说话。 “婉儿进去的时候,院里只有几个粗使婢子,说大娘子出去时说过,出去买些明日所需要的物件。” “明日用的?” 姬国公夫人刚升起的怒火瞬间熄灭。 她环顾四周看了看,表情伤感。 “我可怜的婷儿还在受苦!” “老夫人,大娘子若是知晓您这样,肯定不愿意,您因着她伤了身子。” 晴嬷嬷转身吩咐站在一边伺候的婢女。 “荷花,拧一条手巾过来。” “是,嬷嬷!” 荷花走出内室,只隐隐听到她和外间的婆子说话。 不一会儿,她端着托盘进来,托盘上放着拧过的还散着热气的手巾。 “我来吧。” 晴嬷嬷拿起手巾,轻轻展开。 手巾散着氤氲的热气。 她先在自己手腕上试了试。 感受到温度十一,这才俯身,轻擦拭着姬国公夫人脸颊上的泪水。 姬国公夫人闭着眼,任她擦拭。 “就这样吧!” 她偏了偏头,避开手巾,抬手扶着晴嬷嬷的手臂,借力起身。 她面色惨白,神色颓废。 “这没有一天能让我安心的,墨儿的事还没结束,婷儿又这般苦命,这是在生生撕扯我的心。” “老夫人,二郎君吉人自有天相,肯定不会有事。” 晴嬷嬷把手上的手巾扔给候在一旁的荷花。 荷花躬身退到边上。 晴嬷嬷:“老夫人您可还记得,二郎君刚出生时,国师给二郎君批了八字,说二郎君是福星高照,紫气东来的贵格,命里带着祥瑞,最是旺家兴族的。" “对,却有此事,你不提醒,我差点忘了。” 姬国公夫人脸色好转,她记得此事。 那还是她特意领着卿卿抱着刚出生的墨儿,去宫中找的国师测字。 “虽是如此说,可墨儿还在大理寺狱受罪,我又怎能安心。” 转而想到刚出门的希夷,语气埋怨着。 “昨日就已上了族谱,既然都是一家人,难道不晓得吩咐人去大理寺狱撤了诉状,怎能一点心都没有?” “老夫人,大娘子估计是忙忘了,大娘子这几天的心思估计都在受难的婷姐儿身上。” 晴嬷嬷柔声劝慰。 前几日国公爷可是警告她们这些伺候老夫人的老人。 不能继续任由老夫人的性子来。 让她们平日都规劝着。 更何况,那日的情景,她也见识了几眼。 这般手段,她这身老骨头,哪里折腾得起。 “老夫人,老奴有几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姬国公夫人偏头看她一眼。 “你这老货,在我这还想着隐瞒,说说吧,我不怪你。” “哎!那我可说了。” 晴嬷嬷半跪在榻前,握着老夫人的手,说的都是肺腑之言。 “老夫人,世子夫人这房总归有些福气,您看您替卿夫人谋划了这许多,可还是镜中月雾里花,说散就散了,说明卿夫人这房上天自有定数。” 她敢把这话说得如此透彻。 是因为,她不单单是姬国公夫人跟前的老嬷嬷。 同国公夫人还有些远亲关系。 打小就认识,比一般人多了几分情分。 要说整个姬国公府,除了老国公,就数她在国公夫人面前有几分脸面。 她说的话,姬国公夫人还是听进几分。 只是语气有稍许不悦。 “知道了。” 她皱着眉心,也是想不通。 “阿晴,你说是不是邪气,这么多年过去,竟然也能被她自己找回来。” 她有些困倦,说话时,眼皮耷拉着,似睡不睡的模样。 “老夫人,那是大娘子有本事。” 她把老夫人的手放进锦被中,掖了掖被角。 “老夫人,您先睡会儿,小厨房那边还给你炖着药羹,我去看看她们有没有偷懒,一会儿我给您端过来。” “嗯,你去吧!” 姬国公夫人声音越来越小。 没一会儿,床榻上传老夫人轻微的呼噜声。 晴嬷嬷松了口气,放轻脚步,悄悄出了门。 刚才老夫人语气开始软了。 不像之前,一提到世子夫人,老夫人就一脸的怒色。 看来世子给的赏赐她能拿到手了。 ……………………………………。 崔望舒替王清夷安排的马车和随行车夫,都是精心挑选过。 车夫一家子身契直接送到衡芜苑,给了她。 如此用心,王清夷还是有几分感动。 不过没有这些身契,她也能把握,依附衡芜苑生活的奴仆是否忠诚。 车夫驾的马车又稳又快。 一刻钟不到就到了福运楼楼下。 蔷薇和幼桃先下了马车。 幼桃站在马车旁候着。 王清夷下了马车,抬头看向楼上。 竟然比江楚酒楼还高了两层。 临江而建,共建了五层。 幼桃附耳小声说道。 “大娘子,据说这栋福运楼是谢家的产业。” “谢家的?” 王清夷眼眸微张,抬头又看了看。 整栋楼确实缠绕着丝丝紫气,只是比谢大人身上的薄了许多。 不过酒楼的运势极强。 “我们先上去。” 送信的是谢大人身边的护卫谢玄。 给她一个玄色令牌。 说到了酒楼,直接出示令牌就有人带。 她领着蔷薇和幼桃,刚踏进大堂,就有洞箫声幽然潜入,似是低沉呜咽,与笛声婉转交织。 大堂同样坐满了人,相比较,与江楚酒楼不同。 福运楼的客人雅致了许多。 江楚酒楼往来皆是勋贵,而福运楼接待的都是文人墨客。 错彩镂金?,静无哗! 这也是谢宸安选福运楼的原因。 那日在江楚酒楼的动静过大,希夷的外形特征估计已经被江楚酒楼分析透。 再去,江楚酒楼那些个精明的茶博士们,一眼就能识别。 最后传出去的都是些莫名其妙的谣言。 “我与人约在这,这是令牌。” 不等茶博士上前询问,王清夷直接拿出令牌。 掌柜刚好看见,连忙从柜台内小跑着出来,笑的献媚。 “希夷娘子,谢大人已经在楼上等候您多时,我这就带您上去。” 第72 章 福运楼 谢宸安选了一间临江雅间。 与希夷娘子为数不多的相处。 他发现,希夷娘子特别喜欢坐在临窗。 无事就喜欢看着窗外,稚嫩的眉眼神色疏离,心神似不在此中。 谢玄双手抱胸,身体斜靠在雅间外的回廊,正百无聊赖。 却见希夷娘子跟在掌柜身后,款款而来,衣着依然简朴,素色幕篱半遮。 一前一后跟着两名陌生婢女,想来应是国公府的婢子。 他看了眼身后,那跳脱的染竹并没有随行,眉头挑了挑,这是被拘在家中? 他上前两步施礼。 “希夷娘子,我家大人在里面等候多时了。” 王清夷欠身还礼:“谢侍卫,劳烦通报一声。” 谢玄侧身让开,抬手叩了叩门扉。 听到他家大人的声音,这才推开门。 他站在门外,抬手:“希夷娘子,请!” 王清夷微微颔首,抬脚迈入雅间,一眼便看见临窗而坐的谢大人。 昨夜下了小雨,此时窗外的江面泛起一层薄雾,青雾漫漫,衬得谢大人面容愈发俊朗温润。 谢宸安看见她的瞬间,唇边扬起淡淡笑意。 “你来了。” “请坐!” 等王清夷坐下。 他低垂着眼眸,用沸水烫好茶盏,提起紫砂壶,手腕轻转,茶碗中恰好七分满。 “尝尝今年的普洱。” 茶碗端放在王清夷面前。 素白的茶碗,茶汤晶莹温润。 “去岁梅水浸泡,你应该会喜欢。” “多谢!” 王清夷垂眸浅笑,她确实喜欢普洱的醇厚。 没有推脱,她端起茶碗,润了润唇,抿了一小口。 “醇香,绵长,有淡淡的果香味儿。” 室内点了沉香袅袅,楼下隐隐传来琵琶声,似有珠玉清脆悦耳。 芜山生活艰苦,十几年的清茶淡饭,她已成习惯。 进了国公府,最令她舒心愉悦的,就是闲时可以随时随意品茗赏曲,不需要等特定时间。 她放下茶碗,开口问道。 “谢大人有何事寻我?” 谢宸安唇角勾起,他把放置一旁的玉盒,推到她面前。 “这是周家主托我给你的谢礼。” 王清夷伸手拾起,掌心传来玉质的温润。 她抬眸看他。 “周家主的娘子和家人都找到了?” 她当日就算出周家主后半生平安顺遂,儿女双全。 只是没想到行动力这么迅速。 “他家娘子和小郎君都找到了,今日寻到我这,说去寻找你不方便,也怕给你添麻烦,就托我把谢礼送给你。” 谢宸安声音温和,却见王清夷不说话,只是盯着他看,不禁眉梢微挑。 “不打开看看吗?据他说有你需要的物件。” 王清夷依然看他,眼底带着探究,面露不解。 “怎么了?” 谢宸安被她看的莫名,脸颊竟然有热意。 如果不是了解对方,他肯定会多想。 “谢大人最近这几天与什么亲近之人见过面?” 王清夷盯着他的眉眼看了又看。 “这人应该与你关系莫逆,和你相差二至六岁,近期会远行。” 这番话一说,谢宸安脸色突变,身体不由自主的向前倾。 “有一世兄今夜要离开上京,难道是他会有事发生?” 他多少了解王清夷的性格,能让她如此慎重说话,说明事情比较严重。 冯邵此去齐州,不仅要与高家谋划齐州军要,还要拿到齐州刺史江越贪腐军中辎重的罪证。 此行危机重重。 如果齐州刺史幕后之人有察觉。 那冯劭即将面临的就是危地死境。 只怕对方狗急跳墙,危及冯邵性命。 “不是可能,是肯定会出事。” 王清夷信任谢宸安,认可对方人品的贵重。 相信谢大人的朋友必然也是个端方君子。 当然不想谢大人失去臂膀! 从踏进上京开始。 她所见,并没有什么万象更新,新朝勃勃气象。 反而是皇帝的刻意纵容,造成朝堂上的裂痕越来越深。 朝堂上各为其主,早已从政见之争演变成党同伐异。 大秦短短十几年,任用的地方官吏贪腐严重,边境军备松弛。 任其下去,战火必然四起。 到时,受罪的还是千千万万无辜的黎民百姓。 而她对面的谢宸安大人,命格贵重,周身笼罩的无形紫色气气贯长虹。 至今为止,王清夷只有在谢大人身上察觉到一线生机。 既然她身在其中。 那就助其逆势而上。 “今日初见,看你面相,改变了不少,特别是印堂中央似有青晦,且阴气笼罩,这预示你近期人际关系会有重大改变,而山根处还出现一道似有若无的横纹,就像刀刻一般。” “横纹?” 谢宸安不自禁的抬手摸向鼻梁。 平日他虽重视仪容仪表,可对容貌上细节变化并不看重。 鼻梁上的横纹,确实没有注意。 “你看不到也摸不着。” 王清夷打断他的思绪。 “这是面相推算。” 最令她感到诧异的,今日一见,谢大人向来深邃的神采,竟有涣散之兆。 这些细微之处凑到一起,就预示着不祥之兆。 与亲近之人即将永别。 “从谢大人面相看,近期你亲近之人可能会有死劫。” 死劫一出,谢宸安呼吸一滞,握着茶碗的手指收紧。 “希夷,可有解决办法。” 他了解王清夷,既然指出他面临的困境,必然有解决办法。 王清夷微怔,随即眉头微微蹙起,沉吟半晌。 “办法倒是有,不过有些麻烦。” 死劫啊! 她身体刚刚恢复不久,硬碰死劫还是有些勉强。 谢宸安闻言,神色一凛,他从座椅起身后退一步,对着王清夷深深一揖。 “希夷娘子!” 他声音低沉却字字恳切。 “此劫关乎世交兄长性命,郡望恳请希夷娘子出手相助。” 齐州人和事,他谋划多年,不论是高家手中的证据,还是江越贪腐的罪证,他都要拿到。 不然若错失此机,此后不知还要等到何时。 他维持着躬身行礼的姿态,继续说道:“希夷娘子此番若能解此危局,便是郡望和谢府的恩人,日后但有所需,郡望定会义不容辞,必当重谢。” 王清夷没想到谢大人竟然如此慎重,连忙起身让开。 “谢大人不必如此,请坐下说话。” 第 73章 续生 谢宸安面相的改变,从某种意义而言,也是气运断断续生,彼此缠斗的结果。 气运截断续生,是逆天而为,不可能如此顺遂。 必然会从他身边亲近之人曲折讨回。 如果气运讨回的过程,谢宸安没能及时察觉。 待他身边相助之人接连气运尽失时,作为孤家寡人的他只有两种命运可选。 气运由红紫转为暗黑。 人由清朗转为阴鸷。 或孤注一掷谋逆,或众叛亲离孤绝。 结局都不好。 相比王清夷认识的其他人,比如她那几个祖父母和父亲叔父什么的所谓家人。 谢大人人品贵重,很值得信任。 看面相,谢大人往后要走的路,坎坷曲折,危机重重。 她这身得之不易的修为,断不可随之折腾没了,她也舍不得。 王清夷手指撑着脸颊,仔细看了又看,沉吟片刻道。 “有倒是有,不过需要谢大人相助一二。” 谢大人身上的血自带紫气,用他的血炼制的五铢钱,驱邪除祟的效果翻番。 “家人和熟悉的人都叫我郡望,希夷娘子如果不介意,以后称呼我郡望就可。” 谢宸安坐下看她,笑得无奈。 “至于相助,希夷请说,只要我有的,郡望必会全力相助。” “那好。” 见他如此诚恳,王清夷略感心虚,她要取的血可能稍许有点多。 既然讨了血,那当然要好好用上。 她底气不足。 转而又想到这炼制好的五铢钱,大部分还是用在谢大人身上。 什么心虚瞬间自愈。 “炼制这枚五铢钱,需要谢大人明日辰时,用玉盒取血四十九滴给我,我用来炼制法器。” “没问题。” 谢宸安悬着心放下,他以为是什么苛刻的要求,原来是要用自己的血炼化。 “明日辰时取出血后,我让谢玄送到你的院子,有什么事,尽管吩咐她做。” “好,炼制好五铢钱,到时候我通知你过来取,除了这个还有其他要求吗?” 王清夷垂眸想了想,觉得没有其他疏漏。 “没有了,不过在五铢钱没有炼制好之前,你那位友人暂时不能离开上京。” 离开上京,其中危机,就不是她能预测到的。 “好,我现在就让人找她去,让人拦着她,暂时不离上京。” 谢陈安手指有规律地轻叩几声。 谢亥突然现身,他拱手道。 “大人!” “你现在就去找到冯劭,转告他,就说我说的,暂时不要离京城,等明日见到我之后,再做打算。” 谢宸安想到冯劭偶尔的跳脱,补充说道。 “让他这几日待在府中,哪都不许去。” “遵命,我现在就去。” 谢亥后退几步,靠近窗台时,人影如同出现时的突然,一个闪身又消失不见。 王清夷第一次见到这般情景,眼眸明亮,回头看了又看,始终没发现谢亥到底从哪个位置离开。 “谢大人,贵府的侍卫身手真是莫测。” “只是平常身手。” 见问题解决,谢宸安心情跟着上扬。 “希夷可以叫我郡望。” 他再次重申。 “这好吗?” 王清夷有些说不出口,她这般年龄叫谢大人郡望? 若被人知道,莫不骂她轻狂无状,叫朝中炙手可热的谢大人郡望! 她还没这般胆大。 “谢大人,我还是叫您谢大人可好?” 谢宸安见她这般,无奈摇头。 “那就随希夷想怎么叫就怎么叫。” “好!” 王清夷点头,心情终于好转。 垂眸时,刚好看见放在桌上的玉盒。 伸手拿过来,放在掌心把玩。 终于有时间看周家主送给自己的玉盒。 她已拿到手里。 她拿起玉盒,却见玉盒四周光洁,没有任何藏有暗锁的地方。 “咦,这玉盒好生奇怪!” 她翻转着玉盒,仔细寻找着。 “需要帮忙吗?” 谢宸安见状,连忙问道。 因着是周树让他转交,他并没有多注意玉盒。 “不用。” 王清夷摇头,突然见一面隐隐有气流转。 找到了,她眼眸微弯,唇角上扬。 “找到了,在这。” 她双手顺着玉盒反方向转了两圈,只听“咔嚓”一声,玉盒被打开。 她眼眸大张,看向含笑看她的谢宸安。 “竟然这么简单。” 她胡乱点头,径自打开玉盒,只一眼就知道为何周家主会说她需要。 确实需要!竟然还是件成色极好的玉圭。 此前,因为她穷,平日里做法器,用的除了五铢钱就是五铢钱。 从未奢想过有一日,她可以用古玉圭配合五铢钱,炼制梦境中出现的法器——定神璧。 定神璧炼成,清辉自生。 修炼时,可以助她心神澄澈如镜,真气自然活泼,一日清修,可抵数日。 她迫不及待地从玉盒里取出玉圭,手刚碰触到玉圭,温润的触感,浸入掌心。 “谢大人,替我谢谢周家主,他有心了。” 这种品质的玉圭,可遇不可求,周家主运气极好。 她笑得艳羡,别人怎么就能如此好运。 而她,至今连个像样的法器都没机会炼制,只因没银子、没机缘。 不过她现在终于有了,可不会眼巴巴地瞅着其他人呢。 “好,有机会我转告他。” 谢宸安见她喜欢极了,心里对她的喜好有所了解。 下次有机会,就寻些品质相同的玉璧玉圭收藏些,送给她。 此时已是午时。 谢宸安吩咐谢玄下楼,让后厨把安排好的菜肴上桌。 等候时,开始闲聊,令谢宸安感到惊奇的,两人兴趣相近。 琴棋书画都有涉猎,聊得畅快极了。 时间过得很快,用餐之后,谢宸安准备送王清夷下楼。 刚出雅间,就听见楼下隐隐有吵闹声。 “希夷,我送你下去。” 还没下楼就听到争执声。 谢宸安不禁眉头紧锁。 没想到福运楼也能如此吵闹。 跟在他身后下楼的王清夷,却见从楼下大厅飘散了许多金黄色呈灵芝状的气运,正四处外溢。 她眼眸大张,很是不解,这是出了什么事,竟然能让命定的状元财运消失殆尽? 第 74章 巧合? 娄惟奋力想要挣脱唐裴双手,面颊因暴怒满是青紫。 他额角青筋凸起,那双赤红的眼里迸出仇恨的目光。 “阿斐,你放开我,我要打死这个无耻之徒。” 竟然当众羞辱污辱他母亲,这怎么能忍。 “娄兄,娄兄,你千万要镇定,还有两月就要参加春闱,洪明涛就是王宗奎的走狗,他肯定是故意挑衅你,你万万不可上当。” 唐斐急得面红耳赤,双臂都被娄惟掰得酸麻,快要搂不住了。 “娄兄,你今日只要打了他,最迟明日你就会被取消考生资格。” 他和娄惟可是互保,如果娄惟被取消,那他也会被取消。 而洪明奎还在挑衅,身体抖动,表情欠打。 “哎呦,娄惟你这个孬种,也就这点本事,只会干嚷嚷,跟你那个贱人阿娘一个德行,来来来,有本事你来打我啊!” 他边说边把自己的脸往前凑。 “来,就冲着打!” “放开我!” 娄惟眼底血红,他奋力挣脱,抡起手臂就要揍下。 唐裴身体往前扑,目眦欲裂:“不要!” 王清夷下了一层阶梯,刚好看见那故意挑衅男子眼底的恶意。 她手腕微转,五铢钱落于指间,手指弓起,两枚五铢钱疾射出。 “啊!” “啊” 两声痛呼同时传来。 “嘶!” 洪明奎张嘴刚想说话,却抽动了脸颊上的伤口。 他歪着嘴,连声喊痛。 “唔呢各,嘶。” 另一边娄惟同样捂着手臂,脸上的表情既痛苦又茫然。 唐斐松了口气,看了一圈,视线落在正下楼的谢宸安和王清夷身上。 他瞪大眼睛,语气带着试探。 “请问刚才是哪位出手相助?” 刚才他看得分明,娄兄根本没有碰到洪明奎,两人同时被不知名的东西击中。 不论如何,此举救了他和娄兄。 谢宸安没有理会他,偏头看向谢玄。 “这几人是谁,应何事在此喧闹?” 谢玄早已站到大堂,挡在谢宸安和王清夷前面。 他看向面色惊恐,瑟瑟发抖的洪明奎。 “最欠的是工部侍郎洪大人的庶子,这两人是参加明年春闱的考生。” 来时,谢府的暗卫就已把福运楼今日的宾客查个清楚。 对于几人的官司自然清楚。 就在洪明奎以为自己逃过一劫。 谢玄直接掀了他和洪家的老底。 “与洪大人庶子起争执的,是洪大人长兄的遗腹子。” 他声音不高,却吐字清晰,大堂内的食客立时打起精神。 众人皆是一副听八卦的表情,耳朵竖起。 “洪大人那位嫡长兄英年早逝,去世不足一月,尸骨未寒,其遗孀就被洪氏宗族以无所出为由,身无分为地逐出家门,洪氏族老当年受洪大人相托,声称妇人膝下无子,迟早都要改嫁,万不能让洪家产业落入其他外姓人手中。” 他视线落在面色惊恐的洪明奎身上,嘴角扯了扯。 “现在洪大人名下的偌大家产,大多继承自其兄长,可怜他那寡嫂,寒冬腊月又身怀六甲却无处容身,为保住腹中夫君一点骨血,万般不得已,下嫁于洪大人长兄的一位挚友,那位挚友也是重诺君子,感念长兄当年情义,不顾世俗闲言,接纳了这身怀六甲的寡嫂。” 王清夷觉得谢大人身边的都是人才,这谢侍卫三言两语,好似那说书先生一般,描述出一幅族人驱嫂、霸产、逼孤的凉薄画卷。 毫无顾忌地摊开在众人面前。 “你,不是这样的,是他母亲不知廉耻,我大伯尸骨未寒就勾搭上其他男人,对!是他母亲不知廉耻,我父亲不过是为我大伯不值。” 洪明奎早已认出说活侍卫身后的高大男人,正是朝中重臣谢中书谢大人。 他腿脚发软,如果没有身后桌椅的支撑,他早已瘫软倒地。 “这话也就你们洪家自家说话,你不会以为洪家就能只手通天,想要证据,很难?” 谢玄双手环抱,一脸的不屑。 洪明奎当然知道对方说得不假,此时此刻,唯有强词夺理,硬撑着。 不然今日回去,父亲必不会饶了他。 今日父亲交给自己的任务,不仅没办成,反而办砸。 他面色越发惊恐,直接跪倒在地,语气慌乱。 “谢大人,我们刚才只是闹着玩的,开玩笑。” 他扭头看向唐斐和娄惟二人,催促道。 “唐兄,娄兄,你们说是不是。” “闹着玩?谁与你闹着玩?” 唐斐和娄惟面色愠怒,随即反应过来。 洪明奎这是遇到更大的官了,而且是与洪大人不对付的大官。 谢大人? 娄惟在脑中迅速过了一遍,迅速锁定眼前锦男人?身份。 “学生拜见谢大人!” 唐斐跟着也反应过来,上前躬身一拜。 “学生拜见谢大人!” 谢宸安垂眸看了两人一眼。 “起吧!” “谢大人!” 两人眼底满是热切,这可是谢宸安谢大人,昭永三年的头名状元。 江左风流,吾辈楷模! 谢宸安的目光落在两人身上,声音淳厚温和,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力量:“正月春闱,你二人既是学生当以学业为主,在酒楼聚众喧哗,可曾想过,对得起家中长辈师长的教诲?” 他抬手制止娄惟张嘴想要辩解的想法。 “今日之事,不论任何缘由,你二人所说所做,皆非学子本分,还不速回书院温习课业,莫要在此地虚度光阴。” 这番教诲说的娄惟和唐斐瞬间红了耳根。 这才惊觉自己方才的失态有失体统。 特别是楼惟更是羞愧难当,差点连累了阿斐,躬身行礼:“学生谨遵大人教诲。” 他转身看向唐斐,面露愧色:“阿斐,是为兄不是,为兄给你赔罪!” “无妨!” 唐斐扯了扯他的衣袖,他二人朝着谢宸安行礼,再三道谢之后,随即匆匆离去。 谢宸安的视线掠过站在一旁坐立难安的洪明奎,未发一语。 转身看向王清夷。 “希夷,我送你上马车。” “好!” 王清夷目光略过洪明奎,对方脸上的死气已经消散。 她眉头微蹙起,如果刚才她没有出手,此人立时会死于非命。 而刚才那位本应是状元之命的娄斐即刻被下入大理寺狱,一生尽毁。 两人之间有一道世人看不见的黑色波纹,紧紧缠绕,断生死。 第 75章 洪家 谢宸安见她面色迟疑,脚步突然变缓,低头轻声询问。 “怎么了?不舒服?” “不是。” 王清夷回头看了一眼,走到马车旁方才说。 “刚才那几人有些问题。” “谁有问题?” 谢宸安身形一顿,目光扫过谢玄,就在谢玄抬脚要去寻刚才那两个考生时。 王清夷压低声音道。 “主要是身后这个姓洪的男子,他应该是被人施了法术。” 浮在胸口的黑纹最深,他是引子。 谢玄抬起的脚放下。 只听王清夷继续说道。 “幕后施法之人,施的应该是承血决,今日只要与同血脉之人碰面,就会触发,加速激发内心最深的恶意,事后非死即伤。” “而刚才走的两人,其中那位穿着白色圆袍的考生,如果不出意外,应该是明年的状元。” 状元一词说出,不要说谢玄惊住了,连谢宸安的神色都是明显愕然。 谢宸安斟酌一番说道。 “幕后之人目的是新科状元?” “是的。” 王清夷想到刚才那些金黄色的气运,全部朝着一个方向汇集,越发肯定。 可惜刚才时机不对,事发突然,更没办法耽误。 不然她更想看看到底是谁在幕后操控。 “他们最终目的应该是新科状元的气运。” “可惜,那些人总是喜欢躲在幕后。” 跟在她身后的蔷薇和幼桃面无表情,内心却丰富到无以言表。 来大娘子身边时,世子夫人院子的掌事嬷嬷就警告过她俩。 无论大娘子身边有何异常,都不许对外说。 只要她们多做事少说话,就保她们一辈子无忧。 现在看来,世子夫人膝下真正的大娘子,一身本事莫测。 连当朝中书令谢大人,面对大娘子时都给足了礼数。 这哪里是国公府其他小娘子能有的待遇。 两人心中再次决定,定要好好伺候大娘子。 王清夷自是不知道两人心底的苦恼。 她正懊恼着今日之事到底是谁在暗处,谢宸安突然说话。 “想要知道幕后之人,让谢亥去洪家探探底。” 他唇角浮起一抹浅淡笑意,不过声音却低沉清冷。 “谢亥!” 谢亥现身:“属下在!” “去洪家探探,探明今日之事,幕后到底有谁?给我查清楚,他们的目的是什么。” 谢宸安也想知道,这些人到底想做什么。 既然是血脉引,那为何洪家一宅子人都没有触动到,反而是来了福运楼,遇到娄惟才触动。 其实事情只有一个真相,洪家肯定参与到其中,不然不会如此巧合。 见谢大人心中已有章法,王清夷当即不再多想,她微微点头,抬脚刚想上马车,突然想起现在她不比以前,出行不方便了。 她转身看向谢宸安。 “谢大人,打探到消息派人送个消息到国公府给我。” 她想知道幕后之人做这事的意义和目的。 状元气运对普通人可能会有大作用。 可这朝堂上当官为宰的,哪一个不是有大气运的。 她想不透 谢宸安眼神深邃明亮,唇角勾起的弧度加深。 “好,打探到消息,我第一时间就给你递过去。” 王清夷满意了,跟谢宸安道了声谢,转身上了马车。 谢玄站在他家大人身后,眼睁睁地看着他家大人的视线一直随着马车移动,直到马车消失在街道拐角。 这才说道:“大人,我一会儿有件私事要办,大概一个时辰。” 他刚才想起,朱雀大街那边的江楚酒楼,本月好像设了一个赌注。 赌谁是今科状元。 江楚酒楼这次的彩头给得也很重。 热门的几个状元郎人选都设有胜负赔率。 他现在知道选谁押注了,押注刚才希夷娘子说的娄惟。 “何事?” 谢宸安略感诧异,谢玄在外从没有如此突然,回头看他。 “需要我帮忙吗?” “大人,不用。” 谢玄笑得艰难,本想糊弄过去,转而想到郎君的手段,挠头尴尬说道。 “大人,这,这不是刚才希夷娘子说了,今科状元人选嘛。” 眼见着他家大人脸色越来越冷,连忙闭嘴。 “谢玄,你可真是机智。” 谢宸安差点气笑,转身走向早已停靠多时的马车。 踏上车凳,他身形一顿,背对着谢玄低声道。 “只能在外停留一个时辰。” 正苦着脸的谢玄一听,眉眼飞舞,语气雀跃。 “哎!” “大人,我去去就回。” 洪宅 洪明奎失魂落魄地回了洪宅。 还没到自己的院子,就被他父亲拦下。 “你怎么回来了?” 洪涛皱着眉头打量他。 “你今日没碰见娄惟?” “父亲,碰到了。” 洪明奎最是惧怕父亲,见他面色难看,连忙打起精神回答。 “碰到了,那你为何~。” 洪涛连忙闭嘴,他刚才差点脱口而出,那你为何完好无损地回来。 大师明明说得非死即伤,怎么会完好无损地回来。 他越过洪明奎又停下脚步,转脸看了又看。 此事之前,他也是挑了又挑,方挑出人选。 两个嫡子他一个都不舍,庶长子是他第一个孩子,初次当父亲,他用心教导了几年,感情比其他几个孩子都复杂深刻。 算来算去,只有这个小儿子不学无术,是适合人选。 谁知竟然没有像大师预测那般出事! “父亲,我在福运楼,碰见谢大人了。” 洪明奎咬牙说起刚才发生的事。 “如果不是谢大人阻止,今日之事必然能成。” “谢大人?谢宸安?” 已经走出一段距离的洪涛猛然转身,大步走回,盯着他说话。 “你是说谢宸安阻止了?他如何阻止?你又如何应对的?” 他接连甩了几个问题出来。 谢宸安那贼人最是奸滑,碰到他一般都没有好事,无事也能挖出有事。 “谢大人问了,我只说开玩笑,闹着玩的。” 洪明奎恭敬回答。 “我当时还是言语上的挑衅,没来得及动手,如果不是谢大人突然出现,娄惟早就出手了。” “谢宸安!” 洪涛皱着眉头,竟然是他? 洪明奎瞅了一眼他,低声说道:“不过,谢大人的侍卫,当众说父亲您——。” “说我什么?还不快说。” 洪涛嫌弃地瞪他一眼。 洪明奎硬着头皮说道:“说我洪家的家财,都是娄惟父亲留下的。” 第76章 洪涛 洪涛脸色骤然铁青,气急败坏中掺杂着羞恼。 “好一个谢宸安,竟然当众信口雌黄!” 他高举着手臂,情绪激动:“我,我要告——。” 他挥舞的手臂僵在半空,他要告谁?告到哪? 他死死咬着牙关。 洪家的过往根本不经查。 他只能咽下这口恶气,转眼看见缩头缩脑的小儿,不禁勃然大怒,抬腿就是一脚。 “还不给我滚,没用的蠢东西,滚!” “父亲!与儿无关 !” 洪明奎抱着头到处躲避。 他身后是院墙,父亲又正好堵住唯一的路, “父亲,都是谢宸安故意为之,儿无辜啊!” “还不给我滚回房去,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 洪涛拂袖愤然大步离去。 待他走到后花园一处偏僻的院落外。 他脚步放缓,理了理衣衫,待情绪平定后,方才推开院门,穿过回廊,走到正房外,轻叩门扉。 “道长!” “进来!” 屋内传来男人苍老沙哑的声音。 洪涛推门而入,只一眼,他就察觉大师神色比上午看到的要差了很多。 苍白如纸,脸上血色尽失。 “道长您这是怎么了?” 他连忙上前,双手撩起锦袍,半蹲在道长面前。 松泉道人睁眼看他,神色阴冷。 “失败了!”反噬到他身上。 有多少年,没有遭到如此强悍的反噬能量。 “你那庶子今日遇到了谁?” 他早早推算过,今日午时是最佳时机。 他眯着眼,嗓音中透着寒意:“你庶子命格平庸,你大哥那独子八字带煞,二人血脉同源却因改了姓氏,八字相克,今日午时正刻,正是以庶子为明烛,燃尽独子魂火的绝佳时机——。” 他攥紧龟甲,指间泛着灰白。 “可却失败了。” “失败只有一个原因,有人在最关键时刻,强行扭转了两人命盘!” 他眼底泛着恨意。 “他到底遇到了谁?” 洪涛被这恶狠狠的声音惊吓到,脱口而出。 “是谢宸安!” “谢宸安?” 松泉道人神色微怔,仅是瞬间,就反应过来。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是他!” 他噌地站起身,道袍带翻了案上的茶盏。 他盯着洪涛,语气带着讥讽。 “谢宸安?你莫不是昏了头了!他的命格和气运早被我师尊强行定下,区区一个普通人,又如何能破了我的术法?” 洪涛目露迟疑:“可是,我那逆子说了——。” “让他来。” 松泉道人不等他说完,直接打断。 “我亲自来问。” …………………… 洪明奎以为自己躲过一劫。 正躲在房内逗弄婢女,两人正嬉闹着。 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洪涛侍卫直接提溜到松泉道人面前。 洪明奎被压着跪在冰冷的地砖上,膝盖磕得生疼。 抬头刚想叫骂,正对上松泉道人那双阴冷的眼睛。 那眼神,看他就像在看一具没有生命的物件一般的冷漠。 “明奎,跟道长仔细说,福运楼到底发生了什么,除了谢宸安,还有谁?” 听到父亲说话声,洪明奎才意识到,父亲也在。 只是父亲坐在下首,他刚才过于惊吓,没注意到。 他连滚带爬的跑到洪涛身后,攥紧着洪涛衣袖。 “父亲,这是怎么回事?” 洪涛甩了甩衣袖,却没甩开他。 没好气道。 “道长让你说,你就速速说来。” 挨在父亲身后,洪明奎终于感到安全不少。 他缓了缓心神,把福运楼发生的事又说了一遍。 “等等!” 松泉道人突然打断他。 “你说谢宸安身边跟了一个带着幕篱的小娘子。” 洪明奎喉头滚动,咽了咽口水。 “是一个小娘子,听声音不过十五六岁。” 声音稚嫩的很。 “是她!” 松泉道长霍然起身。 “竟然又是她!” 气愤到胸膛剧烈起伏。 二师兄就因着她,被割了舌头,受尽折磨,至今还关在大理寺狱。 “道长,您说的是谁?” 洪涛小心翼翼的询问。 “是谁?” 松泉瞥他一眼,牙关紧咬。 “姬国公府新认回的大娘子,也是我师门仇人,前尚书大人李大人全府覆灭,都是因为她。” “你——。” 他刚想继续说话,院内突然传来侍卫一声厉喝。 “谁?” 谢亥只是想挨近了听的清楚,谁知他刚想靠近,就被藏在暗处的侍卫发现。 是他大意了。 既然已被发现,留在此地已无任何益处。 在对方逼近的瞬间,他做出反应。 右手一扬,三枚暗器破空疾射。 “铛铛铛!” 左右夹击的暗器,扰乱了追击者的判断。 院外侍卫听到这边动静,陆续从其他地方往这处奔袭。 他也不恋战,左足轻轻一点,借力翻身跃上屋檐。 几个起落间,他的身影已消失在巷陌之间。 松泉推开门,站在门廊,抬眼看着远处,眼底有慌乱划过。 “洪涛,你现在就送我出上京城。” “道长,您这是?” 洪涛刚准备质问家中侍卫,竟然放任贼人就这么跑了。 却听道长张口就要离开上京,不禁有些着急。 “道长,我们有事好商量,钱财不是问题,只是您这一走,我这嫡子正月下场该如何?” 这次找松泉道长施法的目的,就是让他的嫡长子截了娄惟的气运。 谁知竟出现这种疏漏。 “你说怎么办?” 松泉道长转身看他,眼神阴鸷。 “我此刻不走,等谢宸安的人带着拘捕令上门,那时我还能走得了?” “道长,你说那是谢宸安的人?” 洪大人连声音都带着颤音。 谢宸安什么时候怀疑到他? 他只是一个四品官,什么时候被谢宸安盯上了。 “你说呢?” 松泉道长转头冷冷盯着被吓得瑟瑟发抖的洪明奎。 “谢宸安的人肯定是跟着他追来的。” “你这个逆子!” 洪涛差点气了个仰倒。 抬手刚想冲过去打骂,被松泉道人拦住。 “住手!” 松泉道人差点被洪涛气笑了。 “洪大人还有心情打骂,如果想死别牵扯到我身上。” 他转身进了室内,扬声道。 “给我准备好车马,我现在就走。” 第 77章 行踪 谢亥甩掉洪府跟踪自己的人之后,绕着街道又转了一圈,才回了谢府。 谢宸安站在窗前,听谢亥说着在洪府看到的道人。 “隔得稍微远了一点,听得不算清楚,只是隐约听到几句,那老道应该与李德普一案里的洪道人有关系。” “听到一句师兄弟。” 谢亥补充了一句。 “如果没听错,这两人应该是师兄弟。” “没想到皇上的臣子后宅竟然如此荒唐。” 肆意害人!上京都是如此,那大秦其他州城呢? 谢宸安站在窗前,双手背在身后,眉头紧锁。 “大人!” 谢亥迟疑道。 “属下要不要现在就去洪府抓了那妖道?” 谢宸安冷笑出声:“既然都被你发现了,你认为那个所谓妖道,还会待在洪府等你去抓他?” 他转身走到桌后坐下,声音温润。 “你让人盯紧了洪涛就好,其他人暂时别管。” 既然有一次,必然还会露出马脚。 “是!” 谢亥领命退了出去。 谢亥刚出去没多久,谢玄领着冯劭从外进来。 “什么情况,怎么又不让我去了?” 冯劭大喇喇地坐在圈椅上,语气懒散。 “正让人收拾行李,就被你这侍卫叫过来。” 谢宸安放下手中笔墨,抬头看他:“你今夜暂时别走,等明日午后得到确定消息后,再出京。” “什么?” 冯劭身体坐直,好笑道。 “我没听错吧,上午可是你说的,恨不得让我即刻就出发,现在又让我等到明日。” “不是,谢宸安谢大人,到底什么原因,总得给我个理由。” “突发事件,今日与希夷在福运楼用餐时,她看出你近日要远行,算了一卦,卦象不吉。” 谢宸安不想与他说得过多,接着简单地说了几句。 “刚刚安王府内线传出消息,安王长史程御昨日已经离京,近期即将秘密抵达齐州。” 这是他从福运楼回来后,特意让人打探到的最新消息。 安王府长吏此去齐州,必然是带着使命。 除了拉拢齐州刺史江越之外,必然还要与齐州各大世家碰一碰。 如果诱之以利,许之以高官,就是不知齐州世家该如何选择。 还有高家,困境比齐州其他世家来得还要凶猛。 这些年安王动作不断, 皇上对安王越来越不耐。 就这样,皇上对安王暂时还是束手无策。 毕竟安王手中紧握着先皇特意留给他的二万暗卫。 先皇慈父心肠,担心安王遭了昭永帝清算,干脆把原先留给昭永帝的暗卫直接划给了安王。 晚年的建元帝行事越发不羁,颁布的旨意一个比一个昏聩。 这般做,就是奔着兄弟失和的结果。 此外,安王除了这两万暗卫,封地还养了五万守军。 先皇这般明晃晃地打脸,昭永帝能不敢有怨言。 大秦特别重视孝道,兄友弟恭不论在朝堂还是市井,都是基本礼仪。 不然以皇上对安王的忌讳,早就一杯毒酒灌下去。 此番安王府长史秘密抵达齐州,肯定带着重任前往。 如果没有希夷提醒,冯劭今日离开上京,碰到的可能就是安王的人。 皇上不喜欢太过激进的人。 “有消息传来,安王长史程御近日将会抵达齐州。” 冯劭身体向前,脸色紧紧凝重。 “安王长吏?消息可靠?” “哪位可知?” 他指的是龙椅上坐的那位。 “陛下暂时应该不知。” 得知齐州一行有危机后,谢宸安就让在京所有暗卫打探最新消息。 不论真假都要递上来。 不过一刻钟时间,上京各大世家就有人从府内陆续递出信息。 其中就有安王府递出的消息。 结合冯劭齐州危机,那安王府长史即将抵达齐州。 那消息就完全可信! 毕竟齐州有高家,军中也有人接应,只是寻个账本,有危险但不应该会危及性命。 只有安王这个未知定数,才会引起多方运动。 “如果我猜测没错,安王派人过去应该是去拉拢齐州刺史江越。” “你的意思是,安王手里也有江越贪污的证据。” 这江越后宅漏得跟个筛子一般,到底被多少人抓了把柄。 不然一个王府长史,从四品官员,怎么敢如此轻易地去见一个上州统揽政务的正四品官员。 冯劭也想明白了。 安王这是野心勃勃! 齐州的位置正好卡在安王封地通往上京的必经之地。 江越在齐州就是个土皇帝。 安王手里握着江越的罪证,就是握着齐州的命脉。 “算算时间,你明日再走也不迟。” 冯劭点头:“好,那我就明日午后再走。” 既然如此,那他就安心回去等消息。 “为了这事,还特意把我叫来。” 他差点翻了个白眼,有必要? “等我从齐州回来,一定要宴请这位希夷娘子,到底怎么使我们的谢大人如此听信。” 而此时的姬国公府。 沈敏卿接连几次在书房拦截王律言都是无果。 今日也是如此。 “夫人,世子爷去了老夫人院中,不愿过来。” 躺在榻上的沈敏卿一把扯过额头上的手巾,坐直了身体。。 王清夷那个贱人不知对自己做了什么。 自那日起,每逢子时,她就会头痛欲裂,太医也找了,名医也寻了,竟无一人能治。 最令她愤怒的,不论她如何闹,竟无一人替她做主。 她捏着帕子,苍白的脸上,有一股弱质的羸弱。 “你没告诉世子爷,说我又病了?” “说了!” 新来的婢女幽兰躬身不敢抬头。 “世子爷让我去找府医。” “找府医?” 沈敏卿气急,却是没有任何办法。 杨嬷嬷已经走了,她身边的人跟着被发卖了不少。 她身边能用的没几个。 如果不是老夫人替自己揽下了大部分罪责。 国公爷对她哪里会如此轻轻放下。 即便如此,她还是感受到府内其他院落对自己的态度大有不同。 吃穿用度都减少不少。 虽生气,在这特殊时期,她不敢有其他动作。 幽兰斜眼瞅了她一眼,眼眸低垂:“不过,夫人,我回来时正好看到大娘子从外回来。” “大娘子?” 沈敏卿心头一痛,敏茹这个废物,竟然让崔望舒的女儿长成这般模样。 这些年老夫人行事向来百无禁忌,对上那个贱人,竟然都不敢轻易得罪。 而她的淑华却只能躲在屋内郁郁寡欢。 第78章 劳嬷嬷 沈敏卿眸底沉着晦暗的冰,只是唇角微勾。 “真好啊,幽兰。” 她声音轻柔。 “走吧,扶着你家夫人,我们一起去给世子夫人请安。” 她抬眼看向候在门外的劳嬷嬷。 眉眼寡淡,皮肤暗黄,身材结实。 看着比杨嬷嬷年轻几岁。 这是老夫人昨日送到她院子。 替了杨嬷嬷的缺。 既然是老夫人送过来,那她倒想看看用处大不大。 “劳嬷嬷,陪我一起去松雪斋看看世子夫人。” 郎君不是没时间看她吗,那她就去松雪斋等。 劳嬷嬷神色平静,躬身行礼:“是,三夫人。” 沈敏卿走到她跟前,低头看她。 “走吧,随我一起。” 她领着两人出了院子。 姬国公府一切都没有改变,可短短几天,却又似是什么都变了。 人和事都变得让她觉得陌生。 松雪斋那个女人,以往不都是摆着一副孤傲清高姿态。 现在怎么了,逮到机会就迫不及待的缠着郎君? 郎君有多少天没来她的清风院? 五天还是六天? 胸口莫名一股酸涩掺杂着愤恨涌出。 她的手搭在幽兰手背,手指深深掐进幽兰手背。 幽兰手背传来一阵刺痛,她手臂僵硬,抽了抽嘴角,却不敢发出声音。 沈敏卿唇畔染笑,缓缓穿过抄手游廊,绕过花园,路过的婢女奴仆一一上前行礼。 “三夫人!” “给三夫人请安!” 她下巴微抬,笑的温柔娴静。 虽说因王清夷回来,她的身份再一次遭到非议。 可这姬国公府邸,是姬国公夫人当家做主。 姬国公夫人对她这个三房夫人向来宽容。 吃穿住行比着世子夫人崔望舒。 私下赏赐甚至比其他两房夫人还要多上两成。 哪怕身份尴尬,府中下人们也不敢怠慢多少。 她并没急着过去,而是一路走走停停,直到走到松雪斋院门,这才停下脚步。 守在松雪斋院外的嬷嬷上前行了礼。 “三夫人!” “起吧!” 沈敏卿微微颔首。 “我来看看世子夫人。” 说着她就往里走。 “三夫人!” 嬷嬷闪身追上,拦在门槛外。 “三夫人,我家大娘子正陪着世子夫人说话,您看您还是明日再来。” 她挤着笑脸,人却堵在院门,没让一步。 别以为她不知道,三夫人来世子夫人院子想干什么。 不就是想挤兑世子夫人。 三夫人以为还是从前呢。 从前是她家世子夫人不屑,以前那位大娘子又是个柔弱性子。 三夫人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现在不同了,她家真正的大娘子回来了。 进松雪斋只看了一圈,就撵了一半人。 大娘子只说一句,留下的人,都是品行甚好。 大娘子还指向自己,说她嘴硬心软,最守规矩。 松雪斋就需要她这种守规矩的人看守。 她可不能辜负大娘子。 她这人眼睛毒着呢,三夫人不是个好人。 绝对不能让她舞到世子夫人面前。 每次来,都是笑里藏刀,一脸的贱婢模样。 她那老姐妹还说三夫人天生一副柔弱性子。 啊呸! 沈敏卿没料到一个看门的婆子也敢拦着她。 胸口一阵翻涌,怒火几乎要冲破喉咙。 她面上硬是挤出一抹温婉的笑:“嬷嬷说的是,我来得不巧,不过。” 她声音一顿,往前进了一步。 “正好我也想见见大娘子,嬷嬷不会不让吧!” 她声音拉长,眼神似水却透着威胁。 “江嬷嬷,国公府的规矩就是让你拦着主子的?” 劳嬷嬷不紧不慢地上前一步,声音低沉平淡:“江嬷嬷,你看好了,这是国公府的三夫人,国公府规矩第一条便是尊卑有序,三夫人要见世子夫人,何时需要经过你这个看门婆子允许?” 她是国公夫人送到三夫人身边,特意交待过,让自己多看顾三夫人,绝不能让那些个奴仆们看轻三夫人。 如果真遇到事了,有国公夫人在后面撑腰。 既有国公夫人交待,哪怕是面对世子夫人,劳嬷嬷也丝毫不怵。 沈敏卿颇为满意劳嬷嬷的强硬。 看来老夫人对她的态度没有改变,这让她悬着的心算是放下一半。 只要国公夫人向着她,她就能给自己的钰儿和墨儿谋划未来。 想到此,她心情跟着瞬间好了不少。 她看向江嬷嬷,眼眸含着笑意。 国公夫人院子的劳嬷嬷,江嬷嬷当然认识。 只是劳嬷嬷什么时候跟了三夫人? 她一个看门的嬷嬷,往日里她哪敢跟劳嬷嬷对上。 不过她要给世子夫人守好院门。 心里虽发慌,却仍挡在门栏前,语气坚定:“三夫人,劳嬷嬷恕罪!世子夫人刚才特意吩咐过,今日不见客,老奴的主子是世子夫人,肯定要按世子夫人的吩咐办事!” “你放肆!” 不等沈敏卿说话,劳嬷嬷抬手就要打过去。 就在江嬷嬷以为这巴掌要落在自己脸上时。 一柄团扇截住了劳嬷嬷的手腕。 王清夷不知何时已走了过来。 她神色清冷,目光掠过劳嬷嬷的脸。 “国公府的规矩。” 她声音不高,却让劳嬷嬷的手臂僵在半空。 “国公府的规矩,什么时候轮到奴才也能随便动手?” 她放下团扇,冷声道。 “江嬷嬷,掌嘴!” 江嬷嬷面色一怔,随即喜极。 “是!” 她撸起袖子,大步走到劳嬷嬷跟前。 劳嬷嬷瞪大眼睛,厉声道。 “你敢?” “啪!” 江嬷嬷抬手就是一个耳刮子,似笑非笑道。 “嬷嬷,我家大娘子吩咐。” 这一巴掌打的她神清气爽。 “你,你怎么敢——。” 劳嬷嬷捂着脸,羞愤至极。 王清夷偏头看向沈敏卿。 “三夫人,这不懂进退的,打了就打了,你说呢?” “大娘子说笑了。” 沈敏卿敛下上扬的唇角,脸色渐沉。 “劳嬷嬷在老夫人身边久了,最重规矩,见不得奴才对主子说话不敬,劳嬷嬷是好意教导,大娘子如此,就不怕老夫人怪罪?” “怪罪?” 王清夷唇角掠过一丝极淡的弧度。 “怪罪又如何?” “国公府有你存在,还有什么规矩不规矩的。” 她目光落在劳嬷嬷身上:“嬷嬷这是仗着,国公夫人院里出来,就无视世子夫人院内的规矩?是不是还要我母亲过来向劳嬷嬷请罪?” “大娘子恕罪,老奴不敢!” 劳嬷嬷摸着脸颊,低声告罪,没想到大娘子竟然如此强硬。 她直接跪下,俯身请罪。 “大娘子恕罪,都是老奴的错!” 王清夷低垂着眼眸,静静看她。 跪地请安的老嬷嬷身上,气运浅淡,命格普普通通。 能在国公府十几年,身上竟然没有沾染一点人命和血煞官司。 第 79章 松雪斋 王清夷冷冷睨了她一眼,只淡淡丢下一句。 “仅此一次。” 话音落,她偏头看向沈敏卿,语气平静无波。 “三夫人既这般急着见我母亲,那就请吧。” 沈敏卿见她这般轻描淡写便揭过此事,神色微怔。 她本以为王清夷会继续苛责劳嬷嬷。 若是,她便好借此触怒老夫人,谁知竟这般轻易作罢。 心底虽有几分懊恼,面上却丝毫不显,笑的僵硬。 “那就有劳大娘子。” 自王清夷回了国公府,便夜夜头痛欲裂。 她与郎君诉过,婆母诉过。 两人只是让她请府医问药。 可寻常手段哪里管用。 她对王清夷恨极,却又无用,只能戒备至极,刻意拉开两丈,不敢近身。 行至两步,她忽然回头,看向仍跪在地上的劳嬷嬷,低声道 “嬷嬷,还不起来。” “是。” 劳嬷嬷双手撑地,颤巍巍起身,快步跟至沈敏卿身后。 一行人穿廊过院,往松雪斋行去。 一路上,唯有沈敏卿絮絮问话,多是打探王清夷在芜山的过往,王清夷只浅笑以对,不置一词。 直至踏入正房。 崔望舒端坐于黄花梨圈椅之上,眉眼冷冽,静静望着眼前故作欢喜柔弱的女子。 十七年前,便是这张脸,笑意盈盈地闯入她的院落,夺走她的夫君,蚕食她的安稳,更险些害了她的孩儿。 “这般急着来松雪斋,所为何事?” 她声音微凉,先扫向劳嬷嬷。 “谁给你的胆子,敢在松雪斋撒野?” 先前已有婢女将前院之事尽数回禀。 崔望舒字字带刺。 “三夫人院里的人不够使唤,反倒跑到我院中发难?” “是老奴的错!” 劳嬷嬷连忙上前请罪,心中已是慌乱不已。 她万万没料到,素来不与后宅争执的世子夫人,今日竟这般不留情面,更怕此举扰了老夫人的吩咐。 “你自然有错。” 崔望舒淡淡道。 “老夫人若知你离了她的院子便如此无状,必定不喜。” 她目光一转,落向旁侧正低头吃茶的沈敏卿。 “沈氏,你说,可是这般道理?” 沈敏卿心头一闷,只觉这对母女个个难缠,竟是联手发难。 她放下茶盏,轻笑一声,故作温顺道。 “姐姐说的自然都对,不过一点小事,就不劳姐姐费心,回去我自会惩戒她。” 她转头呵斥道。 “还不退下。” “是。” 劳嬷嬷连忙缩至身后。 崔望舒冷哼一声,端茶浅喝,再抬眼时,神色已无半分掩饰。 “说说,你今日前来,究竟有何事?” 她如今连虚与委蛇都懒得做,若不是为了一双儿女,早已与这府中之人恩断义绝。 沈敏卿掩唇轻笑,缓缓起身欠身。 面上盛满歉意,眼底藏着虚伪假意,嫉恨一闪而逝。 “妹妹只是来探望姐姐,再者,也是为当年之事向姐姐致歉,大娘子一事虽由老夫人做主,却终究因我牵累姐姐,还望姐姐莫要放在心上。” 王清夷静坐一旁,自始至终静静看着她惺惺作态。 自初见她便已看出,沈敏卿的骨相与面相相悖。 本是福薄夭亡之相,却有外来气运强行修补,骨相如遭刀劈,面相却华光萦绕,心性阴狠,偏作温柔之态,分明是借了旁人的运道。 她手指微扣,暗中推演,那被借运之人,究竟身在何方。 却总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斩断。 她心惊,只觉这背后越发没那么简单。 “牵累?” 崔望舒眉眼一厉,声音冷了几分。 “沈氏,不必在我面前做这副姿态,你是什么心性,我一清二楚,杨嬷嬷不过是你推出来挡罪的棋子,不必再来恶心我,我不吃这一套。” 她唇角勾起讥诮。 “今日让你进来,不过是让我的希夷看清你的真面目,你我之间的仇怨,迟早有一日,我会亲自清算。” “姐姐!” 沈敏卿目露凄切,语气哀婉。 “我当真不知老夫人与杨嬷嬷的谋划,姐姐便是怨我、误解我,我也毫无怨言,只求姐姐莫要气坏了身子。” 说话间,她右手轻轻覆在小腹之上,动作隐晦却刻意。 这个孩子来得正是时候,若非如此,老夫人也不会轻易将她从当年的祸事里摘干净。 只是这几日下腹时时隐疼,待见到郎君,定要请府医好生诊视。 这细微动作落入崔望舒眼中,令她心头一滞,郁气翻涌。 即便早已看透,心底仍止不住酸涩。 王清夷目光落在她腹间,笑意浅淡却了然。 三月身孕,胎位不正,本是极易崩漏之症,偏偏有人暗中为她续命挡灾,分明有贵人在侧出手。 可沈敏卿身上并无深重血业,分明是将自身罪孽与因果,尽数转嫁给了那被借运之人。 只是无苦主上门求助,她不便强行干涉他人命数。 她抬眸看向沈敏卿,笑意微冷: “三夫人今日前来,便只为说这些场面话?” “我母亲替你养育亲女十数载,衣食医药、教习开销,皆是公中之外我母亲私贴,这笔账,是不是该算算了?” “再者,我与母亲皆因你受伤害,你既是最终得益之人,难道不该有所补偿?” 沈敏卿一身珠翠环绕,浮夸张扬,一看便知贪慕虚荣。 既主动上门找存在感,不让她付出些代价,反倒对不起她这番刻意显摆。 “补、补偿?” 沈敏卿一时没回过神,语气微滞。 “大娘子说笑了,府中娘子月例衣食皆由公中供给,何来额外花费?大娘子长于乡野,怕是不懂国公府的规矩。” 她语气渐稳,隐隐带出几分轻慢。 “不懂规矩?” 王清夷忽然一笑,容色明媚如春光,却看得沈敏卿心头莫名发慌。 她转头看向崔望舒,语气轻快。 “母亲,前几日您整理的那份单子,不妨拿出来,让三夫人好好瞧瞧,该还的,一文都不能少。” “自然。” 崔望舒看向女儿时眉眼柔软,再望向沈敏卿,已是冷然。“康嬷嬷,去将我整理的明细取来,今日便让三夫人看清楚。这笔银子,你亲自盯着,务必讨回来 第80 章 赔偿 康嬷嬷来去很快。 没一会儿就从内室出来,手上捧着一本册子上前行礼。 “世子夫人,这些年给二娘子花费的皆在此册。” 她将册子翻开,声音平缓。 “这册子记录的,都是些添置头面、名师束脩一些大项,至于平日里那些零零碎碎的珠花首饰、胭脂水粉,都未算在内。” 她声音顿了顿,看向沈敏卿,像是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三夫人,我家世子夫人说了,这些个头头脑脑的小钱就算全了母女一场,不必算入其中。” 她双手捧着册子,走到沈敏卿跟前递上。 “共计一万八千三百两,零头也给您抹去了,三夫人,您可要收好。” 沈敏卿死死盯着递到眼前的册子,脸色青红交加,极度羞恼涌上心头,刚想说话。 此时,门帘从外掀开。 王律言清润的声音从外传来。 “阿舒!” 看到沈敏卿,他脚步一顿,声音惊疑。 “卿,敏卿你怎么在阿舒这?” 不是遣人说她正病着吗?看她脸色红润,不像是有病的模样。 心中了然, 不过还是有些心虚。 转而一想,又觉得她没有分寸,这个时候来阿舒院子做甚? “郎君——” 一声郎君说得百转千回。 沈敏卿起身疾步走近挨着他,抬手就想挽住手臂,却被王律言不动声色地躲过。 “不是你身体不好吗?还不坐下歇息。” 这可是阿舒院子,他可不想连院门都进不去。 王律言大步走到崔望舒一旁坐下。 扫了眼幽兰,声音微冷。 “还不扶你家夫人坐下。” “是,世子爷。” 幽兰面色一紧,连忙上前扶着兀自站着的三夫人坐回去。 王律言明显松口气。 偏头对上阿舒那张似笑非笑的脸,神色一僵,眼神游离一瞬,随即又反应过来。 “阿舒,身子今日可好些了!” 他这话一出,沈敏卿脸色越发难看。 当着她的面打脸吗? 让她在崔望舒这个女人面前丢脸,绝对不行! 她声音一软,语气满是惊慌。 “郎君,您快快劝劝夫人,让她宽限我一段时间,容我变卖点首饰,不然我上哪里寻这两万两银钱!” “什么两万两银钱 ?” 王律言听得一头雾水,目露疑惑之色询问崔望舒。 崔望舒仅是看向康嬷嬷。 “嬷嬷,告诉世子,这一万八千三百两都有哪些。” “是。” 康嬷嬷应声把册子拿到王律言跟前。 把刚才说的话又重复一遍。 “世子,您看看这册子,这些年二娘子大笔花费的都有记录,这些银两本应该都是我家娘子给真正的大娘子花用,谁知堂堂国公府竟然能有这种事发生。” 哪怕是当年的崔家,也不敢明目张胆的做下这等以庶代嫡的荒唐事。 小门小户出身的国公夫人,做事真是让她开了眼。 “世子,我们世子夫人再有钱,也不能花在隔房小娘子身上,世子您说是不是?” 王律言确实没有想到这些,不过理却是这个理。 他接过册子,翻动几页,都是用在淑华身上,且银钱支出较大。 他直接合上册子,不用继续往下看,这些他都清楚。 他瞥了眼眼泪汪汪的沈敏卿,卿卿手里哪有这些银钱。 “嗯!” 王律言轻咳一声,将册子搁在一边。 目光落在崔望舒身上,眼底有几分不易察觉的窘迫。 他的声音轻柔,语气带着小心翼翼地商量。 “阿舒,你看这些银钱是不是——。” 他看向崔望舒的眼里都是尴尬。 崔望舒脸色一冷,放下茶盏,传来瓷器磕碰声。 “是不是什么?” “阿舒,这册子上的花费,我自然都认得。” 册子上精确到时间、地点和银两,一目了然。 每一个物件都能对上。 “只是你知晓,卿,敏卿她,可能暂时拿不出这许多银钱,你看要不这样,这些账都由我来承担,只是眼下我可能拿不出这许多银两,要不你宽限些时日,我慢慢筹措?” 不论淑华是大房还是三房,总归都在他王律言名下。 不能让阿舒吃亏,只能他挡下。 这几句话,王律言磕磕碰碰说了半晌,总算说全乎。 惹得沈敏卿泪眼汪汪的仰头看他。 “郎君——” 崔望舒嘴角勾起,笑的疏离。 “我只要那笔,本应是给我娇娇用的银钱,至于谁出,我不不在乎。” “我——。” 王律言张嘴刚想说话,却被王清夷出声打断。 “那可不行哦!” 王清夷眼尾微挑,语气有几分漫不经心的奚落。 “父亲,您的银钱从何而来?” 迎着王律言不解的目光,她的唇角微不可察的扯了扯。 “据我所知,朝廷吏部侍郎的月俸不过两百两,父亲您做为姬国公府世子,朝廷每月还会发放,姬国公世子那份俸禄和职分田以及禄米,其实您最大一笔收入,还是国公府世子的那份月银一千两。” 她看着王律言越来越惨白的脸,继续说道。 “父亲,您是准备拿我们大房的银钱来补三房的亏空?” 一番话说的王律言羞愧难当。 他张了张嘴,喉咙却像是被堵住一般,发不出半点声音。 他怔怔地看着王清夷,又转向面无表情的阿舒。 素来温和俊朗的面孔,早已血色尽失。 他的大娘子所说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一记耳光,扇得他头晕目眩。 而阿舒的沉默不语,更是让他无地自容。 他好像从未意识过,自己每次慷慨许诺的背后,动用的竟是大房公中银钱。 羞愧瞬间冲上头顶,令他无地自容。 “郎君,不是这样的。” 沈敏卿见王律言这般表情,瞬间急了。 她仓惶起身,碎步走到王律言跟前,双手握紧他的手臂,轻轻摇晃。 “郎君,你忘了,墨儿和瑜儿也是你的孩子,还有我们的淑华,他们都是你的孩子。” “他们的父亲是三叔王律诚,三房有三房的月银,怎么兼祧两房就要领双份月银?” 王清夷表情是明晃晃的讥讽。 她回国公府,难道是让她们继续相安无事的生活? 她回国公府,当然是要一一算账! 让这些盗取自己气运、生命的,眼睁睁的看着自己抢来的东西,一点一点的失去! 第81 章 方案 王律言从未有过的羞愧,特别还是希夷提出。 他低垂着头,讷讷道。 “希夷,这事儿是父亲考虑不周,我。” 他猛然顿住,脑中灵光一闪,突然想起三房还有一份家产存放在母亲库房。 那是母亲当年心疼三郎早早离去,额外补给三房子女,足足有五万两。 他眼眸放光,整个人好似又鲜活起来。 “既然是淑华花费,自然要从三房库房出。” 他看向崔望舒,堆着笑容讨好道。 “阿舒,你放心,淑华的银钱我绝不会私下出。” 郎君此话何意?沈敏卿垂眸眼珠子转了转。 三房库房哪里有这些银钱,难道郎君故意混淆视听。 如此,她心情豁然开朗。 她起身,款款施礼,微昂着下巴,带着一股子洋洋自得。 “姐姐既然身体无恙,那我就不打扰了,我先行告退。” 说话时,她眼巴巴地瞅着王律言。 “郎君,您不跟我一起回院子,算算该给姐姐的银钱?” 将近两万两银钱,可不能让郎君全掏了。 郎君的银子当然也是她的,她可不像崔望舒那个自命清高的蠢女人。 她还得想办法让老夫人出大头。 要么就在老夫人那上上崔望舒的眼药,特别是王清夷那个贱命,竟然敢当面算计她。 “郎君。” 她刚想催促。 王律言直言道:“你先回吧,此事我心里有数。” 此时他自然不能跟着卿卿回去。 他差点犯下大错。 他无视沈敏卿眼底的小意,只看着崔望舒。 虽是一眼没看沈敏卿那双蕴含着柔情的眼眸。 可他的神态和眼神肉眼可见的软化。 王清夷从小生活在芜山,哪里见过这般场景。 哪怕在梦境,也没涉猎到男女情爱。 她第一次看到女人可以运用自身优势,把柔情刻在骨血中。 所以,这才是她母亲处于下风的原因? 直到沈敏卿离开。 王律言这才转身看向妻女,他清了清嗓子。 “阿舒,你看我给你拿了什么。” 他从袖中取出一个锦盒,. “昨日得了一支百年人参,刚拿到手,正好给你补补身子。” 崔望舒神色尚在恍惚中,听到声音,本能地抬眸看向康嬷嬷。 康嬷嬷立时了然,上前施了个礼。 “世子爷,这人参还是交给老奴吧。” 她还担心自家夫人不愿收这支人参,到时反而便宜了三房那女人。 谁知夫人这次竟然没拒绝。 “那,好吧。” 王律言略显迟疑,见阿舒只顾着跟希夷说话,一眼都不看他。 心中有失落,却还是把锦盒递了过去。 “记得晚上切几片,放进汤里熬给阿舒喝。” 康嬷嬷平淡的脸上总算带了点笑意。 “世子放心,我一定记得。” 崔望舒的目光心神全都放在王清夷身上。 她心情很微妙,胸口泛起层层涟漪。 这是她生平第一次,真切体会到被人护在身后的滋味。 希夷方才那番举动,冷静客观,字字句句都在为她撑腰 而她付出心血的淑华呢? 每一个细节都透着世家小娘子的教养,言行举止永远得体,从不逾矩半分。 “希夷,到阿娘这来。” 王清夷眼眸微睁,心底虽是不解,可还是缓步走到她跟前。 崔望舒轻握着她的手,掌心透着暖意,鼻尖略感酸涩。 原来被人这般毫无保留地偏袒,是这般愉悦舒心。 见妻女亲近,而自己却被隔绝在外,王律言眼底略过一丝复杂的怅惘。 刚想开口说话。 外间门廊外传来管家俞伯爽朗的声音。 “世子夫人!” 崔望舒视线扫过王律言。 朝康嬷嬷点头。 康嬷嬷连忙走到门前,撩开门帘。 “俞管家,我家夫人请您进屋说话。” 俞伯笑呵呵地迈进屋来,一眼瞅见世子和大娘子都在,眼角堆起笑纹。 他先朝王律言躬身行礼,这才转向崔望舒和王清夷。 “世子,世子夫人,大娘子,国公爷让我过来寻大娘子问问,不知今夜子时一刻还需要准备什么物件,如果还有缺的,我好做准备。” 其实是老夫人等不及了,在正院闹着国公爷。 国公爷从来是拿国公夫人没辙,只能遣他过来询问。 “不用,都已经准备妥当。” 王清夷摇头。 周家主托谢大人送来的那枚玉圭,她很是喜欢。 炼制五铢钱是事半功倍,效果比以往也强了很多。 况且她这个大姑姑受血脉牵引,只是送她归去,法事不算难。 “俞伯,你回去告诉祖父和老夫人一声,到时间我就会过去,今夜一定会让他们见一见大姑姑。” 从大姑姑的魂魄看,就是心中有怨恨,仇不得报,所以迟迟不愿归去。 怨恨从何而来? 当然是离世时的地方和人。 据说大姑姑的夫家远在千里之外的钱塘。 按照正常推理,不论大姑姑在不在,有国公府这一门亲戚,哪怕离世了,也会打着亲戚的情分走动。 竟然离得远远的,没有任何走动。 这根本不合理。 以国公夫人的性子,如果知晓大姑姑受尽磨难而亡,此次必然会亲自前往钱塘。 来回怎么也得几个月。 国公夫人只要离开上京,她就要寻一寻那躲在幕后之人。 现今国公府的气运与姬国公和国公夫人息息相关。 国公府一众又是与她有血缘关系。 她束手束脚。 国公府气运不减,她就无法动国公夫人半分。 现在她只能暂避其锋芒,先一步剔除国公夫人羽翼。 还有尚在回京途中的沈敏茹,据说还有两日就到上京城。 等沈敏茹押解到京。 沈敏卿姐妹的账也要一一清算。 “大娘子,那我先回去回复国公爷。” 俞伯得到消息,就想着赶紧回去。 他担心自己再不回去,国公爷又要受罪。 国公夫人这性子是越来越左了。 “康嬷嬷,替我送送俞伯。” 崔望舒眉眼舒展,吩咐康嬷嬷送客。 “我来送俞伯,正好去看看母亲。” 王律言刚好想去住院找母亲商量三房那份银钱。 趁着母亲还有求于希夷,他正好提出要求。 “那就有劳世子爷了。” 俞伯跟在王律言身后走出松雪斋。 第 82章 接着讨要 “你说的什么浑话?” 姬国公夫人以为自己听错了,打量他的眼神就像看傻子。 “你刚才说让我把三房的银子补偿给阿舒?” 王律言自然听出母亲语气中的怒火。 心口咯噔一下,不过还是硬着头皮点头。 “母亲,不说希夷这些年在外吃了多少苦,还有阿舒抚养淑华的委屈暂且也不说,但这些年花费在淑华身上的银两,我们是不是得补给阿舒。” “放屁!” 姬国公夫人直接爆了粗口,气得她直喘粗气。 她抬手指向他,气到手指发抖。 “你这个蠢货,这辈子就被崔望舒拿捏得死死的,墨儿、瑜儿不是你的孩儿,你把钱补给了崔望舒,他俩以后拿什么娶妻生子?” 她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没想到这个不孝子又拿到她跟前说事。 “还有淑华,养在崔望舒跟前十几年,难道连一点情义都没有,还追着要银两,啊呸,一个铜板都没有。” 姬国公坐在一旁听得脑袋都大。 “你看看你这是什么反应,大郎不是在跟你商量吗?” 他边说话边给站在下首的王律言使眼色。 这刚花出去十万金啊! 王律言好似没看到一般,梗着脖子,继续说道。 “母亲,那日大家都在场,我是没脸多说一句,今日就您和父亲在,我只问您,您对阿舒所做的有哪一件事能拿到明面上说!” 说到最后,他眼眶不由自主地泛红。 还有他的大娘子,本该千娇万宠的娇娇因着母亲的原因,在外吃尽苦头。 如果不是阿娇聪慧,这稍微愚钝点,往后的日子都艰难。 为了母亲,也是为了国公府的名声,他忍下了。 可凭什么阿舒受尽委屈还要掏空嫁妆。 “母亲,这件事必须按照我说的做。” 来的路上,他脑海里无时无刻不晃动着希夷看他时的眼神,轻慢还是奚落? 作为父亲他颜面尽失。 羞耻一度席卷全身,他闭了闭眼,一改往日的温和,神色逐渐冷硬。 “母亲,您知道的,阿舒现在把希夷看得有多重,而且这笔银钱还是希夷心疼她阿娘朝我讨要,我能不给?” “这,我就知道,她王清夷就是个搅家精、讨债鬼!” 姬国公夫人捶打着桌几,一脸的气急败坏又无可奈何。 “她刚从我这拿走十万金还不够,现在又来,你们是不是想把国公府库房掏空了来填你世子院子?” 那夜她情绪过于激动,一心只想着她的婷姐儿,十万金咬着牙就应了。 这几日,只要想到那十万金,她就辗转反侧睡不着。 那可是她陪着国公爷一路征战,苦熬多年攒下的家底。 就这么给出去了。 这还没消停,现在又来。 “给她吧。” 坐在一旁的姬国公一声长叹。 “你那大孙女,既然提了就是有了主意,再说此事确实也是你有错在先。” 此话一出,姬国公夫人顿时爆了。 “什么叫我有错在先,我难道不是为了大郎和国公府着想。” 她咬牙死死盯着姬国公。 “朝堂那时什么情况,你能不知,先帝看世家不顺眼,虎视眈眈的想挨个清算,如果不是崔衡那个老狐狸反应及时,直接向先帝投诚,捐了崔家大半家产,你以为崔家还能有今日,再说了崔望舒当时在崔家二房又是什么光景,你难道不知?丧母长女,如果不是我大郎娶她,她连嫁妆都保不齐。” 她目光转向王律言,一脸的恨铁不成钢。 “当初如果你听我的话,不要娶崔望舒,你堂堂姬国公世子,怎么会到今日还只是个四品吏部侍郎,有安王府在,你这辈子就只能是个四品官的命。” “还有崔家二房那个崔沈氏,你以为崔衡那个老匹夫为何要容她三分,还不是因为她是安王的奶嬷嬷,给安王几分情面,不然她沈氏怎么能嫁到崔家,哪怕是续弦,一个落魄的沈家女也不配。” 她越说越委屈,她为了国公府,耗尽心血,又有谁懂她? “还有我的三郎——。” “好了,现在说这些干什么?” 姬国公打断她的话,他抬手指了指梁上,压低声音说道。 “陛下听不得安王的事,你小心祸从口出。” 姬国公夫人年岁大了,说了这番话,已气喘吁吁。 她看向臊眉搭眼的大郎,怒其不争。 “如果我的三郎在,你——。” “住口!” 国公府勃然大怒,又见老妻一脸的哀戚,终还是软了语气。 “过往的事就别提了。” 他目光转向王律言。 “大郎,你母亲的话无需在意,她最近因为你大姐姐的事,夜不能寐。” 他顿了顿,接着说道。 “至于你说的补偿,就按照你说的去做,不过,我有一个要求。” 王律言抬头看他,眼底弥漫着沮丧。 “父亲,您说。” 见他如此沉不住气,姬国公心底暗自叹息。 “以后我会吩咐老俞,按月从你月银中扣除两百两,给墨儿和瑜儿存下,你如果同意,我就让你母亲把这一万八千两取出给你。” “王成安!” 姬国公夫人怒目而视,她张嘴就想拒绝,就被姬国公一句话压得偃旗息鼓。 “今天晚上还指望希夷圆你毕生所愿。” 姬国公夫人顿时泄了气,憋屈地朝着王律言怒吼。 “都是你这个不孝子,还不给我滚出去,我一眼都不想看到你。” …………。 这一万八千两送得很快,从王律言跟着出去到俞伯去而复返,不过一个时辰。 “世子夫人,国公夫人说了,这些年您辛苦了,给您凑了个整数,这是两万两,您收好。” 他躬身双手捧着个匣子。 崔望舒垂眸看向匣子里摆放整齐的一摞银票,笑得淡然。 “俞伯辛苦,既是如此,那我就代大娘子收下了。” 她瞥了眼康嬷嬷。 康嬷嬷上前两步,接过俞伯手里的匣子。 崔望舒本没想着银钱由谁出。 男人有心隐瞒时,防不胜防,与其如此,不如放下。 谁知希夷竟然毫不留情地一一指出,直接给了她父亲没脸。 这银钱她本就是给自己嫡出的大娘子花的。 既然还回来,当然要给希夷送去。 ' 第83 章 夜至 王清夷收到这两万两银钱仅是瞬愣,转而就让蔷薇收起来。 “幼桃,你把今日拿回来的锦盒取给我。” “是,大娘子!” 幼桃微微躬身,疾步走向内室,取出放在珍宝阁的锦盒,拿到大娘子跟前。 “大娘子!” 她双手捧着锦盒,待大娘子取出玉圭,这才退到一旁垂手侍立。 她和蔷薇待在大娘子身边不过五六日,就已被其言行举止折服。 言之有理,行事有度,一言一行皆让人寻不到半分不妥。 最令人信服的,还属大娘子那一身玄学相术,高深莫测到令人心颤。 就连国公夫人都要退避三舍,避其锋芒。 据说今夜还要到国公夫人住院去办法事。 她和蔷薇都没有经过这类事,心底喜忧参半。 不等她多想,王清夷出声吩咐。 “幼桃,你去夫人院子找康嬷嬷,就说我今夜要用到染竹,让染竹回我院子听候吩咐。” “是,大娘子,奴婢这就去。” 幼桃转身出了院子,朝着松雪斋去。 她心中怅然若失,一时不知是何种滋味。 松雪斋 染竹今日已是第二次被燕嬷嬷罚站。 她一脸沮丧,想不通明明就是走个路,怎么还要拿尺子丈量。 昨日她还问了燕嬷嬷,问她何时能回大娘子身边。 谁知燕嬷嬷把她一顿教训。 从言行到规矩,没一样合格。 “染竹,你这样的没有规矩,哪怕是回到大娘子身边,也是给你家大娘子惹麻烦,我就告诉你吧世子夫人吩咐过,规矩学不好,你就别想回衡芜苑。” 想着要争口气给大娘子,谁知又被罚了。 染竹欲哭无泪。 这般讲究,估计她这辈子都到不了大娘子跟前了。 正沮丧之际,康嬷嬷突然进来,要把她领走。 “老姐姐,这丫头什么规矩都没学好,这就领走?” 燕嬷嬷刚才还说过,这丫头什么时候学好什么时候走,这半个时辰都没到,就领走? 她燕嬷嬷不要面子吗? 不等染竹高兴,被康嬷嬷一句话熄灭了。 “怎么会,只是今夜,大娘子需要染竹过去布置,幼桃和蔷薇她俩过去的时间还短,什么都不会,你放心,明日就给你送过来。” “那就好。” 燕嬷嬷板着的脸终于放下,眼尾藏着细碎的笑意。 “不然说这丫头是从我手里出去的规矩,那我可就丢人了。” 染竹面无表情地听两人当她的面吐槽自己。 这是当她不存在嘛。 她嘴巴微噘,看向两人时,眼底都是幽怨。 燕嬷嬷抬手就给她额头一个响指。 “看什么。” “嬷嬷,好疼的!” 染竹捂着额头,感觉自己额头估计红肿了。 “嬷嬷,我又怎么了?” 燕嬷嬷无语,直接挥手。 “赶紧把她带走吧,记得送回来就行。” 她都怀疑自己能不能把这丫头调教好。 染竹眼眸瞬间瞪圆,眼眸发光,偏头看向康嬷嬷,一脸的迫切。 “嬷嬷!” 她想她家大娘子了。 这是第一次和大娘子分开这么久。 也不知道大娘子是不是有了伶俐新人,忘了她。 康嬷嬷见她还在发愣,催促道。 “走啊,跟我一起去见大娘子。” “哎!” 染竹声音清脆,迫不及待地跟着康嬷嬷往外走。 看得站在身后的燕嬷嬷摇头叹息。 太过单纯,据说从小在山上长大,不谙世事。 幸好交给她调教,不然就这副性子,被卖了都帮着收银两。 染竹一踏进衡芜苑,不由自主地加快脚步,急切地往主院去。 正好遇见从走廊一侧过来的蔷薇。 她匆匆行了礼,快走两步,抬手就要掀帘子。 蔷薇扬声制止:“染竹,大娘子在书房等你。” “啊,谢谢蔷薇姐姐。” 染竹手一松,转身走向隔壁。 书房放在卧室隔壁。 几步路就到,人未到声已到。 “大娘子!” 她掀开帘子,一眼见到坐在书桌后的大娘子。 “大娘子!”激动到连声音都隐隐有哭腔。 “回来了。” 王清夷眉眼柔和,放下手中毛笔,抬手接过幼桃递来的手巾,轻擦手指。 看向走到她跟前的染竹,嫣然一笑。 “这是怎么了?” 她声音清润,带着超越年岁的沉静。 “学规矩很辛苦!慢慢学,我这永远有我们染竹的位置。” “大娘子!” 染竹眼眶一热,眼泪唰唰落下,她用力点头。 “大娘子放心,染竹不会给你丢人的。” 她这几天,如履薄冰,学得虽是磕磕碰碰,可也知道了些道理。 燕嬷嬷告诉过她,其他可以先不管,只要谨记一件事。 对不懂的或者陌生的事情,她只要闭嘴不说就好。 幼桃重新拧了块手巾,递了过来,含笑说道。 “染竹,快擦擦脸,再哭脸可就要皴了。” 染竹羞赧地接过手巾,低声道谢。 “谢谢幼桃姐姐。” 王清夷等她收拾好,开口吩咐。 “染竹,你去内室,把我们带来的那件行李中的紫檀木盒拿给我。” 这次与以往不同,需要召回完整魂魄。 同时还要把三魂六魄请回身体原有的位置,不能有任何误差。 所以她这次用的五铢钱,都是在观中供奉多年,最少受了十年以上香火。 总共就带出九枚,这次一次性要用七枚。 她不舍得,所以收十万金贵吗! “娘子,都在这。” 染竹捧着紫檀木盒,放在书桌上,开锁打开。 紫檀木盒里还摆放着几张符纸。 她取出符纸铺平,然后从盒里取出五铢钱,按顺序摆放整齐。 幼桃在一旁仔细端看。 染竹摆放看似无状,直到全部摆好,幼桃才发现,每一枚五铢钱不论顺序还是位置摆放都很有规律。 正中央的位置空着。 七枚五铢钱依序环绕摆放。 第一枚正南,第二枚偏东南,第三枚点向西北,……。 正在她疑惑之际,大娘子把她手里那枚玉圭,放在正中央空置的位置。 这才发现,五铢钱和玉圭在符纸上竟形成北斗之形。 王清夷略带遗憾地看着今天这北斗之势。 可惜还没拿到谢大人贡献的蕴含紫气的精血,不然作用绝对会翻番。 第84 章 定魂 姬国公和姬国公夫人对今夜法事异常重视。 朝食后,俞伯早早通知到各房主院。 从亥时开始,姬国公下令禁止任何人出入。 亥时,巡夜人的梆子刚敲响。 姬国公府朱漆大门应声落钥,各院门一一紧闭。 自一进门至后角门,门闩相继横锁。 国公府值夜的护卫们,腰身配刀巡视各院。 一身玄甲映着玄月,泛着森森寒意。 各院婢女、奴仆们听候吩咐早早回屋。 清风堂 沈敏卿站在院内亭台,从高处看向姬国公府正院。 那一处灯火通明,隐隐绰绰人影重重。 “幽兰!” 她眼底幽深,声音夹着冷意。 “你说大房那个小道姑到底是装神弄鬼还是真有本事?” 小小年纪糊弄人的功夫倒是深厚。 她今日才从老夫人那边探的消息。 据说老夫人掏空大半个国公府给了小道姑,才有今天这场法事。 如果不是国公爷明令,今夜从亥时开始,各院不得有任何人外出,她早就去寻二房,随意透露几句。 她不相信国公府这般家业,钟情琅会无动于衷。 这事总得有个说法。 几句话就能得了国公府的大半家财? “夫人,幽兰愚笨。” 幽兰低声回答,她离得近,抬头正好瞥见三夫人藏在眸底那抹深深恨意。 不由自主的心头一颤。 余光瞥见婉红纯真无忧的脸,她心中越发愁苦。 她本来只是三夫人院中的二等婢女。 因着杨嬷嬷一事,三夫人跟前的婢子们不是打杀,就是发卖了。 劳嬷嬷来之后,把她和劲草、婉红、六月四个二等婢女,提升为一等婢女,贴身伺候三夫人。 劲草这几天染上风寒,没敢到三夫人跟前伺候。 六月跟在劳嬷嬷身边熟悉库房。 只有她和婉红伺候在三夫人身边。 这事落在谁身上,估计都是老天爷开眼。 就像婉红一般,欢欢喜喜。 可在她这却是煎熬。 她是个随遇而安、不思进取的性子。 三夫人,按照她娘的说法,有野心没规矩。 她怕,她怕到时候跟前面那几个一样,活不到二十,就打杀了。 前几日,她娘还让她安心,说家里已经给她相看。 只要人合适,就求主子给份体面。 只要嫁出去,就不会进三夫人的院子。 “幽兰!” 沈敏卿转身看她。 “幽兰,本夫人让你说!” “三夫人!” 幽兰稳住心神,想说的话在脑海迅速过了一遍,低声说话。 “三夫人,奴婢有句话不知该说不说。” “那就说说吧,不会怪你。” 沈敏卿后退两步,施施然坐下。 幽兰低垂着头,小声说话。 “老夫人对国公府向来看顾的紧,您知道,她对大娘子一直看不上,这次大娘子三言两语就能得老夫人信任,大娘子肯定是有过人之处。” 她娘跟老夫人院里的嬷嬷关系不错,或多或少了解老夫人的性格。 她娘说了,能让老夫人心甘情愿拿出这许多银钱,就说明大娘子绝对不简单,这也是她娘想让她离开三夫人院子的原因。 “哦!” 沈敏卿诧异的看她一眼,没想到这婢子还有这般见识。 她微眯着眼,若有所思。 幽兰所说,其实她心里早就明白。 不过是不愿意相信而已。 现在这个局势,于她而言没有什么胜算。 淑华不仅不亲近她,反而怨她。 墨儿还在大理寺狱。 不过昨日老夫人说了,最多不过三日,墨儿就能回来。 老夫人既然说的如此肯定,必然不会有差。 她总算能稍稍安心。 而瑜儿从年初开始,一直在外游学。 在外书信不便,一个月前来信说到了安南。 今日也不知游学到哪。 偌大的院子空空落落。 她知道,如果再不做决断,国公府就会被大房夺去。 “三夫人,天色已晚,要不要进屋休息。” 婉红束手站在一旁,见她神色倦怠,上前小声询问。 “好,回屋吧!” 沈敏卿转身刚准备回屋。 国公府上空几道蓝光闪现,转瞬隐入老夫人正院。 “那是什么?” 她脚步一顿,扶着婉红的手扣紧,面露惊诧,死死盯着正院方向。 _______________________ 王清夷没想到她那大姑姑的三魂七魄竟然如此难寻。 符纸燃尽,星辰牵引也只召回了一魂两魄。 还有一魂三魄不知游荡在何处。 姬国公夫人见她睁眼,急促上前询问。 “希夷,婷儿的魂魄回来没有?” “老夫人你别动。” 王清夷起身走到她身后。 此时的婷姐儿,比那日看到的神魂凝实不少。 连神智都恢复几分清明。 此时正歪着头绕着姬国公夫人和姬国公身边转来转去。 “还没有。” “什么,什么叫还没有?” 姬国公夫人瞪大眼睛,隐隐有恼怒。 “希夷,我可是付了十万金,这十万金给你的前提是什么,你要记得。” 她死死盯着王清夷的眼睛,好似要看透她,以辨真伪。 “我知道。” 王清夷神色平淡,目光落在这位玩的欢实的大姑姑身上。 她脑海不停回忆刚才魂魄回归时的动作和位置。 直到她的目光落在魂体足下,终于明了。 她侧身看姬国公夫人。 “老夫人,麻烦拿一双大姑姑曾经穿过的鞋子过来。” “鞋子?” 姬国公夫人虽急躁,却不敢多问,她看了眼晴嬷嬷。 “嬷嬷!” “是。” 晴嬷嬷点头,转身进了内室。 没一会儿晴嬷嬷捧着一双绣鞋走到王清夷面前。 “大娘子,这是大姑奶奶未嫁时穿的绣鞋,老夫人一直收着,您看可有用?” 没等王清夷说话,刚才还围着姬国公夫人打转的王婷闪身出现在两人之间。 王清夷垂眸看她,三指并拢向下翻转,晴嬷嬷手中的绣鞋已然消失不见。 “啊,这是?” 晴嬷嬷双手握拳,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一大步。 向来冷静的一张脸上,难得闪过惊惧。 “大娘子,这,这是什么情况?” “无事。” 王清夷看向正踮着脚尖转圈的王婷。 她手腕转动,手指捏着的玉圭定在王婷额间。 “胎光定魄,双灵归位!” 第 85章 定数 王清夷指间的玉圭莹光流转,瞬息之间,刚才还痴傻混沌的王婷神色渐渐清明。 她似是不解自己为何会出现在此,神色迷茫。 可这迷茫转瞬就变成血红,继而空洞狰狞。 随着她神智恢复,王清夷随之明了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竟然承受如此阴毒手段。 怪不得钱塘卫家放着姬国公府这棵大树,反而龟缩一隅,多年没有任何往来。 原来心中藏着恶鬼! 这般委屈,她心头微涩,叹息一声。 手指轻触额头。 满目血红褪去,神色逐渐恢复,不过眼底的怨恨依然。 她声音轻柔。 “不如看看眼前都是什么人。” 王婷神色怔愣,想要转动身体,却发现魂体无法移动半分。 她转动眼珠,余光扫过,入目皆是陌生人,神色渐露不解。 王清夷随即反应过来。 十几年过去,姬国公和姬国公夫人早已褪去当年落魄,尊荣华贵。 连容颜都有改变。 而姬国公夫人从希夷对着她身后开始说话,身体逐渐僵硬。 听到希夷说到看清眼前人时,她猛然转身。 她看着空寂一片的夜色,举目四望,声音凄切。 “婷儿,我的婷儿在哪?” 姬国公也走了过来,眉目肃然。 王婷怔怔看着两人,从疑惑到震惊。 她想开口,就发不出声。 她想投入母亲怀中,身体却无法移动半寸。 王清夷对眼前状况也是无能为力。 如果不是血脉牵引,王婷三魂六魄被施法隐匿,哪怕是她也无法令其魂魄重新凝聚。 这是她目前能做到的结果。 姬国公夫人渐渐恢复神智。 她转身看向王清夷,语气冷硬。 “希夷,你说你大姑姑在这?” “嗯,在这。” 王清夷点头,在姬国公夫人还想开口时,直言道。 “老夫人想看她吗?” “什,什么?” 姬国公夫人瞬间怔住,随即是狂喜,连说话都不利落。 “希夷说可以看到婷儿,我能看到?我要看,要看我的婷儿。” “祖父你呢?。” 王清夷看向站在一旁面露惊疑的姬国公。 姬国公点头:“要! ” 王清夷微微颔首,正色道。 “我要你两人食指指间血三滴。” “没问题!” 姬国公没有丝毫迟疑,抬手打开手掌。 姬国公夫人惊疑不定,不过也是伸出手指。 此时的王婷终于看清眼前两人竟是自己多年未见的父母。 不禁满目悲切,又似有幽怨,只是无法开口。 王清夷手腕翻动,指间捏起两枚五铢钱。 她手指轻弹,两枚五铢钱分别悬于姬国公夫妇两人食指之上。 哪怕是见多识广的姬国公也从未见过这般现象。 五铢钱竟然自行旋转,而且越转越快,似有残影,直到在空中发出嗡鸣细响。 似是利刃划破空气。 转瞬,姬国公夫妇两人的指尖同时沁出殷红血珠。 一滴、两滴、三滴,血珠缓缓反升,似有牵引一般,缓缓没入五铢钱币中。 悬于半空的五铢钱,表面霎时泛起暗红光泽。 “祖父,老夫人你二人从现在开始不能有任何走动。” 王清夷双指轻抬,两枚五铢钱霎时化作光影,印在二人额间。 两人浑身微震,再睁眼时,周遭景物已变。 夜色弥漫中,一个消瘦身影逐渐显现。 正是十七年前的王婷,脸颊消瘦苍白,眉眼皆是沧桑与怨恨,打扮还是出嫁时的衣裳,却又似不同。 “婷儿!” 姬国公夫人声音凄厉,张开双臂向前扑,谁知却扑了一个空。 她向前踉跄几步,低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怀抱,转身又是虚虚实实的魂体。 向前两步,不禁放声痛哭。 “婷儿,我的婷儿!” 姬国公比她好上一些,眼眶微红,看着眼前人,神色慈爱声音温和。 “婷儿,告诉父亲,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你为何还停留在这里?你想要父亲做什么,你告诉父亲,父亲替你报仇!” 越说心底越恨,他堂堂姬国公的嫡长女,竟然死得不明不白。 “她不能说话。” 王清夷眼见着魂体有消散之势,上前一步手指贴在玉圭上,往里引了一丝灵气。 “她魂魄太弱,我只能保持她魂体凝实,说话动作都不行,不然随时会魂飞魄散。” “那怎么办?” 如果没看到婷儿,姬国公对王清夷的本事还是半信半疑、。 之所以由着老妻,其一是有心弥补,其二也是因这国公府最终还是要留给大房。 早给晚给都一样,留在老妻手里不知会出现什么偏差,不如直接给出去。 现在呢,他现在真真切切地看到他早逝的嫡长女,就这么站在他面前。 “希夷,你告诉祖父,如何才能知晓你大姑姑当年到底遭受到什么。” 他气急了,连声音都发颤。 婷儿必然是受了极大冤屈,不然不会流连在世间,迟迟不愿离去。 “我来告诉你们!” 王清夷早就通过玉圭,感知到大姑姑临终前发生的一切。 她看向两人,面露不解。 “你们难道没有派人过去吊唁?” 堂堂开国姬国公府中嫡长女,被人害死,竟然无人询问死因。 这番话问得两人羞愧难当,满面赤红。 姬国公低垂着头。 “当年建府没多久,朝堂不稳,前朝还有一些残兵没有消除,祖父没想到卫家胆敢欺辱婷儿。” 姬国公夫人更是一句话都不能说,看着眼前这虚虚实实的魂魄,眼底都是悔恨。 如果当年,她没有一意孤行,她的婷儿是不是就不会早早离去。 当年她担心新皇清算,根本不敢离京城半步。 以至于让自己的婷儿不明不白地枉死。 王清夷扯了扯嘴角,心想真是报应不爽。 老夫人最终竟然坑了自己嫡亲长女。 “‘大姑姑是被人害死的。’” 王清夷直接把自己看到的画面一一说出。 “钱塘卫家就是主谋,卫家那位娶了大姑姑的长子,因为祖父追随先皇,用计毒杀了大姑姑,之所以魂魄不齐,是因为她被人在棺材中做了手脚。” 她看向老夫人的眼神,满是讥讽。 第86 章 钱塘卫家 王清夷眼底的讥讽,不要说姬国公夫人,包括姬国公心底都是咯噔一下。 “什么意思?” 姬国公一时无法理解她话中何意。 十九年前,大秦已建都长安。 先朝皇室余孽尽数赶至及北,保皇党也被杀得所剩无几。 钱塘的地理位置又不是要塞,大军压境时,前朝遗留官兵基本没做什么反抗,全部缴械投降,可以说不费一兵一卒就拿下钱塘。 他的身份对于婷姐儿应该是个保障,而不是拖累。 况且他曾数次派人到钱塘附近寻找。 始终没找到婷姐儿和她夫家信息。 直到先皇分封功臣,赐他姬国公。 天下皆知姬国公府。 当时的钱塘县令岚卯一封加急信函送到上京,那时他才得知婷姐儿难产走了,而且还是一尸两命。 “我推算过,大姑姑的正缘本不应该在钱塘卫家。” 王清夷眼眸微挑,扭头看向姬国公夫人。 “老夫人,大姑姑命定的姻缘为何会变成钱塘卫家。” “你什么意思?” 姬国公夫人感受到刺骨的冷意顺着胸口向外蔓延,直到四肢百骸。 难道婷儿人生如此凄惨,都是因为姻缘造成? 王清夷眼尾微挑。 “我想老夫人您应该知道我什么意思。” 为何作恶之人没有报应,反而报应到无辜子女身上。 往事忆起,姬国公夫人胸口泛着冷意,偏头看向贴着她茫然无知的王婷,一股剧烈的疼痛席卷而来。 “噗!” 鲜血从她口中喷出,随即身体一软,姬国公眼疾手快,抬手抱住她下滑的身体。 “阿慧,你怎么了?” 姬国公夫人精神恍惚,脸色惨白如纸。 姬国公一时心慌意乱。 他看向王清夷。 “希夷,你到底在说什么?你想把你祖母气死吗?” 王清夷眼眸清澈无辜:“我什么也没说,只是问了几句实话而已。” 姬国公还想开口,却被姬国公夫人打断,她双手撑着姬国公手臂勉强起身。 “希夷,你告诉祖母这其中到底有什么缘由。” 连这些旧事都能算出,这个不讨她欢喜的孙女是真有本事。 这是她第一次当面自称祖母,引得姬国公和晴嬷嬷几人跟着侧目。 王清夷垂眸笑了笑,抬头瞥见王婷时眸底含着怜悯。 “当年大姑姑本不因嫁入钱塘卫家?是谁搅了大姑姑命定的姻缘?老夫人您心中应该很清楚!” “是沈敏茹!不,是沈珂!” 姬国公夫人眼眶干涩到发痛,指尖掐进掌心。 “是我,都是我的错,如果不是我,婷儿怎么会被害。” 破碎的声音从喉咙挤出。 她脑中反复撕扯着当年那一幕幕往事。 那时,姬国公随先帝秦肆业举事。 陕西姬、元、李、王、张五大家族世代依附于秦家。 先帝攻下长安城时,大周末帝周建岳对暗卫下了最后一道秘旨,遇五大家族族人杀无赦。 当时建元帝还没完全拿下整个大周。 得知消息时,她刚好带着几个孩子在娘家思顺里元氏。 担心意外,她和父母兄长商量后,收拾好行李,一同前往长安城。 巧合的是,在城外遇到未嫁时的好友李墨白和女儿沈敏卿。 目的相同,商议后,正好一同前往长安城。 谁知途中遭遇截杀,危急时是墨白为她挡下了致命一击。 墨白奄奄一息,临终将独女沈敏卿托付给她,她含泪应下。 这也是她为何要大郎娶敏卿的原因。 她欠敏卿娘亲一条命。 没过多久,墨白姑子也是安王的奶嬷嬷沈珂,带着沈家庶女沈敏茹追来。 行至一处村寨借宿,夜里却出了难以启齿的意外。 沈敏茹竟与婷儿未婚夫婿,她的好侄儿元世昌,衣衫不整同处一室。 还被她们撞破。 众目睽睽之下,为了保全沈敏茹名节,沈珂以墨白救命之恩要挟,要沈敏茹顶替婷儿婚约,嫁入元家。 当时正是家主举事最关键时期。 根本容不得他们几家有任何纷争。 为了顾全大局,她忍着恨意答应了。 不过事后她又与娘家做了一局,最后娶了沈敏茹的是元家庶枝嫡三子元世岳。 沈珂以为她不知道,那一出奸计,是沈珂连同沈敏茹做的局。 目的就是为了让沈敏茹嫁入元家。 毁了她女儿的姻缘,她怎么可能这么轻易放过两人。 既然那么想嫁入元家,她当然要成全沈敏茹。 她亲自送沈敏茹嫁给元家旁支嫡子元世岳。 元惠以为这事就这么结束。 主公已在长安城称帝,她的婷儿完全可以嫁入更好的世家。 眼见着他们快要到达长安城,谁知婷儿,在城外竟然被一群流民冲散。 在遇时,婷儿已经嫁入钱塘卫氏长子卫璟文。 从希夷的眼神和语气,以往的怀疑全部成真。 竟然真的是沈珂和沈敏茹那两个贱人害了她的婷儿一生。 “我要杀了她们,我要让她们死无葬身之地。” 姬国公夫人浑身发颤,目露凶光,恨不得现在就去撕了两人。 “钱塘卫家是谁的人?” 姬国公终于问出最关键的事。 婷儿婚事被换,他是事后得知,自然也憋屈。 但是沈珂当年是安王的奶嬷嬷,虽卑贱,却动不得。 现在的朝堂早已与当年不同。 昭永帝视安王为眼中钉、肉中刺。 安王奶嬷嬷的头衔已经保不住沈珂。 他的嫡长女被沈珂坑害至此,她难逃一死。 还有希夷被换,他相信背后都有沈珂手脚。 姬国公府处处都有她的阴谋算计! 她到底想做什么? 钱塘卫家与沈珂到底是什么关系? “钱塘卫家?” 王清夷对姬国公府种种真是叹为观止。 “姬国公府没有谋士、暗卫?” 姬国公府老脸通红,板着张脸小声说道。 “今上生信多疑,国公府不知被安插了多少宫中探子,与其让陛下生疑,不如少些非议。” 王清夷眼眸大张,昭永帝的江山都快要漏成筛子了,这还有一个天真质朴的姬国公爷。 怪不得本应承接上下三代的姬国公府,气运撑不住十年。 原来根源在这。 她暗自摇头,轻声说道。 “钱塘卫家是安王的钱袋子!” 第 87章 炼化 “什么?” 姬国公差点跳起,他满脸的不可置信。 而站在一旁的王婷早已在听到钱塘卫家时,魂体暴动。 原本安静如深潭的魂体骤然翻涌。 她周身阴气加剧、浓稠,并向四周迅速弥漫。 那双哀戚的眸子渐渐染上血色,抬起的指节青白坚硬。 灵魂深处的仇怨在下一瞬就要冲破封印。 卫家! 卫家不仅折磨她致死,还让她死后都不得安宁。 “不可如此!” 差点连玉圭都压不住王婷的仇恨! 王清夷抬手抵住她额头上的玉圭,往里注入一丝气运灵气。 “祖父自会替你报仇,你目前魂体过于脆弱,外界稍有攻击,就会魂飞魄散,为了那群罪该万死之辈毁了来世,不值得!” 随着灵气侵入,王婷魂体中的怨恨、愤怒渐渐平息,浓郁的阴气收回魂体。 她看向姬国公和姬国公夫人的视线带着哀怨和恳求。 “婷儿,为父定会为你报仇雪恨。” 听到父亲承诺,王婷渐渐褪去浑身黑气,面上恢复几分死前的秀色,只是魂体依然不稳,隐有崩溃之相。 王清夷手指一勾。 那枚印在王婷额前玉圭回到她掌心。 抬手对着王婷抓起,魂体没入玉圭。 “婷儿,婷儿呢?” 姬国公夫人早已身心俱疲,精神都开始恍惚。 突然见王婷消失了踪迹,用力挣脱,举目张望四处寻找。 姬国公情绪已稳定,忍不住冲着姬国公夫人怒斥。 “大呼小叫,哪里还有一分国公夫人该有的仪态。” “你!” 姬国公夫人刚想指责,姬国公已经转向王清夷。 “希夷,婷儿她现在何处?” “她魂体分散时间太久,随时都会魂飞魄散,我召她回玉圭中蕴养,于她魂体凝实有益。” 王清夷自然要说出她的用意。 告诉眼两人,十万金不是无缘无故,都是用在实处。 “让我看看玉圭!” 姬国公夫人踉踉跄跄上前,想要拿走她手中的玉圭。 王清夷握拳。 “这不是你能碰触的。” 她厌烦姬国公夫人,对其行事品性也是厌恶至极。 可她更不想沾上姬国公夫人的因果。 “今天的法事已经结束。” 她看向姬国公和国公夫人。 “我答应你们的事都已做到,后面具体该如何调查取证,那就是你们的手段,等替大姑姑报仇之后,我再送她离开玉圭,到时你们还可以见上一面。” “好!” 姬国公回答得爽快,姬国公夫人还想追问,被他一把握住手腕,脸上隐有怒意和不耐烦。 “国公府因你都已经快要家破人亡了,你还想怎样?” 姬国公只要想到他的嫡长女,都是因老妻识人不明才造成今日下场,胸口就堵得慌。 堂堂姬国公府应沈珂一个女人搞得家翻宅乱。 不知元惠到底如何管家? 他的国公府从什么时候开始,竟然连沈珂都能随意拿捏。 “你先回去。” 他看向站在远处的康嬷嬷几人。 “扶你家国公夫人回屋。” “是,国公爷。” 康嬷嬷和晴嬷嬷匆匆从回廊处穿过。 两人接过姬国公夫人,轻声劝道。 “老夫人,我们先回屋内歇息,等明儿再说。” “我。” 姬国公夫人看向王清夷袖口,那枚玉圭早已被收回。 神色越发颓废,今夜经历的一切早已击溃她的防线。 整个人都靠在两个嬷嬷身上,三人慢慢往室内走去。 王清夷一扫而过,视线落在姬国公身上。 “祖父,如果没其他事,我先回衡芜苑,遇到其他难处,到时再找我。” 看在那十万金的面子。 如果他们遇到些困境,她不吝啬继续挖出躲在幕后的人。 当然了,视情况收费,端看她心情。 这一夜注定不平静。 姬国公府各院各怀心思,但都是坐立难安。 除了二房夫妇,只有好奇,其他都没放在心上。 整个国公府属他俩睡得最踏实。 王清夷醒来时,天已大亮。 染竹回了松雪斋,继续跟着嬷嬷学规矩。 王清夷刚用过早膳,正在散食,蔷薇从外匆忙进来。 此时已是深秋,蔷薇掀开帘子,风跟着她的身影灌入室内,塞进一室秋寒。 她手里扶着一个青白玉瓷瓶。 “大娘子,这是谢中书府侍卫刚送过来,说是您急要的东西。” 这瓷瓶中应该就是那日大娘子向谢大人讨要的精血! 莫名有些心慌,扶着瓷瓶的手指都微微发抖。 “拿到桌上放好!” 王清夷抬手指向案台,看向幼桃。 “打水让我净手。” “是,大娘子。” 天蒙亮,幼桃就已吩咐粗使婢子烧好水,随时备用。 她接过长芳端着的水盆放在架子上。 等大娘子洗好,她连忙送上手巾。 王清夷低头一根根擦拭着手指,仔细到没放过一处。 谢大人的精血百年难得。 如此纯粹浓郁夹杂着紫气的精血,与五铢钱或者玉圭共同炼制,不仅仅事半功倍,连法器的威力都提升了数倍。 连王婷的魂魄都受益。 “谢大人的气运真是好用!” 手里的供奉过的五铢钱全部炼制。 她捏着玉圭放在阳光下,这般白炽的光线,王婷的魂体竟然没有丝毫变化。 甚至因刚才精血渗入炼制,魂魄跟着凝实不少。 而另一处,姬国公刚起床,高声让余伯去偏院,找多日不见的谋士程蒲,让他到外书房议事。 程蒲昨夜喝了几杯薄酒,听国公爷叙事,最初他真以为自己喝多了产生错觉。 “国公爷,您所言当真?” 连着问了两遍,姬国公都是点头肯定。 程蒲坐在下首,离姬国公不足三米,透着窗外细碎的光线,国公爷肉眼可见的憔悴。 他蹙眉思索了半晌,这才说话。 “国公爷,据我所知道的消息,钱塘卫家明面上做的生意都不大。” “不过——。” 话还没说完,程蒲猛然想起去年与友人在酒肆饮酒时,听到了一句闲话。 “国公爷,我曾经听说几句,就是不知真假!” 姬国公瞪眼:“快说。” 程蒲向后靠了靠,眉头紧紧拧起。 “那日在酒肆,恰好听到从舟山回来的商人说了几句,钱塘卫家有数艘船停靠在杭州湾。” “卫家有船停靠在杭州湾?你听清楚了?” 姬国公莫名心惊,这些本应该放在他案上的信息,竟然被完全忽略。 第 88章 改变 自天下大定之后,程蒲一直追随姬国公,主子无欲无求,他也越发随性。 最初他也劝过姬国公,一朝天子一朝臣,要有所准备。 再说昭永帝与先帝性情不同,君臣之间的感情也不一样。 更何况,秦家祖传得谨慎且疑心病重。 从前朝第一世家谢氏就能看出。 哪怕谢氏是第一批随着先帝揭竿的世家。 声望权势威胁到皇权,帝王的大刀,随时落下,从不手软。 现如今的谢氏与大周时期的谢氏早已不可同日而语。 大秦谢氏的荣光来自谢宸安个人。 而大周谢氏的荣光却属于整个谢氏子弟。 昭永帝比之先帝疑心更重。 程蒲追随姬国公多年,自然不愿看国公府最终走向败落。 可姬国公始终认为他跟着先帝打下江山,先帝赐他荣耀一身,他必要还皇家肝胆。 天下太平,姬国公府无需掌权。 既然如此执着,那他就不再相劝! 这几日,姬国公府后院发生的事,他隐隐约约听到一些传言。 偌大的姬国公府接连在子嗣上出现疏漏,这绝不是国公夫人一人问题。 这时姬国公府已经被人钻成筛子了。 现在姬国公问起钱塘卫氏,应该是与昨日法事有关。 那婷大娘子的死因还有其他内幕? 思及此,他面色一正。 “因着是大娘子曾经的婆家,当时就多听了几句,对方确实说过,钱塘卫家有出海船只。” 他声音顿了顿。 “国公爷,不如去钱塘打探一下,看是否属实。” 姬国公黝黑的脸越发阴沉。 当年怎么就没想到调查婷儿的死因? 他脑中一片混沌,突然灵光一闪,猛然想到当年前来报丧的奴仆。 他朝外扬声喊道。 “王东,王成。” 话音刚落,书房门从外打开。 王成和王东前后进来,躬身朝姬国公行礼。 “主子!” “主子!” “王成,你速去俞管家处,拿到婷姐儿当年的嫁妆名册,给我好好查查婷姐儿出事时,回来报信的嬷嬷是谁,人现在在何处,还有当年伺候婷姐儿的奴婢们现在都在哪里,都给我挨个查清楚,还活着的不论身在何处,都给我带回国公府。” 当年婷儿婚丧都是老妻经手,时隔多年,他记忆早已模糊。 既然要查,那就从头查到尾。 包括婷儿走失,如何嫁入卫家,以及到底因何难产,他要翻个底朝天。 “王东,你去钱塘,暗中查探钱塘卫家,家产、生意,以及姻亲关系,仔仔细细地查个清楚。” 不怀疑还好,产生疑虑后,卫家的言行到处都透着诡异。 钱塘卫家是吗? 一道道施令从姬国公府外书房向外下达。 这一天数道人影从姬国公府悄无声息地走出,融入市井,从不同方向的城门混迹出城,顺着官道一路疾驰。 谢宸安第一个收到消息。 他端坐在书房的紫檀木椅上,低垂着眼眸,翻阅着卷宗。 午时的日光透过窗棱,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投下阴影。 眉目清冷,线条凌厉。 香炉中青烟袅袅,透过青烟,映衬的他低垂的眼眸沉静如寒潭。 “主子,这是刚从姬国公府传来的消息。” “姬国公府?” 谢宸安眉间突然舒朗,整个人鲜活过来。 他打开卷起的麻纸,看到内容时,眉头微微挑起,唇角勾了勾。 “姬老国公这是睡醒了?” 抬手取出火折子轻轻一晃,橘红的火苗跃然而起。 他将那张麻纸凑近火焰边缘,麻纸蜷曲发黑,化作细碎的灰烬,落入香炉。 他视线落在融入阴影中的谢戌:“谢戌!” 谢戌应声踏出,他身形瘦高,黑衣紧绷,躬身行礼时,肩背利落,透着蓄势待发,他声音低沉:“主子,请吩咐?” “既然姬国公要调查卫家,我们就行个方便,你跟在他们身后去钱塘,别让他们发现了,趁机把我们搜集到的关于卫家那些消息透露过去。” “遵命!” 谢戌转身刚准备出去,又被谢宸安叫住。 “等等!” 谢戌躬身听候。 “先透露一点,别让他们得来太过容易。” “遵命!” 门扉从外关上。 过了许久,谢宸安的声音响起。 “谢玄,你说,今日希夷收到那份礼,会作何想?” 谢玄一时语塞。 能有什么想法,那是寻常礼物吗? 希夷娘子说得分明,炼制法器所需。 还是主子亲自取出的精血。 他斟酌着回道:“希夷娘子,她应当会异常珍视。” 按照希夷娘子的性格,他家主子身上这四十九滴精血应该很贵重。 拿到贵重东西,肯定会开心。 谢宸安望向窗外。 他的精血可以炼制法器,何故? 难道是他特殊的体质? 那希夷呢? 能从中窥见多少? 是否能看穿他血脉深处隐藏的秘密? 日照光晕下,他眸底光影流转。 有几分期待,又隐隐透着担忧。 若对方看得太过透彻,他又该如何应对。 “家主!” 书房外传来谢亥的声音。 谢宸安缓了心神。 “进来!” 谢亥推门而入,手中捧着一个素锦荷包。 他躬身将荷包呈上:“家主,希夷娘子命人送来了这个荷包。” 谢宸安眸光忽闪,他伸手接过,指尖触及荷包内里藏着几枚不知名的铜钱。 不禁眉眼舒展,垂眸仔细端看手中荷包,针脚细密,月白底子以银线绣了北斗经,密密麻麻。 “来人有说荷包里有什么吗?” 他边问边打开荷包。 谢亥摇头。“没有,只说家主您看到就知道。” 谢宸安唇角抿了抿,取出一看,竟是三枚五铢钱。 他抬眸看向两人,声线平稳。 “是五铢钱。” 应该是今日刚炼制的五铢钱币。 这几枚五铢钱掺杂着他的精血。 边缘处,刻着细密的护身符文,符文细密精致,在阳光下泛着浅金色的流光。 他指腹缓缓抚过那些微凸的纹路,能清晰感受到这些符文,圆润光滑,没有丝毫棱角,可见每一笔都用心极致。 向来冷峻的眉眼间,掠过一丝柔和。 这是在第一时间就送给了他! 第89 章 越狱 关押在大理寺狱中的李德普不见了。 悄无声息的被人从大理寺狱暗道劫走。 姬国公下了早朝,回锦绣堂时,正好遇见从松雪苑回去的王清夷。 他突然想起当初拿住李德普,还有希夷一份助力。 脚步停下,待她走近。 王清夷上前躬身行礼。 “祖父!” 姬国公抚着胡须,微微颔首。 “今日有一事发生,你且要记住了,以后出门务必要小心行事。” 据金吾卫的张大人私下透露,李德普在狱中咒骂最多的就是他这个嫡长孙女。 只要有机会,李德普肯定要报仇。 他对这个嫡长孙女没多少感情,可也不想她出事。 王清夷眼尾微扬,目露好奇。 “祖父明示。” 这便宜祖父,向来对自己近而远之,今日竟然主动叫住她,真是稀奇。 姬国公润了润嗓子,压低声音。 “昨夜,李德普在大理寺狱中被人劫走了。” “哦!” 王清夷神色淡然,好似平常事一般,脸上并没有多少好奇。 从见到李德普那夜,她就推算过,李德普注定会逃过死劫。 没想到竟然在大理寺狱中被劫。 那今上必然会震怒。 大理寺一众肯定会受到牵连。 可惜了,非常手段,常人哪里能预料。 “你怎么一点都不吃惊?” 姬国公诧异,他没想到希夷会是这般漠然的态度。 心头微动,他试探问道。 “难道希夷你早就有预测?” 孙女与常人不同,能推算出应该也属正常。 姬国公此时甚至有淡淡的挫败感。 今日陛下震怒到夺了大理寺卿袁大人的官职。 整个朝堂为了李德普毫不费劲地从大理寺狱逃出,吵翻了天,到孙女这,神色竟是如此的平淡。 在他的注视下,王清夷点头,坦然道。 “李德普虽说是盗他人气运,可这许多年,气运与他命格已经融成一体。” “哪怕他被抓捕,只要没毁其根基和运势,还是也会逢凶化吉,命定死劫未到,逃出去是迟早的事。” 姬国公瞪大眼睛,脱口而出。 “那你为何没有任何提示?” 最起码,大理寺那边也可提前布局。 至少,李德普不会轻易逃脱。 如果能提前布局,甚至有可能提前抓住幕后最大的推手。 王清夷笑了,抬眸看他。 “祖父,您认为我的提醒会有人相信?再说提醒也无用,目前的李德普命不该绝,哪怕提前做准备,他还是会逃掉,这些气运早已与他命格绑定,暂时无法改变。” 除非使用非常手段,做法事,把李德普偷来的气运截断还回去。 不过这些并不是轻易完成。 她自然也不会主动出手。 姬国公闻言,喉头微动,半晌未能言语。 他望着孙女平静无波的眸子,心头涌起一阵无力,随即感慨。 他这大孙女到底在什么环境下成长如斯。 她都如此,那她师父又是何等超群。 天地运行规则,人心叵测,她看得清晰透彻。 比他这个活了六十多岁的人,还要清醒。 姬国公不禁自嘲,他朝堂多年,运筹帷幄竟不如一个十七岁小姑娘。 “那希夷能否推算出,李德普是谁救下,现在人又在何处?” 王清夷挑眉轻笑出声。 “祖父,你不会以为我能力强悍到,随便掐算就能知晓天下事。” 她只有看到真人,观其面相,才能预知对方命运轨迹好吧。 “呵呵!” 孙女语气中的戏谑,让姬国公略显尴尬。 他挥挥手,颇有几分恼羞成怒。 “去去去,我是这个意思吗?我这不是担心你吗?” 随即拂袖离去。 他背影身形僵硬,颇有几分羞恼。 王清夷脸上的笑意慢慢收敛,眼眸微冷。 一切都按照既定的轨迹运行。 李德普逃出,李氏开始蓄力,天下即将大变,大秦江山不稳。 她凝神远远看向皇宫方向。 深宫那位太后娘娘,忍辱负重蓄谋多年,怎么可能会善罢甘休。 ……………………………… 上京两百里,市井一处狭小的宅院。 李德普洗漱过后走了出来。 他换了一身华服,灰白的胡须修剪整齐。 饱受折磨的脸上有逃过一劫的庆幸。 只是视线落在躬身回话的男人身上,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 “玄二,大伯还有什么话给我留下。” 堂下,躬身而立的男人瘦小,面容普通到一眼就忘。 玄二笑得憨厚。 “回二爷,真人说此处并不安全,让您在这里休息一夜,明日一早我送您离开此处,我们一路向南抵达杭州湾,到时有人在杭州湾出海口接您,安排您先出海。” “让我出海?”去那个未开化的地方做什么? 李德普大惊,眼底划过恐慌。 这是要放弃他? 他咽了咽口水,稳住心神。 “大伯有说,让我出海做什么?” 玄二面露遗憾地摇摇头。 “真人没说,只让我送您到杭州湾,说是有您相识之人接应您出海。” 为了策划这场劫狱,他们的人折损了十几个。 他看二爷并不乐意。 难道不知,整个大秦早已没有二爷的容身之所。 “呵呵!” 李德普低头讥笑,这是要他舍弃一切,放逐他。 他为李家殚精竭虑多年,一朝出事,竟然要把他放逐出海。 心底有悲愤,同时茫然。 他现在的身份是大秦逃犯,想必街头巷尾,早已到处张贴他的头像。 悬赏一千两银钱,这就是他的身价。 大秦待不下,他除了出海又能去哪? 可是,他哪里甘心! “二爷,您不用担心此去不回。” 瘦小男人寡淡的脸上染上几分热切,他压低了声线说道。 “五爷最新督造的船只下水可达万石,船体比之从前结实很多,五爷说了,最迟明年年初就会出海南下,等航线稳定,时机成熟后,就会从广府出发,与杭州湾共同形成夹击之势。” 此时他眼睛亮得出奇。 “二爷,到时,这天下您哪里去不得?” 李德普惊奇地看向眼前这个瘦小的男人。 大伯不愧是修道高人,竟然有如此众多的虔诚信众,比他还要坚定信念。 第 90章 囚车 沈敏茹押解到上京时,刚巧是午时。 午时的朱雀大街,人声鼎沸。 王清夷坐在江楚楼上雅座。 临窗正好能看见朱雀大街街市。 远处街道尽头,几辆囚车缓缓行来。 囚坐在囚车里的人,早已看不到原有的光鲜,蓬头垢面,痴痴傻傻。 囚车经过朱雀大街时,沈敏茹终于感受到绝望和恐惧。 以往那些她最不屑一顾的底层穷人们,对自己面露嫌弃,指指点点,肆意嘲讽。 这一刻,沈敏茹崩溃了。 她双手握紧囚车上的木栏,头用力不停地撞击,额头鲜血顺着木栏往下流。 一滴、两滴、没入囚车下的稻草里。 极致的恐惧和绝望,让她早已不知疼痛。 这一路她浑浑噩噩,怎么想都想不明自己,她怎么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自那日贱种放言离开后,每到子时,她便头痛欲裂。 平日也未安稳过,晦气事不断。 她知道,一切都是那个贱种所为。 那个贱种,到底是如何发现身世? 还有元世岳那个忘恩负义的东西,竟然第一时间跟她割裂。 直接休书一封扔给她。 几日未进食,她的身子早已虚脱无力。 双手扶着木栏,顺着滑坐在囚车上,鲜红的血顺着她的额头往下流,浸入眼角,眼底血红一片。 整个人状若恶鬼,这副模样吓得围观妇人齐齐后退一步,目露惊恐。 她龇牙自嘲,仰头大笑。 仰头时却瞥见酒楼二楼那扇敞开的窗后。 王清夷正临窗而立,玉色素锦襦裙,乌发仅簪一支玉簪,面容平静,垂眸看她,仿佛在看一场等候多时的戏。 这一眼的平淡,似淬毒的针,扎进她血红的眼底。 刹那间,怒火涌入她的胸腔,五脏俱焚! 她双手舞着双臂,奋力扛着枷锁。 “元清夷,我咒你不得好死!” 都是她! 当年她为何不掐死这个孽种,让她来坑害自己。 “干什么?” 走在前面的捕快,听到动静,走上前,举起水火棍用力往里捅。 “啊!不要啊,官爷,饶我一命,我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狭小的囚车,沈敏茹痛苦至极,却退无可退。 这一路,她早已被这些捕快驯服得服服帖帖。 本能让她哭喊着求饶。 再不敢有任何动作。 王清夷唇角上扬,目送囚车远去。 梦境里,每一个害了自己的人,她都记得清楚。 沈敏茹的案子在洛阳已经判决。 押送回上京,谢大人采取了她的意见。 她的目的很明确。 她要从沈敏茹开始,斩断被迫沾染上的因果。 沈敏茹是第一个。 接着还有第二个,第三个。 她要把他们都揪出来,挨个清算。 那些人视她如蝼蚁,那她就想让这些人亲眼看到,她们视若生命的权势地位,她这个蝼蚁,一点一点地撬动,亲眼看它如何崩塌。 她视线看向远处,神色悠然,她不着急。 “大娘子!” 蔷薇站在她身后,小声问话。 “掌柜刚才来问,早上刚送来的新鲜羊肉,后厨正好炖着羊肉羹,想给您送碗让您尝尝,您看?” “掌柜?” 王清夷眼眸微睁,转而想起一个月前就是在此处,谢大人下令抓了王非墨。 应该是掌柜见到她和谢大人站到一处,误解了。 “让他上三碗。” 她转身走到桌前坐下。 “今日天气阴冷,正好你和幼桃坐下喝一碗,去去寒气。” 这还没入冬,长安城天气就已骤变。 这是她第一次在外过冬,比芜山冷了许多。 蔷薇有片刻的怔怔,与幼桃对视一眼,随即反应过来。 两人一脸喜色上前行礼。 “谢大娘子赏赐。” 今日喝一碗江楚酒楼的羊肉羹,能让蔷薇和幼桃回去说上整晚。 江楚酒楼在长安当属顶级酒楼,是京城勋贵们的首选去处。 日常摆设都是紫檀木案、蜀锦坐褥。 连雅间侍立的婢子们都通晓诗书。 后厨是从各地网罗的珍鲜,岭南的鲜菌、松江的鲈鱼,还有安西的香料,每一日都有快骑入京送鲜。 哪怕是皇宫御膳房也差得远了。 京城勋贵们若想尝当季时新,享受奢靡,除了江楚酒楼,再无第二家。 江楚酒楼赚得日进斗金。 不过无论如何眼红,也无人敢轻易招惹。 大家心知肚明,江楚酒楼幕后的主子是南宁王,谁又敢得罪? 如王非墨那般蠢笨的还是极少。 她答应姬国公,沈敏茹上京受审之日,就是王非墨归家之日。 “三房的二郎君,往日在府中如何?” “二郎君!” 蔷薇躬身小心说话。 “国公夫人很喜欢二郎君,日常有什么好的,国公夫人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二郎君,至于,其他的——。” 蔷薇声音一顿,快速抬头看了一眼。 “嗯?” 王清夷见她停顿,偏头看她一眼。 蔷薇连忙继续说道。 “二郎君他,他喜欢争抢,特别是喜欢与大郎君争抢。” “大郎君?” 王清夷眉梢微挑,是她那未曾谋面的兄弟? 蔷薇:“对,是大娘子您的嫡亲兄弟,大郎君随着国子学师长去了曲阜游学,不然知道您回来,大郎君早就赶回来。” 王清夷对她这个陌生兄弟没有什么感情,毕竟连见都没见过,何来感情。 她只是好奇,王非墨性情如此,国公府没人约束? 同时她也问道。 “国公爷有时想管,可是每次都被国公夫人拦住。” 蔷薇不知大娘子有何意图,只能尽量捡着说。 “原来如此!” 王清夷明白,老夫人这是无脑宠爱沈敏卿膝下这三个孙子孙女。 既然如此,那她知道用什么方式应对了。 “我们先回府。” 那日仓促,也没认真打交道。 那就今日回去,看看那位被老夫人溺爱的国公府小郎君。 “大娘子,我们现在就回??” 蔷薇问得小心翼翼。 现在回府,估计正好能碰见二郎君。 今日清晨,国公爷派人送信到衡芜苑。 午时左右,押解沈敏茹的囚车,会从朱雀大街路过,再到大理寺狱。 国公爷让大娘子遵守承诺,递封信给谢大人,务必在今日送回二郎君。 大娘子面色虽是平静,她还是能察觉到,大娘子脸色还是沉了些许。。 “嗯,我们现在就回府。” 王清夷点头,今日来朱雀大街的目的已经达成。 接着她还要见见那位胆大包天的小郎君。 第 91章 王非墨 王清夷刚踏进院子就被姬国公的人请去锦绣堂。 还没入冬,锦绣堂就烧起了暖炉。 踏入内室,一股热气扑面而来。 “大娘子来了。” 隔着屏风,就听见沈敏卿的声音。 “墨儿,待会儿见到你长姐,要记得道个歉。” 绕过屏风,王清夷与坐在姬国公夫人身边年轻郎君的眼神视线对上。 阴鸷、憎恶、恨毒,不用想,这位应该就是沈敏卿的嫡长子王非墨。 王清夷视线仅是略过,径直走到姬国公夫妇面前,躬身行礼。 “祖父,老夫人。” “大娘子,怎么还称呼老夫人,这是心里还有怨?” 沈敏卿轻笑出声,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 她胸口憋着一口气,无处发泄。 “好了!” 姬国公出声打断她。 对于这个媳妇,他向来看不上。 太过柔弱,整日哀哀怨怨的,看得人心累。 也不知元惠当年是怎么想的。 报恩什么方式不行,非得让大郎娶,姬国公世子夫人她配得上? 拧不过大郎,又想出个兼祧。 国公府现在发生的事,全都因她而起。 姬国公冷冷瞥了她一眼,视线落在王清夷身上,声音温和。 “你兄弟尚小,不知礼数,不过他本性不坏,这次也吃了教训,今日你们认识了,一笑铭恩仇,以后再慢慢相处。” 话毕,他看向站在一侧的王非墨,见还是一副是非不分的模样,气急怒吼道。 “还不滚过来给你长姐道歉。” “我——” 王非墨被这一吼吓得缩了脖子,可又哪肯轻易低头。 他梗着脖子往前挪了两步,锦靴不耐烦地踢开衣摆。 那双上挑的凤眼斜睨着,眼底的厌恶和憎恨毫不掩饰。 在姬国公冷眼下,他只能随手拱了拱手。 “我的错。” 面上虽是认了错,心底记恨丝毫不减,反而越深。 就是眼前这个道姑,让自己在众人面前被谢宸安投进大理寺狱。 丢尽了脸面。 一个多月,在大理寺狱不见天日。 如果不是母亲在外打点,那些牢役惧怕姬国公府的势力。 他这般长相,估计比那些个贱民还要凄惨。 这个仇他记下了! 特别是她还是大房的人、 王清夷自是察觉到他眼底的怨毒,仅是眼尾微挑,轻轻嗯了一声,随即在一旁坐下。 钟情琅将这对隔房姐弟间的暗涌尽收眼底。 她心中畅快,掩去眼底那抹欢实,理了理袖口,适时地站起身,脸上堆起温婉笑意。 “都是自家人,话说开便好。” 说着她亲自斟了茶递到王清夷手边。 “希夷,快尝尝今年的普洱。” 递茶时,目光掠过王清夷侧脸,心底泛起复杂的情绪。 昨日她才得知,阿翁将大半家产都给了这丫头。 胸口一阵闷痛,那可是阿翁当年跟着先帝打天下时,积攒的家业。 就这么轻飘飘落进了长房口袋。 虽说按礼法,国公府七成家业都属长房继承。 可阿翁他们还活着,又没有分家。 几房还住在一起,这亏吃大了。 心底虽是埋怨,又不能无故生事,憋屈得很。 心情沉重,只是触及到希夷那双宠辱不惊的眉眼时。 那些不甘又化作淡淡欣赏。 转而感慨,不过十七岁的年纪,竟能三番两次让婆母低眉搭眼,正如现在,不敢多说一句,看得她心里着实痛快。 还让对面这个整日惺惺作态的沈敏卿直接栽了个大跟头。 狸猫换太子,以庶代嫡,简直让她大开眼界。 如果不是阿翁三令五申,不许在外多说一句,她能编排死沈敏卿。 看着她吃瘪,钟情琅几乎要压不住嘴角的笑意。 其实换个思路,长房得了实惠,她得了乐子,横竖吃亏的是三房。 这般想了想,心情倒是明媚起来。 抬眼正好瞥见沈敏卿看向大娘子那双憎恶、仇恨的眼神。 她眼眸微弯,唇角越发上扬,抬手端起茶碗,浅浅喝了一口。 国公府是她管家,她自是清楚,最近国公府风向的转变。 特别是这院子里奴仆们的态度。 一个个的最是识时务。 包括俞伯面对希夷时的态度。 以往俞伯面对各院主子,总是一副公事公办,风轻云淡的表情。 现在呢,那殷勤的劲儿! 真真是个老狐狸! 王清夷自是不知她身边这位二房婶婶,心理活动这般丰富。 她正打量对面这个三房嫡子。 上次见他,只觉得血缘淡薄,后来得知是姬国公府三房嫡子。 当时就觉得稀奇。 此时在看,王非墨和沈敏卿坐在一起。 这两人之间,竟然没有任何血缘关系。 顿时都无语了。 王非墨竟然也不是姬国公府子嗣。 姬国公当年究竟触怒了何方神圣,各房子嗣就跟玩笑一般,被人随意调换。 她都有些同情姬国公了。 这真不是一般人能遇到的事。 幕后之人为何逮着姬国公府一家薅。 现在,姬国公府,她尚未见到嫡亲兄长王鹿鸣,还二房的王非鸿和三房的王非澜。 如果那三人也出了岔子,那姬国公府就热闹了。 她眼神深邃幽深,又这般看着王非墨,其他人倒是没察觉什么,姬国公心头却是咯噔一下。 “希夷,你这般看着你兄弟是何意?” 闻言,王非墨狠狠瞪着她,盯着看她如何解释。 “倒没什么。” 王清夷抿唇浅笑。 “只是觉得他面相很是奇特。” “你口出什么狂言!” 王非墨本来就憋着口气,见她没有好话,哪里还能忍。 噌地起身,看向姬国公,忍着怒火。 “祖父,您听到没有,这我还能忍吗?” 竟然一而再再而三地挑衅,当他很好欺负? “坐下!” 姬国公深深看了他一眼。 心底隐隐有担忧。 他多少还是了解一些希夷的品行和习惯。 如果墨儿无事,她不会这般看着墨儿。 不过看希夷的神态,应该不打算在这里说。 “你大姐姐只是觉得你面相奇特,如此沉不住气作甚?” 姬国公夫人从王清夷进来后,一句话都不想说。 说多了,自己堵得慌。 现在关系到自己喜欢的孙儿,当然就忍不住了。 “敏卿,你带着墨儿先回去,还有阿琅,你也回去吧。” 第 92章 筛子 王清夷眼神变化,以及老夫人语气的迫切,令沈敏卿不由自主地产生警惕。 她目光来回落在三人身上,面露不解。 “父亲,母亲,这是何意?” 为何要避开她们母子,难道说的不是墨儿的事? “事关墨儿,我是不是应当在场。” 她一改往日的柔弱,冷着张脸说话。 姬国公夫人看她一眼,没说话,只是视线落在王清夷身上。 王清夷神色淡淡,好似与她无关一般,闭口不言。 “沈氏,你先出去。” 姬国公看出,希夷这是不愿意。 沈敏卿扬眉惊呼出声:“父亲。” “出去吧。” 姬国公夫人摇摇头,眼神似有安抚。 “只是说几句话而已。” 王非墨面露疑惑,只觉得祖父他们说话语气都怪怪的。 “母亲,这是怎么回事?” 祖父和祖母为何如此看重,对一个把自己整进狱中的道姑。 就为了她说的那句,看他面色奇特,就屏退其他人? 他正要继续说话,沈敏卿伸手拉住他的手,忍着气道。 “墨儿,先随我回去。” “母亲!” 王非墨扭头看她,面有不解。 沈敏卿摇头,小声说道。 “我们先回清风苑再说。” “好吧。” 王非墨忍着怒火,不情不愿地跟在沈敏卿身后走出室内。 临出门前,他回头狠狠地瞪了王清夷一眼。 “说吧,到底怎么回事。” 门刚关上,姬国公夫人就迫不及待地开口。 自从王清夷回来,她都快被这讨债孙女搞得心惊肉跳。 “知道真相,对你们而言,可能是打击。” 王清夷目含怜悯,看两人的眼神,让姬国公夫人极其不适。 姬国公还没回落的心顿时揪起,闭上眼,缓了好一会儿,才有气无力地开口。 “说吧,我能承受得起。” “什,什么意思?” 姬国公夫人刚才撵人,也只是以为墨儿身上有不妥的地方。 现在看这便宜孙女的眼神,这是何意?怜悯同情她? 她心底升起浓浓不安。 见两人如此,王清夷笑了。 语气带着稍许揶揄。 “祖父,老夫人,您今天才发现,这姬国公府都快赶上城门口的客栈了,还是最不入流的那种。” 王清夷摇头感慨,她现在都不知道用什么词来形容二人。 瞥见两人面色发白,有一种啼笑皆非的戏剧感。 “姬国公府简直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进来串个门,顺带手还能把自家孩子换一换,这可比走亲戚还轻松,亲戚上门还得备份礼,您这儿倒好,连声招呼都不用打。” 她面露惊奇,眼底满是不解,手指划过案几上的茶碗,轻叩案几。 “据说前些时候,库房差点进了贼?库房的锁都被撬坏了几把,贼人愣是一件都没偷到,跑空几次,可见国公府也不是什么物件都能偷走,可偏偏这。” 她声音一顿,目光落在姬国公颤抖的手指上。 “可偏偏孩子,比那物件还不如,接二连三地被人神不知鬼不觉地换走,祖父大人,您二老这是看这国公府的金银珠宝比国公府的小郎君、小娘子还要贵重,还是说国公府的护卫们,就像那扎好的篱笆,四面都透着孔?” 姬国公早已五脏俱焚。 姬国公夫人浑身一软,瘫软在椅子上。 她猛地捂住心口,只觉得心脏好似被无形的大手揪住,疼得厉害,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王清夷难得说得痛快,更是字字诛心。 “祖父,老夫人,真没想到,这姬国公府邸,竟比那市井中的菜市场还要好进出。” “不可能,怎么会,这绝对不可能。” 姬国公夫人用力摇头,眼底充满血丝。 “我亲眼看着墨儿出生,不对,你在说谎?” 她涣散而绝望的眼神骤然凝住,像是抓住了根救命稻草。 她猛地坐起身,死死盯着王清夷,声音因激动而尖锐。 “对,王清夷,你在说谎,你是不会恨我,恨我当年故意调换了你和淑华,所以你现在是在报复我,对不对?” 此话一出,姬国公的眼神瞬间变得冷硬,微眯着眼,用审视的目光打量着王清夷,说话时,声音沉如寒铁。 “希夷,你祖母所言可真?事关王家血脉,容不得你有半分虚言,这可是欺祖之罪,希夷,你可明白?” “祖父,您认为我会拿这种一查就能拆穿的事,试探您二老??” 王清夷目光转向姬国公夫人。 “老夫人,您说您当年亲眼看着王非墨出生?怎么亲眼看,在产房?” 以姬国公夫人的心性,能在产房外守着,就算疼爱沈敏卿了。 让她在产房这种她觉得污祟的地方待着,怎么可能。 “我,我。” 姬国公夫人神色慌乱地看向姬国公。 “我在产房外。” 转而见姬国公看她的眼神失望透顶。 跟着梗着脖子解释:“谁家媳妇生子,婆婆待在产房,如我这般候在门外的也是少之又少。” 王清夷点头。 “老夫人说得对,妇人生产时,产房需要洁净,人多反而容易感染。” “所以,老夫人,您在产房外等候,是如何能确定,王非墨是您的嫡孙。” 她不等姬国公夫人说话。 看向姬国公道。 “我倒是可以证明他与姬国公府没有多少血脉关系,您愿意吗。” 所以那天她仅能推算出,对方与她的血脉牵连,淡到可以忽视。 “想要答案吗?” 姬国公只觉得自己头晕目眩,手指紧扣着扶手,苍老的手背青筋毕露。 “你容我缓缓。” 姬国公夫人更是脑中混乱,好似有无数个小人在自己脑中敲打着。 “你说,我听着,到底怎么看出的。” 王清夷毫不客气:“一万两!” “什,什么?” 姬国公夫人以为自己听错了,说话结巴。 “一万两!” 以为姬国公府的银两都是大风吹来的,地里长出来的,张口就是万两。 “一万两这是感情价,打了折扣,不然最起码得两万两。” 王请夷神色坦然,追溯血脉可是要耗精血的。 虽然不是她自己的精血,那也是要用谢大人精血炼制的玉圭。 她承的情,老值钱好吧! 。 第93章 臆想 姬国公夫人心里好似火燎一般,烤得她坐立难安。 一种无能为力的挫败油然而生。 这到底是哪里出了差错,难道这世间真的有报应? 她脑海中闪过王非墨从小到大在她跟前乖巧的画面,心痛极了。 墨儿怎么就不是王家的孩子呢? 如果真如希夷所言,他们到底怎么换的孩子?又是谁换的? “是谁?到底是谁换的?” 姬国公瞥了她一眼,看向王清夷。 “希夷,如果此事真如你所言,沈敏卿是不是知情人?” 经过短暂的心神俱乱之后,他终于问出心中疑问。 “她不知情。” 王清夷摇头。 从沈敏卿对王非墨的面相和情绪看,沈敏卿应该不知养了多年的儿子,非她所生。 “她不知。” 姬国公不是个傻子,他只是没有多少争权夺势的欲望。 能如此神不知鬼不觉地做下这许多事,只有一个人。 “他为何要如此?” 他目光悲凉,带着无以言表的痛苦。 “我陪他马上打天下,应他所急,天下刚太平就交了兵权,他为何要如此?” 王清夷静默不语,她听出祖父说的是谁。 她对那位并不了解,只能从大秦如今的天运看。 短短二十年就已经快要走到尽头,可见先皇此人只是骁勇善战,而无雄才大略。 “你说是,是先皇?” 姬国公夫人一脸的惊愕。 “他为何如此?墨儿不是长房嫡子,先皇他为何要如此?” 她目光困惑,一脸的不解。 姬国公却在她一声声的质问中,突然醒悟,他闭上眼,声音凄凉。 “娶妻不贤,是我娶妻不贤,祸害我王氏子嗣!” “娶妻不贤?” 姬国公夫人不敢置信,目光盯紧着他。 “王隅安,你什么意思?竟然说我不贤?” “呵,难道不是?” 姬国公猛然睁眼,冷眼看她。 “元惠, 我只问你一句,先皇登基后,他手上那支十二卫现在何处,这十几年,你见过他们其中任何一人?” “十二卫?” 姬国公夫人瞳孔放大,随即后颈生寒,身子不由自主地往后缩了缩。 “对,十二卫!” 姬国公似泄了浑身力气一般,低喃着。 先皇讨伐征战天下时,除了明面上有雄狮三十万,背后还有一支不现于世的秦氏影卫——秦氏十二卫。 包括姬国公在内,世代依附于秦氏的几大家族,从未见过这传说中的十二卫。 这十二人无官无职,只如附骨之疽,为先皇扫清一切阻碍。 沙场之上,他们形如鬼魅,无人可近先皇三步。 十二卫只听命于先皇一人。 大秦建立后,真正的杀伐,由明转暗。 当年靖国公谢沛一族骤然崩裂,朝堂知道是贪墨引发的大案,却不知这其中有十二卫手笔。 谢沛其人,他自是清楚,自命清高,怎么会让自己担上如此污名。 什么人能把贪腐账册、书信明目张胆地放在书房。 他翻阅过那本账册,毫无篡改痕迹,与靖国公库房里金银数额完全对上。 姬国公是先皇陪读,从小与先皇同吃同住,最得先皇信任。 得知此事也是先皇醉酒时,无意冒出几句。 这些年,他脑中偶尔会闪现靖国公谢沛最后在朝堂上的眼神,错愕,不敢置信,以及最后的面如死灰。 还有建元三年,镇国公程敢的满门倾覆,前大理寺卿李惟在其卷宗里,提到过一枚刻有“卫”字的木牌。 别人不知,可姬国公清楚,这是十二卫的令牌。 镇国公程敢满门倾覆,必然也有先皇的手笔。 而李惟呢,他最后见过李惟一面。 当时李惟惶恐不安,语无伦次地提到这枚“卫”字木牌。 他知晓,就是这枚木牌,最终让李惟丧命。 不过数日,李惟暴死府中。 大理寺库房中那卷记录“卫”字木牌的卷宗也消失不见。 姬国公了解先皇更甚于自己。 所以他才释了兵权,无欲无求。 可就是这般,先皇依然不放过他。 “你是说先皇他--。” 姬国公夫人一脸的不可置信,眼神震惊。 “不会,陛下他。” “不会?” 姬国公突然笑出声,他仰头叹息。 “其实我还要感谢陛下,保了我这条老命。” 相比较灭门倾覆,姬国公府的乱家反而让先皇高抬贵手。 他偏头看向元惠,似笑非笑。 “元惠,可能是你的手笔,触动到陛下,所以才有了后面这些手段。” 姬国公夫人眼底闪过痛苦和绝望,双手扶着扶手,才勉强坐稳。 “不,不可能。” 她声音发颤,目光惶恐。 如果连姬国公府邸内帷都在先皇算计之中。 那她那三个在外游学的嫡孙,会不会也是。 她看向姬国公的眼神透着绝望。 “鹿鸣他们会不会也是--。” 话未说完,她已是悲伤欲绝。 如若子嗣、血脉都能成为先帝棋子,那姬国公府和她就是彻头彻尾的笑话! 姬国公一时苦涩难当,心里好似吃了黄连一般,却无处申诉。 “那倒不会。” 王清夷见气氛差不多,这才开口。 “建元帝对祖父您可能还有几分感情,您尚有嫡孙两人,庶孙两人。” “什,什么?” 姬国公神情惶恐,抬手抓住扶手,身体前倾,不错眼地看向王清夷。 “希夷,你刚才说什么?都活着?” 王清夷微微一笑。 “我说,我没见过在外游学的那三兄弟,所以无法分辨他们到底是真是假,不过我可以确定,祖父您孙子都还活着,都没死。” “我孙儿都活着?” 姬国公夫人原本死寂的眸子迸发出骇人的神采。 整个人竟从椅子上一跃而起!疾步走到王清夷跟前。 “真,真的?希夷,你没骗我,我孙儿,他们都还在?” 她声音嘶哑难听,带着无尽狂喜。 那瞬间的跳跃,令王清夷侧目。 刚才还一副将死之人的神态,现在竟然连蹦带跳。 这老夫人真是精神。 她微微颔首。“嗯!” 姬国公跟着起身走到她面前,盯着王清夷再次确认。 “没骗祖父?” “没骗。” 王清夷无奈极了,这两人在那臆想絮叨了半天。 她连句话都插不上。 第94章 溯源 “这不对。” 姬国公夫人好似突然反应过来,浑浊的眼睛交杂着焦虑。 “希夷,你刚才所说是嫡子两人,庶子也是两人,我们姬国公府何时有的庶子?” 姬国公拧眉看她:“希夷,国公府从未有过庶子。” “呵!” 王清夷低眉轻笑,眼尾微挑。 “祖父,老夫人,您二位不会认为沈敏卿膝下这儿子是嫡子?” 她端起案几上的茶碗,低眸抿了一小口,润了润嗓子说道。 “姬国公府其他人愿意陪您二老掩耳盗铃,图个乐罢了,您二位有问过大秦律法?或者祖父您亲自去问一问大理寺袁大人,大秦律法认不认这兼祧二房的二房。” “我。” 姬国公顿时哑然。 王清夷:“还是说,祖父大人,您准备为了沈敏卿这一房,建议陛下修改了这大秦律法,只为了您姬国公的家事?” “一派胡言!” 姬国公被嫡亲孙女挤兑得满脸通红。 “这些都是你祖母的念想。” 他偏头瞥了姬国公夫人一眼。 “希夷,你也别怨怪你祖母,当年进京路上,你三叔为了救下全家,以一己之力拖了前朝禁卫军首领卢鸿邶整整一天,你祖母她们才能平安逃出,不然今日不知还有没有姬国公府的存在。” “念想?” 王清夷低声嗤笑。 “为了三叔着想,难道不应该记在三叔名下,称三叔为父亲。” “祖父,我且问您,为何三房儿女却唤我父为父亲?” “把这些腌臜事,推到三叔父头上,祖父、老夫人,您难道不怕三叔父半夜寻你们?” 此话一出,姬国公夫妇神色一变,心里咯噔一下。 这话从希夷口里说出来,莫名让人心慌。 两人不由自主地往身边看了两眼。 姬国公支吾了半天,也不知该如何解释。 “既然不是嫡子,那自然是庶子,我说的嫡子两人,庶子两人没错对吗?” 姬国公感觉自己这张老脸,被对面的不孝孙女踩在地下反复摩擦。 他脸颊烧得慌,回头偷偷瞪了姬国公夫人一眼。 姬国公夫人感觉自己的脸也是火辣辣的特。 她现在也没有心思计较这些。 合不合律法,以后再说。 她现在只关心,她那三个尚在外游学的孙儿现在身在何处。 “希夷,这事以后再说。” 她陪着笑,虽迫切却压着嗓音,让自己语气听着柔和。 “希夷,你能不能推算到鹿鸣他们三人现在在何处,我好派人尽快接他们回府。” 她现在只想着见到三个孙儿,不然她彻夜难眠。 就这三个孙儿,国公府折腾不起。 如果再有任何差错,身边这老东西就能吃了她。 “接他们回来?” 王清夷嘴角不经意地上扬。 “老夫人这是巴不得宫里的那位,察觉到姬国公公府有问题?” 先帝已经离世,那十二卫,不用多想,应该就在昭永帝手上。 不用多想,姬国公府绝对有昭永帝的人。 此话一出,姬国公脸色骤变,似是想到什么,嘴角扯出一抹苦笑。 “先这样吧,只要他们安全就好。” 他看向姬国公夫人,眼神渐冷,声音平淡。 “元惠,从今日开始,别再折腾了,我国公府折腾不起了。” 如果继续无视他姬国公府的子嗣,就别怪他不讲夫妻之情了。 姬国公夫人嘴唇紧抿,低垂着头,难得没与姬国公继续争个高低。 “鹿鸣他们先不说,墨儿呢?真正的墨儿在哪?” “老夫人想知道?” 王清夷含笑看她。 “当,当然。” 姬国公夫人被她笑的,连带着说话都有些迟疑。 这是何意,难道是还要钱? 王清夷眉梢微挑,嘴角勾勒出一抹笑意。 “两万两!” “什么?两万两?” 姬国公夫人想尖叫,更想质问,这个便宜孙女是想钱想疯了。 “刚才还说一万两,现在又变成了两万两。” 这是坐地起价。 王清夷没有理会,而是慢条斯理道。 “随意,我不强求。” 不强求?这是不强求的事吗? 姬国公夫人差点气个仰倒,又拿她没辙。 “他还活着。” 姬国公试探地询问。 “当然活着。” 王清夷通过上次的血脉牵引推算过。 姬国公府除了离世的大姑姑和三叔父,其他人都不是早夭的命格。 “这两万两我可以出。” 姬国公视线越过她,看向远处,眼神有片刻迷离。 “不过这两万两,必须包含国公府流落在外,所有子嗣所属位置、信息,并且令其归位。” 王清夷笑得眼波流转,尾音夹着三分戏谑。 “祖父这是要一并算尽?” 她起身给执壶给两人斟茶,水声泠泠中应得倒也干脆。 “倒也不是不可以,只此一回,不过我最多只能做到指出方位和个人基本信息,至于人如何归来,何时回来,那就是你们的本事了。” 她将茶碗轻推向前。 “祖父,老夫人喝茶。” 姬国公夫人端起喝了一小口,口感与她心里一样,都是苦涩。 追溯血脉位置,并不算难事。 只要对方离她的位置不超过一百里,她就能推算出准确的方位。 今日看到王非墨时,她就用藏在袖口中的五铢钱推算过。 那位三房真正的嫡子也在上京。 所以,她不担心会找不到。 特别是她手中还有蕴含着谢大人气运冲天的玉圭,更是事半功倍。 她手指轻弹,玉圭悬浮于半空。 “与上次相同,取食指精血三滴。” 姬国公与姬国公夫人不做他想,按照上次的方式,手掌摊开,五铢钱旋转出的风刃划破食指。 精血缓缓上升,渐渐没入五铢钱币中。 王清夷盘腿坐下,闭目凝神,口中轻诵。 随着最后一句落下,追本溯源血脉牵引。 沁入五铢钱中的精血似被唤醒,一缕气血向上攀升,停留在玉圭下方。 玉圭上蕴含的紫气被触动。 它缓缓转动,慢慢形成一束紫色光晕。 光晕中若隐若现地浮现出细如蛛丝的血脉轨迹,交织成网。 她发丝无风自动,紫色光晕中,血脉如丝般清晰,赫然是上京城的街道巷陌。 精血顺着脉络游走,直到在上京城西北方位凝成一簇璀璨芒点。 第 95章 审讯 姬国公夫妇只能看见玉圭和五铢钱之间的牵引互动,其他的一概不知。 直到王清夷抬手指向玉圭。 玉圭骤然发生变化,紫色光晕如炙,向外蔓延,一幅长安城舆图?渐渐显现。 “这是长安城舆图??” 姬国公三步并作两步上前,嘴唇微张,想要控制情绪,却无法掩饰内心的震动。 “这,真是长安城舆图!” 他从未见过如此清晰的舆图,哪怕陛下收藏的那幅由前朝画直裴东霖,历时十年制作的舆图,也有细小瑕疵。 “嗯。” 王清夷抬手指向西北方位。 “此处是哪里?” 姬国公暗暗平息自己的情绪,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 “是西市。” “三房的那位就是在这里。” 王清夷隔空点了点。 看着方位,姬国公心头一沉。 那里正是是长安城最热闹也是最杂乱的地方-西市。 “有什么特征吗?” 他试探询问。 毕竟一条街道,符合年龄的估计不少,如果有特征会更好辨认。 王清夷垂眸,手指掐算,沉吟片刻后说道。 “去寻那家中有寡母,长姐出嫁的人家便可。” 她给了具体方位后,便不再多问姬国公之后的打算。 姬国公府邸的杂乱,不是短期内能改变。 她不想深陷其中,更想置身其外。 隔日一早,刚用过朝食,接到谢玄送来口信,有要事相报。 姬国公府的门仆识得谢玄这张常随谢大人左右的熟面孔,恭敬地将他引至衡芜苑外,通知了蔷薇过来领人。 蔷薇匆匆前来,欠身行礼。“谢侍卫。” “蔷薇娘子。” 谢玄目光闪烁,颔首回礼。 “谢侍卫,我家大娘子在书房等您,您随我来。” 蔷薇在前引路,穿过两重月门,到了书房外。 王清夷正坐于紫檀书案之后,见蔷薇领了谢玄来了。 她搁下手中的毛笔,抬手示座。 “谢侍卫今日前来,想必有要事相告?” 她声音温和,目光略有好奇,视线落在谢玄身上。 不知何事让谢侍卫大早就过来。 谢玄未即入座,先行了一个全礼。 “希夷娘子,昨夜我家大人安排人提审了沈敏茹,有些供词,我家大人以为您可能感兴趣,让我送来给您一阅。” 大理寺卿袁大人最近受李德普越狱一案牵连,被陛下革职查办。 陛下下旨让他家大人暂管大理寺。 得知沈敏茹一案事关希夷娘子,人刚到大理寺狱,他家大人就暗中派遣得力心腹先行密审。 审讯出的内容竟然涉及到皇家,隐隐指向安王府。 “希夷娘子,沈敏茹交代一件事,去年安王府的长史,曾暗中打探过您的生辰八字。” 他家大人听闻可能牵扯到安王,事关皇家秘事,当即命心腹封锁了消息,案卷另行密存。 安王府?王清夷却是感到惊奇。 “谢侍卫,代我谢过你家大人。” 谢玄笑眯眯地看她, “希夷娘子不用客气,这是我家大人应该做的,您还有什么事需要我转交给大人?” 他眼神热切,盯着她看。 看得王清夷以为自己身上有不妥之处,莫名低头看了又看。 她语气迟疑,缓缓说道。 “等谢大人有时间,我请大人到茶楼一坐,以表我的谢意,如何?” “可以,那希夷娘子,我们就定在明日下午在福运楼,您看如何?” 谢玄答应得爽快,直接替他家大人安排好时间。 待会儿回去见到大人,这个消息应该会让大人高兴一天。 王清夷微怔,未料到谢侍卫应得这般爽利,竟连时辰、地点都一并定下。 转而想到,自她上京后的种种浮上心头。 谢大人总是在她需要时悄然施以援手,更别提那特殊珍贵的四十九滴精血。 "好,那便明日福运楼恭候谢大人。" 她颔首应下,声音清柔。 “希夷娘子,我回去转告我家大人,您约他明日福运楼一聚。” 谢玄躬身告退,走时步履从容轻松。 想着大人得知此事后舒展的眉眼,他唇角不由上扬。 暗忖还是自己机智。 王清夷待谢侍卫走远,这才转身坐下。 她展开信纸,目光掠过那些由沈敏茹在卷宗中供述摘抄的文字。 当看到安王府曾暗中索取她生辰八字时,她指尖微顿,秀眉不由轻蹙。 安王意图纳她入府为妾,为何? 安王府如何得知自己,毕竟沈敏茹从小就把她藏于芜山。 这也解释了沈敏茹为何急于将她从芜山接回。 若非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自己或许真会在那山中寂然终老。 令她心生疑惑的是,这段关键的因果,在前世的梦境记忆中竟全无痕迹。 她凝神细思,忽然了悟。 梦境中的自己,先是名节受损,后又容颜尽毁。 命格因遭遇而更易,面相随劫难而变迁。 后天的种种磨难,早已将她原有的命途彻底扭转。 而今生,她得了先知,改变了可能发生的变化,命运的轨迹自然有不同的方向。 ………………………………………… “噼啪啦,噼啪啦!” 随着火龙翻卷,男人身形如松,在漫天铁花下疾转、翻腾。 他赤膊着上身,细瘦的身体极速腾挪,所到之处皆是火雨簌簌。 “安贵,可以歇一歇了。” 老妇人拿着茶汤,站在回廊下看他,笑得慈爱。 “好,阿娘!” 他身形渐缓,银花渐渐凋零。 他走到水井旁,简单冲洗了几下,抽了一条手巾,边擦边走向老妇人。 他接过碗,仰头一口气喝完。 “阿娘,你刚才看到没有,师傅说下一次就让我上去。” “我儿辛苦!” 老妇人接过他手里的手巾,眼里都是心疼。 “家里够用,你别急着出去赚钱。” 她心疼幼子的贴心,抬手擦去他嘴角的水渍。 “你阿姐今日来家,带了一盒城东点心铺子的枣糕,阿娘都给你留着。” “阿姐回来了,怎么不叫我。” 安贵拾起放在躺椅上的上衣穿上。 他刚想问阿姐回来有何事。 院门外传来敲门声。 “砰砰砰!” 安贵扭头看了一眼,转身走到院门。 “这个时辰是谁?” 他抬手打开院门。 院门外站的正是姬国公府的人, 第 96章 事发 沈敏卿从未想过有一天自己会被关在院子里,不许外出。 昨日墨儿莫名被国公爷的人带走,她心里就已开始猜疑。 今日,竟然直接囚禁她。 “你们好大的胆子,谁允许你们以下犯上。” 她推开扶着自己的劳嬷嬷,踉踉跄跄的往外冲。 “三夫人,您慢点,伤了自己,老奴担待不起啊!” 劳嬷嬷快步上前,伸手扶着她,回头使了个眼色给六月。 六月会意上前一步,两人一左一右搀扶着她。 说是搀扶,实则算是钳制住。 劳嬷嬷也是无法。 老夫人命她来青风堂,一是看护,二其实也是监视。 “三夫人,老夫人说让您在院内好好修心养性,为二郎君祈福。” “墨儿怎么了?为何要给墨儿祈福?” 沈敏卿身形一顿,缓缓转身看她。 “嬷嬷,外面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的墨儿到底怎么了?” 她突然想起,昨日是王成的人带走墨儿。 王成是国公爷身边的贴身侍卫,什么事,需要王成亲自负责? “二郎君无事,老夫人说了,过段时间二郎君就会回来。” 劳嬷嬷轻声安抚着,边说话边扶着她往内室走去。 沈敏卿不受控制被动往里走。 她心里震怒至极,却无能为力。 劳嬷嬷是老夫人的人,四个婢女也是新人。 此时她完全受制于人。 沈家的底子,国公府一清二楚。 她手里那些暗卫,以前国公爷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以随意进出。 可现在,自从被爆出换女之事后。 沈家那些暗卫再也入不了这国公府的门。 她探不到半点消息。 这让她越发想起杨嬷嬷的好。 她胸口酸涩,焦躁担忧渐盛。 思绪混乱,她陡然想起,前几日沈敏茹被押解进京。 “难道还是因那个小贱人的事闹腾的?” 应该不可能! 当年调换孩子一事,上面有老夫人担下责任。 其他的,她从未口头答应过沈敏茹。 她不过顺势而为,养一个庶女生的,总比让崔望舒所生的贱种整天在自己面前碍眼,要好的多。 养在身边万一出了纰漏又该如何? 谁知时隔多年,崔望舒生的贱种竟然能找上门! 只能说沈敏茹蠢笨,这么多年,看小娘子长成这样,为何不早点动手处理。 普通百姓家中,每年夭折的孩子不知几许。 现在不论她如何辩解否认,也无法阻止其他人藏在暗处的想法。 不过是个庶妹,哪里值得她看顾。 这些年,她伏低做小、小意温柔,才把郎君的心从崔望舒那分走几分。 磕着贱种找回来后,郎君就没在自己院子留宿过。 郎君本来就对崔望舒有几分愧疚,现在更是悔恨怜惜,日日到松雪斋去看崔望舒的那张冷脸。 这些年她苦心经营的一切,如今付之一炬。 她心中恨极了! 沈敏卿只以为是沈敏茹的案子牵连,却从未想过,竟然有人用她的手段,把她生养的孩子调换。 今天清风堂悄然异变,她也从未往王非墨身世猜想。 茗居堂内 王律言怔怔地坐在姬国公下首,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魂魄一般。 父亲的每一句话都在他脑海中回荡。 墨儿不是他的孩子。 这消息如同惊雷,将他这些年来构建的生活彻底击碎。 他实在想不明白,自己究竟得罪了什么人,竟会接连遭遇如此匪夷所思的算计。 他的声音干涩:“父亲,此事当真?” 姬国公面色冷峻,淡淡瞥了他一眼。 “千真万确,幕后之人尚在追查,你暂且不要声张,至于清风堂那边,在事情水落石出之前,不必再去了。” 看着眼前这个失魂落魄的世子,姬国公心中涌起一阵无力感。 他这个儿子,性情过于温良,处事缺乏锋芒,在吏部多年仍只是个四品京官。 正是因着这份平庸,姬国公才选择韬光养晦,希望借此消除皇室对国公府的戒心。 他原本盘算着,即便自己百年之后,凭着这份低调,国公府至少还能安稳传承三代。 可如今看来,他终究低估了宫中那几位的狠厉。 若再这般任人宰割,只怕姬国公府不仅难以延续,连主子都要换人了。 “那敏卿那边也不说吗?” 王律言看向父亲,语气略显迟疑。 姬国公的目光骤然转冷。 “你还想告诉她?” 他的语气带着几分讥诮。 “若是想说,你不如先去吏部告假半月,好好陪她在清风堂过些日子,你看如何?” 王律言震惊地睁大双眼:“父亲,我不是,我只是问问。” “不是什么?” 姬国公似笑非笑。 “身为姬国公府世子,孰轻孰重分不清?” 这一刻,王律言终于明白父亲话中的深意。 他这些年的平庸,不仅未能保全家族,反而让国公府陷入了更深的危机。 所幸上苍把希夷这个聪慧的孩子重新送回给他。 姬国公望着窗外,若不是希夷展现出过人的才智和手段,只怕国公府连三代都难以维系。 如今看来,是时候改变策略了。 不然他陪着先皇提着脑袋打下的家业,就这么毁了,他怎么甘心。 一味退让换不来平安,唯有展现出足够的权利和力量,才能在这权势的旋涡中求得生机。 王律言神色落寞。 “那我和敏卿孩子呢?” 国公府有一支暗卫,始终握在父亲手上。 是生是死,父亲应该早已调查清楚。 姬国公恨铁不成钢,却又无可奈何。 他所想是国公府未来,而他这个世子却只想着妻儿。 半分没考虑到国公府为何会有这灾事。 他和元惠膝下,没有一个能拿得出手。 见父亲沉默不语,王律言不禁担忧。 “父亲!” 姬国公闭上眼,无奈的捏了捏眉心,没好气道。 “已经找到了,估计晚上就到。” 王律言松了口气,又突然想到,接着问道。 “父亲,那墨儿生父是谁?” 这句话问的姬国公脸色渐冷。 “正在查,查到再说。” 关于皇家做的这些个糟心事,姬国公不能也不敢多言。 不过能让先皇出手,把这孩子换到姬国公府,必然不是什么籍籍无名之辈。 没有任何办法,他只能慢慢悄悄去查。 姬国公甚至不知,昭永帝知道多少。 第 97章 糟心 王清夷也认为姬国公府挺糟心的。 从龙之功奠定了王家满门富贵,可也让姬国公府被人惦记。 宫中对姬国公为首的武将,从未信任过。 秦家最初也是一方权贵,执掌一州兵权,才有资本和底蕴跟前朝掀桌子。 现在新朝初立,根基尚不稳。 外有突厥铁骑虎视眈眈,内有各路藩王暗中窥伺。 昭永帝夜半惊醒估计都睡不着,更何况姬国公这般树大根深的老将。 如果先帝活着还好说,先帝杀伐果断,勇猛远超寻常。 他活着,各路藩王就不敢意动。 今上昭永帝并无多少功绩和手段。 能拿出手的只有建元帝留给他的十二卫。 虽说姬国公九年前便上交虎符,称病退隐。 可昭永帝心如明镜。 西北边防军九大营的将领,六个都是姬国公旧部。 还有兵部那些能征善战的武将,哪一个见了老国公都要行弟子礼。 这兵权,哪里是一方虎符、铜印就能断得干净。 江楚酒楼,王非墨快速被羁押入大理寺狱,连南宁王做说客都无果。 谢大人还做不到这般一言堂。 这后面有一双无形之手在暗中推波助澜。 估计,大理寺刚审讯完,昭永帝案头就已摆着誊抄完整的审讯对话。 姬国公心里清楚得很,哪怕自己亲孙被扣押在大理寺狱一个多月,他也稳如老狗。 昭永帝不过是想看看朝堂上,他们这些臣子的忠心。 那就给他看。 王清夷如果早知姬国公府内里如此危机,回来之前,她肯定要慎之又慎。 现在既已踏入这趟浑水,想撇清关系是不能了。 先走一步算一步吧。 “大娘子!” 蔷薇难得失了分寸,直接推门而入。 她目露惊慌之色,急促道。 “大娘子,清风堂闹起来了。” “清风堂?” 王清夷执子的手顿了顿,她扔了棋子,接过幼桃递过来的帕子,低头擦拭着。 “出了何事?” “二郎君,是三房的二郎君被人掳走了,临走前去了清风堂,现在三夫人在院内闹着要见您,说您如果不去,就投缳死在清风堂。” 蔷薇是在去大厨房的路上看见府内侍卫赶往后院,心中好奇跟着过去一探究竟。 谁知国公府内竟然出了这等事。 竟然让人摸进国公府内院而不知。 不过这事与她家大娘子有何关系。 “大娘子,您别去,清风堂的事与您何干?” 蔷薇是姬国公府的家生子,从小就随着母亲出入国公府。 三房主母什么性子,姬国公府的主子们可能还看不透。 但她们这些家生子最是清楚。 三夫人最喜欢在外人面前显得弱质芊芊、温柔纯善。 其实最是虚伪。 她从小一起玩耍的小姐妹婉红,自从被指到三夫人院子,笑容越来越少,现在每月旬休回来,都是一言难尽。 今天三夫人闹着让大娘子过去,绝对没安好心。 见蔷薇如此急切,王清夷轻笑出声,缓步上前,抬手点了点她额头。 “放心,你家大娘子不会吃亏的。” “走吧,我们过去看看,三夫人见我到底存着什么心思?” 王清夷倒是不觉得沈敏卿能伤到自己。 不知是想通过什么方式,让众人对自己心生怀疑乃至弃了自己。 这些寻常手段,于她不过是小道。 如果还有其他,那更好。 蔷薇见大娘子径直出了门,急忙跟了过去。 幼桃见状抓住身边的婢女。 “珍儿,去松雪斋告诉世子夫人刚才发生的事,让世子夫人直接去清风堂。” “幼桃姐姐,我这就过去。” 珍儿急匆匆出了院子,往松雪斋跑去。 王清夷到了清风堂时,整个院子已经被里三层外三层围得水泄不通。 姬国公铁青着脸站在院门外,姬国公夫人脸色同样不好看。 夫妇俩看到王清夷瞬间,动作一致,眼神闪躲,表情难堪至极。 距离上次她说国公府就跟个漏筛,不过数日。 王清夷仅是瞥了一眼,径直走到清风堂院门外。 不知何时,院门外竟守着两个陌生面孔的侍卫。 她眉头微蹙,凝神看了一眼。 袖中手指轻点,随即了然。 竟与那日汴河偷袭的黑衣人同宗同源。 “沈家的暗卫?” 守在院门外的侍卫神情一变,手指动了动。 王清夷怀疑,如果不是在姬国公府,这两人可能就要对她动手。 两人可能意识到身处的环境。 盯着王清夷的眼眯了眯。 看向姬国公府这位大娘子的神色慎重几分。 “不是你家娘子要见我一面吗?那还不让开。” 两名侍卫阴冷着张脸,身子往边上让了让。 “请!” 王清夷抬脚进了院子。 踏进院子的瞬间就知自己入了陷阱。 触动了星寰大阵! 这是沈敏卿打的主意,还是幕后之人的助力。 她猜应该是躲在幕后那人,按捺不住了。 竟然给她用上了星寰大阵,真是大手笔。 王清夷眼前哪里还有什么院落。 她孤身一人,悬于星空之上。 行差错步,身后就是万丈星辰,万劫不复。 她稳住心神,藏于袖中的手腕轻转,玉圭藏于掌心。 周身瞬间紫气大震。 远在长安城外,深山一处庄子,盘腿坐的老道,似有触动,猛然睁开双眼,眼底满是惊诧。 “她身上怎么会有如浓郁的紫气?” 蔷薇仅是落后一步,刚随着踏入院中,身体好像被一股巨大的力量弹出,身体踉踉跄跄地往后摔倒。 幸亏姬国公身边侍卫拦了一手。 她满脸惊吓,惊呼道。 “娘子还在里面。” “怎么回事?” 姬国公也发现异状,他绕过沈家侍卫,抬手轻推。 手掌不知碰触到什么,一股无形巨力猛然涌来,将他震得倒退两步方止。 “这是怎么回事?你们做了什么手脚?” 姬国公眼神一冷,脚步跟着移动,抬手一掌挥向沈家侍卫。 他身后的侍卫,第一时间上前擒拿。 沈家暗卫也被眼前一幕震住,来不及反应,就已被姬国公身边的侍卫拿住。 院外与院内已是两个世界。 王清夷立于虚空,玉圭在她掌心泛着温润紫光。 此时星寰大阵已然发动,二十八星宿依轨迹缓缓运转。 星寰大阵是道家顶级阵法。 大阵以紫微斗数推演万象相生相克。 借南斗注生、北斗注死之机,布下二十八新宿绝阵。 大阵中,金木水火土各显其能,五行星力交织成天罗地网,构成遮天蔽日的死亡织网。 第98 章 星寰大阵 关于星寰阵法,王清夷曾经在手札中看过。 之所以熟悉,是因为梦境中,她亲眼见到有人用它,导致山河崩塌,河水倒灌,方圆数百里死伤无数。 梦境中她也是悬于半空俯瞰。 她曾于梦中无数次推算演练,如果她在现场,又该如何破除这天罗地网的星寰阵法。 此时,她真真切切地置身其中,俯瞰脚下星辰罗列,星光璀璨,与梦中一般无二。 那股熟悉的、令人窒息的威压自四面八方向她袭来,四面挤压着。 一种近乎战栗的激动油然而生。 梦中数百次推演,在梦魇中反复挣扎,此刻尽数化为灼热,燃烧于心。 她唇角不自禁地上扬。 破局之法,早已融于骨血之中。 她手指拂过玉圭上篆刻的纹路,紫气从玉圭纹路四溢。 这枚玉圭早已被她修炼成法器。 手指间真气与紫气相撞,与涌入的星辰之力形成对峙。 她手指并拢,三枚五铢钱同时出现在指间。 第一枚五铢钱掷向坎位,铜币纹路与星辰轨迹相触的刹那,她看得分明,星力交织中心暗藏着生机。 她轻语:“兑宫有缺。” 说话间,第二枚五铢钱已射向巽位。 木星幻化的青藤在触及五铢钱的瞬间,骤然枯萎。 五铢钱相互叩击发出清脆的响声,好似从深空传来。 在五行星力交织的罗网中荡开一圈圈涟漪。 当第三枚五铢钱追上第二枚时,她终于见到五行星力交织罗网背后,那若隐若现的生门。 生门如昙花一现,瞬间五行星力化作万道剑雨向她疾射。 王清夷不避不让,第四枚五铢钱脱手而出,正打在剑雨最密集处。 五行阵法突然生变,竟然要转移方位。 她怎么可能放过机会。 忍不住轻笑出声,果然,生路总是藏于最凶险的杀招之中。 指间最后一枚五铢钱,疾射入星力交织的罗网中央。 星辰幻象应声碎裂,万千星辰坠落。 五铢钱随之变化,依次嵌入代表金木水火土的五个方位。 玉圭落入阵法中心,星寰阵法开始崩塌,幻想由实转虚妄,随即破碎。 万象归虚的刹那,她看见盘腿打坐的老道,映在破碎星宸中,那张鹤发童颜错愕的面容。 “噗!” 盘坐于静室的老道硬生生咽下口中溢出的鲜血。 只余唇角沾染些许血迹。 “竟然破了我的星寰大阵。” 明悟真人从未吃过此等大亏,一时气血攻心。 “咳,咳,咳咳。” 他吞咽下口里的鲜血,脚尖踏地,膝盖微弯,随即站起身。 “师傅,您怎么了?” 盘腿坐在下首的玄灵子听见声响,睁眼就见到师傅苍白的脸。 他脸色一变,连忙上前扶起。 “师傅,刚才我与阵法失去了联系。” 师傅应该是遭受到反噬了。 “我知道。” 明悟舔掉唇角的血迹,微眯着眼看向窗外。 “没想到竟然有人破了我的星寰大阵,真是好本事。” “她叫什么名字?” 他偏头看向玄灵子。 玄灵子有瞬间怔愣,随即反应过来,师傅问的是姬国公府那位。 “启禀师傅,就是那位,刚回到姬国公府的王清夷。” 想到那位最近给他们制造了不少麻烦,他接着抱怨道。 “师傅,这位有些难办,破坏了我们很多布局,您老看是不是把她直接——。” 不处理了王清夷,对于他们而言,绝对是绊脚石。 明悟瞥他一眼,语气低沉。 “能破我半生心血的星寰大阵,说明姬国公府的这个大娘子,绝对不是你们探听到的简单。” 他微眯着眼睛,看向天幕,眼底幽深似海。 “有机会我必然会当面向她请教一二。” 离得太远,虽是安全,同时阵法的威力也弱了三分。 遗憾的是他在国公府的布局彻底毁了。 “出去吩咐,我们今日晚些时候出发,这里不能继续待了。” “遵命,师傅!” 玄灵子躬身后退两步,转身离开静室。 清风堂外 姬国公不论用什么办法,始终破除不掉这座无形的屏障。 此时,王律言和崔望舒匆匆赶来。 “出了什么事?” 看着眼前的阵仗,崔望舒心渐渐沉入了深处。 “世子夫人!” 蔷薇听到声音,猛然转身。 她哭着奔向崔望舒,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世子夫人,大娘子进了清风堂就再也没有出来过。” “怎么回事,慢慢说。” 崔望舒强忍住心慌,环顾一圈。 正前方,姬国公府内的侍卫不停地换着方的轮番攻击清风堂。 可惜不论使出什么手段方式,清风堂外有一层无形壁障挡住任何攻击。 “世子夫人,三夫人用自杀逼着大娘子进了院子,从大娘子进去后,任何人都进不去,现在所有人都不知道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 蔷薇虽是悲愤欲绝,可说得还是简单明了。 此时,崔望舒哪里哪能忍。 她猛然转身,疾步走向姬国公面前。 “阿翁,希夷在哪?” 她面色冷凝,眼底似有烈焰在燃烧。 “阿舒,这其中有误会,你听我说。” 姬国公根本无从解释事情的前因后果。 他嘴巴张了张,喉结滚动,却无从开口。 他避开崔望舒灼人的目光,眉头紧锁成川字,低声叹息。 “阿舒,你放心,我一定会把希夷完好无缺地带回来。” 崔望舒心猛然下沉,她冷冷盯着姬国公。 “阿翁,我现在不想听这些,我只要您告诉我希夷到底在哪,她人呢?” “崔望舒,你看你现在什么样子。” 不知何时,姬国公夫人站到她面前。 她拧着眉头训斥。 “顶撞长辈,这就是你的教养?” “教养,我女儿都快没了,我要教养有何用,可以帮着我把希夷找回来吗?” 几人正在争执中,清风堂上空突然发出类似于玻璃碎裂的声音。 “世子夫人,你快看看上面。” 蔷薇抬手指向清风堂上空。 不知何时,清风堂上空,无数道蛛网般的裂纹正迅速向外蔓延。 原本无形的结界寸寸碎裂。 嘎吱一声,院门从里打开。 第99 章 审问 幽兰从未想过,有一天,从回廊到院门,这区区百步,差点送了她的命。 无尽的回廊好像走不到头,她跑跑停停,跌倒又爬起,不知过了多久。 四周没有任何声音,死寂一片,只有她的呼吸声,以及她害怕时的哽咽声。 就在她即将绝望时,前方突然传来嘈杂的人声。 她几乎是手脚并用,连滚带爬地向前跑。 她用力推开门,爬出院子的刹那,浑身卸了力般地瘫坐在地。 “我出来了,我还活着!” 她看向众人时,又哭又笑。 “幽兰,里面发生了什么,到底出了什么事?” 姬国公大步走上前,他躬身看她,眼神犀利,语气急促。 “院内到底发生了什么?大娘子呢?” 崔望舒根本等不得,直接往清风堂院内冲。 她的希夷从出生就受罪,还没过上几天舒适的日子,又碰到沈敏卿这个疯子。 如果希夷有任何差错,她要杀了沈敏卿这个毒妇,哪怕舍了这条命,也在所不惜。 “世子夫人,您现在不能进去!” 康嬷嬷大惊失色,扑上去死死抱住崔望舒。 她回头看向柳枝。 “发什么愣?还不过来扶住世子夫人。” 看幽兰一副逃出生天,惊吓到疯疯癫癫的模样。 她知道,这时绝对不能让世子夫人进去。 “康嬷嬷,放开我!” 崔望舒目眦欲裂,奋力挣脱,却怎么也挣不开。 她回头怒视着。 “康嬷嬷,我命你放开我,立刻,马上。” “世子夫人,老奴求您考虑考虑大郎君吧,院子里什么情况,谁都不知道,如果你有个差错,大郎君可怎么办?” 那不正合了清风堂三夫人的意! 柳枝和康嬷嬷一左一右抱着崔望舒,不论崔望舒如何威胁,就是不放。 “三夫人这是故意的,她其心可诛,您千万不能上当啊!” 这边康嬷嬷苦苦相劝。 王律言走到崔望舒身边,声音无力。 “阿舒,先让侍卫进去探明。” “都是你的错!” 崔望舒怒视着他。 “我的希夷如果出了任何差错,我绝对不会饶了你和沈敏卿那个贱妇!” …………………… 王清夷不知道院外已经吵翻了天,她收了玉圭,走出院门。 见父母正对峙,不禁出声询问。 “这是怎么了?” 姬国公停下脚步,瞪大了眼睛。 “希夷,你没事,那太好了” 姬国公夫人暗中松了口气,瞥了眼还在拼命挣脱的崔望舒。 “都给我放开,成何体统!” 虽然她不喜这个孙女,可不否认,现在的姬国公府需要这个助力。 康嬷嬷怔怔地看着站在院门外的大娘子。 猛地松开手臂,惊喜道。 “世子,世子夫人,大娘子,大娘子出来了。” “什么?” 崔望舒倏地转身。 看到王清夷时,红肿的眼睛骤然发亮。 “希夷,希夷你没事?” 她踩着碎步跌跌撞撞地跑过去,一把搂住王清夷。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她的头埋在王清夷脖颈,眼泪簌簌往下流。 王清夷身体僵直,手臂垂在身体两侧。 颈间渐渐湿热,她抬手轻轻拍了拍崔望舒的肩膀。 “我没事!” 等在一旁的姬国公松了口气,出声询问。 “希夷,清风堂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 王清夷抬头看他,眉目清冷。 “那就要问问国公府的三夫人,为何要引我至此?” 姬国公的脸青紫交加,一时羞愧难当。 想他治军三十载,自认治家如治军,如今却在眼皮底下让嫡孙女差点遇害。 先帝赐下府邸后,国公府每一处岗哨、每一个暗哨,都是他亲自布防。 他曾经引以为傲,国公府防守明松暗紧。 可这短短几月,现实重重打在他脸上。 国公府的布防就像个笑话。 连内宅妇人都能随意作祟。 他咬着牙。 “王东!” 站在他身后的王东上前一步,躬身道:“属下在。” “让你的人把清风堂今天当值的人,全部带走,给我分开挨个审问。” “遵命!” 王东躬身退下。 “老俞。” 姬国公站的笔直,看向院内。 “让韩月进去,把三夫人带到茗居堂,我亲自审问。” “是,国公爷。” 老俞转身走到清风堂院门外,抬手拍了拍。 王清夷眉头微挑,这几声似有节奏。 果然,一道黑影闪身出现在老俞面前。 “主子吩咐,把三夫人带到茗居堂,主子要亲自审问。” 黑衣人点头,转身进了院子。 老俞抬手擦了擦额头的汗意。 待在清风堂这几个时辰,绝对是考验他的定力。 “国公爷,您现在是?” 还要继续在这站着? 姬国公没回答,他径直走到王清夷面前。 “希夷,我们先去茗居堂,你放心,祖父今天务必会给你一个交代。” 他眼底划过狠意,想要解决麻烦其实很简单,只需把麻烦的源头解决就行。 王清夷没说话,目光略过他,看向清风堂上空。 天色暗沉,上空已没有任何波动。 她牢记那张脸! 她看向姬国公。 “走吧。” 茗居堂。 姬国公夫妇坐在上首。 王清夷坐在两人下首,崔望舒和王律言坐在对面。 没一会儿,韩月夹着沈敏卿来到茗居堂。 “主子,三夫人带到。” 韩月身材瘦小干练,脸上肤色暗沉,说话时面无表情。 不过在看姬国公时,眼底藏着恭敬。 “老俞。” 姬国公盯着沈敏卿,好像是在看一件物件,没有丝毫波澜。 “给三夫人准备一张椅子,就放在中间。” “是。” 老俞搬了一张椅子,摆在中央。 “扶她坐好。” 韩月搀扶着沈敏卿坐下。 抬手在她后颈处戳了两下。 “嗯!” 浑浑噩噩中,沈敏卿只觉得浑身都疼。 她蹙着眉头呻吟出声,一睁眼,就对上姬国公那张肃然的脸。 她瞳孔骤缩,慌不迭地环顾四周。 自己什么时候来的茗居堂。 她猛地站起,双腿却软得厉害。 “敏卿,你为何要如此?” 姬国公夫人终究没忍住,率先开口。 “我没有,我什么都不知道。” 沈敏卿呼吸骤然急促,她慌乱摇头。 “我只是想请大娘子过去,为问她何要害我墨儿,其他的我什么都不知道。” 察觉到不对时,她已深陷其中。 “母亲,您了解我,我哪里有这般本事。” 如果有这般本事,她早就把崔望舒悄无声息地弄死,还用等到现在。 第 100章 送走 王清夷同样不认为沈敏卿有这本事。 不过不妨碍对方与人勾结。 可现在她却看不清沈敏卿的面相。 也推算不出对方往后的命运轨迹。 她蹙眉盯着, 眼底划过惊讶,沈敏卿的面相竟被人为改变。 好似隔了一层纱,雾蒙蒙一片。 “你说你对此一无所知?” 她的声音透着凉意。 “那又是谁能随意进入你的清风堂。”布下这等大阵。 此刻最悔不当初的莫过于姬国公。 这数月来,他常在深夜独坐于外书房,追忆过往。 当初若不是耐不住元惠的闹腾,怎会同意让阿言纳了沈氏之女? 比较大房二房子嗣便知差距。 鹿鸣虽不及清夷天资卓绝,却已胜过京城诸多世家子弟。 而沈敏卿所出的子女,终究难逃平庸二字。 即便是阿舒倾尽心血教养长大的淑华,也不过落得个淑良贤惠的评语,在才情见识上终究欠缺火候。 至于墨儿,更是终日里惹是生非,不见半分世家子弟的担当。 还有远游求学的阿澜,除却勤勉二字,竟再难找到更出众的特质。 姬国公盯着堂下自辩的沈敏卿,目光渐沉。 这一桩桩一件件,都与沈敏卿相关。 一个家族的兴衰,往往系于后代资质。 如今看来,当初的选择已然埋下隐患。 才有了今天的后果。 “我不知道!” 沈敏卿侧身看向姬国公夫人。 “老夫人,我院中现在什么情况,您最清楚。” 除了几个二等婢女,继续待在她的清风堂。 其他贴身婢子,不是被发卖就是杖杀了。 “一言一行,都有院中的婢子们替我做证。” 姬国公夫人点头,语气迟疑。 “敏卿身边的嬷嬷、婢女都是我安排过去,她应该不会做出这等事。” 姬国公瞥了眼坐在他下首的王清夷,一时无法决策。 如果没有子嗣,倒还好处置。 目前看,种种迹象都与三房无关。 又有元惠在一旁盯着。 没有任何实质证据,确实棘手。 如果有证据,哪怕元惠护着,他也能悄无声息地处理了。 刚才他又当着希夷面承诺,务必要给她一个交代。 现在只能看王成那边有没有突破。 “今日清风堂院内是谁清扫?” 王清夷突然看向站在一侧的韩月。 韩月抬头看向姬国公。 姬国公点头。 “大娘子问你,你如实回答便可。” “是,主子。” 韩月得了姬国公的首肯,这才看向王清夷。 “回大娘子,是刘嬷嬷。” “刘嬷嬷?” 王清夷眼尾微挑。 “是国公府的家生子?” “是。” 韩月回答。 “刘嬷嬷夫家是后院看门的刘大,两人育有两个小子,年初刚送到铺子,跟着掌柜学点手艺。” 王清夷明了,估计就在那位刘嬷嬷身上。 “把刘嬷嬷带过来吧” 韩月看向姬国公。 姬国公点头道。 “你去找王成,把刘嬷嬷带过来。” “是。” 韩月转身出了房门。 姬国公拧着眉头,询问道:“希夷,你怀疑是刘嬷嬷?” 王清夷眸色微冷,唇角勾起。 “如果没猜错,应该就是她,就是不知她是真是假?” “真假?” 姬国公没听明白。 “什么叫真假?” 王清夷抬眸看他。 “那位刘嬷嬷可能不是真正的刘嬷嬷,应该是易容乔装。” 一个打扫院落的低等杂役嬷嬷,根本不会有人注意,如果没有王清夷在此,估计没人会怀疑到刘嬷嬷身上。 还有刘嬷嬷夫家,韩月说过刘大是后门看门的杂役。 出入方便,根本不用审查。 今日触动到的阵法,恰好又发生在前院。 种种巧合重叠,那就不是巧合,而是处心积虑下的结果。 姬国公脸色微变,张嘴刚想继续追问。 韩月推门而入,她身后跟着王成。 “人呢?” 见两人这般,姬国公心如明镜。 他胸口一紧,拧着眉头看向王成。 “发生了什么事?” 王成脸色发青,躬身回话。 “主子,刘嬷嬷是假的,有人扮着她混在清风堂,刚才见事态暴露,直接服毒自尽了,都是奴才的错,没能及时发现。” “刘大午后回去休息,我已经让人去后院寻他过来。 ” 他一时疏忽,让人在他眼皮底下自杀。 如果刘大那边,再有什么差错,那他就等着国公爷的怒火吧。 “希夷,刘大应该活着吧。” 姬国公试探地看向王清夷。 王清夷摇头。 “刘大估计活不了。” 从她现在知道的线索看,幕后之人手段狠绝,绝不会给自己留下任何麻烦。 姬国公跟着也猜到了,不禁勃然大怒。 “到底是谁?” 他额角青筋暴起,一掌重重拍在案几上,震得茶碗哐当乱响。 “真是好大的胆子!” 他眼中的怒火犹如实质。 “没想到我姬国公府,如今侍卫形同虚设,偌大的国公府任人来去自如,简直是耻辱!” 往日他一退再退,现在看来,已经退无可退了。 再退下去,他这姬国公府就要待人宰割。 他猛地起身,下颌紧紧咬住,低垂着头,在厅中来回疾走。 沈敏卿看到这一幕,眸底闪了闪,唇角下扯。 不过一盏茶时间,王成安派出的人匆匆前来。 “主子,奴才去后院刘大家看过,刘大已经死在床上,看尸体体征,死亡时间应该是今日午时左右。” 崔望舒冷冷看着眼前一切。 见姬国公一副焦头烂额模样。 忍不住嗤笑出声。 “阿翁,刚才你说要替希夷出头,你可不能不算数。” 姬国公缓步站好,转身面向崔望舒,神色凝重。 “阿舒,你放心,我既然答应了,必然会做到。” 他知道自己要下狠心隔断了。 “在事情没有查明之前,就让敏卿去郊区的院子住一段时间,等到查明真相,再让阿言去接你回来。” 此话一出,沈敏卿脸色霎时惨白。 “郎君!” 王律言哪里敢替她说话。 今日见到阿舒为了希夷,那般疯狂模样。 他猜测,现在只要他敢替卿卿说话,阿舒就不会再跟他多说一句。 他不敢赌,只能为难地看向沈敏卿。 “敏卿,你先过去小住一段时间,只要查清楚,我亲自接你回来。” “我同意了吗?” 崔望舒面无表情,声音冷如寒冰。 。 第101 章 按大秦律 崔望舒端坐不动,面无表情的看向面露不解的几人。 “你们问过我了吗?” 王律言转身看她,神色温和,轻声安抚。 “阿舒,我知道你生气,可你也知道此事,它与敏卿无关,敏卿也是受害人。” “她是什么受害人?” 崔望舒眼底不起丝毫波澜,语气平静到让王律言不安加剧。 “几次三番有事的难道不是我的希夷。” 她抬眸看向姬国公夫妇。 “阿翁,母亲,这间屋子,只有我和希夷有发言权,可以提出如何处置她。” 她抬眸冷笑,看了一圈。 “你们都不可以!” “与我无干!” 沈敏卿抖着身子哭,哭的梨花带雨。 “整个清风堂我能做主吗?” 她抬头看向王律言,眼底有哀怨。 “郎君,你快帮我劝劝姐姐,都是我的错,可我也没有任何办法。” “阿舒-。” 王律言刚开口,就被崔望舒抬手打断。 “你别说话,你们俩说的每一个字我都不想听。” 她眼神扫过,平淡到像是看陌生人一般。 目光落在姬国公夫妇身上。 “沈敏卿如何处置,阿翁和母亲,都没有资格替希夷做主。” “阿舒。” 姬国公被这一眼看的心头一紧,面上不由自主的露出几分惭愧之色。 他何尝不知此事希夷受了委屈。 可如今国公府经不起动荡。 自从想明白后,他就知道,昭永帝无时无刻都在监视姬国公一言一行。 清风堂一事有谁知道是不是昭永帝的手段。 他勉强挤出一丝笑意。 “阿舒,我知希夷受了委屈,你放心,阿翁绝对不会让希夷的委屈白受,我一定会补偿——。 他话还未说完,就被身旁的姬国公夫人打断。 她扯了扯他的衣袖。 “阿舒,你没必要咄咄逼人,此事确实与敏卿无关,敏卿的院子都是我派过去的人。” 她不敢对王清夷稍有不耐,只能把不满发泄到崔望舒身上。 “这么多年,还是改不了你那些个小心思,你还想怎样,打杀了去?” “那倒未尝不可。” 崔望舒神色淡然,她看向康嬷嬷,带着几分漫不经心。 “嬷嬷,让人给我按住她,拖过来。” “是!” 只要不危及到娘子自身安危,康嬷嬷不会拒绝。 她使了个眼色给柳枝和柳絮。 三人根本不顾王律言就站在身边。 一左一右的钳住沈敏卿双手。 其他人还没有反应过来,沈敏卿已经被康嬷嬷拖到崔望舒面前。 “啊,啊啊,贱婢,你们想干什么?” 沈敏卿终于反应过来,惊叫出声,她回头看。 “郎君,郎君,救我!” 王律言大惊失色,抬脚就想过去,被康嬷嬷挡住。 “世子,今天这事必须要给我家夫人和大娘子一个交代。” “可——。” 王律言看向崔望舒。 “阿舒,你让人放开敏卿,我们好好说话。” “反了天了!” 姬国公夫人终于反应过来,她勃然大怒。 气的浑身发抖,抬手指着崔望舒。 “崔望舒,你好大的胆子,这不是你的松雪斋,你竟然敢在我的茗居堂颐指气使,敏卿再不是,那也是我姬国公府堂堂正正的三房夫人,轮不到你来越俎代庖,还不给我立刻放了人,不然,别怪我不给你脸。” “母亲,今天谁说都不行。” 面对指责,崔望舒神色始终平淡。 “既然阿翁和母亲不能给我一个说法,那我就自己来讨。” “康嬷嬷,给我狠狠地打。” “是!” 康嬷嬷直接走过去,揪着衣领就是一掌,等众人反应过来时,沈敏卿脸上已经被扇了三四下。 “住手。” “反了,反了天了。” 姬国公夫人胸口剧烈起伏,在她茗居堂就敢直接动手,这哪里是打敏卿,这是直接在打她的脸。 “来人,来人,还不把人给我拉开。” 她怒瞪着崔望舒。 “崔望舒,你不敬婆母,给我跪下!” 隐在暗处的侍卫刚想动手。 就被一道声音呵退。 “我看谁敢?” 王清夷缓缓起身,走到崔望舒身边坐下。 她看了一圈,视线落在姬国公身上。 “祖父,这件事,您觉得该如何处置。” 是处置不是处理。 姬国公心提了上来。 他朝着趑趄不前的侍卫,挥了挥手。 “下去。” 姬国公夫人涨的一张脸通红。 一直以来,王清夷表现的都是一副不计较的表情。 黄白之物给到位,都可商谈。 突然发难,这实在让她有些措手不及。 面色变了又变,最终她还是软了嗓音。 “希夷,你应该也清楚,你婶婶没有这个本事做出此等大事。” “嗯,她确实没这个能力,可她助纣为虐了。” 王清夷从不认为自己是个宽厚的性子。 她不与人争,是烦恼担下因果。 但不是说,谁都可以当着她的面子,无视她,甚至欺辱她的人。 从回来至今,她真真切切感受到母亲对她的重视。 “既然因她而起,接受惩戒很难吗?” 她看向姬国公夫人。 “哪怕是府中的郎君们犯了错,也要受到惩戒,何况三房这个名不正言不顺的夫人。” 这一番话一出,等于再次当众打了沈敏卿的脸。 而王律言左右不是,他喉头滚动,只觉得满堂目光如芒在背。 “希夷——” 他说不下去,孰重孰轻他心中十分明了。 如果无人计较,他自然是装聋作哑。 可现在嫡亲闺女清凌凌的眼神盯正着他。 哪怕是敏卿眼底蓄满了泪水,他也张不了嘴,发不了声。 “唉!” 姬国公清楚事已至此,已无转圜余地。 “希夷,你想如何?” 王清夷目光沉静的迎上姬国公的视线。 “我没什么想法,既然祖父没有其他章法,那就按大秦律法处置,与盗匪勾结谋害功勋嫡系者,主犯当处斩首之刑,从犯流放三千里,并抄没全部家产,祖父,不知三夫人此举,当论主或从?” 她每说一字,沈敏卿的脸色便白上一分。 心底凉意渐生,心中明白,这事稍有处置不慎,等待她的就是前功尽弃。 “希夷!” 王律言大惊失色。 他没想到希夷竟没想给敏卿留活路。 “万万不可如此!” 姬国公瞥了他一眼,神色冷了几分。 “希夷,这惩戒过于严重了,你给个说法,祖父按照你的处置。” 第102 章 杖刑 王清夷心底冷笑翻涌,面上却愈加平静。 她早便料到,祖父只会这般和稀泥。 只是,想和稀泥,也得看她答不答应。 她手腕微抬,指尖一枚五铢钱骤然疾射而出。 “笃!” 铜钱贴在沈敏卿额间,带着刺骨阴寒。 阴气直入识海,从今往后,等待她的便是夜夜恶鬼缠身、梦魇不休。 “啊——!” 沈敏卿痛呼出声,慌忙捂向额头,双目赤红怒视着她。 “王清夷,你又对我做了什么?!” 自王清夷归府,她每到子时便头痛欲裂,如今这枚阴寒刺骨的铜钱贴在眉心,她简直不敢想象接下来会是何等折磨。 王律言见状大惊,骤然起身。 “希夷,你这是何意?!” 王清夷指尖轻勾,五铢钱旋即飞回袖中。 她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 “杖责五十,五十杖毕,即刻送往城外太玄观清修思过,无我与母亲准许,此生永不得回京。” 她目光淡淡扫过面色惨白、捂额怒视的沈敏卿,心底冷然一片。 杖刑不过皮肉之苦,道观清修、夜夜被阴气梦魇缠身,才是真正的惩戒。 让她远离荣华富贵,在清冷道观中耗尽余生,才是对沈敏卿这般贪慕权贵之人最狠的惩罚。 暂时留着她,王清夷另有打算。 她要查清楚,沈敏卿与今日布下大阵的老道,究竟有无勾连。 有第一次,便必有第二次。 她正等着幕后之人主动出手,不怕他们动作大,就怕他们藏得深。 “母亲!郎君!我不去!此事与我全无干系,你怎能如此霸道?!” 沈敏卿如遭雷击,浑身发软,拼命挣扎嘶吼。 不过是个大房嫡女,何时竟能在姬国公府一手遮天?更让她心惊的是,阿翁与母亲二人竟只是面露难色,丝毫没有护着她的意思。 “希夷。” 王律言见她态度坚决,只得转头看向崔望舒,急声道。 “阿舒,你快劝劝希夷!敏卿的性子你最清楚,设局害人这种事,她断断不敢做啊!” 崔望舒抬眸望他,神色一点点冷了下去。 “王律言,你是以什么身份,来让我劝她?” “是我的夫君,希夷的父亲,还是沈敏卿的良人?” “阿舒!” 王律言难以置信地望着她。 从前的崔望舒素来温和柔顺,从未用这般冰冷疏离的语气同他说过话。 此刻她眼底的淡漠,比任何斥责都更让他心头发慌。 他喉头一哽,半晌说不出话。 眼见沈敏卿即将落得凄惨下场,他强压心神,颤声搬出最后筹码。 “阿舒,你想想淑华!若是淑华她们没了母亲……” “我不同意。” 王清夷眉头微蹙,冷声打断。 “没有任何商量余地,杖责五十,遣送道观,即刻执行。” “你没有这个资格!” 沈敏卿疯了一般挣扎,却被身后两名仆妇死死按住。 她仰着头,满脸怨毒地嘶吼。 “你无凭无据便要惩戒我,凭什么?!” 她猛地转向姬国公,尖声哭喊。 “阿翁!姬国公府何时沦落到不问青红皂白,便可随意罗织罪名了?!” “怎么会没有证据?” 王清夷淡淡勾唇,笑意凉薄讥讽。 “你的贴身婢女婉红,已经尽数招认,是你以死相逼,定要我前往清风堂那处布下死局的院落。” 在她这面前说谎,简直是自寻死路。 她目光微冷,淡淡警告。 “你最好想清楚,在我面前否认,会是什么下场。” 那洞悉一切的眼神太过慑人,想到那夜夜头疾,沈敏卿心头狂跳,竟半个字的狡辩都不敢说出口。 王清夷缓缓抬眼,目光扫过姬国公夫妇,清冷眸光里带着无形的压迫。 姬国公嘴唇动了动,良久未能吐出一字。 国公夫人手指紧紧攥着锦帕。 眼神在沈敏卿与王清夷之间反复游移,几番权衡,终是化作一声叹息。 沈敏卿见状,瞬间面如死灰。 他们,竟,竟然放弃了她! 只是一个王清夷? 不可能!这绝不可能! 她声音尖锐得破音。 “母亲!你说过会护我一生的!你不能如此对我!” 国公夫人闭了闭眼,满心疲惫。 “敏卿,你,我,也无能为力了。” 国公府早已风雨飘摇。 皇家利刃悬于头顶,随时可能倾覆。 她绝不能为了一个沈敏卿,赔上整个王氏一族。 无论她是主动勾结,还是被动卷入,踏出那一步时,便该料到今日的结局。 “去吧。” 她暗中打定主意,会悄悄吩咐行刑之人手下留情。 “不对!事情不该是这样的!” 沈敏卿疯狂摇头,转而扑向王律言,涕泪横流。 “郎君!救我!你帮我求求阿翁母亲,我会死的!我真的会死的!” 王律言面色惨白,目光慌乱地扫过众人,最终对上崔望舒的眼睛,眼底只剩挣扎。 “阿舒……。” “闭嘴。” 崔望舒冷冷一瞥,再不多看他一眼,望向王清夷时,眉眼瞬间柔了下来。 沈敏卿怔怔看着这一切,终于心如死灰。 她明白了,这府中,没有一个人会救她。 绝望之下,她猛地仰头看向姬国公夫妇,凄厉一笑,嘶声爆出一句惊天之语。 “阿翁!母亲!我怀有身孕!” 满室一静。 姬国公夫妇骤然僵住,满脸错愕。 王律言又惊又喜,猛地转头看向王清夷。 “希夷,你是修行之人,你看……。” 王清夷笑意更冷,垂眸淡淡瞥向沈敏卿的小腹。 “怀有身孕?” 她抬眸,目光直直盯在对方躲闪不定的脸上,语气轻淡却字字诛心。 “你确定,这孩子还在?” “什、什么意思?” 沈敏卿心头狂跳,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席卷全身。 “怀孕之人,身负两重因果,周身本应萦绕祥和之气。” 王清夷声音不急不缓。 “若母体身负重罪,眉间阴气便会缠锁不散,业障越重,阴气越盛。” “届时母体气脉紊乱,滋养胎元的生气被浊气一点点蚕食,福缘散尽。” 她声音顿了顿,一字一顿道。 “你与腹中骨肉毫无母子情分,它,早已是死胎。” 沈敏卿浑身一震,脸色惨白如纸。 王清夷看着她,语气平静到冷漠。 “你心里比谁都清楚,它早就没了。” “不!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沈敏卿声音发颤,眼底已是藏不住的绝望。 这个贱人,怎么会什么都知道?! “府医一诊便知。” 王清夷懒得再与她多费口舌,抬眼看向姬国公,只淡淡唤了一声。 “祖父。” 姬国公心神大起大落,像是被抽走了浑身力气,颓然坐回椅中,声音虚弱无力。 “老俞,你来行刑。” “是。” 老俞躬身应下,直起身向后挥手:“带三夫人下去。 “等等。” 国公夫人骤然开口,她看了王清夷一眼,沉声道。 “先传府医,为三夫人诊脉。” 若当真怀有王家子嗣,绝不能有半分差池。 沈敏卿百般挣扎,终究难逃一劫。 杖刑之后,她在清风堂躺了三日,身子稍稍能起身,便被国公府的人连夜送往城外太玄观。 也正是这一日,王东风尘仆仆,自杭州湾赶回,带来了钱塘卫家的密信。 第103 章 风霜 崔望舒的眉眼日渐舒展。 这是她嫁人之后,最神清气爽的日子。 可以随心所欲,可以无视不想见的人,不再用掩饰自己。 “娘子,世子想见你一面。” 康嬷嬷掀开棉帘从外进来。 她掸了掸肩头的雪花,探头询问。 “要不,您见一见?” 自那日后,娘子性情骤然巨变,拒绝世子踏入松雪斋。 这毕竟是姬国公府,这样下去,她家娘子和世子以后的日子该如何继续,还能和好? 现在又没有三房那个贱人在中间搅和。 正是娘子和世子缓和关系的好时机。 崔望舒垂眸捻着茶盖,慢慢拨弄浮沫,眼皮都未抬。 “不见。” 康嬷嬷急得上前两步。 “娘子,如今三房那个贱人,已被送到道观,若没有意外,她一辈子都会在外苦熬,世子现在心里正空空落落,您何不顺势给世子个台阶,毕竟是姬国公世子,这外头、府里不知有多少双眼睛正盯着,您若继续放任下去,自有旁人扑上去,娘子,为了小郎君着想,总不能平白便宜别人去!” “砰!” 茶盏轻磕在桌上,发出一声清响。 崔望舒抬眸,眸子里静得像一片深潭。 “嬷嬷,这么多年,你见我争过他?” 她唇角牵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以前都不争,何况现在,若不是为了鹿鸣和希夷,要他们有个堂堂正正的出身,我早就离了这国公府。” 她有丰厚嫁妆,带着儿女完全可以过上富足悠闲的日子。 可这世道,容不得她这般想。 她缓缓起身,望向隔墙的腊梅盛开,声音虽轻却果决: “嬷嬷,我隐忍这许多年,为的是鹿鸣和希夷,这姬国公府,日后必须属于我的鹿鸣,至于世子,我现在不想见他,以后大家相安无事便好。” 至于他身边有没有新人,她早已不在乎! 康嬷嬷还想相劝。 “娘子!” “嬷嬷!” 崔望舒转身看她。 “不必再劝,我意已决。” 康嬷嬷唉声叹气地出了院子,刚转过院门,脚步便是一顿。 青石小径旁,王律言负手立在腊梅树下。 身姿挺拔,墨色大氅衬得他面容愈发清俊。 寒风拂过,枝头积雪簌簌落在他肩头。 见康嬷嬷出来,他眼底倏地一亮,急步上前。 积雪在靴下发出咯吱声。 “嬷嬷。” 他声音压得低,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急切。 “阿舒可愿见我?” 那双深情的桃花眼,流露出几分忐忑。 康嬷嬷暗自叹息,当年她家娘子就是被世子这双桃花眼迷得神魂颠倒。 二十年过去,早已人生皆非,她家娘子再不是当年那个会因为世子一句情话,就羞红脸的小娘子,眉眼已无波澜。 “世子,您还是先回去吧,夫人她最近身体不适。” 王律言那双总是深情的桃花眼瞬间暗淡,他看向院门,终究什么话都没说出口。 他胸口空堵得慌,他知道阿舒怨他,可事已至此,难道不该往前走? 他缓缓转身,往书房走去,却见余伯踩着碎雪匆匆而来。 “世子,国公爷请您往茗居堂一趟。” 王律言默然颔首,转而向茗居堂走去。 穿过覆雪的庭院,便见母亲身边的燕嬷嬷早已候在廊下。 “世子来了。” 见他近前,燕嬷嬷打起棉帘,待他入内后,又将门轻轻掩上。 屋内炭火暖融,茶香袅袅。 姬国公爷端坐上首,国公夫人坐在一侧,见他进来,抬了抬眼:“坐着一起听听。” 王律言依言落座,迎上王清夷明媚通透的眼眸。 他脸上立时染上笑意。 “希夷也在,这是?” 他环顾四周,看到站在暗处一脸风霜的王东,神色微凛。 “大姐姐那边有消息了?” “嗯!” 姬国公微微颔首,示意王东可以继续。 “国公爷,国公夫人。” 王东朝着王律言和王清夷方向握拳行礼。 “卫家在杭州湾藏了十几条商船。” “十几条商船?此言当真?” 此话一出,姬国公手中的茶盏啪地落在桌几上。 他猛地站起身:“十几条商船?卫家好的的胆子,竟敢在杭州湾私设船队!” 姬国公夫人眸底冷意渐深。 “好个卫家,竟然藏得如此深,我的婷姐儿她!” 愤怒让她眼前一黑,指尖深深掐进紫檀扶手,缓了好一会儿才听到王东说话。 “我买通了当地渔民,这才找到那处陷在山凹口的浅水湾,据当地渔民说,卫家在杭州湾经营多年,不下于二十年。” “不下于二十年,也就是说,当年婷姐儿嫁过去,卫家就已经经营多年。” 这其中的阴谋不言而喻! 姬国公深吸口气,努力控制自己愤怒的表情。 “应该是大姑姑发现了卫家致命的秘密,不然卫家不会如此决绝。” 王清夷想到那夜怨气浓稠的大姑姑。 如果没有刻骨的恨意,怎么会流连不走黄泉路。 “奴才去了趟卫家祖宅后,也有此疑惑。” 王东迅速瞄了眼大娘子,继续说道。 “奴才后来跟着商队去了趟钱塘卫家祖宅,卫家是外来户,战乱后才来的陈家集,村民对卫家底细一概不知,卫家与当地村民没有多少来往,最近几年只有祭祖,卫家人才会回去。” 王东看向姬国公,表情迟疑。 “不过奴才打听到一件奇怪的事。” 姬国公拧着眉头:“你速速说来。” “是。” 王东继续说道。 “据当地村民说十七年前,卫家祠堂无故着火,烧了有大半夜,现在的祠堂重新翻新过,而且祠堂着火那日,正好是大姑奶奶难产去世的日子。” 姬国公霍然起身:“确认??” 王东点点头:“奴才确认!” “看来,卫家的祠堂有蹊跷。” 王清夷终于明白为何大姑姑的神魂始终不灭,却又无法归去。 应该出在卫家祠堂上。 “希夷!” 姬国公看向她。 “我想让你跟着你父亲一起去趟钱塘。” “去钱塘?” 王清夷眉头微蹙,此去钱塘路途遥远,来回估计要到来年春天。 可她收了钱,不去又不合适。 “嗯,我去。” 王律言甚至松了口气,躲开国公府,出趟远门再好不过。 第104 章 杭州城 王清夷觉得自己收了钱就要办事。 隔天,安抚好母亲,就和父亲一道出了国公府大门。 蔷薇掀起车帘,就被坐在马车里的姬国公府夫人给惊到了。 她连忙跪下:“国公夫人,是奴婢无状!” “无事!” 姬国公夫人余光瞥见自家那便宜大娘子的冷淡眼神,尽量维持住端正姿态。 王清夷眉梢微挑:“老夫人,这是何意?” 这老太太坐在这,想干甚。 出远门办事还要带个累赘,既不能打又不是个省心的。 “我要亲眼看到害了婷姐儿人的下场。” 姬国公夫人木着张脸,一脸的倔强。 “谁说都没用,钱塘我去定了。” 她边说边肯定地点头。 只要查到,婷姐儿儿的离世与卫家有关系。 她当场替婷姐儿讨回公道。 “希夷,怎么了,为何不上马车?” 王律言坐在第一辆马车,听到声音,撩开车帘向后看,却见希夷还站在马车下。 “希夷,怎么还不上马车?” 王清夷偏头看他。 “父亲,您还是过来看一眼。” 她非常讨厌老夫人的性格,非必要不想与她说话。 还是让她儿子过来解决。 王律言下了马车,表情疑惑。 待他看到母亲端坐在马车车厢时,大惊失色。 “母亲,你怎么在这。” “我要亲自过去给你大姐姐报仇。” 姬国公夫人猜想,如果钱塘事了,婷姐儿可能就要离开。 这一生她们可能都不会相见,她不想赌这个机率。 王律言苦口婆心相劝。 “母亲,此去甚远,您的身体扛不住。” “我身体如何,我自己清楚,你放心,我不会拖累你们。” 姬国公夫人嘴硬,只是说话时,小心翼翼地偷偷打量着马车下的便宜孙女。 她能不能去,老东西说了,要看这丫头松不松口。 王清夷目光落在她脸上,微微一凝。 老夫人山根处刚才还有一道青痕,此刻竟在阳光下,由浓转淡,渐渐消失,眼底那抹枯黄,也悄然转为润泽,还有唇角那处灰白,早已消散无踪。 仅是瞬息,老夫人的面相已由危转安。 怎么会? 难道是因为这次突然决定的钱塘行? 王清夷一时两难。 老夫人与她有血脉相承,她不会主动出手陷害,同时也不会主动援手。 只要不沾上因果之劫,她就能淡然处之。 可现在,如果她拒绝,老夫人必然会因她的改变,陷入危机,等于变相出手陷害。 她吐了口浊气。 “祖父同意了吗?” 姬国公夫人面色一喜。 “他自是同意!” 王清夷冷着脸看她。 “跟着去可以,我只有一个要求。” “你说。” 姬国公夫人迫不及待地点头答应。 “我只需要这一路,无论发生任何事,你都只能听从我的安排。” 只要想到要带上这个大麻烦,她心底就升起烦躁。 她见姬国公夫人迟疑。 直接道:“如果不同意,老夫人您就回吧。” 如此这般,就不是她刻意阻拦吧。 那可不行,姬国公夫人连连点头:“我同意!” 王清夷眼底掠过一丝遗憾。 她刚才还隐隐希望,老夫人因她提出这严苛条件知难而退。 转瞬应得这般干脆。 她唇角微不可察地抿了抿,终是转身走向后面那辆马车。 车队第三辆马车,明显有别前两辆。 车厢同样是裹着锦绣绸缎,车窗处却垂挂着淡蓝色的绉纱帘幕。 前面两辆马车车轮上镶嵌着青铜轮牙,而她的这辆则镶有绿松石。 这是早有准备,根本不给她拒绝的时间。 既已如此,王清夷也不再多想,径直登上第三辆马车。 车帘垂落的刹那,前方传来老夫人拔高的吩咐声。 她闭目揉了揉眉心。 随同她上车的蔷薇和幼桃面面相觑,两人跪坐在一旁,连呼吸都放轻。 马蹄疾驰,车轮滚滚向前,扬起一阵呛人的灰尘。 姬国公站在书房窗前心思恍惚。 “咯吱!” 书房门从外打开。 俞伯微微躬身:“国公爷,老夫人跟着一起走了。” 姬国公转身,缓缓走到书桌前坐下。 “大娘子没说什么?” 他以为还要一顿安抚,谁知竟然就这么简单。 “大娘子倒是没说什么,只提出让老夫人路上一切都听她的。” 俞伯如实禀报。 刚才他站在大门一侧候着,就担心大娘子直接翻脸。 还好,这个场景没出现。 “那就好!” 姬国公明显松了口气,继续吩咐。 “老俞,给王成多加一队人马,让他们跟紧了,不能有任何意外。” “是,我这就去。” 俞伯退后两步,转身出了书房。 从车队驶出上京城,王清夷就知她们车队后,始终坠着一队人马,不紧不慢紧随其后。 她心中明白,这队人马应该是国公府的侍卫,护她们一路安危。 车队一路从长安出发,向东经过洛阳。 从洛阳在向东南,途经汴州,后进入淮南道,到达扬州,渡过长江,经润州、苏州,最后南下到达杭州。 全程共计3000里路。 考虑到姬国公夫人身体的承受能力,她们一路走走停停。 应了那一句,未晚先投宿,鸡鸣早看天。 以至于车队到达杭州城外,已是正月。 担心打草惊蛇,王律言吩咐车队停在杭州城外,一处庄子留宿。 安置好后。 祖孙三人同坐一辆马车前往杭州城。 车内同行的还有菊嬷嬷在一旁伺候。 蔷薇、幼桃和其他奴仆坐在后面那辆马车。 车厢内,王清夷与父亲及老夫人默然对坐,三人一时相对无语, 车窗外,车轮碾过黄土路的声响显得沉重。 王清夷挑起窗帷一角,向外望去。 街道两旁都是白墙黛瓦、檐角飞翘的临水小楼。 与长安城雄浑的朱门高墙不同。 随处可见的蜿蜒河道。 一座座石桥如弯月般横跨河道。 不时有舟船从桥洞间悠然穿行。 湿润的空气中浸着淡淡的梅花冷香 街道上隐约传来茶香以及甜糯点心的甜香。 街市人流如织。 “杭州城一点都没变,与二十年前没有多少变化。” 姬国公夫人叹息出声。 王律言探头看了几眼。 “母亲,希夷,我们找个酒楼先吃点吧。” “好!” 姬国公夫人点头。 难得出了趟远门,也不拘着,吩咐马夫停靠在一处酒楼外停下。 第 105章 莲台阁 杭州城的莲台阁,哪怕是王律言远在上京城,也曾从同僚口中听说。 莲台阁的盛名,连长安城朱雀大街的茶肆里都流传着:西湖未至,先闻莲台的谚语。 既然千里迢迢地来到杭州城,王律言自然要见识品尝,这盛名已久的莲台阁羹肴。 此时日头正盛,三人随着茶博士踏入莲台阁。 “母亲,您注意脚下。” 杭州城虽没有长安城的大雪纷飞。 可也是滴水成冰。 脚下的青石板路,偶有水渍。 可不能让老母亲再次出现意外。 “有阿菊在。” 姬国公夫人习惯性地高昂着下巴,以一种极度藐视的神态俯瞰大堂一众食客。 三人虽没有表明身份,可通身气派却掩盖不住。 身后还跟着六名奴仆,便知一行人非富即贵。 堂内的喧闹声减弱。 众人悄然打量着。 王律言早已习惯这种众目睽睽之下的聚焦。 而王清夷还带着幕篱,不紧不慢地跟在两人身后。 杭州城常有权贵踏足,众人看了几眼,也就转移视线继续。 堂内的喧闹声再起。 店内博士急忙上前,态度热诚。 “客官,几位?” 他视线落在后门几个奴婢身上。 “需要多摆一桌吗?” 随主子同来的奴仆,阁内有专门供下人用餐的桌椅和标准。 “临安居,客人姓王。” 王棋上前打断他的询问。 他先一步,提前定好了雅间。 “好嘞,三楼临安居客人,有请!” 店内博士躬身在前面引路。 越进堂内,一股混合着酒香与茶香的暖意迎面扑来。 跑堂捧着朱漆食案疾步穿行,偶有琉璃盏中的羹肴凝如碧玉。 他们还没上到三楼,就听楼上传来轰然喝彩声。 王清夷好奇地看向热闹源头。 但见几位着圆领袍的官员举着琉璃盏围坐在栏杆旁,皆是脸色红润,已是一脸醉意。 她眸色微冷,原来早在这个时候,大秦官员就已如此。 忍不住凝目细观,被拥簇在中央的那名中年官员,面若满月却眼带三白,瞳仁游移如池中浮萍,鼻梁虽高却鼻头如垂珠,正是相书所言的鹰钩覆水之相,一副贪得无厌的面相。 在观其身形,玉带紧勒着微隆的腹肚,行动间,腰间的金鱼袋沉甸甸压着锦袍,大腹便便一副肥肠脑满的蛀虫模样! 哪怕是在上京城都未见过如此形象的贪腐之相。 “曲水流觞!” 王律言神色随之凝重。 他的视线在那几名官员身上扫了几眼,转而看向那一曲青玉水槽,琥珀色的葡萄酒蜿蜒流过各桌。 “好酒,好酒!” 一名着玄色官袍的官员举着琉璃盏,眼底染上醉意。 “正是:葡萄四时芳醇,琉璃千钟旧宾。” 西域使节击掌长笑。 他们身后还站着随身伺候的奴仆。 其中一个不过十七八岁年纪的奴仆,却引起王清夷看了又看。 曲水载着琵琶声流淌,杯中晃动的不仅是葡萄美酒,更是整座莲台阁的浮光掠影。 这一刻,王律言意识到,大秦朝堂贪腐,远比父亲担忧得更甚。 他下颌紧咬,指节捏到青白。 这流觞曲水蜿蜒若毒蛇一般,正一寸寸吞噬着大秦根基。 他望着醉醺醺的一众官员,只觉莲台阁的雕梁画栋都在糜烂香气中摇摇欲坠。 大秦建国不过二十载,竟已滋生出如此众多蛀虫。 繁华之下,江山早已千疮百孔。 直到坐下,他的脸色依然冷凝愤怒。 “好了,摆脸给我看吗?” 姬国公夫人当然了解自家大郎心性。 “根基已毁,是人力不可制。” 她伸手捻着茶盏,拨弄着浮沫。 “在我面前别给我摆这难看脸色。” “母亲!” 王律言苦笑,是他着想了! “是儿不是。” “知道就好!” 姬国公夫人瞥了他一眼。 “上餐吧!” 这一路风雨兼程,根本没有好好吃上一餐。 好不容易到了杭州城,她可不想用餐时还得跟着心烦。 王清夷低垂着眼眸,却在想刚才那几名官员。 其中官员身后的奴仆面相,让她说不出的熟悉。 “希夷!” 姬国公夫人用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柔和说话。 “我们用餐后,接下来该如何安排。” 她迫切需要知道婷儿到底如何离世,这其中除了钱塘卫家还有没有其他人参与其中。 王清夷抬眸看她,微微点头,目光落在王律言身上。 “父亲,祖父的人应该就在这附近?” 王律言点头:“有,你有什么打算,尽管安排,你祖父说一切都听从你吩咐。” “那好。” 她刚好想知道那名仆人的熟悉感到底从何而来。 “我该如何叫他们?” “这样!” 王律言抬手向上,手掌轻拍三下,停顿数秒,又是两下,反复两次。 没过一会儿,雅间外响起同样频率的敲门声。 王清夷挑眉了然。 王律言眼眸带笑:“进来!” 一名衣着短褂的跑堂博士上前一一行礼。 “奴青十一,请主子吩咐。” “希夷!” 王律言看向王清夷示意她说话。 “给我一份门外那几名官员和随从资料,要详细的。” “是,主子稍等。” 青十一躬身退下。 “他们有问题?” 姬国公夫人身体不自禁地向前靠了靠。 “只是怀疑。” 王清夷看那人的第一眼,不用推算,就感受到淡淡的因果。 “那先用餐吧,估计要一会儿。” 王律言给母亲和嫡女依次夹了份鱼肉,放在碟子上。 “母亲,先尝尝。” 姬国公夫人微微颔首。 姬国公府建府不过十几载,却有严苛的用食标准。 食不语是基本。 王清夷刚巧她也懒得应付。 雅间内,几人默默用食。 青十一转回时,手中托着越窑青瓷荷叶盘,盘中的白釉盏盛着刚点的顾渚紫笋。 “主子,这是顾渚紫笋,您几位出来杭州,尝尝杭州的茶水。” 他放下托盘,又从袖口拿出一份纸张,低声说话。 “这是主子要的都在里面,能调查的背景都在此。” 自从姬国公对大秦皇室心生失望后,几番挣扎,还是启动了姬国公府藏于各地的暗卫。 青十一从小生活在杭州城,在他快要适应杭州城的安逸时,这一天接到来自上京城的密信。 他手指捏着密信簌簌作响。 深藏于心,沉寂多年的热血骤然奔涌。 他这把快要锈蚀的刀,终于等到了出鞘的机会。 第 106章 清晰 青十一直接把密信直接放在王清夷面前。 他可以肯定,眼前这位女郎,就是密令提到的姬国公府世子的嫡长女。 王清夷拿起密信,慢慢打开密信。 一目数行,一一对应雅间外那几名官员及仆从的特征。 直到看到那名奴仆的身份背景,以及伺候的主子身份。 心中终于有了猜想。 看她脸色巨变,姬国公夫人悄悄询问。 “希夷,这是查到什么不妥的地方?” “嗯!” 王清夷把密信随手放在一旁,偏头看向老夫人。 “大姑姑当年难产的事,还是需要重新调查,最好找到大姑姑当年随身伺候的嬷嬷和婢子。” “难道她们背了主?” 姬国公夫人脸色骤变,眼神狠厉犹如困兽。 她眯着眼,咬着后槽牙道。 “来之前,老俞派出的人已经查到婷姐儿当年的贴身婢女,活着的只有一人。” “是谁?她现在身在何处?” 王律言连忙追问。 整个姬国公府除了姬国公夫妇,也就他对王婷最是怀念。 其他兄弟姐妹,因为战乱,再加上年幼,并没有多少相处的机会。 只有他跟着长姐在老宅长大。 “身在何处?” 姬国公夫人冷笑。 “在现任卫家当家主母廖静雅身边,还是个掌管库房的大嬷嬷。” 如果不是重新启动调查,她还不知道,婷儿身边那个嘴甜的婢女竟然会隐姓埋名又回了卫家。 这个贱婢,还当上了卫璟文继室的掌事嬷嬷,真是好大的狗胆! 这也是姬国公夫人一定要亲自来杭州的原因。 踩着她婷姐儿的尸骨上位,一个个都活得好好的,她们怎么敢! “她是谁?” 王律言向来温和的脸上阴云密布。 姬国公夫人恨得咬牙切齿,恨不得撕了她。 “那个叫香云的贱人。” 王律言在脑海中想了半天才隐隐有印象。 “是那个怯生生的,最得大姐姐喜欢的婢子?” “就是她!” 姬国公夫人指间捻着的茶盏重重扣在桌面。 “她罪该万死,等事情结束后,我要把她千刀万剐!” 不论她有没有罪! 隐在杭州城的暗卫,早已查清香云底细。 包括她那夫郎和一双儿女。 一家四口都活得好好的。 主子死了,贴身婢女还活着,还做了继室身边的掌事嬷嬷。 这其中没有猫腻,谁信。 “当年到底怎么追查的?” 王律言握紧拳头,紧紧落下。 “当年她死遁了,上次调查,重新查了卫家,这才发现这个贱婢竟然改名换姓地又回了卫家。” 姬国公夫人每每想到,就气到胸口发痛。 “当年是谁回来报丧。” 王清夷突然发问。 “当然是卫璟文这个丧尽天良的畜生。” 姬国公夫人手掌紧握,眼底的痛意加剧。 她的婷姐儿就是被这些个畜生害死。 “可能,有没有可能,大姑姑当年所生的孩子还活着。” 王清夷此言一出,整个雅间陡然安静,静到连呼吸都觉得干扰到。 “你,你说什么?” 半晌,姬国公夫人才颤巍巍说话。 “孩子还活着?” 对啊,既然婷姐儿的死因都能作假,更何况孩子呢。 她眼底骤然迸出骇人的亮光,身体向前倾,枯瘦的手指攥紧,连说话都不成句。 “希夷,此话当真?我的外孙,他当真还活着?” 她那双浑浊的双眼炽烈到灼人。 “应该就是这位!” 王清夷把手中的信件往她的方向推了推。 指甲点了点其中一人的姓名。 “如果没有算错,此人应与大姑姑有血脉牵连,就是不知与那卫家有无关系。” 她没见过卫家任何一人,自然看不出父系那边有无关系。 “活着,婷姐儿的孩子还活着。” 姬国公夫人手指发抖,捏着纸张顺着看了又看,浑浊的眼底满是泪水。 “沐坷!” 她手指抚过名字,轻声询问。 “他叫沐坷?” 王清夷点头:“嗯,是他。” “沐坷,沐坷!” 姬国公夫人喃喃自语,她猛然起身,疾步朝雅间外走去。 “母亲,您此时还不能出去。” 王律言连忙示意菊嬷嬷拦着。 他跟上前,俯身相劝。 “母亲,你现在上前就要打草惊蛇了。” “难道我要眼睁睁看着我嫡亲外孙隔门伺候一个从五品小官?” 姬国公夫人满眼通红,眼底挣扎着痛苦, “老夫人,您还是先坐下。” 王清夷清冷的声音在两人身后响起。 “您这般模样出去,是想让我们提前暴露?让他们提前做准备?” 姬国公夫人对于这个嫡孙女的声音和动作,向来敏感。 听到熟悉的语调,理智瞬间回笼。 她低垂着眼帘,停下脚步,不再嚷嚷着出去。 菊嬷嬷见状,立刻扶着她坐了回去。 心里却是在感慨,也不知大娘子对老夫人到底做了什么。 一句话比国公爷还管用。 王清夷见她终于安静。 目光落在王律言身上。 “父亲,可以拿了那个婢子先审问。” 拿下她,当年的事估计就能明了。 “今晚就让王成的人拿下她,到时一审就知。” 王律言跟着坐了回去。 想到隔着这扇门,不过几步路的距离,可能站着自己嫡亲外甥,他的心情格外压抑。 莲台阁的美食品尝到,免费看了一场“曲水流觞!”官场现形记,见识了杭州城的官场风气。 几人也没心思继续待在杭州城,坐上马车就出了城门,回到借宿的庄子。 “这处庄子安全吗?” 王清夷回了庄子,这才发现,护卫比来时多了几倍。 个个身强体壮,从走路姿势就能看出都是练家子。 王律言扭头看了一眼。 “很安全,这处庄子对外挂了其他人的名义,其实是国公府的。” 以前只当有个落脚的地方,担心先帝多思虑,始终没对外说起过。 这次终于用上了。 姬国公府的侍卫动作很快。 当天夜里就拿下了香云和她郎君以及一双儿女。 香云是被打晕了带回来见姬国公夫人。 醒来时,香云有瞬间的怔然。 不过见到姬国公夫人的刹那,就知道自己即将坠入万劫不复。 第 107章 勾结 菊嬷嬷站在姬国公夫人身侧,看清这贱人醒后脸上细微的变化。 心中不禁恨极。 “香云,见到国公夫人没有什么要交代的?” 这个背主的贱婢罪该万死。 “我不是什么香云,你们是不是认错人了?” 香云虽是心急如焚,却还是勉力维持着表面的镇定。 她绞尽脑汁,想着对应之策。 对了,她的户籍有完整的记录,而且二十年过去,自己不论是长相还是身材早已不复当年模样。 她扯了扯嘴角,轻声道。 “家里人如果发现我没有回去,肯定要报官,这样对您几位就不好了。” “香云,你说的家人是不是你那一双儿女?还有你家夫郎?” 她抬头看向守在一旁的王成。 “王侍卫,帮香云把她的家人都请过来,与她见一见,不然香云这心里总惦记着。” “不要,你们别动我的家人!” 香云表情骤变,手脚并用的挣扎起身,却被菊嬷嬷抬脚踢倒。 “贱婢,到这里了还想着狡辩,当年怎么没发现你如此狼心狗肺,竟然胆敢噬主!” 香云又惊又惧。 “我不认识你们,你们快放开我!” 而此时,王成去而复返,身后几名侍卫拖着三个人进来。 侍卫把手里的人随手一扔。 三人口中都塞着东西,呜咽着,见到香云时,具都一愣。 香云的一双儿女手脚并用的爬到香云身边。 见到儿女这般模样,香云心痛如绞。 “宝儿,你们怎么在这?” 她挪着身体勉力护着一双儿女,心里却明白,今天无论如何她都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可她的儿女不能受到牵连。 她抬头看向高坐在堂的姬国公夫人,脸色渐渐恢复平静。 “国公夫人,我只有一个要求。” “你只有两个选择,要么死,要么惨死!” 姬国公夫人牙关紧咬,看向香云时,恨不得上前寝皮食肉。 她手指用力捏着扶手,身体前倾。 “你给我原原本本的把知道的一切给我说清楚,一个字都不许漏,不然,我当着你的面,把你的宝儿们剁成肉泥。” 听着她发狠的话,王清夷撇开眼睛,目光落在香云脸上。 仅是一眼,忍不住叹息大姑姑命中注定这场死劫。 岁月不败美人,哪怕老去,香云那一双新月眼,瞳孔黑多白少,幽深如深潭,虽观之可亲,却森森冷冷,似是蛰伏的蛇,唇畔梨涡虽甜,却藏不住眉梢那点朱砂痣,相书称之锁怨,心气狭隘,为人善妒。 这么一个人留在身边,本就会惹的家宅不宁,更何况还是个不安于室的女人。 剁成肉泥!香云猛地一颤,仿佛被冰水当头浇下。 国公夫人这句剁成肉泥的威胁像淬毒的利剑,瞬间刺穿了她所有侥幸。 她小时候就见识过国公夫人的狠辣,知道她说得出做得到。 恐惧如无形的手扼住她的咽喉,连呼吸都痛。 绝望如潮水般淹没了每一寸理智。 她绝望到无力,惶恐的摇头。 “不,你不能,这与我无关。” 她只是冷眼旁观,推波助澜罢了。 真正害了大娘子的不是她! “是姑爷,是姑爷做的,国公夫人,真的与我无关啊!” 一步错,步步错,她当时怎么就猪油蒙了心。 她忘了,哪怕大娘子如何软弱可欺,那也是姬国公府的大娘子。 都是廖静雅那个贱人,勾引姑爷不说,还害了她们所有人。 既然她必死,害她走到今天这地步的,一个都别想逃掉。 “说!” 姬国公夫人恨得咬牙切齿,她握拳用力捶打着桌几。 “我让你从头到尾的说!” 香云想明白以后,就没想着继续隐瞒。 “那日午后。” 她陷入深深的回忆中。 “大娘子还有几日就要生产,姑爷从外带来一名女子,说是好友家的妹妹,来府中借住几日,大娘子本就是个宽厚待人的性子,挺着孕肚,也要热情招待她,那一日,天很热,大娘子担心姑爷在书房读书受不了,就带着奴婢和秀兰一起送冰过去,谁知姑爷和她竟然在书房就————,当时大娘子悲痛欲绝,转身就想走,却被廖静雅用力拉住。” 她面色越发苍白,哪怕时隔多年,回忆起,那满地血迹依然触目惊心。 “ 我和秀兰都没看清,大娘子到底是怎么摔倒的,当时姑爷是想救大娘子的,却被廖静雅那个贱人阻止,她说被国公府知道了,她和姑爷性命难保,不如就报说是难产离世,那时钱塘到长安城还有匪患,她说国公府一时半会儿过不来。” “老夫人!” 香云扑倒在地,朝着姬国公夫人不停的磕头,没一会儿,额头就已时红肿一片。 “老夫人,当时发生的太快,奴婢都没有反应过来,真与奴婢无关啊!” “求您饶了奴婢儿女一命!” 她痛哭出声。 姬国公夫人起身,走到她跟前,抬脚踩住她的手背,用力碾压着。 “你不知道?你不知道你怎么能活的好好的?” “啊!” 香云痛到浑身颤抖,却不敢有任何反抗。 王清夷起身走过去,低垂着眼眸看她。 “当年卫家为何会放了你?放你一命,你为何又要回去?” 她不知什么原因,却知道香云身上缠着厚重的因果。 “我,我。” 香云高昂着头,仰望着俯视她的小娘子。 眸底有惊惧和不安。 姬国公夫人自然没错过她表情变化。 “贱人,竟然还想着隐瞒。” 她扭头看向王成。 “把她的宝儿带到她面前,给我往死里打。” “不要,老夫人不要。” 香云另一只没有受伤的手,抓住姬国公夫人的裙摆。 “老夫人,我说,别让他们过来,别来。” 她泪流满面,眼底都是绝望。 “我说!” “快说,如果我发现你再耍任何小心思,我定会让你死不瞑目。” 姬国公夫人俯身看她,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我还会送你的宝儿们与你团聚。” “如果让我满意了,我考虑饶你那两个崽子的贱命。” “好,好,我说,我现在就说。” 香云满脸颓败,闭眼缓了一会儿才说。 “我手里有卫家和安王勾结的证据!” 第108 章 书信 这一句与安王勾结的证据,让室内安静了瞬息。 “王成!” 王律言出声。 “吩咐守在外面的人,全部向外退三步,左右互相监督,任何人都不许进前半步,有违此令者,杀无赦!” “谨遵主子命!” 王成双手抱拳,后退两步,转身出了房间。 直到听到外面整齐向后退的脚步声,王律言这才看向香云。 “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我保你儿女一命,不过,如果让我知道你有半句谎言,我都不会饶了他们。” 来之前,他们就有所察觉,卫家可能会与安王有勾结。 不然一个商贾,怎么能如此悄无声息地在杭州湾修建几十艘货船。 如果香云手上真有安王通敌的证据。 她们拿到手,最起码短期内,安王不敢对姬国公府轻举妄动。 姬国公夫人已经坐回座位。 事关姬国公府前途安危,她拎得清。 “卫家就这么任由你威胁?” 这最令王清夷感到好奇的地方。 卫家虽是商贾,可对付香云这么一个小小的婢女,还是能轻而易举决定其生死。 香云坐在地上,抬头才看清刚才问话的小娘子。 漂亮到令她心生自卑。 她咽了咽口水,一字一句说道。 “因为卫璟文他也害怕,如果被安王知道我手里的证据,安王绝不会饶过卫家。” 想到这些年,卫家对她敢怒不敢言,连廖静雅那个贱人对自己都要避之不及。 香云心底自有一番痛快。 “我告诉他们,整个大秦只有两人知道这封信藏在哪?只要我稍有不适,那封信就会送到陛下面前。” 王清夷不由好奇起这个证据。 “那就说说什么内容,竟然令卫家如此忌惮!” “卫家当然要忌惮,因为稍有疏漏,那就是满门抄家。” 香云扯了扯嘴角,深吸口气,继续说道。 “安王与匈奴王在书信往来中有一句,我背给老夫人和世子爷您二位听听。” 这几句话,她早已背得滚瓜烂熟。 将近二十年,将近七千个日日夜夜,她没有一天休息好。 每一天,她都在与卫璟文和廖静雅斗智斗勇。 她活得很累,现在她终于可以彻底放下。 “这封信是我无意间在卫璟文书房暗格里发现,安王在信中写道:今岁五千副铁甲、六千长矛已分批运抵阴山,必会令匈奴王如虎添翼,与当时的英王谈判更有把握。” 她笑得轻蔑。“堂堂大秦安王,竟能做出此等叛国之事,而卫家竟然也愿意同流合污,真真是可笑!” 如果不是当初,她记恨大娘子,一步错步步错,她也不会与这几个蠢货遮遮掩掩多年。 闻言,姬国公夫人握紧扶手,低声道。 “安王怎敢?” 当年,她和姬国公陪同秦王打天下。 最知道前路有多难,大秦百姓活得有多艰辛。 而现在安王竟然胆敢与匈奴勾结在一起,想让大秦百姓再次经历战火。 这怎么不令姬国公夫人愤怒! 他们辛苦打下大秦江山,竟然被一个无耻之徒,当做交易讨价还价! “信中还交代安王下属魏京生,在阵亡将领的抚恤金上动手脚,他们克扣了七成抚恤金,” 他闭上眼缓了缓,继续说道。 “这封书信被我藏起来了,谁也找不到、” 她睁开眼,死死盯着姬国公夫人。 “老夫人,我拿这封信换我一双儿女安危不知可否?” 拿到这封信,是她这辈子做得最机智的一件事。 不然她早不知死了多少回。 姬国公夫人和王律言不由自主地对视一眼。 她心中迫切想要给婷姐儿报仇,还一个公道。 可现在,要缓缓。 “我答应你,前提是那封信必须是真的。” 可以不用牵连家人,前提是那封信必须有用。 “可以!” 香云点头,她低头看向自己一双儿女,面露慈爱。 “翠儿,宝儿,别害怕,老夫人答应娘,绝对不会为难你们,等等娘,很快就让你们回去。” 说话间,她瞥了眼被吓得有些呆傻的郎君,面无表情。 姬国公夫人:“信呢?” “在我身上。” 香云笑得不无得意。 “卫璟文和廖静雅从来没想过,这封信竟然就藏在我身上,不过取出来有些麻烦。” “有些麻烦?” 王律言有些不明所以。 “需要我回避吗?” 姬国公夫人却是深深看着她。 难道真是藏在身上? “阿言,你和王侍卫都出去。” “好!” 王律言没有迟疑,跟着王成一起走出房门,随手关上。 王清夷则是盯着香云肚子看。 从香云说在她身上,自己就仔细查看了香云身体的异常。 表面没有任何异常,不过气体到肚子那处出现状况。 她的视线最后也停留在香云肚子上。 衣衫虽是整齐,那一处的肚子却有一种紧绷滞涩之感。 空气流转时,经过那处,周遭空气总会凝滞,似有一道无形的沟壑横隔于丹田。 “是缝在肚子上吗?” “什么?缝在肚子上?” 哪怕是姬国公夫人这种陪着国公爷打天下,见多识广的妇人,听到这句也是浑身战栗。 “小娘子真是聪慧,这都能猜到。” 香云诧异极了,没想到这世间还有人能看出这些门道。 “是,我缝在肚皮中,想要取出,顺着疤痕拿刀打开就是。” 当年缝进去时,她发烧昏睡了三天才醒。 姬国公夫人第一次正眼看她,竟然还有几分胆识,可惜她不会饶了任何一个害了婷姐儿命的人。 “让府医过来看看。”如何下刀。 他们随行带了府医同行。 姬国公夫人让人唤来。 府医十几年前从战场退下,被容养在姬国公府。 他盯着对方肚皮那处的狰狞的疤痕。 “会很痛!” “嗯!” 香云闭上眼,深吸口气,等待府医下刀。 府医动作很快,沿着疤痕处重新打开,取出那封密信。 信中,安王近乎用一种残忍的语气书写大秦子民。 “冻死的都是贱命,正好还省下一笔抚恤金!” 看了书信,王清夷终于明白,为何大秦江山气运只有短短三十载。 这就是根源。 “阿言,让府医给她包扎好,别让她死了,先关押起来。” 姬国公夫人吩咐着,事情没结束之前,香云还不能死。 “” 第 109章 谋划 香云的事,告诉王清夷,不要轻视任何一个人。 一个女人竟然能够亲自操刀在自己肚皮上割了一个口袋,竟然能做到让卫家拿她没有任何办法。 “当年我没想着留在卫家,我想离得远远的,可没办法,他们不放过我啊,我连杭州城都出不去,九死一生后,我想通了,我又回到钱塘,我当面告诉卫璟文和廖静雅,我手里有那封可以要了卫家满族性命的信件,他们当时的脸色,真真是精彩极了,将近七千个日子,他们没有一天不想着拿到我手里的信件,想让我死,可他们无能啊。” 香云的笑容有苦涩,有后悔,也有释怀。 如果当年她没有被诱惑,没有嫉妒心起,想必今日,她必然会富足无忧。 这么一想,她对卫璟文的恨意越深。 等她再次醒来时,望着头顶的横梁,意识渐渐恢复。 不知为何,躺在这处破败的厢房,哪怕肚皮撕裂的疼痛,这一刻,她竟然从未有过的心安。 她偏过头,看向窗户,窗纸映出窗外高大的人影。 她张嘴哑着嗓子喊道。 “外面的人,我饿了,给我送点吃的。” 临死前,她怎么也得吃得饱饱的,万万不能做个饿死鬼。 守在厢房外的侍卫对视一眼,粗声道。 “等着。” “玄十五!” 其中一人朝着廊下不远的侍卫喊话。 玄十五环顾四周,见无状,随即大步走过去。 “玄二,什么事?” 玄二指了指室内。“里面的人醒了,你去王头领那问问,给不给她吃喝。” 玄十五推门看了眼,随即点头。 “我现在就去。” 玄十五再次回来时,王成跟着一起。 他推门看了眼香云,见她面色苍白,不过精神尚可,随即吩咐玄二和玄七。 “让她先用食,吃完后,带她去正院,老夫人还有话要问。” “是!” 姬国公夫人一夜未眠,眼底血丝密布。 凭什么? 她如何也想不明白,他们王家为秦家大业添进去多少条性命!子嗣死伤多少? 祖祖辈辈积攒的家财尽数充作军资。 那几年,她躲躲藏藏,活的不如乞丐。 如今秦家坐稳江山,倒嫌王家功高震主。 二十年前,安王不过是个弱冠少年。 哪里有什么谋算。 真是没想到,建元帝竟然从那时就开始布局。 新朝建立不过二十载,针对姬国公府的布局,从二十年前就已开始。 真要鸟尽弓藏到极致! 秦嗣业!秦嗣业!你真是好算计! “老夫人!” 菊嬷嬷走过来,小声说话。 “王成在外候着,香云已经带过来了。” 姬国公夫人放下手中梳篦,因一夜未眠,声音沙哑低沉。 “希夷来了没有。” “世子爷和大娘子都还没到。” 菊嬷嬷担忧的看着姬国公夫人眼睑下浓重的黑青色。 “老夫人,您继续这样熬下去,身体哪能承受,婷姐儿还等着您给她报仇。” “我没事!” 姬国公夫人摇头,她心里很清楚,自己这是胸口堵着口气,等这口气下去了,就能好起来。 “你让人过去催催那父女俩。” “我这就让人去。” 菊嬷嬷转身出了内室,招了个小婢女,附耳说了几句。 小婢女随即出了门。 香云被两名老嬷嬷扶着站在厅堂外。 直到世子和大娘子先后进去,她才被半扶半拖着进了厅堂。 姬国公夫人端坐高堂俯视着,半晌才说话。 “香云,给你一个选择,如果答案让我满意,我会给你儿女一笔钱,让他们远离这里,送他们走的远远的。” 香云瞪大眼睛,眼底满是惊喜。 “老夫人,您说,只要我知道的。” 姬国公夫人:“我想问你,当年我的婷姐儿之所以嫁到卫家,这其中是不是卫家故意为之。” 昨夜她想了一宿,以香云的聪慧,又在卫府多年还能自保,必然会特意关注一些,令她保命的事。 香云笑了,笑容在苍白的脸上显得诡异。 “老夫人,我以为您不会问呢!不过我有其他要求。” 姬国公夫人眯了眯眼,神色渐冷。 “你说说看。” 香云眼珠转了一圈,目光落在王清夷身上 “老夫人,如果答案让您满意,我希望我的菲姐儿以后能跟着世子爷的大娘子。” 一个多月前,她就从卫璟文和廖静雅那听说过大娘子的名头。 能令安王棘手的小娘子,可见能力和手段绝对非同凡响。 “什么?” 姬国公夫人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难道不希望他们消除奴籍,做一个富贵闲人?” 王清夷更是眉梢微挑,略带好奇的看向半跪在地上的香云。 香云扯了扯嘴角,笑的苦涩。 “如果没有战乱,不要说富贵闲人,哪怕是普通平民,我也愿意让他们离开此地,离地远远的,可现在不是。” 她身子晃了晃,双手撑着地面,看向姬国公夫人。 “老夫人,您心里清楚,大秦要乱了,我的霏姐儿如果没有人庇护,活不到及笄,我情愿她为奴为婢,最起码有机会活到寿终。” 她看向王清夷,笑的讨好。 “大娘子,我的霏姐儿聪慧可爱,心思单纯,还熬了一手好药膳,比我好上百倍千倍,请您可怜可怜她,收下她。” 王律言则是一言难尽,如果香云是个忠心的,大姐姐怎么也不会被谋了性命。 再留一个在希夷身边,这是嫌希夷的日子太过平顺? 姬国公夫人同样想到,她脸色难看,语气极冷。 “如果我不同意呢?” “不同意!” 香云低头苦笑。 “那就是她的命吧!” 她只是试试,想为霏姐儿搏一搏。 姬国公夫人脸色缓了缓,端起放在桌几上的茶碗,抿了几口。 “说吧!” 香云咽了口水,清了清嗓子说道。 “那还是昭永帝二年的冬天,安王的人宿在卫家,准备第二天乘船去海外,当时卫璟文和他在书房喝酒,两人都喝醉了。” 这个机会她当然不会放过。 “我和守夜的嬷嬷换了值夜,守在书房外,果然,酒过三巡,安王的人就醉了,说起当年大娘子嫁到卫家的事,虽然当时就被卫璟文制止,可我还是听到了,安王的人提到了一个沈氏,说是如果没有沈氏在其中做了手脚,卫家哪里能攀上姬国公府。” 姬国公夫人恨的目眦欲裂,双手死死叩着扶手。 “沈珂,沈珂,我要拿你的命来偿还我的婷姐儿!” 第110 章 撤离 沈珂?王清夷开口想询问香云口中的沈氏到底是不是沈珂时,突然发现香云脸上死气正在快速聚集。 她眉头紧蹙,指节轻扣,猛然起身。 “老夫人,父亲,我们必须在一炷香时间离开此处,这个庄子已经被对方知道,他们正赶往这里,而且人数众多。” “确认?” 王律言跟着起身,脸色骤变。 这处庄子从未对外过,怎么会泄露出去? “确认,我们只有一炷香时间。” 王清夷越过他直接往外走,推开门看向站在回廊的王成。 “王统领!” 王成疾步上前,躬身行礼:“大娘子,请吩咐。” “立刻去清点人数,我们即刻出发,一刻钟后我们准时从后门朝西南方向疾行。” “遵命!” 王成不做他想,转身直接点名。 “玄六、十二、十五,立刻召集人马到后院集合。” 王清夷补充道:“大件的东西就不要带了。” “遵命!” 玄六三人迅速散去。 “蔷薇,幼桃,回去收拾行李。” “是!” 蔷薇心跳加速,她从未经历过这些,一时心跳加速。 大门敞开,半躺在地上的香云,惊讶地看着眼前训练有素的一幕,心中渐渐明了。 这位随老夫人和世子同行的大娘子,在国公府的地位,比她想象的还要超然。 姬国公府的侍卫统领,连世子爷也要敬他三分,对大娘子却是恭敬有加,甚至是言听计从。 面对大娘子的吩咐,当着老夫人和世子爷的面,连一句询问都没有,越过老夫人和世子,便直接领命而去。 这哪里是对嫡出大娘子的态度? 这分明是对待真正主子的做派。 香云攥紧衣角,心跳加速,刚才熄灭的希望再一次被点燃。 若菲儿和阿郎能得大娘子庇护,何愁不能平安成长? 香云只觉得胸口发涨,她还有最后一次机会。 她闭上眼催促着自己努力回忆。 当年她想要逃离杭州城时,为了躲避卫家的追杀,在外东躲西藏。 对杭州城周边环境和位置不说了如指掌,也是清清楚楚。 “大娘子!” 她挪着身体,朝外大声喊话。 “大娘子,我知道有一个地方,可以帮您迅速摆脱卫家侍卫。” 王清夷脚步一顿,转身看她。 “说说看。” 她隐约能猜到对方想做什么。 如果能不伤一兵一卒就从此处撤离,那更好。 不过是身边多一两个人罢了。 听到这话,已经进了内室的姬国公夫人转身走出。 “希夷?” 王清夷含笑摇头。 “无妨!” 自己身边的婢女也有三六九等,到时放得远远的。 香云眼眶微红,快速说话。 “大娘子,刚才从后院到老夫人的院子路上,我观察过周边环境,如果我没猜错,这里应该是雾山脚下。” 王清夷眉梢微挑,这嬷嬷真是无法评价。 “大娘子说往西南方向没有问题,可是以我对卫家护卫的了解,他们必然会分出一队留在前方截杀。” 香云声音一顿,看向王清夷。 “大娘子,有一处通道,可以避开前面的截杀,这个通道只有我知道,大娘子,我只有一个请求,带上我的阿郎和菲姐儿一起,我不奢求其他,给他们一口饭,只希望他们活着就好。” “好,我答应你。” 王清夷直接答应。 对方来得太快,她来不及准备,她刚才推算过,如果按照西南方向的路走,有惊无险,可会有死伤。 卦中有一线生机,应该就是香云提的这个通道。 香云明显一愣,可能是没想到大娘子答应得如此爽快,不过也就是一瞬。 她眼中闪过一丝决然。 “大娘子,您走近一点,我告诉您。” 既然想让阿郎和菲儿跟着大娘子,她就要万分谨慎。 卫家的人从何处得知这处庄子,不排除是不是有人对外泄密。 那这个暗道只有大娘子知晓,方才安全。 等王清夷靠近,她才压低声音道。 “那通道就在距离雾山二里外,一处寻常的低矮灌木丛后面,拨开灌木枝叶,便能看见岩洞入口。” 她顿了顿,继续快速说道。 “这岩洞直通雾山另一面,当年我在岩洞里躲了五六天,直到身上的干粮吃完,才出去,里面虽然曲折,但没有岔路,约摸半个时辰便能走通,出了洞口,便是通往官道的小径。” 王清夷目光微动,朝她点头。 “如你所愿,他们俩我会带走,让他们进我的院子。” 香云趴在地,头抵在地上。 “老奴谢大娘子大恩!” 王清夷转身时,看向老夫人身边的菊嬷嬷。 “嬷嬷,抓紧时间收拾,我们现在就走。” “好,这就走。” 菊嬷嬷神色有些恍惚。 对于香云,她的感情复杂极了。 她看向站在门内的姬国公夫人。 “老夫人?” 姬国公夫人远远看着,半晌说道。 “给她一个痛快吧!” “谢过老夫人!” 香云再一次头抵在地上,她知道,这是自己最好的结局。 整个庄子都动了起来,除了简单轻巧的东西,一些粮食,其他一律未带。 除此之外,还有一部分行李放在马车上。 现在走得匆匆,这部分都要舍弃,所以收拾得也很快。 菊嬷嬷跟着往外走,经过香云身边时,突然想到一人,问她。 “你那郎君,有其他安排吗?” “他?” 香云好似刚想起他,展颜笑了。 “我们即是夫妻, 那就是一体,不论去哪,自然是要一起走。” “好,我知道了!” 菊嬷嬷大步跟上,路过守在门外的侍卫,低声吩咐了几句,随即紧跟着往后院方向去。 王清夷带着蔷薇和幼桃走到后院时,其他人基本都到场。 她走到王东身边,悄声把路径重新制定了一下。 王东点头,随即领队出了院子,一行人往西南方向疾行。 此时已经是辰时一刻,通往雾山的小路未见到人影。 一行人走得很快,哪怕是 姬国公夫人也没有耽搁。 直到走到香云提到的灌木丛,他们居住的那处庄子方向,才有了动静,庄子上空浓烟滚滚,隐隐能看见火势很凶猛。 王律言站在王清夷身边,恨得牙痒痒。 “这是要置我们于死地!” 就怕他们躲在地窖,想要一把火烧死他们。 第 111章 暗道 香云所说的这个通道,有明显的人工凿过的痕迹,有两米高,两人并行可行。 只是时间久远,洞内杂草丛生,成了各类小可爱冬眠的好住所。 王成派了一队侍卫进去清理杂草枯木,还要撒上药粉,驱赶一些蛇虫之类。 毕竟同行的还有国公夫人和大娘子,惊着了就是他们失职。 王清夷垂眸掐指,指尖轻搭在指节寅位,一股锋锐杀气便从巽方蠢蠢欲动。 她眉心微微蹙起,指尖再次搭上,金铁之气渐现,正是代表王府亲兵的煞气。 她抬眸看向姬国公夫人,眉头紧蹙,摇头道。 “不是卫家的人。” “不是卫家的人?那能是谁?” 姬国公夫人面色渐冷,神色逐渐警惕。 她向前走了两步,刚好能看见庄子上空。 火势冲天,只是浓烟淡了点,她喃喃自语。 “是啊,卫家仅是一个商贾之家,哪怕有安王暗中支持,也不敢如此猖狂,可杭州城除了卫家还能是谁?” 她心里隐隐有猜测,却不敢再往深处想。 王清夷指腹移向辰戌方位,但觉土星躁动,竟隐隐浮起龙形纹路,这是预示王爷官位异变的征兆。 她手指蜷入袖,三枚五铢钱落入掌心,五铢钱皆呈向坤位。 她的心渐渐下沉,转身看向王律言。 “父亲,我们在杭州城有多少人可以调动?” 王律言不明所以,不过还是算了算。 “目前可调动的暗卫,能在第一时间到达的大约有两千人,还有三千人潜伏在杭州城附近,如果调动,可能动作比较大,估计要半天时间,希夷,是出了何事?” 王清夷点头。 “不出所料,山下这群人应该是安王派来的。” 龙形纹路异动,除了安王有这个野心和实力,她想不到其他人。 王律言瞪大眼睛,瞳色瞬间冷了下来。 “什么?安王的人,你有几分把握?” “大约九成把握。” 说话间,王清夷转向王成。 “王统领,用最快的时间探路,我们没有时间了。” 时间仓促,她离开时,在庄子附近施下的迷障保持时间不长,最多只能保持一个时辰。 王成:“遵命,我现在就去让他们加快速度。” 刚才大娘子所说,他听得明白,他们必须尽快。 他看向玄五。 “你带队跟我进去,剩下的人注意护住主子。” 说完他迅速进了通道。 “安王的人?” 姬国公夫人脸色早已铁青,一脸的不可置信。 “安王的人怎么会知道庄子?” 她们此行装扮成富贵商贾,连出行的侍卫都减少了一半,安王的人到底如何发现? “只能说姬国公府有安王的探子,这个探子在府中地位较高,还受到重用。” 王清夷盯着远处正在绕着圈的黑衣人。 此行回去后,她势必要把姬国公府的奴仆侍卫,全部看一遍,奸佞背主之人,全部清出。 “他们应该发现我们的痕迹了。” 庄子上空有行走异状。 毕竟她们一行有七十多人。 动作大,留下的痕迹也多。 哪怕她事先设置了障碍,庄子太大,她无法全部照顾到。 时间到了,迷障消散,仔细观察痕迹明显。 “安王竟然毫不掩饰,如此大的动作,看来杭州城绝对有不可告人的地方,而且不能被外人知道。” 安王手下拿不准,只能对她们下死手。 哪怕同行的还有姬国公夫人,也在所不惜。 她看向姬国公夫人。 “杭州城城外有没有什么山谷和空地?” 她暗道可惜,让香云走的早了,不然以她对杭州城的了解,应该知道。 果然,姬国公夫人迟疑一瞬,缓缓摇头。 “并未听闻。” “我知道有一处山谷。” 一道怯懦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王清夷偏头看过去,眉梢微挑,竟然是香云的小女娘-霏儿。 霏儿眼神怯生生的,不敢正面看人,低垂着头,小声说话。 “阿娘带我和阿弟去过一次,离杭州湾很近。” 她抬眸偷偷看向大娘子,视线正好与大娘子对上,神色慌乱,连忙移开。 捏了捏握着她的小手 宝儿拉着她的手,用力点头。 “我和阿姐都去过。” 王清夷唇角勾起,眨眨眼。 “嗯,我知道了,下次由你们带路。” 此时,王成从洞内疾步走过来。 “大娘子,洞内已经清理了一半,我们先进去,您看如何?” “好!” 王清夷点头,她们一行人数众多,又是白天,实在是惹眼。 “我们进去。” 刚进洞内,一股潮湿温热混合着动物的腥臭味扑鼻而来。 王清夷立刻屏住呼吸,抬手在迎香穴按了按,封闭嗅觉,暂时麻痹鼻窍。 姬国公夫人板着张脸,菊嬷嬷将手中的绣帕掩住她的鼻翼。 “老夫人,您忍忍,我们很快就出去了。” 姬国公夫人瞪了她一眼,张嘴想要说话,差点又被呛住。 憋的眼眶都是泪意。 王清夷瞥了一眼,压了压上扬的嘴角。 她故作不知,站在一旁,等最后一个人进来。 所有人都进入洞内,她指间捏着一枚五铢钱,隔空封印住这处洞口。 洞外疾风吹过,刚才还凌乱的灌木丛,此时已恢复整齐。 哪怕有人拨开树丛,看到的也是岩石的光滑。 王清夷转身后,发现包括姬国公夫人在内,所有人都在等她。 她眼尾微挑。 “走吧。” 他们穿越的这座山洞横穿了整座雾山。 不过山洞蜿蜒曲折,就像香云所描述,洞内还算宽敞。 她们一行七八十人,走了将近半个时辰才走到另一侧出口。 王东的人有一半在洞外巡视,玄六正凑近,在他耳边描述着外面环境。 姬国公夫人看了一眼,声音有气无力。 “外面什么情况?” 她的身体早已吃不消,脸色灰白,如果不是菊嬷嬷和随行的婢子们搀扶着,估计早已瘫倒在地。 特别是山洞内的恶臭味,冲的她脑袋昏昏沉沉,只想着赶紧出去。 王成躬身:“禀老夫人,外面暂时安全。” “那还不走!” 听说能出去,姬国公夫人拖着疲软的身体,踉踉跄跄就往外走。 第 112章 幕后 从洞内出来,姬国公夫人被菊嬷嬷搀扶着坐在小马扎上。 走得匆忙,大件都没带,小马扎还是菊嬷嬷随手拿的,没想到竟然还用上了。 姬国公夫人惶惶坐下,不小心脚一崴,差点摔倒。 “老夫人,您可要小心。” 老夫人差点摔倒,惊得菊嬷嬷一身冷汗。 姬国公夫人撩开眼皮看她一眼。 ‘我无事!’ 她神色恹恹,一句话都不想多说。 二十年了,她从未有过今天这般狼狈。 她拧着眉心,苦苦思索希夷刚才说的话。 如果真是安王的人在后面追杀,正如希夷所说,这座杭州城的秘密会成为猎杀她们的动力。 她们现在的处境非常危险。 她可不想窝窝囊囊地死在这个不起眼的地方。 菊嬷嬷打湿了一条帕子,把她裸露在外的皮肤仔仔细细地擦拭干净。 哪怕如此,姬国公夫人依然觉得自己浑身都是污垢。 “别擦了!” 她一把扯开脸上的帕子,回头看向正闭目沉思的王清夷。 “希夷,我们下一步的计划是什么?现在往哪走?” 安王在杭州城经营多年,她们现在非常被动。 人口密集的地方也不能去,安王的人第一时间就会知道。 王清夷抬眸看她。 “老夫人如果想走,让王统领派人送您和父亲一起回上京城,我暂时不回去。” 在芜山时,受梦境干扰,她以为未来会让她道行尽失,受尽苦难的是沈家姐妹。 回到国公府后,才察觉事情并不是自己想象的那般简单。 直到来到杭州城,见过香云,又被安王的人截杀。 这才意识到,那些看似无状,以为仅是巧合的事,其实都各有章法。 幕后有一双手,借着沈家女在搅动朝堂风云。 而她可能只是其中一枚微不足道的棋子。 她必须留在杭州城,主动出击,看看这幕后之人到底想干什么? 她侧身看向坐在不远处的姐弟俩,朝她俩招招手。 “你们过来。” 霏姐儿猛地抬头,确认是大娘子叫她,眼睛微弯,拽起阿弟迈着碎步走过去。 “大娘子,您叫我?” “嗯!” 王清夷拍了拍地面。 “坐下说话。” 不然她昂着头太累。 霏姐儿听话地拉着阿弟坐下。 面对面,王清夷这才看清姐弟二人的外貌长相。 仅一眼,她就明白香云为何一定要霏姐儿跟着自己。 霏姐儿的长相,瘦弱、白皙,美得脆弱。 莫说乱世,便是太平年月,这般长相,若无人庇护,也注定要引来纷争,沦为权贵笼中的珍玩。 此时霏姐儿用一双小鹿般的眼神看她。 不是矫揉造作,这是天性如此。 没想到香云养的一双儿女竟然如此简单? 王清夷突然失笑。 这是嫌弃自己一身心眼,把儿女养得不谙世事。 真是不知如何吐槽! “认识这里吗?” 霏姐儿点点头,抬眸看她,眼底有好奇也有欣喜。 “认识。” 王清夷点头,她看向王成,示意他过来。 王成连忙大步走过去。 “大娘子,您有事吩咐?” 王清夷神色从容淡定。 “派两个信得过的女侍卫,让霏姐儿带她们过去探探路,看一眼能要了安王命的地方在哪,那里到底藏着什么?” “大娘子,那您呢?” 按照王成的想法,他们最好立刻离开杭州城,急召国公府散落在外的暗卫过来协防。 并通报官府,亮明身份,走官道。 姬国公府国公夫人和世子出行,众目睽睽之下,安王的人还敢动手? 不过王清夷并不想如此。 “目前这种困局,确实只能亮明身份,不过我想返回杭州城。” “什么?” “不可以!” 姬国公夫人和王律言异口同声说道。 两人对视一眼,姬国公夫人暗示王律言说话。 “咳!咳!” 王律言润了润嗓子。 “希夷,为父不同意!” 他第一次在王清夷面前板着脸。 “杭州城是安王的地盘,还有卫家这个狼心狗肺的东西监视,你在这太过危险,我们先回去,等时机成熟再来。” “时机成熟?安王早把证据毁了,那时就晚了。” 王清夷垂眸浅笑,语气带着无奈。 “父亲,您和老夫人先回去,我留在杭州城。” 她见父亲还想说话,直接抬手示意。 “放心,他们近不到我身,我不会有危险。” 整个大秦能杀她的人,身上必须有大气运,比如谢大人这样的。 “智者不立危墙之下,我不会拿自己的命做赌注。” 王律言根本说不动她,他在自家大娘子这,从来没有威严。 一时急地左右踱步。 姬国公夫人拧着眉头看她,过了半晌,转而瞪向还在原地踱步的王律言,眼底的嫌弃几乎要溢出来。 “要你何用?” 同样是王家血脉,怎么儿子这般优柔寡断,遇事只会团团转,半点儿决断都没有。 反观这个半路回来的孙女,身处危险之地,仍气定神闲,分析利害条理清晰,那份临大事而不乱的沉静,洞悉时局的锐利,竟是比她父亲强出十倍不止。 她心底蓦地涌起一股复杂的慨叹,她这孙女如果是个小郎君该是多好,这样,何愁姬国公府未来门楣无人支撑。 可惜了!真是可惜了! “我也留在杭州城,你回去。” 她这儿孙女,遇事果决,从不轻易说大话。 王律言瞪大眼睛。 “母亲,您怎么也跟着一起胡闹。” “胡闹?我倒想是你在胡闹,可惜你。” 姬国公夫人语气嫌弃。 “你先回上京城,把杭州城发生的事尽数告诉你父亲,不能耽搁。” “不行,儿怎能放母亲在此面对危险,儿不同意!” 王律言直接拒绝。 安王的人敢无视姬国公府,甚至直接动手,心中早已权衡利弊。 他哪敢让母亲留在此地。 “你说的不管用。” 姬国公夫人翻了个白眼,转而看向王清夷,语气温和。 “希夷,我们怎么回杭州城?” 王律言头疼母亲的态度。 “母亲!” 王清夷无语地看着两人。 老夫人留在此地,于她不是什么助力,反而是累赘。 不过她不愿再此争执。 “都别说了,先进杭州城再说。” 既然要表明身份,那就正大光明地进城。 第113 章 进击 杭州城的权贵们,今天同时接到消息,姬国公夫人的礼舆?就要进城。 杭州刺史杨明远正批着公文,闻讯笔尖一顿,墨迹在麻纸上染开。 “怎么一点消息都未传出?” 都到了杭州城外,怎么一点消息都未传出? 杭州司马陈牧表情复杂,一脸的一言难尽。 杨明远放下手中笔墨,见他这般,脸色一沉。 “陈司马这是何意?” 难道其中另有隐情? “启禀大人。” 陈牧声音压得极低。 “大人,刚接到下面人急报,西湖畔庄子走水,火势极大,那庄子,据查正是姬国公府名下别业。” 杨明远心头一凛。 “走水?何时发生的事?” “就在一个时辰前。” 陈牧抬眼,满脸愁容。 “据附近村庄的村民说,当时有村民想要救火,可被人拦住。” “什么人?简直是胆大包天!” 杨明远怒火中烧。 竟然有人敢在他辖下做下此等恶事,连姬国公府的别苑也敢烧。 “陈司马,着人给我去查,务必要查个水落石出,要最快速度,擒住这些个歹人!” “大人,不可!” 陈牧急忙上前,附耳说道。 “这批黑衣人的身份十分可疑,好像是那位的人。” 他抬手指了指东南方向。 杨明远看向东南,面露惊惧。 “难道是安--。” 陈牧点头,急得眉心都是褶皱。 “卑职的人回来说,其中一人好像是安王妃的外管家。” “确认?” 杨明远心渐渐下沉。 安王府和姬国公府! 这两个他能得罪谁? 一时欲哭无泪,这是嫌弃他命太长? 怎么就在杭州城出了此事 “大人,现在我们只有一个法子。” 陈牧见杨大人沉默无语,有些急了。 这姬国公夫人的礼舆?快要到达杭州城外,大人还没一个章法。 杨明远抬头盯着他。 “你说!” 陈牧:“卑职认为,既然姬国公府从未对外承认过西湖畔那边的庄子,大人您就难得糊涂!” “嗯!” 杨明远眼中精光一闪,击掌称赞。 “妙极!国公府既不认,我权当不知。” 话毕,随即敛容正色。 “陈司马,你传令下去,所有人只当不知庄子之事,现在你随我出城迎接姬国公夫人。” 陈牧会意,躬身行礼。 “下官这就去安排。” 他后退两步,转身出了官署。 刺史府后宅同样不平静。 今日的刺史府后院,热闹极了。 杨夫人邀了刺史府下属官员夫人,同赏腊梅美景。 园中的亭子四角,各置了青铜兽首炭炉,亭内暖融如春,与外间寒意宛若两个世界。 亭子四周数株蜡梅盛放,蜜蜡似的花朵缀满冰枝,冷香淡淡,浸透暖帷。 隔着暖帷,杨夫人指尖轻触花蕊,忽而轻笑出声。 “这暖帐之法倒是巧思,既赏了蜡梅清姿,又免了风寒袭人。” 几位夫人笑着附和,其中一位刚准备开口。 刺史府中管家匆匆赶来。 “夫人,大人让我过来同您说一声,姬国公夫人的车驾还有一个时辰就要到杭州城外,大人让您准备准备,同他一起到城外迎接国公夫人的礼舆?。” “什么?姬国公夫人?怎么没有任何消息。” 杨夫人立即起身,吩咐婢子们。 “去取我那套金丝绣线牡丹图的礼服。” 几家夫人纷纷起身,一一告退。 “夫人,我们也回去准备迎接事宜。” 姬国公夫人到杭州城,刺史夫人肯定要举办宴会。 到时,她们一般都会受邀参加。 同时她们也要回去打探一二,姬国公夫人此行有何用意。 “国公夫人的车驾到何处了?” “别苑可布置妥当了?” 城门口,属官们整理衣冠,不时低声核对迎接礼仪细节。 杨明远深吸一口气,望向官道尽头。 姬国公夫人此行,对于整个杭州城而言,不知是好是坏。 还有那位,又将如何? 真是神仙打架,他们遭殃。 他身体向后靠了靠,小声问话。 “安王妃那边,让人知会了吗?” 陈牧附耳:“来之前,我已通知王府管事了。” “好!” 杨明远点头,只要通知就好。 其他的,他只盼着是他多想。 “来了!” 身后有人惊呼出声。 只见官道尽头,代表姬国公府的旌旗飞扬,簇拥着中间那辆青盖朱轮车驾款款前行。 马车碾过青石路面,包铁的木轮发出辘辘的轰鸣声。 车轴轻响,銮铃在寒风中清脆摇曳。 整个队伍保持着庄重的节奏,不疾不徐地向着杭州城方向行进。 杨明远一行人,不由自主地肃然。 哪怕时隔二十年,姬国公府的勇猛依然记忆犹新。 身后一众官员,议论纷纷。 “这就是姬国公夫人的的礼舆车队?!” 王清夷与姬国公夫人同坐一辆马车。 来之前,他们三人商量过,既是敞开身份,那自然要立威,气场要全开。 王成从周边急调了十几辆马车。 菊嬷嬷带着十几个奴仆,尽量按照姬国公府标准装点。 杭州城在江南东道算是富庶之地,只要有钱,什么规制的行头都能买到。 王清夷本想自己独坐一辆马车,被老夫人派来了菊嬷嬷劝住。 菊嬷嬷从未见过自家老夫人如此纠结。 想改善与大娘子之间的关系,又拉不下脸。 只能交代自己过来游说。 “大娘子,您即是与祖母同行,万不能独自坐一辆马车,杭州城这些官家夫人们,哪一个不是人精,可不能让人看出您和夫人之间有任何不妥。” 看着眼前清丽脱俗的大娘子,她着实替老夫人可惜。 这要不是当年老夫人昏了头,祖孙俩的关系怎么也不会如此。 王清夷想了想,确实是如此,也就应下了。 快到杭州城外,带着蔷薇和幼桃一同上了老夫人这辆马车。 幸好车厢宽敞,车厢内连同奴婢,有七八人。 逗趣说笑的,她倒没觉得不适。 特别是老夫人身边的几个婢女们,各个都有手艺。 甜点、茶艺轮番上。 连菊嬷嬷都是个手谈高手。 不过还没尽兴,前面就来传信。 杭州城刺史携同一众官员候在城外迎接。 第114 章 拜见 杨大人率一众下属官员,于道路两旁行礼。 “杭州刺史杨明远拜见姬国公夫人!” “拜见姬国公夫人!” 杭州城除了当值官员,基本都到场。 毕竟是超一品的国公夫人,定然要给足面子。 听到声音,姬国公夫人命婢女卷起锦帘。 手执团扇微微俯身还礼。 她声音温和:“诸位大人辛苦了。” “今日能见到国公夫人一面,是我等的荣幸。” 姬国公夫人看向菊嬷嬷,点头示意。 菊嬷嬷立即奉上备好的越窑青瓷茶盏,晚清则端着盛着阳羡茶?与红茶的锦盒还礼。 锦帘打开时,车厢内的情景一览无遗。 杨夫人抬头悄悄打量了几眼车厢。 只见车厢内还端坐着一个年轻的手持团扇的小娘子。 仅一双顾盼生姿的眼眸,就已令人心神恍惚。 最近这些大人物们频繁往来杭州城。 安王妃没来几天,今天又迎来了姬国公夫人。 “杨夫人,这是不是世子夫人膝下的大娘子。” 挨着她的杜夫人附耳悄声问道。 “据说,这位一直流落在外,好像刚找回来。” 杨夫人挑眉侧头看她。 “你又是如何知晓?” “我,这也是听人说起。” 杜夫人笑容讪讪,见杨夫人语气不善,连忙低垂着头。 哼! 杨夫人冷哼一声,转头不再再看她。 怕是从安王府别院得来的消息。 这位向来爱钻营,与安王别院过从甚密。 想到安王,她忍不住叹息一声。 杭州城过半官员都已投入安王阵营。 现在的压力都在阿郎身上。 阿郎分析过,万万不能过早站队。 她家阿郎早年拜在崔中书门下,只要无大差错,哪怕是安王也轻易动不得她杨家。 大秦现在是陛下的天下,无论如何,安王都是名不正言不顺。 不选,她家大人大不了止步于杭州刺史。 正好她也喜欢杭州城的气候。 盲目选边站队,犯下的就是死罪。 从龙之功,他家大人接不住,也受不住。 姬国公府的车驾缓缓驶入城,径直驶向杭州城东的国公府别院。 白墙黛瓦的宅院外,早有一众奴仆在外跪迎。 “国公夫人,奴才王峰给您磕头了!” 为首的是国公府别院管家王峰。 他是老管家的长子,老管家前几年离世后,就把管家位,传到王峰手上。 天高皇帝远,余伯自不会管如此长远。 姬国公夫人仔细看他这张略感熟悉的脸。 菊嬷嬷悄声说道。 “这是王孝一的长子。” ”哦! 姬国公夫人终于想到是谁。 “你是王孝一的儿子?” “是的,国公夫人,我是长子!” 王峰激动到差点说不全话。 能被主子记住,于他而言,那是莫大的长脸。 “你父亲是个忠心的。” 姬国公夫人微微颔首。 “嗯,记住了你要如你父亲一般忠诚,我和国公爷自不会亏待你们。” 王峰低垂着头,越发恭敬。“是,国公夫人。” 姬国公夫人径自朝前走:“走吧,领我到院子,我要洗漱休息。” “是,老夫人。” 王峰连忙跟上。 “老夫人,奴才给您带路。” “好,你在前面。” 姬国公夫人点头,扶着菊嬷嬷的手拾阶向上。 走至门栏外,她停下脚步,转身看向身后王清夷。 “希夷!” 她伸出右手。 王清夷眼帘微遮,余光瞥见有人隐在四周的犄角旮旯处,暗中观望着。 她抬脚走到老夫人身边,搀扶着她的手臂,越过门栏走进别院。 大门从里缓缓关上。 王清夷随即放下手,刻意放慢几步,跟在老夫人身后,沿着青石板路缓缓而行。 穿过月洞门,来到正院外。 “老夫人,这是您住的院子,平日里,奴才经常派人过来打扫,得知您已经到了城外,奴才又让婢子们给房间熏上香,备了热水。” “嗯!” 姬国公夫人微微颔首,总算可以洗漱,她浑身好像就要被虫子啃食一般的难受。 主院外,王管家让他娘子上前伺候大娘子。 “大娘子,奴姓张,我领您回院子。” 张娘子三十左右的年纪,笑容纯善。 王清夷颔首:“有劳张娘子。” 刚才王峰和张娘子站在一处时,她就发现两人面相暗合道家阴阳相济之象,也就是夫妻之相。 王峰面庞方圆,鼻头丰隆,相貌显忠厚守成,只是眉尾略垂,显见为人处事圆融。 而张娘子两颊饱满,地阁浑圆,重情念旧的特征,不过眼波流转间藏了三分机巧。 二人妻宫夫位都是泛着淡金色,正是互扶互持、家宅安稳之兆。 两人虽非全然耿直之辈,但眉宇一股赤气萦绕不散,预示对主人忠心耿耿。 杭州这处宅院,有这两人,倒是不怕渗透。 这一路,她所见之人,大多都是淳朴忠厚之人。 少有外心,皆是这两人功。 从进入这套别院开始,她就已开始蓄力。 每路过一人,她指间不停掐算,分辨是否奸细恶徒之辈。 她们来别院初来乍到。 自然要分辨忠奸,免得还要分神防范。 今日先酝酿,怎么也得让那些个细作忙乎一晚。 这一日大家过得都是身心俱疲,心力交瘁。 简单用过晚膳后,就各自回屋洗漱休息。 第二日,刚用过朝食,姬国公夫人就收到杭州城各家夫人的拜帖。 她放下手中拜帖,看向正收拾衣物的菊嬷嬷。 “阿菊,你让王峰家的跟你一起准备,这几日到市场买些奇珍异草,过几天我们举办个赏花节,到时,我带希夷认识一下这杭州城的牛鬼蛇神。” “是。” 菊嬷嬷放下手里的针线,出了院门去找张娘子。 姬国公府别院与安王府别院正好一个在东,一个在西。 此时杭州城西侧的安王府众人皆是噤若寒蝉。 安王妃高坐堂前,冷眼看向跪在地上的暗卫首领。 “我给了你几百人,竟然连一个老虔婆都处理不了,你就是个废物。” 早在一个月前,她就接到姬国公府内线传来密报,姬国公夫人此行别有用心,要稍加注意。 当日她就派人紧紧盯上她们一行。 可惜却始终查不到她们此行目的。 不过她府中的玉真人,却要她趁这难得机会,对这祖孙三人斩草除根。 第 115章 要命 今日姬国公府西湖别院宴客,一张烫金梅花帖,已成杭州城官眷地位的标尺。 别院门外的青石板街已回荡起车马声。 辰正时分,朱漆侧门终于开启。 最先抵达的杭州城司马夫人——陈夫人。 陈夫人扶着婢女踏下锦墩,拢了拢藕荷色的披帛,带着人往里走。 垂花门内张娘子含笑相迎。 “陈夫人安好,国公夫人与大小姐在后花园恭候,特命奴在此迎候。” 她侧身让开,吩咐婢女。 “带陈夫人去后院。” '“有劳张娘子!” 陈夫人微微颔首,近几年,国公府别院大小事宜,都是张娘子和她夫君负责。 她一个五品官眷,见到对方也要客气几分。 “阿瑜!” 身后传来刺史夫人杨夫人的声音。 陈夫人猛然转身,笑容真诚,向前迎了两步,她双手扶着杨夫人的手,欠了欠身。 “杨姐姐!” 杨夫人上下打量她,莞尔一笑。 “看背影就猜是你,走吧,我们一起。” 两人携手往后花园方向去。 庭院早已布置妥当。 院中的八角亭三面都悬起厚锦帐帷,用朱红锦带束起,留出正对着梅林的一面。 亭柱间架设着活动屏风,裱着半透丝绫,既能挡寒风,又不遮景致。 菊嬷嬷还特意让人在八角亭地面上,铺了双层的波斯毯。 波斯毯下又铺了一层防潮的藤席。 亭子中央摆了一座铜胎珐琅大火盆。 亭外小雪簌簌,亭内银炭烧得正旺。 哪里还有寒冬的凛冽。 王清夷早早随着老夫人来到八角亭。 亭内比她想象的还要暖和。 锦帘掀起时,寒气卷着梅香与沉水香融。 两人刚坐下没多久,候在后花园入门处的婢女疾步前来。 “老夫人,大娘子,刺史夫人杨夫人和司马陈夫人已经到了。” “嗯!” 姬国公夫人微微颔首。 “领她们入座。” 今日,杭州城六品以上的官眷,都受邀来了姬国公府别院。 待所有官眷全部入座,王清夷终于发现,这其中暗藏的规律。 那些最后来的官眷,都是与安王府有千丝万缕的关系。 无一例外,好似约定好一般。 杜夫人坐在一侧笑着打趣:“国公夫人,这就是世子夫人膝下的大娘子,真是一副神仙模样,如果不是我身边的婢子扶了我一把,看得我差点都撞了柱子。” 姬国公夫人看了她一眼,点头。 “我家希夷这孩子,旁的不说,单是这副容貌便已胜过万千。” 她唇角含笑,目光落在王清夷身上。 暗自感慨。 这般容貌长在这丫头脸上,完全是浪费。 任何时候见到她,衣裳都是能有多随意就多随意。 更多时,整日穿着那身素色道袍。 今天如果不是她让阿菊提前送了衣裙,估计又是随便一套,让她跟着丢人。 堂堂姬国公府嫡出大娘子,竟然一副清贫道姑打扮。 “老夫人您真有福气,也不知道谁家有福气娶了大娘子。” 杜夫人掩着唇角轻笑,她眼珠子转了转。 “老夫人,我倒是觉得有一桩婚事适合大娘子,还是个门当户对的小郎君。” 王清夷面色渐冷。 第一眼看到这位杜夫人,就观过相,一副奸诈小人长相。 看来今日这场宴会是不会善了。 姬国公夫人表情沉了下来,可对面的杜夫人好似没注意一般,继续说话。 “国公夫人,您可能不知,安王妃也在杭州,安王府的小郎君与大娘子一样有孝心,日日陪同在侧。” “菊嬷嬷!” 姬国公夫人撩起眼瞅了一眼。 “让人把她给我叉出去。” “什,什么?” 杜夫人以为自己听错了,瞪大眼睛,声音结结巴巴。 “国公夫人,您说什么?” 姬国公夫人冷言道:“我说叉出去,以后有我的地方,绝对不能有她。” 在上京城她都是随心所欲的性子,来杭州城,她难道还收敛着? 据说那位安王府的小郎君,还未束发,就养了一屋的女人。 竟然敢拿希夷比,简直不知所谓。 菊嬷嬷抬手指了外面候着的两个婢女。 “把她给我叉出去。” 杜夫人在极度惊吓中,被人从后花园叉了出去。 “老夫人,老夫人!” 她不敢挣扎,只敢高呼救命。 八角亭内,刚才还欢声笑语,此时一片肃然。 围坐的其他夫人,隐秘地看了几眼,皆不敢多言。 “她等会儿还会进来。” 王清夷突然出声。 “希夷,你说什么?” 姬国公夫人以为自己听错,再次询问。 王清夷笑了,她下巴微抬。 “老夫人,您看,有人又把她带回来。” “谁敢?” 姬国公夫人顺着她的视线看了过去,见到来人,脸色突然一变。 竟然是安王妃把人又给她带了回来。 “老夫人!” 安王妃人未到声音已到,款款而来。 她身姿妙曼,哪怕是三个孩子的母亲,身形悠然如小娘子般纤细婀娜。 “老夫人,听说您在后花园设宴,我厚着脸皮过来讨一杯酒喝。” “安王妃,真是稀客!” 姬国公夫人似笑非笑地盯着她步履轻盈地踏上石阶。 安王妃看向姬国公府夫人,视线扫在王清夷身上时,唇角勾起。 “这就是望舒姐姐的嫡长女,” 她越过众人,走到王清夷跟前。 鬓边的翠玉步摇随着她的走动微微晃动,流苏隔着丝绫,折射出细碎的金芒。 她执起团扇虚掩朱唇,眼波在王清夷身上流转。 "果然貌美,这般模样竟比那洛阳牡丹还要灼人眼。" 说着便伸手想去触王清夷鬓边垂落的珊瑚珠串。 就在指尖距珠串还有半寸,手指被王清夷用团扇隔开。 王清夷缓缓起身,垂眸看着安王妃。 “王妃手指不知在哪沾上邪祟。” 她轻瞄了眼蔷薇,目光落在安王妃指间那点猩红上,红得夺目艳丽。 “蔷薇,拿我的符纸帮王妃指间擦拭干净了,记住千万别沾上手沾上非死即伤。” 垂手站在一侧的一众夫人们,神色巨变,一脸的惊惧。 王清夷目光落在安王妃指间,神色冷凝。 道家有云:中指通心,赤色主煞。 安王妃竟然将朱砂混着凤仙花汁点在中指指甲。 正是《七乾录》中记载的锁魂扣。 若豆蔻沾了肌肤,便如花茎上的刺,初时只觉得微痒。 待到阴气最盛之际,隐在豆蔻上的红丝便会循着经脉游走,夜夜蚕食生机,直至生机皆无。 真真是好狠的心,初见就想要了她的命。 第116 章 对峙 王清夷目光泛着冷意,安王妃却只是微抬眼帘。 她神色轻慢,轻笑出声。 “大娘子此话是何意?不过是些凤仙花汁罢了,莫非大娘子不喜这颜色?” 语气平淡,好似听不出半分波动,俨然一副被无端被指责的模样。 不过在她那波澜不惊的镇定之下,心跳却是骤然加速。 姬国公府这个小娘子竟真的能一眼看穿玉真人的做的法术。 这锁魂扣本是玉真人耗费了一年道术,依据上古残卷复原的秘法。 炼制成功时,玉真人曾抚须长叹,说此秘术隐晦,这世间能识破者绝不会超过三人。 可这王清夷,不过一个刚及笄的小娘子,竟在初一照面,便识破这秘法! 她究竟是何来历?真是从芜山走出的小道姑? 李太后娘家的事,她也听说过,不过一直没放在心上,道听途说的事,做不得真。 今日,真正见识到,她免不了心惊。 难怪玉真人怂恿她斩尽杀绝。 “王妃,你确认手指上涂抹的仅是普通凤仙花汁?” 王清夷面无表情地看她,眼底好似有无尽嘲讽。 “放肆!” 安王妃身边的景嬷嬷厉声呵斥。 “在我家王妃面前竟然敢如此无礼。” 她跟着转头看向姬国公夫人。 “国公夫人,外来的小娘子背景还是要查个清楚,毕竟从小没养在身边,什么恶习都有,免得带坏了国公府其他小郎君和小娘子。” “阿菊!” 姬国公夫人淡然吩咐。 “给我掌掴这个贱奴!” “是!” 菊嬷嬷从景嬷嬷开口说出第一句,就想怒斥这个刁奴,谁知老夫人直接让她动手。 她刚准备冲上前,就被她家大娘子的动作惊住了。 王清夷哪里会惯着这对主仆,既然是普通凤仙花汁,那就自己尝尝。 她闪身已经走到安王妃面前,抬手捏着安王妃的右手指,直接塞到景嬷嬷口中。 “既然无碍,那嬷嬷你就尝尝。” 景嬷嬷猝不及防地被塞了一嘴,反应过来这是她家王妃的手指后,眼睛不由自主地瞪大,随即便是面露惊恐。 “呜!” 她连连倒退,俯身就是呕吐。 “呕!” 王清夷目光掠过犹在那呕吐不止的嬷嬷,唇角泛起一丝若有似无的讥诮。 “这般遇事便惊慌失措,倒不像是王妃身边得力的贴身嬷嬷,反倒像是村头那杀猪匠家的老妇,还没见着血光就呼天唤地,遇事就腿软,安王妃这般身份之人,身边的贴身嬷嬷竟是一个如此不中用之人。” 她话音一转。 “还是说,她也担心她贱命不保?” 安王妃气得浑身发抖,那只被塞进嬷嬷嘴里的右手僵在半空。 指节上还沾着景嬷嬷的涎水,指间闪着水渍。 她胃里一阵翻滚,喉头哽咽得生疼,正要厉声斥责。 “王妃且慢。” 王清夷的声音轻飘飘截住了她即将出口的怒斥。 她上前半步,目光落在安王妃微颤的手指上,语气带着一股令人脊背发凉的关切。 “方才情急,我好似未注意力道,还请王妃仔细瞧瞧,指尖可曾被嬷嬷的牙齿刮破?” 她声音顿了顿,压得更低。 “若是手指不幸破了皮,哪怕这不是什么邪祟东西,这凤仙花汁顺着伤口渗进皮肉,会引出什么后遗症,可就真说不准了。” 她笑容极淡。 “王妃,您说呢?” 安王妃的怒意瞬间冻结,化作一股恶寒窜上头顶,头顶发麻。 她猛地低头检查手指,果然在指腹发现一道细微的血痕。 这是方才手指被塞进嬷嬷口中,蹭破了皮! 指腹上淡淡的粉红,在凤仙花汁的映衬下格外刺眼。 “你、你这个贱人。” 她嘴唇哆嗦着,惊恐地瞪着王清夷,却见对方唇角那抹讥诮更深。 “王妃,您现在最应该祈祷的手指上最好不是那邪祟。” 她轻轻摇头。“如果真是邪祟,现在它已经顺着这道伤口进入身体,随着你的血液,侵入全身,那么紧接着你是不是就像这位嬷嬷这样,面容开始发黑,眼神呆滞。” 众人早就被眼前这幕惊住了,谁能预料到,国公府这位大娘子胆大包天到这般程度。 当众把王妃的手指塞进一个奴才口中。 说话语气还极尽嘲讽。 此时又听到王清夷这般说话,不自觉的顺着她的话看向景嬷嬷。 却只见刚才还呕吐不止的景嬷嬷此时已经面色如墨,两眼发直。 “啊!” 陈夫人第一时间惊呼出声。 “这,这是怎么回事?” 她扭头看向坐在身侧的杨夫人,身体向她靠了靠。 杨夫人表情如出一辙。 只是视线转向安王妃手指那抹鲜艳的豆蔻。 这指尖难道真是染上邪祟。 她目露惊愕之色,看向安王妃。 却见安王妃脸色惨白如纸,哪里还有方才的嚣张跋扈。 眼底只剩惊惧,正盯着自己那根微微刺痛的手指。 不会,不会的,对了,来之前自己戴了一枚玉真人炼制的玉佩,邪祟不沾。 自己应该没事的! 她手指不由自主地捏着胸前玉佩,忍住惊惧,抬头看向王清夷时,目露凶狠。 “王清夷,你好大的胆子,竟然敢以下犯上,侮辱宗室,现在就是国公府夫人都救不了你。” 王清夷的目光却落在那枚玉佩上。 这枚玉佩萦绕着淡淡紫气,竟然与谢大人身上的紫气同根同源! 这怎么会? 耳边传来安王妃的怒斥。 王清夷蹙眉看她,抬手时,手指压了压。 “真是聒噪!” 只这一指,安王妃涌上一股从未有过的屈辱。 她张嘴刚想说话,却发现自己竟然 张不开嘴。 “呜呜!” 她满目惊悚的看向王清夷,她对自己到底动了什么手脚? 随行的女侍卫也察觉到异状,身体一动,就想冲上前拿下王清夷,却发现对方又朝着自己动了一枚五铢钱。 五铢钱一闪而过,自己的双腿就像灌了铅一般,双腿纹丝不动。 伺候在安王妃身侧的不论是侍卫还是奴仆,皆是惊惧。 这今日如果王妃出了任何差错,他们在场的所有人,包括家族都会受到牵连。 第 117章 安王妃 安王府一众随行侍卫们知道他们退不得,正要上前拿人,却听得一声冷喝。 “放肆!” 姬国公夫人霍然起身,手中茶盏重重摔在案上。 “在我国公府的地盘,你们谁敢!” 她目光冷凝,看向安王妃。 “好一个恶人先告状!王妃今日登门,难道是要毒害我国公府嫡女?现在害人不成遭了反噬,倒有脸在我国公府邸叫嚣!” 她一步步逼近,周身气势迫得安王妃不由后退半步。 “是看我国公府没人了?那老身明日就回京面圣,问问陛下,究竟是谁给王妃的胆子。” 姬国公夫人声音犹如寒冰,每个字都砸在安王妃心头。 “让你安王妃敢在我国公府当众行凶,毒杀我国公府的大娘子!真是好大的威风!” 安王妃脸色骤变。 那句“毒杀国公府大娘子!”如同惊雷轰在她头顶。 她强作镇定,环顾四周,却见满堂宾客看她的眼神,皆是惊吓中夹杂着惊疑。 这是都在怀疑她? 这些目光如利剑,将她最后那点气焰搅得粉碎。 安王妃强自压下心中惊惧,染着豆蔻的手指指向自己。 姬国公夫人冷眼瞧着,唇角差点没压住笑意,抿唇化作冷冽。 忽地提高音量,却是字字诛心。 “王妃这是什么意思?众目睽睽之下想要毒害我府上大娘子,如今又要做出这副说不出话的委屈模样给谁看?莫非以为故作姿态,这意图谋害贵女的罪责就能赖掉不成!” 她高昂着下巴,扫视全场。 “我国公府虽比不得皇家威严,却也容不得有人如此践踏尊严!杀了人,还想装哑巴蒙混过去,安王妃,你未免太不将我国公府放在眼里了!” 大家都是超一品,姬国公夫人自然不惧安王府。 相比较而言,昭永帝更想抓到安王府的把柄。 就看安王妃敢不敢跟她一起上京面圣。 这番颠倒黑白的指责,如同烙铁狠狠烙在安王妃心头。 她气得差点晕厥,浑身剧烈颤抖,指着姬国公夫人的手抖得不成样子。 王清夷从未见过老夫人如此气场全开,说话犀利到气死人。 她眼帘半遮,藏在衣袖的手掐上中指,指间的五铢钱晃了晃。 “你这个老虔婆,竟然——。” 安王妃的怒骂脱口而出,声音嘶哑却清晰高扬。 话一出口,她自己先僵住了,下意识地捂住嘴。 随即眼底涌上惊涛骇浪。 刚才,刚才她明明无法张口,试了多次,现在怎么又能说话。 四周瞬间寂静,所有目光如芒在背。 她清晰地感受到那些视线里的震惊与鄙夷。 猛然惊觉自己方才骂的是姬国公夫人,是大秦超一品国公夫人,而且是在众目睽睽之下。 一股寒意从脊背窜起。 哪怕是宫里的太后,对上姬国公夫人,也要敬上三分! 今日不论是退是进,安王府的颜面,都被她当众撕碎。 而且公然得罪了姬国公府。 想到安王的阴狠毒辣,她心中犹如毒蛇盘踞,惊恐加剧! 是她! 安王妃猛然抬头看向王清夷,脸色阴沉。 “你刚才对我做了什么?” 她后悔极了,应该听玉真人的,提前布局,暗中下手。 她死死盯着王清夷平静淡然的表情。 这才惊觉自己小瞧了眼前这个看似温顺的小道姑。 方才一时不察着了对方的道,才会在众目睽睽下失态。 现在她终于相信,李家和李德普真是因为对方,才会落败。 可如今她进退两难。 若继续追究,倒是坐实了自己当众失仪,狂妄无礼。 若就此罢休,这口恶气实在难以下咽,反倒让人看轻。 千般算计在心头翻涌,最终化作一声压抑的冷哼。 抬脚就准备拂袖而去。 “慢着!” 王清夷出声叫住。 “王妃且慢!” 安王妃猛然转身,眼底的寒光闪过。 “怎么,大娘子还想留下我?” “不敢!” 王清夷目光沉静,说话不疾不徐。 “王妃看来是忘了,今日我祖母设宴待客,却不想王妃犹如土匪一般,不请自来,打砸一通就要离去,未免过于想当然,看看这满地的碎瓷,还有这受惊的宾客,难道在王妃眼里,我姬国公府的脸面就这般轻贱?大秦官眷就可以如此羞辱?” 她缓步上前,身姿轻盈,自有一番气场。 “若是让祖父知晓今日之事,甚至连个说法都没有,怕是没几日朝堂之上,弹劾安王府纵容家眷、藐视勋贵的折子就要落满陛下的御案,王妃您说呢?” 此话一出,满室寂然,姬国公夫人眼底是掩饰不住的兴奋。 “大娘子,我,我没事!” 杜夫人咽了咽口水,笑得献媚。 “王妃,您放心,大家都没事!” “你没事?” 王清夷转身看她,随即唇角勾起。 “夫人能代表姬国公府说话?还是能代表这亭内一众夫人说话?” “我,我不是。” 杜夫人余光瞥见其他女眷已经冷眼盯着她。 这不是得罪国公府就是得罪安王府。 这蠢货是一定要在这二选一吗? 明明没人逼着她出来选择! 自己跳出来,还要连带上她们! “既然不能,就免开尊口。” 王清夷目光掠过杜夫人丰腴的面庞,见她唇薄如线,眼尾三曲,正是口蜜腹剑之相。 夫宫位置隐现赤纹如蛛网,刑克夫运。 再观其鼻翼两侧法令纹深陷如沟,山根窄陷,鼻翼紧绷。 贪狼星入命宫,其夫官禄宫已现溃散。 这位的郎君贪墨之症已侵入骨髓,撑不过来年,必遭抄家流放之祸。 “祸从口出,因妄言招来横祸,不知你担不担得起。” 她抬手指了指。 “最多一年!” “什么一年?” 杜夫人心头一紧,莫名地惊慌。 王清夷仅是瞥她一眼,却不语。 杜夫人心底虽恨,却不敢有丝毫表露,只能讪笑着低头不语。 “王妃,您说呢?” 王清夷径直看向安王妃 从芜山开始,自己所走的每一步,都是为了找到梦境中,终将害她半生的幕后之人。 看到安王妃的第一眼,她心中隐隐有了答案。 第 118章 官至 安王妃最终是留下了一万两金,转身后虽是背脊挺直,却难掩脚步急迫。 留下各府官眷自是人心惶惶,剩下的也无心吃喝,勉强用过午膳,各自告辞回府。 这场冬日宴发生的的事,事无巨细以最快速度从杭州城向外扩散。 特别是姬国公府的大娘子,名声毁誉参半! 待送走最后一个客人,姬国公夫人终于有了空闲。 她目光幽深,落在王清夷身上。 “希夷,你可知从今日起,我们姬国公府因着你算是公开与安王府对立,你所谓何故?” 她从未见自家这个孙女如此咄咄逼人过。 以她对孙女心性的了解,必然是有所图。 “所谓何故?” 王清夷施施然坐下,给自己斟了一杯茶。 “我为何如此,老夫人应该已经猜到!” 姬国公夫人不语,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王清夷也无所谓,答不答不重要,她继续说道。 “与其让对方藏在幕后使些肮脏手段,不如逼她出来,公开对峙,从今日开始,朝中上下包括陛下都知道,姬国公府与安王府有宿怨,今后,只要国公府与安王府出现任何差错,自有无数双眼睛替国公府指认,老夫人,您说呢?” 姬国公夫人心里是从未有过的复杂。 谁能想到,自己曾经丢弃的反而是国公府的未来。 王清夷从老夫人院子出来,回到内室时天色渐暗。 幼桃挑了灯芯,室内明亮如白昼。 “大娘子,您要用点什么,我去厨房给您做。” “不用!” 王清夷缓缓摇头,终于有时间回忆安王妃那枚玉佩。 有些不明玉佩为何会沾染上谢大人的紫气。 不过,她突然想起谢大人那极盛的紫气被斩断又强势续上。 难道与这有关。 她涉身其中,每一件事的背后,好像都有安王的身影。 安王有如此野心,昭永帝不可能没有发现。 可能在等,再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那个时机估计也是她的时机。 而千里之外的长安,今日发生了一件大事。 一场震动朝野的擢升,随着昭永帝的一道圣旨,迅速传遍大秦中枢。 原尚书令李德普锒铛入狱,留下的空缺,最终落在了谢宸安肩上。 昭永帝力排众议,在满朝文武的瞩目下破格提拔。 谢宸安连越两级,官拜尚书省尚书令,正二品。 不过顷刻之间,谢宸安便跃升为大秦开国以来最年轻的二品大员,手掌尚书省实权。 旨意出了长安城,朝堂内外暗潮涌动。 长安城原有的权力格局,开始偏离轨迹。 前朝如此,后宫同样如此。 昭永帝刚回到寝宫,就被太后派来的人请过去。 哪怕不喜,昭永帝还是耐着性子随着去了太后宫殿。 “母后,您找我有事?” 李太后端坐凤榻,面沉如水。 “皇帝此举,未免过于草率。” 她声音冷硬。 “谢宸安年纪尚轻,如何担得起尚书令重任?你舅舅,在礼部任职多年,资历能力哪一样不胜过谢宸安?” “太后,儿臣自有用意,至于舅舅,我有其他想法。” “什么想法?” 李太后眉头紧拧,神色狐疑。 昭永帝神色淡然:“过几日,您就知晓。” 陛下已经交底,李太后自是不能继续追问。 事已至此,只能走一步算一步。 母子两人在太后寝宫吃了一顿不冷不热的晚膳。 昭永帝出了太后的寝宫,神色瞬间转变,刚才还淡然的脸上难看至极。 ……………………………… “恭喜啊!” 冯劭半靠在圈椅上,神色慵懒,手里握着告身,合着隔墙戏腔的拍子。 他过了正月才回的上京城,并带回来一份厚礼,齐州刺史江越贪污以及勾结罪臣李德普的罪证。 江越胆大妄为,竟敢染指军中粮饷,中饱私囊。 如今东窗事发,并已查实革职,江越及族人全部锒铛入狱。 一州刺史之位空悬,正准备迎接齐州新主人。 “同喜!” 谢宸安端起茶碗,低头吹拂着浮沫。 他抿了一小口,放下手中的茶碗。 “你在齐州做的事,安王那边有所察觉,不过他们并没有实证,这次只能让你先离开上京城,去睦州?任刺史。” 冯劭的突然介入,让安王一系损失惨重,不仅失去了齐州军队主帅的任免权,还被他们抢先一步拿下齐州刺史江越。 这桩桩件件,安王还拿不准是谁在幕后指使。 不过为了稳妥行事,冯劭离开上京最合适。 “功绩我给你记着,去睦洲历练几年,睦洲苏州刺史一职我给你留着” “睦洲虽只是个下州,可它对于我们而言,非常重要,不仅是江南东道各州的交通要道,还是重要的粮仓,你去睦洲一定要给我守好。” 冯劭神色渐渐凝重,点头道。 “放心,睦洲我给你守好。” 他能有今日之功,多亏了谢宸安提拔,不然以他曾经的身份,想在朝堂往上走,难如登天。 他不知郡望最终想做什么,只要郡望需要,他必然不会拒绝。 “对了,我替人带来一封书信。” 他放下手中的公文,从怀中取出一封封口的信函,眼底浮起几分戏谑。 “高家因为高三郎,看来还能往下延上两代,回上京之前这位高三郎托我转交一封书信给希夷娘子,说是他娘子写给希夷娘子的。” 他将信轻轻推至案前,唇角噙着的笑满是感慨。 “我就纳了闷了,这厮为何要我转交到你手中,再转给希夷娘子,他到底发现了什么?” 观察如此入微,高三郎前途绝对不会差。 他抬眼看向谢宸安。 “谢大人,你说呢?” 谢宸安把信函放置一旁,抬眼看向他。 “我正在想,是不是让你到更远的地方,比如安西如何?” 冯劭连忙起身,弹了弹衣袖上看不见的浮灰,施施然行礼。 “谢大人,卑职失礼了,莫要与我一般见识。” 多年交情,对面这人最是腹黑,什么事都能干得出。 他可不敢把谢宸安刚才说的话全当开玩笑。 谢宸安嫌弃地冷哼一声,继续说道。 “齐州的事基本已经结束,后续你别管了,高家再扳倒江越一事出足了力,齐州刺史的位置我给了高家。” 冯劭眉心微拧,神色有不解。 “郡望,高家的势力都在齐州,你就不怕高家最后反水?” “一个小小齐州,反水了又如何?” 谢宸安根本不在意。 “据传高家暗卫上万,族中嫡系在朝中大多担任要职,还是被李德普一系打压得喘不过气,给出一个齐州刺史又能如何?” “给一方刺史,正能验证忠诚,我既能给出,就能随时收回。” 冯劭心中了然,不禁暗自感慨谢宸安的算无遗策。 。 第119 章 卫家 卫家主母的院落位于宅邸东南,院门上的乌木匾额雕刻着“静容堂”。 这是当年廖静雅住进来的第一天,卫璟文亲自雕刻。 王婷曾经留在主院的痕迹早已被抹去, 院内王婷喜欢的蜡梅不见踪影,种的是廖静雅喜欢的紫薇。 青石板路两旁的枝丫上还铺着一层薄薄的雪末。 正房檐下挂着厚重的锦帘,帘角垂着青玉貔貅。 室内光线幽沉,东间铜炉青烟袅袅,熏得满室瑞脑香。 几个梳双鬟的婢女垂手侍立。 见主子脸色难看,神色跟着紧张。 卫璟文和廖静雅坐在紫檀木嵌螺钿的榻上。 两人皆是眉头紧锁,目光沉沉,半晌无声。 这死寂如同无形的巨石,压得侍立一旁的四个婢女几乎喘不过气。 她们愈发低垂了头,眼观鼻,鼻观心,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空气中浓郁的瑞脑香气,此刻闻来也带着几分滞涩的苦意。 “都给我出去!” 卫璟文的声音难得粗哑。 他挥着手,一脸的不耐烦。 让奴婢们退出去守在门外。 婢女们皆是长舒口气,蹑手蹑脚的退了出去。 过了许久,卫璟文才叹了口气,抬头说话时,嗓音沙哑中带着疲惫:“静雅,我要送二郎和三郎出海。” 闻言,廖静雅脸上的血色霎时褪尽。 她下意识地攥紧衣袖,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真的要到这般地步了?” 她声音发颤,眼底是深不见底的绝望。 卫璟文笑得苦涩。 “静雅,你应该知道,姬国公夫人她到了杭州城。” 将近二十年没有任何走动,突然出现在杭州城。 举办冬日宴,除了安王妃,宴请了杭州城大大小小的官眷。 安王妃不请自到,中途不知发生了什么。 气势汹汹,连安王妃都给打出去。 虽说流言都是重伤姬国公府的大娘子。 可一个小娘子怎敢与安王妃对上。 肯定是姬国公别院那边夸大其词,流传出来,就是不知用意何在。 “万一呢, 我是说万一只是虚惊一场呢!” 廖静雅神色复杂。 “也可能她只是路过或者是其他。” “我也希望是我想多。” 自从知道姬国公夫人来了杭州城,他就没有睡过一天安稳觉。 姬国公夫人此行过于蹊跷。 遮遮掩掩地直到姬国公府西湖别院被烧毁。 她们才对外宣布。 他也才知道姬国公夫人早在十天前就已经到了杭州城。 据说,这场火可能出自安王府。 卫璟文更希望这只是虚惊一场。 可香云那一家子跟着也失踪了。 “香云不见了!” 廖静雅猛地从榻上弹了起来,素来温婉的脸庞血色尽褪,已是惨白如纸。 一双杏眼瞪得极大,嘴唇颤抖到,半晌才发出尖锐的抽气声。 “你说什么?” 她的声音,尖细到几乎破了音,透着难以置信的恐慌。 “香云,香云怎么会不见?前几日,前几日她不是还好好的!” “是啊,前几日还好好的!” 卫璟文抬手遮住眼睛,满身的颓废。 “香云一家都不见了。” “卫峰也不见了?” 廖静雅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样。 “怎么会?” 卫峰可是她特意放在香云身边的。 寄希望他能找到那封安王的信件。 谁知十几年过去了,孩子生了两个,竟然都没从香云嘴里得到任何消息。 真是没用的东西! “就是因为卫峰不见,所以我才怀疑姬国公夫人此行的目的。” 从知道卫峰跟着消失之后,卫璟文就已猜到,香云一家子可能都落到姬国公夫人手里。 所以才想着安排二郎和三郎出海。 “为了万无一失,还是把二郎三郎送出海。” 无论如何,最起码给卫家留下一点血脉。 “还有后院祠堂!” 廖静雅急得团团转。 她以为早已死绝的人,现在出现这样的变故。 “如果让让姬国公府的人知道王婷的魂魄被镇压在卫氏祠堂,我们所有人都不会活着!” 卫璟文双手攥紧用力捶着案几。 “砰!” 案几轰然倒地。 浑身压抑不住地颤抖。 “你以为我不知?” 他的语气浸满了悔恨与恐惧,声音压得极低。 “当初若不是听信了你的话,今日我又如何会如此狼狈,丢了性命也就罢了,现在是全族的性命要因为我们一起葬送,廖静雅,现在卫氏全族的性命都会葬送在你我手中。” 当年怎就会如此仓促行事! 廖静雅见向来沉稳冷静的郎君,此刻竟颓废到捶案低吼。 她心底那点残存的希望也彻底碎裂。 最后一丝侥幸荡然无存,只剩寒意渐渐侵蚀她的身心。 “安王呢?” 她猛然想起安王府别院还住着安王妃。 “阿郎,我们找安王妃,让她庇护卫家一二。” “安王妃!” 卫璟文惨笑出声。 “你昨日才从娘家回来,你可能不知,姬国公夫人她摆了冬日宴,宴请了杭州城大大小小的官眷,据说安王妃也去赴宴,不知为何竟被赶了出来。” “你说我们还能指望安王妃?” 他眼底一片死寂,声音低到几乎听不见。 “静雅,今天就送二郎和三郎出海。” 廖静雅突然安静下来,她声音微冷。 “阿郎,还有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 卫璟文仰头苦笑。 “现在还能有什么办法?” “阿郎,我们赌一把。” 廖静雅知道自己已无退路,只能搏一搏。 “告诉安王妃,那封安王通敌的信,现在落到了姬国公夫人手上。” 她眼底泛着冷意。 “既然两边都可能没有活路了,不如赌一赌如何?” 卫璟文猛地抬头,眼中死寂渐渐消退。 他的手微微颤抖。 “倒是可以一赌!” 他嗓音沙哑却透着一丝热切。 “想办法让安王府与姬国公府斗一斗,最好他们斗起来,无暇顾及到我们。” “如此,我们才有一线生机!” 卫璟文神色冰冷,语气透着寒意。 “我现在就去安排人,传话到安王妃处,不过要想个理由,不能让安王想到我们身上。” 正好趁着安王妃与姬国公府结仇的好时机,让两家继续恶斗! 第 120章 安王府别院 安王妃从未受到如此折辱。 一个国公府的小娘子竟然胆大包天到跟她对着来。 “她怎么敢?” 这几日,她心里反反复复都是当日的场景。 每想起,胸口都是堵得慌,甚至听不得别人反驳。 哪怕是玉真人也不行。 “真人不必多说,这口气我定是要出。” 玉真人面沉如水。 “王妃,此事还是要等王爷过来定夺。” “真人!” 安王妃一双凤眸泛着寒意。 “难道我堂堂安王妃,还杀不得一个世家贵女?” 那日她的颜面尽数被折辱,想到那满室官眷,王清夷必须死! “王妃,贫道说了,王清夷暂时杀不得,我已经去了书信给王爷,一切还是等王爷回来再说。” 玉真人心底已是不耐,面上却是一派云淡风轻。 他垂下眼睑,遮住眼底翻涌的厌烦。 王妃只知计较一时得失,全然不顾大局,真是愚不可及。 如果不是安王爱重王妃,他根本不愿与她多说。 他声音平缓,听不出半分情绪。 “王清夷是姬国公府的大娘子,背后是姬国公府,姬国公在大秦军中的势力盘根错节,其旧部袍泽遍布各营,皆以他马首是瞻,牵一发而动全身,前几日王妃刚与她有争议,此刻如果她有任何差错,姬国公府都会算在王妃身上,此刻动她,非但不能雪耻,反而会引火烧身,将王爷置于风口浪尖之上。” 他稍作停顿,抬眼看向安王妃,目光沉静却带着不容置疑。 “小不忍则乱大谋,王爷宏图伟业,岂能因一时意气而毁于一旦?一切,待王爷归来,自有裁断。” 玉真人一番话说得安王妃怒火中烧。 她胸口剧烈起伏,眸中怒火几乎要溢出,却硬是被这番话堵得哑口无言。 她袖中的手指深深掐进掌心,连连冷笑。 “好,很好!” 说完她拂袖离开。 玉真人面无表情地看她离去,等人走远,转身进了丹房。 “阿竹,让人盯着王妃,在王爷没回来之前,不能让王妃有任何出手的机会。” 王爷大计绝不能因为一个女人那点心思毁于一旦。 “是,真人,我定会让人看好王妃。” 阿竹躬身回答,待真人进到丹房,从外关上门,他站在门外候着。 安王妃回到房内,拂开婢女搀扶的手,坐在榻上,越想越恼怒。 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说教她。 不过是王爷抬举,现在字字不离王爷大业。 连她差遣人都要从中干预,真是好大的威风。 更可恶的是,自己还不能拒绝,不然就是将王爷置于风口浪尖之上,真真是好口才! 她低垂着眼眸,攥紧手中帕子。 “王妃,您与那山上下来的粗鄙之人计较什么,等王爷来后,自有王爷替您做主。” 葛嬷嬷轻声劝解她。 “王妃您知道,那姬国公夫人也是个粗鄙之人,万一她不管不顾地闹到上太后那,没得让她们污了您的名声。” “就是一个市井泼妇!” 安王妃咬着碎牙低声咒骂。 不愧是祖孙,如出一辙的作风。 她长叹一声。 “好了,你不用劝我,我哪能不知王爷的大事,就是这口气堵得慌,出不来。” 葛嬷嬷笑嘻嘻地逗趣。 “那老奴可解不了,还得让我们王爷亲自解。” “你这个老妇。” 安王妃话音未落,门外传来通报声。 “王妃,胡公请您到外书房有要事要禀。” “胡公找我相商何事?” 安王妃蹙着眉头起身,手指轻抬,候在一旁的绿鸳便快步上前,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整理她坐得微皱的裙摆。 待裙角恢复平整,她这才微微颔首,扶着绿鸳的手朝外书房走去。 葛嬷嬷与绿鸯紧随其后。 行至半路,竟与步履匆匆的玉真人迎面遇上。 “王妃。” 玉真人神色是少有的凝重。 安王妃心中惊疑,面上却只淡淡“嗯”了一声。 什么事,竟需要她与玉真人同时在场共同商议? 及至书房,刚坐定,就被胡公接下来的话震惊。 “王爷二十年前那封信,出现了。” “什么信?” 安王妃下意识追问,心头莫名一跳。 向来喜怒不形于色的玉真人,此刻脸色也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紧紧盯着胡公。 “此事当真?胡公确认是那封信?” 他特意加重了“那封”二字。 安王妃或许不知深浅,他却再清楚不过,二十年前,年轻气盛的安王,曾留下一封足以致命的亲笔信。 那信中言辞,若昭示于今日,便是谋逆的铁证! “确认无误。” 胡公枯瘦的手指捏着一张看似寻常的麻纸,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它就这般凭空出现在我的案头,信中提到两句关键内容,与那封丢失的信件内容分毫不差。” 他疲惫的脸上闪过一丝追忆与痛色。 当年他被先皇指给安王不久,得知此事时已来不及追回。 此后漫长岁月,他无数次苦思冥想,推演过往。 最初先皇明明是更注意安王承继大统,否则也不会将他这样的心腹幕僚派至安王身边。 可为何最终,皇位竟落在了当时的英王,也就是如今的昭永帝手中? 若非先皇在世时便明发诏书,他几乎要怀疑遗诏的真伪。 直到近五年,他才恍然想通其中关窍。 “问题的转折,恐怕就在先皇驾崩前半年。” 胡公神色黯然,语气失落。 “那时,先皇应是察觉了安王殿下与匈奴之间的隐秘往来。” 这便是为何,先皇在驾崩前最后半年,独独不肯再见安王一眼。 估计是失望至极,又不忍诛杀。 最终只能以这般方式划清界限。 若非念及骨肉亲情,只怕安王早已被圈禁至死! “可先皇仁厚,今上却不然。” 玉真人声音发寒,接过了话头。 “昭永帝对王爷早已忌惮至深,若得到此信,必然会借此率先发难,绝无转圜余地。” 书房内一时陷入死寂。 安王妃直到此刻,才真正明白那封信意味着什么。 她放在膝上的手死死攥紧,凤眸中先前对玉真人的那点不满早已被不安取代。 第 121章 乱臣 胡公本名胡惟郢,曾是先皇御前幕僚,后随先皇御笔点入安王府。 当年,先皇虽未曾明诏,可当时东宫虚位,安王贤德之名早已遍传朝野。 除此之外,也有先皇的看重。 他这位昔日幕僚的赴任,在上京人眼中无异于新朝辅臣的预演。 谁知风云骤变,最终登基的竟是英王。 许多年来,胡惟郢始终对那场变动心存疑窦。 直至近几年,安王对他信任,推心置腹后,他才得知,为彻底扳倒英王。 安王竟剑走偏锋,暗中与匈奴勾结,贩卖铁甲军械,行叛国通敌之罪。 他得知此事时,浑身寒意彻骨。 然而多年经营,身家性命早已与安王牢牢捆。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他只能暗中祈求此事永埋尘埃。 可该来的,终究躲不过。 那封记录着安王罪证,足以让整个派系血流成河的密信,还是出现了。 “今日请王妃过来,某是想问明当日在姬国公府时,国公夫人当时是何种表情?” 姬国公府的人刚来杭州城,这封信就出现在王府别院案头。 怎能不令他心生疑窦。 “胡公您的意思是怀疑姬国公府出手?” 安王妃心猛地揪紧。 老东西当时态度如此强硬,难道此信真是在姬国公手中。 送信过来是特意警告她? 她一时心乱如麻,仔细回忆当时场景。 “姬国公夫人我倒是没觉得有其他不妥之处,一如既往地蛮横,唯独国公府大娘子,行事张扬,丝毫没把安王府放在眼里。” 除非姬国公府有安王府的把柄。 她越想越是肯定,哪怕那个小道姑道法高,也不该生出与安王府对峙的念头。 这毕竟是大秦,她是大秦超一品王妃。 不过胡公却否了她的怀疑。 “姬国公如何昏聩也不会把此等秘事告知一个小娘子,王妃多虑了。” 他拧眉沉思道。 “此事还是等王爷来再商议。” 他眼帘低垂,表情寡淡。 “王妃,无事了,您先请回,我与真人还有要事相商。” 这逐客令说得轻描淡写,又带着不容置喙。 他甚至没有抬眼看向安王妃,只将手指缓缓收拢进宽大的袖中。 安王妃似是早已习惯他的轻慢,咬了咬牙槽,转身就走。 如果不是安王再三嘱咐她,对胡惟郢要礼让三分,她哪里能忍受他的态度。 等等,再等等,总有一天,她会让胡惟郢跪倒在她面前,俯首称臣。 胡惟郢贴身伺候的老奴跟着出去,顺便把门关上,人守在门外。 “胡公!” 玉真人抬眼看他。 “此事已出,王爷那可能要提前做准备!” 胡惟郢缓缓踱到窗前,望着庭院里摇曳的竹影,嘴角泛起一丝苦涩。 从先皇将他指给安王那日,他便知道此生再无退路。 如今箭在弦上。 成,则是乱世枭雄,败,便是乱臣贼子。 可这世上哪有什么忠奸之辨?不过是成王败寇罢了。 “乱臣贼子!” 他喃喃自语,那就做乱臣贼子吧。 既然选择了这条路,便只能一步一步走下去。 至于身后名,留给后人说吧。 似是想通,胡惟郢眉头渐渐舒展。 转身看向玉真人。 “真人对此事有何看法?” 玉真人指节轻叩紫檀案几,目光如古井深潭。 “胡公可知,当年为何择木安王?” 胡惟郢捻动念珠。 “你说他眉藏山河,有帝王气相。” “不全然。” 玉真人收拢袖中铜钱。 “那日我途经安王府,见琉璃瓦上隐现黄云,如游龙盘柱,登门时,正逢他执棋破局,三着定乾坤。” 茶烟袅袅升起,在他眼前化作无形卦象。 所谓真龙天命,三分在命,七分在运。 当年的安王,心有野心,手中有权,恰似未出鞘的宝剑。 除此之外,辅佐之力,天地有馈赠。 每当紫微星移位,天地便会馈赠成事者一缕先天之气。 这缕先天之气,可抵三十年修道,苦修得来的道行根本无法与之比。 胡惟郢的念珠突然停滞。 “如今星象如何?” 玉真人以指蘸茶,在案上画出九宫格。 水痕在坎位崩散,这是从未有过的异象。 “昭永帝命宫虽现裂痕,安王生机却从七成骤降。” 他袖中铜钱互碰,发出清脆之音。 “现如今,生机不足一成。” “怎会如此!” 胡惟郢身子前倾,似是想看出不同。 “莫非有人在背后改了命格?” 玉真人摇头:“我不知,我连推三十六卦,卦卦都是如此,入眼迷雾。” 他的眼底泛起血丝。 “直到李德普案发,这才发现一件奇事。” 他手指蘸水,手指轻轻划过刚才的卦象,图画转瞬即逝。 “胡公可记得,按照命理,沈家早就应该落败,为何沈家依然活得悠哉?沈家女越嫁越高。” 胡惟郢瞳孔骤缩,眼底都是疑惑。 ‘为何?’ “因为他们借了姬国公府的运势。” “借运易,断运也易,当年沈家气脉被斩得干干净净,可那位求到了一人,我指了一条路给她,如果事成,沈家还能有三代荣光。” 玉真人突然握着胡惟郢的手臂。 “可现在沈家借运失败,借运的媒介也被人斩了。” 胡惟郢猛地起身,茶几上的官窑茶碗应声而裂。 “真人是说姬国公府的这位王大娘子就是那个变数。” 李德普一案,其中隐秘早已传遍朝野,姬国公府的那位大娘子被众人重新认识。 玉真人拨了拨香炉里的灰烬。 “她绝地是那个异数。” 胡惟郢忽然问道:“若她真是异数。” “那便更妙。” 玉真人眼底笑出细纹。 “夺异数气运,可比辅佐真龙有用得多。” 从袖中滑落的铜钱在案上旋转,最终落下。 而姬国公府别院。 王清夷正在见王成。 “卫璟文应该是察觉到,他准备送两个儿子出海。” 王成神色微冷。 “我已经命人看管住他们,绝不会让他们走掉。” “不过卫家后院的祠堂,不知为何,我们却是进去不得。” 如果不是担心动静太大,怕打草惊蛇,他更想破门而入。 “嗯。” 王清夷心里清楚为何进不去。 如果她没猜错,这座祠堂应该摆了镇魂阵。 第122 章 卫府祠堂 王清夷端坐于案前,握着一卷书册看得仔细。 蔷薇和幼桃坐在一旁做着针线,两人小声说笑着。 窗外雪片清扬,室内暖意融融,地龙烧得极旺,垂落的发丝显出几分慵懒。 正读到精妙处,门外传来沉稳脚步声。 王统领披着一身寒气立在廊下,低声禀报:“大娘子,属下有要事回禀。” “大娘子!” 蔷薇放下手中的针线,起身看向王清夷。 “请王统领进来吧。” 王清夷放下手中书卷。 “是!” 蔷薇欠了欠身,转身走到门前。 “嬷嬷,大娘子请王统领进。” 守在门外的嬷嬷,推开门撩开棉帘,堆着笑脸。 “王统领,快快,我家大娘子请您进去。” “谢过嬷嬷!” 王成拱手,大步走进去。 他走到案前,躬身抱拳。 “属下拜见大娘子!” “坐吧!” 王清夷下巴微抬,待王成坐下后方才询问。 “王统领何事要禀?” 王成身体微倾:“大娘子,有关卫府的事。” “卫家!” 王清夷眉梢微挑。 “你说。” 王成昨夜派了两队人马去探卫家位于后院的祠堂。 “属下发现,那处祠堂诡异至极,玄五派了三人进去后就失去联系,玄五担心其他人进去也是出不来,就带着人先撤了出来。” “果然如此!” 王清夷手指轻叩着琢磨,若有所思。 “王统领,” 她声音清越。 “卫府之事暂且搁置,你先吩咐下去,但凡卫家有人踏出杭州地界,立即擒回。” 王成抱拳领命,声音低沉:“遵命!” 王清夷抬眸看他:“玄五人呢?” “玄五在院外听候吩咐。” “蔷薇,出去告诉玄五,不用担心,让他先回去,不用在外候着。” 卫家的祠堂只能她去,去了估计就是有去无回。 “是,大娘子,我这就去。” 蔷薇转身出了书房。 王清夷看向王成。 “他们三人暂时不会有危险。” “属下知道。” 听闻,王成也跟着松口气。 “玄十五现下在何处?” 王清夷忽而想起那日西湖别院分别时,玄十五带着两人往官道方向突围。 杭州城外围还有国公府三千暗卫。 王成垂首回禀。“十五已召集城外暗卫,所有人都在城外候命。” 王清夷微微颔首,指尖抚过案上密报。 “霏姐儿那边可有消息?” 记得那日霏姐儿随青十十二同行,如今三日过去,那处山谷是否真如她所料? “青十与青十二已有两日未有音讯。” 王成声音凝重。 “属下已命玄六带人前去接应。” 王清夷眸光微动,却神色淡然。 那日她为霏姐儿卜过一卦,卦象显示此行有惊无险。 可想到霏姐儿那双眼眸,她又添了一句:“待霏姐儿回来,带她来见我。” 顿了顿,转而想起那跟在霏姐儿身后的幼童。 “另有一事,将霏姐儿的宝儿兄弟编入侍卫营,好生栽培,待他学成,再送回霏姐儿身边。” 既然答应了香云的,她当然会做到护她儿女平安。 霏姐儿的兄弟看筋骨是个习武的好苗子。 让王成丢到侍卫营,几年过后,正好可以护着霏姐儿。 王成心底略感诧异,斟酌再三还是问出心底疑惑。 “大娘子,他们亲眼目睹香云的死,大娘子您为何不把他们丢得远远的,留在身边,是否太过冒险?” 毕竟是弑母之仇,一般人怎敢忘。 烛火噼啪作响,映得王清夷侧脸半明半暗。 她想起香云临走前,为儿女整理衣襟的模样。 “你可知道,香云为何要将儿女教养得如此单纯?” 王清夷轻声道。 “她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单纯些,反倒能活得更久。” 香云最后在他们耳边说了什么,王清夷不得而知。 但姐弟二人眼中无怨恨,只余感激。 “面相不会骗人。” 王清夷指尖划过茶盏边缘,“他们心中无恨,面相赤诚,我们无须忌惮?” 王成恍然,暗恼自己多疑。 他家大娘子能观星象、断吉凶,分辨鬼神,区区人心岂能瞒过她的眼睛? “是属下愚钝了。” 王成躬身告罪。 “无妨。” 王清夷摆手,起身行至窗前。 此时暮色渐浓,远处各院灯火逐渐亮起。 “今夜随我去一探卫府祠堂,你去准备吧。” 王成眼中骤然迸发出光彩。 “属下遵命!” 他抱拳的手微微发颤,转身时连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王清夷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唇角不自觉扬起一抹浅笑。 夜色渐深,她取过案上一枚五铢钱在指间翻转。 大姑姑的魂魄在玉圭中孕养得足够凝实。 只等今日一探卫府祠堂,寻到她的身体,就可以送大姑姑最后一程。 自此进入新的轮回。 五铢钱落在掌心,卦象晦暗不明。 她眉头微蹙,竟然是这般卦象? 竟然有新的异变。 她轻轻摩挲着袖中的玉圭,温润的触感让她心神稍定。 无论如何,今夜都要探个究竟。 夜深,王成已备好一切在院中等候。 见王清夷一身夜行衣走出,他立即递上一卷图纸。 “大娘子,这是卫府祠堂的布局,玄五已经查明,卫家守卫每两个时辰轮换一次,守卫大约有十五人。” 王清夷扫过图纸,目光落在后院一处暗格标记。 “香云临终前说的祠堂第三和第七柱,可查清方位?” “昨夜玄五查探过,刚探第三根柱子,就触动机关,有三人至今都没出来。” 王成压低声音,神色凝重。 “据说卫家当年新建祠堂时,特意请了道师做的法术。” 王清夷低垂着眼眸,衣袖中指间五铢钱翻转。 “卫家是谋算姬国公府的第一步,先从血亲开始,大姑姑生气断绝之日,就是谋夺气运的开始。” 不论是姬国公府还是谢大人族中,皆是幕后之人的目标。 不过是谢大人族中煞气不够,不堪一击。 而姬国公府随着大秦先皇厮杀于战场沾染千万煞气,气运随大秦江山而生,自然不是普通的阵法就可谋夺。 大姑姑是第一步,断生机,而她是第二步,鸠占鹊巢,幕后之人每一步都有深意。 一步一步蚕食姬国公府的气运! 第123 章 祠堂 王清夷推算出明日丑时是破的阵最佳时辰。 她与王成约好在子时出发。 “此行较为危险,带上六七人即可,不过随行人务必要胆大心细。” “是!” 王成拱手退出了书房。 子时,整个别苑陷入深睡。 王清夷独自出现在别院后门。 王成他们早已候在门外。 见她出现,大步走过去。 “大娘子,人都已在此。” 除了玄五,这次他只带了玄字六人。 “走吧!” 王清夷转身融入夜色之中。 王成紧随其后,一行人出了别苑悄声隐入夜色之中。 “大娘子,我们可以从此处上。” 玄五纵身越上崖壁,他压低声音。 “从此处下去,到后院最方便,大概还有一刻钟左右,正好是卫府守卫换岗的时间差。” 王清夷跟上去举目望过去,这才知道,为何从此处最安全。 卫府后宅围了半个岛屿,大约上千亩,两面临水背靠崖壁,崖壁足有百米高,呈直角且表面光滑。 如不是身手了得,普通人根本无法踏足此地半步。 这也是卫家当年选在此处,有恃无恐的建设祠堂的根源。 “好,玄五打头先行,我们跟上。” 王清夷虽然没有王成以及玄字辈的扎实的武功,可这夜色之下,她可以招来无名之辈帮扶。 “大娘子,要不我带您下去。” 王成看了眼崖壁下方,离地面目测至少有百米。 大娘子如果有任何差池,他们所有人都没有活路。 “不用,我自己可以。” 玄五和王成对视一眼,眼底均是闪过担忧。 王成虽是担心,可时间不等人,只能咬牙朝玄五点头。 玄五见状,转身纵身跃下。 “大娘子,我先行,您等我下去如何?” 这是王成唯一能想到的办法。 他先下,万一大娘子有个变故,他在底下也能随时接着。 “好!” 王清夷知道王成的心思,也不争执,让他们先下也无妨。 等王成落地的同时。 她袖中手腕转动,手指捏着五铢钱。 “嗡!” 指间一枚五铢钱弹出。 王清夷足尖轻点,身体轻盈向下。 她脚尖踏在向下坠落的五铢钱上,随着另外一枚五铢钱弹出,另一只脚再次轻点,她一步一步向下。 身姿翩然,看得崖下两人目瞪口呆。 “这是什么鬼神手段?” 玄五眼睛发光,满眼的热切。 王成咽了咽口水,压低声音道。 “大娘子的手段,以后你自会见识到更多。” 两人不知,在他们看不到的地方。 王清夷每一枚五铢钱坠落的同时,都有无形的手在托举。 直到王清夷安然站立,半空有幽光扩散,有茫然魂魄现身,不明刚才明明是有灵气出现,为何又突然不见。 这些魂魄皆是没有神智,仅是瞬息,已不知自己为何出现在此处。 浑浑噩噩中渐渐消失在夜色中。 “大娘子,卫氏的祠堂就在那。” 玄五神色有激动和隐忍。 他眼睁睁地看着手下三人从祠堂大门进去,之后就再无消息。 “嗯!” 王清夷微微颔首,待她看清阵法之后,神色渐渐凝重。 “这是七七四十九宫镇魂阵!” 没想到卫家如此大手笔,还是说幕后之人为了国公府的气运,用尽手段。 “大娘子,这个镇魂阵很厉害?” 王成小声询问,他见大娘子的表情都变了,不禁心生担忧。 “却是耗费不少精力!” 奇石王清夷心底已经在滴血。 以她的能力如果不算时间,自然可以化解阵法。 可现在距离天亮不过两个时辰。 她必须在天亮之前破阵,同时带走大姑姑的身体。 她手指摩挲着玉圭上温润的灵气。 这是要她耗尽从谢大人处得来的紫气。 这十万金真是不好赚! 她心底甚至有一丝憋屈。 那不行! 她怎么能吃亏呢! 记得上次好像是菊嬷嬷说了一嘴。 大姑姑的嫁妆从钱塘拉回去之后,全都进了沈敏卿那个女人的院子。 这沈家人真是好算计。 算计了大姑姑一生,死了都不放过,最后还贪了大姑姑的嫁妆。 这事她肯定看不过去,必然要替大姑姑讨回公道。 “大娘子,我们下一步该如何走?” 王成见大娘子表情变了又变,以为很难。 心里虽是焦急,却知不能催促。 “大娘子,要不我们再缓缓?” “不用!” 王清夷只是心疼自己玉圭中即将消失的紫气。 既然打定主意,她自是不再耽误。 “你们随我一起。” 她回头看向几人,慎重道。 “记住,你们一定要紧随我的脚步,一步都不能出错。” 她可没那么多的时间营救。 “遵命!” 王成顾不得其他,低垂着眼,紧随王清夷,跟紧每一步。 卫家祠堂矗立在夜色中,八角形的建筑通体黝黑。 四十八根炫黑石柱森然环列,每根柱底都微微隆起。 王清夷站在祠堂入口,指间三枚五铢钱在月光下泛着幽光。 待她看清,眉心微蹙,叹息出声。 每一根石柱下都压着童男或者童女。 夜风吹过,柱脚底似有细碎的呜咽声,那些被困住的小魂魄,不甘被困,不停地试图爬出来,可终又是被打回,反反复复。 她目光幽深,穿透迷障,看到祠堂最中央那根最粗的槐木柱下,压着大姑姑的尸身与最后一魄——灵魄。 “大娘子,玄七他们就在入口处失踪。” 玄五压低声音,指向前方三根立柱。 “一步错,四十八魄齐出索命。” 王清夷将玉圭贴在掌心。 “你们务必要跟紧我的脚步,不可偏差分毫。” 她第一步踏向巽位,玉圭中紫气流转,缠绕五铢钱发出轻鸣。 最近两根立柱下的泥土翻动,数只鬼手刚要探出,她已弹出一枚五铢钱。 五铢钱裹着紫气钉入土中,鬼手瞬间缩回。 “五铢钱承载人间烟火,最能安抚怨魂。” 她边行边解释,第二步踏离位,第三步入坎位。 每步都精准避开死门,紫气在身前织成细网,将试图靠近的黑色怨魂轻轻推开。 走到第十步,终于发现前方柱脚下,玄七三人蜷缩在地,面色灰白,生机正被阵法缓缓抽离。 被困的玄七突然睁眼,瞳孔全黑。 他的身体已被怨魂操控,直扑王成。 王清夷抬手将一枚五铢钱拍在玄七眉心。 紫气贯入,黑雾从他七窍中嘶叫着溢散。 玄七虚弱倒地,另外两个玄字辈也开始抽搐,阵法正在加速吞噬他们的生机。 王清夷当机立断,将两枚五铢钱同时射向两人眉心。 黑雾从两人身体快速散去。 第124 章 破阵 王清夷见三人身上黑气尽数散去,偏头看了蠢蠢欲动的玄五一眼。 “暂时别管他们,他们在此不会有什么危险。” 有惊无险罢了! “是!” 听大娘子如此一说,玄五放下心底的担忧,随着她的脚步继续向前。 王清夷跨进祠堂大门。 祠堂内的情景突地一变。 剩余的三十八根立柱突然消失。 一时狂风大作,三十八道黑影冲天而起,哭嚎声震耳欲聋。 她站在怨魂旋涡中,发丝飞舞,衣袂翻卷。 每一步都踏在阵法节点上。 “你们都不要动!” 她朝王成几人大声说话,手中五铢钱翻转,紫气混着灵气,如雨点般射入四十八根柱底。 狂风骤然停歇,好似从未出现。 冤魂跟着消失不见,黑影渐渐消失在立柱底座。 王清夷看向中间那根木柱,那里埋葬着大姑姑的灵魄。 似有感触一般,玉圭中王婷的魂魄无声传递着急切。 她手指轻弹玉圭,目光落在木柱底座。 最后还缺同根同源一滴精血。 她手指轻弹,指尖溢出精血,随即一滴精血精准射向中央主柱。 “砰!” 一声巨响,所有立柱同时裂开。 黑气向上消散,中央立柱中,王婷的尸身缓缓显现,胸口最后一魄如萤火般闪烁。 王清夷抬手,将那道萤火按回她眉心。 “我们回家。” 玉圭中王婷其他三魂六魄尽数呜咽。 后院祠堂出现的异状,早已惊动卫璟文与廖静雅。 两人衣衫不整地出现在后院大门。 所有人都围在此处,一步都进不去。 “怎么回事?” 卫璟文怒声质问跪倒在地的管事。 “主子息怒!” 火光映照下,管事脸色苍白,他颤抖着嘴唇。 “我听到声音就赶了过来,可,没有任何人能进去。” “侍卫呢?巡夜的侍卫呢?他们都死了吗?” 卫璟文看了一圈,并没有发现熟悉的面孔。 “吴圩呢?” 管事苦着脸摇头。 “奴一直没见到吴圩,应该是所有侍卫都被困在里面。” “都被困在里面!” 卫璟文腿一软,不由自主地后退两步。 他心中渐生绝望,事情发展已无法预测。 心底道了一声,完了,一切都完了! “是姬国公府出手了!” 站在他身后的廖静雅直接跌落在地。 “夫人,您这是怎么了?” 随行的婢子们,慌忙扶起她。 其中一个婢子小声说道 “夫人,只是祠堂出事,在建就好。” “你懂什么?” 廖静雅好似有了出气的地方,转身一个巴掌狠狠扇过去。 婢子应声倒下。 “夫人!” 婢子摸着脸,委屈极了。 不明夫人为何这般待她。 “好了。” 卫璟文咬牙压低声音道。 “还不回去,立刻安排二郎三郎出海,现在,马上!” “好,好,我现在就去。” 廖静雅哪里还有什么心存侥幸,扶着婢子的手,跌跌撞撞地往回走。 不等她走远。 后院大门“砰”的一声炸开。 夜色下,王清夷率先走了出来。 王成和玄五他们跟着走出。 出来之前,王成已经放出信号,最迟一刻钟,暗卫就会到此处。 王清夷第一眼就看到卫璟文,果然长了一副狼子野心的模样。 既然找到大姑姑的尸体,那她就要堂堂正正地从卫家正门出去。 她要让卫氏一族死得明明白白。 要让世人看看这帮子狼子野心,做了多少惨绝人寰之事。 她要替那四十八具幼小的身体说话。 “你,你们是谁?” 卫璟文浑身发抖,脚步锵锵地往后退。 他身后的侍卫们迅速上前,呈扇形围住王清夷几人。 看到这一幕,卫璟文好似有了一丝胆气。 他稳住心神,厉声道。 “你们到底是何人,竟胆敢闯入我卫家祠堂?” 他视线扫过后院,只见原来祠堂的位置,早已成了断壁残垣。 他瞪大眼睛,一时目眦欲裂。 “你们,你们竟敢毁我卫氏祠堂。” 他怒喝一声。 “来人,把这些盗匪尽数拿下。” 王成不等王清夷吩咐,闪身挡在前面。 抽出腰刀仅是三个回合,就杀得卫家侍卫落败。 “我们是谁?” 王清夷目光冰冷,冷冷道。 “卫璟文,你不是应该猜到吗?” 她挥挥手,玄字辈两人抱着用锦袍包裹好的大姑姑尸体上前。 “猜猜这里面是谁?” “啊!” 卫璟文还没反应,刚走没几步的廖静雅转身看到这一幕,怎会不知锦袍裹着的尸体是谁。 她眼前一黑,整个人倒在地上。 所有人都被这一幕惊住了。 此时卫宅内的所有侍卫都已到达后院。 把王清夷几人围得严实。 卫璟文嘴唇发抖,说话轻飘飘的。 “不论你们是谁,你们今天谁都走不掉。” 他已没有退路,脚步后退两步,身后的侍卫一拥而上。 “一个活口都不能留,要快。” 他没有时间,只能先一步斩尽杀绝。 不然等姬国公府其他人到时,他们卫家宗族一个都别想活不下去。 “哼,倒是够狠!” 王清夷冷哼一声,就见王成几人已经冲出去与卫府侍卫再一次厮杀到一起。 夜色中似有沙沙声传来。 她抬眸看了一圈,见屋顶人影重重。 弓箭手弯弓,箭矢瞄准。 王清夷高举手臂,指间玉圭散发着微弱紫气。 “你竟然能察觉到?” 卫璟文目露惊诧之色。 他以为自己的动作很隐蔽,对面这个被称作大娘子的小女娘到底是谁? 脑中闪现一人,他眼睛瞪大,浑身冷意渐生。 不会是真人说的那位姬家大娘子? 他猛地摇头,心底发狠,不管是谁,今天都要留下,手用力一挥。 “射箭!” 王清夷眸光一凛,指间玉圭紫气骤盛。 她声音清越,手腕轻转。 紫气骤然荡开,在箭雨将至时,围着王成几人形成一道无形屏障。 密集的破空声刺耳。 卫璟文嘴角刚扬起冷笑,却见漫天箭矢在距离王清夷几人三尺处骤然停滞。 仿佛撞上一堵无形墙壁,箭杆剧烈震颤,箭头不得寸进。 “这,这是怎么回事?” 卫璟文瞳孔猛缩,猛然回头。 王清夷唇角勾起,指尖在玉圭上轻轻一叩。 紫气流转,停滞的箭矢像是被抽去所有力道,纷纷坠落在地。 不过眨眼工夫,满地狼藉的箭矢。 玄五倒吸凉气,王成则惊喜地看向自家大娘子。 第 125章 突围 王清夷面色不变,玉圭紫光未褪。 她迎上卫璟文惊骇的目光,唇角微扬: “卫璟文,还有多少箭,不妨一并使出来。” 她指尖隔空点他,声音清冷:“你,跑不了的!” 卫璟文面如死灰,衣衫凌乱,仪容哪里还有半分儒雅。 “你到底是谁?” “我是谁,你不是应该猜出?” 以安王一派筹谋,从她出现在京城,对方估计就已注意她。 再到李德普一案,然后是沈敏卿姐妹的失势以及那日西湖别苑的大火。 她的卷宗估计早已被反复推敲。 卫家作为安王的钱袋子,他幕后的主子必然会提点。 “就是你心中所想之人。” “你是王清夷,芜山的希夷真人?” 希夷真人? 王清夷眨眨眼,她现在可以称作真人? “对,我还是姬国公府的大娘子,你发妻的侄女,见到我是不是觉得离死期不远?” 她一番连问,问得卫璟文浑身发颤。 心底最后一丝期望彻底落空。 垂眸看见地下一堆箭矢,抬眼在看屋顶,府中侍卫竟慌乱到握不住弓箭。 不远处似有阵阵脚步声由远而近。 灭顶的绝望油然而生。 他惶惶不安,转身四处寻找,声音嘶哑。 “真人,您在哪,您快出来,你说过的,会护我卫家安危,您的人到底在哪?” 暗夜无人应声,他的声音越发尖锐。 “我卫家上下几百口人,不能因你而灭门,你快给我出来。” 他朝着夜空发出嘶吼声。 卫璟文是卫家现任家主,他的崩溃,连带着围在后院的卫家族人情绪爆发。 凄厉的哭嚎、老妪捶打着地面,一片呼天抢地。 整个卫府被这灭顶的绝望彻底吞没。 王清夷目光扫过满地哭嚎的卫氏族人,唇角勾起一抹冷嘲。 “现在知道怕了,为时已晚!” 她身后这座祠堂,围困了大姑姑悲惨一生。 姬国公府嫡长女,哪怕是皇子也嫁的。 却被有心算计蠢笨,一朝误了卿卿性命。 王成和玄五几人回撤到王清夷身侧。 几人面露谨慎,视线掠过对面卫府众人。 “大娘子,我们的人应该已到前院。” 刚才弓箭手现身,差点没把王成吓死。 还好大娘子出手。 “他们到了!” 王清夷凝神看向远处。 “他们快到后院了。” 她眉梢微挑。 “不过,也有人不请自来。” 她抬头看向左前方屋顶。 “既然来了,那就下来一叙!” 说话间,左手一扬,指间五铢钱疾射过去。 半空传来金属撞击声。 随即一道沙哑的声音响起。 “王清夷!” 王清夷挑眉。 “怎么,这是无脸见人?” “哼!” 那道声音再次响起。 “王清夷,这些不过是些过气的卒子,老道送你又如何,命定的轨迹早已改变,不论你如何做都是于事无补!” “是吗?” 王清夷指间另一枚五铢钱已滑入掌心。 就在对方话音将落未落、气息微顿的刹那,五铢钱化作一道银光,射向檐角上空的阴影处。 “咻!” 破空声未止,便听暗处传来一声闷哼。 瓦片轻响,檐上脚步凌乱。 “你!” 那声音陡然染上怒意。 “王清夷,命星将坠,天命不可违,你若继续执迷不悟,必受天罚!” 檐上气息微动,黑影闪身。 “祸莫大于不知足,咎莫大于欲得!” 王清夷略感遗憾,没想到对方闪躲如此迅速。 她嗤笑出声,暗夜下,眸中尽是寒芒。 “好一个天命不可违!” 她身姿挺拔修长,声音凌然。 “残害无辜幼童、炼魂夺魄时,你们可曾想过什么是天道昭昭?” “用罪孽换来的所谓天命,不过都是伪像,会不会被戳破,自有天命,如你们这般见不得光的鼠辈,躲躲藏藏,终有一日必受天谴!” “好,很好,老道领教了!” 王清夷指间五铢钱捏了又捏,暗自感叹,对方倒是闪得够快。 不打声招呼,就这么跑了,不是应该再多说几句? “大娘子!” 屋檐上不再有任何动静,王成略感疑惑。 见大娘子一声不吭,忍不住悄声道。 “大娘子,那人呢?” “走了!” 王清夷收拢手中的五铢钱。 王成目露惊疑。 “走了?” 竟然走了? 这是什么身手,他也算是高手,竟然毫无察觉。 “嗯!” 王清夷目光落在前方院落。 “府中暗卫到了!” 前方不远处有火光跃动。 整齐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铠甲碰撞声与呼喝声交织。 转瞬人已出现在前方小路尽头。 “是玄十五。” 王成目露惊喜。 “大娘子,我们走。” 这一个时辰,差点要了他的命。 他持刀上前,凌厉的目光扫过一众卫府侍卫。 “卫家一族犯下重罪,证据确凿,你们想带着家人跟着他们一起送死?” 他将刀锋转向地面,厉声道。 “立刻扔下兵器投降!” 火光映耀下,他声音洪亮。 一路疾行的玄十五终于赶到,听到王成声音,高声道。 “姬国公府办案,卫府中人,若再有人负隅顽抗,一律就地格杀!” “就地格杀!” 身后姬国公府侍卫声音洪亮。 “大娘子!” 玄十五第一眼就看到被王统领几人拥簇在中间之人。 面对卫府上百侍卫围困,大娘子的面色竟然如此平静。 他悬着的心放下,同时怒火燃起。 “都给我拿下!” 他一声令下,上百暗卫分成两队。 一队纵身跃起,瞬息间制伏檐上所有弓箭手,弓弦断裂声接连响起。 另一队直接持刀切入,厉呵声中,卫府侍卫手中兵刃纷纷脱手。 转瞬间,王清夷身前已清出一条通路。 玄十五疾步上前,躬身道。 “属下来晚,让大娘子受惊!” 站在王清夷一侧的王城,神色略显不自然,轻咳几声。 “剩下的事,你来收尾,我随着大娘子先行一步。” “遵命!” 玄十五让开一个位置。 王清夷微微颔首。 “辛苦了!” “不辛苦!” 玄十五不由自主地咧嘴笑了。 王清夷脚步轻盈,经过跪坐在地的卫璟文,垂眸看他。 “万般算计成空,还赔上卫氏全族,值得?” 卫璟文整个人瘫倒在地,灰白的脸上笑容惨淡。 “值不值得,到底值不值得。” 他声音嘶哑,悲悲切切! 第 126章 御状 昭永十五年春,大明宫含元殿。 杭州城钱塘卫氏全族下狱的消息震动整个江南东路。 若只是杭州城首富倾覆,不过添一桩茶余饭后谈资。 不过事后爆出,卫氏与京城姬国公府曾经有过联姻。 这场牢狱之灾的根源就是那位姬国公府的嫡长女之死。 卫璟文,这位曾经的姬国公府嫡长女的夫婿。 谋害嫡妻,最终嫡妻一尸两命。 而真正的惊雷,却是因王婷的离世,牵连出卫氏参与的大案。 长安城内。 晨鼓声渐息,含元殿内庄严肃穆。 文武百官手持象牙笏板,按品级分立玉阶两侧。 众人垂首静候,殿内只闻玉佩轻摇之声。 高内侍先行入殿,他拂尘轻扬,嗓音悠长。 “陛下——临——朝!有本启奏,无本退朝——。” 崔衡崔中书手执象牙笏出列。 “陛下,臣有旨要奏,今岁淮南漕运阻滞,漕船四百余艘皆困在泗州段已逾半月,陛下,春汛将至,若不及时疏通,恐误江淮米粮向北运。” 他话音未落,户部尚书唐刊大步出列反驳:“禀陛下,去岁工部坚称汴渠疏浚已毕,如今看来分明是敷衍了事,不然怎会如此?” 他面色虽然不显,可心底却是在咒骂。 崔衡这个老匹夫,明知此事可能牵连到安王,还是要来到御前说事。 不过,工部尚书张宗翰却不愿背这个锅,他脸色铁青,从后排走出,躬身道。 “陛下,户部拨款给工部修建汴渠银两不足三成,叫我工部如何开展?” 他低头暗恨,唐刊这个狗东西,只给了他们工部三成的款,其他的款都挪给了安王练兵,整个大秦兵马,就属安王兵马强壮。 现在倒把责任推给工部,简直是岂有此理! 如果不是顾忌到安王,他早就一纸奏折状告。 殿内低声议论,各有各的理。 淮南漕运乃是朝廷命脉,年年修,年年拨款,每次都要掀起同样的争议话题。 昭永帝微微倾身,额前玉旒轻响。 “漕运关系到上京百万军民口粮,十五日之内,必须通航。” “谢爱卿!” “臣在!” 谢宸安应声出列,他身姿挺拔清俊,不过二十五、六岁的年纪,一身深青色官服衬得他肩宽腰窄,行走间玉佩不动、袍袖生风。 在这满殿垂暮老臣间,宛若晨光穿透乌云一般。 昭永帝不自觉地舒展了眉峰。 又见谢爱卿面容如玉,不似这些老臣,要么唯唯诺诺,要么满脸褶子,一脑门子的算计。 这通身的英气与冷峻,叫人眼前一亮。 最令昭永帝满意的是他办事利落,手腕能力兼具。 今春清查盐税,替国库追回一百二十万两亏空。 昭永帝面色渐渐舒缓。 他轻叩龙椅,目光扫过正眼神厮杀的两位尚书,视线最终落在谢宸安身上。 “谢尚书令!” 殿内霎时一静,心思不一。 昭永帝声音平稳,语气带着不容置疑。 “淮南漕运疏通事宜,由你总领督察,协调户部和工部,十五日内,朕要见到漕船顺利通行,否则唯你是问!。” 谢宸安躬身,肩背挺拔如松。 “臣,领旨!” 张宗翰与唐刊脸色皆是难看。 特别是户部尚书唐刊的脸色已是黑青得吓人。 今春盐税一案,他户部上下被昭永帝当庭斥为办事昏聩,罚俸的旨意墨迹还未干。 如今这淮河道漕运,陛下又交给谢宸安谢大人督办。 这分明是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指责户部办事不力,将他这个户部尚书的脸面踩在脚下。 唐刊只觉得一股浊气堵在胸口,手指用力捏紧笏板。 开春以来,户部就没顺过,盐税亏空被揭,漕运又生阻滞,如今连协调之权都要仰仗谢宸安。 只怕今日之后,六部之中,户部就要彻底沦为笑柄。 不行,这事等安王回京,他要与安王商议。 长此下去,他户部尚书之位不稳! 因着昭永帝当众打了两部的脸,大殿之内竟无人出列。 高侍中见状,走到御阶西侧,刚准备高唱退朝。 姬国公王隅安突然出列。 “陛下!” 王隅安双手高举奏疏,指节因用力而青白,声音极力压抑下仍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臣,要告那钱塘卫氏七宗罪!” “老国公要告钱塘卫氏七宗罪?这钱塘卫氏何人?” 朝堂上,犹如滚开的热水一般,沸腾起来。 昭永帝侧脸看向高侍中。 高侍中上前两步,悄声说道。 “陛下,老国公的嫡长女曾嫁到钱塘卫氏。” “王婷!” 昭永帝突然想起姬国公府那位嫡长女,当年见过几次面,印象中是个温柔的性子。 他目光落在躬身的姬国公。 “准奏!” 姬国公深吸一口气,扬声道。 “陛下,老臣告钱塘卫氏七宗罪,其一,勾结海上倭寇,私分赃物,坐地分赃;其二,盗卖军需粮草,以沙石充米袋,致水师战败;其三,与他人苟且,卫璟文谋害发妻,伪作难产亡故…………。” 昭永帝脸色渐沉,一个小小的商人,竟然如此胆大妄为! 谁给的胆子? 姬国公依然在说,每说一桩,他牙关便紧一分。 “其四,私开银矿,偷铸钱币;其五,强占民田,逼死佃户一百二十七人;………………。” 最后说完,他终是难抑哽咽。 “望陛下替我儿做主!” 含元殿内静得能听见姬国公的哽咽声。 满殿朝臣齐齐倒吸寒气。 钱塘卫氏?那不是替安王爷出海的卫氏? 安王一派的大臣们心脏瞬间被揪住,背脊渐渐发凉。 对于姬国公他们知之甚深。 绝对是难缠的主,如果所言当真,哪怕是安王都要小心防备。 “老国公,你放心,我会委派专人查明此事,若是此事当真,朕必会为老国公做主。” “谢陛下!” 姬国公就是要闹到明面上,他的婷姐儿不仅死得冤枉,连死后都不得善终,受尽折磨屈辱。 与此事有关的人,他一个都不会放过。 今日在朝堂上过了明路,这后续,只要他不过分,昭永帝就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昭永帝缓缓开口。“追封姬国公府嫡长女王婷为昌顺郡主,由礼部安排事宜。” “谢尚书令!” “臣在!” 谢臣安躬身出列。 “你领三司彻查此案,凡涉案者,无论品阶,一律按谋逆论处。” 七宗罪,哪一宗都可以让卫氏全族死一遍。 他不相信一个商贾,竟敢胆大妄为到这种程度。 这幕后之人的手伸得如此长,绝不是一般人。 第 127章 回京 姬国公夫人守着长女尸体过了一夜。 王清夷再次踏入灵堂时,几乎认不出那位跪坐在棺旁的妇人。 一夜之间,姬国公夫人满头青丝此刻竟已尽数霜白。 她枯坐灵前,满头银发在晨光中刺目惊心,面色憔悴到随时都能升天。 听到脚步声,她缓慢抬头目光呆滞,见是王清夷,嘴角扯了扯,笑容苦涩。 “希夷,你说这是不是报应?” 直到见到嫡长女的尸体,深埋在内心的情感终于尽数迸发。 愧疚、后悔、自我厌恶各种情绪交替,让她差点崩溃。 见王清夷不语,自我嘲讽道。 “祖母知你怨我,是祖母的错,都是我的错?” 她枯槁的面容,笑容凄惨。 双手死死攥着棺木边缘,手背青筋暴起。 “当年跟着你祖父遭遇战乱,吃不起饭时,总在想,这往后定要让儿孙享尽富贵,绝不能让他们吃我经历的苦。” 她声音嘶哑,目光涣散。 “可到最后,竟然是我让她受尽折磨惨死。” 见到婷姐儿尸体的瞬间,埋藏在内心深处的愧疚和后悔瞬间爆发。 四肢被槐木贯穿,那满身的铜钉,还有胸口处刻有密密麻麻的咒文。 堂堂姬国公府嫡长女竟死得如此惨绝人寰。 她哪里受到了这般打击,直接晕厥在地。 没见到尸体时,她还在自我欺骗,把罪责推到沈氏以及卫家头上。 此刻,这种锥心之痛,让她比任何时候都清醒。 她嘴角浮起一抹惨淡的笑纹。 “我自作主张换了你大姑姑的亲事,逼你父亲娶了沈氏,骂你二叔不成器,你三叔也因我英年早逝,这些种种都是我造的孽。” 她身体躬起,突然剧烈咳嗽,动作大到银发凌乱。 她喘着粗气, “死的应该是我,原该是我这个老糊涂,为何要让婷儿受到这般折磨,死得如此凄惨,她当时该是如何痛苦绝望,最该死的明明应该是我这个老不死的!……。” 她双手捶地,眼底满是绝望和悲凄,泪水顺着脸颊上的皱纹蜿蜒而下,滴落在衣襟。 菊嬷嬷见老夫人精神崩溃,哭着哀求。 “老夫人,您可要挺住,婷姐儿还等着您替她手刃仇人,您要替婷姐儿看看那些害她人的下场,您如果有个差错,国公爷和郎君们哪里能承受得住?” 王清夷神色淡然,看着姬国公夫人的绝望和悲伤。 她无法感同身受。 只觉得老夫人活该,又免不了对大姑姑的遭遇心生悲痛。 见她哭得没完没了,语气不悦。 “先别哭了,哭有什么用?” 姬国公夫人似是被她的语气惊住,噎了噎,嘴唇哆嗦着,却不知该说什么。 菊嬷嬷见状,连忙用帕子为老夫人拭泪,低声劝慰。 “老夫人,您缓缓神,小心哭伤了身子,大娘子,她肯定是有事相商。” 她抬头看向王清夷,表情带着讨好。 “大娘子,有事您说。” 可不能再刺激到老夫人了,这真要有个三长两短该如何是好。 王清夷自然没放在心上。 她与老夫人之间的血缘关系,早在被丢弃,就断了这根亲缘。 现在她只想把大姑姑的事赶紧结束。 哪有时间陪她在这后悔哀怨,早干什么去了? “天气已逐渐变暖,我们抓紧时间扶灵柩回上京,我算了一卦,明日卯时就是吉时。” 玉圭上的紫气,在破卫家祠堂时,就已消耗得差不多。 她可不想在路上继续消耗那见底的紫气。 “希夷,你说了算,我们明日卯时出发。” 姬国公夫人想也没想地点头答应。 每次面对长孙女时,她心底都发虚,也完全信服,哪怕孙女对她没有什么好脸色。 那怎么办呢,苦果毕竟是自己种下的。 而那些坑害国公府的人。 她苍老的眼中掠过一丝狠厉与决绝。 她已经去信给王隅安,定要他在朝中上奏,彻查当年旧案。 动用国公府所有能力,在她闭眼之前,把那些躲在暗处、害了婷姐儿一生的魑魅魍魉,一个个亲手揪出。 定要把他们全都千刀万剐,方能稍解她这无处发泄的心头之恨! ……………………………… 姬国公府此番扶灵南归,虽是仓促,排场却未减威仪。 灵柩从杭州城重金求得,棺木用的是厚重的楠木,由十六人壮丁稳稳抬行。 前后皆有执幡卫士开道护卫,仪仗森严,车马绵延。 车队在行至扬州城时,圣上追封的昌顺郡主圣旨正好抵达。 姬国公夫人遣人进扬州城,置办代表正一品诰命的玄色织金棺罩,覆盖整个棺木。 从那日起,灵柩每经过一州州府皆需避让。 这般阵仗,既是亡者哀荣,更是向那些别有用心之辈昭示,姬国公府绝不会善罢甘休! 安王赶到杭州城时,姬国公府的灵柩刚出城。 他端坐于安王府别苑正堂首位,身姿挺拔,眉目俊朗。 虽已年近四旬,岁月却并未折损他分毫俊朗,反为他添了几分沉凝威仪。 剑眉浓密,鼻梁高挺,尤其那双眼,沉静如深潭,令人不敢逼视。 龙章凤姿,气度卓然,正是先帝在诸多皇子中,对他看重的重要原因之一。 只可惜,当年一步行差踏错,便是天壤之别,与那至尊之位失之交臂。 此刻,他静静听着胡惟郢禀报,因姬国公府嫡长女王婷产生的诸多连锁事故。 “王爷,卫家全族皆被押解进京,随姬国公府灵柩一同前行。” 安王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扶手上的雕花,神色平静,看不出喜怒。 “玉真人,您有何见解?” 他目光突然看向坐在另一侧的玉真人。 “我的见解?” 玉真人不自禁地抬手抚着胸口。 胸口似乎还隐隐作痛。 他眉头紧拧,好似有百般不解。 “王爷,明堂调查到的,关于姬国公府那位大娘子内容都属实?” 那夜他遇到的,与调查到的内容,完全不同,更像是两个人。 “真人,有不同看法?” 安王眼底闪过一丝疑惑。 关于姬国公府这位大娘子,他已经听到不同版本。 不过中心都指向同一点,道行极深,而且不好惹! 第 128章 河东王 玉真人语气低沉,带着诸多不满。 “我不知明堂送过来的消息到底从何归集而来,可我所见到的那位大娘子,绝对不是信息收集的那般简单。” 即使是李德普一案,也就几笔带过。 如果不是那晚对峙,他根本想象不到,自己竟然探不到对方的底。 “道行很高!” “与真人相比呢?” 安王眉梢微挑,带有一丝好奇。 玉真人摇头,拧起眉心半晌才开口。 “那夜我与她交过手,不过我没有摸透。” 那枚五铢钱速度极快,他甚至来不及防范,就被击到胸前。 他们修道之人,道行深浅不是一招两招就能探出高低。 不说拼尽全力,最起码也要谋划一二,使出些手段。 那夜他到底托大了,没有任何准备,推算到凶险,第一时间出现,谁知差点失了手。 安王哪里知道他心中猜想,只觉得稀奇。 玉真人素来眼高于顶,如今却对姬国公府那位嫡长女如此忌惮,可见此女却有几分手段。 “能让真人如此慎重对待,看来这位姬国公府的嫡长女,确实有些能耐。” 玉真人点头。 见状,安王不禁眉头微蹙。 十七年来,安王府遍布民间的耳目,竟从未传回关于王清夷的任何有用消息。 这本身就已极不寻常。 还有就是他那位向来恣意妄行的王妃,竟在姬国公夫人的宴席上不请自去,反倒让王清夷当众折辱。 他眸色渐沉,这王清夷不仅能让玉真人严阵以待,更能让从不按常理出牌的王妃受挫,确实不容小觑。 斟酌再三,他还是问了胡惟郢。 “胡公对姬国公府大娘子有什么看法?” 胡惟郢心中有挣扎,不过还是说道。 “有任何机会,请王爷将其诛杀!” “好!” 安王一口应下,看来姬国公府大娘子确实有真本事。 惹得胡惟郢和玉真人一改以往对女子的轻慢,竟要用尽手段将其诛杀! 还有卫家,他用心培养了几十年,竟被对方一朝毁去,倒着实可恶! 既如此,杀就杀了吧! 他神色从容,低声唤来暗卫:“传我令,凡我麾下之人,无论何时何地,只要见到王请夷,立杀无赦!不必请示,不必留活口,斩杀者,赏千金!” 暗卫躬身:“遵命!” 自那日起,有一道密令从杭州城传出,至安王一派,遇王清夷杀无赦!赏千金! “退下吧!” 暗卫随即掩门退下。 “姬国公府那边有何章程?” 安王知道从此刻起,以姬国公夫妇那睚眦必报的性子,必然会与他不死不休。 多年前,他就已经有过准备,如果与姬国公府撕破脸该有的举措。 “禀王爷!” 胡惟郢上前回话。 “其他倒是可以缓缓,就是当年那封信非常棘手。” 如果让那封信落到昭永帝手中,以昭永帝对于安王的忌惮。 就有机会拿王爷兴师问罪,而且师出有名,到时候他们就被动了。 “那封信不用担心!” 安王直接开口安了两人的心。 “从那封信遗失开始,我就已做好准备。” 他举起左手食指。 胡惟郢惊疑同时,上前仔细一瞧,只见食指关节处,竟然有一道浅淡的痕迹。 “当年写这封信件用的是左手,我的左手早在十几年前就受了伤,早已不复当年,更无法灵活使用。” 他说得轻描淡写,不过心中还是有淡淡遗憾。 当年他左手墨书比右手更惊艳。 可惜,只能放弃! “姬国公府在军中有其影响,但他暂时威胁不了我,除非姬国公造反,不然他就得憋着。” 安王神色淡然,抬眼看向胡惟郢。 “不过要注意的是元惠。” “元惠?” 胡惟郢怔愣,瞬间反应过来。 “王爷您说的是姬国公夫人?” “嗯!” 安王微微颔首,眉头微微拧起。 “那老妇人比姬国公难缠许多,我担心她不按常理出手。” 当年他还未开府,出宫时,曾见识过老妇人胡搅蛮缠一面。 只听信流言,不看证据,上门就是大闹一通,逼得对方连夜离开上京城。 他不怕正面对上姬国公府,他头疼妇人的蛮横! “我决定与王妃明日就启程回上京,胡公你让人给姬国公府传一句话,让她动起来。” 先让姬国公府自己乱一乱再说。 “遵命。” 提到姬国公夫人,胡惟郢跟着头疼,他也是无法。 如果先帝还在,下旨让太后训斥一通。 现在太后闭宫不出,根本不会在意,甚至乐得看笑话。 “真人!” 安王问出他这一路疾驰而来最关心的事。 “卫家祠堂被毁,对于姬国公府的气运可有影响?” “影响不大!” 玉真人摇头,不无得意道。 “从斩断王婷生机时,国公府的气运就已开始逆转,将近二十年过去,早已真实形成,天命认定的事实!” “不过!” 他话音一转,眉头微拧。 “最关键的还是那王清夷,她是一个变数。” 莫名其妙地出现,完全在他的推算之外。 玉真人推算过不下十几次,这个变数始终存在。 “嗯!” 不论这是不是变数,安王再次下决心,要掐断这个变数。 “另外通知吏部的人,开春我要三十万两,购买辎重。” 他要让河东兵强马壮。 安王又叫河东王。 建元帝临终之前,给昭永帝留下诸多麻烦。 其中最致命的就属安王。 建元帝不仅给了安王暗卫两万,还划了河东之地给安王做属地。 河东之地,北有太行天险,南有黄河要津。 二十四州府,沃野千里,且盐铁丰饶富裕。 安王坐拥河东盐池,仅盐税一项便堪比江南三道之和。 他在河东经营十载,早已将河东打造成铁桶江山。 各州县令皆出其门下。 昭永帝的亲笔诏令进了河东境,也要先经安王府用印方能施行。 安王在河东练兵,明面上是五万,实际要翻上几番。 河东炼铁二十六坊炉火日夜不熄,所产精铁足以装备二十万精锐。 这些才是安王府的底气。 哪怕昭永帝如何忌惮,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咽下这口恶气。 甚至每年还要经历,安王定期朝朝廷伸手要钱要粮,美其名曰防御突厥。 第 129章 京至 四月的上京已透出暖意。 姬国公府的车马经过一个多月跋涉,终于抵达了京城。 这一路若非棺木上由王清夷亲手刻下符文镇着,只怕尸身早已腐坏难存。 姬国公夫人几乎是刚踏进府门,身体便彻底垮了下来。 连续几个月的奔波劳顿、情志伤心,早已将她熬得油尽灯枯。 此刻她躺在榻上,浑身滚烫,双颊惨白不见血色,整个人形销骨立,如同一段枯槁的朽木一般。 晴嬷嬷面露担忧之色,看向平安。 “去请国公爷了吗?” 平安屈膝:“禀嬷嬷,已经去请过一次了。” “那,国公爷他。” 晴嬷嬷没有说下去,神色晦暗,这是真怨了老夫人了。 如果是以往,早就心急如焚。 如今,老夫人都快要奄奄一息,国公爷都不愿过来看一眼。 姬国公府后院。 姬国公轻轻掩上那扇木门,将王婷冰冷的棺椁留在身后。 他身体虚弱无力,腿脚发软,扶着俞伯的手臂,一步一步走回正院。 走进茗居堂,他杵在通往内室的锦帘前不动。 “国公爷,我让婢女出来扶你进去?” 俞伯站在身后,抬手想要搀扶,手还没碰到,就被姬国公挥开。 “不用,我自己进去。” 他勉力挺直身体,掀开锦帘大步走进内室。 走到床榻旁,就见老妻歪在床榻,高烧不退的脸上,惨白如纸,身子缩成一把枯柴。 就是眼前这人,生生将他们的婷姐儿逼上了绝路。 可如今她病得连眼都睁不开。 他那满腔的愤恨,竟寻不到一个落处。 一股浊气猛地堵在胸口,咽不下又吐不出。 生生憋得他喘不过气! 他猛地转身冲出去,对着空荡荡的厅前咬牙低吼:“老虔婆!你——你可真是祸害,祸害我王家子嗣苦矣!” 可后头的咒骂却戛然而止,只剩喉咙里浑浊的哽咽。 骂她有什么用? 这剜心之痛,竟只能硬生生憋在心里。 还有卫家,对!卫家!安王! 他们一个一个的,都给他等着。 此仇不报,他姬国公誓不为人! 姬国公平复好情绪后,转身又进了内室。 他坐到床榻旁,语气平淡。 “御医到了吗?” 伺候在一旁的晴嬷嬷小心回话。 “平安刚过去催,那边回话,说是已经在路上了。” “嗯!” 姬国公起身淡淡道。 “好好伺候你家老夫人,有事去前院通报一声。” “是,国公爷!” 晴嬷嬷和菊嬷嬷屏住呼吸,大气都不敢喘。 晴嬷嬷暗自叹息,国公爷这是对老夫人怨上了。 她早上和阿菊重新整理了婷姐儿的仪容。 当时真想要撅过去算了。 婷姐儿那可是死去二十载的。 虽说尸体表面上看似完好无损。 可想象一下,毛骨悚然,她哪敢经手。 如果不是大娘子说了,棺木上有符文,镇得住一切神鬼。 国公爷又许下诸多好处,哪怕她如何大胆,也不敢碰触一下。 可婷姐儿那身衣衫褪下后,她整个人都僵住了。 那具躯体上,竟无一处完好之处。 “造孽啊!” 菊嬷嬷别过脸去,喉咙发紧。 她每看一次,心里都是承受不住的伤痛。 活了大半辈子,她怎么也想不通,有人能狠毒至此,连一具尸首都不放过。 这哪里还是人,分明是连牲畜都不如的东西。 她忽然就明白了国公爷那无处发泄的恨。 若不是老夫人当年一意孤行,硬是换了婷姐儿的婚事。 婷姐儿哪里会被沈家那个毒妇盯上,嫁给了卫家那一窝子的豺狼。 堂堂姬国公嫡长女,何至于落得这般凄惨下场? 花一样的年纪,却连个全尸都保不住。 唯一让人安心的,婷姐儿那遗腹子竟然还活着。 可令人尴尬,是这遗腹子的身份。 身体流了一半卫家那豺狼一般的血脉。 人早就带回国公府。 可国公爷根本不愿见他,现在还住在后院客房。 真是——造化弄人! 王清夷回到衡芜苑,先是彻底洗涑一通,睡了个昏天暗地,于第二日清晨方才醒来。 “大娘子!” 染竹怯生生地半跪在床榻旁,小心翼翼地看着她。 眼底有慌乱和担忧。 她在世子夫人院里,跟着嬷嬷学了半年规矩。 按照世子夫人的话,勉勉强强可以放出去。 即使这般,回衡芜苑时燕嬷嬷还警告她,如果还是那般乡野无状,就直接发卖了她。 此时看到大娘子醒来,染竹既是担忧又生欢喜。 “染竹!” 王清夷抬眸上下打量。 “我们染竹终于放出来了!” “大娘子!” 染竹撇嘴就想哭,转而又想到燕嬷嬷的教诲,连忙眨眨眼,轻声回话。 “大娘子,您可别再笑话染竹了!” 她担心地回头看了看外间,就怕燕嬷嬷不知又从哪里冒了出来。 “扑哧!” 王清夷轻笑出声,她眼眸微弯,抬手指了指。 “好吧,那就不笑话我们染竹,去吧,打水伺候我洗漱!” 说话间,她从床榻上起身。 染竹欢欢喜喜地从一旁拿好衣裳,服侍她穿衣。 那殷勤的劲儿,看得幼青在一旁偷笑。 今日晨起,院子的粗使婢子一打开门,就见染竹挎着包裹候在院门外。 进屋后就殷勤地给她和蔷薇端茶倒水。 一番好话下来,就一个目的。 以后她们仨一起,好好伺候大娘子。 那单纯湿漉漉的眼眸,看得她和蔷薇哑然失笑。 幼桃和蔷薇巴不得有个熟悉大娘子的婢子过来分担。 毕竟待在大娘子身边,有时确实需要一些胆大包天的想法。 等染竹伺候大娘子用过早膳,她这才上前说话。 “大娘子,国公爷昨日遣人过来问了几次,问您婷大姑奶奶那边有什么章法?” 王清夷把手里的帕子递给染竹,这才说话。 “你去回国公爷话,就说过一会儿我去外书房找他。” “是!” 幼桃屈膝行礼,退后两步,转身出了内室。 “染竹!” 王清夷见幼桃出去,接着吩咐她。 “我一会儿要进静室,推算大姑姑魂归入葬,你先去书房收拾一下。” “是!” 染竹这半年在主院学规矩,还是有些效果。 举手投足之间多了几分世家婢女的规矩礼仪。 走路都轻巧不少。 她收拾好书房后的静室,转身回了内室。 “大娘子,静室已经收好!” “好,你随我进去。” 王清夷换了一身玄衣,踏入静室。 这次招魂与以往不同。 大姑姑的魂魄已离体二十载,寻常引魂术早已失效。 棘手的是,那尸身被幕后之人以秘法截断生机。 若非最后留下一缕血脉为引,这残魂早该消散于天地之间。 第 130章 沐珂 王清夷于静室盘腿坐下。 她双目微阖,指节屈伸轻扣。 以三指应三垣,四指合四象,循北斗七十二星宿之轨缓缓推演。 指尖的五铢钱,似有星光流转,最终定于北方玄武第七宿,归魂宿位。 吉时正是丑时三刻阴阳交替之时。 再观东方初现,遂定在翌日寅末卯初为下葬吉时。 而王婷命格属阴,含怨而逝,魂魄飘零多年难以安宁。 幸有父母亲子惦记,不然魂魄早已消散于天地之间。 待一切安排好,王清夷出了静室。 她带着染竹缓步来到前院。 来到外书房外,站定后低声吩咐。 “染竹,你就在书房外候着。” 染竹屈膝:“是,大娘子!” 王清夷踏进外书房,一眼就看到姬国公神色颓靡,眼底通红。 见她进来,姬国公仅是睁开眼瞥了一眼,随又闭上眼。 他苦笑出声,随即抬手指了指对面。 “希夷,坐下说话!” 他撩开眼帘瞅了眼俞伯。 “傻了吗?快斟杯春茶给大娘子!” “哎!是!是!是老奴的错!” 俞伯连忙上前,躬身取过青瓷茶碗,用沸水冲开时,茶烟如絮飘散。 他将茶碗端至王清夷面前。 “大娘子,请喝茶,这是陛下亲赐国公爷,仅此三两。” “那我要好好尝尝!” 王清夷接过茶碗放到一旁,笑靥如花。 ‘谢谢俞伯!’ “哎!哎!” 俞伯笑着退回姬国公身旁站定。 “希夷,可推算出吉时了?” 姬国公打起精神,声音略显沙哑。 “嗯!” 王晴夷正色道。 “今夜丑时三刻,正是月隐星沉时,是一昼夜中阴气最重的时刻,不过也应了阳气初生之机,算是最近一月的最佳吉日吉时。 丑时三刻行法,既能借阴气沟通,又能依靠初生生气稳固魂魄。 最关键还能够碰触到纠缠在魂魄中的怨灵。 大姑姑怨念不消,地宫难入。 “今夜需要祖父您和老夫人在场,还有沐珂也要同时在场,” “他也要在场?” 姬国公拧紧眉头说话。 婷姐儿就是因为他而亡,他存在的本身就是原罪。 更何况他体内还流淌着卫璟文那畜生的污血! “对!” 王清夷语气肯定,她见姬国公脸色越发难看,无奈解释。 “大姑姑之所以魂魄凝而不散,皆是因着骨血尚存,想让大姑姑心无旁骛地回归地界,就要让她化去嗔怪怨念。” 待得怨气消散,魂魄方能归位,并遵循指引,魂归地界。 如此,第二日葬入王家祖坟,受家族香火供奉,方能真正入土为安,不再为懵懂魂魄。 姬国公闭着眼眸,身体缓缓靠后,半晌才说话。 “既如此,希夷你就去安排吧,不过。” 突然想起老妻还是昏迷不醒,他话音一转。 “你,你祖母尚且昏迷,到时又该如何是好?” “这您毋须担心。” 虽然不能药到病除,但让老夫人清醒片刻的能力还是有。 “好!” 俞伯通知沐珂时,他的人还处在焦虑不安中。 虽然住在国公府能够衣食无忧,可人却是茫然失措的。 他至今还有些适应不了身份的转变。 他是在睡梦中被掳走,醒来时已身处颠簸的马车内。 马车内豪华无度! 带走他的人沉默寡言,一路上对他不理不睬。 不过衣食住行,却是难以想象的奢华。 锦衣玉食,起居用度,是从未想象的精致。 哪怕他的主子,杭州城长史大人起居用度也不及这一半。 这般待遇让他惶恐,更让他困惑。 行程足足有一月有余,他始终不知身在何方,更不知去向何处。 如今住进这间院落已有半月,除了日常送饭的嬷嬷和婢女,再无人与他交谈。 最初的惊恐与不安日夜折磨着他,可慢慢地,他竟想通了。 能过上这种衣食无忧,极尽奢侈的日子,曾经他想都不敢想,现在能过上,管他呢! 想不通,他也就不再多想,每天都是吃吃喝喝,除了不能离开这院子,其他都是梦寐以求的日子。 至于这奢华背后的目的,他不再问,也不敢问。 直到这一日,一个管家模样的人,踏进这个院落。 看他时的眼神,说不出的感受。 像是自家小郎君书上说的,欲说还休! 不对,一个糟老头的眼神,什么欲说还休,没得糟蹋了。 算了,他也形容不出。 沐珂在庭院中又困了数日,终于等到那位慈眉善目的老管家推门而入。 “这位大人,” 他鼓起勇气躬身。 “不知此处是何地,要带小的去往何处?” 老管家回头微微一笑:“小郎君莫急,片刻便知。” “小郎君”三字让他怔在原地。 这称呼里的尊重,是他从未领受过的。 待回过神,已站在一处森严院落外。 门前侍卫目光如刀,沐珂不觉缩到管家身后,双腿有些发软。 “小郎君不必惊慌。” 俞伯将他引至书房外,声音温和。 “稍候片刻,容老奴入内向国公爷通传。” “国,国公爷?” 此处竟然是国公府?沐珂喉结滚动,声音干涩。 “您,快些出来。” “好!” 俞伯叹息一声,转身推门进了书房。 没一会儿,俞伯就出来唤他入内。 直到回了暂住的院落,沐珂都以为自己在做梦。 自己竟然是姬国公府的外孙。 还是姬国公府嫡长女的亲子! 除此之外,他还有一个尴尬的身份。 他父亲是钱塘卫氏的卫璟文,不仅毒杀了母亲,还与国公府是血仇。 这一上一下,差点让他背过气。 不过还好,最起码他保住了性命! 才过了半日,俞伯又来了他的院子。 “小郎君,今夜要超度昌顺郡主,到时老奴过来接您。” “昌顺郡主?” 沐珂一脸的茫然,需要他到场? 俞伯垂首低声道:“小郎君有所不知,陛下早已颁下恩旨,追封您母亲为昌顺郡主。” 国公爷说,不论陛下颁这道旨意用意何在,他们权当是恩宠就好! 毕竟这是实打实的好处! 沐珂怔怔听着,手掌在袖中微微发颤。 从未想过,有一天,他的身份竟如此高贵。 哪怕他之前的主子,见到他也要俯首称臣。 第 131章 归于 丑时三刻将至。 沐珂畏畏缩缩地跟在俞伯身后走进茗居堂。 他踏入室内,扑面而来的是一股浓重苦涩的药味,气味厚重凝实,丝丝缕缕随着呼吸渗入,压得他呼吸沉重几分。 “这就是婷姐儿的小郎君,是叫沐珂?” 一道粗粝沙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沐珂低垂着头撩起眼帘,偷偷瞥了一眼,说话的一位老态龙钟的老夫人。 她半倚在锦榻上,面色蜡黄,眼窝深陷,枯槁的手无力地搭在引枕上,一副沉疴缠身的模样。 俞伯让开身体,露出躲在身后的沐珂。 “老夫人,正是大姑奶奶的孩子。” 他含笑看向沐珂。 “小郎君,这是您的外祖母,老夫人刚醒来就嚷嚷着要见您。” 沐珂瑟缩着,诺诺半天才叫了一声。 “外祖母!” 姬国公夫人扯动嘴角,努力想让自己笑得柔和慈爱一些。 可惜久病的脸皮僵硬,扬起的笑意只牵起眼尾的皱纹。 她声音极轻:“好孩子,到外祖母身边来,让祖母好好看看你。” 她眼眶微红湿润,一眼不眨地盯着越走越近的小郎君,眼神微愣,喃喃道。 “真像啊,眉眼都像我的婷姐儿!” 姬国公瞥了眼说话的两人,看向王清夷。 “希夷,是不是都准备好了?” “嗯,都准备妥当!” 王清夷转头看向染竹,示意她把紫檀木盒抱好。 “吉时将至,我们现在就可以到院中准备!” 她率先走出室内。 这满室的药味,实在是不舒服。 姬国公府冷声道。 “扶着你家老夫人到院中。” “是!” 晴嬷嬷和菊嬷嬷双手搀扶着老夫人,跟着往外走。 姬国公夫人只觉得自己浑身疲软,可神智清晰。 她知道王隅安心中对自己有怨恨。 可她现在顾及不到,只想着让婷姐儿安安心心地魂归地宫。 她被搀扶着来到院内,立刻有婢女抬过来一把圈椅。 几人合力扶着她坐好,收拢着她身上的锦被。 四月的深夜,寒意丝毫不减。 姬国公夫人拍了拍扶手,让手足无措的沐珂坐到自己身边。 而姬国公则离两人几步距离,表情冷漠,再无往日的淳厚。 阴阳交割,天地气机流转,正是魂魄归位之良辰吉时。 王清夷拿起染竹送过来的符纸,抬手扔向夜空,她指节微弓,五铢钱疾射入符纸,夹着符纸应声落于阵眼,镇住北方玄武归魂宿位。 取出那枚只余下淡淡紫气的玉圭,王清夷将其悬于王婷眉心三寸之上。 王婷的魂魄自玉圭中缓缓浮现,比先前澄澈了许多。 视线落在沐珂身上,眼底怨毒消散,眼中似有哀戚。 她抬手伸向沐珂,声音轻渺空灵。 “我方才听说,这是我的孩儿?” 沐珂吓到腿软,整个人滑落在地,目露惊惧之色。 “不是,是!” 他咬着牙齿,慌乱摇头。 哪怕俞伯说过多次,今夜要与离世的母亲告别。 见到这般场景,仍是要吓破了胆! “婷姐儿!” 姬国公夫人泪如雨下,枯瘦的手指紧握着扶手,哽咽到说不出话。 姬国公深吸一口气,纵有百般不愿,依然是沉痛点头。 “是真的,婷儿,他已安然长大,以后。” 看着王婷凄切的神情,他咽下心中不满,做出保证。 “婷姐儿,你放心去吧,我,我和你母亲都会护他周全,你放心,卫家的仇,父亲定当替你百倍讨回。” 这一句,如同春风化雨,洗尽她魂魄中最后一丝戾气。 缠绕魂体二十载的嗔怨,在父母的承诺与血脉延续的慰藉中,悄然冰释。 她周身那令人不安的阴寒尽数褪去,显露出生前那身温婉清丽。 她向着父母深深一拜。 此一拜,感谢生养之恩,作别阳世牵绊。 王清夷见时机已至,指尖轻引,那枚温养魂体的玉圭紫气流转,柔和地包裹住王婷。 魂魄化作一道纯净的流光,循着与肉身最后一丝不可割舍的牵连,投向那具被镇压二十载的躯壳。 眉间一丝微弱的灵魄之光触及到这融入的三魂六魄,霎时水乳交融,再无分割。 融合成功的刹那,一道朦胧的通道在虚空中无声开启,王婷魂魄随即化作点点微光,归于地宫。 院内寂静无声。 王清夷抬手虚空一指,玉圭落回她的掌心。 她捏着紫气尽失的玉圭,只觉得胸口都在抽痛。 这可是她好不容易从谢大人那里谋得的紫气。 现在真真是耗尽最后一丝,干净得不能再干净! 她目光扫过沐珂那穷困模样,到了嘴边的嫁妆二字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跟这可怜人抢夺,她张不开嘴。 她轻揉着额角,如何都觉得气不顺。 这笔账不能就这么算了,她得算在卫家头上,还有安王! 卫家不是号称杭州首富、安王的钱袋子么? 她眯起眼,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温热的玉圭。 好啊! 既然耗尽她的紫气,那就用安王的钱袋子来赔。 她得好好琢磨琢磨,怎么把这钱袋子连本带利地拿过来。 她深吸口气,声音有气无力。 “祖父,明日寅末卯初下葬,其他按照正常的仪式下葬即可。” “希夷,你没事吧?” 姬国公见她这般无神模样,连忙上前询问。 王清夷摇头。 “无事,休息休息就好。” 她眼眸微遮,转了一圈,抬眸看向姬国公。 “祖父,卫家人什么时候押送到上京?” 她们启程回上京时,卫家一族紧跟在身后。 卫氏族中有不少老少妇孺,脖子上还戴着木枷,一路步行,没个两三个月都到不了上京。 果然,姬国公说道。 “据玄十五传来的消息,估计还有十天才能到城外。” 还有十天到上京! 王清夷眸光微凝。 来时就担心,安王的人可能会路上灭口。 遣了玄十五他们一路随行监守。 至少安王的人还没有机会接触到卫家人。 王清夷沉思,她倒是可以提前做些准备。 “祖父,卫家人到城外,请务必告知于我,我有事要办。” 姬国公颔首应下,未再多问。 他信任孙女的手段,如此必然是有道理。 王清夷满意地点头,指尖在袖中轻轻一扣,带着染竹回了自己院中。 第 132章 又见 送殡归来后,姬国公夫人便卧床再未起过身。 整日卧于内室床榻间,水米难进,谁劝都没用。 急得菊嬷嬷和晴嬷嬷一嘴的小火泡。 不得已又去找了姬国公。 隔日,姬国公终究没忍心,进了茗居苑看她。 不知在她耳边说了什么,姬国公夫人才堪堪打起精神,逼迫自己多进食,配合用药,身体才慢慢缓过来。 哪怕如此,身体还是越发羸弱,整个人比病倒之前衰老不少。 身体稍稍能走,就吩咐晴嬷嬷,让她把婷姐儿的嫁妆铺子和银钱收拢过来。 这些银钱铺子,她都要留给嫡亲孙儿沐珂。 王清夷正愁于玉圭紫气尽失,没想到这一日,谢大人自己送上门来。 谢玄站在姬国公府待客的大厅,听到脚步声,闻声回头,见是染竹。 他眼底漾起笑意,抱臂将染竹从头到脚打量一番,慢悠悠说道。 “染竹小娘子终于能出山了,我当你要把姬国公府的规矩学个三年五载的!” 他故意凑近半步,压低声音笑问。 “快同我说说看,都学了哪些本事?” 染竹被他说得脸颊滚烫,正要反驳。 谢玄却又朗声笑起来。 “开玩笑,开玩笑,对不住了染竹小娘子!” 染竹眼睛微眯,咬牙道:“谢大人,很可笑吗?” 如果这不是国公府,要给自家大娘子长脸,她恨不得糊他一脸。 谢玄笑声渐缓,见她目露凶光,连忙轻咳一声,笑得温和。 “不可笑,不可笑,都是我的错,我给染竹小娘子赔罪了!” 说完他双手抱拳,深深一躬。 “给染竹赔罪!” 染竹翻了个白眼,轻哼一声。 “谢侍卫找我家大娘子,到底有何要事?” 如果不是她家大娘子让她来见谢侍卫,她哪里想见这个毒舌男。 谢玄面皮轻晒,随即从袖中拿出一张帖子,正色道。 “劳染竹姑娘把这张名帖给希夷娘子,我家大人有事与大娘子相商。” “拿给我吧!” 染竹没想刁难他,伸手接过名帖。 她跟在大娘子身边多年,了解大娘子的性格。 以往娘子与谢大人之间的往来,都是有要事相商。 事后娘子偶尔会露出一抹占了便宜的窃喜。 刚才娘子听说谢大人遣谢侍卫送名帖。 那催促的语气,不用她多想,这是肯定又打着什么主意! “等着,我去问过我家娘子再给你回复。” 谢玄双手握拳:“那就劳烦染竹小娘子跑一趟。!” “哼!” 染竹轻哼一声,转身出门回了衡芜苑。 王清夷接过染竹递过来的名帖,打开一看,果然是。 她的唇角不由自主地上扬。 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 她正愁着如何再见谢大人一面,今天这就送上门! “染竹!” 她眼眸含笑。 “你去转告谢侍卫,就说明日未时一刻在西楚酒楼一见。” 今日辰时,祖父让人通知她,最迟明日午时,卫家一行人就会到上京城外。 祖父说,卫家一案,皇上亲自下旨,由谢大人统领三司彻查此案。 既是谢大人统领彻查,那见一见卫家人应该不是难事。 如此,她是不是有机会验证推算。 那夜在杭州城,时间太过仓促,她只见了卫璟文和他那一房人。 她正愁用什么身份去见卫家一众。 谢大人主动找上门来。 如果能让她近距离沾沾紫气,那是最好不过的事。 至于谢大人的精血,她就不做奢想了。 翌日,用过午膳之后,王清夷带着染竹和蔷薇到松雪宅和母亲打过招呼,才出了门。 出门时恰巧碰见刚从外面回来的王淑华。 却见王淑华脸色憔悴,秀眉紧凝,似有无尽心事一般。 王淑华见是王清夷,面色似是一惊,行礼后,带着婢女急匆匆进了院子。 王清夷目光在她背影上停留一瞬,心底掠过一丝疑惑,王淑华眉宇间那抹灰败之气,应该是运势受阻之兆。 怎么会运势受阻? 她指尖下意识地袖中掐算,旋即松开。 终究是同父异母姐妹,血脉牵连太深,推演起来还是颇费周章。 罢了,罢了,与她无关就好! 更何况沈敏卿那一房的事,她更不愿沾染分毫。 染竹和蔷薇与她同乘一辆马车。 刚上马车,就听染竹凑到她耳边小声说话。 “娘子,听说二娘子最近经常出府?” 王清夷不免好奇,询问道。 “哦,知道是因何事?” “好像是为了三夫人。” 染竹悄声说道。 “听燕嬷嬷说,三夫人从太玄观托人给二娘子带信,让二娘子在老夫人和世子跟前多多求情。” 王清夷眉头微挑。 “那二娘子求情了吗?” 这般本事,竟然从太玄观递话回来。 染竹摇头:“据说没有。” “没有!” 蔷薇在一旁说道。 “二娘子把此事告诉国公爷,国公爷还派人到太玄观训斥了二夫人。” 如此简单?王清夷根本不信对方就这么放下。 她若有所思,突然想起王淑华转变的面相。 看来还是与沈敏卿有关,不然王淑华不会有此面相! 马车行至江楚酒楼,刚停稳便见谢玄笑呵呵地迎上前。 他声音爽朗:“大娘子,我家爷在楼上等您!” 说着打起帘子,躬身请大娘子下车。 染竹和蔷薇扶着王清夷下车。 王清夷抿唇看他。 “劳烦谢侍卫领我们进去!” 谢玄正色道:“希夷娘子客气,请随我来。” 他转身带路,穿过大堂上了二楼。 王清夷带着染竹和蔷薇随着谢玄前往二楼雅间。 还是上次闹事的那家酒楼。 可能是曾见识过谢大人的手段,掌柜和众茶博士,皆是小心翼翼伺候。 根本不敢往前凑。 更是让店内闲着的茶博士们堵着一楼大厅,就怕有那不长眼的人冲撞过去。 他家王爷说了,再有下一次,绝对会剥了他们的皮。 所幸,这次没有如王非墨那种故意找茬的人。 谢玄轻叩两声后推开门。 “大人,希夷娘子到了。” 王清夷迈过门槛,就见谢大人临窗而立。 玄色暗纹锦袍衬得他肩背挺拔如松,负在腰后的手正缓缓盘着一枚羊脂玉。 听到谢玄说话,他转过身来。 眼神深邃,视线落在王清夷身上,不禁唇角上扬,笑意如春雪初融。 他声音低沉。 “希夷娘子,好久不见!” 第133 章 相约 王清夷微微屈膝行礼。 “谢大人安好。” 她声音清越,神色淡然又隐隐有几分喜悦。 谢宸安未察觉到,从见到王清夷开始,唇角始终上扬。 他右手微抬,示意她坐到对面那把黄梨花木椅。 “希夷娘子请坐。” 王清夷应声在窗前坐下。 染竹和蔷薇随她过去,不远不近地站在一旁,以便听候吩咐。 谢宸安应该是刚从都堂过来,依然穿着那身金玉带紫色官袍,行走时自带三分清贵。 待二人相对落座,他收掌将羊脂玉收入袖中。 他手执青瓷壶,茶汤注入盏中,浅碧轻漾,泛起淡淡清香。 他轻轻推至王清夷面前。 “希夷,你今天有口福,今岁新贡的新茶,我从皇上那新得的,尝尝看喜不喜欢。” 王清夷饶有兴致,垂眸见芽叶舒展,茶汤好似碧玉初绽。 光是闻着就已感受到清甜入口。 她双手捧起茶盏,低头浅啜一口,一股兰花香混着炒豆香在唇齿间漫开,喉间清冽如山泉。 “是阳羡雪芽?” 她手指轻轻转动茶盏。 谢宸安摇头浅笑。 “是阳羡紫笋,口感如何?” “清冽入口,还有淡淡的兰花香。” 王清夷点头,这半年时间,在国公府喝的都是以前想象不到的顶级口感,可还是不如谢大人这盏清汤。 “既然喜欢,待会儿走的时候,让谢玄都给你装上带回去。” 王清夷眼眸微张,语气迟疑。 “这是皇上赏赐给谢大人您的,这样不合适!” “有何不合适,既然是皇上赏赐给我,那自然由我做主。” 谢宸安说得毫不在意,他无法言说的,其实宫中的东西并不是最好,赏赐的只能算不差。 不过今天这阳羡紫笋确实顶级,不知怎会流到陛下处。 “等回去,我让谢玄给你送几罐今年的新茶尝尝!” 几罐?正无聊数着窗外车马的谢玄眨眨眼。 他家谢大人最近好像也就新得了三罐新茶。 这是都要送出去? “那,希夷在此多谢了!” 王清夷身体微倾,含笑谢过。 不过心中已开始琢磨,送什么等价的东西还礼谢大人。 两人接着又聊了一会儿沈敏茹招供出的人、事。 谢宸安这才正色道。 “今日请希夷娘子前来,为的是卫家与国公府大姑奶奶王婷一案。” 他开门见山,语气平淡。 “王婷身上分布的旧伤,大理寺仵作去过国公府验伤,几日前三司收到杭州府送来的相关卷宗,其中有些相关细节,还请希夷娘子不吝相告。” 王清夷自是愿意,她将茶盏轻轻放回案上,颔首道。 “谢大人但问无妨。” 她目光清润,语气轻松坦然。 “只要清夷知道,必当尽数相告,绝不会隐瞒分毫。” 对于卫家幕后的安王,她不会随意说出。 不是她害怕,而是皇家水深。 特别是皇上与安王已经势同水火,不想让姬国公府成为那道引子。 她不愿当这个靶子! 现在是谢大人代表朝堂查案。 她希望由细节之处引导谢大人往安王府查。 朝廷查案,查出安王那就是朝廷的事! 至于皇上下一步如何,与她无关。 有些仇需要自己动手! “好!” 谢宸安的视线落在她脸上。 “当夜是希夷带着侍卫去的卫府,据卷宗记载,卫府后院并无可供常人通行的通道。” 王清夷木然,她曾与谢大人一路结伴回上京,途中用过诸多手段。 按道理,谢大人不会问出这些,难道是上面那位? 果然,谢宸安见她无语,低笑出声。 “是陛下想知道细节,所以,希夷娘子不如替我想想看,如何让陛下想个明白。” 窗外车水马龙,喧闹声隐隐传来。 王清夷沉吟片刻,抬眸时目光清澈真诚。 “我家侍卫用绳子带我下去。” 她如何说都不好,难道说有无名之辈带着她? 那估计又要绞尽脑汁解释,不如就是侍卫拿着绳子带着她一起。 “可以!” 谢宸安微微颔首,唇角含笑。 “回去后,我还可以润色一二。” 他指尖轻触羊脂玉,忽然停下。 “那我在卷宗中注明,石柱坍塌就说是希夷你炼丹后余下的残物引起的爆炸。” “不过。”他话音一转。 “待回去后,还需希夷稍稍准备一些用得上的火药。” 以陛下那等猜疑性子,必然会派人查证。 “那当然没有问题!” 王清夷欣然答应。 两人就这么把卷宗中的细节填补完。 谢宸安端起茶盏,低头喝了两口。 王清从袖中取出玉圭,指尖在温润玉面上轻轻摩挲。 她稍露迟疑,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丝尴尬的笑意。 “谢大人,我有一事相求,不知可否?” 希夷竟然用上了可否一词,谢宸安当然不会拒绝。 他怅然道,“我在希夷心中是不是过于严苛不近人情。” 忍不住低眉轻笑。 “希夷尽管说,只要我可以,自会倾尽全力。” 那倒不必! 王清夷面色微怔,随即轻笑。 “那我可要提了。” 谢宸安一副随意,让王清夷终于放下尴尬解释道。 “只需片刻,谢大人您身上气运比较符合玉圭玉质,只需沾染你的气息,便能让玉圭蓄入些您的气运。” 她声音渐低,有些担心自己表达是否恰当。 不能让谢大人觉得自己占便宜没够。 谢宸安的视线落在玉圭上,唇角噙着浅笑。 他放下茶盏,伸手。 “给我吧!” 闻言王清夷眼眸微张,眼底都是喜悦,连忙双手奉上。 谢宸安接过玉圭,指间轻轻收拢。 “我还未谢过希夷赠送的那几枚五铢钱。” 他抬眼时眸中含笑。 “这半年我常出入大理寺狱,自佩戴后,便不觉阴湿森冷。” 如今不论何时出入大理寺狱,他周身竟是一片清明舒畅。 连早年遭受毒打断骨处的旧伤,往日逢阴雨便酸痛难忍,如今也再无一丝不适。 “对谢大人有用就好,等下次我。” 王清夷话说到一半,不好意思继续说下去。 别让谢大人误会,以为自己贪得无厌。 她连忙岔开话题。 “谢大人,我听祖父说,卫家人明日就能押解进京,不知我能否与谢大人一起,去狱中多问一句。” 谢宸安眸色微闪,心中明白希夷绝对是有什么谋算,不然绝对不会再见卫家人。 他不动声色道。 “当然可以!到时等我通知!” 第 134章 玄十五 卫氏族人进京,并未引起任何话题。 这种场面,长安城隔三差五地就会有一幕,各府城押解上京的犯人。 贵族都有,何况这种偏隅一方的豪商。 玄十五带着国公府侍卫五十余人,差不多走了三个半月才到的长安城。 途中不仅经历多次截杀,还遇到了不止一次的诡异之相,幸好有希夷娘子留下的五铢钱,总能逢凶化吉,堪堪避开。 直到卫府众人被收监,玄十五方才松口气。 “队长,我们现在回府吗?” 玄十六熬得脸色蜡黄,只觉得浑身乏力。 这趟下来,他更愿到边疆找突厥人打一架,也不愿护送这类犯人。 就是拿命去煎熬! 完锻炼他如何保持整夜都无法入睡,一刻不敢松懈的精神。 这几个月他从未有过一夜能安稳合眼的。 玄十五瞥他一眼。 “有事?” 玄十六苦着脸。 “队长,我现在只想回去躺个三五天。” “瞧你出息的!” 玄十五嫌弃地斜睨了他一眼,抬手挥了挥。 “我们回府。” 隐在暗处的暗卫们见到手势,几乎同时闪身不见踪迹。 “大娘子,王统领与玄十五侍卫在院外向您回话!” 幼桃匆匆进了门禀报。 “十五这个时辰就到了?” 王清夷身子坐直,连点头。 “让他们到书房等着。” 本以为明天下午方能到城外,谁知今日傍晚就回了府。 她走进书房,一眼看到依然精神抖擞的玄十五,不禁艳羡。 “十五,这一路辛苦了!” 王清夷下巴微抬,示意王成和十五坐下说话。 “不辛苦,这是属下本分!” 玄十五身体微倾,只是搭了一角。 王成走到他一侧坐下。 “大娘子,十五过来送您临行前,给他们那几枚五铢钱!” 从十五那,他简单了解了到这一路遇到了不少怪事。 不过这没什么稀奇的。 十五也是见识过,没什么大惊小怪的。 “染竹,接过来。” 王清夷示意染竹放到书案。 染竹从玄十五手中接过五铢钱,一一摆放到大娘子面前的书案。 王清夷闭上眼,抬手从五铢钱上方拂过,脑中渐渐感受到五铢钱经历的五行攻击。 见到这一幕,玄十五并没有过多的感受。 只是下一瞬发生那幕,让他眼睛睁大,满眼都是感慨。 刚才还完整的五铢钱在自己眼皮底下化为灰烬。 “大娘子,它这是?” “道法耗尽,它就会化为乌有。” 王清夷抬手拂过,书案上最后那点灰烬消失无踪。 “半月之前,你送回来的书信说廖静雅给你看了一件信物,说是藏着卫府财富的信物之一?” 玄十五点头。 “我听大娘子的吩咐,一路对她关照颇多,半个月前她私下找我,给了我这枚信物。” 他从袖口取出一物。 “廖静雅说,只要我找准机会,待她逃离,她就会告诉我这处藏宝地在何处?” “真是大手笔。” 王清夷嗤笑,定力不强的估计就栽了。 这枚玉佩至少有三枚方能解阵。 染竹上前接过,放在王清夷面前的书案。 这是一枚掌心大小的玉环,材质是上好的和田白玉,握在手心温润如凝脂。 玉环中间镶嵌着一圈细密的金丝,蜿蜒盘绕。 落日余晖下,金芒内敛,玉色生晕。 王清夷并未去碰触,只是伸出纤长如玉的手指,隔空感受那股温凉。 一丝极细微的、若有似无的湿润,浸入她的感知。 那不是寻常玉石久留室内的沉滞之气,而是带着山间清泉的清冽,混合着泥土那极淡的腥润。 她合上眼,灵台一片空明,心神沉浸在那缕气息中。 水汽活泼而清凉,泥土里参杂着沉厚的植物根系上的生机。 两者交织。 气息新鲜,没有任何死物深埋地底的腐朽,像是一处水脉丰沛、地气活跃之地。 王清夷睁开眼,眸中闪过一丝了然。 她眼眸看向窗外渐渐暗沉的天色,仿佛要透过长安城夜空,看那隐藏在山河之间的秘密。 “金丝为水,玉环为引。” 她低声自语,声音清冷如玉石相击。 “水汽如此清新沛然,非静水池塘所能蕴养,水汽必是活水,且是长流不竭之活水,且这泥土气息,沉而不腐,厚而不滞,应当是山根深处,常年受水汽浸润之所。” 她抬手隔空,指尖在空气中虚划,无声勾勒出一幅无形的舆图。 “那藏宝之处,不在别处,应该在一处山底,且是某条河流的尽头,或是深潭,或是暗河口,水至此而止,气至此而凝。” 染竹与玄十五屏息凝神,听着她抽丝剥茧的分析。 玄十五则是嘴巴微张,一副目瞪口呆的呆傻状。 王成感觉是没眼看,抬手一巴掌打在他肩膀。 “傻了吗?” 王清夷瞥了一眼,目光重新落回玉环上,那金丝纹路在她眼中仿佛活了过来,如层层波澜。 她语气笃定。 “按照卫家这些年势力范围的扩散,首先不用考虑通往杭州城方向,可以反方向考虑,应该在距离钱塘不远的某一座山峰之下,一条溪流的尽头。” 书房内一时寂静,只有刚点燃的灯火,偶尔爆出一丝轻微的噼啪声。 玄十五怔愣,只觉得浑身汗毛炸立。 他从未想过,仅凭一枚小小的玉环,大娘子竟能推演至此。 不是模糊的方位,而是近乎直指那处藏宝地。 他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一处山脚。 他们曾经经过那处。 在钱塘方向,与通往杭州城截然相反的一隅——云雾山, 山势虽不险峻,却林木葱郁。 山脚下缠绕着一条清澈溪流。 溪水潺潺,穿林而过,最终汇入一处深潭。 那潭水幽深,正合了河流尽头之说。 山底、水尽头,完全吻合! 这枚看似不起眼的信物,在大娘子眼中,竟如同亲眼所见的舆图! “大娘子,钱塘附近往西有一处云雾山,与您刚才描述的像了八成。” “钱塘往西方向!” 王清夷眉梢微扬,含笑点头。 云雾山是吗?那她到大理寺狱,就可以与卫璟文好好聊上一聊了。 第135 章 提审 谢大人永远靠谱,翌日一早,谢大人就遣了谢玄递话。 “希夷娘子,我家大人说了,未时一刻,大人亲自来接您。” 他目光落在王清夷衣衫,略作迟疑,又补充道。 “今日大理寺狱中人多眼杂,希夷娘子若以女装前往,恐引人注目,说出去怕影响娘子的名声,您看是否。” 余下话未尽说出,想以希夷娘子的聪慧,应该能领会他的言下之意。 王清夷自然知晓其中隐患。 她垂眸看了眼自己素雅的裙衫,心下了然。 “谢侍卫想得周全。” 谢玄笑了,他双手握拳施礼。 “希夷娘子不嫌我唠叨就好,谢玄先行告退。” 视线在她身后飘了一圈,转身出了姬国公府。 王清夷回了院子,就让院中的绣娘给自己改了一件青灰圆领袍。 她墨发束成巾冠,俨然一副俊美少年郎模样。 这般打扮既免了不必要的注目,行走间也更便宜。 以至于谢宸安见到她这般打扮,愣是怔神好一会儿。 王清夷被他看得莫名,低头检查一番,抬头问。 “谢大人,我这一身有不妥?” 谢宸安也反应过来,眸底染上笑意。 “没有,只是第一次见希夷如此穿着,不免出神了!” 他眸光微凝,眼神明亮。 眼前人褪去钗环,青灰布袍衬得脖颈如玉,墨发尽收巾冠,更添三分清致。 他素来清冷的脸上似有暖意。 谢承安见过她穿道袍时的清逸,也见过她着女装时的明媚,却未料这身朴素的青灰圆领袍,竟让她穿出了少年郎的清隽俊美。 “希夷以后行走在外倒是可以这样穿。” 他声线依旧平稳,只是指节握紧,在膝上轻叩。 王清夷点点头。 以后出门可以换身衣服出去。 这身衣物,让她感到越发松弛。 马车很快就到了大理寺外。 卫家一案,昭永帝口谕让谢宸安主审三司会审。 他知道希夷对此案的重视。 遂亲自提审,领她一同去见一见那人面兽心的卫璟文。 卫家一众,除了大理寺狱关了卫璟文和廖静雅两个重犯,其他人一律都被关在刑部的临时监狱中。 王清夷两边都想看看,刑部那边先缓缓。 她先确认卫璟文在云雾山深潭尽头那笔宝藏的藏匿之处。 卫璟文昏昏沉沉,坐在地上斜靠着栏杆,目光呆滞神色恍惚。 哪怕此时此刻,他都无法想象,自己竟然落到今天这地步。 “犯人卫璟文,谢大人提审!” 围栏上的锁从外打开。 一名狱卒大声高唱。 “犯人卫璟文随我走。” 他躬身打开铁链,拽了拽铁链,拽着卫璟文往外走。 卫璟文琅琅锵锵地跟在他身后。 王清夷再次见到卫璟文,对方哪里还有半分曾经的淡雅从容。 浑身脏污不堪,整个人最起码老了十几岁。 她唇角勾起,脸上满是厌恶。 谢宸安端坐在审讯中央,他挥手屏退围在身边的人。 “你们都出去吧,我要亲自审问。” 众人皆是会意,躬身退出审讯室。 待所有人都出去,王清夷从谢宸安身后走出。 她看向神色警惕且害怕的卫璟文,轻声说话。 “卫璟文!” 王清夷的声音好似有魔力一般,卫璟文猛地抬头,目光寻到的她,瞬间蹦出恨意。 “是你!” 他挣扎着想要扑过来,却被锁链拽住,锁链被他扯得哗啦作响。 他面部狰狞,喉间发出嗬嗬声响。 “你这个狠毒的妖女,你为何要害我卫氏一族!” “你有仇找我一人就是,为何要牵连我的族人!” 他嘶吼着,发泄着。 这一路,他日日夜夜都经受着族人对他的咒骂欺辱。 每时每刻,他都在想就这么死了算了! 他声音嘶哑,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碾碎出来。 “王清夷,你让我成了全族罪人,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铁链骤然绷紧,他额头青筋暴起。 “王清夷,你为何要如此狠绝?” “狠绝这一词,你也配用?” 王秦夷嗤笑。 “你有问过我大姑姑?” 大姑姑!王婷! 这个名字在卫璟文口中咀嚼。 他身体摇晃得厉害,目露惊恐之色不停地摇头。 “与我无关,王婷的死与我无关,我不愿的,都是他们逼我!” “谁逼你?” 王清夷目光冷冽。 “廖静雅逼你?” 说话间,谢宸安指间轻叩,隔空拍了拍他身边的椅子,示意她坐下问话。 王清夷微微颔首,走回他身边坐下。 “不过廖静雅却不是如此说,她说是你毒杀了王婷,是你提议施法在王婷身上,她还说了,你——卫家藏宝在云雾山脚下——那处深潭下!” 卫璟文骇然,猛然摇头。 “贱人,毒妇!” 廖静雅那个毒妇竟然这么快就卖了他。 他当然没想到这仅是王清夷通过一枚玉环推算得出的结论。 那未免过于神仙手段。 “她说谎!” “说谎?” 王清夷唇角微扬,她抬手撩了撩额前碎发。 “她还交出那枚玉环,她还说另外两枚玉环都在你身上。” 卫璟文浑身剧震,踉跄后退时铁链发出刺耳的刮擦声。 他下意识捂住胸口,这细微动作却让王清夷眼底含着笑意。 “不可能!” 他声音嘶哑低吼着。 “那两枚玉环分明已经——。” 声音戛然而止,他突然意识到这是在套话。 绝望如冰水浇透四肢百骸般的彻骨。 他死死攥紧锁链,指节绷得发白,自己的底牌这么快速被人摸清。 “卫璟文,把你知道都说出来,包括杭州弯的航船,山谷的练兵,还有云雾山的宝藏。” 王清夷神情淡然,语气没有一丝波澜。 “说出来,我保你卫家十岁以下幼童都能活着,想想谋逆的下场,按照大秦律,你全族的脑袋砍三个来回都算是轻的。” 卫璟文整个人都瘫倒在地,浑身好似被抽了筋骨一般绵软。 他心中绝望,但脑子却是清楚。 自己没有任何选择的机会。 “如果我说出来,能不能留我膝下小郎君一条性命!” “卫璟文,你手里没有任何底牌,如果他无罪,谢大人自会审问。” 卫璟文在心中苦笑,回上京这一路,他们遭受了几次袭击。 不出所料应该是安王的人,现在都想要他的命! 他没有任何选择,唯一就是让自己手中的东西,换到最大的筹码。 第136 章 条件 卫璟文低垂着头,眼珠子不停转动,他只有今天这个机会,如果失去,那卫氏全族都可能是死无葬身之地。 “我有两个要求。” 他抬头看向两人,视线落在端坐首位的谢大人身上。 金玉带紫色官袍,这就是赫赫有名的谢宸安谢大人。 不过二十六七岁的年龄,目光凌厉,官威浓厚。 那身气势丝毫不逊色于安王殿下。 他忍不住嘲笑自己,蝇营狗苟多年,竟落得这般下场。 他闭上眼惨然一笑,抬眼看向王清夷。 “我知道王大娘子手段非凡,还有谢大人您。” 他目光快速略过谢宸安,低垂着眼帘说话。 “我信任谢大人您的官声,我与二人谈三个条件。” 谢宸安撩起眼皮。 “说说看!” 他语气随意,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 卫璟文神色越发黯然,顿了顿说道。 “一,刚才王大娘子说的保我卫氏一族十岁孩童的性命。” 他还有一庶子,方才六岁,只有活着,一切才有可能。 “二。” 他目光落在王清夷身上,眼神坚定。 “我想让王大娘子应允我,留一笔钱财给我卫氏子嗣,让他们都有个活路。” 以安王的心性,早晚都要反,那般世道,存活不过一二。 手里没有银钱,卫氏子嗣又该如何存活。 “三,希望谢大人护我在狱中平安直到死。” “王大娘子您只要对三宫大帝发誓,必守此诺,我定然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王清夷冷冷看着对面那落魄之人,心中不禁感慨,大姑姑所遇皆是聪明又狠毒之人。 连这卫璟文都是拿得起放得下,识时务到极致。 所以安王用他也防他! 这也是姬国公府被一个小小的豪商骗得团团转的根源之一。 “容我考虑一日!” 王清夷之所以要来这一趟,是想真实确认另外两枚玉环的位置。 物性通灵,非缘不启!持有者的意志同样重要。 那三枚玉环即是道家法器,强取只怕会损其灵韵。 在容忍范围之内答应条件,她能接受。 谢宸安送王清夷出了大理寺狱。 他负手立于石阶之上,暮光下,他身形修长如松。 此时天光渐收,那身紫色官袍衬得他愈发挺拔清隽。 王清夷转身仰头看他。 “今日之行收获颇多,希夷在此谢过谢大人!” 谢宸安眼眸带着浅笑,暮光为他镀上浅金。 “希夷言重,也是希夷帮我良多,今日不过是举手之劳,只是。” 他话音一转。 “你不必承诺于他,既然进了大理寺狱,我自有办法让他如实速速招来。” 他声线平稳如常,眼底掠过一抹极淡的阴鸷。 既已押入大理寺狱,他有百般手段让他招供,只是不愿惊吓到希夷罢了。 王清夷眸光清正温润,声音显得格外沉静。 “谢大人知我,道家讲求自然之法,善恶有归,我所行之道,从不愿委屈本心,亦不会坐视不平。” 她望向狱门方向,语气转淡。 “卫氏一案,主犯当诛,共犯难逃,但那些未曾染指罪行的族人,尤其是那些稚龄幼童,若因血脉相连便同遭厄运,岂非违背天和?” “我要卫璟文倾其不义之财,换那些无辜者生机,此为因果相偿,至于他本人和廖静雅一众相关。” 她声音微顿,眼底掠过冷芒。 “既然选择了这条路,便该独自承担后果,血债血还才是天理。” 她立在那里,身姿纤细挺拔。 谢宸安眸底一片柔软,这就是自己喜欢的模样,清醒又决断,恰似她所信奉的大道,只问本心清明。 “既然希夷心中有坚持,那就按照你的想法去做,明日定好时间,使唤婢女到我府上说一声便可。” “好!” 王清夷眉眼微弯,笑容温和。 马车驶离,谢宸安静立目送,眼底有暗流涌动。 直到马车消失在长街尽头,方才转身。 他唇角扬起一丝弧度,又被迅速压下。 希夷这般毫不设防的信任,竟让他生出几分隐秘的欢愉。 卫氏藏宝这等机密都能坦然相告,是笃定自己会帮她,还是信任他,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这份信任和赤诚,比任何财富珍宝都更弥足珍贵。 踏进大理寺大门,他低垂眼眸,抬手轻轻触了触眉心,终是放任那点笑意在眼底漾开。 “谢大人!” 前方有人匆匆而至。 抬头时,又已恢复成往日那喜怒不形于色的谢尚书大人。 王清夷不知道谢大人有如此细腻的心思,知道了估计也会心想,想多了! 她观相之术不说炉火纯青,也是识人八分。 谢大人与皇家之间,牵绊的从来不是简单的忠奸二字。 以谢大人的家世,什么人能断绝谢大人的紫气冲天的气运。 除了皇家出手,没有任何势力或者个人能撬动如此大的一盘棋。 而谢大人只是其中一枚较为关键的棋子。 还有崔家,姬国公府等等都是棋盘中的一颗颗棋子。 包括是她,都曾是这大秦王朝博弈的棋子! 谢宸安与大秦皇室恩怨交织。 朝堂之上,族居之处,亦埋着他族人的血泪,此仇不可不报。 皇恩如甘霖,又救他于微末,此恩不得不还。 他立于朝堂,心却不在任何阵营。 忠诚于他,是世上最无用的枷锁。 如今安王与皇上势同水火,已成双王博弈之局。 朝中众人只看见龙争虎斗的凶险。 或拥护从龙之功,或惶惶于站错阵营。 而在谢宸安眼中,这滔天权势的倾轧下,却是推波助澜,清算旧账、了断因果的时机。 卫璟文,单从卷宗看,此人始终未曾进入到安王的权力中心。 但是,如果卫家倒塌,绝对令安王伤筋动骨。 安王的钱袋子绝对不会只有一个。 可杭州湾的钱袋子却是至关重要。 杭州湾出海口以及藏身不知何处的船舶,才是他想要谋取的筹码。 以卫璟文的私欲,绝不会把身家性命全然交于安王手中。 必然会留有一手,除了希夷所知的钱塘宝藏,杭州湾的船舶绝对会有私藏,而且众多。 他要卫家杭州湾私藏的那批船舶。 第 137章 蒲州渡 卫璟文死了,死于一伙黑衣人入狱截杀。 从斩杀的黑衣人身上,搜出安王府的令牌。 朝堂之上,昭永帝得知此事,勃然震怒。 御案被拍得巨响,惊得满殿臣子齐齐跪伏于地,高呼:“皇上息怒,皇上保重龙体!” “要朕保重龙体?呵呵!” “堂堂京兆重地,都能让那些无法无天的暴徒如入无人之境,闯入大理寺狱中截杀重犯!” 昭永帝拍案而起,抬手怒斥跪伏在地的朝臣们。 “是不是哪一天,朕一觉醒来,我的皇宫都被贼人冲破占据,到时,我指望你们这群废物?” 众朝臣伏地的身体不由得又低了几分。 金吾卫统领张大人更是双手微颤,额角冷汗直冒。 陛下这是点他呢,点他呢! 昭永帝的声音传来,冷如冰刃,目光扫过抖成一团的新任大理寺卿。 “还有你,你这乌纱帽,难不成是纸糊的?既然无用,来人,给我摘了他的乌纱帽。” 上任不过半年,第二任大理寺卿的官帽也应声落地。 半年时间,两位大理寺卿接连丢职。 众朝臣们垂首屏息,心思翻涌。 这哪里还是大秦掌管刑狱的最高长官,这是数十年苦读熬了个催命符。 这之后谁还敢接这烫手山芋? 只怕之后,这大理寺卿之位,真要成了人人避之不及的鬼门关。 龙椅这位对此案重视程度,超出了预知。 转而又想,陛下这何尝不是想抓住幕后之人的小辫子。 毕竟陛下对其早已深恶痛绝,只想着待到时机就动手。 谁知大理寺狱竟然出了如此大的疏漏。 昭永帝身体前倾,目光冰冷环视一圈,终于问道。 “谢宸安呢?” 张宗翰和唐刊相互对视一眼,最后还是张宗翰出列,躬身道。 “陛下,谢大人于前日前往蒲州,主持漕运通船事宜。” 昭永帝跟着也想起,谢宸安临行前曾向他请旨出京。 他这是被大理寺狱发生的事气糊涂了,竟然连这事都遗忘了。 蒲津渡渡口。 时值破晓,渡口被薄雾笼罩,河道水势平阔,映着天际晨曦满天。 几十艘漕船首尾相接,静泊在渡口码头。 谢宸安身着紫色云纹官袍,外披玄色大氅,静立于观礼高台。 他身侧站着漕运总督闻晔、蒲州刺史裴鸿涛及一众相关官员。 众官员皆是屏息垂手站在一旁。 裴鸿涛却是冷汗直冒。 昨夜他还搂着美妾做着美梦,就被仆从喊门叫醒。 这才知晓谢宸安谢大人到了蒲津渡,还直接扣下待出发属于安王殿下的漕船。 通知他寅时三刻到蒲津渡渡口。 来到渡口,谢宸安丝毫不提安王船只的事,只是让他站在一旁,观看通往上京城押运粮草的漕船通行仪式。 这无声打脸,让他既羞愤又惊惧! “时辰到,启航——!” 随着礼官悠长的唱喏,岸上鼓声响起,声震河面。 为首漕船升起信号旗,船工们齐声呼喝着起锚、升帆。 巨大的槽舵入水,紧接着第二艘、第三艘,庞大的船队次第移动,河道上荡起长长的波纹。 谢宸安凝望着眼前景象,面色沉静如水。 这十几日,他坐镇长安城,协调两部,调拨钱粮、弹压地方阻挠,方在今日选择漕船复行。 之所以在蒲州举办复行仪式,就是做给安王看。 漕船之所以被困,除了是河道搁浅,根本原因是要给安王名下的漕粮及盐铁让道。 此番漕船能发出,是他知道打蛇打七寸,在蒲州压住安王一派。 从接圣旨整治漕政弊端,他就已开始布局,今日之事仅仅只是开始。 如果想要一劳永逸,必须从根子上彻底解决问题。 船厂统一建造漕船,到漕船船队航行,再到漕运队伍的建立。 如果没有一套严苛的管理制度,每一年都会有新的问题出现。 而这些漏洞就会被安王一系抓住机会牟利。 发现安王就是造成漕船停运的黑手。 是从接手漕运停滞开始。 他收集往年漕运发生的各种突发事件。 从自然灾害到人为灾难,挨个分析,逐一对比。 这一对比,竟让他从漕运中发现安王插手漕船的猫腻。 每年这个时间段,近三分之一的漕船被安王征用。 这也是今年影响漕船无法通航的根本原因。 朝廷无船可调遣,朝廷的漕船要给安王让道。 今日漕运通行之后,明日他即刻回上京。 这一纸奏折不知陛下又该如何下旨。 是下旨痛斥还是继续隐忍,他拭目以待! 洛阳安别苑。 “禀王爷,” 一暗卫匆匆而至。 安王手指抵着卷宗,正与胡惟郢商讨河东今年盐池产量以及通过漕船运回的银钱分配。 他合上卷宗,冷冷地盯着暗卫。 “何事,说。” 暗卫垂首说话。 “禀王爷,今日谢宸安谢大人于蒲津渡扣下我河东三十艘船舶。” “谁?谢宸安?” 胡惟郢面露惊色,猛然看向安王。 不明谢宸安为何会出现在蒲津渡。 他们竟然没有收到任何消息。 “谢宸安!” 安王执卷宗的手指收紧了几分。 他面上并无波澜,连眉梢都未曾动一下。 只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略略扫过跪在地上的暗卫,又缓缓移开落回卷宗上。 那原本随意搭在案几边缘的左手,已悄然收拢,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紧握成拳,压在摊开的河东盐税账目之上。 室内一时静极,只听见胡惟郢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半晌,安王才扯动了唇角,似是冷笑。 他并未看向任何人,目光依旧落在卷宗上,声音听不出半分情绪,只比方才低沉了几分: “谢宸安,他倒是会挑时机。” 蒲津渡是黄河上的重要渡口,从此处向北进入黄河河道,后通往河东。 除了是江淮到关中的运粮关口,也是河东盐运的重要通道。 漕船驶入黄河航道最后转入河东道?。 谢宸安不可能突然出现在蒲津渡,以安王对谢宸安的了解,必然是有后手。 想到月中从上京送达的信函中,提到的漕运一事,心中了然。 “加急送信至蒲州,让裴鸿涛安排人混入二十艘民间船舶,尽量把被扣下的漕船暗中放行。” 他眉心微拧,手指轻叩案几,接着说道。 “警告裴鸿涛,此事务必办好,不然他这个蒲州刺史也别当了。” 第138 章 安王府请柬 安王携安王妃即将返回长安城的消息,在上京勋贵圈中传开。 朝堂上朝臣们皆是在揣度皇上的态度,以及安王此次回京的目的。 而上京贵妇圈们则是翘首以待。 往年安王妃回京都会举办各种宴会,宴请四品以上命妇游园。 而今年众人心中皆是抱着看戏的态度。 半月之前刚发生蒲津渡风波。 安王府属官背着安王做出僭越之事。 为了抢先运送一批至关紧要的私货,未得漕司准许,便私自调用了本用于淮南米粮北运的漕船与航线。 造成数百艘满载官粮的漕船被强行阻于泗州段河道。 淮南数百万石米粮被迫停在泗州段,若延误日久,不仅关乎北地军需民食,更可能引发粮价震荡,造成百姓恐慌。 谢尚书的奏疏传至上京,满朝哗然。 昭永帝龙颜震怒,一纸敕书以八百里加急直送安王府。 敕书中言辞,直斥安王恣意妄为,罔顾国法,以私废公。 安王府属官就地革职,安王罚俸三年,并严令安王即刻疏通河道,确保漕运无虞。 所有因漕船停运造成的损失皆由安王承担。 这道敕书如同一记响亮的耳光,不仅削了安王的颜面,更将这位权势煊赫的亲王推向了风口浪尖。 可就是如此,安王与安王妃竟然回了上京城。 这令朝堂上下皆是揣着看皇家热闹的心思等着看戏。 安王回京的翌日,一道来自安王府的赏花宴请柬,送至各府邸。 其意不言自明,风波已定,安王仍是那个权势滔天的安王。 姬国公府同一时间收到请柬,指明世子夫人务必携爱女一同赴宴。 这份看似寻常的邀约透出了几分不同寻常的意味。 崔望舒直接扔到康嬷嬷怀里。 “收起来吧,不去!” 姬国公府与安王府素来没有什么交情,此番特意点名,不用多想,必然要找事。 国公夫人最近几月病情起起伏伏,根本没有精力参加赏花宴。 她更不会带着希夷送上门被安王妃羞辱。 她甚至都没想着跟希夷提到此事。 在她那都已放下此事时,姬国公下朝后让王律言带话。 “父亲说,今日安王在朝中点名,说是安王妃想见一见希夷。” 王律言苦着脸。 安王妃与希夷在杭州城交恶,前因后果他都清楚。 此去安王府,恶意满满。 可陛下直接允了,还要亲自见一见希夷丢失多年的姬国公府嫡长孙女。 “明日,陛下携云贵妃一同前往安王府参宴。” “陛下竟然会参加?” 崔望舒脸色渐冷,既然陛下亲自下旨,于姬国公府而言,这是皇恩浩荡。 哪怕希夷现在卧床不起,也得抬到安王府。 “如果母亲。” 后面的话,她说不下去。 如果姬国公夫人陪同在场,同是超一品,安王妃也不敢轻易动手。 可现在姬国公夫人身子病殃殃的,她根本不能提。 “算了,我去希夷院子通通气,以韦悦佳的性子,必然会使些阴毒手段,干脆就让希夷现在就卧床,对外说是病了,实在不行。” 她眉头紧锁,“到时再说吧,大不了,下旨除了我这二品命妇头衔。” 王律言紧拧着眉头,苦思半天也只是叹息一声。 “到时我与你一同到宫里请罪!” 想到就做,崔望舒直接起身,对着王律言下了逐客令。 “我去希夷院子,你先回去吧!” “回去?” 王律言表情怔愣,随即苦笑。 “娘子这是撵我走。” 崔望舒懒得与他周旋,更不愿看他故作忧伤模样,直接转身。 “康嬷嬷,把我昨日新得的头冠戴上,正好给希夷送过去。” “哎,老奴这就去拿。” 康嬷嬷转身回了内室,手捧着一个紫檀锦盒,笑呵呵地跟着崔望舒去了衡芜苑。 “等等我,我与你一同!” 王律言见状,连忙起身,跟着一起去了衡芜苑。 “安王在朝堂上点名让我参加安王妃的赏花宴?” 王清夷心中了然,这绝对不是好事。 不过她也好奇,在皇上和贵妃都出席的情况下,安王妃还能对自己使出什么手段? 或者说安王想亲自下手? 姬国公府嫡长孙女在安王府出了差错,安王该如何交代? 她转而又想,人都死了,交代啥,安王不会打着事后利益交换的心思? “那就去啊!” “你怎么能去?” 崔望舒一脸的着急,连忙握着她的手。 “希夷,你不能去,阿娘告诉你是担心你听信他人鼓动,安王妃还在闺中时,就是个手段频出,阴狠的小娘子。” 更何况现在对方贵为安王妃,皇后那都要有几分薄面,何况希夷这个无品无阶的贵女。 “你听阿娘的,现在就躺好,我让你父亲去请太医。” “阿娘,不用!” 王清夷伸手搭在她的手背,眨眨眼。 “阿娘您认为以我的手段,会吃亏?” “那,可能不会。” 崔望舒拧眉思索一番,确实如此,可那是安王府。 “不行,万一出现什么差错怎么办,你让阿娘还怎么活?” 王清夷双手一摊。 “陛下亲自过问,您让太医过来就能瞒得过去?” “希夷,你可以用些障眼法糊弄过去。” 崔望舒还想着劝,门外突然传来蔷薇叫了一声国公夫人。 两人同时转头,却见菊嬷嬷和晴嬷嬷分别搀扶着姬国公夫人迈过门槛。 姬国公夫人见夫妻两人都在场,倒是愣了愣。 等坐好,这才大喘着气说话。 “看来你们已经告诉希夷了。” 她抬头望向王清夷。 “明日我陪你一同前往安王府。” 安王妃的恶意,完全是因为杭州城那次春日宴引起。 希夷如果不是为了婷姐儿,也不会得罪安王妃。 这个场,她必须给希夷撑着。 “母亲,您这身体怎能过去。” 王律言大惊失色,自是不能同意。 姬国公夫人惨白的脸上都是嫌弃。 “我不去你去?至今只是个吏部侍郎,还在四品官上磋磨,用到你了,你有用吗?” “我的身体我清楚,我带着希夷去去就回,祖母身体不适,让孙女陪同回来,哪怕是陛下也不能强留,何况她安王妃。” 一番话说得夫妻两人哑口无言。 希夷陪同祖母去安王府,这是目前最好的办法。 第139 章 赏花宴 与此同时,辅国公府也收到安王府的请柬。 辅国公夫人捏着请柬,笑着看身边的杜嬷嬷。 “安王夫妇真不是省油的灯,刚回京,这就要去惹事。” “姬国公府也不是好招惹的,今日啊估计是有好戏看了。” 听说姬国公夫人已经卧床不起了,这会儿竟然硬是起床,扛着身体,领着大孙女来参宴。 “夫人,那咱们可要离她们远远的。” 杜嬷嬷手里拿着绣绷,正做着针线。 听夫人这般调侃,她捏着针说道。 “夫人,我听厨房杨嬷嬷说起,姬国公府那位找回来没多久的嫡长孙女,据说有些鬼神莫测的手段在身。” “哦!” 辅国公放下手里的请柬,好奇道。 “怎么说?” “夫人,我也是听说,不对你就权当随便听听。” “咱们府中大厨房的杨嬷嬷弟弟家里的小女儿在姬国公府当差,据说——。” 她声音一顿,四下张望几下,这才凑到辅国公夫人耳边悄声说话。 “说是找回来的那位小姐能招魂!” “什么?招魂?” 辅国公夫人扭着脖子抬头看她。 “她才多大,招什么魂?怕不是那位沈氏故意传出抹黑她。” 姬国公世子两房妻室,在上京不是什么稀奇事。 如果不是崔家那位母亲早逝,继母不喜,哪怕是姬国公也不敢做出如此有违礼法的荒唐事。 这些年,姬国公夫人出门应酬,向来都带着三房去。 而崔家那位最近这七八年,已经很少出现在外人面前。 被压得死死的! “夫人,您可不知!” 杜嬷嬷继续悄声说话。 “杨嬷嬷的小侄女可是姬国公夫人院子的二等奴婢,据杨嬷嬷说,去年临近过年,姬国公夫人那院子闹了半宿,把杨嬷嬷小侄女吓得回去烧了两天。” “当真?” 这么一说,辅国公夫人不禁坐直了身子,这有鼻子有眼的,难道真有其事? 杜嬷嬷:“当真!” 这府里的夫人郎君们,有时候各府传递的消息还不如她们这些奴仆知道得快。 她只是不说罢了,说多了,容易生出是非。 明日夫人要参加安王府的赏花宴。 她们辅国公府,老国公爷在世时,门庭若市,一言一行皆能牵动朝野。 自老国公爷溘然长逝后,府中便失了顶梁柱。 新国公资历尚浅,旧交渐疏,圣眷早已不复往昔。 不论是安王府还是姬国公府,辅国公府都招惹不起。 “招魂”二字。 立时让辅国公夫人心生期许,她眼中闪过一抹难以抑制的激动。 若这世间真有招魂通幽之术。 那是否意味着,她能唤回老国公的魂魄?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便如野草般疯长。 她并非要追问什么军国大事、家族兴衰。 她心中有一个更迫切,也更难以启齿的执念。 她甚至想直接问问,那个据说藏匿了辅国公府大半家财的私库,究竟设在何处! 自从前年年夜,老国公突发恶疾撒手人寰,府中的天便塌了。 出殡次日,她从老管家手中接过那串象征着主母权柄的库房钥匙。 当那扇沉重的库门吱呀一声打开。 映入眼帘的并非预想中的珠光宝气,而是近乎骇人的空旷。 那场景,几乎让她当场晕厥过去。 后来,还是那位跟随老公爷几十年的老管家透露,府中明面上的库房不过是摆设。 辅国公素来谨慎,大部分金银细软、田产地契,皆另藏于一处极为隐秘的私库。 这些年,身边老兄弟死的死,下牢狱的下牢狱。 他是怕了,只想着跑路。 谁知还没来得及,人就走了。 可这私库究竟在府中何处,构造如何,开启办法,除了老公爷,世上再无第二人知晓。 而现在,她为了维持国公府的门面、人情往来、一大家子的开销,这些样样都需银钱支撑。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她这个国公夫人当得捉襟见肘。 几个国公府里,再找不出比她更憋屈的主母了。 此刻,听闻姬国公府的大娘子竟有这等鬼神手段。 眼底瞬间多了几分热切。 “如果真有这等本事。” 她低声自语,双手握拳。 “那明日,我倒要好好见一见这位姬国公府的大娘子,到底有多大的本事!” 终于等到赏花宴那一日,安王府花园内百花争艳,衣香鬓影,琴声悠扬。 安王携安王妃端坐主位,眼神疏离,虽脸上带着笑意,却不见眼底。 众家夫人的目光,不自觉地飘向姬国公府的女眷席位。 崔望舒正与闺中好友,也是唐家的二夫人-魏佳楠,窃窃私语。 崔望舒端庄大方,举止得体。 魏佳楠姿容清丽,天真烂漫。 两人往那一坐,整厅的视线都落在她们身上。 坐在一旁的王清夷,不落痕迹地观察四周环境。 她今日穿着橘红与杏黄相间的齐胸襦裙,披帛轻挽。 裙摆如流霞般倾泻向下,上面散落着精致的连珠团花纹,在阳光下泛着柔和光泽。 而她的发顶正戴着昨日崔望舒拿给她的鎏金宝冠。 顶部镶嵌绿松石、珍珠,而冠檐之下,以极细的金丝串联起殷红如血的宝石、蜜蜡般的琥珀,还有莹润的贝壳。 映衬得净白的脸庞如初雪映霞,她唇色浅淡似樱红,眉眼间自有山水清韵。 通身透着一种不染尘嚣的静谧之美。 在阳光下,她整个人都发着光。 “希夷,到祖母身边来。” 姬国公老夫人抬手在自己身边拍了拍。 她被安排到安王府花园的主位。 她身边还坐着辅国公夫人。 辅国公夫人:“老夫人最近身体可好?” “最近身子一直不好,腿脚酸疼,多亏了希夷,不然我今天也不一定能过来。” 老夫人头微微倾向一侧,与辅国公夫人悄悄说话。 她身上戴了一枚简易的祈福香囊,这是昨天晚上希夷新做的。 她戴上后,当天晚上就睡了一个踏实的好觉。 “那老夫人可有福了,孙女如此孝顺!” 辅国公夫人是故意坐到姬国公夫人身侧。 就是为了打探对方虚实。 此时亲眼见姬国公夫人对找回来的孙女,如此看重。 内心的期许又多了几分。 第140 章 宴会 王清夷垂眸细听老夫人与邻座寒暄,忽觉察觉一道视线灼灼落在身上。 她抬眼循着望去,竟是辅国公夫人,那位坐在老夫人身侧、珠翠环绕的贵妇。 对方来不及移目,四道视线在空中相触。 辅国公夫人眉眼舒展,保养得当的眼尾有细碎的纹路漾开。 王清夷心头微愣,随即回以一笑。 她微微颔首,态度既不失礼,也不热络。 辅国公夫人借机起身,她躬身附在姬国公夫人耳畔小声说话。 “老夫人,我可要借您孙女聊几句。” 姬国公夫人抬头看她,神色似有不解,但还是含笑点头。 “去吧,不过可别吓着她了!” 其实她更想说别被她孙女吓着了。 希夷好像什么都不惧怕!任何时候都是一脸的淡然。 辅国公夫人莞尔一笑。 “老夫人,这么漂亮的小娘子,心疼还来不及呢!” 她今年不过二十多岁,心机谋算都不够,举手投足间还带着未褪尽的娇憨。 只见她轻提裙裾走到王清夷身旁,执起女郎纤纤玉手,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亲昵。 “希夷,我也跟着你祖母叫你希夷可好?陪我去那边说一会儿话。” “悉听尊便!” 王清夷欠了欠身,含笑点头。 从辅国公暗中打量自己,她就知道,对方应该是有求于她。 只是从面相看,这位辅国公夫人人生平坦顺遂,郎君爱重且儿女双全,并无小人作祟,还有什么事,需要找她? 姬国公夫人独自坐在原处,倒觉比方才更惬意几分。 今日风轻云淡,碧空如洗,微风拂面时不带半点燥意。 安王府的花架搭得精巧,紫藤缠绕,阳光透过枝蔓筛下细碎的光斑,照得她周身暖融却不炙热。 她深深吸了口气,空气中浮动着月季与春桂的浅香,不浓不艳,恰能抚平胸中滞郁。 不远处阳光恰好掠过希夷微仰的脸庞,肌肤竟似透光的白玉,眉眼在光晕中清澈如琉璃琢成。 姬国公夫人身子往后靠了靠,任由阳光漫过脸颊,心头却是微微酸涩,她当年怎么就把希夷给弄丢了呢! 王清夷余光扫过,眼眸带笑。 “辅国公夫人您的意思是?” 辅国公夫人凑上前说话。 “我听说过希夷你的一些传闻,我想问一句,希夷你是不是能招魂?” “招魂?” 王清夷哑然失笑。 “辅国公夫人,招魂可不是随意能招的,招魂是要付出代价。” “希夷,你不知道我也是不得已。” 说出去,谁能相信,她堂堂辅国公府,库银竟已不足三千两。 继续下去,国公府下个月的月钱都快要发不出了。 “我想问问父亲大人一些事,当年他离世时过于突然,很多事都没交代清楚。” 听她语气急促,眉眼都是焦虑。 王清夷这才凝神细观她眉眼。 只见财帛宫隐有暗纹,田宅宫却浮动着不同寻常的金气。 心下顿时了然,辅国公夫人急寻老辅国公招来魂魄。 现在国公府的小金库无人知晓方在哪。 如今府中银钱吃紧,辅国公夫人竟然出招魂这个点子。 “国公夫人,可能要让您失望了!” 王清夷的手被对方紧紧攥住,那灼热的急切几乎要透过皮肤传来。 她不动声色地抽回手,声音依然平静:“夫人,招魂之术并非儿戏。阴阳两隔,不能强求!” “亡者不喜被轻易打扰,我想您应该问问家中长辈!” “这么说,希夷你是可以招魂的!” 辅国公夫人只听到自己想听的那句,其他直接略过。 一时异常兴奋。 她双手紧握着王清夷,眼底都是热切,不过声音压得极低。 “希夷,希夷,你说,我要如何做才能召回父亲大人的魂魄。” 这世间还有这般通天地的本事! 辅国公夫人满脑子都是要见到老国公魂魄时,他们是打他呢,还是打他?。 “国公夫人,亡者不能随便能见。” 王清夷凝视着辅国公夫人眼中几乎要溢出的焦灼,轻轻将手抽回。 她目光扫过对方略显陈旧的首饰,心下已然明了几分。 “夫人所求,我明白。” 她声音平静。“若只为家财之事,更不该行招魂之法,亡者携执念入土,强行召回只会让老国公魂魄难安。” “那可怎办?” 辅国公夫人神色急切,想要辩解。 却被王清夷抬手止住。 “辅国公夫人是想要问财?” 辅国公夫人用力点头,眼神热切地盯着王清夷。 王清夷手腕微动,一枚五铢钱落在掌心。 她看向辅国公夫人。 “夫人想要问财?” 辅国公夫人有些怔愣,反应过来,猛然点头。 “对,问财,我想知道,父亲大人到底把国公府的金银藏哪儿了?” 谁能懂她打开库房大门,看到满室空荡荡时差点崩溃的心情。 “倒是可以。” 王清夷目光扫过她手腕上的翠玉手镯。 “等价交换换,我要你手上这枚翠玉手镯!” “手镯!” 辅国公夫人右手下意识地握住手腕上的翠玉手镯。 这是进门当天,老国公赐给她的新婚礼,自己非常喜欢,一直戴着。 可想到辅国公府都快要入不敷出了,这些身外之物又有什么舍弃不得。 她直接撸下手镯,递给王清夷。 “希夷,给你!” 王清夷抬手接下。 她见辅国公夫人眼底闪过疑惑和不舍,随即笑了。 “这个玉镯于您而言,只是个普通手镯,而我要,是因为它于我修炼道术有用。” 这件翠玉手镯,不知被哪位大运势之人收藏过。 沾染的紫气虽不及谢大人身上的纯净。 在她眼里,已经算是难得。 辅国公夫人笑得略显尴尬。 “没有,就是多看两眼。” 王清夷没有多说,而是走到花团锦簇的绣球花旁。 手指掐着五铢钱顺着纹路推算。 低垂的眼底,有掠影划过,半晌才问话。 “辅国公府城西是不是有一个别院?” “呃,对,有!” 辅国公府库房虽然没钱,可长安城内还置了不少别苑。 “去外书房找到东墙第三块砖,按在后,应该会有惊喜等你。” 辅国公夫人怔在原地,这就可以了? 不对,她记起老辅国公好像确实喜欢往城西跑。 第 141章 游园 辅国公夫人恨不得立时走就,可惜这宴席刚开始。 此时走,没有合适理由,相当于对安王府的不敬。 以安王妃那个眼睛长在头顶上的性子,这往后必然会给辅国公府使绊子。 傅国公府近年日渐衰败,朝堂又风起云涌。 算了,也不急这一时。 她扬起笑脸,看向王清夷时,语气郑重。 “希夷,今日是我冒昧,此事还要请希夷不要对外说,待我找到这笔库银,必然登门道谢!” “夫人,不用如此客气。” 王清夷抬手扬了扬手中的翠玉手镯。 “夫人,您已经付过报酬!” 这件翠玉手镯够她炼制六七枚五铢钱。 推算位置,于她不过是瞬息之间。 “希夷,我送你回老夫人身边。” 辅国公夫人笑容越发明亮。 两人避开人群,绕着安王府的花圃走了一圈。 回去的路上,迎面碰见崔家五娘子一行人。 看到王清夷,崔五娘明显一惊,手指不自觉地扣紧。 “嘶!” 卢二娘只觉得手臂传来刺痛,连忙甩开崔五娘。 “五娘,你怎么回事?” 她抬手揉着手臂,看向崔五娘时,眉头微蹙,眼底划过不喜。 庶女膝下的教养终究是差点,哪怕是母亲扶正了,还是难登大雅之堂。 崔五娘反应过来,自己刚才失控差点伤到卢二娘。 “二娘子,对不起啊,我就是。” 她抬眸迅速瞄了眼越走越近的王清夷和辅国公夫人。 眼珠子一转,凑过去附耳道。 “与辅国公夫人走在一起的就是那位姬国公府的大娘子!” “是她!” 卢二娘眼眸渐冷,凝目望去,只见王清夷正款款行来。 她步履匀稳,行走间裙裾纹丝未动。 枝叶缝隙下散落的微光,斜映在对方莹白的脸颊上,勾勒出清绝的轮廓。 那通身的气度,并非刻意雕琢,而是骨子里透出的从容。 卢二娘指尖无意识地收紧,心底涌起一股涩意。 就是这般模样的小娘子惹得谢家表兄另眼相待。 她迅速收拢心神,唇边维持着得体的浅笑,眼底却已结起薄冰。 “卢二娘见过辅国公夫人!” 她身体微微欠身行礼,转眸看向王清夷时,眉眼笑容越盛。 “王大娘子!” 崔五娘万般不愿地随着她一一行礼。 她半躲在卢二娘子身后,低垂着头。 不想与王清夷直接对上。 从未想过如此离谱的事竟然被她遇到。 从小一起长大的姬国公府精心培养的嫡女竟然是个假货。 她还当面得罪了真正的姬国公府嫡女。 父亲至今都不知道,上次在西市与她们有冲突的就是姬国公府那位。 不然,以父亲的脾性,估计要把她关到出阁。 现在她只祈求,对面那人已经忘了自己的长相。 王清夷自然认出崔五娘,不过是无关紧要的人。 她欠身还礼。 “卢二娘子!” 辅国公夫人微微颔首,随即拍了拍王清夷的手臂。 “要不要与卢家二娘她们一起走走!” 这一路走来,她总觉得希夷性格过于沉静,不如跟这些年龄相当的小女娘一起说说话。 “夫人,不用了。” 王清夷摇头,她今日来安王府可不是为了联络感情,而是想要见识见识安王夫妇到底存在什么心思。 “那好,我们回去找你祖母。” 两人重新回了姬国公夫人身边坐下。 姬国公夫人见她两人迟迟不回,心里早已焦虑不安,正准备让菊嬷嬷过去寻寻。 两人携手回来了。 “如何,安王府这赏花宴里的花好看吗?” 姬国公夫人说话吃力,不过还是能听出声音里的轻松。 “不过如此!” 王清夷丝毫没有掩饰,一句话把张嘴要夸的辅国公夫人默默闭上嘴。 这安王府花圃被人精心培育养护。 她刚踏入就已迷了眼,希夷小娘子竟然说不过如此。 她抬眸看向满院魏紫姚黄开的正欢。 头顶上,玉兰树上缀满了花苞。 还有池畔旁的丛丛木槿,与身后蔷薇与茉莉交织的花墙相映成趣,满园都是清甜淡雅。 这叫不过如此! 王清夷不知,辅国公夫人心理活动如此丰富。 府邸后院哪里能与六月的芜山相比。 满山的杜鹃, 垂落在悬崖峭壁上的紫藤。 还有山谷中的野百合,那种浑然天成的美,又岂是一座普通园林能比的。 “不过如此!” 安王妃从几人身后走出来。 她嘴角噙着笑意,眼底却似深潭,沉暗阴鸷。 “王大娘子这是好大的语气。” 她转而看向半靠在椅子上的姬国公夫人。 “姬国公夫人,看来,姬国公府的大娘子见多识广,连安王府的园林都看不上,可我怎么听说,大娘子以前是在道观长大,难不成大秦道观修建得比皇家园林还要精致。” 姬国公夫人冷眼看她,待她说完,这才接着说话。 “王妃,我家希夷的意思,是安王府的花园没有陛下的御花园繁花似锦。” 她笑得疏离懊恼。 “也是怪我,总是在她面前说陛下的御花园如何的美好。” 安王妃嘴角的笑意凝住。 看向姬国公夫人的眼神似有深意。 姬国公府,她记住了! 她目光掠过王清夷那张莹白明媚的脸,只恨不得伸手毁了这张脸。 转而想到王爷今日的谋划,她暗自吐气,冷笑道。 “与御花园比,安王府的园子确实比不过。” 她手指转了转玉戒,声音慵懒。 “还以为王大娘子说的以前住的道观,我刚才还在想,如果真是如此,那我可要过去看看,姬国公府的大娘子以前住的是什么神仙地方呢!” 她手指抵了抵唇角,垂眸浅笑。 与她一同前来的几位贵妇,皆是轻笑出声。 王清夷迎着那些意味不明的目光,唇角渐渐扬起。 她容色坦然,仿佛未曾听出话中的讥锋。 “王妃说笑了。” 她声音悦耳轻柔。 “芜山草木天成,不似庭院精雕细琢,可是芜山春日是漫山杜鹃如霞,峭壁紫藤垂落似瀑,深谷百合静放,风过时香盈山谷。” 她目光悠远,好似穿过山峦。 “人在其中,只觉自身渺小,天地以山为笔,以四季为墨,挥洒出的气象,又岂是人工斧凿所能企及?” 她笑容淡漠,声音悠扬。 “正如江海之壮阔,非池堰可容,鸿鹄之高远,又岂是檐下燕雀所能揣度。” 话音落下,周遭的窃笑不知何时已歇。 几位贵妇面面相觑,竟一时无言。 第 142章 套路 这是在说她们吗? 鸿鹄和燕雀! 武安侯夫人咬着后槽牙,脸上挂着冷笑。 “还是国公府的大娘子会说话,我们都是屋檐下的燕雀,只能待在这一方天地,这乡野长大的都是鸿鹄之智!” 此话一出,在场的其他贵妇脸色晦暗不明。 王清夷虽回京城已有半年,一直没参加什么宴会。 如今天这般隆重的赏花宴还是第一次。 这园中九成九的人,她都不识。 见她眉头微蹙,伺候在一旁的蔷薇附耳小声说话。 “大娘子,这是武安侯夫人。” 闻言王清夷眉梢微挑,唇角笑意未减半分。 “侯夫人此言差矣。” 她声音依旧柔和,却字字清晰。 “燕雀之鸣,本可悦耳,檐下之景,亦能怡情,可惜。” 刚到上京时,周家主就送来一份朝中派系清单。 其中一人正是武安侯,安王一派! 她略作停顿,目光徐徐扫过在场众人。 “若固守檐下,以浅见妄议天地,以陋识鄙薄风云,与坐井观天何异?” 她身姿挺拔,姿态从容。 “夫人可知,为何鸿鹄能翔于九天?” 不等对方张嘴想要回答,她便自答。 “因其心在云霄,故能俯瞰山河,燕雀围于檐宇,所争不过碎屑。” 她轻轻摇头,轻笑道。 “所见不过方寸瓦砾,所争无非粒米之利。” 这番话如利刃出鞘,直直刺入武安侯夫人心口。 明白告诉武安侯夫人,并非出身决定眼界,而是眼界限定格局。 她转而望向庭中郁郁葱葱,语气悠深。 “孔子云:三人行,必有我师,故而山野之民,可读天地之书,识四时之变,朱门之内,若目中所见皆是金银,心亦是唯有权势,哪怕所居华堂,亦不如目不识丁。” 她回眸直视武安侯夫人,目光如镜。 “这般燕雀,纵有雕梁画栋,又与困于牢笼有何异?” 周围已有贵妇面面相觑,这番话在心中斟酌半天,竟不知如何回答,一时皆是哑然。 王清夷依旧不急不缓,继续说话。 “师傅常有教导,真正尊贵,不在门第高低,而在胸襟宽广,夫人今日以乡野和鸿鹄相较,殊不知。” 她眼眸含笑,语气轻柔。 “鸿鹄之志,从来不在与人争长短,而在与天地共频,至于那些以檐下之见揣度高远的。” 她手指摩挲着一枚五铢钱,唇角噙着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 “夏虫不可语冰,井蛙不可语海,夫人,您说是与不是?” 这一连串的驳斥,既引经据典,又暗含机锋。 将对方的门第之见批驳得体无完肤。 最后一句更是直接将对方比作夏虫和井蛙,偏偏她还用了最温婉的语气说出,让武安侯夫人无从发作,气的眼前一黑。 更令她懊恼的,其中之意,她甚至没有明白多少。 她脸色由青转白,握着团扇的手指发白,却半晌说不出一句话来。 “好一个,若固守檐下,以浅见妄议天地,以陋识鄙薄风云,与坐井观天何异!” 一道爽朗笑声突然在众人身后响起。 众人闻声回首望去,却见一位身着玄色常服的中年男子负手立于身后。 虽未着龙袍,但那通身的威仪已让园中霎时寂然。 他身后跟着一众朝臣,不言而喻,这就是昭永帝! 辅国公夫人率先跪伏在地,声音微颤。 “臣妇叩见陛下。” “叩见陛下!” 一时间,满园衣香鬓影皆化作一片跪伏身影,环佩轻撞之声不绝于耳。 蔷薇拽了拽王清夷的衣袖。 “大娘子,这是陛下!” 王清夷恍然回神,从容敛衽为礼。 昭永帝信步走来,目光掠过众人,最终落在王清夷身上,笑容意味深长。 “朕偶然经过,却被这番,以夏虫不可语冰,井蛙不可语海论吸引。” 他伸手虚抬,命众人起身,语气温和却自有威严。 “能将庄子之言化入机锋,既守礼又不失风骨,这般见识气度,不愧是姬国公府血脉!” 此话一出,众人皆是一震。 武安侯夫人霎时脸色惨白。 昭永帝的目光扫过面容惨白的武安侯夫人,淡淡道:“门第之见,终究浅薄,我大秦选才,首重胸襟见识。” 话中意就差指着武安侯鼻子斥责。 跟在昭永帝身后的武安侯羞愧难当,满目赤红怒视着武安侯夫人。 众目睽睽之下丢人,武安侯夫人腿脚一软,差点再次跪下。 心中绝望极了,完了! 哪怕武安侯早已投靠安王,可现在大秦皇帝是昭永帝。 昭永帝这句话直接定性了她的人品。 自此,还有哪一家贵妇会宴请她,能待见她? 甚至殃及儿女。 安王见状,自是不能让追随他的朝臣拥簇受辱。 “陛下,都是些妇人之见,宴席快要开始了,我们是不是过去。” 一句妇人之见,他想直接定性这次不过是内宅妇人几句口舌之争。 可姬国公不待见他。 直接冷声截断,出言讥讽。 “安王这句妇人之见,是不满陛下刚才所言,还是对老庄之学别有高论?不如趁此机会,与我等说道说道。” 安王眼角微跳,暗骂这老狐狸最近似要疯魔,见他就撕咬,不过面上却堆起笑容。 “姬国公言重了,孤岂敢妄议圣贤?不过是怕误了陛下饮宴的时辰。” 他侧身让开道路,姿态恭谨。“陛下请。” 昭永帝将方才的机锋尽收眼底,见安王这般避重就轻,唇角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 他负手迈步,目光掠过垂首的王清夷,语气愈发温和。 “都平身吧,夏日刚好,诸爱卿不必拘礼。” 说罢,他率先向湖畔走去,步履间带着几分难得的轻快。 姬国公满意地抚须自得,路过姬国公夫人时,见她面色如纸,终究还是叹息一声。 安王妃目送陛下走远,指间绣帕差点要被撕碎。 终有一日,终有一日!目光扫过众人,她必将这些得罪自己的人踩成烂泥。 视线落在正与婢女说话的王清夷身上,她侧过身朝身边嬷嬷低语几句。 嬷嬷点头,不着痕迹地往后退了两步,随即匆匆离去。 第143 章 替换 安王妃的言行,皆落在王清夷眼中。 她眼尾微挑,眼眸越发明亮,带着一分微不可察的兴起。 终于开始了,她都等得不耐烦了! 此时湖畔宴席已布置妥当,水榭中风灯初上,映着湖面波光粼粼。 湖畔曲水蜿蜒,众宾客依序入座。 粼粼湖水犹如一弯新月,将水榭自然分开。 曲水流觞自男宾席一侧蜿蜒而出,绕过嶙峋假山,方流入对岸女宾席。 男宾处临着开阔湖面,可远眺湖面烟波。 谈笑间皆是朝堂风云、边关战事。 女宾席则隐在玉簪花与湘妃竹后,衣香鬓影间,低语声伴着茶香、花香,自成一方天地。 安王妃余光时不时注视着姬国公府几人,见几人时不时笑声清扬,目光越发冰冷,笑得讥讽。 让她们多笑几声,等时机到了,自有她们笑不出口的时候。 王清夷扫过几眼,略有沉思。 除了她,其他人身后,或多或少都有安王府婢女随身伺候。 果然,不等她多想,安王妃朝她微微一笑。 她步履从容,款步行至王清夷案前,垂眸间叹息一声,看向四周,训斥出声。 “伺候大娘子的婢女呢?” 王清夷身后突然跑出一个婢女,颤颤巍巍地跪下告罪。 “禀王妃,是婢女的错。” 她边说话边朝王清夷磕头。 “王大娘子,您饶了奴婢吧!” 磕头时,好似一个用力不稳,整个人冲到王清夷膝头。 她双手抱着王清夷双腿,惊吓到满目惊惧。 就在这个瞬间,她袖中一份军报抄本飘落于王清夷裙摆旁。 正是今早才送达兵部的密函,其中详述了北境异动与可能的内应。 她双手伏地时,这份抄本被她隐晦地塞入裙摆里。 “还不滚下去!” 安王妃怒斥,一双秀眉拧起。 “嬷嬷,拖下去,重责二十!” 说完,她上前执起茶壶,亲自为她斟茶。 “本王妃的错,大娘子勿怪。” 抬手时衣袖拂过案几,一枚玄铁令牌悄无声息滑入王清夷案几之下。 那令牌正刻着突厥文字,赫然是一枚龟符。 这龟符是王爷无意间获得的突厥调兵信物。 安王为了拉她和姬国公府下水,下了死手,连这枚龟符都能舍弃。 王清夷自是不知,不过她知这必然不是什么好物,随即暗中调换了去。 刚才安王从她面前经过,她悄然从安王腰间暗袋中取了一枚令牌。 指尖触及令牌的瞬间,一股潮湿寒意直透经络。 这令牌包浆温润,却是水汽浸骨才养出的温润。 指腹摩挲,上有漕字刻痕。 她虽不知这枚令牌用处,可被安王贴身携带,必然有其价值。 茶满七分,安王妃恰到好处地收手。 就在这个瞬间,她衣袖轻拂,茶杯碰倒,茶水顺着案几迅速浸染王清夷的裙摆。 王清夷唇角勾起,暗自叹息。 对她这么一个弱女子竟然下了死手!而且还要拖着姬国公府一起。 真是大手笔! 她们难道没考虑,万一失手安王府又该如何自处? 安王妃目露懊恼。 “瞧我这般不小心。” 她偏头看向婢女。 “红袖,还不去给大娘子收拾收拾!” “是!” 红袖微微欠身,行至案几前,目光似是无意间扫过座下,抬头看向王清夷。 “大娘子,方才我好似听见有东西落地的声响,是不是您落下什么?” 这一连串动作,将通敌叛国的罪名编织得严丝合缝。 王清夷看得叹气。 这要是普通小娘子,若从座下搜出令牌,再与脚下那份军报相互印证,她便是百口莫辩的死局。 姬国公府也得落个满门抄斩的下场。 真是好阴毒的手段,可惜遇到的是她! 安王妃身体微倾,眼眸大张。 “王大娘子,那是枚令牌吗?” 王清夷起身时不动声色地拂袖,在众人注意力皆被安王妃吸引的瞬间。 指尖轻巧地将那枚令牌转到安王妃披帛的内衬上。 电光火石间,安王妃跟前的婢女无一察觉。 王清夷似笑非笑。 “王妃说的可是这个?” 她从容取出掌心那枚玉圭。 “这是日常所用,确实有些分量。” 安王妃正要开口,王清夷已绕过案几上前两步,走动时,脚下哪里还有什么手抄军报。 安王妃正待细看,却被王清夷状似关切地扶住手臂。 “安王妃未饮就醉得不轻,突然间对我如此关怀备至,甚感惶恐。” 说话间,她手指在披帛褶皱间轻轻一勾,那枚令牌便悄无声息地滑落在地,正好落在安王妃脚边。 众人赫然,其中有眼尖见多识广的,凝神望去,俱是深吸口气。 “这,这好像是——。” 剩下的话立刻咽下去。 王清夷俯身拾起令牌,表情似笑非笑,视线扫过安王妃瞬间僵硬的脸。 她指尖摩挲着令牌,语气带着几分漫不经心。 “王妃,这是从您身上掉下的令牌,不过这造型与您略有不符。” 说话间,她抬手杨了杨,待众人皆看清之后,方才塞进安王妃的掌心。 “王妃,您收好!” 安王妃下意识地握紧,待反应过来,已来不及推拒。 王清夷将令牌塞入安王妃掌心的动作行云流水,却在收回手时,指尖不着痕迹地在对方袖口一拂, 一枚玉环已悄然滑入自己袖中。 真是得来全不费功夫,这是送上门的礼物! 安王妃握着那烫手山芋,指节发白。 令牌是在众目睽睽之下从她身上掉落,又被王清夷当众点破其不符身份。 昭永帝此刻必然已得暗卫禀报,包括这枚令牌的形状颜色以及刻字! 如此明显的漕运令牌,时间又短,根本容不得她分毫争辩。 安王若想平息圣怒,唯有断臂求生,要么交出执掌漕运的心腹,要么割让暗中经营多年的漕运利益。 无论哪种,都是伤筋动骨。 夏风拂过,带着腥甜的水汽。 安王妃凝神望着对岸修长的身形。 哪怕隔着半湖面,安王那凌厉的煞气依然浓厚。 众人心中明了,今夜过后,安王府注定要抛下些无关紧要的人物,才能在这暗流之下继续前行。 第 144章 自曝 姬国公都不知道自己怎么回去的。 只知道,陛下震怒,安王府乱套了。 他看向对面正低头喝茶的孙女。 “希夷,你说,今日安王府发生的事与你有无关系。” 他目光似有期盼,只望她摇头说不是。 “嗯!” 王清夷放下茶盏,朝他点头。 “与我有那么点关系!” 姬国公深吸口气,差点没憋着。 “怎,怎么会与你有关,不是说安王妃落下一枚漕运的令牌?” “对,没错!” 王清夷眸光清亮如水,唇角却凝着一抹极淡的笑意。 “那枚令牌是我从安王那拿到的!” “什,什么?” 姬国公大惊失色,说话结巴。 “什么叫从安王那拿到的?” 王清夷抬起手臂,手掌在他的注视下慢慢摊开,一枚龟符出现在她掌心。 “龟符!” 姬国公赫然起身,神色冷凝。 “希夷,这枚龟符你从何处获得?” “祖父既然认识,那就不需要我多言。” 王清夷随手把龟符扔在桌几上,惹得姬国公心跟着颤了颤。 这,这万一裂了该如何是好! “这枚龟符是安王夫妇给我和姬国公府准备的大礼,祖父!” 她从袖口取出那份抄送的军报,递给站在身后的蔷薇。 “拿给国公爷看一眼。” 姬国公接过那张薄纸时,尚未拿稳,就被开头那几行吓住,那纸页簌簌抖动,险些从他指间滑落。 “这是北境军报!” 他脸色由震惊转为煞白,呼吸陡然粗重。 他眼睛瞪得如铜铃,一字一句道。 “好一个秦仲谋!” 王清夷缓声开口。 “祖父您说,若这份军报与那枚龟符,同时在我身上,又被搜出,您说,姬国公府上下,可还有半分活路?” 她声音陡然转冷,目光掠过那枚被弃于桌案的龟符,语气森冷。 “若非时间紧迫,我换掉的,又何止这一枚漕运令牌。” 话音落下,室内一片死寂,只余姬国公压抑地喘息,一声重过一声。 翌日 因昨日安王府一事,早朝时,众朝臣皆垂首屏息。 大殿内,只闻玉漏声声敲在众人心头。 昭永帝端坐御座,目光缓缓扫过安王,眼底都是冷意。 “安王!”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似冰。 “漕运本是国之血脉,社稷之根本,你,作为朕之皇弟,受享国恩,理当为朕分忧,为大秦江山永固竭诚效力。” 他声音微顿,眼神骤然锐利。 “可你却纵容属官侵吞税银,更与那盐枭往来密切,视朝堂法度为无物!此行此举,你可还将朕这个君王放在眼里?可还对得起大秦列祖列宗?” 他身体前倾,最后一句陡然拔高,激昂到在殿梁间回荡。 一众朝臣头皮发麻,这是直指安王无君无父,就差骂安王要谋反。 一时之间,都恨不得不存在,头垂得更低。 昨日安王府赏花宴,未过半,昭永帝一杯酒怒砸安王脚下,随后怒气冲冲地拂袖离去。 就在众臣惶惑之际,对面官眷悄然传来消息。 宴席间,安王妃身上竟掉落一枚漕运令牌。 在众目睽睽之下见证! 安王妃辩无可辩! 一介妇人怎会有此物,必然属于安王。 一石激起千层浪,众人皆是哗然。 安王府与漕运勾结已成铁证。 与上次不同,上次不过是滥用职权。 而这次,如果罪名成立,安王被剥夺爵位都算轻轻拿下,重则处死且株连九族! 朝臣心中无不凛然。 都在猜测陛下会不会借题发做,利用这次机会一举拿下安王。 想明白各种道理,追随安王的官员顿时面无血色,只觉滔天巨浪已扑面而来。 安王面色沉重,稳步出列,他撩袍跪下,只是背脊笔直。 “陛下,臣,万死难辞其咎!” 不辩驳,不推诿,这干脆的认罪反而让殿内气氛更显诡谲。 “是臣失察。” 安王抬头,迎上昭永帝的审视,目光坦然,没有任何波澜。 “这些年,臣忙于军务及封地琐事,将王府诸多产业,尤其盐田经营、漕运联络之事,尽数委于王妃及王府属官,不想竟致王府属官贪得无厌,借王府之名,行此贪污之举,玷污圣听,动摇大秦国本,而王妃她亦是失察………………。” 他语速平稳,带着痛心疾首的沉痛。 “昨夜臣知此事,惊怒交加,连夜彻查,方知罪魁祸首。” 他声音低沉暗哑。 “陛下,臣将其押在殿外,只等听候陛下审问问罪!” “是吗?可真是巧!” 昭永帝似笑非笑,手指一声一声地敲打御案。 “那就带上来,让朕听听!” 听听安王如何的巧舌如簧。 他目光远远看去,只见殿门光影闪过,两名金吾卫押着一人大步走入。 被押之人正是安王府大管家陈嘉澜。 他未戴官帽,发丝略显凌乱,眉宇间笼罩着一层灰败。 “陛下,此人叫陈嘉澜,追随臣多年,官居安王府典簿,实掌王府盐田对外经营及漕运联络,曾经深得臣信重。” 安王吐字清晰,声音在大殿中回荡。 “可他有负圣恩,亦负臣嘱托,借此便利勾结外官私贩盐引,瞒报税款中饱私囊,且罪证确凿!” 他双手高高托起一卷赤封册子。 “此为陈嘉澜亲笔所写的认罪状,册子上详细记录数年来,他经手之非法勾当,涉及到漕运关节、贪墨数额、往来人员,一应俱全,请陛下御览!” 大殿一片哗然! 内侍躬身快步上前,接过册子,奉至御案。 几乎同时,陈嘉澜重重跪伏于地,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 “陛下,是罪臣利欲熏心,欺瞒王爷贪墨营私,自知罪孽深重!所做之事,皆是罪臣一人所为,王爷日理万机,王妃单纯,他们都被罪臣蒙蔽,实不知情!一切罪责,罪臣愿一力承担!” 他声音虚软无力,却将所有可能牵连到王府的关联,全部彻底斩断。 殿内落针可闻。 谁都清楚,陈嘉澜是安王府真正的钱袋子,他是连接盐田与漕运的关键枢纽,更是安王母妃留给安王的老人。 交出他,不仅是断臂,还是剜心。 那本厚厚的罪状,既是请罪,又何尝不是安王无声的示威与划界。 一切到此为止,若再深究,恐难预料! 第 145章 落定 昭永帝指尖划过所奉账册,缓缓翻阅,面无表情。 记录之详尽,牵扯之具体,俨然是一份精心准备的献礼。 这份献礼恰好有度,在昭永帝的接受范围。 他抬头望去,视线在安王平静无波的脸和陈嘉澜伏地的背影之间来回扫视,良久,方合上册子。 “安王秦仲谋,驭下不严有负朕望,现罚俸三年,于王府闭门思过一月,……非诏不得外出。” 他声音听不出喜怒,却定下了最终结果。 “陈嘉澜即日起革去官职,押入诏狱等候审讯,以大秦律论处!” “臣,” 安王深深叩首,掩去眼底所有情绪。 “领旨谢恩。” 起身时,他面容平静无波,唯有在转身刹那,目光与陈嘉澜短暂交汇。 眼底没有任何情绪,唯有一丝诀别的平静。 陈嘉澜微微颔首,随即被侍卫带下。 只能断臂求生,没有任何退路! 安王的视线一一掠过,在姬国公面前停下。 他眼眸微眯,眼底似有万千情绪,随即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 朝臣们依序退出大殿,安王步履依旧沉稳。 经过姬国公身侧,就在擦肩而过的刹那,他脚步微顿,侧首看向姬国公。 那双素来沉静的眸子里,骤然迸出淬毒般的恨意,却又在瞬息间敛去,只余唇边一丝冷意。 “姬国公,姬国公府好得很!” 他声音低沉,字字清晰。 “姬国公府的大娘子,当真是好得很!” 话音未落,他已转身离去。 “安王爷,保重!” 姬国公声音坚毅,面色如常,只是握笏的手微微收紧。 几位离近的大臣恰好听见两人对话,彼此交换惊疑眼神,却无人敢上前询问一句。 此事与姬国公府的大娘子有关? 难道昨日赏花宴上还有其他隐情? 安王这次可以说是大出血,舍了漕运多年收益,方的昭永帝首肯放下。 那今日之后,安王府与姬国公府的关系只能是不死不休! 安王府书房,胡惟郢站在门外听候差遣。 他面色凝重,看向守在门外的侍卫,压低声音问道。 “里面只有王爷?” “不是,还有王妃。” 仲暮面色沉重,又补充一句。 ‘王妃刚进去!’ 提到安王妃,胡惟郢面色一沉,连胸口都堵得慌。 除了美貌没有任何优点,当年如果不是王爷陷入险境,怎么会娶了这将家女! “王爷!” 见王爷站在窗前,身形一动不动。 安王妃又惊又惧,大气不敢喘,又不得不面对。 她屏息静立许久,想了许久,终是上前半步。 双手绞着帕子,声音轻得似怕惊扰到安王。 “王爷。” 她喉间微涩,字字斟酌。 “漕运的话语权柄,虽一时割舍,但、但总能徐徐图之。” 她悄悄抬眼,想从安王侧脸寻得一丝情绪。 却只见他缓缓转头,目光落在她脸上,眼神晦暗不明。 “你到底做了什么?” 安王的心情说不出的复杂。 因一个王清夷,差点毁了安王府二十年谋划。 一切从安王妃开始乱了,彻底失控。 安王府一众属官随从,拿着身家性命,跟随自己多年。 就在昨日差点因为自己的王妃,满门抄斩甚至牵连到诛九族。 而始作俑者却是他的王妃。 “王爷,我真的不知为何会如此!” 安王妃浑身紧绷,一时心惊肉跳。 “王爷,都是妾身的错。” 昨日到现在,她整夜都无法入睡。 面对浑身散着冷气的安王,她根本不敢有半分侥幸,也不敢分辩。 “王清夷的道术不在道长之下,是妾身大意了,妾身不该让她有机会近身。” “大意!” 安王上前半步,抬手一把掐住她的脖颈。 力道不重,却带着刺骨的寒意,拇指压在她急促跳动的脉门上。 “大意?” 他俯身逼近,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问道。 “本王问你,为何要提前动手?” 安王妃在他掌中浑身颤抖。 “为何不听我吩咐?” 他眼底翻涌着压抑不住的暴怒,指节微微收紧,声音压低。 “你差点毁了我安王府经营二十年的基业,更害了嘉澜,他今日在殿上替我顶下所有罪责,死罪!你可知?” 最后一句,似是淬了毒的恨意。 安王妃脸色骤然煞白。 她勉强摇头,喉间发出细微的呜咽。 安王似是想到什么,猛然反应过来,手指一松,安王妃整个人瘫软在地。 “砰!” “咳咳” 安王妃捂着脖子剧烈咳嗽,眼眶泛红。 “王爷都是我的错!” 她爱及了王爷,哪怕被如此对待,爱意不减半分,只怨自己没有能力帮扶王爷,反而给王爷拖后腿。 安王垂眸看她,眼底划过冷意, 如果不是当年道长说,王妃八字旺她,有助他登顶,自己怎么会娶了这空有美貌毫无能力的草包。 安王抬脚刚走两步,忽又驻足。 他未回头,声音如寒冰。 “圣旨既然让你禁足半年,明日我会安排人送你到城外别苑修心养性。” “不,不要!” 安王妃用力摇头。 “王爷,就让我在府内,我。” “闭嘴!” 安王侧过半张脸,余光冷厉。 “还有姬国公府,把你的人都给我撤回来,姬国公府我自有安排,如果让我发现你还敢伸手。” 已经失了嘉澜,他不想再失去另外一个陈嘉澜。 姬国公和府内众人,只要有任何人发生意外,昭永帝与众臣都会记在他的头上。 “别逼我对你动手!” 话语顿住,只余无声地狠厉弥漫开来。 他深知,他这看似柔顺的王妃,在外从来都是傲慢无礼,吃不得半分亏。 以往还能趁此机会,借着王妃的手除去与安王府不对付的朝臣。 可现在,却容不得他有半分错! 谢宸安听说此事时,尚在回京路上。 他合上书页,拧眉看向谢玄。 “希夷可有危险。” 以安王睚眦必报的性子,绝不会如此轻易放过。 “姬国公在希夷娘子院子增加了暗卫。” 谢玄不觉得希夷娘子会有危险。 相处至今,与希夷娘子不对付的,好像都没什么好下场。 他猛然一惊,细数自己这大半年,应该没有任何得罪希夷娘子的地方。 “陛下令其闭门思过一月,最起码这一个月,安王不敢轻举妄动。” 谢宸安垂眸突然轻笑出声。 “安王府的陈嘉澜!看来这个教训,足够令安王悔恨多年!” 第 146章 封卷 因安王府属官陈嘉澜一案,牵连的官员纷纷落马。 安王当日奉上的账册,一一记载,牵扯到六部各级。 不过都是一些无法伤筋动骨的人和位置。 其中户部主事赵文康首当其冲,被查出连续六年虚报漕粮损耗,累计侵吞官银数十万两。 被投入狱中,未等审讯,赵文康当夜就被自尽。 待官兵抄家时发现,赵文康妻儿早已不见,只留下一栋空空宅院。 工部员外郎张明远,在漕船修造中,一直以朽木充做良材,并且克扣工匠工钱,致使漕船接二连三出现翻船事件,几十名船工葬身鱼腹。 经初步审查,刑部、礼部、吏部各有官员牵涉其中,或收受贿赂,或包庇纵容。 一桩由陈嘉澜引发的漕运案,六部竟没有一部干净。 满堂朝臣皆为之骇然! 随着审查,陈嘉澜一案的卷宗越积越厚,牵扯到的官员也越来越多。 六部堂官,皇室宗亲,已至触目惊心之境。 若再深究,恐将动摇大秦漕运命脉,更将朝堂根基撕裂。 昭永帝深夜独对烛火,最终将朱笔重重搁下。 “封卷。” 二字一出,满朝官员皆是长舒口气。 面对罪魁祸首——陈嘉澜。 昭永帝直接挥墨写下旨意。 陈嘉澜斩立决,家产充公,亲族流放,三代不得科考。 自此,安王府引发的漕运案,到此为止! 朝堂的风起云涌,直接影响到市井。 王清夷明显感到自己身边的人变多了。 院内多了几个粗使婢女,院外能感受到就有六个。 暮色渐沉。 她推开院门,就见姬国公负手立于青石径上。 “祖父。” 姬国公回身,眼底的凝重未散,只对她点了点头。 “清夷,怎么这个时候还出来?” 王清夷扫过墙角、树影那些似与暮色融为一体的暗卫。 “院子突然多了这些人,自然要出来看一看。” 她抬头望向姬国公。 “祖父,前几日我便说过,我这里,无需这般兴师动众。” “还是小心为上。” 姬国公来回缓缓踱步,语气温和。 “希夷,我自是知道你的本事,但眼下,非比寻常。” 他眼角的皱纹里挤满了担忧之色。 “安王此人,睚眦必报,陈嘉澜是何人?王府外事基本都是他处理,安王绝对的左膀右臂,此番折在你我手中,安王岂会善罢甘休?更何况,漕运之事,他至少损失五十万,这还不算后续叠加的损失,可以说安王府损失惨重,这口气,他绝咽不下去!” 王清夷微微蹙眉。 夏夜微风拂过,带来草木微腥的气息,也带来衡芜苑内那股无形力量的细微嗡鸣。 “祖父请看。” 她伸手指向那看似空无一物的院墙轮廓,语气平淡。 “祖父,我这院落四周,已布下阵法,虽不及星寰大阵的威力,可效果出奇,那些不请自入者,踏错一步,便堕入幻境,没有我的允许,哪怕生命枯竭,绝不会走出半步,我自保,足矣。” “祖父自然信你。” 姬国公的目光越过她,望向安王府方向。 “可安王的手段,防不胜防。他损失的不仅仅是一个陈嘉澜,更是整个安王府的颜面,下次他若动手,必然要一击必中,不会给你任何机会。” 他话语里没有质疑,只有谨慎。 “此外,安王身边有一神秘道人,无人见过他的真面目,以防万一,多一重护卫,就等于多一重保障,祖父不敢让你冒丝毫风险。” 王清夷沉默了片刻,随即不再多言,只轻轻颔首。 “既然如此,便有劳祖父费心了。” 算了,只要不打扰到她,多就多吧! 翌日 染竹掀开竹帘,从外走进来,走到近前,这才附耳小声说话。 “大娘子,谢侍卫送来一张字条。” “谢侍卫?” 王清夷抬手接过字条。 前几日,她从祖父那得知,谢大人在蒲州渡渡口截了安王几十艘漕船。 不仅让安王折了钱,还折了个蒲州刺史。 同样让安王折钱又折人,怎么在谢大人那就云淡风轻。 到她这,院子差点围成水桶,连出门都受阻。 “谢大人回了上京?” 因为漕运的案件,谢大人往返上京多次。 王清夷偶尔会接到递来的纸条,那时她才知道,谢大人又回来了。 染竹“嗯”了一声。 她嘴巴微撅,似是受了委屈一般。 “听谢玄说,他们昨日刚到的上京城。” 谢玄那个混蛋,竟然拔了她的簪子。 她低垂着头,睫毛忽闪。 “大娘子,谢玄说,让您看了字条立刻毁了去。” “哦!” 王清夷铺开字条,入眼就是玉真人三个字,玉真人之后跟着胡惟郢。 她指尖抚过纸面,谢宸安的字迹清逸,将玉真人的来历写得清晰明了。 玉真人原为雷鸣观观主,精于阵法丹药。 二十年前入京结识安王,成为安王府的座上宾。 不过外人很少知晓。 胡惟郢是建元三年状元,不知为何,建元五年辞去所有官职,转投安王门下。 纸条最末,笔墨陡然加重,力透纸背。 哪怕没有看见,也能想象出,谢大人写这张字条时,笔锋似剑,字迹峻拔。 “胡惟郢善谋略,玉真人擅借势作局,阵法阴诡难测,如非必要,不可硬碰。” 王清夷眸光在这张字条上停留片刻。 不可硬碰! 谢大人这般郑重警示,倒让她心生警惕。 她将字条凑近灯烛,火舌卷起,字条顷刻化作灰飞。 不过这几日,她感受到的危机没有前几日强烈。 看来,安王一系应该都被叮嘱过,不敢随意出手。 既然谢大人回京,那卫璟文之死,是不是要有彻查。 三枚玉环,她手里收集了两枚,还有一枚到底在谁的手里。 那三枚玉环,缺一不可。 哪怕知道宝藏具体位置,没有完整玉环,也是徒然。 王清夷尝试着站在香云的角度考虑事情。 如果是她,会如何选择? 又用五铢钱推演,只给了一个提示。 阴阳失交! 卦象显示“水火未济”。 坎水在下,离火在上,阴阳失交。 所求之事如隔薄纱,分明触手可及,却终差一分火候。 既然那枚玉环与她仅是唾手可得,那她就不用去分心,静等时机就好。 第 147章 棋起 染竹沿着青石小径往大厨房去,脚步虽快,眉间却有郁郁之色。 “这是怎么了?” 幼桃正从松雪斋过来,手里提着黑漆描金的食盒,见她这般模样,忍不住招手唤住。 “谁得罪我们染竹小娘子了?” 她站定,掩唇轻笑,眼波流转间尽是关切。 染竹脚步一顿,转身向她走去。 “幼桃姐姐,连你也笑话我!” “什么叫也笑话你?” 幼桃眼眸微眯,看来这丫头有心事。 她笑着将食盒放在一旁石凳上,从怀中取出一个素绢帕子包好的小包。 “算你有口福,夫人身边的张嬷嬷刚做的龙须糖。” 她拈起一块糖丝如雪的点心,递到染竹唇边。 “张嘴。” 染竹顺从地张口,糖入口即化,满嘴都是甜香。 她满足地眯起眼睛,腮帮子鼓鼓的。 “张嬷嬷的手艺越发精进了。” 她含糊地说着,眉间的郁色散了几分。 幼桃将帕子包好塞进她手里。 “这些都给你留着。” 见染竹眼角弯成月牙,她笑的柔和。 “快去吧,别让大娘子等急了。” 染竹这才想起正事,忙将龙须糖仔细收好。 “小红不舒服,我正好闲着,替她去大厨房取份酸梅汤。” 她转身欲走,却发现自己方才心事重重,竟走错了路。 国公府大厨房位于前院东南角,她在绕回去就远了。 略一思忖,她选了右侧回廊。 这条路穿过竹园,虽幽静却更近。 一路竹影婆娑,阳光正好,湘妃竹在风中沙沙作响。 就在她快要走出竹林时,前方忽然传来一道熟悉而压抑的声音。 染竹脚步一顿,下意识闪身躲到廊柱后。 青石柱子的凉意透过薄衫传来,她屏住呼吸,心跳如擂鼓。 “你让我如何是好,这国公府我一天都待不下去了!” 娇软的声音带着泣声,隐隐传来。 竟然是王淑华! 染竹蹙眉不解,国公府待她不好吗? 国公府二娘子,吃穿用度依然如前,大娘子也从未打压过她。 如此这般还不满? 她双手趴在石柱,稍稍探了探头,却见王淑华被一陌生高大男子搂着。 染竹差点惊呼出声,她抽出手捂住嘴巴,深怕自己控制不住发生声响。 王淑华好似觉得不妥,缓缓推开他 ,后退两步。 她低垂着头,小声问道。 “二郎,我无事!” “淑华妹妹,不然我今日回去,就让母亲过来提亲如何?” 谢宸启的手顿在半空,见她这般回避,心头不由一紧。 他上前半步,声音放得极轻。 “可是身子不适?是不是你院中的下人们伺候的不尽心?” 王淑华低垂着头,缓缓摇头指尖无意识地绞着帕子。 “没有,我,我只是心里难受。” 她声音轻得像风。 “只是,提亲之事,二郎是否再斟酌些时日?” 谢宸启凝视她低垂的眉眼,心中了然。 姬国公府的这场嫡庶变故,各种原因谢家清楚。 姬国公世子亲自上门告知此事。 他母亲知道消息的当晚,就提出要退婚,被他百般阻挠,才暂时忍住不谈。 他与淑华多年情谊,不会因着此事,昔日的感情就消散。 这半年,淑华越发消瘦,温婉的性子添了几分谨慎,他心头有丝丝抽痛。 “母亲常夸你懂事知礼。” 他温声说话。 “昨日她还在念叨,要请你过去帮着挑选花样,在她心里早将你当作家人。” 今日回去后,他就会明确告诉母亲,他谢宸启非王淑华不娶! 说话时,他目光真挚,带着不容错辩的怜惜。 “淑华,这桩婚事谢王两家自幼便定下,如今我只盼着早日迎你过门,也好名正言顺地照顾你。” 王淑华抬眼,见他眼中映着灼灼阳光,明亮而温暖,终究不忍拒绝,缓缓点头。 喜的谢宸启眉眼见笑。 “好淑华,我这就回去跟母亲商量,你等我来娶你。” 染竹靠在石柱上,过了半晌才回神。 从大厨房 回来,直到夜色渐深,她才缓步上前,语气略带迟疑。 “大娘子,我今日在前院见到二娘子与谢府二郎君在一起那啥。” “那啥啥?” 蔷薇与幼桃正做着绣活,闻言,两人同时放下,起身走过来。 她二人倒没觉得王谢两家定下的亲事,是她家大娘子的。 只觉得谢府二郎君配不上她们的大娘子。 二娘子愿意嫁过去就嫁吧! 现在问起单纯就是好奇心起。 幼桃眼底满是好奇:“她俩怎么啦!” “二娘子真是,都不知道顾忌些。” 染竹语气略带嫌弃。 “两人抱在一起哭哭啼啼的,这万一让外府来人碰见,影响到我家大娘子名声。” “啊!” 幼桃和蔷薇二人倒吸一口气,彼此面面相觑。 二娘子? 二娘子向来温婉贤淑,怎会做出与谢府二郎君抱在一起,这种不规矩的事! “王淑华和谢宸启?” 王清夷却是若有所思,她看见过王淑华面相。 在她回归姬国公府那一日起,两人的气运就已发生改变。 沈敏卿其心当诛! 她当年以阴私手段,强夺她命格气运转嫁至王淑华身上,妄图以此逆天改命。 如今她既重返棋局,那本不属于王淑华的气运,便如无根之木,全部溃散。 王淑华最初的气运就是飘零一生的命运。 她皮色虽润却鼻梁细窄露骨,主情意难驻,唇薄如线,笑时唇角微垂,福缘随息而散。 虽贵却乏温存,一生兰因絮果。 面相显出孤清、寡情、福薄,飘零一生! 所以王淑华与谢府二郎君不会有任何结果。 如果她如梦中一般,没有失警,没有回到姬国公府。 王淑华就会承载她的气运,一生顺遂。 可她回来了! 王清夷眸光微闪,好似又看到梦中那高高在上的女人,俯视她时眼底的轻蔑讥讽。 她唇角缓缓勾起,既已归来,那这被窃取的人生,自会一一拨正。 王淑华既无承载厚福的命格,强求来的,终究要还。 面金水形孤,兰因絮果,才是她命里应有的终局 自此,大道归真,各安天命。 第 148章 退婚 果然,翌日,谢氏二房过来退婚了。 来人正是谢家二房太太谢卢氏。 考虑到身份尴尬,崔望舒请谢卢氏到茗居堂一叙。 “谢二夫人,老夫人在里面等你。” 崔望舒笑得客套有礼。 此时她的心情极其复杂。 十七年的相处,感情怎会说没就没。 她在清夷和淑华之间,做了正确选择。 同时她更是恨极了沈敏卿,连带着对淑华的情感也骤然变冷。 可现在看到淑华被人嫌弃,心底又有说不出的复杂。 她与谢卢氏相交多年,暂时不会轻易撕破脸。 两人说说笑笑地往茗居堂去。 走到院门,谢卢氏停下脚步。 目光落在崔望舒身上,带着几分欲言又止的惋惜。 “世子夫人。” 她语气带着遗憾。 “今日前来,实在是不得已,您也知道,这桩婚事原是婆母与老夫人的一番美意。” 她微微停顿。 “不瞒您说,我注意的一直是您膝下的嫡女,可谁曾想,竟会生出这般变故,若只是无心之失,或是下人伺候不周导致的意外,我们谢家也并非不通情理之人。可如今……。” 她摇了摇头,眼底掠过一丝冷意。 “三夫人这般处心积虑,实在令人心惊,为人品行竟能做出这等偷梁换柱之事,教人如何不怀疑其血脉品性如何?” 谢卢氏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之所以在崔望舒面前慎重提起,也是考虑到二娘子从小养在世子夫人膝下。 万一世子夫人对二娘子还有几分养育之情,记恨她,那就不妥了。 崔望舒笑容疏离。 “谢二夫人的顾虑,我明白,此事你与老夫人商量就好。” 见她神色如常,看不出什么情绪,担忧之心暂且放下。 她并不想与姬国公府起冲突。 谢氏早已不是前朝那个顶级世家。 如今的谢氏,完全是靠着谢宸安才有了今天这个局面。 她不想为了儿女亲事给谢家树敌。 “谢二夫人,请!” 春雨打着竹帘出来,远远望见世子夫人领着谢二夫人过来。 她扬声招呼,上前半步行礼。 “世子夫人、谢二夫人。” 崔望舒微微颔首。 “国公夫人起了吗?” 春雨伸手撩开竹帘。 “回世子夫人,老夫人刚起,正等着您和谢二夫人。” “好,谢二夫人,我们这就去见老夫人。” 崔望舒率先进去,谢二夫人胡乱点头,跟着踏进内室。 姬国公夫人从安王府回来后,身体一天比一天好转。 每天能下床走个几圈,胃口也好了不少。 见谢卢氏进来,她眉心微蹙。 她疼淑华不作假,知道谢家上门是为了退亲,哪里能喜欢。 谢二夫人挤着笑脸,见姬国公夫人面色不善,心头自是一惊。 她上前行礼。 “谢卢氏给国公夫人请安,国公夫人万福!” 姬国公夫人半倚在迎枕上,目光淡淡扫过她,并未接她行礼问安的话。 “谢二夫人有些日子未登门了,今日倒是稀客。” 她声音不高,却带着久病之人特有的阴郁。 “怎么,是嫌我们国公府的门槛不够高,容不下谢二公子这尊大佛了?” 谢卢氏脸色一白,忙道:“老夫人言重了,实在是……” “实在是什么?” 姬国公夫人的唇角牵起一丝极淡的冷笑,那笑意未及眼底。 “是嫌我们淑华不够好。” 她声音不高,却字字带刺。 “还是觉得国公府门庭渐冷,攀不上你谢家如今的高枝了?” 她身子微微前倾,目光冷硬。 “我竟不知,谢家如今挑选媳妇,不看小娘子德行教养,反倒专盯着别人后宅里的些许阴私不放。” 谢二夫人脸色霎时青白交错,嘴唇嗫嚅。 “这、这……国公夫人言重了,实在是……唉!” 她喉头发紧,后面的话像是被堵住了,难以出口。 可一想到沈敏卿的品行,日后还要同她打交道,顿时心里膈应得要命。 不行!她心下一横,牙关紧咬,硬着头皮道。 “不敢欺瞒国公夫人,我家婆母当初首肯此事,看重的原是世子夫人膝下嫡女,如今这般情形,实在是难以接受。” 她顿了顿,觑了眼下国公夫人的脸色,声音不自觉得更低了些,带着试探。 “若是,若是世子夫人膝下的希夷娘子,肯屈就下嫁我家二郎,我、我卢氏愿倾尽所有,风风光光迎娶!” “你做梦!” 姬国公夫人骤然瞪大双眼,胸中一股浊气直冲顶门,气得几乎要当场啐过去。 那谢二郎不过是个文不成武不就的白面书生,也敢肖想她姬国公府的大娘子!真是想疯了! 这一声怒斥惊得谢二夫人浑身一颤,方才那点勇气瞬间消散无踪。 她慌忙缩了肩膀,垂下头,声音细若蚊蚋。 “国公夫人息怒!是、是我失言,怪我多嘴!” “母亲。” 一直静坐旁观的崔望舒此时缓缓开口。 她声音平和。 “既然谢家心意已决,多有勉强,反而不美,依儿媳看,这庚帖,不如就此退还了吧。” 她与这谢卢氏打交道多年,深知其性情,对方今日能硬撑至此,始终不肯松口,已是铁了心要悔婚,多说也无益。 姬国公夫人猛然转头看向崔望舒,手指几乎要抬起来。 她想要质问,淑华难道不是你看着长大的? 淑华的终身大事,就如此轻描淡写,说退就退? 可目光扫过谢卢氏,终是将冲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所有的怒火与失望,最终化作一声沉重的冷哼。 “晴嬷嬷。” 她声音里带着疲惫与冷意。 “去将谢二郎的庚帖取来。” “是,夫人。” 晴嬷嬷应声转入内室,片刻后,手捧一个紫檀木匣走出。 她小心翼翼地将木匣放置于桌几之上,揭开盒盖,取出一份泥金红帖。 “老夫人。” 晴嬷嬷低声道。 姬国公夫人看也不看那庚帖,只冷冷盯着谢二夫人。 “给她。” 谢二夫人将那份庚帖迅速收回袖中,又拿起那份属于淑华的帖子递出。 姬国公夫人端坐主位,面色沉静如水,眼底都是对淑华未来的深深担忧。 第 149章 滋生 谢二夫人来府退婚一事,姬国公夫人没想着隐瞒淑华。 在她心里,谢宸启并没有多优秀,特别是与谢家那位族长,大秦新任尚书大人谢宸安相比,毫不出彩。 怒过之后,心情稍稍平静。 淑华生母虽然品行卑劣,不过从小是由望舒教养,姿态礼仪在上京世家中算是拔尖。 先等个一年半载,等事情平息过后,再给淑华选一个好的。 她们姬国公府小娘子还缺好郎君求娶? 她让人把淑华叫到跟前安抚几句,让晴嬷嬷去内室取了一件太后当年赏赐的花冠。 “过几日,范阳卢氏长房设宴,到时候祖母带你过去。” 晴嬷嬷捧着一个青瓷粉盒出来,她笑容温和。 “二娘子,前些日子老夫人就说了几次,这顶花冠一直给您留着。” “打开,给二娘子戴上。” 姬国公夫人含笑看着晴嬷嬷为淑华戴上花冠。 金丝累成的牡丹层叠绽放,正中一颗东珠流光溢彩,映得淑华眉眼愈发精致。 姬国公夫人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 她向来乐见这些首饰在家中小娘子云鬓间生辉。 她家的小娘子们确实都生得好,每逢宫宴,那些世家夫人们总要夸赞姬国公府女儿的好容貌。 那个眼高于顶的云贵妃每次见到二娘子眼底都是忌惮。 就怕姬国公府送孙女入宫争宠。 她姬国公府何时需要送小女娘进宫争宠来提高门庭? 以为都是云家这般破落户,靠一个云贵妃鸡犬升天。 一个商贾都被封爵! 真是晦气! 这般想着,她又吩咐晴嬷嬷:“去把去年得的那对翡翠掩鬓也取来,这样的好颜色,正该配淑华今日这身衣裳。” “哎,我这就去。” 晴嬷嬷转身进了内室,没一会儿捧着一个小巧妆盒,取出一个翡翠掩鬓。 “二娘子,我给您戴上,让老夫人看看。” “谢谢嬷嬷!” 淑华垂眸感受着发间沉甸甸的花冠,喉间微微发涩。 紧绷的心弦,在祖母一如既往的怜爱中悄然有松动。 那翡翠掩鬓的凉意触及耳际时,她心中有悲凉。 在这深宅里,她唯一的依仗竟然是来自祖母的垂怜。 “我的淑华戴上就是好看!” 姬国公夫人脸色略显疲倦。 “回去吧,祖母有些倦了。” “祖母!” 王淑华上前行礼。 “淑华谢过祖母,祖母您休息,我回去了。” “去吧。” 姬国公夫人挥挥手,晴嬷嬷上前伺候她躺下。 “阿晴,鹿鸣他们快要回来了。” 昨日驿站来信,她那游学的孙儿们还有一旬就要归家了! 王淑华回到房中,便将自己关了起来。 此时外面突然下起了暴雨。 窗外暴雨如注,豆大的雨点疯狂地敲打着地面,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闷热和尘土的腥味。 她蜷缩在床榻,听着雷声轰鸣,恐惧与无助交织。 她好像被所有人抛弃了! 心底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悲哀和绝望。 “二娘子,您别太难过,国公夫人说了谢二郎君并不是好郎君人选。” 贴身婢女红樱小心翼翼地劝慰着,眼中满是担忧。 原以为谢二郎君是个信守诺言的,谁知竟然这般无用! 王淑华侧卧着,眼泪簌簌,闻言苦笑出声,声音发飘。 “红樱,你不懂,这桩婚事于我而言,已是目前最好的选择,可现在。” 谢家因身份和生母的品行前来退婚。 这件事根本隐瞒不住。 不出两日,这消息绝对会传遍整个上京城世家圈。 她这样的身份,上京城稍有权势地位的世家,绝对不会选择自己。 除非嫁给世家庶子。 她的未来可以遇见! 她翻过身,抬眼透过半开的窗户,望着窗外被暴雨打残的枝丫,心底空空落落。 红樱见自家小娘子无声哭泣,急得直跺脚。 “娘子,谢家二房早就落败,哪里还配得上二娘子您,老夫人定会再给您寻一门好亲事的,您这么好,肯定能找到比谢二郎更好的。” 王淑华缓缓摇头,眼中满是迷茫。 “红樱,你不懂,我好像没有退路了。” 她望着窗外残枝,眼前却浮现出一个高大的身影。 月前崔家的宴会,那个男人曾抵着她,淡漠的眼底似有深情。 “若你愿意,本王可护你周全。” 那时她尚有谢家婚约在身,还有身为国公府嫡女的骄傲更不容她为人侧室。 可如今,谢家退婚的羞辱即将传遍上京。 王爷的后院,虽非正妃之位,却足以让那些轻视她的人重新跪拜。 可这样的念头刚起,她便打了个寒战。 她猛然摇头,侧室也是妾,她不要为妾,从而让整个国公府蒙羞。 但若不选这条路。 她环顾这间渐渐失去温度的闺房,清楚感知到自己正从云端坠落。 雷声轰鸣,她缓缓坐起身。 她开始犹豫,是否该抓住这根稻草。 她知道,一旦这么做,就意味着与国公府割裂,与国公府站到对立面。 与她那生母一般,被人唾弃。 但她更清楚,如果不这么做,她可能会陷入更深的困境。 此后一生都会心有不甘。 她要好好想想。 “大娘子!” 书房外,染竹人未到声已到。 她收拢好油纸伞,递给一旁的婢子,匆匆吩咐。 “收好了,我待会儿还要用。” 她掀开帘子,踩着碎步走到书案前。 王清夷放下手中书卷。 “何事,如此慌张?” 染竹讪笑,不过脸上难掩高兴。 “大娘子,谢二夫人今日过来退婚了。” 她没觉得谢二郎多好,但只要想到谢二郎要与二娘子成婚,这心里就不得意。 这谢家退婚反而让她舒坦。 “我还以为那个谢二郎能说到做到,谁知隔日就过来退婚了,他连个人都没出现。” 她语气中透着鄙夷。 王清夷眉梢微挑,神色平静,垂眸继续看书。 “两人本就没有夫妻之缘。” 二人形神不相滋养,纵有婚约亦如浮萍聚散,何来姻缘! 只是没想到谢二夫人出手如此快。 “啊!” 染竹猛然想起,自家大娘子是什么人,估计早就看出。 转而又想起一事。 “大娘子,我从前院听说,大郎君他们要回来了!” 王清夷翻书的手一顿,指节在泛黄书页上轻轻叩击三下。 掌心坎位浮现红晕,这是手足归位之兆。 随即粲然一笑。 “兄长还有一旬就要归家。” 第150 章 青阳侯府 范阳卢氏青阳侯长房长子卢晋,即将接任大理寺卿的消息,已在京中悄然传开。 自李德普与卫璟文两桩大案接连震动朝野。 昭永帝在半年内已接连罢免两任大理寺卿。 如今这个位置,烫手得很。 哪怕这位置是天子近臣,大秦从三品高官,一般人也是望而生畏。 也正因其烫手,才更显分量,非根基深厚、手腕强者,坐不得也坐不稳。 青阳侯卢裕安的府邸,便是在这般微妙时节,敞开了朱红大门。 这场由侯夫人卢陈氏主持的夏日宴。 明面上是因卢侯爷新得了数只西域卷毛犬,通晓人意,憨态可掬,特邀亲朋近友共赏。 实则,上京城明眼人都清楚,那几只雪白卷毛、系着金铃在宾客间活泼穿梭的宠物,不过是块精巧的敲门砖。 真正的铺垫,是为卢晋铺路。 卢晋之所以敢接任这个位置。 有其微妙之处。 青阳侯是昭永帝的心腹,卢陈氏是昭永帝母妃先王太后表妹。 卢晋与昭永帝的关系,远非寻常君臣二字可论。 论朝堂,是天子与臣子,论私情,有着表兄弟之亲。 少年时同一间御书房读过书,骑马射箭。 昭永帝看向卢晋时,那双向来猜疑的眼神,会不自觉地流露出两分温度。 那是一种基于血脉关联与长久陪伴后,沉淀下来的信任。 正是这份超越了寻常君臣的信任,让昭永帝接连罢免两任大臣后。 将这个烫手的位置交到卢晋手中。 他深知,卢晋身后是忠诚不二的青阳侯府。 能力可能不够,可立场绝对胜任。 午后的卢家花园,园中衣香鬓影,众女眷言笑晏晏。 卢晋一身天青色杭绸直裰,腰间束着竹纹玉带,衣料在阳光下泛着温润光泽。 他正值盛年,面容儒雅温润,眉宇间凝着经年沉淀的书卷气。 身量适中,清瘦挺拔,整体清雅而不失贵重。 他与上前道贺的世交旧故一一还礼,言谈简洁,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卢陈氏周旋于女眷之中,眼角余光却始终不离长子。 这场夏日宴,布局精致,细节拉满,每一次看似随意的引见,都在将卢晋稳稳托向那个众人心照不宣的位置。 姬国公夫人车驾抵达时,便引得侯府门前众人侧目。 四匹通体黝黑的骏马,拉着的黑檀木马车远远驶来。 车厢宽阔,雕饰繁复精美,窗棂上悬着薄薄的洒金轻纱,在日光下流转着莹莹光泽,无声彰显着国公府的超然地位。 “这便是姬国公府的车驾?果然气派非凡。” 站在大门外,等候进入的官眷命妇低声与身旁人议论。 “可不是么,听说这马车还是先皇御赐,寻常人家连见都难得一见。” 两名命妇退后几步,皆是艳羡地看着停靠一旁的马车。 车驾还没停稳,随行的两辆青幔小车,迅速下来十余位衣着整洁、步履轻盈的伶俐婢女。 她们走到车架两旁,垂首静立等候。 随后,主车帘幔被随行婢女轻轻掀起。 姬国公夫人率先下车,她身后紧跟着的,便是王清夷。 其后才是二房王淑箐与三房王淑华。 “国公夫人,您慢些。” 春雨和春回小心搀扶着姬国公夫人,低声提醒。 姬国公夫人微微颔首,目光扫过侯府门前,嘴角含笑,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轻慢。 王清夷随后步下马车,脚步轻盈。 这份喧闹,她似有几分不适,眉心微蹙。 今日她一身月白云绫裙裳,身姿纤细窈窕,面容清冷如玉,气质澄澈出众,又带着一种弱不胜衣的娇柔之感。 马车还未停稳,青阳侯府的婢女就疾步入内报讯。 卢陈氏闻讯,立刻亲自迎至二门处。 她笑容温婉得体,与姬国公夫人含笑寒暄,目光却不着痕迹地落在那位静立一旁的王家嫡长女身上。 心下微凛,若非早从长子卢晋口中得知,陛下都对此女心存几分忌惮与慎重,她实在难以将眼前这娇娇弱弱、我见犹怜的小娘子,与那般评价联系起来。 “国公夫人辛苦了,快请入内歇息,院子里已备下清茶点心,就等着您了。” 卢陈氏笑容不减,亲热地挽着姬国公夫人的手,同时对王清夷也投去温和一瞥。 言语间,她已暗自递了个眼色给身旁的心腹嬷嬷。 嬷嬷会意,立刻悄声吩咐下去,让侯府一众伺候的奴婢们打起十二分精神。 尤其要小心伺候好这位国公府的嫡长女,万不可有丝毫怠慢。 安王府发生的事尚在余威。 嬷嬷会意,转身悄声吩咐下去。 “去,让厨房再备些清甜的果品,尤其是那冰镇的莲子羹,要快。” 婢女低声应是,转身匆匆而去。 姬国公夫人回以一笑,语气温和。 “有劳了,这是我那世子名下的嫡长女,刚接回来,你唤她希夷就好,今日叨扰了。” “希夷,过来见过青阳侯夫人。” 王清夷微微福身,声音轻柔:“见过卢夫人,叨扰了。” “哎哎!真真是好模样,好气度,老夫人,我看这般长相,在上京城是头一份,您老有福气啊!” 卢陈氏伸手虚扶一把,笑得爽朗。 她目光落在王清夷身上,近前,越发令人惊艳,随即笑容更添几分热切。 “快别多礼,都是自家人,瞧着就让人喜欢。” 有福气?确实有福气! 姬国公夫人含笑道。 “就是有些淘气,万一冲撞到侯夫人,你可要见谅!” 转而想到安王府那一幕,有些无力,先打个招呼吧,万一呢。 卢陈氏嗔怪道。 “老夫人还是如此谦虚。” 此时她终于瞧见跟在身后的两个小娘子,特别是王淑华,不禁暗自感慨。 如果没有前面那位,这般相貌,嫁皇室也嫁的,现在却是难嫁了。 “快一同进来,院子里凉快,正好散散暑气。” 卢陈氏挽着姬国公夫人的手,边走边笑道。 “夫人今日能来,真是蓬荜生辉,听说您府中养了几盆名贵兰花,有时间一定要让我开开眼界?” 姬国公夫人笑道:“不过是些寻常花草,若你喜欢,改日我让人送来几盆。” “那我可就厚颜收下了。” 卢陈氏笑得愈发亲切。 一行人穿过回廊,往院子走去。 第 151章 青阳侯府1 卢府后院凉亭中。 卢婉仪与上京贵女们凭栏相谈。 此时婢女们端来甜点,其中一样乳酪叠冰,最得小娘子们喜爱。 乳酪叠冰上插着金制小簪,好方她人使用。 众人正欲分食,忽闻园内由远而近传来一阵喧闹声。 卢婉仪起身看去,却见她的叔祖母——青阳侯夫人,领着姬国公夫人朝后院走来。 “是王清夷!” 一道女声从身后惊呼出声。 卢婉仪侧目看去,正是侯府嫡女,她的堂姐卢大娘子——卢婉瑜。 “长姐与国公府大娘子相熟?” “那倒没有。” 卢婉瑜摇头。 只是见识过这位王大娘子的厉害。 当日在安王府,她全程龟缩一旁旁观。 她瞥了眼崔五娘,那位据说回去后,吓得有段时间都不敢出来赴宴。 “卢婉瑜,你这是什么表情?” 崔五娘有些恼羞。 她是怵王清夷,可卢婉瑜也没比她好哪去。 谁让她得罪过王清夷,自己心虚着! 咦! 卢婉瑜回过神来,侧目看过去。 “卢二,你问王大娘子何故?” “无事!” 卢婉仪神色没变,只是低垂着眼眸说话。 “上次在安王府见过王大娘子,当时只觉得人长得美极了。” 她忽然一笑。 “突然想到王大娘子如此绝俗的人,以后不知会许配给谁。” 卢婉瑜上下打量,只觉得她这语气怪异极了。 “卢二,你还是多操心自己婚事吧!” 据她祖母透露,卢二这次来上京是奔着谢大人来的。 她走回座位坐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掠过卢婉仪那张秀丽的脸。 卢二确实生得好,眉目如画,肌肤胜雪,是那种任谁见了都要多瞧两眼的容貌。 可谢宸安谢大人是何等人物? 年纪轻轻便已是天子近臣,她父亲见了都要毕恭毕敬,尊称一声上官。 那可是江左风流未尽的谢大人。 他那样的人,岂会单凭一副皮相就动了心思? 卢二美则美矣,性子却着实别扭。 时而清高自许,时而又故作天真。 在闺阁中这般作态尚可说是娇憨,可落在谢大人眼里,只怕就成了矫揉造作。 祖母说过,谢大人那种洞察世情的人,最厌恶的恐怕就是那等小女儿姿态。 没时间没精力哄! “卢二,我劝你别把心思都放在谢大人身上,谢大人见过的美人,怕是比我们吃过的饭还多。” 卢婉瑜轻轻放下茶盏,诚心相劝。 “他那样的身份地位,要的岂会只是个空有容貌的闺阁女子?” 余光瞥见卢二绞着帕子的手勒得发紧,心里更添了几分笃定。 谢大人要的,定是能与他并肩而立、谈笑风生的女子,而不是这样只会在后宅耍小性子的娇娇女。 既然不听劝,那她就不做这个恶人,只低头整理衣袖。 而主院戏台对面的高坐。 卢陈氏看向姬国公夫人。 “老夫人,我让婢子领大娘子她们去水榭那边的湖中亭。 我家那个淘气的在湖中亭设了流芳茗叙,备了今年的几款新茶,并几样厨娘新研制的糖水和时令茶点,说是要与小娘子们一起品茗赏花。” 姬国公夫人含笑点头:“早听闻府上湖心亭景致绝佳,小娘子们能得此雅集,实在是幸事。” 卢陈氏见姬国公夫人颔首,才缓缓朝身后侍立的婢女递了个眼色。 那婢女是她身边最得力的,立刻会意,上前对着王清夷等人行了个无可挑剔的礼。 “希夷娘子,请随奴婢往水榭那边去。” 婢女声音轻柔,礼仪周到。 “湖心亭临风观景最是相宜,我家大娘子正陪着各府其他小娘子在那边。” 姬国公夫人转过头,目光落在王清夷身上。 “希夷,可愿去亭子里坐坐?” 王清夷抬起眼,微微颔首,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似有若无,却让卢陈氏心头莫名一紧。 她起身的动作从容不迫,姿态优雅,却透着一股疏离清贵。 卢陈氏见状,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有赞许,更多的却是小心翼翼地忌惮。 这哪里是涉世未深的小娘子,与她这等经营后宅多年的主母也不多让。 她连忙又低声吩咐那婢女:“给我仔细些,好生照看着,莫要让姑娘们被日头晒着,也别冲撞了。” 婢女躬身领命,垂着眼,在前方引路。 王清夷与姐妹二人随她,穿过曲折的回廊,往湖心亭走去。 廊下清风徐来,吹动裙袂,远远已能听见亭中传来的说笑声,清脆悦耳。 卢陈氏目送她们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直到彻底看不见了,才缓缓收回目光,转向姬国公夫人。 她唇角含着恰到好处的笑意。 “老夫人,让小娘子们自在玩耍,我们也好清静说会儿话。” 姬国公夫人的目光却也落在王清夷离去的方向,笑得淡然。 “我家大娘子心思可能要细腻些。” 所以别得罪,不然她还得过去安抚。 卢陈氏心头一跳,连忙附和。 “是啊,大娘子确实心思细腻,行事稳重。” 她顿了顿,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几分,带着几分敬畏。 “前些日子安王府的赏花宴,那日……啧啧,真是让人开了眼界。” 一旁的崔夫人正捻着一块糕点,闻言也凑了过来,压低声音道。 “可不是嘛,安王妃如此胆大妄为,竟然敢无中生有。” 本想拉姬国公府下水,却反被王大娘子不动声色地破了,还让安王妃自己钻了进去,落得个禁足一年的下场。 那场面,她至今想起来还是心惊胆战。 如果是她碰到那般场面,估计连还手的余地都没有。 卢陈氏叹了口气,声音里满是感慨。 “当时我坐在角落,心都提到嗓子眼了,你这大娘子却始终面色不改,一步步将安王妃的计谋拆穿,最后让安王妃自食恶果。” 那份镇定,那份手段,真是让人感慨。 她摇了摇头,没再说下去,但话里的敬畏之意却表露无遗。 崔夫人接着小声说话,眼底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忌惮。 “听说安王妃至今还被禁足在府中,安王爷禁足刚结束。” 她突然压低声音看向卢陈氏。 “侯夫人,听说安王今日也来?” 卢陈氏点头,抬头看了几眼,声音更低了些。 “我家侯爷在前院招待呢。” 第 152章 青阳侯府2 湖光潋滟,水榭临波。 王清夷尚未踏上回廊,水榭中的贵女们已循着婢女的指引,将目光投了过去。 “崔五,快瞧,姬国公府那位新归的大娘子来了!” 安国公府长房庶女王璐瑶手持团扇,倚着朱红廊柱,一眼便捕捉到了那抹素雅的身影。 她今日能来赴这青阳侯府的赏荷宴,是姨娘在父亲书房连着几日伏低做小才换来的恩典。 她心中对嫡母的偏心暗含怨怼,此刻见到宿敌崔五娘,更是按捺不住地想寻点乐子。 崔五娘正凭栏远眺,闻言缓缓转身。 她身着月白缠枝牡丹襦裙,双环望仙髻上仅簪一对银鎏金嵌玉蜻蜓簪,玉质温润,银丝勾勒的翅膀在微风中轻颤。 瞥了眼王璐瑶那张刻意扬起的笑脸,唇角微不可察地一撇,目光却落在了回廊上的王清夷身上,持扇的手指收紧。 安王府赏花宴上,王清夷谈笑间令安王妃下不来台的场景,崔五娘至今记忆犹新。 那份从容与果断,让她心有余悸。 她与王清夷虽曾有过龃龉,但她已赔罪,此刻只想敬而远之。 “王璐瑶,你倒是眼尖,嘴也快。” 崔五娘走近一步,压低声音,语带警告。 “想想你说的是谁?以为其他人都如我这般,与你仅是口舌之争,来人是姬国公府嫡长女,最得姬国公和国公夫人喜爱,莫要因一时口快,失了分寸,到时别后悔莫及。” 她意在提醒,更在撇清。 王璐瑶这蠢货想惹事,可别拖上自己。 周遭贵女们听出了话中机锋,气氛一时凝滞。 卢婉瑜见状,忙上前亲热地挽住崔五娘的手臂,巧笑道。 “崔五,我这水榭专为观赏而设,可不许你言语扰了雅兴。” 随即转向王璐瑶,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提醒。 “璐瑶妹妹,咱们姊妹相聚,和气最要紧,莫要让外人看了笑话去。” 坐在一旁的安国公府嫡女王璐怡抬眸看她,冷冷开口:“璐瑶,不得无礼。” 王璐瑶撇了撇嘴,在王璐怡警告目光下,终究悻悻闭嘴。 卢婉瑜松了口气,朝王璐怡微不可察地颔首致谢。 她转向已步入水榭的王清夷姐妹,笑意温雅。 引路的婢女上前禀报,卢婉瑜立即迎上两步,行礼姿态谦和得体:“王大娘子。” 她侧身一一引荐。 “这位是安国公府长房嫡女,汝南县主。” 又拉过崔五娘,“这位是工部崔侍郎府的五娘子。” 再指向一旁浅笑的杏黄襦裙女郎。 “郑氏三娘。” 最后目光落回王璐瑶身上,语气平淡。 “这是县主妹妹璐瑶,方才正与我们说起这池中锦鲤。” 王清夷双手交叠,从容还礼,声音清越。 “今日得见诸位芳华,实乃清夷之幸。” 她目光掠过众人,已心中有了几分计较。 王璐瑶眉间的刻薄与卢婉瑜的福厚之相,预示了两人今后之路截然不同。 崔五娘虽刻意低调,但眼角微垂,显是心结未解,待她仔细一看,却是与自己相关关。 应是那日西市一事,这位崔五还是心生忌惮,不禁莞尔。 她名声如此差?让崔五如此忌惮! 不禁垂眸浅笑,视线落在王璐怡身上。 这位汝南县主眉目温婉,举止端方,却是世家嫡女风范。 然而细观其面相,王清夷心中却是一怔。 其山根虽高却隐见横纹,夫妻宫暗藏青气,这是姻缘多舛之兆。 听闻汝南县主未来夫婿是唐大人嫡孙。 她见过唐太傅,为人最是端方。 曾特意观其面相,唐太傅家中并无不妥,族中子弟婚姻之事也是平顺无波。 难道是她记错了? 她想不透,也就抛下不管。 此时,众贵女一一上前见礼。 卢婉瑜将王清夷引至王璐怡身侧,笑道。 “县主,您可要帮我好好照拂大娘子。” “放心。” 王璐怡微微颔首,亲昵地执起王清夷的手,眉眼温煦。 “听祖母提及,府上长辈都唤你希夷,这名字真好,清静无为,淡然若水,今日我便厚颜,也唤你一声希夷妹妹,可好?” 王清夷抬眸,对上她的目光,唇畔漾开浅笑。 “县主这般称呼,是希夷的荣幸。” “既如此,妹妹也莫再唤我县主了。” 王璐怡指尖轻抚过青瓷茶盏,声音压得更低。 “说来也巧,前日听祖父提及,陛下已为妹妹选定了封号,旨意约摸这几日便要下了。” 据说如果不是眼前这位回归,去年册封县主的旨意就已给了王淑华。 看来真是命中注定,福薄之人压不住富贵! 王清夷心中微讶,面上却不显,只谦逊道。 “陛下厚爱,希夷愧不敢当。” 此事外间已有风声,家中长辈却只字未提。 此刻从一位初识的小娘子口中道出,感觉颇为微妙。 两人在一旁低语。 另一侧的王淑华却如坐针毡。 往日宴席,她才是众星捧月的中心,如今旧日姊妹看她的眼神,却多了几分疏离与审视。 她放下茶盏,起身对卢婉瑜道。 “婉瑜阿姊,我去去就回。” 说着,朝自己的婢女连珠使了个眼色。 卢婉瑜忙起身:“淑华,我让小七陪你去。” 王淑华脚步微顿,含笑婉拒:“不必劳烦小七,我去去便回。” 她带着连珠,快步走出水榭。 主仆二人行至园中僻静的假山深处。 “就在这歇歇吧。” 王淑华情绪低落,声音恹恹。 连珠连忙掏出帕子铺在石凳上。 “二娘子,您稍坐片刻便起,石凳凉。” 王淑华在石凳上坐下,怔怔望着池中迎风摇曳的荷花。 夏日的热风拂过鬓边珠翠,吹不散心头的阴霾。 “为何独自在此伤神?” 一道低沉的嗓音突然自她身后响起。 王淑华惊得霍然回首。 却见安王负手立于垂柳荫下。 他今日未着朝服,一袭玄青常服更衬得身姿挺拔,那双平日锐利的凤眸此刻凝视着她,竟多了几分温存。 “可是受了委屈?” 他缓步走近,声音又柔了几分。 这般突如其来的关切,击溃了王淑华强撑的骄傲。 她慌忙起身见礼,泪水却已不受控制地滑落脸颊,唇瓣轻颤,终究化作一声压抑的哽咽。 “王爷。” 第 153章 拒婚 连珠早已吓到惊慌失措。 她四处张望,深怕有人突然冒出。 到时,安王不过是添了一桩风流韵事。 至于二娘子,她心底发冷。 以国公府与安王府如今的对立。 国公爷哪怕送二娘子去道观,也不会许给安王做偏房。 至于她,除了发配就是发卖。 连珠越想越是害怕,又不敢上前阻拦,只敢走到小径旁四处观望。 此时安王并未立即出声,只是静静立在那。 他眉色淡漠,目光掠过她微微颤抖的肩头,终是轻叹一声。 “若不愿说,不必勉强。” 这句体贴反倒让她再难自持。 连日来的冷遇、姊妹的疏离、宴席上的难堪,此刻都化作断线泪珠,簌簌落在衣襟上。 她慌忙以帕拭泪,却见他递来一方素绢。 “莫要为了无关紧要的人和事伤了身子。” 他声音里带着令人心折的怜惜。 “若是有人轻慢于你……。” 他话虽未说尽,却暖了王淑华渐冷的心。 这一刻,王淑华心动了! “二,二娘子!” 连珠突然出声。 安王的目光倏然扫向连珠,方才的温存怜惜荡然无存。 那双凤眸冷厉,如冰锥一般。 连珠被这眼神钉在原地,双膝发软,战战兢兢道。 “王,王爷,是有人来了!” 安王扫了她一眼,上前两步,倾身在王淑华耳边悄声说话,随手取了她鬓前珠花。 “今夜子时等我!” 说话间,他抬手打了一个手势。 挡在小径前的侍卫,转身随着安王悄声离开。 王淑华神色迷茫,安王在她耳边丢下那句等他,却令她心乱如麻。 她还没有考虑好! “二娘子,您怎么了?” 连珠捏着帕子的手紧了又紧,语气中的担忧之色快要溢出。 “我无事!” 王淑华缓缓摇头,抬手撩起鬓前碎发。 “我们回去吧!” 她停下脚步,盯着连珠。 “今日之事,莫要与任何人说起,不然我也护不住你。” “不会,我不会!” 连珠仓惶摇头,她哪里敢。 王淑兰一踏进水榭,王清夷就发现她整个人的气质都变了。 她执杯的手微微一顿。 只见王淑华周身气韵流转,眉宇间隐现青芒,竟是冲破了往日温顺皮相,顺着既定的命格寻去。 而她三阳宫暗涌孤星,福德宫受贪狼所侵,又是背离宗族之兆。 在观其眉尾生青霞,似柳絮倚风,主姻缘有平却非正位。 见状,王清夷视线落在王淑兰面上那股挥之不去的愁怨,心中了然。 看来,二娘子出去这短短半个时辰,见了想见的人。 她突然想道,如果老夫人知道自己看重的小娘子,即将委身于安王,不知作何感想。 她颇有些幸灾乐祸! 不过,如果是安王,那二娘子这面相就令人玩味。 子时星斗移位,正宜巽位生风! 王清夷垂眸轻笑,这般登堂入室,倒比主人更知门径。 她执起茶盏润了润唇。 来时染竹提了几次,说是松雪斋康嬷嬷提点过,小娘子出去,切记少喝茶水。 现在想想还是有道理。 “婉仪,你上哪里去了?” 她耳边突然想起卢婉瑜的声音。 她顺着这样看过去。 却见是在安王府有一面之缘的卢二娘子步入水榭。 只是对方眼眶微红,看向自己的眼神却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嫉恨和哀怨。 这,她心中莫名,与她何关? 她指尖搭在指节,稍许推算随即明了,真是无妄之灾。 不等她多想,卢婉瑜已经领着卢二到她石案前。 “大娘子,这是我本家妹妹,卢婉仪。” “我们在安王府见过一面。” 王秦夷不等她说完,朝卢婉瑜微微颔首。 “见过王大娘子。” 卢婉仪上前躬身行礼,只是声音低迷,脸上的沮丧难以掩饰。 “长姐,上次在安王府我与大娘子见过一次。” 卢婉瑜正奇怪她这堂妹眼眶都是红肿,像是哭过时。 刚从大厨房回来的宁儿俯身附耳小声说话。 “大娘子,刚才谢大人当面拒绝了老夫人替二娘子保媒!” “啊!” 卢婉瑜差点惊呼出声。 她说嘛,怎么出去一趟,卢二整个人怎么萎靡如此。 原来是说亲失败了。 她早就与祖母说过,谢大人不会同意,祖母还是想试一试。 现在尴尬了! 卢婉仪垂首坐在一侧,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帕子。 方才谢宸安那句在下暂无成家之念犹在耳边。 他虽是对着叔祖母婉转拒绝,可她当时就躲在屏风之后,满心期待化为冰刃,胸口刺痛,痛到手脚麻木。 抬眸恰好撞见王清夷从容品茶的模样,那股子云淡风轻的姿态,竟与谢宸安拒绝她时的神情如出一辙。 凭什么王清夷能如此坦然? “婉仪可是身子不适?” 卢婉瑜敏锐地察觉到她气息不稳。 想到她多年对谢大人的惦记错付,终究心生不忍,轻声询问。 崔五摇扇近前,目光在卢婉仪泛红的眼尾打了个转,忽然打趣。 “莫不是被哪家的郎君扰了心神?我瞧着谢大人方才往水榭这边瞧了好几眼呢。” 她尚不知谢大人再次婉拒了青阳侯夫人的有意说亲。 只以为卢婉仪因为惦记谢大人而心神不宁,谁知竟跟捅了马蜂窝一样。 卢婉仪胸口剧烈起伏,看向王清夷的眼神带着痴怨,突然脱口而出。 “王大娘子可知谢大人为何最厌牡丹?” 她意有所指地瞥向王清夷鬓边,虽未见牡丹,话中锋芒已惊得满座寂然。 不过却是误伤了王淑华,她今日戴的正是祖母前几日赠予她的金丝牡丹花冠。 她眼眸微张望向卢婉仪,只觉得卢二娘莫名针对她,心底的幽怨滋生。 王清夷缓缓放下茶盏,茶盏落在石案上发出清响声响。 “道德经有云,五色令人目盲,谢大人厌牡丹也好,喜兰草也罢,原是个人心性。” 她目光清凌凌地望向卢婉仪。 “倒是卢二娘子这般留意谢大人喜恶,谢大人可知晓?” 话音方落,水榭内众人皆是哗然,随即垂眸抿唇。 卢婉仪脸上血色尽褪。 卢婉瑜暗自叹息一声,连忙递过团扇把话题引开。 “婉仪,看你热得额头都是汗意。” 她抬眼看向婢女洪雁,声音微冷。 “还不执了团扇与你家娘子纳凉?这般暑气,莫要失了体统。” 洪雁正不知所措,闻言立时接过团扇在卢婉仪身侧轻轻打起扇来。 崔五早已大惊失色,视线落在王清夷身上,她与谢大人? 第 154章 流言 卢婉仪手指蜷在袖中掐得掌心刺痛,面上却只能借着团扇掩住失态。 丝帛贴上脸颊的瞬间,这让她想起三年前的洛阳,崔家举办的牡丹花会。 那日春色正好,隔着满园姚黄魏紫,她第一次见郡望表哥。 谢大人执麈尾立于玉栏前。 玄色衣袖随风拂动,身姿挺拔,侧影清隽。 明明身在春光里,通身却透着疏离孤寂。 正是这抹淡漠清冷,引得她失了魂。 就是那一眼,让她整整三年恪守世家女典范。 学烹茶要分七步法,练书法必临卫夫人,连裙裾摇摆的幅度都用玉尺量过。 以她范阳卢氏百年清誉,她必能做配得上谢家的宗妇。 也要比任何女郎都完美! 可如今王清夷轻飘飘一句话,就撕开了她所有体面。 洪雁的团扇摇出细微凉风,却吹不散她心头火烧火燎的羞耻感。 原来她视若珍宝的三年倾慕,在她人眼中竟是这般不堪。 “婉仪尝尝这个。” 卢婉瑜将梅子汤轻轻推进,声音温软。 “暑气燥人,婉仪润润喉。” 她目光微沉,心底暗自叹息,在自家宴上闹出事端,无论大小,终究是她失礼。 可若非婉仪执意挑衅,又怎会自取其辱? 卢婉仪怔怔接过茶盏,指尖触到冰凉的釉面,手指猛地一颤。 心底的苦涩渐渐漫开。 而坐在对面的王淑华则是满眼惊诧。 她目光灼灼地盯着王清夷。 谢尚书那般云端上的人物,怎会与王清夷有所牵扯? 可面对卢二指责,王清夷神色又如此淡然。 这是变相承认? 难道王清夷真与谢尚书有往来! 不可以!她胸口有一股郁气无处发泄。 谢尚书何人?王清夷她配吗? 难道这辈子她就只能这么仰视王清夷? 此刻,刚才还在摇摆不定的想法逐渐开始坚定! 她心底渐冷,神色逐渐恢复冷静。 卢二闹出的这个小插曲,不出意外,还是在上京世家圈子引起了震动。 毕竟牵扯到大秦最年轻的尚书大人——谢宸安。 而王清夷的能耐和名声只在世家顶级圈中有传。 大部分世家后宅女眷对于王清夷的认知。 只停留在其是姬国公府刚找回来的真嫡女。 一个乡野长大的修行道姑,怎比得上世家大族——谢氏族长,大秦最年轻的尚书大人! 简直是痴人说梦! 一石激起千层浪。 姬国公明显感觉最近身边同僚很是怪异。 朝堂中,那些隐晦的目光,有针对到他。 “哎,唐老头,你等等我。” 今日下朝,他终于逮到一个机会,揪住唐老太傅衣袖不放。 “你先别走,我问你一件事。” “有事说事,别拉拉扯扯。” 唐太傅面带嫌弃地扯了扯衣袖。 “说。” 一副不想搭理他表情。 姬国公故作不知,凑上前悄声说话。 “唐老头,朝堂最近有发生什么我不知的事?” “没有!” 唐太傅终于挣脱衣袖,他当然知道王隅安这个老东西此话何意。 可他就不愿意说。 不过,他又想到事关望舒母女,不仅是他故人之后,希夷还是他小孙儿的救命恩人。 忍不住嫌弃地瞪了姬国公一眼。 “不是,唐老头,你这是什么表情?” 姬国公不干了,大有一副你不说就别走的表情。 唐老太傅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道。 "前几日,青阳侯府宴客一事,你可知晓?” “知晓啊。” 姬国公莫名瞅他。 “元惠带着家中孙女一同前往,没听过发生什么事!” “那些女眷从青阳侯府回去后,都在传谢尚书与一小娘子往来密切。” 他顿了顿,瞥见姬国公骤然绷紧的神色。 "那小娘子正是希夷。" 姬国公猛地抓住唐太傅的衣袖:"什么?都是谁在造谣?" "昨日我下朝时,特意问过谢宸安,谢宸安那小子竟然没有否认,没有否认你知道吗?" 唐太傅甩开他的手,语气复杂。 "如今上京那些女眷们都在传,说希夷,说她是故意接近谢宸安,企图嫁入谢家。" 姬国公气得胡须直颤。 "荒唐!我姬国公府的小娘子何须攀附他人!" 他就知道谢宸安那小子不怀好意。 果然,竟然敢在外败坏希夷名声。 “那些个后宅长舌妇,也不想想,谢宸安比我家希夷大了多少?” "你且听我说完。" 唐太傅按住他的肩膀,神色凝重。 "昨日你不在,谢宸安当着陛下的面陈情,言明是希夷几次救他于危难之际,若有人再妄加非议,便是与整个谢氏为敌。" 闻言,姬国公的怒火消退不少。 谢宸安这般表态,还算有担当。 不过他还是略带嫌弃。 “我这就回去提醒希夷,这谢宸安最是奸滑,定要她离那小子远点。” 姬国公急匆匆回到府中,犹自生气。 谢宸安不过二十六七的年纪,却已稳坐谢氏家主之位。 将衰落的谢氏打理得铁板一块。 更令人心惊的是,连昭永帝那般多疑的性子,竟也对他委以重任。 “少年老成,必有其故。” 姬国公负手立于窗前,眉间深锁。 他见过太多世家子弟,或骄纵或平庸,唯独这谢宸安,年纪轻轻便深谙进退之道。 “什么几次救他于危难之际,什么若有人妄加非议,便是与整个谢氏为敌,这不是明摆着把希夷强行拉到他的阵营。" 明摆着昭告世人,他家希夷是他谢宸安的人。 就是奸诈! 这个谢宸安,这般心计,这般城府,姬国公气地直握拳。 希夷自幼长在道观,性情疏阔如朗朗秋月,哪里玩得过这些九曲回肠的心思? “这不行。” 他忽然转身,大步走出书房。 “国公爷,您这是去哪?” 俞伯刚拿着账册回来,就见国公爷匆匆离去。 “我去衡芜苑。” 姬国公丢下话,急匆匆地往衡芜苑去。 而此时,王清夷手里刚拿到谢宸安的名帖。 翻开看,一笔字流畅洒脱,稳健饱满,字如其人! “谢玄送来名帖,可有说什么?” 好生奇怪,为何突然要见她? “他没说。” 染竹每次见到谢玄,都要被他气个仰倒。 “谢侍卫只说,他家大人有要事相商。” 第155 章 谢府 姬国公步履生风地踏进衡芜苑时,王清夷正欲将名帖收起。 他眼角余光一扫,当即就定在了那方桌几上。 桌几边缘赫然搁着一封泥金帖。 纸张挺括,形制阔大,尤其名帖右上角郡望两字墨迹酣畅,力透纸背,一股独属于男子毫不收敛的洒脱扑面而来,这绝非是闺阁中物! 国公爷心头猛地一跳,几乎是抢步上前,手指颤巍巍地点向那名帖,声音都变了调。 “希夷,这、这是谁送来的?!” 王清夷见他如此情状,心下微诧,面上却依旧平和,将名帖轻轻合上。 “祖父,是谢宸安谢大人遣人送来的,说是与我有要事相商。” “谢宸安!” 姬国公一听这三个字,脑子嗡的一声,心头火噌地窜了起来。 果然是谢宸安那小子! “他有什么要事与希夷你相商。” 他就知道!什么有要事相商,分明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找着由头就想往他孙女跟前凑,其心可诛! 那张惯会在御前装得沉稳持重的脸皮下,藏着的尽是拐带他孙女的奸猾心思!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冲到嘴边的脏话,搜肠刮肚地想要点醒眼前这看似聪慧,实则可能被谢宸安那身皮相迷惑的孙女。 “希夷啊,你年纪尚轻,不知人心险恶,特别是,那谢宸安年纪轻轻便身居高位,心机手段岂是等闲?他这般频繁递帖邀约,谁知安的什么心!你切莫被他那点虚名蒙蔽,此人,绝非良善之辈!” 他恨不得将狼子野心四个字刻在谢宸安脑门上。 王清夷闻言,只是浅浅一笑,眸色清亮,仿佛觉得他这担忧有些多余。 “祖父多虑了,谢大人位高权重,岂会对我一小女子有何图谋?我与谢大人交往,确实是有事才会见面。” 她语调温软,恰到好处地抚平了表面的疑虑。 然而心底,却有不同想法。 靠她自己平日里修炼孕养玉圭,太难! 时间也漫长。 谢大人周身那几乎凝成实质,浓郁到紫意盎然的气运。 哪怕在他身边坐坐,也是受益匪浅。 更别说,还有那蕴含磅礴能量的精血。 真是遇鬼杀鬼,遇煞祛煞! 可惜玉圭里好不容易修炼所得,都在杭州城耗尽。 王清夷巴不得谢大人有事相求,那她就能见一见,蹭一蹭谢大人的身上的紫气。 最好谢大人还有所求,那她也就可以有个小小要求。 姬国公见她笑意浅淡,一副全然不上心的模样,一口老血堵在胸口,差点憋过去。 别人家的小娘子也没这般傻吧,到底是谁想多了啊! 他是男人,他最是了解男人那点小心思。 更何况,谢宸安那奸滑的小子! 差点要明目张胆了。 “希夷,你,反正谢宸安那小子不怀好意,你给我小心点!” “知道了!” 王清夷直至坐上马车,唇角仍抑不住地微微扬起。 祖父这般草木皆兵,倒显得谢大人那等端方君子,成了整日盘算着偷香窃玉的宵小之徒,着实有些可笑。 随着笑意渐敛,她眉心轻蹙。 绝不能让谢大人知晓祖父这番猜度,否则莫说求得一滴精血,怕是连他周身紫气,日后都难以靠近,更别说蹭到。 马车驶入崇仁坊,青石板路顿时宽阔平整,将市井喧嚣隔绝在外。 王清夷抬手挑起窗边竹帘,见身着戎装的左右街使巡行而过。 见到带有家徽的马车便肃立道旁,整条长街只闻得规律的车轮声与马蹄轻响。 染竹顺着帘隙朝外望了望,忍不住压低声音。 “大娘子,谢大人此番为何要约在谢府相见?” 王清夷:“约在府邸,自是比酒楼茶肆更少些闲话。” 最少不会引人关注! 她语气平淡。 那些流言,她自是有所耳闻,只是作为当事人,只觉荒谬。 青阳侯府宴客那日,她与谢大人甚至连一句话都未曾说过。 染竹目露不解。 “可这样直接出没谢府,岂不是更惹人猜疑?” “在外相见,易落人口实,在谢府,便是正经拜会。” 她放下竹帘,隔绝了外界目光。 “他此举,恰是避嫌。” 其实她心下清明,此举应该是应对昭永帝的猜疑。 谢大人选择在自家府邸,既掌控了局面,也表明了一种无需对外解释的坦荡姿态。 这比任何公开场合的会面,都更能堵住悠悠众口。 染竹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小声嘀咕:“可国公爷今天说的那些,我觉得也挺有道理。” 不知为何,她也觉得谢大人看她家大娘子的眼神不对。 那种眼神无法言说。 她低垂着脑袋苦思。 “所以,” 王清夷眸光微敛。 “待今日回府,我必须与祖父好好说个明白。” 待此番与谢大人见面之后,定然要寻个时机,好好与祖父分说明白,让他切勿要有那无谓想法,平白误了——她的正经事。 马车终于在谢府门前缓缓停下。 抬眼望去,谢尚书府邸并不显赫。 乌木匾额上只刻着谢府二字,字体端正,无半分张扬。 门前石狮肃立,两侧侍卫目光锐利,横刀腰侧。 染竹利落地跳下车辕,回身小心搀扶。 王清夷手指轻搭,脚步轻盈步下马车,顺势理了理微皱的衣袖。 几乎同时,一道高大身影已行至门外。 谢玄快步上前,抱拳一礼:“希夷娘子,我家大人在书房等候您。” 说话间,视线已落在染竹身上,唇角微扬。 “希夷娘子,这丫头的规矩总算学得有些模样,娘子今日带她出来,终于可以放心了。” 他语气调侃,却让染竹悄悄抿紧了唇。 她当即扬起头狠狠瞪了眼谢玄,无声地朝他龇了龇牙,眼中满是警告。 她心中早已气恼。 每次遇见这谢玄,他嘴里就吐不出半句好话! 待王清夷颔首示意先行,染竹立即快步跟上。 经过谢玄身侧时,她冷不丁,抬脚就往他小腿踹去。 谢玄反应极快,侧身轻巧避开这突如其来的一击。 他垂袖拂了拂袍角并不存在的灰尘,低声轻笑:“倒是胆子见长。” 旋即神色恢复,稳步上前引路。 第156 章 第三枚玉环 王清夷迈进书房门槛,一眼望见谢大人身后那冲天的紫气。 她心头一跳,强压下几乎要飞扬的嘴角,脚下却诚实地快了几分。 “谢大人!” 她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雀跃。 如果不是担心惊到谢大人,郡望兄长都差点脱口而出。 不过声音还是比往日多了几分灼人的热切。 谢宸安尚未来得及开口。 便见希夷已如径直走到书案前,距离近得能让他清晰地看到她眼底闪烁的、毫不避讳的光亮。 那目光灼灼,仿佛发现了什么珍宝一般,正一瞬不瞬地落在他身上。 他被这异乎寻常的热情弄得微微一怔。 眼底渐渐漫上笑意,笑意渐深。 他整张面容柔和生动起来。 “希夷今日,似乎格外高兴?” 他语带温和,隐含一丝不易察觉的探询。 王清夷也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 目光艰难从他身上移开,眸底有些许尴尬。 “最近一直在府中没有外出,今日天气甚好,便觉神清气爽。” 她移开话题,自然不能说她眼馋谢大人身后那浓郁紫气吧。 谢宸安轻笑一声,不再思索她刚才的热切。 只是手指点了点摊在书案上的一份卷宗,切入正题。 “确有一事,需与希夷细说,前几日大理寺狱中重新审讯廖静雅时,她提及了另一枚玉环的下落。” “哦?” 王清夷眸光一闪,注意力完全被吸引,身体不自觉微微前倾,偏头看向卷宗。 “廖静雅招了?” 如果招了,那她算是什么,真要与朝廷争利? 三枚玉环,她手中已经有了两枚,拱手相让,当然不行! 谢宸安微微颔首:“招了!” 王清夷心头微沉,却听谢宸安说道。 “不过,具体细节她倒是不知。” 他神色稍凝。 “据廖静雅交代,卫璟文对这几枚玉环异常谨慎,三枚玉环,竟无一枚在其手中,廖静雅一枚,安王妃一枚,还有一枚交给心腹,至于这名心腹究竟是谁,如今身在何方,她也不知。” 他顿了顿,目光沉静地看向王清夷,在心底斟酌了稍许,还是提醒道。 “从目前审讯卷宗看,卫家这笔珠宝关乎前朝秘辛,且牵连甚广,不过卫璟文被自杀后,线索就此中断,我想着希夷一定对此颇为好奇,故冒昧相邀,邀你过府一叙,我们细细推敲,或许能理出些头绪。” 说得倒是合情合理,不过只有他自己心里清楚。 他不过是想见一见,借着这个名头一叙,且分析给希夷知晓。 毕竟其中一枚玉环就在希夷身上。 前朝财宝,谁的不是呢! 如果王清夷知晓他心中想法,估计会心虚,甚至不知如何说出,毕竟三枚玉环其中两枚都已在她手。 不过她眼前只惦记着谢大人浑身萦绕的紫色气运。 紫气冲天,气运当前,好不容易遇到,王清夷岂会错过? 当下便毫不犹豫地应承下来,声音清脆。 “谢大人信任,且说一说,希夷定当竭尽所能,一同参详。” 她唇角扬起,笑得明媚,身体不自觉地往谢宸安方向靠了靠。 只是瞬间,就感受到紫气笼罩的舒畅。 比自己修炼轻松太多。 可惜,今日谢大人只是想跟自己分析玉环的下落,没想着要帮忙。 她连借口都没有。 今日又是垂涎谢大人精血的一天! “不过。” 她突然想起沐坷,转而又觉得自己想得过于简单。 一个害死嫡妻,无视亲子是生是死的畜生,又怎会把如此重要的东西放在沐坷手中。 “不过什么?” 谢宸安见她不过之后,没有下文,忍不住好奇问道。 “没有,是我想错了。” 王清夷支着下巴,垂眸思索。 谢宸安方才的话还在耳边。 卫璟文那些明面上的心腹早已尽数落网。 严刑拷打下没一个能扛下,该说的不该说的都说了个干净。 若真还有连他们都不知道的心腹存在。 那人到底是谁? 她指间无意识地在案几上刻画着。 廖静雅既然能说出这么一个消息,绝非空穴来风。 可那人会是谁? 她脑海中仿佛蒙着一层薄雾,某个模糊的影子一闪而过,却快得抓不住痕迹。 她蹙着眉,试图捕捉那丝灵感。 三枚玉环,一枚廖静雅,一枚安王妃,还有一枚? 谢宸安没有急着催促,只静静为她续了杯新茶。 氤氲的热气升腾,如一层薄纱轻覆在她脸上。 王清夷白净剔透的肌肤在热气中若隐若现,连低垂的睫毛都根根分明,在眼下投出细密的淡影。 谢宸安呼吸微滞,只觉得这画面太过清晰,清晰得让人心头发烫。 他不动声色地移开视线,望向窗外摇曳的竹影。 就在热气伴着淡淡的茶香沁入心脾的瞬间,那个被遗忘许久的名字如同破开迷雾的闪电,骤然清晰起来。 “是香云!” 她猛地抬眼,眸中闪过一丝了然。 谢宸安执壶的手微微一顿。 “那个背主的婢女?” “就是她。” 王清夷语气笃定。 “以香云的聪慧,绝不会对我们全盘托出,她为何能在卫璟安和廖静雅眼皮底下活到现在。” 她越说思路越清晰。 “除了那封信,我有过猜测,香云手里应该还有其他什么筹码,只是当时太过仓促,很多细节就没有过多推敲,现在想想,香云应该与卫璟文达成某种默契和共识。” 她抬眸看向谢宸安。 “谢大人,您说,香云岂非是最合适的人选?” 谢宸安眼中掠过赞许。 “如果按照这个思路,哪怕安王翻脸,怎么都不会想起另外一枚玉环会在香云手中,哪怕卫璟文的心腹也不会联想到香云身上。” “正是。” 王清夷唇角微扬。 “一个背主又遭卫璟文遗弃的嬷嬷,才是保守秘密的最佳人选,卫璟文这一手,着实精妙。” 两人相视一笑。 “那这枚玉环,不出意料应该在香云手中,而香云临死之前暗中又给了霏儿。” “霏儿?香云膝下的小娘子?” 王清夷颔首。 “霏儿应该是卫璟文的亲骨肉!” 第157 章 齐聚 厅堂里一时静极,连窗外竹叶的簌簌声都清晰可闻。 霏儿被接进尚书府时,正是午后。 日光透过雕花长窗,在她浅青的裙裾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她站在那儿,双手紧紧攥着衣角,指尖泛白。 一双杏眼里盛满了与这年纪不符的迷茫与惊惶。 直到她的目光触及端坐一旁的王清夷。 看到她沉静的眼眸,霏儿那颗悬在空中的心放下。 她挪动脚步,走到王清夷座椅侧后方。 “大娘子!” 她声音极小,带着胆怯。 “接霏儿过来,是,有什么事要询问?” 王清夷微微颔首,看向谢玄。 “谢侍卫,给霏儿寻一个凳子给她坐下。” “是!” 谢玄连忙从一角拎了一把凳子放下。 “先坐下吧!” 王清夷语调平稳,带着安抚之意。 “不必担忧,我只是有一事询问。” “嗯” 霏儿明显松了口气,唇角勾起,仰着头看她。 “霏儿,你娘亲有没有给你一枚金丝玉环。” “有啊!” 霏儿漾起笑容,眼底都是雀跃。 “大娘子,娘亲说了,只要大娘子问起,就让我把它交给您。” 突然想起,语气有懊恼。 “不过,玉环现在不在我身上,娘亲折在我衣物中,需要我现在回去取吗?” 香云! 王清夷一时不知该如何说。 真是时时算计,事事算计!好算计! “等回去再取出给我好吗?” 她语气有懊恼,转头看向谢宸安。 谢宸安抿唇,忍住涌入眼底的笑意。 “那枚玉环暂时放入夷处,毕竟一枚也没什么用处,等三枚集齐了再说。” 他这般说,王清夷眉眼总算温软,眼眸尽是喜悦。 谢大人这是给自己放水! 三枚何时集齐,那就是她说的算喽。 她得好好考虑考虑,何时去杭州城,把那批卫家珍藏的前朝宝藏取出。 既然已经断案,王清夷起身就与谢宸安告辞。 她带着染竹和霏儿回了国公府。 虽然只有两个时辰不到,蹭的气运足够她近日修行。 回衡芜苑的路上,远远看见祖父坐在亭台上。 而祖父的视线却落在她身上。 王清夷脚步一顿,转身绕了个方向走。 王清夷起身与谢宸安告辞。 带着染竹和霏儿回国公府。 虽只在谢大人身边停留不足两个时辰。 但汲取的气运已足够支撑她近期的修行。 行至衡芜苑外,她远远望见祖父独坐亭台,目光却落在她身上。 王清夷脚步微滞,随即自然地转向另一条小径。 这老头子近来总爱念叨,还是暂避为妙。 姬国公端坐亭台,此处正是通往衡芜苑的必经之地。 见到希夷领着婢女回来,他紧咬的下颌刚松开。 却见她望到自己,转身换了个方向走。 “你看她!” 姬国公抬手指着她的背影。 “老俞,你看她是不是故意的?” 俞伯笑了。 “希夷娘子可能是担心您说她。” “哼!她也知道自己做得不对!” 姬国公看向俞伯。 “老俞,希夷,出去几个时辰?” 俞伯躬身回答。 “禀国公爷,大娘子出去有一个半时辰。” “这么久?” 姬国公缓缓起身,抬脚下了亭子,往主院方向溜达。 “国公爷,你也得考虑大娘子了,大娘子今年已是碧玉年华,也该考虑夫郎了!” “老俞,你是何意?” 姬国公停下脚步,转身看他。 “那也不能考虑谢宸安那小子,他大了希夷足足九岁,不行。” 他连连摇头。 “而且谢宸安那小子心思重着呢,还有他谢氏宗族因。” 他抬手指了指皇宫位置,压低声音道。 “谢氏全族皆应先帝根基尽毁,以谢宸安的心思,怎可能会就此放下,不行,希夷本就命运多舛,再许给谢宸安,那她后半生还有好日子吗?绝对不能!” 俞伯张张嘴,终是没多说。 他其实更想问国公爷,他家大娘子难道就是省事的小娘子? 而且整个上京城还有谁能配得上大娘子。 算了,大娘子是个有主见的人,拿定主意,谁还能阻挡不? 王清夷回到内室时,蔷薇正将新剪的鲜花插入案头的青瓷瓶。 熏香清幽,阳光穿透窗棂洒落,室内一片宁和。 听到回廊外婢女一声声:“大娘子回来!” 她放下手中工具,走到门前,撩开竹帘。 “大娘子!” 王清夷迈过门栏。“嗯!” 她坐到书案后,出声吩咐。 “蔷薇你到门外守着,等霏儿来后,谁都不许近前。” 蔷薇躬身退后两步。 “是!” 她转身走出掀开帘子,站到门外。 没一会儿,幼桃带着霏儿绕着回廊过来。 待两人走近,她小声说话。 “大娘子在屋内等你二人。” 她边说边掀开帘子。 门帘轻响,王清夷抬头见幼桃领着霏儿进来。 幼桃眉间带着几分难以言说的复杂。 她侧身让出跟在身后的霏儿。 霏儿怀里紧紧抱着一个半旧不新的蓝布包裹。 “大娘子,就在这里。” 霏儿声音细细的,带着一丝局促不安。 她小心翼翼地将包裹放在矮几上,手指略显笨拙地解开结口。 取出一件最不起眼的、颜色泛黄的小衣,双手捧着递向王清夷。 幼桃一言难尽,终于没忍不住,低声道。 “大娘子,刚才我摸过,就是这件。” 王清夷目光落在那小衣上,并未伸手去接,只微微颔首。 幼桃会意,上前接过小衣,手指在粗布上细细摩挲。 她取过针线篮里的银针,找到一处针脚略显异样的边缘,轻轻挑开那几乎与布料同色的缝线。 染竹和蔷薇目光不约而同地看过来。 幼桃用指尖小心翼翼地从挑开夹层里,取出一物。 那是一枚金丝玉环,色泽温润通透,玉璧上雕刻着古朴繁复的纹样。 与王清夷妆匣中静静躺着的那两枚,一模一样。 室内一时落叶可闻。 霏儿茫然看着那枚玉环,又怯怯地看了看众人凝重的神色,下意识地往王清夷身边缩了缩。 “大娘子,是这枚吗?” “是这枚!” 王清夷伸出手,幼桃将玉环轻轻放在他掌心。 三枚玉环,竟然齐了。 她指尖摩挲着冰凉的玉面,眼底深处,似有向往。 第158 章 兄长归家 王清夷将三枚玉环并排置于锦缎之上,玉环在烛光下晶莹玉润。 “这三枚金丝玉环,正是开启杭州城卫家藏宝之钥。” 她手指轻触玉环,“你们可知,宝藏为何要钱塘往西的云雾山脚下暗河?” 染竹下巴微抬,沉吟道:“听闻那处暗流终年不息,是极阴之地。” “正是。” 王清夷赞许地看她一眼。 “山为阳,水为阴,山底暗流,正是极阴之地,而这几枚玉环。” 她拾起一枚放入掌心。 玉环在她掌心泛着柔和光晕。 “必须由女子佩戴,方能开启密道。” 幼桃面露不解。 “大娘子,为何定要是女子?” “这里有道家至理。” 王清夷视线扫过三人,暗自感慨。 “地属阴,水属阴,女子亦属阴,三阴相聚,方能开启这至阴之门,男子阳气过重,若强行佩戴,非但不能开启密道,反而会触动机关下,导致永闭入口。” 染竹目露恍然之色。 “大娘子,这三枚玉环,不会是要三位女子分别佩戴,同至暗流尽头?” “染竹开窍了嘛。” 王清夷眼神带着赞许之色。 “你说得没错,三环对应三阴,环环相扣,缺一不可,到时你们三人与我一同前往杭州城。” 她抬手将玉环分别递给蔷薇、幼桃和染竹。 “你们且戴好,这金丝玉佩,不仅是钥匙,更是护身符,阴气过盛之地,若无玉环护体,凡人难以承受。” 染竹拿起玉环,仔细端详玉环上的纹路。 “大娘子,这纹路好似与前朝祭祀有关,莫非这宝藏,不仅仅是金银?” 王清夷唇角微扬,赞许点头。 “前朝覆灭时带走的,岂止是金银那么简单。” 从安王妃身上获取第二枚玉环,那时她心底就有猜疑。 知道最后一枚玉环藏于霏儿身上后,她已可以确定。 抬手指着玉环上流转的暗纹。 “此阵名为三阴聚水阵,须在子时阴气最盛时开启,三人需按太阴、少阴、厥阴三位立于寒潭石台,玉环离心口不可逾三寸。" 她神色凝重:“阵法最忌阵中见血,阴气遇阳血则暴烈反噬,轻则经脉尽毁,重则大阵自动关闭,沉入水底,无人能开启。" 染竹轻吸口气,不过神色如常。 她家大娘子从不做无把握的事。 …………………… 隔日,蔷薇一路小跑,裙裾扫过石阶都顾不得提。 径直穿过月洞,还未到廊下便扬声唤着。 “大娘子!大娘子!大郎君他们回来了!” 说话时,声音微喘,却有压不住的欢喜。 王清夷正坐在窗前临摹外头那一株将开未开的白玉兰,闻声转过头。 幼桃先一步迎上去,扶住喘气的蔷薇。 “蔷薇姐姐,你说谁回来了?” “是大郎君、二郎君和三郎君!三位郎君都回府了!此刻正在国公夫人屋里呢!” 蔷薇缓过气,脸上因激动泛着红晕,眼底明亮。 “老夫人高兴得都从床榻上下来,连病仿佛都好了大半,娘子,咱们是否也过去?” 王清夷心口微微一跳。 回来这大半年,阿娘怕她与未曾谋面的嫡亲兄长生分了,日常频繁在她跟前提起鹿鸣兄长。 “你兄长从小就老成懂事,唐老太傅常说,你兄长的性子与你舅祖父性格相像。” 说到兄长时,阿娘眼底有光,温柔极了。 王清夷缓了缓神。 领着染竹和幼桃往国公夫人所居的茗居堂。 刚走至廊下,便听得屋里头一片哽咽人声。 婢女打起帘子,还未踏进,就看到满屋子的人。 端坐在上首的姬国公夫人正紧紧攥着三个孙儿的手,泪如雨下。 “整整一年,音信全无,你们这三个孽障,是要急死祖母不成!” 姬国公夫人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又满是失而复得的喜悦。 姬国公坐在一侧虽是没说,悬着的心终于可以放下。 自从得知他姬国公府早已被先皇盯上,还换了他的孙儿。 他就对在外游学的三个嫡孙常惦记,也操碎了心! 现在这三个嫡孙,皆跪在跟前。 居中的少年郎一身靛蓝长衫,身姿如青竹般挺拔,闻言抬起头,嗓音清朗却带着愧意。 “祖母恕罪。孙儿们身处险境,实不敢轻易传递消息,恐为家中招祸,累祖母忧心,皆是孙儿不孝。” 他话落,目光不经意扫过门口,恰与王清夷的视线撞个正着。 那一瞬,少年眼底掠过一丝明显的怔忪,随即,一种莫名的、近乎本能的亲近感浮了上来。 他看着她,竟忘了移开眼。 王清夷心头也是微动。 那少年的眉眼,俊朗得陌生。 然而血脉里的牵连玄妙难言,看着他,便觉有股天然的暖意自心底漫开。 姬国公夫人顺着孙儿的目光看来,忙招手。 “希夷,快过来。” 又对三个孙子道。 “这是你们的希夷妹妹,刚才说给你们听了,今天我们一大家总算是一家团聚。” 希夷没来之前,她简单说了几句,关于希夷和淑华之间错换之事。 那两个倒是没说点什么。 只有鹿鸣直接问了一句。 “那我嫡亲妹妹住哪里?在姬国公排行几?” 这句话一出,别说姬国公夫人诧异,连姬国公都略感唏嘘。 说话间,王鹿鸣已站起身。 他几步走到王清夷面前,毫不犹豫地深深一揖:“妹妹在外受苦多年,都是鹿鸣的错。” 竟然让自己嫡亲妹妹在外受了十多年的苦! 直起身后,他仔细看着王清夷,眼里的欢喜毫无遮掩。 似乎想寻个妥帖的词,最终却化作一句真心实意的感叹。 “只觉得亲切,仿佛早已认得妹妹一般。” 他眼中是纯粹的喜悦。 连带着王清夷心头那点陌生的隔阂悄然消散。 她勉强忍住,勾唇微微一笑。 “我常听母亲说起兄长,兄长回来便好。” 见她说话,王鹿鸣眼里的光更亮了些。 他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锦囊,递了过去。 “妹妹,归途时,我路过江南,见这玉兰花簪雕得清雅精致,便想着买下。” 说话时,王清夷的视线落在那通体洁白的玉环上,玉环上花苞初绽,形态逼真。 第159 章 玉环迹象 王清夷抬手刚想接住,一只手伸过来想要拦住,却被她避开。 她冷眼看过去,却是三房的王非澜。 眉眼与沈敏卿极其相似。 她手指轻轻收拢,将那枚温润玉环攥入掌心。 就在刚才,她清晰捕捉到一抹锐利的光影自玉质深处一闪而过。 这不是幻觉。 那是一道凝练的刀光虚影。 更重要的是,有一股她绝不可能认错的气息缠绕在其上。 她亲手炼制的那五铢钱参杂着一股磅礴的紫气交缠其中。 那是她为表感谢,送给谢大人的五铢钱。 她赠予谢大人的五铢钱,怎会有痕迹烙印在这枚陌生的玉环之上? 而且这气息交融的状态,寻常接触不能,倒像是经历了某种剧烈的撞击导致留下了烙印。 她心绪如潮,面上却依旧静默。 而王非澜则是一脸的抗拒。 从见这个占了他姐姐位置的外来村姑的第一眼,他满心不喜。 “三郎,你这是作甚?” 王鹿鸣眉头微蹙,眼神锐利。 “大哥,这枚玉环,前几日,我们不是说好了留给我吗?” 王非澜没有拿到玉环,眼底越发嫌恶。 这眼神看得姬国公夫人心头发颤。 就怕三郎惹到希夷。 她抬手拍下王非澜的手。 “三郎,我看你一路风尘仆仆,劳累过度,已经累得眼花,这是你大哥送给你大姐姐的物件,你争什么!” 她抬头看向菊嬷嬷,挥手。 “阿菊,还不带三郎君去洗涑,这一身风尘,没得把祖母这一身行头染上灰尘。” 菊嬷嬷立时意会,疾步上前,拦在王非澜前头,正好挡住他的视线。 “三郎君,国公夫人身体这几日刚好一点,您随嬷嬷回去好好洗去这身。” 说完也不等王非澜说话,半推半扶着带他走出内室。 姬国公夫人盯着闭上的门帘,这才看向王清夷,笑得牵强。 “希夷,你弟弟们都是心直口快的性子,你多担待担待。” 现在她真是怕了她家这大娘子。 表面人畜无害的,其实嘴又毒下手更狠。 刚才她就担心,希夷一个不高兴,抬手就治了三郎。 三郎受苦不说,还要白白遭罪。 只能先哄着三郎先走,等一切都收拾好,她会细说给三郎听。 他大姐姐轻易得罪不起! 王鹿鸣没想到会看到这般场景。 刚才他还想着,大妹妹如果被欺负,他定要上前教训欺负大妹妹的三郎。 谁知,祖母竟然直接让三郎回了院子,对大妹妹的态度还如此温和,甚至透着商量的语气。 这——属实让人有些想不通! “只要他们别惹到我头上,我自然不会干预他人命运。” 看他额失满月之辉,颊散青霞之色,山根现纹,双目蒙尘,周身气韵渐失圆融,后半生已显生活磋磨之相。 对于一个自毁根基之人,她只需冷眼旁观即可。 王清夷手掌摊开,掌心处的玉环闪过一丝光影。 “兄长,这枚玉环是从何处得来?” “玉环?” 王鹿鸣思绪回归,视线落在王清夷掌心。 王清夷指腹摩挲着玉环表面,感受着那残留的、若有若无的熟悉感。 “兄长,” 她的声音平稳,听不出丝毫波澜。 “这枚玉环,你从何处得来?” 王鹿鸣正因祖母之前的态度暗自呐罕,听到妹妹追问,收敛心神答道。 “这枚玉环还是前些时日途经睦洲,在一处坊市偶然寻得,当时就觉得玉质尚可,雕工也别致,便买下了。” 他目露疑惑之色。 “大妹妹是不喜欢吗?” “没有!” 王清夷浅笑摇头。 “没有不喜欢,只是好奇。” “喜欢就好!” 王鹿鸣唇角勾起,脸上漾起笑意。 睦洲? 王清夷在心底轻声重复,眉心微蹙。 睦洲离上京城尚远,也非谢大人惯常行走的区域。 最关键的是,谢大人最近好像一直没有离开上京城。 他随身携带的五铢钱气息,为何会出现在远在睦洲的一枚玉环上? 玉环上还残存着短兵相见时的硝烟之气! “兄长在睦洲得到它时,可曾听闻当地有什么特别之事发生?或是与京中谢家相关的消息?” 她追问,不过语气依旧平淡,但目光却谨慎了几分。 王鹿鸣被她看得有些莫名,仔细回想了一下,摇头道。 “并未听说什么特别之事,我们在睦洲待了两日,一切还算平静,至于谢家?” 他顿了顿。 “也未听说过谢府有人近期有去睦洲的动向,不过,希夷为何有此一问?还是说有什么不妥?” 说到最后王鹿鸣越是觉得奇异。 大妹妹为何会担心谢府之人,难道说钟情谢二? 虽说谢二严格来说,应该是大妹妹的未婚夫婿。 可谢二从小就钟意淑华,与淑华两情相悦。 日后哪怕大妹妹嫁给谢二,有这段感情夹在其中,以大妹妹如此单纯的心思,在后宅又怎能舒心顺畅。 王鹿鸣眼底的担忧一闪而过,随即垂眸掩饰。 那谢府门第高峻,规矩森严,后院更非清净之地。 大妹妹这般玲珑心性,应该寻一个书香门第,性格温厚之人,平安喜乐度过余生才是。 王清夷哪里知道,仅这一盏茶时间未到,王鹿鸣的心思竟已是万虑千愁。 此时,令她困扰的,是谢大人那枚五铢钱到底在何人手中? 这枚玉环更像是一个无声的信息。 问题是她该不该告诉谢大人。 “希夷?” 王鹿鸣见大妹妹垂眸不语,心头的担忧更盛。 “并无不妥。” 王晴夷摇头,再抬眼时,眼睛微弯,笑容明媚欢愉。 “只是觉得这枚玉环上的纹路有些特别,似曾相识。” 她将玉环递还给王鹿鸣。 “既是兄长新得的心仪之物,那妹妹岂能夺爱。” 王鹿鸣抬手合上她的手掌。 “这是兄长送给希夷的礼物,收好。” 他语气温和坚定,带着不容置疑。 王清夷莞尔一笑,随即缓缓收回。 不过睦洲二字,以及那枚五铢钱的去向,依然还是存于心中。 只觉此事绝非偶然,这枚看似寻常的玉环,恐怕还有她尚不知晓的隐秘。 她决定回去就写信告知谢大人此事。 第 160章 睦洲 当日,暮色渐沉时,王清夷让染竹出门将一封密信送至谢府交给了谢玄。 谢玄收到密信,匆匆而至。 “大人,这是希夷娘子让染竹送来的密信,说是务必及时交给您。” “希夷?” 谢宸安接过密信,唇角不自觉微扬,又迅速敛起。 窗外夜色渐浓,他却觉满室生辉。 信是王清夷亲笔,字迹娟秀而不失苍劲,寥寥数语却让他指尖发凉。 他表情逐渐凝重。 希夷在信中问起那枚她亲手炼制的五铢钱,如今何在?是否送给他人? 并详细说了,兄长赠予她的一枚玉环上,她清晰感受到玉环上,有五铢钱与兵刃交缠撞击后留下的淡淡痕迹。 谢宸安捏着信纸,指节寸寸泛白。 书房内烛火跳跃,映得他脸色晦暗不明。 “谢玄。” 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谢玄应声,他明显感受到室内突然凝滞的气氛,神色立刻肃穆。 “大人,希夷娘子在信中说了何事?” 竟让大人春风拂面转瞬风霜袭来。 谢宸安将王清夷的信推至桌案边缘。 “希夷来信,问那枚五铢钱的下落。” 谢玄微怔,随即反应过来。 “是您赠送冯大人那枚?” 希夷娘子送了三枚五铢钱给他家大人。 其中一枚,大人送给了冯大人。 谢宸安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满是寒意。 “正是我送给冯劭的那枚。” 谢玄瞳孔骤然一缩。 “希夷娘子问起那枚五铢钱,难道说冯大人?可冯大人他……” 话到一半,他猛地顿住,脸色瞬间变了。 书房里陷入死寂,只有烛芯噼啪的微响。 谢宸安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沉沉的夜幕。 “冯劭上次传讯回来,你还记得是什么时候?” 谢玄面色跟着凝重,声音干涩。 “回大人,距今已整整十二日,按照惯例,冯大人每隔十日必有消息传来,从未延误。” 他声音顿了顿,补充道。 “属下前日已按您之前的吩咐,尝试通过备用渠道联系,至今,未有任何回信。” “十二日!” 谢宸安低声重复。 “已超出两日了。” 他猛地转身,烛光在他脸上投下阴影。 “希夷在信中说,这枚玉环是她兄长,王鹿鸣经过睦洲时,无意间在坊间获得,她拿到后这才发现玉环上,有五铢钱剧烈撞击后留下的气息烙印。” 谢玄心中跟着一紧。 “大人的意思是,冯大人可能会遭遇不测?可,可怎么会?冯大人行事谨慎,身手不凡,而且他是睦州刺史,如果他出事,朝中不可能没有任何风声,还有我们在睦洲的暗卫?” “正是因为冯劭如果出事,竟然一点风声都未传入上京,这幕后之人的势力只手遮天。” 谢宸安打断他,语气沉冷。 “睦洲水浑,又是通往江南东道各州的交通要塞,而且还有更重要一点。” 他眼眸微冷,眼底都是杀气。 “谢玄,你认为安王何时会反?” “大人?” 谢玄惊呼出声,眼底都是惊诧。 “您是说安王要反?” 谢宸安冷笑道。 “安王要反难道不是早晚的事,反而他至今没有动作才令我奇怪!” 谢宸安负手踱至窗前,夜色在他眸中凝结成霜。 “安王封地坐拥三大盐井,河东炼铁二十六坊,所产精铁可以装备二十万精锐,此外,他麾下将领多在边关历练,且都不是不是纸上谈兵的庸才。” 他指尖轻叩桌几,面色凝重。 “兵马、武器、将领,样样俱全,谢玄,你说他还缺什么?” 谢玄凝神细思,忽然倒吸一口凉气。 “粮草!安王属地多山,产粮有限,而睦州。” 他声音微微发紧。 “睦州是江南粮仓,年产稻米足以支撑二十万大军。” “正是。” 谢宸安转身。 “冯劭在睦州推行新政,清查隐田,整顿粮仓,若安王起事,第一个要拔除的就是冯劭。” 谢玄急道。 “大人,那冯大人若在睦州遇险,我们如何去营救?” 还有冯大人是生是死他们都不知。 “或者,我们先去探探究竟?但是,大人,如果冯大人出事,安王难道不怕陛下生疑?” “生疑?” 谢宸安眸光锐利。 “一场山洪,一次匪患,足够让一个刺史殉职,等朝廷收到消息,粮仓早已易主,痕迹早已清楚。” 他忽然闭目,指节攥得发白。 “冯劭上月奏请整顿睦洲境内漕运,现在想来,他定是察觉粮运有异,倒成了安王的眼中钉。” 谢玄恍然。 谢宸安眼底恢复冷静,吩咐道。 “你去通知,让谢亥带暗卫二十,今夜就去睦州,不论付出什么代价,务必要救回冯大人!” 他踱回案前,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思绪飞快运转。 “还有那枚玉环,明日你到国公府请希夷娘子到府一叙,希夷娘子那可能会有更多关于那枚五铢钱的消息。” 谢玄应声:“是!” 谢宸安坐下,铺开素笺,提笔蘸墨,笔锋如刃,在纸上疾走。 “衡公钧鉴:睦州粮道恐生异变,冯刺史安危堪忧,望公速遣亲信,详查各地粮仓虚实…………。” 他取出私印按下,将信笺封入铜管交给刚进室内的谢亥。 “务必昼夜兼程赶至睦州,并把这封信面呈节度使衡祺衡大人。” “此外,到了睦洲,小心查探,如果冯大人出事,要不惜一切代价,查清他在睦洲最后出现的地点、接触过的人。” 他语速快而清晰。 “动用我们在睦洲所有的暗桩,查探近半月内,睦洲城内是否有过什么隐秘冲突、人员伤亡,或者不寻常的封锁消息。” “是!属下即刻去办!” 谢亥抱拳,转身欲走。 “等等。” 谢宸安又叫住他,声音低沉了几分。 “活要见人,死,也要见尸,谢亥你务必要找到他,带他安全回来。” 谢亥心中一凛,重重点头。 “属下明白,大人放心,哪怕有一线生机,属下也会把冯大人安然带回。” “好,你且去吧!” 谢亥离去,书房门轻轻合上。 谢宸安立于窗前看着浓黑的夜色,久久未动。 他心中其实清楚,睦洲的天,恐怕要变了! 而冯劭,与他生死与共,此刻究竟又在何方? 第 161章 遇险 冯劭离开上京已有半年,举步还是艰难。 睦州虽小,可地理位置尤为重要。 不仅是新安江、兰江和富春江三水交汇之处。 还是盐铁、漕粮和木材往来之要津。 正因如此,盘根错节的势力都在此处角逐。 本地世家豪族、巨贾幕后势力,以及安王一系,彼此势力缠绕交错,又互有底线。 身为空降睦洲的刺史,冯劭举步艰辛。 他搁下朱笔,信笺封入铜管,递给候在一旁的暗卫。 “快马送出睦洲。” 近日建德港船运异常,导致河道瘀堵。 他怀疑与安王有关。 “是!” 暗卫后退两步闪身出了书房。 冯劭缓缓起身,拉开门,缓步走到廊下。 庭院风灯初上,映照着他越发沉静的面容。 这半年来,他借清查账目、复核刑名,不动声色地将方衍、陈明等实干之才擢升至关键职位。 又以雷霆手段处置了几名贪墨枉法的胥吏,算是敲山震虎。 过程不乏凶险,数次弹劾奏章直达上京,皆被他提供的确凿证据化解。 当然更有郡望在朝堂坐镇,不然他提供的证据根本无法上达天庭。 历时半载,那些人或调或贬,他借罪查办,盘踞刺史府的各方势力已被他斩断大半。 如今留下的,虽未必尽是忠心,却至少耳目干净,政令皆可出刺史府。 如今,刺史府总算被他掌握,还有那些暂时蛰伏的,等他抽空,必然会一一清除。 不过冯劭也知,刺史府内的清扫仅仅是开始,府外那交织着世家豪强与安王的势力,才是真正的龙潭虎穴。 他整了整衣袍,迈步走下石阶,往内室方向去,明日还要前往建德港巡查,他需养精蓄锐。 翌日一早,冯劭骑马带着一众下属立于建德港外的江堤上,玄色衣袍下摆在风中猎猎作响。 “大人!” 他身后传来一道沉稳的声音。 冯劭未回头,便知那是刺史府的别驾方衍,身后还跟着长史陈明以及司马陆焕。 这三人皆是他耗时数月才勉强收拢,暂时能用的核心属官。 此刻,三人脸上与冯劭一般的凝重。 “情况比预想的还要糟。” 冯劭率先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猎猎风声。 “夏秋之际,台风不日将至,按照此处目前的情况,若遇到暴雨,上游山洪倾泻,此段河道必有瘀堵之患,到时候水无泄出通道,漫过河堤,建德乃至下游杭州城周边,恐都会形成水患泽地。” “大人,还有一事。” 方衍上前一步,抬手指向江心。 “大人请看,近日往来漕船数量陡增,远超常例,而且吃水很深,船速又疾,加剧了河道淤堵,最令我担忧的是,长此下去,掀起的水浪会不断冲刷、侵蚀堤坝基础。” 说话间,他又上前一步,走到冯劭近身,压低声音道。 “大人,据暗线汇报,这些船只多是夜间靠泊,装卸货物讳莫如深。” 冯劭早有察觉,他目光扫过江面。 大小漕船穿梭如织,将原本宽阔的江面挤占得无法正常通行。 更远处,隐约可见一些船只并未按例停靠指定码头,而是缓缓行入了一些睦洲当地世家豪族经营的泊位。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陈明语调带着忧愤。 “他们只顾争抢这些暴力,哪管身后是否有洪水将至,大人,清理河道、加固堤坝,皆需征发大量民夫,动用库银,可如今府库空虚,我们从哪里得来的银钱。” 陆焕声音冷硬。 “大人,这些突然增加的船只必然有猫腻,属下可加派水性好的暗卫,暗中查探这些异常漕船的底细,掌握实证,您看?” 冯劭沉默片刻,江水在他脚下奔流,浑浊的浪头拍打着石砌的堤岸。 台风将至,他现在还腾不出手,治理码头这些漕船和豪族, 他只担心,按照往年惯例,洪灾将至,如此河堤哪里能抵挡。 “加固河堤不能再等。” 冯劭转身,目光扫过三人疲惫却坚定的脸。 “方别驾,你立即着手,核算加固堤坝、疏清河道所需的最低钱粮多少,你先列出明细,我亲自去向州府同僚去筹措,陈长史,你回去就草拟文书,以预防夏汛为由,公告全州,严令所有船只陛下按规矩停泊、航行,违者严惩,并扣留船只,我们要先占住大义名分,还有陆司马,就依你刚才所说之策,先给我钉死那些鬼祟的船队,另外还要找些民夫,提前加固提防。”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天灾或许无法免除,但人祸绝不能在我眼前发生,睦州事关江南各州府水运,水运必须畅通。” 言毕,他转身上马,抬手扬鞭。 “我们走!” 话音未落,一道冷箭疾射而至。 冯劭似有察觉,身体后仰,冷箭擦着胸口飞过,落入前方树丛。 他胯下骏马受惊,前蹄腾空乱刨,胸腔迸发出凄厉长鸣。 两侧侍卫坐骑也被波及,整支队伍在江堤上陷入一片混乱。 不等冯劭喘息,两侧芦苇丛中黑影骤起,钢刀齐至 护卫拔剑上前格挡,金铁交鸣声在空旷河岸刺耳响起。 “受何人指使?” 冯劭厉声喝问,拔剑护住周身。 回应他的是更猛烈的扑杀。 这些黑衣人招式狠辣,配合默契,绝非寻常盗匪,目标非常明确,就要他性命。 刀光剑影间,一人趁机轻身而上,短匕刺向冯劭腰腹,他避无可避! 而此时,他怀中那枚谢宸安所赠的五铢钱似有所感,微微一震。 “铛!” 一声脆响,匕首仿佛撞上无形壁垒,势头一滞。 冯劭抓住这电光石火的间隙,拧身回刺,结果了那名持匕黑衣人。 此时他背后却空门大开,那首领模样的黑衣人岂会错过,刀锋带着罡风直斩而下。 冯劭只来得及勉强侧身,刀锋便已划过胸前衣襟。 咔嚓!一声,他贴身佩戴的五铢钱应声而裂,一股淡淡紫气逸散,将那必杀一击的力道卸去大半。 冯劭一时不察,整个人从马上坠入汹涌河流,冰冷的河水瞬间淹没头顶。 第 162章 遇险境 落水瞬间,冯劭恍惚望见黑衣首领系在腰间的一枚玉环被刀柄带出,飞落在河岸乱石之间。 见冯劭落水,其中一黑衣人欲下水搜寻,被黑衣首领抬手制止。 “不用下水,此处河流湍急,且到处都是礁石暗流,他又被我伤到胸腹,绝无生还的机会。” 他迅速打了个手势。 “有人已经注意到此处,我们先撤,他活着必然要返回睦洲,只要我们再通往睦洲方向设伏即可,让他插翅难逃。” “是!” 一行黑衣人如鬼魅般退入芦苇丛深处,随即消失不见。 那枚遗落的玉环,静静躺在石缝中。 没过多久就被一个沿河捡拾鱼虾的老叟发现。 老叟大喜。 他四处看了又看,弯腰迅速拾起玉环,小心揣入怀中。 隔日天色微明,老叟背着鱼虾进城售卖,悄悄将怀中玉佩贱卖了三两银钱,喜滋滋买了粮食回去。 而落入河水之下的冯劭,此时意识已然涣散,胸前伤口不断渗血。 他身体冰冷沉重,整个人已渐渐下沉。 就在他即将放弃挣扎时,那枚半裂的五铢钱残片竟在水中漾开一圈极淡的紫色光晕,一股暖流护住他的心脉,同时额头渐失的气运忽而一闪,被强行覆上。 被河水冲击,本应撞上暗流下的礁石时,却被另外一股暗流荡开。 随时窒息,却总在关键时刻得到一口喘息之机。 随波逐流,好似被无形之手牵引,避开了河中暗礁险滩。 湍急的睦江支流,浊浪裹挟着断枝碎叶奔腾而下。 不知漂了多远,水流渐缓。 冯劭拼尽最后力气爬上一处荒芜的河滩洼地,泥泞淹没了半身。 剧痛让他几乎昏厥,体内残存的紫气似在经脉中游走,护住心脉最后一线温热。 天色暗沉,冯劭浑身冰冷,在潮湿中醒来。 “嗯!” 他尝试着起身,胸口的伤口被牵动,疼得他差点再次晕厥。 等他缓口气后,细细检查了周身,除却伤口,只有那枚裂开的五铢钱还在。 五铢钱碎片边缘已微微卷曲,正是挡刀时留下的痕迹。 他小心翼翼将碎片收好。 这绝对不是巧合。 他终于想起临行前,谢宸安赠他五铢钱时那意味深长的眼神。 此刻想来,充满了未言的深意。 当时郡望说过,这枚五铢钱是希夷娘子赠予。 竟有如此逆天功效。 他仰躺在河滩上,唇角勾起,喃喃道。 “看来,这次爷死不掉了!” 他蜷缩着起身,一手护着伤口,踉踉跄跄地往芦苇丛中躲去。 此时他才有精力细想遇袭经过。 此行勘察水域河床,是为查证河道及漕运。 他是临时起意,并未提前告知。 从准备到出发不过一刻钟时间。 这些黑衣人却能精准伏击,只能说明。 “刺史府内有内鬼。” 一股寒意从心底蔓延。 刺史府内情况不明,此刻回去,无异自投罗网。 他撕下内袍一角,草草包扎好胸前伤口,又将五铢钱碎片藏于夹层中。 这五铢钱如此好用,等下次见到郡望,定让他可怜我命悬一线,差点见了阎王爷的份上,再给我一枚。 这是真能保命! 此时头顶星垂田野开阔,他仔细辨明方向。 他看了眼睦州城方向,迅速转身,往润州方向蹒跚而行。 白天那些穷凶极恶的黑衣人身手不凡,必然不是普通世家豢养。 如果没有猜错,估计又是安王手下。 此时他身体损伤过重,上京护送他安危的侍卫也不知去向。 从河提到睦州城这一路,不知有多少设伏等他。 与其前路不明,不如出其不意到润州。 郡望曾经告诉过他,如遇到险境,去寻润州节度使衡祺衡大人,郡望与他有私交。 届时衡大人必会护他回到睦洲。 趁着这次机会,定要一次性拔掉藏在刺史府的暗桩。 …………………… 上京城,谢亥刚走,谢玄就从国公府接来了王清夷。 王清夷是偷偷前往,并未让姬国公知晓,不然又是各种试探和痛惜之色,说的话也是令她莫名心慌。 谢宸安蹙起的眉心见到她时,眉目舒展。 他抬手示意。 “希夷,先坐!” 王清夷便在他对面坐下。 他执壶斟茶,动作不疾不徐,青瓷盏中茶汤澄澈,推至她面前。 “先润润嗓。” 王清夷捧盏轻啜,茶温恰好。 她放下茶盏,抬眼看他。 谢宸安这才开口。 “冯劭在睦州,已失联十余日。” 王清夷袖口微动,玉环落在掌心,她伸手摊开。 “就是这枚玉环,是我兄长从睦洲一处坊间偶然获得。” “我可以看看吗?” 谢宸安询问,见她点头,这才抬手取过玉环。 只是指尖触到掌心瞬间,手指微顿。 细腻温润的触感竟让他指腹微微发烫。 热意顺着脉络直抵心口,激起一阵突兀的悸动。 他迅速捏起玉环收回手,面上依旧从容,唯有他自己知晓,方才那片刻的失态。 谢宸安拿起玉环置于桌几上,玉环中的图案,好似在哪见过。 “这枚玉环,很熟悉,却一时想不起。” 他眉心微蹙,随即舒展,看向王清夷时,眉眼皆是暖意。 “希夷,上次赠予我的三枚五铢钱,我转赠予一位密友,冯劭其人,希夷应该听说过,他任睦洲刺史,如今看来,应该出了意外,今日请希夷过府是想一问,可有办法探知他此时安危?” 王清夷沉吟片刻:“我试一试,但是需要一件他贴身之物。” 谢宸安示意谢玄,不过片刻,谢玄捧来一卷画轴。 “这是冯劭年底送的年礼。” 谢宸安展开卷轴,是一幅墨竹图。 “这幅墨竹是冯劭亲笔,可够?” 王清夷抬手取来,指尖落在画轴时,眉心微动。 “应该可以!” 画轴传来的气息虽渐弱,可还是能推算出大致结果。 她将玉环置于轴心,手指掐算。 “他应是阴历十月初十,卯时出生。” 她指尖轻点。 “二十五岁,流年落坎宫,坎为水,主险陷。” 她移动玉环至离位。 “睦州在东南,巽宫见惊门,水入风穴,确实有难。” 第 163章 突如其来 “谢大人,你看这里。” 王清夷手指从玉环上滑过。 “此处是太岁星临震宫,生扶坎水,此难已有人相助。” 她指尖停在兑宫:“七日后,兑宫见生门,金生水,当有音信。” “所以有惊无险。” 王清夷收起玉环。 “此时他应已脱困,暂时没有生命危险,只是在某处安全地方休整,不方便传信罢了。” 闻言,谢宸安长舒一口气,他就说,冯劭那小子怎会轻易出事。 他重新斟茶,这次动作明显轻快许多。 “这就可以了?” “当然。” 王清夷淡淡一笑。 “九宫流转,吉凶自有定数,若我算得不错,七日之内必有消息传出,谢大人静候几日便可。” 谢宸安举杯:“以茶代酒,多谢希夷。” “不必。” 王清夷目光掠过那幅墨竹图。 “从选择踏入某条路,有些风险,就该是意料之中。” 谢宸安将茶盏轻轻放下。 他目光扫过王清夷尚未来得及收回的指尖,葱白的指尖在卷轴上停留过的位置,仿佛还残留着余温。 他抬眸看向王清夷时,眼神真诚。 “冯劭如果能平安回归,首先要谢希夷你赠送的那枚五铢钱,当日送他离京时,因他此行风险颇大,所以送了一枚五铢钱予他,没想到竟然真用上了。” 他声音一顿,继续说道。 “如果没有那枚五铢钱,冯劭可能早就命丧不知何处!” 王清夷倒没有觉得他说得夸张,反而附和地微微颔首。 事实确实如此,她炼制的五铢钱蕴含了谢大人的紫色气运,功效翻倍,替人挡灾,自是不在话下。 “就是不知。” 谢宸安看向王清夷,声音放缓。 “不知希夷可否再为我炼制几枚五铢钱?” 这话问得寻常,仿佛只是请她再沏一盏茶。 可话一出口,他便看见王清夷倏然抬眸。 往日里,那双沉静深邃的眼眸,此刻竟像是骤然燃起的烟火,亮得惊人。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或许一直低估了她对炼制道家法器的热忱。 王清夷甚至没有试图掩饰那瞬间的雀跃。 她身子不自觉地向前微倾,连语调都染上了难得的急切。 “谢大人可知,炼制此法器,需以何物为引?” 谢宸安眉梢微挑,试探问道:“是与上次相同,需要我的精血?” “对的,需要谢大人您的精血。” 王清夷眼神热切,语气尚带着一丝诱哄。 “其实需要的不多,与上次相同,只需要七七四十九滴就可。” 谢大人精血中蕴藏着浓郁紫色气运,百年难得。 特别是与玉圭一同炼制,效果翻了一番。 距离上次已有半年之久,她在心底反复不知想了多少出。 今日,谢大人终于主动提到,她怎么能轻易放过? 玉圭中的紫气渐失,她近日修炼明显落了下来, 她越想越是兴奋,目光灼灼地锁着他。 “一滴不能多,一滴也不能少,需以精血为媒,配合玉圭炼制七日,五铢钱贴身收起,能抵一命。” 她说完,便紧紧盯着他,那眼神里的期盼几乎要满溢出来,像极了孩童眼巴巴望着糖人的模样。 哪里还有半分方才推演天机时的清冷自持。 谢宸安看着她这般神态,眼底不禁浮起些许笑意。 那笑意很浅,却浸满他素来沉静的眼眸。 他从未见过这般毫不掩饰的王清夷,令他的心微颤。 “四十九滴精血。” 他垂眸沉吟着,指尖无意识地在桌案上敲着,仿佛在权衡这代价是否值得。 其实不过是他突然兴起的恶趣味。 王清夷见状,急忙补充。 “郡望兄长,精血虽珍贵,于你的身体并无根本损伤,调养一旬基本就会恢复,但是炼制出的五铢钱却大有不同,不仅能预警凶吉,还能救佩戴者于险地,就像冯劭冯大人这般,如果不是玉环上沾有五铢钱的气息,我根本不会察觉有异,谢大人您说呢?” 她解释得详尽,生怕他因这代价而退缩。 谢宸安终于忍不住低笑出声。 他很少这样笑,声音清朗,带着几分难得的愉悦。 “希夷这般急切,倒让我觉得,这精血是非取不可了。” 王清夷这才意识到自己失态,面颊微热,却仍强自镇定。 “我只是,不愿谢大人错过此法器,我想谢大人赠送出去的五铢钱应该已经破裂,五铢钱多多益善嘛。” “好。” 他应得干脆。 “那需要何时取精血?” “啊!” 王清夷面色微怔,随即反应过来,连忙道。 “随时都可!” 她几乎是立刻接话,又顿觉不妥,轻咳一声,找回些许平日的清冷。 “不过,最好选在午时,那时正是阳气最盛之时。” 那时的紫气也是最浓郁。 “那便明日午时过后,给你送过去,希夷觉得如何?” 谢宸安颔首,看道她眼中那簇小小的火焰因他的应允而愈发明亮,他忽然觉得,不要说四十九滴精血,哪怕再加一倍二倍,他好像也甘之若饴。 他端起已然微凉的茶,轻抿一口。 茶香氤氲中,他想起冯劭曾玩笑说过。 说他只有提到王清夷时,眼底流露出的情感才是真实的生动的。 正如此时这般,仅仅因对方一个微笑而愉悦。 而能亲眼得见这般鲜活的希夷,他似乎,还要谢谢他尚未送出的精血。 待茶饮尽,王清夷这才起身告辞,转身刚走没几步,她脚步一顿,转身再次询问。 “那明日午时之前送到?” 谢宸安唇角勾起。 “嗯,放心!” 送至廊下,望着她远去的身影,谢宸安这次确定了,希夷对自己的精血高度热情。 翌日,午时刚过,谢玄就送来了一个精致瓷瓶。 王清夷接过染竹递过来的瓷瓶,指尖触及微凉的釉面,眼底掠过一簇光。 她只低声道了句:任何人不见,便转身步入内室。 门扉合拢的刹那,素日沉静的眸中似有星火迸溅。 她步履轻捷地走进内室,小心地将瓷瓶置于案前。 尽管面上平静无波,可眼底流转的神采,泄露着压抑不住的雀跃。 第164 章 炼制 静室之内,檀香袅袅。 王清夷手腕微动,指间几枚五铢钱疾射半空。 半空蓝光微闪,九枚五铢钱依次悬浮于半空。 她神色穆然,郑重地将一枚色泽温润的玉圭至于身前,只见玉圭肉眼可见地缓缓上浮。 而此时,五铢钱好似受到吸引一般,围着玉圭缓缓转动 她手指微勾,瓷瓶落在她掌心。 瓷瓶微颤,瓶内好似有能量要喷发。 “砰!” 瓶塞冲出半米落下,精血随着牵引向上,徐徐落向玉圭表面。 精血触及玉圭,如同水滴融入沙地,瞬息间便被吸纳殆尽。 下一刻,玉圭内部仿佛被点亮,泛起一层柔和清光。 此时玉圭上的天然纹路似水波般流转。 半空中,五铢钱围着玉圭转动。 定神璧现,清辉自生! 清辉经过再次沉淀,玉圭又上了半阶,假以时日,定神璧自现。 王清夷经过大半年修炼,经由玉圭转化的元气,入体后早已消散在经脉。 经络中平日修行积存的些许滞涩之感一一消散。 她依着梦境中偶然得来的心法,引导这股沛然之力循着周天运转。 静室之外,廊下。 大娘子进去已有六七个时辰,静室没有任何声响。 蔷薇忍不住侧首,望向那扇紧闭的门扉,压低声音对身旁的染竹道。 “染竹,大娘子这次闭关,时辰似乎比以往都要长些,我方才送水,隐约感觉门内气息与往日不同,门内好似比以往更热了一些。” 她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大娘子以前修炼也是如此不定?我们要不要进去看一看?” 染竹自幼便在大娘子跟前伺候,对眼前这般情形应是比她了解。 “这次不同。” 染竹目光落在门扉上,闻言摇头,声音放得极轻。 “嗯,与以往却有不同,只是道家修炼,炼化外物,本就不定性,此等关头最忌惊扰,我们且在等等。” 她语气虽是平静,不过拢在袖中的手,却不自觉地微微紧握。 显见她内心并非全无波澜。 蔷薇蹙着眉,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外力终究是外力,我总怕大娘子急于求成,反而。” “蔷薇姐姐,慎言。” 染竹轻声打断。 “大娘子行事自有章法,玉圭乃清净之器,有中和导引之效,你我守好此处,便是本分。” 此时室内,王清夷心无旁骛。 玉圭与精血融合完毕,异样初显。 玉圭反馈的元气浸入她的身体,皮肤之下似有极淡的莹光流转,如同细腻的瓷胎浸润了水色,温润洁净,五官越发精致。 身体的滞重感悄然消减,步履间似更显轻捷。 灵台一片清明,思绪好似被泉水洗过。 最明显的是感官。 即便隔着门墙,外间染竹与蔷薇那极力压低的、带着忧虑的对话都是声声入耳。 衡芜院外,晚风从远处传来微风吹拂竹叶的沙沙声响。 比往日清晰了不少,层次分明地落入耳中。 她并未睁眼,更清晰地感知周围灵气的细微流动,如同察觉水面下暗涌的水纹。 这是玉圭转化后的精纯元气,正在温和而持续地滋养着她的身体和灵觉。 直至落日余晖透过窗棂,玉圭表面的清辉渐渐内敛,恢复古朴。 王清夷缓缓睁开双眼,眸中清润沉静。 她低头看了看双手,指尖莹润,体内元气充盈而平和,感知亦敏锐许多。 这次借助玉圭炼化精血修行,过程平稳,效果却颇为显著。 她指尖微抬,那九枚悬于半空的五铢钱便似得了召唤,带着轻微的破空声依次落入掌心。 五铢钱触手温润,其上铭文流转着暗金色的光泽,灵气充足。 她合拢手指,清晰感知到自身灵力与五铢钱之间那道无形牵引。 这九枚五铢钱,不论何时何地,只要她想,就能立时知晓方位。 这次是谢大人请求,她只能留下三枚,另外六枚送出。 随着时间流逝,天幕已是满天星辰。 染竹神色明显慌乱。 蔷薇自是察觉,连忙询问。 “染竹,大娘子什么时候能出来。” 她哪里经历过如此漫长的修炼等候。 “这样不明……。” 只是话音未落,那扇紧闭的门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吱呀”一声。 声音虽细微,可在寂静夜色之下,却格外清晰。 王清夷的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踏出房门,才知夜色渐深,不禁诧异问道。 “现在是什么时辰?” “大娘子。” 染竹见她第一眼,悬着的心才算落下,悄悄松了口气,与蔷薇一同敛衽行礼:“大娘子。” 王清夷目光掠过两人,在染竹担忧的脸上稍作停留,温声道:“你们辛苦了。” “大娘子安好便好!” 蔷薇上前一步,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沉稳。 “大娘子,我备了些茶点,就在书房,您可要用些?” 王清夷微微颔首,“有劳蔷薇了。” 蔷薇应了声,转身出了院子。 站在一旁的染竹,眼底那一丝紧绷也悄然散去,跟在王清夷身后。 “大娘子,申时世子夫人来过,让您有时间去一趟松雪斋。” 王清夷脚步一顿,偏头看她。 “母亲有说何事?” “没有。” 染竹摇头,又突然想起。 “大娘子,我昨日听燕嬷嬷说起,明日唐府宴客,不知是不是世子夫人想带您去唐府赴宴。” “唐府?” 王清夷眸光微凝。 “是唐太傅府?” 她在大理寺与唐太傅见过几次面。 最初是因为李德普一案,唐太傅庶孙失了神魂,由她施法,寻回神魂。 唐太傅在得知,皆是应他当年未及详查便带回王淑华,致使她这真正的王家血脉流落在外,曾几次登门致歉。 从面相看,就看出老太傅为人端方。 做事更是严谨。 “可知唐府设宴所为何事?” 染竹眼眸微张,摇头道:“婢子不知。” 王清夷颔首,不再多问。 以唐太傅的性情,府内宴客,绝非寻常。 她心里转过几个念头,皆被一一否了。。 不过这些猜测在她心头只一掠而过。 眼下多想无益,横竖明日去了松雪斋,母亲自会分明。 第 165章 唐府设宴 “母亲!” 唐峥脚步匆匆,推开房门,一眼望见母亲坐在书案前描红。 箐娘手指一紧,笔尖在纸下划出一道墨迹。 她抬手把笔搁在一旁,坐直身体看他,语气带着无奈。 “峥儿,何事如此慌张。” 峥儿自从被救之后,一改往日的谨慎防备,整个人都明朗不少。 唐峥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急促地呼吸,声音添上几分属于孩童的软糯与急切。 “我、我跑得太快了……” 他小声解释。 “母亲,听闻希夷姐姐也要来赴宴?” 他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的期待。 一双乌溜溜的眼睛因奔跑而显得格外水润。 “就是姬国公府的那位,救过我的姐姐。” 箐娘看着他这副模样,唇角微弯。 那位希夷小娘子不仅救下她的峥儿,还治好了峥儿这许多年的隐疾。 峥儿每次提起她时总是格外欢喜。 “祖母给姬国公府寄了帖子。” 她温声确认。 “母亲特意确认过,你的希夷姐姐在宴请宾客之列。” 峥儿眼睛霎时亮了起来,上前两步。 “母亲,我想亲自备份谢礼,那日仓促,都未能好好道谢。” 这许多年,第一次有人告诉他,他所有的与众不同都是得上天馈赠。 他清楚记得,希夷姐姐仅是用手指在自己额前轻点,那些曾经让自己惧怕的黑影鬼魅,再见之后,竟再也不能近前。 甚至随着他的靠近,那些扭动总想要纠缠自己的黑影,犹如碰到什么可怖之事,闪躲不及,随即消散。 几个月过去,他早已不像曾经那般,畏惧这些黑影鬼魅,反而饶有心致一探究竟。 他声音稍顿,声音轻了些。 “母亲,可峥儿不知该送什么才不失礼。” 箐娘捏着帕子替他擦拭了额前沁出的细汗。 她知道峥儿为何如此欢喜。 她甚至比峥儿更想表达自己的心意。 “希夷娘子的性格,应是不喜俗物。” 她沉吟片刻道。 “库里有方松烟古墨,你父亲曾说,希夷娘子擅长书画,送这个倒是雅致。” 唐峥眼神一亮,随即又迟疑:“母亲,希夷姐姐是个女郎,她会喜欢吗?” “我峥儿送出,希夷娘子自是喜欢。” 箐娘俯身盯着他的眼眸,柔声道,“你亲自去选个紫檀匣子,我再帮你配一套狼毫笔,可好?” 唐峥展颜,那笑意明亮又温暖:“谢谢母亲!” 大秦唐太傅府设宴,按说应该是车水马龙。 可惜年前,唐太傅当朝揭穿太后嫡亲兄长淮安道长以丹术蛊惑人心、残害人命之罪。 昭永帝震怒,在与李太后对峙两月之后,亲下追捕文书。 此举彻底触怒李太后,自此对唐家施以全方位打压。 最令人心寒是,李太后特诏唐太傅老妻、年过花甲的一品诰命唐丁氏入宫。 在安宁宫前,李太后当面厉声斥其管束无力,命其于青石板上长跪。 深冬寒意刺骨,唐丁氏跪了整整两个时辰。 若非唐太傅急请圣驾,年迈的唐丁氏恐要跪至灯枯油尽。 即便如此,回府后仍卧床数月,至今行走犹见蹒跚。 太后厌弃至此,按官场惯例,唐家早该被世家圈层彻底摒弃。 然而微妙之处在于,李太后并非昭永帝生母。 故而圣心难测,朝堂因此暗流汹涌。 唐太傅是先帝指给昭永帝,感恩先帝也只忠于大秦皇室,至于太后厌恶,更是坦荡。 只是朝中官员往来,那些曾受太后一族压制者,更暗中称快,而中间派则避之不及,生怕沾染半分。 唐太傅宅邸,乃是先帝御赐,不仅赐予了府邸,更赐下了一份殊荣,那便是在后院依假山而筑的小型石涧瀑布。 这是先帝体恤太傅辛劳,特旨修建,意在上京城尘嚣中,太傅大人辟一方自然之境。 假山以湖石叠砌,模拟着山野峰峦的险峻之势。 清泉自山石嶙峋处涌出,初时细流涓涓,沿石壁蜿蜒,遇断崖则骤然垂落,化作一道宽约丈许的素练。 水势不大,泠泠淙淙,泻入下方一清湾浅潭,激起如烟水雾,在日光下幻出一幅虹彩。 瀑布前围石筑起一座宏阔亭台。 亭为八角,重檐飞翘,以楠木为骨,不施彩绘,尽显木质天然纹理与温润光泽。 八根朱漆圆柱稳稳托举,视野极佳。 亭内空间敞亮,地面铺以光滑青石板,中央设圆桌并数个石凳。 可观瀑布全景一览无余。 在此亭中,尽观春夏秋冬之景。 今日唐府设宴,门前车马竟也络绎不绝。 朱漆大门洞开,唐老夫人亲自迎客。 只是腿脚有旧疾,只待了半个时辰,便回了去。 姬国公府三房皆受邀参加太傅府宴。 近日,姬国公夫人身体略有不适,故未出府。 姬国公府的车队中,打头那辆最为宽敞。 王清夷正与母亲崔望舒并坐。 她姿态舒展,目光平静地掠过晃动的车帘,望向窗外流动的街景。 第二辆马车里,气氛却要复杂许多。 二夫人钟情琅端坐主位,王淑箐紧挨着她。 而靠近车门的位置,王淑华独自坐着,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上,低垂着眼眸。 临行前,老夫人特意嘱咐定要带上王淑华。 王淑箐看在眼里,心底轻叹,心底泛起几分同情。 淑华姐姐因生母身份,在府中处境越发不易。 见她独自垂眸坐于一角,便想开口让她坐近些。 可这念头刚起,脑海中却蓦地闪过长姐王清夷那双清冽眼眸,还有那几次谈笑间便让安王妃一众灰头土脸的手段。 手一抖,随即将出口的话咽了回去,转而端起茶盏。 于是,车厢内只闻车轮辘辘前行之声。 钟情琅目光扫过两个女孩,心下明了,却只作不知,只挑起了京中时兴花样的闲话。 姬国公府一行刚下马车,唐老夫人的嫡亲长媳,唐张氏亲自来迎。 人未到笑声已到。 唐张氏快步上前执起崔望舒的手,笑声清朗。 “世子夫人可算到了,母亲方才还念叨着呢!” 她目光转向王清夷时更添三分热络。 “这便是贵府大娘子吧?果真是明珠在侧,叫人移不开眼。” 她侧身引路,语气自带亲昵。 “今日后园石涧水势正好,大娘子定要去瞧瞧,那景致最配你。” 第 166章 六道木 唐张氏领着姬国公府众人走进后院,刚转过月洞门,便见假山旁,箐娘正牵着唐峥静立等候。 见到箐娘子母子,她立时笑了。 “希夷小娘子,快来看是谁,箐娘和峥儿早早就等你过来。” 她性格爽朗,笑容张扬,从语气就能听出,与箐娘母子相处和睦。 “箐娘,我把世子夫人和希夷小娘子她们都交给你们。” 说话间,她笑着同崔望舒与钟情琅又寒暄了两句。 最后转向王清夷,语气明显更为郑重。 “希夷小娘子,且安心在此处赏玩,我可奉了老太傅的令,好生招待你,若有任何需要,只管吩咐下人。” 待王清夷含笑颔首,这才带着婢子们转身离去。 箐娘母子二人早已含笑迎了上来。 “希夷姐姐!” 唐峥松开母亲的手,上前两步,眼睛亮晶晶的,规规矩矩地行了礼。 他今日穿着簇新的宝蓝小袍,面色红润,再无往日阴郁沉默之态。 王清夷停下脚步,唇角微弯,受了他的礼。 崔望舒见唐府小郎君这般郑重向女儿行礼,而女儿也坦然受之,眼底不由漾开一丝笑意。 目光掠过小郎君红润的面庞与簇新的衣袍,再看向一旁神色恭敬的箐娘,心底那份骄傲的情绪轻轻荡漾。 希夷曾经救过峥儿。 峥儿如今这般康健知礼,唐府上下对希夷的敬重,她这做母亲的都看在眼里。 虽未言语,那微扬的唇角与柔和的目光,已将她心中的与有荣焉表露无遗。 箐娘至近前,先与崔望舒和钟情琅见了礼。 转身便执起王清夷的手,语气诚挚。 “希夷小娘子,可算把你盼来了,我与峥儿,日日都念着你的恩情。” “夫人言重。” 王清夷声音轻缓,目光落回唐峥身上,眼眸染上笑意。 “看来,近日安睡许多。” 唐峥用力点头,迫不及待地分享喜悦。 “希夷姐姐,那些黑影现在都害怕我,都不敢靠近我了,姐姐,我现在都不怕它们了!” 崔望柔闻言,眉梢微动。 箐娘眼底则感激更盛,轻轻揽过儿子。 “希夷娘子,箐儿和我略备了些薄礼,望你莫要嫌弃,宴会结束后,我让婢子给您送过去。” 她见王清夷似要拒绝,连忙解释。 “希夷娘子,您别推脱,只是听闻娘子擅长书画,备了方松烟古墨,不值钱只是聊表心意。” 王清夷见推辞不掉,只能点头。 “夫人有心。” 她低垂眼眸却见唐峥一副想靠近又不敢上前的模样。 一双清澈的眼睛写满了孺慕与犹豫,不由得莞尔。 她抬手朝他招了招手,声音比方才柔和了几分。 “过来。” 唐峥眼睛倏地一亮,立刻快步凑到她跟前,仰头唤道。 “希夷姐姐!” 王清夷微微俯身,与他平视。 “你可愿为我引路,说说你这后院处的美景?” 小家伙脸上瞬间绽出光彩,用力点头。 “愿意!我知道哪里看瀑布最好!” 我还要带希夷姐姐去看我的小书房。 他眉眼兴奋,抬手下意识地想去拉她的衣袖,又有些不好意思地缩回。 只兴奋地在前面带路,态度很是认真。 “姐姐你看,那水从假山顶上落下来,像不像一段白纱?” 箐娘见儿子这般活泼模样,眼眶微热,与崔望舒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笑意。 她柔声叮嘱:“峥儿,慢些走,仔细脚下,还有别带你希夷姐姐往危险的地方去。” “母亲放心!” 唐峥应声,却没放慢脚步,时不时回头确保王清夷跟上。 那份懂事的小心翼翼,让王清夷唇边的笑意深了几分。 箐娘转头看向崔望舒及钟情琅几人,侧身引路。 “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世子夫人,二夫人请随我来,从石涧旁的亭台看景致最佳。” “有劳了。” 一行人随着箐娘往亭台方向走去。 钟情琅面上堆着浅笑,心中却是波澜微起。 往日只是听说,大房这新得的大娘子本事大,在外名声比世子爷还要高上几分。 现在看来,确实如此。 她与唐张氏多次交道,深知这位太傅府的嫡长媳、辅国公府的嫡次女性格。 性子虽看似爽利,骨子里却极是骄傲。 往日里宴客,能得她亲自送至二门已是极大的脸面,如这般亲自引路、周到安排至内院,实属罕见。 她自不会自作多情,以为因着自己或崔望舒的缘故。 以往她们登门,唐张氏虽礼数周全,却远不似今日这般热情洋溢。 今日言辞间更是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郑重。 钟情琅的目光悄然掠过前方那道已走远的背影。 能让唐张氏放下身段,如此细致周到的,目前看,好像也只有长房这位大娘子。 而另一边,唐峥领着王清夷往石涧后走去。 “希夷姐姐,我带你去看我的秘密小书房,就在石涧背后。” “小书房?” 王清夷随着他的脚步,沿着青石小径往上爬。 越走她越觉奇怪。 “峥儿,你准备带姐姐爬山?” 他俩顺着青石头向上攀爬,距离地面已有几十米。 “姐姐,峥儿的小书房就在上面。” 唐峥抬手指向峰峦处。 王清夷眼眸微张,没想到小家伙的书房竟然在山峰上。 唐太傅后院这处石涧,虽是人造,却崎岖陡峭,足有三十丈高。 这上去后,一不小心可容易摔落。 不等她多想,唐峥的声音再次响起。 “姐姐,就在那里。” 他手指着前方,所指之处,嶙峋山石间竟藏着一处小小洞天。 一株繁茂的海棠斜逸而出,恰好掩住了洞口。 若非仔细看去,极易忽略过去。 “姐姐你看,那就是我的小书房!” 他语气带着孩童特有的炫耀。 “不过里面只能坐下我和两个小厮,但我挂了好多自己喜欢的小玩意儿!” 王清夷顺着他的手指望去,目光却越过那充满童趣的洞口,定在石壁缝隙间。 一株六道木静静生长,枝干扭曲,却生机盎然。 她眼眸倏然一凝。 六道木,又名“降龙木”,木质坚韧,天生六棱,在道家阵法中,常被视为稳固气脉、驱邪避煞的灵木。 这等灵物,绝非寻常园林会随意栽种,更不该恰好出现在这石涧。 难道说,此处有阵眼? 一丝疑虑悄然浮上心头。 第 167章 风水局 王清夷凝视着那株从石壁夹缝中长出的枝叶,心中早已波澜渐起。 眼前这棵六道木枝叶间仿佛有流光隐现。 这种关乎大秦龙脉气运的植株,竟会出现在太傅府的后院,且是由建元帝亲自下旨督建的石涧,这绝非偶然。 “希夷姐姐?” 唐峥见她望着石壁隙缝伸出的枝丫出神,抬手轻拉她的衣袖,小脸上带着些许不安。 “希夷姐姐,你不喜欢这里吗?” 王清夷收回目光,低头看他时眉眼温和。 “没有,这里很好,我只是好奇,峥儿如何能够找到此处,又为何喜欢这里?” 见希夷姐姐好奇,唐峥的眼睛微微亮了些。 他凑近了些,像分享秘密一般,连声音都带着几分雀跃。 “希夷姐姐,我还没遇见你之前,那些黑影总是缠着我,还吓唬我,我也是偶然一次躲到这里,才发现只有到这里,那些黑影子就不敢进来。” 他小手不自觉地揪着衣角,眼底还闪过对往日的惊惧。 “那段时间,它们总缠着我,去哪里都躲不开,我害怕极了。” 他声音顿了顿。 “父亲他们都不相信我,后来有一次,我乱跑躲到了这里,才发现它们不敢靠近这里,特别是这棵怪树。” 他仰起脸,抬手拂过树枝上的枝叶,眼中带着纯粹的欣喜。 “希夷姐姐,只有这里没有那些黑乎乎的坏东西,每次我在这里待上一会儿,就觉得浑身暖乎乎的,头也不晕了,好像,连呼吸都顺畅多了。” 王清夷微微颔首,她心中很是了然。 六道木代表清正祥和之气,正是阴煞秽物的克星。 从此处,虽看不清六道木的全貌,可仅是从伸出的枝丫颜色和形状,就能感受到,这株六道木,被有心人培养多年,且树龄至少有千年。 此处,如同一个天然的净化结界,不仅驱散了纠缠唐峥的残魂煞气,其散发的温和生机也在无声滋养着他被损耗的元气。 所以,哪怕经过如此折磨,唐峥也只是精神轻微受损,精神灵台始终没有被污染。 她抬手,指尖轻轻拂过扭曲却坚硬的枝干,瞬间感受到其中蕴含的磅礴而纯净的灵韵。 莫说是那些无意识的煞气残魂,便是如今的她,若想损伤六道木分毫,恐怕也极难办到。 “因为这里。” 王清夷斟酌着用词,目光扫过周围看似天然实则暗合章法的山石布局。 “比较特别,能让峥儿安心,身体舒适。” 虽如此说,可她心中疑惑更深。 这六道木显然是被人有意移植于此。 且是这庞大风水阵的灵魂。 可是如此大的工程,绝不会悄无声息不被人察觉。 那当初又是以何种方式运送上京。 从掌心下的轻触,她感触到丝丝缕缕外来的气运。 这股气运竟是大秦的文运。 文运滋养龙脉? 这是何种布局,王清夷心头微紧。 布阵之人,究竟意欲何为? 她知大秦江山不稳,难道建元帝下旨修建此处石涧之前就已预知? 种种思绪在脑中盘旋,却理不出清晰的头绪。 眼下信息太少,贸然探究只怕会打草惊蛇。 她眸中思绪微敛,转而看向唐峥,语气带着安抚。 “既然此处能让峥儿舒心,以后倒是可以多多前来,只是,上下山石需格外小心,切记莫要独自攀爬,让随身奴仆跟随。” 唐峥用力点头,脸上的笑容明朗。 “嗯!峥儿记得了!谢谢希夷姐姐!” 他心中明白,希夷姐姐这是关心他。 王清夷见他全然信赖,终是将疑虑暂时压下。 她伸手替他理了理被风吹得微乱的额发,轻声道:“走吧,带姐姐回石涧下的亭台,峥儿母亲应该等得急了。” “好!” 唐峥乖巧地引着王清夷下了石山,回到石涧旁宾客云集的亭台。 刚踏入亭台,来自四方的视线,便似有若无地落在王清夷身上。 回上京城已有一年。 姬国公府长房大娘子的名号,在世家后院早已传开,连带着那些发生的事。 亭台内,衣香鬓影,除了少数几家交好的世家,其他多是太傅府宴请的文人官眷。 其中有不乏见识过她手段的世家夫人,目光相接时,皆微微颔首致意。 然而,更多的则是那些只闻其名、未见其人的面孔。 几位身着素雅儒裙的官家女眷聚在一处,目光扫过王清夷,低声交语,语气带着文士阶层特有的清高与审视: 御史大夫葛夫人压低声音道:了。 “那位便是姬国公府的大娘子?瞧着不过十七八岁,竟有那般传闻?” 礼部侍郎张夫人心中一紧,连忙制止。 “嘘,莫要妄议。” 安王府设宴,她可是亲眼所见,那位向来跋扈的安王妃被姬国公府这位大娘子打压得毫无还手之力。 不仅吃了大亏,事后还被陛下罚了禁闭。 连安王都跟着罚奉,陛下责其驭下不严,令他闭门思过一月。 虽说这点俸禄于安王而言,杯水车薪。 这是把安王府的脸扔在地下踩。 如此这般,姬国公府这位大娘子都是毫发无损,可见对方绝不是眼前这般娇软模样。 江常侍夫人瞥了一眼,唇角下压,轻声道。 “不过是些上不得台面的方外之术,终究非正途,一个小娘子竟然参与其中,哼,不知羞耻。” 她眼底不屑,语气更是不客气。 “说是连宫中都曾留意,怕是言过其实,治好了唐家小郎君,可能只是运气使然。” 她们声音虽轻,但那似有若无的打量与眉宇间淡淡的疏离和不屑,却清晰地萦绕在空气中。 文人清流,向来视道家符箓、方技为末流小技,登不得大雅之堂。 不过,王清夷对周遭这一切却是恍若未觉。 她步履轻盈且从容,神色平静无波。 那些议论与视线并未在她心底留下半分痕迹。 此刻她的大半心神,仍在那石涧之上。 这府邸之下,藏着牵动整个大秦文运与龙脉的庞大风水局。 这许多年前的布局,远比亭台间的口舌纷议,更值得她深入探究。 第168 章 阵法 唐府书房内,檀香满室。 唐太傅端坐于黄花梨木书案后,神色肃然,手执着书卷细,神思却不在此。 书册封面赫然写着道法会元。 唐府管家明路垂手立在书案一侧,低声禀报。 “太傅大人,姬国公府的大娘子已至后院,世子夫人陪同一起,我过来时,峥小郎君带着大娘子往石涧上爬去。” 他话音落下,书房内静了一瞬。 唐太傅低垂的眉眼动了动,他放下手中书卷,没有抬头,只是目光投向窗外石涧方向。 “大娘子看见了么?” 他声音低沉,唇角忽而扯了扯。 “应该是看见了。” 明路答得谨慎。 “峥小郎君领着大娘子上了山,以小郎君对大娘子的喜欢,必然要带其去看他的秘密,那株六道木的位置避不开。” 唐太傅沉默良久,终是极轻地叹出一口气。 “先帝他——。” 他低声吐出两个字,又停住了,先帝这两个字于他而言,似有千钧之重。 “先帝待我,确是不薄。” 算计也不少。 后院这石涧亭台,在自己心中犹如一根刺,横插在那。 明路屏息,不敢接话。 他跟随太傅数十载,深知先帝下旨建这座石涧时,太傅的兴奋与感激,那时只觉得是皇恩浩荡。 现在看来,更像是横着头顶的刀剑,随时能落下。 心中存疑多年,只不过不愿提及。 唐太傅的目光变得越发深远,像是穿透了重重云雾。 “当年陛下赐了这府邸,还特意指出后山石涧景致天然,先帝说我喜静,最宜养心性。” 他声音顿了顿,指节敲击着桌面。 “那株六道木,当时便已栽下,令人觉得奇怪,上京城各家密探众多,这些年我百般试探,竟无一人知道这株六道木何时运到上京,又是如何避开所有人的眼线栽种,当时监工说了依山石点缀,是祥瑞之木,我也只当是皇恩浩荡,赏赐予我静养之地。” 他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呢喃。 “峥儿自幼便爱往那里跑,哭闹不止时,抱到山石上便能安睡,体弱不适时,在木下坐上半日,脸色便能好转,我从前知道是孩子爱玩,山水怡情,直到前些时日。” 唐太傅的眉头紧紧锁起。 从李德普一案到安王出事,像一只无形的手,撬开了通往另一个诡谲世界的大门。 那些曾被他归为怪力乱神、不屑一顾的记载,在亲历了无法解释的事件之后,变得触目惊心。 他翻阅这本偶然得来的道家孤本。 当六道木,通阴阳,镇地脉,夺造化,这寥寥几句映入眼帘时,背后窜起一股凉意。 以先帝的性子,哪里是体恤人的性子,更别说亲力亲为。 他抬眼看着向明路,眼中是深不见底的困惑与不安。 “如若是先帝特意摆下大阵,我唐府至今没有发生任何祸事,可若是没有,这株六道木存在的意义何在?先帝为何又只赐予我?” 他很少宴客,府门常年闭锁,不仅是性子喜静,更因这份如影随形的不安。 今日破例,广邀宾客,其中最重要的客人,其实是王清夷。 “几次打交道,见识到希夷能力超绝,手段眼界也绝非常人,若那六道木背后真有隐情,她既已看见,便绝不会坐视不理。” 唐太傅的声音里透出一丝紧绷的疲倦,也有一丝引祸水而至的歉疚。 “我知此举或许自私,甚至危险,但如今,能打破此局,恐怕也只有她了。” 明路终于忍不住,低声道。 “老爷,那是否要提醒峥小郎君,暂且远离石涧?” 既知石涧与危机,能远离便远离好了。 唐太傅却缓缓摇头,目光重新变得坚定,声音略带苍凉。 “不必,是福是祸,唐府满门皆已缠上,不论唐家命运如何,已成定论,这次既请了希夷前来,便是将这谜底和钥匙,一并交了出去。” 他缓缓起身,往书房外走。 “走吧,既是宴客,我这主人可不能躲着不见。” 等他赶到石涧旁的亭台时,宴席已经开始。 唐太傅步入石涧旁的亭台时,邀请的宾客皆已到齐。 错落的亭台被层层竹帘分隔,隐约可见女眷那边,皆是垂眸浅笑着,衣裙窸窣,婢女们来回便穿梭其中,并奉上新茶甜点。 男宾这边,众人见老太傅到来,纷纷起身致意。 御史大夫葛大人最先上前,声音洪亮。 “下官早闻太傅府内有奇石山涧,今日终得偿所愿,多谢太傅款待!” 礼部侍郎张大人紧随其后,只是举止稍显含蓄,只拱手笑道。 “久闻太傅府上石涧景致天成,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太傅好生惬意。” 唐太傅温言浅笑,拱手一一回礼,言语温和。 “诸位大人赏光,随意便好,切勿拘礼。” 他目光在席间轻轻扫过,脚步微转,径直走向坐在偏东位置的姬国公。 姬国公显然有些意外,暗忖这老东西对自己向来没有脸色。 今日都躲到一处拐角,竟然还能找过来。 他暗哼一声,径自端着酒杯自饮,故作未见。 唐太傅脚步未停,已至姬国公案前。 见他端杯自饮,恍若未见。 他也不恼,只垂眸瞥了眼那杯中酒液,声音淡淡道。 “国公好福气!” 这五个字说得极轻,听不出什么情绪,唯在福气二字上加重语气,话毕便转身离去。 只是在心底仍有感慨,姬国公府那般行径,偏有希夷那样的孙女相伴,天道当真一言难尽。 见他如此,姬国公莫名,刚想开口,却见老太傅已转身跟谢宸安那小子说笑,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老东西这是喝了什么汤药!”脑袋这是磕招了。 认识老太傅这些年,从没见这么兴师动众的宴客,真是越老越会折腾了。 王清夷自是不知此行,皆在唐太傅掌握。 她带着峥儿刚走进亭台,就听二房的王淑箐抬手招呼她。 “大姐姐,我们坐这边。” 王清夷看了看,弯腰对唐峥小声说话。 “峥儿,你去那边找太傅大人,记住,不许乱跑。” 第 169章 唐府宴会 王清夷缓步走到王淑箐身旁坐下。 坐在对面的崔望舒见状,放下担忧,她眼眸染上笑意,偏头继续听着身边的夫人说话。 “大姐姐!” 王淑箐与大姐姐相处,还是有几分拘谨,可又不能表现得过于疏离。 她阿娘刚才可是警告过,让她在外人面前,对大姐姐表现得热情点。 虽有抗拒,可她明白,同是姬国公府女郎,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道理。 她依着母亲的嘱咐,端起一旁瓷壶,为大姐姐斟了一杯清茶,又将一碟浅碧色的糕点轻轻推到大姐姐面前。 “大姐姐,尝尝这盏花茶,据太傅府婢女说,这是用了新采的杭白菊与金桔,还有隔年的雪水泡煮,说是最能清心润喉。” 说话间,她垂眸看了眼那碟点心,声音顿了顿接着说道。 “还有这碟子糕点,据说是太傅府里新来了个南边的厨娘,拿手的就是这碟翡翠豆蓉糕,用的是去皮绿豆细细蒸了,过滤后和了牛乳与蜜,我刚才尝过,很是清爽,也不甜腻,大姐姐你应该会喜欢。” 她的声音不大,些许刻意亲近的局促,说完便眼巴巴看着。 “好,谢谢三妹妹!” 王清夷含笑点头,端起茶盏。 见大姐姐端起那盏茶,王淑箐 僵硬的笑容终于缓下。 王清夷垂下眼,见茶汤澄黄清亮,几枚小巧的白菊在盏底缓缓舒展,热气夹着极淡,介于酸甜与清香之间的香气袅袅升起。 她唇刚触到微温的瓷杯,便感到几道目光从侧前方投来。 葛御史家的嫡长女葛嬛正捏着帕子低声说话。 礼部侍郎张大人家的张三娘子则是侧耳听着,眼神偶尔掠过姬国公府这边,唇角挂着一点似有若无的笑意。 几人神态皆是带着几分矜持与挑剔。 江常侍嫡次女江美更是直接,她稍稍侧过身,与同伴交换了一个眼神。 那眼神明明白白写着上不了台面的嫌弃。 交换过眼神,随即又扬着下巴转回去,继续方才最近流传的那本诗集版本的讨论。 那姿态,仿佛多看一眼这边,都会污了她们谈论风雅的眼。 王淑箐似乎察觉了那些视线,脸颊微微泛红,背脊却挺得更直了些。 姬国公府是武将出身,向来与这些文官清流不对付。 以往尚好,淑华姐才气颇高,面对这些个文官家的小娘子们,偶尔也能夺得头筹。 自从爆出淑华姐姐不过是个兼祧两房的伪嫡女。 这些个自命清高的才女们更是不屑与姬国公府女郎来往。 她气得脸颊涨红,又不能无端起争议,只能当作视若无睹。 看向王清夷,轻声问道。 “大姐姐,甜点如何?” 王清夷正细品着,感受到那细腻绵软的豆蓉,舌尖传来恰到好处的清甜。 她抬起眼,对上三妹妹那双藏着不安的眸子,轻轻点了点头。 “茶很清甜,点心也爽口,三妹妹费心了。” 得了这句回应,王淑箐绷着的表情缓了缓,嘴角弯起一抹弧度。 不过那些针刺般的目光,依旧如影随形。 好似在这亭台楼阁中,划开一道泾渭分明的沟壑。 王清夷倒是没在意,与梦境中那些高高在上和狠厉相比,这些眼神不能撼动她丝毫心境。 此时竹帘微佛,半卷竹帘将男女宾客隔出两个世界。 她端起茶盏,视线掠过帘外,在亭台上空停顿。 只见对面亭台上空,有文运如丝如缕,呈淡金色的光晕,自那些或坐或谈的文人雅士头顶升起。 细若游丝却生生不息,朝着石涧上空那株古拙苍劲的六道木飘去。 藏着六道木的石涧上空隐隐有光华流转,仿佛在无声吐纳。 文运之气触及树身上空,并未停留,而是被某种更为庞大的力量牵引,向上,最终没入虚空,汇向那维系国运的龙脉所在。 王清夷心头一凛,手指捏紧温热的瓷杯。 她终于亲眼见识到这般精心引导、刻意汇聚的轨迹。 那位传说中,素来以铁腕、深谋著称的先帝,原来早已布下此局。 他要借一代天下才子的文思气运为能量,以这株能沟通地脉灵机的六道木为鼎炉,去温养、续接那随时可能断绝的大秦王朝龙脉。 以文运补国运! 这是将一代人的才思与气数,通过大阵并入皇权,滋养那短命的残龙。 她低垂着眼眸,此时清风拂过,杯中茶水微漾。 竹帘一侧,那些高谈阔论、自觉风流的文人墨客,尚不知晓,自己手里那些锦绣文章、凌云壮志,正化作气运维系这大秦江山。 而他们大多活不过半百! “王大娘子!” 一道女声从对面传来。 王清夷抬眸望去,说话的是江常侍夫人。 这位夫人不过三十上下的年纪,穿着时兴的缕金百蝶穿花云缎裙,发间一支赤金点翠步摇随着她转头的动作微微晃动,映得她含笑的眉眼格外明亮。 只是神色间明显带着探究和些许戏谑。 这位江夫人娘家姓李,是李太后隔房侄女。 江夫人娘家父亲,走了科举这一途,是建元六年榜眼。 江李氏自诩文人一派兼有皇家背景,向来自命不凡,自是看不惯王清夷这般乡野归来,徒有美貌没什么教养的武将嫡女。 只见她捏着帕子轻掩唇角,声音不高不低,却恰好能让周围几桌夫人小娘子们都听得清楚。 “方才听张夫人提起,说王大娘子,不仅对弈了得,还通晓相人之术?只消看人面相,便能窥得几分命运玄机?” 说话间,她视线在王清夷沉静的脸上流转一圈,唇角弯起,语气里带着居高临下的请教。 “如此,那可真是了不得的本事,不知王大娘子能否与我们说道说道,这人的命数,究竟是如何观面相就知命数如何?好让我们这些俗人,开开眼界!” 她话音未落,周遭原本细碎的交谈声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捏住。 葛嬛和张露也停下了讨论,相互对视一眼,带着几分看好戏的心态,齐刷刷地看了过来。 王淑箐坐在一旁,连呼吸都放轻了,只觉得脸颊都发麻,看向大姐姐时的表情满是担忧。 第 170章 唐府宴会1 王清夷闻言,轻轻搁下手中茶盏,瓷盏落下,发出一声及轻的声响。 周遭私语静了一瞬,她抬眸看向江李氏,神色沉静如水。 “江夫人说笑。” 她声音清晰平稳,有种说不出的淡然。 “江夫人垂询,不敢言教。” 她声音清越,不疾不徐。 “相人之术,以夫人而言或近乎戏谑小道,然追溯其本源,实则来自于老庄的天道玄机,天人合一之说,先贤观察天地人三才,即是禀赋、性格与生命轨迹之间的关系,试图通过认知人性与面相之间的关联,从而得出观相一说。” 江李氏唇角那抹弧度瞬间凝住,捏着帕子的手指渐渐收紧。 她可能从未料到这乡野归来的将门粗鄙之女,开口竟不是辩白或怯懦,而是搬出了老庄之说。 王清夷眉眼舒朗,含笑继续说道。 “《庄子·应帝王》有言:无为名尸,无为谋府,无为事任,无为知主。所谓观相,观的是一个人如何被其性情、思虑、经历所塑造,又如何与外界感知,若说这是妄断福祸日常闲谈,不如说是观察个体生命在经历不同时期产生的变化。” 她语速平稳,却字字清晰。 “譬如江夫人您。” 她神色坦然看向江李氏精致的脸庞。 “眉宇间英气存留,此乃家学熏陶、心志高远之特征,不过观您眉心有不易察觉的细纹,且唇角笑纹略深于额纹,应是平日思虑甚重,喜以智计谋划,且惯于以言谈姿态立威定势,此也非命定,而是夫人自身性情选择以及所处环境相互造成,日久天长下,必然形于外貌。” “相术于此,不过是看出夫人选择了何种方式,以及这种方式如何在行为面相上留下的印记,究其根本,也就是道家所言性命之情与自然之道的参悟,江夫人,您说呢?” 席间瞬间鸦雀无声。 葛夫人原本端坐着,此刻身体不禁前倾,眼中满是惊疑与深思。 而葛嬛,刚才还一副盛气凌人的蔑视,此时一双妙目睁得圆圆的,全然忘了仪态,只怔怔望着王清夷。 她第一次真正见识这位盛传已久的姬国公府大娘子的厉害。 此时,江李氏脸上哪里还有刚才的居高临下。 她笑意渐失,脸色泛起铁锈般的青紫。 王清夷这番话,看似解答,实则绵里藏针。 她话里都是江李氏思虑重、喜谋划、善立威,句句未曾提及贬斥,却句句刺中她平日为人处事之道。 更厉害的是,还将这一切归结于自身性情选择,并抬到道家性命之学的高度。 与葛嬛坐在一处的张露,手中的团扇都忘了摇动。 她自幼听母亲谈论诗文礼法、门第高低,何曾听过这般将容貌心思与老庄玄理勾连在一处的奇异之论! 只觉得姬国公府这位大娘子的老庄一说,既深奥难解,又莫名地被那股从容说理的气度所慑。 坐在王清夷身侧的王淑箐,此刻更是双眸明亮。 只觉得平日里沉静似水难以相处的大姐姐,此刻周身萦绕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清华之气。 不高声,不争辩,只缓缓道来,便将江家夫人那看似不可一世的轻蔑,化解于无形。 甚至反将一军,显得江夫人刚才无状无礼至极。 她心中涌起一股炽热的崇拜与骄傲,腰身不自觉地挺得越发笔直。 “因此。” 还有因此? 江李氏银牙差点咬碎,一股难以言喻的羞耻涌出。 王清夷目光平静地注视着江李氏。 “相术并非是观其面相的小技,而是理解人何以如此,蕴含着前人对天地人和谐相处的理解,对内在修为与外在表现的智慧,借此才能反观自身,夫人可观《道德经》中,知人者智,自知者明来礼节,您以为呢?” 江李氏喉头一哽,一口老血哽在胸口,吞咽不得。 更可恶的是对方眼眸清湛,好似就是一顿平常叙说,而非羞辱。 自己先前那些开开眼界和俗人自称,此刻想来越发刺耳难堪。 她勉强扯动嘴角,笑容僵住,咬牙切齿道。 “王大娘子,果然是见识不凡。” 坐在葛嬛身侧的江美哪里能见自家娘亲被这般打脸,她忍住怒火嗤笑出声。 将手中茶盏往案几上重重一放,瓷器的响声打断了江李氏的难堪。 江美抬起下颌,目光锐利,带着刻意讥诮。 “王大娘子这番自知者明的高论,听着倒是玄妙,只是我曾在父亲书房侍墨时,偶然听得他与清谈名士论及老庄,有人言道,庄子倡齐物,谓厉与西施,道通为一,既万物本无美丑贵贱之分,那相术所谓观外在以窥内在,岂非自相矛盾?执着于皮囊表相,反倒是落了下乘,违背了道家真谛,如此看来,王大娘子这观相之术,究竟是先贤智慧,还是后人穿凿附会之谈?” 她语速极快,显然是将听来的言论在心中反复咀嚼过,此刻抛出,意图一举打脸王清夷刚才的言论。 席间众人目光皆看向王清夷。 而隔帘一侧则站着唐太傅以及江常侍几人。 江常侍本应嫡妻那番言论铁青的脸色,被嫡女这几句话算是挽回几分薄面,脸色终是好上些许。 王清夷并未立即回应。 她低垂眼眸,将袖口那处褶皱抚平,视线这才落在江美脸上。 眼神没有任何波澜,最是平常无奇。 “江二娘子能记诵《庄子》,可见用心。” 她开口时,声音平淡清润。 “然而道通是穷极境界,意指万物本源统一,我辈俗人,未臻化境,仍处在有对待、有对比的世俗判定,老子曾说,天下皆知美之为美,斯恶已,先是承认了世间有美丑、智愚之相,进而求超越,跳过自观、知人,江大人所言应是清谈,或是哲思玄辩,而此处所言相术,是涉世观人之用,语境不同,目的迥异,不能混为一谈。” 说话时,她声音略一停顿,见江美嘴唇微动,似要再辩,却不想再给她任何机会,只淡淡言说。 “读书辨理,贵在明悟,若只知拾片语,不顾全文脉络与实境,恐易流于断章取义,反失真意。” 说罢,她已收回视线,抬手准备端起茶盏。 王淑箐猛地清醒,忙道。 “大姐姐,我来。” 抬手执起瓷壶,斟了七分满,她双手捧着茶盏,态度殷切。 “大姐姐,喝茶!” 江美早已僵在原地,脸颊蓦地涨红。 王清夷刚才那一眼,平静至极,也漠然至极。 那眼神甚至不是轻蔑,而是一种全然的不在意。 第 171章 唐府设宴2 “妙哉,妙哉,希夷此解深得吾心!” 正当席间因这番论述而陷入沉寂时,竹帘隔断后,突然传来一声击节赞叹。 话音未落,竹帘掀动,唐太傅走出,他眼中精光湛然,抚掌走向王清夷,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激赏。 “好一个观察生灵在经历不同时期产生的变化!” 唐太傅声音洪亮,回荡在骤然安静的厅堂中。 “将相术由流俗命理之谈,拔高至体察人性,更以老庄天道玄机为根基,这般融会贯通,这已非寻常相术,是近乎于道的感悟,希夷小女郎年纪轻轻,能有此等见识与悟性,实属难得,实属妙哉!” 他转向众人,尤其是面色已然僵硬的江常侍,感慨道。 “老夫浸淫典籍多年,所见清谈者众多,多埋首于字句章句之争,或流于玄虚空泛,今日方闻如此贴切实质,又契入根本的明悟,庄子无为之深意,正是洞察万物自然之相后,方能超然,希夷女郎这番言论,可谓拨云见日!” 唐太傅的赞叹如同无形的耳光,扇在江氏母女脸上。 江常侍此刻如坐针毡,额角已渗出细密汗珠。 他勉强扯动嘴角想附和,可那笑容却僵硬无比。 他目光不由自主地瞟向江李氏身上,那眼神里再无平日的维护和尊重,只剩下冰冷的埋怨与难堪。 若非她母女二人蓄意发难、卖弄不成反露浅薄,何至于在唐太傅等一众同僚面前丢如此大的脸面? 竟显得他江家学识浅陋,心胸狭隘。 江李氏触及到郎君那冷冽一瞥,顿觉一股寒气从脚底升起,脸上血色褪尽。 她先前那点倨傲与算计,在唐太傅的盛赞和王清夷的从容下,显得格外可笑且不堪。 姬国公立在众人之后,目光越过那些惊愕、赞叹的面孔,视线落在自家孙女身上。 唐太傅那老东西的盛赞好似不要银两一般,朝着他家孙女宣泄。 而他家孙女眼眸微垂,神色平静,身姿娉婷,姿态从容。 一股酣畅淋漓的快意,如同多年烈酒一般,从他心底直冲上来,烫得他胸腔发胀。 这些年来,文臣清流们明里暗里地讥诮,他听得还少么? 粗鄙武夫、不通文墨、只识弯弓这些词像细碎的针,扎不破皮,却梗在心头。 他们自诩风雅,暗地看不起他们这些陪着先帝在马背上搏来江山的武将。 今日,倒是让他王家的孙女,用他们最得意的道理和才学,结结实实地给他扇了回去! 看着江常侍那副笑容僵死的模样,再看江李氏面无人色的狼狈。 姬国公只觉得比当年打了场漂亮的胜仗还要痛快。 什么家学渊源,什么闺阁教养。 在真正的通透与才识面前,不过是一戳即破的纸灯笼。 他再也按捺不住,朗声一笑。 那笑声浑厚有力,瞬间打破了厅中有些凝滞的气氛。 他分开身前几人,大步走到人前,先是对唐太傅略一颔首,随即目光灼灼地看向王清夷,声音洪亮得满亭台皆闻: “唐老这话,老夫听着可真是舒坦!” 他捋了捋泛白的胡须,眼角眉梢都是藏不住的得意。 “不过啊,我家希夷平日里心思可不全在这些文章典故上,她最上心的,还是经常陪老夫手谈几局,那棋盘上的厮杀谋略,进退攻守,可是让老夫汗颜!” 见他如此说话,王清夷诧异地看了一眼。 她何时经常陪对面那位笑容得意的人手谈过几局? 仅是一局,就杀得祖父落荒而逃,再也不敢在自己面前提及。 姬国公哪里能察觉到她心中腹诽。 只是环视四周,特意在江常侍方向略作停留,笑意更深。 “至于旁的什么琴棋书画、诗词歌赋么,不过是她闲暇时拿来怡情养性的小玩意儿,都是随意涉猎罢了,我们这样的人家,到底还是觉得,胸中有丘壑,行事有章法,比那些个死记硬背、掉书袋子的虚架子,要实在得多,希夷,你说是与不是?” 这番话,看似在说自家孙女,实则句句都戳在现场这些文官的痛处。 是什么是! 王清夷只觉得自己已经够拉仇恨了,没想到她祖父一来,把仇恨拉满了。 这句话她到底该接还是不接? 如果不是为了观察六道木在吸收文运时有无实质性的变化。 她哪里需要如此锋芒毕露。 不过,祖父刚才那一番话一出,在场中文官整个气运确实有所变化。 反应在文运之气的流逝相对就弱了许多。 刚才涉及到江常侍个体时,文运之气却没有任何改变。 王清夷眼眸低垂,遮掩眼底的情绪。 如果破阵,这似乎也是可以考虑的条件之一。 唐太傅自是察觉到这其中尴尬。 今日他太傅府宴客,自是不能让人太过难堪,倒显得他这主人家招待不周。 目光重新落在王清夷身上,眼底笑意渐深,话题一转,笑声爽朗。 “希夷,即是你祖父说,那以后有时间,可要与老夫手谈几局。” 王清夷随即欠身,含笑道。 “太傅大人,希夷谨遵教诲,改日定当登门,向您讨教。” “好,好好!” 唐太傅连声说了几个好,笑容满面地抚了抚掌。 说笑间,视线顺势扫过神色各异的众人,声音扬起。 “今日难得诸位赏光,这美酒佳肴可等不得人,再放下去,怕是香气都要跑了。” 他边说边抬手指向已由仆役悄然布置妥当的席面,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 “大家且都回席安坐吧,方才不过是些助兴小谈,正宴方是待客之诚,诸位请!” 说话间,他率先举步,往主位走去,仪态从容,不着痕迹地将方才那一幕因言语机锋带来的尴尬气氛,轻轻拂散。 见众人各自返回,江李氏僵在原地,张夫人见状,连忙笑呵呵地拉着她坐下。 “江夫人,距上次我们见面已有一月……。” 张夫人娘家是齐州高氏,去年岁末高家就有密函来京,让她交好一位希夷小娘子。 最初不在意,后期也听说过名头,与江常侍夫人所想相同,不过是小道。 而今,却不敢如此在想。 第 172章 唐府宴会3 不出意外,王清夷被唐太傅邀请至太傅府外书房,说是要手谈几局。 姬国公自是不信。 “唐老头,你到底有何居心?不行我要跟着一起。” 唐太傅本就没有想过避开姬国公。 他微微颔首。 “国公爷,一起走吧。” 姬国公本还想拿乔,可深知唐太傅其人。 不禁眉头拧起,惊疑的看向唐太傅,却见太傅神色如常 眼底划过一抹疑惑之色,抚着胡须跟了上去。 崔望舒心中也有疑惑,可面对这位一直看顾她的长者自是不会推拒。 只是立在原处遥遥望去。 “嫂嫂,府内马车来接我们了。” 钟情琅随着她的视线看向几人背影,随即笑了。 “阿翁在呢,嫂嫂不用担心!” “嗯!” 崔望舒微微颔首,含笑道。 “那我们先回!” 她视线扫过,却不见王淑华,看向王淑箐。 “三娘,二娘呢?” 刚才还在,怎么转眼就不见人影。 “咦!” 王淑箐茫然转身寻了一圈。 “二姐姐刚才还与江二娘说话呢,怎么这么一会儿功夫就不见呢?” “与江家二娘子说话?” 崔望舒脸色一沉。 宴会开始那场纷争,虽说希夷反击得让江家母女脸面尽失。 可这场纷争是江家母女带头挑起。 作为姬国公府小娘子,不说如何明辨是非,也得摆明立场。 竟然还能和江二娘私语? 她脸色渐沉,低声吩咐。 “菊嬷嬷,去把二娘给我找回来。” “夫人,我这就去。” 菊嬷嬷躬身,转身给身边的婢女二月使个眼色,两人前后往回去寻人。 而此时的王淑华却被一位陌生婢女拉到石涧后说话。 连珠立在小径外,满心惶恐。 又来了! 二娘子就不能消停点。 连珠甚至觉得自己活不过及笄。 上次在青阳侯府,安王侍卫就威胁过,让自己小心说话。 她害怕到连父母家人都不敢多说半句。 她自己倒也罢了,万万不能牵连到父母兄长。 可如此下去,迟早是要露馅,到时她只有被杖毙的命! “二娘子,安王爷让我问您,可想好了?” 王淑华惊魂未定。 眼前婢女陌生极了,穿着也不是唐太傅府的婢女衣饰。 她强自镇定。 “王爷呢?” 今日她并没有见到安王身影,也没有听说他来。 这个婢女又是打着谁家的名头? “你又是谁?” “婢子自然是王爷的人!二娘子唤我一声碧玉便可。” 碧玉身形修长,比王淑华高了半个头。 她低垂着头,细看眼前这个让她家王爷牵挂的王家二娘子,并未看出有何出色之处。 不过是眉目如画、纤腰楚楚,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 她家王爷到底还是落了俗套,逃不过这天下男子通病,食色性。 听出对方言语间的轻慢,王淑华缓缓抬眼。 那句不劳王爷费心,几乎要脱口而出。 远处亭台楼阁隐约还有喧闹声传来,那处还有未离开的宾客正在喧哗。 她仿佛又见众人眼底的暗赞和慎重。 唐老太傅那句拨云见日,给的是最高赞誉。 还有祖父抚须而笑时的脸,不时在她眼前晃动。 那样的骄傲,是她从未见过的神态。 哪怕是鹿鸣也未获得如此赞许。 还有谢家二夫人退婚时的倨傲,谢二郎的杳无音信。 这些种种都快折磨到她近乎疯狂。 碧玉等了片刻,只等来一片沉默。 她刚要开口,却见王淑华忽而极轻的笑声。 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 “碧玉。” 王淑华的声音很是平静。 她向前迈了一小步。 “回去告诉你家王爷。” 她一字一句,说得极慢。 “我等他来娶。” 碧玉一怔,没料到她说的这般直接。 不过娶?她倒是想! “好,我这就回府复命!” 说完,她也不等王淑华应声,退后两步,转身往小径尽头走。 王淑华瞥了一眼,转过身子,目光投向远处亭台。 她声音轻得像自语,又重得像是誓言:我这一生,要么站到高处,要么碾落尘泥! 既然无路可选,何不赌上一生! 此时太傅府外书房。 “都出去。” 唐太傅挥退了书房内的奴仆,又亲自走到走廊。 他对廊下站立的几个奴仆道。 “守着院门,十步之内,不许任何人靠近。” 转而看向站在回廊的老管家。 “明路,你就守在书房外,任何人来,就说老夫有要事不见。” “是,大人!” 明路抬手拉上门扉,守在走廊下静候着。 这般慎重?姬国公看得目瞪口呆,心中隐隐有猜疑。 唐老头接下说的话,绝对是大事。 这,他姬国公府可不能沾上。 他慌乱起身。 “那个,唐老头,我跟希夷还有事,先回去,你的事下次再说。” 他起身就想拉着希夷出去。 却见唐太傅不紧不慢道。 “王隅安,难道你就不想查清,先帝为何要如此对待你姬国公府?” 此话一出,姬国公抬起的脚放下,又坐了回去。 “有话快说,磨磨唧唧的。” “急什么。” 唐太傅瞥了一眼。 他撩开衣袍跪坐在茶席前,用银钳从青瓷罐中取出一饼紫笋。 拿起案几旁的素绢,小心擦拭茶碾,将茶饼置入,手腕沉稳地碾动。 “希夷别管你祖父,他就是粗人。” 他拂去袖上沾的碎末。 “尝尝我珍藏的紫笋,先去去宴席上油腻,这是上月从顾渚快马送来。” 王清夷微微倾身。 “早就听闻太傅擅焙茶,今日希夷有幸品尝,多谢!” 唐太傅颔首,眉色舒缓。 将茶末投入提壶,他执壶分茶,茶汤渐渐晕出初春新柳的颜色。 “希夷,尝尝看。” “喂,唐老头,我的呢?” 姬国公最厌烦的就是唐太傅这种文人磨磨唧唧的,说个话还得酝酿,还要搞个赘言。 啰嗦! 唐太傅执壶的手一抖,咬着牙瞪了他一眼。 “还不自己来取。” 他暗自嘀咕,莽夫就是莽夫。 姬国公走过去,端起茶盏,喝了一小口,烫得他直龇牙。 “呸呸!” 烫死他了。 重重放下手里的茶盏。 “快说,啰里啰嗦的,故作神秘!” 唐太傅气结,冷哼一声,转而看向王清夷时,笑意收敛,神色慎重几分。 “希夷,听说峥儿宴前领你参观了他在石涧顶上的秘密?” 第173 章 参与 王清夷略带几分慵懒的心猛然一提。 面上浅笑如潮水般褪去,脸色在微光下越发凝重。 她紧盯着唐太傅,眼神带着审视。 “太傅大人,为何有此一问?” 她声音压得低,却字字清晰。 唐太傅脸上的笑意也淡了下去,转而露出深沉的凝重。 他不答反问,目光如炬。 “希夷,你随峥儿上去之后,可看出些什么?” 王清夷心中了然,看来唐太傅最少是个知情者。 “石涧顶上视野极佳,可俯瞰大半个上京城,只是我很是奇怪,太傅为何要种上那样一株百年树木?还是说有什么用意?” 她顿住,目光紧紧锁住唐太傅,自是看出唐太傅眼底陡然的幽深,心中了然。 “看来,太傅对那株六道木的用途,心里很清楚。” 她身体微微前倾,问出了最关键的一句。 “那这其中的深意,不知太傅您,可有参与到?” “什么参与不参与!到底发生什么了?” 旁边的姬国公早已听得不耐。 他瞪圆了眼,看看面色凝重的唐太傅,又看看神色肃然的王清夷。 “你们两个打什么哑谜?那石涧顶上不就是个看风景的地方?与峥儿又有何干?快给老夫说个明白!” 唐太傅显然没理会姬国公的急躁,他深深看了一眼王清夷,缓缓说起。 书房内陷入了短暂的沉寂。 唐太傅那番关于先帝、六道木和峥儿异常的话,像一层无形的寒霜,让空气都变得稀薄,让人窒息。 王清夷缓缓吐出一口气,仿佛要将胸腔里那股沉郁压出去。 唐太傅的坦诚,将问题引向了一个更幽深、也更危险的方向。 “太傅大人。” 她再次开口,声音已恢复了惯有的清冷镇定。 “您既然邀我来此,坦诚相告,想必不只是为了确认峥儿那观景台的用途,您真正想知道的,是我在那石涧顶上看到的那株六道木的用途?” 唐太傅神色一震,目光紧紧锁住她。 “果然,希夷你也察觉了异样,不错,老夫近一段时间,一直心神不宁,翻阅不少古籍,偶见六道木的功用,再联系峥儿的异常,还有。”’ 他声音微顿,表情似有苦涩。 “先帝他,反常厚赐,以及近来朝中李德普、安王接连出事的蹊跷之处,不由我不将这几件事串起来想,希夷,你既已亲眼所见,以你之能,究竟看出了什么?那六道木,到底有何玄机?先帝当年,究竟是何用意?” 他的语气带着难以掩饰的急切与深藏的不安。 一旁的姬国公听得云里雾里,又觉毛骨悚然。 “什么六道木?唐老头,希夷,你们到底在说什么?有和先帝有什么关系?” 他眼底掠过一丝惊疑,难得压低了声音。 姬国公府发生的一系列事,他对先帝早已心存失望,此时又骤然听闻涉及先帝如此诡谲的手段,不免心头越发惴惴。 王清夷没有立刻回答唐太傅和祖父的连串问题。 她只是微微垂下眼帘,似在斟酌语句,又似在回忆石涧之上的所见。 片刻后,她抬眸看向两人。 “太傅大人所思所想,已接近事实真相边缘。” 此时她早没有发现六道木时的激荡,声音平稳。 “我在石涧之上,确感气运有异,那六道木所在,气机被一股无形之力牵引。” 她是哪个月顿了顿,看向唐太傅骤然缩紧的瞳孔,继续说道。 “太傅大人,您这太傅府坐落于上京文气汇聚之地,您与历代居于此地的门生故吏,往来谈议的文人墨客,其才华、气运、文章风流,皆可视为一种无形的文运,那株六道木,若以我之见,其真正作用,应是设了一个极为隐秘精巧的阵法,它以太傅府为基石,以六道木为眼,汲取大秦一代文人文运。” “什么?!” 姬国公失声低呼,虎目圆睁。 “汲取文运?” 王清夷的目光转向他,又缓缓移回唐太傅苍白失落的脸上。 “若我推测无误,这被汲取的大秦文运,经过某种地脉用以辅喂、滋养大秦那条自开国以来便孱弱不稳的龙脉。” “轰!” 仿佛惊雷在唐太傅和姬国公耳内炸响。 姬国公身体后仰,差点撞在身后的桌几上。 他脸上血色褪尽,面容惊骇到嘴唇哆嗦着,却一时发不出任何声音。 辅喂龙脉! 这已远远超出了党争倾轧的范畴。 这是直接动摇国祚根基的惊天秘闻! 哪怕唐太傅心里早有准备,可还是单手撑住桌几边缘。 原来如此,他猜想过先帝别有深意,甚至可能是针对唐家的某种束缚或监视,却万万没想到,真相竟是如此可怕! 唐家百年清誉,满门文华,竟在不知不觉中,成了滋养皇室龙脉的炉鼎? 而他自己,竟守着这炉火十几年而不自知! “先帝,先帝他!”怎可如此! 唐太傅的声音干涩沙哑,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他为何要如此?若龙脉有恙,正大光明祭祀天地,何须用这等,这等窃取文运的阴私手段?为何又独独选中我唐府?” 王清夷的神色依旧冷静,尽管揭露的秘密足以掀起滔天巨浪。 “经历过这许多,先帝并非体贴臣下之人,他选中唐府,或许正因为唐府是上京文脉显眼之所,文运汇聚最为磅礴纯粹,至于为何用此等手段?” 她略微停顿,眼中闪过思索之色。 “先帝或许是在某些方士术士的进言下,采取了这种非常之法,此法见效或快,只是布置此阵法,需风水术数造诣极高,更需绝对隐秘,这或许也能解释,为何那六道木的来历成谜。” 姬国公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却带着压抑不住的惊怒。 “这,这岂不是说,唐老头你们一家,还有那些来来往往的文人,都被,被当成了柴火,烧去给宫里那看不见摸不着的龙脉添火了?” 想到自己家里那些破事,幕后都有先帝手腕,只觉得背脊发凉。 第 174章 暴露 唐太傅闭上眼睛,脸上混合了震惊、愤怒与悲哀。 良久,他才睁开眼,眼底已是一片决然的清明。 “所以,希夷,” 他声音低沉带着压抑。 “你看这被不断抽取文运强行滋养的龙脉,究竟对大秦目前的局势会产生何种影响?比如,大秦的气运,朝堂人事,还有陛下及皇子们的安危和命数?” 王清夷缓缓摇头。 “今日初见此阵,对其还不算了解,只是知晓其中奥秘和大致作用,至于有什么深远影响,暂时还不得而知,不过此阵存在并运行十几年,其影响必已是潜移默化且深远。” 她看向唐太傅,语气郑重。 “太傅大人,此事非同小可,是揭露,还是处置,处置后产生的后果,都需要谨慎而为,若有动,就可能触动大秦皇室最隐秘的禁忌,甚至引发无法预测的动荡,若不动,那么您的太傅府以及天下文运将会持续被窃,大秦江山国本隐患必然会日益加深,未来,不可测!” 任何以窃取他人运势的大多都是饮鸩止渴,最终都会以其他方式被反噬! 唐太傅深吸一口气,起身站直身体,眉宇间除了忧虑还有属于帝师的威严。 “老夫明白了,希夷,今日之言,出你之口,入我三人之耳。” 他看了一眼犹自脸色阴沉的姬国公。 “国公爷,此事关乎国运,绝非儿戏,务必谨言慎行。” 姬国公重重哼了一声。 “老夫自是知晓得轻重。” 只是先帝如此待他,他心里憋得慌!” 视线转向王清夷,眼神复杂。 “希夷,你,你认为此事该如何是好?” 王清夷望向窗外渐暗的天幕,缓缓道。 “当务之急,是进一步确认阵法到底运行多久,除此之外,我还需要仔细地查探石涧和六道木的根基位置,至于最终会如何,且走一步再说吧。” 她收回目光,眼眸闪过一丝锐利。 “最终还是要谋定而后动,至少,不能继续做那懵懂无知之辈。” 如今看来,梦境人生,有那般惨烈下场,都源于这些幕后之手。 不论是新仇还是旧恨,总归是要找到幕后之人。 “既然说好了,希夷,我们回吧。” 姬国公一刻也不想在这太傅府待着。 他到底经历参与了什么?国运!龙脉! 前朝时,他是秦氏的家臣,陪先帝揭竿起义,打下这大秦江山。 现在他是大秦的姬国公,竟要掀起大秦惊涛骇浪。 这种种身份,到底要让他如何自处? 陛下,先帝!为了秦氏的大秦江山,你竟想让我们一起陪葬? …………………………………… 王清夷跟姬国公回了国公府。 两人还没到后院,就听闻姬国公夫人正在重罚二娘子! “希夷,我没听错吧,你祖母要罚二娘?” 姬国公表情诧异,一脸的不可思议。 老妻的脾性他是知晓,对二娘子那是宠爱极至。 王清夷挑眉看他。 “如果我没听错,那您就没听错。” 她刚进府,就察觉得姬国公府的气场彻底发生转变。 宅相随念转,一气动则八方皆易! 这一念应该出在王淑华身上。 老夫人震怒,难道王淑华与安王的事暴露了? “什么你没听错,我就没听错,希夷,你是个小娘子,以后少接触唐老头!” 姬国公甩袖冷哼出声,一脸的嫌弃。 “那就是只老狐狸,见人说人话,遇鬼说鬼语,一句家常闲谈都能埋下几处伏笔,几步陷阱。” 这十几年,他吃的亏还少? “走,陪我一起去主院看看。” 说完,率先往茗居堂方向去。 王清夷略有迟疑,随即踩着碎步跟了过去。 刚好她也想看看,王淑华与安王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踏进茗居堂,一眼就看到父亲和母亲端坐一侧,只是面色难看,特别是父亲,更是铁青着脸。 二叔王律恒坐在对面,向来温和的表情,此时难得阴沉。 而王淑华哭得梨花带雨,跪在堂下。 婢女连珠趴在地上,只是后背被打得血迹渗出。 竟被刑了家法? “这是出了何事?” 姬国公收起脸上的懒散,神色肃然。 “你问这个孽障!” 姬国公夫人脸色煞白,坐在卧榻上的身体摇摇欲坠。 如果不是强撑着身体,就凭王淑华刚才那句,可能就被嚯嚯气死。 姬国公蹙眉:“到底出了何事?” 他看了一圈,却见屋内众人皆是低头不语,噤若寒蝉。 姬国公夫人看他一眼,捏着帕子掩着唇角,咳得浑身发颤,胸口剧烈起伏。 菊嬷嬷半跪在她身侧,一手扶着背,一手将温热的参茶递到她唇边,担心到声音都发颤。 “老夫人,您可千万要保重身子,万事还有国公爷做主,气坏了身子可不值当啊。” 不说老夫人,哪怕她这个奴婢,竟放着好好的正头娘子不当,去安王那个虎穴当劳什子侧妃? 那安王妃是个好相与的? 晴嬷嬷用浸了温水的帕子,擦拭着姬国公夫人额角的虚汗,眼圈早已红了。 姬国公夫人猛地推开茶盏,抬起右手颤抖得厉害,声音嘶哑。 “孽障,你这个孽障,你告诉你祖父,你方才说了什么?” 她看向姬国公。 “她说她要嫁入安王府!嫁给安王?” 她喘了口气,眼底都是愤怒与失望。 “安王他有正妃!韦氏女明媒正娶,还有圣旨钦赐,如今还好端端地待在王府!你嫁过去?你以什么名目嫁?侧妃?庶妃?还是侍妾?” 妾,字一出口,仿佛用尽了她所有力气。 姬国公夫人瘫软地仰靠在榻上,满脸潮红。 堂内侍立的婢女仆妇们将头埋得更低,恨不得消失不见。 姬国公夫人的声音带着泣音。 “我姬国公府嫡出的二娘子,竟上赶着给人做妾?还是给安王做妾!你是要把你祖父的脸面,把你父亲、兄长在朝堂上的脊梁骨,都放在地上让天下人踩?” 王淑华脸色苍白,可背脊挺直,声音轻柔。 “祖母,安王殿下他,他说心里只有我,韦氏不过是个摆设,他答应待几年之后……。” “给我闭嘴!好生蠢笨!” 一直沉默的姬国公终于开口。 脸色已不是简单的难看,冷到极致。 他眼神锐利,冷冷盯着王淑华。 “你,你何时与安王有了私情?” 第175 章 龙脉 “祖父!” 王淑华面如血色,眼底都是骇然。 “我没有!” “没有什么?没有私会外男?” 姬国公怒极反笑,声音冰冷刺骨。 “没有私相授受、还是没有暗中私会?王淑华,你这些年读的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竟将这等不知羞耻之事,视作理所当然?!” 他缓下情绪,嘴角勾起一丝毫无温度的笑意。 “好一个安王。” 他语气平静,却蕴含着风暴。 “姬国公府与安王府势同水火,满朝文武皆知,你难道不知,如今,你告诉我,你要入安王府?” 他顿了顿,似是咬牙。 “你还要去做妾,这意味什么?意味着我姬国公府的二娘子,将成为安王府后宅一个可以随意拿捏的妾室!我姬国公府颜面何在?” “不是,我不是妾,安王许我侧妃之位,记入皇室玉牒!” 王淑华只觉得四周的视线如同无形针芒,密密麻麻地扎在身上,刺骨的痛。 这其中,最令她难以接受的是王清夷的目光,那种高高在上的冷漠和疏离。 这目光比祖父的怒斥更令她难堪。 孤立无援的寒意从心底漫上来,心底尚存的柔软也渐渐冷下。 “侧妃?” 姬国公眼中最后一丝温度也褪尽了。 “侧妃就是个妾,不过是皇家的妾,王淑华,这已非你一人名节小事,这是将我整个姬国公府置于炭火之中,任由对手羞辱,你自幼读的圣贤书,难道不知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道理?还是说。” 他眼眸微眯,视线冰冷。 “安王许你的,除了那笑话似的真心,还有别的什么、足以让你昏聩到不惜拖姬国公府下水的承诺?” 王淑华在他冰冷的目光和诛心的质问下,身子差点一软,慌乱摇头。 “没有,祖父,我没有,我只是想嫁入一个好人家。” 姬国公见她如此,已不愿与她多言半句。 只是语气坚定,不容半分转圜余地。 “你趁早死了这条心!只要我王隅安还是这国公府的主人,就绝无可能允你踏进安王府半步,无论为妻或是妾!” 王淑华眼眸惊骇:“祖父!” 姬国公冷眼扫过,沉声唤道。 “老俞!” 俞伯立刻躬身,面色肃然:“国公爷。” “安排人,送二娘子回自己的院子,没有我的允许,不许她踏出院门半步,所有书信往来、外人探视,一律禁止,特别是安王府的人,给我看紧了。” “是,国公爷。” 俞伯应声,侧身对王淑华做了个请的手势。 “二娘子,老奴送您回院子。” 王淑华眼中最后一丝希冀彻底破碎,化为难以置信的灰败。 她缓缓起身,不再言语,只是后背依然挺直。 房门关上,姬国公夫人愤恨到捶打着床榻。 “孽障,孽障啊!” “孽障也是你宠出来的!” 姬国公没好气地看她一眼。 “如果不是你一味地纵容,她怎会如此不知分寸,怨天尤人!” “我!” 姬国公夫人一时语塞,竟不知该如何反驳他。 而王清夷一言不发,她竟从王淑华的面相上瞧见一丝变化。 眉间郁气竟在绝望中化开,隐现破云之相。 然此贵非福,如霜刃映月,光华凛冽,必伴寒厄。 她心头一沉,这是心中坚定,不再回头。 王淑华承了她十七年的气运,气运反哺,纵使归位,也是承此根基。 绝境逢生时,如孤绝狠厉,反倒可能成为她在安王府中挣杀的利器。 这条路血光重重,步步惊心,却也暗藏一线极险的机缘。 没想到王淑华的机缘竟然还来自她。 王清夷心头更堵! “希夷,你看你二妹妹会如何?” 她耳边突然响起姬国公夫人的询问。 她抬眸看过去,却见姬国公夫人眼底带着几分期盼。 王清夷摇头,命中注定的事,无法强行改变,哪怕短时间改变,终究还是会绕回原有的道,不过是时间长短罢了。 “不行吗?” 姬国公夫人看出王清夷想要表达的意思,浑身好似是失了力气一般。 “元惠,别在她身上浪费精力,你别忘了,你还有其他子孙!” 姬国公不愿看她一副誓不罢休的模样。 “这些年,你在淑华身上付出得还少吗?她天性如此!” 他就差说王淑华与她那个狼心狗肺的娘一个德行。 “你!” 不等姬国公夫人说话,他转身起身就往外走。 “希夷,我们走!” 临走时,还把王清夷叫着,省得身后这个老糊涂又缠着希夷,想什么歪门邪道。 王清夷应声而起,跟着出了院子。 两人走到半道各自分开。 王清夷回了院子,独自一人坐在静室。 她盘腿闭眼,静静思索着,感悟今日在唐太傅府内见到的阵法。 哪怕现在,她依然能感受到掌心那股蕴含着磅礴而纯净的灵韵。 直至子时,方睁眼。 此时正月光最清正的时辰。 她袖口翻出三片六道木叶,弹指抛向半空。 指间玉圭和三枚五铢钱同时疾射,悬在半空,各自围着六道木叶。 她指间凝聚出一抹元气,附于玉圭,催动玉圭和五铢钱围着六道木叶缓缓转动。 渐渐形成一道微不可察的星芒,沿着六道木叶脉络延伸向夜空,直指唐太傅府。 随着星芒闪现,唐太傅府后院那座石涧在自己脑海中一一展现。 夜空中文运如星芒般从大秦各地汇集在唐太傅上空,顺着六道木辅喂大秦龙脉。 王清夷尝试着将元气伪装成星芒文运汇入其中,顺着六道木根系涌入地脉蜿蜒而下。 初时只觉温润平和,四周文运如金色溪流相伴。 不过愈往深处,威压愈重,直至眼前豁然开阔。 地脉尽头,盘踞着一条难以估量的磅礴龙影。 龙脉并非实体,而是由山川气运与王朝命数凝结而成的巨灵。 龙躯宛如连绵山脉,鳞甲由无数暗金色的符篆明灭流转,每一片都镌刻着大秦兴衰。 龙首低垂于地脉核心,闭目似在沉睡,无意识散发的威仪,让四周文运凝滞如金汤。 王清夷元气伪装的星芒刚触及龙影边缘,一道龙眸猛然睁开! 那一眼,好似日月经天,洞彻八荒。 元气犹如雪遇炽阳般溃散,连一丝痕迹都未能留下。 就在彻底消散前,她瞥见龙影脊背上那一点微弱紫光闪烁,似有异物深嵌。 第 176章 破阵之法 静室内,王清夷骤然睁眼,眼眸明润流转,好似要敛尽一室烛火。 “原来龙脉竟然就在地脉深处!” 那是何种生灵,竟是如此震撼人心! 哪怕此时,她心跳依然快速。 她闭上眼,缓了缓心神,重新思索刚才经历的一切。 除龙脉之外,她还发现三条隐脉汇入其中。 而连接方向竟是上京城那三座百年书院。 国子学!太学!文昌书院! 王清夷眉头微蹙,连呼吸都跟着加重。 还是她想得过于简单! 她虽是无法看清全貌。 可那股气息做不得假。 以为只是用一代文人文运辅喂龙脉,谁知地脉下竟还连接着百年书院。 将三座百年书院文章气运引入龙脉,除了山川地气,还以文脉正统铸大秦江山根基。 大秦江山在万千文人笔下筑下根基,从而牢不可破。 她蹙着眉心苦思,手指轻扣桌几。 “既如此,那倒好办,如果破阵,倒是可以从这三座百年书院入手。” 翌日清晨,她手书一封密函至唐太傅府。 这封密函刚一出衡芜苑,就被姬国公知晓。 他昨日从茗香阁出来,担心王淑华仍然死不悔改与安王府联系。 安排暗卫紧盯后院奴仆出入。 谁知翌日就发现希夷书信至唐太傅府。 他知晓是关于六道木,可心中依然不舒服。 上朝时,更是对唐太傅几番讥讽。 唐太傅莫名,只以为姬国公这个憨货又被谁挑拨几句。 待他回府,管家奉上密函,并禀信使曾被姬国公府眼线尾随,方才恍然,姬国公那番阴阳怪气嘲讽的根源在此。 他摇头感慨。 “姬国公这粗人竟也学会了阴阳怪气!” 待他展信细读,方知希夷竟已探查龙脉,并对破阵知其一二。 只是万万没想到先帝之手竟然还伸向大秦三大书院。 身为当朝太傅,虽是虚名,可作为文人之首,他最重教条礼法。 先帝此番行为,这是要撼动天下文人之根本,他哪里能容忍。 希夷信中给出解决方案。 现今欲借他手,试探破局之策,他自是愿意尝试。 三日后,唐太傅以他身份向三大书院各捐赠一套罕见古籍。 这三套古籍的书页中,王清夷以灵力绘制了散气纹。 这纹路不伤文脉,却能将汇向石涧的纯正文运过滤消散,令阵法运转效率下降五成。 此后每隔七日,她会入唐府,将自身元气缓缓注入六道木。 让六道木逐渐适应她元气气息。 不过每次时间不能长,以避免触动阵法,让幕后之人察觉。 只等六道木完全适应她的气息,那时她会进入下一步。 届时她会寻来树龄在三百年左右的野生六道木树苗,栽植在石涧东南巽位。 此位可吸引部分地脉灵气。 待其根系与她元气相融。 到时,她会借助天地元气,分流原有阵眼吸收的养分,转而向天地释放文运。 待文运回归原有的轨迹,届时此阵法就会自毁。 整个过程如春风化雨,不着痕迹。 同时也是个漫长的过程。 短则两三年,长则七八年! ……………………………… 这一番动作,虽是隐秘,还是被有心人察觉。 谢戌躬身候在书房等候家主吩咐。 谢宸安将笔搁置在砚台,把公文往前退了退,抬眼看他。 “都查清楚了?” “禀家主,属下观察了两次,每隔七日,希夷娘子都会去太傅府,只是属下不敢跟得过近。” 谢戌抬头看了一眼,见家主眉眼淡然,可眼睑细微之处,又透着一抹难以察觉的紧绷。 谢宸安冷眼看他:“为何?” 谢戌连忙继续。 “属下尝试过,每次靠近两百米左右,希夷娘子那边就有察觉,您知道,第一次,属下差点没能回来。” 谢戌至今想想头皮依然发麻。 那枚五铢钱等于贴着他头皮掠过。 头皮部位,露了一个豁口,头发至今还没长出。 想到尴尬之处,他把头埋得更低。 “自那次之后,属下便不敢再冒险靠近太傅府的门墙,不过希夷娘子每次登门,皆是由唐太傅府上的明管家亲自引至二门以内,内里情形,实非属下所能窥探。” 谢戌的声音越发低沉,带着请罪的意味。 “家主,是属下无能。” 谢宸安沉默地听着,指尖在桌沿上轻叩。 以希夷的实力,这倒是不意外。 察觉并警告谢戌,估计已是手下留情。 “每隔七日?” 谢宸安缓缓开口,向谢戌确认规律。 “是,家主,每次间隔皆为七日,时辰也多是在申时前后。” 谢戌立刻答道,这是他能确认的最精确的信息。 七日,申时。 谢宸安眼眸深处,一些零碎的线索在他脑中汇聚分类。 老太傅府内近几个月来,某些极其隐晦的细微异动。 老太傅近年对某些古籍典章异常关注。 还有月前那次大张旗鼓的宴客行径。 再结合希夷规律性出现在太傅府,这绝非寻常走动。 难道说老太傅察觉到自家后院有异,请来希夷帮忙? 就是不知,他们是否也与他目的相同,在追寻那条可能撼动整个大秦根基的线索? 如果目的相同,那唐太傅在这其中,又会是怎样的立场? 毕竟唐太傅对先帝忠心耿耿,又是陛下亲师! 默许?合作?亦或是身不由己? “下一次,是何时?” 此时他的情绪已恢复惯常的冷静。 谢戌迅速回答。 “回禀家主,是三日后。” “三日后。” 谢宸安微微颔首,视线落在谢戌身上。 “三日后,你提前派人清理通往太傅府那几条街的闲杂人等。” 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届时,我与你一同前往。” 谢戌心中一震,随即点头。 “是。” 谢宸安需要亲自去探个究竟。 这不仅仅关乎他个人判断,更关系到整个谢氏宗族的前途命运。 “你先下去准备吧。” 谢宸安重新执起笔,目光落回摊开的公文上。 “记住,我要的是清除干净,且不能留下任何尾巴。” “是!属下明白!” 谢戌声音凛然,躬身退出了书房,随手轻轻带上门。 此时书房内重归寂静。 谢宸安却并未立刻批阅公文,他放下笔,起身走到窗前。 此时夜色已至,夜幕深沉,他眼底的光芒复杂交错。 第 177章 坦然 王清夷闪身刚入宇仁巷,便觉察到后方有人尾随。 其中一道太过熟悉,她余光掠过,那抹紫气太过沉凝厚实,哪怕是黑夜,也似有光华流转。 竟是谢宸安谢大人! 她眉梢微挑。 谢大人这是何意?跟踪或是监察? 还是说,他也发现了什么其他端倪? 可她并未从身后感受到一丝恶意,便也随他去了。 若谢大人想要现身,自然会现身,若不想,这般隐匿气息跟着,也自有他的道理。 如若自己点出,那以后她还如何与谢大人和睦相处。 毕竟谢大人还是很好说话! 此时明管家早已候在唐府后门。 明管家态度恭敬。 “希夷娘子,我家大人已在后院等您。” “好,辛苦了!” 王清夷微微颔首,随着明管家入府。 而那两道气息仍不远不近地缀在身后三四百米处。 穿过垂花门,走过回廊,直至行至后园石涧处。 就在此时,那道属于谢宸安的气息,忽然有了一丝极细微的波动。 王清夷蓦然止步,想着与其如此,不如当面一叙。 以她对谢大人了解,最是运筹谋略,想避开他做事,可能性极低。 她干脆转身望向远处那片假山竹影暗处,静立不语。 陪在她身旁的唐太傅不由驻足,顺着她的目光左右张望,神色诧异。 “希夷,这是怎么了?可是有什么不妥?” “无妨。” 王清夷声音平静,唇角却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只是忽觉有友将至。” 她话音方落,竹影暗处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谢宸安自暗影中缓步走出,玄色衣袍几乎融于夜色。 他身后跟着的谢戌则垂首肃立。 两人缓缓靠近。 “太傅大人,希夷,是谢某唐突了。” 谢宸安在王清夷身前数步停下,目色坦然。 “本无意打扰希夷赴约,只是途经附近,察觉此地气息有异,故近前一观。” 希夷如此坦荡,除了对自己信任,还有就是在此事上的立场。 王清夷的目光在他面上停留片刻,淡然一笑。 “谢大人好雅兴,连途经都需带上贴身侍卫,且专挑这夜深人静、巷道清空之时。” 她语气平淡,并无质问之意,倒像是随口点破。 谢宸安倒未回避,只微微一笑。 “是我的错,既被希夷识破,实不相瞒,我是为查证而来。” 他声音略顿,望向她清澈透亮的眼眸,声音不自觉地低了几分。 “希夷,我对太傅府后院石涧一事存疑多日,又涉及谢氏一族秘事,所以,希夷你怎会牵连在此?” 他视线转向一旁面露愕然的唐太傅。 “惊扰到太傅,还望见谅。” 唐太傅恍然回神,忙回礼道。 “谢大人言重,只是……。” 他不知谢宸安对此了解多少,可对方既然已悄然而至,想要遮掩,应是不能。 他看了看王清夷,又看了看谢宸安。 “二位倒是很是熟稔!” 早在大理寺时,他就察觉到谢宸安对希夷言行有异。 此时看来,确实是别有心思。 毕竟这谢宸安行事冷硬果决,可不是什么空穴来风。 此时面对希夷时,依然如此坦然有耐心,其中必有私心。 毕竟换做其他人,早已抓回使出手段审问。 王清夷:“我偶有事相求,谢大人从未推拒过。” 说话间,她的目光仍落在谢宸安身上。 “谢大人所疑何事?不妨直言。” 此刻,离申时还有一刻,她想听听谢大人到底何意。 谢宸安略一沉吟。 “希夷,不知此行可是为了身后这石涧前来?” 他措辞含蓄,却意有所指。 “不知希夷对这石涧了解多少,我恐希夷在其中牵扯过深,于你不利。” 希夷还是过于单纯,万万不能因为他人蒙蔽,损了自身。 就是不知她知晓多少,也不知老太傅这老狐狸蒙蔽希夷多少。 只能隐晦说出自己的担忧。 “太傅府内这座石涧非寻常景致。” 他瞥了唐太傅一眼,压低声音。 “看似引水成趣,实则暗合阵法,幕后之人以此法窃夺众人先天命数气运,阴毒无比,希夷,此局凶险,绝非你可轻易涉足。” 不论希夷手段如何逆天,毕竟只是一人之力。 这阵法幕后之人可能是举国之力。 希夷若被牵扯入内,后果不堪设想。 而他暂时还无法护她全身而退。 王清夷却轻轻摇头,眸光清亮隐隐带着笑意。 “谢大人所疑不错,此石涧确是一座阵法,这也是唐太傅请我来的目的。” 她顿了顿,直视谢宸安眼底。 “此阵法是以大秦一代文人文运辅为龙脉,以铸大秦江山根基,我与太傅大人近日一直为了如何破阵相商。” 她上前半步,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清晰。 “那夜,我曾于地脉深处窥见大秦龙脊之上,缠有一缕深紫气运,已被阵法蚕食近半。” 她抬眼,眼神有探寻之意。 “那紫气,与大人身上的气运同源同质,我略感不解。” 她微微蹙眉,流露出真切困惑。 “龙脊上即是大人气运,应是曾经气运被夺,根基已损,谢大人您身上,气运竟是重续之象,强韧到断了阵法蚕食。” 谢宸安眼眸骤然一缩,未曾料到她竟已窥见如此之深。 他沉默片刻,此时石巷中隐约有更声传来。 “申时将至。” 他最终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涩然。 “此事牵连甚广,需从长计议,希夷既知深浅,更当谨慎,至于我。” 他唇角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自嘲的弧度。 “不过是凭些非常之法,强续残命罢了,具体为何,眼下尚不便明言,但你须知,那阵法所吸,远不止我一人之运,破阵之法,需找到真正的阵眼与受惠者。” 他在受惠者三字,加重语调。 王清夷了然点头,不再追问。 “大人气运被窃而能续,可能正是破局关键,那深紫气运虽被蚕食,却始终未被彻底化去,反而在阵中形成一处枷锁,我怀疑,此枷锁倒是成为阵法一处隐伤。” 她望向石涧方向。 “时辰将至,今日言谈就到此,但望谢大人能知晓,此局此阵法,你我绝非局外人,希夷坦诚相告,亦是望能互为援手。” 只要想到梦境中情景,她心生即刻掀翻此阵,找出幕后之人的想法,以报了梦境中的困苦。 第178 章 前行 唐太傅在旁听得心惊,两人旁若无人,好似他不存在一般。 他的视线在二人之间逡巡,终于肯定谢宸安的心机不是一点点。 “咳咳!” 他润了润嗓子,表达他的存在感。 “谢大人,不如你随我一旁稍等, 让希夷先去办要事。” 谢宸安何时如此磨磨唧唧黏黏糊糊的。 “好!” 谢宸安颔首,站到一侧,等王清夷缓步上了石涧这才看向唐太傅。 “太傅大人对您这后院大阵有何看法,您是从何时起心生猜疑?……。” 谢宸安将心中疑问一个个都丢给唐太傅,只是眼底划过一丝危险。 他想知道,唐太傅当年在他谢家危难时,是何立场? 唐太傅知晓谢宸安为何如此询问,心有不免升起一丝愧疚。 当年谢沛自绝于朝堂之上。 紧随其后,谢氏一族那些冠绝人前的郎君们接二连三地死于非命。 不过数年,整个谢氏一族骤然崩塌。 当时的谢宸安还是个舒朗小郎君,一时如何能接受家族分崩离析。 待先帝驾崩,失踪两年的谢宸安再次出现在洛阳,是在大秦殿试之上,被陛下御笔亲点为昭永三年头名状元。 唐太傅凝视石涧前的小溪良久,终是缓缓开口。 “先帝生性多疑,最忌惮门庭清朗四字,百年皇室,千年世家,这让先帝如何能忍?” 他枯瘦的手指缩在袖口。 “谢氏儿郎那时太过耀眼,不说你祖父谢沛的文章名动天下,你父亲谢宁昀十六岁便入了大周翰林院,你长兄谢宸昶从外游学归来,洛阳百姓夹道三日不绝。” 谢宸安面无表情凝视着,闻言他手指紧握,手背青筋毕露。 那些名字,每一个都曾是他年少时仰望的星辰。 “问题不在他们做错了什么。” 唐太傅声音低下去。 “而在他们什么都能做对。” 他忽然抬眼。 “你那些兄长,死前都曾生过急病!” “是。” 谢宸安喉结滚动。 “太医署皆称急症暴毙。” 就是因此,上京城才突然传出,谢氏一族受了诅咒,男人皆活不过而立之年。 可笑至极! “太巧了。” 唐太傅声音淡极。 “先帝登基最初那两年,常深夜召我入宫,反复问,世家若成参天大树,朕的江山栽在何处?” 他转身,笑得讥讽。 “你祖父自绝那日,宫中有人送来一匣子石榴。” 谢宸安猛然抬头。 “洛阳人都知道,谢家宗祠前有棵百年石榴树。” 唐太傅袖口玉玦落入掌心,触手冰凉。 “先帝怕的不是谢氏谋反,是怕天下人心中谢氏比大秦皇室更值得仰望,毕竟当年先帝伐周,率先响应的就是以谢氏为首的一众世家,所以先帝担忧,想要摧毁之心暗藏已久,想要让他们死得合理。” 他声音顿了顿。“这石涧底下埋的,恐怕就是那份合理。” 谢宸安一时呼吸微促。 他那些清朗绝艳的父兄们,如他所想,就是被这般缓慢的、精密的、合理地抹去的。 不是刀剑,是人心更阴私的东西,流言、疑阵、慢性的、精神摧摧毁。 所有光芒都必须在皇权认可的尺度范围内。 “多谢太傅大人。” 得到心中所想,他终于发声,只是声音沙哑。 他身姿挺拔,目光深邃望向暗夜。 “谢氏祠堂虽毁,但石榴树年年开花结果。” 唐太傅颔首,眼底有一闪而过的愧色。 当年他心中虽有猜疑,可毕竟是帝王手段。 哪怕不忍,心中所想这皆是皇恩。 而如今发现,自己竟然也没逃脱这皇室算计。 暗道自己不过也是蝼蚁,真是可笑至极。 待王清夷从石涧下来后,谢宸安亲自送她回了姬国公府。 “希夷,太傅府后院石涧一事需缓缓为之,切不可贸然行事,若有难处,定要到谢府寻我,如若我不在,找谢玄通知我即可。” 王清夷抬眸仔细探寻他的眉眼,见他神色坦然,眼底藏着担忧之色,微微点头。 “好!” 她转身欲走,谢宸安轻声唤她。 “希夷!” 目光落在她脸上,声音低沉温和,眉眼间是内敛的关切,静静漫过夜色。 “希夷,忘了告诉你,冯劭安然无恙回了睦洲,近日我会前往睦洲查案,我留了谢戌在上京由你差遣。” “我!” 王清夷想说不用,可在他清润的视线下,缓缓点头,应了一声。 “好!” 谢宸安隔日奉旨出的上京城。 前几日冯劭一纸密奏直达御案。 参江南道观察使姚言仲三大罪。 河道舞弊、漕粮私调、坐赃巨万。 除了明面上的奏折,还有一份密函独自给他。 密函中指出观察使姚言仲历年所敛钱财,半数以上暗中输往安王属地。 几日前刚好有两艘装满银钱的漕船途经睦洲,被冯劭扣住。 夜色之下,数匹快马悄然从上京南门出发。 为首之人一身深青常服,正是本该明日奉旨离京的谢宸安。 他选择轻骑简从,提前半日出发。 那辆招摇的官车尚在府中整备,载着的却是许先生。 冯劭的密奏与私信惊起各方势力。 他必须赶在各方反应之前,抵达睦洲。 安王在睦洲经营十数载,早已根深蒂固。 而姚言仲坐镇江南东道,掌漕运、有河工之利,是安王名副其实的钱袋与臂膀。 冯劭这一击,看似直指姚言仲,实则剑指安王。 安王绝不会坐视钱袋被割、臂膀被斩,反击必然迅疾而狠辣。 他此去,既要查实姚言仲罪证,撬开这道口子,更要看清安王的反击之势,从中好做安排。 与此同时,上京城内,几封密函正以不同路径飞向各方,其中一封,终点是洛阳安王府。 几乎同一时刻,洛阳安王府内,水榭回廊处。 安王负手而立,目光似乎越过高墙,投向了睦洲方向。 他身后,沉寂数月之久的长吏程御躬身待命,姿态比以往更显卑微谨慎。 “冯劭。” 安王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 “谢宸安这把刀,倒是磨得锋利,专挑要害处下手。” 第 179章 困局 冯劭! 程御只觉得热血往头顶涌动,脸颊涨红。 从齐州回来之后,他根本听不得冯劭这个人。 齐州一行是他一生耻辱。 还有这数月来在王府边缘如履薄冰的冷待,顷刻间全翻腾上来。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再开口时,声音是刻意压下的低沉。 “王爷明鉴,冯劭此人,绝不可等闲视之,他表面虽是荒唐纨绔,内里却阴狠刁钻,最擅设局,齐州那次,便是他步步为营,属下一时不慎,误入他设下的陷阱,导致齐州满盘皆输。” 他声音顿了顿,脑中一闪而过当时的惊愕与耻辱。 “王爷,属下与他有短暂接触,对他脾性有所了解,他既敢在睦洲对姚公直接发难,必定会留有后手,王爷,派往睦洲的人,务必要万分警惕,若稍有轻忽,只怕。” 担心王爷误他,未尽之言停在嘴边。 不过,若能借此机会,将冯劭彻底按死在睦州,那么齐州之耻、这些时日的郁结失势,方得以报之。 安王背对着他,望着屋檐下被晨光浸染的庭院,身形未动,只是轻嗯了一声。 远处有奴婢走近,见王爷与程公正在交谈,脚步停顿,转身绕了去。 “可见机行事,不过。” 安王的声音终于响起,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不容丝毫转圜的重量: “姚言仲,在睦洲不能有丝毫损伤。” 他略侧过脸,晨曦印在他高挺的鼻梁上,在脸颊上投下冷硬的阴影。 “你即刻动身,奔赴睦洲,记住,万事以配合姚言仲为首,切要稳住当下局面,至于其余诸事。” 他声音微顿,只是眼底寒光一闪。 “待此番风头过去,再作计较。” 能让谢宸安急匆匆赶去,他又怎能放得下。 程御屏住呼吸,只听安王继续说道。 “但若有机会。” 安王没有说完,也不必说完。 程御心中已然明白。 冯劭是谢宸安的人。 齐州、睦洲皆因冯劭失利,如若任其成长,必会后患无穷。 “属下领命,定不负王爷厚望。” 他深深躬身,一揖到底,额前几乎触到脚下冰冷的青石板。 再抬头时,走廊已空。 安王的身影消失在通往外书房的门廊深处。 程御不敢耽搁,转身疾步而出。 此时侍卫仲暮已候在书房内。 安王走进书房,掀袍坐下,视线落在他身上。 “二娘子那边如何?” 算算日子,他已有三日未收到淑华的私信。 心中有猜想,故而遣仲暮前往一探究竟。 “禀王爷,姬国公这几日加强了侍卫府外巡逻,特别是在后院女眷院落,更是森严,属下昨夜刚入姬国公府就被察觉,差点没脱身。” 他抬头看向安王。 “最近几日,伺候二娘子的婢女无一人出过国公府,王爷,属下怀疑,姬国公可能有所察觉,二娘子或许已经被软禁在内院。” “软禁内院?” 安王冷笑出声,眉头微蹙,搭在桌沿的手指轻叩。 他眉眼风流,冷笑时,眼尾细纹微漾。 岁月宽待,反将那份锐利沉淀得愈发幽深。 “看来国公爷对本王极度不满,既如此,那本王倒是想见识见识,如若我强纳,国公爷又会如何应对。” 仲暮面露担忧之色。 “王爷,不过一小娘子,您何必。” 毕竟是姬国公,王爷大业在即,何必轻易树立姬国公这个强敌! 安王视线落在仲暮微微前倾的身形上,指尖叩击桌沿,节奏丝毫未乱,只是声音却压得低缓。 “仲暮。” 他唤了一声,语气辨不出丝毫喜怒之色。 “你跟我几年了?” 仲暮心头一凛,立刻垂首:“回王爷,自建元五年起,已整整十三年。” “十三年。” 安王重复了一遍,唇角那点笑意变得悠远。 “那你应当知晓,本王要的,从来不是要得或要不得。” 他身体微微后靠,视线却如实质般落在仲暮脸上。 “姬国公虽已交了兵权,可不论是兵部还是西北边防军将领,有多少将领出自姬国公旧部,他是块硬骨头,不仅是本王,于陛下难道不是?其实陛下比本王还要忌惮他!” 安王唇角扯了扯。 “我虽是爱慕二娘子,可并不是非她不可,只是玉真人有句话,本王宁可信其有,他说二娘子命中自带贵气,于紫微有助益,这是其一。” 仲暮喉结微动,欲言又止。 “其二。” 安王眼底掠过一丝冷锐的光。 “你觉得,若陛下听闻我心属姬国公孙女,而姬国公抵死不从,又会如何做想?是觉得本王荒唐,还是会想,姬国公和姬国公府是否早已暗中选了本王这枝头?” 仲暮猛然抬头,瞳孔微缩。 安王轻轻笑了,那笑意却未达眼底。 “姬国公的不讲规矩,朝野皆知,这份不规矩刚刚好,若用好了,便是离间姬国公与秦仲永君臣离心的利器,他若应了,那自是万般皆好,轻易就得西境边防将领助力,他若激烈反对。” 安王语气转淡,唇角勾起,却字字冷漠至极。 “我自有办法应对,一个不为我所用的重臣,与其让他安稳中立,不如让他彻底成为秦仲永的难题,沦为一枚废棋。” 仲暮面上染上惊喜,他是彻底明白了。 这已远非一桩风流韵事,而是一步直指人心的险棋。 “王爷深谋大略,属下惭愧。” 他低声叹道,一时心悦诚服。 “深谋?” 安王收回目光,重新落向窗外,语气极其平淡。 “不过是看清了,这世间事从无两全其美之法,想要什么,总得拿一些去换,本王不过是选择主动去换罢了。” 至于,如何纳了二娘子,他自有一番谋算。 “仲暮,姬国公府那边,最近一段时间,你不必再去,过几日我以王妃的名义邀二娘子入安王府。” “王妃会同意?” 仲暮跟随安王多年,自是明白安王妃的性情。 主动邀请其他小娘子入府,怎会甘心? 众人皆知安王妃爱重安王。 对王府内的侍妾多有苛待。 这可是姬国公府内的二娘子,不是其他可以随意打杀的卑贱女子。 太后就是前车之鉴,如若不是突然出了个淮安道长,今日坐在龙椅的还不知是谁? 他隐晦瞭望了眼安王。 他家安王可惜了,不然哪需要如此殚精竭虑! 第180 章 决断 安王妃的帖子送至姬国公府时,刚过晌午。 描金滚边的帖子落在姬国公手中,烫手极了。 他猛地将帖子扔在桌案上,扫过茶盏发出轻响。 “安王这是步步紧逼!” 他额角青筋隐现。 “我们这前脚刚击退了安王府暗卫的试探,后脚便让安王妃下帖,邀二娘入府赏花,这是一心想让二娘入他那安王府!” 他握紧拳头,砸着桌面。 “无耻之徒,无耻之徒!” 姬国公夫人攥着帕子,指尖发白。 她面色苍白,声音压得低而急。 “安王此番行事,贵一副誓不罢休的模样,我这心里实在难安,你看,是否,是否让希夷过来一趟?” 她往前凑了半身,试探问道。 “让希夷推演一番,安王此举究竟是何意图?于咱们国公府,可会有险。” “糊涂!” 姬国公骤然打断,皱着眉心,视线扫向她。 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斥责。 “你这是老糊涂了,说话也不过过脑子!这么点风吹草动,就要去找希夷?是我姬国公府没做主的人了,还是你我都入了土都?简直是荒谬至极!” 他胸膛起伏,手指重重叩着案面。 “元惠,此事不许你惊扰到希夷!” 姬国公夫人被他喝得胸口发紧,眉头刚要竖起,转而想起自己确实有些想当然,随即勉强忍下恼火。 姬国公深吸几口气,视线重新落回那刺眼的帖子上。 室内一片静默,唯有他沉重的呼吸声。 帖子上熏染的御香,此刻闻来只觉更似警告,一时无名火起。 安王妃的帖子,分明就是安王刻意而为之。 这是让他看清,皇室这张脸面,他不给也得给。 姬国公闭了闭眼,胸腔有股被冒犯羞辱的怒意,快去要燃起。 他勉强抬眼看向一旁伺候的晴嬷嬷。 “去请世子夫人前来!” “请崔氏前来何意?” 姬国公夫人抬眼看他。 “你说呢?” 姬国公斜眼看她。 “这后宅阴私是你懂还是我明白?” 姬国公府不过十几年富贵,哪里比得上百年崔氏底蕴。 整个姬国公府,唯有崔氏行事有章法。 “不请她过来,我俩在此瞎猜忌有什么意义?” 你个狗东西! 姬国公夫人被他气得一口气堵得慌。 干脆扭过头不看他。 松雪斋书房,几个婢女正围着崔望舒玩起双陆。 此时走廊传来婢女恭迎声。 “晴嬷嬷,我家世子夫人正在书房。” 晴嬷嬷笑呵呵的声音从书房外传来。 “世子夫人,我家老夫人有请您过茗香阁相商一事。” 崔望舒捏着棋子的手一顿,放下手中棋子。 “让晴嬷嬷稍等片刻,我回内室换身衣服就来!” 崔望舒换好衣裳后,着晴嬷嬷去了茗香斋。 婢女撩开帘子。 “世子夫人来了!” 崔望舒微微颔首,走进室内,上前来两步,欠身行礼。 “阿翁,老夫人!” “坐!” 姬国公眼神示意她坐下说话。 待她坐下,这才从头说起。 听完前因后果,崔望舒这才微微叹息。 “阿翁,老夫人,还是让二夫人领着淑华去。” 她终于开口,声音温和。 “我身份敏感,实在不宜出席这种场合。” 按照她的想法,以各种理由拒了就好。 可从语气神色看出,阿翁竟然还想着让她领人过府。 “让二夫人领着去,此行只当寻常应酬,赏花,叙话,安王府若有其他任何超乎常理的暗示或要求,一概不接、不应、不议,礼数周全即可,务必注意分寸。” 既如此,那就按照阿翁的想法提供意见。 “至于其他,就怕无心算有心,只要淑华没有其他想法,去了安王府中规中矩,自不会有大出错,不过还是要带一个武嬷嬷一同前去。” 就怕淑华心大! 最近淑华院子闹的事,她早有耳闻,只是不愿多问多说罢了! 想嫁入安王府,安王和安王妃没有一个好相处的。 想法竟如此天真。 更何况男人慕色,能有几时? 姬国公夫人刚想开口,却听姬国公眼神制止。 他顿了顿,终于下了决定。 “那就如此定了,另选两名武嬷嬷吧,要最沉稳干练、手脚利落,且,见过些场面的,跟着同去。” 他们武将出身,没有其他讲究,事态不对,拼着一身武力,还能让人把人抢走? “隅安。” 姬国公夫人眉头拧起,忧色浮上眼底。 “你这是担心安王府会出岔子。” 她未尽之言是更深的不安,那后宅阴私,防不胜防,钟氏一个妇人,在安王府地界上,如何护得周全? 更何况安王妃的性情,京中谁人不晓几分?万一。 “以防万一。” 姬国公截断她的话,语气不容置疑。 “安王府非比寻常之地,多带两个可靠人,照应起来便宜。” 他盯着姬国公夫人呢,不顾一旁坐着的崔望舒,一字一句道。 “元惠,这是我最后一次给淑华机会,如若她依然一意孤行,姬国公府就全当没有她这个人。” 崔望舒眉头一蹙,抬眼看,见姬国公神色淡然,似早有决断。 心中不禁黯然。 她教养淑华多年,对淑华的性格自是了解。 多年养尊处优,性子脆弱,根本经受不住磨难。 此番前去,变数极大,可能不会随了阿翁的意。 “阿翁,安王妃设宴,宴无好宴,淑华的性子可能会执迷不悟,此番前往,安王府那位必定会极尽拉拢诱惑之事,我担心淑华会做出一些出格的事。” 她还是想劝一劝姬国公,非有必要,轻易不要赴约。 闻言,姬国公心中升起一丝极深的疲惫与冷硬。 “我能不知安王其心可诛!可拒了一次还会有下一次,不如让淑华自己选择。” 这何尝不是他给淑华最后一次机会。 若她经过此行,在亲眼目睹了可能的险恶与屈辱,依然被那虚幻的侧妃之位迷了眼。 不顾家族可能陷入的被动与风险,不顾自身名节可能受到的玷污,铁了心要往安王府那火坑里跳。 那么,姬国公府,便全当没有这个二娘子。 第 181章 至此 隔日,钟情琅领着王淑华同去安王府赴宴,一路上唇角掩饰不住地上扬。 可不过酉时三刻,天色将暮未暮时。 正院骤然被一阵凌乱脚步声搅乱了宁静。 钟情琅几乎是跌撞进来。 几个时辰前出门时,他表情还是那么春风满面,此时早已荡然无存。 她发髻略有些凌乱,精心挑选的裙衫上不知在哪沾染上点点污渍。 这些顾不得。 只觉得自己遭了这般牵连,阿翁和老夫人必然会厌了她,到时二郎也会厌了她。 她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得说不出连贯的话。 而被她紧紧攥着手臂的王淑华,头垂得极低,浑身僵直。 两名贴身婢女更是面无人色。 随行的两名武嬷嬷,岳嬷嬷和白嬷嬷。 此刻已是面如土色,额角浸着细汗,眼神里都是挫败与惊惧。 一行人径直扑跪在冰冷的青石板上。 姬国公和姬国公夫人早已端坐在上首。 见此情景,两人哪里还有什么不知。 看来还是让安王如了意。 还有这个。 姬国公的视线落在低垂着头的王淑华身上,扯着嘴角冷笑。 这是有多迫不及待,竟是自甘堕落至此! “阿翁,母亲!” 钟情琅似是见到主心骨,压抑的恐惧和委屈瞬间爆发,痛哭出声。 “是媳妇无能!媳妇已经千小心万小心,还是闯了祸,没能护住淑华!” 姬国公夫人的目光落在王淑华身上,眼底都是失望和厌恶。 “闯了什么祸?说清楚,不是带了白嬷嬷她们?” 钟情琅泪如雨下,抽噎着说话。 “宴至中途,淑华衣袖不慎被酒水沾湿,安王妃便提议让她去厢房更衣,媳妇哪里敢大意!推脱了去,白嬷嬷和岳嬷嬷亲自护着淑华过去,到了那处厢房也是寸步不离,两位嬷嬷更是仔细检查了内外,确定无碍,才让淑华入内更换,嬷嬷们就守在门外!” 她想起当时情景,又恨又恼。 “可,可谁知,淑华刚换下外衫,还未整理妥当,安王爷,安王就闯了进来,两位嬷嬷当时就出声阻拦,言明二娘子在内换衣,可,可安王爷借着酒劲,全然不顾,径直就推门进来,白嬷嬷和岳嬷嬷纵有功夫在身,又岂敢对王爷动手?只能眼睁睁看着安王闯入内室!” 她抬头看向阴黑着张脸的姬国公,声音一顿,又接着说话。 “在宴上我察觉到不对,等我赶过去,正与太后宫里的云姑姑碰了个正着。” 此时钟情琅后悔地想要撞墙,怎么就想到要去安王府那个是非之地。 这下,后面的事,她该如何自证。 “云姑姑,说是奉太后命来取药膳方子,刚好将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当时淑华衣衫不整,而王爷离淑华不过两步,云姑姑脸色当时就沉了下去。” 想到云姑姑的表情,她声音充满了绝望。 “云姑姑当时只丢了一句,好巧的缘分,还说老奴来取个方子,竟撞见这般光景,说。” 她偏头看了眼把头快要埋到胸前的王淑华。 “说什么?还不快说!” 姬国公夫人抬手朝地砸了一个茶盏、 “哐当!”一声响,茶盏碎片碎了一地。 “还不快说!” 她咬着牙努力控制着情绪。 钟情琅的心瞬间揪紧,一脸的颓废。 “她说姬国公府二娘子的清誉,就这么被安王毁了,她还说,回宫后,必当如实禀明太后娘娘,说国公府的小娘子,断不能这么不明不白地损了名节,说太后娘娘最重规矩体统,定会有所裁夺。” 厅内一时死寂,只有压抑的呼吸和极低的啜泣声。 姬国公缓缓放下手中的茶盏。 他没看惊慌失措的钟情琅,而是将目光移向始终低头瑟缩的王淑华,嘴角竟勾起一丝极其冷淡、甚至带着明显嘲讽的弧度。 “呵!” 他轻轻嗤笑一声。 “算计得倒是周全,连太后宫里的云姑姑,都能恰巧路过,当了这个见证。” 他视线冷如冰锥,望向王淑华。 “这样,你是不是就满意了?二娘子?” 钟情琅愕然抬头,愣愣地看着姬国公,又看看面无血色却紧抿嘴唇的王淑华,脑子一片混沌。 “阿翁,您、您这话是何意?淑华她是受害者!是安王他。” 不等她说完,姬国公直接打断他。 “受害者?” 他的视线锁在王淑华身上。 “真是环环相扣,精心安排,才有这般巧合,安王他。” 他的声音顿了顿。 “真是好大的胆子,竟敢把太后娘娘也算计在内,当了这场戏的看客和见证之人!” 此时,钟情琅如遭雷击,整个人都呆立当场。 看看姬国公,又看看垂首不语的二娘子,一副不敢置信的模样。 “母亲,您是说,淑华她,这不可能!她怎会如此。”不知廉耻! 二娘子竟然想入那安王府? 王淑华顶着姬国公夫人冰冷的目光,身体抖得更厉害,却始终没有抬头辩解。 过了半晌,她才轻柔清晰地吐出几个字。 “孙女愚钝,都是孙女的错,但,但凭祖父母做主。” 此言一出,钟情琅彻底僵住。 姬国公眼底的嘲讽之意更浓,还夹杂着一丝深深的疲惫与厌烦。 他不看王淑华,而是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好一个但凭做主。” 姬国公夫人声音平淡。 “既然你如此迫切,那就听天由命吧,从今日起,你就在自己院里静养,没我的允许,谁也不许见,一步也不许出,至于宫里。” 她收回目光,看向还在茫然震惊的钟情琅。 “云姑姑既已开了口,太后那必会有追寻,等宫里回话吧,现在你们都下去吧。” 王淑华被婢女搀扶起来,自始至终没有再抬头。 待几人走出院子,姬国公这才看向姬国公夫人。 “淑华入安王府那一天,就是我姬国公府与其断绝关系的一天,谁心软都没用。” 如果不是担心落人把柄,他甚至想把二娘子直接扔到祖宅,就让她自生自灭。 “不用你说,我知道。” 就国公夫人哪里还有什么精气神,整个人都显得恹恹的。 第182 章 懿旨 “大娘子!” 蔷薇小碎步从外跑了回来。 她气息微喘,脸颊似有淡淡潮红。 “大娘子,宫中来了内侍,国公爷和老夫人,还有世子爷都已经到了正堂,说是太后宫中的大太监,有懿旨给二娘子!” 她眼底有焦虑,睁大眼眸盯着王清夷,想要要看出点端倪。 却见大娘子依然一副冷静自持的模样。 蔷薇急得转圈,忍不住脱口而出。 “大娘子,这宫里万一看上那边,您又该如何……。” 如今世家颓势,皇权独大。 连她们姬国公府都是门庭冷落。 今上虽已不惑,可依然气宇轩昂,丝毫看不出有衰老之态。 这几年,上京城暗流涌动。 蔷薇陪着大娘子赴过几次茶会,自是知晓后宅女眷们的心思。 她们的心思早就活络起来。 中宫虚悬,圣上又正值盛年,世家中无不想搏个从龙之功? 那些个茶会雅集,夫人娘子们虽嘴上说着体己话,心里可都惦记着宫里风向。 蔷薇的担忧却更深一层。 大娘子与二娘子之间根本是无法调和的关系。 二娘子生得虽不如大娘子,却也是玉骨冰肌,兼有才名。 若真入了后宫,再诞下皇子。 若真得了恩宠,那还了得。 宫墙之内,从来是母凭子贵,更凭君恩。 毕竟二娘子生母三夫人的手段,她可是记忆犹新。 盛时,逼得世子夫人闭室不出。 虽说她家大娘子手段能力莫测,可这毕竟是大秦皇家。 道术再高,终究难抵皇权天威。 “噗嗤!” 伺候在一旁的染竹笑出了声。 “蔷薇姐姐,莫要太过担心,我家大娘子还怕了她们。” 她笑得眉眼弯弯。 “姐姐是不是忘了,咱们大娘子是何等人物?当年三夫人用尽手段,又如何?那些闺阁里的弯弯绕绕,在咱们大娘子面前,不过是纸糊的一般。” 她倾身向前,压低声音。 “不说二娘子能不能入宫,便是真入了宫,那后宫,有多少双眼睛盯着她?哎呀,这天塌不下来,咱们大娘子,心里有数着呢。” “染竹倒是知晓得很。” 王清夷斜睨了她一眼,打趣道。 “有事有我们染竹顶着呢!” “大娘子!” 蔷薇见这对主仆没有丝毫惊扰之色,随即放下心。 看来大娘子心里有数。 正想着,却听大娘子说道。 “二娘子的缘分是安王!” 主仆几人正说着话,姬国公夫人跟前的菊嬷嬷匆匆而至。 “哎呦,大娘子,您快随老奴去正堂,那边宣旨宫人正等着呢。” “等我?” 有她何事? 王清夷缓缓起身,指节轻掐,不过片刻,那微蹙的眉心舒展,唇角牵起一丝弧度。 她神色从容,望向菊嬷嬷。 “那就随嬷嬷过去见识见识。” 到底是何人想见她一见。 几人一路行至正堂。 刚踏进正堂,就察觉气氛凝重。 姬国公与姬国公夫人面色沉肃,两人立于上首。 世子王律言立于两人身后,身姿挺拔却僵硬。 他唇角紧抿,眼底是压不住的怒意,听到脚步声,抬头看过去。 见是他的大娘子,神色缓和几分。 “希夷,来父亲身边。” 语毕,眼神警惕而厌烦地瞥了眼宣旨内侍身旁的锦衣男子。 王清夷唇角勾起,上前两步,一一行礼。 “祖父,祖母,父亲!” 听到她的声音,王淑华捏着帕子的手指一紧。 她站在几人中间,低垂着头,心中有说不出的委屈。 此时堂下,数名身着内侍省服色的宫人肃立。 为首太监面白无须,手捧着明黄绢轴圣旨,正是太后宫中有头脸的宣旨太监刘内侍。 王清夷走至父亲身后,只觉一道目光紧随。 她抬眸,视线落在刘内侍身侧那位锦衣华服的年轻郎君身上。 此人约摸二十上下,生得倒算俊朗,只是眉眼间有毫不掩饰的倨傲之色。 从她踏入正堂起便盯着,眼神阴鸷,看得出绝非善意。 刘内侍见王清夷到来,轻咳一声,随即展开圣旨,尖细的嗓音在正堂响起。 “……,姬国公府次女王氏淑华,柔嘉成性,淑慎有仪……,特赐婚于安王为侧妃,择吉日完婚……。” 姬国公知晓此事已成定局,面色难看复杂,领着众人先谢恩接旨。 而那锦衣公子,正是太后亲侄、淮安道人的侄儿李茂川,此刻却轻笑一声,踱步上前,语气轻柔。 “这位便是名满上京的王大娘子?果然气度不凡,在下李茂川,久闻大娘子威名,今日随刘公公前来,特来一睹大娘子风采。” 他刻意加重了威名二字,在场谁听不出其中讥讽? 淮安道人因李德普一案在王清夷手下吃了大亏,被迫远离京城。 案子至今还压在昭永帝御案。 此事涉及到皇室隐私,故而并没有大肆宣扬。 除了王淑华,姬国公府其他几位自是知晓。 王律言眉头紧皱,上前半步,张口就要斥责,却被王清夷一个极轻微的手势止住。 王清夷缓缓勾唇。 “公子过誉,太后娘家子侄,果然风姿卓然。” 这话听似恭维,实则语气轻慢。 不过是太后娘家子侄,无官无品,竟也能入了国公府摆姿态! 李茂川见她神色镇定,心头邪火更盛。 他自幼得大伯淮安道人亲自教导,颇通道术,自认已得几分真传。 至于王清夷在外名声,根本不屑一顾。 他始终认为是姬国公府为了那小娘子的名声,冒了他人名声。 不过是哗众取宠罢了。 临行前,大伯虽再三告诫勿,要他莫要轻易招惹此女。 可他年轻气盛,又自恃太后亲侄身份,更存了替大伯找回场子,扬名立万的心思。 此时见王清夷身边并无他人,更觉这机会难得。 趁着刘内侍正与姬国公寒暄、众人注意力分散的瞬息。 他袖中手指悄然一搓,一枚绘着符文的三角符咒便夹在指间。 这类符咒,中者虽不致命,但接下来数日必会诸事不顺、病痛缠身,最是损人气运。 他假意抬手整理衣袖,指尖微弹。 那枚三角符咒瞬间化作一线几乎看不见的灰气,迅疾无声地朝王清夷胸口射去。 第183 章 李五郎 仅是瞬息,李茂川面上那抹得意之色骤然僵住。 灰气还没近姬国公府大娘子跟前,就好似撞上了一层无形屏障,连对方衣角都未曾碰触到。 王清夷甚至都未抬眼看他,只是衣袖微动,好似被微风拂过一般。 下一瞬,李茂川面色随即转为骇然。 只觉一股阴寒,刁钻到远超那枚符咒的力量,以几倍之速回击而至,瞬息没入自己胸前。 只是刹那,他五脏六腑犹如被冰针刺穿。 他眼前猛地一黑,一股难以言喻的晦暗之感笼罩全身。 仿佛瞬间被拖入了泥沼之中。 “呃……。” 他闷哼一声,身形不稳地后退一步。 脸色是肉眼可见的灰败,额角甚至渗出冷汗。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除了王律言和王淑华,其他人都未曾察觉。 王律言嘴角扯动,眼底浮现一丝嘲讽。 心中暗忖,就这手段,竟然也来国公府挑衅。 他家小娘子随意击之。 而王淑华则是满目骇然。 往日只是听闻,王清夷有些神通,眼前却是真实发生。 仅是衣袖拂动,对面的李郎君就如生了大病一般。 几人心思,刘内侍并未察觉,只是转过头来,见李茂川面色不佳,不禁关心问话。 “郎君这是身子不适?” 他瞥了眼跟在身后的小宦官。 “没个眼色的,还不照顾好五郎。” 王清夷仿佛这才注意到他的异状,眸光扫过,语气虽是平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应是初到上京,水土有所不服,上京城毕竟是天子脚下,龙气汇聚,有些歪门污秽之物,还是谨慎些,免得,” 她绽颜一笑,声音越发轻柔。 “反噬己身多不好!” “你个。”贱人两字被李茂川强咽回去。 他抬眼正对上王清夷那双好似洞悉一切,却又平静无波的眼眸。 一股莫名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反噬!竟然真是她! 她竟随手化解自己手中符咒,竟还反弹回来。 让他越发难受的,那股能量比以往感受过的都要强大。 这枚符箓可是大伯亲自炼制。 对方甚至未曾真正出手,只是,只是就这么随手一拂? 他胸口艰涩。 大伯的警告言犹在耳边。 此刻他终于真切感受到那份差距带来的恐惧。 这王清夷的道行,绝非自己所能揣测! 他张了张嘴,想强撑着说些什么,却发现连舌尖都带着股晦涩,吐字更觉艰难。 只能看着王清夷向刘内侍施施然行礼,又对姬国公夫妇告辞,带着两名侍女,从容离了正堂。 刘内侍朝姬国公夫妇躬了躬身,端着笑容,声音尖细。 “国公爷,国公夫人,今日事既了,奴才便不多扰,这就回宫中给太后娘娘复命了。” 他说着,不动声色地瞥了眼,被搀扶在一旁的李茂川。 这位方才还咄咄逼人,怎么此时脸色越发灰败。 这是被气狠了? 刘内侍知道他这是在姬国公府大娘子那碰了钉子,又在姬国公夫这折了颜面,一时气堵胸口,气着了! 宫中经营多年,这般情形也算常见。 随即他也未作多想,更不愿在姬国公府多生枝节。 毕竟这婚事是安王强谋而来。 他此番前来,就是代太后打姬国公府的脸。 看姬国公夫妇二人的脸色,就知,姬国公府对这桩婚事的抗拒和厌恶。 如今,既已完成太后使命,那他自是不会继续在此自讨无趣。 便侧身示意搀扶着李茂川的小宦官。 “扶好李郎君,我们回吧,仔细点脚下。” 两个小内侍应声,一左一右搀着李茂川的胳膊,几乎是半架着他往外走。 李茂川只觉头晕脑胀,脚步虚浮如同踩在棉絮。 身子时不时地微晃,全靠两个小内侍支撑。 姬国公眉头微蹙。 “刘公公,他这是何意?” 一个没品没阶的外戚竟来他姬国公府撒野,真是好大的一张脸! “无妨,国公爷,他无妨!” 刘内侍笑得急切。 “想是前几日赶路,还没缓过来,国公爷费心,奴才会照应好。” 说罢又行了一礼,转身出了国公府正堂,往府门而去。 直至出了姬国公府那扇朱漆大门,走到马车旁。 见李茂川仍是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样。 刘内侍这才察觉不对,这绝非寻常羞恼气闷。 他停下脚步,凝神细看李茂川的面孔,只见其眼神涣散,额角竟渗出细密冷汗。 不觉心头一凛,警觉心起。 他靠近,连唤两声:“郎君,李郎君?” 李茂川眼珠缓缓转动了一下,视线却无法聚焦,嘴唇开合,却说不出半句。 “快!” 刘内侍不再犹豫,笑容敛得干干净净。 “扶稳了,我们即刻上车!回宫!” 他语速加快。 “小文子,你先行一步,到宫门处知会一声,说太后亲侄李五郎突发急症,需立刻禀报太后娘娘,并速备软轿,请太医在太后宫里候着!” “是!” 小文子应声小跑着离开。 其余人七手八脚,小心翼翼地将李茂川扶上马车。 车厢帘子落下,刘内侍看了一眼姬国公府那紧闭的大门。 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 为何一点症状都没有。 他心头慌乱,只想着抓紧回宫,急切吩咐前头车夫。 “快,我们速速回宫!” 马车驶动,快速朝着皇城方向疾行。 而车厢内,刘内侍看着对面面容委顿、仿佛衰败了十岁的李茂川,心生烦乱。 这是李郎君自找的祸事。 身为太后娘娘贴身内侍。 太后娘娘所谋,包括太后嫡亲兄长淮安道长的阴私,他大多都知晓内情。 他在脑中过滤了一遍,国公府的细节。 应是李五郎无意招惹到姬国公府大娘子,所以才这般。 对面这李五郎,据说是李家下一代,资质道术最接近淮安道长的子侄。 竟,竟是这般无用? 方才在国公府正堂,姬国公府那位大娘子举止从容,与眼下李郎君这诡异模样比较。 真真是胜负立现。 他隐隐觉察,有姬国公府大娘子在前,太后娘娘和淮安道长今后所行之事,可能会越发艰难! 第 184章 李五郎1 姬国公目送太后宫中之人走远,这才转身看向王淑华,声音冷冽。 “如此这般,你可还满意?” “祖父!” 王淑华声音微颤,眼眸带着几分急切。 “祖父,我也没有想到太后她。” “是吗?难道这不就是你心中所想?” 姬国公冷哼一声,随即拂袖离去。 即使誓不回头,那就做个了断吧。 王淑华只觉得血液全都涌到脸上。 脸颊火辣辣的刺痛,比挨了耳光更令她难堪。 她下意识侧身,目光慌乱,寻找一旁的姬国公夫人。 她眼里带着哀求,声音微弱。 “祖母。” “住口,别叫我。” 姬国公夫人的声音无力,却带着冷冰一般的冷漠。 王淑华怔住了,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 从小到大,祖母何曾用这样的语气对她说话? 哪怕是发生生母那般难堪至极的事,祖母也不曾把情绪牵连到她。 曾经那双总是盛满慈爱、宽容甚至纵容的眼睛,如今,还剩下什么? 失望,厌烦,继而冷漠! 王淑华摇着头,后退半步,一副不敢相信的模样。 姬国公夫人就这般冷眼看着她。 看着这张自己从小捧在手心的脸。 曾几何时,这张脸上有天真、娇憨,眼底有明媚、张扬。 现如今,还剩什么? 急切,慌张,算计,还有被戳破的羞恼与不甘。 没有一丝清明。 更没有了她期许的世家家族小娘子该有的端庄与远见。 失望透顶,心底最后一点因血脉相连而残存的期望,彻底消失。 姬国公夫人心中渐冷,将最后一丝温情抽离。 她不再看王淑华那双哀求的眼,一字一句道。 “二娘,路,是你自己选的,你就不要后悔。” 话音落下,王淑华脸上最后一点血色跟着褪尽。 “从小,我请大儒教你诗书礼仪,请宫中备受尊敬的嬷嬷,教你持家之道,想教你明辨是非,让你知荣辱、识大体。” 姬国公夫人声音缓慢,每一个字都砸得王淑华头晕目眩。 “可你听进去多少?姬国公府担待不起你的野望,你所求,将来会付出多少代价,终究由你自己承担。” 她的眼神早无半分波澜,只有彻底的疏离与决断。 “你既觉得这是通天捷径,心心念念,不惜踩着家族的脸面去求、去争,那便去吧。” 她声音顿了顿,声音冷硬。 “从今往后,你荣辱自担,生死自负。” “姬国公府。” 她闭上眼,复又睁开。 “全当没有你这个孙女。” 话音落下,正堂内一片死寂。 王律言张嘴想要说话,忽而闭上。 事关家族荣耀,不是他心软就能放过。 王淑华张了张嘴,嘴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只觉得胸口冷极了,是她无法承受的冰冷。 姬国公夫人不再看她。 “回吧!” 转身扶着菊嬷嬷的手,一步一步,往内堂方向走。 待老夫人出了正堂,王律言这才开口。 “淑华,你糊涂啊!” “父亲,女儿错了吗?” 王淑华早已泪流满襟,她慌乱摇头,想从父亲那得到一丝认可。 可王律言仅是叹息一声,不想多做解释。 “既是太后懿旨,已无转圜余地,你回去后就别出院子,好好备嫁,届时,我会托你二婶婶帮衬。” 说完也不等王淑华开口,转身径自出了正堂。 王淑华向后踉跄两步。 正堂除了低垂着眼睑的婢女、奴才们,只余她一人。 她满目凄然,总觉得不该如此。 “二娘子,我们也回吧。” 说话的是她院子新来的柳嬷嬷。 柳嬷嬷本是茗香斋管着小库房的嬷嬷。 到王淑华院子不过两月。 她性子耿直,为人不通人情世故。 姬国公夫人觉得,这般性子最适合教养二娘子。 谁知,姬国公夫人的想法,还是落了个空。 柳嬷嬷看了眼她身后的婢女,冷言道。 “愣着做什么?还不扶着二娘子回去。” “是,嬷嬷。” 翠儿和玉芽连忙上前,搀扶着王淑华往后院去。 ………………………… 李太后的兴荣宫。 李太后站在榻前,眉头紧拧,望着躺在榻上神志不清的侄儿。 心底是又惊又怒。 自大秦建国以来,世家早已被打压得乖巧老实。 她有十多年没有这般憋屈。 她愤然转身看向刘内侍。 “说,这到底出了何事?” 不过去见一见国公府小娘子,回来就成这般模样? “太后!” 刘内侍硬着头皮道。 “奴才确实不知。” 他额前冷汗直冒,可却是无力解释。 “奴才也不知为何如此,在姬国公府时,五郎君还能行走,出了门就成这般模样。” 他心中有猜测,可哪敢说明。 太后娘家五郎君行事,哪里是他这么一个宦官能轻易指责。 这般说不出所以然的话,只要没人提起,他就藏着进棺材。 不然,以太后心性,首当其冲,就要治罪于他。 李太后勃然大怒。 “你不知,那谁……。” 话说一半,她猛然想起,午时五郎央着要随同前往姬国公时说的话。 是要替他大伯教训那姬国公府那位大娘子。 她声音微颤。 “五郎,是不是见到了国公府的大娘子?” “禀太后,郎君确实见了王清夷之后,才成了这般模样。” 太后问起,那他必然要想起。 李太后愤然挥袖。 “好个胆大包天的王家大娘子!” 她强压怒火,命刘内侍将国公府内当时情形细细道来。 刘内侍伏在地上,一五一十说得仔细。 从进府到正堂,王大娘子始终离五郎有段距离。 哪怕五郎言语挑衅,也隔着距离讥讽。 两人最近时,亦有数步之隔,从头到尾,莫说肢体接触,五郎进府连茶盏都未碰过。 “你是说,她始终离五郎几步之距?” 李太后低头看他。 “千真万确。” 李太后心中怒极,却哑口无言。 无凭无据,纵她是太后之尊,也不能凭空问罪国公府。 她盯着榻上五郎憨痴的脸,终是咬牙。 “贾嬷嬷,去将紫檀匣里那枚祛秽丹取来。” 贾嬷嬷应声快速回了内室,取出匣子,当着众人的面打开匣子。 匣子中盛了一枚丹药,呈暗金色,药香清淡。 两名宫女服侍李茂川用水送下。 不过半盏茶工夫,李茂川眼中混沌渐散,呼吸渐渐平稳。 “五郎。” 太后俯身看他,眉心紧拧。 “你且说说,在姬国公府究竟发生了什么?” 第185 章 李五郎2 李茂川眼神渐渐聚焦,一眼见是太后,惊惧过后是庆幸。 不过说话仍是不利落,断断续续的。 “姑妈,是她,是王清夷,她的手段。” “她什么手段?” 李太后屏息听着。 “我见她神态倨傲,想着灭了她的嚣张气焰,刚好手里有一枚大伯赐予我的符箓,谁知……。” 李茂川声音发颤,满眼的不可思议。 “谁知,她随手就那么一抬,姑母,侄儿当时便觉得胸口传来剧痛,随即周遭一切都变得极远、极空,然后,然后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只觉得身不由己,浑浑噩噩……。” “真的只是抬手?” 李太后心头凛然。 这已不是她第一次听说,姬国公府那位大娘子的手段。 自己侄子性格孤傲,同辈中人,很少有人能入他的眼。 今天如此这般神态,绝对是吃了大亏,不然不会如此挫败和颓废。 “姑母,侄儿从未感受到如此强大的力量。” 李茂川伸手抓住李太后衣袖,手指攒劲。 “姑母,这女郎背后绝对有秘密,侄儿不信,一个小娘子竟然有如此充盈强大的元气。” 随着话落,殿内陷入一片死寂。 炭火噼啪声中,李太后缓缓直起身。 “你是不是想多了。” 她怀疑这是被对方出手吓着伤了神志。 她望向窗外姬国公府的方向,眼眸微眯。 不过这位大娘子还是不能小觑。 只是随意这么一出手,便让他李家最骄横的五郎失魂落魄,形同痴傻。 李五郎张嘴还想辩解,就被李太后抬手打断。 “好了,你先休息休息,这枚丹药也不知对你有多少效果,我让人送你回府,至于你今日所言,我会多加注意。” 正如五郎所言,她同样怀疑那位王大娘子,身上藏着秘密。 不然一个小娘子,哪里能如此胆大包天,又有如此手段。 不过不论如何,辱了五郎,就等同于辱了她。 这个场子,她自会帮五郎找回来。 还有月余,春节将至。 届时宫里会设宴,宴请各大世家以及朝臣官眷。 等小宦官送走李五郎后。 李太后半靠在临窗旁的榻上。 她指节轻叩窗沿,目光转向静立一旁的刘内侍。 “刘东。” 她声音不高,却自带冷肃。 “今年宫宴,各府女眷的席次与引路宫人,可都安排妥了?” 刘内侍躬身上前半步,轻声回道。 “回太后娘娘,皆已循旧例初定。” 刘内侍仅是瞬间就明白太后如此询问的缘由。 这是要见见那位王大娘子。 他探头低声谄媚一笑。 “太后您放心,姬国公府女眷属,到时奴才亲自安排。” “你这个老东西,倒是惊觉。” 太后抬手点了点,笑着接过宫婢奉上的茶盏,轻轻撇去上面的浮沫。 “姬国公府那位大娘子,去年就没有入宫,今年,你可给我记住了,她必须入宫。” 刘内侍立即领会,头垂得更低。 “太后您放心,奴婢定会安排得妥妥当当。” 殿内青烟细细向上缓缓盘旋。 太后良久未言,只望着窗外渐暗的天色,直到一抹近乎无痕的笑意掠过唇角。 “甚好。” 她终于开口,将茶盏搁下,唇角勾起一丝冷笑。 “切记,到时务必要好生照那位看王大娘子。” “奴婢明白。” 刘内侍心领神会,不再多问一字。 太后微微颔首,看向窗外时,心神恍惚。 有多少年,她未有过这般憋屈。 好像是先帝驾崩之后,她坐上这太后之位。 一个姬国公府的小娘子,竟一而再再而三地踩着她李家的脸,真是死不足惜! …………………… 安王府纳侧妃的日子定在了农历正月初六。 姬国公府毫无动静。 正如世子王律言所言,他托二夫人钟情琅帮忙置办嫁妆。 要说没有那日安王府发生的事。 钟情琅可能还会兴致勃勃地尽心帮衬置办。 在经过那事之后,她哪里能愿意,直接推拒了。 “你去回了世子,就说我最近身体不适,要好好养着,最近都不能出院。” 二娘子心思如此深,到时她出力置办了,还没落个好,可能还会把自己怨上了。 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爱找谁就找谁,反正她不伺候! 王律言无奈,只能托二爷帮着劝说。 这日,王律衡难得没回书房,也没去妾室院子,竟留在正院歇息。 婢女低头伺候他洗漱。 他躺在床榻,侧脸望着坐在梳妆台前卸下珠钗的钟情琅,轻声道。 “阿琅,听兄长说,你不愿帮着二娘子置办嫁妆?” 钟情琅笑容渐渐收敛,用力拔了金钗,随手扔在桌面。 “我说你今日怎么会进了我的院子,原是替你兄长当说客呢。” “哪有的事,你。” 王律衡声音一顿,语气略显尴尬。 “怎么可能,定是你多想了。” 他摸了摸鼻头,想到兄长的嘱托,只能硬着头皮道。 “我那是公务繁忙,被你这么一说,还不知我有多昏聩!” “哼,是不与是,郎君心里清楚。” 钟情琅拿起梳子,慢慢梳着厚重的头发,脸颊莹润,乌发在烛光下如缎面倾泻而下。 王律衡心头微动,干脆起身,走到她跟前,凑上前轻嗅,声音低沉沙哑。 “娘子换了新发膏,比以往的都要好闻。” 说话间,他俯身低头埋在钟情琅胸-前,声音微熏。 “娘子,我们先安置吧!” 钟情琅早已被他撩得浑身发软,哪里还记得生气。 半推半拒地跟着回了床榻。 这一夜,烛影摇红,罗帐低垂。 王律衡极尽温柔缠绵。 他附在她耳边低语,情话似酒,一字一句都说在她心头最软处。 钟情琅在他身下化开,意识浮沉,浑身酥酥软软。 翌日,晨光漫过窗棂。 王律衡俯身为她描眉时,又轻声提起王淑华婚事。 钟情琅对镜不语,他指尖温热仍停在鬓边。 她心中明镜似的。 昨夜欢好,不过是他步步为营的温柔计。 可自己身子还记得他的好,心里还藏着男人唇角的暖意。 她还是轻叹一声,指尖碰了碰他袖口。 “依你便是。” 那声音很轻,似有怅然。 第186 章 宫宴 腊月二十五,除夕宫宴的赤金帖子,已送达至各世家勋贵府内。 太傅府先接到帖子,按常例打赏了内侍。 太傅夫人神色如常,只是吩咐管事娘子:“将去年那套蹙金礼衣取出熏香。” 她语气平淡,一副毫不在意的表情。 虽说是皇室举办的宫宴,可太傅夫人每年都要入宫参宴,心境早已寻常,不起丝毫波澜。 如果不是无法拒绝,她更想在家有儿孙绕膝,恭贺新年。 今年宫宴,唐老太傅额外吩咐,嘱咐她与长媳唐张氏,在宫宴中多关照王清夷。 “希夷自幼生活在道观,对宫中那些礼节知之甚少,你与张氏一同要多费心思。” 唐丁氏满口应上。 “放心,我心里有数,我会让张氏多注意,肯定会看顾好她。” 而隔着一条街的安王府,则热闹得多。 安王妃亲自迎了内侍,笑容浅淡。 “劳烦走这一趟。” 她转身便命开匣取珠宝赏赐。 这是时隔半年,她第一次出门应酬。 自是要多做准备。 特别是目前的局势对她极为不利。 王爷竟为了王淑华去见太后,求娶她为侧妃。 娶亲的日子就在几日后的农历正月初六。 王氏入门在即! 既然姬国公的小娘子如此迫不及待地想入安王府。 那她可要好好准备,如何恭迎对方,最好给她一个难忘的新婚之夜! 一场大秦宫宴,各家反应各有不同。 姬国公府,因为二娘子要入安王府,整个国公府的气氛低沉,众人脸色皆是不好。 内侍宣完口谕,还特意添了句。 “世子夫人,太后娘娘说了,请世子夫人务必将您家大娘子带上,娘娘说想见一见大娘子。” 这话一出,崔望舒心头一沉,给了内侍赏赐之后,急匆匆赶往茗香阁。 待宫中车马远去,茗香阁的气氛越发凝滞。 姬国公将帖子重重按在案上,桌几发出闷响。 “太后要见希夷,她想做什么?” 崔望舒垂着眼,声音凝重。 “阿翁,太后此举必然不怀好意?她为何要见希夷?肯定还是为李五郎要难为希夷。” 据宫中私下传出的消息。 李五郎的身体至今还未好全,连这次宫宴都无法参加。 要知,李五郎此次上京,其实是想趁着宫宴,选一个门当户对的女郎。 谁知被希夷这么搅和了,彻底落了个空。 李太后怎么能忍下这口气? “这次宫宴,希夷看来是躲不开,不过。” 崔望舒抬头望向姬国公。 “阿翁,媳妇想从您那讨两个女侍卫。” 既然无法拒绝,那就要做好万全之策。 姬国公沉思片刻说道。 “等会儿,我就吩咐下去,把明月和明文给希夷送过去。” 崔望舒眉眼带笑,上前欠身行礼。 “媳妇代希夷谢过阿翁!” 夜色渐沉,兴荣宫。 刘内侍躬身立于太后榻前,声音压得极低。 “太后放心,禁地那边已经安排妥当,引路宫女初入宫,事后可寻个由头送她上路。” 李太后眼眸半遮,手指轻轻摩挲着手腕上的连珠纹金手镯,眸底冷意闪过。 “姬国公府那位大娘子去年托病不入宫,今年她若再敢推脱,我必不会轻饶。” “太后,您老人家放心,奴婢已打探清楚,那位大娘子这次定会前来。” 刘内侍谄媚一笑,“我让人特意当着王崔氏跟前说了,太后要见大娘子。” “很好。” 李太后端起茶盏,轻抿一口,说道。 “记住,要做得自然,一个初入宫闱的小娘子,走错路也是常事,待她踏入禁地,立刻锁门拿人。” 刘内侍笑得眼尾皱起:“奴婢明白。” 夜里一场大雪突如而至。 这场雪从腊月二十六夜里一直下到腊月二十八凌晨。 腊月二十八日晨起时,天色放晴。 宫檐上垂落的冰锥折射着晕染的晨曦。 王清夷随姬国公府女眷一同入宫。 今日,她穿了一身月白提花绫上襦,腰上系着郁金裙,外罩了一件雪狐裘。 头上青丝绾成高髻,戴了一顶金丝点翠莲花冠,发间缀了两朵玉雕蜡梅,耳悬明月珰,整个人显得素雅中不失端丽。 两个引路宫女,唤春桃和春杏,春桃在前面领路,春杏低垂着眉眼,恰好走在王清夷前面半步路。 “诸位夫人娘子请随奴婢来。” 行至岔路,春杏脚步微顿,故意隔开王清夷。 “今日宴席设在玉暖阁,这边近些。” 王清夷目光掠过春杏微微发颤的手指,唇角勾起冷笑。 还是要来,看来今日的宫宴是不得安宁。 她放缓脚步,似在欣赏道旁红梅。 待前方女眷转过弯去,春桃挡住其他人的视线。 春杏却忽然停下脚步,轻呼一声。 “哎呦!” 她紧拧着眉头,故作痛苦状。 “王大娘子,奴婢脚扭了,都是奴婢的错。” 王清夷微微颔首,唇角勾起。 “无妨。” 春杏缓了缓,退后半步,指着左侧那条宫道。 “这边就是玉暖阁的路,我们加快脚步,还能赶上她们。” 两条宫道几乎一模一样,若非熟识宫中布局,极易走错。 王清夷静静看着春杏,直看得她额角渗出细汗,才轻声道:“有劳带路。” “大娘子请。” 越往深处走,宫人越少。 朱墙高耸,积雪压在琉璃瓦上,寂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王清夷心中了然,但她脚步未停。 就在刚才,她踏入这条宫道的瞬间,浑身血液好似都在轻微震颤。 有某种共鸣一般的欢呼雀跃。 此时前方出现一座孤零零的殿宇。 黑匾金字:“奉贤殿” 此处正是大秦皇室祭祀祖宗之地,平日严禁任何外人踏入。 大秦律,私闯奉贤阁者斩立决! 春杏在殿前三步处停住,脸色有些发白。 “大娘子,奴婢、奴婢是新来的,奴婢好像,好像又走错了路……。” 王清夷却仿佛没有听见。 她全部心神都被殿内传来的波动吸引。 一股磅礴、浩瀚的金色龙气,正从殿宇深处隐隐透出。 这是大秦龙气! 她修炼道家功法多年,对天地元气极为敏感,此刻只觉得每一寸肌肤都在呼吸。 这并非寻常地脉灵气,而是王朝气运所化,初生的真龙之气,护佑这座皇宫,也护着皇宫之主。 对她这类修道之人而言,完全是可遇不可求。 第 187章 奉贤殿 春杏停下脚步,眼神不停往殿门瞟。 说话时,她嘴唇都在发颤。 “王娘子,我们走错路了,咱们快回去吧?” 人呢? 春桃不是说有人在殿前等着吗? 为何殿前空无一人? 这可是奉贤殿啊,她刚入宫时,宫中老嬷嬷就曾警告她们这批新入宫的宫女,宫中有几处禁地,万万不能随意靠近。 奉贤殿就是其中之一。 王清夷忽然偏头看她,目光清亮明媚。 “你可知此处是什么地方?” 春杏慌乱摇头:“奴、奴婢不知。” 她眼神飘忽,终看见一高大侍卫闪身出现在王大娘子身后。 面露喜色,同时松了口气。 王清夷似有所感,侧身让开时动作轻盈。 高大侍卫蓄力推出的手掌停在半空,竟劈了个空。 他身形高大,却因王清夷的闪身让开脚步微乱。 “啧。” 王清夷唇角溢出一声淡淡嗤笑,目光从侍卫涨红的脸上,滑向春杏那张尚未褪尽喜色的脸。 “你二人倒是配合得很是默契。” 她语气平静,却句句嘲讽。 “只可惜,太后娘娘好像用错了人。” 高大侍卫和春杏两人脸上的血色褪尽。 王清夷不再看两人,反而转向那扇高大紧闭的的殿门。 她轻甩衣袖,好似拂去灰烬。 “回去告诉太后娘娘。” 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除非我自己愿意走进去,不然谁也别想,如果我想,更别想阻止。” 她往前踏了一步,那侍卫下意识想拦,却被她眼底的冷意吓住。 “不过。” 王清夷衣袖轻甩,高大侍卫只觉得一阵疾风扑面而来,整个人滚下石阶。 “既然太后娘娘如此煞费苦心,非请我入内一观,我若再推辞,倒显得不识抬举了。” 她转身俯瞰两人,眼神里是全然讥诮。 “我就进去看看,这殿内究竟藏着何等了不得的乾坤,值得太后如此枉费心机!” 说罢,她不再停留,径直朝那大殿走去。 这滔天大秦龙气于她而言,诱惑太大。 李太后想治她一个大不敬之罪,却不知这等陷阱于她,恰是天大的机缘。 “嘎吱”一声。 殿门艰涩悠长,像是一声叹息。 王清夷没有迟疑,抬脚迈过那道门槛。 殿门在她身后,缓缓、沉重地自行合拢。 只余下门外两人,一个躺着一个站着,均是僵在原地,半晌无声。 “侍卫大哥,我这是完成了任务?” 春杏喃喃道,有些不可置信。 竟有人明知陷阱,还自愿入内? 侍卫一跃而起,顾不得拂去衣裳上的脏污,只怔然盯着紧闭的殿门。 心头竟诡异升起莫名心慌,隐隐有事与愿违的荒谬感。 王清夷推门而入的刹那,汹涌的龙气如潮水般将她淹没。 她立在门内,闭目凝神。 道家功法自行运转,体内经脉犹如久旱逢霖。 那龙气淳厚温和,丝丝缕缕渗入经脉,洗涤着四肢百骸,最终汇入丹田,与自身元气水乳交融。 神智是前所未有的清明。 好似穿透时光,见证这座百年宫殿曾有的过往。 她并未沉溺于龙气灌体的滋养感。 功法流转间,灵台始终保持着一线清明。 果然,她很快便察觉到一丝异样。 这汹涌而来的龙气,看似浑厚一体,实则内里驳杂,并非纯粹的大秦龙气。 在那磅礴的金色气运深处,还夹杂着几缕极其稀薄、几乎难以察觉的黯淡龙运。 玄青黯淡,若隐若现的大周龙运,丝丝缕缕却顽强缠绕在大秦龙运的主干之下。 王清夷神色微惊,竟然是前朝大周残存的龙气! 没想到,大周残存的龙气非但没有被彻底同化,反而像某种深入骨髓的执念,无声无息生生死死地缠绕着。 不禁凝神仔细观察大殿地面与四周殿柱异常。 非金非石的砖石上,尚且残留着极细痕迹。 这些痕迹绝非自然形成。 细微断口处,还透着一道道凌厉的杀气。 呼吸间,空气中,除却金色龙气的威压,最深处好似还浮动着一丝几乎散尽的肃杀。 那曾是高阶道士斗法残留的余烬。 这些余烬及淡,寻常人无法感知其微末,却瞒不过她的灵觉。 电光石火间,脉络渐渐清晰。 此地,应该不仅仅是大秦宫殿。 每一个朝代的更迭,除了兵马阵前对峙,同时还会爆发一场不为人知的、残酷的道统与气运之争。 这座大殿应该是大秦道门高人,借新生国势,在此布下阵法,与盘踞此的大周残存龙气正面交锋。 结局显而易见,大周龙气败落,大秦龙气重镇四方,继而奠定了此殿乃至整个大秦皇宫的根基。 可惜,胜者并未一劳永逸,彻底涤荡此处。 这些沉郁的玄青气息,便是那场惊心动魄斗法后,侥幸未被完全磨灭的大周龙运残魂。 它们无力反抗,却也不肯散去,只是无声地死死纠缠在大秦根基之上。 仿佛在蛰伏,等待着近乎虚无的时机。 王清夷莞尔一笑,这大秦江山处处都是漏洞。 表面气运如金龙盘柱,守护大秦基业,实则千疮百孔,怪不得处处补漏。 不过这也是最令人感到蹊跷之处。 皇宫中枢,护佑皇权的核心大殿,竟然还留存着前朝龙气。 以她看,这绝非是不能除尽,而是不愿?或是不敢? 让这疏漏竟存续至今” “竟还能如此这般。” 王清夷喃喃。 不过这些都不是她关心的,此时丹田处暖意流转。 龙气与元气交融圆满,化作一股前所未有的充盈力量。 她脚尖轻触,纵身而上,立于横梁之上,转而心念微动,脚尖轻点梁木,整个人便如羽絮般,落地无声。 这便是突破后的境界,身轻如燕,气贯百骸。 正在此时,殿外传来一阵阵嘈杂声。 “你们是何人?竟敢擅自围在奉先殿前!” 一道洪亮如钟的呵斥声破开寂静。 王清夷透过窗棂缝隙望去,却见一名身着明光铠?,腰佩长刀的将领正带着十余名禁军疾步而来。 那人约摸四十余岁,面如刀削,正是金吾卫统领张正昌张大人。 第188 章 奉贤殿1 高大侍卫脸色煞白,连忙躬身。 “张统领,都是误会,我。” “误会?” 张正昌目光森冷,视线扫过春杏,冷声道。 “奉贤殿是大秦皇家禁地,无旨不得靠近半步,你们在此聚众,竟说是误会?什么误会?” “扑通”一声,春杏吓得直接跪地,声音打着颤。 “大人明鉴,奴婢、奴婢是奉命引姬国府公府女眷赴宴,可那位王大娘子不知为何,非要往这边来,奴婢一时拦不住。” 她抬手指向大殿。 “王大娘子就硬闯 了去。” “对对对!” 那名侍卫连忙附和。 “那娘子身手极快,一转眼就闯进去了,属下想要阻止,却已是不及。” 张正朝脸色骤变。 “你说什么?希夷娘子直接闯了进去?你们怕不是跟我开玩笑吧!” 他虽与希夷娘子不甚熟悉,可还是了解几分。 对方绝不是这两人所言之人。 “是、奴婢万万不敢开此玩笑!” 春杏被对方一声呵斥,吓得腿脚发软,只知道不停磕头。 “大人,真是姬国公府的大娘子不听劝阻,硬闯入禁地,奴婢没有说谎!” 一旁的侍卫跟着发誓。 “统领,属下确实亲眼所见!” “当真?” 难道希夷娘子不知此处是禁地? 张正昌脸色一沉,一脚踹翻那侍卫。 “禁地都敢让人闯了去,你脖子上挂的是夜壶吗?!” 他猛地转身,厉声喝道。 “围住大殿!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进出!” 金吾卫迅速散开,刀剑出鞘,寒光映雪。 奉贤殿是何等机密之地,竟然也能被人闯入,是嫌他头顶上的乌纱帽戴的太稳? 张正朝额角青筋跳动,抬手唤来副将。 “速去禀告陛下。” 他咬着牙。“记住,你亲自面圣,不能惊动任何人,就说,奉贤殿出了岔子,有外人闯入。” “遵命,属下这就去。” 副将抱拳领命,疾奔而去,雪地里只余下一行急促的足印,很快便被新落的薄雪覆盖。 张正朝脸色铁青,手按刀柄,死死盯着那寂静得近乎诡异的奉贤殿门。 大殿之内,王清夷静静倾听殿外周遭那阵阵金戈的微响,目光落在张正朝身上,眼眸微微弯起。 李太后想用擅闯禁地治她的罪,她本意只想进来看场大戏,却不知这奉先殿的水,比想象中深得多。 元宸殿内,暖香浮沉,殿下舞姬身姿曼妙舞袖翻飞,灯影下摇曳间,一派歌舞升平。 昭永帝斜倚在御座,目光看似落在殿中轻舞的舞姬身上,实则暗暗观察朝臣间的动静。 姬国公坐在龙椅下首不远的位置,正与一旁老将低声叙话。 此时金吾卫副将疾步入殿,他神色冷凝,虽不想引人注意,却还是被察觉有异。 绕过众人,他径直走至龙椅旁,单膝跪地,低声禀道。 “陛下,有贼人闯入奉贤殿,张大人已经围住大殿。” “什么?” 昭永帝叩着扶手的指节猛然停住。 他缓缓俯身,低垂着眼盯着副将紧绷的背脊。 “可查清是谁?” 竟如此胆大包天,胆敢闯入奉贤殿。 “姬国公府大娘子!” 副将视线扫过姬国公,眼底都是冷意。 “姬国公府?王清夷?” 昭永帝声音顿了片刻,旋即,眼神如浸了毒的刀刃,盯着正抬眼望来的姬国公。 那眼神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 姬国公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背脊窜上一股凉气。 这是何意? 陛下看他的目光为何如此阴沉? 他心微沉,顿感大事不妙。 昭永帝没有言语,甚至没在给姬国公一个眼神。 径直拂袖起身,动作不大,却让殿中舞乐戛然停下。 殿下一众朝臣的视线皆是惊疑不定。 昭永帝突然停下脚步,对跟在身侧的喜公公递了个眼色,便大步朝殿外走去。 喜公公会意,悄无声息地走到姬国公身侧,压低声音道。 “国公爷,陛下请您移步。” 姬国公心头狂跳,只觉得手脚冰凉,在无数道或明或暗的注视下,僵硬地起身,跟着那喜公公朝奉贤殿走去。 “公公,这是何意?” 姬国公脚步急促,喜公公要小跑着才能跟上。 “国公爷,老奴也不知,陛下吩咐,等您到了奉贤殿自然便知。” 喜公公回答的滴水不漏,只是眼底藏着一丝怜悯。 雪夜宫道,四周寂静无声,只有急促的脚步和压抑的呼吸声传来。 昭永帝步履如风,身上大氅翻卷。 姬国公跟上之后,脑中纷乱如麻,奉贤殿?禁地? 这几个词在他心头碰撞,却拼凑不出合理的因果。 还未至奉贤殿,他就见前方灯火明亮,仪仗赫赫,远处随侍肃立,竟是李太后的凤辇。 李太后竟也被惊动? 姬国公心中不祥之感更重。 此时李太后下了辇,被刘内侍搀扶着立在雪中。 她凤眸含威,面色阴沉。 第一眼看的不是昭永帝,而是昭永帝身后的姬国公。 李太后声音不大,带着久居上位的怒火。 “王隅安,你姬国公府是想造反吗?” “太后娘娘!” 姬国公腿脚一软,若非身后内侍暗暗扶了一把,几乎当场跪倒。 他浑身冒着冷汗。 “太后,陛下,老臣、万万不敢!” 到底出了何事? “不敢?可你那好孙女,竟不顾阻止闯了奉贤殿,先帝与哀家念你姬国公府世代忠良,赐姬国公府天大颜面,让你家女眷入宫赴宴,你们倒好,纵得那王大娘子无法无天,连奉贤殿都敢闯!这是大秦祖宗供奉之地,是你们能撒野的地方?” “什,什么?希夷她闯入奉贤殿?” 姬国公万万没想到,竟是希夷出了事。 “这,这绝无可能。” 姬国公连忙跪地请罪。 “太后娘娘,我家希夷胆子小,也绝非孟浪之人,哪里敢做这些,这其中必有误会!” 他抬头看向脸色阴沉的昭永帝和怒气冲冲的李太后。 “求太后、陛下明察,希夷绝对是冤枉。” “冤枉?” 李太后冷笑一声,不再看他,转向昭永帝。 “陛下,人可还在里面?皇宫禁地岂容儿戏!” 昭永帝面色越发阴冷,没有回答太后的话,只扫了一眼跪伏在雪地,抖若筛糠的春杏和那名侍卫。 太后跟前的刘内侍立刻尖声道:“春杏,陛下和太后娘娘在此,你将方才情形,再仔细回禀,若有半字虚言,仔细你的脑袋!” 第189 章 奉贤殿2 春杏哪里见识过这等场面,早已吓得魂飞魄散。 “奴婢没有说谎,太后娘娘、陛下明鉴!” 她俯身磕头,说话有些语无伦次。 “奴婢却是奉命引姬国公府女眷赴宴,可、可那位王大娘子。” 她快速瞅了眼姬国公。 “那位王大娘子好像对宫中哪里都好奇,随我走到附近,不知为何偏要往这边僻静处来,奴婢再三告知她此路不通,不是赴宴之路,陛下,太湖娘娘,她根本不听奴婢的劝阻,走路又极快,奴婢根本赶不上,也阻拦不及,她还径直上了石阶,奴婢当时就被吓着了,哭着求大娘子,说此处是宫内禁地,可她好似就跟中了邪一般,推开殿门就闯了进去!奴婢所言句句属实,不敢有半句欺瞒!” 那跪在一旁的侍卫跟着指认。 “张统领明察!卑职守卫在此,亲眼见那小娘子强行闯入,身法甚快,卑职上前拦阻已然不及,绝非推诿之词!” “你、你们。” 姬国公气得浑身发抖,抬手指着二人,眼前一阵发黑。 什么对宫中好奇,那丫头只对金银好奇,若这殿中都是金银,可能还会偷摸地来一趟。 他笃定希夷不会如此,必然是太后故意陷害,可这两人证词一致,指认的分明。 在这宫闱禁地,难道还能凭空构陷? 可希夷到底身在何处?难道真被这些个贼人坑害入殿? 张正昌握刀的手又紧了紧,看了眼紧闭的殿门,又看向面色莫测的昭永帝。 只待昭永帝一声令下,他就带人入了殿内,捉拿希夷。 明眼人都能看出,这绝对是构陷。 宫内谁人不知,太后娘娘娘家那李五郎至今还躺在床榻。 太后怎么会轻易放过? 想到过往,那般通透明媚的小娘子,张正昌只觉得可惜了! 此时气氛越发凝滞,只有风雪吹过的声响。 姬国公怒急攻心,却又不知人在何处? 李太后眼底划过一丝冷笑,张嘴刚想下旨严惩时,一道平淡清灵的女声,从众人身后传来。 “哦?原来你在这儿,倒是让我好找。” 众人皆是一惊,猛然回首。 只见雪光映照下,一位清雅绝伦的女郎披着一件雪狐裘,缓步而至。 她发间仍沾着些许未化的雪片,自小径深处走出来。 “何人?” 一众金吾卫拔刀,围了上去。 “让她过来。” 昭永帝自是认出她,唇角勾起一丝玩味,瞥了眼满脸都是震惊之色的太后。 若真是太后自导自演的一场大戏,可惜,好像没如她意。 姬国公先是一愣,随即一阵狂喜,随后是后怕交织。 他挺直了脊背,看向孙女时,眼里充满了难以置信和后怕。 王清夷缓步上前,一一躬身行礼。 “臣女王清夷拜见陛下,太后娘娘!” “免礼吧!” 昭永帝垂眸看她。 “你为何没有与你母亲姐妹一同赴宴,反而独自出现在此?” “陛下,臣女迷路了。” 王清夷脸上似带着一丝疑惑与责怪,视线落在跪地的春杏身上。 “就是跪在地上的宫女,我倒要问你。” 她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 “方才你说引路,怎的走到一半,人却不见了踪影?这皇宫禁院,路径繁杂,我不过循着你所指方向走了几步,回头便寻不见你,这四下白雪茫茫,我哪里能找到出路,若非远远听见这边喧哗,顺着声音寻来,只怕此刻还在雪地园林间打转,不知何时才能赴宴。” 她眉心微蹙,语气里有不解与困扰。 “你既奉命引路,不等宾客,自行离去,导致我于宫中迷途,这,这便是宫中规矩?” 话音落地,满场死寂。 春杏猛地抬头,此时她脸上早已血色褪尽,眼珠瞪得几乎突出,张嘴根本说不出半句。 而那侍卫也是如遭雷击,差点瘫软在地,面上惨白如纸,毫无血色,知道自己这次无论如何都逃脱不掉,被这小娘子坑惨了。 李太后神色凝住,凤眸微眯,心底大震。 “你什么时候出来的?” 王清夷看向李太后,脸上似有不解。 “回太后娘娘,臣女一直没有找到宴会大厅,没有进去。” “是吗?” 李太后冷笑出声,心知靠这两个奴才证言指证对方,姬国公府肯定不认。 真传出去,只会认为她以势压人。 姬国公和他身后那些武将可不会善罢甘休。 她只能暂时压下胸口的怒火,冷冷盯着跪着的宫婢。 “王大娘子所言可真?” 不论如何,既抓住这个把柄,自然不会让她轻易逃脱。 而昭永帝的视线在王清夷脸上扫过,转而看向抖成一团的春杏和侍卫,眸底掠过一丝极寒的流光。 竟然胆敢在他的眼皮底下与太后沆瀣一气,真是好得很! 风雪卷过殿前广场,寒意越发刺骨。 王清夷独立雪中,面对这大秦最有权势的两人,以及这急转而下的局面。 脸上依旧是一副因迷路而微愠和等待解释的闺阁贵女模样。 “没有,奴婢没有,太后,太后娘娘,她在说谎,奴婢亲眼见她不顾反对强行闯入大殿。” 春杏声音骤然响起,她知晓今日如果不能自证刚才所言,只有死路一条,甚至会影响到家人。 跪在身侧的侍卫,同样急声解释。 “陛下,属下见证,她确实入了大殿。” “那她从何而出?” 张正昌俯首看他,眼眸冰冷至极。 “从你二人指认开始,我就令金吾卫围住奉贤殿,还是说,你认为有人能从金吾卫眼皮底下逃出?” 跪在雪地之人,面孔极其陌生,他不禁挑眉问道。 “你是何人,在何处当差?为何出现在此处?” 一连串的质问,问得侍卫脸色煞白。 “属下,属下是。” 他额角渗出冷汗,在雪光映照下格外分明。 “属、属下是,玄武门值守侍卫刘三……。” “城门侍卫?” 张正昌眼中厉色骤深,声音冷厉。 “宫城戍卫各司其职,无令不得擅离,说!何人调你前来奉贤殿?” 刘三膝下的雪已被体温融成泥泞,不知是身体还是心里,牙齿开始打颤。 “是,是公公午时传话,说今日宫中设宴,大殿附近积雪需人清理,属下,属下只当是寻常差遣。” 第190 章 奉贤殿3 “公公,哪一处公公?” 张正昌面色凝重,声音越发冰冷。 刘三连忙回话。 “是,是殿前于公公!” “于公公!” 张正昌冷哼一声,瞥了眼副统领冯英。 冯英立时会意,后退两步,转身带人去捉拿于公公。 此时张正昌看刘三似是死人一般,冷声道。 “奉贤殿自有内侍省打理,何时需你一介城门卫越俎代庖?” 竟然敢在他的眼皮底下勾结外人,当他是死了吗?真是死不足惜! 他向前半步,阴影完全笼罩住跪伏在地的刘三,声音冷似冰锥。 “刘三,你可知欺君之罪该当如何处置?” 刘三早已失了神智,他连连喊冤。 “大人明鉴!属下所言当真,绝不敢有半句谎言。” 他虽是奉命前来,可还未实行,这姬国公府大娘子就自行闯入大殿,根本没费他半分心思。 刘三仰头还要辩解,却见张正昌已然背过身去,话音卡在嗓子,戛然而止。 张正昌厉呵。 “给我先将他拿下,押后再行处置。” 闻言左右金吾卫迅速扑向他,铁箍般的手掌瞬间扣死刘三左右肩胛。 几人身上的甲胄相互撞击,随即是扑地声响。 刘三仰头刚想张嘴,可那半句呜咽却被一口雪团堵住。 他脸颊被压在雪地,胳膊传来阵阵刺痛。 见他如此落败,跟在太后身侧的刘内侍,只觉得片片雪花从脖颈滑入后背,整个背脊又冷又冰。 他隐晦望向王清夷,对方似有所察,偏头看他时眉梢微挑,眉眼皆是笑意。 不禁心中大惊,只觉今日之事不能善了。 果然,太后冷哼一声。 “王大娘子,既然你说你迷了路,谁又能证明?” 她眼神阴鸷,盯着那张宛若春日桃花般的瓷白小脸,袖中手掌紧紧攥起。 王清夷若有所思,随即点头。 “哦,是有的。” 她抬眸看向李太后,眼眸清亮。 “刚才在园子四处转时,却却是遇到一人。” “哦,是何人?” 李太后下颌紧咬,笑得冷硬。 王清夷垂眸似是思索,抬眸浅笑。 “太傅府的张家嫂嫂。” 昭永帝眸色微沉,未待太后开口,便已抬手:“宣唐张氏前来。” 不多时,一位身着湖蓝褙子、仪态端方的中年贵妇款步而入,正是唐太傅府长媳唐张氏。 她笑容温婉,行至跟前恭敬行礼。 “臣妇唐张氏,拜见陛下、太后娘娘。” “平身吧。” 昭永帝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 “姬国公府王大娘子称曾在园中与你相遇,可有此事?” 唐张氏笑容晏晏,偏头看向王清夷时眨眨眼,随后微微颔首。 “回陛下,确有此事,臣妇因更衣离了席,回程时又贪看园中雪景,行至御桂园时,恰好见希夷小娘子独自在园中穿行,且面色似有迷茫,臣妇与她母亲交好,随即上前询问。” 她声音顿了顿,面色似有愠怒。 “希夷说是这宫中宫婢引路时中途离去,她从未入宫,哪里识的这宫中路径,臣妇本欲亲自领她回殿,却见她身上衣裳被风雪染了湿意,心中担心她雪天受了风寒,让她在前方亭子等候我片刻。” 说到此处,她表情有一份恰到好处的困惑与谨慎。 “不过臣妇尚未走远,便隐约听见此处有喧哗之声,便又悄悄折返回来。” 她目光扫过瘫软在雪地的春杏。 “刚来,就见这宫婢,正领着众人,指认希夷硬闯奉贤殿,此事事关重大,且牵涉到宫中隐私,臣妇自知身份不宜贸然现身,又恐希夷出事,便未立刻离开,只在前方廊下等候,待见希夷安然出现,且应对得体,臣妇心想此事应是无需多言,为避免节外生枝,臣妇便先回大殿寻希夷随行婢女,准备便服,想着若事后真有传召,再禀明也不迟。” 这番话条理清晰,合乎情理,既印证了王清夷的行踪,又解释了自己为何姗姗来迟。 更是将她目睹春杏胡乱指认这一幕点出,完全坐实了春杏两人早有勾结图谋的心思。 此时的李太后面色铁青,胸口微微起伏。 她咬紧下颌,死死盯着唐张氏那无懈可击的恭顺姿态。 没想到姬国公府和唐太傅府竟已联手。 目光转向王清夷淡然沉静的神态。 不禁颓然,心知今日这局,自己是彻底败了。 不仅折了两人,还未能损其分毫。 更是让对方当着皇帝和一众宫人侍卫面前,狠狠把自己脸面踩在泥泞中。 这口郁气堵在胸口,烧得她五脏六腑都疼,却又不得不强行按下。 昭永帝将太后的神色尽收眼底,唇角那抹玩味的压得更深了些。 他不再看太后,沉声下令:“张正昌。” “臣在!” 张正昌应声出列。 “将此二人。” 昭永帝目光阴冷,掠过抖如筛糠的春杏和被压在一旁面色灰败的刘三。 “押入诏狱,给朕严加审问,撬开他们的嘴,问明到底受了谁指使,意欲如何?此外,还要好好查清,这两人到底是何来历,近日的行踪,又是与何人何时曾有过接触,朕要查得明明白白,朕要知晓,这宫廷之内,是谁给了他们狗胆,敢如此明目张胆地构陷重臣之女。” 说话间,他侧身朝李太后告罪,一字一句道。 “还搅扰太后清静,藐视国法宫规,其心可诛,罪该万死!” “臣,遵旨!” 张正昌后退两步,一挥手便有金吾卫上前,毫不留情地将瘫软的春杏和失魂的刘三拖了下去。 春杏浑身瘫软,喉咙滚动,似想要求饶,却已吓得失了言语。 刘三早已面如死灰,他知晓此事已成定局,无论自己如何挣扎也改不了半分结局。 到最后,只绝望地看了太后方向一眼,便被拖走。 待尘埃落定,昭永帝将目光重新落在站在雪地中的王清夷,语气缓和了些许。 “今日之事,你受惊了,先随唐夫人回宴席中,宫宴过后,此事,朕必会给姬国公府和你一个说法。” “谢陛下明察,臣女先行告退。” 王清夷深深一礼,姿态恭谨。 她转向唐张氏,唇角勾起,眸底皆是笑意。 唐张氏跟着行礼告退,两人一前一后离开了这是非之地。 第 191章 生动 直至走远,身后没了宫人监视。 唐张氏这才轻舒了口气,侧头看向王清夷,眼中流露出后怕与关切。 “可算是虚惊一场。” 她压低声音,拍了拍王清夷的手背。 “希夷,你是不知道,你母亲回头不见了你,身边跟着的宫人又支支吾吾说不清楚,急得就要返回寻你,偏生太后那边来人又催着她过去,她心焦如焚,又脱不了身,去的路上遇见了我和婆母,我们几人这才分了头去寻。” 说到此,她四处瞅了瞅,声音极轻。 “当时我刚好在御桂园附近,是谢宸安谢大人跟前的侍卫,让我去御桂园寻你。” 提到谢大人,王清夷斌并没有诧异之色。 她跟着宫女离了主路,就暗中吩咐随行暗卫,给谢大人送信,最后好方便她脱身。 谁知来的竟是唐夫人,反而更有说服力。 此时,唐张氏还在感慨,庆幸中又带着一丝责备。 “你这孩子,也是大胆,那宫女引你离开你就离开?平日你如此聪慧,今日怎会没有警觉?” 唐张氏当然知晓她的能力。 峥儿就是希夷治愈的。 她虽不懂什么鬼神术法,可峥儿治愈前后的变化,她是亲眼见识过。 更何况来之前,自家公婆可是再三嘱咐,要她遇见希夷时,多看顾些。 没想到竟真的帮上忙。 待宴会散去,她自回去邀功。 不过她还是要提醒希夷几句,毕竟是皇宫,万事还是要小心谨慎。 “希夷,今日若非机缘巧合,这后果不堪设想,你回去后,定要好好安抚你母亲一番,刚才她那脸色白得吓人,好似随时都能晕厥。” 王清夷感受到她掌心传来的温暖,心中微暖,低声道。 “今日多亏婶婶机敏仗义,又肯为我做证,希夷在此谢过婶婶,母亲那里,是我疏忽大意,累她担忧了。” 自回到国公府后,母亲对她始终小心翼翼,深怕自己受了委屈。 也是因着自己,母亲一改往日的不管不问,逐渐插手国公府琐事。 因自己私心,却让母亲跟着担惊受怕,此刻也不知焦急成何等模样。 王清夷心中不禁泛起愧疚。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唐张氏温言安抚。 “我们快回去吧,莫让她再悬心了。” 两人加快脚步,回到设宴侧殿。 刚踏入回廊,便见崔望舒站在殿门外,与一位夫人说话,说话间,眼神不住地瞥向门口。 见到她身影出现的那一刻,崔望舒猛地站起身,眼眶瞬间红了。 她急步上前,一把抓住女儿的手,上下仔细打量。 眼底似有千言万语,却哽在喉咙,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过了好半晌,崔望舒这才勉强压住翻涌的情绪,转过身来,眼圈通红,却努力镇定,只是握着王清夷的手依旧冰冷。 她看向唐张氏,声音带着鼻音。 “今日之事,多谢明荃姐姐了。” 唐张氏忙道。 “望舒莫要客气,希夷无事便好。” 崔望舒点头,目光重新落回女儿脸上,仔细端详,确认她并无不妥,那颗悬起的心,这才缓缓落回实处。 她轻轻抚了抚王清夷的手背,低声道:“希夷,我们入殿内先坐下歇歇。” 语气有着庆幸。 王清夷反握住母亲冰凉的手,紧了紧,低声道。 “阿娘,我没事,让您担心了。” 母女二人回到席位落座。 殿内丝竹依旧,朝臣们宴饮如常。 只是不少目光,或明或暗,会扫过母女所在的位置,有审视、好奇、或别的复杂心思。 从姬国公离开大殿,王律言就已心急如麻,特别是希夷始终不曾出现。 望舒更是坐立不安。 他吩咐奴仆过来询问,望舒几句话就打发了。 直到此此刻见母女二人同行回来,他悬着的心总算放下。 “王大人,今日是有烦心事?为何如此心神不宁?” 坐在他身侧的同僚,探头看了眼,见他视线落在崔望舒母女处,笑着打趣。 “王大人,真是好福气,膝下大娘子不仅出落得落落大方,举止从容,更难得是清雅气度。” 同僚抚轻声须赞叹。 “前些日子拙荆赴宴归来,对姬国公府大娘子赞不绝口,说满堂珠翠,竟不及大娘子一袭素裳,半分浅笑。” 王律言闻言,眉宇间忧色舒缓,端起茶盏浅浅喝了一口,并未接话。 那同僚却谈兴正浓,倾身靠近些,压低声音笑道。 “王大人莫怪在下唐突,近日里,怕是不止一家托人到贵府探过口风了吧?这往后啊,您府上的门槛,恐怕真要被那些冰人官媒给踏破。” 王律言眉头微蹙,放下茶盏,目光掠过女儿沉静侧影,摇头道。 “葛大人谬赞,小女尚且年幼,还需在家中多学些规矩。那些话,暂且不提也罢。” 语气虽淡,却自有一份不容深谈的疏离。 葛大人察言观色,知趣地哈哈一笑,举杯将话题带过。 心中却暗忖。 这姬国公府大娘子名动上京城,看来这王大人择婿之心,怕是慎重得很。 葛大人方从地方入京,自是不知王清夷名声背后的争议。 只是暗自艳羡这位姬国公府世子。 到底是命好,夫人出自清河崔氏,嫡女又这般仪态万千。 而他自己呢,不禁暗自摇头,将杯底残酒一饮而尽,只觉莫名有些发涩。 王清夷刚入座,就察觉殿内数道视线扫过。 知是刚才奉贤殿发生的事必然已传至有心人耳中。 不过她并不在意。 此时她心中早已欣喜填满。 她端坐席间,手指轻触桌案边缘。 瞬息之间,透过桌案,内里每一处起伏,都如画卷般在她脑海里缓缓展开。 殿角四周那些铜炉燃起的青烟,不再是模糊的缭绕,而是青烟盘旋向上,每一缕轨迹,她都能轻易捕捉。 甚至能嗅出,其中的沉香,龙涎香以及白旃檀那精细到毫厘的细微差异。 龙气伴着元气在经脉处流转,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温润力量,冲刷着经脉曾经艰涩之处。 远处的议论声,身边宫人轻微的脚步声、以及殿外的风雪拂过琉璃瓦发出的细微声响,都在她耳边眼前交织成一张清晰的网。 在王清夷眼中,世界从未如此生动过,如此,触手可及! 她半遮眼眸,压下心头悸动。 第192 章 希夷郡主 宫宴过后,农历初五 年初五,雪霁初晴。 宫中内侍踏着未扫净的残雪迈进姬国公府。 姬国公府上下尚沉浸在春节的余韵中。 “宫中来人宣圣旨?” 姬国公昨日高兴,与儿孙多饮了两杯,起的晚了。 起床没多久,头现在还晕乎着。 刚开始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再说一遍,是给谁的圣旨?” “国公爷,是给大娘子的圣旨。” 余伯笑的眼角皱纹叠起,连声音都洪亮不少。 “国公爷,应是封大娘子县主的圣旨下来,我已经让人去摆香案了,世子那边,还有大娘子的院子老奴都派了人过去通知,您啊,快点收拾,都等着呢!” 姬国公有半息间的神色怔愣,随即反应过来,扬声道。 “快快快,快给老子更衣。” 一阵兵荒马乱中,姬国公换好衣袍,往正堂疾步而行。 姬国公快步踏入正堂,宣旨的内侍常少监已笑容满面地迎上。 “国公爷,国公夫人大喜!陛下隆恩。” 晴嬷嬷搀扶着老夫人入内,面色虽还带着病容,眼中却因此话泛起光彩。 “劳常少监亲临。” 王律言立在她身侧,笑的合不拢嘴,朝常少监拱手为礼,并未多言语。 刚刚还蹙着眉心的崔望舒,此时嘴角的笑意根本掩饰不住,眼底都是惊喜。 视线落在进来的王清夷身上,连忙抬手招唤。 “希夷,快快来娘这儿。” 王清夷缓步走至她身侧。 一身月白素绫裙,罩着薄烟灰裘半臂,通身无绣,只在夹领处滚了一圈雪白。 发间插了一枚羊脂玉素簪,莹润微光,映着那张素白的脸,越发清雅绝伦。 见常少监目光看向自己,她屈膝行礼,姿态舒展,神色平淡,并无喜形于色。 常少监含笑上前,声音放得缓和。 “大娘子请起。陛下特意嘱咐咱家带句话,宫宴那日,委屈大娘子了,今日之赏,聊作安抚。” 王清夷目光清澈如水,声音温和清悦。 “臣女万分惶恐,是陛下体恤,希夷感念肺腑,唯以恪守本分以陛下之恩。” 言辞分寸恰到好处。 常少监眼中划过感慨。 这姬国公府的大娘子绝非俗人,这般年纪就已进退相宜。 随即又想起喜公公昨日说起她时,眼底流露出的谨慎和慎重。 他心头一紧,不再多言,转身行至香案前,神色微整,展开明黄卷轴,扬声道。 “诏曰:咨尔姬国公嫡孙女王氏清夷,……特册封为希夷郡主,食邑一千五百户,钦此!” 希夷郡主——几字落定,满室皆是静了一瞬,旋即涌起压抑不住的惊喜和骚动。 跪在前列的王清夷垂首接过明黄卷轴,指尖传来织锦的凉意,心头微动,不明昭永帝为何如此突兀给了自己这么大的殊荣。 郡主!确实未曾料到。 她以为最多不过是县主。 郡主之位,不论前朝还是大秦,都是非亲王之女不得轻授,这份突如其来的浩荡天恩,令她心生疑惑。 这绝非简单的安抚,不过又如何! “臣女,谢陛下隆恩,万岁,万岁,万万岁!” 她俯身叩首,声音平稳,仪态无可挑剔。 余光里,能看见身侧父亲微微颤抖的肩膀,那是如释重负与扬眉吐气交织的激动。 府中多数人脸上都是真切的欢喜,郡主之尊! 而此时,西侧小院的暖阁里,却是另一番天地。 王淑华正对镜试戴一支新得的赤金点翠步摇,翠羽的光泽映着她精心描绘的眉眼。 前院传来喧哗声,她慢慢拔下刚插上的赤金点翠步摇,心中只当是宫里循例赏下的节礼。 婢女翠儿几乎是跑进来的,气息不匀。 “娘子,二娘子!前头,前头是册封的圣旨!” 王淑华指尖一顿,难道是陛下赏赐给她的新婚礼? “哦?可是给我的?” 嘴角已不自觉上扬,连日的压抑终于得以缓解。 “不是、是给,希夷大娘子的!” 翠儿抬眸看她,声音压的极轻。 “陛下册封大娘子为,为希夷郡主!食邑一千五百户!” “哐当。” 王淑华手指一抖,点翠步摇掉落砸在妆台上,满室寂静中,声音显得格外清脆。 她猛然转头,脸上瞬间褪尽血色,眼底满是不敢置信的惊愕。 郡主?王清夷?凭什么? 嫉妒、羞辱、不甘的情绪涌来,骤然填满她的胸口。 前院的谢恩与贺喜声隐约传来,声声如细针般,扎入她耳膜。 内心的晦暗,在这一刻,浓稠得化不开。 也是在今日,圣旨的余波未平。 午后,一辆青帷小车碾过未化的残雪,停在国公府西侧角门。 车帘掀起,下来一位身着灰色锦袍、面白无须的中年男子,神色温和,正是安王府典签蔡准。 他身后跟着一名头戴帷帽、身形瘦削的妇人,正是离府在太玄观静修的三房夫人沈敏卿。 守门仆役愕然,待要阻拦询问,蔡准已上前一步。 “烦请通禀国公爷,安王府典签蔡准奉我家王爷之命,护送三房夫人回府。” 他顿了顿,唇角噙着浅笑,补充道。 “王爷体恤,念及府上二娘子明日出阁,身边岂能无生母照拂,故特命在下,将王沈氏自太玄观接回,以全人伦孝礼,彰显王爷成全之美意。” 仆役神色惊变,也不敢怠慢。 “典查大人稍后,我去回国公爷。” 言毕,他急急入内通报。 不过一盏茶功夫,正院书房内便传来哐当一声巨响,有重物砸地。 紧接着,姬国公吼声震得窗棂作响。 “无耻之尤!安王这阴险小人!欺人太甚!” 屋内,姬国公面色铁青,方才盛怒之下已砸了一方端砚。 他双眼赤红,指着门外方向。“安王这个贼人,他这是送人回来?他这是打我国公府的脸!拿淑华婚事作筏子,什么体恤?什么成全?他这是在告诉我,即便希夷封了郡主又如何,他这是恶心我!” 他越说越恨,反手抽出壁上装饰的佩刀,寒光一闪,身旁那张花梨木桌案一角应声而飞,木屑四溅。 “无耻小人!当我国公府是什么地方?由得他随意拿捏、送来送去!” 抬脚又要踹向一旁的花架,被闻讯赶来的王律言死死拦住。 “父亲息怒!门外蔡典签还在候着回话。” “回话?回什么话!” 姬国公喘着粗气,恶狠狠瞪了他一眼。 “让他滚!告诉安王,这份厚礼,我王隅安记住了!” 第 193章 嫁妆单子 外书房姬国公的咆哮与愤怒传到后宅。 独自坐在屋内的王淑华,没一会儿也收到消息。 王沈氏归府?她满目错愕。 不过得知祖父为此暴怒,若在往日,她或会惊慌,或会暗恼安王此事极其不妥。 但此刻,一种诡异的感觉,顺着脊椎悄然爬升。 那是一种无法明说的爽快。 没错,就是爽快! 王清夷得了郡主尊位,风光无限? 可转眼,王沈氏就被安王送了回来。 她虽觉得有羞辱感,可比之令祖父和王清夷不满,这种隐晦的痛快,更令她舒心。 王淑华的嘴角勾起一丝极冷的弧度,笑容没有一丝温度。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眼神淡漠,日子还长,大家都要且看着! 王淑华出嫁前一日傍晚,国公府内院又闹了一场。 最初,婚礼诸事由二房钟情琅出面操办。 她本就不情不愿给隔房侄女张罗,若不是郎君再三托付于她。 她何苦沾上这一摊子。 不说沈敏卿本身就没有什么嫁妆,就连原本属于三房的也被国公爷划了一份给希夷做为赔偿。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嫁妆单子,她拟得中规中矩,虽不显寒酸,却也绝无丰厚。 谁知今日沈敏卿刚被送回,就过来找茬。 “二嫂,淑华这嫁妆单子是不是漏写了” 她能从太玄观回国公府,自是欣喜若狂。 原以为她就要在道观了此残生,不想她的娇娇竟能嫁入安王府为侧妃! 即便是侧室,那也是实权亲王的侧妃,地位远超寻常公侯嫡女。 若哪一日安王有了登天之梯,她的娇娇谁又能说不能坐上那个位子! 她一改颓废,容光焕发,拿着钟情琅派人送来的嫁妆单子,径直寻到二房院子。 “二嫂。” 沈敏卿眼眶还红着,在太玄观数月,早已没有往日的养尊处优。 身形越发瘦弱,脸色蜡黄,没有往日的娇柔,倒显得几分刻薄。 “这单子是否太薄了些?我家淑华嫁的可是安王府,这般嫁妆,岂不让安王府看轻了我们姬国公府的门楣?” 钟情琅正核对明日来客,闻言抬眸,眼底掠过一丝不耐与讥讽。 她放下手中名帖,语气冷淡。 “三弟妹这话好笑,嫌薄?那你这个做亲娘的,给淑华添置了多少箱笼?拿出来让我瞧瞧,我也好一并记上,免得有所遗漏。” 沈敏卿表情一滞,脸上血色褪去几分。 她被送去道观时就已自身难保,身上那点私房早些年都给了墨儿挥霍至尽,哪有余财为淑华准备嫁妆? 此刻被戳了痛处,一时羞愤难当。 “我,我那时身不由己,可府中难道就眼睁睁看着二娘子这般出门?到时入了安王府,还不让人嘲笑我姬国公府连个嫁妆都出不起。” “嘲笑?” 钟情琅冷笑一声,下巴抬了抬,视线落在那份嫁妆单子。 “你可给我看仔细了,那套赤金累丝嵌宝的头面,还有那十六匹蜀锦,可都是从老夫人私库里拿出来的,公中出的一万份例,我一文钱没克扣,三弟妹若还有什么不满,不妨直接去老夫人院里说道说道,看看还能不能再挤出些体己给你们三房?” 说到此处,她神色越发漠然。 “我接手这摊子事,本就是替你们三房收拾局面,你倒好,不问自己为女儿尽过几分心,反来我院中指手画脚,正是稀奇,来人,送客!” 说罢,也不再看沈敏卿难堪至极的脸,眼神示意身旁奶嬷嬷。 沈敏卿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竟然会被钟情琅请了出去。 她站在院门外,气到浑身发抖。 当初,这贱人被自己压得死死的,见到自己,哪一次不是讨好恭维,现如今,自己落魄了,竟如此翻脸。 不甘之下,她又寻到王律言的书房外。 她一如以往,未语泪先流,拿着那单子,掩面哭泣。 “世子,郎君!您看看,我们的淑华明日就要出门了,这嫁妆,竟是这般光景,如此薄的嫁妆,让咱们的二娘子到了安王府如何立足?那安王妃可不是好相与的,进门岂不是任人轻贱?她可是咱俩的亲生女儿啊!” 王律言正处理公务,眉头紧锁。 看着眼前哭得梨花带雨、却只知诉苦的沈敏卿,心中那点因久别而生的复杂情绪,迅速被厌烦取代。 这一年,他早已看清许多,也疲于应付沈敏卿层出不穷的麻烦。 他揉了揉眉心。 “单子我事先看过,并未失礼,安王府那边。” 他声音一顿,语气跟着加重。 “安王府,那是二娘子自己的决定,当日,我与父亲早已警告过她,她一意孤行,要入了那安王府,再说。” 他冷哼一声。 “安王更看重的是国公府的门第,嫁妆不过是些虚礼。” 见她还要哭诉,他直接打断,提笔写了一张条子。 “我再从私账拨五千两,旁的,不必多言。” 五千两,于他而言已不算少。 这些年,他大半积蓄都花费在沈敏卿母子几人身上。 从此以后,就这般吧,他已无力! 他将条子递给沈敏卿,便低下头继续看公文,不再看她。 沈敏卿捏着那张轻飘飘的银票条子,呆立原地,连哭都忘了。 她这才真切感受到,时移世易,那个曾经对她尚有怜惜的夫君,早已疏远如陌路。 而她却是夜夜头痛欲裂,遭受折磨,却无一人怜惜。 消息传到王淑华耳中时,她正在试穿明日的大婚礼服。 听着婢女翠儿低声复述母亲如何闯了二房,哭到父亲书房,又如何被轻易打发,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尽了。 羞耻感勒得她几乎窒息。 沈敏卿归来未能带来任何助益,反将她本就尴尬的处境,渲染得更加不堪。 明日踏出这个门,她将成为全上京城的笑柄。 一个嫁妆寒酸、生母失仪、祖父、父兄冷淡的侧妃。 她死死咬着下唇,直到尝到一丝血腥味,才强迫自己松开。 “知道了。” 她声音平静得可怕。 “夫人若再来,就说我在备嫁,不得空,一切,都等以后再说。” 对沈敏卿那点残存的、因归来而生的微弱期盼,此刻彻底熄灭了,胸口只剩下漠然。 明日之后,她的路,只能靠自己走了。 翌日,安王娶侧妃的日子。 虽仅为纳侧妃之礼,可是太后赐婚。 其规制之宏、排场之盛,竟直逼安王当年大婚。 安王府邸内外朱帛如云,锦绣障幔铺展,直达坊巷。 金吾卫肃立街边巡查。 李太后为了抬高王淑华,打脸姬国公府和王清夷,竟鸾驾亲临安王府。 宫里之前一直未曾给过准话,安王自是不会对外言说。 得知太后銮驾已到宣府门,连忙率众宾客于府门前跪迎。 第194 章 星辰变 李太后今日衣着深青织金翟纹祎衣,头戴九龙四凤花钗冠,行走间步摇轻颤,威仪自是天成。 她探身扶起行礼的安王。 “今日是安王大喜,哀家心慰,王二娘子是国公府淑媛,哀家只望你二人琴瑟和鸣,为皇家开枝散叶。” 安王含笑躬身,声音清朗。 “叩谢母后厚爱,儿必不负所望。” 垂眼时,神态看似恭顺,眼底却闪过锐意。 正堂之上,李太后端坐主位。 安王一派心腹如武安侯陆璟,户部尚书唐刊、部侍郎钱禀、门下侍郎周天佑、左卫将军胡铎等人尽数在列。 令人侧目的是,素来被视作太后股肱的几位重臣,如中书大人崔衡、兵部尚书郑晗等,竟也携礼而至。 众人神色虽是淡然,礼数却是周全。 “太后赐婚,乃是天家恩泽,安王殿下与二娘子实乃天作之合。” 众人皆是举杯敬向安王,声音高昂。 此时吉时将至,礼乐大作,礼官高唱,太常寺卿亲自督导雅乐。 安王一侧手执玉圭,王淑华则缓步红毡,在笙歌缭绕间共拜天地。 礼乐后,安王执起王淑华,向太后及众宾致谢。 他笑意温润,言辞恳切,心中却如明镜。 今日这婚宴场面,是太后故意而为之,明着有意扶持他,实则在敲打昭永帝。 而远在皇宫的昭永帝已行至观星阁。 立于皇宫最高处,凭栏俯瞰。 上京城的万家灯火都在他脚下,灯火辉煌,却照不进他眼底。 此时安王府方向,灯火格外灼眼,几乎要烧透半边夜幕。 烟花不时在夜空下璀璨生花。 夜色映照下,安王府邸一时被映得如同白昼。 这也是先帝御赐的特权之一,更像是安王不动声色地示威。 “高韦。” 昭永帝忽然开口,余音散在风里,分辨不出任何情绪。 “太后是否还觉得,朕仍是十年前那个需她扶持的年轻皇帝?” 侍立在侧的高韦微微躬身,月色映得他面容愈发惨白。 “陛下仁厚,至今仍念及太后当年扶助之恩,然时移事迁,陛下早已君临天下。” 陛下过于仁慈,导致太后的手伸得太长! 昭永帝侧首,目光落在高韦那张毫无波澜的脸上。 “你都能看得明白,为何太后偏偏不愿看透?” 他声音顿了顿,唇角掠过一丝讥诮。 “或许不是看不透,而是不愿不想看透。” 他转过身,视线投向安王府所在的方位。 那片宅邸隐在夜色深处,静默时亦如蛰伏的野兽一般。 “当年若无太后,朕坐不稳这个位置。” 昭永帝的语气缓下来,似在说与高韦听。 “朕不愿背负忘恩负义的骂名,更不愿寒了老臣们的心,可如今——。” 他止住不语,负手而立于夜空之下,声音突然骤冷。 “她们都在逼我!” 高韦躬着身,语气冷硬。 “陛下念及旧情,那是您仁慈,然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太后若真体恤陛下,便不该屡屡相逼,这天下,终究是陛下的天下。” 昭永帝沉默良久,皇宫深处隐约传来梆子声。 “是啊,朕太过念旧,以至于他们都想逼朕,逼朕退让,一直退。” 他极轻地叹息一声。 “朕已退无可退,既然都想让朕表态,那便,如了他们所愿,彻底做个了断。” 最后几个字落下时,他眼底那点微弱的温和彻底沉寂下去,取而代之的是观星阁下的深渊。 高韦不再应声,只将身子躬得更低些。 他知道,有些话一旦说出口,便再也收不回。 ……………………………… 王淑华出嫁那日,姬国公府并未依例铺张。 只是私下请了关系亲近之人,摆了两桌。 如果不是太后赐婚,姬国公连一桌都不想摆。 王淑华以侧妃身份入安王府,于他而言其实就是耻辱。 真正的难堪,婚宴只是开始。 以后各府宴请,姬国公府在京兆韦家眼中,天然会矮了一头。 做为安王正统岳家,京兆韦氏必然会端坐正席,谈笑从容。 韦氏不仅是安王妃的母族,亦是安王血脉相连的舅家。 逝去的韦贵妃,既是安王生母,也是安王妃韦悦佳姑母。 而韦氏家主,正是现任河北节度使韦冀。 他也是唯一能与姬国公相抗衡的将领。 这般盘根错节的姻亲关系,早将安王府与韦氏牢牢连成一体。 满堂权贵皆是心照不宣。 安王府真正的女主人,永远只能是韦悦佳。 她的骄纵与底气,正源于这无处割舍的亲缘。 此时拉姬国公府入局,姬国公认为安王其心可诛! 以至于这桩婚事,于整个姬国公府,除了三房因为沈敏卿回府,尚有几分温情。 其他几房气氛皆是低沉。 “大娘子,二娘子如何想的,好好的正头夫人不当,去当什么侧妃?” 染竹瑟缩地跟着王清夷站在衡芜院,心里很是不解。 在她心中,什么侧妃不侧妃的,就是妾室。 “各人有志!” 王清夷不愿多语,只因从酉时开始,这天幕风向就开始缓慢变换。 什么志?染竹想不通,姬国公府的富贵还满足不了二娘子?当什么安王侧妃! 她抬头看了眼屋檐上的积雪,只觉得自己浑身都冒着冷气。 “大娘子,这院子天寒地冻的,有什么好看的?” “不是院子好看,而是这天很有意思,要变天了!” 王清夷抬头看向天幕,发现风向已定,这是决心下,宫里哪位要动手? “天要变了?” 闻言染竹神色霎时一变,她从小伺候女郎,多少懂些女郎的未尽之言。 她上前两步,压低声音道。 ‘娘子,会很危险吗?’ “危险?” 王清夷将视线从天幕收回,神色平淡。 “自古争权夺利,谋什么,便要承担什么风险,谋天下,成则万骨枯,败则九族诛。” 染竹眼眸大睁,瞬间屏住呼吸。 这是有人要造反? 王清夷看向院墙之外。 “爬得高,跌得重,站上山巅的人,最怕脚下崖崩。” 她声音微叹。 “宫里那位既已定了风向,便是押了全部筹码,这局棋里,没有全身而退四个字,要么一朝天子一朝臣,要么——。” 她话未说尽,只是仰头看向夜空下的星辰变。 第 195章 宵禁 夜色如墨,安王府的喜宴快到尾声。 昭永帝依旧负手而立,那声叹息早已随风散尽。 “高韦,回御书房!” 他未曾回头,每一个字都清晰落下。 “高韦。” “老奴在。” “去谢尚书府,让他即刻入宫。” 高韦:“是。” “另外,传张正昌,王津南,明荆前来见朕。” 昭永帝的声音平静到无波无澜。 “老奴遵旨。” 高韦的头垂得更低,腰身却挺直。 胸口郁气瞬间宣泄而出。 他后退两步,转身疾步前行,身影很快消失在暗黑中。 谢宸安来得很快,他躬身行礼。 “臣拜见陛下!” “谢卿!” 昭永帝坐在御案后,神色平淡。 “我们的计划要提前了!” 谢宸安刚到不过一炷香时间,三个身穿甲胄的挺拔身影,踏着夜色疾步前来。 深夜,同时见到昭永帝和谢宸安谢大人,三人心头皆是一惊。 不做多想,三人在昭永帝身前跪下。 “臣张正昌、王津南、明荆,叩见陛下!” 盔甲碰撞,发出铿锵轻响。 几人脸上俱是肃然,呼吸间带着疾行后的微促,目光低垂,姿态恭谨。 昭永帝垂眸望着几人。 视线从三人紧绷的肩背依次扫过,沉默片刻才说。 “都起身吧。” 声音平静到听不出任何情绪。 张正昌率先起身,垂手肃立等候陛下吩咐。 “此时召众卿前来有要事相商。” 昭永帝开口,语速平缓,却字字千金。 “ 半旬之前商询的事要提前在今日动手了。” 他缓缓起身,向前踱了一步,声音冷冽。 “太后顾念旧情,朕深知,安王是朕手足,朕亦未忘却,可惜。” 他话音陡然一沉。 “私情之上,还有国法,社稷大事更不容私情参杂,大秦天下太平不过二十载,现如今就有人倚仗旧恩,勾结内外,其行为已非自保,是想架空于朕,在行逼宫之实!” 他字字句句铿锵有力,带着不容置疑。 “朕,退一步,他们便进一步,朕忍一时,他们更猖獗几分,时至今日,朕已退无可退,忍无可忍!此刻,朕问尔等,是否与朕一同铲除毒瘤。” 这番话,如惊雷炸响在寂静的殿前。 张正昌三人面色沉凝如铁,特别是王津南眼角更是锐气一闪而逝。 张正昌率先单膝跪地,抱拳道:“陛下!臣受陛下厚恩,唯有效忠陛下!臣张正昌在此立誓,今夜开始宫门一寸之地,必以血肉铸墙,誓死捍卫陛下安危!” 明荆紧随其后,声音洪亮而坚定。 “陛下!末将蒙陛下于微末调拔入伍,此生惟以陛下之命是从,刀山火海,但凭陛下驱策!今夜谁敢让陛下不宁,末将便让谁,永世不得安宁!” 王津南跪地额头触地。 “南北衙禁军,是天子亲军,护卫上京是臣等本分!无论何人,敢有异动,臣王津南定率麾下儿郎,将叛匪碾为齑粉!” 王津南是昭永帝亲自提拔,也是已故王太后亲侄,是昭永帝绝对的嫡系。 这三人的声音或沉浑或激昂,声调或有不同,可忠心相当。 见这般气势,昭永帝眸底还是划过欣慰,缓缓道。 “好,朕要的就是你们这句话。” 他看向站立一旁的谢宸安。 “谢卿,你告知于他们。” “臣,谨遵旨意!” 谢宸安上前两步,声音低沉。 “着金吾卫中郎将张正昌,即刻调金吾卫精锐,封锁宫城、京城九门,许进不许出,无陛下手令,擅闯者,格杀勿论!” 随即视线又落在王津南身上。 “南北衙禁军统领王津南,接管京城防务,出城。” 谢宸安声音一顿,转而看向昭永帝。 “陛下,臣恳请陛下允王统领上京外百里生杀之权。” “朕允了!” 昭永帝看向谢宸安的眼神多了几分赞赏。 “陛下圣明!” 谢宸安继续说话。 “安王暗卫擅行诡道,必不会行走于官驿大道,王统领你领南北衙精骑,前出百里,固守三处峪口、两片密林,遇可疑者,不必拘审,立时斩杀。” 王津南单膝跪地,甲胄相撞发出轻响。 “臣,领旨,京城百里之界,臣即是死线!” 谢宸安一字一句皆是冷硬。 “记住,京郊并不只是防线,更应是藏在暗处的钉子,不论是设伏还是反侦或者截杀,务必让安王暗卫止步京城百里,京郊百里便是刀下亡魂。” “卑职领命。” 王津南抬眼,眸中燃着烛火,眼神冷厉。 昭永帝凝视他片刻,挥手: “去吧,此去京郊,京城安危,系你一身。” 王津南起身倒退三步,转身出了殿门,身影很快没入夜色。 而眀荆则领北衙三千禁军巡视内城一百零八坊。 谢宸安继续传令:“自亥时三刻起,全城宵禁,街面除巡防禁军外,不得有任何人出入,各坊市井,若有异动,先斩后奏。” 他的语调没有任何起伏,却令人心悸。 这不是命令,而是对大秦秩序的重新划定。 随着仨人走后,殿门渐渐合拢。 烛火在骤然寂静的御书房摇曳。 “都安排下去了。” 昭永帝的声音里透出一丝紧绷后的疲惫,他缓缓坐回,指尖按着眉心。 “郡望,今日安王府的鼓乐,传得可真深远,你说姬国公此时心境如何?” 谢宸安垂手而立,神色在光影中格外平和。 “回陛下,臣所查姬国公府并未大办,此外姬国公夫妇对安王如此强势纳侧妃,十分厌恶。” “厌恶?” 昭永帝抬眸,目光锐利。 “陛下。” 谢宸安微微躬身,语调清晰。 “臣与姬国公府大娘子同行回京,故而,臣彻查过姬国公府这段官司,安王所纳侧妃,其生母王沈氏与其妹合谋,行李代桃僵、以庶换嫡之恶计,导致希夷娘子流落在外多年,又兼国公府夫人王元氏偏袒,故而这桩多年丑事被姬国公府按住,不愿多做宣扬,不过上京世家大多心知肚明。” “朕倒是也听闻过。” 去年听说此事时,昭永帝当时也甚觉荒唐,不过能看到臣子家中丑事,他自是乐的,身后倒也没多过问。 第196 章 异动 谢宸安扫过昭永帝沉思的脸,继续淡定分析。 “陛下,臣认为安王此举,表面看是得了与姬国公府联姻之实,让那些远在边疆,尚不解实情的将领误解,更深层的,是以此离间陛下与姬国公等老臣之心,他故意要让朝野上下看见,连姬国公这般勋贵,都要向他安王低头,以此动摇人心和军心。” 昭永帝眼神彻底冷了下来,先前对安王此举的担忧,此刻多了几分忌惮。 “他递了这把联姻的刀,割的倒是朕的朝堂。” “正是。” 谢宸安身形微躬,继续道。 “此刻京城内外兵马调动,是为防明枪,不过,安王最擅暗箭,陛下当下可下旨申饬安王逾制纳妃?届时陛下就可静观其变。” 若安王狗急跳墙,无论何种缘由,都是谋逆! 昭永帝挑眉:“以逾制纳妃?” “对!” 谢宸安颔首。 “从此刻起,示静要于外,其弦并内紧。” 谢宸安的声音沉稳淡定。 “陛下,对外虽兵马动,但是朝堂仍要如常,特别是对姬国公这些老将,陛下亦要一切如旧,甚至可稍加慰勉,显示陛下之晃恩浩荡,如此,安王手中这把离间之刃,一时便无处着力,待王津南百里之外筑牢防线,京城内宵禁肃清,安王纵有千般阴谋,根基已失,其暗卫成自不了气候。” 昭永帝凝视着谢宸安那张淡定从容的脸,良久,才缓缓吐出一口气,靠向椅背,面带笑容,可心底却是升起提防。 “郡望倒是看得透彻,安王欲分裂朕之朝堂,朕便让他先看看,他所谋如何瓦解。” “陛下圣明。” 谢宸安再次躬身,烛火在他低垂的眼睫上投下淡淡的阴影,掩去了眼底一闪而过的冷意。 亥时刚过,姬国公府正院院门敲门声骤然响起。 “国公爷,京城有异动,王成在外有要事汇报。” 余伯躬身在门外低语。 姬国公掀起被褥,起身往外走,接过奴仆递过来的锦袍披上,边走边系。 “咯吱!” 门被随侍从内打开,扑面而来是阵阵风雪裹着寒霜。 见王成站在余伯身侧神色焦急,不禁蹙眉冷言。 “出了何事,如此慌张?” 王成躬身回来,语速极快。 “国公爷,刚传来的消息,金吾卫已接管宫城、京城九门,全面封禁,许进不许出,属下接到的消息,自亥时后,全城开始宵禁,内城街巷每隔百米必有北衙禁军的人在巡视。” “走,去请程先生到外书房相商。” 姬国公低眉看向王成。 “从即刻起,加强国公府巡逻次数,五十米一处设防,务必严防姬国公府外墙,从此刻起,闲杂人一律不允随意外出。” 随着一声声令下,姬国公府各院灯火一盏盏点燃。 而安王府同样如此。 安王甚至没来得及去洞房。 他大马金刀地坐在首座, 胡惟郢与玉真人站在其身后。 他倾身俯视着前来汇报的暗卫。 “说,京城城防现在如何?” 暗卫躬身回答。 “禀王爷,金吾卫与南北衙司全部出动,其中有一队精锐,已经出了城。” “带队是何人?” 胡惟郢询问。 暗卫道:“王爷,胡先生,是王津南!” “是他?” 安王冷笑出声。 “咱们的陛下这是早有安排,王津南他终于用上了。” 他目光落在胡惟郢身上。 “胡先生,那我们是不是也该有所表示呢?” 胡惟郢神色微凛,只觉得过于突然。 “王爷,且等明日再看,今日是您纳妃之喜,可拖一拖,看明日早朝,陛下对今夜行事,作何回答,到时,我们在做决定。” 他忽而一笑。 “还有我们的太后呢,本王现在就把消息透给太后,以太后心性,最迟明日必然会有所行动。” “可!” 安王眼眸大亮,起身左右踱步,他抬眸看向暗卫。 “黑麒,你速去把消息传到太后宫中。” “遵主公令!” 黑麒随即退下。 殿外梆子敲过三更,檐角有疾风划过。 李太后收到信后,脸色气得发白。 她随手将手中茶盏往地上一摔。 瓷片混着滚水,青石地面溅开一片狼藉。 “好一个秦仲永!” 她声音不高,字字却像是淬了冰一般。 “金吾卫接管宫城九门?北衙禁军夜巡街巷?秦仲永,他这是防贼,还是防我这个嫡母、防这大秦满朝文武!” 刘内侍屏息垂首。 贾嬷嬷上前半步,想扶李太后手臂,却被李太后眼神逼退。 “娘娘,是不是有什么误解,会不会边防有异动,陛下这是设防?” 贾嬷嬷斟酌一二说道。 “陛下向来孝顺您,此事应是事出有因。” “他不会,他怎么不会,他早就恨不得除去我这个嫡母太后,省得碍了他的眼。” 李太后冷笑连连,盯着地上那片浸湿的狼藉,眼神越发冰冷。 “什么误解?” 她嗤笑一声,笑声里满是自嘲。 “他孝顺?他孝顺,便不会将哀家兄长下旨捉拿,他孝顺,更不会在我赐婚当口,把刀架在整个安王府乃至满朝亲贵的脖子上!” 她转向贾嬷嬷。 “你是真看不出?这不是防备外贼,这是要清君侧,而哀家,就是他要清的那个侧!” 刘内侍的头垂得更低,背脊弯成一道弧线。 李太后不再看他们,缓缓走向轩窗。 此时天际已透出青亮,宫城的轮廓在夜色下显得格外森冷。 “刘内侍。” 她的声音变得异常平静,与方才的震怒判若两人。 “老奴在。” “去传哀家旨意,令尚服局即刻准备,我要着太后大妆,翟衣、九龙四凤冠,哀家明日要穿戴齐整,上元极殿。” 刘内侍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骇然。 贾嬷嬷也失声:“太后娘娘!您这是要。” 这是要彻底与陛下直接翻脸吗? “没错。” 李太后打断她的话,转过身来,神色竟然如常。 “明日早朝,哀家要与他,与哀家的好儿子,大秦的皇帝陛下,好好对质一番,他此举是何意,难道是想动摇我大秦根基?” 第197 章 殿前三问 李太后一字一顿,似是泄愤,也似孤注一掷。 “哀家要当着满朝文武公卿的面,问一问他,为何要听信身侧这些奸佞之臣,罗织罪名,调兵上京,围困宗室与勋臣府邸,这,是不是皇帝昏聩,自毁大秦江山社稷?” “哀家还要问一问一众朝臣,皇帝行事偏激若此,竟毫无容人之量,更失孝悌之道,是不是该下一道罪己诏,昭告天下,以安天下人心,以正视听!” 殿内鸦雀无声,只有更漏滴答声响。 贾嬷嬷盯着太后眼中那簇燃烧的火焰,知道任何劝谏都已无用。 这已非后宫怨怼,太后这是要押上李氏宗族全部名望与太后权柄,进行一场豪赌,赌的是帝王声誉,同时也是太后在大秦的地位。 “太后娘娘,这,陛下毕竟是大秦皇帝,若是。” “没有若是!” 李太后怒甩衣袖,猛然转身面向窗外。 凝视窗外,看向天色渐明的天际,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先帝把这江山托付给我们母子,不是让他一人任性妄为,从而毁了这江山,这其中哀家才是根基,而他……。” ………………………… 翌日,寅时三刻,元极殿。 往日此刻,元极殿外应是依次肃立的玄紫、绯红,众人或是低声寒暄,或是小声议论。 而今日殿外却是一片死寂。 一众朝臣皆是神色冷肃,三五聚拢,自成一派,却无一人交谈。 空气中的凝重黏稠得化不开。 宫门方向不时传来,巡逻侍卫身上甲胄的摩擦声。 每一次经过都引得众朝臣背颈瞬间僵直。 “国公爷!” 葛御史还是没忍住,他凑近姬国公身侧,声音压得极低。 “昨夜北衙禁军围了永兴坊所有通道,下官岳家恰在其中,这,这究竟是因何变故?” 朝上所有人都不敢多言,可他娘子得不到岳家消息,哭到今晨,眼睛哭得红肿。 他走时,甚至扬言,若早朝回来得不到消息,她就自驾马车回娘家。 姬国公眉心微皱,眼皮未抬,手中的象牙笏板被他捏得咯吱作响。 “无事,不过是祸起萧墙,今日朝会必能知晓。” 他从踏入大殿,四周的视线犹如芒刺在背。 一场婚事,整得他里外不是人,呕得他差点没背过去。 安王做事确实恶心得很! 他身侧的唐太傅,向来红润的脸色此刻也泛着青灰。 只是嘴唇紧抿,视线一刻不离空悬的龙椅。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 殿前司礼太监尖锐的声音骤然划破这份凝重。 “太后——驾到!” 不是陛下临朝,而是太后驾到! 众群臣皆是骇然回首,望见太后衣着时,神色俱都大惊,浑身泛起冷意,只觉得这天要变了。 李太后逆光而来,身着太后大妆,握着一柄先帝御赐的,代表太后地位的白玉圭。 一步步踏进元极殿,沿着御道,径直走上龙椅方向。 她满目肃然,一眼未看两侧惊愕的一众朝臣,径直走到龙椅旁新加的椅子坐下,白玉圭则被她横置膝上。 “皇帝还未到?” 李太后的声音不高,却传遍大殿每个角落。 只是话音未落,昭永帝已经缓步从屏风后转出。 好似就等着太后问话。 他神态从容走向御座方向,就在将要坐下那一刻。 “皇帝。” 李太后开口。 昭永帝依然如常,缓缓坐下。 他没有接话,而是瞥了眼身后的高韦,轻声问道。 “高公公,今日是什么重要的日子,竟然要太后如此隆重出现在朝堂之上?” 高韦躬身回道:“回陛下,奴才不知!” 李太后眼眸微眯,冷然一笑。 “皇帝应该知晓,哀家今日至此,自不是寻常之事。” 她的视线扫过下方朝臣微躬的肩背。 “昨夜宫中京城发生的异动,哀家整夜未眠,哀家今日上殿前,心中有三问,望皇帝回答。” 姬国公猛地抬头,眼底血丝遍布,眼神满是惊怒。 为了昨夜,还是为了安王府! 这势必是要把姬国公府拖入这个泥潭之中? 唐太傅则是闭上了眼,掩下心中颓然。 这大秦太平不过十几年,难道又要重新卷入战火? “一问。” 李太后声音突然尖锐。 “皇帝未下圣旨,也未闻召见阁臣进行朝议,金吾卫便擅自接管宫防,南衙禁军夜围朝臣宅邸,视国法如无物,视勋贵朝臣如草芥,皇帝,这是谁的主意?可是你身侧这些奸佞之徒,在撺掇皇帝行此不仁不义、动摇国本之事?” 说话间,她视线有意无意扫过站在前排的谢宸那,那眼神写满厌恶。 昭永帝神色却是平静无波。 “二问。” 李太后也不给他任何机会。 “安王乃是皇帝亲弟,陛下至亲骨肉,无确凿谋逆实证,仅以逾制为由,便兵围安王府,这等刻薄寡恩、不恤亲族之事,岂是仁君所为?这是要寒尽天下宗室之心?” 殿中传来小声抽气声。几位宗室更是微微发抖,这是天要塌了! “三问。” 李太后缓缓起身,白玉圭直指龙椅上的皇帝。 “听信谗言,以莫须有之罪拘拿哀家兄长,皇帝,这便是你的孝道?这便是先帝教导你的治国之道?如此偏激昏聩,做尽自毁江山之事,皇帝如何对得起我秦氏列祖列宗,对得起这大秦江山!” 此时崔衡缓缓出列,他深深一揖,声音有苍凉之意。 “陛下,防民之口,甚于防川,昨夜之举,非但未能靖安京城,反使上京人心惶惶,百官自危,老臣恳请陛下,对天下下罪已诏,收兵权,整纲纪,以固国本!” 从接到太后密信,崔衡就知晓自己没有退路,只有放手一搏! “请陛下下诏罪己,给众朝臣,天下子民一个交代!” 朝堂上越来越多大臣开始出声,多是太后,安王一派,也有不明所以,跟着跪请。 李太后重新坐下,目光冰冷地注视着昭永帝,那把白玉圭,在她掌心,已满是冷湿。 高韦眼底闪过狠意,高声厉喝。 “肃静!” 堂下议论声骤然停下。 第198 章 殿前 此时昭永帝忽而一笑,视线扫过太后、安王一党,又掠过李太后手中那柄颤动的玉圭,最终落在她冷硬木然的脸上。 “太后三问,那朕便答你三问。”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其一问,金吾卫接北衙司急报,昨夜上京城有多股势力异动,朕恐危及宫禁与诸卿府邸,特下令至金吾卫接管宫防、保护众卿宅邸,此通通都是为保护朕之勋贵重臣,何来太后口中的什么视如草芥?” 昭永帝唇角勾起一丝嘲讽。 “至于圣旨?太后,难道朕的口谕,便不是圣意?莫非朕每拟一诏,都需先报太后知晓,获准方可施行?那这大秦江山,究竟是朕的江山,还是太后垂帘听政之堂?” 昭永帝之声,如惊雷炸响。 那声音好似穿透耳膜,惊醒一众朝臣。 众朝臣的脑袋压得更低,而唐太傅此时的脸色渐缓,心中紧绷的弦松了松。 “其二问,至于安王逾制,难道不是证据确凿?朕下旨令其入宫自陈,是依祖制、明法度,无一有违国法,至于围府!” 他声略顿,眼底寒光微闪,只是语气平淡无波。 “既保护朝臣,朕自然也要保护朕的弟弟,以防被城中那些异动所殃及,太后如此急切给朕扣了这盆污水,倒叫朕疑惑,且今日安王尚未至,太后何以先定其受了朕之刻薄?难道安王与太后一直有书信往来,安王私信朝太后诉苦?” 李太后手指骤然收紧,掌心玉圭冰凉彻骨,张口欲言。 “皇帝——。” “还有其三。” 昭永帝拔高声音,根本不给她说话的机会,声调陡然转冷。 “李德普及淮安道长拐掠童稚、戕害幼龄,罪证如山!卷宗俱在刑部、大理寺入案,失踪孩童名录血泪斑斑,太后不妨问问这满朝文武,谁家不曾寻过子弟?谁人未闻夜半泣声!” 他猛然起身,声音冷厉。 “朕拿他,是正国法、慰民心!他若无罪,何故闻风潜逃?太后此刻不问大秦子民血泪,不问众臣心寒与否?只问罪朕之孝道,这究竟是太后的胸襟?还是李家兄妹私心?” 此话一出,殿中陷入一片死寂。 唐太傅睁开眼,眼底一片欣慰。 而姬国公则是深深吸了口气,看来胜负已现。 太后她急于发难,却把陛下看低了,还是说陛下身后有人支招? 昭永帝无视李太后青白交加的脸色,一步步走下御阶,声音不高,却字字击在殿下重臣胸前: “倒是太后,今日擅闯前朝,以玉圭直指朕——大秦天子,挟祖宗江山以问私怨,太后,这究竟是谁在动摇国本?是谁在寒尽天下人之心?” 他停步,猛然回头,目光如刀,直视李太后煞白的脸。 “朕这三答,太后可还满意?” 死寂之中,一道清悦之声划破凝固的空气。 “臣,附议。” 谢宸安越众而出,玄紫朝服衬得他身姿如松,在一群或瑟缩或惶然的臣子中,挺拔得近乎刺目。 他没看任何人,只向着御阶方向,端端正正行了臣礼。 “陛下三问,句句在理,字字依国法、顺民心,安王事,是陛下家事,更是国事,依律处置,何来刻薄?残害幼童案,更是人神共愤,陛下严查,正显天心仁厚,至于太后。” 他略一停顿,终于抬起眼帘,目光投向御座旁脸色已难看至极的李太后。 “后宫干政大忌,携玉圭直指天子,于礼不合,于法不容,臣请问太后,祖宗之法、朝廷体统,在太后心中,可还有半分分量?” 谢宸安年轻英俊的面容上没有丝毫惧色,只有一片坦荡与锐利。 李太后胸口剧烈起伏,玉圭直指谢宸安,声音因愤怒而尖利。 “谢宸安!你不过是陛下身边的佞幸!在此巧言令色,搬弄是非,离间天家母子之情,你其心可诛!” 谢宸安神色未变,只微微侧身,语气平淡神态从容。 “太后言重,臣之所言,皆据国法朝纲,太后若觉母子之情重于国法,何不以慈母之心规劝陛下,反以玉圭相逼于朝堂?” 他抬眼,目光清正。 “至于佞幸之说,臣蒙陛下擢拔,惟知秉公直谏,以报君恩。” 他略上前半步,声音压低却更显力道。 “太后指责臣离间,敢问今日是谁携玉圭擅闯前朝?是谁不问律例先问私怨?” 字字如针芒,刺破太后那可怜的母子情分。 殿内落针可闻,只见太后指着谢宸安的手,颤抖着。 谢宸安开了这个头,殿中原本摇摆或慑于太后威势的官员,仿佛找到了主心骨,低语附和声渐渐响起。 唐太傅微微颔首,姬国公亦闭目长叹。 太后一党面如土色,想要辩驳,却在昭永帝冰冷的注视下哑口无言。 昭永帝不再看那些败局已定的面孔,他一步一步,缓缓走回御阶之上,最终停在李太后身侧。 极近的距离,近到能看清她眼底的不甘和疯狂渐起。 他忽而一笑,微微倾身,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耳语,缓声道。 “母后,金吾卫张指挥使,半个时辰前,在您寝宫后的夹道里,请出了一小队生面孔,他们手脚颇快,差点就带着几大箱烟花散入朕的寝宫,您说,若是今日前朝捷报传回,儿臣是不是要葬身于这场烟花中?” 李太后浑身猛地一颤,抬眼看他,脸上血色早已褪得干干净净。 那精心准备的最后一招,那预备在舆论后的肃清,竟然,早已被他捏在掌心。 昭永帝直起身,目光掠过她瞬间灰败颓然的脸,语气带着厌倦与不屑。 “母后,这场闹剧该收场了,此事过后,朕会告知众朝臣,太后凤体违和,需长期静养,母后从此闭宫清修,为大秦——祈福。” 说到最后,那几个字轻如叹息。 “到此为止吧,母后,给自己也给李家,留最后一点体面。” 说完,他不再看她,转身面朝众臣。 而李太后独自立在原地,宽大朝服下的身躯微微摇晃。 第 199章 脱身 安王府张灯结彩,檐角的红绸依旧刺目。 金吾卫从昨夜就围住王府,手握腰刀来回巡视,神色肃然。 而通往安王府外的街道,空寂无人。 府内气氛则是紧绷到极致。 正院,安王妃疾步来回,她声音尖锐。 “祸水!” 她猛地转向西厢方向,眼底燃烧着两簇火。 “那就是个祸水!刚过门就给王府招来这等大祸!” 她声音拔高,似带着几分气急败坏。 “早说那王淑华生来就沾着晦气,太后懿旨又如何?瞧瞧,刚入府就害得我与王爷这般。” “王妃,王妃!” 葛嬷嬷的声音由远而近。 她疾步踏入屋内,语气惊慌。 “王妃,王爷让王妃您先收拾细软。” “什么?收拾细软?” 她猛然抓住葛嬷嬷手腕。 “嬷嬷,王爷此刻在何处?” “王爷正在外书房与胡先生等人相商。” 嬷嬷低声道。 “韦将军也在外书房” 安王妃松开手,怒意在眼底翻涌,可嘴角却有一丝近乎扭曲的松弛。 她心底虽是震怒,转而却是想到,经此一劫,王爷总该看清。 那王淑华就是个催命的煞星! 看以后,那双年轻狐媚的眼睛还敢不敢勾搭王爷? 这念头竟让她在惊惶中尝到一丝隐秘快意。 “绿鸳,绿鸯,还不过来收拾东西!” 而此时的西厢新房内,红烛早已燃尽。 室内一片寂静,翠儿与玉芽躲在一侧,两人俱是瑟瑟发抖。 王淑华仍穿着昨日那身繁复嫁衣,坐在凌乱的锦被间。 她一夜未曾解衣,脸上的脂粉被泪痕冲出淡淡痕迹。 “二娘子!” 柳嬷嬷的声音带着倦意,向来面无表情的脸上此时晃着担忧。 “别叫我二娘子!” 王淑华骤然抬头,满目惊慌与屈辱。 “我是安王府侧妃!” 她入了安王府,从昨日开始,她就是安王府的人,没有退路! 可这称谓此刻想来何其讽刺。 洞房花烛夜,安王却未至。 她独对龙凤红烛枯坐到天明,听着府外兵马声从深夜响到清晨。 门外不时传来急促脚步声。 满院嘈杂却好似与自己无关,自己就这么被孤零零地扔在这新房。 王淑华猛地站起身,脚步发软,她踉跄着扑向门边,半瘫着,只把耳朵轻轻贴上,听到院里的仆妇正与守门婆子低语声。 “说是金吾卫围得水泄不通,许进不许出。” “宫里到底什么意思?” “谁知道?怕是,要出大事。” 门外众声皆是惶恐。 “金吾卫围住?” 王淑华满目骇然。 随即一股羞愤与恐惧绞在一起。 她还是安王府侧妃?刚进门就可能为王府带来灭顶之灾的罪人。 一时心灰意冷,整个人瘫倒在地。 “侧妃,您这是怎么了?” 翠儿和玉芽争先跑了过来。 而安王府外书房的气氛更显凝重。 黑麒刚带回的消息,一字一句惊得胡惟郢眉眼具是肃穆。 “太后就这么败了?” 安王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 “她手持玉圭上朝占尽先机,竟败得如此之快?金吾卫,金吾卫还提前拿下她宫中之人?” “是。” 黑麒单膝跪地。 “太后当殿逼问陛下三条罪状,反被陛下逐一驳斥,无言以对,中书令谢宸安率先附议,引领清流,太后一党,顷刻溃散,更紧要的是,太后,太后暗中备下,意欲在事后行事的那批人手与物件,竟被陛下预料,早已被张指挥使控制,陛下最后,似乎私下与太后说了什么,太后出殿时,面如死灰,回宫后直接闭了殿门。” “砰!” 安王一拳砸在案几上,杯盏震落。 “谢宸安!” 他齿间挤出这个名字,混杂着憎恶与忌惮。 “又是他!真是秦仲永身边的忠犬!若没有这条聪明伶俐的忠犬,今日之局,太后未必会输,本王,也未必没有机会!” 他猛地转头,望向一直沉默的胡惟郢。 “胡先生!如今太后溃败,后手被擒,宫城内外想必已如铁桶,王津南那一万兵马就在京郊虎视眈眈,我们城外的人进不来,府外又被北衙司围得水泄不通,本王,该如何自处?” 胡惟郢抚着下颌处那缕短须,眉头紧锁,却并未立时回答安王的问题,而是缓声道。 “王爷息怒,事已至此,愤怒无益,太后败落得如此迅速,看似我们失去一大强援,实则,未必全是坏事。” “哦?” 安王眉梢微挑。 “先生此话何意?” “王爷您请想。” 胡惟郢分析道。 “太后此番发难,看似为王爷张目,实则亦有私心,她若真成事,王爷您恐怕也难逃借势逼宫之名,日后难免受制,如今她败了,且败得如此狼狈不堪,连最后的阴私手段都暴露于陛下眼前,陛下对她,乃至对李家的处置,绝不会轻,这二人之间曾经相互掣肘,陛下下手,陛下死手,那算是亲手斩去了一半,这一半曾经可是陛下的助力……。” 他顿了顿,继续道。 “眼下局面,对我们确乎危急,京郊有王津南严阵以待,府外有北衙司监视,我们安王府的暗卫、私兵,短期内难以汇合发力。硬碰硬,绝非上策。” “那难道坐以待毙?” 见胡惟郢姿态从容,安王也不再着急。 “自然不是。” 胡惟郢摇头。 “为今之计,唯有暂避锋芒,以图后举,府中密道,此刻便是生机。” 一旁的心腹将领韦冀北忍不住插言。 “王爷,密道狭窄隐秘,带不得许多人,不如,不如轻装简行,只带精锐护卫和王妃,至于侧妃王氏。” 他看了一眼安王,意有所指。 “毕竟是姬国公的孙女,带上恐是拖累,不如暂且留下,陛下或会看在姬国公面上,不至于为难一个女流之辈。” 他是韦家人,自然亲近安王妃韦氏,如果能借此机会除了侧妃王氏,对于韦家而言,确是好事! “荒谬!” 胡惟郢断然反驳,目光锐利地瞪了眼他,又转向安王。 “王爷,王氏,必须带上,她非但不是拖累,反而是您日后最大的护身符与旗帜!” 安王眼神一凝。 “胡先生请细说。” 第200 章 从逆 胡惟郢转身看向窗外,此时雨雪渐停。 “王爷,陛下是何等心性?多疑,且自负,今日太后逼宫虽败,可陛下心中对姬国公府,难道就毫无芥蒂?王氏不过是侧妃,太后懿旨,婚礼盛大,众人皆知,若您弃她而不顾,哪怕是侧妃,天下人会如何想?不说朝臣,您猜陛下会如何做?他会认为姬国公府与王爷您彻底切割,甚至会顺势安抚、甚至重用姬国公,以显其心胸宽宏,并彻底断绝您与姬国公府的联系。” 他缓步前行,推开窗户,寒风卷着雨雪迎面扑来。 “但若您带上王氏,情况便截然不同,以陛下猜疑的性格,这便是姬国公孙女追随逆王,无论姬国公本人如何辩解,这层姻亲关系可是彻底解不开了,这从逆王的事实,便如同一根刺,深深扎进陛下心里,以陛下心性,他还能全然信任、重用姬国公吗?必然不能!即便不明着处置他,猜疑与疏远也必会随之而来。” 胡惟郢眼中闪过一抹乐趣。 “要知姬国公在军中人脉深且厚,旧部众多,陛下既心生猜忌,自然不敢放手去用,那这些力量,对陛下而言便成了闲置甚至隐患,可对王爷您呢?它们却在短期内解除了对您的威胁,甚至可能会成为将来的助力,只要陛下不用,于我们,便是机会,离间之计,攻心为上,我们虽暂时失去太后一党,却可能换来边防将领这一部分潜在力量,此消彼长,王爷,您说焉知非福?” 安王听罢,眼中阴霾渐渐被一股狠绝取代。 他左右踱步,思忖着胡惟郢的每一句话。 “哈哈哈,先生所言,甚合我意。” 他停下脚步,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既然事到如今,本王留在上京,已是瓮中之鳖,随秦仲永心意,既如此,不如就此离开,太后逼宫,陛下迫害亲弟,迫使本王新婚便不得不弃府逃亡,这反字,岂不是他秦仲永逼出来的?至于这天下人,会如何看待,那就留给以后纷说,不过成王败寇罢了。” 他走到胡惟郢跟前站定,望着外面已然大亮的天色,声音低沉。 “虽然没有一举功成,但搅乱了这潭水,让秦仲永亲手斩断与太后的联手,又在他心里埋下对姬国公的猜疑之刺,这虽败犹胜,确如先生所料,好,很好!” 他转身对着韦冀下令。 “传令,即刻准备,精锐护卫随行,其余人等,分散隐匿,韦将军。” 他声音温和。 “你去接王妃先行。” “属下遵命!” 韦冀心里虽有不情愿,可知胡先生所言甚是,他躬身行礼,转身出了书房。 安王见他离开,嘴角忽而勾起。 “至于二娘,本王亲自去接。” 胡惟郢躬身赞道。 “王爷英明,离了这龙潭虎穴,回了封地,以后天高海阔,正可重聚力量,以待天时,王爷今日之退,是为明日之进。” ‘好!’ 安王大步走出书房,仰头环顾四周,眼中再无半分留恋,眼底只余野心。 “走吧,这上京城,本王迟早会回来。” 西厢房 王淑华已被翠儿两人扶到床榻前坐下。 金吾卫围困,西厢房根本无人问津。 桌上仍摆着昨夜新婚时,王府奴仆按例送来的子孙饽饽、合卺酒及几碟精致点心。 食物早已失了温度,表面油光凝结,只有一些果子看着还算新鲜。 “侧妃娘娘,您用些吃食吧。” 翠儿小心翼翼地倒了一盏温茶,又从那冷碟子里挑拣出两颗看起来尚且新鲜的蜜渍果子,放在干净碟子,捧到王淑华面前。 “您从昨夜到现在,已经水米未进,这身子骨怎么受得住?外头的事再大,您也得先顾着自个儿的身子要紧。” 王淑华端坐在床沿,身影摇摇欲坠,脸色苍白至极。 她目光落在翠儿手中那一点可怜的吃食上,又缓缓移开,望向紧闭的窗扉。 窗外,隐约有人影晃动,远处偶尔传来压抑的呜咽声。 可就是无人过来问一句,这处新房,好似被人彻底遗忘。 柳嬷嬷立在一旁,终是叹息一声,她俯身轻抚着王淑华的背,声音刻意放得平缓。 “侧妃娘娘莫要太过忧心,王爷他,王爷定是在前头处理要事,府外情况不明,外面可能都是些误会,王爷,王爷英明,肯定是自有主张,您是太后娘娘懿旨赐下的侧妃,上了皇室玉牒,天家贵胄,纵有些许风波,也定能安然度过。” 王淑华低垂着眼,没有回应。 柳嬷嬷看着她寂然的侧影,内里也是恐惧与迷茫。 她一生最重规矩体统,国公爷将她指给二娘子,就是看中她严谨的性子。 指望让她能辅佐二娘子在王府立稳脚跟,同时能约束二娘子几分性子。 可眼前这情形,哪里是寻常风波?金吾卫围府,四处都是刀兵影影,这分明是大祸将临的前兆! 安王若有不轨之心,那便是,乱臣贼子! 这个念头一起,就再也按不住。 她循规蹈矩了一辈子,将忠字已是刻到骨子里。 如今,她侍奉的娘子,竟可能牵连进这等大罪里! 而她尚在国公府的儿孙又该如何? 绝望早已浸入她的心口。 若真到了不可收拾那一步,与其受辱,还可能牵连国公府。 到时不如,不如大家都干干净净走了算。 她偷眼看向王淑华脖颈间细腻的肌肤,又迅速闭上眼,手指在袖中死死掐住,掐得生疼,这才才勉强压下那可怕的念头。 “什么安然?” 王淑华凄然笑着,心中早已冰冷。 昨夜到现在,她看了又看,等了又等,只希望王爷能来说一句,哪怕就一句,可没有,什么都没有。 “嬷嬷,如果,如果出了事,你带着翠儿她们就回了国公府吧,祖父他虽是严厉,可心软,会收留你们的。” 此话一出,刚才还冷硬着心思的柳嬷嬷心头便是一酸。 “侧妃娘娘!事情还没到那般……。” 话音未落,只听“吱呀”一声,门被推开,寒意涌入。 王淑华浑身一颤,猛地抬头。 第 201章 命运分歧 逆光中,安王身着喜服立在门前。 “二娘。” 安王唤道,声音低沉,带着一丝刻意放柔的沙哑。 这一声,令她潸然泪下。 恐惧、茫然、委屈,还有期盼,轰然决堤。 她眼底的泪水瞬间模糊了视线,打湿了前襟。 “王爷。” 她哽咽着,几乎是踉跄着从床沿起身,直直朝着安王扑去。 安王展臂,稳稳接住了她。 嫁衣厚重隔在两人之间,他却能清晰感受到她压抑的抽泣。 心头骤然一软,对于二娘子,他也是心生欢喜的。 他一手环住她纤细的腰肢,一手轻抚着她散落的发丝,附在她耳边,轻声安抚着。 “莫怕,二娘,莫怕,一切有本王在。” …………………………………… 姬国公刚回府,就被姬国公夫人请去住院。 “昨夜宫里到底出了什么事?” 姬国公夫人双手撑着扶手,倾身看他。 “为何出动南北衙司封锁京城?” 她特意让世子跟守在国公府外的金吾卫打探消息,竟是半句都问不出。 “你说呢?” 姬国公的脸色黑沉如铁,一言不发。 他烦躁地撩起衣摆,重重坐入椅中。 晴嬷嬷连忙将盏茶放在桌几上。 “国公爷,您先喝口茶!” 姬国公端起茶盏,啜了一口,涩意蔓延。 他看着老妻焦急的面容,语气颓然。 “陛下和太后今日在朝堂直接翻脸了。” “直接翻脸?” 姬国公夫人猛然起身,疾步上前两步,走到他身侧坐下。 “那朝堂现今如何?” “如何?” 姬国公冷哼一声。 “剑拔弩张!我出宫时,刚好看到张统领从后宫出来,他盔甲上到处都是暗红血迹。” 姬国公夫人提着的心渐渐沉下。 “血迹?这么严重?” “陛下昨夜下旨责责安王纳妃逾制,要求安王今日上书自诉,谁知今日早朝,太后就着大妆直接在朝堂上与陛下对峙。” “太后她,她怎么会如此迫切?”为何会毫无顾忌? 姬国公夫人从未想到太后会直接发难。 她与姬国公追随先帝多年,对于皇家私事多少了解,太后言行如如此急功近利,完全不符曾经的谨慎。 姬国公:“太后发难,怕是担心陛下还有其他后手,毕竟陛下昨日如此突然,直接抛出安王纳妃逾制,下朝后,我和唐老头那老狐狸分析过,陛下应该是在投石问路。” 陛下这次为何会不再容忍? 他眉心紧皱,满脸都是愁容。 “还有淮安道长,至今谁能知晓他身在何处?况且淮安道长手段可不是寻常,我总觉得事不至于此。” 姬国公夫人呼吸一滞。 “陛下下旨缉拿,何等雷厉,当时,陛下就是实打实冲着太后母家去的。” 姬国公捏着茶盏转动着。 “太后心中这根刺,扎了一年,早已郁结于胸,老狐狸猜测,昨日,陛下下旨申饬安王逾制,是试探,今日太后上朝对峙,其实也是试探。” 他抬起眼,眼神微冷。 “陛下和太后都在试探 ,什么逾制?陛下在乎?申饬安王?与太后何干?她就是要翻脸,要当着一众朝臣的面,把那层母慈子孝的里子面子都给撕个干净,昨夜南北衙司封锁九门,你以为防的是谁?防的是她。” 姬国公仰头闭了闭眼,叹息一声。 “这如此缜密的计谋,绝不是陛下所思,这背后绝对是谢宸安那厮,至于他所思所想,意欲如何?这宫内朝堂那场戏,比我们料想的,不知凶险多少。” 姬国公夫人脸色发白,只觉得心跳加速,一股气堵着,出不来。 “那,今日朝会……。” 姬国公掀唇冷笑。 “三问三答,太后句句诛心,陛下句句在理。” 他的声音压得更低。 “陛下当着一众朝臣的面,请太后,为天下万民祈福,闭宫清修静养,暂免朝务烦劳。” “这是,直接逼太后退让?” 姬国公夫人声音发颤。 “不是退让,是幽禁!” 姬国公冷声纠正。 “陛下占了法理,又握着实权,如今,是太后体恤皇帝、自愿闭宫。” 室内死寂,晴嬷嬷低垂着头,不敢发出任何声响。 姬国公夫人忽然想起什么,猛地抓住姬国公衣袖。 “那,淑华,二娘子呢?她在安王府现今什么情况?安王侧妃,会不会……。” 会不会影响到老大老二还有鹿鸣他们。 “别再提她!” 姬国公猛地抽回袖子,厉声呵斥。 他站起身,眼底是前所未有的严厉。 “事到如今,你还看不清吗?从她自作主张入安王府那日起,就没想着把你我当作家人!她是安王的人,你此时还惦记她,是深怕陛下记不住姬国公府与安王的那点姻亲关系?” 察觉自己情绪波动过大,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 “元惠,当年你我追随先帝,经历多少生死,才有了今日姬国公府的荣耀,只她一人,就累得整个姬国公府被陛下猜疑,我自问对陛下忠心无二,可这份忠心,经得起一个安王岳家,这个名头日日消磨?陛下本性多疑,有二娘子在的一天,陛下即便信我,又岂会真正重用?我姬国公府儿郎如何自处?来日若安王再有半点不是,我姬国公府便是首当其冲的替罪羊!你又让律言他们何去何从?” 他盯着老妻那张慌乱的脸,说得斩钉截铁。 “元惠,从今日起,姬国公府再没有二娘子这个人,在她违背你我意愿,坚决要入安王府那日, 我就已经通知王氏族老,只等时机,把她的名字从族谱中剔除,事态发展至今,你我无路可选,趁着时机,从今日起,你,我,全府上下,都必须当她死了,另外,你让人告诉沈敏卿,不许她到处打听,也不许私自联络,你不许对她有任何接济。” 他声音一顿,突然想起沈敏卿便是安王从道观中接回来。 “等府外金吾卫撤出,你赶紧让人把沈敏卿送回道观,元惠。” 姬国公突然盯着姬国公夫人的眼睛,声音冷淡。 “沈敏卿留不得,哪怕你依然记着她母亲的恩情,可我姬国公府应她们母女举步艰难,她在其中又犯了多少大错,你我早已仁至义尽,是该到清理的时候了!” 第202 章 现世修行 姬国公夫人脸上的血色渐渐褪去。 她张了张嘴,最终还是叹息一声。 “好!” 她对沈敏卿母女身上耗尽太多心血,早已仁至义尽。 “菊嬷嬷!” “老夫人,您吩咐。” 菊嬷嬷躬身上前两步。 “你派几人到三夫人院子,好生给我看顾着,送走之前,千万别让她惹出是非!” 姬国公夫人知晓沈敏卿的性子,现如今外面这般情景,还真可能会铤而走险,去打听一些不该打听的事。 与其如此,不如先看管着,以防她办了错事。 “是,老奴这就去。” 菊嬷嬷眼尾微皱,转身出了院子,领着几人往三房院子去。 “嬷嬷,菊嬷嬷,您这是去哪里?” 染竹刚从大厨房回来,路上遇到行色匆匆的菊嬷嬷。 她睫毛微颤,踩着碎步凑上前。 “染竹,嬷嬷我有要事去三夫人院子,不能胡闹!” 菊嬷嬷抬手戳了戳她额头,绕过她继续朝着三房去。 染竹看着几人背影,眼眸微眯,只觉得菊嬷嬷表情过于慎重。 随即也不再纠结,急匆匆地回了院子。 她推开书房门,见自家娘子又开始摆弄那三枚玉环。 她抬脚迈进,疾步上前,靠近王清夷的耳边小声说话。 “娘子,刚才在半路我遇见菊嬷嬷了,你猜菊嬷嬷去哪?” “嗯?” 王清夷放下手中的玉环,接过蔷薇递来的帕子,擦拭着手。 “不——猜!” “啊!” 染竹刚上扬的眉梢突然垂下。 王清夷看她那副憋着秘密急于分享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笑意,将擦手的帕子递还给蔷薇,好整以暇地看着染竹。 染竹的脸果然垮了下来,嘴巴微噘。 “娘子,你欺负染竹!” 王清夷这才轻笑出声,眉目舒展,语气松快。 “好了,不逗你了,我猜,菊嬷嬷是去了沈敏卿的院子,可是?” 染竹眼睛一亮:“娘子如何得知?” “秘密,不许打探。” 王清夷眼尾微扬,故作横了她一眼,声音轻软。 事情发展到今日这般,祖父无论如何看重血肉亲情,身为姬国公府的大家长,也绝不可能再让沈敏卿在府中随意走动了。 沈敏卿牵涉其中太深,她的身份留在京中,于国公府便是悬在头顶的利刃。 送回道观看管起来,是眼下最稳妥,也几乎是唯一选择。 等昭永帝对昨夜及今日之事盖棺定论之后。 那时沈敏卿的命运,才是最终结果。 不过左右便只剩下一个死字。 只要祖父脑子清醒,就不会允许沈敏卿活着,让昭永帝拿着把柄申饬姬国公府。 大娘子这般,染竹不以为意,她摇头晃脑,一副心知肚明的恍然。 只是看向自家娘子时,眼神里带着与有荣焉的骄傲。 她家大娘子,总能算无遗策! 她心思转了转,又凑近了些,几乎贴着王清夷的耳朵,压得极低的声音里满是好奇。 “大娘子,昨夜,您让我送去给谢大人的那封密信里,是不是,是不是想法子保下了咱们国公府?” 昨夜围府,必然与安王府有关。 而昨日刚入了安王府的二娘子,不用多想,必然会给她们国公府带来灾祸。 她家大娘子若是深陷其中,得多冤啊! 不过,刚才在大厨房,她听巡逻的侍卫哥哥们议论,从午时起,围在府外的金吾卫就少了一半人手。 是不是危机解除了? 王清夷侧眸,似笑非笑地睨了她一眼,抬起手指,不轻不重地戳了戳她的额头。 “就你机灵。” 她收回手,语气随意。 “总之,你这条爱打听的小命,暂时是保住了。” 一旁的蔷薇与幼桃闻言,具都神色微缓,随即轻笑出声。 书房里刚才还凝滞的气氛为之一松。 “把它们都收起来吧。” 王清夷瞥了眼玉环。 三枚玉环静静躺在丝绒垫上,光泽内蕴。 此时她心绪已然飘远。 从昨夜她偶然观星,便察觉到大秦江山已然开始异变。 这大秦棋盘上,安王这颗重要的棋子,将走出至关重要的一步。 她于静室起卦,推演出的卦象晦涩中透着惊险。 尤其指向后宫方位。 有离火冲天、易燃爆之物暗藏于后宫的卦象。 方位推算,正对应上太后寝宫一带。 经过推演,陛下一派大胜。 不过却是惨胜! 昭永帝因此事,愤怒至极。 发难于一众与太后及安王相关联的朝臣。 其中就有姬国公府。 她在给谢宸安的密函中,将此隐晦点出,并附上了更精确的方位推演图。 如今已过午时,宫中未闻爆炸或巨大骚乱的消息。 可见太后那最后一搏的阴私手段,已然被谢宸安提前扼杀于未然。 大局已定。 只待安王之事最终落槌。 安王,王清夷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冷意。 不用多言,安王此人野心昭昭,人尽皆知。 他所行谋逆之局早已布下,星象命理皆显示其不可逆之势。 天意若定其反,人力若是强行阻止,必然会遭反噬。 她昨夜在密函中点破太后后手,固然是递上一把关键的刀,助昭永帝更快锁定胜局。 挫败太后与安王可能的里应外合。 但这也只能暂时压下安王气焰,延缓或改变其中某些细节,却动摇不了那不可逆转的大势所趋。 之所以插手,其一,便是要保住她和姬国公府。 王淑华既已嫁入安王府,无论姬国公府情愿与否,在外人眼中,姬国公府与安王便有了斩不断的姻亲关联。 安王若反,国公府首当其冲。 她与国公府是血脉相连,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而安王,从其命格显现的偏执阴鸷与对权力的贪婪来看,绝非可共谋长久之人,存在就是姬国公府潜在的根本祸源。 既是天定的敌人,那便在祸患尚未完全爆发、牵连全族之前,尽可能切割、自保,并借力打力。 其二,王清夷的目光落回那已被蔷薇收起的玉环方向。 她于现世修行,又怎能独善其身。 等此番事毕,她便可依循这三枚玉环留下的线索,启程返回杭州城方向。 去验证那宝藏到底属于卫氏家族还是前朝大周国库。 第 203章 崔衡 崔衡被仆人从马车上扶着出来。 这一路,朝服像浸了水般,沉甸甸地贴在身上。 从大门到书房这条路,今日却长到仿佛走不到尽头。 府中一片沉静,此刻他脑中只有一幕,太后最后望向自己时的眼神,怜悯及遗憾相互交织重叠。 他额角都是细密的冷汗,寒风吹过,额头是刺骨的寒意,直直透入骨髓。 长子崔知白和次子崔知礼早已得了消息。 在回廊处焦急徘徊,见他步履虚浮、面色灰败,忙抢步上前搀扶。 “父亲!” “父亲,今日朝上到底如何,太后她……?陛下他到底有没有迫于太后发难,发罪已诏!” 一声声询问落于崔衡耳旁。 崔衡眼皮微抬,视线扫过两张写满担忧和急切的脸,嘴唇动了动,却吐不出一个字。 他疲惫地摆了摆手,行走时,动作迟缓,挥袖挣开儿子和奴仆争先的搀扶。 独自一人,沿着熟悉的回廊,挪向书房。 崔知白与崔知礼两人心缓缓下沉,两人面色一冷,跟在身后。 “大人,您回来了!” 候在书房外的崔五急忙上前,搀扶着他。 仅看大人脸色,崔五就知今日早朝叵测。 他推开沉重的门扉。 “弘眀,还不沏茶送过来。” 弘明连忙沏了盏热茶,待崔衡跌坐进椅中,这才端到书案旁。 “大人,您先喝口热茶暖暖。 一股熟悉的茶香和热气扑面而来。 崔衡仰头喘息,挥挥手,声音虚弱。 “门关上!” “我这就关上。” 崔五转身关上门,将崔知白和崔知礼一众崔府儿孙探究的目光隔绝在外。 崔衡颓然瘫倒,身后靠背给了他一点支撑,却让他越发清晰地感受到浑身的脱力。 他闭上眼,试图理清那团乱麻,可脑海中翻腾的,除了太后那抹怜悯,还有就是昭永帝走下御阶时,那看似随意一瞥。 那眼神平静无波,却深不见底,满是结了冰的寒意。 崔衡猛地睁开眼,冷汗终于涔涔而下。 “完了。” 他喉咙嘶哑,几乎听不见的叹息。 “难道我百年崔氏要在我崔衡手中落败?” 碍于太后威逼和权势,他赌上一切,赌上太后和安王的潜力,还有身后世家。 他料想到陛下会震怒、辩解。 甚至会与太后当庭争辩,只要发生其中之一,就方便他们继续施压,会有分割权柄的机会。 可他万万没想到,陛下好似有预知一般,早已罗织好一张天罗地网,步步为营。 从宫防到安王,再到李德普罪证的罗列,甚至太后那自以为隐秘的杀招,一切竟都在陛下掌控之中。 更让他恐惧的是太后反应。 那般气势汹汹而来,却在皇帝寥寥数语、尤其是最后那耳语之后,竟似被抽走了所有脊梁骨,连最后的挣扎都放弃了。 竟然俯首认下了闭宫清修的结果。 这置于他及背后那些支持太后的世家何地? 太后倒了,他们这些冲在最前面的,又算什么? “为何,郡望他……?” 会如此狠厉,不给他们丝毫退路? 崔衡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桌面,只觉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比意识到陛下的手段更让他胆战心惊。 清河崔氏,也是他谢宸安的母族! 如此风波,涉及后宫干政、谋逆、朝堂倾轧,郡望那边怎么可能毫无风声,毫无动作? 除非,郡望他早已知情,甚至,推动了陛下的行为。 这个念头让他浑身发冷。 谢宸安今日在朝堂上那番附议,字字铿锵,直刺太后,分明是早已知晓动向,且有所准备! “可他为何……?” 崔衡喃喃自语,声音干涩。 “为何要如此狠绝?即便要撇清,也不至于,推波助澜至此,不给崔家留半点生路!” 是觉得太后与安王一派必败无疑,急于切割? 还是与昭永帝达成了某种他不知晓的默契? 将他清河崔氏,当成了弃子? 亦或是,这才是谢宸安本人的意志? 无论哪一种可能,都意味着崔氏危矣。 他这场豪赌,在郡望眼中,或许真的如同儿戏,莽撞可笑。 而他竟然在此将家族拖入险地。 此时书房外传来压抑的、焦急的踱步声,还有崔知白与崔知礼压低,充满焦虑的交谈声。 听不真切,却句句敲在他紧绷的心弦上。 坐以待毙?不,绝不能。 他清河崔氏,崔家十几代人的经营,不能毁于他这一场错误的判断。 他必须立刻行动,趁昭永帝尚未反应,寻求生路。 哪怕这条生路屈辱,可能需要付出巨大代价,也必须忍了。 正如当年谢宸安! 他绝望的情绪,渐渐被决绝取代,深吸一口气,努力要将彷徨压下。 他脊背挺直,声音沙哑。 “崔五,让他们都进来吧。” “是!” 崔五转身开了门。 正来回踱步的崔知白和崔知礼猛然转身。 “父亲!” 两人快步走了进来,脸上写满了惊疑与不安。 崔衡挺直脊背端坐椅中,他看着两人,目光缓缓扫过他们已染上风霜和忧色的脸庞。 闭了闭眼,心知自己不能再有丝毫犹豫和幻想。 “把门关上。” 他语气平静到异常。 “昨夜让你们准备的事准备如何?” “父亲,难道太后败了?” 崔知白声音发颤。 从昨夜到今日,整个上京风声鹤唳,街上到处都是南北衙司的人。 往日里关系亲近的人家,根本打探不到丝毫有用消息。 此时见父亲这般神色,心有所感,恐意渐渐升起。 “崔家危矣!” “什么?” “到底出了何事?” 两道不同声音分别响起。 崔知礼瞥了眼兄长,直接开口询问。 “父亲,那京郊呢?太后昨夜传信,说京郊有安王五千死士?安王的人呢?” “太后误信安王,安王甚至没有上朝,安王府至今没有任何异动,我猜测,安王可能已经秘密离京。” 崔衡声音微喘。 “老大,你待天黑派人从密道出去,到谢府去找郡望,说我有事与他相商,让他今夜务必前来,就说我手中有他想要的东西。” 第204 章 崔知礼 崔知礼愤怒异常,也不管父亲情绪如何,扬声道。 “父亲,为何要找他,今日朝上到底发生了什么?太后现在什么情况?我与兄长二人什么都不知,就要与谢宸安交换?交换什么?难道要把我们清河崔氏的未来绑在谢宸安那贼子身上?” 父亲明知他厌恶谢宸安至极,竟还要拿整个崔氏未来做赌。 他胸膛剧烈起伏,死死盯着父亲。 “您说,今日朝上到底发生了什么?父亲您是不是要把细节和结果告诉我与兄长。” 崔衡耷拉着眼皮,向来挺拔的肩背,此刻已然微塌。 他撩开眼皮,笑得消沉。 “今日早朝,太后……,谁知安王竟然毫无动作,太后与我都被安王哄骗了!” “秦仲谋这个奸佞小人,无耻之徒!” 崔知礼愤怒至极,抬脚踹往桌脚,桌案晃动,茶水四溅。 “父亲,难道太后就这么坐以待毙?” 崔知白深吸口气,压住心慌,皱着眉头发问。 他总觉得这其中诡异。 太后其人素来隐忍,做事虽不能说缜密,可也不会如此莽撞不计后果。 “父亲,会不会我们都上当了?” “呵——。” 崔衡看他一眼,眼底都是苦涩。 “你以为为父不知?为父虽不明白太后背后还藏着何事,可如今已被拖下,作为卒子已然身在其中。” 他眼底闪过悔恨。 “现下,唯有尽快弥补,晚上让郡望——。” “父亲,我不同意!” 崔知礼低吼,他声音嘶哑。 “谢宸安此人,看似清风朗月,实则心机深沉!您难道忘了,他是如何踩着崔家名声上位,又弃我崔氏于不顾,他不过是小人得志,谁知用了何种手段,让陛下信任至此,而且,今日之事,其中难道没有谢宸安的手段?” 崔衡闭目不语,嘴唇紧抿,忽而惨然一笑。 “二郎,你以为我不知?为父是被这皇家母子彻底拖下水,你已过而立,不能少年意气,当年之事孰对孰错,我不想多言,毕竟时过境迁,追究往事,无意。” 他声音一顿,抬头看崔知白。 “不过我还要再说一次,郡望没用我崔家人脉,我没有给过他半分助力,是你,始终对他心存嫉恨!” “是,我嫉妒他。” 崔知礼惨笑一声,坦然承认。 “谢宸安之前,世人皆知崔二郎,我七岁能诗,十岁通经,二十岁进士及第,哪一样不是苦心经营、步步为营?可他一出现,所有人眼里就只剩江左谢郎!他凭什么?就凭那副故作淡然的皮囊?我不服!” 那些年被压的痛恨和煎熬谁能知。 一直沉默的崔知白忽然开口:“二弟,时移世易,如今崔家生死一线,不是计较个人恩怨的时候。” “个人恩怨?” 崔知礼猛地转向兄长,眼神凌厉。 “这从来就不是个人恩怨!他谢宸安今日能站到御前,靠的难道是纯粹的才学?谢家祖父是为何自尽?是先帝厌弃谢家结党!可他呢?他比谢家祖父更懂得藏拙,更懂得借势,昭永帝为何独独青睐一个死得不明不白的罪臣之后?父亲,您细想过没有?谢宸安背后到底用了何种手段!我崔家今日难道没有他推波助澜?” 他向前一步,手指紧紧攥住桌沿。 “昨夜太后信誓旦旦说京郊有安王五千死士,可今日安王人在何处?南北衙司封锁消息如铁桶,他谢宸安在幕后使了什么手段?又存了什么心思?这哪里是两败俱伤,伤的只有我们崔氏,世人会如何看待我清河崔氏?” 从祖父提议要与谢宸安交换,崔知礼的情绪就开始失控。 “谢宸安早就料到今日之变,是他在其中推波助澜!这样一个人,您要拿我崔家百年基业去赌他的承诺?” 崔衡终于睁开眼,那双曾洞察朝堂风云的眼里,此刻盛满了沉重后的疲惫和失望。 “那你待如何?崔家如今已是案上鱼肉,南北衙司的兵就在三条街外候着,太后败了,安王遁走,我们难道坐以待毙,等着大难临头?” 他声音更哑。 “谢宸安想要的。”是要我以死谢罪! 他顿了顿,说的艰难。 “从来不是崔家覆灭,而是我手中的筹码。” “筹码?” 崔知礼凄然大笑,笑声里带着泪意。 “父亲,谢宸安最擅长的是什么?是蛊惑人心!让人心甘情愿地交出一切,还对他感恩戴德!是。” 他语气讥讽。 “我承认,当年在崔氏族学,有我暗中指使,让他在族学受尽冷眼打压,不过他多能忍啊,哪怕如此,也未曾有过一句怨言,可他越是淡然,旁人就越觉得我崔家刻薄,越衬得他风光霁月,如今崔家大难临头去求他,世人会怎么说?会说我们崔家终于遭了报应,而谢宸安以德报怨,到最后,我们连最后那么一点名声都要被他踩在脚下,去做他君子之风的垫脚石!”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恢复冷静,却仍带着颤抖。 “父亲,您手中有什么他想要的,我不知,无非就是这些年崔家能与太后、安王往来抗衡的隐秘,可您想想,他能爬到今天的位置,这些事他真的不知吗?他若不知,就不会提前布置,他若已知,此刻前来,不过是来验收战果,顺便,给崔家一个体面的结局,这承诺,您敢信吗?” 崔知白脸色惨白,低声道。 “可若不试一试,指望陛下手下留情?还是等着陛下降罪?” 被动等待只能是煎熬。 崔知礼看向兄长,又看向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的父亲,忽然感到一种彻骨的寒意。 清河崔氏难道真要毁在他们手中? 最终他颓然后退半步,声音轻得如同叹息。 “好,就算要找他,父亲,请您答应我一件事。” 崔衡抬眸看他。 “无论他提出什么条件,” 崔知礼眼中闪过决绝的厉色。 “崔家可以交出权柄、财富,或者拿走我的性命,都可以,但绝不能将全部族人性命与前程,系于他一人之念,父亲,我们要留一条后路,一条他谢宸安绝对无法掌控的后路。” 他声音微喘。 “否则,终有一天,世人再不知我清和崔氏。” 第205 章 崔知白 “崔家舅舅?” 谢宸安抬起眼眸,抿唇笑了笑。 “让他进来吧!” 崔知白在谢玄的引领下踏入书房时,脚步虚浮。 灯火映着他苍白的面容,额角还有寒风未能吹散的寒意。 他抬眼望去,只见谢宸安神色淡然,从容搁下手中墨笔。 抬眸间,眼底没有丝毫波澜。 “大舅舅。” 他从容起身,绕过书案,玄色衣袍在烛火微漾。 “快请坐,外间寒气重,谢玄,换盏热茶进来。” 他态度自然,引崔知白至一侧的座椅坐下。 这般姿态,崔知白看得有些恍惚。 多年前,那个瘦弱的少年郎转瞬间,竟成长至此。 他喉咙发紧,勉强在椅中坐定,目光却无法从谢宸安平静的脸上移开。 几句寒暄,简短得令他心酸。 待他坐定,谢宸安问道:“舅舅,不知祖母身体如何?” “你祖母身子尚算康健,一旬前刚收到来信,说是正月十五前要赶来上京。” 崔知白的声音干涩,简单说了母亲近况,几乎立刻切入了正题。 “宸安,今日朝中太后一事,你,你可知陛下对崔家究竟是何态度?” 他问得直接,甚至带着一丝迫切。 随着他话音落下,书房内空气似乎凝滞。 谢宸安脸上的淡然慢慢变得凝重。 他没有立即回答,只是走回书案后,并未落座,而是从案上书册下,取了一封书信。 “舅舅既来问我,” 谢宸安走回,声音低沉清晰。 “想必心中已有揣测,那我便直言了,崔家,已被放弃,作了弃子。” “弃子?” 崔知白喃喃,心直往下坠。 “陛下、太后与安王之争,总要有人出来以泄天子之怒。” 谢宸安说得极平淡,每个字却如重锤般砸在崔知白胸口。 “此番朝局震荡,总要有人承担后果,也总要有人被推出,给天下一个交代,太后闭宫清修,看似退让,实则保全了根本,安南边防军仍在太后族人手中,眼下陛下不敢轻动安南边防,而安王又已远遁封地,拥兵十万,陛下若要动他,无异于掀起战事,而朝廷尚无此把握。” 他转过身,目光坦然而锐利。 “如何让三方都有台阶,而崔家位在中枢,且树大根深,却又在紧要关头,失了依凭,唯有崔家下台,才能以平息众怒。” “合适?” 崔知白胸口憋闷得几乎窒息。 “为何是崔家合适?” 谢宸安的眼神里透出一丝极淡的讥讽,语气却依旧冷静。 “因为崔家看似根基尚存,却是牵连最深,更因有人需要崔家倒下去,空出的位置,除了足以平息天威,还能让另外两方暂时安稳,同时还让陛下立威。” 他顿了顿,语气虽缓却重。 “大舅舅,您此番前来,可是已觉退无可退,退路尽绝?外祖父想必是到了不得不抉择的时刻了。” 崔知白猛地闭上眼,父亲那瞬间被抽去脊梁的身影仿佛尤在眼前晃动。 再睁眼时,眼中布满了血丝与颓然。 “是,郡望,崔家确已无路可退,崔家走到今时今日,只因太后,太后她手中握有崔家致命的把柄。” 他声音发颤,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中挤出。 “那时大秦未立,崔家,曾暗中与前朝大周皇族旧臣有过书信往来,此信若是揭出,便是通敌叛国的铁证!太后以此相挟,父亲他,万般不得已,才为太后所驱使,行此险招。” 说到最后,他几乎难以成言,胸口似有悲愤难言。 “若今日事败,太后可退,安王可走,可这滔天的祸事,便只剩我崔家来扛!” 谢宸安静静听着,脸上并无太多意外之色,只是那眸底到底的暗色越发深不见底。 崔知白此番话说完,书房内是他压抑的喘息声。 片刻后,谢宸安才冷笑出声。 “果然如此。” 他轻声低语,当年他百思不得其解的事,今日终于得到印证。 谢宸安眼中跳跃着怒火,眼底的寒意早已深不见底。 当年谢家大厦倾覆,何等轻易。 贪腐账册、通敌书信,无声无息地出现在祖父书房。 先帝亲领的十二卫直接搜出,铁证如山,逼得一生清傲的祖父自绝于朝堂,以血洗刷污名。 他曾一遍遍反复推敲,逐一追查当年涉事之人,都是无疾而终。 最后那点怀疑落在崔家。 为何?外祖崔家与谢家,本是世代姻亲,唇齿相依。 为何在那致命关头,不置一词,冷眼旁观? 他一度怀疑,那些证据能如此明目张胆地放入祖父书房,除了宫里的人,是否还有更熟悉谢家,取信于祖父的内应? 他无论如何也想不通,崔家为何要违背百年盟誓,行此背刺之举,难道仅是为了权势? 这背叛太过彻底,也太显愚蠢。 如今看来,答案竟如此可笑,又如此令人悲愤,仅仅是为了自保! 原来早在谢家蒙难之前,清河崔氏的脊梁骨,便已被先帝与太后捏在手心揉碎。 那些通敌铁证,如一把悬在崔家头顶的铡刀。 当先帝与太后需要,早已奄奄一息的崔家,除了亲手递上刀柄,还能有什么选择? 不是狠绝,是懦弱至极。 早在背叛之前,崔家就已成了待宰的牲畜。 这个结论,比纯粹的仇恨更让谢宸安齿冷。 崔知白猛然倾身,眼中是孤注一掷的恳求。 “郡望!父亲,你外祖父,他想见你,今夜就在崔府,他有要事只能与你相商。” 他喉结吞咽,跟着补充。 “虽是关乎崔家存亡之事,但你,你祖父说过,崔府有你想要的东西,这件东西关系你今后,作为交换,请你保全崔府全族安危。” 谢宸安的视线与崔知白对上,那双清冷的眼中,此刻眼底尽是嘲讽。。 他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拒绝,只是那般端看,眼神仿佛洞悉一切。 书房内烛火跳跃,偶有烛芯噼啪轻响。 终于,谢宸安缓缓颔首,声音恢复了冷静。 “好,烦请崔侍郎回禀崔中书,今夜戌时三刻,谢宸安,过府拜谒。” 第206 章 崔府书房 子时三刻,崔府后园角门悄无声息地打开,一道颀长的身影在崔知白引领下往外书房方向走去。 园子四周寂静无声,只闻冰雪落地声。 谢宸安眉眼冷峻,缓步走在崔知白身后。 走到崔府外书房外,停下脚步。 崔知白敲了两声,不等里面说话,直接推开厚重的木门。 书房内灯火虽明,却掩盖不住室内那份沉重和压抑。 谢宸安刚踏进,一股浓重的药味混杂着墨香扑面而来。 他的目光掠过垂手侍立、面色苍白的崔五,扫过一旁紧抿嘴唇、眼神愤懑的崔知礼。 最后落在卧榻上那个不过半日未见,却骤然老了十岁的老人。 崔衡倚在紫檀木卧榻上,身上穿着褐色常服,只是肩背佝偻,面容枯槁,眼底都是颓丧。 白日里尚存的几分威仪气度,此刻已荡然无存,只余疲惫。 谢宸安眉梢微挑,没想到,这位历经两朝,屹立朝堂数十载,素来以沉稳著称的崔中书大人,竟会如此憔悴与脆弱。 他没有寒暄,甚至没有多余礼节。 他 只是走到崔衡对面数步远的位置站定,开门见山。 “我来了,中书大人,请说。” 此言一出,让侍立在崔衡身侧的崔知礼猛然抬头,眼底是难以抑制的怒火。 谢宸安这厮竟然对父亲如此无礼。 陛下还没有降罪,连最基本的问候与尊称都没有。 一时心头积压的惶恐与屈辱瞬间爆发。 “谢宸安!” 崔知礼上前一步,声音因激动而尖锐。 “你岂敢如此无礼,这是崔府,你面前的除了是当朝中书令还是你的外祖父,谢家的教养便是让你这般目无尊长?” 谢宸安却连余光都未给他,视线落在崔衡脸上,只是目光冷静得近乎残酷。 他淡淡开口,语气无波无澜。 “中书大人,您也是这般认为?” 崔衡身体微不可察地一震,抓着扶手的手指更加用力。 他缓缓抬眼,看向眼前这个气度沉凝、眉眼间依稀有着亡女影子,却又冰冷得令人心寒的外孙。 良久,他嘴角扯动,露出一抹满是自嘲与苦涩的笑意。 他冲着一旁犹自愤懑的崔知礼虚弱地摆了摆手,声音沙哑低沉。 “阿礼,不得无礼,你先退下。” 见二郎梗着脖子不愿移步,他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说话时,仿若耗尽了浑身力气。 “这非是郡望无礼,而是为父,是为父罪有应得!” “父亲!” 崔知白与崔知礼异口同声,皆是瞪大眼睛,满脸的难以置信与困惑。 什么叫罪有应得?父亲何出此言? 崔衡没有立即解释,他的视线落在远处,变得有些空洞。 好似穿透了眼前的灯火与人影,投向难以启齿的过往。 他语速缓慢,每个字都说得艰难。 “我崔氏,源出清河,诗礼传家,在前朝大周,便已是累世簪缨之族,大周末年,虽已积弊丛生,兵祸连年,但,在天下众多士子及百姓心中,尤其是我等旧族世家眼中,它终究是正统所在,而当时的秦家,不过是个没落世家,且崛起于草莽,武力固然鼎盛,可当时在不少人心底,秦家不过是个趁火打劫的乱臣贼子罢了。” 他声音微顿,吞咽下胸口的苦涩。 “我崔氏百年根基自是深厚,乱世之中,家族存续高于一切,我,或者族中任何一人都不敢,也不能将全族的身家性命,全然押注于一方,尤其是那时看来根基未稳、名分有亏的秦家,因此,我私下里,始终未断与大周皇室遗族及部分旧臣的联络及书信往来,一则保全退路,二则,也是存了观望的心思。” 崔知礼听得脸色发白,他虽知家族有些隐秘,却从未如此清晰地听父亲坦承这等足以灭族的首鼠两端之举。 “未曾料到。” 崔衡的声音低沉,带着寒意及后怕。 “谁料这些密函信笺,不知如何竟落入了先帝手中,先帝雄才大略,更兼手段酷烈,他握此把柄,却始终隐而不发,待他登基之后,大权稳固,又将此物,交给了当今太后。” 他看向谢宸安,眼里是浓得化不开的悲哀与无奈。 “自此,崔氏命脉,先后被先帝与太后牢牢握住,进退荣辱,身不由己。” 说到此处,崔衡挺直了些脊背。 他直视谢宸安,一字一句道。 “便是重来一次,哪怕是知晓今日结局,老夫,依然不悔当初所为!为了崔氏族人数百口人的性命,也为了家族香火不灭,在那样的战乱纷争,身为一族之长,我必须如此,家族存续,高于个人荣辱,也高于一时信义!” “好一个家族存续高于一切!高于一时信义!” 谢宸安终于冷笑出声,那笑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刺耳。 “所以中书大人就背信弃义!” 他似是察觉自己情绪波动,缓了一息,冷言道。 “大人既有此等决断与远见,那此刻,对着我,谢家血脉,诉说这些陈年旧账,又有何用?中书大人,你有你的崔氏要保全,我身后,同样站着蒙冤受辱、血海深仇的谢氏族人!难道中书大人以为,凭这几句不得已,一番为家族的慷慨陈词,我谢宸安便会顾念这早已名存实亡的姻亲之情,置我谢氏满门血仇于不顾,反过来救你崔氏于水火?” 他言辞犀利,句句讥讽,直接撕开所有掩饰下的温情。 此时的崔知礼面色越发惨白,胸口似是结了冰地透着寒意。 而崔知白更是痛苦地闭上眼睛。 崔衡面对这尖锐的诘问,并未激动,只是那苦笑愈发深重。 他缓缓摇头,气息微弱。 “不,老夫不敢作此妄想,今日请郡望过府,非为求情,而是,为了交换。” “交换?” 谢宸安神色淡然,唇角勾起,似是不屑。 “不错。” 崔衡声音肯定,他侧首,对一直侍立在书房一角的崔五低声吩咐。 “崔五,把我交代的去取来。” “是!” 崔五无声领命,走向一侧高大书架,手指在一侧位置快速按动,只听咔哒声响起。 书架侧面缓缓让开一道仅容一人侧身而过的暗门。 崔知白与崔知礼皆是面露惊疑之色。 父亲从未告知两人,此处竟然有一道如此隐蔽的暗门。 第 207章 玄铁令牌 崔五闪身而入,片刻后,他双手捧着一个不起眼的乌木匣子走了出来,恭敬地呈到崔衡面前。 崔衡没有接,眼神示意他直接交给谢宸安。 崔五转身,将木匣奉上。 “谢大人!” 谢宸安视线先是在这乌木匣上停留一瞬,然后看向崔衡。 “这是何物?” 崔衡的声音似是平静,又似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然。 “郡望,你打开便会知晓。” 谢宸安眉梢微扬,伸手打开匣盖。 里面并无他预想中的书信或账册,只静静地躺着一块玄铁令牌。 令牌非金非玉,暗沉玄铁之色,陈旧中带着古朴和厚重。 令牌中心刻着仰首长嘶的飞马图案,外圈是繁复的云纹。 “这是?” 谢宸安瞳孔骤然收缩。 “前朝大周,最为精锐,南骑卫的调兵令牌。” 崔衡缓声道。 “当年大周覆灭,南骑卫并未随之解散,其主力在兵乱中远遁南疆,现隐匿于安南,这么多年,南骑卫借着当地复杂地形与势力,存活至今,二十年了,始终困扰安南边防,他们神出鬼没,战力强悍,郡望,应该知晓,这支南骑卫有多令朝廷头疼。” 书房陷入死一般寂静,只有崔衡苍老而清晰的声音在回荡。 “南骑卫认令不认人,持此令牌者,便可号令南骑数万大军,大秦建朝虽已多年,南骑卫会存在分歧,可能不会盲从,不过。” 崔衡的目光落在谢宸安身上,眼底有激赏。 “郡望,以你的能力,想要获其助力,绝无问题。” 说到此,见谢宸安的表情依然平静,没有多少变化。 他忍不住不禁叹息。 郡望为何不是他崔氏子弟,不然他也不会如此弹尽竭力。 他暗自苦笑,继续说道。 “老夫心里清楚,郡望你这些年隐忍蛰伏,所图无非二字,报仇,不仅要洗刷谢氏冤屈,更要让当年构陷谢家、逼死你祖父的的元凶血债血偿,可如今朝廷局势盘根错节,太后与安王哪一方势力都不是郡望你能撼动,陛下又是个多疑且心思难测之人,你若想要报仇,以你目前势力,难如登天,你需要的,是足以让所有人忌惮、甚至颠覆朝局的绝对力量,这支南骑卫,便是可以唯你所用的绝对力量。” 他身体前倾,仿佛用尽气力说话,语气是义无反顾的决绝。 “老夫可以死,崔衡一命,若能平息部分罪孽,老夫绝无怨言,郡望,只要你一个承诺,尽全力,保全崔氏全族性命,不绝崔氏宗祠香火,以此为交换,如若应允,这枚南骑令牌,便是你的。” 谢宸安的目光从令牌上移开,重新落在崔衡那张写满绝望与期盼的脸上。 他修长的手指轻轻摩挲着这枚玄铁令牌,上面的飞马纹路硌着指腹。 崔知白屏息凝神,崔知礼握紧了拳头,崔五则是垂首不语。 满室压抑,只有崔衡粗重艰难的呼吸声。 许久,谢宸安忽而抬眸,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那笑容没有丝毫温度。 他将乌木匣盖轻轻合上,迎上崔衡瞬间亮起的目光,声音平稳。 “可以。” 他声音停顿。 “不过,我怎知这块令牌真的能号令南骑卫?” 面上依旧平静,唯有他自己知道,胸腔下心跳得加快。 他当然知晓这枚令牌。 祖父留下的手札中语焉不详,却重复提起过这支骑兵的危害。 陛下每逢提及南疆匪患时眼底的忌惮。 还有太后手中紧握的安南兵权背后如芒在背的阴影。 这些竟然只需一枚令牌即可! 怎能不令他生疑? 见他语气松动,崔衡浑浊的眼中掠过一丝松弛。 “郡望谨慎,理所应当。” 他声音微缓。 “南骑卫,在上京留有一处暗桩,就在西市的安胡酒肆,酒肆掌柜是个年过半百的妇人,姓金,持此令牌见她,便可真伪自辨。” 他目光投向令牌,似有遗憾,一时复杂难言。 “这块令牌在老夫手中藏了二十载, 我从未想过启用它,它于崔家曾是催命符,亦是保命符,如今。” 他看向谢宸安,脸上泛起恳切。 “它只是换取崔氏血脉不绝的筹码,老夫以将死之残命、崔氏全族未来相托,不敢,亦无必要,在此事上欺瞒郡望。” 谢宸低垂着眼眸看向令牌。 马首高昂,似要破铁而出。 崔知白忍不住向前半步,急切道。 “郡望!你祖父不会枉言。” 崔衡低斥一声。 “知白。” 随即又是剧烈咳嗽声。 崔五沉默上前轻抚后背,目光与谢宸安一触即分,眼底同样是期盼。 谢宸安合拢手指,将令牌紧紧攥入掌心。 崔家献上的不只是一支可能的大军,更是一条通往棋局核心的荆棘之路。 至于崔家生死承诺。 他抬起眼,眸中清冷。 “西市,安胡酒肆,金掌柜。” 他重复一遍。 “我会去验证,至于中书大人刚才所说条件,我只看结果,此令牌如中书大人所言,那崔家我会保下,不过,中书大人。” 谢宸安冷眼看向崔衡。 “中书大人的命我保不住,至于其他人。” 他扫过崔知白和崔知礼。 “是生是死,端看抉择!” 崔知白与崔知礼心中惨然苦笑,仕途已是尽头,生或死又能如何! 崔衡仿佛被抽走力气一般,整个人深陷进椅背,喃喃道。 “好,好!” 崔五向来冷漠的脸此刻染上悲伤,他悄然上前,将一杯温水递到崔衡唇边。 崔衡就着他的手勉强喝了一口,水顺着他花白的胡须溢下。 谢宸安将令牌放回匣中。 “今日此事。” 他目光扫过崔氏父子三人。 “在我验证之前,出了此屋,再无其他人知晓。” 语气虽是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肃杀。 崔知白重重点头:“郡望放心。” 崔知礼则是低垂着眼皮跟着应下。 “咔哒”一声,谢宸安合上乌木匣盖。 他将匣子拿起,分量很是沉重。 来之前,如何也没想到,此行有如此惊喜。 这匣中装的竟是前朝遗失的权柄。 用崔氏满门性命交换,值得! 第208 章 安心 “父亲,父亲!” 王律言撩着锦袍,一路小跑着进来。 虽是严冬,可他额前竟浸着密密细汗。 他声音急促,气息微喘 “父亲,出事了!” “何事如此慌张!” 姬国公府刚用完晚膳,正端起药汤准备漱口,见他如此无状,重重放在,冷着脸斥责。 “毛毛糙糙,哪里有你仿佛半分世子风范!” “父亲大人,您就先别急着指责我,安王,安王他潜逃出了上京!” “你说什么?” 姬国公府猛然起身,用力过猛,手臂撞到茶几,药汤倾斜,洒满了桌面。 王律衡紧跟在王律言身后进来,那张向来懒散的脸,难得凝重。 “安王潜逃出上京了。” “什么时候的事?” 姬国公夫人被晴嬷嬷搀扶着从内室走了出来。 王律言瘫坐在圈椅上,双手蒙脸,声音嗡嗡的。 “柳嬷嬷托人递出的纸条。” “宫里知道吗?” 姬国公缓缓坐下,连衣袖被药汤浸湿都顾不上。 “我回来时,宫里还没有消息传出。” 王律言从吏部回来,正好撞见替柳嬷嬷送信回来的乞儿。 “柳嬷嬷说,她跟着二娘子一起去了安王封地。” 闻言,姬国公夫人的脚步乱了,身形晃了晃。 “老夫人!” 晴嬷嬷连忙稳住脚步,搀扶着她坐到一旁的椅子。 “老夫人,您没事吧?” 姬国公夫人脸色煞白,缓缓摇头。 “无妨。” “柳嬷嬷还说什么?” 姬国公皱着眉头瞥了她一眼,视线转向王律言。 “没有,纸条上写得凌乱,看得出应该很仓促。” 王律言从袖中掏出一张信笺,一张皱巴巴的粉笺躺在掌心。 姬国公厉呵。 “还不拿过来!” 王律言腾地起身,把信笺递过去。 姬国公接过,摊开信笺,上面只有寥寥几句,大致就是:老奴伺候二娘子跟随安王出京,望国公爷国公夫人保重! “这可如何是好!” 王律言急得团团转,抬头看向姬国公时,声音苦涩。 “父亲,儿今日听闻崔中书府外又多了一队人马,父亲,不会明日我姬国公府也会被清算?” “还不是你养的好女儿!” 姬国公狠狠瞪了他一眼。 “还有你!” 跟着又怒视姬国公夫人。 他似是想起什么,猛然身子,朝着门外扬声。 “王东,去请大娘子过来。” 他魔怔了,如果姬国公府有事,希夷定然不会无动于衷。 “遵命!” 候在门外的王东应声,急急出了院子。 不过一炷香时间,王清夷带着蔷薇随王东进了室内。 见几人都在,她神色微诧,随即上前一一行礼。 “祖父,老夫人,父亲,二叔!” “希夷,不用如此多礼,快快坐下。” 姬国公起身跟在她身后,挥手吩咐婢女上茶。 他刚想开口询问,却见到自家孙女不疾不徐,满腹焦虑,在这份从容面前,心突然静了下来。 他深吸一口气,返身坐下,将原本急促的语气放缓,带着几分小心试探。 “希夷,你知不知道安王府出事了?” 王清夷抬眸,神色平淡地点头。 她将茶盏放回茶几,这才开口。 “按照安王的城府,此时应该已经离开上京,以他们的脚程和提前准备,估计已经远离京郊百里。” “当真?!” “你如何知晓?” 室内几人几乎是异口同声,连脸色煞白的国公夫人都不由自主地坐直了身子。 王清夷的视线扫过神色各异的几人,落回姬国公脸上,唇角微弯。 “祖父方才既已问起,难道不是心中已然猜到缘由?既已猜到,又何须多问?” 姬国公被孙女这平静却锐利地一问,问得神色一滞,脸上不由浮起几分讪讪。 这么一想,他顿觉自己方才的惊慌失措实在有失体统,不由得狠狠剜了旁边依旧急躁的王律言一眼。 都是这不成器的东西,差点带着自己也乱了方寸。 他清了清嗓子,掩饰住那点尴尬。 “希夷啊,那具体情况到底是怎么回事?” 王清夷倒没想着隐瞒,直言道。 “从二娘子入了安王府,我就察觉天象有异,执卦推算出安王离京,并非临时起意,包括太后上朝行逼宫一事皆有预谋,不过卦象显示,此事很难成功,且会付出代价,为了避免麻烦,就与谢大人做了一笔交易。” “与谢宸安?” 姬国公瞪大眼睛,怎么都无法想象,希夷竟然已经与谢宸安达成交易! “嗯!” 王清夷点头,此事只有谢大人能解。 她可不想应姬国公府,沾惹谋逆一事,届时惹得自己东躲西藏。 李太后那位兄长,曾经也是显贵一时,被朝廷通缉,也是不敢轻易对外示人。 既然暂时无法切割,那她只能周旋一二。 她看向众人,继续道。 “我向谢大人提供李太后寝宫中的危机,那处易爆之物确切的藏匿位置,以此为交换,他确保姬国公府在此番风波中,不受任何牵连。” 闻言,王律言倒抽一口凉气。 不受任何牵连,说是简单,可其中的艰难可想而知。 姬国公眸底微缩,关于太后宫闱隐秘,下朝后,他也略有耳闻。 没想到竟然是自家孙女在其中起到的作用。 王清夷似是没看到他们眼底的震惊,语气依旧平静。 “若非我需要个清白身份行走大秦各处,避免母亲和鹿鸣不受国公府牵连。” 她目光在王律言和国公夫人身上短暂停留,声音冷了一度。 “我或许早已带着母亲与鹿鸣,寻一安稳去处,不必再费心周旋于国公府这些是非。” 室内一片寂静,只有她清冷的声音传来。 “当然,我既出手,便不会做无名之事,祖父,破财免灾的道理,想必都懂。” 不等姬国公回话,她话锋忽然一转,看向姬国公时,笑得莞尔。 “记得祖父除夕夜提过,当年在外征战,曾于一处古王陵中,偶得一块千年暖玉璧,据说那块玉璧玉质温润如脂,且夜能生辉,孙女当时听着,心里便总是惦念,总觉得祖父会送给我。” 她微微偏头,语气似是商议。 “此番为府中上下奔波,耗费心血,我思来想去,唯有祖父珍藏的那块玉璧,或可稍安我心,祖父,您说是吗。” 第209 章 投其所好 姬国公先是一愣,随即几乎是立刻反应过来,连连点头。 “应当的,应当的!一块玉璧算得什么!老余,快去,将我书房暗格中那个紫檀匣子取来!快去取出来,立刻给大娘子!” “好,大娘子,我这就去给您取!” 余伯笑着离去。 王清夷眼眸大张,眼底是一闪而过的欢喜。 还不算亏! 直到此时,室内其他人总算回过神来。 在他们尚未知晓,蒙在鼓里时,危机就已被希夷掐灭! 唯有王律言神色略显哀怨地盯着自家亲女。 什么叫带着母亲和兄弟离开,那他呢? 他可是她亲父!怎么就这么把他给抛下? 姬国公夫人缓缓靠向椅背,暗自长长舒了口气。 看向孙女的眼底复杂难言,余下的只有后怕。 如若去年她这孙女因自己偏颇,拒绝回来,或是自己执迷不悟。 那此番因安王府谋逆一案,姬国公府遭遇这般险境,是否还能全身而退? “大娘子!” 不过半盏茶功夫,俞伯已手捧着紫檀木匣回来,他缓缓放到王清夷面前的桌案上。 “这个玉璧被国公爷收藏多年。” 他边说边躬身退下。 “希夷,快打开看看,是不是你说的那块玉璧?” 姬国公在一旁催促着。 “如果不喜欢,我带你过去,让你亲自挑选。” “嗯!” 王清夷低垂着眼眸,略带好奇地打开匣盖。 仅是这一眼,便知这块玉璧绝对不是一般的俗物,元气充盈而温润。 “砰!” 她随手合上,递给身后的蔷薇,吩咐收好。 “我喜欢,就是这块了!”’ 她站起身,施然一礼。 “祖父,老夫人,父亲,二叔,既无其他事,希夷便先告退了。” 说话间,也不等几人说话,她已转身出了房门。 “大娘子!” 蔷薇踩着碎步疾步跟上前。 “这是什么情况?” 王律言起身向外张望几眼,门外廊下早已不见自家亲女身影。 “这跑得挺快!” 他低声嘀咕着,他还想问问希夷,把他这个老父亲置于何地。 “什么情况,肯定是父亲送的礼,希夷喜欢得紧。” 王律衡斜眼白了他一眼,只觉得自家兄长未免太过好命。 前半生有他俩老父亲担着,讨了个世子身份。 后半生有亲女托着,将来还不知道有多少福气等着。 他呢? 父不疼,女不亲! 不用多想,他胸口已经是堵得慌。 “唉!” 忍不住叹息出声。 随即告诉自己不能多想,想多了气到自己不划算。 转而又想到,父亲手里竟然还有如此众多的好物件。 那他是不是也可以。 随即,他便搓着手凑到了姬国公跟前。 “父亲大人,您看。” 他脸上笑得谄媚,笑的眼角细纹密集。 “您老人家那书房那暗格里,宝贝应该是不少?方才那匣子,我一瞧就不是凡品,那木料,那雕工。” 闻言,姬国公正端起茶盏,连眼皮都未抬,只从鼻腔里嗯了一声,透着股漫不经心。 “那又如何?” 王律衡见他没立刻斥责,胆子便大了些,声音透着股热切。 “父亲,您看,儿子我也是成了家的人,手里头,总也得有点能镇得住场面的东西是不?您私库里若还有类似的,不拘什么玉璧玉佩,珠宝首饰,或是什么前朝古玩字画什么的,只要您能入眼的,能不能赏儿子几件?哦不,一两件就好,我定当宝贝似地供起来!” “啪”一声轻响。 姬国公将茶盏不轻不重地搁下。 他撩起眼皮,斜睨着,那眼神像是在看什么不起眼的物件。 “赏你?” 姬国公哼笑一声,语气是毫不掩饰地嘲弄。 “你当你老子这是开善堂的?还是觉着府里的库房随你搬空挑选?” 王律衡被噎了一下,却仍不死心,上前腆着脸道。 “父亲言重了,儿子哪敢,只是想着,您既有富余,分儿子那么一两件多好,也是肥水不流外人田嘛,再说了,希夷是个有手段本领的,将来只会有更多更好的东西……。” “放你的屁!” 姬国公陡然打断他,中气十足,吓得王律衡身子一哆嗦。 姬国公干脆利落地抬腿,照着王律衡的大腿就是一脚,力道不重,踹得他连连哎呦。 王律衡见老父亲横眉冷对的模样,干脆故作踉跄地退了好几步。 “父亲大人,您这是何故?” “老子告诉你,想都别想!” 姬国公指着他的鼻子。 “那些个东西,老子一件件收着,都是给希夷留的!你?要你有个屁用,还整天琢磨肖想你老子的东西,瞧你出息个劲!” 王律衡抱着大腿,故作龇牙咧嘴。 姬国公喘了口粗气,重新坐回椅子,端起已经半凉的茶灌了一口,压下火气。 他目光扫过一旁正仰头大笑的世子,还有那捂着腿正唉声叹气的次子,心里却跟明镜似的。 给希夷?那可不只是给。 那丫头,精得跟什么似的,无利不起早。 一块玉璧,是他的心意。 也是希夷出力斡旋,保他姬国公府平安的薄礼。 如今朝堂早已风声鹤唳,从太后与安王开始,陛下心中已是戾气横生,此后不知还有多少是非。 谁知道又有什么事要撞上来? 他这国公府看着花团锦簇,内里早不如前,偏偏子孙里头,能顶事的没几个。 老大懦弱,老二滑头,老三……早早离世。 日后若真再遇上个坎,还能指望谁?还不是得靠那个主意比石头还硬、眼光比刀子还利,本事大的大娘子? 那丫头,幸亏是个财迷!幸亏他手里还有些好东西。 不然,想劳动她?估计得跪着求! 姬国公心里盘算着,隐隐有些发愁。 今日这块暖玉,算是投其所好,撞上了。 可自己那点私库底子,经得起几回这般投喂? 那丫头眼界高着呢,寻常物件怕是入不了她的眼。 不行,他得好好想想,还得让人暗中多寻摸些真正的好东西。 古籍、孤本、奇珍、异宝,凡是可能对希夷修行有益,或是能引她侧目的,都得留意着。 这国公府一大家子,将来指不定还有多少要求到她头上。 他那点私房,现在看着不少,没准哪天就不够用了。 得未雨绸缪啊。 姬国公捋了捋胡须,眼底掠过一丝愁色,竟然开始琢磨上京城里哪家古董铺子有新货。 对了,老狐狸手里应该有不少好东西,过几天,他过府先去探个究竟。 第210 章 自绝 大秦昭永帝十六年春 宫中传出圣旨。 太后因凤体违和,需长期静养,自请于长寿宫闭宫清修,为大秦国祚祈福。 一场轰轰烈烈的元极殿殿前逼宫,就这么仓皇落幕。 与此同时,安王府朱门紧闭。 翌日,自辰时至日落。 昭永帝连下六道圣旨昭安王入宫。 安王府侍从只言安王身体微恙,待身体好转,安王必亲自进宫请罪。 安王权势之大,牵连甚广,令昭永帝忌惮,不敢轻易行事,在御书房推演。 惹的谢宸安暗自叹息,想必安王早已逃离上京。 待他再三提出质疑后,昭永帝这才下旨破门缉拿。 意料之中,北衙司官兵破门而入时,安王府内早已人去楼空。 只余一些惶恐不安的下人,还有侧妃秦王氏带来的部分陪嫁仆役。 安王秦仲谋、安王妃秦韦氏及一众心腹、精锐护卫,连同新婚的侧妃秦王氏,皆已不知所踪。 不过两日,王津南处在京郊附近发现马蹄与车轮痕迹。 从追踪方向看,直指河东道。 昭永帝闻讯,面色阴沉似水,却并未立刻下令追击,只命王津南严密封锁京畿道通往河东的要道,并拟旨增兵边界。 朝堂之上,众臣皆是冷若寒蝉,余波渐渐发酵。 昭永帝憋火的同时,终于下旨严查安王逾制及与太后勾连一案。 首当其冲,便是与安王及太后过往甚密,且有姻亲关系的崔衡。 崔衡在元及殿所为,昭永帝恨不得立时处死崔氏全族。 直接下旨缉拿。 旨意中,崔衡被指私自结交藩王,窥探宫禁,其心叵测,直接革去一切官职爵位。 然而,圣旨上的墨迹尚未干透,便有急报传入宫中。 “陛下!” 张统领疾步入殿,躬身道。 “崔中书他。” 昭永帝抬眼看他。 “他又有何事?” 父皇给他留下的这些老臣皆是居心叵测之人,其心可诛! “陛下,崔中书及其长子崔知白、次子崔知礼,已于旨意抵达崔府前,在祠堂中自尽。” 张统领身形微躬,心中惶然。 崔氏父子三人自绝于祠堂,哪里是畏罪自裁? 分明是看准了时机,以最决绝的方式,让陛下无法继续降罪。 此事不出三日,必将传遍天下。 如若陛下还要降罪于崔氏一族。 届时,天下人只会看到一个威逼老臣、手段拙劣残暴的君王。 而太后与安王,必会在幕后借机行事,剑指陛下暴君无道,残害忠良蒙冤。 这相当于变相逼迫,让陛下没有任何选择,唯有自行咽下苦果。 张统领都能想象陛下的震怒。 “砰!” 果然,昭永帝抄起砚台怒砸。 “狗贼,崔衡他怎敢?” 张统领身形躬的更低。 “陛下,崔老夫人现在就跪在皇宫外,说,说是。” 昭永帝怒吼:“她说什么?她还能说什么?怎么?跪在那都准备逼朕?” “还不快说!” 张大人身体绷的紧,深吸口气,语速极快。 “崔老夫人手捧崔衡亲笔认罪书,在宫外长跪,恳请陛下赐死!。” “乱臣贼子,都是乱臣贼子!” 昭永帝双手一挥,桌面书册纷纷落地。 “竟要逼我至此!” 翌日,元极殿。 昭永帝俯视一众朝臣,脸色难看至极。 唐太傅缓缓出列,声音沉痛。 “陛下,崔衡父子三人,自知罪孽深重,无颜面见陛下,更恐牵连全族,故以死明志,并献上书信,只求,只求陛下念崔氏世代簪缨,族人多数蒙昧无知,望陛下能法外施恩,允崔氏全族回归清河祖地,闭门思过,永不录用。” 唐太傅呈上的书信,信中承认其治家不严,结交非人,以致陷太后于不义,累陛下圣名,甘愿以死谢罪。 同时呈上的,还有大量安王与太后近年来暗中往来的书信副本和信物。 信中虽无谋反实证,可往来频繁,同样是干犯宫禁。 这些书信,皆是由谢宸安暗中操作,无重大罪过,达到指控即可,由唐太傅呈递到殿前。 昭永帝冷脸不语,唐太傅躬身不起。 高韦抬头看了眼陛下,见陛下怒视他一眼,连忙疾步下了御阶,从唐太傅手中接过信件及副本,转身呈上。 昭永帝冷哼一声,手指用力,翻阅着这些往来信笺。 冷眼看着崔氏父子清晰的认罪笔迹,脸色暗沉,眸色渐深。 崔家竟然给他搞了这一手断尾求生,既撇清了与太后、安王的牵连,又以主动献上所谓罪证为筹码,试图换取崔氏全族一线生机。 真是好算计!这绝非崔衡那等庸俗之辈能想出的决断。 背后到底是谁在指点。 “回归祖地?” 昭永帝冷笑一声,声音不高,却让元极殿温度骤降。 “崔衡父子虽死,其罪难恕,崔氏一族,竟教出此等逆臣,纵容其结交藩王,岂能轻纵?依朕看,流放三千里,以儆效尤,方是正理,众卿认为呢?” 这话已是明确表示。 唐太傅不接话,神色坦然。 谢宸安那个混蛋可是说过,他只负责递交,其他的一概不管不问。 而此时,原本沉默的朝臣中,却有数道声音接连响起。 谏议大夫许大人率先出列,言辞恳切。 “陛下,崔衡父子既已伏诛,其罪人所共知,然崔氏一族,百年世家,族人众多,其中不乏老弱妇孺,懵懂不知事的幼童,若一概流放,恐伤陛下仁德之名,且崔氏父子已主动认罪,……于清查安王之过有益,恳请陛下法外开恩。” 紧接着,蔡给事中出列奏请。 “陛下,崔氏回归祖地,形同圈禁,其惩罚已是慎重,若再行流放,恐寒天下士族之心,况且安王谋逆已显,此时正是朝廷用人之际,为显陛下之宽宏,……万万不可流放。” 杜拾遗跟着出列,更是引经据典。 “《尚书》有云:歼厥渠魁,……,陛下,崔衡父子既已伏诛,崔氏一族不易过度清算,只需勒令族人归乡,闭门自省足矣,流放之刑于崔氏之罪,过于残酷。” 这三人,皆非谢宸安明面上的人,甚至平日屡有政见不合,但此刻他们站出来反对流放,理由正大,甚至引动了不少中间派官员的低声附和。 第211 章 定罪 昭永帝的目光掠过垂首不语的谢宸安,心中仍在猜疑,这其中有无谢宸安暗中推动。 可也仅是怀疑。 崔家虽是谢宸安外家,可当年谢氏之灾,与崔氏冷眼旁观甚至推波助澜有关。 谢宸安应该不会插手。 若他执意发难,借题发挥、株连其他。 从谢氏到崔氏。 世家大族必然会人人自危,反而会将一些世家勋贵推向安王一边。 昭永帝低垂的眼帘微微眯起。 今日之前,他确实曾想借机狠狠打压崔氏,甚至牵连更多与太后、安王有瓜葛的家族,彻底肃清朝堂。 但从许、蔡、杜三人出列反对后,这朝堂风向就变了。 他们代表的是清流与中间派的态度。 若他强行下旨流放,必然会遭到强烈抵触,于眼下好不容易稳定的局面不利。 昭永帝垂眸沉默,堂下众臣更是缄默。 “众卿所言,不无道理。” 沉默片刻后,他终于开口。 “既如此,便依众卿所奏,崔衡父子之罪,仅止于父子三人,而崔氏全族,需入三司会审,若是崔氏族人没有其他与安王谋逆一事有关,便如此这般,此外革除崔氏所有在朝官职功名,待查明后全部遣返回祖籍,无诏不得离乡,除祖宅祭田之外,商铺田产全部抄没入官,以充国库,此后崔氏子弟,三代不得参加科举,不得入仕!” 三代之后,哪怕是清河崔氏也会沦落成农户。 旨意下达,崔家虽未流放,但对一个依靠科举与官场维系了数百年的世家大族而言,三代不得科举,已是致命打击。 崔家接到圣旨后,全族悲泣,却也只能磕头谢圣恩。 此外,崔氏在外的其他族人不日即将抵达上京,等待三司会审。 ………………………………………… 蘅芜苑内,静室的门被轻轻合上,隔绝了外界一切声响。 王清夷换了一身素白宽松的禅衣,乌发仅用一根乌木簪松松绾起。 静室内香炉袅袅升起。 室内中央一蒲团,一矮几。 “染竹,蔷薇。” 她声音清润带着一丝上扬的尾音。 “守在外面,任何人来,就说我静修,不见客。” “是,大娘子。” 染竹拉着蔷薇敛衽应声,转身出了静室,两人一左一右守在门外。 染竹歪头看了看蔷薇。 “蔷薇姐姐,大娘子这是怎么了,这么突然的。” “昨夜,大娘子从国公爷那得了个好物件!” 蔷薇微挑眉梢,眨眨眼。 “国公爷昨日破了财!” 看刚才那般情形,国公爷好似巴不得地送出,眼巴巴地生怕大娘子会嫌弃。 谁能知晓一年前,大娘子刚回来时,满府的人,除了世子和世子夫人,都看低了她家大娘子。 她被世子夫人指派过来伺候大娘子,还担心是个不受宠的,以后不知会受多少委屈。 不过一年,连国公爷都要小心翼翼。 更别说老夫人,只要事关大娘子,都只管附和,不敢多言。 “那就好!” 染竹眼眸微弯,唇角不受控制地上扬。 “不枉我家大娘子劳累辛苦。” 大晚上的还让她去送信给谢玄那个……。 两人在门外小声说话。 室内,王清夷于蒲团上盘膝坐下,脊背挺直。 她清空思绪,缓缓吐纳,直至灵台一片清明。 她垂眸打开木匣取出那枚玉璧。 触手温润,有一种温和深厚的暖意,丝丝缕缕,顺着手心渗入,缓缓流向四肢百骸。 在静室柔和的烛光下,玉璧内仿佛有极淡的流光缓缓转动。 这正是她眼下最需要的东西。 她将玉璧放置丹田处,抬手结了个印。 眼眸微遮,神识内敛,沉入自身经脉气海之中。 自那日奉贤殿吸纳大秦龙气,虽借其磅礴之力提升了境界,但龙气至阳至刚,需要时间吸纳。 她的主经脉经太素九相锤炼,尚能承受,但一些细微的旁支脉络,无时无刻都在经受冲刷,还是会留下些细微损伤。 这些损伤需日积月累蕴养方可。 平时无碍,短期内,终究会是弱点。 而此刻,玉璧内缓缓流出的温润暖流,与她体内残留的龙气相触。 同时引导着这股暖玉灵气,游走在那些略显涩滞的细微脉络。 时间在静室中无声流逝。 香炉中的线香早已燃尽,只余香萦绕。 王清夷面色越发平静,周身隐隐透出一层温润如玉的光泽。 门外,染竹和蔷薇早已困极了,只是强打着精神坚守。 幼桃从外进来,带进阵阵寒风。 两人被寒意惊起,困意稍稍散去。 “大娘子还没出来?” 从大娘子进入静室,已过两日,室内仍然毫无动静。 幼桃半跪着打开食盒,从里取出两碟凉菜,两盅菜羹。 “你们歇一会儿,先吃口热的。” 她刚去了世子夫人院子,夫人除了细细问明这两日大娘子静修情况,前几日给大娘子绣了一件斗篷,让她一同拿了回来。 “幼桃姐姐,你怎么去了这许久。” 染竹摸着胃部,只觉得浑身都冷。 幼桃面露歉意。 “半路遇到岚语,挨着多说了几句。” 她起身拉着染竹的手坐下。 把菜羹推到染竹跟前,讨好着。 “好妹妹,快点吃!” 蔷薇跟着坐下,两人吃完,正准备收拾,就听到身后有动静传来。 王清夷走出静室时,晨光刚漫过石阶。 守在门外的三人,见她出来精神都为之一振。 染竹第连忙起身迎上去,刚靠近便怔住了。 大娘子身边有一股陌生气息。 似幽兰初醒,却又更清冽三分。 只这么站着,染竹便觉得这几日守候的疲倦感悄然消散,连身体都轻快不少。 她忽然想起芜山时的旧事。 那时她尚且懵懂年幼,玄微道长曾经指着崖壁上的壁画讲过。 “道门开山师祖,紫玄真人破境那日,周身有清气自然萦绕,近者困顿自消,这便是踏入玄灵境的征兆。” 染竹心跳陡然快了几分。 她抬眸小心端详。 只觉得自家大娘子眉眼依然沉静,可眸底却溢彩如琉璃,明媚耀眼,整个人仿佛融入晨光一般。 第212 章 嫁妆 “大娘子。” 染竹凑得更近,她声音压得极轻。 “您这次静修,是不是快要迈进玄微道长所说的那道玄灵门槛?” 王清夷眼尾微扬,目露惊诧之色。 “我们染竹什么时候观察如此细致?真是长进许多!” 以往都是傻乐傻乐,哪里会如此细致。 看来国公府的环境确实迫使她成长。 染竹嘴角不由自主地咧开,随即又抿起。 她还记得玄微道长那时语气的怅然:不是修为不够,而是这浊世,很难养出那般澄澈的心境。 可如今,她家大娘子竟然即将达到,怎不令她为之高兴。 “只是刚触碰到一丝境界,达到还尚早。” 王清夷望向庭中那株老梅,枝头上哪怕冰雪封印,也难挡红梅怒放。 此时幼桃端来铜盆,绞了帕子,轻轻为她擦拭。 温热的水汽,在眼前凝出淡淡霜雾。 “大娘子。” 她边拭边细声说道。 “我刚在世子夫人那儿听了个信儿,洛阳崔家二房,就是那位崔沈氏一家子,不日就要押解进京了。” 王清夷神色一顿。 “崔家二房那个继母。” “对,就是她。” 幼桃声音虽是松快,却透着厌恶。 “夫人房里的嬷嬷说,当年世子夫人还在闺中时,这位崔沈氏便极尽苛待,出阁那日,硬是扣下了夫人一半嫁妆单子上的物件……。” “什么?如此无耻。” 染竹还是第一次听闻,想到崔沈氏克扣的都是她家大娘子以后的私房,恼怒至极。 “她怎么敢?崔家竟由着继母克扣嫡长女嫁妆?” “崔沈氏当然敢,她可是安王的奶嬷嬷,当年若不是国公爷亲自遣人去问,怕是连剩下的都保不住。” “若不是安王始终护着她,老夫人早就毒杀了她,可惜,她一直躲在洛阳城安王府不出。” 幼桃话音里带着久违的痛快。 “如今安王府事发,牵连甚广,崔家长房那几位都已自尽,主支旁系,一个都逃不掉,全都要押来上京受三司会审。” 说话间,只觉帕子微凉,幼桃刚想换过,却被王清夷轻轻按住手腕。 “那半幅嫁妆单子母亲那可还有。” 王清夷望向庭院,视线落在远处,声音微冷。 “只要嫁妆单子还在。” 哪怕不在,她都要让崔沈氏如数吐出。 “在的,在的!” 幼桃放下手里的帕子。 “听康嬷嬷说夫人一直悄悄收着,说是以后有机会……。” 话音未尽,王清夷已起身。 “幼桃,去母亲院里找康嬷嬷,先把嫁妆单子取来让我瞧瞧。” 她声音平淡,却让幼桃心头一惊,要嫁妆单子?这是想讨回? “就说,我要看看当年外祖母给母亲拟的嫁妆有哪些。” 染竹在旁听着,忽然就明白了。 那半幅嫁妆若随崔家产业一同充公,便是进了大秦国库,再想取出难于登天,可若是赶在审讯定案前,那可是世子夫人的嫁妆,变相就是她家大娘子的。 “大娘子您是想。” 染竹压低声音。 王清夷回首,眸底微冷。 “我娘亲的嫁妆。” 她一字一句道。 “半分也不能便宜了旁人。” 尤其是这天家。 幼桃怔然,随即反应过来,猛然起身。 “大娘子,我这就去。” 转身就往外小跑着去。 迎头正好与蔷薇碰上。 “这是出了什么事,急匆匆的。” 蔷薇刚从大厨房回来,把食盒放在桌案上。 见染竹一脸的喜色,好奇问道。 “你和幼桃这是怎么了?” “蔷薇姐姐,您啊,待会儿就知道了。” 染竹上前帮着把食盒里的早膳取出摆好。 先将热腾腾的羊乳羹端到王清夷跟前,又布了一碟胡麻饼。 “大娘子,您都两日未进食了,身子更要紧。” 蔷薇跟着轻声劝道。 “娘子,这羊乳是晨起新煮的,最养神,您稍稍喝点。” “好!” 王清夷颔首坐下。 她执起银匙,热气弥漫,满室乳香。 不过一盏茶时间,院外传来脚步声。 “大娘子!” 康嬷嬷竟然也跟了过来,她捧着只褪色的锦匣踏入室内。 脸上的喜色难掩,躬身双手奉上。 “大娘子,您要的嫁妆单子都在这匣子中,夫人说了,随您处置。” 今早还与夫人说起这张嫁妆单子中缺少的金银物件,可能要充入国库了,转眼大娘子就唤人过来要嫁妆单子。 她与大娘子相处不多,可几件事下来,对大娘子的性格处事还是了解几分。 半点亏吃不得! 如果不是心里有数,根本不会过来寻这嫁妆单子。 这是不是说,她家夫人被崔沈氏那个毒妇扣下的嫁妆有了着落? 王清夷起身接过匣子,放在书桌上。 打开匣子,取出那卷泛黄的绢帛,缓缓展开。 视线逐行扫过。 这份由她外祖母,已故崔氏二老夫人亲笔拟的嫁妆单子,详细记录着当年十里红妆的盛况。 洛阳城玉田县上等水田一千亩。 洛阳南市临街铺面八间。 玉屏山别业一座,其中温泉二眼,山林六百亩。 上京郊外中等水田八百亩。 上京西市临街铺子五间。 ……………………………………。 大周朝宫廷御制螺钿紫檀五弦琵琶一面,附乐谱五匣。 波斯进贡水晶帘两副。 越窑秘色瓷茶具三套。 越窑青瓷、邢窑白瓷茶酒具各十套。 ………………………………。 王羲之《黄庭经》摹本。 天文算学孤本七卷。 玉石棋盘两幅。 …………………………。 银丝金凤冠一顶,嵌彩玉、珍珠、红蓝宝石等。 金雀钗、花树冠、宝钿若干。 泥金真红蹙金绣嫁衣全套。 羊脂玉镯六对。 南海珍珠百斛。 ……………………………………。 王清夷指尖抚过南海珍珠百斛字样,忽而低低笑出声。 笑声很轻,却让康嬷嬷心头一颤。 “大娘子,您这是……。” “嬷嬷看。” 王清夷将单子转向她,指着其中几行。 “洛阳城玉田县一千亩水田,是外祖母出嫁时带来的嫁妆添置,南市八间铺面,更别说上京的田产,这些都是外祖母给母亲置办的嫁妆,当年年利愈万贯,便是这些明珠,也是祖母嫁妆单子上的。” 她抬眼,眸中冷泠。 “崔家自诩百年世家望族,竟为讨好一个安王府的奶嬷嬷,连出嫁女的嫁妆都要克扣,真是丝毫脸面不顾。” 康嬷嬷喉头发紧:“那崔沈氏本性粗鄙,当年仗着安王府势大。” “势大?” 王清夷语气讥讽。 “不过是这大秦皇室拿崔沈氏故意敲打崔家,谁知这所谓的世家竟如此毫无脊骨,直接给跪下了。” 第213 章 诉状 王清夷合上绢帛,声音平缓中有讥讽。 “嬷嬷在崔家多年,应该知道,一个奶嬷嬷而已,不过是用旧的情分,百年世家,若崔家真有心护着母亲,哪怕随意一位族老出来说句话,崔沈氏一个二嫁寡妇,多大的胆子敢扣下出嫁嫡女一针一线?” 她将单子慢慢卷起。 “崔家不是不能护,是不愿护,他们眼里,一个没了生母的嫡女,不如安王府随口一句提携,毕竟是先帝看好,生母又得圣宠,所以宁可委屈自家骨血,也要巴结那点虚无的权势,这才是真正的愚蠢!” 是真正断了崔氏的气运,才会被先帝及太后一点一点地拿捏致死。 康嬷嬷怔怔听着。 原来那时,这桩姻缘在崔家眼里就已标好了价码。 “嬷嬷回去告诉母亲。” 王清夷将锦匣推回她面前。 “就说我说的,请母亲即刻前往大理寺递诉状,状告崔家二房继室崔沈氏,第一,私扣先主母嫁妆,有嫁妆单据为证,第二,苛待原配嫡女,违反大秦律疏议,第三,以妾僭妻,…………。” 她略停顿,接着说道。 “尤其要写明,崔沈氏是罪人安王府乳母,如今安王府倒台,不论是大理寺还是崔家,都会知道该如何做。” 康嬷嬷猛地抬头。 “大娘子是说,崔家会主动归还?” “不是归还。” 王清夷唇角勾起冷意。 “是补还,让崔家赶在三司将崔家产业造册充公前,把这笔嫁妆干干净净地给我摘出来,送到母亲手中,否则,他们自会知晓后果如何。” 一个落魄世家,三代不许科举,最终结果要么沦落为末流,要么有大气运者出现,带崔氏走出困境,就如谢氏一般。 崔家不会也不敢! 她话没说完,但康嬷嬷听懂了。 否则,王家的状纸就会成为压垮崔家的又一记重击。 一个连原配嫁妆都贪、连嫡女都敢苛待的家族,在圣上眼里还有什么嘴脸? 陛下之所以饶过崔家,其中之一,也是打着不让其他世家心寒。 现如今,崔家最需要的,就是拼命证明自己遵礼守法,重情重义。 否则,昭永帝巴不得御笔一挥,将其流放千里。 “大娘子,老奴明白了。” 康嬷嬷深深一拜,抱着锦匣的手微微发颤。 “世子夫人她,等这一天,等了太久。” 她家娘子被沈家这两个贱人差点误了一生。 崔嬷嬷转身离去,染竹悄悄换了新茶,见大娘子仍然蹙眉出神,忍不住轻声道。 “大娘子,您说那崔家,真会照做吗?” “他们别无选择。” 王清夷端起茶盏。 “百年世家,最擅长的便是权衡利弊,如今刀刃就悬在头顶,更何况这钱财最终也落不到他们手中,充入国库,还是全个脸面,孰重孰轻!” 她抿了口茶水,唇角撇了撇。 “看崔家做事便知,他们一向算得清,不过,除了嫁妆,我还要让崔沈氏付出代价。” 不论是她还是母亲的人生,都是从崔沈氏开始。 之前有安王府维护,现在没了安王,崔沈氏得罪的人多了去。 隔日,一架马车停靠在大理寺门前。 帘帷掀起,姬国公世子夫人崔望舒,扶着康嬷嬷的手稳步下轿。 她一身素净的鸦青襦裙,外罩同色披风,鬓发间只插一根白玉簪子。 她从袖中取出一卷素帛并一本册子,交给候在门内的大理寺司直。 “臣妇姬国公府世子夫人王崔望舒,状告崔氏二房继室崔沈氏三桩罪:一罪,侵吞先主母嫁妆,二罪,苛待原配嫡女,三罪,以妾僭妻…………。” 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分明。 “附先母嫁妆单册为证,请卢大人依法明断。” 司直连连应声,他双手接过,翻开册页,蝇头小楷密密麻麻记录得清晰分明。 田庄、铺面、金银玉器以及古籍字画等。 每一项后面都写着数字与特征。 书册末尾还有当年崔望舒生母与崔家老族长及部分族老的印鉴。 司直哪里敢怠慢,躬身道。 “世子夫人,我定当交于卢大人手中。” 不过半日,这姬国公府世子夫人状告崔氏二房,便传遍上京大半世家勋贵后宅。 “崔望舒?姬国公府世子夫人,去年姬国公府那一桩鸠占鹊巢,以庶代嫡就是她膝下的大娘子…………。” “正是姬国公府!正经大娘子被丢到道观长大,把那兼祧生的当嫡女养大的那位。” “十九年!整整十九年才来追讨?之前为何不出面?” “以前有那位护着呢,据说是那位的奶嬷嬷……。” 有消息更是灵通的,压低声音道出内情。 “你们不知,哪里是她不想讨?是讨不了!听闻那沈敏卿母亲,与姬国公夫人有旧,国公夫人当年落难时,曾得沈敏卿母亲所救,欠下生死大恩,而那崔沈氏嫁入崔家为继室之前,你们忘了吗,她啊,可是那位的奶嬷嬷。” “哪位?” 有那不明所以地顺着对方手指方向看过去,随即恍然,小声询问。 “安——王?” “嘘,小声点。” 说话的声音压得更低。 “以前有那位护着,谁敢接,你没看连姬国公府都忍下了。” “原来如此!这就说得通了,真是……。” “一个沈家,两代姑侄,把姬国公府搅得天翻地覆,这姬国公夫人,报恩报到老糊涂了,现在这又冒出个二娘子,入了安王府当侧妃,这指不定哪一天这姬国公府就会被这沈家女坑害到家破人亡。” 窃窃私语涓涓,最终化作朝堂上毫不掩饰的讥诮。 数日后大朝会,有那素来与姬国公不合的官员,每每经过他身边时,脚步都刻意慢了几分,嘴角的讥讽毫不掩饰。 散朝前,唐太傅持笏出列,奏完正事后,话锋一转。 “陛下,臣近日闻市井多有议论,治国齐家,首在正本清源,又有云,内帷不靖,外事难安,老臣深以为然,尤其这高门大户,更当谨守嫡庶礼法,勿因私恩废公义,勿以短视毁根基,否则,纵有百年功绩,也难免为世人留下笑柄,累及族中子侄前程。” 说罢,他眼神还似有若无地扫过姬国公方向。 殿中顿时响起几声极轻笑声,随后一阵阵轻咳,以掩饰笑意。 姬国公面皮涨红,持笏的手捏到发白,却只能死死盯着眼前玉砖,不敢多言。 就怕那殿上之人又想到自己还与那安王有着姻亲关系。 第 214章 用心 大朝会散罢,姬国公并未离去,而是遣开自家车夫,独自候在唐太傅那辆青呢马车旁。 他面色铁青来回踱步,胸口憋着无处发泄的怒火。 他和唐守正平日里虽偶有口角,心里却始终认为彼此立场一致。 万万没想到,有一日,唐守正这个老东西,竟然当朝背刺他。 今日他就要与唐守正当面对峙,彼此割袍断义, 没过多久,唐太傅从殿内出来,缓步走来。 姬国公也顾不得周遭是否还有未散尽的同僚,一个箭步上前,拦住唐太傅。 他咬着牙。 “唐守正!” 唐太傅脚步一顿,抬了抬眼皮,语气淡然。 “王隅安,何事拦路?” 这般语气,姬国公立时怒火中烧。 他猛地伸手,一把攥住唐太傅领口,身体前倾,压低的声音里满是怒气与质问。 “唐守正!我问你,你我同殿为臣二十载,从无私怨,今日朝堂之上,您为何当众发难,字字句句专戳我姬国公府?我府中这些陈年旧事,你早不提晚不提,非得在此关头提起,在御前如此针对我,是巴不得我姬国公府满门入狱?” 他呼吸粗重,眼里满是愤怒,显然是气急攻心。 唐太傅并未立刻挣脱,垂下眼,冷冷睨了一眼自己被紧紧攥住的衣领。 “放手!” “不放!” 姬国公依然紧攥,愤然道。 “今日必须说个明白。” 唐太傅冷哼一声,掰开他的手指。 “针对你?” 他理了理衣领,语气不耐。 “王隅安,我看你是好日子过够了,还是被家里那堆烂账,糊住了心神!” 他声音压得极低。 “你当真以为,龙椅上那位,对你姬国公府与安王府那些事,没有忌惮?” 他视线扫过姬国公瞬间僵住的脸,继续道。 “你与安王那些乱七八糟的关系,在陛下心中,就是根刺,始终横在那,过不去。” 姬国公表情一滞,眼底闪过一丝慌乱。 “陛下忌惮你,还有你那些旧部,不然就凭你与安王这层关系,以陛下心性,难道不会下旨清算。” 唐太傅语气加重。 “今日若非老夫抢先一步,在朝堂之上,当着陛下的面,把你姬国公府定在治家无方、嫡庶颠倒的罪名,坐实了,你猜陛下何时会再次发难?还是等着陛下用首鼠两端,继续猜疑你。” 这一番话如同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姬国公浑身发颤,先前的怒火霎时被后怕与寒意取代。 “把你和你那糊涂夫人,牢牢钉在昏聩老迈、为私恩所蔽上,总好过让陛下继续猜忌防范。” 竟然是为他着想。 姬国公嘴唇微动,先前那副兴师问罪的气势早已荡然无存。 他连忙后退半步,整了整衣冠,朝着唐太傅深深一揖,语气满是愧疚之意。 “唐太傅,唐兄这番肺腑之言,如当头一棒,是我愚钝,误解唐兄一片回护之心,实在有愧于唐兄。” 唐太傅侧身,只受了半礼,脸上掠过一丝复杂的感慨。 “你也莫急着谢我,若非有人看得通透,辗转托到我这,我又怎会贸然做个恶人,在朝堂上倚老卖老,行羞辱同僚之事。” 姬国公愕然抬头。 “是谁如此费心?” “还能有谁?” 唐太傅收回目光,瞥了他一眼,语气感慨。 “我说王隅安,你上辈子是做了多少善事,这辈子竟然得了这么一个好孙女!” “是希夷!” 姬国公喜不自胜。 “不愧是我嫡亲孙女!” 唐太傅难得无状,直接翻了个白眼,语气不乏艳羡。 “安王谋逆,株连多少?若非你家希夷洞察先机,私下托付到谢宸安谢大人处,你姬国公府怎么会如此轻易脱身。” 姬国公汗颜,那日从希夷处知晓实情时,只觉得侥幸。 如今方知晓,其中的惊险。 连老狐狸都在其中出力。 今日这事闹腾的,真是尴尬! 唐太傅见他明了,不再遮掩。 “谢宸安此人心思最是缜密,且手段过人,从望舒状告崔氏二房开始,就已开始运作,将你们夫妇归于愚昧,以及沈珂、沈敏卿姑侄二人挟恩自重、步步算计上,最起码,在此次事件上,让陛下认为你夫妇二人不过是个愚昧报恩的受害者。” “今日朝堂老夫这番唱念做打,不过是最后把这定论放到明处,让朝臣都听见,且记住,唯有如此,此事才算彻底了结翻篇,陛下方能稍稍心安。” 一番话,听得姬国公汗颜,他再次深深揖下。 这一次,比方才更加郑重,几乎一躬到地。 “老夫再次谢过唐兄成全之德!” “哼!” 唐太傅冷哼一声道。 “此番能化险为夷,已是幸运,望你回去后整肃门庭后宅,万不能再纵容内帷失序,如若有下次,恐再无今日之侥幸。” 姬国公闻言,自是肃然应是。 ……………………………… 此时大理寺后堂,卢晋正细细翻阅崔望舒递交的诉状与嫁妆单册。 今日大朝会,陛下口谕,让他尽快查明姬国公府世子夫人状告崔沈氏一案。 他缓缓放下卷宗,目光沉凝。 陛下不仅令他速彻查崔沈氏氏侵吞嫁妆一案,并隐晦指出,需以此案为楔,深挖安王余孽。 若如此,此案已非寻常侵吞嫁妆诉讼,而是陛下肃清安王余患的契机。 他眉峰微蹙,手指轻敲桌面,思索着案件方向。 宋少卿在一旁低声询问。 “崔家二房已是问罪之身,大人,您为何还如此纠结。” 卢晋推开卷宗,语气淡然。 “倒不是纠结此案,而是陛下的要求。” 闻言,宋少卿立时哑然。 朝堂上陛下虽允崔氏返乡回祖宅,可毕竟是被众朝臣所逼。 如若能在崔氏二房处,找出更多与安王谋逆有关的证据。 届时清算,算不得陛下手段强硬。 卢晋沉吟片刻。 “此案案情本身,并无任何悬念。” 他声音低沉。 “嫁妆名册、账目、以及人证和规制皆已验明真伪,崔沈氏侵吞继女嫁妆一事,事实清晰,只待崔家二房押解抵达上京,令其伏罪即可,到时只需按册清点,从查封的财产中剥离返还即可,到时便可了结此诉讼。” “只是。” 他抬起眼,声音略显迟疑。 “陛下真正要的,是一查到底,是想要借着崔家二房这条线索,能查出更多与安王有瓜葛的人和事,势必想要让天下人都知晓,安王纵容亲信犯下如此罪孽,哪怕是国公府都被迫咽下苦果,足见安王之恶。” 第 215章 押解回京 宋少卿敛袖立于一侧,继续小声说话。 “大人所虑极是,只是此事若是牵连若甚广,下官猜测会生变数,那日朝堂之上,陛下被逼当着一众朝臣,定下结论,崔家毕竟曾是两朝望族,姻亲故旧遍布朝野,若真顺藤摸出些是是非非,这朝堂之上,怕又是一番风雨。” 卢晋收回目光,眯眼看他。 “少卿或者有不同见解?” 宋少卿连忙上前半步,压低了声音说话。 “是下官的一点愚见,不若,等崔沈氏押解上京,先审崔沈氏侵吞嫁妆一案,此案事实明了,证据确凿,依大秦律法可速判,不过,若是按照陛下想要深查安王余孽之意,那案件就要缓缓……。” 他压低声音。 “大人便可在这嫁妆剥离于清点之中,多做些文章,对外可说崔氏二房查封财产中,所涉及到的嫁妆,账目混乱且遗失众多,理清需要多些时日,陛下要查的只是说若有,这若有,就不好查了,可能或许就藏在这些糊涂账里,我们只需严谨细致,依法逐步推进,外人便挑不出错处,时日稍长,大人您对外在透露点消息,到时必有明白其中缘由的朝臣,还有那些急于撇清关系的世家,跳出来解决此案。” 他躬身抬眼,眼神似有试探。 “不过,可能会有指责大人办案迟缓的声音传出。” 卢晋眼神微动,手指在案卷上停了下来。 “无妨,继续说。” 宋少卿低头,继续说话。 “到时大人可能还要受陛下些许指责,不过到那时起,陛下就要顾及当日在朝堂应允一事,此案最终查到何种程度,便无需大人您一人扛下。” 卢晋沉默良久,缓缓呼出一口气。 他重新拿起一份证词卷宗,语气恢复了往常的沉静。 “那就先按照程序往下办案,继续提审相关人证,核查对应嫁妆细节,少卿,你安排人把崔家二房财产清册,分门别类,务必做到细之又细,不得有丝毫错漏,记住要反复核准,务必让世子夫人按照账本对应,毕竟是将近二十年的账本,中途必然会有遗失,损毁,还有人证……。” “下官这就下去督办。” 宋少卿躬身领命出去。 两日后,据说今日是崔氏二房等其他族人被押解入京的日子。 午后,朱雀大街尽头传来车轮碾过路面的声响。 由远而近,其中还夹杂着铁枷锁链拖地的摩擦声。 大街两侧渐渐聚集了不少百姓,交头接耳,彼此低声嘲笑。 “听说都是从各地提审上京的其他崔氏族人……。” “看看这些世家贵妇,潦倒至此,还不如我们这些民妇,……。” 临街酒楼二层,中间的雅室窗扉半开,恰好能望见朱雀大街大半条街景。 崔望舒身着浅碧色绮绢褶裙,外罩杏子黄缕银半臂,她立于窗前,身姿挺拔,看向街道尽头。 那双眸子沉静似水。 王清夷站在她身侧后方半步,穿着郁金裙配雪青色短襦,视线同样落在朱雀大街尽头。 押解队伍终于驶入两人视野。 前面是几辆囚车,关着崔氏二房一众。 这些昔日趾高气扬的面孔,如今皆被尘土、汗渍与绝望覆盖。 惹得围观百姓喝彩声不断。 而队伍正中,一辆粗木打造的囚车,缓缓行至酒楼窗下。 车内只有一人——崔沈氏,沈珂。 饶是崔望舒早有心理准备,待她看清车中人的刹那,下颌紧咬,脸颊微微颤动。 那缩在囚车一角的几乎不能被称作人形。 污秽不堪的衣物裹着嶙峋的骨架,蜷缩在角落。 枯草般的白发纠结成团,沾满上不知名的污物,遮盖了大半面容。 露出的皮肤上,明显看出有鞭痕、烙痕,还有溃烂的疮口,新旧伤痕重叠。 她的脸肿胀变形,眼角嘴角皆有破裂红肿。 此时两眼正茫然地望向虚空。 崔望舒俯视着,冷言道。 “沈珂!” 沈珂似有所察,视线缓缓移过来。 看到崔望舒的刹那,眼神微亮,只是对上崔望舒那讥讽的眼神时,突然黯淡。 王清夷手指轻弹,一道秽气钻入沈珂额间。 沈珂只觉得身体比之刚才又冷了几分,把身子缩得更紧。 王清夷看着囚车驶远,转身坐回去。 “母亲,她这一身伤势是老夫人所为?” 崔望舒的目光也从囚车上移开,声音冷硬。 “老夫人已经忍了一年,如今安王跑了, 自然不会让沈珂死得太痛快。” 以姬国公夫人的性子哪里能受得了,被一个寡妇耍了几十年。 自从出了大姑子的事后,老夫人一直蜗居在后宅,很少出来,整个人消瘦得迅速。 安王如日中天时,她恨得咬牙切齿,几番派人潜入洛阳,都被安王府侍卫挡回,一番动作都是徒劳无功。 直至太后逼宫事败,安王仓皇逃离上京,彼时洛阳王府的心腹皆随其遁走。 沈珂与她那对同样依附安王府的儿女,便被毫不留情地遗弃。 姬国公夫人等待已久的报复,这才真正开始。 从洛阳到上京,这一路押解,成了老夫人精心为沈珂铺设的炼狱。 肉体折磨花样翻新,分寸拿捏得极准。 总能在濒死边际又将其拉回,让沈珂清醒地承受每一分痛楚与屈辱,且让她求死无门。 这囚车中不成人形的模样,便是姬国公夫人派人悉心照料的成果。 街上的议论声随着囚车远去反而高涨起来,嗡嗡如潮水。 “瞧见没?那就是黑了心肝吞没原配嫁妆、把嫡长女逼到绝路的毒妇!” “何止!听说他们全家都跟着安王造反呢!活该有此报应!” “啧,看着好像就没几口气了……。” “死了倒是便宜他们了,都是乱臣贼子!” “母亲,看时候尚早,不然您带我去逛逛这上京城吧。” 王清夷见她神色萎靡,出声提议。 “女儿前几日在首饰铺子看到一件珠簪。” 她挽着崔望舒的手臂,轻轻摇晃。 “母亲,您买给我。” 语气难得地带着娇嗔和本该这个年纪的明艳。 听得崔望舒胸口一酸,哪里会拒绝,轻拍她的明媚。 “好,母亲这就带你去,我家希夷喜欢什么,母亲就给你买什么。” 第 216章 檄文 崔沈氏押入大理寺狱不过数日。 一道道加盖了安王秦仲谋金印的檄文,便从河东快马传遍大秦各地。 檄文中,秦仲谋痛斥昭永帝宠信佞臣,怒其罗织罪名,陷害忠良,虐杀忠臣……。 且诉大秦皇帝无故调兵入京,围困宗亲王室及各勋贵朝臣府邸,视亲王如敌寇,更指责昭永帝苛待嫡母,迫使李太后闭宫清修,其行为刻薄寡恩,不恤亲族,并声称自己被逼迫离开京城,万般不得已之下,如今要在河东整顿军备以做攻防之措。 在河东打着,清君侧,以正朝纲的旗号。 俨然一副与朝廷长久对峙的姿态。 此檄文言辞激烈,彻底撕破了大秦皇室兄弟之间最后一层窗户纸。 待檄文传到上京城,今日朝堂之上,众朝臣有惶恐也有愤怒。 “啪!” 昭永帝拍案震怒,抬手将奏状掷于堂下。 “好一个安王,好一个秦仲谋,行谋逆之事,还敢倒打朕一耙,污蔑朕之能臣武将。” 他没想到安王竟然如此迅速果决,一看便知早已准备多年。 竟还公然打出清君侧的旗号。 并将太后之事与自身遭遇捆绑,塑造被迫起兵的悲愤形象。 父皇!这就是你给朕留下的逆王! 昭永帝猛地站起身,身体因暴怒而微微颤抖,抬手指向御阶下伏跪一片的众朝臣。 “好,好得很!” 他声音因激动而嘶哑,蕴含着雷霆怒火。 “安王在河东磨刀霍霍,你们呢?你们这些自称是朕的股肱大臣,平日里高谈阔论,如今逆贼檄文都传遍天下,恨不得指着朕的鼻子骂,你们做了什么?你们一个个的只知争权夺利,可有一人能替朕分忧?可有一策能解此困局?!” 他胸膛剧烈起伏,满眼阴鸷冷厉,视线扫过一个个低垂的头顶,声音越发凌厉。 “还是说,你们心中都有计较,就等着看朕与安王分出胜负,好择木而栖,向新主邀功?” 他声音越发阴冷。 “朕想看看,这朝堂之上,究竟还有多少人身在此处,心早已飞往河东!” “臣等万死——!” “陛下明鉴,臣绝无二心啊!” “陛下——”! 辩白之声嗡嗡响起,混杂着惶恐与委屈。 一众朝臣皆以额触地,不敢抬起,唯恐被天子看见。 “陛下。” 谢宸安着紫袍玉带,自文臣中缓步出列。 他神色平静,未见丝毫惶恐,只是躬身行礼,神态不见慌乱,依然从容不迫。 他抬眼,望向御座上面色铁青的昭永帝。 “陛下,安王此檄,看似指摘臣之罪,实则句句诛心,意在陛下。” 昭永帝厉声道:“说!” 谢宸安面色微凝。 “其言清君侧为虚,蛊惑君臣为实,此时此刻,若陛下因怒生疑心,因疑斥责众臣,岂不正中其下怀?” 昭永帝死死盯着他,眼中的狂怒似乎被这平静淡然的态度稍稍按下。 谢宸安继续说话,声音捎上一丝寒意。 “安王之心,已非觊觎,而是公然谋逆,当务之急,非是查问殿上朝臣谁心怀游移,而是该如何应对安王朝陛下拔出的利刃,请陛下暂息雷霆之怒,凝心静气,以应大秦今日之巨变。” 殿内已然落叶可闻,众臣依旧伏地不起,却不禁微微侧耳。 昭永帝紧绷的下颌稍稍松弛,他缓缓坐回龙椅,半晌,沉声道。 “谢卿言之有理,是朕气急了。” 他目光重新落在谢宸安身上。 “既如此,依谢卿看,应当如何应对?” 谢宸安再次躬身,直起身分析道。 “安王敢起事,依臣看,所恃有三:自古以来,河东有盐铁之利,可私自铸兵甲利器,麾下并州边军有十五万之众,且都是骁勇善战,兼之地势险要,易守难攻,不过河东也有致命之处,河东地狭且贫,粮产始终不丰,多年来粮食一直都需从外地购入。” 说到此时,他声音略微停顿,接着说道。 “故微臣之策,核心在于困与围,时日长久,必会令河东生内乱。 谢宸安声音清冷。 “其一,在漕运设防,即刻起勒令漕运总督衙门及沿河各州县,凡通往河东各水陆要道,严加盘查,特别是汾水、睦洲、黄河沿岸码头,过往粮船、商船,无朝廷手令文书,哪怕是一粒米、一匹布都不得入河东,违者以通敌论处,货没官,人下狱。” “其二,关禁,自黄河风陵渡至太行陉口,凡可能与河东通联的大小路径,沿途设卡,重点要防范战马流入,并且严令北地各马场、边市,严查马匹去向,………………绝不可经私商之手辗转入河东。” 昭永帝微微颔首,眼中怒色已褪,转为凝神思索。 “仅封锁恐不足惧,安王经营河东多年,必有囤积粮草。” “陛下圣明。” 谢宸安接着道。 “因此需有其三,就是朝廷对河东的军事围困与威慑,陛下不必急于大军压境强攻险隘,徒增伤亡,只需从河南、河北、关中三部调遣兵马,移驻河东周边要郡,先巩固防线,不需急攻、强攻,只需不时进行小规模佯攻,或者演习即可,以此施加对河东压力,令其不敢轻易分出散兵外出购粮,长久之下,河东军心必疲。” “同时,可遣人手,秘密潜入河东,同时散播流言,言朝廷大军云集,……………………,安王为筹集粮饷,必要加重赋敛,届时民怨一起,内患自生。” 昭永帝听着,脸色渐缓,身体微微前倾。 “不过,东南漕粮、北地马市,牵连甚广,骤然严控,恐生民怨…………。” “陛下所虑极是。” 谢宸安显然早有考量。 “故各州府行事需有分寸,对漕运……,重点针对通往河东之船只,对马市……,只需加强登记核查即可,另,可诏令户部,适度提高对河东周边郡县的粮帛收购价,安抚百姓商人,同时令各地严查走私,举报者重赏,走私者重刑,如此…………,可最大限度减少动荡。” 谢臣安一番言论,抽丝剥茧,层层递进,不仅分析了朝堂与安王之间的优劣,更提出了切实可行、考虑周全的方略。 殿中原本惶恐的气氛,不知不觉间被凝重取代。 第217 章 了断 昭永帝沉默良久,深深看了谢宸安一眼,只是眼神复杂,有依重,有未尽的余怒,还有审视。 终于,他开口说话,只是声音已恢复帝王的沉稳。 “那便依谢卿所谏,即刻拟旨,着枢密使、户部、漕运总督衙门及相关各道州县,…………。” “臣,领旨。” 谢宸安躬身,从容退回班列。 昭永帝的目光扫过依旧伏地的一众朝臣,冷言道。 “都起来吧,今日之事,望诸卿都回去好好自省一二,之后若执行不力者。” 他顿了顿。 “那就休怪朕无情,摘了诸位的乌纱帽!” “臣等遵旨!陛下万岁!万万岁!” 众臣战战兢兢起身,额前皆有汗意。 朝堂之事,王清夷只稍稍关注与自己相关,余下并无在意。 不过母亲状告崔沈氏一案,经过三个月的拉扯,在初春之际,终于尘埃落地。 大理寺、刑部、御史台三司会审崔望舒状告继母沈氏一案,终得定罪判决。 根据大秦律法所定恶逆、不睦之伦常重罪,又兼牵连安王谋逆大案。 三司经过详细核查之后,呈报御前。 崔沈氏侵夺崔望舒嫁妆一案,证据确凿,其子女暗中为安王府传递消息、输送钱粮,坐实谋叛从犯,数罪并罚。 崔沈氏判凌迟处死,崔家兄妹判斩立决,家产剥离崔望舒嫁妆之外,尽数抄没,一房男丁十五以上皆斩,余者没为官奴。 昭永帝本就厌恶与安王一切相关之事,直接御笔亲批。 “准奏,洛阳城崔氏二房,伦常尽丧,复通逆贼,实属罪无可赦,明正典刑,以儆效尤。” 圣旨传下的午后,崔望舒吩咐人将抄没归库的嫁妆及抵扣的金银,悉数抬进了衡芜苑的库房。 一抬抬箱笼入了衡芜苑,入库时,箱笼沉甸甸地落地声不绝于耳。 王清夷立在廊下看着,眉头微蹙。 这一箱箱的都是经过筛检过,好物件早已被挑拣走,留下的都是金银和田产。 崔望舒走到她身侧,一手握着她的手,只觉手指微凉,随即双手握紧,只想暖暖她指尖凉意。 “蔷薇,回屋拿一件披风给你家娘子。” “奴婢的错,奴婢这就去。” 蔷薇脸色一白,转身就往内室去。 崔望舒随着王清夷的视线落在那一抬抬箱笼上。 “希夷,这些都收好,这是娘亲能给你的底气。” 王清夷面色尴尬,刚要开口,却听得母亲接着又道。 “前些日子,娘亲托了几位故交密友,托她们在上京各世家里,帮我留意有没有合适的郎君,你放心,娘亲定会为你细细筛选,不求门第多显赫,但求品性端方,能与你相知相敬。” 郎君? 王清夷猝然一愣,疑惑自己听错了。 那些世家宴席,主母们意味深长地打量,少年郎君试探的眼神。 她下意识蹙了眉,仿佛已预见自己如同奇珍异兽般被肆意评价的场景。 这念头让她头皮发麻。 “娘亲——。” 她声音婉转,脑海中飞速盘算起来。 记得,前几日谢大人言谈间提及,睦洲、杭州方向因牵连安王案而收监的官员正在清点肃清,局势已趋于平稳。 她手中还有三枚玉环,那卫家藏下的前朝宝藏,正等着她去解密探宝。 她须得离京,立刻,马上。 心思既定,面上却未露分毫,反将崔望舒的手握得又紧了些。 “娘亲,此事——待以后再说。” 崔望舒只当她害羞,含笑拍了拍她的手背。 “放心,娘亲定会好好物色。” 晚膳过后,王清夷吩咐染竹开始收拾,将离开上京所需的物件箱笼收拾整理。 她坐在桌案前,对着一卷舆图凝神思索。 崔望舒去而复返,神色有肃穆还掺杂着怅然。 “希夷。” 王清夷起身:“娘亲?” 崔望舒在她对面坐下,神色有几分怅然。 “明日,你陪娘亲去一趟太玄观。” 王清夷抬眸:“太玄观?”去看沈敏卿? “与娘亲一同去见沈敏卿最后一面,一切都可以了结了。” 崔望舒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尘埃落定后的疲惫和悲伤。 ………………………………。 太玄观隐于上京西郊半山。 崔望舒与王清夷一同拾级而上,裙裾拂过石阶,窸窣声响更衬出周遭越发寂静。 两名身着深青服饰的嬷嬷早已候在观门,见她二人,神色恭谨。 “世子夫人,大娘子,这边都已经准备好了。” 这两个嬷嬷是国公府的人,亦是来送行之人。 沈敏卿被拘在观后一间静室。 昔日锦衣华服早已换作粗布缁衣。 此时她面容枯黄,一双眼,见人来时骤然光亮,却见是崔望舒母女,随即又化作死灰。 崔望舒止步于门槛内处,静静看了她片刻。 王清夷立于母亲身侧半步,视线平静。 “你来看我笑话?” 沈敏卿声音沙哑干裂,忽而低低笑出声来,带着嘲讽。 “想来看我下场?崔望舒,你以为你赢了?错,你永远是我的手下败将,若没有你这个早该死的女儿。” 说话间,她的视线扫过身侧的王清夷身上。 王清夷眉梢微扬。 沈敏卿冷哼一声,接着道。 “如果不是她,你现在还龟缩在那半亩院中。” “输或是赢,你都是一个下场。” 崔望舒缓缓摇头,声音平静,听不出半分快意,只余疲惫。 “今日前来,只想与你做个彻底了断。” 她侧身让开,露出身后的嬷嬷。 其中一人手中端着一壶酒。 沈敏卿瞳孔骤缩,对于死亡的惧怕,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崔望舒语气平稳。 “今日陛下下了圣旨,你姑姑沈珂,被判了凌迟,你那两个表弟妹斩立决,淑华也因为你被迫流亡,安王府如今是什么境地,你不会不知,谋逆大罪。” “不,不可能。” 沈敏卿挣扎欲起,却被嬷嬷死死按住。 “你汲汲营营,算计一生,所求为何?” 崔望舒向前微倾,声音压得极低,只容彼此听见。 “世子的荣宠?儿女的前程?还是将我与我儿踩在脚下得快意?” 她直起身,眼中最后一丝波澜归于平静。 “如今看来,尽是枉然,你争来的,是家破人亡,你害人的,终将要反噬己身,不说世子,现在连国公府,都要除了你,以绝后患。” 沈敏卿浑身一软,眼底都是绝望。 第 218章 赏莲宴 正在王清夷收拾行李,临时跑路时,因安王一案,沉寂小半年的上京城终于迎来了第一场宴会。 安国公府广发帖子。 三日后的赏莲宴,成了上京世家圈中第一场盛事。 这帖子下得及时,也甚是微妙。 随着帖子,又传出一桩喜事。 “汝南县主王璐怡与青阳侯嫡子卢知碣定亲了。” 这场赏莲宴举办的目的,就是向其他世家宣布两家即将缔结秦晋之好。 明眼人都瞧得出,这其中必有昭永帝的用意。 安国公府与青阳侯府联姻,向朝臣与世家传递,皇恩依旧眷顾世家。 预示因安王谋逆一案造成的清算,要告一段落。 这一日,上京城世家几乎全部到场。 赏莲宴设在安国公府西苑的雨花阁。 雨花阁三面临水,满池莲花半开,静待绽放。 官眷们陆续前来,她们仪容娴雅,芳泽怡人,伴着清脆笑声传来。 热热闹闹,一扫这小半年来压在世家胸口的沉重。 王清夷被崔望舒赶到小娘子这边,让她与同龄小娘子多说说话。 王璐怡见她过来,连忙上前迎她,领她坐到一旁,笑着闲聊几句,起身略带歉意。 “郡主,您先坐一会儿,我到那边去安排一下。” “你随意,不用管我。” 王清夷坐的位置,正好临湖,身体微微靠着木柱,阳光晒得人暖洋洋的,昏昏欲睡。 这时,亭阁间,人渐渐多了起来。 都是往日的熟面孔。 只是缺了崔家。 工部崔侍郎因安王一案牵连,虽保住了性命,却被贬出京,举家迁回祖籍。 崔五娘自然也不见了踪影。 “听说崔五已随族中长辈南下。” 王璐瑶摇着团扇,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让亭中人都听见。 “崔五往日可都是心高气傲,如今倒好,回了族地,怕是要做个乡野村妇了。” 崔五出京那天,她特意在城门候着,只为看一眼崔五离京时的落魄。 想到崔五出城时畏畏缩缩的模样,心情就舒畅。 忍不住轻笑出声,见众人转头疑惑看她,连忙拿起团扇轻掩唇角。 微敛眉眼,只觉心情甚好。 她缓缓起身,侧身倚在围栏旁。 今日姨娘为了让她在宴上讨个好彩头。 特意做了一身簇新的桃红襦裙,头上戴的也是新打的金丝海棠簪子。 此时微风拂过,只觉得神清气爽,还是没藏住愉悦。 “崔五那日离京,我特意去送了她一程,当时啊,可惨了!” 王璐怡正与卢婉瑜低声说着什么,闻言抬眸,眉眼皆冷。 “王璐瑶。” 她声音微冷,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冷硬。 “崔五娘离京是陛下旨意,非她所愿,同是女儿家,自小一起长大的情分,又何必落井下石?” 刚才的那番话若是传出,只让人觉得她们安国公府刻薄,毫无风范可言。 王璐瑶一噎,脸上青红交加,撇了撇嘴,暗忖,真是处处显到她了。 见她不再乱说,王璐怡转移视线看了眼候在一旁的婢女。 “我院子里,晨起就让婢子冰镇了几壶梅子饮,青玉,还不送上来。” “奴婢这就去。” 青玉连忙吩咐人,随她一起去取。 没过一会儿,就见婢女们送上一盏盏冰镇过的梅子饮,王璐怡笑着说话。 “天气正热,妹妹们先喝些冰饮解暑,说来啊,前几日得了宫里一块料子,上京城还没有的花样,我看了眼,只觉别致得很,就想着妹妹们帮我瞧瞧,裁个什么样式好。” 她身侧的卢婉瑜柔声接话:“县主眼光向来独特,到时,我们一起商讨商讨。” 说话间,她看向一旁的郑三娘,招招手。 “三娘,你上回说的那本琴谱,我可寻着了,宴后拿给你。” 郑三娘微微欠身,起身后往两人身边走去,声音欢喜雀跃。 “三娘谢谢姐姐惦记!” 她今日穿了件淡粉色齐胸襦裙,面皮白净透亮,阳光下,整个人粉白到发光。 “哼!” 王璐瑶只觉得她们个个虚伪,往日崔五在时,也没见她们有多好,现在装什么好人,倒显得她刻薄了。 拍了拍手,将手中那点鱼食撒入水中,抬脚往外走。 与郑三正好迎上。 郑三娘微微欠身,未等她站直了,王璐瑶已不耐抬手一拨。 她本意只想拨开挡路的人,力道却带着郁气。 偏此时郑三娘正起身,重心未稳,被这一推,整个人失重般地向后仰去,脚下绣鞋在青石板上打了滑,惊呼声尚未出口,后背翻过栏杆,整个人朝着莲池倒去! 亭中诸女娘霎时色变,惊呼声起。 随侍一旁的婢女伸出手,徒劳地抓了个空。 眼看那身淡粉襦裙便要没入水中,一道月白身影自亭角木柱旁掠出。 王清夷原本倚柱闭眼小憩,阳光晒在脸上,暖得让人懒怠,耳畔窃窃细语犹如催眠,此刻却被这变故彻底扫了悠闲。 她眉心微蹙,手掌在柱上一按,身形已飘下。 就在郑三娘后背即将触水的刹那,她左手抄起郑三腰身,右脚足尖在水面莲叶上轻点,借力回旋。 众人只觉眼前一花,两道身影已落回亭中。 满场寂然,唯有风吹过湖面,发出沙沙轻响。 王清夷松开惊魂未定、面色苍白的郑三娘,目光精准地看向呆立原处的王璐瑶。 心底厌烦起,就是这人扰了自己的清净。 她声音不大,却透着冷然。 “道歉。” 王璐瑶被她声音一激,下意识地后退半步。 王璐怡已疾步上前,先是将惊惧的郑三娘扶住,仔细查看并无大碍,这才转身,先朝王清夷郑重一礼。 “多谢郡主出手,若非郡主,三娘今日若真落了水,就是我安国公府的失礼怠慢。” 言语间有后怕和感激。 说罢,她猛然转向王璐瑶,眉宇间都是怒色。 “璐瑶,还不快向三娘和郡主赔不是!” “我,我又不是故意!” 王璐瑶在众目睽睽下,只觉得自己被下了面子,又羞又恼,嘴上硬着。 “是她自己没站稳,怎么能怪我?我就擦肩而已……。” “我们都看得分明,明明是你抬手推了三娘。” 卢婉瑜蹙眉开口,语气明显带着不赞同。 “正是,三娘起身行礼,本就未稳。” 另一位与郑家交好的小娘子语气不喜。 “推了人还不认,安国公府的教养……。” 议论声渐起,王璐瑶被孤立其间,又羞又恼,手中团扇攥得越紧。 第 219章 赏莲宴1 王清夷没再看她,反而将视线转到王璐怡面上。 方才那一瞥,倒让她很是惊诧。 上次见面时,王璐怡山根处还横了一道象征姻缘多舛的浅淡横纹。 此刻,竟在郑三娘安然落地的那一刻,慢慢变淡,渐渐消散。 她手指在袖中轻扣,因果渐渐清晰。 王璐怡的姻缘之线,竟完全受朝堂风向影响。 安王提前谋逆,姻亲从唐家转至卢家。 若方才郑三娘落水受伤,郑家必不会善罢甘休。 郑三娘祖母是青阳侯卢松达嫡亲妹妹,孙女若在安国公府的宴会上因王家女推搡而落水受辱。 这门亲事即便成了,王璐怡嫁入青阳侯府的日子也不会好过。 如今这一劫被自己无意化解。 王璐怡那原本可能坎坷的姻缘路,竟就此被扶正了几分。 想通此节,王清夷不禁心生感慨,这女子姻缘就如那水中浮萍,看似能随波转向,实则根不由己。 那聘礼红笺下,落的是宗族、门楣算计。 此时再听王璐瑶那轻松一声狡辩,就差点毁了女子一生。 王清夷心中那点因清静被扰而生的不耐,化作了淡淡的厌烦。 与这等纠缠不清,完全是浪费时光。 她眼帘未抬,袖中手指微弹。 一枚五铢钱无声疾射。 “啪”的一声,弹在王璐瑶额心。 “啊呀!” 王璐瑶只觉额头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一击,不算疼,却有一股劲儿,让她整个人不由自主地向后仰倒。 她身体不稳,踉跄地试图稳住,脚下连连倒退数步。 与刚才郑三位置相同,后腰撞上身后栏杆,一声惊呼,整个人翻过栏杆,落下水。 “扑通”一声,她整个人都栽进莲池! 水花四溅! 突兀到让在场的小娘子惊诧到忘了发声。 还是王璐瑶的婢女们反应过来。 文静惊呼出声。 “二娘子落入水中!” “快,快去救人!” 有两个反应快地已冲向池边。 “慢着。” 王清夷声音响起,语气带着散漫及不容置疑。 她抬了抬手,便止住了婢女的动作。 文静只觉得自己脚下沉重,竟迈不出一步,忍着惊吓。 “郡主,您这是何意?” 心中发急,余光不时扫过湖中,见二娘子脚下终于站稳,松口气的同时,心底升起后怕。 这要是二娘子有个意外,她们这些奴婢们,一个都逃不过。 王清夷的视线落在水里折腾尖叫的王璐瑶。 池水不深,其实仅到胸口。 但这突如其来的落水让她惊慌失措,吃了几口水,方才稳住身子。 她吐出一口浊水,惊声尖叫。 “王清夷,你怎么敢?” “我看安国公府这位二娘子。” 王清夷语气平静,仿佛在闲谈一般。 “似是十分喜爱这湖水,既如此,便让她多在湖里待着,务必要尽兴。” 这位二娘子,她见过几面,只一眼,就瞧出,对方眸色浮泛,印堂微狭,心气高而量窄。 有小恶而无大罪! 就是这些小恶,差点就要毁了女子一生。 可现在,则不然。 想到缘由,她眸底越发清冷,说话间,目光扫过,仅是一眼,就令文静不敢多言。 亭内众人一时鸦雀无声,看着王璐瑶在水中挣扎呼救。 头发散乱,金丝海棠簪子早已歪斜,精心装扮的桃红襦裙浸透后沉甸甸贴在身上,再无半分光彩。 起初她还尖叫怒骂,很快便只剩下呛水和起身摔倒的扑腾声。 “县主!” 文静看向王璐怡。 王璐怡余光都没给她。 她瞥了眼身侧惊魂初定、被卢婉瑜轻声安抚的郑三娘,又看看水中狼狈的庶妹。 眼见着庶妹扑腾的狼狈不堪。 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终究还是出声。 “郡主,您看璐瑶她也受了惊吓,不如我让嬷嬷下水扶她回去换洗?” 王璐怡虽是宴会主人,可眼前这位祖宗,连她祖父都不敢轻言得罪。 更何况今日之事,错也是王璐瑶。 只等宴会结束,她定会如实禀明母亲知晓。 明日还要备礼到郑家看望,表示歉意。 不过她此时,还是要忍着郁气,试探询问。 王清夷微微颔首:“捞她上来。” 闻言,候在一旁的嬷嬷动了动,发现身体没了刚才的沉重。 慌忙下水,将浑身湿透惊惧到面色惨白的王璐瑶拖扶上岸。 王璐瑶瘫在地上,痛哭出声。 嘴巴还嚷嚷着要到安国公处告状。 此时她发髻全散,哪还有半分先前摇扇讥讽崔五娘时的张扬模样。 贴身婢女文静,脸色铁青地跪倒在地,俯身披上披风。 搂着王璐瑶的同时,文静梗着脖子看向王璐怡,语气不逊。 “大娘子,这是我们安国公府内,竟让一个外人做主,眼睁睁地看着自家姐妹狼狈落水,还阻止婢子们下水救主,这是哪家的规矩道理?还有王法吗?” 说到此时,她眼眶微红,想到她们这些护主不利的婢子们,回去免不了一顿责打,心中越发愤然。 她在二娘子那听过几句对面那位希夷郡主的狠辣,自是不敢直面对上,只要她敢直面一句,就是尊卑不分,以下犯上。 至于大娘子,眼看着自家姐妹落水,竟盲目听从一个外人吩咐,回去对着主母,她都有理。 王璐怡哪怕性格再好,也容不得一个婢女当众指责自己,给自己难看。 冷声吩咐贴身嬷嬷。 “白嬷嬷,给我拖下去掌嘴!” 白嬷嬷大步上前,抽出袖中帕子,直接塞进文静嘴里,反手绞着她的胳膊,把人提出了亭阁。 王清夷对着王璐怡微微点头,语气缓了些。 “若需要我出面解释,告知我一声。” 王璐怡欠了欠身,语气略带歉意。 “给郡主添了麻烦!” 王清夷微微颔首,声音清润。 “扰了诸位雅兴,日头正好,诸位且继续赏莲吧。” 说罢,她径自转身,走回原先倚靠的木柱旁坐下,仿佛方才出手处置得与她无关一般。 染竹端上茶盏,放到一旁。 “郡主,刚上的葛根茶饮,喝口润润嗓。” 蔷薇抿唇差点笑出声。 若不是她刚才拉着这丫头,这丫头差点就要冲出去。 一个婢女竟然在她家大娘子跟前放肆。 不过,县主出手也快,人被老嬷嬷塞上帕子,直接拉了出去。 此时亭中气氛早已截然不同,众人已失去了刚才那惬意赏花的心境。 私语声低低响起,众人视线在王清夷,还有被扶下去更衣的王璐瑶以及王璐怡等人之间悄然掠过。 第 220章 赏莲宴2 安国公后宅,王璐瑶的生母柳小娘见女儿浑身湿漉漉,狼狈不堪地被人送回,眼前顿时一黑,脚步跟着踉跄几步。 若不是婢女搀扶,差点就要摔倒。 “这是出了何事?二娘子怎会落了水?” 惊怒间,她连说话都差点破了音。 “还不快去放热水,让二娘子入盆暖暖身子。” 这个时节,湖水还尚有凉意。 身体弱的,稍不注意,可能就会染上风寒。 更何况,瑶儿她还是个未出嫁的小娘子。 若是疏忽,还可能会影响子嗣。 她又气又急,吩咐嬷嬷抱着二娘子入浴室。 一盆盆热水倒入浴盆,嬷嬷扶着王璐瑶入了盆。 柳小娘这才松口气。 她面色一沉,转身出了浴室,目光冰冷,盯着跪地的文静。 “说!到底是谁?害得二娘子落了水?” “是希夷郡主!” 文静说话又急又快,语气带着哭腔。 “小娘,是姬国公府的大娘子拦着我们,不让我们下水……。” “砰!” 柳小娘拍案,震得桌几上的茶盏发出稀碎响声。 “我问到底是谁推二娘子下水?” “是——。” 文静一时语塞,眼睛大张,支支吾吾说话。 “小娘,二娘子她,她自己摔下湖水。” “自己摔下?” 柳小娘子哪里听得如此敷衍,抬头看向自己的奶嬷嬷。 “袁嬷嬷,教教她如何说话。” “是!” 文静从小就跟着二娘子,自是知晓袁嬷嬷手段最是狠毒。 见袁嬷嬷快要走近,惊惧到浑身发软。 不禁闭眼惊呼。 “小娘,是,是希夷郡主。” 果然,袁嬷嬷脚步停下,扭头等柳小娘吩咐。 而文静脸色泛白,飞快把刚才发生的事一一交代清楚。。 “………………当时郡主虽没有挨近二娘子,可我当时听到二娘子惊呼一声,好似被人推了一把,整个人都摔下水。” 她下颌紧咬,语气带着几分惊慌。 “小娘,上次从青阳侯府回来后,您就说过二娘子,让她以后尽量避开希夷郡主,您还吩咐奴婢们看着二娘子。” 她抬眼看着柳小娘阴沉沉的脸,继续说话。 “当时二娘子落了水,奴婢已经冲到护栏旁,希夷郡主就说了一句,奴婢身体当时也动不了。” 听到这里,柳小娘早已心如刀绞。 她是安国公世子王承赐早年纳的良妾。 家族在前朝时,也是显赫。 她颜色好、性子娇,又育有一子一女,在世子和旁人那都颇有几分体面。 性子虽改了不少,不过骨子里的东西改不了。 “好一个希夷郡主,竟然在我安国公府如此猖狂。” 她捏着帕子,猛然起身。 “走,你同我一起,我去前面问问崔望舒,到底是何意,什么仇怨,竟想要二娘子的命?” 气愤间,哪里还顾得上前头宴席未散、宾客满堂。 一路疾行,寻到正在暖阁与其他夫人叙话的世子夫人傅芸儿跟前。 “夫人!您可要为二娘子做主啊!” 柳小娘进门便跪下,未语泪先流。 “世子夫人,刚才二娘子差点就没了,她小小年纪什么都没做,在自家院子里,被推下水,万一真出了事,妾还有活路吗?二娘子到底得罪了谁?竟不给活路。!” 她哭得哀切,更显楚楚可怜。 暖阁内刚才还笑语嫣然的气氛霎时凝滞。 在座的除了安国公世子夫人傅芸儿外,有崔望舒,还有几位与安国公府交好的夫人和长辈。 其中便有范阳卢氏的老夫人卢崔氏。 同时还是崔衡的嫡亲妹妹。 与崔望舒的关系不算亲密,但终究是族中长辈。 她此番前来上京,就是为了与各家多走动,从而减轻因崔家造成的劣势。 此时,她唇角泛起一丝讥讽,略带好奇地打量跪在堂下的美貌妇人。 她记得,安国公的出身还不如姬国公,跟着先帝打天下倒是勇猛,可莽夫终究是莽夫,这么多年,还是没规矩。 主位上的傅芸儿,脸上的笑意淡去,心中恼极。 这柳小娘平日还算知情识趣,今日怎如此不知轻重,竟冲到一众宾客面前来哭诉。 她正要开口,准备将人先打发下去,端坐一旁的卢崔氏却先开了口。 “哦?竟有此事?” 卢崔氏五旬出头,保养还算得宜,只是眉眼间透着精干。 她慢悠悠地放下茶盏。 “主人家的宴席上,对小娘子出手?这未免太过不知礼数,不知是哪家女郎?” 其他几位夫人各自交换了眼色。 “是。” 柳小娘子目光快速扫过崔望舒,低头道。 “是希夷郡主。” “希夷!” 崔望舒视线落在柳小娘脸上,嘴角微撇。 “我家希夷不是惹事的人,这其中想来是有误会。” “不是误会。” 柳小娘摇头,回头看了眼跪在身后的文静。 “二娘子跟前的婢女就在此,世子夫人您不妨一问。” 希夷,王清夷,听到这个名字,卢崔氏精神为之一震。 她从孙女婉仪口中早已耳闻。 连谢宸安对她都颇有善意和关照。 惹的婉仪在自己这儿哭泣多次。 卢崔氏对这位据说命格奇特,养在乡野,又被圣上册封的郡主,始终有一种高高在上的倨傲和审视。 此刻听说,对方还牵涉到推人落水这等是非上。 哪里会放过这个机会? 傅芸儿心下不悦,碍于身边都是各家夫人,只能压着怒火,对柳小娘沉声道。 “今日宴客,自有规矩,你刚才说的事,回头再禀也不迟,你且下去,先照顾好二娘子。” 柳小娘哪里能依? 她特意来此,就是不愿忍下这口气,声音越发哀凄。 “夫人,瑶儿如今惊魂未定,整个人都被吓坏了,妾,实在心疼,希夷郡主,虽是郡主之尊,可也不能如此欺辱我们安国公府的娘子!这要是传出去,我们安国公府的脸面往哪儿搁?” 卢崔氏眉梢一挑,目光转向崔望舒,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 “望舒,你啊,太过溺爱家中小娘子,不拘着她在家多学些规矩礼仪,出门在外竟直接动手,这是何故?” 卢崔氏是崔望舒隔房堂姑姑。 平日里自诩长辈,说话相当不客气。 第 221章 如何落水 崔望舒低眉浅笑。 “堂姑此言差矣。” 她气质温婉,穿着一身藕荷色缠枝莲纹褙子,说话时不紧不慢。 “我家希夷,性子随了我,向来不喜与外人多接触,但也是最明事理之人,行事自有分寸,她若是出手。” 她唇角勾起,笑容极淡,视线扫过正在哭泣的柳小娘和一旁微昂下巴的卢崔氏。 “就不是落水这么简单的事。” 她放下手中茶盏,神色镇定,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维护。 “更何况我相信我家希夷,绝不会无缘无故为难其他小娘子,若真有什么争端,只怕,也是旁人先有不是。” 一番话,她说得不卑不亢,态度坚定,一副护犊姿态。 柳小娘眼眸大张,连哭都忘了,一股怒火差点冲顶而出。 卢崔氏多年未来上京走动,以为崔望舒还是记忆中那般安静内敛,不善言谈。 如何也没料到崔望舒竟如此强硬,脸色顿时沉了下来,掀唇冷笑道。 “好一个旁人先有不是!望舒这护短的性子,倒是十年如一日,只是非曲直,可不是光凭你一张嘴说说。” “老夫人说的是。” 柳小娘抓住话头,仰头哭诉。 “世子夫人!您万万不能如此偏袒,郡主毕竟是乡野长大,行事可能会有不懂规矩一面,世子夫人,您于郡主之事,本应当行规劝和教导,怎能不分青红皂白地偏袒,更何况我们二娘子也是正经的国公府小姐!” “柳小娘!” 傅芸儿终于忍不住,提高了声音。 “注意你的身份!当着诸位夫人的面,如此放肆,还不退下。” 她头痛不已,竟如此愚蠢,难道看不出卢崔氏是在借题发挥,搅浑水,竟还上杆子附和。 崔望舒面上笑意渐失,眸光微冷。 她今日愿意出门应酬,大半心思是为了暗中相看,有无适合希夷的郎君。 若任由这两人污蔑女儿不懂规矩、乡野长大。 岂不坏了希夷的名声,那还了得? 她可以低调,但绝不允许她人欺负到希夷头上。 “柳小娘还要慎言。” 崔望舒眉色难得冷硬,带着一股上位者压力。 “希夷是陛下亲封的郡主,尊卑有别,她的教养,自有陛下和姬国公府担待,还轮不到你一个妾来置喙,至于乡野长大,更是荒谬,希夷师承高人,修的是心境道行,岂能容你肆意污蔑?” 她目光转向傅芸尔。 “芸尔姐姐,我知你待内向来和善,二娘子生母虽是良妾,也不能过于放纵,该管束的还是要管束。” 据说这位柳小娘出身前朝官宦之家,安国公世子对其一见钟情,跪了几日祠堂,才令安国公松口,纳了柳小娘为良妾。 “还有堂姑。” 她话音一转,视线落在卢崔氏身上。 “堂姑不明缘由就肆意指教,这是什么道理?难道堂姑教导族中儿孙也是如此一言堂?” 卢崔氏气急。 “你,你说什么?……。” 崔望舒根本不给她说话的机会,打断她。 “既有事发生,何不听听其他当事人的说法,单凭一面之词便下妄下论断,堂姑这可不是什么持重之道。” 傅芸儿见崔望舒言语带刺,脸颊微热,连忙顺势接话。 “望舒说的是,此事既已发生,自不能听一面之词,为免伤了和气,委屈了谁,不如就将当时在场的小娘子们都请来,当面问上一问,是非曲直,自是一目了然。” 她转头看向在场的其他人。 “卢老夫人、望舒,还有诸位,意下如何?” “哼!” 卢崔氏脸色铁青地冷哼一声。 心中虽恼火崔望舒的态度,但也知此时不是她生气发火的地方,只能冷着脸道。 “也好,此事,老身只是旁观之人,那我就看看这郡主大人,到底因什么缘由,如此不懂礼数。” 柳小娘心情渐稳,女儿是苦主,众目睽睽下落水,还能出了差错? 崔望舒微微颔首。 “但凭芸尔姐姐安排。” 她对希夷有绝对的信心,绝不会莽撞行事。 更何况还是一些手无寸铁之力的小娘子 。 傅芸尔松了一口气,扭头对一旁侍候的嬷嬷吩咐。 “去莲池亭阁,将大娘子、希夷郡主,还有当时在场的几位小娘子,都请到暖阁来,要客气些,莫要惊扰了前面的宾客。” 今日男宾们都在前院,由世子接待,可不能闹出太大风波。 嬷嬷躬身领命,疾步而去。 暖阁内,笑声渐起,只是笑声之下心思各异。 有那等着看笑话的,彼此互换眼神,唇角边的笑意根本压不住。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暖阁外便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与女子衣饰环佩声响。 候在门前的婢女们,连忙掀起帘子。 王璐怡率先迈进,跟在其后的小娘子们鱼贯而入,神色各异。 王清夷最后迈入暖阁,她跟着微微行礼,随即被婢女引到一旁坐下。 柳小娘在傅芸儿的示意下,早已起身站到身后。 傅芸儿目光扫过众小娘子略显局促的面容,最后落在了王璐瑶身上。 “璐怡,璐瑶落水一事,你当时在场,究竟是什么情形,你现在如实道来。” 傅芸儿声音平缓,神色带着不容敷衍。 王璐怡来时路上便已猜到几分,看到母亲身后的柳小娘,只觉得事情荒唐至此。 她神色未见慌乱,上前一步,屈膝一礼。 “回母亲,世子夫人,诸位夫人,当时我们几人都在亭中赏莲闲谈,希夷郡主独自凭栏,并未与人交谈,……………………。” 待她说完,暖阁内已是鸦雀无声,众夫人脸色各异。 王璐怡继续道:“如果不是希夷郡主,郑三娘现在就与璐瑶境况相同。” 她说话不偏不倚,客观公正。 话音落下,暖阁一时寂静无声。 众人皆是面面相觑,眼神中皆是难以置信。 她们是有耳闻,安国公府二娘子平日里娇纵了些,没想行事竟如此霸道无礼! 傅芸儿面色沉静,眼底却已布满寒霜。 她转向面色惨白的柳小娘,声音听不出喜怒。 “柳小娘,璐瑶所言,你可听清?你还什么话要说?” 柳小娘额上渗出冷汗。 她哪里想到,竟还有前面那段是非。 不过事已至此,她只能咬牙顶上。 “姐姐,璐瑶是有错在先,那郡主也不能阻止奴仆们救助二娘子,这般天气,湖水尚且有寒意,若二娘子真出了事,郡主又该如何自处?” 此番话一出,在场的其他夫人心底自然有所计较。 目光皆是看向王清夷,视线中不乏指责之意。 “是吗?” 王清夷神色淡然,眼尾微扬。 “我阻止的?那何不说说我是如何阻止的?” 第222 章 莲池之下 文静第一次被众多世家主母注视,本就紧张,又被柳小娘瞪得脊背发凉,心里更是紧张,说话开始颠三倒四。 “回、回各位夫人,当时,当时二娘子落水后,奴、奴婢们想下水去救,可是,可是。” “可是什么?还不快说!” 柳小娘见她吞吞吐吐,忍不住厉声催促。 “当着诸位夫人的面,把实情原原本本说出!” 文静一时心惊肉跳,连忙接着说话。 “可是,可是郡主说,说,二娘子喜欢湖水,让她在水里面多待一会儿。” 王清夷微微颔首。 “嗯,我确实如此说了,观二娘子言行,只觉得她应该是喜欢的。” “这不过是六月,湖水还带着凉意,怎会有人喜欢?” 卢崔氏冷冷盯着她,只觉得这般颜色,就不是个安于室的女郎,眉目皱起,皆是不喜。 “然后,然后奴婢们。” 然后她们都动、动不了!!! 文静面露惊恐,只见端坐上首的一众世家夫人们。 俯身看自己时,带着无声的审视。 难道她要说,当时她们都动不了! 她环顾四周,只觉得自己快要疯了。 声音带着哭腔,看向王清夷。 “是希夷郡主!奴婢们当时浑身僵硬,半点动弹不得,眼睁睁看着二娘子在水里扑腾!若非郡主,用了些莫测的法子,又怎会如此!” 暖阁内顿时响起一片细微的抽气声。 众人各自交换着眼神。 她们确实听过关于这位希夷郡主的种种传闻,说她师从隐人,习得些玄妙术法,道法甚高。 若是如此解释,倒也解释得通。 柳小娘慌乱的心稍定,掏出帕子摁了摁眼角。 “诸位夫人都听见了!郡主身份尊贵,本领高强,可也不能如此欺辱人啊!璐瑶如何不是,也是一条人命,郡主怎能因自己不喜,便罔顾她性命安危,这、这未免太过……。” “柳小娘。” 崔望舒的声音平稳地响起,打断了她的哭诉。 “臆想的事,先闭嘴!” 她望着自己女儿。 “希夷,你说。” 王清夷目光落在惊慌失措的文静身上,唇角勾起,笑得讥诮。 “我阻止?” 她语调平缓。 “你既是二娘子的贴身婢女,你且仔细回想,我从头至尾,可曾说过一句不准救,或不许动?” 文静微愣,下意识回忆。 亭中那一幕在脑中快速掠过。 当时郡主只是淡淡地瞥了湖面一眼,说了句,说了句。 “我当时不过说,二娘子这般喜欢湖水,便让她尽兴。” 王清夷眼中满是讥讽,她慢悠悠地道。 “说起来,之所以如此说,也是在湖边瞧见一桩奇事。” 她眉色冷清,语气平淡。 “安国公府的这片莲池,引的是活水,靠近亭阁位置,深度不过胸口,寻常人落水,惊慌之下扑腾求救几次便能站住脚。” 她稍作停顿,引得众人凝神倾听。 “水深不过胸,本不需要人救助,就能自行起身,哪怕是闺阁弱质女子。” 她唇角笑意加深,目光却带着冷意。 “可曾想过,贵府二娘子为何无法起身。” 她话音未落,当时在场的小娘子们,皆是反应过来。 熟悉的彼此对视,眼底皆是惊诧和深思。 王清夷继续说话。 “我瞧那水面下的动静,倒像是有许多双手,在水中拉拽,不想让她起身。” 她视线投向文静。 “若不是二娘子天性亲水,为何这莲池之下,有众多鬼物,想要拉着她,让她陪伴,你既是她的贴身婢女,心中定是明白这其中因何故,你说呢?” 文静惊吓到毛骨悚然,似是明白什么,整个人瘫软在地。 那莲池之下,有多少曾经相熟之人葬于水下。 还有些曾经过她手。 文静只觉自己赤裸裸地被人看透。 “你,郡主你这是胡言乱语,尽是些鬼神之言。” 柳小娘的脸色早已惨白如纸。 脑海中不受控制地快速闪过这些年,因璐瑶溺水的那些婢女。 王清夷的目光只是掠过她,视线落在远处那池湖水。 “安国公府这片莲池,自前朝便已存在,算来也有百余年光景,也难免沉淀些过往,我初入府时,便觉这湖面之下,气息驳杂,不只是草木鱼虾之类。” 她声音略作停顿,此时的暖阁内,寂静无声,落针可闻。 连卢崔氏都屏住了呼吸。 “只是。” 王清夷的声音转冷。 “二娘子落水后,我方看得分明,那水下影影绰绰,不只是百年来的无名魂魄,还有一些面容尚新、怨气未散,与二娘子相熟之魂魄,它们徘徊不去,见到二娘子,自是满心欢喜,一拥而上。” 柳小娘的身体晃了一下,已是无力反驳。 “怨气未散?” 傅芸尔眉头紧蹙,她执掌中馈多年,府中人事虽繁杂,可还是能记起,每年都有失足落水上报。 “郡主此言何意?” 王清夷并未直接回答她,而是看向几乎瘫软的文静。 “你方才说,你们动弹不得?” 她轻笑出声,那笑意却未达眼底。 “莲池靠近亭台处,水深不过及胸,一个神志清醒之人,即便不通水性,惊慌片刻必能站稳,可诸位方才都听闻了,二娘子是如何在水中挣扎良久、喝水甚多,甚至到昏迷不醒。” 她描述得好似亲眼所见。 “这是有那冤魂拉扯着她的裙摆、脚踝、手臂,将她一次次按向水下,不让她喘息,不让她起身,可能是她们生前,二娘子就喜欢这般与它们玩耍,嬉戏,你们说呢。” “不——!你胡说!” 柳小娘尖声反驳,声音因恐惧而撕裂。 “郡主!您身份尊贵,怎能以这等怪力乱神之事污蔑璐瑶!她、她性子是骄纵了些,但绝无害人之心!更不会、不会……。” 她说不下去了,那些被她刻意遗忘的画面。 那些失足后浮出水面的婢女们。 那些面容此刻都疯狂在自己眼前晃动。 傅芸尔面色渐渐肃然。 她迅速在心中盘点,最近几年报上来因失足而亡的婢女。 好像或多或少都与王璐瑶有关,此时被王清夷一番话,骤然串起。 看向柳小娘时,眼睛微眯,眼底渐深。 卢崔氏此刻连后背都渗出冷汗。 她本是为打压崔望舒母女而来,万没料到会牵扯出这些阴私内宅之事。 此时孙女亲事能否成功,在王清夷冷言冷语之下,皆不值一提。 其他夫人亦是面面相觑,眼中惊惧交加。 安国公府这二娘子,未出阁手段就如此阴狠。 第 223章 沾上因果 柳小娘面色如纸,语气虚弱无力。 “没有,没有的事!郡主您万不可开这等玩笑。” 王清夷语调不疾不徐,却字字夹着冷意。 “我当然不会开这等玩笑。” 说话时,她唇角勾起,眼中却无半分笑意。 “柳小娘既然认定我在开玩笑,那不如,我就请莲池中的当事人出来,与你或者二娘子当面对质一番,如何?” “什么,当事人?” 柳小娘一时未解,看了一圈反问。 王璐怡似是听得明白,眼眸顿时大张。 王清夷的声音轻柔,好似闲聊一般。 “自然是在那莲池中,始终心有惦记,未曾离去的苦主们,她们生前不曾开口,死后,或许有些话,想亲自问问二娘子,或者,问问你这位跟着处理后事的生母。” “荒唐!简直一派胡言!” 柳小娘似被针扎一般,差点跳起。 只觉得浑身冷汗涔涔,虽是初夏,却如坠冰窟。 “郡主怎能开这等玩笑,这是置我安国公府于何地?是想毁了二娘子吗?” 万万不能让此事坐实,一旦认下,二娘子毁的不只是闺阁名声。 更可能被家法严惩,甚至送官究办!二娘子这辈子就完了! “我从不开玩笑。” 柳小娘只觉得希夷郡主的眼神森森冷冷,好似她多说一句,就要把那莲池之下的东西请上来。 她的视线不受控制地瞥向湖边。 衣袖下,王清夷指间微动,一缕阴气从湖面挑起。 她手指轻弹,阴气瞬间射入柳小娘眼眸深处。 柳小娘有瞬间呆滞,随即惊声尖叫。 “啊!” 尖叫声凄厉到嘶哑。 这般无状失态,让一众世家夫人骤然心惊,目光齐齐刺过去。 正低头品茗的卢崔氏更是被惊得手一抖。 “哐当”一声。 上好的暖玉茶盏脱手落地,碎片混着茶水溅湿了她的裙摆。 卢崔氏脸色沉下,她本就是个重规矩、讲体面的。 何曾在这种场合如此失仪。 她当即一掌拍在身旁的桌几上。 “成何体统!” 她目光如刺,看向面色惨白的柳小娘。 “主子问话,一个妾室竟敢在诸位夫人面前大惊小怪,狂呼乱叫,这是哪家的规矩!” 说话间,视线转向傅芸尔,眉宇间带着毫不掩饰的指责。 “世子夫人,安国公府这位,究竟是什么出身?行事竟这般猖狂无度,世子夫人平日里,就是如此管教?” 傅芸尔刚才也是一惊,不解柳小娘为何如此。 柳小娘平日虽有些小心思,却也懂得分寸,今日怎会如此失态。 她眼波微转,轻叹一声,语气尽是无奈。 “老夫人息怒,柳小娘她,一直是我们世子跟前得力的人,世子念旧,平日多有几分看重,不想今日竟冲撞了诸位。” 话虽说得含蓄,却在一众世家夫人心中激起了情绪。 什么世子看重、念旧。 就是一个凭借主子宠爱,不知进退的宠妾。 在座都是正头夫人,谁家后宅没几个这般碍眼又张狂的人物。 一时同病相怜,同仇敌忾。 随即就有夫人捏着帕子掩着唇角,轻嗤出声。 “原来是得了青眼的,难怪气性这般大。” 还有的说话更是不客气。 “世子夫人,我们做主子的宽厚是福气,可对那些不懂进退,也要时常敲打,让她们谨守本分。” 其余的目光也满是审视与不屑。 而此时的柳小娘,哪里顾得上这些。 全部心神都被恐惧笼罩。 她眼中的莲池岸边,几道湿漉漉、影影绰绰的人影,正缓慢从水中爬出,带着水草与淤泥,一点一点地朝着暖阁方向,爬了过来! 爬了过来! 她死死闭眼,用力揉搓,再睁开,那些面容模糊,却散发着浓浓怨气的鬼魅,竟越爬越近。 惊吓到魂飞魄散之际,她仓皇环顾,正撞上王清夷的目光。 王清夷低垂的眼眸平静无波,眼尾微挑,甚至瞥了眼那处。 是她!一定是她! 柳小娘瞬间明了,这般非人手段,除了这位希夷郡主,还能是谁? 求生的本能压过了恐惧,也顾不得什么体面、后果。 柳小娘用尽力气,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踉踉跄跄地,几乎是扑倒在王清夷脚下。 “郡、郡主,都是妾身的错!求郡主高抬贵手,饶了妾身!求您,求您让它们走,让它们走啊!” 她语无伦次,但求饶和认错却咬得清晰。 看向王清夷的眼神满是惊恐和哀求。 王清夷垂眸看她,片刻轻叹一声,声音带着一丝厌倦。 她抬起右手,衣袖微动,手指朝着暖阁外轻轻一弹。 虽是没有声响,可柳小娘看得分明。 那几只快要触到暖阁台阶,满是污泥的手,连同那些鬼魅,仅在这弹指间,消散于无形。 霎时无影无踪。 柳小娘身上最后一丝力气好似被抽空,整个人彻底瘫软在地面。 暖阁内寂静无声。 众人看着瘫软如泥的柳小娘,又望了望神色淡漠的希夷郡主,心头俱是一凛。 方才那番景象,哪里是寻常失态? 分明是见了骇人东西,将人吓得魂飞魄散,当众失态。 几位夫人不自觉地往后挪了挪身子。 看向王清夷的目光添了丝难以言喻的疏远与忌惮。 傅芸尔见状,心思微转,强笑着打岔。 “柳小娘想是身子不适,魔怔了。” 她朝身侧使了个眼色,“还不快扶下去歇着,再请个大夫瞧瞧。” 奴仆们忙上前搀扶,一并把文静拖下去。 见人拖下,傅芸尔转头看向王清夷的目光同样存疑忌惮。 “希夷郡主,今日之事,我必会查明所有,只是望郡主莫要声张。” 今日之事,若传出去,她安国公府的颜面何存。 明日朝堂之上,弹劾安国公府的奏折就会出现御前。 王清夷颔首,她明白对方的忌惮,点到为止而已,就不会继续。 但话说到此,对面这位世子夫人若是聪明,就会借此清理后宅。 也算是给那些冤魂一处说法。 “夫人所言极是,鬼神之事,还是要敬而远之,不过,” 她话锋一转,目光望向柳小娘离去的背影。 “因果循环,报应不爽,未必需要眼见为实,二娘子今日所受,便是因果,至于那些婢女究竟因何落水,她们的家人又在何处,这些年府中账目上应该都会有相应支出、记录,只要细细查来,应该都能找到人证和物证。” 她声音微顿,似是漫不经心。 “二娘子此番虽然被救起,可那些怨念,未必就肯离开,既已缠上因果,就解不开,丢不掉,长此下去,毁了的是安国公府的根基,还望世子夫人慎重。” 傅芸尔瞳孔骤缩,似是想到什么,面色渐渐凝重。 卢崔氏悄悄往后挪了挪身子,再不敢多说一句,更不敢看一眼。 从刚才那柳小娘表现看,对面这丫头所言八成是真。 她尚未活够,那些个玩意可别沾她。 第224 章 排斥 安国公府莲花池发生的事,终究还是被有心人传了出去。 不过几日,就从内宅到前朝。 一时朝堂之上,弹劾安国公和世子的奏折如雪片。 昭永帝对于这类后宅虐婢一事,向来不在意。 只要不闹到朝堂上,一般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这次与往常不同。 从安国公府传出的消息。 后宅一个十七岁小娘子,几年间,竟查出虐婢致死十几起。 整个上京,前朝后宅一片哗然。 此事在民间影响甚大,大到昭永帝不得不出手惩戒的程度。 当日,昭永帝直接在朝堂上发难。 怒斥安国公治家不严,约束不力。 并下旨对安国公和安国公世子罚俸一年,责令其整顿后宅。 有些不明缘由的世家,对安国公府的小娘子唯恐避之不及。 只有王璐怡与青阳侯府提前定下亲事,暂时没有被波及。 刚下朝,安国公怒气冲冲地回府,安国公世子紧随其后,脸色难看至极。 安国公连屋都未进,高大的身形立在庭院当中。 那张向来威严的脸上,此刻只剩下被当朝斥责的羞耻,以及无处发泄的暴怒。 不过数日,他安国公府竟成了满朝文武口中管教无方、心狠手辣的典范。 而这一切,都始于那个孽障! “龚义,人呢!” 他声音高昂,下颌紧咬。 龚义早闻风声,人就候在院外。 听到国公爷怒呵,疾步踏入院中,只躬身低头。 “国公爷,您唤老奴!” “去,去把那个畜生。” 安国公顿了顿,声音冷硬。 “把她给我连夜送去京郊的清枫观,不许给她带任何多余物件,也不许声张,悄悄地办,今夜就给我送出去!” 龚义浑身一颤,缓声道。 “是!” 别听清枫观名字雅致。 其实就是上京世家处置族中毁了名声女子的去处。 一旦迈进,就是生死由天。 心知柳小娘母子完了。 待他走远,安国公的目光转向世子王荥身上。 “还有那柳氏。” 安国公脸上的厌恶毫不掩饰。 “杖责五十,若还剩口气,就扔回她的院子,让其自生自灭。” “父亲!” 王荥张嘴还想求情,只闻安国公语气平淡。 “若是想要替她求情,也可以,你就辞去这世子身份,领她出了安国公府门,从此天高水远,我自不会追究。” 此话一出,王荥哪里还敢多言一句。 这一夜,整个安国公府都不安静。 王璐瑶的哭喊求饶声刚起,就被老嬷嬷捂了嘴,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后宅板子落在皮肉上的沉闷声,混着女子凄厉声不绝。 哀嚎声渐渐微弱,持续了半个时辰。 柳小娘,那个曾经在安国公府后宅受宠半生的女子,就这么被拖回院子。 整个人已是血肉模糊,气若游丝。 王荥在书房左右踱步,直到哀号声渐息,这才用力打开房门,大步朝着柳小娘的屋内走去。 烛光昏暗,映着柳小娘的脸血色全无,曾经明媚动人的眼眸涣散无神。 听到脚步声,她艰难地转头。 见是世子,眼眸骤然明亮。 “世子。” 她吞咽着,说话艰难。 “我的,明哥儿,还有,瑶儿——。” 王荥走到榻边坐下,低垂着眼帘,声音沙哑。 “雯儿,你放心,且安心去。” 他伸手握着她冰凉的手。 “明哥儿,我会亲自照看,不会让他受半分委屈,至于瑶儿。” 他艰难承诺。 “待风声过去,我想法子接她出来,远远寻个普通人家嫁了,保她一生衣食无忧。” 这番话,柳小娘不知听清多少。 她只是死死攥着他的手,眼角是无声的泪水。 不知是后悔,还是不甘,眼神渐渐空寂。 她攥紧的手慢慢松开,滑落在床榻边。 翌日清晨,消息传到傅芸尔的正院。 于嬷嬷一边为她梳理发髻,一边低声禀报。 “娘子,柳小娘,昨夜没了。” 铜镜中,傅芸尔拿着翡翠玉簪的手顿了一下。 片刻后,她轻嗯了一声。 随即将那支翡翠簪子轻轻插入发间。 “走了也好。” 于嬷嬷接过话,语气平淡。 “这些年,她仗着世子宠爱,行事越发没了规矩,更何况,此番祸事,缘由也在她自己身上,若不是她将二娘子纵得不知天高地厚,手段残忍,又怎会落到这般地步?如今这结果,是她们母女咎由自取,也怨不得旁人。” 傅芸尔凝神望着镜中自己,微微颔首。 怅然么?或许有一些。 但她不会后悔。 从希夷郡主发难那日起,她便知道,机会来了。 一个彻底扳倒柳小娘、肃清后院的机会。 巩固自己与嫡子地位的机会,到了。 那传闻,却是经由她信任的人,一点点渗透出府。 从茶楼酒肆,到姻亲故交,都有她的推手。 最终直抵天听。 每一步,她都有算计。 至于结果,不论是柳小娘的杖责还是二娘子的离府,都不是她所能决定。 她只是推波助澜,至于发生的一切,正如希夷郡主所言,一切自有因果。 而这只是开端,随着安国公府宴会事落,上京世家圈渐渐发生了细微变化。 世家夫人们好似有默契一般,都是小规模宴请,且帖子绝不会送到姬国公府。 这么一来,钟情琅不愿意了,她的三娘子该怎么办? 人直接找上松雪斋。 “嫂嫂!” 钟情琅怒气冲冲进了院子,不等守在门外的婢女通报,直接撩起帘子,径自进了室内。 崔望舒放下手中书卷,蹙眉看她。 “这是在哪受了气?” “在哪受了气?” 钟情琅直接坐下,捏着团扇的手轻拍桌几。 “嫂嫂,您难道没听外面都传了什么?” “传了什么?” 崔望舒看向康嬷嬷。 “嬷嬷给二夫人沏茶,先让她降降温,消消气。” “你竟然还不知?” 钟情琅手搭在桌几上,身子前倾。 表情似有纠结,只是想到娘家弟媳对自己的怨怼,哪里还顾得上。 “大嫂,我只问你,最近有没有收到往日交好夫人的帖子?” 崔望舒挑眉。 “就为此事?” 见她这般表情,确实不知。 钟情琅抬手扔了手中团扇,接过康嬷嬷的茶盏,抿了一口,这才说话。 “上京城世家圈子,现在有一个不成文的规矩,只要有咱们希夷郡主参加的宴席,就坚决不去。” 第225 章 契机 崔望舒手指一缩,目光沉沉的落在钟情琅身上。 “你说什么?” 她的声音微扬,眸底渐渐泛起冷意。 “这是从哪传出来的流言?” 钟情琅见她这般神色,声音跟着一软,语气有几分无可奈何。 “我今日回了娘家,方才知晓此事。” 令她没想到啊,她那出身商户的五弟媳竟对她出言不逊。 气得她当场撂下话,往后五弟那边的事,她半分都不会再管。 这些年的情分与照拂,竟全当喂了狗。 “外面都在传说希夷,手段太狠,安国公府那等积年的沉疴冤案,她一去,便给人捅了出来,后果一个比一个吓人,良妾被杖毙,那二娘子也给送到京郊观中,别说安国公脸上无光,连带着整个安国公府都成了笑话,如今上京各府的后宅夫人,哪家不忌惮希夷!嫂嫂,谁家后宅灶台下没点污秽?她们就怕郡主一去,自家府里那些个见不得光的,都被拉出去,丢脸就不说了,就怕丢了性命!” 她说着,几乎要仰头叹息,满眼无力看向崔望舒。 “嫂嫂,说句实话,若是换了我,我,我也不敢贸然下帖子,希夷眼里容不得沙子,本事又大,她一出手,这动静便是惊天动地,那些后宅夫人们胆小,生怕引火烧身,牵累自家郎君与府邸,倒也算是人之常情。” 说完,她端起茶盏,饮了小口。 “好,真是好得很。” 崔望舒差点被气笑了,竟然是这种理由。 “这些人立身不正,想必后宅也是阴私不断,不曾想着如何去整顿家风、约束后宅郎君,反倒联合起来,抵制我的希夷?这般不明是非的小人做派,我们希夷还不乐得去呢?”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影挺直,越想越是气恼。 这事就不能这么算了。 “她们不是担心害怕,不敢见我的希夷吗,那我非得让她们多见见,常见见,康嬷嬷,准备帖子,三日后我要在府中设宴,我倒想看看,我姬国公府正正经经发的帖子,谁敢不来?” 这话一出,钟情琅不禁眉梢挑起,微微颔首。 “这样倒也是个好办法!” 随即,她缓缓起身。 “大嫂,那就这么办, 回去我也收拾收拾。” 而这边,王清夷也得知这个消息。 她心思一动,忽而莞尔一笑。 “染竹,咱们明天正好以此为理由离开上京了。” “郡主,什么理由。” 听到传言正气恼的染竹,仰头看她。 “为了府中妹妹们的婚嫁顺遂,我这个‘祸根’,自然该暂时避一避。” 正好借此机会离京,看看那幕后之人究竟想布什么局。 上京既然藏有六道木,那大秦其他州县呢? 为了梦境里那十年浩劫,她必须亲手撕开这层迷雾。 染竹眼睛一亮,双手一拍。 “太好了!” 蔷薇与幼桃在一旁怯生生地拉着她的衣袖。 “郡主,您可不能丢下我们。” 不等王清夷开口,染竹已抢先嚷道。 “不能,当然不能!要走便一起走!” 王清夷横了她一眼。 “你倒替主子安排得明明白白。” “郡主——” 一声软腻的撒娇落下。 三人立刻围了上来,一人捧茶,一人揉肩,一人轻摇团扇,书房里顿时笑声融融。 一时,书房笑声不绝。 翌日清晨。 用过早膳之后,王清夷让染竹收拾几件礼物带上,出了院子,去往松雪斋。 人刚进院子,候在门廊外的婢女面色一喜,冲着门内扬声道。 “郡主来了。” 锦帘轻动,柳枝迎了出来,见到王清夷,满脸喜色。 “郡主!” “母亲在屋内?” 王清夷缓步前行。 “夫人在屋内,早膳时还说起您,等您出了静室,给您送一份鸭肉粥,正巧您就来了。” 柳枝边说边撩起锦帘。 “郡主,您请。” “谢谢柳枝姐姐。” 王清夷颔首,抬脚迈进屋内,抬眸见到端坐在窗前的母亲,唇角不自禁地上扬。 “母亲。” 她上前行了礼。 崔望舒见到她,已是满心欣喜,起身上前拉住她的手。 “正念叨着你,昨日鹿鸣从国子监回来,想去找你,谁知你在静室清修,他用过早膳,刚回了国子监,我正担心着,没想你这次出来比以往都早了几日,不然就让他等你出来再走。” 王清夷依偎在她身旁轻声劝慰。 “无妨,等我明日抽空去见他一面。” 临走前,给鹿鸣准备几件保平安的物件,送过去。 崔望舒心情大好,转而又想起最近世家圈子里的流言蜚语,不禁心头烦躁,眉头又蹙起。 “希夷,昨日你二婶过来说话,最近外头那些没道理的闲话,你莫要放在心上,也不必为此烦恼,母亲自有主张。” 王清夷却摇了摇头,声音轻柔,带着安抚。 “母亲,我正是为此事而来。” 她声音微顿,看向崔望舒,轻声说出自己的打算: “其实,女儿正准备向母亲禀明,我打算离京一段时日,去寻一处清静之地,暂且清修。” 崔望舒满脸愕然。 “清修?希夷,你这是为何?可是因外面那些闲言碎语?若是因为那些,希夷不用担忧。” “并非如此。” 王清夷嘴角勾起一丝笑意。 “修行之道,在于观世,亦是观心,上京过于繁闹,而且人事纷扰,女儿修行之道,需出多走多看,开阔心境,外间既有此传言,这类传闻不论真假,必然也会影响到三妹妹她们姐妹,而我,也正好趁此机会,行万里路修炼心境。” 她语气从容,显然是深思过后的结果。 崔望舒怔怔望着她。 那眉眼间,是不容动摇的坚持。 她知希夷若做下决断,旁人很难改变,哪怕她这个生母。 心底酸痛,她的希夷这一生走的路,怎就如此艰难! “希夷,你若是想好,母亲,母亲也拦不住你。” 她握着王清夷的手,眼中浸满泪水。 “只是,你必须答应我,得力的人手,你要带齐,还有,最多半年,就要返回上京,让母亲见你一面,知道你安好。” 王清夷心中微软,俯身偎在她怀中,声音轻柔。 “好,定会注意安危,定期送信回来,至于返京时间。” 她抬头迎着母亲忧心的眼神,终是妥协点头。 “我尽量,尽量回来陪母亲。” 第226 章 准备离京 王清夷准备离开京城,除了家人,并未告诉其他人。 哦!还有谢玄。 崔望舒担心她离京时,带的东西不不够。 四季日常用的物件,一箱箱地送到衡芜苑。 这一日,谢玄陪着大理寺丞过府送最后一批折算成金银的嫁妆。 见院中摆了这许多箱笼,询问染竹后,方才知晓。 他连忙追问。 “你家郡主要离开上京?有定好哪一天离京?” “明日就走。” 染竹昂着头,得意洋洋道。 “谢侍卫,你就在上京城待着吧,我可要随我家郡主出京啦!” 见谢玄那一脸的憋屈样,染竹别提多开心了。 “我看你很高兴是吧?” 谢玄咬着牙,皮笑肉不笑地盯着她。 “要不,我这就回去禀明我家大人,就说世子夫人的嫁妆,还有很多疑处,我建议把你留在上京,陪着我慢慢清点,可好?” “不要!” 染竹连连后退,双手合掌就拜。 “道君,让谢玄这妖孽快快消失。” 说完,不等谢玄说话,转身就跑进屋内。 “砰!”的一声,门被她死死关上。 “呵!” 谢玄差点气笑了。 “等着!” 他眼睛微眯,磨了磨后槽牙,转身疾步走出衡芜苑。 蔷薇听到声音从内室出来,见染竹鬼鬼祟祟地躲在窗户下向外张望。 她走到窗前,随着染竹视线望了过去。 “看什么呢?” “哎呀!” 染竹猛然起身,拍拍胸口,一脸的被惊吓到。 “蔷薇姐姐,你吓到我了。” 蔷薇横了她一眼。 “我问你在这鬼鬼祟祟地干嘛?” 染竹一脸气愤地把谢玄威胁她的话说出。 “你说,他怎么就那么坏?竟然想把我留在上京。” “唉!” 蔷薇差点要仰头叹息。 转身不再理她。 “哎!蔷薇姐姐,你这是什么态度吗?” 染竹见状,立刻追了上去。 蔷薇直接转身,抬手戳了戳她额头。 “他故意吓唬你,你就被吓成这般?你忘了你的主子是谁?” 说完走到书桌前,低头收拾大娘子落下的笔墨。 她心里有猜测,谢侍卫对染竹的心意。 可她们不过是婢女,哪里能奢求这些。 染竹心思单纯,万一心存妄想,谁又能替她负责。 全当不知道吧! 而另一边的谢玄。 急匆匆地回了谢府。 从谢戌处,得知冯大人回京述职,正与他家大人在外书房闭门相谈。 他百无聊赖地候在书房外,斜倚在回廊栏杆处,望着院落小径旁的花丛,心生惆怅。 而书房内。 冯邵正向谢宸安详细介绍睦洲当前情形。 他于昨日晚膳时到的上京。 休整一夜,用过早膳就来了谢尚书府。 他半躺在那张临窗的卧榻上,心情是难得的惬意。 “在睦州这半年多。” 他望着屋顶,声音有倦意。 “刚开始那日子,过得真是憋屈,我恨不得宰了那帮浑蛋,幸亏安王自毁前程,竟然直接反了,不然,我还得窝囊个一年半载。” 睦州这半年,最初真是举步艰难。 刺史府政事杂乱,豪强对立,没有一个省心的。 安王举起反旗的消息传到睦州那日。 那些曾与安王府往来密切的世家豪强,一夜之间闭门谢客。 甚至有些,竟然举族外迁。 刺史府里,还剩下的那几个头铁的佐官,竟也跟着言行恭顺起来。 冯劭知道这不是归心,而是蛰伏。 他全当不知道,彼此虚与委蛇。 都在等那个恰当的时机。 安王既反,朝廷与安王府必然会有一战。 没站队之前,谁也不敢与从逆沾边。 那可是抄家灭族的祸事。 那些地方豪强,比任何人都懂得何时该低头。 冯邵自不会放过这个时机,趁机开始全面收拢政权。 他将睦洲的税赋、刑名、漕运以及河工这四大实务重新梳理。 并规定刺史府内,所有下行公文,必经他亲笔签押方可生效。 以此杜绝政令旁落,把权柄一点一点地全部收归他一人所有。 政务梳理完毕后,他又派遣心腹亲信。 分赴各处点验兵员、核查器械、清算粮草,以及审计往年账册。 将散于各处的府兵操练,全数收归刺史府统一调度。 当然,睦州并不像表面那般风平浪静,也是暗流涌动。 一封封奏章悄悄从睦州送出。 弹劾冯邵擅权跋扈、意图不轨……。。 不过这些弹劾都止于上京城外。 经由谢宸安手,原封不动地传回睦洲。 没过几日,那些送信的、弹劾的,均被冯邵寻了个由头,按私通叛军罪论处。 至此,睦洲再无其他声音。 从那时起,睦洲是他冯邵的一言堂! “我始终想不通,安王为何会如此行事?” 他侧过头,看向谢宸安。 “他为何不继续蛰伏呢?” “因为有人不愿他继续蛰伏,想让这天下快点乱起来。” 谢宸安摊开手上舆图,抬手点了点当日让冯邵差点丢了性命的河道。 “这处港口务必要派人严防死守。” “郡望放心,我把谢亥留在建德港口。” 冯邵知晓建德港于安王而言的重要性。 更何况他差点还把命丢在那处河道。 别想从他眼皮底下偷渡一粒米。 “那日,多亏了郡望把希夷郡主的平安符转送给我,” 冯劭抬手,指了指自己胸前。 “若不是有它。” 他笑容中有倦意,略带自嘲。 “替我挡了一刀,不然,我小命早已喂了江中那些鱼鳖。” 谢宸安起身缓步走到榻边的桌几旁,倒了盏热茶递给他。 “有用就好,你要好好谢谢希夷郡主。” 冯劭坐起身,接过茶盏,慢慢饮了一口,说道。 “我欠你和希夷郡主一条命。” “是你命中有这一劫,现在否极泰来。” 谢宸安语气平静。 “你稳住睦洲,就等于稳住了江南门户。” 冯劭摇摇头,刚回来,想空空脑子,暂时不想谈这些。 他放下茶盏,从怀中取出一个锦盒,抛在桌案上。 “给希夷郡主的。” 谢宸安看了他一眼,走过去拿起。 “这是什么?” 他左右端详,锦盒样式极为普通,乌木材质,简单质朴。 他挑眉略带好奇地打开盒盖,随即神色微凝。 盒内放着一枚玉印。 印身方正,玉质只是普通的羊脂白,温润内敛。 他抬手取出,翻到背面。 只见印面上有几个几乎看不清的篆字刻文。 他举起放到光亮处。 “太上道君敕令。” 他回头看向冯邵。 “这是一枚法印?” 第227 章 法印 “对。” 冯邵笑得张扬。 “这还要感谢安王高举反旗,睦洲赵家就掏出了压箱底。” 他放下手中的茶盏。 “据说这枚法印是赵家高祖无意获得,在一处无名道观被供奉数百年。” 冯劭的声音带着股懒洋洋的调子。 “玉不算多名贵,不过沾染道观数百年的香火气,张家人说,有镇宅辟邪,安神静心的效果,应该比五铢钱大概要强上一些。” 谢宸安垂眸用指腹摩挲着,手感温润, 他的视线落在玉质上的敕令二字。 “你真是给希夷郡主寻了一个好物件。” 冯邵猛然起身,看向谢宸安的眼神灼灼。 “那当然,我可是多方打听才得到的消息,郡望,你说我用这枚法印能否从郡主那多求几枚保平安的五铢钱?” 说完,他又急着补充一句。 “没有几枚,一枚也好!” 法印在他这,不过就是个值钱的物件,那五铢钱于他而言,那可是保命的法器! “当然了,我不是以此作为交换的目的,我是心存感激之意,哪怕希夷郡主一枚都不给,也是心甘情愿送出……!” 冯邵絮叨声不绝,谢宸安抚额蹙眉。 “停下,见面后,我先问问她,毕竟五铢钱不是凭空而来,不过。” 他话音一转,抬眼看过去。 “赵家又如何知晓你对这些有兴趣?竟然如此知趣地送上门。” 别是用了什么非常手段! 冯劭笑了,重新躺回去,手臂枕在脑后。 “当然我是故意放话出去。” 赵家这枚传家宝,在睦洲官宦圈不算秘密,他稍稍释放些风声,就主动送上门。 “前段时间,我查到一些新的线索,我上次受伤落水,幕后可能有赵家参与其中。” 他不过是提前拿些利息。 他侧身看向谢宸安,眼神幽深。 “郡望,从睦洲开始,我突然发觉,这世上的事啊,光靠人的算计和手中刀剑,未必能保一世周全。” 想到那日落入河底后发生的似幻场景,他声音越发清幽。 “有些力量,真是莫测。” 所以啊,这保命的物件可要常有。 谢宸安将玉印缓缓放回锦盒,合上盖子。 “咔嗒”一声,盒盖发出声响。 “你倒是有心。” 话音落下,他表情微微迟疑。 一股极淡,近乎陌生的不适感,从心底掠过。 这丝不悦来得莫名,令他眉头微蹙,随即放下。 几乎同时,他扬声朝外:“茶凉了,进来重新换过。” 候在廊下的谢玄拦住正准备入内的婢女。 他抬脚迈进。 看到冯邵,扬眉道。 “邵大人,您终于回上京了。” “终于回来了,谢玄,这一别,我们也快有一年未见。” 冯邵眉梢微挑。 “不过,你这面色欠佳啊。” “邵大人真会说笑!” 谢玄低头,手脚利落地撤换茶几上的茶具。 更换茶水间,他视线掠过谢宸安,似是欲言又止。 “有事?” 谢宸安端起新斟的茶盏,瞥他一眼,声音淡而沉。 谢玄手上动作一滞,低声道。 “回大人,属下今日按您的吩咐,与大理寺丞张大人一同前往姬国公府,把世子夫人最后一批嫁妆,全数清点,送入郡主院中。” 他声音略显迟疑。 “只是,方才从染竹那听到一事。” 谢宸安抬眉看他。 “说来听听”。” “希夷郡主,明日便要离开上京,外出远游,回程时间不定。” “什么?” 谢宸安尚未开口,躺在榻上的冯劭一个翻身坐起。 他张大眼睛,满脸诧异。 “离开上京?为何这般突然?我还想着,托郡望的福,改天摆桌酒席,正经拜谢郡主上次的救命之恩。” 也好,也好私下结些交情,方便以后开口。 他语气带着浓浓的遗憾。 “我这前脚才回上京述职,希夷郡主这后脚就要离开上京!” 谢宸安握着茶盏的手微微收紧。 他面色沉静,视线落在谢玄身上。 “出了什么事?” 谢玄神色渐渐低沉,语气有不满。 “属下出来之前,从国公府私下打探道一些,据说,自安国公府那场闹剧过后,京中那些个世家命妇,对郡主就很是忌惮,外头有传言,说郡主手段,太过惊世骇俗。” 窥了眼谢宸安,见他低垂着眼帘,看不清神色,又继续说道。 “说是安国公府积年的阴私,她一去便掀了个底朝天,良妾被杖毙,二娘子遣送入了道观,安国公颜面扫地,成了整个上京城世家后宅的笑谈,如今各府的夫人主母,谁不惧怕?” “大人,这些个世家主母,都心照不宣地不往姬国公府递帖子,郡主大约,是为着国公府上二房及其他小娘子的婚事嫁娶考虑,索性自己离开上京。” “竟还有这等事?” 冯劭听得瞪大眼睛。 “照这么说,希夷郡主这般能耐,大理寺岂不成了摆设?这往后查案,请郡主去各府走一遭,倒是省事?” 他说着便哈哈笑了起来,觉得这坊间故忌荒唐又滑稽。 冯劭的笑话,此刻听着格外刺耳。 谢宸安面色冷凝。 他缓缓将茶盏搁在案上,一声轻响,不大,却让冯劭的笑声戛然而止。 室内陡然沉寂下来。 谢宸安眸色沉了下去,眼底幽暗,似有冷意凝结。 那些浸淫在锦绣堆里,权势场里的人。 心里藏着阴司,畏惧她,排挤她。 想用流言织成一张网,将她网入其中,动弹不得。 为了家族中待嫁女子的名声前程,她便选择远行。 “知道了。” 谢宸安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日淡了些。 “先下去吧。” 谢玄低头称是,悄然退了出去。 冯劭察觉到气氛不对,收了玩笑心思,看向谢宸安。 “郡望?” 谢宸安没有回应。 他目光落在那个装着玉印的锦盒上。 过了许久,才重新开口。 语调恢复一贯的冷静。 “郡主即将远行,你这玉印,我今日抽个时间替你转交,至于五铢钱,” 他顿了顿,“看机会吧。” 冯劭连忙说道:“这是自然!本就是以表答谢之意,岂敢强求其他。” 谢宸安微微颔首,不再多言。 第228 章 忌惮 夜深,唐太傅府后院书房内烛火微明。 谢宸安来时,王清夷尚在石涧之上,指间元气随着六道木枝叶注入阵眼。 六道木上扬的枝丫向上舒展,掩于夜色,似是呼吸般,吞吐着星辰下的光华。 唐太傅坐在书房,手中正捏着一枚黑子凝思。 听到推门声响,抬头见谢宸安迈入门槛,轻哼一声。 “谢大人倒是会挑时辰,不知深夜到访有何要务商谈?” 他将棋子“啪”地一声按在棋盘上。 “可别说是来看望老夫,我与谢大人未到有深夜探望的交情。” 谢宸安这厮,心思最是弯弯绕绕,只有在面对希夷郡主一事,方流露出几分不同。 谢宸安神色未动,只朝太傅微微躬身。 “叨扰太傅。” 不等唐太傅说话,撩开衣袍坐下。 “你这——。” 唐太傅差点被气笑。 这是当自家,如入无人之境呢。 这厮能走到今日这般地位,首推就属这脸皮够厚实。 他轻哼一声,扬声道。 “来人,给谢大人上一杯去年陈茶。” 听清这句吩咐,明管家一个踉跄,差点被自己绊倒。 “是!” 他忍着笑意,转身斟茶送至谢宸安处。 “谢尚书,您请。” 明管家自是不能按他家大人吩咐,真斟上一杯陈茶。 到时就是他难看了! “这是今年的蒙顶,我家大人前几日还说,邀您共坐松风下,一局楸枰一瓯茶。” 唐太傅正低头喝茶,闻言,差点呛住。 他勉力吞咽,瞪大眼睛看向明管家。 “好你个明路,你家大人何时说了这话,你怕不是谢宸安塞过来的细作吧。” 明路眼角笑得皱纹渐深,躬身道。 “大人您说笑了,老奴让人去小厨房上些茶点,看时辰,希夷郡主应该快下来了。” 唐太傅骤然反应,瞥了眼漏刻,连连挥手。 “还不快去安排。” 明路含笑转身出了书房,径直去了小厨房。 他离开,不过半盏茶时间。 就听回廊尽头,传来太傅府婢女相迎说话声。 唐太傅起身。 “郡主来了。” 谢宸安跟着缓缓起身,两人视线一致看向门外。 王清夷领着染竹踏进书房,看到谢宸安时,眼眸微亮,含笑道。 “让谢大人等候多时!” “我也是刚到。” 谢宸安待她坐下,跟着坐回。 视线落在她脸上,见她面上毫无疲倦之意,反而面色莹润,唇角不禁勾起。 “听闻,希夷郡主明日要离开上京?” “确实。” 王清夷接过染竹递来的茶盏,抿了小口,视线落在谢宸安脸上。 “想要离开上京去看看大秦地域风貌。” 烛光在她身上染了一层淡金,神色平静温婉。 “郡主。” 谢宸安开口,眼眸深邃。 “近日上京后宅流言甚嚣,郡主若是被困扰到,我可令其平息,往后不会再有这些流言出现。” “不必如此。” 王清夷抬眸,眼里跳动的色彩绚丽。 “这些流言蜚语伤不了我分毫,让她们多些忌惮也好,往后有人再想行那阴私之事,总会先掂量掂量安国公府的下场。” 她语气平淡。 “谢大人,离京之事,并非因流言而起。” 不知是想到什么,她唇角勾起,继续说道。 “最近半年,六道木已熟悉且容纳我的元气,吸纳文气的速度也缓慢下来,我此行远游,一为修行,二为寻树,若想彻底破除此阵,还需寻得至少三百年树龄的野生六道木。” 闻言,唐太傅起身,朝她缓缓一鞠。 “希夷郡主为这天下劳心至此,老夫在此代天下百姓谢过郡主大恩。” 王晴清夷连忙起身避开。 “太傅大人言重了,既是万民天下,我自当尽一份大秦子民之力。” 唐太傅抚须,面有欣慰。 “好,好一个自当尽一份大秦子民之力!” “既然如此,那我不阻你。” 谢宸安沉默片刻,从袖中取出一封私帖,放在桌上,推向王清夷。 他目光沉静,语气却不容拒绝。 “近日安王余波渐起,各州府也不安宁,为郡主安危,也为早日寻得六道木,请郡主允我派两名随身侍卫随行。” 王清夷眼眸微张,随即眉头微蹙。 “谢大人,我独行惯了,更何况……,怕是有不妥。” “郡主。” 谢宸安打断她,声音低了几分。 “你此行并非是游山玩水,所需三百年的野生六道木应该生于人迹罕至,或者灵气聚集之地,那些地方,往往也是峻险之地,有随行侍卫保护,至少能替你挡去一些市井滋扰,省却许多麻烦。” 他声音一顿,似是为了她安心,缓声道。 “还望郡主以大事为重。” 书房内静了一瞬。 唐太傅端起茶盏,吹开浮叶,咕哝了一句。 “这话说的,里外里都是道理。” 王清夷的视线落在谢宸安脸上。 却见他神色坦然,眼底深邃,看不出半分情绪。 “好。” 她终于还是点头。 “谢大人,我还是要申明一点,随行侍卫可以有,不过绝不能干涉我行事,除非必要,能不出面就不要出面。” “可以。” 谢宸安答得毫无犹豫。 他伸手,将桌上那封私帖又向前推了推。 “此帖你收好。” 王清夷看着这封帖子,想到去年回京路上所遇,也没再推拒,伸手接过。 “希夷,在此谢过谢大人!” “你明日何时动身?” 谢宸安询问,他视线扫过正津津有味盯着两人的唐太傅,收回视线。 “明日宸时出发。” “好。” 谢宸安又从袖口取出一个锦盒,推过去。 “这是冯邵冯大人在睦洲无意得到的物件,送郡主把玩,以谢救命之恩!” “什么物件?” 王清夷好奇看他。 “希夷不妨打开看看。” 谢宸安轻抬下巴,眼底染上淡淡笑意。 王清夷略带好奇,伸手拿起锦盒,低头打开锦盒。 只是一眼,就明白,此物绝非俗物! “法印?” 她猛然抬头看他。 “嗯!” 谢宸安点头。 “冯大人说,这枚法印在他那不过是个物件,在郡主这必能用到实处,此外。” 他声音一顿。 “冯大人那边的意思,郡主这,如果有,想从你这讨一枚五铢钱保平安。” “有!” 没有也得有,王清夷回答得极快。 “明日大人让谢侍卫来国公府取。” 这怎能被称为物件呢? 这可是道家法印! 玉质看似普通,可掌心下,玉璧内蕴含无限生机。 道教法印,据说能号令鬼神之物! 第 229章 离京 晨时起,一辆宽大的马车停在姬国公府门前。 玄木车身在晨曦下泛着沉润的光,沉重厚实。 车轮裹着精铁。 车辕上铸着玄甲族徽。 甲片层层叠叠犹如鱼鳞一般,清晰而肃穆。 这不是单纯的车驾,代表着顶级世家出行。 院内,辞别的话已经延至了将近一个时辰。 崔望舒握着王清夷的手,胸口沉甸甸。 她有许多话要说,临到嘴边,却不知该如何说起,只是重复说起。 “虽是夏日,南方多山,雨水多,早晚风硬,定要记得添衣。” 话对这王清夷说,视线却转向一旁的蔷薇。 “蔷薇,你要时时提醒郡主,莫让她随意贪凉。” “夫人放心,奴婢都记在心里了!” 蔷薇连忙应声,眼眶也有些红。 崔望舒别过脸去,深吸一口气,手缓缓松开。 王清夷反手轻轻回握,声音沉静温和。 “娘亲的话,希夷都晓得了。” 几步外,王律言搓着手,来回踱步。 见母女俩这般,实在插不上话,又心焦时辰。 “娘子,这时辰,实在是不早了!” 崔望舒的手微微一顿,终是缓缓起身。 “希夷,娘亲送你上车。” “好。” 王清夷应道,暗自松了口气。 若再任由母亲这般嘱咐下去,怕是要耽搁到午后了。 “哎,等等为父!” 王律言连忙跟上,与母女二人并肩。 “希夷,出门在外凡事要多留个心眼,钱财莫要外露,还有……。” “聒噪!” 一声低喝自前方回廊处传来。 姬国公不知何时已站在那里,身着朝服,显然是刚下朝归来。 得知孙女还未启程,他便等在此处。 老远就听见他那蠢笨世子喋喋不休的声音。 几人穿过拱门,来到姬国公跟前。 “父亲!” 几人纷纷上前行礼。 姬国公的目光落在王清夷的脸上。 “昨夜老余送去的令牌,可收好了?” 王清夷停下脚步,欠身回答。 “祖父放心,已贴身收妥。” “嗯。” 姬国公略一颔首,又最后叮嘱。 “去吧,路上仔细,早去早回。” “父亲。” 一旁的王律言却按捺不住,眼底带着惊疑。 “什么令牌?莫非是,是那枚家主令——。” “住口!” 姬国公脸色一沉,低喝打断,声音压得极低。 “王律言!你年岁都长到何处?什么话都敢在外头浑说!” 王律言自知失言,慌忙合掌告罪。 “是儿子糊涂!父亲息怒!息怒!” 就在姬国公训斥她时,回廊尽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菊嬷嬷捧着一个沉甸甸的绸布包袱,快步走来。 她先向姬国公与世子夫妇规规矩矩行了礼,才转向王清夷,脸上带着恭敬与笑意。 “郡主,老夫人命老奴送些盘缠,供郡主路上随意支用。” 王清夷微微颔首,态度温和。 “有劳嬷嬷跑这一趟,替我谢过老夫人。” 侍立一旁的幼桃默然上前,接过那颇有分量的包袱,退后一步,垂首站定。 菊嬷嬷应声,退到一旁。 目光落在希夷郡主沉静的侧脸时,心底轻叹。 她跟着老夫人多年,有些事看得比旁人明白。 老夫人对希夷郡主的心境,早已不是当初的厌烦与疏离,如今怕是悔意与牵挂各占了几分,又掺杂着难以言明的愧疚。 一步错,步步错,心境再难回到当初。 只是这其中的是非曲直,到了今日,连老夫人自己,怕也理不清、说不明了。 ……………………………… 府门外,染竹、蔷薇与幼桃早已将随身箱笼安置到马车后的行李车上。 王清夷走到车厢前,最后回身,朝着府门方向,目送她的亲人,郑重一礼。 她转身,扶住染竹伸出的手,踏上车辕,弯腰进入车厢。 车帘落下,车夫一声轻喝,车轮缓缓碾过青石板,沿着长街,向着城门方向而去。 层层叠叠的玄甲族徽在太阳下散着森冷寒意,吸引着沿途路人的注目,以及低声议论。 “这是姬国公府的马车……。” 马车行至城门时,日头早已偏移到正中。 此时的城门内外,正是路人往来频繁。 守城的城门吏远远便见那独特的车驾与族徽。 领头的小校神色一凛,立刻扬声朝正在盘查的手下挥手。 “都给我散开!姬国公府车驾!快快让行!” 粗犷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急促。 城门吏慌忙清出通道。 马车未曾停下,只是放缓速度,便在那众多好奇的目光中,驶出这座巍峨的城门楼。 车厢内,宽敞明亮,脚下铺设着厚软的垫褥,窗下各自固定着一张花梨木几。 染竹与蔷薇正摆弄着一副双陆棋,幼桃在一旁看着,不时低声指点。 三人不时传来轻笑声。 车轮极稳,马车行在平整的官道上,几乎感觉不到颠簸。 王清夷倚在另一侧窗边软枕,目光掠过窗外流动的葱葱郁郁。 一时神清气爽,唇角勾起一丝浅笑。 “咦!” 她心头微动,只觉身后有一缕极淡却难以忽视的视线,隔空遥望。 她抬手撩开绸帘,向后望去。 官道笔直,远处上京城墙那绵延雄伟的灰色轮廓,巍然矗立。 并没有任何异常。 随即放下帘子,只当自己离京时心绪浮动。 却不知,那城墙之上,阴影边缘,正静静立着一道高大身影。 谢宸安身着玄色官服,身形半掩于阴影内,视线随着官道上那辆逐渐变小的马车移动。 他手掌扶在粗糙的墙砖上,目光沉静,看不出有太多情绪。 只在马车最终变成一个黑点,即将消失在那山林背后时。 扶在墙砖上的手指,紧了紧。 昨夜唐太傅书房的烛火下,她谈及远游修行,寻觅六道木时眼中那明亮光彩。 还有那句平淡却有千钧之力的:自当尽一份大秦子民之力。 此刻,这些画面一次次地掠过心头。 他赠私帖派亲卫,公私之间,分寸早已模糊,也不想理清。 她需要,他便给了,如此而已。 他垂下眼帘,转身下了城楼,背影宽阔挺拔,步履平稳如常,沿着阶梯缓步前行。 第230章 甘水驿 车厢内,王清夷垂眸,视线落在铺在桌几上的舆图。 染竹和幼桃先后挪到她对面盘腿坐下,两人眼神热切。 “娘子,我们还有多久能下车休息。” 这几日,她们连用膳都在车厢内。 郡主说从潼关往后这一路道路险峻,差不多都是荒郊野外,不如抓紧时间赶路,直接到洛阳再做休整。 她们马不停歇,连着走,有八九天,就这么黑天白日地赶路。 染竹只觉得浑身都要散架,哪哪都酸痛。 “快了!” 王清夷抬手指了指舆图上一处。 “还有一个时辰左右就到甘水驿站,今夜我们就在驿站休息,明日午时应该就能到洛阳城外。” “太好了!” 染竹连忙跪直了身体,俯身过去,看向郡主手指方向。 幼桃歪头看过去,轻声问道。 “郡主,我们这个时辰去,驿站会不会没有房间?” 外面天色渐黑,又是临时过去。 “不知。” 王清夷含笑摇。 “不过,驿站若是没有房间,我们就找一处农舍留宿一样。” “哪里都行。” 染竹声音疲软,打着哈欠。 “只要不在车厢内休息都行。” 蔷薇端着托盘,放在桌几上,执起茶壶,斟了七分满,端起递过去。 “郡主,您先喝茶。” 王清夷接过茶盏后,她边收拾着桌面,边说话。 “郡主,留宿时,让谢戌寻一处干净水源,后面车厢的水桶只余半桶。” 王清夷抬眼看她,眼底似有笑意。 “你们倒会使唤。” 她们一行人,除了染竹三人,姬国公还把随身侍卫王成送给她使唤。 除此之外,谢大人派来两名侍卫,谢戌和谢吾。 两人最初还好,远远追着,坚持不过几日,就凑上前来跟着一起吃饭。 最初只是中食,紧接着暮食,最近两天,只要到点,两人就凑上前来。 蔷薇嘴唇微抿,嘴角微微上扬。 “谢戌和谢吾可都说了,只要我们管他们一日三餐,他俩随我们使唤。” 王晴夷差点轻笑出声,忍不住摇头,不再管她们,只道。 “甘水驿又称甘泉驿,附近有几处泉眼,到时你们多打点泉水回来。” “那太好了!” 三人脸上满是欢喜之色。 蔷薇却在心中盘算着,后车厢还有多少顾渚紫笋,够郡主喝上几天。 泉水冲泡后的顾渚紫笋清幽顺滑,果香味更浓。 甘水驿大厅 河南府的杨参军正与洛阳来的江长史悄声说话。 “上月漕司那船粮草……。” 杨参军刚起话头,便被江长史嘘了一声。 “贤弟。” 江长吏四处看了一圈,见其他人离他们甚远,无人听见,这才小声说话。 “人和粮草都没了。” “嗯,都没有。” 杨参军伸长脖子附耳说道。 “我们府尹大人这月急得连后宅都没进。” “贤弟,这都知晓。” 江长吏轻笑出声。 此时外间传来马鸣声。 两人均是坐直,向外张望。 “这个时辰还有人。” 门外传来厚重的脚步声。 行走间还有甲胄相撞的轻响。 从河东回京的校尉解下佩刀,朝驿卒嚷嚷着。 “快给爷换匹好马,寅时就走。” 他虎口有新伤,伤口上缠着细葛布。 他走到一角,大马金刀坐下,从腰上解开水囊,仰头喝水。 刚放下水囊,外面再次传来厚重的车轮声。 有驿卒听到声音,连忙跑出驿站。 暮色下,远远驶来两辆马车。 打头的是辆玄木马车,车身宽敞厚实,只一眼,便知车厢内坐的人非富即贵。 为了避人耳目,王清夷乘坐的马车,离京后,便用织物遮掩住车辕上原本的族徽。 这一路南行,并没有引起过多关注。 王成率先从车头跳下。 抬手扬了扬手里的令牌。 “给我单独准备三间房,寻一处地方,把马给我伺候好。” “是,是大人!” 驿卒连忙躬身陪笑。 “贵人们先里边请,小的这就去给您几位安排。” 驿卒在前,躬身引着王清夷一行人踏入驿站大厅。 此时杨参军与江长史已收了声,两人对视一眼,端着茶盏,目光似有若无地扫来。 蔷薇走在最前,染竹与幼桃一左一右地走在王清夷两侧。 王清夷头戴帷帽,脚步轻盈,虽未见面容,通身的气度却让大厅内的喧哗静了一瞬。 驿卒请她们在靠窗一处稍坐。 “贵人,房间还要清扫,您略歇歇,很快就好。” 王清夷没说话,在凳上坐下,染竹与幼桃侍立在身后。 王成上前压低声音说话。 “郡主,我带蔷薇先去收拾房间。” 王清夷颔首。 “好,你们去吧。” 王成退后两步,朝着蔷薇招招手,蔷薇连忙跟了过去。 厅角那高大校尉原本正仰头灌水,此时放下水囊,目光毫不避讳地盯了过来。 从染竹她们几个身上掠过,最后定格在王清夷身上。 “啧。” 他忽而嗤笑一声,声音洪亮,似是自言自语。 “爷从边境一路赶回来,吃沙喝风,别说美人,连个母蚊子都没见着,还是洛阳地界好啊,刚歇下脚,就能瞧见这般风景。” 他话里带着调笑,杨参军与江长史对视一眼,都没作声,只觉得这粗汉在找死。 厅中其他几个驿卒、军士也纷纷侧目,眼神各异。 王清夷帷帽下的视线,早在踏入大厅,便已悄然扫过全场。 那校尉嗓门响起时,她余光正掠过他搁在桌上的手。 虎口处,那崭新的细葛布包扎得不算齐整,却簇新的亮人。 杭州细葛。 她心下微沉。 这种葛布质地轻柔匀密,产自杭州城,一直都是贡品。 除了供给少数高门权贵,就是宫中采买。 寻常军士哪里见过,更不可能出现在河东至洛阳这一路的驿站。 一般边军若是受伤,多用粗麻布或寻常棉布包扎,哪来这等细葛? 一个从河东前线匆匆送信上京的校尉,虎口带伤,用的却是崭新的细葛布? 只有一个答案,途中他入了洛阳城,见过某位? 她指尖轻扣,却发现对方面相似有一层薄雾,始终看不分明。 竟是有人特意改了对方命格! 高大校尉见她们这头毫无反应,仿佛一拳打在棉上,只觉羞恼,正要再开口。 却见王清夷袖中手指轻弹,一枚五铢钱疾射入校尉额头,弹开后,随即消失。 “啊!” 校尉大叫一声,猛然起身。 “是谁?” 第231 章 校尉 校尉痛呼声在大厅中回荡。 “他娘的!” 他猛地拔出腰间横刀,整个人呈戒备状。 “是谁?有种的就给老子滚出来受死!” 他眼底的戒备与狠厉如形,瞬间取代了先前的轻浮。 那拔刀的速度,快得几乎带出残影,一改刚才的粗莽,整个人透着训练有素的精悍与杀伐果断。 几乎瞬间,王清夷可以断定,此人绝不是普通校尉。 若是这般,他此行目的定然不详。 高大校尉刀尖指向厅中众人。 “够了!” 刚才还冷眼旁观的杨参军猛然起身,手边的粗瓷茶碗被用力摔落在地。 “哐啷”一声,碎瓷混着茶叶浸透地面。 他面色阴冷,声音不高。 “自你踏入驿站,便处处寻衅,摔碗骂酒,拔刀呼喝,到处找茬,你记住,此地是河南府治下官驿,不是你的边塞军营,本官倒要请教请教,你这番行为,究竟意欲何为?” 此处是河南府,哪怕是条龙也得趴着,更何况不过是条蛆,竟是恶心人来的。 他向前逼近半步,言语间,刻意打着官腔。 “本官杨擎,河南府七品司法参军,品阶虽不及你六品昭武校尉尊荣,却掌河南府刑名律令,你若继续在此持刃喧哗,那今日就给本官留下,不给个说法,谁也别走。” 他下巴微抬,眼睛半眯。 “纵使你官高半品,本官也要问你个无故持械、咆哮公驿之罪,如何?” 话音落地,像是解开了某种束缚。 厅内原本被校尉浑身悍气所慑的其他低阶文吏、过路商客,互相对视一眼,跟着陆续站了起来。 还有那角落,一直闷头喝酒的几名佩刀汉子,看装扮似是普通商号护院,不过却已悄然将手按在刀柄上。 高大校尉额角的青筋跳动了几下,眼神冷厉。 最终,他刀尖缓缓垂下,脖子转动,目光逐一扫过在场众人,似乎要将这些面孔牢牢记住。 片刻,他鼻腔里挤出一声冷笑。 “哼。” 手腕一翻,横刀嚓地一声收回刀鞘。 他不再看其他人,径直坐下,猛地拔高嗓门,冲着站在门廊旁的驿卒粗声吼道: “看什么看!还不快给老子上酒菜,没眼力的玩意。” 驿卒一个激灵,连忙应声,转身入了后堂。 见他不再继续喧闹,刚才还凝滞的气氛缓缓松动。 杨参军盯着他,见他没有其他动作,跟着坐下。 站在他身侧的江长吏跟着松口气,挨着他坐下,比了比拇指。 “贤弟,这个。” “狂徒罢了!” 杨参军虽是如此说,可眉头依然紧蹙,只觉得哪里有蹊跷之处。 王清夷目光收回,微微侧身,向染竹附耳,声音极低。 “等谢戌他们回来,让他们暗中调查今日驿站进出所有人,尤其是那名校尉的身份背景,包括此人一路接触过何人、何物,务必要查个清楚。” 染竹睫毛轻颤,瞬间领会,默声点了下头。 这校尉身上的疑点太多,手腕上簇新的杭州细葛,绝非普通边军的身手,狂妄到异常的行径,还有那状似急于赶路的模样。 尤其是那簇新细葛,洛阳城内,能用此物者,都是屈指可数,更何况边军呢。 而最近风声最紧的,就是刚才那位杨参军,提到的关于漕船上粮草尽失,护卫皆亡一事。 据传,河南府尹目前焦头烂额,漕司、地方,以及各方势力暗流汹涌。 此人又是打着从河东来,却带着洛阳的痕迹。 还有那一身刻意伪装却依然暴露的戾气与急迫。 要赶往京城? 去做什么?报信还是求援? 王清夷唯一能想到的只有安王。 历经数月,想必安王在河东已完成初步部署和边防。 他下一步会是什么?拉拢哪一方势力? 漕粮,边军,杭州细葛。 看来她此番南下,还未至洛阳,风雨就已悄然布下。 蔷薇从后堂过来,见大厅突然凝滞,心里虽疑,却没放在心上。 她行至王清夷面前,悄声道。 “郡主,房间已经重新收拾好,王侍卫去了厨房,正让人准备热水,最多一炷香就能送到楼上。” 说话间,余光正好扫到那名校尉。 校尉手里握着酒杯,龇着牙冲她笑了笑。 蔷薇脸色骤然沉了下来,别过脸去。 “走吧。” 王清夷缓缓起身,蔷薇三人簇拥着她,向后院客房行去。 经过那校尉桌边时,她步伐未停。 只是在错身而过时,嗅到一丝极淡的、混合着药材的味道,隐隐中还有一丝铁锈味,非是血腥,而是陈旧的金属器物的气息。 她眼眸微张。 回到房中,走在最后的染竹掩上门。 入眼的客房朴素,所有床铺用品已被蔷薇全部换了个遍,看着还算洁净。 王清夷摘下帷帽,露出明媚面容,眉宇间却是沉思。 幼桃接过她的帷帽,忍不住低声抱怨。 “那校尉真是粗俗无礼!” 王清夷在榻边坐下。 “不必理会他,染竹,等谢戌他们回来,你去问问,打水时可听到什么,或者看到什么,另外。” 她声音顿了顿。 “留意驿站内的驿卒,尤其是与那校尉有过接触的。” “娘子是觉出什么?” 蔷薇神色微凛。 “防患于未然。” 王清夷望向窗外暗沉沉的夜色。 “那校尉言行过于猖狂,这驿站,总觉得不会太平。” 染竹和幼桃也紧张起来,连忙检查门窗。 见状,王清夷不禁笑出了声。 “我只是怀疑而已,你们不必如此。” 她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 楼下大厅,那校尉竟已不见踪影。 “王成呢?染竹去叫王成过来。” 听说郡主有吩咐,王成敲门在门外候着。 “王侍卫,今夜让马夫就在马车上休息,务必谨慎些,另外。” 她思索着,接着说道。 “等谢戌他们打水回来,去查查那校尉换下的马匹来自何处,有无特殊标记,特别是接触过那些驿卒,有无传递物品。。” 若真是安王的人,此刻出现在前往京城的要道上,所图定然非小。 “明日一早,我们提早出发,………………。” 第232 章 声东击西 洛阳城漕司转运使黄大人府邸,后宅某处院子内,灯火早已熄灭,一室昏暗。 黄大人仰头睡着,鼾声如雷。 他臂弯里仍不忘搂着朔陕节度使月初送来的西域美姬。 美姬睁着双眼盯着屋顶,她肌肤雪白,一双碧眼在黑暗中闪过一丝光芒。 突然,一道黑影从窗外翻过,落地无声。 黑影瘦小,悄然走到床前,他声音低哑。 “如何?” 美姬翻身坐起,手指勾着一枚钥匙。 瘦小的黑衣人抬手刚想伸手取。 “慢着。” 美姬手臂避开。 黑衣人压低声音,冷言道。 “何事,快说。” “我呢?” 美姬面色微冷,声音更冷。 “说好的事成之后,带我离开的。” “放心,明日下午会有人过来接你。” 黑衣人毫不含糊,眼前这美人,主子还有其他用处,自不会把她丢在洛阳城,误了卿卿性命。 “最好如此。” 美姬把钥匙扔了过去。 若是敢舍了她,谁也别想好过。 黑衣人抬手接过钥匙,并不想与她多做计较,转身原路翻身出去。 他似是对黄府布局极为熟悉,绕过假山池塘,沿着屋檐,避开巡逻的护卫,几个起落便到了书房窗外。 黑衣人四处张望,从袖中取出薄刃,插入窗缝轻轻一挑,窗栓滑开。 此时远处已传来护卫的脚步声,他迅速翻入窗户里,贴着墙壁等巡逻护卫走远之后,这才走向紫檀木桌案。 他摸到第三层抽屉,黄大人习惯将重要印信锁在此处。 从怀中取出钥匙,打开抽屉。 黑衣人取出那枚调令专印,从怀中掏出一方印泥盒,在空白文书上连盖三份。 印文清晰:河南府漕司紧急调令。 他将印章原样放回,重新锁好抽屉,退至窗边,侧耳听了听外面动静。 待巡逻侍卫再次经过之后,他翻身出窗,重新把窗栓复位。 此时月光恰巧照亮他的侧脸。 此人正是漕司护军,贾副尉。 三年前由河东调回,平日里沉默寡言。 无人知晓他早已投入安王阵营。 现在是安王埋在河南府的一处暗桩。 而同一时刻,驿站三十里外的码头。 七八条漕船静静停在河面,船上不见灯火。 船舱内,十个个高大的身影正围着说话。 “贾副尉那边不会出事吧?” 说话的是个瘦高军士。 他对面坐着的中年人缓缓摇头。 “不会出事,一刻钟前就有传信,说是印章已盖,明日一早,我就去提货,待他们察觉到,至少也有两日,那时粮船早已过了地界,他们想追回已晚。” 瘦高军士叫石潼,原是安王河东军斥候营一校尉,半年前奉命潜伏至洛阳。 一周前,他接到密令,让他配合拿到漕司紧急调令函,配合运送一批粮食到河东。 “那驿站那边呢?钟韦那小子有没有把事办好?” 文士轻笑:“钟韦倒是个妙人,方才探子回报,他把驿站搅得鸡飞狗跳,连那河南府司法参军都跟他杠上,这会儿估计全驿站的眼睛都盯着他,咱们这边的动作,反倒无人留意。” 石潼扯着嘴角,似笑非笑。 “钟韦外貌看似很鲁莽,其实做事向来知分寸,且拿捏有度,再说,他那虎口处的细葛布,还有那一手快刀,只要那位杨参军不是傻子,这会儿怕是已经怀疑到他,估计正在琢磨他的来路,等他们查到钟韦可能的身份时,咱们的粮食早过了边界,入了我河东地界。” 文士微微颔首,在桌面摊开一张水路图。 手指在洛水向上游位置移动。 “这是最关键重要的环节,明日巳时,我们接到漕司紧急调令,到时就以边境军情紧急为由,调粮食至绛州以备边防军用,这几船粮食,押运的护军中有我们五人,适当时机配合控制船工就好。” “绛州那边的接应,准备得如何?” 石潼可不想最后关头出现差池,功亏一篑。 “放心。” 文士摇着羽扇,指着手绘图道。 “安王麾下最精锐的北卫已化整为零,正在绛州码头等候我们,到时船一到,保证会在三个时辰内卸完,粮食走陆路进山,再分散运入河东地界。” 文士声音一顿。 “唯一要担心的是河南府这边,就是不知驿站那边会不会出现意外,实在不行,就让他闹出些动静,让那位杨参军把他扣下审讯,只要他坚持半天,也够我们拉开距离。” 石潼点头,想到钟韦可能的下场,神色渐渐冷凝。 “希望他能见机行事吧。” 而驿站方向。 谢戌和谢吾俩在亥时三刻回到驿站。 两人从后墙翻入,悄无声息地来到王清夷房外。 谢戌轻叩三下。 很快染竹出来开门,兄弟俩闪身进屋。 “郡主。” 谢戌低声道。 “那校尉的马查过了,马蹄铁最新更换的是汴州的许记铁铺。” 谢吾接着说。 “我查了马粪,里面还有没消化的豆料,是上好的军马料。” “另外。” 他接着说道。 “驿站西边十里处,有片树林,我们在那处找到了新鲜的马蹄印和火堆痕迹,火堆旁的脚印凌乱,最少有六个人,从地上印记看,他们靴底花纹特殊,应该是军制,可惜花纹不够清晰,暂时看不出是那处边军。” 正说着,门外传来王成的声音。 “郡主,属下有事禀报。” “进来。” 王成推门而入,面色凝重。 “郡主,属下探了口风,杨参军直言怀疑此人是安王细作,已决定连夜赶回洛阳禀报上峰,调兵围捕。” 房间里静了一瞬。 王清夷却突然站起身,快步走到窗边。 “不对,不应该是这样。” 看着夜色,她喃喃低语。 “若真是细作,岂会如此张扬?他拔刀挑衅、故意露出破绽,还有杭州细葛……。” 她猛地转身,目光落在众人身上,眼中闪过冷意。 “他绝不是一人,他有同伙,而且他们还携带了大量兵器!” 所有线索在脑中渐渐清晰。 边防守卫来的校尉,洛阳城外停留,接触过携带兵器的人群,故意在驿站大闹吸引注意、杨参军要回城调兵……。 “声东击西!” 王清夷冷笑出声。 “王成,快去拦住杨参军,告诉他,这个校尉只是个诱饵,真正的阴谋还在别处!” 第 233章 落空 王成眼眸一震,随即压下眼底惊色,转身就要离开。 “等等!” 王清夷叫住他,压低声音道。 “那参军若是担心,你就告诉他,对方目的就是为了让河南府把注意力都放在追捕安王细作上,再问他,前几日那船漕粮和人有无查到线索?若是漕粮再次出错,甚至丢失的数量更多,不知河南府上下有多少人会被问罪!” 她声音微顿,似是在思索。 “若他相信,就让他去查查洛阳附近码头………………。” 以安王的性子,若是漕运被禁,粮草无法运进河东,必然会潜入腹地劫掠。 各地的漕粮就是他的目标。 估计不止是河南府,各地都有安王的探子。 王成面色冷静,抱拳道:“属下这就去。” 而此时,驿站外,杨参军已翻身上马,手中拽着缰绳,刚准备抬脚。 王成飞奔而至,抬手拦住。 “杨参军留步!” “不要命了!” 杨参军慌忙勒住缰绳,见是那外地小娘子的随从,脸色一沉。 “到底何事?” 王成上前半步,压低声音道。 “参军这是回洛阳城调兵?” 杨参军脸色一变。 “你如何得知?你又是何人?” 说话时,手已无声放在刀柄,随时准备抽出。 竟然揣度他的动向。 他眼底都是警惕和防备。 王成好似没有察觉一般,继续说道。 “我家大娘子让我转告参军,那名校尉所作所为都是故意暴露,目的是引参军去追查,好掩护他们真正的行动,参军此时回城调兵,正中对方下怀。” 一个小娘子的话! 杨参军嗤之以鼻,刚想嘲讽。 对方却不给他说话的机会。 “我家大娘子还说,参军不如去查查洛阳城外的码头,特别是那些装满漕粮,即将开船的漕船。” 王成盯着对方的惊疑不定,接着说道。 “还是说参军并不在意继续丢几船粮草,多死几人。” 跟在杨参军的侍从高举着火把,火光照亮神色淡定的王成。 杨参军握着刀柄的手渐紧,不知想到什么,脸色突然骤白。 要遭! 昨日码头确有几条漕船装满了粮食,明日就要离开渡口,若真有人打着幌子,再次抢了漕船上的粮草,那河南府上下,丢官都算轻的。 他猛地掉转马头,朝着侍从压低声音道。 “阿武,你速速去府衙,调兵去码头,就说上次那帮匪众又要来劫掠粮食。” 而他则直接拉直缰绳,“驾!”高喝一声,马蹄高扬,朝码头方向疾驰。 …………………………………… 窗外,天际渐渐泛起鱼肚白。 驿站内,蔷薇几人已经提前收拾好行李。 马车停靠在门廊下。 众人皆未用早膳,只是搬运着行李,整理好,放进车厢。 车夫刚调整车辕,一道高大身影自晨雾中缓缓走出。 “想走?” 钟韦持刀拦在马车前方。 “都给爷留下。” 他整个人极为狼狈,衣服上布满尘土与暗色血渍。 虎口处那葛布早已消失不见,露出细细翻卷的皮肉。 他右手紧握腰刀,刀尖杵在地上。 脸上是近乎疯狂的阴鸷之色。 目光似是淬了毒一般,死死盯着车厢。 “里面的贱人。” 他声音嘶哑到破裂。 “给老子滚下来!” 车厢内,王清夷端坐如常,帷帽遮面。 钟韦喉头滚动,发出嗬嗬声。 “好,好得很,老子兄弟们整整谋划一个月,眼看就要成了,却全他娘地毁在你这贱人手里。” 他越说越是激动。 “若不是姓杨的那蠢货得意忘形,说是你点破,哈哈——,咳,咳。” 他咳得眼眶充血,吞咽着喉咙涌出的大口血。 “若不是他,老子死了都不知道该找谁索命!” 说话间,他眼中尽是狠绝。 “临死时,拉个世家贵女垫背,老子也值了,给我滚下车,再不下车,老子一刀劈了你这车厢!” 驿站二楼,几扇窗户悄悄推开,又迅速关上。 楼下驿站大门也是紧闭。 “找死!” 谢戌和谢吾两人提着行李从马车后纵身而出。 手中行李随意扔到地上。 两人皆拔剑向前一步,向后询问。 “大娘子!” 王清夷唇角向上弯了弯,似有嘲弄。 “蔷薇,” 她声音冷淡。 “掀开帘子。” “娘子!” 蔷薇回头看她,脸色凝重。 “掀开。” 王清夷的语气不容置疑。 蔷薇咬牙,与幼桃两人将车帘用力向两旁挑开。 晨光霎时涌入车厢。 见到这害得他们功亏一篑的罪魁祸首。 钟韦眼底都是恨意,最后一丝理智消散。 他不再废话,双手握刀,脚尖猛地一蹬,纵身跃起,带着全身力道与恨意,朝着车帘后的王清夷当头劈下。 谢戌与谢辰两人几乎同时拔剑。 一左一右,冲向迎面而下的刀刃。 “锵——!” 兵器交锋,一时火星四溅。 钟韦只觉虎口瞬间崩裂,双臂震痛。 他闷哼一声,踉跄落地,连退数步才勉强站稳。 他心中满是惊惧,这等身手,绝非寻常护院。 这女人,究竟是什么来头? 王成手握剑柄,守在车辕旁,目光警惕,扫视着四周。 而此时,王清夷幕篱后的眼眸向左上方一瞥。 驿站二层屋檐阴影下,一道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的黑影,正趴伏着。 视线内,黑衣人袖口处的袖箭已然端起。 王清夷手腕转动,一枚五铢钱落入指间。 “嗤——” 弩箭划破空气。 几乎在对方扣动的同时。 王清夷指间弹动。 “砰!” 半空传来清脆的撞击声。 疾射而出的五铢钱,撞开弩箭,不改力道射向屋檐上的人影。 “啊——” 屋檐上传来一声短促的惨叫。 黑衣人从屋檐上滚落。 “砰”地一声,重重砸在院中泥地上。 钟韦尚未从双臂酸痛中缓过,眼前变故,让他心神有瞬间空白。 谢戌、谢吾哪里会错过机会。 两人左右夹击。 只一瞬,谢吾手中利剑已斩落钟韦刀刃。 而谢戌的剑尖则直接刺入他的后背。 钟韦吐血倒地,整个人趴在地上动弹不得。 直到此刻,他眼中疯狂的恨意才被难以置信取代。 他昂着头,死死瞪着车厢里依旧端坐的女人。 这女人,到底是什么人,竟有如此属下。 他眼底划过绝望与不甘。 自知绝无侥幸存活的道理,不如死去。 他张嘴便用力咬下。 “哼,想服毒?” 王清夷抬手,手腕微动,指间五铢钱已化作残影,迎面打在钟韦嘴唇。 “呜——” 随着痛呼声响起,几颗混合着血水的牙齿,从钟韦口中吐出,落在泥地。 其中一枚牙齿中空,呈灰黑色,竟然藏有剧毒。 第234 章 洛阳城 先帝在世时,除了赐予河东为安王封地,又允其在洛阳城建府。 安王在洛阳经营十几年,与当地豪强世家有千丝万缕的关系。 昭永帝为了连根拔掉安王经营多年的势力,把整个河南府官吏上上下下,差不多换了个遍。 即便如此,除掉的也仅是浮于表面的人脉,有些暗桩可能终其一生都不为人知。 此时的洛阳城,因转运使黄大人官印被盗一案,正全城戒严严查。 短短两个时辰,官道上,她们已经遇到两拨疾行的骑兵。 其中一波竟是北衙禁军。 方向一致,往码头方向策马奔驰。 见状,王清夷干脆喊停。 “洛阳城,我们就不要进去了。” 她看向官道远处马蹄过后,尘烟四起。 “我们两辆马车进出洛阳城,目标过于明显,王侍卫。” 她转头看向王成。 “郡主,您叫我。” 王成连忙上前两步。 “你带着染竹驾后面那辆马车,进洛阳城采买些必需品,我们就在前面那处河道旁等你们。” “是, 属下现在就去准备。” 王成躬身退下,安排车夫把马车先赶往河道一旁。 “真好!” 染竹眼眸明亮。 “昨天我就在想,这次去洛阳城,一定要好好逛逛天街,采买些吃食,路上好打发时间,差点被那些匪徒给坏了计划。” 上次她与郡主来洛阳匆匆忙忙,根本没有逛街的兴致。 蔷薇正打开匣子取出银两,闻言,眼眸带着笑意。 “这么开心?” 王晴夷视线扫过两人。 “嘘!” 染竹连忙竖起手指,抵着唇角,歪头看了眼坐在茶几后,正低头书写的郡主,附耳悄声说道。 “蔷薇姐姐,我可是奉命前去采买的,正事呢!” 被她家郡主听到,还不知她有多贪玩! “嗯嗯!” 蔷薇笑着应声,把银两递给她。 “路上小心点。” “知道了,知道了。” 染竹忍着雀跃的心,躬身出了车厢,跳下马车,往另外一辆马车去。 他们这一进城,差点没能回来。 排队进城门时,王成就察觉到城门卫检查时,有不同。 除了仔细检查路引之外,还再三询问进城目的。 王成和染竹的路引,有姬国公府背书证明。 城门卫也没敢多问,直接放行。 进城后,王成发现,城内的气氛十分凝重。 主城街道上到处都是府兵的身影。 偶尔还能看到穿着盔甲的北衙禁军军士。 他们目光如鹰隼一般地盯地来往路人,以便随时扑过来。 王成把马车停在一处亭驿。 又在附近,找了两个挑夫,往天街上的粮铺。 此时天街的气氛比其他地方更加凝重。 有铺子直接关门。 染竹快走两步,低声问王成。 “王侍卫,我看这些军士检查得特得烦烦琐,我们不会出事吧。” “应该不会,我们手里的路引是国公府,哪怕是河南府尹也要慎重。” 王成沉声道,只是眉头微拧起。 “我们先到对面粮铺看看。” 他先一步走入对面那家颇为气派的粮铺。 铺子老板与往常不同,向来和善的表情,此时落在王成脸上,目光带着警惕。 眼神不时瞟向门外。 王成目标明确,看好后直接让染竹付银两,抬手就让挑夫把粮食挑回亭驿。 不等挑夫挑起,一队府兵围了过来。 为首的是个面色冷硬的校尉。 他手按刀柄,视线先落在几袋粮食上,转而看向王成。 “路引呢。” 王成依言递过去。 校尉看得仔细,甚至抖了抖纸张,确认后,才抬眼打量两人。 “姬国公府的人?为何在此时来洛阳?” “奉主家之命,回祖宅办事,路过洛阳采买粮食。” 王成说得不卑不亢。 校尉冷笑一声,将路引递给身旁的副手,副手又对着光查看印鉴。 “身手不错?” 校尉视线落在王成垂落在一侧的手,指节粗大,虎口有厚茧。 王成面色平静。 “略通骑射,护院本职罢了。” “本职?” 校尉逼近一步,压低的声音,语气带着冷意。 “昨夜,转运司衙门的黄大人官印被盗,贼人身手了得,上峰严令,但凡进城的外地人,特别是练家子,一律严查。” 他声音微顿,眼底是居高临下的审视。 “哪怕是姬国公府,也必须随我回去,所以,对不住了。” 他抬手朝后挥了挥。 “带回衙门,好好给我审问,若是答不出,就让你家主子来衙门领人!” 府尹施大人,下了死命,让他们不放过任何可疑之人。 姬国公府如何势大,在洛阳也大不过他们府尹大人。 “军爷!” 染竹连忙开口,从袖口取出姬国公府的令牌。 “我们确是姬国公府府的奴仆,还请行个方便。” “令牌和路引都可以伪造。” 校尉看都不看令牌,语带不耐。 “非常之时,先请去衙门坐坐,等辨明真身再说吧。” 他身后军士已然手持钢刀上前。 而此时,一辆马车从粮铺路过,马车上的婢女视线落在染竹脸上。 盯着染竹看了又看,眼底骤然发光。 “可是染竹妹妹?” 婢女声音清亮。 众人不由得循声望去。 染竹目光怔愣,凝神看向那正从车厢探出头的女子。 只见她正吩咐车夫停下。 染竹眼底霎时落出惊喜,脱口唤道。 “夏草姐姐!你怎么还在洛阳?不是随你家娘子去了齐州么?” 夏草直接撩起裙摆跳下马车,急急朝这边奔来。 “染竹妹妹,果真是你!” “站住!” 校尉眉头紧锁,厉声喝止,手已按上刀柄。 夏草脚步微顿,面上却没有丝毫惧色。 她看向校尉,神色从容,带着世家婢女的傲气。 “这位军爷,婢子是温柔坊张家二房大娘子身边伺候的。” 她语气带着几分倨傲。 “”我家姑爷,是齐州节度使高大人。” “齐州高大人?” 校尉神色骤变,按刀的手松了些。 他的视线落在夏草坦然的面上,语气少了几分逼迫。 “施大人有令,所有进出洛阳城的可疑人士,均需严查,你说认识他们,可能担保?” 夏草福了一礼。 “婢子明白,婢子可以担保,这位妹妹却是姬国公府希夷郡主跟前的得力人,婢子绝不会认错。” 校尉眼神闪烁,权衡利弊后,最终,手指松开刀柄,朝副手摆了摆手。 “既有人证,暂且记下,你们速速采买,莫在街上逗留。” 说罢,看了王成一眼,带着人马转身离去。 人刚走,夏草立刻上前拉住染竹的手,满脸都是喜色。 “染竹妹妹,郡主在哪?可要救救我家娘子!” 第235 章 故人 洛阳城外,河岸旁柳树成荫。 马车停靠在树荫下,车厢帘子半卷,穿河而过的夏风带着水汽,驱散了几分夏日的燥热。 蔷薇与幼桃在岸边寻了些石块,搭着架起泥炉,煮些茶汤给郡主,顺便再热点干粮,当作晚膳。 王清夷依着车辕,目光落在丝丝缕缕的柳枝上。 她上前折了一截,去了枝叶,临水坐下,将无饵的柳枝垂入水中。 忽而,前方水面“哗啦”一声轻响。 一尾乌黑的大鲤鱼跃出水面,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又重重砸落回水面,溅起一片水花。 王清夷握着柳枝的手微微一紧。 鱼跃虽是寻常,但这尾鲤鱼体型却是硕大到不似常物。 跃起和落水几乎都算是拼尽全力。 她眸色微沉,指尖轻扣,心中推演。 气机牵动,并非应在自身,而是指向洛阳城方向。 难道是染竹与王成? 不过瞬息,她眉心舒展。 卦象显示“坎”中有“巽”,虽有风波涉险,却是有惊无险。 “巽”为风,亦为入,主遇故人。 只是这“坎”象暗沉幽深,那“故人”自身恐怕是深陷困境。 洛阳城中,她何时有故人? 心思微转间,突然想起一人——高张氏,张大娘子。 不过,冯邵从齐州回京时,带回一封信函。 信中确实说起齐州的风起云涌。 算算时日,张家姐姐若顺利,此时,应是产后,只是不应在洛阳。 如今齐州节度使尘埃落定。 高家权势更迭,其他几房人,恐怕是要坐不住了。 何况还有那截来历不明的镇辕木,估计还是悬案。 高家几房哪有什么精力伸手到洛阳。 算了,她既已窥视一线旧日牵连,便不必强求。 思量间,已没有了刚才的心境,将手中柳枝随手弃于岸边。 几乎是同时,官道尽头尘头飞扬,一辆马车疾驰而来。 蔷薇惊喜道。 “娘子,是染竹和王侍卫他们回来了。” 随着她话落。 不等马车停稳,车帘便被掀开,跳下来一个陌生婢女。 “夏草姐姐,你小心——。” 染竹跟着跳下马车,面露担忧之色。 夏草双脚刚沾地,便望见河边的希夷郡主。 她眼眶瞬间红了,不管不顾地朝着河道方向奔来。 脚步踉跄着,直直跪倒在地,声音带着哭腔。 “郡主,郡主!求您救救我家娘子!” 王清夷心中虽有预料,见她如此神态,心中仍是一沉。 她眉色淡然,朝蔷薇看了一眼。 蔷薇立刻快步上前,双手扶住夏草的手臂。 “这位小娘子,快起来,莫急,有事慢慢与郡主说清楚。” 夏草被蔷薇扶着,只觉双腿疲软,有些站不稳。 她借着蔷薇的力道稳住身子,深吸口气,才开口。 “郡主,开过春后,齐州那边就乱得很,高家,高家几房也各怀心思,郎君担心我家娘子身体,便派人送娘子来洛阳待产,上旬刚出的月子,是个小郎君。” 说到小郎君时,夏草的眼神明显柔了几分,随即又染上哀怨。 “我家娘子,刚出了月子,前几日,高家族长夫人那边,就派了人过来,说是我家小郎君不得祖宗庇佑,说是,说是不能上族谱。” 蔷薇递了杯温水给她,夏草接过,感激地看了她一眼,小口喝着,情绪总算稍稍稳定。 王清夷眉头微蹙。 “可有什么说法?” 高三郎现在是齐州节度使,哪怕是高氏族长都不会随意说话,更不会轻易做此决断。 这背后必然有利益驱使。 夏草眼中霎时涌上愤懑。 “最初一切都好,自从郎君接了节度使的位置,高家其他几房,便陆陆续续派人来洛阳城。” 她的声音带着冷意。 “先是族中来了一位隔房伯夫人,说是高家血脉,理当生于祖宅,才会受祖宗庇佑,暗示娘子该回齐州生产,接着三房、四房也拐弯抹角地递话,说什么节度使夫人久居娘家,恐惹非议。” 夏草越说越是气愤。 “更可恶的是,我家娘子临产前一个月,族长夫人竟直接派了个管事嬷嬷,带了几个婆子,说是奉族长夫人之命,来接夫人回齐州待产,态度强硬得很,我家夫人直接以产期临近,不宜长途颠簸为由婉拒了,谁知那嬷嬷竟在府中住下,且日日来娘子院中早晚请安。” “直到娘子忽然发动,生产时极为不顺,折腾了两天两夜,小郎君总算平安落地,谁知娘子竟血崩不止。” 说到此时,夏草控制不住地痛哭出声,眼泪滚落下来。 她哽咽道。 “郡主,当时稳婆和大夫都换了几波,现在连药汤都灌不下去,这一个多月,昏迷的时候多,醒的时候少……。” 她抹了把眼泪,继续说道。 “后来我家大人托人请了洛阳城最有名的妇科圣手常大夫,常大夫细细查了一遍,私下透露给大人说,娘子脉象有异,似是,似是长期接触了极寒凉之物才导致的难产,血崩,绝非寻常产后造成的虚弱,我家大人和夫人愤怒极了,私下里查了一通,竟是一无所获。” 夏草推开蔷薇的搀扶,又跪在地,抬起头,眼中满是哀求。 “郡主,我家娘子现在还是偶尔清醒,郎君前几日刚回的齐州,婢子担心,我家娘子再这样下去,只怕,只怕……。” 夏草掩面哭泣。 “今日若非婢子侥幸在街上遇到染竹妹妹,婢子真不知该如何是好了,郡主,您素来有见识,有手段,求您怜惜我家娘子,她如今遭了大罪,郎君被公务缠身回了齐州,求郡主施以援手,婢子来世做牛做马报答郡主!” 王清夷静静听完,未曾想到,高家内宅的倾轧,竟已牵连到远在洛阳的产妇身上。 甚至有人不惜用上后宅阴私手段,这是急着要节度使夫人的位置,还是要拿捏控制谁? 她抬头看向官道尽头隐隐可见的洛阳城楼,又看了眼前哭得停不下的夏草。 缘法真是自己寻来! “先莫慌。” 她开口,声音轻柔自带安抚。 “你家娘子吉人天相,既有缘遇上,我便不会置之不理。” 王清夷看向蔷薇和幼桃。 “收拾行李吧,我们进城。” 又转向夏草。 “你随着染竹坐刚才那辆马车,在前面带路。” 本无意入那洛阳城沾惹是非,谁知折腾半天,还是要去上一趟! 第 236章 张宅 两辆马车前后驶入洛阳城。 城门查验时,夏草递出的通行凭证上,刻着张府印记。 城门卫见是刺史府司马家的牌子,哪里敢怠慢,恭恭敬敬放行,不敢多问一句。 王清夷坐在车内,透过车帘看向洛阳街道。 此时天色渐黑,街上行人依旧不少,坊市路边的灯火渐次亮起。 早不见白日那肃然气氛。 马车行驶约两刻钟左右,拐入温柔坊。 温柔坊总共有十二户宅院,非富即贵。 而张府坐落在坊内东南侧,朱门青瓦,不算奢华,中规中矩。 此时府门前灯笼点亮,屋檐下,越发昏暗。 门房跟着也没有精气神,整个人显得无精打采。 夏草下了车,候在门前,等王清夷乘坐的马车靠近,抬头朝里眼底声音说道。 “郡主,您稍坐片刻,我这就去禀报我家大人,让人打开大门。” “不用。” 王清夷说道。 “不用大张旗鼓,我们进去就好。” 若不是高夫人生死一线,她连洛阳城门都不进。 洛阳城内,水太深,容易沾惹是非。 她声音不高,却让夏草止住脚步。 “郡主,这是否过于怠慢?” “无妨!” 蔷薇掀了车帘,王清夷躬身下了马车。 “现在就引我去你家娘子内室,不必声张。” “是,郡主。” 夏草低头应声,附耳在门房耳边说了几句。 抬头时,门房满是惊诧之色。 夏草领着王清夷她们快步去往后院。 沿途遇见张家奴仆,见夏草引着几位陌生人。 虽面露疑惑,却没有上前询问。 毕竟夏草是大娘子跟前的得意人。 哪怕三娘现在凶多吉少,她们也要敬着。 一行人穿过两重院落,来到大娘子未嫁时所居的东厢小院。 院中灯火通明,内室却安静得可怕。 靠近内室,才听见几声婴儿微弱的啼哭声。 两个婢女守在正房门外,正是秋艳与春晖。 二人见夏草引着几人过来,正欲询问,却见其中一名带着幕篱的女子,身影说不出的熟悉。 待女子走近,与印象中的人影重合,两人霎时失控。 “元,三娘子?” 秋艳失声唤道。 “不是,是郡主!” “是希夷郡主!” 春晖与秋艳一同跪倒在地,眼眶一红,声音哽咽。 “郡主,您怎么来了?我,我家娘子有救了!” “起来吧!” 王清夷让二人起身。 “先带我进去看看你家娘子。” “好,是!” 两人哽咽着,连忙推开门。 “郡主,您请进。” 王清夷刚进内室,眉头便微微蹙起。 屋内药味很浓,混杂着一股极淡的腥味。 她缓缓走近床榻。 床榻前挂着帐幔,透过薄纱,隐约可见一人静静躺着。 “玲儿,把床幔打开。” 夏草上前,小声吩咐候在娘子床前的婢女。 “是,夏草姐姐。” 玲儿眼神懵懂,略带好奇窥视一眼。 转身撩开纱帐,两边挂好。 王清夷走到床榻边,俯身仔细端看。 哪怕心有准备,还是被张玉瑶这副将死之相惊到。 面色惨白干枯,皮肤下泛着青灰。 长期昏睡,导致她整个人消瘦极了,双颊凹陷,唇色也是淡到泛白。 最令王清夷心惊的是,她皮肤之下,竟隐隐有横纵暗纹。 这些横纵暗纹正一点一点地侵蚀她的生机。 张玉瑶昏迷不醒,竟并非产后血崩的虚弱,倒像是被什么邪物吸食成这般。 “染竹。” 她轻声唤着,抬手伸着。 染竹会意,连忙从随身包裹里,打开锦盒,取出一枚玉圭递上。 王清夷手掌收回,手指轻弹,几乎瞬间,玉圭和她指间的五铢钱同时悬浮在张玉瑶额前三尺。 她手指微勾,抽出张玉瑶额前一缕黑丝,弹入玉圭中。 仅是瞬间,玉圭忽而闪了闪。 似是引导一般。 那缕黑丝被吸引,如灵蛇一般,蜿蜒向上,直到停在铜钩上的香囊。 王清夷抬眼望去,目光落在悬挂床帐的铜钩上。 铜钩上挂着一个玫色锦袋,用红绳系着。 “那是什么?” 王清转头看向夏草。 夏草顺着她的视线看去,眉头紧拧,面色一沉。 在这之前,她为何从未想到这个小锦袋。 “那是族长夫人身边嬷嬷,送来的安神囊,说是请的高人雕刻而成,有安神静心之用。” 她越说越是心慌,声音带着哭腔。 “郡主,我——。” 大人让人查遍了,她们为何没一人想到这个锦袋。 王清夷语气带着冷意。 “取下来我看看。” 秋艳连忙上去小心取下锦袋。 “郡主!” 王清夷接过,解开袋口系绳,将其中之物倒在掌心。 那是一条三寸大小的木雕小鱼,雕工精细,鱼身上刻着些看不懂的纹路。 只是木雕泛着淡淡的褐色。 在这炎热的夏夜,她竟感觉到一股寒气钻入掌心。 “这是沉阴木!” “什么?” 夏草和秋艳几人全都惊呼出声。 “族长夫人派来的嬷嬷说是柏木。” 王清夷将木鱼凑近轻轻嗅了嗅,异味正是从木鱼上散发出来。 “这不是柏木。” 她声音平静,却让夏草她们心头一紧。 “柏木散发的清香温润,这块沉阴木,散发的香气甜腻中隐隐有腥气,且触手阴寒。” “什么阴沉木?” ……………………………… 张司马刚从官暑回来,面上尽是疲惫之色。 最近诸事不顺。 先是膝下大娘子,因生产丢了半条性命,至今还昏迷不醒。 洛阳城数得上名头的郎中,挨个请到府中,可惜都是摇头离去。 今日又因转运使黄大人一事。 整个河南府都在彻查。 虽是追回漕船,可还是损失了一部分漕粮。 那帮亡命之徒,最后竟凿穿了两条船,导致粮食全部倒入河里。 他刚走到二门处,便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大人,大人,大喜事啊!” 古管家边跑边喊,声音满是惊喜。 张大人抬头看他,只觉浑身乏力。 “何事大喜?” “是,是那位郡主来了。” 古管家双手握拳,笑得眼尾尽是褶皱。 “希夷郡主,去年元家惹上的那位。” “她!” 张大人眼睛大张,似是不敢相信。 “没看错?” “老奴哪里敢!” 古管家躬身回答。 “夏草带回来的,现在人就在大娘子院子。” 张大人有片刻的怔愣,旋即反应过来,连忙大步朝着后院方向去。 “那还不快走,还在这磨叽什么?” 他疾步走进大娘子院子,刚迈进内室,就见背对着他的女郎,正举着一块木头,说是阴沉木。 第 237章 沉阴木 “沉阴木?” 张司马进门就听见这句。 又沉又阴的,听着就不是好物! 他敛着神色,上前拱手行礼。 “下官张亦桐,参见郡主!” “免礼吧!” 王清夷回头略略点头。 张司马上前两步,哪怕有克制,声音还是透出有几分急切。 “郡主,沉阴木,那是什么?” 而此时张夫人带着一个老嬷嬷也匆匆赶至。 她步入内室,一眼便望见女儿床榻前站着位女郎。 虽衣着素简,通身那股端雅灵秀的气度却掩不住。 心下当即了然。 她上前双手相拱至地。 “妾身张韩氏,拜见郡主,愿郡主福寿安康!” 王清夷转身抬手虚扶,开口说道。 “夫人且坐。” 她视线扫过众人,徐徐道来。 “沉阴木生于极阴寒之地,木质似铁,入水即沉,此木若常年浸染阴秽死气,便会生出这类暗纹。” 张司马倒吸一口凉气,目光定在木鱼上。 “这,难道小女会如此,皆是因它?” “是。” 王清夷把手中的沉阴木放回,抬手接过染竹递来的帕子,低头轻轻擦拭着。 “沉阴木实质上阴气就极重,若是被人刻意放置在阴秽死气中,不说是弱者,常人长久贴近佩戴,也会寒邪入骨,更何况高夫人还是产后。” 她瞥了眼帐中昏睡的张玉瑶。 “若是长期贴身放置于产妇内室,便会慢慢侵蚀产妇元气,导致生产艰难,若产妇体弱,便会引起血崩之状。” 她声音一顿,接着说道。 “而高夫人此时已是神魄渐衰。” 张夫人脸色煞白,踉跄着被身旁嬷嬷扶住。 “郡主,可有办法……。” 她掩面抽泣着,一时竟绝望到极致。 “她们竟然狠毒至此,竟想要我儿性命!” 此时,屋内一片死寂。 夏草浑身颤抖,直接跪地,整个人伏于地面。 “婢子该死!这东西是那嬷嬷送过来,说是族长夫人一片心意,婢子怎就没想到呢,大人,夫人,婢子该死!” “起来吧。” 王清夷的声音冷清平淡。 “此事怪不得你,这般阴物都附有术法,对方既想要送出这种阴物,早已算计周全,寻常人哪里能识破!” 收与不收结果都一样! 她偏头看向张司马:“张大人,高家来的嬷嬷现在何处?” 张司马面色铁青,拳头紧握,咬牙切齿。 “那老虔婆,三日前,她说要回齐州,当日便走了。” 他把高家当姻亲,可高家拿他张家当什么,垫脚石? 高三郎身在其中可知晓?又占了什么角色? 张夫人此时终于缓了几分精神,推开嬷嬷的搀扶,上前两步,直接跪地俯身。 “妾身知晓郡主有通天能耐,只求郡主救救我这可怜的大娘子,她,她才十九岁,孩子,孩子才一个月……。” 说到此,她早已泣不成声。 王清夷侧身让开,抬眸看向蔷薇。 蔷薇上前招呼着嬷嬷前来。 “夫人,您先起身,若是能救,我家郡主,必不会推脱!” 嬷嬷跟着低声安抚。 两人把张夫人扶起坐到一旁。 王清夷抬眸看向两人。 “我若出手,必然要有代价,不知张司马与张夫人可愿意?” “同意,只要郡主救下我儿的命。” 张夫人连连点头,张司马跟着点头,只是眼底似有迟疑。 王清夷莞尔。 “不用担心其他,只是支付银钱俗物。” 她的玉圭也好,五铢钱也好,都是耗费心血炼制而成,自不能随意许出。 银钱就好! 张司马似是松口气。 他为官多年,自是担心郡主张嘴就说一些家破人亡的要求。 王清夷不再多言,只吩咐染竹。 “把我新炼制的五铢钱取来。” 转而又看向秋艳。 “你去取一碗清水,要深井中水,最好在五丈以上。” “好好,我这就去,五丈,五丈。” 秋艳眼眸发光,嘴巴嘟囔着,思索着哪个院子有五丈的井水。 “秋艳姐姐。” 玲儿小声提醒。 “大厨房后院的水井最深。” “对,我这就去。” 秋艳猛然想起,转身就往外跑。 张夫人眼眸大张,脸上恢复几分精神。 她神色紧张,起身走到张司马身边站好,抬头看他,轻声道。 “郎君,我们的玉瑶她不会有事,是不是……。” “嗯,她会好的。” 不知为何,张司马见希夷郡主神色如此淡定,他的情绪竟也跟着缓下。 两人的视线,落在婢女取出的那几枚五铢钱上。 王清夷接过染竹递过来的五铢钱。 这几枚五铢钱,经过元气和龙气重新淬炼,周身泛着冷意。 功效自是比普通五铢钱要强上许多。 她走到榻边坐下,执起高夫人双手,将五铢钱放置在张玉瑶掌心,让其虚握。 此时秋艳也捧来两碗深井水。 “就放在跟前。” 王清夷起身,手指轻蘸,取少许深井水,指尖在张玉瑶眉心、胸口、小腹三处各悬停片刻,凌空虚画。 “井纳九幽之清,水引三光之正,涤秽返真,玄阴辟易!” 王清夷声音悠长深远,似从远处传来。 她手腕微动,指间三枚五铢钱疾射而出,悬浮在张玉瑶眉心、胸口、小腹之上。 五铢钱匀速流转的元气及龙气慢慢下沉,缓缓渗入张玉瑶体内。 转瞬,一股极淡的带着腥臭的秽气,从高夫人十指指尖丝丝缕缕溢出。 遇到空气迅速消散,只余满室腥臭。 张夫人紧张地攥住丈夫衣袖。 张司马则是凝神盯着榻上的人。 只见张玉瑶惨白的脸上,那层青灰死气,竟是缓缓褪去。 直到秽气退尽。 王清夷手指微勾。 五铢钱转瞬落在她的掌心,只是铜钱上光泽渐失,冷意暗了几分。 她抬手将五铢钱浸入盛满井水的碗中。 众人眼见着碗中井水,竟泛起一圈极细微的浑浊,缓缓沉淀。 “阴秽死气已褪了七成。” 她将五铢钱递给染竹收好。 “沉阴木侵蚀时间太久,神魄受损非一日可修复,稍后我开一剂安神的方子,连服七日,这期间,内室需要保持通风,高夫人最好挪到靠窗,务必日中时,尽量多晒太阳。” 她抬手指了指那锦袋。 “这沉阴木尽快焚毁,燃尽后的灰烬,临水深埋一丈以上。” 张夫人喜极而泣,又要拜下。 王清夷抬手止住。 “夫人不必如此,我虽不知高家出了何事,但高大人应是不知情,此事,还需要齐州高家给个说法,具体该如何解决,最好与高大人相商。” 她抬头看向张司马。 “张大人,速速查明,毕竟人心险恶,谁知幕后之人,何时又要出手。” 下次,就没那么幸运。 张司马和张夫人连连应是。 如若郡主不提高三郎,他们还在怀疑此事有高三郎的手笔。 毕竟,高三郎年纪轻轻就已位高权重,有心思换个娘子,也不是没有。 但希夷郡主说,高三郎不知,两人的愤懑的心总算好过不少。 第238 章 清醒 翌日清晨,张玉瑶悠悠转醒,只觉自己好似做了一场漫长而痛苦的噩梦。 室内窗户半开,晨光细细洒入。 此时有微风拂来 ,夹裹着淡淡的花草清香。 张玉瑶只觉得浑身松快,身体的沉疴竟然消散大半。 她眼睫微颤,慢慢适应了眼前的明亮。 缓缓转动脖子,便瞧见坐在窗边的纤细身影。 女郎衣着素净,正低头翻阅书卷。 只见她侧颜清绝,阳光下,周身似是笼着一层银辉。 张玉瑶怔了怔,眼眸渐渐大张,眼底满是惊喜。 “希夷?” 她嗓子肿胀,说话时声音沙哑。 王清夷闻声抬眸,眼尾微扬。 “醒了?” “娘子你终于醒了!” 守在床榻前一宿未睡的秋艳,难掩心中激动,胡乱擦拭着脸颊落下的眼泪,哽咽说道。 “郡主,您在这陪我家娘子说话,我现在就去告诉大人和夫人这桩喜事。” 王清夷点头:“嗯,去吧!” 她合上手中书册,起身缓步走至床榻边,俯身端详着。 “看来是大好!” 大好!这平淡两字,却让张玉瑶积压多日的恐惧和委屈,决堤而出。 她嘴唇微颤,眼眶迅速蓄满泪水。 “希夷……。” 她挣扎着想起身,被王清夷抬手按住。 “躺着说话,你刚醒,身体尚未恢复,别乱动。” 王清夷仔细看她,见皮肤之下的纵横纹路已然全部消退。 气色也比昨日多了几分红润。 人虽是消瘦可怜,精神却是大好。 “我,我以为我要不行了!” 张玉瑶哽咽出声。 “这些时日,我总是昏昏沉沉,浑身冰冷,浑身好似浸在冰天雪地,像是被绑住,根本动弹不得。” 她抽泣着,声音断断续续。 “昨日迷糊中,好像,好像听到你的声音,我以为,要回光返照了,希夷,你不知道,当时我就在想,我的小郎君以后该怎么办,后面的人会不会苛待他,谁知……。” 她眨眨眼。 “希夷,不对,我糊涂了,我得叫你希夷郡主了。” 说话间,她好似回忆到什么,眼眸不自觉地带着笑意。 “当时,还是郡主您告诉我,我怀了小郎君,可,可她们怎么就那么坏!竟不承认我的小郎君,不让他入高家的族谱!” 这是想逼死她! 一个连族谱都不能入的小郎君,不被家族承认,连外室子都不如! “放心,不会的,她们故意在吓唬你。” 想扰乱高三郎的心境。 王清夷轻声安抚。 从张玉瑶清醒开始,她的人生又回到原有的轨迹上。 “高大人不会让她们如愿的!” 不论是前朝还是大秦,齐州一直都乱,粗犷不羁,各方势力错综复杂。 当年高家没有任何人看好高三郎。 共同谋划拿下齐州刺史江越后,谁能想到,最后竟被高三郎摘了桃子! 高家其他几房,不乏野心之人,又怎能轻易放下! 想让高三郎内宅生乱,有太多手段。 不过,若是高大人连这些家事都摆不平,又如何能管一州政事! “可,那是高氏族长……。” 张玉瑶越说声音越小,越是心里觉得委屈。 “她们,她们为何要这样对付我?为何要处心积虑地害我的小郎君?……。” 此时,她还尚且不知,那些人,还想要了她的命。 王清夷静静听着,任由她发泄情绪。 见她情绪渐渐平息之后,才柔声说话。 “与你无关,源头在高大人身上。” 谢大人在她跟前,提过高家,也说过一些琐事。 齐州高氏这一任族长落在二房身上。 高氏族人,皆是以二房为尊。 谁知出了个高三郎,见机行事,竟还结交了谢尚书谢大人。 前齐州刺史江越落马后,谢大人扶持了高三郎接任刺史一职。 打得高家二房措手不及,又怎会心甘情愿俯首。 王清夷神色温和,语气带着安抚。 “如今你既醒了,便是否极泰来,不要多虑,现在当务之急是要养好身子,其余之事,让你夫君去查,你不仅仅是受害者,你还是张家女和高家妇。” 高家二房的手太长,竟然伸到张家后宅。 谋害张氏嫡女!张司马也好,张氏宗族也罢,只要能拿到证据,就不会轻易放过。 正说着,外间由远而近,传来张夫人欢喜的声音。 “大娘子真醒了?” “是的,夫人您进去看一眼便知。” 秋艳语气是掩饰不住的轻松和喜悦。 张夫人快步走入内室,便望见女儿那双依旧清澈的眼眸。 顿时喜极而泣,踩着碎步上前握住张玉瑶的手。 秋艳轻轻退至门边,与夏草几人交换着欣喜的眼神。 这桩喜事,迅速传遍整座府邸,并向府外蔓延。 仅半日功夫,张司马家大娘子被治愈的消息,传遍了洛阳城的官邸与街巷。 刺史府书房内,裴远洲背手立于窗前。 听完侍卫禀明后,他眉头微微蹙起,转身看向坐在下首的柳幕僚。 “如此看来,在驿站提点杨参军,确是希夷郡主无疑。” 若真是希夷郡主,于他而言,就要备下厚礼去拜见。 他语气迟疑。 “柳先生,你说本官是否要去拜见?” 须发半白的柳幕僚沉吟片刻。 “大人,在下以为,暂且不宜前往。” “哦,为何?” 裴远洲目光有质疑。 柳幕僚低声说道。 “从我们了解掌握的信息看,希夷郡主行事,一向低调行事,不喜张扬,包括此番前往张大人府,救治张家大娘,事先并未有公开身份的意思,现在更无半点声张之意,大人,您若贸然前往拜谢,恐扰了郡主清净。” 他眉心微皱,语气很是谨慎。 “再说,大人您莫是忘了,这位郡主,道行莫测,陛下虽予她尊荣,却始终存有一份戒心,大人,我等,敬而远之,或许才是稳妥之道。” 裴远洲目光微凝,手指无意识地轻叩桌面,终究还是缓缓点了点头。 “先生所言甚是。” 裴远洲的神态恢复往日的沉稳。 “郡主既不愿为人知,我等便只作不知吧。” “是。” 柳幕僚暗自松了口气。 第239 章 高琮业 张玉瑶产后血崩,已经昏迷数日。 洛阳城中但凡有些名望的大夫都被请个遍。 换来的只有一声声叹息和一句听天由命。 看娘子日渐消瘦,越发惨白的脸庞,还有躺在她身边孱弱的小儿。 高琮业几乎是立刻就下了决断,以加急文书向上京递信。 他知道,若是寻常大夫无法救治娘子,唯一能救下娘子的,只有远在京城的希夷郡主。 担心丈人他们失望,只说自己回齐州处理要务。 高琮业带着两名亲随,策马直奔上京方向。 日夜兼程,风餐露宿,只想快些,恨不得一夜飞到京城! 谁知,行了约摸一半路程,在一处官驿换马,竟得知希夷郡主,已离开上京,一路南行。 那一刻,高琮业只觉得浑身力气尽失,疲惫和心焦化作刺骨的寒意,笼罩全身。 郡主杳无音讯,可玉瑶还在洛阳城生死挣扎。 他别无选择,只能重新折返,嘶哑着嗓子对身后随从道。 “回去!我们速速回洛阳城!” 哪怕回去守着,也不能让玉瑶孤零零一人,等……。 回程这一路,比来时更加漫长煎熬。 好似没了希望一般。 不过,他心底,还是抱着最后一丝侥幸。 沿途,只要经过重要驿站。 他都会细细打听,有无郡主的行踪。 直到途经甘水驿。 他们是午后到的甘水驿。 想着简单收拾,再进洛阳城。 谁知京竟得到郡主的消息。 昨日凌晨,在前方码头展开一场截杀。 “若不是那位年轻女郎提醒杨参军,我们河南府又要动荡了。” 送文书的小吏凑着身子催促着。 “说说,到底何事,竟如此惊心?” 驿丞四下张望,压低声音道。 “那几人都是那边的人。” 驿丞指了指h河东方向。 “不知用了何种手段,竟盗取了文书,差点就骗了漕船,据说漕船装满了粮食,若是丢了粮食,咱们府尹大人头顶上的乌纱帽,还能保住?” 举着酒杯的小吏,眼底满是惊奇。 “那位女郎又是如何得知?……。” 驿丞摇头晃脑,说得绘声绘色。 “那女郎戴着幕篱,不过年纪应该不大,不过那通身气派,啧啧,绝非寻常贵女,…………。” 高琮业脚步猛然顿住,剩下的说了什么,他已然听不清。 只是心里在叫嚣。 那位女郎,绝对就是希夷郡主! 他强抑着激动,上前仔细询问那女郎的外貌、随从特征,以及马车行驶的方向。 这些描述,与他记忆中希夷娘子的特征,渐渐重合。 郡主南下的路线,似乎正与洛阳方向有所交集!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便再也无法控制。 高琮业不再多留,翻身上马,将随从远远甩在身后,拼命向洛阳城赶去。 他风尘仆仆、一身汗湿地冲入张府。 此时,从门房到仆役,见了他,皆是争相行礼道喜。 “郎君回来了!” “多亏了大娘子的旧友……。” “大喜啊!郎君,大娘子醒了!” “大人和夫人正高兴着!” 一声声大喜,让他连日来的绝望和焦虑,转瞬消散。 玉瑶,醒了!是郡主,真是郡主! 高琮业眼眶发热。 顾不得整理仪容,拔腿便向后院奔去。 直到来到正房外。 此时午后阳光明媚,内室隐隐有女声传来。 候在门外的秋艳眼睛大张,张嘴刚想说话。 却被高琮业止住。 “嘘!” 他平稳呼吸,抬手轻轻推开房门。 目光直接落在床榻上那熟悉的身影。 张玉瑶正侧耳倾听。 而坐在床榻边的人,素衣淡雅,身姿挺秀。 正是高琬业这几天祈求无数遍的人。 希夷郡主! 高琬业喉头一哽,快步上前,越过一旁微笑的张夫人,径直走到王清夷面前。 他撩起衣袍,俯身深揖到地,动作庄重。 “臣,高琮业。” 他声音因激动和疲惫略带沙哑,却是掷地有声。 “拜谢郡主救命大恩!” 他没有起身,保持着躬身长拜,继续说话。 “玉瑶此番凶险,臣本以为,已是绝路,仓皇之际,上京求见郡主,谁知半途听闻郡主已然南下,心灰意冷之际,又折返回洛阳城,万幸,郡主竟已将玉瑶从鬼门关拉回,此恩此德,重于泰山,高琮业没齿难忘!” 他缓缓直起身,神色坚定。 “从今往后,无论何时,无论何事,只要郡主说话,高琮业定纵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躺在榻上的张玉瑶早已泪流满面。 守在床榻旁的夏草连忙换了帕子,轻言安慰。 “娘子,您莫要再哭,伤了身子……。” 坐在一旁的张夫人,似是想到这段时间的艰难。 她拿着帕子,低头擦拭着眼角。 王清夷低垂着眼眸,静静听完,受了他这一拜。 待他说完,这才微微颔首。 “高大人言重,夫人吉人天相,日后只需悉心调理养生,便可安康。” 她声音顿了顿,目光扫过一旁正含泪望着郎君的张玉瑶,唇角勾起,缓声说道。 “只是高夫人与令郎这次是万幸躲过,若是回到齐州,高大人又该如何防范?” 可不想,她好不容易救回的人,回齐州后,又被折腾走。 闻言,高琮业神色渐渐肃然,再次俯身深深一揖,低声道。 “郡主所虑极是,可否请郡主移步到隔壁书房详谈?” 娘子刚醒,在此商谈,他恐扰到娘子心神。 王清夷了然,微微颔首。 “走吧!” 随即起身,眼神看向染竹,示意染竹跟上。 三人走出内室,转入隔壁的小书房。 秋艳跟着奉上茶盏。 “郡主,大人,奴婢就在门外听候吩咐!” 随即退出,轻轻关上房门。 高琮业正襟危坐,看向王清夷时,面色沉重。 “不瞒郡主,高家长房与二房积怨已深。” “自我祖父过世后,族长之位,就落入伯祖父手,后又传入堂叔,直到齐州刺史之职,…………。” 他眼睛微眯,眼底掠过一丝寒意。 “此次玉瑶早产血崩,我知绝非意外,幕后必然有二房从中作祟,就是为了扰我心神,失了这齐州刺史一职。” 只有他失了刺史一职,二房方能继续保住族长之位。 第240 章 高家 世家权利之争,本就事关生死,更何况关系到各家郎君的前途以及资源分配。 王清夷也是到了国公府方知,那些个争名夺利之辈,下手之狠毒! “高大人又待如何?” “郡主,待玉瑶身体痊愈之后,我便携她与幼子返回齐州。” 高琮业神色坦荡。 “此番回到齐州,我必然要彻查清理隐在内宅的那些黑手,让二房付出应有的代价。” 说到此,他下颌紧咬。 “之前,我之所以未下定决心撕破脸,一是玉瑶有孕在身,二是齐州未清明,谁知,他们竟毫无下限,手伸到洛阳城,对玉瑶下此狠手,此仇我必报!” 王清夷却是眉梢微凝。 “高大人一房与二房到底因何原因,对方会下此狠手?” 第一次与高大人夫妇相遇,除了命定的因果,她还替夫妇二人解开了镇辕木之煞。 而那般煞气,又是刻在车辕之上,若不是亲近之人,根本无法得手。 到底是什么样的仇恨,会令宗族相杀对峙至此! “郡主明鉴,此事说来话长,这还要从二十多年前说起。” 高琮业苦笑不已。 “当时天下未定,各州战乱频发,那时先帝与前朝大军在江南道交战,而齐州城方向,遭遇悍匪流寇攻城,当时,两边都无暇顾及齐州,我祖父身为高氏族长,自是义不容辞,身先士卒,当即就亲率族中青壮及手下私兵,协防齐州,抵御悍匪流寇入侵。” 说话时,他声音带着几分怅然。 “我祖父为人刚直,治军严明,当时在齐州很有声望,只是在与流寇交锋时,却是不慎被人突袭,那场战役,他身负重伤,祖父之前身体就有暗疾,伤上加伤,他年岁又高,不过一年,他便病逝了。” 他抬眼看向王清夷,眼底闪过一丝伤痛。 “当年祖父去得突然,未曾明确指定大房在族中的接替人选,还有那些那些历经战火、忠心耿耿的旧部,都没有来得及安排,可惜,最后……。” 说到此时,高琮业说不下去了。 那些忠心耿耿的旧部,都没有好的下场。 那时他还年幼,力有所不及,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被边缘,落魄而亡。 “便是从那时起,二房逐步接管了我祖父留下的部分人脉与势力,更借主持族务之便,在接下来的族长推举中,多方斡旋,族中族老都推举二房祖父为族长。” 彼时,他父亲尚且年轻,资历不足,难以与二房抗衡。 族长之位,就此落入二房之手。 王清夷垂眸,在脑海中梳理着高家二房脉络。 染竹则站在身后,低头看着脚上的绣花鞋,只觉得颜色过于素雅。 “我们渤海高氏,自古在齐州已经营数代,树大根深,姻亲故旧遍布州郡。” 高琮业继续说话,只是声音带着些许萧索。 “郡主,您可能不知,高氏族长之名,看似只管宗祠祭祀、族田族学、调解族人纠纷,实则族长手里还握有一支万人暗卫。” 他在暗卫二字上低了几分。 “这些暗卫,平日里,都藏于族中,他们分散在齐州周围,各县店铺、码头、山庄及矿山之中,平日经商务农,但,只要族长一声令下,就会迅速聚集,此外,族中手上还有一支百人精锐骑卫,他们是高氏族长的私兵亲卫,平日里很少出现,据我父亲说,这些骑卫装备精良。” “郡主!” 他语气突然有几分沉重。 “自安王举反旗,天下便不再安宁,地方豪强无不暗自经营,以求自保或早已暗中选队。” “堂叔将这支暗卫,看得很重,堂叔这些年,一直在孜孜以求,暗中经营,朝堂之下,他在齐州已形成了一股势力。” 高琮业嘴角勾起。 “前任齐州刺史江越被处决之前,堂叔私下一直在运作,甚至接触过安王的人,堂叔想名正言顺地继任齐州刺史一职,从而统合明暗两股力量,彻底掌控齐州,…………,在乱世中拥有自己的筹码。” “谁知呢。” 他话锋一转,眉眼带着讥讽。 “去年,机缘巧合,下官因郡主幸得谢尚书青睐,蒙其举荐,又经过一番较量,下官,最终得了这齐州刺史之位,这个结果,对二房而言,无疑不是晴天霹雳。” 她的原因?王清夷微微挑眉。 难道,是因她间接促使谢大人与高三郎熟悉? “这对于堂叔,岂能容忍?” 高琮业声音传来。 “明面上,我是高氏子弟,出任齐州刺史,任谁说也是光耀门楣,可二房堂叔们不觉得,他们宁愿这刺史之位落入他人之手,也好过给我,他们更担心,若我手握刺史权利,就会借在齐州整顿政务之际,清田亩、练州兵,最终可能会剑指二房倚仗的暗卫。” “族长高明康此人,与其父极为相似,外表看似儒雅端方,实则刚愎阴鸷,最是看重利益权柄。” 说到此时,他声音渐缓。 “以他的性格,绝不会坐视手中势力流逝,当年他们从我们大房夺得族长之位,靠的就是时机与手段,如今,我得了刺史之位,与他们形成对抗之势,高明康必然会视我为眼中钉、肉中刺。” “此番玉瑶之事,我担心只是开端,他们欲乱我心智,令我因家事贻误公务,即便不成,也能借此弱化我手中权势。” 语毕,高琮业再次拱手,姿态恳切。 “郡主,其实令我忌惮的,还是去年与您遇见时,马车上的镇辕木,从我回齐州后,一直在暗中彻查此事,可惜,那些与镇辕木相关的人和物,早已死得死,消失的消失,竟是查不到任何线索。” “我追查至今,线索皆断,不过,以我对二房的了解,他们没有如此逆天手段,其中定是另有黑手。” 他声音微顿,语气带着果断。 “二房纵有恶毒心思,却无这等瞒天过海的能力,郡主见识能力超群,不知可有良策教我,破了那镇辕木的幕后之人,下官必当重谢!” 第 241章 无能 “镇辕木!” 王清夷神色微凝,沉默片刻后开口。 “高大人,你方才说,镇辕木一事,线索皆断,可否再与我好好说说,回去后查到的线索。” 高琮业神色低沉,似是陷入回忆。 “回郡主,那辆黑漆轺车,本是族中贺我新婚之礼,当时是由齐州最好的匠坊打造,…………。” 他语速放缓,面上带着一丝苦笑。 “回到齐州后,我才知,伺候马车的老奴半月之前失足跌入河中,尸首三日后才在下游发见。” 果然,王清夷心下微冷,视线看向高琮业时,眼底有审视。 “高大人,此术法非一日而成,寻常匠人可打造不出这等辕木,更何况打造马车时,每一个细节都不能出错,高大人,如此明显的线索,你,竟是没有寻到这制造马车之人?” “有!” 高琮业面上掠过一丝窘迫与愤恨。 “回齐州半途,我就派人寻到打造马车的匠坊,但那老匠人在我离开齐州不久便暴病而亡,后期我又查到,那名老匠人与二房管事是同乡,管事那边,高明康一口咬定是诬陷,说是没有实证,就是意图攀咬族亲。” 他下颌紧咬,一字一句道。 “那时我人微言轻,族中长辈又多偏袒二房,此事,便就僵在那。” “暴病而亡,失足落水,线索倒是断得干干净净。” 王清夷语气平静,却让高琮业觉得自己无能至极。 “那高大人回齐州后,可曾查过那千年阴尸水的来历?此物非常罕见,一般修道之人都不一定知道此物,又是如何出现在齐州?” 高琮业摇头,越发惭愧。 “下官确实想过从此处入手,齐州境内,下官都私下打听个遍,知道的,都是些招摇撞骗的江湖术士,都无真才实学。” 看来是追查不到。 王清夷微微颔首,不再追问。 “此法术歹毒至极,意在绝你这一房,幕后之人出手狠辣,应该还有下手。” 高琮业脸色发白,起身长揖到底。 “郡主救命之恩,下官没齿难忘!” “不必多礼。” 王清夷虚扶一下,待他重新落座,才缓缓道。 “不过这等逆天邪术,却非普通人能做成,背后定有精通阴煞之术的邪道指点,且所图恐怕不只是高氏族内权柄。” 从她下山开始,所遇邪术,桩桩件件皆是以世家族运、前朝国运为祭。 从镇辕木开始,到李家暗道,再到唐府后院六道木,一桩比一桩阴狠缜密。 昭永帝、太后、安王三方势力,各自为政,且迫不及待,缺乏运筹帷幄的能力。 更像是暗中有股势力,在幕后兴风作浪。 她语气一转,忽然问道。 “高大人,难道一点蛛丝马迹都没有,譬如二房是否接触过什么特别的外人,或是族中发生过什么异常之事?” 高琮业被她问得神色一滞,随即面露苦色。 他何尝不曾掘地三尺查询。 但每次刚触碰到一点线索,线索便被处理得干干净净。 更像是有人无时无刻在暗处盯着他。 其实每每想起,他更是坐卧难安。 “下官确实,无能。” 他语气带着些许自嘲。 “这一年,查来查去,除了几个死无对证的下人,便只有二房管家这条线,至于异常。” 他眉头紧锁,苦苦思索。 “有一件事,不知算不算是异常,那还是在三年前,修葺祖祠时,请的匠人并不是曾经一直合作的老人,而是二房特意从上京特意请回。” 上京请回?王清夷眸光一凝,微微颔首。 看来应是从修葺祖祠就开始施行。 “高大人,我没有亲眼看过高氏祖宅附近风水,也未见到那辆马车相关的人和事物,仅凭推测,很难有其他定论。” 她垂眸沉思。 “不过,待我南行回程时,可以绕道去齐州,到时可以去高氏祖宅一趟,或许能看出些端倪。” 高琮业连连应是。 “郡主愿亲自前往齐州,下官、下官,” 他激动到一时语塞,起身又要行礼。 王清夷抬手止住。 “高大人不必如此,此事既让我遇上,便不会半途搁置,更何况,” 她声音微冷。 “这般阴毒术法,任其继续害人,必将成为大患,不过。” 她突然想到躺在床榻的张玉瑶。 “等我回客房,为你们炼制几枚五铢钱护身,好随身携带,可暂时抵挡阴煞和邪祟,虽不能根除祸源,但至少能保一时平安,能撑到我去齐州。” 高琮业顿时大喜。 希夷郡主亲手炼制之物何等珍贵,他哪能不晓。 “郡主大恩,下官永生难忘!” “不过,炼制需要一日。” 王清夷起身道。 “其他的我心中有数,至于高夫人的身体,还需静养。” 高琮业连声应下,将王清夷送至书房门外,看着她带着侍女穿过回廊,回了客院。 他转身回了内室。 张玉瑶并未睡下,正靠着软枕,听见声响,偏头见是他,眼尾不禁上扬。 “郎君,郡主呢?” “回客院了。” 高琮业走到床榻边,斜靠着坐下。 “怎么没睡?郡主说你要好好卧床休养。” 张玉瑶嘴巴微噘,神态可怜。 “郎君,妾身都躺了一个多月,浑身都酸痛。” 她抬眸看他时,眼底都是柔情。 高琮业唇角勾起,俯身吻了她额头。 这是最近半年,心情最愉悦的时候。 “怀钧睡了吗?” 他探头看了眼,不见襁褓。 “乳母刚抱出去。” 张玉瑶抬手握住他的手,声音轻柔。 “郎君辛苦,是妾让郎君忧心。” “你我夫妻,自是一体,都是应该。” 高琮业侧身抬手搂着她,低声说话。 “玉瑶,待你身体养好后,回齐州,二房那有一场硬仗,你身子未愈,不如先在洛阳城,等我……。” “郎君!” 张玉瑶抬手捂着他的嘴,目光清亮而坚定。 “郎君刚才还说,你我夫妻自成一体,哪有让郎君独自面对,我躲在洛阳城,更何况,她们手都伸过来了 ,我岂能置身事外?你放心,我会好好调养,不会拖你后腿。” 她眼眸微转,声音轻柔。 “何况,我们还有孩儿要护,不为别的,只为他,我也要面对。” 高琮业心头微动,垂眸看她消瘦却越发坚韧的面容,喉咙一哽,重重点头。 “好,那我们就一起回去。” 而王清夷回到客院,便开始净手焚香。 染竹把五铢钱一一置于案台。 “染竹,你出去吧。” “是,郡主!” 染竹躬身出了客房,与蔷薇二人站在门外守候。 第 242章 箕宿、尾宿 二十八星宿令! 铜炉内青烟笔直,满室檀香清冽。 王清夷抬手,指间拂过桌案上那三枚五铢钱上。 她以自身元气为引,炼制出这三枚五铢钱。 专克那些阴秽邪祟之物。 短时间内,可护佑高琮业一家暂避凶煞。 她缓缓起身,声音穿透木门。 “染竹!” “哎!” 听到声音,染竹连忙推门而入,蔷薇跟着进来。 “郡主。” “郡主。” 两人见她面上并无倦色,连忙上前伺候洗漱。 过后,王清夷指了指摆放在桌案上的五铢钱。 “送去给高大人,叮嘱他,务必要随身携带,不可随意离身。” “是!奴婢这就去。” 染竹把三枚五铢钱放入锦袋,转身出了院子。 不过片刻,幼桃提着雕花食盒轻步走进来。 “郡主,这些吃食,张夫人吩咐厨房一直温着 ,我伺候您。” 她揭开盒盖,热气裹着香味散出。 “您先用些,大厨房那边说了,您有其他想吃的,吩咐一声,那边给您准备着。” “不用,这些就好。” 王清夷对这些个吃食并不在意,只要新鲜就好。 摆好碗碟后,幼桃跪坐一旁,看着郡主用膳。 用膳后,王清夷只是略微休息。 斜靠在床榻上,只见窗外日影西斜,金黄的色彩漫过窗棂,撒在青石砖上。 隔墙之外,有喧闹声隐隐传来。 她心思微动。 上次来洛阳城,也是匆忙。 既得了这半日空闲,何不往师傅说起的正平坊走走。 “蔷薇,给我更衣,等染竹回来,我们去正平坊走走,顺便买些路上需要的补给。” 她还记得,师尊说起正平坊时,眼底满是感慨。 当初勘定正平坊图时,暗合着北斗璇玑。 包括走向和水渠布局皆是嵌合阴阳两仪之术。 东市聚财,西侧镇煞,使金银之气循环不绝。 完全契合布局。 这次倒是机缘,不如亲眼看看师尊感慨下的坊间,到底是如何的绝妙。 闻言,蔷薇眼眸一亮。 “郡主,我这就去给您取衣物。” 待染竹回来,跟张夫人打了声招呼,主仆几人便坐上马车出了院子。 正平坊位于洛阳城东南方向。 不过一刻钟,她们一行便站在坊市入口处。 只见街道宽阔,竟可容数辆马车并行。 王清夷抬头透过幕篱看去,坊间上方正气堂皇,似是有无形剑戟,肃然镇守住坊市四方。 这般布局,不仅能聚财纳福,更能镇煞安民。 而此刻正是一日中最喧闹的时刻。 街道两侧,到处都是绸缎庄、香料铺、金银器肆,……………………。 染竹看得眼花缭乱,眼睛发亮,连声低叹。 “郡主,我怎么觉得比上京城西市还要热闹!” 蔷薇也跟着连连点头。 “西市没这许多绸缎铺子,还有…………。” 说话间,一个胡人从蔷薇身边走过。 蔷薇压低声音。 “胡人也比西市多上些。” 好不容易出门的三人,一时看得目不暇接。 王清夷的视线却是掠过这些光鲜铺面,落在那些古玩、钱币上。 只是经过巷尾转角处,一间窄小破旧的店铺映入她的眼帘。 铺面不大,门楣低矮,门楣上的木质破旧。 招牌上的字迹早已模糊不清。 真正让王清夷提起兴致,还是店铺上方,那萦绕的,一丝极淡与周遭格格不入的星辉。 她脚步微顿,径直走了进去。 店内比店外显得更为逼仄,光线昏暗。 一股混合着陈旧木头、干涸墨汁以及些许难以名状的味道扑面而来。 入眼是顶到天花板的旧木架。 塞满了破旧书卷、卷轴,还有些零碎瓷器。 墙边杂乱无章放着几尊蒙尘陶俑。 柜台后,掌柜正以手支额,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着盹。 听见声响,抬头时,一脸的睡眼迷离。 待看清进来的是位衣着不俗、戴着帷帽的女子,且身后还跟着几名衣着鲜亮的婢女。 那双浑浊的眼睛立刻明亮了几分。 连忙绕过柜台,拱手迎上来。 “贵人光临,小店蓬荜生辉!不知贵人想看些什么?小店摆设虽旧了些,…………。” 王清夷的视线早已越过他,落在柜台旁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那里胡乱堆着几块破损的木牌,还有几枚锈蚀的铜箭头,落满灰尘的陶瓷碗。 她的目光落在其中两块木牌上。 木牌约巴掌长,木质黑沉,边角破损,覆盖着厚厚的、油腻的包浆,几乎看不清原本的纹路。 王清夷却透过那层油腻包浆,察觉到那两缕极其微弱的星辰余辉。 只一眼,她就看透,这两枚木牌竟是二十八宿中,主风、主吉的尾宿与箕宿! 竟是星宿令牌! 传说中集齐十二枚星宿令牌,可号令世间魂灵鬼魅。 这两枚令牌不知经历了什么,灵光几乎要散尽。 但那一点本源星辉未泯,是难得的法器。 掌柜见她目光停留,连忙凑近些,指着那堆杂物介绍。 “贵人真是好眼力,这些都是老木符,别看样子旧,是有些讲究的。” 他声音停顿,往下也不知说什么,只能打着哈哈,转而开始介绍其他。 “还有这铜箭,战场上下来的,煞气重,镇宅最好不过,……。” 王清夷微微侧首,看了染竹一眼。 染竹瞬间会意,上前一步挡住掌柜视线,漫不经心中透着几分挑剔。 “什么老物件,糊弄谁呢?这就是些破烂木牌子。” 掌柜眼珠一转,伸出五根手指:“姑娘,这可是古物,三两银子一块给你们。” 染竹柳眉倒竖:“三两?去去去,谁要这些,我家娘子是看这几个铜箭头,有些意思,这木头都快朽了,当柴火烧都嫌烟灰大,当我们是什么,冤大头?依我看,……………………,这一堆,最多五十铜钱。” “哎哟,姑娘您这价砍的……这真是老物件啊!” 掌柜皱着脸叫屈。 “您瞧瞧这包浆,这年头!一两一块,不能再少了!” 染竹不为所动。 “一两银子,三枚箭头再加上这两块木头。” 两人你来我往,又争执了几个回合。 掌柜见染竹咬得紧,最终苦着脸道。 “罢了罢了,两块木牌,三枚箭头,您给二两银子,再不能少了!” 染竹回头,见王清夷微微颔首,便从荷包里取出一块碎银,又数了些铜钱凑足二两,放在柜台上。 “喏,您点点,再给我们寻个旧布包上。” 掌柜得了银钱,脸上堆满笑,从柜台下扯出一块旧麻布,将那几件物件包好,递给了染竹,躬身道。 “贵人慢走,日后常来啊!” 王清夷转身走出店铺。 染竹拿着小布包紧随其后。 刚出店铺,店铺上方那股淡淡的阴浊气瞬间消散。 第243 章 清鸣之气 翌日,天色尚未大亮,张司马府前。 王成让马夫提前把两辆马车停靠在府门前。 蔷薇领着幼桃躬身收拾着行李。 府门前,除了张玉瑶无法起身,张司马夫妇、高琮业都是送到府门外。 从得知王清夷要走,高琮业就已多次挽留,均被王清夷婉言拒绝。 “这次洛阳城之行,本就是为了解高夫人之危,高夫人身体既已无恙,我便不再多留。” 不过竟然还有意外惊喜。 自昨日偶然获得两枚星宿木牌后,她心中就在庆幸,幸亏心存善意,进了城,不然哪有这等机缘。 “郡主!” 见郡主执意要走,高琮业心底揣着不安。 “下官,下官在齐州恭候郡主大驾。” “好。” 她视线落在高琮业身上。 “我们齐州见!” 她也想见识见识,到底什么人如此大手笔,用那千年阴尸水对付高家。 告别后,她不再多言,转身登上马车。 王成与车夫坐在车架前,车夫一声令下,马车缓缓前行。 张大人夫妇及高琮业站在阶前,目送马车渐渐远行,直到消失在温柔巷尽头。 “琮业!” 张司马眼神幽深,语气有几分感慨。 “你与玉瑶很是幸运,得了郡主青睐,不然……。” 他摇头感慨,转身走进府门,边走边说。。 “琮业,与郡主交往要用心,不可侥幸。” 郡主那眼神似是明镜一般,哪怕是他这般年纪,与郡主对视,心底仍是些许慌乱。 高琮业点头,走在张大人身侧。 “父亲,琮业与郡主交往必然会以诚相待,不敢有丝毫怠慢…………。” …………………………………… 洛阳城门,正值清晨换防。 此时早有等候在城外的百姓排队进城。 城门卫如往日般查验往来百姓。 偶尔能听见他们厉声训斥声。 “都排队,……。” 王清夷端坐在车厢内,撩开车帘一角,看着车道两旁。 染竹跪坐在一侧,在桌几上煮茶。 两辆马车缓缓上前。 站在城门旁,有那小校正紧皱着眉头,盯着来往的人。 听到身后有声响,回头正好瞥见那架玄木马车,心头猛地一跳。 前两日上官还对他耳提面命,让他见到此马车,不可有丝毫怠慢,无需多言,立刻放行即可! 他赶忙上前,挥开正准备上前检查的城门卫。 “走开,我来!” 说话间,他姿态恭敬,接过王成递来的路引,只匆匆扫过,便躬身双手奉还,侧身让开通道。 “放行!” 其余城门卫,见他这般,心中自是明了,这车厢内,必然有他们不能得罪的贵人,纷纷垂首站到两侧。 两驾马车快速穿过宽大的城门。 几乎在王清夷出城的同时,洛阳城刺史府内。 “郡主离开了?” 裴远洲接过婢女递过来的茶碗漱口。 “是,城门那边刚接到的消息。” 柳文栋躬身说话。 “走了就好,省得我整日地跟着担心。” 裴远洲吐出茶汤,接过帕子擦拭着嘴角。 “行吧,我知道了。” “大人,那属下先告退。” 柳文栋躬身退出,他从裴大人院内退出,缓步回到位于府衙僻静处的值房。 他掩上房门栓好门,转身走到窗前站立,面色如此,目光望向城门方向。 半晌,他转身走到桌案前,抽出一张薄笺,在桌案上铺开,提笔蘸墨缓缓书写:希夷郡主于今日晨时离开洛阳城,乘玄木车驾往南方向,…………。 写罢,他吹干墨迹,折叠后仔细封入一只小巧的铜管,以火漆严密封好,放置在一旁暗处。 直到夜色渐深,刺史府内灯火渐次熄灭。 约摸在子时,一道黑影轻巧翻入柳文栋值房的后窗。 听到声响,柳文栋翻身起床,见到黑衣人,并未惊讶出声,而是将铜管取出递给他。 黑影随即接过,贴身藏好。 又如来时般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夜色中。 两人自始至终未说一句话。 …………………… 官道上,夜色渐深。 王成刚才说,还有一个时辰就到泗州城外。 这一路,并不安全,不如直接到泗州城外的驿站。 两架马车平稳前行,王清夷靠坐在车厢内的软垫,面前的桌几上,正摆着那两枚从正平坊得来的星宿令牌。 染竹和蔷薇在一侧休息,而幼桃则支着下巴打盹。 马车偶尔碾过不平的路面,带来细微的颠簸,那两枚木牌也随之轻轻颤动。 起初,王清夷只是闭目养神。 然而,在一次稍明显的颠簸中,她似是捕捉到一丝极其微妙,几乎难以察觉的灵力波动。 并非是木牌碰撞桌面产生的声响,而是源于木牌本身,那丝微弱到极致、却好似在共鸣的清鸣波动。 她猛然睁开眼,视线落在木牌上,眼底透着惊讶。 她抬手探出,并未直接触碰木牌,而是放在木牌上方稍许,凝神感应着那细微鸣动。 马车继续前行,规律地晃动持续着。 片刻后,又是一丝微不可察的颤动传来,比方才清晰了一分。 王清夷眸光微亮,眸底满是谨慎。 若是她猜得没错,刚才那些微动,应该是这两枚星宿木牌沉寂太久,清鸣之气自我封闭后的开启。 这夜间行路,这持续不断、且蕴含天地节奏的轻微颤动,竟契合了某种频率,牵引到木牌内一丝本源清鸣之气回应。 她调整呼吸,将自身一缕极细的元气探出,模仿着车马颠簸的节奏,轻柔地、持续地叩击在木牌那层厚重的包浆上。 嗡……嗡……嗡…… 一声声只有她能听见的,仿佛来自头顶星辰的共鸣声,自那枚尾宿木牌内隐隐响起。 紧接着,那枚箕宿木牌好似也泛起微光。 两缕比发丝还细、却纯净耀眼的清耀,自令牌那污浊表面悄然透出,一闪即逝。 只这一瞬,车厢内仿佛有清风拂过,涤尽车厢内一切污秽。 王清夷缓缓收回元气,眼眸张开。 见这车厢寂静,她嘴角不禁勾起,心底是难以抑制的欣喜。 竟能如此玄妙! 随即,她小心翼翼地将这两枚木牌,放入檀木小盒,盖上后收起。 第 245章 朝议 寅时三刻,朱雀大街两侧陆续亮起灯笼。 各府马车自坊间缓缓驶出,车轮碾过路面,沉闷的轱辘声在寂静街道上绵延。 偶有相熟官员挑起车帘相互颔首,在晨雾中短促低语几句。 户部尚书唐刊刚下马车,迎面看到吏部尚书陈进,两人面色皆是凝重,彼此点头,随即依次进入含元殿。 含元殿内,昭永帝端坐龙椅,身体靠后,面容隐在阴影里,一时看不清神色。 只是手中捏着一本奏折,语气讥讽。 “都哑巴了吗?汴河码头被劫,护卫死了二十,伤三十余众,如此惨重之下,漕粮竟然还损失足有二千石。” 昭永帝的声音在空旷大殿里回荡,喉中沙哑,带着无法压抑的怒火。 “这些逆贼虽未得手,朕要问问诸卿,这是本月第几起?诸卿——,你们倒是说说!” 他额头青筋毕露,将奏折重重掷于御案上。 “平日里要钱要权时,你们争得面红耳赤,今日呢?怎么都哑巴了,倒是给朕一个说法。” 殿下众臣皆是低头不语。 文官列中,户部尚书唐刊暗暗抬眼,与斜对面的吏部尚书陈进交换了一个眼神。 此时,谢宸安缓步出列。 紫色朝服上绣着雁纹,衬得他面容愈发冷峻。 他手持玉笏,身姿挺拔如松。 “陛下。” 声音在大殿回响,面色沉静淡然。 “安王所劫漕粮,皆已运入河东兵营,已非普通匪患劫掠,实为备战。” 他抬眼看过,目光扫过殿下。 “从安王叛逃至今,间探传信,其部已陆续扩兵二万,冶铁坊日夜不休,若是继续纵容,今日是二千石,明日便是二万石,陛下,不可继续姑息养奸。” 昭永帝身体微微前倾,低垂的眼神愤然。 谢宸安将玉笏缓缓合于掌心。 “陛下,臣请战,并非是好战,而是除患于未萌时,若任安王长此继续,其羽翼越发丰满,届时,就非河东一地之祸。” 殿内死寂,唯余他声音回响。 “不可!” 户部尚书唐刊急忙出列,手持玉笏躬身道。 “陛下,河东虽乱,然安王据险而守,朝廷出兵,若仓促出战,粮草转运艰难,且今年江南水患尚未平息,国库已然告危……。” “唐大人此言差矣。” 谢宸安侧目,声音平淡却截断对方。 “正是因江南水患严重,漕粮更不容有失,安王所劫,皆是运往灾区的救命粮,今日退一寸,明日他便敢进一尺。” “谢尚书这是要陷陛下于不义!” 陈进抬脚出列,身躯微微发颤。 “若战事一开,我大秦到处是生灵涂炭,百姓流离失所,况且安王毕竟是先帝血脉,或可派使臣过去,好生招抚……。” “招抚?” 谢宸安倏然转身,眸中微眯。 “陈大人可知,安王叛逃至今,安王麾下现已劫掠漕粮累计逾两万石?边关三镇军粮,漕运粮草屡屡被截,大秦守军目前只能日食一餐,江南百姓至今还等着官府赈粮,陈大人,难道非要等到你口中的生灵涂炭,朝廷才能反击?” “我!” 陈进面红耳赤。 “够了。” 昭永帝抬手,殿内霎时静下。 他缓缓起身,冕旒上的玉珠发出细碎的声响。 “朕不想听你们整日争吵。” 他走下御阶,视线落在兵部尚书范甑低垂的头顶。 “范大人,你们兵部呢?有何建议?” 范甑连忙出列,喉结滚动。 “陛下,臣,臣等以为……。” 他的声音干涩,硬着头皮道。 “眼下粮草、器械、城防工事,皆是牵一发而动全身,兵部,兵部还需与户部核对钱粮实数,与工部理清军械…………。” “与各部相商之后,方能,方能再做决断。” 话音落下,站在前列的几位老臣,皆是低垂着眼,嘴角抿出上扬的纹路。 昭永帝的目光冰冷,下颌紧紧咬住。 若不是为了连根拔起太后党羽,何至于让这庸碌之辈填了缺。 “商议?” 他的声音不重,却让范甑肩头一颤。 “兵部尚书范大人的意思,是让朕等着你们各部商议后,再做决断?” 他冷嗤一声,看向众臣。 “安王谋逆一事,你们告诉我,推了多久?半年!这半年,你们在朝堂上争争吵吵,说朕的国库空虚,说江南水患,现在又说,可遣臣去招抚。” 他在陈进面前停下。 “陈爱卿,今日你告诉朕,还要朕等到何时?” 陈进额角渗出冷汗,肩背深深躬下。 “陛下息怒,臣,臣等需从长计议……。” “从长计议?” 昭永帝冷笑。 “好啊,朕这就给你们时间。” 他转身回座,衣袖扬起。 “唐大人,陈大人,范大人,你等即是主和,那最迟明日辰时,将安王招抚之策呈于御前,若再是空谈……。” 他目光扫过殿下众臣,眼底皆是冷意,压得人喘不过气。 “朕就问罪于尔等!” “退朝。” 高韦尖细的嗓音穿透大殿。 众臣躬身,待昭永帝离去,才陆续退出含元殿。 殿外,晨光已然落在殿外的白玉栏杆上。 谢宸安步下汉白玉阶,紫色朝服在晨光下泛着微微金黄。 “谢尚书,请留步。” 陈进大步追上来,姿态恭敬。 “谢尚书,方才朝上,非是下官针对尚书大人,只是用兵之事,事关国运……。” “陈大人。” 谢宸安脚步不停。 “若明日晨时,大殿之上,你仍是缓缓图之几字,不如不呈,否则。” 他甩袖大步离去。 陈进脚步停下,僵在原地。 谢宸安走出宫门时,谢府马车早已等候多时。 谢玄跳下马车,迎上前,压低声音道。 “大人,有洛阳线报。” 谢宸安脚步未停,抬脚上了马车,待马车行驶后方问。 “密函呢?” 谢玄双手送上。 谢臣安接过密函拆开。 不过寥寥几笔。 他目光落在五日前离城。 “郡主离开洛阳了?” “是。” 谢玄垂首。 谢宸安将密函在掌心揉碎,纸屑从指缝落下。 “安王的人近来在河南府活动频繁。” 他声音低沉。 “多派一队人,暗中护着郡主,若有异动,不必请示,直接处置。” “是。” 谢玄应下,抬头看向谢宸安时欲言又止。 第246 章 十二卫 谢宸安斜靠着桌几,手指掸了掸衣摆上的细微褶皱,侧目看他。 “还有事?” 马车缓缓前行,车窗外隐隐传来街市的喧闹声。 “我——,” 谢玄不知如何开口。 见他局促,谢宸安眉头微拧。 “到底何事?” 谢玄干笑一声,搓了搓脸颊。 “是,有关娄状元。” 他硬着头皮快速说下去。 “他昨日递了状子到大理寺,状告前工部侍郎洪涛雇凶杀父、谋夺家产一案。” 万年县的洪县令?谢宸安挑眉。 “ 我记得,那案件在三年前就已结案,娄修撰?现在想翻案?” 那案件在当时引起很大争议。 毕竟是十七年前的案件,仅凭一个门房的证词就想拉朝廷官员下马,想法过于简单。 果然,京兆尹直接判其证据不足。 若不是唐太傅怜其功名不易,从中斡旋。 洪涛又顾及脸面,不然就要反告他一个诬告罪名。 “正是大人,娄修撰?那边找到了新的证人证词,他父亲洪县令当年的管家出现提供了新的证据。” 谢宸安不动声色,眼神却带着一丝审视。 “你何时与娄修撰?有了交情?” 毕竟这两人无从交往的空间和机会。 谢玄耳根发热,讪笑。 “属下,碰巧在娄修撰?那儿买了处小院,就在西城榆钱胡同。” 手头上有了银钱,就想着给自己添置点房产。 这万一过两年,他想要娶娘子时,人家嫌他无住所。 正巧买到娄修撰?手上。 他声音顿了顿,终究还是没敢提,他那三百两押注娄状元,赚了两千两的事。 “大人,娄修撰?母子也是个可怜的,这案子,大人您当年就说了,疑点重重,您还说卷宗里关键证人的供词,前后矛盾之处甚多……。” “哦,我说的。” 谢宸安注视着他。 “我还说了什么?” 谢玄挤着笑,声音越说越小。 “这不,洪涛当年投靠安王,有安王护着,娄修撰?的案子无人敢问津,现在不是……。” 谢宸安唇角扯了扯,眼帘半遮,眼底晦暗不明。 “告诉娄修撰?。” 良久,他开口。 “让他去查两样东西:一是当年娄氏宗族内部财产分配的文书,要有当年族老共同签署的签名名册,二是要有京兆府当年登记财产,地契的契书。” 谢玄眼睛一亮。 “大人英明!我这就……。” “别高兴得太早。” 谢宸安想到当年看到卷宗时的疑点。 “娄修撰?父亲当年是万年县的县官,你见到他隐晦问问,他父亲有无在他面前提到过一枚刻有卫字的木牌。” 谢家当年的崩塌就是从建元三年,万年县,谢家别苑那枚刻着卫字的令牌开始 祖父之死,是这枚令牌幕后主人的权衡利弊。 而娄修撰?的父亲当年正好是万年县的县官。 谢玄的神色瞬间冷凝,低声道。 “大人,老大人的案件与娄淮父亲有无瓜葛?” 若是与他父亲有关,别说是说情,他那修撰?的官帽也别想要了。 “无关!” 谢宸安瞥了他一眼。 “无需多想,洪县令当年算是个清官。” 以洪县令的官职,连参与的资格都没有。 “若是娄修撰?知道,就悄悄带他过府一趟。” “属下知道。” 谢玄心情低落,面色低沉 同时他也在心底暗自庆幸。 “不然,我那赢得的银钱都花得不安。” 他小声低喃。 “是吗?” 谢宸安眉头微挑,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你押了娄状元多少银两?” 谢玄神色一僵,半晌,嘴唇才嗫嚅着。 “就,就三、三百两……。” “哦!” 谢宸安嘴角勾起:“赢了多少?” 能让谢玄如此费心, 估计也就在这事件上。 这是把希夷郡主说的话付之于行动。 “赢了二千。” 谢宸安轻笑了声,摆摆手。 “去吧,让娄淮动作快些,洪涛虽已收监,不过,当年此案牵连甚广,想要翻案,估计会有人坐不住,你让娄淮不要过度追究,拿到该拿的即可。” 身单力薄,还是要量力而行! “属下明白!” 谢玄笑意染上眉梢。 此时,马车缓缓停靠在谢府门外。 “大人,到府了。” 谢玄连忙抬手掀开车帘,谢宸安躬身下了马车 谢宸安缓步走在廊下,此时晨光渐渐炽热,远处树梢上,渐渐响起蝉鸣。 “谢玄!” “属下在!” 谢玄连忙上前两步,侧脸看他。 “你说先帝的十二卫到底在谁的手上?” “十二卫?” 谢玄脸上有片刻的怔愣,面露惊疑。 “不用回答。” 谢宸安瞥他一眼,淡然道。 “我只是随意问问。” 从种种迹象显示,十二卫绝不会在昭永帝手上。 不然,安王哪里有机会在漕运沿途陆续得手。 关于十二卫,谢宸安甚至比昭永帝还要了解其中手段。 毕竟,当年他祖父靖国公谢沛就是与十二卫打交道最久,也是最深的人。 查到最后,谢宸安明白。 这也是先帝一定要让祖父死的原因之一。 十二卫,不是十二个人,而是十二支隐在暗处的利刃。 建元帝从征战到登基,背后都有十二卫的痕迹。 最开始,十二卫,只是秦家的暗卫。 是随着祖父加入后,建元帝才在他的建议下,对十二卫进行改建。 从制度,到忠心,以及死士的培养。 随着十二卫在战场上不断厮杀,作战能力越发凶悍。 祖父曾经说过,战场上人命如草芥,让十二卫越发嗜杀和冷血。 等到大秦建立后,曾与十二卫共事过的朝臣,再没有一人见过他们。 他们人数多少、藏身何处,只有建元帝一人知晓。 先帝驾崩那夜,十二卫就此消散在史官笔墨中,无人见过也无人记载。 而朝野上下,皆默认,十二卫已随玉玺传给了昭永帝。 只有谢宸安知,没有! 昭永帝在全天下面前,演了一场大戏。 他让所有人都相信,他有十二卫在手。 只有这般,才能镇住蠢蠢欲动的安王,和臣子浮动的心。 而真正的十二卫,到底身处何方。 谢宸安心底有猜测,却不敢完全确定。 毕竟那个答案过于匪夷所思! 第247 章 林风阵 盛夏时分,扬州往杭州城方向的官道上,两架马车正不紧不慢地行驶着。 前面玄门车厢内,王清夷斜靠在软垫上,桌几上的锦盒摆放着三枚玉环。 玉环温润,在锦盒内泛着淡淡的光晕。 车轴微微颤抖,车厢内的气流忽而一变。 王清夷眉头微蹙,扬声道。 “王统领!” “郡主!” 王成与车夫一同坐在驭席上,回头隔着车帘询问。 “前方到了何处?” 王清夷出声,手指轻扣。 “先停车吧!” “吁——吁——” 车夫双手紧拉缰绳,马车缓缓停下。 幼桃和蔷薇面色皆是凝重。 而跪坐在王清夷身侧的染竹,悄然将手按在了腰间短刃上。 “郡主,前面就是林风渡了。” 不等王成说话,谢戌的声音从车外传来,沉稳中带着一丝警惕。 “郡主,前方山水相交,地势险要,您是不是要看看。” 自从去年亲身经历过韶关道那处杀局后,他看山自带存疑,只觉得那山涧到处藏着杀意。 “好!” 王清夷盖上锦盒,看向染竹。 “把它收好!” 染竹伸手把锦盒塞入怀中。 蔷薇起身掀开车帘。 王清夷抬眼望去。 只见前方两山对峙,一道银练从山崖缺口倾泻而下,激流涌入不远处的湖泊中。 山形正是风水上的白虎衔尸之局。 她眉头微蹙,手腕微转,三枚五铢钱落入掌心。 铜钱落下,呈坎卦之象。 坎为险,入局凶险! “谢戌,你与王统领一同前去探路。” 她朝二人抛出两枚五铢钱。 “拿着贴身收好,可报平安。” 王成与谢戌两人抬手接下,面色皆是喜色。 “谢谢郡主!” 两人贴身放下,谢戌低头看了几次,他可是知道这枚铜钱的厉害之处。 谢玄可是在他们面前炫耀过多次。 今日他也有了,不枉 他又争又抢得了这个差事。 王清夷视线盯着山势与水流的交汇处,手指交替扣节。 谢戌与王成领命而去。 不过一盏茶工夫,谢戌匆匆返回,神色凝重。 “郡主,前方山路两旁都有异常,路面看似平整,但两侧树木,最近两日应是有人经常踩碰,……。” “我知晓!” 这是按照星宿方位布置,以天地草木布阵,等我入瓮。 王清夷眼底闪过一丝了然,心底却是生疑,到底是谁如此布局。 那目的是什么? 想要逼她下马车,那她就出去会一会他们。 她躬身走出车厢,缓步下了马车。 抬眼看向谢戌所指方向,轻声道。 “这是按照白虎七宿,奎、娄、……布置,参照两侧树木……,对应白虎七宿的位置。” 抬手从怀中取出玉圭,玉圭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王清夷手腕微扬,玉圭被抛出,悬在半空。 与此同时,远处隐隐传来张弓声响。 数支箭矢破空而至,带着尖锐啸音直扑而来。 王清夷指间的五铢钱已被掷向半空。 她声音清脆。 “止!” 一缕缕元气自玉圭中逸出,疾射向五铢钱,瞬间织成一张细密光网,笼住车马上方。 谢玄视线中,只见箭雨袭来,却骤停在半空,转瞬簌簌坠地。 十余道黑影从两侧山林中疾射而来,刀光剑影中,直扑王清夷方向。 其中一名黑衣人,似是其中首领,低沉声音道。 “速战,拿到玉环就撤!” 玉环? 王清夷心底一沉,竟是奔着那三枚玉环而来。 难道是安王? 谢戌与王成自是不知这其中内幕。 只是立即拔剑迎上,刀剑相交之声瞬间打破了山间那份宁静。 “保护郡主!” 谢戌大喝一声,独自迎向冲在最前的几名黑衣人。 身边的厮杀,王清夷仿若未闻。 她目光清明,落在眼前已然启动的阵法上。 “郡主!” 染竹急声惊呼,躬身就要跳下马车。 “染竹,你们三人都不要出来。” 说话时,她手指微勾,悬在半空的五铢钱同时坠落在她掌心。 看了眼远处的厮杀,染竹停下脚步,缓缓坐回,只是双手紧握,目光死死盯着她家郡主身边动静。 此时的王清夷眼底流转的都是杀气。 她手指快速扣击关节,口中低喃。 “白虎七宿方位,木气为根,金气为锋,暗合西方肃杀之气。” 从阵法借箭矢之气发动,她眼前草木皆是无形杀机。 只有她指间的五铢钱,暗合五行,恰是破局利器。 第一枚,她屈指轻弹,斜射入左侧三丈外,声音清亮。 “兑金之位,当以离火破之。” 话音落下,有灌木无火自燃,发出轻微噼啪声。 远处,一名持剑的黑衣人如遭无形灼伤,脚步猛地一滞,被谢戌剑锋刺入。 第二枚,她手腕一翻,五铢钱贴地没入前方那块微凸的奇石下。 “坎水之眼,艮土镇之。” 青石沉下半寸。 此时山峰上,一名正弯弓射杀的弓箭手,脚下岩石忽然松动,整个人坠落悬崖。 第三、第四枚,同时掷出,一左一右,分别钉入道路两旁的柏树。 “木气勾连,金气为引,断。” 五铢钱嵌入树身的刹那,阵法中流转的金气骤然一乱。 刚才还配合默契的黑衣人顿时露出破绽。 王成压力骤减,手中剑芒暴涨。 最后一枚五铢钱,她捏在指间。 “中央戊入土,调和四方,镇守中宫之地。” 她声音悠扬,将最后一枚铜钱用力拍向地面。 霎时,其他四枚五铢钱同时鸣响,与悬在半空的玉圭元气共振。 五道气息瞬间贯通,与天地间,形成一个五行化煞阵。 “轰——”一声鸣响。 声音仿佛从地脉深处传来。 前方水面已然无风自动。 刚才还布满杀机的白虎七宿阵,骤然迟滞,杀机转瞬消散在半空。 阵破! 正与谢戌缠斗的黑衣首领,动作明显一僵,脚尖轻触,跳向一侧。。 他目露惊骇之色,望向静立在原地的王清夷,眼中满是不敢置信。 “你做了什么?” 王清夷抬眸看他,目光清冷,眼神似有讥讽。 “阵已破,你们完了。” 黑衣人首领见状,不顾后背空露,快速掠向王清夷。 凌空一掌拍向她。 王清夷笑声清扬。 “真是不自量力!” 她手臂抬起,手指在半空划过,一枚五铢钱疾射入黑衣首领面门。 “噗!” 黑衣首领被打入地面,口吐鲜血倒地。 第 248章 浩然正气 王清夷缓缓走到黑衣首领跟前,低垂着眉眼看他。 “也想要前朝宝藏?你们是谁派来?与卫家有什么关系?” “卫家?” 黑衣首领吐出口中鲜血。 “他们也配!” 语气是毫不掩饰的嫌弃与倨傲。 仿佛与卫家并论是一种侮辱般。 说话间,他强忍着身体的剧痛,暗自调动丹田之气。 想要调动元气,逆转气血,冲破压入丹田的禁制。 他清晰地感受到,丹田经脉被一层无形的力量压制着。 这力量或许就来自那枚铜钱。 他凝神,意念缓缓沉入丹田。 可气息如石沉大海,竟是毫无反应。 他心一沉,再次尝试。 丹田处似是死寂深渊。 无论他如何调整气息,都凝聚不出一丝元气。 王清夷低垂着眼眸看他。 将他的挣扎与惊惶尽收眼底。 她忽而轻轻一笑,目光清冽通透,语气淡然。 “别费劲了。” 声音不高,却清晰。 “气海归寂,无用的。” 更何况,他命也该绝了。 应阵法而生,破阵之日,即是死期。 黑衣首领霍然抬头,死死盯着王清夷,面上有难以置信的惊骇。 “你,到底做了什么?” 他的声音干涩沙哑,语气更是透着生命即将走到尽头的绝望。 “这,这不可能!我从未……。” 失手! 曾经流转充盈的元气,此时再无踪迹。 连最后一搏的机会都破灭。 黑衣首领颓然,今天是在劫难逃。 阵法被破,任务失败,丹田被禁。 他明显感受到生命快速流逝。 明白后,他反而释怀。 看向王清夷的目光,眼底竟浮起近乎癫狂的嘲讽。 “哈——。” “咳——咳。” 一口气被呛着,他的笑声断断续续。 “希夷郡主,好手段,真是好手段,我承认,今日我栽了!” 他喘了口气,嘴角咧开,笑得诡异。 “可是,那又如何?” 他语速飞快,视线落在王清夷身后。 “任凭你本领通玄,破阵法,禁丹田,可在主子面前,都不过是螳臂当车,徒劳无用!” 他笑得猖狂,仿佛见到未来一般。 “我今日栽在这里,是我时运不济,但放心,我家主子,肯定已知晓此处发生的一切,我们的命,都不会白丢。” 他视线落在王清夷脸上,死死盯着,一字一句道。 “我家主子,会替我们报仇,你,还有你身边所有的人……。” 话音未落,他眼睛突然大张,头颅向一旁歪去,竟已气绝。 谢戌一直守在王清夷身旁,见状立刻上前。 他蹲下身,抬手探向颈脉处,又翻看瞳孔。 片刻后,他起身,转身看向王清夷,摇了摇头。 “郡主,不知为何,他死了。” 好似突然气绝,没有任何预兆。 王清夷缓缓点头,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只轻轻“嗯”了一声。 目光扫过满地伏诛的黑衣人。 “这些黑衣人,来时命就已既定,他们应阵法杀气而生。” 她声音平静无波。 “阵破生气散,心脉中的煞气也随之断绝,这种死法,倒也干净。” 最起码,不用经历酷刑,死得痛快。 只是,她的视线又落在黑衣首领的腰间。 那衣衫的褶皱处,似乎还藏着什么物件。 “谢侍卫。” 她抬手指了指。 “看看他腰下,贴近肌肤的内衣夹层,是否藏着什么东西。” “是。” 谢戌领命,转身蹲下,抬手解开黑衣首领的外衫和腰带,手指在内衣的夹层处细细摸索。 很快,触到一块硬物。 他小心地扯开,从中取出。 竟是一枚木牌,呈黑褐色,质地似铁一般沉重,边缘被磨得光滑,触手微凉,正面刻有一个篆字。 他拿到眼前仔细端详。 正面刻着的篆体字,字迹清晰:“卫” 谢戌将木牌在衣袖上轻轻擦拭,抬手将木牌正面举到王清夷眼前。 “郡主,您看。” 他声音带着一丝颤意。 “是一枚刻着卫字的木牌。” 心中升起兴奋。 内心有挣扎,转而想到大人对郡主的另眼相看,咬牙道。 “郡主,若是属下没有猜错,这些黑衣人可能是陛下的十二卫。” “陛下的十二卫?” 王清夷面露不解,随即摇头。 “他们不是陛下的人。” 这些黑衣人身上没有一丝属于朝廷的浩然正气。 “不是陛下的人?” 谢戌眼眸张大,低头再次看向手中木牌。 确实与他家大人所说一致。 郡主却说不是陛下的人?难道他记错了? 他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再次确定,这木牌就是大秦的十二卫令牌。 “郡主,属下可以确定,这枚木牌就是陛下的十二卫令牌。” “令牌或许是真。” 王清夷打断他,眼眸微眯,视线落在木牌上的:卫。 “持令牌之人,却未必是陛下。” 她声音轻柔,带着一丝玄妙。 “谢侍卫,你习武攻击敌人时,身形有杀意,可曾知道,这朝堂之上,还有浩然正气。” 谢戌眼底尽是茫然。 王清夷并不需要他回答,只是继续说话。 “陛下承天受命,为万民所系,也就是民间所说的真命天子,凡真心效命于陛下,无论身处何处,其气息之中,必有一丝难以磨灭的浩然之气。” 她的视线扫过地上那些黑衣人的尸体,语气淡然。 “这些人,没有,这枚木牌上也没有。” 视线转向谢戌,眼神清明。 “可能,这支所谓的十二卫,其心其志,早已不在庙堂,不向陛下。” 不在陛下?谢戌如遭雷击,愣在原地。 “大秦十二卫……” 王清夷低声重复,视线再次落在那枚木牌上。 半晌,她抬眸看向谢戌,以及面色骤变的王成,轻声说道。 “那便只有一个解释,这支十二卫,并不在陛下掌控之中。” 此话一出,仿佛一道惊雷,劈在谢戌与王成心上。 两人脊背瞬间绷紧,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不在陛下掌控之中的大秦十二卫!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有一支战力卓绝、精通术法、行事诡谲的幕后力量,隐藏在暗处,听命于一个未知的主子! 第 249章 来势汹汹 王成带着谢戌几人把地上那十几具尸体就地掩埋。 两辆马车继续前往杭州城方向行驶。 王清夷斜倚在软垫上,闭眼沉思。 从谢侍卫态度看,世人皆认为十二卫掌控在昭永帝手中。 可现实却非如此。 那掌控这十二卫幕后之人到底是谁? 他们甚至知道那三枚玉环就在自己手中,且能沉得住气,等在路上设下陷阱围剿自己。 还用上五行星辰大阵,来势汹汹,势在必得。 “郡主!” 染竹柔声轻唤,探头看过来,王清夷睁眼,视线正好与她对上。 “怎么了?” 染竹明显松口气,低声道。 “郡主,这些人若是冲着那几枚玉环来,往杭州这一路肯定不会太平。” 想到今日郡主身处的凶险,此刻她依然心慌。 “王统领刚才过来说,若是传信过去,玄十五他们最多两个时辰就能赶过来。” “暂时不用! 王清夷撩开车帘,迎风望向杭州城方向,眼神幽深。 “他们没那么快!” 这般急切,说明宝藏不仅真实存在,且藏着他们觊觎渴望的东西。 她转头看向三人,语气难得慎重。 “从今日开始,你们三人不能随意分开,没有我的允许,也不能随意走动。” “是,郡主!” 三人应声,车厢内一时气氛沉重。 “不过!” 王清夷话音一转,语气带着安抚。 “从现在到杭州城这一路,不会出现今天这种袭击。” 蔷薇睁大眼,半跪的身体微微前倾,歪头看过来。 “郡主,有什么说法吗?” “简单,后面的官道没有这般地势和山脉。” 王清夷放下窗帘,闭目往后靠了靠,声音慵懒。 “他们借不了势。” 这次的失手,让他们短期内,不会轻易出手。 “到杭州城这段路,你们不用担心。” 今日这场伏击。 无论规模还是法术,皆非寻常。 这仅仅是试探,代价就是那十数个训练有素的暗卫。 若是等到真正动手,又会是何种光景? 雷霆万钧,或是不死不休? 这一切又与梦境中不同。 还是说,自己走的路不同,所遇到的人和事都已发生改变。 而另一辆马车车厢内,谢戌则提笔给谢宸安写信。 “林风渡遇袭,非匪类,乃是死士,身上有十二卫令牌……。” 信中他还写了希夷郡主关于十二卫的猜测。 他从小便在暗卫营长大。 自老太爷含冤赴死那日起,谢氏一门,从家主到他们这些侍卫,心中便只剩翻案二字。 今日竟然在此处发现十二卫令牌。 想到这些年的追查,他手掌不自禁过地握紧刀柄。 他隐隐感到,这幕后黑手,可能从今日开始,就要渐渐露出水面。 写好后,他把信塞进信封,用火漆封好。 只等到了前方驿站,联系上附近的谢家暗卫,把密函加急送回上京城,让大人一阅。 有了今日发现,大人必然会根据这个线索往下追查。 …………………… 次日一早,他们的马车驶入杭州城。 既然已经被人盯上,王清夷干脆大大方方地住进姬国公府在杭州城东的别院。 姬国公府杭州城东别院。 听到门外有马车声响,庞大起身从门房出来。 他右腿行走时有些跛。 这是在战场上伤了筋骨,落了残,便在这处别院领了份清闲差事。 他一眼认出王成,古铜色的脸上皱纹舒展,惊中带喜,嗓门特别洪亮。 “王头儿,真是您,这车驾里的,是……” 王成上前半步,压低声道。 “庞大,小点声,是郡主车驾,还不开中门迎着,另外,让人将马厩旁侧门也开了。” “是,我这就让人安排。” 庞大面色一肃,脸上那抹痞气瞬间收敛。 他当即转身,从怀中掏出黄铜钥匙,“哐当”一声重响,中门缓缓打开。 同时,他头也不回地朝门房喝道。 “柱子!别在里面愣着,还不去把东侧门闩撤了,把车道清理出来!” “是是,我这就去。” 柱子躬身应着,转身小跑着往东侧门去。 王峰是在查账路上被人寻着。 “你说什么?郡主来杭州城,已经进了府?” 他放下手中算盘,嘴巴大张,似是不相信。 “不许乱开玩笑,我怎么一点消息都没收到,说吧,是不是你婶子故意让你骗我回去?” 他笑着摇头,继续低头拨动算盘,核算账目。 “哎呦,叔,侄儿哪敢开这种玩笑。” 王同急得团团转,也顾不得尊卑,上前抢过算盘,扔到一旁看热闹看得津津有味的掌柜怀里。 “哎,你这小子,摔地上你赔得起吗。” 王同哪里顾得上与他说笑,扯着王峰就往店铺外走。 “叔,不相信是吗?您跟着侄儿回去看一眼。” 见自家侄儿神色慌张,不像是玩笑,王峰面色一沉,皱着眉头问道。 “阿同,郡主真进了府?” “进府了,进府了,这玩笑侄儿敢开吗?” 说话间,两人已上了马车。 看着坐在对面的叔叔,王同长呼口气。 “怎会如此突然?” 王峰看了眼窗外,此时已近午时。 “你婶安排的是哪个院子。” “还能哪个院子,当然是年初郡主住的那个。” 王同拽着衣袖擦拭着额角汗水,小声抱怨。 “这天热的,郡主来也不送信过来,我婶子大着肚子跟着收拾,这万一……。。” “混账东西!” 王峰抬腿就是一脚,怒骂道。 “好日子过够了是吗?郡主也是你能妄议的。” “叔,叔,我错了,都是这张嘴。” 王同弓着身躲避着,抬手抽着自己脸。 “下次再让我知道你不知死活说话,你就给我滚回乡下!” 王峰骂骂咧咧地下了马车,径直往郡主上次住的院落去。 临近院子,就看见娘子挺着肚子,指挥婢女们往院子搬着箱笼。 “哎,别把热水洒了。” 张娘子转身就看见自家郎君。 “六郎,你可算回来了。” 她踩着碎步走到他身边,压低声音道。 “郡主只带了三个贴身婢子。” 王峰松了口气,人不多,若还是像上次那般,他和娘子可又要脱层皮了。 上次国公夫人和郡主走了到好。 事后,安王府那帮阴险之辈,没少找他们这些做奴仆的麻烦。 若不是安王谋逆,安王府别苑人去院空,指不定还要生出多少是非。 “我先去拜见郡主。” 他低头整理好衣襟,抬脚进了院子。 希夷郡主来杭州城的消息,还是在世家圈子悄悄传开。 第250 章 第一卫 王清夷休整一夜,用过早膳后,便进了外书房。 她脚步停下,转身看向门外两人。 “这半日,你们守着书房外,谁都不许过来打扰。” “是,郡主!” 染竹与蔷薇一左一右站立在书房门外,看向四周时,眼神甚至带着警惕之色。 约摸过了半个时辰。 王成领着风尘仆仆的玄十五穿过月洞门走过来。 抬眼就见书房门紧闭,蔷薇与染竹两人守在门外。 二人脚步立时放轻。 “蔷薇娘子,染竹娘子。” 王成低声询问。 “郡主现在方便吗?” 闻言,蔷薇先向王成微一颔首,摇头道。 “郡主正在静修,嘱咐过莫要打扰。” 她抬头看了眼日头。 “刚进去半个时辰,怕是还早。” 说话时,她偏头,目光落在玄十五脸上,眼底漾开笑意。 “十五兄,你什么时候到的?” 年初那场生死患难结下的情谊,让这声称呼格外自然。 玄十五抱拳,唇角上扬。 “今早刚到,就跟着王统领过来见郡主。” 他声音下意识压得低,目光扫过紧闭的门扉。 “郡主一般需要多久?” 蔷薇略一沉吟。 “大概还需要二三个时辰左右。” 她轻声建议。 “王统领,不如您带十五兄先到前院稍坐歇息,待郡主出来,我即刻禀告她。” 王成点了点头。 “也好。” 他转向玄十五,抬手拍拍他肩膀。 “十五,你随我先去大厨房,先垫垫肚子去。” 这个时辰赶过来,早膳应该是没用。 果然玄十五面露喜色,朝蔷薇拱拱手。 转身随着王成沿着回廊往大厨房走去。 与门外的热闹不同。 书房内寂然无声,只有窗外偶尔传来蝉鸣声声,划破满室清寂。 王清夷盘腿坐在桌几前,挺直的肩背,神色肃然。 那枚从黑衣首领身上取出的卫字令牌,静静躺在紫檀木桌几正中。 她手腕轻动,七枚五铢钱从袖中滑出,依次摆放在卫字令牌周围,呈北斗七星之状。 卫字令牌暗沉似铁,气息中隐隐透着血腥味。 而五铢钱是她随身旧物,每一枚都浸染着她的气息。 通过五铢钱上浸染的气息,卫字令牌将带她进入一个未知的世界。 她闭上眼,慢慢调整呼吸。 书房内静得好似能听见气息流转声。 她双手结印,指尖轻扣,开口时,声音清冽。 “天地玄宗,万气本根。广修浩劫,证吾神通。” 声音清扬,字字清晰,在静室半空中漾起细细波纹。 随着话音落下的刹那,桌几上卫字令牌与七枚五铢钱同时颤动。 王清夷闭目凝神,意念如丝如缕,顺着元气穿透五铢钱牵引着朝卫字令牌缠绕。 寂静中,只闻“嗡!”的一声低沉颤鸣声声。 令牌与五铢钱竟同时悬浮而起,离桌几约三寸,静止在半空。 木牌上的卫字篆体在暗沉的光线下,渐渐泛出暗红光泽,仿佛木牌中曾经浸染的血迹被重新唤醒。 王清夷眉心突然一蹙,心神一空。 意识被一股狂暴的力量猛然拽入未知空间! 眼前场景骤然炸开。 烽烟、战火、旌旗猎猎。 一片尸山血海! 她俯视下方,看到那身形高大健硕的将军,身着玄甲,骑在战马上,身后是尸横遍野,还有残破的旗帜迎风燃烧着。 前方将士们的欢呼声震耳欲聋。 仅是瞬息,画面一闪。 庆功宴上,灯火通明的宫殿。 那将军已卸下玄甲,换上锦袍,曲腿坐于主位。 将领们纷纷上前敬酒。 他仰头大笑,端起酒碗一饮而尽。 然后,他的身体晃了晃,酒碗从他手中滑落,“啪”地一声,瓷片碎了一地。 身旁一名副将模样的人上前搀扶,只是寒光一闪,副将手腕转动,藏于袖中的利刃,狠狠刺入将军后心。 剧痛令将军从醉意中惊醒,艰难转头。 副将仰头大笑,似是在说什么。 王清夷听不清声音,却看懂了他的唇语。 “兄长,您该好好歇歇了……。” 场景骤然破碎,又重组。 她看见大秦地脉下龙脉崩塌又重塑。 看见襁褓中的婴儿在深夜啼哭,被捂住口鼻,到处辗转。 看见刑场上无数滚落的头颅。 还有那海外孤岛上,建起的一座座码头…………。 一幅幅、一帧帧画面在自己眼前不停闪过,快得令人窒息。 贪婪,阴谋、煞气、煞气、杀气…… 各种气息混杂在一起,拧成一股风暴眼,在她脑海中肆意损坏暴虐,想要将她的意识彻底冲垮。 她咬紧牙关,双手在膝上不停变幻结印。 意识在狂暴中奋力挣扎,似是逆水行舟,她不敢有半分沉沦之意。 “归位!” 她猛然一声清喝,神智回归,双目倏然睁开! “啪嗒、啪嗒……。” 悬浮的令牌与铜钱齐齐跌落桌几,发出沉闷声响声、。 王清夷身体一软,半跪着大口喘息,额前碎发早已被汗水浸染,贴着皮肤。 衣服都被汗水浸透。 她脸色苍白,眼神却清明锐利。 桌几上,那枚卫字令牌,毫无变化,静静躺着。 而那七枚五铢钱,却已失去光泽。 其中三枚,铜面上竟已有细细裂痕。 她缓缓伸手,手指停在在卫字令牌上空一寸处。 瞬间能感受到一股刺骨的煞气。 此时,她想起黑衣首领临死前那猖狂的笑,还有眼底的嘲讽。 想起他说的螳臂当车。 想起入京后的种种阴谋。 所有的线索,终于因这枚令牌一点点的勾勒出轮廓。 而幕后那只黑手……。 王清夷手指握紧收回,闭目调息。 过了差不多半个时辰,这才恢复七八分,缓缓睁开眼,忍不住轻叹。 “真是好重的业障。” 然后又摇头轻叹。 “一步一步,这局步的太深。” 这卫字令牌,不仅仅是信物,更是个试图篡改天命的存在。 十二卫! 这是第一卫,余下的还有十一卫! 她,等着一一领教。 王清夷起身,缓步走向窗前。 抬手轻推窗,阳光如瀑倾泻而入,映染Z在她脸上。 温暖而澄澈,洗尽满室阴霾灰暗。 她抬眼望向北方上空,那处正是京城方向。 “伪龙窃气,兄弟易主。” 她轻声低语,眼底泛起惊叹。 “这大秦的天下,还真是热闹。” 第 251章 建港 “郡主!” 染竹和蔷薇守在门外,看到郡主推开窗轩。 连忙出声询问。 “需要给您送热水进去吗?” “送进来吧!” 王清夷转身做回桌案后,靠在椅背,阳光透过窗棂,暖意拂过l脸颊。 刚才那场强行入侵,差点毁了她的神智。 此时心境依然起伏不定。 幼桃端着铜盆进来,染竹和蔷薇两人收拾着桌面。 帕子上的热气染上脸颊,王清夷干涩的精神缓了缓。 “郡主,您要不要休息一会儿。” 蔷薇抬眸看她神色似有倦意,轻声询问。 “不用!” 王清夷仰头,抬手轻按额角。 “先给我更衣。” 蔷薇应声去取常服,染竹替她卸下簪子。 她声音略显嘶哑。 “方才听到王统领的声音,是有事吗?” “是玄十五。” 蔷薇迅速看了她一眼,小声说话。 “王统领带着玄十五过来回话。” “玄十五过来?” 调查得这么速度,王清夷微微颔首。 “去,让他们来书房。” 不等蔷薇说话,染竹眉头微拧,接过幼桃手中帕子,俯身擦拭着王清夷的手。 “郡主,您还没有用餐呢。” 她只觉得自家娘子脸色没有早晨时看得红润。 这个时辰正好是吃中饭的时辰。 王清夷含笑抬眸看她。 “让幼桃先去厨房备着吧,正好我也有事找十五。” 刚经过那场精神风暴,她一点食欲都没有。 见染竹小脸一沉,连忙说道。 “蔷薇,给我沏杯茶过来。” 蔷薇抿唇轻笑,起身走过去提起铜壶,将沸水注入备好茶叶的紫砂壶中。 龙井的清香随着水汽散开。 自家郡主主意太正,染竹肩膀一沉,走到一边放下手里的帕子。 王清夷接过蔷薇递来的茶盏,低头吹过茶沫,抿了一小口。 不过半盏茶时间,门外响起脚步声。 “郡主。” 书房外,王成的声音响起。 “让他们进来吧。” 蔷薇走过去打开门。 “王统领,郡主让你们进来说话。” “谢过!” 王成率先进来。 玄十五跟着进入书房。 他不自禁地放缓脚步,步伐轻巧。 跟着王成走到书案前三步外便停下。 “属下玄十五,参见郡主。” “起来说话。” 王清夷放下手中茶盏,抬眼看他。 玄十五这才起身,却不敢抬头直视,只低垂着眼,静候吩咐。 王清夷目光移开落在王成身上。 “王统领,你们都坐下说话。” “是!” 王成撩开衣袍坐下。 玄十五谨慎坐下,只坐了椅子三分之一处。 他身体微微前倾,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上。 蔷薇沏好茶,将茶盏轻放在他手边的几上,他立即欠身道谢。 “先说说。” 王清夷开口,声音平静。 “这几日杭州城附近有什么大的动静?” 闻言,玄十五立刻从怀中取出一卷薄册。 “郡主,这些都是最近汇集记录在册的。” 染竹走过去接过,转身放在书案上。 玄十五见郡主低头翻阅,这才继续说道。 “最近五日,杭州城附近,包括驿站均无任何异动,据城外二处玄字辈回报,西、南两个方向都没有任何异动。” 他声音顿了顿,抬头迅速看了眼。 “我特意追查了杭州城外,东北靠近杭州湾方向,五日前辰时左右,进了两艘小船,船身吃水不深,应是轻载,停泊在湾内偏西的赤水渡,据其他船夫说,船上既未装卸货物,也不见人上下,只有小船刚停靠上岸时,下来十几个人,……。” 玄十五抬起头,却是眼帘低垂。 “但是,昨日申时左右,那两条小船竟直接离开。” 又是杭州湾! 王清夷端起茶盏,垂眸看着碧绿的茶汤。 “年初时,霏姐儿说的那处私港,后来查到什么结果?” 玄十五立时出声。 “那处私港,早在五年前就已被弃用,曾经确是为安王走私海上贸易所用,据说都是中型货船,暂时还没查明被转移到哪,不过……。” 说到这里,他语气略有些迟疑。 王清夷抬眼。 “怎么了?吞吞吐吐的。” 玄十五连忙躬身。 “郡主恕罪,关于杭州湾一事,大多都是谢尚书谢大人手下在暗查,我们的人手不多,只在外围帮着打探些消息,一旬前,谢家的人追击安王手下,追击到外海一处孤岛,发现岛上正在秘密开凿,应该是要建一处小型港口。” 他声音顿了顿,继续说道。 “谢家侍卫那边传信,在岛上见到前尚书令李德普大人的行踪。” 书房内骤然一静。 “李德普出了海?” 王清夷的声音依旧平静。 “应该是。” 玄十五这半年一直与谢家在杭州湾的侍卫合作,了解的内幕越多,心里越是没着落。 只觉得天下将要大乱! 王清夷缓缓靠向椅背,目光低垂,似是在思索。 书房内只听见茶水沸腾的声响。 玄十五说完,见上方久久不语,小心看了一眼。 郡主衣着依然朴素,一身月白色襦裙,外罩淡青色织锦比甲,发间只簪了一支素银珍珠簪子。 寻常的贵女打扮。 可他知晓,这素淡装束之下,是能以道术推演时势,以手腕定夺生死的城府和底气。 那山林中,黑衣首领如何气绝,他虽未亲眼见识,却听王统领细述过。 谈笑间破阵禁气,杀人于无形。 此刻的沉默,恰是对世事的权衡。 良久,王清夷才抬眸,看向王成。 “谢戌那边有什么动静?” 王成立刻起身上前半步回话。 “回郡主,谢侍卫昨夜寄出一封信笺往上京去,驿马加急,应是,应是寄给谢大人的。” 他斟酌着词句,小心翼翼。 “信送出时,属下未敢拦截。” 王清夷微微颔首。 “倒是不必拦。” 她端起放凉了些的茶水,低头抿了一口。 “最起码眼下,我与谢大人立场一致,利益相同,信息共享,无妨。” 这话说得坦荡。 “你出去后。” 王清夷放下茶盏,看向王成。 “将杭州湾那两条小船的消息,也透露给谢戌。” 王成立时明了。 “是,属下这就去安排。” 郡主这是要想让谢大人去探更深的水。 那两艘空船来得蹊跷,去得古怪,背后牵扯的可能不只是安王势力,李德普代表的可是太后母族。 第252 章 未岛屿 “另外。” 王清夷又看向玄十五。 “十五,他们在岛上督造港口一事,你们继续盯着,远远看着就好,但不必打草惊蛇,还有李德普的踪迹。” 她沉吟片刻。 “你们另外派人跟着,最好查清楚他从上京逃出后,接触过哪些人,出海时,乘的船幕后属于谁,去向何处。” “是。” “还有,” 她略迟疑,突然想起造港口,需要大批人,补充道。 “查查杭州湾附近,近几年可有失踪的渔民,或是懂水利工事的匠人。” 玄十五心头一跳,立刻领会。 “郡主,您是怀疑他们在强征百姓?” “造港,不论大小,所需人力至少在百人以上。” 王清夷淡淡道。 “以这些人的手段,绝不会善待,必然会有死伤,那附近每年就会有失踪人口,活要见人,死也要见尸,不会不明不白的。” “属下明白。” 可能会有私下递信,玄十五面色渐沉。 “就这些吧,下去休息吧。” 王清夷翻开账册。 “暂时不要随意暴露身份。” 她现在不急于与对方直面对上。 玄十五起身,双手抱拳行礼,倒退两步出了书房。 直到身后门扉掩上,他才轻轻舒了口气。 书房内,蔷薇重新沏了热茶。 王成低垂着头坐着,半晌才出声。 “郡主,您说太后到底为何如此?” 难道真要颠覆大秦王朝? 名不正言不顺,若是继续下去,引起民愤,天下人必将反之! “可能是不甘吧!” 王清夷的视线落在账册那行数字上:杭州湾出海船只比去年年底多了三成。 多了三成! 她眉梢微挑,这是在海上某处有了固定的据点。 她放下手中账册。 “据我所知,不论是先帝还是陛下,心性都不是能容人的主,太后娘娘可能是为了娘家,想要有个退路或者筹码。” 太后无儿无女,身后的李氏宗族庞大。 哪怕为了那些个兄弟子侄,也要拼尽全力,搏上一搏。 “可能,还有我们想象不到的委屈呢!” 从上午看到的一幕幕,作为枕边人,李太后最起码是个知情者。 王成心底渐渐生冷。 这些不在陛下掌控中的十二卫。 突然现身海外的太后族人。 还有河东的安王。 整个大秦不过短短二十年,竟又要面临战乱。 “郡主。” 王成压低声音。 “要不要给国公爷送个信?” 王清夷轻笑出声。 “你以为祖父不知晓,他可能比我们知道的更多。” 姬国公最是一个识时务之人。 看看当年陪着先帝打江山的那几个老家伙。 死得死,破得破,也就姬国公府还算齐整。 “王成。” “属下在。” “你说,” 她轻声问,像是在自言自语。 “这些人千方百计寻找前朝宝藏,那里到底有什么?” 王成神色一愣。 “自然是些金银财宝、神兵利器什么的。” 争名夺利罢了! 王清夷缓缓摇头,眼底幽深。 “若只为钱财,他们出海走私,就足够富可敌国。” “若只是为了神兵利器,如今四海承平,要这些神兵利器何用?” 她起身,面色染上几分冷意。 “除非他们要的东西,钱财买不到,神兵夺不来。” 王成瞳孔微颤,神色明显怔住。 “前朝覆灭已二十余年,若真是普通宝藏,不会等到现在,也不需如此费尽心机。” 王清夷走到书房门前停下。 蔷薇连忙打开房门。 阳光霎时倾入,王清夷的脸颊晕染出一层薄红。 “十二卫代表的是大秦皇族,皇家争夺的怎会是普通的金银珠宝,神兵利器,他们争夺的只有这天下。” ……………… 海面上,两条小船从灰蓝色的海浪中加速穿行。 船舷几乎贴着水面穿行,无论风浪如何汹涌,小船依然平稳。 航行了近两日,直到前方的海平面上出现一片朦胧的黑色轮廓。 随着小船靠近,黑色轮廓越发清晰,远处竟是一处连绵起伏的山脉。 山峰隐在云雾之中,随着海浪,若隐若现。 小船绕至岛屿一侧,钻进一条极其隐蔽狭长的海湾。 两侧山崖高耸,只留一线天光垂下。 若非熟知水道的人,很难在这险滩下,寻到这处入口。 小船穿过海湾眼前,眼前豁然开朗。 竟是一处被山脉环绕的广阔平原。 平原上,屋舍连绵起伏,街巷纵横交错,一座秩序井然的城镇展现。 此刻正是傍晚时分,屋顶炊烟袅袅,街上行人往来,商铺门前挂着灯笼,有孩童在街道巷口追逐嬉戏。 全然一幅市井繁荣景象。 若是细看,便能察觉异样。 街道上,往来的行人,以成年男子居多,且大多高大魁梧,行走时步履沉稳,目光锐利。 街巷布局看似随意,配合四周山脉,实则暗合阵法,易守难攻。 更远处,山坡之上,竟建造了一座与上京皇宫几乎一致的宫殿。 夕阳西沉,最后一缕余晖染红了整座宫殿。 大殿内早已燃起烛火,忽明忽暗。 大殿上首的宝座,以整块白玉雕成,椅垫铺着明黄色绣着金线的软垫。 坐在宝座上的男人高大魁梧,着一身玄色常服。 约摸六十余岁,脸庞方正,鼻梁高挺,一双狭长的眼睛,泛着冷意。 此刻,他正低垂着眼,看向跪在殿中的黑衣男子。 “元京。” 粗粝低沉的声音,在空荡的大殿中回响。 “你是说,他们失败了?全部气绝?” 跪地的元京将头垂得更低,额头几乎触到青石地面。 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 “回主子,地宫下的芯火,灭了一座,元五那盏,灭了,按规矩,当是气绝了。” “气绝,气绝!” 宝座上的男人重复这两个字,手指缓缓收紧,握着扶手的手背青筋毕露。 他声音阴冷。 “看来,当年留下王隅安一族的性命,失策了。” 殿内烛火猛地一颤。 他压抑着翻涌的怒火,咬着牙一字一句道。 “倒是给我留下如此大的隐患,没想到,他那孙女命大至此,竟还习得了如此道家神通。” 第253 章 出岛 主上隐在烛火后的脸,看不出情绪,只是声音浸着冷意。 “元京。” “属下在。” “你去找明悟。” 主上抬手,隔空指向殿外。 “让他明日就出岛,再去会会这位希夷郡主。” 不仅毁了他的五行星辰阵法,还折了元五。 元京心头一凛,却不敢有半分迟疑。 “属下遵命,属下这就去传达。” “等等。” 主上的声音顿了顿。 “让他带上元一、元二,告诉他,这次,只许胜,不许败。” 他身体微微前倾,阴影从脸上褪去,露出那双幽深阴鸷的眼睛。 烛火在那瞳孔里跳动,却没有丝毫暖意。 “若是任务失败,就让他和元一他们,提着脑袋回来见我。” 自从遇到王清夷之后,他的布局接二连三地被毁。 “是,主上。” 元京深深俯首,姿态恭敬。 “属下即刻去办。” 他保持着跪姿后退两步后才起身,躬着腰,倒退出大殿。 直到走出殿门许久,远离了殿内那令人窒息的威压,才直起身。 元京回首后面的大殿,眼底的惧意消散,神色渐渐恢复冷静。 而殿内,烛火依旧明明暗暗。 宝座上的主上缓缓起身,转身走到座椅后方。 高大的墙壁上,悬挂着一幅巨大的舆图。 正是大秦疆域图。 他抬起手,落在杭州城几个字上。 手指在上轻轻敲击,墙壁发出笃、笃之声,在空寂中,显得沉闷、压抑。 “希夷郡主。” 他低声自语,嘴角勾起一丝弧度,笑得讥讽。 “王隅安的孙女,倒是比你祖父,更有意思,那就让我好好看看,你有多少本领。” 元京离开大殿,匆匆走下山,穿过街道,走到一处宅院。 宅院门前的守卫见他,连忙上前行礼。 “见过元首领” “明悟真人在内?” 守卫躬身,笑得谄媚。 “元首领,真人说,他在静室等您。” 他家真人算得真准。 一盏茶前,就传话说有客到访。 这不,元首领来了。 “行了,我自己去找他。” 元京摆了摆手,大步往里走。 刚踏入静室,一股浓重的药味混合着线香味儿扑面而来。 他呼吸一窒。 只见,室内光线昏暗,只余一缕昏黄透过窗棂,落在明悟真人身上。 听到开门声,明悟缓缓抬眼。 元京心头猛地一沉。 眼前之人,与一年前的姿态从容,简直判若两人。 此时的明悟真人双颊凹陷,面色是一种久不见天日的灰败。 连那身惯常穿的紫色道袍,都显得空荡了许多。 唯有那双眼睛,抬眼看人时,混杂着一股无法言说的执念。 明悟真人。 “坐吧!” 元京面上波澜不惊,撩起衣袍下摆,从容在他对面坐下,声音平和。 “真人最近静修,身体调理得如何?” 话虽如此,他心中却如明镜一般。 看这气血两亏的模样,上次造成的根基受损,恐怕远比传闻中更严重。 上次也是落败于希夷郡主手上,这次看这般状态,能行? 明悟没有立刻回答。 他慢慢起身,动作带着一股虚浮,走到上首的座椅坐下。 一名垂首的小道人悄步上前,奉上两盏清茶,给两人摆上。 明悟伸出的手指枯瘦苍白。 他端起茶盏,低头轻轻吹着浮沫。 喝了好几口,才抬眼,目光刺向元京。 “主上,让你过来何事?” 他声音沙哑粗粝,失了往日的清越。 “是,却是有事,那位希夷郡主来了杭州城。” 元京颔首,手指摩挲着温热的杯壁,声音平静。 “主上命真人即刻出岛,再去会一会,那位希夷郡主。” 希夷郡主——四字,仿佛触动了一个无形开。 砰的一声轻响。 明悟手中茶盏用力放下。 元京垂眸,只当未见,低头啜了一口清茶。 良久,“呵——” 明悟真人喉间发出一声极轻的低笑。 “希夷郡主。” 他重复着这个称呼,像是在齿间碾磨。 简直是他毕生的奇耻大辱。 星寰大阵被破,后劲比自己预想还要严重。 反噬到自己,差点毁了他苦修数十载的根基。 那几日丹田干枯,元力溃散,至今仍不时干扰他的心神。 数月闭关,耗尽珍材,才勉强稳住修为。 这一切,皆拜那女子所赐。 静室内的空气仿佛凝滞了,室内愈发昏暗。 “上次。” 明悟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带着狠意。 “是我轻敌了。” 他慢慢抬起头,嘴角扯动,脸上是一种近乎癫狂的冰冷平静。 “此番出海。” 他声音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主上可有别的吩咐?” 元京迎着他的目光,明确传达主上的话。 “主上让你带上元一、元二,并有谕示,此次,只许胜,不许败,务必要把那女子斩杀于云雾山那处深潭。” 元一、元二,主上身边最得力的暗卫。 主上竟然把他俩派出,可见对此事的重视。 明悟下颌紧了紧,眼底幽光一闪。 连同他二人都前往,可见主上这次是下定决心要除了那人。 不过。 “只许胜,不许败。” 明悟喃喃重复,想到那日在姬国公府感受到的能量。 他眼底冰冷加深,带着无尽的怨毒与即将复仇的迫切和兴奋。 “她的命是我的。” 他声音恢复了平稳。 “请回复主上,明悟,必不负所托,带她的头回来见主上。” 元京点了点头,既话已带到,那就无需多言。 他放下茶杯,缓缓起身。 “既如此,那真人早些准备,尽快动身,我先告退。” “好!” 明悟真人微微点头,闭上眼。 元京转身向门外走去,身后传来关门声。 他屏着气,直到他迈出静室门槛,重新踏入院中。 直到重新感受到夏日的炙热,空气中的潮湿,他才暗自松口气。 而静室之内,明悟依旧端坐着。 许久,他才缓缓抬手,摸向丹田处。 那里,曾经元气充盈,差一步就进阶。 可如今,仅是稳住。 而毁了根基,哪里比得上从前。 他闭上眼。 “希夷郡主,是吗?” 他嘴唇微动,好似在低语。 “这次,我定叫你尝试一下,道基尽毁,魂飞魄散的滋味。” 第 254章 小型阵法 希夷郡主车驾到了杭州城。 次日,一个个烫金描红的帖子便堆满了书案一角。 杭州城少有头脸的夫人们都递上帖子。 年初那场烟灰,她们还历历在目。 张娘子跟在蔷薇身后,端着参茶,走进书房。 “郡主!” 蔷薇让开,露出张娘子来。 “张娘子,给您煮了一盅参茶。” 王清夷抬眸,见是张娘子,眼眸微弯。 “张娘子,辛苦了。” “不辛苦,不辛苦。” 张娘子声音有些局促,放下参茶后,她就退出书房。 临走前,瞥过一眼书案旁,一摞的烫金帖子。 回屋后,她坐在椅子上,轻敲打着小腿,朝着王峰感慨。 “郡主刚来,这杭州城上上下下便已知晓,这风声传得可真快。” 王峰苦笑。 “连监察使葛大人家的帖子都到了。” 他这一日一点都没闲着,连中饭都没吃上。 一刻不停地接待世家遣来送帖子的仆从。 张娘子心头一惊,小心询问。 “那郡主,可要见?” 离开上京,在她们杭州城地界,最大的官就是葛大人。 葛夫人送帖子过来,无论如何,郡主都要见上一见。 “郡主吩咐过了,一概不见。” 王峰语气肯定。 “蔷薇昨夜就传话过来,说郡主来杭州别院,目的就是静养,所有帖子,送上一份礼,客气退回就好。” 他虽心有不解,可主家的事,只管按着吩咐行事,其他的,不多问。 秋枫阁内。 王清夷立于宽大书案前,躬身素手执笔,只见画中墨迹蜿蜒。 一幅钱塘以西、云雾山深潭的地形图跃然纸上。 整幅画,山势险峻,笔意简练却传神。 “郡主,这,画好了。” 染竹抬头看了一眼,视线又落回画中。 王清夷颔首,看向站在一侧的王成。 “王统领,你过来看这处。” 王成连忙走到跟前。 王清夷指尖点向图中两处。 “这处和这处为气息流转的关键。” 她看向神色肃然的王成。 “你和谢戌两人,各选两名侍卫,扮作樵夫或者采药人,暂时在外围探查地形和路径,看四周有无异常的痕迹。记住,在我未允许前,你们谁都不可靠近深潭,更不得下水。” “属下遵命!” 王成双手握拳。 “另外。” 王清夷抬手指着深潭入口方向。 “这处,止步于百米即可。” “是。” 染竹见墨迹已干,她伸手小心卷好,递给王成。 “王统领。” “谢谢染竹娘子。” 王成双手接过图纸,仔细塞入怀中,朝王清夷行礼,随后转身离去。 他要找到谢戌,与他做些沟通。 规划好这次进入深潭的前期准备工作。 …………………… 这边,王清夷让染竹通知张娘子准备一间静室。 要求安静、安全的空间。 她想要修炼一套小型阵法,好应对进入深潭下那座地穴后的险境。 防患于未然! 能让幕后那位如此大费周章,深潭后的,绝不是什么凡俗物品。 “郡主!” 蔷薇进门走到书案前。 “染竹说静室已备妥,您准备何时过去。” “现在就去。” 王清夷起身,绕过书案往外走。 以防夜长梦多,提前准备总不会错。 两人一路走,一直走到外书房。 张娘子准备的这座静室,就在别院外书房里面。 原是一处隐蔽的密室。 暗门设于书架之后,进出也不惹眼。 蔷薇站在书案前,低声道。 “郡主,院外有玄十五的人守着。” “好。” 王清夷唇角勾起,推开暗门进了内室。 “郡主!” 染竹早已候在静室,见她进来,放下手中的锦袋。 “您吩咐的物件皆在此:阵石十三枚,琉璃灯,还有五铢钱都准备妥当。” 王清夷环视一周,微微点头。 这间静室,室内不过方十余步,四壁无窗,顶上留了一个透气孔,隐隐透过看到夜色如墨。 地面以青石板铺地,平整坚实,室内家具齐全。 桌案上摆放着铜炉。 她眼眸微闭 ,抬手轻抚过石壁,感受四周空气流转,平和、安静。 她睁开眼。 “这处确实适合做静室,张娘子有心了。” 见她满意,染竹立时漾起笑容。 “张娘子说此处最是稳妥,外有书房遮掩,内无杂音干扰,正合您闭关静修所用。” 王清夷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走至桌案前检查物件。 染竹悄然退至门边,听候吩咐。 室内霎时静极了,只余铜炉内青烟袅袅。 王清夷走到蒲团旁盘腿坐下,她手腕转动,一枚玉圭、两枚木牌,三枚玉环,依次摆放在桌几上。 “阵石、五铢钱取来。” 她声音平静,却透着全神贯注的凝然。 染竹迅速取来摆放到她面前桌几上。 王清夷抬手,手指在虚空缓缓勾勒。 元气自她指尖溢出,于空中交织出隐约的八卦图影。 乾、坤、震、巽、坎、离、艮、兑,方位轮转。 又有金、木、水、火、土,隐约浮现。 她手指轻拂,阵石漂浮向半空,与八卦方位对应,构成一个小型的能量场。 “气运为枢,星辰为脉,五行定基……。” 她低声轻语,手指轻扣,脑海中不停推演。 她左手虚按玉圭,右手并指拂过木牌。 五铢钱悬浮于八卦方位之上,受五行元气反复冲刷。 金气锐利,自兑位注入。 水气绵长,自坎位涌来。 木气生机,自震巽升腾。 火气明烈,自离位燃起。 土气厚重,自坤艮汇聚。 她指尖牵引,星辰之力如丝如线,将五行元气与八卦方位精密编织。 五铢钱开始轻颤,表面渐渐浮现出细密的符文溢彩。 五铢钱上,八卦虚影与星点交替浮现,一个个浑然天成、内壁坚韧的场域隐于其中。 虽不磅礴,却结构精妙,隐隐与天地星辰形成某种规律相合。 王清夷脸色微微发白,额角见汗。 这番炼制,耗元气,损原神。 但她不得不如此。 她曾在梦境中,见过强大到摧山倒海的恐怖大阵。 若自己当真踏入这场杀局,以眼下修为,如何堪破阵法? 最初她并不在意。 可现在不同,特别是隐隐猜测到幕后之人的身份。 其所图谋,又岂止是一城一池? 自己早已深陷棋局,也无路可退。 她轻轻挥手,那十二枚悬浮的五铢钱光华内敛,轻轻落回锦垫上,恢复古朴模样。 只是细看之下,五铢钱上的纹路与之前截然不同,个个暗藏玄机。 第255 章 葛夫人 修炼这十几枚五铢钱 ,王清夷的元气耗尽大半。 这几日,她始终在静室静修。 太素九相调动隐藏于体内经脉之龙气,缓缓修复丹田,滋养经脉。 这一日,王峰来到书房外,轻叩门扉,小声说话。 “郡主,奴有事要禀。” 没一会儿,染竹从里开了门,低声道。 “王管家,郡主让您进去回话。” 王峰神色一松,悄声道了谢,随即躬身迈进书房内。 余光里,只见郡主端坐在书案前,正提笔书写着。 他连忙上前行礼。 “郡主。” 王清夷抬头看了他一眼,放下手中的紫毫。 抬眸看他神色时,眼底染上几分笑意。 “这是拦不住了?” 眼底的憋屈与为难几乎要溢出。 郡主竟然猜到,王峰面皮一松,连忙说起缘由。 “是监察使葛大人的夫人,递了几次帖子,奴按之前郡主的吩咐婉拒了,可葛夫人坚持要见,此刻,人直接坐在会客厅,说不见到郡主便不走了。” 他苦着脸,表情满是为难。 “奴实在无法,这才斗胆来禀。” 那般贵人,他又怎能随便拒了。 葛夫人?王清夷眉头微蹙。 葛夫人竟如此行事,却是有些出乎意料。 但对方毕竟是三品大员夫人,更是陛下亲派的监察使内眷,总不能一直晾着不见。 她略一思忖,便起身往外走去。 “那就去见见,看葛夫人究竟有何要事,非见我不可。” 此时的会客厅内。 葛夫人端坐在座椅,视线却紧紧盯着门外,手指无意识地绞着手中锦帕。 自得知希夷郡主到了杭州城。 她第一时间就递了帖子,却接连被客气地退回。 那套静养不见客的说辞,她一个字也不信。 在上京时,她便见识过这位郡主于唐府宴上显露的本事与道法,深知其非常人。 眼见帖子无用,她一咬牙,干脆带着贴身嬷嬷直接登门。 她想啊,自家老爷好歹是朝廷三品大员,奉命监察江南道,郡主总要给几分薄面。 站在她身后的老嬷嬷面露担忧。 “夫人,您说郡主她会见您吗?” 这些时日,她家娘子为了大人的事,整日整夜地睡不着。 得知郡主来了杭州城,竟直言说大人有救了。 她知道,希夷郡主确实手段了得。 可这是官场,一个小娘子又如何能解决,难道让希夷郡主画一张符给大人? 正心神不宁间,门外传来不疾不徐的脚步声。 葛夫人心下一紧,直觉这便是郡主来了。 果然,下一刻,那道清雅脱俗的身影便出现在厅门处。 “葛夫人。” 王清夷出声,莹白的脸上淡然平和。 葛夫人连忙起身,屈膝行礼,脸上挤出一丝笑容。 “郡主安好,是妾身唐突了,实在,实在是不得已。” 她说着,眼神期期艾艾地望向王清夷,脸色有几分涨红。 又迅速扫了一眼厅内侍立的仆从,似是欲言又止。 王清夷目光落在葛夫人面上,只一眼,心中便明了七八分。 她曾在唐太傅府上与葛夫人有过一面之缘,印象中是个有眼力见的爽利人。 此刻再见,却见对方眼神涣散,眉间山根处竟现出一道浅浅的横纹,且隐隐透出灰黑之气。 这正是灾劫将至,且是死劫临身的征兆。 既已看出几分端倪,她心中明了,葛夫人此番过来的用意。 她挥手示意厅中其他人都退下。 只留了染竹与蔷薇在身旁伺候。 待厅门掩上,室内安静。 王清夷看向神情惶恐迫切的葛夫人,开口道。 “夫人印堂发暗,山根见煞,这是有大灾将临,不知是何故?” 只这一句,葛夫人眼睛骤然睁大,嘴唇哆嗦了两下,一直强撑着的镇定瞬间崩塌。 她用帕子掩住口鼻,压抑的呜咽声还是漏了出来,肩膀哭得颤抖。 候在身后的老嬷嬷连忙轻声安慰。 好一会儿,葛夫人才勉强止住悲声,带着浓重的鼻音道。 “郡主法眼如炬,妾身,妾身实在是走投无路了!” 她抬眼看着王清夷,泪珠滚落。 “妾身今日厚颜前来,恳请请郡主救救我家大人!” 王清夷示意蔷薇给她递上热茶,缓声道。 “夫人慢慢说,究竟何事?” 葛夫人接过茶盏捧在手里,感受到那一点暖意,这才断断续续道出原委。 原来,葛大人身为御史台大夫。 此次是临时受圣命,兼任江南道监察使。 前来接管这被安王经营多年、盘根错节的江南之地。 王清夷心中了然。 安王虽已远在河东,可对江南道的影响依然存在。 其党羽势力在江南渗透多年,绝非一朝一夕就能肃清。 昭永帝信不过他人,派出葛大人这位心腹之臣,想要徐徐肃清江南官场。 可江南官场,自古水深如渊,世家大族,权财交织,官官相护。 单打独斗如葛大人,可能只是昭永帝的一张名牌,一个马前卒。 此时的葛夫人情绪渐渐平稳。 “一月前,我们刚抵达杭州城,城内各大世家、官员的宴请帖子便送至。” 葛夫人抿了口茶,稳住心神继续说道。 “我家大人说,要尽快熟悉此地情势,有些场面不得不应付,便选了几家赴宴,谁知,谁知一旬前,他从那姓白的长使府上饮宴归来,面色便惨白如纸,魂不守舍,我追问良久,他才,他才吐露实情!” 说到此处,葛夫人又是气愤又是羞耻,脸涨得通红。 “那姓白的老匹夫,竟设下毒计,污蔑我家老爷,污蔑我家老爷在席间酒后无德,侮了他新纳的一个妾室!” 她气得浑身发抖,手中帕子几乎扯裂。 “郡主明鉴!我家老爷的为人我最清楚!他、他在家里便是对着我给他安排的通房丫头,都,都提不起多大兴致,怎会跑到别人府上,去与一个未曾谋面的妾室行那苟且之事?这、这简直是无耻之尤!这是欲置我葛家于死地啊!” 站在王清夷身后的染竹,听到那句,提不起多大兴致时,嘴角不由自主地抽动了一下。 她赶紧低下头,用力抿住嘴唇,将那股笑意死死压了下去。 第256 章 葛夫人1 王清夷听完,低垂着眼眸,只觉此事荒诞,绝非简单的风流罪过。 来杭州城之前,谢大人就已把江南道官员变动名册给她。 虽不了解人品,可其背后错综复杂的势力,她都有所了解。 白长史在杭州城地界经营多年,仅在刺史之下的实权人物。 连谢宸安谢大人都未曾查出对方与安王有任何关联。 还是说对方隐藏太深? 以此等丑事,来构陷新任监察使,目的何在? 如此不顾后果,仅仅是为了构陷、抹黑葛大人,使其无法立足? 恐怕不止! 此时放弃白长史这么一个实权人物,没有足够的好处,绝无可能。 不过,若此等罪名坐实,葛大人不止官声尽毁,必然会引来御史弹劾、朝廷严查,甚至下狱问罪。 葛大人骤临此变,心神失守,死劫之兆恐怕便应在此处。 “那葛大人现在何处?状态如何?” 王清夷询问。 “我家官人他。” 葛夫人抽噎一声,随即忍下。 “自那日后,他便称病不出,将自己关在书房,每日水米少进,人眼看着就憔悴下去。” 葛夫人抹着泪。 “我瞧他那样子,不只是羞愤,更像是,像是失了魂,问他细节,他只反复说:说不清、辩不明,郡主,那老匹夫说什么,当场人赃并获,还有好几个官员跟着做证,说是:他们亲眼所见,官人他,他回来说他百口莫辩,一辈子清誉尽毁,甚至,甚至起了糊涂念头。” 说到此处,她声音气到发颤。 “郡主,妾身真是怕极了,上京山高路远,此地又人生地不熟,那些官员只怕都串通一气,妾身思来想去,满杭州城,或许只有郡主您能有法子破解此局。” 话毕,她竟直接从椅子上滑落,跪在地上。 “夫人!” 站在她身后的老嬷嬷哪里见过自家娘子这般卑微过,只觉得心如刀绞,跟着跪在地上,额头抵地,长泣不言。 “蔷薇,还不去扶葛夫人。” 王清夷很少与后宅夫人打交道,第一次被这种方式威逼,心底渐生恼意。 蔷薇疾步上前,搀扶住葛夫人手臂,力道逐渐加重。 “夫人,快请起身。” 她声音听似温和,语气却透着一分强硬。 “我家郡主尚未听全事情来由,您就这般跪拜,倒叫我家郡主为难,夫人,您究竟是来请郡主相助,还是,……………………。” 话到此处,蔷薇心底那股怄气终究没全压住,手指微紧,低声说了一句。 “情急归情急,可这般举动,夫人,您这会被人误解……。” 葛夫人身子一颤,似被点醒。 她仓皇抬头,正对上蔷薇那双清亮的眼睛。 虽是个婢女,可目光却澄澈分明,隐有审视之意。 葛夫人脸上的血色霎时尽褪,慌忙就着蔷薇的搀扶站起身来,转向王清夷深福一礼。 “郡主恕罪!” 她语气急切,声音哽咽。 “是妾身糊涂了,眼见外子形容枯槁、神思恍惚,妾身心中犹如油煎,这才失了分寸,万望郡主体恤妾身心乱,莫要怪罪。” 身后老嬷嬷也跟着起身,连连告罪。 王清夷扫过她,没有言语,只是视线落在窗外。 她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大脑在飞速运转。 此事是明晃晃的构陷阴谋。 涉及到的,到底是安王,还是其他人在杭州城的党羽。 目的何在?想想确实棘手。 可是,已经发生过的事,求她破解? 有些难度! 不过,幕后之人既然出手,若能扰乱对方布局,倒也不错。 “那晚赴宴,葛大人可曾带回什么特别之物?或者,事后身体可有什么异样?” 王清夷追问细节,看能否有补救。 葛夫人凝神回想,忽然道。 “郡主,您这么一说,倒是有一丝古怪!官人回来时,身上酒气并不很重,却带着一股极淡的甜香,似是果木的甜香,我从未闻过,不过,他换下的衣物我已命人仔细收着,另外,官人这几日偶尔会目光呆滞,总会自言自语,听着与往常不同。” “甜香?估计是些迷魂惑心之物。” 王清夷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若是以药物加以幻术,构陷一个酒后失德的场面,对于精通道法或旁门左道之人,并非难事。 如此看来,白长史背后,绝不是安王。 安王还不值得白长史如此。 让他罔顾自身安危,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她沉吟片刻,对葛夫人道。 “葛夫人,此事我已知晓,夫人回府,先看顾好葛大人,莫让他再做傻事,他衣物上的气息,以及他异常的状态,目前看都是线索,你回去后,悄悄取一件他当日所穿衣衫,遣派心腹之人送来,切记,此事勿要走露任何风声。” 葛夫人闻言,惊喜交加,立刻起身就要跪拜。 “多谢郡主!多谢郡主!” 蔷薇上期虚扶一下。 “夫人,不可如此。” 王清夷看向蔷薇,暗自点头,随即目光转向葛夫人。 “葛夫人,此事不仅事关葛大人名声,还关乎杭州城的安定,我既已知晓,便不会坐视不管,只是此事,需暗中查访,你回去后,一切如常,尤其对白家及其相关之人,不可露出半分异样,我们先看他们下一步作何举动。” 不知为何,她总觉得此事,应该是冲着自己而来。 “是是是,妾身明白,定按郡主吩咐行事!” 葛夫人连连点头,眼中少了几分惶恐,又有了几分光彩。 送走千恩万谢的葛夫人,王清夷回到书房,面色微凝。 杭州城的水,比她预想的更深。 云隐山下的深潭隐秘,她尚未探明。 这杭州城官场上乱象已生。 还是说,这两者之间,因她而有关联? “郡主,此事您真要插手?” 染竹低声询问。 “葛大人是陛下的人,他若在杭州城出事,局势肯定会起变数,我们在这估计也不得安宁。” 王清夷走到窗边,望着庭院中暮色。 “蔷薇,你去找玄十五,让他即刻过来。” 她在杭州城尚要待一段时日,那些阴司还是要防备一二。 第257 章 玄灵 夜色如墨。 白长史的府邸笼罩在夜色之中,隐隐透着肃杀之气。 原本巡夜侍卫从五队增至八队,换岗间隔也由半个时辰缩短至一刻, 此时,后宅一处僻静书房,窗棂透出微弱的烛光,隐隐有声音传出。 书房内,气氛透着一股紧绷和压抑。 白长史身着便服,背着手缓缓踱步。 他眉头微锁,烛火下,儒雅的脸上透着几分阴鸷。 “玄灵道长。” 他停下脚步,转向坐在桌案后的年轻道人,声音有些迟疑。 “法阵何日能成?葛明辉一事无法解决,我始终担心会夜长梦多,生出是非!” 自从希夷郡主入城后,他便日夜难安! 那位非寻常贵女,连主上对她都心生忌惮。 连十二卫的元五都派出,谁知,竟无一人生还。 这次,更是让明悟真人出岛。 这二十年,主上何曾如此重视过一人。 况且对方能窥天机、破迷障,杀人于无形。 七日前,杭州城那场反杀就是证据。 他上前走近两步,眼底似有焦虑。 “刚才,道长也听到了,探子说,葛夫人去了国公府待了有一个时辰,无人知晓她们到底谈了什么,若是葛夫人寻求希夷郡主帮助,插手调查,查出幻术痕迹,道长,你我可能自辩?可是对手?” 玄灵道长终于抬眼,眸中掠过玩味。 “所以,大人是怕了?” “老夫是怕功亏一篑!” 白长史袖中拇指轻扣,拳头紧握。 若对方不是明悟道长亲传弟子。 敢在他的地盘上,如此讥讽,他早就让侍卫入内,将这恶徒押下。 他语气微讽。 “毕竟,希夷郡主的道法连明悟真人都……。” 他话未尽,那次,明悟真人可是吃了大亏,据说这大半年,一直闭关静修。 不然也不会让眼前这蠢货来杭州城坐镇,差点惹下大祸! 玄灵脸色一沉,神色阴冷。 “那这次,便要她看看,贫道摆下的阵法,到底如何吞了她这变数。” 被称为玄灵的道人,正是明悟真人的亲传弟子。 此刻,他正低头,抬手用杯盖撇去茶盏中的浮沫。 见对面没说话,抬头冷笑。 “还是说,白大人是信不过贫道的手段,还是信不过家师炼制的惑香效果?” 见对面的白大人只垂首不语,怒火渐生,转而又想到,还需要对方配合,只能勉力扯了扯嘴角。 “那惑香并非只是催情致幻,还能搅乱中者的神智,放大中者心中恐惧和羞耻感,葛明辉这类御史出生,自诩清流,视名节如同性命,上次在宴上,可是人证物证俱全,他又恍惚间宛若亲身经历,事后哪里愿意细想,只会愈发觉得混沌和不堪,无论何时何地,他都是百口莫辩。” 这类惑香,他用过多次,至今无一失手,何况一个普通人。 “放心,如今他困于自证清白与身败名裂的恐惧中,心神早已被自身污点扰乱,哪里还有余力去深究那日偶然看到的异状?” 白长史唇角动了动,仍不放心。 “可,那位希夷郡主到了杭州城多日,她与葛家虽无深交,但毕竟都是京城来的,更何况葛夫人今日去了国公府别院,万一。” “没有万一。” 玄灵直接打断他说话。 “按照我当日的意思,直接宰了他,一了百了,是你非要留他性命,现在着急有何用。” “道长!” 白长史气结,走到桌案前,双手撑在桌面,俯身看他。 “葛明辉是朝廷三品大员,又是监察使,若暴毙于本官府中,或是回府就死于非命,那才是我们自寻死路,顷刻间我便会锒铛入狱,到时别说这后园,便是我白府上下每一寸地皮都会被翻过来检查,只有此等涉及私德、难以启齿又看似证据确凿的丑闻,才能让葛明辉自行闭口,自闭于府中,无暇顾及其他。” “所以我们要快。” 玄灵放下茶盏,发出清脆的瓷器碰触声。 他抬眼看向白长史,眼中有烛火跳动,可眼底却透着阴冷。 “若不是你非要在府中宴客,怎会出现这种变故!” 担心逼对方过激,会影响后面布局,他语气放缓,透着安抚。 “家师早已料定王清夷会来杭州城,整件事,她才是真正的变数,并专门为她摆下大阵,围绕杭州城布置了一座——夺灵转生大阵,那才是真正利器,到时候,必让她上天无门,入地无路。” 他轻笑出声。 “此阵以杭州城数十万生灵生机寿命为引,夺造化,重塑主上生机,大阵运转时,便是主上出岛之日。 其中一处关键的阵眼,便设在白府后园假山下水脉交汇之处,若不是葛明辉那日正好撞见,他碰巧又在调试阵眼。 不过区区普通人,惑香用他身上,都嫌浪费。 白长史听到:夺灵转生大阵和什么数十万生灵生机寿数时,脊背不自禁地绷紧,只觉得浑身泛着冷意。 他呼吸急促了几分,身体向前,声音带着急切和不安。 “那,真人那边,一切可还顺利?阵法何时能成?” 玄灵嘴角微撇,不过转瞬即逝。 “家师已在城外普文观多日,城外几处辅阵早已布置妥当,只待其他几处生门阵眼稳固,家师便会亲自启动主阵,到时,大阵运转,生机汇聚,只要人在杭州城内,所有魂灵皆会受损,气血渐枯,包括什么葛明辉,还有那位希夷郡主,都逃不过师尊的掌控。” 到时,是生是死,就是师尊说了算! 而那位希夷郡主,师尊说了,定要把她炼成傀儡,以报前耻。 白长史听到杭州城内所有魂灵皆会受损,且气血渐枯。 面色如常,只是眼底闪过敬畏和恐惧。 他直起身,转身走回缓缓坐下,问出他最关心一事。 “玄灵道长,明悟真人,不,是主上可曾明确指示,我与家眷,何时能够离开这处是非之地?” 多留一日,危险就多一分,他可不想最后落个生机尽失的下场。 玄灵静静看他,忽而咧嘴一笑。 “你放心,主上对待你这等功臣,不会亏待半分,白大人,等着加官进爵吧!” 第 258章 小传 玄灵身体向后靠,姿态轻松。 “家师交代过,阵法开启之日,天地灵气会有波动,城内有异状,等到那时,所有人的注意力都会被乱象吸引,那位希夷郡主,若真是有些能耐,第一时间就会去查找那些异状源头,届时,便是你离城的好时机,不过。” 他话音一转,笑得暧昧。 “白大人,贫道倒是可以,把大人您藏在城南的美妾、幼子提前送出去。” 闻言,白长吏心底一沉,面色却是如常。 “道长说笑了。” 这妖道竟然连阿妍和钰儿都知晓,还是说自己身边有主上派的奸细? “贫道从不说笑。” 玄灵打量着白长吏,表情似笑非笑。 “阵法启动后一个时辰,会有一艘南宁号的小船离开杭州湾,你与府上家眷,需在阵法启动前半个时辰抵达,小船行至外海,自有主上派来的船接你一家老小,驶向九州岛。” “九州岛?” 白长吏眼睛瞪大。 差点惊呼出声,声音因激动而带着颤意。 “主上,主上果然还记得老臣,竟特意派海船来接我。” 就在这一刻,他仿佛卸下千斤重担,脸上甚至有失措。 激动到他在书房内来回踱步,双手击掌。 “好,真好!九州岛,到了岛上,我便能见到主上,这些年,老臣终于等到这一天!” 他在杭州城如履薄冰多年,替主上经营海上贸易、疏通往来关节,终于,终于等到今日。 他起身看向玄灵,语气恳切。 “还请道长转告明悟真人,卑职感激主上与真人恩情,绝不会误了主上大事!” 他声音微喘,看向玄灵的眼神,也没有刚才的提防。 “只是码头接应之事,还需道长多多费心!” 玄灵语气淡然。 “白大人是主上旧人,劳苦功高,主上当然不会忘记,不过眼下最要紧的,还是先稳住葛明辉,要确保这几日内,无人打扰到后园这处阵眼,至于希夷郡主那边,大人且安心,家师早有安排应对之策,你只需做好分内之事,静待阵法启动即可。” “好,好,好!” 白长吏连连应好,一扫之前的焦虑惶恐,面上染上笑意。 “出了书房,我便去叮嘱府中侍卫,加强后院巡查,绝不让任何闲杂人等靠近后院,那日参宴几人,多是我多年经营,明日我便书信一封,叮嘱他们不得外传。” 师尊说得对,还是要许之以利。 不然哪能看这老匹夫感恩戴德的模样。 玄灵满意地点点头,起身告辞离开。 …………………… 葛夫人次日一早,便把葛大人那日所穿官服送至别院。 染竹把包裹放在桌案上,取出官服摆放好。 “郡主,这件官服就是葛大人当日所穿。” “嗯!” 王清夷微微颔首。 仅一眼,她便知,这件官服上浸染了足以让人神智不清,产生幻觉之物。 竟真是圈套,还这般浅薄。 一戳即破的手段,为何这般? 还发生在她即将抵达杭州城之际。 或是说也与自己相关? “十五。” 玄十五走近两步,躬身道。 “郡主,属下在。” “去查,白长吏府上近几日有什么异常,不论大小一律汇集给我。” “遵命,属下这就去查。” 玄十五躬身退出。 “郡主!” 染竹收回视线,眉梢微拧。 “不知为何,我这心突然慌慌的。” 自从下山之后,她家娘子所遇之事,越来越复杂诡异。 她又帮不了多少,只能在这心慌。 “染竹妹妹。” 幼桃递上一盏茶。 “喝口茶压压惊。” 垂眸看着递到嘴边的茶盏,染竹接过茶盏,抿了一小口。 此时,蔷薇从外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笺。 “郡主,上京城谢大人有密函送达。” 染竹连忙侧身让开。 王清夷接过蔷薇递过来的信笺。 边拆开边听蔷薇说话。 “谢戌说,这是她家大人通过特殊渠道快马送来的信笺,让郡主您看过就毁掉。” “好!” 王清夷展开信笺,目光一扫,唇角便翘了起来。 “谢玄不日就到杭州城了。” “谢玄要来?” 染竹差点跳起来,脸上明晃晃写着:心虚。 出发前,她可是给谢侍卫备了份厚礼。 亲手撰写了话本,谢侍卫与城东卖花女二三事。 那可是绘声绘色,情节离奇。 那家伙心眼比针尖还小,这回怕不是千里来算账? 完了完了,这可如何是好! 蔷薇瞧她坐立不安,忍不住眯眼看她。 “染竹,你该不是,哪里得罪了谢侍卫?” “哪有!” 染竹声音拔高,又慌忙压低,眼神往郡主那飘。 “我,我就是替他写了本小传,记录生平罢了。” “噗!” 旁听的幼桃一个没忍住,笑出了声。 她可是亲眼见证这两位斗法全程。 这下又有好戏看了。 “谁让他先到处说我凶得像母老虎,还咒我嫁不出去!” 染竹越说越小声,耳朵尖却红透了。 “我这才稍微,的回敬了一下。” 王清夷眉梢轻挑,眼中漾开笑意。 “哟,没看出来,我们染竹还是位女先生!等谢侍卫到了,我可要好好拜读你的大作。” “郡主!” 染竹跺脚,鞋底都快抠出洞。 “您就别取笑我了!我那点水平您还不知道?就是存心想气气谢玄,谁让他嘴欠!” 王清夷笑得更明媚,故意拉长语调。 “好,现在不说,等谢玄来了,我定要当面问问他,为何总说我们染竹凶?若是这话传开,真耽误了我们染竹的终身大事。” 她声音一顿,瞥向满脸通红的染竹。 “到时就让他负责。” “就是,哎,不对!” 染竹顺嘴接了半句才反应过来,急得扯帕子。 “郡主!您怎么也帮着他调侃我!” 蔷薇几人不禁笑闹一通! 说笑间,王清夷神色稍稍敛起,转向蔷薇。 “谢玄这趟是专程送霏儿过来,你悄悄去安排,让张娘子在后院收拾一间清净院子,务必谨慎些。” “霏儿要来?” 三人齐声,彼此面面相觑。 蔷薇最先反应过来,压低声音。 “郡主,接霏儿过来,莫非是为了,云雾山那件事?” “嗯。” 王清夷轻轻点头,眼底掠过一丝赞许。 “离京前我便与谢大人约定,十日后送霏儿南下,只是没想,护送的人会是谢玄。” 第 259章 白长史 王峰引着谢玄穿过庭院,朝外书房走去。 霏儿头戴及腰的帷帽,紧跟在后,步伐显得有些局促不安。 此时正是盛夏,午后日光毒辣。 帷帽薄纱虽透,却密密实实笼着暑气。 霏儿额头隐隐有汗意,脸颊闷得绯红。 她抬手想掀开一丝缝隙,转而想起谢侍卫那张总是板着的脸,又缩了回来。 到了书房门前,王峰抬手叩响门扉。 门很快从里面打开,见是谢玄,蔷薇脸上立刻绽开笑容,侧身让开。 “谢侍卫到了,快请进!” 谢玄转身冲王峰抱拳。 “有劳王管家。” 随即大步踏入房中。 霏儿也急忙跟进去。 待蔷薇将门轻轻掩上,她立刻抬手将那帷帽摘了下来,长长舒了口气,小脸闷得微红。 谢玄目光已投向书案后的王清夷,上前一步,躬身行礼。 “属下谢玄,见过郡主。” 霏儿也连忙跟着欠身:“霏儿见过郡主。” “不必多礼,一路辛苦,先坐下说话。” 王清夷含笑抬手,示意二人落座。 蔷薇端上茶,放在两人茶几前。 霏儿刚坐下,就忍不住小声嘟囔起来,语气带着娇憨。 “郡主,这一路我们几乎都没怎么歇息,都在马背上。” 说话间,她下意识并拢了双腿,大腿内侧火辣辣的,破了结痂又破。 王清夷自然瞧见了她细微的动作和委屈的表情,视线转向谢玄,语气带着些许调侃。 “看来这一路,谢侍卫是半点没怜香惜玉,我们霏儿估计是累坏了。” 霏儿闻言,下意识就想点头称是,余光瞥见谢玄那没什么表情的侧脸,到嘴的话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谢玄笑得尴尬,视线在书房内快速扫过,似乎在寻找什么,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失望。 王清夷眼底带着笑意,偏头看向蔷薇。 “先带霏儿下去安置,好好地梳洗歇息,这一路风尘仆仆,现在定是又累又困。” “是。” 蔷薇应下,走到霏儿身边,柔声道。 “霏儿随我来吧。” 霏儿立刻起身,向王清夷欠身行了礼。 “谢谢郡主!” 这才跟着蔷薇退出了书房。 房门轻轻合上,室内顿时安静下来。 王清夷脸上的浅笑微微收敛,语气沉静。 “谢大人的船,现在在何处?” 谢玄坐直了身体,正色道。 “回郡主,我家大人的船队昨日到了杭州湾外海。” 王清夷离京之前,谢宸安谢大人曾经深夜来访。 二人互弈,推演出一盘大局。 她南下,同时牵动幕后之人。 只要惦记前朝宝藏的,都会有所动作。 昭永帝为了防范安王。 江南道官道,每隔一段就设有关卡。 他们想进入杭州城附近,只能从杭州湾海域入场。 而杭州湾,便是谢宸安选定的猎场。 “这些都是改装后的卫家船队,外表仍是商船,内里却已换成强弓劲弩。” 谢玄继续说道,声音低沉。 “分了两队,一队作寻常海贸,另外一队则藏于外岛礁群,只要任何一方按捺不住,便会立刻落入圈套。” 王清夷颔首,谢宸安此计,事先与她商议过。 意在主动打破这长久平衡,将水搅浑。 安王若动,便是谋逆实证。 而那位始终藏于幕后的人物,也终要出头。 同时,一旦海上交锋,无论谁胜谁负,她身边的压力,必然会减轻。 “如此甚好。” 她缓缓道。 “谢大人这一石三鸟的计谋,真是好计谋。” 把她都算在里,物尽其用。 不过,海上战事起,她这儿,更便于施展。 王清夷手指在桌案上轻扣。 “谢玄,你跟在谢大人身边多年,对于杭州城白长吏有没有印象?” 谢玄是谢大人的心腹,论熟悉江南道官场,此时唯有他。 果然。 谢玄只是沉吟片刻,便说道。 “年初清理江南道五品以上官员卷宗时,确实留意过此人,当时大人也有疑惑,白长吏在此位置稳坐十六年,竟从未挪动,也从未参与任何派系倾轧,卷宗干干净净,安分得,都有些异常。” “从未参与?” 王清夷眸光微凝。 “是,官场之上,不进则退,如他这般十六年原地不动的,若非庸碌至极,便是刻意隐匿。” 谢玄语气疑惑,带着倾诉。 “我们的人查遍其履历往来,竟干净如白纸,无过,也无功,无朋党,更无仇敌。” 王清夷缓缓点头。 显然,白长吏是后者。 这便是葛大人放心赴宴的缘由了。 一个如此干净、与世无争的长吏做东,谁能想到,会是宴无好宴。 谢玄好奇问道。 “郡主是在怀疑此人,还是白长吏私下做了什么事,惹到郡主您?” “是葛大人!” 王清夷摇头,简单说了葛大人的遭遇。 “我已让玄十五调查此人最近言行和活动轨迹。” “还是我家大人说得对。” 谢玄握拳,一脸的恍然,随即看向王清夷。 “郡主,我家大人曾经怀疑过,他与杭州湾航运有关联,若不是他家的背景过于清廉干净,大人早就提审他。” “杭州湾航运?” 王清夷声音微扬,眼眸大张,瞬间明了。 她猛然起身,低喃道。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白长吏应该就是幕后那位在杭州城的代理人。 谢玄见她这般,连忙起身询问。 “郡主,您没事吧?” “没事!” 王清夷转身看他,眼尾漾起。 “谢侍卫,你先去休息,等玄十五回来,我让人传你,” “是。” 谢玄起身行礼,正欲告退,脚步迟疑。 王清夷抬眼看他。 “还有事?” 谢玄有些窘迫。 “郡主,染竹呢?” 王清夷终于轻笑出声,方才商议要事时的沉重一扫而空。 她看着谢玄那副似是随意询问的模样,慢悠悠道。 “怎么,急着找染竹,是为了那本:谢侍卫与城东卖花女的话本子?” 此话一出,谢玄先是一愣,随即脸颊腾地涨红。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豁出去,咬着牙低声道。 “郡主明鉴,那劳什子话本,属下竟是谢府最后一个瞧见的,染竹她,她直接让门房带给属下。” 他越说越气,咬牙道。 “如今倒好,府里但凡是个识字的,见了属下都要憋着笑,属下,属下这次来可不得好好的谢谢染竹小娘子不可!” - 第260 章 话本 染竹从蔷薇那得知,谢玄已到外书房时,那惊吓的。 她哪里还敢在院里走动。 连午饭都是托着幼桃带回屋。 又特意向郡主告了半日假,只盼这几日尽量避开,待谢玄回京便万事大吉。 午后人容易困倦。 今日难得清闲,她躺在床上,不一会儿,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正睡得香甜,被一阵敲门声惊醒。 她睡眼惺忪,只当是幼桃她们,边揉眼睛边趿着鞋去开门,嘴上还嘟囔着。 “来了,来了——。” 门一拉开,炙热的阳光霎时涌入,晃得她眼花。 只见光影中立着一人,身姿挺拔,眉眼熟悉……。。 “啊!” 染竹的困意瞬间吓飞,下意识就要把门关上。 可哪里来得及! 谢玄伸手一抵,门便被他轻轻推开。 他闪身入内,反手将门关上。 “喂!” 染竹连连后退,后背抵到桌沿才停住,睁圆了眼瞪他。 “谢玄,你、你好大的胆子,竟敢闯进来,你完了!” 她似是抓到把柄一般,得意洋洋道。 “我要叫人了!” 不等她开口,谢玄不紧不慢地向前走了两步,嘴角勾了勾。 “叫人?那你试试,是你张嘴快,还是我的身手快。” 染竹一噎,谢玄的身手?那还用比! 眼见着他逼近,她转身踩上脚踏,直接蹦到了床上。 染竹居高临下指着他。 “喂,你快出去!再,再不出去,我可真要禀报郡主了。” 谢玄抱臂看着她,似笑非笑。 “哦?那我们先聊聊那本《谢侍卫与城东卖花女》的话本,染竹小娘子可还记得?谢某因你,如今在府里可是声名远扬,现在府里上下见我便笑,这笔账,我们是不是得好好算算?” 染竹脸颊腾地涨红,硬着头皮道。 “那与我何干,说明你人品不好!” “是吗?那既然我的人品不好,是不是我如何报复都可以,反正我人品不好!” 谢玄活动活动手臂,冷笑看她。 “喂喂喂,打住啊!” 染竹哪里还敢嘴硬,眼底带着防备。 “那、那你想怎样?” 谢玄收回了手,静静瞧了她片刻。 午后的日光透过窗纱,映着她发丝柔软,脸颊还带着刚睡醒的微红,眼睛瞪圆,眸底带着紧张和委屈。 他心头那点气恼不知怎地就散了去。 但面上仍紧绷着,低垂着眼帘,沉吟半晌才开口。 “赔偿我,答应我三个要求,不过要等我想好了再说。” 一时也想不起自己到底要点什么,就先欠着。 染竹睁大眼:“什么?三个!还不知是什么,我怎么答应?” “不想答应?” 谢玄目光扫过她紧攥被角的手,声音低沉。 “等我出去,我便与你家郡主说,那话本子里的卖花女其实就是染竹你可好。” “你污蔑!” 染竹急得直起身,跺着脚。 “不是你先污蔑吗?” 染竹一时哑然,努力瞪视着他。 谢玄抱臂,好整以暇地看她。 染竹拧眉:“我答应便是!” 不过心中却在想,到时再反悔也不迟。 谢玄点头,这才退后一步。 “记住,是无条件。” 染竹鼓着腮,闷闷嗯了一声。 ………………………………………… 午后阳光西斜,暑气渐散。 王清夷正仔细对着云雾山附近的舆图。 此时书房外传来人声。 “扣扣扣!” 门外,玄十五的声音响起。 “郡主,属下有事回禀。” 王清夷抬眸看向蔷薇。 “进来。” 蔷薇迈着碎步过去,打开门,侧身让玄十五入内。 玄十五今日穿着一身不起眼的灰褐色短打,面色有些憔悴。 他走到书案前,从怀中取出一卷薄纸,双手奉上。 “郡主,白府前后,属下已初步查过。” 王清夷放下舆图,接过那卷纸页,只觉触感微糙,有墨迹晕染。 不急着展开,她抬眸。 “你的人查过后,白府近期有何不同?” 玄十五神色略显凝重。 “昨夜子时,我们的人本意是想潜进长史府仔细查看,只刚到府墙外,便察觉,白府巡查的次数,很是不对劲,明岗暗哨的密度远超寻常,尤其是后院方向,从外看,几乎每隔一刻便有轻甲侍卫交叉巡查,暗处似有呼吸绵长的侍卫,他们,绝非普通护院。” 王清夷眸色渐凝,微微颔首。 “后来呢?” “见这般情形,我们的人就敢贸然深入后院,怕一时不察,留下痕迹打草惊蛇,不过,从我们外围探查和市井街坊处,查到有几处蹊跷。” 玄十五声音微顿,继续说道。 “我们长史府后街,两个常年摆摊的商贩那得来消息,近两月,他们曾数次看见一道人经常自长史府角门出入,只是那道人出入常戴深笠,看不清面容。” “道人?” 王清夷眉梢微挑,眼眸微眯。 “是。” 玄十五眼底掠过一丝疑惑。 “今日,我们又从几家长期向白府供货的商铺掌柜处打探到一些消息,白府的米面、绸缎等常物皆如往常采购,唯独铁器铺和木料行的伙计提到,近一个多月,白府采买的生铁、硬木,以及桐油、硝石等物,数量骤增,他们还说,往日这些杂物,都让他们直接送入库房,最近几次,却连后院的门都不准入,只在二门外交接。” 王清夷蹙着眉,缓缓展开手中卷纸。 上面有玄十五书画的白长史府邸布局图。 随即她的视线落在一片被重重标记的区域。 铁料、硬木、桐油、硝石这些物料,若往常修缮房屋、打造家具也属正常,可短短一月内大量采买,又严密封锁后院。 她唇角撇了撇,这其中有多少猫腻。 “采买的记录呢,可曾抄来?” 她低头往后翻查。 “在最后一页。” 玄十五站在一旁提醒。 “嗯!” 王清夷从最后抽出两页卷纸展开,细细比对。 自一个月前开始,白府的采购次数与数量悄然攀升。 她沉吟片刻,忽然问道。 “白长史本人,近日行踪可有异常?” 玄十五摇头。 “郡主,时日太短,属下暂时查不到太多。” 第 261章 夜探 书房内一时寂静。 王清夷将卷纸放在书案上,靠向椅背垂眸深思,半晌才说。 “白长史背后的主人藏得很深。” 玄十五神色明显一凛。 “郡主,白长史难道不是安王的人?” “绝不是安王!” 王清夷站起身,走到窗前。 此时已是傍晚,庭院中的树木有半数投入暗影中。 “白长史,他背后之人可不是安王能比。” “不是安王可比?” 玄十五越发不解,这大秦天下,连陛下都对安王束手无策,那会是谁? 王清夷抬眸看他,笑而不语。 那位可能真是这大秦帝国的缔造者。 只是为何如此? 想到那位这十几年在大秦上下的布局,王清夷越发不解。 “白长史只是那位在杭州城内,或者说是埋在江南道的一枚暗棋,白府那些物料,若非用于打造兵器,那便是打造阵法……。” 而那座阵法十之八九就在白府后院! 她没有说下去,但玄十五已然会意。 不论是制作机关、火器,还是做其他见不得人的勾当。 于国公府和郡主而言,都是极为不利,不过。 “郡主,他们在白府后院设这座阵法的目的是什么?” 若是没有葛夫人上门求救,他们甚至从未想到白府。 “总归不是护院。” 王清夷转身,目光灼灼。 “既然有蹊跷,那就要一探究竟。” 玄十五连忙拱手。 “郡主,那属下今夜再探一次白府,这次就属下一人前往,小心些,或可潜入后院。” 王清夷抬手止住他。 “不用,若是对方警觉,昨夜你们可能已然惊动对方。” “并未,郡主,属下兄弟极为小心,昨夜只在外围观察,并未越过府墙。” “那便好。” 王清夷思忖着。 “我亲自去。” 只有亲眼所见,她才能更好判断。 她语气淡然,却带着不容置疑。 “今夜便去白府看看这后院到底有什么古怪?” “郡主,万万不可!” 玄十五急了,声音急促。 “白府后院如今戒备森严,且情况不明,郡主,您是千金之躯,岂能亲身犯险?不若让属下……。” “不用劝我,正因戒备森严,我才更要去。” 王清夷直接打断,神色越发冷静。 “白府后宅守得越紧,越说明有问题,更何况后院所藏才是关键,我若不去,如何确认那道人底细?如何知晓那些物料究竟作何用途?” “何况,谢大人已在杭州湾海上以待,杭州城内这些,我必然要尽快清理。” “郡主,那属下与您一同前往!” 见劝不住,玄十五就要紧随其后。 王清夷抬头看他一眼,眼眸微弯。 “那你只能候在府墙外,不然我还要照顾你!” 玄十五呆愣,郡主笑容明媚,说话却很是扎心! …………………………………………………… 夜色如墨,此时已是丑时三刻,内城更声远远传来。 白府高大的府墙外,树影重重。 玄十五一身黑衣,几乎与暗影融为一体。 王清夷同样一身利落的夜行衣,只是青丝束起,面上覆着一层轻纱,只露出一双幽深的眼眸。 “郡主,万事小心,若有异动,即刻发出讯号,属下立时过去接应。” 玄十五压低声音,神色略有些不安。 王清夷微微颔首,目光却已投向那道高耸府墙。 竟没有想象中的阵法波动? “十五,你务必记住,无论里面有何动静,没有我的信号,不可有任何异动。” 她声音压得很低,语气带着不容置喙。 玄十五抱拳:“是,属下遵命。” 王清夷不再多言,她提气凝神,足尖在树根上轻点,身影便悄无声息地越过高墙,落入府墙内。 站在她身后的玄十五只觉眼前一花,郡主已没入夜色。 刚一落地,王清夷立刻感受到不同。 空气中有轻微的阵法能量波动,从府邸深处,隐隐传来。 “是阵法!” 她眸光微沉,一墙之隔,竟能做到隔绝阵法波动。 白府,不,幕后之人果然不简单! 阵法如此自然地与庭院气息相融,若不是入内,根本无从察觉。 此时远处有规律性的脚步声传来,应是巡逻的轻甲侍卫。 她身形一闪,借着廊柱、假山、树木的阴影,向着后院潜行。 越靠近后院,那股能量的波动便越是清晰。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极淡的金属与矿石混合的气味。 后院格局与玄十五所画的图纸略有些出入。 中心处竟是一片占地颇广的水阁群。 月色下,水面倒映着黑沉沉的建筑轮廓,静谧得有些诡异。 而能量波动的中心,便是这片水阁。 阁顶隐约传来平缓的呼吸声,守在此处的道人修为不过寻常,绝非幕后主阵之人。 真正的主阵者,此刻或许正在附近,冷眼旁观。 王清夷手指在指节轻微快速地扣掐着。 随着演算推入,她眉心微微蹙起,神色越发凝重。 这阵法?竟非普通阵法,而是阵中阵! 半空中,阵纹如蛛网般顺着水纹蔓延。 从水阁向下汇聚,一直隐入地脉。 围绕着杭州城下地脉一直向外延伸。 “九曲连环,八方为引。” 竟然是只有在传说中才出现的阵法! 王清夷心中凛然。 这是以白府为枢、以杭州城为盘的大阵。 水阁是阵眼,其余八处辅阵必然分布在杭州城附近。 它们彼此呼应,一旦完全启动,整座城的生机都将被截杀。 这竟是——九曲夺生阵! 以全城生灵寿命祭奠,抽离生灵寿元与生机,反哺主阵者,延寿改运。 如此阴毒逆天之法,早已被列为禁术,竟在杭州城内重现!、 一座白府,幕后之人,竟然敢拿全城百姓性命为引! 她心中冷然,目光扫过水阁,杀意骤起。 布阵者所求已非权势,而是以万千性命为祭,窃取天地生机。 王清夷无声退去。 此阵已初具雏形,强行破坏一处,必会惊动主阵者,其余八阵可能随时生变。 唯有九阵同破,方能斩断这已然蔓延至全城的阵法纹络。 从能量波动的频率来看,距离阵法完全稳固、彻底隐于地脉中,还有两日。 她只有两日可用。 第 262章 阵中阵 王清夷将气息收敛到极致,沿着来路,向外掠去。 此时万不可有任何异状发生。 几个起落,她的身影已掠过高墙,落入墙外焦急等待的玄十五身侧。 玄十五立在树梢上,远远看向府墙内。 白府院内一片昏暗,偶有轻甲侍卫经过时有烛火现。 他心中焦虑,无时无刻不是煎熬。 突然,只觉脚下树梢微沉。 不等他反应,一道声音在他耳侧响起。 “我们走!” “郡主!” 玄十五差点惊呼出声,庆幸的同时,心底涌出羞愧。 刚才若不是郡主,他此时已然躺下。 王清夷并未与他多言,径直转身隐入夜色。 玄十五毫不迟疑,紧随其后。 两人身影迅速没入街巷之中,很快便消失在夜色下。 直到远离白府数条街巷,确认四周无人后,王清夷脚步才缓下。 “郡主,您这是……。” 为何在此停下? 玄十五停下脚步,气息微喘。 开口刚想询问。 被王清夷抬手打断,示意他噤声。 王清夷摘下发梢后的轻纱。 月色下,她面容清雅却透着肃然。 “白府后院水阁有一座大型阵法。” 她声音压得很低。 “这是一座大型的阵中阵,若是没猜错,应该有九座,白府有一座,还有八座不知在何处。” 玄十五倒吸一口凉气。 “全城大阵?这,白长史这要做什么?” “他,其心当诛!” 王清夷眼底透着冷意。 “白长史背后之人所图,远超我们先前预估。” 若不是葛夫人上门,她哪里想到要查白府。 真是冥冥中自有天意,杭州府百姓命不绝! “我们现在没有多少时间。” 王清夷语气决然。 “你现在就去找玄辈侍卫,要绝对忠心的,至少要八队人马,人到齐后,到别院寻我。” 她回去后就要炼制索引,好分辨其他八座阵法所在方向。 不然这偌大的杭州城,如何寻找? 谢大人的船只已在海上张网,杭州城内的这些隐患,必须在发动之前,全部找出,销毁斩断。 否则,杭州城恐有大难! 玄十五虽是惊疑不定,还是按照郡主吩咐去准备。 “是,属下这就去!” 他从未见过郡主神色如此凝重,不再多问,转身,脚尖用力,纵身消失在夜色中。 随即,王清夷朝着城东别院方向飞快掠过。 到别院后,她没有惊动门房,悄然回了院子,推开房门,惊动了染竹几人。 正打着盹的的染竹被开门声惊醒。 抬头就见郡主眼底的寒意。 心头跟着一凛,她从未见过郡主这般神色。 她连忙走近,小声询问。 “郡主,可要洗漱休息?” 蔷薇和染竹跟着清醒,也被郡主眼底的寒意惊到。 “不用!” 王清夷脚步未停,声音冷肃。 “染竹,取我那只紫檀木匣送到静室,速速给我准备八十一枚五铢钱,要新铸未经流通的,另外备阵石七十二,形状正方,纹路要清晰不可模糊。” 她声音顿了顿,眉头拧紧,走到桌几前,猛然转身。 “还要取一碗,一银刃。” 染竹心头剧震,面上却不敢流露半分,只垂首应声。 “是,奴婢即刻去办。” 蔷薇与幼桃也跟着忙碌起来。 “我先去静室,这些物件备好就送过去.” 王情夷顾不得换洗衣服,径直去了静室。 不过一柱香功夫,染竹已捧着那只紫檀木匣过来。 蔷薇和幼桃跟在身后,各捧着一个漆盘。 王清夷抬眸扫了一眼,颔首:“都放到桌案上。” “是!” 三人把手中物件挨个摆放到桌面。 “染竹留下,蔷薇,你和幼桃守着书房。” “是,郡主!” 蔷薇和幼桃两人躬身后退两步,转身离开静室,候在外间书房。 静室只余一盏青铜灯,烛光闪动,室内昏昏暗暗。 王清夷将玉圭取出放在桌案上。 染竹把那八十一枚五铢钱,围着玉圭摆放整齐。 “郡主,这是王管家从库房新取出的铜钱。” “嗯!” 王清夷微微颔首,走到桌案前。 铜钱新铸,边上还有未打磨后的锋利感。 新钱未染俗世浊气,最宜引动天地灵气。 染竹最后摆放好九方阵石。 质地呈青黑色,阵石上隐有云纹。 她曲指轻叩,石音低沉。 所有物件全部备齐。 “把素碗和银刃拿给我!” 王清夷低头,挽起左袖,露出洁白纤细的手腕。 “郡主!” 染竹捧着漆盘,白棉布上摆着素碗和银刃。 王清夷拿起银刃轻轻划出一道,血珠渗出,汇成一缕落入素碗。 常人自是看不出,若是那修道之人见到。 必然会大惊! 流淌的鲜血,隐现一抹极淡的紫金色,那是大秦龙气与前朝残余气运在她体内交织所化。 待血液到碗半,她手指拂过,手腕上那一道血痕凝结。 染竹在一旁看得心惊又心疼,这是什么阵法,竟以郡主的血做活引! 王清夷低垂眼眸,满目肃然。 她抬起右手,并指在素碗边缘一叩。 碗中暗含着紫金血线应声而起。 她手指虚引,血线骤然化作九股,射向按八卦方位分布的五铢钱与玉圭。 血线触及器物的刹那。 她掌心朝案面一拍。 桌面发出轰然闷响时,桌案上所有器物齐齐一震后,皆自行移位。 玉圭腾空归位,莹白浮沉。 八十一枚五铢钱虚散,循着九星轨迹旋转,烛光下,一时铜光流转。 八方阵石轰然震入,石纹下血色鲜亮。 “以血为媒,以气引运。” 她轻喝出声,指尖隔空划过。 素碗中剩余的血液随她指尖牵引,化作一道细流,直射阵中玉圭处。 玉圭剧烈颤抖! 玉面深处有暗金闪过,一道纯紫色光晕,一闪而过。 那是炼化后的谢宸安气运。 紫气与龙气交缠,顺着血线铺成的轨迹,顷刻间贯穿八十一枚五铢钱。 铜钱表面渐渐浮现出细微阵纹。 两道气运在五铢钱纹路中交织碰撞,最终汇成细小光柱,冲天而起,直抵夜空。 在星辉中轰然交汇,化作一道光晕一闪而逝。 五铢钱随即光华散尽,齐齐跌落桌案。 钱身阵纹已现,孔中一抹星芒流转。 法器已成,只待破阵之时。 王清夷缓缓收手,此时她面色惨白如纸。 第263 章 战船 染竹见自家郡主面色如此苍白,心中隐隐有抽痛。 “郡主,您现在还好吗 ?” 她疾步上前,抬手就想要搀扶。 “没事!” 说话时,王清夷喉间有些发涩,摇摇头道。 “我自己可以!” 她缓缓起身,瞥了眼桌面。 “染竹,你用棉布将这些全部包裹好,放入匣中。” “是!” 染竹神色担忧地看她一眼,走到桌案旁,快速把所有物件全部收好。 “把五铢钱单独放入锦袋拿给我。” “是!” 染竹低头一个个拾入锦袋。 候在书房的蔷薇,隐隐听到静室内两人说话声,连忙靠近,悄声询问。 “郡主,需要奴婢进来吗?” 染竹看了王清夷一眼。 “郡主。” “嗯!” 王清夷微微颔首。 “去开门吧!” 染竹缓步走到暗门前推开门,侧身让蔷薇和幼桃进来。 王清夷抬眼看向蔷薇。 “我们先回屋,备好热汤,我要更衣。” 因疲倦,她的声音有些飘,却字字清晰,目光落在幼桃脸上。 “幼桃,你去前院候着,若是见到玄十五,让他直接在外书房候着,你回来寻我。” 两人齐齐应声,见她面色虽有苍白,神色却是镇静,悬了一天的心稍稍落下。 王清夷缓步走出书房 此时未时已过。 夏日炙热,有夏风拂过脸颊。 王清夷竟感受不到热意。 因炼制阵法,她耗损了大半元气,丹田经脉空虚到四肢无力。 两日之限,如今已过去一日。 她的时间有限! 回屋后,王清夷先是沐浴更衣。 热气让她精神不少,她走进静室盘腿坐在蒲团上。 凝神静气,她手握玉圭,缓缓引导附在经脉上那丝丝缕缕的金色龙气。 此番炼阵,几近抽空她的元气。 此时参杂着龙气的元气缓缓经过经脉。 王清夷默念太素九相心诀,将那相融的紫金一丝丝融入经脉,缓缓温养着经脉、丹田。 每一次循环,经脉上的细小纹路便慢慢变淡,虽缓却温润舒适。 一点点修补着那濒临枯竭的丹田与经脉。 窗外日头渐落,她苍白的面容上,渐渐浮起一丝红润。 …………………………………… 此时,远在杭州湾外海一百里处。 八艘战船沉默地矗立于波涛中。 这几艘战船皆是由卫家商船改造而成。 此时,正隐身于杭州湾外一处岛礁群中。 曾经船舷两侧的挡板,列阵着一排排床弩。 谢宸安站在船首。 海风夹裹着咸腥味,吹动他玄色衣袂。 他神色冷峻,目光幽深,望向海天交界处。 此战,他只为一人。 那个藏身于重重阴谋之后,与他血脉纠缠,又不死不休的仇人。 “家主,谢玄有密信道。” 许先生无声无息地走近,双手呈上一枚细小的铜管。 谢宸安抬手接过,手指捻开封蜡,抽出铜管内的卷纸展开。 他的视线迅速扫过。 随即眉头锁紧,渐渐地眼底闪过一丝释然。 他侧首,将密函递给身侧的许先生,声音随着海风显得低沉。 “许先生,你看看,杭州城白家,还真是秦建业的人。” 许先生面上掠过一抹惊色,接过快速浏览,神色恍然。 “竟真是白长史!家主先前便觉此人低调得蹊跷,十六年没有挪动,也不攀附,太过干净,可行一直苦于无实证。” 他轻声感慨。 “希夷郡主好生敏锐,不知是如何揪出他?不过——。” 他语气略显迟疑。 “家主,郡主那边,既已经抓到他藏在暗处的手脚,不知可有应对之策?” 谢宸安眼底带着笑意,却缓缓摇头。 “密函未说明,谢玄只说郡主已在筹谋,针对白家,还有那位主上。” 此时此景,他心情竟是难得的舒朗,望向远处翻涌的海浪,唇角缓缓上扬,眸色越发幽深。 “郡主,她应该猜到了秦建业的身份。” 许先生眼睛大张,神色似是惊疑。 仅凭这些就能猜到? 秦建业,这个名讳,在他们心中,尤其是在家主心中,代表的绝非是政敌或幕后黑手。 那是血仇,是家主生父含恨而终的根源,是不死不休的孽缘! “你我都没想到,竟然是白长史!他坐镇杭州十六年,从未挪动,无过无誉,无朋无党,” 谢宸安的声音在海风中显得空荡。 “看似温和平常,真是秦建业一着妙棋,对上对下皆是不卑不亢、有礼有节,正是这般无害,反倒让各方都失了戒心。” 许先生沉吟。 “如此说来,此人倒是刻意伪装得无害?” “正是。” 谢宸安嘴角勾起一丝嘲讽。 “秦建业用人的眼光,向来毒辣。” “那郡主此时若是有异动,会不会打草惊蛇?” 许先生眉头微皱,神色不无担忧。 “惊蛇?” 谢宸安唇角勾起。 “要的就是惊动这条躲在暗处的蛇蟒,白氏也好,还是我们在海上的布局,都是为了逼秦建业现身,不论是水上、还是陆上敲山,同理,希夷郡主这是在为我们分担压力,许先生,秦建业若知白家暴露,必有所动,只要有反应,都会露出破绽。” 二十二年,整整二十二年! 他声音微顿。 “郡主是是个极好的弈者,懂得布局,更懂得冲锋,或是迂回,她如今,估计是想将自身化为棋子,搅动全局。” 谢宸安想起离京前夜,与她对弈。 烛光下,她眸光清亮,落子时决绝果断,谋略大胆而缜密。 她说过。 “谢大人欲以杭州湾为战场,那希夷便以这前朝宝藏为棋盘,落子时,彼此互为呼应。” 如今,她这步棋已到关键。 “许先生,传令下去。” 谢宸安收回远眺的视线,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各船保持静默,严密监视所有通往杭州湾的船只,一旦出现,立刻回报。” 他转身往船尾的舵楼走去。 “秦建业若知杭州城出现异变,他必然会出动海船支援,我们就在这等他。” “是!” 许先生眼底划过激动,面色渐渐肃然。 夜色下,海浪愈发汹涌,船身在波涛中剧烈起伏。 哪怕如此,谢宸安始终背脊挺直,步伐坚定。 第264 章 破除 夜色如浓墨晕染,玄十五行色匆匆回来。 他刚踏进前院,便被守在廊下的幼桃拦住。 “玄侍卫!” 幼桃招手,待他走近,说话时,声音压得极低。 “玄侍卫,郡主吩咐,请您随我去外书房候着。” 玄十五没想多问,脚步一转,随着染竹,穿过月洞门,往外书房走去。 书房内只点了一盏桐油灯,烛火跳跃,屋内影影绰绰。 他背手站在门外,抬头看向头顶,头顶是一片星光闪烁。 如此美景,玄十五却没时间欣赏。 郡主交代他的事,已全部办妥。 八队人手,此刻都已候在城外,只等他一声令下。 一盏茶后,一阵脚步声从走廊尽头传来。 玄十五立刻转身, 看向回廊拐角。 只见王清夷疾步走来。 她一身黑衣劲装,头发高高束起,发髻没有任何头饰。 只看她面色红润,元气充盈。 哪里还有昨日那般惨白如纸的面色。 眉眼间虽有淡淡倦意,整个人却舒朗通透,隐隐透着一层温润。 “十五辛苦了!” 玄侍卫双手抱拳。 “郡主,十五不辛苦!” 蔷薇朝着玄十五微微点头,推开书房门。 王清夷率先走进书房,走到书案后坐下。 旋即她目光便落在玄十五身上,唇角微扬,抬手虚虚一按。 “十五坐下说话。” 染竹捧着黑漆托盘,走到她身后站定,托盘上摆放的,正是那锦袋。 “谢郡主。” 玄十五依言挨着圈椅坐下,屁股只坐了半边,可脊背挺直。 蔷薇沏茶给两人奉上。 王清夷端起茶盏,浅浅抿了一小口,只觉唇齿都是清香。 “人齐了?” 玄十五身体微躬,声音低沉。 “禀郡主,按您的吩咐,八小队,每队九人,共计七十二人,所有人都已到位,他们都是从杭州城外围连夜调回的玄字辈好手,个个身手利落,且都精于追踪。” 王清夷连连颔首,眸中闪过一丝赞许。 几个时辰就把人手全部聚到一起,玄十五领导能力很是出众。 “染竹!” 她放下茶盏,偏头看向染竹。 染竹立刻会意,把黑漆托盘放在桌面,托盘上的锦袋口,露出一堆五铢钱,正是那刚刚炼成的法器。 “染竹,你从中取出九枚五铢钱给我,其他的都给十五。” “是!” 染竹低头数出九枚五铢钱,放置在王清夷面前。 “玄侍卫,锦袋中的七十二枚五铢钱,回去后,你就将它们都分下去,每人一枚。” 王清夷的声音平和轻柔。 “你们这八队人马,顺着白府开始,按乾、坤、震、巽、坎、…………,八个方位散出,向城郊扩散。” 玄十五起身,双手接过托盘,只觉入手微沉。 他抬头看向染竹,面露惊疑之色。 刚才,染竹小娘子捧着瓷盘时,可是神色如常,轻松随意。 谁知,竟如此沉重。 郡主身边人,没一个普通人! 玄十五暗自摇头,抬手触摸铜钱,只觉触感冰凉,隐隐有难以言喻的波动透过手指传来。 “另外。” 只听王清夷接着说道。 “每个五铢钱,都要让他们将此钱贴身收好。” “若是在城内,查找时,你们尽量避开城中巡逻,寻常状况不必理会,直到感受到五铢钱忽然发烫,那便是附近有阵法,这是气机牵引所致。” 说话间,她眸光渐冷,凝视玄十五。 “到地方若发现异动,不必过多纠缠,根据我教你的步法走到坤位,同时将手中五铢钱全力掷向异动位置上方半空,五铢钱会自行找到八处节点。” 王清夷声音一顿,语气略显沉重。 “到时,你们就可以撤离,十五。” 她抬头:“这些五铢钱蕴含生机,且彼此关联,时间紧迫,若是对方有所察觉,不必管他。” 至于白府那座阵法,她亲自过去,会一会那位道人。 查探看看,道人身后到底是何人,用心竟如此险恶,用一城百姓生机换取一人气运! 玄十五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震撼,慎重点头。 “十五明白!郡主,属下定不负您所托!” “去吧,快去快回。” 王清夷微微颔首,目光投向窗外的夜色。 “告诉玄字辈,此行凶险,请他们务必谨慎。” 她声音渐小。 “杭州城的安危,就要靠你们今夜之举。” 她抬头看向玄十五。 玄十五肃然躬身,捧着黑漆托盘,倒退两步,旋即转身,大步走向夜幕之中。 脚步声渐远,王清夷跟着起身。 “蔷薇,你们好好三人,从现在起,就守在书房,哪里也别去。” “郡主,那您呢?” 蔷薇心头一紧,目光盯着她。 “我?” 王清夷淡然道。 “还有一处阵法需要我去销毁!” …………………………………… 夜色浓稠,白府高墙在昏暗中显出厚重的轮廓。 王清夷一身黑色劲装,贴着院墙,几乎融入白府高墙下的阴影。 高墙内,脚步声由远而近,轻甲摩擦,声音沉闷而有节奏。 她耐心等待,直到脚步声渐渐消失在回廊尽头。 就是此刻。 她脚尖轻点,身形掠过墙头,纵身朝着后院疾驰而去。 直到水阁前,她才纵身跃下。 看着水阁阵法,王清夷脚下缓缓踏出第一步。 她脚步轻盈,每一步都走在节点上,与脚下地脉的脉动隐隐相合。 手腕微转,她指间已扣住九枚五铢钱。 待她最后一步,脚尖落下,她捏着五铢钱,同时抛向水阁半空。 九道幽蓝光芒疾射向白府上空。 “嗡——” 一声低沉的嗡鸣声自地脉深处骤然响起。 九枚五铢钱同时在半空中骤然定住,随即迸发出灼目的紫金色光芒! 光芒迅速延伸、交织,眨眼间连成一片,如同倒扣的琉璃盏,将整个后院水阁,全部笼罩在内。 紫金光晕之上,似是有符文流转。 而此时的水阁内,正在蒲团上盘膝调息的玄灵道人。 心神骤然一悸。 他豁然睁眼,映入眼帘的便是从窗棂细缝上倾透弥漫的紫金光芒。 此时的水阁已被紫金光晕完全笼罩。 那光晕带着压制,不过几息之后,他脚下的阵法便骤然停下。 第265 章 血祭 玄灵道长面色骤变,他惊呼出声。 “怎么回事?谁在外面?” 他手肘撑起,刚准备起身探查,身下便传来一阵剧烈的咯吱声响。 那声音竟来自水阁之下。 阵中每一个灵气节点,被半空中五铢钱的紫金光晕闪过,都会停顿一下。 从地底深处发出一声声呻吟,大阵缓缓停下。 玄灵整个人摔落在地。 窗棂外那紫金光晕流转,每亮一分,脚下阵法便弱了一分。 “有人在破阵!” 玄灵双手发颤,面露惊恐。 “是,是谁,是谁在外面?” 这夺运转生阵是师尊耗尽心血才炼成的大阵! 若是出错! 他浑身发冷,想到当初炼制大阵时,那些出错的师兄弟,早已被被师尊抽魂炼成了阵引。 那些死时的惨状,至今还在他脑海中徘徊。 不能毁,大阵绝不能被毁! “是谁?” 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撞开了水阁大门。 刚一出门,他便被眼前情景钉在原地。 整个水阁被一层层紫金色流光封住,流光上有符文流动。 而地脉下,大阵正在迅速崩塌。 完了! “来人!快抓刺客!有贼人破阵——!” 他嘶喊着冲出水阁,也顾不得暴露身份,四处寻找着。 “这里。” 一道清冷的女声自头顶落下。 玄灵骇然转身,抬头寻去。 只见水阁飞檐之上,一道黑色身影静立,衣袂微扬,正低头俯视他。 “你究竟是——。” 话未问出,破空声已至。 玄灵只觉额间传来一股能灼烧灵魂的剧痛。 额前冰冷,他抬手摸去。 眉心,一枚五铢钱深深嵌入。 五铢钱内,元气瞬间斩断他体内所有经脉。 玄灵道人张着嘴,眼珠瞪大,似是不解,只是死死盯着檐上那人。 砰! 他直挺挺后仰砸地,扬起薄尘。 眼中最后映出的,是那片寸寸碎裂的紫金光影。 远处廊下有火光晃动,人声、脚步声渐渐将至。 “后院水阁出事!” “快!快去通知大人!” 王清夷最后瞥了一眼,脚尖轻点,身形几个起落,便已掠过白府高墙,融入夜色。 至于白长史,那便留给谢大人吧! 几乎在阵法停下的瞬间。 杭州城外,山中那座僻静道观的静室内。 正盘腿坐在蒲团上静修的明悟真人,神识深处毫无征兆地传来一股刺痛。 随即是剧烈的阵痛! 仿佛有千万根无形细丝,死死缚住他的神识,缓缓把他与大阵的联系一点点地切割。 “噗——!” 明悟真人喉间翻滚,一股腥气涌出,又被他强行咽下。 他猛然睁开双眼,眼底是难以置信的惊怒,随即是满目骇然。 “是谁?” 他低沉的声音从牙缝中挤出。 心中有猜想,却无论如何也不敢相信! 她的年龄,怎么会有如此雄厚道法? 他强迫自己静心,双手放在膝上,掐指计算。 越是推算,脸色越发难看。 静室内,烛芯晃动。 他闭上眼,强行压下翻涌的气血与惊怒。 竟然真是她? 此时,他的灵台深处,那座由相连的九处阵眼形成的庞大脉络,此刻正在剧烈颤动。 西北乾位,白长史宅院处的阵眼已彻底暗下,脉络中明显凹陷一处。 还有八处! 阵心还掌控在他手中,还来得及。 他眼底血丝密布,太阳穴鼓起,闭眼深深吸气。 若是强行催动,尚可一搏! 只是那反噬的后果,连他也无法预料。 只是前路未知,也没有什么回头是岸,于他而言,横竖都是绝境。 “呵、呵——。” 他喉间挤出一声声冷笑,那笑声透着孤注一掷的狠戾。 那些人……, 他低喃着。 “本真人还心存善意,想着留他们苟延残喘几年。” 如今大阵失衡,生机倒转,那便通通化作薪火,为大阵最后出一份力! “还愣着作甚!” 他猝然睁眼,目光盯向蜷在角落,早已面无人色的小道士。 小道不过十三四岁,道袍宽大,身形消瘦。 “真、真人——。” 他连滚带爬地挪到明悟跟前,声音带着颤意。 明悟真人闭眼不再看他,只是双手在胸前急速翻转,试图强行连接地脉深处,其他八处阵眼。 他十指干黄枯瘦,指诀变幻间,一道道符箓自他袖中飞出,悬浮在半空。 符箓自燃,每燃起一瞬,他脸色便灰败一分, 果然,强行牵动生机,反噬来得更迅猛。 “噗——!” 他身体剧震,又是一口鲜血喷出,溅在身前的蒲团上。 西南坤位,再次暗下,大阵脉络中又塌陷一处。 他咬紧牙关,心中痛恨。 “王清夷,别让我找到你,不然,我定将你炼制成本真人的阵心!” 只是还未喘息,东方震位再次传来剧烈的塌陷。 “噗!” 他喉头滚动,鲜血再次喷出。 来不及了,对方破阵速度,远超他的推算。 明悟真人眼神有瞬间的涣散。 他颤抖着手探入袖中,摸出一个莹白瓷瓶,拔开塞子,看也不看,仰头将瓶中丹药尽数倒入口中。 这是强行榨取本源的丹药,他不得不服用! 不过瞬息,他面色肉眼可见地红润几分。 “转过身去。” 明悟真人视线落在眼前瑟瑟发抖的小道士身上。 他的声音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温和。 小道士面色惨白,动作僵硬,一点点地转过去。 明悟真人低垂着眉眼,面无表情地抬起手。 此时,他的指间夹着一张黑色的符纸,透着一股阴寒的死气。 他手腕轻转,将符纸重重拍在小道士后背。 小道士浑身一颤,却不敢动弹丝毫。 紧接着,明悟真人的手指迅速在他后背几处穴位拂过。 每一次落下,小道士体内都会发出轻微声响,仿佛在戳破什么。 小道士的脸色渐渐由惨白转为青黑。 不过几个呼吸。 他的身体便软软向一侧歪倒。 “咚——”地一声,整个人摔倒在地。 他双眼圆睁,瞳孔涣散,气息已绝。 “呼——” 明悟真人深吸口气,他双手撑地,勉力起身,垂首俯视脚边尚存余温的尸身,冷言道。 “替我抵去一劫,是你的福气。” 他损耗精元与气运,强行用血祭秘法,夺了小道士的生机和气运。 第266 章 莫测 明悟真人缓缓起身。 他原本乌黑的发髻,此刻肉眼可见地寸寸霜白。 不过片刻,满头青丝已然全是白发。 面色更是苍老憔悴。 “王清夷!” 他双手握拳,咽下口中腥涩。 不顾神魂深处传来阵阵抽痛,强行凝聚神识,试图推演王清夷的命数轨迹。 然而,神识所及之处,皆是一片混沌朦胧。 仿佛有一层无形屏障,将命数遮蔽,根本推算不出王清夷半分命数。 “咳、咳!” 他抬手捂住嘴,指缝又渗出血丝。 先有谢宸安,现在与出现个王清夷,都推演不出命数! 这两人到底有何不同? 他眼底的惊疑之色渐浓,随即满目阴鸷。 走到今日,无论如何,他与王清夷都是不死不休! 第一次交锋,可以说是轻敌。 而此番,他耗费心血炼制的夺运转生大阵,竟被如此轻松摧毁。 他自己更是遭了反噬。 半生修为与声誉,几乎毁于一旦。 明悟真人心知,这绝非偶然。 王清夷若是不除,主上的千秋大业,必会横生无穷变数。 他缓步走到静室角落,取出一枚黑色符牌,手掌紧握,无数念头在心中闪过。 此番落败,等待他的不知是何种结局。 可他却不敢有丝毫隐瞒。 只因,他的身家性命皆握在主上手中。 生与死,皆是一瞬! 挣扎后,他最终还是咬破舌尖,将一口精血混着元气喷在符牌上。 不过瞬息,只见那枚符牌上荧光一闪,符牌便逐渐消失在原处。 他盯着空无一物的掌心。 主上所赐之物,果然神奇,连他都未曾见识到这些手段。 传讯已发,任务失败的消息此刻应当已跨越海域,被主上知晓。 任务失败,大阵被毁。 此番损失之巨,已非办事不力可以搪塞。 想到主上那些莫测手段,一股刺骨的惧意,悄然笼罩他的心头。 ……………………………… 数千里之外,海浪环绕下的海岛。 暗夜下,大殿内,一盏盏青铜灯盏中的油脂静静燃烧着。 “咚——” 一声轻微的闷响自身后传来。 正负手立于舆图前的秦建业猛然转身,视线望向远处那面供奉着数枚灵牌的乌木架。 其中一枚通体漆黑的符牌,此刻已然倒下。 在他注视下,符牌上通身的灵韵,转瞬消失不见。 “竟然,失败了。” 秦建业眼底尽是不可思议,随即浑身泛着冷意。 他连连冷笑。 “耗费朕数十万金、无数珍稀灵材堆积,数年心血筹谋的大阵。” 就这么毁了? 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躬身侍立在玉阶下的元京,见状,背脊绷得更紧,连呼吸都压下。 他跟随主上多年,太清楚这看似平静之下的雷霆之怒。 果然,下一刻。 “啪!” 秦建业手掌用力拍下,掌心下的长案,桌面瞬间裂开一道道细小的缝隙,木屑簌簌落地。 “明悟这个蠢货。” 声音不高,他的语气却带着寒意。 秦建业抬起眼,眸底似是结冰。 “明悟,明悟!” 他声音似是从牙缝中挤出。 “这些年,朕无止境地允他钱财、资源,还有那些上古秘典,朕只要获得,必会送出,只是等着今日,谁知竟给朕如此惊喜?” 那座夺天地生机的大阵,是他能否延寿转运的根基。 现在根基,竟然就这么毁了! “连区区一个姬国公府的女郎都对付不了,还毁了朕的大阵,简直无用至极!” 要他有何用? 元京骇然抬头,面上血色瞬间褪尽。 “主上,您是说,杭州城那几座阵法,彻底毁了?” 那几座倾注主上多少心血,又筹谋数年的大阵,就这么,毁了 “是!毁了。” 秦建业吐出的声音冷得令人心悸。 他转身,目光投向殿外,冷言道。 “吩咐下去,即刻备好五艘战舰,调集天字辈暗卫,清点上物资,明日午后,随同朕出岛。” 元京浑身一震,眼睛大张,急声道。 “主上,万万不可!” 事情发生的太突然,更何况,杭州湾方向,敌我不明! 见秦建业冰冷的目光扫来,还是硬着头皮劝谏。 “主上,如今外面的局势错综复杂,杭州湾附近各方耳目众多,现在朝廷态度不明,而安王那边也没有大动作,您此时出岛涉险,若有闪失,您这十几年的隐忍…………。” 他话未尽,只是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 “主上,那希夷郡主再是棘手,终究只是一人,主上,您大可徐徐图之,何必为了她一人,让您准备多年的千秋霸业,生出是非,此事或可从长计议……。” 秦建业抬起手,语气带着不容置疑。 “你不必再劝。” 他一步步走下脚下的白玉阶梯。 素色袍服宽大,哪怕年岁已高,他身形依然高大挺拔。 “朕要出岛,朕亲自去看看。” 他径直走向殿门,望向远处那海天相接之处,声音幽扬。 “朕要看看姬国公府这位清夷郡主,究竟得了什么造化,竟能让朕座下之人,接连惨败,耗费朕数年心血。” 他话音微顿,语气里掺着狠意。 “况且,这么多年了,岛上终究是太小,朕也该出去见见,朕的那些老熟人,看看他们,将朕的天下,为何经营成这般模样。” 语毕,他微微侧过脸,目光落在元京身上,声音低沉。 “还不去准备?” 元京喉头一紧,背脊紧绷。 他深知,主上既然意已决,再无转圜余地。 “是!” 他弯下腰,声音略显沙哑。 “属下,即刻去办!” 不再有丝毫迟疑,他直起身,后退两步,随即转身,疾步走出大殿。 第 267章 海战 深夜,暗礁犹如巨兽般蛰伏。 谢宸安站在船首,长身如玉,身形如青松般挺拔。 他手中捏着一枚五铢钱。 那是王清夷三日前让谢玄送至海上。 只一句,可感应到龙气异动。 只看到这句,谢宸安的眼眸瞬间满是笑意。 竟是如此聪慧! 五铢钱从一刻钟前,掌心就感受到币身传来一丝灼热。 直到现在,灼热加剧。 谢宸安抬起手臂。 船舷两侧挡板悄然滑开,寒光闪过,露出排排床弩。 “东南,十五里,有五艘。” 许先生低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航向直指钱塘江口,船舰造型新颖,速度比我们的战船快了很多。” 谢宸安眼眸微眯。 “那位这些年倒是做了很多事。” 说话间,他眼眸是从未有过的明亮。 不过,终于来了。 秦建业果然坐不住了。 白家这颗暗棋被动,夺运大阵被毁,这位藏在海岛的——主上。 终于还是按捺不住,要亲自动手。 “放信号,各船按预案缓进,彼此保持静默。” 谢宸安的声音在海浪下,平静却又异常果决。 “等五艘舰船全部进入礁峡后,听我号令。” “遵命!” 八艘船安静有序,无声地向预定位置前行。 同一时刻,秦建业站在潜龙号的舵楼上。 他盯着前方高大的岛礁轮廓,心底有丝不安一直在加剧。 不对劲。 太安静了。 这片海域,竟然连海鸟的鸣叫都没有。 他侧身询问。 “前方水道最窄处是多少?” 元京上前半步,躬身回话。 “禀主上,最窄处约有百丈,快艇已探路回来,前方没有任何异常。” “没有任何异常?” 秦建业眼睛微眯,指节不停掐算,试图感知前方水域。 然而,却感知不到分毫。 可他为何会如此心慌? 难道是天然形成的煞气? 秦建业压下心头疑虑,果断道。 “全船提速,以箭矢状快速通过前方海域,通报各船,此处海域离陆地已近,要分外小心,若是。” 他声音微顿,咬牙道。 “若是遇到伏击,以保护潜龙号为主,用最快速度掉转船头回岛。” “遵命!” 命令下达,舰船破浪声骤然加剧,快速向礁峡入口处航行。 而在此时,潜水龙号船头刚切入水道中段。 “崩——” 一声巨响从水下炸开,船身在剧烈震动中,晃晃悠悠向右侧倾侧! “水底有铁索!有埋伏——!” 高处传来瞭望哨的嘶吼声,只是瞬间便被箭矢及海浪声淹没。 “放弩!” 谢宸安清冽高扬的声音穿透海风,快速传遍每艘战船。 粗如手臂,顶端带着链球的破船弩从高空袭来。 “砰!” 潜龙号左侧护卫舰首当其冲。 两支重弩狠狠凿进船舷,木屑爆裂,链球深入船体。 “瞄准帆索,火箭!” 谢宸安第二道命令而至。 这一次,是漫天火雨。 裹着硫磺的火箭,划过夜色,扑向战舰帆缆,还有甲板上堆放的物资。 “保护主上!床弩反击!快,快对准两侧礁石后方!” 元京嘶声大吼,拔剑劈开一支箭矢。 秦建业脸色铁青,死死抓住栏杆。 火光冲天下,他看见了。 那立于船首的身影,高大挺拔,肃然冷静,唯有谢宸安! 哪怕在黑暗中,他依然感受到,那沉静,幽深,甚至刻着恨意的眼神! 那恨意,竟径直落在他身上。 谢宸安知道他是谁? 这个念头如同冰水,浸透浑身,让他从心底深处发冷。 谢宸安不仅知道他的存在,还探知到他在海上的力量。 甚至算准了他会在这个时间,走这条航道? “右满舵!撞开被锁住的船,我们快速冲出去!” 秦建业面色终于显出一丝慌乱。 他声音嘶哑,浑身散发着暴怒。 他好不容易走到今天,绝不能被困死在这里。 “主上,撞不开!铁链上是混了玄铁的……。” “那就斩断它,浸上鱼油,烧了它。” 此时的秦建业眼底带着一丝疯狂。 一道道命令快速下达。 而此时,谢宸安的第三波打击又到。 八艘战船不再隐藏,从礁石后缓缓驶出,占据有利水道,阻住出路。 钉板如雨落下, “举盾牌!” 一声声嘶吼传来。 可惜,一波又一波的突袭,打得船上侍卫和水手措手不及,甚至来不及有所防卫。 钉板从天而降,穿透盾牌,钉向甲板,将躲避不及的侍卫和水手直接钉死在原地。 惨叫声瞬间压过了撞击嘶吼声。 秦建业眼睁睁看着又一艘护卫舰被钉板覆盖。 火势从船尾蔓延,引燃了甲板上的物料,发出巨大爆炸声。 两艘了。 他带来的五艘精锐舰船,转眼失去了两艘。 他手指掐算,快速推算出生门方向。 “传令!放弃被锁住的两艘战舰,剩余三艘,所有弩箭、鱼油,向堵住出口敌舰齐射,掩护潜龙号,从南侧浅滩冲出去,快速推进,他们的船大吃水深,追不上!” 秦建业铁青着脸,声音几乎是嘶吼出。 得到命令,剩余的三艘船舰上的弩箭、鱼油,似是不要命地,全部向谢氏船队倾泻,试图压制出一条出路。 这般攻击下,无数道火箭,终于击中了一艘谢氏战船的船帆,火苗瞬间窜起。 趁此间隙。 潜龙号带着另外两艘战舰,不顾一切地调转方向,冲向布满暗礁的南侧浅滩。 船底与礁石剧烈摩擦菏泽,撞击声连绵不断。 终于还是艰难地挤出了伏击海域,加速消失在海平面上。 此时,剩余的两艘战舰已然烧尽,正缓缓下沉。 海面上,狭窄的水域上,到处都漂浮着碎木和尸体。 谢宸安背手站在船首,望着战舰溃逃的方向,眼神越发坚定。 “打扫战场,打捞一切有价值的物件” 他转身看向许先生,语气平静。 “许先生,记录战况,就说遭遇不明敌舰袭击,我们,商船自卫反击,击沉敌舰两艘,其余敌舰全部溃逃至杭州湾以南方位,按此拟写公文,六百里加急,分别送至上京,还有,河东安王处。” 许先生眼睛瞪大,瞬间明悟,低声道。 “家主,您这是准备开始?” “秦建业这个乱臣贼子既然出现,就不会继续蛰伏,更何况今天,他吃了如此大亏。” 谢宸安唇角勾起,语气带着几分慵懒。 “此外,不论是上京城还是河东,必然要惊上一惊,彼此猜疑一番,毕竟战场,我已给他们准备好了!” 秦建业!你这一生算计,终究是要大白天下! 第 268章 战火将至 六日后,含元殿。 寅时三刻,殿门开启。 一众朝臣们鱼贯进入大殿。 高内侍走出,拂尘轻扬,声音悠长。 “陛下——临——朝!有本启奏,无本退朝——。” 大殿寂静无声,众大臣们躬身,静候他人出列启奏。 此时兵部侍郎范甑,手持象牙笏举步出列。 “陛下,臣有急奏,杭州湾六百里加急战报。” 昭永帝身体突然前倾,俯身看他。 “呈上来。” 范甑双手托起卷匣,高内侍疾步下了玉阶,双手接下。 转而大步走到御前,托举至额前。 “陛下!” 昭永帝抬手扯过,展开军报,一目几行,一眼便看在击毁敌舰两艘几字。 “水师战况如何?折损情况呢?” “禀陛下,水师损一艘战船,亡九十七人,伤一百余人。” 范甑躬身回话, “不过,水师击沉敌舰二艘,击毙敌寇三百余人,敌寇战舰现已潜逃至杭州湾外海方向。” 其实此封战报,昨夜子时就已到他手中。 他与幕僚商量半宿方定下策略。 改商队为大秦水师,而另一方本就是无名之辈。 无论如何,皆在他的掌控之下。 自从他接任兵部尚书后,一直被打压。 各州节度使,早已是一团散沙,各自为政! 若继续下去,他头顶着乌纱帽就快要到头。 他急需要一场小规模战役,奠定他在军中地位。 正在一筹莫展时,突然出现这天降的军功。 无法坐以待毙,不如搏上一搏。 此时,殿中一片哗然。 昭永帝的视线却落在敌舰上,那潜龙号几个字上。 “潜龙号!真是好大的胆子!” 此言一出,殿内众臣呼吸具都一窒。 “还有主上?元京?” 他眉头拧紧,张口缓缓重复。 “元京?” 先帝晚年失踪的大太监,就叫元京! 难道是安王? “好,好得很!” 昭永帝心头酸涩极致,父皇他,竟然连元京都给了安王。 悲愤之下,他猛地将战报拍在御案上。 “真是朕的好弟弟!竟然暗中蓄养水师,这等不忠不臣大逆不道的行径,罪该万死!” 迫不及待地想要取代朕,坐上这个位子! 他看向殿下,语气透着寒意。 “传朕旨意,增兵北境,边军向前推进三十里,沿河东一线布防,高韦!” 高韦上前半步,躬身道。 “奴才在!” 昭永帝咬牙道。 “给安王拟一道旨意,问他,朕的杭州湾外,为何会有他的战船,朕,要他即刻给出解释!否则,朕就要大兵压境!” 他看向殿下俯首众臣。 “诸位爱卿,你们可有其他建议。” “臣附议!” “臣附议!” 殿下大臣皆是高呼出声。 昭永帝见状面色总算一缓,视线落在范甑身上。 “范大人!” “臣在!” 范甑出列。 昭永帝出声道。 “杭州湾海战,抚恤金加一等,范大人,此事由你彻查,追责镇海军节度使曾亮,七日内复奏。” “臣——遵旨。” 范甑躬身,面上满是喜色,自己这是赌对了! ………………………… 不过几日,这道旨意便传到河东安王府。 安王盯着桌案上摆放的战报,眼底是滔天怒意! “谢——宸——安!” 他几乎是逐字吐出。 “谢宸安!真不愧是秦仲永的一条恶犬!竟胆敢用本王的旗号去做这等陷害之事,这是要坐实本王谋逆的罪名。” 胡惟郢眉头紧拧,沉声道。 “王爷,或许是有人故意而为之!” “故意?大秦满朝文武,谁敢栽赃到本王头上,除了他谢宸安,还有谁??秦仲永吗?” 安王冷笑,眼底盛满怒意。 “秦仲永若是要动我,何必如此?这分明是谢宸安自作主张!好大的狗胆,好毒的计谋,这是要把本王钉死在谋逆的柱子上!” 他站起身,走到墙面巨大的舆图前,望着河东方向的边界线。 “秦仲永早就想动手了,可惜一直缺少一个契机,现在,谢宸安连借口都给他准备好了。” 他脸色铁青一片,主动和被动是两回事。 被谢宸安这手明目张胆地陷害,他哪里能咽下这口恶气。 胡惟郢神色却略显担忧,总觉得这其中有问题。 “王爷,我们还是先……。” 安王猛地转身,语气坚决。 “胡先生,不用讨论,我等不得了。” 被这般算计,他若还是软弱,以后还如何y驭下。 “传令河东三军,明日拔营,向京畿方向向前移动二十里,同时以八百里加急上表朝廷,就说,臣弟惊闻有奸人假冒王旗,行祸乱之事,臣弟惶恐,且忧心至极,唯恐陛下为奸佞之人蒙蔽,致大秦江山不稳…………,以安天下之心!” 胡惟郢面色一沉。 “王爷!您真做好决定?准备直接兵谏?” “决定了,与其被动防御,不如趁此机会,直接动手!!” 安王眼底冰冷,走到书案后坐下。 “既然早晚都要动手,不如借此机会直接摆出章法。” “秦仲永想演一出兄弟阋墙,他出兵平定叛乱给天下看,本王偏不随他意,就让他看看,什么叫兵临城下。” “这江山,姓秦,他秦仲永坐的,我难道坐不得?” 胡惟郢眼帘低垂,心生无力感。 大秦终究还是要乱起来! “王爷,事已如此,不如请几位将军一起,我们好生商议各路兵马、粮草该如何调动。” “好!” 安王不禁击掌大笑。 随即吩咐奴仆去请几位边防军将领。 一日后。 两军就已呈兵在前线对峙。 双方工事如火如荼地进行,战事一触即发。 而此时的杭州湾方向。 谢宸安并没有跟着舰队离开。 与秦建业的海战,还是损坏了几艘战船。 其中一艘比较严重,留在杭州湾请人维修。 其他七艘,全部返回基地休整。 而他,则继续往南下。 此番离京,他是奉旨前往安南,许已重诺,安抚安南边防军。 同时他已与南骑卫取得联系,并达成初步合作关系。 此次前往,同时准备确定,对方值不值得信任! 以便接下来更好地合作! 第269 章 小结 自玄灵在白府后院暴毙后,白长史便知,自己身份已然泄露。 他一改往日的勤勉、温良,无视案上文书堆积,变得焦躁不安。 短短数日,便已是眼窝深陷,仿佛失了魂一般。 就在他茶饭不思,极度不安时,接到主上将亲临杭州城的密信。 他悬着的心才稍稍放下。 可这心还未完全放下,又传来噩耗。 主上舰队竟被朝廷战船伏击于杭州湾外海,且败退回岛。 他们,他们怎么敢?那可是先帝啊! 接二连三的坏消息,差点折断了白长史的脊骨。 多年的宦海沉浮炼就的政治嗅觉,让他瞬间遍体生寒。 这些冲突绝非寻常。 突如而至的对峙,一桩桩一件件,都透着精心布局。 白长史只觉自己正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推向深渊。 他不能继续坐以待毙!他还有家人。 他需要做一些改变,给家人换活命机会。 葛大人便是这祸端的开始。 他要先稳住葛大人,其他在徐徐图之。 他眼中狠色一闪,立即命人将当日涉事的小妾捆了,亲自押着去了葛府。 葛府门前,他姿态放得极低。 直言给葛大人赔罪! 坐在花厅的葛夫人面露惊疑。 “你说什么?白进那斯在府门外求见?” “夫人,确实如此!” 管家躬身回答,神色激动。 “老奴看了,白大人把他那小妾捆了来,说是要给咱家大人赔罪。” 葛夫人突然起身,神色似惊似喜。 “他把那妾室捆了来?” “老奴看了几遍,没认错。” 管家语气略显激动。 “夫人,我把人安排到前厅。” 自家大人最近因何萎靡不振,个中缘由,他当然清楚。 若是白大人上门请罪,那是不是说,白大人承认他家大人被冤枉? “好,很好!” 果然如希夷郡主所言,对方竟真的上门请罪! 葛夫人手指紧捏着帕子,咬牙道。 “你先去前厅,我接大人一同前往,看他到底想作甚。” “是,夫人,我这就去。” 管家连连点头,转身小跑着往前厅去。 待葛大人地被葛夫人搀出。 立在堂前的白长史疾步上前,深深一揖。 “葛大人,之前的事,实在是天大的误会,都是这贱婢。” 他回身指向跪在中央正瑟瑟发抖的娇妾。 “都是这贱婢,贪慕虚荣,竟胆大包天自毁清白,诬陷葛大人清誉,大人,下官昨日刚查明,是下官治家不严,识人不明,特将这贱婢绑来府,听凭大人发落!” 一番话说得恳切,仿佛一月前发生的事,不过是寻常。 “呵!呵!呵!” 葛大人气到冷笑不止。 他所中丹毒,虽已解,可元气大伤。 抬手几次,皆未抬起。 他抬眸看向白长史,微眯的眼睛看不出情绪。 只是静静看着白长史。 葛夫人站在一旁,双手紧攥帕子,盯着白长史的眼里,满是恨意。 “误会?” 半晌,葛大人终于开口,声音虚弱却清晰。 “古人有云,相鼠有皮,人而无仪,今观白长史言行,衣冠楚楚却内里如那败絮,举止猖狂比之那无皮之鼠更甚,禽兽尚且知廉耻,而你,竟是厚颜横行,毫无人仪可言,………………,还不速速归于尘土。” 似是无力,他吞咽一口,继续道。 “我葛家虽非钟鸣鼎食,却也世代清名,来人,快给我丢出府去。” 最后几句,说的斩钉截铁。 候在一旁的奴仆纷纷上前,不容分说,便将那面色煞白的白长史提溜出了大门,扔出府外。 葛府大门在身后重重关上。 白长史心知,他所剩时间不多,抬脚上了马车,沉声道。 “回府!” 罢了罢了!今日就送雨燕她们出城! 他所不知,葛大人昨日就已接到谢宸安的密信。 让他先不要动白长史,派人盯上即可。 白府种种谋逆,只等一个恰当的时机,随时抓捕。 而现在,暂时放置,看海岛那位还有没有其他动作。 此事一了,葛大人身体渐渐痊愈。 五日后,葛府广发请帖,宴请杭州府六品以上官员及内眷。 名曰:东篱把酒,共话芝兰。 给姬国公府的帖子,葛夫人决定亲自送去。 国公府别院。 王清夷正于阶前修剪一盆甘菊。 “郡主!” 幼桃匆匆而至。 “葛夫人求见。” “葛夫人?” 王清夷手握银剪微顿,抬眸看她一眼。 “有说何事?” 随即剪去一根多余的枝丫,把银剪递给一旁候着的婢子。 幼桃走到她跟前,拿起一旁的帕子,给郡主擦拭双手。 “葛夫人说是给您送帖子。” “帖子?” 王清夷抬脚往卧房去。 “请她到花厅候着。” 花厅内,茶香袅袅。 葛夫人端坐在下首,听到门外传来脚步声,连忙起身。 见是郡主,欢欢喜喜的上前屈膝行礼,姿态异常恭敬。 “妾身在此谢过郡主大恩!” 王清夷衣袖微展,抬手压了压,展颜道。 “葛夫人不必客气,也是葛大人正气存内,才邪不可干。” 想到近期所承受的艰难和压力。 葛夫人捏着帕子沾了沾眼角,抬眉浅笑。 她看了眼身旁的婢女。 婢女会意,连忙把请帖奉上。 葛夫人接过,上前两步,双手奉上帖子,姿态恭谨。 “郡主,明日葛府设下赏菊宴,一来是,我家老爷病体初愈答谢各府关怀,二来,秋菊正好,想请大家一同品鉴,万望郡主赏光。” 王清夷接过那描金帖子,递给一旁的蔷薇。 她抬眼看向葛夫人,目光沉静,眼眸清亮。 “葛夫人有心了,葛大人此番是遭了那无妄之灾,既已逢凶化吉,往后必然顺风顺水,明日,希夷准时赴宴。” 她自是知晓葛家举办这场宴会的目的,给葛大人正名! 葛夫人听出她的弦外之音,眼底微红,强忍住情绪,低声道。 “郡主明鉴,我家大人,这次是受了大罪,至于那白进。” 说到白长史,她下颌紧咬,眼底满是恨意。 “此事定不会就此过去!” 若不是留白进尚且有用,一个四品官而已。 王清夷微微颔首,轻抬茶盏。 “夫人,请回复葛大人,届时我必准时赴宴。” 葛夫人闻言深施一礼。 “不敢叨扰郡主雅静,妾身这便告退。” 第 270章 菊花宴 葛府庭院的菊花开得正盛。 东隅的瑶台玉凤,层瓣如雪,西侧有金背大红,斜阳下烈烈灼目。 湖畔临水处,有绿水秋波,似是垂丝拂面。 更有那紫龙卧雪,形态灵动,正是盛艳时。 “葛夫人是个妙人!” 杨夫人和陈夫人一脸感慨地看着眼前美景。 “没想到葛夫人仓促之余,竟准备得如此充分,真是美不胜举!” 看到美景如画,陈夫人只觉连日来的胸闷,似乎好转了不少。 杨夫人回头看了几眼,见其他人都是三五成群地坐在亭中喝茶、说笑,并没人注意到她们这。 她抬手举着团扇,轻轻拍打,语气嗔怪。 “就你会说!” 陈夫人偏头让开,执扇轻笑,又凑到她跟前小声说话。 “我这不是只与姐姐你说嘛。” 她回头瞥了一眼,手挽着杨夫人往湖畔边走去。 “看见没,葛夫人这是彻底与白家翻脸了。” “白家,怕是不长了!” 杨夫人想到她家大人私下嘱咐,不禁暗自感慨。 “姐姐。” 陈夫人脚步停下,附耳小声说话。 “昨日我听管家说起,白家好像在变卖州衙附近那几处商铺,他们卖得急,价格也合适,不如姐姐与我一起买了?” 杨夫人沉吟片刻,点头。 “那给我留一间商铺。” 她倒不是不想买,而是,她家大人一直在往上京运作,若是不出意外,年后可能回到河南府去履职。 抬眼见陈夫人眼底的疑惑,岔开话题道。 “若是白家人找你通融, 你可不能随意答应。” 陈夫人摇头。 “不会,我家大人前几日就交代过了,我都闭门不见。” 谁能想到,那位以低调、温顺著称的白长史大人,竟然藏得如此深。 现在整个杭州府,谁还敢与白家的人来往。 杨夫人突然想起整件事的幕后推手,抬手拉了拉陈夫人衣袖。 “知道吗?那位今日也来。” “那位?哪位?” 陈夫人找了一圈,有些茫然,见自家表姐翻了个白眼,似是明了。 她压低声音。 “你是说希夷郡主?” “嗯!” 杨夫人声音刚落下,有婢女高呼。 “希夷郡主到——”。 满园的寒暄声霎时静了下来。 葛夫人面色一喜,快步往正门方向迎去 这一举动,让不少夫人捏紧帕子。 年初安王妃设宴,她们大多都在。 希夷郡主直接让王妃当众失态、颜面扫地。 现在想来,仍觉得心惊。 此时见葛夫人态度,若说白府一事与这位无关? 没人相信。 杨夫人与陈夫人相互对视一眼,神色微凝。 王清夷今日穿着件天青色织锦襦裙,外罩月白暗纹披风。 虽素净却衬得她眉眼清冽、皎如秋月。 葛夫人亲自引着她,缓步走入庭院。 所过之处,夫人们纷纷上前行礼。 “郡主!” “希夷郡主!” 众夫人皆是笑容殷勤周到,言语却谨慎小心。 葛嬛跟在母亲身侧,悄悄打量着这位与自己年岁相仿的郡主。 父亲病重垂危时的绝望,她记忆犹新。 母亲告诉她,若不是希夷郡主,葛家危矣! 此时见到,眼里满是敬重。 “今日得迎郡主芳驾,乃是寒舍之幸。” 葛夫人领着王清夷至席案,姿态恭敬。 王清夷微微颔首。 她今日来,本就是给葛家撑一个场面,露了面,目的既达,便无需久留。 “夫人客气,园中菊色甚好,只是我听闻五娘子闺中新制了几罐菊花茶。” 她声音不高,却足以让近处其他几位夫人听见。 “不知希夷可有口福?” 她侧身看向葛嬛。 今日早先,她就遣人过来细说。 提及茶罐,正是她与葛夫人约定的信号。 以品茗为由,顺势告退。 她有要事要办。 葛夫人立时会意,连忙道。 “嬛儿,还不快领郡主去你院子,把你前几日新制的菊花茶取出,让郡主指点一二。” “是,母亲!” 葛嬛连忙应下,抬眼看王清夷时,眼底更多的是雀跃。 她上前半步,小声道。 “郡主,您请随我来。” 她引着王清夷离开喧闹的庭院,穿过两道垂花门,往自己院落走去。 到了闺房,王清夷对站在一旁的幼桃颔首示意。 幼桃便上前一步,对葛嬛及房中婢女温言道。 “五娘子,葛夫人有没有与您交代要事?” 葛嬛连忙点头。 “母亲交代过,今日我就在院子陪同郡主。” 她抬头看向王清夷,眼眸明亮。 “郡主,您今日一直与我在这院中品茗,对弈,可好!” “好!” 王清夷笑得明媚。 “那要辛苦五娘了!” 葛嬛看得眼直,半晌才道。 “不,不辛苦的!” 见状,王清夷莞尔一下,又看向幼桃。 “幼桃, 你今日就候在五娘院中,晚些时候,让王管家派人过来接你。” 说话间,她眼底带着笑意,朝葛嬛眨眨眼。 葛嬛了然,忙领着婢女出了房门。 “洪儿,把门带上。” 洪儿连忙转身把门拉上。 王清夷走到窗边,向外推开,看了眼天色。 “王统领把人都安排好了?” 她低声问。 “郡主放心。” 幼桃声音压得很低。 “葛夫人说了,后院角门的婆子是五娘子的奶娘,我们的马车已候在角门外,染竹就在车厢里,谢戌和蔷薇姐姐他们在城门外等您。” 王清夷点了点头。 玄十五传来消息,云雾山那处阵眼已找到,只等她亲自前去印证。 可最近几日,她明显感受到,别院附近多出几道气息,一直潜伏在暗处,不远不近。 她自是不能随意,以免打草惊蛇。 正巧,葛夫人送来帖子。 她刚好可以趁葛府的赏菊宴,躲过那些藏在暗处的视线。 借机出城,前往云雾山。 “幼桃,这里交给你了。” 王清夷声音平静。 “若有人刻意问起,便说我倦了,在客房小憩片刻。” “郡主,您放心,必不让人扰了您。” 幼桃点头,神色淡定。 王清夷不再多言,换上一身行动方便的常服,从葛五娘院子西侧院门出去。 她脚步轻盈,很快便到了后院那处角门。 她推开角门,早有一辆青篷马车停在门外。 车夫是个面貌普通,衣着短褂的中年汉子。 见她出来,连忙返身掀开帘子,悄声道。 “郡主!” 王清夷微微颔首,迅速登上马车。 染竹正探头看她,见她上来,连忙伸手扶着她。 “郡主,您慢点!” 王清夷搭着她的手,坐下后,轻声道。 “我们走!” 车帘垂下,车轮碾过青石板路,朝着城外方向,疾驰而去。 第 271章 云雾山 马车在官道上疾驰了约两个时辰,速度开始减缓。 缓缓驶离主道,拐入一条窄小的山路。 山路一侧是高耸的松柏林,枝叶交错,遮天蔽日。 越往里走,山路越来越窄,下面就是悬崖。 约摸半个时辰,马车缓缓停下。 “吁——。” 车夫停好马车,轻叩车厢壁。 “郡主,我们到了地方。” 染竹撩开车帘,一处天然山坳映入眼帘 山坳呈葫芦状,入口狭窄。 从入口看,山坳三面环山,崖壁上到处都是藤蔓垂挂,如天然屏障。 中央是一片平坦草地,有溪流从石壁溢出,汇集成水洼,然后蜿蜒而过,水声潺潺。 蔷薇早已候在入口处,见马车驶来,面色一喜,快步迎上。 “郡主。” 王清夷搭着染竹的手下车,目光迅速扫过四周。 山坳地形与她推算的大致相同。 气场混沌,山势回环如锁,正是“藏形隐气”的上佳之地。 蔷薇眼中满是骄傲和仰慕之色。 “郡主真是神算,这地方若非玄十五引路,一般人绝难寻到。” 王清夷微微颔首,目光已投向云雾山方向。 她手腕微动,指间滑入一枚五铢钱。 向上一掷,五铢钱悬于半空。 同时,她手指快速扣于指节。 指间微震,暗合此方天地脉动。 她望向远处密林的眸光渐深。 前方,以山坳为中心,方圆十里内的气息如星点。 东南方向三里,有五处,呼吸重而急,应是普通猎户。 东北方向七里,有九处,气息轻微沉稳,有武艺在身。 西南方向五里,有十二处,气息微不可察,其中五道气息锐利,应是个中高手。 而更远,在云雾山深处,有微弱气息若隐若现。 只是四处分散,且距离过远,她感知不强。 看来那位把人手和精力都放在云雾山了。 面对未知,且能让那位如此慎重对待的“宝藏”。 王清夷开始期待,甚至难掩兴奋。 她望向云雾山深处,低声呢喃。 “看来,那些稍远的地方,还是要再次前去查看一番。” 此时,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她收回目光,转身见是王成、谢戌和玄十五几人从山坳深处快步走出。 “郡主。” 众人躬身行礼。 王清夷眼神明亮,嘴角上扬 “诸位辛苦了,这一路可还顺利?” “托郡主的福,一切安好。” 王成躬身回答。 “郡主,您要的东西都已安置妥当,您是否需要过去看一眼?” “走吧,我过去看看。” 王清夷跟着王成往小溪源头走去。 一行人沿着溪流,步行约百米处。 便见崖壁下有一处天然石洞。 洞口被藤蔓半掩。 石洞内颇为宽敞,深约三丈,宽两丈有余。 粮草、兵器,各种物资分门别类摆放整齐。 “郡主,这处石洞昨日才寻到。” 王清夷细细查看,很是满意此处。 “这石洞位置很好,隐秘还能遮风挡雨。” 她扫视一圈。 “你们的马车藏于何处?” “郡主,属下把马车都藏于西侧那片密林中。” 谢戌接话。 “车轮痕迹全部处理干净。” “很好。” 王清夷走出石洞,再次审视这处山坳。 她缓步走到小溪边,低头观察水流速度,又看向石壁上,溪流的出水口。 染竹和蔷薇静静跟在身后,不敢出声打扰。 半晌,王清夷指向东南角一处岩石。 “王统领,在那处岩石后挖一道水渠,把溪水引过去,让溪水形成环流。” 染竹蹙眉看向那处石壁,若有所思。 王清夷开口解释。 “这处山坳虽能藏形隐气,却有一处遗漏。” 她抬头看向悬崖上方,眼眸微眯。 “山坳的东南巽位,地势略低,稍有变故,就会导致气场外泄,让溪水形成闭环,恰好可补全不足。” “属下知晓。” 王成立即应下。 “属下,这就安排人去挖开水道。” …………………… 与此同时,杭州城郊官道上,三辆灰篷马车正缓缓驶向杭州湾方向。 为首马车内,白大郎白文宇向来温润的脸上,此时暗沉隐忍。 对面坐着他的妻子蒋氏和一双儿女。 八岁的长子正掀着帘角好奇外望,五岁的次女依偎在蒋氏怀中。 “爹爹,我们这是要去哪里?” 长子回头问道。 白文宇勉强扯出笑容。 “我们去外祖家住些时日。” “那祖父祖母呢?他们不一起?” 蒋氏连忙伸手将儿子揽入怀中,柔声道。 “祖父、祖母有事要忙,晚些再来。” 白文宇别过脸去,眼眶发热。 他如何告诉孩子,他们的祖父、祖母为了保全他们兄弟,不愿离去,以身吸引那些人的视线。 又如何告诉他们,此行只是为了保命! 正在此时,马车忽然减速。 白文宇掀开车帘看去,只见前方岔路口又汇入一辆灰篷马车。 驾车的汉子,竟是父亲身边的贴身侍卫。 白二郎白文祺从后面马车上跳下,快步走来,脸色铁青。 “兄长,是不是那个女人。” 白文宇瞳孔一缩。 此时,青篷马车车帘掀起,一个三十出头的妇人探出身来。 一身素色衣裙,发髻简单,透着一股温婉气质。 她怀中抱着约摸五六岁的男孩。 “大郎、二郎。” 她神色怯懦,眼神闪躲,似是不敢与白家兄弟对视。 “妍氏。” 白文宇声音冰冷。 “父亲把你安排得倒是周全。” 妍氏,正是白长史养在外宅十余年的外室。 如今白家大难临头,父亲竟安排她和那个外室子一并与他们一起出逃。 那他的母亲呢? “大人,大人说让妾身带着钰儿,与两位郎君同行,彼此也有个照应。” 妍氏低垂着头,声音越来越低。 “照应?” 白文祺咬牙冷笑。 “母亲为了我们甘愿留下涉险,你这外室倒能带着儿子全身而退。父亲真是好算计!” 妍氏眼眶微红,低头不语,只将怀中孩子抱紧。 “文祺。” 白文宇沉声喝止。 “先上车,赶路要紧。” 现在哪有时间处理这些,一切等到了地方再说不迟。 白文祺狠狠瞪了妍氏一眼,转身回了马车。 马车继续向前行驶。 白文宇放下车帘,闭上双眼。 脑海中浮现昨夜与母亲诀别时的场景。 那时他不懂母亲眼中那抹哀伤从何而来。 现在他明白了。 母亲估计早已知晓父亲在外有子,且与他们同行。 第 272章 云雾山1 夕阳西斜,山坳中的光线开始变得昏暗。 王成带人开始挖掘水渠,为了减少铁锹与土石碰撞发出的声响,他们动作很慢也很轻。 王清夷看了一圈,转身看向身后的谢戌。 “谢侍卫,随我走一趟。” 她抬手指向云雾山一角 “属下遵命!” 谢戌面露喜色。 郡主没让染竹和蔷薇随行。 此行,可能会有凶险。 不过,总比待在这挖土强。 王清夷看向染竹和蔷薇。 “你二人留在这,准备晚膳,我们晚些时候回来。” “是!” 染竹和蔷薇眼巴巴地瞅着郡主带着谢侍卫,身形轻盈矫捷,通过藤蔓向上攀爬,转瞬消失在崖壁上方。 染竹仰头语带艳羡,喃喃道。 “早知当年我就不偷懒……。” 想到懵懂时,玄微真人看向自己眼神的无奈,她现在恨不得扇自己。 蔷薇满眼都是遗憾,瞥了她一眼。 “染竹,你,真是浪费了!” 若是她,必然从小与郡主一起修行。 不如郡主,怎么也比谢侍卫他们要强上一些。 而不是似现在,只能做一些生火做饭的杂事。 染竹轻拍脑门。 下山经历过后,她早已后悔。 此时见蔷薇这般眼神和语气,心中满是懊恼。 而王清夷此时,正向着东北方向的山林快速掠去。 她身形轻盈,几乎不带声响。 见郡主如此速度,紧随其后的谢戌心跟着一凛。 不敢有丝毫怠慢,提气勉力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在密林间穿行。 行走间,王清夷指间捏着五铢钱,快速轻扣。 她顺着空气中的震动,朝着感知到的位置渐渐逼近。 快要接近时,她停下脚步,抬手示意身后的谢戌停下。 谢戌立刻止步,隐在她身后。 前方是一处峡口,两侧崖壁陡峭,是通往云雾山深处的要道。 越临近云雾山密林深处,古树越是枝叶繁茂。 而这处峡口,正是最佳的藏身盯梢之处。 王清夷眸光微凝,手腕翻转,五铢钱落入掌心。 她并未掷出,而是细细感受空气中轻微的震动频率。 微风拂过,带来了几道细微的呼吸声,带着武者特有的节奏。 与感知的相同,共有九道。 分散在崖壁入口处的那几棵大树上,还有隐在崖壁上方的巨石之后。 他们所站立位置彼此呼应,稍有动静,其他几人便能察觉。 王清夷站在树后,静心倾听片刻,指节无声叩动,快速推演。 从方位、距离、视线、以及被察觉后的补救方式。 不过瞬息,已然推算出最佳出击方式。 谢戌站在王清夷身后,屏息凝神,右手握住腰间刀柄,随时准备拔刀相向。 他视线落在郡主身上,只等郡主一个手势,便准备出手。 然而,王清夷却对摇头,抬手做了一个手势,让他紧随其后,不要出手。 不让他出手? 谢戌胸口微凉,此行他可是郡主侍卫! 让他眼睁睁地看着郡主动手,而他坐享其成? 王清夷哪里知晓谢戌内心如此丰富。 她身形一闪,悄无声息地贴近一株最为粗壮的古树。 树干高处,茂密枝叶间,从她的位置向上看,隐约可见一道贴着树干的身影。 若是不仔细看,几乎融于树干。 正是那九人中气息最为绵长深厚之人。 王清夷猜测,此人应该是这九人的首领。 此时,立在枝丫上的男人似是有些倦怠,抬头望向渐暗的天色,喉间微不可察地轻叹一声。 就在这瞬息之间! 王清夷手指间的五铢钱疾射弹出! 没有破空声响,只有一道极淡的白芒划破暗色,穿过枝叶缝隙,击中那人颈侧。 树上人影骤然一僵,连声音都没发出,身体软软歪倒,顺着枝干往下坠落。 谢戌早已等在下方,腾空伸手一托,蹑手蹑脚地将人轻轻放置在树下草丛中。 整个过程没有发出任何异响。 王清夷侧身朝他点点头,面露赞许之色。 谢戌眼底划过一抹尬色,见她身形一闪,连忙紧随其后。 接下来的八人,同样方式,快到令人目眩。 王清夷快速在林间行走。 每一次闪现,都伴随着一枚五铢钱无声疾射而出。 东南树梢上、西北岩石后,一处处一个个,不过一柱香时间,剩余八处,全都悄无声息地倒下。 没有惊呼声,更没有打斗。 只有谢戌一次次纵身接下,全程悄无声息地配合。 跟在王清夷身后的谢戌,握着刀柄的手,反复紧了又松。 他跟在身后,看王清夷动作这般行云流水,且一击必中。 自己也就剩下这托放配合默契。 待最后一人处理完。 王清夷低头拂了拂衣袖上的浮尘,转身看向谢戌。 “谢侍卫。” 她抬头望了眼四周,语气平和。 “你去挨个搜查,看看他们到底是谁的人。” “是,属下这就去。” 谢戌面色一喜,此行,他还算有些用处。 他纵身奔向最先被放倒的那棵古树下。 猜想,郡主既然先放倒此人,必然有其原因。 这人估计就是这几人的头目。 他蹲下身仔细打量。 男子约摸三十一二岁,面貌普通,衣物是寻常猎户打扮。 伸手在那息全无的男子怀中摸索。 很快,谢戌便在男子胸口处,碰触到一块硬物。 他小心取出,是一块两指宽的玄铁令牌。 翻到正面,借着渐暗的天色。 只见上面刻着两个篆体,分别是“安”和“仲”字。 谢戌神色微凝。 竟是安王仲字辈的近身侍卫。 他起身快速回到王清夷身侧。 “郡主,是安王仲字辈的侍卫。” “仲字辈?” 王清夷接过令牌,垂眸看向令牌上的两个篆字,眸色深了几分。 “此处竟然是安王的人!” 她低声自语,语气有些许意外。 看衣服上的磨损,安王的人,在这里,最起码守了半月以上。 她抬眼望向云雾山更深处。 那里,应该是那位的人。 此时山风渐起,密林深处响起由风声掀起的声浪,此起彼伏。 王清夷将令牌扔给谢戌,声音清冷。 “收好,把这几人处理好,我们回去再做商议。” 第 273章 布局 夜色渐浓,王清夷与谢戌折返山坳。 循环水渠已然挖成,溪水沿着新辟的水渠流淌。 谢戌扣紧藤蔓疾速下行。 山坳的轮廓在月色下渐次浮现。 他手上蓦地顿住,随即呼吸一滞。 从上俯视,那道新挖的环形水渠有溪流缓缓流淌,月色在水面上镀上一层清滢。 水渠与天然溪流连成一气,形成一张蓄满力量的巨弓。 溪流是绷直的弓弦,而那狭窄的峡口,正是箭镞所指之处。 峡口处浮起一层极淡的雾霭。 月光穿过,折射出淡淡波光,如一道初生的屏障。 耳边风声飒飒?。 王清夷从他身边滑过,拉了他一把。 “还不下去!” “哎!” 谢戌回过神,身体跟着往下滑。 王成和玄十五听到声音,等在崖壁下。 见两人站稳,连忙上前行礼。 “郡主,水渠已经全部挖好。” “我已看见,王统领,你们辛苦了。” 王清夷含笑点头,扫了一眼。 “染竹和蔷薇呢?” 王成见郡主神色自如,悬着的心放下,眼尾上扬。 “禀郡主,染竹她们正在准备晚膳,只等郡主您了。” 晚膳做得简单,蔷薇和染竹把提前准备好的熟食简单的温热,摆在临时搭起的木案上。 王清夷回了车厢洗漱,直接在车内用膳。 休息半个时辰,便唤王成召集其他人。 不过片刻,玄十五并其余十名玄字辈侍卫,连同王成、谢戌、谢吾等人,皆立于车厢前。 山风穿过谷地,月色下,一张张脸沉静肃然。 染竹掀开车帘,王清夷缓步下车,目光扫过众人,声音清扬。 “方才我与谢戌在东北峡口处,诛杀安王麾下“仲”字近卫九人,峡口处已全部清除,此外。” 她声音微顿,继续说道。 “离此处西南方向,约五里处,还分布十二人,其中有五人身手不明,但气息深厚绵长,余下七人,身手皆是普通。” 她视线落在谢戌与玄十五身上。 “谢戌,你与玄十五他们几人,负责那七人,务必同时出手,要速战速决,不能让任何人出声示警。” 不然,必会引起藏在云雾山深处,那几处隐秘之人警惕。 谢戌与玄十五抱拳:“属下领命。” “其他五人,我与王成应对即可。” 王清夷目光微侧,看向王成。 “属下遵命!” 王成重重点头,眼中没有丝毫惧色。 王清夷侧过脸,轻声道。 “染竹!” 染竹从车厢下来,手中捧着漆盘,盘中摆放着炼制过的五铢钱。 她上前几步,将漆盘中的五铢钱分给谢戌及玄十五等人。 谢戌接过五铢钱,只觉入手微温。 分好后,王清夷继续说道。 “这些五铢钱,来时,我已全部炼制过,只要握于掌心,凝神静气,便能感应到空气中的气流波动。” “你们明日接近目标,暂时不要妄动,待感应到对方动静,方能动手。” 谢戌握紧,按照郡主所言,闭目凝神。 不过片刻,便能隐约感应到身旁玄十五等人的存在。 他心中凛然,郡主道法,果然深不可测。 “记住。” 王清夷声音轻柔。 “西南方向再往深处,就是云雾山深处,那里便是我们此行终点,所以务必不能惊动对方。” 她目光清冷,视线掠过众人,看向玄十五。 “明日动手前,以我动手为准,我与王统领先制住那五名身手不明的高手,你们对付其他几人,务求一击必中。” 玄十五肃然道。 “郡主放心,属下必不负所托。” 王清夷颔首,又详细分析了西南方位可能的地形,包括树木、岩石的分布,以及那十二人大概的行动轨迹。 她语速平缓,条理分明,仿佛一切早已在心中推演过无数遍。 玄十五立于众人之中,听着郡主清晰冷静地分析方位、推演敌踪,每一句都落入实处。 他握紧掌中微温的五铢钱,心头却涌起一股陌生的滚烫。 与道法带来的敬畏不同,这是谋略激起的热血和兴奋。 玄字辈这些年在江南道蛰伏,名为潜隐,实为退守。 姬国公府势力远离上京权力中心,玄字辈再锐利,时日长久,刀刃自钝。 可今夜,郡主寥寥数语,竟将五里外的暗哨、山势、甚至气流都化作棋枰上的棋子。 将天时、地利、人心尽数筹谋。 玄十五脊背绷直,眼前迷雾骤散。 前路纵有千嶂险,终是男儿百战乡! “那五名高手。” 王清夷最后看向王成,声音压低。 “你需在我出手的瞬间,直取左翼最近两人,余下三人,我来应付,如何?” 王成深吸一口气,握紧了腰间刀柄。 “是,属下定不负郡主厚望。” 既已布置完毕,王清夷便令众人早去歇息,好养精蓄锐。 ……………………………… 杭州城 白府 深夜,白府书房。 白长史僵坐在书案后,面前案头文书已积了数日。 窗外更鼓声响起,几乎同时,他眼前一暗。 一道玄色身影,悄无声息地站在书案前。 白长史瞳孔骤缩,待看清那覆着半张面具的脸,紧绷的肩膀一松,随即心渐渐下沉。 他扶着桌沿起身,上前两步,深深一揖。 “寒统领,可是主上有吩咐?” 寒统领并未回答,而是撩袍坐下。 面具下的眼眸在烛光中越发幽深。 “白大人。” 寒统领声音淡然,语气随意。 “主上让我来问你,可知罪?” 白长史闭上眼,悬了数日的心,此刻终于落下。 他缓缓屈膝,伏跪下去,额头触地。 “属下知罪,请主上,赐罪。” 能让主上的十二卫前来,自己的命运就已注定。 面具后发出一声极轻的嗤声。 寒统领的手从袖中伸出,将一只瓷瓶放在桌几上。 “自己了了吧。” 他声音平淡,仿佛在吩咐一件寻常事。 白长史抬起颤抖的手,握住那只瓷瓶。 他沉默良久,方抬起头,声音微颤。 “寒统领,属下斗胆问一句,属下自知罪该万死,无颜祈求其他,只,只夫人与此事没有任何瓜葛,不知能否,能否饶她性命?” 寒统领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嘴角极轻地扯动一下,声音里透着一丝玩味。 “白大人,你不是已经做了选择?” 白长史怔住,忽地低笑出声,笑声嘶哑怆然。 “哈哈,选了,是,为夫选过了……。” 笑声渐歇,他喃喃自语。 “既如此,夫人,那便陪为夫一起吧……。” 第274章 逃脱 白长史的笑声渐弱,瓷瓶从他手中滑落,摔碎在地上。 他艰难地转过头,看向紧闭的房门,张了张嘴,似是想说什么,嘴里却涌出一口黑血,眼帘渐渐闭上。 寒统领静静看着,直到白长史彻底没了气息,才缓步走了出去。 而内院,白夫人端坐在梳妆台前,穿着一身素色襦裙,发髻梳得一丝不苟。 铜镜里映出一张平静得过分的脸。 屋里安静极了,只她一人。 院内的嬷嬷、婢女们,今日一早,便被她放了契书,让她们归家。 身后房门打开,白夫人没有回头,看着铜镜,缓缓走入一人,站在身后。 她放下梳子,轻声问道。 “我家大人可是走了?” “走了。” 寒统领声音平淡,走到她身旁,把瓷瓶放在梳妆台上。 “需要帮忙吗?” 白夫人摇摇头,缓缓伸手握着瓷瓶,拔开塞子,眼神略有怔愣,随即仰头饮尽。 不多言,且动作从容。 她将瓷瓶轻轻放回妆台,起身走到床榻边,抬头看向寒统领。 “不知可否先出去。” 寒统领扯了扯嘴角,耸了耸肩,转身出了房门。 待他出去后,白夫人缓缓躺下,双手交叠置于小腹上,缓缓闭上眼。 寒统领根据药效算好时间,推开门走到床榻前,俯身探了探她的鼻息,确认气息已绝,这才转身退出。 离开白府时,已是过了三更。 他身形轻盈、迅捷,穿梭于杭州城巷道之间,刻意绕了几条远路,以摆脱可能的敌人。 经过数次探查,再三确认身后没有任何动静,也无人跟踪。 这才折回城北一处不起眼的小院。 这是他们此行在杭州的临时住所之一,只有几人知晓。 从翻高墙越下,穿过前庭。 正屋门虚掩着,透出一点烛光。 寒统领推门而入。 屋内,墨影正坐在桌边,手中把玩着一柄匕首。 刀刃映着烛火,泛着森森寒光。 听见动静,他抬头,唇角勾起。 “情况如何?” “都送上路了。” 寒霜走到他对面,掀袍坐下,端起桌几上已然凉透的茶水,仰头喝了一大口。 “倒是自觉,没费什么功夫。” “白进毕竟是主上当年亲自放下的心腹,对主上绝对忠心。” 墨影将匕首在指间转了个圈。 “忠心是有的,就是时运不济,偏撞上那位邪门郡主。” 寒霜放下茶盏,还想说话,整个人却瞬间绷住。 几乎同时,墨影手中把玩的匕首停下。 他眼底寒光一闪,单手撑着桌几,从椅子上弹起,闪身贴在房门后侧。 他转头朝寒霜低喝。 “蠢货!你被人盯上了!” 竟然如此大意,害得他跟着被牵连。 寒霜脸色早已煞白如纸,他没有争辩半分,快速闪身靠在窗边,侧耳细听。 院外一片死寂,似是连虫鸣声都消失。 寒霜咬牙,声音从齿缝中挤出。 “可能麻烦大了,悄无声息的跟在我身后,没被察觉,外面的人绝非等闲之辈。” 墨影冷笑出声。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今日之事,怕是难以善了。”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他们皆是主上麾下十二卫中的顶尖高手,跟踪与反跟踪之术早已炉火纯青。 能让寒霜毫无所觉,又能将整座院子无声无息地包围,院外之人绝对是高手。 那人似是不在掩饰,院外脚步声阵阵,看来人很多。 两人面色俱都一冷。 寒霜则深吸一口气。 “待此间事了,我自会向主上请罪。” “希望如此。” 希望他们这次能全身而退! 墨影冷哼,眼神锐利,警惕的同时,视线扫过屋内每一处。 远处屋檐上,隐隐传来轻微脚步声。 墨影心中越发凛然。 此刻外面估计已是天罗地网。 院外,夜色深沉。 谢玄一身黑色劲装,站在小院正门对面的屋脊,身形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 他右手握紧腰间刀柄,垂眸看向院内那间正房。 在他身后,从屋檐到高墙、四周有二十余道身影,正静静潜伏着。 每个人都手持弓弩,箭簇在月光下泛着幽冷的光泽。 这是浸透着麻药的箭头。 家主说了,不要命,只要活口。 围绕着这处院落。 谢氏侍卫将这栋宅院前后几条街巷全部封锁。 而这一切布置,皆出自谢宸安手笔。 从白长史暴露开始,他就针对幕后之人,制定了几个方案。 务必把主上的人给留下。 谢玄垂眸望向正屋那扇透着烛光的窗,唇角渐渐勾起,终于等到。 现在屋内有两人。 应该就是家主说的十二卫。 想到可能活擒传说中的十二卫,谢玄眸光明亮,眼底都是兴奋。 从白府跟踪到此处,那人身手应是与他相当。 不过谢亥对上另外一人,估计有点困难。 他缓缓抬起手。 身后,所有弓弩手皆是屏住呼吸,箭簇微调,对准那座院落各处可能的出口。 现在只等屋内人做出反应。 正屋内,烛影投在窗户上,忽然跳动了一下。 寒霜与墨影几乎同时动身,冲破屋顶。 与此同时,满天弩箭划破夜空,疾射向他们。 弩箭所过,瓦片在脚下炸裂。 两人一东一西,向相反方向逃窜。 “嗖——” 一支弩箭擦着寒霜袭来,他侧身刚避开,左臂却骤然一麻。 麻药扩散迅速,他半边肩膀已然酸软无力。 寒霜冷肃着张脸,可心底却已是惨然。 他今日可能真是在劫难逃。 不等他多想。 谢玄长刀已至。 “铛——。” 刀风凌厉,寒霜强提真气,抬手拿剑挡住面门,手臂的麻意却迅速窜上肩颈。 他手腕一软,被谢玄抓住破绽,刀背重重拍在他后颈。 寒霜闷哼一声,自屋顶栽倒滑落,被下方侍卫一拥擒住。 另一侧,墨影长剑击出点点寒星,逼退谢亥以及众侍卫的合围。 他趁乱折向西南暗巷,整个人隐入暗夜。 “追!” 谢亥领人迅速追击。 显然墨影对此处巷道极为熟悉,几个身影便拉开距离。 很快便彻底没入暗夜巷陌,再无踪迹。 第 275章 轮回 晨光稀薄,山坳上空弥漫着一层薄薄的迷雾。 王清夷带着王成、谢戌、玄十五等十余人,借着灌木、古树掩护,向西南方向快速前行。 约摸过了半个时辰,前方地势才开始发生变化。 远处崖壁两侧向内收拢,形成一道狭长陡峭的天然关口。 关口深处隐约传来潺潺水声。 王清夷抬手示意众人停下。 她闭上眼,掌心五铢钱微微发烫,神识向两侧崖壁上空蔓延。 十二道气息分布在前方百丈范围之内。 其中七道分别在关口两侧的灌木与乱石后,呼吸粗重,应该是普通侍卫。 而另外五道。 王清夷眉头微蹙。 这五道气息几乎与周围的山石草木融为一体,且那站位极其讲究。 彼此呈凹形,无论哪一处遇袭,其他人都能在瞬间协防。 她侧脸看向王成,声音压得极低。 “那五人,修为不在你之下。” 王成面色一凛,握着刀柄的手紧了紧。 他跟随国公爷多年,身手在国公府侍卫中算是顶尖。 若是任意一人单打独斗都与他旗鼓相当。 在他们面前有五人! 若万一在他这出现疏漏……。 王清夷蹙眉思索,转瞬决定。 “原计划你对付两人,如今看来怕是危险。” “王统领,现在,你只需对付左侧那人,若是无法确保第一时间取他性命,就要封住他的喉部要穴,不能给他发声的机会,剩下的都由我来处置。” 王成重重点头,握着刀柄的手,掌心早已渗出汗意。 心底虽是万分懊恼,可也知晓,此时不是逞能的时候。 王清夷抬手朝众人示意,张口无声道。 “开始!” 瞬间,她脚尖轻点,身如闪电,不过几个呼吸,已悄然出现在右侧崖壁,闪身藏于一处岩壁后。 她需要同时解决三人。 正上方的古树一人,右侧岩石后有一人,对面左侧灌木丛后一人,还有一个灌木丛上方岩石后一人。 这几人距离都在彼此视线范围。 任何一方,稍有动静,立时会引起其他几人警觉。 唯一的可能,就是连续击毙四人。 王清夷闭上眼,在心中做最后一次推演。 她深吸一口气,睁开眼,对面崖壁上方,王成已就位,抬手朝她示意。 仅是瞬息,王清夷手腕轻转,第一枚五铢钱无声射出。 同时,她身形一闪,向右侧横移三步,第二枚五铢钱疾射而出。 “对面两人。” 她声音轻喃,足尖在崖壁轻点,借力旋身,第三枚五铢钱自下而上,没入灌木丛中。 “噗——噗——噗——”,三声闷响,几乎同时发出。 而此时,王成从崖壁上极速坠落! 刀光一闪,直取岩石下一人。 “嗤!”,刀从那人后颈处,带出一片血花。 同时,王清夷的第四枚五铢钱,从岩石缝隙射入,从最后一人后颈向上穿透下巴。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从第一个开始,到最后一人坠地,不过瞬息之间。 王成落地,胸腔剧烈起伏,握着刀柄的手微微发颤。 不是力竭,而是后怕。 方才若郡主稍慢半分,让最后一人喊出声,今日估计就会前功尽弃。 尤其郡主击杀最后两人的时机和角度,精准到令他胆寒! “郡主!” 崖壁下传来脚步声,谢戌与玄十五等人已走到关口。 玄十五仰头拱手。 “郡主,属下等幸不辱命,那七人全部毙命,无人发出声响。” “好,” 王清夷纵身跃下,看向谢戌。 “谢戌你带人先去搜身,看看有什么能识别身份的物件。” 谢戌:“遵命!” 他抬手,点了几人过去,迅速检查。 那七名侍卫身上只有些散碎银两,而那五名高手身上,竟然连碎银都没有。 “郡主,他们身上没有任何标志。” 谢戌沉声回话。 “衣服都是寻常劲装,兵器也没有任何特殊标记。” “如此干净,反而有问题。” 王清夷转身看向云雾山深处。 “江湖人出行,多少会有些私人物件,这般刻意抹去一切痕迹,只有一种可能。” 她眼眸微眯,声音轻柔。 “他们执行的是不能留下任何线索的任务,若是没有猜错,可能还在我这吃过亏。” 谢戌心头一震。 “郡主说的是,那位主上?” 他们在林风渡时,遇到的黑衣人,就折在郡主手中。 王清夷没有回答,只是继续看向关口深处。 此时已过晨时,薄雾渐渐散去,隐约可见远处影影绰绰的山影。 云雾山深处,到底藏着什么,能让安王与那位主上一道又一道关口设伏? “把这些人都处理干净,十五,你们换上他们衣服,佯装他们在此守候,若是遇袭不敌,即刻撤回山坳。” “是!” 这些暗卫,观其面部、衣物痕迹,来此处,不会超过三日。 这是那位预判自己要进入云雾山,特意安排。 那五人算是世俗高手,也仅是守门人。 那其他的,那些隐身在云隐山深处的,身手无法预测? 王清夷看向王成与谢戌。 “处理好这些,你二人先回山坳。” “郡主,不可!” 王成和谢戌异口同声反对。 “郡主!” 谢戌双手抱拳。 杭州湾一行,可是他一番武斗后争取过来。 临行时,家主告诫过,若他在,郡主就不能有任何闪失。 虽说——,他身手不及郡主,可也不能,就这么躲在郡主身后。 这要是让家主知晓,以后他还能有出行机会? “属下随郡主一同前往。” “不用!” 王清夷抬手拒绝,语气无奈。 “我一人深入山谷,随时能撤离,若是你同行——。” 她还要照顾到对方……。 话未尽,可意思谢戌明了。 “可,郡主,我。” 王清夷抬手。 “我意已决。” 她必须亲自去探一探云雾山深处。 而此时的云雾山深处。 崖壁上一处岩洞内,盘腿坐着一白发道人。 洞内有微光透入,老道似是有感,他眼帘微动,手指微曲,指间掐算。 “甲子轮回,星移斗转,世间因果,终是避无可避了。” 第 276章 天机七星阵 白发道人法号:羽衣,修道已一甲子有余。 大秦立国初始,他曾夜观天象,新帝紫气贯日,本以为可享百年太平。 却在一年后发现,帝星紫微星黯淡,凶星荧惑乱入中宫,星空赤红一片。 当时他便知大秦天命已改,气运命数皆被窃取,中原大地即将进入百年战乱。 此后他便踏遍名山大川,为天下苍生,寻求那一线生机。 不过数年,地脉之气便越发驳杂,那道真龙之气渐渐黯淡无光。 取而代之的,那股浊龙之气从上京地脉向外蔓延滋长。 伪龙之气占据中枢,渐渐形成气候。 天地气运衰落至此,本该无可挽回。 十几年前,他心有所感,折十年寿命再开天目,竟窥见一丝清正之气,不知从何处而来,隐隐有扭转乾坤、重定天地经纬之力。 他推演数年,观星象探地势,终是算出世间出了一位身负因果的“天命之人”。 天命之人以其自身气运、德行为引,逆乱时空,重续大秦龙脉。 而拨乱反正的关键,便在这处地脉分支的云雾山。 随即,他携小徒明梧,于半年前寻至此地,在这天然岩洞暂居,静观其变。 初到时山林深寂,他领着明悟修行,倒也清静。 直到三个月前,山中便开始热闹。 一队队人马在山林探查,排兵布阵,在各处隘口设防。 这些人行事隐蔽,训练有素,身上更是有股浊龙之气。 更令他诧异的,这些人,竟然顺应地势天象,把这座天然阵法改造一番,形成一座天杀阵。 羽衣道人修为通玄,推算几日,便勘破生门。 但他好奇,是谁,竟然让这些人如此大动干戈。 观察几日后,捕捉到些只言片语。 “主上有令,严守各处通道。” “主上……。” 那些低语中,还频繁出现一人:希夷郡主! 一个小女郎! 最令羽衣道人诧异的,他竟推算不出这位希夷郡主半分前程命理。 似是被天象蒙蔽。 自天命之人出现之后,又出现这被天象蒙蔽之人。 “徒儿!” 小道立时上前,声音清润。 “师傅有何吩咐。” “近日啊,要乖乖听话,不许外出。” 不然他徒儿这条小命,老道不一定能保住。 “哦!” 明梧瞬间垮脸,声音沉闷。 “师傅,我们什么时候能离开这深山老林。” 他双手支着脸,一脸的苦闷。 他想吃烧鸡、烤鸡,还有糖果子、桂花糕。 想得他咽了咽口水。 “为师不想吗?” 羽衣道人抬手照着他脑门就是一掌。 “还不是为了你这孽徒续命!” 他这徒儿先天元气微薄,若是他不在了,就是个早夭的命。 唯一的出路就是送到那天命之人身边,方能活着续命。 明梧翻滚着避开。 “不出,不出,师傅徒儿不出了。” 他捂着脑门,皱着鼻头,小声嘀咕。 “每次都拍脑袋,都快记不住口诀了。” “什么?你这个逆徒,连口诀都记不住。” 羽衣脱下鞋子就砸了过去。 “哎——哎——哎——” 他抬手刚想把另一只鞋子扔下,扬起的手一顿。 “咦。” 他白眉扬起。 “竟真来了一个小女郎。” ……………………………………………… 王清夷与玄十五几人分开后,往云雾山深处疾行。 手中的五铢钱在掌心越来越热,却查不出任何异常。 她突然停下脚步,脚尖轻点,纵身闪躲到树冠枝丫中。 几乎同时,一个着青衣胡服的瘦高男人悄然出现在树下。 他右手紧握剑柄,目露寒意,视线缓缓扫过。 “希夷郡主!” 声音在密林中回荡。 “我知道你就躲在附近。” 他唇角勾起,左手袖中,手掌紧握一柄短刃。 只等人出现,就能一刀毙命。 “希夷郡主,你是一个人。” 他声音微扬,暗沉沙哑。 “别想着出去,从你踏入云雾山,你就出不去了,我们主上说了,他想见你,与你合作。” 似是想到什么,他声音带着诱哄。 “主上说,你想要的他都能帮你实现。” 直到此时,王清夷终于明白,为何从他进云雾山起,她心中总觉不安,却又推算不出。 云雾山深处竟是一座天然大阵。 从她踏入,阵法就已启动。 或者说,只要有人踏入,阵法就会启动。 包括脚下青衣人。 青衣男人静立片刻,忽然低笑出声。 “看来,是真不在这里。” 他一个纵身便消失在原地。 王清夷静默不动,果然,没一会儿,青衣男人再次出现。 从她的角度往下看,青衣男人眉头紧拧,似是不解。 他四处张望一番,随即再次闪身离开。 待感应不到青衣气息之后,王清夷顺势纵身往上。 她站在树冠之上,向远处眺望。 终于发现这座阵法的巧妙之处。 竟是融合天地自然之势而起。 以群山为基,以古木为引,随风而动,暗合星辰运转规律。 七处阵眼对应七星玄位,借山势聚气,凭水势养灵。 阵法成则天地为幕,万物皆为兵。 动静之间,风起云涌皆可攻守,草木山川尽是利器。 浑然天成。 王清夷叹为观止,甚至有些沉迷其中。 她盘腿坐于树枝,撑着下巴苦思冥想。 突然远处地面有声响,她低头往下看。 不一会儿,便出现一个圆脸小道士。 明梧手中捏着符箓,抬眼不停地寻找。 他疑惑不已,不禁喃喃道。 “没错啊,就是这里,为何会遍寻不着呢?” 师傅说,让他捏着符箓,符箓会带他找到那个误闯云雾山的女郎。 可他都绕着圈,走了几遍,也没有见到什么女郎。 “没有女郎啊?” “你在找谁?” 头顶突然传来一道女声。 惊得明梧跳了起来,差点摔倒,勉强站稳。 “是谁,你是谁?” 王清夷从树上滑落,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明悟身后。 若不是看他气息清冽,观其面相便知是正统修道之人。 不然,她手腕动了动,轻拍他肩膀。 “问你呢,你找谁?” “呜!” 在他惊呼出声前,王清夷抬手轻点。 明梧张嘴,惊呼声卡在喉间。 第 277章 羽衣道长 明梧惊魂未定,手却不由自主地指向山崖深处。 王清夷略一沉吟,抬手解了他的禁制,冷言道。 “带路吧。” 明梧捂着喉咙,神色恍惚,边走边偷瞄她。 山势崎岖,王清夷随着往上攀爬约半个时辰。 眼前出现一座座巨大的岩石,重叠向上。 岩石中间是一条条向上,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夹缝。 恰好被垂落的藤萝掩住。 明梧拨开一处藤蔓,躬身钻入,王清夷紧随其后。 没走几步,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处天然形成的岩洞。 洞内干燥洁净,石壁渗出清泉,汇入下方浅潭。 耳边有泉水潺潺。 “师傅。” 明梧窜到羽衣道人身后,一脸的警惕。 “徒儿把人给您带来了。” 石案后,羽衣道人盘膝而坐,侧脸瞥了一眼。 “还不去给客人煮茶。” “哦,我这就去。” 明梧避开王清夷,绕道走到浅潭旁打磨过的青石几,打水煮茶。 从迈入这座石洞,王清夷的目光就放在羽衣身上。 眼前这老道面上似笼着一层极淡的薄雾。 任凭她如何推演掐算,命宫、气运皆是难测。 仿佛已跳出世间命理轨迹。 羽衣道人抬头迎着她,目光澄澈。 端详片刻,忽而朗声笑了起来,笑声清越却带着几分苍凉感慨。 “小友既来,何不坐下说话?” 他抬手,指向石案对面。 王清夷目光扫去,那是一方经人仔细打磨过的石凳,光滑温润。 既来之则安之,她上前坦然坐下,脊背挺直,迎向老道的目光。 “不知道长费心引晚辈前来,有何要事?” 羽衣并未回话,他站起身,绕着王清夷缓缓踱步。 那双眼眸,思索后,掠过一丝了然。 “原来如此,竟是如此!” 他停下脚步,摇头长叹一声。 “贫道遍寻天下二十载,只窥得‘天命之人’乃逆乱时空、重续龙脉之关键,今日见到小友,方知天机玄妙,犹在此之上。” 他目光灼灼,似是要看透。 眼前女郎,虽非是天命承载之人,却是这死局中,天道留下的一线生机! 他的视线落在女郎周身凝实的气息上,白眉扬起。 “小友年岁不过桃李,竟已神凝丹田,气循周天,当年,贫道直到鬓发皆白,方勉强窥得几分金丹门径,与小友相较,竟是痴长了几十载。” 王清夷神色平静,任由他打量评说,只在他话音落下,才轻声说道。 “道长过誉。” 她声音略顿,直言道。 “道长说我是‘一线生机’,又引我前来,想必不只为这些感慨。” 羽衣道人坐回,敛去方才外露的情绪,神情归复沉寂。 此时明梧提着石壶,斟了两盏茶水。 “师傅。” 羽衣推了一盏到王清夷面前。 “不错,引小友前来,是想见见能让那些暗卫不惜一切代价,哪怕同归于尽,都要毙命的希夷郡主到底是何方神圣,现在看来,不愧是那位的心腹大患。” “那位?” 王清夷沉声道。 “道长难道认识他?” “那等之人,贫道怎会认识。” 羽衣连忙撇清,目光投向洞外。 “不过那人,欲借这天地自然之阵将你斩杀于此,不知小友有何想法?” 想断了这一线天机,老道能答应? 王清夷握着石盏,唇角勾起,笑得浅淡。 “竟能让那位费此周折,想要我的命。” 她的命,可是珍贵得很。 想要拿?也要先送对方上路。 她走到现在,就是为了将那些藏在幕后的魑魅魍魉,一寸寸掀开,大白于天下。 她抬起眼,目光落在地上的微光。 “不知道长对这座天然大阵,有何见解?” 羽衣道人捋了捋长须,语气淡然。 “贫道在此修道,不染尘俗,亦不急着出山,对这阵法,倒是未曾研究。” 这座天然阵法很是玄妙,若是大力破解,他这身道法修为估计要散尽。 他想确认这位希夷郡主是否能担得起这一线生机。 站在他身后的明梧眼皮一跳,默默垂下头去。 他师傅说起瞎话,真是面不改色。 前几日还指着山外云层变化,念叨着什么阵眼将移,杀机隐伏之类的。 还命他时刻留意有无生人闯入。 不然这希夷郡主也不会出现在此。 闻言,王清夷并未显露出失望或质疑。 她只是浅笑出声,似清泉般清清泠泠,没什么温度。 “既如此。” 她放下茶盏,抬眸看羽衣。 “那就不打扰道长了。” 说话时,她眼眸清澈。 “不过,最近两日道长还是莫要出洞了,不然。” 她声音微顿,语气温和。 “会有危险。” 明梧眼睛大睁,似是不解。 羽衣道人神色微怔。 他深深看向王清夷,姿态闲适,神色坦然。 他以为会有软言求教。 甚至已经准备好说辞。 没想,竟是如此强硬! 这一口气突然就憋住了。 王清夷缓缓起身,准备告辞。 她根本不在意眼前这位道长是否真如所言那般,未曾深究。 或是他故作玄虚。 那些弯弯绕绕的心思,于她此刻而言,皆是无妄。 若不是小道突然出现打断了推演,她的心神,估计还在这座笼罩四野的天然大阵上。 “等等。” 见她这般,羽衣反而心神不定。 万一对方不按常理出手,这一线生机若是毁在他手中。 那他就成了这天下罪人。 他语气迟疑。 “小友有办法破解这座大阵?” “暂时还没有。” 王清夷语气坦然。 羽衣一口气又憋了回去,深吸口气,起身试探道。 “小友没有其他想问贫道的?” 若是询问,他怎么也要提点对方一二,特别是阵法关键的节点。 说完,他眼巴巴地盯着对方,只等对方询问。 王清夷更干脆。 “没有!” 道长既不愿多说,那她就没必要在此浪费时间。 她的心神都在这座天然阵法上。 那些错落的山势、流转的气脉,每一处都形成符号。 在她识海中勾连成磅礴而精妙的图谱。 看今日天气,真是秋高气爽。 今夜星辰必然清晰明亮,刚好可暗合星位,推算这阵眼的核心轨迹。 找到阵眼,破阵也就是早晚的事。 第 278章 安南 王清夷猜不透这老道心思,干脆不猜。 没再多言,只略一颔首,转身便走。 身影闪身入了藤萝遮盖的缝隙,转眼间便消失无踪,只留藤蔓在光影下晃动。 羽衣道人踱步来到崖壁边缘,负手望去。 夕阳余晖下,那抹青色,几个起落便轻盈地掠过乱石,隐入下方浓密树冠之下。 明梧凑到他身后,伸长脖子探头看,忍不住低声感慨。 “师傅,这位希夷郡主的身手,怕是比您也不差,她师傅是谁啊?身手是不是……。” 羽衣猛地转头看他。 明梧头顿感皮发麻。 “师傅,您这是怎么了?我说错什么?” 羽衣道人差点气绝。 “你没错,都是为师的错,找了你这段朽木,人家那是天资聪颖,道法天成!你呢?榆木脑袋一个!你师傅我就是道尊,碰到你这徒弟也没辙!” 说完,便拂袖转身,气呼呼地回了洞内。 明梧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吱声。 羽衣盘腿坐回石案后,闭目调息。 可气息如何也沉不下去。 这位希夷小郡主一句干脆利落的:“没有”。 硌在他胸口,真是辗转难安。 她这般年纪,那般修为,又恰是这天下这劫数的“一线生机”。 若行事莽撞,仗着修为强行冲击阵眼,引得阵法反噬,后果可不堪设想。 这座大阵,之所以说是杀阵,原因是这座大阵的七个阵眼,每一天都在变换。 这截杀大阵一旦发动,绝对是大凶之阵。 他越想越是心神不宁。 方才自持身份,想着拿捏一番,考验心性。 谁知对方竟如此气性。 如今想来,若她真因此折在阵中。 天道留下的一线生机就要断在自己手上。 羽衣只觉得心底一冷。 “徒儿!” 不知又跑哪儿去。 “孽徒——。” 得让这个孽徒去寻回。 …………………………………… 王清夷顺着藤蔓往下落地。 不过她并未走远。 几个起落,便停在一处相对开阔的树冠上。 她蹙眉远眺。 余晖将眼前这座巨大的叠石屏障染成暗金色。 晚风穿过那些岩隙,传来低沉的呜咽声。 那小道带她刚进入这重叠石壁。 她便已察觉,这一座座重叠向上的巨大岩壁,经年累月与这座天然大阵,已然连成一体。 若这七星杀阵当真全面发动,天地煞气来袭。 这整片的石林屏障,至少能抵挡住三分杀意。 怪不得那道长会选在此地清修。 心眼真多! 王清夷唇角微抿。 那道长言辞闪烁,她岂会不知? 只是她向来不喜勉强。 何况这座大阵越是凶险玄奥,反而越能激起她骨子里的探究之心。 她从树冠一跃而起,几个腾越便到达石壁上方的顶峰。 寻了处平整的青石坐下,她从怀中取出那枚温润的玉圭。 玉圭中还蕴含着谢大人浓郁的紫色气运,刚好可抵阵法几分煞气。 她缓缓闭眼,心神缓缓沉静。 此时夜色渐暗,山风渐起,头顶的星辰渐明。 而正在打坐的羽衣却是突然惊起。 刚才那瞬息,他竟然感应到一丝极淡的紫薇气运。 这是有人进了云雾山? 王清夷自是不知羽衣道长还能感受到玉圭中偶然泄出的气运。 她的神魂完全沉浸在这浓郁的天地元气中。 她曾于唐太傅府,借玉圭气运,循着六道木枝叶,隐入地脉,见识过大秦龙脉之磅礴。 她的元气和气运,早已与大秦龙气相融。 云隐山是大秦地脉支脉,此处对她天然亲近。 她手指轻扣,神识顺着风速拂过云雾山每一处,感知着天地元素,以及地底每一次脉动。 头顶上,星辰的清辉洒落在云雾山每一个角落。 每一颗星辰,都藏着特定的韵律。 它们借着风势,感应着地底的脉动,形成一个短暂的共振。 分散在空气中的天地元气,顺着风势与星辰能量汇集一处。 逐渐形成七个极其微弱、却持续存在的元气阵眼。 “原来如此。” 王清夷心中明了。 这座天然阵法的阵眼并非固定在某一处,而是随着星辰能量、地底的脉动,以及风流的方向,变换交织形成。 每一天,阵眼都在不同的位置。 这也是这座天然阵法形成杀阵的强悍之处。 悟透这座阵法遵循的规律后。 王清夷收回神识。 此时,她额角尽是汗意,虽是灵台空乏,眼眸却比星辰还亮。 既然已然知晓如何寻找七处阵眼的方式,接下来,便是要考虑如何破阵。 或者,如何让阵眼失效。 ………………………………………… 安南都护府衙署。 府衙坐落于半山。 谢宸安与许先生暂居在都护府的客院。 许先生从外疾步而来,见到负手站在廊下的谢宸安,缓下脚步。 “大人,李都护今日依旧未归,方才问过李大人副将,说是出城追剿一伙流窜山匪,归期难定。” 他语气带着隐忍。 没想到一个小小的安南府,从上到下,竟都如此猖狂。 谢宸安手指摩挲着令牌上的云纹。 “避而不见,是给我下马威,也是试探朝堂的态度。” 他语气平静,目光却投向院墙外的演武场。 “李氏盘踞安南几代,势力早已根深蒂固,有李家一日在安南,陛下就会忌惮一日。” 耳边传来演武场阵阵喊杀声,不禁冷笑道。 “李家在安南便是那土皇帝,朝廷旨意,若是从前,李冀常可能还会忌惮几分,现在?” 他摇摇头。 “从安王高举反旗后,李冀常就打着坐山观虎斗的心思。” 许先生低声道。 “大人,若是如此,我们不如先与那南骑卫先联系,如何?” “不妥!” 谢宸安转身步入室内。 “令牌是真,可人心隔世。” 他走到桌案旁,桌案上摊着一幅安南舆图。 “前朝这南骑卫,再是精锐,距今也有二十年,当年幸存的南骑卫,若是有子嗣,如今不过是个名头,不论对前朝还是大秦,心思早没有曾经的纯粹。” 他抬手划了一处。 “他们现在所求,无非是权和钱,再加上正统。” 许先生了然:“家主是想绕过李氏,直接摸南骑卫的底?” 谢宸安点头,他手指点向舆图上的一角。 “明日,李都护若是还在剿匪,我们先出去探探虚实。” 第 279章 安南都护府 次日清晨,薄雾尚未散尽,谢宸安三人便出了门。 三人穿过石桥步入宋平主街。 红河沿岸到处都是木质吊脚桥。 楼上竹帘半卷,露出挂在窗外一串串的熏鱼干。 此时正是早市,叫卖声渐起。 谢宸安一身烟蓝锦袍,身姿修长挺拔,容貌清贵俊朗。 特别在遍地都是五尺身高的男儿,更是鹤立鸡群的存在。 街道两旁的摊位,竹楼窗口,宋平女子的视线热烈而炙热。 更有人忘了手中活计,眼神痴傻。 许先生与谢南默默落后一步,佯装打量路边货摊。 谢南低声嘀咕:“公子这模样,在长安已是招眼,到了这儿更是。” “小声点。” 许先生轻咳,却也忍不住拉了拉袖口。 这些目光太过直白热烈,他这年过半百的老先生只觉面上发烫。 谢宸安却神色淡然,举止从容。 他停在一处摊前,拿起一颗龙眼端详,用雅言朝妇人问价。 老妇人手足无措,竟不知如何回答。 “郎君,十二文一斤。” 他身后的老翁上前笑着解围。 老翁视线落在谢宸安脸上,笑得褶皱横生。 “看郎君面生,不是安南人?” “北边来的商人。” 谢宸安放下龙眼,指向远处的码头。 “老翁,今日这码头好像很繁忙,平日里都是这般?” 老翁瞥了眼河湾处,眼神躲闪。 “郎君,这可不清楚,平日里我们也没注意这些。” 谢宸安颔首道谢,继续缓步向前。 许先生跟上,压低声音道。 “大人,这边戒备心很重。” “正常。” 谢宸安视线扫过,只见街角蹲了几个喝茶的汉子。 虽是寻常打扮,但那握碗的手势,盯人的眼神,一副入伍习惯。 “安南地方豪族众多,李家能在安南经营多年,必然有其手段,这市井街道到处都是耳目。” 他话音方落,前方码头突然开始骚动。 远处一队佩刀侍卫匆匆赶来,行人纷纷避让。 为首的校尉目光冷厉,视线扫过谢宸安时明显一顿,步伐却未停下,径直朝着码头方向奔去。 谢南站在谢宸安跟前,眼神藏着戒备,袖口下,手掌紧握着匕首。 谢宸安轻轻摇头,转身行至街边的茶寮。 “我们就在此处歇歇脚,谢南,你找人打听打听,前方码头到底发生了什么?” “大人,您稍等,我去问问。” 谢南看了一圈,见临河竹帘边有几张空桌,便抬手招了招。 “这位夫人,烦请过来。” 柜台后站着一个系着靛蓝围裙的妇人。 她闻声抬头,约摸三十左右,皮肤白净,发髻插了支竹簪。 她见谢南挺拔俊朗,眼眸微张,转而又瞥见他身后的谢宸安,眼睛瞪圆,越发明亮。 脸上堆着笑走过来。 “郎君可别叫夫人,叫我春娘子就好!” 她的声音带着女子特有的软糯。 “春娘子。” 谢南从善如流,指着空桌。 “劳烦上三碗牛乳茶,再加些果子,你看着配就是。” “好嘞!” 春娘子笑得越发娇俏,她的视线在谢宸安身上看了又看。 “我家的牛乳茶可是招牌,看您几位眼生,我再给你们加点自家炒的芝麻,香得很,保您几位满意!” 谢南含笑点头。 “好,按您的意思来三碗。” 没一会儿,春娘子便端着红漆木盘过来,三碗牛乳茶,还有一碟裹着糖霜的炸芭蕉。 她特意将炒芝麻撒得均匀,最后一碗放在谢宸安面前,芝麻粒明显多了些。 陶碗里盛的牛乳散发着浓浓乳香,夹杂着炒芝麻的焦香。 许先生眼睛一亮,他最喜这种乳香乳香的甜品。 “春娘子若不忙,坐下聊聊?” 在春娘转身时,谢南顺势将一碎银推至桌沿。 春娘子脚步一顿,眼睛渐渐瞪大,脸上的笑意深了几分。 “这,这多不好啊。” “无妨,我们初来乍到,有些事想请教春娘子。” 谢南语气温和,抬手示意。 “春娘子先坐下,我们随便聊聊。” “哎,好——。” 春娘子拉开凳子坐下,正对着那位高大俊朗的郎君,若不是谢南说话,差点移不开视线。 “春娘子!” 春娘子慌忙坐好。 “您说。” 谢南抬手指着码头方向。 “过几日我们有批货要到,看那边码头闹哄哄的,心里有些不踏实。” 春娘子眼神闪烁,手指捏了捏银子。 “郎君是担心码头那边不安稳?” “正是。” 谢南叹气。 “货物损失是小,就怕不懂规矩,无意中得罪了人而不知。” 说话间,又塞了一小锭银子过去。 春娘子低头瞥见银锭,眼睛骤然瞪圆,连呼吸都急促几分。 这两块银锭,都赶得上她几个月的收入。 她快速把银子揣入怀中,身子前倾,压低声音道。 “郎君,既这般客气,那我今天就多说一些,您几位就斟酌着听。” 她瞟了眼门口,接着说道。 “都护府最近在抓走私的货船,前几日刚抓了几艘商船,据说。” 春娘抬头看了一眼,悄声说道。 “郎君,我也是听说,商船私藏了些从南天竺来的瑟瑟和宝石,据说都藏在船底,被都护府查到,人当时就砍了。” 她似是想到什么,眼底渐渐染上惧意。 “刚才都护府的人过去,估计又被查到……。” “这几年安南的税目,多得数不清。” 她声音压得更低。 “都护府那些人,眼睛毒得很,见到好货,尤其是南天竺来的那些瑟瑟、宝石,还有香料,看上了,就扣个来历不明的帽子没收,上个月码头,陈记商行一整船货物全被抬走,商行的去理论,第二日,陈记商行就被查封了。” 许先生眉头紧锁:“如此盘剥,安南商贾如何生存?” “所以才要藏啊!” 春娘子苦笑,她声音微顿。 “刚才过去的那队侍卫,领头的是李校尉,出了名的狠辣,他亲自出马,这次肯定不能善了……。” 谢宸安忽然开口:“这些税收,可有张贴朝廷明文?” 春娘子微愣。 “我们哪见过什么朝廷公文,都是都护府贴告示说要收,谁敢问?我……。” 她张口刚要继续说。 远处传来阵阵马蹄声,春娘子慌乱起身。 “灶上还炖着东西,三位先慢用,我去看看。” 说罢急匆匆往后院去。 第280 章 安南战火 回到安南都护府客院,许先生把房门关上。 “大人,安南在李家治下贪腐糜烂至此,长此以往,安南必反!” 谢宸安解下外袍扔给谢南,负手走到窗边,隔墙演武场上响起嬉闹声。 “李家在安南经营太久。” 他声音清冷。 “时间长到,他们以为可以肆意妄为,把安南视为所有,把安南百姓视作自家奴仆,肆意打杀。” 许先生坐下。 “自家奴仆,危及到身家性命,也会拼死一搏,何况还安南到处都是囤兵自重的本地豪强。” “除了本地豪强,还有南骑卫。” 谢宸安走到桌案,抬手沾了茶水,在桌案上画了几处。 “二十年前他们兵败南撤,就此消失在这几处深山,二十年过去,足够他们生儿育女,渗入当地百姓之中,若发生民变,他们只需登高一呼,割据安南,便可与朝廷分庭对抗。” 他声音停顿,眉头微蹙。 “若再有地方豪强加入,到时安南尽陷,朝廷力所不及,根本无力平乱,战火若再向北蔓延,届时中原门户大开,那这些年我们布下的棋,便全成了死局。” 许先生跟着神色肃然。 “大人的意思是?” 谢宸安眉眼微冷。 “拔了李家的根,安抚南骑卫,还安南一个朗朗晴天。” 许先生:“大人心中有了应对之策?” 谢宸安转过身,目光扫过许先生与谢南,并未直接回答,而是问道。 “今日码头外,那对卖龙眼的老夫妇,不知先生可曾留意他们有何异样?” 许先生一怔,随即点头。 “大人,这是也察觉到,那对老夫妇有问题。” 他缓缓道。 “寻常商贩遇我们这等阔绰的外乡客商,多半会热情招揽生意,如我们那般询问,一般都会趁机诉苦抱怨,可那老翁却对码头暴乱一事避而不谈,那眼神,也非畏惧,倒像是,刻意回避,担心惹上麻烦。” 谢宸安微微颔首。 谢南跟着点头。 “属下当时也觉得老翁有问题,他递龙眼时,右手虎口与食指内侧有明显的老茧,那位置,一般都是长年使用兵器,反复摩擦形成。” 许先生似是反应过来来,试探问道。 “大人,您怀疑那老翁是南骑卫?” “嗯,八九不离十。” 谢宸安微微颔首,神色凝重。 “那老翁不论说话、站立,还是眼神,都有着常年在军中训练的习惯。” 谢南只觉一股寒意自背脊上升。 “大人,前朝南骑卫素以侦察、潜伏著称,他们前来,难道真准备引起安南民变?” “李家已经引起众怒,若我是南骑卫统领,我也会借机揭竿而起。” 谢宸安神色已然平静。 “安王在河东已摆开阵势,若是安南生乱,朝廷根本无暇顾及。” “大人!” 谢南脸色微变,向前一步。 “大人,既然安南有战事,您何不暂且离开这是非之地,待局势明朗再作打算?” 谢宸安并没有立即回答,他抬手打断谢南未尽之言,视线落在垂眼沉吟的许先生。 “先生是否有高见?” 许先生抚着胡须,缓缓颔首。 “危机二字,向来是危险中带着机遇,眼下这局面,对旁人或许不利,甚至有性命危险,于大人而言,恰是拔除李氏的好时机。” 谢宸安嘴角扬起一丝笑意,与许先生交换了一个了然的眼神。 “先生与我,想到一处。” 他声音不高,语气带着笃定。 “安南之乱若起,无论结果如何,朝廷必然是威严扫地,我必然要借此时机,重塑安南局势。” “而南骑卫,他们蛰伏二十年,心性早养没了,我们倒是可以好好利用一番,谈好利益。” 谢南语气略显急躁。 “可他们毕竟是前朝余孽,万一见面后他们不顾规矩动手……。” 谢宸安从怀中取出那枚令牌。 “这枚令牌或许没什么作用,至少能让他们,安静的与我坐到同一张桌子。” 他把玩着令牌,语气转冷。 “当然,光凭一块旧牌子,想号令南骑卫,绝无可能,若是想谈成事,靠的是我们手里的筹码,最好让对方看到的筹码,让他们自己掂量,是继续潜伏,还是冒险揭竿,把命运交给上天。” 谢宸安忽然抬头,看向谢南。 “我们的船,现在到了何处?” 谢南精神一振,立刻回话。 “大人,今晨刚收到传书,按行程推算,距宋平码头不足两日行程。” “两日。” 谢宸安低声重复,眼中光芒更盛。 “刚好能赶得及。” 他声音顿了顿,似是想到什么。 “从最近几日码头暴乱看,不论是南骑卫,还是安南豪强,都不会放过这个机会,不出两日,必然会有有动作。” “我们再等两日,让他们和李冀常对上后,谢南,到时你带着这枚令牌去见南骑卫统领,见面后也不必绕弯子,直接告诉他我的想法。” 谢南一怔,随即躬身:“是!” 谢宸安继续道。 “见到他,你只需传达一个意思:朝廷的平乱战船,距宋平只有一日之遥,八艘战船,满载火炮。” …………………………………… 王清夷推算阵眼,已过两日。 羽衣道长带着明梧在山间寻了两日。 “师父,这云雾山都快翻遍了。” 明梧闭眼靠在树上,声音微喘。 他话音刚落,羽衣似有察觉,猛然抬头看向头顶上的绝壁。 “就在上面。” 羽衣面露惊喜,顾不得其他,纵身沿陡峭向上。 ‘啊,等等我啊,师傅——’ 明梧一脸痛苦地咬牙跟上。 待两人登上崖顶平台,一道屏障渐渐消散。 王清夷缓缓起身,疑惑道。 “不知道长寻我何事?” 这两人在山下到处走动,若不是刚才隐约听到她的名字,还不知寻的是她。 羽衣刚想开口,突然神色一怔。 方才那一瞬,他再次感应到那股紫薇气运。 与那日在石洞外感应到的一样。 他向前半步,语气诚恳。 “小友,贫道冒昧问一件事。” 王清夷眉梢微挑,沉默片刻,淡然道。 “道长,先说说吧。” 羽衣道长斟酌再三,终是缓缓开口。 “不知小友身上,为何会带有紫薇气运?” 第281 章 一线生机 “紫薇气运?” 王清夷低吟出声。 她仔细看向羽衣道长,见他神色凝重,眸色微暗。 “我听不懂道长所言何意。” 羽衣道长摇头苦笑,干脆如实道来。 他抬手指向天际。 此时云层厚重,无法窥见星辰。 不过他的神色却庄重、肃穆。 “小友,贫道知道你在担忧什么?” 他缓步走到崖壁前,声音清透。 “大秦初立时,贫道曾推演大秦江山命脉,推算出大秦天命被改,气运命数浑浊,若真被那伪龙篡改天命,中原腹地将要进入百年战乱,届时,天下皆苦。” 说话时,他嗓音里透着一丝疲惫。 “此后数年,贫道始终不曾放弃,最终在昆仑之巅,付出——。” 他声音微顿。 付出什么,他并不想多言。 “在昆仑之巅窥见紫微星有异动,帝星虽暗,辅星却携天命之气回归。” 说话间,他的视线重新落在王清夷身上。 “小友,天下即将大乱,大秦气数将尽,而紫薇气运现世,并非是为辅佐帝王,而是应势而生,平战乱,正乾坤。” 说到此处,他朝王清夷深深揖了一礼。 王清夷连忙避开。 羽衣道长仅是一笑,继续说道。 “今日是贫道唐突,实因你我修道,本就肩负气运之责,贫道寻觅至今,终不得解,今日在小友身上发现契机,恳请小友解惑。” 王清夷听完他一番话,低垂着眼眸,沉默良久。 羽衣道长也不催促,只是静静站在一旁。 许久,王清夷抬眼看他,目光清澈。 “道长所言,我都信。” 她神色淡然,语气平和。 “我知道长不是虚妄之辈,紫薇气运之事,我确知一二,也知道你所寻是何人。” “何人?” 羽衣道长眼睛骤亮,向前半步。 “不过。” 王清夷话音一转。 “我无法替气运之人做主,更无权代他应承任何事,道长所言,我须先征得他的同意。” 她眼神坚定带着不容置疑。 “若他愿见你,我自会引荐,若是不愿,也请道长勿要强求于我。” 羽衣道长闻言,连连颔首。 “应是如此,小友思虑周全,是贫道心急了,此等大事,关乎天下之事,岂能随意。” 他寻访多年,如今终见端倪,已是意外之喜。 对方所求合情合理,他岂敢强求。 得了允诺,他心神跟着舒缓,顿时想起小郡主先前所为。 “适才扰了小友推演,实是惭愧。” 羽衣道长撩起衣袍下摆,在王清夷对面盘腿坐下,姿态自然。 “小友可是在推算这破阵之法?” 王清夷微微颔首,并未多言。 想到那日自己的态度,羽衣道长略有尴尬,不过还是坦然问道。 “不知小友推演到哪一步?” 王清夷抬手隔空点了几处星位。 “昨日推演到阵法借星辰流转之势,若是寻常破法,可能会遭遇反噬,不过,我昨夜观天象星辰运转时,倒是有一法可用,可借天时!” “可借天时?” 羽衣道长神色微变,心下已是大惊。 “小友,此话怎讲?” “应是如此这般。” 王清夷抬手虚空推演,从风势到地脉之气,…………借星辰之力,再到阵眼虚实交替时的天机。 羽衣道长越听越是心惊。 他曾于十年前无意踏足于此,彻底参透花了三年有余。 云雾山阵法乃是自然之力,经天地变幻而成。 此阵以困为主,其中变化由天地万物催化,牵一发而动全身。 而这位小郡主,竟在短短两日,仅凭观察与推算,已完成阵法九成! 若再推算出星辰变化具体时间。 下一步,她只需结合星象历法即可。 羽衣道长忍不住抬头看她,满目惊叹。 “后生可畏,真是后生可畏!” 他长叹一声,赞叹之情溢于言表。 哪里还有初见时的试探。 “小友天资卓越,不仅身负机缘,于道术一途,更是机敏洞彻,假以时日,大道可期!” 王清夷仅是垂眸浅笑。 “道长过誉。” 她抬眼望向天际。 “等今夜星辰密布,我便可根据星象历法推演一番。” 羽衣道长闻言,抚须的手微微一顿。 他凝视眼前这尚显稚嫩的小郡主,心中情绪复杂。 星辰尚未显露,她已在规划借助星辰之力破阵。 “小友道法推演之精,贫道钦佩。” 他长叹一声,目光转向远处正百无聊赖踢着石头的徒儿,心头一哽。 这世间,果然有些人,是老君精心筛选过的。 天赋、心性、机缘,一样不缺。 而有些人,就是筛漏下的。 他扶额道。 “明梧。” 羽衣道长声音低沉。 明悟一个激灵起身。 “师傅,是要走了吗?” 羽衣道长闭了闭眼,压下胸口那口郁气。 罢了,罢了,各人有各人的缘法。 “是,回去了。” 他转而看向王清夷,施礼道。 “今夜便不打扰小友推演,贫道等小友消息。” 若是按照目前的速度,不超过五日便可。 若是让他推演,羽衣暗自苦笑,估计也要个十天半个月。 他老道就不献这个丑了! 王清夷还礼:“道长慢走。” 她目送羽衣师徒二人一同下了崖壁。 转而重新盘膝坐下,闭目调息。 直到夜幕渐沉。 夜空此时已是星辰密布。 北斗高悬,各星宿遵循着万古轨迹缓缓运行。 她手腕微转,五铢钱落于掌心,抬手用力一掷,七枚五铢钱悬于半空。 她双手结印,一次点亮七枚五铢钱。 虚空浮现,近在眼前。 时间一点点流逝。 子时将至,北斗微转。 王清夷似有所感,虚空中,七宿突然重新变化。 就在此时,七宿中的氐宿忽而明暗。 悬于半空的五铢钱,光芒闪过,与天上七宿遥相呼应。 阵眼虚实交替,只在瞬息之间。 五铢钱几乎同时连成一线。 夜空中,角宿、亢宿、氐宿、房宿、心宿……七星连成一线,一时星光大盛。 王清夷不禁暗自庆幸。 三日后的子时,就是生机现。 三日后的子时,当角宿、亢宿、氐宿、房宿、心宿……七星连成一线时,阵眼将由实转虚。 那一息,便是生机。 第 282章 危机解 王清夷轻吐浊气,手指微勾,悬于半空的五铢钱,倏地回到她的掌心。 此时已过寅时。 晨光初透,云雾山的轮廓慢慢在她眼前清晰。 山中古木参天,奇花异草,皆是受了这天然阵法千年滋养。 她盘坐崖前,眉头微蹙,垂眸 苦苦思索。 进入云雾山后,每次修炼,都比外界更能达到“天人合一”的境界。 云雾山的天地元素,经过滋养,比外界更纯粹。 经千年沉淀,磅礴而温和。 可就是这磅礴而温和的元素,在破阵时,会暴动化作利器攻击一切打破平衡的人和物。 若是,一个疯狂的念头突然涌入她脑海。 若是能在星辰变换那瞬间,一线生机显现时。 以七星宿为引,借助体内龙脉之气,是否就能将,这浩瀚如海,沉淀在此的天地元气,吸纳? 哪怕不能吸收全部,一半也好,不不,三分之一也行! 元气消散,到时,这座天然阵法不攻自破。 思极,她经脉间的那丝丝缕缕龙气,似有所感应,有微微灼热感。 一股前所未有的激动攥紧她的胸口。 若真能成,她的修行之路将是另一番境界。 只是如何牵引星宿能量? 经脉间的龙脉之气如何调整? 是否能借用云雾山下地脉分支能量? 问题繁复缠绕。 这是一个庞大而大胆的计划,需要她慢慢沉淀规划。 王清夷支着下颌,看向云层时,眸中光芒锐利。 心中既定,她便不再多想。 来到前几日寻到的温泉,掬水洗漱。 温暖的泉水让她连日紧绷的身体逐渐松弛。 待恢复精神后,她整理好衣衫,径直去了羽衣道长清修的天然石洞。 羽衣道长见到她,眼睛骤然一亮,语气略带惊喜。 “这是推算出时辰了?” 如此快速? 王清夷朝他微微颔首。 “推算出最佳时机,就是三日后的子时。” “待到角宿、亢宿、氐宿、房宿、心宿……七星连成一线时,阵眼会有一次虚实交替,那一息,便是破阵之机。” 羽衣道长抚须沉吟,手指快速掐算。 半晌,终于算出三日后子时,有生门现。 “小友,既已算出三日后子时是最佳时机,不知是否需要我等帮忙?” 他心底藏着惊叹,只深深看着王清夷。 这位小郡主于道术上的造诣,早已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而他只能自愧不如。 老君眷顾一人时,何其慷慨! “不用!” 王清夷抬眼望向远处山峦。 “我来此就是为了通知道长,其他无事,我们三日后再见。” 羽衣道长点头:“好!” 目送她离开。 “师傅,希夷郡主她可以吗?” 明梧面露担忧之色。 “师傅,我怎么觉有些不靠谱。” 据说,师傅当年在云雾山待了三年,才推演出生门。 希夷郡主,三天? “如你这般不靠谱吗?” 羽衣道长没好气地抬手敲了敲他的脑门。 明梧捂着脑门,连忙避开。 王清夷离开后,见时间充沛,正好去寻探探那前朝宝藏的路。 玉环握在掌心,只觉微凉。 推演过的舆图,此刻在脑海中不停闪过。 她根据舆图,朝云雾山深处的深潭掠去。 沿途不过十里,她便感知到,有几处隐蔽极深的气息。 身手皆是不俗。 转瞬,她就有了计较。 留下他们,到时或可抵挡些元素的暴动。 愈往深处去,水汽愈重。 不远处传来瀑布倾泻而下,激起茫茫白雾,发出轰隆巨响。 水声澎湃,连绵不绝,却杀机四伏。 王清夷站在一株千年古松上,气息收敛。 视线扫过下方深潭周边。 一、二、三……三十二处。 她心中默数,足足有三十二名高手。 那位“主上”,为这前朝宝藏,当真是不惜血本。 她将几个关键的位置与地形,牢牢记住。 循着来路折返,回到最初静修打坐的那片茂林。 寻了一处古树探出的粗壮树冠,盘膝坐下。 树冠如盖,既能遮阳避雨,又不会阻碍她观星。 偶然而为之,王清夷倒觉得惬意。 此后三日,她几乎未曾离开树冠。 她白日静修养神,夜间根据星辰变化,反复验证推演结果。 直到第三日,刚到亥时,王清夷便来到羽衣道长的石洞。 明梧得知子时就能离开云雾山,激动到这几日根本没休息好。 从下午就坐在石洞外,眼巴巴地瞅着下方,就怕那位希夷郡主失约。 眼见着还有一个时辰就到子时,人还未到,他这整颗心都提到嗓子眼。 直到王清夷出现在洞口。 明梧兴奋到,紧随着师父身后,寸步不离。 王清夷站在石洞前,望向夜幕之上。 “时辰快到了。” 子时将至,夜幕上,角宿、亢宿、氐宿、房宿、心宿……七星渐渐连成一线。 与此同时,周边星宿渐暗。 王清夷眸光一闪,就是现在! 她朝着羽衣道长两人道。 “我们走!” 她身形极速,朝着阵眼所在方向掠去。 “走!” 羽衣道长一把提溜起明悟衣领,紧随其后。 山风呼啸而过,星宿的光芒在这一刻,如烟花般璀璨。 一线生机,近在眼前。 七星宿刹那连成一线,天地元气骤然沸腾。 几处阵眼爆发出炽烈光芒。 就在这瞬息间。 王清夷手腕微动,把扣在指间的七枚五铢钱尽数抛向夜空。 “去!” 五铢钱循着七星宿的方位,连成一道光幕,挡住那喷薄而出的璀璨光芒。 相撞的瞬间,光芒停滞一息! “就是现在,踏壁向上,石壁右上方三丈!” 王清夷清喝一声,足尖轻点,整个人疾射向上。 没有半丝犹豫,羽衣道长提着明梧,向上飞窜。 三人只觉得天旋地转。 直到感受到脚下坚实的触感。 三人已并肩立于一处峡口。 前方正是王清夷当日踏入云雾山的通道! “郡主!” 两侧岩石上方,数道身影极速而来。 玄十五的脸上布满难以置信的激动,脸上如释重负。 他身后,玄字辈护卫单膝跪地,声音带着颤音。 “郡主!” “郡主,你可算出来了。” 玄十五眼眶泛红,郡主若是还不出现,他就已做好回京找国公爷,想办法。 王清夷扫过众人,眼尾的笑意飞扬。 “诸位辛苦了。” 几日不见,几人都憔悴不少。 她抬手虚扶。 “都起来,我们回山坳再说。” 第 283章 返程 小溪旁,染竹正心神不宁地搓洗着帕子。 身后传来声响,一道熟悉的声音传来。 她猛然回头,一抹熟悉的青衫映入眼帘。 染竹整个人僵住。 帕子落入溪水,而不是。 她瞪大眼睛,泪水瞬间决堤,几乎是从地上弹起,踉跄着朝王清夷扑去。 “娘子!郡主——” 她猛地扑进王清夷怀里,嚎啕大哭。 “郡主!您可算回来了!若,若再不回来,婢子、婢子就要跟着去了!七日,整整七日,呜呜——。” 王清夷被她撞得身形微晃,随即扶着她。 低头就见她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她心中微软,又觉几分好笑,抬手轻拍染竹哭得发颤的肩背,声音轻柔。 “好了,好了,我这不是回来了,快收声,鼻涕都糊我衣裳了。” “噗嗤!” 染竹又哭又笑,用力在王清夷怀里揉了揉,嘴里嘟囔着。 “就糊……。” 不远处,正在溪石边浆洗衣物的蔷薇跟着发现。 顾不得滑入水中的衣物。 跌跌撞撞地朝这边跑来。 至王清夷跟前半步,她稳住脚步,胸口急促起伏,眼眶泛红。 “郡主。” 她声音哽住,含泪说道。 “郡主,我就知道,您肯定没事。” 王清夷轻拍仍抽噎不止的染竹,抬眸看向蔷薇时,眼底流露出赞许与温和。 “这几日,辛苦你们了。” 此时,王成与谢戌闻讯都从帐后奔出。 两人脸上神色都是如释重负。 王成大步上前,抱拳沉声道。 “郡主!” 他目光快速扫过王清夷周身。 “郡主,若您再无任何消息,我与谢戌便要违令,再闯一闯云雾山。” 三日前,他们数次探过云雾山峡口,进去就会迷路,稀里糊涂地绕一圈,最终又回到峡口。 这几日,他心急如焚。 若是寻不回郡主,他如何对得起国公爷和整个国公府。 到时,他以死谢罪都不为过。 连日的压抑,见到郡主这一刻,整个人都鲜活过来。 “郡主。” 他视线落在郡主身后的两位陌生道长,谨慎问道。 “不知这二位是?” 染竹连忙擦了擦脸颊上的泪水,退到一边站好。 王清夷向众人介绍。 “这位是羽衣真人,和他的徒弟明梧道长。” 她又转向羽衣道长。 “羽衣真人,这几位是我的随身侍卫与婢女。” 羽衣道长含笑稽首,一派仙风道骨模样。 “诸位有礼。” 明梧跟着师父行礼,抬眼好奇地偷偷打量着。 王成、谢戌及一众侍卫忙抱拳还礼。 “见过羽衣真人,见过明梧道长。” 见众人寒暄,蔷薇悄然拉过还在抹眼泪的染竹,压低声音道。 “莫哭了,郡主平安回来就好。” 她抬头看了眼天色。 “早膳时辰快过了,我们先去给郡主和他们准备些热食。” 染竹这才反应过来,用力点头,两人走向溪边临时垒好的灶台,准备早膳。 ………………………… 王清夷用过早膳后,便让王成给羽衣真人师徒准备一处帐篷洗漱、休息。 随后她被玄十五领着走入一间临时搭建的帐篷。 谢戌和王成跟着进来。 王清夷坐于主位,示意三人坐下。 “郡主,您在云雾山中是不是遇到危险?” 王成终究是按捺不住,率先开口,眼底仍有后怕。 王清夷摇头,神色平静。 “没有,只是这云雾山内藏有一座天然阵法,阵法玄奥,很难破阵。” 她看向三人,含笑道。 “幸亏,你们没有轻易进入,否则,凶多吉少。” 云雾山深处,还有三十多名高手,他们三人进去,就是送上门的俘虏。 谢戌试探问道。 “郡主,您既已出阵,我们下一步该如何?” “我们先回杭州城。” 王清夷抬头吩咐。 “这座大阵下次阵眼开启,还需一月,王统领。” 她看向王成道。 “你安排人收拾,我们待会就返回杭州城。” 王成神色一缓,应声道。 “是,属下这便去安排。” 他抬脚刚想走,突然想到外面那两人,迟疑道。 “郡主,那两位道长……?” 王清夷眉头微蹙。 “等我问过之后再说。” “是。” 王成不再多问,便出了帐安排拔营事宜。 约摸半个时辰,羽衣道长梳洗完毕后,走出帐篷。 远远见到王清夷站在一辆马车旁,低头与婢女悄声说话。 他回首看向明梧,压低声音道。 “记住,从今日开始,嘴巴要甜,要少说多做,听到没有?” 见小郡主与贴身婢女相处,便知,小郡主是个心善念旧之人。 他这傻徒儿,不懂人情世故。 若是他真有不测,小郡主就是托付之人。 羽衣缓步上前,留下明梧呆呆傻傻,想不明白师傅这是要干啥? 难道师傅又要哄人钱财? 哄希夷郡主的钱财? 想到郡主那身莫测道法,连连摇头。 那可使不得,使不得。 他可没那个胆子。 王清夷扭头见羽衣道长正缓步走来,她转身迎上前。 “道长!” “贫道在此谢过郡主!” 羽衣道长上前施礼。 王清夷往一侧让开。 “道长无需客气。” 她声音微顿。 “不知道长出山后,欲往何处?” 羽衣道长轻咳两声,神色坦然。 “贫道师徒,自是随小友同行,贫道所需简单,小友只需备下两间清净屋舍即可。” 说完,他理所当然地看着王清夷。 那眼底的意思再明白不过,跟着她,直到得到“天命之人”的消息。 这是硬缠上了,王清夷无奈点头。 “既如此,那便一起吧。” 日头渐高,三辆马车在前,十余骑护卫不远不近地跟在车后,沿着官道往杭州城方向前行。 临近傍晚,马车终于行驶到杭州城外。 高大巍峨的城墙已在眼前。 城门处车马行人,正依次排队进城。 王清夷所乘的马车行至城门百余步时,后方突然响起一阵阵急促的马蹄声! 一辆双驾马车,毫不减速,从侧后方直冲过来,高大的车夫挥鞭呼喝。 “前面的!” “不想死的,都给我让开!” 一个挑担的老翁躲闪不及,慌乱间,连人带筐摔倒在道路中间。 路边百姓都是一脸的惊惧。 “小心!” 王成厉喝一声,抢过自家马夫手上缰绳。 骏马长嘶而立,险险避开那辆马车。 对方马车擦着他们马车险险掠过,若不是王成拉得及时,直接就能撞上。 王成又惊又怒,一把拽过车夫手中马鞭,自马车上跃下,抬手撑着对方车架,整个人向前掠过,手中马鞭,朝着那扬鞭的车夫劈头就是一鞭! 第284 章 城门 “啪——”的一声。 马鞭在旺大脸上抽出一道血痕,半张脸瞬间红肿。 他跟着主子从睦洲过来,未曾想到还没进杭州城就被人打。 剧烈的疼痛,让他眼前一黑。 他强忍着剧痛,一把勒住缰绳。 “吁——。” 车厢内,猝不及防地,张家豪搂着小妾一起滚落到地。 “砰——”的一声。 他的额头撞在车厢前板上。 张家豪痛得龇牙咧嘴,捂着头朝外大吼。 “旺大,你踏马找死!” 此时,摔倒在地的老翁被路人搀起。 “哎呦呦,这是哪个挨千刀的货,我这老腰差点折了。” 他揉着后腰,走了两步,后腰虽火辣辣的痛,幸好,还未伤到筋骨。 气恼到,他上前两步,张嘴刚准备理论,抬眼就见那辆马车车厢上绘着的族徽。 老翁到嘴边的质问声咽了回去。 他脸色惨白,只觉自己倒霉,竟被这帮权贵碰着。 他扶着后腰,嘟囔着。 “算我倒霉!” 说完,便躬身去拾散落一地的煤炭。 原本正排队进城的百姓,见到两辆马车相撞,且互不相让,纷纷围了上来。 此时王成已翻身站到旺大马车前,一把拽住旺大,往地上一扔。 旺大踉跄着,被扔在地上。 王成紧握马鞭指着旺大怒喝。 “狗奴才!瞎了你的狗眼!” 他的声音在城门口炸开。 “在此处就敢横冲直撞,想找死别拖着我们!” 旺大被摔懵了,一时竟忘了痛。 怎么也没想到有人竟胆敢拦衡家的马车。 还敢打他? 他抚脸仰头看,只见面前人高大武威,一张脸不怒而威。 不等他开口。 “哗——”的一声。 张家豪用力拉开车帘,看向四周。 “你们是吃了熊心豹子胆,敢拦爷的马车!” 旺大终于反应过来,连滚带爬地攀到车辕旁。 “郎君,您可要给奴才做主啊,奴才,奴才都要被人打死了!” “我看谁敢?” 张家豪终于看清旺大红肿的脸,随之是持鞭而立的王成。 那双从沙场厮杀出的眼神透着狠戾。 看得他心头一紧,下意识想缩回去。 旋即又反应过来。 他怕什么?他是谁? 他是江南道节度使衡祺衡大人的妻舅! 在这杭州城地界,谁不让他三分? 更何况姐夫此番奉旨查办要案,杭州城大小官员见了他们,哪一个不是毕恭毕敬? 如今竟有这不开眼的玩意拦他的马车? 还当众鞭打他的奴才! 真是不知死活! 他索性踏出车厢,站到车辕上,居高临下,抬手指着王成,阴恻恻道、 “你是何人?无故鞭打本爷家奴,还在此叫嚣,真真是不知所谓的东西!” 他回头扫了眼身后那几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眼底又看轻了几分。 不过眼前人一身悍匪之气,绝非寻常家仆。 他身边只带了一奴仆,硬碰,自己必然吃亏。 念头一转,他声音拔高几分,神态依然倨傲。 “报上你家主子的名头!我倒要看看,是谁家这般不懂规矩,纵奴行凶!回头也好让我姐夫,登门拜访!” 前几日,他陪着姐姐,跟着姐夫来杭州城。 据说是奉旨查案。 在路上,便收到消息白长史被人灭口。 昨日,刚进城,姐夫便去了刺史府衙。 今日一早,他便偷摸的出城接了他藏在城外的小妾。 还没进城,就碰到这么一个莽夫 瞎了吗?看不到车厢上的族徽? 王成挑眉看他,看模样,眼前男人应是衡大人的姻亲。 方才冲突一起,他便已看到对方马车上的标识 没跟着郡主之前,他跟在国公爷身边伺候,陛下也见得。 今日,一个纨绔而已,竟还抬出衡祺来压人。 若不是郡主就坐在身后马车,他早就出手教训。 他家郡主虽不惧事,却也不喜无端争执。 “哼!” 王成忍不住冷哼一声,眉头皱起。 “你也配问我家主子名号?” 他语气不耐。 “方才你那奴仆在城门口当众纵马,不仅冲撞我家主子车架,差点还撞伤路人。” “我今日急着赶路,没功夫与你在这纠缠。” 他手中马鞭一抬,指向张家豪。 “你!还不让你那车夫把马车赶往路旁,排队入城。” 张家豪被王成那句——你也配,噎得面色涨红。 见对方不仅不把姐夫当回事,还揪着规矩不放,不禁恼羞成怒。 可眼前人持鞭气势,又让他不得不把到嘴的狠话咽回去。 早知出门时带上侍卫,不然也不会在此被欺辱。 他站在车辕上,脸色一时青红交加。 好,好得很,今儿这羞辱他记下了。 僵持间,坐在车厢内的王清夷抬手挑起车帘,露出一道缝隙。 “王统领,我们走吧!” 说完便轻轻放下。 “是!” 郡主吩咐,王成便不再与张家豪废话。 他手腕一抖,长鞭在空中“啪”地甩出一声空响。 凌厉的视线再次落在旺大身上。 “还不快快让路!” 连自家郎君都在对方那吃瘪,旺大哪里还敢迟疑。 忍着脸上火辣辣的痛,连滚带爬的去牵马头,将马车赶往路边。 旺大如此听话,张家豪只觉颜面扫地,面色阴沉,恨恨地转身,回了车厢。 围观人群见没闹起来,随即散去,让开一条通道。 王成一个翻身上马,把马鞭扔给车夫。 “拿着,我们进城。” “好嘞!” 车夫抬手接过,拉直缰绳,大喝一声。 “驾!” 马蹄声响起,马车缓缓往城门进。 后面两辆马车,紧随其后,排队进城。 “贵勇!” 张家豪咬着槽牙。 贵勇躬身上前。 “郎君,奴才在。” 张家豪透过车帘,看向前方,冷声吩咐。 “你现在就跟过去。” “看看这是谁家的马车,主子是谁?竟敢如此猖狂。” 等查到对方身份,他就要与姐姐诉苦。 他必要解了这口恶气。 贵勇跳下马车,小跑到城门卫,抬手指了指马车,问明了前面刚过去的马车是谁家的?坐的何人? 听到府邸和人,他脸色骤变,面色难看至极。 他匆匆回到车厢,一时不知该如何回话。 张家豪半靠在车厢,妾室莲儿正喂他吃着橘子。 “问清了吗?谁家的马车?” 他顺着莲儿的手,咬了一口,余光瞥向贵勇。 “是——。” 贵勇闭眼,咬牙道。 “是姬国公府的马车!” 第285 章 衡祺 贵勇咽了一口唾津,都不敢抬眼,重复说道。 “郎君,城门卫那边说,前面马车的人方才递了牌子,是,是姬国公府的。” 车厢内骤然一静。 张家豪吞咽的动作僵住,缓缓转过头,盯着贵勇。 “哪个姬国公府?” “上京城的姬国公府。” 贵勇低垂着头,声音压低。 还能是哪个,大秦只有那么一个啊! 他瞥见自家郎君瞬间凝滞的表情,硬着头皮道。 “那城门卫还说,几日前,杨刺史杨大人就已特意嘱咐过,让他们最近都小心点,郎君,你说,方才那车厢里说话的女声,她是不是……。”是不是希夷郡主! 后面的话他都不敢继续说 张家豪猛然忆起,方才车厢内那声清冷女声:王统领。 此刻在脑海中无限放大、回响。 姬国公府!希夷郡主! 不会真是那煞神吧! 来杭州城路上,姐夫与姐姐都提及过她。 姐夫的语气甚至带着一丝忌惮。 “完了。” 张家豪只觉自己脑瓜子嗡嗡的,连方才被撞的额头也感觉不到疼了。 莲儿被他突变的表情吓着,手指放在他胸前,娇声道。 “郎君,郡主怎么了?不过一闺阁女子罢了,我们姐夫可是江南道巡按使,奉旨查案,难道还怕她不成?” “你懂什么!” 张家豪罕见地冲着爱妾低吼出声。 转而又见莲儿惊愕委屈的脸。 他强压住心头翻涌的烦躁,又压低声音轻哄着。 “好了,我不是在说你,只是那希夷郡主,她可不是什么普通的闺阁女子,她可是连安王妃都敢惹的主,满上京只要得罪过她的,就没一个好结果,我姐夫,姐夫可说过,遇到她,务必要敬而远之,万不可随意招惹,否则。” 他面色越发暗沉。 “否则,他也无能为力。” 他忍不住揉着脑袋。 “我怎么就这么倒霉,第一天,竟然就撞上了,这么一个煞星。” 莲儿瞪圆了眼,红唇微张,满脸都是不可置信。 “真有此事?” “我但愿没有!” 张家豪几乎是哭丧着脸,猛然又想起,抬手就给贵勇一巴掌。 “啪”地一声。 “狗奴才!” 他迁怒骂道。 “你刚才怎么不早点提醒,还有旺大那个蠢货!瞎了他的狗眼!回去,回去我非得扒了他的皮!” 他越说越气恼,一把掀开车帘,朝外厉声道。 “旺大呢!死了吗?还不快去赶车!” 贵勇捂着火辣辣的脸,缩手缩脚地缩到角落待着。 车外的旺大,听到主子气急败坏的吼声,连脸上的鞭伤都顾不得,扬起鞭子就是一声。“驾——” …………………………………………………… 衡祺从杨刺史府邸回来,刚踏进内院,衡张氏便已迎了上来。 “大人!” 她接过婢女递来的帕子,上前替丈夫擦拭额角、脸颊。 眼神温和,动作轻柔。 “怎么去了这么久?” 她低声询问,声音带着担忧。 “可是那白进的案子,有了难处?” 衡祺坐在圈椅,仰头任她服侍,眉头微皱。 “岂止是难处。” 他抬手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声音略显疲倦。 “白氏夫妇二人皆是自尽,我们认为线索就这么断了也好,可谁知,仵作那边细查后,那毒。” 衡祺睁眼,朝着屋内的婢女们挥挥手。 衡张氏回首道。 “你们都出去吧。” “是。” 室内的婢女们微微躬身,低头走出室内。 房门嘎吱一声关上。 衡祺这才压低声音道。 “仵作查出,此毒,竟是出自宫中,寻常人绝难拿到手。” 他声音微顿。 “来杭州前,陛下曾下过秘旨,白进背后之人,务必要揪出来。陛下。” 他唇角微扯。 “他疑心是安王。” 可这毒却出自宫中。 衡祺心中不确定,难道是太后? 衡张氏手中动作微滞。 “你与杨大人难道不认为是安王?” 她转身走到桌几旁,将帕子放下,执起青瓷壶,斟了盏茶。 衡祺起身走到桌边坐下,接过她递来的茶盏。 “我与杨大人私下议过,总觉得不像,安王若行此事,目的呢?安王何意早已昭告天下,如此这般,手法过于刻意。” 他饮了一口,上好的阳羡雪芽,只觉回甘清冽。 “只是这宫中毒药,出现在此,牵扯只怕比我们预想的还要深。” 衡张氏在他身旁坐下,温言道。 “再难查,也得一步步来,你从昨日到现在就已够劳神,我刚才已吩咐小厨房,待会儿送碗羊肉羹来,你先垫一垫,暖暖胃。” “嗯!” 衡祺放下茶盏,握住妻子的手,只觉她手指微凉,手掌紧了紧。 “有劳娘子,你不必总围着我忙,陪我说说话便好。” 衡张氏耳尖微红,莞尔一笑。 夫妇二人正低声说话。 廊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由远及近,夹着张家豪那特有的大嗓门。 “姐姐,姐姐!” 衡祺眉头立刻拧起,与衡张氏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无奈。 “这才出去多久?” 衡祺沉下脸,方才那点温情此时散尽。 “听这语气,怕是又在外面惹了是非。” 衡张氏茫然摇头,眼底升起担忧。 她这弟弟,自幼被家中宠溺惯了,行事总欠些稳重。 此时,门外婢女已敲响房门。 “让他进来。” 衡祺语气略带烦躁。 门被打开。 张家豪几乎是冲了进来,额头那处显眼的红痕尚未消退,髻发也有些散乱。 一眼便瞧见脸色黑沉的姐夫,他连忙收住脚步,声音低了几分。 “姐——姐夫。” “哼!” 衡祺冷哼一声,视线扫过他额头的伤和凌乱的鬓发。 “如此慌张,成何体统!究竟为了何事?” 张家豪缩了缩脖子,偷偷瞥了眼姐姐,见她只蹙眉看着自己,心知躲不过,便硬着头皮上前两步。 “姐夫。” 他说话吞吞吐吐。 “我,我今日在城门附近,冲撞了别人车驾。” “别人?什么别人?” 衡祺眸光一冷,身体微微前倾。 “在城门何处?你到底冲撞了谁?” 能让他这小舅子如此慌乱,绝不是普普通通的别人。 第 286章 旨意 张家豪被姐夫这一番追问,问得越发慌乱。 一时头晕脑胀,随即心一横,将事情原委一一说来。 “都是旺大的错,他赶车赶得急,拐弯时,差点与一辆马车撞上,旺大急躁骂了几句,对方车夫比旺大还凶悍,冲着旺大就一鞭子,直接把旺大抽下去。” 抬眼见姐夫似是不信,忙嚷嚷道。 “姐夫,你若是不信,不妨把旺大叫过来便知,他半边脸现在还红肿着。” 他小声嘀咕。 “别说旺大了,那莽夫对着我都是凶神恶煞!” “然后呢?” 衡祺抬手在桌几上敲了敲,声音不大,却是让张家豪的心跟着提了提。 “然后、然后,又说我不配问他家主子名号。” 他偷瞄一眼,见姐夫眉头紧皱,继续说道。 “我看那护卫身手不一般,怕是有些来历,便没与他们继续争执,还让开道,让他们马车先走。” “你有这么好说话?” 不要说衡祺不信,连衡张氏也不信。 “姐姐!” 张家豪一副被侮辱模样,张嘴就想辩驳。 “好了,你继续。” 衡祺摆摆手。 “后来你又做了什么?” 张家豪一口气被堵住,可姐夫正盯着他,只能恹恹道 “他们一行有三辆马车,旺大差点撞上的那辆车厢,发声说了一句……,那侍卫才作罢,听声音,他们主子应该是个年轻女郎,我心下不安,便让贵勇去城门卫那打听,…………。” 他声音越来越弱。 衡祺见他吞吞吐吐的,一脸的不耐。 “到底是谁家的牌子?” 张家豪硬着头皮道。 “是,是上京城姬国公府的!” “姬国公府的牌子?” 衡祺重神色骤然变得肃然。 车厢内是女郎的声音? 昨夜,杨刺史可是说起,希夷郡主从葛家出来后,就闭门不见客,对外宣称是在静修。 “三辆马车?” 衡祺直接起身,左右踱步。 从杨刺史那掌握的消息。 白进夫妇自尽那日,葛大人刚好举办宴会。 他们查到的线索中,其中有一条,是葛大人与白进之间有不可磨合的矛盾。 葛夫人那段时间前后两次去了国公府别院。 而宴会那日,巧合的是有三辆马车出城。 更巧合的是希夷郡主,就是从那日起,对外宣称静修。 一次两次的,有那么多巧合之处? 还是说白进自尽与葛大人和希夷郡主都有牵连? “你确认青蓬马车里的是个女郎?” “是!” 张家豪见他姐夫这般,似是察觉到什么,小心问道。 “姐夫,这其中还有什么内幕?” 衡祺横了他一眼,不耐道。 “还不说。” “是,是是,我这就说。” 张家豪连忙继续道。 “我发誓,以我多年经验,车厢里说话的女郎,绝对是个未嫁小娘子!” 衡祺走到窗前沉思,却猛然回头盯住他。 “你听得真切,那女郎说的是王统领?” 若是王统领,那应该就没错。 曾经是国公爷的贴身侍卫,王成。 现在跟在希夷郡主身边做事。 “千真万确!” 张家豪忙不迭点头,哭丧着张脸。 “姐夫,离开上京城,您和姐姐就叮嘱过我,若在杭州城遇到姬国公府的人,尤其是希夷郡主,务必退避三舍,万不可招惹,我、我发誓,绝不是故意碰到,我怎么就这么倒霉,头一天就。” 说到后面,他又想起旺大那个蠢货,越发气恼。 “都是旺大那瞎了眼的狗奴才!” 衡祺冷言道。 “那也是随了你。” 衡张氏此时终于明白缘由。 她看向弟弟,忍不住责怪。 “你呀,叮嘱过多少次,在外要收收性子,那希夷郡主可不是好惹的,安王和安王妃的旧事你莫非没听过?陛下对她都另眼相待,你姐夫此番来杭州城查案,最忌节外生枝,……。” 衡祺抬手止住了妻子的话。 “从今日起,你给我老实待在自己院子,无事不得随意出门,那旺大,打一顿,驱出府去。” 他转向妻子,语气缓了缓。 “娘子,明日一早,请娘子备一份礼,以你我名义,派一稳妥之人送去国公府别院,只说城门偶遇,家奴无状冲撞,以表歉意,不必提起郡主,只提姬国公府车驾即可。” 衡张氏连忙应下:“妾身明白。” 见状,张家豪松了口气,撩起衣摆坐下,连语气都跟着轻松不少。 “幸亏有姐夫您,我……。” “闭嘴!” 衡祺怒喝一声。 “还不站起来。” 张家豪身体一抖,猛然起身。 “姐,姐夫。” 衡祺面色一沉。 “你现在就给我回屋待着去。” “哦!” 张家豪肩膀一塌,缩着脑袋走了出去。 “哼!” 衡祺看了眼衡张氏,小声说道。 “都是岳父、岳母宠成这般,尚未娶妻,房里就纳了一个又一个妾室,上京城差不多家世的,没有一家能看上他。” 若不是岳母拜托他,让他带上这令人头痛的妻弟,看能否在杭州城说上一个家世相当的娘子,他怎么会带上这只会惹事的主。 他忍不住抱怨。 “娘子,你可知,他把那什么莲儿的妾室偷偷带了过来。” “谁?莲儿?” 衡张氏一脸的不敢置信。 衡祺见娘子这般,放缓语气道。 “若是不信,你让人现在就去他院中看一眼,人到底在不在!” 衡张氏脸颊涨红,只觉得没脸,她拿着帕子捂脸,声音嗡嗡的。 “等明天,我就送他回上京城,我,我以后再也不管他。” “好了!” 衡祺上前两步搂住她,轻声安抚。 “我知你盼他好,可这家里有小娘子的,打听到他院中事,谁又会把家中千宠万宠的小娘子嫁过去,也别提送他回京的事,最近一段时间,你看住他,别让他乱跑。” 白进的案子,若是牵扯到希夷郡主,那幕后所涉及到的,绝不是普通的贪腐。 陛下可是想借着白进的案子,重新整顿杭州城内外。 他突然又想起谢尚书与这位郡主好像往来频繁。 那其中是否与谢尚书有关呢? “娘子,我想起我书房还有事,我先去书房处理。” 语毕,他转身出了内室。 “哎,还有羊羹。” 衡张氏连忙起身。 衡祺头也未回,摆手道:“我暂时不喝。” 他拉开门,走出内室。 正在逗着婢女说笑的侍卫衡左,见状,连忙上前。 “大人!” “随我一起。” 衡祺瞥他一眼,率先往书房去。 衡左连忙跟上。 第287 章 残阵 衡左打开书房门,衡祺走进书房,吩咐道。 “进来把门关上。” 衡左进来后,反身关门。 “大人,您这是?” 衡祺坐到书案后,低垂着眼帘,神色凝重。 “你去杨大人府里,让他现在过府,就说关于白进一案,本大人有新的疑点。” “属下这就去!” 衡左面色凝重,抱拳转身出了书房。 一个时辰后。 杨刺史踏进书房,上前两步,躬身行礼。 “大人!” 衡祺下巴微抬:“坐吧!” “是!” 杨刺史坐到下首。 站在一旁的婢女上前,放下茶盏后,躬身退出,把门轻轻带上。 衡祺说起城门那几辆马车。 “王成自从被国公爷放在郡主身边,轻易不会离开。” 他掀开茶盖,拨弄着浮沫,说话不紧不慢。 “…………,葛夫人两次拜访郡主,巧合太多,便不是巧合,白进之死,恐怕真与葛大人,乃至郡主,都脱不了干系。” 他放下茶盏,朝着上京方向拱了拱手。 “陛下命你我二人彻查白进及他身后之人,目前看,就那自尽的毒,就查不下去,现在既然牵扯到葛大人及郡主,反而给我们重新指明方向。” 否则如何上报给陛下,难道说,毒是宫中流出。 “下官亦是如此想。” 杨大人身体前倾。 “大人,那属下明日便派人去查,那日白进府邸宴会究竟发生了什么?若是能查明白、葛两人有何宿怨,这条线索便可往下查。” 衡祺微微颔首。 “此事,定要暗中进行,万不可打草惊蛇。” 两日后,在钱塘县仓库外,江川正肩扛着米袋往仓库去。 “江川,你过来。” 仓吏在远处大声唤他。 江川抬眼就见到仓吏身边站的侍卫。 他神色微怔,放下肩上的米袋,缓步走去。 “大人,您叫小人。” 仓吏未回话,只是对着侍卫弓腰谄媚。 “大人,此人就是江川,有事您问,我先过去。” 语毕转身就走。 转身时狠狠瞪了江川一眼,这才大步离开。 “江川,随我走一趟吧。” “是!” 江川神色如常。 从得知白大人和夫人自尽后,他便惶惶不可终日。 真找到他,反而彻底放松了。 跪在府衙下,他并没想着如何隐瞒。 大人放他走时,便已吩咐过,若有一日官府查到他,不必隐瞒。 他神色坦然。 “这些年,我知白大人在漕粮、税银账目上动过手脚,………………,葛大人来杭州城第一天就开始查漕粮和账目,白大人担心,葛大人继续查下去,会查到他,便在那日宴会上设下圈套,葛大人中招后,果然无心查案,心神也跟着受损………………。” 杨刺史询问:“那,葛大人后来是如何发现?与希夷郡主可有牵连?” 江川摇头。 “具体情况我不知,我只知道,我家大人一直与一道人往来甚密,有一日……。” 说到此时,他眼里明显透出恐惧之色。 “我隐约得知,后院被那道人布置了什么阵法,大人从不在我们面前提起,且不许我们靠近,直到有一夜,那道人莫名暴毙在那处阵法外,从那日起,我家大人就开始不对劲,小的有一次送茶到书房,无意听大人嘟囔一句,好像是什么毁了也好,不然,他要下什么九幽炼狱。” 他抬头看了眼端坐在上方的杨刺史。 “大人,其他的我便不知了。” 杨刺史眉头紧拧。 “那阵法可有什么名目?那道人从何而来?” 江川面露难色,缓缓摇头。 “大人从不让我们靠近那处阵法,小人实是不知。” ………………………… 杨刺史把审讯得来的信息整理后,立刻去了衡大人府邸。 衡祺放下手中证词。 “阵法?” 他起身在书房来回踱步。 “若真有阵法,那白进之死……。” 他想到希夷郡主那身莫测道法,猛然转身看向杨刺史。 “查!立刻去查。” 他声音果决。 “让人重新搜查白府府邸,不论地上还是底下,一寸都不能放过!此事已超出你我认知范围,不过。” 他声音略一迟疑。 “派人去白府后,需格外谨慎。” 杨刺史神色微凝。 “大人,下官明日一早就派人去白府,” 次日,晨光刚染上天际。 杨刺史便派人潜入白府暗中搜查。 重点搜查水阁,哪怕时隔半月有余,依然能看出些许被匆忙清理后,残留的痕迹。 为弄清这阵法究竟有何用处。 杨刺史请来母亲常用的,据说颇有些道行的清元道长。 清元道长年约五旬,清癯严峻,听闻来意面露讶然。 不过也没推脱,随人来到白府。 只是见到阵法第一眼,神色突变。 “不对,这阵法不对。” 他蹲在地面,伸手捏起泥土,闭眼放在鼻下轻嗅。 “有朱砂、云母,铁石……。” 他猛然起身看向水面上破败的水阁。 阵法虽破,可残留的痕迹尚在。 他面色越发凝重。 “告诉你家大人,类似于这种大阵应该不止一处,让大人全城寻找,定要将它找出。” 他曾于古籍残卷中见过此类阵法,书中一笔带过,当时只觉过于骇人听闻。 可现在,他竟然亲眼见到,虽是残阵,可若城内真有其他八处,那何其恐怖。 清元道长甚至希望是他看走了眼。 杨刺史收到消息后,当时便派了几队人马,全城范围内暗中搜查。 不过数日,各处都有消息传来。 除了白府,杭州城内及周边,竟另有八处被毁阵法。 清元道长挨个查过阵法残迹。 每到一处,他面色就越发凝重,待他看完最后一处,立于断垣残壁中,久久不动。 半晌,他才缓缓转身,面色肃然。 “带我去见杨大人吧。” 杨刺史听闻道长要见他,正巧与衡祺衡大人在一起。 衡祺放下手中公文道。 “走,我们一起去听听。” 两人在刺史府书房见了清元道长。 “道长请说。” 婢女们放下茶盏,便悄声退下,书房门紧闭。 此时清元道长眼底依然残留着骇然。 “无量天尊。” 他吐出一口浊气,语气疲惫。 “二位大人,可知你我与这满城百姓,皆已在鬼门关前走过一遭?” 第 288章 清元道长 “这位高人,拯救了杭州城数十万生灵。” 衡祺与杨刺史心中俱都一震。 杨刺史拱手道。 “请道长明示。” 清元道长沉默良久,缓声道。 “当年在师伯观中,我曾见过一卷残破孤本。” 他语气藏着压抑。 “卷中提及到此阵:夺运转生。” 如今想来,那寥寥几笔的描述,却是字字惊心。 他目光扫过杨刺史,落在衡祺身上。 “二位大人不知,此阵之险恶,在于其逆天而行,强夺一方水土的生灵气运,化天地生机为己用。” 他声音渐沉。 “布阵之人,借这掠夺来的生机维系自身寿元,求的是延年益寿。” “什么?” 衡祺满目惊惧,似是没听明白。 “夺取天地生机,为延年益寿?” 是他想的那般?他看向同样震惊的杨刺史。 杨刺史脸色早已惨白如纸。 “这世间竟有此等阵法?夺取天地生机气运?这,这如何可能?” “若是寻常道人,自是不能。” 清元道长冷笑出声。 “能布下此阵的道人,道行必然不浅,贫道,贫道不及。” 他脸上略有嘲讽。 “若是贫道没猜错,对方手中可能还有些其他助力,才能布下如此丧尽天良的阵法。” 他似是想到什么,眼底渐渐泛起冷意。 “数十万百姓生机,尽数为一人延寿!” 衡祺与杨刺史只觉浑身血液都要凝结成冰,浑身泛着冷意。 在他们不知道的地方,竟有如此邪恶之人。 谋取杭州城数十万生灵,换取个人私欲。 “道长。” 衡祺语气略带担忧之色。 “这几处阵法确认已全部摧毁?” “贫道虽道法不及,可这点眼力还有。” 说到此,他面露庆幸之色。 “幸而遇到高人,在阵法尚未运行前,便出手破阵,幸甚,幸甚!” 他看向二人,语气郑重。 “此阵一旦启动,便能无声无息,吸纳阵眼范围内所有生灵的生机与气运,若不是高人察觉,破了此阵,今日这杭州城内,估计早已生灵寂灭。” 闻言,衡祺与杨刺史浑身都泛起一阵寒意。 衡祺尚好。 杨刺史却是背脊都冒出冷汗,他可是一家子都在杭州城。 这是要灭了他全族? 是谁如此恶毒? 他眼底翻涌着愤怒,声音干涩。 “这种丧尽天良的阵法,绝非白进所为,他背后必然有高人,不知道长能否查到幕后之人?” “大人高看贫道了。” 清元摇头,笑容苦涩。 “贫道仅是在孤本残卷中见过一次,若是让贫道破阵,三年五载都不一定能成。” 他声音突然一顿,看向杨刺史。 “大人,不知是哪位高人破阵,道法竟如此高深,是否能告知贫道,贫道好去请教。” 衡祺和杨刺史两人同时想到希夷郡主,只是尚未验明,只待查清再说。 衡祺斟酌后说道。 “本官尚且不知,若是查到高人身份,到时必代为说项。” 清元道长起身,朝二人拱手。 “贫道先在此谢过二位大人。” “好说。” 随后,杨刺史请人送走清元道长。 一时,室内寂静无声,两人都在消化这几日得到的信息。 许久,衡祺的声音响起。 “以免引起恐慌,此案,除了你我,绝不可让第三人知晓,凡涉及到阵法的卷宗全部封存,所有知情者,全部封口。” “是,可——是。” 杨刺史语气略有迟疑之色。 “可是什么,这里只有你我,有什么顾虑就说。” 衡祺这几天精神高度集中,不想跟着猜测。 “大人,前几日在查葛大人时,查到希夷郡主前后两次见葛夫人的时间,正好与白府阵法破阵对上。” 他抬眼看向衡祺。 “希夷郡主那儿,我们不需要询问吗?” 闻言,衡祺摇头轻笑,反问他。 “询问什么?难道询问郡主,为何要救这满城百姓?或是问,郡主耗费元气道法,做下此等利国利民之事,为何不求回报?” 他缓步走至窗前,视线落在院中那几处秋菊,语气低沉。 “破阵已有月余,城中喧闹,百姓安居,郡主既无意宣扬,你我何必强求?郡主既不愿为人知,必有其深意。” 杨刺史神色微怔,随即恍然。 “大人,您是说,郡主可能有所顾忌?” “岂止是顾忌。” 衡祺转身看他。 “清元道长所言,你我应该都听得明白,能布下此阵者,绝非寻常人物,若是让那幕后之人知晓,难道不是给郡主惹下麻烦?” 杨刺史连忙拱手。 “大人,是下官思虑浅薄了,那,下官回去便将涉及阵法的卷宗单独封存。” “嗯。” 衡祺微微颔首,却又提醒道。 “不过,白进一案,追查幕后之人,你要抓紧督办。” 杨刺史略显迟疑。 “若是继续往下查,会不会暴露阵法一事……。” “你是糊涂。” 衡祺轻笑出声。 “我们封存的只是涉及到关于阵法的卷宗,不是白进自尽一事,白进夫妻应何自尽,以及他所有贪腐证言证词,要严查,且一查到底,至于关系到阵法的证词,记住,你只需以妖言惑众一笔带过即可,其他只字不提。” 杨刺史眼神一亮,思绪立刻打开。 “下官谢大人提点。” 衡祺语气缓了些。 “此案,你也辛苦,先回去休息吧,其他等明日再说。” 杨刺史行礼:“是。” 衡祺从刺史府回来后,就独坐在书房案前,直至夜色渐浓。 良久,他铺开纸笺,提笔蘸墨,写下:国公爷亲启。 衡祺曾是姬国公麾下最年轻的参将。 最后那场与大周决战,他与姬国公被敌军冲散,自此失散。 当时他身负重伤,险些丧命。 在一处山村,整整养了两年伤。 待他找到姬国公这个旧主。 那时建元帝已开始清算功勋老将。 姬国公见他第一面,便决定不与他相认。 此后,姬国公便暗中动用人脉,将他送入以清贵著称的文昌学院。 因有国公府暗中支持,这二十年,他走得顺风顺水。 未到不惑,他便官至三品。 这份恩义,衡祺虽未宣之于口,却暗藏于心中。 第 289章 隔空 回到别院后,王清夷便闭门谢客。 在云雾山几日,受天地元气滋养,此时的灵台通透明澈。 所思所想,越发清明。 那七处流转的阵眼,破阵契机皆已清晰。 不过她现在所求,已不只是“破”阵。 云雾山因那处天然阵法,千年未曾受到外界污染。 阵眼虚实交替刹那,天地元气最活跃,也是最纯净。 若能在那瞬息刹那,破开阵法之际,顺应将云隐山数千载积蓄的磅礴元气纳引入体,于她才是真正的一线天机。 她盘腿静坐室内,心神沉入层层推演。 山有灵,地有脉,星辰有轨,万物皆是有序。 连续数日推演,所思皆化为灵光,直到脑海中形成一套完整的破阵之法。 王清夷缓缓睁眼。 将己身化天地桥梁,上应星辰,下合地脉,便可一试。 她缓缓起身,轻轻推开门。 染竹正与蔷薇、幼桃两人坐在窗前对弈。 晨光洒落一室,时光静怡而美好。 染竹下巴微昂,傲娇道。 “快快下来,我可是我家郡主亲自指点,不说你们两人,再加两人,又如何,你们。” 她抬手指向二人,摇头:“你们不行的!” “哦!” 王清夷浅笑出声。 “我们染竹棋艺何时如此高深?” “郡主?” 染竹猛然抬头。 幼桃笑得灿然,随手把棋子一扔,顺手一推,混了棋子。 “郡主,你终于出来了。” 蔷薇抿唇一笑,迅速起身迎上前。 染竹终于反应过来,一时气结。 “暂时饶过你们。” 她起身欢快地小跑到王清跟前。 “郡主,您这次可有几日了,身体如何,您已有几日未进食……。” 三人絮絮叨叨地围着王清夷说起最近几日发生的事。 蔷薇提到衡祺及夫人送礼致歉时,王清夷表情微凝。 “来人有说其他吗?” “没有。” 蔷薇摇头。 “只说近日衡府会有宴客,届时派人前来送帖子给您,望郡主您拨空参加。” 不等王清夷回话,幼桃在一旁插话道。 “这些待会再说,郡主,热水已经准备好,您看是不是先洗漱。” “好!” 王清夷欣然点头,起身随幼桃进了汤室。 热气如纱,她背靠着浴桶,热水恰好没过肩颈,水流在她周身浮动,只觉昏昏沉沉。 她闭目养神,睫毛微微颤动,忽而又想起蔷薇说起,衡大人夫妇遣人致歉,并邀赴宴一事。 前几日,那场城门外小风波,于她而言,早已时过境迁,不曾放在心上。 她与衡大人从未有过交集,仅与谢宸安偶尔言谈中,听过几句。 对方如此郑重其事,只是因谢宸安谢大人之故? 不过既得谢宸安认可,人品大抵无虞。 至于那场赏花宴,她唇角微勾,到时再看吧。 待到浑身出汗,王清夷这才起身。 她长发半干,用一根玉簪绾上,一身素色襦裙,施施然走出汤室。 今日难得有闲暇,应了蔷薇与幼桃央求,指点蔷薇与染竹对弈,幼桃在一旁看得兴致勃勃,不时低语几句。 书房内一片安宁,只有棋子偶尔发出碰触声。 “此处‘镇头’,看似凌厉,最易被反制。” 王清夷抬手指点,声音清润。 “不若‘小飞’一手,刚好遥相呼应。” 蔷薇似是恍然,正待细细思索,书房外传来脚步声。 王成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郡主,王成有事回禀。” 染竹抬头与蔷薇对视一眼,两人皆放下棋子,看向王清夷。 “郡主。” “都收拾了吧。” 王清夷看向染竹。 “请王统领进来。” “是。” 染竹应声,起身走向门边,抬手拉开门。 蔷薇与幼桃已经整理好案几。 此时门外站着的,除了王成,还有谢玄。 见是染竹开门,王成立刻拱手,低声道:“有劳染竹娘子。” 谢玄的目光落在染竹身上,眉眼间的倦怠霎时散去,唇角勾起笑意。 “许久未见了,染竹小娘子。” 染竹一见谢玄,鼻尖皱了皱,偷偷瞪了他一眼,侧身让开。 “郡主请二位进去。” 谢玄仿佛没瞧见她的眼神,笑意不减,随着王成走进书房。 “郡主!” 王成躬身行礼。 谢玄拱手道。 “郡主。” 王清夷见是谢玄,不禁好奇道。 “谢侍卫一直在杭州城没走?” “郡主,属下一直在杭州湾附近。” “哦。” 王清夷眉梢微挑,这才想起。 她可是毁了那座夺运转生大阵,断了那位主上的奢望,对方竟没入城找她麻烦。 难道是谢大人有所安排? 她手指轻扣指节。 “谢侍卫,在杭州湾附近有要务?” “奉我家大人令,伏击海上所有不明船只。” 谢玄了解他家大人不为人知的心思,自不会替他隐瞒。 “伏击海上船只?” 王清夷目露好奇。 “有遇到那位主上?” 谢玄不无炫耀道。 “我家大人经过杭州湾时,击沉两艘敌舰,对方死伤三百余人,至于那位主上………………。” 随着谢玄的描述,王清夷眼前展开一场血火交织的海战。 夜色下,波涛汹涌,掀起层层巨浪。 巨浪中裹挟着金铁交鸣与嘶吼声。 一艘艘战船在巨浪下起伏震动。 为首那艘船身上“潜龙”二字分外清晰。 船首立着一个高大健硕的身影,中年模样。 暗夜与战火模糊了他的面容,唯有一双眼睛,阴鸷、幽深,森森冷冷,穿过迷雾,朝她的位置“望”来! 王清夷闭眼,缓缓守住心神。 原来,那位藏头露尾,妄图夺运的“主上”,竟长得这般模样。 “郡主。” 染竹在一旁悄声询问。 王清夷抬眼,见她目露紧张,缓缓摇头。 “没事。” 她转而看向谢玄,问道。 “那位主上乘坐的战船是否叫潜龙号?” “是!” 谢玄回答,随即反应。 “郡主如何得知?” 王清夷唇角勾起,并未回答,而是避开询问。 “不知谢侍卫,今日前来,有何要事相商” 谢玄提着的心被重重拍下,面对郡主询问,半晌才回话。 “郡主,今日是奉我家大人之命,前来寻郡主商议,可否借玄子辈兄弟随我前去杭州湾伏击河东暗卫。” 第290 章 伏击 “安王暗卫前来杭州湾何事?” 就王清夷所知,安王已在河东高举反旗,且陈兵边境,此时派暗卫来杭州湾? “为了粮草?” “不是为了粮草。” 谢玄摇头,缓声道。 “郡主,我家大人得到密报,安王安插在安南的人,他们欲从海上偷运一批兵器途经杭州湾,大人麾下精锐,一部分随大人前往安南,另一部仍需固守海上防线,杭州湾一带,一时捉襟见肘。” 最关键的是,大人此时,不愿过早暴露太多底牌。 只能从郡主处,暂时借调些人手。 他见郡主神色如常,继续说道。 “属下昨日听闻郡主已从云雾山回返,今日特意前来,不知郡主可否借玄字辈侍卫二十人,助我拦截伏击。” 王清夷低垂眼眸。 谢大人竟将手中力量做这般部署,且安南与海上两线皆不防,所图甚大。 她未多思虑,抬眸看向候在一旁的王成。 “王统领。” 王成躬身:“属下在。” “你亲自去安排,玄字辈侍卫,任由谢侍卫挑选。” 语毕,她看向谢玄。 “谢侍卫,不知二十人可够,若不够,与王统领说一声即可。” 谢玄闻言,心下大喜,上前两步,深深一揖。 “属下代我家大人,谢郡主援手!” “谢大人亦是助我良多。” 王清夷不以为意地打断。 “谢侍卫不必客套,尽快行事要紧。” 王成上前一步道。 “谢侍卫,且随我前去寻十五。” “好!” 谢玄躬身道谢,刚准备随王成前往练武场。 “等等。” 王清夷突然想起,羽衣道长拜托她一事。 “谢侍卫,等我书信一封,到时我让王统领交给你,你务必以最快速度送至谢大人处。” 谢玄道:“是!” 王清夷微微颔首。 “嗯,你们去吧。” 谢玄拱手,随即与王成一同前往后院练武场。 “郡主!” 染竹语气略带担忧之色。 “若是安王能随便潜入杭州城,是不是此处已不安全。” 她家郡主最近做事让她捉摸不透,时时担惊受怕。 “安全?” 王清夷缓缓起身,走到书房墙前,视线落在那幅悬挂的舆图上。 她抬手指向河东边境,以及安南方向。 “大秦如今早已危矣,河东,安南两处,数日之后,必然会爆发大战。” 这也是谢大人为何要做两线防守原因之一。 “真的要开战了?安王竟真敢谋逆?” 蔷薇忧心忡忡,询问道。 “郡主,那二娘子她入了安王府,会不会对我们国公府有牵连?” “是啊。” 染竹同样忧心。 “若是陛下以此发难,国公府该如何应对?” “那正好。” 幼桃想得透彻。 “如此,郡主不回上京城正是合适。” “对啊!” 染竹击掌,心情立时好转。 “真到那时,郡主,我们回京偷偷把世子夫人接走就好。” 至于世子和国公爷他们,办法肯定比她们多。 蔷薇抿唇,明白染竹对国公爷他们多有不满。 她转移话题道。 “郡主,那我们还要去云雾山吗?” “当然要去。” 王清夷明白她的用意,唇角勾起。 “放心,你们郡主对生命非常敬畏,不会轻易让自己涉足危险之境。” 更何况,事态发展至此,与梦境中早已截然不同。 正如清元道长所言,这世间多了两个不确定因素。 一个是她,另外一人就是谢宸安谢大人。 如此这般,那他们共同的敌人只有一人,便是那位主上大人。 那位主上?这让王清夷想起刚才感应中,瞬息而至的眼神。 如此敏锐,那位主上,必是同道中人。 只是不知,修为深浅。 转念又想,对方既能网罗这些能人异士为己所用,自身道法,恐怕不俗。 不过既已站到对立,早晚会遇见。 届时,她可要好好会一会这位主上。 王清夷缓缓起身,姿态随意。 “你们想不想出门?” 她看向面露惊喜的三人,眼底划过一丝笑意。 “若是想,那我们就出门走走,几次来杭州城,都未曾到城里逛逛,今日正好空闲,带你们出去见识见识,如何。” “真的?” 染竹几乎跳了起来,眼睛瞪大。 “郡主,我没听错?现在?出门逛街?” 蔷薇和幼桃也难掩惊喜,只抿唇笑着,眼里满是笑意。 “怎么?” 王清夷偏头看向染竹。 “你不信?那染竹就留下看家好了。” “不要!” 染竹立刻扑上前,拉着王清夷的袖子,连连告饶。 “郡主,是染竹的错,染竹信!郡主——。” 蔷薇和幼桃两人掩嘴轻笑。 说笑间,王清夷回房换了身浅粉色襦裙。 鬓发斜插了一支玉簪,戴上幕篱,带着三人从侧门出了府。 王成得知后,立刻让玄十五和谢戌随后跟上。 ……………………………… 今日阳光正好,正是秋高气爽时。 街道上,行人如织,叫卖声、谈笑声不绝于耳。 街道两旁的店铺门面宽敞。 绫罗绸缎、胭脂香熏、金银首饰,比比皆是。 还有随处可见的酒楼钱庄。 染竹她们三人,多日未曾出门,此时见如此喧闹,一时看什么都新鲜。 王清夷姿态闲适,随着她们几人出入各家店铺。 “今日凡是你们喜欢的,银钱都由本郡主出。” “什么?真的?” 染竹瞪圆了眼睛,一副不敢置信的模样。 蔷薇和幼桃也是眨也不眨地看向她。 “当真,我何时骗过你们。” 王清夷挥挥手。 “随意看。” 她手里多的就是银钱。 一些小物件,能让她们三人开心,何乐而不为。 “哇!” 染竹捂着嘴,眸底满是喜悦。 三人随即凑到一起,低声商议着。 王清夷自是不管她几人想买什么,视线扫过斜对面那家旧书局。 她脚步微顿,抬步走向书局。 “你们商量,随我先去对面看看。” 三人紧忙跟上,一同进了书局。 书局掌柜正拿着掸子扫着灰尘,见有客至,连忙笑脸迎上前。 “客人,里边请,想要什么书籍, 我给您几位拿。” 蔷薇上前隔开距离,语气微冷。 “我家娘子随意看看,你先候着。” “哦,好,您几位随意。” 掌柜退了两步,倒是没觉惊奇。 世家贵女们多是如此。 王清夷缓步上前,逐一看去。 书柜上摆的大多都是星象历法与地方风物志。 她伸手刚想要抽出一本,书局外传来一阵阵嬉闹声。 第 291章 偶遇 王清夷本已触到书籍的手指微微一顿。 街上那道声音,竟隐隐透着几分熟悉。 “蔷薇,出去看上一眼,都有谁?” “是!” 蔷薇转身出门仔细看了又看,眼眸微张,随即折返回她身旁。 “郡主,是崔五娘子,还有杨家的七娘子。” “崔五娘?” 难道她没回东武? 王清夷略感好奇,缓步走到门边,向街对面望去。 街对面,几个人正围着一人。 被围在当中的,便是崔五。 崔五一身粗布襦裙,低垂着头,鬓发间斜插一根木簪,身形瑟缩。 早没了曾经的倨傲、张扬。 围着她的是两男三女,衣着鲜亮,神态倨傲。 他们几人身后还跟着侍卫、奴仆。 杨七一身鹅黄襦裙,手持团扇,扇面半掩,笑声轻蔑。 王清夷曾在葛府宴席上见过她,杨家行七的杨七娘。 她身侧站着两位陌生小娘子,下巴微昂,皆是一副看笑话的表情。 “崔五。” 杨七娘绕着她看了一圈,声音刻意上扬。 “我记得,陛下的旨意,是遣返你崔氏全族回祖籍,非诏不得私自离开,你竟然抗旨不遵,私自逃离,还来了杭州城,真是胆大包天!” “我没有!” 崔五肩膀一颤,头垂得更低。 这一年,她尝遍人间至苦,知晓世情凉薄。 早没了曾经的骄横恣意,余下只有小心谨慎。 她与杨七娘之间,若说龃龉,也只在南宁王那份议亲名单上。 当年南宁王为嫡幼子秦六议亲,名单上有崔五和杨七娘。 崔五出身清河崔氏,虽是五品京官之女,却是正经崔氏嫡女。 自幼便被各世家主母视作联姻对象。 南宁王妃属意的第一人选,便是她。 只是崔老夫人瞧不上秦六的闲散,直接回绝了。 杨家老夫人却颇有此意,遣人试探,却被南宁王妃婉拒。 杨七和崔五自幼就相互攀比、较劲。 此后,杨七更是视崔五为眼中钉、肉中刺。 此番遇到,杨七又怎会放过羞辱她的机会? 咄咄逼人,一言不合就要拿人送至府衙。 “我,我是陪郎君来此。” 崔五的声音细若蚊蚋,带着难以掩饰的惊恐。 她不敢多说,生怕多说一句,便会给自家那寒窗苦读多年的郎君招来无妄之灾。 杨氏一族在杭州城那是门庭显赫。 杨七娘族中兄长在州学都有影响,若杨七存心为难,郎君前途堪忧。 “郎君?你嫁人了?” 杨七娘手中的团扇一顿,目光将崔五从头到脚看了一遍。 视线落在那粗糙的布料和木簪上,笑得肆意张扬。 “崔五啊,崔五,看你这一身行头便知,你那郎君,不会是个穷酸书生吧?” 见崔五脖子一缩,杨七眼睛微眯,试探道。 “真是嫁了穷书生?” 见崔五不语。 她捏着扇子隔空点了点崔五,眼珠子微转,语气忽而一转,带着几分戏谑。 “崔五,念在你我相识一场,不若,你去把你那郎君叫来,让我瞧上一眼,若是人长得周全伶俐,我便让我兄长修书一封,举荐他去州学进学。” 见崔五低微如此,杨七更想把她踩在脚底。 “崔五,你看如何?” 崔五的心本能地跳动一下。 州学于寒门学子而言何其珍贵。 可那心动仅是一瞬。 杨七娘其人,崔五最是清楚,绝非善心。 不过是猫戏老鼠,想彻底羞辱她和她的郎君。 她可以,郎君不可以! 她深吸一口气。 “就不劳,七娘子费心。” “哼!” 杨七娘脸上笑意瞬间冷凝。 她冷哼一声,眼睛微眯。 “崔五,是我给你脸了,你倒端了起来?竟一而再,再而三地抹我面子,要故意与我作对?” 崔五不会以为,她还是当年那个崔五娘! 一个破落户! 杨七身侧的瘦小郎君立刻接腔。 他下巴微抬,语气傲慢。 “七妹妹何必与她多费口舌,我早听说,当年在上京,就是她常常与你作对,差点误了七妹妹的姻缘前程!” 他上前半步,眼神戏谑。 “这样吧,崔五,过去的事,我家七妹妹大度,不会与你计较,不过呢。” 他偏头朝杨七扬扬下巴。 “你便在这跪下,磕个头,向七妹妹赔罪,我们就当没在此处见过你,如何?” 空气瞬间停滞。 路过的行人皆是放慢了脚步,一副看热闹的神情。 阳光明媚,崔五却觉浑身泛着冷意。 她身体僵硬,脸色越发苍白。 屈辱与悲愤交织。 跪下磕头? 若只是她自己,或许就忍下了。 可她还有郎君,若此事一旦传开,郎君的清誉与前途,可能就会毁于一旦。 可若是不跪,扬七绝不是善罢甘休之人。 绝望涌上心头。 书局内,王清夷静静看着这一幕。 染竹和幼桃都走到她身侧,神色皆是愤愤。 蔷薇语气略带惆怅。 “郡主,崔家五娘,她竟流落至此。” 王清夷未语。 她与崔五并无深交。 崔氏一族因安王被清算,若不是崔衡父子以死谢罪,崔氏就不仅是抄家,贬为庶民。 如今能回到祖籍,也是谢大人从中斡旋,昭永帝捏着鼻子认了。 只是看那昔日骄慢的女子,此刻在街头被如此羞辱,王清夷眸色微深。 她并非滥施同情,只是杨七娘等人此般行径,太过嚣张跋扈。 大庭广众之下,将这街市当作自家戏台,杨大人族风,可见一斑。 此时,杨七族兄似是已等不及,语气不耐道。 “崔五还不跪下,这可是杭州城地界,你可要想清楚,你与你那郎君以后……。” 他见崔五垂眸不语,抬手一挥。 “给我压着她跪下。” 身后侍卫立时上前两步,两人刚想伸手。 “啪。” 一声轻响,那两名侍卫同时痛呼出声,双手捂着额头跳脚。 “谁?是谁?” 其他几人见状,神色微滞,转瞬反应过来,表情紧张到四处张望。 “走吧。” 王清夷声音轻柔。 “我们过去看看。” 崔五跟着反应过来,知道有人解围,猛然抬头,只是一眼,便认出来人是谁。 她声音低喃。 “希夷郡主!” 第292 章 命运 杨七的目光落在那道浅粉色身影上,手指下意识地攥紧。 来人头戴幕篱,虽看不清面容,但步履从容,看气度就知非寻常人家娘子。 她身侧跟着的婢女们,衣着虽素雅,却是质地考究。 杨七族兄杨二见有人竟敢动手,大步上前,眉宇间尽是恼色,厉声喝道。 “好大的胆子?竟敢……。” “二郎君!” 彩霞惊呼出声,急促打断杨二往下的话。 她小跑着转身拦住杨二,却望向杨七,语气略显惊惶。 “七娘子,是,是希夷郡主!” 杨七神色怔住,视线落在带着幕篱的女郎身上。 “你说是谁?” “是希夷郡主!” 彩霞上前两步扶着杨七,偏头时,眼神落在蔷薇身上。 “七娘子您看,那个身形高挑点的婢女,上回您去上京,安国公府那场宴席您忘了吗?” 她压低声音道。“那是希夷郡主的贴身婢女,还有旁边那两个,都都是常跟着郡主出入的婢女!” 就这么几句话的功夫,王清夷已靠近。 轻薄的幕篱,虽遮住眉眼,那周身的清贵与气度与记忆中的希夷郡主渐渐重合。 杨七的心猛然一沉,方才的倨傲与怒意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慌乱。 她顾不得其他,连忙上前两步,敛衽行礼,声音轻柔。 “杨氏七娘,见过希夷郡主。” 她身后其他几位郎君、娘子,见杨七如此姿态,都慌乱地跟着行礼。 “——见过郡主。” 崔五更是身子一颤,垂下头,声音低微。 “民妇卢崔氏,见过希夷郡主。” 王清夷停下脚步,隔着幕篱,视线扫过众人。 她微微颔首,声音温和。 “方才在书局内,听闻这边有争执,出来看,竟是相识的故人,不知为何争执?” 她的视线落在崔五面上时,神色微怔,指间轻搭在指节。 崔五眉宇间,虽满面憔悴,竟隐现清光,原本短促杂乱的夫运线隐隐向上延伸。 其末端竟与凌烟阁中一幅模糊画像隐隐相连。 虽只一瞬,但万民香火、跪拜的场景却映入眼底。 崔五竟有这般造化! 杨七背脊瞬间绷紧,抢先开口。 “回郡主,我与崔五并无争执,只是,只是在此偶遇崔五,原本,以为她未遵循圣意归祖籍,担心她误了性命,这才上前劝告几句。” 她偏头瞥了眼崔五,又补充道。 “刚才问明,崔五说是陪着家中郎君来的洛阳。” “哦?” 王清夷语气带着几分随意。 “既是问明无事,为何还未散去?” 她声音顿了顿,看向杨七时,唇角勾起。 “还是说,杨七娘子顾念旧情,见崔五清苦,有心资助银钱?” 闻言,杨七猛然抬头,脸色霎变。 资助崔五? 让她拿银子给崔五这个贱民? 她面色微愠,只是视线对上希夷郡主幕篱后那道清冷的目光后。 刚涌上的怒气霎时退散。 对面之人,可不是她能够招惹的。 从杭州府到上京城,从安王府的安王妃到安国公府的嫡出小娘子。 没有一人在希夷郡主手上讨过巧。 说讨巧都算是客气。 至今安国公府的王璐瑶还在清枫观苦修。 据说,进了清枫观的,便是一生。 想到那般场景,杨七背脊发麻,哪里有半分反抗之心,勉强挤出一丝笑意。 “郡主说的是。” 她看向彩霞,说得艰难。 “彩霞,我方才,让你给崔五娘备的银钱,还不给崔五娘送过去。” 彩霞连忙从袖中拿出锦袋,取出一块约摸五两左右的银钱,上前递给崔五。 “崔五娘,我家七娘子好心赠与你,你可要收好了。” 崔五从头到尾都是怔愣。 她垂眼盯着眼前银光,猛然抬头望向王清夷。 眼眶瞬间涌上酸热。 从未想过,在这种境地,竟会是希夷郡主上前。 不仅替她解了围,还逼得杨七拿出银钱。 虽是激动,她却不敢去接。 “郡主,民妇——。” “崔五娘。” 蔷薇出声打断。 “我家娘子看着呢,既是杨七娘子一番好意,你便接着吧。” 崔五紧抿着唇,强压住喉间哽咽,缓缓伸手,接过彩霞手中的银两。 她朝着王清夷深深一躬,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意。 “民妇,谢过郡主。” 而后她又转向面部僵硬的杨七,缓缓行礼,低声道。 “谢谢杨七娘子。” 杨七只觉那谢字异常刺耳,脸上火辣辣的。 她堆着笑,低垂着眼,朝王清夷再次行礼。 “郡主,若是没其他吩咐,我等便不打扰郡主雅兴,先行告退。” “嗯!退下吧。” 王清夷微微颔首。 杨七忙带着身后大气不敢出的几人,匆匆行礼离去。 路边看热闹的也是不少。 此时见杨七几人落荒而逃,掩嘴嬉笑不绝。 随即,人群跟着渐渐散开。 崔五紧紧攥着手中银两,眼泪划过面颊,朝着王清夷又是深深鞠了一躬。 王清夷的目光扫过她,转身时幕篱轻动,对染竹几人温声说道。 “走吧。” 蔷薇回头看了一眼站在原地的崔五,叹息一声,加快脚步,跟上前去。 直到坐到酒楼雅座。 染竹才小声询问。 “郡主,你为何要帮崔五。” 记得她与郡主刚到上京时,崔五的蛮横,不比今日的扬七好到哪去。 王清夷唇角微微上扬,视线落在窗外喧闹的街市,眉眼淡然。 “崔五本性不算差,只是从前被家族娇惯,性格易冲动,重情却也易被情所困。” 她声音微顿。 “她此番遭此劫难,已是家破人亡,往日骄纵皆被碾碎,今日见她心性渐明,若是今日一事能让她行事坚毅,这些细微变化,往后可能会影响到一个重要之人。” 染竹眉微拧,语气疑惑:“重要之人?” 蔷薇与幼桃也侧耳倾听。 王清夷收回视线,看向三人并未接话,只是莞尔一笑。 “今日之举,不过是顺势而为,警告扬七,同时解了崔五的燃眉之急,至于其他。” 她端起茶盏,浅尝一口。 今日有此善举,并非为了私谊,而是为那画卷中隐约可见的万民安乐! 第293 章 卢二郎 崔五低垂着头,快步穿过几条街道,拐进一处僻静小巷。 小巷的尽头用木门虚掩着。 这是一处两进院落,住着卢二郎一家七口。 隔着木门,院内传来妇人沙哑尖锐的声音。 “五娘呢?一出门便是半日,也不知躲哪里偷懒!” 说话间,时不时摔摔打打。 崔五抬起的手微顿,捏了捏腰间的碎银,这才推门进去。 听到声音,卢常氏转身见是崔五,眉毛立时竖起。 “你还知道回来?” “母亲。” 崔五上前几步,垂首行礼。 卢常氏的视线扫过她全身,最后落在她空手上,脸色越发难看。 “出门时,不是说去拿花样,花样呢?空着手回来?” “回母亲,路上,遇到些事,耽搁了。” 崔五低垂着眼,小声说道。 “去了绣庄,也没有合适的花样。” “没合适的花样?那做了什么?白跑了半日?” 卢常氏的声音拔高。 “五娘,记住你的身份,若不是我们卢家,你现在就是个被发配回祖籍的罪官之女,最多嫁个村户,一辈子当个村妇。” 她吞咽一口涎水,继续说道。 “你不知感恩,还整日地往外跑,二郎抄写得来的铜钱,都不够你一人食用,可怜我二郎明年就要乡试,笔墨纸砚都不知要多少银钱?…………你倒好,出门半日,空手而归!…………。” 卢三郎咬着笔杆,正思索下一句诗文,就听院中母亲越来越高的声响,不禁愤而起身,一把拉开房门。 “母亲,吵得我头晕脑胀,还让不让我看书?” 说完,他皱眉瞥了二嫂一眼,心底有埋怨。 自打她进了门,家中就没一天安生! 卢常氏见三郎不悦,立时压低声音,小声哄着。 “母亲的错,母亲的错……。” 崔五手指紧握,不论婆母如何指责谩骂,都沉默不语。 正如婆母所言,若不是郎君,她估计早已碾落成泥。 她始终记得那日午后,杭州城外,阳光炙热。 她两腿好似灌着铅一般,每一步都走得艰难。 尘土飞扬的官道上,郎君就这么出现在她面前。 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衫,身姿挺拔,眉目间染着疲倦。 他越过差役,径直走到崔五父亲跟前,言辞恳切。 “晚生卢林生,范阳卢氏旁支,今日冒昧求见世叔,实因晚生倾慕于五娘子,…………家境虽清寒,然自幼勤学,幸得乡贡功名,家境虽贫,但晚生有志气与功名可期,若蒙,不弃,愿以正妻之礼迎娶五娘,…………此生不离不弃,绝不辜负。” 他颤颤抖抖地说完,又掏出文册递给崔父。 “这是过所,上有晚生籍贯凭证,请世叔,查验一二。” 卢二郎两年前曾于上京卢府见过崔家五娘子一眼。 那时,他是上卢府求见族叔的破落偏房子弟。 不要说族叔,连府中奴仆都不屑看他一眼。 只崔五娘,路过时,看他如此窘迫,吩咐婢女赏了他十两银钱。 那时他连回乡的盘缠都没有,容不得清高。 他想知晓善人长相,好将来报恩。 抬眼仅一眼,对五娘就心生欢喜。 从知道崔氏被陛下贬为庶民,他内心就在纠结挣扎。 最终熬不过内心渴望,追上来。 崔知明当时满面尘灰,形容枯槁,接过过所,看了许久。 过所上写得清楚,籍贯、功名,最让他安心的是范阳卢氏。 若他还是曾经的崔侍郎,自是百般看不上。 而今却是天降的良缘。 崔知明抬眼细细打量卢林生,见他目光清正,姿态不卑不亢。 最终,他长叹一声,唤来崔五,在路旁草草行了礼。 临行前,招来藏在暗处的世仆,送崔五,跟着这只一面之缘的穷乡贡回了杭州城。 替崔五赌上一生。 崔五知道,那是父亲能为她谋到的最好出路。 嫁给一个身家清白、有望进取的读书人。 纵然清贫,也好过随家族返回祖籍。 跟着卢林生回到杭州城这座小院。 面对的是卢常氏的震怒与坚决反对。 卢林生却是异常坚定。 “母亲,儿既已求娶五娘,便绝不会负她,崔氏家中遭难,并非她之过…………。” 卢常氏不依不饶。 她还指望二郎娶官宦家中娘子,让她一家子衣食无忧,她好享老封君的快意。 “绝不能答应……。” 见她如此,卢林生冷然说道。 “若是母亲不同意,母亲便带着兄长与三郎一同返乡亦可。” 卢常氏吵闹声戛然而止。 见拗不过儿子,她只能在崔氏世仆的监督下,捏着鼻子草草办了仪式。 从此,崔五成了卢崔氏。 她一改曾经的娇惯,学着操持家务,又凭着闺中苦练的出色绣艺,接些绣活补贴家用。 卢林生获得在州学旁听,准备来年的省试。 日子虽清苦,却也平静。 直到今日,街上遇见杨七。 那刻意羞辱的言语和行径,当时她只害怕,不要因为自己而毁了郎君前程。 “母亲。” 崔五终于开口。 “今日在街上,正好遇到希夷郡主出巡,避让时耽误了时间。” 杨七给的那五两碎银,绝不能落在婆母手中。 落在婆母手中,只会补贴到卢三郎身上。 她夫君明年秋便要赴上京城,参加来年的省试。 郎君还缺一套文房,还有准备过冬衣物,这些都要银两。 希夷郡主? 卢常氏狐疑地盯着崔五。 “你,你没冲撞到贵人吧?” 她是卢氏旁支,自然知晓希夷郡主的分量。 那是云端上的人物,可不是她们能得罪得起。 “儿媳避让得及时,未曾冲撞。” 崔五垂眼答道。 “街上人多,耽误了时间,再去绣庄就晚了” 卢常氏上下打量她几眼,面上依然不满。 可那边卢三郎已开始催促她做晚食。 她只能重重哼了一声,把此事揭过,语气不善。 “既是如此,还不赶紧去灶下烧火?一大家子都等着吃晚食。” 她抬手扯下襜衣,扔给崔五。 “磨磨蹭蹭,还不快去做饭,难不成要我来伺候你们?” 崔五接过襜衣?,应了一声,便匆匆走向厨房。 身后,传来卢常氏明显放软的声音。 “三郎快回屋看书,母亲不吵你了,等你嫂子做好晚食,母亲给你送去……。” “好了!” 三郎不耐回应,转身回了屋,用力关上房门。 第294 章 衡府宴客 院内终于安静。 躲在西侧屋内的卢大郎媳妇,卢常氏双手托着肚子,悄悄掩上房门,蹑手蹑脚地缓缓躺回床上。 直到月上中天,卢林生才从州学回来。 为了给家里省下一口吃食,他都是在州学吃完才回来。 正好利用课余空闲时间,帮博士抄写儒家典籍,好补贴家用。 夫妇二人默默洗漱,吹熄了油灯,躺在硬板床上,身上盖着一层破旧轻薄的布衾?。 卢二郎侧身揽住崔五纤细的腰肢,悄声说道。 “娘子今日辛苦!” “没有。” 崔五声音轻柔,缓缓转身,头埋在他胸口,只觉鼻息下气息清冽。 耳边是郎君悄声耳语,她唇角终于上扬。 直到隔壁房中,婆母鼾声响起,她才从贴身衣袋里,摸出那五两银子。 她将银子轻轻放入卢二郎掌心。 卢二郎只觉手掌突然被塞入一块冰凉的硬物,刚想询问。 崔五搂着他的脖子,附耳说话。 “”郎君。” 她声音压得极低,将今日在街头发生的事细细道来。 从杨七的刻意刁难到希夷郡主突然现身,最后杨七被迫赠银后的恼怒。 “郎君,若非郡主路过,妾身今日,怕是要给郎君惹来天大的麻烦。” 直到此刻,依偎在郎君怀中,感受着彼此身体的暖意,她的心才算放下。 卢二郎借着月色看着手掌银子。 杨七那番羞辱,哪怕他未曾亲见,也能从娘子寥寥几句话语中感受羞辱和难堪。 愤怒混杂着愧疚与无力,在他胸中翻涌。 功名,唯有功名!才是立身之本,娘子才不会被人轻易羞辱。 功名入仕!此刻,这念头从未有过的坚定。 他把银子放在一侧,伸手握住崔五小巧细长的手,声音沉稳而温和。 “娘子不用担心,刺史大人为人清正刚直,家风甚严,莫说杨七只是隔房侄女,便是杨大人嫡女,做出这等当街欺辱之事,也不会纵容,更何况今日还有郡主在场,杨七哪怕避嫌,也不敢继续拿此事威胁。” 他轻声安抚,将银子塞到崔五枕下。 “这银子,你明日仔细收好,眼看就要入冬,你那件夹袄太过轻薄,给你自己重新添置件厚实的,莫要冻着,若是母亲问你,你就说是崔家世仆前几日来城见你,给你添置的,其他的别管,至于笔墨,陈博士早前就允我,年底送我一方新砚………………。” 崔五儿耳边是他温和低语,句句熨帖。 她眼皮渐沉,缓缓陷入梦境。 ……………………………… 衡府的帖子隔日送到了姬国公府别院。 这是衡祺携家眷来杭州城后,首次举办的宴席。 杭州城六品以上官员内眷基本都收到帖子。 安王出逃河东之前,衡祺虽是江南道节度使,仅名义执掌一方军政。 当年安王凭借先帝留给他的人脉旧部,暗中掌控了江南道近半数官员的升迁调任。 从杭州到洛阳再到睦州,整个江南主要港口码头分布着安王的人。 江南官场明面上尊奉朝廷,暗中却听命于安王。 安王案发后,朝廷对江南道官员经过一番清洗。 陛下刚放下心,紧接就是白进案,这让陛下对杭州城官员又起防范。 而这场宴席,对外是暖宅赏花,实则是探人心虚实,立朝廷权威。 陛下要他尽快掌控杭州城。 江南这片富庶之地,必须完全掌握在朝廷手中。 ………………………………………… 杭州城刺史府。 杨刺史放下手中帖子。 “明日让二娘随行,衣饰上你注意些。” 杨夫人明显一愣,从礼单上抬头。 “二娘性格过于沉闷,不如让三娘……” “不可,三娘过于年幼。” 杨刺史截断她,神色微凝。 “衡家大郎,年十九,尚未议亲,我曾见过几面,翩翩风度,与二娘年龄正好相仿。” “愫珍,你除了是二娘的母亲,还是她的姨母,我不指望你一视同仁,可在衡家这门婚事上,容不得有任何疏漏。” 话音落下,室内瞬间沉默。 “可二娘性子软……” 杨夫人仍想争取一番。 衡家的嫡长子,那可是万中无一的选择。 “所以你身为母亲,要多有教导。” 杨刺史端起茶盏。 “明日让二娘好生打扮,衡家那样的门第,要的就是端庄得体。” 见她依然不情不愿,杨刺史喝茶的动作微顿,压低声音道。 “衡大人此番来杭州城,必然是要有动作,杨家要走稳,光靠我这刺史是不够的,三娘尚幼,我有其他安排。” 杨夫人虽是不情愿,可面上终是颔首。 “妾身明白。” 杨大人颔首,继续道。 “另外,现在安王与朝廷彻底翻脸,那些曾经与安王往来频繁的人家,以后就别走动了, 此时的衡府正院,衡祺望向回廊悬挂的琉璃灯,忽然开口道。 “杨家明日带杨二娘子来府。” 前几日杨大人在他跟前提了一句,他觉甚好。 身侧正在确认宾客名单的衡张氏,手指微顿,抬头询问。 “大人的意思是……?” “大郎到了议亲的年龄了。” 衡祺语气平静。 “杨刺史在杭州经营多年,根基颇深,且简在帝心,若是联姻于我今后施政有利。” 衡张氏面上温顺如常。 “大人思虑周全,只是大人,大郎与沁儿自幼相识,妾身与娘家兄嫂曾经说过,想着……。” “沁儿是个好女郎。” 衡祺声音温和,语气明显带着疏离。 “可惜内兄不过六品,且是我多年提携,于我更无半分帮扶,如今不仅是江南,整个大秦都是风云突变,朝堂局势复杂,大郎的婚事不能只论私情。” 他的一番话,如细针般细细刺进衡张氏胸口,又疼又涩。 她是衡祺微末时娶的妻子,这些年他步步高升,娘家却渐渐没落。 如今连为外甥女谋个婚配,都不得。 “妾身明白了。” 衡张氏低垂着头。 “我明日安排大郎与杨二娘子相见。” 衡祺颔首,眼底划过满意之色。 “明日,希夷郡主要格外上心,家豪,你让他避着点,别让他出现。” “郡主安排在花厅主位,与杭州城内几位德高望重的老夫人相邻,到时候我让杨夫人相陪。” “甚好。” 衡祺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笑意。 “娘子办事,我一向放心。” 第 295章 衡府宴客1 衡祺离去后,衡张氏面露纠结,手中的帕子快要被她扯烂。 婢女杏儿在一旁轻声劝解。 “夫人,夜色已深,不若明日晨起再想其他办法,最终还是要大郎君自己愿意。” “杏儿,” 衡张氏声音轻柔。 “你说大郎会喜欢杨家那位二娘子?” 杏儿张嘴却不敢随意说出。 衡张氏并不需要她回答。 娘家日渐衰落,若是可以,她更想提携娘家兄弟。 以前还想着等大郎考取功名,在大人跟前提起。 可刚才大人所言,这是已与杨刺史商议好,准备定下儿女亲家。 为何要她的大郎联姻。 当年他们也是起于青萍,大人如今也位极人臣。 她抬头望着满院灯火,想起当年他还只是参军时,父亲曾问她。 “此人绝非池中之物,你可愿嫁?” 她嫁了。 可新婚百日不到,因战乱,衡祺就跟着失踪。 那两年她差点哭瞎了眼。 若是没有娘家托底,没有父母、兄长。 她可能都等不到衡祺活着回来。 而归来后的衡祺,果然不负众望,一路高升。 而她娘家却逐渐衰败。 下一代更是没有一人能撑起家族。 她明白衡祺为衡家着想,可,她仍想替娘家兄长争上一争。 次日一早,衡张氏安排好宴席,低声吩咐杏儿。 “避着大人,请大郎君过来。” 杏儿轻声道。 “夫人,我这就去。” 不过一刻钟,衡哲便踏入正房。 “母亲!” 他身姿欣长,面容端正温和,上前行礼时,更显翩翩有礼。 衡张氏只觉大郎,世家大族嫡女也配的。 “大郎,先坐下。” 她坐在榻前,看到高大俊朗的大郎,眼底满是笑意。 “今日宴席,你父亲可有吩咐?” 衡哲撩起下摆坐下,身体微倾,说得谨慎。 “回母亲,这几日儿一直伺候在父亲身侧,父亲时有叮嘱。” 衡张氏见他神态自若,便说起正题。 “今日杨刺史家二娘子会来,你父亲的意思,是让你见上一见。” 衡哲端茶的手顿了顿。 “杨二娘子?” “你若不愿,我与你父亲去说。” 衡张氏语气略显急促。 “母亲!” 衡哲放下茶盏,笑容清朗。 “婚姻大事本就是父母之命,一切以家族为先,儿没有其他想法。” 他语气平和,听不出一丝波澜。 “至于见不见面,自是有母亲安排。” 衡张氏心渐渐下沉。 大郎这话,虽没直接拒绝,却也变相告诉她,一切以家族利益为主。 与他父亲尽是一般想法。 她原想询问是否心仪沁儿的心思,跟着散了。 一时母子二人相对无言。 杏儿在一旁看着着急。 此时,门外传来阵阵脚步声,二程从外匆匆赶来。 “夫人!” 人未到声先到。 衡张氏眉头微蹙,语气不悦。 “何事如此慌张。” 二程踏进正房,便见大郎君端坐下首,忙上前行礼。 “大郎君!” 他随即面向衡张氏、 “夫人,大厨房说,今日采买的新鲜螃蟹……。” 他看了眼衡哲,咽下脱口而出的话。 “什么事?” 衡张氏见他吞吞肚肚的,神色微凝。 “有什么不可宣之于口的。” “是,是表少爷。” 二程硬着头皮道。 “表少爷让人搬了一筐螃蟹走,说是今日游湖,不能少了醉蟹。” 当着大郎君的面,他没好意思说是抢了走。 只是见夫人脸色越发难看,无奈道。 “夫人,大厨房那边,今日宴客少了五桌糖蟹。” 他也不想拿这种小事烦到夫人。 可今日是什么日子,大厨房哪里敢担责,他更做不了主。 只能回夫人跟前。 衡张氏胸口一堵。 她还在替娘家着想,这就来当面打她的脸。 一筐河蟹?一筐河蟹! 她握紧扶手,憋着口气道。 “让人再送一筐过府。” 这点小事?还要闹到她这? 二程苦着脸道。 “这都是前几日便提前预定好的,让人送的也是最大最新鲜,现在这个时间,不好找……。” 衡张氏冷言道。 “那就给我追回来。” 一切以宴席为准。 “是!” 二程既得到主母的首肯,自然抓紧去追。 真要误了事,他这副管事的差事,今日就能被换下。 见人走后,衡哲缓缓起身,朝衡张氏躬身行礼。 “母亲若无其他事,儿就先告退!” “嗯!” 衡张氏努力扬起笑脸。 “今日就跟在你父亲跟前,多看看。” “是!” 衡哲后退两步,转身出了正院。 待大郎走远,衡张氏愤然怒拍桌面。 “杏儿,让刘嬷嬷带人去给我把家豪绑回来,锁到他院子,今日之内,不许他出院子半步。” 只晚去半步,这就给她惹了麻烦回来。 还让她在大郎那丢了面子。 至于沁儿的婚事,现在更是提都不能再提。 与正院不同,府内其他院子热闹极了。 通往衡府的几条街巷早已洒扫一新,青石板上的水迹都尚未干。 衡节度使府,朱漆大门第一次对外大开迎客。 辰时刚过,衡府门前,车马便已渐次成排。 门房管事领着仆人在外高声唱名、引客。 最先抵达的多是五、六品官员车驾。 这些官眷接到衡府帖子,个个都是意外惊喜。 天未亮便已整装出发,唯恐迟了半分。 女眷们盛装端坐在车厢内,只等门房引路。 朱漆大门内隐隐传来丝竹雅乐声。 而隔着一条街的葛府。 正院,仆人正伺候葛大人穿衣。 葛大人伸长手臂,扭头看向葛夫人。 “希夷郡主今日可赴宴?” “赴宴!” 葛夫人横了他一眼。 “昨日我已让人问过郡主跟前的婢女,说是要去。” 葛大人微微点头,接过仆人手上的腰带,自己系上。 “今日见到郡主,你记得要借机拉着郡主说几句话。” 葛夫人从梳妆台前起身,转身看他。 “你这是何意?” 葛大人走至窗边,看了眼天色。 “到时,你让嬷嬷通知我,我过去说几句。” “昨日接到线报,左右羽林军与安王的河东军正式开战!” “真打起来了?” 葛夫人的心突然一惊,失声道。 “真要兄弟相残。” “早晚的事。” 葛大人冷哼一声。 除了河东开战,他还接到,在杭州湾附近发现十二卫的痕迹。 第296 章 衡府宴客2 接到衡府帖子时,王清夷本无心赴宴。 但王成悄声提醒。 “郡主不知,衡祺实则是国公爷旧部。” “谁?” 她执子的手微顿,抬头看向王成。 “衡大人是祖父旧部?属实?” “属实!” 王成略感尴尬。 毕竟国公爷私下里经常会说,他对先帝忠心耿耿,绝无二心,谁知也留了一手。 “国公爷当年也是无奈,那时先帝已然,昏聩,对旧部做了许多狠辣之事。” 想到过往,王成略微失神,说是狠辣,实则是灭绝人性。 他暗自感慨,缓缓说起衡祺旧事。 “…………,衡大人少年时,便文武双全,若是让先帝知晓其是国公爷旧部,想要升迁,绝无可能,除非回到边境,慢慢熬资历。” “国公爷看重衡大人,怎忍他蹉跎,便绝了与衡大人之间的来往,暗中资助,这才有了衡大人今日。” 真没想到,祖父竟然能在江南埋了这么一大颗棋子。 既如此,这面子不能不给。 衡府宴席当日,王清夷只带了染竹与蔷薇前往。 姬国公府车驾行至衡府门前。 候在门外的仆妇,转身疾步入内通传。 不过片刻,衡张氏便亲自迎了出来。 她站在车厢外,看向王清夷时,笑容温和。 “郡主肯赏光,今日这庭院,才算真正有了光彩。” 她皮肤莹白,声音轻柔,眼角的细纹渐深,却衬出几分江南女子的温婉。 王清夷面上浮起笑意。 “有劳夫人亲迎,实在客气。” 衡张氏在前,领着她前往花厅。 衡张氏说话时习惯微微侧耳,神色温顺无害。 王清夷升不起半分排斥,一路行至花厅。 刚步入花厅,在座女眷,听闻来的是希夷郡主,忙起身行礼。 花厅内,一时请安之声不绝于耳。 衡张氏将王清夷引至杨夫人跟前。 杨夫人上前一步,双膝微曲,低眉行礼。 “郡主万福!” “郡主。” 衡张氏眉眼皆是笑意,她站在一旁解释。 “杨夫人说与您是旧识,我就擅自做主,安排杨夫人在此陪您可好。” “无妨!” 王清夷颔首,含笑道。 “我与杨夫人确是旧识。” 当年的安王妃宴席上,曾见过一面。 闻言,衡张氏笑的越发舒朗,目光转向杨夫人。 “那劳杨夫人陪郡主品茗说话,妾身去迎一迎临安老夫人。” 待衡张氏走出花厅,杨夫人忙请王清夷入座。 等王清夷坐下,其他各家夫人方相继入座。 杨夫人亲自斟了盏茶奉上。 “郡主,此茶产自北高峰,最是醇厚回甘,您尝尝可喜。” 她姿态从容,语气恭敬。 “这茶是衡夫人特意为您备的。” “嗯!” 王清夷端起茶盏,余光瞥见,远处回廊,衡张氏正虚扶着一位皓首老妇,正走过回廊,朝着花厅来。 衡张氏低头细语,尽是小心翼翼。 “郡主,那位,就是临安老夫人,早先年,先帝尚未建立大秦时,临安老夫人带头捐了大半身家,满了粮草,送给先帝,先帝登基后,赐了三品诰命夫人。” 杨夫人在一旁小声介绍。 王清夷微微颔首。 “倒是有福气之人。” 这位临安老夫人,哪怕年岁已高,眉眼依然清澈,气色平和润泽。 观其面相便知这是有福报之人! 她偏头看向杨夫人,只觉杨夫人面色暗沉,眼神无光,随即莞尔一笑。 “夫人,有句话不知该说不说。” 杨夫人眼睛瞪大,随即反应过来。 身体靠向王清夷方向,声音透着几分激动。 “郡主但说无妨!妾身,妾身洗耳恭听,还望郡主指点妾身一二。” 能让郡主开口指点,那可不是一般福气。 王清夷眼眸微弯,语气平和。 “我观夫人面相,家中应有三儿两女。” “其中一儿一女,夫人一直以姨母之心,行慈母之职,只是。” 她抬眸看向杨夫人,目光空灵透彻。 “郡主,只,只是什么?” 杨夫人语气透着几分小心,转而想到自己虽有私心,但大面上却从未有过克扣。 她抿了抿唇角,小声说道。 “郡主但说无妨。” 王清夷唇角微勾,将茶盏轻轻放下,目光落在一路走来的临安老夫人身上。 “夫人看那临安老夫人。” 她语气带着感慨。 “老夫人一生行善,福泽绵延,且惠及三代,这便是积善之家,必有余庆。” 杨夫人随着她的视线望去,只见临安老夫人眉目慈和,周遭女眷看她时的眼神也是敬重。 “心存善意,做事留一线。” 王清夷收回视线,语气平和。 “福气会惠及子女,反之,若以私心强扭姻缘,便是断了自家福运。” 郡主竟然什么都算到。 杨夫人脸上血色褪去几分,额角渗出一层薄汗。 她来之前却已存了私心。 衡家门第清贵,嫡长子才华出众,她更想将亲生的三娘许配。 对于二娘,她想到补偿,到时她与娘家弟媳商议,嫁回娘家的二郎。 这些念头仅藏于她心底,尚未有动作,自认无人知晓。 “郡主——。” 她声音微颤,懊恼羞愧中,交织着后怕。 “妾身,愧于见人。” “一念觉,便是善缘。 王清夷语气缓了缓。 “衡大人自诩清贵,重德重品,夫人今日若行差踏错,衡大人会亲自斩断善缘,两家必然会生出嫌隙。” 她抬眼,目光仿佛穿透竹帘, 竹帘后,那位衡家郎君正随着衡大人四处招呼宾客。 杨夫人背脊瞬间生出寒意。 她起身,郑重行礼。 “是妾身愚钝,谢郡主点拨,这便,顺其自然,妾身再不敢有私念。” “如此甚好。” 王清夷含笑点头,端起了茶盏。 “夫人且坐吧。” 此时,衡张氏引着临安老夫人缓步而来。 老夫人目光落在王清夷脸上。 衡张氏上前两步。 “老夫人,这是希夷郡主。” 临安老夫人忙上前两步,曲膝行礼。 “临安拜见希夷郡主。” 王清夷眼底带着笑意,微微颔首,抬手虚抬。 “免礼,老夫人,请坐。” 临安老夫人走到王清夷左侧坐下。 此时的杨夫人再看向王清夷时,眼中已满是感激与敬畏。 第 297章 衡府宴客3 临安老夫人凝视着她,笑容慈爱。 “二十几年前,我与你祖母见过,那时先帝尚未一统天下,她来杭州城筹备粮草,那般豪爽英气……。” 老夫人轻叹一声,语气似有惆怅,眼底满是旧日回忆。 “谁曾想,为了一句报恩,竟糊涂半生。” 去年知晓此事后,她大为吃惊,怎么也想不到,曾经那般明艳的元惠竟是如此迂腐。 差点毁了嫡亲孙女一生。 王清夷唇角微勾,并未接话。 见两人正低声叙旧,杨夫人欠身告退,转身去寻二娘和三娘。 临安老夫人余光扫过杨夫人远去的背影,看向王清夷,含笑道。 “郡主,老身年纪大了,有些耳背,你往老身身边靠近一些说话。” 王清夷见临安老夫人似是要与她说些什么,身体便朝她的方向近了些。 “像是画中人一般的精致!” 临安老夫人凝眉细看,心中惊叹,这般绝俗小人,元惠那老妇如何能忍心。 她抛开感慨,继续说道。 “只是有桩事,藏在我心中多年,今日在此能见着郡主,也是缘分。” 她四下看了看,压低声音道。 “约摸七年前,我在钱塘附近见到一老妇,与你祖母那表妹生得极其相像,特别是,她见我时神色特别慌乱,转身便匆匆离去。” 王清夷抬眸,疑惑道:“老夫人表妹?” “正是她。” 老夫人略作迟疑,见她似是不知情,才缓缓道破。 “国公夫人那表妹,便是你父亲那兼祧的沈氏生母,似是叫墨白。” 沈敏卿生母?哪怕是王清夷也是讶然,她搁下手中茶盏。 她确似隐隐听说过,沈敏卿母亲对老夫人有救命之恩。 只是她并不关心,未曾细问。 “老夫人看得真切?” 王清夷声音轻柔,神色却略显凝重。 临安老夫人迎着她的视线,神色坦然。 “老身虽已年迈,记性却未衰老,那妇人眉心处有颗朱砂痣,与你祖母那表妹长得分毫不差。” 主要是墨白眉心处那颗朱砂痣,太过显眼,朱砂般的鲜亮。 临安老夫人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这才缓声道。 “记得那日,在钱塘附近的码头,老身碰巧要去探望一位故友,马车从码头经过,刚巧见那老妇人从一艘木船下来,起初只觉长相有些眼熟,却未深想,可她瞧见我……。” 临安老夫人声音微顿,似是在深思。 “她那时站在码头,刚好与我对上,看到我,那表情就像见了鬼似的。” 更像是落荒而逃,一看就是心里有鬼。 可惜那老妇走得太快,等她反应过来,已然不见身影。 临安老夫人抬眼看向王清夷。 “当年她时常陪在你祖母跟前,老生对她印象深刻。” 王清夷凝神细听,待老夫人说完,方轻声询问。 “老夫人可还记得在钱塘哪处码头?” “钱塘只有一处码头,郡主让人过去便知。” 老夫人语气略显遗憾。 “只是时隔七八年,时间过久,未必还能查到什么有用的消息。” “有老夫人这几句提点,便已足够。” 王清夷举起茶盏,微微致敬。 “希夷在此谢过老夫人。” 两人正说话间,花厅传来一阵说笑声。 衡张氏陪着葛夫人走进来, 葛夫人远远见到王清夷,眉眼染上笑意,快走两步上前行礼。 “妾身还是来迟了,郡主万福。” 转而又向临安老夫人微微欠身。 “老夫人身子越发硬朗了。” 闻言,临安老夫人笑意更深。 “老了,老了,” 她看了一圈,声音温和,带着一丝戏谑。 “我呀,若是天天都能见到这些漂亮的人儿,鲜鲜活活地跟我说笑,这一天的心情都跟着愉悦,不定会活得更久。” 葛夫人捏着帕子掩在唇边,跟着轻笑出声。 “我说嘛,我这来了有一会儿,老夫人就没想着看我一眼。” 说话间,她朝王清夷身边靠近,看向老夫人,语气夹着央求。 “老夫人,这会儿我可要斗胆,借一借咱们希夷郡主,去说几句体己话,您老人家,暂时先挪挪眼,瞧瞧其他漂亮美人儿,可好?” “这是来我这抢人呢!” 临安老夫人目光看向王清夷,见她神色平静,并无反对之意。 抬手隔空虚点了点葛夫人。 “罢了,老身也不能太过贪心,不过老身可不能做郡主的主,你啊,自己跟郡主说去。” 周边顿时响起一阵低笑声。 葛夫人这才转向王清夷,神态亲昵。 “郡主,来时听衡夫人介绍,花圃那边有几株精品玉雪球,不如妾身带您过去看一眼,是否如衡夫人所言。” 王清夷见她这般,应是有要事说,便微微颔首,起身随着葛夫人一路出了花厅。 蔷薇与染竹二人远远跟着。 葛夫人领着王清夷沿着回廊行至花圃旁的亭子。 亭子小巧,四周竹帘半掩。 “郡主,您请坐。” 葛夫人跟前的奴婢早已擦拭干净,并摆放好锦垫。 王清夷缓缓坐下。 葛夫人斟了杯温茶递过去,笑容温婉。 “扰了郡主,是我的不是。” 她瞥了眼小径尽头,语气略显歉意。 “是我家大人,他一心念着郡主那日的救命之恩,今日定要寻个机会当面向郡主道谢,此外。” 她抬眼看向王清夷。 “他说,还有一事,想与郡主见面再说。” 王清夷眉梢微挑,目光落在葛夫人面上。 “葛大人他人呢?身体全好了?” 精神受损,恢复起来比身体恢复要慢得多。 闻言,葛夫人神色染上几分心疼与嗔怪。 “郡主说的是,他那身子,哪里能痊愈,可他偏不听,今日非要亲自过来。” 她声音微顿,略显尴尬。 “郡主,我家大人,总怕有人对您不利…………。。” 她家大人叮嘱过,让她不要在外多言,特别是关于十二卫。 两人正说着话,亭外传来略显急促的脚步声。 葛大人一把掀开竹帘,见到郡主,上前深深一揖。 “下官见过希夷郡主。” 跟在他身后的老仆,跟着行礼后,便退出亭子守候。 第298 章 葛大人 王清夷见他面容虽显倦态,可眼神明亮,透着股坚毅。 她缓缓点头。 “葛大人不必多礼,坐下说话。” 葛大人这才直起身,葛夫人往一旁挪了一个石凳,他上前小心坐下。 王清夷莞尔:“看大人气色,还是需要多加注意,万不可强撑。” 葛方身体微倾。 “劳郡主挂心,若非郡主,下官早不知去了何处。” 他抬手朝上京方向拱了拱手。 “郡主,下官此行,是奉旨南巡,至今却未有半分建树,下官有愧圣恩,只是有一事,下官要……。” 说到此,他神色一肃,看了眼站在王清夷身侧的蔷薇和染竹,语气略显迟疑。 “郡主,下官接下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无妨。” 王清夷偏头看了眼蔷薇两人。 “葛大人请说。” 葛大人点头,神色渐渐凝重,声音低沉。 “下官前几日刚得到一个消息,担心郡主安危,这才前来叨扰。” “消息?与我有关?” 王清夷神色微凝,侧身看他。 “是。” 葛方身体跟着微微前倾,声音只亭中人听得。 “下官奉旨监察地方,可惜被奸人所害,有负圣恩,这几日方继续暗查,前几日接到密报,下官派去杭州湾附近勘察盐务的几名侍卫,在处无名码头附近,偶然发现,大秦十二卫的痕迹。” “杭州湾附近码头发现十二卫?” 王清夷低语,凝神思索着这条信息背后,对方接下的动作。 “郡主。” 葛方语气迟疑。 “不知郡主对十二卫了解多少?” 看郡主神态,竟是毫不吃惊,难道是姬国公私下嘱咐过? “对他们了解些许。” 王清夷看向葛大人。 “大人,您继续。” 葛大人面色一整,随即神色微凝。 “郡主应是知晓,下官此番前来杭州城,明面上是奉旨巡查江南官场,不过,陛下暗中,还给了我一道密旨。” 说到此处,他声音顿了顿,见希夷郡主神色如常,并未有起伏,不禁暗自感叹姬国公府的好运道。 他继续说道。 “陛下除了让我暗中查探杭州湾附近的走私盐铁船只之外,还让我暗查郡主此番前来杭州城的目的。” “陛下让葛大人暗查我来杭州湾的目的?” 王清夷轻笑出声。 “陛下这也是辛苦。” 坐在那个位置,日日疑心,人人皆可疑,这就是短命之相! “郡主,您万万不可掉以轻心。” 葛大人表情略显焦虑。 “据下官所知,陛下从北衙司调遣了一小队,早已入了杭州城,可能就藏于附近。” “葛大人,放心,我不会放下警惕。” 王清夷见状,缓言道。 她身后常有人暗随,多几人或者少几人,她并没在意。 没想到竟然还有陛下的北衙司。 见郡主神色如常,葛大人松了口气,继续说道。 “前几日,我派出的侍卫在杭州湾附近,偶然发现陛下的北衙司与几名黑衣人交手。” 他表情凝重,声音压得极低。 “侍卫在密函中描述,北衙司那队人马与黑衣人刚交手,北衙司队正便厉喝,问那几个黑衣人是否是十二卫?” “那几名黑衣人并未否认,其中一人竟然还冷嘲,既然知晓他们身份,便应该速速退去,以免误了他们正事。” 说到此,他看向王清夷,语带不解 “郡主,令下官不解的是,对方没有否认,可北衙司听后,下手竟然更狠,侍卫传来的信息,其攻势之猛,完全是以命相搏。” 亭中静了片刻,蔷薇上前给几人续上茶水。 葛大人微微颔首,继续道。 “北衙司虽力战,可实力差距太大,不过盏茶时间,死伤就已近半,黑衣人似真有要事,见北衙司死伤颇重,便撤了去。” 王清夷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 “葛大人的侍卫,可看清黑衣人朝什么方向去?” “杭州城方向。” 葛大人语气略显担忧。 “可惜他们速度太快,且对方身手深不可测,下官侍卫不敢跟得太近,以至于只知他们去的方向是杭州城。” “郡主,下官知晓您在近杭州城时,便曾发生过此类事,且身形行事,与十二卫颇为相似,下官担忧他们突然出现在杭州湾附近,与郡主有关,兹事体大,下官不敢通过他人转达,唯有亲自前来告知,下官方才安心,请郡主务必谨慎小心防范。” 王清夷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唇角微勾。 “多谢葛大人告知此事,我记下了。” 葛大人连忙拱手。 “下官应该的。” 说话间,只是眼底忧色更深。 “只是下官尤为不解,若黑衣人却是十二卫,那他们口中‘正事’到底是何事?下官以为北衙司既是陛下亲掌,为何在听闻对方可能是十二卫时,非但未曾停手,反下死手搏杀,郡主,这岂非是自相残杀?” 王清夷目光投向亭外,缓缓道。 “葛大人,你不曾想,这两拨人所属,并不是同一个主子。” 葛方背脊瞬间发凉,强自镇定道。 “郡主的意思,十二卫并不在陛下那?” 他语气隐有绝望。 “先帝难道真不顾这天下太平,把这十二卫给了安王?” “那到不曾。” 王清夷语气隐隐有讥讽。 “葛大人不用担心,陛下和安王都不是十二卫的主子。” 葛大人满目愕然。 “郡主此话何意?” 王清夷唇角勾起,目露讥讽。 “我的意思是,十二位背后真正的主子另有其人。” 葛大人摇头。 “怎么会?” “时机到了,葛大人便会知晓。” 王清夷避开话题,抬起眼帘看向葛大人,温声道。 “葛大人,近日杭州湾附近暗流汹涌,并不太平,葛大人不妨先把你的人暂时撤离,等风头过了再说。” 从谢大人信笺中,得知,他近日与安王在杭州湾附近必有一战。 以葛大人手下侍卫身手,若卷入其中,不过是送些人头罢了。 葛大人虽有不解,但见希夷郡主语气笃定,出于信服,便拱手道。 “郡主,我回去后,便令他们暂时先撤出杭州湾。” 第 299章 衡府宴席 衡府内院一处幽静小院。 院外,隐隐有丝竹雅乐声随风飘过,不时有婢女从小径深处传来嬉笑声。 张家豪越听越是烦躁。 他面色铁青,一脚狠狠踹在紧闭的院门上。 “狗奴才!都给我听好了,等爷出去,定要扒了你们的皮!” 侍卫长禄与明贵相互对视一眼,眼底满是厌烦和无奈。 “郎君息怒。” 长禄隔着门板扬声道。 “不是小人不肯开门,实在是夫人的意思。” “我呸!” 张家豪又是一脚。 “她是我亲姐!我是她嫡亲兄弟,你晃我大姐姐为了一筐螃蟹,锁了我?” 话未落,他身后传来一声娇嗔。 “郎君,我们到底什么时候能出去啊。” 莲儿扭着腰上前,纤细的手指搭在他的胸前,垫脚附在他耳旁,娇声道。 “郎君昨日可是应了奴,说今日定要带奴去游湖品蟹,现下呢,这帮狗奴才,不仅抢了螃蟹,还把郎君关在这方小院。” 她抬眼瞥向院墙,撇着嘴。 “郎君可是堂堂衡节度使家的舅爷,今日竟让这帮狗奴才关在此处,郎君,夫人对您的心不过如此。” 这些话就是火上浇油。 张家豪额头青筋突突直跳。 想起今日清晨,他被那几个狗奴才押回府时,府内奴才们嫌弃的眼神。 哪怕此时,他脸上依然火辣辣的。 “大姐她?” 他咬牙切齿,隐隐有不解。 “竟真为了几桌糖蟹,这般折辱我?” 莲儿轻哼一声,身子贴得紧实。 “要奴说,夫人根本没把郎君当作自家人,外头这般热闹,为何独独将您锁在这处小院?” “不许胡说。” 张家豪猛然甩开她,压低声音道。 “这是衡家,不想死就别瞎说。” “郎君!” 莲儿抚着胸前,一脸的惊悚。 “郎君,您吓到莲儿了。” 张家豪面色稍缓,上前轻声安抚几句。 他父亲年迈,兄长官阶低微,这些年全仰仗姐夫提携。 大姐姐虽疼他,可到底比不上衡家的体面。 今日这宴席,杭州城有头有脸的人家都来了。 姐姐说了姐夫是要去立威的。 哪里容得下,他一个破落妻弟闹出什么岔子? 心中虽是明白,可怨气却压不住。 “长禄,明贵。” 他朝外扬声。 “你二人且去与我大姐姐说,放我出去!我自己出去游湖喝酒,绝不去前院冲撞贵客!” 门外静了片刻。 长禄的声音传来,声音无奈极了。 “郎君,不是小人不去,实在是,此事大人也吩咐过,小人也是无奈。” 张家豪浑身一僵,脸色暗沉。 莲儿见他这般,眼珠一转,凑上前来。 “即是大人吩咐,郎君也别恼了,左右今日出不去,不若让莲儿去厨房给您整一桌酒菜,莲儿陪郎君在院里饮酒如何?” “你能整什么酒菜?” 张家豪笑骂她一句,却终究没再踢门。 转身进了房内,越想越是烦闷,朝身后扬声道。 “莲儿,还不进来伺候爷喝酒。” 闻言,莲儿撇嘴,跺了跺脚,甩着帕子跟着进去。 长禄和明贵在院门外听了一会儿,见院内终于没了动静,这才松了口气。 明贵摇头叹息。 “总算消停了。” 屋内,就着午时剩余的下酒菜,莲儿斟了满杯,软语相劝。 不过半个时辰,张家豪就已连续十几杯下肚。 此时他面色赤红,嘴上不时嘟囔着。 不多时,便歪在榻上鼾声如雷。 “郎君?” 莲儿轻轻推摇着他的肩膀。 回应她的只有阵阵呼噜声。 她眉眼那抹娇媚渐渐消散,眼底浮起冷意。 莲儿直起身,拢了拢衣衫,垂眼看向榻上烂醉如泥的男人,低声嗤笑: “没用的蠢货。”字字都透着讥诮。 说完,她转身进了内室。 不过片刻出来,已换上一身湛青窄袖短打,长发尽数挽紧。 推开房门,走到院墙一角,侧耳听了片刻。 院墙外,只有丝竹乐声断断续续。 此时时机正好。 她脚尖轻点,闪身翻出院墙,悄声落地。 院墙外四周无人,她捡着墙根阴影处疾走。 直到行至一处矮墙,此处墙外便是下人房,白日很少有人经过。 特别是今日,能用得上的都去帮忙 她足尖轻点,闪身翻了过去。 确认四处无人,她一路疾行,快速绕过后巷,闪身钻进一间下人房。 房内低矮漆黑,她掀开箱盖,找出一套粗使婢女穿的粗布衣裙,迅速换上。 又从身上取出些暗黄土粉,对着水盆中的模糊倒影,在脸上细细涂抹。 重新梳成双髻,随意拨了拨碎发,让整个人看得灰蒙蒙。 不过片刻,方才那肤若凝脂的娇妾,已然变成一个面色蜡黄、长相平庸的粗使婢女。 莲儿唇角勾了勾,眼底却是一片冷寂。 她推开房门,低垂着眉眼,匆匆往大厨房方向走去。 此时的衡府大厨房,正是灶火最旺时。 十数口大灶烟火寥寥,蒸笼层层叠起,白汽向上翻滚。 香气混着鲜甜,弥漫在燥热的空间。 数十名厨役穿梭着,翻炒声、吆喝声一片。 “手脚都快着些!花厅那边都催了几回!” 管事娘子大着嗓门指挥着。 莲儿缩着脖子,混在一群粗使婢女中。 “哎!那个黄毛矮个的。” 旺嫂粗砾的嗓音从里传来。 莲儿身形一顿,随即又缩了缩,小步挪到旺嫂跟前,声音细弱。 “旺婶,您叫我?” 旺嫂瞥她一眼,见她面黄肌瘦、畏畏缩缩,便不多想。 抬手指向一旁长案。 案上摆放着数十盏白瓷小碗,碗中糖水晶莹,香香甜甜。 “你,跟着文儿她们去送糖水。” 旺嫂语气急躁。 “都是给各家小娘子们的,仔细看着,送到东边水榭就成,别往花厅主位凑,要是冲撞了贵人。” 她瞪圆了眼,一脸的凶恶。 “仔细扒了你的皮!” 莲儿脖子一缩,声如蚊蚋。 “旺婶,我,我会小心的。” “还不快去!” 旺嫂挥手赶人,转身又吼向另一边。 “那屉火候是不是过了,你们脑子呢……。” 莲儿悄声走到长案旁。 文儿正吩咐其他人,见她过来,将一只摆满糖碗的木漆托盘塞到她手里。 “跟紧了,别掉队。” “是。” 莲儿低低应声,双手接过托盘。 第300 章 衡府宴席1 婢女们鱼贯而行出了大厨房。 沿回廊往水榭方向,远处丝竹声不绝。 水榭、花厅处,女眷们笑语声隐隐传来。 经过花厅时,莲儿目光隐蔽而快速地扫了一眼。 隔着轻纱,花厅主位端坐着一位清丽脱俗的女郎。 藕荷色窄袖襦裙,素净雅致,一支金镶玉簪子斜插发髻,额间珍珠花钿一点,衬得眉眼如玉。 她通身不见珠环翠绕,却自有从容气度。 只一瞥,莲儿便收回视线,脚步加快,跟上前去。 水榭中,各家小娘子正凭栏说笑。 见婢女们送了糖水,各自坐回位置。 文儿领人上前伺候。 莲儿跟在她身后将托盘放置在石桌,依次摆放糖水。 只是在无人看到的地方,她指间微动,肉眼看不到的,有细细白沫落入甜水中。 文儿见她挨个上前摆放,心头一紧,瞅准时机低声怒喝。 “还不回来站好。” “是!” 莲儿似是刚察觉,立时后退两步。 随着其他人垂首站好。 文儿侧头横眼瞪着她。 “谁教你的规矩?” 莲儿似是害怕,身体瑟缩了一下,头低得更低。 文儿抿着嘴,怒极,只待宴席结束,定要找管事嬷嬷问问,这是谁推荐过来的,如此没有规矩! 莲儿只低垂着头,细听小娘子们的低声娇语。 “杨二娘,今日你这身素锦襦裙真是雅致,衬得二娘好生温柔。” 何司马家的何六凑上前低语轻叹。 衡二手持团扇,掩唇轻笑。 “二姐姐温柔可人,不过今日最美!” 说罢,自己先轻笑出声。 今日晨起,刚踏进母亲房门,便听父亲吩咐,让母亲安排兄长与杨家二姐姐见面,顿时明了。 杨二娘脸颊粉红,低垂着头,不敢直视。 坐在一侧的杨三娘,心里却是煎熬。 昨夜母亲还与她说,今日来衡府要她见机行事。 谁知母亲刚才又把她叫到一旁,让她什么都别做。 母亲到底是何意,让她心境起伏不定。 而一旁的卫大人家的大娘子还在她耳旁悄声说话。 “三娘,你刚才可看清那衡大郎君,是不是她们所言的高大俊朗。” 她语气懊恼,低声道。 “只可惜,我只瞧了个背影,…………。” 站在两人身后的莲儿唇角抿了抿。 直到女郎们,喝完糖水。 文儿这才招呼其他婢女,上前收拾空碗离开。 莲儿端起空托盘,跟着回了大厨房。 随后,她又跟着送了一趟郎君们的亭阁。 同样的手段,淡淡的白色粉末,撒入酒水中。 只是在回去时,路过一处假山。 她脚步放缓,趁着前面婢女们说笑得空闲,身形一闪,悄声避进假山后。 假山错落有致,刚好挡住往来视线。 莲儿将托盘轻轻放在假山后一处隐蔽地方。 她快速脱下粗布衣衫,换上一身二等嬷嬷衣服,又在脸上收拾一番。 转身时,已是一个眉目慈善的嬷嬷。 莲儿折返回亭阁,脚步成稳,径直走到衡大郎跟前,躬身行礼。 “大郎君。” 她声音低沉,恰好让在座的郎君们都能听见。 “夫人吩咐,请大郎君邀请郎君们移步到湖畔旁新设的花坞,夫人在花坞设了棋盘。” 衡大郎正与友人相谈甚欢,闻言眉头拧了拧。 不明母亲为何要兴师动众,让众人移至那处花坞。 他抬眼看向眼前这嬷嬷。 莲儿低垂着头,姿态恭敬谦卑。 衡大郎转而又想起母亲昨夜提到,要与杨家娘子相看。 难道在那处? 可能是自己多心了。 母亲或许是想让场面自然些。 “好,我们这就去。” 他温声应下,随即起身,向席间众人抱拳。 “家母在湖畔旁的花坞备了清茶,诸君可愿同去?” 众人应声,主人家的安排,自是无人推拒。 衡大郎率先在前引路,郎君们各自谈笑着紧随其后。 而莲儿此时,早已悄然退至众人身后。 行经月牙门时,花厅内隐隐传来临安老夫人的笑语声。 衡大郎脚步未停,目光下意识向内一瞥,扫过主位上那抹素净身影。 希夷郡主正侧耳倾听,神色专注,听到月牙门前动静,偏头时,视线扫过。 仅是一眼,就让衡大郎心跳加速,差点忘了呼吸,忙收回视线。 只是心头那抹异样并未消散。 门内,花厅主位之上,临安老夫人正与王清夷说笑。 “……那时老身胆大,学了小郎君打扮,束了发,在安南那处边境小镇经商做生意。” 临安老夫人眼中满是回忆,似是想到过往,眼尾笑得越发舒展。 “老身啊,在那住了大半个月,竟无一人识破,老身经常出入,引得住在周边那些小娘子们,早晚都要路过客栈门前,有意无意地往我跟前凑……。” 王清夷听得入神,眉眼皆是笑意,莞尔道。 “老夫人当年,必然是英姿飒爽,引人瞩目。” “可不是!” 临安老夫人拊掌,笑得畅然。 “鲜衣怒马少年时,……。” 说笑间,月牙门前,薄纱随着身影晃动。 一群华服郎君,风度翩翩,从月牙门前经过,朝着湖畔方向而去。 王清夷随意一瞥,紧随其后的嬷嬷却令她眉头微蹙。 一直注视她的临安老夫人见状,偏头看了眼。 “郡主,这是看到熟人?” “不是!” 王清夷摇头,看向月牙门方向,轻声道。 “那嬷嬷做了伪装,不是衡府的人。” 只一眼,她便看到对方做的伪装,还有印堂处那深凝的一团血色暗影。 “是刚才经过的嬷嬷?” 临安老夫人莫名,猛然想起嬷嬷之前,那群刚经过的此处翩翩郎君们,眼角的笑意渐渐凝住。 她活了几十年,内宅阴私见得多了。 郎君们去的方向,应该是小娘子们的水榭方向。 两处隔着近。 平日无妨,可若有人存心。 临安老夫人倾身靠向王清夷。 “郡主意思是?” “拦住他们。” 王清夷靠向身后。 “郡主,您说。” 染竹躬身倾听。 王清夷附耳悄声说道。 “让谢戌擒住那嬷嬷,顺便把郎君们都带过来。” 第 301章 乱象 莲儿跟着众人走到岔路,正准备撤离。 便见前方小径出现几名带刀侍卫,心头骤然一紧。 她不动声色转身就想离开,却见来时路上,站着一个高大侍卫,挡住去路。 谢戌右手握着刀柄,眼神锐利。 “这位嬷嬷,随我走一趟吧。” 莲儿呼吸一窒,面上笑意渐收。 竟然这样都能被发现! 她身形一动,刚想纵身逃离,却见对面侍卫拔刀迎面袭来。 衡大郎被侍卫拦住,就已觉异样,此刻听到身后动静,回首便见到这幕,心渐渐下沉。 其中两名侍卫,疾步上前,与谢戌合力拿下莲儿。 衡大郎看向谢戌,沉声问道。 “她是刺客,目的是什么?” 谢戌抬手抱拳。 “大郎君恕罪,属下不知,属下是奉我家郡主之命前来擒拿此人,也请大郎君随属下一同前往。” 说话间,他已转向被按在地下的莲儿,俯身伸手在她鬓角边一揭, 一片薄如蝉翼的假面应声揭开,露出下方白皙的皮肤。 众郎君哗然,见此人这般装扮,且被当场拿住,必是有所图谋。 若不是被侍卫半路拦住,他们不知会遇到什么? 惊慌之余,众人心中隐隐庆幸。 “是你?” 竟然是舅舅带来的侍妾! 一切都是有备而来。 衡大郎脸色骤然大变。 他猛然想起月牙门前那匆匆一瞥。 若无郡主阻拦,自己此刻正引着众人前往湖畔的花坞。 与女眷聚集的水榭仅有数百米。 想到可能的后果,衡大郎瞬间背脊发凉。 “带走。” 谢戌挥手,两名侍卫一左一右扣住莲儿双臂,押着一同前往花厅。 “我——们……。” 衡大郎刚想说,我们也去,只觉脚下一软,眼前骤然模糊。 一股灼热自小腹向上,眼睛隐隐泛红,喉咙不自觉地吞咽着。 谢戌眼神一凛,闪身来到他身后,手掌抬起,劈在他后颈。 衡大郎应声倒地。 几乎同时,周遭几位郎君亦是面色潮红,身形摇晃。 谢戌没有片刻犹豫,脚下一点,闪身在人群中掠过,手起掌落,直到所有人皆是倒下。 而此时,远处水榭方向,隐隐传来阵阵惊呼声。 衡张氏接到消息时,眼前猛地一黑,若不是杏儿眼疾手快扶起。 她估计就要在一众夫人面前栽倒。 她强撑着一口气,轻声吩咐,让婢女们引一众夫人转向偏厅。 而她,扣着杏儿手腕,一路跌跌撞撞,往水榭方向奔去。 此时的水榭早已人仰马翻。 若不是衡张氏出于安危,水榭比其他地方多放几名婢女,且还跟着几名经验丰富的老嬷嬷。 否则早已出事。 见到眼前混乱,女郎跟前的婢女惊慌失措,忙着一团。 衡张氏只想就此晕倒。 她面色如纸,吩咐府中医女速速前来医治。 待她稍稍安顿好水榭一众女郎,才折返回到花厅。 花厅早已清场,唯有上首端坐着王清夷与面色沉凝的临安老夫人。 厅中,莲儿双手绑缚着,被压跪在地上。 衡张氏所有惶恐和绝望在见到这张脸的瞬间化为狂怒。 她甩开杏儿,冲上前,用尽全身力气狠狠一掌! “啪”的一声,莲儿头偏过去,嘴角渗出丝丝血迹。 她抬头看向衡张氏,唇角勾起一抹讥讽。 衡张氏面色惨白,胸口剧烈起伏,抬手指着她,声音撕裂。 “你,你到底是谁派来的?想做什么?家豪呢?” 莲儿嗤笑出声。 “怪不得主子说,你衡府不过X新贵,缺乏底蕴和修养,最容易找到漏洞,今日若无希夷郡主坐镇。” 她声音顿住,目光扫过众人,一字一句道。 “你与衡祺此刻,恐怕只有以死谢罪这一条路!” 她目光转向王清夷,眼神有遗憾和可惜。 “郡主是否能告诉我,你到底如何察觉出异常?” 难道真如世人所言,郡主生了一双勘破迷障之眼? 王清夷垂眸看她,唇角微微勾起。 “观相辨色罢了。” 她声音不疾不徐。 “如你这般,心中藏恶,行恶时,眉宇间自然显现阴戾之气,眼带煞,神不宁,所以,勿作恶,恶必报。” 莲儿嗤笑出声,身子随着笑声轻颤。 “观相辨色?竟然可以这般简单?” 她抬头盯着王清夷,眼底是毫不掩饰的不甘。 “上天真是不公,给了你这样的身份,竟还给你这样的能力,若不是你,今日之事必然能成。” 若是事成,江南必然生乱,那她家王爷就能腾出手来跟皇帝在战场上分一分胜负。 可惜,她仰头叹息。 王清夷冷眼看她发癫,问道。 “你是安王的人?” 莲儿心头骤然一紧,嘴角扯动。 “郡主,你猜呢?” “不必猜。” 王清夷语气笃定。 “你背后的主谋只能是安王,也只有他们能使出这般阴损的计谋。” 与安王躲在幕后的父亲一般阴损恶毒。 “阴损?郡主何出此言?” 莲儿好似无畏一般,盯着她。 王清夷的目光落在莲儿那张毫无畏惧的脸上。 “今日衡府宴席,宴请了杭州城内六品以上官员,女眷,同时也是衡大人第一次在杭州城露面,更是拓展、维系人脉的时机,若是让安王此计得逞,酿出此等事关男女的丑闻,对于衡府而言,就是祸事临门,届时,不说流言蜚语,便是陛下也要治罪于衡府。” 她看着厅下那张渐渐失笑的脸,冷言道。 “杭州官场人心一乱,陛下在江南的布局必然会受阻,这,就是安王想要的,不是吗?” 衡张氏早在莲儿讥讽衡府:新贵,府内缺乏底蕴修养时,便已恨不得上前撕了她。 此刻听完希夷郡主这般抽丝剥茧的分析。 此事后果不仅仅是后宅丑闻,更是足以让整个衡府坠入深渊,万劫不复的灾难! 若是那般,以郎君的性格,唯有以死谢罪! 衡张氏只觉如坠冰窟,寒意直冲四肢百骸。 半晌,莲儿才低笑出声。 “郡主之名,果然名不虚传。” 她声音透着一股颓然,暗嘲,有这般大敌,主子大业危矣! 第302 章 莲儿 衡祺得到消息时,前院正是觥筹交错时。 朱管事疾步匆匆,附耳悄声说了几句。 他心底一沉,面上却不动声色地与葛大人一众告了罪,转身出了大厅。 他脚步未停,大步流星往花厅去。 “到底出了何事?郎君他们怎会中了迷药?” 朱管事跟在他身后小跑着,捡着说了刚才发生的事。 “是张三郎带来的那个小妾,她在小娘子和小郎君……。” “祸害!” 衡祺咬牙,同时在心底下了决心。 若是张氏依然以娘家为主,他情愿担着背弃糟糠之妻这个污名,也要与她切割。 他刚走到花厅外,便听到郡主那番言论,随即是莲儿那带着暗嘲的声音。 “郡主之名,果然名不虚传。” 衡祺大步跨过门槛,目光似是冰刃,刺向那张熟悉的面孔。 正是他舅兄偷偷带来的妾室。 他瞥了眼脸色惨白的衡张氏,强行将怒火压下。 径直走到王清夷面前,深深一揖。 “下官衡祺,拜谢郡主大恩!” 他声音低沉,语气真挚。 “今日若无郡主明察秋毫,我衡府上下——。” 他声音微顿,深吸一口气。 “郡主于衡某,有再造之恩,请受下官一拜!” 正如郡主所言,此番若是出事,不说他衡祺,哪怕是整个杭州官场,都将彻底颠覆。 而他衡祺只能以死谢罪! 衡家子嗣再无翻身余地。 届时,真就顺了安王的意! 衡张氏在衡祺进门的瞬间,便看到他看向自己时眼底的冷意。 那是她从未见过的冷漠。 听着他向郡主谢恩,字字句句,都似是在凌迟一般。 今日若无郡主,她衡家就是家破人亡。 而这灭门祸事的引子,竟是她娘家兄弟亲自带入门。 想到自己险些葬送郎君前程,甚至祸害全家性命。 衡张氏只觉浑身泛着冷意,只觉后半生一片灰暗。 王清夷坦然受了衡祺一礼。 “衡大人请起,安王在江南经营多年,处心积虑已久,衡夫人初来乍到,府上大多都不是家生子,管事难免疏漏,所幸尚未酿成大祸,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衡祺躬身,满目羞愧。 “郡主,是下官治家不严。” 是他根基太浅,导致后宅混乱。 而张氏哪里知道,他走到今日,所付出的心血和努力。 这些年,张氏打理内宅,并无大错。 可作为节度使府主母,特别是今时今日,更需要有识人之明,且能稳住大局。 今日之祸,看似偶然,实则是他和张氏识人不明。 发生这事,反而让衡祺越发坚定。 大郎议亲时,定要替他选一位真正的高门贵女,执掌府中中馈。 衡祺转身俯视莲儿,面色阴沉,目光似是在看死物一般的冰冷。 “好得很,安王真是狼子野心,手伸得够长。” 他深吸口气,朝王清夷拱手。 “郡主见谅,这等毒妇,容下官让人带下严加审讯,以便让她说出其他党羽的下落,待审讯结束,下官再将此事呈报上朝廷。” 王清夷微微点头。 “衡大人不必客气,依法审讯便可,不过审讯时,还是需要格外谨慎周密。” 她目光看向衡祺。 “毕竟这杭州府,如她这般的人,不知有多少?” “郡主?” 衡祺目露紧张之色。 “您的意思,她还有同党,藏于其他同僚家中?” 莲儿猛然抬头,猝不及防之下,目露警觉。 “官府、后宅都查查吧!” 王清夷瞥她一眼。 “安王,毕竟在江南经营多年,衡大人家中都能被渗入,何况其他……。” 衡祺毕竟是新贵,安王哪怕安排人渗入,最多不过三五年。 杭州城其他世家、官宦之家却不然。 可能早在十几年前就已渗入其中。 “下官——明白。” 衡祺面色越发冷凝,挥挥手,让人将莲儿押下审讯。 只是,他视线落在衡张氏那张惨白如纸的脸时。 心情复杂至极,有愤怒,也有失望,更多的却是疲倦。 但他终究还要顾及,她为自己生儿育女,陪他一路走来时的艰辛。 衡祺的目光落在管事身上。 “去偏院缉拿张三郎,给我好好地审讯,看他有无牵扯其中,若牵连其中,便依法查办,若无事。” 他语气微冷。 “若无事,便让人送他回睦洲,传我的话,此生不许他再踏入府内。” 管事心底微喜,面色却不显。 “是!” 说完转身出了花厅。 待衡祺将一切问明理清之后,他朝郡主与老夫人拱手。 “郡主,下官暂且告退,待今日之事一了,下官必上门致谢!” 说完,他便转身去处理残局。 从衡祺进来,衡张氏浑身就如脱力一般,几乎站立不住,全靠杏儿在一旁搀扶。 郎君虽未斥责她半句,可那冷漠到极致的眼神,比任何斥责都让她窒息、惶恐。 临安老夫人的视线落在摇摇欲坠的衡张氏身上。 见她这般,忍不住叹了口气,看向杏儿吩咐道。 “给你家夫人斟杯热茶来,缓缓神。” “是,老夫人!” 杏儿连忙应声,她抹了抹眼泪,奉上热茶。 临安老夫人见衡张氏神情稍缓,这才语重深长地开口。 “衡夫人,今日之事,你不必过于忧心自责,正如郡主所言,奸人有心谋算,本就防不胜防。” 不过她话锋一转,语气略显沉重。 “只是,夫人需知,衡大人今时不同往日,身处要职,每一步皆关系身家性命,后宅于他,不能是拖累,夫人要知,人生每登一阶,欣赏风景的同时,也要适应风浪,若是固守旧时,今日之祸,还会发生。” 一番话,说得衡张氏终于决堤。 她顾不得颜面,掩面痛哭。 “老夫人,都是我的错,是我识人不明,治家无方,险些害了郎君和全家……。” 王清夷微微蹙眉,神色平静,轻声点道。 “夫人若是心有懊悔,往后便多想想今日之事,需知后宅不靖、用人失察,会引来什么祸端,另外,衡夫人心中所想还需尽快打消,否则,今日之祸,必是来日之果。” 衡张氏哭声戛然而止,神色微僵,抬头时,满目诧然。 第303 章 全歼 郡主意有所指的一番话,让衡张氏心底涌起惊天骇浪。 今日之因,明日之果! 若真按自己心意,将沁儿娶回,那大郎的后宅,又将如何? 如自己这般? 想到今日之凶险,以及绝望,她浑身一颤,顿觉遍体生寒。 衡张氏缓缓起身,行至王清夷下首,躬身行礼。 “郡主所言,妾身铭记在心,今日之事,绝不再发生。” 话音落下的刹那,衡张氏眉心一松,额前那道暗纹,悄无声息地淡去,渐渐消散。 此时她眉宇舒展,眉色清明。 她这一礼,多了敬重与感恩。 “免礼吧!” 王清夷坦然受了她这一礼。 随着这一拜,她隐隐看到,衡张氏面相竟有改变,余生渐呈顺遂之象。 待众人回府后。 衡府发生的这起波折,各家心底虽有芥蒂,却被衡祺联合葛大人一起按下。 倒是未曾掀起多少风浪。 不过却在江南,其他世家高门与官宦圈层,开始警觉。 经昭永帝这一年连番清洗,江南道上下官员十之八九皆与与安王进行割席。 可后宅不比朝堂水浅。 若是奴仆之中仍有安王旧日暗桩,岂止家宅不宁? 稍有不慎,便是身家性命。 各家主母从衡府回去之后便是一番彻查。 一时间,各府后院风声鹤唳。 各家主母们出于安危,着手彻查身边新旧仆役。 往日靠同乡情谊、多年主仆之情,推举的情分,全面崩塌。 入府的婢女、奴仆之间,需几户相互联保,且要立下文书,签字按下手印,互保各自清白。 这其中,若有那隐瞒不报,来历不明者,一经发现,保人连坐,轻则全家发卖,重则送官杖刑。 ………………………… 与此同时,一艘货船,从安南方向驶向杭州湾。 这一夜,海面波涛汹涌,浪花拍打着礁石,一浪高过一浪。 谢玄立于礁岩之上,他身后,除了谢家侍卫,还有十余名从王清夷借来的“玄”部精锐。 暗黑色的海面上,一艘货船,正借着夜色悄然向杭州湾附近驶来。 “全体都有。” 谢玄声音平静,隐隐透着杀意。 “根据接到的线报,此船从安南过来,船上有百余人,配有兵刃,且身手不凡,诸位,等会儿听我号令,务必要下死手,一个不留。” 身后数十人只紧握刀柄,海浪中传来刀入刀鞘声。 而距离杭州湾二十里的海面,一艘货船在波涛中起伏。 李行久站立在船首,鼻息间尽是海风的咸涩。 远处的海平线,陆地的轮廓渐渐显现。 杭州湾近了。 “大人,船已快到杭州湾,我们是否按原定计划,停靠在商定好的码头?” 侍卫长疾步上前,靠近低声询问。 李行久沉默良久。 他眼睛微眯,视线试图穿透浓浓夜色,看清码头。 自从进入这片海域后,他心底的不安加剧。 越接近陆地,不安越重。 此番前来,是家主履行李家与安王的盟约。 趁河东战事正起,派他们潜入杭州湾,意在配合安王在杭州湾行事,里应外合,搅动局势。 家主倒不是为了这从龙之功,甘做安王的马前卒。 而是更想享这渔翁之利,借机行事。 天下乱象,谁与沉浮! “不必。” 李行久终于开口。 “原定下的码头,知晓的人太多,恐有变化,船舵转向东北,我记得那边有一处废弃的私港,我们就停靠向那处。” “大人,这。” 侍卫长略显迟疑。 “大人,若是出现意外,万一家主震怒……” “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这点道理不懂?” 李行久打断他,神色冷硬。 “最近一个月,杭州湾外海附近的海面并不平静,你不觉得,我们这一路太过顺遂?” 侍卫长神色一凛,立时问道。 “大人,您的意思是,怀疑码头设伏?” “可能,不过我宁可是自己多虑!” 李行久声音微顿,望向那片看似平静的海面。 “传令下去,全船戒备,绕行原定三号码头五里。” 侍卫长心神一凛,抱拳道。 “是!属下这就重新去安排入港!” 货船缓缓调整航向,偏离既定的航线向东。 海岸方向。 “谢统领。” 礁石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道黑影攀上礁石。 “何事?” 谢玄转身俯身看他。 黑影跃上礁石,扬声道。 “谢统领,接到前方消息,目标船只往东南方向的那处废旧私港驶去。” “那处私港?” 那不就是霏姐儿带他们去过的私港。 真是人算不如天算。 谢玄冷笑出声,他抬高手臂。 “所有人听令,随我一同往东南方向疾行。” 寅时一刻,货船穿过头顶处的峭壁,缓缓进入旧港。 李行久依然站在船首,不知为何,心里越发不安。 “碰——”。 一支支火箭划破夜空,钉在船舷与帆索之上。 李行久惊呼。 “敌袭!” 他拔刀劈开射过来的火箭。 “快,有敌袭!” 船上一片混乱,惊呼、怒骂声不绝。 李行久一边劈开火箭,一边施令。 “起锚转向,速速离开此处。” 可惜已晚。 藏在礁石后的快艇从入口处包抄,挡住货船出路。 “玄”部挥刀纵身跃上敌船。 夜色下,火光中,短兵相接声不绝。 这场战役,旨在全歼,不留活口。 次日下午,杭州城国公府别院。 “郡主!” 王成站在书房外。 “谢侍卫派人过来,面见郡主!。” “让他进来吧!” 王清夷放下手中笔管。 来人是谢玄亲信,进了书房便朝郡主抱拳。 “禀郡主,奉谢统领之命,前来给郡主报信。” 王清夷微微颔首。 “拿过来。” 染竹上前接过信函,转身上前递给王清夷。 “郡主。” 王清夷展开谢玄密函。 “安王与安南李氏党羽,尽数全歼于杭州湾,据截获到的信息,近日从外岛潜伏数十位高手,已隐身于钱塘附近。” 隐身于钱塘附近? 是那位先帝! 她的每一步,对方都在关注。 王清夷轻吁口气,将密函递给染竹。 “烧了吧!” “是!” 染竹接过,就着烛火点燃,密函化做灰烬。 第304 章 淮南道 夜深露重,别院正房内烛火始终未熄。 王清夷换上一身黑色劲装,长发高束,脚下一双软底鹿皮靴子。 蔷薇走到她身后,见郡主即将前往钱塘附近探查,心底担忧更甚。 “郡主,您,定要一切小心。” 王清夷颔首,目光扫过紧随其后的染竹和幼桃。 “ 这两日,我若是未回,都不用惊慌,其他一切都照常,若是有人刻意打探,便说我在静修,一律不见外客。” 三人齐齐说道。“是。” 王清夷不再多言,闪身出了院子,脚尖轻点,几个起伏便消失在暗夜。 杭州城的城墙经过战后重建,比洛阳城甚至是上京都要高出两三尺。 夜色下,高耸绵长的城墙,远远看去,雄浑苍劲。 守城卫的灯火在城墙垛口间来回移动。 待巡逻间隙,王清夷纵身跃起,悄无声息地落在城墙脚下。 她脚下未停,纵身越过几处低矮的树丛,来到既定地方。 她刚站稳,玄十五便从树后闪身走出,躬身抱拳。 “郡主。” 王清夷余光扫过,见四周无任何异状,这才点头。 “我们走。” 说完,便率先转向通往钱塘方向的小路,一路疾行。 一刻钟左右,王清夷停下脚步,抬手示意紧随其后的玄十五停下。 耳边是夜风穿过树梢的声音,隐约中断续发出类似于铁片的摩擦声。 “前方有人,且人数众多。” 她眼睛微眯,月光下,只觉眸色清冷。 “前方河道左右、对岸,都藏着人。” 玄十五表情微变,压低声音道。 “郡主,对方如此布置,有何目的,不会是在等我们吧?” 那未免也过于未卜先知! “他们的目标不是我们。” 王清夷摇头,低垂着眼眸沉思着,半晌,她方抬眸看向玄十五。 ,“十五,你从此往西走三里,绕道西南方向一里,你在那处寻一处高地盯梢住江岸附近,查清那几处暗桩大概人数,以及换防规律,你要切记,只是观察,不要有任何妄动。” “是,那郡主您一个人若是……。” “不用担心我,我会绕过他们往前走几里,看看他们到底有何打算。” 她直接打断他接下来的话。 “我去见识见识那位主上,在杭州城周围到底做了什么布局。” 话音刚落,王清夷一个闪身便已消失在夜色中。 玄十五不敢多做耽搁,纵身往西去。 夜晚的钱塘江,潮水汹涌,江面传来低沉持续的轰鸣声。 四周一片死寂。 王清夷站在一处茂密的树干上,透过树叶间隙,眺望江面。 ………………………… 距离钱塘江十里之外,几辆马车出现在官道上,车轮沉重而缓慢,百名侍卫紧随其后。 马车内,陈雨生看了眼固定在厢壁上的沙漏,温言道。 “娘子若是困了,不若先闭目养神一会儿,我们还有一个时辰,才能到钱塘附近的驿站。” “郎君,不用。” 秦丹青正借着烛火缝制一双虎头鞋,闻言抬头,眉眼间虽有疲倦,笑得仍是温婉。 “等到地方,再休息也不迟。” 陈雨生略显迟疑,终究还是点头。 “那也好,等到了驿站,就地好好休整,我们明日下午换船,上船后就快了…………。” 他声音微缓,唇角忍不住勾起。 “倒时便可一路下扬州,夫人可要好好欣赏这江南风景。” 秦丹青放下手里的虎头鞋,眼神似有遗憾。 “就是可惜,不是阳春三月。” 陈雨生轻笑出声,抬手握住她的手,低语道。 “倒是为夫的错,没选好时间。” 想到往后的路,皆不太平,他面色渐渐冷凝,声音压得更低。 “可惜,过了钱塘,等我们入了淮南地界,就不再太平了。” 陈雨生是昭永帝表弟,出自将门陈氏。 皇帝信他,让他守住大秦最南疆界。 五岭以南烟瘴之乡的岭南,陈雨生一守便是十载。 直到那道密旨抵达,北调他远赴淮南。 岭南事务在没有新节度使接任之前,暂交由尚书谢宸安主事。 而他则携家人北上扬州府。 虽是平级调任,实则是千里救火。 如今安王已尽握河东、河北之境。 河南三十州情况复杂。 长江以北只有淮南府尚可一控。 十三州的安危,皆系于他一身。 若再失去淮南十三州,安王铁骑便可长驱直入,整个江南危矣。 见他神色冷凝,秦丹青反手握着他的手,轻声道。 “郎君,您昨日还说,朝廷在黄河沿岸牵制河东大部分兵力,河南道节度使汪明还在前方死守,陛下让郎君去扬州城,那也是以防万一。” 她不是普通闺阁妇人,自幼习武,政治觉悟比常人要敏锐。 “太后的性格绝不可能如此简单便退让,闭宫门,必然还留有后手。” 陈雨生目光落在窗外,夜色暗沉,树影重重。 “崔家未倒之前,便经营河南道多年,陛下在给我的密信中提过一句,他怀疑河南道残存太后安插的旧人,要防战事正酣时,对方与安王的人里因外合。” “河南三十州府,若是…………。” 他眉目不展,声音低沉。 “陛下将淮南诸州托付于我,便是让我守护江南门户的同时,还要严防江南。” 秦丹青眼睛大睁。 “郎君是说,江南这边可能有人要暗中起事,那我们淮南难道要两面作战……。” “这是最坏的后果,毕竟安王在江南几十年,有底牌,实属正常,更何况江南官场的水,从来就没清过,唯有利益!” 陈雨生叹息一声,垂首看她,轻轻摇了摇头。 “到了驿站,你带着人安排其他人住宿休息,多看顾点大郎媳妇,夜里护卫一事,我让大郎随我一同安排。” 秦丹青点了点头,低头继续缝制虎头鞋。 大郎媳妇怀的进门喜,五个月的身子,就这么颠簸了一个月。 前几日还见了红。 针线穿过,手中丝线紧了紧。 若是上船之前,还不见好,她打算让大郎媳妇在杭州城暂住一段时间。 此时,远处的潮声越来越清晰。 第 305章 先帝 河南府,节度使衙门内堂。 堂内烛火昏暗,汪明着一身官服跪伏在青砖上。 他的额头死死抵着青砖地面,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端坐上首之人,熟悉到,让他浑身战栗,几乎说不出一句囫囵话。 “陛、陛下,老臣,老臣莫不是老眼昏花?” 还是见了鬼了? “汪明,起来吧,坐下说话。” 那道声音从上首传来,带着惯有的低沉、缓慢。 汪明心底猛地一颤。 这声音如此真实、熟悉! 他只觉浑身发冷,越发不敢抬头。 “怎么?不敢直视朕—?” 那道声音透着淡淡冷意。 “没,没有。” 汪明缓缓并艰难地抬头,视线终究还是落在那张脸上。 那张脸被烛火映照得鲜明。 “啊—” 汪明手臂一收,整个人往后仰去。 这张脸,从眉眼到鼻梁上的那道疤痕,都与过往一模一样! 甚至比记忆中那张略显沧桑威重的脸,还要年轻。 竟与二十多年前,先帝尚未登基前的模样一般无二! “十几年未见,汪大人,你老了。” 就是这句。 语气,用词,甚至连那点慨叹,都分毫不差! 汪明喉头滚动,一股热意冲上眼眶。 这竟不是幻听,更非梦境。 他跪坐在地,手掌触及到刚才扔给自己的玉佩。 掌心温润。 他举起玉佩,借着烛火终于看清。 这是一枚龙形玉佩,玉质通透,翻过来,背面刻着两个小篆:建元。 如此熟悉! 他曾于御书房内,见过多次,这是建元帝的私印信物。 他手捧着玉佩,泪水滚落。 “老臣,老臣—。”一时声音哽住。 巨大的冲击与无法言说的惊骇交织。 他甚至不知该如何应对! 建元帝眼底幽深,眼睛微眯。 “起来,坐下再说。” “是,是。” 汪明只觉脑袋一片混沌,他撑着发软的双腿,踉跄走到一旁,挨着椅子边缘坐下。 他抬起头,再次望去。 “陛下。” 汪明终于缓过来,沙哑的声音中,透着不可思议。 “您,您怎么,会……?”出现在此? 他甚至不敢说假死。 建元帝身体向前微倾,声音低沉。 “汪爱卿。” 他缓缓开口。 “朕来此,只问你一句,你可还记得,大秦初立,朕登基时,爱卿曾对朕曾立下过的誓言?” 汪明心头猛地一颤,心渐渐下沉。 他喉头发紧,声音微颤。 “老臣,记得,臣在陛下面前誓言,此生,臣必誓死忠于大秦,忠于陛下。” “记得便好。” 建元帝的语气听不出任何情绪。 “若朕今日,便要你履行此誓,从今日起,只忠于朕一人,你当如何?” 空气骤然冷凝。 汪明茫然重复。 “只忠于陛下一人!” 为官多年,他瞬间感受到这句话背后的血腥和风暴。 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再睁眼时,眼里只余决绝。 他缓缓起身,走到堂中,深深拜伏,额头再次抵着冰凉坚硬的青砖。 “陛下。” 他声音略带坚毅。 “雷霆雨露,皆是天恩,陛下但有所命,老臣,必万死不辞。” 堂上,建元帝静默,良久后,方传来一道极轻的,似是叹息声。 “好。” 建元帝的声音终于透出一丝温度,眼底的森冷褪去几分。 他向后靠入椅中,身形舒展,唇角勾起。 “很好,汪爱卿,今日之言,朕记下了。” 他声音微顿,语气低沉。 “若将来,朕所谋之事得成,你的功劳,朕绝不相忘。” “起吧。” 汪明撑着膝盖,一步步挪回椅边坐下。 他深深吸了几口气,情绪稍宁,可胸腔里仍是翻涌着惊涛骇浪。 惊骇过后,他稍稍清醒,目光悄然投向那张过于年轻的脸。 迟疑再三,他终于还是鼓起勇气。 “陛下,臣,臣心中有一惑,不知,当问不当问。” 建元帝似早有料到,唇角勾起,只是笑意未达眼底。 “汪爱卿。” 他语气微缓。 “你可是想问,朕当年为何要突然‘龙驭上宾’,又为何这十几年,竟杳无音讯,不见踪迹?” 汪明心头一紧,头垂得更低。 “臣,确实百思不得其解,陛下您当年正值春秋鼎盛,骤然传来噩耗,朝野震荡,臣悲痛欲绝,如今……。” 他声音顿了顿,终究不敢直言,为何假死脱身,而今又为何又死而复生。 只语气含糊。 “如今再见陛下,老臣,确实,如坠云雾之中。” 建元帝没有立刻回答。 他微微仰首,目光投向窗外暗黑的夜色。 良久,他才收回目光,重新落在汪明那张拘谨的脸上,眼神幽深。 “汪爱卿。” 他的声音带着一股幽深。 “自你见到朕之后,可曾仔细看过朕如今模样?” 汪明一怔,猛然抬头,终于细细看来。 陛下,明明已过花甲之年。 可如今模样,却不过而立之年。 除了威重不减当年,面上竟没有一丝岁月的痕迹。 他心头震撼,面上却不显。 “臣,看到,只是,臣,不敢妄自揣测。” “有何不敢”。” 建元帝忽地低笑出声。 “这张脸,这副身躯,便是朕当年必须离开的原因。” 他身体微微前倾,让汪明看得越发分明。 “朕,不仅要这大秦江山千秋万代,更要朕这具肉身,跨越凡俗,永生永世。” 汪明瞪大眼睛,猛然倒吸一口凉气。 肉体成圣,永生永世! 这已超越了寻常帝王对长寿的渴求。 可眼前模样,又是这般真实! 难道陛下真寻到道方? 见他这般,建元帝神色愈发平静,他缓缓起身,背手走到窗前,声音低沉。 “昔年,朕常想,世人皆说,天道恒常,人生如寄,可,朕不甘心,朕想要肉体成圣,更要亲眼见朕之大秦基业,千秋万代,万万年!为此,朕不惜一‘死’,脱离尘世,寻找那一线天机。” 他转身看向汪明。 “这十几载,朕遍寻古籍,踏遍奇山异土,暗访道家奇人,终得这一线之机。” 他目光渐渐锐利。 “而今,这条路终于被朕寻到,汪爱卿,朕现在所做一切,皆是为了我大秦千秋万载。” 第306 章 建元帝1 汪明喉头一紧,初见陛下时的震撼和野望如野草一般的疯狂涌入。 长生! 不止帝王渴求。 哪怕是他也曾梦想过。 谁人不怕老?又谁人不畏死? 他比陛下不过小了几岁。 特别是最近这十年,精力渐衰。 常常暗自感慨,年少时的热血和精力。 若陛下真得了这逆天改命的机缘。 汪明只觉自己干枯皮肤下的血液,竟也开始滚烫。 他声音带着一丝颤意。 “陛下,您,您想要老臣如何做?” 建元帝目光落在他花白的头顶,唇角微微上扬,眼底闪过了然与满意。 不过,他却话音一转。 “大秦如今因昭永和安王战事四起,你对他二人,有何看法?” 汪明心头一跳,抬眼快速瞥了他一眼。 只是建元帝神色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没有偏袒和震怒。 这平静本身,就透着反常。 难道,陛下心中仍然属意安王? 那为何当年还要传位于今上? 他心思辗转,一时不知如何应对,最终谨慎道。 “陛下,臣惶恐,此事关天家骨肉,大秦社稷根本,臣哪敢随意妄言,只是……。” 他眉头微拧,斟酌再三,继续道。 “只是,大秦国体不可损,今上乃正统,蒙陛下您当年明诏传位,名分早已定下,乃是天下共知,而安王殿下,这些举动,终究是名不正言不顺。” 越说到最后,越是谨慎,毕竟此三人是亲父子。 他尽量捡着不占立场的言论。 “安王或许只是一时受奸人蒙蔽蛊惑,若陛下您能出面,加以调停训诫,或可让双方停战,免我大秦子民再遭战火涂炭,百姓方能得享安宁。” 他自认这番话,既维护了正统,又给安王留了余地。 然而。 “调停训诫?” 建元帝轻笑出声,那笑声短促而冰冷。 “朕,就是要让他们相互搏杀一番。” 什么?汪明猛然抬头,眼底是难以置信。 “陛下?”何出此言?要大秦战火四起? 建元帝看向他的眼神幽深,似透着狠意。 “陛,陛下?” 汪明一度怀疑自己听错。 “那可是,陛下,那可是您膝下亲骨肉,若是相残,必然会引起大秦江山动荡!” 骨肉相残? 建元帝唇角噙着一丝冷笑。 “这大秦江山,不论交到他二人何人手中,都守不住,既如此,不若让他二人在战场上厮杀,好分个高低胜负!” “陛,陛下,你是说笑吗?” 汪明只觉寒意直冲头顶。 他听懂了,却又希望自己没听懂。 建元帝挑眉:“汪爱卿,你看朕像是说笑?” “陛,陛下。” 汪明只觉头皮发麻。 “是老臣愚钝,只是这大秦江山,是您一手开创的基业,何以如此……。”要自毁江山? “基业?” 建元帝打断他,眼底幽深,似有深意。 “汪明,你看这朝堂上下,可还有朕当年横扫大周时的气象?秦仲永优柔寡断,而秦仲谋则是刚愎骄横,朕打下这大秦江山,交到他们手上,守得住?现如今,不论是北疆,还是南蛮皆是不宁,朕的大秦江山,不过短短二十载,即将山河破碎……。” 他声音微顿,似是压着怒意。 “既如此,不如让他们痛痛快快地上战场分个胜负,也好过眼睁睁看着朕的江山,日渐衰败。” 汪明听得心惊肉跳。 他不敢接话,只能将头埋得更低。 不过,建元帝接着话锋又是一转,语气似透着一股试探。 “汪爱卿,你对谢宸安,有何了解?” 汪明神色微凛。 他斟酌着说道。 “回陛下,世人皆说谢尚书贵在风骨和文昌,今上对谢尚书也多有依赖,不过,这些都是老臣浅薄看法,老臣,不敢随意妄揣。” “哼!” 建元帝从鼻腔里挤出一声嗤笑。 “你倒是乖巧!” “陛下!” 汪明表情讪讪,眼前这位心思莫测,一时真不知该如何接话。 建元帝冷言。 “不过是乱臣贼子!” “秦仲永这个蠢货!当初朕看他尚有几分仁厚,谁知竟被谢宸安这贼子玩弄于股掌之间。” 乱臣贼子?汪明心底大惊! 他只听建元帝继续说道。 “狼子野心!汪明,你别告诉朕,你看不出谢宸安的心机!若无谋逆之心,他何必在朝堂苦心经营如此众多势力?难道是为我大秦鞠躬尽瘁?” 汪明连忙俯身。 “老臣惶恐!陛下明察秋毫,老臣,老臣确有所感,只是……。” 只是他心中却是另一番思绪。 谢家满门忠烈,当年几乎被建元帝借故铲除殆尽,若不是谢沛以死谢罪,今日哪里还有谢氏一族。 谢宸安若不为自己、为家族谋一条后路,谁知会不会再有一次清算。 不过这念头,他自是不敢表露分毫。 良久,建元帝的语气才恢复平静。 “汪爱卿,朕之事,暂不可泄露半分,接下来,若安王兵马从河东南下,你所辖河南州府,不必死守。” 汪明猛然抬头,眼中尽是不解。 建元帝迎着他的目光,缓缓道。 “当作不敌即可,毕竟河南三十州,以你之力,防守艰难,明白吗。” 汪明躬身:“老臣遵旨!” 建元帝微微颔首,继续道。 “你要做的,是尽可能保存精锐,从今日开始,朕要你在河南府境内准备人马、粮草、军械,务必要准备充分,朕,另有他用。” 汪明暗自叹息。 如今这局势,他已然看不明白 既如此,便不再多问,他躬身道: “老臣,遵旨。” 与此同时,钱塘官道。 陈雨生的马车出现在官道尽头。 风中带来阵阵马蹄声响。 王清夷凝目远眺,只见三辆马车在夜色中渐现。 夜半子时,北斗倒悬! 她轻声道,随即手指指节微扣。 江岸伏兵,杀机四伏。 马车行于险境,却是内藏生机,外卦虽为坎水之险,内卦却显离火之明,阴阳交融,恰好形成水火既济之象。 竟是如此,王清夷眉梢微挑,暗自叹息。 对方虽陷入天罗地网,却有北斗倒悬。 预示绝处逢生,一线转机已现。 而她,便是这一线天机! 第307 章 陈雨生 “吁——” 陈大勒住缰绳,抬手示意车队停下,目光警惕地四处张望。 四周漆黑一片,耳边传来芦苇随风起伏的沙沙声响。 他鼻翼微动,不禁冷哼一声。 “都停下!” 他翻身下马,手按在刀柄上,疾步走向中间那辆宽敞马车旁。 “大人。” 他声音压得极低。 “前面的路有问题,太静了。” 安静到连虫鸣声都不见。 陈雨生猛地掀开车帘,探身而出。 一身藏青常服,站在车辕上。 虽已年过不惑,身姿依然挺拔。 身后马车,秦丹青拉开车帘,从车厢探身,看了一眼,回首低声吩咐。 马车上下来一个婢女,急匆匆跑过来。 “大人,夫人问,为何不继续向前走?” 陈雨生面色肃然, “回去,告诉夫人,让她们都待在车厢,不要随意下马车。” 小婢女身体一僵,连忙应声,随即转身小跑着回到马车。 陈雨生缓缓闭眼,静静感受。 风声卷起官道两旁的芦苇,“哗哗”声此起彼伏。 蓦地,一道稀碎的声响掺入芦苇起伏的声浪中传来。 他猛然睁眼,陈大跟着也发现,两人的视线同时落在远处的芦苇荡。 陈雨生纵身跃下,脚下落地无声。 陈大背对着马车,手握着刀柄,浑身紧绷。 “大人,前方驿站可能也出事了。” 从他们这个位置,能看见驿站方向。 此刻,驿站方向一片漆黑。 他语速极快。 “官道左边的风声被阻,芦苇中应是有人。” 陈雨生面色沉静,心却渐渐下沉。 安王的人竟然在此阻杀他! 他们对他的行程了如指掌。 对方必然也知道,此行,他身边跟了近百侍卫,且个个身手不凡。 可想而知,埋伏在此的人数比之他们只多不少。 “锵?!” 陈雨生佩刀已出鞘,在微弱的月光下泛着冷辉。 “两边可能有多少人?” 他低声询问,同时伸手向陈大比了一个手势。 准备向前突围! 绕开驿站方向,往杭州城方向突围。 只有进了杭州城,方能脱险。 陈大略眉头紧皱,他目光瞥向左侧那段看似平静的矮坡,压低声音道。 “大人,通往杭州城方向的道路,已被锁死。” 他回头看了一眼来路,神色越发冷冽。 “他们包抄了我们的退路。” 似乎是印证他的判断。 “飕飕飕”头顶传来阵阵破空声。 满天利箭从两侧射向车队。 “熄灯!各自护好主子!” 陈大厉喝出声的同时,手握刀柄,砍飞一枚射向车厢的利箭。 夜色下,火花一闪即逝。 侍卫反应极快,灯笼瞬间熄灭。 其中一队人马变换队形,分散围守着后面两辆马车。 刀光剑影中,一众侍卫不停斩落利箭,同时带着马车向前突围。 箭矢与杀意,引起马匹高抬马蹄,嘶鸣声不断。 左右两侧的芦苇荡中响起阵阵脚步声。 陈大横刀护在陈雨生前方,声音冷硬。 “大人,他们来了。” 陈雨生眉头微拧,迅速判断局势。 他忽而侧耳,听到远处有一丝细微的水声。 他抬眸看去,那边应该有一条通往钱塘江方向的岔流。 此时正是十二月末,钱塘江潮水依然汹涌强劲,哪怕是岔流,水下也是暗潮汹涌。 电光火石间,他赌上几分可能。 “不要全冲。” 陈雨生声音快速而清晰。 “陈大,你领两队,护着车马,向杭州城方向向且战且退。” “大人您呢?” 陈大急问。 “我带其一队人马从西南方向的岔流过去,吸引他们过去。” 唯有如此,才能破了他们的合围。 陈雨生眉眼冷厉。 “他们合围之势已成,我便从那处撕开它!” 说话间,他紧握刀柄,刀尖指向暗处。 “就是现在!” 王清夷站在远处的树冠上,整个人都融于夜色。 她垂眸俯瞰,黑衣人影重重。 数量足是对方侍卫的两倍有余。 黑衣人挥刀起落间,狠戾决绝。 不过半炷香,侍卫已折损十余人。 黑衣人突破,直奔中间那辆马车,举刀便劈向车厢! 王清夷眼神微变。 她手腕轻转,三枚五铢钱已夹在指间。 只见她手腕扬起,指间微动。 “嗤!嗤!嗤!” 三枚五铢钱疾射而去,破空声淹没在喊杀里。 同时,围着车厢的三名黑衣人身形一僵,高举的刀落下,随即闷声栽倒在地。 陈大正被几人缠斗,焦虑间,刚冲过去的黑衣人突然倒下。 顿觉压力一轻。 他心中一喜,余光扫过,他身边又有三人扑倒。 有高人暗中相助! 他精神一振,挥刀的气势陡增。 “大人坚持住,有援手过来相助!” 话音未落,又有数名黑衣人无声倒下。 对方突然出现强劲的高手相助,黑衣人一时阵脚渐乱。 陈大趁势连斩两人。 连续斩杀十余人,围着车马的黑衣人渐有溃败之象。 陈大朝着王清夷方向的树冠,嘶声高喊。 “高人,可否护我家夫人与大郎君片刻,小人需去接应我家大人!” 因担心陈大人,说话时,他声音微颤。 陈雨生引走近三成敌人,西南岔流方向杀声未绝,声声锤打着他。 夜风拂过,一片寂静。 陈大的心渐渐下沉,一道清越女声穿透夜幕。 “去吧。” 陈大面色一喜,拱手道。 “多谢!” 随即不再犹豫,朝着其他侍卫厉声道。 “众人听候高人调遣!” 话音未落,人已纵身扑入西南方向。 几乎同时,玄十五从树梢上落下,抬手就是一剑,剑起剑落。 很快,黑衣人便被斩杀殆尽。 守在秦丹青车前的领头侍卫,抬手抱拳,声音沙哑。 “我家夫人多谢高人援手。” 玄十五摇头,打断他。 “方才是我家大娘子出手,我是奉命前来收拾残局。” 他神色平淡。 “这里有我,你们守住马车两侧,以防有人突袭。” 万一又冒出什么人出来,伤了车厢中人,那就得不偿失。 侍卫不敢多问,转身吩咐众人警惕,以防还有漏网之人。 约摸一炷香后,岔流方向的厮杀声渐息。 小路尽头,传来一道道沉重的脚步声。 第 308章 重伤 陈大半边脸满是血迹,他半架着陈雨生回来。 肉眼可见,陈雨生浑身湿透,小腿处一道伤口深可见骨,衣摆也浸满血迹。 他面色苍白,目光却依旧锐利。 两人身后仅剩七名侍卫,相互搀扶着,无一人完好。 陈大一眼便见三辆马车完好无损,他面露惊喜,声音哽住。 “大人,夫人和郎君们都无恙!” 说话间,便见官道旁,站在马车一侧的高大男人。 “大人,站好!” 他手一松,纵身跃到玄十五跟前, 手握刀柄,目露谨慎。 “阁下是谁?” 站在一旁的侍卫长连忙躬身道。 “统领,这位义士奉命助我们一臂之力,斩杀了诸多贼人。” 陈大松手,抬手抱拳道。 “义士见谅!” 此时陈雨生跟着走近,见到玄十五,也是目露疑色。 陈大上前两步,在陈雨生耳边低语。 陈雨生早已因失血过多,面色惨白如纸。 闻言,忍着小腿剧痛,拖着腿上前一步,对着玄十五便要躬身长揖。 玄十五身形微侧,避开了这一礼。 “陈大人不必多礼,谋应我家主子之命出手救下大人家眷。” 陈雨生动作一顿,抬眼看向玄十五,眼底有探究。 他声音低哑。 “救命之恩,没齿难忘,不知阁下主子是哪位?陈某他日必当登门拜谢。” 玄十五抱拳,朗声道。 “”我家主子是希夷郡主,郡主恰巧路过此地。” 他可不愿郡主做那无名之辈,该承的情对方要承。 “希夷郡主?” 陈雨生眉峰皱起,低声重复。 竟然是希夷郡主。 即便他远在岭南,也听闻过这位郡主的名头。 只是万万没想到,竟是她解了今日死局。 一旁的陈大闻言,面上跟着露出几分了然。 刚才那道声音,清脆悦耳,明显是女声。 陈雨生抬头看了一圈,拱手道。 “下官在此拜谢希夷郡主,郡主大恩,下官与内人没齿难忘,不知郡主此刻是否方便,容下官当面拜谢?” “不用。” 玄十五微微摇头。 “陈大人,我家郡主已经回去,不必相见,不过陈大人小腿伤势不轻,不如先去杭州城请医者处理腿伤,若是延误可能会有麻烦。” 他意有所指,余光扫过陈雨生小腿,拱手道。 “诸位,某先告辞!” 已提点至此,其他就要看天意。 说完,便纵身一跃,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 王清夷回到别院,洗漱后并未歇息,只在静室盘腿静坐。 她眉头微蹙。 钱塘官道那一局,并不是简单的截杀,而是一场精心布置的局中局。 通往钱塘江岔河方向的路,表面看似生机,实则是必死局。 从陈雨生跳河那一刻起,针对他的伏击便已开始。 河道两岸早已被人设下阵法,河水被煞符焚烧。 煞气随着暗流渗入他身上伤口。 寻常药物只能暂止伤口流血,却无法阻止阴气尸毒随着血液蔓延, 初时,伤口皮肉溃烂。 但随着阴毒沿着血液侵入。 少则半载,长则一年。 这位陈大人将会在痛苦中衰竭而亡。 王清夷缓缓睁眼,眼底有不解,对方为何要绕此迂回? 何意?但绝非好意! 罢了,想不通,便不再多想。 世间因果,非局中人难窥全貌。 不过,她已让玄十五出言提醒,能否能逃过此劫,便看那位陈大人的命数。 此时,杭州城外,驿馆。 陈雨生闭着眼,仰靠着椅背,面色因失血和疼痛越发惨白。 随行府医正低头处理着腿伤,敷上金创药,用白布裹了几层固定后打个结。 “大人!” 随行府医眉头拧到一起, 面色难看。 “大人小腿这伤口,似有感染,近期还是不要妄动。” 不知为何,他总觉得这伤口与以往他处理得有不同。 陈雨生蹙眉。 “嗯,知道了,你先退下!” 府医抬头看了一眼,躬身退出去。 “大人!” 陈大上前,眼底满是血丝。 他身上也受了伤,不过比陈雨生稍好。 “如何?” 陈雨生坐直身体,抬起眼眸看他 “此次,苏醒侍卫折损过半,能出行的不超过三十……。” 陈大低声禀报伤亡,眼见着昨日还并肩杀敌的同伴,此时只化作名册上的名字和数字,胸口微痛。 “大人。” 他压着怒意。 “据说衡大人近日也在杭州府。” “好个衡祺!” 陈雨生咬牙,声音因愤怒而轻颤。 “衡祺,还有杨明远,好得很!钱塘驿站,竟是形同虚设,还让贼人在官道设伏,屠杀朝廷命官—。”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杀意。 “陈大,准备笔墨, 本官要据实呈报,天明就送出去,要六百里加急送达御前!呈交陛下御览。” 他浑身都泛着冷意。 “本官要告他二人失察之罪!若是不给本官一个说法,本官绝不善罢甘休!” “另外。” 他语气冷硬。 “将我的名帖,让人现在就送到衡大人府中,就说我在钱塘官道遇刺,身负重伤,随行人死伤过半……。” “是,属下这就去办。” 陈大咬牙躬身退出内室。 此时,天色渐明。 衡祺昨夜接到河东前线公文,与谋士相谈一夜未眠。 他缓缓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一股寒意迎面而来。 “大人!” 衡左一直候在门外,见大人推开窗户,连忙推门而入,走到他身后,低声道。 “岭南节度使陈大人派人送来名帖,送信人说,陈大人昨日在钱塘附近遇袭,身负重伤。” “什么?” 衡祺表情僵硬,转身看向陈大。 “你说谁遇袭?” 衡左躬身。 “陈雨生陈大人。” 衡祺刚才的困倦瞬间被惊怒取而代之。 “竟有此事?钱塘县令何在?” 陈雨生身份敏感,陛下把他从岭南调往淮南府,旨在缓解河南府带来的压力。 若死在杭州地界,他头顶这顶乌纱帽就别要了。 “快!” 衡祺猛然转身,疾步往外走,声音略显急促。 “吩咐备马!我们即刻前往驿馆!请府医江老先生一同前往!带上府里最好的伤药,传钱塘县令、州司兵参军,让他们立刻来府衙候着!本官倒要看看,到底是谁竟如此胆大包天!” 第309 章 看望 衡祺与杨明远一前一后赶到驿馆时,天色已是大亮。 衡祺跨进驿站内室,一眼便看到躺在榻上的陈雨生。 来时路上,他还抱着或许夸大的侥幸。 此刻,瞬间被陈大人的惨状看得心冷。 陈雨生躺在床榻,面色因失血过多显得青白,唇上更是毫无血色。 整个人都透着病弱。 “大人,衡大人与杨大人前来看望您!” 陈大在陈雨生耳边小声说道。 听到声音,成雨生缓缓睁开双眼,看向两人的眼神锐利而冰冷。 衡祺正好与其对视,见状,他心头猛地一沉。 看来事情比他想象的还要严重。 杨明远紧随其后,见到此景,也是倒吸一口凉气。 衡祺上前一步深深一揖,语气郑重。 “陈大人!竟伤重至此!是衡某失察,令陈大人在杭州城地界遭此大难,本官难辞其咎!只是这其中,到底发生了什么?” 陈雨生没有回答,只是费力地扯了扯唇角。 他朝衡祺微微点头,视线又落到杨明远脸上,最后才看向陈大,声音虚弱。 “衡大人既问,你便说与二位大人听吧。” “是!” 陈大神色冷凝,上前一步。 他向衡祺二人稍稍行了一礼。 这才叙说昨夜一番境遇,从遭遇遇伏到如何突围,又说道陈大人为护家眷跳河引敌。 只是说到陈大人在水下遭暗算负伤时,他眼眶再次泛红。 抿了抿唇,他继续往下说。 “奈何贼人众多,且训练有素,我们在人数上就悬殊过大。” 他看向衡祺。 “衡大人,这群贼人绝非寻常草寇,此番遇袭,我家大人小腿重伤,身上细小伤口更是众多,弟兄们更是折损过半…………。” 说到此处,他的声音哽了一下。 “幸而,幸而天无绝人之路。” 他深吸一口气,抬头看向衡祺与杨明远,语气郑重。 “危急关头,有义士从天而降,仗剑相助,配合斩敌数人,这才解了困境,…………,那位义士言明,是希夷郡主恰巧路过,他奉郡主之命,出手相救。” 陈大声音微顿。 “衡大人、杨大人,若非希夷郡主施以援手,斩杀那些围攻马车的贼人,我家夫人与诸位郎君恐已遭毒手,届时我家大人……,他即便……。” 后面那未尽之意,比说出来更让衡祺和杨心头发凉。 “希夷郡主?” 衡祺低声,与杨明远交换了一个眼神。 心中有庆幸,幸得那位平日里,常是神出鬼没。 不然,他必然要遭御史弹劾。 到时,陛下降罪都是小事! 待陈大说得差不多,陈雨生方缓缓开口。 只是声音虚弱,语气带着质询。 “衡大人,杨大人,不知为何钱塘驿站竟空无一人接应,官道之上,数百悍匪设伏,杭州府、钱塘县的巡防兵马,一个多时辰,竟无一人发现?若非希夷郡主路过,陈某此刻,估计已是二位大人上报朝廷的一纸讣闻了!” 陈雨生最后那句:一纸讣闻,如一记重锤,重重砸向衡祺二人表达他的不满。 杨明远脸颊发热,喉头干涩。 他看向陈雨生惨白的脸色,心知肚明:眼前这位能在岭南迷障之地,坚持多年的陈大人,绝非几句场面话就能安抚。 此事若不查个水落石出、揪出幕后主使,绝不可能善了。 “陈大人放心,此事,下官必然会给大人一个交代。” 他深深一揖,语气带着不容置疑。 “陈大人在杭州府境内遇此袭击,且身负重伤,随行侍卫死伤过半,皆是下官治下不严,无可推诿!陈大人放心,此事下官必亲自督办,彻查到底,至于钱塘驿失职,以及昨夜所有失察之责,下官必然严惩不贷。” 他声音泛着冷意。 “至于那伙贼寇幕后主使,下官便是掘地三尺,也要找到那主使之人,给大人,也给朝廷一个交代!” 陈雨生冷然道。 “那陈某就等杨大人的交代!” 杨明远讪笑,看向江老先生。 “江老,烦请您再为陈大人仔细诊治伤口,切勿留有隐患。” 他随即又转向陈雨生。 “陈大人,下官带来一些府内珍藏的上好药材,希望能助大人早日康复,只是—。” 他语气转为关切。 “陈大人,只是这驿馆过于简陋,下官恐有疏漏,不如大人移驾至下官府中暂住,待伤势稳定,再议行程也不迟。” 陈雨生静静听着,直到杨明远说完,缓缓摇头,声音冷淡。 “多谢杨大人美意,移居贵府还是算了。” 他声音微顿,看向衡祺。 “陈某奉陛下旨意,让臣速速前往淮南府,衡大人应是知道,河南府危矣,此番遇袭,已然误了行程,若是没在陛下指定的限期到达,恐陛下降罪,陈某已然决定,若明日伤势稍稳,便启程前往淮南府……。” 他唇角扯了扯,眼底毫无笑意。 “更何况昨夜那般阵仗都闯了过来,想来此处离杭州城近,总不至于还有第二拨悍匪?况且,杨大人既已决心严查,想必这杭州地界,很快便能肃清宵小,此处应该安全!” 他这一番话软中带硬,让衡祺和杨明远更显尴尬。 衡祺看了杨明远一眼,杨明远忙顶着压力再劝。 “陈大人,淮南事务虽急,也不差这几日,还是要以身体为重。” “杨大人好意,心领了。” 陈雨生闭上眼,似是疲惫。 “陈某意已决。” 知道再劝无益,衡祺便道。 “既然如此,衡某便不勉强,杨大人。” 他看向杨刺史。 “稍后加派一队精兵过来,务必沿途护住陈大人车驾直至淮南地界。” 杨刺史躬身回道。 “属下遵命!” 随后,衡祺看向陈雨生。 “陈大人且安心休养,衡某与杨大人这便回府严查,势必抓到这幕后凶手。” 陈雨生微微颔首,未再多言。 衡祺与杨明远又说了几句场面话,便告辞退出。 杨明远回头望了一眼那安静的院落,心中沉甸甸的。 “回府,召齐相关人等,立刻给我彻查!” 衡祺翻身上马,面色冷凝,眼底只余一片肃杀。 第310 章 阴煞之毒 姬国公府别院。 王清夷刚用完午膳。 幼桃走到门外,低声吩咐婢女进屋收拾碗箸。 “郡主,您擦擦手。” 蔷薇拧干帕子,走到跟前递了过去。 王清夷接过,低头细细擦拭着手指。 “郡主。” 王峰站在门外。 染竹询问:“何事?” “衡大人特来求见。” 王清夷手上动作未停。 “衡大人?” 幼桃抬头看了一眼,抬手让婢女们收拾好就下去。 “他可有说来意?” 王清夷随手将帕子递给蔷薇。 王峰低声回话。 “回郡主,衡大人知道有要事求教,并未言明来意。” 王清夷眉头微蹙,片刻后说道。 “王管家,你先领衡大人去前厅。” 若是没有猜错,应该是为了那位陈大人昨夜遇袭一事。 “是。” 王峰应声,转身去招待衡大人。 “郡主,需要换身衣衫见客?” 蔷薇上前询问。 郡主平日在屋穿的衣衫都比较松快,见客就略显随意。 王清夷微微颔首。 “挑一件常服即可。” 蔷薇眉头微拧想了想,随即问道。 “郡主,那今日便穿绣娘新做的那件藕荷色常服,可好?” “听我们蔷薇的。” 王清夷很少在衣食上费心。 有蔷薇她们帮着做主,她省心很多。 “唉,婢子这就去取。” 蔷薇唇角上扬,进了内室,从衣柜中取出那件藕荷色的常服。 走出内室,走到郡主跟前,抖开,服侍她换上。 染竹蹲下替她理着裙裾,起身后,退后半步,左右看了看,这才满意点头。 “好啦!” 王清夷由着她们收拾摆弄,也不催促。 待两人把裙摆最后一丝褶皱整理好,她才开口。 “可以了,我们过去吧。” 染竹连连点头。 “好了,好了。” 王清夷点头,领着她们沿着抄手游廊前往前厅。 午后的日头正好,院中的蜡梅开得正盛,空气中隐隐有冷香袭来。 王清夷深吸口气,脚步不疾不徐。 走到前厅门外。 隔着半掩的门扉,只见衡祺背对厅门,正来回踱步,看得出情绪不佳。 王清夷挑眉,偏头看向蔷薇。 蔷薇连忙上前打着帘子。 “郡主!” 听到声响,衡祺连忙转身,见是希夷郡主,面色跟着一喜,上前躬身行礼。 “下官见过希夷郡主。” 王清夷微微颔首,走到上首坐下,抬眼看向衡祺。 “衡大人坐下说话吧。” “是!” 衡祺拱手,走到下首椅子,抬手轻撩衣摆坐下。 立时有婢女奉上热茶。 染竹接过茶盏放在桌几上。 “郡主。” 王清夷接过茶盏,抬手。 “衡大人,这是前几日,上京刚送来的蒙顶,衡大人尝尝,口感如何。” 衡祺双手接过,低头看着茶汤,轻笑道。 “郡主的茶,必然都是精品,下官可要好好尝尝。” 闻着茶香,只觉心情跟着也缓了缓。 王清夷抿唇浅笑,低头嘬了一口。 只等衡祺先开口。 衡祺低头喝了几口。 半晌,这才开口,他语气诚恳。 “郡主。” “下官有一事,今日特来向郡主求教。” 王清夷放下手中茶盏,眼尾微微上扬。 “衡大人请讲。” 衡祺笑得局促而无奈,硬着头皮道。 “郡主,下官刚从城外驿站回来,昨夜陈雨生陈大人在钱塘附近遇袭,现歇在驿站。” 他声音微顿,见郡主垂眸不语,继续说道。 “陈大人说,昨夜危机时刻,是郡主您救了他。” “确有此事!” 王清夷点头。 “昨夜刚好经过,顺手便救了他们。” “郡主。” 他声音微顿,搭在膝头的手收紧。 “下官冒昧,不知郡主知不知道对方是什么来路?” “不知!” 王清夷回答得干脆。 无关紧要的人,她一般不愿耗费精力去推演。 反正不是那位先帝就是安王。 衡祺表情一愣,随即讪笑。 他起身,躬身行礼。 “下官唐突,不过还有一事百思不得其解,恳请郡主提点一二。” 钱塘驿站不说,驿卒事先被暗中处理,可钱塘县呢? 那般动静,为何一点风声都未传出? 处处都透着诡异。 衡祺第一时间想到希夷郡主的能力。 此事唯有郡主能知晓一二。 王清夷倒未推脱,微微点头。 “衡大人请说。” 衡祺随即把心中所疑一一说出。 “请问郡主,昨夜那般动静,箭矢破空如蝗,厮杀声至少持续半个时辰,而钱塘县离官道不过五里,为何竟无人听到动静?” 说完,他眼神灼灼地看向王清夷。 王清夷见他这副模样,唇角微勾。 “衡大人倒是警觉。” 知道先来问她。 这一声赞,平平淡淡,衡祺却听出几分意味深长。 这是,真如自己心中所想那般,不是寻常手段。 若不是寻常手段,他们失职倒也可以解释。 王清夷也不绕弯子,直言道。 “对方在那处官道周围设了阵法。” 她语气如常,眉色清冷。 “方圆三里,阵法隔绝一切声响。” 竟真如此,衡祺下颌紧咬,一时又惊又怒。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如何说起。 这般手段,他们甚至无从查起。 整整三里。 钱塘县如何能察觉。 对方为何选在杭州城附近伏击?有何目的? 冷意顺着背脊一直到四肢百骸。 衡祺刚想开口谢郡主提点。 却见王清夷看他,眼眸清冷明亮,出声道。 “不过,还有一事,衡大人要有所准备。” 见郡主这般神色,衡祺心头莫名一紧,神色微凝。 “郡主,您请说。” “陈大人中了阴煞之毒。” 王清夷说得随意。 衡祺一时却没听明白。 “阴煞之毒?” 他看向王清夷。 “郡主是说,陈大人中毒了?” 王清夷静静看他。 厅内忽然变得极静。 衡祺表情渐变,猛然想起陈大人那张惨白的脸。 继而又想起府医江老先生拧紧的眉头,还有他那句:伤口似有感染,近期不要轻易妄动。 “郡主。” 他看向王清夷时,声音微颤。 “郡主,陈大人腿上那处伤口,难道就是中了阴煞之毒?” 王情夷微微颔首。 “对方在岔流上游下了符咒。” 第 311章 阴煞之毒1 “符咒?” 衡祺低声重复,面色微禀,随即又是不解。 对方既然能在上游下了符咒,必然是预判了所有生路。 为何在河流中下这种不死不活的符咒? 他拧眉,细细思索对方的用意,只是越想越是心惊。 不过他对这类符咒不解。 他小声询问,好印证自己的猜测。 “郡主,对方为何下此等符咒?”难道没有直接毙命的符咒? 王清夷眉头微蹙。 最初她也是不解。 不过在知晓那位陈大人,即将接任淮南府节度使之后,便想明白。 “对方应该只是想给陈大人使个不死不活的绊子,而不是想要他的命。” 不死不活的绊子? 衡祺维持着躬身姿势。 “对方可能并不想陈大人死。” 王清夷眼眸微眯,语气略带讥讽。 “若是伤而不死,才能最大限度地使地子。” 她盯着衡祺道。 “衡大人应该知道,安王与朝廷在黄河沿岸已经开战,同时韦冀大军也已呈兵河南府边境,在这关头,与其让朝廷换一员大将,不如让陈大人继续北上。” 她声音微顿,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继续说道。 “陈大人伤重,哪怕倾尽全力在淮南事务上,恐也没有鼎盛时一半,若是河南府沦为前线,那淮南府的压力可想而知。” 王清夷看向衡祺。 “衡大人,依你之见,对方希望,淮南节度使的位置,用一个精力充沛的武将,还是用陛下信任,可精力却不济的陈大人?” 与自己所想竟完全一致。 衡祺看向王清夷的眼神,越发凝重。 郡主竟然这等聪慧! 他武将出身,比任何人都清楚郡主所说的后果。 陈大人刚才已表明,明日就出发。 对方用意阴毒至极。 不论谁上任,对方应该都不会让淮南府节度使完好无损。 活着,却又使不出力。 淮南节度使,公文如何批阅?军令如何下达? 那时陈雨生躺在榻上,连起身都难,又有多少精力在公文和军令上。 届时淮南府,到底由谁守? 更甚者,此时的淮南府,甚至已有一位副官,只等陈大人病重,好接管一切权利职。 若是,自己身在其中? 他垂眸沉思片刻, 只能说此计阴毒至极! “这幕后之人,只想陈大人不死不活继续坐这淮南府节度使的位置!” 王清夷微微颔首,目光穿过隔帘,眼神清冷。 “衡大人,若是你,这步棋之后,你该如何往下执子?” 衡祺心头一凛。 他直起身,拱手感慨道。 “这般阴毒之计,惟安王!” 闻言,王清夷唇角勾了勾。 这幕后可能还是大秦那位先帝陛下。 她看向衡祺,暗忖,若是衡大人知晓,幕后之人是先帝,他又该如何选择? 届时,整个大秦估计会崩塌。 不过,那位至今不愿露面,必然有其他阴私。 那她便静静等着,看对方下一步要如何。 “郡主,这阴煞之毒,不知是否可解?” 衡祺低声询问,不论什么手段,陈大人毕竟在他杭州府遇险。 他与杨明远都该承担此责。 王清夷没有立刻回答。 只是垂眸,视线落在茶盏中渐渐凉透的茶水。 “寻常医者哪怕看出不妥,应该也无法诊出。” 她声音顿了顿。 “这种符咒,少则三月,长则半年,中此阴煞之毒之人便会…………。” 她没有说完。 但衡祺听懂了。 少则半月,长则半年。 陈大人便会在某一天,中毒而亡。 若不是郡主相告,可能没人会往这阴煞之毒上想。 只以为是旧伤复发,伤重不治。 而那时,估计河南府已然卷入战场。 朝廷若是重新派遣节度使前往淮南府,便是失了先机。 战场上,哪怕是一个小的改变,都会改变战局。 更何况临阵换将此等大事! 良久,衡祺朝着王清夷又是深深一揖。 “郡主。” 他声音低沉,却字字恳切。 “若是能解陈大人腿上这阴煞之毒,哪怕是倾尽家财,下官也在所不辞。” 他维持着躬身姿态。 心知郡主不会因自己这番话,轻易出手相救。 可陈雨生毕竟是在杭州府遇险。 又恰逢这等战事。 此阴煞解与不解,已非陈大人个人性命之事,而是事关大秦生死之际。 不论多少银钱,他都要出。 当然还有杨明远要与他共同承担,甚至杨明远还要占据大头。 王清夷垂眸,并未应声。 她身后的染竹则狠狠瞪着衡祺。 心中暗自气恼。 她家郡主这不仅要救人,还要帮其善后! “若是未曾入水,只是符咒本身,” 王清夷声音顿了顿,语气略显遗憾。 “我当时便出手解了。” 闻言,衡祺心渐渐下沉。 竟然连郡主都无法解了此毒。 安王到底笼络多少奇人异士? 他抬眼,见郡主眉目平和,便知所言不虚。 “可惜。” 王清夷将茶盏搁下。 “对方既能在上游下咒,自然也考虑过若是有人插手。” 她看向衡祺,目光平静。 “要解陈大人腿上的阴煞之毒,单靠药石已然无用,必须还要一味引子。” 闻言,衡祺明显松了口气,他语气急切。 “郡主,是何引子?您尽管说,我派人去寻。” 只要能治就好! 王清夷沉吟片刻。 “必须要有抑制此等阴煞之气的血液。” 衡祺表情一滞。 他下意识垂眸思索。 血液?什么血液能抑制这等阴煞之气? 他首先想到的就是陛下的龙血。 这世间难道还有比陛下的血液更尊贵? 他喉头滚动,沉默片刻,方才小心试探道: “郡主,不会是要……。” 他抬手朝着上京方向拱了拱手。 “不会是陛下的……?” 见他这般谨慎,惧怕,王清夷轻笑出声。 “自然不是!” “不是就好,不是就好!” 衡祺松了口气,随即看向王清夷。 “郡主,可否告知下官,下官好派人去寻。” 王清夷侧过脸,目光越过隔帘,落在虚空,终是缓缓摇头。 “衡大人,此人我不便告知,不过,我会书信一封,询问对方,若是对方愿意,我便炼制一枚丹药给你,送去给陈大人服用。” 谢宸安血液中的秘密,绝不能让其他人知晓。 第 312章 陈雨生1 衡祺话到喉间又生生咽回。 他沉默片刻,方才说道: “郡主,下官斗胆一问,这类血液,可有其他说法?若是有个大概方向,下官也好,往别处寻去。” 他问得极小心,生怕让郡主厌了。 王清夷看向他,缓缓摇头 “衡大人,不必做无妄功,就我所知,这世间也只这一人。” 衡祺心渐沉,知道多问无益,便也不再继续。 “下官明白。” 他语气微顿,跟着又补了一句: “郡主,那此事,臣便,全仰仗郡主,与那人相商,若是有结果,务必请郡主告知。” “嗯。” 王清夷微微颔首。 “我先询问,若是对方应允,到时便派人告知衡大人。” 以她对谢大人的了解,应该会应允。 毕竟谢大人所图甚大! 而这三人都是一州大员。 “那此事便劳烦郡主,下官先行告退!” 说罢,他再揖一礼。 王清夷点头。 “嗯,衡大人去吧!” 衡祺直起身后退几步,随即转身离去。 待他人走远,染竹方忍不住悄声说话: “郡主,您为何要帮他们——?”那可是谢大人。 王清夷缓缓起身,往外走,经过她时,偏头看她。 “染竹——。。” 染竹睁大眼睛看她。 “嘘——。” 王清夷眨眨眼,手指在唇前摇了摇。 “秘密!” “郡主——。” 染竹噘着嘴,语气懊恼。 蔷薇从她身前走过,捏了捏她脸颊。 “郡主的事,不许多问。” “蔷薇姐姐——。” 染竹踩着碎步跟在她身后,挽着她,小声嗔怪。 几人说说笑笑地往后院去。 王清夷回到书房,思索了一番,便提笔把今日发生的事细细写予谢宸安。 除了陈雨生之事,又将衡祺与杨明远两人在此事上的表现和态度一一细说。 同时写明陈雨生腿上阴煞之毒,需他血液为引。 又在信中注明,不论陈雨生还是衡祺或是杨明远,于他日后,都有用处。 至于如何选择,那便是谢宸安的事。 待墨迹渐干,方将笺纸对折,封蜡。 “谢戌。” 早已候在一旁的谢戌躬身:“郡主!” 王清夷将信函递出。 “派让你速速送去安南,交给给你家大人,加急。” “是,属下这就去办。” 谢戌双手接过信函,后退两步,转身疾步离开。 翌日,刚用过午膳,陈雨生便催着启程。 他半靠着锦褥,脸色苍白,小腿伤口抽痛。 “郎君,你现在的身体怎么能长途跋涉?” 秦丹青握着他的手,一脸的心疼。 “我没事。” 陈雨生缓缓摇头,拍了拍她的手背,轻声安抚。 “娘子辛苦,让他们抓紧收拾行李,再过一个时辰,我们就走。” 他必须尽快赶往淮南府。 前方战事越来越吃紧,这中途万一出现突发状况,他如何对得起陛下。 衡祺和杨明远见拦不住,只能亲自送陈雨生一行至钱塘渡口。 并派了一队人马,贴身护卫。 最终衡祺还是没把伤口上的阴煞之毒告诉陈雨生。 “唉!” 看着远去的漕船,衡祺叹息一声,转身往马车旁走去。 “大人!” 杨明远追了过去。 “大人,陈大人真实伤情,我们为何不告诉他,万一被他知晓,这会不会—不好?” “有何不好?” 衡祺停下脚步,瞥他一眼。 “郡主说过,此病短则三月,长不过半年,若是能找到人,大家皆大欢喜,若是此人不愿,你没考虑陈大人的心情?……。” “再说,除了郡主,又有几人能看出陈大人中了那什么阴煞之毒?” “那——也是。” 杨明远笑得讪讪,苦着的脸缓和不少,跟着上了马车。 王清夷得知陈大人已经离开杭州府时,正低头修剪窗前那盆兰花。 “他在哪都一样。” 不如顺心。 她低声吩咐蔷薇。 “还有几日,我们便要去云雾山,你带着她们,近日把出行的行李先收拾出来。” 蔷薇应声,只是心渐沉。 神色渐渐凝重,郡主还是要去云雾山。 …………………………………… 隔日下午,门房来报,衡张氏求见。 王清夷正与蔷薇几人执子对弈。 “衡张氏?” 她放下手中棋子,缓缓起身。 “请她到前厅候着。” “是!” 奴婢躬身退下。 “唉!” 染竹唉声叹息,低头收拾着棋子,放回玉盒。 “郡主,自从来到杭州城,这一事接着一事,还不如我们在上京,最起码老夫人在府,其他人不敢随意来国公府。” 姬国公夫人在上京城,不仅是名头响亮,那彪悍名声,这些年,也替国公府挡去了大多人情。 王清夷打趣道。 “染竹这是想老夫人,那我明日便托人将你送到老夫人院中,交给菊嬷嬷调教,可好?” “才不要!” 染竹差点跳脚。 候在一旁的蔷薇和幼桃低笑出声。 “走吧,我们去前厅看看,衡夫人所为何事?” 王清夷掩了掩唇角,带着几人往前厅去。 衡张氏坐在前厅等候。 见郡主进来,连忙起身,上前两步,躬身行礼。 “妾身冒昧来访,请郡主恕罪。” 王清夷坐到上首,微微颔首。 “衡夫人不必多礼,坐吧。” 她看向立在一旁的婢女。 “给衡夫人上茶。” “是!” 婢女连忙斟茶送到衡张氏旁的桌几。 “衡夫人,请用茶!” “劳烦!” 衡张氏声音轻柔,看向王清夷时,语气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郡主,妾身此番前来,一是替家弟向郡主赔罪,他性子鲁莽,那日在街上冲撞郡主车架,都是我们管教不严——。” “衡夫人,不必多礼。,” 王清夷出声打断她。 “衡大人已上门为此事表达过歉意,夫人不必再提。” “那好,那就好。” 衡张氏声音微顿,身体向前微倾,有些欲言又止。 厅中静了一息。 王清夷端起茶盏,抿了一小口,看向衡张氏道。 “不知夫人今日前来,可还有事?” 衡张氏攥紧了手里的帕子。 “郡主—。” 她抬眸,笑容局促。 “妾身确实还有一事,劳烦郡主,妾身斗胆,想请郡主为我膝下大郎君,与杨刺史家的二娘子,提字。” 她不好直接说推算一二,免得郡主说她轻狂。 见郡主低垂着眼眸,她心跳不禁加速。 上次宴席上,郡主特意提点。 不然,她今日也不敢如此贸然前来国公府。 她小声询问。 “郡主,妾身就是想知,他二人,可是良缘。” 第313 章 星宿令 王清夷沉吟片刻,不等她说话。 站在她身后的染竹捏着帕子,胸口有些气闷。 这衡家夫妇仗着她家郡主好说话。 一而再再而三的,麻烦郡主。 许愿池么这是? 还是女娲娘娘庙? 这对夫妻轮着来! 蔷薇垂着眼,伸手在染竹手背上捏了捏。 染竹抿抿唇,干脆把头转过去。 王清夷将茶盏搁下。 她看向衡张氏,目光平和。 “那日在贵府参宴,倒是见过府上大郎君与杨二娘子一眼。” 衡张氏微微一怔,眼眸大张。 “那他二人。” 王清夷垂眸,声音不疾不徐。 “他二人是天作之合。” 她抬起眼,目光落在衡张氏略显僵硬的脸上,声音微顿,又道: “是正缘,衡夫人不必多虑。” 也不必心存他念。 真真是好了伤疤忘了疼? 这世间真有人如此绕着弯地想地应心意? 衡张氏唇角的笑意凝了一瞬。 她忙垂下眼帘,起身福了一礼。 “是妾身唐突,多谢郡主。” 语毕,一阵沉默。 衡张氏心里到底还是怅然。 不过,即得了郡主的肯定。 那她明日就回信给嫂嫂,让嫂嫂断了这心思。 随即她扬起笑脸看向王清夷。 “郡主,前几日,我家大人从他处得了几个物件。” 她回头看了眼立在一旁的杏儿。 “杏儿,把准备好的锦盒请郡主过目。” “是。” 杏儿双手捧着一个锦盒,缓步上前,低身行礼。 “奴婢见过郡主。” 她低垂着头,心突突的跳动,余光小心偷瞄着,有瞬间的痴迷。 上一次因离得远,又事态突然,根本顾不得其他。 今日,如此的近,隐隐有冷香袭来。 这世间竟真有如此美好的女郎! 蔷薇上前接过她手上的锦盒,转身走到桌几旁放下。 “我家大人说,郡主喜欢一些古物。” 衡张氏见郡主身后的婢女打开锦盒,继续说道。 “看到第一眼,便觉郡主应会喜欢,便斗胆带过来给郡主。” 染竹已经打开锦盒,仅一眼,她便知衡夫人为何会如此肯定。 竟是五枚星宿令牌! 角宿、虚宿、室宿、参宿和鬼柳宿五枚星宿令牌。 王清夷眼眸一亮,眼底划过惊讶,她看向衡张氏,语气未掩惊喜。 “不知衡大人从何处得到此物?” 竟然如此精准知道自己私下正在收藏它们! 衡张氏表情微怔,神色略显尴尬。 “这还是听我家大人说起。” 她低头,笑得略显局促。 “郡主,您也知道,安王都打到河南府了,一月前,我家大人按照战时规定,江南府下了严查细作的公文,拦截的密函里有一封,提到了郡主,特别提到郡主在洛阳买的那两枚令牌。” 她抬眼时,表情慎重。 “郡主放心,此事只有我家大人与妾身知道,绝不会对外泄露半分,大人心中一直对郡主心存感激,却一直未有机会报答,前几日见了这几枚令牌,与信中描述一般无二,今日便吩咐妾身送来。” 王清夷心底微沉,她的一举一动都被人监视。 仅是一瞬,她的思绪便被锦盒内的星宿令牌吸引。 加这五枚,十二星宿令牌,就差氐宿、牛宿、奎宿、胃宿和毕宿五枚星宿令。 她神色微整,眼底那点意外和欣喜已然收起,表情温和。 “衡大人和夫人有心了。” 衡张氏闻言,唇角微松。 看来郡主很满意。 她低头抿了抿笑,语气轻松。 “郡主喜欢就好。” 王清夷点头,也不掩饰 “我很喜欢。” 视线落在衡张氏身上。 “这几枚令牌,于我确有用途,烦请夫人回府后,代我向衡大人道一声谢。” 衡张氏眼底泛起一层浅浅的光,唇角缓缓勾起。 “郡主您别客气,我家大人说了,不过是恰好遇上,算不得什么,只要郡主喜欢便好。” 王清夷微微颔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见状,衡张氏便知自己该告辞了。 “郡主,妾身府中还有事,先行告退。” 她起身又福了一礼,退后两步,转身往外走,杏儿跟着行礼,紧随其后走出了前厅。 衡夫人背影明显比来时松弛不少。 染竹盯着那道帘子,半晌没动。 “郡主帮了他们那么多。” 她声音压得低,似是自言自语。 “他们办的事还算让郡主满意。” 蔷薇没看她,看向一旁候着的婢女,示意她们上前整理茶盏,只是唇角跟着也弯了弯。 “许愿池的娘娘今日开恩,听到你的抱怨。” 染竹瞪了她一眼,到底没憋住,眉眼皆是笑意。 王清夷没理她们。 她垂眸看着锦盒内那五枚令牌,心底满是欢喜,冥冥中自有天意。 “我们回院子。” 她缓缓起身,往内院走去,甚至有些迫不及待。 染竹两人踩着碎步跟上。 “今日我要清修。” 王清夷坐下,语声清淡。 “任何人都不见。” 染竹与蔷薇对视一眼,齐齐敛衽。 “是。” “染竹。” 王清夷目光落在锦盒上。 “郡主!” “把这个锦盒拿到静室,还有那枚玉圭,另外给我准备十二枚五铢钱。” “是。” 染竹应声,转身进了静室。 王清夷紧接着又看向蔷薇。 “蔷薇,你伺候我洗涑更衣。” “是!” 染竹和蔷薇两人各自忙碌着。 待一切收拾好后。 王清夷盘腿坐在静室。 按照太素九相之术,缓缓调动隐藏于经脉中的龙气,顺着四肢百骸,滋养全身经脉。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她感受到静室内有异动。 她缓缓睁开双眼,垂眸看向那几枚木质星宿令牌。 令牌似有星光闪过。 王清夷抬起手指,轻触箕宿木牌上的纹路。 这是她从洛阳买回的令牌。 木质令牌上微微发烫。 她干脆将两枚木质令牌取出,与新得到的五枚令牌并列放在一起。 七枚星宿令牌,静静躺在桌几上。 角宿令牌的木质边缘上闪过一线极淡的银光。 紧接着,角宿、虚宿、室宿、参宿和鬼柳宿五枚令牌上的纹路依次亮起,又一闪而逝。 王清夷垂眸凝视,眼神未曾错过。 上一次,两枚令牌在星辰下,随着星辰脉动。 而这一次,是七枚。 她缓缓闭上双眼,星辰下,这七枚星宿令牌会有什么异动? 第 314章 掌控 王清夷闭目端坐,气息似有若无。 随着太素九相之术在她体内缓缓流转,元气自丹田起,顺着经脉循环往复。 她未曾看见,经脉内,元气流动时,桌几上,那七枚星宿令牌正悄然变化。 星宿令牌那道银光渐现,沿着木质纹路,缓缓蔓延,随即满室银光。 守在静室外的染竹第一个发现,有银光隐隐透出。 她眼眸大张,神色却越发谨慎。 她朝着看过来的蔷薇微微摇头。 而静室内。 其他几枚星宿令牌星光依次亮起,彼此交相辉映。 七枚令牌,七点星芒。 静室无风,那星芒却微微颤动,似与深空悬挂的星辰遥相呼应。 随着太素九相功法深入,经脉中的元气随着星芒渐盛。 附于经脉壁上的龙气似有响应,微颤。 随即,缓缓融入元气之中,泛着淡淡金色不分彼此,顺着经脉往复循环。 只是每经过少阴心经处,那些淡淡的金色,就会有一部分沉入骨髓。 温润地、细密地,一点一点填补着骨血中残存的先天元气。 王清夷眉目沉静,气息似有若无。 桌几上,七枚令牌的星光微微闪烁,明暗之间,频率相同。 那律动与她体内的元气流转,呼吸同频。 而屋脊之上,星辰间有星光坠入。 穿透一切,缓缓渗入那令牌中。 一时星光流转。 七枚令牌似有灵性,在星芒明灭之间,竟隐隐生出牵引之意。 角宿牵动虚宿,虚宿牵引室宿,一道若隐若现的银线在星宿令牌间游走,似要连成一片。 却在触及下一枚时悄然断开。 再连,再断。 王清夷心神虽是沉浸静修,却隐约感受到静室内的异常,她眉心微微蹙起。 那股牵引之力,竟让她经脉中元气流转的速度加快,可又间隔着,在某一处戛然而止。 她缓缓吐纳,气息沉入丹田,复又升起。 如此三个小周天,那股阻塞之力越来越清晰。 她缓缓睁开眼时,静室内光芒渐盛。 七枚令牌静静躺在桌几上,银光交织,一线间,却总是某一处截断。 一次次相连,又一次次断开。 王清夷垂眸凝视,心下已然明了。 十二星宿,缺一不可。 她抬起手,指尖悬在令牌上方,星光似有所感,微微颤动,却似有一股无形的力量阻挡,止于令牌。 还差氐宿、牛宿、奎宿、胃宿、毕宿这五枚。 王清夷收回手,心中隐隐有喜悦,唇角缓缓勾起。 一股从未有过的期待萦绕于心。 若是十二枚星宿令牌集齐,又会是何种情景。 她缓缓起身。 方才静坐时只顾感悟星宿令牌之间的变化。 此刻起身,才察觉出不同。 全身经脉气息通畅得不可思议。 那股龙气融入骨髓之后,不似从前那般仅附于经脉表面。 而是温润、均匀地随着元气流动,所到之处,蓄满每一个穴位,沉静而充盈。 她抬起手,翻掌向上。 掌心凝起一层极淡的星芒光泽,转瞬即逝。 修炼的道法,竟在不知不觉中又上了一小阶。 王清夷心中微喜,面上却丝毫不显。 将七枚令牌收好,放置在锦盒中。 她推门而出。 染竹守在书房,听到推门声音,猛然回首,却是神色微怔。 郡主还是那般模样。 却又好像不一样。 跳动的烛光落在郡主面上。 那肌肤比往日更莹润几分,透着淡淡的粉色,是从里透出来的鲜活。 眉眼依旧,可那双眸子望过来时。 染竹竟有一瞬恍惚。 那眼眸太深,太静,像藏着整片星空。 “郡主——。” 染竹喃喃,一时忘了礼数。 蔷薇从另一侧走来,目光落在王清夷面上,也是微微一滞,随即弯了眉眼。 “恭喜郡主。” 她笑着行礼。 起身时,与染竹相互对视一眼,皆看见对方满眼的欢喜之情。 王清夷微微颔首,唇角染上一丝笑意。 “先回房间,让人先备好水。” “是!” 蔷薇推门出去,低声吩咐着守在门外的婢女。 王清夷抬脚走出书房,往寝房走去。 行走间,她步履轻盈,脚步似是与往日无异,却每一步都与万物同频。 此后数日,王清夷一直足不出户,在静室内静修,沉淀。 她闭目端坐,气息绵长。 星辰之下的星宿令牌,她已完全掌握其中规律。 十二星宿令牌,彼此之间互有感应。 不过要在夜空星辰之下,且相距不过半里。 既然已知晓其中规律,她便收了两枚,与玉圭置放于锦囊中,收在身侧。 正在她准备前往云雾山之际。 一封书信送至国公府别院。 “郡主,是上京城国公府的信函。” 王成躬身站在书案前,眉间的褶皱,显示他心底的不安。 王清夷接过信函拆开,目光扫过时,眉梢微动。 信函极短,不过寥寥几句,却令她叹息一声。 她抬眸看向王成。 “祖父明日午后即将抵达别院,王统领,你让王管家把正院收拾出来。” “国公爷要来杭州城?” 王成目露惊喜,脸上是止不住的喜色。 这抹喜色却被王清夷接下的话,瞬间凝住。 “祖父明日只是经过杭州城,陛下命祖父赴河南府助汪明抵御安王。” 据她所知,安王精锐尽出,一路势如破竹。 河南境内魏州与贝州两州已失,战线已溃退百里。 “国公爷去河南府相助汪大人?” 王成脸色难看至极。 最近杭州城内,来往商旅个个都面露愁色。 消息一个接一个,都是前线战事不利。 河南府危矣,此刻让国公爷前往? 想到其中危险,他面色渐沉。 “郡主!” 他朝王清夷躬身行礼,眉宇间尽是掩不住的焦灼。 “国公爷此行,危机重重,若是——。” 他说不下去,手指紧紧攥紧. 大秦二十年未有战事,国公爷自从跟着先帝上京,就未曾领过兵打过仗。 此时远赴战线,国公爷的刀还能锋利? 王清夷垂眸看他,神色平静。 “此事,着急无用,等明日祖父来别院后再行商议。” 第 315章 战线 王成脚步微滞,抬眸望向王清夷时,情绪低沉。 “郡主,明日若国公爷前来,能否请郡主尽量劝住国公爷。” 他声音微顿,喉结滚动。 “如今河南府前线随时都可能失守,安王党羽遍布前线各州,汪明作为河南府节度使,竟没有死守,而是节节败退,属下只觉有异,…。” 他不敢继续往下说。 按照河南府的兵力,局势不可能溃败至此! “万一这汪明叛逃,国公爷此行………。” 他猛地收声,一句自投罗网,硬生生卡在喉间,不敢出口。 王清夷的目光落在他脸上,眼眸清冷,淡淡开口。 “多说无益,待祖父来了再说。” 她视线移开,望向窗外,此时天色渐暗。 “你去告诉王管家,让他先准备着,我心中有数。” 王成眼底闪过一抹喜色,连忙抱拳躬身, “属下,这就去。” 翌日午后,官道尽头尘土飞扬。 城门外,衡祺来回踱步,面上焦灼难安,不时握拳轻击掌心。 据他得到的消息,陛下竟下旨命国公爷亲赴前线,配合汪明死守河南府。 这般旨意,怎不令他忧心。 杨明远立于一旁,虽诧异于衡大人如此失态,却识趣地缄默不语。 “大人,国公爷的车驾到了。” 杨明远低声提醒。 远处烟尘渐近,一队车马缓缓而来。 衡祺深吸一口气,抬手整了整衣冠,快步迎上前。 为首的侍卫勒住缰绳,马蹄扬起尘土。 “吁——” 他的目光冰冷,缓缓扫过二人。 “下官衡祺,参见姬国公!” “下官杨明远,参见姬国公!” 二人躬身行礼,齐声高呼。 车帘被掀开。 姬国公王隅安从车厢内走出。 他虽年逾花甲,背脊依然挺直。 他跃下马车,径直走到衡祺面前,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爽朗大笑。 “衡祺!几年不见,你这身板倒是结实了不少!” 说话间,大手重重拍在衡祺肩头。 衡祺挺直着身体,眼眶瞬间泛红。 他垂下头,下颌紧咬,生怕在杨明远面前失态。 姬国公目光转向杨明远,微微颔首。 “杨刺史,上京城一别,已过三年,没想你我竟在这杭州城相见。” 杨明远神色激动,躬身道。 “国公爷还记得下官,实乃下官之幸。” “自是记得……。” 姬国公神色感慨,他负手而立,目光投向巍峨的城门。 “走吧,先回别院。” 衡祺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恭声道。 “是,郡主应该已在别院恭候多时了。” 姬国公点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温和。 “衡大人,近日陛下常常提起你,对你甚是满意。” 衡祺浑身一震,猛地抬头。 若不是国公爷常常提起,陛下又怎会记起自己! 他嘴唇微颤,想要开口说话,又觉喉间发紧。 若非杨明远在侧,他早已跪下。 国公爷于他,何止是知遇之恩? 当年他不过是个穷困潦倒的小小参将。 若无国公爷暗中提携,哪有今日的衡祺衡大人! 如今又有郡主照拂,他这一生,早已与姬国公府生死相依,荣辱与共。 姬国公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了,别在这儿站着,走吧,老夫要回别院,去见见希夷。” 数月未见,他心中时时挂念,就是不知,她那般性子,是否越发清冷孤傲了。 真是令人担忧! 希夷年方十九,正是碧玉年华,若再迟疑不决,难道真要误了年华,继续修道? 他转身欲上车,忽又脚步一顿,回过头,目光再次落在衡祺脸。 “河南府的事,你们都听说了?” 衡祺面色骤变,垂首低声道。 “前几日战报刚至,魏州、贝州两州已失,其余各州,告急。” 姬国公神色平静,转头看向河南府方向,目光微凝,喃喃道。 “如此下去,河南府危矣……。” 话音未落,他已转身上了马车,车帘落下,隔绝了衡祺的视线。 衡祺怔在原地,望着那缓缓驶入城门的车队,神色越发凝重。 “大人?” 杨明远走到他身边,轻唤一声。 衡祺回过神,抬手揉了揉额角,快走两步,翻身上马。 他拉紧缰绳。 “我们走!” ………………………… 车轮滚滚,马蹄声声,姬国公的车驾在别院正门前停稳。 王清夷候在石阶前,一袭素衣,身姿轻盈飘逸。 看得姬国公心头一惊,离开上京,不过数月,这不会一头扎进无情道吧? 姬国公跳下马车。 王清夷迎上前去,盈盈下拜。 “祖父一路辛苦。” “快起来。” 姬国公连忙扶起她,上下打量,暗自点头。 数月不见,面色倒是比上京时还要好看几分。 嘴上却嚷嚷着。 “你看看,这又瘦了,定是你整日净吃些清淡的,不知爱惜身子。” 王清夷闻言,眼帘都未抬,也未作反驳,只淡淡道。 “祖父怕不是饿了,放心,厨房早已备好您爱吃的佳肴,只等着您前去。” 姬国公唉声叹气,随即又是摇头浅笑。 “算了,算了,祖父估计这操心也是白操心。” 说话间,他大步跨入门槛。 等他回了主院洗漱,又简单进了些吃食,这才领王清夷往书房去。 外书房,衡祺与杨明远早已恭候多时。 见国公爷进来,二人连忙起身行礼。 “都坐吧。” 姬国公摆了摆手,走到主位坐下。 王清夷在他下首落座。 幼桃早已煮好茶,瓷盏中汤色澄明,她领着婢女将茶盏端至各人案前。 “请国公爷用茶。” 姬国公微微颔首。 幼桃端着漆制托盘,躬身行礼,随即退出书房,与王成一同守在门外听候。 待室内只余他几人,衡祺这才看向国公爷,欲言又止。 姬国公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目光落在他脸上。 “磨磨唧唧的,想说什么,还不说。” 衡祺深吸一口气,沉声道。 “国公爷,现在去河南府,过于危险,魏州、贝州已失,余下各州也是朝不保夕,下官接到线报,河南府大半要道,都已被安王把持,此去危机重重……。” 他声音微顿,继续道。 “那汪明败得过于简单,国公爷,下官只觉河南府有异。” 姬国公眉头微拧,将茶盏往桌案轻轻一搁。 “有什么异常?” 他临危受命于陛下,匆匆前来,对于河南府战线,却有诸多不解。 现在,他更想听听衡祺和杨明远的见解。 第316章 共议 河南府战线影响甚广,对于汪明此人,他搜集了不少信息,却无甚大用。 国公爷与汪明相识多年,应该多少了解对方心性。 “国公爷对汪明此人了解多少?” 国公捋着胡须的手一顿,眉心拧起。 “老夫与他共事时间并不长,当年他是先帝的心腹将领。” 他声音微顿,解释道。 “当年先帝举义,汪明曾是前朝举人,因遭同窗陷害,导致家破人亡,他在逃亡途中遇到先帝,便半路投了军。”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继续说道。 “老夫是北路将领,汪明是先帝跟前副将,老夫与他很少有独处的机会,真正碰面也就三五回,最多一次,还是攻打上京时,夜里议事散后聊过几句。” “当时月明,我突然想起……,”膝下大娘子。 他声音突然低沉。 “便在帐外站了一会儿,他见我便多说了几句。” 姬国公抬眼看向衡祺。 “本朝初立,那几年同朝共事,倒是有过几次交锋,汪明是前朝举人出身,又历经多场战事,他在军务和边防上,思路清晰,见解透彻,与老夫在朝堂上算是旗鼓相当,以老夫对他的了解,不应该会溃败至此。” 更像是故意放水! 他手指敲击在桌案,声音越发低沉。 “你们担心他叛逃,老夫倒是与你们想法不同,汪明对先帝算不得忠心耿耿,可也是书生意气,绝不会让自己背上贰臣之名!?” 衡祺与杨明远面面相觑,室内一时寂静无声。 王清夷放下手中茶盏,若有所思。 若是如祖父所言,那汪明在河南府的行径就有待商榷了。 还是说,那位先帝现身,才让汪明做下这些令人费解的行径? 姬国公忽而笑了一声,笑声低沉。 “怕什么?老夫打了几十年仗,什么阵仗没见过?他们那点手段,吓不倒我。” 他目光转向窗外,此时暮色渐沉。 “陛下派老夫去,不是让老夫去送死,是让老夫去收拾残局。” 衡祺抬起头,眼底闪过担忧之色。 “可是—。” “没什么可是。” 姬国公抬手截断他的话头,语气沉凝。 “你方才所言,老夫皆已思量过,正因如此,才非去不可。” 陛下密旨,命他探明汪明是否有反心。 若有,许他先斩后奏。 衡祺点头,看向杨明远。 “杨大人,你把最近几日的塘报给国公爷阅览。” “是!” 杨明远递上塘报,语速极快。 “国公爷,这是这几日收到的消息,现淮南库存最多半月,而前线每日耗粮五百石,汪明若反,必先断淮南府粮道,…………,河南府一旦生变,大军必然溃败。” 姬国公起身在桌案上摊开塘报,眉间渐渐皱起。 杨明远跟着起身,走到他跟前,指向图上几处。 “还有一事最为关键,漕运总督正押粮前往淮南府,还有两日就到淮南府,若是汪明卡住汴河漕道,…………。” 话未尽,可姬国公心知。 届时淮南府危矣。 截粮、断道! 还有河阴仓,最后再堵颍口。 若是安王在淮河、长江口封锁,不仅是淮南道危险,连江南道也跟着危及。 皆是,淮南道便是那棋局上的死穴。 三人根据塘报,各有不同见解和争议。 一时谁也说服不了谁。 最后姬国公的视线落在王清夷面上,眉头渐渐舒展。 “希夷,若是你,你会如何破解此局?” “若是我?” 王清夷讶异于祖父竟然询问自己。 两军作战她不懂。 不过倒是可以从她的角度分析。 沉吟片刻后才道。 “据我所知,淮南本身就是产粮区域,短期内可以就地筹粮,具体方式,祖父和二位大人应该知晓如何操作,我便不细说,同时也可以化整为零,漕船走不了,小船、渔船可以走,汴河走不了,便走支流和芦苇荡…………。” 话音落下,室内陷入短暂的沉寂。 杨明远低垂眼眸,手指轻扣,节奏略显急促。 衡祺眉心舒展的同时,神色复杂。 半晌,姬国公忽而低笑出声。 “老夫打了几十年的仗,倒是一时想岔了。” 淮南产粮,支流纵横,小船可走,芦苇可藏。 这些都是摆在明面上的事。 可他们几人议来议去,想的尽是漕运、粮道、大军补给。 为何? 因为他们是朝廷命官,手握重兵,所思所想都是规矩和体面。 汪明若是真的反了,他还讲什么规矩? 希夷表现的不是兵法,而是眼光。 跳出棋局,才能看见棋局之外的路。 而他们这些执棋之人,早已忘了棋盘之外还有一方天地。 此时窗外暮色又沉了几分,树叶哗哗作响。 “起风了。” 姬国公喃喃道。 他收回视线,看向衡祺与杨明远。 “你二人且回去歇着,有事明日再议。” “是。” 衡祺和杨明远起身,朝上首躬身告退。 待他二人走后,屋内一时静了下来。 姬国公端起茶盏,饮了一口,眉头一皱,又将茶吐回茶盏,朝外扬声道。 “人呢,还不进来换热水!” 门外脚步匆匆,幼桃推门而入,垂首低声说话。 “国公爷,是奴婢的错,奴婢这就换。” 她利落地换了新茶,退后半步,神色仍有些不安。 王清夷看了她一眼,摇摇头道。 “无事,下去吧,顺便把门关上。” 幼桃暗自松了口气,躬身退下,轻轻拉上门。 姬国公饶有兴味地看着孙女,想到谢宸安那厮经常与希夷通信,抬手在桌案上敲了敲。 “希夷,你是不是还有其他消息,没告诉祖父?” 王清夷并未回答,而是问他。 “祖父对先帝一生如何评价?” 这话问得突然。姬国公微微一怔,眉头微拧。 “对先帝有什么评价?” 他沉吟片刻,开口道。 “先帝他,多谋善断,且雄才大略。” 他语气似是感慨。 “当年举义之时,天下群雄并起,争夺天下,那时先帝仅是其中一小支,论兵马,不如张氏,论钱财,不如李家,可不过五年时间,便横扫群雄,夺得前朝半壁江山,靠的就是这份谋断,………………。” 第 317章 只能是先帝 姬国公眼底似有思索,看向王清夷时,语气迟疑。 “希夷,今日怎会忽然问起这些?” 王清夷没有直接回他,而是继续问道。 “祖父觉得,先帝待汪明如何?” 姬国公疑惑地看她一眼,说得慎重。 “汪明?先帝对他,颇为器重,先帝将他带在身边,不过一年,便将他破格升为副将。” 他似是在回忆。 “大秦立国后,先帝将汪明外放至河南府,先是刺史,然后是河南府尹,再到节度使,一步一步走到今日。” 若不是先帝走得早,汪明何止是河南道节度使! 王清夷静静地听着,待他说完,才轻声道:“那祖父以为,这样的汪明会反吗?” 姬国公摇头。 “祖父从未认为汪明会反,这其中必有其他隐情。” 王清夷缓缓点头。 见她如此肃然,姬国公反而越发心惊。 希夷对待人和事,向来云淡风轻。 何时这般谨慎。 “希夷。” 他身体前倾,声音压得极低。 “河南府那边,是不是很棘手?还是说汪明遇到了令他棘手的人或者事?” 王清夷摇头又点头。 姬国公眉头紧拧,有些不解这是何意? “事情不是棘手,而是很复杂。” 很复杂?姬国公一脸的茫然。 “祖父方才说,汪明对先帝算不得忠心耿耿,可也不会让自己背上贰臣之名。” 王清夷神色平淡,只是看向姬国公时,眼底似有同情。 “祖父您说,什么情况下,违背军令,背叛朝廷,都不算贰臣?” 姬国公垂眸苦思。 “难道安王手里有先帝的密旨?” 王清夷看着他,轻声道。 “祖父此去河南府,要查的不是汪明有无反意。” “希夷此言何意?” 姬国公面露不解。 王清夷缓缓道。 “祖父此行前往河南府,要查汪明背后,到底是谁在推动这场战事。” 姬国公猛然起身,握拳锤在桌案上,纸张与笔墨跳动了几下。 “这是有人故意而为之?” 王清夷点头。 “祖父,接下来我要说的事,您可能有些接受不了,可都是事实。” 姬国公目不转睛地盯着她,喉结滚动,随即重重点头。 “嗯。” 王清夷唇角微微勾起,笑意却不达眼底。 “祖父难道就没往深处想,这幕后到底是谁,能让汪明违背陛下旨意,行此阳奉阴违之事?” 姬国公不说话。 只是握着扶手的手背青筋暴起。 屋中寂静,只有姬国公粗重的呼吸声。 王清夷终于说出那个名字。 “是先帝。” “碰——” 红木扶手应声而断,断处尖锐,刺进姬国公手掌,却浑然不觉。 他瞪大眼睛,声音沙哑。 “希夷,你刚才说,是谁?” “我说的是先帝。” 王清夷坦然迎着他的目光,语气平稳。 “若不是祖父即将前往河南府,我并不准备现在就说出来。” 姬国公僵直地站在原地,整个人都恍惚。 “你—。” 半晌他才开口,嗓音干涩。 “你所言当真?又是何时知晓?” 王清夷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垂眸,声音轻柔。 “祖父只需知道,汪明不过是枚棋子,真正执棋之人,便是这大秦朝的先帝,也就是建业帝。” 姬国公呼吸沉重。 他缓缓坐回椅中,折断的扶手仍被他紧紧攥在掌心。 “所以—。” 他低声道。 “汪明如此,皆是受命于先帝?” 王清夷点头。 姬国公闭眼,久久无言。 他根本无法相信。 这幕后之人竟是先帝。 这可是大秦江山,皇位上坐的是正统,嫡亲父子,先帝何至于此? “为何?” 良久,他才睁开眼,看向王清夷时,目光复杂。 “先帝,陛下他为何要如此?” 王清夷唇角撇了撇,向来平淡的表情难得露出一丝嫌恶。 “这世间,有些事,祖父不敢想,不代表先帝不敢想,不敢做。” 姬国公怔住。 王清夷声音幽深,缓缓道来。 “据说先帝登基不过几年,身体便因旧伤每况愈下,太医院所有太医皆断言,先帝活不过五年。” 姬国公缓缓点头。 此事朝中重臣皆是知晓。 王清夷看向姬国公。 “祖父,你让一个刚刚登顶皇位、尚未尝尽荣华富贵的天下共主,怎能甘心?” 姬国公摇头,面色惨白,嘴唇颤抖,却发不出声。 “我——。” 王清夷继续道。 “祖父应该还记得李德普一案。” 姬国公猛然抬头,瞳孔骤缩。 他当然记得。 大秦尚书令,背靠太后,一人之上万人之下。 被陛下当朝怒斥其。 “妖术惑众,致生民涂炭……,实属天理所不容、王法必诛!” 定其为十恶之首。 若不是被救走,李德普定是极刑! 姬国公嘴唇发颤,声音结巴。 “希夷,你是说,先帝他,他效仿……。” 后面那些大逆不道的话,他哪里能说出口。 王清夷却是点头。 “李德普与其母所行,行的是小道,用符咒续命,以人命填寿,都是些上不得台面的巫蛊之术,影响局限。” 她声音顿了顿。 “可先帝正在进行的,却是逆天而为。” 以城池为代价,续其性命! 姬国公只觉浑身发冷,手脚都不利索。 身为国公,他自然知晓那些被封存的,不得外传的卷宗到底有多血腥。 而先帝他更甚。 屋中寂静得可怕。 姬国公脑袋昏昏沉沉。 “所以汪明,他……。” 他只是听命于陛下。 “汪明不过是他棋盘中的一枚棋子。” 王清夷眼底带着冷意。 “祖父,此去河南府,凶多吉少,先帝不会让你打乱他的布置,更不会让你活着从河南府回来。” 姬国公喉咙发紧。 “陛下他为何如此?” “是先帝,不是陛下,对于天下人而言,他只能是先帝。” 王清夷接过话,唇角勾起一抹冷笑。 “为何如此,历代皇帝的通病,只不过我们这位先帝手段更多,心思更阴毒。” 她冷笑出声。 “他要的是肉身不朽,权柄永握,他座下江山不灭!” 从书房回去后,姬国公就浑浑噩噩,整夜未睡。 以至于第二天衡祺与杨明远到访,见他时,他脸色灰败至极。 第 318章 除夕快乐 从静室出来时,天色渐明。 王清夷走到廊下,望见蔷薇带着染竹和幼桃缓缓而来。 “郡主。” 蔷薇近前,压低声音道。 “都备好了,云雾山那边,玄十五已让人先去探路。” 王清夷点头。 “我们明日寅时三刻启程。” 她的目光落在染竹怀中的木匣上。 “五铢钱和符箓都查验过?” “郡主,全部查验过。” 染竹低头打开木匣,露出里面三枚五铢钱和三枚平安符。 “按郡主的吩咐,每枚五铢钱都有十年左右。” 她声音低沉,只觉胸口沉闷。 这几枚五铢钱都是郡主用精血炼制。 以前用谢大人精血炼制不觉。 现在这每一枚五铢钱都浸着她家郡主的精血,只觉心痛。 “只是,郡主, 明日真的不让我们跟着去云雾山?” 王清夷瞥她一眼。 “你跟着去,我还要费心照顾你。” 她抬手取一枚五铢钱,举起手,借着阳光细看。 铜钱上的纹路细密,隐隐有朱红闪过,耳边似有低吟。 “嗯。” 她眼底划过满意,把五铢钱放回木匣,这才抬眸看向染竹。 “你与蔷薇、幼桃二人守在别院,不要随便出去,若是有急事无法解决,便去衡大人府上寻衡大人。” 染竹抿了抿唇,想说什么,被蔷薇轻轻扯了扯袖子。 王清夷看在眼里,声音缓了缓。 “云雾山那座大阵,子时开启,误了这一回,便要再等一年,此行,我有不得不去的理由。” 她上前半步,抬手把染竹鬓前一缕碎发别到耳后。 “你们跟着我,反倒让我分心。” 染竹眼眶瞬间泛红,微微点头。 几人说话间,,月牙门外传来阵阵脚步声。 王成一身玄色劲装,走出月牙门,走近,抱拳行礼。 “郡主,你找属下。” 王清夷颔首,片刻后开口。 “王统领,明日你随祖父前往河南府,一路护着祖父。” 王成抬头,目光凝重。 “属下,只是,郡主身边不能没有人。” 王清夷唇角微微勾起。 “我身边有谢戌和玄十五他们几人即可。” 她侧身,从染竹手中接过那只木匣,递到王成面前。 “染竹,你来说。” 染竹上前一步,指着木匣里的五铢钱和符箓。 “王统领,这些五铢钱和符箓,都是郡主昨夜炼制。” 她语气沉重。 “这几枚五铢钱上,有用郡主精血炼制的符阵,包括这三枚平安符都是昨夜郡主亲自炼制。” 她声音微顿,继续道。 “危急时刻,五铢钱和符箓同时掷出,可挡三次杀劫。” 王成看着木匣,喉结滚动。 跟随郡主近两年,自是知晓郡主道法玄妙之处,以及神通。 炼制这几枚五铢钱竟用到郡主精血,可见郡主对国公爷出行的慎重以及此行的危险。 “郡主,属下……。” 他喉间微紧。 王清夷把木匣放进他的手中。 “你不必多劝。” 她看着王成,眸底深邃,目光平静。 “祖父此生忠君报国,不是亲眼所见,他不会相信任何人的论断,包括我,他也是将信将疑,此行你随他去,必然会遇到一些阵法符咒。” 她从袖中又取出一枚玉璧。 玉色温润,巴掌大小,边缘刻着繁复的阵法纹路。 “这枚玉璧你随身放好,不必给祖父,祖父那里,我另有安排。” 她把玉璧递过去。 “若是遇到无法解决的困境,让祖父滴三滴血在玉璧上。” 她顿了顿。 “只需坚持三日,我必然赶到。” 王成双手接过玉璧,掌心感受到玉璧的温热,刚才压在胸口的顿闷悄然消散。 他退后一步,俯身长拜。 “属下遵命。” 王清夷垂首看着他把木匣和玉璧仔细收入怀中,贴身放好。 她抬头看了眼天色。 今日天幕难得澄澈,薄云似金纱轻笼,暖阳不急不燥,晒得人微暖。 “好了,先这般吧,你回去准备吧。” 语毕,她转身回了书房,继续研究舆图。 未到午时,张娘子便轻叩书房门。 “郡主,国公爷让您去前厅用膳,衡大人和杨大人都在。” 王清夷伏在案前看舆图,闻言抬头。 “我知道了,你先去回话,我待会儿就到。” “是,郡主。” 张娘子躬身退了出去。 王清夷缓缓起身,低头看了眼自己身上这件家常的素色襦裙,吩咐道。 “蔷薇,给我更衣。” “是!” 蔷薇转身回了内室。 “郡主,这件绛紫色襦裙可好?” 她捧出一件半旧襦裙,领口绣着云纹,素雅得很。 “就这件。” 王清夷点头。 待她走进前厅。 姬国公与衡祺三人,已经坐下。 姬国公坐在主位,右手边空了一位,应是留给她。 衡祺与杨明远坐在姬国公左手边。 衡祺面前的茶盏已空,显然来时不短。 “希夷来了!” 姬国公见她进门,面上浮起笑意。 “快,快,入座。” 他侧头吩咐王峰。 “还不吩咐下去,给郡主摆箸。” “是。” 王峰躬身,挥手示意候在一旁的婢女摆箸、上菜。 婢女们上前将餐食一样样摆放在王清夷面前的案几。 王清夷缓缓落座,抬眸看向姬国公。 姬国公此时的脸色比早晨好看些,眉宇间的阴郁散了大半。 只是看她的目光里,多了一层难以言述的复杂之色。 他这孙女自从离了上京,送回去的家书,尽是岁月静好。 若不是刚才衡祺坦言,他哪里会知道,这杭州城竟暗藏危机。 “希夷。” 姬国公语气沉重。 “你让王成跟我去河南府,你身边没人又该如何?还是让王成留下,我身边人手足够。” 王清夷面上露出一抹清淡笑意。 “还是让王统领跟着祖父,王统领跟着我这两年,对阵法符咒的异动见得多,比其他护卫反应要及时,有些事寻常护卫察觉不到,他可以,有他跟着祖父,就少一分风险,毕竟…………。” 后面的话未尽,可姬国公明白。 他想起上午在书房里,衡祺和杨明远你一言我一语,把这几个月,希夷在杭州府的事说了个透。 官道上十二卫的截杀,针对葛大人的陷害,以及杭州城的阵法,还有陈雨生在钱塘遭遇的伏击。 桩桩件件,无不惊心动魄。 换一人,只一件便是万劫不复。 衡祺说得仔细,连那些他看不懂的阵法,都尽力描摹。 姬国公端坐在书房,听了整整一个时辰。 第 319章 除夕夜 姬国公缓过神,轻咳一声。 “希夷,衡大人把杭州府的事都说了。” 他声音微顿,目光落在王清夷素雅的脸上。 “陈雨生的伤口,不知希夷,你是否……。”能治? 现在前线战事吃紧,安王兵强马壮,明显占了上风。 若是淮南府再出问题,前线必然会溃败。 彼时的大秦,将彻底沦陷于连绵战火,江山将会满目疮痍难复。 “祖父。” 王清夷出声打断,语气平淡,却透着一丝不悦。 “陈大人的事必然会有解决的办法,眼下要紧的,是您前往河南府即将遇到的人和事。” 姬国公老脸一红,只觉自己有些想当然。 他神色略显尴尬,局促道。 “是祖父枉言了,只是,希夷,此行前往河南府,我带走王成,你身边就那几人,可行?” 王清夷唇角微勾,笑得浅淡。 “祖父放心,我心里有数。” 进入云雾山后,不是寻常手段能解决,人多反而误事。 她看向衡祺和杨明远。 “衡大人,杨大人,明日我要出城办些私事,万一别院有突发事件,劳烦二位大人多多看顾费心。” “应该的,应该的。” 杨明远连忙应声。 “郡主放心,回衙门,我就安排一队巡街道国公府别院附近。” 衡祺跟着附和。 “郡主放心,我与杨大人必然会尽心。” 根本不用郡主多说,他和杨明远都会多看顾着点。 好不容易有这机会,若是他和杨明远还能办砸了,只能说他二人无用,不会抓住机缘。 “那就多谢衡大人、杨大人。” 王清夷微微颔首。 她和祖父都离开,这处别院的防护还是相对薄弱。 只留染竹和蔷薇几人,她还是忧心。 有衡大人和杨刺史照应,她才放心。 用过午膳,几人又闲聊了几句,衡祺与杨明远便先行告退。 王清夷跟着姬国公来到外书房。 染竹和蔷薇不远不近地跟着。 房门掩上。 姬国公在桌案后坐下,正要开口,便见王清夷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璧,递给身侧的染竹。 “给祖父呈过去。” 染竹垂首应是,双手捧着玉璧,走到书案前。 “国公爷,这是郡主昨夜给您炼制的玉璧。” “玉璧?” 姬国公伸手接过,面露好奇之色,上下翻看。 玉璧只有掌心大小,入手温热,外表并无其他特别之处。 他抬头看向孙女,好奇道。 “希夷,这玉璧是做何用?” 王清夷缓声道。 “我在这枚玉璧上炼制了一座小型阵法,若遇生死危机,可自行激发,且自成幻境,三日之内,除我之外,任何人都无法进入。” 闻言,姬国公满目惊奇,将玉璧举到眼前左右细看,喃喃道。 “竟有如此神奇?” “嗯。” 王清夷轻嗯一声,随即话音一转。 “不过,我倒是希望,祖父永远都用不上它。” 用到这枚玉佩,只说明危险将临。 “嗯,好。” 姬国公点头,捧着玉璧翻来覆去,一时爱不释手。 见他这般,王清夷便不再多言。 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直到姬国公放下玉璧,这才缓缓开口。 “祖父,此去河南府,若是见到建元帝。” 姬国公手上的动作一顿,神色微敛。 “任何时候。” 王清夷看他时,目光平静,神色却是不容置疑。 “绝不能让建元帝知道祖父身上有这枚玉璧。” 她声音微顿,一字一句道。 “另外,祖父,我希望您要与建元帝最少保持三步距离,不能让他随意近身。” 姬国公面上的喜色渐渐敛去,握着玉璧的手指紧了紧。 “希夷。” 他眼底染上几分凝重。 “希夷,你认为我此行一定会遇到陛,先帝?” 王清夷微微颔首。 她缓缓起身,走到窗边,视线透过窗棂,落在窗外一株腊梅树上。 “祖父,既然河南府您非去不可,那就是天意不可违,此行必然会遇到建元帝,不过。” 她转过身,逆着光看向姬国公。 “河南府不可久留,若觉事态严重,祖父你必须以最快速度撤往淮南府。” 姬国公眉头微微拧起。 “撤往淮南府?” “嗯。” 王清夷走到舆图前站立,仰头看向淮南府位置。 “见到陈雨生,祖父只需对他说,我可救他一命。” 姬国公神色微动。 王清夷迎着他的视线,跟着补了一句。 “那时,陈雨生的腿疾,应该会被其他医者叛药石无罔。” 姬国公低垂着头看着手中的玉璧,半晌,才抬眼看过去。 却见希夷神色坦然,全然一副运筹帷幄的姿态。 姬国公只觉这样的希夷,给他带来的,更多是信任。 “希夷。” 他轻唤一声。 “祖父您说。” “希夷,你老实告诉祖父。” 姬国公盯着她的眼睛。 “陈雨生的伤,你不会是故意不治?” 从而好提要求! 王清夷唇角微弯,笑意浅淡。 “那倒不是,陈雨生的腿疾尚且缺少一个药引,而那个药引可不是一般人能得到。” 按照推算,等她从云雾山回来,谢大人的信笺应该也到杭州府别院。 闻言,姬国公松了口气。 只要不是故意而为之就好。 “希夷,若是此行我不去淮南府,你会治他的腿疾吗?” “会,不过我会等他求医无果,等他药石无罔,等他走投无路时。” 王清夷唇角勾起。 “以陈雨生的性情,到时,他才会记住,他的腿疾是如何的致命。” 否则以陈雨生对昭永帝、对大秦的忠心,很难为他们所用。 姬国公若有所思,随即将玉璧收入怀中,贴身放好。 “好。” 他站起身,走到王清夷面前,轻声道。 “祖父记下了,希夷,此行前往云雾山,你务必要保重,一切以性命安危为主,不可贸然行动。” 王清夷颔首。 “孙女知晓,明日我走得早,就不打扰祖父,在此先恭送祖父,一路顺风。” “好!” 姬国公看她一眼,没再多说,转身朝门外走去。 走了几步,忽然停下,他背对着问了一句。 “希夷,那玉璧上的阵法,炼制起来,是不是很费心?” 王清夷点头。 “确实很费精力,所以。” 她声音幽深。 “祖父,别让我这番苦心徒劳。” 姬国公重重点头。 “好。” 随即,他推门出去。 第 320章 马年吉祥如意 王清夷一行出城时,夜空深邃幽蓝,夜幕上有点点星辰闪动。 没有染竹几人,她干脆盘腿静修。 车帘外车轮滚动,隐隐有辚辚声响。 有了上次经验,此行顺畅许多。 晨时,马车方缓缓停住。 “郡主,前方就是山坳。” 车外传来玄十五压低的声音。 王清夷睁开眼,抬手撩开车帘。 晨风瞬间灌入,卷入山野间特有的草木清香。 忍不住深吸口气,顿觉舒畅,她出声吩咐。 “所有车马先进山坳。” “是。” 玄十五拱手,转身翻身上马,朝着其他侍卫道。 “我们继续前行。” 从骑高声道:“是!” 车架缓缓前行,直到进入那处山坳。 “吁——。” 谢戌拉住缰绳,率先下马,仔细检查一遍后,方折返回来。 “郡主,前方无异常,可正常通行。” 说话间,他朝玄十五微微点头,玄十五跟着翻身下马。 王清夷掀开车帘走出,抬头望向崖壁上方。 上方阵法依旧,与她们走时一般无二,无他人踏足的痕迹。 玄十五上前两步,声音低沉。 “郡主,前几日属下已来探过,此处无人靠近。” “好!” 王清夷微微颔首,声音清雅。 “你与谢戌一同,带着其他人,收拾安排好这几日的住处,休息一会儿再说。” “是!” 玄十五躬身退下,与谢戌一同去安排车马住宿。 王清夷仰头,目光投向崖壁上方,眼眸微眯。 从进入云雾山附近,她便察觉到异动。 几处入口无人把守,可云雾山深处,潜伏的人却比上次多了数倍。 看来建元帝对她很是用心。 这让她对那处前朝宝藏越发好奇。 身后传来脚步声。 谢戌走近,拱手道。 “郡主,此间有十五安排,可需属下到深处先行打探?” “不必。” 王清夷收回视线,转身看向他,语气带着不容置疑。 “你们几人只需守在这处山坳即可,不要轻易出去。” 她声音微顿,眸光在晨曦下,幽深清润。 “此时进去,不过是送人头罢了。” 谢戌汗颜,眉宇间凝着几分踌躇。 “郡主,云雾山凶险莫测,您孤身前往,属下实在难以心安,不如属下陪您一同前往……。” 前几日,他接到家主密件,信笺中提及云雾山异常频发,让他听凭郡主调遣。 可他身为侍卫,又岂能眼看着郡主亲赴危地,自己却藏身山坳。 王清夷莞尔。 “不用,你们在此等候即可,你们还有其他任务。” 以建元帝对这处宝藏的用心和筹划,可想而知,宝藏中必然有他迫切想要的物件。 想借她的手,破除大阵,继而找到宝藏,建元帝倒是异想天开了些。 不过可以肯定,卫家那些前朝宝藏的入口,多半就在阵后。 待她解决这处大阵,就去寻那宝藏入口,到时还需要谢侍卫他们搬运、查验。 谢戌神色微动,却只能抱拳领命。 王清夷微微颔首,转身折返回马车。 云雾山所有的行动都必须在夜幕下。 白日,她便在车厢内静修。 她盘腿端坐,闭目静修。 时间过得很快,待她再度睁眼时,车帘缝隙处隐隐有星光透过。 她撩开车帘抬头望去,夜幕渐深,只有一轮半月悬挂。 她缓缓起身,走在马车。 车外,玄十五与谢玄二人守在马车前方不远处,听到动静,连忙近前。 他二人躬身行礼。 “郡主!” “郡主!” 王清夷微微颔首,吩咐道。 “十五,谢侍卫,你二人守在此间,我去去就回。” “是!” 玄十五的目光随着王清夷的身影向上。 夜色下,那道身影轻盈,很快便消失在峭壁之上。 王清夷刚进入云雾山深处,便察觉到周遭空间有异。 她脚步缓缓停下。 身体能明显感受到,四周有无形气流在暴动。 空间被细细密密地拉扯。 而她身后,黑雾笼罩,隔绝了所有退路。 没想建元帝,竟在此重新布下一座大阵。 王清夷站在原地,眼底掠过一丝浅笑。 若是第一次来云雾山便遇上此阵,或许还要费些周折。 而如今——。 她抬眼望向远处那些层层叠叠的山峰。 差点轻笑出声。 那些藏匿在暗处的人,以为设下双重大阵,便可天衣无缝,置她于死地。 却不知,这座大阵于她而言,反倒成了最好的指引。 阵法启动,每一次运转,就会牵动阵中人气息。 更像一个标记好的舆图。 而她只要循着这些气息,便能找到他们藏身所在。 倒是省了她逐一搜寻的精力。 忍不住唇角微扬,她脚尖轻点,不避反迎,整个人朝着既定的方位行去。 密林之下,夜色越发浓稠,她的身影很快便消失在密林深处。 而百里之外,那座青元道长曾经暂居的山洞外,建元帝正负手而立。 月光透过藤蔓,在他明黄色的锦袍,投下斑斑碎影。 他身后传来脚步声。 元京躬身近前,声音压得极低。 “主上,入口一直没有任何消息传来。” “嗯!” 建元帝语气难道轻松。 “不急!” 元京悄悄抬头,语气似有不解。 “主上,王清夷当真能破除这座天然大阵?” 建元帝没有回头,目光落在远处山峰叠嶂。 片刻后,他唇角微勾,笑意悠然。 “不知。” 元京微怔。 “主上,这……。” 建元帝收回视线,语气平淡。 “但这世间若有人能破除这座天然大阵,那便只能是王清夷。” 离开岛上,再次踏入大秦国土,心情难得轻松。 连声音都轻快了几分。 也可能是乾坤将定。 元京垂首,面上却仍有不解。 “那,主上为何又要布下外面这座大阵?” 他斟酌着措辞,问得小心翼翼。 云雾山这座天然大阵,五年前主上便多次尝试破除。 可惜始终不得其解。 而今好不容易寻到这破阵之人,主上却又多加一层枷锁……。 这是何意? 万一影响到破阵,岂不是得不偿失? 建元帝并未回答,而是抬眼望向夜空上那轮半月。 良久,方淡淡道。 “若她连这座阵法都破不开,那要她何用?” 第 321章 新年快乐 建元帝侧目看向元京,眸底幽深。 “至于还有什么影响,她若真能破阵,这座大阵便伤她不得,若破不了,这座大阵便是她的葬身之地。” 元京心头一喜,若是如此,那便是最好。 想到主上大业将成,他唇角勾起,垂首不再多言。 建元帝眼角的笑意在月光下略显寡淡。 其实他还有一句未尽之言。 若清夷破开外围大阵,必然会耗损精力。 若她执意再破这座天然大阵,天地元气反噬之下,便是他动手的最佳时机。 而他以逸待劳。 破阵之时,云隐山下这座前朝宝藏,便是开启之时。 那枚能够打破肉身枷锁的灵丹,也即将现世。 他几乎能看见自己不日重登大秦江山宝座时的场景。 群臣俯首,万民朝拜。 他将权柄永握,座下江山不灭! 唇角渐渐勾起,随即神色忽而一紧。 他眉头微拧,轻声道。 “她进来了。” 语气中竟有几分喜色。 元京下意识四下张望。 “主上,王清夷她现在在何处?” “嘘——。” 建元帝轻声道。 “即刻起,千万不要发出声响,若是被发现。” 他看向元京时,目光森冷。 元京立刻闭嘴,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而百里之外—— 王清夷在密林深处,缓缓前行。 她垂眸感受着四周涌动的气流,唇角微扬。 下一瞬,她纵身跃上树冠,盘腿坐下。 她闭目,静静感受周边元气在空气中的轻微变动。 阵法每一次转动,都有气息波动传来。 而这些气息,正像一张摊开的舆图,将藏身位置标记清晰。 树冠之上,月光洒落,在她周身镀上一层清辉。 大阵之下,藏在暗处的十二卫各自屏息着。 他们奉命在十二处阵角设伏,等的是她破阵后的力竭。 只是,这位郡主从跃上树冠,便盘腿坐下。 时间一点点流逝。 天际渐渐裂开,晨光从密林间洒落。 王清夷盘坐树冠,呼吸平稳悠长。 百里外,建元帝仍负手立于藤蔓垂落处。 四周一片寂静,他眉宇间那抹轻松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缕不易察觉的凝重。 “主上。” 元京声音压得极低。 建元帝眉色肃然,抬手止他的话。 晨风穿过密林,吹动他的衣袍。 他望向王清夷所在的方向,眸间幽深。 “她倒是警觉。” 声音轻柔,却令元京脊背一紧。 他身体微躬,呼吸越发轻柔。 建元帝唇角扯了扯,笑意淡了几分。 “她察觉到了。” 元京心头一震,却不敢接话。 “她在等我们动手。” 建元帝缓声,眸底越发幽深。 “等大阵启动,看我们双方,谁会先按捺不住。” “主上,那就这么等着,万一……?” “没有万一。” 建元帝收回目光,转身进入那处天然石洞。 “大阵还有二十个时辰方能启动,既然她不动,我们便陪她耗着。” 元京垂首不语。 “传令下去,” 建元帝声音轻淡。 “没我的命令,十二卫不得有任何异动。” “是。” 元京退后两步,身体闪身隐入藤蔓。 他向下纵跃,人很快消失在密林间。 建元帝坐在石凳上,垂眸看向那处泉眼,眸光微敛。 一个小女郎,竟有这般心性,竟能如此镇定? 真不容小觑。 他唇角紧抿,眼底尽是冷意。 无论如何,必须尽快除掉,否则对方必然会成为他的心头大患。 王清夷闭目端坐在树冠之上,呼吸似有若无。 晨光透过树冠,在她周身镀上一层光晕。 四周涌动的元气,随着呼吸,在她身上穿梭、跳跃。 终于,她缓缓睁眼,眸底清明而幽深。 这座天然大阵以地脉为基,日夜轮转间,元气亦有涨落。 酉时三刻便是云雾山天地元气最弱,也是阵法最弱时, 那时动手,建元帝感应元气波动的能力会减弱。 等他察觉到,她已完成阵前斩杀。 她缓缓起身,立于树冠之巅,迎着晨风,衣袂轻轻扬起。 她不想疲于应付。 若等破阵时动手,对方随时可变换阵法、人手。 到那时,她便只能被动破阵,且步步受制。 不如提前将他们一一斩杀于阵前。 好一劳永逸。 她闭目,静静感受。 阵法每一次转动,气流涌动时便有细微变化。 空气中,气流扭曲处,便是藏身之地。 东南,藤蔓深处,气流凝滞,藏有一人。 西南,古树干裂的树洞中。 正北,树冠之上,…………。 王清夷远眺,视线落在那几处方向。 十二处阵角,十二个人。 这应该就是建元帝的十二卫。 她手腕微动,指间多了三枚五铢钱。 她在等。 等日头再次落下,等天地元气再弱一分。 便是动手之时。 时间渐渐流逝。 密林间光线渐暗。 东南,藤蔓深处。 暗霜屏息敛气,身体紧贴山石。 他从昨夜潜伏到现在,一动不敢动,连呼吸都轻到极致。 主上提到的那女郎竟然打坐整夜,没有任何行动的痕迹。 怕还不知她已被包围。 主上说,等大阵启动,等她力竭, 便是一击必中之时。 正想着,只觉眼睛一花,颈间一凉。 未及深想,意识便已坠入无尽黑暗。 王清夷瞥了眼,渐渐滑落倒地的黑衣人,便闪身离开。 西南方向,古树下。 霜寒耳尖微动,似是有风吹草动的声响。 他下意识侧目,却见一道身影无声站在眼前,眉眼冷冽。 不等他出声。 便是颈间一凉。 倒下时的眼眸,倒映着女子垂手而立。 正北,巨石背后,人一个个倒下。 从第一枚五铢钱离手,到第十二人倒下,不过瞬息之间。 王清夷纵身立于树冠之上,脚下藤蔓轻摇。 十二处阵角,再无一道呼吸。 她抬眸看向百里之外,唇角渐渐上扬。 百里外,建元帝负手而立。 落日余晖洒落在他身上,染上一层昏黄。 他似有察觉,望向王清夷的方向,眉头微拧。 元气波动如常,阵法转动如常。 一切如常。 但他总觉得,似有什么不同之处。 “主上?” 元京见他如此,低声询问。 建元帝没有接话,只是微微侧耳倾听。 第322 章 建元帝 建元帝只觉空气中似有根弦突然崩断。 下一瞬,他面色骤变。 “王清夷!” 他脸部扭曲,怒火似要凝成实质。 他纵身跳下崖壁,身体极速下坠,衣袍在风中猎猎作响。 见状,元京心头一凛,当即纵身跃下,紧随其后。 建元帝身形极快,足尖点过一道道藤蔓,直到落地。 他纵身跃起,身影在密林间快速疾行。 元京追得辛苦,仅是眨眼间,主上便已消失不见。 建元帝的面色像覆了一层寒霜,下颌紧咬,额角青筋跳动。 就在方才,十二处阵角,与他心神相通的十二卫,全部失了声息。 这怎么可能? 不应该,他猛然摇头,将这个念头暂时压下心头。 王清夷才几岁?不过桃李年华,怎会有这般莫测手段? 直到他亲眼见到,倒在藤蔓下,山石旁的暗霜。 他僵直身体,立在一旁。 “主上,是暗霜!” 跟在他身后的元京终于赶到,见到这般场景,失声叫道。 “闭嘴!” 建元帝轻呵,眼神阴冷如冰,刺得元京猛然闭嘴。 建元帝上前两步,只见暗霜颈上一道暗红色细痕。 竟是一击致命。 伤口薄而短。 应该是王清夷手中经常把玩的五铢钱。 割喉深深嵌入脊髓。 暗霜甚至来不及拔刀,脸上没有痛苦,只有还未升起的惊愕,显得整个面部微微扭曲。 至少有半盏茶功夫。 他的心渐渐下沉。 建元帝低声道。 “走。” 随即脚尖轻点,纵身朝正北方向疾行。 其他几处,致命一击如初一致。 正北,巨石后,霜降毫无声息仰躺着。 西北,树洞外,霜凌半躺在树根上。 紧接着是西南方向。 古树下,霜寒同样仰躺在地,同样的伤口,同样的姿势,全无反应。 十二处阵角,十二具尸身。 每一处都是一击致命,十二人都是在瞬息之间被夺去性命。 建元帝站在最后一具尸身前,久久未动。 分毫不差! 这般手段! 此时林间渐渐暗下。 他垂眸看向躺在地上的寒霜,那双眼还微微睁着,倒映着最后的惊愕。 一个小小女郎。 竟有如此诡秘莫测手段。 他缓缓抬眼,望向四周渐浓的夜色。 内心惊骇翻涌。 心底是从未有过的冷意。 若任由她继续成长。 那他的大业……。 必然会受阻! 建元帝身形一僵,神色骤然警惕。 目光缓缓落在三丈外的岩石后面。 “出来吧。” 元京表情警惕,手握刀柄,疾步上前,挡在建元帝身前。 建元帝声音阴冷,带着几分压抑的怒火。 “在我面前躲躲藏藏——。” 话音未落,一道身影从岩石后缓步走出。 王清夷走出,衣袂随着晚风轻扬。 头顶透着最后一丝明亮,她眉眼间藏着淡淡讥讽。 “这话该是我说。” 语气不重,却字字清晰。 “你是否忘了,自己藏在阴暗处十几年,只敢在幕后使些见不得人的手段,如今倒有脸说旁人躲藏?” 她声音微顿,眸光扫过他身后那具尸身。 “我今夜可是光明正大站在这。” “倒是你——。” 她收回目光,唇角微勾。 “终于舍得从阴沟处,露出头来了?” “嗤—” 建元帝嗤笑出声,不以为意地盯着她。 “王清夷!” 建元帝盯着那张笑意浅淡的脸,眼底幽深森冷。 “终于见面。” 他声音低沉,听不出喜怒,却让人脊背发凉。 眼前这个不过桃李年华的小女郎,短短一年,便让他折损了二十名精心培养的十二卫。 他心底升起前所未有的警惕。 “既然知道朕是谁。” 建元帝缓缓开口,声音阴冷。 “见到朕,为何不跪?” “跪?” 王清夷眉梢微挑,似是听到笑话一般,轻笑出声。 那笑声在这寂静的密林深处,尤其刺耳。 她一字一句道。 “你也配?” “放肆!” 元京怒喝,面色铁青,腰间长刀出鞘,夜色下寒光乍现。 他跨步上前,杀意毫不掩饰。 “敢在主上面前如此猖狂,你—找死!” “退下。” 建元帝抬手,声音不大,却让元京身形猛然顿住。 “主上!” 元京回头,眼中满是不解,声音急切。 “主上,此女诡诈,既是心头大患,为何还任她狂妄?让属下……。” “朕说,退下。” 建元帝看都未看他一眼,目光始终盯在王清夷脸上。 那目光阴沉如水,却透出几分审视。 元京咬牙,缓缓将刀收回鞘中,退后两步,只是难掩眼底的杀意。 建元帝扫了他一眼,向前一步,负手而立。 “二十多年。” 他缓声道。 “敢在朕面前说:你也配,你是第一个。” 他声音微顿,唇角勾起,只是笑意不达眼底。 “单凭这份胆量,便算你是个人物,能站到朕眼前。” 闻言,王清夷眉眼间染上几分冷笑。 “二十几年不人不鬼地活着,竟喜欢找骂?” 她语气悠然,像在闲话家常。 建元帝眸光一沉。 四目相对, 夜色下,那双眼愈发森冷。 “倒是个牙尖嘴利的。” 他唇角扯出一抹冷笑。 “哪怕是你祖父王隅安见到我,也只敢跪着说话,你又算什么?” 不如当年直接杀了。 竟让她成长至此,给自己惹下诸多麻烦事。 不过,现在杀了也不迟! 王清夷眼尾的笑意更深。 她抬眸看向建元帝,语气满是嘲讽。 “是吗?” 她轻声说话,语气平淡。 “你确定我祖父知道他跪的到底是是人是鬼?” 建元帝神色微变,瞳孔骤缩。 王清夷却只是含笑看向他,只是那笑意不达眼底,反而透着几分意味深长。 元京眼神则是越发冰冷,像是看死人一般。 “呵—。” 建元帝轻笑一声,盯着眼前这,还不到桃李年华的小女郎,忽然发现,自己竟有些看不透对方。 这话中有话,难道当真知道些什么? “你可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他声音低沉,听不出喜怒。 王清夷却只是眉梢微挑,眼神似笑非笑。 “建元帝。” 她语气微缓,一字一句道。 “为何会用建元呢?秦建业!” 第323 章 窃国 建元帝瞳孔骤缩。 他掀掀唇角,笑得寡淡,却透着刺骨的寒意。 “你想说什么?” 王清夷神色微冷,唇角却缓缓扬起。 “世人皆知,我大秦开国皇帝陛下名曰秦嗣业,大秦打天下的太祖,是受命于天的真龙。” 她声音微顿,眼眸幽深。 “而你?” “秦建业,又是谁?” “秦建业!” 建元帝仰头似是叹息。 “二十年了。” 他垂眸,目光落在王清夷脸上,带着几分审视和恍惚。 “这名字无人提起,久到连我自己都快忘了。” 他缓步上前两步,却又顿住,眼神透着探究。 “你又是如何知晓?” 声音阴柔,似淬着冰。 二十多年,除了他的心腹,无一人知晓。 眼前女郎,当年还未出生,到底从何处得知此事? 难道是王隅安? 不是! 建元帝摇头,以王隅安对秦嗣业的忠心,若是知晓内幕,早已不顾一切,举旗讨伐。 王清夷肩膀微耸,看向他时,神色平静。 “建元帝半路出道,难道忘了我道家有阴阳五行御气之术。” 建元帝盯着她,眸光幽深难测。 良久,他忽而笑了,笑意未达眼底,反倒添了几分森然。 “好一个阴阳五行御气之术。” 他重新看向王清夷,眼底除了杀意,还多了几分别样东西。 似是打量,或是探究。 不过,无论如何,眼前这女郎,留不得。 过了今夜,待这破阵之后,便要将她斩杀在大阵前。 全当祭阵! 建元帝声音阴柔,似笑非笑。 “秦建业如何?秦嗣业又如何?” 他眼底寒芒闪动。 “朕,是大秦开国皇帝:建元帝。” “而你姬国公府,是朕赐下,姬国公是朕下旨册封,王隅安跪了朕近十年。” 王清夷似浑然不觉他眼底的蔑意,只迎上他的目光,一字一句道。 “建元帝?杀兄窃国得来的皇位?你不过一窃国贼,怎配我祖父一跪?” 建元帝呼吸一滞,怒极反笑。 “放肆!” 他周身杀意渐涨。 “放肆?” 王清夷摇头轻叹。 “若这天下人知道,他们跪了多年,供奉于太庙的牌位,不过是个杀兄窃国的乱臣贼子…………。” “你有何脸面对大秦臣子,而天下人又该如何讨伐?” 林间昏暗,建元帝的脸藏于暗处,一时看不真切,唯有粗重的呼吸声,感受到他情绪的剧烈波动。 他盯着她,目光冷到极致,忽而仰头大笑。 笑够了,这才低下头,眼底没有一丝温度。 “说完了?” 他缓缓靠近。 “王清夷,你祖父跪了朕多年,喊冤也该由他亲自到朕跟前喊。” 他再踏一步,距她二尺站定。 “朕杀兄,是朕的家事,朕窃国,也是朕的家事。” “这天下,姓秦,是朕的这个秦,是我秦家的秦,而你们不过是我秦氏家臣。” 他眼底越发森冷。 “我秦家家臣,竟胆敢弑主?” “弑主?” 王清夷轻笑出声,嘲讽道。 “我祖父奉的主公是家主秦嗣业,而你。” 她唇角勾起,一字一句道。 “不过是个弃—子—!” “一个入不得族谱的乱世贼子!” 建元帝下颌紧咬,冷声道。 “王清夷!姬国公真是养了个好孙女。” 他从不知,仅是阴阳五行御气,竟能知晓如此细致! 元京站在建元帝身后,感受到主上的怒意和杀气。 他屏住呼吸,手掌握住刀柄,死死盯着对面那惹得主子暴怒的女郎。 只待主子一声吩咐,便动手。 建元帝冷冷盯着王清夷。 “既如此。” 他轻声道。 “那便让朕看看,你除了牙尖嘴利,还有几分真本事。” 话音未落,建元帝周身元气骤然涌动。 他手腕转动,一柄软剑已握在手中。 银光一闪,剑芒直取王清夷喉间。 王清夷侧身避让,剑锋贴身而过。 她脚尖轻点,身形后退三步,随手折下一截树枝,手腕一抖,树枝带着劲气,朝着建元帝手中剑芒劈去。 “啪—。” 剑锋微斜。 建元帝眸光微凝,剑势不停。 王清夷不退反进,树枝刺向他手腕脉门,逼得他不得不撤剑回守。 瞬息之间,两人已过十余招。 元京站在几步开外,手掌握紧刀柄,却不敢轻举妄动。 他看得分明。 陛下剑势凌厉,不过却是试探。 而王清夷,手持一截枯枝,竟应对得游刃有余。 不仅道法了得,身手竟也如此莫测。 他神色越发凝重。 建元帝越打,心底越是惊疑不定。 未修道之前,他剑法可以说是无敌。 当年杀兄,便是他凭剑术占尽先机。 可此刻,他每挥斩一剑,对方似都有预判。 一挡、一劈,皆是游刃有余。 他无法探出对方深浅。 又是几十招过去。 建元帝剑势一收,身形后退三步,左手一扬,一道符箓脱手而出,逼向王清夷面门。 与此同时,他转身一把扣住元京肩头。 “我们走!” 随即纵身跃向密林深处。 王清夷脚尖点地,快速后退数步,同时手中树枝脱手掷出,正中那道符箓。 “轰——!” 一道巨响响起,火光瞬间冲天而起。 王清夷再次后退数十丈。 眼前浓烟翻腾着,直到渐渐散去。 这才看清前方状况。 方才她站立的地方,已变成一个深约五尺的大坑。 她抬眸望向建元帝消失的方向,忽然轻笑一声。 “试探又如何?” 建元帝抓着元京,身形在密林间疾驰。 直至身后再无半点气息波动,方才缓下脚步。 他松开手指。 元京落地,当即单膝跪地,垂首道。 “主上,时属下无能,请主上责罚。” 建元帝瞥他一眼,抬步向前走去。 元京不敢多言,起身跟上。 此时月色稀薄,穿过树梢,散落在密林间。 林中越发幽深。 建元帝眉头微凝,行走间,似是思索,直到走至一处深潭,方停下脚步。 他抬手击掌三下,停顿一息,再次击掌二下。 掌声落下,水潭后的石窟中,转瞬掠出数十道身影。 一队黑衣人落地,单膝跪在建元帝跟前,为首之人低声道: “见过主上。” 第 324章 二十八处 建元帝视线落在为首之人发顶上的冰霜,良久,方开口道。 “玄冥。” 玄冥抬首。 “属下在。” 建元帝视线扫过他身后跪伏的数十道身影,声音低沉。 “暗十二他们,被王清夷斩杀于阵角,所有人都是一击毙命。” “主上!” 玄冥眼眸骤缩,面具下的眼眸闪过凛然。 “不用怀疑,王清夷很强。” 建元帝语气难得的谨慎。 “从现在开始,所有人按既定计划行事。” 他声音微顿,夜色下,眸光幽深。 “记住,不到最后时刻,不论发生任何事,尔等都不许暴露出现。” 玄冥垂首,重重道。 “属下遵命。” 其他人跟着宣誓。 “属下谨遵主上之命!” 建元帝眼帘半遮。 半晌,他唇角动了动,声音沙哑。 “那位希夷郡主,不论身手还是道法,都不在朕之下。” 话音落下,水潭边连呼吸都停滞。 玄冥猛然抬首,面具下的瞳孔骤然收缩,似是不敢置信。 他身后那数十道身影,似有微微晃动。 他们跟随主上二十载,从少年到中年。 从洛阳城暗杀,到平定内乱。 从登基到隐退。 他们曾随主上万军丛中过,领教过主上符箓一出,取人性命的莫测手段。 可此刻,主上亲口说:不如一个女郎? 月色下,那一张张隐在暗处的脸,皆是惊骇难言。 建元帝却似浑然不觉下属心底的震动,只负手垂眸看着水潭深处,声音平淡。 “朕对此间阵法,研究了十六年。” 他抬眸,视线越过潭水,落向暗夜下的云雾山峰。 “这世间,除了朕,没有任何人比朕更了解这座大阵。” 还有大阵之下的那座前朝宝藏。 他收回视线,看向玄冥,眸光幽深。 “记住,你们只需守在既定位置,便多三分胜算。” 见众人似是不解,他眸色一暗,声音微沉。 “听清了吗?” 玄冥重重垂首,声音低沉。 “主上放心,属下誓死守护阵角。” 他身后,数十道身影齐声低呼: “属下誓死守护阵角!” 声音不高,却暗含决心。 对于玄冥一众的忠心,建元帝十分清楚。 他抬步上前,走到玄冥面前,伸手在他肩上轻拍两下。 “好。” 他声音朗然。 “朕与这大秦江山,皆要仰仗于诸位。” 玄冥猛然抬首,眼中有热意涌动。 他双手抱拳。 “主上—。” 他声音一哽。 “属下等,誓死效忠主上,效忠大秦江山!” 身后,数十道声音齐呼。 “属下等,誓死效忠主上,效忠大秦江山!” 建元帝收回手,眼底闪过满意,微微扬首: “你们去吧。” 玄冥旋即起身。 他转身看向身后众人,抬手做了个手势。 一息之间,数十道身影极速掠开,无声无息地隐入密林,前往既定位置,等待最后指令。 潭边只剩建元帝与元京二人。 元京立在原地,眉心微蹙。 半晌,方出声道。 “主上。” 建元帝未回头,只‘嗯’了一声。 元京上前两步,面色难得的沉重。 “若是破阵后,王清夷抗玄冥十二卫最后一击,我们又该如何?” 建元帝低垂着眼眸沉默。 良久,他才开口,声音比方才低沉几分。 “那就让她与云雾山相伴,永远守在这座山下,替朕守护这座宝藏。” 元京抬眸,眼神似是不解。 建元帝缓缓转身,视线落在元京脸上。 “王清夷想在元气最盛时破阵而出,可她忘了还有朕在此,有朕在,怎能让她轻易离开……。” 他声音轻微,似是低语。 “朕既能等十六年,又何惧再等十年、二十年,到那时,她不过白骨一堆。” 似是想到什么,他唇角扬起一抹弧度,语气似是讥讽。 “当年,太医院那群老不死的东西,断定朕活不过五年。” 他抬手,看向自己手掌,复又紧握。 “朕活过五年,又过了十年,朕还可以再活二十年。” 他视线落在元京脸上,眸光幽深。 “若真到那时……。” 他声音微顿。 “朕就回京,出世,告诉天下人,当年朕诈死,是为了寻医问道,朕好好地站在他们跟前,谁又敢质疑朕?” 转而又想到王清夷和姬国公府。 他眼眸微眯,声音森冷。 “到那时,朕必要诛王隅安九族,方能解恨!” 闻言,元京面上终于流露出几分喜色,双手抱拳。 “属下,先恭喜主上!” 无论如何,最后赢的人,只能是主上。 建元帝望向被夜色笼罩下的山峰、密林。 “暂且先看她能否破阵,若玄冥他们失手,朕便出手,让她替朕,继续守护这座山下宝藏。” “无论如何……。” 他眸光似冰刃一般锋利。 “此次,必须斩断王清夷所有生路。” 元京重重垂首。 “属下明白。” 而此时,王清夷正盘坐在树冠之上。 她双眸微闭,运转太素九相之术,体内元气缓缓运转。 静静感知着空气中元气波动。 此刻满天星辰渐显,光芒明明灭灭,丝丝缕缕星辰之力渗入她体内。 体内的龙气顺着元气往复循环,一个小周天……。 经脉深处的元气,随着星辰牵引,与云隐山深处地脉同频共振。 一下、两下……。 王清夷眉心微动。 识海之中,景象骤变。 一幅巨型云雾山舆图缓缓展开。 地脉灵气汹涌,交错纵横,自地脉深处涌起,经峰峦沟壑,汇于深潭之下。 那处深潭竟是阵眼? 王清夷‘看’得分明。 识海之中,星光点点。 三十处光芒散落于舆图中。 其中一处光芒最为灼热,正位于深潭旁,炽白而刺目。 此处应该就是那位建元帝。 他身边还有一微光,应是那名侍卫。 其余二十八处,分列山体、密林、溪水之间。 位置刁钻,恰是阵角气机流转之处。 若是破阵刹那,这些方位同时出手,一击之力便可破她护体元气。 王清夷唇角微扬。 这便是留给她的最后一击。 她缓缓睁开眼,抬头望向天边渐密的星辰。 “二十八处。” 她声音极轻,似是感慨。 “倒是一环扣着一环。” 第 325章 破阵时 此时识海之中,云雾山舆图未散。 王清夷看得分明,建元帝这是想趁破阵之际全力击杀她。 建元帝的算计既狠且准。 破阵之时,她经脉内的元气冲荡,护体元气最弱。 若是二十八道杀招齐出。 若是无法避让,她毫无生还机会。 于她而言,便是绝杀之局。 可建元帝算错了。 她来云雾山,不仅仅是为了破阵入宝地。 她更想这千年元气入体! 若运用得当,这二十八处积蓄之力。 非但不会致命,反能为我所用。 识海之中,舆图像是活了过来。 若她以七星宿为引,以地脉为基,在星辰变换那一线生机。 做破阵状。 二十八处伏击,便可以不是杀招。 王清夷闭目,心神再次沉入舆图深处。 建元帝守在潭边,二十八处伏击如星罗棋布,以逸待劳,只待她破阵力竭时。 她用意识推演,推演破阵那一刻的元气走向。 识海之中,二十八道光点缓缓移动。 阵眼——深潭。 玉圭中的紫气与她体内龙气,可伪装地脉元气从深潭破阵而出。 识海之中,她推演着,把这二十八道光点重新排列。 每一处气机流转,都落在她计算之中。 待二十八处伏击同时出手。 星辰之力落下。 若在此时,三股能量交汇于一处,形成最大的能量冲击。 冲破阵眼。 那便是生机。 她可以借那瞬间,以玉圭紫色气运为引,将破阵而出的天地元气尽数经玉圭引入经脉。 在阵眼开始,进入那处前朝宝藏入口。 王清夷睁开眼,抬头看向夜空,眼眸冷静极致。 “既自己送上门,那便看看,谁能胜得一子。” 随着星辰转换,夜幕越发明亮。 子时将至,云雾山顶,天地元气翻涌着。 王清夷顺着崖壁,跃上山顶。 她手中紧握玉圭,体内元气催动着玉圭中紫气,恰好与头顶上空的紫微星遥相呼应。 她气息渐沉,双眼紧闭,感知着地脉的震颤。 这是天地元气爆发时的征兆。 七星宿尚未完全连成一线,但角宿已动。 “时机将至。” 她低语,抬手时手腕微动,指间轻弹,七枚五铢钱依次飞出,悬浮于半空,对应七星宿。 星辰下,五铢钱渐渐泛起淡淡的金红光芒,光芒渐盛。 第一枚五铢钱对应东南巽位,引动风势,平衡元气暴动。 第二枚五铢钱,直击正南离位,借朱雀星宿,压制阵中千年古树牵动元气,断其生发之机。 第三枚五铢钱,…………………………。 她借经脉元气,缓缓催动玉圭。 紫气浮于玉圭,天地元气缓缓吸纳,顺着玉圭,充盈着她体内经脉。 此时,七星宿已达巅峰,天地元气沸腾。 阵眼虚实交替,就在这一息之间。 王清夷纵身跃下,朝着深潭方向疾驰。 她借玉圭释放紫薇气运,牵引天地元气追逐。 此时二十八星宿能量垂落,云雾山阵法轰然运转。 ……………………………… 建元帝站在潭边,仰头看向山顶处的动静。 他眼神闪烁,眼底隐隐藏着兴奋和迫切。 成败就在今夜。 此时山顶元气翻涌,星辰之力垂落。 王清夷,她开始破阵了。 他唇角微扬。 “开始了。” 话音未落,他面色骤变。 不对! 天地元气并没有向山顶汇聚。 此时,脚下阵眼深处的地脉竟隐隐有震动。 王清夷在做什么? 下一瞬,他猛然抬头。 山顶方向,紫微星大亮。 星辰之力与地脉灵气交缠,如龙卷风一般,竟然随着王清夷朝着他的方向………。 “不好!” 竟然是朝着深潭方向。 那般毁天灭地。 建元帝浑身泛起冷意,朝元京怒喊。 “速速向东南撤离三里。” 话音未落,他身形已动,朝东南方向疾驰。 元京不明所以,只能紧随其后。 直到建元帝感受到危机解除。 他身形方落在一处崖壁之上。 落地的瞬间,便转身望向深潭方向。 他面色铁青,一时又惊又怒,咬牙道。 “她这是故意而为之。” 他手腕微动,指间一道符箓,用力一捏。 符箓自燃。 这是给二十八卫的指令。 深潭上空,天地元气剧烈扭动。 二十八道身影现身,分列阵角各处,只待这一刻。 他们体内元气迅速运转。 同时二十八道杀招,朝深潭方向全力击出。 轰——轰隆隆。 一声声巨响,从深潭上空传来。 云雾山好似被撕裂般,元气剧烈翻涌着。 深潭上空,空气扭曲成巨大的旋涡。 气浪向外扩散,所过之处,古树连根拔起,山石崩裂。、 入目所及,到处都是烟尘。 建元帝远远望着,唇角渐渐上扬。 “好!” 他低声道。 这一击,便是大罗金仙也无法全身而退。 能击杀王清夷,今日也算了了一桩心事。 此时气浪散去,烟尘渐落。 建元帝等了片刻,方纵身朝深潭掠去。 半个时辰后,他落在潭边。 眼前景象,让他脚步一顿。 深潭枯竭,潭水不知去向。 原本潭水所在之处,只剩一个巨大的深坑。 潭边那一株株千年古树被连根掀翻,枝干焦黑,正冒着青烟。 建元帝环顾四周,面色渐冷。 潭水没了,阵法破了。 可王清夷人呢? 此时身后传来凌乱的脚步声。 二十八卫相互搀扶着赶来。 个个面色苍白,气息不稳。 玄冥上前两步。 “主上——。” 建元帝未回头,只咬牙道。 “王清夷人呢?” 玄冥呼吸一滞。 他望向深坑,又看向四周,半晌方道。 “属、属下……。” 是啊,人呢? 建元帝缓缓转身。 他眼神阴鸷,视线一一扫过。 “回答不出?” 他声音极轻,轻柔的让所有人脊背发寒。 玄冥重重跪下。 “主上恕罪!属下等全力一击,元气尽出,可,可…………不知为何,不见那王清夷的身影。” 建元帝低垂着眼眸看他。 良久,方收回视线。 他看向深潭底部,眸光骤缩。 坑底竟有一丝极淡的紫气残留,正随着尘土消散。 据说王清夷手中有一枚玉圭,用时会有紫气。 “她没死。” 他语气冰冷,平静到令玄冥胸口发堵。 “她借你们那一击之力,破了这处阵眼。” 他的视线,死死盯着坑底。 “她从阵眼进入深潭下的宝藏入口。” 而且是故意为之! 第326 章 十二枚星宿令牌 跌入的瞬间,星辰转换。 刹那,王清夷只觉似穿透一层屏障。 耳畔轰鸣声尽数消失,天地似陷入一片死寂。 随之而来的,是元气猛然灌入。 云雾山上孕养千年的天地元气,被玉圭牵引了一路,此刻终于寻到倾泻之处。 它们疯狂涌入玉圭。 王清夷甚至未来得及反应,那股残暴能量便尽数涌入体内经脉。 轰——! 她瞬间昏厥,经脉被撑满、撑裂、撑碎。 这些元气太过磅礴、精纯。 哪怕经过玉圭中紫色气运梳理过,也不是她体内脆弱的经脉所能承受。 它们钻入她全身穴位,犹如亿万根烧红的钢针一般,扎进她的穴位。 痛! 不是皮肉之痛,不是全身筋骨之痛。 是灵魂被生生撕裂的痛。 哪怕如此,她也无法舍弃手中玉圭。 元气从玉圭中在她体内横冲直撞,仿佛要把她的神魂从身体中硬生生剥离出去。 意识开始涣散。 直到黑暗彻底吞没她的神魂。 在她跌入此间刹那,秘境内深浅不一的莹光乍现。 数道光芒渐盛,映照的秘境犹如白昼。 其中几道光芒来自她袖中。 那七枚星宿令牌似有所感,自行从她袖中飘出,浮于半空。 木质纹理间隐隐有金红色的光芒流淌。 与此同时,洞天一侧的石匣碎裂。 五枚星宿令牌破匣而出,缓缓升起,朝半空中那七枚令牌飞去。 十二枚! 十二枚星宿令牌在半空连成一线。 汇集的光芒越来越盛,渐渐连成一片。 整个洞天似漫天繁星,灼灼生辉。 星光洒落,笼罩住躺在地上的王清夷。 此时她体内那股暴戾的元气仍在横冲直撞,几乎要将她的经脉彻底摧毁。 可星光触及她身体的瞬间,那些狂躁的力量仿佛找到了宣泄之处。 它们顺着星光,与那十二枚星宿令牌中的星辰能量连成一线。 冲刷、修补。 循环往复。 十二枚星宿令牌悬于半空缓缓旋转,一道道温和的星辰灵力顺着舒展的穴位渡入经脉。 星力所经之处,她体内断裂的经脉被修补、续生。 体内爆裂的元气渐渐趋于平静,缓缓顺着经脉运转。 王清夷躺在地上,头发早已被汗水浸透,映着面色惨白如纸。 她的眉心深处,有一点极淡的金红色光芒,一闪而过。 不知过了多久。 王清夷眼睫微动,表情一僵,随即猛然睁开眼。 便见,秘境上空的星辰之辉,如银河般洒落。 十二枚星宿令牌悬于半空,光芒柔和,缓缓流动。 她躺在地上,挣扎着起身,盘腿静坐。 神识沉入体内。 经脉之中,元气充盈。 不是曾经虚浮的充盈,而是与她完全融为一体的充盈。 每一寸经脉都被拓宽,每一处穴位都蕴藏着力量。 她试着调动精神力。 幽深而绵长, 神识试探的外放。 仅是瞬间,她穿过秘境屏障。 浮于云雾山上空。 此时的云雾山半边山石皆崩。 深潭周围,原本耸立的崖壁塌了一半。 千年古树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枝干焦黑、枯败。 溪水被拦改道,大片林木浸泡在断裂的溪流中。 唯有一株从崖壁长出的枝叶依然翠绿。 二百余年的六道木! 王清夷神色微动,暗自记下位置。 只等时机成熟时,派人过来移走。 此时的云雾山,大半都成废墟。 她神识继续扩散,越过崩塌的山石,越过断裂的溪流,望向更远处。 几个人影闯入她的感知中。 是玄十五和谢戌他们几人。 玄十五目露焦躁,正四处张望。 隔着距离,也能感受到谢戌脸色阴沉得可怕。 他一言不发,随着玄十五往里走。 其他人,则分散着,不放过任何空隙,四处翻找着。 玄十五突然朝谢戌说了句什么。 谢戌抬头望向山顶,眼底藏着焦虑和担忧。 那视线方向,似是深潭方向。 他们担心她可能被困在某一处。 王清夷缓缓收回神识。 竟然未发现建元帝他们一行人。 她睁开眼,五指微屈,掌心处隐隐有元气在流转。 她唇角渐渐上扬。 脸上的笑意无法掩饰。 竟然,就这么成功了! 王清夷缓缓起身。 此时方有精力环顾四周。 原来此处就是建元帝恋恋不忘的宝地。 她不知建元帝身在何处,也不知距离那日过去多久。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 既入宝山,岂能空手而归。 她倒要看看,这处让建元帝念念不忘的宝藏,究竟藏着什么。 她仰头看向头顶。 却发现望不到顶。 穹顶隐没在黑暗中,唯有十二枚星宿令牌悬于半空。 “咦——。” 王清夷方露惊诧之色,似才察觉,最后那五枚令牌竟然藏于此处。 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 悬于半空的星宿令牌有星辉闪烁,勉强照亮这片空间。 星辉所及之处,秘境似无穷无尽。 比她想象中还要巨大。 她的视线望向那悬于半空的星宿令牌。 它们缓缓旋转,星辉流转,与这片洞天浑然一体。 当年大周逐渐崩溃、衰落,星宿令牌便散落在各地。 仅剩最后五枚,被大周皇室藏入这处秘境。 她对这处秘境尚不了解,暂时不急于收回。 就让它们继续悬浮,还可做照明用。 她抬脚,朝秘境深处走去。 秘境中飘浮着淡淡的元气。 历经千年,秘境中的天地灵气郁结而成元气,与地脉相伴,竟然隐隐有龙脉生成。 越往深处,元气越厚重。 她穿行于元气中,只觉浑身穴位舒展,呼吸自如。 竟是古籍记载的洞天福地。 道家典藏曾有记载。 大周立国几百年,历代帝王与道家高人搜罗的奇珍异宝,藏于一处秘境。 当年大周衰落,末帝曾派无数暗卫遍布大周国土搜寻,却始终不见秘境任何踪迹。 久而久之,秘境便成了一桩传说。 如今看来,传言非虚。 竟然被她寻得! 王清夷脚步微顿。 一座巨大的石室出现在她眼前。 石室四壁凿有无数壁龛,每一处壁龛都摆放着各类奇珍异宝。 珠玉珍宝、青铜重器,还有各种道家经典,累积如山。 法剑横陈,灵气内敛,其中还有一柄拂尘,尘丝如雪,哪怕过了千年,灵力仍是不减。 只一眼,王清夷便决定,这柄拂尘送予师傅。 此外,还有各类法印、符箓、铜镜,形态各异,皆非凡品。 第327 章 破阵出 那些俗世奇珍异宝,此时,在王清夷眼中,与路边石块无异。 越过法印、符箓,她抬脚,径直走向石室中央。 那里有一座石台。 她一眼看到石台上的那只玄色盒子。 盒子浑然天成,材质非玉非晶,看不出用何种材质雕琢而成。 她抬手,隔空感应着盒中物。 一股温热传递到掌心。 元气在她指间流转。 从盒子上他感受到一股古老、幽深的气息。 王清夷心头一惊,升起一丝好奇。 如此容器,所盛之物必然不俗。 她抬手揭开,见到盒中物时,眉头微挑,似有遗憾。 仅是一枚丹药! 她略感意外,拿起盒子,近前。 丹药呈深褐色,表面能见细细纹路,竟是炼制丹药后留下的丹纹。 除此之外,并无丹方记载中描述的异香扑鼻,反而带着一股陈涩气息,辨不出任何药物。 她微微歪头,放在鼻前轻嗅,眉梢微蹙。 仍然分辨不出任何药物。 毫无头绪。 她于丹道涉猎不深。 这枚丹药的配方、用途以及药性,她无法分辨。 随即又释然。 大周几百年,特别是后百年这几任皇帝,为了长生,曾遍寻天下,收买道家丹药秘方。 所炼制丹药,不知多少。 她分辨不出,实属正常,倒是有机会,可让师傅分辨一二。 想到此,她将盒子小心收起。 中央石台,除了这枚丹药,还有数枚玉圭摆放一圈。 她拿起一枚,手指刚碰触到,便感受到那股澎湃的能量。 她心中微动。 这股澎湃的能量,竟比她那枚破损的玉圭还要纯净。 更甚者,经过千年元气蕴养,这几枚玉圭已然形成天然法器。 “通通收走。” 王清夷动作利落,将丹药、晶石盒子,以及那几枚古玉圭尽数收好。 她转身,目光扫过石室中那些堆积如山的珠宝玉石,神色平静。 此间宝藏,怕是占了半个大周朝的财富。 若真被建元帝获得,那就是如虎添翼,昭永帝座下江山危矣。 不过这些,不属她管。 她此行目的已经达成。 这些世俗珠宝玉石。 等她出去,让十五和谢戌派人慢慢清点。 她抬脚,朝来路走去。 元气在空间流转翻涌。 那十二枚星宿令牌仍在半空旋转。 王清夷抬手,指间元气牵动,只见那十二枚星宿令牌似有感应。 “咻——” 依次钻入王清夷袖中锦袋。 她唇角抑制不住地上扬,垂首拍了拍袖口,脚尖轻点,整个人消失在原地。 ………………………… 玄十五抬手拨开横在前路的断木,指节被断截面上的木刺划出血痕,却浑然不觉。 他面色凝重,只顾继续前行。 “十五。” 谢戌轻声唤他。 玄十五回头,却见谢戌手指竖在唇边,脚步轻盈,退到一侧灌木丛中,侧耳倾听。 他右手按在腰间刀柄,跟着悄悄退后,躲在谢戌旁。 没一会儿,山溪对岸隐隐传来人声,隔着灌木,隐约听见。 “我们已经守在那处七日,什么都没找到。” “主上说了,那什么郡主必然藏于秘境,可现在潭水流尽,入口处也便寻不到。” “炸成那样,怕是尸骨无存,能找到什么,咱们守在这儿,也是无济于事。” 玄十五瞳孔微缩。 他偏头看向谢戌。 谢戌缓缓摇头,眼神示意他勿要轻举妄动。 他可不认为郡主会轻易出事。 “主上吩咐过,务必找到丹药和令牌,至于那什么郡主……。” 另一个尖锐阴沉的声音响起。 “主上说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都炸成那样了,还见什么尸?” “你懂什么。” 那道阴柔声音继续道。 “深潭中的水呢?不论炸成什么模样,总得有蛛丝马迹,你见到什么了?” “那倒也是,可人呢?……。” 听着几人声音,玄十五握着刀柄的手指紧了紧。 最近这半月,他和谢戌几次与黑衣人交手。 对方身手过于莫测,他们根本不是对手,若不是郡主赠予的五铢钱,及时挡住一击,他与谢戌不知生死 谢戌按住他肩膀,力道沉了几分。 那几个黑衣人说话声音,随风隐隐传来。 “不过那什么郡主,竟然真的破了这处云雾山大阵,主上忌惮她…………。” “那又如何,我们倾尽全力一击,又是那般元气暴动,即便不死,她也得残…………,” “好了别争了,回吧,回去还要向主上汇报。” 那几道杂乱的脚步声渐远。 玄十五等了一炷香,直到山溪尽头沉寂,才松开紧握的手掌。 “他们说郡主被炸……。” 难道就是那日那场天崩地裂的爆炸? 他声音略显沙哑。 谢戌摇头,神色比方才凝重几分。 “郡主不会有事,你听方才那几人说过,郡主随着潭水,消失不见………。” 与深潭中的溪水消失不见? “我记得郡主曾说,钱塘卫家那处地下宝藏就在那处深潭水下。” 玄十五眉头紧拧,点头道。 “难道爆炸就在那处?” 两人同时沉默。 玄十五抬手,从怀中摸出那枚五铢钱。 “当初郡主给这枚五铢钱时说过,若遇险,以元气催动,可挡一击。” 谢戌点头。 “前几日,若不是这枚五铢钱,我回撤及时,躲过那几个黑衣人,此时,我已是死亡。” 玄十五将五铢钱收回怀中,抬眼望向云雾山深处。 “我们走一趟。” 谢戌没有劝阻,两人一前一后,朝前几日那处爆炸声源走去。 越往深处走,景象越是触目惊心。 山石崩裂,古木尽毁,地面上裂开数道深不见底的缝隙。 玄十五心跳加剧,脚步越走越快。 脚下,没一处完整的路。 谢戌跟在后面,目光扫过四周,不放过任何可疑的痕迹。 “等等。” 谢戌忽然出声。 玄十五停步,握着刀柄,警惕地巡视四周,低声道。 “谁?” “是我。” 两人身后传来一道熟悉的女声。 “十五,谢侍卫。” 玄十五身形一僵。 谢戌猛然回头。 不远处,王清夷站在一棵拦腰断裂的古树旁, 第 328章 回府 玄十五身形一僵。 谢戌猛然回头。 不远处,王清夷站在一棵拦腰断裂的古树旁。 她唇角轻扬,眉眼染上笑意。 “十五,谢戌。” 声音清浅,带着惯常的从容。 可两人心底划过,却觉得有哪里不一样。 玄十五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堵。 半晌,他疾步上前,单膝跪地,垂首,一字一句道。 “郡主,属下在。” 谢戌紧随其后,单膝跪地,拱手行礼,声音低沉。 “郡主,属下在。” 王清夷走到两人面前,垂眸看着他们肩头沾染的尘土,以及破败的衣角,轻声道。 “都起来吧。” 玄十五抬头看她,哑声道。 “郡主,您这十几日…………。” “我无事,只是你们多有辛苦。” 王清夷打断他的话,目光扫过两人身后的一片焦荒。 视线收回落在他们脸上。 两人一脸的疲倦,这十几日,他们过得艰辛。 她声音越发轻柔。 “我们先回山坳再说。” “是。” 玄十五和谢戌起身,跟在她身后,往山坳方向前行。 山坳里,留守的侍卫们远远望见那道身影,先是愣住,随即是一声声欢呼声。 “郡主。” “是郡主……。” 众人上前,纷纷单膝跪下。 “属下,参见郡主……。” “参见郡主……………………。” “诸位都起吧!” 王清夷眼底流露出赞赏之色。 “你们辛苦了。” “属下不辛苦……。” 一众玄字侍卫,这十几日悬着的心,终于放下。 他们能被玄十五选上,护王清夷安危,忠心不容置疑。 王清夷越过他们走进车厢。 帘子落下。 约摸一炷香后,帘子掀开。 她换了一身素色常服,发髻重新挽过,一枚素银簪子斜插在发间。 她下了马车,缓步走到玄十五和谢戌跟前,神色是从未有过的松弛。 远处焦土绵延,烟痕未散,她心境却是一片澄明。 此次云雾山之行,收获远胜预期。 那些玉圭、法印、符箓书籍固然珍贵,却不过是身外之物。 真正让她心神动荡的,是此刻身体经脉中那股生生不息的先天之气。 不是后天修炼的驳杂凝滞的元气。 是真正的先天之气。 先天之气精纯,是万物本源。 它流转在她身体经脉之间,带着生命最本初的蓬勃与安宁。 修道之人,终其一生,所求不过是将后天浊气修炼纯粹,返璞归真。 先天之气,才算真正踏上大道的根基。 世间事,果然求之不得,譬如,建元帝。 玄十五和谢戌候在一旁。 见郡主眉眼皆是笑意,连带着他们的心情跟着上扬。 两人对视一眼,看来,此行随了郡主的意。 “卫家那处宝藏寻到了。” 王清夷开门见山说起那日发生的事。 连语气都沾染着淡淡笑意。 “不过宝藏并不是卫家的,是前朝大周朝宝藏,卫家是大周宝藏的守护者。” 玉圭、法印,以及盒中丹药,这些她没有细说,只是说起世俗珍宝。 “秘境中,有大量的珠宝、黄金和玉石。” 她看向玄十五和谢戌,唇角微扬。 “这些暂时都不动,这处秘境,除我之外,无人能入。” 王清夷话音一转,视线落在谢戌身上。 “谢戌。” 谢戌心神一凛,垂首恭听。 “回去后,给谢大人写封信,告诉他此处机密。” 她声音平缓,却字字分明。 “就说,无论他何时举事,此间就是他的底气。” 谢戌猛然抬头,眼中满是震惊。 郡主,竟然知晓大人的秘密? 王清夷并未看他,而是越过他,望向远处焦痕斑驳的山林,语气淡然。 “若大秦没有战乱,安王不反,建元帝不在幕后掀起风浪,我自然不会把大秦百姓拖入战乱泥潭,让大秦国土满目疮痍。” 她声音微顿,收回视线,落在谢戌身上,眸底清正。 “可若是那几人非要搅弄风云,引发战火,那我便选谢大人。” 毕竟,谢宸安谢大人才是大秦正统血脉——秦嗣业嫡子。 她这一番话,让谢戌怔愣当场。 他胸膛剧烈起伏,渐渐,他眼眶泛红。 抱拳躬身,声音带着颤意。 “属下谢戌,代我家大人谢郡主大恩!” 这一礼,比先前任何一次都要郑重。 王清夷轻嗯一声,微微颔首。 一旁的玄十五心底虽是惊诧,面上却丝毫不显,垂眸站在一旁,不语。 他追随郡主至今,郡主行事,总归错不了! “准备一下,我们现在就启程回杭州城。” 王清夷转身,朝马车走去。 此件事已了,她也该回杭州城。 “是。” 两人各自应声,转身去安排回程事宜。 不过一炷香后,车队便启程。 玄十五骑马走在王清夷马车旁,回头望了一眼渐行渐远的云雾山,又看了眼车厢,终于长长吐出一口气。 谢戌策马与他并行,心底激荡,只盼着赶紧送信给大人,好让大人知晓郡主心意。 车轮辘辘,往杭州城的方向驶去。 ………………………… 杭州城,姬国公府别院。 染竹失魂落魄地坐在书房那张郡主常坐的书案旁。 她手里捏着一方帕子,来回擦拭着桌面。 幼桃倚在一旁,看了她半晌,终于开口。 “染竹,那桌子都快被你擦得蜕皮。” 染竹手下一顿,抬起头,眉心微蹙,一脸的愁容。 “幼桃姐姐,下次不论郡主如何说,我都要跟着去。” 她将帕子放下,又拿起。 “郡主走了这十几日,我这心就烦乱十几日。” 幼桃叹了口气,走到她身侧,挨着坐下。 “蔷薇姐姐也是,这些时日,整日地板着脸,吓得院子那帮小婢女们都不敢近她身。” 染竹低垂着眼,声音闷闷的。 “也不知郡主现在…………。” 话音未落,书房门猛然被推开。 两人惊得齐齐回头。 蔷薇站在门口,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 “郡主——。” 她声音比平日拔高许多。 “郡主回来了!” 染竹腾地站起身,手里的帕子随意一扔,提起裙摆就往外跑。 “唉,别跑,等我一起。” 幼桃跟在她身后扬声喊话。 第329 章 歇息 马车缓缓停在姬国公府别院门前。 王清夷下了马车,刚走到二门处,三道身影便前后冲了过来。 “郡主——” 蔷薇喊了一声,声音便哽住。 染竹直接扑过来,紧紧抱着王清夷手臂,眼眶泛红,半晌才憋出一句话。 “郡主,下回你可要带着奴婢一起……。” 话未说完,便哇地哭出来。 “不,不然,我……。” 话未说完,眼泪便刷刷地往下流。 幼桃站在一旁,拿着帕子摁着眼角。 王清夷看着三人,正要开口,蔷薇抢先道。 “郡主,往后您去哪儿,奴婢们都得跟着。” “对。” 幼桃用力点头。 染竹上前一步,眼睫尚且沾着泪珠。 “郡主,刀山火海,您都得带着我们仨。” 王清夷微微一怔,随即忍不住笑出声来。 她抬手,点了点染竹额头,又看向幼桃和蔷薇,眸中染上笑意。 “好,都依你们。” 三人这才破涕而笑,拥着王清夷往里走。 洗漱完毕,王清夷终于可以好好地睡上一觉。 这一觉睡得极沉。 再睁眼时,阳光穿透窗棂洒落在青石板上。、 看日头,已是次日午时。 她侧身,帐外寂静无声。 “染竹。” 内室无人应声。 她又唤了一声,仍无人应。 王清夷起身,披上外衫,走到桌前,倒了一杯热茶,端起喝了两口,刚放下,便听见染竹在门外与人低低说话。 “又找郡主何事,郡主刚回来,能不能让我们郡主休息几天,离开我们郡主就办不好事?…………。” 王峰声音压得很低。 “染竹姑娘,那就等郡主醒来再说。” “什么叫郡主醒来再说,我家郡主早膳都未用,…………。” 听着染竹细声指责,王清夷唇角浮起笑意,朝外扬声道。 “染竹,还不进来。” 话音未落,门便被从外推开。 染竹快步进来,身后跟着端着铜盆的幼桃。 “郡主您醒啦!” 染竹眼睛亮晶晶的,垂眸看到桌案上半盏茶水,忙端起茶盏,手腕一倾,将残茶泼了去。 “郡主,您怎么不等奴婢进来。” 说话间,她重新冲洗茶盏。 幼桃将铜盆搁在架上,拧了块帕子递过来。 “郡主,午膳热在大厨房,蔷薇姐姐在厨房盯着呢。” 染竹也跟着絮叨。 “府医说了,郡主近日饮食还是要清淡为主。” 王清夷接过帕子,直接抬手告饶。 “脑袋嗡嗡的,先别说了,饶过你家郡主吧!” 染竹撅了噘嘴,端起茶盏放在桌案。 “郡主,您先润润嗓子。” 王清夷这才满意地端起茶盏,抿了一小口,开口问道。 “方才在外头,你与王管家说什么?” 染竹手上一顿,将茶壶轻轻搁下,转过身说道。 “郡主,王管家一大早便来寻您,说是有事要禀。” 说话间,语气明显带上几分不满。 “说是杭州城外几处庄子,冬麦种下去一个多月,竟一直都没有发芽,王管家拿不准主意,巴巴儿地跑来问郡主。” 染竹说到这里,压着声儿抱怨。 “奴婢瞧着,这点儿小事,王管家也要来扰郡主清静,所以就说了几句重话。” 她说完,便垂着头收拾桌面,虽是心疼主子,却也知道自己不该多嘴。 王清夷端着茶盏的手微顿。 冬麦种下去一个多月,未曾发芽? 此时已是冬日,冬麦若此时不发芽,便是误了农时。 她垂眼,茶盏中翠绿的嫩芽舒展。 杭州城外那几处庄子,都是上等田,庄头也是用了多年的老人,怎会出这样的差错? 只觉,有哪里不妥。 她将茶盏放下,声音轻缓。 “待用过午膳,让王管家到书房见我。” 染竹躬身道。 “是!” 王清夷用过午膳,便搁下筷箸,绕着院子消了消食,便去了书房。 不多时,染竹便吩咐小婢女往前头传话:请王管家至书房说话。 婢女传话时,王峰正与身边的管事说话。 “今年冬日的炭火,得提前预备起来,看情形,今年应该比往年还要冷,你待会儿先去库房对对账,看看还差多少,趁着这几日天气尚好,早些采买回来,多备些。” 管事拢着手,应声说话。 “小的瞧着,今年这天气怪得很,这入冬才多久,比往年腊月还冷,昨儿个,小的还听人说起,城外夜里都结了冰。” 王峰神色担忧,眉头紧拧。 “看这光景,今年冬日怕是比去年还冷,去年城外,冻死的人可不少。” 想到今年还不如往年,神色添了几分沉重。 管事四处看了看,凑上前压低声音道。 “王管家,您知道吗?听说河南府那边战况不利,难民一拨一拨地往淮南府跑,咱们杭州府城外,也有不少难民,拖家带口,看这情形,今年冬天怕是更难。” 王峰眉头拧得更紧,低声轻叹。 “乱世人命如草芥啊…………。” 他还想继续说,迎面来了个小婢女,是郡主院中的人。 小婢女走近,屈膝行了一礼。 “王管家,郡主请您往书房说话。” 王峰当即敛了神色,朝管事摆了摆手。 “你先去对账,其他等我从郡主那儿回来再说。” 说罢,便随小婢女往郡主院中去。 来到书房门外,候着的幼桃掀开帘子。 王峰道了声谢,躬身走了进去。 书房内燃着淡淡清香。 王清夷端坐在窗下书案后,见他进来,便放下手中书卷,抬手示意他坐下说话。 “王管家先坐下说话。” 王峰连忙躬身行礼。 “谢郡主。” 挨着半张椅子坐下,身体微倾。 王清夷朝他微微点头。 “染竹说,城外庄子出事了,你仔细说与我听。” “是。” 王峰清了清嗓子,斟酌说道。 “回郡主,今儿个一早来打扰,实在是庄子那些冬麦,都种下去一个多月,至今连一棵苗都没破土。”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语气带着几分犹疑。 “奴才原想着,可能是咱们庄子上留下的种子不好,可前几日奴才派人去打听了一圈,这才知,今年不光是咱们一家如此,杭州城外周边的庄子、农户,冬麦都是这般光景。” 王清夷似是不解。 “官府那边有消息吗?” 王峰开口道。 “司户那边派人下去几次,也没什么消息,也没有个章程……。” 他没把话说完,只是叹气,面上露出几分忧虑。 第 330章 冬日 王峰后背塌了塌,声音干涩、局促。 “奴也知道,郡主刚回来,这点事不该拿来扰您清静。” “可奴才这心里,总是不安,咱们庄子上的土地,种了多少年了,从没出现过这等事,最近,奴才又打听到别处庄子也是这般,这心里头,总是七上八下。” 他小心抬头,目光带着几分小心和期盼。 “这,这奴实在没法,就斗胆过来,想问问郡主,您这,可有什么消息,或,或是什么对策?” 王清夷立时也觉察到蹊跷。 她低垂着眼眸,指节轻轻叩击着书案。 “冬麦一个多月都未曾发芽?” 她低声重复,抬眸看向王峰。 “城外其他庄子,可有翻种?” 王峰摇头,表情苦涩。 “大家都在等官府那边的消息,这节气,哪敢随意翻种,就是翻种也来不及了。” 想到来年光景,他不自禁地暗自叹息。 确实棘手。 王清夷蹙眉,她从小生活在道观,师傅每年都会带着她们栽种,农事虽不精通,基本常识还是懂得。 她沉吟片刻,说道。 “王管家,你现在拿着我的名帖,去刺史府走一趟,问问杨刺史,此事他可知晓,官府有什么对策。” 王峰面色一喜,压在肩头的重担陡然轻了不少。 “是!奴才这就去!” 他起身行礼,快步退出书房。 半个时辰后,王峰已站在刺史府门外。 递上名帖,门房见是希夷郡主的名帖,哪敢耽搁,一路小跑往里通传。 不多时,便有一瘦小小吏引他往里走。 “王管家,我家大人在外书房见客,你随我来。” 王峰抬手弹了弹衣摆,便随小吏穿过院落,来到外书房外。 听到通报,婢女掀开帘子,一股暖意扑面而来。 “有劳!” 王峰拱了拱手,走进书房。 书房上首座着杭州城刺史杨明远。 他衣着常服,面色肃然。 王峰连忙上前行礼。 “小的王峰,见过刺史大人,见过……。。” 说话间,他目光下移,声音一顿。 杨刺史下首,端坐着一官员。 年约四十,身着青色官袍,气度沉静,眉宇间透着几分书卷气。 此刻正拧眉望向他。 杨刺史淡然道。 “这是白长史,白大人。” 又转向白长史。 “征沛,这便是国公府的王管家,郡主遣他来询问城外农田麦苗一事,你把近日调查的情况,与王管家说一说。” 王峰连忙躬身行礼。 “见过白大人。” 白长史点头。 他转向王峰,声音不疾不徐。 “司户参军那边,前后去城外三次…………。” “半个月前,便有庄头来报,说冬麦逾月不发芽,当时只当是种子或是天气有异,便让各庄自行查验。” 说到此处,他眉头紧皱。 “几日后,又有三处庄头来报,情形相同,府衙这才察觉不对,让人下去逐一查看,杭州城外十几个庄子,全部都查了查。” 他语气缓了下来。 “挖开冻土层,这才发现,种子都堵土里,有的已经胀开,有的冒了白尖,就是无一破土而出。” 国公府庄子,也挖开看过,对此,王峰也并吃惊,只是询问。 “大人,可知为何?” 白长史摇头。 “司户询问过杭州城几位最有经验的老农,他们都是种了一辈子地的把式,下地扒土看过,最后都说,没见过这样的事。” 杨明远抿唇叹气,他最近也在愁此事。 冬麦可是大事。 他派人向外巡查,除了杭州城附近,其他地方传递过来的消息也不尽人意。 此事只少数人知晓,并不敢对外声张。 前方战事正紧,若农田之事在民间扩散开来,到时流言四起,只怕民心浮动。 见杨大人和白大人都是一筹莫展,王峰的心,渐渐下沉。 他是国公府管家,听得多,经的事也多,想得自然比旁人多一层。 若是城外庄子冬麦绝收,那明年开春,杭州府的粮价会如何? 前方战事呢? 河南府战事不利,难民一拨一拨往淮南府跑。 有些难民,已越过淮南府来到杭州城外。 城外已经有人在搭窝棚。 若冬麦颗粒无收…………。 想到后果,王峰后背陡然生起一层密密细汗。 “杨大人,您……” 王峰声音有些干涩。 “您这可有什么章程?” 杨刺史摇头,声音低缓。 “本官已命司户继续查探,同时行文其他州府。” “至于章程——。” 他声音顿了顿。 “总要弄清缘由,才能定下章程。” 杨刺史话里的沉重,王峰听得分明。 既得了消息,他也就不在此耽误。 他起身行礼。 “多谢刺史大人,白大人,小人这就回去禀报郡主。” 杨刺史微微点头。 “替本官给郡主传话,就说若有消息,本官会第一时间知会到郡主处。” 王峰退出书房,冷风扑面而来。 他疾步走出刺史府,抬头看天,只觉天色越发暗沉、灰蒙。 今年冬天,怕是不好过! “唉!” 他低声叹息,上了马车,往回去。 待王峰回到国公府别院,天色已彻底暗了下来。 顾不上其他,他径直往郡主院中去。 还没到院门,刚好遇上幼桃提着灯笼出来。 幼桃见是他,低声道。 “王管家,郡主正在用晚膳,你随我进去稍等片刻。” “有劳,幼桃娘子。” 王峰拱手,随着她往里走。 王清夷用过膳,搁下筷箸。 蔷薇上前收了碗盏,幼桃拧了块热帕子递过来,低声道。 “郡主,王管家在外头候了有小半个时辰。” 王清夷接过帕子,擦拭着手指,点头道。 “让他到花厅说话。” 花厅内烛火点燃,厅内烧着瑞炭,室内暖融融的。 王清夷刚落座,便见王峰随着蔷薇进来。 王峰快步上前,躬身行礼。 “郡主。” 王清夷抬手示意。 “王管家坐下说话。” 王峰应声,挨着椅子边沿坐下,身子微微前倾。 王清夷看向他,目光平静。 “杨刺史那边,怎么说?” “郡主。” 王峰立时将下午在刺史府的听到的细细说了一遍。 “杨大人说,他暂时尚无章程,已行文各州府,等消息再说。” 王清夷垂眸静静听完,眉心微蹙,似是在思索。 良久,她颔首道。 “知道了,你奔波半日,先下去歇着吧。” 王峰应声,起身退后两步,脚步停下,忍不住抬头。 “郡主,此事……。” 等不及啊! 第 331章 俯瞰 王清夷抬眸看他,见他欲言又止,神色平静。 “我心里清楚,你先下去吧。” 郡主语气这般平静,王峰心头顿安,躬身退了出去。 王清夷起身,抬脚迈进静室,又想起,回首吩咐染竹三人。 “你们守好院子,若无大事,别让其他人过来打扰。” “是!” 染竹三人巴巴地见郡主又进了静室。 “唉!” 染竹坐回桌案旁,抱臂趴在桌案上。 “郡主今夜估计又不能入睡,……。” 幼桃收拾茶盏的手一顿,神色也有几分惆怅。 “就是不知,我们什么时候回上京。” 最起码这些繁杂事不用烦扰到郡主。 “唉……。” 难得蔷薇也跟着叹气,她坐到对面,拎起茶壶,给她们三人各自斟了半盏。 “你们忘了,郡主还要去齐州。” “啊……。” 与门外不同,静室内清静无声。 王清夷盘腿坐在蒲团上,双目紧闭,气息渐沉。 云雾山一行,让她体内先天元气充盈,比之从前,深厚了许多。 此刻她凝神静气,周身气息流转,只觉先天元气绵绵不绝,呼吸间与万物同频。 她缓缓调动神识,额间微微发热。 暖意蔓延,如水纹般向外蔓延。 眼前一片混沌,随即,渐渐清晰 她似是俯瞰看整个国公府别院。 然后神识继续向外至整个杭州城。 有孩童在巷口嬉闹,笑声清脆。 有妇人在院中扬声呼唤,声音尖锐。 神识继续向外,越过城墙。 城墙外,有新搭建的窝棚。 难民们蜷缩在火堆旁,目光呆滞,神色怆然。 更远处似有农人叹息声声。 直到眼前出现大片农田。 天色暗沉无光,田地空旷寂寥,不见半点青禾。 冬麦不发芽,老农不识,官府无策。 与土壤无关,也非天时,那便是人为。 她神识下沉。 只一眼,便察觉不对。 那些田地间,土壤中,竟掺杂着一层淡淡的暗灰色。 那灰色极细小,附在土壤之中,丝丝缕缕。 王清夷心头一凛。 竟然是死气! 她神识迅速向外,俯瞰之下,目之所及,几乎所有田地无一幸免。 土壤中,生机被抽走,只余腐朽的死气。 那些埋在土里的种子,便是被这层死气包裹。 明明已经胀开、冒出白尖,却因这些死气,始终无法破土。 有的麦芽已经染上死气,毫无生机。 符咒! 王清夷脑海中闪过这两个字。 与她所想一致。 她收回神识,睁开眼,门外隐隐有染竹她们三人压低说话声。 按照今日王管家回话,除了杭州城,可能整个江南道土地都被下了符咒。 冬麦不发芽,仅只是开始。 来年开春,水稻育秧,麦苗返青,所有农作物都会在土壤的死气侵蚀下颗粒无收。 只需一年,江南道便会遍地饿殍。 王清夷低垂着眼眸,唇边勾起一丝冷意。 这般手段,普天之下,只有一个人做得出。 建元帝! 为了达到目的,当真是丧心病狂,不择手段。 江南道、淮南道,及其河南道。 将在天灾人祸下,粮仓见底,易子而食,最后十室九空 届时,建元帝只需静待时机,振臂一呼。 在废墟之上,搭建高台,痛斥昭永帝与安王祸乱大秦江山。 到那时。 他会说,天降灾异,是上天警示。 他会说,拨乱反正,才能重获天眷。 那些饿得只剩一口气的大秦百姓,只会跪地高呼万万岁。 王清夷眼底渐渐泛起冷意。 死的都是手无寸铁的普通百姓。 在建元帝眼里,这些人命,不过是他走上长生之路的垫脚石。 真是好算计! 这般心性,怪不得让秦嗣业,这位真正的大秦高祖。 死得如此憋屈、窝囊。 冲锋陷阵,九死一生,这才打下这万里江山。 可最后呢? 待登顶时,被秦建业,从背后捅了一刀。 自此,大秦龙椅上,坐的是建元帝。 王清夷深吸一口气,将心头这点厌恶压下去。 她原本打算闭关炼制十二星宿令牌,如今看来,得先搁一搁了。 解决眼前困境,才是当务之急。 不过,她可不愿自掏腰包。 她出人,衡祺和杨明远出钱、出物资。 这个账,要算得清楚。 据她所知,这两人近些年在杭州城置办了不少房产、店铺。 看来手头很是宽裕。 不过这些事,待明日再说。 窗外夜色渐浓。 王清夷就这么静修至天明。 呼吸间,只觉周身气息与天地同频,先天元气在经脉中缓缓流转,温养着四肢百骸。 一夜静修,她神清气爽。 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耳边隐隐有染竹和蔷薇细碎的声音传来。 “郡主还在静室?” “嘘,小声些,别扰到郡主……。” “………………。” 王清夷睁开眼。 一夜未眠,身体是前所未有的舒畅。 她缓缓起身,先活动了一下身体。 似是听到静室动静,门外声音一顿。 随即,外间传来叩门声,极轻。 “郡主?” 染竹贴着门,问得小心翼翼。 王清夷拂了拂衣袖,扬声道。 “都进来吧。” 静室门被轻轻推开。 染竹探头,见郡主已起身,眉梢扬起,面色一喜,跨进门来。 “郡主,您现在如何,需要给您准备水洗漱吗?您现在饿吗?…………。” 她跟在王清夷身后往外走,嘴里问个不停。 王清夷抬脚走出书房。 “不困,不饿。” 边说,边往内室去。 “去浴室放好水,我先洗漱。” “哎!” 染竹声音清扬。 转身朝幼桃招招手,两人一起进了浴室,准备伺候郡主洗漱。 待王清夷沐浴更衣,用过早膳时,已是辰时三刻。 此时窗外日光渐盛。 幼桃领着婢女进来收拾碗筷。 蔷薇提起茶壶,斟了半盏。 “郡主,您的茶。” “嗯。” 王清夷端着茶盏抿了一口,看向染竹,吩咐道: “染竹,你去找王管家,让王管家跑一趟,去衡大人府和刺史府送个信。” 她声音一顿,继续道。 “就说我有要事相商,请他二人过府一叙。” 染竹肩膀一塌 ,低声道。 “是。” 她后退两步,转身出了花厅。 第 332章 商议 王峰出去不过半个时辰,前院便传来通报声。 婢女站在游廊,躬身说话。 “郡主,节度使衡大人和杨刺史在外求见。” 王清夷放下茶盏,抬眸看向门外。 “请他们到书房。” “是!” 婢女低低应声,顺着游廊走出院外。 不多时,王峰引着两人穿过院门,匆匆往书房走来。 衡祺走在前头,官服未换,面色冷凝。 杨明远紧随其后,面色同样沉重。 “郡主。” 二人进得书房,躬身行礼。 王清夷放下茶盏,微微抬手。 “衡大人、杨大人不必多礼,坐下说话。” 衡祺先落座,杨明远跟着坐下。 “幼桃,斟茶。” “是。” 幼桃提着茶壶给二人斟了七分满。 放下茶壶后,她朝郡主欠了欠身,便退出书房。 伸手带上门,与蔷薇守在书房外的游廊。 王清夷尚未开口,杨明远按捺不住。 “郡主,王管事说您有要事相商,可是城外冬麦一事?” 他问得直白,语气有掩不住的焦灼。 王清夷点头。 “却是此事。” 她视线落在衡祺面上。 “不知衡大人府,近日是否接到其他州县的密函?” “回郡主。” 衡祺身体侧向王清夷方向,声音低沉。 “最近一旬时有收到,下官与杨大人出城查探过几次……。” 说到此处,他眉头皱起,叹息一声道。 “寻了几名有经验的老农人,他们都未曾见过这等怪事。” 刚才在国公府别院外,与杨明远迎面碰到。 杨明远说起,昨日郡主刚回府,便有国公府管家,去他刺史府询问过麦田异常。 郡主如此慎重,心里应是有数。 王清夷微微点头。 这些她昨日便已知晓。 看来这两人还没有意识到此事的严重性。 她视线扫过杨明元,落在衡祺身上。 “衡大人,可知晓,除了杭州府,现在整个江南道,所有农田皆是如此。” “啪——。” 杨明远手中的茶盏落地,茶水溅湿了杨明远的衣袖下摆。 他浑然不觉,只直直盯着王清夷,脸色煞白如纸。 “郡主,是整个,整个江南道?” 他声音发颤,心渐渐下沉,浑身泛着冷意。 王清夷并未接话,她朝门外扬声道。 “蔷薇,幼桃,进来收拾一下。” “哎!” 蔷薇应声推门,和幼桃快步进门。 走到桌案旁,幼桃蹲下身,收拾碎瓷。 蔷薇提壶上前,重新斟了半盏,轻轻搁在杨明远手边。 杨明远这才回过神,轻声道。 “有劳。” 蔷薇欠了欠身。 幼桃端着碎瓷,同她一起退了出去。 房门重新合上,书房一时寂静无声。 衡祺压下翻涌的情绪,看向王清夷,低声道。 “郡主,江南道所有农田都出了事,是种子,还是……。?” 不等他说完,王清夷直接开口。 “是土壤。” 她看向两人,直言道。 “江南道,所有农田中的土壤,都被下了符咒,抽走土壤生机,种子落下,便是种在死地。” 衡祺瞳孔骤缩。 又是符咒? 他想起什么,猛然抬头。 “郡主,这般手法,是否与…………。” 他声音顿了顿,缓缓说出。 “是否与击杀陈大人是同一批人?” 王清夷微微颔首。 “都是同一批人。” 衡祺身子一震。 若都是同一批人,那幕后之人所谋求的……。 他脑海中飞速闪过,脸色变了又变。 在官场沉浮二十余年,立时抓到其中关键。 若是江南道颗粒无收,百姓就会饿殍遍地,紧接着便是流民四起…………。 衡祺不敢再往下想,只觉背后冷汗涔涔。 这些可能都只是开始。 若江南也沦为战场,那大秦根基便彻底毁了,这才是这场阴谋的最终目的。 他看向杨明远,见对方端着茶盏的手背,青筋毕露。 衡祺深吸口气,看向王清夷,声音微哑。 “郡主,不知,您这可有什么解决之道?” 他问得小心翼翼。 既然郡主把他们叫来,想必是有所交代。 闻言,杨明远猛然抬头,两眼直直望着王清夷。 王清夷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 “有。” 只一个字。 衡祺和杨明远俱是心神一松。 话音刚落,衡祺便起身,他走到书房正中,朝王清夷拱手深深一揖。 “郡主,您请说!” 他抬起头,强压心头震动,神色肃然。 “郡主,只要用得上下官的,下官万死不辞。” 最后一句,他语气加重。 他脊背又压了压,低声道: “江南道若出事,下官这节度使之位保不住是小事,死后留下这等骂名在史书,下官怎能甘心。” 他下颌紧咬,恨得咬牙切齿。 杨明元起身,走到衡祺身侧,一揖到底。 “不论代价多大,下官与衡大人都愿一试。” 他直起身,看向王清夷,语气沉缓。 “郡主,杭州城若是颗粒无收,下官身为刺史,便是失职。” “不论是人为还是天意……。” 他说着,闭了闭眼。 “这份罪,下官担不起。” 王清夷抬眸看向两人,目光平静。 “办法确实有,不过。” “此事,事出紧急,待朝廷旨意下达,恐误时机,只有二位先行处置。” 她顿了顿。 “不过你二人都要付出代价。” 杨明远立刻接话,语气急切。 “郡主,莫说代价,便是倾家荡产,下官也在所不辞!” 他双手紧握,往前半步。 “下官在杭州城这些年,置办的那些田产铺子,都是身外之物,若能换江南百姓一条活路,全舍了也值得。” 衡祺也点头,声音沉凝。 “下官亦是如此,这些年积攒的家财,郡主尽管拿去用。” 他说着,抬眼看向王清夷,目光恳切。 “只要能解了此困,便是倾尽所有,下官也绝无半句怨言。” 王清夷看着面前两人,微微颔首。 “有两位大人这句话,便好。” 她起身,缓步走到桌案后,抬手指向挂在墙上的那幅江南道舆图。 “整个江南道,受损农田约二千七百万亩,单种子受损价值就在十万两银,还不算土壤清理的费用,总费用估计在二十万两银……。” “二十万两?” 衡祺和杨明远具都倒吸一口凉气,后面的两人已经听不下去了。 这是把他俩卖了也凑不出一半的数。 两人具都一脸的愁容 第 333章 议事 王清夷转身看向二人,见他二人都是一脸的愁容。 她眼尾微扬,掩下眼底的笑意,问道: “怎么?有困难?” 衡祺连忙抬眼,苦笑道: “郡主,实不相瞒,不是下官推脱,而是,下官这家产便是全卖,也凑不齐这……。” 他声音顿了顿。 “莫说二十万两,便是五万两,下官,一时也拿不出来。” 这还要变卖所有家财,才能勉强凑上一凑。 杨明远跟着连连点头,应声道。 “郡主,二十万两,下官和衡大人哪里有如此家产?下官方才说得倾家荡产,那是真心话,可便是家产全倾了,也不过二三万两……。” 二十万两? 他一个小小刺史,能拿出二万两,也是他夫人经营有道。 他面色涨红,语气透着几分窘迫。 王清夷忍不住叹息出声。 她越过二人走回书案后的椅子坐下,手指敲了敲桌案,没好气道。 “我有说只让你二人出银两吗?” 一个个的榆木脑子。 衡祺一怔。 杨明远也愣住。 王清夷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重重放下。 “难道整个江南道只有你二人是江南父母官?其他人呢?” “对,对对对!” 杨明远猛地击掌,连连说道,神色瞬间松快几分。 这杭州城也不是他一人的责任,他刺史府的下属官员,还有各县县令属官。 最关键,还有那些乡绅、富户……。 越想,他脸上笑意越盛,转头看向衡祺,眼神明显明亮几分。 衡祺面露尴尬,轻咳一声,转身朝王清夷拱了拱手,以掩饰脸上的不自然。 “是下官想岔了。” 他走回下首坐下,整了整衣袍,正色道: “郡主,具体事宜该如何做,您请说,我与杨大人好下去布置。” 王清夷微微颔首。 “今年冬麦的损失,最多只能挽回六、七成。” 她看向二人微皱的眉头,轻声道。 “二位要多想想,这都几月了,早已过了最佳耕种时节。” 杨明远忙点头,神色郑重。 “下官知晓,是下官贪心了,郡主能挽回六七成,已是天大的幸事,百姓之福。” 王清夷点头,继续道: “至于如何消除土壤中的符咒死气……。” 她声音顿了顿,视线落在二人身上。 “你二人要提前准备,我要进行一场祈雨。” 只有大面积降雨,才是最快、最有效地解除土壤中的死气。 “祈雨?” 祭祀? 大秦立国二十余年,不知为何,竟从未有过祭祀活动。 衡祺脑中飞速闪过自己有限的常识,小心问道。 “郡主,这祈雨,是否能消除那符咒全部能量?” 王清夷点头,目光平静。 “这些我自有安排,你只需在杭州城外,择一高处设坛,坛高三层……。” 她刚想细说,有觉不妥,思忖半晌道。 “我先画好祭坛模样,你们按照我画中准备即可。” 她所需的祭坛,与寻常不同。 “我会选上一黄道吉日,到时,自你二人起,杭州府六品官员以上皆要到场,所有官员都要分列坛下,随我共同祈雨。” 杨明远听得仔细,忍不住问: “郡主,是在近日吗?” “三日内。” 王清夷看向他。 “杨大人明日便可用刺史府名义,邀杭州城内富户过府叙话,就说今岁冬麦异象,需众筹善款,以祈丰年。” 她眼眸微眯。 “田地如此异常,想必那些富户心中都清楚得很。” 她视线落在杨明远脸上,冷声道。 “若是其中有人投机,或是拒不认同,到时,便绕过他们名下农田。” 还有这等手段? 杨明远仅是一愣,随即连连点头。 “下官明白,下官明白!” 他倒要看看这杭州府,有人敢违抗他刺史府指令。 衡祺坐在一旁,紧拧的眉心舒缓,整个人跟着松缓下来。 郡主既然如此说,便是有万全之策。 他起身,朝王清夷深深一揖。 “郡主,下官先在此谢过郡主,下官这便去筹备。” 王清夷抬手虚扶。 “去吧,明日我让家中管家过府告知二位,祭祀时辰。” “是!” 二人齐声应下,退出书房。 杨明远走出书房时,脚步微顿。 他朝守在门外的蔷薇和幼桃微微点头,随即跟在衡祺身后,穿过游廊。 走出郡主院子,衡祺放慢脚步,侧首看向杨明远,压低声音。 “杭州府这边,杨大人就要多费心了。” 杨明远会意,凑近他躬身道。 “大人,您放心,我杭州府认领十万两,余下的,就要靠大人您了。” 说完,他拱了拱手。 衡祺挑眉看他,眼底掠过一丝笑意。 “十万两?你杭州府能拿出来?” 杨明远下巴微扬,朗声道。 “大人,下官刚才便已算过,这些摊派到杭州城那些富户身上,不算难事。” “若是他们不愿。” 他眼眸微冷,压低声音道。 “下官便要好好查查他们名下的田地和铺子。” “大人有所不知,这杭州城内,那些为富不仁者,名下谁不是千亩、万亩良田?平日里盘剥佃农, 坐地起价、牟取暴利不知多少,如今田里出了事,还想让本官给他们兜底?” 他轻嗤一声。 “倒是想得美。” 衡祺脚步微顿,看他一眼,随即会心一笑。 “杨大人这番话,倒是可取。” 杨明远忙拱手: “大人谬赞,下官这也是被逼无奈,只是这剩下的十万两,便全赖大人您了。” 衡祺点头,面色沉凝。 “我心中有数,各州府那边,我自会去信,若有人敢在这等事上推诿……。” 他冷哼一声。 “那便不怪本官心狠。” 富甲一方,只要是在江南府地界,他有的是手段,让他们认下这些摊派。 两人边说边走出别院大门。 “杨大人。” 衡祺脚步微顿,抬手朝上京方向拱了拱手。 “明日我还要将此间事上奏朝廷,恳请圣裁,此事事关重大,关乎江南民生,需请陛下知悉…………。” “大人思虑周全。” 杨明远恭送衡府马车走远,这才躬身上了自家马车。 书房内。 蔷薇和幼桃推门进来,见郡主撑着下巴,目光落在窗外,不知在思虑何时。 第 334章 祭坛 蔷薇和幼桃对视一眼,放轻脚步走近。 幼桃忍不住小声问道:“郡主,您,怎么了?” 王清夷收回视线,眼尾微扬,眼底漾开一丝笑意。 “我在想,快过年了。” 目光落在两人脸上,含笑道。 “我们也该收拾行李,启程回上京了。” “回上京?” 幼桃惊呼出声,慌忙捂着嘴,眼睛明亮发光。 蔷薇也是一怔,随即眉眼间绽开笑意,声音都轻快了几分。 “郡主,当真?我们真要回上京?” 王清夷见她二人如此兴奋,心中知晓这是想家了。 也是,她二人都是国公府的家生子,父母兄长皆在府中。 这一趟出来,便是半年,怕是念家得紧。 她语气柔和:“等这几日事情了了,我们就返程。” “是,郡主。” 幼桃双手紧握,眼眸笑得半得。 蔷薇抬手扯了扯她的衣袖,她嘴角才稍稍压下。 蔷薇敛住笑意,上前给王清夷斟了盏茶,放下茶壶。 “郡主,那奴婢去换壶茶?” 王清夷摆摆手:“嗯,你们去吧。” 幼桃端着托盘,两人双双行礼,随即退出书房。 房门刚合上,幼桃便轻呼出声。 “太好了,回去后,我那兄弟估摸着都能走路了!” 说话时,她眉眼满是笑意和期盼。 “我们刚离家时,他才刚会翻身,我娘前几日来信,说如今已能扶着墙站了,等我回去,也不知能不能认出我这个大姐姐。” 蔷薇闻言笑了笑,脚步却慢了下来。 能回家了,自然是天大的喜事。 可想到,她家中的兄长和嫂嫂……。 她面上的笑意淡了几分,眼底划过一丝黯然。 幼桃似是察觉她神色不对,歪头问道。 “蔷薇姐姐,你怎么了?不高兴吗?” 蔷薇回过神,勉力扯了扯嘴角。 “高兴,怎能不高兴。” 她声音微顿,岔开话题。 “幼桃,染竹呢?不是说去绣房了,怎么这半日还没回来?” 幼桃抿唇轻笑,眼睛半弯成月牙。 “估摸着又在央求严绣娘教她绣技呢。” 她凑近蔷薇,压低声音道。 “前些日子我瞧她绣的福字,歪歪扭扭的,郡主瞧见都直叹气。” 蔷薇抿唇轻笑出声。 “那她输给谢统领那幅腊梅图,怕是遥遥无期了。” “噗嗤——” 两人对视一眼,游廊外响起一道清脆的笑声。 书房内,王清夷却是陷入沉思之中。 若是那位建元帝得知,他在江南府布下的局,被她这般搅乱,不知会是何等神情。 半晌,她嘴角扬起一抹凄淡的笑意。 想必是恨毒了她! 可恨毒了又如何? 从她踏进上京那日起,便在寻那幕后毁她半生之人。 她一直以为是个老妇人。 可,自从见到唐太傅府后院那株六道木,她就已开始怀疑大秦皇室。 往后的桩桩件件,都指向那位先帝。 再到云雾山,便是与建元帝彻底撕破脸。 王清夷眸光渐冷。 她与秦建业,早已是不死不休。 建元帝不是想要他坐下江山永固,肉身不朽吗。 那她偏要让他不能如愿。 ………………………… 翌日清早,王清夷便让王峰出府,往衡府递了话。 祈雨之日,定在冬至那日。 衡祺得了准信,片刻不敢耽搁,当即让人请了杨明远过府商议。 杨明远踏进书房时,气息微喘,显然是赶得急。 “大人,听说郡主那边祭祀之日定下了?” 衡祺点头,将手中茶盏搁下。 “定在冬至那日。” 杨明远面色微松。 “还有五日,时间够用了。” “嗯!” 衡祺微微颔首。 “郡主昨日说过,祈雨那日,杭州府六品以上的官员务必到齐,杨大人,这件事便交给你安排,还有富商、农户……。” 虽不知如此安排到底何意,但他清楚郡主不是那等无的放矢之人,必然有其用意。 “还有这张祭坛图纸,你回去后便安排工匠动土。” “是。” 杨明远应声,双手接过衡大人递过来的祭坛图样。 “杨大人。” 衡祺表情慎重。 “搭建的祭坛务必要与图纸一分不差。” 杨明远躬身道。 “下官谨遵大人令。” “好。” 衡祺抚须点头。 “那你便下去安排吧。” 待杨明远离开。 衡祺便执笔,除了上表朝廷。 还吩咐幕僚书信几封发往江南道各州府。 吩咐祭祀祈雨后的农耕事宜。 杨明远回了刺史府,便让幕僚拟了名帖,请杭州城内数得着的富户过府叙话。 同时,安排杭州城外的工匠农人动起来。 祭坛图样送到城外,负责督造的老工头捧着图纸看了半晌,称奇道。 “三层圆坛,层层内收,中心玉石,台阶、栏杆数皆为阳数,四门对应方位这尺寸、这方位……。” 老工头摇头叹息。 “老夫做了三十多年工匠,头一回见到这等规制。” 身旁的年轻工匠凑过来,一脸的不解。 “师父,您说郡主这祭坛能建成吗?” 老工头抬手拍开他,瞪他一眼。 “郡主画的,你说能不能成?” 年轻工匠呲牙咧嘴,摸着头,嘿嘿傻笑。 祭坛动工的消息很快传开。 今年田里什么光景,杭州城周边的农户、商人早先便知。 听闻郡主出手,皆是为之一振。 田埂上,十几个农人围坐一处。 有低头慢吞吞地卷着烟叶。 有眯着眼,失神望向远处。 一个三十左右的庄稼汉子,脱了鞋子,朝干枯的草丛磕了磕,声音沙哑。 “叔,听说没,说是冬至那日,希夷郡主要亲自主持祭祀。” 一旁正卷着烟叶的老汉停下手中动作。 “希夷郡主?可是住在城西别院那位?” 庄稼汉子点头。 “叔,就是那位。” “我那婆娘姑婆家的表弟在衡府当差,据说,郡主是有大本事的人,道家法术玄妙入神。” 有人半信半疑:“当真?国公府的郡主,金枝玉叶的玉人,会这些?” 一个胡须花白的老汉磕了磕烟袋锅子,慢悠悠开口。 “我那侄子在葛大人府上当差,月前亲口跟我说,葛大人前些时日中了邪,还是郡主救了葛大人。” “这么说,咱这地里的灾,有救了?” “郡主亲自主持,必然能破了这灾难。” 原先愁眉苦脸的农人们,面上总算鲜活了些许。 第 335章 祭祀1 冬至日,天尚未亮,杭州城门外便已车水马龙。 祭坛距离杭州城外十几里,靠近姬国公府的庄子。 三层圆坛层层内收,坛心玉石上覆着一层玄色锦缎。 巳时三刻,节度使的马车,从城中穿行。 紧随其后的是杨刺史的马车。 道路两旁的百姓纷纷止步。 巷口,一个卖柴的老汉挑着担子正往对面走。 一时没留意,竟忘了让路。 路边的妇人一把扯住他的衣袖,用力拉回。 老汉肩上的柴担子一斜,筐子晃动,担子差点脱手。 他死死攥住,身体踉跄地往后退,靠上墙角,才稳住脚步。 直到马车驶过几丈远,他才敢呼气。 老汉放下担子,朝那位妇人低声道谢。 “大,大嫂子,谢谢了!” 妇人摆了摆手,拎着水桶往巷口去。 人群中,几个布衣老农踮脚看了又看,褐色的脸上布满皱纹。 其中一个像是领头的老农,国字脸,头发花白,表情带着几分凝重。 “郡主的车驾怎么还没过来?” 他们一行五人从苏州城赶过来。 得到消息后,他们几家一起,日夜兼程赶着马车过来。 连口热水都没喝,便在路边等郡主车驾。 他们与杭州城农田遭遇相同。 农田寸草不生,以他们的经验,查找不出任何问题。 直到从杭州城传来消息,希夷郡主要在城外祭祀祈雨,以解冬麦困境。 他们不懂,只能把冬麦、来年春耕的希望,全部寄托在这场祭祀上。 “不会是谣传吧?” 一个瘦小的四十多岁,枯瘦如柴的男人,缩着脖子靠在墙根上小声嘀咕。 领头老农回头瞪了他一眼。 继续踮脚往街头看。 一个卖炊饼的汉子撇了撇嘴,低声嘟囔。 “祈雨?哼,一个小娘们搭个花花架子,也值得你们追捧。” 话音未落,便被身边的老农人瞪了一眼。 “不会说话,便闭嘴……。” 话音未落,街头便传来马蹄声,还有车轮碾过青石板的轧轧作响声。 有人惊呼出声。 “是郡主车驾!” 这几月王清夷常常出入杭州城,有眼尖地便认出那玄木车身上的族徽。 路旁喧哗声骤停。 一辆宽敞的玄木马车缓缓驶来,车帘低垂,看不见车厢内的情景。 玄十五骑着青骢马,脸色肃然,眼神警惕地扫过街道两旁。 “真的是郡主车驾,你看那侍卫的甲衣,……。” 有人小声重复,语气里带了几分敬畏。 那几个苏州城来的老农,连忙退至街道一侧。 待马车驶过。 领头的国字脸农人眼神示意,其他人便顺着一侧跟上。 一行人默默跟在郡主车驾后,一同前往城郊祭坛。 玄十五似有察觉,他勒马回望。 见他几人,不禁眉头微蹙。 只是目光扫过,见几人衣服上沾满尘土,褐色的脸上满是沧桑,便未拦阻。 他轻夹马腹,守在郡主马车旁,继续前行。 国公府的马车缓缓向前,渐渐没入城外的晨雾之中。 街道两旁的人群这才松动,街头热闹起来。 “希夷郡主既然亲自主持,应该不会有差错…………。” “那祭坛你们瞧过吗,我昨日便去看过,三层圆坛,看着挺讲究…………。” 一街之隔的醉仙楼三层雅室,雕花轩窗半敞着。 楼下街巷的喧闹声,隐约可闻,雅室内却一时静了下来。 几个青衫贡士围坐一桌,桌上菜肴中的油渍似有凝固,却始终无人动箸。 坐在窗边的马生收回视线。 他端起手边酒杯,扯动嘴角。 “这几月,咱们这位郡主,在杭州城可是赚足了名声。” 他摇摇头,晃了晃杯中酒,表情冷漠,语气却似是惊叹。 “祭祀,祈雨,这些世家小娘子们真是不知世间疾苦,什么主意都能打。” 坐他对面的杨生放下酒杯,声音慵懒。 “连我们杭州府的刺史大人都陪同。” “刺史大人?” 何生冷笑一声,将酒杯重重落在桌上。 “你们没看到,我们江南道节度使衡大人的车马也陪同在侧?” 衡大人何等人物,竟然也沦落至此。 “城外良田一片荒芜,她倒好,造一座祭坛比醉仙楼还高,祈雨?我们城外农田缺雨水?这是丝毫不知人间疾苦,她这是要逼死人?” 话音落下,席间又是一静。 郝贡生慌忙按住他手里的酒杯,眉心不停地跳动。 “何贤弟!慎言,慎言,郡主那可是金枝玉叶…………。” “金枝玉叶?” 何生避开他的手,仰头灌尽杯中酒,重重搁下酒杯,抬手指向城外。 “看看城外的农田,什么时节了?几千亩的农田竟然不见一颗嫩苗,这些天上的大人,郡主们,不知人间疾苦,竟然还要祈雨?” 他手掌重重落下,震得桌面上杯中酒溅出。 “爷,你是我大爷,可不能……。” 郝生想扑上前捂着他的嘴,却被他避开。 不顾郝生急得跳脚,何生嗤笑道。 “等开春田里寸草不生,看这些大人们还有什么话可说,到时,又如何上表朝廷。” 郝贡生面色有些惨白,见状也不拦着,只举杯向他。 “诸位贤弟,我们喝酒,都喝酒。” 窗外,城郊祭坛方向,一缕青烟袅袅升起,隐隐似有鼓乐声传来。 田埂上,一群农人远远望着祭坛的方向,一动不动。 他们身后,是寸草不生的农田。 围着祭坛周围的百姓越聚越多,鼓乐声响起。 咚——咚——咚 一声声,像是砸在人胸口上。 有那年长的农人缓缓跪了下去,额头抵着泥土,唇边低吟。 玄木车帘掀开一角,王清夷低垂着眼眸走下马车。 她穿着一袭青色道袍,乌黑长发在脑后挽成圆髻,仅用一根素色银簪固定。 几缕碎发垂落在耳际,衬得那张莹润净白的脸,漂亮得惊人。 她抬眸望向祭坛,眸色清浅,神色平静。 染竹欲上前搀扶,她微微摇头,拾级而上。 那五名苏州城来的农人们无声跪在人群后。 国字脸的老农额头抵着泥土,双眼紧闭。 王清夷缓步走到坛心,转身望向祭坛下黑压压的人群。 第 336章 祭祀2 王清夷缓缓走上祭坛。 她转身望向祭坛下,一众焦虑、茫然的农人。 冬日的阳光清冷,云层稀薄。 她一袭青衣道袍,风姿绰约,眉眼清冷入骨,似不染尘埃。 祭坛下,神色各异,声音嘈杂。 王清夷抬手下压,众人下意识噤声。 她抬头,视线越过人群、农田,直望向天幕,眼神清绝。 此时,祭坛下寂静无声,所有视线皆落在她身上。 她双手抬起,手腕轻动,手指轻捻。 随即素手疾转,指尖翻飞,快速结成一道道道家手印。 手印端方古雅,道韵天成。 香烛之上的青烟丝丝缕缕,本被寒风压得低低徘徊。 随着她最后一道道家手印结成,青烟瞬息直入云霄。 见到此般情形,那些凝神望向她的老农们,枯寂的眼神,渐渐目露狂喜。 王清夷垂眸低诵,声音清吟悠长,直直落入众人耳中。 “伏以天地无私,祸福自召,阴阳有序,灾祥由人,从来天灾之至,必肇于人祸——” 祭坛下有人轻轻抽气。 难道这是人祸? “人心失正,则道义不存,德行有亏,则江山失宁,农人失耕,非天不予其时…………。” 祭坛东侧。 杨明远面色微变,眼角余光瞥向离他半步的衡大人。 衡祺负手而立,面沉如水,眼睛微眯,看不出半分情绪。 而站在衡祺另一侧的葛大人,则低垂眼眸,神情似有晃动。 三人皆在想,从此间离开后,务必不能流出半句危及郡主之言。 “今设香案,告于三清三界,愿人心归善,守正修身,戒恶扬善,以安天地…………。” 王清夷抬眸看向翻滚的云层,眸光清幽,似是要穿透天幕。 “惟愿风调雨顺,国泰民安,万物清宁,道法长存…………。” 随着她最后一句:道法长存,落下,祭坛上的青烟直冲天幕。 祭坛下的百姓,则是屏息仰望。 只在想。 那祭坛上的娘子,明明是人间娘子,此刻却如仙姑临世,自带天道威仪。 王清夷吟声方止,她手腕微顿,指间缓缓翻转。 众人尚未看清,便见她头顶上空,凭空出现一枚青铜法印。 又见她指间翻转,三枚玉圭,悬浮于法印四周。 随着她指间翻转,法印周围再次出现五枚五铢钱。 祭坛下众人皆是目瞪口呆。 王清夷面色清冷肃然。 她手指交错,如云卷云舒。 道家法印在她指间流转。 每一道手势都端方古雅,仿佛与天地万物韵律同频。 祭坛上早有备好的九张符箓。 那是她昨夜亲手炼制,可解百毒、驱邪祟之物。 她抬手,遥遥一指。 法印、玉圭、五铢钱同时疾射而出,如流光般,悬于符箓之上。 “轰——” 轰鸣声响起。 符箓瞬间自燃。 一道青色火焰,冲天而起,直入云霄。 祭坛下,一众百姓只觉眼前一花,再望去,天象已变。 原本尚有薄云的天空,此刻乌云翻滚,层层叠叠。 云层深处传来沉闷的轰鸣声。 雷声乍响,惊得众得心头猛跳。 有人更是不由自主地跪了下去。 电闪雷鸣间,云层被撕裂,细雨从天而降。 只有祭坛上方,头顶虽是乌云压顶,却无丝毫雨水。 雨丝细密如油,围着祭坛飘飘洒洒,落地的瞬间,便被泥土瞬间吸尽。 田埂上,那片种着冬麦的田地,在雨幕中渐渐起了变化。 一层淡淡的黑雾从泥土中缓缓浮起。 扭曲着、挣扎着,似有生命般想要向下,钻入泥土。 天空又是一道道闪电劈落。 雷声炸响。 黑雾在雷电中剧烈震颤,瞬间溃散,消散于无形。 雨还在下。 祭坛下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仰着头,张着嘴,望着眼前这犹如神迹般一幕。 只有老农嗅到,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泥土与草木混合的清香。 人群中忽然有人跪地双手托举向天,然后全身伏地。 正是那五个从苏州城赶来的老农。 国字脸老农浑身颤抖,褐色粗糙的脸全贴在泥地,雨水混着泥土沾了满脸。 “这是,仙姑显圣!” 他声音嘶哑,起身跪地磕头。 “我等庄稼人,此生不忘仙姑大恩!” 身后四人跟着跪地叩首。 那枯瘦如柴的男人,边哭边喃喃道。 “有救了,村里的麦子有救了,来年的庄稼有救了。” “仙姑大恩!” 泪水混着雨水,顺着面颊滚落。 这一声,惊醒了众人。 祭坛下的农人们如梦初醒,纷纷跪地。 膝盖砸在泥地声,此起彼伏。 “仙姑临世,庇佑苍生!” 不知是谁先喊出声,紧接着,呼声,一遍又一遍。 “风调雨顺,五谷丰登!” 呼声,一声高过一声。 这些被天灾逼得走投无路的农人们。 还有那些半信半疑来看热闹的百姓们。 此时皆跪在雨水泥地中,眼中满是狂热和虔诚。 祭坛东侧。 以衡祺为首的一众官员们,满目肃然。 衡祺静立,面色沉静,目光望向祭坛上的青色人影,眼底幽深难测。 杨明远站在他身侧,心情澎湃。 这是他第一次亲眼见到,世间竟有这般神迹。 比听说、传说更直观,也更震撼。 葛大人抬起头,他望着远处被雨水浸润的农田,偏头又看向祭坛上那道清绝的身影,长长吁出一口气,低声道。 “老夫为官二十年,从未见过这般神迹……。” 前朝时,偶然还听说过祭祀时发生的神迹。 自大秦立国后,便未有帝王举办祭祀活动。 他眼底渐渐升起敬畏。 杨明远深吸口气,他靠近衡祺,声音压低。 “衡大人,这,这般天象,下官从未见过,冬麦之灾应该可以缓解。” 衡祺没有看他,目光依旧落在祭坛上那道青影。 良久,方淡然道。 “杨大人,回府衙后,先去筹集善款,郡主说过,江南道受损农田有二千七百万亩待翻种,我要你监察杭州城外所有农田冬麦翻种情况。” 他目光落在杨明远的脸上。 “我要实时监察,记录。” 杨明远连忙躬身行礼。 “下官回府衙便去办。” 他垂首,没有丝毫迟疑。 衡祺没再看他,视线转向祭坛。 第337 章 祭祀3 祭坛上,王清夷垂眸而立。 她看了眼祭坛下跪拜的百姓,转而抬眸望向远处被雨水滋润浸透的农田。 泥土下,黑雾散去,竟有丝丝绿色欲破土而出。 她眉梢微挑,抬手看向手掌,掌心有元气闪过。 没想到,这先天元气炼制的符箓,竟是这些邪祟的克星。 她缓缓抬起手,手腕微转,手掌轻扣。 悬浮在半空的法印、玉圭和五铢钱,似是得到召唤一般。 咻——的一声,悄然落入她袖中。 她转身,抬脚拾级而下。 染竹候在祭坛下方,见郡主下来,连忙伸手欲扶。 王清夷微微摇头,走下最后几阶。 祭坛下百姓见她走过,纷纷让开一条通道。 她经过时,农人、商贩们纷纷跪下。 “叩谢仙姑大恩!” “仙姑大恩……!” 玄十五勒着缰绳立在马车旁,雨水顺着甲衣流下。 他神色警惕地望向四周,待郡主上了马车,才翻身上马。 马车缓缓启动,渐渐远离祭坛。 王清夷似有所感,她忽然道: “停下。” “吁——。” 玄十五双手一紧,勒住缰绳,马车缓缓停下。 王清夷抬手掀开车帘一角,她回首望向依然跪地的农人,扬声道。 “都回去吧。” 声音清扬,清晰地落在每个人耳中。 跪地的农人们身子一颤,抬头望过去。 王清夷的目光越过众人,落在远处的农田。 “趁着泥土松软,回去给田间尽快上一层肥料。” 她声音停顿一息。 “这时节,只要肥力跟上去,就能把损失减到最小。” 话音落下,人群寂静了片刻。 一个须发花白的老农嘴唇微颤,眼眶忽然红了。 他俯身,重重叩下头,额头抵在泥水里。 “郡主,不,仙姑懂我们庄稼人的艰辛,都替我们想到……。” 其他农人如梦方醒,纷纷跪地叩首。 “谢仙姑指点——!” “仙姑大恩!” 王清夷没有应声,手一松,车帘落下。 玄十五一抖缰绳,马蹄踏起细碎的泥浆,马车缓缓向前。 身后,有人爬起往家跑。 “大柱,快,快回家准备肥水……。” “大成叔,我家田里有现成的肥料。” 田地间,农人们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杨明远望着远去的马车,语气意味深长。 “大人,若是此间事能成,有郡主,便是大秦百姓之幸!” 衡祺沉默片刻,声音微缓。 “杨大人,你看那边的农田。” 杨明远顺着他的目光望向最近的农田。 只见那处农田,泥土全部湿润。 田埂间,土壤上,不知是不是他眼花,枯黄的野草,竟染上几分绿衣 他张了张嘴,一时竟说不出话。 葛大人抬手抚须,微微颔首。 “看这般情形,最多三日,便能见分晓。” 他轻声说话。 “今日之后,杭州城再无人不识希夷郡主。” 此时,雨渐渐停了。 风吹过时,带来泥土的腥气,还有一丝似有若无绿色的清新。 那五个苏州城来的老农,仍然站在原地,望着马车消失。 其中那瘦小男人,抬手随意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咧嘴大笑。 “大哥,我们抓紧时间回苏州城,告诉大伙儿,我们的麦子有救了,我们大家都有救了。” ………………………… 这场雨下了足足一个时辰。 雨停时,阳光穿过稀薄的云层,透出几缕淡淡的天光。 葛大人有句话说得不错。 希夷郡主在杭州城外的这场祭祀,像长了翅膀一般,正以惊人的速度向外传去。 最先收到消息的,便是醉仙楼的食客。 三楼临窗的那间雅座。 几个贡生并未离开。 面前菜肴早已凉透,茶水换了一壶又一壶。 他们坐在窗前,看着窗外雨起,看着雨停。 “这雨停了……。” 何贡生放下茶盏。 他的目光落在窗外,神色有片刻的恍惚。 竟然真有几分真本事! 楼下一阵喧哗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大厅里似是有人在高谈阔论,嗓门大到压过了其他食客的声音。 “我亲眼所见!” 商贩刚落座,甚至连行囊都没放下。 他神色激动,语气带着几分炫耀,正手舞足蹈地比划着。 “祭坛上,郡主娘娘的手腕就这么一抬…………。” 他双手抬起,学着郡主的姿势。 “那些个法器,便悬浮在半空…………。” 有食客自是不信,嘲笑他。 “老徐,你莫不是淋雨,把你脑袋淋糊涂了?” 大厅内,一阵哄笑。 见众人不信,老徐连忙诅咒发誓。 “我老徐若是说谎,天打雷劈,街头那家纸扎店的董老板,他当时也在,你们若是不信,可以去问他,我可有半句假话……。” 他余光扫过大厅,见众人依然摇头晃脑,感受不到他的心情,继续道。 “当时祭坛下上千人全给郡主跪下,你们看看我的膝盖。” 他双腿伸出,只见他膝盖一片泥泞。 “还有节度使衡大人,葛大人,杭州城杨大人都在场,你们问问他们去!” 大厅内的食客们,视线都落在他的膝盖上。 终于有人小声询问。 “这雨,难道真是郡主娘娘求来的?” “那自然,不过郡主娘娘说了。” 商贩昂着头,语气似有骄傲。 “这不是普通雨水,雨水里有驱邪祟的符箓,通过雨水驱除城外地里的邪祟…………。” 三楼,扶着楼梯的何生收回目光,转身走回雅座。 他端起凉透的茶喝了一大口。 “杨兄。” 何生终于开口,脸色似有疑惑。 “你说,这希夷郡主真有这般本事……。” 杨生视线从窗外转回,面色平静,眼神却有些复杂。 半晌,他才说话。 “方才下雨时,我看见了。” 何生不解道。 “杨兄,你看见什么?” “祭坛上方,有光。” 冲天而上的光芒。 何生愣住了。 楼下,老徐兴奋的声音还在继续。 食客们听得入了神。 却没人注意,角落里坐着一个灰衣人。 灰衣人正低头喝茶,络腮胡子遮住了大半张脸,露出一双阴森的眼睛。 他的视线,似是无意瞥了楼上一眼。 然后,放下茶钱,起身离去。 第338 章 出城 两日后,杭州城外。 田地阡陌间,农人们正埋头在地里田间忙碌着。 “咦——。” 老农手里的锄头一顿,似有发现。 他颤颤巍巍地蹲下身子,伸手慢慢拨开上面那层湿润的泥土。 一抹嫩绿从黑褐色的泥土中冒出头。 他整个人都僵住了,声音微颤。 “大柱,大柱,你,过来看看,看看这是不是……。” 麦苗活了。 大柱听到声音,扔下手里的活计,快步走近,顺着他的目光,蹲下仔细看过去。 只见黑褐色的土壤中,有细小的麦苗正顶着泥土,在薄薄的阳光下泛着绿意。 “爹,是麦苗!真是麦苗!活了……。” 老农没应声。 他双腿跪下,伸手覆开旁边一陇地,一簇嫩绿破土而出。 他手指轻轻抚过那抹绿苗,嘴唇紧抿,整个人伏在田埂上,肩膀剧烈起伏。 一个多月的煎熬,此时终于可以发泄。 田埂间沸腾,远处有人跌跌撞撞地争先相告。 “活了!活了!我家地里的出苗了!” 吆喝声此起彼伏。 “郡主娘娘,是仙姑显灵了……。” 消息像长了翅膀,从田间飞往杭州城内,从杭州城迅速传遍江南道各州府。 醉仙楼的大厅,食客们三三两两地围坐着,瞪大眼,倾听刚从城外回来的商贩说着见闻。 “嫩绿嫩绿的,一片一片,我亲眼所见!” ……………………………… 节度使府衙内,衡祺搁下笔,端起茶盏浅浅喝了一口。 桌案上堆着厚厚一叠文书,是各州府上报的受灾详情。 杨明远坐在下首,手里捏着杭州城各县预估的损失。 “大人,我们杭州府各乡县上报来的,也比预估的要少…………。” “杭州府各乡县损失多少。” 衡祺抬眼。 “四成有吗?” “按照目前出苗情况,五成左右。” 杨明远声音顿了顿。 “这是按照上等和中等田估算,下等田应该在六七成。” 杭州城外大多都是上等田和中等田,下等田不到十分之一。 各乡县统计时,并未把下等田作为监察标准。 衡祺手指轻敲桌面,发出,“笃——笃——”声响。 若是以此推算,今年江南道冬麦损失应该在六成。 他微微颔首。 “好,晚些时日,我便与葛大人相商,按照六成上报到朝廷,看是否免了明年田租。” 他声音微顿。 “另外,江南道所有农户,免费补发一批麦种,尝试补种,能出多少是多少…………。” 杨明远起身躬身。 “是。” 此时,杭州城门外。 十几辆马车缓缓驶出城门。 有商贩挑着担子走过,瞥见那车队,脚步一顿。 “这是,姬国公府的车马?” 旁边茶棚里,有人探出头,仔细辨认车辕上的族徽,身形一顿,随即转身朝着茶棚高呼。 “是郡主!郡主娘娘要离开我们杭州府了……!” 远处的田埂上,正在补种的农人们抬起头,愣了一瞬,扔下手里的锄头就往官道边跑。 “郡主,希夷郡主——!” 姬国公府的马车并未停歇,缓缓行驶。 有农人追着车队跑了几步,便被身边的人拉住。 “别冲撞了郡主娘娘的仪仗。” 那农人停下,看着渐远的马车,双腿一软,跪在官道一旁。 很快田埂上、官道两边,陆续跪满了人。 隐约有低声祈祷,顺着风声传入车厢。 染竹掀开车帘一角,往后望了望。 她放下帘子,转回头,轻声道: “郡主,百姓们都跪着送您呢。” 王清夷正盘腿闭目打坐,闻言,只淡淡应了一声。 “嗯。” 染竹见郡主闭眼打坐,便往后挪了挪,和蔷薇、幼桃两人打着络子。 自昨夜,王清夷便察觉到经脉中的异样。 从云雾山回来,天地元气稀薄到静修一夜,也不及曾经的半日。 可这两日,天地元气,不请自来。 初时只觉天地元气,无声渗入。 似是天地间最纯净的愿念,应是那些跪地的农人们心底最虔诚的愿念。 这是世间最纯正的元气,比天地间游离的元气,浓厚数十倍。 车轮滚滚,她一路静修,前往齐州。 河南府衙后堂。 秦建业端坐在紫檀椅上,面色低沉。 灰衣人单膝跪地,头颅低垂,声音压得极低。 “主上,属下刚从杭州城回来,这一路,关于希夷郡主的传闻越演越盛,而且她在江南道的名望……。” 他声音微顿。 “主上,可能已超过朝廷。” 秦建业低垂着眉眼。 见状,灰衣人继续说道。 “属下特意从淮南府绕道而来,有些人家,特别是乡下那些愚昧的农人们,他们私下设了郡主娘娘的私祀,早晚焚香,甚至有传言,说郡主娘娘能使枯苗复生,便是那仙姑临凡,越传越邪乎,现在连杭州府的读书人,也有些跟着附和……。” 室内寂静无声,只闻窗外风声呜咽。 “主上。” 灰衣人抬起头,迅速扫了一眼主上神色,又垂下道。 “若是长此下去,恐其影响到主上大业。” “啪——” 紫檀椅上的扶手应声断裂。 秦建业双手仍保持着握持的姿势,手背青筋毕露。 “当年没有除了她,现在倒是给朕留下个祸害。” 他声音冷到极致,似从齿缝间一字一字地挤出。 “云雾山那般情形,都没留下她……。” 灰衣人垂首不语,脊背绷紧。 秦建业缓缓起身,负手走到窗前。 窗纸被寒风吹得簌簌作响。 他抬手推开窗户,寒风呼啸灌入。 望着窗外光秃秃的枝丫,他眯了眯眼,似是低喃。 “如此看来,是要提前计划了。” 原是想等秦仲永和秦仲谋那两蠢货两败俱伤,他再出来收拾烂摊子。 届时满朝文武和天下百姓,都知,是他在危急时刻力挽狂澜。 保大秦基业。 倒时,名望、人心,皆唾手可得。 偏偏冒出个王清夷。 毁了他所有计划。 再等下去,江南道的人心,就要被她收尽了。 到那时,即便他收拾了残局,有王清夷,包括她那个祖父王隅安在。 这天下,也未必尽数归附于他。 秦建业转过身,面上恢复了平静,只是眼底暗沉,阴郁浓到化不开。 “你下去,让汪明过来见我。” 灰衣人面色一喜,当即拱手。 “是!属下这就去。” 他起身,后退两步,转身推门而出。 这些年,明明是正统大业,他们偏偏似那阴沟里的老鼠一般,躲躲藏藏。 从今日起,他们终于可以名正言顺地出现在天下人面前。 第 339章 齐州城 一月后,齐州城外。 官道旁茶棚里,炉中热气腾腾。 几个商贩围在炉火旁取暖,顺便烤着几把花生。 他们面色惊疑,正压低着声音说话。 “你们有听说了吗?河南府那边传来消息,说是先帝现身了。” “先帝现身?” 其中褐衣中年人指着他大笑出声。 “此话你也信?” 他摇头叹息。 “先帝驾崩十多年现身?也有人信?到底是何人胆敢传此大逆不道的谣言!” 对面那青灰圆领袖袍的男子,拧着眉头道。 “此事,我也听说过。” 褐衣男子明显一怔,随即道。 “呦,细细说来听听。” 青灰圆领袖袍男子低声说道。 “我有乡邻从河南府路过,那边传得有鼻子有眼,说先帝根本没死,这些年一直在孤岛清修,替天下百姓祈福…………。” 茶棚里的喧闹声渐息,众人皆是屏息倾听。 有须发皆白老者凑过来,压低声音道。 “老夫家中族兄,前几日从河南府来信,信中提到却有此事,先帝还发了制书,训斥陛下和安王。” “制书,制书如何措辞?” 老者摇了摇头,面色尴尬局促。 “老夫就读了两年私塾,只认识那几个字,哪里能知晓这些。” “我听过。” 角落处一黑衣男子扬声说话。 围坐的商贩们皆回头望去。 黑衣男人正端起茶碗,仰头一口喝尽,放下茶盏,朗声道。 “河南府到处都贴着。” “陛下说,他得知安王与陛下兄弟阋墙,欲在大秦引起战乱,使万民涂炭,百姓流离失所,异常愤怒,陛下说,他当年杀戮过重,登基不过五年,便心有所感,退隐静修,为天下百姓祈福,而今得知天下大乱,心中愤然,不得不出…………。” 黑衣人的声音清朗清晰,一字一句,传遍整个茶棚。 茶棚内一时鸦雀无声。 良久,方有人喃喃道。 “那,朝廷如今到底谁才是皇帝?” 众人皆是面面相觑,却无人敢应声。 这一幕,在大秦各州府县城陆续上演。 先从河南府传出,不过月旬,传言便朝河北、淮南诸道蔓延。 茶肆酒楼,到处都有人窃窃私语。 “先帝是遁影,他老人家并未驾崩,当年不过是退隐清修,为天下百姓祈福,现如今,战祸将起,他老人家便要出世收拾残局。” 而河南道更甚,舆论在汪明刻意引导下,越演越烈。 身处战乱中的百姓,闻言先帝要重返含元殿,阻止战乱。 犹如溺水之人抓住浮木。 至于传言真假,根本无人深究。 战乱将至,建元帝重返含元殿,竟成了战乱中唯一盼头。 这股势力一时势不可挡。 齐州城外。 远处官道上,十几辆马车正朝齐州城缓缓驶来。 染竹掀开车帘一角,探头望向窗外,齐州城楼隐约可见。 她转头看向王清夷:“郡主,我们快要到齐州城了。” 语气透着几分雀跃。 随着话音落下,齐州城门上,响起一声声鼓声,远远传来。 王清夷撩开窗帘,往前看。 冬日日头落得早,天色已呈灰白。 前方灰蒙蒙的,隐隐戳戳能看见齐州城楼的轮廓。 她扬声道:“十五。” 玄十五骑马走在前面,听到郡主声音,连忙勒紧缰绳,掉头骑到车帘下。 他俯身低声道:“郡主,您吩咐。” 王清夷轻声说话。 “刚才城门鼓响起,城门快要关了,吩咐他们提速,我们快速通过城门。” “是。” 玄十五拿着缰绳,敲了敲马臀部,扬声吩咐一众随行车夫和护卫。 “加快速度,往前,在城门关闭之前全速通过。” ‘是!’ 众人齐齐应声。 马车速度明显加快,车轮碾过官道上的冻土,辘辘作响。 王清夷坐回车内,拢了拢手炉。 其实拿着姬国公府的令牌,城门哪怕关闭,必然会打开,让她们通行。 不过,她并不想让太多人知晓自己进了齐州城。 她们出行,这一路上,代表姬国公府的族徽和身份印记,一律收起。 马车只做寻常商队打扮。 以至于,城门卫见到这一队不过普通商户的车马,毫不在意。 城门上,鼓声刚落。 孟进转身便要关上城门。 转身之际,眼角余光瞥见不远处一队车马正加速赶到城门。 他手上动作一顿,随即胸口升起一股莫名快意。 隐隐有自得之意。 他朝着一同关城门的洪路咧嘴,无声做了个口型:迟了。 洪路早已听到马蹄声声,顺着孟进的目光看去。 那队车马只有半箭之地。 他略一迟疑。 “要不等一等,瞧着像是赶路赶得急。” 孟进已开始推起一边城门。 “不等,我们齐州府的规矩,鼓声停了就是关了,规矩——。” 洪路张了张嘴,终是不愿多事。 两人合力,推着厚重的城门缓缓合拢。 “等等——。” 玄十五双腿一夹,座下马长嘶一声,冲向即将闭合的城门。 两扇门仅余一尺间隙。 他猛勒缰绳,侧身一掌抵住门板。 孙旺被马头逼得连退两步,又惊又怒。 “娘的,想找死?” 他一把按住刀柄,厉声道。 “城门已闭,竟胆敢强闯?你长了几个脑袋?” 玄十五坐在马上,居高临下俯视着,想到郡主的嘱咐,强忍着怒火,放缓语气道。 “这位兄弟,我们紧赶慢赶,就差这几步,望通融通融。” 孟进梗着脖子,脸色涨得通红。 “通融什么?鼓声停了就是关城门,这是朝廷规矩,你算什么?还能比朝廷规矩大?” 说话间,王清夷她们一行马车已经陆续赶到。 玄十五翻身下马,牵着缰绳往前走了一步,压低声音。 “确实晚了,是我们没估算好时辰,只是这大冷天的,我家小娘子在外头过夜实在不便,兄弟行个方便,我们进去安顿好,绝不添麻烦。” 孟进见他下马,语气虽然软了些,可那股子强悍劲儿,让他心里着实不快。 正待继续刁难,身后传来一道粗粝的声音。 “杵着那耍什么?还不关门?” 第340 章 齐州 房校尉从城门马道下来时,正好瞧见这一幕。 他拢了拢身上皂色胯袍,按下腰间横刀。 城门洞那几个城门卫杵在那儿,隐隐有争执声传来。 他眉头竖起,手握刀柄大步走了过去。 “杵在那儿耍什么?还不关门?” 他身形高大,步履沉重,靴底踏在青石板上,传来笃笃声响。 孟进心头一颤,扭头便见校尉那两道粗重的眉头倒竖起来,连忙赔着笑脸凑上去。 “校尉大人,都是这外乡人不懂规矩,城门鼓声早就停了,他们硬要闯进来,小的正拦着呢。” 房校尉并未应声,他的目光越过孟进,落在玄十五身上。 抵着城门的男人,身形高大笔挺,站在那儿不怒自威。 那身气势,绝非寻常商队护卫能有。 再看他身后那马匹,皮毛油亮,鞍具虽是寻常,可那镫子却是精铁打的。 他握着刀柄的手紧了一紧。 顶着房姓,他干这城门官七八年,形形色色的人都见过,练就了一双好使的招子。 什么人能惹,他心里门清。 眼前这侍卫,面色沉静,绝非商队侍卫。 至于身后那十几辆马车,车窗帘子遮得严实,没有任何印记。 可那车队两侧,侍卫高大健壮,威仪自生。 所乘皆是上等名驹。 马匹上的毛色光润如缎,高头昂首,马蹄稳健有力。 一眼便知是世家大族精心驯养的良马。 房校尉眼眸微闪,拔刀出鞘,只见银光一闪,刀尖指着玄十五,高声喝道。 “大胆狂徒!城门已闭,还不退下?” 声音洪亮,引得路人皆是噤若寒蝉。 可房校尉脚下却一步未动,刀只是虚虚一指。 他如此,既能保住他城门官的威严,也给对方留有台阶。 彼此脸面都在。 端看对方如何应对。 玄十五自然看懂了。 他手从刀柄松开,正要开口,身后车厢传来声响。 蔷薇快步走到他身边,递过来一枚玉璧,低声道。 “十五兄,郡主说,不必纠缠。” 说完便转身回了马车。 玄十五垂眸一看,掌心那枚玉璧温润细腻,背面中央,用小篆微雕刻着“高”字。 应是高大人特意留给郡主。 他抬眼,举起玉璧,冷声道。 “睁大眼,好好给我看看?” 房校尉心头一跳。 从那婢女下车递东西,他就盯着。 婢女的举止仪态,分明是大族精心调教过。 比中郎将家的小娘子还有威仪。 此时在定睛一看那枚玉璧。 光线虽暗,可一眼便见那熟悉的小纂“高”字。 他心头大震。 他们齐州节度使高大人府中信物。 房校尉脸上神色变换极快,刚才还一副横眉怒目状,现在已是堆起笑脸。 横刀“呛啷”一声入鞘。 他笑声爽朗,拱手道。 “原是我们高大人府上,误会误会,都是误会!” 说着怒瞪孟进,那两道粗眉又倒竖起来,这回是真怒了。 “瞎了你的狗眼!高大人府上的车驾也敢拦?还不速速打开城门,迎贵人!” 孟进愣了一愣,腿跟着也软了。 他虽没看清那玉璧什么来头,可校尉这般态度,也知,是他惹不起的人物。 孟进连连躬身。 转身便去推城门,一旁的洪路跟着一同推起城门。 两扇厚重的城门“吱呀——”一声,又重新开启。 房校尉侧身让到一旁,陪着笑,挤得眼尾皱纹堆起。 “大人,天寒地冻的,久等了。” 玄十五翻身上马,抬手朝身后车队打了个手势。 马车缓缓驶过城门洞,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沉沉声响。 房校尉站立,目送车队走远,猛然转身看向孟进。 “还不滚过来——。” 孟进连忙小跑着过来,躬身说话,他声音发颤。 “校尉大人,这,恕小的眼拙,真没看出是哪家贵人。” 房校尉盯着他,目光复杂,半晌才道。 “算你小子命大,人家没计较。” 说完便转身准备上城楼,走了两步又停下,只丢下一句。 “今晚你值夜,给我好好清醒清醒。” 孟进张了张嘴,到底没敢拒绝。 马车内,蔷薇轻轻放下车帘,低声道:“郡主,我们进城了。” 王清夷“嗯”了一声,靠回车壁,轻声道。 “告诉十五,现在太晚了,先找家酒楼入住。” “是。” 蔷薇躬身走过去,掀开车帘朝外低语几句。 “好!” 玄十五应声,一夹马腹,先行去安排。 马车内,幼桃正收拾着茶具、桌面,她轻声道。 “郡主,这一路奔波,我们可算到了齐州。” 郡主太过心善,不然,她们早回了上京城。 王清夷唇角勾起,抬手将车帘掀开一角,看向街道。 此时街道两侧店铺早已关门。 街上偶有行人路过,也是紧裹着棉衣,缩着脑袋匆匆赶路。 蔷薇凑过来,低声道。 “郡主,齐州城最负盛名的酒楼,是西门外的明泉楼,据说楼内引了数座泉水,泉水清甜,冬日也不结冰,用水也方便。” “哦?” 王清夷来了兴致,眼眸微扬。 蔷薇见她喜欢,便继续说道。 “他们家醋鱼和把子肉也是一绝,奴婢听家里长辈说起过,醋鱼用的是黄河鲤鱼,把子肉炖得酥烂,据说是肥而不腻…………。” 话未说完,身旁便传来一声极轻的吞咽声。 王清夷斜斜瞥了染竹一眼。 见她抿着唇,目光躲闪,脸颊上慢慢浮起一层红晕。 “噗——”的一声。 幼桃没忍住,连忙用帕子掩住嘴。 王清夷轻笑出声,声线轻柔,懒懒的。 “告诉十五,让他一桌点一盘,看把我们染竹馋的。” 染竹绞着帕子,恹恹道。 “奴婢、奴婢,这不是,饿了嘛…………。” “饿了?” 幼桃瞥向桌几上所剩不多的瓜果。 “这一路,你吃吃喝喝的,郡主都不及你吃的三分。” “你,幼桃姐姐……。” 染竹恼羞成怒,伸手就要去拧幼桃的腰,两人扭作一团。 蔷薇连忙去拉,嘴里说着“别闹、别闹”,自己跟着也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王清夷唇角微勾,并未阻止她们闹腾,只将车帘掀开些,望向夜色下的齐州城。 第 341章 齐州1 自从王成跟着姬国公去了河南府,一路琐事便都由玄十五出面打点。 谢戌则带着两名护卫垫后,以防不测。 马车拐过两条街,远远便见有三层建筑。 屋檐上悬挂着红纱灯笼,灯笼上有“明泉楼”三字。 灯笼摇曳,映得街前青石板光影流转,恍若铺了一层碎金。。 玄十五先一步下马,快步走进楼内,便与迎过来的掌柜碰了个正面。 玄十五回头看了眼马车,低声吩咐着。 听到要求,付掌柜连连点头。 “还有一个院子,在最东侧,每日都有人打扫,院子干净的很,贵人肯定会喜欢。” “好。” 玄十五下巴微点。 “你带我过去看一眼。” “是。” 掌柜转身便领着玄十五过去查探。 一盏茶功夫,玄十五便出来。 他来到马车下,躬身道。 “郡主,此处庭院处的小院已经收拾出来,现在可以进去了。” “好,十五辛苦了。” 车厢内传来王清夷的声音。 随着话音落下,蔷薇与幼桃提着莲花灯走下马车。 随后,王清夷缓步下了马车,刚站稳,便听见酒楼上有器乐及喧闹声。 玄十五在前,一行人往庭院内去。 刚走到游廊,便听见潺潺流水声。 借着灯火望去,那几处泉眼在月色下泛着细碎的光,上空热气袅袅。 “是个好地方。” 王清夷轻声道。 因泉水的温度,庭院内温暖如春。 热气如轻纱般笼罩着泉池,热气四溢。 几株老桩梅树,横斜于泉池旁,枝头上星星点点地缀着白梅和粉梅。 “哇——” 染竹抬眸轻叹,眼底满是惊叹。 “好似画卷一般。” 她闭目嗅了嗅。 “还有一股冷香,真是个好地方。” 国公府景色自是比此处要好,就是缺了一处泉眼。 掌柜一直跟着,闻言,颇感骄傲。 “小娘子,来店的客人都说,冬日里卯时三刻,此间更美。” “那好。” 染竹重重点头。 “那明日卯时三刻,我便过来看看,到底是何等美景。” 说笑间,众人便进了小院。 待安置妥当。 幼桃端了热水进来,放在一旁,轻声道。 “郡主,幼桃帮您净面。” 染竹却支撑着下巴,一副有气无力状。 “郡主,那醋鱼……” 王清夷接过帕子,瞥她一眼:“放心,少不了你那条。” 顿时,染竹笑得眉眼弯弯。 ……………………………… 次日。 齐州节度使使院。 高琮业正在翻看案牍。 蒙五疾步走过来,语气略显急促。 “郎君,外面有位姓玄的侍卫求见。” 高琮业两手一顿,抬起眼来。 姓玄的侍卫? 他眉头微蹙,放下手中案牍看向蒙五。 “蒙五,可曾听他说到,他是谁的侍卫。” “应该是国公爷的侍卫。” 许掌记抚须道。 “我记得国公爷身边,早些年跟随的侍卫都是玄字辈。” “请他去前厅说话。” 高琮业连忙起身,边走边说话。 “是。” 蒙五转身出去。 玄十五与谢戌一同,随着蒙五一起绕过影壁,踏入前厅。 高琮业正端着茶盏,目光越过玄十五,落在谢戌脸上 他眨了眨眼,惊喜道。 “谢戌?” 谢戌随着玄十五一同躬身行礼。 “高大人。” 高琮业霍然起身,三步并作两步走到两人跟前。 抬手扶起两人,声音热切。 “你们何时到的齐州?郡主呢?可还安好?” 谢戌直起身,神色恭敬。 “回高大人,我们昨日夜里进的城,郡主现下歇在西门外的明泉楼。” “明泉楼?” 高琮业眉头拧起,神色焦虑。 “怎能让郡主住在酒楼?” 他回头看向许掌记,苦笑道。 “娘子若是知晓,定要责怪于我。” 许掌记含笑点头。 “大人,不若,我们现在就去迎郡主回府。” “对,现在就去。” 高琮业拉着谢戌就往外走。 “谢戌,走,领我一同去迎接郡主回府。” “是。” 谢戌应声,看了眼玄十五,率先跨出门槛。 高琮业脚步匆匆,绕过影壁忽然想起,回头望向许掌记。 “许掌记,走,你跟我一同去见郡主。” 许掌记连忙跟上,打趣道。 “我与郡主也快两年未见。” 几人走出大门,门房早已备好马匹。 高琮业翻身上马,一夹马腹,边骑边侧头看向谢戌。 “谢戌,郡主这一路可还顺利?有没有那不长眼地扰了郡主清静?” 谢戌上马,拉着缰绳回话。 “大人挂心了,路上有些波折,不过有惊无险。” 高琮业点点头,脸上带着喜气。 “好,无事便好,先去接人,见到郡主,我们再细说。” 马蹄声起,一行人骑着马沿着街道往明泉楼方向疾驰而去。 明泉楼内。 胡掌柜正在后厨点着山货。 他弯腰从筐里抓起一把山货,凑到鼻尖闻了闻,轻轻点头。 “这批山货还算新鲜,都收下吧。” 后厨伙计正要应声,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茶博士小跑着推门而入,大声嚷嚷。 “掌柜的!掌柜的!” 胡掌柜头也不抬,继续翻看筐中的山货。 “慌什么,毛毛糙糙的,天塌了吗?” “天塌了!确实天塌了!” 茶博士跑到跟前,气喘吁吁。 “节度使大人,节度使高大人,他和昨夜住店的两位客官,一同进来了!” 胡掌柜手上动作一顿,抬起头来,眼神有些发懵。 “你说谁进来了?” “节度使高大人!” 茶博士急得直跺脚。 “我的爷,您快去看看吧!人都走到庭院了!” “啊——” 胡掌柜大叫一声,手里的山货被他随手扔在地上。 “高、高大人?节度使高大人?他来咱们明泉楼……。” 话没说完,他转身就往庭院方向跑。 跑出两步,又折回来,吩咐茶博士道。 “快!快把今年新到的好茶备好!还有我珍藏的那套青瓷茶具也取出来!” “知道,知道。” 茶博士追在他身后喊。 “掌柜的,您往哪儿跑?大人已经到了庭院!” “我知道!” 胡掌柜头也不回,撩着袍角,跑得更快。 跑到东院门口,喘了几口粗气,整了整衣襟,这才走了进去。 第 342章 五鬼局 胡掌柜抬脚刚准备走进院内,便被人拦住。 他脚下一顿,下意识后退一步。 玄十七拧着眉头,冷呵道。 “站住,何事?” 胡掌柜连忙低头哈腰,脸上堆满笑。 “这位大人,我是明泉楼的掌柜,听闻我们齐州府的高大人来到小店,小的特来拜见。” 玄十七垂眼看他,语气平淡。 “高大人在内相谈要事,闲杂人等勿入。” 胡掌柜讪笑,搓着手道。 “那、那小的让人送壶茶水进来?” 玄十七看他一眼,点头道。 “送给我即可。” 胡掌柜面色一滞,躬身道。 “是,是,小的这就去办。” 说罢退后两步,转身叹息一声,缓缓走远。 院内。 因温泉地热,小院恍若初春。 几株老梅开得奔放,墙角处,几丛芍药也绽开三五朵,粉白相间,在热气中摇曳生姿。 小院清香袭人,空气中有泉水的滋润,更是沁人心脾。 王清夷坐在石凳上,披着一件素色斗篷,手指捏着茶盖,拨弄着浮沫。 下首座着高琮业和许掌记,两人皆是正襟危坐。 高琮业拱手,神色歉然。 “下官竟不知郡主昨夜便到齐州,未能及时相迎,下官惭愧。” 王清夷摇了摇头,唇角勾起一抹淡笑。 “高大人政务繁忙,不必如此,昨夜入城已晚,本就是我特意吩咐不要惊动你。” 当然,最关键的,是节度使府会让她不适。 她抬眸,目光越过梅枝,望向西南方向,轻声道。 “高大人,若是我没猜错,节度使府应该是在齐州西南方位。” 高琮业神色一顿,随即点头。 “回郡主,节度使府却在西南方向,郡主您……?” 话未尽,他心中清楚,郡主提到,必然是有蹊跷之处。 王清夷收回目光,垂眸看着浮在清汤上的嫩芽,淡然道。 “齐州节度使府,建成应该不超过五年。” 高琮业心一沉。 齐州节度使府却是五年前重新选址修建。 他神色一凛,拱手道。 “回郡主,使府确是在五年前修建,可是,可是有什么不妥之处?” 王清夷微微颔首。 “是很不妥。” 她抬眸看向高琮业,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 眼前人,哪里还有两年前汴河旁的翩翩郎君风采。 如今面色蜡黄,眼窝深陷,身形消瘦,俨然一副久病不愈的状态。 随即视线又移向许掌记。 同样是面色晦暗,眼下青黑,也是一副将死之人状。 王清夷不禁轻笑出声,语气带着几分调侃。 “你二人近来身体变化如此之大,难道没有想法?” 高琮业心头猛跳,与许掌记相互对视一眼。 他二人岂止怀疑过? 请过齐州府名医,说是劳心过度,开了滋补方子,吃了半年不见起色。 也请过道长,说是府衙风水有碍,摆了镇物,换了方位,依旧无用。 说到此,高琮业哪里还有不知,必然是遭了算计。 他连忙起身,躬身苦笑道。 “还请,郡主告知下官缘由。” 许掌记也是胆战心惊,跟着起身,深深弯腰。 王清夷没有立刻作答。 她看向那几株盛放的梅花。 “若是没猜错,你们一年前,还曾请人动了使院下的基石。” 高琮业猛地抬头,眼睛瞪大,声音微颤。 “郡主的意思是,与此也有关?” 王清夷看着簇白的梅花,挑眉道。 “可以说,从你接任齐州节度使开始,便已被人针对算计了。” 她收回视线,看向二人,语气平静。 “齐州节度使府,从选址到修建,就是一场阴谋,不是针对你高琮业,针对的是齐州节度使这个位子。” 高琮业面色骤变。 王清夷端起茶盏,低头轻抿了一口,继续道。 “他们修建的不是节度使府,修建的是一座五鬼吞噬局。” 许掌记身子一晃,险些站不稳。 “五年前,那块地是做什么用的,你们可查过?” 高琮业嘴唇微动,轻声道。 “那块地,此前是座乱葬岗,后来平了……。” 高家是齐州豪强,自是知晓这些。 他当时入住,心中也是膈应,可修建使府,到底是大事。 更何况,他刚接任不到两年,怎能因为个人原因,随意动土。 请道长看过,只是动了使院底下的基石,谁知竟然更是错。 王清夷放下茶盏,声音轻缓。 “后来是平了,可阴煞未散,寻常人不敢在那里动土,若真是修建官衙,倒不是不可以,毕竟节度使府自带正气,天然压制阴煞,可这是五鬼局。” 她看向高琮业,目光带着几分怜悯。 “从你搬进去那日起,这局就开始运转。” 高琮业额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最初,高大人应该只是觉得阴凉,后来,则是噩梦连连,睡不安稳,再后来……。” 她视线扫过二人蜡黄的面色。 “便是如今这般光景。” 许掌记咽了口唾沫,声音干涩。 “郡主,那,那一年前动使院地基……。” “那是锁局。” 王清夷打断他。 “原本这局虽恶,但还有一丝破绽,阴煞聚而不凝,若是有道家高人指点,迁出府衙,还有挽回余地,但你们动了地基,地基改为镇魂砖。” 她视线转向高琮业。 “砖上应该刻着高大人的生辰八字,以你的气运助燃,把最后一处活眼封死了。” 她声音顿了顿。 “现在,齐州节度使府,变成了一座以官威为饵、吞噬气运的活坟。” 高琮业只觉得脊背生寒,明明是温泉地热的小院,却如坠冰窟。 “时日久了,高大人便会脑中混沌,且听信谗言,判错冤案,而后宅,后宅则会多病多灾,子嗣凋零,甚至……。” 王清夷止住话头,看向高琮业。 “高大人,不知张家姐姐最近如何?” 高琮业脸色灰败,缓缓摇头。 “玉瑶,她……。” 后面的话他实在是说不出口。 王清夷唇角勾了勾。 “不超过三年,家族运势便会衰败,且家宅不宁,官位岌岌可危,最终……。” 她不再继续说,只是看着高琮业。 高琮业浑身寒意透骨。 身败名裂,家破人亡。 最终,这就是他的下场。 第343 章 齐州2 高琮业冷汗涔涔,脊背又往下压一寸。 “下官愚钝,竟不知身在死局之中,又给郡主添惹麻烦。” 他声音明显带着颤意。 “恳请郡主救下官及高氏一族。” 许掌事屏息着,盯着郡主的表情。 染竹和蔷薇低垂着脑袋。 院中一片寂静。 良久,王清夷忽然开口。 “高大人,难道你不想知道,到底是谁想要你的命,想要绝了你高氏一族?” 高琮业身子一僵。 他缓缓抬头,眼底闪过一抹复杂。 眼底恨意翻涌,又迅速压下,笑得苦涩。 “想。” 他声音沙哑,几乎是咬着牙吐出。 “下官当然想。” 他低垂着眼帘。 “只是下官目前这等状况,不敢多问。” 不敢,而非不想。 他心底清楚,能布下五鬼吞噬局,能请动高人在他的节度使府下毁他基石,能在他高氏一族眼皮底下,悄无声息运作。 这等手笔,绝非寻常人物。 在他高氏之上,甚至可能是皇室。 目前的他怎能是对手。 他,更想徐徐图之。 王清夷看着他,忽然冷笑出声。 “不多问,便以为对方不会继续对你高氏下死手?” 高琮业心头一跳。 王清夷语气淡淡。 “高大人,可知若是今日我不来,不出三月,你便会暴毙而亡。” 高琮业瞳孔骤然收缩。 “而且……。” 王清夷话音一顿,抬眸上下打量他一番,嘴角微微扯动,声音冷了下来。 “死得恐怕也不光彩。” 高琮业心底猛地一沉,脱口而出。 “为何?” 王清夷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盯着他的脸,目光在他印堂、颧骨处缓缓扫过。 “高大人近日,好像是有纳妾之喜。” 高琮业一愣,点头随即又摇头。 “是,是有人送了两个扬州瘦马,不过下官并未收。” “是暂时未收吧。” 王清夷所言,令高琮业面色微窘。 确实如郡主所言,他心动了。 最近这一年,诸事不顺。 玉瑶身体总有不适。 腊月时,无故落了胎。 他心中有无名之火无处发泄。 而那两个扬州瘦马,确实是个尤物。 不过他并未当回事,不过玩物罢了。 可现在郡主一问,他心中顿时警觉。 若是,若是他真收了,以他目前这般身体,可不是就是死得难看。 想到可能的后果,他面色越发惨白。 见状,王清夷冷笑。 “印堂发暗,颧骨潮红,眼底血丝密布,高大人这是中了桃花煞。” “那两人,如今安置在何处?” 高琮业只觉得喉咙发干,面色烧得慌。 “在、尚在后宅……。” 王清夷挑眉。 “到底是哪位送大人,如此大礼?” 高琮业下颌紧咬,狠狠道。 “付——吉——安” 他一字一句道。 “新来的供奉……。” 想到推荐付吉安的人,他的心渐渐下沉。 王清夷看着他,目光带着几分怜悯。 “五鬼局吞噬气运,桃花煞损耗精元,两者相合,不出三月,高大人便会精血枯竭,死在后宅温柔乡里。” 她声音微顿,唇角勾起一抹讥诮。 “届时对外只需说是马上风,高氏一族便要颜面尽失,谁还敢细查?谁又愿细查?” 高家估计还会多加遮掩。 高琮业面色如土,心惊羞愧的同时,也在暗自庆幸。 “郡主——。” 到此时,他反而沉静些许。 王清夷继续道。 “不过,有我在,那高大人的命,便不该绝。” 她就喜欢拆了秦建业的台,毁了他的布局、根基。 “只是你需得想清楚,你是否要与他为敌?” “当然!” 高琮业根本不做他想。 他抬眸,眼底的恨意翻涌。 “郡主,我与幕后之人,早已是不死不休。” “倒也是。” 王清夷赞许地点点头。 “你渤海高氏,一直被那位视作眼中钉。” 高琮业追问。 “郡主,他——是谁?” 郡主方才那句‘被那位视作眼中钉’。 语气平淡,又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讥诮。 绝不是提及陌生人的口吻。 以郡主心性。 熟悉,可能还是仇敌。 他心头猛地一松。 郡主不仅知道那人是谁,还与那人有隙。 既如此,那他便不必担心郡主中途可能会抽身。 他抬眸,目光掠过郡主沉静的面容。 胸口一热。 郡主身后站着的可是姬国公府。 还有谢宸安谢大人。 心底竟无端生出几分底气。 便开口道。 “郡主,若是知道对方……。” 他话音未落。 便见,王清夷手腕一动。 几道寒光自她指间疾射向屋檐方向。 “啊——” “啊…………” 接连几声惨叫。 高琮业脸色骤变,手握剑柄,长剑出鞘。 他侧身半步,周身杀气骤起。 “侍卫!” 同时,玄十五身形已然掠起,跃上屋檐,直扑惨叫传来的方向。 高琮业带来的两名护卫也拔刀,紧随其后。 高琮业站在原地。 他下意识看过去。 却见郡主竟端坐未动,连茶盏都未放下。 他声音发紧。 “郡、郡主,您是在何时发现的?” 王清夷抬眸看他,目光平静。 “你到了,他们便到了。” 高琮业瞳孔骤缩。 “一共五人,跟在高大人身后,身手不错,气息压得很低。” 王清夷将茶盏放下,语气淡然。 “从你进府,他们便趴在屋檐上。” 高琮业只觉后脊泛起寒意刺骨。 他的侍卫竟未察觉。 若是方才对方的目标是他? 片刻后,玄十五身形出现在屋檐,落回院中。 “郡主,四人已气绝,还有一人,属下无能,叫他跑了。” 高琮业闻言,立时看向亲卫。 “去追。” 王清夷抬手。 “不必。” 她唇角微勾。 “我故意放他回去报个信。” 高琮业愣住。 王清夷语气平静,眼底带着似有若无的笑意。 “我故意让他回去送信,告诉那人,他布下的局,我拆了,他想要杀的人,我救了,他派来盯梢的人,我杀了四个,留一个回去告诉他。” 从齐州到河南府,一来一回,怎么也得十天半月。 这半个月,她便要让秦建业眼睁睁看着,他在齐州府的布局落空,根基一点点被毁。 第 344章 齐州3 高琮业深深一躬,脊背弯得极低。 “郡主,可否明示,这幕后之人,究竟是谁?” 他抬眸,眉头紧拧,目光灼灼。 “此人既与郡主亦有嫌隙,下官,便也算有几分底气。” 王清夷只静静望着他,并不作答。 良久,她缓缓起身,面色平静。 “进前方花厅说话。” 既已点破,便不必继续立在院中惹人瞩目。 更何况,守住齐州,对于建元帝而言,也是压制。 她步履轻缓,往小院东南角方向前去。 那里修建了一座小花厅,筑于泉中央,四面通透,竹帘半卷。 视线开阔,四周动静一览无遗,又能隔绝外人窥探。 高琮业心领神会,快步跟上。 待她二人入内。 王清夷手腕微翻,指间几枚五铢钱疾射而出,于花厅上方布下一层隔音阵。 蔷薇与染竹奉茶进入,躬身放下茶盏,随即退至帘外,垂首静候。 花厅外泉水叮咚响。 日光穿过竹帘,如碎金般洒落在地面。 王清夷落座后,方淡淡开口。 “坐下说话吧。” “是。” 高琮业依言坐下,脊背挺得笔直,眼中忧色难掩,又藏着按捺不住的急切。 王清夷目光落在他面上,不疾不徐道。 “高大人心中,对幕后之人,可有什么猜测?” “猜测?” 高琮业眉头紧蹙,苦笑出声。 “郡主,下官再迟钝,也并非无知无觉。” 他垂眸,声音压得极低: “能在节度使府宅基上动手,毁我根基之人,左不过是上面那位。” 他抬手指了指头顶,又缓缓放下。 “大秦自立国,先帝便视我渤海高氏为眼中钉、肉中刺,皆因世间传言,我高氏藏有过万暗卫。” 他笑意愈苦,暗讽道。 “郡主心中清楚,我高氏若真有万数暗卫,何至于落魄至今日这般,竟任人宰割。” 王清夷缓缓颔首。 高氏前朝或许确有万数暗卫,可经连年战乱,能存下一半,已是经营有方。 高琮业抬眼,眼睑微颤。 “郡主明鉴,所谓暗卫,不过是高氏自保之资,亦是招祸之由,先帝在世时,便屡次敲打……。” 想到过往,他手指攥紧,手背上青筋隐现。 “可即便如此,那人依旧不肯放心,如今,竟要赶尽杀绝我高氏一族。” 王清夷忽然轻笑一声,抬眸看他。 “所以,你以为是当今圣上?” 语气里,难得带了几分轻诮。 高琮业心头猛地一震,一时竟忘了言语,只睁大眼睛望着她。 沉默片刻,王清夷唇角微勾,似叹非叹。 “若只是陛下,事情倒简单了。” 高琮业瞳孔骤缩。 “郡主是何意?这世间难道还有比陛下……。” 王清夷目光平静,眼底似是深潭。 “高大人,你高氏根基在齐州,何以认为,以陛下手腕,他的手,能伸到齐州,布下此局?” 她声音顿了顿,继续道。 “能布下五鬼局,能请动高人,能在你眼皮底下行事,又可随意出入节度使府、调动各方势力之人,高大人认为,这世间能有几人?” 高琮业脑中飞速闪过一张张面孔,却无一人对上。 他喉间发涩。 “郡主,下官愚钝,实在,猜不出来。” 王清夷目光转向花厅外那小小泉眼,轻声道。 “高大人近日,难道不曾听闻什么流言?” 她转眸看他,眼底似有深意。 “河南府送来的密函中,你不曾见过相关字句?” 高琮业神色一凛,瞬息恍然,眼底翻涌着惊色。 “郡主,是指有关先帝的谣传?” 近来河南府传来的信函杂乱惊悚,他只当是安王故意散播,扰乱人心,从未当真。 可眼前郡主,却并未否认,且神色依旧淡然。 难道,难道河南府那边所传竟是真? 一念至此,他只觉后脊阵阵发寒,胸腔心跳声如雷。 王清夷见他似有所悟,轻声道。 “那不是谣传。” 此话落下,如惊雷般,在高琮业耳畔轰然炸响。 王清夷一字一句道。 “建元帝,并未驾崩。” 高琮业只觉耳边嗡鸣作响,周遭一切声响都淡去,只剩心脏狂跳不止。 他唇角微颤,声音抖得不成调。 “郡、郡主,您是说,先帝他,竟尚在人间?” 王清夷点头。 “是。” 高琮业脑中轰然一片。 那为何要发丧?又为何要立新帝?又为何,此刻才浮出水面? 先帝他意欲何在? “他、他为何要如此?” 王清夷唇边勾起一抹冷笑,笑意却未达眼底。 “先帝,建元帝。” 她眉梢微挑,轻轻重复这两个称谓,话锋忽而一转。 “高大人可知,这位建元帝,究竟姓甚名谁?” 高琮业一怔,不解郡主为何有此一问。 天下谁人不知? 他强压下心中震惊,还是恭敬作答。 “先帝姓秦,名嗣业,乃是陕西秦氏嫡长子。” “秦氏嫡长子。” 王清夷低吟一声,唇角讥讽愈深。 “那高大人可又知道。” 她目光直直刺入他眼底, “我们这位坐在龙椅上的‘建元帝’,真正姓甚名谁?” 高琮业彻底怔住。 这话问得古怪至极,令他茫然无措。 何谓‘我们这位建元帝’? 建元帝不就是先帝?难道还能另有其人? 片刻后,他只得放弃思忖,抬眸望向王清夷,目光恳切,自嘲道。 “郡主,下官愚钝,实在参不透其中关窍,还请郡主明示。” 说罢,他双手置于膝上,正襟危坐,一副洗耳恭听之态。 王清夷心中暗哂。 若非亲身经历,又有机缘奇遇,这世间又有几人能看透建元帝的布局? 她面色一肃,语气低沉。 “陕西秦氏嫡长房,当年诞下一对双生子。” 高琮业脊背骤然一挺。 秦氏双生子?他们高氏却从未有此记录。 “兄长名秦嗣业,弟名秦建业,当年前朝周氏暴虐,接任族长的秦嗣业便起兵反了前朝,而秦建业。” 她声线愈冷。 “据传早年便入山寻仙修道,自此杳无音信。” 王清夷顿住,眸光冷冽。 “可最终,坐上含元殿御座的人,却是,秦——建——业。” 第345 章 齐州4 高琮业只觉自己灵魂都要昏厥。 他嘴唇微动,半晌才挤出声音。 “郡主的意思是,先帝、建元帝,并非起兵的那位秦嗣业?而是,而是那双生弟弟秦建业?” 所以大秦年号,才用的建元! 话出口,他自己都觉得荒诞至极。 可若真如此。 那发丧、立新帝、隐于幕后、对他动手。 这些种种,一切都有了恐怖的解释。 王清夷缓缓点头。 “当年坐上龙椅的是秦建业,那假死遁世的,自然也是秦建业,至于真正的秦嗣业……。” 她微微摇头,未再多言。 早已驾鹤归西。 高琮业手指攥紧茶盏,只觉掌心冰凉刺骨。 “郡主,先,建元帝,他,为何要对下官动手?” 难道是,他的齐州? “因为他要回来了。” 王清夷视线落在那汩汩泉水,声音叹息。 “他要回来,便要先清扫碍事之人,而你渤海高氏,便是其中之一。” 高琮业脸色煞白。 寒意似是从骨缝中渗出,脸上血色尽无。 若是如此。 他缓缓转头,视线穿过竹帘,望向屋檐。 想到刚才那五人。 若是那五人对他齐齐出手,他哪里能全身而退。 若,一切出自建元帝之手。 那一切都能想通了。 碍事之人。 高琮业低低笑一声。 那笑声带着几分涩意。 “前朝时。” 他开口,声音轻柔到近乎自语。 “我高氏虽是艰难,却还能安居于此,以为新朝建立,等待我高氏一族的,不说是长久兴旺,起码也要比前朝安定。” 他声音顿住,苦笑漫上嘴角。 “谁知……。” 他未再言语,只抬手,遮住了眼睛。 手掌覆在眼上,良久。 王清夷看着他,目光平静。 “不过是做了皇帝又想登仙。” 她轻声开口,语气像在说一件寻常旧事。 “建元帝既要,又要,人间坐够了,便想上天看看,资质有限,寻常手段无用,只能用些罔顾人性的极端手段。” 说话间,她的视线转向高琮业。 “高大人,准备意欲如何?” 高琮业的手缓缓放下。 面上只剩下沉静。 他起身,郑重躬身,一揖到底。 “请郡主救我高氏一族。” 声音不高,却字字诚恳。 王清夷垂眸看他。 片刻后,缓缓点头。 “好。” 高琮业直起身,便又听她开口道。 “不过……。” 他心头微微一紧。 王清夷语气温和,却藏着不容置喙的力道。 “从今日起,你渤海高氏,需全权听命于我。” 高琮业抬眸,与她直视,目光澄澈坚定。 片刻后,他再度躬身,语气凝重。 “自是如此。郡主放心,高氏绝无半分违逆。” 这一次,他的声音再无半分涩意,只剩破釜沉舟的平静。 比起阴诡难测的朝廷,他更信眼前这位智计无双的希夷郡主。 王清夷看着他,微微颔首。 “那我们便先来解决,你那节度使府被动的基石和法阵。” 高琮业闻言,眼中立时一亮。 此时,他才意识到,自己只顾着惊慌,竟忘了最要紧的事。 如何解困! 他都要性命不保了,还顾及其他。 先保命再说。 他顿觉赧然,微微欠身道。 “是下官本末倒置了。” 顿了顿,语气略显急促。 “郡主,但有吩咐,下官万死不辞……。” 王清夷抬手,止住他的话。 “先解决节度使府吧。” 她声音不疾不徐。 “然后再解决你高氏祖宅。” 她抬眸看他。 “对方几次三番出手,祖宅必然被动过手脚。” 高琮业连连点头。 “是是是——。” “高大人,你现在先回去。” 王清夷语气寻常。 “准备几样物件,今夜亥时三刻来接我。” 高琮业神色一肃。 “郡主,需要准备什么物件?您说,我这就让人去准备。” 王清夷看他一眼,侧首望向花厅外候着的人。 “蔷薇,取笔墨过来。” “是。” 蔷薇身形透过竹帘微微躬身,转身疾步走回内室。 片刻后,便捧出一方小小的紫檀木盘。 盘上搁置着笔、墨、纸,摆放整齐。 王清夷伸手提笔,蘸墨,笔尖落在纸上,运笔时沙沙轻响。 高琮业负手看向花厅外,此时日头渐盛,他纷乱的心绪也随之慢慢平静。 身后,王清夷搁笔。 她拿起那张笺纸,待墨迹干透,递了过去。 高琮业双手接过,目光落在纸上。 朱砂、五铢钱、三百年以上的槐木。 其他都是俗物,好寻,只是这三百年以上的槐木却不好寻。 他看了片刻,抬眸道。 “郡主,只有这些,没有其他了?” 王清夷点头。 “准备好这些即可。” 高琮业将笺纸小心折好,收入袖中。 “郡主放心,下官这就去置办。” 他再次躬身。 “亥时三刻,下官亲自来接郡主。” 随着话音落下,他面相渐变。 王清夷满目诧异,竟,入了那凌烟阁。 直到此时,她眼中终于浮起一丝淡淡笑意。 “高大人,请。” 高琮业直起身,后退两步,这才转身离开。 随着脚步声渐远,院落终于安静下来。 染竹望了眼小院大门。 半晌,才长长吐出一口气。 “终于结束了。” 她苦着脸,肩膀随之一垮,方才那副端肃模样瞬间散了架。 “这一上午的,真是惊心动魄……。” 她拍了拍心口,又是长长叹息。 蔷薇瞥了她一眼,抿唇轻笑。 她弯下腰,收拾石案上的茶盏。 收拾了两只,她侧首望向厅外。 “幼桃——。” 她扬声唤道。 廊下传来脚步声,幼桃从客房走出。 “蔷薇姐姐?” “厨房那边的午膳,若是做好了,就去取来。” 蔷薇手上不停,将茶盏放回托盘。 这个时辰,郡主应当是饿了。 她端起托盘,走到王清夷身侧,微微躬身。 “郡主,我让人把午膳给您送来可好?” 王清夷正仰头感受着正午的阳光。 “嗯。” 她微眯着眼眸,微微侧首。 “就送到花厅吧。” 她声音顿了顿,视线重新落回竹帘外。 “此处风景正好。” “是。” 蔷薇应了一声,退后两步,转身走出花厅。 第 346章 破煞阵 亥时三刻,月色孤寂而冷白。 明泉楼外寂静无声,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响声。 一辆青帷马车从夜巷下缓缓驶来,停靠在后门。 高琮业翻身下马,负手站在酒楼后门。 月色下,他身形显得极高,却瘦得近乎凌厉。 宽大的官袍穿在他身上,空空荡荡,似要随风飘走。 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灼灼望着从门内走出的王清夷。 “郡主,请。” 高琮业躬身一礼,侧身让路。 王清夷颔首,提脚走向马车。 染竹紧随其后,怀里抱着一个金丝楠木盒。 高琮业躬身撩开车帘,待王清夷坐下,方放下帘子,转身走到马下,翻身上马。 夜色寂静,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声响清脆,又很快被夜色吞没。 马车缓缓前行,染竹坐在王清夷身侧,双手紧抱着金丝楠木盒,手指微曲,指节微微发白。 “郡主,奴,奴婢怎么觉得越来越冷。” 她四处看了看,不知为何,心跳越来越快。 闻言,王清夷眉梢微挑,语气略有惊奇。 “染竹的六感,竟然变强了。” 见染竹眼底焦虑加深,她轻笑出声。 “不用担心,你家郡主不会让你有半分损伤。” “郡主。” 染竹被她这么一说,心底越发担忧。 王清夷朝她微微一笑,随即撩起车帘一角,抬眸看向夜幕。 一弯血月高悬,浑浊而妖异。 连染竹都感受到危险。 她唇角扯了扯,轻哼一声,旋即放下车帘。 明泉楼离节度使府不过两条街巷。 约摸半个时辰,马车便缓缓停下。 车外传来高琮业压低的声音。 “郡主,到了。” 王清夷睁开眼,看向染竹,语气带着安抚。 “染竹,你留在车上候着。” 染竹一怔,下意识想开口,对上王清夷的目光,又将话咽了回去。 她点点头,将金丝楠木盒递过去,轻声道。 “郡主,您要小心。” “不要乱出。” 王清夷丢下一句,接过木盒,掀帘而出。 高琮业立在车旁。 “郡主。” 他声音低沉,夜色下,眼眸明亮。 王清夷微微颔首,抬眸望向眼前这座节度使府。 整座节度使府静静蹲踞在黑暗中,夜色下,屋脊轮廓分明。 府门高阔,朱漆崭新,却在蕴红的夜色中泛着暗沉的血色。 两盏灯笼悬于屋檐下,火苗映照着灯壁,幽幽地泛着冷光。 王清夷的视线仅是扫过,她的目光向上,落在节度使府上空。 上空悬浮着一层游丝般的黑雾,似烟似尘,在月光下犹如活物,竟缓缓蠕动。 蕴红月色下,她眼中,那雾里隐约能见扭曲的面孔。 愤怒的,惊惧的、茫然的。 似是在无声嘶吼,又像是在挣扎着向上。 仿佛被什么东西压住,仅是往外渗出丝丝缕缕雾色。 怨煞! 高琮业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只看见屋檐上一片漆黑。 他似是不解,低声问道。 “郡主,上面可是有什么不妥?” 王清夷收回视线,看向他。 “你这节度使府底下可不仅仅是一座坟场。” 高琮业神色一怔,如实答道。 “郡主说的是,此处除了是一座坟场,二十年前,这里还曾是战场。” 他声音微顿,继续道。 “此处当年死伤过万。” “坟场和战场。” 王清夷似有感叹。 她抬眼望向节度使府上空那团翻涌不散的黑雾,唇角勾起,笑意落在清冷月色下,越发凉薄。 “高大人可知,这座坟场有多少年?” 高琮业心头猛地一沉,迟疑道。 “下官曾听家父说起,此地坟冢不过百年,下官升任时,也曾翻阅过县志,并无久远记载,下官还曾请真人起卦……。” 闻言,王清夷笑声越发清冷。 “此处绝非百年坟场,而是千年古冢。” “千,千年?” 高琮业脸色骤然大变,声音带着颤意。 “郡主,下官竟一无所知。” “你自然不知。” “前朝更迭之前,这里便是连番厮杀的古战场,阵亡将士层层掩埋,尸骨层叠尸骨,怨气积了千年,最后一次厮杀,正是二十年前那场死伤过万的大战。” 王清夷抬手,手指溢出一丝元气。 屋檐上空一缕黑雾如活物般疾扑而来,将至她身前三尺时骤然剧烈战栗。 她指尖凝出一缕淡淡金光,黑雾触之即溃,转瞬被吞噬殆尽。 高琮业只觉眼前金光一闪,骤然的阴寒便已全然消散。 “秦建业,派人刻意抹去了千年记载,只留百年痕迹欺瞒尔等,又在府基之下布下聚煞阵,引地底千年煞气,而乱葬岗属阴邪之地,又与战场上的戾气相融,最终凝成节度使府上盘踞的千年怨煞。” 王清夷目光平静,落在高琮业惨白的面容上,唇角的冷笑未减。 冷白的月色洒在她眉眼间,竟添了几分寒意。 “这是一座活葬万魂的凶穴,你这节度使府,正压在凶穴正心,而高大人上任之前,地基下又被压入八字,五鬼局再一锁,便是把这万千怨魂困在节度使府,日夜吞噬你的气运、官运,还有你高氏一族的血脉,不出三月,高大人,你便是魂飞魄散、身败名裂的下场。” 王清夷抬手指向屋檐之上。 “那处,凝聚着因阵法聚拢而来的枉死冤魂,经年累月,煞气凝而不散。” 高琮业顺着她手指方向望去,月色清冷,虽是什么也看不见,却只觉阴气森森,后背渗出薄薄冷汗。 煞气似是察觉到危险,卷着刺骨的阴寒争先扑来。 王清夷手指弹起,指间几缕龙气疾射,煞气在半空便骤然消散。 千年战骨,万缕怨魂,再加上刻上高琮业生辰八字的基石。 以人运养煞,以官气压魂,这哪里是节度使府。 分明是专为齐州节度使量身打造的万魂囚笼。 秦建业这布局算计,竟然如此充分。 高琮业只觉浑身发冷。 “郡主,眼下,那该如何破局?” 王清夷手掌按了按金丝楠木盒,目光落在使府大门上,语气平静无波。 “既来之,便拆之。” 随即提步迈向大门。 高琮业旋即跟上。 第 347章 破煞阵1 王清夷缓步踏入节度使府大堂。 她脚踩之地,便是这座千年古冢。 地底万丈之下,层层叠叠叠压着数朝累代的战骨。 数万将士当年浴血沙场,马革裹尸尚且不得,最终含恨曝尸荒野。 又被后人以邪术强行镇压于此,锁魂困运,断其轮回,生生熬成了滔天凶煞。 寻常人肉眼难辨,可在王清夷的眼中。 整座大堂的虚空早已被怨煞之气凝作实质。 密密麻麻的人面在黑暗中相互挤压,五官扭曲,怨毒狰狞,似在无声咆哮、嘶吼。 可诡异的是,王清夷所过之处,那些凶戾到极致的怨煞竟避如蛇蝎,疯狂向后退散。 自动在她周身清出一片洁净空地,半分阴邪都不敢沾染。 “高大人。” 她转身看向高琮业。 “往日在此办公,难道不觉阴冷?” 高琮业一怔,随即摇头笑得苦涩。 “郡主有所不知,齐州近一年来,阴雨连绵过半,夏日又遭洪涝天灾,湿气极重,下官只当是地气阴寒,从未往别处想过。” 自白日郡主一语点破这节度使府藏着惊天凶局后,他便半步不敢再踏入大堂。 此刻随郡主重新走进来,终于感受到那股透骨入髓的寒气。 不是天气的冷,是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阴煞之气。 王清夷微微点头,她缓步走到堂心,手腕向上一掷。 金丝楠木盒脱离掌心,缓缓悬浮于半空之中。 木身流转着淡淡金光。 明堂怨煞之气立时清空。 高琮业立时感受到寒气尽消,一股暖意随之而来。 “郡主,这是何物……?” 他面露惊奇,抬头看向浮于半空的木盒。 竟然如此神奇! “这是以千年金丝楠阴沉木整料雕刻而成,生于地底,纳地脉正气,可凝聚纯阳,抵御万邪之物。” 云雾山深潭下秘境所获,埋于地底千年,今夜刚好用上。 她指间弹出一丝元气,刚触到金丝楠木盒,盒盖瞬间弹开。 五枚三百年老槐木削成的破煞钉,稳稳钉在大堂廉贞梁下方。 此处正是火煞汇眼,也是五鬼吞噬气运的吐纳之口。 槐木生于阴地,三百年的老槐木质坚如铁,阴中含刚,是这千年阴煞之气,更是万魂凶煞的天然克星。 她手腕微动,指间五枚五铢钱,疾射而出,悬浮于金木水火土五行方位,嵌入破邪针底座。 五铢钱经玉圭中紫气孕养,阳气浑厚,可镇五鬼方位。 她手指隔空书写,扬声道。 “五行归元,五鬼归位。” 同时她手掌向上施力,五枚破煞针应声深入梁柱。 随后她手腕微沉,玉圭从袖口疾射而出,悬浮于大堂正中,正面朝天,镇压五鬼。 玉圭缓缓上升,每高一寸,镇压之力便重一分。 梁柱上方传来“咯吱”异响,似是整栋屋宇都在震动。 屋外阴风骤起,卷得沙石噼啪打在窗棂上。 “砰——” 第一声撞击来自正门,沉重似是有人猛撞。 惊的侍卫们齐齐拔刀相迎,面向正门。 “砰!砰!砰!” 撞击声接连不断,窗户、门扉,所有出入口同时传来重重撞击声。 一声重过一声,伴着狂风,似是有无数怨魂在外嘶吼着要撞入。 “都稳住。” 高琮业扬声道。 他手按在刀柄上,目光冷冽,额头青筋直跳。 他身侧副将面色发青,声音微颤。 “大人,这是……。” 高琮业沉声厉喝。 “闭嘴。” 王清夷恍若未闻,手掌再次向上施力。 五枚破邪钉应声又入半寸,梁柱上渗出浓浓煞气,如活物般溢出坠下。 煞气触地即漫出浓浓黑雾,朝着众人脚下蔓延。 一众侍卫们连连后退。 包括高琮业面色都开始泛白。 转而却见煞气在触及王清夷脚下一尺之处时。 轰然溃散,消失于无形。 王清夷看也不看,只是淡淡道。 “还不退去。” 她抬脚,重重一踏,似有金光在脚下一闪而过。 “轰——” 地面之下,竟发出轰然声响。 一道无形气浪自她足底荡开。 向地底深处蔓延。 阴煞之气似是受惊一般,钻入深处。 屋外撞击声戛然而止。 高琮业缓缓松开刀柄,掌心尽是冷汗。 王清夷指尖向上,轻轻一划,一滴精血自指尖渗出,疾射入破邪针顶端。 她以自身精血为引,瞬间点燃槐木针内的纯阳之气。 五铢钱受血气激荡,铮然发出余音,刺激五行之气瞬时逆转,五鬼凶位被强行拉回正位。 “轰——” 一声声震响传遍整座节度使府。 大堂梁柱剧烈震颤,深埋地下的五口鬼井骤然倒涌,井水冲天而起,井底刻着高琮业生辰八字的镇魂基石应声崩裂。 浓重如墨的阴煞自地底狂涌而出,遇纯阳之气便化作缕缕黑烟,随风散去。 而那盘旋千年的怨魂嘶吼声渐渐平息,堂中扭曲阴冷的月影,一点点归于正常。 煞气破,局阵毁,五鬼吞噬阵,彻底瓦解。 王清夷双手放下,气息微促,面色添了几分苍白。 “郡主,如何?” 高琮业上前小心问道。 “无事。” 王清夷抬眸望向高琮业,眼底清冷如旧。 “高大人,你身上的死局,暂时解了。” 高琮业刚放下的心倏地提起,瞳孔骤缩。 “郡主,您的意思,这五鬼局未破?” 王清夷抬手一招,玉圭五铢钱纷纷落于金丝楠木盒。 盒盖“砰”然关闭。 悬于上方的金丝楠木盒稳稳落入她手中。 旋即她的视线落在高琮业脸上。 “五鬼局破了。” 她声音平静。 “不过,这座节度使府下方镇压的千年煞气,只是暂时压住,毕竟数万亡魂镇压于下,岂能随意抹除?” 阵亡将士,无论哪一个朝代,皆是家国天下的基石。 “需要选定日期祭奠,让这千年亡魂安息,方可破煞。” 高琮业喉结微动,还未来得及开口,便见她目光微凝。” “此外。” 她声音一顿。 “高大人,您身上的情债化解了吗?那两名扬州瘦马呢?最关键的是……。” 她目光直直望进他眼底深处。 “我看你身上,竟有婴灵的痕迹,不知为何?” 仅是半日时间,又是如何染上? 高琮业面色骤变,青白交错。 他张了张嘴,面上窘迫难当。 第 348章 高府 王清夷目光落在他脸上,神色如常,并不催促,只静静等着。 高琮业张了张嘴,面上青白交错,窘迫得几乎要渗出汗来。 半晌,他苦笑一声,那笑意酸涩难言。 “郡主慧眼,下官,无从隐瞒。” 他垂眸,喉结微动,声音低下去。 “家中祖母对下官要求苛刻,连带着对玉瑶也是如此,谁知……。” 他说不下去,唇角泛着苦涩。 自从玉瑶腊月小产后,府中医女不知在祖母身边说了什么。 昨日他归府,竟发现祖母擅自将两名扬州瘦马送入他院中。 玉瑶气急攻心动了胎气,堪堪稳住的身子,终究还是再度小产,伤了根本。 王清夷目光清淡如静水,扫过他眉宇间的颓丧,又见其印堂隐有竖纹深嵌,心底暗自轻叹,竟是家中长辈苛责失德之相。 高琮业深吸一口气,抬眸看她,眼底浮起难色,又带着几分希冀。 “郡主,玉瑶她……。” 他声音微滞,连忙改了称呼。 “下官内人,听闻郡主来了齐州,特地在府中收拾了一处清净院落,想请郡主过府小住几日。” 他语气恭敬。 “不如下官明日午后,来明泉楼接郡主,可好?” 若玉瑶见到郡主,心情好转,身子也能恢复快些。 王清夷眉梢微动,眼底终于浮起一丝淡淡笑意。 “上次见张家姐姐时,还是去年夏日。” 她轻声开口,声音似是感慨。 “如今已是春日,那我便唠叨几日。” 高琮业连忙躬身,语气诚恳。 “能得郡主驾临,是下官与玉瑶的荣幸。” 王清夷看着他,微微颔首。 “明日午后,劳烦张家姐姐了。” 高琮业直起身,眼底闪过一丝如释重负,又添了几分郑重。 “下官明日,亲自来接郡主。” “嗯。” 王清夷转身上了马车。 高琮业送郡主一行回了明泉楼后,才转身折回府邸。 此时已过卯时一刻,晨风寒意未散。 他本欲去前院书房稍作歇息,念及玉瑶昨日刚小产,身子虚弱,便改道往主院走去。 未到院门,便见主院灯火通明。 高琮业递了一个眼色,蒙五立刻上前推开院门,二人径直入内。 春晖正守在廊下,听见院门响动,抬起一张愁苦的脸。 待看清是郎君,她眼眸陡然亮了起来,连忙小跑着过来,“扑通”一声,直接跪下,语气迫切,声音夹着哭腔。 “郎君,您可算回来了。” 高琮业见她面色不对,脚步一顿,面色一沉。 “何事?” 随即又问。 “夫人呢?” 春晖抬头看他,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唇角颤抖。 “郎君,夫人现在在太夫人院中,今儿卯时未到,太夫人院中的古嬷嬷便来传话,说太夫人让夫人到文安堂候着。” 她边说边抽噎着,泪水顺着脸颊滚落。 “夫人昨日刚小产,夫人她,她连床都起不来,是夏草和秋艳扶着才勉强过去,郎君,您救救夫人吧。” 自从太夫人来了齐州,她家夫人便没一日好过。 她双肩颤抖,强忍着不敢哭出声,只是小声抽噎着。 高琮业面色早已铁青。 他立在院中,一言不发,那双眼里翻涌着怒意。 春晖见他不动,急得又要开口。 高琮业却已转身。 他疾步向前,袍角翻飞,带起一阵冷风。 蒙五连忙跟上,随他一路往太夫人院中去。 府中奴仆们,远远瞧见节度使大人身影,见他面色阴沉,脚步生风,连忙避让到廊下、路边。 皆是垂首屏息,连请安都不敢出声。 待他走过,才有人悄悄抬眼,见那身影正是往往太夫人院中去,彼此交换一个眼神。 今日,府中怕又不得安生了。 高琮业转过月洞门,脚步顿住。 太夫人门外,他的玉瑶正扶着漆柱,鬓角碎发凌乱,衬得脸色白得近乎透明。 春日卯时的风还带着寒意,哪怕是他都披了一件大氅。 可玉瑶却是衣裳单薄,整个人摇摇欲坠。 太夫人房内,传来阵阵笑声。 是二伯娘的声音,也不知说着什么逗趣的话,夹着年轻媳妇的应和,远远传入他耳中。 张玉瑶听不清屋内在说什么,只觉那些笑声忽远忽近。 她不知站了多久,只觉自己快要坚持不下。 卯时未到古嬷嬷便来传话,太夫人让她到文安堂候着。 她撑着病体过来,太夫人却连门都没让她进,只叫她站在门外的游廊。 方才古嬷嬷出来,替太夫人传话。 “身为大房主母、节度使夫人,竟妒忌成性,阻拦郎君纳妾,气性大到小产,害我高家子嗣就这么流了,还有脸在屋里躺着?” 古嬷嬷语气阴阳。 “三夫人,太夫人说了,让您好好在外头站着,醒醒神,反省、反省身为节度使夫人,高家主母该有的气量。” 当时她只觉得眼前一黑,扶着柱子才没倒下。 她咬着唇,指甲掐进掌心,想用疼痛让自己清醒些。 可眼前一切好像都在晃动。 她好像要撑不住了,就,这样吧。 身子往前一倾,却落在一个温暖的怀抱。 熟悉的气息将她裹住,她勉强睁眼。 高琮业的手臂稳稳托着她,掌心贴在她后背,触到她单薄衣裳下瘦弱的身体,愤怒涌上胸口。 他压着怒火。 “夏草,秋艳。” 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夏草和秋艳一直站在廊柱后抹泪。 见是郎君,两人泪流满面,扑通跪下就要磕头。 “还不扶你家夫人回去。” 高琮业将张玉瑶小心交到她们手上,脱下身上的黑色大氅,裹在张玉瑶身上。 “扶好了,莫再让夫人吹风。” “是,大人。” 夏草和秋艳连连点头,一左一右搀扶住张玉瑶。 张玉瑶想回头看他,被高琮业轻轻按住后背。 “回去好好歇着,等为夫回来。” 他声音温和,让张玉瑶眼眶一热,点点头,由着夏草和秋艳两人搀扶,往院外走去。 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月洞门,高琮业才收回目光。 屋内笑声不知何时停了。 太夫人的声音从内室传来,带着几分试探。 “是三郎回来了?” 高琮业低头,随意拂了拂衣袍上看不见的灰尘,抬起眼时,眸底一片沉静。 他抬步,掀帘进了内室。 第 349章 渤海高氏 高琮业掀帘而入,室内笑声渐失。 太夫人高郭氏端坐在圈椅。 婢女兰月正伺候她梳洗,锦瑟捧着铜盆立在一旁。 高郭氏抬眼,见是三郎,唇角漾起笑意,可眼底却划过审视。 “三郎怎么来了?” “祖母!” 高琮业走过去,躬身行礼,眼角余光扫过。 除了祖母,二婶娘小郭氏手里正捧着一盏茶坐在临窗。 他不禁暗自冷哼,他这二婶,心思最是歹毒。 小郭氏身后站着两个年轻媳妇,分别是二房的大媳妇和二媳妇。 两人皆是敛着笑意,规规矩矩地站在身后。 不等高郭氏发话,高琮业走到她下首,缓缓落座。 坐定的位置,正好对着小郭氏。 小郭氏原本正垂眼喝茶,察觉到视线,抬眸一看,正对上高琮业那冷然的眼神。 手一抖,茶盖磕到盏沿,发出一声轻响。 她连忙放下茶盏,扯出一抹笑意。 “三郎这是刚从节度使府回来?” 她语气热络,面上挂着慈爱。 “别太辛苦,瞧着又瘦了些……。” 高琮业微微颔首,算是应了。 他转向高郭氏,语气不疾不徐。 “刚回来,便听说玉瑶惹得祖母不喜,不知祖母现在身子可还好?” “哼。” 太夫人重重冷哼一声,她抬手摆了摆,兰月和锦瑟退后两步。 “三郎,你来的正好。” 她盯着高琮业,声音微冷。 “你心疼自家媳妇,祖母并非不明白,可她哪里有高门主母的气度?” 太夫人说到这里,语气拔高。 “不仅善妒,心思还重,祖母好心,想着你公务繁忙,后院也该添两个知冷知热的人伺候,这才把那两个女郎送过去,她倒好,不仅不领情,竟——。” “竟气到落了胎!” 她手掌重重拍在圈椅扶手上,呼吸跟着急促起来。 兰月连忙上前轻抚她后背,被太夫人抬手挥开。 “祖母不过是为她好、为了我高家子嗣!她倒好,身为大房主母,齐州节度使夫人,连这点气量都没有,将来如何掌理中馈?如何管教下人?如何……。” “祖母。” 高琮业轻轻开口,打断高郭氏接下的话。 他的声音不高,却让室内骤然一静。 小郭氏刚端起茶盏,手一抖,茶水差点溢出。 身后两个年轻媳妇相互对视一眼,随即又迅速垂下。 高郭氏神色明显一怔,显然没料到,他竟敢如此打断自己。 眼神渐冷,眼睛微眯,直直盯着他。 “怎么?三郎今日,是专程来替你媳妇讨公道的?” “祖母教训的是。” 高琮业欠了欠身,语气恭敬。 “只是玉瑶素来性子柔,并非不懂规矩,只是不愿与人争那些虚礼,她对祖母向来知礼,从不在外与人多嘴多舌。” 他抬眼,迎着高郭氏的审视,面色平静。 “至于玉瑶的身子……。” 他眸色渐冷,视线缓缓扫过小郭氏。 小郭氏被他看得心头一跳,忙端起茶盏低头浅抿了一口。 “若不是那等心黑之人,有心骚扰玉瑶,玉瑶怎会伤了身子?” 小郭氏脸色一黑,这是当众明晃晃地打她的脸。 她端着茶盏的手紧了紧,低垂着眼眸,眼底渐冷。 高琮业唇角一撇,收回目光,语气依旧平静。 “孙儿请了郎中看过,郎中说,只要细心调养即可,祖母挂心了,至于内宅?” “能有什么事?” 他眉毛微挑扬,唇角勾起。 “玉瑶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在齐州,只要有我在,就不会有人敢在她面前乱了规矩,有我给她撑腰,底下谁又敢不长眼?” 话音落下,室内一片寂静。 兰月和锦瑟皆是低垂着头,不敢多看一眼。 两个年轻媳妇也是眼对眼、鼻对鼻。 两人郎君,一个是六品长史,还有一个至今还是个白身。 哪里敢得罪眼前人。 小郭氏脸上的笑意渐渐僵住,茶盏搁在桌几上,发出轻响。 这就差指着鼻子骂她呢? 她气到胸口剧烈起伏,却不敢多说一句。 “你——” 高郭氏气到浑身颤抖,抬手指着他,厉声道。 “三郎!你这是怨祖母多管闲事?我说嘛,今日怎么一大早就到我这院中,原来是给你那风一吹的媳妇撑腰来了。” 她手掌重重拍在扶手上。 “母亲!” 不等高琮业说话,小郭氏连忙起身,踩着碎步走到太夫人身边,抬手轻抚她后背,面上似是焦急。 “母亲,莫要生气,三郎不是这个意思。” 话虽如此,她眼底却掠过一丝笑意。 她是太夫人娘家侄女,最清楚这位姑母的脾性。 越劝越恼。 三郎今日这般顶撞,太夫人怒火不舍地冲着自家孙儿发,只能使到大房那小媳妇身上。 明日这府里,怕是又有的瞧了。 高郭氏喘着粗气,盯着高琮业,目光锐利。 高琮业却只是起身,躬身一礼。 “祖母息怒,孙儿告退。” 他转身,掀帘而出。 直到廊外脚步声远去。 室内一片沉寂。 高郭氏盯着晃动的帘子,胸口起伏不定。 小郭氏轻声安抚。 “母亲,三郎年轻气盛,您别往心里去……。” “年轻气盛?” 高郭氏冷笑出声,目光沉沉。 “他是翅膀硬了,根本没把我这个祖母放在眼里……。” 她手掌攥紧扶手,张嘴刚想说话,施嬷嬷掀帘进来。 “太夫人。” 高郭氏正憋着火,哪怕是自己跟前嬷嬷也是怒喝。 “何事如此毛毛糙糙?” 施嬷嬷脚步一顿,垂首躬身。 看来又是三郎君惹到太夫人。 想到待会儿要说的事,她只能硬着头皮开口。 “回太夫人,刚才三郎君让老奴过来跟太夫人说一声……。” 她声音微顿,语气极轻。 “三郎君说,今日午后,希夷郡主要来府里看望三夫人。” 话音落下,室内骤然一静。 高郭氏攥着扶手的手指一紧。 小郭氏猛然抬头。 “希夷郡主?” 她脱口而出,似是察觉,连忙闭口。 高郭氏盯着施嬷嬷,目光沉了沉。 “哪个希夷郡主?” 施嬷嬷头身体压得更低。 “回太夫人,就是,姬国公府那位。” 第350 章 渤海高氏1 高郭氏眉眼微蹙。 “姬国公府?” 她喃喃重复,忽地想起什么,面色微沉。 “是姬国公府那个,半路被认回来的小娘子?崔氏膝下的?” 施嬷嬷躬身,笑道。 “回太夫人,正是那位。” 高郭氏语气中添了几分不喜。 “张氏如何认得她?” 说话间,她目光不经意扫过下首。 小郭氏垂着眼,神色却有些不对,眼神飘忽,手指正无意识地绞着帕子。 高郭氏眉头一皱。 “老二家的,你这是什么表情?” 小郭氏身子一僵。 神色明显不自然,高郭氏冷言道。 “你认识她?” “母亲说笑了。” 小郭氏连忙欠身,嘴角扯出一抹笑。 “媳妇哪里认识她,媳妇,这是……。” 她抬头觑了高郭氏一眼,声音压低。 “媳妇,这不是听夫君说起过。” “老二?” 小郭氏抿了抿唇点头,表情似有些难言之隐。 高郭氏语气不耐。 “有话直说,吞吞吐吐的。” 小郭氏这才起身凑近,靠近高郭氏耳边,悄声道。 “母亲,我也是听夫君说起,那位郡主,有些邪门。” 包括汴河那次,夫君说,也是有那位的手笔。 不然,此时坐在齐州府节度使位置上的就是她家郎君了。 “什么邪门?” 高郭氏眼睛微眯,声音陡然沉下来。 自打高家老太爷和老大相继离世后,她最忌讳的,就是‘邪门这一词’。 更何况一个小娘子,沾上邪门,能是什么正经小娘子。 小郭氏见她目露不喜,忙道。 “媳妇也是听夫君随口一提,说是那位郡主自幼养在山上修道,后来也不知如何知道姬国公府,自己上门认的亲,可自打她进了国公府,这国公府就没安神过,连带着上京世家也是怪事颇多……。” 她语气一顿,声音越发小声。 “她那养母,据说被她告了,死在牢中,还有那位养在崔氏膝下的大娘子,被迫进了河东那位的门……。” 她抬手指了指河东方向。 “据说,姬国公夫人最近这一年身体也不好,上京都在传,说她命硬,克亲。” 高郭氏攥着扶手的手指收紧。 “荒唐。” 嘴上虽在斥,眼底却掠过一丝忌惮。 小郭氏垂首,装若不敢多言。 室内静下。 高郭氏抬眼,目光落在小郭氏身上。 “今日姬国公府这位郡主来访,老二家的就代我接待。” 小郭氏一愣。 “母亲?” 高郭氏抬手按了按额角。 “就说我身体不适,担心过了病气给贵客。” 小郭氏眼底闪过一抹喜色,连忙起身,欠身道。 “是,媳妇定当好好招待郡主。” 高郭氏盯着她,面色一冷,忽然道。 “仔细些,你那些小心思都给我放放,若是失了高家体面,你就给我滚回郭家。” “母,母亲,我怎么会。” 小郭氏语气局促,挤着笑脸。 “这,这可是希夷郡主。” 不论如何,她也是要等夫君回来,再做打算。 只是,进来容易,出去,就要看,如何出去了。 “最好不会。” 高郭氏垂眼看她,面色疲倦。 “都回吧。” 都是讨债的,她起身往内室去。 “是。” 小郭氏领着儿媳起身。 施嬷嬷垂首立在一旁,抬头看了一眼,退后两步。 午后,日头稍稍偏西。 小郭氏领着三房、四房一众媳妇,站在高家大门石阶下静候。 高家二房高胡安不仅是高氏族长,同时也是齐州刺史。 为防春汛,前几日领命去督查修缮河道。 小郭氏得知希夷郡主前来,派人加急送信给高胡安。 她今日特意换了身绛紫褙子,发髻梳得一丝不苟,金步摇在阳光下晃动,一副当家主母做派。 身后几个年轻媳妇皆是垂首敛目,不敢多言。 不过半盏茶功夫,街道尽头传来车轮辘辘声。 高琮业一马当先,玄色袍角翻飞。 一辆宽大马车缓缓驶来,玄木车身,阳光下,泛着沉润的光泽,车厢沉重而厚实。 车轮裹着精铁,碾过路面,传来沉闷声响。 撤了伪装,露出车辕上的玄甲族徽。 十六骑卫护在马车左右,铁甲森然,马匹步伐整齐。 后面还跟着两辆青色马车,想来是随行婢女所用。 小郭氏面色微沉,旋即挤出笑意,迎下台阶。 马车缓缓停靠。 车帘微动,染竹与蔷薇率先走出。 两人一左一右打起帘子。 一只纤纤玉指探出,搭在染竹手臂上。 王清夷缓缓步出车厢。 她身着月白交领襦裙,外罩一层浅碧半臂,发髻松松挽了个垂云髻,只簪了一支白玉兰花簪。 清雅淡漠,素净端方。 日光落在她脸上,眉眼如画,精致绝伦。 小郭氏神色呆滞,随即连忙躬身,高声道。 “臣妇高郭氏,拜见希夷郡主——。” 身后一众媳妇跟着齐齐躬身。 一时,轻软和缓,错落有致。 “都起吧。” 王清夷微微颔首,唇角微勾。 高琮业把缰绳扔给候在一旁的仆人,快步走到郡主身侧。 “郡主,请。” 小郭氏满脸堆笑,凑上前来。 “郡主大驾光临,是我齐州高氏无上荣光,郡主一路辛苦,臣妇已在后堂备下茶点,还请郡主移步歇息——。” 王清夷垂眼扫她一眼,并未接话。 她抬眼,看向眼前这座高氏祖宅。 青砖灰瓦,门楣高阔,石狮蹲踞两旁。 檐角飞翘,透着百年世家的沉稳。 “高大人。” 她轻声开口。 高琮业连忙应声。 “是。” “高家这座府邸,有百年历史了?” 高琮业重重点头。 “郡主慧眼,这处宅院建于前朝,至今已一百二十年。” 王清夷唇角微微勾起,目光从檐角收回。 “一百二十年。” 她轻轻重复,语气听不出情绪。 却让高琮业听出不同。 心渐渐下沉。 小郭氏脸上的笑意有些僵住,连忙又道。 “郡主,后堂已备好茶点,都是齐州特产,郡主若不…………。” “有劳。” 王清夷终于看了她一眼。 她偏头看向高琮业。 “高大人,张家姐姐居于府邸正北?” 高琮业神色微怔,随即反应过来。 “是,下官与玉瑶住正北的院子。” 王清夷抬步,往府内走去。 “我们先去看看张家姐姐。” 高琮业面色一喜。 “是,下官带郡主您过去。” 小郭氏连忙侧身让路,脸上的笑几乎要挂不住。 身后,一众媳妇悄悄抬眼,又飞快垂下。 第351 章 渤海高氏2 高琮业走在王清夷左侧,不时侧身指引。 “郡主,这处影壁是建宅时所立,青石浮雕,刻的是‘太师少师’,下官先祖父任北庭大都护时,曾请上京匠人重新修葺过。” 王清夷抬眸看去,影壁上一雄一幼双狮相戏,大狮昂首端坐,神态威严庄重,小狮绕膝攀缘,憨态可掬。 可见高家先祖对高氏子嗣的克绍箕裘。 不过,她目光却落在影壁之后,那一处阴影下蜷缩的一老一少。 意味深长道。 “这宅子,倒是处处用心。” 高琮业点头,语气中带着几分感慨。 “百年基业,一砖一瓦皆是祖辈心血,…………。” 小郭氏领着众媳妇跟在后面,听着他如数家珍,唇角扯出一抹讥讽。 以前怎么也没发现这高三郎竟是个能说会道的主。 她低垂着眼帘,目光似有若无地落在王清夷背影上。 月白襦裙,发间只一支玉簪,素净得过分。 可偏偏姿态从容,竟让这满院珠翠都失了颜色。 这哪里是什么山野道姑出山。 分明就是世家精心培养的顶级贵女。 小郭氏心中冷哼。 姬国公府心怀叵测。 她抬眼,看着两人并肩而行,偶尔低语几句,高琮业神色恭谨却不失亲近。 小郭氏眼底掠过一丝鄙夷。 她想起方才送出的那封信,心头稍稍安定。 算着脚程,加急送信,天黑前应能送到郎君手上。 明日,最迟后日,郎君就能赶回来。 她抬眼,看向北边方向,眼底闪过一丝冷意。 且让这郡主得意一日。 到时,谁也别想走不出这齐州府。 在她思绪翻涌间,一行人已穿过月洞门。 眼前豁然开朗。 一座两进院落入眼,青砖黛瓦,院墙高阔。 院门上方悬着一块匾额:漱玉轩。 高琮业脚步微顿,侧身道。 “郡主,这便是下官与玉瑶的居所。” 王清夷抬眸看向院落。 阳光正好,洒在灰瓦青墙上,檐角似有飞鸟掠过。 一派宁静祥和。 可落在她眼中,却是另一番景象。 院落上空,隐隐盘旋着一团黑气,如烟如雾,似有若无。 阳光穿透而下,却照不进那团阴影。 王清夷唇角微微勾起。 方才下马车时,她便察觉北院上空有阵法痕迹。 从第一次见张家姐姐开始,她的面相一变再变,忽明忽暗,原来根由在此。 她抬步上前,目光掠过院门,扫向院内。 梁木上的卯榫衔接,错落有致。 可在她眼中,那些榫头对应着天干地支的凶位,卯为东,酉为西,子午相冲,卯酉相刑。 每一处衔接,都是一道催命的符。 庭院中的回廊曲折往复。 寻常人家修回廊,为的是遮阳避雨,行走方便。 可眼前这回廊,左三折,右五转,恰好形成了一道锁魂的步罡轨迹。 每一步,都踏在北斗七星的煞位上。 将院内的生气尽数困住,又引动地底的阴煞之气,源源不断涌入正房。 王清夷抬眼,看向正房屋檐。 日光下,梁柱上的纹路隐约可见。 若在月圆之夜,月光透过雕花窗棂,洒落地面。 那些光斑的落点,恰好能拼成一张巨大的符箓。 那符箓隐于梁柱暗处,以朱砂混合着阴年阴月出生的黑狗血绘制,还有……。 王清夷嘴角微勾,竟还掺和了节度使府地下那千年坟头土碾成的粉末。 这些肉眼难辨。 可每逢月圆,便会借月光显形,催动阵法运转。 王清夷收回目光,看向身侧的高琮业。 “高大人,你这宅院也重新修建过?” 高琮业神色微凛。 “是,三年前,新婚前重新修建过。” 王清夷语气平静,目光落在他眉眼之间。 “这幕后之人,恨不得让你立时殒命。” 高琮业面色骤然一沉。 “郡主此言何意?” 王清夷抬手指向院门。 “你这宅院,从门头开始,到回廊,甚至是梁柱处处设了阵法,” “郡主……。” 此刻的高琮业连心底都冒着寒意。 这处宅院在他新婚前,祖母安排人重新修缮。 难道祖母……,不可能,绝无可能。 只听王清夷继续道。 “此阵名为‘锁魂阵’,以卯榫定凶位,以回廊锁生气,以月色绘符箓,日日夜夜侵蚀屋主人的精气神。” 高琮业下颌紧咬,咬牙道。 “后果呢,若是长期居住。” “后果?” 王清夷的目光扫过院墙。 “先是官场失意,仕途坎坷,接着是家人接连生病,精神不济,人心惶惶,最终兄弟阋墙,夫妻反目,直到……。” 她看向高琮业,目光带着淡淡的怜悯。 “家破人亡。” 高琮业面色铁青,手指攥紧,身体有微微颤意。 小郭氏站在身后,脸上早已僵住,眼底泛起慌乱。 这,这郡主真是邪门,她竟能一眼看出? 此时王清夷的视线扫过。 小郭氏飞快垂下眼,不敢多看。 王清夷收回目光,语气依旧平静。 “布阵之人,倒是费了不少心思。” 高琮业深吸一口气,躬身一礼。 “请郡主指点迷津。” 王清夷抬眸,看向院落上空那团黑气。 “不急。” 她唇角微微勾起。 “先进去看看张家姐姐。” 说罢,抬步跨入院门。 身后,小郭氏攥紧手中帕子,面色铁青。 心口突突直跳。 只觉有大事发生。 ………………………… 候在门外的婢女见到一行人,正要开口,被高琮业一个眼神噤声。 高琮业压着声。 “郡主见谅,玉瑶身子弱,下官便没告诉她您要来,下官担心她知道了,要强撑着起来。” 王清夷轻嗯一声,并未在意。 婢女推开门,她迈进房内。 内室昏沉,沉水香细细燃着,却掩不住室内那股病气。 张玉瑶侧身倚在床榻深处,身后锦被叠得厚厚,衬得身子愈发单薄。 窗外的天光发沉,映得她脸色苍白到近乎透明。 夏草、秋艳坐在榻下,皆是满面愁容,茫然无措。 听见动静,两人猛地抬头,一见来人,瞬间失态。 “郡主——!” 两人踉跄扑地,额头抵地,泣不成声。 夏草死死咬着唇,泪珠滚滚而落: “郡主,您可算来了,我家夫人她……” 秋艳双手撑地,肩头不住颤抖。 王清夷轻叹,开口道。 “都起来说话。” 她的视线越过张玉瑶苍白的脸,落在那床榻四周。 黑影如潮,层层叠叠,几乎将那方寸之地围得密不透风。 第 352章 渤海高氏3 王清夷眸光微敛。 那些黑影凝而不散,层层堆叠,几乎将那张床榻四周挤满。 黑影扭曲着,面部狰狞,有怒目咆哮,也有佝偻啜泣,还有幼童缩在床头,抱着膝盖瑟瑟发抖。 墙角还有几道模糊的影子立在暗处,面目不清……。 他们中间,张玉瑶捧着肚子茫然失措,跌跌撞撞地四处碰壁。 王清夷手指微动。 指间便多了三枚五铢钱,铜色明亮,铜面划过一抹金色的光。 她手腕一翻。 三枚铜钱脱手而出,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射向榻前那团最浓的黑影。 “滚出去。” 她声音不高,却如雷霆炸响,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震得屋内空气都跟着颤栗。 铜钱落地的刹那,那团浓黑黑影骤然疯狂翻涌,像是被利刃生生撕裂,黑雾四溅。 尖啸声骤起。 “啊——。” 那声音不像是从耳边传来,更像是从地底深处,从墙缝中钻出。 凄厉,尖锐,带着一股阴寒彻骨的怨毒。 屋内锦帐无风自动,猛地掀起一角,又重重落下。 烛火瞬间熄灭。 窗棂嘎吱作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拼命往外撞。 “哎哟——” 身后传来一声惊呼,紧接着是重物摔倒的闷响。 跟着过来的三房媳妇高彭氏一屁股坐在地上,面色煞白,四处张望,语气惊恐。 “这、这是什么声音,你们听到没有?” 说话间,她的目光死死盯着高琮业和王清夷,却不见二人有任何动作。 “你们听不见吗?!” 她心头更慌,目光猛地转向高郭氏,话都说得磕磕绊绊。 “二嫂,你、你听到……。” 此时的高郭氏早已吓得魂不附体,面色惨白如纸,身子紧紧贴在桌几旁。 死死拉着贴身嬷嬷挡在身前,连抬头看榻前的勇气都没有。 高琮业依旧静立原地,下颌绷紧,仿若未闻周遭异响。 可他分明看见床帐无端翻飞,尖啸声直钻耳膜。 一股刺骨阴寒骤然掠过身侧,似有阴物擦着他的衣袍逃开。 他手指紧握,却不敢出声惊扰。 王清夷立在原地,目光仍落在榻上。 那些黑影翻涌着,挣扎着,尖啸着,最终不甘地一一散去。 榻上的张玉瑶,眉心忽然舒展开来。 室内那股挥之不去的阴寒,悄无声息地褪去。 锦帐垂落不动,窗棂不再吱吱作响。 夏草和秋艳怔在原地,满目惊恐。 刚才那一声声尖啸刺耳尖锐。 说不清发生了什么,可她们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被赶走了。 室内不再像之前那般阴寒逼人,反而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暖意。 像是春日午后,阳光落在人身上的那种暖意。 “把你家夫人扶起来。” 王清夷的声音依旧平静。 夏草和秋艳这才回过神来,连连点头,踉跄着爬起来,快步走到床榻前。 两人一左一右,轻轻扶起张玉瑶。 夏草低头,凑在张玉瑶耳边,声音哽咽,却轻柔。 “夫人,夫人,郡主来看您了,您快醒来看看。” 秋艳也跟着点头,眼泪直直往下掉。 自晨时夫人从太夫人院里回来便昏死过去。 医女来了两趟,汤药灌下却毫无起色,她们早已急得六神无主。 张玉瑶的睫毛微微颤动。 无边的黑暗,她像是被困在一处望不到边的阴冷之地。 四处都是黑暗,阴湿,她走啊走,却怎么也走不出去。 直到耳边响起一声。 “滚出去。” 熟悉的声音,像是很远,又像是就在耳边。 黑雾骤然碎裂。 紧接着,一股暖意涌来,将她从那股无尽的阴寒中拉出。 她缓缓睁开眼。 入目是一张清雅的脸,眉眼如画,神情淡淡,正垂眸看她。 张玉瑶眨了眨眼。 那张脸没有消失。 她又眨了眨眼,还是没有消失。 “夫人,夫人!” 夏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喜极而泣的哭腔。 “您醒了,您终于醒了。” 秋艳也跟着点头,又哭又笑。 张玉瑶的目光缓缓移动,落在床榻边。 那里站着一个人,玄色袍角,面色紧绷,是她的郎君。 张玉瑶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觉得喉咙干涩得厉害。 高琮业三步并作两步上前,单膝跪在榻前。 “玉瑶。” 他喊了一声,声音沙哑。 张玉瑶看着他,转而看向榻边的王清夷,抬手伸向她,声音轻颤。 “郡主,您来了……。” 王清夷微微颔首,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张玉瑶泪如雨下,泪眼朦胧地望着王清夷。 伸出的手微微发颤,却固执地停在半空。 高琮业起身,站到一旁,跟着看向她。 王清夷无奈在榻边坐下,伸手握住那只瘦骨伶仃的手。 “没事了。” 她声音轻缓,尾音微微上扬。 张玉瑶重重点头,眼泪簌簌落下,眉眼却带着笑意。 “看到郡主,我便知道,我无事了。” 今早从太夫人院里回来,便昏死过去。 她只觉身处一个黑暗潮湿的地方,四处都是雾气,如何也走不出去。 黑雾尽头,传来嘤嘤哭泣声,有男有女,有老有少,还有婴儿啼哭声。 她又惊又惧,直到耳边传来郡主那声:滚出去。 她才从那噩梦中醒来。 “现在如何?” 王清夷手指搭上她的手腕,手指轻按。 脉象细弱,却渐趋平稳。 可再往下按,尺脉之下,另有一股细微的跳动,似有若无,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却挣扎着浮不上来。 王清夷眉头微挑,面露惊奇。 站在一旁的高琮业正不错眼地盯着她的表情,见她眉头一动,心立刻提起。 他躬身,声音压得极低。 “郡主,玉瑶的身子……。” 话说到一半,却不敢往下问。 那句:是不是有什么不妥,硬是卡在喉咙里,不敢说出。 王清夷没有立刻回答。 她低垂着眼眸,目光落在张玉瑶的面上,手指仍搭在腕上未动。 第353 章 渤海高氏4 王清夷低垂着眼眸,目光落在张玉瑶面上。 面上死气已然散尽,三阴之处,印堂、鼻头,竟渐渐透出晶莹润白之色。 这是,气血复苏之相?却又不尽然。 她手指下脉象细弱,母体气血虚弱得厉害。 可尺脉之下那股似有若无的跳动,却顽强得惊人,虽细却坚韧,一下一下,像是卯足了劲向上。 这是……? 王清夷想起方才榻前那团黑影中,最后散去的那道小小身影,消散前还回头望了张玉瑶一眼,眼里是茫然不舍。 怀了双生,流掉那个。 而剩下这个,吸收了双份的生机,生命力异常强悍。 她手指松开,神色如常,并未多言。 高家这宅子,从门头到院落,处处透着异样,处处透着算计。 幕后之人还有谁?牵扯多广?她不清楚。 张玉瑶腹中还有一子。 至少现在,不是说的时机。 她抬眸,看向高琮业。 那张脸上,不安几乎要溢出来。 见她看过来,只盯着她,喉结滚了滚,却不敢开口询问。 王清夷语气平静。 “张家姐姐身子虚弱,暂时还要卧床将养时日。” 高琮业悬着的心放下,胸口起伏,微微躬身。 “是,下官记下了。” “饮食上也要注意,以清淡为主,忌油腻,忌凉寒,忌,忧思过重。” 王清夷声音微顿,目光落回张玉瑶脸上。 “若是再有疏漏,恐有性命之忧。” 张玉瑶睫毛颤了颤,眼中带着劫后余生的惶然与感激。 高琮业一口气又提了起来。 “郡主,还有什么注意事项?” “注意事项?” 王清夷重复,轻笑出声,语气有讥讽。 “世家后宅照顾产妇那般即可。” 高琮业一愣,随即脸颊轰然涨红。 这话说得随意,可语气里的讥讽却像针,细细地扎进来。 世家如何照顾孕妇? 那是婆母、妯娌、嬷嬷们围着,是补品流水似地端进漱玉轩内。 是长辈免了请安的体面,是连门都不让出,生怕冲撞了胎神的重视。 可他高家呢? “郡主。” 他满面羞愧。 “是下官的错。” 他自己都没尽到身为夫婿的责任。 河南道战事吃紧,这些日子,他基本都在节度使府。 偶尔回府,也是深夜,天不亮又走了。 而玉瑶她从不会抱怨。 可现在呢,连他住的院子被人设下阵法。 从洛阳城回来,他就应该想到这些,而不是此时懊悔。 他语气渐渐冷凝,眼底划过冷意。 “下官枉为人父,人夫。” 说话间,身后的小郭氏一众终于缓过神来。 方才那声声尖啸,那无风自动的锦帐,还有那骤然熄灭的烛火。 如今想来,都令高彭氏腿软。 她跌坐在凳子上,瞪大眼睛盯着希夷郡主的背影,满目惊惧。 小郭氏也好不到哪去。 脚下发软,正扶着桌沿坐下。 “夫人,您没事吧。” 她的贴身嬷嬷杨嬷嬷跟着回过神,近前颤声询问。 小郭氏面色惨白,张嘴就想吩咐回去。 转而想起太夫人的吩咐。 “若是失了高家体面,你就给我滚回郭家”。 她咬着牙,撑着桌沿起身。 太夫人那边,总得有个交代。 小郭氏勉强挤出一抹笑,搭着杨嬷嬷的手腕,声音发涩。 “郡主,三郎媳妇身子弱,还需要静养,不如郡主移步,一同前往臣妇院子稍作歇息?我们……” 王清夷转过头,看向她。 神色淡漠,眸底深邃,让小郭氏嘴边的话卡在喉咙里。 “不用。” 王清夷唇角微微勾起。 “刺史夫人先请,我与张娘子多日未见,正好在此说说话。” 小郭氏脸上的笑僵住。 她张了张嘴,想说话,却不知该如何开口。 对方是郡主,自不是往日那些来往的人家那般随意对待。 在她绞尽脑汁时,王清夷已经收回目光。 小郭氏站在那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脸上的笑几乎挂不住。 半晌,她咬了咬牙,欠身道。 “那,臣妇,先——告退。” 说罢,转身甩袖往外走。 身后,高彭氏见二嫂走了,连忙跟上去。 三房和二房媳妇见状,也急忙跟着。 院外一众婢女、嬷嬷们,呼啦啦一群都退出了院子。 出了漱玉轩的月洞门,小郭氏脚步一顿。 杨嬷嬷跟着停下。 “二夫人!” 小郭氏回头看了一眼院子,眼底满是惊恐。 邪门。 太邪门了。 再次想起那些她看不见却真切感受到的东西,腿软了几分。 “走,快走,扶我回去。” 杨嬷嬷连连点头,搀着她往二房院子走去。 三房、四房的人也没好到哪去。 高彭氏被贴身嬷嬷扶着,一路走一路嘀咕。 “你们听见没有?那声音,那声音是从哪来的?你们听见没有?” “老奴也听见了……。” 一众人像是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脚步匆匆。 漱玉轩内,终于安静下来。 王清夷目光扫过屋内,在夏草和秋艳脸上停留片刻,又看向高琮业。 高琮业会意。 他转身,看向门口候着的婢女、奴仆,沉声道。 “都退到院门外候着,没传唤,不许进来。” 众人不敢多问,躬身退了出去。 门被轻轻掩上。 屋内除了王清夷他们三人,只留下夏草和秋艳两人。 王清夷这才重新看向张玉瑶和高琮业两人。 唇角微微勾起,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 “张家姐姐。” 她声音轻缓。 “你腹中这孩子,命硬得很。” 张玉瑶双手猛地捂住嘴。 眼眸大张,泪水夺眶而出。 “郡、郡主的意思是……。” 声音从指缝间溢出,颤抖得不成调。 高琮业站在榻边,眼底是茫然的。 他看看张玉瑶,又看看王清夷,嘴唇微张,却发不出声。 半晌。 “郡主。” 他声音涩得厉害。 “郡主,您说的是……?” 他低下头,目光落在张玉瑶小腹上,眼神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玉瑶腹中的孩子,还在?” 王清夷看着他,轻轻摇了摇头。 高琮业脸上的光倏地暗了下去。 王清夷唇角微微勾起一丝笑意。 “确切来说。” 她声音轻缓。 “张家姐姐怀的是双生子,流掉一个,腹中这个,吸收了双份生机,生命力极强。” 高琮业怔在原地。 良久。 他缓缓蹲下身,单膝跪地,把手轻轻覆在张玉瑶小腹上。 第354 章 渤海高氏5 高琮业稍稍缓了缓。 他垂手而立,恭敬道。 “郡主辛劳,请先至小书房歇息片刻。” 他郑重吩咐许掌事随着好生伺候。 “郡主,我这边先安置一下,便去。” “嗯。” 王情夷微微颔首,他二人悲喜交加,必然有话要说。 低声安抚张玉瑶两句,便随着许掌事,先一步去了书房。 张玉瑶偏头看向郡主背影,泪眼朦胧。 她的手覆在小腹上,唇边带着笑意,神色渐渐有几分倦怠。 本就气血两亏,又经这一场大悲大喜,身子到底撑不住。 高琮业俯身替她掖了掖被角,低声嘱咐秋艳好生照看。 待张玉瑶呼吸渐趋平稳。 高琮业直起身,目光在屋内扫了一圈。 秋艳守在榻边,夏草立在一旁。 这才发现少了人。 他面色不变,轻咳一声,眼神示意二人随他出去。 抬脚跨出房门,站在廊下负手而立。 夏草与秋艳悄声走出。 “大人。” 他声音压得低沉。 “春晖人呢?” 夏草和秋艳对视一眼,双双跪了下去。 “大人。” 夏草额头抵着地面,语气急促。 “求大人救救春晖。” 高琮业垂眼看她。 “说,怎么回事?” 夏草伏在地上,肩头微微发抖。 “春、春晖被二夫人罚去浆洗房了,说是以下犯上。” 秋艳紧跟着接口,仰起脸,眼眶已经泛红。 “早上夫人从太夫人院中回来,就已不适,春晖便去库房拿药材熬汤药,谁知二夫人说太夫人说夫人小家子气,要夫人在院中好好反省,不说补给药材,还嘲笑…………。” 高琮业眼底暗沉。 又是二房使得绊子。 这是非要他们大房家破人亡不可。 玉瑶这边刚出事,她们就敢动她身边的人。 是觉得他这些日子不在府里,就真当这院子没人了? 他侧过头。 “蒙五。” 蒙五走出,抱拳躬身。 “去浆洗房,把春晖带回来。” “是。” 蒙五转身就走,很快消失在月洞门后。 高琮业这才收回目光,落在跪着的两人身上。 他声音压得很低。 “吩咐下去。” 声音不大,字字清晰地传入众人耳中。 “以后漱玉轩内的事务,除了我与夫人,任何人都不许插手,若是有人仗势,便打出去。” 他声音顿了顿。 “哪怕是太夫人,也不许。” 夏草和秋艳猛地抬起头。 两人脸上是掩不住的惊喜,连连磕头。 “是!奴婢记下了!” 高琮业抬头看向落日,只觉胸口压得沉闷。 他缓缓平息情绪,抬脚往小书房去。 穿过穿堂,便是漱玉轩东侧的小书房。 王清夷端坐在书房西侧的一人小榻上。 染竹立在她身后,四处打量着,只觉这处小书房简朴得很。 许掌事靠近博山炉,正用银箸拨弄着炉内的灰粉,抬手将边缘仔细修整着,室内渐渐烟气袅袅。 一时间,满室幽香。 谢戌和玄十五守在书房外。 高琮业走近,朝着二人微微颔首,便踏入内。 “郡主!” 他躬身抱拳。 “让郡主久等了。” “嗯。” 王清夷微微颔首。 “都安排好了?” 高琮业汗颜,点头道。 “下官嘱咐了一些事……。” 说话间,门从外敲响。 高琮业扬声道。 “进来。” 夏草端着茶托进来,躬身替二人斟好茶,便垂首退出门外,将门轻轻掩上。 高琮业坐在下首,见王清夷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忙开口。 “郡主,这是今年泰山顶上新茶,前几日刚采摘炒制,郡主尝尝口感如何。” 王清夷微微颔首,又饮了一口。 “清冽回甘,是好茶。” 她放下茶盏,目光落在窗外,眼神悠然。 “泰山灵气汇聚,茶不错。” 高琮业:“郡主喜欢便好。”。 二人皆知今日并非为品茶而来。 寒暄了几句齐州风土、泰山景致。 王清夷收回目光,看向他。 “你祖父与父亲,到底因何离世?” 高琮业神色明显一怔。 这件事,他从未与人提起,未想过郡主会突然问起。 他垂下眼,沉默片刻,才开口。 “是下官与玉瑶从洛阳回来之后的事。” 说到此处,他声音低沉下去。 “那日我们从洛阳回到齐州,拜见过祖父祖母,第二日祖父便突发急症,卧床不起,不到七日,人便没了,随后便是父亲,祖父百日未过,跟着急急去了,等我母亲发现……。” 他抬手搓了搓额头,神色疲倦。 “府医看过,说是哀伤过度,郁结于心,加之劳累,骤然脱力而去。” 王清夷静静听着,没有插话。 高琮业抬起头,眼底暗沉。 “也是因此事,祖母对玉瑶便万般不喜。” 他手指紧了紧,继续道。 “新妇刚过门,家中长辈便相继离世,于世家大族而言,是极大的忌讳,这些年来,但凡玉瑶有半分不妥,祖母便拿此事敲打。” “下官母亲,因悲伤过度,一半日子都待在山上道观,府中诸事也撒手不管。” 他说完,看向王清夷,眼底似有不解。 “郡主问起此事,可是有不妥之处?” 王清夷垂眸看着茶盏中浮沉的茶叶。 “可有什么异常?” 高琮业面上渐渐凝重,张嘴想开口,又闭上,他拧眉细想。 “那几日,并无异常之处,祖父这些年,一直在北庭,因下官与玉瑶婚事,才上状回了齐州,他身子一向硬朗,每日晨起还会在院中打一套拳。” 他语气略显急迫。 “郡主,我祖父与父亲二人……。” 王清夷眸光微动,缓缓点头。 “他二人并非疾病离世,而是横死。” “什么?” 高琮业猛然起身。 动作太急,膝头撞上桌几,茶水泼洒开来,顺着桌沿滴落。 他浑然不觉,只死死盯着王清夷。 “郡主此言当真?” 话音未落,房门猛然推开。 玄十五手按刀柄,目光如电扫过屋内。 却见高琮业呆立当场,郡主安然端坐,只是桌上茶水狼藉。 他讪讪松开刀柄,干笑一声。 “属下听里头动静大,以为……。” 说着,讪笑着把门拉上。 门内,许掌事脸色煞白,颤声道。 “郡主,老大人他们,他们是谁害了?” 王清夷没答,只看着高琮业。 高琮业缓缓低头,看向自己颤抖的手。 他抬起头,声音沙哑干砾。 “郡主,我祖父、父亲,他二人究竟是死于何人之手?” 第 355章 渤海高氏6 王清夷缓缓开口。 “你二叔。” 一室死寂骤然漫开。 高琮业如遭重锤,四肢僵硬,动弹不得。 他嘴巴微微张,喉咙似是被堵住一般,声音嘶哑。 “祖父是他生父,父亲是他嫡亲兄长,他怎能,怎能如此心狠?” 到底如何心狠手辣,才能下得去手? “为何要这般做?” 王清夷看着他,唇角微微扬起。 笑意清淡,却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意味。 “权势,地位,富贵。” 她一字一顿,声音清脆悦耳。 “不过诸如此类。” 高琮业愣在那里,胸口起伏不定。 王清夷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语气随意道。 “高大人。” 她抬眸看他,似是揶揄。 “我们以后的合作,高大人可不能心慈手软,让我跟着补漏。” 从汴河马车异状,高大人便应该知晓,高家暗处必然有一双手想致他们死地。 而今还在这惊疑? 若是继续如此,那她可就要好好考虑考虑换个人手。 毕竟秦建业可是罔顾人性。 高琮业面色一凝。 他缓缓站直身子,垂首躬身,声音低沉。 “请郡主放心。” 他声音微顿,咬着牙道。 “下官,绝不会心慈手软。” 若是让他拿到证据,他定然会在众人面前亲手替祖父和父亲报仇。 他站在原处不动,只觉讽刺。 祖父身子硬朗,父亲又正值壮年,怎么可能前后脚相继离世? 府医那套说辞,他当初便觉得牵强,心中早有怀疑。 只是苦于没有证据。 二叔啊,那个在他幼时曾抱他上马的人。 在祖父面前永远恭顺谦和的二叔,在他父亲灵前哭得晕厥的二叔。 竟然真是幕后凶手。 竟为了权势,做到杀父杀兄! 他垂下眼,攥紧的手慢慢松开。 “郡主。” 他声音渐渐平稳。 “若真是二叔,以他一人之力,恐难成事,可还有那位?” 哪怕心知那位篡位得来,终究曾执掌天下,他言语上还是谨慎。 王清夷看着他,眼中闪过一抹赞许。 这才像能合作的人。 “你猜得没错,你二叔自然没有如此能耐。” “秦建业!” 高琮业浑身紧绷。 王清夷继续道。 “高家府上阵法,包括你院中,从门头到院落,处处透着秦建业的手法。” 阴狠,缜密,不留丝毫余地。 高琮业站在原地未动,脑海中闪过无数画面。 自从二叔接手府中庶务,二婶在后院日益跋扈,祖母对二房的偏袒也越来越明显,对玉瑶的敲打更是毫不掩饰。 若是建元帝秦建业,那便说得通了。 高琮业忽然笑出声,笑容带着苦涩。 “郡主。” 他声音低沉。 “他们怕是恨不得我立时死去,好名正言顺完完整整地继承这高氏嫡脉。” 说话间,他眼神逐渐狠戾。 “原以为是嫉恨下官接任了这齐州节度使,如今看来,竟还是为了高家嫡系暗卫……。” 王清夷微微点头。 “齐州有你,秦建业怎能安心,他绝不会放弃齐州。” 此时高琮业的心反而沉静。 王清夷的视线落在那扇精致的窗棂上。 良久,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还有半月。” 高琮业似是没听清,抬起头,眼中还带着方才的恨意。 “郡主刚才说半月,是何意?” 王清夷视线收回,落在他身上。 “还有半月,便是月圆时。” 她看着高琮业,目光平静。 高琮业愣住,不明白她为何突然提起月圆。 王清夷继续说道。 “半月后的月圆,刚好是第二十一个阴月,也是阴气极盛之时。” 她缓缓起身,走到窗前。 “到时,此处阵法全开。” 高琮业下意识跟着起身,刚迈出一步,便见她推开木窗。 落日余晖洒入,将她的侧影镀上一层浅金色。 朦胧间,她轻声道。 “这院中所有人,都会暴毙而亡。” 高琮业脚步一滞。 他僵在原地,后脊升起一股寒意,瞪大眼睛,看向王清夷的背影。 落日余晖明明透着暖色,却在这一瞬间觉得遍体生寒。 “郡主。” 他声音发紧。 王清夷转过身,倚着窗框,逆光中看不清她的神情。 她突然道。 “高大人,你那二叔,应该会在明日午时之前回来。” 高琮业还没从那句‘半月月圆’、‘暴毙而亡’中回过神来,便又听到这句。 他怔了怔,脑中飞快转动。 二叔明日回来? “郡主,我们是不是要主动出手?” “对。” 王清夷倚在窗边,微风拂过,吹动她耳畔碎发。 “他选在这个时候回来,自然是有人通知他。” 她语气平淡,唇角勾起一抹笑意,轻声道。 “高大人,出去后,你便通知下去,就说明日午时,要给我举办一场接风宴。” 她声音顿了顿。 “我们会会你二叔,还有他幕后之人。” 高琮业抬眼看她,眼底泛光。 “记住。” 王清夷迎上他的目光。 “务必请你祖母出席。” 高琮业怔了一瞬。 请祖母? 他脑中闪过这些年来祖母对二房的偏袒,还有对玉瑶的敲打。 他敛下心思,垂首躬身。 “是。” 神色冷静,没有多问一句。 王清夷看他,眼中闪过一丝满意。 高琮业站在原地。 他虽不知郡主何意,但他知晓,以郡主的性情。 这次,必然不会让二叔全身而退。 ………………………… 距离齐州三百里的官道上。 马车车轮碾过官道,发出单调的吱呀声。 高胡安倚在车壁,指间仍捏着那张刚收到的密函。 那张方正忠厚的脸,此刻笑得阴鸷。 那位郡主,果真直奔齐州,寻上了三郎夫妇。 主子的指令,与他娘子送来的消息分毫不差。 他垂眸看着信纸上最后一行字。 ‘设法困她三日’,脸上的笑意深了几分。 高府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石,早已被他谙熟于心。 院角石墩、廊下木柱,何处布控,何处设局,皆了然于胸。 既入了他的地盘,想走,便由不得她了。 马车颠了一下,他身形晃了晃,眉心微蹙。 “大人。” 车夫的声音从帘外传来。 “再有两刻便到码头了。” 高胡安冷冷地“嗯”了一声。 伸手将密函凑近车内烛火,看着纸张边缘在火舌中卷曲,最后化作灰烬落在桌几上。 第356 章 渤海高氏7 小郭氏得到消息时,刚用过早膳。 正拿着帕子擦嘴。 “宴客?” 她动作一顿,眼眸大张。 “谁吩咐的?我怎么不知道?” 管家高炳躬身,语气平静。 “二夫人,我也是刚知道,蒙大只强调,说是节度使大人亲自吩咐,说郡主是大房的客人,理当由他出面接风。” “哼!竟在我面前称节度使。” 小郭氏扔下手中帕子,抬眼扫向候在一旁的婢女。 “愣在那干甚?还不收拾了。” “是。” 一众婢女连忙上前,撤盘的撤盘,擦桌地擦桌,动作利落,很快便收拾干净。 小郭氏端坐着,刚染上蔻丹?的手指轻翘,指腹在桌沿上轻敲。 她的目光落在窗棂上,眼睛微眯,似是在沉思。 待最后一人退出门槛,将门轻轻带上。 室内只剩她与高炳。 小郭氏这才冷声道。 “大人来信了吗?” 高炳抬头看她。 “回二夫人,大人来信说是午时前能到城门外。” 小郭氏扯了扯嘴角,笑得讥讽。 “那倒巧了。” 她抬眸,盯着高炳。 “我昨夜让你加急送出的密函,送了吗?” 高炳肩膀压了压。 “夫人放心,昨夜子时便送了出去,这会儿大人应该已经收到。” 小郭氏微微点头,指尖摩挲着手腕上的镯子。 “郡主那边呢?昨夜可有什么动静?” “回夫人,郡主从昨夜住进院中歇息,便未曾外出。” 小郭氏眉心微微皱起。 “三郎呢?你的人没看到三郎过去?” “没有,三郎君送郡主进了院子出来后,便未进了。” 小郭氏似是诧异,她站起身,走到窗前,看向院中,日光落在那株含苞待放的海棠花上,粉嫩嫩的,煞是好看。 “高炳,你现在便去城门口候着大人,把府中的情况仔细说与大人,这位郡主,很不简单,让大人务必小心。” 她心中清楚,以高琮业心计,请希夷郡主前来来,必有所求。 她面容越发沉静,哪里还有昨日半分浮躁。 高炳连连点头。 “老奴这就去城门等候大人。” 小郭氏转过身,日光透过枝头落在她脸上,一时看不清表情。 “出去之前,你去请老夫人,就说,郡主想见见高家长辈,让老夫人务必出席。” 她倒想看看,有老夫人下场,高琮业想做什么? 高炳抬头,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垂首。 “是。” “你下去吧。” 小郭氏走向榻前坐下。 “是。” 高炳退出门外,脚步声渐渐远去。 小郭氏眼帘半遮,嘴角噙着冷笑。 三郎啊三郎,你想借着郡主的势立威? 那便看看,这齐州高家,到底是谁的地盘。 ……………………………… 齐州府 辰时刚过,姬国公府希夷郡主车驾夜入高府的消息,便已传遍齐州权贵圈。 各家名帖如雪片纷至,门房疲于奔命,一趟趟将烫金请柬送入内院,请高大人过目。 高琮业看也不看,只一句话便打发。 “就说郡主车马劳顿,近日一概不见。” 蒙大领命,带着人守在门房,将来访的管事一一挡了回去。 有脸熟的,他便多说两句。 “大人说了,郡主来齐州府有要事要办,暂时不见外客,诸位心意,高家心领了。” 此话一递出,各家只能作罢。 巳时一刻,高家角门处陆续有马车停下。 来的都是自家人。 太夫人娘家郭家舅母携两房媳妇前来。 旁支里,与高琮业往来密切的几家叔伯,也携了家眷过来。 小郭氏立在二门内迎客,面上堆着笑,与来人一一寒暄。 “伯娘里头请。” “三弟妹气色越发好了。” 她笑得热络,眼角余光不时看向街道尽头。 夫君未归,她心里头还是有几分焦虑。 日光渐盛,花厅方向隐约传来喧闹声。 隔着紫檀素屏,高琮业招待着家中男客。 高郭氏冷着脸,走到花厅,缓缓坐在主位下首。 高琮业状若不见,见人已到齐,便让蒙五去请郡主。 王清夷随着蒙五出了院子,蔷薇和幼桃随在她身后。 主仆三人沿着抄手游廊缓步前往花厅。 将至花厅,里头传来笑语隐隐。 宾客在看清来人时,笑声戛然而止。 众人陆续抬头,目光齐齐落在门口。 王清夷步履轻缓,踏进花厅。 她眸光淡淡扫过厅内,只是这一眼,便让人不觉坐直了身子。 花厅一时寂静无声。 有年轻媳妇怔怔望着,忘了手中茶盏还端着。 高郭氏敛去眼中轻慢,腰背挺直。 这便是上京城,传得沸沸扬扬的那位郡主? 可眼前这人。 眉眼清淡,身姿端雅,一身绛紫襦裙外罩月白半臂,通身上下不过鬓边斜插了一支花钗。 只静静立在那里,便自成一番温润风骨。 哪有什么可怖之处? 分明是矜贵到了骨子里。 王清夷又走了两步。 众人方如梦初醒,纷纷起身,敛衽下拜。 “拜见郡主殿下。” 下首衣料窸窣声响起,满室轻语。 王清夷微微颔首,在主位落座后,方抬手虚压了压。 “诸位都坐吧。” 众人纷纷归座,言行倒是比方才拘谨了些。 王清夷端起茶盏,目光不动声色地落在席间。 高郭氏端坐在她下首,刚才那刹那,也是惊于郡主的气度。 与传说中全然不同。 她扶着施嬷嬷的手站起身,绕过桌几,走到厅中,敛衽下拜。 动作虽有些慢,礼却行得周全。 “老身高郭氏,拜见郡主殿下,未及远迎,罪莫大焉。” 她低着头,声音恭顺。 王清夷放下茶盏,抬手虚抬。 “太夫人请起。” 她声音顿了顿,语气温和。 “是本郡主唐突,未递拜帖便登门,该是我叨扰了才是。” 她看向高郭氏身后的嬷嬷,唇角带着淡淡笑意。 “还不扶你家太夫人起?” 施嬷嬷一怔,连忙上前搀住高郭氏手臂。 “多谢郡主。” 高郭氏被搀扶着起身,抬眼,又飞快看了王清夷一眼。 王清夷自是察觉,她仅是笑了笑,并未说什么。 高郭氏回到座位,腰背挺直,面色比方才缓了许多。 第357 章 渤海高氏8 随着高郭氏上前行礼,紫檀素屏后传来阵阵脚步声。 高琮业率先绕过屏风,身后跟着几位宗族长辈。 他今日身着玄色襕衫,腰间束着玉带,步履沉稳,目不斜视。 行至厅中,他躬身一揖。 “下官高琮业,率高氏宗亲,拜见郡主殿下。” 身后几位叔伯跟着躬身行礼,举止言行皆有分寸,无人敢直视逾矩。 王清夷微微颔首。 “高大人请起,诸位请起。” 高琮业直起身,侧身让开半步,露出身后几位长辈。 “诸位高家长辈,不必多礼。” 王清夷语气温和。 “本郡主客居贵府,原不该受此大礼。” 几位宗亲老太爷拱手道。 “郡主言重,高氏门风,礼不可废。” 王清夷点点头,不再多言。 这边男宾礼毕,下首女眷亦纷纷起身。 小郭氏及率先上前,敛衽屈膝,语气恭谨。 “臣妇高郭氏,拜见郡主。” 她身后跟着三房主母高彭师傅、四房主母高任氏,依次行礼。 “臣妇高彭氏,拜见郡主。” “…………” 两人面色恭顺,只是高彭氏起身时,眼眸微抬,目光掠过王清夷,又迅速低垂。 这让王清夷想起她在漱玉轩跌坐时的惊惧模样,唇角弯了弯。 “三夫人、四夫人请起。” 旁支几位叔伯母随之欠身颔首,礼数皆是周全。 最后是高家的年轻媳妇们,则按辈分上前屈膝,鬓边珠翠轻响,裙裾层层叠叠铺开,花团锦簇,饶是好看。 王清夷端坐主位,淡然含笑,一一颔首回应。 她素来不耐这些繁文缛节,却也知晓世家规矩如此。 客入高家门,便要受这一遭。 “都坐吧。” 众人这才纷纷落座,衣料窸窣声渐歇,堂下偶有轻语声。 门外日光正好,透过雕花窗棂洒落一地光影,细细碎碎,随风舞动。 婢女们端着茶托鱼贯而入,搁在众人面前的桌几上,躬身退出去。 王清夷端起茶盏,低头抿了一口。 余光掠过下首,高郭氏正与身旁的施嬷嬷低语,眉间渐渐拧起,似有无愠怒。 小郭氏坐在她侧后,身体向前侧耳倾听,手指绞着帕子,面上露出喜色。 高郭氏抬眼,看向王清夷时,眉间难掩惊惧。 想到刚才老二递来的消息,眼神复杂,有审视,也有几分忌惮。 她早已过了知天命的年纪,自有一番识人的眼光。 无论如何,这位郡主,绝不是是寻常闺阁娘子。 她正要开口说话,身侧的小郭氏却抢先一步站起身。 “郡主。” 小郭氏脸上挂着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 她下巴微昂,看向王清夷的目光似笑非笑。 “不知郡主可知,我家大人——。” 她声音微微上扬。 “昨日见到太上皇了。” 话音落地,花厅内骤然一静。 众人皆是一副被人掐住声音一般,满目惊诧。 手上的动作皆停下。 太上皇。 大秦何来的太上皇,有,那也是躺在皇陵。 王清夷端着茶盏的手纹丝不动。 她定眼看着小郭氏,眸光深邃,片刻后,唇角缓缓勾起。 “哦?” 她声音清扬。。 “你家大人见到太上皇?” 她说着,微微侧头,目光越过屏风。 “高大人。” 屏风后传来衣料窸窣声,紧接着是沉稳脚步声。 高琮业绕过紫檀素屏,走到厅中,躬身一揖。 “下官在。” 他姿态恭谨,面色却绷得很紧。 王清夷没有看他,目光落在小郭氏脸上,语气淡淡。 “我昨日刚到齐州,还不知府中二老爷已然离世,是我疏忽了。” 她声音微顿,微微颔首。 “该当备一份祭礼才是。” 小郭氏脸上的笑瞬间僵住。 “郡主何出此言!” 她声音微冷,失了方才的从容。 “我家大人身体安好,何来离世一说!” 王清夷抬眸看她。 “安好?” 她重复了一遍,尾音微微上扬。 “难道是本郡主听岔了?方才不是二夫人亲口说的……。” 她直视小郭氏。 “你家大人,见到了先皇?” 小郭氏呼吸一窒。 她张了张嘴,脸上的笑几乎挂不住。 片刻后,她深吸一口气,咬着牙道。 “郡主难道不知,太上皇并未驾崩?” 她面色紧绷,字字清晰。 “太上皇是为了大秦江山安危,隐世祈福修道,此事已传遍河南道。” 她目光扫过厅内众人,最后落回王清夷脸上。 “臣妇可以发誓,此事千真万确。” 厅内一静。 有年轻媳妇忍不住看向身侧的长辈,眼神惊疑。 那几位高家宗老垂着眼,面色不动,只是搭在膝头的手指攥紧。 王清夷挑了挑眉。 “是吗?” 她语气清淡,听不出喜怒。 “还有此事?” 她无视小郭氏,转而看向仍立在厅中的高琮业。 “高大人。” 她声音不疾不徐。 “关于此事朝廷有邸报送达?” 高琮业抬起头,面色沉静。 “回郡主。” 他语气淡然。 “朝廷邸报,近几个月,并无关于先皇的任何消息通传各州府。” 王清夷微微颔首。 “齐州府可有收到?” 高琮业垂首。 “回郡主,下官未曾收到。” “未曾收到?” 王清夷重复,声音带了几分凉意。 她目光重新落在小郭氏身上,唇角含着冷意。 “既然连州府都未曾收到——。” 她话音未落,手中的茶盏重重落在桌几上。 “砰”的一声,茶水溅出。 满室惊惧。 小郭氏身子一震,面色微沉。 王清夷看她,目光泛着冷意。 “二夫人为何有此荒唐之言?” 小郭氏呼吸一滞。 她没想到,这位郡主会是这般反应。 按她的预想,太上皇的消息一出,众人必然会惊疑不定。 这位郡主即便不慌乱,也该有所动容。 可眼前这人? 不慌不忙,三言两语,竟把她架起。 她挤出一抹笑。 “郡主息怒。” 她声音放软了些。 “此事确是刚从河南道传来的消息,朝廷那边,想来还未收到文书,只是我家大人。” 她抬眼,直视王清夷。 “我家大人有幸,亲自见到了太上皇。” 王清夷没有看她,抬眸看向高琮业。 “高大人。” 她语气略带讥讽。 “告诉你们高家这位二夫人,若是未经朝廷确认,漏泄大事应密者——。” 她唇角勾起。 “该判处什么刑责?” 高琮业唇角微微抽动。 他躬身,声音平稳,一字一句道。 “禀郡主。” “依大秦律,若是未经朝廷确认,漏泄大事应密者——。”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小郭氏面上,声音低沉。 “判流放三千里,或徒刑三年。” 第358 章 太上皇 小郭氏脸上的血色早已褪得干净。 她扯起嘴角想笑出声,却发现喉咙干涩。 一时厅内寂静无声。 梅红端着茶托走到门口,听见这番话,躬身便想着退出,抬眸正与郡主对视。 王清夷微微颔首,手指敲了敲桌几。 梅红碎步上前,换上茶盏,重新斟了七分满。 高郭氏坐在一旁,面色青白交加,手掌攥紧扶手,冷声道。 “丢人现眼,还不退下。” 小郭氏站在原地,正进退两难时,门外传来一阵如雷鸣般的笑声,带着股威压和狂妄。 笑声未歇,一队玄甲卫便鱼贯涌入,甲胄森寒,列阵间便将花厅团团围住。 玄甲卫手按刀柄,鹰隼般的目光扫过全场,转瞬腰刀出鞘,寒光凛凛直指王清夷。 花厅内一时肃杀之气弥漫。 “冥雨,把刀都放下,别把高大人府内的贵客吓着了。” 一个身着玄色常服的高大男人,从花厅外走入。 他步履沉稳,目光如电,掠过厅内众人,最后落在王清夷身上。 笑得随意,却难掩权势气势。 紧随其后的高胡安一步抢前,厉声喝道。 “尔等见到太上皇,还不跪下!” 太上皇? 厅内静了一瞬,视线都落在高琮业身上。 高琮业身形未动。 见状,众人皆未动。 却无人动弹。 高胡安面色微变,又提高声调。 “尔等——” “高刺史。” 王清夷端起茶盏,垂眸轻轻吹过茶沫,眼皮都未抬。 “好大的官威。” 她声音不疾不徐,却带着寒意。 “好大的狗胆!” 高胡安明显一愣。 “你,你说什么?” 王清夷这才抬眼,目光越过他,直直望向秦建业。 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勾结奸佞,冒充先皇,这般行径。” 她语气微顿,将茶盏搁回桌几。 “真是——死不足惜。” “你!” 高胡安脸色涨红,抬手指向她。 “希夷郡主,在太上皇面前,你竟敢口出狂言……。” “够了。” 秦建业开口打断。 高胡安的声音顿时就像被掐住喉咙般,戛然而止。 秦建业负手而立,目光落在王清夷脸上,语气带着几分玩味。 “希夷郡主,我们又见面了!” 王清夷隔着人群望向他,手腕微动。 “本郡主何时与你见过?” 高胡安怒目,嘴唇嚅动,被秦建业冷冷一瞥,随即敛目。 秦建业笑了,笑声浑厚。 “倒是个有胆识的。 “若论胆识,不及阁下分毫。” 王清夷挑眉直视,眼神清凌如冰。 “不知阁下何方人士、姓甚名谁,竟敢冒充先皇,就不怕当今陛下诛你九族?” 话音落,花厅死寂更甚。 秦建业愣怔片刻,旋即仰头大笑。 他未曾想,这郡主竟直接将他的身份全盘否认。 笑罢,他迈步向前,垂眸看她,目光幽深。 “希夷郡主,你当真不认识朕?” 王清夷唇角噙笑,目光坦荡,心中暗忖。 既已昭告天下驾崩,便该永为先皇,想僭越称太上皇,她这就过不去。 她语气轻慢,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 “本郡主为何要识你?你,算个什么东西。” 秦建业面色渐沉。 高琮业站在一旁,看着两人对峙,心脏突突直跳。 他曾在宫内见过先帝画像,事先希夷郡主也透过底。 可真实面对,又是一番心境。 这张脸,还有这股无形的气势。 他只觉背脊都是冷汗。 而这边,王清夷仍在继续。 她抬眸看向秦建业,语气讥讽。 “这世间,若都找几个用心险恶之徒,说自己是先皇,甚至是陛下,那这大秦江山岂不是乱了套?” 她微微侧头,调侃道。 “高大人,你说是不是?” 高琮业喉咙发紧,垂首躬身。 “郡主所言极是。” 花厅内其他人心中辗转。 细细一想,确实如此。 高郭氏坐在主位下首,手掌因为用力,手背青筋毕露。 她目光在秦建业与王清夷之间来回。 哪怕是贵为高氏主母,也未曾亲眼见过先帝。 而流传在外的画像,不说也罢。 可若是真的,郡主为何敢如此说话? 若是假的,她看向高胡安。 难道老二这是被人蒙蔽了? 花厅内众人心思变化,秦建业自是察觉。 他面色不变,眼神却沉了几分。 他今日来高家,并不想直接动手。 他更想收拢高家。 毕竟渤海高氏在齐州经营数代,树大根深。 除此之外,高家暗卫和部曲众多,若能拉拢成己用,便是一大助力。 若是高琮业识相,最好。 若是反骨—— 那便杀了。 他收回落在王清夷身上的目光,转向高琮业。 “高节度使。” 他声音沉稳,带着几分居高临下。 “你也不识得朕?” 高琮业浑身一紧。 他抬眸,对上那双深邃的眼,只觉头皮发麻。 秦建业嘴角勾起,声音冷冽。 “高节度使,你最好想清楚再回答。” 高琮业深吸一口气。 “本官……。” 他声音微顿,咬牙道。 “本官不曾见过先皇,既然郡主说你不是,你便不是。” 秦建业盯着他,片刻,仰头又是大笑。 “好,好得很。” 他侧头,看向身后。 “冥雨。” 一道黑影闪出,单膝跪地。 “主子,请吩咐。” 那人身形高大健硕,面容隐在阴影中,声音低沉沙哑。 秦建业目光掠过厅内众人,最后落在王清夷身上。 “取朕的八宝。” 冥雨垂首。 “是。” 八宝。 众人心中皆是一凛。 高郭氏面色微变,手掌攥得更紧。 她活了大半辈子,自然知晓这两个字意味着什么。 那是天子御用之宝。 高琮业站在原地未动,掌心早已沁出薄汗。 他看向王清夷,却见她面色如常,暗自松了口气。 冥雨抬手,身后走出一人,双手捧着一只紫檀木匣。 木匣古朴,木匣正面雕着云龙纹。 他接过紫檀木匣,走到秦建业身侧,单膝跪地,双手呈上。 “主子。” 秦建业的目光落在王清夷身上。 “希夷郡主。” 他声音沉稳。 “可要看清楚了。” 说罢,他抬手,冥雨打开木匣。 一枚玉印静静卧于明黄锦缎之上。 第 359章 乱成贼子 众人正盯着那枚玉印,目光凝在那明黄锦缎之上。 王清夷手腕微动。 指间几枚五铢钱疾射而出。 冥雨率先察觉,瞳孔骤缩,抽刀横挡在秦建业身前。 “铛!” 一枚五铢钱撞在刀脊,震得冥雨虎口开裂,长刀脱手飞旋。 秦建业身形微动,脚步一错,人已消失在原地。 三枚五铢钱掠过他方才站立之处,钉入身后廊柱,深深嵌入。 “啪!” 木匣上那枚玉印应声碎裂,碎成数瓣,落在明黄锦缎上。 花厅内一片死寂。 众人瞪大眼睛,看着那碎成几瓣的玉印,呼吸都轻了。 秦建业身影定在厅角,看着碎印,愣了一瞬。 他气笑了。 笑声从低沉到高亢,震得窗棂轻颤。 “好,好得很。” 身体腾跃而起,人在半空,手中已多了一柄软剑。 剑身震颤,寒光凛冽,直指王清夷。 王清夷自是不会避让。 她足尖点地,腾跃而起,袖中银光一闪,已握住一柄银刃。 电闪雷鸣间,两人已过了十几招。 剑光刃影交织,厅内众人纷纷后退,面色煞白。 秦建业剑势凌厉,每一剑都带着杀意。 王清夷身形灵动,短刃迎上,不落下风。 最后一击,两人刀刃相抵,内力相撞。 秦建业向后退了一大步,脚跟抵着向后滑,面上铁青一片。 看向王清夷的眼神,越发冷冽,心底也越发忌惮。 对方在云雾山到底获得何物? 那枚传说中的丹药在不在她手中? 随着心思变幻,秦建业只想立时杀了她。 王清夷落座,手指搭在扶手上,气息平稳。 她抬眸,唇角含笑。 “什么八宝。” 她语气平淡,带着几分讥诮。 “随便一碰便碎,与你相同,也是个假货。” 话音落地,花厅内落针可闻。 高琮业站在原地,面上抽动,强忍住笑意。 高郭氏两边看着,眼中惊骇难掩。 这两人无论有何仇怨? 都不能牵连到她高氏一族。 秦建业站在门口,盯着王清夷,目光幽深。 良久,他轻叹。 “好一个希夷郡主。” 他将软剑收回腰间。 “倒是朕小瞧了你。” 王清夷挑眉。 “朕?” 她微微侧头,目光落在秦建业脸上,唇角勾起一抹讥诮。 “你是什么东西,也配称朕?” 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落入花厅每个人耳中。 秦建业面色一沉。 王清夷却不等他开口,一字一句道。 “不过是乱臣贼子!” 一个鸠占鹊巢、枉用人命堆积江山,连人都不配,还敢称帝? 简直是妄想。 她抬眸直视秦建业。 “先帝名讳世人皆知,你可敢当众说说,你到底姓甚名谁?” 秦建业目光一沉,眼神如刀,死死盯着她。 王清夷手指微动,把玩着指间那枚五铢钱,铜钱在指间翻转,泛着淡淡金光。 “看来你也知道,你本人不值一提。” “连真实姓名都不敢说——” 她唇角勾起。 “藏头露尾的,还敢自称先帝?你也配。” 秦建业盯着她,目光阴鸷。 事已至此,他心知今日之事已无法善了。 本想通过立威拉拢高氏一族的念头,彻底破灭。 他整个人都散发着杀意。 “既如此——” 他声音低沉,语气带着森然杀意。 “那便通通都去死吧。” 他话音刚落。 花厅上方,瓦片碎裂。 十几道黑影自屋顶跃下,紧接着,又有数十个黑衣人自四面八方涌出,占据厅内各处高位。 箭头寒光凛冽,齐齐对准王清夷和高琮业方向。 “啊——” 有年轻媳妇尖叫出声,被身旁嬷嬷一把捂住嘴。 “别出声!” 高彭氏腿一软,跌坐在椅上,面色惨白如纸。 小郭氏踉跄后退,撞在身后的凳几,顾不上疼,只瞪大眼睛看向那些黑衣人。 见满厅惊慌,秦建业负手而立,唇角勾起一抹冷笑。 他转向王清夷。 “希夷郡主。” 他声音低沉,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意味。 “你与你那祖父一般,悖德逆命,死不足惜。” 只是话音刚落。 王清夷便勾勾唇。 她眸光清冷,直直刺向秦建业。 忽而莞尔一笑,朝花厅外扬声。 “谢戌!” 话音落地,花厅外传来阵阵脚步声,沉重有力,由远及近。 转瞬之间,花厅四面门窗骤然洞开。 谢戌一马当先,率数十名高大侍卫涌入。 甲胄森寒,刀剑皆是出鞘,转瞬间便从里到外将花厅团团围住。 外围,更多的脚步声仍在逼近。 黑衣人箭矢未动,却被玄字辈侍卫们反包围。 两方人马相互对峙,杀意几乎凝成实质。 谢戌踏进花厅的那一瞬,目光便落在秦建业身上。 他握着刀柄的手猛然攥紧。 就是眼前这老贼,害得他家老主君死无葬身之地,害得少主隐姓埋名。 他眼底翻涌着杀意,手掌攥得。 秦建业似有所觉,目光扫过,在谢戌脸上停了一瞬,随即移开。 一个侍卫罢了。 他不放在眼里。 王清夷重新落座,抬眸看向秦建业。 “死不足惜吗?那就看看到底是谁死不足惜?” 她语气淡淡。 秦建业盯着她,目光幽深如潭,似刀锋划过薄冰。 “是吗?”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那便让朕看看,希夷郡主的手段。” 云雾山上的轻敌,令他措手不及。 那今日。 他手指微动。 指间不知何时已夹住数道符箓,符纸泛黄,朱砂纹路在日头下隐隐有暗红光泽。 他抬脚踏下。 花厅青砖一声闷响。 第一步,他落在离位,随后是坎位,然后是震位。 他身形走动时,步伐不快,却每一步都踏在众人心头。 随着脚步落下,青砖缝隙间有极淡的青气漫起,丝丝缕缕,沿着青石砖面蔓延。 四象归位。 八卦流转。 那青雾渐浓,自地面向上蔓延,渐渐凝成无数道无形壁障。 众人惊呼之余,只觉呼吸一滞,仿佛有什么东西压在胸口,透不过气。 有年轻仆妇想往后退,却发现自己根本迈不动半步。 高琮业面色微变,抬手按住腰间佩刀,刀身竟也纹丝不动。 秦建业的声音从浓雾深处传来,带着几分森然。 “希夷郡主,既然你无君无父,悖逆天道,那便——” 他抬手再抛。 三道符箓凌空而起,悬于花厅上空,符箓上的朱砂纹路骤然亮起。 “那便都留下吧。” 第 360章 层出不穷 随着秦建业话音落地,阵眼依次亮起。 青雾越发浓郁,浓郁中参杂着一层灰败之色。 那颜色如朽木,似是枯骨一般,所过之处,众人只觉生机正被一丝丝抽离。 高彭氏瘫坐在椅上,只觉一股冷意从骨髓透出。 她满目惊惧,想喊却喊不出声。 小郭氏靠在高胡安身上,却见青雾绕过两人,面露惊喜,抬眸看见花厅众人,眼底发光。 王清夷依然端坐着,手指搭在扶手,姿态闲适。 对此,她早有预料。 从过往,她心知秦建业此人,为达目的,无所不为。 在秦建业投下第一枚符箓的刹那。 她指间把玩的那枚五铢钱便已弹出。 五铢钱破空无声。 精准钉在那道符箓正中。 紫气缠绕,紫气微闪,转瞬隐去踪迹,仿佛从未出现。 秦建业正沉浸于阵法之中,自是浑然不觉。 他踏第二步,再抛符箓。 王清夷手指翻转,又一枚五铢钱随着符箓钉入阵眼。 第三步、第四步……。 秦建业继续行走。 每一步都暗合九宫方位。 每一道符箓都精准落入预定阵眼。 青雾越来越浓,阵法越来越强悍。 花厅内众人,似是陆续察觉到体内生机消散,神色逐渐绝望。 秦建业唇角笑意渐深。 却不知。 九宫残缺,却残得恰到好处。 八卦失衡,却衡得悄无声息。 四象不稳,却稳得不露痕迹。 阵法看似成型,青雾流转,壁障无解,实则外强中干……。 不过一层虚浮架子。 只需一枚玉圭紫气牵引,便遭反噬。 王清夷垂眸,指间那枚玉圭,玉质温润,触手生凉。 秦建业踏下最后一脚。 阵法大成。 他负手而立,看向王清夷,神色看似笃定,眼底却藏着审视。 这不是两人第一次交锋,却是他第一次认真对待。 他想看,对方从云雾山到底获得多少底牌? 王清夷抬眸。 两人四目相对。 王清夷唇角微微上扬,笑得极淡。 “阵法布完了?” 她声音不高,却清晰地落入秦建业耳中。 秦建业神色不变,微微颔首。 “郡主以为如何?” 王清夷缓缓起身,摇头道。 “你这阵法布局如此之慢,太浪费时间。” 她向前踏出一步。 阵法壁障便向后移一步。 她再踏一步。 屏障破裂,青雾翻涌,随着她脚步自动散开,如避蛇蝎一般。 秦建业瞳孔微缩,眉梢微挑。 “看来郡主,早有准备。” 王清夷停在他面前几步。 “八宝是假,你这阵法,自然也是假货!” 她抬手,掌心摊开。 玉圭之上,紫色光晕缓缓流转,清辉漫溢。 秦建业面色剧变,似是骤然反应,手掌猛地按上剑柄。 王清夷已抬手抛出,玉圭悬浮于半空。 紫色光晕向外荡漾,一层又一层。 花厅内,那看似森严的青雾壁障轰然破裂。 只发出极轻的“啪”的一声,如同水泡般碎裂。 青雾消散得干干净净。 秦建业闷哼一声,踉跄后退,脸色瞬间泛白。 阵法反噬侵入腑脏。 他抬眼看向王清夷,眼底忌惮越发深沉,却无半分慌乱。 这玉圭之上,竟有紫气? 云雾山的机缘,她到底得了多少! “好,好得很。” 语气阴冷,却夹杂着欣赏与忌惮。 王清夷挑眉,唇角微勾。 “我知道。” 话音未落,她手腕翻动。 指间三枚五铢钱疾射而出,破空无声。 秦建业瞳孔骤缩,身形急转。 他早有防范,脚步一错,避开两枚。 第三枚却避之不及,“砰”地一声没入左臂。 他闷哼一声,向后踉跄。 血顺着手臂,滴落在青砖上,殷红刺目。 他看也不看伤口,只盯着王清夷,眸色深沉。 “主子!” 冥雨惊慌,他身形一闪,已闪身至秦建业身侧。 他左手持刀,一刀劈向王清夷,带着必杀之势。 刀锋未落,一柄长刀横出,架住这一击。 “铛——” 刀剑交鸣,火花四溅。 玄十五持刀挡在王清夷身前。 他咬牙,刀身一震,劲气将冥雨逼退半步。 “护着主子,撤!” 冥雨沉声喝道。 话音落地,十几名黑衣人同时身形交错,护着秦建业往花厅外退去。 皆是刀剑出鞘,黑衣人与玄字辈侍卫们缠斗一起。 秦建业并未恋战,只冷冷道。 “勿要纠缠,我们先撤。” 谢戌直接挥刀杀入。 他目光死死盯着秦建业,眼底翻涌着杀意。 刀锋劈过,两名黑衣人应声倒下。 他踏过尸身,刀尖直指秦建业。 “老贼!” 秦建业面色一沉,右手一抬。 几枚符箓疾射而出。 黑雾自符箓中涌出,瞬间弥漫开来,带着腐朽阴暗的气息,朝谢戌方向席卷而去。 王清夷抬手,手指微勾,玉圭紫光一闪。 那黑雾如同遇到天敌,翻涌着退散。 那几枚符箓悬浮在半空,碰触到紫光的同时,符纸边缘开始焦黑,随即化作灰烬散去。 黑雾跟着散去。 花厅外空无一人。 秦建业已然消失在庭院深处。 谢戌持刀追出厅外,只见庭院中一片狼藉。 有几名黑衣人倒在血泊中,剩下的已护着秦建业消失。 “追!” 他沉声道。 “不必。” 王清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谢戌回头,见她走出花厅,抬头望向院墙外。 “穷寇莫追。” 秦建业的手段层出不穷,普通兵刃伤不到他分毫。 她抬眸看向谢戌。 “先清点,收拾残局。” 谢戌咬牙,躬身应是。 花厅内一片狼藉。 青砖上血迹斑斑,碎瓷散落,桌几倾倒。 几名年轻媳妇瘫坐在地,面色惨白,被嬷嬷们搀扶着退到角落。 高彭氏靠在椅上,双目紧闭,嬷嬷正给她掐人中。 高琮业正吩咐人收拾。 他走到王清夷跟前,躬身道。 “郡主,我们下一步该如何?” 高胡安站在厅角,看着两人神色如常。 面色渐渐惨白如纸。 他看向秦建业消失的方向,又看向王清夷,眼底满是惊惧与茫然。 太上皇最后那道目光,他看得分明。 那目光似是可惜。 他浑身发软,可惜什么? 可惜了他这枚棋子?就这么废了。 高胡安只觉得浑身发冷,双腿一软,跌坐在地。 第360 章 如何 高郭氏坐在主位下首,手掌攥紧扶手,手背青筋毕露。 她剜了高胡安一眼,那抹恨铁不成钢的怒意几乎要凝作实质。 家丑不可外扬,她生生咽下了满腹斥责,目光一转,落在了主位的王清夷身上。 这位郡主! 她活了大半辈子,今日才算真正见识到,什么叫深不可测。 余光不经意扫过站在厅中的高琮业,高郭氏的心,骤然一沉。 王清夷端起茶盏。 茶已凉透。 她垂眸瞥了一眼,瓷盏轻叩桌几,发出一声脆响。 梅红碎步上前,重新斟了七分满,躬身退下。 王清夷这才抬眸,看向高琮业。 “高大人。” 高琮业浑身一紧,垂首躬身:“郡主。” “今日之事,你亲眼所见,亲身经历。” “是,下官亲身经历,下官没想到贼人如此胆大妄为。” 经过此事之后,他已是铁了心,要站在郡主这一边。 “冒充先皇,勾结奸佞,图谋不轨。” 王清夷视线扫过众人。 “高大人以为,该如何处置?” 高琮业抬眸,对上那双清冷泠的眼,背脊挺直,沉声道。 “下官即刻上书朝廷,详陈今日之事,冒充先皇者,罪当诛九族,而高胡安——” 他语气微顿,看向坐在圈椅上低垂着头的高胡安,眼底闪过一丝痛色,冷声道。 “下官会如实上书,自不敢瞒报。” “不行,不可以。” 小郭氏惊呼出声,扶着婢女的手,疾步走到厅中跪下,抬头看向王清夷,语气急促哀求。 “郡主,我家大人也是被人蒙蔽,还望郡主看在三郎的面子,饶了我家大人这一遭。” 坐在下首的高郭氏死死盯着高琮业,眼神凌厉如刀。 王清夷余光瞥过,唇角微微勾起。 她没有接话,只偏头看向高胡安。 “高大人。” 高胡安此时好似终于惊醒,抬头看向王清夷方向。 他缓缓起身,理了理衣摆,缓步走到厅中,躬身道。 “郡主。” 王清夷抬眼看他,淡然说道。 “二夫人说高大人你是被人蒙蔽?你自己说说。” 想等着高郭氏出面压迫高琮业替你出头,也要看她愿不愿意。 高郭氏坐直了身子,神色紧张地看向高胡安。 却见高胡安站直身子,看向王清夷,面色沉静。 “是下官识人不清,差点害了郡主和高家。” 他声音平稳,听不出半分慌乱。 王清夷噙着嘴角,笑得意味深长。 她暗忖,这高胡安当真是能屈能伸,事情败露至此,也能如此坦然。 她手指轻轻敲打着桌几,一声一声敲打在众人心上。 小郭氏跪在地上,紧紧盯着她,眼底满是惊惶与期盼。 而高胡安眉头微皱,似是在懊恼,又似在反省,唯独不见惧意。 王清夷自然知道这类人——不见棺材不掉泪。 更何况,方才她看得分明。 高郭氏听闻高胡安出事,眼底虽有怒意,更多却是护犊之情。 这位高家太夫人,明显是偏向二房的。 而厅内那几位高氏宗老,从始至终垂着眼,面色不动。 他们想的不是真相,而是高氏的脸面。 若只是大房二房之间的争权夺利,这些宗族长辈,只怕更愿意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毕竟,家丑不可外扬。 哪怕她有雷霆手段,也要考虑高琮业的立场。 既要借高琮业之手稳住齐州,就不能留着高胡安这个隐患。 那她便直接掀了高胡安的后路。 让他无从辩解,让宗族无法包庇,高郭氏无法偏心。 王清夷收回目光,语气随意道。 “高大人。” 她抬眸看向高琮业。 “令祖与令尊的死因,你且再细说一遍。” 话音落地,满室寂静。 高琮业抬头看了眼高胡安,随即垂首。 “回郡主,下官祖父与父亲——” 他手指攥紧,深吸一口气。 “府医说,祖父与父亲都是突发急症而亡。” 他抬起头,眼底泛红。 “府医诊断,说是哀伤过度,郁结于心,加之劳累,骤然脱力而亡。” 王清夷微微点头。 “府医?哪位府医?” 高琮业看向高胡安。 “都是二叔安排,是府中供奉多年的陈府医。” 王清夷看向高胡安。 “高刺史,这位陈府医,如今何在?” 高胡安躬身道。 “回郡主,陈府医,两年前便已告老还乡。” “告老还乡。” 王清夷重复,唇角微微勾起。 “那倒巧了。” 她收回目光,视线扫过花厅众人。 众人皆是一脸不解,唯独高郭氏面色微沉,眼底已隐有不耐和警惕。 王清夷挑眉轻笑。 “这么巧?” 她看向高郭氏。 “太夫人也是认为,老大人与高大郎君二人是病逝?” 高郭氏明显一怔。 随即她坐直身子,手指攥紧扶手,咬着牙道。 “是家门不幸,娶了一个丧门星。” 她眼底恨意翻涌。 “若非高张氏进门,冲撞了高家运势,我夫君与大郎,如何会接连离世?” 高彭氏下意识想要点头,却在瞥见郡主唇边那抹笑意时,猛然止住。 不对。 这位郡主与张氏关系甚密,断不会坐视有人往张氏身上泼脏水。 更不可能问出这些对张氏无益之事。 除非,父亲与大伯的离世有蹊跷。 她垂下眼,低眉不语。 王清夷轻笑出声。 “丧门星?” 她语气清淡。 “太夫人这话,说得早了。” 高郭氏面色一僵。 王清夷却已收回目光,落在高胡安身上。 “陈府医告老还乡,确实不巧。” 她顿了顿,唇角微微勾起。 “那不如让当事人出来,亲自与大家说上一说,到底是如何离世,诸位觉得呢?” 众人皆是一愣。 当事人? 老大人与大郎早已入土为安,何来的当事人? 高郭氏神色骤变,猛然想起郡主那番翻云覆雨的手段,心底升起一股寒意。 小郭氏跪在地上,瞪大眼睛看向王清夷,眼底渐渐染上惊恐。 那几位高氏宗老终于抬起头,面面相觑,面色惊疑。 唯有高琮业,像是被雷劈中。 他猛地抬头,双目圆睁,声音嘶哑。 “郡、郡主,此言当真?” 他向前一步,又猛然止住,目光急切地在厅中搜寻。 “祖父,父亲,他们还在?” 一句话,让整个花厅,彻底坠入一片死寂。 第361 章 罪无可赦 高胡安站在一旁,面色虽是平静,可袖中手掌攥紧。 他勉力一笑,朝高琮业训斥道。 “三郎,怎能在郡主面前如此无状?” 声音不高,却带着长辈的威严。 高琮业猛然回头,眼底泛红。 “二叔!” 他声音沙哑,胸膛剧烈起伏。 “祖父与我父亲到底如何离世,二叔你心里最清楚!” 若不是他坚信郡主说他与玉瑶否极泰来。 他可、可能也坚持不下。 想到他家破人亡,妻离子散。 他眼底的恨意犹如实质。 高胡安面色一冷。 见状,高郭氏手掌拍在桌几上。 “三郎!” 她面色铁青。 “你这般疯言疯语,成何体统!” 一旁几位高氏宗老面色愈发复杂,眼观鼻鼻观心,只恨不得立刻抽身离这是非之地。 “好了。” 王清夷的声音不高,却清晰落入众人耳中。 她语气慵懒,手指轻轻敲着桌几。 “我刚才说了,诸位没听见?” 她抬眸,视线扫过厅内众人,最终落在高胡安身上。 “高刺史可知,你父亲与兄长的亡魂,如今在何处?” 高胡安面色一僵。 王清夷起身,走到花厅门口,抬手指向高府大门方向。 “他们就在那道影壁之后。” “日日夜夜,看着你这杀父杀兄之人,在他们面前进进出出。” 她声音不高,却如惊雷般炸响。 花厅内众人面色骤变。 高郭氏猛地站起身,身子晃了晃,被施嬷嬷一把扶住。 “郡主,郡主此言何意?” 她声音发颤。 王清夷转身看她,目光平静。 “太夫人若是不信?” 她唇角微勾。 “那便让当事人自己出来,告诉诸位,他们到底为何迟迟不愿离去。” 话音未落,她抬手一扬。 花厅内忽然暗了下来。 如暴雨前的沉云压顶,将整个花厅笼罩其中。 只是窗棂外的阳光仍在,却照不进花厅内半分。 众人只觉眼前一暗,见到这般情景,呼吸跟着一滞。 王清夷看了一眼日头,眉色微敛。 手腕转动,掌心那枚玉圭脱手而出,悬浮于半空。 紫气乍现。 她抬手,指尖遥遥指向影壁方向。 玉圭上的紫气骤然大涨,丝丝缕缕涌出,向花厅外席卷而去。 众人只觉只觉紫光一闪,寒风穿堂而入,刺骨阴寒瞬间浸透衣衫。 不过瞬息之间,两道模糊虚影被紫气裹挟,自影壁方向飘然而至,落于花厅正中。 王清夷手掌张开。 玉圭稳稳落入她掌心。 紫气敛去,玉圭依旧温润如初。 花厅内众人被她这般举动惊得目瞪口呆。 厅中模糊站着两道人影。 高彭氏瞪大眼睛,嘴唇嚅动着,却发不出声。 小郭氏早已瘫坐在地,身子抖如筛糠。 那几位高氏宗老瞪大眼睛盯着厅中,面色煞白如纸。 接来? 真接来了? 高郭氏扶着施嬷嬷的手,身子晃了晃,险些栽倒。 王清夷抬眸,视线缓缓扫过厅内,最终落在一张惨白的脸上。 “高刺史。” 她语气淡然,如问家常。 “借你手一用。” 高胡安未及出声,只见她手腕一动,一枚五铢钱疾射而出。 寒光擦过他面颊,带起一线血珠。 五铢钱沾着血渍,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绕着那两道虚影盘旋两圈。 紫气与血色交融间,两道人影在众人面前渐渐凝实。 一位老者,身形消瘦,面容威严。 一位中年,眉目温厚,身形挺拔。 高琮业双膝一屈,重重跪地。 “祖父——父亲——” 他声音哽咽,额头抵在地砖上,肩头剧烈耸动。 高郭氏浑身一震,颤颤巍巍伸出手,脸上泪流满面。 “夫君——大郎——。” 高老大人和高胡岳面色皆是茫然,眼神空洞。 “忘了一事。” 王清夷轻声,她抬手轻点,两缕紫气没入高老大人与高胡岳眉心。 两人原本茫然的双目渐渐有了焦距。 他们环顾四周,扫过跪地痛哭的高琮业,掠过泪眼婆娑的高郭氏。 最后,目光落在高胡安身上。 高晏双目陡然怒睁,须发倒竖,滔天怒意几乎要溢出。 他一闪而至高胡安面前。 双手死死扼住对方脖颈,魂体虽不能伤其肉身,那股怨毒恨意却压得高胡安几乎窒息。 “为何?” 高老大人声音沙哑,如困兽般嘶吼。 “老二,为何?” “你为何要害我与你大哥?” 高胡岳缓步走近,站在高胡安面前,目光愤怒。 “二弟。” 他开口,声音涩然。 “我自问待你不薄,你为何害我与父亲。” 高胡安闭着眼睛,面色灰败。 事到如今,也无需遮掩。 他没有挣扎,也不再辩解,任由高老大人的手指在他喉间扼住。 只是身子微微颤抖。 良久,他颓然低声道。 “父亲,大哥……。” 声音干涩,却无半分悔意。 “我,只是不甘。” 他忽然拔高声音,面上浮现出压抑多年的愤懑。 “我在北庭苦熬十余年,刀口舔血,九死一生,可在父亲您眼里,我不过是个可有可无的高家人。” 他喘着粗气,眼眶泛红。 “父亲,你眼中只有大哥一房!只有你的嫡长孙!我呢?凭什么我生来就要辅佐大哥?” 他声音忽然低下去,低得几乎听不清。 “你病倒那日,我守了你整整一夜,是我亲手喂的药。” “那药里,掺了断魂香。” 高晏愤怒到身形都开始涣散。 他双目赤红,死死盯着高胡安。 “就为了这区区不甘,你便要断我高家门楣,弑父杀兄?!” 高胡安迎上他的目光,又看向高胡岳,忽然惨然一笑。 那笑里有恨,有怨,唯独没有悔。 “对,就为这不甘。” “大哥,哪怕再来一次,我仍然会动手。” 他轻叹,语气里只剩漠然。 “不过成王败寇罢了!” 他抬头看向王清夷。 “郡主手段,下官领教了。” 若是没有她……。 他伏身叩首。 “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小郭氏面色惨白,身子早已挪到高郭氏脚下。 高郭氏双目紧闭,泪水顺着眼角滑落。 家丑。 果然是家丑。 可这丑,大到他们无法遮掩。 杀父杀兄,在任何家族,都是无可饶恕的死罪。 第362 章 成王败寇 高老大人怒意滔天,魂体激荡得近乎涣散。 高胡岳立在胞弟面前,目光悲凉。 “二弟,父亲当年让你去北庭,是因你性子浮躁,想让你在军中磨砺几年,日后也好继承我们高家在兵部人脉,与三郎一文一武,撑起高家门楣。” 高胡安面色一僵。 高胡岳惨然一笑。 “你不知,父亲从北庭回来当日,便已写好举荐你入南衙的奏疏。” “你所有的不甘,不过是你的臆测。” 高胡安眼睛渐渐瞪大,他喉结滚动,嘴唇紧抿。 王清夷立在厅中,眼眸清冷。 她目光淡淡扫过那两道阴魂,手掌轻抬。 掌心那枚玉圭溢出一缕紫气,缓缓覆上高老大人与高胡岳的魂体。 紫气萦绕间,两道魂体渐渐平静下来。 “此仇已明,此恶已现。” 她看向瘫软在地的高胡安,语气平静。 “杀父弑兄,罪无可赦,活着国法、族规,容不下他,死后自有罚恶司,上孽镜台惩戒。” 高老大人长叹一声,魂体渐渐透明。 他深深看了一眼跪地痛哭的高琮业,又扫过高郭氏,最终落在高胡安身上。 那目光有恨,有痛,也有一丝说不清的悲悯。 高胡岳立在父亲身侧,看向高琮业,眉眼温柔。 “三郎,好好活着。” 话音刚落,两道魂体被紫气托起,缓缓隐入玉圭。 “今夜子时,我送他二人入轮回,来世,再投安稳人家。” 高琮业伏在地上,额头重重叩在地砖上。 “下官叩谢郡主大恩!” 他跪在地上,双肩颤抖。 祖父与父亲的话,每一个字都如针刺般,刺得他心脏密密麻麻的痛。 他猛地抬头,眼眶赤红,眼底翻涌着恨意。 “二叔——” 这一声怒吼嘶哑低沉。 他骤然起身,脚尖轻点,劈手夺过护卫腰间佩刀。 腾身跃起,刀锋出鞘,寒光乍现。 “畜生!” 高琮业双手握刀,用尽全身力气,朝高胡安当头劈下,直取颈项。 “啊——” 小郭氏失声尖叫,双手捂住眼睛。 高郭氏惊呼出声。 “三郎不可——” 而高胡安则纹丝不动,甚至扬起头,迎向那道寒光。 他唇角噙着一抹笑意,目光平静。 眼底无惧,无悔,唯有一丝解脱。 就这么死去,倒也不错。 总好过在族规、国法面前,受尽折辱。 “十五,拦住他!” 王清夷声音不高,语气带着不容置疑。 玄十五身形一闪,长刀横出。 “铛——” 两刀相撞,火花四溅。 高琮业虎口一震,刀身险些脱手。 玄十五顺势收刀,挡在高琮业面前,轻声道。 “高大人,不值得。” 高琮业胸膛剧烈起伏,握着刀柄的手青筋暴起。 他死死盯着高胡安,眼底恨意翻涌。 “高大人。” 王清夷声音淡然,只短短一声。 高琮业身形一僵。 他缓缓转头,看向立于厅中的女子。 那双清泠泠的眼眸正看着他,他的情绪渐渐缓和,心也静了下来。 手腕一软,刀锋朝下,“哐当”一声落地。 高琮业走到祖父和父亲阴魂消散前的位置,重重跪下。 他伏在地上,额头抵着青砖。 “祖父,父亲,是三郎无用……。” 祖父、父亲,这两年受的苦,他不知如何宣泄。 厅内一片死寂。 高郭氏的眼泪簌簌往下。 施嬷嬷扶着她,低垂着眼,肩膀耸动。 半晌,高郭氏喉间发出一声叹息。 那叹息无力,透着深深的绝望。 她高家散了——。 小郭氏伏在高郭氏脚下,浑身颤抖。 那几位高氏宗老面面相觑,终于回过神来。 为首的宗老面色沉重,上前一步,对着高郭氏躬身道。 “事已至此,高胡安无可姑息。” 他声音停顿,目光扫过高胡安,声音低沉。 “高胡安犯下逆天重罪,杀父弑兄,天理难容。” “按族规,当押入家牢,开祠堂公审,废其族名,再上报朝廷,以正视听!” 话音落地,另外几位宗老齐齐点头,面色肃然。 高郭氏睁开眼,目光浑浊地看向立在厅中的高胡安,恨声道。 “孽畜,还不跪下!” 高胡安静默一瞬,双膝跪下。 高郭氏深深吸气,一字一句道。 “就依,诸位所言。” 高胡安跪在地上。 他没有半句争辩,也没有求饶,只是低垂着头。 高琮业收敛情绪,转身朝王清夷一躬到底,长揖及地。 “下官叩谢郡主大恩。今日之事,高家及高琮业都会铭记。” 王清夷微微颔首,并未多言。 高琮业看向崔五。 “崔五,护送郡主先回客院休息。” “是。” 崔五上前一步,低声道。 “郡主,属下护送您回客院。” “好。” 王清夷垂眸看了眼高胡安,见他头顶死气渐现,心知此人死局已定,遂转身迈步,衣摆轻扬,踏出花厅。 待希夷郡主一行消失在垂花门外,厅中气氛骤然沉了下去。 高氏宗老们面面相觑,终是无人再开口说什么。 为首的宗老长叹一声,摇了摇头,背着手朝门外走去。 其余几位紧随其后,步履匆匆,似是要尽快离开这是非之地。 此时夜色渐浓,高府门前有老仆正悬挂灯笼,投下一地昏黄光影。 一位中年宗老快步追上前面那道身影,压低声音道。 “五叔,高胡安还涉及那谋逆一事,咱们宗族是不是要讨些说法?与嫡枝这边,是不是该有个分割?” 这万一牵扯到他们身上,这可担不起。 话音未落,前面的脚步猛地一顿。 被称为五叔的宗老转过身来,目光凌厉如刀。 “十一郎快给我住嘴!” 他扫了眼四周,确认无人,才压低声音道。 “你真以为高胡安是孤注一掷?若无十足底气——” 他声音顿住,凑近几分。 “他敢动弑父杀兄的念头,敢把那些人带回来?” 他只要想到那人的眼神,胸口就突突的。 中年宗老神色一凛。 “那,那三郎和希夷郡主怎么……。” “闭嘴。” 五叔盯着他。 “高胡安最后说了一句,你是不是忘了?” 十一郎茫然道。 “哪一句?” “成王败寇。” 五叔盯着他,咬牙道。 “我告诉你,此事到此为止,不可再提。” 夜风卷过,吹得他衣角翻飞。 他转过身,跟在身后伺候的奴仆躬身搀扶着他上了马车,放下车帘。 第363 章 节哀 子时将至。 花厅内灯火昏暗。 高郭氏立于厅中,身后乌泱泱跪了一地。 大房、二房、三房,四房男女老幼几十号人,俱是缟素加身,鸦雀无声。 高彭氏跪在人群前列,低垂着眼帘,身形微颤。 她身侧跪着两个年幼的儿女,都不过幼学之年,正是知事的年龄。 虽觉得困倦,却强忍着,不敢动弹分毫。 小郭氏跪伏着,身子压得极低,肩膀微微颤抖。 她身侧空了一处。 花厅外传来脚步声。 高琮业身着素服,躬身走在最前,脚步沉稳。 王清夷缓缓迈入,一身素白衣裙,衬得她眉眼愈发清冷。 染竹与玄十五紧随其后,两人皆是警觉地扫过四周。 高郭氏见人进来,深吸一口气,疾步上前迎了两步,躬身行礼。 “老身携高氏阖族,恭迎郡主。” 她身后,几十号人齐齐叩首,一阵衣料窸窣声。 “有劳希夷郡主。” 高郭氏声音发紧,带着几分颤意。 王清夷垂眸看她一眼,微微颔首,并未多言。 她径直穿过人群,走到花厅正中,抬眸望向厅外夜色。 一轮明月高悬,星辰点点。 厅内寂静无声,众人皆是屏息静声。 只有烛芯偶尔爆出噼啪声响。 沙漏流逝。 王清夷抬起手掌。 掌心那枚玉圭,玉质温润,烛火映照下,泛着柔和莹光,隐隐有紫气流转。 “时辰到了。” 话音落地,她手腕转动,掌心玉圭脱手而出,悬浮于半空。 夜色之下,玉圭愈发显得莹润通透。 丝丝缕缕紫气自玉圭溢出,层层叠叠,向四周荡开。 不过瞬息,紫气大盛。 众人只觉眼前紫光一闪,一股清寒之气扑面而来。 转瞬间,花厅正中已多了两道人影。 夜色下,高老大人身形微凝,神色沉静。 高胡岳立在他身侧,目光越过众人,落在高琮业身上。 “祖父——父亲——” 高琮业双膝一屈,重重跪地。 高郭氏身子一晃,踉跄着跪倒在地。 “夫君——大郎——” 她身后,高家众人伏首叩拜,泣声四起。 高老大人目光扫过满厅缟素,扫过那些熟悉的面孔。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高琮业身上,眼神有哀伤。 “三郎。” 他开口,声音苍老。 高琮业跪在地上,抬头望向他,眼眶红肿。 “祖父——” 高老大人缓步走近,在他面前停下,低头望着眼前长孙,满目疼惜。 “三郎,祖父对不住你。” 他声音微顿,带着几分释然。 “未能护你成长,反让你背负这般重担。” 高琮业喉结滚动,泪水夺眶而出。 “祖父——,是孙儿不孝,孙儿未能护住祖父与父亲,孙儿不孝——” 他额头抵着青石,肩膀剧烈颤抖。 高胡岳走上前来,在他身侧蹲下,虽触不到他,神色依然轻柔。 “三郎。” 他轻声道。 高琮业抬头,对上父亲那双熟悉的眉眼。 “你媳妇身子弱,你要好生待她。” 高胡岳声音轻颤。 “撑起这个家,护好你娘和你媳妇,还有孩子。” 高琮业重重点头,泪水滑落。 “是,儿记住了。” 高胡岳看着他,眼角弯了弯,那笑意与生前一般无二。 高老大人此时方转过身,目光落在跪地痛哭的高郭氏身上。 他看着她,目光复杂。 良久,他开口,声音微冷。 “郭氏。” 高郭氏浑身一颤,抬头望向他,泪流满面。 “夫君——” “高家有此一难,与你平日偏袒有关。” 高老大人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落入厅内每一个人耳中。 高郭氏面色越发惨白,随即伏身,额头抵在冰凉的青砖上。 “是,是我的错——。” 高老大人低头看着她,目光中闪过一丝复杂。 “待此事了了,你便放下府中中馈,交给三郎媳妇。” 他声音顿了顿。 “三郎媳妇良善,会好生待你,往后你便安享晚年,莫再插手府中诸事。” 高郭氏伏在地上,身子颤抖。 她用力点头,声音沙哑。 “夫君放心,等三郎媳妇身子养好,我便交了这家中中馈给她。” 高老大人微微颔首,不再看她。 他转向高琮业,面色缓和下来,目光中满是慈爱。 “三郎,你近前,祖父与你说件事。” 高琮业膝行上前,凑近那道虚影。 高老大人俯身,在他耳边低语。 “我书房那盆兰花盆景,你且记着。” 他声音极轻,只有高琮业一人能听见。 “石砚之下,左右各转三圈,有高家部曲的令牌,收好。” 高琮业瞳孔微缩,随即重重点头。 “是,孙儿记住了。” 高老大人直起身,深深望着他,目光中有不舍,也有期许,更有怅然。 “三郎,高家托付给你了。” 高琮业抬头,重重点头,哽咽道。 “是,祖父放心。孙儿定不负众望。” 高老大人唇角弯了弯,转身看向高胡岳。 父子二人对视一眼,随即望向王清夷。 王清夷上前一步,轻声道。 “既然尘缘已了,冤屈已雪,那该走了。” 她抬手,玉圭轻悬于半空。 紫气铺开,如一层暖云,裹住高晏与高胡岳两道魂体。 两人对着王清夷深深一揖。 随即,他们最后看了一眼满厅跪伏的家人。 眼底满是不舍,终是化作一声轻叹。 “去吧。” 王清夷低声。 两道魂体渐渐淡化。 最终,随着那最后一缕紫气,消散在夜色之中。 花厅内的烛火同时一亮,恢复正常。 那股弥漫花厅内的阴寒之气,随着两道魂体的离去,一点点褪去。 暖意重回花厅。 高琮业跪在地上,望着祖父与父亲消失的方向,久久未动。 王清夷收回玉圭,垂眸看了一眼,随即收入袖中。 她转身,目光掠过满厅缟素,掠过那些痛哭的面孔,最终落在高琮业身上。 “高大人。” 她声音淡然。 高琮业抬头,强撑着站起身,对着她躬身一揖。 “下官,谢郡主成全。” 王清夷微微颔首。 “节哀。” 她转身,衣摆轻扬,踏出花厅。 染竹与玄十五紧随其后,很快消失在夜色之中。 第364 章 汴州 姬国公赶到汴州时,河东军已连下怀州、河阳两城。 前锋直指黄河北岸。 叛军自魏州、贝州休整后挥师滑州。 先锋距滑州城不过百里。 两路兵马一旦会师,汴州即刻成孤城。 汴州一破,洛阳亦危。 姬国公连日与汪明调兵遣将。 今夜方回住所,还未卸甲,汪明亲卫便至。 “国公爷,我家大人有请您去书房议事。” “嗯。” 姬国公扔下手中帕子,缓缓起身。 王成替他披上大氅,低声道。 “国公爷,这个时辰去……。” 来河南府之前,郡主便交代过他,汪明此人立场不明。 此番河南府战火如此迅速蔓延至四州府,幕后之人必然有建元帝的手笔。 他昨日收到齐州八百里加急密报,秦建业已离开齐州,极可能已潜入汴州。 汪明此刻相邀书房议事,绝非偶然。 姬国公抬手止住他的话,神色凝重。 “走吧。” 无论如何总要见上一面。 该来的,总会来。 书房在节度使府深处,穿过两道月门,汪明的亲卫皆退至廊下。 王成抬脚便要跟上,被亲卫拦在门外。 “大人说了,事关战事机密,只国公爷一人。” “无妨。” “国公爷!” 王成语气急促,面有忧虑。 姬国公看他一眼。 “你在廊外等我即可。” 随即推门而入。 他袖中的手已贴近手腕。 那处藏着希夷炼制的玉璧,温热依旧,随时可取。 如此,他心稍安。 书房内,烛火明亮。 门从外关上。 汪明立在书案旁,见他进来,上前两步,拱手一礼。 “国公爷,深夜冒昧相扰,望勿见怪。 姬国公神色淡然。 “军情如火,战事吃紧,哪有什么昼夜之分。” 汪明笑容一顿,垂首一揖。 “国公爷明鉴——” 说话间,视线却朝里间微微一偏。 姬国公顺着他目光望去。 屋檐阴影处。 一人负手而立,身形高大,穿着寻常青衫。 灯火映不到他脸上,只勾勒出一半轮廓。 可只是这一半轮廓,便让姬国公莫名熟悉,心瞬间提起。 他呼吸一滞,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二十年前,上京城头,那人披甲执剑,依稀在目。 大秦开国大典,那人端坐龙椅,受百官朝贺。 最后一面,便是在皇宫寝殿,那人躺在龙榻上,面色如纸。 那时他痛哭流涕。 可此时,一股冷意从骨髓深处渗出,渐渐席卷全身。 那人从阴影中缓缓走出。 灯火渐渐映照出他的面容。 比记忆中竟然还要年轻,面容如玉,神色温和,可那双眼睛,却是锐利如刀。 竟真是建元帝! 姬国公怔在原地,袖中手指却死死攥紧玉璧,脚下不受控制地退了半步。 秦建业唇角微微勾起,眼帘微遮,眼底划过一丝了然。 “王隅安——” 他开口,声音沙哑低沉。 “你,见到朕,很吃惊?” 姬国公喉结滚动,一时竟不知该如何说话。 汪明连忙上前一步,轻声道。 “陛下,国公爷,这是差不多有二十年未见到您,一时怔住了。” 说话间,他抬眼朝姬国公使了个眼色。 姬国公垂眸,此时他想起希夷临行所言。 迅速敛去眼底翻涌的情绪。 再抬头时,面上已是一片恭敬。 只是那恭敬里,恰到好处地掺着几分茫然和迟疑。 他躬身,一揖到底。 “陛下之称,臣万万不敢应。” 此言一出,汪明脸上的笑意顿时僵住。 姬国公直起身,目光平视前方。 “天下已定,先帝大行多年,臣征战半生,奇闻异事见得多了,不敢随意妄信。” 他说得极慢,似是在斟酌措辞,又像是在陈述什么。 “臣只知效忠大秦朝堂,唯朝廷诏令唯命是从。” 他面上虽是正色,可心底早已掀起惊涛骇浪。 这,这先帝到底想要做甚。 难道真要这大秦江山重新燃气战火? 此时,书房里静得只能听见灯烛噼啪的响声。 汪明脸色则是变了又变。 他的目光在姬国公和秦建业之间来回游移。 张嘴想说,却不知该如何开口。 千算万算,却没算到姬国公竟敢如此睁眼说瞎话。 只知效忠朝堂,唯朝廷诏令是从! 这哪里是装糊涂。 这是明晃晃地要划清界限。 秦建业负手而立,目光冷冷看向姬国公。 视线从姬国公脸上慢慢滑落到他垂落的手臂。 那只手,依然贴着袖口内侧。 紧绷。 良久。 “王隅安。” 秦建业开口,声音比方才更低,听不出喜怒。 “你这是在告诉朕,你不认朕?” 姬国公垂着眼,面色木然。 “臣不敢认,也不能认,臣一生只奉朝廷正令,当年先帝传位,有诏有仪,天下皆知,而今无诏无告,凭空而出——。 他声音顿了顿。 “臣听不懂,更不想懂。” 秦建业盯着他,忽然笑了。 笑声很轻,在寂静无声的夜里,格外清晰。 “好。” 他说。 “好一个王隅安,与你那孙女如出一辙,真是一个模样。” 令人厌恶,想要不顾一切地毁去! 他向前两步,语气幽深。 “那就继续如此,只记住,千万,别后悔。” 希夷的话在姬国公耳边响起。 任何时候,都要与先帝保持三步距离,也不能让先帝知道,他身上有玉璧。 姬国公向后退了两步,躬身再揖。 汪明在一旁急得额头冒汗。 心知陛下所求,若是有姬国公相助,则事半功倍。 反之,则—— 他口中打着圆场。 “陛下,国公爷毕竟年迈,骤然见到您,难免心神激荡,一时不知如何应对,也是人之常情,不若明日——。” 秦建业瞥他一眼,汪明立刻低头,不敢再多言。 姬国公垂下眼帘,声音沙哑。 “汪大人,当年太极宫大行,臣与唐大人亲见太常寺官员入殓。” “先帝遗容,臣看得一清二楚。” 他声音微顿,抬起头,神色平静。 “臣率百官守灵七日,亲送大行皇帝入皇陵,封陵落钥那一刻,臣就在最前。” 第365 章 撕破 姬国公话音落下,室内一片死寂。 秦建业站在原处,一言不发。 只是那双眼眸毫无温度,就那么死死盯着姬国公。 姬国公低垂着眼眸,袖中的手攥紧玉璧,脊背挺得笔直。 此番话落,便是摆明立场,与先帝彻底划清界限, 家国天下,他半步不能退。 见状,汪明缓缓闭眼,再睁眼,终还是硬着头皮开口。 “陛下——” 他语气带着几分小心翼翼地试探。 “今日天色确实已晚……。” 他声音微顿,尽量挽回。 “国公爷劳累疲惫,不若容他明日缓过神来,再议……” 话未说完,秦建业便已收回视线,漠然点头。 他没再看姬国公,转身朝里间走去,步伐沉稳,背影消失在暗处。 汪明目送那道身影隐去,这才长长吐出一口气,转脸看向姬国公,神色复杂。 “国公爷,何必走到这一步?” “汪大人,道不同不相为谋。” 语毕,姬国公朝他微微颔首,随即转身,推门而出。 夜风扑面而来,还带着一丝春夜寒意。 迎着风,姬国公深吸一口气,这才察觉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廊外,王成正来回踱步,听见门响,猛地抬头,连忙迎上来。 “国公爷!” 见到国公爷,他上下打量,确定没有异样,这才松了口气。 “我们回去。” 夜色下,姬国公神色肃然,抬步朝住所去。 见状,王成立即跟上,手按刀柄,背脊紧绷,周身满是警惕。 一路无言。 直到踏进住所,姬国公这才沉声吩咐。 “王东,速去后院请程先生过来,就说我有要事相商。” 既已撕破面皮,便再无退路,只有破釜成舟了。 王成神色凝重,拱手道。 “属下这就去请。” 转身便投入夜色,脚步匆匆。 后院。 程蒲刚洗漱躺下,便听见一阵急促的叩门声。 “谁?” 他翻身而起,趿上鞋子,拉开门,见是王成,眉头微皱。 “程现身,国公爷有请。” 王成低声道,说话时,他余光不时扫过两侧。 见状,程蒲心头微紧,二话不说,随手披上一件大氅,跟着王成快步穿过院落。 进门时,姬国公神色凝重,正坐在桌案后。 王东刚斟好茶,退后站到他身后。 程蒲心下一沉,快步上前。 “国公爷,出了何事?” 姬国公抬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下说话。” 程蒲落座,目光紧紧盯着他。 姬国公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这才缓缓开口,把今夜,在汪明书房之事,从头至尾,一字不漏地说了一遍。 他说得极慢,把每一处细节都细细说来。 程蒲听着,面色渐渐凝重,到最后,已是眉头紧锁。 “竟真如郡主所言,这河南府的战事……。” 姬国公放下茶盏,看向程蒲,语气低沉。 “真如希夷所言,这河南府战事蔓延至此,必然是汪明阳奉阴违,这背后谋划之人,竟便是——先帝。” 汪明一切的拖延,都有了解释。 只是想到先帝时,他胸口抽痛,始终想不明白,为何要如此大动干戈。 “只是——。” 他声音微顿,语气惆怅。 “先帝他,早已不负当年打江山时的豪迈、爽朗。” 变得说不出的阴鸷。 二十年不见。 与记忆中的模样完全不同。 或是说,登上御座那一日,先帝就已变了。 程蒲沉默片刻,缓缓点头。 “最是无情帝王家。” 他抬眼,目光沉沉。 “不过,国公爷今夜这番话,已是绝了所有退路。” 姬国公苦笑一声。 “不绝,又能如何?” 他目光幽深。 “希夷说得对,有些事,绝不能退。” 他身后还有姬国公府几百号人。 稍有差池,便是家破人亡。 程蒲看着他,叹息道。 “没想到,国公爷竟如此信任郡主。” 姬国公瞥他一眼,没好气道。 “那是我嫡亲孙女,不信她我还能信谁?” 程蒲连连点头。 “是,国公爷说的是,不过。” 他语气一转。 “事已至此,汴州便不可久留,国公爷,我们须尽快脱身,退往淮南府。” 按照郡主的指示,淮南府陈雨生可用。 姬国公沉默不语。 他视线扫过王东和王成,两人神色皆是凝重,眼底隐隐透着焦虑。 他们在担心什么,他心中一清二楚。 留在汴州,他便是人质。 秦建业若拿他要挟希夷,那希夷该如何自处? 他闭了闭眼,不敢往下想。 良久,他长长叹息一声。 “收拾行李,我们现在就走。” 王东和王成面色一喜,连忙躬身。 “是!属下现在就让人收拾!” 两人转身出门。 房门掩上,屋里只剩下姬国公和程蒲。 程蒲走到舆图前,凝神细看片刻,这才转身道。 “国公爷,咱们只能趁今夜离开。” 姬国公起身走过去。 “如何说?” 程蒲指着图上几处,语速极快。 “叛军主力正准备猛攻滑州,最近几日,国公爷与汪明一同布防,河南府精锐尽数调往东线布防,汴州西侧,南侧兵力已然空虚。” 他语气一顿,手指下移。 “这是其一,而其二——。” 他似是思索,良久道。 “滑州战事吃紧,汴州城内百姓早已人心惶惶,最近几日一直有百姓举家南逃,城门虽未开禁,但流民越聚越多,明日天亮前,汪明必开城门放人,否则必生民变…………。” 姬国公缓缓点头。 程蒲视线依然看向舆图,眉头微拧。 “国公爷,我们只有趁着今夜换装,车马行李全部都要丢弃,带上些银两便可,国公爷,您也要换上百姓布衣,我们从西门混入流民之中,天明随人群出城,只要出了汴州,往西折向西南,绕开官道走小路,若是没有突发情况,六、七日内便可入淮南府地界。” 到了淮南府,他们才算安全。 姬国公沉思片刻,视线落在舆图上那条蜿蜒的西行路线。 布衣褴褛,与流民同路。 他打了半辈子仗,向来是甲胄鲜明地直来直往。 如今却要扮作逃难百姓,趁夜色仓皇出城。 他掌心攥紧。 程蒲见他不语,轻声道。 “国公爷?” 姬国公回过神,微微颔首。 “就依此计,吩咐下去吧。” 第366 章 疾行 卯时三刻,汴州西门。 城门缓缓打开,火把明灭间,百姓纷纷挤出城门。 守城卫们早已困倦不堪,只粗略扫过人群,便挥手放行。 姬国公低着头,混在人流中。 粗布短褐,脊背挺直,却被程蒲拽下。 程蒲轻声道。 “主子,你这般,我们估计走不出三里。” 姬国公环视一圈,唯他身形高大,确实突兀,在城门卫视线扫过时,他脊背向下微佝,这才与周遭逃难者并无二致。 王东、王成一左一右护着,扮作子侄模样随行,右手随意搭在腰间,此处藏着短刃。 出城门那一刻,冷风扑面而来,混合着田野中的草木清香。 没走两步,姬国公脚步停下,闭了闭眼,叹声道。 “停下吧!” 前方官道上,一队人马列阵而立。 为首骏马上端坐之人,赫然是汪明 他微佝的脊背缓缓挺直。 王东、王成几乎在同一瞬间纵身跃前,拔刀出鞘,死死护在他身前。 混在流民中的侍卫们再无遮掩,纷纷纵身而出,刀剑出鞘声不绝,眨眼间围成一道人墙,将姬国公护在正中。 百姓们惊叫着四散逃散,哭喊声、脚步声混作一团。 姬国公抿着唇,神色肃然。 汪明扯了扯缰绳,胯下骏马往边上走了两步,露出身后那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 车帘掀开。 秦建业端坐在车厢内,一袭青衫,神色淡然。 他视线越过护在姬国公身前的侍卫,落在姬国公脸上。 摇着头,轻轻叹息。 “王隅安。” 他开口,带着惋惜和遗憾。 “何故如此打扮?” 姬国公没有说话,只是盯着他,袖中的手攥紧那枚玉璧。 秦建业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怜悯。 他抬手,手指勾了勾。 “来人。” 声音温和。 “护送国公爷回使府更衣。” “是!” 挡在前方官道的两队人马齐声应和,立时纵马围了上来。 姬国公瞳孔微缩。 他随身侍卫不过二十余人,而汪明带来的,至少上百人。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越过层层刀枪,与秦建业对视。 一字一句沉声喝道。 “杀出去。” 王东、王成神色一凛,随即齐声大喝。 “护送国公爷,杀出去!” “是!” 二十余名侍卫齐声应诺。 拔刀相向。 两方人马轰然撞在一处。 金铁交鸣声不绝,鲜血溅落,腥气弥漫。 姬国公此行所带二十余名侍卫,皆是国公府精心挑选的侍卫,以一当十。 他们结成圆阵,死死护住背后之人,刀锋过处,汪明亲卫纷纷倒地。 一时之间,竟杀得旗鼓相当。 王成护在姬国公身侧,刀光闪过,连斩三人。 可他余光却瞥见城门方向。 火把如龙,脚步声阵阵,正朝西门涌来。 前有拦路,后有追兵。 他心头一紧。 继续缠斗下去,待援兵合围,他们必是力竭被俘。 他咬紧牙关,左手护着姬国公,右手刀势不停,脑中却飞快转动。 郡主的话在耳边响起。 危急时刻,五铢钱和符箓同时掷出,可短距挪移十里。 仅限近身二十人,仅能使用一次,非绝境不可轻用。 此时,便是危急时刻! 王成不再迟疑,手腕一转,刀交左手,右手探入怀中,摸出一枚五铢钱,与符箓一同攥在掌心。 他猛一扬手,朝半空奋力掷出。 五铢钱与符箓脱手瞬间,骤然爆出耀眼光芒。 眼前出现一团光圈。 下一瞬,王成踏入光圈,低喝。 “国公,快走!郡主说,此处仅存一息,只移十里!” 王成率先护着姬国公踏入,王东携程蒲紧随其后,余下亲卫趁敌军失神,鱼贯而入。 众人只觉眼前一闪,再睁眼时,已立于汴州西门之外十里之地。 脚下尚能听见远处马蹄疾驰的震动声。 “我们走!” 姬国公神色微凝。 一行人借着天色未明,悄无声息地顺着山道小径疾行。 而汪明一方,只觉眼前漆黑一片。 浓稠如墨。 一尺之内,不见五指。 厮杀声戛然而止。 秦建业端坐车中,猛然察觉不对。 他霍然起身,眼底掠过惊愕。 不过数息。 黑雾如潮水般退去,天色重新透出蒙蒙亮光。 官道上,汪明亲卫茫然四顾,刀枪还举在半空,却没了对手。 姬国公一行二十余人,连同那些受伤的侍卫,消失得无影无踪。 秦建业纵身跃出车厢,落在满是血迹的泥土上。 他环顾四周,薄唇紧抿,那双眼睛冷得能结出冰。 他半生修道,深谙奇门异术,却从未见过这般以玉璧为锚、以命数为引的道法之术。 又是王清夷! 汪明踉跄上前,扑通跪地。 “陛下,臣——” 秦建业没看他。 他只是盯着姬国公消失的位置,声音低沉而阴冷。 “好一个王隅安。” “好一个王清夷。” ……………………………… 姬国公一行。 一连三日,昼伏夜出。 他们绕过官道,穿行在乡野间,一行人不敢生火,只就着冷水吃干粮。 第六日过陈州时,随行护卫为了分批引开追兵。 姬国公身边除了王成、王动程蒲,只余八人。 连日赶路,程蒲旧疾复发,浑身疼痛虚软,也只有咬牙硬撑。 “国公爷,过了颍州,便是淮南地界。” 王成压低声音,指着前方起伏的山丘。 姬国公抬眼望去,点点头,正要开口,忽然脊背一凉。 多年沙场直觉,让他本能侧身。 一支箭矢擦着他耳畔掠过,钉入身后树干。 “有埋伏!” 王东暴喝一声,拔刀横在姬国公身前。 话音未落,两侧林中几十个黑影骤然现身,刀光冷肃,直扑而来。 王成与王东挥刀迎上,刀剑相击。 姬国公站在原地,眼睁睁看着亲卫一个个倒下。 心中一片悲凉,他们没有倒在战场上,却倒在这无名野径上,倒在大秦内斗中。 两道黑影从混战中掠出,落在姬国公三丈之外。 十二卫中的烛时,吴风,秦建业亲自打造培养,完全属于他的十二卫。 “国公爷。” 烛时拱手,语气平淡。 “主上让我等送您一程。” 姬国公负手而立,冷笑出声。 “乱臣贼子,你们也配?” 王东、王成折身护到他身前。 此时二人皆已浑身是血,刀刃翻卷。 “王东,带国公爷离开,快走!” 王成横刀拦在烛时面前,大声嘶吼。 吴风上前半步,唇角笑意未落,人已纵身掠出。 刀光一闪,王成只觉眼前一花,左臂已齐肘断。 王东嘶吼着扑来,拳风刚至,烛时身形一晃便欺入怀中。 足尖踢在王东膝弯,一个拧身,人已凌空翻转,另一足重重踢在王东后颈。 王东轰然跪地,烛时单膝压其脊背,刀尖抵上他的喉结。 一切仅是一息之间。 姬国公目眦欲裂。 “住手——” “国公爷——” 王成单膝跪地,独臂撑着身子,仍想站起来。 血从他断臂处流出,染红了脚下青草。 姬国公闭了闭眼。 他向前迈出一步。 就在此时—— 山道尽头,马蹄声骤响。 旌旗猎猎,“谢”字大旗迎风招展。 烛时与吴风心惊,不愿再生枝节,抬手便要擒人。 数十支箭矢迎面射来,逼得两人错身避开。 林中出现两队人马,弓手环立,箭尖直指二人。 马车缓缓停下,帘幕微挑。 一只苍劲有力的大手探出车辕。 随即一道身影俯身而出,立在车驾之上。 夜风卷过他玄色大氅,俊朗面容在火光下冷肃如刻,剑眉星目,目光沉沉。 威仪自生,压得全场寂然。 姬国公瞳孔骤缩,失声唤道。 “谢宸安——” 第367 章 携三百精卫 谢宸安立在车辕之上,眉眼清淡,目光冷冽。 视线扫过遍地血泊时,眉心微拧,沉声道。 “何方狂徒,竟敢当众袭杀朝廷国公,真是好大的胆子。” 话音未落,身后亲兵手上弓箭紧绷,箭尖直指烛时、吴风一众。 眼底杀气翻涌,神色不容置喙。 谢宸安缓步走下马车,步履沉稳,每一步都令烛时、吴风心神微跳。 他望向二人,眼神微寒,语气平静却分量十足: “秦建业的人?” 烛时、吴风脸色骤变,背脊紧绷,握刀的手收紧。 谢宸安竟然知道主上。 两人神色又惊又惧。 主上曾数次在密议中提及谢宸安。 此人位高权重,手握岭南重兵,一旬前安南平乱,李氏一族余党尽被收押,岭南兵权尽数入其手。 而上京传来消息,太后已病势垂危。 主上大业未成,此时绝不可与谢宸安正面冲突。 两人对视一瞬,挥手令众缓缓退开。 两方人马一时剑拔弩张,却谁也未敢先动。 谢宸安视若无睹。 他径直走到姬国公面前,微微躬身,神色十足敬重。 “国公受惊,下官来迟,让您受苦了。” 火光映照下,谢宸安眉目冷峻,与离京时一般无二,却又有不同。 姬国公望着眼前之人,一时竟不知如何应答。 “谢大人——” 他喉结滚动。 “你怎会在此?” 谢宸安抬眸,语气平淡。 “希夷郡主离杭州城前夕,曾致书下官,言及国公爷在河南道或将有一劫,下官便自请赴淮南道协防陈大人,日夜兼程,总算赶上这一程。” 他声音微,语气低沉而克制。 “郡主再三叮嘱下官,务必要护国公周全。” 姬国公若真出事,希夷会麻烦。 谢宸安心想,最少也得千里奔丧。 还要守丧,出行不便,行事更不便。 他直起身,目光掠过倒在地上的侍卫,落在断臂后仍单膝跪地的王成身上。 这不是姬国公送给希夷的人。 怎会伤成这样? 他眉头微蹙,抬手,身后亲兵迅速上前,架起王成,取出金创药与绷带,快速包扎伤臂。 谢宸安沉声道。 “抬上车,好生照料。 “是!” 姬国公看向被抬进马车的王成。 “王成他,……。” “暂时死不了。” 谢宸安神色虽是平淡,却令人莫名安心。 说话间,他的视线转向已退至林边的烛时一行,眼底寒意更甚。 “秦建业的人,竟如此猖狂,当众截杀朝廷国公?真是好大的胆!” 烛时抿唇不语,只紧紧盯着谢宸安。 不知为何,对面这位年轻的大人,浑身气势竟比主上更盛。 吴风则身,沉声道。 “谢大人,我家主上与你素无恩怨,今日之事,是我等于姬国公的私事,还望谢大人不要插手。” “私事?” 谢宸安冷笑。 “截杀当朝一品国公,是私事?” 他身后亲兵齐齐踏前半步,弓弦绷紧的声音在夜色中格外清晰。 烛时脸色一变,知道今日无法带走人,继续留下,可能更危险。 他拉住吴风,低声道。 “我们撤!” 二人身形一闪,没入林中。 其余人紧随其后,转瞬消失得无影无踪。 谢宸安没有追。 此处还是河南道境内。 盲目追击容易误入对方陷阱。 他等着秦建业出生那日。 他收回目光,落在姬国公满是血污的粗布短褐上,唇角勾起。 “国公,此地不宜久留。” 他侧身让开。 “不妨先上车,下官护送您往淮南府。” 姬国公看着倒在地上的亲卫,眼眶微热。 “他们,……。” “下官会安排人收敛抚恤。” 谢宸安声音沉静。 “国公放心。” 姬国公点头,踏上马车,车帘垂落前,他最后看了一眼那片浸透鲜血的土地。 二十多名亲卫,如今只剩五人。 王成断了一臂。 程蒲旧疾复发,强撑至今。 大秦战火肆虐。 而这一切,只因先帝的不甘心和私欲。 他闭了闭眼,靠坐在车厢内。 翌日清晨,颍州城外。 谢宸安端坐马上,两侧三百亲兵列阵森然。 姬国公府与谢氏旗帜迎风招展。 城楼之上,汪明副将于承恩按剑而立,目光阴沉。 他身旁小将低声道。 “将军,姬国公和谢大人的如此招摇,我们——” “我们能如何?” 于承恩打断他,下颌紧咬。 城下队伍不疾不徐进城,三百骑卫皆是精锐,甲胄森寒,弓弩在手。 那两面大旗他自是认得。 姬国公,手上虽无实权,可西北边防,朔方、北庭、安西驻军,有多少将领曾在姬国公帐下。 谢宸安,尚书省尚书令兼岭南节度使,不说兵部,如今整个岭南道尽在其掌。 单这二人,便已掌控大秦一半兵马。 拿什么拦?谁敢拦? 于承恩握着剑柄的手青筋暴起。 昨夜刚收的密函,谢宸安突然现身,截杀姬国公失利。 谢宸安明明在岭南,怎会凭空出现在河南道? “将军。” 副将再次凑近。 “要不要去拦——” “拦什么?” 于承恩侧目看他。 “拦?你拿什么拦?” 他指向城门下,正骑马进城的谢宸安。 “那是当朝尚书令大人,奉旨协防淮南道,马车内坐的是当朝国公,先帝亲封的一品大员。” 他咬牙道。 “我拦?那就是拦朝廷命官,就是谋反。” 小将立时噤声。 谢宸安似有所觉,勒马驻足,回首望向城楼。 于承恩心头一凛,立刻侧身让开。 那眼神冷冽,似是在看一个死人。 谢宸安收回目光,唇角勾起,策马前行。 “进城。” 三百骑卫鱼贯入城,踏过青石长街,穿行出了另一侧城门。 直至队伍消失在道路尽头,于承恩这才一拳砸在城垛上。 “速去去信通禀大人——。” 他声音紧绷。 “谢宸安携三百精卫,护送姬国公进入淮南道。” 第368 章 双生子 深夜,汴州,书房内。 秦建业将手中密函扔到案上,眼底满是森寒。 “谢宸安——” 元京躬身立在下首,不敢出声。 案上烛火摇曳,映出秦建业铁青的面容。 他盯着那封加急密函,上面只寥寥数句。 谢宸安护送姬国公经颍州赴淮南道,汪明副将未敢阻拦。 另,密函隐晦提到,谢宸安直呼他的名讳,似已知悉他的身份。 “直呼我名讳。” 秦建业缓缓起身,负手立于窗畔前。 窗外夜色如墨,星月无光。 一股前所未有的危机感,悄然袭来。 他这一生,自娘胎带疾被家人送往道观寄养,便深谙隐忍之道。 少时筹谋多年,步步为营。 入京前夜,一剑穿喉,除掉对他深信不疑的长兄,取而代之。 又将知晓内情之人逐一清算。 稳坐龙椅,俯瞰群臣山呼万岁,满朝文武竟无一人察觉破绽。 唯一对他心存疑虑的,唯有谢宸安的祖父。 靖国公——谢沛。 但也很快被他罗织罪名,逼得当朝自尽,以证清白。 直到王清夷与谢宸安两人的出现。 两人那般漠然的神情,如出一辙。 只看了他一眼,便冷冷唤出他的名字:秦建业! “狂妄之徒!” 他手掌怒拍桌案,眼底泛起狠意。 “好,好得很。” 他转过身,目光阴鸷。 “王清夷竟然把这些也告诉谢宸安。” 这两人到底什么关系? 元京躬身道。 “主上,谢宸安已知您身份,日后行事怕是要——。”艰难。 “日后行事?” 秦建业冷笑。 “谢宸安确实有几分能力,可又如何?他太过年轻气盛,而秦仲永其人,最是嫉贤妒能。” 他嗤笑出声。 “何须朕亲自动手,只需遣人在秦仲永跟前稍加挑拨,便够谢宸安焦头烂额。” 他抬手重新拾起那封密函,就着烛火慢慢点燃。 火舌卷起纸笺,纸边焦黑,一寸寸被火舌吞噬。 “传朕令,命汪明将颍州布防之人尽数撤回。” “是。”元京领命。 秦建业望着案上灰烬,眸光阴鸷。 “朕尚未与秦仲永和秦仲谋撕破脸面,此次,便暂且放他们一马。” 他微微眯眼,语气阴沉。 “朕与他们,来日方长。” ……………………………………………… 谢宸安一行到达寿州城门时,已近次日午后。 他策马在前,目光掠过街巷两侧,喧闹声不绝。 酒楼有人闲坐说话,街上有孩童追逐,笑声清脆。 与河南道到处都是门窗紧闭,行人步履匆匆的街景不同。 寿州百姓脸上多了几分安逸。 谢宸安勒住马缰,垂眸轻敲身旁马车帘幕。 姬国公掀开窗帘看他,面色憔悴。 “姬国公,到寿州了。” 谢宸安垂眸。 “一路颠簸劳顿,不妨下马稍作歇息,走走看看。” 看姬国公面色如土,满身颓废,这一路躲躲藏藏的,估计是吃了不少苦。 果然。 姬国公望着街道上寻常的市井烟火,怔了一瞬,缓缓点头。 “好!” 闻言,王东面色一喜,连忙让人牵马过来。 姬国公纵身上马,一扫多日颓丧,看向街道两侧。 “淮南道,到底是不一样。” 车轮碾过青石板,直到在一处驿馆前停住。 程蒲被人从后头马车上扶下来时,脸色灰败得厉害,脊背佝偻,腿脚都站不稳。 王成断臂处裹着厚厚布条,布条上的血迹还在洇出,唇上泛白,没有丝毫血色。 谢宸安看向姬国公。 “此处已是寿州,再往前便是扬州地界,他二人身体需得静养,不宜再赶路,不若就留在此,先养好伤再说。” 姬国公看着程蒲,又看向王成,沉默片刻,声音低沉。 “留下吧。” 程蒲还想说什么,被姬国公抬手止住。 “不用硬扛。” 姬国公走到他跟前。 “寿州有医馆,有药铺,比跟着我们继续赶路强。” 若是在路上感染,后悔都来不及。 他抬手轻拍程蒲肩膀。 “养好伤,你与王成一起直接回上京。” 程蒲低垂着眼眸,终是点头。 “是。” 王成咬着牙想要下地,被谢宸安让人拦住。 谢宸安看向谢玄。 “留两个人,近身照看,让人到寿州府衙那边递上我的帖子,就说是我的人。” 谢玄抱拳应下。 待安置妥当,马车再次启程。 姬国公坐在车内,神色凝重。 良久,方铺开纸张,提笔蘸墨。 笔锋落下。 “陛下亲启。” 他写下一行,停了一息,而后继续。 从离开上京说起,到河南道遇袭,所遇何人,对方言行,以及汪明态度,再到谢宸安护送,最后落在那几句坦言。 “臣亲眼所见,那人与汪明一起,面目与先帝无二,汪明待他及其恭敬,臣不敢妄言,亦不敢隐瞒,此事关系重大,望陛下明察…………。” 待墨迹干透,封缄后,方唤来王东。 “派人八百里加急,送往上京御前,务必亲手交到陛下手中。” 王东接过,唤来国公亲卫,低声吩咐。 亲卫上马疾驰而去。 谢宸安策马靠近车窗,并未说话。 姬国公掀开车帘,望向远处渐近的扬州方向,似是突然想起,忽然开口。 “谢大人,你为何唤他秦建业?” 谢宸安望着前方,语气平淡。 “姬国公,王氏曾为秦氏家臣,先帝本是双生子,此事,你当真不知?” 第 369章 战火 姬国公眉毛倒竖,眼睛大张,死死盯着谢宸安的侧脸。 靖国公谢沛与先帝早些年曾亦师亦友,他自是知晓。 以至于谢沛结局如此惨烈,他这才动了退隐之心。 谢宸安方才那句话:先帝本是双生子,这是何意? 半响,他方缓声道。 “确实有这事。” 他声音一顿,眉头拧得更紧。 “可先帝胞弟幼年便已入了道观修道,方外人士,本公未曾见过一面。” 谢宸安闻言,收回远眺的目光,偏头看向车窗内的姬国公。 他垂着眼,满目讥讽:未曾见过。 正是这‘从未曾见过’。 令秦建业狠下杀手,屠尽所有知情者,瞒天过海,最终坐上那至高御座。 而他的母亲,堂堂正配元妻,察觉真相后,连怀孕都不敢声张,只能偷偷生下他,求谢家祖父收养,记在谢大郎名下。 而谢家祖父之死,何尝不是秦建业察觉端倪后的屠杀。 他今日的每一步,都浸透着生母全族与谢家长房的鲜血。 背负如此血海深仇,他与秦建业之间,只有不死不休。 姬国公见他垂首不语,出声道。 “谢大人,为何有此一问?” 谢宸安抬眼看他。 “国公难道不觉。” 他语气不疾不徐。 “先帝登基前后这几年,变化很大?” 姬国公闻言,有瞬间怔愣。 他靠在车窗边,目光落在远处,似在极力回想。 良久。 “本公随先帝攻下上京后,便一路往西北,攻打前朝残部。” 他眼底有惆怅,缓声道。 “几年不见,再回京时——” 他声音微顿,摇头叹息。 “人登上那个位置,总会变的。” 谢宸安没有接话。 只静静看着他,忽然轻笑一声。 这一笑,竟让姬国公脊背发寒。 这只狐狸,向来言简意深,从无废话,今日这般,必有深意。 深埋多年的记忆骤然翻涌。 离京前,先帝曾笑着与他约定,待他凯旋,便把酒言欢。 可等他扫平边境、班师回朝,御座上的人却目光深邃,言辞疏离,再无半分旧日情谊。 他从前只当是帝王心术。 可如今……双生子? 姬国公心头猛地一沉,细思极恐。 若那人根本不是先帝? 不不不,这胡思乱想什么。 他想开口再问,却见谢宸安已收回目光,策马向前。 那张侧脸在日头下冷峻如刻,看不出丝毫情绪。 姬国公张了张嘴,哪怕心中满是猜疑,终是没问出口。 此后两日,车队沿着官道缓缓南行。 那番关于双生子的对话,两人皆未再提起。 姬国公靠在车窗边,望着不断后退的田野村落,心中千头万绪。 此后谢宸安坐回车内,偶尔策马查看队伍,神色沉静,仿佛那日的话只是随口一提。 直至第二日傍晚,宿于一处驿站,两人对坐用饭时,姬国公才开口。 “谢大人。” 他放下筷箸,抬眼看向对面之人。 “此番安王南下,河南道烽烟四起,你如何看?” 谢宸安正执壶斟茶,闻言手上动作未停,语气淡淡。 “国公想问的,怕不是安王。” 他将茶盏推过去, 姬国公接过茶盏。 与聪明人说话,果然省力。 “是。” 他点头。 “如今河南道战火四起,那位,究竟要如何?” 他虽未提及名字,谢宸安心知他说的是秦。 谢宸安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方道。 “他不会让安王继续南下,更不会失了汴州。” 失去汴州的风险太大。 姬国公眉头微动。 “为何如此说?” “河南道乱成这般。” 谢宸安抬眸看他。 “国公以为,当真只是安王能为之?” 姬国公沉默。 他在征战多年,深知用兵之道。 安王起兵不过数月,却能连下数州,势如破竹,若无相助,绝无可能。 “他在等。” 谢宸安放下茶盏,声音低沉,面色平静。 “等什么?” “等朝堂惊慌,等百官失措,等——” 谢宸安顿了顿。 “等一个他‘不得不’出面的时机。” 姬国公瞳孔微缩。 “你是说……?” “河南道乱得越凶,上京就越慌,待满朝文武束手无策之时。” 谢宸安目光微冷。 “他便可‘临危受命’,名正言顺地走到人前,平息这场战乱。” 他唇角勾起,语气满是嘲讽。 姬国公背脊一凉。 他征战半生,见过无数阴谋算计,却从未见过如此深远的布局——先乱天下,再安天下,而后坐天下。 只是为何要如此大费周章? “那你……” “我不会给他这个机会。” 谢宸安淡淡打断,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姬国公盯着他,静待下文。 谢宸安却不再多言,只执壶添茶,从容自若。 良久,姬国公方道。 “谢大人,你下一步如何安排?” 谢宸安抬眸看他,目光里带着几分意味不明。 “安王身边。” 他缓缓道。 “有我安排的人。” 姬国公心头一震。 “此时。” 谢宸安望向窗外渐暗的天色。 “消息应当已经递到安王案前了。” “什么消息?” 谢宸安收回目光,落在姬国公脸上。 “自是告诉他,坐镇河南道的人可能是谁?” “至于如何查证,安王身边的胡惟郢,会查得仔细清楚。” 胡惟郢? 姬国公怔住。 他忽然明白谢宸安的意思。 那这天下,可就真的要乱了。 沉默良久。 他忽然觉得,眼前的谢宸安,比他想象的要深得多。 “你要如何?” 谢宸安放下茶盏,唇角轻挑。 “国公不会认为我能做什么?” 他语气清淡。 “以陛下的心性,先帝也只能是先帝,只能躺在皇陵中,容不得半点变数。” 姬国公皱眉。 他自是知晓陛下心性。 可若是如此,这天下将大乱。 “到扬州后。” 他沉声道。 “你我二人在与陈雨生详谈。” 谢宸安看他一眼,未置可否。 姬国公见状,眉头微拧。 “谢大人这是何意?” 谢宸安缓缓起身,语气平静。 “事已至此,非你我可以改变。” 他微微颔首。 “国公早些歇息,明日还要赶路。” 言毕,转身离去。 第 370章 齐州府 齐州府 高胡安之事尘埃落定,高家几处暗藏的阵法也被尽数破除。 王清夷便吩咐蔷薇几人收拾行李,准备返回上京。 高琮业与高张氏自是再三挽留。 王清夷含笑婉拒。 “高大人,张家姐姐, 我离开上京,差不多已有一年,家中父母长辈一直惦记,该回去看看了。” 如此,高琮业自是不好继续开口挽留。 他转头看向蒙五。 “去书房把我给郡主准备好的那个锦盒取来。” “是。” 蒙五躬身退出。 高张氏半躺在榻上,眉眼温和,眼底皆是笑意。 奶嬷嬷站在一旁,正逗弄着怀中的小郎君,软声细语。 “小郎君,这是母亲……。” 那日之后,高郭氏回去的次日,便吩咐奶嬷嬷抱着小郎君回了漱玉轩。 有幼子相伴,高张氏的精神好了大半。 粉妆玉琢的小郎君,正是牙牙学语的年龄。 奶呼呼地咿呀呀地胡乱叫着人。 母子连心,哪怕是多日不见,小郎君也是伸手扑腾着往高张氏怀中钻。 “明儿——” 高张氏就要起身相迎。 高琮业哪里允许,蹙眉,连连摆手。 “钱嬷嬷,带小郎君出去玩一会儿。” 他视线转向高张氏,语气略有责怪。 “你身子刚好,他这般重,也不怕压到你。” “噗嗤——” 夏草在一旁笑出声。 感受到郎君的视线,连忙低头忍住。 说话间,蒙五捧着锦盒推门而入。 高琮业抬眼。 “你们几个都出去。” “是。” 夏草和秋艳领着几个小婢女,躬身退出室内。 高琮业亲自接过蒙五手中的锦盒,抬手打开。 锦盒中赫然摆放着六枚玉圭,中间还有一枚古铜色令牌。 王清夷挑眉看他。 “高大人,这是?” 高琮业一扫前几日的疲倦和颓丧,眉眼皆是笑意。 他躬身行礼,动作郑重而恭敬。 “郡主于我渤海高氏有再造之恩,这点心意,是下官一点表敬。” 他将锦盒轻推到案前。 “我知钱财于郡主而言,已是末道,所以这六枚玉圭,皆是千年古圭,经火不损。” 他视线顿住,落在那枚似铁非铁的令牌上,声音沉了几分。 “这枚是高氏家主令牌,郡主若有差遣,下官与高氏全族,必万死不辞。” 高胡安死罪不可避免。 高氏家主之位落在他身上,这枚令牌终于重回大房之手。 王清夷垂眸,视线扫过那几枚温润玉圭,目光落在那枚暗沉令牌上。 她唇角微扬,声音清淡。 “玉圭我收下。” 她抬眸看高琮业,眸光平静而笃定。 “至于令牌,还请高大人收回。” 高琮业一怔,面露迟疑。 “郡主,这是——” “高大人既愿在我面前立誓,我自是信你的人品。” 王清夷淡淡打断,眉目间藏着未尽之言。 “但令牌乃是高氏宗权,非个人私物,本郡主不便受掌。” 高琮业闻言,垂首深深一揖。 “是下官唐突了。” 他取出令牌,将锦盒轻轻推向王清夷的方向。 “那这几枚玉圭便请郡主收好。” “染竹。” “是。” 染竹上前两步,抱起锦盒。 ……………………………… 翌日 王清夷自齐州启程,返回上京。 马车驶出城门时,染竹掀开车帘回望,高琮业已经站到城门上,不由轻叹。 “张娘子这一路,总算否极泰来。” 蔷薇正斟茶,见她这般语气,眉眼含笑。 “染竹这是羡慕。” 染竹脸一红,嗔怪道。 “哪有,我这是感慨呢。” 王清夷倚着隐囊,掀开窗帘一角。 路旁草木青青,耳边有三人嬉笑声。 一时之间,竟是岁月静好。 自打去岁从上京出来。 一路风波不断,难得如今清闲。 又恰逢春日,官道两旁桃李争艳,杨柳垂丝,湖光映着天色,竟比画上还好看几分。 蔷薇趴在车窗边,望着外头出神。 “郡主。” 她忽然开口。 “咱们走慢些可好?” 王清夷抬眸看她。 “奴婢自幼在上京长大,从没见过这样的景致。” 蔷薇说着,面上浮起几分羞赧。 “想着多看两眼。” 幼桃闻言也凑过来,看向窗外春景,满眼惊艳。 王清夷失笑。 “那我们回程就慢些走。” 于是这一路便真成了游春。 王清夷令十五,掩去马车上国公府的标记。 一行人扮作普通二等世家嫡女出行。 遇到集市便停,见着好景便歇。 染竹三人闹成一团,大半时间,倒是把王清夷独自落在车上。 就这么走走停停。 直到到了汴州境内。 齐州回上京,汴州是必经之路,否则就要多绕行一千里地。 河东、河北道又是安王势力范围。 不如直接穿行汴州。 马车刚驶入汴州境内,春色便骤然凝重。 官道两侧,不时有逃难的百姓扶老携幼,推着独轮木车,车上只有简陋的铺盖,神色惶惶向东而行。 这一路,还遇到几次汴州世家出行,数十辆马车沿着官道向齐州方向,有部曲随行,面色皆是沉重。 道路两旁茶肆冷落,茶博士正卸着门板,准备关门避祸。 越接近汴州城,气氛就越是紧张。 一队队盔甲鲜明的士兵面色肃然,长枪在日光下闪着寒芒。 甲叶相撞发出细碎的“索索”轻响,听得染竹心头发紧。 她掀着车帘的手僵在半空,声音微紧。 “郡主,我们从汴州穿城,可有危险——。” 王清夷没有说话,只是看向路边。 民夫们正将一车车粮草、兵刃装上大车。 这是要大战? 蔷薇收起嬉笑,面色凝重。 玄十五则是手握刀柄,神色肃然,警惕地观察着四周。 马车走到一处狭窄的隘口时,一队巡逻的轻骑忽然拦住了去路。 坐在马上的校尉目光如鹰隼般扫过马车。 看到玄十五时,握着刀柄的手紧了紧,厉声喝问。 “车内何人?” 玄十五纵身下马,走到校尉马前,拱手道。 “刚好路过汴州,请官爷行个方便。” 车厢内,染竹和蔷薇下意识握紧随身包袱,心跳加速。 校尉眯起眼,刀已出鞘三寸。 “过路?往何处去?” “上京。” 玄十五回的平静。 第 371章 杨擎 校尉刀尖微抬,指向马车。 “前方交战,例行查验过所,还不速速递上文书?” 他眉眼间虽有忌惮语气却是强硬。 只因刺史府近日有文书下达。 过往车马,全部严查。 特别是齐州方向的世家女郎,还要寻都尉上前亲自检查。 校尉不动声色地看地看了一圈。 两辆马车,应该只是普通世家贵女。 只是那骑马的汉子身形魁梧,腰横长刀,竟不像寻常护卫。 他神色微凛,视线扫过马车上帘幕缝隙,隐约可见一道端坐的身影,是世家贵女无疑。 玄十五面色不变,转身走到车前。 帘幕微动,蔷薇探出手,将一卷绢帛递出。 玄十五接过,转身递向校尉。 校尉单手接过,展开过所,视线扫过。 绢帛上字迹端正,骑缝处盖着齐州府衙的朱红官印,清晰可辨。 他抬眸,盯着玄十五。 “房氏长房嫡女,去上京何事?” 语气明显带着审问的意味。 玄十五神色如常,拱手道。 “我家娘子去上京探望姑母,还望行个方便。” 他说得平静,目光却未离开校尉握刀的手。 车内,王清夷倚着隐囊,隔着薄薄帘幕,将外头情形收入眼底。 那校尉从见到过所的那一刻起,握刀的手背便紧了紧,虽只是一瞬,却逃不过她的眼睛。 她心底微沉。 看来秦建业对自己,真是过度谨慎。 应是对下面吩咐过。 校尉并未答话。 他只是抬起手,向后招了招。 身后那队府兵立时策马上前。 马蹄踏在官道上,沉闷作响。 不过眨眼间,便将两辆马车围在当中。 跟在不远处的谢戌几人,则悄然上前,身体紧绷,若有不测,随时挥刀相向。 王清夷神色淡然,仿佛被围住的不是自己。 染竹和蔷薇三人,看到郡主神色如常,到没有多少紧张。 不过,玄十五手已搭上刀柄。 他看向校尉,声音平静。 “官爷这是何意?” 校尉没有看他,目光越过他,落在车帘上。 “一切等我们都尉大人来了再说。” 他视线扫过渐渐聚拢过来的谢戌几人,脊背紧绷,强作镇定道。 “滑州战事吃紧,我们刺史大人下令严查所有过往车马。” 车内帘幕微动。 王清夷端坐其中,声音清淡,隔着薄薄一层帘幕传出。 “那位都尉,可是姓杨?杨擎,杨都尉?” 校尉神色明显一愣,握刀的手僵住。 他盯着车帘,语气迟疑。 “女郎,认识我家都尉大人?” 王清夷没有接话,只是淡淡道。 “告诉杨都尉,就说甘水驿一别,不想杨大人竟然升官了。” 校尉闻言,面色微变。 他深深看了车帘一眼,随即侧身,低声吩咐身侧府兵几句。 那府兵看向马车点头。 校尉拨转马头,疾驰而去。 不过片刻,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杨擎策马而来,甲胄在日光下泛着冷光,身后跟着两名亲卫。 他目光扫过被围的马车,落在车夫身上,瞳孔微微一缩。 这人的脸,他记得。 是那位的车夫。 杨擎翻身下马,快步走到车前。 他抬手挥了挥。 “都退下。” 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府兵们面面相觑,却不敢多问,纷纷勒马退后。 杨擎这才转向马车,躬身一揖,脊背压得极低。 “敢问车内,可是郡主?” 声音很轻,轻到只有近处几人能听见。 车内沉默片刻。 随即,帘幕微动,一只素白的手探出,轻轻拨开一角。 王清夷端坐车内,眉眼清淡,唇角微微扬起。 “杨大人,许久未见。” 杨擎心头一跳,脊背压得更低,语气略显激动。 “郡主能记得下官,是下官荣幸。” 他压低声音,目光警惕地扫过四周。 “只是河南道危险,郡主怎会来此?” 王清夷看着他,眉眼温和。 “要回上京,刚好路过此处。” 杨擎眉头微蹙。 他垂眸沉吟数息,随即抬眼看她,神色郑重。 “郡主,汴州城内形势紧张,刺史府有令,过往车马皆要严查,郡主若走城内,恐生枝节。” 他声音顿了顿。 “郡主不妨从城外绕行,虽多费些时辰,却安稳些。” 说话间,他探手入怀,取出一枚铜制令牌,双手捧至车前。 “这是下官信物。” 他声音低沉。 “下官在这汴州城,尚有几分薄面,若郡主途中遇到府兵拦路刁难,或可一用。” 王清夷垂眸,视线落在那枚令牌上。 边缘已被摩挲得光滑,显然常随其身。 “杨大人,本郡主记住你了。” 她扬声道。 “十五。” 十五压下心头惊叹,上前接过令牌。 “杨大人。” 王清夷声音清淡,却带着分量。 “若是有朝一日,杨大人遇到难事。” 她声音顿了顿。 “不论是去上京,还是去齐州,报我的名号便可。” 杨擎闻言,身形微微一震,面色一喜。 随即深深一揖。 “下官杨擎,谢郡主恩典。” 他起身,退后两步,转向仍在一旁紧盯着马车的校尉,抬了抬手。 “放行。” 声音不高,却是不容置疑。 校尉一愣,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被杨擎冷厉的目光逼着咽了回去。 他侧身让开,挥手示意府兵让出道路。 两辆马车缓缓前行,车轮碾过官道,发出沉闷声响。 谢戌几人混在人群中,不远不近地缀在马车后。 待马车走远,消失在官道尽头。 校尉这才凑上前,压低声音道。 “都尉大人,这是——?” 杨擎低头看他,目光微冷。 “二毛,你跟我多年,我自不会害你,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他声音很淡,却让校尉脊背一凉。 “上头打架,咱们在一旁看着便好,掺和进去……。” 他唇角勾起。 “到时,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校尉愣了愣,随即躬身抱拳。 “下官谨记。” 杨擎没有再说话,只是望向马车消失的方向,目光幽深。 甘水驿那日,若非希夷郡主提醒,不说升官发财,怕是人头都要落地。 他收回目光,翻身上马。 “回营。” 第 372章 上京境内 马车继续前行,车轮碾过碎石,窗外发出细碎声响。 驶出十余丈,染竹终于忍不住,拨开帘幕一角,偷偷回望。 那队轻骑已消失在官道尽头,扬起满天尘土。 直到道路转弯,新绿的柳枝垂落遮掩住视线。 她才缓缓坐回车内,长长吐出一口气。 “终于走了。” 她抚着心口,转向倚着隐囊,目光落在棋枰上的王清夷,眼中满是好奇。 “郡主,您是算到那位杨都尉在汴州,所以才无惧?” 王清夷拈着一枚白玉棋子,抬眸,唇角微微扬起。 “既然注定要经过汴州,有你们在我身侧,我自是要推演一二。” 她将棋子轻轻落回棋盒,声音清淡。 “卦象显示,此行有惊无险,又有一面之缘故人相遇。” 她眸光越过帘幕缝隙,落向窗外杨柳依依。 “直到看见那名校尉,才推算出是甘水驿那位杨参军。” 蔷薇紧绷的脸跟着染上笑意,她抚着心口。 “我方才啊,心都要跳出来了。” 她说着,视线不由自主落在车窗外,玄十五策马随行的背影上。 虽说相信郡主,可刀剑无眼,她不想十五和谢侍卫他们有任何闪失。 幼桃也跟着附和,几人轻谈着。 车帘外传来轻轻叩击声。 玄十五勒马贴近车窗,声音沉稳。 “郡主,后面的路,我们就绕着汴州城外走?” 王清夷微微颔首。 “好。” 她声音平静。 “在汴州境内,暂时我不想节外生枝。” 她垂眸,视线扫过车内三人,跟着帘幕的玄十五几人,不远处还紧跟着谢戌一行。 若她一人倒也罢了,身边还有这么多跟着她、信任她的人。 她眸光渐渐温软。 玄十五在外头应了一声,随即勒马放缓,低声与前头车夫相商。 绕道而行,比既定的路程要多上两日。 官道变成了乡间小径。 前几日刚下了一场春雨。 乡间小径松软。 车轮碾过,留下深深浅浅的辙印。 随后的两日,她们陆续又遇到几拨巡哨的轻骑。 一回是在一处渡口,十五六个府兵拦路盘查,为首的校尉目光看到玄十五时,眼神如刀,立刻上前。 玄十五不多言,直接递上杨擎那枚铜牌。 那校尉面色惊疑地接过,翻来覆去看了两眼,神色便缓和下来,拱手放行。 第二回是在一处山道隘口,十几名府兵正在设障,其中还有几名弓箭手。 听见马车声响,弓箭手直接拉弓指向马车。 校尉上前。 玄十五递上令牌,那校尉只看一眼,便挥手喝退府兵和弓箭手,侧身让行。 杨擎说得没错,这枚令牌在这汴州境内,确实好使。 直到马车驶出汴州地界,渡过汴水,染竹和蔷薇几人脸上,才算真正有了笑意。 幼桃掀开车帘,望着身后渐远的汴水,声音轻快。 “我们总算是出来了。” 染竹也笑,回头看向王清夷。 “郡主,没想到杨都尉这枚令牌,竟然这般管用?” 闻言,王清夷只淡淡一笑。 “杨擎在汴州多年,能做到都尉,自有他的根基。” 短短一年功夫,从参军升到都尉,不论心性还是人脉,可见一斑。 她拈起一枚棋子,落在棋枰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蔷薇低垂着眼眸,面上若有所思,缓缓点头。 经此一遭,染竹几人再无游山玩水的心思。 一路不敢耽搁,快马加鞭赶路。 不过两旬光景,便踏入了上京境内。 此时,已是初夏时节。 车帘半卷,暖风拂入,带入路旁野花的芳香。 路上行人的面容明显不同。 皮肤红润,眼神温和。 “郡主!” 玄十五骑马贴近帘幕,声线低沉。 “扬州府有密函送到。” “扬州府?” 王清夷眉梢微扬,轻声唤道。 “染竹。” 染竹连忙掀开车帘,接过玄十五手中的密函,转身递到王清夷面前。 王清夷起身接过,缓缓展开信笺,目光逐字扫过,方才略带舒展的眉间,渐渐蹙起。 染竹坐在一侧,正替她添茶,余光瞥见郡主眉间紧蹙,手上动作停下。 “郡主?” 王清夷没有应声,视线仍落在信上那几行字上,良久,方将信笺折起。 “王统领。” 她声音轻缓。 “护祖父时,断了一臂。” 染竹手中茶壶一晃,茶水溅落在小几。 顾不得擦拭,她抬眼看向王清夷,满脸惊愕。 “王统领?” 她声音发紧。 “他身手那般好,郡主又赠了那些——” 场景又是如何惨烈。 “正是因有那些准备,才只伤了一臂,保住了性命。” 王清夷语气平静,眼底却藏着几分庆幸。 “万幸的是,最后关头,谢大人及时赶到,救下了祖父与他。” 这封密函,迟了一个多月才送达。 想来是汴州战事阻隔,信使耽搁了行程。 密函中还隐晦提及,谢宸安不仅救了姬国公,还救下了陈雨生。 更让陈雨生承了他二人的情分。 王清夷心底暗叹。 不愧是有大气运之人,这般棘手的局面,竟也能稳稳接住。 蔷薇跪坐在车帘一侧,手里的动作一顿。 她自幼在国公府长大。 府中那些退下来的老班头,逢年过节喝了酒,便会说起当年随国公爷征战的旧事。 刀光剑影,血肉横飞,她听过无数遍,只当戏言听了。 可经汴州城的围堵,又惊闻王成重伤。 她才真正惊觉,乱世从未远离,战事随时可能在身边燃起。 “谢大人与祖父二人都已到了扬州府。” 王清夷继续道,声音依旧平静,仍含着几分庆幸。 “幸亏他到得及时。” 蔷薇面上浮起几分惊喜。 “谢大人也随着去了淮南道?那国公爷便——” “有他在,祖父应该无碍。” 王清夷微微颔首。 蔷薇低着头,久久不语。 王清夷看她一眼,眸底含着笑意,温声道。 “还在担心?” 蔷薇抬起头,眼底带着几分忧虑。 “郡主。” 她咬着唇角。 “这世道,是不是要乱了?” 她声音很轻,却带着藏不住的惶恐。 “奴婢幼时曾听府里那些老班头,说起当年的事,如今这些动静,与当年起兵时一般。” 她语气迟疑。 “奴婢想着,若真打起仗来——。” 王清夷静静看着她,待她说完,唇角勾起,眉眼温和。 “不用担心。” 她声音很轻,却带着让人安心的分量。 “上京不会乱。” 第 373章 喜事 六月的晨曦刚染红天际,长安城门便在街鼓声中缓缓打开。 厚重的城门向两旁退开,露出笔直开阔的长街。 黄土官道上,沙尘被晨风卷起,掠过道旁翠绿垂落的柳枝。 贩夫们挑着沉甸甸的担子,汗珠顺着粗糙黝黑的面颊滚落,湿透了粗布衣领。 城门口一早便排起了长队。 虽有人低声抱怨,却无人敢冒头往前推挤一下。 前几日,有人不顾城门卫制止,当众打闹,两人全被按奸细关押。 哪怕事后查实,牢狱之灾要受着。 王清夷拨开车帘一角,目光掠过那支蜿蜒的队伍,眉梢微微扬起。 她们前面,竟排了十几辆马车。 油壁隐于翠帷,朱轮碾碎流光。 车前悬着各色缨络,一看便知是外地来的殷实人家。 车夫们勒着缰绳,正低声交谈,隐隐传来幼童的嬉笑声。 她侧头看向蔷薇,声音清淡。 “往日也是这般情景?” 蔷薇跪坐在另一侧,闻言探身掀帘看了一眼,随即放下,摇头。 “除非逢年过节,或是哪家有喜事,否则不会这般拥挤。” 她声音顿了顿,探出头又看了眼前面排队的马车。 “瞧着像是从外地赶来的亲眷。” 有几辆马车上的车夫相熟,正挥手打着招呼。 说话间,玄十五打马从城门处折回。 马蹄声在车窗外停下,他挨着帘幕,声音沉稳。 “郡主,属下过去打探了。” 他勒着缰绳,微微倾身。 “三日后是汝南县主和青阳侯世子长子成亲之日,前面这些马车,都是从外地赶来的姻亲,赶着进城送礼赴宴。” 王清夷闻言,眸光微动。 “王璐怡和卢知碣的婚事?” 她沉吟片刻,唇边浮起淡淡笑意。 “原来是喜事将近。” 世家结亲,门当户对,却是上京一桩盛事。 蔷薇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低声道:“郡主,可要拿国公府的帖子?” 王清夷微微摇头。 “不必。” 她收回视线,倚回隐囊,声音平静。 “即是喜事,就跟着后面排队进城吧。” 玄十五在外应了一声,勒马向前,示意车夫随着队伍缓缓挪动。 马车轻轻一晃,轮轴转动,缓缓碾过黄土路面,车轮发出细响。 染竹替她添了盏茶,笑道。 “郡主,咱们这一路紧赶慢赶,倒赶上了汝南县主的喜事。” 王清夷接过茶盏,垂眸抿了一口,唇角微扬。 “赶得早不如赶得巧。” 她目光落向窗外,那支长长的队伍正缓缓前移。 染竹凑到蔷薇一侧,挑起帘幕看着路人,神色好奇。 “咦!” 她轻呼出声,抬手指着前面的人群。 “那好像是崔五娘。” “崔五娘?” 这下连幼桃都好奇地凑过去,挤着看过去,低声道。 “还真是哎。” “哎,还有崔五她郎君,那个卢二郎。” “崔五竟然来上京了?” 蔷薇探头看了一眼,随即恍然道。 “是了,我记得崔五娘曾提过,她家郎君要参加今年的省试,想必是进京备考的。” “省试?” 王清夷低喃一声。 她眉梢微挑,手指轻轻搭在膝头,有一下没一下地叩着,似在推演什么,眸中掠过一丝异色。 片刻后,她唇角弯起。 “卢二竟是春试的头名状元。” 话音落下,染竹倏地瞪大眼,发出一声惊呼。 “哇!” 她捂着嘴,眼眸发光。 “郡主,您是说,那卢二郎是今年的状元郎?” 蔷薇也被惊着了,忍不住又探头往外看。 崔五娘正挽着自家郎君的胳膊,不知说着什么,阳光映在脸上,笑得明媚温柔。 染竹满脸艳羡。 “这崔五娘未免也太好运了,这般都能回京——” 她眼珠一转,蹭到王清夷跟前,双手合十,眼巴巴望着她。 “郡主娘娘,您快给染竹算算,染竹有没有这般好气运?” 王清夷还未开口,蔷薇已抬手扯住她后领,将她往后拉。 “别扰着郡主。” 染竹挣扎着往前凑。 “我就问问嘛——” 蔷薇捏住她脸颊软肉,轻轻一拧,语气无奈又好笑。 “不知羞的小娘子,这话也敢问出口?” 染竹脸颊被捏得嘟起,含糊不清道。 “问问又怎么……。” 幼桃在一旁捂着嘴,笑得肩膀直抖。 王清夷看着她们闹作一团,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只轻笑摇了摇头。 马车缓缓前移,终于到了城门口。 一名城门卫接过玄十五递来的过所,垂眸扫了一眼。 那过所字字端楷。 入眼便是:希夷郡主,年十九,姬国公府出,随婢…………。 他目光顿住,神色怔愣。 身后传来催促声。 “愣着做甚?都堵着了,还不快点!这般速度,劳资中午都吃不上饭!” 城门卫手中过所被玄十五扯过。 车帘垂落,马车从他身侧驶过。 那城门卫被推了一把,却仍站在原地,喃喃道。 “希,希夷郡主回来了。” 那位上京城盛传,道法高深,为人狠戾的郡主回来了。 他回身望去,两辆青帷马车已汇入长街的人流中。 玄十五勒住缰绳,向身后一名护卫低语几句。 那护卫抱拳领命,拨马先行,往姬国公府方向疾驰而去。 姬国公府内院。 崔望舒端坐案前,正核对安国公府的礼单。 阳光透过窗棂洒在案前,她点着名录,眉头微蹙。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夹杂着婢女们的惊呼。 “哎呀——,柳枝你慢些——” 崔望舒抬眸,只见帘子被人一把掀开。 柳枝跌跌撞撞冲进来,脸颊泛红,躬身扶膝,气息微喘。 崔望舒眉头拧起。 康嬷嬷已抢先一步,挡在柳枝跟前,厉声呵斥。 “横冲直撞的,规矩呢?” 柳枝喘得说不出话,却拼命摆手,眼眸亮得惊人。 她深吸一口气,终于喊出声。 “夫人,夫人,郡主,是郡主回来了!” 崔望舒手中的礼单一抖,手指攥紧,声音发颤。 “你说什么?” 柳枝用力点头,眼眶都红了。 “真的!护卫派人来报信,说郡主已进城了,这会子正往府里来呢!” 康嬷嬷笑了。 “哎呀,真是天大的喜事。” 第374 章 流言似火 两月前,关于国公爷与郡主的流言便如野火般席卷上京。 或言生死不知,或言身陷囹圄,种种揣测,流言四起。 姬国公府上下,在这无尽的猜疑与惶恐中煎熬。 直至王清夷归京,这满城喧嚣,才终于尘埃落定。 松雪斋外,游廊深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伴着拐杖点地的笃笃声,还有菊嬷嬷连声唤着。 “老夫人,您慢些——”。 崔望舒眉头一蹙,缓缓起身,刚走到门前,便听见那粗粝的唤声。 “希夷,希夷呢?” 姬国公夫人一手拄着拐杖,一手被菊嬷嬷搀着,跌跌撞撞迈进垂花门。 晴嬷嬷紧跟在后,看到王清夷,眼底满是惊喜。 “母亲。” 崔望舒迎上前,躬身请安。 姬国公夫人顾不上她,目光越过,直直落在正房内那道丰姿端丽的身影。 王清夷立在原处未动,微微颔首,声音清越。 “老夫人。” 她视线随意扫过,不过一年,老夫人这身体破败得很。 姬国公夫人脚步一顿,浑浊的眼眸瞬间亮了起来。 往常这般姿态,只会让她烦躁,此时竟无比的悦目。 她盯着王清夷,颤声道。 “希夷,你真回来了。” 她往前迈了一步,拐杖险些脱手,菊嬷嬷连忙扶稳。 “见到你祖父没有?” 姬国公夫人问得急切,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 “他临行前说要去寻你,可见到你祖父?他可好?人呢?” 她连声询问,目光紧紧盯着王清夷的脸,生怕错过半分神色。 王清夷看着她憔悴的面容,轻轻点头。 “见到了。” 只这三个字,姬国公夫人身子便浑身一软,杵着拐棍的手颤抖着。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眼眶却已泛红。 “见到就好,见到就好……。” 她喃喃着,似是解脱,身子一软,便往下坠。 “老夫人——” 菊嬷嬷惊呼出声,紧紧搀住她胳膊,晴嬷嬷眼疾手快从另一侧搀扶住。 两人合力将老夫人扶到一旁的榻上斜倚着。 姬国公夫人脸色虽是憔悴,眼底却含着笑。 崔望舒站在一旁,神色如常。 “母亲,有阿翁的消息,您也该宽心了。” 姬国公夫人点点头,忽然又想起什么,猛地抬起头,急声问道。 “你祖父,他现在身在何处?上京到处传言,他不知所踪。” 她盯着王清夷,眼底逐渐升起不安。 王清夷缓缓坐下,声音平静。 “老夫人不用担心,方才进城时,刚接到扬州送来的密函,祖父如今人在扬州城,有谢大人照应着,身子无碍。” “扬州?与谢宸安一起?” 姬国公夫人一怔。 “他不是去了河南道?怎么又去了扬州?” 事关朝堂之事,王清夷自是不会随意说起。 “应该是路上遇到些变故,与谢大人一同赶往扬州城。” 姬国公夫人神色微缓。 良久,长长吐出一口气,靠在榻上,喃喃道。 “平安就好,只要人平安就好……。” 这一年,河东、河北道惊变迭起,如今连河南道也风声鹤唳。 她虽深居后宅,可外面的风声,她听得真切。 以她半生阅历,怎会不知,这已是大乱将起的征兆。 她躺在榻上,闭上眼,缓了缓情绪,半晌才道。 “这两个月,上京各种传言,有人说你们祖孙俩都遭了难,有人说你祖父被围困在汴州,生死不明,我这心里,日日夜夜跟油煎似的……。” 说着,她抬手遮住脸,胸口剧烈起伏,半晌,长长叹息。 ……………………………… 希夷郡主归京的消息,不过一个时辰,便震动了上京所有世家的深宅大院。 青阳侯府的茶宴上,几位夫人正品茗闲话,忽有嬷嬷匆匆入内。 她在卢陈氏耳边低语几句。 卢陈氏手中茶盏一顿,抬眸道。 “当真?” “千真万确,巳时三刻进的城门,姬国公府那边已经接着人了。” 满室寂静,旋即私语如潮水般涌起。 “不是说被堵在齐州了么?” “两月无音讯,都道是凶多吉少——。” 有人语气酸涩。 “这命真——。” 话音未落,被身旁的人轻轻扯住袖口。 御书房内,檀香袅袅。 昭永帝靠在御案后,指节轻叩着案面,发出笃笃声响。 案上堆着一叠急报,他一份也未翻开。 良久,他微微偏头。 “张正昌。” “臣在。” 张正昌站在堂下,躬身而立。 “据说。” 昭永帝的声音不紧不慢。 “王清夷回来了?” 张正昌垂着眼,恭声应道。 “回陛下,下官正要向陛下汇报,城门那边传来消息,说是巳时三刻进的城门,随行不过两辆马车,十余骑,并无仪仗。” 昭永帝微微颔首,扯了扯唇角。 “还真是命硬。” 他的目光落在案角那封来自汴州的密报,语气讥讽。 “那位,估计是恨之入骨了。” 张正昌面色渐渐肃然,眼皮微微抬起,语气迟疑。 “陛下,那位——” 话未说完,他喉间滚动,生生将后半句咽了回去。 那位,到底是谁? 自从两月前,整个河南道流言四起,十六卫密函纷纷而至。 均是‘先帝’现身。 自此陛下的脸色便一日比一日阴鸷。 张正昌统领金吾卫这些年,从未见过陛下这般模样。 他心中惊疑不定,却一句都不敢多问。 特别是一月前,南衙十六卫传来急报。 希夷郡主与“那位”在齐州境内遭遇,交手一昼夜,那位被逼退回汴州。 从齐州到上京,官道一千二百里,沿途州县正乱着,溃兵流寇遍地。 南衙密函,离开齐州之后,便失去了希夷郡主一行踪迹。 以为至少要三四个月,才能绕道回京。 谁知不过两月,人已悄无声息地进了城门。 张正昌想着这些时日收到的各路消息,不自觉低声道。 “那位若是得知,怕是要气急败坏了。” 话音刚落,他猛然惊觉失言,后背压了压。 昭永帝却未动怒。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虚空处,唇角竟微微扬起。 连日阴霾密布的面容,此刻松动些许。 “气急败坏啊——” 他轻声重复着,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快意。 “张正昌,你说那位如果出现在上京,朕,该如何对他?” 第375 章 六月 六月的上京,暑气渐浓。 上京城近日沸沸扬扬,两桩大事占据了街头巷尾,茶楼酒馆的谈资。 一件是安国公府与青阳侯府的联姻。 这桩婚事可谓门当户对,天作之合。 安国公府的县主娘娘素以端庄秀雅、气质出尘闻名。 而青阳侯府嫡长孙长子卢知碣,更在今年春闱高中进士。 两人端是郎才女貌。 而另一件,则是姬国公府的希夷郡主归府。 这位郡主的回归,甚至比两府婚事还要瞩目。 从齐州到上京一千多里,沿途溃兵流寇遍地,竟毫发无伤地回来。 一时间,流言四起。 有人说,她本是道门传人,道法玄通。 也有人打趣。 凭这位郡主娘娘的狠戾手段,便是乱兵流寇撞见,也要绕道而行。 议论归议论,真正让世家夫人们心头掂量的,却是另一层。 这位煞神一般的郡主回京,谁会第一个不长眼撞上去? 毕竟,被贬、流放、拘于道观、连番敲打…… 这位主儿的手段,世家圈子里,早有不少人亲身领教过。 ^…………………… 户部尚书唐刊的夫人唐白氏,这几日心情极差。 自从安王谋反之后,唐刊因早年与安王来往过密,被昭永帝明里暗里敲打了好几回。 那顶乌纱帽悬在头上,也不知什么时候就会掉下来。 郎君仕途不顺,波及的便是夫人的交往。 往日里与她交好的夫人们,如今见了她,客气还是客气,却总隔着些距离。 唐白氏向来眼高于顶,何曾受过这等冷落? 前几日她向唐刊诉苦,原指望夫君能宽慰几句,谁知反被斥责了一通。 “我日日在外如履薄冰,你不说替我分忧,还尽添这些没用的烦心事!” 说罢,唐刊拂袖而去,宿在外书房,一夜未归。 唐白氏将一口气硬生生咽回腹中,气得身体发颤。 可气归气,该维系的人脉,半分不能松。 今日,她便在家中设了小宴,请了几位相熟的夫人过府,尝尝上次樱桃宴上采摘的果子做成的果脯蜜饯。 只是帖子递出去,真正登门的却寥寥无几。 只吏部尚书陈进的夫人陈于氏,工部尚书张宗翰夫人张韩氏,以及江常侍的夫人江李氏几人前来。 几位夫人各自带了自家嫡女,花厅里坐着,茶香袅袅,远远都能闻得见果脯蜜饯的香甜味。 “这樱桃脯上洒的糖霜做得细腻,甜而不腻。” 陈于氏吃了一枚,瞪大眼睛又拈起一枚,细细端详。 唐白氏勉强一笑。 “是家里老厨娘的手艺,回头给你们都包些,带回去给孩子们尝尝。” 张韩氏的张漫漫与江李氏的女儿江美正挨着坐。 两个小娘子低声说着话,时不时掩唇轻笑。 话题不知怎的,便转到了青阳侯府的婚事上。 “张夫人那日去观礼了。” 陈于氏一脸的艳羡。 “据说安国公府那边回了三百六十贯。” 江李氏轻轻嗤了一声,语气带着掩不住的酸意: “安国公府去年闹出那等丑闻,面子里子丢得干净,借着婚事冲冲晦气罢了。” 她心底却是暗恨,庶妹虐杀奴婢那般大的污点,青阳侯府竟不曾退婚,汝南县主,倒是好运气。 张韩氏听出她语气不对,连忙打圆场。 “也是喜事一桩,卢郎君争气,春闱高中,往后前程不可限量。” “可不是。” 唐白氏跟着叹道,语气里满是艳羡。 “这样的女婿,真是打着灯笼都难找,汝南县主好福气。” 话音刚落,江李氏忽然轻轻“嗯”了一声。 唐白氏看她。 “江夫人怎么了?身子不适?” 江李氏摇了摇头,淡淡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若有似无的讥讽。 “没什么,只是忽然想起了那位希夷郡主。” 陈于氏也看过来,眼神一动,立刻接话。 “说起这位郡主,那才叫真厉害,汴州一带乱成那样,她竟能毫发无伤回来。” “什么命大。” 江李氏放下茶盏,声音冷了几分。 “不过是仗着会几分旁门左道的道术罢了,到底是道门出来的,与我们这些规矩人家,就是不同。” 话听着客气,内里的轻视与忌惮,却溢于言表。 张韩氏抬眸看了她一眼,似笑非笑: “江夫人这话,倒像是心里藏着什么芥蒂似的。” 江李氏脸色微变,正要反驳。 唐白氏连忙打圆场。 “郡主是郡主,我们是我们,井水不犯河水,谈不上芥蒂。” 这一番,她只觉心累。 朝堂都这般了,这江夫人至今还是认不清局势。 罢了罢了,下次远着些吧。 她话音刚落,张韩氏便轻轻“哦”了一声。 “说起来。” 她放下茶盏,目光在众人脸上转了一圈。 “我倒是听说了一桩新鲜事。” “什么新鲜事?” 陈于氏好奇询问。 张韩氏压低了些声音。 “青阳侯府那边传出来的消息,侯夫人重新补了帖子,送到姬国公府去了,特意请了希夷郡主。” 这话一出,席间静了一瞬。 所有人都想起了去年,各府夫人心照不宣的排挤与冷淡。 江李氏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微妙。 张韩氏看着她,笑意浅浅,却字字戳心: “江夫人,婚礼那日,你是去,还是不去?” 那日在安国公府,江李氏可是实打实丢了大脸面。 江李氏垂着眼帘,半晌才淡淡开口。 “帖子既已接了,自然是要去的。” “那就好。” 张韩氏笑得温和, “我还当你要避着那位郡主呢。” 这般酸溜溜的心思,当谁听不出来。 江李氏猛地抬眸,语气冷硬。 “我避什么?刚才唐夫人不是说了吗,郡主是郡主,我们是我们,有什么好避的。” 话虽这么说,可她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忌惮,却瞒不过在场的人。 陈于氏轻咳一声,转而看向自家女儿。 “念语,你那身新衣裳可做好了?” 陈念语乖巧地点点头。 “昨儿个绣娘刚送来,试了试,正合身。” 张韩氏闻言,忽然笑了起来。 “瞧瞧。” 她指着陈于氏。 “方才还说不在乎,转眼就问起衣裳来了。” 陈于氏被她戳破,也不恼,只笑道。 “这不是怕失礼么,郡主既然出席,那场面自然不一样。” 如果可能,她更想让郡主帮她看看她的大娘子的婚事。 这眼看着要乱了,可不能耽误念语。 张韩氏深深点头,跟着轻叹一声,语气里多了几分郑重。 “谁说不是,原本我还在斟酌去与不去,如今倒好,不但要去,还得精心打扮,半点不敢怠慢。” 第376 章 不知天高地厚 婚礼前夜。 安国公府的庭院里,红绸高悬,虽未至大婚正日,已是一派喜气洋洋。 今日是大婚前夜,府中设了家宴。 招待那些从洛阳、太原,郑州等地,远道而来的各房宗亲,还有平日交好的世家夫人和娘子们。 宴会设在府中最大的石榴园内,夜幕降临,满院流辉。 数百盏琉璃灯将园中照得如白昼一般,映得石榴花似火焰般热烈。 男客们在前厅由安国公爷亲自作陪。 这内园,则是女眷们的天下。 主位上,世子夫人今日穿着一身诰命服,头戴花钗,脸上都是笑意。 虽是喜事一桩,眼底却难掩嫁女的不舍。 她举杯向满座亲朋致意。 “诸位宗亲、夫人们远道而来,为小女添妆…………。” 举杯间,席间一片祝福笑语。 坐在左侧上首的,是来自郑州的季老夫人。 她是安国公嫡姐,也是宗族辈分最高的长辈。 她目光浑浊,看向傅芸尔时,语气感慨。 “侄媳妇终于苦尽甘来,我昨日看大郎媳妇也有喜了,明日县主出嫁。” 前些年,国公府因着柳小娘一个妾室,闹得整个府邸不得安宁。 打也打了,骂也骂了,对世子毫无无用。 只能忍着认下。 早些年,她还觉得兄弟手段太软。 不过,自从家里嫡孙看上外头布庄那妖艳的小贱人。 她终于感受到那种打不得骂不得的揪心。 她感慨道。 “那柳小娘死得好啊——” 花厅内霎时一片死寂。 众夫人皆被这番唐突的话惊住了。 傅芸尔体会过这位长辈的无状,不经意地转开话题。 “明日诸位还需早起,为县主大婚添妆。” 刑部尚书夫人,高范氏放下酒杯,用帕子按了按唇角,轻笑道。 “那一定,就等着沾沾县主的喜气。” 太常寺卿夫人,袁甄氏连连点头。 “要我说啊,咱们县主是个有福气的,这婚事刚定下,卢郎君今年便春闱进士及第,这般年少有为,与我们县主,真真是郎才女貌。” “可不是。” 酒过三巡,话题渐渐转了方向。 季老夫人却再次出声。 “还有一件事,不知诸位夫人可曾听说。” 厅中一静,众人含笑看向她。 季老夫人浑浊的目光在众人脸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傅芸尔身上。 “老身从郑州到上京,这一路上可听了不少新鲜事。” 她语气慢悠悠的,却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说的是姬国公府的郡主。” 傅芸尔握杯的手微微一顿,抬眸看向姑母,眼底浮起警觉。 季老夫人性格说的好听叫随意,从不在意别人脸色,继续说下去。 “据说这位郡主从齐州到上京,一千多里地,就带了几个婢女、侍卫,连个长辈都没跟着,就这么一路回上京——。” 她摇头叹息,说话时,嘴角沾上白沫。 她身后的婢女,俯身用帕子在她唇角按了按。 季老夫人喝了一口茶水,继续道。 “这闺阁娘子,还是国公府的郡主,竟如此不知礼数,抛头露面,给家族带来羞耻不说,往后嫁了人,婆家该怎么看她?” 话落,她环顾四周,似在寻求认同。 众夫人面面相觑,虽不明她为何在此刻提起希夷郡主。 可,这是安国公府的长辈,又是这般盯着她们看,便只能顾左而言右。 “老夫人说笑了——”。 傅芸尔脸色已然沉了下来。 “姑母。” 她面色微冷,语气强硬,生生打断了季老夫人还要往下说的架势。 “郡主的私事,莫说是我,便是父亲在此,也不会随意议论。” 傅芸尔直视她,一字一句道。 “还望姑母慎言。” 厅中一时静得落针可闻。 季老夫人眼睛大张,似是没想到一向纯良的世子夫人,竟然这般不给她脸。 脸色一时铁青,手指攥紧,张嘴就想驳斥,可对上傅芸尔那冷冰冰的目光,忍着咽了下去。 一众夫人赶忙垂眸饮酒,只作不见。 袁甄氏干笑一声,缓声道。 “看天色不早,世子夫人明日还要操劳,我等便先告辞了。” 她一起身,旁人纷纷附和。 傅芸尔压下神色,起身相送。 待送走了客人,回到厅中,季老夫人已被丫鬟扶着去了后堂。 石榴园里的琉璃灯还亮着。 傅芸尔立在廊下,面色暗沉,想道方才姑母不知所谓的言辞,只觉比操持一整日宴席还要累。 不多时,安国公送了男客,携世子一同往后院来。 一家人陪着季老夫人坐在正堂说话,婢女们上前送上热茶。 季老夫人捧着茶盏,脸色仍不好看。 她抬眼看向傅芸尔,忽然冷笑道。 “侄媳妇如今是硬气了。” 傅芸尔低垂着眼眸,却不接话。 季老夫人一噎,继续道。 “那柳小娘死了,你这日子好过了,腰杆也直了,如今倒当众教训起长辈。” 安国公闻言,眉头微蹙,目光转向傅芸尔。 “出了何事,惹你姑母不喜?” 往日也没发现傅氏如此张狂,竟对自家长辈如此怠慢。 不等傅芸尔辩解,一旁世子王荥却已沉下脸,语气不善地斥责。 “你就是这般招待姑母的?” 傅芸尔并未看他。 她起身离座,朝安国公敛衽一礼,神色平静。 “是儿媳的不是,只是今日宾客人多嘴杂,姑母提起希夷郡主,言语间有些,不妥,若被有心人传出去编排,总归是不好,若是引起郡主不喜——” 她抬眸看向安国公。 心想应该知道后果。 “难道我安国公府,还怕了她一个小小郡主?” 季老夫人重重放下手中茶盏,磕得桌案一声闷响。 傅芸尔低垂着眼眸,不再言语。 安国公面上却掠过一丝尴尬。 他看向嫡亲姐姐铁青的脸色,又看了看垂眸不语的儿媳。 到底不好出声指责,只得放缓了语气安抚。 “姐姐息怒,这希夷郡主,可不能随便能起。” 他不好细说起那位的性子,只含糊道。 “姬国公很是疼爱这嫡孙女,姐姐下次,可不能再当众提起。” 闻言,季老夫人不仅不见收敛,反倒将身子往前一探,浑浊的眼里竟透出几分精光。 “就是知道她讨姬国公喜欢,所以——” 她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 “老身才想着把她说给宝哥儿。” 堂中一静。 安国公、王荥,乃至下首的嬷嬷、婢女们。 都似见了鬼一般,看向这位不知天高地厚的老夫人。 第377 章 求之不得 厅中静得只能听见安国公粗重的呼吸声。 傅芸尔瞠目结舌,望着眼前这位不知天高地厚的老夫人,一时竟不知说她什么是好。 季老夫人却浑然不觉自己说了何等惊世骇俗的话,反倒将身子往椅背上靠了靠,不以为然道 “老身替宝哥儿求娶她,是看得起她,年二十都未嫁出去的小娘子,能入我郑州府季家门,是她的福气。” 若非她的宝儿被外头那狐媚子迷了心窍。 她也不会这般急着攀一门强亲。 说话间,她拿起帕子按了按嘴角。 “再者说,她祖父姬国公虽位高权重,咱们安国公府也不是寒门小户,两家结亲,门当户对,有什么不妥?” 安国公缓缓放下茶盏,面色冷凝。 待心绪稍定。 他抬眸扫过屋内众人,语气平淡却透着肃然。 “都退下。” 嬷嬷、婢女们如蒙大赦,垂首鱼贯而出,轻手合上门。 室内再无闲杂人等,安国公脸上那层温和客气尽数褪去,只剩深沉的凝重。 “长姐。” 他开口,嗓音低沉,神色不怒自威。 “你可知,这两年上京,究竟发生了什么?” 季老夫人不以为意地摆摆手。 “不就是安王谋反那档子事么?跟安国公府有什么关系?” “跟安国公府是没关系。” 安国公往前倾了倾身。 “可跟那位郡主,有关系。” 他顿了顿,似在斟酌措辞。 “你可知,世子房中那柳小娘是因为什么被打杀?二娘子现在还住在城郊道观是因为谁?安王为何如此仓促地反了?” 安国公看向眼睛瞪得越来越大的嫡姐。 季老夫人不明所以。 “因为谁?” “因为谁?” 安国公重复着。 “这桩桩件件都是因为这位郡主,长姐明日若再这般口无遮拦,肆意编排,便是我,也护不住你。” 季老夫人握着茶盏的手紧了紧,面上仍强撑着。 “那又如何?不过是她祖父护短……” “护短?” 安国公苦笑一声,眼睛微眯,眼底透出几分冷然。 “长姐,您从郑州来上京,这一路可还安稳太平?” 季老夫人一愣。 “沿途乱兵流寇横行,自然不算太平,好在我季家在河南道颇有势力,随行侍卫众多……。” “ 不太平。” 安国公缓缓摇头,压低了嗓音。 “普通世家嫡女如何敢只带几名婢女和侍卫就穿行河南道?” 季老夫人怔住。 “那不是侍卫身手……” “不是。” 安国公直接打断。 “是她道法通玄,生死予夺,只在一念之间。” 自柳小娘和二娘子那件事后,他便派人仔细查了郡主,越查越令他心惊。 他目光直视嫡姐,声音低沉。 “长姐若想不给郑州季氏与安国公府招惹麻烦,记住一句,绝不可招惹到她。” 季老夫人面色惨白,握着茶盏的手微微发颤。 “她、她莫非会妖法不成?” “妖法?” 安国公又是一声苦笑。 “是大道在身。” 按照唐大人的说法,那就是道法天成。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润了润干涩的喉咙。 “你方才说她年二十未嫁,是高看她,我今日告诉你,以她的身份与本事,莫说世家子弟,便是那皇子,她若愿嫁,陛下那也是求之不得。” 季老夫人面色越发惨白。 “我那,就是说了一嘴,她该不会知道吧——” “所以我才把人都遣出去。” 安国公放下茶盏,深深望着她。 “长姐,你是我嫡姐,我自是要为你着想,这位郡主,从不遮掩,你若在她面前出言不逊,丢面子是轻,祸及宗族,亦是寻常。” 他盯着季老夫人浑浊的双眼,语重心长道。 “长姐,我把话撂在这儿,便是我自己,在她面前,都得掂量着说话。” 走到他这个位置,谁手上没染血,谁脚下没有污垢。 若是那位当众人面说上几句,那真是面子和里子都没了。 季老夫人嘴唇微动,好半晌才挤出几个字: “她、她才多大年纪。” “年纪?” 安国公苦笑。 “长姐,这世上有些人的厉害,不在年纪。” 季老夫人怔怔坐着。 良久,她喃喃道。 “那,那宝哥儿的事。” “怎么还在说宝哥儿的事。” 安国公语气不耐。 “他今日这般,都是你宠的。” “长姐若还想在郑州府安安稳稳当你的老封君,就把这话烂在肚子里。” 季老夫人张了张嘴,到底没再出声。 ——— 翌日 安国公府门前早已铺上了十里红装。 沿街的树梢上系着红绸,微风拂过,如云霞般涌动。 姬国公府的马车直到申时一刻方缓缓从侧门驶出。 前后两辆,皆是低调青帷,不见半分张扬。 前头那辆青帷垂落,坐着崔望舒和王清夷。 后头那辆,车帘掀开一角,露出王淑箐那张娇俏的脸庞,正巴巴望着前头马车。 王鹿鸣翻身上马,勒着缰绳贴近车帘低声说话。 “大姐姐,外头人多,若有喧哗,你只管吩咐我。” 车内只轻轻应了一声,清浅淡然。 后头马车里,钟情琅一把扯过王淑箐,将她从车窗边拽回来,抬手便往她额上戳了戳,语气是又气又无奈。 “你看看你,成何体统?” 王淑箐捂着额头,委屈地嘟起嘴。 “我就是想跟大姐姐说说话嘛……。” “说话?” 钟情琅压低了声音,压不住满眼的气不过。 “这几日我正给你想看人家,你这时候跟着你大姐姐,是不想要名声了?” 王淑箐眨眨眼,满脸不解。 “什么名声?大姐姐这么厉害,谁敢说什么?” 钟情琅一口气堵在胸口,攥着帕子手又戳了过去。 “你大姐姐大不了住道观里修一辈子道,你能吃那个苦?” 王淑箐眼睛一亮,不仅不怕,反倒往前凑了凑。 “母亲,真的可以跟着大姐姐一起修道吗?” 她可是看到了,往日在她和母亲面前趾高气扬的夫人们,在大姐姐面前都是规规矩矩,半句话不敢乱说。 钟情琅险些背过气去。 第 378章 青阳侯府婚宴 钟情琅望着眼前这张娇憨的脸,险些被她这没心没肺的模样气笑。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这些年她在府里谨小慎微,步步为营,只为给儿女谋个好前程。 偏生这个小女儿,半点不似她,单纯得让人又气又怜。 “我刚才说的你可听清了…………。” “母亲说的是。” 王淑箐乖巧点头。 钟情琅垂眸盯着她。 “往后出门,言行举止都要——” “嗯嗯,晓得的。” 钟情琅一顿,盯着她看了半晌。 只见女儿面上满是认真,眼睛眨也不眨地望着自己,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可那双眼睛里,清澈到半点心事藏不住。 分明什么也没听进去。 钟情琅扶着额头,有气无力地摆了摆手。 “罢了,罢了,该说的我都说了。” 她语气顿了顿,声音幽幽。 “若是日后寻不到门当户对的好人家,我就给你寻个贩夫走卒嫁了。” 王淑箐不仅不怕,反倒“嘻嘻”一笑。 顺势钻进她怀里,拿脸蹭了蹭她的胸前。 “母亲才舍不得呢。” 钟情琅低头看她,那娇憨的模样像极了幼时。 她叹了口气,终究没再推开,只伸手揽住女儿,唇角不自觉漾起一抹温柔。 马车外,日头正炽。 今日侯府大喜,一大早,卢二便领着一众仆从分列石阶两侧。 青阳侯府门前车马络绎不绝。 卢二远远便见两辆青帷马车缓缓向前。 马车两侧,两位国公府小郎君并肩而行。 两人身姿挺拔,锦袍猎猎,眉宇间英气逼人。 虽是少年,气度已见世家风范。 一时连周遭喧闹声仿佛都静了一瞬。 前头青帷掀开,王清夷先下了马车,云髻高耸,一顶珍珠攒成的花冠压在发间。 日光下泛着莹润清冷的光华。 衬得她眉目如画,自有清贵之气。 她转身立在车旁,看向车内。 随后,崔望舒缓步走下。 她今日一身紫罗通袖罗裙,衣摆处以金丝绣着缠枝牡丹,随着步履轻移,阳光下,流金溢彩。 鬓角一支赤金凤钗微微颤动,流苏扫过耳际,更衬得面容雍容明艳。 二人皆未让婢女搀扶,只静静立在原处,等后头马车上的人下车。 “贵客临门,侯府蓬荜生辉。” 卢二上前两步,躬身唱喏,声音微扬,神色恭敬。 崔望舒微微颔首,目光掠过他身后那一众仆从,又望了眼朱门深处。 “侯夫人可在?” “回世子夫人,我家侯夫人一早便在正堂招待客人。” 他扫了一眼四周,上前半步,压低声音道。 “世子夫人,陛下今日亲临,我家侯夫人正在准备,不然就要亲迎世子夫人和郡主娘娘。” “哦?” 崔望舒神色略显诧异,随即又想到,侯夫人卢陈氏,是昭永帝母妃先王太后表妹。 天子亲临,也属正常。 钟情琅携王淑箐走近。 “大姐姐——” 王淑箐松开挽着母亲的手臂,碎步蹭到王清夷身旁,仰头浅笑。 看得钟情琅深吸口气,扬起笑脸。 王清夷垂眸看她,眉眼皆是笑意。 “三娘好像又长高了。” 她抬手,将王淑箐颊边一缕碎发拢到耳后,手指捏了捏她耳垂。 暗忖:天生福气就是这般! “大姐姐最懂我。” 王淑箐仰着脸,眼睛弯成月牙。 “我分明长高了,母亲总说我光吃不长个儿。” “胡吣一通。” 钟情琅在后头笑骂一句,上前揽过崔望舒的手臂。 “嫂嫂莫怪,这丫头见了她大姐姐,就越发没规矩。” 崔望舒抿唇一笑,视线落在王清夷与王淑箐身上,神色温和。 “自家姐妹,要什么规矩。” 王清夷握住王淑箐的手。 “走吧,我们先进去再说。” 王淑箐乖巧点头,任由她牵着往府门走去。 一行人方绕过影壁。 瑞脑金兽的香气便随风扑来,清冽中带着几分温厚。 游廊尽头,一个年轻的嬷嬷搀扶着青阳侯世子夫人卢董氏,正朝她们缓缓行来。 卢董氏一身绛红罗裙,原是喜庆的颜色,穿在她身上却撑不起来,空空荡荡的。 她走得极慢,挺直脊背,扬起一抹虚弱的笑意。 待走得近了,崔望舒才看清那张脸。 六月天,旁人都薄汗微出,卢董氏的面上却惨白到没有一丝血色。 卢董氏躬身行礼,声音轻柔。 “见过世子夫人,郡主,妾身来晚了,还望恕罪。” 崔望舒连忙上前搀住她双臂,将人扶起来。 “快快请起。” 她握着卢董氏的手,只觉触手冰凉。 她放缓声音道。 “我看你今日这脸色,倒比往日要好些。” 只是看向卢董氏时,眼底划过几分怜悯。 年前,她就听说过,卢董氏这身子,太医说最多也就一两年的光景。 今日是她嫡长子成婚,这样的大喜事,她便是强撑着,也要出来忙一忙的。 卢董氏闻言,眉眼微微漾开,那笑意从眼底透出,面上的病容都轻了几分。 “世子夫人这样说,妾身便放心了。” 她轻轻回握住崔望舒的手。 “原是该母亲亲自来迎的,只是陛下驾临,母亲那边实在脱不开身,便吩咐妾身过来,迎世子妃和郡主娘娘进去。” 钟情琅上前一步,笑道。 “世子夫人身子不好,还劳动你出来,真是罪过。” “二夫人说哪里话。” 卢董氏摇摇头,目光落在一旁的王淑箐身上,笑意又深了些。 “这便是三娘吧?生得真好。” 王淑箐被她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往王清夷身后躲了躲,抬眸时,眼睛微弯。 “世子妃,郡主,我们先里面请——” 卢董氏侧身让开。 “好。” 崔望舒抬步向前。 一行人说说笑笑,往后院正堂走去。 行至垂花门前,便有嬷嬷迎上来,朝王鹿鸣和王非鸿福了福身。 “二位小郎君请随老奴来,外院厅堂那边已备好了茶果,几位侯府的小公子都在。” 王鹿鸣微微颔首,面色沉静,朝崔望舒几人拱手。 “母亲,大妹妹,三妹妹,我们先过去了。” 王非鸿在兄长身后,跟着规规矩矩行了礼。 两人随着嬷嬷去了外院。 第379 章 青阳侯府婚宴1 王清夷一行人,还没走到花厅,便听见笑语喧阗,丝竹悦耳。 各家夫人早已入座,正三三两两说着话。 辅国公夫人端坐右侧首位,神色淡淡。 她身侧坐着高范氏、张韩氏几人,正小声说笑。 卢崔氏正侧身与相熟的江李氏说话,手中团扇轻摇,嘴角噙着笑。 江李氏不知说了什么,她眉眼微弯,正要接话。 “姬国公世子夫人和希夷郡主来了。” 不知谁低声说了一句。 卢崔氏笑容一僵,猛然抬头,目光直直望向门口。 那道青罗裙裾正缓缓踏入,珍珠花冠在日光下泛着清冷光华,眉眼淡淡,仿佛满厅珠翠与她无干。 卢崔氏握扇的手紧了紧。 望着那张脸,想到那些传言,一时心头滋味复杂得很。 二娘总说因着王清夷,谢家郎君才不愿娶她。 她嘴上虽说着不信,可心底却信了几分。 谢宸安看向王清夷的眼神,专注而温润。 可转念一想,这般厉害又如何? 年近二十,依旧待字闺中,无人敢娶。 卢崔氏唇角微微勾起,心头隐隐浮起几分痛快。 再厉害又如何? 终究是个嫁不出去。 念头刚起,她便猛地压下,垂下眼帘,不敢再看。 花厅内众人已纷纷起身。 辅国公夫人早两步迎上前去,一把拉住王清夷的手,面上笑意盈盈,眼底是真切的欢喜。 “希夷,这是终于舍得来回来。” 她握着王清夷的手不放,上下打量一番,连连点头。 “一年未见,出落得越发好了。” 辅国公夫人对希夷郡主一直心存感激。 若不是希夷郡主提点,寻到老国公藏起的家财,辅国公府估计要揭不开锅。 王清夷眉眼微弯,任由她握着,声音清浅。 “劳夫人挂念。” “什么夫人不夫人的。” 辅国公夫人嗔怪地拍了拍她的手。 “叫伯母。” 一旁崔望舒闻言失笑,上前两步,与辅国公夫人见了礼。 “国公夫人。” 辅国公夫人拉着两人,便往主宾位走去。 “都坐,都坐,自家姐妹,不必拘礼。” 众人这才依次落座。 卢崔氏站在人群中,脸上挂着得体的笑,目光却始终垂着,只作不经意地往那边瞟了一眼。 王清夷正与辅国公夫人说着什么,神色淡淡,眉眼间却透着几分柔和。 花厅内一时言笑晏晏。 辅国公夫人拉着王清夷的手,絮絮说着家常,从齐州风物说到上京时气,话语间满是亲近。 王清夷一一应着,偶尔抬眸,目光扫过厅内众人。 所过之处,众人皆垂眸避让,不敢直视。 便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卢二匆匆入内,躬身行礼,声音急切却清晰。 “陛下驾到,已在二门外,众夫人请接驾。” 花厅内霎时一静。 众人纷纷起身,整肃衣冠,面朝外院方向,敛衽行礼。 王清夷亦起身,垂眸而立。 外院华堂,红绸高悬。 满堂朱紫,绯袍青衫交错。 放眼望去,中书门下、六部九卿,皆到了场。 既无朝堂之上的针锋相对,亦无奏章之间的勾心斗角。 此刻,众人皆是春风拂面般的笑容 忽闻门外传来一声高唱。 “陛下驾到——” 满堂骤然一静。 丝竹声戛然而止,所有人齐齐起身,面朝门口伏地叩首。 昭永帝身着赭黄常服,缓步而入。 他身后跟着高内侍,还有张正昌一身绯色戎袍,紧随其后,神色肃然。 昭永帝步履不疾不徐,目光掠过满堂朱紫,微微颔首。 “众卿平身。” 他走到青阳侯面前,虚扶一把,温言道。 “朕只为喜事而来,无须多礼,今日朕只认亲戚,不论君臣。” 言罢,抬手轻挥,示意众人自便。 一众大臣再拜,神色恭敬中透着几分喜气,纷纷退向两旁。 昭永帝缓步,忽然开口。 “青阳侯。” “臣在。” 青阳侯连忙躬身跟上,脊背绷得笔直。 “寻一处静室,朕有话问你。” “是,陛下请随臣来。” 青阳侯垂首引路,心头惴惴不安。 陛下亲口说是贺喜,可陛下亲临,哪里能真当作寻常亲戚走动? 步入内堂,昭永帝径直落座主位。 张正昌与高内侍一左一右,肃立旁侧。 青阳侯连忙上前斟茶,躬身垂手立于下首。 昭永帝端起茶盏,轻抿一口,缓缓放下,抬眸看向他,神色平淡无波: “朕听说,希夷郡主今日也在府中?” 青阳侯立时明白陛下何意,不过面上却不显,躬身道。 “回陛下,郡主与姬国公世子夫人一同前来,此刻正在后院花厅。” 昭永帝点了点头,语气随意。 “传她进来见朕。” 青阳侯神躬身应道。 “是,臣即刻去请。” 他退出内堂,行至廊下,招手唤来卢大,压低声音道。 “速去后院花厅,请希夷郡主过来,就说陛下召见。” 卢大躬身,快步离去。 青阳侯立在廊下,望着侍卫远去的背影,心头百转千回。 陛下要见郡主,应该是为了河南道一事。 他想起那些传言,想起传闻中的那位先帝。 深吸口气,压下纷乱思绪,转身往内堂走去。 ………………………… 花厅外,青阳侯夫人卢陈氏正吩咐卢二守在门前照应。 连日操持婚事,她早已疲惫不堪,头昏脑涨。 看向一旁强撑着待客的儿媳卢董氏,心底更是一阵憋闷。 若不是儿媳身子孱弱不堪大用,她何需亲自操劳至此。 她面上笑意盈盈,眼底却藏着几分焦灼。 陛下驾临,她这做主人的,本该在前院侍奉,可女眷这边也脱不开身。 正想着,便见卢大匆匆而来。 卢大朝她躬身行礼,低声道。 “夫人,陛下口谕,请希夷郡主过去觐见。” 卢陈氏心头猛地一跳。 她面上不动声色,点了点头。 “知道了。” 她转身快步踏入花厅。 厅内笑语盈盈,众人见侯夫人进来,纷纷起身。 卢陈氏目光一扫,落在王清夷身上,疾步上前,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 “郡主。” 她压低声音,神色恭谨。 “陛下口谕,请您即刻入内堂觐见。” 花厅内霎时一静。 众人目光齐刷刷落在王清夷身上,有惊诧,有艳羡,也有探究。 卢崔氏握扇的手一紧,垂下眼帘,掩住眼底复杂的情绪。 王清夷神色淡淡,起身朝辅国公夫人微微颔首,又看向崔望舒。 “母亲,我去去就回。” 崔望舒点头,眼底闪过一丝担忧,却未多言。 王清夷随卢陈氏走出花厅,一路往内堂而去。 行至内堂外,卢陈氏停下脚步,侧身让开。 “郡主先请,妾身在此等候。” 王清夷微微颔首,抬步踏入。 内堂声音渐息,龙脑香细细焚烧。 昭永帝端坐正位,见她进来,眼底浮起一丝笑意。 “希夷郡主。” 王清夷敛衽行礼,声音清浅。 “见过陛下。” 昭永帝摆了摆手。 “起来,不必多礼。” 他望着眼前这张清冷的脸,目光闪烁。 “你祖父离开上京时,说你去游历,这一路如何?” 王清夷抬眸,唇角微弯。 “托陛下洪福,还算顺遂。” 第380 章 所图之大 昭永帝手指轻轻敲击着桌案。 一下,又一下。 青阳侯垂首立在下首,脊背绷得紧。 这一下一下的,好似敲在他胸口,让他连呼吸都放的极轻。 余光扫过那道青罗裙裾,正静静立在堂中,裙摆纹丝不动。 他心知陛下想问什么,却没想到希夷郡主竟如此沉得住气。 正在他胡思乱想之际,昭永帝似是轻笑一声。 “朕怎么听说——” 他声音停顿,抬眸看向王清夷的目光幽深。 “你在齐州高节度使府内,遇到一人?” 室内空气凝滞了一瞬。 青阳侯垂着头,更是连大气都不敢出。 王清夷神色平静,眉眼间不见半分波澜。 “回陛下,是。” 昭永帝手指停在案上。 他直直看向王清夷,目光锐利如刀。 “说说,他是何人?” 王清夷抬眸,迎上那道目光,眼神不躲不闪,坦然澄澈。 “那人声称——” 她语气一顿,唇角微微扬起。 “是先帝。” 话音落处,室内静得落针可闻。 青阳侯呼吸一滞,目光落在王清夷脸上,似是不敢置信对方竟然如此坦然。 昭永帝盯着她,身子猛然前倾,手掌按在桌案。 良久,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 “是吗?” 他目光如炬,一字一句道。 “郡主看他是谁?” 王清夷站在原地,迎着那道目光,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不过乱臣贼子罢了。” 室内骤然一静。 连昭永帝都怔住。 他望着眼前这张清丽无双的脸。 那双眼眸清澈似水,好似深不见底。 片刻后。 “哈哈哈——” 昭永帝仰头大笑。 那笑声清朗,回荡在内堂。 张正昌猛地抬头,又快速垂下,情绪激荡,翻涌不息。 自安王谋反,他许久不曾见到陛下这般笑过。 陛下面上虽不显。 身为陛下的贴身侍卫,最清楚不过,陛下内心的阴鸷和愤怒。 可此刻,陛下脸上阴霾尽扫,连眼底都透着一丝微光。 张正昌看向王清夷的眼神添了几分郑重。 青阳侯的目光亦落在王清夷身上。 清丽绝俗的面容,不染尘俗。 气度沉静通透,自带一身从容风骨。 这——姬国公府,怎会有如此福运。 昭永帝笑够了,长长吐出一口气。 “好一个乱臣贼子。” 他靠在椅背上,神色松弛下来,目光落在王清夷身上,多了几分温和感慨。 “希夷郡主,你很好。”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缓缓放下。 “没想到姬国公一生戎马,竟养出了你这般蕙质兰心、通透识大体的孙女。” 此言一出,青阳侯垂首而立,心头却翻涌不息。 陛下金口玉言,当众夸赞。 这等赞誉,只有朝中如唐太傅那般的清廉老臣,有此殊荣。 他再瞥向那道青影,依旧静立如初,无半分得意。 王清夷神色如常,只微微垂眸,声音清浅。 “陛下谬赞。” 昭永帝望着她,眼底兴味愈浓。 齐州传来的密函,他看过不下三遍。 那夜节度使府发生的事,说得上是惊天动地。 先帝余孽现身,高家父子之死,乱局竟一夜而定。 任何人有此能耐,不说沾沾自喜,至少面上也该有几分得色。 就如李道长。 那位李家的道家真人,道法玄通,在他面前尚知谦卑,在他人面前,那份倨傲几乎是摆在脸上。 而眼前这位,不过二十岁的郡主,却能这般淡然处之。 大秦缺的就是这般处事不惊,运筹帷幄的臣子。 可惜! 可惜啊,是个女郎! 昭永帝靠在椅背上,神情松弛,语气随意,像是闲话家常。 “希夷从齐州经河南道返回上京,对这一路发生的事,有何看法?” 王清夷抬眸,目光平静。 “河南道将大乱,天下也将大乱。” 而昭永帝,她眼眸闪过几分怜悯。 不过替他人做嫁衣裳。 昭永帝脸上的笑意渐渐敛去。 “且那乱臣贼子,必将趁乱起事,图谋天下。” 话音落下,室内骤然一静。 昭永帝的眼底浮起暗色。 高韦脸色骤变,上前半步,声音尖锐。 “放肆!希夷郡主好大的胆子——” “高内侍。” 昭永帝抬手,摆了摆手,声音冷然。 “让她说。” 他的视线始终不曾离开王清夷的脸。 那目光幽深,像是要看透她一般。 王清夷抬眸,迎上那道目光,眼神不躲不闪。 “陛下,臣女不知河南道兵事推演。” 她一字一句,声音清晰。 “但臣女知晓,他所谋之事,绝不止天下。” 室内一片死寂。 高韦张张嘴,又想到陛下刚才的阻止,只能低垂着头,心中腹诽翻涌。 这郡主,到底有多大的胆子,敢在陛下面前如此说话? 昭永帝盯着她,良久,冷然道。 “继续。” 王清夷颔首。 “臣女曾与他打过多次交道。” 张正昌冷不丁地倒吸一口凉气。 昭永帝的眼神转瞬如鹰隼般,死死盯着她。 “说说——” 王清夷神色不变,语气平淡,将云雾山之事简单道来,包括路上的遇袭。 “那令牌应该属于十二卫…………。” 昭永帝手掌攥紧。 “此外就是齐州节度使府那几处大阵。” 王清夷微微一顿,抬眸直视昭永帝。 “陛下可知,此等阵法需要耗费几何?筹备几年?” 关于六道木,出于私心以及昭永帝的猜忌,她暂时不想提起。 “这场阴谋,最少密谋了二十多年。” 昭永帝瞳孔微缩,心中猜忌渐深。 王清夷盯着他,一字一句。 “至于他究竟为何而谋,陛下不妨亲自去查。” 她声音很轻,唇角勾起一抹讥讽。 “臣女只知,他图谋之大,远超想象。” 以昭永帝疑心之重,不如让他亲自去查。 从她口中说出,反而会引起各种猜忌。 室内静得落针可闻。 昭永帝坐在原处,一动不动。 良久,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沙哑。 “二十多年前……” 他目光幽深,投在虚空,不知想到什么。 高韦垂首而立,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青阳侯从头到尾都低垂着头。 唯有王清夷静静立在堂中,眉眼清淡,仿佛方才只是寻常闲话。 昭永帝收回目光,重新落在她脸上。 他忽然笑了一声,笑声很轻,听不出喜怒。 “希夷郡主。” 他一字一顿。 “你今日说的这些话,朕,都记下了。” 第381 章 太后 昭永帝微微颔首,他目光幽深。 “朕已知,你且退下吧——。” 话音方落,游廊外骤然传来一阵骚动。 昭永帝眉头蹙起,眼底闪过一丝不悦。 高韦疾步走出内堂,厉声道。 “大胆!何人如此喧闹?” 话音未落,却见青阳侯夫人卢陈氏匆匆上前两步,面色古怪,声音压得极低。 “高内侍,有劳通禀,太后娘娘凤驾已至二门了。” 高韦瞳孔微缩。 “太后来了青阳侯府?” 他语气满是诧异,旋即敛容,微微点头。 “夫人稍候,容我先禀报陛下。” 他转身疾步入内,行至昭永帝身侧,俯身低语。 “陛下,太后娘娘的凤驾已进了青阳侯府二门。” 室内骤然一静。 张正昌的视线落在王清夷身上。 “呵” 昭永帝眼底掠过一抹阴冷。 “太后?” 他声音低沉,透着几分冷意。 “她来此做甚?” 堂内无人应答。 青阳侯抬眼看向昭永帝。 “陛下,不如让臣先去迎接太后。” 他侯府今日是要办喜事的,可不能有半分差池。 “不用。” 昭永帝神色冷漠,他缓缓起身。 “走吧,随朕一起去迎迎太后娘娘。” 他脚步沉稳,行至王清夷跟前,却忽然一顿。 目光落在这张清冷的面容上,眼底浮起一抹趣味。 “希夷郡主。” 他语气意味深长。 “你也一同去迎太后凤驾。” 王清夷微微躬身,神色平静。 “是。” 她抬步跟上,眉眼如常。 昭永帝收回目光,大步向外走去。 身后几人皆是屏息敛声,鱼贯而出。 高韦快步跟上,胸口也是闷得慌。 太后来这一遭,绝无善意。 青阳府今日这婚宴,估计不能顺遂。 王清夷随昭永帝往外院走去。 一众脚步踏在青石板上,有些杂乱。 行至外院大厅时。 李太后端坐轿内,远看,只觉身形消瘦嶙峋。 一身暗赤色绣金凤常服,发间赤金凤钗、珠翠翟冠,层层叠叠压在单薄肩头。 她面容枯槁,双颊深陷,颧骨高耸,唇角紧抿成一道冷硬弧线。 周身透着刻薄阴鸷之气。 目光淡淡扫过阶下,那抹笑意似有若无,凉薄刺骨。 昭永帝进来时,满堂宾客早已跪了一地,厅内鸦雀无声。 他上前两步,拱手作揖,声音清朗。 “儿臣观母后凤体康泰,不胜欣喜。” 他躬身行礼,姿态恭谨,低垂的眼底不见半分温度。 青阳侯紧随其后,撩起衣摆跪倒在地。 “臣青阳侯卢延,恭迎太后娘娘凤驾,千岁千岁千千岁。” 青阳侯夫人卢陈氏跟着伏地叩首,肩头微微颤抖。 王清夷立在昭永帝身侧稍后位置,目光落在那软轿之上。 那张枯瘦刻薄的面容映入眼底的刹那,她眸底冷光一闪而逝。 梦境中那张癫狂扭曲的脸。 那个扑向自己的疯妇,那个咬牙切齿喊着让她去死的身影。 与眼前这消瘦刻薄的老妇,缓缓重叠。 她半垂眼帘,敛去所有情绪,神色淡漠如水。 只听李太后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却像沙砾一般揉过众人心头。 她右手搭着云姑姑的手,缓缓走下软轿。 目光掠过立在阶前的昭永帝,略略颔首,算是受了那一礼。 随即视线落在青阳侯夫妇二人身上,似笑非笑地开口: “大喜的日子,哀家也不扰你们的兴致,都起身吧。” 堂下众人缓缓起身。 李太后慢悠悠道。 “哀家今日只来讨一杯喜酒喝,沾沾这侯府的喜气。” 青阳侯和青阳侯夫人皆是陪着笑脸。 青阳侯道。 “太后娘娘千岁金安,能亲临侯府,是臣、是青阳侯府的殊荣!臣已备下偏殿,供太后歇息——” “歇息就不用了。” 李太后打断他,语气平淡。 “哀家今日来,就是讨一杯喜酒喝,随意就好,不必兴师动众。” 说话间,她的视线从青阳侯身上移开,缓缓扫过众人。 然后,落在了王清夷身上。 那目光陡然凝住。 眸色渐冷,唇角缓缓压下。 果然在—— 王清夷站在原地,眉眼低垂,自是感受到那道刀子般的目光刺向自己。 李太后盯着她,良久未语。 云姑姑微微侧身,低声道。 “娘娘?” 李太后这才收回目光,脸上那抹似笑非笑又浮了起来。 昭永帝神色不动,只轻声道。 “母后,吉时将至,不如先进席歇息?” 他语气温和,姿态恭谨,挑不出半分错处。 李太后这才将视线转向他,淡淡一笑: “皇帝说的是。” 她抬手拢了拢衣袖,声音轻慢。 “走吧,哀家也想尝尝,这青阳侯府的喜酒——” 她语气微顿,目光掠过王清夷,声音近乎低喃。 “到底是个什么滋味。” 云姑姑顺着她的视线落在王清夷面上。 眼底浮现一抹冷意。 这——就是希夷郡主。 就是她毁了李家所有布局? 李太后在云姑姑的搀扶下,径直往正堂走去。 满堂宾客这才敢悄然抬眼,彼此交换着眼色,人人心知肚明。 今日这婚宴,注定不得安宁。 昭永帝站在原地,望着太后远去的背影,眼底那抹阴冷一闪而过。 他侧头,瞥了一眼身侧的王清夷,唇角微勾。 随即收回目光,大步跟上。 青阳侯眉头紧拧,瞥了一眼卢陈氏,轻声道。 “跟上。” 李太后落座主位,昭永帝坐于左侧。 堂下众人这才缓缓起身,依次归座,动作轻缓。 李太后端起茶盏,轻抿一口,缓缓放下。 她抬眸,目光扫过堂下,声音慢悠悠的。 “听说希夷郡主今日也到场了?” 众人皆是一惊,这是要开始搞事? “人呢?” 李太后语气淡淡。 “到哀家这儿来,让哀家好好看看。” 众人视线齐刷刷落在王清夷身上。 那目光里有怜惜,有同情,也有几分看好戏的意味。 谁都知晓,太后此时问起,绝无好意。 王清夷神色不变,缓缓起身。 裙裾拂过青石砖面,她缓步行至厅中,敛衽行礼。 “臣女参见太后,太后娘娘千岁金安。” 李太后盯着她,良久未语。 那目光如刀刃般,一寸一寸往下,似要将她生生剖开。 半晌,李太后方道。 “真是个貌美标致的小娘子。” 她语气微扬,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压迫: “希夷郡主,现在这满京城的话题皆因你而起。” 第 382章 太后1 随着李太后这句话砸落,堂内众人皆是一静。 众人的视线齐刷刷落在王清夷身上。 太后,以此事发难,这是想毁了希夷郡主的声誉? 更何况,是在陛下与满堂权贵面前,丝毫不顾体面与国朝礼制。 无人知晓,这位郡主究竟如何得罪了太后,竟让她如此不留余地。 王清夷垂眸而立,身形纤细挺直,语气平淡。 “臣女从小修道,不过寻常游历罢了。” “寻常修道?” 李太后忽然轻笑,那笑声尖锐刺耳。 “郡主游历齐州,一夜之间,搅得高节度使府天翻地覆,这也叫寻常?” 字字带刺。 几位与姬国公府交好的老臣面色沉凝,蹙眉看向太后,不解她为何如此失态咄咄相逼。 昭永帝手指轻敲,神色淡漠,眼底却有几分看好戏的意味。 青阳侯则是呼吸一停,连忙起身打圆场。 “太后娘娘,郡主今日——” “闭嘴。” 李太后淡淡一瞥,语气虽轻,却带着威压。 “哀家在跟郡主说话,轮得到青阳侯你来插嘴?” 青阳侯瞬间噤声,僵立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希夷郡主若是在他的府邸出事,姬国公那武夫还不拆了他的青阳侯府。 李太后缓缓收回目光,重新落在王清夷身上,唇角勾起一抹讥讽。 “哀家还听说,但凡是与你牵连之人,皆落得家破人亡的下场,郡主好本事。” 满堂哗然,抽气声此起彼伏。 有人心惊胆战垂首避视,有人面露不忍。 却无人敢出言相护。 而待在内院的崔望舒,从希夷被卢陈氏请去觐见陛下之后,心头就隐隐不安。 她低声吩咐茗九过去探听消息,却得来太后发难。 崔望舒霍然起身,绕过桌案,疾步朝外院走去。 “世子夫人,稍等。” 辅国公夫人离得近,听到两句。 见崔望舒如此,眼底闪过一丝犹豫,转而想到希夷郡主只字片语便解决辅国公府难事。 她猛然起身,疾步向前,追上崔望舒,拽住崔望舒衣摆。 “世子夫人,万万不可这般莽撞冲过去!” 她瞥了眼游廊尽头,压低声音。 “我知晓一处角门,可远观堂内情形,又不会引人注意,随我来。” 辅国公夫人未出阁时常往来青阳侯府,对府中路径极为熟悉。 崔望舒虽心急如焚,亦知此刻不可冲动,只得强压心绪,随她快步隐至角门之后。 此处视野恰好,可窥见堂内大半情形,声音也听得一清二楚。 堂中,王清夷从看清眼前这太后便是梦中那癫狂恶妇,心中便有了计较。 此刻闻言,她非但不慌,反而唇角微微弯起。 那笑意清浅,众人只觉如春风拂面一般。 她抬眸,迎上那道阴冷目光,声音清越。 “太后此言,臣女惶恐。” 她语气从容。 “只是臣女不知,太后这些话,是从何处听来的奸佞之言?” 此言一出,众人皆是一震,没想到这位竟是硬刚。 而唐太傅眼底则划过一抹赞许之色。 看来不用他出声,希夷也能解决。 昭永帝眉头微挑,手指停在扶手上。 眼底闪过一丝异色。 这句话回得恰到好处。 不卑不亢,不辩不驳,只一句:奸佞之言。 便将太后的质问尽数挡了回去,反手将‘听信谗言’的帽子扣了回去。 果然。 李太后面色骤然一沉。 那双深陷而浑浊的眼睛盯着王清夷,目光愈发阴冷。 半晌,她缓缓开口,声音像是从齿缝中挤出一般。 “巧言令色,终究是上不得台面。” 她唇角扯出一抹冷笑。 “果然不愧是能引起上京话题的人物。” 王清夷垂眸而立,神态淡定,无视这些刀子一般的言语。 “‘巧言令色’四字,臣女不敢当。” 她的声音不再清淡,反而带上了一股子冷硬。 “若是据理力争被视作巧言令色,唯有唯唯诺诺、任人宰割,才算是端庄持重,那臣女不得不争。” 她语气微顿,唇角微扬,似笑非笑道。 “若不用言语辩白,等旁人将脏水泼尽,让国公府因臣女蒙冤、让陛下误判,那才是臣女的罪过——” 昭永帝刚端起茶盏轻抿一口,闻言骤然一呛,忍不住低咳几声。 “咳——咳咳。” 高韦连忙躬身伺候,惊呼出声。 “哎呦,陛下,您这是怎么了,…………。” 青阳侯也是一惊,连忙上前查看。 高韦抬眼递了个眼色给他,他才算放下担忧。 李太后也被这番操作打住接下的话,她冷着脸,声音有未消的怒意。 “皇帝这是作何?身子可有不适?” 昭永帝摆了摆手,接过帕子压了压唇角的水渍。 “无妨。” 他看向李太后。 “太后,今日是青阳侯府的喜事,可不能为了一些个无中生有的传言,误了侯府的吉时。” 李太后唇角扯动,心知皇帝这是让她适可而止。 她今日来,可不是为了参加青阳侯府这劳什子喜事。 她唇角勾起,语气平淡。 “皇帝说的是,今日是侯府喜事,哀家怎能误了吉时?不过——” 她话锋一转。 目光最终又落在王清夷身上,眼神森然。 “哀家听说,汝南县主不过比希夷郡主大了二月,今日便已风光大嫁,倒是希夷郡主——。” 她刻意拖长了语调: “可说了亲事?” 满堂宾客又是心头一紧。 “若是没说——” 李太后唇角笑意加深。 “那哀家便做一个大媒,替她说一门好亲事,如何?” 来时,她可是打探得清楚,王清夷至今未说上亲。 哪怕想要糊弄,也得有人配合。 这么短的时间,她想看,谁敢? 这句话落下,堂下众人皆是震惊。 众人心知,这太后做媒,绝无好事。 不等王清夷开口,唐太傅已上前一步,躬身行礼。 “太后娘娘仁慈,老臣感佩。” 他声音沉稳。 “只是希夷郡主的长辈,此刻皆不在堂上。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若是长辈早已定下亲事,太后赐婚虽是一片善意,可若冲撞了原有婚约,反倒不美,到时被有心人传出闲话,于太后名声有碍。” 他说得不疾不徐,却句句在理。 青阳侯连忙跟着上前,躬身附和。 “唐太傅所言极是,太后娘娘,臣斗胆进言,这等大事,不如待回宫之后,再细细商议?” 他满心怒火无处发泄。 这可是在他侯府。 太后若当真在此地胡乱赐婚,他日后如何向姬国公府交代! 第 383章 太后2 李太后脸色暗沉,冷然道: “都给哀家住嘴。” 这一声不重,却让唐太傅与青阳侯两人喉间的话生生咽了回去。 两人皆是面色凝重,看来太后今日是铁了心,不肯善罢甘休。 李太后视线缓缓转向王清夷,眼底藏着毫不遮掩的恶意。 “希夷郡主,你今年已是桃李年华,再耽搁下去,只怕真要青灯古佛了此一生,哀家心善,就做主替你指一门亲事——哀家看那——” “太后。” 王清夷忽然出声,将她的话截断。 声音清越,竟让李太后一时顿住。 唐太傅看向她,眼底满是担忧。 王清夷抬眸,迎上太后那道阴冷目光,神色淡然如水。 “我乃是修道之人,世俗姻缘,不在我考虑之中。” 说话间,她垂在袖中的指节轻轻一弹。 无人察觉。 唯有她自己知晓,那一缕无形无质的厄运,已然掠过空气,直直没入李太后眉心。 李太后只觉额头传来一股凉意,旋即消散无踪,只当是堂中穿堂风掠过。 她浑然不知,自己身上那层淡金色气运,正以肉眼不可见的速度,飞速流逝。 王清夷眸光微敛。 到底是当朝太后,气运加身,哪怕遭此一击,仍有薄薄一层护着。 可惜—— 她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 经此一遭,太后那本就因倒行逆施而日渐稀薄的气运,最多三月,便会全然消散。 “放肆!” 李太后回过神来,她冷笑一声,声音不觉尖利。 “不说你未曾真正修行,便是那道观真人,哀家懿旨,让她嫁,她也得嫁!” 说话间,她端起手边茶盏,意欲润喉。 指尖刚触上茶盏。 便听“咔嚓”一声脆响。 那青瓷茶盏竟在她手中裂成两半,摔落在地。 茶水顺着指缝向来流淌,湿了袖口,虽不烫人,却足以让她瞬间僵住。 满堂皆是目瞪口呆。 所有人目光齐齐落在李太后那双沾满茶水的手上,又齐刷刷转向王清夷。 这绝对是希夷郡主所为。 青阳侯夫妇连忙跪地请罪,额头触地。 “臣罪该万死!惊扰了太后,是臣的失职!” 李太后脸色铁青,举着湿漉漉的手,微微发抖。 云姑姑连忙上前,掏出帕子替她擦拭,口中低声道。 “娘娘息怒——” “滚开!” 李太后一把挥开她,目光如刀子般剜向王清夷。 王清夷静静立在原处,眉眼低垂,神色平淡。 见她如此淡然,李太后心头的怒意向上翻涌。 “王清夷,你——” 话音未落,厅外忽然传来一道清扬的声音。 “臣谢宸安——” 随后是一道沉稳的脚步声,自厅外徐徐而来。 众人闻声望去。 只见一道高大身影出现在众人视线。 谢宸安缓步走入。 他眉眼清冷,气度矜贵,步履从容间,玄色锦袍衬得他身姿颀长挺拔。 他的目光掠过堂中,落在那道青裙身影时,眸色柔和。 旋即收回视线,上前两步躬身行礼,声音清朗沉稳。 “臣谢宸安,参见陛下,参见太后。” 见是谢宸安,众朝臣皆是诧异。 昨日早朝,陛下分明言及谢大人在淮南道巡查,此刻怎会现身于此? 唐太傅若有所思地盯着他,神色似有了然。 “谢爱卿辛苦,起来吧。” 昭永帝神色如常,眉眼间甚至透着几分松弛,颇有兴致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李太后见到他,本就沉冷的脸色,愈发暗了几分。 她盯着谢宸安,目光阴恻。 “谢大人?哀家怎么记得,你现在应该在淮南道,怎会出现在此?” 昭永帝眸底暗光微闪。 太后深居宫中,竟对朝中重臣行踪了如指掌,手眼通天,未免太过。 谢宸安直起身,眉眼清淡,目光平静迎上太后。 “回太后。” 他声音平静。 “臣奉陛下密旨回京复命。” 李太后盯着他,那双浑浊的眼底,阴云翻涌。 “既是密旨——” 她声音冷硬。 “哀家自是无权过问。” 想到她收到的消息,眼底闪过冷笑。 “你先退下,哀家与郡主的事还未说完。” 谢宸安未动。 他仍立在原地,玄色锦袍纹丝不动。 “太后。” 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臣方才在外,听闻太后欲为郡主赐婚。” 李太后眉头一拧。 不等她开口,谢宸安上前一步,声音低沉,语气郑重。 “臣斗胆,请辞。” 今日参宴的一众朝臣,只觉今日发生的事,远远超出他们所能承受的。 “臣与姬国公府,早有婚约议定。” 谢宸安声音清朗,语气果决。 “臣早已求娶希夷郡主,两家也早有默契,郡主一直在考量臣,臣从淮南府回来前,还与姬国公商议,拟定吉日正式提亲。” 唐太傅眸光一闪,眼底划过一抹了然。 哼!果然如此。 昭永帝眸色微变,唇角那抹若有若无的笑意缓缓敛去,神色微冷。 而李太后只觉一股气血直冲头顶。 “谢宸安!” 她声音尖锐。 “你敢当众欺瞒哀家!” “臣不敢欺瞒。” 谢宸安脊背挺直如松,神色肃然。 他微微侧身,将王清夷挡在身后。 王清夷微怔,抬眸望着身前挺拔背影,心下微讶。 她何时,多了一门婚约? “郡主清贵高洁,臣心慕已久,与姬国公私议婚约已非一日,郡主早已是臣未定之妻。” 谢宸安说话时锋芒毕露,直视太后时,竟无半分臣子的谦卑。 “臣容不得旁人污她清誉!” 堂内众臣早已无力吐槽。 那目光,那语气,那寸步不让的姿态。 哪里还是平日里那个清冷自持的谢尚书? “太后欲乱臣婚约,陷郡主于不义。” 谢宸安声音冷硬。 “于礼不合,于理不通。” 他迎上太后那道几欲噬人的目光,一字一顿道。 “臣,无法接受,也绝不应允。” 李太后气到浑身发抖,抬手指向谢宸安,咬牙道。 “哀家今日倒想看看这婚约到底是真是假,若敢欺君罔上,谢宸安,仔细你的脑袋!” 第384 章 太后3 李太后盯着眼前并肩而立的两人,眼底恨意翻涌。 谢宸安,毁了李家在南安数十年的布局。 王清夷,让他们在齐州十余年的经营,一夜付诸东流。 如今,这两人竟当众认下婚约。 姬国公府与谢宸安,这是要结盟? 这个念头如冷水浇头,让她骤然清醒。 她侧头看向昭永帝,声音冷硬。 “皇帝可知两家亲事?” 昭永帝刚从惊疑中回神,闻言淡然一笑。 “太后,臣子的私事,哪怕是朕,也不会私下干预。” 他语气温和,言下之意却分明:你管得太宽。 不等太后开口,昭永帝继续道。 “太后,今日是青阳侯府大喜之日,此事不若回宫再议。” 李太后喉间一哽。 众目睽睽之下,她总不能当面驳了皇帝。 只得咬牙点头。 “好。” 她抬眸看向堂下并行二人,目光阴冷。 “既然谢尚书说与郡主有婚约,虽说是国公府家事,但郡主身份尊贵,婚事关乎朝廷体面,此事哀家既已提起,便不能不管,这婚约是否合乎礼法,皆需细细查问,若其中有任何不合规矩、欺瞒哀家与陛下——” 她声音一顿,语气带着淡淡的威胁。 “谢尚书——,便是对皇家不敬!” 她偏头看向昭永帝。 “皇帝,你说呢?” 昭永帝微微颔首,眼底似有深意。 “太后所言有理,此事,待明日朝会再议。” 李太后虽有不满,却也知今日只能到此为止。 青阳侯夫妇见状,连忙上前跪地。 “臣恭请陛下、太后移步喜堂,吉时已至,新人正待叩拜。” 宾客在外等得心急如焚。 新人早已候在喜堂,不知所措。 这哪里是在办喜事,这是把青阳侯府众人放在火中煎烤。 昭永帝起身。 “既如此,便去观礼。” 李太后由云姑姑扶着站起,经过王清夷身侧时脚步微顿。 目光从脸上划过,最终落在谢宸安身上,眼神冰冷。 “太后——” 走在前面的昭永帝停下脚步,侧身回头,眉色不耐。 李太后这才抬步跟上。 喜堂之上,红烛高照。 卢知碣与王婉怡站在一起,见太后和皇上领着一众人进来,差点要喜极而泣。 昭永帝和太后端坐喜堂。 两人随即三跪九叩。 先拜天地,再拜高堂,最后跪拜昭永帝和太后。 礼成之后,昭永帝起身。 “太后,该回宫了。” 李太后点头,由云姑姑搀扶上轿。 御驾远去,青阳侯府门前的众人才算真正松了口气。 青阳侯抹了把额上细汗,与卢陈氏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劫后余生的庆幸。 唐太傅负手立于阶前,望着远去的仪仗,轻叹一声。 转身经过谢宸安身边时。 “随我来。” 声音不高,却不容置喙。 谢宸安眸光微动,瞥了眼不远处正与崔望舒低语的王清夷,略一颔首,便随唐太傅走去。 两人穿过游廊,停在后院水榭临水处。 月色下,水榭檐下灯笼昏黄。 唐太傅这才转身看他,目光如炬。 “说吧,婚约之事,到底怎么回事?” 谢宸安负手而立,视线落在水榭外摇曳的烛火上,半晌未语。 烛火跳动,映得他侧脸明暗不定。 “我昨日接到线报。” 他声音低沉。 “太后准备在婚宴赐婚郡主。” 唐太傅眉头一拧。 “赐婚给谁?” 谢宸安转过头来,面上没有半分温度,眼底似凝了寒霜一般。 “郑州府季家长房嫡次子,据说,是安国公的外甥孙。” “简直荒唐至极!” 唐太傅气息一滞,差点骂出声来。 他在原地来回踱了两步,随后停下,胸口起伏不定,低声道。 “太后这是老糊涂了?她竟这般不管不顾,打开宫门亲自来侯府,就为办这荒唐事?” 不过,总觉哪里不对,他偏头看向谢宸安,眸光锐利。 “太后如此贸然出手,必然事出有因,难道是郡主在外,做了什么?还是那李五郎又出了事?” 谢宸安垂眸看他,眼神冷冽如刀。 “因齐州的事。” 一句话,让唐太傅立时哑然。 齐州?与那位有关,难道太后与那人私下有联系? 沉默良久,他方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齐州——” 他重复着这两个字,眼底神色复杂。 “那位在高家的事,她知道?她如何得知?” 谢宸安微微颔首。 他声音平静,却透着寒意。 “太后与齐州一直有联系。” 那人与高刺史之间的联系也是太后从中斡旋。 还有安南—— 唐太傅负手立于原地,眉间褶皱愈深。 “所以你连夜赶回,就为拦这道赐婚?” 谢宸安未答,只抬眼望向水榭上随风摇曳的灯笼。 “我当时刚到陕门。” 他语气平淡。 “接到密函后,便快马加鞭赶来。” 那十几个时辰,从未有过的煎熬。 唐太傅盯着他,眼底有审视,也有几分动容。 十二个时辰,陕门至上京,近千里路。 他收回目光,望向水榭下的粼粼波光,声音低沉。 “郑州季家!太后这是恶心姬国公府和郡主,如此不计后果的打压,不像她的风格……。” 他一时想不通,随即偏头看向谢宸安。 “你今日当众说与姬国公府有婚约,虽是解了燃眉之急,可明日朝会,太后必然发难。你可有对策?” 谢宸安转过身来,眉眼清冷如常。 “太后要查,便让她查。” 他声音平静,却透着不容置疑的果决。 “姬国公那边,我已经派人送信。” 唐太傅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轻叹一声。 “罢了,既已至此,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他转身欲走,却又顿住,侧头看向谢宸安。 “你与郡主说了吗?” 谢宸安眸光微动。 “还未曾说起。” “知道你奔袭千里,知道你当众立约,日后要担多大风险?” 谢宸安沉默片刻,唇角微不可察地弯了弯。 “不必让她知道。” 唐太傅盯着他,似是甘之若饴。 “哼——” 他摇了摇头,负手往水榭外走去。 “明日朝会,老夫会替你说话。” 言罢,大步离去。 第385 章 风声 青阳侯府,后院花厅。 崔望舒拉着王清夷的手,手指微微发颤,。 她张了张嘴,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站在一旁的辅国公夫人含笑道。 “世子夫人,我说嘛,希夷定然不会有事。” 她语气轻快,眼底却透着几分笃定。 不知为何,这位辅国公夫人对王清夷总有一股盲目的信任。 “希夷,你瞧你母亲担心的。” 辅国公夫人浅笑出声。 “若不是我拉着她,她就要径直冲进堂中去了。” 崔望舒闻言,脸色微变。 她自然知晓,当时若真那般莽撞冲进去,太后必定要借题发挥。 今日这场合,太后分明就是来寻衅的,岂会放过任何一个把柄? 她松开王清夷的手,转身朝辅国公夫人,敛衽行礼,神色郑重。 “望舒在此谢过国公夫人。” 王清夷亦跟着躬身行礼。 辅国公夫人连忙伸手扶住二人,笑道。 “快别如此,这可使不得。” 她看看崔望舒,又看看王清夷,眼中满是笑意。 “你母女二人说会儿体己话,我过去找找我那猴头,也不知跑哪儿去了。” 说罢,她摆摆手,转身往花厅外走去,步履轻盈。 见她走远。 崔望舒拉着王清夷坐到一旁的圈椅上,细细打量她的眉眼。 良久,她轻叹一声。 “希夷,方才在堂中的事,母亲都看到了。” 她声音微顿,语气斟酌。 “谢大人与你的婚事——” 王清夷微微垂眸,旋即抬起,唇角带着浅笑。 “母亲,谢大人应该是急中生智,为了替我解围不得不为之。” 她声音清淡,眼底却掠过一抹迟疑。 崔望舒盯着她看了片刻,难道希夷对谢宸安没有男女之情?。 她欲言又止,终是没再追问。 “母亲无事。” 王清夷握着她的手,眸光幽深。 “哪怕没有谢大人,此事也不会让太后得逞。” 方才在堂上,太后身上那层淡金色气运散去几分之后。 那张枯瘦的面容便愈发清晰地映在她眼底。 刻薄、阴鸷,眉宇间隐隐藏着一丝与寻常老妇不同的痕迹。 先帝与她,竟当是真夫妻。 这个念头浮现时,王清夷眸底浮起一抹冷意。 李家是那场阴谋的参与者,亦是受益者。 正因如此,李氏才能坐上皇后之位。 崔望舒未察觉,只低声询问。 “希夷,你说太后不会得逞?” 王清夷抬眸看向她,唇角微微弯起,笑意清浅。 “母亲放心,她绝不会得逞。” 不过三五个月的性命,能布什么局。 崔望舒望着她笃定的表情,脸上终于有几分喜色。 “那就好,那就好——” 此时,远处隐隐传来宾客散去的说笑声。 良久,崔望舒低声道。 “不管谢大人是为了什么,今日这人情,我们姬国公府记下了。” 王清夷靠在她肩头,轻轻“嗯”了一声。 此时喜宴接近尾声。 堂内众朝臣三三两两往外走,彼此交换着意味深长的眼色。 有人终于按耐不住,低声说话。 “郑兄,你说,谢尚书那话,是真是假?” “管他真的假的,当着太后和满堂宾客的面说出口,那便是真的。” “若是姬国公府与谢尚书真的——” 说话之人顿住,没敢往下说。 可众人皆心知肚明。 这两家若当真结盟,这明日朝会可就有意思了。 御书房内,烛火通明。 昭永帝端坐御案之后,神色冷凝似水。 窗外夜色沉沉。 张正昌躬身立在下首,屏息敛声。 良久,昭永帝方缓缓开口。 “你说,今日谢宸安所言,是真是假?” 声音不高,却在这寂静的殿内格外清晰。 张正昌早已料到陛下必有此问。 他垂首,恭声答道。 “启禀陛下,臣心中以为,这是权宜之计。” “哦?” 昭永帝挑眉。 “说说——” “谢尚书奉密旨回京,昨日尚在陕门,今日便赶回上京,恰在太后赐婚之前现身——” 张正昌顿了顿。 “哪有这般巧合?” 昭永帝靠在御座上,眼睛微闭,神色不明。 张正昌抬眼迅速看了一眼,迟疑道。 “只是——” “说,只是什么?” 昭永帝没有睁眼,声音却带着几分慵懒的威压。 张正昌斟酌着措辞。 “只是太后今日为何如此——” 他话未尽,意已明。 昭永帝缓缓睁开眼,眼底掠过一抹幽光。 “为何如此?” 他声音慵懒,却透着几分兴味。 “可能是郡主触犯了太后。” 他话音一转,声音骤然冷了下来。 “高韦。” “奴婢在。” 高韦连忙上前两步,跪倒在地。 昭永帝眼神冷冷盯着他。 “太后出宫,朕竟一无所知?” 高韦心头一颤,额头触地。 “奴婢无能,是奴婢失察,出了这等纰漏,奴婢万死难辞其咎。” 他声音发颤,一脸的诚惶诚恐。 昭永帝看着他这副模样,眉头嫌弃地皱了皱。 “起来。” 高韦如蒙大赦,却不敢真起,只微微抬起头。 “起来吧。” 昭永帝声音不耐。 “跪着能查出什么?” 高韦这才敢站起身来,垂首而立,额上已沁出细汗。 昭永帝盯着他,眸光幽深。 “去,给朕好好查清楚,这几日,到底是谁出入了太后宫中。”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冰。 “给朕仔细地查,朕倒要看看,这宫墙之内,究竟是谁的手伸得这么长。”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冷冽。 “查清楚了,朕算你将功折罪,查不清楚——” 昭永帝盯着高韦,唇角勾起的笑意,意味不明。 “你就替那个透露消息的人,一起领罚吧。” 高韦心头一凛,躬身行礼,声音果决。 “是!奴婢亲自去查,定给陛下一个交代。” 说罢,他倒退两步,转身退出御书房。 脚步声渐远,殿内重归寂静。 昭永帝靠在御座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发出轻响。 张正昌仍垂首立着,不敢出声。 良久,昭永帝忽然开口。 “张正昌。” “臣在。” “你说,姬国公府与谢宸安,会不会真要结亲?” 张正昌沉默片刻,方谨慎答道。 “臣以为,这婚约可能会因势而合。” 昭永帝眸光微动。 “因势而合?” “是。” 张正昌道。 “太后今日发难,本是冲着郡主,谢尚书这一出面,解了郡主之围,也将自己与姬国公府绑在一处。” 昭永帝沉默片刻,忽然轻笑一声。 那笑声很轻,却透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明日朝会,朕要听听谢宸安如何自辩。” 第 386章 殿前争议 夜色深沉,姬国公府外书房内烛火摇曳。 谢宸安大氅尚未解开,他立于案前,朝王律言,微微躬身。 “深夜叨扰,还请世伯见谅。” 王律言连忙抬手虚扶。 “谢大人不必多礼,今日之事,该是我姬国公府谢你才是。” 说话间,他斟了盏茶递过去。 “不知谢大人此时来府,是有何要事?” 谢宸安接过,却未饮,只搁在案上。 “世伯,明日朝会太后必然发难。” 他抬眸,目光清正。 “臣此来,是想与世子商议明日如何应对。” 明日朝会,身为礼部侍郎,姬国公府世子也是要上朝。 王律言眉头微蹙,在椅上坐下。 “太后若要查婚约真假——” 对于此事,他毫无准备,若是太后从他问起——、 “世伯无需多言。” 谢宸安打断他,声音沉稳。 “只需说,国公爷有交代,此事待他回上京再定日期。” 王律言一愣,旋即眼中亮光闪过。 “那再好不过——” “臣今日所言,虽为权宜之计,却也并非凭空捏造。” 谢宸安神色沉静淡然,语气自持。 “臣心悦郡主已久,只是一直未曾表露心意,与国公爷曾表露心意,虽未正式定约,却早存相守之心。 他顿了顿,语气郑重。 “此事若成,是臣之幸,若不成,臣也愿一力承担后果,绝不连累郡主清誉。” 王律言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长长吐出一口气。 “谢尚书,你既能连夜赶来,想必心里有数。” 他走回案前,端起茶盏饮了一口。 “只是国公爷那边,你可有消息送去?” “昨日便已派人快马送信。” 谢宸安道。 “明日早朝,世子只要咬定刚才所言,太后便无隙可乘。” 王律言点点头,眉间褶皱渐松。 “你们商量好就行。” 他在椅上坐下,神色终于松快下来。 “今日我从外赶到,听到此事时,心都快跳出。” 他苦笑一声。 “太后如此兴师动众,哪里是去喝喜酒,分明就是冲着希夷来的。” 谢宸安眼帘低垂,却未接话。 王律言起身,走到谢宸安面前,郑重拱手。 “无论此事成与不成,谢尚书这份心意,我姬国公府记下了。” 谢宸安连忙回礼。 “世伯言重。” 两人又说了几句,谢宸安便起身告辞。 王律言送至书房门口,望着那道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久久未动。 这一夜,姬国公府上下皆未声张此事,无人轻易提起。 翌日,寅时一刻。 “世子。” 谷峰隔着青纱帐轻声道。 “寅时一刻了,该起身了。” 王律言只觉自己刚闭眼,便被这声音惊醒。 他迷迷糊糊翻了个身,嘟囔道。 “再睡片刻——” “世子!” 谷峰声音急了几分。 “您昨日可是吩咐奴,让奴寅时务必叫您,您再不起,可就来不及了,到时陛下——。” “陛下” 二字如冷水浇头,王律言猛然坐起。 “快,伺候我洗漱!” 一阵兵荒马乱后,他总算在最后时辰赶至宫门外。 天色仍暗,宫门前已聚了不少朝臣。 见他到来,众人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 那眼神饱含深意。 除了探究,余下的便是一副看好戏的神态。 王律言脚步微顿。 若是昨夜谢宸安未曾到访,此刻他只怕要心乱如麻。 可如今—— 他神色坦然,迎着那些目光大步向前,与相熟的几位官员颔首致意,不见半分慌乱。 有人低声议论。 “王世子倒是沉得住气,难道两家当真议了亲事?” “看这情形,好像还真做不得假——。” 而对那些上来探究的,王律言一概不理,只负手立于队列之中,等待宫门开启。 今日这朝会,他只需记住一句话—— 父亲有交代,待他回京再定日子。 其余,他一概不知。 身后,厚重的宫门缓缓向两侧滑开。 御史大夫葛大人,神色肃穆地立于门侧,沉声道。 “入!” 大秦朝会开始。 朝会开始,百官鱼贯而入。 昭永帝端坐御座,目光扫过殿下,深邃难测。 珠帘之后,李太后安坐,视线冷厉,直直落在谢宸安身上,眼底寒意沉沉。 “百官就位——” 礼官唱毕,殿内肃然。 昭永帝等了片刻,却见众臣皆是垂首而立,无人出班奏事。 已然心知肚明。 御史大夫葛大人立于班列之中,余光扫过对面谢宸安,又瞥了眼不远处的王律言,眉间微蹙。 他昨日未去青阳侯府,今晨在宫门外等候时,方从唐太傅口中得知昨日之事。 此时见谢尚书如此沉着,应该是有应对之策。 正思忖间,珠帘后传来一声轻咳。 “谢尚书。” 李太后的声音从珠帘后传出,声音沙哑。 “你与希夷郡主的婚约,究竟是真是假。” 她语气顿了顿。 “今日当着百官与陛下,如实道来。” 满殿目光齐刷刷落在谢宸安身上。 谢宸安神色不变,缓步出列,躬身行礼。 “回太后,臣与希夷郡主的婚约,乃是在赴淮南道,遇到姬国公时,与他商定。” 他声音沉稳,不疾不徐。 “彼时臣向姬国公表明心迹,国公爷虽未当场应允,却也未曾推拒,只道待郡主回京后再议,此事臣府中长史可知,姬国公府世子王大人亦知。” 李太后沉默片刻,只是声音愈发冷冽。 “未曾应允,便算定亲?谢尚书倒是好算计。” “太后明鉴。” 谢宸安抬眸直视,目光平静。 “臣与姬国公府虽未交换庚帖,可国公爷曾言,若郡主点头,便择日定亲,此事臣不敢有半句虚言。” 珠帘后沉默良久。 “王大人。” 李太后一字一句道。 “谢尚书所言,可是实情?” 王律言心头一紧,他缓步出列,躬身行礼。 “回太后,臣父却是在家书上提及,只道待他回京,再定日子。” 他声音坦然。 “其余——,臣父未曾详说,臣不敢妄言。” 第387 章 待定 珠帘之后,李太后端坐于凤椅之上,脊背挺得笔直,面容隐在珠帘之后,唯有那双浑浊的眼,隔着细密的玉珠,落在谢宸安挺拔的身影上。 那目光,比昨日看王清夷时更冷,更沉。 眼底是彻骨的仇恨。 殿下之人,毁她李氏在南安数十年的布局。 让李家丢掉世代经营的根基。 他与王清夷,罪该万死。 她身后,跟随她半生的文常侍正俯身在她耳边说话。 声音压得极低。 “太后,谢宸安羽翼已丰,非郡主可比。” 文常侍躬着身子,视线越过珠帘,落在殿内那身子修长、面色无惧的权臣身上,良久,他背脊又压了压。 “此时发难——” 他声音微顿,声音轻缓。 “于太后不利。” 李太后搁在扶手上的手收紧。 她何尝不知。 整整一夜,她未曾合眼。 谢宸安,王清夷,这两个名字在脑海中翻来覆去,烧得她心肺俱焚。 可越是愤恨,越是逼自己冷静。 王清夷,她可以肆无忌惮地动手。 道家法术莫测是吗? 一人难敌四拳。 一人不行,就十人,十人不行,那就百人。 这是大秦天下,一个郡主也想倒反天罡? 可谢宸安不同。 他,就如文内侍所言。 六部之首,军部早已掌握在手。 这样的人,动不得。 至少,不能这样动。 李太后眸底翻涌的恨意缓缓压了下去,只剩一层淡淡的阴翳。 她微微颔首,表示知晓。 文常侍这才直起身,退后半步,垂首而立。 珠帘外,谢宸安仍躬身立于殿中,身姿如松。 满殿寂静。 李太后的声音终于从珠帘后传出,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竟是如此。” 她顿了顿。 “姬国公远在淮南,未立庚帖,未纳聘礼,仅凭谢尚书一句‘未应允未拒绝’,便算定了亲事?” 她微微倾身,珠帘轻晃。 “谢尚书。” 声音沙哑,语气透着冷意。 “以一个莫须有的婚事来顶撞哀家,莫不是没把哀家和陛下看在眼里。” 众朝臣屏息敛声,目光落在谢宸安身上。 谢宸安躬身不起,声音温润,不卑不亢道。 “太后明鉴,臣二十六岁未娶,唯倾心郡主一人,向国公求娶乃赤诚之言,未行六礼,故不敢妄称婚约,绝非虚言欺瞒。” 他抬眸,目光平静地迎向珠帘后那道阴冷视线。 “臣当庭所言,只是一片赤诚,绝无半分藐视君上、不敬太后之心。” 这一番陈情,不软不硬,却将李太后的质问一一挡回。 李太后喉间一哽。 她盯着他,手指攥紧扶手,呼吸急促。 她身后,文常侍身体微躬,眼神落在谢宸安身上时,吗没有丝毫温度。 良久,他背脊压了压,朝李太后附耳说道。 “太后,来日方长。” 声音极轻,轻得只有他两人听见。 只高韦似有所察,回首隐晦的扫视一眼。 李太后眸光微动。 攥紧的手指微微松开。 她靠向椅背,望着殿中那道身影。 是啊,来日方长。 难道还怕他反了不成。 她深吸一口气,再开口时,语气竟淡了下来。 “谢尚书既如此说,哀家也无话可说。” 她顿了顿。 “只是,郡主身份尊贵,婚事关乎朝廷体面,既然两家尚未正式定亲,那便待姬国公回京之后,再行商议。” 她看向御座上的昭永帝。 “皇帝,你说呢?” 昭永帝一直冷眼旁观。 他目光深沉,视线始终落在谢宸安面上。 他心中知晓。 若应下这门婚事,姬国公府与谢宸安势必结盟,两股势力相合,足以撼动皇权。 可若直接驳回,又会寒了功臣之心,给太后留下可乘之机。 更何况,安王叛军已渡黄河。 此刻,朝堂绝不能生乱。 昭永帝缓缓收回目光,神色平淡,语气却意味深长。 “母后所言,乃是礼制。” 他看向谢宸安。 “谢爱卿所言,乃是诚心。” 他语气一转。 “但此事,关乎宗室体面,关乎国朝礼法,非同儿戏。” 珠帘后,李太后眸光一动,嘴角勾起一抹冷意。 皇帝这是—— 既不驳她,也不应谢宸安,将事情高高挂起。 昭永帝继续道,声音平静,语气带着不容置喙。 “姬国公远在扬州府,婚事需得他回上京商议,方为妥当。” 他抬眼,目光扫过殿下众臣,缓缓开口。 “两家婚事,等姬国公回上京之后,再由他与郡主自行商定,礼部备案,太后与朕,再行定夺。” 话音落下,殿内寂静一瞬,随即窃窃私语声,隐隐传来。 谢宸安垂首。 “臣遵旨。” ……………………………………………… 李太后回宫后,胸口那股火气非但未消,反而愈烧愈旺。 她由云姑姑扶着踏入殿门,面色阴沉得能拧出水来。 她只径直走向榻前,猛地坐下。 一想到谢宸安那副从容模样,便觉刺目、锥心。 文常侍跟进来,抬眼一扫。 殿内侍立的宫人皆垂首敛声。 他抬手,轻轻挥了挥。 无声无息间,一众宫人鱼贯退出,殿门悄然合拢,只剩云姑姑一人立于榻侧。 云姑姑会意,转身斟了盏茶,双手奉上。 文常侍接过,上前两步,将茶盏轻轻放在李太后手边,声音尖细,却不疾不徐。 “太后方才也瞧见了。” 他面容平静。 “陛下对谢宸安,绝非维护,而是忌惮。” 李太后眸光一厉,偏头看他。 文常侍躬身,声音越发轻柔。 “太后您在一旁好好瞧着,陛下绝不会容许姬国公府与谢宸安结盟,那可是足以动摇御座的力量——。” 他声音压得极低。 “等到陛下与谢宸安僵持不下、君臣生疑之时,太后您再推上一把……。” 话未说完,可意味分明。 李太后阴沉着脸,胸膛微微起伏。 她手掌猛然拍向桌案,“砰”的一声闷响,茶盏震得轻晃。 “都是奸佞之辈!” 她声音沙哑,透着彻骨的恨意。 “大秦就是被这种人祸害至此!谢宸安,王清夷,一个仗着军权,一个仗着妖术,他们以为哀家奈何不得他们?” 她呼吸急促,张嘴刚欲说。 就在此时—— 殿门外骤然传来一阵骚动。 脚步声杂乱,夹杂着宫人压抑的惊呼。 第 388章 抓捕 李太后眉峰一蹙,厉声道。 “外头出了何事?” 云姑姑连忙上前,刚要开口,殿门已被轻轻推开。 一个小内侍脸色惨白跌跌撞撞地进来,扑跪在地,膝盖磕在金砖上,发出沉闷声响。 他浑身发抖,连声音都变了调。 “太后,陛下、陛下派金吾卫围了宫门……。” 李太后脸色骤变,猛地站起身来。 “皇帝这是何意?” 话音刚落。 金吾卫统领张正昌,大步走到宫门外,躬身道。 “太后,陛下有旨,着臣即刻入宫,擒拿私通外臣、泄露禁中事之人。” 李太后脸色早已铁青,咬牙道。 “让他给哀家滚进来。” 文常侍疾步走到门外,面上堆起一层皮笑肉不笑的神色,尖声道。 “张统领,好大的胆子,竟敢来慈铭宫喧哗?” 张正昌神色如常,目光扫过文常侍,声音低沉。 “文常侍,奉陛下旨意,严查私通外臣、泄露朝事者,何来喧哗之说。” “哼!” 文常侍冷笑一声,挡在门前,语气愈发尖刻。 “太后让你进来——” 话音未落,张正昌已绕过他,大步跨入殿内,行走间,甲叶哗哗作响。 他走到殿中,朝李太后躬身行礼,声音沉稳。 “太后恕罪,臣奉旨缉拿疑犯,现已查明,慈铭宫内侍文充,私传消息,将朝堂议事、百官行踪、奏折内容——,密报太后宫中,陷太后于不义,更令陛下疑心后宫干政,动摇国本——” 此话一出,李太后又惊又怒。 好快。 她原以为陛下还在投鼠忌器。 没想到这一步棋竟直接下到她宫中。 只是她依然怒喝。 “荒唐,有何证据。” 文常侍脸色骤变,连忙上前一步,躬身道。 “太后息怒,许是,许是有什么误会——。” 可张正昌根本不等他说完,便已直起身,挥挥手,一声冷喝。 “给我将人拿下!” 殿外几名金吾卫应声而入,径直押过一人。 那人面色惨白如纸,双腿发软,几乎站不住,正是文常侍亲传徒弟——文充。 文充被按在地上,浑身发颤,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死死望向文常侍,满眼都是求救。 文常侍面上那层皮笑肉不笑的神色终于僵住。 张正昌转身,朝李太后再度躬身,声音不卑不亢。 “惊扰太后清修,实是臣之罪过,臣愿领受任何责罚,万死不辞。然——” 他抬眸,目光沉毅,一字一句道: “只是君命在身,臣不敢不遵。” 李太后盯着张正昌,目光阴冷。 良久,她方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好,好得很。” 她缓缓坐回榻上,脊背挺得笔直,面上怒意反倒一点点压了下去,只剩一层阴翳藏在眼底。 “张统领既然奉旨办事,哀家自然不会阻拦。” 她声音平静得反常。 “只是,文充是哀家宫里的人,就算要拿,也该让哀家先问个清楚,皇帝这般兴师动众,连招呼都不打一声,就围了哀家的宫门,是否过于心急——” 张正昌垂首,声音沉稳。 “太后息怒,陛下有旨,此事牵涉宫闱安危、朝堂机密,不得不从速查办,陛下说了,待查明之后,亲自向太后请罪。” 李太后冷笑一声。 “请罪?皇帝好大的口气。” 她不再看张正昌,目光缓缓落在被押在地上的文充身上。 那小内侍不过十五六岁,此刻已吓得面无人色。 李太后看了片刻,忽然轻轻叹了口气,语气竟柔和了几分。 “罢了,既是皇帝的意思,哀家也不能说什么,张统领,人你带走便是。” 她挥了挥手,像是赶走一只烦人的苍蝇。 “都退下吧。哀家累了。” 张正昌躬身行礼: “臣告退。” 他转身,朝金吾卫微微颔首。 两名金吾卫上前,如提死狗一般,将瘫软在地的文充生生架起。 文充被拖了起来,被架着往外拖去。 经过文常侍身边时,他忽然挣扎着叫了一声。 “干爹,干爹救我——” 声音凄厉,在空寂的殿内格外刺耳。 文常侍身子微微一颤,却连看都没看他一眼,只垂首立着,面色青紫。 声音渐渐远去。 殿门重新合拢,殿内重归寂静。 门外的宫婢、内侍皆是噤若寒蝉,眼底含着惧意. 李太后靠在榻上,闭着眼,面色阴沉如水。 文常侍跪了下来,额头触地,声音发颤: “太后,是奴才疏忽,奴才万死——” “起来。” 李太后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 “皇帝这是在敲打哀家呢,你那个徒弟,不过是块由头。” 她缓缓睁开眼,浑浊的眸子里映着跳动的烛火。 “他查他的,哀家倒要看看,他能查到哪一步。” 文常侍缓缓起身,低声道。 “太后圣明。” 消息传回御书房时,昭永帝正坐在案后,听葛御史陈情江南道诸事。 张正昌将审讯记录双手呈上,低声道。 “陛下,目前所有消息,明面上皆是经文充之手,出入慈铭宫,只是涉及到的朝臣——。” 他抬头看了一眼葛御史。 葛御史低垂着眼,故作不知。 昭永帝接过卷宗,随意翻了两页,眸色一点点沉下。 竟是如此。 难怪太后深居宫中,却对他的行踪、朝臣动向、谢宸安的差事了如指掌。 原来她的手,早已从后宫伸到了朝堂,伸到了他眼皮底下。 真是好得很啊! 他缓缓合上卷宗,声音平静,却透着股压抑。 “张正昌。” “臣在!” “即刻带人,抓捕所有与此案有关联者,一律下狱严审。” 张正昌躬身。 “是!” 昭永帝抬眸看向高韦,目光冷冽。 “太后宫上下,加强门禁,无朕旨意,任何人不得出入,更不许与外臣通一字。” 高韦心头一凛,连忙躬身。 “奴才遵旨。” …………………………………… 而此时的谢尚书府。 谢宸安负手立在书房窗前。 他身后站着谢玄。 谢玄低声道。 “太后宫与兵部钱侍郎的密函,已在张统领手中,此时应该已呈上。” 谢宸安负手未动,只淡淡‘嗯’,了一声。 第 389章 传闻 青阳侯府婚宴上的风波,不过半日便传遍了上京城。 最先热闹起来的是福运楼和江楚酒楼。 翌日天刚亮,酒楼门板一卸,食客们便围坐一处,窃窃私语。 “听说了没?谢尚书当众许了与姬国公府郡主的婚事——” “当真?那可是谢尚书,六部之首,江左风流未尽的谢宸安谢大人,这些年多少人家想把家中小娘子送进去,他连正眼都不瞧。” “可不是!这谢尚书真是深情,当着满堂宾客承认自己爱慕郡主,说是赴淮南道时就与姬国公商定了。” 有人啧啧称奇,有人摇头不信。 “未纳聘、未立庚帖,算哪门子定亲?” “怎么不算,人家谢尚书亲口承认啊,你没见——” 说话那人声音一顿,压低声音道。 “据说太后当场就变了脸!” 议论声此起彼伏,比安王渡过黄河的军报更让茶客们兴奋。 到底是权臣与郡主的私情,比千里之外的战事来得真切,也来得下酒。 消息传到姬国公府时,已是午后。 菊嬷嬷刚从厨房端来阿胶汤,转过回廊,便撞见晴嬷嬷步履匆匆地进来,脸上喜忧交织。 “阿菊,老夫人醒了吗?” “刚醒,正靠着养神呢。” 菊嬷嬷端着汤盅往里走。 “怎么了,这是?”急匆匆的。 晴嬷嬷摇摇头,却不答话,只跟着一道进了屋。 姬国公夫人半靠在临窗的软榻上,身上搭着条薄毯。 初夏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她面上,气色竟比冬日好了许多。 菊嬷嬷将阿胶汤放在小几上,轻声道。 “老夫人,趁热喝些,我扶您起来。” 她躬身扶起姬国公夫人。 拿起一旁的隐囊抵着她后背。 姬国公夫人坐正,接过调羹,低头小口啜饮着。 抬眼时,目光落在晴嬷嬷那张写着心事的脸。 “外头时有什么事?这般忧心忡忡——” 晴嬷嬷上前一步,语气急促。 “老夫人,外头现在都传疯了,说谢尚书在青阳侯府婚宴上,当着太后的面,亲口认了与我们郡主的婚事,说是在淮南道时就与国公爷商定好的。” 姬国公夫人手中的调羹一顿。 “当着太后的面?出了什么事?” 以她对李落英的了解,青阳侯府的婚宴她根本不屑参加。 昨日去了,必有深意。 晴嬷嬷面色一沉。 “老夫人,据说是,太后要给我们郡主赐婚——” “她有那个好心?” 姬国公夫人砸了调羹,憔悴的脸色立时染上几分怒意。 “必然不是什么好人家,好一个李落英,她到底是何意?” “具体不知,只知太后当场要赐婚,被谢尚书当众拦下,陛下也未驳斥,只说等国公爷回京再做定夺。” 晴嬷嬷说着,眉眼间渐渐染上喜色。 “老夫人,那可是权倾朝野的谢尚书,咱们郡主当真是有福气。” 姬国公夫人面上却未见喜色,反倒轻轻叹了口气。 “难。” 菊嬷嬷收拾桌面的手一顿。 “老夫人是说,郡主与谢尚书的婚事不会那么顺利?” 晴嬷嬷盯着她,神色略显不解。 “老夫人,那可是谢尚书当着太后和皇上的面求娶我们郡主……。” 姬国公夫人张嘴想说,转而想到说了也不一定明白,随即摇头道。 “你们不懂。” 晴嬷嬷见老夫人不愿提起,便也不催促,安抚道。 “老夫人,郡主是个有主意的,您也不必太过担心,您现在啊,只管把身子养好便是。” 菊嬷嬷也在一旁附和。 “是啊,老夫人,郡主福泽深厚,又有谢尚书护着,出不了岔子。” 姬国公夫人向后靠上隐囊,目光望向窗外,沉默良久,方才开口。 “国公爷还在淮南道,不知何时才能回上京城。” 她声音低到近乎低喃。 “李落英那人,我最是清楚,睚眦必报,从不饶人,在谢宸安那吃了亏,岂肯善罢甘休?动不得谢宸安,还动不得希夷?” 晴嬷嬷和菊嬷嬷对视一眼,都不敢接话。 姬国公夫人坐直身子,看向晴嬷嬷,声音沉稳下来。 “你去内库,把我那件珠翠花钗冠找出来。” 晴嬷嬷一怔。 “老夫人,那可是——” “送去给希夷。” 姬国公夫人打断她,语气平淡。 “告诉郡主,那件是惠仁皇后当年赏赐给我的。” 晴嬷嬷眼睛一亮,瞬间明白了老夫人的用意,连忙应道。 “是,老奴这就去。” 她转身便往外走,脚步轻快,脸上漾起几分喜色。 晴嬷嬷捧着珠翠花钗冠送来时。 王清夷正在窗前看一封齐州府来信。 安王的兵马分别从龙门和蒲津渡过黄河,打下韩城和同洲。 这封信送出时,一路已经打到关中腹地。 都快兵临城下,可偌大的上京城,依旧是一派歌舞升平。 浑然不觉危机将至。 也难怪,昭永帝会急召谢宸安回上京。 身后传来珠帘声响。 蔷薇挑帘进来,身后跟着晴嬷嬷。 晴嬷嬷双手捧着一只紫檀木匣子。 边角包金磨得发亮,显是有些年头。 “郡主,老夫人让老奴给您送这个来。” 晴嬷嬷将木匣搁在桌上,退开一步,面上笑意盈盈,眼角褶皱堆起。 王清夷放下信,目光落在匣上,神色略显怔愣。 “老夫人让送?” 她伸手打开匣盖,内里铺着半旧缎子,上面端端正正摆着一顶珠翠花钗冠。 牡丹冠式,金丝累成,翠羽贴的花叶间嵌着珍珠。 虽不及宫中新造的华丽,却自有一派沉静贵气。 她凝视片刻,抬眸看向晴嬷嬷,轻声问道。 “老夫人送这件冠子来,可有什么嘱咐? 晴嬷嬷往前凑了半步,压着声儿道。 “郡主,您不知道,这件珠翠花钗冠,可是惠仁皇后还在老家时赐给我们老夫人的。” 她目光里透出几分怀念,继续道。 “其实是老夫人听说了太后娘娘在青阳侯府刁难您,心中愤恨得很,老夫人说了,您下回若是再见太后,便戴上它,太后必然会忌惮几分。” 王清夷的目光落在钗冠上,微微颔首。 “回去后,替我谢谢老夫人,就说希夷知晓了。” 惠仁皇后是先太皇太后的谥号。 建元帝登基后,追封生母为惠仁皇后。 老夫人估计想着,借着惠仁皇后赐下的东西,护她几分周全。 想让李太后投鼠忌器。 第 390章 两路 希夷郡主与谢尚书的消息,在上京街头巷尾不过热闹了两日,便被更急、更重的军报压了下去。 安王大军已破潼关,前锋直指陕州。 朝堂上连日廷议。 昭永帝在用谢宸安和张正昌之间游离不定。 军报如雪片般飞入宫中,一封都比一封更令人心惊。 比战事更骇人的,是一则从河南府传来的急讯。 谢宸安亲自带入朝。 他站在大殿中央,身姿挺拔如孤松,面容冷峻。 “陛下,河南府八百里加急。汪节度使护送先帝仪仗出了河南府,正驶往上京,沿途各州县守将,见先帝仪仗,皆不敢阻拦,甚至有伏地跪拜者……,请陛下示下。” 此言一出,满殿肃然,随即哗然。 “你说什么?!” 昭永帝脸色骤变,手指死死扣住龙椅扶手。 “八百里加急的密信呢?” 他声音低沉,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谢宸安将绢帛呈上,高韦连忙接过,递到御前。 昭永帝展开密信,只扫了一眼,便猛然攥紧。 “传旨。” 他努力平息胸腔怒火,言道。 “张正昌。” “臣在。” 张正昌出列。 “着张正昌即刻点兵五千,援驰洛阳府,看看这位先帝到底是人是鬼——” “是!” “谢宸安!” 昭永帝声音低沉,目光落在这令他芒刺在背的股肱之臣身上。 谢宸安出列,躬身道。 “臣在。” 昭永帝目光沉沉地压在他身上。 “谢宸安,你率一万北衙禁军,死守渭水防线。” 他语气微顿,声音压得极低。 “不得有失——” 谢宸安垂首,脊背笔直如松。 “臣,领旨。” 他袖中手指微动。 安王大军压境,先帝车驾不日即将抵达上京。 朝堂上人人自危。 一切如期进行,都尽在掌控之中。 …………………… 当夜,姬国公府。 王清夷盘膝坐于内室,面前三枚法印呈三角排开,玉圭立于正中,五铢钱压于其下。 她手指掐诀。 昨夜,她去了唐太傅府。 因文气不足。 地底龙脉之气正从那棵六道木下丝丝外泄。 云雾山的六道木还在路上。 她必须抢在秦建业察觉之前,用这座小阵将外泄之气暂时封住。 此时,门外隐隐传来脚步声。 染竹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郡主,谢尚书与唐太傅到了。” 王清夷手指微顿,收了元气。 她起身,推开门。 书房门外的廊下,灯笼昏黄。 远远看去,谢宸安一袭玄色常服立在阶前,身后是唐太傅。 两人正低语,听见声响,皆止住说话 唐太傅见到她,眼底染上笑意。 “郡主,深夜来此,打扰了。” 王清夷颔首,目光越过唐太傅,落在谢宸安面上。 廊下灯笼昏黄,谢宸安闻声抬眸。 眉眼间的倦意在触及门内那道身影的瞬间,尽数消退,眼底染上清浅笑意,冷峻的面容霎时柔和下来。 “希夷——” 声音低缓,带着连日未眠的沙哑。 王清夷怔了一瞬。 青阳侯府一事后,这是两人第一次相见。 朝堂上那些沸沸扬扬的传言,当着面反倒不知该如何应对。 她手指微蜷,面上浮起一层极淡的尴尬,随即含笑道。 “谢大人,唐太傅,请进书房再议。” 她侧身让开,垂下的眼睫掩住眼底一闪而过的异色。 谢宸安微微颔首,视线终于移开。 只在她侧身的瞬间,眸色微动。 唐太傅视线扫过两人,捋须一笑,迈步先行。 门外,谢玄与玄十五一左一右,守在门外。 书房内,烛火通明。 蔷薇领着幼桃上前斟茶,动作轻巧。 染竹侍立在王清夷身后,目光低垂。 只是书房门合拢的刹那,她抬眸,恰好撞上谢玄投来的视线。 染竹面色不变,嘴唇却微微抿紧,迅速垂下眼。 “谢尚书,唐太傅,请用茶。” 蔷薇将茶盏搁在谢宸安手边,与幼桃一并退到一旁。 王清夷在书案后落座,抬眸看向二人。 “不知二位大人深夜来此,有何要事?” 她方才推演过,卦象指向河南府方向,应与先帝即将抵达上京有关。 谢宸安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搁下后方才开口,声音沉稳。 “希夷可知,秦建业不日即将抵达上京。” 王清夷微微颔首。 “略知一二。” 安王大军突破黄河防线时,她便推演过。 天象紊乱,帝星晦暗不明,秦建业归来的迹象越来越清晰。 谢宸安点头,神色敛了几分。 “陛下已派张正昌率兵五千先行洛阳,不论车驾中哪位是真是假,张正昌都会严加看管,一路护送回上京。” 说到此时,目光落在她面上。 “而我,奉命率北衙禁军前往渭水,阻击安王叛军。” 王清夷眉心微动。 谢宸安继续道,声音压得低了些。 “不过,据线报,秦建业实际行踪可能已经过了洛阳,不日即将抵达上京,我恐无法及时回防。” 他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函,推过桌案。 “ 回京之前,我与姬国公商议过,让朔方军以最快速度回防上京。最快——” 他抬眸看她。 “也要十五日后到。” 王清夷接过信函,并未展开,只抬眼望向他。 谢宸安迎着她的目光,一字一句道: “秦建业回上京这几日,郡主务必严防,不论是太后,还是秦建业,都会趁此机会——” 他声音沉下来。 “对郡主下杀手。” 书房内寂静一瞬。 唐太傅轻咳一声,接话道。 “老夫在城中还有些故旧,虽不掌实权,耳目尚且灵通,太后宫中若有异动,老夫能第一时间知悉。” 他看向王清夷,目光恳切。 “郡主,我知你道法高深,可太后若是与秦建业联手,防不胜防,此事定要慎重对待。” 王清夷垂眸,手指捏了捏信封边缘。 片刻后,她抬眸,神色平静。 “二位大人好意,希夷心领。” 她看向谢宸安。 “谢大人此行渭水,可有把握?” 谢宸安唇角微扬,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郡主放心。” 只要上京这边无事,一切皆在掌控中。 他起身,负手而立。 “安王那边,有人。” 第391 章 静待 谢宸安负手立在烛影旁,周身气度沉冷,与大殿上那个令帝王忌惮的尚书别无二致。 只是视线落在王清夷身上时,藏着几分沉敛。 烛火跳了跳,在他眉眼投下暗影。 “秦建业抵上京后,必然会以他的名义出面,调停安王与朝廷的对峙。” 他声音压得低,像是在说一件极寻常的事。 “那时他估计没有精力针对郡主,但是太后必会出手。” 说话间,他从袖中取出一枚令牌,走到桌案旁,搁在案上,推向她。 令牌磨得发亮,正面刻着“谢”字。 “若有事,拿此令牌,可找南衙司陈副将,他可信。” 王清夷垂眸看了眼铜牌,抬眸望向他,眉眼温和。 “谢大人,无须担心我,上京与我,不会出事。” 她道法在身,法阵已布,龙脉之气暂时稳住。 即便太后与秦建业联手,也轻易动不得她。 谢宸安看着她,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无奈。 “我自是相信郡主。” 他声音低缓,上前半步,距离恰好,不远不近。 衣袍微动间,空气中传来一缕清冽的松香。 “可是——” 他低头看她,目光沉沉。 “刀箭无眼,阴谋难防,郡主,不必事事放在心中,独扛。” 唐太傅在一旁抚须,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希夷,此事听谢尚书一言。” 他声音温和,带着长者的恳切。 “老夫在城中还有些故旧,有事也可去唐府寻我,莫要一个人撑着。” 王清夷目光在两人面上转过,终是微微颔首,唇角微扬。 “好。” 她声音轻缓,眉眼染上笑意。 “我明白。” 闻言,谢宸安肩背松了松,将令牌又往前推了推。 王清夷看了他一眼,伸手拿起令牌,收进袖中。 “收下了。” 她抬眸看他,眼底有淡淡的笑意。 谢宸安唇角微扬,不再多言。 随后 三人就着秦建业到上京后的诸事商议。 从太后宫中的眼线,到朝中可能倒戈的臣子,再到城防布控的缺口,一事一事掰开揉碎。 唐太傅在朝多年,对朝堂人脉如数家珍。 谁与李家姻亲相连,谁曾受先帝恩惠,谁在昭永帝与太后之间摇摆不定。 一一分析。 王清夷听得多,说得少,只在关键处插几句。 谢宸安坐在她对面,偶尔补充,更多时候只是听着,目光不时落在她面上。 待到诸事议定,已是子时。 唐太傅看了眼沙漏,起身抚须。 “时辰不早。” 他看向谢宸安。 “谢尚书明日便要启程领兵,不宜久留。” 又转向王清夷,声音温和。 “老夫回府安排,郡主也早些歇息。” 谢宸安随之起身,将桌案上的舆图收好,折进袖中。 动作从容,不紧不慢。 王清夷送二人至书房门口。 夜风穿过回廊,吹得廊下灯笼轻晃。 谢宸安行至阶前,忽然立足,侧身看她。 烛光从门内透出,映着他半边面容。 眉眼深邃,唇角微抿,垂眸似有未尽之言。 王清夷立在门槛内,仰头看他。 “谢大人还有事?” 谢宸安看着她,目光在夜色里显得格外幽深。 片刻后,他微微摇头,声音低缓。 “无事。” 他声音清扬。 “等我回来。” 随即转身,与唐太傅走入夜色中。 脚步声渐远。 待谢宸安与唐太傅走后,已过子时三刻。 王清夷无心再炼制阵法,只让染竹伺候着洗漱便歇下。 ………………………… 翌日。 安王大军即将兵临城下的消息如野火般烧遍上京街巷。 连姬国公府的婢女、奴仆们神色都是惶惶不安。 王清夷心知,这是秦建业故意散播的谣言。 意在引起百姓恐慌,好为他‘还朝勤王’铺路。 关于这类传言,她并未阻止。 王清夷更愿意秦建业走到明处。 静待他自投罗网,最好一举清算。 午后,她自松雪斋归来,身后跟着染竹、蔷薇与幼桃。 三人笑语相随,转过回廊,正撞见迎面而来的沐珂。 沐珂望见她,心头一紧,腿脚跟着发软,慌忙垂首行礼,声音带着颤意。 “沐珂,见过郡主娘娘。” 他的声音发紧,手脚都不知往哪儿放,只垂着眼不敢抬头看。 刚进府时,外祖母便叮嘱过他。 整个国公府,哪怕得罪外祖父,外祖母都能替他兜着底子,给他撑腰。 唯独国公府大娘子,圣上亲封的希夷郡主,半分不能得罪。 听语气,外祖母应该也是忌惮。 以至于看到希夷郡主,他声音都带着颤意。 王清夷停下脚步,目光落在他低垂的头顶,声音清淡却温和。 “都是自家人,不必如此,快起吧。” 沐珂这才悄悄松了口气,缓缓起身。 王清夷这才看清他。 比第一次见时长高了许多,也长胖了些,面色红润,没有曾经的胆小、怯懦模样。 只是目光落在他眉眼间时,王清夷眸光一凝。 玄目洞明——他奸门暗纹锁郁,面浮晦色,底凝青寒,竟是撞上了无妄桃花劫! 而且还是死劫! “沐郎君,明日若是有时间,便来趟国公府,老夫人那边有事要说与你。” 言毕,王清夷便越过他,往自己院子走。 染竹经过沐珂时,特意偏头看了他一眼,眼底闪着疑惑。 郡主应该是看出他哪里有不对。 不然,不会特意叮嘱沐郎君,让他明日过府。 直到回到衡芜苑。 “郡主,沐郎君是不是出事了。” 染竹凑到王清夷跟前,小声问道。 “嗯。” 王清夷点头,随即看向蔷薇。 “蔷薇,你去茗居堂找晴嬷嬷,就说最近有人处心积虑与沐郎君相看,此人不是正缘,且对沐郎君有性命之忧。” 蔷薇面色一变,连忙应声。 “是,奴婢这就去茗居堂。” 随即转身便去茗居堂找晴嬷嬷。 那边出府的沐珂,并未直接回去。 而是让车夫送他去了西市。 昨日,裴二娘子说她喜欢西市蒋记的珠花。 沐珂便想买了送去给她。 裴二娘子是他以前主子家的嫡次女。 曾经的裴二娘子,于他而言,那可是高悬天上的明月,可遇不可求。 现在,竟然说要嫁给他。 怎不令他欣喜若狂。 第 392章 裴家 上京居,大不易。 裴柏明开春赴京,接任吏部侍郎一职。 原吏部文侍郎擢升尚书,空出的四品缺,经几番周转运作,落至他手中。 裴家在杭州尚有薄面,可入了天子脚下的上京,那点家底便显得捉襟见肘。 四品官于地方是一方大员,在京中却只能谨小慎微,赁屋而居。 裴柏明带着一家上下几十口人,挤在廊桥坊一座两进的重院。 宅子虽收拾得齐整,到底逼仄。 后院挤着裴夫人与数名未出阁的女儿,前院既是书房,又兼待客之所,连一处像样的花厅都腾挪不出。 裴柏明神色沉静。 自吏部归家,换下官服独坐书房,将京中盘根错节的人脉,在心底细细梳理一遍。 忽听得“砰”一声,书房门被猛地推开。 裴柏明正要动怒,抬眼见是自家妻子,眉头骤然紧锁。 “何事这般慌乱?” 裴夫人面色沉郁,快步走到书案前落座,语气焦灼。 “你可知,这宅院的主人是谁?” 她走到书案旁坐下。 裴柏明抬眼看她。 “怎么,你认识?。” “自是认识” 裴夫人没好气地冷笑一声。 “今日,隔壁那江侍郎的娘子来串门,与我说了好一会子话,你道这宅院的主人是谁?” 耳边嗡嗡的,裴柏明叹息一声,放下手中的书,问道。 “是谁?” “沐珂。” 裴柏明蓦地一怔。 他如何不记得。 昔日在杭州,身边便有个贴身仆从名唤沐珂,后来说是家人寻来,他便放其离去,此后再无音讯。 “你确定是我身边的那个?” “江娘子与这宅子的牙人相熟,亲口说的。” 裴夫人情绪略有激动。 “不止如此,据说沐珂母亲是姬国公府嫡长女,就是那位嫁入卫家被害的昌顺郡主,这宅子便是姬国公府置办给他的。” 裴柏明喝茶的动作停下,沉默片刻,抿了一口,语气平淡。 “然后呢?” 原来如此,刚开始对方还咬着租金不放,不过隔了一日,租金直接降了一半。 “什么然后?” 裴夫人声音拔高了些。 “咱们堂堂裴家,住的是从前家里奴仆的宅子,你让我们的脸往哪儿搁?你让几个女儿日后怎么议亲?” 裴柏明将茶盏搁下,声音冷了几分。 “住的是人家的宅子,租金比其他家便宜了一半,你还想如何?” 裴夫人脸色涨红,还要再说,被裴柏明抬手止住。 “够了,京中四品京官租房度日的,何止你我一家,沐珂既是昌顺郡主唯一血脉,有姬国公府撑腰,身份早已今非昔比,我们住他的宅子,有何不妥?” 他话音稍缓,话锋一转。 “倒是二丫头,转眼便十九岁了,婚事最迟要定在年中,你多上心。” 裴夫人张嘴还想继续说,被裴柏明抬手打住。 裴柏明眉头拧起。 “你出去,我还有信件要处理。” 裴夫人到底没再说什么,起身闷闷地走出书房。 书房门关上。 裴柏明的视线,隔着窗棂落在窗外,手指轻轻叩着桌面。 沐珂,这个人,怕是要重新掂量掂量。 当天夜里,裴柏明便提笔写了一封信,唤来心腹侍卫,低声嘱咐几句,将信函封好递出。 侍卫连夜出府,信函经暗中转递,消失在夜色中。 十日后,回信便到了。 裴柏明拆开密函,只扫了一眼,面色便僵住。 他独坐书房一夜,方下定决心。 翌日清晨,裴柏明唤来管家庚大。 “去后院请娘子来,就说我有要紧事商量。” 庚大应声而去。 不多时,裴夫人掀帘进来,视线扫了一圈,面露担忧。 “郎君昨夜都未休息?” “嗯。” 裴柏明示意她坐下,亲自斟了盏茶推过去,缓缓开口。 “二娘的婚事,我有计较了。” 裴夫人眼睛一亮,连语气都软了几分。 “哪家?是哪家郎君?” “不是。” 裴柏明摇头。 “是沐珂。” 笑意瞬间从裴夫人脸上褪去,如遭冰水浇头。 她怔怔凝望裴柏明半晌,猛地站起身,指尖颤抖,声音尖利刺耳。 “裴柏明,你疯了不成?让我的女儿,嫁给一个卑贱的旧仆?纵然他是昌顺郡主之子,终究是从我们府里出去的下人!” 她怒极,一掌拍在桌案上。 “除非我死,此事绝无可能!” 裴柏明端坐如故,任由她歇斯底里,神色不起波澜。 裴夫人怒骂许久,从沐珂的出身,骂到裴柏明的凉薄、裴家的体面,直说得声嘶力竭,方才颓然落座,一饮而尽杯中冷茶。 书房终归寂静。 裴柏明这才抬眸,一字一句,慢条斯理道。 “你可知,我熬这个吏部侍郎,熬了多少年?” 裴夫人唇角微动,默然不语。 “七年。” 裴柏明自问自答。 “文尚书等尚书之位,等了十年,四品京官在上京遍地都是,哪怕是姬国公世子,至今也不过是四品侍郎,与我同级,可他只要有机会就能上,而我——。”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 “要靠熬资历才可能有机会。” “你别忘了,我们还有炜儿和钧儿。” 裴夫人的手指颤了颤。 “国子学、太学,两道士林捷径,入门门槛,便是正三品。” 裴柏明一字一句,如刀子一般,一刀一刀地划过裴夫人的心尖。 “你是想着三郎和四郎的前程,还是只顾二娘一人?” 裴夫人面色一点点惨白下去,方才的怒意像被抽空了一般,只剩下满脸的颓然。 见状,裴柏明缓了缓语气。 “更何况,不过是名声不好听,昌顺郡主的私房都在沐珂手中,据说姬国公夫人又贴补了不少,这门亲事,不是他高攀我们,是我们高攀他。” 他看了裴夫人一眼,声音平淡。 “我只是与你商量,谁知道沐珂同不同意?” 裴夫人闻言,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抬头,脱口而出。 “他还不同意?不过是一个——” 话到嘴边,又生生咽下。 裴柏明静静看着她。 裴夫人嘴唇动了几下,终究没把‘卑贱的奴才’说出口,只闷闷地别过脸去。 “好了,言归正传。” 裴柏明抬手敲了敲桌面。 “你若允了,我便遣人去暗中递话。” 裴夫人盯着他的脸,面色难看至极。 良久,才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行。” 第393 章 渐乱 姬国公夫人收到希夷的传话,并未直接让人找来沐珂问话。 而是不动声色地遣人把裴家的背景查得清清楚楚。 动用的是国公府私下势力,哪怕错综复杂,也查得分明。 直接查到裴柏明背后之人——安王。 直惊得她直冒冷汗。 她怒拍桌案。 “安王,又是安王……。” 翌日,便吩咐叫来沐珂。 沐珂踏进茗居斋便觉气氛不对。 晴嬷嬷和菊嬷嬷一改往日见他时的热情。 站在外祖母身后,低垂着头,一眼不看他。 而外祖母更是从未有过的冷脸。 见状,沐珂的心顿时高高悬起。 他小心走到老夫人榻前,躬身请安。 “外祖母!” 姬国公夫人盯着他,单刀直入。 “你与裴家二娘子议亲的事,我知道了,不过,我不同意。” 沐珂身子一僵,猛然抬头。 “外祖母——” ……………………………… 衡芜苑 蔷薇正巧去大厨房拿些吃食,便听闻此事。 她端着红漆木盘,盘中摆了三小碟时令水果。 王清夷正在桌案上,摆弄她那些从云雾山得来的法印。 蔷薇走到桌案旁,放下木盘,小声说道。 “郡主,沐郎君跪在老夫人床前,跪了一夜,求老夫人允了那门婚事。” 王清夷手并未停下,只淡淡道。 “知道了。” 该提醒的,她提过。 若是执迷不悟,谁也救不了。 她将摆放在桌案上法印,小心收起。 “今夜我要去太傅府中,你和染竹、幼桃她俩守好院子。” “是” 蔷薇一怔,随即关心问道。 “郡主一人去?” 王清夷看她一眼,唇角微扬。 “无妨,有玄十七他们在暗处跟着。” 国公府院墙外,至少有三拨人盯着。 她一人出去,更方便。 “染竹。” 染竹从廊外进来。 “郡主,您找我。” “嗯。” 王清夷点头。 “把昨日炼制好的五铢钱和玉圭收拾好给我。” “是。” 染竹转身进了静室。 待到子时三刻,王清夷换了一身深色劲装。 趁着夜深,她纵身越过院落,特意避开姬国公府几处暗桩潜伏的方向。 姬国公府墙外,始终有几处暗桩潜伏。 不是不能除掉,而是除了这一波,必然还会出现另外一拨人。 如此麻烦,不如就让他们盯着。 翻过几道院墙,避开监视,不过片刻便到了坊间巷口。 她忽然停下。 前方十步开外,一道灰袍身影背对着她,立在月下,正与人低语。 王清夷眸光微凝,缓步上前。 似是听到身后声响,那人猛然转身。 只见他面容清瘦,目光阴鸷,正是当年替洪大人施法,差点害了娄状元的松泉道人。 见是她,松泉道人神色明显一怔,随即退后两步,满眼都是警惕。 “希夷郡主,你,怎会在此。” 松泉道人声音沙哑。 他身后之人,更是如临大敌,转身就想跑。 主动落网,王清夷怎么会放过他二人。 她手腕微动,两枚五铢钱破空而出,直取二人脖颈。 松泉道人面色骤变,还未来得及闪避,五铢钱已精准击中他的颈侧。 两人齐齐倒下。 松泉道人更是双目圆睁,满脸不可置信。 王清夷缓步走到他面前,朝身后暗影下,淡声道。 “十七。” “郡主。” 玄十七闪身而出,无声无息。 “别让人看见,关进国公府后院,给我好好审问他俩。” 此时来上京,必然是与秦建业有关。 看来以后,她要多多在夜里走走。 “是。” 玄十七一手提一个,几个纵跃便消失在夜色中。 王清夷拂了拂袖口,身形一闪,人便消失在巷口。 ……………………………………………… 唐太傅府后门,明管家早已候在门外。 正四处张望,只觉眼前一闪,希夷郡主便出现在他眼前。 明管家连忙迎上前,躬身行礼。 “郡主。” 王清夷微微颔首。 “明管家,我们走吧。” “是。” 明管家侧身引路,低声道。 “太傅大人在后院等您。” “好。” 王清夷迈进门内时,视线扫过暗处,眸色微闪。 明路连忙跟上,落后半步,引着她穿过回廊,往后院而去。 夜风徐徐。 唐太傅负手立在石涧旁的亭台上,夜风拂过他花白的须发。 远远便望见两道人影穿过回廊。 他走下石阶,迎了上去。 “希夷。” 唐太傅的声音略显低沉,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凝重。 王清夷微微欠身。 “太傅大人。” 她抬眼,目光越过唐太傅肩头,落在石壁之后。 有极淡的淡金色气运从石缝间缓缓渗出。 地脉龙气,正在外泄。 若非刻意查看,几乎难以察觉。 王清夷暗自点头。 幸好量少,院外守着的人道法不够精深,尚未察觉。 若是秦建业,只怕踏进上京城门的瞬间,便感知到。 不过。 院外那些暗桩虽不成气候,但若有人误打误撞窥见端倪,终究是麻烦。 王清夷抬脚,足踏八卦方位,腕间七枚五铢钱飞射而出。 分别嵌入乾、坤、震、巽、坎……七门处,留离门为阵眼。 五铢钱嵌入地面的瞬间,嗡鸣声骤起。 夜色寂静,连空气都隐隐有震颤声。 雾气自脚下升起,丝丝缕缕,由淡转浓。 不过几个呼吸间,视线所及之处皆成茫茫虚影。 阵法成。 此时若有人从外窥探,后院只见薄雾,不见人影,不闻人声。 唐太傅立于石壁旁,见四周变幻的雾气,面露惊异。 待王清夷站定,他方开口询问。 “希夷,这是何意?” 王清夷抬头看了眼远处,轻声说道。 “来时,发现有人在外监视太傅府邸。” 她抬眸看向唐太傅,神色凝重。 “太傅大人,最近可要小心了,上京城将乱,您这太傅府,必然会被牵连。” 唐太傅沉默片刻,深深叹了口气。 “终究还是要来了。” 王清夷看向明管家,声音清扬。 “明管家,此阵自行运转三日,闲杂人等,轻易不可上了石涧,至于那棵六道木——” 她看向石壁方向。 “十五他们三日内必到。” 唐太傅转过身,目光落在她面上,眼底有赞许和一丝如释重负的欣慰。 “有劳希夷了。” 待此事解决,他也要请辞致仕,安度晚年。 第 394章 人祸 王清夷听出唐太傅语气中的退意和感慨,未多言,只微微颔首。 她转过身,目光重新投向那面石壁。 雾气遮蔽之下,从外看此处不过一片寻常夜色。 但站在阵中,她依然能看见石壁缝隙处渗出的极淡金色气运。 大秦立国仅二十余载,本该是气运奔腾、如日中天之时。 可眼前这缕淡金气运,竟带着百年衰朽王朝才有的暮气。 “太傅。” 她声音轻了几分。 “我先上去一探。” 唐太傅连忙点头,退后两步给她让出位置。 “希夷,你安心上去,我和明路就在此。” 王清夷颔首示意,脚尖轻点地面,身形翩然纵上石壁。 不过几个腾跃,便攀至顶端,落于那处熟悉的小洞天之前。 那株六道木枝叶依然翠绿得发亮。 夜风拂过,枝叶轻颤,偶有流光从叶脉间一闪而过。 比上次见到时,又茁壮了几分。 王清夷盘腿而坐,深吸一口气,手腕微扬——。 三枚五铢钱自袖中疾射而出,悬于头顶三尺,呈三才之位缓缓旋动。 玉圭随即落于铜钱中央,嗡然作响,泛开一层淡金色莹光。 三枚法印则悬浮于五铢钱之上,稳稳镇住三才方位。 她闭目凝神,运转太素九相心法,引动周身元气。 经云雾山千年元气涤荡,她体内元气早已与天地万物同源同息。 此番不必再伪装星芒之气试探。 元气顺经脉流转至指尖,再沿着六道木翠绿的根须,悄然渗入地脉之中。 元气顺着六道木的主根蜿蜒而下,穿过层层岩土,越往下,阻力越大。 地脉尽头。 她终于再次触到了那片浩瀚的、令人心悸的存在。 龙影横卧,身躯连绵如山脉。 鳞甲上曾经流转的暗金色光泽已经淡去大半。 那巨大的龙躯伏在地脉深处,呼吸间带动整条地脉微微起伏,每一次吐息都带着沉闷的回响。 龙脉——或者说,大秦国运的具象。 看着越发苍老了。 王清夷屏息凝神,神识不敢贸然靠近。 似是感应到她的存在。 龙眸半遮半掩,隔着遥远的岩层与土层,遥遥望来。 那只巨大的眼瞳中掠过一缕紫光,暗沉沉的。 不是敌意,也算不上善意。 更像是一头垂暮的老兽,漠然地瞥了一眼闯入领地的蝼蚁。 王清夷心中微动。 太素九相之术在体内自行运转,她不再迟疑,引动九天星辰之力。 头顶悬着的玉圭与五铢钱同时亮起,夜空之上,星芒垂落,穿过雾阵,穿过石壁,顺着六道木的根系,如一线银丝,注入地脉深处的龙躯。 唐太傅负手立在石壁旁,正遥看石壁之上。 当那一线星芒刺破浓雾,如天河倒泻般的刹那,他瞳孔骤缩,呼吸为之一窒。 “太傅大人,这是——” 身后的明路瞳孔骤缩,声音颤抖。 “这是神迹——” 而地脉深处。 王清夷牵引着星辰之力拂过龙脉,向那蜿蜒起伏如同山脉般的远处——。 那本已黯淡的淡金鳞甲,有几片微微亮了一瞬,像是干涸的河床忽然迎来一滴雨水。 虽只是杯水车薪,却让那层灰白底色上泛起了一丝活气。 龙眸上的紫气浓了几分。 那只巨大的眼睛缓缓转动,终于真正地、认真地看了她一眼。 王清夷不敢注入太多,改了谢宸安的运势。 当即收回神识。 她引动元气,双手掐诀,两枚法印同时震颤—— “镇。” 她低喝一声。 元气轰然注入法印。 印中金气激荡而出,化作一道无形屏障,精准覆于石壁缝隙之上。 外泄的淡金龙气被瞬间截断,丝丝缕缕缩回石缝,重又沉入地脉深处。 王清夷抬手屈指,以道门法印凌空按落。 太素九相封禁符文在半空凝出虚影,与脚下八卦方位遥相呼应,更与天际星宿紧紧相连。 外泄龙气尽数被封入地脉,再无半分泄漏。 石壁上最后一丝淡金消失,重新恢复寂静。 夜风拂过六道木的叶片,簌簌作响。 王清夷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摊开手掌。 五铢钱、玉圭与法印落入手掌,触手炙热,像是烈火淬炼一般。 她嘴角微微扬起一丝弧度,随即消散。 她纵身跃下,身子轻盈,落在石壁下。 唐太傅依然立在原地,仰头望着她落下的方向。 明管家站在他身后半步,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盏灯笼,昏黄的光晕笼着主仆二人。 “希夷。” 唐太傅上前一步,声音里有压不住的紧张。 “情况如何了?” 王清夷落地站稳,抬手拂了拂衣袖并不存在的灰尘,方抬眸看他。 “暂时封住了。” 她声音虽是平淡,可眉心却微微蹙起。 “等六道木送到,便可彻底根绝后患。” 她脑海中仍盘旋着龙眸里那抹深紫。 此前紫气现于龙脉脊背,为何如今移至龙眸之中? 不过,可以断定,必然与谢宸安有关。 她压下疑虑,看向唐太傅道。 “太傅,最近两日对入府之人,务必要严加盘查。” 唐太傅点头,看向明路。 “这三日,闲杂人等不可上石涧,不许任何人靠近那棵六道木。” “是,奴才亲自看着。” 明路神色肃穆,特别是亲眼见识了刚才那倾泻而下的星辰流光后。 更是视希夷郡主之命为圭臬。 唐太傅长出一口气,看向王清夷。 “希夷,又让你辛苦一趟,时辰不早,我让明管家送你回府?” “好。”王清夷颔首,心中仍记挂着龙眸紫气。 打算回府后再细细推算。 “郡主,老奴送您出去。” 明路提着灯笼往前走了两步。 王清夷却未即刻动身,立在石壁前,回头再望了一眼顶端六道木的方向。 “太傅。” 她忽然开口。 “大秦建国不过二十余年。” 她目光沉沉看向唐太傅。 “您就不曾想过,为何会有今日国运衰颓之祸? 唐太傅沉默片刻,花白的眉峰紧紧拧起,终是苦笑叹息。 “历朝历代,亡国之由,无外乎天灾、人祸。” “大秦二十余载,从未遇过大灾大难,这祸根,只能是人祸! 第 395章 进宫 王清夷回到衡芜苑时,天际泛起一抹鱼肚白。 她推门而入时,门轴发出一声轻响。 屋内烛火燃了大半夜,烛泪堆了满台,室内昏昏暗暗。 蔷薇三人围坐在桌边,蔷薇手撑着下巴,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 染竹和幼桃趴着桌案。 听到响声,三人俱是一震。 染竹最先清醒,努力眨去眼底的困顿。 见是郡主,跳起来迎上前。 “郡主,您回来了。” 她目光落在王清夷身上,上下打量。 “郡主,一切顺利吧?” “嗯,一切都顺利。” 王清夷声音里带着几分倦意,将袖中的玉圭和法印递过去。 “收好。” 染竹连忙双手接过,触手温热,手指缩了缩。 竟比送出去时烫了许多。 “幼桃,准备水,我要洗漱。” “是。” 幼桃应了一声,转身便往外走,脚步轻快。 蔷薇上前伸手替她解下外袍,动作轻巧。 王清夷由着她伺候,目光落在桌案上那三盏凉透的茶盏,随口问道。 “你们一直等在这,怎么不去休息?” “郡主没回来,奴婢们不放心。” 蔷薇轻声说着,将外袍搭在臂弯。 “染竹说要等到郡主回来才睡。” 王清夷看了染竹一眼。 染竹正将法印小心收进紫檀匣里,察觉到目光,抬头傻傻笑了笑。 不多时,幼桃提了热水进来,蔷薇又去内橱取了干净中衣。 王清夷洗漱更衣,换了一身素净寝衣,便挥挥手让三人退下。 “都去歇息吧,有事明日再议。” “是。” 三人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掩上门。 王清夷躺到榻上,闭上眼。 龙眸深处那抹紫气在脑海里转了又转,她想推演,可倦意席来,意识还未凝起便散了。 罢了。 她翻了个身,沉沉睡去。 再睁眼时,日头已渐渐偏西。 阳光从窗棂斜斜射进来,在青砖上投下一道道光带,细尘在光线上跳跃。 王清夷偏头看了眼窗外,微微怔了一瞬,竟睡了大半日。 “郡主?” 听到声响,蔷薇的声音隔着素色帐幔传来。 她压得很低,像是试探一般。 “进来吧。” 她从榻上起身。 帐幔轻轻撩开挂起,蔷薇面上带着几分欲言又止的神色。 幼桃端着铜盆进来,将铜盆搁在架子上。 蔷薇走过去,接过绞好的帕子递上,轻声道。 “郡主,宫里刚才来人了,太后宣您进宫。” 王清夷接过帕子的手微微一顿。 “太后?” 她将帕子覆在面上,热意氤氲,神色逐渐清明。 又要找事? 她记得婚宴那日,指尖凝了一缕煞气送入太后眉间。 按她的估算,这几日太后应该夜不能寐、噩梦连连才对。 那般养尊处优的身子骨,被煞气缠上,怎么也得日渐衰弱。 这才几日,竟有精力见她? 王清夷将帕子递给蔷薇,声音平淡。 “好,那就进宫。” 她赤足踩在脚踏上,目光扫过窗外炙热的日头,沉吟片刻。 “蔷薇,帮我梳洗,挑一件喜庆些的衣饰。” 越是鲜亮,越能叫那人心头不快。 “是。” 蔷薇应声入内橱,指尖掠过一排素色衣袍,最终取了鹅黄窄袖短襦、绯红百叠裙,又配了一条青碧色轻纱披帛。 衣色明艳却不张扬,衬得人容光焕发。 穿戴妥当,蔷薇又为她戴上赤金璎珞圈,正中一颗东珠温润莹润,贵气自生。 王清夷接过幼桃递来的新茶轻抿一口,茶香清甘,这才发觉少了一人。 “染竹呢?” 幼桃正蹲身为她系绣鞋,闻言抬头脆声回道。 “回郡主,染竹姐姐去了后院,十七爷遣人来说,昨夜擒住的道人身上搜出不少法器,命染竹姐姐前去清点整理。” 王清夷微微颔首,不再多问。 松泉道人绝非善类,当年曾助洪大人施法构陷娄状元,手段阴狠狠辣。 此番入京,必是另有所图,其法器确实需仔细查验。 “幼桃你与蔷薇随我一同进宫。” “是。” 幼桃应了一声,起身退到一旁。 蔷薇手脚麻利,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便替她梳好了发髻。 “郡主,今日太后宣召,戴老夫人送来的那顶冠子可好?” 蔷薇低声询问。 王清夷对着铜镜看了看,唇角微扬。 “好,便戴上去见太后娘娘。” 崔望舒接到太后懿旨时,正在书房抄写玉枢宝经。 手指顿住,笔尖在纸上染开一团墨迹。 她撂下笔,双手交握,只觉手指微微发抖。 太后宣希夷入宫,这个节骨眼上,能有什么好事? 她匆匆赶到衡芜苑时,脚步快的身后柳枝几人几乎小跑着才跟上。 踏进门,便见到站在窗前的王清夷。 鹅黄短襦衬着绯红百迭裙,青碧色披帛轻垂身侧,赤金璎珞圈上那颗东珠映着日光,流转温润。 面容素净,眉目秀美淡然,正由蔷薇替她扶正发髻上那顶珠翠花钗冠。 崔望舒眼眶一热。 她的小娘子,未回姬国公府时,寄人篱下,布衣荆钗,连件像样的首饰都没有。 好不容易回了府,却又卷入这些波诡云谲之中,风波一重接着一重,从未消停过。 她抿了抿唇,上前几步,声音带着颤意。 “希夷,母亲陪你一同进宫。” 王清夷转过身,目光落在崔望舒面上。 母亲眼底的担忧几乎要溢出,攥着绢帕的手指泛白。 “母亲,不用担心我。” 她声音清淡,语气笃定。 崔望舒一怔,嘴唇动了动,张嘴想说。 王清夷已走到她面前,伸手握住她的手。 崔望舒的手心全是汗,手指冰凉。 “母亲,您若是前往。” 王清夷凑近半步,附耳轻语。 “母亲若同去,我怕太后会借机对您发难,到时女儿反倒分心。 此话一出,崔望舒面色微红,眼底的光黯了黯。 分心。 到底还是她无用。 谁也护不住,反让女儿替她忧心。 她握着王清夷的手,内心翻涌挣扎,终是慢慢松开了手指。 “好——。” 这个字说得极轻,很是艰难。 王清夷轻轻晃了晃她的手指。 “母亲,您要相信我,太后她,动不了我。” 第396 章 太后宫殿 王清夷登上油壁香车时。 崔望舒还站在垂花门下,目送车驾远去。 车帘垂下。 车驾缓缓向前,行了约摸半个时辰,停在宫门外。 “郡主,到了。” 玄十七在外头低声道。 蔷薇先下车,回身撩起车帘。 王清夷缓步而下。 站定,抬眼望了望宫墙。 此时的天空,被灼烤成一片没有杂质的钴蓝色,映照在朱红的墙头,炙热而绚丽。 金吾卫执戈而立,身姿挺拔。 蔷薇与幼桃在她身后站定,两人面色都不太自然,手指攥紧衣袖。 金吾卫中大半都见过希夷郡主。 此刻见她走来,原本肃然的神色反倒松缓了几分,有几人微微颔首致意。 “郡主。” 守宫门校尉抱拳行了一礼。 王清夷微微颔首,走到宫门前。 负责查验的是一名掌籍女官,三十来岁,面容肃穆,眉眼间刻着疏离。 “本郡主奉太后懿旨入宫觐见。” 王清夷声音清越,语气不疾不徐。 女官并未立刻放行,她伸出手来,语气刻板。 “请郡主出示鱼符与入宫牒文。” 蔷薇缓步上前,从锦囊中取出鱼符递上,又捧出一卷盖着中书省朱红大印的入宫牒文。 女官接过来,展开牒文,一一核对,又抬眼看了看王清夷的容貌,确认无误。 “凭证无误。” 她合上牒文,躬身行了一礼,侧身让开通道。 “希夷郡主,请随奴婢由侧门入宫。” 女官在前引路,沿着汉白玉铺就的御道前行。 走了约摸一盏茶功夫,终于抵达李太后宫中。 回廊下立着四五个嬷嬷,个个垂手肃立。 女官将她引到此处,行了礼便匆匆离去,脚步飞快,更像是急着避开。 王清夷领着蔷薇和幼桃,站在回廊上,等着通报。 可那几个嬷嬷纹丝不动,目光平视前方,仿佛根本没看见她们主仆三人。 无人进去通报,也无人上前搭话。 蔷薇眉头微蹙,正要开口,宫门内忽然传出一道声音,隔着门扉传出,带着几分冷意。 “让她站到外面去。” 是李太后的声音。 王清夷神色不变,只静静听着。 李太后昨夜吃了松泉道人送来的丹药,精神好了许多。 前几日她头痛欲裂,噩梦缠身,整夜整夜不得安眠,根本没有精力细想。 今晨清醒过来,前前后后一琢磨,便认定是王清夷动的手脚。 “她以为哀家不敢动她。” 李太后的声音从殿内传出来,语气冰冷,带着咬牙切齿的恨意。 “让她好好去廊外给哀家站着。”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胡桃,你去给我看着,绝不能让她偷懒。” 殿门打开,一个年轻宫女躬身出来,碎步走到王清夷面前。 她抬着下巴,将太后的话转述了一遍,末了又道。 “希夷郡主,太后近日身子沉,夜里总睡不安稳,听说日头是至阳之物,能驱邪避祟,太后让您去回廊外站着,替太后向天祈福,也算郡主尽孝了。” 蔷薇和幼桃闻言,面色齐齐一变。 幼桃年纪小,脸上已掩不住怒意,嘴唇紧紧抿着。 两人皆看向王清夷。 王清夷听完,面上并无波澜,只淡淡道了一个字。 “好。” 她转身,缓步走下石阶,走到廊外站定。 此时虽已日暮,暑气却未散尽。 地面积攒的热浪,迎面扑来。 蔷薇和染竹只觉得呼吸不过。 才站了片刻,额头便沁出细密的汗珠。 王清夷侧头看了二人一眼,手腕微动,指间多了两枚五铢钱。 她递过去,声音极轻。 “拿着,可以清热。” 蔷薇和幼桃接过铜钱,指尖触到的瞬间,一股凉意便顺着掌心蔓延开来。 不过几个呼吸,周身的暑气便消散了大半,竟有清风拂面之感。 幼桃微微睁大了眼,看了郡主一眼,又飞快垂下头,将铜钱攥得更紧。 王清夷收回目光,抬眼望向远处宫墙之上。 皇宫内的紫阳龙气虽淡到微不可察。 王清夷依然能感受到经脉内壁的舒适。 她立在这暑热之中,非但不觉得煎熬,反倒觉得体内元气比平日里流转得更畅快些。 太后要惩罚她。 她抬头看了眼天幕。 还有一个时辰左右,便是日落。 留下她! 夜幕下的大秦皇宫,想必会非常有趣。 就不知,太后能不能承受得起。 她垂下眼,唇角勾了勾,随即敛去,面容平静。 廊下几个嬷嬷见她立在日头下,不焦不躁,竟还闭了眼,不禁面面相觑。 “她这是何意?” 一个圆脸嬷嬷压低声音,抬着下巴,示意几人看廊外。 另一个嬷嬷撇了撇嘴,轻哼道。 “故弄玄虚罢了,太后罚站,她能翻出什么浪来?” 唯有站在最边上那四十出头的矮个嬷嬷没接话。 她微微蹙着眉,目光在王清夷面上转了一圈,又不动声色地收回来。 她是上京本地人,胞弟在辅国公府世子院子当差,听到的消息自然比旁人多些。 这位希夷郡主是什么人,她心里多少有数。 殿内传来脚步声,太后起身入了内室。 矮个嬷嬷偷了个空,捂着肚子,做出一副内急的模样,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回廊。 她沿着廊下走了几步,经过王清夷身侧时,脚步略略一缓,低声道。 “郡主,可需要我给宫外递个口信?” 王清夷睁开双眼,垂眸看她。 暮色下,那双眼睛清凌凌的,不见半分慌乱。 她唇角微扬,绽出一抹淡淡笑意,声音如常。 “不用。” 矮个嬷嬷一怔,抬眼看她。 王清夷已收回目光,神色从容。 嬷嬷心知她必有计较,便不再多言,微微颔首,捂着肚子碎步往恭房方向去了。 太阳终于沉了下去。 最后一抹余晖从宫墙顶上褪尽,渐渐染上浓墨。 回廊上一盏盏宫灯逐次亮起,灯光倾泻而下,将朱栏玉砌照得通明如昼。 万千柳丝化作道道墨绿的瀑布,垂在夜色池畔旁,无风自动。 千年皇宫,最不缺的就是那一道道浮影。 那些宫灯照不到的角落,廊柱背后,飞檐之下,层层叠叠的阴影堆了千年。 比宫墙还要厚实。 王清夷抬眼,望向太后寝殿。 灯影幢幢,殿门紧闭。 那就要看看,太后可能承受得起。 第 397章 戌时 戌时刚到。 王清夷抬手,指节轻弹,五铢钱破空而出。 分落于水、火、木、金、土,五角。 叮——叮——叮—— 五铢钱悬于半尺上空,发出嗡嗡震颤。 元气自她指尖流转,缠上钱孔,五色元气瞬间从钱身溢出。 夜气翻涌,瞬间凝成三道虚影。 虚影静立,姿态与本人别无二致,在月色下投出淡淡的影子。 “去那边的亭台,坐下休息一会儿。” 正好看一出好戏。 王清夷率先上了临水亭,缓缓坐下,视线之下,刚巧是太后宫殿。 夜风拂过她的袖口,青碧披帛在月色下轻轻浮动。 蔷薇与幼桃紧贴左右,掌心全是冷汗。 王清夷手掌翻覆。 五铢钱在夜色下缓缓旋转,发出嗡鸣声响,声波极低,却让亭下池水泛起细密的波纹。 五行方位随之泛起肉眼不可见的波纹。 一圈一圈,向四面八方扩散开。 冷宫深处那口枯井,井口早已长满青苔,平日无人靠近。 此刻井底忽然翻涌出一股湿冷的怨气,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深不见底的黑暗中睁开了眼。 ………………………………………… 此时的辰梓殿内沉香袅袅。 李太后慵懒地倚着七宝御床,一袭桃红色寝衣,领口微敞。 秀禾与秀珠跪坐在她两侧,低垂着头,双手轻轻捶打着太后小腿,动作轻柔,不敢有一丝懈怠。 李太后越过雕花菱槅,望向回廊外。 廊下悬着琉璃羊角宫灯,微光摇曳,在青石地上映出细碎的暗影。 她眼底阴冷,唇角下压,半晌,方冷声开口。 “云梅,人在廊外站着?” 候在一旁的云姑姑上前半步,声音恭敬。 “太后,老奴方才去看过,郡主带着两个婢女,还在廊外站着,一步未动。” “哼。” 李太后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唇角勾起一丝冷笑。 “哀家倒想看看,人在哀家宫中,谁还敢来要人。” 想到前几日的夜夜噩梦,那彻骨的头痛,还有冷汗湿透的寝衣,她恨不得立时就杀了王清夷。 若不是郎君大业未成,还需她在这宫中稳住局面,她早就…………。 李太后深吸一口气,压下胸口翻涌的戾气。 她抬脚踢了踢,秀禾与秀珠立刻停手,动作整齐地退后半步,垂首起身,退到一旁。 李太后抬手按了按太阳穴。 那里隐隐又有些发紧,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皮肉底下缓缓拉扯。 她皱了皱眉,眉间拧出一道深痕。 “松泉人呢?” 她问,声音里带着几分不耐。 “回宫了吗?” 云姑姑低着头,声音低了几分。 “禀太后,松泉道人尚未回宫。” 李太后眉头拧得更紧,手指按在太阳穴上。 那道人昨日出宫,至今未归。 她抬头看向云姑姑,压低声音道。 “哀家兄长呢?” 元姑姑抬头,小心翼翼觑了她一眼,声音压得更低。 “太后,文常侍陪着李真人去了后罩房,还,还未回。” 李太后一口气堵在胸口,闷哼一声,有些气急。 “去,现在就让人过去,叫他们回来!” 这个时候了竟然还有心思鬼混…………。 “是。” 云姑姑不敢耽搁,疾步绕过雕花菱槅,走到外间。 几个小内侍正垂手候在门边,她招手叫过其中一个,附耳低语了几句。 那小内侍脸上闪过一抹惊恐,嘴唇动了动,似是想说什么,被元姑姑瞪了一眼,连忙应声,转身跑了出去。 李太后看着那小内侍的身影消失在门外的灯影里,胸口那股气才慢慢顺了些。 她抬手按了按眉心,深吸一口气,怒火渐消。 “去,把松泉真人炼制的丹药给哀家拿来。” “是。” 云姑姑转身,走到靠墙的紫檀药柜前,拉开第二层抽屉,取出一个白玉小匣。 她双手捧着,恭恭敬敬地呈上。 李太后接过玉匣,打开盖子。 匣中躺着三枚朱红色的丹药,圆润光滑,散发着一股淡淡的药香。 混着沉香的气息,在殿内弥散开来。 她捻起一枚,放入口中。 药丸触舌微苦,旋即化开。 云姑姑递上茶盏,她接过来,就着温水咽下。 闭目感受了片刻,眉头才微微舒展。 却被一声“哐当”的巨响打断。 “砰——” 一阵风猛然卷过。 朱漆殿门被一股无形巨力猛然推合。 巨大的铜环撞击门板,响声在空旷的殿内回荡,震得烛火疯狂摇曳。 “咳咳咳——” 李太后被这突如其来的声响惊得呛住。 她弯着腰剧烈咳嗽起来,面色涨红。 元姑姑惊呼出声,连忙上前,一手扶住她的肩,一手轻轻拍着她的背,急呼道。 “太医,快去叫太医。” 秀禾与秀珠也被惊住了,围了上来,两张脸上都是惊惶之色。 李太后抬手摸着脖颈,好半晌才缓过气来。 她抬眼看向大门,瞳孔微微收缩。 方才还大开着朱漆大门,不知被谁从外面推上,紧紧闭上。 门外候着的那几个小内侍,也不见踪迹。 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呜呜作响,带着一股腐叶的腥臭,扑面而来。 “唔——” 李太后捏着帕子,捂着口鼻,牙齿打颤。 “这是什么味道……” 元姑姑也嗅到这股恶心的臭味。 她抬眼望去,大门紧闭。 窗外,回廊下悬着的羊角灯在风中疯狂摇摆。 昏黄的光晕透过菱花窗棂,在窗纸上投下扭曲晃动的影子。 似是有无数只枯瘦的手在窗外抓挠。 “怎么回事?” 李太后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几分掩不住的惊惧。 她坐直身子,强撑着镇定。 “快,去把门打开。” 慌乱过后,元姑姑也感受到室内的阴冷。 她四下张望,这才发现那几个小内侍也不见人影。 “其他人呢?” 她示意秀禾去开门。 秀禾脸色骤白,缓步走到门边。 手指刚触到门栓—— 门外传来一阵阵细碎刺耳声响。 滋啦——滋啦—— 像是有什么人用指甲挠着门板。 一下,一下,又一下,格外清晰。 秀禾的手猛地缩回来。 她回头看向李太后,声音发颤。 “太、太后,门外好像有人,像是,是挠门!” 第398 章 昏死 往日里,太后寝宫受王朝龙运庇佑,烈阳盘绕,金光覆殿。 寻常阴邪鬼魅皆不敢靠近半步。 可此刻,殿内护佑的金色气运淡若游丝,几近消散。 残存的龙气之上,缠满丝丝缕缕黑雾晦煞。 整个宫殿死气沉沉。 冷宫断墙下,太液池畔……。 五铢钱如磁石一般,牵引着那些游荡的鬼魅,顺着宫墙的阴影匍匐前行,穿过回廊,绕过廊柱,朝着同一个方向汇聚。 辰梓殿中,秀禾的手指还僵在门栓上。 门外那挠门声停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寂。 “太、太后……。” 秀禾回过头,宫灯下,面色惨白,一脸的惊惧。 她嘴唇哆嗦着。 “没、没人应声。” 李太后手指攥紧,死死盯着那扇门,瞳孔紧缩。 “胡说!” 她厉声,偏头看向云姑姑。 “云梅,外面不是有人守着?人呢?还不叫他们开门!” “是,老奴这就去。” 云姑姑壮着胆子走到门边,隔着门板喊了几声。 “来人!快开门!” “安顺,豆儿,你们人呢?” 外面毫无回应。 那些本该守在门外的小内侍,像是凭空消失。 云姑姑的手也开始发抖。 她回头看向李太后,张了张嘴,正要说话。 “砰、砰、砰。” 一声声闷响,隔着门板传来。 不是挠,是拍。 像是有什么东西,一下一下地拍着门板。 “啊——” 秀禾尖叫一声,踉跄着退后几步,撞到了绣墩上,差点跌倒。 秀珠上前扶住她,两人惊惧地抱在一起,瑟瑟发抖。 李太后猛地起身,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 “谁?” 她声音尖利到破音。 “谁在外面装神弄鬼?王清夷,是不是你?你好大的胆子,竟然敢在哀家宫中行左道厌胜之术,哀家要治你死罪………………” 门外寂静无声,没人应答。 拍门声戛然而止。 下一秒,朱漆大门的缝隙里,缓缓渗出水来。 从门板缝隙里渗出,带着一股浓烈的腥臭,在门槛下汇成一滩。 浑浊的,泛着暗绿。 像是什么东西腐烂了许久,散发着腥臭。 “太后……” 她的声音已经变了调。 “门、门在漏水……。” 李太后垂眸,望着那片散发着腥臭的污秽,心头寒意骤生。 她猛然抬眼,望向雕花菱花窗。 窗外,一张脸毫无征兆地死死贴在窗棂上。 那根本不是活人模样。 面皮泛着死鱼肚般的青白僵色,毫无血色。 满眼只剩浑浊眼白,瞳孔缩成一点寒针,漆黑空洞,凝着蚀骨的怨毒与贪婪,直勾勾盯着她。 “啊——!” 凄厉的惨叫声破喉而出。 李太后浑身一颤,眼前一黑,直直软倒在地,瞬间昏死过去。 ……………………………… 后罩房内,烛影摇红。 淮安真人李冀中正半靠在软榻上,衣衫半敞,一只手搭在身边小内侍的肩上。 那小内侍面色惨白如纸,低垂着头,身子微微发抖。 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文常侍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压得极低。 “真人,太后派人过来了。” 李冀中手上的动作一顿,眉头拧起,一脸不悦。 “何事?” 门帘掀开,文常侍躬身进来,不敢抬头,只垂着眼道。 “太后遣人过来传话,请您过去,有要事……。” 李冀中冷哼一声,慢条斯理地拢了拢衣衫,起身站定。 他回首看了眼缩在床榻上瑟瑟发抖的小内侍,目光在他面上转了一圈,眼底闪过一丝意犹未尽。 文常侍察言观色,连忙凑上半步,赔着笑脸。 “真人放心,人,给您留着…………。” 李冀中闻言,仰头大笑,带着几分张扬。 他低头看了眼躬着身子的文常侍,满意地点了点头。 “好——” 文常侍倒是一如既往地识趣。 “走吧。” 他整了整衣衫,大步往外走。 文常侍连忙跟上,一路小跑着引路。 两人穿过几道回廊,往太后寝宫方向去。 夜风渐凉,李冀中负手而行,步伐不紧不慢。 然而,却在太后宫殿不远处,脚步猛然一顿。 “等等。” 抬手止住文常侍,表情骤然谨慎起来。 “不对,阴气如此之重。” 他从袖中取出一张符箓,眯起眼,凝神望向太后寝宫方向,面色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整座宫殿外围,密密麻麻,层层叠叠,早已分不清有多少孤魂野鬼。 一双双贪婪的眼睛穿透厚重宫墙,死死盯着殿内。 李冀中倒吸一口凉气,神色大变。 他手中符箓一翻,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符上,掐指念咒,声音又急又快。 “天地自然,秽气分散,洞中玄虚,晃朗太元——” 符箓无火自燃,腾地一下爆发出灼目的金光。 他手腕一扬,那张燃着的符箓化作一道金色的流光,射向宫墙外最密集的冤魂鬼群。 “九天应元,雷声普化,玉枢宝诰,斩妖灭邪!” 金色的火焰轰然炸开,带着焚尽一切污秽的浩然正气,瞬间席卷开来。 那些黑影鬼魅,发出凄厉至极的惨叫。 尖锐的嘶鸣声,划破夜空。 远处宫墙之下。 王清夷抬眸,望向那道破空而起的金光,淡淡点头。 “道法算是娴熟,可惜身体亏空,元气凝炼不足。” 她手腕微动,悬浮于半空的五铢钱无声落回掌心,撤下阵法。 五铢钱上的灵气消散,那些被牵引的游魂失了方向,茫然失措。 “郡主,您不会有事吧?” 蔷薇强作镇定,看向王清夷的脸色,写满担忧之色。 “无事。” 王清夷摇头,她起身倚着石栏,垂眸望向殿门方向,唇角微扬。 “且看看他,到底有几分本事。” 与此同时,御书房内。 昭永帝正与南衙司副统卢司正商议京畿防务。 夜半尖啸声破空而来,震得宫内人心惶惶。 昭永帝骤然起身,神色冷凝。 卢司正身形一闪,拔刀护在他身前,面色凝重。 高韦疾步闯入御书房,神色惶惶。 “陛下,异声发自辰梓殿,奴才已遣人过去探查!” “太后宫殿?卢爱卿,随朕前去看看。” 昭永帝拂袖起身,步履沉稳,径直朝着太后寝宫前去。 卢司正紧随其后。 挥手示意金吾卫列阵,紧随而行。 第 399章 惊恐 昭永帝一行赶到辰梓殿。 远远看见淮安真人立在殿外石阶前,正手持符箓,嘴上念念有词。 他指间符箓明灭,金光照得他面容忽明忽暗,露出几分妖异诡谲。 “停。” 昭永帝心口一紧,脚下猛地顿步。 目光落在李冀中身上。 那脸色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卢副统。” 他声音不高,却冷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一般。 “告诉朕,这妖道何时、何地、如何进的宫?” 一个被皇榜通缉的钦犯,竟能无声无息出现在大内禁地? 这简直是打在金吾卫脸上的耳光! 卢司正双腿一软,“扑通”一声当场跪倒,面皮煞白如纸。 他张了张嘴,竟一时语塞,心头更是惊涛骇浪:他怎么会在这里?! “朕记得,淮安是朕御笔下旨要缉拿归案的钦犯妖道!” 昭永帝声音愈发冷厉。 “大内禁地,守卫森严,淮安竟能如入无人之境,来去自如,你们告诉朕,金吾卫是摆设吗?” 卢司正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他没有丝毫犹豫,双手撑地,以额触地,声音发紧。 “臣,罪该万死!” 昭永帝低头看他一眼,胸口剧烈起伏,面色铁青。 片刻后,他深吸一口气,压住翻涌的怒意,一字一句道。 “起来,你的罪待此事了后再定。” 他抬眼望向殿前那道仍在施法的身影,目光似箭。 “去把淮安给朕抓过来。” 太后竟敢视他圣旨如无物,将这妖道偷偷招入宫中。 今日是淮安,明日便是刺客。 卢司正应声而动,身形如离弦之箭,直扑淮安道人。 淮安道人手中符箓尚未收势,便已听见身后的破空声。 余光扫见卢司正和昭永帝,心头一凛。 他自知见不得光,手指一翻,一枚符箓悄然滑入掌心。 不等卢司正带人靠近。 他抬手向后一扬,符箓炸开,一团白烟骤然腾起。 众人视线范围,皆是一片白雾。 “咳,咳——” 卢司正挥袖驱散烟雾,几步抢上前去,殿前已空无一人。 烟雾散尽,淮安真人已不见踪影。 文常侍缩着身子往廊柱后躲,被卢司正一把攥住后领,拽了出来,带到昭永帝跟前。 文常侍双腿发软,扑通跪倒,额头几乎贴着地面。 “奴才参见陛下,陛下万岁,万万岁——” 卢司正按刀而立,厉声喝问。 “说,淮安为何出现在太后宫外?他人呢?” 文常侍只觉浑身泛着冷意。 虽是惊恐,却也知,此时绝对不能认下此事。 他脑中飞快转了几转,硬着头皮道。 “陛、陛下,奴才听到太后宫内有异响,赶过来查看,便、便看到淮安道人已在殿外,奴才真不知他如何入的宫门……。” 昭永帝低头看着他,面色阴沉,半晌不语。 “把他抓起来。” 他冷声道。 “待朕见过太后,再审。” 两个金吾卫应声上前,将文常侍架起拖到一旁。 文常侍面色灰白,张嘴想要叫冤,转而想到太后生死难料,终究没敢出声。 昭永帝迈开脚步,大步朝殿门走去。 他身上那一袭玄色常服在夜色中并不显眼。 可那股帝王威仪却如实质。 周身龙气虽已淡薄,却仍有几分金光萦绕。 哪怕是这几分金光,那些鬼魅依然是,如同见了烈阳一般,四处退散,顺着宫墙阴影仓皇逃窜。 远处临水亭台上,王清夷远远望见昭永帝的身影。 她整了整衣袖,带着蔷薇与幼桃快步上前。 行至殿前,垂首行礼。 她声音清越。 “希夷,见过陛下。” 蔷薇与幼桃跟着跪伏在地,声音发颤。 “奴婢见过陛下,陛下万岁,万万岁。” 昭永帝停下脚步,低头看她。 月色下,发髻上的珠翠花钗冠在灯影中微微泛着光晕。 姿态从容,不见惊惶。 “希夷郡主为何在太后宫中?” 他语气带着几分审视。 王清夷神色从容,如实答道。 “希夷奉太后懿旨入宫觐见,太后说近日身子不适,命希夷在廊外祈福。” 廊外祈福? 昭永帝眉头微拧,心知这是太后故意刁难。 高韦见状,连忙凑上前,附耳低语了几句,将太后如何宣召、如何罚站之事简单禀明。 昭永帝听完,面色更沉了几分,只微微颔首。 “走吧,陪朕一起进殿,见见太后。” “是” 王清夷应声,落后半步跟在昭永帝身后。 卢司正挥手示意,两名金吾卫上前,合力推开那扇紧闭的朱漆殿门。 “嘎吱——” 门轴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 殿门打开。 “啊——!” 殿内骤然传出一声尖叫,尖锐刺耳。 “有鬼,有鬼啊!” 秀禾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早已变了调,带着哭腔。 “放肆!” 高韦厉声斥责,一步跨进殿内。 “圣驾在此,谁敢喧哗!” 殿内烛火昏暗,大半已灭,只剩下几盏孤零零地亮着,烛火欲坠。 李太后昏倒在七宝御床上,面色惨白如纸。 云姑姑跪在一旁,神色惊恐,见到是陛下一行,神色一松,整个瘫软在地。 秀禾与秀珠抱作一团缩在墙角,脸上泪痕满面。 见到是皇帝陛下,先是一愣,随即扑通跪倒。 “陛下,陛下,有鬼啊——” “还不拖下去,” 高韦声音怒喝。 身后的金吾卫上前,一人一个捂着嘴,拉了下去。 见到殿中这般情景,昭永帝停下脚步。 侧身,目光落在王清夷面上,审视良久。 “希夷可知,太后宫中到底出了何事?” 王清夷躬身,声音不疾不徐。 “陛下,希夷不知,希夷奉旨入宫,一直在廊外站着,至今未离半步。” 昭永帝扯了扯嘴角,未置可否。 他转身走到御床前,低头看去。 太后仰躺着,面色灰败,嘴唇泛着青紫,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出起伏,一副大限将至的模样。 昭永帝盯着那张脸,心中莫名松了一瞬,面上却不显半分。 只看向跪在一旁的云姑姑,声音沉稳。 “太后怎么了?刚才殿到底发生了何事?” 云姑姑伏在地上,身子还在发抖,颤声道。 “回,回陛下,太后方才受了惊吓,昏厥过去,至今未醒……” “既如此。” 昭永帝收回目光。 “希夷先回府歇息,待太后醒来,再作定夺。” “是。” 王清夷行礼,转身准备退出。 御床上的李太后发出微弱的呻吟声音,已然有了醒来的迹象。 第400 章 昏厥 李太后只觉自己似是坠入无边黑暗,浓稠如墨,冰冷刺骨。 裹挟着腐烂的腥臭,从四面八方涌来,要将她吞没。 她挣扎着想喊,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忽然,黑暗中有了动静。 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无数虫蚁在地底爬行,由远及近,越来越密,越来越响。 然后,一只手从黑暗中探出,死死攥住她的脚踝。 李太后浑身一僵,低头看去,对上了一张脸。 那脸烂了半边,眼珠悬在眼眶外,晃晃荡荡地盯着她,嘴角咧开—— 紧接着,第二只手、第三只手……。 无数只手从黑暗中伸出来。 那些脸一张接一张地从黑暗中挤出。 面目全非,皆是她认识的,也是她害死的。 那些魂灵尖叫着、嘶吼着,伸手要将她往下拽。 往黑暗里拖拽。 “放开——,你们都放开我!” 李太后拼了命地挣扎,踢蹬着手脚。 眼看着黑暗就要将她彻底吞噬。 就在此时—— “太后宫中,何人喧哗!” 一道洪亮的声音穿透黑暗,如惊雷般炸响。 李太后猛地抬头,望见前方浓稠的黑暗中,裂开了一道缝隙。 一缕金光从缝隙中透进来,微弱却灼目。 李太后拼尽全身残存力气,朝着那缕金光扑了过去。 “啊——!” 她猛地睁开眼。 入目是七宝床帐顶,金线绣的云纹在烛火中微微晃动。 她大口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 “太后醒了——” 守在榻边的云姑姑喜极而泣,连忙上前伺候。 李太后偏头,越过她,便看见床前那道玄色身影。 是昭永帝。 她喉头一哽,眼眶一红,正想借着惊魂未定,张口哭诉示弱。 余光却在这一瞬,瞥见皇帝身后站着的人。 入眼的,是顶珠翠花钗冠。 钗光莹莹,翠色生辉。 光晕之下,那面容端正华贵,气度凛然。 竟与早逝的婆母——惠仁皇后的神态一模一样。 那双眸子落满嫌恶与鄙夷。 二十余年前,堂前那道冰冷斥责,骤然在耳畔响起。 “李落英,你这寡廉鲜耻的淫妇,也敢在我面前惺惺作态,简直丢尽我秦氏颜面!” 李太后嘴唇剧烈哆嗦着,瞳孔骤缩。 “我,你……” 她想说什么,却气血翻涌,直冲头顶。 眼前骤然一黑,再次昏厥过去。 “太后——” 云姑姑惊叫一声,扑上前去。 殿内一片死寂。 昭永帝缓缓转过身,回眸望向王清夷。 在她面上逡巡,似在探寻。 良久,方开口。 “希夷方才做了什么?” 令太后惊惧至此。 王清夷垂首,神色从容,只摇头道。 “启禀陛下,希夷不知。” 她未曾料到老夫人赠她这顶珠翠花钗冠竟有如此效用。 不过借着李太后心神恍惚之际,便叫人惊惧至此。 可她自然不会多说。 话音未落,云姑姑已从御榻前膝行几步,重重跪倒在昭永帝面前,以额触地,声泪俱下。 “陛下,求您替太后做主啊!” 她抬首满脸泪痕,恨恨指向王清夷。 “自打希夷郡主入宫,太后宫中便怪事频发,方才郡主不过往陛下身后一站,太后便骤然昏厥,定是她使了阴私妖法,害了太后!” 说罢,又连连叩首。 “求陛下严惩郡主,为太后讨回公道!” 只是她话音未落,云姑姑已从御床前膝行几步,扑跪在昭永帝面前。 她以额触地,声泪俱下。 “陛下,您要替太后做主啊!” 王清夷站在那里。 面上不见惊惶,亦不见恼怒,只静静低垂着眼眸。 昭永帝低头看了云姑姑一眼,面色淡然,未置一词。 此时,殿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高韦躬身上前,低声禀报。 “陛下,太医署许院正到了。” 昭永帝微微颔首,目光落在云姑姑身上,语气不咸不淡。 “先让太医诊断,再说。” 云姑姑嘴唇微动,还想再说些什么,转而对上昭永帝漠然眼神。 她眼眶泛红,低头跪在一旁。 到底不是亲生的,丝毫不顾及太后凤体。 许院正提着药箱疾步进殿,躬身行礼。 “臣参见——” “免了。” 昭永帝抬手打断,侧身让出床榻前位置。 “先看太后。” 许院正应声上前,跪在床前,取出脉枕,搭上太后手腕。 殿内一时安静得落针可闻。 片刻后,许院正收回手,转身从药箱中取出银针,在太后人中、合谷、百会各施一针。 指尖捻转,屏息凝神。 约莫一盏茶时间,李太后发出一声呻吟,眼皮颤动,缓缓睁开眼来。 张院正松了口气,退后两步,跪在一旁。 李太后目光涣散,望着帐顶,眼珠一动不动。 云姑姑抹干眼泪,爬上床榻,凑上前去,轻声唤道。 “太后,太后——” 李太后没有看她。 嘴唇微动,发出含混不清的声音。 “母亲……。” 声音极低,断断续续的。 “你不要找我,与我无关……。” 殿内众人俱是一僵。 这话虽只字片语。 细想之下,尽是皇家说不清道不明的隐秘。 云姑姑脸色骤变,慌忙垂下头,不敢再吭声。 许院正更是面色煞白,额上冒出一层细汗。 “扑通”一声,他双膝跪地,声音发颤。 “陛下——” 他一字一句斟酌道。 “太后凤体,皆是因突受惊吓,致体内气机逆乱,上冲扰及心神,故而昏厥,脉象弦急,肝气郁结,心脉虚浮……。” 他越说声音越低。 “臣,臣已施针疏通,太后,太后稍稍将养几日,便可恢复……” 昭永帝脸色铁青。 他目光从太后身上移开,扫过殿内跪了一地的宫人,最后落在许院正身上。 “除了太后宫内,其他人都退下。” 声音不高,却冷似寒冰。 众人如蒙大赦。 云姑姑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被高韦一个眼神逼了回去。 许院正扶膝起身,提着药箱躬身退下。 眨眼间,殿内便空了大半。 昭永帝负手而立,目光沉沉地落在王清夷身上。 “你也退下吧。” 他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今日太后凤体违和之事,朕自会命人彻查。” 他声音顿了顿,目光锐利。 “若此事与你有一丝一毫的瓜葛……。” “朕,绝不轻饶。” 第 401章 醒来 子时初刻,宫门伴着低哑的轴响,缓缓开启。 两辆马车一前一后停在宫门外,车帷低垂,风灯在夜风中微微摇晃。 宫门响动,崔望舒猛地拉开车帘,几乎是在看见人影的瞬间便躬身下了车。 “希夷!” 她声音绷得发紧,三步并作两步迎上前,一伸手便紧紧攥住了王清夷的手腕。 “可算出来了,你可算出来了。” 自天幕擦黑,她便守在这里,一分一秒熬着,心像是放在热油里煎烤,全是慌乱, 生怕太后不顾体面,难为希夷。 王清夷微微欠身。 “让母亲担心了。” 崔望舒上上下下打量她一遍,张嘴想问又闭上。 将王清夷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王律言随后下车,脚步沉稳。 他拢了拢袖口,语气带着几分讨好。 “你母亲见你一直不回,便急得不行,我说了,你不会有事,她非要来宫门外候着。” 王清夷微微欠身。 “女儿无事,只是太后身体有恙,稍微耽误了出宫时辰。” “太后身体有恙?” 王律言眉峰微动。 今日可是太后懿旨宣希夷进宫。 不会和希夷有关吧—— 应该不会,不然也不能出宫。 他嘴唇微动,想要追问。 “回来就好。” 崔望舒直接截断,拉着王清夷便上了马车。 “子时了,有话明日再说,还有,你坐前面那辆马车。” 王律言脚步微顿,摇头轻叹,转身上了前车。 ………………………… 翌日,王清夷正在书房制造熏香,银勺轻轻搅动,淡淡的蔷薇香气在室内弥漫。 蔷薇轻手轻脚进来添茶,低声道。 “郡主,明十在外头候着,说世子下朝了,让他过来递话。” 王清夷放下手中银勺。 “让他进来说话。” “是。” 明十进来,规规矩矩地行了礼,才说道。 “回郡主,世子说,早朝时,太后宫中内侍传话说太后醒了。” “醒了。” 王清夷低声呢喃,眸中无半分波澜,似早有预料。 她微微颔首,淡淡吩咐。 “你回去回禀父亲,我知晓了。” “是。” 明十躬身退下。 蔷薇凑上来,小声问。 “郡主,太后既然醒了,昨夜的事,陛下不会继续追究吧。” 王清夷端起茶盏,垂眸吹了吹浮叶。 “不会。” 昨晚那阵仗,李太后只怕是想起,便会做噩梦。 她如今最不想见的,恐怕就是自己。 王律言早朝后带回的消息,让整个国公府悬了一夜的心,终于彻底落定。 午后时分,二房钟情琅便带着王淑箐缓步到了衡芜苑。 她今日穿了一身藕荷色褙子,发髻只斜插了一支素银簪子,比往日素净许多。 王淑箐一袭鹅黄襦裙,灵动娇俏,见到王清夷先规规矩地躬身行了礼。 “大姐姐。” 行完礼,便迫不及待凑到王清夷身边,目光好奇地落在桌案上那几只小巧精致的螺钿漆盒上,歪头问道。 “大姐姐,你这是在摆弄什么呀?” 见她满眼好奇的模样,王清夷眉眼微弯,语气柔和。 “闲来无事,备些香料,制几盒熏香自用。” “制香——” 王淑箐好奇地探头看向螺钿漆盒中的香粉。 “三娘,还不坐好。” 钟情琅见她一来便缠着希夷问东问西,耽误她问正事。 “二婶,无妨的。” 王清夷看向钟情琅道。 “二婶先坐下说话。” 她命幼桃上茶。 钟情琅无奈地瞪了女儿一眼,这才笑着落座,接过幼桃递来的茶盏。 她的目光在书房内转了一圈,见书房陈设雅致,希夷神色安然,丝毫不见昨夜宫中风波的痕迹,悬着的心才算彻底放下。 看来希夷入宫,并未遭太后与陛下发难,之前与谢尚书的婚事,也算是翻篇了。 “昨日太后宣郡主入宫,我在府里也是悬着心,今日过来,一是瞧瞧郡主,二是……” 她声音微顿,看了王淑箐一眼。 “顺道寻郡主问一桩事。” “劳二婶挂心。” 王清夷眉眼温和,语气淡然。 钟情琅低头抿了口茶,将茶盏搁在桌几上,扬着笑脸道。 “前几日御史葛夫人娘家兄弟办婚宴,我前去赴席,恰巧与葛夫人同坐一席,葛夫人对郡主可是赞不绝口,说郡主容貌端丽、品性娴雅、见识不凡…………” 王清夷端起茶盏,语气温和。 “是葛夫人太过抬爱。” 她看向钟情琅。 “二婶,都是自家人,有事不妨直言。” 二婶来她这应该不是叙家常。 钟情琅面上微微一赧,看了眼王淑箐,见她正拿着银勺舀出香粉轻嗅。 “三娘,出去玩一会儿,娘与你大姐姐说一会儿话。” 王淑箐手里的银勺微顿,抬头看向钟情琅,目露惊诧。 “母亲有何事,不能当我面说。” “三娘,让蔷薇带你去小厨房,今日小厨房做了樱桃酪。” 王清夷抬头看了眼蔷薇。 蔷薇连忙拉着王淑箐。 “三娘子,奴婢带您过去,这樱桃酪可是我们郡主让厨娘重新调了口感……。” “是大姐姐的口味吗?” 王淑箐连忙跟上。 钟情琅见郡主三言两语,便让自家三娘跟着去,简直是……。 她看向王清夷,嫌弃道。 “郡主,你看看她这样,嫁出去我能不担心。” “三娘这是单纯可爱。” 王清夷抿唇轻笑。 说到婚事,钟情琅索性放下矜持。 “说来惭愧,那日席间,葛夫人问起我替淑箐相看人家的事,我正愁不知哪家小郎君合适,便同她说了几句。” 她目光落在王清夷身上,语气迟疑。 “葛夫人当时便问我,在家为何不问问郡主?” 王清夷抬眸看她。 钟氏被她这一眼看得不自在,但是考虑到三娘,只能硬着头皮说下去。 “葛夫人说起,在杭州府时,衡大人府邸大郎君的婚事,当时衡夫人特意问了郡主,郡主说是良缘,衡家才定下。” 她握紧茶盏,语气恳切。 “三娘今年十六了,我挑了几家,总觉得拿不准,她性子绵软又憨傻,若是挑错了人家……” 她叹了口气。 “郡主若是有空,能否替我掌掌眼。” 王清夷没有立刻应声。 她垂眸看着盏中浮叶,半晌方道。 “二婶看中了哪几家?” 钟情琅精神一振,从袖中掏出一张折好的帖子,双手递过去。 “文尚书府的文家大郎,今年中了举,人品端方,家里也清净,翰林院程编修的次子,学问扎实,年纪还算相当,还有……” 第402 章 相看 王清夷接过那页笺帖,目光缓缓从列好的名字上逐一扫过,只淡淡开口问道。 “三娘那边,是何心意?” “刚选,还没告诉你三妹妹。” 钟情琅连忙应声,细细将各家情形道来。 “文尚书府的文家大郎,今年中了举,家里还清净,翰林院程编修的次子,我托人问了书院,据说学问扎实,与你三妹妹年纪还算相当,河间郡侯府的世子田方启,家世显赫,听说人也稳重,允州侯家的次子钱彬…………还有卢家的卢怀亭……” 她一口气报出五个名字,语速急促,字字都透着私下里反复打听、斟酌许久的苦心。 说到末了,才猛然惊觉身旁的希夷还是未出阁的闺阁女子。 自己这般在她面前细数外男,终究不合礼数。 当即讪讪住了口,脸颊微微发烫。 王清夷垂眸扫向那几个名字。 名字都工工整整写在上面,旁边还用小字注了家世、排行、年龄和功名。 显然是斟酌了许久。 她抬眼看向钟情琅。 只觉父母爱之深。 钟情琅却被这一眼看红了脸。 寻常人家想看婚事,至多挑两三家放在一处权衡。 她倒好,一口气递了五个人选。 可她又实在没法子。 这两年安王谋逆,牵连了多少世家,今日还是钟鸣鼎食之家,明日便全府下狱,流放千里。 那些被清算的人家,哪一家当初不是风光无限? 她不敢赌,只能多选几家,让希夷过目。 三娘今年十六了,性子绵软又憨傻,可不能再拖下去。 “郡主,二婶知道这有些冒昧了,只是……。” 她声音低下去几分。 “这两年京中变故太多,我也是怕了。” “我知晓二婶用意。” 王清夷微微颔首。 自家姐妹,她当然希望三娘能嫁入好人家。 “我推演一二。” 她将帖子放在桌案一侧,手腕微动,三枚五铢钱从指间翻转落下。 钟情琅视线紧紧盯着,一眼都不想错过。。 王清夷垂眸看着卦象,半晌方开口,声音清清淡淡。 “文尚书府大郎君,坎离相冲,父母情感对立,家中妾室与庶子之事,怕是少不了。” 钟情琅面色微变。 这几家,她还最看好文家。 只听王清夷继续推演。 “河间郡侯府世子,田方启,乾巽相克,母子关系失衡,婆母规矩大,做了她家儿媳,三妹妹的日子不会太松快。” “规矩大的人家不行,你三妹妹那性格……。” 钟情琅的眉头皱了起来。 “允州侯府次子,钱彬,艮土居中,父母爻弱,排行中间的郎君,最容易被忽视,亲缘淡薄,嫁过去怕是孤立无援。” 这下,钟情琅的眉梢拧得快要打结。 “翰林院程编修之子,程云荐,泽天夬卦,父亲性格过刚,想必对儿子要求更严苛,不过此人性格也是滞涩,性子大约迂腐,少了些变通。” 至此,钟情琅彻底泄了气,五个名字,已有四人被道出弊端。 唯独剩下卢家卢怀亭,王清夷并未多言。 她抬眸看向钟情琅。 “二婶婶,若只是推演家世、仕途,我只需姓名八字即可,可若要细看人品、性情,便要见到人,观其面相,察其言谈,方能定论。” “要看到人——” 钟情琅低声重复,垂眸苦思,这有些难办。 书房内安静了片刻。 她猛然抬头,眼中一亮。 “希夷,不如二婶出面,在国公府办一场赏花宴可好?” 她越说越觉得可行,语气也热切起来。 “夏日正好,国公府许久未办宴会,趁这个机会请几家小娘子小郎君来赏花品茗,名正言顺,也不显得刻意。” 她说到这里,声音微微一顿,看向王清夷,语气热切起来。 “只是要劳烦郡主,到时替三娘掌掌眼。” 王清夷语气淡然。 “二婶婶安排便是。” 钟情琅大喜过望,当即站起身来,连声道谢,便要告辞回去筹备。 她脚步匆匆地走到门口,忽然顿住。 回头看了看书房,又看了看窗外。 “三娘这是跑哪去了?” 她后知后觉地问了一句。 幼桃抿唇轻笑。 “回二夫人,三娘子正在小厨房学制樱桃酪呢。” “郡主,你看看你三妹妹,哪里像世家小娘子。” 钟情琅叹了口气。 “罢了,她在这里不耽误郡主就好,我先回去拟宴客名单,暂时没时间管她。” “二婶婶先去忙吧,三娘这有我看着。” 王清夷抿唇轻笑。 “那就辛苦郡主多多费心了。” 钟情琅闻言,这才放下心,快步走出衡芜苑,一门心思筹备夏日赏花宴去了。 国公府要办夏日宴的消息传出,帖子还没写完,便有人闻风而动。 头一个找上门来的,是钟情琅的娘家五弟媳,贾氏。 贾氏登门时,钟情琅正在花厅核对宴客名单,便搁了笔,面上笑意淡了几分。 “二姐姐。” 贾氏进门便热络地拉着她的手。 “听说国公府要办赏花宴,这可是京中头一桩的大事,弟媳想替娘家几个侄女讨几张帖子,也让她们见见世面。” 还几张帖子,真是商户女,没点眼力见。 钟情琅抽回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不疾不徐道。 “这事我做不了主,帖子都是郡主过目的,弟媳若是想要,只管去要。” 贾氏笑容一僵。 “你是国公府的二夫人,几个帖子还做不了主?” “做不了。” 钟情琅放下茶盏,语气淡淡的。 “我不过是帮衬着跑跑腿罢了。” 贾氏碰了个软钉子,面色一沉,不过半盏茶功夫便气哄哄地走了。 她前脚走,后脚又有几家与她相熟地递了帖子,话里话外都是讨要夏日宴的请柬。 国公府上下因此忙开了。 花匠重新修剪园中花木,粗使婢女开始擦洗廊柱,厨房拟菜单都拟了七八张菜单。 老夫人也被惊动。 她靠在软榻上,听晴嬷嬷说起夏日宴的筹备,脸上难得露出几分笑意。 “这府里,是该热闹热闹了。” 第 403章 夏日宴 国公府举办夏日宴这日,府前车水马龙,华盖云集,往来之人皆是世家勋贵、名门清流。 一派簪缨鼎盛、权贵渊渟的盛景。 安国公府的玄色帷车从长街缓缓驶来。 辅国公夫人乘坐的紫檀香舆紧随其后。 文尚书府车驾虽是素简,却是以湘妃竹为骨,青绸覆幔,清雅疏朗,尽显书香门第风骨。 崔望舒与钟情琅早已立于门厅前迎客。 崔望舒一袭月白绫罗,佩玉轻摇,仪态端庄,含笑与人见礼。 招呼后,皆由仆妇引路,穿过回廊庭院,顺着曲径走去,便到了夏日宴的花厅。 钟情琅刚招呼好几位夫人过去落座。 余光一瞥,便见弟媳贾氏在众夫人间穿梭着陪笑说话。 一身簇新的石榴红裙,笑得殷勤。 众人知晓她是国公府二房姻亲,看在国公府的面子上,倒也含笑以对。 钟情琅眉头微蹙,别开眼去,只当没看见。 她转身要走,脚步却猛地一顿。 只见不远处的抄手游廊下,老夫人特意拨给沐珂的杨嬷嬷,正引着两位面生的妇人缓步而来。 走在外侧的是位中年妇人,衣着虽整洁却算不上华贵,内侧跟着一位少女,眉眼温顺,瞧着便是寻常小家碧玉的模样,绝非今日赴宴的世家女眷。 钟情琅心头一沉,不用细想便猜到来历。 当即快步走到崔望舒身侧,压低声音,语气里裹着几分压不住的愠怒。 “嫂嫂,你看那边。” 崔望舒顺着她的视线望去,见两个陌生母女随着杨嬷嬷往花厅方向走,眉间浮起疑惑。 “那是谁?” “能是谁?” 钟情琅语气里压着几分不满。 “定然是沐珂看中的那裴二娘子和她母亲。” 她四处张望了一眼,声音压得更低。 “今日这宴,我断没有请她们,若是让老夫人知晓她母女二人来了,还以为是我下的帖子。” 老夫人不舍地指责沐珂,到时候必然会指着她责骂。 崔望舒眉头微拧,目光落在杨嬷嬷身上。 “沐珂不懂,杨嬷嬷难道也不知分寸?” “一会儿我让人寻来问话。” 钟情琅咬了咬牙。 “她倒是会挑日子。” 崔望舒没有应声,目光落在裴二娘身上。 那裴二娘一身浅粉襦裙,低眉顺眼,倒是一副温婉模样。 “人已经进来了,总不好当众撵出去。” 崔望舒收回视线,语气平静。 “先让人盯着,莫要让她们惊扰了老夫人便是。” 她声音微顿,又补了一句。 “今日是替三娘相看,旁的事,往后再说。” 钟情琅深吸一口气,勉强压下心头火气。 “我去前面看看,嫂嫂这里先忙。” 她转身快步朝花厅那头走去。 崔望舒暗忖。 沐珂这步,走得未免太急了些。 此时的花厅内珠翠环绕,衣香鬓影。 众宾客正三三两两叙话,忽闻门外脚步声轻响。 王清夷领着蔷薇和幼桃款步而入。 今日国公府设宴,打扮便没往日的随意。 她穿了一身胭脂红齐腰褙子裙,领口滚金线镶边,裙裾绣了缠枝海棠。 行走间,有暗纹流转。 那发间插了同款赤金点翠海棠钗,垂下细碎珠串,叠戴的琉璃花钿随步履轻晃,碎玉叮咚,清越有声。 身姿曼妙,容颜娇艳。 满室珠光宝气,霎时黯了几分。 安国公世子夫人傅芸儿正拉着新婚不久的汝南县主说话,余光瞥见她,当即站起身来。 辅国公夫人紧随其后,面上含笑。 堂上坐着的其他诰命夫人,纷纷起身。 王清夷行至厅中,微微欠身,朝众人行了一礼,动作从容,不疾不徐。 “希夷,给诸位夫人见礼。” 辅国公夫人率先上前两步,拉住她的手,笑道。 “有些日子没见郡主了,这满园春色,都被郡主衬得失了颜色。” 王清夷微微垂眸,唇边含了淡淡笑意。 “夫人谬赞了,希夷不敢当。” 傅芸儿拉着汝南县主凑了过来,目光落在她发间那支点翠钗上,啧啧叹了一声。 “这钗上的点翠,可是难寻的成色。” “是母亲提前为我备下的,今日特意戴着应景。” 王清夷语气温和,不卑不亢。 “希夷郡主。” 汝南县主躬身行礼,她面色红润,眸光微亮,眼底含着娇羞之色。 这是王璐怡婚后首次参加的宴席,转换了身份,一时竟略感羞赧。 “县主。” 王清夷回礼,见她眼眸清澈如水,且印堂开阔明亮。 看来是新婚生活和煦美满。 她对于这位安国公府的大娘子很有好感,笑时多了几分温和。 几人围着她说笑了几句,王清夷一一应对得体,既不显得疏冷,也不过分热络。 钟情琅在一旁看着,见时机差不多,忙上前两步。 “诸位夫人,先让希夷坐下歇歇再说,不然我家嫂嫂可就要心疼了。” 众人这才笑着散了,各自归座。 王清夷走到崔望舒身侧,与她一同坐下。 崔望舒把斟好的茶水推到她案前。 “喝口茶水润润。” “谢谢母亲。” 王清夷端起茶盏,目光扫过厅内。 只见偏角的末座上,裴二娘正抬着头,满眼艳羡地望着自己,察觉到她的视线,慌忙低下头,手指紧张地绞着帕子。 一旁的裴夫人,更是满脸惊羡,仿佛见到神仙妃子一般,眼底藏着难以掩饰的局促。 即便心底或许还存着几分不自量力的不屑,可身处这高门府邸,看着满室权贵,也不得不认清现实。 若不是沐珂,她们母女这辈子都踏不进安国公府的门槛。 贾氏坐在另一侧,正伸着脖子往这边张望,见王清夷看过来,连忙堆起笑脸,拼命点头示意。 王清夷收回视线,垂眸饮了一口茶。 二婶婶一早便派人来说过,让她到场便可,其他不用多费心。 到时只要看一眼相看的几家小郎君便可。 手中茶盏刚准备放下,余光便瞥见一角暗青色衣袍从偏廊闪过,裹挟着一抹淡淡的暗灰色。 她抬眸望去,见杨嬷嬷疾步走到裴夫人身侧,俯身耳语。 杨嬷嬷动作极快,嘴唇微动间,裴夫人面色微变,随即又恢复淡笑,只微微点头。 王清夷的视线落在杨嬷嬷面上,手指轻叩。 印堂晦暗如蒙尘,双目神散不聚,瞳仁深处凝着一团化不开的滞涩 这不是寻常的疲态,是神识被锁之相。 气脉受制于人,身不由己。 她眸色微沉,手中茶盏搁得重了半分。 崔望舒察觉异样,侧目看她。 “希夷,怎么了?” “母亲,无事。” 王清夷轻轻摇头,目光仍落在那个方向。 事情未知之前,她不想引起母亲惊慌。 此时杨嬷嬷已直起身,垂手立在裴夫人身后,姿态恭顺,与寻常仆妇无异。 第 404章 夏日宴1 待宾客悉数落座,一众身着浅绿比甲的婢女鱼贯而入。 她们手捧着缠枝莲纹青瓷托盘,盏中盛着冰镇青梅酒与各类秘酿。 丝丝清甜酒香混着荷花香,浸遍整座花厅。 此时,钟情琅跟前的婢女杏儿悄悄行至王清夷身侧,俯身附耳。 “郡主,二夫人请您过去,她在水榭旁的石头亭等您。” 崔望舒坐在一旁,自是听见了,浅笑看她。 “希夷快去吧,你二婶婶为了这场夏日宴可是精心准备多日,就等着给你三妹妹相看了。” 她语气温和,眉眼含着了然。 王清夷唇角微勾,搁下茶盏,缓缓起身。 “母亲,希夷过去一趟。” “去吧。” 崔望舒微微颔首,又低声补了一句。 “仔细些,莫要让人冲撞了。” 王清夷应了声,带着蔷薇和幼桃离了花厅,沿着回廊往后院水榭方向去。 后院那座水榭是临水而建,一座青石亭立于池畔旁。 夏日赏荷,冬日赏雪。 今日钟情琅特意让人在亭柱间垂了半卷湘妃竹帘,风过时帘影轻摇。 对面小花厅敞亮通透,雕花窗棂大敞着。 少年郎君的说笑声隐隐传来,伴着丝竹声响。 王清夷踏进石亭,便见钟情琅正朝小花厅方向张望,王淑箐坐在一侧,低垂着眼帘,不时偷瞄一眼。 见王清夷进来,二人齐齐起身。 钟情琅快步上前,一把拉住王清夷的手,语气急切又透着掩不住的欢喜。 “希夷快来,可算把你等来了,帮你三妹妹好好瞧瞧,哪位郎君最合适。” 说着便将王清夷往亭里引。 “母亲——” 王淑箐羞得满脸通红。 “大姐姐———” 声音娇嗔。 钟情琅回头瞪了她一眼。 “羞什么,又不是外人,你不是最喜欢你大姐姐吗。” 王清夷抿唇轻笑,由着钟情琅将自己拉到亭边。 竹帘半卷,隔水相望,对面小花厅中的情形尽收眼底。 七八位少年郎君或坐或立,谈笑风生。 左侧那张案前,文家大郎执着一柄折扇,正吟诗,声音随风飘入,只觉声调清朗,余音悠长。 周围几人抚掌称赞,倒是一片文雅气象。 钟情琅伸手,压着声音如数家珍。 “希夷你看,那穿月白长衫的就是文家大郎,相貌还算端正,就是瘦弱了些许,性情据说很是温文尔——。” 她话音未落,便见文大郎已然落座,身旁一个白净婢女,端着茶盏凑上前去。 两人挨得极近,文大郎非但不避,反而就着那婢女的手饮了一口,神态自若。 钟情琅脸色骤变,面露鄙夷,冷哼一声便不再看他。 想来文大郎已被屏除在外。 王清夷神色不动,目光平静地扫过其余几人。 程家次子端坐在角落里,腰背挺得笔直,目不斜视,旁人递茶说笑,他只微微颔首,面上不见什么笑意,却是有几分刻板。 河间郡侯府世子田方启一身靛蓝锦袍,气度雍容。 他正与身旁人低语,说话时目光沉稳,只是偶尔抬眼,视线便往廊下侍立的婢女身上似有若无地扫过。 虽不算出格,却也少了份世家公子的矜持。 允州侯府次子钱彬坐在窗下,身量比旁人矮了稍许,旁人高谈阔论,他只含笑听着,面容憨厚,偶尔应和一声,存在感极轻。 王清夷的目光在几人身上逐一停留片刻,最后落在一个坐在窗边的青衫郎君身上。 那人方才一直侧首看窗外池荷。 此时才转过脸来,面容清隽,眉目疏朗,嘴角始终含着淡淡笑意。 既不刻意凑趣,也不孤高自许,倒有几分自在从容。 “那是卢家的卢怀亭?” 王清夷偏头问了一句。 钟情琅连忙点头,压着声音道。 “正是他,青阳侯隔房堂侄,我打听过,虽是家境普通,可这孩子品性端方,屋里连个,呃,没有…………。” 妾室一词被她生生咽下。 怎么说希夷也是未出阁的小娘子。 她说着叹息一声。 “就是家世上比前头那几位差了些。” 王清夷目光越过竹帘,落在对面花厅。 方才那几人,谁堪配三娘,她心里已有计较。 她凝眸细观卢怀亭面相。 天庭饱满,地阁方圆,眉宇间隐有舒展之气。 方才众人高谈阔论,他独坐窗边,既不刻意插话,也无局促之态。 有人递茶过来,他便双手接过,动作从容自然。 王清夷微微侧身,靠近钟情琅,声音压得极低。 “二婶婶且看那卢家郎君。” 钟情琅连忙凑近几分,屏息凝神。 王清夷续道。 “他眉间舒展,可见是个心胸开阔之人,且性情坚韧,心性沉稳,………………。” 钟情琅听得认真仔细,目光在卢怀亭身上细细打量,确实是个端方郡主,翩翩少年,眼中渐渐亮了几分。 “如此说来,倒是个可造之材?” 王清夷微微颔首,语气清淡却笃定。 “面相可观心性,举止可见品行,二者兼具,已是难得,单论品性与担当,今日厅中诸人,无人能及他。” 钟情琅越看越是满意,又忍不住叹了口气。 “家世上差了些,可若是人品好,三娘嫁过去也不受委屈,比那些虚的强,倒时我多备些嫁妆。” “再说还有国公府看着。” 她说着回头看了王淑箐一眼。 王淑箐一改往日的娇憨,低垂着头,面红耳赤。 王清夷收回视线,声音清淡。 “二婶婶,一会儿见礼时,让三娘从卢家郎君跟前过一眼。” 怎么也得让三妹妹自己中意。 钟情琅一怔,随即明白了这话里的深意。 让三娘亲自走一遭,既是让卢怀亭瞧瞧三娘的模样,也是让三娘自己再看一眼。 她连连点头,只将这话牢牢记在心里,又忍不住压着声音问了一句。 “那其他几家……” “其余几家,” 王清夷语气平淡。 “二婶婶心里不是已有计较了么。” 钟情琅想起方才文大郎与婢女调笑的场景,冷哼一声。 “也是,有那样的,便是家世再好,我也不能把三娘往火坑里推。” 第405 章 潼关 既已确定好人选,钟情琅心头的这桩大事,总算是尘埃落定。 她抬眼望向王清夷,眸中满是掩不住的感激,语气恳切。 “希夷,若你三妹妹的婚事能成,二婶婶定给你包个大红封。” 说罢,她便起身,抬手理了理身上微皱的衣襟,语气略显急促。 “希夷,我带你们先回花厅等候,我去安排剩下的事……。” 她亲自将王清夷与王淑箐送回花厅后,便匆匆转身,前去安排剩下的相看事宜。 不多时,花厅外便传来婢女通传声。 “诸位夫人,各府郎君按礼前来行礼。” 辅国公夫人靠向傅芸儿娇笑出声。 “不知今日谁家小郎君有福气。” 看到这般情景,她们心中了然,今日应该是替姬国公府二房三娘子相看。 傅芸儿轻轻叹了口气,一脸感慨。 “可不是嘛,我家大娘子,去年便是这个时节定下的亲事,转眼间,已然嫁作人妇。” 说话间,她的视线落在王璐怡身上,眉眼皆是笑意。 两人低语间,一众世家郎君已依次走到花厅外,隔着竹帘朝内行礼。 杏儿在王淑箐耳边悄声说话。 “三娘子,夫人说了其他人或多或少都有些不妥,只看一眼卢郎君便可。” “嗯” 王淑箐脸颊滚烫,低垂着头。 待到卢怀亭走来,杏儿附耳道。 “三娘子,这位穿着青布长衫的便是卢郎君。” 卢怀亭一袭青布长衫,料子虽不算华贵,却浆洗得干干净净。 步履从容,身姿挺拔,行完礼便缓步前行,姿态谦和有度。 王淑箐隔着竹帘,清清楚楚瞧见他的模样与举止,先前的慌乱怯意消了大半,只觉得竹帘外那卢郎君看着便让人觉得踏实,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王清夷将三妹妹的神态尽收眼底,心中已然明了,今日这场相看,怕是十有八九能成。 相亲一事已无需多虑。 她此刻心头挂念的,是方才半途离去的杨嬷嬷。 她缓缓起身,低头看向王淑箐。 “三妹妹,我去去就来。” 王淑箐抬眼望她,眼底满是依赖,脸颊依旧红晕未散,眼神却亮得惊人。 “大姐姐,你可要快快回来。” “好。” 王清夷轻声应下,随即带着蔷薇与幼桃,轻步走出花厅,往后院走去。 她刚才便注意到,杨嬷嬷半途离开往这个方向去。 小径上还残留着杨嬷嬷身上那股挥之不去的晦暗浊气。 顺着这气息,不多时便走到了松雪斋的院墙之外。 这里正是父亲世子王律言的书房所在。 “郡主,您看那。” 蔷薇抬手指向世子王律言的书房外。 “杨嬷嬷在那。” 王清夷也看到杨嬷嬷鬼鬼祟祟推门闪身躲进书房的背影。 她停下脚步。 “谢戌。” “郡主” 谢戌从她身后闪身出现,悄无声息。 “把她给我抓到外书房,莫要走漏了风声。” 王清夷的目光落在松雪斋紧闭的门扇上,眸光微凝。 杨嬷嬷为何要进父亲书房,她不知缘由,但定然不安好心。 那便不能在父亲书房审问。 今日府中宾客往来,唯有外书房还算清净。 她率先转身,沿着偏廊往外书房去。 蔷薇与幼桃对视一眼,俱是心头一紧,踩着碎步,默默跟上。 外书房平日是王律言会客议事之所,今日宴客,倒空了出来。 王清夷推门而入,在书案后坐定。 不过半盏茶的功夫。 谢戌便押着卸了下巴的杨嬷嬷进门。 他反手将门关上,抬手一松,杨嬷嬷便踉跄着扑倒在地。 “郡主,人带来了。” 谢戌退后半步,垂手立在门侧。 杨嬷嬷挣扎着想要起身,却被缚住了双手,只能勉强撑起上半身。 她奋力抬头,却只发出含糊的呜呜声,语不成调。 王清夷垂眸看她。 只见杨嬷嬷面容暗沉。 眼神空洞涣散,瞳孔深处那团凝滞的晦暗比方才在花厅时更浓了几分。 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精气,只剩一具勉强行走的皮囊。 似是察觉到王清夷的注视。 杨嬷嬷忽然停止了挣扎,缓缓抬起头来。 那双空洞无神的眼睛直直对上王清夷的视线,嘴角竟一点一点咧开,扯出一个诡异至极的笑容。 “郡主。” 她的声音沙哑干涩,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的声音。 “我家主人,快要来找你了。” 话音未落,她整个人便瘫倒在地,再无一丝声息。 幼桃惊呼一声,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被蔷薇攥住手腕。 王清夷静静看着地上那具失了生机的躯体。 杨嬷嬷身上那层晦暗之气并未散去,反而如活物一般,正丝丝缕缕地往外蔓延。 她手指轻叩,一缕元气无声探出,顺着那股晦暗之气向外延伸。 元气如丝,跟上那股晦暗之气,直到过了城门。 群山连绵,一道人影负手而立,立于山峰之上。 似是察觉到她的窥探,那人微微侧首,直直与她对上。 王清夷五指一收,切断了探出的元气。 眼前景象骤然消散,窗外隐约传来的丝竹笑语。 王清夷缓缓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棂。 午后日光倾泻而入,将书房内那股阴翳之气驱散。 她背对着谢戌,声音清淡,听不出起伏。 “谢戌。” “郡主。” 谢戌躬身应声。 王清夷望着窗外远处隐约可见的宫阙檐角,眸光沉静。 “告诉你家大人——” 她声音微顿,声音低了几分,却字字清晰。 “就说,秦建业到了潼关。” 谢戌面色一沉,随即肃然拱手。 “属下,这就去。” 他转身推门而出,几个腾跃,身影便消失在廊道尽头。 蔷薇终于忍不住,颤着声问。 “郡主,杨嬷嬷她……” “死了。” 王清夷语气平淡。 她转过身,目光落在地上的杨嬷嬷身上,眸光微动。 “让人抬出去,莫要惊动了前头的客人,一切等宴会散后再说。” 蔷薇连忙点头,快步走到门口,朝着游廊外的侍卫悄悄示意。 很快,两名侍卫便悄声前来。 看到躺在地上的杨嬷嬷,神色如常。 两人小心翼翼将杨嬷嬷抬了出去,动作利落,未曾惊扰到旁人。 书房重归寂静。 王清夷重新落座,手指轻叩。 秦建业。 她唇角微微扬起。 来的倒是快。 第 406章 攀附 裴夫人正凑在文尚书夫人跟前寒暄。 方才一众郎君依礼见客时,她的目光便牢牢黏在了文家大郎君身上,挪不开半分。 若是,若是她的二娘子能得文夫人青眼,结下这门亲事—— 那可比嫁与沐珂,要强上百倍。 念及此,她眼底的热切几乎要溢出来。 言谈间句句都绕着裴二娘子的年纪、品性与规矩,字字句句都透着攀附之意。 文夫人含笑听着,时不时点头,眼角余光扫过裴二娘身上,嘴角撇了撇。 她连姬国公府三娘子都没看上,会看上这么个四品侍郎家的嫡次女? “文夫人,我家二娘虽在杭州府长大,可规矩礼仪从不曾落下——” 话音未落,一个嬷嬷走到近前,躬身行礼。 “裴夫人,我家郡主请您过去。” 裴夫人笑容一僵,转头看向那嬷嬷,面露惊疑。 “希,希夷郡主找我?” 她心跳骤然加快,手心微微发汗,可转念一想,今日自己来国公府,本就是为了二娘与沐珂的婚事。 郡主寻她,想必是为此事。 这般想着,心头那点慌乱便压了下去,面上重新浮起笑意。 她转向文尚书夫人,语气里带着几分刻意的从容。 “文夫人,郡主唤我过去,等有时间,我带着二娘去府上拜访。” 文夫人看她的眼神变了变,原本只是客套的应酬,此刻添了几分软意。 “郡主找你,快去吧,改日得空,定要来我府上坐坐。” 裴夫人连忙应下,领着裴二娘跟在嬷嬷身后,绕过花厅,一路往外书房去。 穿过游廊,嬷嬷在外书房门外站定,朝里躬身说话。 “郡主,老奴把裴夫人和裴二娘子带来了。” 门内传来一道清冷的声音。 “让她们进来。” 嬷嬷侧身让开。 书房门从里打开。 蔷薇看了两人一眼。 “进来吧。” 旋即转身走到书案前。 裴夫人深吸一口气,领着裴二娘跨过门槛。 书房内光线幽暗,窗半开,日光透过竹帘,落在青砖地上,细细碎碎的光影。 王清夷端坐在书案后,光影落下,模糊了她的眉眼。 裴夫人不敢多看,垂首上前,躬身行礼。 “妾身裴氏,见过郡主娘娘,郡主娘娘金安。” 裴二娘亦步亦趋跟着行礼,声音细若蚊蚋,带着几分怯意。 “裴二见过郡主娘娘。” 二人半蹲着,屏息凝神,不敢动弹。 过了许久,上首才传来淡淡的两个字。 “起吧” 裴夫人心中一沉,刚才那点侥幸已然散尽。 郡主寻她,绝不是什么好事。 “坐下说话。” 王清夷抬了抬下颌,示意二人落座。 裴夫人与裴二娘战战兢兢挨着凳子坐下,却只敢坐小半边,脊背绷得笔直。 王清夷垂眸看向裴二娘,目光落在她面上。 方才在花厅隔着距离,只觉这裴二娘生得温婉,面相模糊。 此刻近前,才看清那眉眼间的端倪。 山根处隐隐有断折之痕,分明是破祖离宗之相。 印堂深陷,日角晦暗如蒙尘,父宫大凶。 其父行逆天悖乱之事,终将累及满门。 她眸光微转,落在裴夫人面上。 眉骨高凸而压目,眼神流荡不聚,不敢与她直视。 夫宫狼顾之相。 王清夷手指放在扶手上,轻轻叩击。 那裴大人,竟是三姓家奴。 叩击声不疾不徐,一下一下敲在裴夫人心上。 呼吸渐渐有些微促。 王清夷收回视线,看了眼蔷薇,端起茶盏。 蔷薇眸光微动,唇角浮起一抹浅笑。 “裴夫人,二娘子,我家郡主此刻恰好有要事处理,不便久留,改日再专程请二位过府叙话,今日便先请回吧。” 这番话让裴夫人满心疑惑,可更多的却是松了口气,连忙起身行礼告退,领着裴二娘匆匆退出了书房。 王清夷目送她二人走出书房,垂眸沉思。 杭州府这两年升调入京的官员,少说也有七八个。 裴家不过是其中之一。 可偏偏是在这个时候。 安王余党未清,朝局暗流涌动,吏部却接连放进来这么多杭州府出身之人。 她指节微顿。 谢宸安执掌尚书省,对这等异动不可能毫无察觉。 是布网,还是另有所图? 她一时有些拿不准,但不想赌。 上京若真动荡起来,她好不容易安定下来的日子,便又要乱了。 唯愿谢大人手够快,心够狠。 王清夷抬眸看向窗外。 日光正好,花厅方向隐隐传来丝竹声,笑语喧然。 还是交给谢大人,让他自己定夺吧。 另一边,渭水河畔,新兵校场。 谢宸安站在新兵校场上,远远看着新招募来的青壮年完成编组。 连日奔波,他的下颌线愈发清晰,眼神凌厉。 谢玄见到他,疾步上前,递上一卷名册。 “大人,北庭军有五千人昨日便已抵达渭水,属下已经按照您的吩咐,分散编入各营,与新兵混编,由北庭军带着新兵督战。” 谢宸安接过名册翻了翻,眉头微蹙。 “朔方军还有几日抵达上京?” “最迟还有三日就能抵达。” 谢宸安点头。 “新军目前招收多少人?” “已经招了三千人,明日还有九百人抵达。” “这样不行。” 谢宸安合上名册,目光望向远处连绵的营帐。 “新军缺的是战场上的胆气,光靠北庭军督战盯着没用,明日开始,每日抽出三个时辰,让北庭军带新兵练白刃,不练套路,只练生死杀式。” 谢玄神色迟疑。 “大人,这样练,怕是会有伤亡……” “死在校场上,总好过死在战场上。” 谢宸安声音不高,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冷硬。 “现在就去传令。” “是。” 谢玄躬身退下。 谢宸安独自站在帐外,想到昨日收到的信函,目光越过营帐,望向京城方向。 许先生从营帐中缓步走出,行至谢宸安身侧,顺着他的视线望向京城方向,眼底掠过一抹极淡的笑意。 “家主等了二十年,终于等到这个机会,替大秦真龙天子报仇,让真相大白于天下。” 他的声音不高,像是说给谢宸安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 谢宸安的目光渐渐锋利,下颌绷紧。 “希夷郡主来信,秦建业的人已经秘密抵达潼关,只等两军交战之日现身。” 许先生微微侧目。 “他倒是比家主预想的更快。” “他等这一天,也等了很久。” 谢宸安语气平淡。 “弑兄篡位之人,想要夜夜安枕,本就是奢望。” 他收回视线,重新望向京城方向。 “希夷郡主说,到时,陛下必然会御驾亲征。” 许先生目露惊诧,眉间拧出几道竖纹。 “郡主这也能推演出?” 他声音里带着几分难以置信,又隐隐有些说不清的东西。 谢宸安没有立刻应声。 半晌才道。 “她说的话,从未落空过。” 许先生侧目看他,察觉到那句未尽的余音。 “家主似乎有未尽之言?” 谢宸安沉默片刻,目光落在远处连绵的营帐上。 “她隐晦点了一句,此战,大秦君主会宾天。” 夜风拂过,许先生身形微顿。 他神色凝重,声音低沉。 “陛下若御驾亲征,又在阵前…………。” 谢宸安下颌绷紧,眼底神色晦暗不明。 有些话不必说透。 昭永帝少年时曾随生父征战数年,生父为人、言行、用兵的习惯,旁人看不出,他不可能看不出。 亲生父亲与外人,纵使容貌再相似,朝夕相处时的细节也藏不住。 他知道。 却选择了沉默。 只为了那把御座。 所以,他与昭永帝只能是陌路。 许先生垂下眼,声音低了几分。 “大人这是,顺水推舟。” 谢宸安没有否认,只淡淡道。 “各人的命,各自担着吧。” 他转身朝营帐走去,步伐沉稳,未曾回头。 声音透着夜风传来 “传令下去。” 他声音沉稳有力。 “通知北庭军王鼎王将军,三日内,我要看到新军必须完成全部整编…………。” 许先生微微躬身。 “是。” 第407 章 风雨欲来 裴夫人领着裴二娘出了姬国公府,马车刚起,她脸上的笑意便垮了下来。 她靠着车壁上,手指捏着帕子,心口直打鼓。 希夷郡主召她和二娘过去,不过盏茶功夫,问了几句不咸不淡的话,便让她们出来。 既没提到沐珂,也没问二娘的婚事,倒像是,特意瞧她们一眼似的。 还有杨嬷嬷,宴席半途便不知去了哪里,直到她们出了国公府也不见人影。 她皱了皱眉,低声问身侧的裴二娘。 “二娘,你在书房可看清郡主的表情?” 裴二娘摇了摇头,怯怯道。 “女儿不敢多看。” 裴夫人没再说话,心里却翻腾起来。 从杭州府到上京城,关于希夷郡主的传言,这两传得沸沸扬扬,越传越邪乎。 她从前只当是夸大其词。 什么一眼断生死,一卦定兴衰,听着便觉得荒唐。 可今日那冷冷淡淡的一眼,却让她后脊发凉,像是能看穿一切似的。 裴夫人越想,心中那股不安越重。 心中暗自决定,等郎君回来,要把今日之事说与他听。 回到府中,裴夫人便换了家常衣裳,坐在内室等郎君回来。 这一等便等到夜幕降临。 晚膳摆上来,她也没心思动筷子。 让婢女去前头问了两回,都说大人在书房与何先生议事,一时半刻散不了。 裴夫人终是坐不住了,起身便往外走。 “夫人,您还没用膳呢——” 婢女在身后追着。 “先撤了吧。” 她语气不耐,提着裙摆快步穿过游廊,径直往书房去。 走到书房外,她脚步一顿,书房门外站的两名侍卫,竟是生面孔。 身形魁梧、面容冷肃,见了她竟然也不退让。 裴夫人随即沉了脸,抬手便要推门。 “夫人。” 其中一侍卫伸手一拦,躬身道。 “大人吩咐,任何人不得随意入内。” 裴夫人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那侍卫。 “你说什么?” 她拔高了声音。 “你们好大的胆子,竟然敢拦我?还不让开!” 那侍卫不卑不亢,仍是躬着身。 “夫人,大人吩咐——” “我不管他吩咐什么!” 裴夫人面色铁青。 “我是你们主母,这府里还没有我去不得的地方!” 书房门猛地从里头拉开。 裴柏明站在门内,眉头拧得死紧,目光落在裴夫人脸上,沉声道。 “什么事?” 裴夫人转身看向他,抬手指向那两名侍卫,声音里压着怒火。 “这两个狗奴才,竟敢拦我!” “是我吩咐的。” 裴柏明不耐地打断她,声音冷了几分,一字一句道。 “夫人来此,是有什么要事?” 裴夫人被这一句噎住,胸口起伏了几下,想起今日之事到底要紧,强忍着没发作。 “今日在国公府,希夷郡主召见我与二娘了。” 裴柏明眉头一动,正要开口,身后传来脚步声。 何先生从书案旁起身,走到门边,目光在裴夫人面上停了一瞬,转向裴柏明,语气和缓。 “大人,不若让夫人进书房细说。” 裴柏明看了何先生一眼,侧身让开。 “进来吧。” 裴夫人提步进门,目光扫过书案上摊开的舆图,眼底闪过疑惑,面上却不显。 何先生顺手将门掩上,退到一旁坐下。 裴夫人坐下,将今日之事从头到尾细细说了一遍。 从杨嬷嬷半途出了花厅便消失不见,再到被郡主召去外书房。 “郡主什么都没问我与二娘,坐了一盏茶功夫都没到,便打发我们出来。” 她攥着帕子,声音压得极低。 “大人,我这心里总觉得哪哪都不对劲。” 裴柏明与何先生对视一眼,两人面色皆是凝重。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 何先生率先开口,声音不疾不徐。 “杨嬷嬷人呢?你们出府时,没找她?” 提到杨嬷嬷,裴夫人更是一脸的不悦。 “半途就出去了,怎么找,那可是国公府,更何况,杨嬷嬷是从国公府出来…………。” 何先生的面色沉了下来。。 杨嬷嬷随时能出入姬国公府,是主上特意安排的眼线。 今日吩咐她去世子书房寻一寻姬国公府的令牌。 谁知,竟失了踪迹,想来是被发现了。 裴夫人看二人神色,心口那股不安又翻涌上来,压着声问。 “大人,可是有什么不妥?” 裴柏明没有答话,只摆了摆手。 “你先回去歇着,此事我自有计较。” 裴夫人还想再问,却见裴柏明已经起身,走到窗前背着她,明显不愿再多说。 她咬了咬牙,起身出了书房。 书房门合上,脚步声渐远。 裴柏明这才转过身来,面色阴沉如水。 “先生,希夷郡主应当是发现了。” 事关希夷郡主,他不敢抱有半分侥幸。 何先生坐在原处,半晌才道。 “应当是。” 他垂眸看向桌案上的舆图,低声道。 “主上在希夷郡主那,从未讨到过便宜。” 裴柏明下颌绷紧,眼底掠过一丝忌惮。 “若是这般,她若真查出些事——” 他们前期所做的准备,可能就要前功尽弃。 书房里静了片刻。 何先生站起身,将舆图收拢折好,塞进袖中。 “此事,要尽快告知主上。” 裴柏明点头,走到书案前,从暗格里取出一枚铜符,握在掌心。 “你传信给主上,我通知其他人,让他们近日尽量收敛些。” “好。” 何先生推门而出,身影很快消失在廊道尽头。 裴柏明将铜符收好,吹熄了书案上的灯,大步往外走。 而此刻,姬国公府茗居堂内,灯火通明,映得老夫人那张脸阴晴不定。 她靠在软榻上,手中攥着那几张证词,手指微颤。 晴嬷嬷垂手立在榻前,大气不敢出。 老夫人猛然将纸拍在桌案上。 “去,让老余安排人去把沐珂给我绑过来,安排个院落给他住下。” 她声音沙哑。 “人给我看好了,没我的同意,不许他出院门!” 晴嬷嬷连忙躬身。 “是。” 她转身快步往外走,刚到门口,又听老夫人在身后补了一句。 “把杨嬷嬷背后做的事,还有裴家的事,捡着不重要的事告诉他。” 晴嬷嬷应声退下。 老夫人靠在软榻上,闭上眼,因气愤,胸口剧烈起伏。 烛火映着她的脸,面上尽是疲惫与失望。 第408 章 杂事 翌日,天色微明,晨雾还未散尽。 王清夷运转完功法,缓步回到房中,在桌前坐定。 侍女幼桃便轻手轻脚端着朝食进来,一一摆放在桌案上。 一碗温热的杏酪粥,两碟爽口的酱菜与凉拌笋丝,还有一屉刚蒸好的桂花糕,正冒着淡淡的热气。 旁侧还放着两个酥脆的胡饼,皆是她素日爱吃的吃食。 她刚拿起牙箸,廊外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染竹几乎是半跑着进了院子,面色略显憔悴,连规矩都顾不上,径直往屋里来。 王清夷抬眸看她,放下手中的牙箸,拿起帕子擦拭了唇角,含笑问道。 “怎么了,这副表情?” “郡主。” 染竹疾步上前,压低了声音,几乎凑到王清夷耳畔。 “十七让我告诉郡主,松泉道人松口了。” 王清夷眸光微动,面上笑意未减,只静静看她。 染竹深吸一口气,继续道。 “那道人说,此番前来上京,是为了配合他们主子,说上京城有一座天然大阵,待他主子到了,大阵便要开启,到那时——” 她神情略显焦虑,声音压低。 “他说,谁都阻止不了他主子,还说等他主子到了,会让我们好看。” 松泉说起大阵时,眼底有一瞬的疯狂和痴迷。 可不论十七如何诱导,松泉都无法继续往下说。 不是不想是不能。 再继续,人就陷入癫狂,甚至开始自残。 蔷薇正布菜的手微微一顿,幼桃站在一旁,两人皆是屏住呼吸。 王清夷垂眸,纤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 “天然大阵。” 她唇角弯起一抹极淡的笑,那笑意里藏着几分了然。 她知晓,松泉说的那座天然大阵,应该就是六道木之下的那座大阵。 聚龙气,转气运,夺天地造化。 只是如何将那股磅礴的龙气转移到秦建业身上,王清夷暂时还不知其中关窍。 不过—— 她抬眸,目光清浅。 不会给秦建业那个机会。 “不用担心。” 王清夷声音平和,像是在说一件寻常不过的事。 “他主子如何折腾,都是徒劳。” 染竹怔了怔,望着自家郡主那张云淡风轻的脸,方才一路奔来积攒的焦虑与慌张,竟一点点消了下去。 她紧绷的肩膀塌下,伸手接过幼桃递来的茶盏,也顾不上仪态,咕咚咕咚灌了几大口。 “吓死我了。” 她拍了拍胸口,长出一口气。 “听那松泉口气,一副信誓旦旦的——” 王清夷等她一盏茶见了底,才重新开口。 “除了这座大阵,松泉有没有招出,他那主子在上京还有什么动作?” “没有。” 染竹摇头,放下茶盏,认真回想了一下。 “郡主,若不是您那枚五铢钱隔绝了符咒暗示,那松泉早就死了,十七他们审讯,每日只敢审两三个时辰,时间一长,那道人的魂魄便不稳当。” 她这几日便一直配合十七,防止松泉自尽。 王清夷微微颔首。 抓住松泉本就是意外之喜。 此人除了与太后有联系,也是秦建业埋在上京的暗线。 娄状元之前,松泉就常年游走于上京各大世家后院,帮着处理后宅阴司。 所以审讯只能间断着来,一点一点地推敲,急不得。 “让十七不必心急,慢慢审。” 她重新拿起箸,夹了一块桂花糕,语气平淡至极。 “人既然落在我们手里,总会让他说出。” “是。” 染竹应了一声。 “郡主,那我现在就过去告诉十七。” 见说罢,便敛了神色,快步退了出去。 蔷薇上前,替王清夷又添了小半碗杏酪粥,声音带着几分隐忧,轻声道。 “郡主,若是陛下执意让先帝相关人等入宫,那咱们……” 那她家郡主该如何自处。 她们是不是现在就要想好退路。 王清夷直接打断她的话。 “不会,除非陛下找死,否则不会。” 一个能认贼作父,好不容易坐上御座的人,怎么会拱手相让。 她咬了一口桂花糕,细嚼慢咽。 等六道木到了,她便直接换了阵心。 到时秦建业若是有机会启动大阵,突然发现阵法倒转—— 她抿了抿唇,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淡笑,静待那番光景。 用罢朝食,她放下碗箸,接过幼桃递来的茶盏漱了口,抬眸看向蔷薇。 “十五近两日便抵上京,你交代门房,有消息即刻通传。” 蔷薇躬身应道:“是。” 王清夷起身,理了理衣襟,温声道。 “蔷薇,陪我去母亲院子。” 朝食之前,母亲院子的柳枝便来过,说母亲找她有事相商。 这么早,想来是急事。 她抬脚往外走去。 蔷薇跟上她的步子,主仆二人一前一后出了门。 第 409章 指点 王清夷刚穿过月洞门,廊下那鹦鹉见到她,便扑棱着翅膀一声声地尖声叫唤。 “郡主来了,郡主来了。” “这畜牲倒是越发有眼力见了。” 蔷薇仰头想逗弄两句,那鹦鹉却偏偏转过身,只留个圆滚滚的背影给她,一副全然无视的模样。 “哼——” 蔷薇轻嗤一声,瞪了它一眼。 见它这般神气,王清夷微微弯唇,走到堂屋外。 堂屋内有低低的说话声。 候在廊下的婢女连忙打起帘幕,轻声通传。 “郡主到。” 堂屋内的声音一顿。 王清夷款步走入。 目光落在主位,崔望舒正看向她,眼神柔和。 她下首端坐一位四十稍许妇人,一身藕荷色褙子,容貌端秀,眼角细纹浅淡。 那妇人听见动静,目光落在王清夷身上的一瞬,猛然起身。 “郡主——” 行了个端端正正的礼。 王清夷朝她淡然一笑,随即转向崔望舒。 “母亲。” “希夷。” 崔望舒朝她伸出手,眼中漾起柔软的笑意。 “到母亲身边来坐。” 王清夷款步上前,在崔望舒身侧落座。 刚坐定,二月便捧着茶盏上前,眼神亮晶晶的,笑盈盈道。 “郡主,请喝茶。” 王清夷接过,手指触到盏壁温热恰好的温度,抬眸看了二月一眼,微微点头。 崔望舒含笑看着女儿落座,这才转头看向那妇人,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 “希夷,这位是御史中丞王大人的夫人,亦是母亲幼时手帕交。未出阁时,我们一同读书刺绣,还曾偷偷去小厨房拿过糕点…………。” 王夫人闻言,目光终于舍得从王清夷身上移开,嗔了崔望舒一眼。 “崔姐姐,陈年旧事提它作甚,仔细郡主笑话。” 王清夷神色恬淡,微微颔首。 “王夫人。” 王夫人连忙还礼,重新落座后,目光又不自觉地落在王清夷脸上。 看了又看,终究忍不住叹了口气,转头对崔望舒道。 “崔姐姐,与郡主相比,我生的那几个都可以扔了。” “又瞎说什么呢。” 崔望舒轻笑出声,抬手隔空点了点她,眼底却有掩不住的骄傲与欣慰。 不过,她很快敛了笑意,神色微微一正,看向王清夷。 “希夷,王夫人今日前来,是想寻你帮忙,你先听听再做决定。” 哪怕是多年闺阁姐妹,她也不想替希夷轻易答应任何事。 王夫人央求时,也只是答应问问。 “是。” 王清夷抬眸看向王夫人,眼神平和。 “王夫人,您先说说。” 王夫人面上方才叙旧的温软渐渐褪去,坐直了身子,神色凝重,正色道。 “今日冒昧登门,是为妾身五妹一事,求郡主指点迷津。” 她说到这里,声音略顿了顿,见郡主面色如常,并未露出拒绝之意,这才暗暗松了口气,继续往下说。 “妾身五妹膝下仅有一嫡子,今年方六岁,因是独苗,平日难免溺爱了些,端午那夜,妾身那外甥哭闹不止,家中奴仆便私自外出带他去河边观赏赛龙舟赏花灯,谁知这一去,便再没回来。” 说到此处,王夫人的声音微紧。 “妹夫当夜便报了官,洛阳府衙役沿河搜寻整整一月,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五妹哭至几近失明,妹夫四处奔走,求告洛阳裴刺史,又递状至刑部。”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稍稳。 “可刑部推说案发洛阳,归地方管辖,裴刺史则称能查之处皆已查遍,河底淤泥都翻了三遍,再无线索,直到旬日前——” 她看向王清夷的神色凝重。 “我妹夫托人辗转打听,偶然发现从洛阳府到上京城最近两月,竟有七八个幼童消失不见。” 崔望舒在一旁听着,面上笑意早已敛尽,眉心微微蹙起。 王夫人看向王清夷,目光里带着几分恳切。 “郡主,妾身听闻前几年唐太傅府嫡孙失踪一案也是郡主查到,这才厚着脸皮求到崔姐姐这里,想请郡主——” 她声音微顿,眼底透着挣扎和恳求,最终站起身来,朝王清夷深深蹲身。 “想请郡主指点一条路,替我那五妹找找孩子,无论如何,活要见人——” 她的声音哽了一下,眼眶泛红。 “死,也要见尸。” 堂屋里有片刻的安静。 廊外那鹦鹉竟又学舌,尖声重复。 “死也要见尸——” 二月忙轻步出去,低声呵斥一句,鹦鹉立时噤声。 王清夷没有立刻说话,她手指轻叩,随即心中微动。 此事,竟与秦建业有所牵连。 她抬眸看向王夫人。 “端午夜丢的,距今已近两月,洛阳府沿河搜查一个月都没有找到人,只有两个结果——要么已然殒命,要么早已被带离洛阳。” 说话间,她的视线落在王夫人面上,仔细端详着。 “我观夫人面相,眉尾无断裂,田宅宫光润,近日并无亲人离世之相——” 她语气带着笃定。 “夫人妹妹的孩子还存活于世。” 王夫人‘呜咽’一声,泪水瞬间夺眶而出。 她猛然抬手捂住嘴,喉间溢出哽咽,双肩剧烈颤抖。 “还活着,谢天谢地,他还活着……。” 她喃喃重复着,看向王清夷时,满眼都是期冀。 王清夷待她稍稍平复,才温声问道。 “有他的生辰八字吗?” “有有有——” 王夫人连连点头,激动得声音都发颤,手忙脚乱地从袖中取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条。 因手指抖得厉害,递出来时险些滑落。 “五妹怕我记不真切,特意写了让我带来。” 蔷薇上前接过,转身走回王清夷身旁。 王清夷接过展开扫了一眼,将纸条平铺在桌几上。 她手腕微动,一枚五铢钱落在指间,手指轻弹,“嗡”的一声轻,五铢钱悬浮于她掌心上三寸处,缓缓转动起来。 王夫人看得目瞪口呆,连哭泣都忘了。 她转头看了崔望舒一眼,见崔姐姐神色如常,仿佛这等景象再寻常不过。 她心中最后一丝疑虑跟着散了,只觉今日来姬国公府,是件再正确不过的事。 第410 章 又现 王清夷垂眸,声线轻缓如风,淡淡开口道。 “王夫人,借手指精血一用。” “精血?” 王夫人满脸不解,转瞬便反应过来,当即抬手凑到唇边,牙关一紧便要咬破指尖。 “不必如此。” 王清夷连忙抬手拦住,打断了她的动作,语气平和带着一丝笑意。 “只需将手掌摊开便可。” “好,好!” 王夫人不敢耽搁,立刻依言平伸掌心。 只见王清夷指尖微捻,一道无形风刃掠过,悄无声息划破她的食指。 不等王夫人察觉痛感,一滴精血自指尖缓缓凝出,没入五铢钱中。 王清夷唇角轻启,低声轻吟。 追本溯源的血脉牵引之术顺着那缕精血,向外蔓延开来。 很快,一道淡得近乎透明的舆图,在她眼前缓缓展开。 上京周遭的山川脉络、河川走向,皆化作薄纱虚影,清晰浮现在半空。 堂内众人屏息凝神。 许是王夫人与外甥血缘偏浅,精血在舆图上的光点始终明灭不定,飘忽难定,只能辨出大致方位,始终无法锁定精确位置。 王清夷接连试了三次,皆是这般结果,只得轻蹙眉头,暂且收了术法。 她掌心朝下微松,那枚五铢钱轻轻落在桌几上,发出一声轻响。 她抬眸看向王夫人,目光沉静。 “王夫人,你那外甥并非走失,而是遭人强行拘禁。” “遭人拘禁?” 虽早已猜到,王夫人的心依然渐渐沉下。 “正是。” 王清夷语气平缓,却透着笃定。 “方才我依精血起卦,得坎之困卦象,坎为陷,困为囚,上坎下兑,前有险滩,后有泽阻,孩子如今进退皆失自由,卦中互见艮山,艮主东北,便是孩子所在方位。” 她抬手指向舆图东北方位,眸色微沉。 “上京城东北六十里处,寻踪时着重探查荒废宅院、偏僻旧院,那处僻静无喧闹,毫无生气,正是藏人的好去处。” 王夫人死死攥着衣袖,声音发颤地追问。 “郡主,那些人为何要拘禁我外甥?他不过是个六七岁的孩子啊!” 若是为了钱,为何没人上门送信索要钱财? 王清夷抬眸望她,声音清淡却冷冽,却字字戳心。 “六七岁幼童,元阳未泄,精血纯粹,受惊之时生魂易离躯壳,最易与天地灵气相通,与万物本源极为贴近——” 她声音顿了顿,看着王夫人瞬间煞白的脸,没有半分遮掩。 “邪修之辈,最喜用这般幼童,炼制邪阵、汲取生魂,手段阴狠歹毒。” 王夫人喉间一紧,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脸上最后一丝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郡、郡主,你是说,他们抓了彰儿,是、是要用来炼阵?” 这已不是简单的遭罪。 王清夷望着她,轻轻点了点头,没有丝毫回避。 王夫人双腿一软,慌忙扶住身侧的案几,这才勉强稳住摇摇欲坠的身子。 “他才六岁啊,那么小的孩子,他们怎么狠得下心?简直丧心病狂,丧尽天良!” 她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眼眶通红,泪水在眶中打转。 一旁的崔望舒连忙起身,快步上前扶住她的手臂,轻轻拍着她的后背,温声安抚。 “妹妹先莫慌,如今既已知晓孩子方位,只要抓紧时间寻人,定能将他平安救回。” 王夫人反手紧紧攥住崔望舒的手,手指冰凉,声音抖得厉害。 “崔姐姐,到底是何等歹人,竟能做出用幼童炼阵的恶行,这天理何在!” 情绪剧烈波动之下,王夫人面色愈发难看,眉宇间隐隐浮起一团灰气。 王清夷眸光微凝,凝神看向她的面相,目光在子女宫处顿了顿。 “夫人先冷静。” 她竟然从王夫人子女宫附近,发现还隐藏着十一道细密纹路,此纹并非应在王夫人亲生子女,而是兆示那处拘禁之地。 她语气略显凝重。 “被囚的幼童,绝非你外甥一人,连同他在内,尚有十一名孩童,皆是六七岁年纪,如今都被关在那处密室之中,不见天日。” 王夫人双目圆睁,满眼都是惊惶与不敢置信,声音虚弱。 “郡主,妾身该如何是好?该怎么救下他们?” 妹夫妹妹都远在洛阳府,远水救不了近火,眼下能依靠的,唯有眼前这位道法高深的郡主。 王清夷微微蹙眉,心中已然了然。 不过此事牵扯到秦建业,那些人私囚幼童,必定是为了开启六道木下的那座阵法,若是贸然行动,极易打草惊蛇,反倒害了那些幼童。 她手指隔空点在舆图上的方位,眸色稍缓。 秦建业并不在那处宅院,倒是省去了一些麻烦。 “我可派两人协助你。” 王清夷抬眸看向王夫人,语气沉稳。 “但你需自行筹备府中可靠人手,届时派人跟着我的人出城,在暗中施救,不过,切记,勿要声张,以免惊动歹人伤了人。” 闻言,王夫人如蒙大赦,连忙挣脱崔望舒的搀扶,屈膝盈盈一礼。 “奴家谢郡主恩典,郡主大恩,奴家没齿难忘!” 王清夷微微颔首,不置可否,只淡淡叮嘱。 “你回去速速与家人商议,安排妥当后,即刻派人来传信,切莫耽搁太久。” “是是,奴家这就回去安排,一刻也不耽误!” 王夫人连连应声,抬头看向王清夷,眼中满是急切与感激。 得知外甥还活着,她再也坐不住,匆匆行了一礼,便疾步退出了厅堂。 室内很快恢复了安静,只剩窗外微风拂过树梢的簌簌轻响。 崔望舒望着王夫人离去的方向,心头沉甸甸的,转头看向王清夷,轻声开口。 “希夷,近来上京城内怪事频发,风波不断,我总觉得有股风雨欲来的势头,这到底是为何?” 王清夷望着窗外沉沉天色,声音轻缓,透着几分凝重。 “因为藏在暗处的人,已经等不及要动手了。” 她转头看向崔望舒,眸中多了几分担忧,认真叮嘱。 “母亲,近日京中不宁,你切莫轻易出府,若是真有要事必须外出,一定要提前派人告知我,我好提前安排人手护你周全。” 第411 章 玄冥 子时三刻,渭水河畔。 安王大军驻扎在渭水北岸的禁苑,两军隔河相望。 此时皇家园林内,灯火通明,大殿乱成一片。 大殿不知何时站了一个黑衣人。 安王近卫刀剑出鞘,将他死死围在核心。 殿内空气仿佛凝固,只待安王一声令下,便将其拿下。 此刻,主位上的安王秦仲谋神色凝重,地上茶盏碎了一地,茶水浸湿地毯。 他抬眸望向大殿中央那道黑色身影,目光沉静。 “谁给你的胆子,竟然敢孤身闯入本王殿内。” 黑衣人背对殿门而立,身形挺拔,一身玄色劲装,面上覆着半张青铜面具,只露出一双幽深的眼。 面对安王的质问,他并未立即回答,而是看向站在一侧的玉真人。 “真人,多年未见,你,老了——” 说完,他抬手拿开脸上的青铜面具,露出一张不过三十左右的面孔。 “你是——” 玉真人瞳孔骤缩,惊呼道。 “你是——玄冥?” 先帝十二卫之一的玄冥。 他几乎是一字一顿,目光死死盯在那人脸上,从头到脚看了又看。 二十年前的十二卫之一,先帝身边最神秘的影卫之首,传闻早已随先帝驾崩而殒命的玄冥! 可眼前这人—— 面容竟如此年轻? 玉真人的瞳孔微微震颤。 二十年了,他与先帝同岁,长玄冥不过几岁,如今已是须发灰白。 而玄冥站在烛光下,这张脸与二十年前几乎没有什么区别,仿佛岁月从未在他身上留下痕迹。 “真人别来无恙。” 玄冥朝玉真人微微躬身,动作从容,声音低沉而平稳。 “主上说,这些年您伺候小主子辛苦了。” 帐中安静了一瞬。 安王更是手掌紧握,惊疑之外,看向玉真人的眼神渐渐染上戒备。 玉真人胸口剧烈起伏,手指仍指着玄冥,嘴唇翕动了几下,半晌也说不出一个字。 他修道数十载,自诩道心稳固,可此刻心脏却跳得几乎要撞破胸腔。 胡惟郢惊疑不定地站在安王身侧,瞳孔同样骤缩,但他素来沉稳,面上并未失态。 此时玄冥的目光却转向他。 “胡先生。” 他语气依旧不疾不徐,像是在叙说一件寻常事。 “来之前,我家主上让我告诉先生,当年我家主上推演,大秦江山只有二十年,为了延续国祚,主上迫不得已隐姓埋名,远走他乡寻找契机,这才在临行之前将先生指给小主子…………。” 他抬手探入怀中,取出一枚莹润玉符与一封蜜蜡密封的信函,双手捧着,恭敬地递向安王。 “主上交代,将这枚玉符与密函交给小主子,主上说——” 玄冥声音微顿,目光落在安王面上。 “小主子和二位看到玉符与密函,便知主上的用心良苦。” 帐中烛火跳跃,发出哔哔哔哔的细微声响。 安王死死盯着玄冥,他自是认得眼前这张面孔。 可他所言匪夷至极。 只是目光落在那枚玉符时,眸光微动。 他缓缓站起身,绕过案几,走到近侍身后。 “让开。” “主子!” 众侍卫惊呼出声。 这黑衣人出现得太突然。 谁知他说的是真是假? “我说让开。” 见安王隐隐有怒意,一众侍卫这才缓缓分开一道。 安王上前两步,抬手接过玉符。 他转身走到桌案后坐下,将玉符翻转,就着烛光细看。 符上刻着一枚阴阳图案,纹路清晰,在烛光映照下流转着若有若无的灵光。 这纹路—— 玉真人瞳孔一震,脱口而出。 “这是陛下的护魂符!” 他修道半生,对灵气的感知远比常人敏锐。 那玉符上残留的气息虽然微弱,却浑厚磅礴,他曾朝夕相处,自是熟悉至极。 他眼底晦暗难测,看向玄冥。 “陛,陛下他现在何处?” 见玉真人认同,胡惟郢身形微晃,抬手扶住了身侧的案几。 竟真是先帝,不,若是还活着,那……。 玉真人比胡惟郢更清楚这枚玉符意味着什么。 护魂符,须以本命精血为引,耗费三成功力方能刻成。 制符之人若修为不够,轻则修为尽毁,重则魂飞魄散。 主上若能刻出此符,说明主上此时的修为远远在他之上。 胡惟郢则喉结滚动,语气难解。 “玄冥,陛下他为何要隐姓埋名?这江山天下都是陛下的,任何难事,陛下不过一声令下,难道还有人不敢不遵从?” 面对玉真人的一声声质问。 玄冥没有回答,只是静静看他。 玉真人心中隐隐有猜测。 他打断道。 “陛下现在何处?” 安王则是攥紧手中的玉符,哑声开口。 “他,真还活着?” 殿内落针可闻。 玄冥抬眸看他,眼睛幽深如潭。 “主上命我带一句话给小主子——” 他声音低沉,字字清晰。 “有他在,大秦江山只能是小主子的。” 闻言,安王看他的眼神闪过一抹惊喜,随即转为谨慎。 他垂眸看着掌中那枚玉符,又抬眸望向玄冥那张年轻得近乎诡异的面孔。 半晌,他才哑声开口。 “你今日来此,应该不止此事?还有何事,不妨全部说出。” 玄冥闻言,并未即刻作答,而是缓步往桌案方向走去。 一众侍卫手握刀剑,紧紧跟着他的步伐,刀刃上的寒光在烛火下明灭闪烁。 玄冥步履从容,仿佛那些刀剑不过虚设。 安王摆了摆手。 “都下去吧。” 侍卫们对视一眼,虽有迟疑,终究收回刀剑,转身退出大殿。 殿内只剩安王四人。 玄冥在安王下首坐下,目光落在安王面上,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赞赏。 “小主子,主上经常在属下等人面前说,这世间唯小主子性情最似他。” 安王面色未改,依旧沉静如水。 玄冥见状,这才敛了笑意,正色道。 “小主子,除此之外,主上让属下过来告知,主上如今已到了潼关,请小主子在此务必拖住谢宸安,若是可以,定要将他斩杀于阵前。” 安王手指轻叩案几。 “潼关?” 他语气平淡。 “他既已至此,何不亲自现身?还要本王替他杀人?” 玄冥摇头。 “主上需要在潼关牵制住——陛下。” 玉真人与胡惟郢对视一眼,眼底虽有喜色,却未言语。 第 412章 过往 殿内烛火跳了跳,映得安王面上神色明暗不定。 殿中一时无人开口。 安王手指轻叩案几,声音沉闷,不紧不慢。 “主上除了要对上陛下,还要对付一人。” 玄冥在三人的注视下,缓缓开口,语气比方才郑重了几分。 “姬国公府的希夷郡主——王清夷。” 他语气凝重,目光直直落在安王脸上,不带半分闪躲。 “王爷应该与希夷郡主打过交道,此女道法深不可测。” 玉真人眉心一跳,下意识看向安王,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神色。 玄冥说到此处,神色终于失了几分从容。 他抬手整了整衣摆,那动作看似随意,却透出几分少见的慎重。 “主上与她交手过数次,都未探出希夷郡主道法深浅。” 这话一出,殿内气氛陡然又沉了几分。 安王叩击案几的手指停下,抬眸看向玄冥。 玄冥坦然迎上他的目光,语气愈发沉重。 “主上特意让属下转告王爷,即便大军攻破上京城,若是除不掉希夷郡主,王爷终究难登那至尊之位。” 主上早已推演过,此番夺位大业,最大的变数与阻碍,便是希夷郡主这一线生机,断不可留。 竟如此难缠? 安王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了下去,铁青一片,下颌紧绷。 他没有说话。 但攥着玉符的手背青筋隐现。 玉真人不动声色地瞥了安王一眼,心中喟叹。 王爷为何仓促离开上京,旁人不知,他却一清二楚。 除了与今上戒备防范有关,最大的根源便是希夷郡主。 是她,硬生生打乱王爷的全盘计划,逼迫王爷连夜撤出上京,狼狈离去。 那不只是计划的挫败,更是颜面的折损。 殿中沉默持续了许久。 安王深吸一口气,将玉符搁在案上,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股刻意为之的平静。 “此事事关重大。” 他抬眸看向玄冥,目光沉冷。 “容我考虑一日再说。” 玄冥没有露出任何失望或急切,只是微微躬身,姿态恭谨。 “属下听从王爷吩咐。” 安王微微颔首,目光转向玉真人。 玉真人会意,朝玄冥侧了侧身,声音平淡却不容拒绝。 “玄冥,随我出去走走。” “好。” 玄冥起身朝安王躬身行了一礼,便随玉真人转身出了大殿。 殿外夜色沉沉。 两人一前一后沿着碎石小径前行,谁都不曾开口。 夜风吹动池塘边的柳条,发出沙沙声响。 玉真人停在池边,水面浓稠如墨。 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水草混合的潮湿气息, 他转过身,看向玄冥,目光灼灼。 “玄冥。” 他声音压得极低,却掩不住其中的急切。 “陛下他这些年到底在何方?为何一点消息都不透露于我……” 满腹不解化作一声声质问,从喉咙挤出。 他修道数十年,自诩心性沉稳,可此刻站在夜风中,却满心困惑,满腹不解。 他与陛下可是师兄弟。 玄冥面容隐入夜色,一时看不出表情。 似是被脚步声惊吓,池边蛙鸣声响。 ‘扑通’一声,池面荡开一圈圈涟漪。 良久,玄冥才开口,声音比方才在殿内轻了几分。 “真人,有些事,知道得越晚,便越能周全。” 玉真人眉头紧锁,显然对这个回答不甚满意。 玄冥轻轻叹了口气,斟酌再三,才挑拣着能说的内容,缓缓道来。 “主子这些年,一直在暗中蛰伏布局,从未松懈。当年离京之后,先远赴安南,借道海上,辗转漂泊至一处孤岛,所去之处,皆是穷山恶水,险地绝境。” 他目光望向远处沉沉夜色。 “主子用了十年,找到残存道统,又用了十年,将这些道统融会贯通,化为己用。” 玉真人听得入神,喉结滚动了一下。 “所以陛下如今的修为……” “远超真人想象。” 玄冥接过话头,语气平静。 “那枚护魂符,不过是主上五年前所刻,真人应当比旁人更清楚,刻出此符需要何等道法功力。” 玉真人沉默了。 他确实清楚,正因清楚,此时才更加震撼。 玄冥见他面色松动,继续道。 “主子准备了二十余年,成功与否在此一举。” 他转过身,目光直视玉真人的眼睛。 “真人,你务必要稳住王爷,主子大业若成,自不会亏待你我。” 玉真人面露挣扎,迟迟不语。 夜风吹动他的衣袍,猎猎作响,眼底则是晦暗难明。 玄冥自是知道他的为难,却不甚在意。 他上前半步,声音压得更低。 “真人,其实不论是秦仲永还是谢宸安,对于主上而言,都不是难事。” 他声音顿住,目光沉了沉。 “现在最令主上棘手的,便是那希夷郡主。” 玉真人抬眸看他。 玄冥的声音在夜风中散开,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凝重。 “主上现在所有的精力都在对付她上,特意为她在上京布下一处死局——” 他伸出五根手指。 “不出五日,你便会听到消息。” “五日?” 玉真人猛然看他,急声询问。 “什么死局?” 他本就对王清夷忌惮至极,生怕当年旧事败露,此刻听闻她身陷死局,比谁都盼着她立时殒命,再无翻身可能。 他的声音在夜风中微微发紧,眼底那抹急切几乎掩饰不住。 玄冥侧目看他,目光幽深。 “真人似乎比主子还要心急。” 玉真人一怔,旋即敛了神色,低低道。 “贫道不过是——” “是为那借运之事吧。” 玄冥截断他的话,语气平淡,却令玉真人胸口发紧。 二十年前那桩旧事浮上心头。 彼时,他正巧被先帝派往李太后身边。 偶遇年少时的青梅竹马,也是沈家当时的主母。 沈家那时已是穷途末路,沈氏跪在他面前,泪流满面,只求他指一活路。 当年的李太后还仅是秦嗣业后宅妃子。 对姬国公夫妇忌惮已久。 三方便在他的运作下,最终定下了那场借运势。 若是让王清夷查出此事与他有关…… 玄冥似是看穿了他的心思,声音压得更低。 “真人不必过虑,主子布下的死局,便是为了一劳永逸。” 他抬头看向上京方向,低声道。 “此时,应该已经开始了。” ………………………… 上京城 姬国公府 王清夷从静修中猛然惊醒,周身灵气骤然紊乱,她心头莫名一紧。 她抬头看向窗外,窗棂晨光微透,门外传来染竹和蔷薇悄声说话声。 她神识向外,穿透院墙,远处隐隐有惊呼声。 王清夷眸色一沉,抬眼望向府门方向,却见姬国公府上空,一片浓烈得化不开的血色,翻涌弥漫,煞气冲天。 第413 章 异变起 王清夷眸色暗沉,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扇抬眼望向上空。 姬国公府上空,一片浓烈得化不开的血色翻涌弥漫,煞气冲天,将整座府邸罩得严严实实。 那血色浓稠,翻涌间似有活物在其中蠕动,却偏偏被什么束缚一般,只在府邸上方翻腾,半分不向外溢。 她缓步走出内室,走到廊下高处,衣袂被晨风卷起。 她神色微冷,紧盯那片血色天象,眉心蹙起。 此等大阵,可不是朝夕就能布下。 王清夷手指轻叩,指节翻飞间,一道道元气从她指尖弹出,射入那片血幕。 元气刚触及,她便感知到其中纠缠的命理。 极阴、逢煞、死时相冲,三道凶纹缠绕,互为引子,层层叠加。 “竟是如此。” 她唇角缓缓勾起一抹冷意。 今日这血色天象,竟是杨嬷嬷那‘极阴八字’与‘死时逢煞’的命格开启。 她死在国公府内,魂魄尚未离府便被禁术锁住拉入府邸底下深处,恰逢晨时阴阳交替之际,命格中的极阴之气被天地法则引动,这才凝成这片冲天血煞。 而这片血煞,恰是大阵开启的契机。 那布阵之人,等的便是这一刻。 那么—— 松泉道人,就该是大阵开启的阵眼了。 从察觉到杨嬷嬷有异,到松泉道人突兀出现,一切都那么诡异又顺理成章。 王清夷推演不出,只能警惕防备。 甚至审问松泉道人时,她都不曾亲自过问。 只是让染竹和十七不紧不慢地审讯着。 原来在这等着她。 尘埃落地,她反而松了口气。 王清夷抬眸望向天际,目光穿透那片翻涌的血雾,直抵更深处。 天地之间,五行流转已被某种力量强行改道,八卦方位上隐隐有阵纹在凝聚。 果不其然。 隔着院墙,前厅上方阴雾骤聚,一道青灰色的魂体从地底深处显形。 杨嬷嬷的魂体单薄如纸,青灰一片,五官模糊得几乎辨认不出。 只是魂体有浓重的极阴煞气,引得周遭天地法则微微一颤,随即整座国公府便像是被触发了什么机关。 以府邸为中心,五行八卦阵图瞬间隐入地面,无声无息。 云雾之上,启明星上有星辰之力奔流而下,灌入那隐去的阵图之中。 大阵如活物般缓缓成型,每一道阵纹都在地面上游走、交织、渐渐凝固。 “郡主。” 蔷薇和幼桃不知何时已站在她身侧,两人脸色发白,却仍算镇定。 蔷薇强压着心底的惊恐,声音发颤地低声询问。 “郡主,这是有妖道来了府邸吗?” 王清夷缓缓摇头,目光始终未离开那片翻涌的血幕。 “不是。” 她的声音平静得近乎冷淡。 “这是有人在国公府布了一座大阵。” 她望着那片被阵纹笼罩的府邸,心中不免生出几分感慨。 秦建业若把这份心思用在治理大秦社稷上,想必今日大秦早已是国泰民安,百姓安居乐业,哪有什么战乱。 偏偏将满腹机巧用在这些阴私手段上,为了一己私欲,机关算尽。 倒是可惜了。 她手腕微动,指间的五铢钱,随着指节轻弹,发出声声清越嗡鸣,抛向半空。 一枚、两枚、三枚…… 四十九枚五铢钱依次飞出,悬于半空,在她头顶三尺处缓缓旋转。 列成一道玄奥阵法,铜钱上泛着淡淡金光,将那片翻涌而来的血雾稳稳挡在外面。 狂风卷着血雾朝她翻涌而来,势头凶猛如巨浪拍岸。 却在触及院前三尺,猛然停住,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再无法前进半分。 而就在此时,姬国公府后院一处密室。 躺在地上的松泉道人猛然抽搐起来。 他被绑于堂中,四肢被铁链锁死,此刻却像是被什么力量从体内撕扯。 皮肉下青筋根根鼓起,黑色的阵纹从胸口蔓延而出,沿着肌肤遍布全身,如蛛网密布。 他瞳孔竖起,喉间挤出晦涩的咒文,声音不似人声,倒像是从地底深处传来的低吟,沙哑、干涩。 随着他的吟诵,府中异变骤起。 草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霜枯槁,叶片蜷缩发黑,像是被抽干了所有生机。 烛火齐齐化作幽绿,跳动着诡异的光芒。 池水翻涌,水面冒出浓稠的黑沫,散发出腐朽的腥臭。 府邸正中央大堂,从地底缓缓升起一座八卦阵图,黑气浮现,整座府邸的地面开始微微震颤。 “锁魂局!” 王清夷感受着脚下传来的震颤,抬头看向天幕上空的红雾翻涌。 竟是用松泉为阵眼,锁死方圆十里鬼物魂魄。 “倒是费尽心思。” 她轻声开口,声音被风卷散。 与此同时,国公府各院早已乱成一团。 王律言和王律衡都被困在府中。 院中婢女惊叫着四散奔逃。 “柳枝,二月,随我一同去郡主院中看看。” 崔望舒神色凝重,带着两人匆匆朝衡芜苑走去。 唯有茗居堂,还算安静。 姬国公夫人经历过婷姐儿的亡魂,倒比旁人镇定许多。 听到院中婢女奴仆的惊慌哭喊,她缓缓起身,扶着菊嬷嬷的手,走到门外。 廊下几个小婢女正缩在一处,面色惨白,瑟瑟发抖。 远处天际那片血色翻涌,映得满院都是诡异红光。 “慌什么?” 她声音不高,却沉而有力,目光扫过院中众人,神色如常。 小婢女们被她这一喝,哭声噎在喉咙里,忙抬手捂着。 姬国公夫人收回视线,侧头看向晴嬷嬷,声音平稳。 “阿晴,去找老余,让他来见我。” “是。” 晴嬷嬷应声,匆匆往外走。 “阿菊。” 姬国公夫人又转向另一侧。 “你去郡主院中问问。” 她垂眼看向菊嬷嬷,目光里透出几分深意。 “去问郡主,这,到底是什么……。” 菊嬷嬷神色迟疑,抬头看清老夫人的面色后,连忙躬身。 “是,老奴这就去。” 二人都匆匆出了院子,脚步急促却不见慌乱。 姬国公夫人勉力站在廊下,面上不见惧色,只眼底沉了几分。 见老夫人如此镇定,院内婢女们渐渐安静下来。 姬国公夫人转身回屋,在软榻上坐下,手掌紧握拐杖,敲了敲青石地面。 “让她们都回各自位置去,姬国公府的天塌不下来。” 第 414章 阴阳锁魂阵 秦建业负手立于山峰,遥遥望向上京方向。 脚下云层翻涌,远处晨曦穿透云层,泛着诡异的血红。 秦建业唇角微微上扬,眼底透着几分血色。 他唇角难得透出一抹笑意。 元京站在他身后半步,顺着主上的视线望去,却只见层层云雾,并无甚异常。 他皱了皱眉,终究忍不住低声开口。 “主上,只有句芒、祝融和蓐收三人,能守住大阵?” 言语间带着几分犹疑。 他跟随主上多年,对希夷郡主的道法比其他人多了几分了解。 那女子道法诡异莫测,此前主上与她数次交手,主上都未曾讨到半分便宜。 此番只派三人前去,他心中隐隐有不安升起。 秦建业闻言,却轻笑一声,语气难得有几分松弛。 “元京,你高看王清夷了。”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元京面上。 “这是阴阳锁魂阵,极阴八字、逢煞时辰、异变之心,缺一不可,所有在国公府接触到那二人者,魂魄皆会被锁入阵中,任何人都逃脱不掉。” 他声音微顿,嘴角的笑意加深了几分,眼底掠过一丝冷意。 “哪怕是王清夷道法如何高深,魂魄被锁住,便动不得半分。” 这是他准备半年之久,特意为王清夷准备的锁魂大阵。 这番话落在元京耳中,让他悬着的心终于落下。 他跟随主上多年,深知主上对希夷郡主忌惮至深。 前几次谋划,皆因希夷郡主横插一手导致功败垂成。 主上面上虽不显,眼底的阴沉却骗不了他。 他是主上贴身近侍,唯恐哪句话说错,触了主上霉头,被沉入血池,喂了阴魂。 希夷郡主死了就好! 如此主上大业方能达成。 他微微躬身,又问。 “主上,那松泉真人,他——” 秦建业转过身,重新望向天际那片渐浓的血色,眼底泛着冷意。 “他?” 他声音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他死得其所,待朕成就不死之身,自会封赏他家人。” 没有松泉这个阵眼,阵法如何能成。 一颗棋子而已,用完了便该弃了。 “大阵既然开启,我们下山。” 秦建业收回视线,转身朝山下走去。 步伐比来时轻快了几分,连带着声音都透着一股久违的从容。 “元京。” “属下在。” 元京躬身跟上。 “告诉汪明,我们即刻拔营,前往上京,见见我那皇子。” 元京脚步一顿,随即拱手应声。 “是。” 他越过秦建业,朝山下疾行,背影很快消失在晨雾之中。 秦建业缓步走在山道上,回头望了一眼。 远处天际那片血色愈发浓烈。 他眼底掠过一丝快意。 ………………………… 大阵既成,天地变色。 姬国公府在众人视线中,瞬息之间被黑雾完全笼罩,看不到任何屋舍轮廓。 “啊——” 此番异状惊吓到路过之人。 众人跌跌撞撞连滚带爬地远离此处街巷,直到感受不到那阴寒至极的气息方停下。 有那大胆之人停下脚步,远远观望。 而府内。 阴风自地底涌出,盘旋着掠过屋脊,吹得门窗啪啪作响。 头顶天幕如棺盖倒扣,浓稠的血色浸透了云层,将整座姬国公府压在一片诡异的暗红之下。 王清夷立于廊下,衣袂被阴风吹得翻飞。 她目光沉静,望着这一幕,心中已有了计较。 既已知晓大阵形成的命理与阵眼所在,破阵之法她心中已然明了。 只是在此之前,要先护住府中众人。 “蔷薇。” 她转身看向身侧,声音平稳。 “郡主。” 蔷薇面色比之前缓和,不见方才慌乱。 王清夷从袖中取出两枚法印,托在掌心。 两枚法印皆是从云雾山带回,通体温润如玉,隐隐有金色纹路流转。 她指尖微划,一线血痕自指腹渗出,没入印中,法印上的金光顿时亮了几分。 这两枚法印上,有她炼制的金色龙气,也有谢宸安身上的紫色气运。 整个大秦,再也找不到比此物更具驱邪祛秽之效的法器。 她将其中一枚递向蔷薇。 “你拿着这枚法印,让二房的人都到母亲院中去,举着法印守在院门,便可保无虞。” 蔷薇双手接过,掌心触到一片温热,那暖意顺着掌心蔓延至四肢百骸,方才还盘踞在胸口的寒意顿时消散大半。 她紧握法印,重重点头。 “是。” 她转身疾步走出院门,背影很快消失在游廊尽头。 “幼桃。” 王清夷将另一枚法印递出。 幼桃上前两步,手指微颤着接过,紧紧握在手中。 “你去老夫人院中,让其他人都到她院中待着,不得随意出院门。” “是。” 幼桃应声,转身跟着往外走。 法印在手,她心中莫名安定了几分。 行至半途,迎面却撞见菊嬷嬷拐过角门。 “幼桃——” 菊嬷嬷面露惊喜,疾步上前两步,眼神往她身后望去,面色焦灼。 “幼桃,你怎么在这?郡主那边——” 幼桃扬起手中法印,打断了她的话。 “嬷嬷,郡主让我去老夫人院中守着,没时间了,我们快走。” 菊嬷嬷目光落在法印上,只见那寸许大的物件上金光流转,隐隐有龙纹浮现,一股温厚的气息扑面而来。 她心头一松,不再多问,转身跟着幼桃快步往茗居堂去。 与此同时,崔望舒却带着婢女匆匆赶到衡芜苑。 “希夷。” 她踏入院中,见女儿神色如常地站在廊下,紧绷的面色终于松缓下来,脚步却未停,径直走到王清夷身侧。 王清夷微微蹙眉,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 “母亲,您怎么来了?” “我放心不下你。” 崔望舒目光在女儿身上细细打量,确认她毫发无损,这才真正松了口气。 柳枝和二月跟在身后,齐齐躬身行礼。 “郡主。” 王清夷暗自叹息,知道母亲既然来了,便不会轻易离开。 她侧身让开半步,语气平和却不容置疑。 “母亲,你既然来了,便不要回去,就待在我院中书房。” 此处有她结下的七七四十九处阵心。 只要她还在,任何阴魂鬼魅都近不得。 崔望舒正要点头,目光却落在女儿手中。 那是一柄青铜短剑,剑身古朴,隐隐有暗纹流转,锋芒内敛却透着正气凛然。 她心头一紧,脱口而出。 “你现在要去哪?” 王清夷抬眸看向院外那片翻涌的血色,声音平和。 “母亲,我要去破除此阵。” 崔望舒脸色一变,正要开口,却被她出声打断。 “此阵若是不破,国公府内所有人都逃脱不掉。” 说话间,阵法运转速度已然开始加速。 王清夷眉头微蹙。 不出一盏茶功夫,被大阵吸引过来的阴魂鬼魅便会挤满国公府。 她转向柳枝和二月,声音清冷。 “你二人在此守好世子夫人。” “是。” 柳枝与二月齐齐应声,面色凝重。 王清夷看向廊外。 “十七。” “属下在。” 玄十七从暗处闪身而出。 “护好世子夫人。” 话音落下,王清夷身形一闪,人已掠出院子。 第415 章 阴阳锁魂阵1 府内众人很快被召回,挤在两处院落。 而此时,姬国公府四周游离阴魂闻风而至,似被磁石吸引,从地底缝隙中挤出,争先恐后地涌入府邸。 它们形态各异,无一例外都朝着府中活人气息最浓处扑去。 那些涌入府中的阴魂嘶鸣着扑向院门,却被院中法印散出的金光逼退,只能在墙外盘旋嘶吼,不得寸进。 “院外的都是什么?” 王律言尚且能强作镇定,声音里却难掩一丝紧绷。 王律衡与钟情琅面色惨白如纸,满目惊惧骇然,即便魂不守舍,却依旧强撑着未曾晕厥。 唯有三娘子受不住这滔天阴气与惊悚景象,早在阴魂围府之时,便已昏厥在地,被下人慌忙扶住。 而府中各院小郎君尚在国子学未归,恰巧躲过此劫。 此时的姬国公府,早与外界隔开,已是一座孤岛,形成一座鬼域。 阴风裹着腥气四处流窜,草木凝霜枯槁,池水翻涌黑沫。 无数阴魂在府中游荡,嘶鸣声此起彼伏,有的攀附在梁柱,有的贴在窗棂外,贪婪地望着院中透出的活人气息。 王清夷手握铜剑,神色自若地走在青石小径上。 她所过之处,周身散出的淡淡金光便自动荡开。 周遭阴魂慑于金光,齐齐退散数尺,却又贪恋她身上的纯阳灵气,不甘就此散去。 尽数在她身后盘旋缠绕,凝聚成一圈又一圈翻腾不息的黑雾,如影随形。 她眼眸扫视,步伐沉稳,不疾不徐,在这阴邪肆虐的鬼蜮之中,缓步前行。 每一步落下,脚下青砖便会漾开一圈柔和金光,层层向外扩散,但凡有妄图从地底再度钻出的阴魂,皆被金光灼得凄厉惨叫,四散奔逃。 而姬国公府这场异变,发生在晨时。 彼时街道上行人不多。 还是巡街的金吾卫发现,尝试着进入黑雾探查,谁知刚进入,黑雾中便传来一声声惨叫,还有扑通挣扎声。 声音渐渐变弱,很快便没了声息。 如此,金吾卫哪还敢进入。 事关一品国公府,金吾卫不敢擅自做主。 领头之人当即纵身上马,猛地扯紧缰绳,策马扬鞭,朝着皇宫方向疾驰而去。 此时的元极殿内沉香袅袅。 昭永帝端坐龙椅之上,冕旒垂珠纹丝不动。 殿下文武百官按品级肃立。 兵部尚书范甑正奏报粮草调运事宜,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 “尚书令谢大人传来军报,渭水大营新军编组已近尾声,粮草辎重昨日便已齐备——” 他话音未落,殿外骤然传来急促的号角声。 三短一长,表示“急事”。 朝臣们齐齐一凛。 金吾卫的号角极少在朝会时吹响,除非出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莫非是渭水防线失守,安王大军已然压境? 范甑面色微沉,退回班列。 殿前金吾卫陈炎陈副将面色凝重,手持铜符疾步至玉阶之下,单膝跪地。 “臣陈炎有紧急要事,求见陛下!” 喜公公见到铜符,自是不敢怠慢,随即转身入殿,附耳禀报高内侍。 高韦面色微变,疾步上前,在昭永帝身侧低语几句。 昭永帝抬手止住殿下窸窣的议论声,沉声道。 “宣陈炎——。” 陈炎入殿,伏地叩首,声音洪亮却掩不住急切。 “启奏陛下,姬国公府出现异状,四周黑雾如墨,将整座府邸笼罩其中,无人敢近前,金吾卫入内探查,不过瞬息便失了三人踪迹,金吾卫现已接管四周街道,驱散围观百姓,但,黑雾仍在向外蔓延…………。” 满朝哗然。 户部尚书唐刊眉头紧皱,与身旁的工部尚书张宗翰交换了一个眼神。 与姬国公府交好的唐太傅一众则面色骤变,眼底俱是惊疑。 昭永帝眉头紧锁,手指在龙椅扶手上轻轻叩击。 他目光扫过殿下群臣,沉声问道。 “姬国公府两位王大人可在?” 高韦上前两步,躬身低声道。 “陛下,两位王大人今日都未上朝。” 殿中又是一阵低语。 昭永帝面色微沉,姬国公府的世子王律言与二房王律衡,皆是朝中重臣,无故缺席朝会已是罕见,如今府邸又出此异状…… 他目光落在陈炎身上,声音冷了几分。 “黑雾从何时起?可曾派人入府查探?” “回陛下,约在半个时辰前。” 陈炎额头抵着金砖,不敢抬头。 “来之前,末将又派了两队金吾卫试图靠近,皆被阴寒之气逼退,近身者,面色发青,四肢僵硬,抬回来后至今未醒。” 殿中气氛骤然凝重。 “阴寒之气?” 昭永帝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眼底闪过一丝晦暗。 “陛下。” 御史中丞王大人从班列中走出,面色凝重。 “姬国公府乃开国勋贵之家,臣以为,当速派能人异士前往查看,若是有邪祟作乱——” “王大人所言极是。” 昭永帝打断了他的话,目光却落在殿中一角。 “传司天监监正。” “陛下。” 唐刊伏在地上,犹豫片刻,还是开了口。 “老臣斗胆,姬国公府异状,倒让老臣想起原尚书令李德普一案,那黑雾不似寻常邪祟,倒像是,有人在府中布了什么阵法。” 此言一出,殿中更是一片死寂。 陈炎看向唐刊的眼神微冷。 唐刊这老东西,竟然想要把姬国公府与李德普一案相提并论。 这是想让陛下生疑,以便日后定罪! 昭永帝目光微凝,眼底掠过一丝冷意。 他沉默片刻,缓缓开口,声音平淡,分不出喜怒。 “传令下去,姬国公府方圆三条街巷,一律戒严,无朕旨意,任何人不得靠近。” “是。” 陈炎叩首,起身退出大殿。 昭永帝望着他离去的背影,眼睛微眯。 姬国公府,王清夷。 他眼底神色晦暗不明,半晌才收回视线,看向殿下群臣,声音恢复平日的淡然。 “战事在即,诸事繁杂,姬国公府之事,朕自有处置,众卿且退朝吧。” 第416 章阴阳锁魂阵2 昭永帝回到内殿时,殿门外跪着一人。 司天正胡隅,官袍整齐,脊背却弯得极低,额头几乎贴着地面。 听见脚步声,他整个人微微一颤,却不敢抬头,只颤声道。 “臣,司天正胡隅,奉诏觐见——” 昭永帝脚步未停,经过他身侧时,声音从头顶冷冷落下,像一根根针般,扎进胡隅耳中。 “胡隅,这个司天正若是不想当了,朕便换个人当。” 胡隅浑身一僵,额头重重叩在青砖上,声音发颤。 “陛下,臣有罪。” 来时,他便已知是姬国公府的事。 黑雾罩府,阴气冲天,闹得满城风雨。 他是司天正,掌天文历数、占候推演,如此异象竟毫无察觉,陛下摘了他的官帽都算轻的。 “还不滚进来。” 内殿传来昭永帝的怒喝。 高韦面无表情地站在陛下身后,盯着胡隅连滚带爬地进来。 胡隅踉跄着跨过门槛,进了内殿。 殿中龙涎香气息浓郁,甜腻得让他胸口发闷。 他不敢多看一眼,只扑通一声跪伏在金砖上,额头抵地。 “陛下,臣罪该万死——。” 昭永帝端坐御座之上,目光冰冷,落在胡隅身上。 “说,姬国公府到底发生了什么?” 胡隅喉结滚动,额头沁出细密的冷汗。 昭永帝不等他开口,又补了一句,声音里透出几分压不住的戾气。 “与当年李德普府中发生的是否相同?” 李德普。 这三个字从陛下口中说出来,语气仍带着刻骨的寒意。 胡隅知道,陛下至今对李德普恨之入骨。 那个与太后勾结,胆敢以邪术祸乱上京的贼人,虽已逃出上京,可留下的烂账至今未清。 胡隅跪伏在地上,冷汗沿着鬓角滑落,他咬了咬牙,硬着头皮开口。 “回陛下,臣来之前,根据天书推演过星象,观姬国公府上方气机流转——” 他默了默,声音低了几分。 “与传说中失传千年的锁魂阵极为相似。” 他不敢把话说死。 那等上古大阵,只在残卷中见过只字片语,他,从未亲眼见过。 可天象昭昭,卦象所指,八九不离十。 “哦?” 昭永帝声音微扬,听不出喜怒,倒像是来了几分兴致。 他换了个姿势,靠在御座上,手指轻叩着扶手。 “困于阵中的人,会如何?” 胡隅低着头,开口时,声音有淡淡颤意。 “会,所有人魂魄都会被强行抽离身躯,困于阵中,直至形神俱灭,身死道消。” 所有人! 殿中安静了一瞬。 昭永帝叩击扶手的手指停下,目光沉沉地盯着胡隅的头顶,良久才开口。 “确认?” “若真是锁魂阵——” 胡隅咬牙道。 “臣,确认!” 昭永帝眼神幽深。 “那胡大人,你可有破阵之法?” 破阵之法?那可是千年前道家大能者穷尽毕生心血所创的杀局。 暗合天道运行之理,牵一发而动全身,稍有差池,便是万劫不复。 这世间有几人敢言‘破阵’二字? 胡隅的脊背早已冷汗涔涔。 猜不透陛下的心思。 是要救姬国公府,还是另有所图? 可他哪敢揣测帝王心思,只能硬着头皮,低声道。 “回、回陛下,臣,是臣无能,此阵失传千年,臣只在残卷中见过图谱,实在不知如何破解…………。” “无能。” 昭永帝轻轻重复这两个字,声音拖得极长,带着几分幽冷的笑意。 “朕这些年,竟养了一群无能之辈。” “臣罪该万死——” 胡隅惊吓到拼命叩头,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上,一下接着一下,只片刻,额头便已红肿发紫。 昭永帝冷冷看着,没有叫停,也没有发怒。 直到胡隅官帽落下,额头开始渗血,这才缓缓开口。 “滚出去——” 胡隅爬起身便往殿外去。 “胡隅——” 昭永帝声音低沉,带着几分莫测的意味。 “记住,今日之对,不出此门,否则,小心你的脑袋。” “下官谨遵圣命——” 胡隅声音战栗,弓着身子倒退出了内殿。 殿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 他站在殿外,双腿发软,扶着廊柱才勉强站稳。 他抬头看向姬国公府方向,陛下他,这是不准备出手相救? 可姬国公还在淮南道抵御叛军,难道不担心姬国公知道,会心灰意冷? “啪——” 他抬手扇了自己一掌,暗骂自己,都这个时候了,还担心其他人。 胡隅踉踉跄跄走远。 殿内。 昭永帝低声道。 “龙一。” 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冷意。 殿中暗处,一个高大的黑衣人无声无息地闪身而出,跪伏在地。 “陛下。” “你亲自去姬国公府,看看到底出了何事?” 昭永帝声音低沉,顿了顿,又道。 “给朕盯着,看看有哪些人过去一探究竟,态度如何。” “奴才遵旨。” 龙一领命,身形一晃,消失在殿中。 此时正是午时,日头高悬。 为避人耳目,龙一绕道穿过冷宫,翻出皇城,一路疾行至姬国公府附近。 还未靠近,他便察觉不对。 四周街巷正在被金吾卫接管,皆是持戈而立,在重要街角设卡盘查,行人尽数驱离。 围着姬国公府四周的整片坊巷被围得铁桶一般。 四周开始戒严。 龙一隐在暗处,目光扫视一圈。 除了金吾卫,街角暗巷中还藏了不少探子,衣着各异,行迹鬼祟。 算算,各府来得不少。 他没理会,绕至国公府东侧,寻了一处绝佳的位置。 原武安侯陆璟的宅邸。 陆璟受安王牵连,被摘了官帽,全家下了大狱。 宅院空置已久,墙角爬满青萍,门窗陈旧,院内荒草疯长,满目萧索。 龙一跃身而入,攀上正对着姬国公府后院的一处阁楼。 他推开挂满蛛网的木窗,目光落在国公府上空。 黑雾压顶,浓稠如墨,将整座府邸罩得严严实实,连日光都吞噬殆尽。 只这一眼,便令龙一眼瞳骤缩,屏住呼吸,浑身绷紧。 那黑雾之下,半空之中,赫然站着三个身形高大的玄衣男子。 三人悬空而立,狂风下,衣袂竟纹丝不动,周身萦绕着淡淡的幽光。 虽看不清三人面目,龙一却感受到一股令人心悸的压迫感袭来。 第417 章 阴阳锁魂阵3 龙一屏息凝神,目光死死盯着那三道悬空的人影,心惊之下,手不自觉地按上腰间短刀。 句芒三人自是察觉到身后动静。 不过心神皆不在龙一身上。 他们全副心神皆放在提着青铜短剑的希夷郡主身上。 王清夷一身素衣缓步踏入后院,黑发被阴风拂得微微扬起,肤白胜雪,唇色如染朱砂,与她一身清绝气质相映,美得惊心动魄。 她手握一柄青铜短剑,寒光闪现。 所过之处,脚下青砖暗红如血。 四周阴魂在她身边盘旋嘶鸣,却无一敢靠近她身前三尺。 她远远便看见悬浮于半空的松泉道人。 那具尸体早已面目全非,四肢僵硬地张开,仿佛被无形的锁链向外牵拉,每一寸肌肤都透着死寂。 黑色的阵纹从他胸口蔓延,如蛛网般密布全身。 随着阵法的运转,阵纹缓缓起伏。 松泉尸体身侧,立着三个人。 分别守在乾位,坤位,和震位。 三人呈三角之势,互为犄角,将松泉围在正中。 此时他们的目光齐齐落在她身上。 “希夷郡主。” 句芒率先开口,声音冷冽。 他手中长剑出鞘,剑身划过幽蓝色的光芒,剑尖直指王清夷。 “你既已踏进此阵,便该知晓,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王清夷脚步未停,目光从松泉的尸体上扫过,落在三人面上,唇角微微扬起,似笑非笑。 “是吗?” 她手腕微动,指间数枚五铢钱疾射而出,嗡鸣着悬于对面四人上空,列成一道淡淡的金色阵纹。 金光虽薄,却将四周翻涌的黑雾逼退数尺。 “哪怕是你们主子秦建业亲自来,都不敢如此猖狂——” 她抬眸,目光清冷如霜。 “更何况是你们?也配?” 句芒三人头顶传来五铢钱的嗡鸣声,声音不大,却直直钻入脑中,扰得他们心惊。 三人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那悬空的五铢钱,又快速压下惊疑。 祝融冷笑一声,手中符纸无风自燃,火星在掌心跳跃,映得他半边脸忽明忽暗。 “郡主好大的口气。” 他语声低沉,带着几分讥诮。 “不过是趁我家主上不备,偷袭得逞,有什么可炫耀。” 他冷哼一声,继续道。 “此阵以松泉为眼,引地脉阴气为媒,暗合五行相生之理。你杀得一人,我们另外两人便可借五行之力瞬时补阵,即便我等身死——” 说到此处,他嘴角一咧。 “也会化为鬼将,继续守阵,不死不灭。” 话音未落,他猛然抬手结印。 指尖符文一闪,脚下地面骤然裂开数道缝隙,黑雾如活物般从地底深处涌出,翻滚凝聚,化作无数道狰狞恶鬼邪祟。 那些邪祟鬼影足有丈许高,面目模糊,只有一双双猩红的鬼眼,在看清王清夷时,猩红的眼底染上贪婪。 它们张牙舞爪地朝王清夷扑来,带起一阵阵腥风。 “希夷郡主,看你有几条命可耗!” 祝融的声音从鬼影身后传来,带着几分得意的冷意。 王清夷神色未变,脚步沉稳,手中青铜短剑轻轻一转,剑身上的暗纹骤然亮起,金光大盛。 她抬眸看向那扑面而来的鬼影,唇角微弯。 ““不死不灭?” 她声线清淡,却寒意刺骨。 “那我便让你们,连鬼都做不成,又何谈鬼将。” 随着话音落下,她身形一闪,人已掠入鬼影之中。 她足尖轻点,身形在鬼影重重之中从容穿梭。 与此同时,她体内太素九相之术疾转。 刹那间,周身淡淡金色气运骤然爆发,化作一股至刚至阳的磅礴元气。 邪祟鬼魅惧怕的真阳之气。 宛如烈日坠入幽冥,瞬间照亮了这片晦暗鬼域。 那些张牙舞爪、面目狰狞的鬼影恶煞,本是被贪婪驱使。 前一刻还贪婪扑杀,此刻如同飞蛾撞入烈火。 尚未近得她身,便被炽烈真阳席卷,凄厉嘶鸣不断。 那些丈许高的鬼影恶煞在真阳之气的冲刷下,瞬间消失于天地之间,损了大半。 余下鬼魅惊恐万状,猩红鬼眼只剩畏惧,嘶吼着向后缩作一团,瑟瑟发抖。 悬于半空的句芒三人见此情景,面色骤变,眼底满是惊惧与不可置信。 “这,这怎么可能?” 不过几招,那些凶悍至极的鬼将竟然折损过半? 祝融手中的符火跟着熄灭,心底升起浓浓不安。 临行前,主上曾交待过。 此阵乃极阴死局,一旦阵眼松泉道人发生异变,引动地脉阴煞,除他三人,所见到的一切活物皆会被鬼魅不死不休地撕碎,直到神魂皆失。 可眼前这一幕算什么?那些由千年阴煞凝聚的鬼将,竟然在怕?怕一个活生生的人? 王清夷缓缓收势,周身金光内敛,却仍让龟缩在一旁的鬼魅瑟瑟发抖。 她手中青铜短剑指向三人,剑锋流转着森森寒芒。 “阴阳锁魂阵,借生人魂魄养阴煞,以死者为媒介通地脉。” 王清夷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透着一股漫不经心。 “你家主上借松泉尸体做阵眼,便是想借他生前道行,将地底千年阴煞尽数引出,以此困杀于我。” 她忽然抬剑,剑锋反手划破掌心。 殷红的鲜血顺着剑刃滴落。 “嗒——嗒——嗒——”声轻响,渗入脚下青砖。 随着血珠落地的瞬间,地底深处竟传来一阵阵凄厉至极的惨叫,仿佛有什么东西被焚烧一般。 王清夷抬眸,看向三人时,嘴角勾起一抹嘲弄。 “可你们怕是忘了,松泉道人虽死,可他生前修的却是道家清心道法,心头那点真阳并未完全磨灭,更重要的是,逢煞之时,他始终未曾见我一面,未曾沾染我的气息。” 她手腕轻抖,剑尖直指三人。 “所以,以他为阵眼,这地脉里原本凶煞的阴气,在感应到真龙真阳之气的瞬间,便已臣服,它们不是退了,是怕了,在我面前,这所谓的千年阴煞,自当退避三舍。” 哪怕见了松泉,她,也无惧! “而今日,我便让你们亲眼看着,自己是如何魂飞魄散。” 第 418章 阴阳锁魂阵,完 说话间,王清夷抬脚轻点虚空,一步一步踏向半空,行走时衣袂翻飞。 停在三人面前,面对句芒三人凝重暗沉的表情,她手腕转动,三枚玉圭自袖中飞出,悬于头顶三尺之处。 “敕——” 随着一声清喝。 玉圭迸发出夺目紫气,直贯苍穹,刺入那片翻涌的血色黑雾之中。 紫气所过之处,黑雾如遇烈阳,烟消云散。 那层笼罩国公府许久的暗红天幕,竟被撕开一道裂口,久违的日光顺着缝隙倾泻而下,在地面上透出一道金色的光斑。 句芒三人面色骤变,眼底惊骇几乎掩饰不住。 “这不可能——” 祝融失声,手中符纸紧握。 句芒咬紧牙关,目光死死盯着那道冲天紫气,心头翻涌起不安。 他追随主上多年,见过无数法器,却从未见过如此纯粹的紫色气运。 哪怕是主上护体紫气,也没有如此纯粹。 这紫气至阳至正,恰恰是血雾克星。 可他们不能退。 主上大业成败,在此一举。 句芒眼底惊惧转瞬化为孤注一掷的狠厉,暴喝一声。 “结阵!” 三人身形陡然散开,脚尖点地,转瞬踏入各自方位。 头顶黑雾仿佛受到某种牵引,随着他们的步伐开始旋转,越转越快,渐渐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 句芒踏乾位,足尖点地,勾起黑雾凝成寒气如刀。 他双手结印,周身泛起幽蓝色的光芒。 祝融踩坤位,脚掌重重一跺,地面焦黑龟裂,火星从裂缝中迸溅而出。 滚烫的热浪与阴寒之气交织。 他手中符纸重新燃起,火焰却是诡异的幽绿色,跳动间散发出腐朽气息。 蓐收则立于震位,身形如风,双掌翻飞间,不断将两人的阴阳之气牵引融合。 这便是阴阳锁魂阵的阵脚——踏两极,走四象。 三人步伐交错,阴阳二气在四象方位上不断冲撞、交融,每一次踩踏,都是在抽取地脉深处的阴煞之气,将其炼化为大阵绞杀之煞气。 随着三人步伐越来越快,整座国公府的地面开始剧烈震颤。 王清夷身下青砖骤然塌陷,裂开一道巨大的裂缝。 裂缝下隐隐透出血色黑雾,无数狰狞的鬼头从深处涌出,咆哮着张着大嘴,仿佛要将她连同这片府邸一同吞噬。 那鬼头层层叠叠,密密麻麻,每一个都面目扭曲,发出刺耳的嘶鸣。 王清夷垂眸看了一眼脚下沉渊,神色未变。 她双手掐动法诀,十指翻飞,头顶的玉圭感应到她体内运转的太素九相之术,紫气再度暴涨,光芒大盛。 她引乾阳之气,以五铢钱上凝炼的龙气镇压阵中八门。 “开、休、生三门——以龙气镇之。” 她声音清越,不疾不徐。 随着话音落下,悬于上空的三枚五铢钱骤然落下,分别镇压三门,金光大盛,将翻涌的黑雾生生压下。 “杜、景、死、惊、开五门——以紫气冲之。” 玉圭嗡鸣一声,紫气如潮水般涌出,涌入剩余五门。 原本环环相扣的阴阳锁魂阵,瞬间阵脚大乱。 五行逆乱,阴阳失衡,那些被强行抽取的阴煞之气霎时失去束缚,在阵中横冲直撞。 裂缝中盘旋而上的血红黑雾嘶吼声依在,却已毫无章法。 那些巨大鬼头互相撕咬吞噬,乱作一团,再无力向上攀爬。 句芒面色煞白,额头青筋暴起。 他拼命维持着脚下阵位,却发现阵法之源正在飞速流逝,像是被抽离了术法。 “这,不可能——” 他声音嘶哑,眼底血红一片。 “此阵暗合天道,你怎么可能如此轻易破之?” 王清夷立于半空,衣袂翻飞,垂眸看他,目光清冷。 “暗合天道?” 她唇角微勾,眼底却毫无笑意。 “秦建业借极阴命格、逢煞时辰、异变之心三才布阵,以生人魂魄养阴煞,以死者为媒介通地脉,此等逆天悖伦之术,也配称暗合天道?” 她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刀。 “天道贵生,你们行的却是杀道,损的是阴德,这阵法的根基,从一开始就倒行逆施。” 说话间,时机已至。 王清夷袖中翻飞,手握法印。 掌心伤口覆上法印,血色印上,霎时金色龙纹在法印上游走,天幕上空隐隐有龙吟之声传出。 她手持铜剑,剑尖指向法印。 剑身上的暗纹与法印上的龙纹交相呼应,剑芒暴涨三尺,金光与紫气交织缠绕,化作一道光柱,冲天而上。 她深吸一口气,沉声喝道。 “敕——” 法印脱手而出,重重砸向地面。 轰—— 法印落地的刹那,金光自地底炸开,如烈日坠入幽冥。 那光芒炽烈至极,照亮整座阴阳锁魂阵。 阵法上每一道阵纹,都在金光中无所遁形。 喷涌的阴寒之气骤然回缩。 那些躁动的怨魂鬼将尖叫着、咆哮着,被金光与龙气一同震慑,蜷缩着退回地底深处。 裂缝缓缓合拢,青砖重新拼合。 句芒三人被金光正面扫中,如遭重击,身形重重摔落在地,口中喷出一口黑血。 手中法器瞬间碎裂,周身的幽蓝、幽绿光芒彻底熄灭,精心布置的阵纹在眼前寸寸崩毁。 祝融挣扎着撑起上半身,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 只见双手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透明,丝丝缕缕的黑气从指尖飘散。 仿佛有什么重要的东西正从身体里被强行抽离。 “不——” 他声音发颤,抬头看向句芒。 句芒面色惨白如纸,气息奄奄。 他也清晰察觉到,体内主上种下的魂印正在寸寸碎裂,连同他们的魂魄、性命正一同消散。 “主上说过,即便身死,我们也会化作鬼将,不死不灭——” 蓐收嘶声喊道,眼底满是不甘。 王清夷缓缓落地,垂眸看向三人,声音清淡。 “秦建业说的话,你们也信?” 她的目光掠过三人渐渐透明的身躯。 “他说不死不灭,不过是骗你们为他卖命,魂印一碎,你们连入轮回的资格都没有。” 句芒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已经发不出声音。 魂魄缓缓脱离身躯。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身体化作点点幽光,被微风一吹,便彻底消散在天地间。 他最后看向头顶天幕。 那层血色黑幕正在褪去,炙热的日光穿透云层。 第 419章 震撼 姬国公府上空,那层浓稠的血色黑幕随着金紫气的涤荡,渐渐散去。 夏日的阳光重新洒落,灼热驱散了盘踞许久的阴寒。 院墙内,那些盘旋嘶吼的阴魂失去了阵法支撑,在阳光下尖叫着化作青烟,消散于天地之间。 王清夷立于后院上空,手中铜剑归鞘,法印与五铢钱重新收回袖中。 她抬眸望向天际,光晕落在她的眼眸,驱散了眼底最后那抹冷意。 身后,传来一阵杂乱而急促的脚步声。 “郡主——” 染竹的声音带着哭腔,从远处跑来。 “郡主,您没事吧?” 从昨日清晨起,她便被郡主勒令进入静室,不得出静室半步。 她知道自己道行深浅,出去便是拖郡主后腿。 只能听话,恹恹窝在静室。 直到国公府上空的黑雾被金紫色光芒冲破,她才敢尝试走出衡芜苑。 王清夷转身,俯视跌跌撞撞朝她奔来的染竹,唇角微微弯起,声音清扬。 “放心,我没事——” 说话间,她目光越过染竹,看向远处渐渐聚拢过来的人群。 崔望舒在柳枝和二月的搀扶下快步走来,老夫人被菊嬷嬷和晴嬷嬷搀扶着,………………。 “染竹,告诉母亲她们,就说阵破了,让她们回去休息,这边还有其他需要善后。” 说话间,王清夷转身看向院墙之外,视线掠过飞檐斗拱,最终落在藏着龙一的阁楼中。 阁楼之上,龙一屏息凝神,努力将自己融入梁柱下的阴影之中。 这十几个时辰,是他有生以来最煎熬,也是最震撼的经历。 他亲眼见识了希夷郡主那深不可测的道法。 眼睁睁看着三道虚影化为虚无,看着地底裂开的缝隙中涌出无数阴魂鬼将,看着那遮天蔽日的黑雾被一道道金紫光芒彻底撕碎。 他攥在手中的短刃现在还微微发颤,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正在他松口气时。 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自脊背升起,带着一种异样的凝滞感。 他心头一凛,下意识地抬头望去,只见那道悬浮于半空的身影正静静看向他的位置。 只见那道悬浮于半空的身影,正静静看向他的位置。 那视线穿透层层叠叠的窗棂,精准而直接地落在他身上,不带半分情绪,却如冰冷的实质,让他浑身僵住,动弹不得半分,连呼吸都几乎停滞。 不过片刻,那道目光便缓缓移开,悬浮的身形翩然落下,从容不迫。 龙一身体一软,滑落在地。 他活了三十年,从未感受过如此强大的威慑。 又过了许久,他终于回过神来,悄悄退下阁楼,翻出宅院,往皇宫方向疾行而去。 与此同时,姬国公府外,金吾卫们面面相觑。 那层笼罩姬国公府邸十几个时辰的黑雾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散,露出国公府高大院墙和屋舍轮廓。 阳光重新落下,一切如常,耳边传来街巷小贩的吆喝声。 昨日那场异变仿佛只是一场梦境。 陈炎站在街角,望着姬国公府朱门大开,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总算能给尚书令大人一个交代。 不然——,想到陛下对国公府的态度,他神色微凝,转身挥了挥手,沉声下令。 “撤去戒严,所有人按原岗值守。我回宫复命。” 语毕,他翻身上马,勒紧缰绳,朝着皇宫方向疾驰而去,马蹄踏起尘土飞扬。 龙一回到皇宫时,日头已经隐隐西斜。 他在内殿等了差不多一个时辰,才听见殿外传来内侍尖细的通传声。 殿门推开,昭永帝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冕旒已除,只着常服,面色却比早朝时沉了几分。 内侍快步上前,替昭永帝解下腰间沉甸甸的白玉带,动作轻巧。 昭永帝走到御榻前坐下,手指搭上扶手,这才抬眼看向跪伏在地的龙一。 “说说,姬国公府上空的黑雾如何散去,有谁干预?” 他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像是问一件寻常不过的朝务。 但龙一跟了他多年,知道陛下越是这般平淡,越是认真。 龙一躬身跪伏,声音干涩沙哑。 “启禀陛下,黑雾是希夷郡主亲手所破,并无任何人出手干预。” 昭永帝眉头微挑,没有说话。 龙一便从头说起,将那十个时辰目睹的一切细细道来。 他说到那三道悬空的人影,说到地底裂开时涌出的无数鬼将阴魂, 再次回忆,龙一的声音,仍不自觉地带了几分轻颤。 “陛下,那绝不是人间之物——” 他眼底闪过一丝惊恐,像是在回忆。 “奴才只觉,只要其中一只出现在人间,便是一方灾难——” 哪怕隔着数百米,他依然能感受到那股阴寒至极的腥臭。 昭永帝听到这里,身体向前微倾,没追问那些地底之物,而是话锋一转。 “那三人呢?” 龙一猜到陛下所想,连忙道。 “那三人道法高深,能悬空而立……。。” 说到此,他神色微凝,声音低了几分。 “可他们在希夷郡主手上,不过几招便败落,郡主手中不知祭出何物,奴才只觉紫气冲天,三人结阵不成,被金光扫中,当场魂飞魄散。” 昭永帝叩击扶手的手指停下,目光沉了几分。 “你是说,那三个道法高深的高手,在她手上几招便败了?” 实力恐怖如斯? “是。” 龙一额头触地,不敢抬头。 殿中一时寂静无声。 昭永帝沉吟片刻,忽然开口。 “若是你对付那三人,会如何?” 龙一面露羞愧,声音更低了几分。 “陛下,奴才,只能勉力对付其中一人。” 这话说得委婉,但意思再明白不过。 他连一人都不一定能赢。 而王清夷一人对三人,不过几招。 昭永帝眉心微拧。 “希夷郡主,可有受伤?” 龙一怔愣,仔细回想了一番,才道。 “回陛下,郡主破阵之后,神色如常,未曾见有受伤之象。” 昭永帝沉默良久,久到龙一以为陛下不会再问,然后又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姬国公真是好运道——养了个好孙女。” 这话听不出是褒是贬。 龙一不敢接话,只将头埋得更低。 “下去吧。” 昭永帝摆了摆手,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淡漠。 “这几日给我盯紧了姬国公府,有任何异动,即刻来报。” “奴才遵旨。” 龙一叩首,起身退出内殿。 殿内,昭永帝仍坐在御榻上,神色晦暗,只静静望着殿门方向。 高韦垂手立在一旁,大气不敢出。 良久,昭永帝低声开口,像是自言自语。 “几招便败了三人,看来朕要重新估量咱们这位郡主。” 他缓缓靠向御榻,闭上眼,脑海中却反复浮现龙一说的那些话。 地底裂开,鬼将邪祟涌出,紫气冲天,几招败敌。 他睁开眼,望向姬国公府的方向。 心中升起一股无力感。 第 420章 齑粉 夜色沉沉,烛火摇曳。 秦建业端坐在书案前,正与汪明相商近日拔营事宜。 猝然间,他猛的捂住胸口,喉头一甜—— “噗——” 一口暗血喷出,溅在案上摊开的舆图上,染上暗红一片。 紧接着又是两口,暗黑色的血沫顺着嘴角淌下,滴在衣襟上,触目惊心。 “陛下——” 见此情景,汪明惊吓到手足无措,猛地站起身,声音都变了调。 “陛下,您这是怎么了?” 他下意识伸手去扶,又不敢贸然触碰,只能扯着嗓子朝殿外喊。 “来人,元京,快来人——” “汪大人。” 秦建业抬手制止了他,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朕没事。” 他跌坐在圈椅上,胸口泛起一阵细密的阵痛,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心脏上生生剥离。 他抬手捂着胸口,手背青筋毕露,额头是密密冷汗。 难道是句芒三人? 他的视线穿过大殿,落在内室方向。 殿内的暗室中,封存的槐木盒中,句芒三人的魂印玉符,此刻已碎成齑粉。 元京从殿外疾步而入。 他方才在廊下便听见汪明惊喊声。 以为出了大事。 此刻,见主上面色惨白地靠在椅背上,心头一紧,连忙上前。 “主上,您怎么了?” 说话间,他余光扫见地上那摊暗红色的血渍,瞳孔骤缩,猛地转头看向汪明,声音压得极低。 “汪大人,刚才发生了何事?” “不知。” 汪明脸上满是担忧之色,声音发颤。 “陛下正在看军报,突然就吐了血,连吐了三口——” 元京面色骤变,正要再问,却听秦建业缓缓开口。 “无事。” 秦建业深吸一口气,抬手拭去嘴角的血迹,动作缓慢却沉重。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元京身上,眼底已不见方才的痛色,只剩下冷冽。 “让烛九和天昊过来见我。” 元京猛然抬头,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烛九和天昊! 那两人可是主上身边最得力战将,轻易不动用。 如今却要同时召见二人,可见事态之严重。 他愣了一瞬,直到秦建业眼神一冷,才猛然反应过来,连忙躬身。 “是,属下这就去。” 他转身快步退出大殿,脚步急促,面色凝重。 见背影远去,秦建业这才看向汪明,声音放柔了几分。 “汪大人,你先回去休息,朕已经让人去安王处,那边很快便会有消息传来。” 汪明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他扫了眼地上的血渍,又看了看陛下苍白的脸色,终究不敢多问,只躬身道。 “是,陛下要保重身子。” 他倒退着出了大殿,脚步声渐渐远去。 秦建业转身进了殿后内室。 越接近暗室,越能清晰感受到玉符中逐渐消失的魂印。 他缓缓打开槐木盒,一眼便见到碎成齑粉的玉符。 “不可能——” 他身体猛的一震,眼底都是不敢置信。 他的阴阳锁魂阵,筹备了半年之久,怎么可能失败? 可眼前,句芒三人的魂印玉符碎成了齑粉。 那意味着什么,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不仅仅是阵法彻底失败。 句芒三人,恐怕已然身死道消,连一丝残魂都未曾留下。 秦建业面色铁青,手腕微微颤动,指尖快速掐诀推演,试图寻到三人残存的魂印气息。 可接连数次推演,卦象皆是一片混沌,半分句芒三人的踪迹都算不出。 仿佛三人从未在这世间出现过。 他深深呼吸,努力压住翻涌的愤怒,转身出了内殿。 此时,两道黑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殿中。 烛九与天昊,高矮相当,皆是玄衣黑袍,面容肃然。 见秦建业出现,两人齐齐躬身,声音低沉。 “属下叩见主上。” 秦建业走到书案后坐下,身体靠向椅背上,目光在二人面上扫过,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晰。 “你二人速去上京,查清楚句芒三人到底发生了何事,还有姬国公府那座阴阳锁魂阵,到底出了什么意外。” “记住,暂时避开王清夷。” 他语气微顿,眼底闪过狠意。 “句芒他们,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是,属下遵命。” 二人没有丝毫犹豫,身形一闪,便消失在殿中。 殿内重新安静下来,只剩烛火偶尔噼啪一声。 等在殿外的元京,见殿内没有声响后,才小心翼翼地进了殿,上前问道。 “主上,难道是句芒他们三人……” “嗯。” 秦建业闭了闭眼,声音里透着冷意。 “他们可能出事了。” 元京瞳孔震颤,满脸都是不敢置信。 句芒三人跟随主上多年,道法高深,又有阴阳锁魂阵为辅,怎么可能,怎么可能连一日都撑不过去? 他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却见秦建业面色沉得吓人,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秦建业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 “玄冥若回来,让他即刻来见朕。” 句芒三人若真是失败,他,便要即刻前往上京。 “是。” 元京躬身应声,退到一旁,不敢再言语。 秦建业靠在椅背上,缓缓闭上双眼。 胸口那阵细密的刺痛依旧未曾消散,如同细针般,密密麻麻扎着心口。 句芒三人,是他耗费二十年心血,在孤岛上一点点培养出来的心腹。 道法、忠诚、心性,无一不是上上之选,是他手中最锋利的刀。 如今竟这般轻易折在王清夷手中,这份屈辱与损失,他绝不能忍。 既如此,他便亲自去上京会一会她。 …………………………… 静室之内,王清夷盘坐于蒲团之上,呼吸若有若无。 破阵之后体内的元气亏空,正被天地间的元气一点点补足。 丹田处气机缓缓流转,愈发充盈。 静室之外,染竹和蔷薇已经轮流值守了两日。 将前来探视的各院人等尽数挡了回去,寸步不离地守在静室门外,生怕有人惊扰到郡主。 幼桃捧着漆盘轻手轻脚地推门进来,目光先落在静室紧闭的房门上,眉眼间满是担忧,轻声问道。 “郡主还没出来吗?” “没有,郡主还在调息。” 蔷薇轻轻摇头,同样面露担忧。 幼桃碎步走到桌几旁,小心翼翼地取出一碟碟精致糕点摆好,语气软糯。 “厨房早上新做的芙蓉糕和桂花酥,蔷薇姐姐、染竹,你们先尝尝,垫垫肚子。” 蔷薇伸手将一盏温好的热茶推到染竹手边,轻声安抚。 “先歇会儿吧,守了这么久,也累了。” 染竹拈起一块芙蓉糕,却食不知味,目光始终黏在静室紧闭的门扉上,眉宇间凝着一层寒霜,低声咒骂。 “都怪松泉那妖道,还有背后算计的人,竟想设阵害我们郡主,简直是异想天开,自不量力!” 话音刚落,院外便传来一阵急促而沉稳的脚步声,紧接着余管家紧绷的声音隔着院门响起,带着几分不容耽搁的急切。 “蔷薇,宫里高公公前来传旨,现已在前厅等候,传陛下口谕,宣郡主即刻入宫觐见!” 蔷薇和染竹霍然起身,两人面面相觑,皆是一脸错愕,刚要开口商议。 却从静室那扇紧闭了两日的门内,传来王清夷平静无波的声音。 “我知道了。” “蔷薇,进来伺候我洗漱更衣。” 第421 章 质问 王清夷独自乘坐青帷马车前往皇宫。 与上次太后召见时不同,此番是高内侍亲自在前引路,沿途无一人敢多问一句。 直到马车行至元极殿东阶,方缓缓停下。 高韦一个眼神,内侍连忙上前掀帘。 高韦站在马车旁,一手虚扶,脸上堆着标准的笑容。 “希夷郡主,请。” 王清夷颔首,缓步下了马车。 她微敛袖口,一步一阶缓缓而上。 殿外文武百官分列而立,满朝朱紫贵胄,目光如织,齐刷刷都落在她身上。 那目光复杂。 有探究,也有幸灾乐祸,亦有不加掩饰的担忧。 她步履轻盈,从王律言与王律衡身侧经过时,目不斜视。 王律言眨眼眨得酸涩,也不见希夷看他一眼。 他虽不解陛下为何要在元极殿召见希夷。 此时见她神色如此从容,悬着的心稍稍放下。 大殿内,烛火通明,映得御座之上的皇帝愈发威严。 昭永帝端坐御座,冕旒垂落,遮住了面上大半神情,只那双幽深的眼眸,正沉沉落在王清夷身上。 王清夷行至丹陛之下,款款站立。 她抬眼,余光扫过站在前排的唐太傅。 见他神色虽凝重,眉宇间却无多少焦虑,与她临行前推演的卦象一般无二——平、顺。 她敛衽整衣,双膝一曲,对着御座行了个标准的稽首大礼,声音清越。 “臣希夷,奉召觐见,叩谢皇恩。” 殿中众臣看向她的目光满是探究之色。 三日前姬国公府上空那场异变,闹得满城风雨,沸沸扬扬。 天子脚下,京畿之心,竟然有人敢布下那等邪阵。 还是在姬国公府。 若非金吾卫反应迅速,严防死守,把住要道,否则早已引发满城恐慌。 陛下此刻在元极殿召见希夷郡主,还能为何? 自是要为那场异变,向她这个‘当事人’问个清楚。 昭永帝居高临下,将殿下众人的神色尽收眼底。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尊严。 “希夷郡主。” 他声音顿了顿,冕旒下的目光深邃。 “三日前,姬国公府内发生惊变,据暗报当时你与三名方士交过手,是否有此事?” 王清夷沉声道。 “回陛下,是有此事。” 昭永帝微微倾身,带着迫人的威压,继续询问。 “朕听闻,那三名方士,是你亲手所杀?” 殿下众朝臣发出阵阵惊呼。 当时整个姬国公府四周街巷皆被金吾卫把控封锁。 除了朝中几位重臣,无人清楚姬国公府当日到底发生了什么。 此时昭永帝当朝问出,竟是郡主斩杀三名方士,有些朝臣们确实吃惊。 “回陛下,是臣亲手所杀。” 王清夷抬头,目光迎上御座上的视线,神色坦然。 “都是你所为?” 昭永帝重复了一遍,语气带着几分冷意。 “朕且问你,此三人来历不明,身怀邪术,你既识得此阵,为何不早日报官,反倒要亲自出手?” 他目光如炬,死死盯着她。 “是为了杀人灭口,掩人耳目?还是说,那三人与你,有所关联?” 此话一出,殿中气氛瞬间凝滞。 安国公站在王清夷一侧,见她神色始终未变,心中不禁暗赞。 另一侧的唐太傅则轻轻捋了捋胡须,眼帘低垂。 王清夷却只是淡淡一笑,神色从容。 “陛下,臣有三问,不知当问不当问。” 昭永帝眉梢微挑。 “讲。” “第一。” 王清夷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那三人在我国公府布下邪阵,意图谋害臣与国公府上下几百人,此乃大逆不道之罪,臣身为郡主,护家卫国,所行皆是本分,不报官便杀了他们,此举——无罪。” 昭永帝沉默。 王清夷继续说道。 “第二,那阴阳锁魂阵歹毒异常,臣若不亲自出手,一旦阵成,不仅臣与国公府上下成为祭品,还会蔓延至整个上京城,届时陛下再问,臣和上京百姓怕是连开口的机会都没有。” 王清夷抬眼看向玉阶之上,目光清亮。 “臣以为,臣先下手为强,保全的是整个上京的安稳,只有功而没有过。” 唐太傅则轻轻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昭永帝微微点头,目光却未曾移开半分。 他语气陡然一转,带出几分深意。 “希夷郡主,你既识得那邪阵,自然认得那三人。” 他身子向前压了压,冕旒轻晃。 “那必然知晓,那三人背后究竟是何人指使,与你有何恩怨,竟要弃上京百姓于不顾,与你不死不休?” 殿中一时落针可闻。 王清夷神色不变,垂眸片刻,才缓缓抬头,迎上那双幽深且有深意的眼。 “陛下明鉴。” 她声音平静。 “臣自是知晓那幕后指使之人,到底是谁——。” 第 422章 建业 王清夷抬眼看向昭永帝,眉眼温和沉静。 “此人,陛下应该听说过。” 闻言,昭永帝缓缓抬眸。 “哦——”。 声音悠长尾音轻扬,却听不出喜怒。 “是谁?” “他便是河南道节度使汪明汪大人身边的那位主上大人。” 王清夷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落在空旷的大殿中,掷地有声。 她心如明镜,昭永帝岂会不知那三人的底细? 这几日,足够他调查的清楚。 今日宣召,分明是想借她之口,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将秦建业的名字钉死在朝堂之上。 这层遮在大秦皇室面上的薄纱,一旦由她撕开,便是将大秦皇室的惊天丑闻,赤裸裸地曝于天下。 彼时,昭永帝便能化被动为主动。 可她怎能做这第一人? “国公府上空这场邪阵法术,便是汪大人身边的主上大人所布。” 话音落下,殿中先是一静。 随即—— 哗然四起。 满朝文武神色骤变,方才殿中的沉稳肃穆荡然无存。 窃窃私语声渐响,瞬间将大殿的肃穆冲得七零八落。 汪明——河南道节度使手握重兵,麾下大军已开拔至潼关,距上京近在咫尺。 与此同时,安王亦从北面率军压境。 两路大军分别从东北两面对上京形成夹击之势。 汪明权势之盛、兵力之强,令朝中上下无不心存忌惮。 更令人惊疑的是,他身边那位自称先帝的“主上大人”,早已成为朝中私下流传的秘闻。 重臣们对此或多或少都有所耳闻,却无人敢公开提及。 如今希夷郡主当朝指证,将这两件惊天大事关联在一起,其中暗藏的凶险与图谋,在场稍有城府之人,都能瞬间洞悉。 这早已不是什么府宅恩怨,而是牵扯到兵权、皇权的滔天阴谋。 唐太傅立于文臣之首,神色始终如常。 从六道木开始,他便已知晓幕后之人或许与先帝有关。 此刻听王清夷说出,不过是印证旧事。 只内心深处,终究还是怅然。 青阳侯站在武官列中。 他是昭永帝的心腹,朝中许多不足为外人道的事,他都有所耳闻。 此刻神色不变,仅是抬头看向昭永帝时,目光微凝。 与他二人的沉稳不同。 安国公、辅国公等世袭勋贵,脸色精彩至极,满是震骇与慌乱。 安国公眉头紧锁,眼底惊疑不定。 他下意识侧头看向身侧的辅国公。 见辅国公亦是满脸愕然,两人目光交汇。 都从对方眼中看到同样的震骇。 汪明身边那位,若真如希夷郡主所言,与邪阵有关。 那他所图,恐怕远不止一个姬国公府。 那位到底是何意?目的何在? 安国公微微侧身,不动声色地凑近另一侧的南宁王,压低了声音。 “王爷可知此人底细?” 南宁王身着亲王蟒袍,手缓缓抚着下颌的胡须,神情闲适,闻言缓缓摇头,语气平淡无波。 “本王久居京城,不问外事,从何得知这等隐秘之事?” 说罢,他偏过头,目光淡淡看向安国公,眼底带着一抹意味深长,反问道。 “安国公素来消息灵通,难道也知道这惊天骇俗的内情?” 安国公心头一紧,连忙摆手否认,脸上挤出几分勉强的神色。 “我哪里知晓这等大事,不过是听闻此事太过惊骇,一时慌乱罢了。” 说完,他连忙站直身子,收回目光,目视前方。 恢复了恭谨的模样,可心底却早已翻江倒海,暗自腹诽。 这南宁王果然是只老狐狸。 皇室宗亲之中,争权夺利者数不胜数。 唯独他置身事外,不听、不问、不好奇,该知道的一概不知,不该知道的更是绝不沾染。 这般明哲保身的本事,才让他活得最是惬意安稳,也最是长久。 昭永帝居高临下,将满殿神色尽收眼底。 他眼底闪过一丝冷意,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淡淡道。 “如何证明?” “臣手中有一物,可为此事做证,绝无虚假。” 王清夷遥遥看向玉阶之上那抹明黄身影,目光清正,声音清越。 “证物臣已让贴身婢女妥善贴身收起,此刻婢女刚巧就在宫门外,陛下可以宣召一见。” 昭永帝唇角扯动,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身上。 这是连朕召见她的用意都算出。 真是好本事! 少顷,他微微抬手。 “高韦。” “奴才在。” 高韦躬身出列,声音尖细而恭敬。 “宣希夷郡主婢女觐见。” “是——” 高韦疾步走下玉阶,袍角翻飞,脚步声在空旷的大殿中格外清晰。 殿中众臣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追着他的背影,随后又纷纷落回王清夷身上。 众人皆在暗自揣测那证物究竟是什么? 安国公收回目光,余光瞥见身旁南宁王依旧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心中暗暗叹了口气。 蔷薇随着内侍宣召,跪在丹陛之下,脊背绷得笔直。 殿内隐约传来朝议之声,嗡嗡声响,听不真切。 她双手高举木匣,手臂酸胀,手指微微发颤,额角沁着细密的冷汗。 来时郡主便让她带上这个木匣,说陛下可能会召见。 她当时应得干脆,此刻跪在这巍峨殿前,才觉出害怕。 不过内侍并未让她入殿,只低声道了一句“在此候着”,便退到一旁。 蔷薇心头反而松了口气。 不必面对那至高皇权,已是万幸。 不一会,殿门处有脚步声传来。 高韦缓步走下丹陛,目光落在那只高举的木匣上。 他停在蔷薇面前,不紧不慢地伸出右手,拇指上的玉扳指在日光下微微一晃。 从她手中取走木匣。 木匣离开掌心那一刻,蔷薇感到一股前所未有的虚脱,整个人差点瘫软在地。 手臂僵在半空,半晌才收回。 高韦捧着木匣转身入殿,疾步行至御座前。 昭永帝目光落在那木匣上,神色淡然。 “可是此物?” “是。” 王清夷点头。 “打开。” 昭永帝语气平静,听不出情绪。 高韦应声,手指捏着匣盖,轻轻一掀。 木匣大开。 殿中烛火映照之下,一枚小巧的金镶玉佩静静卧于匣中,光泽温润。 玉质细腻,金丝缠绕,正面刻着两个小篆——建业。 昭永帝瞳孔骤缩,抬眼看向殿下的王清夷时,眼底划过一抹冷意。 第423 章 雷霆雨露 殿中烛火通明,那枚金镶玉佩在高韦手中,离得远,一众朝臣只瞧见木匣中的玉佩温润,却看不清全貌。 王清夷身姿亭亭立于白玉阶下,裙摆垂落,纹丝不动。 她抬眸望向御座之上的昭永帝,面色沉静如水,声音平静却清晰地传遍大殿。 “陛下,这枚金镶玉龙纹玉佩,便是那三人布阵时落下之物。” 话音落下,殿中议论声此起彼伏。 朝臣们神色各异。 有惊愕,有狐疑,更有深藏的忌惮,原本规整的朝班,隐隐有了几分骚动。 金镶玉龙纹玉佩! 这四个字落在满朝文武耳中,可是非同小可。 大秦规制,金镶玉佩惟皇室可用。 此外亲王、郡王各有定制,寻常臣子便是得了也不敢佩戴于身。 更何况还刻有龙纹! 此物出现在那三名妖人手中,意味着什么,不需多言。 能站在元极殿的皆是人精。 此时他们脑中瞬间闪过无数种猜测。 每一个都关乎皇室隐秘,牵扯甚大。 谁都清楚,王清夷这一手,看似只是呈上证物,实则是步步紧逼,硬生生将昭永帝逼到了两难之地,将了他一军。 为何代表大秦皇室的龙纹玉佩,会在邪阵贼人手中? 昭永帝目光沉沉地落在木匣之中,那枚玉佩上的龙纹清晰可见,“建业”二字分明。 此事关乎皇室颜面,关乎朝堂安稳,他避无可避,更无法随意搪塞。 沉默片刻,他终于开口,语气淡而缓。 “建业。” 他轻声念出那两个字。 随即遥望,目光落在立于武官列中的南宁王身上。 “南宁王。” 南宁王身子微微一僵,随即恢复如常,迈步出列,躬身听命。 “你身为皇室宗长,掌宗亲事务,见识广博,可识得这枚玉佩?” 昭永帝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推脱的语调。 南宁王垂着眼,面色平静,心中却暗暗叹了口气。 方才听到金镶玉龙纹玉佩,他便隐隐猜到此事迟早要落到自己头上,只是没想到来得这样快。 连看一眼都未看,他总不能凭空胡扯。 “启禀陛下,臣可否先看一眼这枚玉佩?” 昭永帝微微颔首。 “高韦,把玉佩给王爷看看。” “是。” 高韦捧着木匣,转身走下玉阶,步伐轻缓,行至南宁王面前,微微躬身,将木匣举至齐眉。 “王爷。” 南宁王定眼看去。 烛光之下,那枚玉佩静放置在匣中,玉质温润如脂,金丝缠绕的龙纹细腻精致,正面两个小篆——建业。 他一眼便认了出来。 这是元业王爷的玉佩。 他闭了闭眼,心中那点侥幸彻底散了。 这位元业王爷,是先帝一母同胞的幼弟,英年早逝,无嗣而终。 先帝登基后,追封:元业王。 他的遗物大多收入内府,怎会流落在外,又怎会出现在那三人手中? 这其中牵扯之深,他不敢想,也不愿想。 可满朝文武都在看着,陛下也在等着,他不能不答。 南宁王深吸一口气,退后一步,转身面向御座,躬身行礼,声音低沉。 “启禀陛下,臣看清楚了。” 语气稍顿。 “此物乃是已逝的元业王爷遗物,至于为何会出现在那几人手中,臣,不知。” 殿中又是一阵低低细语声。 元业王爷——先帝胞弟。 先帝未登基时便暴病而亡。 如今他的贴身玉佩出现在邪阵之人手中出现。 这背后的牵扯,细思极恐。 安国公眉头紧锁,忍不住又侧头看了南宁王一眼。 南宁王退回列中,垂着眼,神色如常。 可安国公看得分明,他垂在身侧的手,手指微微攥起。 御座之上,昭永帝沉默良久,目光从南宁王身上收回,缓缓落在王清夷脸上,神色幽深难测。 “希夷郡主,你呈上此物,可知意味着什么?” 王清夷立于阶下,身姿纤细,声音清越。 “臣不知。” “臣只是呈上证物,如何定夺,全凭陛下圣断。” 王清夷立于阶下,烛光下,面容莹润,神色从容。 她心中清明如镜。 这枚金镶玉龙纹玉佩,并非那三人遗落。 而是那日在云雾山,她与秦建业交手时,趁乱从他身上拽下。 留下此物,便是为了预防昭永帝有朝一日的疑心发难。 今日,果然用上。 皇家之物为何出现在妖人手上,这话她不说,满朝文武的眼睛雪亮。 众目睽睽之下,昭永帝若不能给出交代,便是告诉满朝文武。 大秦皇室为达目的可以不择手段,今日能默许暗杀功臣,他日又会是谁?谁还能自保? 殿中一时寂静无声。 唐太傅脸颊微微抖动。 他都能想象,此时陛下内心是如何的愤怒。 昭永帝唇角紧抿,眼底掠过一抹暗沉。 他自然猜到这枚金镶玉龙纹玉佩,绝不可能是那三人遗落。 可当着满朝的面,他只能忍气认下。 “南宁王。” “臣在。” 南宁王出列,躬身听命。 昭永帝声音冷了下来,一字一句,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朕命你即刻彻查姬国公府邪阵一案,南宁王,你且记住,朕不要什么粉饰太平的奏章,要的是水落石出的真相。” 他语气陡然转厉,声音泛着森冷。 听得出是在隐忍。 “无论牵扯到何人,哪怕是皇亲国戚、肱股之臣,你都要一查到底,给朕一个交代,给姬国公府和天下一个交代!” “臣遵旨。” 南宁王神色肃然,躬身接旨,直起身时,目光微垂,与王清夷的目光在半空中一触即收。 王清夷垂眸,神色如此,眼前之事,似是与她无关一般。 昭永帝偏过头,冰冷的视线再次落在王清夷身上,语气带着几分隐忍的怒意,淡淡问道。 “朕如此处置,不知希夷郡主,可还满意? 一瞬间,满朝文武的目光齐刷刷投向王清夷。 有探究,有忌惮,有心惊。 所有人都听出了帝王话语里隐忍不发的怒火。 王清夷不慌不忙,躬身一礼,声音平稳。 “陛下,雷霆雨露,皆是君恩,臣女唯听陛下圣裁,绝无异议。” 昭永帝盯着她看了片刻,目光锐利,似要将她看穿,良久,鼻间发出一声冷哼。 “哼,很好。” 话音未落,他猛地一挥宽大衣袖,转身便走。 脚步急促而沉重。 喜内侍吓得魂飞魄散,脸色煞白,扯着嗓子高呼。 “退——朝——” 第424 章 帝王猜疑 姬国公府马车缓缓驶离宫门,行至长街尽头,王律衡终于按捺不住,掀帘吩咐车夫停靠,直接钻进了王律言的马车。 王律言正望着车窗外街道两旁的行人,眉头微拧,不知在想什么。 听到车厢门被掀开的动静。 他偏过头,眸光平静,淡淡开口问道。 “何事如此急躁?” “大哥,我心里实在不踏实,一直在想——” 王律衡快步在他对面落座,下意识压低了声音,眉间拧成一团,脸上满是心有余悸的神色,“我们家这希夷,怎会如此大胆?” 直到此刻,大殿上的惊心动魄依旧在他脑中反复回放,挥之不去。 希夷当朝指认汪明身边那位,呈上元业王爷的玉佩,字字句句将陛下逼到退无可退。 简直是胆大包天,逼得大秦天子愤然离席。 满朝文武,谁见过这样的场面? 王律言没有立刻接话,伸手拿起茶壶,斟了七分,缓缓推到对面。 又给自己斟上一杯,端起来喝了一口,才懒洋洋地开口。 “谁让她父亲和二叔无用呢?” 声音里带着一抹索然,像是自嘲,又像是叹息。 “大哥,你,你怎可说这般话?” 王律衡顿时语塞,脸颊涌上几分羞愤与窘迫。 这般直白的话,戳中了他的无力。 可这等话,怎能如此轻易就说出口? 王律言放下茶杯,伸手将车帘拢了拢,遮住外面刺目的日光,这才偏头看他,目光平静得近乎寡淡。 “那你说,今日这般情景下,希夷该如何应对?” 王律衡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 是啊,能如何应对? 父亲远在淮南道,一时鞭长莫及。 他们兄弟二人虽立于朝堂,论权柄论分量,哪一个能在天子震怒时替希夷挡上一挡? 让希夷一个女郎独自面对帝王猜疑,…………。 “父亲不在府上,你我二人,皆是无能为力。” 王律言长长叹息一声,神色惆怅。 “不知父亲何时方能回来——,若是父亲在,希夷何须如此孤身涉险……” 他声音渐低,语气有说不出的萧索。 王律衡沉默良久,也端起那杯茶,一饮而尽,却品不出什么滋味。 与此同时。 王清夷的马车刚行驶到街头, 车帘忽然被人无声掀开一角,一道人影利落闪入。 她手腕微转,手指刚要扬起做防备之势,抬眸望去,先是微微一怔,周身戒备瞬间消散。 随即眉眼缓缓漾开一层浅淡笑意。 “谢大人,你何时回得上京?” 语气不自觉带上了几分久别重逢的轻快。 蔷薇一见是谢宸安,立刻往车厢角落缩了缩,眼观鼻鼻观心,半点不敢多瞧,只当自己是块布景。 谢宸安在王清夷对面落座。 他身形挺拔颀长,身姿卓然。 刚一坐下,本还算宽敞的车厢,瞬间便显得逼仄起来,连空气都似变得凝滞。 一路快马加鞭赶回上京,虽带着几分风尘仆仆,眉眼间却丝毫不显狼狈,反倒漾着温和笑意。 他的视线落在王清夷脸上,细细打量,像是在确认。 目光温柔,带着久别重逢。 “今日刚到。” 他声音温温的,放得极轻,透着几分安抚。 “回上京是有要事?” 王清夷好奇询问。 渭水对岸与安王对峙。 此时正是关键时刻,谢大人怎能放心回上京? 不过,她与谢宸安许久未见,此时见到确实惊喜。 谢宸安看她时,平日里的清冷淡漠,尽数卸去,眼底只剩柔和。 “这次回上京,比较突然,主要还是为秦建业上京一事,需即刻入宫与陛下商议对策。” 王清夷闻言,神色微微一凝,放在膝上的手指轻叩。 谢宸安没有半分隐瞒,低声同她细说,语气里带着全然的信任。 “在渭水时,谢玄抓到一名潜伏在北庭军的奸细,经审问,已查清对方底细。” 他抬眸看她,目光清正,似是怕她担忧,带着几分难以察觉的温润。 “据奸细交代,安王已与秦建业联手,朔方军虽奉命拦截汪明所部,可军中有两人,当年曾见过先帝一面,面对秦建业,无人敢真正拔刀相向。” 是以朔方军防线,一退再退,被步步紧逼。 昭永帝也是知晓此事,前几日姬国公府邪祟一事,才会故意放任。 他甚至希望,姬国公府众人遇害,如此,姬国公才会与秦建业不死不休。 谁知竟然被希夷随手破阵。 王清夷眉头微蹙,眼底却并无太多意外。 她早料到安王与秦建业会联手,只是没料到安王倒戈得如此迅速。 “所以此番暗中回上京,其一,便是与陛下商议如何设伏。” 其二,便是谢宸安的私心。 说罢,他便静静望着她,目光清润深邃,只专注地落在她一人身上。。 王清夷沉默片刻,指节轻叩,推演片刻,抬眸时眼波清亮。 “秦建业快到上京郊外了?” “最迟明日,便会抵达上京郊外五十里处。” 说起此事,谢宸安神色依旧平和,语气平淡,只是眼底深处掠过几分锐利,只在看她时,又柔了下去。 “不过不用担心,我故意放他过潼关。” 他声音顿了顿,目光微沉。 “这么多年,终于等到他肯正面露面,这个机会,怎么也要给他。” 王清夷唇角轻轻弯起,望着他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懂他的笃定。 “嗯,我不担心。” 她声音不高,透着几分讥讽。 “他迫不及待想要重回上京夺权,总要让他亲身体会一番,什么叫机关算尽,最终一场空。” 不然总躲在背后出手,防不胜防。 第 425章 时机 马车停在姬国公府门前。 府门前值守的门子瞥见是郡主车驾,原本倦怠的神色瞬间褪去,满是激动,连忙扬声通传。 “郡主回来了——” 谢宸安先一步下车,回身虚扶了一把。 王清夷踩在脚踏上,站稳后抬眸看他。 “谢大人,若是有需要,派人过来说一声便可。” 虽没有明说,可她与谢宸安的目的一致。 “放心,一切都在计划中,希夷,不用担心。” 谢宸安截住她的话,语气温和却笃定。 “ 我这便走了。” 他后退一步,目光在她清丽的面庞上稍作停留,转瞬便收回视线,转身离去。 身姿挺拔,步履匆匆却丝毫不乱。 王清夷立在门前,目送那道身影消失在长街尽头,才收回视线,缓步进了府门。 另一边,皇宫内殿。 谢宸安刚踏进去,便感受到一种近乎凝固的昏暗。 明黄色的帷幔垂落在地,朱红的立柱好似失了鲜亮般。 昭永帝沉默地注视着他,目光沉沉,看不清喜怒。 “谢爱卿,你回来了——” 声音不高,带着几分说不出的疲惫。 谢宸安近前,躬身行礼,动作一丝不苟。 “臣拜见陛下。” “免礼。” 昭永帝摆了摆手,见到谢宸安,仿佛又恢复了几分力气,身子微微前倾,偏头看向站在一旁垂手而立的高韦。 “赐座,让谢大人坐近说话。” “是。” 高韦连忙应声,挥了挥手,小内侍轻手轻脚地搬来座椅,放在御座下首,离昭永帝不过数尺。 随后又手脚麻利地点亮几盏烛台,内殿瞬间灯火通明,将那些昏暗驱散了大半。 高韦退到一旁,偷偷抬眼看了看陛下,见他神色比刚才精神了许多,眼眶一红,差点落下泪来。 他家陛下,还是天子么? 谁都能逼迫,处处被为难。 内忧外患,步步荆棘。 昭永帝没有留意高韦的神色,视线落在谢宸安脸上,目光幽深。 “谢爱卿一路辛苦了。” “为国尽忠,是臣的本分,不敢言苦。” 谢宸安正襟危坐,神色肃然,没有半句虚言。 “陛下,臣入城之时,特意绕路至上京北郊,实地探查一番。” 他抬眸,眼神清正,神色沉稳。 “北郊军营大帐绵延不绝,看不到头,与收到的军情急奏无误,最少有五万人马。” “汪明此番行动迅猛果决,显然是有备而来,绝不会轻易撤兵……。 昭永帝没有说话,手搭在扶手上,眼眸低垂,不知在想什么。 内殿一时寂静,烛芯偶尔发出噼啪声响。 良久,昭永帝才开口,声音低了下去。 “朕知道了。”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多了一丝狠意。 “谢爱卿,若是那位逼迫——” 他下颌紧咬。 “朕该如何?” 他没有说出那个名字,但殿中二人都知道指的是谁。 “陛下——” 谢宸安起身,躬身抱拳。 “先帝只能是先帝。” 他站直了身体,直直看向昭永帝。 “此役避无可避,亦退无可退——” 昭永帝眼帘半遮,烛火下,光影在他脸上明暗交错。 当年那个连呼吸都小心翼翼的傀儡太子,早已消失在年年岁岁中。 如今端坐于这御座之上的,是大秦皇帝。 他手掌紧握,攥紧扶手,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朕,要看看,这天下,究竟是谁的。 片刻,他抬眸说话。 “谢爱卿。” “臣在!” 谢宸安躬身抱拳。 昭永帝神色逐渐坚定。 “不必留手!” 谢宸安:“臣遵旨。” 昭永帝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语气放缓了些。 “还有一事,朕已命南宁王彻查姬国公府邪阵一案,玉佩之事,你与南宁王相商,对外就说是贼人盗取,其他暂时封存。” 待时机到后,他自会挨个清算。 谢宸安神色不变,只点了点头。 “是。” 昭永帝又沉默了片刻,目光穿过殿门,望向渐渐西移的日头,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都来了,那就都来吧,朕要与他们决一死战。” 谢宸安低垂着眼眸,没有接话。 随后,两人继续商议关于西北边防军回防事宜。 直到亥时,才定下最终策略,谢宸安方出了宫门。 夜风拂过长街,谢宸安乘马车回府时,已是亥时三刻。 谢府门前的灯笼在风中微微摇晃,光晕明灭不定。 车停稳,谢宸安掀帘而下。 门廊处,一道身影已经等候多时。 谢亥见到家主身影,连忙上前两步,躬身行礼。 “家主,陈副将在书房等候多时。” 声音不高,却带着几分紧绷。 张大人离开上京后,南衙十六卫基本由陈副将负责。 此时在书房等候多时,必然是急事。 谢宸安微微颔首,步履未停,径直穿过前院。 “去书房。” 书房的门虚掩着,内里透出昏黄的烛光。 谢宸安推门而入。 陈炎眉心微拧,端坐在客座上,手边茶盏早已凉透,却一口未动。 听到声响,他猛然起身。 抬眼见是尚书令大人,连忙上前两步,躬身抱拳。 “下官拜见尚书令大人。” 声音虽低,中气却是十足。 “陈大人,坐。” 谢宸安大步越过他,行至书案后落座,随手解下外袍搭在一旁。 有婢女端着新沏的茶盏进来,轻轻放在谢宸安手边,又将陈炎面前凉透的茶换过,退出书房,掩上门扉。 动作轻巧利落,一气呵成。 谢宸安端起茶盏,撇去浮沫,浅浅饮了一口。 陈炎端坐在侧,直到尚书令大人放下茶盏,方才开口。 “大人,南衙前十二卫,除了金吾卫由下官统筹,其他十一卫已基本掌控,可供大人驱使。” 说话时,他脊背挺得笔直,目光沉稳,带着武将特有的干脆利落。 谢宸安面色微缓,微微颔首。 “陈将军辛苦。” 陈炎心中一热,抱了抱拳。 “只是——” 他语气略显迟疑。 “只是什么?” 谢宸安抬头看他,语气平淡。 “陈将军不必遮掩,非常时刻,说罢。” 陈炎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躬身抱拳。 “大人,兵部最近动作很大。” 他蹙着眉,似在斟酌措辞。 “兵部范大人手中有陛下调兵令牌,下官担心,可能会影响到我们粮饷、兵器和马匹这些后勤物资的调配,若是唐尚书再与其配合……。”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已再明白不过。 若范、唐二人联手从中作梗,南衙诸卫即便再忠诚,没有粮饷兵器,也不过是无牙之虎。 谢宸安听完,神色未变,只垂下眼帘,手指在案上轻叩。 沉默片刻,他抬眸看向陈炎。 “范大人手中的令牌,是陛下一月前所赐,管不到你们南衙。” 他的声音不疾不徐。 “至于唐尚书——” 他顿了顿,唇角微微勾起一个冷淡的弧度。 “我自有打算,陈将军记住,他的户部尚书不会长久。” 唐刊本是安王心腹,留他在户部至今,不过是为了稳住朝局。 待到时机成熟,随时可将其替换,绝不会让他坏了大事。 陈炎怔了一瞬,随即明白,眼中闪过一丝光亮,重重抱拳。 “下官明白。” 谢宸安摆了摆手,语气放缓了些。 “你先稳住南衙,其他不必多虑。” 陈炎应声。 “是。” 第 426章 北郊 衡芜苑 翌日清晨,天光微亮,王清夷便起身梳洗。 昨夜回来后,想到谢大人周身紫气越发浓郁,便推演了半宿,睡下时已近子时三刻。 加之近期上京城上空流转的气流变幻莫测。 很难心无旁骛。 她心中隐隐有猜测,秦建业近期便会动手。 刚洗漱妥当。 染竹端着茶点进来,搁在桌案上,见郡主正倚在窗前出神,便没有出声打扰。 王清夷望着窗外初升的日头,脑海中的推演始终差了那么一层。 紫气从背脊入龙眸—— 按道门典籍所载,龙脉紫气移至龙眸,便意味着,龙脉察觉危机,正在自行寻找破解之法。 可龙脉没有灵智,无法自行查找。 除非有人以秘法牵引。 而能做到这一步的,当世屈指可数。 秦建业算一个。 难道除了六道门,秦建业还留有后手? 王清夷若有所思。 她收回视线,端起茶盏轻抿一口。 “郡主。” 染竹这才开口,声音压得极低。 “十五和十七过来了,在院外候着。” 王清夷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眼眸微张,眼底划过一抹惊喜。 “十五回来了?” 她放下茶盏,站起身来。 “让他们到书房说话。” “是。” 染竹含笑应了一声,转身走了出去。 王清夷理了理衣襟,抬脚往书房走去。 昨夜推演时,她还在想,六道木的事不能再拖,没想到十五今日便到。 她走到书房,刚在书案后坐定。 廊外便传来脚步声。 染竹引着两人进了书房。 玄十五走在前面,他身形魁梧,一身深青短褐,风尘仆仆却精神抖擞。 玄十七紧随其后,眉头微凝,左手手腕处有明显伤口,伤口红肿、渗血。 “属下参见郡主。” 两人齐齐抱拳,躬身行礼。 “你们坐下说话。” 王清夷抬手示意,目光在十七手腕那道伤口停了停,并未多言。 染竹端着茶盘上前,给二人各斟了一盏茶,茶汤碧绿,热气袅袅。 玄十五接过茶盏,道了声谢,也不客气,仰头喝了一大口。 王清夷待二人面色微缓,方开口说话。 “十五,这一路辛苦了。” 玄十五挠了挠头,笑容爽朗,露出一口白牙。 “郡主这话说的,属下可不辛苦,倒是那棵树,比预想的粗壮不少,属下一路小心护着,就怕磕了碰了,误了郡主所托。” 王清夷唇角微扬,没有接话,只问。 “那棵树,现在何处?” 玄十五与玄十七对视一眼,收敛了笑意,正色道。 “回禀郡主,属下昨日傍晚便到了北门。” 他拧着眉梢,像是在回忆当时的景象。 “本想着趁城门关之前运进来,谁知还没到城门口,便发觉有些不对。” 王清夷眸光微凝。 “如何?” “守城的城门将比往常多了三倍不止,盘查极严。” 玄十五眉头微皱。 “盘查的都是生面孔,不光查验路引文牒,连运货的马车都要掀开篷布查看,属下担心出了岔子,便没敢进城——” 就这棵树,万一被有心人借机毁了,他该如何向郡主交代。 他没说完,但意思明了。 “所以你便没有入城。” 王清夷接过话头。 “是。” 玄十五点头。 “属下不敢贸然行事,便先把那棵树安置在北郊的庄子上,让庄头好生看管,今早天不亮便进了城。” 王清夷微微颔首,沉吟片刻。 城门守备森严—— 安王的人马在城外虎视眈眈,秦建业那边又蠢蠢欲动。 两路人马已然联手,且形成了夹击之势。 城门加强戒备,倒也在意料之中。 但是生面孔? 如此一来,六道木入城便成了麻烦。 毕竟秦建业就在上京郊外,城门附近必然有他的眼线。 六道木未重新栽种前。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她抬眸看向玄十五。 “无妨。” 语气清淡,神色平静。 “今夜子时过后,我安排人过去搬运进城。” 她眼帘微垂,手指在桌案上轻叩。 如何进城一事,便交给老太傅。 总不能事事都让她的人来回奔波。 毕竟最受六道木下方阵法影响的便是他的太傅府。 也该老太傅出力。 闻言,玄十五面色大喜,抱拳应道。 “是,属下今夜便在北郊庄子等候来人。” 王清夷点了点头,目光转向玄十七。 “十七,你呢?” 她看了一眼他手腕处红肿的伤口。 “怎么和十五碰到一处?” 玄十七面上露出几分难得的赧然,起身抱拳。 “启禀郡主,属下此行多亏了十五,不然——” 他语气多了几分凝重。 “不然属下和谢戌他们,不一定能全身而退。” 王清夷眉头微蹙,抬手示意他坐下。 “坐下细说。” 玄十七重新落座,整理了一下思绪,缓缓开口。 “前两日凌晨,属下与谢戌随那位王夫人的人出城,找到上京城郊那处宅院。” 王清夷静静听着,没有插话。 “初时还算顺利。” 玄十七眉头微拧。 “那处宅院外围只有零星几个守卫暗哨,属下和谢戌联手,没费什么功夫便解决了。可进了内院——” 他停顿片刻,声音沉了下来。 “才发现里头很是古怪。” “什么古怪?” 染竹在一旁听得入神,忍不住插了一句。 王清夷看了她一眼,染竹立刻噤声,缩了缩脖子。 玄十七继续说道。 “内院设有阵法,属下虽不懂道法,但一踏进去便觉得浑身发沉,脑袋发晕,脚步都迈不开,幸亏属下手中有郡主赠予的五铢钱,破了其中一处阵角。” 他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像是在压惊。 “属下见势不对,连忙退出,可还是被宅院中的护卫发现,他们的人太多,估计有五六十人,属下被迫燃放了求救信号,也是运气,十五恰好就在附近。” 玄十五挠了挠头,笑得憨厚。 “属下本是要去北边探路的,远远瞧见信号,赶过去一看,好家伙,十七带着七八个人被堵在宅子里,外头又涌来一拨人,那处宅子少说藏了七八十人。” 他拍了拍胸脯。 “属下带人直接拎着刀就冲进去了。” 第 427章 后巷 玄十五说得轻描淡写,可王清夷清楚。 能迫使玄十七和谢戌二人求救,那处宅院里藏匿的人绝不普通。 看来还是需要她亲自过去一探究竟。 王清夷不再追问,目光在二人面上各停了一瞬。 “此行凶险,能全身而退便是万幸。” 她眼眸半遮,思索片刻,抬眸看向玄十七。。 “让你带去的那座小型法阵,有无布下?” “回禀郡主,幸不辱命。” 玄十七正色道。 “属下踏入那处宅院内宅便把法阵暗中布下。” 若不是为了布下法阵,他们也不会被那些人发现。 他低声继续道。 “布下法阵后,属下又用余下的五铢钱破了内宅的阵角,刚出内宅便遭遇截杀——” “不过——” 玄十七语气一转,从袖中取出一枚令牌,起身放在书案上。 “这枚令牌是属下撤离时,经过外院书房时取走。” 跟在郡主身边久了,眼神练得犀利。 哪怕仓促间,还是一眼看到书案上那个突兀的笔挂。 “属下当时便觉得很是奇怪,便尝试着转开笔挂,便发现这枚令牌。” 王清夷拿起令牌,上下翻看。 “是安王的私印——” 她抬眸看向二人。 “这处宅院,是安王的。” 玄十七点头。 “明面上是户部尚书唐大人他夫人的陪嫁。” 王清夷将令牌放在桌案一侧。 “此事先不要声张。” 她看向染竹。 “把令牌收好,晚些时候我仔细看。” “是。” 染竹小心收起令牌。 王清夷站起身来,走到窗前,背对着三人,沉默片刻。 “十五,六道木的事,今夜子时,你与十七在北郊庄子上等候,我会安排人过去接应。” “是。” 两人齐齐应声。 “十七,你和谢戌这趟辛苦了,回去好好歇息两日,养好伤再说。” 玄十七抱拳,迟疑了一下。 “郡主,那处宅院,属下担心——” “担心安王有所察觉?” 王清夷转过身,唇角微微勾起。 “放心,那处法阵打开后,除了我,所有人都无法进出宅院。” 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她推演过,被藏在宅院中的幼童有惊无险,暂时不会有事。 若不是六道木未布下之前,她不能离城。 她早已自己出城相救。 玄十七与玄十五对视一眼,不再多言,齐齐躬身。 “是,属下告退。” 染竹送二人出去,不多时便折返回来。 她脚步轻快,脸上挂着几分讨好的笑,凑到王清夷跟前,蹲下身来。 “郡主,奴婢求您一件事。” “求?” 王清夷闻言,不由得轻笑一声,素来清冷的眉眼柔和了几分,倒是好奇,什么事能让向来跳脱的染竹说出‘求’。 她眉梢微扬。 “说来听听吧。” “那个,是蔷薇姐姐她——” 染竹表情讪讪,欲言又止,手指不自觉地绞着衣角。 王清夷心中微动,面上却不动声色。 蔷薇? 她记得前几日,蔷薇便特意前来告假,只说家中有事需回去一趟,她当时未曾细问,准了一日假期。 如今看来,这所谓的私事,怕是另有隐情。 “蔷薇出了何事?” 她淡淡开口问道。 “是这样的郡主,” 染竹仰头看着她,笑容愈发讨好,声音却压得极低。 “蔷薇姐姐家中嫂嫂,要给她私自说亲,今日还特意让人上门相看,我和幼桃姐姐都放心不下,想去她家中看看。” 说到这里,染竹眉头紧蹙,语气里满是忿忿。 “郡主,您不知道,蔷薇姐姐那嫂嫂绝非善类,平日里对着蔷薇总是一脸讨好,眼底却全是算计,待姐姐一点也不上心,奴婢怕她胡乱给姐姐寻一门亲事,委屈了姐姐。” 私自给蔷薇说亲?王清夷神色微凝,并未立刻答话。 她走回书案前坐下,手指轻叩,掐指快速推演起来,随即面色骤然一沉。 “你且与幼桃一同前往后巷,若此事当真,见到蔷薇家人,便直接说是我的吩咐。” 她抬眸看向染竹,神色肃然。 “蔷薇的婚嫁,必须经我同意方可议定你告诉她们,我王身边的人,不是什么人都能随意肖想的。” 染竹先是一怔,随即喜笑颜开,一双眼睛亮晶晶的,险些忍不住跳起来,手掌轻轻拍着。 “太好了!郡主您真是太好了!” 话音刚落,她忽然想起,又凑近了几分,小声说道。 “郡主,我和幼桃姐姐都去了后巷,您身边没人伺候可怎么行,要不我让……” “不用。” 王清夷打断她,语气淡然。 “我中午到母亲院中用餐,身边不需要人跟着。” 染竹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对上王清夷的目光,到底把话咽了回去,只重重地点了点头。 “是,奴婢这就去寻幼桃姐姐。” 她起身要走,又停下来,回头看向王清夷,灿然道。 “郡主,您真好。” 王清夷没应声,只摆了摆手。 染竹这才快步离去,脚步声渐渐远了。 屋内安静下来。 王清夷心中微微轻叹。 她竟从未留意,蔷薇、染竹、幼桃她们,早已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也从未推演过三人的姻缘。 若是因此耽误了她们的终身,倒是她这个做主子的疏忽了。 今日推演,果然如染竹所言,蔷薇嫂嫂说的那门亲事,非但不是蔷薇的正缘,对方更是心术不正之人,亲事背后还藏着几分血色祸端。 她眸色渐冷,竟敢算计到她的人头上,当真是不知死活。 ……………………………… 出了衡芜苑,染竹脚步轻快,沿着游廊拐过月门,远远便瞧见幼桃从大厨房方向过来。 “幼桃姐姐——” 她提着裙摆小跑过去,气息微喘,眉眼间是压不住的喜色。 幼桃驻足,见染竹跑到鬓角上的碎发都散了,不由好笑。 “什么事这般急?” 染竹四处张望后,压低声音。 “郡主允我们去后巷找蔷薇姐姐了。” “真的?” 幼桃睁大眼睛,眼睛亮晶晶的。 “当然,当然。” 染竹拉着她的手便要走。 “快些,我们现在就过去。” 幼桃脚步停下,挣了挣手腕。 “我们先回房间。” “怎么了?” 染竹急得跺脚。 “这都快午时了,万一蔷薇姐姐那嫂嫂利欲熏心,随便允了人家可怎么好?” “正因为事态紧急,咱们才不能空手过去。” 幼桃语气沉稳,看着染竹急哄哄的模样,耐心解释。 “咱们是登门去蔷薇姐姐家,总得带些东西,不能落了姐姐的面子,让她家人看轻了她。” 染竹闻言一愣,随即恍然大悟,拍了拍额头。 “还是姐姐想得周全,是我太心急了。” 两人当即折返回住处,幼桃打开柜子,取出两盒精致的糕点。 这是昨日府里新做的点心,郡主特意赏了她们,品相极佳。 染竹接过一盒,两人收拾妥当,便匆匆往后巷赶去。 第428 章 蔷薇 姬国公府后巷住的多是各院的主子看重的管事家眷。 青砖小院,一溜排开,密密麻麻,足足有六排。 蔷薇的兄嫂住在后巷第二排第五间。 院门半掩。 染竹和幼桃刚走近,院里头隐约传出说话声。 染竹抬手刚想叩门,被幼桃拦下。 幼桃冲她摇摇头,染竹立时会意,站在院门外听了起来。 小院内,蔷薇正低头搓洗着木盆里的衣裳。 她没有抬头,任由王春花站在跟前喋喋不休。 “蔷薇,我可是你亲嫂嫂,我能害你吗?” 王春花忍着气,脸上的笑容逐渐僵硬。 “我家二春的人品,整个国公府上下都知晓,在外从不拈花惹草,你嫁过去,直接就能当家做主,不比你在郡主跟前伺候人强?你想想,你今年都十九了,再拖下去……。” 蔷薇搓揉的动作顿了一下,手指用力到指间发白,随即又继续搓洗着,声音淡淡。 “嫂嫂,我的事不劳你操心。” “不劳我操心?” 王春花声调拔高,又迅速压下去,蹲下身子凑近几分,换了一副语重心长的口吻。 “蔷薇,爹娘年事已高,为了你的婚事操碎了心,长兄如父,长嫂如母,我不替你张罗,谁替你张罗?我家二春前头那个没留下一儿半女,你一进门就是正经夫人,多少人求都求不来。” 蔷薇抿着唇,没有说话,只将衣裳从水里捞出来,拧干,动作不紧不慢。 院门外,染竹气得浑身发抖,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里。 她咬着唇,压低声音对幼桃说。 “那个二春,是不是上回在角门跟婆子抢活计,被倒夜壶的婆子骂了几天的那个二春。” 见幼桃点头,她气到差点破口骂人。 “就那个破落户?指着打零工过活,若不是一家子都是我们国公府的家生子,就他,吃了上顿没下顿的玩意,也配?” 幼桃面色也不好看,但比染竹沉稳些,按住她的手,示意她别出声。 只见里头王春花还在说。 “二春说了,只要你点头,三媒六聘一样不少,绝不让你委屈,你嫁过去后,只管着生儿育女,到时再让三春接了你在郡主身边的活计——” “够了。” 蔷薇终于抬起头,眼底没有怒意,只有疲惫。 她看着王春花,语气平静得近乎寡淡。 “嫂嫂,这门亲事我不会应的,郡主身边也不是什么人都能近前。” 王春花脸色渐冷,双手叉腰。 “你,你这死丫头,给脸不要脸是不是?你以为你是谁?郡主身边婢女就了不起了?等你过了二十,看谁还要你!” “那也不用嫂嫂操心。” 蔷薇不再理会,低头继续搓洗衣裳。 染竹再也忍不住,抬脚就要往里冲。 幼桃一把拉住她,冲她摇了摇头,随即深吸一口气,抬手推开了院门。 “蔷薇姐姐——” 幼桃的声音清脆响亮,带着几分刻意的欢快,像是根本没听见方才那些话。 王春花明显被惊了一下,板着脸刚想发飙,抬眼看清来人,脸上的怒意瞬间消散,堆起笑迎上前去,腰弯得极低。 “哟,这不是郡主身边的染竹和幼桃小娘子,快请进,快请进。” 说话间,目光在两人身上滴溜溜转了一圈,从她们身上簇新的衣裳再到两人手里提着的糕点盒子,眼底的讨好和算计几乎要溢出。 染竹冷着脸,昂着头,哼了一声,算是应了,与幼桃一道跨进门去。 蔷薇见是她二人,脸上漾起真切的笑容,起身拽起帕子擦了擦手上的水渍,迎上前,语气嗔怪。 “你们俩怎么过来了?郡主跟前谁伺候?仔细回去挨训。” 幼桃笑着拉住蔷薇的手,上下打量一番,目光在她微微泛红的眼圈上停了一瞬,不动声色地说。 “郡主去世子夫人院中用膳,不让我们跟着,我们闲来无事,便来姐姐这边看看。” 染竹把手里的糕点往桌上一放,瞥了王春花一眼,故意提高了声音。 “这是郡主赏的,我们舍不得吃,特意给姐姐带来尝尝。” 王春花一听是郡主赏赐,眼睛都亮了,凑上前去,伸手就要去掀盒盖。 “哎哟,郡主赏的东西,那必定是好的——。” 染竹一把按住盒子,皮笑肉不笑。 “王嫂子,这是给蔷薇姐姐的。” 王春花的手僵在半空,讪讪缩了回去,干笑两声。 “是是是,给我们家蔷薇的。” 蔷薇垂下眼帘,睫毛微微颤了颤,没有说话。 幼桃拉着蔷薇往里屋走,回头对染竹使了个眼色。 染竹会意,往门口一站,刚好堵住王春花跟进去的路。 “蔷薇嫂嫂,我们要说一些体己话。” “哦,哦,好——” 王春花讪讪陪着笑脸,眼睁睁看着染竹冷着脸,砰地一声关上房门。 气得她咬牙切齿地低声咒骂。 幼桃进了里屋,拉着蔷薇在床沿坐下,压低声音。 “蔷薇姐姐,那二春的事,我们方才在外头都听见了。” 蔷薇身子微微一僵,随即苦笑一声,眼眶泛红,却忍着没落泪。 “让你们看笑话了。” “什么笑话不笑话的。” 幼桃握着她的手,声音轻而坚定。 “蔷薇姐姐别怕,你的事,郡主都知道。” 蔷薇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惊愕。 “郡主,她如何知晓?” 随即又反应过来,苦笑道。 “这世间哪有郡主不知道的……。” 幼桃点头,凑近她耳边,将郡主的话一字不漏地转述一遍。 蔷薇听完,怔在原地,眼泪终于无声地落了下来。 幼桃见蔷薇落泪,也不催促,只静静握着她的手。 染竹巴巴地看着,讷讷道。 “蔷薇姐姐,你,你别哭啊,万事有我们郡主做主呢。” 半晌,蔷薇才抬起帕子按了按眼角,声音低哑。 “让你们见笑了,我那个嫂嫂……。” 她声音一滞,像是在斟酌措辞,最终只化作一声轻叹。 同是家生子,幼桃明白她的难处,也知道蔷薇父母和兄嫂的德行。 王春花当年在家生子中,模样算是出挑的,生得白净,眉眼也周正,一眼便被蔷薇的大哥相中。 为了娶王春花进门,彼时蔷薇大哥掏空了家底,才将人迎进门。 谁知王春花过门便显了本色。 新婚第二日,便撂下话来,往后这个家,得她说了算。 蔷薇大哥性子软,又被拿捏得死死的,自然不敢吭声。 蔷薇爹娘又是以儿子为重的人,觉着媳妇进门是喜事,家和万事兴,便事事顺着。 时日一长,王春花越发得寸进尺,家中大小事务、钱财全攥在手里。 若不是蔷薇自小聪明伶俐,被崔望舒一眼看重,选进了松雪斋,后来又指给王清夷,怕是早就被王春花随便寻个人家打发了。 第 429章 蔷薇1 幼桃家中也是兄嫂当家,兄嫂虽是自私,却远没有王春花那般泼辣、跋扈。 加上父母对她还算看重,日子过得比蔷薇舒坦。 想到蔷薇姐姐往日在郡主身边时的沉稳大气,在家被如此欺辱,她心里越发不是滋味,轻声道。 “蔷薇姐姐你受苦了。” 蔷薇摇摇头,苦笑。 “苦不苦的,都已经过来了,只是我那个嫂嫂,贪心不足,如今又把主意打到了郡主头上……。” 嫂嫂娘家那三春是个什么货色,她最是清楚。 好吃懒做,没有半分眼力见,不说贴身婢女,粗使婢女都当不得。 嫂嫂竟然异想天开,想把三春塞进衡芜苑内院,蔷薇差点气笑了。 她眼底浮起一层薄薄的怒意,想到刚才幼桃所说,低声询问。 “郡主她,真的这般说了?” “千真万确。” 幼桃凑近她,悄声说道。 “郡主说了,不只是你的事,我们的事,都必须经她同意方可议定,郡主还说,她身边的人,不是什么人都能随意肖想。” 蔷薇捂住嘴,哭得浑身发抖,却不敢出声。 院外,王春花凑到门边,隔着门板想听听三人在屋里到底说了什么。 却只听声音,什么也听不清。 急得她搓着手,在院中来回走动。 “吱嘎”一声,木门从里打开。 幼桃扶着蔷薇出来。 蔷薇眼眶微红,急得王春花恨不得立时上前撕了小姑子那张俏脸。 “呦——” 她阴阳怪气地拖长了调子,眼睛斜斜地瞥过去。 “这是回家吃了多少苦,在外人跟前哭成这般。” 话里话外,全是刺。 她咬准了蔷薇必是在外人面前诉了苦,让这两个贱婢知道家中事。 传出去,还不知街坊邻里怎么议论她这个嫂嫂刻薄。 她心里恨得发紧,暗暗打定主意。 等松柏回来,定要让爹娘好好教训教训这小贱人,叫她晓得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吃没吃苦,你不知道?” 染竹上前两步,挡在蔷薇身前,把王春花那含恨的目光隔开。 她上上下下打量了王春花一遍,目光带着明晃晃的鄙夷。 “我们蔷薇姐姐就是到老夫人院中,菊嬷嬷她们都要高看几分,你算什么玩意,也配说教蔷薇姐姐?” 她的嘴角微微一挑,不紧不慢地又补了一句。 “多想想你家郎君的差事,若是因为你出了差错,哼——。” 王春花脸色骤变。 她张了张嘴,想怼上一句,可对上幼桃和染竹两道冷冰冰的目光,到底咽了回去。 她目光在三人之间转了一圈,最后恨恨地扭过头去,指甲用力掐进掌心,恨得咬紧牙根。 只等郎君、爹娘回来,到时就要蔷薇好看。 幼桃和染竹出了院门,走出老远,染竹才啐了一口。 “什么东西!” “有郡主做主,蔷薇姐姐心中会有数。” 现在有了郡主发话,哪怕是蔷薇姐姐爹娘,也做不得主。 幼桃拉着她的手,绕过巷口,回了衡芜苑。 两人走远,院门外的巷子重新安静下来。 王春花压着的怒火终于没了顾忌。 她一屁股坐到地上,拍着大腿便哭嚎起来。 “我不活了,被一个嫁不出去的小姑子带人回来羞辱,我这张脸以后还往哪儿搁,……。” 若是往日,蔷薇定要出来低声下气地安抚劝解。 可今日,屋里安安静静的,连脚步声都没有。 王春花哭了一阵,嗓子干得冒烟,也没等到那扇门打开。 而这个时辰,后巷邻里,大多都在国公府当值,更是无人过来问一句。 意识到,她渐渐收了声,坐在地上揉着膝盖,心里盘算着,等会儿该如何添油加醋。 日头偏西,后巷陆续有奴仆回来,左右隐隐有说话笑闹声。 院门外传来脚步声。 松柏推门进来,后头跟着蔷薇的爹娘。 三个人一进院,便看见王春花灰头土脸地坐在地上,衣襟上还沾了土。 “春花,这,这是怎么了?” 松柏三步并两步冲过去,弯腰去扶她。 “谁欺负你了?” 王春花挨到他手臂的瞬间,浑身一个激灵,嘴一张,便嚎啕大哭起来。 “松柏啊,你妹妹她,她带两个外人回来,指着鼻子骂我……,啊……,说我不配管她,还说让我想想你的差事,你说,这是人说的话吗?我在这个家当牛做马,到头来连个小姑子都骑到我头上,欺负人都欺负到家了,我还活什么劲儿……。” 她断断续续地数落着,越说越觉得自己委屈,眼泪一把鼻涕一把。 蔷薇的爹娘没出声,拉着脸坐到院中的石凳上。 老两口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松柏的脸色越来越沉。 他松开王春花,大步走到蔷薇房门前。 “啪啪啪”地拍打着木门,手掌砸在门板上,震得门框都颤。 “蔷薇,出来!” 王春花抹了一把眼泪,扶着膝盖站起来,走到一旁坐下,眼睛死死盯着那扇门。 门里安静了片刻。 “吱嘎”一声,门开了。 蔷薇站在门内,面上没什么表情,只眼眶还微微泛着红。 松柏指着她,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压不住的怒意。 “你今天带了什么人回来?跟你嫂嫂都说了什么?” 蔷薇抬眼看他,声音平静。 “大哥进屋说话。” “就在这儿说。” 松柏没动。 蔷薇的父亲终于开了口,声音不大,却沉甸甸的。 “蔷薇,你嫂嫂再有不是,也是你长辈,你带外人回来闹,像什么话。” 第430 章 蔷薇2 蔷薇低垂着头,神色平静。 这种场景,她早已习惯。 袁娘子坐在一旁,瞧着女儿一改往日受委屈便小声啜泣的模样,反倒神色淡得像一潭死水,连忙伸手,轻轻拽了拽身旁袁升的袖口,压低声音劝道。 “二郎,别说了,先缓一缓。” 袁升甩开她的手,刚要开口,便见娘子摇头,冲着女儿方向下巴微抬。 他张着的嘴闭上,深吸一口气,换了副语气。 “蔷薇,你今年也十九了,你嫂子娘家就二春一个独苗,嫁进去,家中一切往后都是你们的,再说你既已嫁人,便好生待在家中生养,你那位置肯定是留不住的,不若给自家人,三春……” “爹。” 蔷薇直接打断他的话,抬起头来,嘴角挂着一丝苦涩的笑意。 “您和娘,可真是我的好爹娘。” 她迎着袁升骤然愠怒的眼神,一字一句,声音清冷却掷地有声。 “二春是何等品性,整个国公府上下无人不知,那等游手好闲、性情暴戾之人,旁人躲都躲不及,您和娘倒好,竟要亲手将我推进那豺狼虎窝。” “你敢胡言乱语!” 王春花猛地一拍桌子,尖着嗓子嘶吼起来,一张脸涨得通红,双目圆瞪。 “袁蔷薇,你不过就是郡主身边一个伺候人的贱婢,也敢诋毁我娘家兄弟,谁给你的胆子!” 她气到双手发颤,起身就要扑过去撕扯。 袁娘子眼疾手快,一把拦住她。 “春花,你有了身子,千万别闪着我那大孙子,蔷薇有我和你爹教训。” 说话间,她眼神示意松柏过来。 “扶好你娘子。” 松柏连忙上前,连哄带抱,把王春花拉回去坐下。 王春花不肯,挣扎了几下,到底被按在椅子上。 “我不管。” 王春花喘着粗气,低头看向自己的肚子,眼神发狠。 “蔷薇必须嫁给二春,否则——” 她抬起头,死死盯着蔷薇那张嫩白的脸,一字一顿。 “否则,我就带着你们老袁家的种,一死了之。” 王春花心里打的算盘噼啪响。 她爹娘年纪大了,撑不了几年。 弟弟二春不成器,整日游手好闲,若是没个依仗,迟早要落魄潦倒,王家怕是要绝了后。 没了娘家兄弟做靠山,她在袁家的地位也会一落千丈。 唯有给二春娶个稳妥的媳妇,才能稳住娘家,而蔷薇,就是最合适的人选。 二春名声败坏,外头的好人家不肯嫁,寻常女子他又看不上,唯有蔷薇,既是自家人,又在郡主身边当差,娶了她百利而无一害。 如今她怀了身孕,正好拿腹中孩儿拿捏这一家子,不怕他们不答应。 “你这个搅家精——” 听到娘子要带着他的种去死,松柏哪里受得住,猛地站起身,几步冲到蔷薇面前,抬手就要打。 “你敢?” 蔷薇仰着脖颈,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目光冷冷地直视着他,没有半分惧色。 “我身上但凡有半点伤痕,郡主绝不会轻饶兄长,你今日这一掌落下,最迟明日天亮,你们一家子,都会被撵出国公府,再无立足之地。” 松柏扬在半空的手骤然僵住,瞪大了双眼,满脸不可置信。 他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向来温顺听话、从不敢违逆家人的妹妹。 “你,你说什么?” “我说得很清楚。” 蔷薇抬眸,眼底是从未有过的坚定。 “兄长,这一掌,你尽管试试。” 她转头看向一旁同样错愕的袁升和袁娘子,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 “郡主曾亲口说过,她身边当差的人,婚事唯有她点头才算数,便是亲生父母、同胞兄长,也无权擅自做主,若你们不信,大可以一试,看看郡主会不会护着我这个身边人。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袁升怔住了,张了张嘴,一时说不出话来。 袁娘子也是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样。 “不可能!郡主何等尊贵,哪会管你这卑贱婢女的婚事,不过是你编出来的谎话!” 王春花尖声叫嚷,可声音里却没了先前的底气,看着蔷薇清冷的眼神,心底莫名发慌。 蔷薇转过头,目光落在她脸上,平静得近乎冷漠。 “嫂嫂若不信,尽管试试。” 那目光清清冷冷,看得王春花心中发慌,嘴巴张了又合,到底没敢再嚷。 松柏的手还举在半空,慢慢放了下来。 他看着蔷薇,眼神复杂,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挤出一句。 “蔷薇,你当真要这般绝情?你嫂嫂肚子里可怀着我们袁家的种,若是有……。” 蔷薇视线扫过几人,眼底划过一抹冷笑,声音凉薄。 “兄长放心,若是嫂嫂真的因这桩事出了意外,妹妹承诺,兄长后续再娶妻生子的银两,全都由我来出,便是三两个孩儿的用度,我也承担得起。 说话间,她目光直直落在王春花身上,说得清晰。 “袁蔷薇,你这个贱婢,我撕烂你的嘴!” 王春花气得睚眦欲裂,再次挣扎着要起身,袁娘子连忙死死抱住她,连声打着圆场。 “哎呦,春花快别气,蔷薇这孩子是说气话呢,当不得真,当不得真!” 她转头又看向蔷薇,语气里带着几分责怪。 “蔷薇,你这孩子,少说两句吧,都是一家人,何必闹成这样。” 王春花喘着粗气,一双眼睛死死盯着蔷薇,恨不得在她身上剜出个洞来。 蔷薇神色不变,只冷眼看着眼前几人,心中一阵凄楚。 爹爹偏听偏信,娘亲只会和稀泥,兄长被嫂嫂拿捏得死死的。 在这个家里,她从来都是那个可以被随意摆布的人。 若不是当年被世子夫人看中,若不是如今在郡主身边伺候,她怕是早就被塞进哪个破落户家里,过着暗无天日的日子。 她缓缓起身。 “我稍后便回郡主院子,往后若无紧要之事,不必再寻我。” 说完便转身回了房,身影果决,没有半分留恋。 房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外头王春花的咒骂和袁娘子温声劝解。 蔷薇靠在门板上,仰起头,把眼泪逼了回去。 第431 章 多行不义 王春花闹腾了一通,嗓子都喊哑了,也不见公婆松口允诺。 她心里明白,无论真假,有郡主压着,这桩婚事怕是难成了。 她坐在椅子上,手抚着肚子,眼珠子转了几转,心中渐渐有了计较。 翌日一早,天刚蒙蒙亮,王春花便起了身,连早饭都没吃,径直出了门,往娘家赶去。 王家住在后巷最后一排,三间矮屋,院墙半塌,用碎石块勉强围着。 王春花推门进去,院子里静悄悄的。 她爹娘不在家,估摸着是出门找活计去了。 二春也不见人影,不知又去哪里混日子。 只有三春还歪在榻上,头发散着,睡得正沉。 听到外间声响,三春迷迷糊糊睁开眼,见是姐姐,一骨碌爬起来,眼睛亮了。 “大姐,你回来了!” 她忙着端茶倒水,笑得殷勤。 见大姐冷脸喝茶。 她忙凑到王春花跟前,眼巴巴地望着。 “大姐,我到郡主院中当差的事,说得如何了?” 王春花接过茶盏,仰头喝了一大口,重重搁下,脸色黑得像锅底。 “你死了这条心吧,那贱人不同意。” “什么?” 三春惊声尖叫,声音尖锐到王春花直接推开她。 “叫什么?” 三春一时气短。 “那我怎么办?我在明十哥哥那儿都夸下口了,说好了我要去郡主院中当差,这要是去不成,我这张脸往哪儿搁?” “明十?” 王春花一脸疑惑,皱着眉头想了想。 “你说的是在三房当差的明十侍卫?” “就是明十哥哥。” 三春重重点头,脸上浮起一层薄薄的娇羞。 “大姐,明十哥哥说了,只要我能进郡主院中当差,他便考虑娶我。” 王春花盯着妹妹那张泛红的脸,心里咯噔一下。 明十侍卫她是知道的,虽说是三房的侍卫,可到底是在主子跟前当差的人,月例银子不少,模样也周正。 后巷多少人家盯着,想把女儿嫁过去。 就三春这德行,好吃懒做,连个像样的活计都揽不住,人家凭什么娶她? “明十真这么说?” 王春花语气里带着几分怀疑。 “当然是真的,我怎敢骗大姐!” 三春急得眼泪都快掉下来,连连保证。 “明十哥哥就是这么说的,大姐,你快想想办法,我一定要进郡主院,我一定要嫁给明十哥哥!” 王春花没说话,脑子转得飞快。 若明十真能娶了三春,她在袁家底气更足。 她抬起头,看着三春那张满是期待的脸,忽然笑了。 “你先别急,容我好好想想办法。” 想让蔷薇心甘情愿嫁人,又不是没有办法。 她只要想到蔷薇往后只能看自己眼色,打骂随意,只觉心中畅快极了。 ……………………………… 衡芜苑。 王清夷微微侧身,将身子斜倚在雕花窗框上,目光穿过庭院,落在那几株高大的芭蕉上。 宽大的芭蕉叶正随风摇曳。 蔷薇端着茶盘进来,脚步轻缓,小心将茶盏搁在桌案上。 “蔷薇。” 王清夷的声音从窗前传来,不轻不重。 蔷薇身形一顿,转过身来,走到窗前垂手而立。 “郡主,您唤我——” 王清夷上下打量她,目光在她微微红肿的眼皮上停了一瞬,随即移开,语气淡淡,带着几分嫌弃。 “在我跟前当差,回去一趟竟能被欺负成这般模样,以前未曾发现你如此出息。” 蔷薇抿了抿唇,上前接过幼桃手中刚熨平的罩衫,仔细给郡主披上,动作轻柔熟练。 “郡主,是奴婢给郡主丢脸了。” 王清夷侧脸从铜镜中看她,唇角微微勾起,眼底带着几分认真。 “记住,你们三人出去,代表的是本郡主的颜面,往后,若是被人欺辱而不知道反抗,回来哭哭啼啼,我便唯你们是问。” “是——” 蔷薇和幼桃双双躬身,声音清脆。 “另外。” 王清夷转过身来,目光落在蔷薇脸上,语气缓了几分。 “你兄嫂所行之事,不必焦虑,你只要记住一句话,多行不义必自毙。” 她话音微顿,眼底划过一丝极淡的冷意。 若不是昨日推演,察觉蔷薇婚事有厄,她尚且不知,国公府这后院角落里,竟藏着这般多心怀鬼胎、蠢蠢欲动之人。 特别是三房院中,她早已不再注意。 谁知一个个藏头露尾,竟还打着算计,真当她心慈手软? 刚好,趁这次机会,把这些藏有祸心之人,一次性打发了。 蔷薇闻言,眼眶一热,直接跪倒在地,额头触地。 “蔷薇叩谢郡主大恩。” “起来吧。” 王清夷淡淡瞥了她一眼,语气清淡,却带着不容置疑。 “记牢了,你是本郡主的人,有我在,自会护你周全。” 蔷薇缓缓起身,垂着眼帘用力点头,嗓音微嗡。 “奴婢谨记郡主教诲。” 再抬起头时,脸上的阴霾散去,笑容跟着明媚起来。 王清夷收回目光,沉声吩咐。 “等染竹从谢大人府中回来,让她将取来的玉圭直接送至静室,不必通传扰我。 今日清晨,唐太傅便派人传了消息过来。 昨夜已将那棵六道木悄无声息地运回了太傅府后院,已经安置妥当,只等她回话安排。 她推演过,今夜子时便是吉时。 现在正是非常时期。 择日不如撞日,正好种下六道木。 只是早前破阴阳锁魂阵时,玉圭中的紫气损耗大半,如今已无法支撑聚阵。 此番太傅府之行,还需借玉圭残存的紫色气运,安抚地脉之下的同源龙脉。 故而她一早便打发染竹前往谢大人府中,取谢大人特意留下的玉圭。 “另外,让她晚些时候直接从角门去太傅府等候。” 最近几日,府外到处都有暗哨盯梢。 她的一言一行皆被人注意。 不如让染竹先行,夜里她好方便行事。 “是。” 蔷薇应声,退到一旁。 用过早膳后,王清夷便直接进了静室。 她盘膝坐于蒲团之上,手腕轻扬,五铢钱在指间疾射而出,悬于半空。 静室之中,转瞬便泛起一抹极淡的紫金色光晕。 第 432章 六道木阵起 接近子时,王清夷便出了院子,翻过国公府院墙,避开几处暗桩。 刚进太傅府,她便察觉有异。 太傅府内,四处皆是暗哨。 廊柱、假山石缝之下,处处都有暗卫身影。 那些暗卫气息虽弱,却密不透风,比往常严苛了数倍不止。 王清夷眉梢微挑,并未惊动他们。 她提气掠身,足尖点过青石地面,无声无息越过众人之上。 而此时的后园石涧处。 唐太傅端坐于石凳之上,身形笔挺,神色淡然,只是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盏,透出几分心绪不宁。 染竹立在石涧入口,神色明显带着焦虑,正四处张望。 看见郡主身影从暗处现出,眼眸骤然发亮,疾步上前。 “郡主——” 她声音压得极低,却掩不住欣喜。 唐太傅闻声起身,遥遥躬身。 “希夷郡主。” 王清夷眉眼微弯,脚步轻快地走近。 “太傅不必如此客气。” “唉——” 唐太傅长叹一声,叹息中有释然也有沉重。 “从知晓六道木养龙脉的猫腻,老夫夜夜惊醒,怕大秦文运被吸尽,怕自己成了千古罪人,总算,总算等到郡主破阵之日。” 说罢,他再度躬身,要行大礼。 王清夷侧身避开,唇角弯出一抹浅淡的笑意,带着几分打趣。 “太傅这般郑重,希夷今日若不破此阵,倒真成了负你所托。” 唐太傅脸上掠过几分局促,连忙摆手。 “郡主莫怪,郡主尽心尽力至此,老夫哪里有此心思,老夫这是急了!” 他确实急。 自郡主点破此阵是借大秦文运滋养龙脉。 他便开始留心三大学院那些生徒还有乡贡的日常试策。 初时只觉细微。 细查之下,却发现那些文章的文思、辞藻、格局,隐隐都在下降。 不过两年光景,变化虽微,却真实存在。 若是寻常人,根本察觉不到。 可他是当朝太傅,一辈子与文章打交道,又怎会看不出这其中的端倪? 若时日长久,大秦朝堂难道要靠一众庸才治理? 每每想到此处,他便寝食难安。 唯有破除此阵,他方能安心。 王清夷神色平静,语气淡然。 “太傅大人放心,若是没有特殊情况,此阵今日希夷必破。” 只是需要长久蕴养。 她语气微顿,眼中闪过一丝锐利。 近期,从各方异动中,她明显感受到,秦建业的急迫。 朝堂上的暗流涌动,上京城郊的兵力调动,大战一触即发。 那她必然要在此之前,先打击秦建业的根基。 最好让他急中生乱。 她看向唐太傅,目光郑重。 “太傅大人,今日不论任何人和事,都不能到此处打扰到我,包括——” 她微微偏头,看向皇宫方向。 “宫里的人。” 唐太傅面色一正,脊背挺得更直。 “郡主放心,今日哪怕是要了老夫的命,也要护住此处。” 他声音不高,却觉字字千钧。 王清夷微微颔首,转头看向染竹。 “染竹,你守住石涧阵心即可。” “奴婢遵命。” 染竹神色肃然,从未有过的郑重。 她跟随郡主多年,深知郡主为今日准备了多久,耗费多少心思。 那些深夜的推演,那些看似游历,实则都是在寻找生机的奔波。 所有的一切,都是为了今日。 王清夷转身,抬眸望向石涧上方。 月光下,六道木枝叶间的流光浮动越发莹润,连枝叶都显得粗壮不少。 她手腕轻翻,袖口滑出一枚五铢钱,手指轻弹,铜钱破空而出,不偏不倚,落于石涧阵心上的太极方位。 随即,八枚五铢钱依次从指间疾射,围着太极方位,分落八卦方位,各居其位,隐隐有光晕相连。 最后五枚,悬于太极与八卦之间的空隙,对应金、木、水、火、土五行之位。 王清夷双手结印,指间元气涌动,向地面虚虚一按。 半空星光骤闪,五行八卦阵浑然天成,缓缓自行运转。 唐太傅仰头看着那流转的星光,眼底掠过一丝惊异,却未多言。 “染竹,守好此处。” 染竹躬身。 “遵命——” 王清夷转身,抬步往石涧上走去。 唐太傅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嶙峋山石之间,转向染竹,低声道。 “染竹小娘子,后园外围老夫已派人守住,此处就劳你多多费心。” 染竹点头,目光始终落在石涧入口,未曾移开。 “太傅大人放心,此处交由奴婢便是。” 她别的不精通,可守住大阵的步法精通,只要她不出阵中,谁都奈何不到她。 唐太傅点头,不再多言,转身走向后园入口,亲自坐镇。 石涧顶上。 王清夷立于六道木前,仰头望着那虬结盘错的枝干。 经过两年的试探与磨合,让她对这株六道木每一寸纹理都熟稔于心。 枝叶间的流光比往日更盛,似像是感应到今夜的不同,微微颤动着。 她闭目凝神,指尖凝聚出一缕元气,缓缓探向六道木的根系。 元气触及根系的刹那,地脉深处传来极轻的震颤。 这两年间断融入,元气与龙脉几乎同频。 龙脉微微震动,威压翻涌片刻,又归于沉寂。 王清夷睁眼,眸中光华流转,唇角微勾。 “今日,便见分晓。” 她盘膝坐下,双手结印,掌心隔空划开。 三枚六道木叶应声脱落,悬于半空,叶片上的纹路在月光下分明。 同时,玉圭与五铢钱于袖中滑落,疾射向半空,悬于头顶三尺之处,缓缓旋转。 子时正是星曜归位。 王清夷抬眸望了一眼夜空。 紫微正中,七杀、破军分列左右,星辰之力正盛。 她缓缓闭目,丹田处元气涌动。 经脉中,元气缓缓流转,有金光闪现。 她指间隔空,一缕元气覆于三枚六道木叶上。 枝叶轻颤。 她以元气包裹住一缕心神,顺着根系缓缓下沉。 初时只觉温润平和,四周文运如金色薄雾相伴。 愈往深处,威压愈重,龙脉的气息扑面而来,厚重而危险。 地脉尽头,那道磅礴龙影依然盘踞。 龙躯连绵山脉,鳞甲上暗金色的符篆依然明灭流转。 龙首低垂,双目紧闭,似在沉睡。 忽然,龙首微侧,似有感知,暗金色的鳞甲闪过一道锐光。 第 433章 六道木阵起1 与此同时,上京城北郊方向。 秦建业乘坐的玉辂车正朝着上京北郊禁苑前行。 此番他不再遮掩。 所乘坐的御用车架,通体玄青色,其上镶嵌着温润玉石。 车架巍峨庄重,车侧插着青龙旌旗,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车轮碾过官道,车上那十二个鸾铃,随着前行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 汪明策马随行,越接近上京,他神色便越发凝重,看向四周的目光谨慎小心。 “大人。” 前方有探马疾驰而回,声音急促,远远传来。 “前方五里,便是北郊禁苑!” “停——” 汪明抬手示意大军停下。 他勒住缰绳,掉转马头行至车帘旁,微微倾身。 “启禀陛下,前方就是北郊禁苑。” 他略作试探,低声询问。 “陛下,我们是直接进入禁苑,还是驻扎在外?” 车帘纹丝未动,秦建业的声音从内传出,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 “直接进去。” 他此番打着‘止戈平乱、清君侧’的旗号,一路高调行军,已然兵临上京城下,再无藏拙的必要。 “汪明。” “陛下,臣在。” 汪明立刻躬身。 车帘微微掀起一角。 秦建业抬眼远眺上京方向,夜色中那座熟悉的城池已隐约可见。 他唇角微微勾起,目光在夜幕下越发幽深。 “待进入禁苑,朕便书写一封,你派人将朕的诰书送至宫中,告诉昭永,朕在禁苑,让他出城来见朕。” 汪明表情一振,这一路行来的惶恐与紧绷,在此刻终于卸下几分。 “臣——遵命。” ………………………… 五万大军逼近。 北郊禁苑早早就接到金吾卫统领张大人密函,让禁苑中守军放弃抵抗,允其车驾入内。 守军自是不敢有半分反抗。 大军未至,禁苑守将便已打开营门,列队恭迎。 苑中那些建元帝在位时的老内侍、旧侍卫早已耳闻。 看到车驾,表情先是惊疑,却在瞧见秦建业真容时,纷纷伏地叩首,老泪纵横。 “陛下” “吾皇万岁” 一声声响彻禁苑。 其余守将见状,更是噤若寒蝉,不敢妄动。 而埋伏在禁苑中的各府暗探、昭永帝布下的眼线,立刻翻身上马,疾驰而出,朝上京城内奔去,要将这消息第一时间传回宫中。 待一切收拾妥当,已是子时三刻。 行宫寝殿内,烛火摇曳。 秦建业坐在榻上,元京半跪着侍奉他脱靴。 连日奔波,他面上也无半分倦色,眉宇间那股睥睨之气渐盛。 “陛下,热水已备好,可要洗漱?” 元京低声询问。 秦建业微微颔首,刚欲起身。 胸口突然一阵剧烈的痉挛绞痛袭来。 那痛楚来得猛烈。 “呃——” 秦建业闷哼一声,身体猛然前倾,一手死死撑住桌案,另一只手捂住胸口,面色瞬间苍白如纸,额角青筋暴起。 “陛下!陛下!” 元京大惊失色,连忙上前扶住他的手臂,声音都变了调。 “您这是怎么了?” 秦建业牙关紧咬,说不出话。 那股痛楚不仅没有消退,反而一波强过一波,如潮水般涌来,连呼吸都变得艰难。 “来人!” 元京朝殿外急喊,声音中满是惊恐。 “住嘴——” 秦建业怒喝,他喘息粗重,眼底掠过一丝厉色。 “不要惊扰到任何人。” 说话间,他猛地抬头,死死盯着上京方向。 刚才那痛,痛彻心扉。 似从灵魂深处而来。 更像是有人,在动他的根基。 “陛下,陛下您先躺下。” 元京扶着秦建业,手忙脚乱地想要将他安置在榻上。 秦建业声音沙哑却沉稳。 “无妨。” 他望向窗外沉沉夜色,眼底幽深难测。 那阵法,难道出了变故? 他半靠在榻上,面色虽已恢复几分血色,眉宇间的阴鸷却愈发浓重。 那阵绞痛来得突然,去得也快,却令他生疑。 第一时间,脑海中便浮现一人。 王清夷。 姬国公府那位希夷郡主。 几次三番,两人对峙,他皆是败落。 他眉峰微拧,随即缓缓摇头。 不,不可能。 那阵法是他登基之后便开始布局。 为了掩人耳目,他以封赏为名,将宅院赏赐予唐太傅,又以祥瑞之说遮掩六道木的存在。 数十年的经营,层层伪装,岂能被随意窥破? 更何况,那阵法牵动龙脉,涉及天地气运、大秦龙运。 岂是王清夷这等被借运之人察觉。 只怕是元气刚触及,便被龙脉察觉震碎经脉。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定是连日奔波,身子乏了。 思虑间,胸口又是一阵剧烈的痉挛绞痛。 这一次比方才更猛烈,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他的心脏。 “呃——” 秦建业再次闷哼,额间冷汗直流,眼底终于泛起一丝难以掩饰的惊惶。 那是对根基被毁的恐慌,是对数十年心血付诸东流的绝望。 不是疲惫,不是错觉。 是那处阵法,真的出了大变故! 几十年的布局,数十年的心血,维系他龙运与皇权的根本,若是此时毁于一旦。 那他筹谋的夺运大计、帝王永世,都将岌岌可危。 “元京。” 他声音沙哑,带着压抑不住的急切。 “陛下,属下在。” 元京跪伏在榻前,神色紧绷。 秦建业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到让元京只觉手腕剧痛,似是要断裂一般。 “你即刻出发,去上京,去见太后。” 他目光森冷,一字一句,透着帝王的狠戾,和几分不易察觉的恐慌。 “你亲自入宫,面见太后,传朕口谕,无论用何种手段,即刻派人赶往唐太傅府,死守后院石涧,禁止任何人靠近、踏入石涧半步!” 他微顿,语气愈发狠厉,眼底闪过狠意。 “若已有闯入者,无论是谁,杀无赦!” 元京心头一凛,连忙叩首领命。 “属下即刻动身!” 他刚起身,便听秦建业又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一字一句。 “转告太后,就说此事,关乎朕与她之生死,关乎大秦皇权,绝不可有半分差池!” 元京身形一震,跟随陛下多年,他从未见过陛下如此失态,如此郑重其事。 他深知此事关乎生死,当即深深叩首,随即起身,疾步冲出寝殿。 第 434章 六道木阵法起2 待元京的脚步声消失在殿外,寝殿重归寂静。 秦建业深吸一口气,手指轻点胸口,强压下胸口处的余痛。 他盘腿坐于榻上,闭目凝神,运转周身元气。 经脉中元气涌动,却比往日滞涩了几分,像是有无形的力量在阻碍一般。 他睁开眼,眼底掠过一丝狠戾。 不做他想,直接划破右手手指。 殷红鲜血涌出,烛火映照下,竟泛着极淡的金色流光。 他本是伪龙之血,二十载以文运滋养,又借斩杀真龙续命之法洗髓换骨,伪龙血脉的气息早已被冲刷得几近于无,此刻指尖血珠凝而不散,裹挟着一身至阳凶煞之气。 他以血为墨,于榻前虚空勾勒阵纹。 每一笔落下,周身元气都随之剧烈震颤,鲜血在半空化作暗金色玄奥纹路,缓缓铺展。 最后一笔落定,他双手快速结印,元气裹挟着心神,顺着阵纹径直探向地底深处。 地脉深处,龙脉气息扑面而来,厚重如渊。 他心神刚一触及,便察觉到异样。 龙脉之上,除了大秦龙气那股熟悉的磅礴威压,竟还有一缕陌生气息缠绕。 极淡,却真实存在。 那气息混在龙气之中,若不细察,根本无从察觉。 秦建业心神一凛,凝神顺着追索。 似是感受到他的存在。 龙眸微张,一道极致紫色气运一闪而逝。 紫光虽短暂,却让他心头大震。 那紫色气运,竟与昭永帝身上的气运同源同根。 他猛然睁眼,眼底惊疑不定。 “难道……。” 他喃喃出声,声音低哑。 “王清夷所做,都是昭永在幕后指使?”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便如野草般疯长。 他原只当王清夷是凭借机缘本事误打误撞,可若背后有昭永帝撑腰,此前所有的蹊跷都有了合理解释。 那位看似不问政事、蛰伏深宫的帝王,早已洞悉他的全盘谋划,暗中布下天罗地网,借王清夷之手,狠狠破他修行根基。 “好,好得很。” 他倒是小瞧了昭永。 秦建业冷笑,眼底狠厉翻涌。 “朕倒要看看,你们能奈我何,大不了,朕便毁了这大秦江山。” 他再度盘膝坐定,闭目运转元气,以自身淡金龙血为引,缓缓加固身前虚空阵法。 这六道木大阵,是他耗费二十余年心血浇筑的真正根基,只要大阵功成,他便能借龙脉气运应势成真龙。 届时,这大秦江山才会真正落入他手。 至于云雾山被毁的千年道法—— 王清夷断他道基,此仇不共戴天! “王、清、夷——” 秦建业唇角勾起一抹阴狠至极的弧度,一字一顿,字字都淬着杀意。 “我必亲手将你炼制,以泄我心头之恨!” 再次闭目,他将全部心神沉入地脉,拼尽全力想要剥离龙脉上那缕属于昭永帝的陌生气运。 地脉深处,元气翻涌。 他双目紧闭,指尖掐动地支诀,口中念念有词。 “子、丑、寅、卯——” 四字落定,他掌心猛然下压。 地脉中阴煞之气如受牵引,顺着六道木根系倒卷而上,直冲石涧方向。 丝丝缕缕藏于根系的文运骤然翻涌,暗金色的煞气混入其中,化作无数细小的旋涡,欲将王清夷探入的元气绞碎。 石涧顶上。 王清夷眉心微蹙。 她察觉到了阵中异变。 那股阴煞之气来得猛烈,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狠戾绝杀而来。 这是有人在阵法的另一端,不惜代价要抹杀她。 “这是反噬到他了——” 她低声自语,唇角勾起一抹弧度。 随即手指轻弹。 悬于头顶的三枚六道木叶应声而动,破空而出,分落于九宫八卦的乾、坤、离三位。 玉圭随之转动,牵引紫微星核的星光入阵。 星芒自夜空垂落,与石涧上的五行八卦阵相连,光晕流转,将翻涌而上的阴煞之气压制。 “天干驭星,地支镇煞,阴阳倒转,五行归位。” 王清夷低喝一声,掌心元气倾泻而下。 三枚六道木叶被她以元气按入五行阵眼。 暗金色煞气在木位、火位、金位,遭遇绝杀。 煞气触及绿色生机时,如雪遇暖阳,滋滋消散。 火位燃起赤芒,烧穿秦建业布下的煞气结界。 金位斩碎地脉中缠绕的邪术咒印。 龙脉之上,秦建业刚布下的咒印,被绞杀,纷纷断裂,化作黑烟散去。 九宫八卦阵飞速运转。 原本倒卷的文运开始逆转,不再涌向六道木根系,而是缓缓朝着三大学院方向蔓延。 金光如潮,一寸一寸回归。 王清夷闭目凝神,掌心元气源源不断地注入阵中。 “朕二十年心血,岂容你一朝毁去——” 秦建业的声音仿佛透过地脉传来,带着压抑的怒火。 王清夷不语,只是将更多元气注入阵中。 六道木枝叶剧烈颤动,流光闪烁,像是在承受两股力量的撕扯。 与此同时—— 上京城内。 元京快马加鞭,一路疾驰,从北郊禁苑直奔皇城下。 行至皇宫,他直接动用秦建业埋藏在宫中的暗线,金吾卫副统领蒋学明。 两人会合后,手持令牌,畅通无阻地穿过宫门,直奔太后寝宫。 寝宫内,烛火熄了大半。 李太后早已就寝,闻报起身,面色不悦。 “何事惊扰哀家?” 她坐在榻上,发髻松散,眼底带着被打扰的恼怒。 自从太后宫殿封禁,已经很少有人来她的宫殿。 更何况已过寅时三刻,窗外天幕隐隐泛白。 元京顾不上礼仪,疾步上前,躬身行礼,语速极快。 “太后,元京奉主上口谕,求见太后。” “主上?陛下?” 李太后听见“主上”二字,神色微动,下巴微抬。 “说。” 元京压低声音,将秦建业的话原封不动地转述。 “太后,是陛下,让您不论用何手段,务必守住唐太傅府后院那处石涧,若是有人闯入,杀无赦。” 李太后原本听到是奉主上之命时,嘴角缓缓扬起一抹笑意。 待听完,那笑意僵在脸上。 她眉头紧蹙,手掌紧握。 “太傅府那处石涧?” 她声音低哑,眼底掠过一丝惊疑。 “他为何要守那处?” 那处石涧她早年略有耳闻。 只当是陛下无心安排,此刻才惊觉,陛下每一步布局,都藏着深意。 元京垂首,不敢直视。 “陛下说,此事关乎他与太后之生死,关乎大秦皇权,绝不可有半分差池。” 李太后脸色骤变。 她起身,赤足踩在地毯上,左右踱步,眉头紧锁。 关乎生死。 关乎皇权。 陛下从不是危言耸听之人,他说到如此地步,唐太傅府那处石涧必然出了大变故。 她停下脚步,眼底闪过一丝决然。 事已至此,她与昭永帝早已撕破脸皮,再无转圜余地。 “云姑。” 语气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太后。” 云姑姑垂首上前。 “去把我暗柜中的那个锦盒取出来。” “是。” 第 435章 六道木阵起3 云姑姑转身去了内室,不多时,捧着一个紫檀木锦盒走出,双手奉上。 李太后看了一眼锦盒,深吸一口气。 “打开。” 云姑姑应声打开盒盖。 里面躺着一枚玄铜令牌。 李太后伸手取出令牌,握在掌心,目光冷峻。 “这枚令牌,可号令我李家在上京所有暗卫。” 她转向蒋学明,将令牌递出。 “蒋统领,这枚令牌由你负责,你持此令牌,出宫后即刻召集所有暗卫,赶往唐太傅府,死守后院石涧。” 蒋学明双手接过令牌,神色凛然。 “末将领命。” 李太后又看向云姑。 “取我手令来。” 云姑连忙从案上取来纸笔,研墨铺纸。 李太后提笔,片刻写就一道手令,盖上私印。 她将手令递给蒋学明。 “左监门卫裴将军是我的人,你持我手令,让他带你们出宫。” 蒋学明双手接过,郑重收入怀中。 “太后放心,未将定不辱命。” 李太后点头,目光落在元京身上。 “告诉陛下,上京这边,本宫替他守着,哀家——。” 她抬眼看向高墙之外。 “哀家在此恭候陛下御驾。” 元京深深叩首。 “属下一定转达。” 两人转身,疾步退出寝宫。 李太后独自坐在榻上,望着空荡荡的殿门,眼底掠过一丝疲惫,更多的却是狠厉。 “昭永……” 她低声呢喃,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哀家等今日等了二十年。” 蒋学明与元京出了宫门,翻身上马。 蒋学明握紧怀中的玄铜令牌,低声道。 “你随我一同前去召集暗卫。” 元京点头。 “好,事不宜迟,我们走。” 而此时,太傅府后园石涧顶上。 王清夷闭目盘坐,元气如丝如缕,顺着六道木根系深入龙脉。 她能感受到那股阴煞之气仍在挣扎,却已比方才弱了几分。 九宫八卦阵运转如常,星光与文运交织,将煞气一寸寸逼退。 ………………………… 此时天色渐明。 后园石涧处,唐太傅端坐于石凳之上,手持书卷,神色肃然。 他看似在看书,目光却始终未曾移动半分,书页始终未曾翻动。 园内奴仆渐多,远远瞧见这一幕,脚步不由一顿,眼底掠过恍惚。 太傅大人这个时辰,本该去上朝,怎会坐在此处? 却在明管家的冷眼下,无人敢多看,纷纷垂首,匆匆离去。 “明路。” 唐太傅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几分沉凝。 “老奴在。” 明路躬身,神色恭敬。 唐太傅目光未离书卷,声音平淡。 “你派人去中书舍人衡大人处,告诉他,我今日身体有恙,请他代为向陛下陈情。” “是。” 明路应声,刚要转身离去—— 前院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远远的,奴仆的惊呼声与刀剑出鞘的铮鸣声交织在一起,打破唐府清晨的宁静。 唐太傅神色肃然,猛然起身。 “何人入府?” 他目光锐利,扫向远处。 远处的刀剑交锋声愈发清晰,夹杂着呵斥和惨叫,由远及近。 唐府侍卫统领唐远疾步而来,手中紧握长剑,神色肃然。 “太傅大人!” 他行至唐太傅跟前,沉声道。 “金吾卫副统领蒋学明带人杀进府邸。” 唐太傅面色骤变。 “金吾卫副统领蒋学明?” 他声音低沉,带着压抑的怒意。 “他好大的胆子,竟敢私闯太傅府邸?” 说话间,后园入口处已传来密集的脚步声。 蒋学明与元京一前一后,率人杀至。 身后跟着数十名黑衣暗卫,他们手持刀剑,将后院入口围得水泄不通。 “唐太傅,好久未见。” 元京人未到,声先至。 他缓步从人群后走出,手握刀柄,嘴角挂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 唐太傅看清来人,心头猛然一沉。 “元京?” 他声音微顿,眼底掠过一丝惊愕。 元京是先帝身边的贴身侍卫,此时出现在此处,看来是来势汹汹。 “时隔多年,太傅大人竟还记得我。” 元京缓步向前。 他在唐太傅身前数步停下,微微拱手,语气却毫无恭敬之意。 “老太傅,我奉陛下之命,接管唐府,望太傅大人勿要为难我等,免伤和气。” 唐太傅在经过最初的惊诧后,已恢复冷静。 此时听他如此张狂,勃然大怒。 “简直一派胡言!” 他声音洪亮,目光如炬。 “这是我府邸,尔等既说是奉旨封园,陛下圣旨何在?” 元京嘴角的笑意更深,眼底却无半分温度。 “太傅大人,我说的陛下,是我的主上——建元皇帝陛下。” 此话一出,唐太傅瞳孔微缩。 建元帝! 先帝竟真活着。 他深吸一口气,冷声道。 “先帝已崩,你口中的陛下,不过是个叛臣,元京,你私闯重臣府邸,已是死罪。” 元京不以为意,只是微微侧头,目光越过唐太傅,落在后园深处的石涧方向。 那里,隐隐有流光浮动。 “太傅大人,多说无益。” 他声音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后园,今日我必须接管。” 说话间,他眼神微动,向身侧的蒋学明递了个眼色。 蒋学明会意,抬手一挥。 身后数十名暗卫齐齐拔刀,刀光在晨光下泛着冷冽的寒芒。 唐太傅府内的侍卫虽已围拢过来,守在唐太傅身侧,护住后院入口,可人数上明显处于劣势。 唐远握紧手中长剑,低声对唐太傅道。 “太傅大人,对方人多,属下恐怕撑不了太久。” 唐太傅面色铁青,目光死死盯着元京。 “元京,你可知道,你今日此举,是在谋逆?” 元京不答,只是再次抬手。 暗卫们齐步上前,刀尖直指太傅府侍卫。 空气仿佛凝固,一触即发。 元京声音淡淡,带着几分不耐。 “太傅大人,我最后说一次,让开后园入口,我可保你唐府上下无恙,若执意阻拦——” 他声音顿了顿,眼底杀意翻涌。 “刀剑无眼。” 唐太傅胸膛起伏,怒极反笑。 “好一个刀剑无眼。” 他目光扫过那些黑衣暗卫,又落回元京脸上。 “元京,你回去告诉你的主上,他想要的东西,老夫绝不会让他得逞。” 元京面色一沉。 “既然如此——” 他侧头,声音冷厉。 “那就——动手。” 话音未落,蒋学明率先挥刀,直冲后园入口。 暗卫们紧随其后,刀影重重,杀意凛然。 唐远大喝一声。 “护住后园入口!” 太傅府侍卫齐齐上前,刀剑交锋,铮鸣声响彻后园。 可人数差距悬殊,太傅府侍卫节节后退,防线摇摇欲坠。 唐太傅被唐远护在身后,面色虽镇定,眼底却掠过一丝焦急。 他回头看了一眼石涧方向。 那里,九宫八卦阵的光晕隐隐可见。 郡主还在破阵。 他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前方的厮杀,声音沉稳。 “唐远,守住入口。哪怕拼尽最后一人,也不许他们踏入后园半步。” 唐远咬牙,声音凛然。 “是!” 第436 章 染竹守阵 元京话音未落,刀锋已至。 能随李太后隐在上京多年的李氏暗卫,身手远超寻常侍卫。 不过半盏茶功夫,太傅府侍卫便已死伤过半,哀嚎声此起彼伏。 元京一刀斩杀护在唐太傅身前的侍卫,鲜血溅落一地。 他伸手拉过唐太傅,刀刃横在脖前,冷然道。 “都给我退下,否则,你们太傅大人必然横死于我手。” 刀刃贴着皮肤,寒意刺骨。 唐远睚眦欲裂,握剑的手青筋暴起,却无能为力。 他咬牙,声音从齿缝挤出。 “都住手!” 太傅府侍卫纷纷收刀,却仍死死围住后院入口,目光死死盯着。 唐太傅急了。 他在郡主面前发过誓,绝不让任何人闯入石涧。 如今刀架在脖子上,誓言岂能毁于一旦? 他下颌紧咬,脖子猛然朝前一抹。 “太傅大人!” 唐远失声惊呼。 元京心头一惊,刀锋本能一让。 他抬手抓住唐太傅后颈,力道大得指节打颤。 “老太傅,何必如此刚烈?” 他声音阴沉,眼底却掠过一丝后怕。 众人也被唐太傅这动作惊吓住,一时间竟无人敢动。 元京不敢再给对方寻死之机。 他身形一转,将唐太傅挡在身前,推着人便往园内冲去。 “让开!” 见状,唐府侍卫哪里敢再阻拦,只能纷纷让开,却怒喝不绝。 “放下太傅大人!” “元京,你这是在自寻死路!” 刀剑相向,却投鼠忌器。 元京充耳不闻,推着唐太傅疾步穿过月洞门,直奔石涧方向。 晨光落在嶙峋山石上,石涧半空上的流光隐隐可见。 元京挟持着脸色惨白的唐太傅走进后院,一眼便见到守在石涧入口处的染竹。 他眉头微拧,目光掠过染竹身后那流转的光晕,眼底闪过一丝忌惮,随即拎了拎唐太傅的脖颈,语气倒是客气。 “这位小娘子,此时若是让开,我便放你一条生路。” 染竹视线从唐太傅身上移开,落在元京脸上,翻了个白眼。 “老妖怪,你若是现在放下老太傅,我就劝劝我家郡主放你一条生路,如何。” 说完,她还嫌弃地看了一眼唐太傅,又扫了一眼亦步亦趋跟上来的唐府侍卫。 那满脸的嫌弃,直白到竟让唐太傅一张老脸臊得泛红。 唐远握紧长剑,咬牙道。 “染竹姑娘,太傅大人在他手上——” “我看见了。” 染竹打断他,语气淡淡的。 “不必你提醒。” 元京面色阴沉,阴鸷的眼神死死盯着染竹。 “看来你是不知死活。” 他冷冷一笑,嘴角勾起残忍的弧度。 “你不会以为,一个五行八卦阵便能护你平安?” “哼——” 他冷哼一声,抬手一挥。 “听我吩咐,攻击!” 蒋学明抬手挽了个剑花,欺上前,数十名暗卫紧随其后,手上剑气凛然。 元京脚踏方位,目光锁定阵中流转的光晕,手上一指。 “火位——全力攻打!” 话音未落,数十道凌厉剑气齐发,直撞阵中火位。 阵纹骤然炽亮,上空光晕剧烈震颤,防护几欲断裂。 染竹立在阵心偏东的木位,嘴上说得随意,双目却紧盯阵中流转的每一处,不敢有半分松懈。 郡主说过,此阵以八枚五铢钱定八卦方位,又以五枚悬于五行枢纽,稍有偏差便会牵动全局。 她谨记郡主的吩咐:攻击到哪一角,她便守住那处。 此时见无数道凌厉劲气直撞火位,她面色冷凝,脚下从容。 足尖踏地,依着郡主传授的步法疾走—— 先踏坎位一步,稳住水行,再移步离位,引火归位,…………最后重心沉于坤位,厚土为基。 五步踏定,恰好对应五行生克。 染竹手握玉圭,双掌间歇轻按地面,借脚步引动大阵气机。 阵中悬于半空的五铢钱骤然嗡鸣,金、木、水、火、土五色光华顺着她的步法流转汇聚,在火位缺口处凝成一道越发厚重的光幕。 强攻而来的劲气撞在光幕上,瞬间被大阵之力卸开。 阵眼稳固,八卦方位重新归位,星光流转如常。 染竹悬着的心放下,抬手刚想擦拭额角冷汗,猛然想起贼人在前,手又放下,下巴微扬。 “普通的五行八卦阵——” 她嘴角撇了撇,眼底满是嘲讽。 “你以为我家郡主,跟你家那个破主上一样没用?” 她嫌弃地“嘁”了一声。 “放肆!” 元京几番攻击无效,又听到这婢女竟敢如此诋毁陛下,怒喝一声。 “贱婢,你竟敢辱及我家主上!” 他面色铁青,手中刀刃往唐太傅脖颈上又紧了紧。 “你信不信,我现在就杀了这老东西!” 唐太傅被勒得喘不过气,面色涨红,却咬牙不吭一声。 染竹瞥了一眼,语气依旧淡淡的。 “你杀啊。” 她歪了歪头,嘴角挂着似笑非笑的弧度。 “我又不是老太傅的婢女,我奉的是我家郡主令,守住此处,你说我该听谁的,又老又蠢——。” “你——” 元京脸色涨红,这贱婢嘴皮子又毒又损。 他手中刀刃往前一送,刀口霎时被染红。 唐太傅眼睛一闭,只希望立时就这么死去。 唐远顿时急了。 “染竹小娘子!” 染竹瞪了他一眼。 “闭嘴。” 唐远被她一瞪,竟真说不出话来。 染竹收回目光,落在元京脸上。 “我说你蠢,你还不承认?若是太傅大人在你手上有了个好歹,你手上没了人质,唐府侍卫难道都是吃素的?” 她语气顿了顿,又一字一句道。 “老妖怪,我告诉你,这阵,你破不了,这石涧,你也进不去,我家郡主说过,你家主上的什么心血,都是白费。” “你若识相,现在放下老太傅,带着你的人滚出去,我还能劝郡主给你留条全尸。” 元京面色铁青,胸膛起伏。 他握刀的手青筋暴起,却迟迟没有落下。 石涧之下,染竹嚣张的语调混着尾音里细微的颤动,顺着流水声飘入王清夷耳中。 她指尖翻飞,将元气迅速打入阵中,唇角却忍不住勾起。 那颤音里的怯意,到底没藏住。 怕得厉害,偏还要硬装底气。 第437 章 染竹守阵1 上京城外北郊禁苑之内。 秦建业盘坐于榻上,双目紧闭,双手结印,元气探入地脉深处。 令他心惊的是,那股气息竟在与他的龙气争夺龙脉。 他喉间骤然涌上一股腥甜。 “呃——” 秦建业闷哼一声,唇角溢出一丝暗金色血迹。 那是本命龙气受创的征兆。 他睁开眼,眼底掠过一丝狠厉。 王清夷在地脉另一端,与他争夺阵法的掌控权。 王清夷! “朕的阵法,岂容你撼动!” 他咬牙低吼,手指快速结出一道心印。 那是他以帝王气运为引,催动本命龙气的秘法。 地脉深处,那道盘踞的龙脉骤然躁动。 龙脉鳞甲闪过暗金色光芒。 龙首骤然抬起,朝着石涧方向张开巨口,喷出一道磅礴的龙气。 裹挟着山川气运与帝王威压,尽数倾泻而出。 石涧之巅,狂风骤起。 整棵六道木剧烈颤动,石涧上山石簌簌落下。 阵中金、木、水、火、土五行灵光骤然黯淡,九宫八卦阵的运转出现了一瞬的迟滞。 王清夷心口猛然一闷,唇角溢出血丝。 她睁开眼,眸中微暗。 秦建业竟以自身龙气催动龙脉威压。 这是自损八百的斗法,以消耗本命龙气为代价,强行压制她的元气。 “看来,这是,急了。” 声音虽轻,眼底却越发明亮。 秦建业越是疯狂,越说明已触碰到他的根基。 王清夷闭目,双手重新结印,双手握紧法印,在龙气翻涌上升时, 用力盖下。 六道木叶震颤,紫光与翠绿交织,化作一道柔和却坚韧的光柱,直冲天际。 隔着云层,昏暗的紫微星芒骤然一亮。 七杀星的锐光被牵引而下,与紫微星芒交汇,化作一道道星芒,直直刺入地脉深处。 “星辰逆转,拨乱反正。” 王清夷低喝一声,元气灌入法印用力下压。 星芒与紫光交织,顺着六道木根系涌入地脉,直冲龙脉深处。 两股力量在地脉中碰撞,发出无声的轰鸣。 龙脉震颤,鳞甲上的暗金符篆明灭不定。 龙气与星芒僵持不下,地脉深处的元气翻涌。 与此同时—— 石涧之下。 随着石涧上的阵法波动加剧,元京心头惊骇。 石涧上的阵法威力,越发强悍。 他心知,若此时他还无法拿下此处,陛下危矣—— 那便只能强攻—— 他目光落在染竹身上,眼底闪过一丝狠厉。 “你以为,你能守多久?” 他声音低沉,带着压抑的怒意。 “你不过一人,能顾到多少?” 染竹笑了。 “那便试试看。” 她双手环胸,下巴微扬。 心底却在哭嚎。 郡主,你可要快点哦。 染竹怕自己坚持不了多久。 若是像太傅大人那样被擒住,可就丢人丢到姥姥家了。 元京面色一沉,手中刀刃再次收紧,冷笑道。 “那就试试。” 若不是不能同时攻击五方位——若五行齐攻,大阵必溃,但石涧也会随之崩塌。 陛下要的是石涧上那株六道木阵法,不是一堆废墟。 他投鼠忌器,倒是便宜了这贱婢。 他抬手,再次指向阵中。 “继续攻击!金位、水位,同时进攻!” 暗卫们齐齐应声,剑气再起。 染竹神色一凛,足尖再次踏地,步法疾走。 这一次,两道攻击同时袭来,阵纹震颤更甚,光晕几欲破碎。 她咬牙,手握玉圭,双掌按地,五色光华流转,竭力稳住阵眼。 额角冷汗滑落,她却纹丝不动。 元京看着,眼底闪过一丝得意。 “贱婢,撑不住了吧?” 染竹不语,只是将玉圭中的元气源源不断地注入阵中。 她不能退。 郡主还在破阵。 她退了,郡主就危险了。 阵外,刀剑声再起。 唐远在太傅的怒喝之下,带着侍卫拼死抵挡,与李氏暗卫厮杀在一处。 鲜血溅落青石,哀嚎声四起。 染竹无暇顾及,只是死死守住阵角。 五色光华随着玉圭流转,与那数十道剑气抗衡。 时间一点一点流逝。 元京眼底的恼怒渐盛。 他知道,若继续拖延下去,陛下大业难成。 可他更知道,若强攻导致石涧崩塌,他万死难辞其咎。 他掌心翻转,一枚符箓落于掌心。 陛下所赐,他珍藏多年的禁术符箓——以自身精血为引,以道基为祭,可借地下邪祟之力破阵。 代价是,他从此修为尽废,形同废人。 可若是以他一人性命,助陛下成就大业—— 他死而无憾。 元京看向身旁的蒋学明,眼神狠戾决绝。 “后面交给你了。” 蒋学明面色凝重,重重点头。 “放心。” 元京闭目,手指掐诀,轻声低语。 “以吾精血为引,以吾道基为祭,阴煞听令,阳煞随行……吾身即狱,吾魂即锁——” 他咬破舌尖,鲜血喷在符箓之上。 符箓骤燃,化作一团黑雾,直冲阵眼。 “急急如律令——破!” 话音落定,黑雾如利刃,狠狠撞入阵眼。 阵眼开始剧烈震动。 上空的光晕一寸一寸地裂开,裂纹如蛛网般蔓延。 五行光华黯淡,八卦方位错乱,五铢钱纷纷坠落。 染竹心头大骇,双掌按地,拼尽全力想用玉圭稳住阵眼,却只觉一股阴寒之气顺着玉圭涌入掌心经脉,冻得她浑身僵硬。 “郡主——” 她失声惊呼。 石涧顶上。 王清夷正在与秦建业斗到关键之处,自能感受到头顶上方的五行阵已然岌岌可危。 可她此时已到紧要关头—— 九宫八卦阵的阵眼,正借着玉圭中的紫气与紫微星芒相撞的能量,随之移位。 巽位的空地上,那株三百年份的野生六道木正待破土而出。 新木的根系正缓缓探入地脉,与旧阵的根基争夺龙脉。 她必须维持这个进程,不能中断。 一旦中断,前功尽弃。 只是没想到,石涧下之人竟能如此决绝——用自身精血,宁愿损毁道基,也要借邪祟之术毁阵。 她双手用力拍下,乘这一息之机,指间的五铢钱抛向半空,往即将破裂的阵法上注入元气。 “染竹——坚持!” 她低喝一声,声音虽轻,却如惊雷般传入染竹耳中。 染竹咬牙,双手紧按玉圭,元气不停修补大阵破损之处。 她不能辜负郡主的信任。 可阵眼的裂纹仍在蔓延。 黑雾如附骨之疽,侵蚀着五行光华的根基。 石涧之下。 狂暴的气浪猛然炸开。 染竹只觉一股巨力袭来,整个人瞬间被狠狠掀飞出去。 她重重撞在石涧壁上,背脊剧痛传来,眼前一阵发黑,鲜血从唇角溢出。 意识模糊的瞬间,一抹懊恼闪过心头。 这一次,怕是以后,再也不能陪在郡主身边了……。 就在她即将彻底失去知觉的刹那,一道宽厚而温暖的身影,稳稳将她接住。 第 438章 新六道木 石涧顶上,王清夷收回指间五铢钱,悬着的心终于放下。 果然,卦象显示,今日纵有风波,终究有惊无险。 而卦中所显命定之人,正是石涧之下的谢大人一行人。 她深吸一口气,敛去杂念,心神再度沉入地脉之中。 新栽的六道木根系,正顺着地脉疯狂蔓延,与盘踞多年的旧木根系死死缠绕、相互撕扯,于地脉深处无声争夺着大秦龙运与文运。 此刻正是破阵关键,她分心不得。 …………………… 石涧之下。 谢玄抱着染竹纵身跃下,足尖点地,稳稳落于青石之上。 他低头看向怀中脸色惨白的染竹,心间又惊又惧。 差点,差点—— 那张往日里总带着几分张扬跋扈的小脸,此刻惨白如纸,唇角染着刺目的血迹,双目紧闭,纤弱的模样仿佛一碰便会碎裂,揪得他心口阵阵抽痛。 他手指颤抖地搭向染竹脉搏处,指尖感受到微弱的跳动。 还好,还好。 还活着。 “染竹?” 他轻声唤她,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惊扰到。 染竹眉头微蹙,眼皮动了动,却没有睁开。 谢玄抱紧她,转身看向一旁的唐远,低声道。 “给我找一处安全的地方。” 唐远连忙应声,挥手招来两名女侍卫,上前道。 “大人,属下等人来护着姑娘。” 谢玄侧身避开,指腹轻轻拭去染竹唇角的血迹,动作轻柔得近乎小心翼翼,而后才缓缓将人交到女侍卫手中。 “全力护住她,出半点差错,唯你们是问。” 低沉的语气里,裹着冷厉。 两名女侍卫立刻躬身领命。 “是!” 谢玄转身,抽出腰间长剑,紧紧盯着前方对峙。 另一侧。 谢宸安扯过唐太傅,将他推向唐远,声音平淡。 “接住。” 唐远手忙脚乱地接住脸色煞白、死里逃生的老太傅,声音都变了调。 “太傅,您没事吧?” 唐太傅捂着脖子,剧烈咳嗽了几声,挣开他的手。 “我没事。” 他喘了口气,目光落在前方混战,沉声道。 “去,去帮尚书令大人。” 唐远迟疑了一瞬,转头看向身后几名侍卫,大声道。 “全力护好太傅,再有差池,军法处置!” 随即纵身一跃,提剑杀入谢宸安身侧。 此刻的谢宸安,一身戾气,剑刃染血,招招狠绝。 每一剑挥出,必有一名暗卫倒地。 剑锋过处,血光飞溅,杀得蒋学明节节后退,面色铁青。 蒋学明咬牙挥刀格挡,只觉虎口发麻,连连后退。 他眼底终于浮现惧意 “谢大人——” “闭嘴。” 谢宸安冷喝一声,剑锋陡然一转,直刺蒋学明咽喉,凌厉剑气逼的他喘不过气。 “蒋学明,你好大的胆子。” 蒋学明大惊,侧身躲避,肩头仍被剑锋划开一道血口,鲜血涌出。 他踉跄后退,险些摔倒。 不远处的元京,早已瘫软在地,动弹不得。 刚才那枚符箓,透支了他体内所有元气。 道基已毁,经脉寸寸断裂,任是大罗神仙也无力挽回。 他躺在地上,面色灰败,眼睁睁看着死于谢宸安剑下的李家暗卫越来越多。 一个,两个,三个…… 鲜血染红青石,哀嚎声渐渐稀疏。 元京眼底满是不甘。 他咬紧牙关,想要起身,身体却像被抽空了一般,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元京。” 谢宸安一剑逼退蒋学明,侧头看向地上的元京,声音平淡。 “放心,你家主子很快便会下去寻你。” 元京怒目圆睁,死死盯着谢宸安,眼底的愤恨与不甘渐渐散去,最终失了焦距,彻底没了声息。 谢宸安收回目光,剑锋指向蒋学明,冷声道。 “放下兵器。” 蒋学明面色铁青,握刀的手微微颤抖。 他环顾四周,李氏暗卫已死伤大半,剩余几人被唐远带着侍卫团团围住,再无反抗之力。 他咬牙,手中长刀“当”的一声落在地上。 “尚书令大人——。” 谢宸安收剑,转身看向石涧方向。 那里,五行八卦阵的裂纹仍在蔓延,却已不再扩大。 王清夷感受到阵法渐稳,抽回心神,将所有精力全放在地脉下的龙脉。 她闭目凝神,双手结印,玉圭悬于半空,紫气流转。 地脉深处,新六道木的根系迅速蔓延,如无数细小的触手,与旧木根系交织缠绕。 它吸纳地脉中的清正之气,将秦建业窃取的大秦文运一点一点分流。 原本被锁死的大秦文运,在根系的分流下,开始松动。 万千金芒从地脉深处涌出,顺着天干地支的纹路,冲上星空,再洒向大秦各地的书院、文馆。 金光如雨,无声无息。 王清夷唇角微微勾起。 新木成活,阵法逆转。 这是拨乱反正的第一步。 与此同时,北郊禁苑之内。 秦建业手中龙气骤然溃散。 他正盘膝坐于榻上,双手结印催动气运,却再也感受不到地脉深处那股熟悉的龙脉气息。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陌生又让他憎恶的清正之气,肆意冲撞着他的命格。 他喉间一甜,胸口处的绞痛达到极致。 “噗——” 一口鲜血喷溅在榻上,染红了锦被。 他身体前倾,险些从榻上栽倒,一手死死撑住桌案,额角青筋暴起。 “不可能!” 他声音沙哑,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怒。 “怎么会有新六道木?怎么可能——” 他踉跄着起身,双腿发软,几乎站不稳。 他死死盯着上京方向,眼底满是不甘。 心中惊惧。 他知晓,若是让新六道木栽活,阵法便彻底逆转。 那他这二十余年所获文运,虽不会立刻回归,却会在新木的滋养下,缓缓返还。 日复一日,月复一月,年复一年。 终究会悉数回到本该所属的地方。 到那时,他身上的真龙命格、窃取而来的龙运,都会随着文运归位,一点点消散殆尽。 他将不再是天道认可的真龙天子,而是窃国窃运,被天道唾弃的窃贼! 秦建业瘫坐于榻上,面色灰败,眼底满是阴鸷与不甘。 他百思不得其解。 王清夷到底是如何发现六道木阵法的? 又是如何知晓破阵之法? 那新六道木,又是从何处得来? 他闭目,深吸一口气,再睁开眼时,眼底已是一片狠厉。 不,他还没输。 他是天道认可过的世间帝王。 他绝不善罢甘休。 阵法只是逆转,并非彻底摧毁。 他还有机会。 他必须速速前往上京。 只要他进入上京,进入皇宫,与落英会合,坐稳御座,掌控朝堂——。 那他便还有翻盘的可能。 “来人!” 他声音沙哑,朝殿外喊道。 殿门推开,元五疾步而入,躬身道。 “陛下。” “让人备车。” 秦建业撑着桌案起身,声音冷厉。 “即刻出发,我们前往上京。” 元五一怔,迟疑道。 “陛下,此时——” “朕——说,备车!” 秦建业怒喝,眼底满是戾气。 元五不敢再言,连忙躬身退出。 第 439章 乱局起 王清夷缓缓收回法印,玉圭落于掌心。 她睁开眼,眸中光华流转,带着一丝倦意。 她缓缓起身,行至新树旁,指尖触及之处,枝叶轻颤,叶片上隐隐有流光滑过。 新木成活,根系深扎,与旧木交织缠绕,共生共息。 阵法逆转,文运归位。 此后只需静待时间孕养,被窃取的文运便渐渐回归正途。 她深吸一口气,行至石涧边沿,低头望去。 园内刀剑已歇。 谢宸安收剑而立,高大挺拔,玄色衣袍上沾着血迹,却无损他周身的冷峻。 身旁是气息已绝的元京,双目圆睁,似死不瞑目。 蒋学明单膝跪地,双手被缚,面色一片灰败。 唐远正带着唐府侍卫清理战场,抬走伤者,收敛尸体。 青石上的血迹尚未干透,在日光下泛着暗红。 唐太傅端坐于石凳之上,府医半跪在旁,正在低声劝解着什么。 只是,染竹呢? 王清夷目光四处搜寻,最终在石涧角落的假山旁,看见了半躺在谢玄怀中的染竹。 谢玄半跪着,揽着她的肩,正低头看着,不知在想什么。 王清夷心头一紧,提气掠身,足尖点过山石,几个起落便到了染竹身旁。 “染竹如何?” 她蹲下身,手指搭在染竹脉搏上。 脉象微弱,却平稳。 还好,只是元气耗尽,加上撞击导致内腑震荡,并无性命之忧。 她松了口气,指尖凝出一缕元气,顺着染竹的经脉缓缓渡入,温养伤处。 谢玄望着她的眼神满是担忧,声音带着压抑的紧张。 “郡主,她——” “无妨。” 王清夷打断他,声音平静。 “休息几日便好,内伤不重,只是元气耗得狠了,需慢慢将养。” 谢玄点头,目光落回染竹苍白的脸上,眼底闪过一丝复杂。 王清夷此时终于看清他紧搂的手臂,眉头微蹙,偏头扫过一旁不敢上前的医女,看向明管家。 “明管家,先安排人护送染竹回国公府,回我的院子。” “是是,郡主,老奴这就来安排。” 明路连忙招手医女接过染竹。 谢玄缓缓松手,眼底隐有不舍,却也知有更重要的事要办。 王清夷起身,目光越过染竹,落在正朝她走来的谢宸安身上。 他步伐沉稳,玄色衣袍上的血迹在晨光下格外刺目,却无损他周身那股冷峻的气度。 谢戌跟在他身后,手中长剑尚未归鞘。 谢宸安在她身前数步停下,目光落在她唇角的血迹上,眉头微微皱起。 他抬手,手指微动,像是想替她擦去那抹血丝,却在半空中顿住。 随即迅速放下,袖口垂落。 “你受伤了。” 声音不高,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王清夷抬手擦去唇角血丝,指腹沾上淡淡的红。 她低头看了一眼,莞尔一笑。 “无妨,小伤,倒是谢大人,这一身血——” “不是我的。” 谢宸安打断她,声音平淡。 王清夷微微挑眉,没再追问。 沉默片刻,谢宸安低声道。 “那处阵法,现在如何?” “暂时破除了。” 王清夷转身,望向石涧顶上那两株交织共生的六道木,声音平静。 “新的六道木已经成活,大秦文运会渐渐归位,只是需要时间,可能要三年五载,或许更久,但大秦正道,终将重归正途。” 说话间,她抬眸看向他。 这句大秦正道,正是说给谢宸安听的。 谢宸安静静看她,没有说话。 日光落在她侧脸上,勾勒出一道柔和的轮廓。 眼底有疲惫,也有尘埃落定的通透。 他忽然觉得,有些话不必说出口。 “希夷。” 他开口,声音比平日低了几分。 “你辛苦了。” 王清夷转过头,抬眸望他,眼底温润清宁,随即浅浅弯了弯唇。 “何来辛苦一说。” 她收回目光,语气通透。 “秦建业这场权谋算计,我本就身在其中,从姬国公府被借运开始,到唐太傅府这座阵法,桩桩件件,都与你我有关。” 她语气微顿,声音轻了几分。 “今日破阵逆转,既是护苍生,也是讨回属于我自己的公道。” 语毕,她抬眸看他,眼神灼灼。 谢宸安心头微动。 “乱局刚起。” 王清夷收回目光,声音悠扬。 她能破阴诡阵局、斩断邪祟算计,定龙脉、扶正文运。 可肃清朝堂奸佞、平定天下祸乱,护万民社稷安稳。 终究需要谢宸安执朝堂利剑,行家国正道。 “秦建业此番,虽未彻底败亡,但他的根基已毁。” 她语气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 “文运一旦开始返还,他的命格、龙运,都会随之渐渐消散。” “接下来,就看谢大人了。” 谢宸安静静凝望着她,没有立刻回答。 她眼底虽有疲惫,却也有一股让人安定的从容。 他心中清明。 若非她以身涉险,破阵逆改龙脉,扶正大秦文运。 凭他谢宸安再多兵权谋略,也破不开秦建业那根植数十年气运的邪局。 这份恩情,胜过千言万语。 此时他只能深藏心底。 半晌,他郑重颔首,语声沉稳有度。 “我晓得。”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分明。 “秦建业一众余孽,朝堂清算,其他皆由我来对付,你——” 他顿了顿,目光轻轻落在她眉眼一瞬,温柔藏得极深,转瞬便敛回一身禀然。 “你先回去好生歇歇,此处残局,交由我便可。” 王清夷唇角弯起,微微颔首。 两人说话间,唐太傅被明管家扶着走过来。 他脚步虚浮,面色苍白,脖子上的刀痕还渗着血丝。 “郡主。” 他声音沙哑,却带着郑重。 “此番,多谢了。” 王清夷摇头。 “太傅不必客气,此阵关乎大秦文运,非一人之事,太傅以身涉险,守住了后园入口,已是万难。” 唐太傅苦笑。 “老夫不过是做了分内之事,若非郡主破阵,若非谢大人及时赶到,老夫这条命,怕是早就交代了。” 说话间,他目光落在石涧顶上,语气满是感慨。 “总算,总算结束了。” 王清夷默然不语。 她心底清明,此处从不是终局。 文运归位尚需岁月沉淀。 秦建业手握重兵,天下各地多有拥簇,宫内有李太后呼应。 此番折损,只会逼他狗急跳墙。 真正的朝堂博弈,暗流厮杀,才刚刚掀开序幕。 第 440章 正合他意 王清夷看向谢宸安。 谢宸安似乎也想到了同一处,眉头微蹙,低声道。 “秦建业已动身前往上京,最多子时,便会兵临城下。” 王清夷点头。 “我知道,所以接下来,有劳谢大人了。” 那场困扰她十年的噩梦根源就是秦建业。 唯有秦建业和太后身死道消,此生执念方能放下。 谢宸安看了她一眼,没有多说,只微微颔首。 唐太傅听着两人对话,面色愈发凝重。 “先帝?他要入京?” “是。” 谢宸安声音平淡。 “五万大军,已从北郊禁苑开拔,若我所料不差,今夜便会兵临城下,而安王被我拦在渭水对岸,只是——。” 说到这时,他眉头微拧,低声道。 “太后背后的李氏有两万残部,从海上横渡,现经广渠水道已到潼关,最迟一周也会陆续抵达上京郊外。” 唐太傅倒吸一口凉气,半晌才道。 “那陛下,他——” 老太傅百思不得其解,从安王陈兵渭水,到先帝与汪明率军北上。 陛下始终按兵不动,迟迟没有部署,谁也猜不透他在等什么。 “陛下他,心中有数。” 谢宸安打断他,没有继续,而是将目光落在王清夷身上,语气缓了下来。 “希夷,我先送你回府歇息,余下诸事,交由我来处置。” 王清夷看了他一眼,没有推辞。 “有劳谢大人。” 因太傅府一事,府外几条街道早已由金吾卫接管戒严。 让谢大人护送,图个安省。 谢宸安微微颔首,身形让开,让她先行。 谢戌快步上前,躬身低声请示。 “大人,蒋学明如何处置?” 谢宸安收回目光,眼底的温润敛去,只剩冷厉。 “押入大理寺,连夜审讯,秦建业与太后留在上京的暗线,一个都不能留。” “是。” 谢戌躬身,转身离去。 唐太傅站在原处,看着他们离去的方向,良久才叹了口气。 “明路。” “老奴在。” “扶我回去,老夫要上折子,老夫要面圣,老夫要。” 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一般。 “老夫要问问陛下,为何老夫的府邸,一个金吾卫副统领就能带队闯入府,持刀杀人?” 他指着自己脖子上府医刚缠好的纱布,颤声道。 “解开,给老夫解开,老夫现在就要面圣,让陛下看看,老夫差点就被抹了脖子!” 明路连忙上前扶住他不稳的身形,轻声安抚。 “太傅大人,您息怒,千万保重身体啊,尚书令大人刚才说过,此事会代为禀告,您即便再气愤,也不妨等明日早朝,再与陛下理论。” 唐太傅身形微顿,颓然靠向椅背。 “好,好,明日早朝,你扶老夫去,老夫要当着满朝文武的面,问问陛下,这大秦的天,究竟还是不是朗朗乾坤!” 明路一怔。 “是,明日我扶您上朝,可,大人——” 他看向唐太傅脖颈处,纱布上渐渐溢出的血迹。 “我让府医过来重新给您包扎一下。” “不用,老夫死不了。” 唐太傅打断他,声音沙哑却坚定。 “几路叛军都要兵临城下了,老夫这点伤算什么,还不走。 与此同时,王清夷跟着谢宸安上了谢府马车。 谢宸安侧身坐于对面,抬手执起茶壶,为她斟上一杯热茶。 轻轻推到她面前的桌几上,怕烫到她,刻意避开茶盏边缘。 “希夷,这是今春新采的瑞草魁,你先饮一口,润喉解乏。” 王清夷微微倾身,便有清雅茶香扑面而来,绵长悠远。 她垂眸看向茶盏,叶片在水中缓缓舒展,亭亭而立,宛若朵朵幽兰。 她抬手端起茶盏,轻抿一口,清香在唇齿间蔓延,回甘绵长,连倦意竟也消散了几分。 她抬眸,眼底带着几分浅淡笑意。 “谢大人身边,从不乏好物。” 谢宸安眼底漾开浅浅笑意,俯身打开车厢下方的暗盒,将里面精致的各色茶果子尽数取出,轻轻推到她伸手可及的地方。 “先垫垫肚子,莫要饿着。” 王清夷眉梢微扬,抬眸定定看他,眼底藏着几分忍俊不禁。 “这竟是谢大人日常备着的吃食?” 她实在难以想象,眼前这般冷峻自持、杀伐果断的人,会独自在马车中,饮茶吃这些甜软的茶果子。 谢宸安迎上她的目光,视线不自觉落在她略显苍白的唇瓣上,轻声道。 “并非日常。” 自得知王清夷要入唐府破阵,他便始终心神不宁,坐立难安。 索性连夜带着谢玄快马赶回上京,一路疾驰,生怕晚了一步。 所幸,时辰刚好。 “是来时,特意让谢玄备好的。” 后半句未曾说尽,却已不言而喻。 王清夷垂下眼帘,没有接话,只伸手取过一旁的银箸,轻轻夹起一枚透花糍放入口中。 绵软的口感在舌尖化开,甜香温润,她眼眸微睁,轻轻点了点头。 “谢大人府上的厨娘,手艺极好。” “你若喜欢,明日我便让人送到你院中。” 谢宸安见她吃得欢喜,唇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笑意。 “不必了,偶尔品尝便好。” 王清夷吃了两块,便放下银箸,抽出锦帕,轻轻擦拭唇角。 她抬眸看向谢宸安,神色认真,语气带着几分疑惑。 “谢大人,陛下究竟有何打算?” 不止唐太傅不解,她亦是满心困惑。 昭永帝其人,生性多疑,与这般隐忍不发的模样,判若两人。 谢宸安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嘲讽,端起茶盏轻抿一口,缓缓道。 “陛下认为,与其让安王与先帝在地方纠集势力、蛊惑人心,倒不如引他们入京,一网打尽。” 他抬眸看向王清夷,目光深邃。 “三方,皆是这般打算,都想在此地,一劳永逸。” 王清夷眉头微蹙,轻声重复。 “三方?” “秦建业图谋复位,安王一心夺嫡,陛下想扫清所有隐患。” 谢宸安放下茶盏,声音平淡。 “三方各怀鬼胎,却不约而同地选了上京,作为最终的决胜之地。” 王清夷沉默片刻,抬眸看向他,眼底带着几分了然。 “陛下按兵不动,就是在等他们自投罗网?陛下这般自信,倒是正合谢大人的心意。” “正是。” 谢宸安应声,目光直直落在她脸上,眼底的笑意幽深而绵长 第441 章 无事 谢府马车行至姬国公府后门,缓缓停下。 王清夷坐直身体,看向窗外。 日头渐盛,门楣上的铜钉在日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 “到了。” “嗯。” 谢宸安已经起身,修长的手指掀开车帘,率先下了马车。 他站在车旁,抬手虚扶,姿态从容。 王清夷缓步走下马车,敛衽微微欠身。 “多谢谢大人。” 谢宸安颔首,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像是在确认什么。 光影下,她面色红润,眼底澄澈清明,不见半分疲态。 “回去好好休息。” 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定的沉稳。 王清夷点头,转身走向后门。 走了几步,她又停下,回头看他。 他身姿高大挺拔,负手而立,望向她的眼眸深邃幽深,藏着难言的情绪。 “谢大人。” “嗯?” 王清夷看着他,唇角微微弯起,眼底带着几分郑重。 “万事务必慎重。” 秦建业既与安王联手,等待谢宸安的必然是各种阴谋算计。 朝堂之上,刀光剑影从不比战场上少。 稍有疏忽,便是家破人亡。 谢宸安静静凝着她,目光在她眉眼间顿了一瞬,并未立刻答话,只是这般沉沉看着。 片刻后,他微微颔首,声音低沉而认真。 “希夷,你也是。” 王清夷点头,随即转身,推门而入。 大门在身后缓缓关上,隔绝了身后那道目光。 谢宸安站在原处,看着那扇紧闭的门,隐约听到门内奴仆的惊呼声。 他良久未动。 “大人。” 谢戌快步走到他身侧,躬身低声回禀。 “陛下已遣了几批内侍过来,再三询问太傅府一事。” “嗯。” 谢宸安收回目光,眼底的温润敛去,只剩冷厉。 他转身上了马车,声音平淡。 “我们进宫,去见陛下。” ………………………… 王清夷穿过垂花门,沿着回廊快步走向衡芜苑。 婢女们正在打扫庭院,见她回来,纷纷行礼。 王清夷微微颔首,径直往东厢房走去。 尚未走近,便听见染竹虚弱却带着几分兴奋的声音从屋内传来。 “蔷薇姐姐,你不知道,当时有多惊险…………。” 王清夷忍不住摇头,唇角却微微弯起。 她抬手示意门外婢女噤声,轻手轻脚推开房门,笑着打趣。 “听这口气,想来是大好了。” 进门便见染竹半倚在床榻上。 小脸煞白,衬得那双眼睛愈发乌黑明亮。 哪怕如此虚弱,也不掩她眼底的兴奋。 “郡主,你回来啦——” 染竹见是郡主,眼睛一亮,忙要起身。 身体刚动,便觉后背传来一阵钝痛。 她“哎呦”一声,又倒回床榻,疼得眼泪哗哗往下掉。 “郡主——” “还不躺好。” 王清夷声音清脆,快步走到床榻边坐下。 她手腕转动,指尖凝出一缕元气,轻轻按入染竹伤口处。 元气顺着经脉缓缓注入,染竹顿觉那股钝痛如潮水般退去,忍不住呻吟一声。 站在一旁的蔷薇和幼桃也迎上前,满目惊喜。 “郡主,您总算回来了。” 午时见到昏迷不醒的染竹被人抬回来时,两人吓到脸都白了。 不仅她们,国公府上下也是一片惊慌失措,都以为郡主出了什么意外。 幸好有随行的唐府医女解释,说郡主安然无恙,染竹也只是力竭昏迷,并无大碍,众人才算放下心来。 蔷薇躬身行礼,眼圈微红。 “郡主,我现在就吩咐人,去世子夫人和国公夫人院中说一声,老夫人和世子夫人那边来了几趟,都急坏了。” “好,你去吧。” 王清夷点了点头,目光落在染竹脸上。 染竹正睁着一双亮晶晶的眼睛看她。 王清夷神色温和。 “现在身体如何?还痛吗?” “早就不痛了,刚才就是起猛了。” 染竹笑得灿烂,一副没心没肺的模样,仿佛刚才疼得掉眼泪的人不是她。 王清夷缓缓摇头,眼底带着几分无奈,又带着几分打趣。 “染竹可知,当时是谁救了你?” “谁救了我?” 染竹眨了眨眼,方才想起,当时她确实感受到自己被人稳稳接住。 她努力回忆,却是一片模糊,不过她记得有淡淡的松木香。 她摇头。 “郡主,是谁救的我?” 王清夷挑眉,唇角微微弯起。 “谢玄,谢侍卫。” “他?” 染竹惊呼出声,眼睛瞪得溜圆,她连连摆手,声音都变了调。 “完了,完了,下次见到我,谢玄必然又要嘲讽我。” 她瞪大眼睛,一脸的懊恼。 见她这般鲜活的模样,王清夷才算彻底放心,看来真是无碍了。 她缓缓起身,垂眸笑看染竹。 “好好休息几日,不许乱跑,有事便让人去寻我。” “哦——” 染竹声音恹恹的,像是霜打的茄子,但很快又抬起头,认真道。 “郡主,最近我就不出府了,我要休养,顺便替郡主守着衡芜苑。” 一番话说得理直气壮。 王清夷忍着笑意,转身出了厢房。 幼桃跟在身后,细声询问。 “郡主,我去准备热水,伺候您洗漱。” “好。” 洗漱过后,王清夷便沉沉睡去。 再醒来已是翌日。 晨光透过窗棂洒入,院外有鸟鸣声,还有婢女们轻声说笑的声音。 王清夷睁开眼,只觉得浑身舒坦,昨日耗损的元气已恢复了大半。 她起身更衣,来到小花厅用早膳。 幼桃布了一桌清淡的吃食。 一碗粳米粥,两碟小菜,一笼水晶蒸饺。 王清夷刚拿起银箸,便听到院门外传来婢女的恭迎声。 “世子,郡主正在用早膳。” “不用你们引路,我自己进去。” 王律言挥挥手,声音爽朗。 他径自走到院中的小花厅。 自从夏日后,他家希夷便喜欢在此处用膳,说是通风敞亮,比屋里舒坦。 他背着手缓步走进,一眼便见希夷正低头用着早膳,晨光落在她侧脸上,衬得她眉目如画。 他随即笑道。 “希夷,今日可好些?” 昨日下朝,他便吩咐人过来几趟,都说希夷一直都在休息,未曾起身。 今日刚好休息,便想着亲自过来看一眼。 “看来为父来得很巧。” 王清夷放下碗箸,起身行礼。 “父亲,可曾用过早膳?” “用过,用过。” 王律言笑呵呵地在她对面坐下,抬手示意。 “希夷,你先用膳,不必管我。” “用好了。” 王清夷抬头看向幼桃。 “让人撤了吧,顺便沏茶。” “是。” 幼桃吩咐立在一旁的小婢女撤下碗碟,自己转身进了屋。 不多时,她端着一个木漆托盘走出,上前给二人斟茶,茶汤清亮,茶香悠长。 “世子爷,郡主,请用茶。” 王清夷微微颔首。 “幼桃,你们先退下,在花厅外候着。” “是。” 幼桃带着人出了花厅,守在廊下。 花厅内安静下来,只余茶香袅袅。 王清夷放下茶盏。 “父亲,今日来是有事?” 以父亲的性子,若只是寻常探望,不会在休沐日一大早就赶过来,更不会在坐下后迟迟不开口。 他向来爽朗,有话直说,这般踌躇,倒是少见。 王律言放下茶盏,抬头看她,脸上依旧挂着笑,可那笑意未达眼底。 “唉——” 他长长叹息一声。 “是沐珂的事。” 第 442章 糊涂了事 沐珂?” 王清夷放下茶盏,眉梢微动。 夏日宴后,她便未曾想起此人。 先是解决杨嬷嬷和阴阳大阵诸事,随后又是准备六道木阵法事宜。 还要应付各府递来的帖子。 沐珂那边,她只听说老夫人将他关在府中不许出院门,旁的便再 没关注过。 如今父亲特意提起,想来又是为了裴家的事。 她看向王律言,神色平静。 “他怎么了?” 王律言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又放下,眼神闪烁,表情难得透着几分为难。 他向来是个爽利人,在儿女面前也从不当严父,什么话都好说。 可今日这事,着实有些不好开口。 转而又想起自己那苦命的长姐。 沐珂毕竟是长姐唯一的骨血。 他咬了咬牙。 “沐珂他求到我这边,想让我救救裴二娘子。” 王清夷没有说话,只静静看着他。 王律言被她那双沉静的眼睛看得有些不自在,轻咳两声,语气带着几分商议。 “希夷,我对裴侍郎一案不是特别了解,但沐珂求到我这——” 他声音微顿,斟酌着措辞。 “总不好直接回绝。” 夏日宴后没两天,裴侍郎便被金吾卫抓捕,裴家宅院也被官兵围了,裴家所有人都被软禁在内。 他虽不喜朝堂纷争,可毕竟同在吏部为官,多少有所耳闻。 隐约说是与安王一案有牵连。 但王律言这性子,是个随意自在的,从不喜打探这些,也就没多做关注。 沐珂先求到母亲和娘子那里,都被拒了。 谁知又求到他这儿来。 毕竟是长姐唯一子嗣,血脉相连。 无论如何,他也要过问过问。 若是顺手,帮帮也无妨。 少年慕艾嘛,他当年也是如此。 “希夷,我来你这只是问问,裴家到底犯的什么案?很重吗?” 王清夷放下茶盏,抬眸看向王律言。 “父亲可知,裴家做了什么才被抓?” “不知。” 王律言摇头,眼神坦然。 他确实不知,也不觉得这是什么大事,最近两年,朝堂上今日抓这个明日办那个,他见得多了,懒得深究。 王清夷注视着他,声音平静。 “因为夏日宴。” 王律言一怔,眼神从茫然转为惊诧。 “我们府内办的夏日宴?” “嗯。” 王清夷神色冷然。 “裴柏明以为姬国公府那枚由先帝赏赐的玄秦令在您书房,所以他们让杨嬷嬷私闯您的书房,想要盗取。” 她声音微冷,一字一句,清晰分明。 “父亲应该知道,若是玄秦令真在您的书房,真的被安王取得,等待国公府的会是什么?” 抄家灭族。 王律言瞳孔微缩,脸上的笑意尽数敛去。 他当然知道。 姬国公府那枚玄秦令,是当年先帝刚入京时所赐。 持此令牌,副统领以上将军便可调动北衙驻军五千。 若真落入有心之人手中,莫说是谋逆大案,便是私调驻军这一条,就足以让国公府满门抄斩。 他后背微微发凉。 “杨嬷嬷,是裴家的人?” “是也不是。” 王清夷抬眸看他。 “裴柏明是安王的人,在杭州府经营多年,他能升任吏部侍郎一职,幕后有安王的人运作。” 谢宸安掌管六部,早已把其中隐藏的关系查了个清楚。 “他们本欲借沐珂与裴二娘子的婚事,借机行事,谁曾想,有人想趁乱行事。” 她声音顿了顿,继续道。 “父亲,您知道,往日老夫人有多宠沐珂,夏日宴之后,便不愿再见他。” 想来是气急了。 王律言沉默了。 他端起茶盏,放到唇边,发现茶已经凉了,又放了回去。 良久,他长叹一声。 “沐珂这孩子,怎会如此糊涂。” 心里却是暗自叹息,到底是市井混迹,终究少了几分眼界。 “事发后,余伯和菊嬷嬷先后告知他崔家和背后之人的谋算,可惜。” 王清夷语气微凝。 “可明知被人利用,仍不管不顾,险些将全府上下拖入深渊,就不是一句糊涂能揭过去的。” 王律言面色渐冷,没有再说话。 他站起身,走到花厅门口,望着院中那株开得正盛的海棠,沉默许久。 “希夷,此事为父全都明白了。” 他缓缓转身,看向王清夷,神色郑重,再无半分迟疑。 “沐珂的请求,我不会再理会,也不会再插手。” 王清夷起身,对着他微微欠身。 “父亲明鉴,只是还有一事,裴家一案,恐怕还牵扯到府中三房。” 既然父亲今日主动问及,她便索性将所有隐情和盘托出。 “三房?” 王律言面露错愕,神色瞬间变得有些不自然,连忙追问。 “此事怎会与三房扯上关系?” 王清夷微微颔首,缓缓道来。 “父亲或许不知,私闯书房的杨嬷嬷,与三房沈敏卿身边的杨嬷嬷,早年曾认过干亲,只是往来隐蔽。” “沈敏卿身边的杨嬷嬷?” 听到沈敏卿的名字,王律言脸上闪过一丝尴尬与难堪,下意识抬手摸了摸鼻头。 “为父从未听闻过这层关系。” “我也是前几日,才得知此事。” 王清夷语气平静,将由来告知。 “此事要从蔷薇兄嫂逼嫁一事说起。” 王律言眉头微蹙,似有不解。 “蔷薇兄嫂逼嫁?” 王清夷目光转向窗外,语气清冷。 “我派人追查蔷薇兄嫂的行踪,顺藤摸瓜,最终查到了三房侍卫明十的头上。” “明十?” 王律言更是诧异。 王清夷收回目光,看向神色沉郁的父亲。 “顺着明十追查下去,竟揪出府内至今仍有奴仆、侍卫暗中与王淑华私下来往,明十便是其中牵头之人。” 王律言脸色彻底沉了下来,咬牙道。 “那个孽女,她都已……” 话说到一半,他终究是闭了嘴,沉默许久才沉声问道。 “希夷,你打算如何处置?” “我暂无打算。” 王清夷神色淡然。 “不过三房的王非澜他们,在祖父未归之前,不得在府内随意走动。” “明十等人,我已经让人严加看管,此事牵扯到玄秦令,事关重大,等祖父回京后,再由祖父定夺。” 王律言点了点头,语气带着几分赞许。 “你思虑周全,做得极对。” 说罢,他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神色略显落寞。 “裴家与沐珂的事,为父全都清楚了,我这便去回绝他。” 对于三房牵扯其中一事,他终究是只字未提。 只是迈步走出花厅时,背影透着几分无力与疲倦。 第 443章 私心 王清夷端坐在花厅,指节轻叩桌面,眼底掠过一丝厌烦。 她极少懊悔。 下山之后,每一步都走得谨慎,每一件事都算得清楚。 可今日父亲提起沐珂,倒让她想起一桩旧事—— 当初从卫家取回大姑姑嫁妆,她念及沐珂身世凄苦、寄人篱下,便将那一份尽数给了他。 现在想来,就沐珂这般性子,多少银钱给他,都守不住。 “郡主?” 蔷薇从外院回来,一进花厅便察觉气氛不对。 郡主眉头微蹙,眼神沉沉,神色明显不耐。 她转头看向立在一旁的幼桃,目光轻扫,无声问询。 幼桃微微摇头,唇角轻启,只缓缓做出:‘沐珂’二字口型。 蔷薇脸色顿时暗了几分。 准没什么好事。 “你们在这做什么小动作?” 王清夷回头瞥了两人一眼,语气不重,却带着几分了然。 “奴婢不敢,并无他事。” 蔷薇连忙上前,换上新沏的热茶,含笑道。 “郡主,您可别为了一些无关的人生气,不值当。” 王清夷端起茶盏,瞥她一眼。 “你家郡主,没这么傻。” 她饮了一口茶,突然想起,抬眸看向蔷薇。 “你父母近日对你如何?” 自从查清明十后,她便不再放任蔷薇兄嫂蹦跶。 直接把人打发到国公府在郊外的别苑,又让余伯放话给蔷薇父母。 若是心里还没数,儿子媳妇一辈子都别想回来。 蔷薇父母若是个聪明人,必然会知道要对蔷薇好。 若是那蠢笨不堪的,她也不介意送两人去与他们儿子媳妇一起去别苑作伴。 蔷薇眉眼一软,看着王清夷的眼底满是感激。 “回郡主,父亲和母亲对蔷薇比往日亲厚了许多。” 她声音微顿,低了几分。 “只是话里话外,总说着兄嫂的好话,估摸着是希望奴婢能讨得郡主的软话,好让兄嫂回来。” 王清夷‘哼’了一声,不置可否。 蔷薇垂眸,声音轻却笃定。 “不过奴婢不怕,有郡主在,没人能欺负奴婢。” 王清夷看了她一眼,唇角微微弯起,没有接话。 有些话不必说透,心里明白就好。 她放下茶盏,看向花厅外。 阳光正好,有婢女在廊下轻声说笑,隐隐传入花厅。 “十五和十七呢?” “回郡主,十五被谢玄侍卫叫了去。” 蔷薇声音含笑,眼底尽是了然。 谢侍卫找十五,必然是询问染竹身体。 “十七晨时出了城,尚未回来。” 王清夷微微颔首,没再多问。 十七出城,是听她昨日吩咐,去城外那处宅院探听消息。 “等十七回来,让他来见我。” “是。” 蔷薇应声,又迟疑了一下。 “郡主,沐珂表少爷那边,可要再派人盯着?” 王清夷手指顿了顿,抬眸看她。 “不必。” 沐珂的事,她不想再费心神。 一个被人利用尚且不自知的人,不值得她多花心思。 -………………………… 与此同时。 谢府。 谢宸安刚下朝回府,一身绛色朝服尚未更换,便步履匆匆,径直去往书房。 连日来奔波于朝堂与渭水军营之间,他下颌线愈发凌厉紧致,眉眼却不见疲惫,反倒更显沉稳肃然。 许先生匆匆赶来,从袖中取出封好的邸报,双手呈上。 “大人,今日收到淮南府邸报。” “呈上来。” 谢宸安撩起衣摆,在案后落座,接过邸报拆开,目光快速扫过几行字,原本紧绷的眉眼渐渐舒朗。 “朔方军不日即将抵达上京城外,国公爷已从淮南道返回,最多一旬便能赶回。” 许先生面色大喜,拱手道。 “大人,如此便不用担心安王与秦建业联手了。” 谢宸安却摇了摇头,眼底寒意不减。 “秦建业老奸巨猾,还是要小心为上。” 他将邸报搁在案上,指节轻叩桌面。 “十二卫还有几人躲在暗处,至今未曾出现,秦建业必然还有后手,朔方军回上京,他不可能没有察觉,定会另做安排。” 许先生神色微凝,点头称是。 谢宸安侧身看向门外,声音沉稳。 “谢玄。” “大人,属下在。” 谢玄从门外迈进,拱手行礼。 谢宸安抬眼看他,目光沉静。 “你从国公府回来,郡主那边如何?” 谢玄躬身道。 “郡主院中没有异状,属下从国公府回来时,世子大人去了郡主院中。” 他抬眼看了一眼谢宸安的神色,继续道。 “应该是为沐郎君的事。” 听闻是沐珂,谢宸安眉头微拧。 “裴柏明那边的案子结了吗?” “尚未。” 谢玄回道。 “大理寺那边把裴大人与安王并做一案,三司会审后,由陛下最后裁决,所以一时半会儿,只能先关押在推事院。” 谢宸安神色未变,只淡淡道。 “持我的名帖,去见大理寺卿卢大人、御史中丞王大人,还有刑部高大人。” 他话音一顿,眸底闪过寒意。 “按我的吩咐,即刻提审裴柏明,若是他拒不招供,便严刑拷问,直至他认罪画押为止。” 谢玄心头一凛,躬身应道。 “是,属下这便去。” 他转身大步离去,脚步声渐远。 书房内安静下来。 许先生看着谢宸安,欲言又止。 谢宸安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声音平淡。 “先生有话直说。” 许先生斟酌再三,压低声音道。 “大人此举,是否过于急切?裴柏明背后牵连甚广,若是急于审讯,逼他胡乱攀咬,只怕……。” “只怕什么?” 谢宸安目光平静地看向他。 “只怕朝局动荡,还是只怕牵连太广,收不了场?” 许先生默然。 谢宸安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棂。 午后的日光倾泻而入,将书房照得通亮。 他负手而立,望着远处隐约可见的宫阙飞檐。 “裴柏明不过是安王手下一枚微不足道的棋子,不如快刀斩乱麻,趁他们还没准备好,先把能拔掉的钉子拔掉。” 许先生沉吟片刻,点了点头。 “大人思虑周全,是老朽多虑了。” 谢宸安没有应声,目光依旧望着窗外,眸底藏着一抹旁人难察的柔软。 哪里是全然为了朝堂谋略,不过是藏了几分私心,不想让裴柏明这等宵小之辈,扰了那人的清净罢了。 第 444章 兵临城下 谢宸安走回书案后坐下,重新拿起那份邸报,目光落在‘国公爷已从淮南道返回’几个字上。 “姬国公回京,必然会干扰到秦建业的筹谋,上京局势算是暂时稳下。” 许先生附和道。 “国公爷在军中威望极高,西北边防大部分将领都是国公爷的旧部,有他在,北衙驻军那边便不会出乱子。” 谢宸安“嗯”了一声,将邸报折好,收进袖中。 “先生先去忙吧,我一个人待会儿。” 许先生躬身告退,轻轻掩上书房门。 书房里重归寂静。 谢宸安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眼前浮现的,却是王清夷临别时那双沉静的眼眸。 “万事务必慎重。” 她说这话时,唇角微微弯起,莹白的脸上满是郑重。 谢宸安唇角微微勾起,随即压下。 他睁眼,缓缓起身,整了整衣襟,推门而出。 “来人。” “大人。” 谢吾连忙上前。 “备马车,去政事堂。” “是。” 谢宸安大步往外走,步伐沉稳,未曾回头。 新军整编尚未完成,北庭军与朔方军即将会合,秦建业的人已到城下,一切都在他的预期。 他没有时间可以浪费。 这场棋局,终于开始了。 …………………… 上京城外,天刚蒙蒙亮。 城墙外围的烽火台上,张二正与陈水说笑。 张二眉头微拧。 “嘘” 他抬手打断陈水,耳朵贴着地面侧耳倾听。 一阵沉闷的震动隐隐传来。 张二下爬起,迅速趴到墙边,眯起眼睛向远处望去。 此时雾气尚且散去。 地平线上浓雾厚重,影影绰绰,一片黑压压的影子正无声向前涌动。 那不是商队,也不是百姓,而是铁甲,是长矛。 “敌袭——!” 一声凄厉的嘶吼瞬间划破了黎明前的死寂。 陈水猛地从腰间扯下一面红色小旗,用尽全身力气朝着城内最高的望楼挥舞起来。 与此同时,张二扑向城楼角落那座巨大的牛皮战鼓。 “咚!咚!咚!” 沉闷而急促的鼓声响彻城门,每一道鼓声都重重地敲在守城卫的心上。 城下,负责警戒的游弈使早已脸色煞白。 他死死盯着大路尽头那支连绵军队,迅速估算着人数和兵种,然后转身冲向烽火台。 台边早已备好了数捆浸透了油脂的干柴。 他一把抓起火把,点燃了第一捆。 “轰!” 一股浓黑的烟柱冲向天空,在晨雾未散的天空中显得异常醒目。 “传令兵!” 城楼上的校尉声音嘶哑地吼道。 “在!” 传令兵冲出,单膝跪地。 “速去中书门下与兵部,禀报谢大人与范大人,叛军已兵临北城门下,目测兵力不下五万,请求立刻增援!” “得令!” 传令兵翻身跃下城楼,跨上早已备好的快马,朝着皇城方向绝尘而去。 --- 第一声战鼓响起时,王清夷便被惊醒。 她猛地睁开眼,眸光清明,不见半分初醒的迷茫。 那鼓声沉闷而急促,一声接一声,穿透晨雾,直直撞进耳膜。 院外渐渐传来杂乱声响,有低声惊呼声,脚步匆忙杂乱。 众人多是被这一声声战鼓惊醒,有人推门询问,有人奔走打探消息。 年老的奴仆大多知道,这战鼓响起意味着什么——动乱将至。 有苍老的声音隔着墙壁隐隐传来,连声音都带着颤意。 “又、又要大战了——” 王清夷坐起身,面色沉静。 “蔷薇。” “郡主,奴婢在。” 蔷薇撩开连珠帐,白净的脸上略有慌乱,却仍强作镇定。 王清夷面色微冷。 “更衣。” “是。” 蔷薇连忙拿起一旁准备好的衣裳给她换上。 幼桃转身去了小厨房,端来热水伺候郡主洗漱。 王清夷坐在镜前,任由蔷薇梳理长发,目光沉静地望着镜中的自己。 战鼓还在响。 一声接一声,不曾间断。 她闭了闭眼,心中已有了计较。 秦建业终于到了上京城下,比她预想的要慢。 “郡主,好了。” 蔷薇轻声道。 王清夷睁开眼,正要起身,院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小婢女站在门外,声音轻怯。 “郡主,晴嬷嬷在外头候着,老夫人请您去茗居堂。” 蔷薇手上的动作一顿,看向镜中的郡主。 王清夷闭了闭眼,叹息一声。 “告诉晴嬷嬷,就说我稍后便去。” “是。” 小婢女应声退下。 蔷薇上前,低头替她整理衣襟,低声问。 “郡主,老夫人这时候请您过去,是为了城外的战事。” “嗯。” 王清夷起身,语气平淡。 “不必担心,上京城不会破。” “真的——” 蔷薇眼眸微亮,眼底迸发掘惊喜。 “嗯” 王清夷点头。 城不会破,可城内会乱。 老夫人请她过去,想必也是考虑到这些。 见郡主点头,蔷薇抿唇浅笑,退后两步。 “郡主,您看用这一支珍珠簪如何?” “可以。” 王清夷点头。 “我们去见老夫人。” 她走到门口,脚步微顿,回头看向幼桃。 “幼桃,你去染竹那边看看,让她好好躺着养伤,不许乱跑。” “是,郡主。” 幼桃应声。 王清夷又看向蔷薇。 “你随我去茗居堂。” “是。”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衡芜苑,沿着回廊快步往茗居堂去。 隔着院墙,隐约能听见街巷中传来的马蹄声和呼喊声。 整个上京城都被这突如其来的鼓声惊醒。 王清夷走得不快不慢,面色淡然。 路上刚好遇见穿着朝服匆匆赶来的王律衡。 “二叔。” 王清夷微微欠身行礼。 “希夷。” 王律衡面色凝重,朝她摆摆手。 “走,一起到你祖母院中说话。” 第445 章 托付 王清夷与王律衡穿过曲折回廊,并肩往茗居堂而行。 远处城外战鼓沉闷,敲得人心头发紧。 王律衡走在前头,眉间拧成一道深痕,一路默然,神色凝重。 两人行到茗居堂门口,晴嬷嬷正立在门外张望,见他们来了,连忙躬身行礼。 “郡主,大人,老夫人在里头等着呢。” 王清夷微微颔首,提步进门。 堂内,世子王律言已经先到。 他坐在左侧的椅子上,手边桌几上的茶盏热气袅袅,显然刚斟上不久。 见她进来,含笑道。 “希夷可用过早膳,若是饿了,让人上茶果。” “谢过父亲,希夷不饿。” 王清夷依礼躬身。 “希夷见过老夫人,见过父亲。” “都坐吧。” 姬国公夫人倚在软榻上,绢帕捂着唇角,止不住低声咳喘。 这两年,她身体日渐消瘦,面颊凹陷蜡黄,比上次见到时,又苍老憔悴了几分。 菊嬷嬷立在榻侧,轻轻顺着她的后背,眼底满是忧心。 姬国公夫人见二人进来,抬手指了指下首的座椅。 待二人落座,姬国公夫人强压下喉间痒意,缓声吩咐。 “给郡主和二郎添茶。” 婢女躬身斟茶,悄无声息退至两侧。 姬国公夫人目光掠过两个儿子,最终落定在王清夷身上,嗓音沙哑。 “你们心里都清楚,我今日召你们前来,所为何事。” 王律言垂眸不语,王律衡面色沉凝,微微颔首。 “汪明叛军已兵临城下。” 姬国公夫人直言点破利害,字字沉重。 “上京大半兵力被谢大人牵制在渭水,拖住安王主力,西北边防军又被韦冀拦阻,一时难以及时回援,如今满城人心惶惶,想来各大世家皆是如此。” 她语气一顿,眼底沉色更浓。 “眼下关头,你们父亲又不在,我姬国公府,绝不能自乱阵脚。” 王清夷端坐席间,神色清宁,沉静无言。 姬国公夫人语气稍缓,望向她时,眼底藏着难掩的温和。 “前阵子府中诸事,我都知晓,皆是希夷洞察先机,又处置果决,希夷,你做得极好。” “老夫人过誉。” 王清夷淡淡回礼。 “不必谦逊。” 姬国公夫人缓缓摇头,心底翻涌着万般酸涩与悔意。 当年她为报旧恩,亲手将刚出生的希夷换给三房,谁知又遭恶人暗中调换,流落到山野。 便是希夷后来归府,她满心偏见,冷眼疏离,从未正眼相待,更不曾半分疼爱教养。 可一路走来,一桩桩凶险、一件件难事,全凭这孙女一身本事扛下。 她玄术通天,心思缜密,谋事沉稳,仅凭蛛丝马迹便能勘破死局,数次护住整个国公府。 敬佩越深,悔恨越重。 是她当初糊涂偏心,亏欠希夷半生温情。 她瞥向身侧两个儿子,语气藏着几分怅然与无奈。 “这般藏祸之心,你父亲与二叔,从头到尾分毫未察。” 王律言闻言面颊发烫,羞愧垂首。 王律衡满眼茫然,看看母亲,又看看王清夷,欲言又止,终是哑口无言。 老夫人不愿再多提旧事,抬手摆手。 “闲话不说,今日让你们过来,是有要事商议。” 她转头吩咐晴嬷嬷。 “去内室,把那只紫檀木锦盒取来。” 晴嬷嬷应声入内,片刻后捧着一方紫檀锦盒而出,轻放于榻前案上。 姬国公夫人望着锦盒,沉默良久,才缓声道。 “打开。” 盒盖轻启,暗红绒布之上,静静卧着一枚玄铜令牌。 巴掌大小,铜色沉敛古朴,正中刻一个苍劲的‘秦’字,隐隐萦绕着肃杀之气。 王清夷眸光微动。 令牌上一闪而过的暗红色,还有浓浓煞气。 若是没猜错,应该就是那枚玄秦令。 姬国公夫人的声音传来,带着几分追忆。 “这枚令牌,是当年先帝刚进上京城时,赏赐给国公爷的。” 她至今还记得先帝当时的表情。 迟疑和慎重,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先帝说,若是有朝一日,大秦内乱,危及上京,便可用此令牌调动北衙驻军,可保一府平安。” 她说着,目光落在王清夷脸上,郑重开口。 “希夷。” 王清夷抬眸看她。 “这枚令牌,今日交予你。” 姬国公夫人示意晴嬷嬷。 “送去郡主跟前。” 晴嬷嬷小心翼翼捧起令牌,双手递至王清夷面前。 王清夷并未伸手去接,眉眼沉静。 “老夫人此举,是何用意?” 姬国公夫人望着她,眼底是全然的托付。 “你祖父临行前说过,若是上京危机,此令,务必要交你手中。” 她看向两个儿子,语气满是恨铁不成钢。 “你父亲、你二叔,谁都托付不起这满府安危。” “母亲——” 王律言喉间一涩,满脸羞愧。 王律衡张了张嘴,终究无言辩驳。 姬国公夫人语气落定。 “从今往后,姬国公府上下,尽听希夷调遣——” 话音低沉,又补了一句。 “包括我在内。” 满堂刹那死寂。 王律衡猛地抬头,满眼震惊。 王清夷垂眸看向那枚玄铜令牌。 不仅仅是调动军队的权力,更是将整个姬国公府的生死存亡,压在了她肩上。 她深知,接过这枚令牌,便要护住整座国公府满门性命。 良久,她抬手,稳稳接过令牌。 铜身微凉,分量极沉。 “好。” 她语声清淡,却笃定有力。 “希夷尽力而为。” 姬国公夫人眼眶微热,连连颔首,似是卸下重担般的松了口气。 “好,好孩子,去吧,去做你们该做的事。” 王清夷将玄秦令稳妥收入袖中,起身行礼。 “希夷告退。” 王清夷颔首,转身出了茗居堂。 待王清夷走远,王律衡声音迟疑。 “母亲,府内两枚令牌皆交给希夷,是否有不妥?” 他知晓自家这侄女,本事通玄,可此时叛军兵临城下。 希夷本事再大,让她承受一府安危,是否托大? 他这般想同时也说出。 “希夷不接,谁接,你兄长,还是你,你们兄弟二人若是有一人可托付,我会让希夷承受如此重责?” 姬国公夫人手掌怒拍着桌案。 第 446章 惊喜 王清夷回到衡芜苑。 半卷竹帘垂落,将午后的日光隔成细碎的光影,洒在青砖地上。 院外隐约传来战鼓声,沉闷而急促。 她端坐在书案后,将那枚玄秦令从袖中取出,放在桌面上。 此刻近在咫尺,令牌上的煞气愈发清晰。 蔷薇立在一旁,难得好奇地打量着那枚令牌,却未多言。 王清夷心神微凝,周身元气缓缓运转,手指轻抬,缓缓触上令牌。 刹那间,眼前景象骤然碎裂,一段段尘封的画面铺天盖地涌来。 一名与秦建业容貌有九分相似的中年男子,端坐于高头大马之上。 他身披玄色重甲,目光沉毅,面容威严。 身后旌旗猎猎作响,随风翻卷,眼前便是巍峨高耸的上京城门。 城门缓缓打开,守城将士甲胄鲜明,列队躬身相迎。 他抬手一扬,众人纵马入城,马蹄踏过青石长街,尘土飞扬。 街旁的百姓纷纷跪地、高呼。 那是秦王秦嗣业入京时的场景。 而后画面一转。 巍峨宫门内,层层叠叠的汉白玉台阶延伸向深处,朱红立柱高耸,金碧辉煌的大殿,在日光下熠熠生辉。 秦王端坐在御座之上,殿下站着秦建业。 两人说笑着,一副兄友弟恭、其乐融融的模样。 可王清夷看得分明。 秦建业的眼底,藏着化不开的阴鸷。 画面再转。 秦建业在皇宫内出入的频率越来越高,每次都是避人耳目,行踪诡秘。 秦王端坐御座之上,眼底的疑惑渐深,却始终不曾开口质问。 没过多久,各地军情急报如雪片般飞入京城。 大秦江山尚未一统,大周残部四处作乱,朝堂之内更是暗流涌动,危机四伏。 最后一幕。 秦嗣业离京征战前,将这枚玄秦令交到姬国公手中。 他站在城楼上,望着远方,神色沉重。 那是明知前路凶险,却不得不赴的决绝。 城楼之下,大军整装待发,铁甲森森。 秦嗣业最后看了一眼这座城池,转身走下城楼,再也没有回头。 画面在此戛然而止。 王清夷长长吐出一口气,收回手指,眼前景象骤然消散。 书房内重归寂静,窗外日光依旧,竹帘轻摇。 方才那一幅幅画面,便是封存在玄秦令中的记忆,藏着秦王的不甘。 王清夷睁开眼,眸光沉静如水。 原来秦王早已察觉。 察觉自己的亲弟弟包藏祸心,察觉朝堂之上莫名地暗流涌动,察觉那张大网正在自己头顶缓缓收紧。 可他没有证据。 又或者,他不愿意相信。 血脉至亲,骨肉兄弟,他终究是存了一丝侥幸。 可最终,那一丝侥幸要了他的命。 王清夷垂眸看着掌心的令牌,手指轻轻摩挲着那个‘秦’字。 这枚玄秦令,或许只是秦王察觉危险时布下的一枚棋子。 他把它交给姬国公,交给一个手握重兵、忠心事主的边关将领。 为的是什么? 是万一自己身死,还有人能替他拨乱反正? 还是为了护住这一座城、一府人的性命? 或是赌那一线生机? 她不得而知。 但此时此刻,这枚尘封二十余年的玄秦令,确确实实为大秦真主,争得了一线生机。 “五千守备。” 王清夷低声自语,眸光微动。 这枚令牌若是能用好,倒是可以解很多麻烦。 五千北衙驻军,不算多,也不算少。 若能及时调动,用在该用的地方,或许能产生意想不到的惊喜。 她抬眸看向门外。 “蔷薇。” “郡主。” 蔷薇上前两步,抬眼看着她,目露好奇。 王清夷铺开一张素笺,提笔蘸墨,笔下行云流水。 她写得很快,寥寥数语便将事情交代清楚。 上京郊外那处宅院的位置、看守人数、幼童被关押的大致方位,以及需要调动的兵力。 一一落在纸上。 片刻工夫,一封密函便已写好。 她将素笺折好,封入信封,递过去。 “这道密函,你让十五送到谢府,务必亲手交到谢大人手中,不得假手他人。” 蔷薇双手接过,郑重收入袖中。 “郡主放心,奴婢省得。” 她转身疾步走出书房,脚步声渐远。 书房里重归寂静。 王清夷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 日光白炙刺目,照得院中那株海棠的叶子泛着亮白的光。 远处战鼓声不时响起,沉闷而急促,让人无端生出几分烦躁。 她让十五送密函给谢宸安,本意便是验证这枚玄秦令的效用。 而验证之法,就在上京郊外那处隐秘宅院。 自上次悄然退出后,她便派十七日夜监视那处宅院。 玄门邪术之中,六七岁幼童元阳未泄,精血最为纯粹,若是以此精血炼制邪物,便能引出至阴至邪之祟,祸乱整座上京。 以秦建业的心狠手辣,那处宅院之下,必定藏着一座蓄谋已久的邪祟大阵。 她此前一直按兵不动,并非无计可施,而是不愿打草惊蛇。 在确保幼童暂时无碍的前提下,贸然出手,只会让秦建业有所防备,反倒坏了全盘计划。 王清夷轻声呢喃。 “正好借谢大人之手,试一试这枚尘封二十余年的令牌,是否还能号令北衙驻军。” 时隔多年,令牌效用是否尚存,她并无十足把握,一切,只等谢宸安的回信。 她抬手,将玄秦令收入袖中,站起身,走到窗边。 推开窗棂,午后的热风裹挟着远处的战鼓声扑面而来。 院墙之外,一声声沉重的脚步声阵阵滚过,其间夹杂着零星的惊呼声,短促而仓惶,是街上百姓在奔走。 王清夷望着北边天际隐约可见的烽火狼烟。 狼烟笔直地升上天空,在烈日下显得格外刺目。 ………………………… 谢宸安回府后,便换下一身朝服,洗漱净面稍作休整后,便走进书房落座。 连日来为朝堂诸事奔波,他眉宇间透着难以掩饰的倦色。 一双眼眸,依旧沉毅锐利,不见半分懈怠。 游廊外传来阵阵脚步声,谢玄匆匆而入,躬身道。 “大人,郡主遣十五送了一封密函过府。” 谢宸安眼眸微亮,接过密函,拆开信封,目光快速扫过纸面内容。 看清字迹与所述之事的瞬间。 他瞳孔骤然收缩,眼底的倦意一扫而空,取而代之是难掩的惊喜和激动。 “备车。” 他猛然起身。 “随我去国公府。” 第447 章 拨乱反正 谢府马车在姬国公府后门停下。 听到声音,角门轻轻推开,玄十五探出头来,见是谢宸安,连忙躬身,声音压低几分。 “谢大人,郡主正在书房等您,请随我来。” “嗯。” 谢宸安微微颔首,抬腿迈过门槛。 谢玄机警地扫视过四周僻静巷陌,确认无异常后,才快步紧随其后。 玄十五侧身引路,带着二人沿着幽深窄巷,悄无声息地往衡芜苑方向行去。 而此时,衡芜苑的书房内寂静无声。 竹帘微透,傍晚的余晖撒在青石地面,细细碎碎。 王清夷端坐在书案后,手中把玩着那枚玄秦令。 铜身微凉,那个‘秦’字在指腹下清晰可辨。 她垂眸看着令牌,眉梢微凝。 密函送去才一个时辰,谢宸安便亲自前来。 她本以为会等到回信,或是谢家侍卫代为传话,没想到竟是本人登门。 来得这样快,这样急。 难道—— 他也知道这枚令牌? 不等她多想,门廊外便传来阵阵脚步声。 随后玄十五压低的声线在门外响起。 “谢大人,您稍等,我去通报一声。” 随即便响起敲门声。 蔷薇放下手中的绣件,抬眸看她。 “郡主?” 王清夷微颔首。 蔷薇快走两步,拉开门,侧身道。 “谢大人,郡主请您进去——” 谢宸安一身玄色常服,身影越发高大宽厚肩背挺直。 他脚步一顿,偏头看向身后。 “都守在外面,任何人都不准靠近书房。” “是。” 谢玄躬身应道,退后一步,守在门外。 玄十五和蔷薇则看向坐在书案后的王清夷。 “郡主——” 王清夷微微颔首。 “你们都守到外面。” 玄十五这才拱手行礼,站在门外回廊。 蔷薇跟着走出,轻轻掩上房门。 王清夷起身,执壶斟了两盏茶,推至对面。 “谢大人,请。” 她抬眸看他,唇角微微弯起,眉眼见笑。 谢宸安并未落座,而是站在书案前,垂眸看她。 片刻后,他忽然笑了。 那笑意很轻,却真真切切,眼底的沉毅退去几分,露出少见的柔和。 “希夷是否觉得我今日很是唐突?” 王清夷看他,眼眸微弯。 “大人如此,必然,有原因。” 她语气平淡,没有追问,也没有客套,只是静静等他开口。 谢宸安在她对面坐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又放下。 他抬眼看向她,目光沉静而认真。 “宸哥儿,是我母亲临终前给我取的小字。” 王清夷眼眸微睁,手指微微一顿。 谢宸安牢牢盯着她的眼眸,目光灼灼,语气轻缓却郑重。 “希夷往后,可唤我宸哥。” 他说这话时,声音很轻。 “这世上,知道这个小字的人,除了我,便只有你。” 他声音微顿,看着王清夷的眼睛。 “希夷虽从未明说,但我知道,你应该早已算到我的身份。” 王清夷没有接话,算是默认。 谢宸安唇角压了压,缓缓起身,走到窗前,负手而立。 他望着窗外落日,声音清冷而克制。 “我从小便知道玄秦令在老国公手中。” 他眼帘微垂。 “谢祖父自幼便告诫我,我父皇、母后,本该是这大秦帝、后。” 他说到‘帝、后’二字时,声音极轻。 “却被秦建业算计窃据神器,谋逆篡位,偷得这大秦江山。” 他语气平静无波,可每一个字,都透着透骨的寒意,让屋内氛围都沉了几分。 王清夷端坐案前,静静聆听,眼底悄然划过一抹黯然,却未发一言。 谢宸安转过身,背靠着窗棂,余晖从他身后倾泻而入,将他高大的身影勾勒得轮廓分明。 “谢祖父曾说,若有一日,老国公手中的玄秦令现世,便是我父皇母后沉冤得雪、谋逆真相昭告天下之时。” 他看着王清夷,目光沉静而笃定。 王清夷微微颔首,从袖中取出那枚玄秦令,放在书案上。 “便是此物。” 谢宸安目光落在那枚令牌上,眼底闪过一抹复杂神色。 他走近书案,抬手伸向自己袖中。 王清夷垂眸看去。 只见他掌心处,放着一枚令牌。 铜色暗沉,形制大小与玄秦令一模一样,只是中间刻的字不同。 一个苍劲的‘嗣’字。 谢宸安将令牌轻轻放在书案上,与那枚玄秦令并排而列。 两枚令牌并置,铜光沉敛,煞气与威压交织,隐隐似有低沉的嗡鸣声。 王清夷抬眸看他。 “这是——” “秦王令。” 谢宸安垂眸看着两枚令牌,声音低沉。 “秦家主的秦王令。” 他再抬眼,目光沉静如水。 “秦王最后一次离开上京前,曾私下召见谢祖父、姬国公与安国公等人,亲口留下口谕。” 他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秦王令与玄秦令同时现世,南衙北衙十六卫,皆要听命行事,即便先秦王本人现身,事急从权,亦要以两枚令牌之令为主。” 王清夷眸光微动。 原来如此。 怪不得谢宸安收到密函后,会亲自赶来。 不是为了一处宅院,而是为了这枚令牌。 她垂眸看着书案上那两枚令牌,沉吟片刻,缓缓开口。 “只是时隔多年——” “我已在六部重新启用。” 谢宸安接过话头,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意。 “这两年,我重整六部规制,将这道祖训重新修订入律,正式启用。” 他语气微顿,垂眸看向她,目光深邃,意味深长。 “当今陛下手中的玄秦令,不过是仿造之物,希夷你手中这枚,才是真正的玄秦令。” 王清夷难得眸色微动,微微睁大眼眸看向他,心中讶异。 这般修订规则、钻隙循制,步步都踩在法理规矩之内。 竟让人挑不出半分错处。 心思之缜密、谋划之深远,远超她的预想。 她看着眼前的谢宸安,轻声开口,语气里无半分责怪,反倒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欣赏与动容。 “大人心思,当真是缜密无双。” 谢宸安看她这般表情,唇角微勾,退后两步,撩起衣摆,躬身一礼。 “希夷——” 这一礼行得郑重,未直身。 他抬起头,眼底深邃如夜。 “玄秦令已出,秦王令亦在。” 他声音压得极低,却清晰沉稳。 “希夷,不知,你是否愿意,与我一同拨乱反正?” 第 448章 规制 谢宸安这一礼,行得郑重,又不失世家间的礼数。 王清夷端坐案后,垂眸看着他。 心头莫名泛起一丝细碎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 望着眼前躬身相邀、目光灼灼的谢宸安。 过往的倾力相助,一幕幕在眼前闪现。 初见时的试探,并肩时的默契,危局时的信任。 桩桩件件皆是真心实意。 她自幼修道,潜心修心。 男女情愫于她而言,向来懵懂。 可真心实意,她分得清明。 良久,她缓缓起身,敛衽微微欠身。 抬眸时,眉眼柔和。 “先秦王遗谕在前,沉冤待雪,天理昭彰。” 她垂眸看向书案上并列的玄秦令与秦王令,语气沉静。 “祖父既予我玄秦令,我自当守其责,尽所能。” 谢宸安直起身,眼底光芒愈亮,却未开口,只静静等她下文。 王清夷望着他,唇角不自觉弯起,轻声唤道: “宸哥。” 这一声自然亲昵,带着几分不加掩饰的笑意。 谢宸安眸光微颤,亦含着笑,轻声应下。 她转身行至窗前,推开窗棂,夜风裹着微凉气息涌入,拂动鬓边碎发。 “明日便用这两枚令牌调北衙司人马,围了城东南那处郊外宅院,正好瞧瞧谢大人重整的六部规制,是否当真利落。” 回眸时,眼尾带着几分促狭。 “我料定,秦建业必在宅下布了大阵,留作最后后手。” 谢宸安面色微凝,沉声道。 “需要多少兵力?” “一千。” 王清夷看着他。 “等明日夜晚,我带北衙一千人马去探一探那处究竟。” “好。” 谢宸安应得干脆,语气平静,内心却从未有过的安定。 自从记事开始,他心中便只装着一件事,为父皇、母后复仇,为谢家满门惨烈复仇。 这一生,他独来独往,虽有辅臣,有随从,可内心始终是孤寂决绝。 每一步都如履薄冰,每一局都以命相搏。 他从不觉得辛苦,也从未想过退路。 可一切,都在遇见希夷之后,悄然改变。 他无比庆幸,那一年,他遵从内心,与她同行。 从此,他的人生,终于有了其他期待。 只是—— 他心底泛起一丝苦笑。 希夷自幼便在芜山修道,内心纯净懵懂,于男女之事,怕是从未开窍。 所以待他,始终是礼数周全,进退有度,从不越界。 不过,他这一生,比之曾经,已好过太多。 他愿意循序渐进,愿意等,也愿意守。 “需要我做些什么?” “你守住上京便可。” 王清夷见他爽快应下,示意他落座,方才脱口而出的宸哥犹在耳畔。 她心头微顿,敛了玩笑神色,改口道。 “谢大人,咱们细细商议明日部署。” 王清夷收敛神色,铺开一张素笺,提笔蘸墨,将明日去郊外所做的安排,一桩一件细细道来。 “那处宅院位于城东南二十里,依山而建,前后三进,看守约有百人。” 她一边说,一边在素笺上画出简易地形。 “幼童关押在后院地窖,入口在书房之下。” 谢宸安侧身凑近,目光落在简图上,肩膀与她相隔不过数寸,气息相近。 “千人兵力足以压制明哨,可秦建业多疑,暗处必然藏有玄门高手,极易打草惊蛇。” “所以要劳谢大人在城外牵制他的五万叛军,战事一紧,他便难顾后院。” 王清夷抬眸看他。 谢宸安沉吟片刻,摇头道。 “不够。” 他伸手指向素笺上宅院的位置。 “秦建业此人多疑,即便城外战事再紧,他也不会放松对后手的看护,百人看守只是明面上,暗处必有玄门高手坐镇。” 王清夷眸光微动。 “你是说——” “你一人去,我不放心。” 谢宸安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 “让谢玄带二十名暗卫随你同行,到了宅院外围,由他们清理暗哨,你再入内破阵。” 王清夷看他一眼,没有推辞。 “好。” 两人就着那盏茶,将明日行动的每一个细节反复推敲,直至再无遗漏。 谢宸安又问了些破阵的关窍,王清夷一一作答,未了补充道。 “那座大阵以幼童精血为引,至阴至邪,若是阵成,可能整座上京都会沦为炼狱。” 想到那年的杭州城外大阵,便可猜到秦建业心思。 “阵眼在何处?” “按照秦建业往日习惯,阵眼应该就在那处宅院附近。” 谢宸安面色微凝,暗暗点头。 “好,那便如此这般。” 两人规划结束,抬眸看向窗外,已过亥时。 夜色浓稠,星辰满天。 “好,那便这般。” 王清夷直起身,抬手捏了捏发僵的肩颈,看向谢宸安。 “谢大人明日你牵制秦建业在城门外的主力和注意力,好方便我去那处宅院,破了秦建业最后的依仗。” “好。” 谢宸安应声,看了一眼窗外。 夜色已深,星辰低垂。 他该走了。 他缓缓起身,声音柔和。 “希夷,明日战鼓起,你便可行动。” “好。” 王清夷声音清脆,跟着起身。 “那我回去后便开始安排。” 谢宸安微微颔首,转身走向门口。 走了两步,又顿住脚步,回头看她。 “希夷。” “嗯?” “明日——” 他顿了顿,似是想说什么,最终只道。 “小心些。” 王清夷眉眼弯了弯。 “我知道。” 谢宸安不再多言,准备推门而出。 “我让十五送你回去。” 王清夷扬声吩咐。 谢宸安脚步一顿,低沉地“嗯”了一声。 脚步声渐远,院中重归寂静。 “郡主——” 蔷薇和幼桃端着托盘走进书房。 “已过亥时,郡主,您肯定饿了。” 王清夷坐在书案一侧,手指轻叩,仍在考虑刚才与谢宸安商议到的细节之处。 听到蔷薇说话,缓缓摇头。 “不急。” 幼桃半蹲,把瓷碟放在桌案上。 “郡主,您不妨先用膳后在慢慢细想。” “嗯。” 王清夷应了一声,却未起身。 她手腕转动,三枚五铢钱落于掌心。 抬手向上一掷。 五铢钱悬于半空,缓缓停下。 她抬眸看去。 卦象大吉。 第449 章 攻城 城楼巍峨,一面面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放眼望去,城外旷野之处,已被黑压压的铁骑填满。 五万叛军列阵整齐,肃杀之气扑面而来,压得城头守卫惶恐不安。 阵营中央,汪明站在秦建业身后。 此时的秦建业身披重甲,胯下乌骓马喷着响鼻,四蹄不安地刨动着。 他抬眼,遥遥望向紧闭的城门,目光幽沉如深潭,翻涌着不甘与狠戾。 这座城门,近在咫尺,触手可及。 却又那般熟悉,熟悉到让他心口翻涌着极致的讽刺。 曾几何时,他无数次策马扬鞭,从容踏入这座城门,每一次皆是万人簇拥、百官躬身相迎。 可今日,他亲率五万大军兵临城下,昔日迎他而入的城门,却紧紧闭合。 就在片刻之前,城楼上还有几个不知死活的城门卫,指着他的鼻子厉声喝骂,字字句句皆是:乱臣贼子 呵,乱臣贼子! 他抬手搭弓,一箭破空,直接将那叫嚣的城门卫射落城门,尸体重重砸在城下。 一丝阴鸷狠厉从他眼底掠过,若不是此前分心,耗费自身大半龙气,强行压制六道木逆转的大秦文气,稳住阵脚。 他根本无需在此耽搁,早已挥兵破城,踏平上京。 直到昨日,他才堪堪稳住阵法逆转的文气。 今日便陈兵上京城下。 早一日破城,就能早一日将王清夷斩于马下,以绝后患。 昨日韦冀八百里加急送来密报,姬国公那老匹夫,率领援军不日即可抵达上京。 秦建业心中清楚,那老匹夫绝非前来俯首称臣,而是要与他兵戎相见。 姬国公祖孙二人,皆是罪不可赦。 他必须在这两日之内,彻底拿下上京城。 若是不能拿下,便拿这上京城满城百姓喂六道木大阵,让其重新回到原有的轨道。 秦建业抬手,握住腰间剑柄,目光再次看向城楼,正要下令进军之际,城楼上突然出现一道高挺身影,瞬间攫住他的目光。 “谢宸安?” 他语气里满是疑惑与错愕,猛地偏头看向身侧的汪明,带着质问。 “他何时从渭水赶回上京?为何此前没有半分风声传来?” 见到谢宸安现身,汪明同样是满目震惊,不过他还是躬身道。 “陛下,既然谢宸安出现,不如我即刻派人,将他斩杀于城楼之上。” 秦建业盯着城楼上的身影,眼底闪过冷意,没有丝毫犹豫,咬牙道。 “好!” …………………………………… 城楼之上,谢宸安立于城楼。 今日他并未着官袍,而是一身玄色轻甲。 甲片在晨光下泛着光晕,衬得他愈发冷峻肃然。 他负手而立,目光清冷,扫过城外那片黑压压的军阵,眼底不见半分波澜。 身后,谢玄与许先生分列两侧,面色略显凝重。 “大人,叛军人数众多。” 许先生压低声音。 “城中守备不足一万,万不可硬拼——” “不会硬拼。” 谢宸安打断他,声音平淡,目光依旧望着城外。 “他想强攻,我们只管拖着就好。” 许先生一怔。 “拖?” “秦建业无力继续压制唐府那座大阵,想要全力攻城。” 谢宸安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 “我自然不会随他意。” 他偏头看向许先生,目光沉静。 “更何况他也等不得,老国公已过了潼关,最多两日便到北郊。” 许先生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不再多言。 谢宸安收回目光,重新望向城外。 那面‘秦’字大旗在风中翻卷,旗帜之下,秦建业端坐马上,身侧簇拥着数十名亲卫。 距离虽远,谢宸安却看得分明。 那张脸,与他记忆中的模样分毫不差。 阴鸷,狠厉,又不可一世。 他攥紧了拳头,又缓缓松开。 时机未到。 —— 忽而,一阵沉闷的鼓声如雷炸响,震得城砖都在微颤。 叛军阵中号角齐鸣。 阵中闪出一人,策马奔至护城河畔,仰起头,如洪钟般嘶吼。 “城楼上的听着!” 那骑将勒马驻足,手中长枪往地上一顿,扬起一片尘土。 “城楼上守军听着!我家主上乃是建业皇帝陛下,今亲率正义之师至此,只为清君侧、正乾坤,匡扶大秦社稷!我家主上有令,让昭永陛下即刻开城出城,跪拜建业皇帝陛下,不得有误!” 话音落下,身后叛军齐声振臂高呼。 “清君侧!正乾坤!” “清君侧!正乾坤!” 声浪一波接一波。 城楼上守军面色发白,手掌握紧手中长矛。 谢宸安面色不变,只冷冷看着城下那骑将。 待那呼声稍歇,往前走了两步。 他居高临下,俯视着那骑将,唇角微扬,笑得冷冽。 “乱臣贼子,也敢在此狂吠。” 声音清扬清晰,顺着城墙传出去。 城楼上守军一怔,随即有人低低笑出声来。 城下骑将瞬间面色涨红,恼羞成怒,手中长枪猛地指向城头,厉声喝骂。 “放肆!我家主上乃天建业皇帝陛下,你一臣子,竟敢以下犯上,实属大逆不道!” “乃什么?” 谢宸安语气平淡,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再次打断对方。 “乃是谋逆篡位、残害百姓的逆臣,也配谈天命?” 话音刚落,他伸手沉声喝道。 “弓箭!” 谢玄不敢耽搁,立刻上前,将手中弓箭递到他掌心。 谢宸安接过,手指搭上弓弦,手臂发力,眼神瞬间变得凌厉,箭镞直指城下叫嚣的骑将。 没有丝毫迟疑,弓弦骤然绷紧又松开,利箭破空而出,带着尖锐的破空声,瞬间穿透骑将胸膛。 那骑将连惨叫都未曾发出,便应声坠马,重重摔在地上,没了气息。 “好!大人威武!” 城上守军见状,瞬间爆发出震天动地的喝彩声。 “大人威武!” 汪明阵前,秦建业看着这一幕,脸色铁青,额角青筋暴起,死死攥紧手中马鞭,咬牙切齿。 “谢、宸、安——” 语气满是恨意。 身侧,汪明见状,连忙上前压低声音劝道。 “陛下,谢宸安此人不过逞口舌之利,不必与他计较,当务之急,是尽快攻城。” 秦建业没有应声。 他抬头望向城头,目光与谢宸安遥遥相撞。 良久,方收回目光,他压下心底翻涌的戾气,不再犹豫,猛地抬手一挥。 “传令,全军攻城!” 号角声再次响起,沉闷而急促。 汪明军中,前锋营开始向前推进,盾牌手列阵在前,弓弩手紧随其后。 城楼上,谢宸安看着缓缓逼近的军阵,面色沉静。 他偏头看向谢玄。 “传令下去,全军备战,听我吩咐,坚守城楼,不得有误!” 第 450章 明悟 清晨,天边才露出一线鱼肚白,城头便传来急促的战鼓声。 这一日,鼓声便再未停歇,一声接一声,传遍整座上京城。 往日热闹喧嚣的街市,此刻冷清异常,行人寥寥无几,偶尔有几辆马车疾驰而过,车帘也被紧封,急促的马蹄声踩在青石板上,让人心头越发心慌。 姬国公府内,也是一片压抑肃穆。 下人们走路都放轻了脚步,连呼吸都不敢过重,生怕惊扰了府中主子。 王清夷站在院前,凝望城外方向。 她知道,那是谢宸安在城外牵制秦建业的五万叛军。 鼓声不绝,意味着战事胶着。 “郡主——” 蔷薇捧着铜盆进来,见她站在窗前发呆,轻声唤了一句。 “是不是先洗漱。” “好” 王清夷收回视线,接过蔷薇递来的锦帕子,低头洁面。 心底暗忖,只等亥时一到,她便出城。 “蔷薇,把那套新做的墨色劲装!取出给我。” “是。” 蔷薇应了一声,转身走到衣柜前,从最底层取出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墨色劲装。 王清夷换好劲装,长发高高束起,褪去了平日的温婉娇柔,多了几分凌厉飒爽。 她快步走出衡芜苑,径直来到国公府后门。 此时玄十五、玄十七早已在后巷静候,身后跟着十名明字辈护卫。 人人皆是劲装打扮,腰悬长刀,周身气息沉稳内敛,一看便是久经训练的暗卫。 谢亥四人也已等候多时。 几人皆是神色肃穆,眼神坚定,只等她一声令下。 “我们走。” 王清夷翻身上马,动作干净利落,马蹄上皆已裹了麻布,踏在青石路面,只发出低沉的闷响。 一行人悄无声息地穿过长街,避开主干道,专挑僻静小巷,朝着城西方向疾驰而去。 城门早有安排。 谢戌手持令牌,城门卫见了令牌,不敢有半分迟疑,立刻悄悄推开厚重的侧门。 一行人快马加鞭,趁着夜色掩护,转瞬便冲出京城,消失在夜色之中。 --- 北衙司大营设在城郊十里处,背山面水,地势险要,易守难攻。 在此设营,可与上京防卫互为牵制,方便特殊时期接应。 王清夷策马至营门外,勒马而立。 营门高耸,帐外火把熊熊燃烧,照亮了整片营地。 守门兵士见一队人马疾驰而来,立刻横起长枪,严阵以待,厉声喝止。 “军营重地,闲杂人等止步!” 王清夷抬手高举令牌。 两枚令牌在她掌中并列,铜光沉敛,在火光映照下泛着暗沉光泽。 “奉命调兵,速开营门!” 声音冷冽,穿透夜风,清晰传入营中。 守门兵士面面相觑。 “大人,小的这就去汇报。” 其中一人飞快转身入内通报。 不过片刻,营门内便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名身形魁梧、面容粗犷的将领大步走出,正是今夜值守大营的钱副统领钱武。 他目光落在王清夷身上,眉头微皱,眼前人身形清瘦,面容俊美温润,全然不像是军中将士。 不过,其身后随行之人,他看着眼熟,竟是尚书令谢大人的贴身护卫,心中顿时一凛。 钱武上前几步,拱手行礼,语气谨慎。 “末将钱武,不知阁下身份,深夜调兵,可有兵部正式文书?” 军中规矩森严,无诏令文书,绝不可轻易出兵。 王清夷垂眸看他,将手中令牌又往前递了几分。 “认得此物么?” 钱武抬眼看去,瞳孔骤缩。 两枚令牌,一枚刻着‘秦’二字,一枚刻着‘嗣’字。 他喉结滚动,故作茫然。 “未将不敢贸然确认,敢问阁下,可有兵部文书?” 张统领出城时,再三告知,没有皇帝陛下诏令或者兵部发符,不得出兵,可现在。 王清夷眸光微冷。 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六部规制,双令齐出,如天子亲至,见令不拜,是藐视皇权,调兵不从,是抗旨谋逆。” 她声音冷冽。 “可——杀无赦。” 钱武面色惨白。 他当然知道这规制。 谢大人入主六部后,将这道祖训重新修订入律,正式启用。 他曾在公文上见过,却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这规制会用在自己身上。 冷汗早已浸透重衣。 他深吸一口气,单膝跪地。 “末将,遵令!” 身后兵士见状,齐齐跪倒。 钱武起身,转身朝营中厉声喝道。 “刘二!点一千甲士出列!” “是——” 营帐内传来一声洪亮的应答。 片刻后,营门大开,甲士疾步而出。 不过一盏茶功夫,一千名甲士列阵完毕。 钱武上前,抱拳道。 “大人,一千甲士,备齐。” 王清夷微微颔首,翻身上马。 她居高临下,目光扫过列阵甲士,声线低沉。 “今夜出城,是为救人,你们只需听命行事,不得擅自行动。” “是——” 众甲士齐声应诺。 王清夷调转马头,一夹马腹。 “走!” 千人马队紧随其后,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王清夷扬起马鞭。 “驾——” 耳边风声簌簌,身后马蹄阵阵,她唇角缓缓勾起。 看来谢大人启用这六部规制,十分有效。 城东南二十里处,宅院。 夜色如墨,四周寂静无声。 宅院内漆黑一片,只有后院地窖深处,隐约传来孩童压抑的哭声。 明悟真人盘腿坐在正厅内,闭目打坐。 自从上次有人闯入被击退后 他已经在此处守了整整七日。 主上交给他的任务很简单。 看好这些孩子,等待阵眼开启之日。 可今夜,他总是心神不宁。 北郊不时有战鼓声隐隐传来,他都不知这是今日第几次进攻。 明悟眉头微拧,忽然耳尖轻轻动了几下。 有马蹄声。 很远,很轻,但他听得清楚。 马蹄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密。 至少数十人。 不对,院外有人潜入。 明悟猛然睁眼,脸色骤然暗沉。 他站起身,推门而出,负手立在院中,扬声喝道。 “既然来了,就不必藏头露尾,出来吧!” 话音刚落,院墙外传来一声轻响。 一道身影跃下,稳稳落在院中。 身姿纤细挺拔,面容清冷如霜。 王清夷负手而立,看着从室内推门而出的明悟,眉梢微扬。 “原来是你?” 明悟看清来人,瞳孔骤缩,脸色彻底沉了下去。 “希夷郡主。”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惊骇。 “你竟然找到此处?” 第451 章 又见星寰大阵 王清夷刚踏入院中。 星辰倒悬,罡风呼啸。 她目光扫过漫天乱象,眸色冷如寒冰。 “又是星寰大阵!” 只是此阵比之两年前,威压更重,范围更广。 整个上京都被笼罩其中。 当年她梦境中,见到的应该便是此处大阵。 不过,又是谁逼得秦建业启动此阵,导致山河崩塌,河水倒灌,整个上京城死伤无数。 谢宸安的身影在她脑中闪过。 王清夷的目光缓缓移向不远处的明悟道人。 明悟则急急后退,站住阵脚。 见她眼底泛着杀意,他心底寒意蔓延。 两年前,星寰大阵被破那一日,他便知道此女郎绝非寻常。 那阵法耗费他半生心血,以幼童精血为引,引动天地星辰之力,几乎无人可破。 可偏偏被一个年方十六七的小女郎,以几枚五铢钱,轻描淡写便破阵。 此后两年,他数次听闻主上麾下道人、暗卫,一个接着一个折在她手中。 就连主上本人,与她交手数次,也是次次受损,一次比一次重。 明悟本以为,自己守在这偏僻宅院,远离上京,总该安然无恙。 可今夜,终于轮到他了。 明悟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惊骇,面上强撑镇定。 “希夷郡主,你应该知晓——” 他声音刻意放缓,带着几分循循善诱的意味。 “我家主上是真龙天子,所行皆受天地认可,你若是阻碍,便是逆天而行,必受反噬。” 说话时,他目光始终紧紧盯着王清夷的脸,想从她神色中寻出哪怕一丝动摇。 可那张清冷的面容上,没有迟疑,更没有半分波澜。 明悟心底一沉,声音顿了顿,继续开口。 “希夷郡主,你要想清楚——” 他加重了语气。 “你们姬国公府,能走到今日,是老国公一路厮杀,护我家主上坐上御座,方有如今地位。” “万不可因为你一时糊涂,让国公府受你牵累。” 他盯着王清夷的眼睛。 “郡主,你可要想清楚。” 院中安静了片刻。 夜风拂过,吹动王清夷鬓边碎发。 她眉梢微扬,声音清淡。 “说完了?” 明悟一怔,迟疑着点了点头。 “说完了——” “哼。” 王清夷冷哼一声,眸色清冷。 “那便不必说了。” 话音未落,她手腕翻转。 指间七枚五铢钱疾射而出,划破夜空,传来尖锐的破空声。 明悟下意识后仰,却见那七枚五铢钱并未攻向他,而是悬停在他头顶三寸处,正缓缓旋转。 头顶金光交织,结成一座繁复阵纹。 明悟抬头看去,瞳孔骤缩。 五行灭绝阵。 他认得此阵。 这是上古杀阵,以五行相克之理运转,正是星寰大阵的克星。 可他明明一直在戒备,她何时布的阵? 至此,明悟心底最后一丝侥幸消散,声音甚至带着几分颤意。 “你,你竟然冥顽不灵!” 王清夷垂眸看他,神色淡然。 “不然,你找你家主上告状。” “哦——” 她唇角微抿。 “不过可能有些晚了,你见不到他了。” 明悟面色铁青,正要开口,却听她又道。 “若是不甘,等我过段时间,把你家主上大人也送走,到时,你再诉苦也行。” “你——” 明悟恼羞成怒,脸色涨红。 “狂妄之徒!” 他深知多说无益,今夜唯有拼死一战,方有一线生机。 明悟面色铁青,手中拂尘猛然挥出,脚下用力,从阵角裹挟着煞气,狠狠扫向头顶悬停的五铢钱。 他要用符文自爆,强行崩毁阵基。 哪怕拼着修为大损,也要先破开这座杀阵。 同时,他身形侧移,堪堪避开王清夷指间激射的一道元气。 “冥顽不灵?” 王清夷冷哼,眉心微蹙,脚踏八卦正位。 每一步落下,足底便腾起一缕五行之气,引动天地间的五行正气入阵。 她抬手,余下的几枚五铢钱应声飞出,打入星寰大阵阵角。 元气翻涌,她手指轻叩法诀。 “归序!” 低喝声落,刹那间,漫天繁乱的星辰之力被强行牵引归位。 万千星辰幻象应声碎裂,化作点点流光。 玉圭凌空悬定,紫气蔓延,星寰大阵的根基瞬间被撼动。 明悟脸色剧变,只觉一股恐怖的力量反噬而来。 那七枚五铢钱凌空绞杀,阵基寸寸龟裂,裂痕如蛛网般迅速蔓延。 “不——!” 明悟发出绝望的嘶吼。 大阵彻底瓦解的瞬间,他首当其冲。 反震的五行之气狠狠撞在心口,护体元气轰然破碎。 他身形踉跄着后退数步,喉间一股腥甜涌上,嘴角溢出血丝。 方才还强撑的盛气凌人荡然无存。 那双阴鸷的眸子里此刻只剩下极致的恐惧。 他双腿一软,直接瘫软在地,看向王清夷的目光充满了哀求,声音嘶哑破碎。 “郡主饶命,贫道认输,求郡主饶了贫道一命!” 王清夷收势而立,周身气息内敛,仿佛刚才的惊天对决从未发生。 她垂眸看他,神色冷凝。 “饶你一命?” 她声音清淡,却字字带着冷意。 “那些丧命于你手中的人,向谁讨饶?” 明悟面色一白。 “你饶过他们的命吗?” 王清夷又问。 明悟嘴唇翕动,说不出半句。 他如何饶过? 那些幼童,那些道人,那些挡了主上路的人。 哪一个不是他亲手取命? 哪一个不是死在他拂尘之下?大阵之中? 主上说过,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那些人的命,不过是垫脚石。 如今,轮到他自己,他却怕了。 “郡主——” 明悟声音发颤。 “贫道也是被逼无奈,若是不从,主上不会放过贫道——” “被逼无奈?” 王清夷打断他,语气平静。 “你入道门数十载年,手中人命上千。” 她垂眸看他。 “哪一件,是被人逼迫?” 明悟瞳孔骤缩。 她竟知道得这般清楚。 “你——” 不等明悟说话。 院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玄十五等人纵身而入,看到安然无恙的王清夷,齐齐松了口气。 “郡主!” “先去救人。” 王清夷头也不抬,声音清冷。 “后院书房之下。” “遵命!” 玄十五一挥手,立刻带人前往后院搜救。 谢戌几人守在她身侧,看向明悟的眼神,带着警惕。 “郡主,如何处置他。” 第452 章 万鬼朝宗 院中,明悟仍瘫坐在地,只是因为反噬,面色灰败到只剩一口气。 他看着孩童们一个接一个被救出。 眼中闪过一抹复杂的情绪。 有恐惧,更有不甘。 王清夷抬手,指尖元气流转,化作几缕细若游丝的光线,将明悟手脚牢牢束住。 她站起身,目光扫过整座宅院。 彻底破掉星寰大阵的那一刻,心底便隐隐泛起一丝违和感,总觉得有哪里暗藏不妥。 有一股极淡的阴邪气息,隐匿在地底深处。 若不是她方才全力催动元气破阵,灵力感知被放大到极致,根本不可能捕捉到这丝微不可察的异常。 王清夷足尖轻踏地面,身形变换,脚下快速踩出七星方位,周身元气如细丝般源源不断渗入地下,顺着宅院地基脉络,一寸寸细致排查。 她走得极慢,每一步落下,都要停留片刻,仔细感应脚下的灵力波动。 被束缚住的明悟看得心惊,眼睛圆睁,瞳孔中满是惊骇。 万万没想到—— 她竟然能察觉到。 这不可能。 这座大阵布在龙脉尾翼,灵力波动几乎与地脉融为一体。 若不是他亲见主上布阵,根本察觉到半分大阵灵力。 王清夷踏入宅院不到一个时辰,破了星寰大阵,竟还有余力发现地脉之下大阵? 明悟心底寒意蔓延,却说不出一个字。 似是察觉到他心底的惊惧。 王清夷停下脚步,转身走到他面前,垂眸看他。 “看你表情——” 她声音清淡,却带着笃定。 “这处宅院之下,应该还有一座大阵。” 不是疑问,是陈述。 明悟沉默片刻,缓缓抬头。 “郡主道法果然玄达。” 他声音低沉,带着几分苦涩。 “这都能察觉。” 王清夷没有接话,只静静等他下文。 明悟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 “郡主,我家主上的后手,远不止这些。”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她。 “这座阵,才是主上真正的杀招。” 王清夷眸色微凝,面上却不动声色。 “是吗?” 她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明悟苦笑,正要再说些什么,却见她已经转过身去。 “看来只有这座大阵了。” 王清夷丢下这句话,便不再看他。 她已经得到了想要的答案。 “谢戌。” 谢戌上前一步,拱手道。 “郡主,属下在。” “看好此人,我去探探其他地方。” 王清夷说完,转身便出了院子,脚步没有丝毫迟疑。 出了院子,她沿着宅院缓步而行。 脚踩七星,元气丝丝缕缕渗入地脉。 这座大阵的灵力运转极其微弱,若不是她方才以五行灭绝阵强行引动天地灵气,根本不会发现地底深处那一丝异样的波动。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要停留片刻,仔细感应脚下的灵力流向。 一圈,两圈。 终于在宅院西北角的一处水井旁,发现异常。 她停下脚步。 这口井与寻常水井不同。 井口由两块巨型石雕拼合而成,石雕表面斑驳,覆满青苔,看上去与普通古井无异。 可王清夷蹲下身,手掌覆于石雕表面纹路,面色陡然骤变。 内外沿上,雕琢着细密符咒。 那些符咒极小,却都清晰可辨,刻痕深浅一致。 符咒的纹路不是常见的道家符文,而是上古巫咒。 王清夷手指悬停在符咒之上,随着纹路缓缓刻画,试图辨认其中的含义。 突然,她手指一顿,灵光在脑中炸开。 她猛然起身,面色前所未有的凝重。 “万鬼朝宗大阵。” 她低声念出,声音带着彻骨的寒意。 万鬼朝宗。 这是上古禁术,以帝王命格为引,以万鬼怨气为力,一旦阵成,方圆百里皆成鬼域。 她早该想到的。 秦建业费尽心机抓来二十八名幼童,表面上是为星寰大阵提供精血,可星寰大阵根本不需要这么多。 多出来的那些幼童,精血被抽离后,生魂无处可去。 正是万鬼朝宗大阵最好的祭品。 王清夷指间轻叩,快速推演。 片刻后,她面色愈发凝重。 万鬼朝宗大阵若要大成,需要两个条件。 其一,帝王命格。 秦建业虽为伪龙,却获天地短暂认可,身负帝王命格,这一条件他已然具备。 其二,特定凶时。 还有七日,七日后便是中元节,乃是一年之中阴气最盛、万鬼出世的大凶之日。 若中元节子时,秦建业以自身帝王命格为引,以二十八名幼童生魂为祭,启动此阵,整座上京城内数十万百姓,都将沦为大阵的养料。 届时,上京方圆数百里,必将山河崩塌,河水倒灌,生灵涂炭,沦为一片死寂鬼域。 王清夷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底翻涌的惊涛与戾气,盘腿端坐于古井旁,闭上双眼。 周身元气裹着心神,径直沉入地脉深处,直达龙脉所在。 她的心神缓缓靠近,终于看清了宅院下方龙脉的真实模样。 龙脉尾翼处,每一片龙鳞之上,都刻满了与井口石雕同源的上古巫咒。 万鬼朝宗大阵,竟然直接布在了龙脉尾翼! 龙脉尾翼本就是龙气最为薄弱的部位,亦是最易被阴邪之力侵蚀的地方,秦建业选在此地布阵,其用心之歹毒,堪称丧心病狂。 其一,帝王命格。 秦建业虽是伪龙,可他被天地认可,身负帝王命格,这一点,他确实具备。 其二,特定时辰。 还有七日。 七日后,便是中元节。 这一年的大凶之日,阴气最盛,万鬼齐出。 若在中元节子时启动此阵,以秦建业的帝王命格为引,以二十八名幼童生魂为祭。 整座上京城,数十万百姓,都将成为大阵的养料。 到那时,上京方圆数百里,山河崩塌,河水倒灌,生灵涂炭。 王清夷心神回归,缓缓睁眼。 她站起身,垂眸看向脚下的土地,眸色深沉。 破此阵,需要庞大的龙气。 不是借用,不是牵引,而是要以自身为媒,引动龙脉之力,强行驱散那些巫咒。 可龙脉有灵,不容侵犯。 若是贸然以元气触碰,轻则被龙气反噬,修为尽毁。 重则心神被龙脉吞噬,魂飞魄散。 普天之下,能做到这一步的,只有身负真龙命格之人。 秦建业算一个。 昭永帝也算一个。 秦建业布下此阵时,必定算到了昭永帝。 以昭永帝猜忌多疑、惜命自保的性子,别说舍身引动龙脉破阵,就算让他靠近龙脉半步,都绝无可能。 秦建业正是算准了这一点,才敢放心布下此杀阵,以为无人能破。 可他千算万算,终究漏算了一人。 谢宸安。 先秦王嫡子,真正的皇室血脉,身负的真龙命格比秦建业更纯粹、正统。 王清夷抬眸看向北郊方向,那里战鼓声隐约传来,从未停歇。 她收回视线,转身往院中走去。 幸好还有七日。 既已探明秦建业的最后杀招,她便不会再在此处多做停留。 第453 章 国公爷回京 王清夷敛去眼底所有思绪,将心神收拢,转而落在谢戌身上,嗓音清冷,缓缓开口。 “谢戌。” 谢戌闻言立刻上前一步,拱手行礼,沉声道。 “属下在。” “派人守好此处宅院,严加戒备,任何人不得擅自出入。” 王清夷语速放缓,又添了一句。 “另外,传话给你家谢大人,命他遣人前往太玄观,寻到玄静真人,请太玄观出面接管此处。” 谢戌微微一怔,下意识抬眼看向眼前的郡主,眸中满是意外。 太玄观在上京声名赫赫。 观主玄静真人道法深厚,门徒遍布,是京中数一数二的道家道场。 他清楚记得,郡主初入上京之时,曾在太玄观暂住过一段时日,可没过多久便主动搬离,此后再未踏足观中。 如今竟主动请玄静真人出手,实在是出乎他的意料。 王清夷将他的迟疑看在眼里,神色愈发认真,语气也郑重了几分。 “你回去告知玄静真人,此处暗藏的阵法,关乎整座上京城的安危,真人身为太玄观观主,守护京城生灵,本就是分内之责,想必真人不会推辞。” 谢戌瞬间明白了其中利害,不敢再有半分耽搁,神色郑重,抱拳应道。 “是,属下一定将郡主的原话,一字不差地带到玄静真人面前。” 王清夷微微颔首,目光扫过整座宅院。 有太玄观众人坐镇,以玄静师叔的道法加持,只要不是秦建业亲自前来,任谁也察觉不到星寰大阵已破,察觉不到这座别苑早已换了主人。 她要让秦建业多高兴几日。 越是志得意满,到最后,便越是愤怒无力。 “还有——” 她翻身上马,拉着缰绳的手微微一顿,低头看向谢戌。 “告诉你家大人,务必牵制住秦建业,定不能让他发现此处异状。” “是!” 谢戌仰头拱手,声音洪亮。 王清夷不再多言,双脚轻夹马腹。 座下那匹白蹄乌早已不耐,四蹄不安分地在泥地上来回踩踏,此刻得了指令,便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 一路疾驰,待回到姬国公府时,天边已然破开一道微光,露出浅浅暖色。 与离府时一般无二,她们一行从后门悄无声息地入府,安静地回到了衡芜苑,全程未曾惊动半个人。 蔷薇见她回来,连忙上前服侍。 “郡主,这一夜奔波,事情可还顺利?” “嗯。” 王清夷应了一声,没有多说。 她洗净身上尘土,换了干净衣裳,躺到床上时,才觉出浑身酸乏。 这一夜,先是破星寰大阵,再探万鬼朝宗阵,心神耗费极大。 她闭上眼,不过片刻便沉沉睡去。 再睁眼时,窗外日头正盛,已然是午时。 阳光透过窗棂洒进屋内,暖意融融。 空气里裹着淡淡的暖阳气息。 廊外传来细碎的说话声,虽刻意压低了嗓音,却还是清晰地传进耳中。 “郡主还在睡,你们小声些。” 是蔷薇的声音。 “可谢大人那边派人来了,说有要事禀报。” 幼桃声音里带着几分急切。 王清夷起身,披了件外衫,走到门口,推开门。 廊下几人同时噤声,齐齐看过来。 “让人到书房候着。” 她声音清淡,带着刚睡醒的微哑。 “是。” 幼桃应了一声,转身便去安排。 蔷薇跟着王清夷回屋,伺候她梳洗妥当,又挑了身素色常服。 她小心询问。 “郡主,您看这身如何?” “嗯。” 王清夷随意扫了一眼,微微颔首。 “就这身吧。” 换好衣裳后,这才往书房走去。 刚踏进书房,便看到谢亥站在一角,正低垂着头。 听见声音,他猛然抬头,见是郡主,连忙上前行礼。 “郡主。” “属下奉我家大人命,前往太玄观传话,转述了郡主的意思,玄静真人应允,傍晚前便会带人前往宅院。” 王清夷微微颔首,走到书案后坐下。 “还有其他?” 谢亥上前两步,压低声音道。 “郡主,大人让我告诉您,国公爷已经到了北郊。” 王清夷眼眸微亮。 “祖父已经回来了?” 她以为怎么也得过两日,今日便到,倒是意外。 “是,为了以防万一,国公爷并未声张行踪。” 谢亥低声道。 “郡主,除此之外,同行的还有羽衣真人和他的徒儿明梧小道长。” “他二人也到了京城?” 王清夷唇角微勾,心稍稍定了几分。 倒是来了一个帮手 转而又想起起王成,她抬眸问道。 “王统领现在如何?” 上次护送祖父从河南道前往淮南道时,王成身负重伤,断了一臂。 来信只说没有性命之忧,不知如今恢复得如何。 谢亥抬眼看向她,面上染上几分笑意。 “属下正要说呢,同行的羽衣真人医术堪比御医,王统领的伤势,这一路多亏了真人。” 他声音微顿,语气里带着几分庆幸。 “虽是断了一臂,可身体恢复得不错。” “那便好。” 王清夷微微颔首,眼底闪过一丝欣慰。 幸好保住了性命。 她抬眸看向谢亥。 “你家大人何时回府?” 唐刊别苑的阵法有太玄观坐镇,暂时不会出现差池。 谢宸安身为六部之首,事务繁忙,没必要一直驻守在城门楼。 那处大阵,她要与谢宸安商议,防备秦建业在穷途末路之时,铤而走险启用那祸及全城的大阵。 谢亥目露惊喜,躬身回道:“陛下明日早朝之后,要召见我家大人,郡主放心,属下回去之后,立刻告知大人您想见他的消息。” “好,明日——” 王清夷略略思索,便道。 “你告诉谢大人,明日午时,我在江楚酒楼等他。” “属下遵命。” 谢亥应声,面上忽然闪过一丝掩饰不住的笑意,犹豫片刻,还是小声问道。 “郡主,明日您前往酒楼,是带染竹还是蔷薇随行?” 这话问得太过直白。 王清夷正低头整理衣袖,闻言手指微顿,抬眼时眉梢微挑。 “谢侍卫,你想让谁去?” 谢亥摸了摸脖子,略显尴尬。 “郡主,属下——” 他顿了顿,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属下上次答应染竹,请她吃城东点心铺子的枣糕,这不正好——” 见他少有的略显局促,王清夷眼底漾开浅浅笑意,颔首道。 “既是如此,二人都带上便是。” 谢亥先是一怔,随即大喜过望,抱拳道。 “谢郡主!” 王清夷摆了摆手,示意他退下。 谢亥又行了一礼,转身退出书房,脚步轻快,整个人都透着欢喜和轻松。 第 454章 势不两立 书房内安静下来。 王清夷坐在书案后,手指轻叩桌面,不禁陷入沉思。 祖父已经到了北郊,还带来了羽衣真人和明梧。 羽衣真人道法高深,在玄静师叔之上,虽比不上秦建业,却也是当世少有的道家高手。有他在,破阵之时便多了一分把握。 至于明梧—— 王清夷唇角微微弯起。 那小道长性格过于活泼,坐不住,以至于道法始终平平。 不过,眼下最要紧的,还是那座万鬼朝宗大阵。 她抬眸看向窗外,不知何时,天色竟然阴沉下来,云层渐渐压低,像是要落雨。 还有六日。 六日后,便是中元节。 若是秦建业被逼到穷途末路,不顾一切催动大阵—— 那必将是一场生灵涂炭的灭顶之灾。 王清夷眸光骤然凝紧,寒意漫上眼底。 如今能破此阵的,唯有谢宸安。 他身负真龙命格,是破阵的关键。 上古禁术,以帝王命格为引,以万鬼怨气为力。 非真龙命格者不可破。 不过凶险万分,轻则修为尽毁,重则魂飞魄散。 她不愿让他冒这个险。 可除了他,便只有昭永帝。 王清夷摇头,昭永帝,根本不用多想。 她靠在椅背上,闭上双眼。 心中有个声音在说:一定还有别的办法。 她睁开眼,眸色沉静如水。 那便继续推演。 她手腕翻转,三枚五铢钱落于掌心,抬手一掷。 只见五铢钱悬于半空,缓缓旋动,周身金光交织缠绕,光影落在眉眼间,半明半暗,难辨心绪。 她抬眸看去,眉心微蹙。 卦象,凶中藏吉。 王清夷抬手放在胸口,只觉那里烦闷难当,像是压了一块巨石。 与此同时。 北郊禁苑。 大殿内气氛肃杀,空气仿佛凝成了冰。 姬国公端坐主位之上,面色阴沉如水,视线缓缓扫过殿下跪伏一地的内侍奴婢。 目光所及之处,众人皆垂首屏息,无人敢抬眼对视分毫。 “国公爷,小的也不知啊——” 金内侍跪伏在地,浑身发抖,声音尖锐刺耳。 “张统领吩咐小的们不得抵抗,小的也是奉命行事,身不由己啊!” 他偏头看向站在一侧的北衙禁军副统领钱荣,眼中满是哀求。 “钱大人,您快与国公爷说说,是不是张统领的意思?小的们不过是听命行事,哪里知道那位是真是假——” 钱荣垂眸看他一眼,面无表情,上前一步,拱手道。 “启禀国公爷,确实是张统领吩咐,让禁苑上下不得抵抗。” “不过——” 他顿了顿,冷笑一声。 “可我家统领大人说的是‘不得抵抗’,却没让你这腌臜货卖主求荣。” 他语气骤然转冷。 “张统领让你日日跪拜?让你献印了吗?还是让你把上京城布防图拱手相送?” 金内侍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他心中自然清楚,可那人模样与先帝分毫不差。 他区区一个内侍,哪里有胆量反抗? 再说了—— 他偷偷抬眼看向钱荣,心底暗恨。 你钱副统领当日不也老老实实站在一旁,一声都没吭? 如今倒来充好汉。 可他不敢说。 一个字都不敢说。 “钱大人——” 金内侍声音发颤,嗓子都岔了音。 “您可不能冤枉小的啊!小的就是一介奴才,主子们让小的做什么,小的便做什么,哪里敢问真假——” 他哭嚎着诉苦,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国公爷明鉴,小的对朝堂忠心耿耿,对陛下绝无二心啊!” 姬国公手握扶手,青筋暴起,只觉聒噪至极。 “还不住嘴!” 一声怒喝,犹如惊雷在头顶炸响。 金内侍的声音戛然而止,整个人死死贴在地面,身体抖得不成样子,连大气都不敢喘。 殿内其余跪伏的内侍奴才,更是额头抵着冰冷的地砖,浑身僵硬,恨不能把自己缩进青石砖下。 姬国公见他终于不再哭喊,这才抬眼看向钱荣。 “钱副统领。” “末将在。” 钱荣抱拳,神色恭敬。 “把那几日与叛贼接触过的人,全部看管起来,一个都不许漏掉。” 姬国公声音低沉,一字一句。 “另外,派人仔细给我逐一检查,叛贼住过的屋舍、用过的东西、碰过的每一寸地方,都要细细查探,有无异常。” “是!” 钱荣领命,转身便要出去。 “慢着。” 姬国公又叫住他。 钱荣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姬国公目光扫过跪了一地的内侍和奴才,眼中满是厌恶。 “这些人——” 他顿了顿,声音冰冷。 “全部看管起来,一天只给一顿吃食,饿不死就成,其他的,等日后再说。” “未将明白。” 钱荣拱手,抬手挥了挥。 殿外立刻涌入一队北衙侍卫,个个腰悬长刀,面色冷峻。 “起来,都起来!” 侍卫厉声喝道,伸手拽起离他最近的一个内侍。 那内侍双腿发软,几乎站不住,被侍卫一把拖了出去。 金内侍见状,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往前扑了几步,哭喊道。 “国公爷!国公爷!小得冤枉啊!小的对朝廷忠心耿耿——” “拖下去。” 姬国公看都不看他一眼,摆了摆手。 两名侍卫上前,一左一右架起金内侍,拖着他往外走。 金内侍挣扎不休,声音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殿外。 殿内重新安静下来。 姬国公独坐主位,缓缓闭上双眼,抬手用力揉着发胀的眉心,满心皆是疲惫与愤懑。 未到北郊之前,谢宸安便已派人送来口信,让他带着人严防死守此处,以防大战之后,秦建业的人从此处溃败逃窜。 一想到秦建业这个名字,他便深吸一口气,再睁眼时,眼底翻涌着滔天怒火与难以言说的悲凉。 自从得知自己跪拜多年的建元帝,竟是个冒名顶替的奸邪小人,那股蚀骨的怒火与屈辱,便始终无处宣泄。 如今回想起来,那些年秦建业种种反常之举、暴戾行径,全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他曾以为,秦建业登基后的冷漠疏离、狠厉独裁,是帝王权术,是天子威仪。 他一次次说服自己,帝王本就该这般无情。 可谁知—— 这从头到尾,就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阴谋骗局。 他追随的、效忠的、以命相护的秦王,竟然被一个阴险小人害死,连江山都被窃据。 而他,还傻傻跪拜了那个冒牌货多年。 姬国公手掌攥紧扶手。 “国公爷——” 钱荣不知何时折返,立在殿下,神色小心翼翼。 “各处均已安排妥当,未将已下令彻查叛贼居所,一有线索,立刻前来禀报。” 姬国公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钱荣迟疑片刻,又道。 “国公爷,张统领那边——” “张统领的事,不用多问,有谢大人安排。” 姬国公打断他,声音低沉。 “你只管做好分内之事。” “是。” 钱荣不敢再多言,抱拳退下。 殿内只剩下姬国公一人。 他缓缓起身,走到窗前,负手而立。 秦建业—— 老夫与你势不两立。 第 455章 赴约 城门外。 秦建业负手立于帅帐前,遥望上京城方向,面色阴沉如水。 身后脚步声轻响,汪明趋步上前,躬身道。 “陛下,如此下去,于我军不利,若是………。。” 秦建业没有回头,只冷冷吐出一个字。 “如何。” 汪明眉间凝重,压低了声音。 “前有谢宸安守城,寸步不让,后有姬国公截断退路,两面夹击。臣担心——” 他抬眼看,见秦建业没有打断,才继续道。 “我们粮草已被朔方军截断,军中存粮,仅够十日。” 秦建业眸光微沉,仍是没有说话。 汪明硬着头皮又道。 “陛下昨日提过,再过几日便是阴雨天,若真遇雨,道路泥泞,粮草更难接济,军中缺衣少粮,别说攻城,只怕——” “只怕什么?” “只怕疫病横生,不战自溃。” 秦建业缓缓转身,目光如刀,落在汪明脸上。 汪明心头一凛,却未退缩,只垂首道。 “陛下,臣句句属实,不敢欺瞒陛下。” 帐外隐隐传来伤兵哀嚎声,断断续续,格外刺耳。 秦建业沉默良久,负在身后的手缓缓收紧。 他本以为,昭永帝会体面出城相迎。 谁知不论汪明在阵前如何叫骂,昭永始终不露面,也不作正面回应,只让谢宸安挡在城头。 既然如此,那就休怪他不留情面! “通知胡隅,让他动手吧。” 秦建业声音冷得像淬了冰,眼底阴鸷翻涌。 汪明猛然抬头,眼底掠过一丝激动,却仍克制着,低声确认。 “陛下,可是现在?” “现在。” 秦建业转身看向他。 “告诉太后,让她务必配合胡隅,这一次——” 他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弧度。 “便送昭永一程。” 汪明深吸一口气,抱拳躬身。 “下官遵命!” 说罢便转身,脚步急促地往帅帐方向走去。 秦建业独自立于暮色中,遥望上京。 城头灯火渐次亮起。 他看了许久,忽然低声开口,像是在自言自语。 “昭永,朕给过你机会。” ………………………… 翌日午时。 天色阴沉,云层压得很低。 王清夷带着染竹、蔷薇、幼桃三人,乘坐青帷朱轮马车出行。 街道两旁行人大多都是步履匆匆,个个面色凝重。 往日热闹的街市早已没了烟火气,半数商铺紧闭大门。 稍有家底权势的人家,早已趁着战乱未起,悄悄逃离了这座城池。 “郡主。” 染竹掀开车帘一角,面露疑色地看向街道两侧。 “这街上的人都哪去了?怎么连店铺都关了?” 从那次受伤,她便一直在屋内养伤。 今日随着郡主出门,没想到街上竟是这般萧条景象。 “大战在即,人心惶惶,能逃离的百姓自然都走了。” 王清夷手指轻抵眉心,神色微凝,心底莫名涌起一股不安。 她暗自轻叩推演,却始终摸不透危机所在,不由得眉头紧蹙。 难道这场危机与自己无关,才无法窥破分毫? 路上,她又接连推演数次,直至马车即将抵达,才无奈作罢。 姬国公府与江楚酒楼仅隔两条街道,马车行驶不过一炷香,便行至酒楼前的长街。 谁知,却忽然缓缓停下。 “怎么停下了?” 染竹掀帘微探,眉间掠过一丝惊疑,低声问道。 “染竹小娘子,前面几辆马车都是去的江楚酒楼。” 马夫笑呵呵地回头说道。 “啊?” 染竹诧异,转头便看向王清夷。 “郡主,酒楼前面这条街道竟然排满了?” 这一路的酒楼大半都关了门,这边竟排队? 王清夷闻言也是微怔,旋即唇角浮起一抹了然。 这江楚酒楼,乃南宁王亲设,哪里是寻常食肆可比。 往来者非富即贵,酒香未散之间,消息已流转于席间。 江楚酒楼不仅仅是宴饮,更有权贵窥探风向、暗通有无的地方。 正因如此,哪怕全城紧张,江楚酒楼门前也是车马如龙。 正思忖间,前方忽有骚动。 原是酒楼市口值守的茶博士眼尖,一眼认出那辆青帷朱轮马车,当即高声喝令。 “还不让道!这是希夷郡主的马车!” 前排车夫闻声,不等主子吩咐,便纷纷驱马避让。 原本拥堵的长街,顷刻间分出一条通路。 不过片刻,酒楼上下便皆知希夷郡主驾临。 数道目光悄然投向门外。 席间众人神色各异,满是惊诧与揣测,暗自议论着郡主此时现身的缘由。 马车刚停稳,染竹与蔷薇三人率先下车,仔细打理好车下脚垫,随后王清夷才缓步走下马车,身姿纤细挺拔,气度从容。 此时,管事早已在酒楼前恭候。 见到郡主,他躬身行礼。 “郡主,三楼已备妥,尚书令大人尚未到,小的先带您上去。” 王清夷微微颔首,眉色清冷,跟着管事沿着木质楼梯,缓步往三楼雅间走去。 二楼雅间,窗棂半开。 承阳侯云琮与唐刊长子唐汶正对坐饮酒。 唐汶耳尖,听到楼下动静,起身凑到窗边,隔着窗棂往外瞥了一眼,转身坐回时,脸上挂着几分意味深长的笑。 “侯爷可瞧见了?这位郡主出行的排场,比咱们贵妃娘娘还要大上几分。” 云琮冷哼一声,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语气里满是不屑。 “不过是妄得虚名罢了,等老国公一倒,就凭她父亲王律言那个四品京官,谁又能护得住她?” 他重重放下酒杯,烦躁地扯了扯衣领。 年初,他进宫去见贵妃,本想央求姐姐求陛下赐一道圣旨,把希夷郡主指给自家长子。 谁知贵妃娘娘不仅没答应,还劈头盖脸把他训斥一通,连赏赐给侯府出入后宫的令牌都没收了。 “不提她了,提起来就晦气。” 云琮摆了摆手,倾身凑近唐汶,压低声音。 “贤弟,今日请你过来,是想问问,城门外那位,到底是不是先帝?” 这话他憋了好几日,城外那位若真是先帝。 若是重新杀回上京,再度坐上御座。 那他这个靠着贵妃娘娘才得了侯爵之位的亲弟弟,岂不是要跟着被清算? 唐汶微微颔首,故作神秘地压低声音。 “据说是,而且侯爷,下官还听闻一事,安王已经过了渭河,用不了多久也要打到城下。”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了云琮一眼。 “若是先帝和安王同时攻城,上京这城门,怕是随时都要破。” 云琮脸色骤变,手中的酒杯险些没拿稳。 他是云贵妃的亲弟弟,若无云贵妃,这辈子不过是个市井商人。 若城门一破,他的前程、这些年积攒的侯府家产,可都得提前想好去处。 第 456章 胡隅 王清夷上楼不过一盏茶的功夫。 谢宸安的车驾便稳稳停靠在酒楼门前,车辕尚未停稳,伺候的管事已快步迎上,躬身欲要通传。 “尚书令大——” 谢宸安抬手轻挥,径直打断了他未说完的话。 管事当即识趣地闭了嘴,侧身退到一旁,不敢再多言。 谢宸安越过管事,阔步踏入酒楼,一身深紫锦袍熨帖合身,勾勒出挺拔身形,肩宽腰窄,面容清俊却覆着一层寒霜,周身自带的凛然气度,让人不敢直视。 原本喧嚣的一楼大厅,瞬间鸦雀无声,连杯盏碰撞的细碎声响都戛然而止。 所有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周遭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有人压着声音,低低惊呼。 “是尚书令谢大人。” 话音落下,椅子推拉挪动的刺耳声响接连响起,席间几名品级低微的小官慌忙起身,垂首躬身行礼,声音带着难掩的激动。 “下官见过尚书令大人。” “见过尚书令大人——” “……………………” 谢宸安脚步未曾有半分停顿,只随意摆了摆手,身形已然行至楼梯口。 此时,二楼雅间房门半掩,留着一道窄窄的缝隙。 唐汶耳力敏锐,清晰听见楼梯间传来的沉稳脚步声,以为是相约之人已到。 当即起身快步走到门前,猛地拉开了房门。 “兄……。” 门开的刹那,恰好与拾阶而上的谢宸安对上视线。 四目相对,唐汶面色骤然煞白,本能想要关门,转瞬便反应过来眼前人的身份,硬生生收回了动作。 他后退一步,脊背绷得笔直,垂首躬身行礼,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局促。 “下官,见过尚书令大人。” 他垂着头,脊背僵硬如石,大气都不敢喘。 雅间内,云琮正举着酒杯送至唇边,乍然听见‘尚书令’三字,手指骤然失力,酒杯脱手坠落。 “啪——” 清脆的碎裂声响起,白瓷碎片溅落满地。 云琮满脸惊疑,僵在原地,目光怔怔地望着门口,半天回不过神。 谢宸安脚步微顿,偏头淡淡扫了二人一眼。 那目光幽深难测,带着不怒自威的压迫感,让唐汶脊背越发僵硬。 谢宸安并未开口,短短一瞥后便收回视线,继续抬步拾阶而上,袍角拂过台阶,渐渐消失在二楼楼梯口。 脚步声最终在三楼楼层停下。 唐汶这才缓缓直起身,反手猛地关上房门,面色沉重。 心神慌乱之下,来回踱步,良久才压着声音开口。 “谢大人此番前来,见的是希夷郡主?” 云琮依旧没从方才的惊吓中缓过神,声音带着几分茫然。 “唐大人,你是说,谢宸安是来见王清夷的?” 唐汶没有应声,脚步越发急促,心头的不安愈发浓烈。 “你忘了来时管事说的话?三楼整个被人包下,希夷郡主刚上楼不久,如今谢宸安也直奔三楼,除了见她,还能有谁?” 他越想越是心惊,脸色难看到了极致。 一位是百官之首,执掌朝堂权柄,手段狠戾、权势滔天。 另一位是姬国公府嫡出郡主,道法高深莫测,深得国公府看重。 这两人若是暗中联手,恐怕整个大秦朝堂格局,都要彻底改写! 他不敢再往下细想,只觉得后背阵阵发凉。 “侯爷,下官今日府中尚有急事,不便久留,我们改日再叙!” 唐汶不等云琮回应,便一把拉开房门,脚步匆匆地疾步下楼,丝毫不敢停留。 “唐汶!” 云琮慌忙起身追了两步,刚走到雅间门口,便只见唐汶的身影已然消失在楼梯拐角,连背影都寻不见。 他扶着门框,抬头望向三楼,面色阴晴不定,眼底翻涌着惊疑与忌惮。 站在原地踌躇片刻,终究是没了继续饮酒的心思。 当即挥了挥手,带着随行随从,匆匆离开了酒楼。 …………………… 三楼雅间内,王清夷临窗而坐,竹帘半卷,将楼下的喧嚣市井之声隔绝在外。 她眉眼微垂,似是在思索着。 染竹与蔷薇静立在她身后,二人挨的很近,低声细语,声音轻若蚊蚋,不时捂嘴轻笑。 一阵沉稳而舒缓的脚步声,自楼梯口传来,不疾不徐,停在雅间门外。 紧接着,叩门声响起。 门外传来幼桃轻柔的通报声。 “郡主,谢大人到了。” 蔷薇抬眸看向王清夷,见她微微颔首示意,当即上前推开房门,语气恭敬。 “谢大人,请进。” 谢宸安大步走入雅间,身姿挺拔,周身的冷冽,在目光落在王清夷身上时,悄然消融。 他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笑意,让原本冷硬的下颌线条,随之柔和许多。 “希夷,我来迟了,是不是久等了。” 王清夷缓缓起身,含笑道。 “并未久等,请坐。” 二人相对而坐。 染竹上前,提着紫砂壶斟了两盏热茶,轻轻放在二人面前,茶香瞬间弥漫雅间,茶汤袅袅。 她与蔷薇对视一眼,轻手轻脚退出雅间,缓缓掩上了房门。 门外廊下,染竹一抬眼,便瞧见倚着廊柱而立的谢玄,对方正含笑看她。 染竹当即没好气地横了他一眼。 谢玄眉头微扬,压低声音打趣。 “看来身子已然大好,还有力气跟我瞪眼了。” “喂!” 染竹张嘴刚要反驳,便见谢玄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方雕工精致的漆木点心盒。 “诺,你几日念叨的城东点心铺子的枣糕,刚买来的,还热着。” 染竹抬眸看向他,眼底闪过一丝无措,随即脸颊悄然涨红,一把夺过点心盒,转身背对着他,不再看他。 谢玄唇角笑意加深,也不再打趣,只负手静立在雅间门外,目光沉静。 室内,茶香袅袅。 谢宸安端起茶盏,轻抿一口茶汤,放下茶盏时,脸上的柔和尽数褪去,神色凝重。 “希夷,出宫时,宫内出了件大事。” 王清夷抬眸看向他,眼底平静无波,并未多言,只是静静等他下文。 “陛下在宫中遭人下药,我离宫之时,已然陷入昏迷,不醒人事。” 王清夷眸中终于掠过一丝诧异,手指一顿。 “昭永帝昏迷了?” 她早前便推演过昭永帝的命格,卦象之中从未显现此等死劫,帝王命格牵动大秦国运,若是有这般致命变故,她绝无可能毫无感应。 “是。” 谢宸安沉声点头,面色沉如寒潭。 “一番排查下来,下手之人,应当是司天监监正胡隅。” 第 457章 生机渐失 三楼雅间内,竹帘半卷,将楼下市井喧嚣隔绝在外。 王清夷临窗而坐,眉眼微垂,陷入沉思中。 染竹和蔷薇站在她身后。 二人挨得极近,低声细语,不时捂嘴轻笑。 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不疾不徐,停在雅间门外。 紧接着,叩门声响起。 “郡主,谢大人到了。” 幼桃轻柔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郡主—” 蔷薇上前询问,见她微微颔首,随即推开房门,侧身道。 “谢大人,您请。” 谢宸安大步走入雅间。 一身深紫锦袍熨帖合身,勾勒出挺拔身形,肩宽腰窄,面容清俊却覆着寒霜。 只是目光落在王清夷身上时,周身的冷冽悄然褪去,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笑意。 “希夷,我来迟了。” 王清夷缓缓起身,含笑道。 “并未久等,请—。” 二人相对而坐。 染竹上前斟了两盏热茶,轻轻放在二人面前,茶香瞬间弥漫雅间。 “郡主,大人,请。” 她缓步退下,与蔷薇对视一眼,轻手轻脚退出雅间,轻轻掩上房门。 门外,染竹一抬眼便瞧见倚柱而立的谢玄,正含笑看她。 染竹眼眸微眯,横了他一眼。 谢玄眉头扬起,压低声音打趣。 “看来身子已然大好,还有力气瞪眼了。” “喂——” 染竹张嘴刚要反驳,便见谢玄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方雕工精致的漆木点心盒。 “诺,你念叨了几日的枣糕,刚买来的,还热着。” 染竹讶然抬眸看他,眼底闪过一丝无措。 随即脸颊悄然涨红,一把夺过点心盒,转身背对着他。 谢玄唇角笑意加深,不再打趣,负手静立门外。 此时雅间内,茶香袅袅。 谢宸安端起茶盏轻抿一口,放下时,脸上柔和褪去,神色渐渐凝重。 “希夷,出宫时,宫内出了件大事。” 王清夷抬眸看他,没有接话,只静静看他说话。 “陛下遭人下药,我离宫之时,已然昏迷不醒。” 王清夷眸中掠过一丝诧异,手指微顿。 “陛下昏迷了?” 她早前推演过昭永帝命格,卦象中从未显现这等劫难。 帝王命格牵动国运,若有这般变故,她不可能毫无感应。 “是。” 谢宸安沉声点头,面色沉如寒潭。 “排查下来,下手之人,应当是司天监监正胡隅。” “胡隅?” 王清夷眉心微蹙。 这个人,她有印象。 相貌平平,性子沉默寡言,平日里一心观测天象、修订历法,从不参与朝堂党争,也不与权贵往来。 在上京城中,最不起眼也最无威胁。 不曾想到,竟有人这般隐忍,这个关头,竟悄无声息对昭永帝下手。 “陛下身边近身伺候的宫人、内侍、近臣,全部排查了一遍,唯独遗漏了行事低调的胡隅。” 谢宸安声音低沉,眼底闪过一抹冷厉。 “他藏得极深,是我的疏忽。” 王清夷沉吟片刻,缓缓开口。 “太医院可有论断?” “毫无头绪。” 谢宸安摇了摇头。 “陛下脉象平稳如常,面色与平日无异,可体内生机却在持续流失,太医院轮番会诊,无人能查出根源,更不敢贸然用药。” 他语气微顿,声音压得更低。 “太医正私下与我禀报,陛下这般情况,恐怕撑不过三五日。” 王清夷眉头紧蹙,抬眸望向窗外。 天幕上云层厚重,灰蒙一片。 原本清晰的星象轨迹全然被迷雾遮掩,根本看不分明。 她曾以奇门天象推演过大秦帝王的命数。 天象显示九星黯淡,天机被重重迷雾遮掩,算不出具体的年寿几何。 唯独那“青龙逃走”的凶象清晰可见。 预示着昭永帝天命已残。 哪怕看不清过程,结局却已注定。 这皇位,他坐不到头。 可她推演过时辰。 昭永帝最少还有两年阳寿。 如今被人下药,生机流失,分明是有人强行改命,要让他提前离世。 “秦建业。” 王清夷语气笃定。 “不用多想,必然是他。” “我也认为是他。” 谢宸安点头,唇角勾起一抹冷笑。 “发现胡隅不见时,我便猜到胡隅应是秦建业的人,秦建业在位多年,以他的心性,皇宫、朝堂留有后手,也属正常。” 王清夷想明白后便放下,抬眸看向谢宸安。 “秦建业提前动手,可能与我要说一事有关。” “哦—” 谢宸安身体前倾,正色道。 “希夷,你说。” “想必谢戌已经向你汇报过城郊那处大阵。” 王清夷看他点头,神色渐渐凝重。 “那座大阵之下,地脉之中还有一座绝阵。” 她盯着谢宸安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上古大阵,万鬼朝宗。” 听这名字,谢宸安便知不是普通阵法。 否则希夷不会如此郑重。 他轻声安抚。 “希夷,不必顾忌,你说,我听着。” “好。” 王清夷缓缓点头,将这座大阵的厉害之处细细道来。 从万鬼朝宗的来历,到布阵所需的帝王命格,再到若是中元节子时启动,整座城数十万百姓将沦为祭品,方圆百里山河崩塌、生灵涂炭————。 她声音很轻,语速很慢,每一个字却都沉甸甸地。 谢宸安面色暗沉,握盏的手指微微收紧。 “所以,秦建业对昭永帝提前动手,也是为了以绝后患。” 王清夷说完,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润了润有些干涩的唇。 谢宸安沉默良久,缓缓开口。 “希夷认为,最终秦建业会启动这座大阵?” “以防万一。” 王清夷接过话。 “若是攻城受阻,粮草又被断,两面夹击,已是困兽 ,以他的心性,到了绝境,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嗯。” 谢宸安颔首。 “以他的性格,确实能做这等穷凶极恶之事。” 他看向王清夷,声音温和了几分。 “你担心得对。” 见她神色凝重,眉眼间隐隐有焦虑。 谢宸安忽然笑了。 那笑意很轻,露出少见的柔和。 “希夷这是担心我?” 王清夷抬眸看他,没有否认,轻轻点头。 “嗯。” 这一声“嗯”,轻得像窗外洒落的雨丝,却让谢宸安心头一颤。 他眼眸微弯,一时眉目晴朗。 “放心。” 眉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我不会轻易有事。” 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 “这一生,我命硬得很。” 第 458章 妄想 王清夷望着他,眉眼间的凝重悄然散了几分,唇角微微弯起。 “那就好。” 窗外,云层依旧低垂,天色却比方才亮了一些,一缕微光透过竹帘洒进,落在桌案上,细细碎碎。 谢宸安收回视线,端起茶盏将凉透的茶汤一饮而尽。 放下时,神色重新恢复了平日沉稳,目光清正。 “那座万鬼朝宗大阵,需要我做什么?” 王清夷没有立刻回答。 她垂眸看着茶盏中沉沉浮浮的茶叶。 良久,她才轻声道。 “暂时不需要,我还在推演。” “若是找不到呢?” 谢宸安问得直接,没有任何回避。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沉静如水,带着一种不容敷衍的认真。 王清夷抬眸看他,对上那双沉静如水的眼睛,沉默了片刻。 “会找到的。” 她说这四个字时,声音很轻,却带着笃定。 谢宸安定定看她,随即唇角上扬,没再追问。 他相信她。 她不会拿任何人的性命去赌,更不会拿整座城的安危去冒险。 “好。” 他点了点头,语气沉稳。 “不过,若是真到万不得已,需要我时,一定要开口,绝不能让秦建业得逞。” 他声音微顿,声音低沉几分。 “那样的人,毫无底线可言,让他得逞,此间必是人间炼狱。” “好。” 王清夷微微颔首,没有再多说什么。 对此,二人皆是心照不宣。 紧接着,王清夷和谢宸安又把最近城外的战事、宫中的变故和太后的动向,一一商议了对策。 说到最后,谢宸安起身,走到窗前,负手而立。 他望着窗外,声音低沉。 “陛下若是三日持续不醒,太后必然要出面主持大局。” “想必这就是秦建业的用意。” 王清夷接过话头,唇角勾起一抹清浅的讽意,语气淡然。 “陛下昏迷,太后临朝摄政,名正言顺,刚好顺了他的意。” 谢宸安转过身,背靠着窗棂,目光落在她脸上。 “所以?” “所以——” 王清夷抬眸看他,眼底漾开一抹清浅的笑意。 “何不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她抬眸看他。 “谢大人觉得如何?” 谢宸安眉梢微扬,眼底划过一抹笑意。 “谢大人觉得此计甚妙!” 王清夷闻言,唇角笑意更深,素来清冷的眉眼被笑意晕染,少了几分疏离,多了几分难得的灵动明媚,宛若云开见月。 谢宸安看着这般模样的她,神色微怔,旋即便不动声色收回视线,只是耳尖掠过一丝浅淡热意。 就在此时,雅间外传来管事恭敬的声音,伴着楼梯轻响,由远及近。 管事领着茶博士缓步走上三楼,见守在门外的染竹三人,连忙躬身陪笑,语气极尽恭敬。 “大人,三位小娘子,小的过来给郡主和大人送吃食。” 说话间,他挥手示意身后的茶博士上前。 只见茶博士双手各托着两盒三层朱漆食盒,漆面光润,描金纹样精致。 他躬身上前,神色倒比管事稳重几分,不卑不亢。 谢玄扫了他一眼,抬手敲了敲门,听到谢宸安应声,这才推开雅间木门,率先走入。 管事和茶博士跟着轻手轻脚地进来,脚步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贵人。 茶博士在一侧桌案前停下,打开食盒,将青瓷碗筷一一摆放整齐,碗碟碰撞的声响极轻。 管事则在一旁低声唱着菜名。 “浑羊殁忽、切鲙、奶汤锅子鱼,……,这些皆是本店招牌,请郡主、大人慢用。” 谢宸安扫了一眼,微微颔首。 谢玄会意,挥手示意二人出去。 “好了,你们出去吧。” “是是,小的这就出去。” 管事连忙带着茶博士退出雅间。 谢玄转身刚想跟着退出,便听王清夷道。 “你们都进来,一起用餐吧。” 她早已察觉,整座酒楼气场清和,全无半分煞气,无需众人守在门外戒备。 闻言,谢玄脚步一顿,抬头看向谢宸安,见他微微颔首,这才转身走向门外,看向染竹她们。 “都进来,郡主让你们进来用餐。” “哎——” 染竹声音最清脆,眉眼间满是欢喜,拉着蔷薇和幼桃绕过他,脚步轻快地走进雅间。 三人站定,齐齐躬身行礼,声音清亮。 “奴婢谢郡主和大人赏赐。” 随即欢欢喜喜地坐到旁边桌案前。 染竹挨着蔷薇坐下,幼桃坐在另一侧,三人凑在一处,低声说着,眉眼间皆是笑意。 谢玄摇了摇头,在染竹对面坐下。 染竹抬头看了他一眼,耳根微红,低下头去摆弄碗筷,不再说话。 雅间内,两桌相对。 主桌上二人对坐,食不言,偶尔交换几句关于城防的话,声音极低,只有彼此能听见。 旁桌几人则安静用饭,偶尔传来碗筷轻碰的细碎声响。 用过饭后,茶博士进来收拾了碗碟,又奉上新沏的茶汤,这才退了出去。 王清夷端起茶盏轻抿一口,看了看窗外的天色,她放下茶盏,站起身来。 “谢大人,我们先回去。” 谢宸安跟着起身,目光落在她脸上,轻声嘱咐。 “若是有事,便让谢戌过去传话,无论何时,不必客气。” “好。” 王清夷微微颔首,带着染竹三人,推门而出。 三人出了雅间,沿着木质楼梯缓步而下。 一楼大厅,宾客们仍三三两两地低声说着什么,见郡主下楼,纷纷噤声,眼神闪烁,有好奇,有揣测,也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忌惮。 管事连忙上前,恭恭敬敬地将她们送出酒楼,一路躬身,姿态殷勤。 国公府的马车早已在门前等候,车帘低垂,马夫稳稳地坐在车辕上,见郡主出来,连忙跳下车,搬好脚凳。 王清夷走到马车前,抬脚刚准备上车,却不知为何,忽然停下动作,下意识地抬头看向三楼雅间。 竹帘半卷,谢宸安正负手立在窗前,隔着层层竹帘,垂眸静静望着她。 四目隔空相对,不过几丈距离,却似有心绪悄然流转。 王清夷收回视线,转身上了马车。 染竹三人跟着上车。 马夫扬鞭轻喝,马车缓缓驶离酒楼门前。 车厢内,王清夷缓缓靠在车壁上,闭目凝神,手指轻叩,在心中继续推演大阵与朝局局势。 方才在雅间,她曾悄悄推演谢宸安的命格。 卦象依旧模糊混沌,如同隔着层层浓雾,始终看不真切。 可就在方才,她抬眸望向三楼的刹那。 竟清晰看见,沉沉天幕之上,一缕极淡却极纯粹的紫微星辰之力,穿透厚重云层,悄然洒落,不偏不倚,尽数落在窗前的谢宸安身上。 王清夷猛然睁眼,眸中光华璀璨。 此前,她始终无法窥破谢宸安的命数,并非他命格寻常,而是天机遮掩,命数未显。 如今昭永帝昏迷不醒,周身紫微帝星之力日渐消散,天地气运已然悄然更迭。 谢宸安身上的命格,终于开始显露。 紫微之力加身,正是天地认可、命格将起的预兆。 她静静靠在车壁上,唇角缓缓勾起一抹了然的笑意。 至此,她终于彻底明白,此前推演万鬼朝宗大阵时,卦象始终显示‘凶中藏吉’的缘由。 那破局之吉,不在阵法,不在天时,恰恰应在谢宸安身上。 第459 章 死不瞑目 胡隅从皇宫侧门悄声离开时,天幕依旧一片沉黑。 他换下了身上的官袍,改穿一身洗得发白的葛布长衫,脚上套着双最寻常的芒鞋,混在天未亮便仓皇出城避难的百姓堆里。 他先从自家府邸后门悄然离开,低垂着头,紧跟着逃难的百姓,快步往西门赶去。 街上不时有巡逻的金吾卫兵士经过,火把跳动时,余光扫过他的脸,只映出那张刻意修饰过的平庸面容。 眉眼低垂,与周遭惶惶不安的百姓毫无二致。 任谁也想不到,这个衣着寒酸、毫不起眼的中年男子,方才在深宫之中,做下一件足以撼动整个大秦朝局的惊天大事。 出了西门,又行了二里地,路边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 车旁站着个身形高大、面容冷峻的黑衣男子。 瞥见胡隅的身影,立刻快步迎上,上前半步,压着嗓音低声问。 “胡大人,事情可成了?” 胡隅一眼便认出此人。 玄冥,主上麾下十二卫之首。 此前曾随主上见过两面,以狠辣果决著称。 他微微颔首,气息微喘,声音压得极低,几不可闻。 “嗯,得手了。” “胡大人,如何。” 他回头望了一眼上京城方向,城头烛火渐次熄灭,天边隐隐透出一线灰白。 他收回视线,催促道。 “我们现在就走。” 现在已是寅时三刻,最多半个时辰,伺候陛下的内侍便会发现陛下昏迷不醒。 以谢宸安的手段,最多不超过一炷香功夫,便能顺藤摸瓜查到他头上。 到那时,城门封锁,沿路关卡林立,他们便寸步难行。 玄冥轻轻一笑,侧身掀开车帘。 “胡大人放心,属下现在就带您去见主上。” 胡隅的心缓缓放下,长出一口气,抬步正要上车。 脚刚踏上脚凳,脖颈间骤然一凉,随即传来一阵剧痛。 他下意识抬手去捂,触手温热黏腻,鲜血从指缝间汩汩涌出。 他艰难偏头看向身后,那个方才还笑容恭敬的男人,正缓缓抽回手中利刃。 刃口殷红,一滴滴血珠正顺着刀尖滑落。 “你,你竟敢背信弃义……。” 胡隅喉咙里挤出破碎的气音,眼底翻涌着绝望与滔天悔恨,浑身控制不住地颤抖。 他瞬间明白了。 主上这是要斩草除根,抹除所有与这件事相关的痕迹! 他早该料到,以主上的心狠手辣、猜忌多疑,又怎会留着他这个亲手执行秘事、明晃晃的把柄在世上? 玄冥面无表情地将利刃在胡隅的衣襟上反复擦拭,声音冷硬,没有丝毫波澜。 “胡大人,主上有令,你所做的一切,他都记着,你,安心上路便是。” 胡隅嘴唇微动,想要再说些什么,喉间却只能发出含混的‘嗬嗬——’声。 他死死盯着玄冥,眼底的光一寸寸暗了下去。 “砰”的一声。 整个人直直栽倒在地。 玄冥面无表情地蹲下身,探了探鼻息,确认再无呼吸后,抬手将胡隅的尸体拖进车厢。 他翻身上了车辕,扬鞭轻喝,马车调转方向,朝着城外皇家园林的方向驶去。 到了一处僻静水塘边,玄冥停下马车,将胡隅的尸体从车厢里拖出来。 水塘不深,但淤泥厚重,足以将一个人沉得无声无息。 他用力一推,尸体落入水中,溅起一片水花,随即缓缓下沉,很快被浑浊的水面吞没。 玄冥蹲在岸边,盯着水面看了片刻,直到波纹散尽,再无痕迹,才站起身来。 他抽出帕子,仔细擦拭双手,又将刀刃上的血迹擦净,收入袖中。 四下环顾一圈,确认无人经过,这才翻身上马,扬鞭高喝。 “驾——” 马蹄声疾驰远去,很快消失在晨雾之中。 水塘边重归寂静,只有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 而水面下,胡隅的眼睛依旧睁着,死死盯着浑浊水面,终是死不瞑目。 ……………………………… 昭永帝昏迷不醒的消息,并未在宫中封锁太久。 翌日天色未明,宫门前便已聚集了一众朝臣。 众人三三两两聚在一处,面色皆是凝重,彼此间窃窃私语,声音压得极低,却掩不住那股不安。 “陛下昨日便未临朝,当时我便怀疑……” “听说太医院连夜会诊,怕是……” “噤声!宫禁之地,岂敢妄议圣躬?” 议论声此起彼伏,却又不敢高声。 人群中弥漫着按捺不住的躁动与惶恐。 城外安王与汪明的兵马早已兵临城下,虎视眈眈。 如今陛下又突遭变故,这大秦朝局,眼看就要乱了。 不多时,沉重的宫门缓缓打开一条缝隙,金吾卫统领张正昌大步踏出。 他昨日便被谢宸安紧急召入宫中,坐镇宫禁。 此刻他腰悬长剑,一身戎装,面色肃然,目光锐利地扫过在场众臣,声音沉稳却带着威压。 “圣躬不豫,龙体欠安,今日罢朝,诸位大人请各自回府等候旨意。” “轰”的一声,这句话如巨石投水,瞬间激起千层浪。 “张统领,陛下到底如何了?” 有人迫不及待地追问。 唐刊站在人群前方,面色不动,只缓声问道。 “陛下难道真是昏迷不醒?” 他语气平和,眼底却闪过一丝极快的光亮,与面上的担忧截然相反,藏着按捺不住的窃喜。 “我等身为臣子,忧心圣躬,心系江山,岂能就此离去!” 一声声质问此起彼伏,砸向张正昌。 张正昌面色一沉,右手猛地按在剑柄之上。 ‘锵’的一声轻响,剑刃出鞘半寸。 他目光微冷,扫视众人,厉声喝道。 “尔等身为朝廷命官,当知君臣之礼,进退有度!陛下圣谕已下,岂容尔等在此喧哗逼问?”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铿锵,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此乃宫禁重地,擅——闯者,格杀勿论!还不速速退去,休得自误!” 话音落下,身后金吾卫齐刷刷向前一步,长剑斜指,一时寒光凛冽。 一股肃杀之气瞬间弥漫开来,逼得前排的朝臣不由自主地后退数步。 众人面面相觑,方才还喧闹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 唐刊见状,适时站了出来,面色沉稳,语气平和地打着圆场。 “既如此,那我等便先回府等候消息,陛下圣体安康,自有天佑。” 他率先转身,往宫门外走去。 只是转身的刹那,他嘴角上扬,眼底的笑意再也掩饰不住。 那笑意很淡,带着一种志得意满的畅快。 身后,一众朝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终究无人敢再上前,纷纷散了去。 宫门前很快恢复了安静。 张正昌站在台阶上,望着众朝臣离去的背影,面色沉凝。 他偏头看向身侧的心腹,低声吩咐。 “去禀报谢大人和唐太傅,宫门这边,一切如常。” “是。” 心腹领命,转身疾步离去。 张正昌抬头望了一眼灰蒙蒙的天色,手指按在剑柄上,久久未动。 第 460章 玉璧 北城门外,主帅帐内。 秦建业端坐案后,手中把玩着一柄匕首。 匕首鞘身乌黑,嵌着一颗暗红色的宝石,在烛光下泛着幽冷的光。 他面色沉静,看不出丝毫喜怒之色。 帐帘掀开,玄冥快步走入,帐外晨风吹拂,带来一丝清晨凉意。 他单膝跪地,垂首道。 “陛下,胡隅已经处置了。” 秦建业手中的动作一顿,抬眸看他,目光幽深。 “干净了?” “干净了。” 玄冥低声道,语气平稳没有半分波澜。 “人按照您的吩咐,沉入皇家园林边的水塘里,属下确认再无痕迹才离开。” 秦建业唇角微微上扬,那笑意极淡,一闪而逝。 他将匕首放在桌案上,手指轻点桌面,语气平淡如常。 “宫内如何?” 他看过紫微星象,那颗代表帝王的星辰黯淡昏沉,摇摇欲坠,随时都会陨落。 玄冥眼底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快意,低声道。 “昨日传出消息,今日陛下还是罢朝,朝臣们在宫门前闹得沸沸扬扬,唐刊那边也传了话,一切都在陛下掌控之中。” 他直起身,眼底带着狂喜。 “只待陛下一声令下,便可入城!” 秦建业站起身来,负手走到帐前,掀开帐帘。 晨风裹着泥土的气息扑面而来,他眼睛微眯,遥望城门方向。 城头旌旗依旧猎猎,人影攒动,谢字大旗在风中招展。 他看了许久,忽然笑了。 那笑意很冷,没有半分温度。 “谢宸安。” 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唇齿间带着一丝玩味。 “朕倒要看看,太后临朝,你这临危受命的重臣守将,又该如何?” 玄冥躬身立在身后,眉宇间也染了几分阴寒。 秦建业转身看他,眉眼间藏着阴寒。 “传汪明过来见朕。” “是。” 玄冥躬身退出大帐。 不过半盏茶的功夫,汪明便匆匆赶到。 他一路小跑,气息微喘,进帐后躬身行礼。 “陛下,您唤老臣,不知何事交待?” 秦建业声音不高。 “汪明,你带一万兵马去渭水接应安王,务必在三日之内赶回。” 他顿了顿,语气染上几分畅快。 “昭永断了生机,安王倒是可以先顶上。” 汪明猛然抬头,面露喜色。 他方才已经听说了宫内的事,朝堂乱成一片,陛下昏迷不醒,群龙无首。 若是太后临朝,那陛下登基大宝,不过是早晚的事。 “是!老臣遵命!” 汪明声音洪亮,躬身退出大帐。 不多时,营外便传来阵阵马蹄声响。 一万兵马整装待发,朝着渭水方向疾驰而去。 然而,此时的太后寝宫,并未如秦建业所想的那般顺利。 殿内烛火通明,却掩不住那股如实质的压抑。 宫人们跪了一地,个个伏低身子,连头都不敢抬,大气都不敢出。 李太后躺在床榻上,身子僵直,动弹不得。 她目眦欲裂,眼底有愤怒与不甘。 谢宸安负手立于殿中,紫色官袍在烛光映照下更显肃杀。 “谢宸安!” 李太后声音撕裂沙哑,心底虽惧,却强撑着太后威仪。 “你这是要造反,陛下不会放过你的!” 谢宸安没有接话,只是静静看着她。 李太后见他沉默,以为他有所顾忌,心底燃起一丝希望。 她深吸一口气,语气放缓,带着几分循循善诱的意味。 “谢宸安,你若是现在放了哀家,打开城门亲迎陛下回宫,我会在陛下面前替你求情,保你谢氏一族性命无忧。” 她盯着谢宸安的脸,试图从他神色中找出一丝动摇。 可那张冷峻的面容上,没有迟疑,没有恐惧,甚至没有愤怒。 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漠然。 谢宸安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造反?” 他轻笑一声,那笑意未达眼底,透着彻骨的寒意。 “造谁的反?” 他的声音陡然转厉。 “陛下?” 他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眼神冰冷而锐利。 “你说的陛下,是秦建业?” 此言一出,李太后神色骤变,眼底满是惊惧。 谢宸安如何知晓? 这个名字,这个藏在暗处多年的秘密,他是怎么知道的? 想到那个最坏的可能,她身子抖得越发厉害。 谢宸安向前一步。 “你和李氏一族,才是大秦真正的逆臣贼子!” 他声音清冷,每一个字都像是淬了寒霜的利刃,扎进在场每个人的耳朵。 跪了一地的宫人们身子伏得更低,根本不敢相信眼前一切。 谢宸安从袖口取出一枚玉璧,缓缓举高,让李太后看的分明。 李太后顺着他的动作看过去,仅是一眼,只觉魂飞魄散,眼前阵阵发黑。 这枚玉璧,是当年秦王正妃王莹的贴身信物。 王莹死后,她曾翻遍宫内,始终未能找到此物。 如今,这枚代表着秦王妃的玉璧,竟被谢宸安托于掌心。 “你,你到底是谁,这枚玉璧你从何处得来?” 第 461章 殿议 谢宸安负手而立,目光自始至终未曾落在她身上。 他声音低沉,似在诉说一桩与己无关的旧事,可那平静之下,是压抑二十余年、翻涌如潮的恨意。 “我父王,乃秦王秦嗣业,母亲,是秦王正妃王氏二娘王莹。” 他缓缓垂眸,终于望向床榻上面色惨白、浑身发颤的女人,一字一句道。 “李落英,你说,我是谁?” 李太后瞳孔骤缩,脸色瞬间煞白如纸。 她死死盯着谢宸安的面容,竭力从他眉眼间搜寻当年那人的痕迹。 她看出来了。 眉眼虽不相似,可那骨相轮廓,周身气场,与当年的秦王秦嗣业,几乎如出一辙。 “当年你李氏一族,为求荣华权位,不惜设计害死我父皇、母妃,更与秦建业那窃国之贼勾结,顶着我父王的名义,窃据大秦江山,你们自以为做得天衣无缝,以为这世间再无人知晓,你们心底藏着的龌龊与算计。” 他语气极轻,却如寒刃一般,一寸寸刺入李太后胸口。 “这般无耻之辈,也敢在我面前沾沾自喜、大言不惭说造反,在我眼中,你不过是腐肉,满室熏香,也掩不住你身上的腐臭。” 李太后满眼惊惧,张了张嘴,喉间只挤出破碎的气音。 “你、你——” “你口中的陛下,本就是窃国贼子。” 谢宸安冷冷打断她,声线坚硬如冰。 “我今日所行,不过是拨乱反正,我大秦江山,岂能落入你等这些乱臣贼子之手?” 殿内一片死寂,唯有烛火明明灭灭,将谢宸安的身影映得越发高大冷峭。 李太后死死望着他,眼底惊惧一点点沉下去,化作彻骨绝望。 她万万没有想到,谢沛那老匹夫,竟将王莹的遗腹子养在身边,养出这般心腹大患。 她终于明白。 从一开始,谢宸安就不是在为昭永帝守城。 他守的,本就是他自己的江山。 他怀恨蛰伏二十余载,步步为营,隐忍布局,只为今日一朝翻覆。 若叫他成事,她李氏满门,还有她的陛下,哪里还有半分生路? “你……。” 谢宸安转过身,不再看她。 他行至殿门前,抬手推开殿门,晨光自外涌入,为他侧脸镀上一层淡金。 他语气清淡,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看好她,任何人不得出入,若有违抗者——” 他目光淡淡扫过跪地噤声的宫人。 “格杀勿论。” “是!” 陈炎的声音自门外应声而起。 谢宸安抬步踏出殿门,身影很快消失在廊角。 殿内,李太后仍死死盯着他离去的方向,直至脚步声彻底远去。 她猛地挣扎起来,喉间发出嘶哑混乱的嘶喊。 “呜——,云姑,云梅,快去找陛下,快……。” 听着殿内一声高过一声的叫嚷,陈炎眉头微蹙,看向身侧的陆炜,低声吩咐。 “去,让她安静些。” “是。” 陆炜拱手应声,转身步入太后寝宫。 他新近接任蒋学明之位,任金吾卫副统领,正是要在大人面前表明态度,自不会手软。 他走到床榻前,无视李太后的愤怒与挣扎,面无表情地扯过一方锦帕,径直塞入她口中。 李太后双目圆睁,眼底满是屈辱与不甘,却只能发出沉闷的呜咽。 陆炜冷冷瞥了她一眼,旋即转身出殿,立在门外,身姿挺拔。 与此同时,谢宸安离开太后宫中,径直往紫元殿偏殿而去。 殿内已坐着南宁王、安国公、唐太傅,以及青阳侯韦松达等人。 这座偏殿之中,皆是大秦手握实权、足以左右朝局的重臣。 长案上的茶水早已凉透,却无一人动过。 见谢宸安走入,几人目光齐齐落在他身上。 安国公率先开口,语气带着明显的不满。 “尚书令大人,倒是让我等好等。” 谢宸安神色平淡,径自走到一侧落座,不疾不徐道。 “被要事耽搁。” 他抬眸看向安国公,目光清冷淡漠。 “安国公召集众人,不知有何事商议?” 安国公面色一正,环视殿中诸臣,语气带着几分提议之意。 “陛下龙体欠安,多日不曾临朝,国不可一日无主,依老夫之见,不如请太后临朝称制,以安人心。” 谢宸安淡淡一瞥,语气冷硬。 “不可。” 安国公脸色一沉,冷笑一声。 “谢大人此言何意?莫非另有高见?” 他斜睨谢宸安,语带讥刺。 “难道,谢大人也想执掌大秦朝纲?” 这话诛心至极,殿内气氛骤然紧绷。 南宁王眉头微蹙的看他一眼,唐太傅抚须的动作也跟着顿了顿。 而谢宸安的神色却是波澜不惊,只淡淡开口。 “看来安国公记性,不甚甚好。” 他端起茶盏,轻抿一口,放下时,目光重新落回安国公脸上。 “太后宫殿因何被封,大人当真忘了?太后数次妄图干政,陛下震怒,令其闭门思过,如今,安国公请太后复出,是安天下,还是乱天下?” 安国公面色微变,嘴唇动了动,一时竟无言以对。 谢宸安目光一转,看向青阳侯韦松达与唐太傅,语气平缓。 “汪明与安王叛军已然合流,不出意外,最迟不过两日,便会兵临城下,此时若请太后临朝,无异于开门恭迎叛军入城,她若重掌权柄,必借叛军之势夺权,到那时,社稷倾覆,宗庙蒙尘…………。” 说到此处,他声音骤然冷硬。 “这份罪责,谁来承担?” 殿内一时沉寂。 唐太傅抚须沉吟,目光扫过神色闪烁的安国公,缓缓开口。 “我等食君之禄,当忠君之事。陛下尚在,岂容旁人觊觎大宝?” 他看向韦松达,语气平和却分量极重。 “侯爷以为如何?” 韦松达起身,整肃衣冠,对着谢宸安与唐太傅深深一揖,神色郑重。 “下官才疏学浅,只知忠君报国,谢大人智谋深远,老太傅德高望重,下官愿唯二位马首是瞻,共保大秦社稷。” 一句话,立场分明。 安国公早已脸色铁青,终究还是缄口不言。 他心中盘算已久。 昨日从宫中传来密报,陛下已至弥留之际。 大秦不可一日无君,下一任帝王归属,已是不言自明。 他清楚,这不止是皇权更迭,更是家族命运的一场豪赌。 如今谢宸安手握兵权,且占据大义、朝臣附和。 他若是继续强争,不过是自取灭亡。 第 462章 收网 谢宸安目光掠过安国公,落在殿内其他人身上,声音沉稳。 “既如此,那便议一议明日城防诸事。” 他站起身来,走到舆图前,抬手点了点城外汪明一部驻扎的位置。 “汪明已带一万兵马前往渭水接应安王,最多两日,便将兵临城下,届时叛军兵力大增,城防压力更大。” 他余光扫过安国公,眼底闪过讥讽。 想必这些不出一日,便会传到秦建业处。 唐太傅起身走到舆图前,仔细端详片刻,皱眉道。 “谢大人,上京城中守军不足两万,若叛军全力攻城,恐难久持。” “所以,要在他们汇合之前,先破其一。” 谢宸安的手指在舆图上划过,落在渭水位置。 “汪明带走一万人马,城北兵力空虚,若此时突袭——” 安国公冷笑一声,打断了他的话。 “突袭?城外叛军虽少了一万,仍有四万之众,城中守军不过两万,出城作战,以寡敌众,尚书令大人这是要让将士们去送死?” 谢宸安没有理会他的嘲讽,只淡淡道。 “谁说,要出城作战?” 安国公明显一怔,一时接不上话。 谢宸安唇角微勾,眼底带着几分冷意。 “姬国公已率一万朔方兵赶至北郊禁苑,只等战事一起,南北夹击,到时,叛军首尾难顾…………。” 他抬眸看向众人,目光沉静如水。 “这一仗,汪明幕后那人必输。” 殿内再次安静下来。 南宁王沉吟片刻,缓缓点头。 “谢大人大人所言有理,姬国公久经沙场,用兵如神,有他在北郊策应,胜算大增。” 韦松达也跟着附和,起身抱拳,神色郑重。 “下官愿率部坚守城门,城在人在,城破人亡!” 他心中比谁都清楚。 青阳侯府一向是陛下嫡系,立场早已摆明。 若安王与秦建业攻入上京,韦氏必是第一批被清算之人。 青阳侯府的爵位、身家、性命,全都系在这一战之上。 这一战,他输不起,也不能输。 见众人皆是附和,安国公面色阴晴不定,终究没再说什么。 谢宸安收回目光,重新落座。 他端起茶盏,茶汤已凉,他却浑然不觉,一饮而尽。 “既如此,那便分头行事。” 他放下茶盏,目光扫过众人。 “王爷,您坐镇宫中,安抚宗室,稳定人心,唐太傅,您居中调度,稳住朝臣,不可生乱,韦侯爷与我一同,负责城防值守。” “至于国公爷。” 他语气平淡。 “国公爷,劳烦您去一趟城防营,清点粮草军械,以备战时之需。” 安国公面色微变,想要拒绝,却在对上谢宸安那双幽深的眼神时,忍下。 他喉间的话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此人分明是借机将他调离中枢,明为差遣,实为监视牵制。 他心中愤懑,却只能吐出一字。 “好。” 谢宸安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袍,声音沉稳。 “那便如此,劳烦诸位大人。” 众人纷纷起身,鱼贯而出。 谢宸安独自站在殿内,负手而立,望着墙上悬挂的舆图,目光沉静。 良久,他收回视线,抬脚走出殿门。 廊下,谢玄早已等候多时,见他出来,连忙跟上,压低声音道。 “大人,宫门一切如常。张正昌已按您吩咐加派人手,严防死守。属下也已安排人手,紧盯安国公府内外,一有异动,即刻回报。” 谢宸安微微颔首。 “安国公有任何异常,不必请示,即刻拿下。” “是。” 谢宸安继续道。 “姬国公那边可有消息?” “有。” 谢玄低声道。 “国公爷让人传话过来,说一切按计划行事,只等明日战起。” 谢宸安微微颔首,脚步未停。 “告诉姬国公,明日寅时三刻,准时动手。” 谢玄拱手,面露喜色。 “属下遵命。” “还有。” 谢宸安停下脚步,看向他,目光微顿。 “派人去姬国公府,告诉郡主……。” 他声音放轻了几分。 “就说明日,请她至北城门观战。” 谢玄先是一怔,随即眼底漾开笑意,抱拳应道。 “是!” 他转身大步走出皇宫,步履生风,同时着人快马加鞭往姬国公府传话。 与此同时,王清夷端坐于蒲团之上,双目微遮,身姿挺拔。 她周身气息微敛,手指在空中翻飞,几枚五铢钱被她元气牵引,悬于身前寸许处。 静室一时光晕流转,映照出她清雅绝俗的面容。 从看到天幕之上倾泻而入的紫薇星芒开始。 她便知道,这一线生机便是谢宸安自己。 既如此,那她便护这生机周全。 助他一击制胜,万无一失。 此时,静室外传来染竹轻巧的脚步声,伴着一声低低询问。 “郡主,谢大人派人送了一封密函过来。” 王清夷睁开眼,抬手收回五铢钱,声音清淡。 “进来说话。” 染竹推门而入,双手捧着一封信笺,递到她面前。 王清夷接过,展开信笺,只“明日观战”四字,便让她唇角微微弯起,眼底漾开一抹浅淡笑意。 看来,汪明还是按照谢宸安的布局,往渭水方向救援安王。 她明白,这是谢宸安为秦建业布下的最后一局。 届时城门下,便是叛军大势倾颓之日。 同时,也是收网之日。 她要亲眼看看,秦建业穷极一生追逐的千秋霸业,崩塌之时,是何等疯狂模样。 “郡主。” 染竹垂首站立,观察着她的神色,小心翼翼地回禀。 “世子夫人、二夫人与三娘子方才到了院中,此刻正在小花厅饮茶叙话,特意让奴婢来问您,是否有空过去小坐片刻。” 王清夷将信笺仔细折好,小心翼翼收入袖中。 她缓缓站起身,身形纤长挺拔,语气依旧温和。 “母亲她们何时到的?” “刚到不久。” 染竹快步跟上她的脚步,轻声补充。 “蔷薇姐姐见您在静室,怕打扰了您,就未过来通传。” “好,随我一同过去看看。” 王清夷抬手轻理微乱的衣褶,步履从容向着小花厅走去。 夏日廊下光影斑驳,阳光微熏,映得她身形愈发轻盈。 第463 章 花期 衡芜苑·小花厅 日光透过竹帘,洒落在地上,投下细细碎碎的光影。 崔望舒坐在主位,手指轻扣茶盏,神色温和,正侧耳倾听钟晴琅说话。 钟晴琅坐在侧边席上,一身浅蓝绣折枝兰草褙子,往日里精明利落的眉眼,此刻紧紧蹙着,满是愁绪,不住轻声叹气。 “嫂嫂,你说我家三娘好不容易相看了人家,却又遇到这般情形,那些该死的叛贼,也不知什么时候能被打走……。” 她说着,抬手揉了揉眉心,满脸烦躁。 近来因为战乱,她家三娘与卢大郎的订婚诸事一直往后拖延,请期、纳征、议婚,桩桩件件都卡住,进退不得。 她心烦意乱,今日特意带着三娘去往松雪斋,想找嫂嫂崔望舒商议对策。 随之半路恰巧遇上要前往衡芜苑的崔望舒,得知去见希夷,她心头微微一动。 谁都知道希夷身负异能,洞悉天机、测算吉凶从无差错。 若是能让她推演指点一二,三娘的婚事或许便能有眉目。 当即便跟着一同来了衡芜苑。 “还有二郎,已有三日未曾回府。” 钟晴琅眉头紧蹙,语气里掺了几分埋怨。 “近日,朝堂诸事纷乱,也不知究竟是何情形,整日宿在衙署,连家都顾不上了。” 她正低声絮语,忽然听见竹帘被轻轻掀起的细碎声响。 众人抬眸望去,只见王清夷身着素色罗裙,带着染竹缓步走入花厅。 日光透过竹帘与廊下藤蔓,洒落在她身上,褪去平日的清冷疏离,平添几分温润柔和。 钟晴琅语气染上几分惊喜和打趣。 “希夷,你这是终于舍得出来了!” 说话间,她转头看向崔望舒,眉眼间都是笑意。 “嫂嫂,我今日算是巧了,见到希夷了。” 往日,十次有九次都不在。 三娘子王淑箐连忙起身,快步走到王清夷跟前,凑上前去,声音清脆。 “大姐姐,你近日怎么如此忙?我来了两趟,都未寻到你。” 说话间,她唇角微撅,语气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 王清夷偏头看她,含笑道。 “那姐姐给三娘子赔礼了。” “大姐姐,我不是这个意思。” 王淑箐连忙摆手,耳根微红。 虽不了解大姐姐平日日常,可她知晓大姐姐必然是有正事在身。 哪能让大姐姐给自己赔不是。 王清夷轻笑出声,抬手点了点她额间,示意她坐下说话。 随即又转向崔望舒和钟晴琅,微微欠身。 “母亲,二婶婶。” 钟晴琅连忙起身还礼,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一番,啧啧称赞。 “几日不见,咱们郡主越发好看了。” 王清夷唇角微弯,没有接话,走到崔望舒身旁落座。 崔望舒拉着她的手,轻拍手背,含笑道。 “我们姬国公府的小娘子,哪一个不出色?” 蔷薇上前给王清夷斟了一盏茶,轻轻放在她手边。 “郡主,您的茶。” “嗯。” 王清夷微微颔首。 坐在一旁的崔望舒目光就没离开过王清夷,眼神温柔。 “希夷,我与你二婶婶方才正说三娘的婚事,想让你帮着看看。” 王清夷抬眸看向王淑箐,只一眼便见她眉间红鸾星动,阴阳待合。 她收回视线,唇角微弯,含笑道。 “二婶婶不必忧心,三妹妹得遇不将良辰,本月便是行嫁吉月。 钟晴琅脸上的愁容一怔,随即坐直了身子,满目惊喜。 “希夷这是说,本月便是吉月?” 王清夷微微颔首,不疾不徐道。 “待上京城中事了,自然便是三妹妹良缘将至,少则半月,多则一月,必有好消息。” 钟晴琅先是一怔,随即喜笑颜开,双手合十。 “福生无量天尊!那就好,那就好。” 她转头看向崔望舒,眼底满是欣喜:“嫂嫂,多亏了你带我来见希夷,不然我这心啊,不知还得悬多久。” 崔望舒笑着摇了摇头。 “一家人,说什么两家话。” 她看向王淑箐,语气略带感慨。 “我们三娘都要定亲了,可希夷……。” 想到王清夷的婚事,崔望舒眼底浮起一抹担忧。 希夷已是桃李年华,可至今连个相看的人家都没有。 去年还有人陆续打听,自从青阳侯府喜宴之后,便再无一人登门。 她抬眼看向坐在一旁的希夷,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算了算了,她家大娘子与寻常闺阁小娘子不同,问得细了,反而让自己糟心。 王淑箐坐在王清夷身侧,听着长辈们议论自己的婚事,耳根烧得通红,低着头不敢看人,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王清夷故作未曾听见,端着茶盏,小口喝着。 钟晴琅忽然想起一事,忙看向王清夷道。 “希夷,你祖父近日可曾来信?” 王清夷抬眸看她,眉梢微挑,带着几分淡淡的疑问。 钟晴琅见状,连忙低声解释。 “是我娘家那不成器的弟弟与弟媳,昨日特意过府,拐弯抹角地打探你祖父的行踪去向,语气十分古怪。” 王清夷眸光微动,不动声色地问道。 “二婶婶如何回答的?” “我哪里能知晓这些。” 钟晴琅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摆了摆手。 “三娘她舅舅,自从娶了胡家大娘子,就没干什么正经事。” 现在打探消息都探听到国公府了,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她说着,眉头紧蹙,语气里满是不满。 “我打发了几句,便没再理会,可总觉得不对劲,我那弟弟和弟媳,向来无利不起早,平白无故打听你祖父做什么?” 王清夷端起茶盏轻抿一口,垂眸思索片刻,才淡淡道。 “二婶婶做得对,近日京中不太平,耳目混杂,有些事不必理会,有些话也不必多说。” 钟晴琅连连点头。 “那是自然,我又不糊涂。” 第464 章 局中 崔望舒听出希夷话里藏锋,眉心那道川字瞬间拧紧,目光不由投向女儿,语气里带着几分迟疑试探。 “希夷,最近外面可是有什么不妥?” 王清夷放下手中茶盏,摇了摇头,眉眼带着暖意。 “母亲多虑了,不过是几只跳梁小丑,翻不起什么大浪。” 她语气虽是平淡,却让崔望舒和钟晴琅都听出了几分不寻常。 不过钟晴琅识趣地没再追问,只拉着王淑箐的手,又絮叨起娘家那些令她烦躁的糟心事。 弟弟如何不争气,弟媳如何算计,说着说着便住了口,大约是觉得在希夷面前说这些实在不妥。 此时,窗外日光已渐渐西斜,花厅内隔着藤蔓撒下的细碎光影随之移动。 “这时辰过得可真快呢。” 钟晴琅看了看天色,起身告辞。 “嫂嫂,希夷,与你们说说话,我这心情都舒畅了许多,今日天色不早了,我先带三娘回去了,改日再来寻你们说话。” 崔望舒也不挽留,起身送了几步。 王淑箐跟在钟晴琅身后,走到门口时,回头朝王清夷挥挥手,声音清脆。 “大姐姐,过几日我来寻你说话,好不好?” 自安王叛军围困上京,父亲母亲与兄长便明里暗里地叮嘱她,近日不许去衡芜苑叨扰。 她虽不知大姐姐在忙些什么,却也明白府中上下那股紧绷的气氛。 朝堂、战事,这些她都不懂。 她只盼这场战乱赶紧结束,盼着上京早日恢复往日的炊烟与喧闹。 见她眼底满是担忧,王清夷含笑颔首,声音轻柔。 “等我忙完这几日,便去三妹妹院中,陪你说上一日的话,可好?” “好。” 王淑箐连连点头,连日来的不顺消散不少,欢欢喜喜地跟着钟晴琅出了花厅。 脚步声渐远,花厅内安静下来。 崔望舒转身回到座位,看向王清夷,右手不自觉地放在胸口处,眼底带着几分掩饰不住的担忧。 “希夷,不知为何,娘这几日心里总是发慌,总觉得要有大事发生。” 王清夷抬眸,迎上母亲担忧的目光。 沉默片刻,她终是不再隐瞒,大致说了些。 “母亲,朝堂这边,近日定要与城外叛军决一死战了。” 与其让母亲终日惶惶、失去判断,不如透底让她安心。 “母亲不必担忧,上京城墙有些大人坐镇,祖父也已率朔方军与淮南军抵达北郊,朝堂一直隐忍不发,等的就是这一战,这一次,必叫安王这些叛军有来无回。” “真的?” 崔望舒双手交握,抬眸看她时,眼底闪过惊喜。 随即压低声音道。 “希夷,你祖父真到了上京郊外?” “是的。” 王清夷垂眸看她,语气沉稳。 “所以,母亲,近日务必约束好府内上下,万不可随意走动,也不要轻易放人进入。” 国公府布防严密,玄字、明字一众侍卫层层守护,只要不出这国公府大门,便是铜墙铁壁。 “好,好。” 崔望舒一颗心终于落回实处,却还是忍不住叮嘱。 目光里有细碎的担忧。 “那你自己也要千万小心,外面那些郎君们……。” 后半句,她咽了回去,眼底闪过一丝无奈。 幼时,她也经历过战乱和流离。 那些自诩风流的世家子弟,在真正危机面前,能顶上去的,又能有几人? “母亲放心。” 王清夷唇角微勾,语气透着安抚。 “我不会有事的。” 崔望舒看着女儿,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窗外,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衡芜苑内灯火次第亮起,暖黄色的光透过窗棂洒出。 王清夷送崔望舒出了花厅,站在廊下,目送她的身影渐渐远去,直至消失在月洞门后。 夜风拂过,吹动她鬓边碎发。 “郡主——” 染竹跟在她身后,轻声问道。 “郡主,晚膳要摆在哪?” “摆到书房吧。” 王清夷收回视线,转身往书房走去,脚步不疾不徐。 书房内,烛火已经点起。 幼桃正在整理书案,见王清夷进来,连忙让开位置,将书案上的笔墨书砚归拢整齐。 王清夷在书案后坐下,手指轻叩桌面,眸光沉静。 明日北城门观战。 她唇角微微勾起,眼底却没有笑意,只有一片冷意。 明日,便看秦建业以什么身份和面孔,面对这大秦曾经的朝臣。 染竹端着茶盘进来,将新沏的茶汤放在书案上,轻声问道。 “郡主,明日几时出发?奴婢好提前准备。” 王清夷端起茶盏轻抿一口,不疾不徐道。 “寅时一刻出发。” 染竹微微一怔,随即躬身应道。 “是。” 说话间,她悄然抬头,看了眼郡主的背影。 不知为何,最近郡主周身的气场越发清冷凌厉,让她都不敢大声说话。 蔷薇与幼桃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凝重,却终究不敢多问一句。 王清夷放下茶盏,抬手示意她们退下。 “你们先去歇着吧,我一个人待会儿。” “是。” 三人齐齐应声,轻手轻脚地退出书房,掩上了房门。 书房内安静下来。 王清夷起身走进静室,手指轻弹,一缕疾风掠过,室内烛火瞬间尽灭。 她盘腿坐下,闭目凝神,手腕微动,袖中五铢钱疾射而出,悬浮于半空。 黑暗中,泛着幽幽寒光。 与此同时,她指间凝出一抹元气,注入玉圭之中,抬手间,玉圭已悬于眉间三寸。 霎时,室内紫光暴涨,一幅浩瀚舆图在半空缓缓铺展。 北城墙、城下、北郊,直至渭水两岸,每一处布防、每一寸空地,都清晰无比。 她凝神细看,将这战局走势一一刻入脑海深处。 秦建业以为自己在下一盘大棋,殊不知从一开始,他便落入了谢宸安的局中。 那个蛰伏二十余年的男人,步步为营,隐忍布局,可能等的就是明日。 而她,要做的便是护住那一线生机。 替他,同时也是替自己,讨一份血仇 她抬手,玉圭、五铢钱依次落于掌心,紫气流转间,她再次推演明日的气运走势。 卦象依旧是凶中藏吉,与之前别无二致。 她手掌紧握,唇角微微勾起。 凶中藏吉,那便是吉。 王清夷起身走出静室,走到书房窗前,推开窗棂,夜风裹着夏日特有的燥热涌入。 她抬眸望向天幕,紫微星辰黯淡昏沉,摇摇欲坠,可在那黯淡的星光之后,有一缕极淡的紫薇星芒正缓缓凝聚。 第465 章 战时 翌日,寅时一刻,头顶依然是墨蓝色。 衡芜苑内灯火通明,烛光透过窗棂,在青石砖上投下一片昏黄的光晕。 王清夷起身时,蔷薇已端着铜盆候在门外,染竹跟在身后,手里捧着叠得整整齐齐的衣物。 两人一唱一和,为她梳洗整装。 “郡主,今日这一身绛红蹙金半臂最是合适。” 蔷薇手指纤细,轻快为她换上白色交领中衣,又将那件外搭的半臂轻轻披上身。 金线绣成的牡丹纹在烛光下流转着细碎的光泽,衬得王清夷本就白皙的面庞愈发明艳英气。 王清夷垂眸一瞥,指尖抚过衣摆上的纹路,微微颔首。 “就这件。” 一旁的染竹眼神亮晶晶的,兴奋得浑身是劲,来回走动着比划尺寸,惹得蔷薇狠狠瞪了她一眼。 “郡主,您真不带奴婢同去?” 蔷薇系好裙带,语气里藏着几分担忧。 王清夷垂眸看她,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 “今日城墙上肯定会混乱,有染竹跟着过去就好,你和幼桃守好衡芜苑,若是有事,便让侍卫及时通知我。” 蔷薇抬头看她一眼,眼底满是担忧,嘴唇微动,终究没再多说,只黯然点头。 染竹则是下巴微昂,脚步轻快地从蔷薇身边走过,那模样——。 蔷薇看得咬牙,恨不得扑过去挠她两下。 当着郡主面,到底还是忍住了,只狠狠瞪了她一眼。 “染竹。” 王清夷走到桌几前坐下。 “郡主,您吩咐。” 染竹连忙凑上前,眉眼弯弯。 “昨日我吩咐你收拾的法印、玉圭,都带上了?” “郡主放心啦。” 染竹拍了拍腰间那个鼓鼓囊囊的锦囊,笑得得意。 “染竹昨夜便已收拾过了,一样不落。” 此时,房门从外被推开,幼桃端着漆盘缓步进来,绕过挡路的染竹,走到桌几前摆放。 “郡主,先用朝食。” 漆盘上摆着一碟清炒时蔬,一碗温润的绿茗粥,还有两碟精致的梅花面点。 幼桃一边摆放碗箸,一边忧心忡忡地念叨。 “也不知这一上城楼要多久,奴婢怕郡主饿着。” 话音刚落,她又转身出去,不多时捧回一个精致的食盒,递给染竹。 “这是刘厨娘特意准备的茶果和暖汤,给郡主带上。” “好,我收仔细了。” 染竹小心接过。 王清夷端起粥碗,轻抿一口,暗自失笑。 这三人从昨日便开始忙忙呼呼,收拾这个准备那个,不知道的还以为她这是要出游。 她说也说了,竟无人听她的,一个个照旧忙得不亦乐乎。 “都交给染竹吧。” 她放下碗箸,语气带着几分无奈。 管不了了。 用过早膳,天色依旧昏沉,透出若有若无的蟹壳青。 王清夷换好那身绛红色蹙金绣半臂,长发高高束起,以一枚白玉簪固定。 褪去了平日的温婉娇柔,多了几分凌厉飒爽。 她带着染竹走出衡芜苑,径直来到国公府后门。 此时玄十五、玄十七早已在后巷静候,身后跟着几名明字辈护卫。 皆是劲装打扮,腰悬长刀,周身气息沉稳内敛。 谢戌奉命带着几名谢府暗卫骑马立在巷口,几人身着玄色轻甲,腰佩横刀,神色肃然。 见王清夷出来,众人齐齐躬身,一声低喝。 “郡主!” 王清夷微微颔首,染竹早已掀开车帘。 一行人悄无声息地离开后巷,马蹄上裹着厚布,踩在冰冷的青石路面上,只发出低沉沉闷的闷响。 随行护卫骑马跟随,甲叶碰撞的细碎声响在夜色中格外清晰。 此时整个上京城仍在宵禁之中,街道上空无一人,两侧店铺门窗紧闭,只偶尔传来的更夫的敲梆声。 行至长街中段,前方忽然亮起一片火把,将整条街道照得亮如白昼。 一队金吾卫甲士列阵而立,长槊如林,在夜幕下分外清晰。 为首的是个中年将领,面容冷硬,目光微冷。 正是左金吾卫中郎将胡安。 “站住!” 胡安一声断喝,声音在空旷的长街上震荡开来。 “战时宵禁,何人竟敢擅闯官街!” 马车缓缓停下。 谢戌骑马上前,抬手亮出手中令牌,声音低沉而冷硬。 “尚书令大人亲卫,奉尚书令大人之命,前往北门,烦请将军放行。” 胡安定睛一看,那是尚书府中令牌,形制特殊,一眼便能辨认。 他面色稍霁,向后挥手,示意手下退开,抱拳道。 “大人请——” “继续走——” 谢戌轻喝一声。 马车缓缓前行。 胡安坐在马鞍上,手掌勒紧缰绳,目送马车远去,眼底却浮起一丝疑惑。 尚书令大人府上明明在东门,这马车却是从西边过来。 他眉头微皱,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西边,那是姬国公府的位置。 那这马车内坐的,莫非是,希夷郡主? 她今日要上城墙? 那意味着什么? 胡安胸口猛地涌起一股压抑多日的兴奋,连日来的束手束脚一扫而空,眼中闪过一抹决然的精光。 这憋屈的日子,终于要结束了! “呵!” 他猛地勒转马头,低声喝道。 “传令下去,都给我盯好了,若是让人钻空子,仔细你们的皮。” 国公府马车继续前行,穿过长街,拐过几条巷道,北城门已在望。 城墙上灯火通明,火把如林,将整座城门楼照得亮如白昼。 守城兵士甲胄整齐,手持长枪。 夜风拂过,城墙上旌旗猎猎作响。 马车在城门内侧停下。 染竹先跳下车,王清夷随后缓步下车。 谢戌翻身下马,快步上前,抱拳道。 “郡主,我家大人已在城楼上等候。” 王清夷微微颔首,抬眸望向城楼。 城墙上,火把跳动,映得每个人的面容明明暗暗。 王清夷拾级而上,脚步不疾不徐。 夜风呼啸,吹得她身上的披风翻飞。 城楼上,谢宸安似有察觉,猛地转身走向内墙,目光落在石阶方向。 隔着火光与夜色,四目相对。 谢宸安唇角微微勾起,眼底漾开一抹极淡的笑意。 王清夷也弯了弯唇,脚下步伐加快,一步一步走向城楼。 与此同时,城下,汪明大营中,秦建业站在帅帐前,遥望城头灯火通明,人头攒动。 他眉头紧拧,心中隐有猜测,难道谢宸安现在就要动手? 第 466章 大战在即 秦建业站在帅帐前,心中那股危机感越来越强烈。 谢宸安今日便要动手? 心头猛地一沉,寒意直窜头顶。 若是谢宸安敢在这个时候动手,必然是有了依仗。 那会是谁? 他脑海中闪过无数个名字,又一个一个被否定。 突然,一个名字如惊雷般在脑中炸开。 姬国公,只能是姬国公! 秦建业瞳孔骤缩,眼底翻涌着阴鸷,猛然嘶吼一声: “玄冥!” “主上,属下在。” 玄冥的身影从暗处闪出,单膝跪地,声音沉稳。 “姬国公现在身在何处?” 秦建业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 玄冥心头一凛,随即快速回禀。 “淮南府往来密信一切如常,没有其他异常之处。” “不可能。” 秦建业的声音低沉而危险。 “朔方军呢?没有任何异动?” 他毕竟曾执掌大秦帝国多年,边疆军队,哪一方可以调动,他心里比谁都清楚。 唯有朔方军! “朔方军?” 玄冥跟着一愣,语气迟疑。 “边疆那边五日前有过密函送达,最近几日没有任何消息…………。” 秦建业面色越发暗沉,他看向晨雾四起的空旷地。 “祖巫!” 一道高大的身影闪身出现。 “速速去查,快。” 他低声冷喝。 “是” 就如祖巫出现时一般,不过瞬息,人便已消失不见。 待他离开,秦建业手指微动,一张符箓从袖中飞出,悬于身前。 他口中低吟咒诀,指节一弹,符箓无火自燃,化作一缕青烟升腾而起。 风骤然——急了! 呜咽着穿过大帐,营帐旁的几株老槐树枝桠剧烈摇晃,发出“咔咔”脆响。 天空不知何时褪成了铅灰色,云层厚重如墨,压得极低。 仿佛有什么东西,正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 他闭目凝神,手指快速掐算,片刻后猛然睁眼,面色骤变。 “泽水困卦,大凶!” 他低声喃喃,声音里带着几分不可置信。 不对。 这不对。 昨日他推演过,明明是大吉之卦。 天时地利人和,都在他这边。 为何今日便成了泽水困卦? 他再次闭目推演,手指翻飞,额角青筋隐隐跳动。 片刻后,他咬牙睁眼,眼底闪过一丝阴鸷的明悟。 卦象被人有意遮蔽。 从一开始,他所看到的吉象,就是被人精心编织的假象。 有人在暗中操纵天机,引他入局,而他竟毫无察觉。 秦建业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翻涌的惊涛,手指轻叩,快速推算凶象的方位。 一重,两重,三重…………。 随着推演,他的面色越来越沉。 这大凶之象,竟然来自四面八方。 他们被包围了。 秦建业猛地攥紧拳头,指节泛白。 “玄冥。” 他的声音恢复平静,可那平静之下,是压抑到极致的怒火。 “主上,属下在。” 玄冥神色肃然,垂首听命。 秦建业心知,此时已无需遮掩。 他快速开口,语速又急又快。 “派人加急通知汪明,让他率众即刻回援,此外,通知淮安和李德普,让他们——” 他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挣扎,终究还是说了出来。 “速来救驾。” “是!” 玄冥下颌紧咬,转身便要离去。 “等等。” 秦建业又叫住他,声音压得极低。 “告诉汪明,不惜一切代价,今日傍晚必须赶到。” 玄冥身形一震,重重点头。 “属下明白!” 身影再次消失,只留秦建业独自立于帐前。 火光映照下,那道紫色身影依旧负手而立。 只是,他忽然眯起眼。 那高大身影旁竟站了一道娇小身影。 “王清夷!” 这个名字似是从齿缝中挤出,带着蚀骨的恨意。 他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那城头上的人宣战。 “谢宸安,王清夷,今日,我们便分个高低!” 与此同时,城墙上,火把映得谢宸安的面容明灭不定。 王清夷与谢宸安并肩而立,目光投向城外那片星星点点的叛军大营。 “谢大人,秦建业应该察觉了。” 她的声音很轻,透着几分感慨。 布局到现在,终于可以收网。 谢宸安负手而立,远远望向营帐那几处骚动。 叛军大营中,火把移动的轨迹比方才急促了许多,隐隐有马蹄声传来。 虽隔着晨雾与距离,却瞒不过他的眼睛。 “秦建业过于自负,比我想象的要晚了一日。” 他唇角微勾,眼底却没有笑意,只有一片沉静的冷意。 他垂眸看她,火光映照下,她的侧脸轮廓分明,眉目间带着几分冷艳。 他声音放轻了些。 “若是昨日察觉,此战或许还得周旋一番。” 他转过身,目光灼灼地锁住她。 “但现在,已经晚了。” 王清夷偏头看他,没有说话,只静等他继续。 谢宸安静静望向远方,声音低沉而平稳。 “子时刚收到冯邵六百里加急,李德普所率李家六万兵马已在东南被击溃,不过可惜的是,淮安跑了,李德普被擒,已在押解回上京的路上。” 王清夷眸光微动。 李德普,淮安,六万兵马。 秦建业在外围布下的棋子,正在被一颗颗拔除。 “高大人在东北方向伏击安王另一路人马,约七万兵马。” 谢宸安继续说道,语气平淡。 “战事虽是焦灼,可对于安王和秦建业而言,已是远水解不了近渴。”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她脸上,声音沉稳而清晰。 “现在上京郊外两路叛军,不过十三万人马。” 十三万。 王清夷默默计算着双方的兵力、军粮对比,心中已有了答案。 她的视线投向城外,眼底闪过一丝决绝。 “好,那这一次,我们不仅要胜,更要绝了他的后路!” 难得秦建业将底牌全部打出,那就一起埋了吧。 谢宸安手中的剑柄微微收紧,烛火在他眼底跳动,映出一团燃烧的烈火。 “希夷,这是我们与他的终局。” 至于安王,他从未放在心上。 那不过是秦建业的一枚棋子,哪怕是其亲子,用时捧于手心,无用时便随时可弃。 王清夷微微侧头,与他目光在空中相撞,彼此心照不宣。 第 467章 两军对峙 随着太阳缓缓升起,晨雾渐渐散去,光芒漫过城头,照亮了城墙上的旌旗与甲胄。 城下,两军列阵对峙,黑压压的兵士铺展开去,竟一眼望不到边际。 长槊如林,肃杀之气弥漫四野。 战鼓声声,一声接着一声,震得人心头发颤。 与秦建业营帐内的沉郁不同,城内守城兵士个个战意昂扬。 连日来闭城坚守的隐忍,尽数化作破阵杀敌的热血,只待一声令下,便要冲锋陷阵。 谢宸安俯瞰着城下战局, 晨光照在他冷峻的面容上,玄甲幽冷。 他抬眸瞥了眼渐亮的天色,知道时机已至。 他扬声传令。 “卢将军!” “末将在!” 卢烽应声上前,甲胄相撞间,发出清脆声响。 他神情肃穆,单膝跪地,静待将令。 “出城迎战!” “末将遵命!” 卢烽朗声领命,浑厚的嗓音响彻城楼。 “战——” “战——” 众将士挥着手中长槊,战意声声,响彻城楼。 城楼下,内城中,渐渐有百姓闻声赶至。 众人皆是神色肃然,静静等候着。 卢烽大步走下城楼,翻身上马,手中银枪在阳光下寒芒闪烁。 号角声划破长空,厚重的城门轰然洞开。 卢烽手握银枪,策马当先,身后数千精骑随之出城,马蹄震动大地,扬起漫天尘土。 他径直冲入叛军阵前,气势锐不可当。 银枪所过之处,叛军前锋兵士纷纷倒伏,惨叫声此起彼伏。 叛军阵营中,赵荣当即从阵营中冲出。 他身形魁梧,怒目圆睁,手持开山斧,策马直扑卢烽,口中暴喝。 “小贼,拿命来!” 两马交错,电光石火之间,卢烽手腕轻抖,长枪如闪电破空,枪尖精准刺入对方咽喉。 那一枪快得不可思议,赵荣甚至来不及格挡,双目圆睁,满脸难以置信,瞬间坠马身亡,扬起一片尘土。 “好!” 城楼之上,谢宸安微微颔首,眼底掠过一抹赞许。 首战告捷,守军士气已然逆势拉满,城下欢声如潮,军心大振。 而秦建业阵前顿时阵脚大乱,骚动不止,前锋兵士不由自主地后往后退去。 阵后督战的秦建业周身寒气骤升,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死死盯着城楼方向,牙关紧咬,当即怒喝。 “汪林出战,务必斩下此贼首级!” “末将遵命!” 汪林提刀上马,嘶吼着冲向卢烽。 他刀势凌厉狠绝,一刀快过一刀,刀刀直奔要害,恨不得将卢烽劈成两半。 卢烽神色肃然,手中银枪舞得如游龙一般,从容应对。 枪尖与刀刃碰撞,迸溅出点点火星,在阳光下格外刺目。 两人激战不过三十回合,卢烽便故意卖了个破绽,枪势微微一滞。 而汪林则急中失察,全力一刀劈空,旧力刚去新力未聚之际。 卢烽长枪已至,直刺而出,瞬间穿透其肋下,将他狠狠挑落马下。 “卢将军威武!” 守城将士越发兴奋。 大秦旗帜在风中猎猎飞扬,那抹鲜红在晨光中格外醒目。 “报——” “汪将军不敌,阵亡!” 探马飞马疾驰而至,声音颤抖着传回败讯。 营帐前,“汪”字大旗随风狂舞,却难周遭弥漫的死寂与颓丧。 秦建业面色铁青,双目赤红,失控地咆哮道。 “废物!全是一群废物!”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战场上回荡,可回应他的只有远处城头震天的战鼓和守军此起彼伏的呐喊声。 他半生周旋权谋诡诈、深耕道家玄术。 打下大秦江山,征战四方的是秦嗣业。 从未亲历真刀真枪的沙场对决。 可眼前是两军对垒,真刀真枪的厮杀,拼的是士气、是运筹帷幄调兵遣将的谋略。 一股从未有过的挫败和惊慌,涌上心头。 而此时,城楼之上,谢宸安负手而立,周身玄甲在渐斜的日光下泛着寒光。 他神色平静,俯视着城下战局,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王清夷始终站在他身侧,目光紧锁着远处阵前秦建业的身影。 她心中清楚,秦建业真正的杀招不是这几万叛军。 而是那些藏在暗处的玄门道术。 正面战场溃败之际,便是他狗急跳墙之时。 袖口的五铢钱早已悄然滑入掌心,元气流转,随时可以出手。 城下,叛军阵脚已乱。 卢烽率骑兵左冲右突,如入无人之境。 叛军兵士纷纷溃逃,阵型散乱,再也组织不起有效的抵抗。 秦建业看着接连溃败的将士,心中渐渐清明。 再这般正面厮杀,自己必败无疑。 他眼底闪过一丝狠绝,手指微动,正欲掐诀念咒催动道术—— 骤然间,一道破空声划过头顶,一股无形的威压从天而降,将他牢牢锁定。 秦建业浑身灵力瞬间滞涩,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 他心头猛地一震,抬眼望去。 隔着隔着千军万马,四目相对。 城楼之上,那道纤细的身影负手而立,绛红色的半臂在晨光中格外醒目。 遥遥相望,她的目光依旧如刺,直直刺入他眼底,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漠然。 秦建业瞳孔骤缩,手指僵在半空。 王清夷! 这是一直在等他出手。 从一开始,就是她在遮蔽天机,引他入局。 秦建业咬牙,指尖青筋暴起,拼命运转灵力,试图冲破那道无形的封锁。 可那股威压如山岳般沉重,将他牢牢压制,动弹不得。 他恨恨地望向城楼,眼底翻涌着不甘与愤怒。 王清夷唇角微微勾起,那笑意极淡,却没有半分温度。 她手指翻飞微动,悬于秦建业头顶的五铢钱轻轻震颤,发出嗡鸣声。 元气流转间,那股威压又重了几分。 秦建业闷哼一声,身形勉力站直,他抬手,指腹划破,一缕染着金色的血痕随着他手指挥动,散着淡淡的金光。 …………………… 与此同时,接到密函的汪明策马疾驰,身后数万兵马紧随其后。 距北城不足十里,远远便听到战鼓声阵阵,还有阵前那一声声呐喊,隐约可闻。 他面沉似水,手中马鞭凌空炸响,狠狠抽在马股之上。 胯下战马吃痛长嘶,四蹄翻飞,如离弦之箭般在道上疾冲。 第 468章 胜负 汪明赶到时,战场上的局势胜负分明。 他麾下三员大将——赵荣、汪林,连同此前阵亡的先锋,皆已横尸阵前。 朝廷那名银枪小将站立阵中,寒枪枪尖血珠顺着锋刃缓缓滴落,未干血迹愈发慑人。 小将勒马缓步巡营,正当众斥骂,气势如虹,一时竟无人敢上前迎战。 他身后城楼之上,更是声声叫骂。 而中军帐前,秦建业的面色越发铁青,浑身僵硬。 此时,他终于发现,场内流转于天地间的清灵之气,早已被王清夷强行改变。 此间的“道韵”被彻底封死,无论他如何催动,连符箓都无法勉强使用。 恰在此时,急促马蹄破空而来。 汪明快马加鞭赶至中军近前,猛地勒停战马,翻身利落下马,大步上前躬身叩首,语气满是沉肃愧色。 “微臣驰援来迟,护驾不力,陛下,臣罪该万死!” 望见汪明赶来及时,秦建业紧绷的面色稍稍缓和几分,压下心头滔天戾气,语声冷硬淡漠。 “免礼。” 他抬眸望向城楼方向,眼底恨意翻涌,字字阴狠。 “汪明,待破城之日,谢宸安、王清夷二人,朕要当堂凌迟,千刀剐骨!谢氏全族、王氏满门,尽数株连斩首,不留一人一眷! 汪明心头骤然一沉,下意识抬头看向城楼。 那道高大身影负手而立,晨光照在他冷峻的面容上,隔着千军万马,依然能感受到那股居高临下的威压。 而此时,城楼之上,谢宸安也看到了汪明率众赶到的身影。 数万兵马在城外延展,黑压压一片,声势浩大。 谢宸安唇角微勾,喃喃道。 “终于都来了——。” 汪明攥紧马缰,沉声请命。 “陛下在此坐镇,臣即刻上前,会一会这谢宸安!” 话音落罢,他翻身上马,径直冲出阵列,马鞭直指城楼方向,气运丹田高声怒斥。 “谢宸安!城下乃是大秦建业陛下御驾,你身居高位,当众对峙圣驾,目无君上,狂妄放肆,实属大逆不道,罪该万死!” 城楼两侧,数十名精锐弓箭手瞬间弓弦满拉,锋利箭簇精准锁定汪明周身要害,,只待谢宸安一声令下,便万箭齐发,取其性命。 谢宸安缓缓抬手,从容示意将士按兵不动。 他清冷嗓音,落地有声。 “汪明,乱世逆党,也配在此聒噪狂吠?朝野皆知,宫中昭永帝稳坐龙椅,是万民公认正统天子,你口中所谓建业陛下,不过是借复辟之名,行谋逆叛乱之实,自欺欺人罢了!你无圣诏私自率兵离开驻地,重兵围困上京帝都,两条重罪叠加,株连满门,死不足惜!” 汪明眼底寒意骤起,目光冷如寒冰,死死锁死城楼之上的身影,高声诘问。 “谢宸安!你敢当着全城将士、两军兵马的面,直言禀报深宫之内,当朝天子真实安危境况?本将念你为国操劳,留你最后几分余地!可你伙同唐太傅封锁宫禁、隔绝朝野,私传伪诏蒙蔽百官,你们才是真正祸乱朝堂、意图颠覆大秦社稷的真逆贼!” 此言一出,城楼上一阵骚动。 那些年轻将士们面面相觑,握枪的手微微发紧。 谢宸安面色未改,反而向前一步,立于城楼边缘。 他直视城下汪明,声音清越,穿透风声。 “汪明,你满口污蔑构陷,颠倒黑白!倒要问问你,你区区河南府节度使,藩镇守将,竟敢私蓄重兵、拥兵自重,不奉天子调令,擅自带兵逼近上京,此等行径,难道不是欺君罔上、心怀不轨?” 他声音微顿,声调渐高。 “你说我瞒着朝臣?那今日之前,六部尚书、九卿列班,共议国本,你汪明可曾有一纸奏疏入京?可曾有一言谏议于朝?你远在河南府,手握兵权,却于国难之际,不奉诏勤王,反而另立新君,裹挟宗室,兵临城下——” 他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你,才是真正的大逆不道!” 汪明面色涨红,嘴唇微动,却无言以对。 朝野礼制、皇权规矩摆在眼前。 昭永帝正统名分无可撼动,他无诏勤王、私自带兵围城,法理之上,本就是板上钉钉的谋逆死罪,百口莫辩。 见汪明语塞,秦建业终于放弃与王清夷布下的道场对抗。 他咬牙收手,勒紧马缰策马冲到汪明身侧,神色阴鸷。 “陛下!” 汪明高呼,连忙打马挡在秦建业马前,示意上前一小队护住秦建业周边安全。 秦建业只抬头望向城楼,声音低沉。 “谢宸安——,让唐太傅、南宁王、安国公王琦……来城楼见我。” 此时两人相距不过百米,四目相对,双方眼底都透着杀意。 这是秦建业第一次认真看向这个害他差点功亏一篑的尚书令。 高大俊朗,气质冷峻,整个人如出鞘的利剑一般,尖锐冷硬。 如此年轻,竟在朝堂有了一言九鼎的分量。 这让他心头一惊,满心戒备。 不知为何,只觉对方莫名熟悉,那眉眼、那轮廓,仿佛在哪里见过。 他压住心底涌起的心惊,冷声道。 “哪怕你祖父谢沛,在我面前也不敢有半分放肆。” 谢宸安并未因那句“祖父也不敢放肆”而动怒,反而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好笑的笑话一般,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 那笑声不大,却顺着风清晰地传到了城下,带着几分戏谑与讥讽。 “大秦皇帝建元帝?” 谢宸安终于开口,语调慵懒。 “世人皆知,大秦皇帝建元帝二十年前便已经驾崩,你与汪明勾结谋逆,你身后这些,不是什么勤王之师,而是叛军逆党!让大秦陷入内乱,让百姓流离失所的一伙逆贼!…………。” 城下汪明见状,心底越发惊疑。 他深知谢宸安城府极深,素来谋算万里,行事从来是步步为营、绝不做无用功。 可今日阵前这般,竟能如此淡定,分明是有意拖延时辰。 一股强烈的不安骤然涌上,汪明眉头紧锁。 莫非谢宸安还有其他后手? 满心惊疑不定之际,远方官道尽头,传来一阵急促密集的马蹄声。 安王终于赶到。 安王远远便看见高坐马上的高大身影。 那人虽身着戎装,背影却刻在他骨血里,熟悉得让他心脏骤然一缩。 他死死盯着那道身影,呼吸跟着屏息。 那挺拔的肩背,那握缰的手势,分明是他父王,建业帝! 父王竟真活着! 安王心底涌现出巨大的狂喜。 他猛吸一口气,胸腔里翻涌着滚烫的热血,扬鞭狠狠抽下。 “驾——” 马蹄声疾,卷起漫天尘土。 城楼之上,谢宸安看着那匹狂奔而来的战马,唇角微微勾起。 那笑意极淡,却没有半分温度,只有一片沉静的冷意。 终于都到齐了。 第 469章 城门下 安王胯下烈马扬蹄狂奔,径直冲到秦建业战马正前方。 他猛地拉紧缰绳,铁蹄骤然腾空,一声尖锐马鸣响起。 安王利落翻身落地,周身甲胄相撞发出清脆响声。 他径直屈膝重重跪在秦建业马前,嗓音洪亮,声音裹着一层刻意压不住的哽咽。 “儿臣叩见父皇,父皇,儿臣来迟了。” 他缓缓抬首,眼眶泛红,声音微微颤抖,极尽悲愤。 “儿臣有罪,未能护驾周全,竟让父皇身陷险境、蒙受此等对峙之辱,儿臣万死难辞其咎!” 话音落罢,他猝然抬眸,视线扫向高耸城楼,抬手直指城头谢宸安。 “谢贼竖子!你睁眼看清楚,这是大秦正统,建业皇帝陛下,岂非一凡人可以假冒,本王父皇宅心仁厚,耐下心与你周旋解释,你却一意孤行、执迷不悟,今日若再闭门拒驾,便是当众抗旨、忤逆欺君,本王定诛你谢氏九族,以正军法朝纲!” 秦建业端坐高头大马之上,冷眼旁观全程,见安王行事利落、姿态恭顺、声势足够,眼底掠过一丝满意。 往日阴沉冷厉的眉眼难得褪去戾气,添了几分假意温和,带着帝王威仪缓声道。 “五郎,平身,起身回话。” “儿臣遵父皇圣谕。” 安王应声缓缓直起身,抬手假意拂去面上泪痕,动作规整得体,忠孝模样无可挑剔。 可低垂的眼帘遮住了眼底所有神色,心底早已翻涌着按捺不住的狂喜与贪婪。 果然父皇真身未死! 秦仲永那小子坐了这么久的宝座,今日起,也该挪挪位置,换个主人了。 城楼之上,风声猎猎作响,掀起谢宸安宽大朝服衣摆。 他凭栏而立,居高临下,垂眸俯瞰城下表忠的安王,还有端坐马上的秦建业,神色始终沉静无波,只是眼底悄然浮起一抹浅淡讥诮,清冷而疏离。 身侧周遭,层层叠叠的守城将士军心渐渐开始动摇,细碎私语声此起彼伏。 他们掌心沁出冷汗,紧握长枪兵刃,目光反复在城下那道号称先帝的身影上犹疑拉扯,惊疑不定又惶恐难安。 谢宸安无视周遭乱象,开口说话。 嗓音不高,却自带穿透力,清晰落进每个人耳中。 “安王所言倒是有些道理,众目睽睽两军阵前,身份虚实事关国本,的确不可草率定论,不过二十年前先帝龙驭宾天、举国缟素公祭,白纸黑字史册可查,天下万民人人皆知,断无凭空冒出一人,自称先帝真身,我便贸然大开上京城门、全城跪拜迎驾的道理,于礼法不合,也于国本不安。” 他话锋微顿,周身气场骤然变冷。 “更何况,这番极力佐证、句句担保之人,偏偏是你,远道而来,高举反旗,领兵围城的安王。” 安王面色骤然一僵,心口一沉,眼底瞬间窜起恼羞成怒的戾气。 但他深知此刻不能失态,强行压下翻涌怒火,重新摆出一脸委屈无奈、一心为公的模样,高声回驳。 “谢尚书此言差矣!当今陛下身边奸佞环绕,朝堂黑白颠倒,才害得父皇隐姓埋名、辗转流离,害得本王背负污名、难证清白!本王此番携兵奔赴上京,不为夺权,不为私怨,只为当众自辨清白,迎回父皇,扶正朝纲!” 危急关头,他果断舍弃清君侧的起兵借口,只换一句自辨清白,刻意弱化夺权野心,好博取阵前人心同情。 谢宸安神色始终淡然,无半分波澜,忽而沉声开口反问。 “听安王此言,心中满腹委屈,今日是定要在上京城下,讨一个公道说法?” 城下秦建业、安王二人闻言,双双眉头紧锁,心底同时升起警惕。 秦建业眼底掠过不悦,不喜被一介臣子当众诘问、步步紧逼。 而安王则愈发戒备,他深知谢宸安素来心思深沉、从不按常理出牌。 这般退让问话,背后必定藏有后手阴谋。 可转念一想,父皇真身确凿,正统名分在手,难不成还能被一个区区尚书令压住气运皇权? 心底燃起几分胜算期待。 安王压下心中杂念,抬头高声逼迫,语气带着强势施压。 “谢宸安!你既然心知肚明前因后果,还不即刻下令大开城门,率众出城跪迎父皇圣驾入城觐见!” 谢宸安却在他满怀期待的目光里,缓缓轻轻摇头。 不等安王暴怒发难,继续厉声斥责,他清冷沉稳的嗓音再度响起。 “大秦当朝天子尚未下旨认亲,朝堂百官尚未核验身份,安王空口白话,真伪难辨,先帝真身之说,必然要当众验明,不容半点含糊。” 他抬眼扫过城下黑压压列阵的叛军铁骑,最后视线落在秦建业脸上,一字一句,传遍四野。 “既然安王执意要当众辩明清白、佐证身份,本官倒有一个两全其美的稳妥法子。” “即刻同赴皇城元及殿,当着当朝陛下之面,当着满朝文武百官之面,朝堂公断,共同核验你口中这位先帝的真实身份,届时真伪一辨便知,公道天下共见。” 城下叛军将士闻声,先是集体一怔,随即面露喜色。 朝堂核验、百官作证,若是真身,便可名正言顺入主皇城,顺势拿下上京,人人皆有从龙之功。 安王眼底瞬间闪过一抹隐秘得意,正要应声应下、顺势入城。 谢宸安话锋陡然一转,断了他所有图谋后路。 “只是,上京危局未除,兵戈尚未平息,为保全城军民安危,只准许安王、汪明,和——” 他视线缓缓落入秦建业身上。 “这位自称先帝,你们三人,带贴身侍卫数名入城,此外,城外所有叛军、安王麾下全部兵马,一律原地后撤驻扎,留守城外,半步不得靠近城门,不得有任何异动、妄为。” 说到最后,他嗓音骤然变冷。 “此条件,应,便开城门,不应,便再战,诸位,如何抉择?” 一句话落地,城楼上下瞬间死寂无声。 数万道目光齐刷刷落在安王和秦建业二人身上,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安王脸色瞬间铁青,双目圆睁,胸腔怒火,几乎冲破理智。 他抬手指向城楼,气急败坏道。 “谢宸安!你安的什么歹毒心思,刻意刁难,疑心父皇,刻意折辱本王,居心何在!” 身侧汪明亦是面色骤然大变,眼底神色阴晴交错,心思飞速盘算,瞬间看透其中利害。 若只他们三人孤身入城,十几万城外大军彻底被隔绝在外,兵权尽失。 届时入城之后,皇城之内全是谢宸安的人手,人为刀俎,我为鱼肉,身家性命、成败荣辱,尽数拿捏在谢宸安一念之间,凶险万分。 第 470章 元极殿 城楼之上,谢宸安负手而立,身姿挺拔如松,居高临下俯瞰城下乱象,神色沉静如水。 却无半分退让、半分松动。 选择权尽数交到对方手中,成败生死,皆由他们自择。 良久过后,秦建业沉沉开口,打破僵局。 他眸光幽深晦暗,死死凝望着城楼之上从容不迫的谢宸安,片刻后,视线缓缓偏移,落在谢宸安身侧静立不语的王清夷身上。 他眼眸微微眯起,心底生出层层忌惮,寒意暗涌。 全场局势之中,唯一不可控的,让他心生不安的,便是眼前这个令他看不透,似是算尽天机的王清夷。 可转瞬之间,他便强行压下心底顾虑。 他自持正统,自认天命之身,又有安王、汪明在旁佐证,还有朝堂半数旧臣暗中依附。 满朝文武百官人心浮动之际,岂会轻易被一介女子,一介朝臣轻易左右朝堂决断、撼动谋逆大局? 大局走向,终究牢牢握在自己掌心,无人可破。 他抬眸扬声,沉声落字,语气笃定。 “朕,允了。” 转头看向身侧神色凝重的汪明,眼底涌现冷厉威严,不容置喙。 “汪明,随朕同赴元极殿,朕倒要亲眼看看,朝堂之上,谁敢不认朕这个大秦先帝,谁敢忤逆天命!” 汪明心头猛然一凛,心底万般顾虑、百般劝阻的话涌到唇边,可对上秦建业阴冷威压的目光,终究不敢多言。 他抱拳躬身,恭敬应声。 “臣,谨遵圣命。” 安王面色反反复复,阴晴不定,几番权衡利弊,终究没有出言反驳,默认应允,后退半步,静立在秦建业身侧,抬头望向城楼,眼底戾气丛生。 谢宸安见状,微微颔首,沉声传令。 “汪明,即刻下令,城外所有围城叛军,尽数后撤一里,原地列阵驻守,三军不得肆意躁动、不得私下有任何异动。” 对方既已应允入城,这点情理之中的安排,汪明自然不会借机刁难推辞。 他当即抬手,挥令而出。 身后列阵井然有序,齐齐向后退去。 紧随其后,安王麾下兵马亦是同步后撤一里,城门下彻底清空。 确认城外再无兵马异动,无暗藏埋伏之后。 谢宸安方抬手,冷声吩咐守城将领。 “开城门,放下吊桥。” 厚重的城门缓缓向内推开,金石摩擦,发出沉闷轰鸣巨响。 秦建业勒紧缰绳,策马率先向前而行。 玄冥带数名贴身侍卫紧随左右,步步谨慎,严防一切突发刺杀变故。 而汪明和安王则是一左一右,贴身随行,神色戒备。 一行人十几匹战马,缓缓踏过悬空吊桥。 马蹄声敲击桥面,在这片刻寂静中格外清晰刺耳。 城楼上,数千守城将士屏息凝神,目光紧紧追随一行人身影,无人敢出声,也无人敢妄动。 谢宸安缓缓收回视线,转过身来,侧目望向身旁安静伫立的王清夷。 他目光悄然微顿,眉眼间不自觉褪去几分冷硬锋芒,添上几分柔和暖意,语调压得极低,沉稳又温和,只够二人听清。 “希夷,今日随我一同入宫,在元及殿上,你我亲眼见证,看秦建业如何机关算尽、步步筹谋,又如何亲手踏入这天罗地网,落得身败名裂、遗臭万年的下场,可好。” 王清夷抬眸,眼底眸光流转,抬眼便撞入他沉稳笃定的目光。 她轻轻应声,嗓音轻柔温淡。 “好!” 二人并肩走下城楼,同乘一辆乌木官车,车轮碾过皇城长街,一路朝着皇宫而行。 长街两侧金吾卫躬身肃立,全程无人敢拦。 官车稳稳停驻在宫门前。 谢宸安率先掀帘下车,回身抬手,稳稳扶着王清夷缓步落地。 宫门前尚有朝臣刚下马车,见到谢宸安,纷纷快步上前,躬身行礼,恭敬道。 “尚书令大人。” 谢宸安微微颔首。 此时,金吾卫统领张正昌迎上前来,抱拳低声道。 “大人,人已入宫,唐太傅在元及殿盯着,一切如常。” 谢宸安侧目看向王清夷。 “走吧。” 二人并肩步入宫门,缓步穿过重重殿宇。 廊下值卫皆是张正昌亲信,见到王清夷,纷纷垂首避让。 ………………………… 此时的元极殿内,烛火通明,映得殿中金碧辉煌。 文武百官分列丹墀之下。 他们大多都已知晓,今日朝议何事。 众人皆是屏息静立,无人敢出声,一时殿内气氛凝滞,犹如实质。 御座之上,昭永帝端坐,冕旒低垂,遮住了他大半面容。 他面色煞白病弱,双手按在扶手上,让自己脊背挺直。 高韦侍立身侧,不时看向昭永帝,眼底满是担忧和心慌。 昭永帝昨日便醒了。 从谢宸安口中得知了自己昏迷不醒的真相。 也知道自己的身体已是强弩之末。 他最初并不相信,寻味高韦,召见宫内暗卫查询。 又召见太医院所有太医前来会诊。 最终是太医跪满一室。 那一刻,昭永帝什么都明白了。 他忍着身体剧痛,与谢宸安彻夜详谈,才有了今日城门前的一番谋划。 他端坐在御座之上,静候那个瞒尽天下人、窃据皇位的秦建业。 还有那个一心想要坐上皇位的秦仲谋。 哪怕他寿命已至,临终之前,也要把那二人拉下。 断然不会让他们得偿所愿。 殿外,脚步声由远及近。 百官齐齐转头,目光投向殿门。 秦建业一身玄色常服,步履沉稳,率先踏入殿中。 他目光扫过大殿,心底闪过无数过往。 随即视线落在御座之上的秦仲永,见他一副将死之人面相,眉梢微挑,眼底划过鄙夷。 安王紧随他身后,垂首间,眼底翻涌着压抑不住的贪婪与兴奋。 汪明神色始终凝重,他手按佩剑,目光警惕地扫视殿内。 三人行至玉石阶之下。 此时殿内一众元老旧臣,终于看清秦建业真容,无不浑身僵滞,错愕失神。 安国公手中的玉笏险些滑落。 他面色煞白如纸,似是见到鬼一般。 “陛,陛……。” 葛大人也是瞳孔骤缩,若不是向来老成持重,怕是要惊呼出声。 御史中丞王靖更是倒吸一口凉气。 若非御座之上昭永帝端坐未动,那声“万岁”几乎脱口而出。 唯有唐太傅立于文官之首,目光微垂,神色如常,似早有预料。 他手中玉笏稳稳端持,不见半分慌乱。 秦建业视线扫过一众朝臣反应,心中了然。 他抬眸望向御座之上。 殿内烛火通明,映在他眉宇之间,竟显几分温润。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无比清晰地传遍殿内。 “二郎,我是父皇。” 此言一出,满殿死寂。 百官面面相觑,呼吸几近停滞。 第 471章 玉牒 昭永帝缓缓抬眼,目光落在秦建业脸上。 那目光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冷漠,眼底流转着刻骨的恨意。 殿内一时无人敢出声,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安国公攥紧玉笏,攥得指节发白,额头渗出细密冷汗。 他心中早已是惊涛骇浪。 若眼前人真是先帝,那当年为何要死遁? 为何二十年后才现身? 他的目光在昭永帝与秦建业之间来回游移,心中飞速盘算,却怎么也想不出一个结果。 葛大人依旧低垂着头,过了刚才的惊诧之后,他神色渐渐凝重,只觉殿内气氛似是风雨欲来,压得人喘不过气。 “皇兄!” 站在殿中的安王率先开口,打破了死寂。 他微微侧身,看向御座上的昭永帝,语气带着几分理所当然。 “还是先给父皇寻个座儿。” 昭永帝终于开口,他声音沙哑轻飘。 “父皇?” 他目光如利刃一般,直直刺向安王,唇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 “如何证明?” 安王面色一僵,随即怒极。 “皇兄,你竟敢不认父皇?” 昭永帝却未理他,目光缓缓扫过殿内百官,最后落在立于文官之首的唐太傅身上。 “太傅大人。” 唐太傅出列,神色肃然,躬身道。 “陛下,臣在。” 昭永帝唇角勾起一抹讥讽,声音不大,却让殿内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太傅,代朕问问他。” 唐太傅微微欠身,转身时,目光平静地看向秦建业,缓缓开口。 “阁下自称先帝,可有凭证?” 秦建业侧目看他,目光幽深。 “太傅,当年你我在御书房论政,你说‘治国如烹小鲜,火候不到不可揭盖’,这句话,只有朕与你知道。” 几个老臣面色微变,目光在两人指间游离。 唐太傅神色未变,只是淡淡道。 “一句话而已,有心人打听几年,多费些心思,未必不能知晓,若只凭此便认先帝,未免草率。” 秦建业唇角微勾,那笑意极淡,却带着几分冷意。 “太傅还是这般谨慎。” 他抬眸,再次望向御座之上的昭永帝,声音放缓了几分。 “二郎,当年朕传位予你时,朕曾对你说过——” “慢。” 昭永帝抬手,打断了他的话。 秦建业声音一顿,眼睛微微眯起,冷冷盯着御阶之上的人。 昭永帝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不疾不徐。 “刚才太傅大人已经说过,一句话而已,有心人自会知晓。所以——” 他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讥讽。 “不必如此询问。” 秦建业面色微沉,眼底阴鸷翻涌。 昭永帝收回视线,目光在殿内缓缓扫过,忽然开口。 “朕的尚书令大人呢?” “陛下,臣在。” 谢宸安缓缓出列,紫袍玉带,身姿挺拔。 昭永帝视线落在他身上,余光扫过其身侧静立的王清夷,心底了然。 昨夜密奏早已言明,秦建业身负旁门高深邪术,寻常武将、朝臣皆难以制衡。 放眼整个上京朝堂,唯有希夷郡主一身道家玄学修为,可压制。 念及此处,昭永帝面色稍缓,语气温和不少。 “希夷郡主亲临殿中,甚好。” 他偏头看向高韦。 “给郡主赐座。” “是!” 高韦快步下了白玉石阶,亲自给王清夷搬了一把椅子,姿态恭敬。 “郡主,您请。” 王清夷知道这是昭永帝故意打秦建业的脸。 她都有座,而自称先帝的人却站着。 她欣然上前,谢恩后便缓缓坐下。 那位置,正好在秦建业对面。 二人四目相对,王清夷看他时,唇角缓缓勾起。 秦建业看向她的视线越发冷然。 “谢大人。” 昭永帝继续说话,目光落在谢宸安身上。 “你与太傅一同,代朕问问。” “是!” 谢宸安缓步往前走,一直走到玉阶下,转身看向秦建业,目光沉沉。 “据皇室玉牒记录,大秦皇帝陛下秦嗣业右肩有一胎记。” 他声音一顿,偏头看向站在前列的南宁王。 “南宁王爷执掌宗人府多年,不知臣所言是否属实?” 南宁王即刻出列,神色肃穆庄重,朗声佐证。 “谢尚书所言句句属实,玉牒确有这一记载。” 谢宸安得到南宁王的肯定,便抬头看向昭永帝,声音沉稳而清晰。 “陛下,只要让人验看一眼,便知是真是假。” 殿内再次陷入死寂。 众朝臣的目光齐刷刷都落在秦建业身上,有期待,有恐惧,也有好奇和算计。 秦建业面色渐渐沉下,眼底闪过一抹不耐。 他唇角微勾,笑意极冷。 “朕乃天子,岂能为了自证,解衣?” 谢宸安神色未变,淡淡道。 “殿下,可让其去偏殿,由宗正寺、翰林院共同见证。” “准奏。” 昭永帝即刻拍板定夺,胸口的沉郁和周身隐痛仿佛都随之消散大半。 秦建业浑身寒气涌现,沉默良久,终是冷硬开口。 “朕,若是断然不允呢?” 谢宸安骤然抬眸,眸光如利剑一般,锋芒毕露。 “拒不验看,便是心底有鬼,坐实伪冒先帝、祸乱朝局之罪!” 轰—— 第472 章大殿之上 轰——” 一声巨响,秦建业袖袍猛地一震,身旁的紫檀木案几瞬间炸裂,木屑纷飞,碎木溅落一地。 殿内众人纷纷后退,几个胆小的朝臣面色煞白,险些跌坐在地。 “给朕验看?你们也配!” 秦建业负手而立,目光直刺百官队列。 “朕今日站在这大殿之上,肯与你们好言相商,是念及尔等这些年为大秦鞠躬尽瘁的情分,即已至此……。” 他周身气势大涨,眼底翻涌着愤怒,他猛然转身,怒喝道。 “唐刊。” 户部尚书唐刊身躯猛地一震,在众人惊骇的目光中缓缓出列。 他面色惨白,额角渗出细密冷汗,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声音颤抖却强撑着镇定。 “臣在!此乃先帝龙颜,臣唐刊愿以项上人头担保,绝无虚假!” 秦建业微微颔首,神色倨傲,随即目光如冷刃,精准刺向安国公、御史中丞及南宁王一众老臣。 那目光冷厉,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朕还活着,按大秦祖宗理法,尔等即便改口,也该尊称朕为太上皇,怎么,如今连祖宗法度都抛了,是着急想要替朕的江山改换门庭?”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诛心,像是淬了毒的利刃,直直刺入在场每一个人心口。 “安国公,王大人,南宁王,朕且再问你们一次,是要做朕的臣子,世代承袭爵位?还是想做这谋逆的罪臣,遗臭万年?” 安国公面色渐渐泛白,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视线飞快掠过谢宸安,又扫过那端坐殿中,神色淡然的希夷郡主。 此刻让他站队,不如说是让他赌上全族性命。 他自然有内线消息,心中明镜。 姬国公的兵马早已布下天罗地网,断了安王与汪明一干人的所有后路。 江南道节度使衡祺是姬国公的心腹,齐州节度使高琮业是谢宸安的死忠,更别提睦州节度使冯邵、淮南节度使陈雨生,还有西北边防军的一众将领,大半都是姬国公的人。 不论眼前这人究竟是不是先帝,此时表态,便是死路一条。 王御史也是一脸的冷凝,他的目光在秦建业与昭永帝之间来回游移,嘴唇始终紧抿,依旧缄默不语。 唯有南宁王神色坦然,只是言语中夹着淡淡颤音,露出他内心并不如表面那般平静。 “玉牒乃祖宗法度,非一人之言可改!若无胎记,便是欺君——” 秦建业闻言,怒极反笑,那笑声阴冷刺耳,在大殿中回荡,让人毛骨悚然。 他眼底杀意凛然,一字一句像是从齿缝中挤出来的。 “好一个祖宗法度,朕认为,你南宁王伙同谢宸安伪造玉牒!” 他猛地抬头,看向高坐在宝座上的昭永帝,目光阴鸷如鹰隼。 “看看二郎这副病入膏肓、油尽灯枯的模样,你们到底打着什么主意?今日朕父子三人皆在大殿,难道你们几人,是想要灭了我大秦朝堂,好改朝换代,自立为王吗?” 这一番话又狠又毒,直接让殿内众多不明所以的大臣们,倒吸一口凉气。 他们的目光在秦建业和安王之间来回游移,又抬头看向端坐高位的昭永帝。 这才发现,昭永帝身形瘦削,冕旒之下那张脸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与往日判若两人。 有臣子更是直接跪地,痛哭失声。 “陛下,陛下,您这是怎么了?……。” 他们的视线落在谢宸安和南宁王身上,目光中满是惊疑与惶恐。 难道谢大人和南宁王真有其他想法?陛下已被他们控制? 窃窃私语声渐起,殿内嗡嗡作响,一时人心浮动,暗流汹涌。 看到此时,昭永帝终于嗤笑出声。 那笑声很轻,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轻蔑,像是在看一场拙劣的闹剧。 “秦建业。” 他缓缓摇头,发出一声叹息,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晰,穿透了嘈杂的人声: “你不仅生有一身反骨,还有一张能颠倒黑白的利口。” 大殿内那一声声私语渐渐停下,安静无声。 不过,秦建业是谁? 有人惊疑,还是说陛下病到已经吐字不清?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昭永帝身上,等待他接下来的话。 秦建业冷眼看他,眼底阴鸷翻涌,面色铁青。 昭永帝收回视线,偏头看向身侧。 “高韦。” “奴才在!” 高韦躬身应声,姿态恭敬,却难掩眼底那一丝锐利和痛恨。 “去,把那几个欺君罔上的罪人,给朕带进来。” 昭永帝声音不高,语气却是冷硬, “让我们这位自诩,真龙天子的建元帝,当面好好看看,他是如何妄图把大秦朝堂,玩弄于股掌之上的。” 高韦领命,躬身退下,快步走出殿外。 殿内再次陷入死寂,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秦建业面色微变,眼底渐渐下沉,一丝凝重爬上眉梢。 看来,这是昭永帝和谢宸安要与他彻底摊牌了。 不知,这其中有没有王清夷的才参与。 他的视线不由自主地扫向端坐殿中的王清夷。 不过他很快便敛去了所有情绪,恢复了那副冷若冰霜的模样,静静看着昭永帝。 安王和汪明分别站在他的身侧,面上却是阴晴不定,手指死死攥紧剑柄,手指泛白。 汪明的精神早已崩到了极致,目光警惕地盯着殿内每一个角落,不放过任何一丝异动。 殿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众臣的目光齐刷刷投向殿门,神色各异。 高韦率先踏入殿中,身后跟着十几名身披亮轻甲、手持长刀的金吾卫。 他们各自押着几人。 那几人衣衫褴褛,面色灰败,步履踉跄,一进殿便被金吾卫狠狠踹跪在地。 谢宸安缓步走到几人面前,神色冷冽。 他低头看向瘫软在地、浑身发抖的年轻男子,声音平静。 “贺宝。” “司天正胡隅的贴身侍从,也是他亲传弟子。” 谢宸安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缓缓开口。 “说说,胡隅走前,托付给你的究竟是什么事。” “是,是……。” 贺宝微微喘息,嘴唇哆嗦,每一个字都说得艰难至极。 从师傅胡隅消失不见的那一刻起,他便知道,自己怕是活不长了。 果然,金吾卫的动作极快,转眼便将他投入天牢。 隔日,便传来师父的尸体,从皇家园林的深潭中被打捞出来。 贺宝缓缓抬头,布满血丝的眼睛看向谢宸安,声音哽咽。 “师傅他老人家说,他是不得已,他说,若是出了事,便让我把一物,亲手交给谢大人您。” 他深吸一口气,颤抖着抬起手指,指向秦建业身后不远处,那一直沉默不语、面色冷峻的玄冥。 “谢大人,那枚,那枚令牌,师父便是从那位大人身上得来!” 谢宸安微微颔首,语气沉稳。 “呈证物。” 喜公公躬身,双手捧着一个黑色漆盘,缓步走到殿中。 漆盘之上,静静躺着一枚令牌。 令牌通体黝黑,纹路繁复。 看到那枚令牌的瞬间,玄冥心头猛地一紧,眼底掠过一抹异色,面上神色却平常。 第473 章 大殿之上1 谢宸安远远看向玄冥,忽而一笑,那笑意极轻,带着淡淡的讥讽。 他声音浅淡,却字字清晰。 “玄冥,秦建业手下十二卫之首。” 他伸手拿起漆盘上那枚令牌,举高,让殿内所有人都看得分明。 令牌通体黝黑,纹路繁复,在烛火映照下泛着幽冷的光,那上面的小篆刻痕清晰可辨。 “这枚令牌上,刻有小篆‘玄冥’二字。” 殿内再次陷入死寂。 众朝臣的目光齐刷刷落在玄冥身上,有惊疑,有恐惧,更多的是意味不明。 秦建业眼眸微冷,偏头看向玄冥。 那目光极淡,却带着彻骨的寒意,似是一把利刃,无声抵上。 玄冥心头猛地一沉,没想到那枚丢失的令牌,不知何时竟被胡隅偷走。 当然,他不会承认。 玄冥紧了紧掌中剑柄,冷冷一笑,声音低沉而强硬。 “谢大人说的很精彩,可惜,这枚令牌并不是我——” 话音未落,却见王清夷缓缓起身。 殿内所有人的目光骤然转向她。 那目光中更多的是惊疑。 包括玄冥在内,连秦建业都是面色微凝,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 王清夷走到谢宸安身侧,与他并肩而立。 绛红色的半臂在烛火下格外醒目,流转着细碎的光泽,衬得她面容清冷如霜。 她神色淡然,声音轻柔。 “需要我请胡隅亲自与你对峙吗?” 这句话一落,整个大殿骤然一静。 玄冥愣怔片刻,眉心狠狠拧起,脸上强撑的镇定瞬间裂开缝隙。 他语气里掺了藏不住的不屑,更掩不住心底慌乱,强装镇定开口。 “郡主此言荒谬至极!满朝文武皆知,胡隅早已遭人谋杀,身死多日,尸骨沉于园林塘中,早已无迹可寻,你如何让死人对峙——” 话说一半,他硬生生住口,后背瞬间泛起一层冷汗。 他余光瞥见,王清夷自始至终神色未变,笑意冷静,从容不迫,似是胸有成竹。 而主上,早已不复方才沉稳,面色暗沉。 御座之上,昭永帝倚靠龙椅,低沉沙哑的嗓音缓缓落下,不带半分怒意,反倒掺了几分看戏般的兴致。 “朕今日倒是大开眼界,好奇郡主有何通天手段,能让死去多日的胡隅,现身当庭对峙?” 他难得心生趣味,眼见秦建业心神大乱、面露慌乱之色,看戏兴致更浓。 他身体微微前倾,冕旒玉珠晃动。 目光落在王清夷身上,竟带着几分好奇与期待。 站在文官之首的唐太傅神色如常,目光微垂,不见半分慌乱。 他经历过,自是不怕。 可其他朝臣却是不知。 见陛下竟然兴致勃勃地询问,越发好奇,窃窃私语声渐起,嗡嗡作响。 更有站在王律言身侧的朝臣低声询问。 “王大人,郡主这是何意?” 王律言怔怔地站着,目光落在女儿身上,眼底满是复杂。 他缓缓摇头,声音很轻。“不知。” 从希夷出现在朝堂上的那一刻起,他便知今日要出大事。 可这大事,远比他想象的更加惊心动魄。 他攥紧手掌,掌心已隐隐有汗意,心跳加速。 在朝臣惊疑之际,王清夷袖口微动,指间五铢钱疾射而出,悬于大殿四周。 铜钱周身流转淡淡金光,相撞相生,发出绵长的嗡鸣声,低沉入耳。 瞬息之间,大殿周遭骤暗,烛火摇曳飘忽,光影错乱交错,寒意顺着衣缝钻骨,阴森之气席卷全场。 众朝臣皆是倒吸一口凉气,面色煞白,有人撞上了身后的同僚,也有人踩了袍角,摔倒在地,狼狈不堪。 幽暗沉沉、阴气最盛的大殿角落之中,一道轮廓模糊、虚实难辨的黑影缓缓凝聚成形。 像是被什么力量从九幽之下强行拖拽而出,虚实难辨。 “胡隅。” 王清夷轻唤出声,手指轻轻一扯。 那道飘忽黑影瞬间被一道无形之力拉扯,缓缓浮升,稳稳停在王清夷与谢宸安身侧,悬浮半空。 殿中众人抬眼便看得清楚,黑影轮廓分明,正是死去多日的胡隅模样。 烛火残光映照之下,他面色惨白如纸,眼窝深深凹陷,唇瓣乌青发黑,周身死气萦绕,一道不折不扣的亡魂虚影。 王清夷声音清冷,继续问道。 “胡隅,现在如实回话,何人授意于你弑君,又是谁深夜出手,将你杀害、沉尸灭口?” 从这道黑影被扯出的那一刻起,大殿便已陷入一片死寂。 此时听王清夷唤出“胡隅”二字,整个大殿惊叫连连。 有那胆小的朝臣更是整个人摔倒在地,面色惨白如纸,浑身发抖。 有人双手合十,口中念念有词。 有人紧闭双眼,不敢再看。 “成何体统!朝堂禁地,岂容尔等失态喧哗!” 唐太傅沉声怒斥,率先稳住心神。 目光如利刃般扫过殿内失态一众官员,声调不高,却裹挟着重臣独有的威严,瞬间压下殿内纷乱。 “此处乃是金銮朝堂,肃穆圣地,并非市井菜市,休得喧哗乱序!” 殿内喧哗渐渐平息。 可那股阴冷和恐惧,依然牢牢萦绕在众人心头,挥之不去,寒气刺骨。 半空悬浮的黑影亡魂微微震颤,似是神智刚醒,身躯飘忽晃动,嗓音嘶哑破碎,断断续续,仿佛从地底深处传来,森森寒气渗人入骨。 “罪臣胡隅,叩见陛下,臣,罪该万死……。” 御座之上,昭永帝微微倾身,目光落在黑影上,眼底藏着狠毒,却依旧强忍,他咬牙道。 “胡隅,说,到底是谁让你弑君,又是谁灭口。” 胡隅微微颤动,像是在承受什么无形痛苦。 他的声音断断续续,却字字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臣,奉建业皇帝陛下之命,在陛下药中下毒,致使陛下昏迷不醒,事成之后,臣欲出城报信,却被玄冥灭口,沉尸皇家园林水塘之中。”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秦建业面色铁青,眼底恼意翻涌,死死盯着那道黑影,像是要将它生吞活剥。 他刚才几次尝试过动手,皆被王清夷压住元气。 若不是为了压住六道木大阵的反噬,伤了根基,他哪里会如此被动。 而站在一旁的玄冥,面色惨白,握剑的手正微微发抖。 第475章 大殿之上2 谢宸安却不等玄冥有反应,直接挥手。 “拿下!” “是!” 数名精锐金吾卫快步合围,腰间利刃尽数出鞘,锋芒直指玄冥周身要害,断尽所有退路。 “锵——” 玄冥跟着拔剑出鞘,剑尖直指殿中,神色冷凝,与金吾卫相互对峙。 一时殿内剑拔弩张,空气凝滞如实质。 “哈哈哈——” 秦建业忽然放声大笑,笑声在大殿中回荡,尖锐刺耳。 “啪啪啪。” 笑罢收手,他眸光沉沉斜睨谢宸安,眼底阴鸷翻涌,语气凉薄又带着几分阴狠玩味。 “好手段,真是一环扣一环,步步紧逼,滴水不漏。 “通篇缜密阴谋,层层算计死局,不必多言,应该全部出自你谢宸安之手。” 他余光扫过高位之上端坐的昭永帝,唇角勾起一抹极致讥讽的弧度。 “二郎无此城府,更无这般布局手段。” 他眼眸微微眯起,冷冷盯着谢宸安,像是要将这个年轻人从头到脚看个通透。 “你,到底是谁?” 这般年纪,竟能算无遗策,步步为营,将他逼入绝境。 此人绝对不简单。 谢宸安冷冷盯着他,唇角缓缓勾起,那笑意没有半分温度。 “秦建业,你终于开口问了这句。” 殿内众人闻言,心头一震。 连谢大人也称对方,秦建业。 那便不是陛下口误,难道此人根本就不是先帝? 除了唐太傅和南宁王神色如常,其他人皆是目露惊疑,目光在秦建业身上来回打量,殿内低语声渐起。 谢宸安继续道,声音不高。 “秦建业,二十年前,你狠心亲手屠杀手足至亲,篡夺权位之时,可曾预料过,今日绝境会如期而至?” “杀兄?” 安国公浑身骤然一僵。 他满目愕然,在二人之间来回观望,满心惶惑不解。 朝野史册明明白白记载,大秦建元帝乃是秦氏嫡长子,血脉正统,何来兄长一说。 他的目光落在秦建业身上,又迅速移开,心中惊涛骇浪。 “此事涉及皇室陈年旧秘,内情曲折,不妨由本王当众道来。” 南宁王缓缓走出,站到谢宸安身侧,神色肃穆,眼底泛起压抑了二十余年的悲愤。 他看向秦建业,声音低沉,却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耳中。 “秦二郎,当年你与李落英合谋杀害先帝时,我便躲在衣橱之中,亲眼目睹了一切。” 殿内瞬间死寂。 南宁王手指微微发颤,眼眶悄然泛红,将过往一一道来。 “本王亲眼看着你趁秦王毫无防备,持剑突袭,一剑刺穿至亲心口,亲眼看着你褪去秦王崭新龙袍,堂而皇之穿戴其身,觊觎至尊权位,亲眼看着你与李落英并肩走出寝宫,商议后续篡逆的全盘诡计。” 他声音哽咽。 “我眼睁睁看着,却不敢出声,不敢动,连呼吸都不敢。” 当年他不过七岁,哪里见识过此等惨事,还是至情之人死在自己面前! “出去后,我便将此事密告谢国公。” 南宁王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 “谁知,竟害了谢国公…………。” 他缓缓转身,目光落在谢宸安身上,眼底有激动。 “当时,秦王妃刚有身孕,本王与谢国公无意得知此事,为了王妃腹中胎儿能顺利产下,便瞒住了所有人,只将真相告知王妃。” “待王妃产下小殿下后,谢国公便将小殿下抱回谢府,对外宣称是世子夫人膝下嫡子,而王妃她,还是躲不过你与李落英的算计……。” 真相大白于天下,满殿文武心神俱震,惊骇之色写满脸庞。 众人目光齐刷刷看向谢宸安身上。 震惊、恍惚、忌惮和算计,神色交织错落。 安国公暗自闭目调息,心底暗自庆幸此前坚守本心,不曾贸然依附秦建业站队,躲过全族倾覆大祸。 王御史倒吸一口凉气,难以置信,感慨世间造化弄人。 谁都未曾料到,这位名动大秦、风姿卓绝,执掌六部的谢宸安,竟是先帝遗腹子。 是大秦名正言顺、血脉纯粹的正统帝王嫡系。 而秦建业早已面色铁青,目光死死盯着谢宸安,眼底翻涌着阴鸷与不可置信,戾气几乎破体而出。 “当年竟让你这孽种侥幸苟活至今? 他的声音低沉,像是从齿缝中挤出来的,带着压抑到极致的怒火。 当年他过于自大,竟然没察觉到王莹的异常。 让眼前这孽种活命。 谢宸安负手而立,紫袍玉带,身姿挺拔如松。 他垂眸看着秦建业,目光沉静。 “二十年前,你弑君,屠戮至亲,窃据大秦万里江山,二十年后,你悍然叛军围城,犯下谋逆大罪,妄图裹挟百官。” 他声音不高,却似是利刃一般,直直刺入秦建业胸口。 “秦建业,你一生作恶累累,弑亲篡国,残害忠良,祸乱朝纲,桩桩件件,早已罄竹难书,罪——无可赦。” 殿内一片死寂。 第 477章 大殿之上3 秦建业仰头大笑,笑声刺耳,在大殿内回荡不休。 那笑声阴冷,让殿内众人脊背发凉。 他猛地止住笑,眼神阴鸷地扫过众人,最后定格在谢宸安身上。 “都是一派胡言!” 秦建业厉声怒斥,额角青筋根根暴起,顺着脖颈绷得骇人。 “不过是你们这等逆贼私下串通,捏造无根无据的荒谬说辞,蓄意构陷朕,妄图倾覆朕的大秦万世江山!” 他向前踏出一步,靴底砸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尽管根基受损、元气大伤,但那股久居上位的帝王威压依旧不减。 他目光灼灼地盯着谢宸安,一字一句。 “自古成王败寇,天理轮回,千古皆是如此!今日就算满殿之人都听清你们口中所谓的隐秘真相,那又如何?坐拥龙椅、执掌天下之人,依旧是朕,朕才是大秦名正言顺的皇帝!” 他嘴角勾起一抹极尽讥讽的弧度,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挑衅与不屑,在大殿中回荡,震得梁柱嗡嗡作响。 “任凭你们巧舌如簧、颠倒是非黑白又何妨?大秦建业元年,登临太和殿、亲掌传国玉玺的是朕!太庙高庙受命祭天的是朕!改定国号、受禅登基、昭告四海九州的,自始至终,全都是朕! 他的声音在大殿中回响,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霸道。 随即,他缓缓转头,目光犹如张开獠牙的毒蛇一般,一寸寸扫过那些面露惊骇与动摇的朝臣,最终,定格在唐太傅身上。 “老太傅。” 秦建业的声音低沉下来,像是淬了毒的利刃。 “昔年你为先朝末帝贴身太傅,旧朝覆灭,是朕力排朝野众议,保你稳居三公太傅高位,是朕破格赐你朱门华邸,予你满门无上荣宠,朕待你唐家,仁至义尽,恩重如山!今日你为何偏要与一众乱臣贼子同流合污,联手逼宫,公然忤逆朕?” 他笑得愈发阴森,周身杀意凛然。 “你当真是胆大包天,好大的胆子!” 话音未落,他周身骤然爆发出一股骇人的气息,仿佛一头被激怒的凶兽,要将眼前所有阻碍他的人都撕成碎片。 殿内众人纷纷后退,面色皆是煞白。 唐太傅却纹丝不动。 他缓缓抬首,目光沉静。 他抬手整了整衣冠,动作从容不迫。 “陛下!”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掷地有声。 “你质问老臣,倒不如扪心自问,今日这龙椅之上,你口中这一个‘朕’字,你当真配得上?” 唐太傅负手而立,须发皆白,却脊背挺直,风骨凛然。 他目光直视秦建业,不避不让,语气平静中透着千钧之力。 “可陛下忘了,士可杀,不可辱,文人之骨,不在官位,不在俸禄,而在道义,在纲常。” 他缓步向前,沉稳有力,带着一种不可撼动的坚定。 “陛下谈成王败寇?以阴谋篡权、血洗朝堂夺位者,是伪帝,是逆贼!心怀天下、讨伐奸佞、匡扶正统者,方是世间正道王者!你手中登基玉玺,是先帝遗留至宝,来路不正,你自封帝王庙号,是窃取正统名分,你昭告天下的登基诏书,是累累忠良鲜血伪造而成!你从未承接天命,你一身罪孽,全是逆天大罪!” 一语震全场,元及殿内瞬间哗然四起,朝臣纷纷侧目,心绪大乱。 唐太傅眸光如炬,扫过满朝文武,陡然扬声。 “老夫今日立在此地,不为高官厚禄,不为私人恩怨,只为天下苍生正本溯源,只为含冤而死的大秦正统秦王殿下讨回公道,只为忠心护国、惨遭屠戮的谢国公洗刷冤屈,更为万千死于你篡权之乱的忠良亡魂,讨要一个朗朗乾坤!” 此言一出,满殿皆是哗然! 他目光如炬,扫过满朝文武,声音陡然拔高。 “老夫今日站在这里,不是为了权位,也不是的私怨,而是为天下正名,为被你所杀的大秦正主秦王陛下正名!为被你所害的谢国公正名!为千千万万因你而死的忠良冤魂,讨一个公道!” 他侧身抬头,先望向御座之上神色沉凝的昭永帝,再侧目看向肃然而立的谢宸安,最后回望龙阶之下的秦建业,语气沉痛,心志依然如铁。 “你问老臣为何不肯屈从?只因老夫一生诵读圣贤典籍,毕生恪守君子正道,今日若屈身逢迎逆贼,便是辜负大秦万里江山,辜负天下黎民苍生,更是辱没身上这身儒衫,头顶这顶儒冠,愧对毕生所学!” 殿内一片死寂。 唐太傅的声音落下,余音在大殿中回荡,久久不散。 那声音不大,却像是一把重锤,砸在每一个人心口。 秦建业面色铁青,嘴唇微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死死盯着唐太傅,眼底翻涌着阴鸷与不可置信。 御座之上,昭永帝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晰。 “秦建业,你还有何话说?” 秦建业沉默良久,忽然笑了,那笑意很冷,带着孤注一掷的疯狂与决绝。 “既然是成王败寇?” “那便成王败寇,如何?” 话音未落,他袖口微动,指尖寒光一闪。 一枚漆黑如墨的符箓,疾射而出,直逼正围困玄冥的金吾卫。 “锵——” 符箓与剑刃相撞,爆开一团刺目的黑光,震得数名金吾卫虎口发麻,连连后退。 “玄冥,护驾!” 秦建业厉声喝道,声音已带上了几分嘶哑。 “是!” 玄冥不敢有丝毫迟疑,手中长剑猛地翻转,剑尖对准脚下金砖,狠狠一插。 “砰——” 一声巨响,厚重的金砖瞬间炸裂,碎石飞溅。 一股磅礴的内力顺着剑身灌入地下,一道狰狞的裂缝顺着玉阶之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外蔓延,所过之处,金砖寸寸碎裂,发出“咔嚓、咔嚓”声。 紧接着,玄冥又是一剑刺下。 “砰——” “砰——” “…………” 炸裂声接连响起,裂缝越来越大,越来越深,整个大殿都在剧烈颤抖。 梁柱嗡嗡作响,仿佛随时都会崩塌。 谢宸安脸色微变,第一个反应便是护住身侧的王清夷。 他手臂一揽,稳稳将她护在胸膛内侧,足尖轻点地面,携着她纵身掠至稳固的玉石高阶之上。 “我没事。” 王清夷在他怀中稳住身形,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臂,声音虽轻,却异常镇定。 她抬眸,越过混乱的人群,看向摇摇欲坠的唐太傅,急声道。 “快去看看太傅大人!” 此时的唐太傅,早已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呆立当场。 他脚下金砖已然碎裂,那道深不见底的裂缝正迅速向他脚下蔓延。 眼看就要坠入其中。 谢宸安再不犹豫,身形一闪,一把提起唐太傅的衣领,用尽全力将他甩向一旁安全之地。 “你——” 唐太傅狼狈地摔落在地,屁股上传来的剧痛终于让他回过神。 他看着自己凌乱的衣袍,老脸瞬间涨得通红,急忙用宽大的衣袖掩住面颊,嘴里还不忘嘟囔着。 “失礼失礼,这般狼狈,实在不成体统,成何体统……” 前排近身朝臣早已吓得魂飞魄散,惊呼哀嚎、慌乱推搡之声混杂一片。 大殿前区彻底乱作一团。 反倒远处站位靠后的朝臣未受波及,只是心生惶恐,勉强自持。 王律言、王律衡兄弟二人,心头虽是慌乱,见裂缝只盘踞在玉阶下方,且不再向外扩张,这才悄悄松了一口气。 就在此时,随着最后一块金砖的塌陷。 众朝臣眼皮底下,一道一人宽的暗道赫然出现。 “嗖!嗖!嗖!” 数道黑衣劲影,自暗道之中凌空飞出,稳稳落于秦建业周身四方。 黑衣人面色冷硬,手持利剑,周身皆是杀气沉沉。 他们冷眼戒备全场,只待主上一声令下。 王清夷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一切,眸光微动。 看来,秦建业最后底牌,都在这里了。 她抬眸,正好对上谢宸安投来的目光。 四目相对,无需言语,彼此都读懂了对方眼中的深意。 两人相视一笑,随即又迅速收敛,恢复了冷静之色。 第 479章 天地认可 “主上。” 一名黑衣人上前半步,躬身道。 “工祖来迟。” 秦建业抬手,唇角勾起一抹冷意。 “来的及时。” 他目光扫过殿内那些慌乱的朝臣,声音冷硬。 “控制所有出口,没朕的允许,任何人不得出入。” “是!” 一队队黑衣人闻声而动,身形错落散开,转瞬便将大殿门窗尽数封死,铜门落锁。 殿中文武百官皆是心头惶惶,惊惧交加,人人屏息敛声,不敢轻易妄动半分。 毕竟今日这般局势,已不是他们所能干预。 秦建业这才缓缓抬头,看向御座之上的昭永帝。 那目光狠毒如鹰隼,带着居高临下的轻蔑,仿佛在看一个将死之人。 “二郎,是你自行昭告天下退位,还是父皇帮你写罪己诏?” “呵——” 昭永帝冷笑出声。 至此刻,他神色始终淡然,面容消瘦煞白,脊背却依旧挺直。 冕旒之下,那双眼睛平静如水,竟不见半分慌乱。 “父皇?” 他声音沙哑,却透着恨毒。 “你也配称朕的父皇?” 他缓缓倾身,目光如利刃,直直刺入秦建业眼底。 “秦建业,你这乱臣贼子之名,朕,定让其万世传名。” 秦建业脸色骤然铁青,戾气翻涌,手指死死收紧,周身杀意骤然暴涨,已然动了杀心。 昭永帝偏头看向身侧,声音放轻了几分。 “高内侍。” “陛下——” 高韦已是痛哭出声,泪流满面,双手颤抖。 “陛下,您……。” “好了,别哭了。” 昭永帝缓缓抬手,摆了摆手,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趁朕今日还有精神,便在这大殿之上,当着众臣之面,宣读朕的诏书。” “是!” 高韦知道此时不是悲痛的时候。 他抬手抹了一把眼泪,从袖中抽出一卷明黄轴卷,双手捧起,手指微微发抖。 秦建业瞳孔骤缩,厉声喝道。 “玄冥,速去毁了它!” “是!” 玄冥纵身跃起,手中长剑直逼玉阶之上,剑尖寒光凛冽,杀气逼人。 “锵——” 谢宸安拔剑出鞘,与张正昌一左一右,双剑交叉,剑气激荡,生生将玄冥逼落。 玄冥落地后退数步,面色越发阴沉,随即双手紧握剑柄,脚上用力,整个人如离弦之箭般,再次冲向玉阶,与张正昌和谢宸安缠斗在一起。 高韦双手发抖,快速展开圣旨,颤着声音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贱婢,你敢?” 秦建业目眦欲裂,额角青筋暴起,声音嘶哑扭曲。 如何也不能让这道圣旨宣读下去。 若是在这大殿之上,朝臣众目睽睽之下,宣读圣旨。 便是得天地认可。 那他这二十年的谋划,岂非功亏一篑? 他顾不得其他,高声嘶吼。 “工祖——” 话音未落,工祖已然纵身跃起,身形如黑色闪电,直扑玉阶之上的高韦,手中利刃寒光闪烁。 “哼——” 王清夷冷哼一声,手腕微转,手指一枚五铢钱疾射而出,破空声尖锐,直逼工祖后背。 工祖瞬间感受到那股逼近的凌厉杀意,身体在半空猛地扭转,堪堪避开那致命一击。 还未等他稳住身形,又一枚五铢钱从王清夷指间疾射而出,精准无误地封住他的去路,前后夹击,他进退不得。 工祖被迫滚落地,狼狈不堪,寸步不得进。 秦建业面色铁青,目光如刀,猛然转向王清夷,眼底恨意翻涌。 “王清夷——” 此时已顾得上其他。 他闪身逼近,手腕翻转,一柄寒光凛冽的利刃便出现在手中,直直刺向王清夷的脖颈,速度快如闪电。 “希夷,小心!” 谢宸安身形如电,想要回援,却被数名黑衣人死死缠住,脱身不得。 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柄利刃逼近。 “希夷——” “放心,他伤不到我。” 说话间,王清夷的神色始终未变。 她手指轻弹,五铢钱疾射而出,划出一道弧线,击中秦建业的手腕。 “啊——” 秦建业手腕传来剧痛,发出痛呼声,手中利刃脱落,砸在金砖上。 他踉跄后退,面色惨白,两旁黑衣侍卫连忙上前护住他,挥剑直指王清夷,剑尖寒光凛冽。 “高内侍,继续。” “此处有我,他们进不得。” 王清夷声音清扬,传遍整座大殿。 她立在玉石阶前,身姿纤细挺拔,绛红色的半臂在烛火下格外醒目,灼灼夺目。 高韦深吸一口气,双手摊开圣旨,声音颤抖却一字一句清晰有力,在大殿中回荡。 “朕承天命,抚有四海,夙夜孜孜,不敢怠荒。然气运有数,天命难违,朕自御极以来,虽励精图治,奈何沉疴日深,天不假年,恐难再膺大宝,以安社稷。” 百官纷纷跪拜,殿内隐隐有哭泣声传来。 有人偷偷抹泪,有人低垂着头,肩膀微微颤抖。 高韦的声音继续在大殿中回荡,字字千钧。 “皇弟谢宸安,天资英睿,器识弘深,忠孝仁厚,堪承大统,朕念祖宗基业,万民安危,特遵古圣禅让之义,决意逊位于皇弟谢宸安……” 秦建业浑身肌肉紧绷,面目扭曲狰狞,数次想要强行上前,却被王清夷几枚五铢钱压制,周身如被无形枷锁禁锢一般,半分动弹不得。 他双目赤红,满心不甘与疯狂,宛如一头穷途末路的困兽,徒劳挣扎。 “自即日起,皇弟谢宸安即皇帝位,承统御极,绍承大统。” “钦此。” 圣旨宣读结束的刹那,天地骤变。 王清夷抬眸望向殿顶。 肉眼看不到的天幕之上,裂开一道道金色缝隙,璀璨夺目。 紫微星辰之力如九天瀑布倾泻而下,星星点点,化作漫天光雨,尽数隐入谢宸安体内。 他周身紫气暴涨,浓郁如实质,化作龙形虚影盘旋而上,与星辰之力交融。 殿内跪拜的大臣似是听到一道道龙吟从天地间传来。 他们猛然抬头,举目四望。 那声音浑厚悠远,带着一种莫名的威严,让人心神俱震。 这是天命所归,也是天地认可。 王清夷看向秦建业,唇角缓缓勾起,笑意中带着讥讽。 “秦建业,你输了。” 第 480章 封印 秦建业似是没有听见王清夷的话,也没有任何反应。 良久,他才缓缓抬头,看向王清夷。 他的嘴角扯开一抹弧度,那笑意阴冷而诡异。 “很好。” 他的声音很轻,却穿透殿内嘈杂,清晰钻入每个人的耳中。 殿内骤然安静下来。 谢宸安看着他的表情,神色凝重,缓缓走到王清夷身侧。 秦建业却是看不到他,只狠狠盯着王清夷。 “王清夷,朕若是输了,你以为你们还能见到明日的太阳?” 他微微一顿,目光扫过殿内跪伏的百官,最后落在谢宸安身上。 “还有你,谢宸安——” 若不是这两人,他怎会,怎会半生谋划,功亏一篑! “既如此,那么——” 他轻声说道,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愉悦的残忍。 “就从这里开始吧。” 王清夷神色微变。 随着他话落,她便已感受到从大殿深处向上蔓延的那股浓郁阴气,冰冷而刺骨,像是从九幽深处涌上来的阴冷,一寸寸侵蚀着殿内每一寸空间。 “不好!” 她迅速看向谢宸安,声音急促。 “让所有人都站到玉阶之上!” 秦建业竟以自身血脉献祭,引奉先殿残存前朝龙运,强行催动禁阵,开启万鬼朝宗。 谢宸安不敢迟疑,厉声传令。 “众臣速速登阶避险!” 殿内顿时乱作一团。 朝臣们连滚带爬地涌向玉阶,惊呼连连,连带着衣袍拖地声混成一片。 有人摔倒在地,被身侧同僚拖起继续奔逃,也有人面色惨白,双腿发软,几乎是爬着上了玉阶。 玄冥和工祖想要动手阻挡,却被秦建业挥手拦下。 “无妨,他们早晚都要死——” “王清夷,你感受到了吗?” 秦建业张开双臂,周身金紫龙气翻涌盘旋,自他胸口升起,然后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来,将他整个人都笼罩其中。 他低声轻吟。 “以我龙运为引,以我命格为钥——”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无数道细微而密集的碎裂声,像是冰面在脚下崩裂,又像是无数魂魄的呻吟声,从地底深处传来。 以秦建业为中心,从金砖地面开始蔓延出无数道黑色裂缝。 裂缝中透着来自九幽深处的阴冷,似是来自地狱深处渗出的怨气。 所过之处,金砖失去光泽,烛火摇曳欲灭。 “打开地府之——门——” 随着话音落下,那扇门,终于显形。 一道悬于半空的巨门凭空出现。 殿内所有人皆是屏息凝神,目光死死盯着这道巨门。 这是道由无数冤魂,层层叠叠凝结而成的巨门。 暗门上每一张面孔都在无声嘶吼,每一只手都在奋力挣扎。 门上悬浮着古老符文,每一笔都流淌着因果与业力,散发着森翰。 此刻,龙运所化的真龙正焚烧命格,强行撕裂这道连鬼神都不敢碰触的符文之门。 业火之下,龙鳞一片片剥落,化作点点星火,洒向门内幽冥。 那些星火落入黑暗之中,瞬间便被深渊吞噬。 秦建业的脸色迅速苍白,嘴角溢出一缕缕鲜血。 龙运反噬,命格崩裂。 可他眼中燃烧的火焰,透着一股近乎疯狂到想要毁灭一切的决绝。 他要燃烧眼前一切,也要毁灭一切。 “开!” 他怒吼着。 双掌猛然合十,将最后一丝龙运尽数打入那扇门中。 轰——! 门——裂了。 一道漆黑如渊的缝隙缓缓张开,门后是无尽的黑暗。 黑暗中似有无数双眼睛睁开,冷漠地注视着尘世生灵。 阴风自门内涌出,吹得秦建业衣袍猎猎,发丝狂舞。 他踉跄一步,双膝跪地。 他体内龙运枯竭,命格层层破裂,他的面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老,满头白发,眼角布满皱纹。 他笑得疯狂。 “王清夷,谢宸安。” 他艰难抬头看向两人,声音虚弱沙哑。 “你们,谁都逃不掉。” 话音落下,门后的黑暗中,有什么东西开始向外涌动。 幽冥戾气扑面而来,殿内一众朝臣皆是心生寒意,如坠冰窟。 王清夷神色越发冷冽,元气在体内快速运转。 她看向谢宸安,声音清越而急促。 “谢宸安,借帝王精血一用。” 她手腕转动,掌心握紧那方千年法印,铜色幽光流转。 谢宸安不做他想,手中利剑划破掌心,鲜血瞬间涌出。 那血液似有灵性,凝而不散,尽数被吸入法印之中。 千年法印上龙影一闪而过,似有低沉的龙吟声响起,浑厚悠远。 王清夷手握法印,对着巨门用力按下。 “封!” 巨门扩张之势骤然凝滞。 探出半截的恶鬼黑影被硬生生卡在裂隙之间,发出凄厉不甘的鬼啸声。 她素手翻飞,五铢钱按北斗方位疾射而出,撒向巨门四周。 钱落之处,紫薇星芒夺目,转瞬化作点点星光嵌入巨门上的古老符文之中。 双膝跪地的秦建业目眦欲裂,面容扭曲,嘶声怒吼。 “王清夷——” 为何到了这般境地,王清夷还能挡下? 这是万鬼朝宗大阵,是他耗尽真龙血脉、焚烧命格打开的九幽之门! “玄冥,工祖,给朕不惜一切代价,杀了她!杀了王清夷!” 玄冥与工祖闻声而动,纵身扑向王清夷。 谢宸安与张正昌闪身拦在前方,四剑相交,剑气纵横,无人能越雷池半步。 王清夷顾不得其他,体内元气尽数注入玉圭。 玉圭中紫气乍现,光华夺目。 她左手持玉圭,指向穹顶,口中轻诵。 “天圆地方…………万鬼伏藏。” 玉圭泛起温润青光,与紫薇星图相互呼应,天地间仿佛有某种古老的力量被唤醒。 她右手快速结印,手指划破掌心,以血为媒,在虚空中勾勒出八卦符文。 乾、坤、震……八卦轮转,五行相生,五色光芒交织成网,笼罩整扇巨门。 “封!” 她将玉圭重重砸入金砖之内,一声沉闷的巨响中,五铢钱同时亮起,紫薇星图与八卦符文融为一体,化作一道光幕,铺天盖地压向那扇巨门。 门内恶鬼、魂灵发出凄厉嘶吼,无数只手徒劳挣扎,却无法冲破这道天道封印。 光幕缓缓下沉,将那道由怨魂凝结的巨门一寸寸压回地底深处。 第482章 国师 中元节元及殿惊天变局一事,不过一日,便传遍整座上京城。 那日凭空现世的万鬼朝宗大阵,连通阴阳的九幽玄门,尽数成了街头巷尾不灭的谈资。 更令人议论纷纷的,是那桩颠覆朝野的大秦皇家陈年秘辛。 当朝建元帝秦建业,竟弑兄夺嫡,窃踞皇权二十余载。 一时流言四起。 茶楼酒肆之间,说书人木尺惊案,将元及殿对峙、大阵献祭、九幽之门崩塌描述得惊心动魄。 待到听闻秦建业献祭龙运、最终命崩阵裂之时,全场轰然叫好。 一如昭永帝临终所言,秦建业半生权谋祸国,来日必是钉在史书耻辱柱上,千秋万代,遗臭万年。 只是比起逆臣终局,更叫上京世家勋贵反复揣测的,是元及殿内,昭永帝临危传位,禅位于尚书令谢宸安。 先帝遗腹子,隐姓埋名蛰伏二十余载,步步筹谋,一朝拨乱反正。 这般跌宕宿命,比坊间传世画本更要传奇几分。 市井之中,有人叹天道轮回、天理昭彰。 朝中官员,有人暗自庆幸站位清明,得以保全家族权位。 更有秦建业余党,彻夜难眠,惶惶不可终日。 满城喧嚣,朝野风云涌动,却不入衡芜苑。 自元及殿归来,王清夷便沉沉昏睡,闭门静养。 染竹、蔷薇、幼桃三人心忧如焚,日夜寸步不离的守在榻前。 见自家郡主神气虚浮,整日昏昏沉沉。 三人更是日日茶饭难进,哭的眼底红肿。 另一边的谢宸安,虽身在皇宫,也是心神不宁。 他数次遣谢玄前来探问,皆被染竹拦下。 “郡主需要静养,外客一概不见!” 也不知道,偌大一座皇宫,怎么就她家郡主受伤,那些个郎君们都钻地底了吗。 连带着她看到谢玄也是嫌弃。 王清夷悠悠转醒时,已是五日后。 晨光穿过雕花窗棂,洒落在床榻,温软不灼人。 “郡主,您总算醒了。” 染竹跪伏榻边,眼底泪痕未干,语声又轻又喜。 王清夷缓缓抬手,轻揉发胀的眉心,嗓音有初醒的沙哑倦怠。 “再哭,我头便要疼了。” 染竹连忙抬手拭去眼角泪痕,又哭又笑。 “郡主,我去给您沏茶。” 听到声音,蔷薇忙端来铜盆,服侍她梳洗整妆。 “郡主,国公爷昨日回来了。” “祖父终于回来了。” 王清夷唇角勾起,微微点头。 站在一旁的幼桃见郡主面色红润,心头大石落地,脚步轻快去往小厨房准备早膳。 简单用过早膳,王清夷斜倚软榻,眉宇间仍残留几分倦色。 初夏暖风穿窗而入,拂过鬓边,温热和煦。 她的目光落在窗外,静听染竹细说这五日之间,朝野更迭诸事。 昭永帝于遗诏公示次日凌晨,龙驭宾天,走得平和安详,无半分苦痛挣扎。 谢宸安奉先帝亲笔遗诏,祭天告祖,昭告四海,已于昨日登临元极殿,执掌大秦万里河山。 新年号,定为——宸安。 “郡主,宫里特意遣内侍送来羊羹,据说补血益气,婢子一直温在食盒里,不曾凉过半分。” 幼桃捧着精致青瓷小碗走来,羹汤浓稠醇厚,暖意飘香。 “先放在一旁吧。” 王清夷缓缓抬身,只觉周身经脉轻快许多。 此番封印九幽之门,抵御万鬼大阵,她虽阴寒入体,却也得了机缘,获益匪浅。 秦建业献祭的龙运,谢宸安天命所归时倾泻而下的紫薇星辰之力。 两股力量皆有部分涌入她体内,洗筋伐髓,滋养经脉。 只需体内残余阴寒尽数散尽,修为便可水到渠成,突破一大境界。 ———————————— 希夷郡主苏醒的消息,很快便越过宫墙,径直传入皇城中。 谢玄脚步疾稳,快步穿过长廊,在御书房外躬身垂首,声音压得极低。 “陛下,希夷郡主醒了。” 谢宸安执笔批阅公文的手指骤然一顿,抬眸看去,素来沉稳无波的眼底,掠过一抹急切。 “何时醒的?气色如何?” 那一夜九幽之门闭合,她力竭离场,回府便昏睡至今。 白日朝堂万象更新,百官瞩目,他身为新帝,一言一行皆系天下,半点不敢分心失态,更不敢贸然前去探视,招来朝野非议,连累她名声受损。 唯有夜深人静,他才悄然带着谢玄,潜至衡芜苑外。 奈何那几个婢女日夜都守在榻前,寸步不离,他连近身一眼都难。 万般无奈之下,只得命谢玄取来安神香,令三婢沉沉安睡。 他才能独坐榻边,静静守她一两个时辰。 “回禀陛下,染竹姑娘传话,郡主神思安稳,已然无碍,只需安心静养便可。” 谢玄垂首据实回禀。 闻言,谢宸安紧拧多日的眉心缓缓舒展,面色松弛几分。 “无碍便好。” 他敛去眼底柔情,淡淡吩咐。 “今夜子时,你随我同去衡芜苑。” 谢玄愣了一瞬,下意识挠头,小声迟疑问道。 “陛下,那,今夜还需备好安神香吗?” 染竹本就不聪明,若是连续吸入,脑子会不会……。 谢宸安面色微僵,淡淡斜睨他一眼,语气冷硬干脆。 “不必。” 希夷清醒时,用迷香惊扰她,怕是要被郡主直接打出衡芜苑。 谢玄缩了缩脖颈,低头不再多言。 君臣二人话音刚落,殿外内侍躬身低报。 “启禀陛下,唐太傅、姬国公求见,有要务面禀。” “宣。” 谢宸安放下御笔,神色肃穆。 唐太傅和姬国公并肩而入,齐齐躬身行君臣大礼。 “老臣,参见陛下。” “二位爱卿不必多礼,此间非朝堂正殿,无需多礼,坐下回话即可。” 谢宸安语气温和。 二人道谢落座,内侍奉上清茶,便悄然退下。 谢宸安目光平和,率先开口。 “二位一同前来,想来是朝中要事,不妨直言。” 唐太傅率先开口。 “陛下,此前依附逆臣之户部唐刊、兵部穆云,罪证确凿,已然下狱论罪,户、兵两部乃是国之根本,不可一日无主事之人。” 姬国公紧随其后,沉声道。 “陛下新登大宝,朝局初定,人心浮动,百官观望,眼下最要紧之事,便是速速敲定主事人选,……,安百官之心。” 谢宸安手指轻叩御案,眸色沉凝,稍作思忖,抬眸看向二人。 “户部要务繁杂,朕心意已决,暂由太傅兼领,太傅德高望重,老成持重,足以镇抚户部属官,至于兵部兵权军务——” 他目光落向姬国公,语气温和。 “便劳烦国公暂时代管,稳住边防京畿防务。” 唐太傅与姬国公齐齐一怔,随即心领神会,即刻起身躬身领旨。 “臣,遵陛下旨意。” “无需多礼。” 谢宸安抬手示意二人落座,缓缓补充。 “此乃权宜之计,只为稳住当下时局,待朝局彻底安稳,吏治清查完毕,朕再选贤能,正式补授两部实职。” 二人齐齐应声。 “臣等明白。” 谢宸安神色愈发郑重,看向二人,缓声开口。 “二位大人既来,朕还有要事与二位相商。” “陛下言重了,臣等愿闻其详。” 唐太傅与姬国公身体微躬。 谢宸安看向二人,一字一句道。 “朕准备册封希夷郡主为大秦国师!” 第 483章 功勋 御书房内,檀香袅袅。 唐太傅与姬国公听完宸安帝之言,齐齐一怔,原本微垂的眼眸骤然抬起,脸上皆露出几分意外之色。 御案之后,谢宸安端坐龙椅,一身明黄常服衬得他身姿挺拔,面容俊朗依旧,只是眉宇间早已褪去尚书令时的温润,多了几分帝王独有的威仪。 他神色从容淡然,目光平静地扫过阶下二人,似是早已料到此般反应,静静等着他们开口。 唐太傅率先回过神来,斟酌着开口。 “陛下,国师之位,历来非大功于社稷、大德于天下者不可轻授,希夷郡主虽功勋卓著,然——” 话说到此处,他微微顿住,余下的未尽之言,在场三人皆心知肚明。 国师之位,位超一品,帝王见之亦需以礼相待,与天子同受百官朝拜,权柄极重,地位超然,远胜寻常王公贵族。 即便希夷郡主功绩卓著,骤然授此高位,依旧难免引人非议。 “太傅。” 谢宸安轻轻打断他,声音不大,却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仪。 “朕问你,万鬼朝宗大阵开启之时,若无希夷郡主出手封印九幽之门,今日大秦,可还有社稷可言?上京百姓,你我,可还能站在此处?” 唐太傅话语一滞。 姬国公端坐一旁,花白的胡须因心绪微动而微微颤动。 他望着御座上的谢宸安,缓缓颔首,眼中满是赞同之意。 那是他的亲孙女儿,以一己之力护下整个朝堂和上京百姓。 这份荣耀,这份功绩,他这个做祖父的,比谁都骄傲。 谢宸安手指轻叩御案,声音不急不缓,一字一句清晰落在二人耳中。 “她挽社稷于危急,护百官于绝境,功泽于大秦江山,稳固朝堂基业,哪怕是朕今日能登临这九五之尊,稳坐大秦帝位,步步走来——” 他语气微顿,眼底掠过一抹极淡的温和。 “皆离不开希夷郡主暗中筹谋、倾力相助。” 唐太傅沉默片刻,缓缓点头。 “陛下所言极是,是老臣失言。” 他并非迂腐之人,相反,心中对希夷郡主满是感激。 希夷不仅于国有功,更对唐府有大恩,且他与希夷的舅外祖乃是过命的生死之交,于公于私,他都乐见其成。 只是—— 以他对这位新帝的了解。 他原以为会是皇后之位,不想,竟是大秦国师。 他抬眸看向谢宸安,眼底掠过一丝探询。 这位从前的尚书令,如今的大秦天子,素来心思缜密、算无遗策,步步皆稳准狠辣。 册封国师,当真只为酬功?或是还有其他想法? 谢宸安似是看穿他心中所想,却也不点破,只淡淡一笑。 “朕意已决,二位爱卿以为如何?” 姬国公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陛下圣明,老臣,无异议。” 此时他心中已是疑虑渐生。 希夷得了如此尊荣,他该高兴才是。 可不知怎的,他总觉得宸安这小子话里有话,藏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深意。 不等他深思,谢宸安已然起身,负手立于窗前,背对着二人,看向窗外。 此时窗外天光正好,夏日暖阳,洒落于御书房上的青石地面,树影交织,光影斑驳。 看的他眼底染上几分暖意。 “朕更愿希夷郡主能与朕并肩立于朝堂之上,令天下人皆知——” 共掌天下,他声音轻了几分,似是自言自语。 “希夷郡主,于大秦于朕而言,皆是不可或缺。” 唐太傅与姬国公对视一眼,心头微动。 这话说得含蓄,可细细品来,却似有几分,不寻常的意味。 谢宸安转过身,神色恢复如常,温和而疏离。 “此事暂且定下,待希夷郡主身子大好了,朕再亲自与她商议,二位大人先办好手头差事,户部、兵部事务繁杂,不可懈怠。” “臣等遵旨。” 二人起身,躬身告退。 退出御书房,走到廊下,唐太傅脚步微顿,看了眼身侧须发皆白的姬国公,拱了拱手,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 “老夫在此,恭喜国公了。” 姬国公先是一怔,随即抚须仰头,朗声大笑。 笑声在空旷宫道上回荡,惊飞檐角处栖息的几只麻雀,扑棱棱远去。 “托福,托福!皆是陛下圣明。” 他口中连连谦逊,可眼角眉梢的得意与欣喜,却怎么也藏不住。 唐太傅笑而不语,与他并肩行了一段,出了宫门,方才各自登轿而去。 姬国公上了轿,脸上的笑意却一点一点敛了去。 轿帘落下,隔绝了外头的光线,轿内光线昏暗,他倚在轿壁上,眉头微微拧起。 他方才在御书房里忍住了,可这会儿独处,那点疑虑便如野草般疯长起来。 国师。 超品之上,帝王尊称为师,与天子平礼,这分量,比那虚无的皇后之位实在多了。 他本该高兴的。 可谢宸安那小子,当真只是单纯想酬功? 他想起谢宸安方才说“并肩立于朝堂”时,眼底那缕转瞬即逝的温和。 那眼神—— 他活了大半辈子,什么没见过? 那分明是…… 他猛地坐直身子,花白眉毛拧成一团。 不对。 不对不对。 若是真有意,为何不直接求娶,反倒封个国师? 难道…… 他心头一沉,眉头越拧越紧。 难道宸安登上大宝,终究还是对希夷那身通天本事生了忌惮,想用这国师之位,将她高高供起,实则束于朝堂之上? 越想,心头越是堵得慌。 那小子,当了皇帝,心思就深了。 他重重叹了口气,靠回轿壁,闭目沉思。 轿子晃晃悠悠,穿过长街,姬国公睁开眼,猛地甩了甩袖子,似是下了什么决心。 罢了罢了! 他将那点疑虑强行挥散。 他家希夷,从来就不是困于后宫的笼中雀,心里揣的是大道玄机,怕是压根就不稀罕那凤冠霞帔。 能得此位,全凭她自身功绩,再好不过! 至于宸安那小子到底打的什么算盘…………。 他冷哼一声,眼底闪过一丝精光。 且走着瞧。 横竖他家希夷,从来就不是任人拿捏的性子。 轿子在国公府门前落下,姬国公掀帘而下,脚步沉稳,面上已恢复惯常的淡然。 只是踏入府门时,他回头看了一眼皇城方向,目光悠远。 御书房内,谢宸安重新坐回御案之后,执笔批阅奏折,神色如常。 只是批了几本,便搁了笔,抬眼看向窗外。 姬国公府、衡芜苑的方向。 他眼底浮起一抹极淡的笑意,温和而克制。 册封国师,是她应得的。 至于其他的……。 他垂下眼,继续批阅奏折,笔锋沉稳。 不急。 他等得起。 第 485章 尘埃 王清夷苏醒的消息,转瞬便传遍了姬国公府。 最先赶来的便是崔望舒。 “希夷——” 她的声音压着哽咽,藏着连日来的惶恐。 她仓促踏入内室,鬓边发丝微乱,眼底红肿难掩,全然失了往日的从容。 王清夷正倚着软榻半靠养神,闻声抬眼,便见母亲满脸焦灼,疾步走到跟前。 “母亲。” 她嗓音带着初醒的微哑,唇角噙着一抹安抚的淡笑。 崔望舒快步走到榻边,确认气色安稳,这才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希夷,你可真是把娘半条命都吓没了。” 她侧身坐在一旁雕花绣墩上,掌心紧紧握住王清夷微凉的手指。 “昏睡五日,娘的心都悬到了嗓子眼?” 王清夷轻轻回握她的手,温软安抚。 “让母亲连日忧心劳神,是希夷的过错。” 崔望舒本想多说几句叮嘱,抬眼望见女儿眼底的温润平和,终究化作一声轻叹。 “罢了罢了,醒来就好,其余的都不提了。” 母女二人依偎闲谈几句家常,驱散了连日的忧心。 片刻后,崔望舒便起身整理衣襟,神色肃穆了几分。 “我早前便在道祖前替你焚香许愿,如今你平安醒来,自然要亲自前去还愿谢恩。” “今日,我便动身前往祠庙,明日折返归家,你安心在府中静养。” 王清夷微微颔首。 “女儿晓得,母亲一路慢行。” 崔望舒再三叮嘱,让蔷薇和染竹几人好生伺候,方才转身离去。 她前脚刚踏出衡芜苑院门,后脚府中各房便接踵而至。 先是姬国公与老夫人前来,温言安抚几句静养修身的叮嘱。 瞧过王清夷气色无碍,顾及到她身子虚弱,不愿多扰,片刻后便起身返回正院。 紧随其后的是刚从朝堂折返的父亲王律言,朝服尚未褪去,手中特意捧了一支百年老山参。 进门便叮嘱这是上品补气良药,细细交代幼桃炖煮伺候,才转身离去。 一拨拨人告辞散去,衡芜苑终于重回清静安宁。 王清夷倚在暖软榻上,正闭目静养。 忽而,一阵轻快细碎、近乎小跑的脚步声自廊外传来。 打破院中静谧。 清脆灵动的嗓音先一步传入内室,鲜活又急切。 “大姐姐——” 话音未落,人已至门前。 王淑箐提着裙裾,步履轻快的跨过门槛,径直奔入 身后的钟晴琅快步追赶,一路走得气息微喘。 “三娘,我让你仔细脚下台阶,莫要冲撞了你大姐姐。” 钟晴琅气息微喘,抬眼望见榻上正含笑看着的王清夷,笑的轻快。 “希夷,这孩子听说你醒了,一路从院子里跑过来,我追都追不上。” 说完,恨恨的抬手点了点王淑箐。 王淑箐早已凑到软榻跟前,微微歪头,见大姐姐眼神清明、精神安稳,眉眼间的忧色一扫而空。 “大姐姐,你看着清瘦了好多。” 她语气闷闷的,稚气又纯粹。 王清夷抬手,轻轻捏了捏她圆润的脸颊,眉眼含着笑意,温声打趣。 “哪里就瘦了,倒是你,几日未见,反倒瞧着圆润可爱了几分。” 王淑箐脸颊瞬间染上一层薄红,嗔怪一声。 “大姐姐又取笑我。” 一旁的钟晴琅见姐妹二人亲近和睦,心中暗自欣慰,又怕女儿久坐打扰王清夷静养,柔声劝导。 “三娘,现在,你看过也该安心了,咱们先回院子,别耽误你大姐姐歇息。” 王淑箐当即轻轻摇头。 “母亲先回去吧,我想留下来陪着大姐姐说说话。” 最近这几日,上京发生了太多事,她要好好与大姐姐说说。 钟晴琅微微一愣,左右为难,只看向王清夷,面露迟疑。 王清夷适时含笑开口。 “三婶婶不必顾虑,让三妹妹留下陪我也好,正好一同用午膳,傍晚我便让人送她回院。” 钟晴琅闻言放下心来,又细细叮嘱王淑箐安分静坐、不可顽皮吵闹,方转身离开衡芜苑。 时至正午,午膳摆放在花厅外侧的临水廊下。 初夏暖风穿堂而过,夹裹着庭院里满架花香与草木清气,徐徐拂面,温软得让人昏昏欲睡。 幼桃领着小婢,不多时便摆满一桌精致佳肴。 有细嫩蒸羊、秘制红虬、鲜活河鱼。 一旁还摆了一碟翠色欲滴的清炒时蔬。 又单独为王清夷备下一盅慢炖的莲子羹,温润滋补。 王淑箐紧挨着王清夷身侧坐下,看着眼前一桌,一时胃口大好,吃得眉眼弯弯。 “大姐姐,你们衡芜苑的厨娘手艺也太好了,样样都合我的胃口。” 她夹起一筷鲜嫩鱼肉细细品尝,语气欢喜不已。 王清夷只倚在榻上,慢慢用了小半碗莲子羹,闻言淡淡含笑。 “寻常家常菜式,不过是你今日胃口好罢了。” “才不是呢。” 王淑箐立刻摇头反驳,又夹起一块软糯蒸羊,吃得唇齿留香,嘴角都沾了些油光。 “我院里的饭菜总觉得寡淡无味,远不如大姐姐这里鲜香有滋味。” 一旁侍立的染竹听得暗自忍笑,悄悄侧身凑近蔷薇耳边,压低声音小声打趣。 “依我看,是三姑娘嘴馋贪吃。” 蔷薇连忙悄悄横她一眼,轻轻摆手示意噤声。 主仆几人低声说笑之间,一桌午膳便已用毕。 婢女们手脚麻利上前,很快便撤下碗碟残食,片刻便收拾得干净。 幼桃跟着端来一碟新鲜时令鲜果,又沏好几盏温润清茶,奉上解腻消食。 王淑箐吃饱喝足,慵懒的靠在椅背上,一手轻轻捂着微鼓的小腹,语气懒洋洋的。 “吃得太饱,都走不动路了。” 她转头望向神色恬淡的王清夷,眨了眨眼眸,语气带着几分软糯撒娇。 “大姐姐,我觉着衡芜苑吃住都舒心,饭菜最合心意,往后我能不能常来这儿陪你,顺便在这儿用膳呀?” 王清夷抬眸看向她澄澈无垢的眉眼,眼底漾起一抹纵容。 “自然可以,想来便来,不必拘束。” 王淑箐瞬间眉眼弯弯,心头欢喜不已,正要再说几句贴心讨巧的软话,忽然心念一转,脸上笑意微敛,神色迟疑下来。 “大姐姐,我这有一件事,不知你愿不愿意听?” 王清夷端起青瓷茶盏,抿一口清茶,抬眸看向她,语气平和从容。 “是何人何事?” 现在府中清静,又无琐事缠身,她难得有几分闲心。 耐心等候三妹妹细说。 王淑箐微微前倾身子,凑近几分,声音压得极低。 “是,是二姐姐的事。” “二姐姐”三字,她说得轻如蚊蚋。 话音落下,她抬眼望向王清夷,等候大姐姐的反应。 第487章 命运1 王清夷缓缓放下手中茶盏,语气淡然。 “她怎么了?” 其实她心中了然。 安王谋逆重罪铁证如山,已然打入天牢,乃是十恶不赦的死罪,抄家牵连族人已是定局。 王淑华身为安王侧妃,结局早已注定,难逃没入宫中为奴的下场。 她瞧着王淑箐欲言又止、忐忑不安的模样,心中已然猜出七八分内情。 估计是王淑华的人来国公府求情。 毕竟,以姬国公府的权势,保一个废王侧妃,运作一番还是允许的。 果不其然,下一刻便听王淑箐低声道。 “昨日,二姐姐身边的柳嬷嬷,专程跑到咱们国公府门外,哭着哀求,要见祖父、祖母,求府里出手搭救二姐姐。” 廊下侍立的染竹与蔷薇齐齐一顿,随即默契地屏住呼吸,悄然竖起了耳朵。 “只是祖父、祖母半点情面没留,压根没让人进门,还特意传话——” 话说到半途,王淑箐神色一滞,猛然想起宗族议事堂之上,祖父早已下书,将入了安王府的王淑华彻底从王氏族谱中除名,断绝所有宗族亲缘。 念及此,她脸颊微不可察泛起一抹红晕,连忙收敛说辞,改口道。 “祖父直言,王淑华早已嫁入安王府,便是安王府之人,与国公府恩义断绝,再无瓜葛。” 染竹与蔷薇悄悄对视一眼,眼底闪过一丝快意。 染竹按捺不住,压低声音嘀咕。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实在是活该。” 王清夷仿若未曾听见下人的私语,神色依旧温润平和,淡淡开口。 “既然早已不是国公府中人,便与我们再无干系。” 话虽如此,她心中却另有猜测。 以祖父的性格,虽断了情分,却也断不会让王淑华落得官奴的下场。 那无异于打国公府的脸。 只是,王淑华,怕是活不到那一日了。 思及此,王清夷不愿再多耗费心神提及一个与她不相干的人。 当即话锋一转,温和岔开话题。 “倒是还未恭喜三妹妹,方才听闻,你与卢家郎君的婚期已然定下?” 当年大秦初立,朝堂体恤民间离散百姓,为安民心、繁衍人口,大秦律修订:大行皇帝驾崩,国丧期间,民间寻常嫁娶之事不在禁止范围。 如今宸安帝顺利登基坐稳朝堂,翌日便降下明旨,待昭永帝大行丧礼二十七日后,天下百姓便可照常婚嫁嫁娶。 上京之内,先前因朝堂动荡、战乱四起而耽搁未定的良缘婚事,尽数被重新提上日程。 而王淑箐与卢家郎君的婚事,也终于尘埃落定。 “祖母定下十月十八!” 王淑箐脸颊绯红,只是低垂的眼帘,遮不住的笑意。 “十月十八?” 王清夷语气里带着打趣。 “只有两个多月呢!” 她抬手替王淑箐理了理鬓边微乱的碎发,语气温软下来。 “两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也要尽快准备着,三婶婶那头可有什么安排?若有需要帮忙的,尽管与我说。” 因着叛军围城,大秦四大商行都特意绕开上京,此时城中商铺物品短缺。 短时间内,想要选齐合意之物,怕是有些难处。 王淑箐摇头,随即不知想到什么。 看向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嘴唇动了动,似是有话要说,却又不好意思开口。 王清夷看她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样,不由失笑。 “怎么了?有话便直说,跟我还有什么客气的?” 王淑箐低下头,手指绞着帕子的动作更快了,好半晌才闷闷地开口。 “大姐姐,我,我能不能自己讨一样添妆?” 声音轻得像蚊子哼。 此言一出,廊下便传来一声没忍住的“噗嗤”笑声。 王淑箐猛地抬头,正看见染竹捏着帕子,肩膀一抖一抖的,分明是在偷偷取笑她。 “好你个染竹!” 王淑箐脸颊涨得通红,羞恼交加,瞪圆了眼睛。 “你再笑,我便让大姐姐随便给你找个破落户,远远地把你嫁出去!” 染竹连忙收了笑,可眼底的笑意怎么都藏不住,只得低头装模作样地擦拭桌案。 王清夷瞥了她一眼,声音淡淡的。 “染竹,去把花厅外的落叶扫了。” “啊?” 染竹一愣,探头往花厅外瞅了一眼。 青石地面干干净净,连片叶子影子都没有。 她顿时明白过来,这是郡主恼她多嘴了。 “是。” 染竹恹恹地应了一声,捏着帕子转身往外走,背影都透着几分委屈。 “哼——” 王淑箐朝着她的背影轻轻哼了一声,鼻子微微皱起,一脸的小得意劲儿。 王清夷收回视线,看向王淑箐,眼底重新漾开笑意。 “好了,说说吧,三妹妹想要什么,姐姐好给你准备。” 王淑箐立刻把方才那点小脾气抛到脑后,凑近了些,眼睛亮晶晶的。 “大姐姐——” 王淑箐脸颊微红,低垂着眼帘,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了什么。 “听母亲说,我,我们婚后,可能要去外放。” 她迅速抬头看了一眼,又飞快低下头去,手指绞着帕子,窘迫极了。 “我想着,大姐姐能不能送我几枚五铢钱带走……” 话音落下,廊下骤然一静。 蔷薇收拾茶盏的动作都微微一滞。 王清夷端茶的手停在半空,抬眸看向王淑箐。 她如何也没想到,三妹妹磨蹭了半日,想要的添妆竟是几枚五铢钱。 王淑箐偷偷抬眼,见大姐姐表情有异,心头顿时一慌,连忙摆手,脸上堆起笑来。 “大姐姐,你不必为难,你就当我瞎说的,瞎说的哈。” 她越说越局促,心底自知分寸。 如今整个上京世家、权贵勋贵之间早已传遍。 希夷郡主手中的五铢钱暗藏玄妙,可趋吉避凶、安神定心,甚至有通天彻地之妙用。 上京各大钱庄、豪门权贵争相求购。 早已一钱难求、有市无价,是千金不换的至宝。 她自知这般讨要过分冒昧,连忙惶恐致歉。 “大姐姐,我深知这五铢钱至宝贵重,是我贪心无礼,还望……!” “放心——。” 王清夷打断她,一时竟有些不知该说什么。 “那东西在大姐姐这,不值钱。” 她的五铢钱很贵重? 第489章 命运2 王清夷放下茶盏,出声打断她。 “不是为难。” 她看着王淑箐那双带着几分惶惶的眼睛,心头一软,好笑地点了点她的额头。 “我迟疑,是以为你要什么了不得的东西,就这个?” 王淑箐被点得往后一仰,愣愣地看着她,眼眶渐渐泛红。 “大姐姐……” “外放是大事,山高水远的,带着几枚五铢钱傍身也好。” 王清夷收回手,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寻常小事。 “等我有时间重新炼制几枚,让染竹给你送去,可好?” 王淑箐扑过来一把抱住王清夷的手臂,将脸埋在她肩头,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 “大姐姐。” 王清夷垂眸看她,眼底漾开一抹温和笑意。 这个三妹妹,自打她回府以来,便从未带过半分别的心思接近她。 天真懵懂,性子温软,被二婶婶养得十足十的单纯。 她见过太多人心算计,反倒格外珍惜这份毫无杂质的亲近。 王淑箐从她肩头抬起脸来,眼眶微微泛红。 “大姐姐,你对我真好。” 王清夷捏着帕子,替她擦去眼角湿润,声音轻柔。 “傻话。” 窗外日光渐渐西斜,光影拉得老长。 廊下,染竹拿着扫帚,对着光洁如新的地面,一板一眼地扫着压根不存在的落叶,嘴里还嘟囔着。 蔷薇从内室出来,手里捧着一个雕花茶罐,见她那副模样,忍不住抿嘴一笑。 “叫你多嘴。” 染竹抬起头,一脸委屈。 “我哪知道,那不是没忍住嘛……” ………………………… 王淑箐在衡芜苑待到晚膳后,才欢喜地回了自己的院子,嘴角的笑意怎么都没压不下去。 钟晴琅恰好在院门口见到她,见她那副模样,忍不住问。 “这是得了什么宝贝?” 王淑箐下巴微抬,笑得眉眼弯弯。 “不告诉母亲。” 钟晴琅笑骂一句,也不追问,只搂着她往院里走。 --- 夜深人静。 衡芜苑内室,烛火摇曳。 王清夷半靠在榻上,手里拿着一卷古书,正看着。 她眉头突然微拧,只觉空气中多了一抹熟悉的松香气息。 她唇角微勾,索性搁下书卷,起身走到窗边,推开雕花窗棂。 夜风裹着夏日特有的温热涌入,吹动她鬓边碎发。 她冲着暗处轻声道。 “既然来了,还藏头露尾做什么?这衡芜苑里,除了你,谁还敢这般不请自来?” 染竹和蔷薇被郡主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惊得怔住。 此时听到郡主语气,方知是有人不请自来。 正猜疑之际,院中传来一声极淡的低沉轻笑。 随即,两道身影出现在窗下。 谢宸安一身素色常服,负手而立。 谢玄跟在身后,手里拎着一个食盒,神情恭敬。 谢宸安微微躬身,语气略带歉意。 “深夜打扰,失礼了,望郡主海涵。” 蔷薇三人这才回过神来,连忙上前行礼。 “奴婢参见陛下。” “免礼。” 谢宸安抬手,示意三人起身,目光越过她们,落在窗内那道纤细身影上。 “是我失礼在先,不必多礼。” 他顿了顿,看向王清夷,声音放轻了些。 “希夷,若是方便,不若请我去书房说话?” “好。” 王清夷吩咐蔷薇与幼桃备茶,自己带着染竹先往书房而去。 染竹率先进屋,谢玄跟她一起,逐一挑亮烛火,一室通明。 谢宸安借着烛光,细细打量她的气色,见她眉眼清亮、神色安然,连日来紧锁的眉心才稍稍舒展。 “今日身子如何?” “劳陛下挂心,尚可。” 王清夷答得规矩端正。 眼前之人已不再是昔日尚书令,而是大秦新主。 身份一换,她语气里便不自觉多了几分疏离。 谢宸安望着她,眼底浮起一丝无奈。 “希夷。” 他声线低沉,带着几分轻叹。 “你我之间,何须这些虚礼?” 王清夷垂眸,端起茶盏轻抿一口,没有应声。 谢宸安看着她烛下柔和的侧脸,心中那点不安,渐渐平复下来。 他转头看向侍立一旁的谢玄与染竹,语气微沉。 “你们退下,守在门外,不得靠近。” 染竹看向王清夷,见她微微颔首,才与谢玄一同躬身退去。 蔷薇奉茶之后,也轻手轻脚带上门,室内重归寂静。 谢宸安端起茶盏,却未饮,只望着杯中沉浮的茶叶,沉默片刻,缓缓开口。 “今日,我与你祖父,还有唐太傅,定下一事。” 他抬眸看她。 “思来想去,需得让你心中有数。” 王清夷眉梢微挑,未语,只静静望着他。 眸光澄澈,平静无波,静待下文。 谢宸安放下茶盏,坐直身子,目光灼灼,落在她脸上。 “希夷。”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 “我欲册封你——为大秦国师。” “国师?” 王清夷手臂微抬,素色衣袖滑落,露出纤细素手。 语气有几分难以置信。 “正是。” 谢宸安颔首,语气平静。 “此非一时兴起,亦非权宜之计,是我权衡利弊、深思熟虑之后的决断。” 王清夷垂眸,长睫在眼下投出淡淡阴影。 她心念微动。 大秦气运、万民信仰,若能引为修炼,于她道途确有益处。 国师之位,可借国运修行,事半功倍。 然,国师之位,牵一发而动全身。 从此便与大秦社稷、黎民苍生紧紧捆绑,再难置身事外。 她抬眸看他,眸光沉静。 “陛下可曾想过,此事一旦昭告天下,朝堂之上、世家之间,会掀起何等波澜?” “想过。” 谢宸安回答得干脆利落,没有半分迟疑。 “所以,我才要先与你说。” 他看着她,唇角微微勾起,那笑意极淡,却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温和。 “旁人如何想,我不在乎,我只在乎你。” 王清夷沉默良久。 窗外夜风轻拂,烛火摇曳,光影在她脸上明明暗暗。 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 “容我考虑几日。” 谢宸安点头,眼底那抹紧张悄然散去。 “好。” 他起身,负手立于窗前,背对着她,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月光洒在他肩头,将那身素色常服镀上一层清辉。 “希夷。” 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大秦江山,万里河山,若无你并肩而立,于我而言,终究是——”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第 491章 万全之策 王清夷抬眸,那人背影挺拔如松,夜色下,却莫名透着几分孤寂。 她心口微颤,手指无意识卷起,心绪虽是微动,可面上却依旧清冷淡然。 “希夷。” 谢宸安缓缓转身,眼底那抹淡淡的孤寂,敛得干干净净,神色平和。 “尚有一桩事,与你说。” “秦建业熬不过这一两日了,临死之际,特意递话,只求见你一面。” 烛火跳了一跳,映在王清夷清冷的眉眼间,她眉梢淡淡一挑,有几分漠然。 “秦建业要见我?” 谢宸安微微颔首,眸光落在她清颜的面容上,语气温和迁就。 “你若心中不愿,我便直接回绝,不必勉强半分。” “见。” 王清夷应声干脆,没有丝毫犹疑。 她缓步上前,立在谢宸安身侧。 “我也想见他。” 若没有梦境示警,没有步步防范,可能就要随了秦建业的意。 她要当面看他失去所有帝格。 窗外,温热夜风穿堂而入,拂过她肩头轻纱。 夜色下,她眉眼恬淡。 “希夷,你确定要见他?” 谢宸安垂眸看她,语气藏着几分疑惑和担忧。 “嗯!” 王清夷仰头看向窗外沉沉夜色,声音轻而笃定。 “秦建业真龙命格虽已被尽数剥离,体内仍残有一丝天命,他一身罪责,必须由大秦天子亲下圣旨、钦定罪名………………。” 话音落下,她侧身,抬眸迎上他的目光,唇角扬起一抹浅淡的冷笑。 “若非要等陛下钦定他的罪责,且昭告天下,当日九幽之门大开之时,我便早已亲手将他推入地狱,受业火焚身之苦,根本不会留到今日。” 竟是如此! 谢宸安眉梢微扬,所有疑惑皆化为了然。 “好。” 他轻轻颔首。 “明日巳时一刻,我让谢玄来衡芜苑接你进宫。” 希夷思虑竟与他相同。 帝王言行,不能为所欲为。 他要修订律法,要把秦建业钉在谋逆的死罪之上,要将他载入史册,留下千年骂名。 此时两人离得近。 他垂眸,一眼便看清她面色远不及之前的红润,念及她身子刚好,语气柔和。 “天色不早了,希夷,你身子刚好,还是早些歇息。” “嗯。” 王清夷低声应下。 室内一时寂静无声。 谢宸安转身,迈步走向门口,脚步骤然微顿,喉间似是想说什么,终究没有开口。 他推开门,夜风涌入,吹得室内烛火摇曳。 门外,谢玄与染竹几人,见他走出书房,齐齐俯首行礼。 “陛下。” “…………。” 谢宸安淡淡颔首。 “回宫。” 随即迈步走入庭院。 谢玄连忙跟上,两人身影转瞬消失在夜色之中。 染竹和蔷薇皆是深吸口气,两人相视一笑。 随即快步入内,见郡主仍静立在窗前凝思。 蔷薇忙上前劝道。 “郡主,夜色已深,是不是早些洗漱安歇?” 王清夷缓缓收回目光,淡淡应声。 “好。” 翌日,未到巳时一刻,谢玄便已在衡芜苑外静候。 见染竹与蔷薇从游廊上转过。 他连忙上前,压低声音问道。 “染竹,郡主可已梳洗妥当?” 染竹回眸,眼尾轻轻一挑,面上染上几分狡黠,故意顿了顿,只丢下一句。 “偏不告诉你。” 说罢便转身入内,只是身影轻快了几分。 谢玄一怔,无奈失笑。 蔷薇在旁抿嘴轻笑,也跟着进了屋。 王清夷早已梳洗妥当,她缓步走出,一身月白轻纱裙,素雅绝尘,外披同色半臂,发间斜插一支素玉簪,哪怕不施粉黛,也是清丽绝尘。 见到谢玄,微微颔首。 “辛苦谢统领了。” “属下应该的。” 谢玄躬身,待郡主和染竹上了马车,他方纵身上马,在前领路。 马车稳稳驶入皇城,穿过层层宫门,最终停在议事偏殿之外。 谢玄躬身,低声恭敬道。 “郡主,已到议事偏殿,请下车入殿。” 王清夷缓步下车,抬眸望去,殿下内侍早已列队候立,见她前来,齐齐躬身行礼,礼数周全。 “郡主安,陛下有旨,请郡主先行入殿等候。” 王清夷微微颔首,拾级而上,踏入殿门的一瞬,脚步微顿。 殿内坐着她祖父姬国公,还有唐太傅,两人神色皆是肃然。 而南宁王负手立在窗前,周身气场沉敛。 三人闻声,动作一致的看向殿门。 见王清夷入内,皆是微微一怔,随即收敛神色。 三人皆是温和颔首,笑的善意。 王清夷上前,一一躬身回礼,坐到祖父身侧。 她方坐稳片刻,殿外便传来内侍绵长的通传声音。 “陛下驾到——” 殿内三人连同王清夷,即刻起身整肃衣容,齐齐跪拜行礼。 “微臣,参见陛下。” “爱卿,免礼平身。” 谢宸安声音沉稳,他步履从容的走入殿中,越过众臣,径直走到御座旁坐下。 他垂眸,目光淡淡扫过殿内众人,在王清夷面上悄然停留,随即不动声色收回视线,正色开口。 “今日召诸位爱卿前来入宫议事,只为敲定逆臣秦建业最终罪责,议定处置章程,方便昭告天下。” 话音落下,殿内瞬间寂静无声,几人心中皆是知晓此事棘手。 片刻后,唐太傅率先出列拱手。 “陛下,秦建业谋逆乱政、罪证确凿不假,可他毕竟曾登临帝数载,坐拥正统帝名,安王谋逆可按律法严惩,唯独废帝,不在大秦现有律法处置之列,礼法两难,不可草率……。” 几人皆是心照不宣。 帝王受命于天,皇权始终凌驾于寻常律法之上,这便是今日难以定夺的症结所在。 而谢宸安想要一个万全之策。 他微微颔首,也认可此事难处。 “太傅所言及是,正因律法无先例、礼法也有桎梏,朕才召诸位爱卿到此,一同商议一个万全之策,既要依法治罪,又要合朝堂规制。” 他抬眼环视众人,目光冷然。 “朕心意已决,务必要议定好铁律,将秦建业这逆贼钉死在谋逆叛主、祸乱社稷的耻辱柱上,朕要他载入青史,且千秋万代,不得洗白。” 第 493章 完结1 姬国公沉吟良久,缓步出列,他开口时,语气凝重。 “陛下,秦建业弑兄夺嫡、窃据大宝二十余年,桩桩罪证铁证如山,无可辩驳,但是,不论前朝旧典,还是大秦律法典籍,从未有当朝议处、降罪先帝的先例,老臣认为,稍有不慎,便会动摇朝堂礼法根基。” “国公所言,正是臣心中所忧。” 唐太傅连忙附和,眉头依旧紧锁。 “依寻常谋逆重罪斩杀,有违先帝礼制,若按旧帝礼遇宽待,…………两难境地,棘手万分。” 此时,南宁王缓步上前,神色肃穆。 “陛下,臣有一策,不知是否可破此局。” 谢宸安抬眼看他,语气平和。 “王爷但说无妨,直言便可。” “秦建业帝位来路不正,半生皆是窃取秦王基业、强夺天命而来,非正统受命登基。” 南宁王立场很是鲜明。 “既然来路不正,便不配坐拥帝号、受先帝礼遇,臣请奏陛下,先行下旨废其一切帝王封号,贬为庶民,再以谋逆大罪依规论斩,礼法、律法,便是两全其美。” 殿内再度陷入沉寂,其他人各有顾虑。 唐太傅神色凝重,他缓缓摇头,反驳道。 “王爷,还是不妥,秦建业在位数年,天下万民、四方藩国皆认其为大秦先帝,朝野根深蒂固,骤然一纸圣旨废去帝号,恐引发天下非议,动摇朝堂安稳。” 姬国公也是点头附和。 “太傅思虑周全,此事牵连甚广,万不可贸然行事,需从长计议。” 两边各执一词,一时僵持不下。 谢宸安抬手,出声止住几人争辩。 “诸位爱卿所言皆有可取之处,不必争执。” 话音一转,他目光落向身侧的王清夷,轻声问询。 “希夷,此事你怎么看?” 众人目光齐齐落在王清夷身上。 王清夷抬眸,坦然迎上谢宸安的目光,眸色清冷。 她缓声道。 “陛下,诸位大人,秦建业毕生罪责,从来不止谋逆二字,其重罪,乃是欺天。” 谢宸安眸色微动,顺势追问。 “此话怎讲?希夷你先细说。” “秦建业之罪,其一,弑兄夺嫡,逆天窃位,罔顾天命正统,此为欺天。” “其二,身居帝位,残害忠良,苛政祸乱朝纲,漠视君臣本分,此为欺君。” “其三,兴起战乱,引兵围城,残害大秦百姓,颠覆大秦社稷,此为欺民。” 王清夷条理分明,句句切中要害。 她抬眸直视御座之上的谢宸安,声音清晰。 “此三罪,天地不容,人神共愤,既然他欺天,天命自当弃他,他欺君,君王自当废他,他欺民,大秦百姓自当唾弃。” 一语破局,点透所有桎梏。 殿内死寂一瞬,几人不禁豁然开朗。 唐太傅率先躬身折服,心悦诚服。 “郡主高见,一语点破迷局,此策万全,老臣附议。” 姬国公抚须颔首,面色满是与有荣焉,自是跟着附议。 南宁王上前躬身行礼。 “臣,附议,请陛下依郡主所言下旨定夺。” 谢宸安眼底的笑意跟着漾开。 他朗声道。 “好,以此议,定秦建业罪责。” 目光转向唐太傅。 “太傅,即刻入御书房拟圣旨,昭告朝野,录入史书。” “臣,遵旨!” 唐太傅躬身领命,即刻行事。 谢宸安起身,走到王清夷身侧,垂眸看她,声音放轻了些。 “希夷,稍等我片刻,待拟好圣旨,随我去见秦建业。” 王清夷微微颔首。 “好。” ………………………… 宗正寺地牢。 王清夷随着谢宸安拾级而下,脚步不疾不徐。 地牢内,油灯昏黄,光影落在石壁上摇曳不定。 一股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刺骨寒凉。 地牢深处,一道枯瘦身影被锁在石壁之上。 四肢皆被铁链贯穿,锁骨处还有两根玄铁钩深深嵌入,将他整个人悬在半空。 脚下一滩暗红,枯草上,早已分不清是血还是水。 听到脚步声,那人艰难抬头。 正是秦建业。 昔日意气风发的帝王,如今白发披散,面容灰败,唯有一双眼睛,依旧阴鸷狠毒。 他的视线越过谢宸安,直直盯在王清夷身上。 “你竟真来了。” 声音嘶哑破碎,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一般。 王清夷缓缓行至囚笼前,隔着铁栏看他,唇角微微勾起。 “不是你,要见我吗?” 秦建业死死盯着她,忽而笑了。 那笑意阴冷,带着说不清的意味。 “朕这一生,机关算尽,步步为营,从不曾输给任何人。” 他声音陡然低沉。 “唯独你,王清夷,朕至今不解。” 铁链哗啦作响,他微微前倾,目光阴寒。 “你不过桃李年华,何以有如此老道的道家术法?何以能算尽朕之阵法?何以——” “你想知道?” 王清夷打断他,眼尾微扬,那笑意淡得几乎没有温度。 秦建业屏息,死死盯着她。 “可惜。” 王清夷轻轻摇头。 “我不想告诉你。” “你——” 秦建业眼眶骤然泛红,面目扭曲。 他猛地挣扎,铁链瞬间绷紧,穿骨处鲜血瞬间涌出。 剧痛让他浑身颤抖,却硬是没发出一声。 谢宸安负手立于一旁,神色平静,冷眼看他。 待到秦建业喘息稍缓,他偏头看向身侧。 “高韦。” “奴才在。” 高韦上前两步,手中捧着一卷明黄圣旨。 他看向囚笼中的秦建业,眼底恨意毫不掩饰。 展开圣旨,高韦的声音尖锐而清晰,在地牢中回荡。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逆贼秦建业,悖逆天道,罪大恶极。 弑兄窃位,欺天罔上,此其罪一也,………………。 三罪并立,天地不容,人神共愤。” 高韦深吸一口气,声音陡然拔高。 “今依大秦律法,废其伪帝封号,贬为庶人,…………即日押赴市曹,凌迟处死,以谢天下。” “钦此。” 圣旨宣读完毕,地牢内一片死寂。 秦建业僵在原地。 随即仰头大笑,那笑声嘶哑刺耳,在地牢中回荡。 笑罢,他低头看向王清夷,面容扭曲。 “王清夷,朕哪怕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王清夷声音很轻。 “那便来。” 随即转身,随着谢宸安走出地牢,只听铁门轰然关闭,隔绝所有。 第495章 完结2 翌日 元极殿内,烛火摇曳,鎏金蟠龙柱上,泛着微光,映得满殿金碧辉煌。 文武百官分列丹墀之下,垂首肃立,殿内鸦雀无声。 御座之上,谢宸安端坐龙椅,冕旒垂下的玉珠遮住了他的眼神,只余下颌凌厉的线条,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他目光缓缓扫过殿内众人,淡然道。 “高内侍,宣旨吧!” “是——” 高韦双手捧着明黄卷轴,缓步走到丹陛。 他展开圣旨,声音尖锐。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逆贼秦建业,弑兄窃位,欺天罔上,………………,三罪并立,天地不容,人神共愤!” 读到此处,他的声音陡然拔高。 “依大秦律法,废其伪帝封号,贬为庶人,即日押赴西市,凌迟处死,以谢天下!” “太后李氏,…………,助纣为虐,祸乱宫闱,废其太后尊号,赐鸩酒一杯,即行赐死,以正国法! 钦此!” 圣旨宣读完毕,殿内一片死寂。 文武百官面面相觑,心中却大多暗自松了口气。 这场内乱绵延一年,如今终告平息,朝局初定,山河重安,百姓亦可重归安居乐业。 自然也有不少人心怀惴惴,暗忧新帝日后清算旧账。 唐太傅立于文官之首,手中玉笏稳稳端持,神色如常。 待到殿内气氛稍缓,他缓缓出列,上前一步,躬身奏道。 “陛下,臣有本奏。” 谢宸安垂帘看他,微微颔首。 “太傅请讲。” 唐太傅直起身,目光扫过殿内众人,声音沉稳而清晰。 “陛下此前登基,因逆贼作乱,仓促之间未能行大礼,有失国体,臣恳请陛下,择一吉日,举行盛大登基大典,以正天下视听,安朝野之心。” 谢宸安手指轻叩御案,沉吟片刻,缓缓点头。 “太傅所言极是,登基大典礼不可废,便由太傅与礼部共同商议,择吉日举行。” “臣遵旨。” 唐太傅躬身领命,却未退回班列。 他顿了顿,继续道。 “陛下,臣还有一请。” 谢宸安抬眼看他,语气平和。 “太傅但说无妨。” 唐太傅深吸一口气,声音掷地有声。 “姬国公府希夷郡主王氏,聪慧过人,德才兼备,此前元及殿一战,更以一己之力力挽狂澜,制止伪帝秦建业设下的万鬼朝宗大阵,救陛下与满朝文武于危难之中。” 他抬眸直视御座之上,一字一句。 “若无郡主,我等早已坠入九幽之门,万劫不复,臣恳请陛下,册封希夷郡主为大秦国师,以彰其功,以安社稷!” 此话一出,大殿骤然死寂,随即一片喧哗。 朝臣们交头接耳,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 国师之位,位超一品,帝王见之亦需以礼相待,权柄极重,地位超然。 然,历朝历代,从未有女子担任此职。 姬国公面色微变,连忙出列。 “陛下,希夷年幼,资历尚浅,恐难当此重任,臣恳请陛下收回成命!” 他话说得急切,身为祖父,他如何也要出面拦一拦。 哪怕心中清楚,这或许正是谢宸安的安排。 可该做的姿态,必须做足。 “姬国公此言差矣。” 安国公上前一步,沉声道。 “郡主之功,天地可鉴,若无郡主,我等早已命丧九幽,何来今日朝堂之议?册封国师,实乃众望所归!” 他话说得慷慨激昂,眼底却闪过一丝隐秘的急切。 经历过秦建业一案的站队犹疑,他深知新帝心中必有芥蒂。 此刻主动促成此事,多少能挽回几分圣心。 南宁王亦出列附和。 “臣附议,郡主之功,当封国师。” 青阳侯紧随其后。 “臣附议。” 殿内附和之声渐起,也有几名老臣面色不虞,嘴唇微动,却终究没有开口。 谢宸安抬手,止住殿内纷议。 他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姬国公身上,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姬国公,希夷郡主之功,朕铭记于心,满朝文武有目共睹,册封国师之事——” 他声音顿了顿,语气坚定。 “朕意已决,无需再议。” 姬国公闻言,面色纠结,最终化作一声无奈的叹息。 他躬身领命。 “臣,领旨。” 谢宸安微微颔首,目光转向唐太傅。 “太傅,拟旨,择吉日举行册封大典。” “臣遵旨。” 唐太傅躬身领命,退回班列。 谢宸安起身,冕旒玉珠轻轻晃动。 他目光扫过殿内众人,声音不大,却传遍每一个角落。 “散朝。” 希夷郡主被册封国师的圣旨传出,不过半日,整座上京便炸开了锅。 茶楼酒肆之间,说书人木尺惊案,将元及殿一战描述得惊心动魄。 希夷郡主以一己之力封印九幽之门,救下满朝文武的功绩,再次被添油加醋地传遍大街小巷。 “那位希夷郡主,据说不过双十年华,竟有这等通天彻地之能?” “可不是嘛,伪帝秦建业召集万鬼,差点将整个上京拖入九幽,若非郡主出手,我等皆早已命丧黄泉!” “如此功绩,封国师也不为过啊!” 市井百姓议论纷纷,多数人只觉得新奇热闹,对这位即将上任的女国师,更多是好奇与期待。 可在朝堂之外,另一拨人却坐不住了。 茶楼中。 几名身着儒衫的老儒生围坐一堂,面色铁青。 “荒唐!” 为首的白发老者一掌拍在案几上,茶盏震得叮当响。 “女子为官,已是前所未有,如今竟要封为国师?成何体统!” “江老息怒。” 身侧的中年儒生连忙劝道。 “希夷郡主确实有功于社稷……。” “有功便可坏了祖制?” 江老怒目圆睁。 “历朝历代,何曾有女子担任国师?此事若开先例,后世效仿,礼法崩坏,国将不国!” 众人面面相觑,有人点头附和,也有人面露迟疑。 “江老所言极是,可陛下圣意已决,我等又能如何?” 另一名老儒生叹了口气。 “不能如何,也要上书规谏!” 江老沉声道。 “这是为人臣子的本分!” 隔日,一封联名上表便递到了御书房。 谢宸安执笔批阅奏折,扫了一眼那封言辞激烈的谏书,神色未变。 他将奏折搁在一旁,淡淡道。 “高韦。” “奴才在。” 高韦躬身应声。 “传旨下去,联名上表之人,全部革去功名,永不录用。” 高韦神色微微一怔,随即躬身领命。 “是。” 不过三日,那几个联名上表的儒生便被夺了功名,赶出上京。 消息传出,朝野震动。 那些蠢蠢欲动的卫道士们,瞬间偃旗息鼓,再不敢多言半句。 茶楼酒肆之间,议论声也渐渐平息。 取而代之的,是对不久后册封大典的期待与好奇。 --- 第497 章 完结3 衡芜苑内,王清夷倚在软榻上,手里拿着一卷孤本,正看得入神。 初夏的午后,暖风穿堂而过,拂动帘幔轻摇。窗外蝉鸣阵阵,衬得室内愈发静谧。 染竹脚步轻快地端着茶盘进来,眉眼间藏不住的笑意。 “郡主——” 她声音雀跃,带着几分邀功的意味。 “刚才宫里有消息传来,那几个联名上表的儒生,被陛下革去功名,赶出上京了。” 王清夷翻书的手指微顿,抬眸看她,唇角微扬。 “你的消息,倒来得快。” 这般速度,能从宫中直通衡芜苑,背后是谁在递话,不言而喻。 “我……。” 染竹脸颊一红,手足无措地捏着衣角。 “方才、方才,奴婢偶遇了谢统领。” 一句话说得颠三倒四,眼神都不敢与自家郡主对上。 “郡主,您就别打趣染竹了。” 蔷薇端着一碟鲜果进来,恰好听见,忍笑道。 “谢统领临走前,可是特意嘱咐,让我们平日多多照看着她呢。” 一番话说得染竹脸颊通红,连着耳根都泛着微红。 “蔷薇,你——” 她放下茶盏,张牙舞爪地扑向蔷薇,对着她腰间便是一顿挠。 蔷薇被挠得笑弯了腰,眼尾泛红,连连求饶。 “好了,好了,我不说了……” 王清夷含笑看戏,见蔷薇开始躲闪,这才慢悠悠开口。 “好了。” 她声音不大,却带着几分笑意。 “染竹,还不松手。” “哼——” 染竹这才松手,小声嘟囔着,气鼓鼓地走到一旁坐下。 “让你们取笑我。” 王清夷放下手中孤本,看向染竹,语气随意。 “谢玄出城了?” “嗯。” 染竹唇角不自知地压了压,声音轻了几分。 “说是上京周围还有伪帝和废王的残部,谢统领奉命出城剿匪,估计要好几日才能回来。” 说话间,她起身走到书案前,小心觑着王清夷的神色,欲言又止。 王清夷抬眸瞥她一眼。 “有话便说。” 染竹这才凑近了些,压低声音。 “郡主,谢统领走前可是跟奴婢说了,您的册封大典与陛下的登基大典是同一日,满朝大臣竭力反对,都被陛下一力压下。” 闻言,王清夷神色依旧如常,只是低垂的眼帘微微颤了一下。 染竹小心翼翼觑她神色,犹豫片刻,终究没忍住。 “郡主,奴婢觉得,陛下对您可真是,用心良苦。” 王清夷垂下眼,继续翻书,语气淡淡的。 “多嘴。” 染竹吐了吐舌头,不敢再多言,拉着蔷薇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房门轻轻掩上,室内重归寂静。 王清夷搁下书卷,起身走到窗前,推开雕花窗棂。 她抬眸望向天幕,紫微星辰光芒正盛。 国师么…… 她唇角微微勾起,那抹笑意在唇边停留许久,久久未曾散去。 ……………………………… 随着宸安帝登基大典临近,上京城内暗流涌动。 那些世家权贵的院落之中,人心浮动,各有盘算。 安国公府,外书房。 此时室内,烛火摇曳,映得室内光影明灭。 安国公独坐书案之后,眉头紧紧拧起,面色凝重。 桌案上,茶水已然凉透。 他靠在椅背上,一时思绪翻涌。 新帝登基在即,朝堂格局必然要重新洗牌。 此前秦建业一案,他虽侥幸全身而退,可当时在元及殿上,他的立场终究是犹豫了。 以宸安帝的敏锐,不可能毫无芥蒂。 朝堂之上,他主动促成册封王清夷国师之事,不过是想挽回几分圣心。 可这远远不够。 他需要更稳妥的筹码。 正在此时,廊外传来轻盈的脚步声。 随即,房门被从外轻轻推开。 芸娘端着一个漆盘走了进来。 她是安国公的侧室,进府已有二十年。 虽年过三十,面容依旧娇艳,身姿曼妙,风韵犹存。 这些年,因着安国公夫人病弱,常年卧榻,安国公内院大部分事务,基本由她做主。 “国公爷,妾身见您这么晚还没回去,特意让厨娘做了一盏鸡丝馄饨,您先尝尝。” 她将青瓷碗放在案上,目光柔婉。 “您这是愁什么?眉头都拧成一团了。” “无事。” 安国公掩去眼底的烦躁,端起青瓷碗,大口吃着。 馄饨馅料鲜美,汤汁醇厚,可吃在嘴里,他却尝不出什么滋味。 芸娘依偎在他身侧,没有多问,只是安静地替他添茶倒水。 待他吃完,收拾过碗筷,她才重新坐回他身侧,声音放得很轻。 “国公爷,妾身这几日一直在想件事,……。” 她顿了顿,抬眸看他,眼底带着几分试探。 “您说陛下过几日便要登基,可陛下这后宫一直空着,您说,咱们的娉儿有没有机会,……。” 安国公端茶的手微微一顿,抬眸看她。 芸娘被他看得心头一紧,连忙低下头,声音更轻了。 “妾身不是有什么非分之想,只是,娉儿今年也十六了,正是好年纪,模样、品性都不差,若是能入宫……” “你以为陛下,是重美色,轻格局之人?” 安国公冷声打断,语气带着不悦。 “陛下心思深沉,岂是你我能随意揣度?” 二十余年隐忍筹谋,一步一步走到御前,权倾朝野,一举掀翻两朝君主,文武兼备,更是算无遗策。 面对这样的陛下,他半分异心都不敢有。 芸娘脸色微白,不敢再言。 安国公放下茶盏,起身走到窗前,负手而立。 “此事不要再提,陛下登基之初,最忌外戚干政,此时提议送女入宫,非但讨不了好,反而引火烧身。” “是妾身失言,国公爷莫怪。” 芸娘连忙垂首应道。 安国公转过身,看着她,语气缓和了些。 “我知道你是为府里着想,可有些事,急不得。” 他声音微顿,眼底闪过一丝深算。 “先看着,自会有人比我们更急,等旁人先动,我们再择机而行。” 芸娘温顺点头,不再多语。 只是她垂眸的一瞬,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明。 她跟在安国公身边二十年,从青葱少女熬到如今,好不容易有了几分体面。 若是娉儿能入宫为妃,她在这府里的地位,便无人能撼动。 即便是那世子身份,也能替她的栋儿争上一争。 第498章 完结4 上京城这几日,面上虽是一派风平浪静,底下却是暗流汹涌,。 新帝登基,大局初定,可人人心里都揣着一桩同旁人一般无二的心事。 不止安国公府那位侧室芸娘有私心。 上京城中稍有体面的人家,哪家不是暗自筹谋,各有盘算。 这段时日,各府主母纷纷借着入宫恭贺新帝的由头,出门置办珠翠首饰。 上京街道一时车马往来不绝。 看似寻常应酬,暗中却早结成了一张张无形的关系网。 她们三两相聚,面上笑语晏晏,可话里话外,绕来绕去,终究离不开一件事。 年轻的宸安帝已然登基,后宫却依旧空悬,连一位正经侍寝的贵人都无。 更不用说那后宫之主的位置,皆在一众主母讨论范围。 福元酒楼的雅间内,茶香清润。 刑部尚书夫人高范氏轻轻放下茶盏,瓷盏与托盘相触,发出一声轻响。 “陛下正当盛年,身边怎能无人侍奉?” 她语气平淡,好似寻常感慨,可眼底那点试探,在座之人谁又听不出来。 吏部尚书陈于氏立刻接了话,先下意识往门口望了一眼,确认门窗紧闭,才压低了声音。 “众位姐姐莫非忘了,陛下昔日在青阳侯府婚宴上,曾当众言明,与希夷郡主早有婚约。” 一语落地,满座俱静。 众夫人们面面相觑,神色各有微妙。 青阳侯府那一场婚宴,京中谁人不知,谁人不晓? 那时陛下还只是尚书令谢宸安,当着先帝与废太后的面。 坦然一句“只等姬国公回京,便商议与希夷郡主的婚事”,惊得满殿宾客连手中酒杯都险些不稳。 如今谢宸安已不是尚书令,而是大秦新帝。 昔日一句承诺,分量早已天差地别。 更何况,这些年陛下对希夷郡主的照拂与偏宠,整个上京城早已是心照不宣的秘密。 “那又如何?” 高范氏率先打破沉默,声音压得更低。 “陛下既已登基,自当充实后宫,广纳嫔妃,绵延子嗣,希夷郡主纵然得陛下看重,可如今国师之位已是超品,难道她还能……” 话说到此处,她骤然顿住,重新端起茶盏,掩去眼底那一点不甘与忌惮。 那个位置,她不敢说,更不敢深想。 若希夷郡主真的入宫,以她的身份、功绩,再加陛下那毫不掩饰的心意,皇后之位,还有旁人半分余地吗? 可国师一位连陛下都要以礼相待。 若再进一步,王清夷难道还要在争那后宫之主。 于礼不合,于制有碍,于她们而言,更是如鲠在喉。 一想到自家禾儿入宫的路,或许从一开始就被堵死,高范氏心头便一阵发沉。 雅间之内,众人皆是心照不宣,沉默蔓延。 良久,陈于氏轻轻一叹。 “罢了,这些本就不是咱们妇道人家能做主的,即便有心送自家小娘子入宫,也得等登基大典之后,再从长计议。” “正是。” 高范氏顺势点头。 “眼下最要紧的,是大典诸事,其余的,且先看着吧。” 众人纷纷应和,话题一转,便说起大典那日该穿的朝衣、该戴的头面首饰,一派和睦。 只是她们心里都清楚,那份盘算与念想,哪里是说放下,便能真的放下。 内宅妇人的心思尚浅,真正深沉的思量,都在各府的书房中。 送女入宫,争的从来不是一时恩宠,而是后位,是家族荣光,是百年根基。 而这些朝堂上的郎君们,比内眷看得更透。 宸安帝对希夷郡主的心意,绝非一时兴起。 那是从潜邸之时便埋下的情根,一路走过风波诡谲,历经生死考验,早已根深蒂固,难以撼动。 更何况,如今的希夷郡主,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只靠国公府庇护的小娘子。 大秦有史以来第一位女国师,位超诸王,见帝不跪。 这样的娘子,岂是一个寻常妃位便能安置的? 可后位…… 心有异想的朝臣,想到姬国公府如今如日中天的权势,想到希夷郡主那鬼神莫测、能镇九幽的道术,心中便自有掂量。 他们也都明白那句老话——帝王之情,最是脆弱。 孤家寡人,孤家寡人,多疑本就是刻在帝王骨血里的东西。 谢宸安做尚书令时,私情尚可肆意。 可他如今是大秦天子,权衡之术,自朝堂绵延至后宫,由不得半分任性。 是以,各家纵然心中火热,此刻却都按捺不动。 与其说是观望,不如说是等待。 等第一个出头的人,等朝局彻底安稳,等陛下自己在江山与私情之间做出权衡。 到那时,再动,也不迟。 第499章 大秦国师 大典这一日,上京城碧空如洗,万里无云。 日光倾洒而下,将整座皇城镀上一层耀眼的金辉。 自闻天门至元极殿,红毯绵延数里,钟鼓礼乐之声震彻宫城,雄浑而浩荡。 沿途甲士林立,旌旗猎猎。 文武百官、宗室勋贵、四方来使,尽皆肃立。 他们神色庄重,不敢有半分轻慢。 今日不只是新帝登基大典,更是大秦有史以来第一位女国师的受封之日。 两件大事同举一日,亘古未有。 祭天大礼先行。 高台之上,谢宸安一身玄色织金龙袍,袍身九龙腾云,金线隐现流光。 他头戴十二旒冕冠,白玉珠串垂落,随他微沉的气息轻轻晃动,掩去眸中神色,更添几分帝王威严。 他立在高台正中,身姿挺拔如松,脚下是层层青白石阶,身前香烟袅袅,直上云霄。 随着礼官唱喏,雅乐齐作。 谢宸安抬手执香,躬身告天,动作沉稳。 高台之下,百官齐齐伏拜。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呼声浩荡,连绵不绝。 王清夷立在百官之首,一身素白身影,在满场玄红朝服之中,格外醒目。 她不曾跪拜,只微微躬身,姿态从容,气度清绝。 御史台几位老臣侧目瞥见,眉头紧蹙,嘴唇动了几动,终究不敢出声。 新帝这几日的手段与脾性,他们早已领教,多言,只会自取其辱。 祭天礼毕,众人移至元极殿。 殿内烛火通明,映得满殿辉煌。 谢宸安缓步登座,端坐御椅之上。 百官分列丹墀之下,齐齐跪拜,高声同呼: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震大殿,久久回响。 谢宸安抬手,声线平静。 “众卿平身。” “谢陛下。” 百官起身,垂手肃立,只当大典已近尾声,静待散朝。 可御座之上,谢宸安并无散朝之意。 他目光缓缓扫过殿内众人,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朕今日登临大宝,坐拥万里山河,非朕一人之功。” 殿内瞬间鸦雀无声。 “逆臣秦仲谋举兵犯阙,觊觎大位,秦建业更是悖逆天道,引九幽异动,万鬼祸朝。” 他神色肃然,语气沉冷。 “宗庙倾颓之际,满朝文武束手无策,天下苍生悬于一线。” “唯有一人,力挽狂澜,定阴阳,镇幽冥,护我大秦江山不灭。” 话音落下,大殿之内静得只剩下呼吸之声。 谢宸安的目光,温和而郑重,落在那道素白身影之上,一字一顿道。 “如此旷世大功,当居无上之位,以酬天地之功,以安四海民心。” 他微微偏头,看向身旁内侍。 “高韦,宣旨。” 高韦躬身领命,双手捧着明黄圣旨,缓步走到丹陛正中,展开圣旨,尖亮的声音响彻大殿。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姬国公府希夷郡主王氏,天资卓绝,身负大道,于国破倾危之际,独破万鬼朝宗之阵,封印九幽之门,功盖朝野,德庇万民。” “今特册封为——大秦国师,位超诸王,参与机密,掌天下阴阳祭祀,统摄四方方士术士,上可代天祭地,下可镇鬼驱邪。” 圣旨内容一出,殿内顿时响起一阵压抑的嗡鸣。 陛下竟给了她如此滔天权势! 高韦声音陡然拔高。 “国师上殿,见帝不跪,百官见之,一律行礼,钦此。” 他合上圣旨,扬声唱喏。 “请国师接旨——” 王清夷缓步出列。 身姿纤细,却步步稳当,不见半分怯色。 她行至丹陛之下,伸手接过圣旨,声音清冷,不卑不亢道。 “臣,谢陛下隆恩。” 她立在殿中,月白织金衣袍,腰束墨玉带,头戴玉冠,不施粉黛,却清绝出尘。 满殿文武目光齐聚其身,有惊疑,有敬佩,有妒忌,却无一人敢出言反对。 前几日那几位联名上书、以礼制非议郡主的儒生,早已被革去功名,逐出上京,下场凄惨。 新帝的护持之心,早已摆在明面上,毫不掩饰。 能站在这元极殿上的人,个个都是人精,自然懂得谨言慎行。 御座之上,谢宸安目光落在她身上,淡淡开口。 “从今往后,国师所言,等同朕言。” 一句话,堵死所有非议。 高韦立刻扬声唱喏。 “百官行礼——参见国师!” 一瞬沉默之后,轰然之声响彻大殿。 “参见国师!” 文武百官,宗室诸王,国公列侯,无一例外,尽数躬身行礼。 姬国公站在朝臣之列,望着那道熟悉又陌生的挺拔身影,花白胡须微微颤动。 那是他的孙女。 从乡野之间,一步步走到这天下之巅,走到大秦朝堂最尊之处。 他心中百感交集,有荣耀,有骄傲,却也压着一丝沉甸甸的不安。 只是他比谁都清楚。 从今日起,他的孙女,不再只是姬国公府里需要他庇护的希夷郡主。 她是大秦——国师。 第 500章 南宁王 南宁王回府时,天色已近黄昏。 花厅内的晚膳早已摆好,热菜换了两轮。 南王妃起身相迎,见他眉宇间掩不住的疲惫,忙上前替他解下披风,柔声道。 “王爷今日辛苦了。” 南宁王摆了摆手,没有说话。 他落座后略用了些饭菜,便搁下银箸,对左右侍立的婢女道。 “都退下。” 屋内侍候的奴婢们齐齐一怔,随即躬身退了出去。 房门轻轻掩上,花厅内只剩夫妻二人。 南宁王妃心头微动,却不急着开口,只起身替他斟了一杯温茶,轻轻放在他手边。 南宁王端起茶盏,却没有饮。 他沉默片刻,忽然伸手,轻轻握住王妃的手。 “椿娘,陛下命我近日设一场宴席。” 南宁王妃抬眸看他,神色沉静,静待下文。 “陛下初登大位,六宫空虚,朝臣心思浮动。” 南宁王语速很慢,一字一句,像是斟酌了许久才说出口。 “设宴,是为安人心,稳朝纲,此事,怕是只能劳烦你了。” 南宁王妃垂眸静听,片刻后轻轻颔首,目光沉静。 “王爷安心,椿娘来办。” 南宁王望着她,眼底浮起一抹感慨,轻轻叹了口气。 “知我者,始终是椿娘。” 他的语气里带着几分庆幸。 这些年,他心里藏着那个天大的秘密,连睡觉都心惊胆战,生怕说梦话泄露半句。 椿娘是他的小表妹,自幼娴静稳重,他才求到母亲跟前,执意娶她为妻。 十年了,她打理后宅,妻妾相安,府中诸事从未让他操过半分心。 他的选择,没有错。 “还有一件事。” 南宁王神色郑重起来,看向王妃,声音低沉。 “姬国公府若是来人,特别是希夷郡主,要万分慎重。” 南宁王妃眸光微凝。 “约束好府中上下,万不可有半分怠慢。” 他一字一句交待,语气郑重。 南宁王妃点了点头,正要应下,忽然想起什么,抬眸问道。 “王爷,陛下今日在元极殿那道,国师所言,等同陛下所言的旨意,可是真的?” 南宁王看着王妃,缓缓点头。 “是。” 南宁王妃差点惊呼出声。 她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攥紧手中帕子,喃喃道。 “陛下当真如此说?” “嗯。” 南宁王肯定地点头,旋即起身理了理衣袍。 “宴席一事,就劳烦王妃了,我还要去外书房与旸长吏商议要事,你早点歇息。” “王爷慢行。” 南宁王妃起身,躬身送他出门。 房门再次关上,花厅内重归寂静。 南宁王妃独自坐回椅中,神色有些恍惚。 棱彤端着茶盘进来,一眼便瞧见她这副模样,心头一紧,连忙放下茶盏,冲口而出。 “王妃,您这是怎么了?难道王爷又要……?” “休得胡言乱语。” 南宁王妃骤然抬眸,神色微冷,声音不大却带着几分凌厉。 “下次若是再让我听到你这般胡吣,便送你回母亲身边,好好学学规矩。” “王妃——” 棱彤脸色一白,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叩首。 “奴婢再也不敢了,求王妃饶了奴婢这一回……。” 南宁王妃冷哼一声,偏过头去,不愿再看她。 白嬷嬷跟着进来,听到她所言,走到王妃身侧,厉声喝道。 “还不出去跪着。” “是,是……” 棱彤连忙起身,捂着脸匆匆退了出去。 花厅内再次安静下来。 白嬷嬷上前替王妃换了盏热茶,轻声劝道。 “王妃莫要与那丫头置气。” 她家王爷诸事皆好,独独这女色上不知节制。 这些年,府中隔几月,便要进人。 可也不是一个婢女随意编排的。 南宁王妃没有接话,目光沉沉地落在窗外的暮色中。 陛下那句话,分量太重了。 国师所言,等同陛下所言。 这哪里是册封国师,分明是将半分皇权,都交到了那人手中。 她摇了摇头,将那点不该有的念头压了下去。 眼下最要紧的,是办好王爷交代的差事。 她搁下茶盏,声音平静。 “白嬷嬷,去把近年京中各府宴客的册子拿来,我要好好看看,选个吉日。” “是。” 白嬷嬷躬身退下。 第 501章 南宁王府盛宴 南宁王府设宴这一日,天幕澄澈,万里无云。 微风拂过时,带着日光烘暖的温度,熏人欲醉。 王府上下为今日,筹备多日。 此时府内张灯结彩,却无半分奢靡之态,处处透着规整肃穆。 依南宁王妃严令,奴仆皆是谨言慎行,礼数周全。 通往主宴厅的路上,更有得力管事与侍卫层层把守,不许闲杂人等靠近半步。 王妃早已吩咐下去,宸安帝今日,会亲临王府。 直到暮色初临,京中文武百官、宗室勋贵陆续登门。 通往盛业坊的长街上,车马连绵不绝。 若非王府管事沿街妥善安置,早已拥堵难行。 街边百姓望着这等盛况,无不惊叹。 “不愧是南宁王府的宴席。” 有年轻儒生立在路旁,满眼艳羡。 “上京已是多日,不曾见过这般热闹。” 身旁年长儒生抚着短须,轻声感慨。 只是话音未落,肩膀被人猛地一撞。 年长儒生连连后退,若不是身后随从眼疾手快扶住,怕是要摔倒在地。 “喂——” 随从惊出一头冷汗,上前一把揪住那人,怒斥道。 “你这汉子,好生无礼!我家郎君也是你配撞的?这满街车马,偏偏你往我家郎君身上撞,莫不是存心找晦气?” 被他揪住的男人身材虽是矮小,面上却透着精明,眼底却泛着冷意。 只一眼,那随从便不由自主松了手,结结巴巴道。 “你、你看什么?撞了我家郎君,你,你还……” 后半句,在对方冷厉的目光里,生生咽了回去。 矮个男人冷冷瞥他一眼,旋即闪身没入人群,转瞬无踪。 “这、这是什么人?” 年轻儒生连忙上前劝阻。 “不过是个粗鄙之人,不必与他计较。” 他转头看向年长儒生,关切问道。 “施兄,可无恙?” 年长儒生捂着胸口,轻轻摇头。 “无妨,只是…………。” 他望向那人消失的方向,心头微疑。 空气中,似乎飘来一丝极淡的铁锈之味。 ………………………… 而另一边的南宁王府。 能参加今日宴席的,在朝中都有一定分量和根基。 不过他们入府时,仍是敛声屏气,神色间带着几分刻意从容,眼底难掩紧张。 谁都清楚,这场宴是新帝授意,虽是安抚朝臣,席间却不乏新帝眼线。 一言一行,皆需万分谨慎。 主宴花厅内,席位排布极是讲究。 不分亲疏远近,只按官职爵位依次而设。 南宁王端坐主位旁的陪席,面上笑意温和,言谈间滴水不漏。 花厅正中设一架雕花大屏风,屏风后便是女眷席位,四周垂着轻纱红罗帷幔,幔角系着金钩,半卷半放,朦胧雅致。 南王妃身着轻薄浅碧春罗衫,下配郁金绫裙,肩披春水绿罗帔子,端坐一侧,偶尔与各府夫人们闲谈。 陈于氏离得远了点,她看了几眼,侧身凑近高范氏,悄声问道。 “范姐姐,据说唐尚书和江长侍那几家都被抄了?” “嗯——” 高范氏身体靠向她,压低声音道。 “那几府女眷现在关押在掖庭局,若是好运,估计要编入掖庭局成为官奴……” 话不必说完,彼此都心知肚明。 容貌出众者,多半会被发往教坊司,一入风尘,再无出头之日。 陈于氏心头一凛,想起那几府中娇美年少的女郎,不免心有戚戚。 暗自庆幸自家夫君未曾盲目站队。 不敢再多想,忙岔开话题,与高范氏低声闲话。 只是众人的心神皆不在此。 主位上还有两位未至。 直到宴至中途,厅外忽然传来管事清亮的通传声: “姬国公府——国师驾到!姬国公驾到!” 话音一落,原本还算热闹的宴厅瞬间静了大半。 宾客们纷纷转头望向门口。那目光里,除了敬畏,更多的是好奇。 王清夷身着月白云纹长袍,腰束墨玉垂珠玉带,头戴玉冠,身姿纤细挺拔。 眉眼清冷,虽未施粉黛,气质却是清艳孤绝。 染竹与蔷薇一左一右跟在身后。 姬国公紧随其后,须发花白,神色沉稳,对着厅中众人微微颔首。 满厅宾客见状,无论官职高低、爵位尊卑,皆下意识起身行礼。 前些日元极殿上的圣旨犹在耳畔。 国师所言,等同朕言——这八个字,早已压得所有人不敢有半分怠慢。 南宁王与王妃跟着起身相迎。 南宁王上前一步,语气恭敬却不失分寸。 “国师驾临,王府蓬荜生辉。” 王清夷微微颔首,声音清浅从容。 “王爷客气。” 她并不多言,在南宁王早已备好的席位落座。 那位置设于客席之首,独成一席,不与百官同列,既合她超品国师的身份,又不逾越礼制。 可见南宁王妃筹备之时,着实费了一番心思。 宾客们各自归座,席间气氛却与先前截然不同。 众人说话皆压低了声音,目光时不时悄悄瞟向那道素白身影,心中各有思量。 有那心思活络的,便拉着自家小娘子上前说话。 “国师大人——” 户部侍郎蒋侍郎夫人拉着幼女上前。 “这是妾身家中小娘子,佑英。” 佑英脸颊涨红,上前躬身行礼,声音细如蚊蚋。 “佑英,拜见国师大人。” “免礼。” 王清夷淡然应声。 蒋侍郎夫人笑得殷切。 “小女久慕国师风采,今日得见,也算遂了心愿,她自幼恪守闺训,性子纯良通透,并无半分心机,日常只在妾身身边习礼读书,妾身只愿她日后安分守己,敬上念下,常怀一片赤子之心,若能得贵人垂怜,便是她一生之幸。” 周遭瞬间一静。 王清夷不明她这番话何意,只观此人并无恶意,便未推演,只淡淡一笑。 蒋侍郎夫人见国师大人并未不悦。 让自家小娘子在国师跟前露面的目的达成,便领着她再行一礼,躬身退下。 这一番造作,直接让花厅一众贵妇瞠目结舌。 高范氏见她这般,更是被气笑了,压低声音道。 “这手段,简直是丢人现眼……” 陈于氏也是无语,只轻轻摇了摇头。 第502 章 南宁王府盛宴1 屏风后的女眷席,动静渐渐大了起来。 “你们瞧,那位便是当朝国师王大人。” 有女眷压低声音,凑到同伴耳边,语气里满是敬畏。 “我听我家郎君说了,那日殿内凶险万分,若不是国师法力高深,他们怕是都难逃一死。” 另一人连忙附和,眼神里满是钦佩。 “这般通天本事,又有救驾大功,封国师也是理所应当。” “谁说不是呢,这般人物,咱们寻常人只能仰望,半分不敬的心思都不敢有。” 众人低声议论纷纷,语气里虽有好奇,更多的是敬畏。 高范氏端坐一旁,眉头微蹙,手中锦帕被攥得微微发皱,目光依旧时不时掠过王清夷的身影。 经了蒋侍郎夫人方才那番莽撞举动,她心中虽有攀附的盘算,一时却拿不准时机,不敢轻易开口。 陈于氏见状,微微凑近她,压低声音轻笑。 “范姐姐,你看蒋侍郎家那位,这般急着巴结,说不定歪打正着,真能入了国师的眼呢。” 高范氏不屑地撇了撇嘴,语气里满是鄙夷。 “做梦,不过徒增笑柄罢了。” 陈于氏笑了笑,知晓她心性高傲,便不再接话,只默默听着席间动静。 宴席渐入佳境,丝竹声婉转,酒香弥漫,气氛愈发融洽。 廊下乐伎轻捻丝竹,婉转乐声零零落落随风飘入厅内。 王清夷独坐席间,只觉耳边人声嘈杂、丝竹聒噪,索性将目光投向窗外,望着天际渐渐沉落的暮色。 “郡主。” 染竹轻步凑近,弯下腰身,压低了声音。 “您都没进什么吃食,这碟梅花糕看着软糯不腻,您尝一口可好?” 王清夷缓缓收回视线,眸光清淡,轻轻摇了摇头。 “不必。” 她只想这宴席赶紧结束。 哪怕是打坐静修,也比在这听女眷家长里短要强。 染竹不敢多劝,低声应了声:“是”,便轻手轻脚退回原位。 偷偷与身后的蔷薇交换了一个眼神。 蔷薇微微摇头,染竹这才安分侍立。 就在此时,厅外忽然传来管事太监清亮又肃穆的通传声。 “陛下驾到——” 这一声落定,花厅内瞬间鸦雀无声。 满厅朝臣、宾客齐齐起身,快步离席,俯身跪地。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齐声高呼震彻花厅,余音绕梁。 王清夷缓缓起身,却只是微微躬身行礼。 谢宸安缓步踏入宴厅,步履从容沉稳。 他今日身着玄色织金常服,衬的身形高大硬朗,金冠束发,面容冷峻,线条分明。 烛火下,映得他眉眼愈发深邃冷肃。 他目光淡淡扫过全场,一眼便看到那道素白纤细的身影。 王情夷微微垂首,神色淡然无波,似是察觉到他的目光,眼帘微抬,匆匆与他对视一瞬,便又迅速垂下。 谢宸安唇角微微勾起,转瞬便收敛了笑意,声音沉缓威严。 “众卿平身,今日不过是寻常家宴,不必拘于繁文缛节。” “谢陛下。” 众人齐声应和,依次起身,垂手肃立,不敢抬头直视,只敢用余光悄悄打量。 谢宸安径直落座主位,南宁王侧身陪坐一旁,姿态恭敬,进退有度。 “今日朕与南宁王设下此宴,无有君臣之别,只为与众卿同乐,共贺朝局初定。” 谢宸安开口,语气平和。 话音落下,朝臣们纷纷躬身应和,满厅皆是恭敬之声。 南宁王适时起身,双手举杯,朗声笑道。 “陛下圣明,心系朝臣,臣等定当鞠躬尽瘁,不负圣恩。” “王爷有心。” 谢宸安端起面前酒盏,只薄唇沾了沾,便随手放下。 众人瞧着陛下这般,心领神会,皆是浅尝辄止。 一番礼数过后,席间气氛渐渐松弛下来。 谢宸安侧过身,与南宁王低声交谈数句,随后又与姬国公,细细询问边防守备、粮草辎重之事,言语间皆是朝堂要务,字字务实。 忽有一人从席间起身,身着绯色官袍,快步走到殿中,朝着谢宸安拱手躬身,神色郑重。 “陛下,臣有一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众人循声望去,来人正是礼部尚书赵裴今,纷纷停下交谈,目光落在他身上,心中暗自好奇。 谢宸安抬眸看他,神色淡然,语气平静。 “赵卿但说无妨。” 赵裴今心中斟酌再三,深吸一口气,终是开口,声音清朗,传遍整个花厅。 “陛下登基已有数日,朝政逐渐稳定,可六宫至今仍是空虚,子嗣尚无音讯,满朝文武皆心有忧虑,臣斗胆,恳请陛下早日下旨选秀,充实后宫,绵延皇嗣,以安天下臣民之心!” 此言一出,满厅骤静。 方才还热闹非凡的酒宴,瞬间变得鸦雀无声。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赵裴今身上,转而又悄悄看向主位上的谢宸安,大多都在暗自观望,等待帝王回应。 谢宸安缓缓放下手中酒盏。 他目光平静地看向赵裴今,一言不发,那眼神看似平淡,却藏着帝王的不怒自威,压迫感扑面而来。 不过片刻,赵裴今便觉脊背发凉,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可话已出口,他只能硬着头皮站在原地,不敢抬头。 良久,谢宸安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赵卿,朕登基不过数日,朝局初定,百废待兴,北疆边防、民生政务皆待梳理,你身为礼部尚书,不在政务上替朕分忧解难,反倒操心起朕的后宫琐事,倒是费心了。” 字字句句,看似平淡,却带着刺骨的寒意。 想到这位帝王心性和手段,赵裴今面色瞬间惨白,膝盖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微颤。 “臣、臣只是忧心陛下,只是……。” “只是什么?” 谢宸安淡淡打断他,语气里听不出喜怒,却更让人惶恐。 “只是觉得,朕的后宫,该由你们来替朕安排?朕的婚事,也需你们做主?” “臣不敢!臣万万不敢!” 赵裴今吓得连连叩首,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臣绝无此等僭越之心,臣只是,只是心系陛下身体,心系皇嗣啊!” “心系朕的身体?” 谢宸安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眸光深邃。 “朕的身体,朕自己清楚,朕的婚事,朕的六宫,朕自有安排,且朕心中,早已有人选,无需你们费心。” “心中已有人选。” 众人皆是神色一变,看向陛下的目光里,满是震惊与揣测。 赵裴今再不敢多言一句,只是连连叩首。 “臣知罪,臣罪该万死……” 此时,他心底早已把幕后怂恿自己的唐太傅骂了千百遍。 那老东西明明说,让他率先开口提议,随后便会联合朝臣附和,逼陛下顺势应允。 可如今自己身陷如此险境,那老东西却端坐席间,纹丝不动,实在阴险! 赵裴今余光瞥向文官列首的唐太傅,只见对方正悠然端着茶盏,眉眼低垂,半点没有要出面解围的意思,气得他牙根发痒,却半点不敢表露。 “退下吧,念在你初犯,朕不予追究。” 谢宸安摆了摆手,语气疏淡,带着几分不耐。 赵裴今如蒙大赦,快速起身,退回自己的席位,坐定之后,看向唐太傅的眼神里,满是压抑不住的愤怒与怨怼。 唐太傅这才缓缓撩起眼皮,淡淡瞥了他一眼,似是刚反应过来厅中动静。 他慢悠悠起身,抬手理了理身上的朝服,缓步走到殿中,对着谢宸安躬身行礼,笑着打圆场。 “陛下息怒,赵尚书也是一片忠心,只是言语太过冒失,冲撞了陛下,还望陛下饶过他。” 说罢,他转头看向赵裴今,语气温和。 “不过赵大人,你这般急切,倒是忘了一桩天大的事,陛下的终身大事,早在青阳侯府,便已然定下了,岂是旁人能随意置喙的?” 第 503章 南宁王府盛宴2 厅内骤然一静,随即轰然响起细语,如蜂鸣般,嗡嗡不散。 众人的视线不由自主地在唐太傅、谢宸安与王清夷三人之间来回游移。 惊诧、揣测,随之了然。。 赵裴今面容直接僵住,吞咽着,差点被口水噎住。 他垂在桌下的手死死攥紧,心底把唐太傅骂了千百遍,好一只奸滑的老狐狸。 什么为国分忧,什么皇家子嗣,全特么的是幌子! 他不过是被推到台前的一颗棋子,平白担了个僭越的罪名,受了这场天大的惊吓。 到头来人家坐收渔利,端的是好算计! 王清夷心头也是一震,素来淡漠冷清的眸子,难得掀起一丝波澜。 她微微睁眸,眼底盛满意外,怔怔看向席间悠然品茶的唐太傅。 那张清冷的面容,褪去几分疏离,多了几分错愕。 她从未料到,这位德高望重的老太傅,竟会在这般众目睽睽的场合,将昔日青阳侯府的旧事当众挑明,丝毫不给她半分转圜的余地。 几乎是下意识,她的视线与谢宸安撞上。 四目相对,咫尺之间。 谢宸安就那样静静看着她,深邃的眼眸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期许、执着,似有一丝她从未见过的脆弱,只是稍纵即逝。 王清夷只觉身后的烛火过于灼热,映得她脸颊发烫。 她缓缓移开视线,眼帘半遮,长睫微颤。 染竹站在她身后,死死抿着嘴唇,腮帮子鼓起,拼尽全力才没让笑意溢出。 她悄悄侧过身子,用余光与身后的蔷薇交换了一个眼神,眼底皆是藏不住的喜色。 满厅宾客中,相熟的朝臣早已凑在一起,压低声音窃窃私语。 “唐太傅说的是青阳侯府的那桩旧事?” “去年先帝尚在,青阳侯府婚宴,陛下曾当众许下诺言,此事我倒是略有耳闻。” “嘘——噤声,此一时彼一时,如今陛下已是九五之尊,这话可不能随便议论,且静观其变便是。” 议论声如潮水般此起彼伏。 连向来端方严谨、不苟言笑的御史大夫葛大人,都忍不住侧头与身旁同僚轻声询问,可见此事在朝臣心中掀起的波澜。 谢宸安端坐主位,身姿挺拔如松,目光淡淡扫过全场。 视线所过之处,瞬间压下了满厅嘈杂。 他伸手端起面前的酒盏,轻轻晃动。 “太傅虽是年迈,记性倒是好。” 他缓缓开口,语气随意,听似调侃,语气却是笃定。 唐太傅闻言,微微欠身,脸上仍带着温和笑意,语气谦恭却不谄媚。 “老臣别的本事没有,唯独这记性,还算尚可,还望陛下恕罪。” 老东西! 闻裴今暗骂一声。 谢宸安微微颔首,他将酒盏搁在案上,声音沉缓,清晰地传遍花厅每一个角落。 “太傅既已提及,朕便也不瞒众卿。” 语气虽是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 “昔日青阳侯府,朕确有诺言,此事非是戏言,朕之心意,自始至终,未曾更改。” 此言一出,席间瞬间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喘,带着几分忐忑,等着帝王接下来的决断。 不过王清夷的心却是猛然一沉。 众目睽睽之下,她即便心性再清冷,也难掩心底翻涌的波澜。 她强自镇定,只是心底隐隐有不喜。 谢宸安并未多言,只是看向姬国公,神色郑重,语气里满是敬重。 “姬国公府世代忠良,为大秦立下汗马功劳,希夷身份尊贵,既是当朝国师,掌天下道法,亦是国公府嫡出郡主,金枝玉叶。” 他语气微顿,目光只是扫过王清夷,眼底的期许一闪而过。 他继续开口道。 “此事既关乎国公府颜面,更关乎朕的君诺,最重要的,是关乎国师自身心意。” “婚事相关的后续诸事,朕便全权交由姬国公府与希夷自行商议定夺,朕不插手,也不干预。” 他的视线最终落在王清夷面上,目光坚定,语气郑重。 “无论希夷最终作何抉择,朕皆应下,绝不食言,绝不有违。”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顾全了帝王体面,又给足了国公府与王清夷尊重,更将那份心意摆得明明白白。 就连唐太傅这般历经两朝、心思深沉的老练之人,听了也在心中暗暗点头,啧啧称奇。 帝王当众许下诺言,昭告心意不改,看似将选择权全然交出,是步步退让,实则是将王清夷彻底推到了不得不直面的境地,再也无法用道法超然、不愿沾染红尘为由回避。 这份心思,不可谓不深! 王清夷猛然抬眸,她从未想过,谢宸安会在这满朝文武、世家权贵齐聚的场合,如此直白又含蓄地剖白心意,将这般棘手的局面硬生生摆在她眼前,让她再也无法装作不知,无法置身事外。 心底那点隐隐的不喜愈发浓烈。 她厌极了这种被人当众裹挟、无法脱身的感觉。 可面对他这般坦诚又郑重的态度。 她竟连一句拒绝的话,都难以说出口。 姬国公见状,缓缓起身,他身体依然硬朗,对着帝王躬身行礼,神色恭敬,眼底却带着几分了然。 他心中撩人,今日这场局面,分明是唐太傅与陛下联手布下的局,就等着引众人入局,将婚事挑明。 他抬眼看向自己孙女,见她神色依旧淡然,没有寻常闺阁女子的慌乱窘态,悬着的心稍稍放下。 他朗声应道。 “臣谨遵圣旨,回府后,臣定当与家人、与希夷妥善商议此事,绝不辜负陛下心意。” “既如此,那臣等便静候陛下的天大喜事!” 南宁王适时起身,双手举杯,朗声笑着,打破了席间略显凝滞的气氛。 “本王敬诸位一杯,愿我等今后同心同德,共辅明君,共保大秦江山社稷稳固,不负陛下圣恩,不负天下黎民百姓!” “好!” 众人纷纷起身,举杯应和,高声附和,席间的气氛终于稍稍缓和,重新有了几分宴席的热闹。 只是他们脸上虽挂着客套笑意,可心底的思绪,却各有思量。 酒过三巡,乐师再次拨动琴弦,婉转的舞乐缓缓响起。 花厅中央,几名身着水绿舞裙的舞伎缓步走入,身姿轻盈,广袖翩翩。 众人的注意力渐渐被舞乐吸引,方才的旧事与议论,暂时被压下。 正文——完结 随着乐声响起,花厅中央,那几名舞伎旋身扬袖,广袖滑落之际,手中匕首骤然出鞘。 她们足尖点地,身形齐齐朝着主位暴冲而去,破风之声尖锐刺耳。 满厅朝臣瞬间僵住,举杯的手悬在半空,连惊呼都卡在喉间,尽数呆立当场。 谢宸安端坐主位,眸色微凝,竟未起身避让,只静静望着急扑而来的刺客。 几名刺客逼近,眼底狂喜翻涌,眼看就要得手。 数道黑影猝然从天而降,将几名刺客尽数挡在御座之前。 暗卫出手快准狠,拳脚交错间不过瞬息,便夺下匕首、卸了下颚,将几人狠狠摁压在青砖地面。 刺客挣扎的闷哼,瞬间打破厅内死寂。 花厅众人惊魂未定,谢戌身披轻甲,步履匆匆自厅外踏入。 他单膝拱手,声音沉稳。 “陛下,厅外埋伏的十六名叛党,已全数擒获,无一逃脱。” 谢宸安神色冷肃从容,淡淡颔首。 “嗯,很好。” 众臣这才彻底回神,面面相觑间恍然大悟。 原来这场宴席从不是单纯贺宴,竟是陛下布下的诱敌之局。 看向新帝的目光,又添了深深敬畏。 就在此时,变故陡生。 被按在地上的几名舞伎刺客,忽然齐齐喷出一口黑血,周身气息骤变。 清夷眸色一沉,急声开口。 “快散开!” 这是以自身魂魄为引、引爆怨气的自毁之术。 威力虽不算顶尖,可三丈之内,必遭怨气波及伤及神魂。 她恰好站在阵法波及范围,身旁的染竹与蔷薇毫无防备,身后屏风后更是一众手无缚鸡之力的女眷。 若她闪身避让,身边之人定然难逃损伤。 她当即抬手掐诀,手腕转动,五铢钱疾射而出,按五行方位排布,牵引天地相生之力,在身前硬生生凝出一道淡金法阵。 可终究是仓促应对,最多挡住正面一击,余波避无可避。 她面色冷凝,已然做好被波及的准备。 就在阵法即将炸开的刹那。 一道身影猛地冲至她身前。 谢宸安竟不顾帝王威仪,快步上前,直接将她护在怀中。 轰—— 金光炸裂。 余波震荡,几名暗卫被震倒在地,口吐鲜血。 而几名刺客早已彻底气绝。 谢宸安闷哼一声,后背气血翻涌,喉间腥甜上涌,嘴角缓缓溢出血丝,揽着她腰肢的手臂却依旧紧了紧。 他低头,垂眸看向怀中僵住的人,声音微哑,带着强忍痛楚的低沉。 “希夷,你可有事?” 王清夷僵在他怀中,道法结印顿散,眸中第一次露出真切的错愕。 烛火摇曳,满厅死寂。 她抬头看他。 谢宸安的脸色发白,额角青筋微跳,分明在强忍痛楚,只是那双眼睛依旧沉稳,不见半分慌乱。 “你……。” 王清夷声音微滞,喉间像是被什么堵住一般。 “我无事。” 谢宸安松开手,退后半步,脊背依旧挺直,仿佛方才那一挡不过寻常之事。 “希夷方才出手及时,我不过是挡了余波罢了。” 王清夷抬眸,看着他唇角渗出的血丝,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 她张了张嘴,半晌才挤出。 “多谢陛下。” 谢宸安看着她,唇角微微勾起,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温和。 “不必。” 他声音很轻,只有两人能听见。 “是我的错,竟然让你再次身陷险境。” 他以为一切尽在掌控之中,谁知还是出现疏漏。 谢宸安抬手示意暗卫将尸首拖下去,面上已恢复了帝王的沉稳冷肃。 只是方才那一下冲撞,胸腔处泛起火辣辣的痛意。 王清夷怔在原地。 她抬眸,目光轻轻落在谢宸安微白的侧脸。 他没有再看她,只沉声吩咐善后事宜,声音冷沉,条理分明,仿佛方才那一护,不过是本能周全。 可王清夷看得清楚,他垂在身侧的手,手指攥紧,指节泛白,分明是强忍了痛楚。 慌乱过后,殿中众人渐渐安定,议论声再起,却都不敢高声。 南宁王面上惊慌未定,他上前,躬身请罪。 “陛下,臣守卫不周,有罪。” “此事与王府无关,无需多言。” 谢宸安语气淡然,声音微带艰涩,却依旧沉稳。 这本是他与南宁王商定的计策,自然无从怪罪。 待厅内秩序渐稳,喧嚣渐息,他才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回王清夷身上,语气带着几分体谅。 “今日惊扰到希夷了,先回府歇息,可好?” 简简单单四个字,却让王清夷心头那一点微涩的抵触,悄然散去。 她从前不愿涉入红尘情爱,是怕牵绊,怕身不由己,怕道法蒙尘。 可今日她才明白,真正的牵绊从不是束缚,而是有人明知你有自保之力,仍愿舍身相护。 明知你心性清冷,仍愿步步退让,给予全部尊重。 她微微颔首,清冷的眉眼间,添了几分淡然的暖意,声音清润。 “陛下有伤在身,还要好生休养,我回府炼制几枚疗伤丹药,明日遣人送入宫中。” 谢宸安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动容,快得无人察觉,只轻轻点头,语气温和。 “好,我先送你至府门。” 不等她推辞,他已迈步向前,步伐稳缓,与她并肩而行。 晚风穿廊,拂过廊下花枝,带来淡淡花香。 灯火将两人的身影拉长,在青石板上缓缓交叠,静谧而温情。 王清夷余光扫过身边高大身影,心中忽然一片澄明。 情爱一事,本就该水到渠成,不强求,不刻意,不裹挟。 既心有所感,何须刻意抗拒。 至王府门,染竹与蔷薇早已备好车驾。 王清夷登车前,微微驻足,回身对他轻轻一礼。 “陛下珍重。” 谢宸安立在阶上,望着她素白的身影,声音低沉。 “希夷,我这一生,后宫空置便空置,皇嗣迟些便迟些,我不在意世人如何议论,更不会违背本心迁就他人。” “我只一心等你,情愿后位空置,身边之人,也唯你一人,此生不渝。” 王清夷脚步微顿,只是她没有回头,也没有应声。 只在掀开车帘的刹那,微微抬眸与他遥遥对视,向来清冷的眉眼间漾开一抹极浅的笑意,温婉又坦然,随即转身入车,车帘缓缓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