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80,分家后带妻女吃香喝辣》 第1章 妻子愤怒的质问 2000年,深秋。 清河县人民医院,重症病房。 四十六岁的林国强躺在病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他眼窝深陷,颧骨高耸,露在被子外面的手背上青筋根根分明。 鼻子里插着氧气管,心电监护仪在床头“嘀——嘀——”地响着。 每一声都像是在倒计时。 林国强的意识时而清醒,时而模糊。 清醒的时候,他能听见病房外那场压低了声音,却压不住火气的争吵。 “爷爷,您就不能想想办法吗?” 这是大女儿林静的声音,带着哭腔。 她今年才二十三,嫁出去几年了,日子过得紧巴巴,这次回来,东借西凑了两千块。 “静静,不是爷爷不想帮……” 林海柱的声音苍老而疲惫,“爷爷手头也紧,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和你奶年纪大了,哪有什么余钱……” “手头紧?” 妻子赵素梅的声音突然拔高,“爹,您摸着良心说,您手里那十多万的棺材本,是喂了狗了吗?!” “赵素梅!”李红霞的声音立刻炸开了,“你怎么跟长辈说话的?!什么棺材本?我们哪来的棺材本? 我和你爹辛辛苦苦一辈子,土里刨食,哪来的十多万?你少在这儿血口喷人!” “我血口喷人?”赵素梅气得声音都在发抖,“去年过年,您自己跟三婶说的,说您和老头的钱加起来够在县城买两套房了! 三婶亲口跟我说的,要不要我把三婶叫来对质?!” “你!” 李红霞被噎住了,顿了三四秒才缓过劲来,声音拔高,“那是你三婶胡咧咧!就算有,那也是我和你爹的养老钱!谁敢动? 我告诉你赵素梅,国强是俺儿子不假,可老大老三老四老五哪个不是俺生的? 一碗水端平了,不能可着俺们老两口薅!” “一碗水端平?”赵素梅的声音突然冷了下来,“妈,您说这话,不嫌亏心吗?” 走廊里安静了一瞬。 那种安静比争吵更可怕,像暴风雨来临前最后一秒的死寂。 林国强躺在病床上,眼皮颤了颤,没有睁开。 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他太知道了。 这些话,他已经听过一遍了。 不,不止一遍。 在急诊室门口听过一遍,在手术室门口听过一遍,在ICU门口又听了一遍。 每一遍都像钝刀子割肉,不致命,但每一刀都割在他最在乎的人身上。 他听见脚步声逼近了,是赵素梅的步子。 她穿着那双底子磨偏了的布鞋,踩在医院冰凉的水磨石地面上,每一步都带着决绝。 然后他听见她停在了走廊拐角处,声音一字一句地砸出来: “大哥,你在吧?” “大嫂,你也在。” “三弟,三弟妹。” “美丽,你也别躲了,我都看见了。” “你们今天都在,正好,咱们把账算算清楚。” 林国强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他太熟悉妻子这个语气了。 这个跟了他二十多年的女人,平日里话不多,性子软。 像棵不起眼的车前草,给点阳光就能活,踩一脚也不吭声。 可一旦她被逼到墙角,那股子犟劲上来,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赵素梅,你什么意思?” 周桂芳的声音响起来,带着不耐烦,“我们大老远赶过来,是看在亲戚一场的份上,你倒好,上来就兴师问罪? 国强生病我们也不想的,可你也不能逮谁咬谁吧?” “逮谁咬谁?”赵素梅笑了一声,那笑声比哭还难听,“大嫂,那咱们就从头说。” “八零年,那年大哥在山上采石场干活,山体滑坡,滚下了三十多米的山沟。 是谁找了一天一夜把大哥背回来的?是国强!” “他那时候刚从部队退伍回来,膝盖上还有旧伤,愣是在山里摸黑找了十几个小时,找到大哥的时候,大哥已经昏迷了! 是国强把大哥绑在自己背上,一步一步从沟里爬出来的。 回来之后,他的膝盖肿了半个月,走路都打不了弯。” 走廊里没有人说话。 “大哥,这事你还记得吗?” 林国伟沉默了很久,闷声闷气地说了句:“……我没说不记得。” “你没说不记得,可你现在看着你亲弟弟躺在里面等钱救命,你就记得了?” “弟妹,你这话说的……”周桂芳又要接话,被赵素梅一句话堵了回去: “大嫂,你别急,让我把话说完。” “一九八零年,老三要结婚,女方要三大件,要三十六条腿,要一百八十块钱彩礼。 那时候国强刚从部队回来,手里头有点退伍安置费,不多,八百块。” “老三订婚,彩礼钱是国强出的。 老三打家具的木料,是国强托战友买的。 老三请客的酒席,是国强推着木板车一趟一趟从县城拉回来的。” “老三,我说错了吗?” 林国栋张了张嘴,旁边的徐青青扯了他一把,他最终低下头,没吭声。 “三弟妹,你别扯他,让他说。”赵素梅声音拔高。 徐青青尖着嗓子接了话:“二嫂,那都是多少年前的老黄历了,你翻出来说有什么意思? 再说了,那时候二哥自己愿意帮的,又不是我们逼他的……” “对,是他愿意的。” 赵素梅的声音突然哽咽了,“他什么都愿意,他什么都肯帮,他这辈子就对谁都愿意、对谁都肯帮! 唯独对自个儿、对自个儿的媳妇闺女,他什么都不肯!” 走廊里安静了几秒,只听见赵素梅压抑的抽泣声。 林国强躺在病床上,眼泪无声无息地从眼角滑下来,洇进枕头上。 他听见赵素梅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又稳了下来: “美丽,你也在,你别躲了,我看见你那双红皮鞋了。” “……二嫂。”林美丽的声音很小,带着心虚。 “美丽,八一年,你被那个姓王的畜生打得浑身是伤跑回娘家,是谁拦着不让你回去的? 是谁找到姓王的家里,一拳把人家的门牙打掉了,逼着他签了离婚协议、要了赔偿的?” 第2章 你们觉得他的命不值八万块 “是你二哥。” “你二哥那天回来,手上全是血,分不清是姓王的血还是他自己的。 他坐在院子里抽了半包烟,跟我说了一句话……‘我妹妹嫁过去不是让人打的。’” 林美丽“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美丽,你二哥这辈子没求过谁。 他现在躺在里面,就差那八万块钱。 你穿金戴银,你住大房子,你开小汽车,你就不能……” “二嫂,我……” 林美丽哭得说不出话,旁边的陈江赶紧接话:“二嫂,不是美丽不想帮,我们家里最近也紧张,厂子里压了一批货……” “行了。”赵素梅打断了他,声音突然平静得可怕,“陈江,你不用说了。 你刚才在楼梯间跟你媳妇说的话,我不小心听见了。 你说‘你二哥那病是个无底洞,借出去的钱就是打水漂,有去无回’。” 陈江的脸“唰”地白了。 走廊里死一般的寂静。 然后赵素梅转向了林海柱和李红霞,声音已经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了: “爹,妈,老二是不是你们亲生的?” “你这说的什么混账话!”李红霞急了,“国强当然是我亲生的!我十月怀胎生下来的!” “那你们为什么见死不救?!” 赵素梅终于崩溃了,声音撕心裂肺,每一个字都带着二十年的委屈和不甘: “他这辈子对谁不好了吗?!他亏待过谁吗?! 你们哪家有事不是他第一个到?哪家要帮忙不是他搭把手? 大哥家盖房子,他搬了三天砖,肩膀磨掉一层皮,连顿饭都没吃就走了,说是怕给你们添麻烦!” “老三厂子开业,他把自己辛辛苦苦攒的三千块钱借给你周转,到现在十五年了,你还了吗?!” “美丽被欺负,他豁出命去替你出头!” “爹,您去年住院,是谁在病床前守了二十天? 是老二!端屎端尿,擦身喂饭,您半夜要喝水,他眯瞪着眼睛爬起来,倒水试温度,扶着您喝。 您出院那天,他瘦了十五斤!” “妈,您说一碗水端平,您端平了吗? 老大结婚,您给了三间砖瓦房,老三结婚,您给了缝纫机和自行车。 老五出嫁,您陪嫁了一整套家具。 老二呢?我和老二结婚的时候,您给了什么? 您给了两床被子、一口锅,还有一句‘家里困难,你们自己想办法’!” “他有什么?他退伍回来那八百块,帮完这个帮那个,最后自己连件像样的衣裳都没有。 我跟他的时候,连个像样的婚礼都没有,就扯了张证,两家人吃了一顿饭,还是我娘家出的钱!” “他图什么?他图你们说他一句好! 他这辈子就图你们说他一句‘国强是个老实人’、‘国强是个好人’!” “可你们呢?你们把他的好当成理所应当!你们把他的退让当成好欺负! 你们用他、使唤他、压榨他,等到他真需要你们的时候,你们一个个装聋作哑、袖手旁观!” 赵素梅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变成了一种几乎听不见的呢喃: “八万块……八万块就能救他的命啊……你们手里不是没有钱,你们是觉得他不值这个价……” “你们觉得,他的命,不值八万块。” 这句话像一把刀,精准地捅进了林国强的心脏。 他猛地睁开眼,大口大口地喘气,心电监护仪发出急促的警报声。 护士推门冲进来,一边检查仪器一边喊:“病人情绪波动太大,家属呢?家属在不在?!” 走廊里的人呼啦啦涌进来。 赵素梅第一个扑到床边,握住他的手,泪眼模糊地看着他:“国强,国强你醒了吗? 你别急,你别急啊,我再想办法,我一定能筹到钱的……” 林静和林薇也挤到床边,两个女儿哭成了泪人。 林静握着父亲另一只手,手心全是汗:“爸,您别怕,我去借,我去找同学借,我去找同事借,我一定能借到……” 林薇已经说不出话了,只是攥着被角,肩膀一抽一抽地抖。 林国强看着她们三个,目光缓缓地从她们脸上移过去。 妻子的头发已经白了大半,这几年操劳过度,四十多岁的人看着像五十多。 大女儿林静嫁了个不疼人的丈夫,婆家拿她当保姆使唤,这次从婆家那边借钱回来,指不定回去要怎么被作践。 二女儿林薇更惨,被李红霞做主许给了镇上杀猪的王胖子,要了三千块彩礼,王胖子比林薇大十五岁,喝了酒就打人…… 她们都过得不好。 而他,是罪魁祸首。 是他太“好”了。 好到把所有的资源都拱手送人,好到把妻女应得的都让了出去。 好到让别人踩着他的脊梁骨往上爬,还笑着说“没事没事,一家人嘛”。 他以为他的忍让能换来一家和和睦睦,能换来兄弟姐妹之间的情分。 可他错了。 大错特错。 他的目光越过妻女,落在门口那一排人身上。 林海柱站在最前面,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他身后,李红霞板着脸,眼圈虽然红了,但嘴角往下撇着。 那表情与其说是心疼,不如说是被赵素梅那番话臊得下不来台。 林国伟低着头,两只粗糙的大手绞在一起。 周桂芳站在他旁边,脸上明明白白写着“关我什么事”五个大字。 林国栋靠在门框上,眼睛看着天花板,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徐青青更绝,直接背过身去,拿后脑勺对着病床。 林美丽站在最后面,哭得妆都花了。 陈江拉着她的胳膊,低声说着什么,大概是在劝她“别掺和”。 四妹林美玲呢? 林国强费力地转了转头,在人群后面看见了林美玲。 她站在走廊里,被丈夫陈建国拉着,陈建国正在低声骂她:“你疯了?你二哥那病治不好的,你借什么钱?咱家日子不过了?” 林美玲甩开他的手,声音不大但很坚定:“那是我二哥,他对我好过。” 她转过身,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用手帕包着的东西,塞到赵素梅手里:“二嫂,这是两万块。 我……我只有这么多了,你先拿着。” 第3章 若有来世,他要换个活法 陈建国的脸黑得像锅底,但他当着这么多人面,到底没有发作。 赵素梅攥着那两万块钱,手在发抖。 两万块。 加上林静的两千、林薇的三千,再加上她自己从娘家借来的五千,一共也才三万。 还差五万。 她抬头看了看门口那些人,那些人也都看着她。 目光交汇的一瞬间,她心里最后那点希望彻底熄灭了。 那些人的眼神她看懂了。 不是没钱,是不想给。 不是不知道,是不在乎。 林国强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心里反而平静了。 那种平静很奇怪,像是在狂风暴雨的中心,反而有一小块地方是安静的。 他想起了很多事,想起了小时候过年,他把鸡腿让给弟弟妹妹,自己啃鸡爪子。 想起了退伍回来,他把安置费借给老三娶媳妇。 想起了分家的时候,他把好地让给大哥,自己分了一块河滩边的薄田。 赵素梅跟他吵了一架,三天没跟他说话…… 他想起赵素梅跟他的时候,才二十一岁,扎着两条麻花辫,笑起来有两个酒窝。 那时候她多好看啊,眼睛亮亮的,像春天里刚化开的河水。 可现在呢? 她现在是什么样子? 头发花白,眼角布满皱纹,手上全是裂口和老茧,指甲缝里永远洗不掉的泥土。 她才四十五岁,看起来却像五六十岁的人。 她这辈子跟着他,没过过一天好日子。 而他呢? 他把一切都给了别人,把苦和累留给了自己和妻女。 他以为他是好人。 其实他是天底下最大的混蛋。 他对得起所有人,唯独对不起最该对得起的人。 林国强突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像深秋最后一片叶子从枝头飘落,无声无息。 所有人都愣住了。 赵素梅最先反应过来,她惊恐地抓住他的手:“国强?国强你怎么了?你别吓我……” 林国强没有说话。 他只是轻轻地把手从赵素梅手里抽出来,动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件蓄谋已久的事。 然后他拔掉了氧气管。 “国强!!”赵素梅尖叫一声,扑上来要给他把管子插回去。 但林国强不知道哪来的力气,一把推开了她。 他挣扎着从床上坐起来,心电监护仪的导联线被他扯掉了,仪器发出刺耳的长鸣。 “爸!!”林静和林薇冲上来按住他。 林国强看着她们,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有了光。 那光不是求生的光,而是某种更决绝的东西。 “静静,薇薇,”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爸对不起你们。” “爸这辈子,做错了很多事。” “最错的一件事,就是以为只要我对别人好,别人就会对我好。” “不是这样的。” “有些人,你对他越好,他越觉得你好欺负。” “你退一步,他不会觉得你是宽容,他会觉得你还能再退。” “你让一分,他不会觉得你是大度,他会觉得你还该再让。” “爸这辈子,就是太好说话了。” “下辈子……下辈子爸一定改。” “爸!”林静死死地抱着他的胳膊,眼泪打湿了他的病号服,“爸你别说了,求求你别说了……” 林国强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两个女儿,又看了看站在床尾、满脸泪水的赵素梅。 他想伸手摸摸赵素梅的脸,但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 他没资格。 他这辈子,最没资格碰她的人,就是他自己。 “素梅,”他最后说了一句话,带着自责和悔恨,“这辈子,苦了你了。” 然后他推开所有人,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地面上,一步一步地走向门口。 门口那些人自动让开了一条路。 他们看着这个瘦得皮包骨头的男人,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赤着脚,踉踉跄跄地走过走廊,走向楼梯间的方向。 没有人拦他。 没有人敢拦他。 赵素梅追出去的时候,只听见楼梯间的窗户“砰”地一声被推开,然后是一阵风灌进来的声音。 再然后,是楼下传来的一声闷响。 “不!!!” 赵素梅的惨叫声穿透了整个医院大楼,惊飞了窗外老槐树上的几只乌鸦。 它们扑棱着翅膀飞起来,在灰蒙蒙的天空中盘旋了两圈,发出几声粗粝的嘎叫,然后消失在了雨幕中。 走廊里,心电监护仪还在尖叫。 那声音尖锐而绵长,像一条直线,没有任何起伏。 …… 林国强感觉自己在下坠。 不是从楼上往下坠的那种下坠,而是一种更深的的下坠。 像是在往一口深不见底的井里落,四周都是黑暗。 但黑暗里又有光……破碎的光,像被打碎的镜子,每一片碎片里都映着一段过往。 他看见十八岁的自己穿着军装站在村口,赵素梅站在人群后面偷偷看他,脸红了。 他看见二十五岁的自己退伍回来,膝盖上缠着绷带,一瘸一拐地从山里把大哥背出来。 他看见二十六岁的自己把三百块钱塞到老三手里,说“拿去用,不着急还”。 他看见三十岁的自己蹲在田埂上抽烟,赵素梅在地里拔草,大女儿在旁边捡麦穗,小女儿趴在田埂上睡着了,嘴角还挂着口水。 他看见四十三岁的自己跪在李红霞面前,求她别把林薇嫁给王胖子。 李红霞说“女大不中留,留来留去留成仇”,转头就把三千块彩礼收进了柜子里。 他看见四十六岁的自己躺在病床上,听着走廊里的争吵,一滴眼泪从眼角滑下来。 所有的碎片都在旋转飞舞,最后化作一团刺目的白光。 白光中有个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在他心底响起: “这辈子是他错了,若有来世,他要换个活法。” 第4章 这辈子老子不伺候了 林国强猛地睁开眼。 入目的不是医院的天花板,而是一片用旧报纸糊过的屋顶。 报纸已经泛黄了,边角翘起来,露出一道道裂缝。 墙角有一片水渍,形状像一只趴着的猫。 空气里没有消毒水的味道,是一种混合着泥土、柴火和猪食,属于1980年代华夏农村特有的气味。 耳边传来公鸡打鸣的声音,然后是邻居家狗叫的声音。 再远一点,是村大队的大喇叭在放《在希望的田野上》。 “我们的家乡,在希望的田野上……” 林国强愣住了。 他缓缓地转过头,看见旁边的炕上躺着一个人。 赵素梅。 不,不是那个头发花白、满脸皱纹的赵素梅。 是年轻的赵素梅,扎着两条粗黑的麻花辫,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 嘴唇微微抿着,睡梦中还皱着眉头,像是在做什么不太愉快的梦。 她旁边,一个三岁左右的小女孩蜷缩在她怀里,小脸埋在她胳膊弯里,只露出半个脑袋和一撮黄毛毛的头发。 是大女儿林静。 再旁边,用一条旧棉被裹着的小婴儿,嘴巴微微张着,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是二女儿林薇,才一岁。 林国强像被雷劈了一样,一动不动地躺在炕上。 他慢慢地抬起自己的手。 那是一双年轻人的手,虽然粗糙,虽然有茧子,但皮肤是紧实的,骨节是有力的。 不像上一世那样瘦得只剩一层皮包着骨头。 他猛地坐起来,动作太大,把旁边的赵素梅惊醒了。 “嗯……国强?你咋了?” 赵素梅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揉了揉眼睛,“天还没亮透呢,再睡会儿吧。” 林国强没有回答。 他转过头,死死地盯着赵素梅的脸。 二十五岁的赵素梅。 她的眉毛还没有完全舒展开,眉心有一道浅浅的竖纹,那是常年操劳留下的痕迹。 但她的眼睛是亮的,嘴唇是饱满的,脸颊上有两团健康的红晕。 她活着。 她还年轻。 她还没有被生活压垮。 林国强的眼眶突然红了。 “你咋了?”赵素梅这下彻底醒了,她撑起胳膊,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是不是发烧了?还是做噩梦了?” 噩梦。 对,那是一场噩梦。 一场做了二十年的噩梦。 林国强一把抓住赵素梅的手,攥得紧紧的。 赵素梅被他攥得疼了,“嘶”了一声:“你轻点!到底咋了嘛?” 林国强张了张嘴,声音哑得像含了一口沙子:“素梅。” “嗯?” “……没事,就是想叫你一声。” 赵素梅狐疑地看了他一眼,嘟囔了一句“神经病”,又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缩回去继续睡了。 林国强坐在炕上,看着窗外的天色一点一点亮起来。 东边的天际先是泛出一抹鱼肚白,然后慢慢染上一层淡淡的橘红色。 村子里的鸡叫声此起彼伏,远远近近地响成一片。 他想起来了。 这是1980年。 他和赵素梅结婚的第四年,大女儿林静三岁,二女儿林薇刚满一岁。 这一年,他二十六岁。 这一年,大哥林国伟盖了新房。 这一年,老三林国栋娶了徐青青。 这一年,四妹林美玲已经出嫁,五妹林美丽还在读高中。 这一年,父亲林海柱和母亲李红霞身体还算硬朗,但已经开始偏心眼了。 大哥家的砖瓦房已经盖了起来。 用的是他从部队带回来的那批木料。 对,他想起来了。 前段时间,李红霞跟他“商量”了一件事。 说是商量,其实就是通知。 说大哥家要盖房子,你是弟弟,应该帮衬帮衬。 你从部队带回来的那批木料,先借给你大哥,等将来你盖房子的时候再还。 上一世,他怎么做的? 他点了点头,说“行,妈您说了算”。 然后他就把那批木料都给了大哥。 后来大哥还了吗? 没有。 提都没人提过。 再后来,老五出嫁,他又出了钱。 爹妈生病,他又出了钱出了力。 他像一头老黄牛,吭哧吭哧地拉了一辈子磨,到头来连口饱饭都没吃上。 而他的妻女,跟着他吃了一辈子的苦。 林国强慢慢地把脚伸到炕下,找到那双打了补丁的布鞋,穿上。 他走到墙角的柜子前,打开柜门,翻了翻。 柜子里有几件换洗的衣服,都是灰扑扑的、洗得发白的旧衣裳。 衣服下面压着一个布包,他打开布包,里面是一沓皱巴巴的钞票。 他数了数。 三百二十七块六毛。 这就是他全部的家当。 上一世,这笔钱在今天就会被李红霞“借”走,然后有去无回。 但这一世…… 林国强把钱重新包好,塞进了柜子最深处。 然后他把柜子门关上,转过身,目光落在炕上熟睡的妻女身上。 赵素梅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胳膊搭在林静身上。 林静被压醒了,迷迷糊糊地哼唧了两声,又睡着了。 小女儿林薇在睡梦中吧唧了两下嘴,不知道梦见了什么好吃的。 林国强看着她们,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堵得发慌。 他想起上一世,赵素梅跟着他吃了一辈子的苦。 家里但凡有点好吃的,他都紧着别人,赵素梅和两个女儿只能啃窝窝头就咸菜。 过年的时候,别人家的孩子穿新衣服、吃糖果,他的两个女儿穿着改小的旧衣裳,眼巴巴地看着。 他想起大女儿林静出嫁的时候,他连像样的嫁妆都给不起。 赵素梅把自己的银镯子熔了,打了一对耳环给女儿当陪嫁。 那银镯子是赵素梅的娘留给她的,是她唯一的念想。 他想起二女儿林薇被李红霞许给王胖子的时候,他想反对。 但李红霞一句“你当哥的都帮衬了兄弟姐妹这么多年,怎么到自己闺女就不行了?”就把他堵了回去。 他想起自己躺在病床上,听到赵素梅在走廊里说的那句话…… “你们不是没有钱,你们是觉得他不值这个价。” 不值这个价。 他的命,在他那些“亲人”眼里,不值八万块。 可他这辈子为他们付出了多少?何止八个八万? 林国强攥紧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里,疼得发麻。 但这疼比不上心里的疼。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胸口那股翻涌的情绪压下去。 然后他走到炕边,轻轻地帮赵素梅把被角掖好,又低头看了看两个女儿。 “这辈子,”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属于男人的狠劲。 “老子不伺候了。” 第5章 你今天吃错药了? 窗外,太阳终于跳出了地平线。 金红色的阳光铺天盖地地涌进来,把整间屋子都染成了暖色。 远处的大喇叭还在放歌,歌声嘹亮而昂扬,像是要把整个八十年代的希望都唱出来。 “我们的家乡,在希望的田野上~” “炊烟在新建的住房上飘荡~” “小河在美丽的村庄旁流淌~” 林国强站在阳光里,逆着光,像一尊沉默的雕塑。 他知道,今天会是改变一切的一天。 因为今天,李红霞会上门来“借”那三百块钱。 而这一次,他会给出一个完全不同的答案。 果然,早饭刚过,李红霞就来了。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在脑后挽了个髻,用银簪别着。 脚上是一双黑布鞋,鞋面上沾了些泥点子,显然是一路从老宅走过来的。 她一进门,目光就先往墙角那个柜子上扫了一眼。 那个眼神林国强太熟悉了。 上一世,这个眼神过后,她就会坐下来,东拉西扯地聊一会儿家常。 然后话锋一转,说到那笔钱。 一套组合拳下来,行云流水,滴水不漏。 她太了解自己的二儿子了。 林国强从小就好说话,耳根子软,最听不得别人跟他说“难处”。 只要一说“家里困难”“你大哥不容易”,他就心软了,就点头了,就掏钱了。 这一套,她用了二十年,百试百灵。 但这一次…… “国强啊,吃了没?” 李红霞在炕沿上坐下,脸上挂着笑。 “正吃呢。” 林国强坐在桌边,面前摆着一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玉米面糊糊和半块咸菜疙瘩。 赵素梅在灶台边忙活,两个女儿在小桌上吃饭。 大女儿林静端着碗,用勺子一点一点地喂妹妹林薇吃米糊糊。 米糊糊是用大米磨的,那是赵素梅专门给小女儿做的,自己和林静喝的却是玉米面糊糊。 林国强看着那碗玉米面糊糊,又看了看赵素梅碗里同样稀汤寡水的内容,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 “妈,您吃了没?要不要来一碗?” 赵素梅从灶台边探出头来,客气地问了一句。 “不了不了,我吃过了。”李红霞摆摆手,然后叹了口气,开始了她的表演。 “国强啊,你大哥那边刚盖好房子,还欠了不少账,你手里那些钱,先借给你大哥应应急……” 她一边说,一边观察林国强的表情。 上一世,林国强这时候会点头。 但这一次,林国强端着碗,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玉米面糊糊,烫得他龇了龇牙。 “妈,那钱我有用。” 李红霞的笑容僵了一下。 “有用?你有啥用?” “我打算把咱家这屋子修一修。” 林国强放下碗,用袖子擦了擦嘴,“您看这屋顶,到处漏风漏雨,冬天到了,素梅和两个孩子受不了。” 李红霞的脸色变了变,但她很快调整过来,又堆起了笑:“哎呀,你们这屋子将就住住就行了,你大哥急用钱,你先紧着他用嘛。 等以后你大哥宽裕了,再还你……” “不用了。”林国强打断了她,语气平淡但不容置疑,“我自己家的事,我自己操心。 大哥那边,让他自己想办法。” 李红霞的笑容彻底挂不住了。 “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那是你亲大哥!” “我知道是我亲大哥。” 林国强抬起头,看着李红霞的眼睛,“但我也有一家子人要养。” 李红霞被他看得有点发毛。 这个二儿子今天的眼神不对,跟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他看她的时候,眼睛里总是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讨好,像是生怕惹她不高兴。 但今天,他的眼神是直的,平的,甚至带着一点…… 强硬。 林国强面不改色,根本不在意她的眼神,“退伍回来这大半年,家里开销大。 素梅身子不好,两个孩子要吃要喝,我那点钱早就花得差不多了。” 李红霞的脸拉了下来。 “国强,你糊弄谁呢?你退伍回来的时候,部队给了安置费,你又干了这么长时间的活,怎么可能没钱?” “妈,安置费才多少?八百块。 老三结婚时,彩礼是我出的,家具是我买的,酒席是我花钱办的,到现在一分没还。 您上个月说家里要交公粮,从我这儿拿走了五十。 上上个月爹说腰疼要去县城看病,又拿走了一百。 再加上平时零零碎碎的,您算算,还剩多少?” 林国强一项一项地数,语气平淡得像在念账本。 但每数一项,李红霞的脸色就难看一分。 “再说了,我家的日子您也不是看不见。” 林国强指了指桌上的玉米面糊糊,“您看看我们吃的什么。 素梅从过年到现在没添过一件新衣裳,静静穿的鞋还是去年做的,底子都磨穿了。 薇薇才一岁,正是要营养的时候,可我们连麦乳精都买不起,只能给她喂米糊糊。” “妈,我不是不愿意帮大哥,我是真帮不了。 我自己家都快揭不开锅了,我拿什么帮他?” 李红霞被他说得哑口无言,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 有恼怒,有不敢置信,还有一种“这个儿子怎么突然不听话了”的困惑。 她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林国强已经站了起来。 他走到灶台边,把赵素梅手里的铲子接过来,说:“我来吧,你去看着薇薇。” 赵素梅愣愣地看着他,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人。 林国强没有看她,而是背对着李红霞,声音不高不低地说了一句: “妈,您回去吧,大哥家缺钱,我也缺,我真帮不上忙。 您跟大哥说一声,让他自己想想办法。” 李红霞坐在炕沿上,半天没动。 她盯着林国强的背影看了好一会儿,嘴唇哆嗦了几下,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并不存在的灰,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回头说了一句: “国强,你今天这是怎么了?吃错药了?” 林国强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 “没吃错药,就是想明白了。” 第6章 谁也别想占咱们家便宜 李红霞哼了一声,摔门走了。 门板“哐当”一声撞在门框上,震得墙上的灰扑簌簌地往下掉。 屋子里安静了下来。 赵素梅站在炕边,手里抱着林薇,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林国强。 大女儿林静端着碗,嘴里含着勺子,一脸茫然地看着爹妈。 林国强把铲子放下,转过身,看着赵素梅。 赵素梅的眼圈红了。 “国强……” 她的声音有些发颤,“你今天……你今天是咋了?你以前从来不敢跟妈这么说话的……” 林国强走过去,从她手里接过林薇,小心翼翼地抱在怀里。 一岁的小丫头软乎乎的,睁着一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看着他,嘴里“啊啊”地叫了两声,伸出小手去抓他的鼻子。 林国强低头看着女儿,眼眶一阵阵发酸。 上一世,这个女儿被他妈做主嫁给了王胖子,受尽了委屈。 而他这个当爹的,连屁都没放一个。 “素梅,”他抬起头,看着赵素梅,一字一句地说,“从今天起,咱们家的东西,谁也不给。 谁也甭想从咱们家拿走一分钱、一粒粮食。” 赵素梅的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她等这句话,等了不知道多少年。 从嫁给他的第一天起,她就看着他被婆家人当牛使、当马骑,好东西紧着别人送,苦活累活自己扛。 她劝过他,跟他吵过,甚至闹过离婚,可他就是改不了。 每次都说“都是一家人”“能帮就帮”“吃点亏没啥”。 可今天,他居然当着婆婆的面,拒绝了。 “国强,你……”赵素梅擦了擦眼泪,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林国强腾出一只手,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粗糙、干裂,指节因为常年劳作而微微变形。 这双手本该是细腻的、柔软的,是被男人捧在手心里疼的。 可跟着他,这双手受了多少罪? “素梅,”他的声音有些哑,“以前是我混蛋。 总想着帮衬这个、帮衬那个,却委屈了你和孩子们,从今天起,我改。” “咱们家的日子,咱们自己过。” “谁也别想再占咱们家一分便宜。” 赵素梅再也忍不住了,捂着脸“呜呜”地哭了起来。 她哭得很大声,像是要把这些年所有的委屈和心酸都哭出来。 林静被妈妈吓到了,也“哇”地一声哭了出来,跑过来抱住赵素梅的腿。 林薇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看见妈妈和姐姐都在哭,也跟着咧开嘴嚎了起来。 一家四口站在这个破旧的、到处漏风的屋子里,哭成了一团。 但林国强没有觉得心酸。 他只觉得……踏实。 窗外,阳光正盛。 大喇叭里的歌已经换了一首,是李谷一的《乡恋》。 “你的声音,你的歌声,永远印在我的心中……” “昨天虽已消逝,分别难相逢,怎能忘记你的一片深情……” 林国强抱着小女儿,牵着妻子的手,看着大女儿哭花的小脸,在心里默默地说: 这辈子,我不会再让你们受苦了。 …… 当天下午,三弟林国栋来了。 他骑着一辆二八大杠,车后座夹着一个帆布包,包里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的什么。 他一进门就笑呵呵的,跟没事人一样,在堂屋里转了一圈,目光在墙角那个柜子上停留了两秒。 “二哥,忙啥呢?” 他往灶台边的板凳上一坐,翘起二郎腿,从兜里掏出一包大前门,抽出一根叼在嘴上。 林国强在院子里劈柴,斧头落下去,“咔嚓”一声,一根碗口粗的槐木应声裂成两半。 他没抬头,只是应了一声:“劈柴。” 林国栋点着烟,吸了一口,吐出一串烟圈,眯着眼睛说:“二哥,我跟你说个事儿。” “说。” “我最近在镇上找了个活,给人跑运输,一个月能挣四十多块。 但是吧,人家要押金,得先交两百块。” 他把烟灰弹在地上,“我手里头紧,想跟你借点。” 林国强的斧头停在半空。 上一世,老三也是这么来的。 说的是一模一样的话。 “跑运输”“押金”“借点钱”。 他信了,把手里最后那点钱都掏了出来。 结果呢?老三拿了钱,转头就去给徐青青买了块手表,剩下的全花在了请客吃饭上。 跑运输?连个车的影子都没见着。 “没钱。”林国强把斧头劈下去,“咔嚓”又一声。 林国栋愣了一下,烟差点掉地上。 “二哥,你说啥?” “我说没钱。”林国强直起腰,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你结婚时借的那三百,啥时候还?” 林国栋的脸色变了。 “二哥,你这话说的……那三百不是借的,是当初你答应帮我的……” “我说的是借。”林国强的语气很平静,但眼神不平静,“老三,你记错了。” 林国栋把烟掐灭,站起来,脸上的笑容彻底没了。 “二哥,你今天是不是跟妈也这么说话的? 妈回去气得不行,说你跟变了个人似的。” “没变。”林国强把劈好的柴火码到墙角,一块一块,码得整整齐齐,“就是想明白了些事。” “想明白啥了?” “想明白我不能再这么下去了。” 林国强转过身,看着林国栋,“老三,你二十四了,不是小孩子了。 该自己挣钱自己花了,别总想着从别人手里拿,得学会自己挣。” 林国栋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嘴唇哆嗦了几下,想说什么狠话。 但看着林国强那副不咸不淡的样子,又觉得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行,二哥,你行。” 他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恼怒,“你等着吧。” 他推着自行车走了,连门槛都没跨,直接碾过去的。 车轮在门槛上磕了一下,帆布包掉在地上,里面滚出来两包点心和一瓶酒。 原来是带着东西来的,打算先礼后兵。 这下礼没送出去,兵也没用上,他弯腰捡起东西,头也不回地走了。 赵素梅从屋里出来,站在门口,看着林国栋远去的背影,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国强,”她轻声说,“你这么得罪他们,以后……” “以后?”林国强把最后一块柴火码好,拍了拍手上的木屑,“以前没得罪他们,也没见得好到哪去。” 赵素梅不说话了。 她知道他说的是对的。 第7章 我媳妇吹不了风 周日,林海柱发了话,让所有子女都回老宅吃饭。 说是“一家人好久没聚了,一起吃顿饭”。 但谁都知道,这顿饭没那么简单。 老宅在村东头,是三间土坯房,院子里有一棵老枣树,树下拴着一头驴。 驴是之前生产队分的,名义上归林海柱管,实际上是全家共用的生产资料。 林国强带着赵素梅和两个女儿到的时候,院子里已经停了两辆自行车。 一辆是大哥林国伟的永久,一辆是三弟林国栋的二八大杠。 四妹林美玲和五妹林美丽还没到,大嫂周桂芳已经在灶房里帮着李红霞烧火了。 锅铲翻飞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带着一股炖肉的香味。 林国强皱了皱鼻子。 肉。 上一世,老宅炖肉的时候,从来不会叫他家。 但每次炖肉,大哥家、三弟家都会被叫来,唯独他林国强,永远是“下次再说”。 今天倒稀奇,居然叫了他。 “来了?”林海柱坐在堂屋的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一个搪瓷茶缸,茶缸上印着“劳动最光荣”五个红字,字迹已经模糊了。 他看了林国强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嗯。”林国强找了个板凳坐下,把林静放在腿上,赵素梅抱着林薇坐在旁边。 气氛不太对。 堂屋里坐着林国伟,林国栋一个人靠在门框上抽烟,徐青青没来。 据说回娘家了,但林国强知道,她是被林国栋特意支开的,毕竟刚嫁进来没多久,怕她在场说话不方便。 林海柱不说话,李红霞在灶房不出来,林国伟低着头搓手指,周桂芳时不时从灶房探出头来瞄一眼,林国栋在那儿吞云吐雾。 空气像是被冻住了,又像是被一根绷紧的弦扯着,随时会断。 林国强安安静静地坐着,逗林静玩。 他把手指弯成一个小人,在林静手心里走来走去,林静咯咯地笑,露出几颗小米粒似的乳牙。 赵素梅坐在旁边,身体绷得很紧,像一根随时会断的弦。 她不知道今天会发生什么,但她知道……不会是什么好事。 大约过了二十分钟,林美玲和陈建国到了。 林美玲扎着一条马尾辫,穿着一件碎花衬衫,是镇上供销社买的,料子不错,但她穿得素净,不张扬。 陈建国跟在后面,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脸上没什么表情,跟谁都不太热络。 “二哥,二嫂。”林美玲一进门就先跟林国强打招呼,声音脆生生的,带着笑。 她走到赵素梅身边,逗了逗林薇,“薇薇又长大了,真可爱。” “美玲来了。”林国强冲她点了点头,目光在她脸上多停留了一瞬。 上一世,四妹是唯一一个在他最困难的时候伸出援手的人。 两万块钱,在那个年代不是小数目,她几乎是掏空了自己的家底。 虽然最后那笔钱没有用上……他从楼上跳了下去。 但那份情,他记着。 “五妹呢?”林美玲四处看了看,“还没到?” “美丽说晚点回来。” 李红霞端着一盆菜从灶房里出来,是一盆白菜炖粉条,上面飘着几片肥肉片子,油汪汪的,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她把菜放在堂屋的八仙桌上,又转身回去端别的。 陆陆续续地,桌上摆满了。 白菜炖粉条、炒土豆丝、凉拌黄瓜、一碟咸菜,还有一大碗红烧肉。 红烧肉。 林国强看着那碗红烧肉,喉结动了动。 不是馋的,是想起了上一世。 上一世,这碗红烧肉从来不会有他家的份。 赵素梅跟他说过很多次,说妈炖了肉叫了大哥三弟,没叫咱们。 他说没事,一家人计较这些干啥。 一家人。 他那时候真傻。 “都坐吧,都坐吧。” 李红霞招呼大家入座,又看了看门口,“美丽还没来?这丫头,整天不着家。” “那咱们就先吃吧,不等了。”林海柱发了话,大家才陆续坐下。 八仙桌不大,坐不了那么多人。 林海柱和李红霞坐了上座,林国伟和周桂芳坐在右边,林国栋坐在左边。 林美玲和陈建国挤在一条长凳上,剩下的位置…… 林国强看了看,只剩一个板凳,靠着门口,风一吹就灌一脖子凉气。 “国强,你们坐那儿吧。”李红霞随手指了指那个板凳。 赵素梅的脸色变了变,但她没说话,抱着林薇准备过去。 “等等。”林国强站起来,拉着赵素梅的手,走到桌前,看了看座位。 然后他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他搬起林国栋坐的那条长凳的一头,往旁边一拽,长凳歪了,林国栋差点摔个屁股蹲,手里的烟掉在地上,烫了裤腿一个洞。 “哎!二哥你干啥?!” 林国栋跳起来,拍着裤腿上的烟灰。 林国强没理他,把长凳往中间挪了挪,又多搬了一把椅子,在桌边排开,然后把赵素梅按到椅子上坐下,自己坐在她旁边。 林静坐在他腿上,林薇被赵素梅抱着。 “挤一挤,够了。”他扫了一眼桌上的人,“吃饭。” 满桌子的人都愣住了。 林海柱的茶缸举到一半,悬在半空。 李红霞手里的筷子“啪”地掉了一根。 林国伟张着嘴,一脸不可思议。 周桂芳的嘴角抽了抽,像是想说什么又忍住了。 林国栋站在那儿,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 恼怒、尴尬、不敢置信,轮番上演。 林美玲低下头,嘴角弯了弯,偷偷笑了一下。 陈建国面无表情,但眼睛动了一下,看了林国强一眼,那眼神里有了一丝不一样的意味。 “国强,你……” 李红霞先回过神来,脸色不好看,“你干啥呢?好好的座位你乱搬什么?” “妈,我家的位置在风口上,我媳妇身体不好,吹不了风。” 林国强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在赵素梅碗里,又夹了一块放在林静碗里,“吃饭吧,菜凉了。” 李红霞的脸拉得老长,她看了眼林海柱。 林海柱没说话,只是端起茶缸喝了一口水,那意思大概是“算了,先吃饭”。 林国栋气呼呼地坐回去,凳子被他坐得“咯吱”一声响。 饭桌上的气氛更冷了。 筷子碰碗沿的声音、咀嚼声、咳嗽声,就是没人说话。 那碗红烧肉在桌子中间冒着热气,油亮亮的,但谁都没好意思先动。 除了林国强一家。 林国强夹了一块又一块,赵素梅的碗里堆了三四块,林静的碗里也有两块。 赵素梅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意思是让他别这么明显,林国强装作没感觉到。 第8章 分家要公平 “国强,你倒是不知道客气。” 周桂芳忍不住了,阴阳怪气地说了一句,“这肉是妈炖了给大伙儿吃的,你一个人可劲造,别人还吃不吃了?” 林国强头也没抬:“大嫂,之前你们吃肉可没喊过我们一家,我们刚吃几块你就心疼了?” 周桂芳被噎住了,脸涨得通红。 “行了行了,吃个饭哪来那么多话。” 林海柱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堂屋里立刻安静了下来。 老爷子把茶缸放下,双手撑在膝盖上,扫了一圈桌上的儿女们。 “今天叫你们来,是有件事要说。” 所有人的筷子都停了下来。 林海柱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做最后的挣扎。 “你妈和我商量了,”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木头,“咱们这个家,也该分分了。” 分家。 这两个字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水面,激起了层层涟漪。 林国伟和周桂芳对视了一眼,两人脸上都有一种“终于来了”的表情,嘴角微微上翘,但很快压了下去。 林国栋叼着烟,眯着眼睛,看不出什么情绪,但他的手在桌子底下攥了攥。 林美玲微微皱起了眉,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赵素梅的身体僵了一下,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林薇在她怀里扭了扭,她赶紧低头哄了哄。 林国强夹了一块土豆,慢慢地嚼着,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他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上一世,分家是在半年后。 那时候他手里的钱已经被“借”得差不多了。 分家的时候,他分到的是一块河滩边的薄田和两间快塌了的土坯房。 外加那头驴的“使用权”。 名义上是他的,实际上还是大家共用。 而大哥分到了三间砖瓦房和村东头最好的五亩水浇地。 老三分了缝纫机和自行车,外加两百块钱的“创业资金”。 公平吗? 不公平。 但上一世他没吭声。 他觉得兄弟姐妹之间,计较这些没意思。 他相信自己能凭双手挣出来。 结果呢? 他挣了一辈子,什么都没挣到。 不是他不行,是他挣的每一分钱,都被“借”走了、被“要”走了、被“分”走了。 “爹,”林国强放下筷子,声音不高不低,“分家可以,但得公平。” 堂屋里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他身上。 林海柱看了他一眼,目光复杂。 这个二儿子从小就不争不抢,什么都让着哥哥弟弟,今天居然第一个开口要“公平”。 “公平?”林国栋把烟头按在桌沿上碾灭,冷笑了一声,“二哥,你这话啥意思? 难不成你觉得爹妈会偏着谁?” “我没说爹妈会偏着谁,”林国强看着他,语气平淡,“我说的是,分家得有个规矩,按规矩来,谁也别多占,谁也别吃亏。” “你……”林国栋要发作,被林海柱一个眼神压了下去。 “国强说得对,”林海柱点了点头,“分家就是要公平。 我今天把话说开,你们有什么想法,都摆在桌面上说。”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展开来,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几行字,是分家的初步方案。 “家里的财产,我大概捋了捋。” 林海柱戴上老花镜,那副老花镜腿断了,用铁丝缠着,歪歪斜斜地架在鼻梁上。 他开始念,“房子有三处:老宅三间,你大哥现在住的那三间砖瓦房,还有国强住的那两间土坯房。 田地,一共有十二亩:村东头五亩水浇地,西坡三亩旱地,河滩那边四亩薄田。” 他顿了顿,又往下念:“家当嘛,有一辆永久自行车,一辆二八大杠,一台缝纫机,一头驴。 还有就是……手里有点积蓄,不多,三百来块。” 林国强听着,心里冷笑。 三百来块? 上一世他清楚地记得,李红霞亲口跟三婶说,她和林海柱手里攒了十多万。 当然,那是二十年后的事了,现在是一九八零年,万元户还是稀罕物,十多万是不可能的。 但三百块?绝对不止。 林海柱在生产队当了大半辈子的会计,虽然工资不高,但架不住他会攒。 再加上这些年几个儿女孝敬的、地里收的、圈里养的,少说也得有两三千块的底子。 但他不急着戳破。 账要一笔一笔算,戏要一幕一幕演。 “我的想法是,”林海柱摘下老花镜,揉了揉眼睛,“老宅我跟你妈住,等我们百年之后,再分。 砖瓦房分给老大,土坯房分给老二。 田地嘛,老大拿水浇地,老二拿薄田,老三分旱地,住老宅。 自行车给老三,再给他两百块钱,缝纫机给老五当嫁妆,驴……” 他犹豫了一下,“驴先不分,大家一起用。” 念完了。 堂屋里安静得能听见灶膛里柴火噼啪的声音。 林国强听完,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因为这套方案,跟上一世一模一样。 砖瓦房给老大。 大哥已婚,需要好房子。 土坯房给老二。 老二也有家有口?对不起,土坯房将就住吧。 好地给老大,差地给老二。 老三拿钱拿车,老五拿缝纫机。 驴不分,名义上是“大家用”,实际上谁在用? 大哥家用得最多,老三也时不时借去驮货,唯独他林国强,用得最少,还得跟着分摊草料钱。 公平? 这他妈叫公平? “爹,”林国强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我有几个问题。” 林海柱看着他,点了点头:“你说。” “第一,大哥的砖瓦房,是用我从部队带回来的木料盖的,那些木料,值多少钱?” 林国伟的脸色变了。 周桂芳的脸色也变了。 “第二,老三娶媳妇买家具的钱,是用我的退伍安置费买的。 这笔账,怎么算?” 林国栋的烟又掉在了地上。 “第三,爹,您说手里只有三百块积蓄,是真的吗?” 这句话像一颗炸弹,在堂屋里炸开了。 “林国强!你什么意思?!” 李红霞“啪”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脸涨得通红,“你是说你爹撒谎?!你是说你妈我藏了钱?!你……你反了你了!” “妈,我没说您藏钱,”林国强不紧不慢地说,“我只是问,家里到底有多少积蓄。 分家嘛,账要算清楚,不能稀里糊涂的。” “就是就是,二哥说得对,”林美玲突然接了话,声音脆生生的,“分家就是要算清楚账,不然以后说不清楚。” 第9章 闹!争!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林美玲。 陈建国的脸色变了,在桌子底下拉了她一把。 林美玲甩开他的手,梗着脖子说:“我说的不对吗? 二哥的木料、二哥的钱,都是真金白银的东西,凭什么不算? 大哥的房子是用二哥的木料盖的,那大哥是不是该给二哥补钱? 三哥娶媳妇的钱是借二哥的,那他是不是该还钱?” “林美玲!”李红霞的声音尖得像刀子,“你一个嫁出去的闺女,有什么资格在这儿指手画脚?! 你家的事还不够你操心的?跑回娘家来搅和什么?!” “妈,我不是搅和,我是说公道话……” “公道话?”周桂芳冷笑一声,“美玲,你是嫁出去的人,泼出去的水,娘家的家产跟你没关系。 你少在这儿充大尾巴狼。” “大嫂,你……” “美玲,”林国栋也开口了,语气阴阳怪气的,“你是不是看不得家里好?二哥都没说什么,你急什么? 哦,我知道了……你是不是也想分一杯羹啊? 嫁出去的闺女惦记娘家的家产,说出去也不怕人笑话。” “你!”林美玲气得脸通红,眼眶都红了,“三哥你胡说八道什么?! 我什么时候说要分家产了?我只是说二哥的木料和钱应该算清楚……” “算清楚什么算清楚?”李红霞越说越激动,“那是一家人!一家人帮衬一下怎么了? 你二哥当初愿意给的,又不是谁逼他的!现在翻旧账算什么意思? 是不是要把你二哥小时候吃的奶也折成钱算一算?!” 这话说得太难听了。 赵素梅的脸白了,抱着林薇的手在发抖。 林美玲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陈建国的脸黑得像锅底,他猛地站起来,拽住林美玲的胳膊:“走!回家!我说不让你来你偏来,来了就惹事!” “建国,你放开我……” “走!” 林国强站了起来。 他站起来的速度不快,但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他先看了陈建国一眼,那一眼很平静,但陈建国不知道为什么,拽着林美玲的手不自觉地松了。 然后他转向李红霞。 “妈,您刚才说的那句话,我记下了。” 李红霞被他看得心里发毛,但还是强撑着:“哪句话?我说什么了?” “您说,‘一家人帮衬一下怎么了’。” 林国强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桌面上,“那我现在也想问问。 既然是一家人,为什么帮衬的时候是一家人,分家的时候就不是一家人了?” “大哥的房子用了我的木料,这不是帮衬? 老三的自行车和缝纫机用了我的钱,这不是帮衬? 可到了分家的时候,我的木料和钱就成了‘当初愿意给的’,不算数了?” “那我是不是也可以说,大哥家房子用的木料,我愿意给,但我也愿意要回来。 老三娶媳妇的钱,我愿意给,但我也愿意拿回来。” “林国强!你敢!”林国伟“腾”地站了起来。 他身材高大,比林国强高出半个头,站在那儿像一堵墙。 “大哥,”林国强看着他,半步不退,“我不是要跟你争,我是要一个公道。” “你大哥不容易!”李红霞又插了进来,声音带着哭腔,开始打感情牌,“你大哥从小身体就不好,吃了多少苦你又不是不知道! 他盖个房子怎么了?你是他弟弟,你不帮他谁帮他?” “老三也不容易!他刚成家,没个营生,你这个当哥的不拉他一把,谁拉他?” “妈,”林国强打断了她,声音突然提高了,“那我呢?” 堂屋里安静了。 “我容易吗?” 他的声音在颤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压抑了太久。 “我退伍回来,膝盖上有伤,干不了重活。 我有一家子人要养,素梅身体不好,两个孩子一个三岁一个一岁。 我住在两间土坯房里,冬天漏风夏天漏雨。 我吃的是玉米面糊糊就咸菜,我闺女连麦乳精都喝不上。” “我比他们更不容易。” “可我帮衬了大哥,帮衬了老三,帮衬了这个家。 我把我所有的东西都拿出来了。 木料、钱、力气、时间,我什么都没留。” “可现在分家,我能分到什么?两间土坯房,四亩河滩薄田。 大哥呢?三间砖瓦房,五亩水浇地。 老三呢?旱地,自行车、两百块现钱。” “妈,您说一家人帮衬,那我问问您……谁来帮衬我?”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带着血。 赵素梅已经哭成了泪人,林静被吓到了,缩在她怀里不敢动。 林美玲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甩开陈建国的手,走到林国强身边,站在他旁边。 “二哥说得对,”她抹了一把眼泪,声音哽咽但坚定,“二哥为这个家付出最多,分家的时候却分得最少,这不公平。” “林美玲,你闭嘴!” 李红霞彻底爆发了,她指着林美玲的鼻子骂,“你个嫁出去的赔钱货,胳膊肘往外拐,你是不是脑子有病?!你……” “妈!”林国强一声低吼,声音不大,但像一头被激怒的豹子,低沉、危险。 李红霞被他这一声吼吓得后退了一步,撞在了桌角上,腰上被磕了一下,疼得她龇牙咧嘴。 “您骂我可以,别骂美玲。” 林国强盯着李红霞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她说的是公道话。 您听不进去,那是您的事,但别骂人。” 李红霞被他的眼神吓得不敢说话了。 她从来没有见过这个二儿子露出这样的眼神。 那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怨恨,只有一种冷冰冰的不容置疑。 是底线。 是她从来没有在林国强身上见到过的东西。 “反了……反了……” 李红霞喃喃着,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开始抹眼泪,“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啊,养了这么个白眼狼……” 林海柱从头到尾没有说话。 他坐在太师椅上,双手撑着膝盖,低着头,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 他的嘴唇在微微颤抖,像是在忍耐什么。 良久,他抬起头,看了看林国强,又看了看林国伟和林国栋。 “国强,”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你想要什么?” 林国强深吸了一口气。 他等的就是这句话。 “爹,我不要多的,我只要我该得的。”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 第10章 这个儿子变了 林国强事先准备好的,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 “第一,大哥的砖瓦房,用了我的木料。 那些木料是我从部队带回来的,按照市价,至少值一百五十块。 大哥要么折价给我钱,要么从别的东西里补给我。” “第二,老三娶媳妇,用的是我的退伍安置费。 一共是三百块,这笔钱,老三要还。” “第三,家里的田地,不能把好地全给大哥,差地全给我。 要么抓阄,要么平分。 谁也别占便宜,谁也别吃亏。” “第四,家里的积蓄,不止三百块。” 他抬起头,直视林海柱的眼睛,“爹,您以前是生产队的会计,您比我清楚。 这些年,您和妈攒了多少,我不说具体数字,但我可以肯定地说……不止三百。” “这些积蓄,也要分,不是给我一个人分,是三个儿子平分。 嫁出去的闺女不参与分家产,这是村子里的规矩,我没话说。 但儿子之间,必须平分。” “第五,那头驴,既然不分,那就定个规矩。 谁家用,谁家出草料钱。 不能我用的最少,出的钱最多。” 他念完了,把纸放在桌上。 堂屋里死一般的寂静。 林国伟的脸涨成了猪肝色,拳头攥得嘎巴响。 周桂芳的嘴唇在哆嗦,像是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从哪说起。 林国栋靠在门框上,脸上一阵青一阵白,烟灰掉了一裤子都没发觉。 李红霞坐在椅子上,眼泪不抹了,嘴巴张着,像一条被拍上岸的鱼。 林海柱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林美玲站在林国强身边,偷偷地竖了个大拇指。 赵素梅抱着林薇,眼泪还在流,但嘴角已经微微翘了起来。 “林国强,”林国伟终于开口了,声音低沉,像是从胸腔里滚出来的闷雷,“你是不是疯了?” “我没疯。”林国强看着他,“大哥,我说的哪一条不合理,你指出来。” “你!”林国伟指着他的鼻子,手指都在发抖,“你他妈的就是个白眼狼!当初你帮我的时候,是你自己愿意的! 我没求着你!现在翻出来算账,你还要不要脸?!” “大哥,你说得对,当初是我愿意的。” 林国强点了点头,“但当初我愿意,是因为我以为我们是一家人。 一家人,我帮你,你帮我,天经地义。 可我现在看明白了……我帮你,你不会帮我。 你只会觉得理所当然。” “你!” “大哥,”林国强打断了他,声音突然冷了下来,“我再问你一次,当初你滚下山沟,是谁把你背出来的?” 林国伟愣住了。 “是你自己说的,你没求着我。” 林国强一字一句地说,“那好,以后你再出了什么事,也别求着我。” 林国伟的脸从猪肝色变成了铁青色,他猛地冲上前,一把揪住了林国强的衣领。 “你再说一遍!” 林国强没有挣扎,也没有还手。 他只是看着林国伟的眼睛,目光转冷。 “大哥,你想跟我动手?” 林国伟的拳头举了起来。 “够了!” 林海柱猛地一拍桌子,搪瓷茶缸被震得跳了起来,滚到地上,“哐当”一声,茶水洒了一地。 所有人都被这一下震住了。 林海柱站起来,身体在微微发抖,但声音出奇地稳:“都给我坐下。” 林国伟咬着牙,瞪着林国强,足足瞪了十秒钟,才松开手,狠狠地坐了回去。 林国强整了整被揪皱的衣领,重新坐下。 林海柱弯下腰,把地上的茶缸捡起来,放在桌上。 他的动作很慢,神色郑重。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林国强。 “国强,”他说,“你说的这些,爹都记着了。” “爹!”林国伟急了。 “你闭嘴。”林海柱看了他一眼,那一眼不重,但林国伟像被点了穴一样,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林海柱重新戴上那副用铁丝缠着腿的老花镜,拿起林国强写的那张纸,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他看了很久。 堂屋里没有人说话,只有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 林国强坐在那里,不着急。 他知道,林海柱虽然偏心,但不是不讲理的人。 他是个老派的庄稼人,认死理,分家产这种事,他骨子里还是讲究“公平”二字的。 上一世之所以那么分,是因为没有人提出异议。 他自己都没吭声,林海柱自然就顺着李红霞的意思来了。 但这一世,他提出了异议。 白纸黑字,一条一条,清清楚楚。 林海柱不能装作看不见。 终于,林海柱放下了纸,摘下老花镜,揉了揉鼻梁。 “国强说的,有道理。” 李红霞的眼睛瞪圆了。 “老头子,你说啥?!” “我说,国强说的有道理。” 林海柱的声音不大,但很坚定,“木料是国强的,钱是国强的,不能白用。 田地也不能好的全给老大,差的给老二,这不公平。” “你!”李红霞腾地站起来,“你是不是老糊涂了?! 老大老三哪个不比国强有出息?好东西不给有出息的,给那个窝囊废……” “妈。”林国强叫了一声,声音不重,但李红霞的话戛然而止。 她看着林国强的眼睛,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觉得这个儿子很陌生。 不,不是陌生。 是变了。 从里到外,彻底地变了。 “行,”李红霞一屁股坐回去,抱着胳膊,脸扭到一边,“你们爷们儿商量吧,我不管了。 反正我说什么都是错的。” 林海柱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看着林国伟和林国栋。 “老大,老三,你们怎么说?” 林国伟的腮帮子咬得死紧,太阳穴上的青筋一鼓一鼓的。 他是个要面子的人,在村里也算一号人物,今天被弟弟当着全家人的面“算账”,面子里子都丢光了。 但他不是傻子。 他知道,林国强说的那些,从道理上讲,确实挑不出毛病。 木料是人家的,钱也是人家的。 用了就是用了,占了就是占了。 “木料的事,”他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我认,一百五十块,我给。” “但……”他话锋一转,“我手头紧,拿不出那么多现钱。 分期给,一年给五十。” 林国强点了点头:“可以。” 林国伟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不甘、有恼怒,但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忌惮。 这个弟弟,从今天起,不一样了。 第11章 抓阄分地 轮到林国栋了。 他靠在门框上,把手里不知道第几根烟掐灭,冷笑了一声:“二哥,你真行。” “娶媳妇花的三百块钱,我还。” “但是……”他话锋一转,跟林国伟如出一辙,“我现在没钱,等我有了再还。” “不行。”林国强直接拒绝了,“老三,你刚才说了,你在镇上找了个活,一个月挣四十多。 那你每个月还二十块,十五个月还清。” 林国栋的脸黑了。 “二哥,你至于吗?我是你亲弟弟……” “老三,你刚才也说了,”林国强看着他,“亲兄弟,明算账。” 林国栋被噎得说不出话,狠狠地瞪了林国强一眼,然后一甩手,摔门出去了。 门板“哐”地一声撞在墙上,又弹回来,差点砸到他的后脚跟。 …… 堂屋里又安静了下来。 林海柱看了看林国强,又看了看林国伟,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田地的事,”他说,“抓阄。 五亩水浇地、三亩旱地、四亩薄田,分成三份,你们三兄弟抓阄。 抓到什么是什么,谁也别怨谁。” “积蓄的事……”他顿了顿,看了李红霞一眼。 李红霞的脸扭到一边,不看他。 “家里的积蓄,不止三百。” 林海柱的声音很低,像是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一共有一千二百块。 这是你妈和我这些年攒下的,有生产队分的,有你们平时孝敬的,也有圈里养的两头猪卖了换的。” “一千二百块,分成四份,你们三兄弟每人三百,剩下三百……” 他看了看林美玲,又看了看门口……林美丽还没回来。 林美玲连忙摆手:“爹,我不要,我是嫁出去的……” “没说是给你的。”林海柱打断了她,“那三百是留给我和你妈的。 等我们百年之后,剩下的再分。” 林国强点了点头。 这个方案,比他预期的还要好一些。 “那驴的事呢?”他问。 “驴……”林海柱想了想,“驴先不分,但按你说的,谁家用谁家出草料钱。 一个月一结,谁用了多少天,出了多少草料,记在账上。” “行。”林国强站起来,“爹,那就这么定了。 明天抓阄分地,钱的事,大哥老三分期给,我的那份三百块……” 他看着林海柱:“爹,我的三百块,今天能给我吗?” 李红霞猛地转过头来,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 “林国强!你爹还没死呢!你就急着分钱?!” “妈,不是急,”林国强不卑不亢,“是家里的情况您也知道,薇薇身体不好,需要营养。 我想拿这个钱给她买点奶粉,再给素梅抓几副药调理调理身体。” “你这个不孝子!”李红霞气得浑身发抖,但找不到反驳的话。 人家拿钱给闺女买奶粉、给媳妇抓药,你能说什么? 说不行,这钱你不能拿,你得留着给我们养老? 这话说不出口。 林海柱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进里屋。 过了一会儿,他出来,手里拿着一沓钞票,厚厚的一摞。 有十块的、五块的、两块的一块的,还有一些毛票和硬币。 他当着所有人的面,一张一张地数。 “三百块,国强,你数数。” 林国强接过来,没有数,直接揣进了口袋里。 “不用数,我信爹。” 然后他走到赵素梅身边,从她怀里接过林薇,一手抱着孩子,一手牵着赵素梅。 “爹,妈,大哥,大嫂,美玲,我们先回去了。”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过头。 “对了,还有一件事。” 所有人的心又提了起来。 “美玲,”他看着林美玲,“你今天帮我说了话,有些人心里不痛快。 以后要是有人因为这个找你麻烦,你跟我说。” 他的目光扫过李红霞、周桂芳、林国栋……虽然林国栋不在场,但那个意思很明显。 “谁要是欺负我妹妹,我跟他没完。” 他说完,转身走了。 林美玲站在堂屋里,眼泪“唰”地又下来了。 二哥从小就护着她,也护着家里其他人,可他们都不领情。 陈建国站在旁边,脸上的表情复杂极了。 他看了看林国强远去的背影,又看了看自己的妻子,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牵起了林美玲的手。 这一次,林美玲没有甩开他。 …… 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赵素梅点上煤油灯,橘黄色的光晕在狭小的屋子里铺开,把一家四口的影子投在墙上,晃晃悠悠的。 林国强把林薇放在炕上,小丫头已经睡着了,小嘴微微张着,呼吸均匀。 林静也困了,靠在赵素梅腿上,眼睛一眯一眯的。 赵素梅把林静抱上炕,盖好被子,然后转过身,看着林国强。 她看着他很久。 “国强,”她轻声说,“你今天……把全家都得罪了。” “我知道。” “以后怎么办?” 林国强从口袋里掏出那三百块钱,放在桌上。 煤油灯的光照在钞票上,那些工农兵的图案在光影中微微浮动。 “以后,”他把钱推到赵素梅面前,“这个家,你说了算。” 赵素梅看着那沓钱,没有伸手去拿。 “我不要,”她摇了摇头,“你拿着,家里的大事还是你做主。” “素梅,”林国强握住她的手,“以前是我没本事,让你和孩子跟着我受苦。 从今天起,我不会再让任何人欺负你们。” “谁也别想。” 赵素梅的眼泪又流了下来。 她不知道今天做的对不对,得罪了公婆、得罪了大哥大嫂、得罪了三弟,几乎把全家都推到了对立面。 但她知道一件事。 她的男人,今天像个男人了。 …… 分家的事闹了整整三天。 第三天傍晚,林海柱把三个儿子叫到老宅,当着李红霞的面,抓阄分地。 林国伟先抓,抓到了三亩旱地。 林国栋第二个,抓到了四亩薄田。 林国强最后一个,剩下的五亩水浇地归了他。 林国伟的脸黑得像锅底。 周桂芳当场就不干了,说凭什么老大抓了最差的,老二倒捡了便宜。 林国强不紧不慢地说:“大嫂,抓阄是爹定的规矩,谁抓到什么是什么,谁也别怨谁。 要不,重新抓?” 周桂芳还想闹,被林国伟一把拽住了。 他知道,重新抓也不见得能抓到好的,万一抓得更差,连三亩旱地都保不住。 他咬着牙认了。 林国栋倒是无所谓,他本来就不打算种地,那四亩薄田在他眼里跟没有一样。 第12章 我想做点小买卖 分完地,林国强揣着三百块钱回了家。 当天晚上,他跟赵素梅商量了一件事。 “素梅,我想把咱家这房子修一修。” 赵素梅正在灯下纳鞋底,听了这话,手里的针顿了一下。 “修房子?得花不少钱吧?” “我算过了,屋顶翻一遍,换几根椽子,再糊一层泥,大概百十来块。 墙上的裂缝补一补,窗户换成玻璃的,不用多,两扇就够。 加起来一百五打住了。” 赵素梅皱了皱眉,心疼钱,但她没说什么。 这房子确实该修了。 去年冬天,西北风从墙缝里灌进来,林薇那时候还小,冻得直哭。 她用棉被把窗户堵上,屋子里黑得像地窖。 “那……剩下的钱呢?”她小心翼翼地问。 “剩下的,我有其他用途。” 林国强没有细说。 第二天一早,他就去镇上买了材料。 椽子、油毛毡、玻璃、石灰、洋灰,杂七杂八地装了满满一板车,借了生产队的驴拉回来。 赵素梅站在门口,看着那一车材料,心疼得直抽抽。 “国强,这得多少钱啊?” “不贵,百十块。” “百十块还不贵?分家总共才分了三百块……” “素梅,”林国强把一袋洋灰从车上卸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钱是王八蛋,花了还能赚。 你和孩子住得舒坦,比什么都强。” 赵素梅不说话了,眼眶红红的,转身进屋给他倒了一碗凉白开。 修房子用了四天。 林国强一个人干,没请帮工。 不是舍不得请,是不想欠人情。 在村里,请人帮忙就得管饭,管饭就得有肉有酒,一来二去,花的比请工人还多。 他先把屋顶的瓦片全部掀了,把烂掉的椽子抽出来换上新的,铺上一层油毛毡,再盖上瓦片。 这道工序最累人,爬上爬下的,膝盖上的旧伤隐隐作痛,但他咬着牙没吭声。 然后把墙上的裂缝用石灰填平,内外都刷了一遍白灰。 屋子小,刷起来快,半天就完事了。 最费工夫的是窗户。 原来的窗户是木棱子的,糊着窗户纸,冬天漏风夏天闷热。 林国强去镇上玻璃店划了两块玻璃,又买了合页和插销,自己动手把窗户改了。 他手巧,在部队的时候学过木工,虽然不算精通,但改个窗户还是绰绰有余的。 最后一天,他把屋子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把炕上的旧席子换成新的。 又用剩下的木板打了一张小桌子、两把小椅子。 赵素梅站在门口,看着焕然一新的屋子,半天说不出话。 白墙、玻璃窗、新席子、小桌椅。 虽然还是那两间土坯房,但跟之前比起来,简直像换了个地方。 “国强,”她哽咽着说,“你这是……你这是把咱们家当新房收拾了。” 林国强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笑了笑:“新房谈不上,但起码不漏风不漏雨了。” 林静在新桌子前坐下来,小手摸着光滑的桌面,仰起头问:“爸,这是给我坐的吗?” “对,给你和妹妹坐的,以后你在这儿画画、写字。” 林静高兴得拍起了手,三岁的小人儿,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林薇还小,不懂这些。 但她也感受到了家里不一样的气氛,在炕上爬来爬去,嘴里“啊啊”地叫着,兴奋得很。 赵素梅站在灶台边,看着丈夫和女儿们,眼泪止不住地流。 她想起去年冬天,林薇发高烧,屋子里冷得像冰窖,她用所有的被子把孩子裹起来,自己冻得浑身发抖。 林国强在镇上给人帮工,回来的时候已经是半夜了,他一进门就把自己的棉袄脱下来裹在她身上,自己去灶台边烤火。 那个冬天,她以为日子会一直这么苦下去。 没想到,这个男人突然变了。 变得像一座山,稳稳地立在她身后。 …… 房子修好了,赵素梅以为日子会就这么过下去。 种地、带孩子、操持家务,平平淡淡,但比以前强。 可林国强不这么想。 修完房子的第三天,他又去了镇上。 这次回来,他带的东西让赵素梅彻底傻了眼。 一袋白面、一桶油、一包糖、一包酵母粉、几块五花肉,还有一口平底铁锅和一把铲子。 “国强!”赵素梅看着那一堆东西,声音都变了调,“你这是要把家败光啊?!你这是花了多少钱啊?!” “不贵,加起来不到五十。” “不到五十?!五十块还少啊?!咱们家一共才……” “素梅,”林国强把东西放下,转过身看着她,“你听我说。” 他拉着她在炕沿上坐下,把林静和林薇安顿好,然后认认真真地说:“我想做点小买卖。” 赵素梅愣住了。 “啥小买卖?” “你看,”他从袋子里拿出那块五花肉,“我在部队的时候学过做饭,退伍后在镇上中学食堂帮厨过大半年,也算是有门手艺。 我想在镇上工厂门口卖点吃的,比如肉夹馍、手抓饼,成本低,好上手,利润也不差。” 林国强这辈子才帮厨大半年,但上辈子,他在厨房干了十几年,厨艺这方面是没问题的。 赵素梅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素梅,我知道你怕乱花钱。 但你想想,光靠种那五亩水浇地,一年到头能剩多少? 交了公粮、留了种子,剩下的够咱家吃几天?” “可你要是做买卖赔了呢?”赵素梅的声音很小,带着担忧。 “不会赔。”林国强面露自信,“我在饭店干了这么久,什么好卖什么不好卖,我心里有数。 肉夹馍这东西,成本低,一个馍加肉,成本不到一毛钱,卖三毛,净赚两毛。 一天卖五十个,就是十块钱。一个月就是三百块。” 三百块。 赵素梅的眼睛瞪大了。 她和林国强在地里刨食一年,也省不下三百块。 “可是……镇上那么多人家做买卖,人家凭啥买你的?” 林国强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赵素梅从未见过的自信。 “凭我的手艺。” 他没有吹牛。 前世在县城国营饭店帮厨的那些年,他虽然只是个帮厨,但大师傅炒菜的时候,他一直在旁边看、偷偷学。 大师傅姓孙,是个从省里挖来的老厨师,手艺正宗,脾气也大,一般人不敢凑近。 但林国强老实、勤快,每天最早到、最晚走,把厨房收拾得干干净净。 孙师傅看在眼里,慢慢也就愿意教他两手。 切墩、颠勺、调味、火候,一样一样地学,一样一样地练。 十几年下来,他的厨艺绝对是拔尖的。 尤其是面食,肉夹馍的白吉馍、手抓饼的油酥面,他做得比孙师傅还地道。 孙师傅说过一句话:“国强,你这双手,天生就是做面食的。” 这句话,林国强记了一辈子。 第13章 摆摊卖肉夹馍 “那……那你打算在哪儿卖?” 赵素梅的语气已经软了下来,她虽然担心,但她信自己的男人。 “镇上有个农机厂,三百多号工人,中午都在厂里吃饭。 厂里的食堂伙食差,很多工人不愿意吃,经常有人去外面买。 我打听过了,厂门口那块地方没人管,摆个摊子就行。” “那你啥时候去?” “明天。”林国强站起来,“今天晚上我先把面发上,肉卤上,明天一早起来烙馍。” 他说干就干。 当天晚上,赵素梅带着两个孩子先睡了,林国强一个人在灶台边忙活。 他把五花肉切成大块,焯水去腥,然后用冰糖炒糖色,把肉块放进去翻炒上色,加入酱油、料酒、八角、桂皮、香叶、生姜、大葱,最后倒上水,小火慢炖。 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锅底,锅里的肉汤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香味慢慢地弥散开来,填满了整间屋子。 赵素梅在炕上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吸了吸鼻子:“好香……” 林国强笑了笑,把火调小了些,盖上锅盖,让肉在锅里慢慢地焖着。 然后他开始和面。 白吉馍的面要硬,揉的时候得使劲。 他把面粉倒进盆里,加入酵母粉和温水,一遍一遍地揉。 直到面团光滑、有弹性,才盖上湿布,放在灶台边发酵。 等这一切忙完,已经是半夜了。 他洗了手,走到炕边,看了看熟睡的妻女。 赵素梅的眉头在睡梦中舒展开了,不像以前那样总是皱着。 林静把被子蹬开了,一条腿露在外面,小脚丫脏兮兮的。 林薇趴着睡,屁股撅得老高,嘴角挂着一串口水。 他轻轻地把林静的被子盖好,又把林薇翻了个个儿,然后躺在炕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是新糊的报纸,上面有一篇关于“改革开放”的文章。 标题很醒目——“让一部分人先富起来”。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上一世,他是那部分“没富起来”的人。 不是没机会,是机会来了他没抓住。 他总是想着先帮别人,等帮完了别人,机会早没了。 这一世,他不会再错过了。 …… 第二天凌晨四点半,林国强就起来了。 天还黑着,星星在头顶上亮得像碎钻。 村子里的公鸡还没打鸣,只有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狗叫。 他轻手轻脚地穿好衣服,走到灶台边。 肉在锅里焖了一夜,已经完全入味了。 他揭开锅盖,一股浓郁的肉香扑面而来。 肉块在深红色的汤汁里颤巍巍的,用筷子一戳,皮就破了,软烂得不像话。 他把肉捞出来,放在案板上,用刀剁碎。 刀起刀落,“笃笃笃”的声音在安静的清晨里格外清晰。 面也发好了,鼓鼓囊囊的一大盆,用手指一按,面团立刻弹回来。 他把面团取出来,揉成长条,揪成一个个小剂子,擀成圆饼,放进平底锅里烙。 不放油,干烙,让面饼的表面烙出金黄色的斑点,焦香四溢。 一张、两张、三张…… 他烙了五十张馍。 然后把剁好的肉馅塞进馍里,浇上一勺卤汁,用油纸包好,整整齐齐地码进一个干净的木箱子里。 木箱子是他用修房子剩下的木板钉的,外面刷了一层清漆,看着还挺像那么回事。 赵素梅被香味熏醒了,揉着眼睛坐起来,看见林国强已经在收拾东西了。 “你要走了?” “嗯,趁早去,占个好位置。” “你吃了没?” “吃了一个馍,饱了。” 赵素梅赶紧下炕,给他倒了一碗热水:“喝几口再走。” 林国强接过碗,喝了一口,烫得龇牙。 他把碗放下,抱起木箱子,走到门口。 “素梅,我今天要是回来晚了,你别等,先带着孩子吃。” “知道了。” 他走出门,又回头看了一眼。 赵素梅站在门口,披着一件旧棉袄,头发散着,怀里抱着刚醒的林薇,林静揉着眼睛从她身后探出头来。 三个最亲的人,在晨光里看着他。 林国强鼻子一酸,赶紧转过头,大步流星地走了。 从村子到镇上,走路要四十分钟。 林国强扛着木箱子,走得不快,但稳当。 他脑子里一直在盘算。 肉夹馍卖三毛一个,五十个全卖出去就是十五块,成本大概五块左右,净赚十块。 十块。 在地里干一天活,挣不到一块钱。 在饭店帮厨,一个月才挣四十块。 而他一个早上,就能挣十块。 当然,前提是能卖出去。 他到了镇上的时候,天刚亮透。 农机厂的大门还没开,但门口已经有人了。 两个卖早点的摊子,一个卖包子,一个卖油条豆浆。 卖包子的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姓刘。 人看着和气,但眼睛很精,一看林国强扛着箱子过来,立刻警惕地打量了他好几眼。 卖油条豆浆的是个三十出头的女人,胖乎乎的,圆脸,看着面善,但嘴皮子利索,跟谁都能搭上话。 林国强找了个不碍事的位置,把箱子放在地上,打开盖子。 热气冒出来,带着肉香,飘出去老远。 那个卖包子的刘老头皱了皱鼻子,没说话。 卖油条的女人倒是主动开了口:“哟,大兄弟,你卖啥呢?闻着怪香的。” “肉夹馍。”林国强笑了笑,从箱子里拿出一个样品,用油纸托着,“姐,尝尝?” “哎呀,这咋好意思……” 女人嘴上客气,手已经伸过来了。 她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眼睛立刻亮了。 “哎哟喂!大兄弟,你这手艺可以啊! 这馍烙得酥脆,肉炖得烂乎,味儿地道!比镇上国营饭店的还强!” “姐过奖了。” “你这卖多少钱一个?” “三毛。” “三毛不贵,国营饭店一个烧饼夹肉还得四毛呢,还没你这个好吃。” 女人三两口把整个肉夹馍吃完了,舔了舔手指头,“行,大兄弟,你就在这儿摆吧。 咱俩不犯冲,你卖你的馍,我卖我的油条,各做各的买卖。” 林国强道了谢,把箱子放好,把事先写好的一块纸板立在前面。 上面写着一行字:“肉夹馍,三毛一个。” 第14章 钱花在老婆孩子身上最值得 工人们陆陆续续地来了。 一开始,没人注意到他。 大家都习惯了买包子和油条,对新来的摊子多少有点不信任。 林国强不急。 他把箱子的盖子完全打开,让香味散得更开一些。 然后他拿起一个肉夹馍,用油纸托着,站在箱子后面,不吆喝,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着。 但他站的位置很讲究。 正对着厂门口,工人们进厂的时候,必须从他面前经过。 第一个停下来的是个中年男人,穿着蓝色的工装,帽子上沾着机油。 他闻了闻味道,凑过来看了看:“肉夹馍?新来的?” “对,大哥,尝尝?” “多少钱?” “三毛。” 男人犹豫了一下,掏出三毛钱递过去,接过一个肉夹馍,咬了一口。 他嚼了两下,脚步就停了。 “嘿,”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馍,“你这肉炖得好啊,比食堂强一百倍。” “大哥喜欢就好。” “再来一个!”男人又掏出三毛钱,“我带进去中午吃。” 林国强接过钱,又递了一个过去。 第一个客人走了之后,生意就开了。 工人们都是扎堆的,一个人买了,旁边的人就会好奇,凑过来问两句。 闻到香味,十有八九会掏钱买一个。 林国强的肉夹馍个头大、肉多、味道好。 三毛钱一个,比国营饭店的便宜还实在。 工人挣的不多,但三毛钱还是掏得起的。 不到一个小时,五十个肉夹馍全部卖光了。 最后几个的时候,还有工人过来问,林国强只能抱歉地说:“没了,明天再来吧。” 他数了数钱……十四块整。 十四块。 他蹲在地上,看着手里那一沓票子,手微微发抖。 不是因为钱多,而是因为… 这是他自己创业赚的第一笔钱。 上一世,他一辈子都在给别人打工、帮别人做事,从来没有为自己活过。 这辈子,他不会这么傻了。 他把钱仔仔细细地叠好,揣进贴身的口袋里,拍了拍,确认放好了,才扛起空箱子往回走。 走到半路,他拐进了镇上的供销社,买了十斤白面、五斤五花肉、两斤白糖、一包奶粉。 又给赵素梅扯了一块藏青色的布料。 天冷了,她连一件像样的棉袄都没有。 想了想,又给林静买了两根红头绳,给林薇买了一个布老虎。 回去的路上,他的脚步轻快得像踩在棉花上。 …… 到家的时候,时间还早。 赵素梅正在院子里喂鸡。 分家的时候分了三只母鸡,每天能下两个蛋,是家里重要的蛋白质来源。 林静蹲在地上逗鸡,林薇被放在一个竹篓里,手里抓着一根草棍在玩。 “回来了?”赵素梅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喂鸡,“今天咋样?” 林国强没说话,走到她面前,从口袋里掏出那沓钱,塞到她手里。 赵素梅低头一看,愣住了。 “这……这是多少钱?” “十四块,今天的收入,除去成本,净赚九块。” 赵素梅的手在发抖。 她一张一张地数着那些毛票和硬币,数了三遍,才敢相信。 “九块……一天就挣了九块?” “嗯,五十个馍,全卖光了。 还有人没买着,明天得多做点。” 赵素梅的眼眶又红了。 她赶紧低下头,假装数钱,不让林国强看见。 “你……你别老哭啊。” 林国强有点手足无措,“挣钱是好事,哭啥?” “我没哭,”赵素梅吸了吸鼻子,声音闷闷的,“我就是……高兴。” 林国强笑了笑,把从供销社买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拿出来。 “给你扯了块布,做件棉袄。 你那件太旧了,不暖和。” 赵素梅摸着那块藏青色的布料,手指在上面来回摩挲,舍不得放下。 “给林静买了红头绳,你给她扎小辫子。” “给薇薇买了个布老虎,听说小孩喜欢玩这个。” 赵素梅看着那一堆东西,终于没忍住,眼泪啪嗒啪嗒地掉了下来。 “你……你花这些钱干啥?好不容易挣的,得攒着。” “攒着干啥?” 林国强把奶粉罐子打开,舀了两勺奶粉进碗里,用温水冲开,搅了搅,端到林薇嘴边。 一岁的林薇闻到奶香味,立刻扔了草棍,两只小手抱住碗,咕嘟咕嘟地喝了起来。 她喝得太急,奶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滴在围嘴上。 林国强用毛巾给她擦了擦嘴,轻声说:“慢点喝,没人跟你抢。” 赵素梅看着这一幕,哭得更厉害了。 “你又哭。”林国强无奈地叹了口气。 “我没哭,”赵素梅抹了一把眼泪,破涕为笑,“我就是……觉得像在做梦。” “不是梦。” 林国强揽住她的腰,认真地说,“素梅,这才刚开始。 以后咱们的日子,会越来越好。” 赵素梅使劲地点了点头。 晚上,林国强给全家做了一顿丰盛的晚饭。 红烧肉、手撕饼、蛋花汤。 红烧肉是正经八百做的,不是卤肉夹馍的那种碎肉。 而是一整块五花肉,切成方方正正的大块,用糖色炒得红亮。 小火慢炖,收汁的时候加了一把冰糖,出锅的时候,每一块肉都裹着浓稠的酱汁,颤巍巍的,入口即化。 手撕饼是现烙的,油酥面一层一层地叠起来,烙到两面金黄。 用筷子一挑,丝丝缕缕地散开,薄得透光。 蛋花汤是用那三只母鸡下的蛋做的,打了两个蛋,搅散了,倒进滚水里。 撒一把葱花、几滴香油,清清爽爽的。 赵素梅看着满桌子的菜,心疼得直抽抽:“这得花多少钱啊……” “不花钱。”林国强把一块红烧肉夹到她碗里,“吃。” 赵素梅咬了一口肉,眼睛就眯了起来。 她不是没吃过肉,但从来没有吃过这么好吃的肉。 软烂、香甜、肥而不腻,在嘴里化开的时候,她觉得整个人都被温暖了。 林静吃得满嘴是油,小脸蛋上糊了一层酱汁,笑得眼睛弯弯的:“爸做的肉肉最好吃!” 林薇坐在特制的高椅子上。 其实是林国强用木板改的一个架子,把她卡在里面不会摔。 小丫头手里抓着一块手撕饼,啃得满脸都是碎屑,嘴里“啊啊”地叫着,像是在说“我还要”。 林国强看着她们,心里暖烘烘的。 上一世,他从来没有给她们做过一顿像样的饭。 不是不会做,是舍不得做。 肉太贵,油太贵,什么都太贵。 他觉得把钱花在吃上太浪费,不如省下来帮衬兄弟姐妹。 现在他知道了,钱花在自己妻女身上,才是最值的。 第15章 抢生意的来了 “国强,”赵素梅吃完最后一块肉,放下筷子,犹豫了一下,问道,“你明天还去吗?” “去,明天多做二十个,卖七十个。” “那你一个人忙得过来吗?” “忙得过来,就是和面、卤肉、烙馍,都是熟活儿。” 赵素梅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要不……我帮你吧?” 林国强看着她,有些意外。 “你在家带孩子,咋帮我?” “我可以帮你和面、烙馍,你看,”她把手伸出来,“我这双手虽然笨,但和面还是会的。 至于孩子,静静三岁了,可以自己在院子里玩,薇薇我来背,不耽误干活。” 林国强想了想,摇了摇头:“不行,太累了。 你在家带好孩子就行,外面的事我来。” “我不怕累。”赵素梅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国强,我不想光在家里等着,我想帮你。 咱们一起干,日子才能过得好。” 林国强看着她,看了很久。 昏暗的煤油灯下,她的眼睛亮亮的,像两颗浸了水的黑葡萄。 那里面有一种光,是他从来没有见过的。 不是委屈,不是忍耐,不是逆来顺受,而是一种想要跟他并肩站在一起的倔强。 “好。”他点了点头,“那你帮我打下手,和面、切肉、烙馍,我教你。” 赵素梅笑了,笑得眉眼弯弯,露出了两个浅浅的酒窝。 林国强看着她笑,心里忽然涌上来一股酸涩。 他想起了她刚嫁给自己的样子。 扎着麻花辫,穿着碎花衬衫,站在村口的大槐树下,冲他笑。 那时候她的笑就是这个样子的,眼睛弯弯的,酒窝浅浅的。 后来呢?后来她就不笑了。 生活的重担把她压得喘不过气来,她的笑容一点一点地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眉头那道越来越深的竖纹。 今天,她又笑了。 林国强在心里暗暗发誓。 这辈子,他要让她一直笑下去。 夜深了,一家四口挤在木床上。 林国强躺在最外面,赵素梅在中间,两个孩子在最里面。 林静已经睡着了,小手攥着林国强的衣角,怎么都不松开。 林薇趴在赵素梅的胸口上,呼吸均匀,小肚子一起一伏的。 赵素梅也没有睡着。 “国强,”她轻声说,“你说咱们以后……真能过上好日子吗?” “能。”林国强回答得毫不犹豫。 “你咋这么肯定?” “因为……”他顿了一下,在黑夜里睁着眼睛,看着头顶那片糊着报纸的天花板,“因为我欠你们娘仨的,这辈子得还。” 赵素梅没有说话,只是把脸埋进了他的肩膀里。 林国强搂着她腰的手,逐渐变得不安分起来。 过了一会儿,床板吱呀吱呀响了起来。 …… 林国强的肉夹馍摊子,在农机厂门口站住了脚。 刚开始五十个,不到中午就卖光。 后来加量到七十个,照样卖光。 到了第二周,他每天做一百个,还是不够卖。 工人们口口相传,不光农机厂的人来买,旁边化肥厂、砖瓦厂的工人也绕路过来。 有个跑供销的干部,骑自行车从县城过来,一口气买了十个,说是带回单位给同事尝尝。 林国强每天早上四点起床,赵素梅跟着他一起起。 他和面、卤肉,她打下手、烧火、洗菜。 林静还在睡,林薇被用背带绑在赵素梅背上,小脑袋在她肩膀上一晃一晃的,有时候醒了就咿咿呀呀地哼唧。 赵素梅就一边揉面一边颠两下,哄她接着睡。 天不亮的时候,两口子就在灶台边忙活,一个烙馍一个剁肉,配合得越来越默契。 到第六天的时候,林国强算了算账。 六天下来,毛收入将近一百五十块,刨去成本,净赚一百出头。 一百块。 在1980年的农村,这是一笔大钱。 一个壮劳力在生产队干一年,年底分红也就百十来块。 他六天就挣了一年的钱。 赵素梅数钱的时候手都在抖,数了三遍才敢相信。 “国强,”她压低声音,像是怕被人听见,“咱们……咱们是不是得低调点? 让人知道咱家挣了这么多钱,怕是要眼红。” 林国强点了点头。 他知道赵素梅说得对。 在村里,穷的时候没人搭理你,但富了,麻烦就来了。 可他没想到,麻烦来得这么快。 第十天,出事了。 那天林国强照常出摊,刚把箱子放下,就发现不对劲。 他往常摆摊的那个位置,被人占了。 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黑脸膛,大鼻子,穿着一件油腻腻的军大衣,站在他原来的位置上。 面前支了一张破桌子,桌上摆着一摞烧饼和一盆看不出什么颜色的卤肉。 烧饼夹肉。 卖三毛一个。 跟林国强卖的一模一样。 林国强看了他一眼,认出来了。 是隔壁村的刘老四,据说在镇上混了好几年,摆过摊、跑过运输、倒腾过紧俏物资。 什么都干过,什么都没干长。 名声不太好,但谁也不敢惹他,因为他身后有几个在镇上“说得上话”的朋友。 “哟,林老二来了?” 刘老四叼着烟,斜着眼睛看他,嘴角挂着一丝笑,那笑容里没有半点善意,“不好意思啊,今天来得早,占了你的地儿。 要不你往旁边挪挪?” 旁边? 旁边是刘老头的包子摊和胖嫂的油条摊,早就满了,根本没地方。 林国强没说话,把箱子放在刘老四桌子旁边两米远的地方,打开盖子,开始摆摊。 刘老四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但嘴角那丝笑更明显了。 工人们陆续来了。 有人习惯性地走到林国强的摊子前,掏钱买肉夹馍。 一切照常,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但很快,问题出现了。 刘老四开始吆喝。 “烧饼夹肉!三毛一个!管饱管够!” 他嗓门大,又刻意压着林国强的方向喊,声音像打雷一样,震得人耳朵嗡嗡响。 有工人被他的吆喝声吸引过去,看了看他的摊子,皱皱眉,又回来了。 刘老四的烧饼是隔夜的,又冷又硬。 卤肉颜色发黑,看着就没有食欲。 但也有贪便宜或者不挑嘴的,掏钱买了。 毕竟都是三毛钱,人家的烧饼个头还大一圈。 林国强不吭声,该卖卖该收收。 但他注意到,今天的生意比往常差了大概两成。 不是因为客人少了,而是刘老四的摊子挡在他前面,很多工人没注意到他的位置。 更过分的是,刘老四的桌子摆得很有心机。 正好卡在农机厂大门和林国强摊子之间的直线上。 工人从厂里出来,第一眼看到的是刘老四,第二眼才是他。 这就等于被人截了流。 林国强不动声色,心里却已经有了数。 第16章 看谁的摊子先被端 第二天,刘老四来得更早,桌子又往前挪了半米。 他的烧饼比昨天多了一倍,显然是想用数量压人。 林国强的生意又差了两成。 第三天,刘老四的摊子旁边多了一个人。 一个剃着光头的年轻人,二十出头,膀大腰圆。 穿着一件脏兮兮的皮夹克,蹲在路边抽烟,时不时往林国强的方向瞟一眼。 那眼神不善。 胖嫂趁着没人的时候,偷偷跟林国强说:“大兄弟,你小心点。 刘老四这人不好惹,他在镇上有关系,之前摆摊的几个人都是被他挤走的。 那个光头是他外甥,叫二彪,是个混不吝的,去年把人肋骨打断了两根,赔了人家好几百块才了事。” 林国强点了点头:“谢谢胖嫂,我心里有数。” “你可别硬来啊,”胖嫂压低了声音,“实在不行换个地方,农机厂门口又不是只有这一个地儿……” “不换。”林国强笑了笑,带着不容置疑,“这是我先来的,凭什么我换?” 胖嫂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叹了口气走了。 那天收摊回家,赵素梅发现林国强脸色不对。 “咋了?生意不好?” “还行,就是有人抢地盘。” 赵素梅的脸一下子白了:“谁?” “刘老四,隔壁村的。” “刘老四?”赵素梅的声音都变了,“我听说过这个人,他不是好东西。 国强,要不咱们换个地方吧,犯不着跟他斗……” “不换。”林国强把箱子放下,语气平静但坚定,“素梅,你听我说,这种人,你退一步,他就进两步。 你今天换了地方,他明天照样跟过来,退让解决不了问题。” “那你想咋办?” 林国强没有回答,但从那天起,他开始做一件事。 每天收摊之后,他不急着回家,而是在镇上多待一个小时,到处转悠。 他去农机厂后面的家属区转,去镇上的菜市场转,去供销社门口转。 甚至去镇政府门口转了一圈。 他在观察,也在打听。 刘老四是什么来头? 他在镇上的“关系”到底是谁? 他之前是怎么挤走别人的? 他有什么软肋? 三天下来,林国强把情况摸得差不多了。 刘老四确实有“关系”。 他跟镇上工商所的一个办事员沾点远亲,逢年过节送点烟酒。 那个办事员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对他的无证经营假装看不见。 但也仅此而已,再往上,他就够不着了。 他之前挤走的那几个摊贩,用的手段都差不多。 先占位置,再压价,然后找人吓唬。 那些摊贩都是老实人,被吓唬几次就自己走了,没人跟他较真。 至于刘老四的软肋…… 林国强发现了一个很有意思的事。 刘老四的烧饼和卤肉,都是从别处进的货,不是自己做的。 烧饼是从镇上国营饭店买的隔夜货,一毛钱一个,卤肉是从屠宰场买的边角料,用重盐重酱卤了遮味儿。 所以他卖三毛一个还能赚钱,但味道可想而知。 而且,他没有营业执照。 林国强自己也没有。 1980年的时候,个体户刚放开,工商管理还乱着呢,像他这样在工厂门口摆摊的,十个有九个没有执照,大家心照不宣。 但如果有人较真去举报,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林国强不想举报刘老四。 不是不敢,是不能。 举报了,他自己也跑不了。 而且他不想跟刘老四结死仇,毕竟他拖家带口的,犯不着。 他需要的是一个更聪明的办法。 …… 早上,林国强照常出摊,发现刘老四又往前挪了半米,几乎要把他的摊子挤到墙根了。 那个光头二彪蹲在旁边,嘴里叼着一根牙签,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像是在等他说什么。 林国强没说话,把箱子放下,开始摆摊。 二彪吐掉牙签,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哎,你就是林老二?” 林国强头也没抬:“嗯。” “我舅说了,这个位置是他的,让你挪走。” “这个位置我先来的。” 林国强不紧不慢地打开箱子的盖子,“要挪也是他挪。” 二彪的眼睛瞪圆了,脸上的横肉抖了抖,像是在考虑要不要动手。 但林国强始终没有抬头看他,那种漠视比任何挑衅都让人恼火。 “你他妈……”二彪伸手就要掀箱子。 “二彪。” 刘老四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不重,但二彪的手停在半空。 刘老四走过来,嘴里叼着烟,眯着眼睛打量林国强。 “林老二,我跟你说句实在话。” 他的语气倒是挺和气,但那和气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施舍感,“这农机厂门口,我刘老四看上了。 你要是识相的,自己换个地方,咱们井水不犯河水。 你要是不识相……” 他笑了笑,没有说下去。 林国强终于抬起头,看着刘老四。 “刘老四,我跟你也说句实在话。”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沉稳,“这个位置是我先来的,我在这儿摆了半个多月了,大家都知道。 你要想在这儿摆,可以,咱们各卖各的,谁也别碍着谁。 但你让你外甥挡在我前面,还动手掀我箱子……这事,不太地道吧?” 刘老四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这个看起来老实巴交的庄稼汉敢这么跟他说话。 “地道?”他笑了,笑得露出几颗黄牙,“林老二,这年头,谁跟你讲地道? 我刘老四在镇上混了这么多年,靠的就是……” “靠的就是工商所的小王?”林国强接了一句。 刘老四的笑容凝固了。 “你啥意思?” “没啥意思。” 林国强低下头,开始整理箱子里的肉夹馍,语气淡淡的,“就是听说你跟工商所的王干事有点关系,逢年过节送点东西,他对你的摊子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刘老四的脸色变了。 “我打听过了,”林国强继续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聊家常,“王干事就是个普通办事员,上面还有所长、还有镇长。 你的摊子没有营业执照,没有卫生许可,卤肉是从屠宰场买的边角料,烧饼是国营饭店的隔夜货。 这些东西,经不起查。” “你!”刘老四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我不是要举报你。” 林国强抬起头,看着他,目光平静,“我说了,各卖各的,谁也别碍着谁。 你的位置在你那边,我的位置在我这边。 你要是觉得行,咱们就这么处,你要是不行……” 他顿了一下,声音低了几分,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那咱们就试试,看谁的摊子先被端。” 第17章 我的钱想怎么花就怎么花 刘老四盯着他看了足足十秒钟。 他混了这么多年,见过狠的,见过愣的,见过不要命的,但没见过这种。 不吵不闹,不动手,不骂人,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着,一句一句地把你的底牌全翻出来。 然后告诉你:我不想跟你打,但你要打,我奉陪。 这种人最可怕。 因为他不冲动,他动脑子。 刘老四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转身走了。 二彪愣在原地,看看林国强,又看看刘老四的背影,追了上去。 “舅,就这么算了?” 刘老四没理他,大步流星地走了。 第二天,刘老四的摊子往后挪了挪,回到了原来的位置。 第三天,又往后挪了半米。 到了第五天,刘老四的摊子直接挪到了农机厂大门对面马路牙子上,跟林国强之间隔了整整一条街。 他的生意一落千丈。 原来还能靠位置优势截点客流,现在位置没了,味道又比不上林国强的,工人根本不买账。 一天下来,卖不出二十个。 又过了三天,刘老四的摊子不见了。 胖嫂说,他去了镇东头的砖瓦厂门口摆摊去了。 临走那天,刘老四远远地看了林国强一眼。 那眼神里有不甘和恼怒,但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忌惮。 胖嫂凑过来,竖了个大拇指:“大兄弟,你可真行。 刘老四折腾来折腾去,没少欺负人,谁都没治住他,你几句话就给弄走了。” 林国强笑了笑,没说话。 他知道,他不是靠“几句话”把刘老四弄走的。 他靠的是信息。 他花了三天时间,把刘老四的底细摸得一清二楚。 然后在他最在意的地方……他的“关系”和“底牌”,精准地敲了一锤子。 这一锤子不重,但敲在了七寸上。 刘老四不怕吵架、不怕打架、不怕闹事,但他怕被人掀桌子。 他的摊子经不起查,他的关系经不起推敲。 他的“势力”其实就是一层窗户纸,一捅就破。 林国强做的,就是当着刘老四的面,把那层窗户纸指了指。 他没捅破,但让刘老四知道……他随时可以捅破。 这就够了。 争地盘的事刚解决,家里的麻烦又来了。 那天是周日,林国强在家休息。 他正跟赵素梅商量着要不要再多做二十个馍,把生意扩大到一百二十个。 院子门被推开了,李红霞背着手走了进来。 她脸上挂着笑,眼底藏着算计。 “国强啊,在家呢?” 林国强从灶台边站起来,擦了擦手:“妈,您来了,坐。” 李红霞在院子里的小板凳上坐下,四处打量了一圈。 新修的屋顶,新安的玻璃窗,新刷的白墙。 灶台边堆着白面和猪肉,空气里飘着卤肉的香味。 她的眼神变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笑容。 “哟,这屋子修得不错啊,花了不老少钱吧?” “还行,百十块。”林国强给她倒了一碗水。 “百十块?”李红霞的眉毛挑了挑,“国强,你花钱怎么大手大脚?分家的时候你爹才给了你三百……” “妈,那是我的钱,我想怎么花就怎么花。” 林国强的语气不重,但“我的钱”三个字咬得很清楚。 李红霞的笑容僵了一瞬,很快又堆了起来:“那是那是,你的钱你说了算,妈就是随便问问。” 她喝了口水,开始进入正题。 “国强啊,妈今天来,是有个事儿想跟你商量。” “您说。” “你大哥家的房子,还差院墙和大门,材料不够了,还差一批砖和水泥。 你爹和你大哥算了算,大概还差一百五十块……” 林国强心里冷笑。 来了。 “妈,大哥盖房子差钱,您找我商量什么?” “哎呀,这不是……” 李红霞搓了搓手,“你最近不是在镇上做买卖嘛,听说生意挺好的,一天能挣不少钱……” “谁说的?”林国强看着她。 李红霞被他的眼神看得有点不自在,干笑了两声:“村里都传开了,说你在农机厂门口卖肉夹馍,一天能卖一百多个,挣好几十块呢……” “妈,”林国强打断了她,“我一天挣多少,那是我的事。 大哥盖房子差钱,您让他自己来找我借。 但借不借,我说了算。” 李红霞的脸色变了。 “国强,你这孩子怎么说话的?那是你亲大哥! 他现在有难处,你这个当弟弟的不应该帮一把?” “妈,分家的时候说好了,木料的事大哥分期给我钱,一年五十。 这才刚过了一个月,他一分没给。 现在他来跟我借钱?他欠我的还没还呢。” “那……那不一样!”李红霞急了,“木料的事是木料的事,盖房子是盖房子,一码归一码……” “怎么不一样?”林国强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妈,我给您算笔账。 大哥欠我一百五十块,分十二个月还,每个月十二块五。 到现在,他一分没给,他来跟我借钱,可以,先把上个月的十二块五还了。 然后写个借条,利息按银行算,什么时候还、怎么还,白纸黑字写清楚。” “你这个混小子!”李红霞的脸涨得通红,“你跟亲大哥还算利息?!” “银行借钱都算利息,亲兄弟怎么了?亲兄弟的钱不是钱?” “林国强!你……”李红霞气得浑身发抖,指着他的鼻子,“你变了!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现在眼里只有钱!六亲不认!” “妈,”林国强没有生气,语气反而更平静了,“我没变,我只是想明白了。” “以前我什么都让、什么都给,结果呢? 我自己家揭不开锅,我媳妇连件新棉袄都没有,我闺女喝不起奶粉。 您那时候在哪儿?您怎么不说帮帮我?” “我……” “现在我做点小买卖,挣了点钱,您就来了。 大哥盖房子差钱,您来找我,上次老三借钱,也是您来说的。 妈,我在您眼里,是不是就是个提款机?没钱了就来找我,摁几下就能出钱?” 第18章 准备租个店面 李红霞被他说得哑口无言,嘴唇哆嗦着,眼圈红了。 不知道是气的还是臊的。 “你……你这个不孝子……”她喃喃着,声音已经没了底气。 “妈,我孝不孝顺,不是用钱来衡量的。” 林国强深吸了一口气,放缓了语气,“您和爹老了,该孝敬的我一分不会少。 但大哥、老三的事,您以后别来找我了。 他们是成年人,自己的事自己解决。” “您要是有啥需要,吃的、穿的、用的,您跟我说,我能办的一定办。 但帮大哥帮老三的事,免谈。” 李红霞坐在小板凳上,半天没动。 她看着林国强,带着恼羞成怒。 她的二儿子,真的变了。 像是一块被被人踩了多年的泥土,突然烧成了砖。 还是那块土,但谁都踩不动了。 “行,”李红霞站起来,拍了拍裤子,声音干巴巴的,“你长大了,翅膀硬了,妈管不了你了。” 李红霞走后,赵素梅从屋里出来,站在林国强身边,轻轻地握住了他的手。 她的手在发抖。 “国强,你这么跟妈说话,以后……” “以后怎么了?”林国强反手握住她的手,“素梅,你怕不怕?” 赵素梅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摇了摇头。 “不怕。” “真的不怕?” “不怕。”她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你都不怕,我怕什么。” 林国强看着她,笑了。 “素梅,”他说,“你放心,我不会让你跟孩子吃亏的。 该孝敬爹妈的我孝敬,不该出的我一分不出。 谁也别想再从咱们家拿走一分钱。” 赵素梅点了点头,把脸埋进他的肩窝里。 林静从屋里跑出来,手里举着一个肉夹馍。 是林国强早上留的,她仰着头问:“爸,这个给奶奶吃吗?” 林国强愣了一下,蹲下来,摸了摸她的头。 “不用,奶奶吃过了,你吃吧。” 林静高兴地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小仓鼠。 林国强看着女儿,心里默默地想。 这辈子,我要让你们吃的每一口肉,都是踏踏实实的。 不用看任何人脸色的。 …… 日子一天天过去,林国强的肉夹馍摊子越来越红火。 他每天做一百二十个,雷打不动。 有时候还不够卖,但他不贪心。 一百二十个是他和赵素梅两个人能承受的极限。 再多,质量就保证不了了。 他开始在卤肉里加了些新花样。 比如放几颗鸡蛋一起卤。 卤出来的鸡蛋入味三分,卖一毛五一个,跟肉夹馍搭配着卖,很受欢迎。 又试着做了几样小菜。 卤豆干、卤海带、卤花生。 都是成本低、利润高的东西。 慢慢地,他的摊子从单纯的肉夹馍,变成了一个卤味小摊。 工人花五毛钱,买个肉夹馍,再买几样小菜,一顿午饭吃得舒舒服服。 生意好了,林国强开始琢磨一件事。 租个店面。 他在镇上转了好几圈,看中了农机厂对面的一间小门面。 原来是个杂货铺,老板不干了,门口贴着“转让”两个字。 门面不大,二十几个平方,但位置好。 正对着农机厂大门,工人出来一眼就能看见。 租金一个月三十块。 三十块不便宜。 但林国强算了算,以他现在的收入,完全负担得起。 而且有了店面,他就不怕刮风下雨,也不用每天扛着箱子来回跑,还能多添几样吃食。 他跟赵素梅商量的时候,赵素梅犹豫了很久。 “三十块……太贵了吧?咱们现在一个月才挣多少?” “上个月挣了将近四百块,刨去成本,净赚两百六。” 赵素梅倒吸了一口凉气。 她知道挣了钱,但不知道挣了这么多。 “所以你看,三十块的房租,毛毛雨。” 林国强笑了笑,“而且有了店面,咱们可以增加品种。 早上卖早点,中午卖快餐,晚上卖卤味。 一天三顿饭的生意都能做,到时候一个月挣的,比现在翻一番都不止。” 赵素梅被他说得心动了,但还是有些担心:“你一个人忙得过来吗?” “忙不过来就请人。” 林国强说得轻描淡写,“镇上有的是没事干的妇女,请一个帮忙的,一个月给二三十块工资,有的是人干。” 赵素梅想了想,点了点头。 “行,你说了算。” 林国强握着她的手,认真地说了句:“素梅,谢谢你。” “谢我啥?” “谢谢你信我,愿意支持我。” 赵素梅的脸红了,低下头,嘟囔了一句:“老夫老妻了,说这些干啥。” 林国强哈哈大笑起来。 …… 租店面的事,比林国强想的要费周折。 那间杂货铺的门面上贴着“转让”两个字,他去找了三趟,才见到房东。 房东姓马,是个五十多岁的矮胖男人,在镇上供销社当副主任。 说话带着一股子官腔,眼睛长在头顶上。 “你想租我这间铺面?” 马主任坐在太师椅上,翘着二郎腿,上下打量了林国强一眼,“做什么生意?” “小吃,肉夹馍、卤味、面食。” 林国强站着,语气不卑不亢。 马主任皱了皱鼻子,像是闻到了什么不好的味道:“小吃啊……我这铺面位置好,以前开杂货铺的一个月挣好几百。 你开个小吃摊,能挣几个钱?别到时候房租都交不起。” “马主任放心,房租按月交,绝不拖欠。” “按月交?”马主任的眉毛挑了起来,“我这铺面都是半年起租,一次交清。 一个月三十,半年一百八,你拿得出来吗?” 第19章 国强小吃店开业 一百八十块。 林国强手里有这个钱。 上个月挣了两百多,加上分家剩下的,凑一凑能拿出来。 但他不想把钱全砸在房租上,还得留点周转资金。 “马主任,我能不能先交三个月?” “三个月?”马主任摇了摇头,“不行,最少半年,你要是拿不出来,就算了,后面还有人等着呢。” 林国强没有再说什么,道了谢就走了。 但他没有放弃。 他打听了一下,知道马主任这个人有个毛病……爱贪小便宜。 他是供销社副主任,手里有点小权,平时没少收人好处。 而且他老婆身体不好,常年吃药,家里开销大,这间铺面的租金是他重要的收入来源。 第二天,林国强又去了。 这次他带了十个肉夹馍和一饭盒卤味,用油纸包好,放在马主任面前。 “马主任,您尝尝,这是我做的。” 马主任本来不太想吃,但香味钻进鼻子里,忍不住拿了一个咬了一口。 嚼了两下,眼睛就亮了。 “嗯?这味道不错啊!” “您要是喜欢,以后我每周给您送点。” 马主任三两口吃完一个,又拿了第二个,含糊不清地说:“你这手艺确实可以,开个店,生意肯定差不了。” “所以还得麻烦马主任通融通融。 三个月,我先交三个月的,要是生意好,后面续租的时候我把半年的补齐。” 马主任嚼着肉夹馍,想了想,终于点了头:“行吧,看在你手艺不错的份上,三个月就三个月。 但说好了,三个月后要么续半年,要么搬走,别跟我扯皮。” “一定一定。” 林国强当场交了九十块钱,签了三个月的租约。 拿到钥匙的那一刻,他心里踏实了。 接下来的几天,他忙着收拾店面。 店面不大,但收拾起来不简单。 墙面要重新刷,地面要铺水泥,灶台要砌,还得接上下水。 林国强自己动手,能省就省,但该花钱的地方绝不抠搜。 他找人焊了一个铁皮灶台,买了两个大号的铁锅。 又添了几样厨具。 案板、菜刀、漏勺、大盆、小碗,零零碎碎地买了一堆。 赵素梅跟着他一起忙,把店面里里外外擦了三遍,玻璃擦得能照见人。 林静跟着来玩,在店门口跑来跑去,像一只撒欢的小狗。 林薇被赵素梅背在背上,小脑袋转来转去,看什么都新鲜。 店面收拾好的那天,林国强站在门口,看着门头上挂着的招牌。 那是他找人用木板刻的,刷了红漆,四个大字:“国强小吃。” 字是赵素梅写的,她字写得好,林国强照着描上去,让木匠刻的。 “国强小吃。”赵素梅站在他旁边,念了一遍,笑了,“这名字起得也太随意了。” “实在。”林国强也笑了,“咱们做的是实在生意,名字实在点好。” “明天开业?” “明天开业。” 晚上,林国强翻来覆去睡不着。 赵素梅被他吵醒了,迷迷糊糊地问:“咋了?紧张?” “不紧张。”林国强在黑夜里睁着眼睛,“就是觉得……不太真实。” “有啥不真实的?” “上辈……”他差点说漏了嘴,赶紧改口,“以前做梦都没想到,能有个自己的店。” 他上辈子一直在帮别人,每次刚攒点钱就被家里人以各种借口借走。 想开个饭店的想法,一直往后推,直到胎死腹中。 而现在,虽然只是个小吃店,但无疑是个好的开始。 “以后咱们家会越来越好的。” 赵素梅翻了个身,把胳膊搭在他胸口上:“睡吧,明天还得早起。” 林国强“嗯”了一声,闭上眼睛。 但他还是没睡着。 他在想,开业之后,日子会变成什么样。 有了店面,就能稳定下来,不用每天扛着箱子来回跑,也不用担心刮风下雨。 生意要是好,年底之前能攒上一笔钱。 明年开春,他想把店后面那间屋子也租下来,打通了当厨房用,前面专门待客。 后面…… 他在心里画了一张很大的饼,大到他自己都觉得有点不切实际。 但这一次,他敢想了。 上一世,他什么都不想,觉得能活着就行。 这辈子,他要的不只是活着,他要活得好。 …… “国强小吃”开业那天,是农历十月十二,黄历上写着“宜开市、交易、立券”。 赵素梅说,开业得选个好日子,图个吉利。 林国强没反对。 有些事,让女人做主挺好的。 他准备了五十斤面粉、二十斤五花肉、十斤猪蹄、五斤豆干、三十个鸡蛋,还有一坛子自己腌的酸菜。 灶台上一溜排开,大锅小锅摆得整整齐齐。 凌晨四点,他和赵素梅就到了店里。 赵素梅把林静和林薇安顿在店后面隔出来的小房间里。 那里铺了一张小床,铺了干净的褥子,两个孩子还在睡。 和面、卤肉、熬汤、烙馍,两个人配合默契,像两台上了润滑油的机器。 天刚亮的时候,第一锅肉夹馍出锅了。 林国强把招牌搬到门口,上面写着今天的菜单。 肉夹馍三毛、卤鸡蛋一毛五、卤豆干五分、酸菜肉丝面四毛…… 他没有搞什么开业仪式。 没有放鞭炮,没有摆花篮,就是安安静静地把门打开,把香味散出去。 农机厂的工人上班的时候,看到原来杂货铺的位置变成了一个小吃店,都好奇地往里看。 有人认出了林国强。 “哎,这不是门口卖肉夹馍的那个吗?开店了?” “对对对,就是他,他家的肉夹馍好吃,我吃了大半个月了。” “那进去尝尝?” “走。” 第一波客人进来的时候,林国强还有点紧张。 他站在灶台后面,手心里全是汗。 赵素梅比他更紧张,站在收钱的桌子后面,脸都绷紧了。 但很快,紧张就被忙碌冲散了。 肉夹馍一个接一个地卖出去,面条一碗接一碗地下锅,卤味一盘接一盘地端上桌。 店里的六张桌子……其实是林国强用木板钉的简易桌椅,很快就坐满了人。 有人站着等位子,有人干脆端着碗站在门口吃。 到中午的时候,林国强准备的五十斤面粉用掉了大半,二十斤五花肉全部卖光,卤猪蹄只剩两个,卤蛋一个不剩。 他看了看墙上的钟,下午一点半。 第20章 给媳妇孩子花钱的满足感 “素梅,还有多少面?” 赵素梅翻了翻面盆:“不到十斤了。” “卤汤呢?” “见底了。” 林国强想了想,走到门口,把招牌上的“肉夹馍”三个字用布盖住了。 “今天的肉夹馍卖完了,明天请早。” 他对门口还在等着的几个工人说。 工人们遗憾地散了。 关上门之后,林国强和赵素梅开始数钱。 赵素梅的手在发抖,一张一张地把毛票捋平。 她一毛一毛地数,数了三遍。 “五十七块八毛。”她的声音都在发颤。 林国强算了算成本。 面粉、猪肉、调料、鸡蛋、豆干、猪蹄,加上房租和水电,大概花了二十块出头。 净赚三十多块。 一天。 “这……这也太多了吧?”赵素梅不敢相信。 “不算多,”林国强笑了笑,“今天是第一天,很多人是尝鲜。 后面能不能稳住,还得看手艺。” “那你手艺行不行?”赵素梅紧张地问。 “你说呢?”林国强指了指外面,“刚才那个穿蓝工装的大哥,吃了两个肉夹馍一碗面,你猜走的时候说了啥?” “说了啥?我没注意。” “他说,‘老子在农机厂干了八年,头一回吃到这么好的面。’” 赵素梅笑了,笑得眼睛弯弯,酒窝荡漾。 …… 开业第一周,国强小吃的生意稳住了。 每天净赚三十到四十块,不多不少,但胜在稳定。 林国强不贪心,他知道做吃食这行,味道是第一位的。 宁可少卖点,也不能砸了招牌。 他每天限量一百二十个肉夹馍,三十碗面,卤味若干。 卖完就关门,绝不为了多赚钱而降低质量。 工人们也习惯了,每天中午提前过来排队,有时候来得晚了就买不到了,第二天再来。 一周下来,林国强算了算,净赚两百四十多块。 他做了一件事。 去镇上供销社,给全家买新衣裳。 给赵素梅买了一件藏青色的棉袄,里面是羊羔毛的,暖和得很,花了十八块。 又买了一双黑色的棉鞋,鞋底是橡胶的,耐磨,花了六块。 给林静买了一件红色的棉外套,上面印着一只小白兔,还有一双小皮靴。 虽然是猪皮的,但在这个年代已经算很好了。 林静抱着新衣服不撒手,在店里转着圈跑,红色的小外套像一团移动的火苗。 给林薇买了一顶毛线帽子,粉红色的,顶上有一个小绒球,戴在头上像一朵小蘑菇。 还买了一双小棉鞋,软底的,穿着舒服。 他自己没买。 之前的衣裳还能穿,不着急。 回到家,赵素梅试了新棉袄,在镜子前转了两圈,脸红了。 “好看吗?”她问。 “好看。”林国强说。 他是真心的。 赵素梅穿上新棉袄,整个人像是被点亮了。 脸上那层常年操劳留下的灰暗褪去了,露出底下本来的颜色。 她的皮肤底子其实很好,白净,细腻,只是以前从来没被好好对待过。 “我都好几年没穿过新棉袄了。” 赵素梅摸着袖口,声音有些哽咽。 “以后年年有。”林国强说。 赵素梅没说话,背过身去,假装叠衣服。 林国强知道她又哭了,没点破,走过去把林薇抱起来,给她戴上新帽子。 小丫头在帽子里转着眼珠,伸手去抓顶上的绒球,抓不到,急得“啊啊”叫。 林静穿着新外套新靴子,在院子里跑来跑去,踩得土地啪啪响,嘴里喊着:“我有新衣服啦!我有新靴子啦!” 隔壁的王婶探出头来,看见林静那一身,酸溜溜地说:“哟,国强家的,发了财了?给孩子买这么好的衣裳。” 赵素梅想解释什么,林国强接过话茬:“王婶,不是发财,是日子好过点了。 孩子嘛,一年到头总得添件新衣裳。” 王婶讪讪地缩回去了。 那天晚上,林国强坐在炕上,看着妻女穿着新衣裳在屋子里转悠,心里有一种从未有过的满足感。 这种满足感,不是挣了多少钱带来的,而是……他有能力给老婆孩子买东西了。 不用看谁脸色,不用等谁允许,不用从牙缝里省。 就是堂堂正正,理直气壮地把自己挣的钱花在自己家人身上。 这种感觉,上一世他从来没有过。 …… 开业第十天,赵素梅跟他说了一件事。 “国强,这个月二十,我爸过五十大寿。” 林国强手里的铲子顿了一下。 老丈人赵德厚,五十大寿。 上一世,老丈人的五十大寿他也去了。 但那时候他手里紧巴巴,拿不出像样的礼物,就提了两斤猪肉和一包点心。 两个连襟……大姐夫孙建民、二姐夫刘胜利,一个提的是烟酒,一个拿的是布料。 他的礼物放在桌上,寒酸得他自己都抬不起头。 吃饭的时候,大姐赵素芳和二姐赵素英话里话外地挤兑他。 说他没本事,让赵素梅跟着吃苦。 小舅子赵志军更过分,当着全家人的面跟他要钱,说看上了一台收音机,让他给买。 他那时候手里紧,但还是咬着牙掏了五块钱。 赵志军嫌少,当场甩了脸子。 老丈人和丈母娘倒是没说什么。 但看他的眼神里,有心疼,有无奈,也有恨铁不成钢。 他记得很清楚,那天回家的路上,赵素梅哭了。 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无声落泪,很压抑。 眼泪一串一串地往下掉,她用手背抹,抹了又掉,掉了又抹。 他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风吹的。 那天没风。 “去,当然去。”林国强放下铲子,“咱爸五十大寿,必须去。” “那你打算拿啥?” “我打算……”林国强想了想,“给咱爸买两条好烟、两瓶好酒。 给咱妈买点补品,蜂蜜、枸杞、红枣,再买两斤好红糖。” 赵素梅的眼睛瞪大了:“那得花多少钱?” “五六十块吧。” “五六十?!”赵素梅急了,“国强,你疯了?咱家刚开了店,哪能这么花钱……” 第21章 给老丈人过寿 “素梅,”林国强握住她的手,“你听我说,咱爸咱妈对你怎么样,你心里有数。 当初你嫁给我的时候,他们没拦着,没要高彩礼,还倒贴了不少嫁妆。 这些年咱们过得不好,他们没少接济咱们,这份情,得还。” 赵素梅不说话了。 丈夫说得没错。 她爹妈对她确实好,当初嫁给林国强,家里人都反对。 只有她爹说了一句“国强这孩子老实,又是个当兵的,不会让你受委屈”。 虽然这句话后来被证明是个笑话……她受的委屈一点不少。 但她爹的出发点是好的。 “再说了,”林国强笑了笑,“我现在挣得多了,五六十块不算什么,你就别心疼了。” 赵素梅咬了咬嘴唇,终于点了点头。 十月二十那天,林国强一大早就起来了。 他把店里的事安排好了。 头天晚上多卤了些肉,让赵素梅的堂弟赵志勇帮忙看半天店。 赵志勇十七岁,在镇上读高中,周末没事干,林国强给了他两块钱,让他帮忙招呼着。 然后他换上干净衣裳。 一件蓝色的卡其布外套,是赵素梅用分家后剩下的布头做的。 虽然不是新的,但熨得板板正正,看着精神。 赵素梅穿上了那件新棉袄,头发梳得光滑,扎了两条辫子,在脑后盘起来,用新买的发卡别住。 林静穿上了红色的小外套和小皮靴,林薇戴上了粉色的小绒球帽子。 一家四口走在路上,惹得村里人纷纷侧目。 “哟,国强家的,这是要去哪儿啊?穿得这么齐整。” “准备回娘家,给俺爹过寿。” 赵素梅笑着说,声音里带着一种以前从未有过的底气。 老丈人家在隔壁赵家洼,走路要一个小时。 林国强借了生产队的驴车,把一家人拉过去。 驴车上铺了干净稻草,又铺了一层旧棉被。 两个孩子坐在上面,颠颠簸簸的,像坐轿子一样,高兴得直叫。 林静站在车上,扶着车帮,扯着嗓子唱她在村里学的儿歌:“小燕子,穿花衣,年年春天来这里……” 林薇坐在被子上,拍着手跟着哼哼,口水流了一下巴。 赵素梅坐在车上,看着前面的丈夫赶着驴车,背影像一棵笔直的白杨树。 她的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安稳。 到赵家洼的时候,已经是上午十点多了。 老丈人家的院子里已经停了两辆自行车。 一辆是飞鸽,一辆是永久,都是九成新的。 那是大姐夫孙建民和二姐夫刘胜利的车。 赵素梅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 她知道,大姐夫和二姐夫都到了。 这两个人,一个是公社的会计,一个是镇上供销社的采购员,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 每次见面,他们看林国强的眼神都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优越感。 那种“我比你强”的眼神,比任何言语都伤人。 林国强把驴车拴在院门口的槐树上,从车上搬下礼物。 两条大前门香烟、两瓶洋河大曲、一罐蜂蜜、一包红枣、一袋枸杞、两斤红糖。 东西不算多,但每一样都是好东西,拿得出手。 赵素梅看了看那些东西,又看了看林国强,小声说:“国强,要不烟酒拿一样就行,两条烟两瓶酒太破费了……” “拿着。”林国强拎起东西,大步走进院子。 “哎哟,国强来了!” 丈母娘王桂兰第一个看见他,从灶房里探出头来,手上还沾着面粉。 她五十岁出头,头发已经花白了,脸上的皱纹像核桃壳一样,但眼睛很亮。 笑起来的时候有一种农村老太太特有的慈祥。 “妈,给您和爸带了点东西。” 林国强把礼物放在堂屋的桌上。 王桂兰一看那两条烟两瓶酒,眼睛瞪大了:“哎呀,国强,你这是干啥? 买这么贵的东西,得花多少钱啊?” “不贵,妈,爸过五十大寿,应该的。” “这孩子……”王桂兰的眼圈红了,拉着他的手拍了拍,“快进屋坐,你爸在堂屋呢。” 堂屋里,老丈人赵德厚坐在太师椅上,穿着一件灰色的中山装,扣子系得整整齐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他是个沉默寡言的人,一辈子在地里刨食,皮肤晒得黝黑,手上有厚厚的茧子。 但眼神很正,看人的时候不躲不闪。 “爸,祝您生日快乐,身体健康。” 林国强站在他面前,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 赵德厚点了点头,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会儿,然后落在桌上的礼物上。 两条大前门、两瓶洋河大曲。 这在这个年代,已经是很体面的寿礼了。 “国强,坐。”赵德厚开口了,声音沙哑但温和,“你最近在做买卖?” “是,爸,在镇上开了个小吃店,卖肉夹馍和面条。” “生意咋样?” “还行,一天能挣个三四十块。” 赵德厚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一天三四十块,一个月就是上千块。 这个数字,在1980年的农村,足以让任何人动容。 但他没有表现出太多的惊讶,只是点了点头:“好好干,别让素梅和孩子跟着你受苦。” “爸放心,不会了。” 旁边坐着大姐夫孙建民和二姐夫刘胜利。 孙建民三十出头,白白净净的,戴着一副眼镜,看起来斯斯文文的,在公社当会计。 他穿着一件灰色的毛呢外套,脚上是一双擦得锃亮的皮鞋,坐在椅子上翘着二郎腿,手里端着一个搪瓷茶杯,一副公家人的派头。 刘胜利比孙建民大两岁,黑脸膛,大骨架,说话嗓门大,在镇上供销社当采购员,手里有点实权。 平时走南闯北的,见识广,自认为见多识广。 他穿着一件蓝色的棉夹克,拉链拉到胸口,露出里面一件红色的毛衣。 那是时下最时髦的打扮。 两个人的目光在礼物上扫了一眼,又互相看了一眼,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哟,国强,”刘胜利先开口了,嗓门大得像在广播,“发财了啊?两条大前门,两瓶洋河大曲,这一套下来得五六十块吧?” “差不多。”林国强在椅子上坐下,赵素梅抱着林薇坐在他旁边,林静靠在他腿上。 “啧啧,”刘胜利摇了摇头,“以前你来你老丈人家,都是提两斤猪肉一包点心,这次出手这么大方,看来是真发财了。 听素英说你在镇上开了个店?卖啥来着?肉夹馍?” “对,肉夹馍,还有面条卤味。” “一天挣三四十?” 刘胜利的眉毛挑了起来,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信,“你吹牛的吧?我一个月工资才四十八,你一天就挣我大半个月的?” 第22章 小舅子伸手要钱 “姐夫不信就算了。”林国强笑了笑,没有争辩。 孙建民放下茶杯,推了推眼镜,慢条斯理地说:“国强,我听说你跟家里闹分家了?还跟你大哥三弟争家产?” 这话问得直接,语气里带着一种“你一个老实人怎么突然变样了”的审视。 “不是争,是要个公平。” 林国强语气平淡,“分家产,兄弟姐妹之间应该一碗水端平,不能厚此薄彼。” “公平?”刘胜利笑了,笑声里带着刺,“国强,你以前可不是这样的。 以前让你干啥你干啥,让你出钱你出钱,多好说话一个人。 现在怎么变了?是不是素梅教你的?” 赵素梅的脸一下子红了,正要开口,林国强按住了她的手。 “姐夫,没人教我,是我自己想明白了。” 他看着刘胜利,不卑不亢,“以前我太老实,什么都让、什么都给,结果自己家过得不像样子。 现在我学会了,该是我的,我一步不让。 不该我出的,一分没有。” 刘胜利的笑容僵了一下。 孙建民的眼镜片后面闪过一丝意外。 他没想到,这个以前在他面前连大气都不敢出的老实人,今天说话居然这么硬气。 “行了行了,今天是个好日子,说这些干啥。” 王桂兰从灶房端着一盘菜出来,打断了这场不太愉快的对话,“都坐都坐,马上开饭。” 开饭前,一个让林国强预料中的人出现了。 赵志军。 小舅子赵志军,二十岁,赵家唯一的儿子,被全家人捧在手心里长大的。 他个子不矮,一米七出头,但瘦得像根麻秆,脸上带着一种营养不良的苍白。 不是真的营养不良,是熬夜打牌、抽烟喝酒折腾出来的。 他穿着一件花衬衫,塞在一条喇叭裤里。 脚上是一双尖头皮鞋,头发抹了发胶,梳了个三七分,一走一晃,自以为很时髦。 “哟,三姐夫来了?”他一进门就看见了林国强,笑嘻嘻地走过来,一屁股坐在他旁边。 伸手就去拿桌上的烟,“大前门?好东西啊,二姐夫,你发财了?” 林国强没拦他,看着他把烟拆开,抽出一根叼在嘴上,又摸出一个打火机,“啪”地点着了。 赵志军深深吸了一口,吐出一串烟圈,眯着眼睛说:“二姐夫,我正想找你呢。 你猜怎么着?我看上了一台收音机,红灯牌的,在县百货大楼卖的,四十五块。 你给我买呗。” 这话说得理直气壮,好像林国强欠他的一样。 堂屋里安静了一瞬。 赵德厚的脸色沉了下来,王桂兰从灶房探出头来,脸上的表情又急又气。 赵素梅的脸白了,她知道赵志军这个德性,每次见面都要钱,以前林国强不管多难,都会多少给一点。 她怕林国强又像以前一样抹不开面子,硬着头皮答应。 “志军!”赵德厚低喝了一声,“你三姐夫刚来,你就要钱,像什么话?!” “爸,我又不是要,我是借。” 赵志军嬉皮笑脸的,“三姐夫现在发财了,一天挣三四十,四十五块对他来说小意思。” “你……”赵德厚气得要站起来,被王桂兰按住了。 “志军,”王桂兰走出来,脸色很难看,“你三姐夫的钱是他辛苦挣的,又不是大风刮来的。 你要收音机,自己挣钱买去。” “妈,我上哪儿挣钱去?我又没有工作……” “没工作就去找!你都二十了,总不能一辈子在家啃老!” 赵志军的脸色变了,从嬉皮笑脸变成了一种不耐烦的恼怒:“妈,我就借四十五块,又不是不还,你们至于吗?” 他转过头,看着林国强,眼神里带着一种“你肯定会给”的笃定:“三姐夫,你说呢?” 赵素梅紧张地看着林国强,手在桌子底下攥紧了。 她知道林国强以前的做法。 先犹豫一下,然后叹口气,然后掏钱。 不管家里多难,他都不好意思拒绝。 但这一次……林国强没有掏钱。 他把林静从腿上抱下来,让她站好,然后转过身,看着赵志军。 “志军,你今年多大了?” 赵志军愣了一下:“二十啊,咋了?” “二十了,成年了。” 林国强点了点头,“一个成年男人,想要什么东西,应该自己挣钱买,对不对?” 赵志军的笑容没了。 “三姐夫,你啥意思?” “我的意思是,”林国强不紧不慢地说,“收音机我不会给你买。 但我可以给你一个挣钱的机会。” 赵志军愣住了。 堂屋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赵德厚的眉头松开了,王桂兰的嘴巴张着,赵素梅的眼睛瞪大了。 她完全没想到林国强会这么说。 “啥……啥机会?”赵志军结结巴巴地问。 “我在镇上开了个小吃店,生意还行,但人手不够。 你要是愿意,可以来店里帮忙,管吃管住,一个月给你开三十块工资。” 三十块。 这个数字在1980年不算低。 刘胜利在供销社当采购员,一个月也就四十多块。 一个刚出道的学徒工,一个月能拿三十块,已经算不错的了。 “三十块?”赵志军皱了皱眉,“太少了吧?三姐夫你一天就挣三四十,一个月给我三十……” “志军,”林国强打断了他,语气严肃了起来,“我一天挣多少,那是我的事。 你是来帮忙的,我给你开工资,这是雇佣关系。 你要是觉得少,可以不干,但你想要收音机,就得自己挣钱买。 一个月三十,两个月就是六十,买一台收音机绰绰有余。” 赵志军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而且,”林国强继续说,“你在店里干活,不光是卖力气。 你可以学手艺……怎么和面、怎么卤肉、怎么调味。 这些手艺学会了,以后你自己也能开店。 到时候挣的,就不是三十块一个月了,是三百、三千。” 第23章 他变得有担当了 赵志军的眼睛亮了一下,又迅速暗了下去:“我……我不会做饭啊。” “没人天生会,我也不会,是学的。” 赵志军沉默了。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烟,烟灰掉了一地,他也不弹。 他的脑子里在打架。 一方面,他觉得一个月三十块太少了,配不上他赵志军的身份。 另一方面,他又确实想要那台收音机,而且……三姐夫说的“以后自己开店”,听起来好像挺诱人的。 “国强,”王桂兰小心翼翼地说,“志军他……他啥也不会,去你店里别给你添麻烦……” “妈,没事。”林国强笑了笑,“谁都是从不会到会的。 志军聪明,学东西快,只要他肯干,我保证把他教会。” 这话说得赵志军心里舒坦了不少。 “志军聪明”这四个字,正好搔到了他的痒处。 “那……那我试试?” 赵志军的声音小了很多,那种理直气壮的气焰已经消了大半。 “行,下周一过来,我教你。” 林国强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志军,我跟你说句实话。 你三姐夫我以前也是个混日子的,觉得能活着就行。 后来我想明白了,人活着,不能总伸手跟别人要。 你得自己能挣,挣来的东西,用着才踏实。” 赵志军低着头,没说话,但他的手在发抖。 不是气的,是某种他不愿意承认的东西……羞耻。 他二十岁了,从来没有挣过一分钱。 从小到大,想要什么就跟家里要,家里不给就闹,闹了就给。 他以为这是天经地义的。 但今天,三姐夫没有给他钱,而是给了他一个机会。 一个自己挣钱的机会。 他忽然觉得,手里这根大前门,抽着没那么香了。 赵德厚坐在太师椅上,看着这一幕,眼眶微微泛红。 他看了林国强一眼,那眼神里有感激,有欣慰。 还有一种“这个女婿终于立起来了”的感慨。 王桂兰转过身去,假装去灶房端菜,偷偷抹了一把眼泪。 孙建民和刘胜利对视了一眼,什么都没说。 但他们的眼神变了。 从之前的轻视和不屑,变成一种更复杂的情绪。 这个林国强,跟他们认识的那个窝囊废林国强,还是一个人嘛? 寿宴开始了。 八仙桌上摆满了菜。 红烧肉、炖鸡、炒腊肉、白菜豆腐炖粉条、炒豆芽、凉拌藕片、一碟花生米,还有一大碗酸菜汆白肉。 菜不算多,但在1980年的农村,这已经是很体面的席面了。 林国强坐在赵素梅旁边,林静坐在他腿上,林薇被赵素梅抱着。 一家人安安静静地吃饭,氛围和谐。 赵德厚举起酒杯,环视了一圈桌上的儿女们,声音沙哑地说:“来,喝一个。” 大家举杯,碰了一下。 “国强,”赵德厚放下酒杯,看着林国强,“你今天说的那些话,我都听见了。” 林国强放下筷子,认真地听着。 “志军这孩子,从小被惯坏了,好吃懒做,没个正形。 我这个当爹的年纪大了,管不了他了。” 赵德厚叹了口气,眼眶红了,“你要是能拉他一把,让他走正道,我……我跟你妈,就知足了。” “爸,您放心。”林国强郑重地说,“志军不傻,就是没人带他。 只要他肯干,我保证让他学到真本事。” 赵德厚点了点头,端起酒杯,一口闷了。 王桂兰在旁边抹眼泪,一边抹一边给林静夹菜:“静静吃,多吃点,姥姥做的鸡,好吃不?” “好吃!”林静嘴里塞得满满的,含糊不清地说,“姥姥做的鸡真好吃!” 一桌子人都笑了。 赵素梅坐在林国强旁边,看着他跟老丈人说话,跟小舅子讲道理,跟连襟们不卑不亢地应对,心里有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 自己的丈夫,真的变了。 这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沉稳,他变得有担当了。 他不再唯唯诺诺,不再逆来顺受,不再把所有的委屈都咽进肚子里。 他学会了说不。 他学会了争。 他学会了保护自己和家人。 回家的路上,月亮很大,照得乡间小路白花花的,像铺了一层盐。 驴车晃晃悠悠地走着,林静和林薇都睡着了,挤在赵素梅怀里,盖着棉被,呼吸均匀。 “国强,”赵素梅轻声说,“你今天对志军说的那些话,真好。” “哪句?” “就是……让他自己挣钱的那句。 我以前劝过他很多次,他都不听,你说了一次,他就答应了。” 林国强笑了笑:“他不是听我的话,是听钱的话。 三十块一个月,对他来说是个诱惑。 但他能不能坚持下来,还得看以后。” “你觉得他能行吗?” 林国强沉默了一会儿,说:“能,他就是被惯坏了,其实不坏。 只要有人带着他、管着他,他能学好。” 他想起上一世,赵志军后来过得一塌糊涂。 结了婚,媳妇嫌他不上进,养不起家,离了。 找了工作,干不了几天就不干了。 整天在街上晃荡,三十多岁的人了,还要靠老丈人和丈母娘养活。 老丈人和丈母娘为了他,头发白了一半,腰也弯了,临老了还得操碎了心。 赵素梅也没少为这个弟弟操心,贴补了不少,但赵志军就是个无底洞,多少钱都填不满。 这辈子,他想从根子上解决问题。 不是给钱,是给路。 一条能让他自己站起来的路。 “国强,”赵素梅的声音在夜风里飘过来,“谢谢你。” “谢我啥?” “谢谢你……对我家人这么好。” 林国强沉默了一下,然后轻声说:“素梅,你家人就是我的家人。 你爸你妈对我好,我心里记着。 志军虽然不懂事,但他本质不坏。 这辈子,我想帮他走正道。” 赵素梅没有说话,只是把脸贴在他的后背上。 驴车的轮子在土路上碾过,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林国强赶着驴车,心里很平静。 他知道,今天这顿饭,不只是给老丈人过寿。 这是一个信号。 告诉所有人,林国强不再是以前那个林国强了。 他有能力挣钱,有能力养家,有能力帮人,也有能力说“不”。 第24章 小舅子变形记 赵志军来店里的那天,是周一。 早上五点,天还没亮透,他就骑着自行车从赵家洼赶到了镇上。 穿着一件半新的蓝色工装。 是他爹专门给他找出来的,说是“干活就得有个干活的样子”。 头发也没抹发胶,清清爽爽的,看着比平时顺眼不少。 但一进门,那股子公子哥的劲儿还是没褪干净。 他站在店门口,往里探了探头,鼻子先皱了一下。 灶台上冒着热气,卤肉的香味混着油烟味,呛得他咳了两声。 “三姐夫,这也太呛了吧?” 林国强正在灶台前和面,头也没抬:“习惯了就好。 进来,把门关上,别让热气跑了。” 赵志军磨磨蹭蹭地走进来,东看看西摸摸,像一只进了陌生地盘的小公鸡。 赵素梅在后面的小隔间里安顿两个孩子。 林静还在睡,林薇醒了,坐在小床上玩布老虎。 “志军来了?”赵素梅探出头来,“吃了没?” “没呢,三姐,起太早了,顾不上。” “等着,我给你盛碗粥。” 赵素梅从锅里舀了一碗玉米面粥,又拿了一个肉夹馍,递给他。 赵志军接过来,咬了一口肉夹馍,眼睛立刻亮了。 “三姐夫,你这肉夹馍也太好吃了吧?” “好吃就多吃点,吃饱了干活。” 林国强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今天先学洗菜、切菜。” “洗菜切菜?”赵志军嘴里塞着馍,含糊不清地说,“那也太简单了吧?” “简单?”林国强笑了笑,“那你先试试。” 赵志军吃完早饭,撸起袖子,走到水池边。 水池里堆着一大盆青菜。 小白菜、菠菜、香菜,都是赵素梅早上从菜市场买的,还带着露水。 他把菜倒进水池里,拧开水龙头,哗啦啦地冲。 冲了两下,就捞出来放在案板上,拿起菜刀。 “等等。”林国强走过来,拿起一根菠菜,指着根部的泥土,“看见没?这上面还有泥。 洗菜不是冲一下就行,得一片一片地掰开,把泥洗干净。 不然客人吃了拉肚子,谁还来?” 赵志军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菜,确实还有泥。 “哦。”他重新把菜放回水池里,一片一片地掰开洗。 洗了没几片,就不耐烦了,“三姐夫,这也太麻烦了,不多就行了吧?” “不行。”林国强的语气不重,但没有商量的余地,“做吃食的,卫生是第一位的。 你今天糊弄一把菜,明天就能糊弄一块肉。 客人不傻,吃出来不对劲,下次就不来了。 咱们的生意靠的是什么?靠的是回头客。 回头客靠的是什么?靠的是干净、实在、味道好。” 赵志军撇了撇嘴,没说话,低头继续洗。 洗完了菜,林国强又让他切。 “土豆切丝,粗细均匀,葱姜蒜切末,别切到手。” 赵志军拿起菜刀,姿势就不对。 五指攥着刀柄,像是在握一把斧头。 切下去的土豆丝,粗的像筷子,细的像牙签,还有几块根本没切开,连在一起。 林国强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没骂他,走到他身后,伸手握住他拿刀的手。 “刀不是这么握的。”他把赵志军的手指重新摆了一遍。 拇指和食指捏住刀柄前端,其余三指握住刀柄后端,“这样,手腕用力,不是胳膊,你看……” 他带着赵志军的手,一刀一刀地切,节奏均匀。 “感觉到了吗?” 赵志军点了点头,脸有点红。 不是因为不好意思,是因为三姐夫站在他身后,握着他的手。 这个姿势让他觉得自己像个三岁小孩。 但他不得不承认,这么切确实顺手多了。 “你自己试试。” 赵志军自己切了几刀,虽然还是不太均匀,但比刚才好多了。 “不错。”林国强点了点头,“比刚才强。” 赵志军愣了一下,抬头看了他一眼。 三姐夫的脸上没有嘲讽,也没有敷衍,是那种真心的肯定。 他低下头,继续切,手上的动作更认真了。 第一天的活儿,赵志军干得磕磕绊绊。 洗菜洗不干净,切菜切不均匀,和面的时候把水放多了,面团粘得满手都是,甩都甩不掉。 他烦躁地把面团摔在案板上,嘴里嘟囔着:“这什么破面,黏死了……” “水放多了。”林国强走过来,抓了一把干面粉撒上去,教他重新揉,“慢慢来,面多了加水,水多了加面,不是什么大事。” 赵志军揉着面,额头上冒了汗。 他从来没干过这种活,以前在家连碗都不洗。 现在让他揉面、切菜、刷锅,他觉得自己的手都不是自己的了。 中午最忙的时候,店里坐满了人。 林国强一个人在灶台前炒菜、煮面、烙馍,忙得脚不沾地。 赵素梅在前面招呼客人、收钱、端盘子,背上还背着林薇。 林静被安顿在后面的小隔间里,用粉笔在地上画画。 赵志军站在旁边,不知道该干什么,手足无措。 “志军,把那桌的碗收了!”赵素梅喊了一声。 赵志军走过去,收了碗,端到后面。 回来的时候,差点被地上的水渍滑了一跤,手里的碗“哗啦”一声摔在地上,碎了三只。 店里的客人都看了过来。 赵志军的脸“唰”地红了,站在那儿,手足无措,像是被点了穴。 他等着挨骂。 以前在别的地方干活,摔了东西,老板劈头盖脸就是一顿骂。 “你眼瞎啊?”“能干不能干?不能干滚蛋!” 然后他就滚蛋了。 他受不了那个气。 但林国强没有骂他。 他从灶台后面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地上的碎碗,说了句:“没事,碎碎平安,扫了就行,别扎着脚。” 就这么一句。 没有骂人,没有甩脸子,甚至没有多看一眼。 就好像碎了三只碗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赵志军愣在那儿,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去找扫帚。 赵素梅走过来,小声说:“志军,下次走路看着点,地上有水,慢点走。” “知道了,三姐。”他的声音闷闷的。 第25章 来蹭饭的 那天晚上收工后,林国强把当天的收入数了数。 四十三块八。 他把钱收好,转过身,看见赵志军坐在店门口的石阶上,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志军,进来吃饭。” 赵志军站起来,跟着他进了店。 晚饭是林国强现做的。 红烧肉、炒土豆丝、西红柿鸡蛋汤,还有一碟卤味。 三个人坐在桌边,赵素梅把林静和林薇安顿好,也坐过来一起吃。 赵志军端着碗,看着桌上的菜,有点不敢相信。 “三姐夫,咱们晚上吃这么好?” “嗯,干活累,得吃好点。” 林国强给他夹了一块红烧肉,“多吃点,你太瘦了。” 赵志军咬了一口肉,肥而不腻,入口即化,香得他差点把舌头吞下去。 他又夹了一块,又夹了一块,一口气吃了四五块,腮帮子鼓得像仓鼠。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赵素梅笑着给他添了一碗汤。 赵志军喝了一口汤,烫得龇牙咧嘴,但还是忍不住笑了。 “三姐,三姐夫做的饭也太好吃了,我以前怎么不知道?” “你以前来过几次我们家?” 赵素梅的语气有点酸,“你以前嫌我们家穷,来了连坐都不肯坐,站一会儿就走了。” 赵志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那不是以前不懂事嘛……” 林国强笑了笑,没说什么。 吃完饭,赵志军主动去刷碗。 虽然刷得不太干净,但态度比以前好了不少。 赵素梅站在旁边,不动声色地重新刷了一遍,没让他看见。 …… 一周下来,赵志军的变化是肉眼可见的。 洗菜洗得干净了,切菜虽然还是不太均匀,但比第一天强了不止一倍。 和面也能独立完成了,虽然速度慢,但起码不会再把水放多。 最重要的是,他的态度变了。 第一天的时候,他干活是“应付”。 能糊弄就糊弄,能少干就少干。 一周之后,他开始主动找活干了。 看见桌子脏了就去擦,看见地上有水就去拖,看见客人来了就主动招呼。 林国强看在眼里,会在适当的时候夸他两句。 “今天的土豆丝切得不错,比昨天匀称。” “那桌客人说服务态度好,专门夸你了。” “碗刷得干净,一点油都没有。” 每次听到这些话,赵志军的耳朵都会红一下,低下头,嘟囔一句“这有啥”。 但嘴角是翘着的。 他从来没被人这么夸过。 在家的时候,他做什么都是错的。 爹嫌他懒,妈嫌他不务正业,姐姐们嫌他不懂事。 在外面干活,老板嫌他笨,同事嫌他拽。 他好像做什么都不对,怎么做都是错的。 久而久之,他就什么都不想做了。 反正做了也是错,不如不做。 但在三姐夫的店里,他做错了不会被骂,做对了会被夸。 这种感觉很奇妙,像是有一只手,轻轻地托着他,让他一点一点地站起来。 有一天晚上,收工之后,赵志军主动跟林国强说了一句话。 “三姐夫,我以前在别的地方干活,摔了东西,老板骂了我半个小时,我第二天就不去了。” 林国强正在擦灶台,头也没抬:“那你为啥没走?” 赵志军沉默了一会儿,说:“你没骂我。” “摔几只碗而已,又不是什么大事。” 林国强把抹布拧干,挂在水龙头上,“骂你能咋的?碗能自己长好?” 赵志军笑了,笑着笑着,眼圈红了。 “三姐夫,我以前是不是特别混蛋?” 林国强转过身,看着他,认真地想了想,说:“以前是。” 赵志军愣了一下,没想到他这么直接。 “但是,”林国强拍了拍他的肩膀,“谁没混蛋过?我以前也混蛋。 我混蛋了大半辈子,让老婆孩子跟着我吃苦受罪。 现在我想明白了,人得往前看,以前怎么样不重要,以后怎么样才重要。” 赵志军低着头,沉默了很久。 “三姐夫,我……我想好好干。” “那就好好干。”林国强笑了,“干好了,以后有的是机会。 等以后攒够了钱,我就开一家饭店,到时候这家店就转让给你,让你当老板。” 赵志军的眼睛瞪大了:“老板?我?” “怎么,不敢?” “敢!”赵志军的声音大了不少,“谁不敢了!” 林国强哈哈笑了。 赵素梅在后面听着,偷偷地抹了抹眼角。 …… 日子一天天过去,国强小吃的生意越来越稳当。 每天净赚四十到五十块,一个月下来,能攒下八九百。 林国强把老大和老三欠的账提前算好了。 老大欠的一百五十块,他打算年底之前一次性要回来。 老三欠的三百块,他也准备年底清算。 他不想跟这些人拖拖拉拉的,早清早利索。 但有些人,你不想找他们,他们会来找你。 那天是周六,镇上赶集的日子。 十里八村的乡亲们都来镇上买东西、卖东西,街上人山人海,热闹得很。 国强小吃的位置好,就在农机厂对面,离集市也不远,中午的时候店里坐满了人。 林国强在灶台前忙得满头大汗,赵素梅在前面招呼客人,赵志军端着盘子来回跑,三个人配合得还算默契。 忙到一半的时候,门口进来几个人。 林国强抬头一看,手里的铲子差点掉进锅里。 林国伟、周桂芳、林国栋、徐青青、林美丽,五个人一起走了进来,后面还跟着李红霞和林海柱。 全家出动。 “哟,二哥,忙着呢?” 林国栋一进门就四处打量,目光在店里的桌椅、灶台、墙上的招牌上来回扫,像一只进了别人家的黄鼠狼。 林国伟没说话,但眼睛也在转,看什么都新鲜。 林美丽倒是大大方方的,走到柜台前,笑嘻嘻地喊了一声:“二嫂!” 赵素梅愣了一下,挤出一个笑容:“美丽来了?坐吧。” 李红霞最后一个进来,一进门就皱了皱鼻子:“这屋里啥味儿啊?油烟这么大。” “妈,这是小吃店,没油烟味还叫小吃店吗?” 林国强从灶台后面走出来,用围裙擦了擦手,“你们怎么来了?” “今天赶集嘛,”李红霞在一张桌子前坐下,“想着你在这儿开了店,过来看看。 顺便吃顿饭。” “顺便吃顿饭”四个字,她说得理直气壮,好像这是天经地义的事。 赵志军端着盘子站在旁边,看了看林国强,又看了看这一家子,脸上的表情有点微妙。 他虽然以前不懂事,但这一家子的目的,他一眼就看出来了。 这是来蹭饭的。 第26章 亲兄弟,明算账 “志军,给他们倒点水。” 林国强说了一句,转身回了灶台。 赵志军倒了五碗水端过去,李红霞接过来喝了一口,皱了皱眉:“白开水啊?没有茶?” “妈,这是小吃店,不是茶馆。” 林国强头也没回。 李红霞的脸色不太好看,但没说什么。 林国栋已经开始看墙上的菜单了:“肉夹馍三毛,卤鸡蛋一毛五,酸菜肉丝面四毛……二哥,你这价格不便宜啊。” “市场价,童叟无欺。” 林国强在灶台前忙着,语气平淡。 “那个…”周桂芳开口了,脸上挂着一种假惺惺的笑,“国强啊,我们大老远来的,你这当弟弟的,是不是该请我们吃一顿?” 来了。 林国强手里的铲子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翻炒。 “大嫂,你想吃啥?” “哎呀,随便,你看着做就行。” 周桂芳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反正你开店嘛,成本低,一顿饭也不值几个钱。” 林国强没说话,继续炒菜。 赵素梅站在柜台后面,脸色有点白。 她看了看林国强,又看了看那一桌人,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赵志军站在旁边,小声嘀咕了一句:“脸皮真厚。” 赵素梅瞪了他一眼,他闭嘴了。 林国强炒了几个菜。 红烧肉、炒土豆丝、醋溜白菜、西红柿炒鸡蛋,又切了一盘卤味,端上桌。 “吃吧。” 一家人毫不客气地动起了筷子。 林国栋夹了一块红烧肉,嚼了两下,眼睛亮了:“二哥,你这手艺可以啊!比国营饭店的强多了!” 林美丽也吃得满嘴是油,含糊不清地说:“二哥,你以前咋不露一手?在家做饭的时候净糊弄。” “在家的时候有啥?”林国强站在灶台后面,手里没停,“没油没肉的,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李红霞吃着菜,目光在店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柜台上。 那里放着一个铁皮盒子,是装钱的。 “国强,你这店一天能挣不少吧?” “还行,够吃喝。” “够吃喝是多少?”李红霞追问,眼睛里有一种精明的光。 林国强没回答,反问道:“妈,您问这个干啥?” “我就是问问。”李红霞干笑了一声,“你是我儿子,我关心你不行?” “行。”林国强点了点头,“那我也关心关心你们。 大哥欠我的一百五十块,啥时候还?老三欠我的三百块,啥时候还?” 筷子声停了。 林国伟的脸黑了,林国栋的筷子悬在半空,林美丽低着头假装吃饭,周桂芳的脸色最难看。 像是被人扇了一巴掌。 “国强,”李红霞放下筷子,脸色沉了下来,“今天是赶集的日子,一家人高高兴兴地来你店里吃顿饭,你提这些干啥?” “妈,我也是关心家里的事。” 林国强不紧不慢地说,“大哥的砖瓦房住得舒不舒服?老三的自行车骑得顺不顺当? 这些东西都是用我的钱买的,我问问不过分吧?” “你——”李红霞被噎住了。 林国伟“啪”地一拍桌子站起来:“林国强,你什么意思?我们不就是来吃顿饭吗?你至于这么阴阳怪气的?” “大哥,我没阴阳怪气。”林国强从灶台后面走出来,站在他们面前,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我是把丑话说在前头。 今天这顿饭,我请,但从明天开始,谁来吃饭,谁付钱。 爹妈来了,我不收钱。 但你们……大哥、大嫂、老三、三弟妹、美丽,你们来吃饭,按价付钱,一分不能少。” “什么?!”周桂芳尖着嗓子叫了起来,“林国强你疯了吧? 我们是亲兄弟亲兄妹,吃你一顿饭还要钱?” “大嫂,亲兄弟明算账。” 林国强看着她,目光平静,“我这店是做生意的,不是开善堂的。 你们今天来了,我请一顿,没问题。 但你们要是三天两头来蹭吃蹭喝,我这店还开不开了?” “谁三天两头来了?我们今天第一次来!” 林国栋也站了起来,脸涨得通红。 “今天是第一次,但你们心里怎么想的,别以为我不知道。” 林国强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大哥,你盖房子差钱,让妈来找我借。 老三,你跑运输要押金,也来找我借。 美丽,你今天来,是不是也有什么事?” 林美丽低下头,不说话了。 她确实有事。 听说林国强做生意赚钱了,她想找他借两百块,买辆女士自行车。 她本来正犹豫着开口,被林国强这么一点破,脸“腾”地红了。 “看看,我说中了吧。”林国强冷笑了一声,“你们每次来找我,不是要钱就是蹭饭。 你们把我当什么?提款机?免费的食堂?” “林国强,你说话太难听了!” 李红霞站了起来,气得浑身发抖,“他们是你的亲兄弟姐妹!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你现在挣了几个臭钱,就六亲不认了?!” “妈,我六亲不认?” 林国强的声音突然提高了,灶台后面的锅铲都被震得哐当响,“您说这话的时候,摸着良心了吗?” “以前我什么都让、什么都给,结果呢? 我自己家揭不开锅,我媳妇穿不上新衣裳,我闺女喝不起奶粉。 你们谁帮过我?谁心疼过我?” “现在我自己挣了点钱,开了个店,你们就来了。 蹭饭的、借钱的、要东西的,一个个都来了。 你们不是来看我的,你们是来看我兜里那点钱的!” 店里的客人都停下了筷子,看着这一幕。 赵素梅站在柜台后面,掌心发汗,但没有说话。 她知道,这个时候她不需要说话,她的男人能处理好。 赵志军站在角落里,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着,半天合不拢。 他从来没见过三姐夫这个样子。 不是平时那个温和的、好说话的老实人。 而是一头被逼到墙角的豹子,浑身上下都透着一种“别惹我”的气场。 “二哥,”林美丽终于开口了,声音带着哭腔,“我们真不是来蹭饭的……我就是想来看看你……” 第27章 你们这些蚂蟥 “美丽,别说了。”林国强冷笑出声,“你看看你身边这些人,他们是来看我的吗?他们是来看我的店的。 他们想看看我挣了多少钱,能不能再从我这抠一点出去。” “林国强你放屁!” 林国伟彻底怒了,绕过桌子冲过来,伸手就要揪他的衣领。 林国强没躲,也没退,就那么站着,直直地看着林国伟。 “大哥,你要动手?” 林国伟的手停在半空。 他看见林国强的眼神。 不是害怕,不是愤怒,而是一种像刀锋一样的东西。 那眼神在告诉他:你敢动手,我就敢还手。 而且我不会让你占到便宜。 林国伟的手慢慢地放下了。 他不知道为什么,但他知道。 这个弟弟,已经不是以前那个可以随便欺负的老实人了。 “你们走吧。” 林国强转过身,走回灶台后面,重新拿起铲子,“今天这顿算我请的,以后再来,按价付钱。 爹妈除外,其他人一视同仁。” “林国强,你……”李红霞还想说什么。 “妈,”林国强打断了她,声音突然沉了下来,沉得像是从胸腔里滚出来的闷雷,“您别说了,我今天把话撂在这儿。 谁想趴在我身上喝血,门儿都没有。” “我和素梅每天早起晚归,带着孩子辛辛苦苦赚钱,不是为了供养他们这些蚂蟥的。” 蚂蟥。 这个词像一把刀子,精准地捅进了每个人的心窝里。 李红霞的脸白了,林国伟的脸黑了,林国栋的脸青了,周桂芳的脸红了,林美丽哭了。 赵志军在角落里,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 蚂蟥,这个词用得也太绝了。 赵素梅低下头,假装在擦柜台,但她的肩膀在微微发抖。 不是气的,是……痛快。 憋了这么多年的气,今天终于出了。 林国伟狠狠地瞪了林国强一眼,转身走了。 周桂芳跟在后面,嘴里嘟囔着“白眼狼”“没良心”之类的话。 林国栋把筷子往桌上一摔,也走了。 林美丽站在那儿,哭了一会儿,小声说了句“二哥对不起”,然后跟着走了。 李红霞最后一个走。 她走到门口,回过头,看着林国强,嘴唇哆嗦了几下,想说什么,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那背影佝偻着,像一下子老了十岁。 店里安静了下来。 客人们面面相觑,然后默默地继续吃饭。 有几个老顾客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眼神里有同情、有理解。 也有一种“这兄弟干得漂亮”的意味。 胖嫂……那个卖油条的女人,今天也在店里吃饭,她放下筷子,冲林国强竖了个大拇指:“大兄弟,你行。 这种人就得这么治,你退一步,他们能把你家搬空了。” 林国强苦笑了一下,没说话。 赵素梅走过来,站在他身边,轻轻地握住了他的手。 她的手心全是汗,但很暖。 “国强,”她轻声说,“你刚才说的那些话……” “是不是太过分了?”林国强问。 “不是。”赵素梅摇了摇头,眼眶红红的,“我是想说,你说得太好了。” 林国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赵志军在旁边憋了半天,终于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三姐夫,你刚才太厉害了!蚂蟥——哈哈,蚂蟥! 你看大哥那个脸,黑得跟锅底似的!” 林国强瞪了他一眼:“笑什么笑,把碗刷了去。” “得令!”赵志军屁颠屁颠地跑去刷碗了。 那天晚上收工之后,林国强坐在店门口的石阶上,抽了一根烟。 赵素梅走出来,在他旁边坐下。 “想啥呢?” “没想啥。”林国强吐出一口烟,看着远处的天空,“就是觉得……挺没意思的,一家人闹成这样。” “不是你的错。”赵素梅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国强,你没有做错任何事。 是他们太过分了。” 林国强沉默了一会儿,把烟掐灭,站起来。 “走吧,回家。” “嗯。” 他背着林静,赵素梅背着林薇,走在镇上的石板路上。 月光洒一家四口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赵志军在后面推着自行车,车筐里装着赵素梅买的菜和肉,嘴里哼着小曲儿,心情好得很。 “三姐夫,明天咱们做啥?” “明天做手抓饼,我教你。” “真的?我能学会吗?” “能,你又不傻,就是以前没人教。” 赵志军嘿嘿笑了,推车跟上来,跟林国强并排走着。 “三姐夫,我跟你说个事。” “说。” “我以后……想跟你学做菜,学会了,我也开店做生意。” 林国强看了他一眼,月光下,这个二十岁的小伙子的眼睛明亮坚定,带着对未来生活的期待。 “行。”林国强笑了,“等你会了,我帮你帮你张罗,到时候你自己当老板。” 赵志军笑得合不拢嘴,自行车推得歪歪扭扭的,差点撞上路边的杨树。 赵素梅在后面喊:“志军!你看着路!” “知道了三姐!” …… 进入腊月,天寒地冻。 清河县连着下了三天大雪,镇上的石板路被踩得溜光,屋檐下挂着一排排冰凌子,在日光下亮得晃眼。 国强小店的生意反倒比平时好了些。 天冷了,工人们更愿意吃口热乎的,一碗酸菜肉丝面下肚,从头暖到脚。 赵志军已经在店里干了一个多月,像换了个人。 以前那个穿着花衬衫喇叭裤、抹着发胶的街溜子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穿着蓝布围裙,手上沾着面粉,干活麻利的小伙子。 虽然偶尔还会犯懒,但林国强喊一嗓子,他立马就动起来,不再磨磨蹭蹭。 赵素梅私下里跟林国强说:“志军现在懂事多了,前天还给妈捎了五块钱回去,说是他挣的工资,孝敬爹妈的。 妈当时差点都哭了。” 林国强笑了笑:“他本来就不坏,就是缺人带。” 赵素梅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 “咋了?” “没咋,”她低下头,继续择菜,“就是觉得……你对他比对我还好。” 林国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伸手在她鼻子上刮了一下:“吃醋了?” “谁吃醋了!”赵素梅脸红了,一巴掌拍开他的手,“去去去,干活去。” 第28章 林美丽议亲 腊月初三那天,林海柱托人带话,说腊月初六家里有事,让所有儿女都回老宅。 带话的人是村里的李大叔,跟林海柱是几十年的老交情。 他专门跑到店里来,坐在板凳上喝了一碗面汤,抹着嘴说:“国强,你爹说了,初六务必回去,有大事商量。 你大哥老三那边也通知了,全家都得回去。” “啥大事?”林国强问。 李大叔摇了摇头:“你爹没说,但看他那样子,像是喜事。 笑眯眯的,嘴上合不拢。” 林国强心里咯噔了一下。 喜事? 上一世,腊月里确实有一件“喜事”。 有人给林美丽说媒,男方姓王,在镇上有头有脸。 当时李红霞高兴得不行,觉得闺女嫁了个好人家,逢人就夸女婿家有钱有势。 林美丽自己也满意,嫁过去的时候风风光光的,穿红戴绿,陪嫁了好几样家具。 结果呢? 嫁过去不到一年,林美丽就被打得跑回娘家,脸上青一块紫一块,胳膊上全是淤青。 王超喝了酒就打人,不喝酒也打,打完了又跪下来求饶,求完了再打。 林国强当时替妹妹出了头,找到王超家,一拳打掉了人家两颗门牙,逼着签了离婚协议。 但那时候林美丽已经被打怕了,整个人瘦得脱了相,眼神都是散的,好久才缓过来。 这一世,又要来了? “国强?想啥呢?”李大叔喊了他一声。 “哦,没事。”林国强回过神来,“李大叔,谢谢您跑一趟,初六我一定回去。” 李大叔走了之后,赵素梅从后面出来,脸上的表情带着好奇。 “国强,你说会不会是商量美丽的婚事……” “你也猜到了?” 赵素梅点了点头:“美丽今年十九了,也到了说亲的年纪。 妈一直想把她嫁到镇上去,觉得在镇上吃公粮体面。” 林国强沉默了一会儿,说:“到时候看吧,如果对方人品不行,我劝两句。 他们听不听,是他们的事。” 赵素梅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 她想说“你劝了他们也未必听,别又闹得不愉快”,但她没说出口。 她知道林国强对几个兄弟姐妹虽然硬气了,但心里还是有数的。 尤其是林美丽。 这个妹妹小时候经常跟在他屁股后面跑。 …… 腊月初六,天放晴了。 雪停了,太阳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把白茫茫的大地照得亮堂堂的。 林国强一家四口走在村道上,脚下踩着积雪,“咯吱咯吱”地响。 赵素梅穿着新棉袄,头上裹着一条围巾,怀里抱着林薇。 林静穿着红色小棉袄,走在前面,踩着雪玩,时不时回头喊:“爸,你看我踩的脚印!” 林国强应着,心里却在想事情。 到老宅的时候,院子里已经停了两辆自行车。 大哥的永久和老三的二八大杠。 院门口还多了一辆半新的凤凰自行车,车把上系着一条红布条,看着像是专门打扮过的。 林国强的眉头皱了一下。 凤凰自行车,系红布条。 这是媒人上门了。 院子里,林海柱正陪着一个人说话。 那人四十来岁,穿着一件黑色的呢子大衣,戴着皮帽子,脚上是一双锃亮的皮鞋,一看就不是村里人。 他说话的时候手舞足蹈的,嗓门不小,笑声隔着一道墙都能听见。 李红霞在灶房里忙活,锅铲翻飞的声音和炖肉的香味一起飘出来。 周桂芳在灶房里帮忙打下手,徐青青也在家,坐在灶房门口择菜,脸上没什么表情。 林国伟和林国栋坐在堂屋里,一个喝茶,一个抽烟,谁也不跟谁说话。 林美丽不在,估计在里屋。 “老二来了?”林海柱看见林国强进来,点了点头,指了指旁边的凳子,“坐,等你四妹和妹夫到了,就开饭。” 林国强坐下,赵素梅抱着林薇坐在他旁边,林静靠在他腿上。 那个穿呢子大衣的男人看了林国强一眼,上下打量了一番,笑着问林海柱:“这位是?” “我二儿子,林国强。” 林海柱介绍道,又转向林国强,“这是镇上的王主任,在国营农机厂当主任。” 王主任……农机厂主任。 农机厂,姓王,主任。 他想起来了。 王超的爹,就是农机厂的主任。 上一世,王超上门提亲的时候,来的就是他爹,带着媒人,开着拖拉机,拉了一车聘礼。 两扇猪肉、十斤白酒、二十斤糖果、两匹布料,还有三百块钱的彩礼。 李红霞当时笑得嘴都合不拢,逢人就说“我女婿家是镇上的,他爹是厂里的主任”。 后来林美丽被打回娘家的时候,李红霞哭得死去活来,骂王超是畜生,骂自己瞎了眼。 但现在,她还不知道这些。 “王主任好。”林国强点了点头,不卑不亢。 王主任客气地笑了笑,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像是在掂量什么。 然后他转过头,继续跟林海柱聊天,说的都是些场面话。 厂里的事、镇上的事、今年的收成,云云。 林国强坐在旁边,一言不发,但耳朵竖着,一个字都没漏。 又过了一会儿,林美玲和陈建国到了。 林美玲穿着一件灰色的棉袄,扎着马尾辫,进门就跟赵素梅打招呼:“二嫂!呀,静静和薇薇都胖了!” 陈建国跟在她后面,冲林国强点了点头,没说话。 最后到的是林美丽。 她从里屋出来,穿了一件粉红色的棉袄。 是新做的,料子不错,领口还别了一朵绢花。 头发梳得光光的,扎了两条辫子,辫梢系了红头绳。 脸上抹了脂粉,嘴唇上涂了一点口红,整个人看起来鲜亮了不少。 她低着头走出来,脸微微泛红,走到堂屋门口,叫了一声“王主任好”,然后飞快地闪进了灶房。 王主任的目光跟着她走了一路,笑容满面。 林国强看在眼里,心里冷笑了一声。 开饭了。 八仙桌上摆得满满当当。 烧鸡、蒜苗炒腊肉、红烧肉、醋溜白菜、凉拌黑木耳、一碟花生米,还有一大碗鲫鱼汤。 比过年吃的都丰盛。 第29章 你安的什么心 李红霞从灶房端出最后一盘菜,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笑盈盈地坐下。 “王主任,家常便饭,您别嫌弃。” “哪里哪里,太丰盛了。”王主任客气了一句,但筷子已经拿起来了。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王主任放下筷子,擦了擦嘴,清了清嗓子,进入了正题。 “林老哥,嫂子,今天来呢,主要是为了一件事——” 他顿了顿,扫了一圈桌上的人,脸上挂着一种志在必得的笑。 “我家那个小子,王超,今年二十六了。 前些日子在街上看见你家美丽,一眼就相中了。 回来跟我说,非她不娶。 我跟他妈商量了一下,觉得两家门当户对的,就托了媒人,今天来提个亲。” 桌上安静了一瞬。 李红霞的脸上笑开了花,嘴上却谦虚着:“哎呀,王主任,你家王超条件那么好,我们家美丽就是个乡下丫头,哪高攀得起呦!” “嫂子说笑了,”王主任摆摆手,“美丽这姑娘,我见了也喜欢,模样好,性格也好。 我家王超虽然条件一般,但人老实,本分,肯定亏待不了美丽。” 老实,本分。 这四个字钻进林国强的耳朵里,像一根刺。 上一世,王家人也是这么说的。 “老实”“本分”“亏待不了”。 结果呢?王超打人的时候,比谁都狠。 “王主任,”林国强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我想问一句,王超之前是不是结过一次婚?” 桌上的气氛瞬间冷了下来。 王主任的笑容僵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是,结过。 但那是以前的事了,两个人性格不合,和平分的手,不影响。” “和平分手?”林国强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讽,“我怎么听说,王超的前妻是被打跑的?” 这话一出,满桌哗然。 “林国强!”李红霞的脸色变了,“你胡说八道什么?!” “妈,我没胡说。” 林国强看着王主任,目光不躲不闪,“王主任,您家在镇上是体面人,我这话是不是胡说,您心里清楚。” 王主任的脸涨红了,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压着火气说:“国强小兄弟,你这话从哪儿听来的? 我家王超是脾气急了点,但打人这种话可不能乱说。 传出去,坏的是两家的名声。” “是不是乱说,镇上的老人儿都知道。” 林国强不紧不慢地说,“王超头婚娶的是镇上供销社的姑娘,姓李,结婚不到一年就离了。 李家在镇上住了几十年,左邻右舍谁不知道? 王超喝了酒就动手,李家的姑娘被打得跑回娘家,住了半个月不敢回去。 后来李家托人调解,王超写了保证书,消停了两个月,又犯了。 李家没办法,才离的婚。” 他一字一句,说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王主任的脸色从红变白,又从白变青。 他没想到,一个村里的庄稼汉,居然把王家的底细摸得这么清楚。 李红霞的脸色也变了。 不是愤怒,而是惊慌。 她看了看王主任,又看了看林国强,不知道该信谁。 “国强,”林海柱开口了,声音低沉,“你这些话,有根据吗?” “爹,您要是不信,可以去镇上打听。 农机厂的老工人都知道这事,不是什么秘密。” 林国强顿了顿,看向林美丽。 她手里攥着一块手帕,脸色苍白。 “美丽,你自己想想,这门亲事是不是真的那么好。” 林美丽的嘴唇在发抖。 她十九岁,正是对婚姻充满幻想的年纪。 王超家在镇上,爹是厂里的主任,妈是街道办事处的。 家里有五间大瓦房,有自行车,有缝纫机,有收音机……这些东西,在村里姑娘眼里,就是天堂。 但二哥说的那些话,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来。 “国强,”王主任稳住了情绪,语气变得严肃起来,“我不知道你从哪儿听来的这些风言风语。 但我可以把话说明白,王超跟他前妻确实是性格不合,但绝对没有动手的事。 你要是觉得我在撒谎,我可以把李家的地址给你,你自己去问。” 他说得理直气壮,眼神坦荡,看不出任何心虚。 但林国强知道,这就是王主任高明的地方。 他知道李家不会说。 离婚这种事,在1980年还是丢人的。 李家巴不得没人提,怎么可能主动跟人讲自家闺女被打了? “王主任,我不需要去问。” 林国强摇了摇头,“我只问您一件事,王超现在在哪儿上班?” 王主任愣了一下:“他在……他在厂里当临时工。” “临时工?”林国强笑了,“您自己是厂里的主任,儿子连个正式工都混不上? 他今年二十六了,又不是刚毕业的学生。 一个二十六岁的男人,连个正经工作都没有,靠什么养家?靠您那五间大瓦房?” “你……”王主任的脸彻底黑了。 “国强!”李红霞猛地一拍桌子,“你给我闭嘴!” 堂屋里安静了。 所有人都看着李红霞。 她的脸涨得通红,胸口剧烈地起伏着,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 “你一个当哥的,当着外人的面拆自己妹妹的台,你安的什么心?!” 李红霞指着林国强的鼻子,声音尖得像刀子,“你是不是见不得美丽过好日子? 你是不是觉得你妹妹嫁到镇上去,比你强了,你心里不平衡?!” “妈……” “你别叫我妈!”李红霞的声音在发抖,“你看看你,开了个破店,挣了几个臭钱,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 今天王主任好心好意来提亲,你倒好,当着人家的面翻旧账、揭短处! 你是不是要把这门亲事搅黄了你才甘心?!” 林国强没有说话。 他看了一眼林美丽。 她低着头,手帕已经被揉成了一团。 她又抬起头,看了林国强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感激,没有理解,只有……埋怨。 “二哥,”她的声音很小,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你……你是不是不想让我嫁得好?” 第30章 不撞南墙不回头 林国强看向她,表情严肃。 “美丽,我不是不想让你嫁得好,我是怕你嫁过去受罪。” “你怎么知道我会受罪?” 林美丽的眼圈红了,“你又不是王超,你怎么知道他是什么人? 你凭什么在外面听了几句闲话,就来毁我的亲事?” “美丽……” “二哥,我知道你对我好,”林美丽的眼泪掉了下来,“但你也不能……不能这样啊。 王超家条件好,他爹是主任,他妈是街道办事处的,家里有五间大瓦房。 我嫁过去,以后就是镇上的人了,吃商品粮,不用再在地里刨食,这有什么不好的?” 林国强看着她,忽然觉得很无力。 上一世,林美丽也是这么说的。 “吃商品粮”“镇上的人”“不用种地”。 她嫁过去的时候,满心欢喜,觉得自己跳出了农门。 后来被打得头破血流跑回娘家的时候,她说的却是…… “二哥,我当初要是听你的就好了。” 但这话,要等到大半年之后才会说。 现在,她说的是“你凭什么毁我的亲事?” “美丽,”林国强深吸了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和,“我不拦你,我就问你一件事,你能不能先别急着答应,去镇上打听打听王超这个人? 问问农机厂的老工人,问问供销社的人,问问左邻右舍。 如果打听到的结果跟我说的不一样,你想嫁就嫁。” 林美丽犹豫了。 李红霞却不给她犹豫的机会:“打听什么打听?!人家王主任亲自上门提亲,礼数周全,诚意十足。 你倒好,让你妹妹去打听人家?传出去像什么话?!人家还以为咱们林家不识抬举!” “妈,打听一下怎么了?” 林美玲忍不住开口了,“美丽嫁人是大事,多了解了解男方的情况不是应该的吗?二哥说的也有道理……” “你也闭嘴!”李红霞瞪了她一眼,“你一个嫁出去的闺女,少在这儿掺和娘家的事!” 林美玲的脸涨红了,嘴唇哆嗦了几下,被陈建国拉住了。 “妈,”林美丽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坚定,“我愿意。” 堂屋里安静了。 “我愿意嫁给王超。” 林美丽抬起头,眼眶红红的,但嘴角微微翘着,“二哥,我知道你是为我好。 但这是我的事,我自己做主。” 林国强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上一世,林美丽被打得头破血流跑回娘家的样子。 头发被揪掉了一绺,额头上有一道血口子,左眼肿得睁不开,嘴唇破了皮,胳膊上全是青紫色的掐痕。 她跪在李红霞面前,抱着她的腿哭:“妈,救我,王超他要打死我……” 那时候,李红霞也哭了,哭得比谁都大声。 但现在,她说“我愿意。” 林国强没有再说什么。 他低下头,把林静往怀里拢了拢,然后抬起头,看着王主任。 “王主任,这门亲事,我不同意。 但我不同意没用,美丽自己愿意,爹妈也愿意,我这个当哥的说了不算。”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来,“但我把丑话说在前头。 结婚过日子,能过就过,不能过就散。 你儿子要是改不了家暴女人这个习惯,他迟早要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王主任的脸色铁青,嘴唇哆嗦了几下,挤出两个字:“放肆。” “放肆不放肆的,您记着就行。” 林国强站起来,把林静抱起来,“爹,妈,我先走了,店里还有事。” “你……”李红霞气得说不出话。 林国强抱着林静,牵着赵素梅,头也不回地走出了老宅。 身后,李红霞的骂声和王主任的冷哼声交织在一起。 走到村口的时候,赵素梅追了上来。 “国强,你等等我。”她抱着林薇,走得气喘吁吁,“你走那么快干啥?” 林国强停下来,站在路边,看着远处白茫茫的田野。 “你生气了?”赵素梅小心地问。 “没有。”林国强摇了摇头,“就是想不明白,我善意提醒,多去打听一下男方,她怎么就觉得我在害她?” 赵素梅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她只看见了他家的五间大瓦房,看见王家条件好,觉得高攀了,生怕这门亲事黄了,根本不愿意多想。” 林国强苦笑了一下:“是啊,人就是这样,不吃亏不长记性。” “那你还管吗?” 林国强想了想,摇了摇头:“不管了,该说的我都说了,该提醒的我也提醒了。 她不信,我有什么办法?” 赵素梅看着他,欲言又止。 “你想说什么?” “我……我觉得你还是会管。” 赵素梅小声说,“美丽真出了事,你不可能不管。” 林国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倒是了解我。” 赵素梅低下头,“我是知道你这人……嘴上说得硬,心软。” 林国强没有吭声。 上一世,他的确管了,把林美丽从狼窝里救出来,带她脱离婚姻牢笼。 他扪心自问,自己对这个妹妹掏心掏肺。 可等他躺在病床时,穿金戴银的林美丽,却不肯伸出援手。 林国强的心早就冷了。 他抱着林静,走在雪地里,脚步踩得“咯吱咯吱”响。 林静在他怀里睡着了,小脸贴在他肩膀上,呼吸均匀。 “素梅,”他忽然说,“你说有些人,是不是非得撞了南墙才知道回头?” 赵素梅想了想,说:“是,有些人就是这样的。 你说一万句,不如她自己摔一跤。” “可那一跤摔下去,疼啊。” “疼了才能记住。” 林国强沉默了很久,最后叹了一口气:“算了,不想了。 她的事,让她自己决定吧,我能做的都做了。” 他顿了顿,又说:“现在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啥事?” “要账。” …… 当天下午,林国强没有回店里,而是直接去了大哥林国伟家。 林国伟住在村东头的三间砖瓦房里。 就是用林国强的木料盖的那三间。 院子不小,收拾得也算干净,院墙上还晒了几串红辣椒,看着挺像那么回事。 林国强推开院门走进去的时候,林国伟正蹲在院子里劈柴。 “大哥。” 林国伟抬起头,看见是他,脸色立刻沉了下来:“你来干啥?” “要账。”林国强站在院子里,开门见山,“分家的时候说好了,你欠我一百五十块,分十二个月还,每个月十二块五。 现在过去快两个月了,你一分没给。” 林国伟站起来,把斧头往地上一扔,冷笑了一声:“林国强,你今天是来找茬的?” “我不是来找茬的,我是来要账的。” 林国强的语气很平静,“你要是手头紧,可以先把这个月的还了,十二块五。” “我没钱。”林国伟抱着胳膊,靠在柴垛上,“你又不是不知道,盖房子花了多少钱,我哪来的余钱还你?” 第31章 要账 “大哥,盖房子花了多少钱是你的事,欠债还钱是天经地义的事。” 林国强不紧不慢地说,“你要是实在没钱,也行,拿东西抵。 我看你家那台缝纫机不错,值个七八十块,你先抵给我,剩下的慢慢还。” “你敢!”林国伟的眼睛瞪圆了。 “我有什么不敢的?” 林国强看着他,半步不退,“大哥,分家的时候是说好了的,白纸黑字。 你要是不认账,咱们可以去公社评评理。 让公社的人看看,大哥住着砖瓦房、用着缝纫机,欠弟弟的钱一分不还,这像不像话。” 林国伟的脸涨成了猪肝色,拳头攥得嘎巴响。 他猛地从柴垛上抄起一根手臂粗的木棍,朝林国强冲过来! “我打死你个白眼狼!” 林国强站在那里,看着林国伟冲过来,没有丝毫慌乱。 他当过兵,学过防身术,林国伟这两下在他眼中,根本不算什么。 木棍挥下来的瞬间,他侧身一闪,木棍擦着他的肩膀砸在地上,溅起一片雪沫子。 林国伟用力过猛,身体失去平衡,踉跄了两步,脚下一滑。 “哎——!” 他踩在一块冰面上,脚底一滑,整个人往后倒去,腰眼正正地撞在柴垛的棱角上。 “咔嚓”一声,不是骨头断的声音,是柴垛被撞散的声音。 林国伟摔在地上,腰侧抵着一根劈开的柴火,疼得他龇牙咧嘴,半天爬不起来。 “哎哟……我的腰……” 林国强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大哥,你没事吧?” “你——你少假惺惺的!”林国伟疼得脸都白了,嘴上还不饶人,“林国强,你给我等着,我跟你没完!” 林国强蹲下来,跟他对视。 “大哥,我是因为你是我大哥,才对你一再忍耐。 既然你不把我当弟弟,以后我也不会把你当大哥。” 他的声音不大,却透出一股冷意。 “下次你再动手,可别怪我还手。” 林国伟看着他,忽然觉得脊背发凉。 不是因为腰疼,而是因为林国强的眼神。 那个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仇恨,只有一种冷冰冰的……警告。 “你和老三欠的钱,年底之前还上。” 林国强站起来,“否则,我就来你们屋里搬东西了,我说到做到。” 他转身走了,留下林国伟一个人躺在雪地里。 他捂着腰,又疼又气,嘴里骂骂咧咧的,但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只剩下粗重的喘息。 … 从林国伟家出来,林国强又去了林国栋家。 林国栋住在老宅旁边的一间小屋里。 分家的时候,他分得就是老宅这边的房,跟爹妈住在一起。 小屋不大,但收拾得还算干净,门口停着那辆二八大杠。 就是用林国强的钱买的那辆。 林国栋不在家,徐青青在。 她看见林国强来了,脸色立刻变了,像是看见了一只黄鼠狼。 “你来干啥?” “找老三要账。”林国强站在门口,“他欠我三百块,分家的时候说好了要还。 年底之前,要么还钱,要么把自行车和缝纫机还回来。” 徐青青的脸白了:“林国强,你别太过分了!” “我过分?”林国强笑了,“三弟妹,你家的自行车和缝纫机是用我的钱买的,分家的时候说好了要还,现在又说我要账过分?这账怎么算的?” “你……”徐青青气得说不出话。 “你跟老三说一声,年底之前,要么还钱,要么还东西。 过了年,我就来搬。” 林国强说完,转身走了。 身后,徐青青的骂声像连珠炮一样炸开:“白眼狼!六亲不认!丧良心的东西……” 林国强没有回头。 他走在村道上,雪又开始下了。 细细密密的,落在他的肩膀上、头发上,很快就积了薄薄一层。 他想起刚才林国伟摔倒在地上的样子。 捂着腰,疼得龇牙咧嘴,嘴上还不饶人。 他想起林国伟举起木棍冲过来的那一瞬间,心里其实没有害怕,只有一种……悲凉。 亲兄弟,走到这一步,怪谁呢? 怪他太老实?怪大哥太贪心? 还是怪这个家从一开始就不公平?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一件事。 这辈子,他不会再退了。 走到村口的时候,赵素梅抱着林薇,牵着林静,站在老槐树下等他。 雪花落在她的头发上、肩膀上,她也不躲,就那么站着,看见他就笑了。 “要到了?”她问。 “没有。”林国强摇了摇头,“但话说明白了,年底之前不给,我就去搬东西。” 赵素梅没有说什么,只是走过来,把林薇递给他:“你抱一会儿,手都酸了。” 林国强接过林薇,小丫头在他怀里拱了拱,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继续睡。 林静拉着他的衣角,仰着头问:“爸爸,我们去哪儿?” “回家。” “回家吃啥?” “你想吃啥?” “我想吃红烧肉!” “行,回家做红烧肉。” 一家四口走在雪地里,脚印一串一串的,从村口一直延伸到远处。 雪越下越大,天地间白茫茫的一片,只有那串脚印是清晰的,像一条路,一直往前,不拐弯,不回头。 赵素梅走在他旁边,忽然说:“国强,我觉得你今天做得对。” “哪件事?” “所有事。”赵素梅的声音很轻,但在雪天里格外清晰,“美丽的事,你说清楚了,她听不听是她的事。 大哥三弟的事,你也说清楚了,他们不还,咱们再想办法要。” 林国强沉默了一会儿,说:“素梅,你说美丽以后会不会恨我?” 赵素梅想了想,说:“也许会,但等她吃了亏,就知道谁是真的对她好了。” “那要是她一直不吃亏呢?” “那更好啊。”赵素梅笑了,“她要是真能过上好日子,你比谁都高兴,对吧?” 林国强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你说得对。” “我当然说得对。”赵素梅难得地得意了一回,“你以为就你会讲道理?” 林国强哈哈笑了,笑声在雪地里传出去很远。 第32章 买自行车 腊月二十五,国强小吃正式歇业。 不是生意不好,是林国强主动关的门。 他在门口贴了一张红纸,上面写着:“腊月二十五至正月初六歇业,初七开门,祝各位乡亲新年快乐。” 赵素梅心疼得要命:“一天挣好几十块呢,你歇十来天,得少挣多少钱?” 林国强说:“钱挣不完的。 过年了,得陪陪家里人。” “那也不用歇这么久啊……” “素梅,”林国强转过身,看着她,“以前过年,咱们家连顿像样的年夜饭都吃不上。 今年不一样了,今年咱们好好过个年。” 赵素梅不说话了,眼眶红红的,转身去收拾店里的东西。 赵志军在旁边擦桌子,听见这话,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擦,但嘴角翘了起来。 歇业第一天,林国强起了个大早。 他去了镇上的供销社。 “同志,自行车有吗?” 售货员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戴着老花镜,从柜台后面抬起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有,永久牌的,一百八十块。” 一百八十块。 这个数字在1980年是一笔巨款。 一个普通工人四五个月的工资,够一个农村家庭吃大半年的。 但林国强没有犹豫:“我看看。” 售货员从后面推出一辆崭新的永久自行车,黑色的车架,银色的车把,车铃锃亮,轮胎上的毛刺还在。 林国强围着转了一圈,摸了摸车架,又按了按车座,扎实,稳当。 “能试试吗?” “试吧。” 林国强推着自行车出了供销社的门,跨上去骑了一圈。 风从耳边呼呼地吹过,车轮在石板路上碾出“沙沙”的声音,轻快得像一只燕子。 他想起上一世,他一辈子没骑过属于自己的自行车。 累死累活挣得那点钱,帮了这个帮那个,最后连辆自行车都舍不得买。 出门全靠两条腿,走到哪儿都是灰头土脸的。 “买了。”他把自行车骑回供销社门口,从怀里掏出一沓钞票,一张一张地数。 一百八十块,厚厚的一摞,有十块的、五块的、两块的。 售货员接过钱,数了两遍,开了票,又把车锁、打气筒、一把备用钥匙递给他。 “同志,车子保管好了,这年头丢自行车的不老少。” “谢谢您。” 林国强推着崭新的永久自行车站在供销社门口。 看着阳光下闪闪发亮的车架,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点亮了。 上一世,他什么都没有。 这一世,他什么都要挣回来。 他把布包挂在车把上,骑上车,往县城的方向去了。 车轮转起来的时候,风灌进衣领里,冷得他缩了缩脖子,但他笑得合不拢嘴。 从镇上到县城,骑车只要一个多小时。 快了一倍不止。 到了县城,他先去了百货大楼。 他直奔二楼。 日用百货区。 玻璃柜台里摆着各种商品。 毛巾、肥皂、牙粉、雪花膏、梳子、镜子,琳琅满目。 他弯下腰,仔细地看着那些瓶瓶罐罐。 “同志,要什么?” 售货员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烫着卷发,涂着口红,说话的时候眼皮都不抬一下,态度冷淡得很。 这个年代的售货员都这样,国营的,铁饭碗,不愁卖不出去。 “麻烦您,把那个雪花膏拿给我看看。” 售货员不情不愿地从柜台里拿出一盒雪花膏,放在玻璃柜台上。 林国强拿起来看了看。 白色的瓷瓶,上面印着几朵小花,盖子拧得很紧。 他拧开盖子,凑近闻了闻,一股淡淡的茉莉花香钻进鼻子里。 “多少钱?” “两块五。” 两块五,不便宜。 但林国强没犹豫:“拿两盒。” 售货员的眼皮终于抬了一下,看了他一眼,大概没想到这个穿着朴素的男人会这么爽快。 林国强又看上了一件毛衣。 大红色的,高领,摸起来软乎乎的,是腈纶的,在那个时候算好东西了。 “这件毛衣多少钱?” “八块。” “八块?”林国强愣了一下,这比他想的贵了点。 “纯腈纶的,上海来的,你摸摸这手感。” 售货员的语气终于有了点热情,“你媳妇穿肯定好看。” 林国强摸了摸,确实软。 他想了想赵素梅穿上这件毛衣的样子。 她皮肤白,红色衬她。 “买了。” 他把雪花膏和毛衣小心地放进布包里,又转了一圈,给林静买了一盒彩色蜡笔和一沓白纸。 她喜欢画画,在店里的时候老是用粉笔在地上画,画完了又被踩掉,每次都哭。 给林薇买了一个拨浪鼓和一只布偶小兔子。 比上次买的那只布老虎精致多了,兔子耳朵长长的,缝着粉色的缎带。 想了想,又买了一副皮手套。 黑色的,猪皮的,里面有一层薄薄的绒。 这是给赵志军的。 这小子每天骑自行车来回跑,手冻得跟胡萝卜似的,红通通的,裂了好几道口子,看着都疼。 从百货大楼出来,林国强又拐进了路边的木匠铺。 “师傅,我想做个木马。” “木马?”老木匠从刨花堆里抬起头,“啥样的?” 林国强比划了一下:“这么大,给三岁小孩骑的。 底下是弧形的,能摇。 马头雕一下,不用太精细,但得光滑,别扎着孩子。” 老木匠想了想:“五块钱。” “成,啥时候能取?” “腊月二十八以后。” “行,我先交两块钱定金。” 林国强掏出两块钱递过去,老木匠收了钱,在一张破纸上记了一笔。 从木匠铺出来,已经是中午了。 林国强在路边买了一碗馄饨,站在路边吃了。 馄饨皮厚馅少,汤底寡淡,跟他自己做的差远了,但他吃得很香。 心里高兴,吃什么都香。 回去的路上,风很大,吹得脸颊生疼。 但他骑得飞快,崭新的永久自行车在结冰的路面上稳稳当当的,比走路快了不止一倍。 怀里的布包沉甸甸的,里面的东西在颠簸中发出细微的碰撞声。 他腾出一只手按了按布包,嘴角翘起来。 第33章 我媳妇真好看 到家的时候,时间还早。 赵素梅在灶台边忙活,听见动静,探出头来:“回来了?吃饭了没?” “在县城吃过了。” 林国强把自行车推进院子,支好。 赵素梅看见那辆崭新的自行车,眼睛瞪大了:“这……这是啥?” “自行车,永久牌的。”林国强拍了拍车座,“以后出门方便了。” “你买自行车了?” 赵素梅围着自行车转了两圈,不敢相信,“这得多少钱?” “一百八。” “一百八?!”赵素梅的声音都变了,“你……你咋花这么多钱?咱们才挣了多少钱……” “素梅,”林国强握住她的手,“以前出门全靠两条腿,去趟县城走两个多小时,去镇上也得四十分钟。 现在有了车,方便多了。 我去县城进货、买东西,都快一倍。 这钱花得值。” 赵素梅看着那辆崭新的自行车,车架上的黑漆锃亮,车铃在夕阳下反着光。 她伸手摸了摸车座,又缩回去了,像是怕弄脏了似的。 “可是……一百八十块,也太贵了……” “不贵。”林国强把布包从车把上取下来,“有了它,咱们能挣更多的钱,你信我不?” 赵素梅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终于点了点头:“信。” 林国强笑了,拎着布包进了屋。 “你手里拿的啥?”赵素梅跟在后面问。 “给你们买的东西。” 林国强把布包放在炕上,一样一样地往外拿。 “这是给你的。”他把两盒雪花膏和一包东西递过去。 赵素梅接过来,打开一看,愣住了。 “雪花膏?”她拧开盖子闻了闻,茉莉花的香味让她眯起了眼睛,“这……这得多少钱?” “两块五一盒。” “两块五一盒?!”赵素梅心疼得直抽抽,“你买这个干啥?我又不……” “你用。”林国强打断了她,“你手都裂了,擦擦好得快。” 赵素梅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指节粗大,皮肤粗糙,手背上裂了好几道口子,有的地方还渗着血。 她以前从来不在意这些,在地里刨食的人,谁的手不是这样? 但现在,家里的男人开始在意了。 她把雪花膏攥在手心里,低下头,心里暖暖的,甜甜的。 “还有这个。”林国强把那件红毛衣拿出来,抖开,在赵素梅身上比了比。 赵素梅的眼睛瞪大了。 “这……这是毛衣?” “嗯,腈纶的,上海货。” 林国强把毛衣塞到她手里,“试试。” 赵素梅捧着那件红毛衣,手指在上面来回摩挲,软乎乎的,暖洋洋的,像捧着一团火。 她的嘴唇哆嗦了几下,想说什么,没说出来。 “穿上试试。”林国强催促道。 赵素梅把毛衣套在身上。 大红色衬得她的脸白了不少。 其实她才二十五岁,正是最好的年纪,只是以前从来没有被好好对待过。 “我媳妇穿上真好看。”林国强眼里满是惊艳。 赵素梅站在镜子前,看着里面的自己,眼圈红了。 她赶紧把毛衣脱下来,叠好,放进柜子里,像是怕弄脏了似的。 “等过年再穿。”她说。 “随你。”林国强笑了。 “静静,过来。”他从布包里掏出蜡笔和白纸,“给你的。” 林静从炕上蹦下来,跑过来一看,眼睛亮了:“蜡笔!爸,是蜡笔!” “对,还有纸,以后别在地上画了,在纸上画。” 林静抱着蜡笔盒子不撒手,高兴得在原地转圈,红色的小棉袄像一团旋转的火苗。 “薇薇的。”林国强拿出拨浪鼓和小兔子布偶,在林薇面前晃了晃。 一岁的林薇坐在炕上,伸手去抓拨浪鼓,抓住了就摇,“咚咚咚”的声音让她咯咯地笑起来,露出几颗小米粒似的乳牙。 赵素梅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赶紧转过身去,假装收拾东西。 “又哭。”林国强无奈地叹了口气,走过去,从后面抱住她,下巴搁在她肩膀上,“别哭了,以后年年有。” 赵素梅没说话,只是把脸埋进他怀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次日,赵志军来了。 他骑自行车从赵家洼过来,一进门就喊:“三姐夫!今天干啥?我帮你劈柴!” 林国强从屋里出来,把手里的东西扔给他:“接着。” 赵志军接住一看。 是一副皮手套,黑色的,猪皮的,里面有一层薄薄的绒。 “给我的?”他翻来覆去地看,不敢相信。 “嗯,你每天骑车来回跑,手都冻裂了,戴上这个。” 赵志军把手套戴上,大小正合适。 他攥了攥拳头,又松开,攥了又松开,像是在确认这是真的。 “三姐夫,这……这得多少钱?” “没多少,戴着吧。” 赵志军低下头,看着手上的黑手套,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他在家的时候,没人给他买过手套。 他妈倒是说过“天冷了戴个手套”,但也就是嘴上说说,一直没给他买。 但他三姐夫给他买了。 “行了,别愣着了。” 林国强拍了拍他的肩膀,“今天不干活,帮我把院子收拾收拾,明天去赶集买年货。” “得嘞!”赵志军把手套摘下来,小心地揣进口袋里,舍不得戴,撸起袖子就开始干活。 中午吃饭的时候,赵素梅从柜子里拿出一样东西,递给赵志军。 “给。” 赵志军接过来一看。 是一条围巾,灰色的,毛线的,织得不算精细,针脚有松有紧,但看得出来很用心。 “三姐,你织的?” “嗯,刚学的,织得不好。” 赵素梅有点不好意思,“你将就着戴。” 赵志军把围巾绕在脖子上,绕了两圈,毛茸茸的,暖洋洋的,有一股肥皂的清香。 “好看不?”他问。 “好看。”赵素梅笑了,“比你那条花围巾强多了。” 赵志军嘿嘿笑了,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他以前有一条花围巾,大红色的,上面绣着花,是他自己从集市上买的,自以为时髦,现在想想,确实挺傻的。 “三姐,我以后不戴那条了,就戴你织的这条。” “行了行了,吃饭。” 林国强端着菜从灶台边过来,“再不吃凉了。” 第34章 赶年集,买年货 中午的饭是林国强做的。 红烧肉、醋溜白菜、西红柿鸡蛋汤,还有一大盘卤味。 赵志军吃了三碗饭,撑得直打嗝。 “三姐夫,你做的饭也太好吃了。 我以后娶媳妇,得找个做饭跟你一样好的。” “那你得打一辈子光棍了。”赵素梅笑着说。 “三姐,你这话说的……”赵志军不乐意了,“我三姐夫这样的,天底下又不是只有一个。” “就一个。”林国强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慢悠悠地说,“独一份。” 赵素梅笑着捶了他一下。 赵志军看着他们两个,忽然觉得,这大概就是最好的日子。 有饭吃,有活干,有人疼。 …… 腊月二十八,林国强去取了木马。 老木匠的手艺确实不错,马头雕得有模有样,鬃毛用刻刀划出一道道细纹,马眼睛点了两点黑漆,亮晶晶的。 整体打磨得很光滑,摸着不扎手,底下是两块弧形的木板,能摇。 林国强付了剩下的三块钱,把木马绑在自行车后座上,驮回家。 林静正在院子里跟林薇玩。 其实是她玩,林薇坐在旁边看。 看见林国强推着自行车进来,后座上绑着一个大家伙,林静愣住了。 “爸,这是啥?” “木马,给你的。” 林国强把木马解下来,放在院子里,拍了拍上面的木屑。 林静围着木马转了两圈,伸手摸了摸马头,又缩回去了,不敢骑。 “怕啥?上去试试。”林国强把她抱起来,放在木马背上。 林静两只手抓着马耳朵,身体绷得紧紧的,不敢动。 林国强轻轻推了一下木马,木马摇了起来,前后晃悠,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 林静先是紧张得脸都白了,晃了两下之后,忽然笑了。 “爸!它在动!它在摇!” “喜欢不?” “喜欢!”林静松开马耳朵,两只手举起来,像是要飞一样,“爸,你看我!我自己能摇!” 她身体前后晃着,木马跟着她的节奏摇了起来,越摇越高,她笑得前仰后合。 笑声在院子里炸开,惊得隔壁王婶家的鸡扑棱棱地飞上了墙头。 林薇在竹篓里看着姐姐骑木马,急得“啊啊”直叫,两只手伸出来,也要骑。 林国强把她抱上去,跟林静坐在一起。 姐妹俩挤在木马背上,一个三岁,一个一岁,小的靠在前面的姐姐背上,两个人都咧着嘴笑。 赵素梅从屋里出来,看见这一幕,站在门口看了好一会儿。 “国强,”她轻声说,“你给她们做了个木马?” “找人做的,花了五块钱。” 赵素梅没再说他乱花钱。 她看着两个女儿在木马上笑得前仰后合,忽然觉得,这五块钱花得值。 太值了。 …… 腊月二十九,林国强去赶了今年最后一次大集。 他骑着新买的永久自行车,后座绑着两个大筐,赵志军骑着他那辆旧车跟在后面。 两个人天不亮就出发了,车轮碾在冻硬的土路上,“咯吱咯吱”地响。 集上人山人海,卖什么的都有。 猪肉、羊肉、鸡鸭、鱼、瓜子、花生、糖果、鞭炮、春联、年画,还有卖布匹、卖衣裳、卖农具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林国强列了一张单子,是赵素梅写的,字迹工工整整: 猪肉二十斤、羊肉十斤、鸡两只、鱼两条、瓜子五斤、花生五斤、糖果三斤、鞭炮两挂、春联三副、年画四张、红糖两斤、红枣三斤、粉条五斤、豆腐十斤…… 赵志军看着单子,眼睛瞪得溜圆:“三姐夫,你这是要把整个集搬回家啊?” “过年嘛,人多,得备足了。” “多少人?不就你们一家四口加上我?” “初二得回门,还有你大姐二姐两家,都得来。 不备足了哪够吃?” 赵志军愣了一下:“这么多人?” “嗯,你三姐说了,今年她们姐妹几个都初二回娘家。” 赵志军不说话了,低下头,推着自行车往前走。 走了一会儿,忽然冒出一句:“三姐夫,你对我们家真好。” 林国强没接话,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买肉去。 晚了好的就没了。” 肉摊前挤满了人。 林国强挤进去,挑了二十斤五花肉。 做红烧肉用的,肥瘦相间,一层一层,漂亮得很。 又买了十斤后腿肉,剁馅包饺子用的。 羊肉买了十斤,准备做羊肉炖萝卜。 卖肉的是个黑脸膛的大汉,刀工利落,一刀下去,准得很。 他看着林国强买了这么多,忍不住问:“兄弟,开馆子的?” “对,镇上开小吃店的。” “怪不得。”大汉笑了笑,多切了半斤猪板油塞进他袋子里,“送你的,回去炼油,炒菜香。” “谢谢大哥。” 林国强又买了鸡、鱼、瓜子、花生、糖果、鞭炮、春联、年画,一样一样地往筐里装。 赵志军跟在后面搬东西,累得直喘气,但脸上一直挂着笑。 路过一个卖布匹的摊子时,林国强停下来,挑了一块藏青色的布料。 给他爹林海柱做棉袄用的。 又挑了一块灰色的给他自己,他那件外套穿了三年了,袖口都磨破了。 两个筐装得满满当当,自行车后座沉甸甸的。 回去的路上,林国强骑得慢,赵志军跟在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在冬天的风里慢慢地骑着。 “三姐夫,”赵志军忽然喊了一声。 “嗯?” “你买了自行车,以后出门方便多了。” “那当然。”林国强拍了拍车把,“明年生意再好点,给你也换一辆新的。” 赵志军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真的?” “说话算话。” 赵志军骑快了两步,跟林国强并排,声音忽然低了下来:“三姐夫,我跟你说个事。” “说。” “我以前觉得,嫁出去的三姐……跟我们家就没那么亲了。” 他顿了顿,“但你不一样,你比那些留在家的儿子还管用。” 林国强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才开口:“志军,一家人不是靠住得近不近来算的。 你三姐嫁给了我,你爹你妈就是我爹我妈,你就是我弟弟,这话,我认。” 赵志军不说话了,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了半张脸。 但林国强看见,他的眼睛红了。 第35章 除夕年夜饭 腊月三十,除夕。 林国强在灶台前忙了一整天。 炖肉、蒸馒头、炸丸子、包饺子。 赵志军也跑来帮忙。 吃惯了林国强做的饭,一顿不吃就想的慌。 他跟家里两老说了,今年的年夜饭,想在三姐夫家吃。 有赵素梅和赵志军打下手,三个人配合默契,灶台上的锅碗瓢盆奏出一首热闹的交响曲。 林静骑在木马上,摇摇晃晃地唱着歌:“小孩小孩你别馋,过了腊八就是年~” 林薇坐在炕上,手里抱着布偶小兔子,嘴里“啊啊”地跟着哼,口水顺着下巴淌。 赵素梅从灶台边探出头来,看着两个女儿,又看了看在灶台前忙活的林国强和赵志军,忽然觉得…… 这个年,是她这辈子过得最踏实的一个年。 以前过年,她总是在发愁。 愁钱不够,愁肉买少了,愁走亲戚拿不出像样的礼物。 林国强虽然不说,但她知道他也愁。 两个人心里都有事,年过得寡淡无味。 今年不一样了。 今年有自行车,有肉、有鱼、有鸡、有酒,有新衣服、新鞋子、新围巾,有木马、有蜡笔、有拨浪鼓、有小兔子。 最重要的是……今年,她的男人站起来了。 “国强,”她轻声叫了一声。 “嗯?” “没事。”她笑了,“就是想叫你一声。” 林国强回过头,看了她一眼,也笑了。 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锅底,映得满屋子都是暖黄色的光。 窗外,鞭炮声零零星星地响起来,年的味道越来越浓了。 赵志军坐在灶台边,一边啃着刚炸好的丸子,一边嘟囔着:“三姐夫,这丸子也太好吃了。 你能不能教我做?” “能。”林国强把一盆丸子端到桌上,“等过了年,教你。” “说话算话?” “说话算话。” 赵志军嘿嘿笑了。 窗外的雪又开始下了,细细密密的。 屋子里,炉火烧得正旺,炖肉的香味,蒸馒头的热气,炸丸子的油香,混在一起。 林国强站在灶台前,看着这一屋子的人。 赵素梅在擀饺子皮,赵志军在剥蒜苗,林静在骑木马,林薇在玩小兔子。 他忽然想起上一世,也是在腊月,他一个人在院子里劈柴,赵素梅在屋里缝补衣裳,两个女儿在炕上玩。 家里冷冰冰的,没有肉香,没有笑声,只有风声和劈柴的声音。 那时候他以为,日子就是这样了。 现在他知道了。 日子怎么过,取决于人。 “国强,吃饭了。” 他回过神来,赵素梅站在他面前,手里端着一盘刚出锅的饺子,热气腾腾的,模糊了她的脸。 “愣啥呢?吃饭了。” “来了。”他接过盘子,放在桌上。 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着饺子,喝着饺子汤,满桌子的菜,香味四溢。 外面是漫天的大雪,里面是满屋的温暖。 林国强夹了一个饺子放进嘴里,白菜猪肉馅的,鲜得他眯起了眼睛。 “好吃。”他说。 “当然好吃,”赵素梅笑了,“我包的。” “是我调的馅。”林国强不服气。 “是我擀的皮。”赵志军也凑热闹。 “是我看着包出来的!”林静举着手喊。 她这话一出,众人都忍俊不禁,哈哈大笑起来。 林薇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看见大家都在笑,也跟着咧开嘴,咯咯地笑了起来。 林国强坐在炕沿上,低头看了看脚上那双千层底布鞋。 赵素梅给他做的,纳得密密实实,鞋面上绣着两朵云纹。 她做了大半个月,每天晚上等孩子睡了,在煤油灯下一针一线地纳,手指头被针扎了好几个洞,她也不吭声。 他第一次穿上这双鞋的时候,在屋里走了好几圈,舍不得踩在外面。 “素梅,”他说。 “嗯?” “你这鞋做得好。” 赵素梅红了脸:“少贫嘴,穿着舒服不?” “舒服,比买的强一百倍。” 赵素梅低下头,嘴角翘得老高。 赵志军坐在对面,脖子上围着那条灰色围巾,嘴里嚼着饺子,含糊不清地说:“三姐,三姐夫,你们别在我跟前显摆了,我还小呢。” “你小什么小,”赵素梅笑着瞪了他一眼,“二十了,该说亲了。” “我才不说呢,”赵志军把围巾往上拉了拉,“我要跟三姐夫学手艺,先挣钱,再娶媳妇。” “这话说得对。”林国强点了点头,“男人得先立起来,才能养家。” 赵志军挺了挺胸脯,一副大人模样。 赵素梅看着弟弟,又看了看丈夫,眼眶又红了。 但这一次她没哭,只是笑了笑,往赵志军碗里又夹了几个饺子。 “多吃点,长胖点,好说媳妇。” “三姐!” …… 大年初一,天刚蒙蒙亮,村子里就响起了噼里啪啦的鞭炮声。 林国强是被鞭炮声吵醒的。 他睁开眼,炕上暖烘烘的,赵素梅还在睡。 林静蜷在他怀里,小手攥着他的衣角,林薇趴在赵素梅胸口上,两个人都睡得很沉。 他没有急着起来,就那么躺着,看着窗外的天色一点点亮起来。 玻璃窗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花,在晨光里闪着细碎的光,像撒了一把盐。 这是1981年的第一天。 上一世的大年初一,他也是这么醒来的。 但那一天,他心里空落落的,什么都没有。 没有盼头,没有指望,只有日复一日的、看不到头的苦日子。 今天不一样。 他轻手轻脚地从炕上起来,穿上赵素梅给他做的那双千层底布鞋,在屋里走了两步。 鞋底软乎乎的,踩在地上没有一点声音。 灶台边还放着昨天剩的半锅饺子,他掀开锅盖看了看,又盖上了。 院子里,新买的永久自行车支在墙角,车架上落了薄薄一层雪。 他走过去,用袖子擦了擦车座,又看了看车胎,气还挺足,不用打。 “三姐夫,起了没?”院门外传来赵志军的声音。 第36章 他是真的不在乎了 林国强打开院门,赵志军站在门口,围着那条灰色围巾,戴着黑皮手套,鼻子冻得红通通的,嘴里哈着白气。 “你这么早来干啥?” “今天你们家上坟不,我来帮忙拿东西。”赵志军搓了搓手,“三姐呢?” 其实他是闲着在家没事干,想来三姐夫家蹭饭吃。 “还没起。” “那我先进来等着。” 赵志军缩着脖子进了院子,看见那辆永久自行车,眼睛亮了一下,“三姐夫,你这车真好看。” “是不赖。”林国强从灶台边拿出几个馒头,放进锅里蒸上,“吃了没?” “没呢。” “正好,一起吃点。” 赵素梅被说话声吵醒了,披着棉袄从屋里出来。 看见赵志军,她愣了一下:“志军,你咋来了?” “在家闲着没事,过来看看你们。” 赵志军不好意思的搓搓手。 赵素梅点了点头,转身进屋去给两个孩子穿衣服。 吃完早饭,林国强把供品装进篮子里。 几个馒头、一盘饺子、一碟花生米、一块猪肉,还有一瓶酒。 赵素梅又往篮子里塞了一刀黄纸和一挂鞭炮。 “东西都带齐了?”她问。 “齐了。” “那你们去吧,我和静静薇薇就不去了,天冷,别冻着。” 林国强点了点头,提着篮子出了门。 赵志军跟在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地往村北的坟地走去。 村北的坟地在山坡上,要走二十多分钟。 路上已经有人了,三三两两的,都提着篮子往同一个方向走。 雪地上踩出了一条路,被脚底板碾得瓷实,滑溜溜的,一不小心就要栽跟头。 还好赵素梅和两个孩子没跟来。 到林家坟地的时候,林海柱已经到了。 他穿着一件旧棉袄,蹲在祖坟前,正在用袖子擦墓碑上的雪。 旁边站着林国伟和林国栋,两个人手里都提着篮子,脸色不太好。 林美丽也在,穿着一件新棉袄,站在林海柱身后,手里拿着一刀黄纸。 林国强走过去,把篮子放在地上,蹲下来,把供品一样一样地摆出来。 “爹,过年好。” 林海柱“嗯”了一声,没抬头,继续擦墓碑。 林国伟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冷冷的,像腊月天里的风。 林国栋更直接,哼了一声,把脸扭到一边去。 林美丽低着头,不说话,但嘴角往下撇着,一副不情愿的样子。 林国强知道,他们都恼他,恨他。 林国伟和林国栋是因为他年前去要账,态度强硬,说不还钱就搬东西抵账。 他们这才心不甘情不愿的把欠的账还了。 林美丽怨他,是因为他说王超不好,不值得嫁。 林国强根本不在意他们的态度。 他默默摆好供品,退后一步,跪在雪地上磕了三个头。 赵志军站在旁边,不知道该不该跟着跪,犹豫了一下,也跟着跪了。 他虽然不是林家人,但赵素梅嫁过来了,他算是林家的亲戚。 “志军,你不用跪。”林国强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雪。 “没事,三姐夫,给你家祖宗磕个头,应该的。” 赵志军说着,磕了三个头才站起来。 林国伟在旁边看着,脸色更难看了。 上完坟,一大家子人往回走。 林海柱走在最前面,拄着一根木棍,走得慢,大家跟着他的速度,谁也没说话。 走到半路的时候,林国栋忽然开口了。 “二哥,昨天晚上你家吃的啥?” 林国强脚步顿了一下:“饺子。” 除了饺子,还有鸡鸭鱼肉,一大桌子的菜。 当然了,没必要说出来,跟故意炫耀似的。 “就饺子?”林国栋笑了,那笑声里带着刺,“我家昨晚可丰盛了。 红烧肉、炖鸡、红烧鱼、炒腊肉,满满一桌子。 妈做的,比饭店的还强。” “就是就是,”林国伟接话了,语气那种“我比你强”的优越感藏都藏不住,“妈说了,过年就得吃好点。 一只鸡炖了整整一下午,汤都炖白了,香得隔壁王婶都忍不住跑过来问。” 林美丽跟在后面,小声说了一句:“妈炖的红烧鱼最好吃,我吃了大半条。” 林国强听着这些话,脚步没停,脸上也没什么表情。 但他听明白了。 昨晚的年夜饭,大哥、老三、林美丽,都被叫到老宅去了,跟爹妈一起吃的。 一家人热热闹闹地过了个年。 唯独没叫他们一家。 连叫都没叫一声。 赵志军也听明白了。 他看了看林国强,又看了看前面那几个人的背影,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林国强什么都没说。 他走了一段路,忽然笑了一下。 不是苦笑,不是冷笑,是一种从心底里发出的笑。 带着一点释然和无所谓。 上辈子,这一年的年夜饭,虽然是跟他们一起吃的,但气氛并不和谐。 林国强和赵素梅多给孩子夹两块肉,都要被说。 那种卑微感和遭受排挤的感觉,很不好受。 林国强上辈子,当牛做马,为林家贡献了一辈子,就是想融入这个家,让家里人都瞧得起他。 可结果是,他的付出全被当成理所当然。 越是上赶着,人家越是打心眼里瞧不上你。 而这辈子,他没去老宅吃年夜饭,却跟妻女和小舅子度过了一个温馨热闹的除夕。 赵志军瞧见他脸上一闪而逝的笑,小声问:“三姐夫,你笑啥?” “没啥。”林国强摇了摇头,“就是觉得,挺好的。” “啥挺好的?” “他们吃得好,挺好的。” 赵志军愣了一下,不太明白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林国强平静淡然的表情,没有半点恼怒。 他忽然觉得,三姐夫是真心这么说的。 不是因为大度,不是因为忍让,而是……他真的不在乎了。 一个人要是真的不在乎了,别人说什么、做什么,都伤不到他。 第37章 咱过好自己的日子就行 回到村口的时候,林海柱停了下来,回头看了林国强一眼。 “国强,”他叫了一声。 “爹,啥事?” 林海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没说。 他站在那里,脸上的皱纹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深。 “没啥。”他最后说了一句,转身走了。 那背影佝偻着,走得慢,一步一步的,像是背上压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林国强看着他的背影,站了一会儿,然后对赵志军说:“走吧,回家。” “三姐夫,你不生气?” “生啥气?” “他们昨天晚上没叫你们吃年夜饭。” 赵志军的声音闷闷的,“大过年的,一家人吃年夜饭,独独不叫你们一家。 这不就是没把你放在眼里吗?” 林国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志军,你知道我以前为什么过不好吗?” 赵志军摇了摇头。 “因为我在乎。”林国强边走边说,“我在乎他们怎么看我,在乎他们说我是老实人、说我是好人。 我为了这点虚名,什么都让,什么都给,最后把自己家搭进去了。” 他停了一下,看着远处白茫茫的田野,呼出一口白气。 “现在我不在乎了,他们看得起看不起我,跟我有什么关系? 我有你三姐,有两个闺女,有店里的生意,日子过得舒坦。 他们愿意叫我吃饭,我就去。 不叫我,我自己家也有饭吃,不差这一顿。” 赵志军听着这些话,忽然觉得三姐夫这个人,跟他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村里的人,谁不在乎面子? 谁不在乎被家里人看不起? 为了争一口气,能吵得天翻地覆,能打得头破血流。 但三姐夫不一样。 他真的不在乎。 “三姐夫,”赵志军忽然说,“我以后要是有你一半的肚量,就好了。” 林国强笑了:“你先把围巾戴好,别冻着,肚量的事,慢慢来。” 赵志军嘿嘿笑了,把围巾往上拉了拉。 回到家,赵素梅正在逗孩子玩。 看见他们回来,问了一句:“上完坟了?” “嗯。” “碰见大哥他们了?” “碰见了。” “国强,”赵素梅忽然说,“昨天晚上的年夜饭……” “我知道。”林国强说,“大哥老三他们去老宅吃的。” 赵素梅的手顿了一下:“你咋知道的?” “老三说的。” 赵素梅低下头,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她轻声说:“你生气了?” “没有。”林国强语气平淡,“不叫就不叫吧。 咱们自己过自己的,挺好。” 赵素梅抬起头,看着他。 他的脸上确实没有生气的样子。 眉眼舒展着,嘴角甚至还带着一点笑意。 她笑着点点头:“你说得对,咱们过好自己的日子就行。” …… 大年初二,天晴了。 林国强起了个大早,把自行车擦了一遍,擦得干干净净,链条上了油,轮胎打了气。 后座上绑了一个筐,筐里装满了年礼。 两条烟、两瓶酒、十斤猪肉、五斤白糖、两包点心、一罐蜂蜜、一包红枣。 赵素梅穿着那件红毛衣,外面罩了那件藏青色棉袄,头发梳成两条辫子。 林静穿着红色小棉袄,扎着两根小辫子,辫梢系着红头绳。 林薇戴着粉色小绒球帽子,穿着新棉鞋,被赵素梅抱在怀里。 一家四口往赵家洼去。 到赵家洼的时候,老丈人家门口已经停了两辆自行车。 一辆飞鸽,一辆永久,大姐夫孙建民和二姐夫刘胜利已经到了。 “三姐,三姐夫,来了!”赵志军从屋里走出来,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王桂兰从灶房里冲出来,手上还沾着面粉,看见林国强就笑了:“国强来了!快进屋,外面冷!” “妈,过年好。” 林国强把年礼从筐里一样一样地拿出来,放在堂屋的桌上。 王桂兰一看那些东西,眼睛瞪大了:“哎呀,国强,你拿这么多东西干啥?太破费了!” “妈,应该的,您和爸身体好,比什么都强。” 王桂兰的眼圈红了,拉着他的手拍了拍:“好孩子,快进屋坐,你爸在堂屋呢。” 堂屋里,赵德厚坐在太师椅上,穿着一件灰色的中山装,扣子系得整整齐齐。 看见林国强进来,他站起来,脸上露出了笑容。 这在以前是很少见的,赵德厚是个沉默寡言的人,很少笑。 “国强来了。” “爸,过年好,祝您身体健康,万事如意。” “好好好。”赵德厚拍了拍他的肩膀,拉着他坐下,“路上冷不冷?” “不冷,骑车来的,活动开了。” “骑车?”赵德厚愣了一下,“你买自行车了?” “买了,永久牌的,以后出门方便。” 赵德厚点了点头,目光在他身上多停了一会儿。 这个女婿,跟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来的时候,总是低着头,说话声音小小的,像是怕得罪谁。 现在不一样了,腰杆挺得直直的,说话不卑不亢,眼神也正了。 旁边坐着孙建民和刘胜利。 孙建民穿着一件灰色的毛呢外套,戴着眼镜,翘着二郎腿,一副公家人的派头。 刘胜利穿着一件蓝色的棉夹克,嗓门大得很。 但今天,两个人的态度跟以前不一样了。 “国强来了?快坐快坐。” 刘胜利主动招呼他,嗓门还是那么大,但语气里少了以前那种居高临下的味道。 孙建民放下茶杯,推了推眼镜,笑着说:“听说你店里生意不错?” “还行,够吃喝。” 林国强坐下,赵素梅抱着林薇坐在他旁边,林静靠在赵志军腿上。 “够吃喝?”刘胜利笑了,“你可别谦虚了,志军都跟我们说了,你一天挣好几十块呢。 一个月下来,比我们俩加起来挣得都多。” 林国强看了赵志军一眼,赵志军缩了缩脖子,不好意思地笑了。 “姐夫,志军说的夸张了。 生意是有,但也就是个辛苦钱,起早贪黑的,不容易。” “起早贪黑怕啥?挣钱就行。” 刘胜利拍了拍大腿,“国强,我跟你说实话,以前我觉得你这个人太老实,太窝囊,没什么出息。 现在我看出来了,你不是没出息,你是没开窍。 这一开窍,比谁都强。” 这话说得直白,但不让人讨厌。 林国强笑了笑:“姐夫过奖了。” 孙建民在旁边点了点头,没说什么,但看林国强的眼神跟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是那种“我比你强”的俯视,现在是平视,甚至带着一点……尊重。 赵德厚坐在太师椅上,听着这些话,脸上的皱纹舒展了不少。 他看了看林国强,又看了看赵素梅,忽然说了一句:“素梅跟着国强,我没看错人。” 赵素梅的脸红了,低下头,嘴角翘得老高。 第38章 老丈人的心里话 王桂兰从灶房探出头来,笑着喊:“吃饭了!都别聊了,上桌!” 饭桌上,气氛比往年好了不知道多少倍。 以前过年回门,林国强总是坐在角落里,没人跟他说话,也没人给他夹菜。 两个姐夫聊他们的,大姐二姐聊她们的,他像个透明人一样坐在那里,吃完就走。 今年不一样了。 刘胜利主动给他倒酒:“国强,来,喝一个。” “姐夫,我不太会喝。” “少来!大过年的,喝一个!”刘胜利不由分说地给他满上了。 孙建民也举起了杯子:“国强,我也敬你一个。 志军在你那儿干了这段时间,跟换了个人似的。 以前在家啥也不干,现在知道挣钱了,前两天回来还给岳母了十块钱。 岳母高兴得哭了半宿,这份情,我记着。” 林国强端起杯子,跟他碰了一下:“姐夫客气了,志军本来就不坏,就是以前没人带。 他自己肯干,我只是搭了把手。” 赵志军坐在旁边,听见这话,耳朵红了,低下头使劲扒饭。 王桂兰在旁边给林静和赵素梅夹菜,一边夹一边说:“多吃点!” 赵素梅看着碗里堆成小山的菜,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往年回娘家,她总是提心吊胆的。 怕两个姐夫瞧不起林国强,怕爹妈脸上无光,怕别人问“你们家今年咋样”的时候不知道怎么回答。 今年不用怕了。 今年,她的男人坐在这张桌子上,跟两个姐夫平起平坐,甚至被他们高看一眼。 她偷偷地看了林国强一眼。 他正在跟刘胜利碰杯,脸上带着笑,不卑不亢,从容得很。 吃完饭,王桂兰拉着几个女儿到灶房说话,在里面嘀嘀咕咕的,不时传出一阵笑声。 赵德厚把林国强叫到堂屋,从柜子里拿出一包东西,塞到他手里。 “国强,这是你妈自己做的腊肉和香肠,带回去吃。” “爸,您留着吧……” “拿着。”赵德厚的语气不容拒绝,“你在镇上开店,忙,没时间做这些。 你妈做得多,够吃。” 林国强接过来,沉甸甸的,大概有十来斤。 “谢谢爸。” 赵德厚摆了摆手,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国强,我跟你说句心里话。” “爸,您说。” “志军这个孩子,从小被惯坏了,我跟他妈管不了他。 你把他带好了,能安心工作,能挣钱了,我跟你妈……心里头这块石头,总算落下了。” 他的声音有些哽咽,但很快稳住了,“你对我们家的好,我记着。” 林国强看看赵德厚。 他不善言辞,一辈子没说过几句软话,今天能说出这些,已经是掏心窝子了。 “爸,您别这么说。” 林国强认真地说,“志军是我小舅子,帮他应该的。 您和妈身体好,比什么都强。” 赵德厚点了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再说什么。 回去的路上,赵素梅坐在自行车后座上,怀里抱着林薇,脸贴在林国强的背上。 “国强,”她的声音在风里飘过来,“今天爸跟你说了啥?” “没说啥,就是给了些腊肉香肠。” “还有呢?” 林国强沉默了一下,说:“他说谢谢我把志军带好了。” 赵素梅没说话,但林国强感觉到,她的脸在他背上蹭了蹭,像是点了点头。 “国强,”过了一会儿,她又开口了。 “嗯?” “你今天高兴不?” 林国强想了想,说:“高兴。” “为啥高兴?” “因为……”他停了一下,自行车轮子在土路上碾过,发出“沙沙”的声音,“因为你爸妈高兴,你也高兴。 你们高兴,我就高兴。” 赵素梅把脸埋进他的背里,不说话了。 风从耳边呼呼地吹过,冬天的田野在两边倒退。 林静坐在自行车前横梁上绑着的,林国强给她编织的藤椅小座上面,扯着嗓子唱她在村里学的儿歌:“小燕子,穿花衣,年年春天来这里~” 林国强听着女儿纯真可爱的歌声,嘴角翘了起来。 他想起去年的初二,也是走亲戚。 那时候他提着一包点心和两斤猪肉,走在雪地里,鞋底磨穿了,脚趾头冻得生疼。 到了老丈人家,没人跟他说话,两个姐夫坐在堂屋里喝茶聊天,他坐在角落里,像个外人。 回来的时候,赵素梅哭了。 她说不出来为什么哭,但他知道。 是因为他没出息,让她在娘家人面前抬不起头。 今年不一样了。 今年他骑着崭新的永久自行车,带着丰厚的年礼,穿着赵素梅做的新鞋,坐在堂屋里跟两个姐夫平起平坐。 老丈人拍着他的肩膀说谢谢,丈母娘拉着他的手说好孩子。 不是因为钱。 是因为他立起来了。 一个立起来的男人,走到哪里都不会被人看轻。 …… 初三,林国强带着一家四口去了四妹林美玲家。 林美玲嫁在隔壁村,骑自行车半个小时就到。 她男人陈建国是个木匠,话不多,但人实在,在村里口碑不错。 林美玲看见二哥一家来了,高兴得不行,从灶房里冲出来,一把抱住林静:“静静来了!想四姑了没?” “想了!”林静嘴甜得很,搂着林美玲的脖子不撒手。 “二哥,二嫂,快进屋坐。” 林美玲把他们让进堂屋,陈建国从屋里出来,冲林国强点了点头,脸上带着笑。 “建国,过年好。” 林国强把年礼放在桌上。 一条烟、一瓶酒、五斤猪肉、两包点心。 陈建国看了一眼那些东西,愣了一下:“二哥,你这太客气了。” “应该的。” 林美玲在旁边看着,眼眶红了。 她想起去年初二,二哥来她家的时候,提的是一包桃酥和两斤猪肉,寒酸得她自己都觉得不好意思。 今年不一样了,烟是好烟,酒是好酒,猪肉是上好的五花肉。 “二哥,”她小声说,“你今年……不一样了。” “哪不一样了?” “说不上来。”林美玲摇了摇头,笑了笑,“就是觉得你变了,比以前……好了。” 林国强没说话,只是笑了笑。 吃饭的时候,林美玲做了一桌子菜。 虽然比不上林国强的手艺,但胜在实在,量大管饱。 陈建国拿出了一瓶酒,跟林国强喝了两杯。 “二哥,”陈建国放下杯子,犹豫了一下,说,“美丽那门亲事……我总觉得不太对。” 林国强的筷子停了一下:“你也觉得不对?” 第39章 对咱们态度不一样了 “王超那个人,我在镇上听人说过,名声确实不太好。” 陈建国的声音压低了,“但这话我不敢跟美丽说,说了她也不信。 她现在满脑子都是嫁到镇上去,觉得那是好日子。” 林国强沉默了一会儿,说:“该说的我都说了,她不信,我有什么办法?” “二哥,你说美丽以后会不会……” “会。”林国强打断了他,“但她不撞南墙不会回头。 有些人就是这样,你说一万句,不如她自己摔一跤。” 陈建民叹了口气,不说话了。 林美玲在旁边听着,眼圈红了:“二哥,你说美丽要是真出了事,咋办?” 林国强放下筷子,看着他们,认真地说:“美丽现在听不进去我的话,我说什么都是错的。 等她吃了亏,就知道谁是真的对她好了。” 林美玲低下头,抹了抹眼泪。 “别哭了,大过年的。”林国强给她夹了一块肉,“吃饭。” 回去的路上,赵素梅问他:“你觉得美丽那门亲事,真会出问题?” “会。”林国强说,“但不是现在,得过个一年半载的,王超的狐狸尾巴才会露出来。” “那到时候……” “到时候再说。” 林国强蹬着自行车,风从耳边呼呼地吹过,“现在说什么都没用,她不会听的。” 赵素梅不说话了,把脸贴在他背上。 初四,林国强又走了几家亲戚。 赵素梅的大姐二姐家,还有几个堂叔伯家。 跟往年不一样的是,今年不管走到哪家,大家对他的态度都客气了不少。 以前走亲戚,别人看他都是那种“这家人穷,少跟他来往”的眼神,说话的时候爱搭不理的,坐一会儿就冷场。 今年不一样了,一进门就有人招呼,“国强来了”“快坐快坐”“喝杯茶”,热情得他都有点不适应。 赵素梅的大姐赵素芳。 以前最看不上林国强的一个。 今年也变了。 她拉着赵素梅的手,小声说:“素梅,你家国强现在可不一样了。 听说在镇上开了店,生意好得很?你可是熬出来了。” 赵素梅笑了笑,没说什么,但心里美得很。 回来的路上,赵素梅坐在自行车后座上,忽然说了一句:“国强,你发现没有,今年大家对咱们的态度都不一样了。” “发现了。” “你知道为啥不?” “为啥?” “因为你厉害了。” 赵素梅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以前你穷,又好欺负,他们看不起你。 现在你挣了钱,立起来了,他们就不敢再看不起你了。” 林国强沉默了一会儿,说:“素梅,你说这话,心里难受不?” “不难受。”赵素梅摇了摇头,“我就是觉得……挺解气的。” 林国强笑了。 “你笑啥?” “笑你说‘解气’的时候,语气跟你妈一模一样。” 赵素梅捶了他一下:“胡说!我才不像我妈呢!” “像,特别像。” 两个人在自行车上拌着嘴,声音在冬天的风里飘出去很远。 初五那天,林国强哪儿也没去。 他在家里收拾院子,把雪扫到一边,劈了一堆柴火,又把自行车擦了一遍。 赵素梅在屋里缝衣裳,林静在骑木马,林薇在炕上睡觉。 太阳出来了,照在院子里,雪地上反射着刺眼的光。 林国强坐在院子里的板凳上,晒着太阳,眯着眼睛,觉得浑身暖洋洋的。 赵素梅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一件刚补好的衣裳,在他旁边坐下。 “想啥呢?” “没想啥。”林国强闭着眼睛,“就是觉得……这日子,挺好的。” “哪好了?” “哪都好。”他说,“有你有孩子,有个店,有辆自行车,过年能走得起亲戚,能给老丈人拿得起烟酒,这就够了。” 赵素梅没说话,靠在他肩膀上,也闭上了眼睛。 两个人在院子里坐着,晒着太阳,谁也不说话。 院子外面传来零星的鞭炮声,远处有孩子在笑,有狗在叫,有鸡在打鸣。 1981年的春节,就这么安安静静地过去了。 …… 正月初六,天还没亮透,林国强就起来了。 赵素梅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问:“这么早起来干啥?” “去店里收拾收拾,明天开业。” “志军不是说要来帮忙吗?等他来了一起去呗。” “我先去,他来了直接到店里找我就行。” 林国强穿上衣服,从墙上摘下围裙叠好塞进口袋里,“你在家看着孩子,别去了。” 赵素梅“嗯”了一声,又睡着了。 林国强推着自行车出了门。 天刚蒙蒙亮,村道上一个人都没有,两边的麦田盖着残雪,在晨光里泛着青白色。 空气冷得扎脸,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的,像抽烟一样。 他骑上车,往镇上去。 车轮碾在冻硬的土路上,咯吱咯吱地响,链条转动的声音在空旷的田野上显得格外清脆。 到镇上才七点。 过年这几天,镇上空荡荡的,大多数铺子还没开门。 街上只有几个卖早点的摊子冒着热气。 国强小店的卷帘门关着,门上贴的那张红纸还在——“腊月二十五至正月初六歇业,初七开门”。 林国强掏出钥匙打开门,一股子闷了十来天的味道扑面而来。 面粉味、油腥味、还有一股淡淡的潮气。 他先把卷帘门推到顶,让阳光和冷风灌进来,然后开始收拾。 灶台上的锅碗瓢盆都得重新洗一遍。 他把铁锅搬下来,用碱水泡上,又拿抹布擦灶台。 十来天没用的灶台上落了一层灰,他擦了三遍才擦干净。 桌子板凳也得擦。 六张桌子,十二把椅子,他一张一张地擦,连桌腿都不放过。 擦到第三张桌子的时候,听见门口有动静,抬头一看,赵志军推着自行车到了,鼻头冻得通红,嘴里哈着白气。 “三姐夫,你咋来这么早?我去你家找你,三姐说你已经走了。” “早点来早点收拾完,你也来帮忙?” “那当然了!”赵志军撸起袖子,“三姐夫你说吧,干啥?” “把碗筷都洗一遍,过年放太久了,得重新洗。” “得令!” 赵志军挽起袖子,蹲在水池边开始洗碗。 这小子现在干活比以前利索多了,碗洗得又快又干净,洗完还知道用干净的布擦干,摞得整整齐齐。 第40章 对门新开了家店 林国强擦完桌子,又开始擦玻璃。 新安的玻璃窗上落了一层灰,他爬上凳子,里里外外擦了两遍。 擦完后退两步看了看,玻璃亮得能照见人影,满意地点了点头。 “三姐夫,你看我洗得干净不?” 赵志军把一摞碗端过来,码在灶台上。 林国强拿起一个碗看了看,碗里碗外都干干净净的,摸着没有半点油腻。 他点了点头:“不错,比刚来的时候强多了。” 赵志军嘿嘿笑了,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笑眯眯的眼睛。 两个人忙活了一上午,把店里收拾得干干净净。 灶台擦得能照见人,锅碗瓢盆码得整整齐齐,桌子板凳摆得规规矩矩。 林国强又去后面仓库看了看面粉和调料。 面粉还剩大半袋,调料也够用,就是猪肉得明天早上现买。 “志军,明天早上你早点来,帮我去菜市场买肉。” “行,买多少?” “二十斤五花肉,十斤后腿肉,早点去,挑好的买。” “知道了。” 赵志军点了点头,又问,“三姐夫,明天开业,你觉得生意能跟年前一样好不?” “应该差不多。” 林国强把围裙挂好,“咱们的客人都是老顾客,十来天没吃了,肯定馋了。” 赵志军舔了舔嘴唇:“别说他们了,我都馋了。 十来天没吃你做的肉夹馍,想得慌。” 林国强笑了:“明天多做几个,让你吃个够。” “说话算话?” “说话算话。” 两个人锁了门,推着自行车往回走。 街上比早上热闹了些,有些铺子已经开始准备营业。 “三姐夫,”赵志军又忍不住问,“你说明天客人会多吗?” “多。”林国强想都没想。 “你咋这么肯定?” “因为……”林国强蹬上自行车,风把他的声音吹得有点散,但赵志军还是听清了。 “咱们的东西好吃,人实在,生意只会越来越好。” 赵志军追上去,跟他并排骑着,又问:“那你想过没有,万一有人也开个店,跟咱们抢生意咋办?” 林国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倒是想得远。” “我就是随便问问。” “随便问问就随便答答。”林国强蹬快了两步,声音在风里飘过来,“真有人抢,也不怕。 做吃食这行,味道是第一位的,只要味道好,客人走不了。” 赵志军想了想,觉得有道理,点了点头,跟上去骑在他旁边,两个人一前一后地往村里去。 …… 正月初七,国强小吃开门营业。 林国强凌晨四点就到了店里。 赵志军比他更早,三点半就来了,已经把肉买回来了。 二十斤五花肉,十斤后腿肉,都是挑的最好的,肥瘦相间,新鲜得很。 “三姐夫,你看这肉行不?” 林国强翻了翻,点了点头:“不错,以后就照这个标准买。” 赵志军得了夸奖,干劲更足了,主动去把炉子生上火,又把大锅架上,添了半锅水。 林国强开始和面。 五十斤面粉,倒进大盆里,加酵母粉,加温水,一遍一遍地揉。 面要硬,揉的时候得使劲,他撸起袖子,胳膊上的青筋都鼓起来了。 赵志军在旁边打下手,一会儿添水,一会儿递东西,两个人配合默契。 面揉好了,盖上湿布放在灶台边发酵。 林国强开始处理猪肉。 五花肉切成大块,焯水去腥,然后用冰糖炒糖色。 这是关键的一步,糖色炒好了,肉才红亮好看。 他盯着锅里的冰糖,小火慢慢炒,等冰糖化成金黄色的糖浆,冒起细密的泡泡,才把肉块倒进去,快速翻炒,每一块肉都裹上了红亮的糖色。 然后加酱油、料酒、八角、桂皮、香叶、生姜、大葱,最后倒上水,大火烧开,小火慢炖。 锅里的肉汤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香味慢慢地弥散开来,从灶台飘到店里,从店里飘到街上。 赵志军站在灶台边,深吸了一口气,眯起了眼睛:“就是这个味儿。 十来天没闻到了,想得我睡不着觉。” 林国强笑了:“你是想肉了,还是想干活了?” “都想。” 赵志军嘿嘿笑着,去把碗筷又检查了一遍,看看有没有没洗干净的。 天亮了。 街上的人渐渐多起来,有上班的工人,有赶集的乡亲,也有背着书包上学的学生。 国强小吃门口,已经有人在等了。 “林师傅,开门了?等你好几天了!” 第一个进来的是农机厂的老周,穿着蓝色的工装,帽子上沾着机油,一进门就喊,“老样子,两个肉夹馍,一碗酸菜肉丝面!” “好嘞,坐吧。” 林国强在灶台后面应了一声,手上的活儿不停。 老周坐下,四处看了看:“哟,店里收拾得真干净,玻璃都擦亮了。” “过年嘛,得有个过年的样子。” 林国强把肉夹馍递过去,“尝尝,看味道变没变。” 老周咬了一大口,嚼了两下,眼睛亮了:“没变!还是那个味儿! 林师傅,你这手艺是真稳当。” “稳当就好。”林国强笑了笑,转身去煮面。 客人陆陆续续地来了。 老顾客们一个接一个地进门,有人喊着“过年好”。 有人抱怨“歇了这么久,想死我了”。 还有人带着亲戚朋友来尝鲜。 店里很快就坐满了,六张桌子不够用。 有人站着等位子,有人干脆端着碗站在门口吃。 赵志军端着盘子来回跑,额头上冒了汗,但脸上的笑容一直没断过。 他给客人上菜、收碗、擦桌子,手脚麻利得很,跟刚来那会儿简直判若两人。 林国强在灶台前忙得脚不沾地,但心里踏实。 手上有活儿干,锅里有肉炖着,店里有客人坐着。 这就是他最想要的日子。 忙到上午十点多,客人渐渐少了,林国强才有空喘口气。 他靠在灶台边,喝了口水,擦了擦汗。 赵志军端着碗过来,嘴里嚼着一个肉夹馍,含糊不清地说:“三姐夫,你猜今天上午卖了多少?” “多少?” “一百二十个肉夹馍,二十多碗面,卤味也卖了大半,比年前还多!” 林国强点了点头,没说什么,但嘴角翘了起来。 赵志军把最后一口肉夹馍塞进嘴里,拍了拍手,忽然皱起了眉头,盯着窗外看。 “三姐夫,你看对面。” 林国强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国强小吃对面,隔着一条街,原来那间空了很久的铺面,今天门口摆了一个新招牌。 “王家小吃。” 门口放着一块黑板,上面用粉笔写着几行字。 “新店开业,优惠三天!烧饼夹肉两毛五!阳春面三毛!牛肉面五毛!” 第41章 这不是明摆着抢生意吗? 赵志军的脸一下子变了:“三姐夫,他们……他们也卖烧饼夹肉?还比咱们便宜五分钱?” 林国强没说话,站在灶台后面,看着对面的铺子。 那间铺面不大,但位置不错,正对着农机厂大门,跟他的店隔着一条街打擂台。 门口站着一个人,四十来岁,矮胖身材,穿着一件蓝色的工装,正在招呼客人。 那人他认识。 姓钱,叫钱大勇,原来在镇上国营饭店当厨师,后来国营饭店效益不好,听说他辞职了,没想到在这儿开了店。 “三姐夫,你倒是说句话啊!” 赵志军急了,“他们卖两毛五,比咱们便宜五分!这不是明摆着抢生意吗?” “看见了。”林国强语气平淡,“急什么?” “我能不急吗?咱们的客人都被他们拉走了……” 林国强没理他,转身去灶台后面收拾东西。 他看起来很平静,甚至有点不紧不慢的。 赵志军急得直跺脚,跑到门口去看。 果然,几个老顾客本来往国强小吃走的,看见对面开了新店,又便宜五分钱,犹豫了一下,拐进了王家小吃。 “三姐夫,老周也过去了!” 赵志军的声音都变了调。 “看见了。”林国强头也没抬。 “你……你就这么看着?” 林国强把抹布拧干,挂在灶台上,走到门口,靠在门框上,看着对面。 王家小吃门口排了几个人的队,钱大勇站在灶台后面,动作倒是麻利。 但林国强看了一会儿就看出了门道。 他烙饼的手法不对,火候掌握不好,有几张饼边缘都糊了。 卤肉的颜色太深,酱油放多了,看着发黑,不像他的是红亮红亮的。 “志军,你过来。” 赵志军跑过来:“咋了?” “你看他烙饼。” 赵志军看了一会儿,皱起了眉头:“他那个饼……好像没烙透?” “对,火太大了,外面焦了,里面可能还不熟。”林国强指着钱大勇的灶台,“再看他的卤肉。” “颜色太深了。” “嗯,酱油放多了,说明他卤汤的底子不行,靠酱油上色。” 林国强收回目光,“咱们的卤汤是老汤,越熬越香,他那个,赶不上。” 赵志军听着,慢慢不急了,但还是有些不甘心:“可是他们便宜五分钱啊。 那些工人一个月挣不了多少,五分钱也是钱。” “便宜能便宜多久?” 林国强转过身,走回灶台后面,“新店开业搞活动,三天五天的事。 活动一过,还得靠味道说话。 你信不信,一周之后,那些老顾客还得回来。” 赵志军半信半疑地看着他,但没再说什么。 那天下午,国强小店的生意明显不如上午了。 对面的王家小吃搞优惠,烧饼夹肉两毛五,比国强小吃便宜五分,阳春面三毛,也比国强小吃便宜一毛。 价格便宜,又是新店开张,不少人都去尝鲜。 到收工的时候,赵志军算了算账:“今天卖了一百五十个肉夹馍,三十多碗面。 比平时少了大概两成。” “不少了。” 林国强把当天的收入数了数,四十二块八,“还是比年前多。” “可是对面……” “志军,”林国强拍了拍他的肩膀,“我跟你说过,做吃食这行,味道是第一位的。 价格可以降,味道降不下来。 他那手艺,撑不了几天。” 赵志军看着他,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行了,别想了,明天还得早起,回去早点睡。” 赵志军点了点头,推着自行车走了。 走的时候还回头看了一眼对面的王家小吃,那间铺子的灯还亮着,钱大勇还在里面忙活。 …… 接下来几天,赵志军的担心看起来像是变成了现实。 王家小吃的优惠活动持续了三天,烧饼夹肉一直卖两毛五,阳春面三毛,比国强小吃便宜一大截。 不少老顾客都被吸引过去了,国强小店的生意少了将近三成。 更让赵志军生气的是,王家小吃不光卖烧饼夹肉和面条,还加了几样国强小吃没有的东西。 炒饼、炒面、鸡蛋灌饼。 花样多,价格又便宜,连原来一些死心塌地的老顾客都开始两边跑了。 “三姐夫,你看他们!” 赵志军气得直跺脚,“他们就是故意的!咱们卖啥他们也卖啥,还比咱们便宜!” 林国强站在灶台后面,不紧不慢地和面,头也没抬:“看见了。” “你就不能想个办法?咱们也降价呗!咱们也卖两毛五!” “不降。” “为啥?!” “咱们的东西值三毛,为什么要卖两毛五?” 林国强抬起头,看着他,“志军,你记住,做买卖不是打架,不是谁拳头大谁赢。 你降价,他也降价,最后谁也挣不到钱。” “那咱们就眼睁睁地看着客人被抢走?” “不是抢走,是借走。” 林国强把面团放在案板上,开始揉,“等他们尝过了对面的味道,就知道哪家好了。” 赵志军不信,但又说不过他,只能气鼓鼓地擦桌子,把桌子擦得咯吱咯吱响。 林国强没有完全被动挨打。 他在菜单上添了一样新东西——卤肉饭。 五毛钱一份,一碗米饭,浇上满满的卤肉和卤汁,再配半个卤蛋、两片卤豆干。 东西实惠,味道好,一推出就卖得不错。 但王家小吃反应也快,第二天就推出了“肉臊饭”。 四毛一份,比林国强的卤肉饭便宜一毛。 赵志军气得差点把抹布摔了。 林国强没说话,只是笑了笑。 …… 一周之后,事情开始起变化了。 最先回来的是老周。 那天中午,老周站在国强小吃门口,犹豫了一下,推门进来了。 赵志军看见他,愣了一下。 老周可是对面开业第一天就跑去尝鲜的,这一周都在对面吃。 “老周哥,来了?”赵志军招呼他,语气有点酸。 老周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坐下来说:“志军,给我来两个肉夹馍,一碗酸菜肉丝面。” “行。”赵志军回头喊了一嗓子,“三姐夫,两个肉夹馍,一碗酸菜肉丝面!” 林国强在灶台后面应了一声,手上的动作没停。 面端上来,老周吃了一口,叹了口气。 “咋了?”赵志军问。 第42章 各凭本事吃饭 “没事,”老周摇了摇头,“就是……唉,对面那个钱大勇,手艺是真不行。 烧饼夹肉里的肉柴得很,卤汤味道也不对,咸得要命。 面条更不用说了,碱放多了,吃起来发苦。 便宜是便宜,但便宜没好货啊。” 赵志军忍着笑,假装很严肃地点了点头:“那你这一周都吃的啥?” “别提了,”老周摆了摆手,“我吃了三天就受不了了,又去旁边包子铺吃了两天,今天实在忍不住了,还是你家的好吃。” 赵志军终于没忍住,笑了出来。 老周吃完两个肉夹馍,把碗里的面汤也喝了个精光。 他抹了抹嘴,心满意足地叹了口气:“还是林师傅的手艺对胃口,以后不瞎跑了,就在你家吃。” 老周走后,又有几个老顾客陆续回来了。 理由都差不多。 对面的东西便宜是便宜,但味道不行,吃了几天就腻了。 “三姐夫,你说对了!” 赵志军兴奋得差点跳起来,“老周回来了,老李也回来了,还有农机厂那几个,都回来了!” 林国强笑了笑,没说什么,继续煮面。 优惠活动结束后,王家小吃的生意一落千丈。 钱大勇把价格调回了正常。 烧饼夹肉三毛,阳春面四毛,跟林国强的一样。 但客人不买账了。 同样的价格,味道差一大截,凭什么吃你家的? 原来每天排队的王家小吃,现在门口冷冷清清的,一天下来也卖不出多少。 钱大勇站在门口,看着对面国强小吃进进出出的客人,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赵志军每次路过的时候都会偷偷看一眼,回来跟林国强报告:“三姐夫,对面今天又没啥人。” “别管人家的事,把自己的活儿干好。” “我知道,我就是……”赵志军嘿嘿笑了,“就是觉得解气。” 林国强瞪了他一眼:“解什么气?人家做生意也不容易。 各凭本事吃饭,别幸灾乐祸的。” 赵志军缩了缩脖子,不说话了,但嘴角还是翘着的。 …… 又过了几天,王家小吃换了菜单。 门口的黑板擦掉了原来的字,换上了新的。 “炒饼、炒面、鸡蛋灌饼、韭菜盒子、小米粥。” 牛肉面和阳春面还在,但被挪到了最下面,字体也小了一号。 新添的几样东西,都是国强小吃没有的。 赵志军跑来看了一眼,回去跟林国强说:“三姐夫,对面换菜单了。 卖炒饼炒面、鸡蛋灌饼、韭菜盒子。 他们不做烧饼夹肉了?” 林国强走到门口看了一眼,点了点头:“他是聪明人,知道烧饼夹肉做不过我,换个路子走。” “那咱们要不要也加几样?” “不加。”林国强摇了摇头,“咱们把现有的几样做好就行。 贪多嚼不烂,样数多了,质量就保证不了。” 赵志军“哦”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王家小吃换了菜单之后,生意确实好了些。 炒饼炒面这东西,国强小吃没有,想吃的人只能去他家。 虽然比不上国强小吃红火,但起码能维持下去了。 钱大勇也不是笨人。 他在国营饭店干了好几年,基本功是有的,炒饼炒面这种家常东西做起来不差。 价格也实在,炒饼四毛一份,炒面四毛,分量足,工人们偶尔换换口味,也愿意去。 林国强看着对面的生意慢慢稳定下来,心里没什么波澜。 镇上就这么多人,生意做不完的。 各做各的,井水不犯河水,挺好。 有一天收工的时候,赵志军忽然说:“三姐夫,你说对面那个钱大勇,是不是挺佩服你的?” “佩服我啥?” “他烧饼夹肉做不过你,换了菜单才活下来。 这不就是承认不如你吗?” 林国强想了想,说:“不是佩服,是聪明。 知道自己不行,就换个方向走,这人不笨。” 赵志军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两个人锁了门,推着自行车往村里走。 天已经黑了,街上的路灯昏黄昏黄的,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三姐夫,”赵志军忽然又问,“你说咱们的店,以后能开到县城去不?” 林国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倒是敢想。” “你不是说人得敢想吗?” “我说的是敢想敢干。” 林国强骑上车,“先把这个店经营好,把名声打出去,县城的事,以后再说。” “那就是有可能?” “有可能。”林国强蹬快了,风把他的声音吹得有点散,“只要东西好吃,到哪儿都有人买。” 赵志军嘿嘿笑了,骑上车追上去,两个人一前一后地消失在夜色里。 国强小吃的招牌在路灯下微微反着光,店里的灯关了,门锁了,但那股卤肉的香味还留在空气里,若有若无的。 像是在告诉路过的人,明天还会开门,明天还有好吃的。 对面,王家小吃的灯也灭了。 两个店隔着一条街,安安静静地对望着,谁也不吵谁,谁也不挤谁。 各做各的生意,各挣各的钱。 …… 正月初十,年味还没散尽,林海柱又托人带话,让林国强回老宅一趟。 这次带话是邻居家周婶,她跑到店里来,坐下喝了碗面汤,抹着嘴说:“国强,你爹说了,让你明天上午回去一趟,有大事商量。” 林国强正在灶台后面切卤肉,刀起刀落,笃笃笃的,头也没抬:“啥大事?” “你妹妹不是快出嫁了嘛,我估摸着就是商量嫁妆的事。” 林国强的刀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切。 “行,明天我去。” 周婶走了之后,赵素梅从后面出来。 “国强,喊你回老宅有啥事?” “应该是商量给美丽置办嫁妆的事。” 林国强把切好的卤肉码进盘子里,声音很平淡,“二月初八的婚期,也该准备了。” 赵素梅看着他,欲言又止。 “你想说啥?” “我是怕……”赵素梅犹豫了一下,“怕他们又要你出钱。” 林国强没说话,把盘子端到前面去,放在柜台上。 店里还有几个客人在吃饭,他招呼了一声,又回到灶台后面。 赵素梅跟过来,压低声音说:“国强,我不是小气。 咱们的店刚起步,孩子还小,用钱的地方多着呢。 美丽出嫁,该出的咱们出,但不能……” “我知道。”林国强打断了她,语气平静,“我心里有数。” 赵素梅看了他一眼,不说话了。 她发现林国强现在说话的方式跟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他总是“嗯”“哦”“行”,别人说什么他都答应。 现在他会说“我心里有数”。 意思是我有我的打算,你们不用操心。 赵志军在旁边擦桌子,听见了这一段,小声嘀咕了一句:“又要钱?三姐夫又不是开银行的。” 赵素梅瞪了他一眼:“擦你的桌子。” 赵志军缩了缩脖子,不说话了,但嘴角往下撇着,一脸不以为然。 第43章 家具,我不出 第二天上午,林国强骑着自行车去了老宅。 他没带赵素梅,也没带孩子。 一个人去的,骑得不快。 正月里的风还是冷的,吹在脸上像刀割,但太阳出来了,晒在背上暖洋洋的。 到老宅的时候,院子里已经停了两辆自行车。 林国强把自行车支好,走进院子。 堂屋里坐满了人。 林海柱坐椅子上,手里端着搪瓷茶缸。 李红霞坐在他旁边,穿着一件新做的藏蓝色棉袄,头发梳得油光水滑,脸上带着笑。 她看见林国强进来,笑容收了一下,又勉强挂上了。 林国伟坐在左边,低着头搓手指,旁边的周桂芳板着脸,眼皮都不抬一下。 林国栋靠在门框上抽烟,烟雾缭绕的,眯着眼睛,不知道在看什么。 徐青青坐在角落里,手里织着毛衣,针走得飞快,脸上没什么表情。 林美丽坐在炕沿上,穿着一件粉红色的新棉袄,头发扎了两条辫子,辫梢系了红头绳,脸上抹了脂粉,嘴唇上涂了一点口红。 她低着头,手里攥着一块手帕,脸微微泛红,嘴角带着一丝笑意。 是那种待嫁姑娘特有的,又羞又喜的笑。 “来了?”林海柱看了林国强一眼,指了指旁边的凳子,“坐吧。” 林国强坐下,扫了一圈堂屋里的人。 这阵仗,跟上次媒人上门的时候差不多。 全家到齐,一个不少。 李红霞清了清嗓子,开口了。 “今天叫你们来,是为美丽的事。” 她的声音不大,但语气里带着一种惯有的强势,“婚期定了,二月初八,日子是找先生看的,好日子,宜嫁娶。” 她顿了顿,看了一眼林美丽,林美丽的脸更红了,头低得更深了。 “美丽嫁到镇上去,是咱们林家的喜事。 王超家在镇上,爹是厂里的主任,妈是街道办事处的,家里有五间大瓦房,条件好得很。 美丽嫁过去,就是镇上的人了,吃商品粮,不用再在地里刨食。” 李红霞越说越起劲,声音都大了几分,“这门亲事,是美丽的福气,也是咱们林家的福气。” 林国强听着这些话,脸上没什么表情,端起桌上的碗喝了口水。 李红霞看了他一眼,见他没说话,继续说下去:“嫁妆的事,我跟你们爹商量了。 美丽嫁到镇上去,不能太寒碜,让人家看不起。 家具得打一套,衣柜、书桌、椅子、床头柜,再打一张梳妆台。 国强,木料和打家具这钱,你来出。” 她停了一下,目光从林国伟、林国强、林国栋三个人脸上扫过去。 最后落在林国强脸上。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林国强身上。 林国强把碗放下,抬起头,看着李红霞。 “妈,我问您一件事。” “啥事?” “大哥和三弟给美丽什么?” 李红霞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他会这么问。 “他们……他们……” 她支支吾吾的,看了一眼林国伟,又看了一眼林国栋,“他们的情况你也知道,手头都不宽裕……” “手头不宽裕,就不用出了?” 林国强的语气很平淡,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桌面上,“妈,您是这意思吗?” 李红霞的脸色变了。 林国伟的脸色更难看了,他猛地抬起头,瞪着林国强:“林国强,你什么意思?” “大哥。”林国强看着他,不躲不闪,“我只是问个清楚明白,你出什么。” “我……”林国伟被噎住了。 周桂芳在旁边忍不住了,尖着嗓子说:“林国强,你开了个店,挣了钱,就开始挑拨离间了? 美丽是你妹妹,也是大哥的妹妹,也是老三的妹妹。 大家该出的出,你管别人出多少干什么?” “大嫂。” 林国强转过头看着她,“我就是想知道,大哥出什么,老三出什么,然后我再决定我出什么。” “你——”周桂芳气得脸通红。 “国强,”林海柱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堂屋里立刻安静了下来,“你大哥和你三弟的情况你也知道,他们……” “爹,我知道。”林国强打断了他,“大哥盖房子花了钱,老三刚成家,但美丽出嫁是大事,当哥的该表示表示。 我不说让他们出多少,但至少得有个说法。”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林国伟和林国栋。 “大哥,老三,你们到底给美丽什么?当着爹妈的面,说清楚。” 林国伟的脸涨成了猪肝色,腮帮子咬得死紧。 他沉默了足足半分钟,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我出一张床单,一个开水壶,礼金十块。” 周桂芳在旁边扯了他一下,意思是你怎么都说出来了。 林国伟甩开她的手,脸色铁青。 林国栋见大哥说了,也不好再装哑巴,不情不愿地说:“我出一个搪瓷脸盆,一对枕巾,礼金八块。” 徐青青在旁边织着毛衣,头都没抬,但针走得明显快了不少,像是在发泄什么。 李红霞听着这两个数,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有失望,有无奈,但更多的是“我就知道会这样”的认命。 她转头看向林国强,眼神里带着一种“现在该你了”的期待。 林国强端起碗,又喝了一口水,然后放下碗,抬起头。 “妈,美丽这门婚事,我是不同意的,家具,我不出。” 堂屋里炸开了锅。 “你说什么?!” 李红霞“腾”地站了起来,脸涨得通红,“林国强,你再说一遍!” “我说,家具我不出。” 林国强的声音不大,但很稳,一个字一个字地砸在地上,“美丽要是找个好男人,我自然会陪送。 但王超那个人……妈,我跟您说过,他在镇上的名声不好。 美丽嫁过去,以后有的是苦头吃。 这套家具打出来,用不了多久,就是便宜了王家人。” “你——你放屁!” 李红霞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林国强的鼻子,“你就是不想出钱!你就是抠门! 你开了店挣了钱,连亲妹妹的嫁妆都不肯出,你算什么当哥的?!” 第44章 美丽不是我一个人的妹妹 “妈,我不是不想出钱。” 林国强站起来,看着李红霞,目光平静得让人发慌,“我是觉得这钱出了也是白出。 王超那个人,我比你们清楚,美丽嫁过去,一年之内必定出问题。 到时候家具拉不回来,钱也打了水漂。” “你……你咒你妹妹?!” 林美丽从炕沿上站起来,脸涨得通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二哥,你凭什么这么说?!你凭什么咒我?! 我嫁得好不好,跟你有什么关系?!” “美丽,我没咒你。” 林国强转向她,语气软了一些,但还是很坚定,“我是为你好,你听我一句劝,再去打听打听王超这个人……” “我不听!”林美丽捂住了耳朵,眼泪掉了下来,“你就是见不得我好!你就是看我要嫁到镇上去了,比你强了,你心里不平衡! 二哥,我以前觉得你对我好,现在我才知道,你就是个自私的人!” 自私。 这两个字像一把刀子,扎进了林国强的胸口。 但他没有躲,也没有解释。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林美丽。 十九岁的姑娘,穿着粉红色的新棉袄,头发扎着红头绳,脸上抹着脂粉。 她以为她要嫁到镇上去了,以为她以后就是镇上的人了,以为她从此过上了好日子。 她不知道,那个叫王超的男人,会在一年内把她的门牙打掉一颗,会在一年内把她的胳膊拧断三次。 会打得她流产落胎。 这些事,林国强都知道。 但他不能说。 说了也没人信。 “美丽,”他深吸了一口气,“你不听我的,我也没办法。 但我把话说清楚,家具,我不出。 你要是想打家具,让大哥、三弟和我三家平分掏钱。 一家出一份,公平合理,他们愿意出,我就愿意出,他们不出,我也不出。” “你——!”林美丽气得跺脚,“你就是不想出!你找借口!” “美丽,”林海柱的声音响起来,不大,但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坐下。” 林美丽咬着嘴唇,眼泪啪嗒啪嗒地掉,但还是坐下了。 林海柱看着林国强,沉默了很久。 他的目光在林国强脸上停留了好一会儿,像是在重新认识这个儿子。 “国强,”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你说家具三家平分出,这话当真?” “当真。”林国强点了点头,“大哥出多少我出多少,老三出多少我出多少。 三家一样,谁也不多谁也不少。” 林海柱转向林国伟和林国栋:“你们俩怎么说?” 林国伟低着头,不吭声。 林国栋靠在门框上,也不吭声。 周桂芳尖着嗓子说:“爹,我们家已经出了床单和开水壶了,还要出家具?这不是欺负人吗?” “大嫂,没人欺负你。”林国强看着她,“床单和开水壶是床单和开水壶,家具是家具。 你要是觉得家具不该你出,那你也别让妈来找我出。 美丽是大家的妹妹,不是我一个人的妹妹。” “你!” “行了!”林海柱一拍桌子,震得茶缸都跳了起来。 堂屋里安静了。 林海柱站起来,看了看林国伟,又看了看林国栋,最后看了看林国强。 “家具的事,先放着。” 他的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美丽出嫁,该有的嫁妆不能少。 你们三家商量,商量不出来,我出。” “老头子!”李红霞急了,“你出什么出?你哪来的钱……” “我还没死呢!” 林海柱吼了一声,李红霞被吓得后退了一步,不敢说话了。 林海柱喘了几口气,慢慢坐下来,端起茶缸喝了一口水。 他的手在发抖,茶水洒了一些出来,滴在桌子上。 林国强看着父亲的手,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出的滋味。 这个老人,一辈子不容易。 拉扯大五个孩子,没享过什么福,到老了还要为儿女的事操心。 他偏心,他糊涂,但他不是大奸大恶的人。 “爹,”林国强开口了,声音平静了下来,“美丽出嫁,我不出家具,但该出的我一分不少。 我出两床棉被,十块礼金,多了没有。” 两床棉被,十块礼金。 李红霞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被林海柱一个眼神压住了。 林美丽坐在炕沿上,眼泪还在流,但已经不哭了。 她看着林国强,眼神里有怨恨、有不甘,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委屈。 她不明白,二哥以前对她那么好,为什么这次就是不肯帮她。 “美丽,”林国强看着她,语气平静,“我明知道你前面是火炕,不可能推着你往里跳,所以,这家具我不能出。” 林美丽的眼泪又涌了上来,但她咬着嘴唇,没让自己哭出声。 “你要是听二哥一句劝,再去打听打听王超这个人……” 林国强顿了顿,叹了口气,“算了,不说了,说了你也不信。” 他站起来,整了整衣领。 “爹,妈,我先走了,店里还有事。”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过头。 “美丽出嫁那天,我会来,两床棉被,十块礼金,一分不少。” 他走了。 身后,李红霞的骂声、林美丽的哭声、周桂芳的尖嗓子和林国栋的冷哼声混在一起。 林国强没有回头。 他推着自行车出了院子,骑上车,往镇上去。 风还是冷的,吹在脸上像刀割,但他没觉得冷。 心里有一团火,烧得他浑身发烫。 他不是不舍得那点钱。 一套家具,满打满算百十来块。 他出得起。 但他不能出,也不想出。 一是因为知道这门亲事没有好结果。 二,他早就不是那个一味付出,只知道讨好别人的老实人了。 李红霞和林海柱收了王家的彩礼,却打着让他出家具的主意,想让这个憨厚老实的儿子,继续当冤大头。 他没那么傻。 他骑到半路,忽然停下来,把自行车支在路边,蹲在田埂上,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点上。 田野里空荡荡的,麦苗在风里瑟瑟发抖。 远处有一群乌鸦落在电线上,黑压压的一片,像一串黑色的音符。 他想起上一世,林美丽出嫁那天,他帮她打了全套家具,给了三十块礼金。 他那时候穷得叮当响,那些钱是他和赵素梅从牙缝里省出来的。 他觉得妹妹嫁得好,他高兴,他愿意。 后来呢? 第45章 各人有个人的命 后来林美丽被打得头破血流跑回娘家的时候,他冲出去找王超算账。 王超家那五间大瓦房,他踹开大门冲进去,一拳打掉了王超两颗门牙。 王超的爹,那个农机厂主任报了警,他在派出所蹲了一晚上。 赵素梅带着两个女儿在派出所门口等了一夜,哭了一夜。 这些都是上辈子的事,林美丽不知道。 这辈子,他不想让林美丽嫁过去。 他尽到作为哥哥的责任,几次三番提醒。 但她不听。 他还能怎么样? 烟烧到了手指,烫得他“嘶”了一声,赶紧扔掉。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土,重新骑上车。 回到店里的时候,赵素梅正在灶台边忙活。 赵志军在前面招呼客人,看见他进来,喊了一声“三姐夫”,又转头去端盘子了。 赵素梅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把一碗面递给他。 “吃了没?” “没。” “那先吃面。” 林国强接过碗,坐在角落里的桌子前,低头吃面。 面是酸菜肉丝面,酸菜是他自己腌的,脆生生的,酸中带辣,开胃得很。 他吃了几口,忽然觉得没胃口,放下筷子。 赵素梅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 “咋了?” “没咋。” “美丽的事?” 林国强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他们让你出多少?” “家具,全套的。” 赵素梅的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正常:“你答应了?” “没有。”林国强摇了摇头,“我说家具我不出。 要是想打家具,让三家平分出钱,大哥和老三不出,我也不出。” 赵素梅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那你准备出什么?” “两床棉被,十块礼金。” 赵素梅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他的眼睛里有疲惫,有无奈,但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坚定。 “国强,”她轻声说,“你做得对。” 林国强看着她,忽然觉得心里那团火烧得不那么旺了。 赵素梅的眼神像一瓢水,浇在上面,没那么烫了,但还是温热的。 “你不觉得我对自己亲妹子抠门?”他问。 “没觉得。”赵素梅摇了摇头,“你不是抠门。 你是知道美丽嫁过去会吃苦,不想帮着她往火坑里跳。 更何况,跟老大老三家比起来,咱给美丽添的妆也不算差了。” 林国强没说话,低下头,继续吃面。 赵素梅坐在对面,看着他把一碗面吃完,把汤也喝了个精光。 “吃饱了?” “吃饱了。” “那就去干活,碗还没洗呢。” 林国强笑了,站起来,撸起袖子,走到水池边开始刷碗。 赵志军端着一摞空碗过来,放在水池边,小声问:“三姐夫,你没事吧?” “没事,能有啥事?” “那就好。” 赵志军嘿嘿笑了,开始帮忙刷碗。 林国强看着他,二十岁的小伙子,低头刷碗,刷得认真,刷得仔细,刷得比谁都卖力。 他忽然觉得,他该做的就做了,有时候不用太纠结。 一个人,走上正路和走上歪路,有时候就差一个人拉一把。 他拉了赵志军一把,赵志军就站起来了。 林美丽呢? 他也想拉她一把。 但她不伸手。 他没办法。 水龙头里的水哗哗地流着,碗碟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店里的客人在说笑,赵志军在哼歌,赵素梅在灶台边切菜。 林国强刷着碗,心里慢慢平静了下来。 有些事,他管不了。 有些人,他救不了。 他能做的,就是把该说的话说了,该做的事做了。 剩下的,各人有各人的命。 …… 晚上收工后,林国强骑着自行车回到家。 他把自行车推进院子,支好。 赵素梅已经带着两个孩子睡了,屋里黑着灯,只有灶台上还留着一盏煤油灯,火苗在风里晃了晃,又稳住了。 他站在院子里,抬头看了看天。 正月里的星星很亮,密密麻麻的,像撒了一把碎银子。 他想起林美丽今天说的那句话。 “你就是见不得我好”。 见不得她好。 他要是见不得她好,上辈子就不会帮她出那套家具,不会帮她出那三十块礼金。 更不会在她被打的时候第一个冲出去,不会一拳打掉王超两颗门牙,不会在派出所蹲一晚上。 不会逼着王超签了离婚协议。 他要是见不得她好,他就不会阻拦这门婚事。 他的心肠还是不够冷,不够硬。 他叹了口气,进了屋,轻手轻脚地脱了衣服,躺上炕。 赵素梅翻了个身,胳膊搭在他胸口上,迷迷糊糊地说了一句:“回来了?” “嗯。” “睡吧。” “嗯。” 他闭上眼睛,却怎么也睡不着。 黑暗里,赵素梅的手搭在他胸口上,温热的,沉甸甸的。 他伸手握住那只手,粗糙,干裂,指节粗大,手背上有好几道裂口。 他握着那只手,慢慢地,睡着了。 …… 国强小店的生意,过了正月十五之后彻底稳住了。 对面王家小吃换了菜单,卖炒饼炒面和鸡蛋灌饼,跟林国强不犯冲。 两家各做各的生意,井水不犯河水。 钱大勇是个聪明人,知道自己烧饼夹肉做不过林国强,干脆不做了,专心搞他的炒饼炒面。 林国强也不去招惹他,该卖啥卖啥,日子过得平平静静。 正月二十一,天气晴好,太阳晒得人身上暖洋洋的。 街上的雪化了大半,只剩背阴处还残留着一些脏兮兮的雪堆。 融化的雪水顺着路边流,在石板路的缝隙里汇成一条条细细的小溪。 国强小吃店里坐满了人。 农机厂的工人、供销社的职员、镇上的居民,十几个人挤在六张桌子前。 吃面、啃肉夹馍、喝面汤,热闹得很。 林国强在灶台后面忙得脚不沾地,赵志军端着盘子来回跑,额头上全是汗,但脸上的笑容一直没断过。 赵素梅今天也来了,把林静和林薇托给隔壁王婶照看半天,自己来店里帮忙。 她系着围裙在柜台后面收钱,手指头拨着算盘珠子,噼里啪啦的,算得又快又准。 “三姐,你算账真快!” 赵志军端着空碗回来,由衷地夸了一句。 “少拍马屁,把碗洗了去。” 赵素梅头也没抬,手里的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地响。 赵志军嘿嘿笑了,端着碗去水池边。 店里的客人吃着饭聊着天,热气从碗里冒出来,窗户玻璃上结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林国强站在灶台后面,看着这一屋子的人,心里踏实得很。 就在这时候,街上传来一阵骚动。 先是有人在跑,脚步声又急又乱,然后是惊呼声、尖叫声、桌椅被撞翻的声音,还有孩子的哭声。 第46章 今天这条街就是我的战场 店里的客人纷纷抬起头,往窗外看。 “咋了咋了?外面出啥事了?” “不知道啊,听着像是有人在打架?” “打架?大中午的打什么架?” 林国强的动作顿了一下,手里的铲子停在半空。 他侧耳听了听,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那声音不对。 不是打架,打架的声音不是这样的。 那些尖叫声里带着一种东西,是恐惧。 是那种见了什么可怕的东西之后,控制不住的恐惧。 “志军,快出去看看。”他喊了一声。 赵志军放下手里的碗,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跑到门口,探出脑袋往街上看了一眼。 只一眼。 他的脸“唰”地白了,像被人抽干了血一样。 脑袋“嗖”地缩回来,整个人像被烫了一样,退了好几步,后背撞在门框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三、三姐夫……”他的声音都在抖,“外面有个疯女人,拿着刀,见人就砍!” 店里的客人全站了起来,椅子被推得吱嘎乱响。 有人冲到门口往外看,有人缩到角落里,有人把钱往桌上一拍就要往外冲。 “别出去!”林国强一声低吼,所有人都停住了。 他放下铲子,关了火,从灶台后面走出来。 他的动作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不像别人那样慌慌张张的。 “志军,把卷帘门拉下来。” 赵志军伸手就去够卷帘门的拉绳,手抖得厉害,抓了好几次才抓住。 “等等。”林国强忽然按住了他的手。 赵志军愣住了:“三姐夫?” 林国强站在门口,透过门缝往外看。 街上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人们四散奔逃,卖菜的老太太扔下了菜筐,推自行车的丢下了车子,一个小孩摔倒在地,被大人一把拎起来夹在腋下继续跑。 满地的白菜帮子、碎鸡蛋、翻倒的竹筐、歪倒的自行车,还有一只不知道谁跑掉的棉鞋,孤零零地躺在路中间。 街对面,一个中年女人正挥舞着一把菜刀,追着一个男人砍。 那女人四十来岁,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棉袄,头发散乱,像一蓬枯草。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睛直勾勾的,瞳孔涣散,嘴巴半张着,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淌。 她手里的菜刀在阳光下闪着刺目的光,刀面上已经沾了血,不知道是谁的。 她追的那个男人是街上卖猪肉的老刘,膀大腰圆,平日里杀猪宰羊,胆子大得很。 但此刻他跑得比兔子还快,脸上的肉一抖一抖的,嘴里的叫声都变了调:“救命……救命啊!” 那女人追不上老刘,又换了个方向,朝一个抱着孩子的妇女冲过去。 那妇女吓得腿都软了,抱着孩子站在原地,像被钉住了一样,动不了,喊不出,眼泪哗哗地流。 “闪开!” 旁边冲出来一个男人,一把将那妇女推开,自己却来不及躲了。 女人的菜刀砍在他的胳膊上。 “噗”的一声,血一下子就喷了出来。 那男人惨叫一声,捂着胳膊倒在地上。 血从指缝里往外涌,在石板路上淌成一条红色的小溪。 街上更乱了。 有人喊“杀人了”,有人喊“报警”,有人喊“快救人”,但谁也不敢靠近。 那女人拿着刀在街上走来走去,像一个没有感情的机器,见了人就追,追上了就砍。 赵志军的腿在发抖,牙齿咯咯地响:“三、三姐夫,快关门吧!她要过来了!” 赵素梅也走到了门口,脸色煞白,嘴唇在哆嗦。 她看了林国强一眼,想说什么,但嘴巴张了张,没发出声音。 店里的客人都挤在后面,有人扒着窗户往外看,有人蹲在桌子底下,有人双手合十在念叨什么。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紧张的气息,每个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处。 卷帘门的拉绳就在林国强手边,只要他一松手,赵志军就能把门拉下来。 铁门一关,店里就安全了。 疯女人进不来,谁也伤不到他们。 林国强的手按在赵志军的手上,没有松。 他盯着街上的那个女人,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在喊。 关门,关门,别管闲事,你有老婆孩子,你不能出事。 但另一个声音更大。 那个声音来自上一世。 他想起来了。 上一世,也是这一天,镇上发生了一起惨案。 一个精神病发作的女人当街持刀行凶,砍死一个人,砍伤五六个。 那个女人叫周红,是镇上派出所所长刘强的妻子。 事情发生后,周红被强制送进精神病院,刘强被停职调查。 后来新调来的派出所所长姓什么来着……他想不起来了,但他记得那个人。 又贪又没有作为,收钱办事,谁给钱就向着谁。 林美丽被打得断手流产的时候,王超家就是找的那个所长。 花了一千块钱,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林美丽被打成那样,王超连派出所都没进。 要是刘强还在位呢? 刘强这个人,林国强上辈子跟他打过交道。 退伍军人出身,办事公道,不贪不占,在镇上的口碑很好。 他老婆周红的精神病不是一天两天了,但刘强从来没因为这个搞过特殊,该值班值班,该出警出警。 如果今天没有人出手,周红会砍死一个人,砍伤五六个。 刘强会被停职,会被调走。 一个好人会失去工作,一个好官会离开这个位置。 而那些坏人,会因为有缝可钻,更加肆无忌惮。 林国强的手从卷帘门的拉绳上放了下来。 “志军,你在店里待着,把门关好。 我没回来之前,谁也别出去。” 赵志军愣住了:“三姐夫,你要干啥?!” 林国强没回答,转过身,走到灶台边,拿起一条干净的抹布,在水龙头下浸湿了,缠在右手上,缠了好几圈,缠得紧紧的。 然后他又拿了一条,缠在左手上。 “国强!”赵素梅冲过来,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声音都变了调,“你要出去?外面那个人拿着刀!” “我知道。” “你知道还出去?!她砍伤人了你看见没有?!” 赵素梅的眼眶红了,声音在发抖,“国强,咱不逞英雄行不行? 你有老婆有孩子,你要是出点事,我和静静薇薇怎么办?!” 林国强看着她,伸手摸了摸她的脸。 她的脸冰凉冰凉的,眼泪已经流下来了。 “素梅,”他的声音很轻,但很稳,“我是退伍兵。” 赵素梅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当兵的时候,首长说过一句话,军人在战场上不能退缩。” 林国强把抹布在手上又缠了一圈,“今天这条街就是我的战场。” 第47章 制服持刀的疯女人 “可是你已经退伍了……” “退伍了也是兵。” 林国强把缠好抹布的手举起来看了看,攥了攥拳头,松紧合适,“素梅,你信我,我能处理好。” 赵素梅咬着嘴唇,眼泪啪嗒啪嗒地掉,但手慢慢松开了。 她知道拦不住他。 这个男人,性格执拗的很。 “你……你小心。”她哽咽着说,“你要是敢受伤回来,我跟你没完。” 林国强笑了,伸手擦掉她脸上的眼泪:“知道了。” 他转身走到门口,拉开半扇卷帘门,侧身钻了出去。 赵志军在后面喊了一声:“三姐夫!” 林国强没回头。 “你……你小心啊!” 林国强摆了摆手,头也没回。 卷帘门在他身后“哗啦”一声拉了下来。 街上的人少了很多。 能跑的都跑了,跑不动的惊恐地瞪大眼睛,腿脚发软,瑟瑟发抖。 地上到处都是东西。 菜筐、自行车、棉鞋、围巾、一个摔碎了的搪瓷茶缸、一地的白菜叶子。 那个被砍伤的男人已经被人拖走了,地上留下一大摊血,在阳光下闪着刺目的光。 周红站在街中间,手里握着那把菜刀,刀上的血已经干了,变成暗褐色的污渍。 她的头微微歪着,像是在听什么声音,又像是什么都没在听。 她的嘴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嘟囔声,像是说话,又像是唱歌,谁也听不清她在说什么。 林国强站在国强小吃门口,看着她。 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地朝她走过去。 他的脚步不快不慢,跟平时走路一样。 手上缠着湿抹布,攥成拳头,贴在身体两侧。 他的眼睛一直盯着周红手里的那把刀,一刻也没有离开。 “大姐。”他喊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周红没有反应,还是那样歪着头,嘴里嘟囔着什么。 “大姐,你把刀放下。” 林国强又喊了一声,往前走了一步。 周红的头猛地转过来,直直地盯着他。 那双眼睛里没有焦距,像两口枯井,黑洞洞的,看不见底。 她手里的刀举了起来,刀尖对着林国强。 林国强停下了。 “大姐,我是来帮你的,你把刀放下,有什么事咱们好好说。” 周红没有听他说话。 她看着他,就像在看一根柱子、一棵树、一块石头。 没有表情,没有情绪。 然后她动了。 她朝林国强冲过来,速度快得不像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 菜刀高高举起,在阳光下划出一道刺目的弧线,朝林国强的脑袋劈下来。 林国强没有退。 他侧身一闪,刀锋擦着他的肩膀砍下去,削掉了他棉袄袖子上的一截布。 他右手猛地探出去,一把攥住了周红握刀的手腕。 女人的力气比他想的大得多。 周红疯狂地挣扎,嘴里发出野兽一样的嚎叫,又尖又利,像刀子刮玻璃。 她的另一只手朝林国强的脸上抓过来,指甲又长又尖,在他脖子上划出几道血印子。 林国强咬紧牙关,把她的手腕往下一压,同时左手从下面抄上去,扣住她的肘关节,猛地一拧。 这是部队里学的擒拿术。 身体的记忆比脑子更深刻。 动作一出来,后面的就自然而然地跟上来了。 右脚插入她两腿之间,腰部发力,整个身体往她身上一靠。 周红被他压得失去平衡,整个人往后倒去。 林国强跟着她一起倒下去,用身体把她压在地上,两只手死死地攥着她的手腕,把菜刀从她手里一点一点地往外掰。 周红在地上拼命挣扎,嘴里发出撕心裂肺的嚎叫,双腿乱蹬,身体像一条被按住的鱼一样疯狂扭动。 林国强压在她身上,感觉自己的肋骨被她的膝盖顶了一下,疼得他闷哼一声,但他没有松手。 菜刀的刀柄从周红的手指缝里一点一点地滑出来,刀身上的血迹蹭了林国强一手,黏糊糊的,带着铁锈味。 他咬着牙,把最后那几根手指掰开,“哐当”一声,菜刀掉在地上。 几乎是在同一瞬间,街边的铺子里冲出两个人来,一个穿着蓝色工装的中年男人,一个戴着鸭舌帽的小伙子。 两个人一左一右扑上来,帮着林国强把周红按住。 中年男人拿膝盖压住她的腿,小伙子用胳膊勒住她的肩膀,三个人合力,才把这个瘦弱的女人牢牢控制住。 “绳子!拿绳子来!”中年男人冲街边喊。 有人从铺子里扔出一捆麻绳。 小伙子接住,三个人七手八脚地把周红的手脚绑了。 绑的时候,周红还在挣扎,嘴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叫喊,口水流了一脖子,眼睛里的光涣散得厉害。 绑好了,中年男人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额头上全是汗。 小伙子靠在墙上,手还在抖。 林国强站起来,低头看了看自己。 棉袄袖子被削掉了一截,露出里面发黄的棉花。 脖子上火辣辣地疼,伸手一摸,指尖上沾了血。 肋骨被顶的那一下,呼吸的时候隐隐作痛。 但他顾不上这些。 他弯腰把地上的菜刀捡起来,走到路边,放在一个石墩上,刀口朝里,不让人碰到。 “兄弟,你是哪个单位的?” 中年男人喘过气来,看着林国强,眼神里带着佩服。 “对面开小吃店的。”林国强朝国强小吃的方向指了指。 “好样的。”中年男人竖了个大拇指,“退伍兵?” “嗯。” “怪不得。”中年男人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我当年也想当兵,体检没过。 你这身手,练过的吧?” “在部队学过一点擒拿。” 中年男人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街上的人慢慢从铺子里探出头来,看见疯女人被绑住了,胆子大的人才敢走出来。 三三两两地围过来,七嘴八舌地议论。 “就是她?看着不像疯的啊。” “疯字写在脸上?你见过疯子脸上写字的?” “刚才砍人的时候你没看见,那叫一个吓人,老赵的胳膊被砍得见了骨头……” “这谁把她制住的?” “那个……对面小吃店的老板。” “林师傅?他还会这个?” 第48章 我怕得要死 议论声嗡嗡的,像一群蜜蜂在耳边飞。 林国强没心思听这些,他转身就往回走。 卷帘门已经拉开了一半,赵志军从里面探出脑袋来,脸上又惊又怕又佩服,表情复杂得很。 “三姐夫!你没事吧?!” “没事。” 赵素梅从卷帘门后面冲出来,一把抓住他的胳膊,上下打量了一遍。 看见他脖子上的血印子,脸一下子白了。 看见他被削掉一截的棉袄袖子,嘴唇都哆嗦起来。 看见他手上蹭的血,眼泪顿时掉了下来。 “你受伤了!” “皮外伤,不碍事。” “这还不叫碍事?!都出血了!” “真没事。”林国强把脖子上的血印子给她看,“就划了一下,破了点皮,回去抹点红药水就好了。” 赵素梅咬着嘴唇,一边哭一边骂:“你这个傻子!不要命了! 你要是出了事,我和静静、薇薇怎么办?!你怎么就不想想我们?!” 林国强没说话,伸手把她揽进怀里。 赵素梅在他怀里哭,肩膀一抽一抽的,手攥着他的衣角。 店里的客人陆续出来了,站在门口看着街上的动静。 有人小声议论,有人摇头叹气,有人帮着去扶那个被砍伤的男人。 他已经被抬到路边,胳膊上缠着布条,但血还是止不住,布条被染成了暗红色。 “让一让!让一让!”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 一个穿着警服的中年男人从街那头跑过来,跑得满头大汗,腰上的枪套一晃一晃的。 他冲到周红身边,蹲下来,看见被绑住手脚、躺在地上狼狈不堪的女人,脸色骤变。 “红妹……红妹……”他的声音在发抖,伸出手想去摸她的脸,又缩回来了。 他站起来,看了看周围,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 “是谁?”他的声音沙哑,“谁制住的?” 中年男人指了指林国强:“那边那个,对面小吃店的老板。” 刘强顺着他的手指看过来,目光落在林国强身上。 他走过来,站在林国强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这个穿警服的男人四十出头,方脸膛,浓眉毛,嘴唇很厚,下巴上有一颗黑痣。 他的眼睛里有血丝,眼圈微微发红,但腰杆挺得笔直,军人的底子还在。 “兄弟,谢谢你。”他伸出手,声音低沉。 林国强跟他握了一下:“应该的。” “你是退伍兵?” “是,八零年退的。” “哪年的兵?” “七五年。” “我六三年的。” 刘强点了点头,目光落在林国强被削掉的袖子上,又看了看他脖子上的血印子,“你受伤了?” “皮外伤,不碍事。” 刘强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兄弟,今天要不是你,不知道要出多大的事。 这份情,我刘强记下了。” 林国强看着他,眼神复杂。 上一世,刘强因为今天的事被停职、被调走。 一个好人丢了饭碗,一个好官离开了这个位置。 而那些坏人,因为他的离开,变得更加肆无忌惮。 “刘所长,”林国强忽然说,“嫂子的病,得好好治。” 刘强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这个素不相识的小吃店老板会跟他说这话。 他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想说什么,没说出来,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救护车来了,鸣着刺耳的笛声,把被砍伤的男人和周红分别拉走了。 刘强跟着上了车,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林国强一眼,眼神里带着感激和愧疚。 警车也来了,两个年轻的警察在现场拉起了警戒线,拍照、取证、询问目击者。 林国强被叫过去做了一个笔录,问了大概二十分钟,把经过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林师傅,您这属于见义勇为,我们会上报的。” 年轻的警察合上本子,态度很客气。 “不用上报了,都是该做的。”林国强摆了摆手。 警察笑了笑,没说什么,走了。 街上慢慢恢复了平静。 被砍伤的男人被送到了县医院,胳膊上的伤口缝了二十多针,但命保住了。 周红被强制送往精神病院,据说要长期住院治疗。 刘强被上级叫去谈话,因为这件事被停职调查。 不是因为周红伤人,而是因为他作为派出所所长,没有对家属的精神病情况做妥善处理。 这些事,林国强都是后来听说的。 这会儿,他站在国强小吃门口,看着街上的血迹被一桶一桶的水冲淡。 红色的水顺着石板路的缝隙流进下水道,很快就看不见了。 太阳还是那么好,晒得人暖洋洋的,街道上重新恢复了平静。 “三姐夫,你真厉害。” 赵志军端着一碗面汤递给他,眼睛里全是崇拜的光,“你一个人就把那个疯女人制住了! 你是不知道,她刚才在外面砍人的时候,我吓得腿都软了……” “行了行了,别拍马屁了。” 林国强接过面汤喝了一口,烫得龇了龇牙,“店里收拾好了没有?” “收拾好了。” “客人呢?” “都走了,说今天受了惊吓,早点回去休息。” 赵志军顿了顿,“不过走的时候都说,明天还来。” 林国强点了点头,端着面汤在门口坐下来。 赵素梅从店里出来,手里拿着红药水和棉花,蹲在他面前,把他的脸掰过来。 用棉花蘸了红药水,小心翼翼地涂在他脖子上的伤口上。 红药水刺激得伤口火辣辣地疼,林国强“嘶”了一声,但没有躲。 “疼吧?”赵素梅的声音闷闷的。 “不疼。” “骗人。”赵素梅把棉花扔了,又拿出一块干净的纱布,贴在他脖子上,用胶布粘好,“明天换药,别沾水。” “知道了。” 赵素梅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站在他旁边,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 “国强,”她忽然说。 “嗯?” “你刚才出去的时候,我怕得要死。” 林国强没说话。 “我在想,你要是出了事,我和静静薇薇怎么办。” 赵素梅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被风吹散了,“店怎么办,日子怎么过,我一个人怎么把两个孩子拉扯大……我越想越怕,怕得浑身发抖。” 她停了一下,吸了吸鼻子。 “但你出去之后,我看着你走到那个疯女人面前,看着她拿刀砍你,你躲开了,把她按在地上……我忽然就不怕了。” “为啥?”林国强问。 第49章 好人不该一直倒霉 “因为我知道,你能行。” 赵素梅转过头看着他,眼眶红红的,但嘴角微微翘着,“自从分家那天开始,你就一直在赢。 赢大哥、赢老三、赢刘老四、赢对面那个钱大勇。 我相信你做什么都能做成。” 林国强看着她,忽然笑了。 “你笑啥?” “笑你把我吹得跟神仙似的。” “我没吹。”赵素梅认真地说,“你就是能行。” 林国强摇了摇头,把碗里的面汤喝完,站起来。 “行了,别站着了,进去收拾收拾,早点关门,今天早点回去。” “嗯。” 赵志军在店里已经把东西收拾得差不多了,锅碗瓢盆都洗了。 灶台擦了三遍,地拖了四遍,亮得能照见人影。 他正在把椅子一张一张地翻到桌上,准备扫地。 “志军,今天早点回去休息。” “行,三姐夫,你说今天这事,会不会上报纸?” “上不上报纸跟你有啥关系?” “要是上了报纸,咱们店不就出名了? 出名了生意不就更好了?” 赵志军嘿嘿笑着,一脸向往。 林国强摇了摇头,懒得理他。 三个人锁了门,推着自行车往村里走。 天还没黑,夕阳把天边烧成了橘红色。 林国强骑车载着赵素梅,脑子里却回想今天发生的事。 他今天冲出去制服周红,一方面是因为他是个退伍兵,见不得有人当街行凶。 另一方面,他确实存了一点私心。 他想结交刘强,想帮他。 林国强上辈子听说过刘强的事迹。 他是个好人,是个好警察。 他在镇上当所长的时候,治安是最好的。 他走了以后,镇上就乱了。 小偷小摸没人管,打架斗殴没人问,谁有钱谁说了算。 王超家后来之所以敢那么嚣张,跟那个新来的所长脱不了干系。 一千块钱,就把美丽被家暴流产的事给摆平了。 如果刘强还在呢? 如果刘强还是所长呢? 王家还敢不敢那么肆无忌惮? 林美丽被打得断手流产的时候,王超还敢不敢只花一千块钱就了事? 这些问题,林国强没有答案。 但他知道,今天他做了一件对的事。 既对得起自己的良心,也能多交个朋友。 第二天,国强小吃照常开门。 生意比平时好了不少。 不少人来店里吃饭的时候,都会多看林国强两眼,有人竖大拇指,有人夸“林师傅好样的”。 有人多要一个肉夹馍,说“今天加个餐庆祝一下”。 老周坐在角落里,啃着肉夹馍,含糊不清地说:“林师傅,你昨天那一手可真厉害。 我躲在铺子里看的,你一个擒拿就把那疯女人按地上了,比电影里演的还要精彩!” “周哥过奖了。”林国强在灶台后面忙活,头也没抬。 “不过说真的,昨天真吓人,你那棉袄袖子都被刀划开了……”老周后怕不已。 “没事,我媳妇已经帮我补好了。” 赵素梅在柜台后面收钱,听见这话,嘴角翘了一下。 她昨天晚上已经把那件棉袄补好了,用一块藏青色的布头把破洞补上,针脚细密,不仔细看都看不出来。 林国强早上穿的时候还夸了一句“补得真好”。 她没理他,但心里美得很。 中午最忙的时候,门口进来一个人。 穿着警服,腰杆笔直,方脸膛,浓眉毛,下巴上一颗黑痣。 是刘强来了。 店里的客人看见警察进来,都安静了一瞬。 刘强站在门口扫了一圈,目光落在灶台后面的林国强身上,大步走过去。 “林师傅。” 林国强抬起头,看见是他,手里的铲子顿了一下:“刘所长?您怎么来了?” “来谢谢你。” 刘强在灶台前的凳子上坐下,把帽子摘下来放在膝盖上,“昨天走得急,没来得及好好谢你。 今天专程过来,一是道谢,二是……吃顿饭。” 林国强看着他,发现他的眼睛里血丝更多了,眼袋也重了。 整个人看起来比昨天老了五岁。 但他的腰杆还是直的,坐姿还是正的。 那种军人的底子在骨子里,丢不掉。 “志军,给刘所长倒杯茶。”林国强喊了一声,然后转向刘强,“想吃啥?” “你拿手的就行。” 林国强点了点头,没再多问,转身开始忙活。 他做了两个肉夹馍,一碗酸菜肉丝面,又切了一盘卤味,端到刘强面前。 “刘所长,尝尝。” 刘强拿起肉夹馍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动作顿了一下。 然后又咬了一口,嚼得很慢。 “好吃。”他说。 “好吃就多吃点。” 刘强把两个肉夹馍吃完了,面也吃完了,卤味也吃了个精光。 他放下筷子,用袖子擦了擦嘴,从口袋里掏出钱放在桌上。 “多少钱?” “不用了,我请客。” “不行。”刘强的语气很坚决,“吃饭付钱,天经地义。 你要是不要钱,我以后就不来了。” 林国强看了他一眼,没再推辞,让赵素梅收了钱。 两个肉夹馍六毛,一碗面四毛,卤味三毛,一共一块三。 刘强把帽子戴上,站起来,看着林国强。 “林师傅,我跟你说句实话。” “您说。” “昨天你帮我制住了我爱人,救了不少人。 这份恩情,我刘强记一辈子。” 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只有林国强听得见,“我爱人的病不是一天两天了,这些年我一直在想办法治,但效果不好。 昨天出了这个事,上级要处理我,停职还是调走,现在还没定。” 林国强听着,没插话。 “但我跟你保证,只要我还在这个位置上一天,镇上就不会乱。” 刘强的眼神很正,语气很稳,“好人不会受委屈,坏人不会占便宜,这是我当所长的本分。” 林国强看着他,忽然想起上一世刘强被调走后,镇上那些乱七八糟的事。 偷盗抢劫、打架斗殴、收钱办事、以权谋私……那些事,在刘强在的时候,几乎没有发生过。 如果有,他都秉公执法,不放跑一个罪犯。 “刘所长,”林国强说,“我信你。” 刘强点了点头,戴上帽子,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林国强一眼。 “林师傅,以后有什么事,尽管来找我。” “好。” 刘强走了。 他的背影笔直,带着军人特有的坚韧。 赵志军凑过来,小声说:“三姐夫,你说他会不会被撤职?” “不会。”林国强说。 “你咋知道?” “因为好人不该一直倒霉。” 赵志军想了想,觉得这话说得没头没尾的。 但看林国强的表情,又觉得他说得很有道理。 赵素梅在柜台后面收拾碗筷,听见这段对话,抬头看了林国强一眼。 他没有在看她,正低着头切卤肉。 刀起刀落,笃笃笃的,节奏很稳,跟平时一模一样。 第50章 跟所长称兄道弟 正月二十五,刘强又来了。 这回他没穿警服,而是穿着一件半新的藏蓝色棉袄,头上戴着一顶灰色毡帽,看着跟普通庄稼人没什么两样。 他把自行车支在国强小吃门口,进门的时候先跺了跺脚上的泥,摘下帽子,跟林国强打招呼。 “林师傅,忙着呢?” 林国强从灶台后面探出头来。 看见是他,手上的铲子没停,嘴上招呼了一声:“刘所长来了?坐,稍等一会儿,我把这锅菜炒完。” “不急,你忙你的。” 刘强在角落里的桌子前坐下,把帽子放在桌上,四处打量了一下店里的陈设。 六张桌子,十二把椅子,灶台擦得锃亮,墙上贴着菜单。 虽然简单,但干干净净的,看着就舒服。 赵志军端着一碗面从灶台边过来,放在刘强面前,笑嘻嘻地说:“刘所长,先吃面,三姐夫马上就好。” “我还没点呢。” “三姐夫说了,您来了不用点,他做啥您吃啥。” 刘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端起碗来吃了一口面。 面条筋道,汤头鲜亮,酸菜的酸味和肉丝的香味混在一起,在嘴里化开,烫得他眯起了眼睛。 “好吃。”他说。 赵志军嘿嘿笑了,转身去招呼别的客人。 林国强把最后一锅菜炒完,关了火,从灶台后面走出来。 他解下围裙叠好放在一边,在刘强对面坐下,赵志军很有眼力见儿地端了两碟小菜过来。 一碟卤花生,一碟凉拌黄瓜,又拿了一瓶酒。 “刘所长,今天不忙?” 林国强拿起酒瓶,给刘强倒了一杯,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还行,所里的事处理得差不多了。” 刘强端起杯子,没有急着喝,而是看着杯里的酒,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处分下来了?”林国强问得直接。 刘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下来了,党内警告,行政记过,向受伤人员赔礼道歉,承担医疗费用。” 林国强端起杯子,跟他碰了一下:“那就好。” “好什么好,”刘强苦笑了一下,把杯子里的酒一口闷了,“这辈子没挨过处分,老了老了,破例了。” “人没事就行,处分是给组织看的,您是什么样的人,镇上的人心里有数。” 刘强放下杯子,看着林国强,目光里多了一些东西。 不是感激,而是一种被理解的感觉。 他老婆周红的精神病不是一天两天了。 这些年他一边当所长一边照顾她,其中的苦只有自己知道。 镇上的人议论纷纷,有人同情,有人看笑话,有人说闲话,他都不在乎。 但林国强说的这句“您是什么样的人,镇上的人心里有数”,他听了,心里有点热。 “林师傅,你是哪年退伍的?”刘强问。 “去年。” “在哪儿当的兵?” “东北,边防部队。” “怪不得。”刘强点了点头,“边防苦,能熬下来的都不是一般人。 我在南方当的兵,条件比你好些。”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地聊起了部队的事。 刘强说起他在部队当排长的时候,带兵拉练,走了一百多里路,脚上磨了十几个泡,咬着牙没掉队。 林国强说起他在边防站岗,零下三十多度的天,穿着大衣站四个小时。 换岗的时候腿都僵了,是战友把他架回去的。 两个人越聊越近,称兄道弟,酒杯碰了一次又一次。 赵志军在旁边端盘子,听了一耳朵,觉得这两个人说话的样子跟平时不一样。 平时三姐夫话不多,今天话倒不少。 跟刘强说起部队的事,眼睛里有一种光,那种光是赵志军以前没见过的。 赵素梅在柜台后面收钱,时不时看一眼林国强。 她知道他在部队待了五年,但他很少提,她也不问。 今天看他跟刘强聊得这么起劲,她忽然觉得,自己可能还不够了解自己男人。 “林老弟,”刘强喝到第三杯的时候,放下杯子,声音低了下来,“我爱人的事,谢谢你。 谢你没让她伤到人。” 林国强看着他,没说话。 “她要是真砍死了人,我这辈子都过不去这个坎。” 刘强的声音有些涩,“我是个警察,管了一辈子治安,自己的家属却闯了这么大的祸。 组织上处理我,我认,但要是真出了人命,我这辈子……” 他没说下去,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 “刘哥,”林国强说,“嫂子的病,好好治。 现在医学发达了,精神方面的病也能治。 您别太往心里去。” 刘强点了点头,没再说这个。 两个人又喝了几杯,聊了些别的。 刘强走的时候,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放在桌上。 “林老弟,这是我办公室的电话和家庭地址,以后有什么事,尽管找我。” 林国强拿起纸看了看,折好放进口袋里。 “刘哥,以后常来。” “一定。”刘强戴上帽子,推着自行车走了。 赵志军凑过来,小声说:“三姐夫,你跟刘所长关系处得不错啊。” “还行。” “你说以后要是有人欺负咱们店,找他好使不?” 林国强瞪了他一眼:“没人会欺负咱们店,你把活儿干好,把客人招呼好,比什么都强。” 赵志军缩了缩脖子,不说话了。 …… 二月初一,林国强关了店之后,骑车回到家。 一进院子,就瞧见赵素梅在灶台边忙活,林静骑在木马上摇摇晃晃地唱着儿歌。 林薇在地上爬来爬去,追着一只不知道从哪儿跑进来的小虫子。 赵素梅把菜端上桌,喊了一声:“吃饭了。” 林静从木马上跳下来,跑过去洗手。 林薇还在地上爬,被赵素梅一把捞起来,抱到小椅子上坐好。 她现在已经不坐竹篓了,有自己的小椅子。 是林国强用边角料做的,矮矮的,稳稳的,她坐在上面正好。 “薇薇,吃饭了。” 赵素梅把一小碗米糊糊放在她面前,放了一把小勺子。 林薇还不太会用勺子,五根手指攥着勺柄,往嘴里戳,糊了一脸。 赵素梅拿毛巾给她擦了擦,她又糊了一脸。 林国强看着小女儿笨拙地吃饭,嘴角忍不住翘起来。 吃完饭,林国强帮忙把碗筷洗了,赵素梅去烧水准备给两个孩子洗脸洗脚。 林国强蹲在地上,朝林薇伸出手:“薇薇,来,到爸爸这儿来。” 林薇扶着椅子站着,两只小手攥着椅背,看着林国强,嘴里“啊啊”地叫着,不敢松手。 “来,走过来,爸爸接着你。” 林薇松开一只手,身体晃了一下,又赶紧抓住椅背。 她犹豫了一下,又松开另一只手,两只手都松开了,身体晃得更厉害了。 她站在那里,两条小腿打着颤,像一棵被风吹弯的小树苗。 “来,走一步,就一步。” 第51章 林美丽出嫁 林薇张着嘴,啊啊叫着,慢慢地抬起一只脚,往前迈了一小步。 脚落地的瞬间,她的身体猛地往前一栽,林国强眼疾手快,一把接住了她。 “真棒!薇薇会走了!” 林国强把她抱起来,在她脸上亲了一口。 林薇被亲得痒了,咯咯地笑起来,两只小手拍着林国强的脸。 “再走一次好不好?” 林国强把她放回椅子边,退后一步,伸出手。 林薇扶着椅子站好,看了看林国强的手,又看了看自己的脚,犹豫了一下,又迈了一步。 这次比上次稳了一些,但走了两步就歪了,林国强又接住了她。 “爸爸!”林薇忽然喊了一声。 林国强愣住了。 “你……你说啥?” “爸爸!” 林薇又喊了一声,这次更清楚,奶声奶气的。 但清清楚楚地喊出了“爸爸”两个字。 赵素梅从灶台边探出头来:“薇薇会喊爸爸了?” “喊了!刚才喊了!” 林国强把林薇举起来,举得高高的。 林薇在半空中蹬着腿,笑得口水都流出来了,“再喊一声,薇薇,再喊一声爸爸!” “爸爸!”林薇喊得更大声了,两只手伸下来,抓住了林国强的头发。 扯得他龇牙咧嘴,但他一点都不觉得疼。 林静从屋里跑出来,仰着头看林薇在半空中飞,急得直跳:“爸,我也要飞!我也要飞!” 林国强把林薇放下来,又抱起林静,举了一次。 林静比林薇重多了,他把女儿举得高高的,林静在半空中咯咯笑着。 赵素梅站在灶台边,看着这一幕,笑着摇了摇头,转身去舀水。 晚上,两个孩子都睡了。 林国强躺在炕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赵素梅把胳膊搭在他胸口上,迷迷糊糊地问:“咋了?睡不着?” “薇薇会喊爸爸了。” “知道了,你都说八遍了。” 林国强笑了,在黑夜里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上一世,林静和林薇也会喊爸爸。 但他记得,她们喊“爸爸”的时候,声音总是很小,像是怕打扰到他。 他那时候忙,忙着帮这个帮那个,忙着在地里刨食,忙着应付家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事。 他很少抱她们,很少跟她们玩,很少在她们喊“爸爸”的时候,第一时间回应。 他不是一个好父亲。 上一世,两个女儿都过得不好。 林静嫁了个不疼人的丈夫,婆家拿她当保姆使唤,她回娘家的时候,眼眶总是红的。 林薇更惨,被李红霞做主许给了镇上的王胖子,要了三千块彩礼,王胖子比她大十五岁,喝了酒就打人…… 她们过得不好,是他的错。 是他太“好”了。 好到把所有的资源都拱手送人。 好到把妻女应得的都让了出去。 好到让别人踩着他的脊梁骨往上爬,还笑着说“没事没事,一家人嘛”。 这辈子,他不会再犯同样的错了。 林国强在黑暗里攥了攥拳头,又松开。 他转头看了看睡在旁边的两个女儿。 林静睡在最里面,被子蹬开了,一条腿露在外面。 林薇睡在中间,小嘴微微张着,呼吸均匀,一只手还攥着他的衣角。 他轻轻地把林静的被子盖好,又低头看了看林薇攥着他衣角的小手。 那只手很小,很软,却攥得紧紧的,像是怕他跑掉一样。 这辈子,谁也别想欺负他的两个小棉袄。 他在心里默默地说了这句话,然后闭上眼睛,慢慢地睡着了。 …… 二月初八,是林美丽出嫁的日子。 林国强前一天就在店门口贴了张红纸。 “家有喜事,歇业一天”。 赵志军也放了假,休息一天。 天还没亮,赵素梅就起来了。 她把林静和林薇收拾得干干净净,给林静扎了两条小辫子,系了新的红头绳。 给林薇戴上那顶粉红色的小绒球帽子,穿上新做的棉鞋。 两个孩子被打扮得跟年画上的娃娃似的,看着就喜庆。 林国强穿上了赵素梅给他做的那双千层底布鞋,外面套了件棉袄。 “国强,你拿什么?”赵素梅问。 “两床被子,十块礼金,说好的。” 赵素梅点了点头,把两床被子叠好,用红布包了,扎上红绳。 被子是新棉花的,蓬松柔软,红被面印着龙凤呈祥的图案,是赵素梅年前在供销社买的。 十块礼金用一个红纸包了,封口处写了一个“喜”字。 “走吧。” 林国强扛着被子,一手抱着林薇,赵素梅牵着林静,一家四口出了门,往老宅去。 到了老宅,院子里已经热闹起来了。 李红霞穿着一件大红色的棉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在院子里走来走去,招呼左邻右舍。 她脸上的笑容比天上的太阳还灿烂,嗓门比平时大了好几倍。 跟这个婶子说“美丽嫁到镇上去了”,跟那个大娘说“女婿家在镇上有五间大瓦房”。 恨不得让全世界都知道她女儿嫁了个好人家。 院子一角,堆着一套家具,都用红布条绑着松枝。 有桌椅板凳,衣柜、梳妆台和书桌。 那是林海柱和李红霞自己出钱,给林美丽定做的嫁妆。 毕竟王家给了288元彩礼,不陪送点像样的嫁妆不像话。 三个儿子不愿出这份钱,只有他们两老出了。 “哟,国强来了?” 李红霞看见林国强一家,笑容收了收,目光落在他夹着的两床被子上。 她嘴角微微撇了一下,但很快又挂上了笑,“快进去吧,美丽在里屋呢。” 林国强点了点头,没说什么,带着妻女进了堂屋。 堂屋里已经坐了不少人。 林国伟和周桂芳坐在左边,面前放着一个暖水壶和一条床单,那是他们送的嫁妆。 林国栋和徐青青坐在右边,面前放着一个搪瓷脸盆和一对枕巾,那是他们送的。 林国强把两床被子放在桌上,又从口袋里掏出红纸包,放在被子旁边。 周桂芳看了一眼那两床被子,又看了一眼那个红纸包,鼻子里哼了一声,没说话。 但她的表情林国强看懂了。 那意思是“就这两床被子?还好意思拿出来”。 林国强没理她,找了个位置坐下,把林薇放在腿上,低头逗她玩。 林静靠在赵素梅身上,好奇地看着屋里的人,大眼睛转来转去的。 “美丽,出来吧,你二哥来了。” 李红霞从里屋喊了一声。 里屋的门帘掀开了,林美丽从里面走了出来。 第52章 没有必要做那个扫兴的人 林国强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林美丽今天打扮得光彩照人。 她穿着一件大红色的嫁衣,是镇上裁缝铺做的。 收腰的款式,领口和袖口绣着金线,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头发盘了起来,插了一对银簪子,耳朵上戴了一对金耳环。 那是王超家送的彩礼之一。 脸上化了妆,描了眉,涂了口红,脸颊上扑了淡淡的胭脂,整个人看起来跟平时判若两人。 平时她是村里的姑娘,朴素、清秀、带着一点土气。 今天她是镇上的新娘子,洋气、漂亮、光彩照人。 林国强看着她,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这是他妹妹。 从小跟在他屁股后面跑的妹妹。 他当兵回来探亲那年,她才十五岁,扎着两条小辫子,站在村口等他。 手里举着一碗凉茶,说“二哥,你渴了吧,快喝水”。 他退伍回来,她高兴得不得了。 她现在要嫁人了。 嫁给一个他明知道不是好东西的男人。 “二哥。”林美丽走到他面前,叫了一声。 她的声音有点抖,不知道是紧张还是激动。 “嗯。”林国强应了一声,没有多说什么。 林美丽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的目光落在那两床被子和红纸包上,停留了一瞬,脸上的表情变了一下。 不是失望,不是不满,而是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像是委屈,又像是赌气。 “二哥,你就给我这个?” 她的声音很小,小得只有林国强听得见。 “说好的,两床被子,十块礼金。” 林国强看着她的眼睛,“美丽,二哥不欠你的。” 林美丽的眼圈红了,嘴唇哆嗦了两下,转身走了。 赵素梅在旁边看着,轻轻地叹了口气。 她握住林国强的手,捏了捏。 林国强没有看她,目光落在林美丽离去的背影上,轻轻摇头。 十点钟,迎亲的队伍到了。 王超骑着一辆崭新的凤凰自行车,车把上系着大红花,车后座上绑着红绸子。 他后面跟着七八辆自行车,都是他的朋友和同事。 每辆车把上都系着红布条,排成一队从街那头骑过来,叮叮当当的,阵仗不小。 村里人都跑出来看。 有小孩子追着自行车跑,有老太太站在门口指指点点的,有年轻人吹口哨起哄。 王超从自行车上跳下来,整了整衣领,大步走进院子。 他今天穿着一身蓝色的中山装,头发打了发胶,梳得油光锃亮,皮鞋擦得能照见人。 他脸上带着笑,但那种笑不是憨厚的笑。 而是志得意满的笑,像一个猎人终于猎到了心仪的猎物。 “美丽呢?我媳妇呢?” 他一进门就喊,声音大得整个院子都听得见。 李红霞笑盈盈地迎上去:“在里屋呢,你等着,我去叫她。” “不用,我自己去!” 王超大步走到里屋门口,掀开门帘,看见林美丽坐在炕沿上,眼睛一下子亮了,“哎呀,我媳妇真漂亮!” 林美丽低着头,脸红了,嘴角翘着,又羞又喜。 王超走过去,伸出手:“美丽,走吧。” 林美丽把手放在他手心里,站起来。 两个人从里屋走出来,穿过堂屋,穿过院子,走到门口。 王超把她扶上自行车后座,自己跨上车,回头看了一眼满院子的人,笑得嘴都合不拢。 “爸,妈,我带美丽走了!” 李红霞站在门口,笑着抹眼泪。 林海柱站在她身后,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有高兴,有不舍,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担忧。 林国伟和林国栋站在旁边,脸上带着巴结客气的笑。 林国强站在人群后面,抱着林薇,牵着赵素梅,看着王超载着林美丽骑出去。 看着王家的人把嫁妆搬走。 迎亲的队伍浩浩荡荡地出发了。 七八辆自行车排成一队,车铃声叮叮当当的,在村道上扬起一串灰尘。 林美丽坐在王超的自行车后座上,一只手扶着车座,另一只手被王超拉着,搂住他的腰。 她的嫁衣在阳光下红得刺眼,像一团移动的火。 村里的小孩子追着自行车跑,嘴里喊着“新娘子新娘子”。 有人在路边放了一挂鞭炮,噼里啪啦的,烟雾弥漫。 林国强站在门口,看着迎亲队伍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红点,消失在村道的尽头。 鞭炮声停了。 烟雾散了。 村道上空荡荡的,只有车轮碾过的痕迹和几片红色的鞭炮碎屑。 林国强站在那里,久久没有动。 脑子里不断回想着上一世林美丽被家暴的惨模样。 他很想冲上去,抓住王超的衣领,警告他: “你要是敢动我妹妹一根手指头,我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但他没有那么做。 因为没什么用。 王超不会听。 林美丽不会领情。 一大家子人只会觉得他在大喜日子里找事,觉得他见不得妹妹好,觉得他是个疯子。 他没有必要。 在这样热闹的大喜日子里,做那个扫兴的人,得罪所有人,让美丽恨他一辈子……不值得。 他已经把该说的话说尽了。 该提醒的提醒了,该警告的警告了。 剩下的,是林美丽自己的路,是她自己选的。 只要将来她自己不后悔就好。 一只温热的手伸过来,握住了他的手。 林国强低下头,看见赵素梅站在他旁边,她的手握着他的。 她没有看他,看着迎亲队伍消失的方向。 但她的手在告诉他,我在这儿,我在你身边。 我会一直都在。 林国强看着她。 她的侧脸在阳光下很好看,鼻梁挺直,睫毛很长,嘴唇微微抿着。 她的眼睛像会说话一样。 他看懂了妻子没有说出来的话。 别多想,你已经尽力了。 他心里那团堵着的东西,慢慢地松开了。 林国强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转过头,对赵素梅笑了笑。 “走吧,回家。” “嗯。”赵素梅点了点头,牵起林静的手,“静静,走了。” “爸,小姑走了吗?”林静仰着头问。 “走了。” “她去哪了?” “去她自己的家了。” 林静想了想,又问:“那我以后能去找她玩吗?” 林国强沉默了一下,说:“能,等过段时间,爸带你去。” 第53章 大白兔奶糖被抢了 一家四口走在回家的路上。 太阳很好,晒得人身上暖洋洋的。 路两边的麦田已经返青了,绿油油的一片,在风里起伏着,像绿色的海浪。 林国强抱着林薇走在前面,赵素梅牵着林静跟在后面。 四个人走在村道上,影子被太阳拉得很长,投在土路上。 “爸爸!”林薇忽然又喊了一声,奶声奶气的,喊完了就咯咯地笑。 林国强笑了,低头在她脸上亲了一口:“薇薇乖。” 林静不乐意了:“爸,我也要亲!” “好好好,也亲你。” 林国强蹲下来,在林静脸上也亲了一口。 林静满意了,蹦蹦跳跳地往前跑,嘴里喊着:“爸爸亲我了!爸爸亲我了!” 赵素梅在后面笑着喊:“慢点跑,别摔了!” 林国强站起来,看着大女儿在前面跑,小女儿在怀里笑,妻子在旁边走。 他忽然觉得,那些烦心事,好像也没那么重要了。 林美丽嫁了,就嫁了吧。 路是她自己选的,苦是她自己要去吃的。 他能做的,就是站在她身后。 等她摔倒了,扶她一把。 仅此而已。 …… 二月中的时候,天气开始转暖了。 国强小店的生意一天比一天好。 林国强的手艺在镇上打出了名声。 不光农机厂的工人来吃,连附近几个厂的职工也绕路过来。 有时候中午忙不过来,赵志军跑得腿都细了,嘴上喊累,脸上却是笑着的。 赵素梅隔一天来店里帮半天忙,上午来,中午回去。 林静和林薇在家,托给隔壁王婶照看。 王婶人不错,心善,收了赵素梅五块钱,把两个孩子照顾得挺好。 林静跟她熟了,一口一个“王奶奶”叫着,叫得王婶眉开眼笑的。 今天赵素梅在家里洗衣服,收拾家务,就没去店里。 林静在院门口玩,林薇这会儿睡着了。 她正在晾衣服,忽然听到院门口传来林静哇哇大哭的声音。 不像是平时那种撒娇的哭。 她心里一紧,快步往院门外走去。 一出门就看见林静坐在地上,两只手撑着地,眼泪哗哗地流,小脸哭得通红。 她的头发散了,红头绳掉在地上,膝盖上蹭破了一块皮,渗出血珠子。 “静静!怎么了?”赵素梅冲过去,蹲下来把林静抱起来。 “妈……他们抢我的糖,还推我……” 林静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搂着赵素梅的脖子,脸埋在她肩膀上,眼泪鼻涕糊了她一脖子。 “谁?谁抢你的糖?” 林静抽噎着,伸出手朝门口指了指:“大牛……还有二丫……” 大牛是林国伟的大儿子,大名林浩,今年八岁。 二丫是林国伟的女儿,大名林雪,今年六岁。 以前这两个孩子就总是欺负林静。 赵素梅一听,脸不由沉了下来。 大白兔奶糖那是林国强上次去县城买的。 一共就买了半斤,赵素梅舍不得吃,每天给林静两三颗。 今天林静拿了三颗在院门外玩,还没吃就被抢走了。 林静还在哭,膝盖上的伤口虽然不大,但破了皮,看着就疼。 赵素梅把她抱进屋,打了盆温水,拿毛巾给她擦脸、洗伤口。 红药水涂上去的时候,林静疼得直抽气,眼泪又涌了出来,但咬着嘴唇没哭出声。 “妈,大牛和二丫为什么抢我的糖?” 她仰着脸问,眼睛里还含着泪。 赵素梅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她想说“他们不懂事”,想说“以后别跟他们玩了”。 但这些话堵在喉咙里,没说出来。 她心里憋着一股气,但不知道该往哪儿撒。 那是她男人辛辛苦苦挣的钱买的东西。 是她闺女舍不得吃,一颗一颗攒着的东西。 凭什么被人抢了?凭什么还要被推倒? 但她又能怎么样呢? 去林国伟家闹? 那是大哥家的孩子,孩子不懂事,大人能怎么样? 去理论,周桂芳那个嘴,能把白的说成黑的,能把错的说成对的。 到最后,说不定还要怪林静“小气”“不给哥哥姐姐吃糖”。 说她小题大做,因为一点小事就闹。 赵素梅怕。 不是怕吵架,是怕吵了也没用。 因为丈夫不站在她这边。 以前的林国强,遇到这种事只会说“算了”“都是孩子”“别伤了和气”。 然后从柜子里再拿出几颗糖,让她给大牛二丫送过去。 那种日子,一想就窒息得慌。 赵素梅深吸一口气,决定等丈夫回来,看看他会怎么处理这件事。 林国强晚上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他把自行车推进院子,支好,看见屋里的灯亮着。 赵素梅在灶台边忙活,林静和林薇已经洗了脚,坐在炕上玩。 林静骑在木马上,摇得吱呀吱呀的,看见他进来,喊了一声“爸”,又低下头继续摇。 “回来了?吃饭了。” 赵素梅把菜端上桌,一碗白菜炖粉条,一碟咸菜,一碗玉米面糊糊。 林国强洗了手,在桌边坐下,端起碗喝了一口糊糊,烫得龇了龇牙。 他看了看赵素梅。 她的脸色不太好,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着,像是有什么心事。 “咋了?”他问。 “先吃饭。”赵素梅低着头吃菜,没看他。 林国强看了她一眼,没再问。 但他知道有事。 赵素梅这个人,心里有事的时候,吃饭的样子跟平时不一样。 平时她吃饭慢,细嚼慢咽的,每一口都嚼很久。 今天她吃得快,像是在赶什么,又像是在用吃饭掩盖什么。 吃完饭,赵素梅把碗筷收了,去灶台边刷碗。 林国强坐在炕沿上,把林薇抱过来,举高高。 林薇在半空中蹬着腿,咯咯地笑,口水滴了他一脸。 “爸爸!”林薇喊了一声,奶声奶气的,喊完了就笑。 林国强在她脸上亲了一口,把她放下来,又去逗林静。 “静静,今天在家干啥了?” 林静骑在木马上,低着头,不说话。 林国强觉得不对劲,走到她面前蹲下来,看了看她的脸。 眼睛有点肿,眼角还有哭过的痕迹。 他伸手把她抱下来,放在腿上。 “静静,跟爸说,今天怎么了?” 林静瘪了瘪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还是没说话。 林国强抬起头,看着赵素梅的背影。 她正背对着他刷碗,肩膀微微绷着,像是在忍着什么。 “素梅,到底怎么了?” 第54章 上门警告 赵素梅刷碗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刷。 水龙头哗哗地响,碗碟碰撞发出清脆的声音。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今天下午,静静拿着几颗奶糖在门口玩。 大牛和二丫看见了,抢了她的糖,还把静静推倒了。 膝盖磕破了皮,哭了好半天。” 林国强的脸色变了。 “静静膝盖上的伤,你看见了吧?” 赵素梅转过身来,眼圈泛红,“糖也被抢走了,那是你从县城买回来的,她舍不得吃,一天只吃两颗,攒了好几天的。” 林国强低下头,看了看林静的膝盖。 裤腿卷起来,膝盖上涂着红药水,伤口不大,但破了皮,看着就疼。 他伸手轻轻摸了摸,林静缩了一下,但没有躲。 “疼不疼?” “不疼了。”林静摇了摇头,但声音闷闷的。 林国强把她的裤腿放下来,站起来,走到门口,弯腰穿鞋。 赵素梅愣住了:“你干啥去?” “去大哥家。” “去大哥家干啥?” “去教训那两个小兔崽子。” 林国强系好鞋带,直起腰。 他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让他们给静静道歉,让大哥大嫂管好自己的孩子。” 赵素梅的心一下子就稳了。 她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强烈欣慰感。 她想起以前,林静被欺负的时候,林国强总是说“算了”“都是孩子”“别伤了和气”。 他甚至会主动把家里的东西送出去,说是“搞好关系”。 那时候她心里苦,但说不出来。 她觉得这个男人窝囊,护不住自己的家,护不住自己的孩子。 但现在的林国强不一样了。 他知道护着家里人了。 “你去吧。”赵素梅说,声音有点哽咽,“我在家等你。” 林国强点了点头,推开门,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他到的时候,林国伟家的灯还亮着。 林国强推开院门走进去的时候,听见堂屋里传来电视的声音。 这是一台黑白电视机,十四寸的,村里没几家有。 几乎每天晚上都有人来看电视,今天时间还早,只有林国伟一家四口坐在那里看。 林国强没敲门,直接推门进去了。 林国伟正坐在椅子上看电视,手里端着一杯茶。 周桂芳坐在旁边纳鞋底,针走得飞快。 大牛和二丫坐在小板凳上,眼睛盯着电视屏幕,看得入迷。 门被推开的声音让所有人都抬起了头。 林国伟看见林国强,眉头皱了起来:“国强?这么晚了,你来干啥?” 林国强没理他,径直走到大牛和二丫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 “大牛,二丫,今天下午,你们是不是抢了静静的糖?是不是把她推倒了?” 大牛和二丫的脸一下子白了。 大牛今年八岁,虎头虎脑的,平时在村里横得很。 仗着林国伟,没少欺负别的小孩。 但此刻被林国强盯着,他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一样,整个人缩在板凳上,不敢动。 二丫更小,六岁的女娃,被林国强的气势吓得眼泪都出来了,瘪着嘴,不敢哭出声。 “林国强,你什么意思?” 周桂芳放下手里的鞋底,站了起来,脸色不好看,“你大晚上跑到我家来,冲两个孩子发火,你好意思?” “大嫂,我没冲他们发火。” 林国强转过头看着她,“我问他们话呢。” “问什么话?小孩子之间打打闹闹不是常事?你至于吗?” “打打闹闹?” 林国强笑了,但那笑容冷得很,“抢东西叫打打闹闹?推倒人叫打打闹闹? 大嫂,你家大牛八岁了,八岁的孩子抢三岁小孩的糖,还把人推倒在地上,膝盖磕破了皮,难道我不该帮孩子讨个公道?” 周桂芳被噎了一下,脸色更难看了。 林国伟放下茶杯,站起来,皱着眉头说:“国强,孩子的事,你至于这么上纲上线吗? 静静伤了没有?伤得重不重?” “膝盖磕破了皮,哭了半天。” 林国强看着他,“大哥,你觉得这不严重?” “小孩子摔跤不是常事嘛……”林国伟摆了摆手,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 “摔跤是常事,但被人推倒受伤不是常事。” 林国强半步不退,“大哥,我今天来不是跟你吵架的,我是来说两件事。” “第一,让大牛和二丫给静静道歉。” “第二,你和大嫂管好自己的孩子,以后不许再欺负静静。” 林国伟的脸色沉了下来。 “林国强,你这是在命令我?” “不是命令,是要求。” 林国强看着他的眼睛,目光不躲不闪,“大哥,你要是觉得我的要求过分,咱们可以去找爹评评理。 让爹看看,大哥家的孩子抢弟弟家孩子的糖,还把人推倒了,这事到底是谁的错。” 林国伟的腮帮子咬得死紧,太阳穴上的青筋一鼓一鼓的。 他看着林国强,想说什么,但看着他那副不咸不淡的样子,又觉得说什么都没用。 这个弟弟,现在软硬不吃。 “大牛,二丫。”林国伟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给二叔道歉。” 大牛低着头,不吭声。 二丫瘪着嘴,小声说了一句:“对不起。” “大牛呢?”林国强看着大牛。 大牛抬起头,瞪了林国强一眼,那眼神里有不服气,有怨恨,还有一丝害怕。 他憋了好一会儿,才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对不起。” 林国强看着大牛,沉默了几秒。 “大牛,二叔跟你说句话,你记着。”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重,“静静是你妹妹,你是当哥的,应该护着她,而不是欺负她。 以后再让我知道你欺负静静,二叔不会跟你讲道理。” 他没有说会做什么,但大牛从他那双眼睛里看出来了。 他不是说着玩的。 大牛低下头,不说话了。 林国强转过身,看着周桂芳。 “大嫂,大牛和二丫是你生的,也是你养的。 孩子不懂事,大人得教,要是你不教,以后有人替你教。” 他说完,又转向林国伟,“大哥,我说完了,你们早点休息。” 他转身走了。 院门在他身后“吱呀”一声关上。 林国伟站在堂屋里,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周桂芳气得浑身发抖,嘴里嘟囔着“什么人啊”“大晚上跑来撒野”“什么东西”。 林国伟没说话,坐回椅子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已经凉了,苦得很。 大牛和二丫坐在小板凳上,谁也不敢说话。 电视里还在放节目,但谁也没心思看了。 第55章 林美丽来店里炫耀 林国强回到家的时候,赵素梅正坐在炕沿上等。 她听见院门响,站起来走到门口,看见林国强走进来,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怎么样了?”她问。 “我警告过他们了,让他们管好孩子。” 林国强脱下鞋,换上屋里穿的布鞋。 “大牛和二丫呢?他们愿意道歉了?” “不情不愿的,但说了对不起。” 林国强走到炕边,把林静抱起来,在她脸上亲了一口,“静静,大牛和二丫给你道歉了。 以后他们再欺负你,你跟爸说。” 林静搂着他的脖子,点了点头。 赵素梅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涌上一股热流。 她想起以前,林静被欺负的时候,林国强总是说“算了”。 她心里委屈,但不敢说,怕说了林国强不高兴,怕说了婆婆知道了又要骂她“挑拨离间”。 那时候她觉得,这个男人靠不住。 但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她知道,这个男人靠得住。 他不会让任何人欺负他的孩子。 大人不行,小孩不行,谁都不行。 “素梅,”林国强忽然喊了她一声。 “嗯?” “以后静静和薇薇的事,你不用一个人扛着。” 他看着她的眼睛,“有人欺负她们,你跟我说,我去解决。” 赵素梅的眼眶红了,但她没有哭,只是点了点头。 “睡吧,明天还得早起。” 林国强把林静放在炕上,盖好被子。 “嗯。” 灯灭了。 屋子里黑了下来,赵素梅躺在炕上,感受着林国强强有力的心跳声,听着林静和林薇均匀的呼吸声,心里安稳畅快。 “国强,”她突然喊他。 “嗯?”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哪样?” “以前静静被欺负,你总说算了,现在你不一样了。” 林国强沉默了一会儿,在黑夜里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以前我傻。”他说,“现在不傻了。” 赵素梅轻轻笑了一下,把脸埋进他的肩膀里,闭上了眼睛。 …… 二月底。 中午,国强小吃正忙着。 林国强在灶台后面炒菜,赵志军端着盘子来回跑,赵素梅在柜台后面收钱。 店里坐满了人,热气腾腾的。 说话声、碗筷声、炒菜声混在一起,嘈杂得很。 门口忽然进来两个人。 林国强抬头一看,手里的铲子顿了一下。 林美丽穿着一件驼色的毛呢大衣,脚上蹬着一双黑色的尖头皮鞋,头发烫了,蓬松地披在肩膀上,脸上化着妆,嘴唇涂得红红的。 她整个人跟出嫁前比起来,像是换了一个人。 洋气了,时髦了,也……陌生了。 王超跟在她后面,穿着一件藏蓝色的呢子大衣,头发打了发胶,皮鞋锃亮。 他一进门就四处打量,目光在店里转了一圈,嘴角挂着一丝笑,那笑容里带着审视和轻慢。 “二哥,二嫂。” 林美丽笑盈盈地走到柜台前,声音甜甜的,“我们今天逛街买东西,顺便来你们店里吃顿饭。” 赵素梅愣了一下,赶紧招呼:“美丽来了?快坐快坐。” 林美丽在靠窗的桌子前坐下,把毛呢大衣解开扣子,露出里面一件红色的高领毛衣。 她坐下的时候,动作很优雅,像是在模仿什么人。 王超在她对面坐下,翘起二郎腿。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大前门,抽出一根叼在嘴上,四下看了看,目光落在林国强身上。 “二哥,生意不错啊。” “还行。”林国强在灶台后面应了一声,语气平淡。 赵志军端了两碗面汤过来,放在两人面前。 他看了林美丽一眼,又看了看王超,嘴角动了动,没说话,转身走了。 “二嫂,你们这店收拾得真干净。” 林美丽四处看着,嘴上夸着,但语气里有一种刻意压制的优越感,“不过地方还是小了点,你看这人一多,转身都费劲。” 赵素梅笑了笑,没接话。 “二哥,你给我们做点拿手的吧。” 林美丽朝灶台后面喊了一声,“我和王超还没吃饭呢。” “行。”林国强应了一声,开始忙活。 他做了两个肉夹馍,两碗酸菜肉丝面,又切了一盘卤味,让赵志军端过去。 林美丽拿起肉夹馍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眼睛亮了:“二哥,你手艺真不错。 比镇上国营饭店的强多了。” 王超也咬了一口,没说话,但吃得挺快,三口两口就把一个肉夹馍吃完了。 林美丽一边吃一边跟赵素梅聊天,聊着聊着,话题就拐到了自己身上。 “二嫂,你看我这件大衣好看不?” 她站起来,转了个圈,驼色的毛呢大衣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王超给我买的,在县城百货大楼买的,花了四十八块呢。” 赵素梅看了一眼那件大衣,确实好看,料子也好,便点了点头:“好看。” “还有这双皮鞋,”林美丽抬起脚,把脚尖亮给赵素梅看,“也是王超买的,十八块,纯牛皮的。 你摸摸这皮子,多软。” 赵素梅看了眼,又点了点头:“是挺好。” 林美丽坐下,喝了一口面汤,继续说:“王超对我可好了。 前几天带我去县城玩了三天,住在县招待所,吃的都是饭店里的菜。 他还给我买了一块手表,上海牌的,你看看……” 她把袖子撸起来,露出一块银色的手表,表盘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好看不?” “好看。”赵素梅脸上挂着淡笑。 赵志军在旁边端盘子,听见这些话,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他端着空碗走到水池边,小声嘟囔了一句:“显摆啥呀,当谁看不出来似的。” 林国强在灶台后面听见了,没有说什么,手上的活儿也没停。 他的表情很平静,没有丝毫变化。 他知道林美丽今天来是为了什么。 不是为了吃饭,不是为了看二哥二嫂,是为了炫耀。 为了证明她嫁进王家是正确的选择。 为了打他的脸。 你不是说王超不是好东西吗? 你看看,他给我买大衣、买皮鞋、买手表,带我去县城玩,对我多好。 你之前说的那些话,全是错的。 林国强不生气。 不是因为他大度,而是因为他知道,真正的苦日子还没到。 第56章 我看她就是来显摆的 王超现在稀罕林美丽,是真稀罕。 新鲜劲儿还在,舍得花钱,舍得哄。 等过了这阵子,等新鲜劲儿过了,王超的真面目就会露出来。 到时候,林美丽会想起他今天说的话。 但不是现在。 现在的林美丽,听不进去任何人的话。 她觉得自己嫁对了,觉得自己跳出了农门,觉得自己以后就是镇上的人了,吃商品粮,过好日子。 让她觉得好去吧。 林国强把炒好的菜装盘,让赵志军端过去,自己靠在灶台边,看着林美丽和王超吃饭。 林美丽还在跟赵素梅说话,说的都是王超对她多好,王家多有钱,她在镇上过得多舒坦。 赵素梅尴尬地应着,时不时“嗯”一声,“啊”一声,脸上的笑容已经快挂不住了。 王超在旁边吃面,偶尔插一句嘴。 说的都是“美丽喜欢就好”“只要她高兴,花多少钱都值”之类的话。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真诚,看着林美丽的眼神也很温柔。 但林国强从他的眼神里看到了一种东西。 不是爱,是占有。 他看林美丽的眼神,跟看一件新买的家具,一辆新买的自行车没什么区别。 喜欢是真的喜欢。 但那种喜欢,是建立在“这是我的东西”的基础上的。 这种人,一旦觉得“这件东西”不够好了,不够新了,不够听话了,就会换一种态度。 林国强低下头,继续切菜。 赵素梅在柜台后面看了他一眼,见他没有异样,心里松了口气。 她刚才真怕林国强忍不住说些什么……说王超不好,说林美丽不该嫁,说那些扫兴的话。 那样的话,林美丽肯定会当场翻脸,闹得大家都下不来台。 但林国强什么都没说。 他安安静静地做自己的事,好像林美丽和王超只是两个普通的客人,跟店里其他客人没什么两样。 赵素梅忽然明白了他心中所想。 他在乎的人,就那么几个。 他在乎的事,也就那么几件。 其他的,跟他没关系。 林美丽和王超吃完饭,抹了抹嘴,站起来。 林美丽从口袋里掏出一张五块钱的票子,放在桌上。 “二嫂,结账。” 赵素梅算了算:“两块一。” “不用找了。”林美丽摆了摆手,语气很大方,“剩下的当给二哥的小费。” 赵素梅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林国强在灶台后面接了话:“美丽,该多少是多少,你二哥不做宰客的生意。” 林美丽的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笑容,把五块钱收回去,重新掏了两块一放在桌上。 “二哥,你还是这么较真。” “不是较真,是规矩。”林国强说,“做买卖得有做买卖的规矩。” 林美丽没再说什么,穿上大衣,挽着王超的胳膊,走出了店门。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过头,看了林国强一眼。 那一眼里有得意,有示威,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心虚。 林国强看见了,但什么都没说。 王超骑上自行车,林美丽坐上去,搂着他的腰。 两个人沿着街往前骑,林美丽的大衣下摆被风吹起来,像一面驼色的旗帜。 赵志军站在门口看着,直到他们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才转身回来。 “三姐夫,林美丽今天来干啥的?” “吃饭的。”林国强在灶台后面收拾东西,头也没抬。 “吃饭?我看她是来显摆的。” 赵志军撇了撇嘴,“你看她那样子,穿个大衣就在那儿转圈,生怕别人看不见似的。 还有那个王超,翘着二郎腿,跟个大爷似的……” “志军。”林国强打断了他。 赵志军闭嘴了。 “把碗洗了。” 赵志军“哦”了一声,端着碗去水池边了。 赵素梅在柜台后面看着林国强,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林国强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笑了笑。 “别想那么多。”他说,“日子是自己过的,不是给人看的。” 赵素梅点了点头,低下头继续算账。 …… 三月初,天气暖和了起来。 赵素梅最近不太对劲。 她有些嗜睡。 以前她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忙活一整天也不觉得累。 现在不行了,早上起不来,中午在店里帮完忙回来,倒在炕上就能睡着,一睡就是一下午。 有时候坐着择菜,择着择着就打起了瞌睡,手里的菜掉在地上都不知道。 还有就是恶心。 早上起来刷牙的时候恶心,闻到油烟味恶心,有时候连闻到米饭的味道都恶心。 她忍着不吐,但脸色不太好,黄巴巴的,没什么精神。 林国强看在眼里,心里已经有了数。 但他没有急着说,而是等了两天,观察了一下。 晚上,孩子们都睡了,林国强和赵素梅坐在炕沿上说话。 “素梅,你这个月身上来了没有?” 赵素梅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她低下头,想了想,忽然也意识到了什么。 “没有……超十多天了,还没来。” “恶心想吐,嗜睡,是不是?”林国强问。 赵素梅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又惊又喜又不敢相信的光。 “国强,你是不是说……我有了?” 林国强点了点头,伸手握住她的手。 “明天我陪你去卫生院检查一下。” 赵素梅的手在发抖,嘴唇也在发抖。 她想说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她不是第一次怀孕。 林静和林薇都是她生的,她对怀孕的种种反应不陌生。 但再一次怀上孩子,她还是感到很惊喜。 林国强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喜悦,有期待,但更多的是……不安。 他知道她在不安什么。 赵素梅已经生下了两个女儿,她怕,怕这一胎还是女孩。 怕公婆骂她总是生不出儿子,怕丈夫被村里人笑话。 林国强想起上辈子的事。 上一世,赵素梅也怀过这一胎。 是她心心念念的儿子。 但那个孩子没保住。 因为营养跟不上,因为活计重。 五六个月的时候,她开始见红,断断续续的,怎么也止不住。 林国强那时候穷,没钱去大医院,只能请村里的赤脚医生来看。 赤脚医生说“卧床休息,吃点保胎药”,但赵素梅哪有时间卧床休息? 地里活要干,家里事要做,两个孩子要照顾,婆婆还时不时来指使她干这干那。 孩子没保住。 那天晚上,赵素梅在炕上躺了一夜,血止不住,身下的褥子换了好几次。 林国强蹲在院子里,抽了一夜的烟,第二天早上起来,头发白了好几根。 从那以后,赵素梅再也没有怀上过。 她失去了生育能力。 第57章 赵素梅怀三胎了 在那个年代,一个不能生儿子的女人,日子有多难,林国强比谁都清楚。 李红霞骂她“不下蛋的母鸡”,周桂芳和徐青青背地里叫她“绝户”。 连村里的婆娘们都在传……林国强家的媳妇,生不了儿子。 赵素梅在人前从来不说,但林国强知道,她心里苦。 她每次看见别人家的男孩,眼神会变得黯淡。 她不是嫉妒,是遗憾,是自责。 林国强从来没怪过她。 他觉得生男生女都一样,都是他的孩子,他都疼。 但赵素梅不这么想。 她被这个家,被这个村子,被这个时代压着,觉得自己欠了林家一个儿子。 这一世,林国强不会再让那种事发生了。 “素梅,”林国强握着她的手,声音不大,但很稳,“你听我说。” 赵素梅抬起头看着他。 “从明天起,店里的事你不用管了。 你就在家好好养着,带孩子、做饭,别的什么都不用干。 地里的活我去干,店里的活有我和志军。” “那怎么行?店里那么忙……” “忙得过来。”林国强打断了她,“你现在的任务是养好身体,把孩子平平安安生下来。 别的都不用操心。” 赵素梅的眼眶红了,低下头,眼泪啪嗒啪嗒地掉在手背上。 “国强,”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你对我真好。” 这年代,谁家媳妇不干活? 甚至比男人干得都多,挺着大肚子在地里干活的比比皆是。 林国强却说,以后不让她干活,安心在家养胎。 林国强伸手把她揽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头顶上。 “你是我媳妇,我不对你好对谁好?” 赵素梅在他怀里哭了一会儿,哭够了,擦了擦眼泪,抬起头看着他。 “你说是个男孩还是女孩?” “不知道。”林国强笑了,“男孩女孩都一样,我都喜欢。” “我想要个男孩。”赵素梅的声音很小,小得像是怕被人听见。 林国强看着她,心里酸了一下。 “男孩女孩都一样。”他又说了一遍。 赵素梅没有再说什么,把脸埋进他的胸口,闭上了眼睛。 林国强搂着她,一只手轻轻地放在她的小腹上。 那里还平坦着,什么都摸不出来。 但他知道,那里有一粒种子,正在悄悄地发芽。 上一世,那粒种子没能长成大树。 这一世,他会用尽全力,护他长大。 …… 第二天一早,林国强没有急着去店里。 他让赵志军一个人先去开门,把面和肉的准备工作做了,说自己晚些时候到。 赵志军满口答应,拍着胸脯说:“三姐夫你放心,我一个人能行”。 说完就骑上自行车一溜烟跑了。 拜托隔壁王婶帮忙照顾林静和林薇,林国强带着赵素梅去了镇卫生院。 卫生院在镇西头,一排灰色的平房,门口挂着一块白底红字的木牌子。 上面写着“清河县王庄镇卫生院”几个字,油漆有些剥落了,但还算看得清。 挂号的窗口前排着几个人,都是来看病的。 林国强让赵素梅在走廊的长椅上坐着,自己去排队。 排了十来分钟,挂好了号,又扶着赵素梅去了妇产科。 妇产科在一个单独的房间里,门口挂着一块蓝色的布帘子。 医生是个四十多岁的女同志,姓陈,圆脸,戴着一副黑框眼镜。 说话的时候笑眯眯的,看着就让人放心。 “末次月经什么时候?”陈医生问。 赵素梅想了想,说了个日子。 陈医生在病历本上算了算,又问了几个问题。 恶心不恶心、嗜睡不嗜睡、有没有腹痛、有没有见红。 赵素梅一一回答了。 “做个尿检吧。”陈医生开了单子,指了指走廊尽头的厕所。 赵素梅去做检查的时候,林国强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等着。 他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看起来挺平静的,但心里像揣了一只兔子,扑通扑通地跳。 他知道结果是什么。 上辈子,这个孩子来过,又走了。 这辈子,他要把那个“走了”改成“留下”。 但“知道”和“确定”是两回事。 他还是想听到医生亲口说……怀孕了,一切正常。 等了大概几分钟,赵素梅从厕所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小杯子,杯底有一点点淡黄色的液体。 她把杯子放在化验室的窗口,又等了一会儿,化验室的人把结果单子递出来。 林国强接过单子,上面写着一串他看不太懂的数字和符号,但最下面一行字他看懂了。 “妊娠反应阳性”。 阳性。 就是有了。 “怎么样?”赵素梅凑过来看,紧张得声音都在发抖。 “有了。”林国强把单子递给她,嘴角翘了起来。 赵素梅拿着单子,看了好几遍,眼眶红了,但没有哭。 她把单子小心地折好,攥在手心里。 陈医生看了结果,笑着说:“恭喜恭喜,怀孕了,大概六周多,目前看一切正常。 不过你脸色不太好,有点贫血,回去要多吃点有营养的东西。 鸡蛋、瘦肉、猪肝,有条件的话买点奶粉喝。 前三个月要注意休息,别干重活,别累着。 要是有腹痛或者见红,随时来医院。” “谢谢陈医生。” 林国强认真地点了点头,把医生说的每一条都记在了心里。 从卫生院出来,阳光很好,晒在人身上暖洋洋的。 赵素梅走在林国强旁边,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不少。 她脸上带着笑,一只手不自觉地放在小腹上,隔着棉袄轻轻地摸着。 “国强,”她忽然说,“你说陈医生说的那个奶粉,贵不贵?” “不贵,我去买。”林国强想都没想。 “我就是问问,你别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揽。” 赵素梅嗔了他一眼,但嘴角翘得更高了。 林国强没接话,心里已经在盘算着。 去县城买奶粉,买最好的那种。 鸡蛋每天至少两个,不能断。 猪肝每周吃两次,补血。 肉更不能少,她现在一个人吃两个人补。 他把赵素梅送回家,安顿好,又去隔壁王婶家把林静和林薇接回来。 王婶正在院子里晒被子,看见他来了,笑着问:“素梅咋样?检查了没?” “检查了,怀上了。” 林国强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但语气里带着一种掩不住的喜气。 第58章 宠媳妇 “哎哟,那可太好了!” 王婶拍了拍手上的灰,“素梅身体弱,你得多给她补补。 我这儿还有几个鸡蛋,你拿回去……” “不用了王婶,家里有。” “拿着拿着,又不是给你的,给素梅的。” 王婶不由分说地从屋里拿出四个鸡蛋,塞到林国强手里。 林国强推辞了两下,推不掉,只好收了,连声道谢。 林静和林薇在院子里玩泥巴,糊了一脸一手的泥。 林静看见林国强,喊了一声“爸”,举着两只泥手跑过来,要往他身上扑。 林国强赶紧拦住她,一手一个拎起来,夹在腋下,带回了家。 “静静,薇薇,妈妈肚子里有小宝宝了,以后你们要当姐姐了。” 他把两个孩子放在院子里,蹲下来跟她们说。 林静歪着头想了想,问:“小宝宝在妈妈肚子里?那他怎么出来?” 林国强被问得一愣,想了半天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好说:“等你长大了就知道了。” 林静“哦”了一声,又跑去玩泥巴了。 林薇还小,听不懂这些,但她看见姐姐在玩泥巴,也跟着蹲下去,两只小手在泥巴里搅和,搅得满手满脸都是。 林国强看着两个脏兮兮的女儿,笑着摇了摇头,转身去灶台边给赵素梅做饭。 …… 国强小店的生意越来越好,林国强一个人忙不过来,赵志军也累得够呛。 每天早上四点,两个人就起来了。 林国强和面、卤肉、熬汤,赵志军洗菜、切菜、打下手。 六点半开门,客人陆陆续续地来了,一直忙到下午两点,才能喘口气。 晚上还要准备第二天的食材,常常忙到天黑才收工。 赵志军累得腰都直不起来,但从来没喊过累。 他每天早上从赵家洼骑车过来,晚上再骑回去,来回一个小时,风雨无阻。 林国强要给他加五块钱工资,他死活不要,说“三姐夫你教我手艺就行,钱不钱的无所谓”。 林国强嘴上没说什么,心里记着。 准备到时候给赵志军换辆新自行车。 赵素梅在家养胎,林国强不让她来店里。 她每天在家带两个孩子,做饭、洗衣、收拾屋子,活也不轻。 但比起以前在地里刨食、在店里忙活,已经轻松多了。 林国强变着花样给她做好吃的。 今天炖鸡汤,明天红烧猪肝,后天清蒸鱼。 鸡蛋每天至少两个,奶粉每天早晚各一杯。 赵素梅说,“你是不是把我当猪喂了”。 林国强揶揄:“猪都没你吃得好”。 赵素梅嘴上这么说,但每次都把东西吃得干干净净。 怀孕的反应越来越明显了。 早上起来恶心,刷牙的时候干呕,闻到油烟味就想吐。 有一次林国强在灶台边炒菜,油烟飘进屋里。 赵素梅闻到了,捂着嘴跑到院子里,蹲在枣树下干呕了好一阵,脸都白了。 林国强把火关了,跑出来给她拍背,心疼得不行。 “以后我炒菜的时候,你带着孩子去王婶家待一会儿。” “没事,过一阵就好了。” 赵素梅擦了擦嘴,脸色苍白,但笑了笑。 林国强没听她的。 他跑去镇上买了一台小风扇,放在灶台边对着窗户吹,把油烟抽出去。 赵素梅说他乱花钱,他说“钱是王八蛋,花了还能赚”。 三月的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着。 店里忙,家里忙,但忙得踏实,忙得有盼头。 …… 三月中旬的一天下午,赵素梅正在院子里择菜,林静在骑木马,林薇在旁边的垫子上爬。 院门被推开了。 赵素梅抬起头,看见周桂芳走了进来,穿着一件花格子棉袄,头发梳得光光的,脸上带着笑。 但那笑容跟她婆婆李红霞如出一辙。 标准的“有事相求”式笑容。 “大嫂?你咋来了?”赵素梅站起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素梅,在家呢?” 周桂芳走进来,目光在院子里转了一圈。 几个月没来老二家明显添置了不少东西。 看来在街上做生意没少赚钱。 她的眼神变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笑容。 “静静,叫大伯母。”赵素梅对林静说。 “大伯母。”林静喊了一声,声音不大,继续骑木马,没有要下来的意思。 周桂芳在院子里的板凳上坐下,赵素梅给她倒了一碗水。 “大嫂,你来找国强?他不在,去店里了。” “不找他,找你。” 周桂芳接过碗喝了一口水,放下,搓了搓手,“素梅,我听说你怀孕了?恭喜恭喜。” “谢谢大嫂。” “怀了多久了?” “两个多月了。” “那你得好好养着,别累着。” 周桂芳说着,目光又往灶台那边瞟了一眼。 赵素梅心里有些犯嘀咕。 周桂芳这个人,无事不登三宝殿。 她跟林国伟结婚这么多年,来她家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 每次来,不是借钱就是借东西,没有一次是单纯串门的。 “大嫂,你今天来是有啥事吧?” 赵素梅不想跟她绕弯子,直接问了。 周桂芳干笑了两声:“素梅,你现在怀孕了,不能去店里帮忙,国强一个人忙得过来不?” “还行,有志军帮他。” “志军一个毛头小子,能顶啥用?” 周桂芳摆了摆手,“我是这么想的,反正我在家也没啥事,不如去店里帮帮忙。 洗菜、切菜、招呼客人,这些活儿我都能干。 一个月给我开四十块工钱就行。” 赵素梅愣了一下。 四十块。 赵志军一个月才三十块,周桂芳一开口就要四十。 “大嫂,这事我做不了主,得等国强回来跟他商量。” 赵素梅说得客气,但语气里带着一种“这事我说了不算”的意思。 “行,你跟国强说说。” 周桂芳站起来,拍了拍裤子,“我等你们信儿。” 她走了之后,赵素梅坐在院子里想了很久。 周桂芳突然要来店里帮忙,她觉得不太对劲。 这个人,从来不是那种肯出力干活的人。 以前在老宅吃饭,连碗都不肯洗的人,现在主动要来店里帮忙? 这分明就是黄鼠狼给鸡拜年,不安好心。 晚上林国强回来,赵素梅把这事跟他说了。 林国强正在吃饭,筷子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夹菜。 “不行。”他说,干脆利落,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 第59章 谁也别想糟践他媳妇 “你也觉得不行?”赵素梅问。 “周桂芳那个人,咱们心里都清楚得很。” 林国强放下筷子,看着赵素梅,“贪小便宜,手脚也不干净。 她来店里帮忙,今天揣两块肉,明天拿几个鸡蛋,后天偷点卤汤……你抓不抓? 抓了伤和气,不抓亏自己。 到时候闹得难看,还不如一开始就拒绝。” 赵素梅听着,觉得有道理。 周素芳跟她说那会儿,她第一反应就是不行。 但周素芳那个人也难缠的很。 想了想,她问:“要是直接拒绝的话,她会不会闹……” “闹?”林国强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种看透了的淡然,“我现在可不会惯着他们。” 赵素梅不说话了。 她觉得现在的林国强像是带着光,比以前好了不知多少倍。 “她不是真心实意来帮忙的。” 林国强端起碗继续吃饭,“她是来占便宜的,四十块一个月? 志军一个月才三十,她凭什么要四十? 她心里想的是,在你店里干一个月拿四十,再偷偷摸摸往兜里揣点,再吃吃喝喝,再偷学点手艺。 回头她自己开个店,连学费都省了。” 赵素梅倒吸了一口凉气。 她没想到这一层,但林国强一说,她就明白了。 周桂芳那个人,确实干得出来这种事。 “那你怎么回她?”赵素梅问。 “我明天去找大哥。” 林国强把碗里的饭吃完,放下碗,“我跟他说清楚,店里不缺人,让他媳妇别惦记了。” 第二天,林国强去找林国伟。 他没去林国伟家,而是在村口等着。 林国伟每天早上要去采石场干活,七点多从家出来,走村口那条路。 林国强骑自行车等在村口,看见林国伟来了,从车上下来,把自行车支在路边。 “大哥。” 林国伟看见他,脸色就不太好。 上次林国强去他家闹了一通,他心里一直憋着火,但碍于面子没发作。 见林国强叫住他,语气不太好:“啥事?” “大嫂昨天去我家了,说要来店里帮忙。” 林国强开门见山,“大哥,我跟你说清楚,店里不缺人。 赵志军一个人够用了,不用再添人手。” 林国伟的脸色变了:“你啥意思?你大嫂好心好意去帮忙,你还不领情?” “大哥,帮忙和打工是两码事。” 林国强不紧不慢地说,“大嫂说的不是帮忙,是打工。 一个月四十块,比赵志军还多十块。 赵志军在店里干了几个月了,什么都会了,大嫂来能干啥? 洗菜切菜这些活,志军一个人就能干完,用不着两个人。” “你……你就是看不起你大嫂!” “大哥,我没看不起谁。” 林国强看着他,“反正大嫂想来店里打工的事,我不同意。” 林国伟气得脸通红,指着林国强的手指都在抖:“林国强,你行!你等着!” 他转身走了,走得很快,步子踩得地面咚咚响。 林国强看着他的背影,面无表情。 他不在乎林国伟怎么想,也不在乎周桂芳怎么想。 他现在只想把店经营好,把老婆孩子照顾好。 其他的人和事,能推就推,能挡就挡,挡不住就翻脸。 他早就不是那个任人拿捏的老实人了。 …… 周桂芳的事刚消停没几天,李红霞又出幺蛾子了。 三月底的一天,李红霞在院子里晒被子的时候踩到水坑,脚下一滑,摔了一跤。 摔得不重,就是膝盖磕青了一块,手腕扭了一下,走路有点瘸。 林海柱要带她去卫生院看看,她死活不去,说“没事没事,养两天就好了”。 但她的嘴没闲着。 第二天,她就托人带话给赵素梅,说“我摔了一跤,动不了,老二媳妇,你过来伺候我几天”。 赵素梅接到话的时候,正在家里给林薇喂饭。 她愣了一下,手里的勺子停在半空。 林薇张着嘴等了半天没等到饭,“啊啊”地叫了起来。 “妈,咋了?”林静骑在木马上,歪着头看她。 “没事。”赵素梅继续给林薇喂饭,但心里乱得很。 婆婆摔了,作为儿媳妇,按理说应该去伺候。 但她现在怀着孕,两个多月,正是最不稳的时候。 陈医生说了,不能累着,不能干重活,要好好休息。 去伺候婆婆,端屎端尿、洗衣做饭、端茶倒水,哪一样不累人? 她自己的身体撑不撑得住? 不去呢?婆婆肯定不高兴。 李红霞本来就对她有意见,觉得她“娇气”“懒”“不孝顺”。 这次要是拒绝了,以后还不知道要说多少难听的话。 赵素梅不敢再想了。 她放下勺子,抱着林薇,坐在那里发呆。 晚上林国强回来,赵素梅把这事跟他说了。 “妈摔了,身边离不开人,说要我回老宅伺候她。” “不行。”林国强说。 赵素梅抬起头,看着他。 “你怀孕了,不能去伺候人。” 林国强把外套脱了,挂在墙上,语气很平淡,但很坚定,“伺候婆婆是三个儿媳妇的事,不是你一个人的事。 大哥家有周桂芳,老三家有徐青青,凭什么让你一个人去?” “可是妈点名让我去。” “她点名让你去你就去?” 林国强转过身看着她,“素梅,你肚子里怀着孩子。 你要是累出个好歹,谁能负这个责? 妈能吗?大哥能吗?老三能吗?” 赵素梅不说话了。 “明天我去老宅。” 林国强在炕沿上坐下,把林薇抱过来放在腿上,“我跟妈说清楚,伺候她的事,三个儿媳妇轮流来。 轮到你的那天,我来伺候。” 他想起上一世。 上一世李红霞也使唤过赵素梅。 那时候赵素梅怀孕拖着怀孕的身体去伺候婆婆。 洗衣做饭、端屎端尿,累得腰都直不起来。 后来胎像不稳,见红了。 李红霞还说她“娇气”“怀个孕跟得了什么大病似的”。 林国强越想越觉得自己对不住赵素梅。 这辈子,谁也别想糟践他媳妇。 就是他爹妈也不行。 听到林国强的话赵素梅愣住了:“你来伺候?” “怎么,我不行?”林国强看着她,“我是她儿子,伺候她是应该的。 你怀着孕,不方便,我替你去,谁也说不出什么来。” 第60章 公平尽孝 赵素梅的眼眶红了。 她低下头,假装整理林薇的衣服,不让林国强看见她的眼泪。 “你别老哭。”林国强无奈地叹了口气。 “我没哭。”赵素梅吸了吸鼻子,声音闷闷的。 林国强没再说什么,抱着林薇站起来,举高高。 林薇在半空中蹬着腿,咯咯地笑,口水滴了他一脸。 “爸爸!”林薇喊了一声。 “哎!”林国强应得又脆又响,在林薇脸上亲了一口。 赵素梅坐在炕沿上,看着丈夫和女儿,摸了摸自己的肚子,眼睛不自觉弯起。 …… 第二天,林国强没去店里。 他让赵志军先顶着。 林国强去了老宅。 他到的时候,李红霞正坐在堂屋的太师椅上,腿上盖着一条旧棉被,手里端着一碗红糖水,小口小口地喝着。 林海柱坐在旁边,手里拿着旱烟袋,吧嗒吧嗒地抽着,烟雾缭绕的。 林国伟不在,周桂芳也不在。 林国栋和徐青青更不在。 “妈。”林国强走进堂屋,在凳子上坐下。 李红霞看见他,眉头皱了一下:“你咋来了?我让你媳妇来伺候,没让你来。” “妈,素梅怀孕了,您知道吧?” “知道。” 李红霞的语气淡淡的,“怀个孕怎么了?我生了五个,也没见这么娇气。” 林国强没有接这个话茬,而是不紧不慢地说:“妈,您摔了,身边得有人伺候。 这事我想过了,伺候您的事,不能光素梅一个人。 大哥家有嫂子,老三家有三弟妹,三个儿媳妇轮流来,一家一天,公平合理。” 李红霞的脸色变了:“林国强,你什么意思?我让你媳妇来伺候我几天,你跟我讲轮流?” “妈,不是讲轮流,是讲公平。” 林国强看着她的眼睛,“三个儿媳妇都是您的儿媳妇,不能厚此薄彼。 您要是觉得素梅该来,那大嫂也该来,三弟妹也该来。 要是她们都不来,那素梅也不来。” “你这个混账东西!我怎么就生了你这个不孝的东西!” 李红霞气得把手里的红糖水放在桌上。 碗磕在桌面上,发出“咚”的一声响,红糖水洒了一些出来。 “国强,”林海柱放下旱烟袋,开口了,“你妈摔了,身边确实需要人。 素梅比你大嫂和三弟妹更贴心,心细,能把你妈照顾好……” “爹,我知道。”林国强转向林海柱,语气软了一些,“但素梅怀孕了,两个多月,胎还不稳。 陈医生说了,不能累着,不能干重活。 她来伺候妈,端屎端尿、洗衣做饭,万一累出个好歹,孩子保不住……这责任谁负?” 林海柱不说话了。 “我不是说不伺候妈。” 林国强站起来,“妈是长辈,伺候她是应该的。 但素梅现在身体不行,她来不了。 她该尽的孝,我替她尽。” 他顿了顿,看着李红霞。 “妈,轮到素梅的那天,我来伺候您。” 李红霞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林海柱一个眼神压住了。 林国强走到灶台边,看了看。 锅里有剩饭,灶台上有半碗咸菜,水缸里的水不多了。 他撸起袖子,把水缸挑满了水,又把灶台擦了一遍,把碗筷洗了,把地扫了。 干完这些,他又去院子里劈了一堆柴,码得整整齐齐,堆在灶房门口。 李红霞坐在堂屋里,听着院子里劈柴的声音,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她看着这个儿子弯腰劈柴的背影,想起他小时候。 瘦瘦的,小小的,干什么都肯出力,从来不叫苦。 这个儿子,以前是最孝顺的。 什么都让着兄弟姐妹,什么都紧着家里。 她说什么他都听,让他干啥他干啥。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 从分家那天开始的吧。 从那天起,他就变了。 心肠变得硬了,变得冷了,变得不听话了。 但他今天来,挑水、劈柴、扫地、刷碗,活儿一样没少干。 他不是不孝顺,他是不想让他媳妇受委屈。 李红霞端起红糖水喝了一口,已经凉了。 林国强劈完柴,把斧头收好,走进堂屋,拍了拍身上的木屑。 “妈,今天的活儿我干完了。 明天轮到嫂子,后天轮到三弟妹。 等轮到我们家的那天,我再来。” 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过头。 “妈,素梅怀的是您的孙子。 您要是想让这个孩子平平安安生下来,就别折腾她了。” 他说完,走了。 李红霞坐在太师椅上,半天没动。 林海柱抽着旱烟,烟雾缭绕中,他的脸看不太清楚,但他的眼底流露出一抹欣慰。 如今的老二,更能让他高看一眼。 林国强回到家的时候,赵素梅正在院子里教林静认字。 她用树枝在地上写了一个“人”字,让林静照着写。 林静写得歪歪扭扭的,但写得很认真。 “回来了?”赵素梅抬起头看着他,“妈怎么说?” “没说什么。” 林国强在院子里的板凳上坐下,把林薇抱过来,“水缸挑满了,柴劈了,灶台擦了,地扫了。 今天的活儿干完了。” 赵素梅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她低下头,用树枝在地上又写了一个“大”字,让林静照着写。 林静写了几笔,抬起头问:“爸,你会写‘爸爸’吗?” “会。”林国强接过树枝,在地上写了“爸爸”两个字。 林静照着写,写得歪歪扭扭的,但她写得很认真。 一笔一划的,像是在完成一件了不起的大事。 “写得真好。”林国强摸了摸她的头。 林静扑进他怀里,咯咯笑了起来。 第61章 给媳妇买自行车,买手表 国强小店的生意,进了四月之后更红火了。 不光是农机厂的工人来吃,连镇上几个单位的人都开始往这儿跑。 供销社的、邮电局的,甚至镇政府食堂的师傅都偷偷来吃过。 回去还学着做,但怎么做都做不出林国强的味道。 有人问林国强:“林师傅,你这卤肉到底放了什么料?怎么就这么香?” 林国强笑笑,不说话。 不是他藏着掖着,是说了也没用。 卤肉这东西,配方就算告诉你,但火候、时间、手感这些东西,不是听一遍就能会的。 他在前世在县城里当帮厨那十多年,看了孙师傅做了几百锅卤肉,自己又练了不知多少回,才有今天的味道。 四月初十,林国强算了算账。 开店三个多月,除去成本、房租、工资,净赚了将近三千块。 三千块。 在1981年的农村,这是一笔大钱。 一个壮劳力在生产队干一年,年底分红也就百十来块。 他三个月就赚了别人二三十年的钱。 林国强把钱分成几份。 留出两千块做周转资金,三百块存起来备急用,剩下的几百块,他打算花掉一些。 “志军,明天你跟我去趟县城。” 赵志军正在擦桌子,听见这话,眼睛一亮:“去县城干啥?” “买点东西。” “买啥?” “到了你就知道了。” 赵志军嘿嘿笑了,也不追问,擦桌子擦得更卖力了。 第二天一早,林国强和赵志军坐镇上的拖拉机去了县城。 到了县城,林国强先去了百货大楼。 他在自行车柜台前停下来,看了看玻璃柜台后面那排崭新的自行车。 飞鸽、永久、凤凰,一辆一辆地排着,车架上的黑漆锃亮,在日光灯下泛着光。 “同志,这辆二八大杠多少钱?” 林国强指了指一辆黑色的永久。 “一百八。”售货员头都没抬。 “那辆女式的呢?” 他指了指旁边一辆小巧的自行车,车架是弯的,颜色是墨绿色的,车把上系着一根红色的塑料飘带。 “凤凰牌的,二十六寸,一百六。” 林国强想了想,从口袋里掏出一沓钱,数了三百四十块,放在柜台上。 “两辆都要了。” 售货员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大概没想到这个穿着朴素的男人会这么爽快,一次买两辆。 她愣了一下,然后开始开票、收钱、把自行车从柜台后面推出来。 赵志军在旁边看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三姐夫,你买两辆干啥?” “这辆二八大杠是你的。” 林国强拍了拍那辆黑色的永久,“你那辆旧车该换了,骑起来咯吱咯吱的,听着都替你累得慌。” 赵志军骑的那辆旧车,除了铃不响哪儿都响,骑起来咯吱咯吱的,像要散架。 早就该换了。 赵志军张着嘴,半天没合拢。 “给……给我的?” “不要?” “要!要要要!” 赵志军扑上去,摸着那辆崭新的永久自行车,手都在抖。 他蹲下来看了看车架上的商标,又站起来按了按车铃。 “叮铃铃”的声音清脆悦耳,他按了好几下,舍不得停。 “三姐夫,这……这也太贵了……” “不贵。”林国强把另一辆女式自行车推到一边,“你在我店里干了好几个月了,都没好好歇过。 该给你换辆新车了。” 赵志军站在那辆崭新的永久自行车旁边,摸着车把,摸着车座,摸着车铃,眼眶红红的,但嘴角咧得老高。 “三姐夫,我……我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那就别说了。” 林国强拍了拍他的肩膀,“把这辆车骑回去,别在路上跟人飙车。” 赵志军嘿嘿笑了,推着新车走了两步,跨上去骑了一圈,风把他的头发吹起来,他笑得像个傻子。 林国强看着他的背影,想起半年前赵志军的样子。 穿着花衬衫喇叭裤,抹着发胶,一张嘴就要钱。 那时候他瘦得跟麻秆似的,脸色苍白,眼神涣散,整个人像一棵被虫子蛀空了的树。 现在的赵志军,壮实了不少,脸上有了血色,眼神也亮了。 干活麻利,从不偷懒,对客人客气,对林国强和赵素梅更是尊重得不得了。 一个人的变化,可以这么大。 林国强又去了日用百货柜台,给赵素梅挑了一块女式手表。 是上海牌的,表盘小小的,银白色的表带,秀气得很。 他让售货员包好,小心地放进上衣口袋里。 出了百货大楼,他又在路边摊上买了几斤水果。 苹果、橘子、香蕉,都是赵素梅爱吃的。 想了想,又买了两斤大白兔奶糖。 林静和林薇爱吃。 两个人大包小包地往回骑。 赵志军骑着新车,腰杆挺得笔直,车铃按得叮铃铃响,一路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 “三姐夫,你说我骑这车回去,我爹妈会不会吓一跳?” “会的。” “他们肯定以为我偷的。” “那你跟他们说,是你三姐夫给你买的。” 赵志军嘿嘿笑了,骑快了两步,跟林国强并排。 “三姐夫,你对我真好。” 林国强没接话,蹬快了,风呼呼地吹。 到家的时候,赵素梅正在院子里洗衣服。 她坐在小板凳上,面前放着一盆水,手里搓着林静的小褂子。 阳光照在她身上,她的肚子还不明显,但整个人看起来比前段时间丰润了一些。 脸上有了血色,不像以前那样黄巴巴的。 林静蹲在旁边玩泥巴,林薇坐在垫子上,手里拿着布偶小兔子,嘴里“啊啊”地叫着。 “素梅,你看我给你买了啥。” 林国强把自行车推进院子,支好。 赵素梅抬起头,看见那辆墨绿色的凤凰自行车,愣住了。 “这是……自行车?” “女式的,凤凰牌的。” 林国强把车推到她面前,“以后你去镇上或者去赶集,骑着方便。” 赵素梅站起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围着自行车转了一圈。 墨绿色的车架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车把上系着红色的塑料飘带,车座是黑色的,软软的,摸上去很舒服。 “这得多少钱?”她问。 “不贵。” “不贵是多少?” “一百六。” 赵素梅倒吸了一口凉气:“一百六还不贵?” “对了。”林国强从口袋里掏出那块手表,递给她,“还有这个。” 赵素梅接过手表,打开盒子。 看见那块银白色的上海牌手表,嘴巴张着,半天没合拢。 第62章 老宅闹起来了 “国强,你到底花了多少钱?” “没多少。” 林国强把表拿过来,拉起她的手,给她戴在手腕上。 银白色的表带衬着她的手腕,很好看。 她低头看着表盘上的指针在走,一格一格地走,眼泪掉了下来,滴在表盘上。 “你别哭呀。”林国强叹了口气。 “我不哭。”赵素梅吸了吸鼻子,把手腕翻来覆去地看,“我就是……高兴。” 林静听见妈妈哭了,从泥巴堆里抬起头,跑过来问:“妈,你咋了?” “没事,妈妈高兴。” 赵素梅蹲下来,把林静抱起来,在她脸上亲了一口。 林薇看见妈妈亲姐姐,不乐意了,“啊啊”地叫着,伸手要抱。 赵素梅把林静放下,又把林薇抱起来,也在她脸上亲了一口。 林国强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嘴角翘得老高。 赵志军骑着新车在村里转了好几圈才回来,进院子的时候满头大汗,但笑得合不拢嘴。 他把自行车支好,跑进院子,看见赵素梅手腕上的表,眼睛瞪得更大了。 “三姐,三姐夫还给你买了手表?” 赵素梅抬起手腕给他看,脸上带着笑,那笑容里有得意、有幸福,还有被珍视的满足。 “好看不?” “好看!”赵志军竖起大拇指,“三姐夫,你今天可是大出血了。” “出血就出血,挣钱不花留着干啥?” 林国强在灶台边忙活,头也没回。 那天晚上,林国强做了一桌子菜。 红烧肉、糖醋排骨、清炒时蔬、西红柿鸡蛋汤,还特意炖了一只鸡,给赵素梅补身体。 赵志军吃了三碗饭,撑得直打嗝。 他们这边欢天喜地,老宅那边却闹翻了天。 事情是从周桂芳和徐青青伺候李红霞开始的。 李红霞腿脚不方便,让三个儿媳妇轮流伺候。 头一天赵素梅“病”了。 林国强对外说赵素梅身体不好,卧床养胎,不能来。 李红霞虽然心里不痛快,但林国强亲自来把活儿干了,她也不好说什么。 第二天轮到周桂芳。 周桂芳来是来了,但来了就坐在堂屋里嗑瓜子,跟李红霞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李红霞说“桂芳,给我倒碗水”,周桂芳倒了,但脸色不好看。 李红霞说“桂芳,把地扫了”,周桂芳扫了,但扫得敷衍,灰都没扫干净。 李红霞说“桂芳,中午做点面条”,周桂芳做了,但做得清汤寡水的,连个鸡蛋都没放。 李红霞心里不舒服,但没说什么。 第三天轮到徐青青。 徐青青比周桂芳更过分。 她带了一团毛线,坐在堂屋里织毛衣,织了一上午,头都没抬。 李红霞说“青青,给我倒碗水”。 徐青青说“妈你自己倒呗,我这行花不能断”。 李红霞自己拄着拐杖去倒水,差点又摔了。 李红霞气得脸都绿了,但徐青青是老三媳妇,老三还没成家的时候就被家里惯坏了,媳妇也性子娇蛮,李红霞也不好说得太重。 第四天轮到赵素梅,林国强来,把活干了,把饭做了。 第五天又轮到周桂芳。 这回周桂芳不干了。 “妈,凭什么赵素梅不来?她怀孕了怎么了?怀孕了就不能伺候人了? 我当年怀大牛的时候,下地干活干到生,也没见这么娇气。” 李红霞板着脸说:“素梅身体不好,国强说了,她来不了。” “身体不好?她那是装的!” 周桂芳的嗓门大了起来,“她就是想躲懒!你看她家现在又是开店又是买自行车的。 有钱了,架子也大了!不把我们这些穷亲戚放在眼里了!” “桂芳,你少说两句……” “我凭什么少说两句?” 周桂芳叉着腰,越说越来劲,“妈,你就是偏心!赵素梅不来看你也不管,我们来了你还嫌这嫌那的! 你看看老三家的,来了就织毛衣,连碗水都不给你倒,你也不敢说她!你就会欺负我们老实人!” 这话说得太难听了。 李红霞的脸涨得通红,一拍桌子:“周桂芳!你给我闭嘴!” “我凭什么闭嘴?我说的是实话!” 周桂芳跺着脚,“你要是觉得赵素梅好,你找她去!让她来伺候你!我们不管了!” 说完,她把围裙一摔,转身就走了。 李红霞气得浑身发抖,坐在太师椅上,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第六天,轮到徐青青了。 她坐在堂屋里,手里的毛衣织得飞快,脸色铁青。 李红霞说:“青青,给我倒碗水。” 徐青青没动。 “青青?” 徐青青把毛衣往桌上一摔,站起来:“妈,我嫁到你们林家,不是来当丫环的。 你要是觉得我伺候得不好,你找别人吧。” 她也走了。 李红霞坐在堂屋里,看着空荡荡的屋子,眼泪啪嗒啪嗒地掉。 更让她生气的是,徐青青没有回自己屋,而是直接骑上自行车回了娘家。 林国栋知道这事之后,跑一进门就冲李红霞吼:“妈,你把青青气跑了!她回娘家了!你让我怎么办?” 李红霞气得说不出话,拍着大腿哭嚎:“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啊!养了这么一群白眼狼! 我摔了都没人管我!我还不如死了算了!” 林海柱蹲在门槛上,抽着旱烟,一声不吭。 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握着烟袋的手在微微发抖。 林国栋见李红霞哭成这样,也不好再说什么,气呼呼地走了。 老宅里只剩李红霞的哭嚎声和林海柱的旱烟味。 烟在屋子里散不开,呛得李红霞咳嗽了几声,但她没停,还在哭。 林家老宅闹起来的事,当天就传遍了整个村子。 村里没有秘密。 谁家吵了架、谁家打了孩子、谁家的鸡丢了,不出半天,全村人都知道。 更何况是林家这样的大户。 五个儿女,三个儿媳妇,闹起来动静大得很。 消息传到林国强耳朵里的时候,他正在店里忙活。 赵志军从外面回来,凑到他耳边,小声说:“三姐夫,你们家老宅那边闹起来了。 你大嫂和三弟妹跟妈吵了一架,你三弟妹跑回娘家了,你三弟去找妈闹,你妈在家哭呢。” 林国强手里的铲子没停,头也没抬。 “三姐夫,你不回去看看?” “看什么?”林国强把炒好的菜装盘,“她们闹她们的,跟我有什么关系。” 第63章 给我们也买一台 赵志军愣了一下,缩了缩脖子,没再说什么,端着盘子去给客人上菜了。 赵素梅今天没来店里,在家养胎。 林国强收工后骑着自行车往家走,路过老宅的时候,远远地看见老宅的灯还亮着。 李红霞的哭嚎声隐隐约约地从院子里传出来。 他没有停下来。 他把自行车蹬快了几步,从老宅门口过去了。 回到家,赵素梅已经把饭做好了。 虽然林国强不让她干重活,但她还是闲不住,总要做饭、洗衣、收拾屋子。 林国强说过她几次,她嘴上答应,转头又去干了。 林国强没办法,只能尽量早点回来帮忙。 “回来了?吃饭吧。”赵素梅把菜端上桌。 林国强洗了手,在桌边坐下,端起碗吃了一口饭。 “国强,”赵素梅犹豫了一下,问,“老宅那边的事,你听说了吗?” “听说了。” “你不回去看看?” “看什么?”林国强夹了一口菜,“她们闹她们的,我过我的。 我又不是村长,管不了那么多。” 赵素梅看着他,心里微微松了一口气。 她发现林国强现在对老宅的事越来越冷淡了。 以前家里有什么事,他总是第一个到,第一个出头,第一个帮忙。 现在呢?他连问都懒得问了。 不是冷血,是寒心了。 分家的时候被排挤,年夜饭被排除在外,林美丽出嫁的时候被当成外人。 一次一次地,他的心被这些人磨凉了。 现在他只想守着自己的小家过日子。 “吃饭吧。”林国强给她夹了一块肉。 赵素梅点了点头,低下头吃饭,不再问了。 林静在院子里跑来跑去。 林薇坐在垫子上,抱着布偶小兔子、拨浪鼓玩。 灶台上的炉火还燃着,锅里的汤还在冒着热气。 这一屋子的安宁,跟老宅那边的吵闹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林国强吃完饭,把碗筷收了,去灶台边刷碗。 赵素梅坐在炕沿上,给林静讲睡前故事。 林薇已经睡着了,小嘴微微张着,呼吸均匀。 水龙头哗哗地响着,碗碟碰撞发出清脆的声音。 林国强低着头刷碗,脑子里却在想事情。 周桂芳和徐青青跟李红霞吵架,他不意外。 周桂芳那个人,嘴上没把门的,什么话都说得出来。 徐青青那个人,心高气傲的,受不得半点委屈。 李红霞也不是省油的灯,三个儿媳妇里,她欺负最狠的就是赵素梅。 因为赵素梅老实,好欺负。 周桂芳和徐青青她不敢惹,只能拿赵素梅撒气。 上一世,赵素梅怀着这个孩子的时候,李红霞没少使唤她。 今天让她洗衣服,明天让她做饭,后天让她去地里干活。 赵素梅不敢拒绝,拖着怀孕的身体干这干那,最后孩子没保住。 这辈子,他不会再让那种事发生了。 所以他干脆让赵素梅别去。 你们闹你们的,我们过我们的。 他不在乎别人说他“不孝”,也不在乎别人说他“六亲不认”。 他只在乎一件事。 赵素梅和肚子里的孩子平平安安的。 其他的,爱咋咋地。 …… 四月里的风还带着凉意,林国强蹬着自行车回来的时候,车上拉着个大纸箱子。 村口几个晒太阳的老头老太太先看见了。 “哟,国强,这拉的啥呀?” 林国强咧嘴一笑:“电视机。” 三个字,跟炸了窝似的。 几个老头老太太呼啦就围上来了。 “电视机?真的假的?” “这得多少钱呐?” “我听说这东西可不好买,得有票!” 林国强把车停在家门口,拍了拍箱子:“十四寸,黑白的,四百多块。 托人弄的票。” 周围邻居眼睛都直了。 四百多块,这年头普通工人一个月才三十多块钱工资,四百块得攒一年多。 赵素梅听见动静从屋里出来,怀里抱着林薇,身后跟着林静。 “国强,这......” 林国强把箱子搬下来:“进屋看。” 箱子拆开,一台崭新的十四寸黑白电视机露出来。 银灰色的外壳,凸起的屏幕,顶上两根天线。 林静扒着桌沿,踮着脚尖看:“爹,这是啥呀?” “电视机。”林国强揉了揉她脑袋,“以后在家就能看动画片了。” “真的吗?” “真的。” 赵素梅摸着电视机外壳,手都有点抖:“国强,这东西……太贵了。” “不贵。”林国强把电源线插上,拉开天线,“你跟孩子在家闷得慌,有个电视解解闷。 再说了,我现在挣的钱,不给你们花给谁花?” 赵素梅眼眶有点红,没再说话。 林国强调了半天,屏幕上终于有了画面,虽然雪花挺多,但能看清人形。 林静拍着手又叫又跳。 林薇也跟着咯咯笑。 消息传得快。 天还没黑,左邻右舍就陆陆续续来了。 有端着小板凳的,有抱着孩子的,有拿着鞋底子一边纳一边看的。 林国强也不撵人,把电视搬到院子里,音量调大。 十几号人坐在院子里,盯着那个小小的屏幕,看得津津有味。 赵素梅烧了壶水,给大伙儿倒茶。 有人夸:“素梅啊,你可嫁对人了。 国强又能挣钱,又知道疼媳妇。” 赵素梅抿着嘴笑,没说话。 林静坐在最前面,看得眼睛都不眨一下。 正热闹着,院门口进来一个人。 李红霞。 她穿着件灰布褂子,手里攥着个手绢,站在院门口往里瞅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哟,还真买电视机了。” 院子里的人看见她,都安静了一瞬。 李红霞走进来,绕着电视机转了一圈,啧啧两声:“十四寸的,得四百多块吧?” 林国强坐在凳子上,没起身:“嗯。” “有钱烧的。”李红霞嘀咕了一句,然后话锋一转,“国强,你出来,妈跟你说个事。” 林国强知道她要说什么,但还是站起来,跟着走到院门外。 李红霞压低声音:“你现在有钱了,买电视机了,可老宅那边还没有呢。 你爹晚上闷得慌,也想看电视。 你是当儿子的,是不是得给老宅也买一台?” 第64章 让他们知道我不是好欺负的 林国强看着她:“大哥家去年就买电视机了,你咋不找他要?” 李红霞一噎:“你大哥那是……那不一样。” “哪不一样?” “你大哥家里困难,两个孩子要养。” “我三个孩子要养。” 李红霞脸色不好看了:“你现在开着店,一天挣多少钱以为我不知道?买台电视机算什么?” “我挣的钱,是我起早贪黑干出来的。” 林国强语气平静,“不是我欠谁的。” 李红霞被怼得说不出话,眼珠子一转,又换了说辞:“行,不买新的也行。 你把这台搬老宅去,你跟素梅想看,就去老宅那边看。” 林国强笑了。 但眼睛里一点笑意都没有。 “妈,大哥家的电视机买了一年了,你咋不搬他的?” “你大哥那是……” “那是什么?”林国强打断她,“你觉得我这个当老二的好欺负?” 这句话说得不重,但院子里外都听见了。 李红霞脸上挂不住了:“你说啥呢?谁欺负你了?” “我说的不对吗?”林国强看着她,“大哥买电视,你没吭声。 我买电视,你让我搬老宅去。 老三还没买,你替他着急,妈,都是你儿子,凭啥?” 李红霞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你跟爹想看电视,随时来我这儿看。” 林国强说,“去大哥家看也行,老三两口子想看,让他们自己买。 又不是没手没脚,凭啥让我买?” 说完,他转身回了院子。 李红霞站在院门口,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周围邻居都低着头,假装看电视,耳朵却竖得老长。 最后她一跺脚,骂了句“白眼狼”,悻悻走了。 李红霞回到老宅的时候,屋里正吵得不可开交。 徐青青坐在炕沿上,眼圈红红的,显然是哭过。 林国栋蹲在门槛上,闷着头抽烟。 “我不管!”徐青青拍着炕沿,“老大老二家都有电视机了,凭啥咱家没有?我嫁给你是来受穷的吗?” 林国栋烦躁地抓了抓头发:“买买买,拿啥买?我跑一趟运输才挣几个钱? 咱俩吃喝拉撒哪样不要钱?你当我开银行的?” “那老大老二怎么买得起?” “老大采石场干这么多年攒的,老二开店挣的,我哪有那本事?” 徐青青一听更来劲了:“你没本事你还有理了?我当初怎么瞎了眼嫁给你?” 李红霞进门就听见这话,脸色一沉:“吵什么吵?让邻居听见笑话不笑话?” 徐青青看见婆婆,立马换了张脸,委屈巴巴地说:“妈,你看看国栋,我想买个电视机他都不让。” “不是不让,是没钱。”林国栋闷声道。 李红霞在炕边坐下,叹了口气。 徐青青凑过来:“妈,你跟爹不是攒了点钱吗? 先借我们用用呗,等国栋挣钱了再还你们。” “借?”林国栋抬起头,“跟咱爹咱妈要钱,那叫借吗?” “你闭嘴!”李红霞瞪了他一眼,然后看向徐青青,“我跟你爹那点钱,是养老的。” 徐青青嘴一瘪:“那人家老大老二家都有电视,就我们家没有,我回娘家都没脸。” 林海柱从里屋出来,披着件旧棉袄,蹲在门口抽旱烟。 李红霞看了他一眼:“老头子,你倒是说句话。” 林海柱闷了半天:“买就买吧。” 李红霞咬了咬牙:“行,买。” 第二天,李红霞就托人去供销社问了。 十四寸黑白电视机,四百二十块,还得有票。 票不好弄,李红霞找了在供销社上班的远房侄子,塞了两条烟,才弄到一张票。 四百二十块掏出去的时候,她的手都在抖。 这可是老两口攒了好几年的钱。 电视机搬回老宅那天,徐青青高兴得跟什么似的,满村子炫耀。 林国栋也咧着嘴笑,把电视机摆在堂屋最显眼的位置。 消息传到林国伟家,周桂芳当场就炸了。 “凭啥?” 她坐在自家炕上,拍得炕沿啪啪响:“你爹妈给老三买电视机,凭啥不给咱买?” 林国伟皱着眉:“咱不是有吗?” “那是咱自己买的!”周桂芳嗓门老大,“爹妈给老三买,那就是偏心! 你是长子,凭啥待遇还不如老三?” “你小声点……” “我凭啥小声?我就要让全村人都知道!你爹妈偏心眼!” 第二天一早,周桂芳就拉着林国伟回了老宅。 一进门就看见堂屋里摆着那台新电视机,徐青青正坐在炕上看。 “哟,嫂子来了。”徐青青笑嘻嘻地打招呼。 周桂芳看都不看她,直接冲着李红霞去了:“妈,你给老三买电视机了?” 李红霞正在灶房忙活,头也不抬:“嗯。” “那咱家呢?”周桂芳叉着腰,“国伟是长子,你给老三买,不给老大买,这说得过去吗?” 李红霞放下手里的活儿:“你家不是有吗?” “那是俺们自己买的!”周桂芳嗓门越来越大,“爹妈的财产,三个儿子都有份。 你给老三花四百多,那俺家也得有!” 林国伟站在门口,虽然没说话,但表情显然是支持媳妇的。 李红霞被闹得头疼:“那你想咋样?” “要么给咱也买一台,要么折成钱给咱。” 周桂芳算得清楚,“电视机就算你们和老三共同买的,一人占一半,至少得补给我们两百块钱。” “你……” 林海柱从里屋出来,脸色铁青:“闹什么闹?” 周桂芳不怕他:“爹,不是我闹。 是你们办事不公道,都是儿子,凭啥老三有我们没有?” 林海柱闷了半天,看向李红霞:“你出的主意,你解决。” 李红霞气得浑身发抖。 最后,还是妥协了。 她答应给周桂芳买一块手表。 上海牌女表,一百二十块。 周桂芳这才满意,拿了钱,喜滋滋地走了。 徐青青知道后,又不乐意了。 “凭啥给大嫂买手表?那我呢?” 李红霞气得差点背过气去:“你还要啥?电视机都给你买了!” “那不一样。”徐青青撇嘴,“大嫂有手表,我也要。” “没了!一分都没了!”李红霞拍着炕沿,“你把我这把老骨头拆了卖了吧!” 徐青青这才消停。 事情传到林国强耳朵里的时候,已经是第三天了。 是赵素梅告诉他的。 她去河边洗衣服,听几个媳妇子说的。 “听说你婆婆给老三家买了电视机,又给大嫂买了手表。” “你家国强没闹?” “咋不闹?都是儿子,凭啥就你家吃亏?” 赵素梅回来学给林国强听。 林国强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站起来,穿上外套。 “国强,你干啥去?” “回老宅。” 赵素梅瞪大眼睛:“你去干啥?” “去闹一场。”林国强看着她,“素梅,我以前就是太好说话了。 越退让,他们越觉得理所当然。 今天我就要让他们知道,我老二也不是好欺负的。” 他骑上自行车,直奔老宅。 第65章 谁让我不爽,我就闹翻了天 老宅堂屋里,李红霞正在纳鞋底。 徐青青坐在炕上看电视,声音开得老大。 林海柱蹲在门口抽旱烟。 林国强推门进来的时候,三个人都愣了一下。 “国强?你咋来了?”李红霞放下鞋底。 林国强没坐,站在屋子中间,看了眼那台新电视机,然后笑了。 “妈,听说你给老三买了电视机?” 李红霞脸色不自然:“嗯……你们兄弟几个,就老三家里没有,就给他买了一台。” “还给大嫂买了手表?” “那是……” “都是你儿子,凭啥就我没有?” 林国强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李红霞张了张嘴:“你不是有吗?你自己买的。” “那是我自己挣的。”林国强看着她,“不是你们给我买的。” 李红霞脸色变了:“国强,你说这话啥意思?” “我的意思很明白。” 林国强环顾了一圈,“大哥家的电视,是他自己买的。 我家的电视,也是我自己买的。 老三家的电视,是你跟爹出钱买的。 大嫂的手表,也是你们出钱买的,我没说错吧?” 没人吭声。 徐青青感受到林国强身上的气势,把电视声音关小了,缩在炕角不敢说话。 “妈,爹,我今天来就是想问问,凭啥?”林国强说。 “三个儿子,老大你们帮了,老三你们帮了,就老二啥都没有。” “妈,爹,我就想问一句,我是你们亲生的吗?” 这句话一出,李红霞脸上挂不住了。 “国强!你说啥胡话呢!” “不是胡话。” 林国强看着她,“我就是想不通,都是爹娘的儿子,凭啥我老是吃亏?” 林海柱蹲在门口,烟杆子都快捏断了,一句话说不出来。 “以前我傻。” 林国强说,“你们说啥就是啥,让干啥就干啥,吃多大亏也不吭声,但那是以前。” “从今天起,谁让我不爽,我就闹翻了天。” “都是爹娘的儿子,凭啥偏心?” 他声音越来越大,院门外已经围了几个邻居,探头探脑地往里看。 李红霞急了:“国强,你别嚷嚷,让人听见笑话……” “我不怕笑话。”林国强打断她,“我怕的是,你们都觉得我好欺负。” “我没……” “妈,我今天把话撂这儿。” 林国强看着她和林海柱,“你们要是做不到一碗水端平,以后也别指着养老的时候我尽心尽力。” “大哥是长子,老三得你们帮衬,你们指望他们去。” “我林国强,不欠谁的。” 说完,他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堂屋里那台电视机。 “对了,既然给老三买了电视机,给大嫂买了手表,那也给我家买台缝纫机吧,本来结婚时就该买的,现在补上也不晚。” “你们要是不愿意买,以后就当没我这个儿子。” 他推开门,围观的邻居赶紧散开。 林国强头也不回地骑上车,离开老宅。 屋里,李红霞瘫坐在炕上,脸色煞白。 林海柱蹲在门口,烟锅子磕在地上,磕了半天也没点着。 徐青青缩在炕角,大气不敢出。 院门外,邻居们议论纷纷。 “这林老二,真是变了个人。” “以前多老实一个孩子,都被逼成啥样了。” “也难怪,换谁谁不寒心?三个儿子,就老二家吃亏。” “老林家这事儿办得,确实不地道。” …… 林国强回到家的时候,赵素梅正在院子里喂鸡。 看他进来,赶紧迎上去:“没事吧?” “没事。”林国强把自行车停好,抱起扑过来的林静,“闹完了。” “闹得厉害吗?” “厉害。”林国强说,“越厉害越好,就是要让全村人都知道。” 赵素梅眼睛闪亮亮的:“你不怕爹妈寒心?” “他们寒心?”林国强笑了,“他们偏心的时候,怎么没想过我寒心?” 赵素梅安静听着,脸上露出赞同的神色。 “素梅,我以前就是太要脸了。” 林国强说,“总觉得是一家人,忍忍就过去了。 但现在我想明白了,你不要脸,他们就越不要脸。 你把脸撕破了,他们反而知道疼了。” “从今天起,我就这么过。” “谁让我不痛快,我就让谁不痛快。” 赵素梅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笑啥?” “我笑你。”赵素梅说,“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会闹。” “那是以前没逼到份上。” 夜里,赵素梅带着两个孩子睡了。 林国强坐在院子里,点了根烟。 月亮挺圆,挂在树梢上。 他想起今天在老宅说的那些话,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 不是痛快,也不是难过。 是那种......终于把脓疮挑破的感觉。 疼,但舒坦。 …… 老宅闹完的第三天,林海柱来了。 他是傍晚来的,背着手,佝偻着腰,在院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才进来。 林国强正在院子里修凳子,抬头看见他,叫了声“爹”。 林海柱“嗯”了一声,在院子里的小马扎上坐下,掏出旱烟袋,吧嗒吧嗒抽了半天,没说话。 赵素梅从屋里出来,给公公倒了碗水,然后抱着林薇进了屋,把林静也牵走了。 院子里就剩父子俩。 “国强。”林海柱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前天的事,爹想了三天。” 林国强没吭声,继续修凳子。 “爹知道,这些年委屈你了。” 林海柱磕了磕烟灰,“你妈偏心,我……我也没拦着。 是爹的错。” 林国强放下手里的活,看着他。 林海柱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叠票子,还有一张票据。 “我托你刘叔弄了张缝纫机票。” 他把东西放在桌上,“蝴蝶牌的,一百四十块。 过两天你去供销社提货。” 林国强愣住了。 “给你大嫂买了手表,给老三买了电视机。” 林海柱慢慢站起来,“你……爹补你一台缝纫机。” 说完,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院门口,又停下来。 “国强,爹看见你知道争了,心里……说不上啥滋味。” 他没回头,声音有点哑。 “以前你老实,爹觉得省心,现在想想,那不是省心,是爹糊涂。” “你争了,爹反而放心了。” 第66章 会哭会闹的孩子有糖吃 林海柱走了。 背影佝偻着,在夕阳里拉得很长。 林国强坐在院子里,看着桌上那个布包,半天没动。 赵素梅从屋里出来,轻声问:“爹走了?” “嗯。” “爹说啥了?” 林国强把布包推给她:“给咱买了台蝴蝶牌缝纫机。” 赵素梅打开布包,看见票据,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不是因为东西值多少钱。 是因为,这是老宅那边头一回,正儿八经地给老二家补了点啥。 “爹心里还是有数的。”赵素梅小声说。 林国强没说话。 他知道林海柱比李红霞强点,但也仅仅是强点。 这些年他沉默着,看着李红霞偏心,看着老大老三占便宜,他什么都知道,但什么都没管。 现在知道补了,是因为他闹了。 不闹,什么都没有。 果然,还是会哭会闹的孩子有糖吃。 “收着吧。”林国强站起来,“该咱的。” …… 老宅那边,李红霞正在炕上躺着,脸色蜡黄。 林海柱进门的时候,她腾地坐起来:“你真给老二买缝纫机了?” “买了。” “你……”李红霞拍着炕沿,“你疯了?咱手里还有几个钱?” 林海柱在炕边坐下,闷声道:“给老大家买了手表,给老三买了电视机,老二有啥?” “他不是开店挣钱了吗?” “那是他自己挣的。”林海柱抬起头,“跟咱给的有啥关系?” 李红霞被噎住了。 “你偏心老大老三,我不说啥。” 林海柱磕着烟袋,“但老二也是咱儿子,人家闹了,你才给,那是被逼的。 不闹之前给,那才叫当爹妈的。” “咱手里的钱,给老大买手表,给老三买电视机,给老二买缝纫机。”他叹了口气,“快掏空了。” 李红霞脸色一变:“掏空了?” “还剩不到二百块。” 李红霞瘫在炕上,半晌没说话。 二百块,在1981年说少不少,说多也不多。 但老两口没了进项,这点钱就是棺材本。 “都怪老二闹。” 李红霞咬牙切齿,“他不闹,哪有这些事?” 林海柱看了她一眼,没接话。 他心想,不闹,这些事就没了? 不闹,老二就该吃亏? 他没说出口。 有些话,在他心里憋了几十年,从来没说出来过。 …… 四月十二,赵素梅回娘家。 这是她怀孕后头一次正式回门。 林国强提前一天就开始准备。 给赵德厚买了两条过滤嘴香烟,两瓶洋河大曲。 给王桂兰买了一块的确良布料,淡蓝色的,素净。 又割了五斤肉,买了两斤鸡蛋糕。 赵素梅看他往车上装东西,忍不住说:“太多了吧?” “不多。”林国强把东西捆好,“上次去还是年初二,这么长时间没去,给岳父岳母尽尽孝心。” 赵素梅抿着嘴笑,没再说话。 林静知道要去姥姥家,高兴得一大早就爬起来,自己穿好衣裳,还非要戴上林国强给她买的蝴蝶结发卡。 一家四口骑着两辆自行车,往赵家洼去。 到赵家的时候,王桂兰早就在门口张望了。 看见他们,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可算来了!快进屋!” 赵德厚从屋里出来,接过林国强手里的东西,掂了掂,眼里有了笑意。 “买这么多东西干啥?费钱。” 嘴上这么说,脸上的笑却藏不住。 赵素梅的肚子已经显怀了,王桂兰拉着她的手,左看右看,心疼得不行:“素梅以后是双身子了,得好好补补。” “妈,你看。”赵素梅笑,“国强天天给我炖汤,我都胖了一圈了。” “胖了好,胖了好。” 厨房里飘出香味儿,王桂兰一大早就开始忙活,炖了只老母鸡,炒了腊肉,蒸了鱼,还包了饺子。 正说着话,院门口进来人了。 大姐赵素芳,带着丈夫孙建民。 孙建民穿着中山装,左胸口袋上别着支钢笔,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进门就笑:“爸,妈。” 赵素芳手里提着一兜苹果,进门先扫了一圈,看见桌上林国强带来的东西,眼皮跳了一下。 “哟,国强带这么多东西呢。” 二姐赵素英紧跟着进门,丈夫刘胜利在后面,拎着一兜橘子,还有一包供销社买的糕点。 “爸,妈。”赵素英嗓门大,“胜利他们供销社新进的糕点,我给您二老拿了两斤。” 王桂兰接过东西,嘴上说着“来就来呗,带啥东西”,脸上却笑开了花。 一家人围桌坐下。 菜上桌,满满当当一桌子。 赵德厚坐在上首,林国强给他倒酒。 “爸,您尝尝这个,洋河大曲。” 赵德厚端起来抿了一口,点点头:“好酒。” 孙建民看了一眼那酒瓶,心里掂量了一下价格,没说话。 刘胜利也看了一眼,心里同样在掂量。 饭吃到一半,赵素芳先开了口。 “我们家建民今年又评上先进了。” 她夹了块鸡肉,不紧不慢地说,“公社里就三个名额,他占一个。” 孙建民谦虚地摆摆手:“没啥,就是工作认真了点。” “那可不一样。”赵素芳嗓门提了提,“公社会计,经手的账目一分不差,领导都夸。 今年还有可能提副股长呢。” 王桂兰笑着点头:“建民能干,素芳你有福气。” 赵素英不甘示弱,接上话:“我们家胜利也不差。 供销社新进的那批的确良,整个镇上就他们有。 多少人托关系都买不着。” 刘胜利笑了笑,从兜里掏出一包烟,是大前门,递给赵德厚一根:“爸,您抽。” 赵德厚接过来,夹在耳朵上。 赵素英瞥了林国强一眼:“国强,你们个体户最近生意咋样?” 这话问得有点意思。 不是“你店里生意咋样”,是“你们个体户”。 林国强听出来了。 这是有些瞧不上个体户。 “还行。”他夹了块鱼,慢慢挑刺,“够吃够喝。” “够吃够喝就行。”赵素芳接过话,“个体户不稳定,今天有明天没的,还是铁饭碗牢靠。” 孙建民点点头:“是这么个理儿。” 赵素梅放下筷子,脸色有点不好看。 林国强在桌子底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 “大姐说得对,个体户确实不稳定。” 林国强端起酒杯,跟孙建民碰了一下,“不过我这人吧,就适合自己干。 受不了管,也看不惯那些弯弯绕绕。” 第67章 个体户和铁饭碗 孙建民笑容僵了一瞬。 这话听着像是说自己愿意干个体户。 但仔细咂摸,“受不了管”、“看不惯弯弯绕绕”,怎么听怎么像是说他们这些吃公家饭的。 关键是林国强说这话的时候笑呵呵的,一脸实诚,让人挑不出毛病。 赵素芳还想说什么,林国强放下酒杯,从椅子上拎起一个布包。 “爸,给您带了两条烟。” 他把两条过滤嘴香烟放在桌上,“您抽抽这个,比旱烟顺嗓子。” 赵德厚接过来,看了看牌子,眼睛亮了:“过滤嘴的?这个可不便宜。” “孝敬您的,不心疼钱。” 林国强又指着那两瓶洋河大曲:“这个酒您留着,慢慢喝。” 赵德厚笑得合不拢嘴。 孙建民脸色有点僵。 他带来的东西就是几斤苹果,加起来不到两块钱。 刘胜利那两斤糕点,虽然是供销社的,但也值不了几个钱。 林国强这两条过滤嘴香烟加两瓶洋河大曲,少说十来块。 林国强又从布包里拿出一块布料。 淡蓝色的的确良,叠得整整齐齐。 “妈,这是给您的。”他把布料递给王桂兰,“您做件褂子穿。” 王桂兰接过来,摸了摸,眼睛都亮了:“这颜色真好看。 素梅你瞅瞅,多鲜亮。” 赵素梅笑着说:“国强挑的,他说您穿蓝色好看。” 王桂兰喜得合不拢嘴,当场就往身上比划。 赵素芳和赵素英对视一眼,脸色都有些不好看。 她们回来,带的是水果糕点。 林国强回来,带的是烟酒布料。 这差距,一眼就看出来了。 “对了。”林国强又开口了,“还有件事。” 桌上的人都看着他。 “志军在我店里干得不错。” 林国强看向坐在桌尾的赵志军,“肯学,肯干,不偷懒。 下个月开始,工钱涨到四十块。” 赵志军筷子都掉了。 “四……四十?” “嗯。”林国强点头,“你现在能独当一面了,揉面、卤肉、看火候,都不用我盯着。 值这个价。” 赵志军腾地站起来,脸涨得通红:“三姐夫,我......” “坐下吃饭。”林国强把他按回去,“好好干,以后还能涨。” 王桂兰眼眶都红了。 赵德厚端起酒杯,闷了一口,放下的时候,手有点抖。 “国强。”他看着林国强,“志军交给你,我放心。” 孙建民和刘胜利的脸色彻底变了。 四十块。 孙建国在公社当会计,一个月工资三十八块五。 刘胜利在供销社当采购员,一个月四十二块。 赵志军一个二十来岁的毛头小子,在小吃店干几个月,工钱就赶上他们了? 赵素芳嘴快:“志军,你三姐夫对你可真好啊。” 话说得挺好听,但语气里的酸味儿,谁都听得出来。 “那可不。”赵志军憨笑,“三姐夫对我比亲哥都好。” 赵素英酸溜溜地说:“个体户就是不一样,花钱大手大脚的。” “二姐。”赵素梅忽然开口了,“国强不是大手大脚。 志军干了多少活,就拿多少钱,这是公道。” 赵素英被噎了一下。 以前赵素梅在娘家是最软的性子,姐姐们说啥是啥,从不敢顶嘴。 今天居然敢替丈夫说话了。 赵素英张了张嘴,没再说啥。 饭桌上的气氛变得微妙起来。 赵德厚咳嗽一声:“都吃饭,吃饭。” 饭后,男人们坐在院子里喝茶,女人们在屋里收拾碗筷。 孙建民掏出大前门,递给林国强一根:“国强,你那店,一个月能挣多少?” 林国强接过烟,点上:“凑合。” “凑合是多少?” “去掉本钱、房租、工钱,能剩点。” 孙建国民又问:“剩多少?” 林国强笑了笑:“够花。” 孙建国见问不出来,也就不问了。 刘胜利在旁边抽烟,忽然说了一句:“志军在你那儿,比进厂打工都强。” 林国强看了他一眼:“志军肯干。” 刘胜利点点头,没再说话。 他想起自己在供销社,每天就是喝茶看报,混日子。 赵志军在小吃店起早贪黑,累是真累,但钱也是真多。 他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个体户,真比铁饭碗差? 屋里,女人们也在说话。 王桂兰摸着那块的确良布料,爱不释手。 赵素芳看着眼热:“妈,这布料做件短袖褂子正好,夏天穿凉快。” “可不是嘛。”王桂兰笑呵呵的,“国强这孩子,有心。” 赵素英撇撇嘴:“有钱啥都有心。” 赵素梅正在洗碗,听见这话,停了一下。 “二姐。”她转过身,看着赵素英,“国强有钱,是他自己挣的。 他对咱爹妈好,是因为他记着当年爹妈没嫌弃他穷,把我嫁给他。” “他这个人,记恩。” 这话说得不轻不重,但赵素英脸上挂不住了。 “我又没说他不好......” “二姐,我知道你们看不起个体户。” 赵素梅擦干手,“但国强凭本事挣钱,不偷不抢,没啥让人看不起的。” 屋里安静了一瞬。 赵素芳打圆场:“素梅说得对,国强能挣钱是好事。 咱们当姐姐的,替她高兴还来不及呢。” 赵素英不说话了。 下午,一家人坐在院子里晒太阳。 赵志军凑到林国强身边,搓着手:“三姐夫,我……” “有话就说。” “那个……一个月四十块是不是太多了?” 赵志军挠着头,“我这才干了几个月……” “几个月怎么了?”林国强看着他,“你干的活,值这个钱。 别觉得自己占了便宜,在我这儿,干多少活拿多少钱,天经地义。” 赵志军鼻子有点酸:“三姐夫,我以后肯定好好干。” “嗯。” “我……我以后要是能学会你的手艺,我也开个店。” 林国强笑了:“行啊。” “真的?” “真的,但有一条。” “你说。” “开店行,别开在我对面。” 林国强拍了他后脑勺一下,“跟你姐夫抢生意,我揍你。” 赵志军嘿嘿笑。 第68章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夕阳西斜的时候,林国强一家四口骑车回家。 赵素梅忽然说:“国强,今天谢谢你。” “谢啥?” “谢谢你给我长脸。”她声音轻轻的,“以前回娘家,姐姐们说话,我都不敢吭声,现在我敢了。” 林国强腾出一只手,握住她的手。 “以后你想说啥就说啥。 天塌了,我给你顶着。” 赵素梅没说话。 手却握紧了。 …… 夜里,孙建民家。 赵素芳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建民。” “嗯?” “你说,国强那个店,真那么挣钱?” 孙建民翻了个身:“我哪知道。” “志军一个月四十块。” 赵素芳坐起来,“你一个月才三十八块五,你干了多少年了?他才干几个月?” 孙建民不说话了。 “你说……咱也干个体户咋样?” “你疯了?”孙建民也坐起来,“我铁饭碗,你让我去干个体户?” “可国强挣钱多啊。” “挣钱多咋了?不稳定!” 孙建民语气不好,“今天有明天没的,我这铁饭碗,一辈子不愁。” 赵素芳不说话了。 但心里那个念头,像种子一样,埋下了。 同一时刻,刘胜利家。 刘胜利躺在炕上,也睡不着。 他在供销社干了快十年了,工资从二十几块涨到四十几块,以为自己过得不错了。 可林国强一个个体户,几个月就起来了。 小舅子跟着他干,一个月四十块。 再过两年呢? 他忽然觉得,自己那个铁饭碗,好像也没那么铁了。 …… 刘强家住在镇子东头,三间青砖瓦房,院墙刷了白灰。 刘强说要请林国强吃顿家常饭,林国强把店里交给赵志军管,提前过来了。 他提着两斤卤肉、一兜水果进门的时候,刘强正在院子里劈柴。 “来就来,带啥东西。” 刘强放下斧头,拍了拍手上的木屑。 “自己店里的卤味,让你尝尝。”林国强把东西递过去。 刘强接过来,闻了闻,笑了:“你这卤味绝了,镇上现在最火的就是你家这一口。” “捧场。” “不是捧场,是真好吃。” 刘强把他往屋里让,“你嫂子今天精神不错,做了一桌子菜。 我跟她说你要来,她高兴得很。” 屋里陈设简单,一张八仙桌,几把木椅,墙上贴着年画。 柜子上摆着一台收音机,旁边是几张奖状,刘强的名字。 周红从厨房端菜出来,围着蓝布围裙,头发梳得整齐。 她看见林国强,微微笑了笑:“林兄弟来了。” 声音轻轻的,眼神温和。 要不是林国强亲眼见过她发病时持刀的样子,根本想象不出这个女人会有那样的一面。 “嫂子好。”林国强把水果放在桌上。 “太客气了。”周红放下菜,转身又进了厨房。 刘强看着她的背影,低声说:“这段时间住院治疗,吃了药,稳定多了。 大夫说,坚持吃药,不受大刺激,能稳住。” “那就好。” “多亏了你。”刘强拍拍他肩膀,“那天要不是你,后果不堪设想。 我这身皮,保不住不说,她这辈子也完了。” 林国强没接话。 饭菜上桌,六菜一汤,有鱼有肉。 周红手艺不错,菜做得干净,味道也好。 饭吃到一半,院门推开,进来两个半大孩子。 男孩十五六岁,穿着蓝布学生服,背着书包。 女孩小一点,扎着两条麻花辫,手里抱着课本。 “爸,妈,我们回来了。” 男孩叫刘建良,在镇上中学读初三。 女孩叫刘建英,读初一。 两人看见林国强,愣了一下。 “叫林叔。”刘强招手让他们过来,“这就是我跟你们说过的林叔。” 刘建良眼睛一下子亮了:“林叔!就是您制服了我妈……” 话说到一半,他猛地顿住,小心翼翼看了周红一眼。 周红端着碗,神色平静:“没事,妈那天犯了病,是你林叔帮了咱家。” 刘建良低下头:“林叔,谢谢您。” 刘建英也跟着说:“谢谢林叔。” 林国强摆摆手:“吃饭吃饭。” 两个孩子坐下来,饭桌上热闹了不少。 刘建良一边扒饭一边说:“爸,我们学校要建新操场,校长让每个学生交两块钱。” 刘强皱了皱眉:“又交钱?” “说是自愿的,但不交不好看。” 刘强叹了口气,从兜里掏出四块钱递给儿女。 林国强看着这一幕,没说话。 四块钱,在刘家不是小数目。 刘强一个月工资四十多块,要养四口人,还要给周红买药。 表面上是派出所所长,日子却过得紧巴巴的。 真是家家都有难念的经。 饭后,周红带着两个孩子去里屋写作业。 刘强和林国强坐在院子里喝茶。 月亮升起来了,院子里洒了一地银光。 刘强喝了两杯酒,话多了起来。 “国强,你说我这个所长当的,有啥意思?” 他端着酒杯,看着月亮,“想干点实事,处处受掣肘。 镇上那些关系,盘根错节。 今天你动这个人,明天就有人递话。 后天你查那个事,大后天就有人给你穿小鞋。” 林国强给他倒了杯茶:“慢慢来。” “慢不了。”刘强摇摇头,“就说集市上那些摊位,明明有规定,按号摆摊。 可地痞占着好位置,老实本分的商贩被挤到角落里。 我管不管?管了,背后就有人说我收了好处。 不管,老百姓骂我们吃干饭。” 林国强想了想:“集市的事,其实有个办法。” 刘强看着他。 “你把摊位划片,按行业分。 卖菜的归一片,卖肉的归一片,卖吃食的归一片。” 林国强用手指蘸着茶水,在桌上画,“每片设个组长,让商贩自己选。 出了事,先找组长,组长协调不了的,再找你。 这样你省心,商贩也有个说理的地方。” 刘强眼睛亮了。 “还有治安。”林国强继续说,“你那派出所才几个人?管不过来是正常的。 但你可以让各村的民兵连长定期跟你汇报。 哪个村有偷鸡摸狗的,哪个村有打架斗殴的,你心里先有数。 出了事,直奔主题,不抓瞎。” 刘强坐直了身子:“你接着说。” “我也说不好。”林国强笑了笑,“就是瞎琢磨。” “你这可不是瞎琢磨。”刘强盯着他,“你这脑子,不当干部可惜了。” 两人聊到半夜。 刘强越听越惊讶。 林国强说的那些,不是什么高深理论,但每一条都切中要害,实实在在能落地。 “国强,你不只是个厨子。”刘强认真地说,“你是个有远见的人。” 林国强笑了笑,没接话。 他心想,这不是远见。 这是多活了一辈子,看多了,经历多了,自然就知道了。 临走的时候,刘强送他到院门口。 “对了,有个事。”刘强忽然想起来,“供销社那边,食品柜台要对外承包。 王主任托我问问,有没有靠谱的人。” 第69章 老宅那边眼红了 林国强脚步一顿。 “食品柜台?” “嗯,年年亏损,工资都发不出。 供销社不想贴钱了,打算包出去。” 刘强点了根烟,“怎么,你有兴趣?” 林国强心里飞快盘算。 “有。” 刘强看了他一眼:“那行,我帮你约王主任。 不过丑话说前头,那柜台位置偏,以前卖点心饼干都卖不动。 你要接,得想好卖啥。” 林国强点头:“我想好了。” …… 三天后,林国强通过刘强引荐,见到了供销社的王主任。 王主任五十多岁,胖乎乎的,脸上总是带着笑,但眼睛里透着精明。 “林老板,你那小吃店我听说过,生意不错。” 王主任端着茶缸子,“不过咱这供销社的柜台,跟你那店不一样。 来往的人杂,要求也高。” 林国强从布包里掏出一叠纸。 “王主任,这是我的计划。” 王主任接过来,翻了翻,脸上的笑容渐渐收了起来。 纸上写得清清楚楚: 供货品种:卤猪蹄、卤豆干、卤鸡腿、卤蛋、凉拌小菜。 供货方式:每日上午十点、下午三点两次配送,保证新鲜。 利润分成:供销社拿三成,林国强拿七成。 水电、人员工资由供销社承担。 食品安全:如有质量问题,林国强承担全部责任。 “你这.……”王主任抬起头,“想得够细的。” “做生意,想不细不行。”林国强说,“您放心,卤味这块,整个镇上我认第二,没人敢认第一。” 王主任沉吟了一会儿。 “利润分成,你七我们三,是不是……” “王主任。”林国强打断他,“我出配方、出食材,出卤味,您出个柜台和售货员。 三成,是净赚的,您想想,以前那柜台卖点心,一个月赔多少钱?” 王主任不说话了。 “咱们先试一个月。”林国强说,“一个月后,您看账本。 行,继续,不行,我撤,柜台您再找别人。” 王主任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 “行,就按你说的办。” …… 签约、腾柜台、打扫卫生、做招牌。 三天时间,供销社食品柜台焕然一新。 玻璃柜擦得锃亮,里面摆着一盘盘卤味,用干净的白纱布半盖着,露出油亮的色泽。 招牌上写着四个大字:“林家卤味”。 开业第一天,林国强亲自坐镇。 早上十点,第一批卤味送到。 卤猪蹄红亮油润,卤豆干酱香浓郁,卤鸡腿皮滑肉嫩。 香气飘出去,整个供销社大厅都能闻到。 “啥味儿这么香?” “那边新开的,林家卤味。” “林家?是不是镇口那家小吃店的?” “对对对,就是他家!” 消息传开,柜台前一会儿就排起了长队。 卤猪蹄三毛一个,卤豆干五分钱一块,卤鸡腿两毛一个。 价格比肉便宜,味道比肉还香。 不到一个小时,第一批货全部卖光。 下午三点,第二批送到,又是一个小时卖光。 晚上算账,赵志军数钱数得手都抖了。 “三姐夫,你猜今天卖了多少钱?” “多少?” “八十六块五!” 去掉本钱、分成,净利润四十多块。 跟小吃店一天的利润差不多了。 林国强心里踏实了。 这条路,走对了。 …… 林家卤味在供销社火了。 连续一个星期,天天供不应求。 林国强不得不增加产量,厨房的卤锅从两口加到四口。 赵志军每天蹬着新三轮车,从店里往供销社送货。 三轮车是林国强新买的,崭新锃亮,车厢上还喷了“林家卤味”四个字。 赵志军蹬着车从街上过,认识的人都打招呼。 “志军,又送货呢?” “今儿个有啥好货?” “给我留俩猪蹄,下班我去买!” 赵志军笑得合不拢嘴,蹬得更起劲了。 …… 消息传到老宅,林国伟和林国栋坐不住了。 林国伟蹲在自家门口,看着赵志军蹬着三轮车从街上过去,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周桂芳在旁边纳鞋底,酸溜溜地说:“你看人家小舅子,跟着老二吃香的喝辣的。 你这个亲大哥,连口汤都喝不上。” 林国伟闷声道:“那能一样吗?人家是赵家人。” “赵家人咋了?你才是亲大哥!” 周桂芳把鞋底一摔,“你去找老二说说,咱也去帮忙。 都是一家人,凭啥便宜外人?” 林国伟犹豫了一下,站起来往老宅走。 老宅里,林国栋也在家。 两人一碰头,想法不谋而合。 正说着,李红霞从屋里出来。 “妈,跟你说个事。”林国伟搓着手,“老二那卤味生意,现在可火了。 供销社那边天天排队。” 李红霞眼睛一亮:“真的?” “真的。”林国栋接话,“赵志军天天蹬着三轮车送货,全镇都看见了。 那三轮车还是老二新买的,他现在可是赚大钱了。” 李红霞眼珠子转了转:“你俩想干啥?” “我们想去帮忙。”林国伟说,“都是一家人,有钱一起赚。 我是他亲大哥,国栋是他亲弟弟,总比外人强吧?” 李红霞一拍大腿:“说得对!我去跟他说!” 当天下午,李红霞就去了小吃店。 林国强正在后厨忙活,赵素梅在前头收钱。 李红霞进门先扫了一圈,看见赵素梅坐在柜台后面,肚子已经有些显怀了。 “素梅,国强呢?” “在后厨。” 李红霞直接往后厨走。 林国强正从卤锅里往外捞猪蹄,热气腾腾,香味扑鼻。 “妈,你咋来了?” 李红霞拉了把小凳子坐下:“国强,妈跟你说个正事。” 林国强放下筷子,擦了擦手。 “你那卤味生意,现在挺红火吧?” “还行。” “我听说了,供销社那边天天排队。” 李红霞凑近点,“你看啊,你一个人忙不过来,你大哥和老三,正好闲着。 让他俩来帮你,一个帮你打下手,一个帮你采买。 都是自家人,知根知底,比外人放心。” 林国强看着她:“妈,你想说啥?” “合股。”李红霞眼睛发亮,“你们三兄弟合伙干。 你出配方,你大哥出力,老三跑腿采买。 挣了钱,三家分,都是自家人,有钱一起赚。” 第70章 你自己开家店单干多好 林国强笑了。 那种笑,李红霞看着有点发毛。 “妈,我问你几个事。” “你问。” “大哥懂卤味吗?老三懂火候吗?” 李红霞一愣。 “我的配方,是我精心琢磨出来的。” 林国强看着她,“他们来了,配方教不教?教了,他们学会了,自己出去开店,跟我打擂台。 不教,他们能干啥?烧火?切菜? 这种活儿我随便请个人都能干,一个月二十块钱工资,凭啥要分股份给他们?” 李红霞张了张嘴。 “再说采买,老三连自家日子都过不明白,能买好肉?能挑好料?买到次品怎么办?亏了本算谁的?” 李红霞急了:“他们都是你亲兄弟!” “亲兄弟?”林国强看着她,“分家的时候,我的木料给大哥盖了砖瓦房,我的退伍安置费给老三买了自行车缝纫机。 他们当初拿我的东西的时候,可没想着还,后面我去要账的时候,大哥老三那话说得有多难听,妈你不是没听见,那时候他们怎么没想起我是亲兄弟?” “坑我的时候,他们可一点没手软。” 李红霞脸色涨红:“那都是过去的事了……” “在我这儿,没过去。” 林国强打断她,“妈,今天我把话说明白。 我这生意,是我踏踏实实干出来的。 配方是我的,客源是我的,渠道是我的。 谁要是想进来分一杯羹,拿真金白银来入股。 五百块,一成股。 大哥老三拿得出,我欢迎,拿不出,免谈。” “五百块?”李红霞腾地站起来,“你抢钱呢?” “嫌贵可以不入股。” 林国强重新拿起筷子,从锅里捞卤味,“我又没求着他们来。” “你……” “妈,你要是来看我的,我欢迎。 要是来替你大儿子小儿子要好处的,趁早回去。 我这店里忙,没工夫陪你唠。” 李红霞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林国强:“国强,你现在有钱了,眼里就没有爹妈兄弟了是吧?” 林国强放下筷子,转过身看着她。 “妈,你这话说反了。” “是你们眼里先没有我的。” 李红霞被噎得说不出话。 赵志军正好蹬着三轮车回来,进门看见这阵势,愣住了。 “三姐夫,这是……” “没事。”林国强把捞好的卤味装盆,“志军,下午的货备好了,两点准时送。” “好嘞。” 李红霞看看林国强,又看看赵志军,忽然明白了。 老二宁愿用小舅子,也不用亲兄弟。 她狠狠瞪了林国强一眼,摔门走了。 赵志军小声问:“三姐夫,你妈又来找事了?” “没事。”林国强头也不抬,“以后她再来,你不用管,干你的活。” “那她说啥了?” “想让老大老三来入股。” 赵志军脸色变了:“那咋行?他们来了,这生意还能好?” “放心。”林国强拍了拍他肩膀,“谁来都行,拿钱说话。 没钱,亲兄弟也免谈。” …… 李红霞回到老宅,林国伟和林国栋正等着呢。 “妈,咋样?” 李红霞一屁股坐在炕上,脸黑得像锅底。 “那个白眼狼,软硬不吃!” 她把林国强的话学了一遍。 林国伟听完,脸色也黑了:“五百块一股?他怎么不去抢?” 林国栋骂骂咧咧:“有几个臭钱了不起了?忘了当年是谁把他养大的?” 李红霞越想越气:“他说你们坑他的时候没手软。 我呸!那叫坑吗?那是帮!没有老宅,他能有今天?” 三个人在屋里骂了半天。 骂完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没办法。 林国强现在翅膀硬了,不缺钱,不靠老宅,谁也拿捏不住他。 “就这么算了?”林国栋不甘心。 李红霞咬着牙:“我再想办法。” 她不信,她这个当妈的,就治不了这个二儿子。 …… 夜里,林国强躺在炕上,赵素梅靠在他身边。 “国强,妈今天来,你没答应她?” “没答应。” “她肯定不死心。” “不死心也没用。”林国强看着房梁,“她现在拿捏不了我了。” 赵素梅沉默了一会儿。 “国强,你说大哥三弟他们,会不会自己干?” 林国强笑了。 “他们要是能学会我这手艺,算他们本事。” “可我这配方,他们一辈子也琢磨不出来。” 赵素梅放心了。 …… 赵志军骑着自行车回赵家洼,车把上挂着一兜卤味,车后座绑着一包点心。 他骑在车上,腰杆挺得笔直。 村口老槐树下,一群闲汉正蹲着抽烟聊天。 看见赵志军骑着新车过来,眼睛都直了。 “哟,志军回来了?” “这自行车新的吧?多少钱?” 赵志军捏住车闸,单脚撑地:“一百八。” “嚯!”几个闲汉对视一眼,“你三姐夫给买的?” “是哩,我三姐夫说我活儿干得漂亮,奖励我的。”赵志军说得理直气壮。 一个叫赵老三的闲汉嘬了口烟,眼珠子转了转:“志军,你现在在你三姐夫店里,一个月挣多少?” “四十。” “四十?”赵老三声音拔高了,“那不少啊。” 旁边几个人也啧啧出声。 赵老三凑近一步,压低声音:“志军,我问你,你那肉夹馍的手艺,还有那卤味的配方,你学会了没?” 赵志军警惕地看着他:“你问这个干啥?” “我这不是替你着想嘛。” 赵老三笑嘻嘻的,“你想想,你手艺也学会了,配方也知道了,还给人打工干啥? 自己开家店,挣的钱全是自己的,不比拿死工资强?” 旁边有人帮腔:“就是啊志军,你这手艺,开店肯定火。” “你三姐夫能挣那么多,不就是靠这手艺吗?你学会了,自己干,比他挣得还多。” “到时候你也买电视机,盖砖瓦房,多风光。” 第71章 人不能忘本,更不能恩将仇报 赵志军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把车梯子一蹬,自行车稳稳停住。 “赵老三,你把刚才的话再说一遍。” 赵老三被他眼神看得有点发毛:“我、我这不是为你好嘛。” “为我好?”赵志军往前走了一步,“你让我偷我三姐夫的手艺,出去跟他打擂台,这叫为我好?” “什么偷不偷的,你学会了就是你自己的……” “放你娘的屁!”赵志军一口唾沫啐在地上,“那配方是我三姐夫费尽心思琢磨出来的! 他手把手教我,是信任我! 你让我拿他教我的东西去抢他的饭碗?你当我是啥人了?” 赵老三脸上挂不住了:“你这孩子,咋不识好歹呢……” “我不识好歹?”赵志军嗓门更大了,“我赵志军是没出息过,但我不是白眼狼! 三姐夫在我最没出息的时候拉了我一把,给我活儿干,教我手艺,给我涨工钱,还贴钱给我买自行车。 你现在让我背刺他?” 他扫了一圈在场的人。 “你们谁再跟我说这种话,别怪我翻脸!” 老槐树下一片安静。 赵老三讪讪地缩了回去,不敢再吭声。 赵志军重新骑上车,头也不回地进了村。 回到家,王桂兰正在院子里喂鸡。 看见儿子骑着自行车进门,脸上笑开了花:“志军回来了?” “嗯。”赵志军把车停好,将卤味和点心递给她,“妈,这是三姐夫让我带回来的。 卤猪蹄和卤豆干,还有鸡蛋糕。” 王桂兰接过来,闻了闻:“真香,你三姐夫就是实在。” 赵德厚从屋里出来,围着自行车转了一圈,点点头:“好车。” 晚饭时候,赵志军把村口的事说了。 王桂兰当场就骂开了:“那个赵老三,缺了大德了!这种话也说得出口?” 赵德厚放下筷子,看着赵志军:“你咋回的?” 赵志军把当时说的话学了一遍。 赵德厚听完,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重重点头。 “做得好。” 他看着儿子,眼睛里是从未有过的欣慰。 “志军,你能说出这番话,爹心里高兴。 手艺可以慢慢学,本事可以慢慢长,但人品这东西,是一辈子的事。” “你三姐夫对咱家有恩,当初你游手好闲,谁看得起你? 就你三姐夫,给你机会,教你本事。 你现在每个月往家拿四十块钱,村里谁不高看你一眼?” “这些都是你三姐夫给的。” 赵志军低着头:“爹,我知道。” “人不能忘本。”赵德厚一字一顿,“更不能恩将仇报。 你记住今天说的话,踏踏实实跟着你三姐夫干。 他以后发达了,不会亏待你。” “你要是生了二心,不用你三姐夫说啥,我第一个不答应。” 赵志军抬起头:“爹,你放心,我赵志军这辈子,就认准三姐夫了。” 王桂兰抹了抹眼角:“行了行了,吃饭。 志军懂事了,比啥都强。” 月光下,赵家院子里亮着一盏昏黄的灯。 一家三口围坐着,桌上摆着林国强让带回来的卤味,香气飘了满院子。 …… 端午前后,地里的麦子熟了。 金黄的麦浪在风里翻涌,整个镇子都忙了起来。 林国强站在地头,看着自家的五亩水浇地。 麦穗沉甸甸的,今年雨水好,收成差不了。 赵素梅挺着肚子站在他旁边:“国强,今年麦子咋收?” 林国强看了看她隆起的腹部:“你不用下地。” “可是五亩地呢,你一个人……” “我不一个人。”林国强打断她,“请人。” 赵素梅愣了一下:“请人?” “嗯。”林国强算给她听,“五亩地,我一个人割,最少得五天。 店里那边就得关门五天,一天净利润好几十块,五天就是好几百。 请两个人,一天五块钱工钱,两天就能干完,划算。” 赵素梅以前从没这么算过账。 庄稼人收麦子,都是全家上阵,起早贪黑地干。 请人?那是懒汉才干的事。 可林国强这么一算,好像确实请人更划算。 “再说了。”林国强看着她,“你现在怀着孩子,不能累着。 静静还小,薇薇也离不了人,咱不差这点工钱。” 赵素梅鼻子有点酸。 “行,听你的。”她轻声说。 林国强当天就找了两个人。 一个是隔壁村的张老四,家里地少,出来打短工。 一个是镇上的孙麻子,专门给人干农活的老把式。 给两人一天开五块工钱,管一顿午饭。 张老四搓着手:“林老板,真就割麦子?不管别的?” “就割麦子,割完捆好,码到地头。 我自己拉回去脱粒。” “得嘞。” 第二天一早,两个人就下了地。 林国强也不闲着,跟着一起干。 他当过兵,体格好,割起麦子来比两个雇工还快。 赵素梅在家做饭,到了饭点,用篮子提着送到地头。 白面馒头,红烧肉,绿豆汤。 张老四吃得满嘴流油:“林老板,你这伙食也太好了。” 孙麻子也说:“给人家干活,头一回吃上红烧肉。” 林国强笑着递烟:“吃饱了好干活。” 一天半时间,五亩地割得干干净净。 麦捆码在地头,整整齐齐。 林国强借了辆驴车,一车一车往回拉。 赵素梅要帮忙,被他按回屋里:“你看着孩子就行。” 街坊邻居看在眼里,都说林国强疼媳妇。 有媳妇听见了,回家就跟自家男人念叨:“你看人家林国强,割麦子请人,不让媳妇下地,你呢?” 男人闷头吃饭,不敢接话。 …… 老宅那边,是另一番光景。 林国伟家三亩旱地,林国栋家四亩薄田。 旱地本来就收成不好,今年雨水虽多,可他们那地地势高,存不住水,麦子长得稀稀拉拉的。 林国伟带着周桂芳,起早贪黑地割。 两个孩子也下了地,大牛八岁,二丫六岁,干不了重活,就跟着在后面捡麦穗。 太阳毒辣辣地晒着,一家人弯腰割了一天,回头一看,才割了不到一亩。 周桂芳腰都快断了,直起身子擦汗,往远处一看。 正好看见林国强地头上,张老四和孙麻子挥着镰刀,干得热火朝天。 林国强自己也在割,但明显没那么拼命,时不时还直起腰喝口水。 地头上放着水壶,还有赵素梅送来的绿豆汤。 周桂芳眼睛都红了。 第72章 疼媳妇的男人最好命 “你看老二家!”她拿胳膊肘捅林国伟,“人家请人割麦子!” 林国伟直起腰,看了一眼,脸色顿时黑了下来。 “有几个臭钱了不起了。”他嘀咕了一句,又弯下腰继续割。 周桂芳不依不饶:“咱家三亩地,咱俩带着孩子累死累活。 人家五亩地,请人干,你说这公平吗?” “有啥不公平的?人家挣的钱。” “你是他亲大哥!他就不能帮帮咱?” 林国伟没吭声。 他心里也憋屈,但他更清楚,自己跟老二的关系,已经僵到不能再僵了。 上次周桂芳想去店里帮忙,被拒绝了。 李红霞提出合股,也被拒绝了。 老二现在软硬不吃,他能有啥办法? 另一边,林国栋家的四亩薄田更惨。 麦子长得稀稀拉拉不说,地块还碎,东一块西一块,收割起来费劲得很。 林国栋弯着腰割了半天,腰疼得直不起来。 徐青青割了不到一垄就坐到地头,说什么也不干了。 “我不行了,腰要断了。” “你不干谁干?这麦子能自己跑回家?”林国栋急了。 “请人干啊。”徐青青撇嘴,“老二家能请人,咱为啥不能?” “钱呢?你给钱?” 徐青青不说话了。 他们两口子,一个跑运输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一个好吃懒做,手里根本存不住钱。 别说请人,连买化肥的钱都是李红霞贴补的。 林国栋看着远处林国强地头上的热闹景象,牙根咬得嘎嘣响。 同样是林家的儿子,凭啥差距这么大? …… 第二天下午,林国强五亩地的麦子全部收割完毕。 麦捆拉回院子里,堆得跟小山似的。 他借了生产队的脱粒机,又请张老四和孙麻子帮了一天工,把麦子脱了粒。 扬场、晾晒、入仓。 五亩地收了两千多斤麦子,装了十几包。 林国强留足了口粮和种子,还有交公粮的,剩下的打算拉到粮站卖了。 赵素梅看着满院的粮食,心里踏实了。 “今年不用买粮了。” “嗯。”林国强把最后一袋麦子扛进仓房,“不光不用买,还能卖不少。” 他拍了拍身上的土:“以后年年这样,你安心在家带孩子,地里的活不用你操心。” 赵素梅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笑啥?” “我笑,以前咋没发现你这么会疼人。” “以前是我傻,现在我开窍了,知道疼媳妇的男人最好命。” 赵素梅脸红了一下,转身进了屋。 晚上,林国强算了一笔账。 请人割麦子花了十五块工钱,管饭花了七八块。 总共二十来块。 要是自己关门割麦子,店里五天不能营业,损失至少两百多块。 这账,怎么算都划算。 他忽然想起前世。 那时候分到四亩薄田,跟赵素梅两个人起早贪黑地干。 赵素梅怀着孩子,累得见了红,后来就流产了。 他跪在地头,哭着求老天爷。 可老天爷没理他。 这辈子,他不求老天爷了。 他自己做主。 …… 麦收入仓的第二天,林国伟来了。 他站在院门口,满身尘土,脸晒得黑红,手上全是血泡。 “老二。” 林国强正在院子里修农具:“有事?” “你那脱粒机,借我用用。”林国伟语气生硬,“我家的麦子还没脱粒。” 林国强看了他一眼。 大哥这个人,求人从来不说“请”字,永远是理直气壮的“借我用用”。 “行。”林国强站起来,“一天一块钱。” 林国伟脸色变了:“你说啥?” “脱粒机是我从生产队租的,一天一块钱。” 林国强擦着手,“你要用,按原价给我就行,押金我自己担着。” “我是你亲大哥!” “亲大哥也得算账。” 林国强看着他,“你要是觉得贵,可以去生产队自己租,押金十块。” 林国伟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他手里哪有十块钱? 麦子没收多少,卖不了几个钱。 “老二,你非要这样?” “我哪样了?”林国强平静地说,“我的东西,借给你是情分,不借是本分。 收你租金是规矩,不收是情面,大哥,你对我讲过情面吗?” 林国伟被噎得说不出话。 最后,他从兜里掏出一块钱,拍在桌上。 “给你!” 林国强收了钱,把脱粒机推出来。 “用完了送回来,坏了照价赔。” 林国伟推着脱粒机走了,背影透着恨意。 赵素梅从屋里出来:“国强,你这样做,老大家更恨咱了。” “他恨不恨我,跟我有啥关系?” 林国强重新蹲下修农具,“以前我处处让着他,他也没念我的好。 既然怎么都是恨,我凭啥还让他占便宜?” 赵素梅想了想,觉得也是这个理。 有些人,你对他再好,他也觉得理所当然。 你稍微不如他意,他就恨上了。 既然如此,那就让他恨去吧。 …… 傍晚时分,林国栋也来了。 他没来借东西,是来蹭饭的。 进门就喊:“二嫂,做啥好吃的呢?我闻着香味了。” 赵素梅正在灶房炖鸡。 端午节快到了,林国强买了两只老母鸡,一只留着过节吃,一只今天炖了。 林国栋自来熟地往灶房走,掀开锅盖看了看:“嚯,炖鸡呢!正好我没吃饭。” “老三。”林国强从屋里出来,“你来干啥?” “路过,进来看看。” 林国栋笑嘻嘻的,“二哥,你家这日子,越过越好了。 麦子也收了,鸡也炖上了。” 林国强没接话。 林国栋自己搬了个小板凳坐下,显然打算等着开饭。 “老三。”林国强开口了,“你要是来吃饭的,今天这顿饭,五毛钱。” 林国栋的笑容僵住了。 “二哥,你说啥呢?一家人吃顿饭还要钱?” “我这是一家四口的饭。” 林国强看着他,“你要是来走亲戚,带点东西来,我好好招待你。 你空手来蹭饭,那就得算钱。” “你……” “老三,我问你。”林国强盯着他,“你家炖鸡的时候,叫过我吗? 你家吃饺子的时候,想起过我吗?” 林国栋张了张嘴,答不上来。 “你自己都做不到的事,凭啥要求我?” 第73章 房东涨房租 林国栋灰溜溜地站起来,走了。 走到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灶房的方向,咽了口口水。 那鸡汤的香味,飘了半条胡同。 他恨得牙痒痒。 以前那个任人拿捏的老二,真的死了。 现在这个林国强,心硬得像块石头。 可他又不得不承认。 这个心硬的林国强,日子过得比谁都好。 …… 端午节那天,林国强起了个大早。 门上插了艾草,灶房里煮了粽子。 林静手腕上系着五彩线,满院子跑。 赵素梅包了两种粽子,红枣的和豆沙的。 林国强炖了只老母鸡,又做了条红烧鱼。 一家四口围坐着,过了个安稳的端午节。 赵素梅看着桌上的菜,忽然说:“国强,你说老宅那边,今天吃啥?” 林国强夹了块鸡肉:“管他们吃啥。” 赵素梅不问了。 她也就是随口一说。 她感觉现在的日子过得很舒坦,不想考虑太多人。 …… 农忙一过,镇上的集市又热闹起来。 林国强的小吃店和供销社的卤味柜台,生意比麦收前更好了。 天热了,凉拌小菜卖得飞快。 卤味切好了用油纸包着,顾客拎回家就能下酒。 赵志军每天蹬着三轮车来回送货,晒得黑了一圈,但精神头十足。 林国强给他买了顶草帽,又给他加了五块钱降温费。 赵志军推辞不要,被林国强一句“让你拿着就拿着”堵了回去。 这天下午,林国强正在后厨配卤料,赵素梅从前头进来。 “国强,马主任来了。” 马主任大名叫马德福,是供销社的副主任,也是小吃店这间门面的房东。 当初林国强租这房子,可没少跟他说好话。 马德福五十来岁,胖墩墩的,穿着一件灰色短袖衬衫,手里摇着蒲扇。 进门先四下打量了一圈,目光在后厨那几口冒着热气的卤锅上停了停。 “马主任,什么风把您吹来了?”林国强擦了擦手,递上一根烟。 马德福接过烟,点上,吸了一口。 “林老板,生意不错啊。” “托您的福,凑合。” “凑合?”马德福笑了,“你这要叫凑合,镇上就没好买卖了。 供销社那边,你那卤味柜台天天排队。 这小吃店,饭点连个空座都找不着。 林老板,你挣多少钱,我心里有数。” 林国强听出话里有音,没接茬,给他倒了碗茶。 马德福坐下来,摇着蒲扇:“林老板,今天来找你,是跟你说个事。” “您说。” “这房租,得涨了。” 林国强手里的动作停了。 “马主任,咱们签的合同,年后我预交了半年房租,现在才过了三个多月。” “我知道。”马德福抽了口烟,“但这房子是我的,行情变了,房租也得跟着变。 你生意这么好,多付点房租也是应该的。” “涨多少?” “原来三十一个月,从下个月起,五十。” 五十块。 翻了大半。 林国强没说话。 马德福看着他,笑眯眯的:“林老板,你要是觉得贵,也可以不租。 咱们合同上写了,房东有权提前收回房子,只要提前一个月通知就行。” 这话的意思很明白了。 要么接受涨价,要么卷铺盖走人。 林国强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笑了。 “马主任,容我考虑考虑,这两天给您答复。” 马德福站起来,拍了拍他肩膀:“行,你好好考虑。 不过别拖太久,我这边也有其他人问这房子。” 说完,摇着蒲扇走了。 赵素梅从后厨出来,脸色不好看:“国强,他这不是明摆着欺负人吗?合同都签了,说涨价就涨价?” 林国强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房子是人家的,他想涨,咱管不着。” “那咱就认了?” “不认。” 赵素梅看着他。 林国强放下茶碗:“素梅,这段时间我一直在琢磨一件事。” “啥事?” “咱不能一直租房子做生意。” 林国强看着她,“房租是人家说了算,今天涨明天涨,咱永远被人掐着脖子。 要想把生意做大,得有自己的房子。” 赵素梅愣了:“你是说......” “买。” 林国强站起来:“咱现在手里有多少钱?” 赵素梅想了想:“上个月盘过账,店里加柜台的利润,再加上之前攒的,应该有五千多了。” 五千多块。 在1981年,这是一笔巨款。 普通工人一个月三十多块工资,五千块得不吃不喝攒十几年。 “够了。”林国强说,“买一套门面房,足够。” 赵素梅心跳得厉害:“国强,你真要买?” “真买。”林国强看着她,“素梅,你肚子里还有一个。 以后咱三个孩子,要吃要穿要上学。 光靠这个小吃店,够是够,但想过好日子,不够。” “我要开个大饭店。” “能包桌、能办酒席的那种。” 赵素梅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开大饭店? 她做梦都没想过。 “你在家等着,我出去转转。”林国强穿上外套,“志军,你看着店。” “好嘞,三姐夫。” 林国强骑着自行车,在镇上转了半天。 看了四五处房子。 有的位置偏,有的面积小,有的要价太高。 直到傍晚,他在镇子南头找到一处。 临街三间大瓦房,门面宽绰,能摆下十几张桌子。 后院还有三间瓦房,能住人,能当仓库。 后院院子面积不小,搭个棚子,夏天能在院子里摆桌。 最关键的是位置,就在镇中心往南不到二百米,挨着通往县城的大路,人来人往。 林国强站在门口,心跳快了一拍。 这房子,简直是给他量身定做的。 房主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姓周,蹲在门口抽旱烟,脸色灰败。 林国强递了根烟:“周大爷,这房子,您要卖?” 周老头接过烟,叹了口气:“卖,不卖不行了。” “咋了?” “老伴病了,肝上的毛病。 县医院说能治,但得去省城动手术。” 他使劲嘬了口烟,“手术费得一千多块,我哪有那么多钱?只能卖房子。” 第74章 咱家买房子了 林国强心里动了一下。 急卖。 急卖就意味着好谈价。 “周大爷,这房子您打算卖多少钱?” 周老头抬头看了看自家的房子,嘴唇哆嗦了半天。 “三千五。” 三千五。 三间临街门面,加后院三间瓦房,加一个大院子。 这个价,不贵。 但林国强没有立刻答应。 “周大爷,我能进去看看吗?” “看吧。” 林国强从里到外看了一遍。 房子有些旧了,墙皮剥落,屋顶的瓦片也有碎的。 但梁柱结实,地基牢固。 修缮一下,刷遍白墙,换上新瓦,就是一座好房子。 他心里有数了。 “周大爷,三千五,我买了。” 周老头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亮光:“真的?” “真的。”林国强说,“不过我有个条件。” “你说。” “今天签合同,我付五百块定金,剩下的三千,三天之内付清。 您把房契给我,咱们去房管所过户。” 周老头烟杆子都掉了:“三天?” “对,三天。” 周老头愣了好一会儿,然后猛地站起来,抓着林国强的手:“成!成!今天就签!” 他等不及了。 老伴躺在县医院,等着钱救命。 多等一天,就多一分危险。 当天晚上,林国强找了刘强当见证人,跟周老头签了合同。 按了手印,交了定金。 房契暂时押在刘强那里,等尾款付清了再过户。 周老头攥着那五百块定金,手抖得厉害,眼眶都红了。 “林老板,你救了我老伴的命。” 林国强拍拍他手背:“周大爷,您别这么说。 您卖我买,公平买卖,尾款三天内一定送到。” 周老头连连点头,抹着眼泪走了。 刘强看着林国强,神色复杂。 “你这动作够快的,马德福下午找你,你晚上就买房了。” “不是因为他。”林国强说,“早晚得买了他不过是推了我一把。” 刘强点点头,又看了看合同。 “这房子不错,三千五,不贵。” “周大爷急用钱,我也没狠压价。” 刘强看了他一眼:“你这个人,做生意有底线,难得。” …… 林国强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赵素梅坐在院子里等他,林静和林薇都睡了。 “吃饭了没?” “还没。” 赵素梅赶紧去灶房热饭。 林国强坐在院子里,看着头顶的月亮,忽然笑了。 赵素梅端着饭菜出来,看他一个人傻笑:“你笑啥?” “素梅,我跟你说个事。” “啥事?” “咱家买房子了。” 赵素梅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 “你说啥?” “买房了,镇南头,三间门面,后院三间瓦房,带个大院子。” 林国强接过饭碗,“三千五,定金付了,三天内交尾款。” 赵素梅愣了好一会儿。 “国强,你开玩笑吧?” “没开玩笑,合同签了,手印按了,定金交了。 刘所长当的见证人。” 赵素梅慢慢坐下来,手搭在桌沿上,指节发白。 “真买了?” “真买了。” “三千五……” “咱拿得出来。”林国强夹了口菜,“这段时间攒的,够了。” 赵素梅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不是心疼钱。 是那种……做梦都不敢想的事,忽然成真了。 他们一家四口挤在两间破瓦房里,冬天漏风夏天漏雨。 现在,林国强告诉她,咱家有房子了。 不是租的,是买的。 三间门面,后院三间瓦房,带个大院子。 她忽然站起来,抱住了林国强。 抱得很紧。 “国强……” “嗯。” “我不是在做梦吧?” “不是。”林国强轻轻拍着她的背,“素梅,以后咱不用看房东脸色了,咱有自己的房子了。” 赵素梅哭出了声。 不是难过,是高兴。 是那种苦了太久,忽然尝到甜味的高兴。 林国强搂着她,没说话。 月光洒在院子里,照在两个人身上。 过了好一会儿,赵素梅才松开手,擦了擦眼泪。 “那马主任那边……” “明天我就去回他。”林国强说,“下个月,咱不租了。” 赵素梅破涕为笑:“他肯定想不到。” “想不到才好。”林国强端起碗继续吃饭,“让他慢慢找下家去吧。” …… 第二天上午,林国强去了马德福的办公室。 马德福正在喝茶看报,看见林国强进来,笑眯眯地放下茶缸子。 “林老板,考虑得怎么样了?” “考虑好了。”林国强在他对面坐下,“马主任,下个月房租我不交了。” 马德福笑容一僵:“什么意思?” “房子我不租了。” 马德福愣了好几秒:“林老板,你可想好了。 你那店生意正好,换个地方,客源可就断了。” “不劳您费心。”林国强站起来,“合同上写了,提前一个月通知。 今天五月十六,我租到六月十六,到时候准时交房。” 说完,他转身走了。 马德福坐在椅子上,半天没回过神来。 这小子,真不租了? 他以为林国强生意那么好,五十块房租肯定会认。 没想到人家直接不玩了。 马德福脸色变了几变,最后哼了一声。 “不租拉倒,我这房子,还愁租不出去?” …… 三天后,林国强把三千块尾款交到周老头手上。 周老头攥着钱,手抖得筛糠一样,连说了七八声“谢谢”。 当天下午,两人去房管所办了过户手续。 房契上写上了林国强的名字。 从房管所出来,林国强站在太阳底下,看着手里那张盖了红章的纸,长长地呼了口气。 两辈子了。 头一回,有了真正属于自己的房子。 他骑着自行车回到家,把房契交给赵素梅。 赵素梅捧着那张纸,看了又看,摸了又摸。 “国强,这上面写的啥?” “‘房屋所有权证’,就是说,这房子是咱家的了。” 赵素梅把房契贴在胸口,眼泪又下来了。 林静跑过来,仰着头问:“爸,妈咋又哭了?” “你娘高兴的。” “高兴为啥要哭?” 林国强把她抱起来:“长大了你就懂了。” …… 消息传得很快。 最先知道的是赵德厚和王桂兰。 老两口专门从赵家洼赶过来,围着新房子里里外外看了三遍。 赵德厚摸着临街门面的砖墙,眼眶湿润了。 “素梅,你嫁对人了。” 王桂兰拉着赵素梅的手:“这孩子,有出息。 你跟着他,吃不了亏。” 赵志军更来劲了,拍着胸脯说:“三姐夫,搬家的事包在我身上。 我借辆板车,两天就搬完!” 赵素芳和赵素英知道后,嘴上说着“恭喜”,语气里的酸味儿隔着电话线都能闻出来。 第75章 人家的钱想咋花都跟你没关系 老宅那边,是林美玲来报的喜讯。 李红霞听完,坐在炕上半天没动。 “三千五的房子……说买就买了?” “嗯。”林美玲说,“镇南头,三间门面,后院三间瓦房,带个大院子。” 林国伟蹲在门口,脸色铁青。 林国栋在旁边嘀咕:“有这钱,给老宅翻修翻修多好。” 林海柱磕了磕烟袋,看了小儿子一眼。 “人家的钱,人家想咋花咋花,跟你没关系。” 林国栋讪讪地闭了嘴。 李红霞忽然站起来:“不行,我得去看看。” 林海柱拉住她:“人家又没请你,你去干啥?” “我是他妈!我看看他买的房子还不行了?” “你消停点吧。”林海柱难得硬气了一回,“老二现在跟以前不一样了。 你越闹,他越远,不信你试试。” 李红霞被噎住了。 想起上回被林国强从店里撅回来的场景,她咬了咬牙,又坐了回去。 但心里那股滋味儿,说不上来。 像是自己的东西,忽然长腿跑了。 抓不住,也够不着。 …… 晚上,林国强和赵素梅躺在炕上。 林静和林薇睡在中间,呼吸均匀。 “国强。” “嗯?” “咱什么时候搬?” “六月十六,交了房就搬。” 林国强说,“这几天我去那边看看,该修的修,该补的补,刷遍白墙,换个新招牌。” “新招牌叫啥?” 林国强想了想。 “国强饭店。” 赵素梅笑了:“这名字好,简单,响亮。” “以后不光卖肉夹馍和卤味。” 林国强看着房梁,“炒菜、炖菜、包桌、办酒席,咱都干。 我要让这镇上的人,请客吃饭头一个就想到咱家。” 赵素梅侧过身,看着他的侧脸。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脸上。 这个男人的眼睛里,有光。 “国强,我以前总觉得,咱这辈子就这样了。 守着几亩地,拉扯大孩子,凑合过一辈子。” 她轻轻握住他的手。 “现在我才知道,日子还能这么过。” 林国强反握住她的手。 “以后会更好的。” “嗯。” …… 第二天一早,林国强去新房那边,正好碰见隔壁杂货铺的老板老孙头。 老孙头端着茶缸子,冲他竖大拇指。 “林老板,听说你把这房子买了?” “嗯,买了。” “有魄力。”老孙头啧啧称赞,“这房子位置好。 以前老周开粮店的时候,生意可红火了。 后来老伴病了,店也关了。 你买下来,好好拾掇拾掇,准能火。” 林国强递了根烟:“孙大爷,以后咱就是邻居了,多关照。” “好说好说。”老孙头接过烟,忽然压低声音,“对了,马德福那边,听说你退了房,这两天正找人接盘呢。 可你那小吃店生意那么好,谁接谁心里都打鼓。” 林国强笑了笑,没接话。 他抬头看着自己买下的房子。 三间临街门面,在晨光里静静矗立。 虽然旧了点,但骨架结实。 就像他这辈子。 从头来过,一样能站起来。 而且,站得比以前更稳。 …… 麦子入了仓,地就空下来了。 五亩水浇地,往年收了麦子,顶多种点红薯玉米,大半都荒着。 林国强蹲在地头,抓了把土在手里捻了捻。 这地,肥着呢。 就这么荒着,太可惜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脑子里已经有了盘算。 回家跟赵素梅一说,她愣了一下:“种菜?” “嗯。”林国强在纸上画给她看,“五亩地,我打算分成四块。 一块种萝卜白菜,一块种豆角黄瓜,一块种茄子辣椒,剩下一块种葱姜蒜这些佐料。” “咱家饭店以后用菜量大,自己种,比买便宜。 用不完的,拉到集市上卖,也是一笔收入。” 赵素梅听完,眼睛亮了:“这主意好。 可是……咱俩忙得过来吗?” “不用咱亲自种。” 林国强早就想好了,“张老四和孙麻子,上次割麦子干得不错。 我跟他们说了,一亩地一年给二十块工钱,他们负责种、管、收。 种子肥料咱出。” 赵素梅算了算:“五亩地,一年工钱一百块。 加上种子肥料,撑死二百块。 咱饭店一个月买菜都不止这个数。” “不光这个。”林国强看着她,“素梅,到了秋冬,我还想弄个新东西。” “啥?” “蔬菜大棚。” 赵素梅从没听过这个词:“啥是蔬菜大棚?” “就是用竹竿和塑料布搭个棚子,里面生炉子,冬天也能种菜。” 林国强比划着,“外面下大雪,棚子里绿油油的。 那时候,整个镇上就咱有新鲜菜。 你说,能卖多少钱?” 赵素梅眼睛瞪得老大:“冬天也能种菜?” “能。” “国强,你咋懂这么多?” 林国强笑了笑,没解释。 前世他在国营饭店帮厨的时候,跟着去省城进过货,见过人家的大棚蔬菜。 那时候他就在想,要是自己也有这么一个棚子,该多好。 可惜那时候,他赚来的钱帮这个帮那个,自己的需求一直放在最后。 这辈子不一样了。 “先种露天的,大棚的事,入了秋再筹备。” 林国强把纸收起来,“明天我去找张老四和孙麻子,把地的事定下来。” 赵素梅点点头,忽然想起什么:“对了,美玲下午来了,说明天美丽回娘家,顺便来咱家坐坐。” 林国强手上动作停了一下。 林美丽。 上回出嫁的时候,他该说的都说了。 人家不听,非要往火坑里跳。 那就跳吧。 “来就来吧。”他语气淡淡的,“素梅你招呼就行,店里忙。” 赵素梅看了他一眼,没再多说。 第二天上午,林美丽果然来了。 碎花连衣裙,头发烫了卷,脚上是双白色塑料凉鞋。 整个人看起来,比出嫁前光鲜了不少。 进门就笑,一口一个“二嫂”叫着,把手里提的一包点心放在桌上。 “二嫂,这是县城买的鸡蛋糕,给静静薇薇尝尝。” 赵素梅接过东西,笑着让她坐。 “美丽,在王家咋样?王超对你好不好?” 林美丽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挺好的,刚结婚那会儿,他天天围着我转,现在也还行。” “那就好。”赵素梅说,“你二哥一直……” 她看了林国强一眼,又把后半截话咽回去了。 林国强坐在门口修凳子,头也没抬,像是没听见这边说话。 林美丽也看了他一眼,主动开口:“二哥,你不用担心我。 王超就是脾气急了点,但对我真不赖。 上回还带我去县城买衣裳呢。” 第76章 林美丽挨打 林国强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我没担心你。” 林美丽愣了一下。 “路是你自己选的,人是你要嫁的。” 林国强低头继续修凳子,“过得好是你的本事,过不好也是你的事,跟我没关系。” 话说得不轻不重,但每个字都透着疏远。 林美丽脸上有点挂不住,干笑了两声:“二哥,看你这话说的,我可是你亲妹妹……” “我说错了吗?” 林国强停下手里的活,看着她,“出嫁前我拦过你,你把我的话当耳旁风。 现在你来跟我说王超对你好,想听我说啥? 说我当初错了?说王超是个好人?” “行,我说,王超是个好人,满意了?” 林美丽脸涨得通红。 赵素梅赶紧打圆场:“国强,你少说两句,美丽难得来一趟……” “我没不让她来。”林国强站起来,“店里有事,我先走了。” 说完,拎着外套出了门。 自行车链条响了几声,远了。 林美丽坐在那儿,脸一阵红一阵白。 赵素梅尴尬地给她续茶:“美丽,你二哥就这脾气,别往心里去。” “我知道。”林美丽扯了扯嘴角,“二哥是怕我吃亏。 可王超真不是他想的那样……” 话说到一半,她自己都觉得底气不足。 坐了一会儿,起身走了。 走了几步,林美丽回头看了一眼林国强家的院门。 门关着。 她咬了咬嘴唇,扭头走了。 …… 林美丽回到家的时候,王超还没回来。 她做好晚饭,等到天黑,人才回来。 一进门,满身酒气。 “又喝酒了?”林美丽皱着眉。 王超脱了鞋,歪在椅子上:“跟厂里几个兄弟喝了两杯。 男人的事,你少管。” 林美丽忍着气,把饭菜端上来。 王超看了一眼:“就这?炒白菜?连个肉都没有。” “咱家这个月开销不小,我省着点花……” “我省你妈!”王超一拍桌子,“老子在外面累死累活挣钱,回家连口肉都吃不上?” 林美丽筷子一放:“王超,你说话注意点。” “我咋了?我说错了?” 王超指着她,“你看看你,穿的老子的,吃的老子的,还敢给老子甩脸子?” 林美丽气得眼眶都红了。 她转身进了里屋,拿出一张纸。 王超的工资条。 “王超,你这个月工资四十二块。 你自己看看,交到我手里的有多少?” 她把工资条拍在桌上,“二十块!你拿了二十二块,都喝酒打牌了?” 王超脸色变了:“你翻我东西?” “我是你媳妇,我看看工资条咋了?” “谁让你看的!” 王超腾地站起来,一把夺过工资条,“老子挣的钱,想咋花咋花,你管得着吗?” “我是你媳妇,家里开销我得管!” “你算个屁!” 林美丽眼泪下来了:“王超,你要是这样,我去找你爹妈评理。” 王超一听这话,火更大了。 他最烦林美丽动不动就告状。 “你去啊!你去告啊!” 他指着门口,“你以为我爹妈向着你?你一个农村出来的,嫁到我们家是高攀!你还有脸告状?” 林美丽浑身发抖。 脑子里忽然闪过林国强那句话。 “王超前妻是被他打跑的。” 当时她不信。 现在…… 她咬了咬牙。 不,不会的。 王超就是脾气急了点,不会真把她怎么样。 第二天一早,林美丽还是去找了公婆。 王主任听完,把王超叫回来,劈头盖脸骂了一顿。 “你个混账东西!美丽多好的媳妇,你还不知足?” “以后再让我知道你喝酒打牌,我打断你的腿!” 王超低着头,一声不吭。 从老宅出来,王超脸色铁青。 回到家,门一关,他转身看着林美丽。 “你满意了?” 林美丽往后退了一步:“是你自己不像话……” 啪! 一巴掌,结结实实扇在她脸上。 林美丽被打懵了。 半边脸火辣辣的疼,耳朵嗡嗡响。 “你……你打我?” 王超打完,自己也愣了一下。 但很快,那点愧疚就被愤怒盖过去了。 “打你咋了?让你告状!让你多嘴!” 林美丽捂住脸,眼泪哗哗地流。 她转身冲进里屋,开始收拾东西。 衣裳、鞋子、梳子,胡乱往包袱里塞。 王超站在门口,看着她的动作,脸色变了几变。 “美丽你干啥?” “王超,你竟然敢动手打我!” 林美丽抹着眼泪,停下手上的动作,眼泪止不住的往下落。 “咱们才结婚多长时间,你是不想跟我过日子了是不?行,那我走!” 她说着,拎着包就要离开。 王超脸色变得难看,眼珠子转了转。 忽然,他扑通一声跪下了。 “美丽,我错了。” 林美丽愣住了。 王超跪在地上,扇自己耳光:“我不是人,我喝了酒犯浑。 美丽,你原谅我这一回,我再也不敢了。” 一巴掌接一巴掌,扇得啪啪响。 “美丽,我保证,以后再也不喝酒了。 工资全交给你管,你说啥就是啥。” “你要是走了,我咋活啊……” 林美丽攥着包袱的手,渐渐松了。 她看着跪在地上的王超,心里乱成一团。 “你说话算话?”她声音沙哑。 “算话!绝对算话!”王超指天发誓,“我王超要是再打你,天打雷劈!” 林美丽慢慢放下了包袱。 王超爬起来,把她搂进怀里。 “美丽,我错了,以后咱好好过日子。” 林美丽靠在他怀里,闭上了眼睛。 脑子里,林国强那句话又响了起来。 “王超前妻是被他打跑的。” 她使劲甩了甩头,把那声音压下去。 不会的。 王超说了,再也不会了。 …… 傍晚,林国强从店里回来。 饭桌上,赵素梅提起了林美丽。 “美丽说王超对她挺好的。” 林国强端起饭碗,没接话。 “国强,你是不是对美丽太冷了?” 赵素梅小心地说,“她毕竟是你妹妹……” “妹妹?”林国强放下筷子,“她把我当哥了吗?” 赵素梅不说话了。 “素梅,有些人,你对她再好,她也觉得是应该的。 你拦她,她恨你,你帮她,她不领情。 非得撞了南墙,撞得头破血流,才知道疼。” “我不是不认她这个妹妹,我是懒得管了。” 他重新端起碗。 “她过得好,我不沾光,她过得不好,也别来找我哭。” …… 好评一点喜连连, 金银财宝堆成山。 平安健康常相伴, 富贵荣华在眼前。 宝子们,跪求好评!!! 第77章 搬家,退房 赵素梅看着他,轻轻叹了口气。 她知道,林国强不是心硬。 是被伤透了。 分家的时候,林美玲帮他说了句话,他一直记着,逢年过节从不落下。 可林美丽呢? 从始至终,没替他说过一个字。 反而嫌他多管闲事。 这样的人,林国强能给她好脸才怪。 “行了,不说她了。”林国强夹了块肉给林静,“吃饭。” 林静捧着碗,奶声奶气地问:“爹,小姑今天带的鸡蛋糕好吃,她啥时候还来?” “她不来了。” “为啥呀?” 林国强没回答。 赵素梅给林静擦了擦嘴:“快吃饭,凉了就不好吃了。” 林静乖乖低头扒饭。 院子里安静下来,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 月亮爬上墙头,照得院子亮堂堂的。 林国强吃完饭,坐在门口抽了根烟。 他想起林美丽今天来的样子。 碎花连衣裙,烫卷的头发,白塑料凉鞋。 强撑着一脸笑,说王超对她好。 他不信。 前世的记忆摆在那儿,由不得他不信。 但他不打算再管了。 该说的说了,该拦的拦了。 人家非要往火坑里跳,他还能绑着不成? 一根烟抽完,他把烟头摁灭。 起身,回屋。 …… 六月十六,交房的日子。 林国强一大早就去了马德福那里,把钥匙往桌上一放。 “马主任,房子腾干净了,你验收。” 马德福坐在办公桌后面,茶缸子端在半空,愣了好几秒。 “真不租了?” “不租了。” “你那新店……” “在镇南头,三间门面,后院三间瓦房,自己的。” 林国强说完,转身走了。 马德福端着茶缸子,半天没喝。 镇南头那房子他知道,老周的。 前几天听说卖出去了,没想到买家是林国强。 三千五。 说买就买了。 他忽然有点后悔。 当初要是不涨那二十块房租,这租户是不是还能留? 可惜,晚了。 …… 搬家没用两天。 赵志军借了辆板车,加上林国强的三轮车,几趟就把家当搬完了。 后院三间瓦房,林国强挑了朝南的那间当卧房。 墙刷了白灰,窗户换了新玻璃,炕重新盘过。 赵素梅摸着雪白的墙面,眼眶又红了。 “哭啥?”林国强把被褥搬进来,“以后这就是咱家了。” “我是高兴。” “高兴就笑,别哭。” 赵素梅擦了擦眼睛,笑了。 林静在院子里跑来跑去,高兴得不行。 “爸!咱家院子好大!” “以后还能更大。” 林国强把她抱起来,“等爸攒够了钱,给咱们家盖楼房。” 林静拍着手:“好!盖大楼!” 搬家的事安顿好,林国强开始忙店面。 三间临街门面,打通了,能摆十二张桌子。 后厨砌了四个灶眼,两口大锅,两个小炒锅。 卤味的锅单独放在后院,不占厨房的地方。 招牌找人新做的,黑底红字——“国强饭店”。 四个大字,隔半条街都能看见。 …… 开业前,得先办执照。 原来的小吃店,镇上管的不严,不办营业执照也没人找。 这开了大饭店,第一件事就是办理营业执照。 林国强去了趟工商所。 管登记的姓孙,四十来岁,戴着副黑框眼镜。 看见“国强饭店”四个字,翻了翻材料。 “经营范围写啥?” “炒菜、面食、米饭、卤味、酒水。” 孙眼镜抬起头:“酒水?” “嗯,啤酒白酒汽水,都卖。” “烧烤呢?” “也卖。” 孙眼镜推了推眼镜,低头在表格上填了几笔。 “行了,三天后来取证。” 比想象中顺利。 林国强知道,这顺利里头,有刘强的面子。 前两天刘强跟他提过一嘴,说跟工商所打过招呼了。 “正当经营,合法纳税,没人会为难你。” 林国强记在心里。 这个人情,以后得还。 …… 接下来是招人。 店里光靠他和赵志军,忙不过来。 赵素梅肚子越来越大,林国强不让她往灶台边凑。 “你只管收钱,别的不用管。” 他在门口贴了张招工启事。 当天下午就来了五六个。 林国强挑了两个人。 一个叫王大柱,二十出头,膀大腰圆,在家具厂扛过木头,有力气。 “你负责传菜、打扫、搬东西。 月薪三十,每天管两顿饭。” 王大柱憨厚地点点头:“中。” 另一个叫孙小丽,十八九岁,干净利落,嘴也甜。 “你负责招呼客人、点菜、端茶倒水。 月薪二十五,管两顿饭。” 孙小丽脆生生地应了:“谢谢老板。” 赵志军正式升了帮厨。 月薪四十五,比之前又涨了五块。 “三姐夫,这......” “嫌少?” “不是!”赵志军脸涨得通红,“是太多了!” “多就好好干。” 林国强拍了拍他肩膀,“以后你就是这店里的二把手。 我不在的时候,厨房归你管。” 赵志军使劲点头。 …… 开业前三天,林国强把菜单定下来了。 炒菜类:鱼香肉丝、宫保鸡丁、回锅肉、麻婆豆腐、醋溜白菜、酸辣土豆丝、红烧茄子、青椒炒肉等。 面食类:肉夹馍、阳春面、炸酱面、鸡蛋灌饼、大肉包子、手工水饺等。 米饭类:卤肉饭、红烧肉饭、蛋炒饭等。 卤味烧烤类:卤猪蹄、卤豆干、卤鸡腿、卤蛋、烤羊肉串、烤五花肉、烤馒头片等。 酒水类:散装啤酒、洋河大曲、汽水等。 赵素梅看着菜单,有点担心:“国强,会不会太多了?” “不多。”林国强说,“请客吃饭的人,要的就是排场。 菜少了,人家觉得你家店不行。” 菜单之外,他又定了三个基础套餐。 六元套餐:四菜一汤,两荤两素,适合三四个人小聚。 八元套餐:六菜一汤,三荤三素,送一壶散装啤酒,适合五六个人吃饭。 十元套餐:八菜一汤,四荤四素,赠送一瓶白干,适合七八个人请客。 包桌酒席提前一天预订,十人起订,每桌十元到十五元不等。 赵志军看着套餐价格,倒吸一口凉气。 “三姐夫,十块钱一桌?有人订吗?” “放心。”林国强笑了,“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第78章 国强饭店开业 开业时间定在六月二十二。 提前两天,林国强让赵志军蹬着三轮车,满镇子发传单。 传单是手写的,油印的,印了两百份。 上面写着“国强饭店六月二十二盛大开业。 开业三天,全场八折,啤酒买一送一。 包桌酒席预订从速。” 全镇都轰动了。 八折。 啤酒买一送一。 这优惠力度,镇上从没有过。 六月二十二,天没亮林国强就起来了。 后厨四个灶眼全点上火,卤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王大柱把十二张桌子擦得锃亮,孙小丽把茶壶水杯摆得整整齐齐。 赵素梅坐在柜台后面,算盘、账本、零钱匣子,一应俱全。 林静穿着新做的红布衫,坐在柜台旁边的小板凳上,乖得很。 上午十点,正式开门。 门口已经排了十几号人。 门一开,呼啦全涌进来了。 “老板!来两个肉夹馍!” “我要碗阳春面!” “听说你家有卤肉饭?来一份!” “啤酒买一送一真的假的?” 孙小丽端茶倒水,王大柱传菜跑堂,赵志军在后厨忙得满头大汗。 林国强站在灶台前,一手颠勺一手调味。 四个灶眼轮着来,有条不紊。 赵素梅坐镇柜台,收钱找零,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响。 十二张桌子,翻了三遍台。 到下午两点,准备的食材卖了大半。 林国强赶紧让王大柱去集市上补货。 肉、菜、豆腐、鸡蛋,又拉了一三轮车回来。 傍晚时分,来了个戴眼镜的中年人。 “老板,你们这儿能包桌?” 林国强擦了擦手:“能,六元八元十元,三个基础档次,还有十元到十五元高档套餐。 十人以上起订,提前一天。” “六月二十八我老母亲过寿,想订六桌,十块一桌的。” 赵素梅正在拨算盘的手停了。 六桌。 十元一桌。 六十块。 中年人看了看菜单,又看了看店里热闹的景象。 “行,就你们家了,这是定金,十块。” 他掏出一张大团结放在柜台上。 赵素梅收钱开票的时候,手都在抖。 开业第一天,就接了个大单。 …… 第一天营业结束。 晚上十点,送走最后一桌客人,王大柱把门板上了。 林国强坐在柜台前,赵素梅在他对面。 两人中间,是一天的营业额。 钞票、硬币,堆了一小堆。 赵素梅数了三遍。 “国强。” “多少?” “三百六十二块五。” 林国强点了点头。 刨去本钱、工钱、房租……不对,现在没房租了。 纯利,至少一百五十块。 一天。 赵志军从后厨出来,听见这个数,腿都软了。 “三姐夫……” “这才第一天。”林国强把钞票捋平,“以后会更多。” 他站起来,看着店里的一切。 十二张桌子,四个灶眼,黑底红字的招牌。 还有柜台后面,赵素梅隆起的腹部。 “从今天起,咱们国强饭店,就算是站住了。” …… 接下来的日子,生意一天比一天好。 开业优惠结束后,客流量稍微降了一点,但包桌酒席的预订多了起来。 订婚的、过寿的、生孩子的、搬家的,都来订。 镇上的人忽然发现,请客吃饭不用再跑县城了。 国强饭店,菜好,量大,价格公道,还有面子。 六月二十八那场寿宴,六桌坐得满满当当。 林国强亲自掌勺,八个菜一个汤,四荤四素,道道不重样。 红烧肉炖得软烂,鱼香肉丝酸甜适口,卤味拼盘摆得跟花儿似的。 老寿星吃得高兴,当场说:“以后家里办事,还来这儿。” 散了席,中年人专门过来敬了林国强一杯酒。 “林老板,你这手艺,是这个。”他竖了个大拇指。 林国强端起酒杯,碰了一下。 “您捧场。” …… 店里走上正轨,林国强把更多精力放在了后厨和经营上。 王大柱和孙小丽干得不错,手脚勤快,人也本分。 林国强给他们每人加了五块工钱。 “好好干,年底有红包。” 两人高兴得跟什么似的。 赵志军现在一个人能盯三个灶眼。 面食、炒菜、卤味,样样拿得起来。 林国强开始教他一些更复杂的菜。 “志军,你看好,红烧肉,糖色是关键,炒过了发苦,炒不够不红。” “醋溜白菜,火要猛,醋要沿着锅边淋,滋啦一声,香味就出来了。” 赵志军学得认真,拿着小本本记。 他现在的工资是五十块了。 在镇上,比他大姐夫二姐夫挣得都多。 赵德厚专门来店里看了一回。 看见儿子穿着白围裙,在灶台前忙活的样子,老头的眼眶湿了。 “国强,志军交给你,我放心了。” “爹,志军自己争气。”林国强递了根烟,“他不争气,我再教也没用。” 赵德厚点点头,拍了拍他肩膀。 …… 七月中的一天,刘强来了。 带着周红,还有两个孩子。 “听说你开了新店,带家里人来捧捧场。” 林国强把他们让到靠窗的桌子,亲自下厨做了六个菜。 周红精神不错,安安静静地坐着,还给刘建英夹菜。 刘建良埋头扒饭,吃得飞快。 刘强看着店里热闹的景象,笑了。 “国强,你这店,镇上头一份了。” “这才哪儿到哪儿。”林国强给他倒酒,“以后我还想去县城开。” 刘强端着酒杯,看了他一眼。 “我信。” 两人碰了一下杯。 …… 赵素梅的肚子越来越大了。 林国强不让她多站,柜台后面专门放了把带靠背的椅子。 收钱的时候坐直了,没客人的时候就靠着歇歇。 王桂兰隔三差五就来看她,每次都带着鸡蛋、红糖、小衣服。 “素梅,国强对你好不好?” “好。” “那就好。”王桂兰摸着女儿的手,“闺女,你嫁对人了。” 赵素梅看着后厨的方向,抿着嘴笑。 林国强正在灶台前忙活。 火光映在他脸上,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汗。 像是感应到她的目光,他抬起头,朝这边看了一眼。 然后冲她笑了笑。 赵素梅的心,一下子就软了。 第79章 过寿宴的钱得平摊 月底盘账。 赵素梅把账本摊开,一笔一笔算给林国强听。 七月份,营业二十六天。 总流水,五千八百多块。 去掉食材本钱、工钱、税费、杂项开支。 净利润,两千一百块。 这还没算供销社卤味柜台赚的钱。 林国强看着这个数,没说话。 赵素梅以为他不满意。 “国强,你是不是觉得少了?” “不少。”林国强把账本合上,“下个月会更多。”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 月亮挂在中天,照得院子亮堂堂的。 两千一百块。 一个月。 前世他累死累活干一年,也攒不下这个数。 但这辈子,不够。 他将来还要在县城开店。 要让赵素梅和孩子们过更好的日子。 要赚更多的钱。 身后,赵素梅慢慢走过来,扶着他的胳膊。 “国强,咱现在这样,已经很好了。” “还不够。”他握住她的手,“以后会更好。” 院子里,月光如水。 林静和林薇在屋里睡着了,呼吸均匀。 赵素梅靠在林国强肩上。 “国强,我觉得像做梦一样。” “不是梦。”林国强说,“是咱自己挣来的。” 夜风吹过,带着后院菜地里的青草味儿。 赵素梅闭上眼睛。 不是梦。 是真的。 …… 七月底,林海柱把三个儿子叫回了老宅。 六十大寿。 庄户人家,六十是道坎,得办。 林海柱坐在堂屋正中的椅子上,抽着旱烟。 林国伟、林国强、林国栋,三人依次坐在长条凳上。 李红霞在旁边纳鞋底,徐青青和周桂芳站在门口,竖着耳朵听。 “爹,您六十大寿,得好好办。” 林国伟先开口,“我寻思着,在国强那儿办。 他那饭店,镇上头一份,办酒席有面子。” 林国栋赶紧接话:“对对对,二哥那儿地方大,菜也好。 咱爹六十大寿,不能寒碜了。” 林国强坐在凳子上,没吭声。 林海柱看了他一眼:“老二,你说呢?” “行啊。” 林国强语气平淡,“大哥和老三家出钱,我出力。 菜钱、酒钱、烟钱,他们两家平摊,我的厨子和伙计,算我出的份子。” 堂屋里安静了一瞬。 林国伟脸色变了:“老二,你这就不对了。 饭店是你的,在自家店里给爹办寿宴,还要收钱?” “就是。”林国栋帮腔,“二哥,你现在挣那么多,就不能尽尽孝心?” 李红霞也放下鞋底:“国强,你爹六十大寿,你当儿子的,出点钱咋了?” 林国强没看他们,看着林海柱。 “爹,您说呢?” 林海柱磕了磕烟袋,没接话。 “大哥,老三,我问你们。” 林国强转过脸,“咱爹六十大寿,是不是咱三个儿子的事?” “是。”林国伟硬着头皮应了。 “既然是三个儿子的事,凭啥我一个人出钱出力?” 林国强看着他们,“你们是儿子,我也是儿子。 你们要面子,我也要面子,你们想尽孝心,我也想。 但孝心是三个人的,不是我一个人的。” “你们要是拿不出钱,可以说。 我借给你们,打欠条,按手印。” 林国伟脸色铁青。 林国栋脖子一梗:“二哥,你这话说的,好像我们不想出钱似的……” “那就出。”林国强打断他,“三家平摊,一分不少。” 李红霞急了:“国强!你大哥三弟啥情况你不知道?你非要逼他们?” “妈,我没逼他们。” 林国强看着她,“是他们在逼我,出钱的时候就是一家人,坑我的时候怎么不是了?” 李红霞被噎得说不出话。 林海柱把烟袋往桌上一磕。 “行了。” 堂屋里安静下来。 “老二说得对。” 林海柱声音沙哑,但语气笃定,“三个儿子,三家出钱。 国伟,国栋,你们要是有难处,现在说。” 林国伟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他能有啥难处? 就是不想出。 林国栋看看大哥,又看看李红霞,低下了头。 “没难处就好。” 林海柱站起来,“寿宴在老二店里办。 菜钱酒钱烟钱,你们两家平摊,老二出力,算他一份。” “就这么定了。” 林国伟和林国栋脸色难看,但不敢再吭声。 林国强站起来:“爹,您放心,寿宴的事我来操办,保管给您办得体体面面。” 林海柱看了他一眼。 这个二儿子,跟以前不一样了。 不占人便宜,也不让人占便宜。 他点了点头。 …… 寿宴定在八月十二。 提前三天,林国强把菜单拟好了。 八凉八热,两道汤,两道主食,酒水管够。 按十元套餐的标准,三桌,三十块钱。 老大老三家平摊,一家十五块。 林国强让赵志军把账单送到老宅。 林国伟拿到账单的时候,手都在抖。 十五块钱。 够他们家吃一个月的。 周桂芳当场就骂开了:“你爹过寿,老二开饭店,还要咱出钱? 他挣那么多,差这十五块钱?” 林国伟闷着头没说话。 他想起那天林国强在老宅说的话。 “出钱的时候就是一家人,坑我的时候怎么不是了?” 这话像根刺,扎在他心里。 分家之前,他占了老二多少便宜,他自己心里清楚。 现在老二不干了。 一点便宜都不让占了。 林国栋那边,徐青青也闹了一场。 “十五块钱!咱家哪还有十五块钱?” 林国栋翻遍了柜子,凑了十二块三毛钱。 剩下的,厚着脸皮找李红霞要的。 李红霞一边掏钱一边骂:“都是你二哥那个铁公鸡!有钱了就六亲不认!” 骂完了,还是把钱给了。 …… 八月十二,国强饭店。 三张桌子拼在一起,铺着红桌布,摆了满满当当的菜。 林海柱穿着赵素梅给他做的新褂子,坐在上首。 李红霞挨着他坐,头发梳得油亮。 林国伟一家四口,林国强一家四口,林国栋两口子。 林美玲和陈建国带着孩子回来了。 林美丽也来了,王超没跟着,说是厂里加班。 林美丽穿着一件新做的红裙子,脸上擦了粉,但眼睛底下有青影,遮不住。 林国强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林美玲拉着赵素梅的手,看着她的肚子:“二嫂,快生了吧?” “还得两个多月。”赵素梅笑着摸了摸肚子。 “肯定是个大胖小子。” “闺女小子都好。” 林美玲从包袱里掏出一件小衣服,针脚细密。 “二嫂,我自己做的,手艺不好,别嫌弃。” 赵素梅接过来,眼眶有点红:“美玲,你有心了。” 第80章 国强,是真的有出息了 林美丽也带了礼物。 一块布料,的确良的,淡蓝色。 “二嫂,给你做件褂子。” 赵素梅接过来:“美丽,破费了。” 林美丽笑了笑,没说话。 那笑容,有点勉强。 寿礼摆了一桌子。 林国伟送了一双布鞋。 林国栋送了一顶帽子。 林美玲送了一件自己做的毛线坎肩。 林美丽送了两瓶酒。 林国强和赵素梅送的是一件中山装,深灰色的,在县城百货大楼买的。 林海柱摸着中山装的料子,手有点抖。 “这得多少钱……” “爹,您别管多少钱。” 林国强说,“今天是您六十大寿,穿新衣裳,精神。” 林海柱没说话,舍不得穿,把中山装叠好,放在手边。 开席了。 林国强亲自掌勺,八凉八热,一道道端上来。 红烧肉、糖醋鱼、四喜丸子、扒鸡、卤味拼盘…… 村里来吃席的亲戚邻居,筷子都没停过。 “这菜,比县城的大饭店还地道!” “林家老二这手艺,绝了!” “老林头好福气啊,儿子这么出息!” 林海柱坐在上首,听着这些话,脸上的褶子都舒展开了。 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是好酒。 老二专门备的洋河大曲。 他看了林国强一眼。 老二正给赵素梅夹菜,低声问她累不累。 林海柱把酒杯放下了。 心里头,说不清是啥滋味。 老大老三坐在旁边,闷头吃菜,一句话没有。 这寿宴是他们三家出钱办的,但面子里子,全是老二的。 菜是老二做的,店是老二的,连亲戚邻居夸的,也是老二。 他们俩,就是来凑份子的。 林海柱心里明镜似的。 以前他觉得,老大是长子,得偏着点。 老三是小儿子,得多疼点。 老二老实,吃点亏没啥。 可现在呢? 老大除了占便宜,还能干啥? 老三连自己都养不活,还要他贴补。 只有老二,不声不响地撑起了一片天。 林海柱又端起酒杯,闷了一口。 席散后,亲戚邻居陆续走了。 一家人坐在店里喝茶。 林海柱忽然开口:“老二,你过来。” 林国强走过去。 林海柱从兜里掏出一个红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对银镯子。 “这是你奶奶传下来的,你大哥结婚的时候,给了一对。 你三弟结婚,也给了一对,这对,是给你留的。” 林国强愣住了。 赵素梅也愣住了。 林国伟脸色变了:“爹,那镯子……” “闭嘴。”林海柱瞪了他一眼。 林国伟不敢吭声了。 林海柱把镯子递给赵素梅:“素梅,你跟国强结婚这些年,受委屈了。 这对镯子,你收着。” 赵素梅看着林国强。 林国强点了点头。 她双手接过来:“谢谢爹。” 李红霞在旁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林海柱一个眼神瞪回去了。 林国栋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徐青青狠狠掐了他一把,他也没反应。 林美玲笑着说:“爹,您偏心了啊,我出嫁的时候可没镯子。” 林海柱难得笑了一下:“你是闺女,不兴这个。” “那美丽也没有。” 林美丽扯了扯嘴角:“我不要。”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但林国强注意到,她的手指在桌布上绞着。 …… 傍晚,林国强送林海柱和李红霞回老宅。 林海柱喝了点酒,话多了。 “老二,爹以前……对不住你。” 林国强推着自行车,没说话。 “你大哥老三,不争气。” 林海柱叹了口气,“以后老宅这边,怕是指望不上他们了。” “爹,您放心。” 林国强说,“您跟我妈的养老,我不会不管。 但有一条,我的钱,我自己做主。 该我出的,一分不少,不该我出的,一分没有。” 林海柱沉默了一会儿。 “行。” 李红霞在旁边,破天荒地没插嘴。 她看着林国强的背影,心里头五味杂陈。 这个二儿子,她偏了二十多年的心,从来没正眼看过他。 可现在,最有出息的,偏偏是他。 老大老三加起来,也不如他一个手指头。 她不想承认,但又不得不承认。 国强,是真的有出息了。 送到老宅门口,林国强调转车头要走。 “国强。”李红霞忽然叫住他。 林国强回过头。 李红霞嘴唇动了动,半晌挤出一句:“路上慢点。” 林国强看了她一眼。 “知道了,妈。” 蹬上车,走了。 李红霞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胡同口。 林海柱拍了拍身上的土:“进屋吧。” “你说,老二是不是还记恨咱?” 林海柱没回答。 有些账,欠了二十多年,不是一顿饭、一对镯子就能还清的。 但他知道,老二是讲规矩的人。 只要他们守规矩,老二就不会不管他们。 这就够了。 …… 回到店里,赵素梅正在灯下看那对银镯子。 镯子有些年头了,银子发暗,但花纹精细。 “国强,爹这是……” “认错。”林国强脱了外套,“他知道以前亏了咱,这是补呢。” 赵素梅把镯子收好,忽然笑了。 “你笑啥?” “我笑,以前在老宅,爹妈眼里只有大哥老三,咱连吃饭都不配上桌。” 她轻轻抚着镯子,“现在,爹把传家的镯子给咱了。” 林国强在她旁边坐下。 “素梅,这不是别人给的,是咱自己挣的。” 赵素梅靠在他肩上。 “嗯,咱自己挣的。”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 林静和林薇已经睡了。 店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后院传来几声虫鸣。 林国强搂着赵素梅,看着窗外的月光。 六十大寿办完了。 老宅那边的态度,也变了。 但他知道,这不是结束。 林国伟和林国栋今天吃了瘪,心里肯定不服气。 李红霞嘴上不说,偏心了几十年的毛病,改不了。 还有林美丽。 今天她脸上的青影,他看见了。 但他不打算管。 有些路,得自己走。 有些坑,得自己摔。 摔疼了,才知道谁是真心为她好的人。 他低头看了看赵素梅隆起的腹部。 两个月后,孩子就要出生了。 他的心思,得放在自己家里。 守好媳妇,养好孩子,赚更多的钱。 其他的,爱咋咋地。 第81章 老大老三也想做生意赚钱 寿宴过后没两天,林国强去了趟地里。 五亩水浇地,绿油油一片。 萝卜苗拱出了土,白菜叶子舒展开,豆角秧顺着架子往上爬,黄瓜顶上还挂着黄花儿。 张老四蹲在地头抽旱烟,看见林国强过来,站起来拍拍屁股。 “林老板,你瞅瞅这菜,长得多好。” 林国强蹲下看了看,萝卜苗间距均匀,垄沟里没杂草,土是湿的,刚浇过。 “老四,你跟麻子干得不赖。” 张老四咧嘴笑:“你给工钱痛快,俺们干活也痛快。 对了,头茬小白菜差不多能吃了,要不要给你送店里去?” “过几天吧,再长长。” 林国强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以后店里用的菜,先从这地里出。 用不完的,拉集市上卖。” 张老四应了一声,又想起什么:“林老板,你那饭店现在用菜量大不大?” “不小。” “那这五亩地怕是不够。” 林国强点点头。 他早算过了,五亩地,就算精心伺候,出的菜也只够饭店三四成的用量。 但这是一个开始,以后可以再包几亩地,或者直接跟周边菜农签合同。 自己手里有地,心里就不慌。 从地里回来,林国强蹬着三轮车路过镇东头,看见一间门面房前围了几个人。 林国伟和周桂芳正指挥着两个工人往里面搬东西,货架、柜台、木格子,地上还堆着几麻袋货。 看见林国强,林国伟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 “大哥,这是干啥呢?”林国强停下车。 周桂芳抢着答了,嗓门老大:“开杂货铺!你大哥在采石场干了那么多年,累死累活一个月才二十几块钱。 看你在镇上开店挣了钱,我们也琢磨着做点小买卖。” 林国强看了一眼那间门面。 位置偏,门头窄,以前是家修鞋的铺子。 林国伟从采石场辞了工,凑钱开了这家杂货铺。 准备卖些烟酒糖茶、油盐酱醋、针头线脑。 “挺好的。”林国强蹬上车走了。 当天晚上,林国伟就来了。 站在国强饭店门口,表情有些不自在。 赵素梅让他进来坐,他摆了摆手,说找老二说两句话。 林国强从后厨出来,擦了擦手。 林国伟把他拉到门口,压低声音:“老二,哥想跟你借点钱。” “借多少?” “二百。” 林国强看着他,没说话。 林国伟被他看得发毛,解释道:“杂货铺开起来了,但进货的钱不够。 你嫂子把家底都掏了,还找她娘家借了点,还差二百。 你放心,等杂货铺挣了钱,哥立马还你。” “行。” 林国伟眼睛一亮。 “写欠条,二百块,月息一分,半年还清。” 林国伟的笑容僵在脸上:“老二,我是你亲大哥,你还收我利息?” “亲大哥也得算账。” 林国强看着他,“你去信用社借钱,利息比这高,还未必贷得出来。 我借给你,是看在大哥的份上。 你要觉得不合适,可以去别处借。” 林国伟脸上的肉抽了抽。 他早去信用社问过了,人家根本不贷给他。 犹豫了好一会儿,咬着牙点头:“行,我写。” 林国强让赵素梅拿来纸笔,写好欠条,写明月息一分,半年还清。 林国伟接过笔,手有点抖,签了名,按了手印。 林国强点了两百块钱给他。 林国伟攥着钱,脸色复杂,转身走了。 赵素梅看着他的背影,小声说:“大哥好像不太高兴。” 林国强把欠条收好:“借钱的都不高兴,放钱的才高兴,他不高兴就对了。” 老宅那边,徐青青听说林国伟开杂货铺的钱是从林国强那儿借的,当晚就跟林国栋闹开了。 “你看看大哥!人家都开店当老板了! 你呢?还在给人跑运输,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一个月挣那仨瓜俩枣,够干啥的?” 林国栋蹲在门槛上,闷头抽烟。 徐青青越说越来劲:“我也要做生意!我要开服装店!” 林国栋抬起头:“开服装店?本钱呢?” “找你爹妈要啊,大哥能借,咱为啥不能借?” 两人闹了一宿。 第二天一早,徐青青就拉着林国栋去闹。 进门就抹眼泪,说日子没法过了。 李红霞被她哭得头疼,看向林海柱。 林海柱蹲在门口抽旱烟,半天没吭声。 “你倒是说句话啊。”李红霞急了。 林海柱磕了磕烟袋:“说啥?咱手里还有钱吗?给老三买电视机,给老大媳妇买手表,给老二买缝纫机。 你算算,咱还剩几个钱?” 李红霞算了算,脸色变了。 确实没了。 老两口那点养老钱,早被几个儿子掏得差不多了。 “大哥能找二哥借,你们也去借。” 林海柱站起来,“老三,你是大人了,不能啥事都指着爹妈。 我们老了,管不了你一辈子。” 林国栋脸色难看。 让他去找二哥借钱? 上回李红霞提合股被怼回来的事,他可没忘。 他拉不下那个脸。 徐青青狠狠掐了他一把,他也没松口。 两人灰溜溜地走了。 进了八月后,天热得厉害。 知了在树上叫个没完,狗趴在墙根吐舌头。 林国强给店里添了几样新设备。 一台落地电风扇,摆在柜台旁边,赵素梅收钱的时候能吹着。 两台吊扇,装在店堂屋顶上,呼呼转着,客人吃饭不再汗流浃背。 最重要的是那台冰柜,托刘强从县城弄来的,八百多块。 嗡嗡响着,能冻肉,能存菜,还能冰啤酒。 烧烤摊也支起来了。 傍晚时分,店门口摆上铁皮炉子,木炭烧得通红。 羊肉串在火上滋滋冒油,撒上孜然辣椒面,香味飘出半条街。 散装啤酒用大桶装着,泡在冰水里,两毛钱一大杯,冰凉沁心。 镇上的人忽然发现,晚上有地方去了。 国强饭店门口,几张小桌,几个马扎,烤串啤酒,吹着晚风,比在家闷着强多了。 生意从傍晚一直做到深夜,赵志军和王大柱轮流烤串,孙小丽端着托盘满场飞。 林国强坐镇后厨,炒菜烧烤两不误。 赵素梅的肚子越来越大了,林国强不让她熬夜,每天晚上九点就催她回后院休息。 赵素梅拗不过他,只能听话。 马德福那边,日子不好过。 林国强退租后,他那间门面房一直空着。 贴了招租启事,也有人来问过,但一听租金,扭头就走。 从三十降到二十五,又降到二十,还是没人租。 最后降到十八块。 比当初租给林国强的还低,才勉强租了出去。 新租户是卖布的,生意冷冷淡淡,勉强维持。 马德福坐在供销社的办公室里,越想越憋屈。 要不是当初贪那二十块房租,林国强现在还乖乖给他交租子呢。 现在倒好,人家自己买了房,开了大饭店,生意红火得全镇都眼红。 他呢?房租没收上来不说,还空了一个多月。 这天下午,马德福路过供销社的卤味柜台。 看见排队的人群,看见赵志军蹬着三轮车来送货。 玻璃柜里油亮的卤猪蹄、卤豆干,收钱的匣子里塞满了零钞。 一个念头,像毒蛇一样从他心里钻了出来。 第82章 马主任使坏 三天后,出事了。 上午十点多,林国强正在后厨备菜,刘强骑着自行车来了,脸色不太好看。 他下了车,把林国强拉到一边,低声说:“国强,供销社那边有人吃了你家卤味,闹肚子了。 三个人,上吐下泻,现在在卫生院躺着。” 林国强手里的刀停了。 “我去看看。” 供销社门口已经围了一圈人。 卤味柜台关着,王主任站在旁边,脸色铁青。 看见林国强,他劈头就问:“林老板,到底是怎么回事?三个人吃了你家卤味进医院了!” 林国强没急着辩解,走到柜台前,掀开纱布看了看卤味,闻了闻。 然后拿起一块卤豆干,掰开,仔细看了看断面。 “王主任,这卤味不对。” “哪里不对?” “我的卤味,颜色红亮,是糖色炒出来的,这个颜色发暗,还有股怪味。” 林国强把豆干递给他,“你闻闻。” 王主任接过来闻了闻,脸色变了。 确实有股说不出的味道,酸不拉几的,不像正常卤味。 “这批货不是我送的。” 林国强看着王主任,“我每天早上让赵志军送货,送多少,卖多少,都有单子。 今天的单子在这儿。” 他从兜里掏出一张纸,上面写着:卤猪蹄四十个,卤豆干六十块,卤鸡腿三十个。 柜台里的卤味,数量对不上。 多了好几样。 “有人往我货里掺了东西。” 林国强声音不大,但周围的人都听见了。 王主任脑门上的汗下来了。 供销社的柜台,有人往里掺东西,这事大了。 “报警。”林国强说。 刘强带队来的。 三个人,穿了警服,把柜台围了,把剩下的卤味全部取样带走。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议论纷纷。 调查比想象中快。 卫生院那边出了结果,三个人是吃了变质食物导致的食物中毒,问题出在一批卤豆干上。 那批卤豆干里有几块明显发黏,闻着有馊味,跟林国强正常供货的卤味完全不一样。 谁放的? 刘强把当天接触过柜台的人都问了一遍。 售货员、搬运工、打扫卫生的。 问到最后,售货员老周吞吞吐吐地说,上午马副主任来过。 他在柜台前站了一会儿,还掀开纱布看了看。 说看看今天的货咋样。 刘强带人去找马德福。 马德福正在办公室喝茶,看见穿警服的进来,手一抖,茶水洒了一桌子。 “马主任,跟我们走一趟吧。” “凭啥?我啥也没干!” “到了所里再说。” 马德福在所里扛了不到两个小时,全撂了。 他交代得很清楚。 从家里拿了几个坏了没舍得扔的卤豆干,那是他媳妇前几天卤的,放坏了不舍得扔。 今天一早趁售货员不注意,掺进了柜台的货里。 就是想给林国强添点堵,让他吃个闷亏。 没想把人吃进医院。 刘强把笔录拍在桌上,看着他。 “马德福,你干的这叫啥事?你是供销社副主任,你干这种事,丢人不丢人?” 马德福捂着脸,一句话说不出来。 事情处理得很快。 马德福赔偿三个顾客的全部医药费、误工费,每人三十块。 赔偿林国强名誉损失、停业损失,两百块。 行政拘留十五天。 供销社那边,王主任当天就开了会,宣布免去马德福供销社副主任职务。 “报上级批准……” 他顿了顿,看向坐在角落里的一个人。 “刘胜利。” 刘胜利正低着头记笔记,忽然听见自己的名字,手里的笔差点掉了。 王主任说,“供销社副主任的空缺,经过研究,决定由采购员刘胜利同志暂代。 考察期三个月,表现好就转正,大家鼓掌。” 稀稀拉拉的掌声里,刘胜利整个人都是懵的。 散了会,他追到王主任办公室,说话都结巴了。 王主任看了他一眼:“你不用谢我,这位置能轮到你,第一,马德福自己作死,空出来了。 第二,你跟林国强是连襟,他跟刘所长关系好,跟咱们供销社合作也好。 你坐这个位置,以后跟他打交道方便。 第三,你干了这么多年采购员,没出过大错。 好好干,别给你连襟丢人。” 刘胜利从办公室出来,站在走廊里,腿都是软的。 副主任。 他一个采购员,做梦都没想过能当副主任。 赵素英知道后,高兴得当场就哭了。 两口子当天晚上就提着东西来了国强饭店。 刘胜利攥着林国强的手,激动得语无伦次。 “国强,哥谢谢你,要不是你,我这辈子也当不上这个副主任。” 林国强把手抽回来:“谢我干啥?是你自己干得好,王主任提拔的你。 好好干,别丢人就成。” “你放心!我一定好好干!” 刘胜利拍着胸脯,“以后供销社这边,有啥事你尽管说!哥给你办!” 赵素英在旁边抹眼泪,看林国强的眼神跟以前完全不一样了。 以前她看不上这个个体户妹夫,嫌他没正经工作。 现在她丈夫的副主任,是这个妹夫间接给的机会。 她心里那个滋味,说不清。 晚上,赵素梅靠在床头,跟林国强说大姐二姐现在态度全变了。 以前回娘家她们说话都夹枪带棒的,现在一口一个素梅,亲热得不行。 “人就是这样。” 林国强给她掖了掖被角,“你有用的时候,谁都是笑脸。 你没用的时候,亲兄弟也看不起你。” 赵素梅看着他。 “国强,你说马主任为啥要害咱?咱也没得罪过他。” “咋没得罪?我退了房,他心里不痛快。 加上咱生意越来越好,他眼红。 这种人,自己过不好,也见不得别人好。” 赵素梅叹了口气。 “别想了,睡吧。”林国强把灯关了。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 赵素梅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呼吸均匀。 林国强躺了一会儿,起身出了屋,坐在院子里点了根烟。 马德福的事解决了,但他心里清楚,这只是个开始。 生意越大,眼红的人越多。 今天是马德福,明天可能是张德福、王德福。 得更加小心才行。 卤味的配方,只有他和赵志军知道。 以后新菜品的配方,也得攥在自己手里。 进货渠道、客户关系,都得亲自把控。 不是不信任别人,是这世上,人心最难测。 他把烟头摁灭,起身回屋。 第83章 别拿我闺女开玩笑 第二天一早,林国强去供销社卤味柜台看了看。 柜台重新开了,玻璃柜擦得锃亮,卤味码得整整齐齐。 排队的人比出事前还多。 镇上的人都说,林老板的卤味没问题,是有人眼红害他。 赵志军送完货,凑过来低声说:“三姐夫,今天卖得比往常还好。” 林国强拍了拍他肩膀。 “好好干。” 供销社门口,刘胜利穿着一身新中山装,左胸口袋别着钢笔,跟商户们打招呼。 看见林国强,他赶紧走过来,低声说:“国强,晚上有空没?去哥家喝两盅?” 林国强看了看他,点了点头:“行。” …… 国强饭店生意稳当了,天天客满。 人多了,麻烦也多了。 镇上有几个叫花子,闻着味儿就来了。 领头的姓何,四十来岁,瘸了一条腿,大家都叫他何瘸子。 刚开始只是饭点过后,蹲在后门等着。 王大柱把剩菜剩饭端出去,他接了就走了,倒也安分。 可没过几天,变本加厉了。 何瘸子带了三四个人来,不光在后门等着,还跑到店门口蹲着。 客人进门,他们就伸手。 有的客人不好意思,给个几分钱。 有的客人嫌烦,扭头就走。 赵志军出去撵过两回,他们散了一会儿又回来了。 王大柱气得不行:“林老板,我去把他们轰走!” 林国强擦了擦手,走出后门。 何瘸子正蹲在墙根底下啃半个馒头,看见林国强,咧嘴一笑:“林老板,生意兴隆啊。” 林国强没笑。 “何瘸子,咱们定个规矩。” 何瘸子收起笑脸。 “第一,以后不许蹲在店门口,客人进出,你们离远点。” “第二,剩菜剩饭可以给你们,但不是白给。 后门的泔水桶,你们每天负责倒了,刷干净。 后门的垃圾,归你们扫。 干完了,剩饭剩菜端走,不干,没有。” 何瘸子脸色不好看了:“林老板,你这是......” “第三。”林国强没给他说完的机会,“我这饭店是做生意的,不是施粥棚。 你们要是觉得我这规矩多,现在就可以走。 镇上饭店不止我一家。” 何瘸子看了看身后的几个人,又看了看林国强。 林国强站在后门口,脸上没什么表情。 不是凶神恶煞,也不是好商好量。 就是那种规矩我说了,你自己选的表情。 何瘸子咬了咬牙:“行,按林老板的规矩来。” “那就从现在开始。” 林国强指了指墙角的泔水桶,“倒了,刷干净,垃圾扫了。” 何瘸子撑着墙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向泔水桶。 当天下午,后门就干净了。 赵志军探头看了看:“三姐夫,他们真干啊?” “不干就没饭吃。” 林国强转身回了后厨,“想吃饭,就得干活,天经地义。” 赵素梅在柜台后面听见了,抿着嘴笑了笑。 她想起从前,林国强也是这样。 门口来个要饭的,他恨不得把家里的米缸都搬给人家。 结果呢? 人家吃饱了拍拍屁股走了,连句谢都没有。 有一回,一个叫花子趁他不注意,把院子里晾的衣裳顺走了。 他追了好远没追上,回来蹲在门口生闷气,她劝他别气了。 他说,万一人家是真缺衣裳呢。 那时候她觉得他心善。 后来才知道,那不叫心善,叫傻。 叫人善被人欺。 现在不一样了。 她家国强,现在心里有杆秤。 帮人可以,得有规矩。 下午,赵素梅在柜台边盘账。 林薇坐在柜台里面的小板凳上,拿着铁皮青蛙玩,自言自语。 林静从外面跑进来,辫子散了,脸上挂着眼泪。 赵素梅放下算盘:“静儿,咋了?” 林静扑到她腿上,哇地哭开了。 “妈~隔壁婶子说……说你要生小弟弟了……以后就不疼我和妹妹了……哇~~” 赵素梅的脸沉了下来。 “谁说的?” “隔壁……隔壁卖布的婶子……” 赵素梅站起来,把算盘一推。 她低头看了看林薇,小姑娘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抱着布偶兔子,眼睛忽闪忽闪地看着姐姐哭。 “小丽。” 孙小丽正在擦桌子,赶紧过来:“素梅姐,啥事?” “帮我看着薇薇,我出去一趟。” 孙小丽点点头,把林薇抱起来。 赵素梅牵着林静的手,出了店门。 她走得不快,肚子已经很大了,但腰杆挺得笔直。 林静被她牵着,一边走一边抽噎。 隔壁是一家布店。 老板姓吴,老板娘姓刘,四十来岁。 瘦长脸,薄嘴唇,平时就好打听东家长西家短。 赵素梅推门进去的时候,刘婶正给一个顾客扯布。 “刘婶,打扰一下。” 刘婶抬起头,看见赵素梅牵着哭过的林静,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哟,素梅啊,啥事?” 赵素梅把林静往前轻轻推了一步。 “刘婶,你今天是不是跟我家静静说了什么?” 刘婶眼珠子转了转:“没说什么呀,就逗她玩来着……” “你怎么逗的?” “我就说,你妈要生小弟弟了,以后就不疼你跟你妹妹了……这不就是开个玩笑嘛。” 赵素梅盯着她。 “刘婶,你觉得这是玩笑?” 刘婶被她看得有点发毛:“小孩子嘛,逗逗她咋了?” “小孩子就能乱逗?” 赵素梅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你也是有闺女的人。 你闺女小时候,别人跟她说,你娘不要你了,你高兴不?” 店里那个顾客也不看布了,扭头看着这边。 刘婶脸上挂不住了:“素梅,你看你,我就随口一说……” “你随口一说,我闺女哭着跑回家。” 赵素梅低头看了看林静,“她才三岁多,你一个大人,跟三岁的孩子说这种话,你觉得合适?” 刘婶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我赵素梅生的孩子,不管是闺女还是儿子,都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 赵素梅看着她,“谁要是再敢跟我闺女胡说八道,别怪我翻脸。” 店里安静了一瞬。 刘婶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最后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素梅,是我嘴欠,静静,婶子跟你道歉,婶子胡说八道的,你妈最疼你了。” 林静躲在赵素梅身后,露出半张脸,没说话。 赵素梅低头摸了摸她的头:“静静,婶子跟你道歉了,你要原谅她吗?” 林静想了想,轻轻点了点头。 “行。”赵素梅抬起头,“刘婶,这事就过去了。 以后咱们还是邻居,该咋处咋处。 但有一条,别拿我闺女开玩笑。” 说完,她牵着林静转身走了。 刘婶站在柜台后面,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那个顾客放下布,说了句“我再看看”,也走了。 布店里就剩刘婶一个人,她站了好一会儿,一屁股坐在凳子上。 第84章 国强饭店那两口子不好惹 林国强站在饭店门口,把刚刚发生那一幕都看在眼里。 赵素梅牵着林静回来,经过他身边的时候,他侧身让了让。 “素梅。” 赵素梅停下来。 林国强看着她,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干得漂亮。” 赵素梅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点不好意思,又带着点解气。 “跟谁学的?” “跟你。” 林国强笑出了声。 他弯下腰,把林静抱起来。 “静静,以后谁再跟你说这种话,你就告诉他,我爸说了,谁敢欺负我,他就掀了谁家桌子。” 林静破涕为笑,搂住他的脖子。 “爸,真的吗?” “真的。” …… 事情传得快。 当天晚上,整条街的商户都知道了。 国强饭店的老板娘,挺着大肚子找隔壁布店算账去了。 “听说把那刘婶说得哑口无言。” “该!让她嘴欠,没事逗人家孩子干啥?” “以前看赵素梅温温柔柔的,没想到这么硬气。” “人家那是护犊子,平时不惹事,惹急了也不好欺负。” “国强饭店那两口子,都不好惹。 当家的有本事,老板娘也不是软柿子。” 第二天,刘婶看见赵素梅,老远就笑着打招呼。 赵素梅也笑着应了。 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但整条街的人都记住了。 别惹国强饭店的人。 傍晚,赵志军送货回来,听孙小丽说了下午的事,冲赵素梅竖了个大拇指。 “三姐,你厉害。” 赵素梅抿着嘴笑,低头拨算盘。 林静又恢复了往常的样子,在院子里骑着木马,咯咯笑。 林薇抱着布偶兔子,追在姐姐后面,奶声奶气地喊着“姐姐、姐姐”。 林国强站在后厨门口,看着这一幕。 赵素梅抬起头,正好对上他的目光。 两人相视一笑。 没说话,但都懂。 以后,谁也别想欺负他们。 不管是谁。 …… 地里的菜收了一茬。 张老四和孙麻子赶着驴车往店里送。 萝卜水灵,白菜瓷实,豆角一把一把用草绳扎着,黄瓜顶花带刺。 林国强蹲在后门,拿起一根黄瓜掰开,脆生生的,清香味儿窜鼻子。 “老四,这一茬收了多少?” “萝卜收了小两千斤,白菜还没长足,豆角黄瓜各有几百斤。” 张老四抹了把汗,“林老板,你这地是真好。 水浇地,底肥足,菜长得比别家快。” 林国强点点头。 五亩地,一茬菜出了这么些,不少了。 但他心里有数,这点菜看着多,拉到饭店用,撑不了半个月。 国强饭店现在一天光炒菜用的萝卜白菜就得几十斤。 加上配菜、凉拌,五亩地的产量根本供不上。 还是得再包几亩。 当天下午,他去找了村里的老支书。 老支书姓郭,六十多了,头发白了,但身子骨硬朗,说话嗓门大。 听林国强说要包地,他摘下老花镜,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国强,你那五亩地还不够种?” “不够,饭店用菜量大,五亩地供不上。 我想再包十亩。” 郭支书沉吟了一下:“村里倒是有一片,挨着你的地,八亩多不到九亩。 以前是生产队的菜地,分田到户后没人正经种,荒了两三年了。 你要是想要,一亩一年十五块承包费。” 十五块一亩,八亩半地,一年才一百二十多块。 不算贵。 林国强当场拍了板,签了合同,按了手印。 八亩半地,加上原来的五亩,十三亩多。 从村委会出来,他直接去了地里。 新包的地确实荒,草长得半人高,地垄也塌了。 但底子是好的,以前生产队种过菜,土肥,旁边还有条水渠,浇地方便。 翻整出来,又是一片好菜地。 张老四蹲在地头,看着这片荒地直嘬牙花子。 “林老板,这地得好好拾掇。 草根得刨干净,地垄得重新打,水渠也得修。” “你跟麻子两个人干不过来。” 林国强心里有数,“再找两个人,工钱跟你一样。 入秋前把地整出来,先种一茬秋菜。” 张老四应了一声,转身就去村里找人了。 菜地的事刚安排妥当,蔬菜大棚的筹备也提上了日程。 林国强骑着自行车去了趟县农技站。 一个戴眼镜的技术员接待了他。 听说他要搞蔬菜大棚,眼神里有点意外。 “你个人搞?大棚可不是搭个棚子就行的。 竹竿、塑料膜、草帘子,投入不小。 而且咱这边冬天冷,大棚里得生炉子加温,一冬的煤钱就是一笔开销。” 林国强从兜里掏出一张纸。 上面画着他琢磨了好些天的大棚草图,多宽多长,竹竿骨架怎么搭,塑料膜怎么固定,草帘子怎么卷,炉子摆几个位置。 技术员接过来看了半天,抬头又看了林国强一眼。 “你以前搞过?” “没有,自己琢磨的。” 技术员把图纸铺在桌上,拿铅笔在上面改了几笔:“竹竿骨架的间距密一点,咱这边冬天雪大,稀了撑不住。 炉子别摆中间,靠北墙摆,热效率高。 还有,你得先育苗,西红柿、黄瓜、辣椒,这些春节前后能上市的细菜,苗得提前一个多月育好。” 林国强掏出本子,一一记下。 从农技站出来,他又跑了趟生产资料公司,问了塑料膜和竹竿的价格。 塑料膜不好买,得托人。 他想到了刘胜利。 刘胜利现在当了供销社副主任,手里有了些门路。 听林国强说要塑料膜,拍着胸脯说包在他身上。 他们供销社跟县生产资料公司有业务往来,弄几卷塑料膜不难。 “不过国强,你真要搞那啥大棚?咱这边可没人搞过。” “没人搞才要搞。” 刘胜利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 他这个连襟,做事跟一般人不一样。 别人不敢干的,他敢。 别人想不到的,他能想到。 要不人家怎么能从一个小吃店干到国强饭店呢。 第85章 国强为啥打你 忙完这些回到店里,天已经黑了。 赵素梅给他留了饭,在灶上温着。 他坐在柜台旁边吃,赵志军从后厨出来,把今天的账本放在桌上。 “三姐夫,今天的账。” 林国强翻开看了看,营业额稳定,包桌有三场,散客也不少。 “志军,现在厨房的活儿你盯得住不?” 赵志军挺了挺胸:“盯得住,面食、卤味、炒菜,都行。 就是你那几道招牌菜,鱼香肉丝、宫保鸡丁、红烧肉,火候我还得再练练。” “多练就行,接下来我可能要忙菜地和大棚的事,店里你多上心。” 赵志军使劲点头。 …… 老宅那边,林国栋的日子不好过。 林国伟的杂货铺开起来后,虽然生意不温不火,但一个月好歹能挣个五六十块,比在采石场强多了。 周桂芳在店里盯着,林国伟负责进货。 两个孩子放学了就在店里玩,一家子忙忙活活,倒也像个过日子的样子。 林国栋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他跑运输,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有时候一个月挣十几块,有时候一分没有。 徐青青天天跟他吵,说他没出息,说大哥都知道开店,他啥也不会。 “你看看大哥!看看二哥!哪个不比你强? 我当初怎么瞎了眼嫁了你这么个窝囊废!” 徐青青坐在炕沿上,一边抹眼泪一边骂。 林国栋蹲在门槛上,闷头抽烟,一句话不敢回。 “你去找二哥!他不是要搞什么菜地大棚吗?肯定要人帮忙。 你去帮忙,他还能不给你开工钱?” 林国栋动了心思。 但他抹不开脸。 上回李红霞去说合股被怼回来,他也在场。 林国强那句“他们懂配方吗”像根刺一样扎在他心里。 可现在,实在没别的路了。 第二天一早,他硬着头皮去了国强饭店。 林国强正在后门卸菜,张老四刚送来一车萝卜。 林国栋站在旁边,想帮忙又不好意思伸手,等林国强卸完了,他才凑上去。 “二哥。” 林国强拍了拍手上的土:“有事?” “那啥……听说你要搞菜地,还要弄啥大棚?” 林国栋搓着手,“我想过来帮忙,工钱你看着给就行。” 林国强看了他一眼。 老三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鞋上沾着泥,头发乱糟糟的,一看就是好久没理了。 “老三,你跑运输不是跑得好好的吗?” “不好。”林国栋低下头,“挣不到钱。 徐青青天天跟我闹,二哥,你就让我来帮忙吧,我肯定好好干。” 林国强没说话。 他太了解这个三弟了。 从小被李红霞惯坏了,吃不了苦,受不得累,干啥都是三天新鲜。 跑运输嫌累,种地嫌苦,做生意又没那个脑子。 来帮忙?怕是来混日子的。 “老三,我这儿不缺人。” 林国栋急了:“二哥,我不要多,你给开个工钱就行……” “不是工钱的事。” 林国强看着他,“是你不合适,菜地的活儿,风吹日晒,比跑运输还累。 你能吃得了那苦?” 林国栋张了张嘴。 “老三,你要是真想干,我指你一条路。 大哥杂货铺那边缺个送货的,你去问问他。 那活儿不累,适合你。” 林国栋脸色变了。 他知道,林国强这是拒绝他了。 “二哥,你就这么看不上我?” “老三。” 林国强加重语气,“我是知道你的性子。 你干不了三天就得撂挑子,到时候我菜地耽误了,你也白耽误工夫,何必呢?” 林国栋的脸涨得通红,忽然爆发了。 “林国强!你有几个臭钱了不起了是吧!” 他往后退了一步,指着林国强的鼻子,“我是你亲弟弟! 我来给你帮忙是看得起你! 你不就开了个破饭店吗?狂什么狂!” 林国强看着他,面色沉了下来。 “你以为你是谁?分家的时候你跟爹妈闹,买电视机你跟爹妈闹,现在我来帮你你还不识好歹! 你挣那两个臭钱,还不是靠老宅的配方……” 话没说完,林国强动了。 他没骂人,也没争辩。 一把攥住林国栋指着他的那根手指,用力往下一掰。 林国栋惨叫一声,整个人被带得弯下腰去。 林国强另一只手揪住他的领子,把他按在了墙上。 后门的砖墙冰凉,林国栋的脸贴在砖面上,挤得变了形。 “卤味配方是我自己琢磨的,不是老宅教的。” 林国强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林国栋的耳朵里,“林国栋,你是不是忘记了,当初你娶媳妇的钱是打哪来的?要不要我帮你回忆回忆? 你欠我的,一个字都没提过,现在你说来帮我,是看得起我?” 他手上加了点劲,林国栋的脸在砖墙上蹭出了红印。 “老三,你给我听清楚,我不欠你的,老宅不欠你的。 这世上没人欠你的,你要是想吃饭,自己挣。 想挣钱,自己干,别一天到晚想着靠这个靠那个。” 林国栋疼得龇牙咧嘴:“二哥……松手……疼……” “以后还骂不骂了?” “不骂了……不骂了!” 林国强松开手。 林国栋顺着墙滑下来,蹲在地上,捂着手,脸上也擦青了一块,眼泪都快出来了。 林国强低头看着他:“老三,今天这顿打,是教你怎么跟人说话。 出了这个门,你爱咋说我咋说我。 但有一条,别让我听见,听见一次,我揍你一次。” 林国栋爬起来,看了看林国强,嘴唇哆嗦了两下,想说什么又不敢说。 然后转过身,一瘸一拐地跑了。 赵志军从后厨探出头来:“三姐夫,没事吧?” “没事。”林国强拍了拍手上的灰,“咱们接着卸菜。” 消息传到老宅,是当天晚上。 林国栋鼻青脸肿地回了家,徐青青吓了一跳,问咋了。 他不说。 徐青青看他那怂样,猜到几分,骂了句没出息,摔门出去了。 李红霞是听周桂芳说的。 周桂芳是听隔壁邻居说的。 有人在国强饭店后门看见林国强揍林国栋了。 李红霞火急火燎地赶到林国栋家,看见小儿子脸上的伤,心疼得直哆嗦。 “国强打的?他为啥打你?” 第86章 林美丽怀孕 林国栋支支吾吾,把经过说了。 李红霞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你骂他啥了?” 林国栋不吭声。 “我问你,你骂他啥了?” “骂他……有几个臭钱了不起了……” “还有呢?” “还有……说他配方是老宅的……” 李红霞一屁股坐在炕沿上,半天没说话。 她虽然偏心,但不傻。 老三骂的那些话,换谁谁不急? 国强现在是什么人?那是连她的面子都不给的人。 老三上赶着去触霉头,不是找揍吗? “妈,你去找二哥说说……” “说啥?”李红霞瞪了他一眼,“你自己嘴欠挨了揍,让我去说啥?说你不该骂他?” 林国栋蔫了。 林海柱知道后,蹲在门口抽了半袋烟,说了一句:“该。” 李红霞没接话。 国强饭店这边,赵素梅看着林国强,欲言又止。 “想问啥就问。” “你真揍老三了?” “揍了。” “揍得厉害吗?” “鼻青脸肿。” 赵素梅沉默了一会儿:“他骂你啥了?” “骂我有几个臭钱了不起了。” 赵素梅没再问了。 她知道林国强的脾气。 要不是老三骂得太过分,他不会动手。 而且,老三那个人确实该揍。 好吃懒做,眼高手低,还嘴欠。 “揍了就揍了。”赵素梅端起碗吃饭,“省得他以后再来烦你。” 林国强看了她一眼,笑了。 他家素梅,现在是真的硬气了。 …… 月底,八亩半荒地翻整出来了。 张老四带着三个人,干了整整半个月。 草根刨干净了,地垄重新打了,水渠也修通了。 新翻的泥土黑油油的,在太阳底下泛着光。 林国强站在地头,看着这片地。 十三亩半地,加上蔬菜大棚,够饭店用了。 张老四凑过来问下一步种啥。 林国强早就想好了,秋菜种白菜萝卜,再种一茬秋豆角。 大棚里育苗的事他亲自盯着,西红柿、黄瓜、辣椒,春节前后上市,能卖个好价钱。 夕阳落下来,把菜地染成金色。 林国强拍了拍裤腿上的土,骑上自行车回店里。 十三亩半地,一个大棚,一座饭店。 这摊子越铺越大了。 累是真累,但踏实。 比上辈子踏实一万倍。 …… 林美丽怀孕的消息,是王主任亲自到老宅报的。 他骑着一辆崭新的自行车,车把上挂着两兜子营养品。 麦乳精、鸡蛋糕、红糖,还有一兜子苹果。 进门就笑,脸上的褶子都舒展开了,拉着林海柱的手使劲摇。 “亲家,美丽怀上了!刚查出来,两个月了!” 林海柱愣了一下,脸上露出喜色。 李红霞从灶房里跑出来,手在围裙上擦着,声音都高了半调:“真的?怀上了?” “怀上了!千真万确!” 王主任声音洪亮,恨不得让整条胡同都听见,“卫生院的大夫说了,脉象好,胎像稳!” 李红霞双手合十念了声佛。 徐青青和周桂芳也在老宅,听见这话,对视了一眼。 徐青青眼底露出羡慕:“美丽是个有福气的,刚进门没多久就怀上了。” 倒是她自己,嫁进来快一年了,还没个好消息。 周桂芳也跟着说了两句吉祥话,但语气淡淡的。 她生了两个,对这种消息不稀罕。 林海柱让李红霞去割肉,晚上留亲家吃饭。 王主任推辞了几句,说还要回去照顾美丽,放下东西,骑上车走了。 李红霞站在院门口,看着那些礼品,高兴得直搓手。 当天就托人给林国强带话,说美丽怀上了,过两天回娘家,让他也回来吃饭。 林国强正在后厨备菜,听完赵素梅转述的话,手里的刀没停。 “不去。” 赵素梅看着他。 “店里忙,走不开。” 赵素梅没再劝。 她知道林国强对林美丽的态度。 上回林美丽来,他连个好脸都没给。 不是心狠,是被伤透了。 …… 林美丽回娘家那天,王家两口子陪着来的。 王超骑自行车载着林美丽,王主任夫妇跟在后面。 林美丽穿了件宽松的碎花褂子,脚上是平底布鞋。 头发也没烫了,扎了条辫子,素面朝天,脸上带着笑。 王超小心翼翼扶着她下车,嘴里念叨着慢点慢点。 老宅热闹得很。 林国伟一家来了,林国栋两口子来了,林美玲和陈建国也来了。 李红霞张罗了一桌子菜,林海柱坐在上首,看着一屋子人,难得露了笑脸。 王主任端起酒杯敬林海柱:“亲家,你放心,美丽进了我王家的门,就是王家的宝。 现在又怀了孩子,我们全家都供着她。” 王超也赶紧表态:“爹,妈,你们放心。 我肯定对美丽好。” 林美丽坐在王超旁边,脸上带着笑,但那笑有点飘。 她的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停了一下。 “二哥没来?” 赵素梅替林国强传了话:“国强说店里忙,走不开。 让我带了东西来。” 她把一兜子鸡蛋和一包红糖放在桌上。 林美丽的笑容淡了一点。 李红霞打圆场:“老二那饭店一天都离不了人,忙。 咱们吃,咱们吃。” 席间,王超给林美丽夹了好几次菜。 剥虾,挑鱼刺,倒水,殷勤得很。 李红霞看在眼里,高兴得合不拢嘴,连说超儿真是个会疼人的。 王主任也夸美丽懂事,说这门亲事结对了。 徐青青在桌子底下掐林国栋,低声说:“你看人家王超,对媳妇多好。” 林国栋闷头扒饭,没敢接话。 林美丽吃着王超剥的虾,心里那点失落慢慢散了。 她想,王超是真的改了。 怀了孩子,他比她还高兴。 这几天在家里,啥活都不让她干,连洗脚水都端到跟前。 也许,日子真能好好过下去。 …… 从老宅回来没几天,王超的老毛病就犯了。 开始是晚回来。 说厂里加班,说同事请吃饭。 林美丽没多想,自己做了饭吃了,给他留了饭菜在锅里温着。 头几次王超回来得还不算太晚,身上也没什么酒味,进门还知道说句“加班晚了”。 林美丽也就没说什么。 后来就越来越晚。 先是八九点,后来十一二点。 身上的酒味也越来越重。 林美丽忍不住了,等他回来就问了一句:“又喝酒了?” 王超脱了鞋歪在椅子上,眼皮都没抬:“跟同事喝了两杯。” “你不是说加班吗?” “加班完了喝的,你管那么多干啥?” 林美丽忍了忍:“我不是管你,你现在是有家的人了,我肚子里还怀着孩子……” “行了行了,知道了。” 王超不耐烦地摆摆手,翻了个身,背对着她睡了。 林美丽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像堵了团棉花。 但摸了摸肚子,又把那股子烦躁咽下去了。 第87章 我不想跟他过了 周五那天。 王超早上出门时说晚上可能晚点回来,同事约了吃饭。 林美丽说:“那你早点回来,别喝酒。” 王超随口应了一声就走了。 结果到了夜里十二点,人还没回来。 林美丽坐在炕上等,等到一点,等到两点。 实在熬不住了,和衣躺下,迷迷糊糊睡了一会儿,被开门声惊醒。 王超回来了。 满身酒气,走路都打晃,撞翻了门口的洗脸盆架,咣当一声响。 林美丽惊醒,猛地坐起来,看了看墙上的钟。 凌晨三点二十。 “王超,你说晚点回来,这是晚点?三点多了!” 王超没理她,歪在炕沿上脱鞋,脱了半天没脱下来。 “你去哪了?是不是又打牌了?” “你管得着吗?”王超含混不清地嘟囔了一句。 林美丽下了炕,走到他跟前,闻到他身上的酒味和烟味,还有一股说不清的脂粉气。 她的血一下子涌上了头顶。 “王超,你说清楚,你到底去哪了?” “说了你也不认识。” “我是你媳妇!我问你去哪了!” 王超被她嚷得烦了,站起来想往炕上爬。 林美丽一把拽住他的袖子:“你今天不说清楚,别想睡!” “你烦不烦!” 王超猛地甩开她的手。 他力气大,又喝了酒没收着劲。 林美丽被甩得往后趔趄了两步,后腰结结实实撞在桌沿上。 疼。 不是肚子的疼,是后腰,骨头撞在硬木上的那种疼。 但疼得她眼前一黑,整个人蹲了下去。 王超也愣了一下,酒醒了一半。 他想伸手扶她,但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了。 林美丽蹲在地上,慢慢抬起头,看着他。 眼眶里全是泪,但没有掉下来。 “王超你这个混蛋!” 她忽然像发了疯一样,猛地站起来朝王超扑过去,十根手指朝他脸上抓。 王超猝不及防,脸上被抓出两道血印子。 他疼得倒吸一口气,本能地一把攥住林美丽的两只手,把她整个人禁锢住。 林美丽拼命挣扎,指甲在他的手背上又抓又掐。 王超吃痛,火气蹭地窜上来。 他腾出一只手,一巴掌扇在她脸上。 林美丽被打得偏过头去,耳朵嗡的一声。 没等她反应过来,第二巴掌又落下来了。 然后是第三巴掌。 王超松了手。 林美丽跌坐在炕沿上,半边脸火辣辣的,耳朵里嗡嗡响。 她没有哭出声,眼泪无声地淌下来,顺着肿起来的脸颊,滴在碎花褂子上。 王超站在屋子中间,喘着粗气。 他看着林美丽肿起来的半边脸,看着她嘴角渗出的血丝,酒彻底醒了。 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 但最终什么都没说,转身拉开门,走了。 林美丽一个人坐在炕沿上。 天还没亮。 窗户外面是沉沉的夜色,远处有狗叫了两声,又安静了。 她慢慢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烫的,肿了。 她想起出嫁前,林国强坐在老宅堂屋里,当着全家人的面说的话。 “美丽这门亲事,我不同意,王超前妻是被他打跑的。” 那时候她怎么想的? 她觉得二哥多管闲事。 觉得二哥见不得她好。 觉得王超家里条件好,嫁过去是享福的。 现在她坐在这间空荡荡的屋子里。男 人打了她,跑了。 脸上火辣辣的疼,后腰也疼。 她没再哭,就那么坐着,一直坐到窗户发白。 天亮后,王超没回来。 林美丽洗了把脸,冷水激在肿起的脸颊上,刺得她倒吸凉气。 镜子里的人,左半边脸肿得老高,眼睛下面青了一片,嘴角结着血痂。 她对着镜子看了很久。 然后开始收拾东西。 几件换洗衣裳,一双布鞋,梳子,雪花膏。 用出嫁时那块红花包袱皮包好,挎在胳膊上,出了门。 到老宅的时候,李红霞正在院子里喂鸡。 看见林美丽,手里的鸡食盆差点掉了。 “美丽?你脸咋了?” 林美丽站在院门口,红肿着脸,挎着包袱。 嘴唇哆嗦了半天,挤出一句:“妈,王超打我。” 李红霞把她拉进屋,林海柱也从里屋出来了。 看见闺女脸上的伤,老头子的烟杆子差点没拿住。 “他打的?” 林美丽坐在炕沿上,把昨晚的事说了一遍。 说到王超甩她那一下,撞在桌沿上,说到她抓他的脸,他连扇了她好几巴掌。 “妈,我不想跟他过了……” 林美丽的声音都在颤抖。 李红霞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 “美丽啊,你也是,他回来晚了就晚了,你跟他吵啥? 男人在外面应酬,回来晚点是常事。 你怀着孩子呢,跟他置那个气干啥。” 林美丽抬起头,看着李红霞。 周桂芳也来了,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插嘴道:“美丽,大嫂说句你不爱听的。 王超打你肯定不对,但你也有不是。 他喝了酒,你就别跟他硬顶。 男人吃软不吃硬,你越闹他越来劲。” 徐青青也凑过来:“是啊美丽,你婆婆对你那么好,王超平时也挺疼你的。 两口子打架常有的事,过去了就好了。 你现在怀着孩子,别动不动就说不过了。 孩子生下来,他还能不对你好?” 林美丽看着面前这几张脸。 李红霞、周桂芳、徐青青。 她的母亲,她的大嫂,她的三嫂。 她们都在劝她。 劝她忍。 劝她好好过日子。 劝她别惹他。 没有一个人问她……疼不疼。 没有一个人说……他打你,是他不对。 她慢慢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指上还有昨晚抓王超时留下的红印子。 指甲缝里有一点干涸的血痕,是王超脸上的。 脑子里忽然浮现出一个声音。 “美丽这门亲事,我不同意。” “王超前妻是被他打跑的。” “你要是嫁过去,以后挨了打,别回来找我哭。” 是林国强。 那个被她骂过多管闲事的二哥。 那个在她出嫁前拦着她、被她甩了脸子的二哥。 那个她回娘家时连见都不愿意见她的二哥。 她忽然想笑。 笑自己。 当初觉得二哥是嫉妒她嫁得好,是见不得她过好日子。 现在才知道,全家这么多人,只有二哥跟她说了实话。 只有二哥,真心实意拦过她。 她谁也没怨。 就怨自己。 李红霞还在说:“美丽,你听妈的,回去跟王超好好说,让他给你认个错。 以后别跟他硬顶,日子总能过下去的……” 第88章 没有人站在她这边 “妈。”林美丽打断她,声音沙哑,“我想在家住几天。” 李红霞愣了一下,然后点头:“行行行,住几天,妈给你做好吃的。” 林美丽在老宅住下了。 头一天,王超没来。 第二天,还是没来。 林美丽脸上的肿消了一些,但青紫的颜色更深了。 从脸颊蔓延到眼眶,看着吓人。 李红霞看着闺女的脸,也开始骂王超:“下手也太重了。 怀着孩子呢,他也下得去手。” 但骂完了,还是那套话:“等他来接你,让他好好给你赔个不是。 你也就别端着了,跟他回去,孩子都有了,还能离咋的?” 林美丽没接话。 第三天,王超来了。 骑着自行车,车把上挂着大包小包。 麦乳精、鸡蛋糕、苹果、红糖,还有一件新衣裳,的确良的碎花褂子。 他一进门就跪。 跪在林美丽面前,扇自己耳光。 一巴掌接一巴掌,扇得啪啪响。 “美丽,我不是人,我喝了酒犯浑。 你打我吧,你咋打我都行。” 李红霞赶紧去拉:“超儿,你这是干啥,起来说话。” 王超不起。 跪着膝行到林美丽跟前,抓住她的手。 “美丽,我保证,以后再也不喝酒了,再也不打牌了。 工资全交给你,你说往东我不往西。 你再给我一次机会,看在孩子的份上。” 他提到了孩子。 林美丽的眼皮动了动。 低头看着他。 这个男人的脸上还有她抓出的血印子,结了痂,两道。 他跪在地上,眼睛红红的,像是真心的。 李红霞在旁边劝:“美丽,超儿知道错了,你看他多有诚意。 回去吧,好好过日子。” 周桂芳也来了,帮腔道:“美丽,浪子回头金不换。 王超能认错,比啥都强。” 徐青青也跟着说:“是啊美丽,你二哥那么老实的人,不也打过老三吗? 男人嘛,火气上来了谁都拦不住,过去就过去了。” 林美丽听到“二哥”两个字,睫毛颤了一下。 她知道林国强揍林国栋的事。 赵素梅跟她提过一嘴。 说老三嘴欠,被二哥揍得鼻青脸肿。 但她也知道,林国强揍老三,是因为老三先骂了人,先动了手。 那是教训。 不是家暴。 可她眼前的这个男人,打她,是因为她问了他去哪了。 是因为她拦着他,不让他喝酒打牌。 是因为她想要一个说法。 但没有人站在她这边。 妈没有,大嫂没有,三嫂没有。 她们都在劝她回去。 她们都觉得,男人打女人,只要认了错,就可以原谅。 她们都觉得,她应该看在孩子的份上。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肚子。 还平坦着,但里面已经有了一个小生命。 王超还在说,说以后肯定改,说会一辈子对她好。 李红霞把包袱塞回她手里,说回去吧,好好过。 林美丽恍惚木然地接过了包袱。 王超爬起来,擦着眼泪,扶着她往外走。 走到院门口,林美丽回头看了一眼。 老宅的院子里,李红霞在抹眼泪,周桂芳和徐青青在低声说话。 她们的脸上,是事情终于解决了的轻松。 她收回目光,坐上了王超的自行车后座。 自行车颠簸在土路上,两边的玉米地绿油油的。 风一吹,叶子哗啦啦响。 林美丽一手抓着王超的衣角,一手放在肚子上,眼睛看着路边的玉米地,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国强饭店门口,赵志军正在卸菜。 远远看见一辆自行车过来,王超载着林美丽。 他停下手里的活,看着他们从店门口经过。 林美丽也看见了他,两人目光碰了一下。 林美丽迅速低下头,把脸别过去了。 赵志军看见了她脸上还没消干净的青紫。 他放下菜筐,进了后厨。 “三姐夫。” 林国强正在切菜:“嗯?” “刚才我看见美丽了,坐王超的自行车后面。” 赵志军顿了顿,“她脸上有伤。” 林国强的刀停了。 只是一瞬,然后又落了下去。 菜刀切在案板上,一下,一下,稳稳当当。 “知道了。” 赵志军站了一会儿,转身出去了。 林国强把切好的菜拨到盆里,端起盆走到灶台边。 灶火映在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锅里的油热了,他端起菜盆,刺啦一声下了锅。 水汽升腾,淹没了他的脸。 …… 刘强家出事的消息,林国强还是听赵志军说的。 他去供销社送货,路过派出所门口,看见刘强匆匆骑着自行车往外走,脸色不太对。 回来跟林国强提了一嘴,说刘所长看着像是有什么急事。 林国强当天下午就去了刘强家。 院门虚掩着。 推门进去,周红一个人坐在堂屋里,手里攥着条毛巾,眼睛红红的。 看见林国强,她慌忙站起来,扯了扯衣角。 “嫂子,刘哥呢?” 周红嘴唇动了动,还没说话,眼泪先下来了。 原来刘建良前天下午在学校打篮球,抢篮板时被撞了一下,从架子上摔下来,小腿骨折。 送到县医院,医生说骨头断了,得做手术,打钢钉。 手术费加住院费,初步算下来要两百多块。 刘强这些年的积蓄,给周红治病吃药花了不少,家里两个孩子上学也是一笔开销。 两百多块,他拿不出来。 今天一早去信用社贷款了。 林国强听完,站起来就往外走。 “嫂子,我去趟县医院。” 县医院骨科病房在二楼。 林国强到的时候,刘建良躺在床上,左腿打着石膏,吊在架子上。 少年脸色苍白,但精神还行,看见林国强还叫了声“林叔”。 刘强坐在床边,眼睛下面青黑一片。 把林国强拉到走廊里,递了根烟,手有点抖。 “信用社那边怎么说?” 刘强吸了口烟:“没批。” “为啥?” “说我工资低,还款能力不够。” 刘强苦笑了一下,“我这个派出所所长,连两百块钱都贷不出来。” 林国强把烟掐灭:“差多少?” 刘强抬起头。 “所有费用,差多少?” 刘强沉默了几秒:“手术费加住院费,医生说最少得两百。 我手里还有几十块,差一百五。” 林国强从兜里掏出一叠钞票。 他出门前就备好了,三百块。 “拿着。” 刘强看着那叠钱,没伸手:“国强,这……” “不是给你的,是借给孩子的。” 林国强把钱塞进他手里,“等建良好了,你们家缓过来了,慢慢还。” 刘强的手攥紧了又松开。 他看了看病房里躺在床上的儿子,又看了看手里的钱。 接过去了。 “国强,我给你写欠条。” “行。” 刘强从护士站借了纸笔,趴在走廊窗台上写欠条。 第89章 林美玲上门借钱 林国强站在旁边,看着窗外的县城街道。 傍晚了,下班的人骑着自行车回家,车铃铛叮铃铃响。 卖馒头的小贩推着车沿街叫卖,声音悠长。 刘强写完欠条,签了名,按了手印,递给林国强。 林国强接过来看了看,折好,收进兜里。 “刘哥,嫂子那边你别操心。 我让素梅过去开解,陪她说说话。” 刘强点了点头,没说话。 他转过身,面朝窗户,肩膀微微发抖。 林国强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了。 回镇上的路上,天已经黑了。 自行车前灯昏黄,照在土路上,坑坑洼洼的。 林国强一边蹬车一边想事情。 刘强是个清官。 在派出所所长的位置上,想弄钱太容易了。 集市的摊位费、商户的孝敬、各种罚款的油水,稍微松松手,一个月多几十块进项不难。 但刘强没有。 他家的陈设,他媳妇的药费,他连两百块都贷不出来的窘迫,都说明这个人干干净净。 这样的人,值得帮。 但光靠借钱不是长久之计。 周红有病,不能断药,不能受刺激,不能累着。 两个孩子上学,开销一年比一年大。 刘强那点工资,永远不够。 得想个办法,让刘强家有个稳稳当当的进项,还得是周红能干的、不费神不操心的那种。 林国强一边蹬车一边琢磨。 夜色里,自行车轮碾过砂石路,发出沙沙的声响。 刘建良手术后第十天,出了院,回家养着。 刘强把欠林国强的三百块钱还了一百,说剩下的分期还。 林国强收了一百,把欠条拿出来,改了个数。 刘强看着改过的欠条,叹了口气:“国强,我这辈子欠你的,怕是还不清了。” “还不清就慢慢还。” 林国强给他倒了杯茶,“刘哥,我跟你说个事。” 刘强抬起头。 “嫂子现在病情稳定了,但天天在家闷着也不是个事。 大夫也说了,这病得养,但不能跟社会脱节。 人闷久了,容易胡思乱想,得给她找点事干。 不累的,不操心的,不用跟太多人打交道的。” 刘强苦笑:“我也想过,但她这情况,哪有这种活儿?” “有。” 林国强把茶碗放下。 “我店里现在用的干辣椒、花椒、八角、桂皮这些香料,都是从县城进货。 但县城的货也是从市里倒过来的,中间扒了好几层皮。 我打算以后直接从市里拿货,省下的差价不是一星半点。” 刘强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但我店里一摊子事,忙不过来。 我需要一个人帮我盯着这块。 平时就在家待着,隔一段时间帮我盘一次库存,看哪种香料快用完了、还够用多久。 需要补货的时候,帮我打个电话联系市里的供应商。 货送到了,帮着点个数、记个账。 活儿不重,不赶时间,也不用跟外人打交道。 嫂子识字,账算得明白,心又细,干这个正合适。” 刘强愣住了。 “我不白用人,按进货量给提成,一个月下来,十几二十块是有的。 钱不算多,但稳当,嫂子自己挣的钱,花着心里踏实,对她养病有好处。” 刘强端起茶碗,手微微发抖。 他低着头,看着茶碗里的茶水,半天没说话。 “国强。” “嗯。” “你想得比我周到。” 林国强端起茶碗碰了他的茶碗一下:“喝茶。” …… 没过两天,四妹林美玲来了。 她提着一兜糕点,两瓶黄桃罐头,站在国强饭店门口,有些局促。 赵素梅招呼她坐下,倒了茶。 林美玲捧着茶碗,抿了一口,放下。 又捧起来,又放下。 眼睛看着茶水,不敢往林国强那边瞅。 “美玲,有事就说。”林国强在她对面坐下。 林美玲咬了咬嘴唇:“二哥,我想……借点钱。” 赵素梅起身把店门掩上了。 店里就剩他们三个。 “借多少?” “六百。” 赵素梅倒茶的手顿了一下。 六百块不是小数目。 村里盖三间砖瓦房,也就这个价了。 林国强没说话,等林美玲往下说。 “建国想在镇上租个门面。” 林美玲打开了话匣子,语速快了起来,“他一直给人家打家具,东家干完西家干,来回跑,挣的是辛苦钱。 他想租个固定的铺面,前面接活,后面干活。 这样能多做点,也能带个徒弟。”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二哥,我们写欠条。 按月还,付利息。” 林国强站起来,走进里屋。 林美玲坐在那里,手指绞着衣角。 赵素梅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过了一会儿,林国强出来了。 手里拿着一叠钞票,放在林美玲面前。 “六百,点点。” 林美玲看着那叠钱,没动。 然后眼泪就下来了,她用手背胡乱抹着,越抹越多。 “哭啥。”林国强把欠条纸笔推过去,“写。” 林美玲擦了眼泪,趴在桌上写欠条。 写到“利息”两个字的时候,抬头问多少。 “跟大哥一样,月息一分。” 她低头写完,签了名,按了手印。 把欠条推过来的时候,纸角被她的眼泪洇湿了一小块。 林国强收好欠条,没急着让林美玲走。 “建国的手艺怎么样?” “好。”林美玲吸了吸鼻子,“他打的家具,榫卯严丝合缝,不用钉子都结实。 就是不会吆喝,嘴笨。” “嘴笨没关系,手艺好就行。” 林国强端起茶碗,“让他别啥活都接,专做一样。” 林美玲抬起头。 “镇上结婚打家具的,都想体面。 大衣柜、五斗橱、梳妆台,这几样是嫁妆里的大件。 让他专攻这几样,做精了,打几套样子出来,摆在店里当样品。 人家来了一看,实物比图纸强。” 林美玲听得入神。 “还有,别光等人上门,让他去供销社找胜利。 供销社卖木材,谁家买木料准备打家具的,他心里先有数。 提前去问问,递根烟,留个地址。 这活儿不就揽过来了?” 林美玲使劲点头。 第90章 丑话说在前面 “另外,老家具翻新也能做,镇上有些人家,老柜子老桌子,漆掉了,腿松了,舍不得扔。 让他顺便接这种活儿,活儿小,但钱不少挣。 干得好了,人家以后打新家具还找他。” 林国强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行了,就这些。 回去跟建国说,先把店面租好,一步一步来。” 林美玲站起来,把那六百块钱用一块手帕包好,仔细揣进贴身的兜里。 走到门口,她回过头来。 “二哥。” 林国强看着她。 “分家那天,我就说了句公道话。” 林美玲眼眶又红了,“你记到现在。” “不是记。”林国强说,“是该还。” 林美玲走了。 赵素梅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回过头来看着林国强。 “国强,你刚才说的那些,都是你琢磨的?” “随便想的。”林国强站起来,“志军,准备开门了。” 赵志军应了一声,把门打开。 阳光涌进店里,照得满堂亮堂。 赵素梅坐在柜台后面,看着林国强走进后厨的背影发呆。 六百块,二话不说就借出去了。 还白送了好几条做生意的门道。 对林国伟借钱,他收利息,写欠条,一分不让。 对林美玲,他也让写了欠条,但那利息,怕是压根没打算真要。 不是因为林美玲是妹妹。 是因为分家那天,全家就她替他说了句话。 她家国强,记仇,也记恩。 记得特别清楚。 傍晚,林国强去了趟老宅。 林海柱蹲在门口抽旱烟,看见他来,有些意外。 林国强搬了个马扎坐下,从兜里掏出一包过滤嘴香烟递过去。 “爹,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林海柱接过烟,抽出一根点上。 他当了多年生产队会计,账算得明白,字也写得好。 村里谁家有个红白事,都请他记账。 “我那饭店,蔬菜用量越来越大。 光靠我自己那块地不够,我想让村里愿意种菜的,按我的要求种。 种子我出,技术我教,种出来的菜我包销。 但得有人帮我张罗这事,统计谁家愿意种,多少亩,种啥品种,到时候收菜、验菜、记账、结算。 我想请你帮我管这一摊。” 林海柱抽烟的手停住了。 “一个月给你开三十块工钱。” 林海柱猛吸了一口烟。 三十块。 他当生产队会计的时候,一个月才十几块补贴。 更何况他现在退休了。 六十岁,出去找活干都难。 “爹,这活儿不累,就是费点心。 你熟悉村里情况,谁家地好,谁家干活实在,你心里都有数。 你出面张罗,比我强。” 林海柱把烟头摁灭,嘴唇动了动:“国强,爹以前……” “以前的事不说了。” 林国强抬起手,没让他说下去,“但有件事,我得说在前头。” 林海柱抬起头。 “爹,我给你开的工钱,是你自己的养老钱。 你拿着,想吃啥买啥,想穿啥买啥,我不问。 但有一条……” 他看着林海柱,一字一句道:“这钱,你不能贴补给老大和老三。” 林海柱脸上的表情僵了一瞬。 “我不是舍不得这三十块钱。” 林国强语气平静,“我是把丑话说在前头。 你今天拿了我的工钱,转手贴补给老大老三,那成啥了? 成了我林国强出钱养着他们两家,凭什么?” 林海柱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老大开了杂货铺,一个月挣的不比你少。 老三是懒,不是穷,你越贴补他,他越站不起来。 你要是真心为他们好,就别再惯着他们。 让他们自己挣,自己活。” 林海柱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旱烟袋。 烟锅子里的火星一明一灭。 “爹,我今天请你帮忙,是因为你账算得明白,村里情况熟,这事你干最合适。 不是我变着法子给你送钱,你挣的是你劳动该得的。 但你的钱,只能你自己花。 要是让我知道你贴补给了老大老三……” 林国强看着他。 “那这活儿,我就找别人干。” 院子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李红霞在灶房里切菜,刀落案板的声音一下一下的。 她没出来,但林国强知道她听见了。 林海柱慢慢抬起头。 “行,按你说的办。” 林国强站起来:“那明天来店里,我把具体要求跟你说说。” 他骑上车走了。 林海柱蹲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胡同口,又点了一根烟。 李红霞从灶房出来,在围裙上擦着手。 “国强刚才说的,你都听见了?” 林海柱闷声道。 李红霞没吭声。 “他说得对。” 林海柱磕了磕烟灰,“咱惯了他们几十年,惯出两个废物。 以后,不惯着了。” 李红霞站在门口,看着远处。 那个二儿子的背影早就不见了。 她忽然觉得,这个她最看不上的儿子,反而是最明白的一个。 夜里,赵素梅躺在炕上,侧过身看着他。 “国强,你跟爹说那些话,不怕他多想?” “多想也比以后扯皮强。” 林国强看着房梁,“话不说透,事就办不透。 今天我含糊一句,明天他把工钱偷偷塞给老三,我找谁说理去? 到时候我里外不是人,不给,爹觉得我不孝,给了,我就是冤大头。” 他侧过头,看着赵素梅。 “与其到时候闹,不如一开始把规矩立好。 我的钱,怎么花,花在谁身上,我自己说了算。 谁也别想拿我的钱当好人。” 赵素梅握住他的手。 “刘哥那边,周红嫂子那边,爹这边,都是早就该办的事。 刘哥是清官,直接给钱他不要,让嫂子干点力所能及的活,不累,不操心,挣的是干净钱,他心里踏实。 周红嫂子自己挣了钱,人也精神,对她的病有好处。” “爹也一样,直接给他养老钱,他拿着不自在。 让他管一摊事,工钱是他自己挣的,花着硬气。 但规矩得钉死,他的工钱,只能他自己花。 老大老三想花,自己挣去。” 赵素梅静静听着。 “让他们都有事干,都有进项。 日子好过了,就不会成天盯着咱这一亩三分地。 但有一条,谁也别想趴在我身上喝血。” 第91章 林美丽流产 九月十六,这天是赵素梅的生日。 他提前去县城给赵素梅买了两身新衣服,买了两双新鞋。 亲手给赵素梅做了长寿面,过了个简单的生日。 傍晚时分,店里客人正多。 赵素梅坐在柜台后面收钱,林薇在柜台里面的小板凳上玩布偶兔子,林静在旁边拿着蜡笔在本子上写写画画。 门口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一个人影从街对面跌跌撞撞跑过来。 披头散发,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嘴角挂着血。 左胳膊不自然地垂着,像是断了。 身上穿着的那件碎花褂子,扯破了好几处,沾着泥和血。 是林美丽。 她赤着一只脚,另一只脚上的布鞋跑掉了。 跑到店门口,整个人扑倒在门槛上。 “二哥……” 赵素梅面色骤变,她腾地站起来,手里的算盘碰落在地上。 店里吃饭的客人都停下了筷子。 林美丽趴在地上,抬起头。 脸上没有一块好地方,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 她伸手抓住门槛,指甲缝里全是泥和血。 “二哥……救我!王超把我锁在屋里……我跳窗户跑出来的……” 林国强从后厨走出来。 他系着围裙,手上还沾着面粉。 低头看着趴在地上的林美丽,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赵志军从后厨探出头,看见这一幕,手里的锅铲差点掉了。 “去报警。”林国强说。 赵志军解了围裙就往外跑。 赵素梅扶着肚子蹲下来,想扶林美丽起来。 就在这时,街对面冲过来一个人。 是王超。 他满脸通红,一身酒气,眼睛里全是血丝。 看见趴在国强饭店门槛上的林美丽,他像疯了一样冲过来。 “你个臭娘们!还敢跑!” 他一把抓住林美丽的头发,把她往外拖。 赵素梅就蹲在林美丽旁边,王超这一下太猛,拖着林美丽往后一拽,林美丽的身体撞到了赵素梅的腿。 赵素梅失去平衡,整个人往后仰去。 那一瞬间,林国强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离赵素梅有三步远。 三步,根本来不及。 但林美丽动了。 看见赵素梅挺着大肚子要摔,她猛地挣脱了王超抓着她头发的手……被扯掉了一大把头发。 她整个人扑到地上,用自己的身体垫在了赵素梅身下。 赵素梅仰倒在她身上,被林美丽垫住了。 赵志军冲回来的时候,看见的是这一幕。 赵素梅撑着地慢慢坐起来,脸色发白,但人没事。 她身下,林美丽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头发被扯掉的那块头皮渗着血。 左胳膊反折的角度不正常。 裤子上,一片深色的血迹正在洇开。 林国强急忙冲过去,扶起赵素梅。 “伤着没?” 赵素梅摇头,手紧紧攥着他的胳膊,脸色发白。 林国强把她交给孙小丽:“扶她回后院,把门关上。 让静静和薇薇也进去。” 孙小丽赶紧扶着赵素梅往后院走。 林静被吓哭了,孙小丽一手牵着林静,一手抱起林薇,把娘仨送回了后院。 王超还站在门口,酒醒了一半,看着地上不省人事的林美丽,嘴唇哆嗦着。 林国强没看他。 蹲下来,看了看林美丽的情况。 呼吸有,但很微弱。 他站起来,对王大柱说:“去借辆板车。” 王大柱应声跑了出去。 王超往后退了一步:“是她自己摔的……不是我……” 林国强转过身,看着他。 王超又退了一步。 他比林国强高半个头,但这一刻,他觉得对面站着的不是那个开饭店的林老二,是一堵墙。 “你最好别跑。”林国强说,“跑了,罪加一等。” 王超的腿开始发抖。 刘强带着人来了。 两个民警把王超按在地上,上了铐子。 王超被拎起来的时候,裤子湿了一片。 板车拉来了。 林国强在上面铺了条毯子,几个人小心翼翼把林美丽抬上去。 这个过程中,她始终没有醒。 卫生院在镇西头。 林美丽被推进急救室,门关上了。 走廊里只剩下日光灯嗡嗡的电流声。 林国强坐在长椅上,手肘撑着膝盖,看着急救室门上那盏红灯。 这情形,他并不陌生。 毕竟上辈子也有这一遭。 但心境跟从前不一样了。 上辈子,他愤怒,心疼,自责,恨不得将王超打个半死。 而这辈子,他不会同情心泛滥。 更不会像上辈子一样冲动行事。 走廊那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林海柱和李红霞赶来了,后面跟着林国伟两口子、林国栋两口子。 李红霞脸上挂着泪,抓住林国强的袖子:“美丽咋样了?啊?咋样了?” 林国强看着她。 “小产,胳膊断了,身上多少伤,得等医生出来才知道。” 李红霞身子晃了晃。 周桂芳赶紧扶住她。 徐青青站在后面,探头往急救室看了一眼,缩回去了。 “王超呢?”林海柱声音发哑。 “派出所,刘所长亲自审。” 林海柱的手抖得厉害。 他从兜里掏出旱烟袋,点了几次没点着。 林国伟在旁边骂了一句:“这个畜生!” 林国栋也跟着骂了两句,但林国强注意到,他们骂的时候,眼睛没看他。 李红霞忽然转过头来,看着林国强。 “国强,你咋不早点管……” 话说到一半,自己停住了。 她想起了林美丽出嫁前,林国强拦过。 林美丽回娘家告状的时候,林国强连面都没露。 不是他不管,是她们没让他管。 是林美丽自己不听。 是她这个当妈的劝女儿回去好好过日子。 林国强没有回答她。 靠在椅背上,看着走廊尽头的窗户。 外面天已经黑了。 急救室的门开了。 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 “孩子没保住,大人左前臂骨折,已经复位固定了。 身上多处软组织挫伤,头皮有撕裂伤。 病人失血较多,身体非常虚弱,需要住院观察。” 李红霞瘫在周桂芳身上。 林海柱的烟杆子终于点着了,吸了一口,呛得直咳嗽。 林美丽被推进病房的时候,还没醒。 左胳膊打着石膏,头上缠着纱布,脸上青紫肿胀,几乎认不出原来的模样。 李红霞坐在床边,攥着她的手,眼泪一滴一滴掉在床单上。 林海柱站在窗边,背对着所有人。 肩膀一抖一抖的。 林国强站在病房门口,没有进去。 林美丽醒了。 眼睛慢慢睁开一条缝,目光从天花板上移下来,扫过李红霞,扫过林海柱,扫过站在床边的周桂芳和徐青青,最后落在门口。 “二哥……” 声音细得像蚊子。 林国强没有动。 “二哥……是我错了……” 她的眼泪从肿成一条缝的眼睛里挤出来,顺着太阳穴流进纱布里,“我当初……要是听你的就好了……” 第92章 二哥,我错了 病房里安静下来。 李红霞抹着眼泪,周桂芳低下头,徐青青往后退了半步。 她们都想起了林美丽出嫁前,林国强拦她的那些话。 也想起了林美丽回娘家告状时,她们劝她的那些话。 林国强站在门口,看着病床上的林美丽。 上辈子,他掏心掏肺对她好。 她嫁到王家挨了打,他去找王超算账,被王超找堂兄弟堵在巷子里打了一顿。 回来林美丽跟他说……二哥,你别管了,王超说了他会改的。 后来她又被打了。 他又去,她又不让他管。 反反复复,直到她被打流产,差点没了命。 林国强揍了王超一顿,逼着他签了离婚协议。 自己却在看守所蹲了一夜。 后来林美丽自由了,二婚嫁了陈江,家里条件还不错。 再后来他在医院躺着等死的时候,他让赵素梅去找林美丽借钱。 林美丽说,我自己日子也紧巴,实在拿不出来。 那年她家里刚买了辆小轿车,桑塔纳,十几万一辆。 他躺在病床上,看着病房的天花板。 那时候他想,他这辈子,到底图啥。 这辈子,他什么都没做。 只是在她出嫁前说了一句……这门亲事我不同意。 在她挨了打跑回来的时候,连面都没露。 甚至在她被王超锁在屋里的时候,没有去救。 她却哭着说,二哥,是我错了。 人啊,有时候真的不能惯着。 掏心掏肺,人家当你是傻子。 冷眼旁观,人家反而记得你的好。 “你好好养伤。”他说,“店里忙,我先走了。” …… 王超的父母是第二天上午来的。 王主任提着大包小包,王母端着一锅鸡汤。 两口子一进病房就赔笑脸,把东西往床头柜上堆。 “亲家,都是误会,超儿喝了酒,一时糊涂……” 林海柱站起来,把烟袋往桌上一磕。 “误会?我闺女胳膊断了,孩子没了,你跟我说误会?” 王主任脸上的肉抖了抖:“亲家,孩子没了我们也心疼。 但两口子打架,一个巴掌拍不响……” “滚。” 这个字是从林海柱牙缝里挤出来的。 他当了多年生产队会计,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 这是他头一回,让人滚。 王母讪讪地放下鸡汤:“亲家母,你看这……” 李红霞抬起头:“出去。” 王主任脸色变了:“咱们是亲家,有话好好说……” “谁跟你是亲家。” 李红霞站起来,眼睛红肿着,声音却硬得像石头,“我闺女要离婚,你家儿子把我闺女打成这样,我要告他,告到他坐牢。” 王主任脸上的肉不抖了。 他看着李红霞,又看了看林海柱,终于明白。 这回不是提点东西、说几句好话能糊弄过去的。 “你们可想好了,美丽离了婚,可就是二婚头了……” “二婚头也比被你儿子打死强。” 林美丽的声音从病床上传来。 她醒着,一直醒着。 肿成一条缝的眼睛看着天花板,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爹,妈,我要离婚,我要告他。” 王母急了:“美丽!一日夫妻百日恩……” “他打我的时候,怎么不想想百日恩?” 林美丽慢慢转过头,看着婆婆,“你儿子把我锁在屋里,窗户都钉死了。 我跳窗户跑出来的,你看看我的胳膊,看看我的脸,你跟我说百日恩?” 王母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王主任沉着脸:“美丽,你要是告了超儿,他在厂里的工作就保不住了……” 林美丽笑了一下。 肿着的脸,笑起来扯着伤口疼,但她还是笑了。 “他把我打到流产,要弄死我,还在乎工作?” 王主任还要说什么,林海柱开口了。 “我最后说一遍,出去! 再不出去,我去派出所找刘所长。” 王主任和王母对视一眼,放下东西,走了。 鸡汤还冒着热气,没人动。 林美丽离婚了。 刘强亲自办的案子。 王超故意伤害,致人重伤,证据确凿。 加上非法拘禁,数罪并罚。 判了七年。 王主任托了不少人,花了不少钱,想把儿子捞出来。 没用。 刘强那边铁板一块,谁递话都不好使。 林国强没有参与这些。 他照常开店,照常炒菜,照常去菜地看他的大棚。 赵素梅问他,要不要去医院看看美丽。 “不去,有妈,有嫂子弟妹,有美玲她们,轮不到我。” 赵素梅没再提。 林美丽出院后回了老宅养伤。 有一天林国强去老宅找林海柱说菜地的事,在院子里碰见了她。 她坐在屋檐下晒太阳,左胳膊还吊着绷带,脸上的肿消了。 但瘦了很多,眼窝陷下去,颧骨凸出来。 看见林国强,她扶着墙站起来。 “二哥。” 林国强停了一下。 “谢谢。” 林国强看了她一眼。 “不用谢我,是你自己跑出来的。” 他绕过她,进了堂屋。 林美丽站在屋檐下,看着他的背影。 阳光落在她脸上,她的眼泪又流下来了。 但这回,她没有出声。 …… 赵素梅的预产期在十月。 林国强把卫生院的大夫请到家里来看过,说胎位正,孩子发育也好。 他开始准备生产用的东西,小被子、小衣服、尿布、红糖、鸡蛋。 赵素梅笑他比她还紧张。 夜里躺在炕上,赵素梅忽然说:“国强,你说美丽以后咋办?” “那是她自己的事。” 赵素梅侧过身看着他。 “素梅,有些路得自己走,摔疼了,才知道以后怎么走。” 他看着房梁,“别人扶起来的,下回还得摔。 自己爬起来的,才记得住。” …… 十月十二,赵素梅正在柜台后面算账。 算盘珠子拨到一半,她忽然停了手。 林国强从后厨端菜出来,看见她脸色不对,放下盘子就过去了。 “咋了?” 赵素梅手搭在肚子上,额头上沁出一层细汗:“肚子疼……一阵一阵的……” 林国强解了围裙,冲后厨喊了一声:“志军,关门!” 赵志军探出头来,看见三姐的脸色,手里的锅铲往灶台上一搁,跑出来就开始收拾桌椅。 王大柱和孙小丽也赶紧帮忙,把客人往外让,挂出“暂停营业”的牌子。 第93章 赵素梅产子 林国强把三轮车推到门口,车厢里铺了两层棉被。 赵素梅被扶着坐上去,半靠着被垛。 林静抱着布偶兔子从后院跑出来,林薇被孙小丽牵着,两个闺女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娘脸色不好。 “志军,你骑车载着静静和薇薇。” “好嘞。” 两辆车一前一后往镇西头的卫生院去。 十月的天已经凉了,路边的杨树叶子黄了一半,风一吹哗啦啦往下掉。 林国强把车蹬得飞快,赵素梅攥着车帮子的手有些发汗。 “国强……” “在呢。” “这胎比前两个都疼。” “卫生院马上就到。” 他没有回头,但赵素梅看见他的后背,衬衫湿了一大片。 产房的门关上了。 林国强坐在走廊的长椅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心提到了嗓子眼处。 林静靠在他左边,林薇靠在他右边。 赵志军蹲在墙角,隔一会儿就抬头看看产房的门。 走廊里安静得只剩下日光灯嗡嗡的电流声。 偶尔产房里传出一声闷哼,林国强的手就攥紧一分。 林静仰起头:“爸,妈咋了?” “妈给你们生弟弟呢。” “弟弟啥时候出来?” “快了。” 一个多小时后,赵德厚和王桂兰赶到了。 王桂兰走得急,布鞋上全是土,看见林国强就问:“进去多久了?” “快两个钟头了。” 王桂兰双手合十祈祷。 赵德厚蹲到墙根,掏出旱烟袋又塞回去了。 卫生院不让抽烟。 又过了四十分钟,产房里传出一声婴儿的啼哭。 中气十足,走廊里听得清清楚楚。 王桂兰的眼泪当时就下来了。 赵德厚腾地站起来,旱烟袋掉地上都没察觉。 林静从椅子上滑下来,跑到产房门口踮着脚尖往里看。 门开了。 护士抱着一个襁褓出来。 “母子平安,六斤二两。” 林国强接过孩子。 襁褓里一张皱巴巴的小脸,眼睛还没睁开,嘴巴一动一动的。 他的手臂微微发抖,抱了一会儿,把孩子递给王桂兰,自己进了产房。 赵素梅躺在产床上,头发被汗水粘在脸上,脸色苍白。 看见林国强进来,她扯了扯嘴角。 “看见儿子了?” “看见了。”林国强在床边蹲下来,把粘在她脸上的头发拨开,“六斤二两。” “比静静生下来的时候重。” “嗯。” 赵素梅看着他,忽然笑了:“国强,你眼睛红了。” “热的。” 赵素梅没拆穿他。 林庆安。 名字是林国强早就想好的。 庆,是欢庆的庆,安,是平安的安。 这孩子前世没能来到世上,这辈子,他要他平安欢乐。 赵素梅在卫生院住了两天。 这两天里,国强饭店后院的门槛快被踏平了。 赵德厚和王桂兰头一个来,提着一篮子鸡蛋,两只老母鸡。 王桂兰坐在床边,拉着赵素梅的手左看右看,眼眶红红的。 “素梅,你可算熬出来了。 头两胎都是闺女,这回生了儿子,你在老林家就算是站住了。” 赵素梅笑了笑:“妈,国强不在乎这个。” 王桂兰看了林国强一眼,没接话。 她心里想的是,哪个男人不在乎儿子? 大姐赵素芳和二姐赵素英结伴来的。 赵素芳提了两斤红糖,赵素英拿了一块布料。 两人站在床边,看着襁褓里的孩子,脸上的笑都有点复杂。 她们都生了两个,都是闺女。 赵素梅头两胎也是闺女,这一胎却生了儿子。 嘴上说着恭喜,心里头五味杂陈。 赵志军最实在,把攒了两个月的工钱拿出来,买了一个银锁,挂在林庆安的襁褓上。 “三姐,这是我给外甥的,保佑他平平安安。” 赵素梅摸着那个银锁,眼眶红了。 林美玲和陈建国是第二天上午来的。 林美玲提着一篮子鸡蛋,陈建国拎着两只老母鸡。 两人进了病房,林美玲把东西放下,凑到襁褓跟前看了又看。 “二嫂,这孩子长得真俊,像你。” 赵素梅笑了:“你二哥说像他。” “都像。”林美玲小心翼翼地摸了摸孩子的小手,“二哥二嫂底子好,生的孩子一个比一个好看。” 陈建国站在旁边憨憨地笑,把老母鸡放在墙角。 林国强递了根烟给他,他接过来夹在耳朵上,说了句“恭喜二哥”。 林美玲又从兜里掏出一件小衣裳,是自己做的,针脚细密,领口还绣了朵小黄花。 “二嫂,我手艺不大好,你别嫌弃。” 赵素梅接过来,眼眶红了:“美玲,你有心了。” “应该的。”林美玲看了林国强一眼,“二哥帮了我们那么多,我做件小衣裳算啥。” 坐了一会儿,陈建国说店里还有活,两口子起身走了。 林国强送他们到卫生院门口,林美玲回过头来。 “二哥,建国那木匠铺子,生意好多了。 按你说的,专做嫁妆大件,现在订单排到过年了。” “那就好。” 林美玲还想说什么,陈建国拉了拉她的袖子。 她冲林国强笑了笑,跟着丈夫走了。 林美丽是傍晚来的。 她一个人来的,左手还吊着绷带,脸上的肿消了大半,但瘦得厉害,眼窝陷着,颧骨凸着。 站在病房门口,手里提着一兜子鸡蛋,不敢进来。 赵素梅先看见了她:“美丽?进来呀。” 林美丽走进来,把鸡蛋放在床头柜上。 她看了看赵素梅,又看了看襁褓里的孩子,嘴唇动了动。 “二嫂,我来看看你和孩子。” 赵素梅把孩子往她那边挪了挪。 林美丽低头看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看了很久。 “长得真好。”她声音轻轻的,“像二哥。” 赵素梅看了林国强一眼。 林国强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没说话。 林美丽站了一会儿,从兜里掏出一个红纸包,放在孩子襁褓旁边。 “给孩子的。” “美丽,你……” “二嫂,官司判下来了。” 赵素梅愣了一下。 “王超判了七年。” 林美丽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赔偿金八百块。” 第94章 你去帮忙,他不会赶你走 赵素梅看了林国强一眼。 林国强依旧没说话。 “过几天去领那八百赔偿金。” 林美丽低头看着自己吊着绷带的左手,“等胳膊好了,我想拿这笔钱做点小生意。” 赵素梅拉住她右手:“想好做啥了没?” “还没想好。”林美丽扯了扯嘴角,“慢慢想,不急。” 她站起来。 “二嫂,我走了。” 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像是想回头,但最终没有。 吊着绷带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赵素梅打开那个红纸包。 里面是二十块钱,还有一张小纸条,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祝宝宝平平安安。 “国强,美丽她……” “听见了。”林国强把红纸包收起来,“八百块,够她做个小买卖了。” 他没有再多说。 够了,路是她自己的,怎么走,走到哪一步,看她自己。 老宅那边,是第二天上午来的。 林海柱换了身干净衣裳,中山装的领口扣得严严实实。 李红霞跟在后头,手里提着一篮子鸡蛋。 老两口站在病房门口,林海柱看着林国强怀里的孩子,喉结动了动。 “爹,妈。”林国强把孩子递过去。 林海柱接过来,手有点抖。 他抱过三个儿子、两个闺女,但抱孙子的次数不多。 林国伟家的大牛二丫出生时,他也抱过,但那是老大家的。 这是老二家的。 他低头看着襁褓里那张皱巴巴的小脸,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像国强小时候。” 李红霞凑过来看了一眼:“像你,这眉眼,跟国强一个模子刻的。” 赵素梅靠在床头,看着这一幕,没说话。 她想起自己生林静的时候,李红霞来了一趟,放下十个鸡蛋就走了。 生林薇的时候,李红霞连来都没来。 这一回,老两口换了新衣裳,提了一篮子鸡蛋,说孩子像国强。 不是有多稀罕孙子。 是因为国强现在立起来了,才会被看重。 林海柱抱了一会儿,把孩子还给林国强。 从兜里掏出一个红纸包,放在床头。 “给孩子的。” 赵素梅看了看林国强。 林国强点了点头,她才收下。 “谢谢爹。” 林海柱站了一会儿,想说什么,又没说。 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回过头来。 “国强,好好照顾素梅。” “知道。” 下午,林国伟来了。 他一个人来的,手里提着两包挂面、一包红糖。 站在病房门口,有些局促,眼睛不知道往哪放。 “老二,我来看看弟妹和孩子。” 林国强让他进来了。 林国伟把东西放在床头柜上,看了一眼襁褓里的孩子,说了句“长得真好”,然后就不知道说什么了。 他欠林国强二百块,杂货铺生意不温不火,每个月还那点利息都吃力。 站在这个病房里,他浑身不自在。 坐了几分钟,起身走了。 林国栋没来。 徐青青也没来。 后来赵素梅从王桂兰嘴里听说,林国栋和徐青青又吵了一架。 徐青青骂他没出息,说大哥好歹开了店,二哥饭店红红火火,就他啥也不是。 林国栋骂她不下蛋,结婚这么久连个动静都没有。 两人越骂越凶,徐青青摔了一个碗,跑回娘家去了。 林国栋一个人在家喝闷酒,喝得烂醉。 林国强听完,没说什么。 刘强和周红是傍晚来的。 刘强提了两瓶麦乳精,周红拿了一件自己织的开衫小毛衣,淡蓝色的,针脚细密。 “嫂子,你自己织的?”赵素梅摸着那件小毛衣。 周红点点头,笑了笑。 她精神不错,站在刘强旁边,安安静静的。 刘强看着林国强怀里的孩子:“名字取了没?” “林庆安。” 刘强念了两遍:“庆安,好名字。” 他拍了拍林国强的肩膀,没多说什么。 有些话,不用说出来。 出院那天,林国强借了辆带篷的驴车。 他把赵素梅裹得严严实实,连头带脸都用围巾包了,只露出两只眼睛。 赵素梅觉得太夸张了:“国强,就几步路……” “听话。”林国强扶着她坐上去。 赵素梅心里顿时甜滋滋的。 她家男人现在是真的知道疼媳妇了。 驴车慢悠悠走在土路上。 林静坐在前面,好奇地东张西望。 林薇窝在林国强怀里,抱着她的布偶兔子。 赵素梅靠在褥子上,怀里抱着林庆安。 回到店里,王桂兰已经把后院收拾好了。 炕烧得热热的,窗户上换了新窗帘。 灶台上炖着鸡汤,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素梅,你好好躺着,啥也不用管,妈在这儿伺候你。” 赵素梅被按到炕上,盖上被子。 林庆安放在她旁边,睡得正香。 王桂兰端了鸡汤过来,看着她一口一口喝下去。 李红霞来了。 她站在院子里,手里提着一兜子红枣。 听见屋里王桂兰的声音,进也不是,走也不是。 赵素梅从窗户看见了:“妈,进来吧。” 李红霞进了屋。 王桂兰看了她一眼,没说话,端着空碗去灶房了。 两个老太太在门口擦肩而过,谁也没理谁。 李红霞把红枣放在桌上,看了看炕上的赵素梅,又看了看襁褓里的孩子。 “身体咋样?” “挺好的。” “奶水够不够?” “够。” 问完这几句,就不知道说什么了。 她站在屋里,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 以前她对赵素梅什么样,她心里清楚。 现在让她说热络话,她说不出口。 让她帮忙伺候月子,王桂兰在那儿,她插不上手。 站了一会儿,讪讪地走了。 回到老宅,李红霞坐在炕沿上,半天没说话。 林海柱问她咋了。 “我去看素梅,她妈在那儿伺候月子。 我在那儿站了一会儿,啥忙也帮不上。” 林海柱抽了口烟:“你想帮忙?” 李红霞没吭声。 “国强家又不是只有素梅和庆安,静静和薇薇还小呢。 素梅坐月子,国强店里忙,那两个丫头谁管? 你帮着带带,不比伺候月子实在?” 李红霞愣了一下。 “还有,国强店里忙的时候,你帮着端个盘子收个碗。 他不会赶你,你是他妈。” 李红霞想了半宿。 第二天一早,她去了国强饭店。 林静正在院子里骑木马,林薇蹲在地上看蚂蚁搬家。 李红霞走过去,蹲下来。 “静静,奶奶带你玩好不好?” 林静抬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这个奶奶,以前从不正眼看她。 小孩子心里都明白。 李红霞从兜里掏出两颗糖,大白兔奶糖。 林静看了看糖,又看了看她,接过去了。 “谢谢奶奶。” 李红霞眼眶有点热。 第95章 回去跟你喝西北风? 中午饭点,店里忙得脚不沾地。 赵志军在厨房炒菜,王大柱传菜,孙小丽点单。 林国强两头跑,后厨和前厅来回蹿。 李红霞站在柜台旁边,犹豫了一下,挽起袖子,端了一盘菜送到桌上。 林国强从后厨出来,看见了。 母子俩对视了一瞬。 林国强没说什么,转身回了后厨。 但李红霞心里松了口气。 国强没赶她走。 从那以后,李红霞天天往饭店跑。 早上来,帮林静林薇洗脸穿衣裳。 上午带着两个丫头在院子里玩,给她们扎小辫。 中午店里忙的时候,她帮着端盘子收碗。 下午两个孩子睡午觉,她就在院子里纳鞋底,守着。 王桂兰伺候赵素梅坐月子,她插不上手。 但带孩子、端盘子,她干得了。 有一天傍晚,林静从院子里跑进来,拉着林国强的手。 “爹,奶奶今天给我扎了两个小辫!” 林国强低头看了看。 两根小辫,用红头绳扎着,歪歪扭扭的。 “好看。”他说。 林静高高兴兴跑了。 李红霞站在院子里,把一切都看在眼里。 她转过身去,拿袖子擦了擦眼角。 林庆安满月那天,国强饭店摆了五桌。 赵德厚和王桂兰来了。 赵素芳和孙建国来了,赵素英和刘胜利来了。 刘强和周红带着刘建良、刘建英来了。 林美玲和陈建国带着孩子也来了。 林海柱和李红霞坐在上首。 林国伟来了,带着周桂芳和两个孩子。 大牛二丫围着林静转,想看新出生的弟弟。 林美丽也来了。 她胳膊上的绷带拆了,但还不能使力。 穿了一件素净的蓝布褂子,头发剪短了,脸上有了点肉,不像刚出院时那么瘦得吓人。 一个人来的,安安静静坐在角落里。 有人跟她说话,她就应一声。 没人说话,她就看着桌面。 林国栋没来。 徐青青还在娘家没回来。 林国强抱着林庆安出来,挨个给长辈看。 林庆安满月了,不再是皱巴巴的样子,白白净净的,眼睛乌溜溜的,不怕生,谁抱都行。 抱到林美丽面前时,林美丽没有伸手。 她只是低头看了看孩子,嘴角弯了一下。 “像二哥。” 然后从兜里掏出一个红纸包,放进孩子的襁褓里。 “美丽,你上次给过了。”赵素梅说。 “那是见面礼,这是满月礼,不一样。” 她把红包塞好,缩回手,继续安安静静坐在角落里。 林海柱端着酒杯,站起来又坐下,坐下又站起来。 最后只是闷了一口酒,什么都没说。 李红霞看着林国强怀里的孩子,看了看在旁边给林薇擦嘴的赵素梅,又看了看角落里安安静静坐着的林美丽。 她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散席后,李红霞留在最后。 她把碗筷收进后厨,把桌子擦干净,地扫了。 林美丽也留下来了。 她用那只还能使力的右手,帮着把凳子归位。 李红霞看了她一眼:“美丽,你胳膊还没好利索,别动了。” “没事,妈。” 她把最后一张凳子摆好,走到门口。 “妈,我先回去了。” “回哪儿?” “我自己那儿。”林美丽说,“租的房子。” 身体好转后,她从老宅搬出去了。 在镇子边上租了一间小屋。 王家赔的那八百块钱她存了定期,一分没动。 她在等,等胳膊好利索了,等想清楚了自己能干什么。 李红霞看着她走远的背影。 月光照在路上,林美丽的影子又瘦又长。 林国强站在店门口,也看见了那个背影。 他把手里的烟头摁灭,转身回了屋。 赵素梅正在炕上给林庆安喂奶。 林静和林薇并排躺在炕里头,睡着了。 “国强,美丽今天又给红包了。” “嗯。” “她说的那个赔偿金,领到了吗?” “领到了,八百块,存了定期。” 赵素梅沉默了一会儿:“八百块,够她开个小买卖了。” “够不够,看她怎么花。” 林国强脱了外套,挂在门后。 …… 林国栋骑着自行车去徐青青娘家。 车是林海柱早些年买的,二八大杠,锈迹斑斑,链条松了,蹬起来哗啦啦响。 他后座上绑着一兜子鸡蛋,车把上挂着一包红糖,这是他能凑出来的全部家当。 徐青青娘家在徐家村,离镇上八里地。 林国栋蹬着自行车上了土路,冷风灌进脖子里。 他缩着脖子蹬车,心里把徐青青骂了一遍又一遍。 上回吵架,徐青青骂他没出息,他骂徐青青不下蛋。 话赶话,越骂越凶,徐青青摔了个碗跑回娘家,一走就是大半个月。 这大半个月里,林国栋一个人在家,冷锅冷灶,连口热饭都吃不上。 去老宅蹭了两顿饭,李红霞没说什么,林海柱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让他浑身不自在。 以前爹看他不是这样的。 以前爹看他,眼里带着心疼。 小儿子嘛,惯着点正常。 可最近这半年,爹看他的眼神变了。 说不上是嫌弃,但肯定不是心疼。 像在看一个不争气的玩意儿。 林国栋不傻,他感觉得出来。 不光是爹,妈也变了。 以前他开口要钱,李红霞嘴上骂两句,最后还是掏给他。 上回他去老宅,说想买双鞋,李红霞沉默了半天,说,你二哥店里不是缺人吗?你去问问。 他没去。 上回被林国强按在墙上揍的场景,他记得清清楚楚。 自行车颠过一道土坎,链条掉了。 林国栋骂了一句,蹲下来上链条,弄了一手油泥。 他蹲在路边,看着自己这双沾满油泥的手,忽然觉得窝囊。 大哥开了杂货铺,二哥开了大饭店,老四分家时替二哥说了句话,二哥二话不说借了六百块给她男人开木匠铺子。 老五离了婚,王家赔了八百块,手里攥着真金白银。 就他,啥也不是。 媳妇骂他没出息,骂得对。 他是真没出息。 可他不知道该咋办。 跑运输?累,挣得少,干了几个月就不想干了。 种地?更累,更挣不着钱。 做生意?他没本钱。 链条上好了。 他站起来,在裤子上蹭了蹭手上的油泥,继续蹬车。 到徐家村的时候,晌午过了。 徐青青正坐在院子里剥玉米,看见林国栋推着自行车进来,眼皮都没抬。 “你来干啥?” 林国栋把自行车停好,把鸡蛋和红糖拿下来。 “媳妇儿,我来接你回去。” 徐青青哼了一声:“回去?回去跟你喝西北风?” 第96章 林国栋和徐青青的歪主意 林国栋蹲在她旁边,堆着笑脸:“青青,我错了。 那天我喝了酒,嘴上没把门的。 你别跟我一般见识。” 徐青青把玉米往筐里一扔:“林国栋,我跟你说实话。 你大哥开了杂货铺,一个月好歹挣个五六十块。 你二哥开了大饭店,一个月挣多少你心里有数。 就你,三天打鱼两天晒网,跑运输嫌累,种地嫌苦,你还能干啥?” 林国栋脸上的笑挂不住了。 “我也想做生意,不是没本钱嘛。” 徐青青等的就是他这句话。 她往林国栋跟前凑了凑,压低声音:“本钱的事,我帮你想好了。” 林国栋抬起头。 “美丽那儿,不是有笔赔偿金吗?八百块呢。” 林国栋脸色变了:“青青,那是美丽拿命换的钱……” “谁说白拿了?咱们是借,等生意赚了钱,连本带利还给她。 她一个离了婚的女人,拿着那笔钱也是存银行。 存银行才几个利息?借给咱,咱给她高利息,不比存银行强?” 林国栋不吭声。 徐青青见他松动,又加了一把火:“你想啊,你要是借了这笔钱,做个买卖赚了钱,以后在林家谁还敢瞧不起你? 大哥开杂货铺了不起?二哥开饭店了不起?你赚了钱,他们得跟在你屁股后头跑。 到时候爹妈也得高看你一眼,你才是林家最有出息的儿子。” 林国栋的喉结动了动。 林家最有出息的儿子。 这几个字像火苗一样,噌地窜进他心里。 他想起爹看他的眼神,想起妈沉默的那半天,想起上回被二哥按在墙上揍,他连还手都不敢。 要是他有了钱,开了店,当了大老板……谁还敢瞧不起他? “再说了。”徐青青声音软下来,拿手指戳了他胳膊一下,“你要是把这事办成了,晚上……你想怎么样,我都由着你。” 林国栋眼睛亮起火苗,腾地站起来。 “行!我这就去找美丽!” 徐青青眉开眼笑:“这就对了嘛,我在家等你,你快去快回。” 林国栋骑上自行车,蹬得飞快。 来的时候他觉得这八里地真远,回去的时候他恨不得蹬得更快些。 风刮在脸上,他一点不觉得冷,心里那把火烧得旺旺的。 林美丽的住处,他只知道大概位置。 镇子边上,挨着纺织厂,一片老房子。 他骑到那片,打听了好几个人,才找到林美丽租的那间小屋。 一间南房,窗户上糊着旧报纸,门口用碎砖头垒了个小灶台。 林美丽正蹲在门口生火,左手还不太能使力,用右手一根一根往灶膛里添柴。 看见林国栋推着自行车过来,她愣了一下。 “三哥?你咋来了?” 林国栋把自行车支好,搓了搓手:“美丽,哥来看看你。” 林美丽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把他让进屋。 屋子不大,一桌一床一柜,收拾得干干净净。 床上铺着素色床单,被子叠得方方正正。 桌上放着一只搪瓷缸子,里面插着双筷子。 墙上钉了个钉子,挂着她那件碎花褂子。 林国栋在床沿上坐下,四下看了看。 “就住这儿?” “挺好的。”林美丽给他倒了碗水,“虽然小了点,但一个月房租才三块钱,不贵。” 林国栋端着碗,喝了一口。 水是白开水,有点烫。 他吹了吹,又喝了一口,不知道怎么开口。 “三哥,你有事就说。” 林国栋把碗放下,搓了搓手:“美丽,哥想跟你商量个事。” 林美丽看着他。 “你那笔赔偿金……哥想借来用用。” 林国栋一口气说下去,“你放心,算是哥借你的。 等哥做生意赚了钱,连本带利还你,利息比银行高。” 屋里的光线暗了一下。 是云遮住了太阳。 林美丽没有立刻回答。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手腕上还留着一道淡淡的疤。 那是跳窗户时被碎玻璃划的。 胳膊上的骨折好了大半,但阴天的时候还是隐隐作痛。 “三哥,你想做什么生意?” 林国栋没想到她会问这个,卡了一下壳:“呃……我还没想好,先借钱,再琢磨。” “你连做什么生意都没想好,就要借钱?” “我慢慢想嘛,你先把钱借给我……” “那要是赔了呢?” 林国栋张了张嘴。 “要是赔了,你拿什么还?” 林美丽看着他,语气平静,“三哥,你没有手艺,没有门路,连想做什么都没想好。 这钱借给你,跟扔水里有什么区别?” 林国栋脸上挂不住了:“美丽,我是你哥,我还能赖你账不成?” “你拿什么还?” 林美丽的声音依然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你现在住的房子是爹妈的,你连自己的房子都没有。 你跑运输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一个月挣的还不够自己花,你拿什么还我?” 林国栋的脸涨得通红。 “林美丽,你现在有钱了,瞧不起你三哥了是吧?” “我不是瞧不起你。” 林美丽看着他,“我是知道你没那个本事。 你要是真有本事,不用借钱,自己攒也能攒出本钱来。 你来找我借,就是因为你攒不住钱。 你连钱都攒不住,你怎么做生意?” 林国栋腾地站起来:“你就说借不借吧!” “不借。” 林国栋咬着牙:“林美丽,你一个离了婚的女人,将来靠谁? 还不是得靠娘家兄弟给你撑腰? 你现在把事做绝了,以后别后悔!” 林美丽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三哥,你知道这笔钱是怎么来的吗?” 林国栋的嘴唇动了动。 “王超把我打个半死锁在屋里,窗户钉死了。 我跳窗户跑出来,胳膊断了,孩子没了。 王家才赔了这笔钱。” 她顿了顿,“你是我哥,你来找我,不是问我伤好了没有,不是问我日子过得咋样,你是来借这笔钱的。” 林国栋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下去。 “这笔钱,我自己有用,三哥你要是想做买卖,自己想办法攒本钱。” 林美丽站起来,把喝空的碗收走,“我这儿没啥好招待的,你回去吧。” 林国栋站在那儿,脸一阵红一阵白。 最后摔门走了。 自行车链条又掉了。 他蹲在路边上链条,手上又沾满了油泥。 风吹过来,冷飕飕的。 心里的那把火灭了,只剩一滩灰。 回到老宅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李红霞正在院子里收衣裳,看见林国栋推着自行车进来,脸色不太好看。 “咋了?” 林国栋把自行车往墙上一靠,进屋就嚷开了:“妈,你说美丽是不是太不像话了! 我好歹是她亲哥,找她借点钱,她一口就给我回了!还说我没本事!我可是她三哥!” …… 好评点完财神到, 数钱数得哈哈笑。 顺风顺水事事顺, 日子越过越热闹。 求好评!!!感谢支持! 第97章 那笔钱是美丽拿命换来的 李红霞抱着衣裳进了屋,把衣裳放在炕上,一件一件叠。 “你找美丽借钱?借多少?” “就……就她那笔赔偿金。” 李红霞叠衣裳的手停了。 她看了林国栋一眼。 “她没借?” “她不但不借,还把我数落了一顿!” 林国栋越说越气,“说什么我没本事,攒不住钱,钱借给我跟扔水里一样。 妈,你说她是不是太过分了?离了婚就不认娘家人了!” 李红霞没接话。 她低下头,继续叠衣裳。 一件灰布褂子,叠得方方正正。 林海柱从里屋出来,披着件旧棉袄,蹲在门槛上抽旱烟。 “爹,你给评评理!” “评啥理。”林海柱磕了磕烟袋,“美丽不借,就对了。” 林国栋愣住了。 “你想做生意,本钱自己挣,挣不来,就别做。 从兄弟姐妹身上抠钱,抠了一回还想抠第二回? 美丽那笔钱是怎么来的,你不知道?你当哥的,好意思开那个口?” 林国栋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爹,我……” “你啥你,你大哥好歹自己凑钱开了店,你二哥白手起家干出来的。 你呢?你除了伸手,还会啥?” 林国栋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李红霞把叠好的衣裳放进柜子里,转过身来:“老三,你爹说得对,我们老了,贴补不了你一辈子。 日子过成啥样,看你自己。” 林国栋看着李红霞,又看了看林海柱。 他忽然觉得,这个家真的变了。 以前他伸手要钱,妈给,爹虽然骂两句,最后也给。 现在他们不给了。 不但不给,还说他不对。 他站起来,摔门走了。 门框震了一下,墙皮簌簌掉下几片灰。 屋里安静下来。 李红霞站在柜子前,手搭在柜门把手上,半天没动。 “老头子。” “嗯。” “你现在跟以前不一样了。” 林海柱抽了口烟,烟雾在昏暗的屋里散开。 “我不是个合格的爹。” 他声音沙哑,“以前偏心,装糊涂,看着老大老三在老二身上吸血,想着那都是老二自己愿意的。 想着他老实本分,多为家里做贡献,应该的。” 他磕了磕烟灰。 “我忘了老二也是有媳妇有孩子的人。 忘了他媳妇也会委屈,他孩子也会饿肚子。 忘了一家之主不是这么当的。” 李红霞没说话。 “红霞,咱们是五个孩子的爹妈,就算做不到一碗水端平,也不能由着哪个孩子被一味欺负。 以前老二吃亏,咱装没看见,现在老三想吃美丽的人血馒头,咱还要装没看见?” 李红霞的手指攥紧了柜门把手。 “美丽那笔钱,是她拿命换的,老三好意思开口,我都没脸帮他说话。” 林海柱把烟袋收起来,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烟灰。 “老三要是能自己想明白,自己攒钱,自己挣,他还有救。 要是想不明白,咱也不能再惯着了,惯不了一辈子。” 李红霞站在柜子前,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光。 院子里的枣树落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五个孩子还小的时候。 老大皮实,老二憨厚,老三嘴甜,老四文静,老五爱美。 那时候她偏心老三,觉得这孩子会来事,将来有出息。 可到头来,最有出息的,是她最看不上的老二。 林海柱说得对。 她也不是个合格的娘。 “老头子。” “嗯。” “美丽那儿,明天我去看看她。” 林海柱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 林庆安满月之后,赵素梅出了月子。 王桂兰伺候了整整三十天,把闺女和外孙养得白白净净的。 临走那天,她拉着赵素梅的手,眼眶红了。 “素梅,妈回去了,你好好养着,别累着。” 赵素梅也红了眼眶:“妈,这一个月辛苦你了。” “辛苦啥,伺候自己闺女,应该的。” 王桂兰擦了擦眼角,又去看了看炕上的林庆安,摸了摸他的小脸,“安安,外婆走了,你乖乖的。” 林庆安睡得正香,嘴巴一动一动的,像是在做什么好梦。 王桂兰走后,赵素梅正式接回了柜台。 算盘珠子又在她手里噼里啪啦响了起来。 林庆安放在柜台旁边的摇篮里,醒了就喂奶,睡了就放下。 林静和林薇有了弟弟,稀罕得不得了,天天围着摇篮转,争着要抱弟弟。 李红霞还是天天来。 她跟王桂兰不一样,王桂兰是伺候月子,她是帮忙带孩子、打杂。 早上来了先带林静林薇洗脸梳头,然后去店里帮忙。 饭点端盘子收碗,闲了就坐在院子里纳鞋底、织毛衣。 她和赵素梅之间的话还是不多,但气氛跟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是别扭,现在是一个忙着收钱,一个忙着端盘子,顾不上别扭。 林国强把这一切看在眼里,什么都没说。 大棚里的菜苗是十月里育上的。 黄瓜、西红柿、辣椒、茄子,四个品种。 林国强专门腾出一间屋子当育苗室,生了炉子,温度控制得比屋里还暖和。 张老四头一回搞育苗,天天蹲在育苗盘前头看,比看自家孙子还上心。 “林老板,这西红柿苗长得可真壮实。” 张老四小心翼翼地掀开塑料膜的一角,“你看这根,白花花的。” 林国强蹲下来看了看:“再过一星期就能移栽了,大棚那边搭得咋样了?” “骨架都搭好了,塑料膜也铺上了,孙麻子带着人正弄草帘子呢。” 张老四顿了顿,“林老板,这大棚咱这边没人搞过,能成不?” “能成。”林国强拍了拍手上的土,“省城那边早就有了。 咱这边冬天吃不上新鲜菜,不是因为种不出来,是没人愿意花这个心思。” 张老四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大棚是十月中旬开始动工的。 林国强包的那八亩半地,划出两亩来搭大棚。 竹竿骨架,双层塑料膜,北墙是土夯的,顶上盖草帘子。 光塑料膜就花了二百多块,竹竿是从邻县拉来的,又花了几十。 加上炉子、烟道、人工,前前后后投进去小四百块。 张老四说这钱花得心疼。 林国强说,等春节前头茬黄瓜下来,你就知道值不值了。 第98章 承包鱼塘 入冬以后,店里的生意反而更好了。 天冷,人不想做饭,下馆子的多了。 火锅上了菜单,铜锅炭火,羊肉片切得薄薄的。 配上冻豆腐、粉丝、白菜,热腾腾端上去,满屋子都是白汽。 包桌的生意也没断过,订婚的、过寿的、搬家的,隔三差五就有。 林国强忙得脚不沾地,但心里踏实。 这天傍晚,他忙完后厨,洗了手,坐在院子里逗林庆安。 小家伙刚吃饱,躺在赵素梅怀里,眼睛乌溜溜的,盯着他爹看。 林国强伸出一根手指,林庆安攥住了,攥得紧紧的。 “这小子手劲不小。” 赵素梅笑了:“像你。” 林静跑过来,也要让弟弟攥手指。 林庆安很给面子,另一只手攥住了姐姐的手指。 林静高兴得直叫:“弟弟抓我手了!弟弟抓我了手!” 林薇也跑过来,伸出胖乎乎的小手。 见林庆安不抓她的手,哇地哭开了。 赵素梅赶紧哄,林国强把林薇抱起来,架在脖子上。 林薇不哭了,咯咯笑着揪她爹的头发。 晚饭后,孩子们都睡了。 林国强和赵素梅坐在炕上,一个数钱,一个盘账。 “国强,咱家现在有多少钱了?” 林国强把存折拿出来,摊在炕上。 赵素梅凑过来看,数了数上面的数字。眼睛瞪大了。 “这么多?” “嗯,饭店的利润,加上卤味柜台的,加上地里菜的,攒了小一万了。” 赵素梅看着那个数字,半天没说话。 小一万块,在1981年是个什么概念,她心里清楚。 普通工人一个月三十多块工资,不吃不喝攒三十年才能攒到这个数。 她家国强,一年多就挣出来了。 “素梅,我想跟你商量个事。” 赵素梅抬起头。 “我想承包个鱼塘。” 赵素梅愣了一下:“鱼塘?” “嗯,咱饭店现在鱼用量不小,红烧鱼、糖醋鱼、鱼头豆腐汤,都是从集市上买的。 集市上的鱼也是贩子从外地拉来的,不新鲜,价钱还贵。 我想着自己养,不光养鱼,还能种藕。 藕能做凉菜,藕带能炒肉,荷叶能包糯米蒸排骨,一塘多用。” 赵素梅听得认真。 “而且鱼塘不光供咱饭店,养多了,能往外卖。 咱镇上没有养鱼的,谁家想吃鱼,要么自己去河里抓,要么赶集买,要么去县城。 咱要是有了鱼塘,这就是独一份。” 赵素梅想了想:“国强,养鱼你懂吗?” “不太懂,但可以学。”林国强说,“村里有老把式,以前在生产队养过鱼。 请来帮忙,给开工钱,技术上的事他管,投入和销路我管。” 赵素梅又看了看存折上的数字。 小一万块,包个鱼塘绰绰有余。 “国强,你想干就干,我支持你。” 林国强握住她的手。 第二天一早,林国强去了镇政府。 镇政府是一排青砖平房,门口的牌子白底黑字。 他打听了一下,找到管农林水利的办公室。 办公室里坐着一个戴眼镜的中年人,姓孙,是镇上的水利员。 “同志,我想问问咱镇上有没有闲置的鱼塘可以承包。” 孙眼镜抬起头,打量了他一眼:“你承包鱼塘?你是哪个村的?” “林家村的,不过在镇上开饭店,国强饭店。” 孙眼镜“哦”了一声:“国强饭店我知道,你家卤味不错。 你想承包鱼塘?多大规模?” “先看看有哪些。” 孙眼镜翻了翻桌上的文件,找出一张图纸,铺在桌上。 是镇上的水利图,标着几处水面。 “咱镇上能养鱼的水面不多,林家村东边有一片。 原来是生产队的鱼塘,分田到户以后没人管,荒了好几年了。 面积大概五六亩,水深的地方有两米多,你要是感兴趣,可以去看看。” 林国强记下了位置:“承包费怎么算?” “那得看承包多少年,一年一签的话,一亩二十块,签长了能便宜点。” 林国强心里算了一下。 六亩地,一年一百二十块,不贵。 从镇政府出来,他骑上车直奔林家村东边。 那片鱼塘藏在一片杨树林后面,不靠路,所以一直没人注意。 塘面结了薄薄一层冰,塘边长满了枯黄的芦苇。 林国强绕着鱼塘走了一圈,估摸了一下面积,孙眼镜说的五六亩差不多。 他又看了看水源。 一条小水渠从塘边经过,应该是从北边河里引过来的,水量不大,但常年不断。 地方是好地方。 离大路不远不近,安静,水源也方便。 他蹲在塘边,捡了块石头扔进去。 冰面裂开,石头沉下去,水色发暗。 这是肥水,养鱼合适。 回到店里,赵素梅正给林庆安换尿布。 “看得咋样?” “地方不错,五六亩,水深合适,水源也方便。 荒了好几年了,底肥足。” 赵素梅把换好尿布的林庆安放回摇篮里:“那就包。” 林国强当天下午又去了趟镇政府。 孙眼镜见他这么快就回来了,有些意外。 “看好了?” “看好了,林家村东边那片,六亩,我包五年。” 孙眼镜推了推眼镜,拿出合同。 承包期五年,六亩水面,每年承包费一百块,五年一次性付清,优惠价四百五十块。 双方责任写得清清楚楚。 承包方负责鱼塘维护、养殖管理,不得擅自改变水面用途,不得污染水源。 林国强看完,签了字,按了手印,点了四百五十块钱。 从镇政府出来,兜里装着盖了红章的承包合同。 风刮在脸上,冷飕飕的,但他心里热乎乎的。 饭店、菜地、大棚、鱼塘。 他的摊子越铺越大了。 回到店里,赵志军正在后厨备菜。 “志军。” “三姐夫?” “你认不认识养过鱼的老把式?” 赵志军想了想:“我们村的老孙头,以前在生产队养过好几年鱼。 后来鱼塘荒了,他就在家种地了。” “你明天回去一趟,问问他愿不愿意来帮我管鱼塘。 一个月三十块工钱。” 赵志军眼睛亮了:“三姐夫,你真包鱼塘了?” “包了,五年。” 林国强把承包合同放在桌上,“明天你就去问。” 赵志军围裙一解:“我现在就去!” 林国强没拦住,赵志军已经蹬着三轮车跑了。 年轻人,火烧火燎的。 第99章 我把方向,他们干活 傍晚,赵志军回来了,三轮车上坐着个老头。 六十来岁,黑瘦黑瘦的,脸上的褶子像核桃壳。 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袄,手里攥着根旱烟袋。 正是老孙头。 “林老板,听说你包了村东头那片鱼塘?” “孙大爷,您坐。”林国强给他搬了把椅子,倒了碗茶。 老孙头坐下来,捧着茶碗:“那片塘我熟,以前生产队的时候,我在那儿养过六年鱼。 后来分田到户,没人管了,就荒了。 那片塘底子好,北边有水渠,常年不断水。 塘底淤泥厚,肥得很,养草鱼、鲢鱼、鲤鱼都行。” 林国强一听,心里更有底了:“孙大爷,我想请您帮我管这片鱼塘。 一个月三十块工钱,管吃住,您看咋样?” 老孙头端着茶碗的手抖了一下:“三十块?” “嗯。” 老孙头低下头,喝了一大口茶。 他种一年地,刨去种子肥料,落不下几个钱。 三十块一个月,一年三百六。 比他种地赚得多多了。 “林老板,我干。” “那咱明天就去鱼塘看看,合计合计怎么弄。” 老孙头使劲点头。 晚饭留老孙头在店里吃的。 红烧肉、炒鸡蛋、白菜炖粉条,老孙头吃了三大碗米饭。 放下碗筷的时候,他抹了抹嘴,一脸的满足。 “林老板,你放心,那片塘交给我,我给你养得鱼肥藕壮。” 林国强给他添了碗茶:“孙大爷,我信您。” 夜里,林国强躺在炕上,把承包合同又看了一遍。 赵素梅靠过来,就着灯光看了看。 “国强,鱼塘、大棚、菜地、饭店……你一个人管得过来吗?” “管得过来,鱼塘有孙大爷,菜地有张老四和爹盯着,大棚我自己管,店里有志军。 我把方向,他们干活。” 赵素梅想了想,确实是这个理。 窗外起了风,吹得枣树枝丫哗哗响。 林庆安在炕那头翻了个身,哼唧了两声,又睡过去了。 林静和林薇挤在一个被窝里,睡得脸蛋红扑扑的。 林国强把合同收好,关了灯。 …… 十一月十七这天,林国强去了趟鱼塘。 老孙头已经在地头等着了。 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袄,手里攥着旱烟袋,蹲在塘埂上。 看见林国强推着自行车过来,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 “林老板,我把塘里塘外都看了一遍。” 老孙头指着水面,“这片塘,底子是好,但荒了这几年,也得下点功夫。 塘底的淤泥得清一部分,太肥了夏天容易翻塘。 进水口得修一道拦网,防野杂鱼进来。 塘埂上的草也得除一除,开春了好走人。” 林国强蹲下来,抓了把塘埂上的土,在手里捻了捻。 “孙大爷,清塘底得多少钱?” “不用花啥钱,等上冻了,把水放了,晒塘底。 晒半个月,淤泥裂了口子,铲掉一层就行,我自个儿就能干。” “鱼苗呢?” “开春放,草鱼、鲢鱼、鲤鱼搭着放。 草鱼吃草,鲢鱼吃浮游,鲤鱼拱泥,各养各的,不打架。” 老孙头顿了顿,“鱼苗得去县鱼种场买,咱镇上没有。” 林国强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行,开春我跟你一块去。” 老孙头点点头,又指着塘边一片浅水区:“这块地方,水深不到一尺,养鱼不合适。 我琢磨着,能不能种藕?藕不挑地方,浅水就能长。 种下去,明年秋天就能收,藕能卖钱,荷叶能包东西,荷花开了还好看。” 林国强看了看那片浅水区,又看了看老孙头。 “孙大爷,你以前种过藕?” “种过,生产队的时候,东边那片水塘就是我管的,鱼和藕各种一半。 后来分田到户,没人管了,藕也荒了。” 老孙头说起这些,忍不住有些唏嘘。 “行,开春一起弄,藕种我去找。” 老孙头把旱烟袋在鞋底磕了磕,重新塞上烟丝,划了根火柴点上。 烟雾缭绕里,他看着那片鱼塘,眼睛眯起来。 “林老板,你放心,这片塘交给我,明年秋天,我给你养得鱼肥藕壮。” 林国强看着老孙头打包票的模样,点了点头。 过了两天,老孙头把清塘底要用的家伙什都备齐了。 铁锹、洋镐、扁担、土筐,一样一样摆在塘边临时搭的窝棚里。 窝棚不大,木板搭的,顶上盖着油毡,里头一张木板床,一个煤炉子,一口铁锅。 “孙大爷,这窝棚……” “我自己搭的。” 老孙头把铁锹靠墙放好,“看塘得住人,鱼这东西,白天没事,晚上容易出毛病。 夏天更要盯紧,气压低了得赶紧增氧,慢了就翻塘。” 林国强看了看窝棚里。 木板床上铺着薄薄的被褥,煤炉子上坐着水壶,墙角码着半袋米、几棵白菜、一小坛咸菜。 一个人,一口锅,守着一片水。 “孙大爷,被褥薄了,回头我让素梅给你送床厚的来。” 老孙头摆摆手:“不用不用,这就挺好,我一个人,用不着那么厚的。” “冬天塘边冷,厚的得有一床。” 老孙头张了张嘴,没再推辞。 他把旱烟袋叼在嘴里,使劲吸了一口。 傍晚,赵志军蹬着三轮车来了,车上放着两床厚棉被、一袋子煤、几斤肉。 他把东西搬进窝棚,老孙头站在旁边,手足无措。 “这……这太多了……” “三姐让送的。”赵志军把棉被铺在木板床上,“她说塘边冷,让您多盖点。” 老孙头站在窝棚门口,看着床上的厚棉被,喉结动了动,什么都没说出来。 隔天,林国强去鱼塘,正碰见老孙头蹲在塘边吃饭。 一碗米饭,上头搁着几根咸菜条,旁边铁锅里烧着热水。 林国强把一兜东西放在窝棚门口。 几个白面馒头,一饭盒红烧肉,一瓶散装白酒。 “孙大爷,别光吃咸菜,身体是本钱。” 老孙头端着碗,看着那兜东西,半天没动。 “林老板,你给我开工钱,还管吃管住,这就够意思了,这些东西……” “吃吧,鱼塘还得靠你,你身体垮了,我这鱼塘找谁管去?” 老孙头低下头,夹了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嚼了嚼,喉结滚动了一下。 “林老板,你放心,这片塘,我当自己家的管。” 第100章 不能因为他厚道,就理所当然 又过了两天,老孙头开始清塘底。 塘水放了大半,露出黑黝黝的淤泥。 他穿着高筒雨靴,踩在没到小腿的淤泥里,一锹一锹往外铲。 淤泥又黏又重,一锹下去得使老大劲才能拔出来。 他干了一上午,清出来一小片,雨靴里灌满了泥水,棉裤湿到膝盖。 林国强过来的时候,他正坐在塘埂上喘气。 棉袄敞着,头上冒着热气,脸上全是泥点子。 “孙大爷,歇歇。” “不累。”老孙头站起来,又往塘里走,“趁着天好,多干点,过几天下雪就干不成了。” 林国强脱了鞋,卷起裤腿,也下了塘。 淤泥冰凉,踩进去脚趾头都僵了。 老孙头回头看见他,愣了一下:“林老板,你……” “两个人干得快。” 老孙头没再说什么,低下头继续铲泥。 两把铁锹,一锹一锹,淤泥甩到塘埂上,堆成黑色的小山。 干到晌午,清出来一大片。 两人坐在塘埂上歇气。 老孙头从窝棚里拿出两个馒头,递给林国强一个。 馒头是凉的,两人就着热水吃了。 老孙头拿出那瓶散装白酒,拧开盖子,递给林国强。 林国强接过来喝了一口,酒烈,烧得喉咙发烫。 “林老板。” “嗯?” “我养了十几年鱼,给生产队养的,给公社养的,后来分田到户,鱼塘荒了,我就回家种地了。” 老孙头接过酒瓶,抿了一口,“我老伴走得早,没孩子,种地那几年,一个人,一亩二分地,种一季玉米一季麦子。 忙的时候忙,闲的时候坐在院子里,从早上坐到天黑。” 林国强没说话。 “你让志军来找我那天,我在家正剥玉米。 一听有人包鱼塘,要找养过鱼的,我当时手都抖了。” 老孙头看着手里的酒瓶,“不光是图你那三十块钱,是想着,又能养鱼了。” 林国强拿过酒瓶,喝了一口,递回去。 “孙大爷,这鱼塘,你说了算。 怎么养,什么时候放水,什么时候放苗,你拿主意。” 老孙头把酒瓶盖拧上,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泥。 “林老板,你放心,这片塘,我给你养出个样来。” 他重新下了塘,铁锹插进淤泥里,脚一踩,手一抬,一锹黑泥甩上了塘埂。 …… 林美玲家的木匠铺子是九月里开起来的。 镇东头两间门面,前面接活,后面干活。 陈建国手艺好,榫卯严丝合缝,不用钉子都结实。 加上林国强指的那几条路。 专做嫁妆大件,大衣柜、五斗橱、梳妆台,打几套样子摆店里当样品。 去供销社找刘胜利,从买木料的人里揽活儿。 顺带接老家具翻新。 路子对了,生意就来了。 头一个月接了三单,第二个月五单,第三个月订单排到了年后。 陈建国从早忙到晚,又收了个小徒弟帮忙打下手。 林美玲管账管接待,嘴不笨,人实在,来过一回的客人,第二回就能叫出名字。 十一月二十六这天,林美玲收了一笔尾款。 一对准备开春结婚的新人,定了一套嫁妆,大衣柜、五斗橱、梳妆台,外加一张床。 今天来把剩下的八十块钱结清了。 林美玲把钱收进匣子里,翻开账本,把这笔账勾掉。 然后她往后翻了几页,看着账本上的一行字“欠二哥:陆佰元整。” 她用笔头在那行字上点了点,把账本合上了。 傍晚陈建国从后头出来,满身木屑,拿毛巾抽打着身上的锯末。 林美玲给他倒了碗水,坐在他旁边。 “建国,我跟你说个事。” 陈建国喝了口水:“啥事?” “今天收了赵家那笔尾款,加上咱这几个月攒的,手里有五百多了。” 林美玲把账本翻开,推到他面前,“我想先把二哥那六百块钱还了。” 陈建国端碗的手停了。 “咱手里活钱一共才五百多,也不够还啊,再说了,还钱了以后店里周转咋办? 木材钱、五金件、房租、工钱,哪样不要钱?” “我是说先还一部分。” 林美玲指着账本,“咱可以先还四百,留一百多周转。 剩下的二百,年前肯定能还上。 建国,二哥借咱钱的时候,二话没说就掏了六百。 咱现在有钱了,先还一部分,心里踏实。” 陈建国把碗放下:“我没说不还,我是说再等等。 等咱攒够了,一把还清,好看。 你现在还一部分,算啥?” 林美玲认真地看着他:“二哥没催过咱,利息也没要过一分。 咱越拖越久,合适吗?” 陈建国的脸色不太好看了:“二哥差这六百块钱吗?他饭店一天进账多少,你又不是不知道。 咱这铺子刚起来,正是用钱的时候。 等咱缓过这一年,攒够了再还,二哥能说啥?” “二哥差不差钱是二哥的事,咱借了钱,就该还。” “我又没说不还!”陈建国嗓门大了,“我说了,等攒够了再还!你急啥?” “我急的是你根本没把还钱当回事!” 林美玲腾地站起来,“你刚才说啥?‘二哥差这六百块钱吗?’你的意思是他不差,咱就能拖着?这是啥道理?” 陈建国被噎住了,脸涨得通红。 他闷了好一会儿,声音低下来:“我不是那意思。 我是说咱现在正用钱的时候,等明年生意稳了……” “明年复明年,啥时候是个头?” 林美玲看着他,“建国,二哥对咱啥样,你心里清楚。 咱不能因为他厚道,就当理所当然。” 陈建国不说话了。 铺子里安静下来。 小徒弟早就躲到后院去了。 锯末在夕阳里浮着,细细密密的。 两口子面对面站着,谁也没看谁。 以前日子紧巴的时候,从没为钱红过脸。 现在生意好了,反而吵起来了。 林美玲不想再吵下去了。 她拿起账本,放回抽屉里,走到墙角,牵起正在玩木块的四岁女儿。 “萍萍,走,跟妈出去转转。” 陈萍抬头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蹲在板凳边上的陈建国,乖乖把手伸给林美玲。 陈建国坐在板凳上,没动。 林美玲牵着女儿出了门。 冬天的风刮在脸上,刀子似的。 她这才发现自己忘了系围巾,也懒得回去拿。 女儿的小手攥在她手心里,热乎乎的。 “妈,爹咋了?” “没咋,爹累了。” 她走出一段路,回头看了一眼铺子。 陈建国没有追出来。 她转过头,继续往前走。 心里像堵了团棉花。 六百块钱,陈建国不是不还,是想晚点还。 站在他的角度,也没错。 铺子刚起来,用钱的地方多,能多留一点是一点。 但她就是过不去心里那道坎。 以前没钱的时候,两口子一条心,一门心思把日子过好。 现在手里有了点钱,反而说不到一块去了。 供销社门口,她停了一下。 想进去买点东西,又想起兜里没带钱。 正准备走,门口出来一个人。 林国强手里提着一兜水果点心,刚从供销社出来。 兄妹俩打了个照面。 第101章 夫妻俩产生隔阂 林国强看了她娘俩一眼,“你们俩怎么穿这么薄?” 林美玲这才觉得冷,“出门急,忘记戴围巾帽子了。” 林国强把东西放下,从兜里掏出一包刚买的鸡蛋糕,掰了一块递给陈萍。 陈萍接过来,奶声奶气说了句“谢谢二舅”。 “你们这是要去干啥?” “我……带萍萍出来转转。”林美玲说。 林国强看了看她的眼睛:“跟建国吵架了?” 林美玲没吭声。 “为啥吵?” 林美玲低下头,把还钱的事简单说了几句。 林国强听完,把点心包好,系上绳子。 “钱不急,你们铺子刚起来,用钱的地方多。 等手头真宽松了再还。” “二哥,我心里过意不去……” “有啥过意不去的。” 林国强看着她,“我借给你钱,是让你拿去做生意的。 你把钱还了我,铺子里周转不开,生意做不下去,那我借钱给你图啥?” 林美玲不说话了。 林国强把那兜水果点心递给她:“拿回去给萍萍吃,跟建国说,钱不急,等铺子站稳了再还。” 林美玲接过来,嘴唇动了动:“二哥,我会尽快还的。” 林国强拍了拍陈萍的小脑袋,转身走了。 林美玲站在供销社门口,冷风刮得她的头发乱飞。 她看着林国强的背影走远,拐过街角不见了。 陈萍扯了扯她的衣角。 “娘,二舅买的鸡蛋糕好吃。” 林美玲蹲下来,伸手把女儿抱在怀里。 她带着萍萍回去的时候,铺子里的灯已经亮了。 陈建国把锯末扫干净了,桌上摆着两碗面条,冒着热气。 看见林美玲牵着陈萍进来,他站起来。 “美玲,吃饭吧。” 林美玲把林国强给的那兜水果点心放在桌上。 两个人对面坐下,闷头吃面。 陈萍捧着鸡蛋糕,小口小口啃着。 面条吃完了,碗筷收走了,谁也没提之前的事。 夜里,陈萍睡了。 林美玲躺在炕上,看着房梁。 陈建国躺在她旁边,也没睡着。 以前这时候,两人会说说铺子里的事,说说陈萍今天又学会啥话了。 今天谁也不说话。 黑暗中只有两个人清浅的呼吸声,中间隔着一道看不见的缝。 林美玲睁着眼睛。 她想起分家那天,二哥被全家人围着说,只有她替他说了句话。 就那么一句。 后来二哥二话不说借给她六百块,还白送了好几条做生意的门道。 利息一分没要过。 她想早点把钱还上,不是怕二哥催。 是怕自己欠久了,也变成那种觉得理所当然的人。 可陈建国好像不这么想。 他觉得二哥有钱,不差这点。 晚点还,没啥。 她不怪他。 人穷久了,忽然有了点钱,第一反应是攥紧。 她能理解。 但理解归理解,心里那道坎,过不去。 …… 次日,林美玲揣着三百块钱去了国强饭店。 赵素梅在柜台后面算账,林庆安在摇篮里睡着了。 林美玲把钱放在柜台上。 “二嫂,先还三百,剩下的,过年前肯定还清。” 赵素梅看了看钱,又看了看她:“美玲,国强说了不急……” “我知道。”林美玲把欠条拿出来,“二哥不催,是二哥厚道。 我不能因为二哥厚道,就当理所当然,二嫂,你把钱收好。” 赵素梅看了她一会儿,把钱收下了。 她重新写了一张欠条,三百块,月息一分。 把旧欠条还给林美玲。 林美玲把欠条收好,走到摇篮边,低头看了看林庆安。 小家伙睡得很香,小拳头攥得紧紧的。 “庆安长得真快。” “一天一个样。” 林美玲看了一会儿,直起身来:“二嫂,我走了,铺子里还有事。” 刚走两步,碰见林国强从后厨出来,手里端着一盘刚出锅的卤味。 卤味切成薄片,码得整整齐齐,旁边搁了一小碟蒜泥醋。 “美玲?正好,把这个带回去给萍萍吃。” 他说话间,利索地将卤味打包好。 林美玲接过来,卤味还热着,味道喷香。 “二哥,我刚还了三百。” 林国强擦了擦手:“还了就还了,剩下的不急。” “剩下的年前还清。”林美玲说。 林国强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 林美玲拎着卤味走了。 来的时候揣着钱,走的时候揣着欠条。 钱还了一半,心里踏实了些。 但另一件事,沉甸甸地压着。 陈建国把铺子门板上了。 看见林美玲拎着卤味进来,他把门闩插好。 “还了?” “还了三百。” “二哥说啥了?” “没说啥。” 陈建国沉默。 林美玲把卤味放在桌上,打开油纸包。 卤味的香气散开来,陈萍踮着脚尖够。 陈建国捏了一片塞进嘴里,嚼了嚼,说好吃。 林美玲应了一声。 两个人谁也没看谁。 窗外起了风,吹得门板咣当响了一声。 陈萍被吓了一跳,林美玲把她抱起来,轻声哄着。 陈建国坐在板凳上,看着她们娘俩,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 刘强是十一月底来的。 傍晚,国强饭店刚歇了业,林国强坐在柜台后面盘账。 刘强推门进来,带来一身寒气,自己倒了碗热茶,捧在手里暖着。 “国强,有个事跟你说。” 林国强合上账本。 “镇上养鸡场,你知道不?” 林国强想了想。 镇西头靠山脚那片,有个养鸡场,是前两年公社办的。 分田到户后公社撤了,养鸡场归了镇里管,换了几个承包人,都没干长。 “知道,咋了?” “又干不下去了。” 刘强喝了口茶,“这一任承包人姓朱,干了不到半年鸡死了三成,本钱赔进去大半。 前两天找到镇政府,说啥也不干了,承包费都不要了,镇里正找人接手呢。” 林国强心里动了一下。 他记得很清楚,前世八二年、八三年,鸡肉和鸡蛋的价格涨得厉害。 那时候他在县城国营饭店帮厨,采购的活也干过一阵。 鸡蛋从六分钱一个涨到一毛,又涨到一毛五,鸡肉涨得更猛。 城里人开始讲究营养,鸡蛋成了紧俏货。 谁手里有鸡,谁就攥着印钞机。 “刘哥,那养鸡场多大?” 第102章 嘴里没一句实话 “鸡舍有三栋,能养两千只鸡,旁边还有几亩空地,以前种鸡饲料的,现在荒着。” 刘强看了他一眼,“你有兴趣?” “有,承包费多少?” “镇里定的,一年二百,原来的承包人撂挑子了,谁接手,今年的承包费免了,从明年开始算。” 林国强心里盘算了一下。 两千只鸡的规模,不大不小。 太大管不过来,太小没赚头。 免一年承包费,相当于白给一年试手。 “刘哥,明天帮我约一下镇里,我去看看。” 刘强点头:“行。” 第二天上午,林国强跟刘强去了养鸡场。 镇西头,山脚下,三排红砖鸡舍。 墙皮剥落了,窗户上的塑料膜破了好几个洞,风一吹哗啦啦响。 推门进去,一股子鸡粪味混着霉味直冲鼻子。 地上散着发霉的饲料,几只瘦骨嶙峋的鸡缩在墙角,毛都快掉光了。 老朱早早在门口等着了。 四十来岁,瘦长脸,眼珠子转得快,一看就是精明人。 看见刘强领着人过来,他脸上立刻堆满了笑,小跑着迎上来,从兜里掏出一包皱巴巴的烟,抽出一根递给林国强。 “林老板是吧?久仰久仰!国强饭店的卤味我吃过,那味道,绝了!” 林国强接过烟,没点,夹在耳朵上。 老朱又给刘强递了一根,划着火柴凑上去:“刘所长,您抽烟。” 刘强摆摆手,自己掏出烟点上了。 “林老板,我跟你说,这养鸡场可是个好地方。” 老朱一边领着往里走,一边唾沫横飞地介绍,“你看看这鸡舍,三栋,红砖的,结实得很! 刮风下雨一点事没有,这地基,当时公社花了大价钱打的,再用二十年都没问题。” 林国强没接话,走进鸡舍看了一圈。 地面是土的,潮湿,鸡粪没清理干净。 食槽里剩着发霉的玉米碴。 水槽里的水浑浊发绿。 窗户破着,冷风直往里灌。 几只缩在墙角的鸡,毛都快掉光了,看见人来连躲的力气都没有。 “你看看这鸡!” 老朱弯腰抓起一只,托在手里掂了掂,“这骨架,这品相,正经的来航鸡!产蛋率高得很! 就是我这段时间太忙,没顾上好好喂。 林老板你要是接手,稍微喂一喂,那蛋下得跟雨点似的!” 那只鸡在老朱手里耷拉着脑袋,眼睛半闭,连挣扎都不挣扎。 林国强看了看鸡,又看了看老朱:“朱师傅,你既然忙不过来,为啥不请人?” “请了!咋没请!” 老朱把鸡放回去,拍了拍手上的毛,“请了两个工人呢。 可这年头,工人不好管啊,你让他喂料,他给你偷懒。 你让他打扫,他糊弄你,我这边还有别的买卖要照应,实在分身乏术。 要不然,这养鸡场我咋舍得往外转?” 刘强在旁边抽了口烟,没说话。 老朱又凑上来:“林老板,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这养鸡场,底子是真好,水源,你看,机井,抽上来就能用。 地方,宽敞,旁边还有几亩空地,你想种啥种啥。 鸡舍,三栋,能养两千多只鸡。 你要是接过去,好好弄,一年挣个千八百块跟玩儿似的。” 林国强看了他一眼:“既然这么挣钱,朱师傅你咋不干了?” 老朱脸上的笑僵了一瞬,立马又活泛起来:“我刚才不是说了嘛,我那边还有别的买卖,实在忙不过来。 鱼和熊掌不能兼得,我只能舍了这头。 要不然,这金疙瘩我咋舍得往外让?”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一副推心置腹的样子:“林老板,我是看你实在,才跟你说这些。 这养鸡场,你接过去肯定不亏,你看看咱镇上,养鸡的就这一家。 鸡蛋、鸡肉,卖谁不是卖?你要是把那空地再拾掇拾掇,种点饲料,连饲料钱都省了。 简直是一本万利!” 林国强没接茬,又去看了另外两栋鸡舍,情况差不多。 旁边的空地不小,荒着,长满了枯草。 水源确实方便,机井抽水试了一下,水量充足。 老朱跟在旁边,嘴巴一刻没停。 一会儿说这鸡舍冬天保暖夏天通风,一会儿说这地方的鸡不生病好养活。 一会儿又说镇上有好几家饭店都跟他订鸡蛋,客源稳定得很。 林国强听完,只问了一句:“朱师傅,你这些鸡,平时咋防疫的?” 老朱愣了一下:“防疫?防啥疫?我这鸡壮实得很,从来不生病!” 林国强点了点头,没再问了。 回到鸡舍门口,老朱搓着手,眼睛紧紧盯着林国强:“林老板,你看咋样?你要是想要,咱今天就定下来。 承包费镇里收二百,我不要你一分钱转让费。 这鸡舍里的设备……食槽、水槽、喂料桶全白送给你! 你接过去就能养,省多大劲!” 林国强看了看鸡舍里那些生锈的食槽、漏水的水槽,没接话。 老朱见他不动声色,咬了咬牙:“这样,林老板,剩下的这些鸡,两百来只,我全留给你! 一分钱不要!这可都是下蛋的鸡,你接过去就能捡蛋!” 那两百来只鸡缩在墙角,毛都快掉光了,别说下蛋,能活到开春都是问题。 “朱师傅,你这些鸡,还能下蛋?” 老朱脸上的肉抖了一下,马上又笑了:“能!咋不能!就是这段时间我太忙,饲料没跟上。 你回去喂点好的,立马就下蛋!来航鸡,产蛋率可高了!” 林国强看了他一会儿:“朱师傅,转让协议写清楚。 鸡舍三栋,空地一片,设备你留下。 鸡我不要,你自己处理掉。” 老朱张了张嘴:“林老板,这鸡……” “你处理掉。” 老朱看了看林国强,又看了看刘强。 刘强抽着烟,望着天,像是什么都没听见。 老朱咬了咬牙:“行!鸡我处理!那咱今天就签协议?” “签。” 老朱脸上立刻堆满了笑,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转让协议,上面字迹潦草,显然早就准备好了。 林国强接过来看了一遍,改了几处,让老朱重新誊写。 老朱趴在鸡舍窗台上,一笔一划誊好了,签了名,按了手印。 林国强签了名,按了手印。 老朱攥着协议,脸上的笑压都压不住:“林老板,这养鸡场交给你我就放心了! 你肯定能搞好!到时候发了财,可别忘了请我喝酒!” 林国强把协议折好,收进兜里。 老朱走的时候步子轻快得很,像是卸下了一个大包袱。 走出老远了,还回头喊了一声:“林老板,发财了别忘了老朱!” 刘强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这个老朱,嘴里没一句实话。” “我知道。” “你知道还接?” 第103章 大棚蔬菜上市(加更) 林国强拍了拍兜里的协议:“他说的那些,水源、空地、鸡舍框架,是真的。 至于养得好养不好,那是人的事,不是地方的事。” 刘强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 回到镇里,林国强跟镇里管这事的干部老周备了案,把承包关系正式转了过来。 承包期五年,每年承包费二百块,第一年免了,从第二年交。 赵素梅正在给林庆安喂奶,听完他说的话,愣了好一会儿。 “国强,你养过鸡吗?” “在部队里学过。” 林国强在她旁边坐下,“素梅,我跟你说个事。 我琢磨着,明后两年,鸡蛋和鸡肉的价格要涨。 城里人现在日子好过了,吃得起肉,吃得起蛋。 咱镇上养鸡的就这一家,以前没干好,是没养对。 养对了,这就是个金疙瘩。” 赵素梅沉默了一会儿:“国强,你这一年多,包地、开饭店、包鱼塘,现在又包养鸡场。 摊子越铺越大,我怕你累着。” “不累。”林国强握住她的手,“素梅,咱有三个孩子。 我想让你们过好日子,趁现在能干,多干点。” 赵素梅低头看了看怀里的林庆安。 小家伙吃饱了,半眯着眼睛,嘴角还挂着奶渍。 她又看了看炕上睡着的林静和林薇。 “你想干就干,家里有我。” 林国强攥紧了她的手。 腊月初二,林国强请刘强吃饭。 没在店里,在自家后院。 赵素梅炒了几个菜,红烧肉、炒鸡蛋、醋溜白菜、花生米。 林国强开了一瓶洋河大曲。 两人对面坐着,窗外飘着小雪。 刘强端起酒杯,碰了一下:“国强,养鸡场那边,你真打算好好弄?” “真弄。”林国强夹了颗花生米,“鸡舍重新收拾,地面铺水泥,窗户换玻璃,食槽水槽全换新的。 通风、保暖、防疫,都按规矩来。 再请个懂行的技术员,咱镇上没有,我去县里请。” 刘强看着他:“你这摊子,越铺越大了。 饭店、菜地、大棚、鱼塘,现在又加上养鸡场。” “趁能干,多干点。” 刘强端着酒杯,沉默了一会儿。 “国强。” “嗯?” “你嫂子最近,好多了。” 林国强抬起头。 “上个月,她自己盘了一次香料库存。 辣椒快用完了,她说没等你问,自己给市里打了电话订货。” 刘强看着手里的酒杯,“以前她不敢打电话,电话铃一响她都紧张,现在她敢了。” 林国强说:“嫂子来给我帮忙,让我省了不少心。” “这个月提成拿了十八块,不多。 但她把钱放在枕头底下,天天晚上拿出来数一遍。” 刘强的声音有点哑,“前天她跟我说,国强兄弟是咱家的恩人。” 林国强端起酒杯:“刘哥,不说这些,咱们喝酒。” 刘强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雪落下来,落在院子里,薄薄的一层白。 …… 腊月十八,大棚里的头茬菜熟了。 黄瓜顶花带刺,西红柿红了大半,辣椒挂得密密实实,茄子紫得发亮。 张老四带着人摘了整整一上午,装了几大筐。 林国强蹲在地头,拿起一根黄瓜掰开,脆生生的,清香味儿直窜鼻子。 “林老板,这一茬摘了多少?”张老四抹了把汗。 “黄瓜二百来斤,西红柿三百出头,辣椒茄子各一百多。 头茬不算多,二茬三茬产量就上来了。” 张老四咧着嘴笑:“这大冬天的,咱这儿绿油油的,说出去都没人信。” 林国强把黄瓜塞进嘴里嚼了。 店里用不了这么多,他早想好了。 多余的卖掉。 镇上卖一部分,剩下的得找路子往县城走。 当天下午,头茬大棚菜就上了国强饭店的菜谱。 蒜泥黄瓜、西红柿炒蛋、虎皮辣椒、肉沫茄子。 四道菜用红纸写着,贴在柜台旁边的墙上。 头一个点蒜泥黄瓜的是镇上粮站的老吴,菜端上来,他夹了一筷子,眼睛顿时亮了。 “林老板,这黄瓜……冬天哪来的?” “自己种的。” 老吴又夹了一筷子,嚼的嘎嘣脆:“这比夏天的黄瓜还水灵,冬天能吃上这一口,绝了!” 旁边桌的客人听了,探过头看。 那盘蒜泥黄瓜,瓜条碧绿,蒜末雪白,淋了香油,清清爽爽的。 几个人对视一眼,纷纷加菜。 “林老板,给我也来一盘蒜泥黄瓜!” “我要西红柿炒蛋!” “虎皮辣椒一份!” “肉沫茄子一份!” 赵素梅在柜台后面拨算盘,听着加菜的声音就没断过,笑弯了眼。 孙小丽端着托盘满场飞,脚不沾地。 后厨里,林国强和赵志军刚炒完一盘西红柿炒蛋,蒜泥黄瓜,锅还没刷,下一张单子又递进来了。 “三姐夫,大棚菜太好卖了!这一会儿功夫,光蒜泥黄瓜就卖出去了十几盘!” 林国强把切好的黄瓜码在盘子里:“这才刚开始,咱镇上独一份,县城都少见。 冬天里的新鲜菜,谁不想尝个鲜?” 国强饭店有反季蔬菜这消息,传的比风还快。 第二天,镇上的人都知道国强饭店有冬天的黄瓜、西红柿……不是窖藏的白菜萝卜,是新鲜的,大棚里种的。 有人专门骑着自行车从几里地外来,就求了点一盘蒜泥黄瓜。 “林老板,你这黄瓜咋种的?冬天还能长出来?” “大棚,竹竿搭骨架,盖上塑料膜,里面生上炉子,跟春天一个温度。” 问的人啧啧称奇。 临走时,又打包了两份黄瓜,说是要给家里老人尝尝味。 店里的包桌预定也跟着红火。 有人订婚,点名要国强饭店的席面。 说他家有新鲜菜,有面子。 十元套餐新增了蒜泥黄瓜、西红柿蛋花汤,成了招牌。 连带着卤味、炒菜、烤串的生意都涨了一截。 赵志军从早炒到晚,胳膊都快抬不起来了。 李红霞端盘子端得脚底板起了泡。 她一声没吭,贴了块胶布,洗干净手继续端。 林美丽就是这时候去了菜地,主动找上林国强的。 她穿着蓝布棉袄,扎着条灰围巾,脸上冻得红扑扑的。 手里提着一兜橘子,站在地头,看着满大棚的绿,眼睛亮了一下。 “二哥。” 林国强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美丽?你咋来了?” …… 感谢大家的好评和礼物支持,今天加更一章! 你们的喜欢就是我努力码字的动力! 还请继续多多支持啊,好评、免费礼物走起来,明天继续加更! 一愿读者日进斗金,财运亨通。 二愿诸君事事顺遂,喜乐常临。 三愿余生百病不侵,好运缠身。 第104章 靠谁都不如靠自己 “听说你大棚里的菜熟了,我来看看。” 林美丽把橘子递过来,“给静静她们买的。” 林国强接过来,看了她一眼。 离婚后这段时间,林美丽瘦下去的肉长了回来,脸上有了血色,眼神也不像以前那样飘着了。 “二哥,你这菜,打算咋卖?” “店里用一部分,剩下的批发,镇上卖点,县城卖点。” 林美丽抿了抿嘴:“二哥,我昨天去县城菜市场看过了。” 林国强看着她。 “我打听过了,县城菜市场,卖菜的不少,但全是白菜萝卜土豆,堆得跟小山似的。 新鲜菜只有一家,还是从市里进的货,黄瓜买两毛一斤,西红柿两毛五一斤,比肉还贵。 就这,不到晌午就抢光了。 我蹲在那儿看了一上午,买不到的人,围着那个摊子不肯走,问明天还有没有。 摊主说,市里也缺,他也拿不到货。 二哥,我想买辆三轮车,每天早上来地里拉菜,蹬到县城去卖。”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按批发价给我就行。 你给别人多少,给我多少,不用照顾我。” 林国强看了她一会儿,从筐里拿起一根黄瓜递给她。 “批发价,黄瓜一毛,西红柿一毛五,辣椒一毛,茄子九分。 每天早上五点来拉菜,过时不候。” 林美丽接过黄瓜,攥在手里。 “行。” 林美丽当天下午就去买了辆三轮车。 二手的,八成新,车厢宽敞,车架子结实。 她在车把上绑了块红布条,图个吉利。 第二天凌晨四点半,天还黑着,她就蹬着三轮车到了地头。 张老四带着工人已经把菜装好了,一筐一筐码在地头,盖着棉被防冻。 林美丽把菜搬上车,码整齐,又盖了一层棉被。 然后蹬上车,往县城方向去了。 头一天,她晌午过后才回来。 回来之后,她先去了国强饭店。 三轮车空了,人冻得鼻子通红,但眼睛亮得很。 “二哥,那一车菜全卖完了。” 林国强正在后厨备菜,回头看了她一眼。 “黄瓜最先卖完,西红柿也抢手,辣椒有人嫌贵,我说这是大棚里的,冬天独一份,最后还是买了。” 她精神气十足,“明天我还来。” 从那以后,林美丽每天天不亮就来拉菜。 县城来回三十里地,她蹬着三轮车,一天一趟。 起初几天腿疼得下不了床,她咬着牙没吭声。 后来习惯了,腿不疼了,胳膊反倒粗了一圈。 菜卖得快,她每天拉二百斤菜,不到晌午就卖完。 一天能赚十几块,好的时候二十出头。 她把赚的钱分两份,一份存着,一份当本钱。 她在县城菜市场站稳了脚跟。 老主顾们认识了这个蹬三轮车的姑娘。 知道她的菜新鲜、称足、不掺假。 有人甚至提前跟她预定,说明天留几斤西红柿,几斤青椒。 还有人问她,能不能带点香菜、韭菜。 她都记在本子上。 有一天拉完菜,她去了国强饭店。 “二哥,我想多加两样,批发点香菜、韭菜。 县城有人问了好几回。” “香菜、韭菜种得少,剩的不多。” “有多少我要多少。” 林国强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大棚菜的名声又从县城传回了镇上。 有人去县城赶集,看见市场里围着卖黄瓜的人群里,那个卖菜的是林家的老五。 回来就跟李红霞说了。 李红霞愣了半晌,跟林海柱念叨:“美丽在县城里卖菜呢,说是一天能挣十几块。” 林海柱抽了口烟,没说话,但眼底流露出一丝欣慰。 …… 傍晚,林美丽卖完菜回来,三轮车停在国强饭店门口。 她从车上拿下一兜子东西,走进店里。 “二嫂,给你带的,县城买的雪花膏,还有给庆安的小棉袄。” 赵素梅接过来:“美丽,你天天起早贪黑的,挣点钱不容易,别老给我们买东西。” “不贵。”林美丽蹲到摇篮边,看了看林庆安,“二嫂,我现在一天能挣十五块,好的时候能挣二十呢。” 赵素梅看着她。 林美丽脸冻得粗糙了,手指上全是倒刺,指甲缝里洗不掉的泥。 但眼睛亮堂,说话的声音也比以前足了。 “美丽,你变了。” 林美丽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二嫂,我以前傻。 觉得嫁个好人家,一辈子就靠男人了。 现在才知道,靠谁都不如靠自己。” 赵素梅没说话,把那瓶雪花膏打开了。 膏体白腻,香气淡淡的。 她挖了一点,抹在林美丽的手背上。 “手都皴了,自己也不知道抹点。” 林美丽看着手背上化开的雪花膏,眼眶红了一下。 老宅那边,林国栋的日子是另一番光景。 自从上回找林美丽借钱被拒,徐青青就再没回来过。 他硬着头皮去徐家村接过两回。 头一回被徐青青她爹堵在门口骂了一顿,说他没出息,说徐青青嫁给他倒了八辈子血霉。 他臊着脸走了。 第二回去,连门都没让进,徐青青隔着院墙扔出来一句话。 林国栋,你啥时候挣到钱啥时候来接我,挣不到钱就甭来了。 他骑着那辆借来的破自行车往回走,链条又掉了。 蹲在路边上链条的时候,他忽然觉得自己跟这辆破车一样,浑身锈迹斑斑,谁都不待见。 从那以后,他就彻底摆了。 运输不跑了,地也不种了。 每天睡到日上三竿,起来翻翻柜子看还有没有酒。 有就喝两口,没有就躺回去盯着房梁发呆。 饿了去老宅蹭一顿,蹭完了回来继续躺着。 李红霞骂过,林海柱也骂过,他左耳进右耳出。 骂完了,他还是躺着。 腊月里的一天,林海柱去他屋里看了一眼。 炕上被褥卷成一团,地上扔着几个空酒瓶子,桌上半碗剩粥结了冰碴子。 林国栋裹着被子缩在炕角,头发长得盖住了耳朵,胡子拉碴的,棉袄扣子掉了一颗,用麻绳扎着。 林海柱站在门口看了他半天,一句话没说,转身走了。 林国栋听见脚步声远了,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他知道爹对他失望了。 失望透顶。 可他不知道该咋办。 他也想像二哥那样开饭店挣大钱,可他没手艺。 他也想像大哥那样开个杂货铺,可他连本钱都凑不出来。 他也想像美丽那样起早贪黑蹬三轮卖菜,可他吃不了那个苦。 他啥都干不了,只能躺着。 第105章 给我二哥二嫂买年礼 腊月二十五那天。 林国栋睡到晌午才起,饿得实在扛不住了,晃到老宅去蹭饭。 李红霞正在灶房里炸丸子,油锅滋滋响。 看见他进来,手里的笊篱顿了一下。 “又睡到现在?” 林国栋没吭声,掀开锅盖看了看,抓了个冷馒头就往嘴里塞。 “老三,你就打算这么一直混下去?徐青青还在娘家呢,你就不去接了?” “接啥接,她不回来拉倒。” 李红霞把笊篱往锅台上一搁:“你说的这是啥话!那是你媳妇!” “媳妇?她要真把我当男人,能跑回娘家不回来?” 林国栋把馒头掰成两半,塞了一半进嘴里,含混不清地说,“她不就是嫌我没钱吗? 大哥有钱,二哥有钱,美丽有钱,就我没钱。 她看不起我,我还看不起她呢,嫁进来一年多,都没怀上孩子……” 李红霞看着他,嘴张了张,又闭上了。 灶房里只剩下油锅滋滋的声音。 林海柱从堂屋出来,站在灶房门口。 林国栋蹲在门槛上啃馒头,没抬头。 “老三,美丽现在一天能挣十几块。” 林国栋啃馒头的动作停了一下。 “她一个离了婚的女人,起早贪黑蹬三轮,一天来回三十里地。 你呢?你一个大男人,打算躺到啥时候?” 林国栋没说话。 他把最后一口馒头塞进嘴里,站起来,拍了拍屁股,晃着走了。 李红霞看着他的背影,眼眶红了:“老头子,老三他……” 林海柱没接话,转身回了堂屋。 …… 腊月二十六,林美玲和陈建国来了。 夫妻俩提着一兜苹果,站在国强饭店门口。 赵素梅正给林庆安换尿布,抬头看见他们,赶紧让进来。 林美玲把苹果放在桌上,从兜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整整齐齐的一叠钱。 “二嫂,这是还欠你们的三百块,你点点。” 赵素梅看了看钱,又看了看她。 “美玲,国强说了不急……” “我急。”林美玲把钱推到她面前,“二嫂,欠着债过年,心里不踏实。” 赵素梅没再推辞,把钱收下了。 拿出那张欠条,递给林美玲。 林美玲接过来,看了看,却没急着收起来。 “二嫂,三百是本金,利息另算。” 她从兜里又掏出一小叠钱,压在桌上,“这几个月,按当初咱们说好的利息来算,该给多少是多少。” 陈建国站在旁边,脸色当时就变了。 他伸手把那叠利息按住了:“美玲,你这是干啥?” “还钱还利息,天经地义。” “二哥二嫂是自己家人,你算利息算到自家人头上了?” 陈建国压低声音,腮帮子绷得紧紧的,“咱家啥情况你不知道? 铺子里的生意刚起来,你在这儿充什么大方?” 林美玲看着他,语气平平的:“亲兄妹才更要把账算清楚。 二哥当初借咱钱的时候,二话没说就掏了六百。 人家帮咱渡了难关,咱还钱连个利息都不给,这理说到哪儿去?” “那也不能……” “不能什么?”林美玲截住他的话,“借了好几个月,六百块存银行也有不少利息了。 二哥二嫂说不要,是他们厚道,咱不给是咱不懂事。” 陈建国被她噎得脸通红,当着赵素梅的面又不好发作。 赵素梅赶紧打圆场:“美玲,真不用,国强要是知道了准说我……” “二嫂都说了不要了,美玲!” 陈建国在一旁连忙冲林美玲挤眉弄眼。 林美玲幽幽地看了他几眼,眼底划过一抹怒意,语气转冷:“行,听你的,那这利息就不给二哥二嫂了。” 她说完这句话,没再看陈建国,而是朝后面张望了一下。 “二嫂,二哥呢?” “后厨备菜呢。” 林美玲点点头,站起来,转身就往外走。 “那我走了,萍萍还在铺子里等着。” 陈建国以为她要回家,跟着出了门。 谁知道林美玲出了国强饭店,没往家的方向拐,径直朝供销社那边走去。 陈建国推着自行车追上来:“往哪儿走?家在那边。” “去供销社。” “去供销社干啥?” 林美玲没理他,步子迈得又急又快。 陈建国心里咯噔一下,有种不好的预感。 到了供销社门口,林美玲推门就进去了。 柜台后面的售货员认识她:“美玲?今天咋有空过来?” “张姐,帮我拿两罐奶粉,最好的那种。” “好嘞。” “再拿四瓶水果罐头,黄桃的,烟拿两条,要红塔山,酒……” 她回头看了一眼柜台里的货架。 “泸州老窖,拿四瓶。” 张姐一边拿货一边算账:“美玲,你这可是大手笔,一共得……” “多少钱都行,你算。” 陈建国站在门口,看着柜台上东西越堆越多,脸色越来越难看。 “一共是五十四块六毛钱。” 等张姐报出总数来,陈建国脸都青了。 那数目,比刚才那点利息翻了好几番。 木匠铺要干半个月,才能赚这么多钱。 “林美玲!”他压低声音,从牙缝里挤出话来,“你到底想干啥?” “给二哥二嫂拜年。” 林美玲掏钱付账,眼皮都没抬一下,“年底了,空着手上门,像什么话。” “你……” “我什么?”林美玲终于转过头来看他,目光平平淡淡的,“利息不让我给,我听你的了。 我给二哥二嫂送点年礼,这你也要管?” 陈建国被她一句话堵得胸口发闷。 他想说啥? 说你买这些东西比利息还贵? 说你这不还是变着法儿把钱花出去了? 可他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因为林美玲说的是实话……利息她没给,这些东西是拜年的礼。 他要是再拦,那就是连拜年的礼都不让送了。 传出去,他陈建国在十里八乡还做不做人了? 林美玲把东西一样一样装进网兜,拎起来,沉甸甸的两大兜。 她一个人拎着,出了供销社的门,往国强饭店走回去。 陈建国推着自行车跟在后面,脸拉得老长,心里窝了一肚子火,却发不出来。 两人中间隔了三四步的距离。 林美玲没回头看他一眼。 第106章 亲疏远近(礼物好评加更!) 赵素梅刚把林庆安哄睡,听见门又响了。 开门一看,林美玲拎着大包小包站在门口。 “美玲?这……” “二嫂,刚才走得急,拜年的东西忘了拿。” 林美玲把东西一样一样放在桌上,“两罐奶粉是给庆安的,他现在正是长身体的时候。 罐头给静静和薇薇吃,烟酒是给二哥的,你们过年待客用得着。” 赵素梅看着桌上堆得满满当当的东西,愣住了。 “你这也是,买这些东西干啥?得花多少钱……” “没花多少。” 赵素梅看了看门外。 陈建国推着自行车站在路边,脸拉得老长。 赵素梅瞅了一眼,压低声音:“美玲,你跟建国是不是……” “没事,二嫂。”林美玲笑了笑,把东西摆好,转身就走。 赵素梅送她到门口,看着她和陈建国一前一后走远了。 陈建国推着自行车,林美玲走在旁边,两人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 没有拉手,也没有说话。 赵素梅回身看着桌上那一堆奶粉罐头烟酒,叹了口气。 “国强,你出来一下。” 林国强从后厨出来,擦了擦手,看见桌上堆的东西,愣了一下。 “美玲来过了?” “刚走。”赵素梅指着桌上那堆东西给他看,“她把钱还上了,走了又折回来,买了这么些东西。” 她顿了顿,“国强,咱这四妹,是个有骨气的。” 林国强拿起那两罐奶粉,看了看,又拿起那条红塔山,翻过来看了看。 没说话。 但赵素梅看见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他把东西一件一件收进柜子里,动作很仔细,奶粉放最上层,怕受潮,烟酒单独归置到一处。 收完了,他站在柜子前,背对着赵素梅,说了句:“美玲打小就这样,宁愿自己吃亏,也不愿欠别人的。” 赵素梅走过去,轻声说:“她跟建国是不是闹别扭了?我看建国那脸拉得老长。” “陈建国。”林国强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语气淡得像在说一个不相干的人,“他要是敢对美玲不好,尽管试试看。” 话说得不重,但赵素梅听出了分量。 她能感觉得到。 国强对美玲这个四妹,是不一样的。 …… 林记杂货铺。 林国伟送走一个打酱油的客人,盘算了一下手里的钱。 “桂芳,我看咱们手里的钱攒的差不多了,先把老二那两百块钱还上吧。” 周桂芳听了,顿时不乐意了:“你急什么? 咱们这不是刚翻过来身,好不容易手里有点钱,能过个肥年了,你就不能等明年再还? 老二又不急着用钱……” 林国伟满脸不认同,“你知道个啥!好借好还,再借不难。 老二现在出息了,咱们跟他打好关系,好处少不了! 行了,这事你就别跟着操心了,我出去一趟。” 周桂芳一想也是。 现在村里人谁提到林家老二不是满口夸赞? 她觉得林国伟的话有道理。 以后她也要跟赵素梅亲近点,到时候也能从老二家身上沾点光。 …… 傍晚,林国伟来了。 他一个人来的,推着他那辆旧自行车,车把上挂着一兜东西。 进门先把东西放在桌上。 一包桃酥,一瓶黄桃罐头。 “老二,哥来看看你。” 林国强从后厨出来,擦了擦手。 “嗯。” 一个字,不冷不热。 林国伟在椅子上坐下,搓了搓手。 “老二,哥今天来,是还钱的。”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叠钱,“二百块本金,加上利息,一共二百一十四块五,你点点。” 林国强接过钱,没点,放在桌上。 “这欠条……” 林国强把欠条拿给他。 林国伟接过欠条,松了口气,脸上的笑松快了些。 “老二,哥这杂货铺,今年算是站住了。 多亏了你当初借的那二百块,要不是那笔钱,哥连第一批货都进不齐。” “你自己的本事。” “啥本事,勉强糊口罢了。” 林国伟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老二,以前的事,哥对不住你。 分家以前,你没少帮哥。 哥心里有数。” 林国强没接话。 “以后咱兄弟,好好处。”林国伟站起来,“等年夜饭,咱哥俩喝两杯。” 林国强看了他一眼,不冷不热,“再说。” 林国伟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随即又堆起来。 “行,行,那你忙,哥先走了。” 林国伟推着自行车走了。 赵素梅从里屋出来,看着桌上的钱和东西。 “大哥今天来还钱,态度比以前哪回都好。” “人都会变。” “他这是想跟你修复关系?” 林国强把桃酥和黄桃罐头收进柜子里。 “修复关系?”林国强嘴角掀起一抹讥讽:“美玲还钱,是还债,他还钱,是投资。” 赵素梅愣了一下。 “美玲买东西,是她的心意,他买东西……” 林国强看了眼桌上那包桃酥和黄桃罐头,语气没什么起伏,“是耍心眼,打小算盘。” 赵素梅没再说什么。 她跟林国强过了这么多久,知道他现在看人看事,心里跟明镜似的。 …… 腊月二十八,国强饭店关门歇业。 王大柱把最后一块门板上好,孙小丽把桌椅归位,地扫得干干净净。 赵志军把后厨的灶台擦得锃亮,铁锅倒扣在灶眼上,菜刀收进刀架,围裙洗净了晾在绳子上。 林国强站在店堂中间,看了一圈。 十二张桌子整整齐齐,柜台擦得能照见人影,墙上贴着的菜单红纸黑字,烧烤炉子搬进了后院。 供销社那边的卤味柜台也停了。 这一年,从早忙到晚,从春忙到冬,都没怎么歇过。 “都过来。” 王大柱、孙小丽、赵志军围过来。 林国强从兜里掏出三个红包,递给他们。 王大柱捏了捏红包的厚度,眼睛瞪圆了:“林老板,这……” “这是年底双薪,外加奖金,大柱,你这一年传菜搬货,没偷过懒。 小丽,你招呼客人点单端茶,嘴甜腿勤,这是你们应得的。” 孙小丽拆开红包,数了数,手抖了一下。 “林老板,太多了……” “不多,明年好好干,还有。” 王大柱把红包揣进怀里,使劲点头。 孙小丽眼眶红了,说了句谢谢老板,声音有点哑。 林国强摆摆手,让他们早点回家过年。 两人千恩万谢地走了。 店里只剩下赵志军。 林国强从兜里掏出一个红包,比刚才那两个厚得多。 第107章 咱家这么有钱了 “志军,这是你的。” 赵志军接过来,没拆,攥在手里。 “三姐夫,我不要,你教我手艺,给我开工钱,还给我买自行车,这红包我不能收。” “拆开看看。” 赵志军拆开红包。 里面是三百块钱,还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行字。 明年涨工钱,月薪八十。 赵志军看着那张纸条,半天没动。 “三姐夫……” “你值这个价。” 林国强看着他,“这一年,后厨的活儿你扛了大半。 我不在的时候,你盯得住,卤味、炒菜、面食,你都能上手。 志军,你不是帮工,你是这店里的二把手。 这钱,是你自己挣来的。” 赵志军低下头,把红包攥得紧紧的。 “三姐夫,我以后肯定好好干,我哪儿也不去,就跟着你。” “行了,大过年的,别哭。” 赵志军拿袖子擦了擦眼睛,咧嘴笑了。 赵志军走后,店里彻底安静了。 林国强在柜台前坐下,赵素梅把账本摊开。 “国强,咱今年总共挣了多少?” 林国强翻开账本,一笔一笔算给她听。 目前鱼塘还没产出、养鸡场还没进鸡苗。 主要收入来源于饭店营业额、卤味柜台、大棚菜批发。 刨去所有本钱、工钱、税费、杂项开支。 手里一共有两万六千多。 赵素梅看着最后的数字,瞪大了眼睛。 “国强,咱家……有这么多钱了?” “嗯。” 赵素梅坐在他旁边,看着账本上那个数字,手搭在桌沿上,心跳得飞快。 “去年这时候,咱还租着马德福的房子,你天天做肉夹馍酸菜面卖。 今年这时候,咱有了自己的饭店,包了地,包了鱼塘,包了养鸡场。” “明年会更多。” 赵素梅靠在他肩上,没说话。 盘完账,林国强从柜子里拿出一张票,摊在桌上。 这是一张洗衣机票,他托刘胜利弄的,等了两个多月才到手。 “洗衣机?” “嗯,双缸的,一个缸洗,一个缸甩干。 你冬天洗衣服,手都冻裂了,有了这个,再不遭那罪。” 赵素梅看着那张票,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还有几样东西,年前都置办齐了。” 当天下午,林国强跑了趟供销社。 洗衣机是双缸的,白菊牌,四百多块,托刘胜利从县城调过来的。 除了洗衣机,家里又添置了梳妆台和大衣柜。 梳妆台是陈建国打的。 林国强早两个月就跟他定了,枣木的,三屉,镜子镶在中间,雕着梅花。 大衣柜也是陈建国打的,跟梳妆台一套,双开门,里面隔层分明。 婴儿推车是从县城百货大楼买的,四个轮子,带遮阳篷,能坐能躺。 林庆安躺在里面,小手抓着篷边,咿咿呀呀地叫。 给林静买了一套蜡笔,二十四色的,带铁盒子。 给林薇买了一只布偶大熊,比之前那只兔子大一圈,毛茸茸的。 林静抱着蜡笔盒子不撒手,当场就拆开在纸上画了一棵歪歪扭扭的树。 林薇抱着大熊,脸埋在熊肚子上,咯咯笑。 赵素梅站在梳妆台前,手摸着镜子上雕的梅花。 “国强,这真漂亮,多少钱?” “不贵,建国给的实在价。” 赵素梅在镜子前站了很久。 镜子里的人,穿着一件红棉袄,头发扎起来,脸上带着笑。 她想起嫁进林家这些年,从没照过这么大的镜子。 以前都是拿块碎镜子照,巴掌大,照了脸照不到衣裳。 “素梅。” 她回过头。 林国强靠在门框上,看着她。 “好看。” 赵素梅的脸顿时红了。 洗衣机搬进院子,左邻右舍都来看稀罕。 双缸的洗衣机,白菊牌,在镇上还是头一份。 王桂兰专门从赵家洼跑来看,围着洗衣机转了好几圈,伸手摸了摸那白亮亮的铁皮外壳。 “这东西,真能洗衣裳?” 林国强把洗衣机的插头插上,往里扔了条毛巾。 洗衣机嗡嗡转起来,水流搅动着毛巾在缸里翻滚。 王桂兰看得眼睛都直了。 等甩干完了,林国强把毛巾拿出来,拧都拧不出水来。 王桂兰接过毛巾,翻来覆去地看。 “国强,这东西好,素梅冬天洗衣裳,手再也不怕皴了。” 赵素梅站在旁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因为常抹雪花膏、蛤蜊油,其实今年已经好很多了。 以前每到冬季她的手都会生冻疮,今年只是有些干巴。 以后有了洗衣机,这双手也能保养得更好了。 傍晚,赵素梅把洗衣机盖好,盖上布罩子。 站在院子里,看着那台崭新的洗衣机。 又看了看堂屋里那台电视机。 还有后院的缝纫机,屋里的梳妆台、大衣柜,婴儿推车里的林庆安,趴在桌上画画的林静,抱着布偶大熊的林薇。 去年,他们一家四口挤在两间破瓦房里,冬天漏风夏天漏雨。 赵素梅洗衣服,蹲在井边,手泡在冰水里,搓完衣裳手指头冻得弯不回来。 林国强蹲在旁边帮她拧,拧完了晾在铁丝上,衣裳冻得邦邦硬。 她站在院子里想着过去,突然间,眼泪就掉下来了。 林国强从屋里出来,看见她红了眼。 “咋了?” “没咋。”赵素梅擦了擦眼睛,“国强,我就是觉得,咱们现在这日子太好了。” “以后会更好。” 赵素梅点点头,笑了。 腊月二十九,李红霞来了。 她没空着手来,端着一盆炸好的藕盒。 站在院子里,跟赵素梅说:“素梅,明天年夜饭,你们早点回来。 你爹说了,今年一家人齐齐整整的。” 赵素梅接过藕盒。 “妈,我们明天早点回去。” 李红霞点点头,又看向林国强。 “国强,你多带几个菜,你大哥说想跟你喝两杯,你爹也念叨你做的卤味。” “知道。” 李红霞站了一会儿,像是还有话要说,又不知道咋开口。 最后说了句“明天早点来”,转身走了。 她的步子比平时慢,灰白头发在风里飘着。 赵素梅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婆婆老了不少。 …… 腊月三十,除夕。 一大早,林国强把卤好的猪蹄、酱牛肉、烧鸡装进食盒。 赵素梅给三个孩子换了新衣裳,林静穿红棉袄,林薇穿绿棉袄,林庆安裹在绣了虎头的襁褓里。 林国强骑着三轮车,载着老婆孩子往老宅去。 第108章 你老婆和别的男人在一起 老宅院子里扫得干干净净,堂屋门上贴了红对联。 李红霞在灶房里忙活,油锅滋滋响。 林美玲和陈建国带着陈萍已经到了,陈萍穿着新棉袄在院子里追鸡。 林国伟一家也来了,周桂芳在灶房帮忙,大牛二丫跟林静林薇凑到一块,围着看林庆安。 林海柱坐在堂屋上首,穿着林国强送的那件中山装,领口扣得严严实实。 他看着一屋子儿孙,脸上的褶子舒展开了。 林美丽最后一个到。 她把三轮车停在院门口,从车上搬下两箱东西。 一箱苹果,一箱橘子,搬进堂屋放在桌上。 “爹,妈,我买的。” 李红霞看着那两箱水果,又看了看林美丽。 她穿着一件新做的红棉袄,头发扎起来了,脸上红扑扑的。 “美丽,你挣点钱不容易……” “妈,大过年的,不说这个。” 林美丽蹲下来,从兜里掏出一把糖果,分给陈萍、大牛二丫、静静薇薇。 孩子们接了糖,高高兴兴跑了。 她的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落在蹲在院子角落里闷头抽烟的林国栋身上。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扣子用麻绳扎着。 一个人蹲在那儿,谁也不理。 林美丽走过去,从兜里掏出一包烟。 “三哥,给你买的。” 林国栋抬起头,看着那包大前门,接过来,捏在手里,没拆。 “三哥,三嫂呢?” 林国栋脸色难看。 “还在娘家,不回来。” 林美丽犹豫了一下。 “三哥,我跟你说个事。” 林国栋看着她。 “年二十八,我在县城卖完菜,去百货大楼买东西。” 林美丽声音压低了些,“我看见三嫂了。” 林国栋的手指攥紧了烟盒。 “她挽着一个男人的胳膊,穿中山装,戴手表,看着条件不错。” 林美丽顿了顿,“我当时离得远,想追上去,人已经走远了。” 院子里鸦雀无声。 灶房里的油锅声忽然显得格外响。 林国伟端着的茶碗停在半空,周桂芳择菜的手不动了,林美玲抱陈萍的动作也僵住了。 李红霞从灶房探出头来,脸上的笑还没收干净,看见院子里的气氛,笑容一点一点没了。 林国栋站起来,脸涨得通红。 “林美丽,你啥意思?” “我没啥意思,我就是看见了,跟你说一声。” “跟我说一声?” 林国栋声音发抖,“你是想让我在全家面前丢人!” “我要是想让你丢人,刚才就当着大家的面说了。” 林美丽也站了起来,“我是悄悄跟你说的,是你自己嚷出来的。” 林国栋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三哥,我不是造谣,我看得清清楚楚。 那人穿中山装,上衣口袋别着钢笔,戴着上海牌手表。 三嫂挽着他的胳膊,笑着进的百货大楼。” “你胡说!” “我胡说?”林美丽也恼了,声音高了起来,“三哥,三嫂回娘家两个月了,你接过几回,接回来了吗? 你自己想想,她为啥不回来?还不是嫌你没出息! 你天天躺屋里喝酒睡觉,她凭啥跟你过?” 林国栋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我是好心提醒你,那男的条件一看就不错,你要是再不改你那好吃懒做的毛病,老婆真要跟人跑了!” 林国栋猛地扬起手,想扇林美丽。 “老三!”林海柱一巴掌拍在桌上,茶碗跳了起来。 林国栋的手举在半空,没落下来。 他看着林美丽,林美丽也看着他,眼眶红着,但一步没退。 林国栋的手慢慢放下了。 他转过身,冲出了院子。 院门咣当一声响。 屋里没人说话。 灶房里的油锅还在滋滋响,李红霞忘了翻丸子,焦味飘了出来。 林海柱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手微微发抖。 “别管他。” 李红霞把焦了的丸子捞出来,重新下了一锅。 周桂芳低着头择菜,不敢抬头。 林国伟端着茶碗,茶凉了也没喝。 林美丽站在原地,手攥着棉袄下摆,指节发白。 赵素梅走过去,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 “美丽,坐下吃饭。” 林美丽在桌边坐下了。 她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 她不是害怕林国栋打她。 而是她忽然真真切切体会到了林国强当时的心情。 林国强那时候告诉她,王超是个家暴男打老婆,她把好心当做驴肝肺,还跟二哥离了心。 这会儿她好心提醒林国栋,林国栋却不领情。 这跟当初的她没两样。 她心里堵得慌,很难受。 她终于明白,当初自己的那些行为,伤透了二哥。 年夜饭开席了。 堂屋摆了两桌,男人一桌女人一桌。 林国强把食盒打开,卤猪蹄、酱牛肉、烧鸡,一样一样端上桌。 林海柱夹了一筷子酱牛肉,嚼了嚼,放下了。 林国伟端起酒杯。 “老二,哥敬你一杯,以前的事,哥对不住你。 以后咱兄弟,好好处。” 林国强端起酒杯,碰了一下,喝了。 “老二,你这饭店,今年挣了不少吧?” 林国伟又给他满上,“我听说县里都有人来吃。 你那大棚菜,冬天能种出黄瓜西红柿,整个县里独一份。” “凑合。” “这可不是凑合。” 林国伟啧啧称赞,“老二,你是这个。” 他竖了个大拇指。 林国强夹了颗花生米,没接话。 “弟妹也是贤惠人,家里三个孩子,店里还管着账,里里外外一把好手。” 林国伟又看向赵素梅,“素梅,大哥敬你一杯。” 赵素梅端起茶碗,抿了一口。 “大哥客气了。” 林国伟又夸林庆安长得壮实,夸林静画画好看,夸林薇乖巧。 周桂芳在旁边帮腔,两口子一唱一和,好话像不要钱似的往外倒。 林国强和赵素梅少说话,多吃菜。 李红霞和林海柱坐在上首,看着这一幕。 老大两口子围着老二两口子转,奉承话一句接一句。 老三的位子空着,碗筷摆在那儿,没人动。 老五低着头扒饭,眼圈还是红的。 老四给陈萍夹菜,跟陈建国一句话没说。 一顿年夜饭,吃得没滋没味。 …… 另一边,林国栋冲出院门,蹬上那辆破自行车,往徐家村方向骑。 链条掉了两回。 头一回他蹲在路边上好了,第二回他怎么上都上不去。 他把自行车摔在路边,蹲在田埂上喘粗气。 天快黑了,远处有人家开始放鞭炮,噼里啪啦的。 他蹲了一会儿,把自行车扶起来,链条上好,继续蹬。 第109章 我不跟你过了 到徐家村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徐青青娘家院门半掩着,屋里亮着灯,一家人正围坐着吃年夜饭。 电视开着,春节晚会,笑声从屋里传出来。 林国栋看见了徐青青。 坐在她娘旁边,端着碗,脸上带着笑。 他站在院门口,两条腿像灌了铅。 “青青。” 屋里顿时安静了。 徐青青看见他,脸上的笑没了。 “你来干啥?” “青青,我有话问你。” 徐青青放下碗,走出屋,顺手把门带上了。 站在院子里,抄着手看着他。 “啥话?” 林国栋喉结滚动了一下。 “年二十八,你是不是在县城?跟一个穿中山装的男人,挽着胳膊进百货大楼。” 徐青青的脸色变了。 只是一瞬,但林国栋看见了。 “你跟踪我?” “美丽看见的。” 徐青青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是又咋样?” 林国栋脑子里嗡的一声。 “徐青青!你是我媳妇!你竟然敢背着我偷男人?” “媳妇?”徐青青看着他,“林国栋,你拍着良心说,我嫁给你这一年多,过的是啥日子? 你跑运输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挣的钱不够你自己喝酒的。 你但凡有点出息,我能住在娘家不回去?” 林国栋嘴唇哆嗦着。 “美丽一天蹬三轮来回三十里地,挣十几块。 你二哥从一个小吃店干到国强饭店,又包地又包鱼塘又开养鸡场。 你大哥好歹也开了杂货铺,你呢? 你除了躺屋里喝酒睡觉,还会干啥?” “我……” “我不跟你过了。”徐青青的声音平静下来,“林国栋,我要跟你离婚。” 林国栋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 “青青,我改,我以后肯定改,你跟我回去……” “这话你说过多少遍了?”徐青青看着他,“哪回改了?” 林国栋张了张嘴,一个字说不出来。 屋里传来徐青青她爹的声音:“青青,谁来了?” 徐青青回头应了一声:“没谁。” 然后看向林国栋,“你走吧,大过年的,别闹得大家不好看。” 林国栋站着没动。 徐青青叹了口气,转身回了屋。 门关上了。 电视里的春节晚会还在播,笑声从门缝里挤出来。 林国栋站在院子里,风刮在脸上,刀子似的。 门又开了。 出来的是徐青青的弟弟,大小伙子,比他高半个头。 “林国栋,我姐让你走,大过年的,别逼我动手。” 林国栋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又看了看徐青青弟弟的脸。 转过身,走出了院子。 自行车倒在地上,链条又掉了。 他扶起来,没上链条,推着车在黑夜里走。 走了不知道多久,停下来,蹲在路边。 他想起林美丽的话。 你要是再不改,老婆真要跟人跑了。 想起林海柱看他的眼神。 想起李红霞沉默的那半天。 想起林国强把他按在墙上揍的那回,说,这世上,谁也不欠你的。 他把脸埋进手掌里。 远处有人放烟花,一簇一簇升起来,在头顶炸开,亮了一瞬,又暗了。 …… 春节这几天,国强饭店关了门,林国强难得歇了几天。 初一在自家过的,赵素梅包了饺子。 猪肉白菜馅,林静吃了满满一碗,林薇也吃了好几个。 初二回赵家洼,赵德厚和王桂兰张罗了一桌子菜。 赵志军穿着一身新中山装,精神得很。 赵素芳和赵素英和两个姐夫,对林国强和赵素梅也是客客气气的。 初三初四走了几家亲戚,初五在家收拾,准备开门。 初六一大早,王大柱打开卷帘门,孙小丽把桌椅擦得锃亮,赵志军在后厨把灶火点上。 歇了几天的炉子重新烧起来,店里渐渐暖了。 开门头一天,老客们来得早,粮站的老吴第一个进门,要了碗阳春面,又点了盘卤味。 到中午饭点,大堂坐满了七八成。 赵志军从后厨探出头,往外看了一眼。 “三姐夫,头一天就这么忙。” 林国强把切好的菜拨进盆里。 “过年这几天,家家吃剩菜,早吃腻了。” 赵志军嘿嘿一笑,缩回去继续炒菜。 …… 年还没过完,徐青青就闹开了。 正月初八,她托人带话到老宅,说要跟林国栋离婚。 林国栋当时正蹲在门槛上啃馒头。 听完带话人的话,馒头掉在地上,滚了两圈沾满了土。 他捡起来,拍了拍,继续往嘴里塞。 李红霞急了,催他去徐家村接人,他不动。 催急了,他把馒头一摔,站起来就往外走。 不是去徐家村,是去镇上打酒。 从那天以后,林国栋天天往徐家村跑。 不是去接人,是去盯梢。 他把那辆破自行车往徐家村村口的柴火垛后面一藏,蹲在垛子后面。 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徐青青娘家那扇院门。 一蹲就是一整天。 头几天什么也没蹲到。 徐青青偶尔出来倒水、喂鸡,跟以前没什么两样。 林国栋蹲在柴火垛后面,冻得鼻涕直流,心想林美丽八成是看错了。 到了第五天,他看见了。 徐青青换了身新衣裳,头发梳得油亮,骑着自行车出了村。 林国栋蹬上那辆破车远远跟在后面,链条哗啦啦响,他顾不上了,使劲蹬。 徐青青出了村,上了通往县城的大路,在县城百货大楼门口停下了。 一个男人站在门口等她。 中山装,手表,皮鞋锃亮,三十来岁,白白净净的,一看就不是种地的。 林国栋蹲在街对面的电线杆后面,看清了那个男人的脸。 他看见徐青青笑着走过去,挽住那个男人的胳膊,把头靠在他肩上。 两人进了百货大楼,出来的时候徐青青手里拎着一兜东西,脸上笑得跟朵花似的。 然后两人没往车站走,拐进了百货大楼后面的一条巷子。 林国栋跟在后面,手脚冰凉。 远远看见那两个人进了一栋楼,门口挂着牌子——国营招待所。 他在招待所门口站了很久。 街上有人骑自行车经过,有人挑着担子卖菜,有人抱着孩子遛弯。 没有人注意到他。 他忽然蹲下来,把脸埋进手掌里。 没有哭,眼睛干得很。 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 林美丽说的是真的。 他站起来,腿蹲麻了,晃了一下。 旁边有个公用水龙头,他走过去拧开,接了一捧凉水泼在脸上。 正月的水,冰得刺骨。 然后他走进招待所。 第110章 抓奸夫 前台坐着一个胖大姐,正嗑瓜子看报纸。 看见林国栋进来,放下报纸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旧棉袄,头发乱糟糟的,眼睛红着,一看就不是住得起招待所的人。 胖大姐问他干啥,他说找人。 “找谁?” “刚才进去那一男一女。 女的穿红棉袄,男的穿中山装,在哪个房间?” 胖大姐警惕起来,说不能随便透露客人信息。 林国栋站在前台,手攥着柜台边沿,脸色涨得通红。 “那女的,是我媳妇。” 胖大姐手里的瓜子掉了。 她看着林国栋,脸上的表情从警惕变成了同情,又从同情变成了为难。 张了张嘴,“同志,这事我们不好管,要不你去派出所……” “我不闹事,我就想看看。” 林国栋从兜里掏出皱巴巴的烟盒,抽出一根递过去,手在发抖。 烟盒被汗浸湿了,烟卷软塌塌的。 “大姐,我蹲了她五天,我就想亲眼看看。” 胖大姐看着那根软塌塌的烟,没接。 沉默了一会儿,把房间号告诉他了。 二楼,走廊尽头那间。 林国栋上了楼。 走廊窄,地板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走廊尽头那间门上挂着“请勿打扰”的牌子。 门没锁严,里面反扣着链子,留着一条巴掌宽的缝。 他站在门外,听见了里面的声音。 他抬起脚,一脚踹开了门。 链子崩断,弹在墙上,螺丝钉蹦出老远。 徐青青尖叫了一声,那个男人从床上滚下来,手忙脚乱地抓衣服。 徐青青扯着被子往身上裹,头发散了一脸,看见门口站着的是林国栋,脸刷地白了。 “林国栋?你……你咋在这儿……” 林国栋没说话,冲上去一拳砸在男人脸上。 男人刚套上一条裤腿,被这一拳打得仰面摔在地上,鼻血溅在墙上。 徐青青尖叫着扑过来抓林国栋的脸,指甲在他脸上划出两道血印子。 林国栋一甩胳膊把她甩回床上,弯腰揪住男人的领子,又一拳。 “姓林的!你疯了你!” 徐青青声音尖得像刀子,裹着被子缩在床角,“我跟你过不下去了!我要离婚!” 胖大姐在楼下听见动静,赶紧报了警。 县城派出所的人来得快。 两个民警冲进来把林国栋从男人身上拉开的时候,他还在喘粗气。 男人缩在墙角,脸上青了一大块,鼻血抹了半张脸,中山装扣子掉了两颗,裤子还没穿利索。 徐青青裹着被子坐在床上,头发散着,脸上挂着泪,嘴里一个劲儿地说要离婚要告他。 三个人都被带到了县城派出所。 林国栋蹲在墙角,脸上被抓了几道血印子,棉袄袖子扯破了一块。 徐青青坐在另一边的椅子上,旁边陪着那个穿中山装的男人。 男人脸上的血擦干净了,肿还没消,坐在那儿不敢抬头。 民警简单问了情况,让林国栋通知家里。 林国栋低着头,报了老宅的地址。 傍晚,林海柱和李红霞接到了消息。 李红霞当时正在灶房里烧火,听见传话人的话,手里的火钳掉在地上。 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老三他……他在县城派出所?” 林海柱把烟袋往桌上一磕,站起来就往外走。 李红霞慌慌张张解了围裙,跟在后面。 老两口在镇口拦了辆去县城的班车。 车上李红霞攥着林海柱的胳膊,一路上念叨着“这可咋整”“老三咋这么傻”。 林海柱一言不发,脸绷得像块石头。 到了县城派出所,天已经黑透了。 李红霞隔着铁栅栏看见蹲在墙角的林国栋,胸口一酸,老泪跟着出来。 “老三,你咋这傻啊。” 她攥住他的手,声音发抖,“为了个那样的女人,把自己弄进来,值吗?” 林国栋低着头,嗓子哑得像砂纸:“妈,她真有人了。” 李红霞张了张嘴,没说话。 她刚才已经听派出所的同志说过了。 “那个女人变心了,你抓住她不放有什么用?” 李红霞的眼泪掉在他手背上,“她嫁进咱家这一年多,干啥活了? 你穷的时候她嫌你穷,你挣不到钱她骂你没出息。 现在她找了别人,你还为她蹲大牢,老三,你醒醒吧。” 林国栋不吭声。 林海柱站在旁边,手里攥着旱烟袋,一直没说话。 他看着蹲在墙角的儿子。 二十五了,头发乱得像鸡窝,脸上带着血印子。 几年前还是个嘴甜会来事的小伙子,现在蹲在派出所里,像一摊烂泥。 他紧盯着林国栋的眼睛,沉声说道:“老三,年轻的时候,谁都犯过错。 犯了错,能改的才是男人。 改不了,这辈子就烂在泥里。” 林国栋的肩膀抖了一下。 “那个女人,不值得,离了婚,从今往后,跟她再没瓜葛,日子从头过。” 林国栋慢慢抬起头,看着林海柱。 林海柱把烟袋往鞋底磕了磕,转过身去。 李红霞又攥了攥他的手,跟着老头子往外走。 铁门在身后咣当一声关上了。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远了,没了。 林国栋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翻来覆去是林海柱那句话。 日子从头过。 …… 过了正月十五,店里的生意恢复到年前的八九成,赵志军却有些心不在焉。 炒菜的时候走神,盐放多了,端出去又被客人退回来。 林国强没骂他,重新炒了一盘,让王大柱端出去。 等忙完了饭点,他把赵志军叫到后院。 “志军,你这几天咋了?” 赵志军搓着手,耳朵红了。 “三姐夫,我想请几天假。” 林国强看着他。 “就……年初四相的那姑娘,田家那个,叫田秀兰。” 赵志军耳朵红得要滴血,“我爹说,她家那边递话了,让去提亲。” 田秀兰? 不是赵志军上辈子娶的那个周琴。 林国强还记得很清楚,上辈子赵志军天天游手好闲、不务正业,娶了周琴以后,人家嫌他不挣钱,后来闹离婚不过了。 这辈子,赵志军的婚事倒是有了变化。 希望他这辈子能够婚姻幸福,家庭和睦。 林国强笑了笑,问:“啥时候去?” “正月二十。” 林国强拍了拍他肩膀。 “给你放三天假,到时候让你三姐陪你一块去。” 赵志军使劲点头,转身跑回后厨,脚步轻快得差点撞上门框。 第111章 赵志军定亲 正月二十,赵志军换了身新做的中山装,皮鞋擦得锃亮,头发也理了。 赵素梅穿了件绛红色的新棉袄,把头发盘起来,显得利落。 李红霞听说她要陪赵志军成亲,一大早便来了店里,帮忙照顾几个孩子。 赵德厚和王桂兰也换了干净衣裳。 赵德厚穿了件藏蓝布褂子,王桂兰穿了件深灰棉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四个人骑着两辆自行车往田家村去,车把上挂着大包小包。 烟酒糕点布料,都是提前准备好的。 田家在田家村东头,三间青砖瓦房,院子不大,收拾得干净。 女方父亲叫田满仓,母亲姓刘,家里还有两个弟弟,一个十六,叫田家宝,一个十四,叫田家旺。 姑娘叫田秀兰,二十岁,长得白净,杏眼柳眉,扎两条辫子,安安静静坐在角落里,低着头不说话。 赵素梅看了她一眼,心想这姑娘模样是真好。 赵志军眼睛都直了。 上回相亲在自己家,他紧张得没敢细看。 这回在姑娘自己家,灯光明亮,看得真切……比上回还好看。 他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坐在椅子上,腰板挺得笔直。 寒暄过后,田满仓端着茶缸子,笑呵呵地切入正题:“志军这孩子,一看就实诚。 听说他在国强饭店当帮厨?” 赵素梅替他答了,“手艺学得差不多了,灶上的活都能拿起来。 我丈夫对他很器重,一个月开八十块工钱。” 田满仓和田母对视一眼。 八十块。 镇上干部一个月才四十来块。 “志军这孩子,我们秀兰也相中了。” 田母开口了,脸上堆着笑,“就是成家嘛,总得有个成家的样子。 我们这边的规矩,三转一响……缝纫机、手表、自行车、收音机。 彩礼六百六十六,图个吉利。 还有,得盖三间新房。” 赵素梅端着茶碗的手顿了一下。 赵德厚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王桂兰手里攥着的手绢绞紧了。 赵素梅放下茶碗,不动声色地问:“那嫁妆方面,叔婶是怎么打算的?” 田母笑了笑。 “我们家两个儿子,将来娶媳妇都得花钱。 闺女嫁出去,就是婆家的人了。 嫁妆嘛,到时候陪送两床新棉被就行了。” 屋里安静了一瞬。 王桂兰把手绢换到另一只手里,赵德厚端起茶缸子又放下了。 赵素梅笑了一下,语气不卑不亢:“叔,婶,三转一响加彩礼六百六十六,再加上三间新房,这算下来得两千多块了。 我弟在饭店干了一年多,攒了些钱,可也不是开银行的。 你们这边嫁妆就两床棉被,说出去,怕是田家自己脸上也不好看吧?” 田满仓放下茶缸子,收了笑容:“赵家三姐,话不能这么说。 我们秀兰模样好,性子好,多少人家托媒来问。 相中志军,是看这孩子实诚。 可实诚不能当饭吃,闺女嫁过去,总得有个保障。 三间新房不过分吧?小两口总得有个自己的窝。 三转一响也是基本的,哪家娶媳妇不给置办几大件?” “保障是双方的。” 赵素梅不软不硬地顶回去,“志军在饭店一个月八十块,铁饭碗都没他挣得多。 秀兰嫁过去,那是享福的,可你们家这……只进不出,说句不好听的,这不是嫁闺女,这是做买卖。 既然是做买卖,那咱们就得把账算清楚。” 田母脸色变了:“志军他姐,你这话说的……” “妈。”角落里一直低着头的田秀兰忽然开了口,声音细细的,脸涨得通红,“别说了。” 田满仓瞪了她一眼:“大人说话,你别插嘴。” 田秀兰咬着嘴唇,又低下了头。 赵志军坐在椅子上,脸上的红褪了一半。 他看了看田秀兰,又看了看田满仓,手在膝盖上攥紧又松开。 田满仓咳了一声,语气缓和了些:“这样吧,三间新房,一间正房两间厢房,面积可以小点,但必须是砖瓦房。 彩礼六百六十六,三转一响,这不能少。 这是我们田家的规矩。” 赵素梅正要开口,赵志军忽然站了起来。 “三姐,爹,妈。” 他看了赵德厚和王桂兰一眼,又转向田满仓,“叔,婶,我爹妈供我长大不容易,我三姐夫教我手艺,让我有了饭碗。 我现在手里攒的钱,够盖房子,够买三转一响,够给彩礼。 我知道你们要的多,可我……我看上秀兰了。” 田秀兰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去。 赵志军耳朵红得要滴血,但话却说得很稳:“我爹妈和我姐是为我好,怕我吃亏。 可我是大人了,这钱我自己挣的,我自己出。 我就一个要求……以后我跟秀兰过日子,她不跟我闹,我不跟她吵,好好过就行。” 王桂兰张了张嘴,赵德厚按住了她的手。 他看了儿子一会儿,慢慢端起茶缸子,喝了一口。 “志军,你想好了?” “想好了。” 赵德厚放下茶缸子,没再说话。 田满仓脸上的笑容重新堆起来:“志军这孩子,大气!秀兰跟了你,吃不了亏。” 赵素梅心里叹了口气,但脸上没再露什么。 赵志军已经把话说到这份上了,她再拦,就成了恶人。 她也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没再说话。 田母眉开眼笑,拍了一下田秀兰的胳膊:“还不快给志军倒茶!” 田秀兰站起来,低着头走到赵志军面前,双手捧着茶壶,给他倒了碗茶。 茶壶嘴抖了一下,洒了几滴在桌上。 赵志军慌忙伸手去接,手指碰上了她的手指,两个人都像被烫了一下似的缩回去。 田秀兰脸更红了,赵志军端着茶碗,傻愣愣地看着她,茶都凉了也没喝。 这门亲事就这么定了下来。 回到国强饭店,天已经黑了。 赵志军把提亲的经过跟林国强说了。 赵素梅坐在旁边,把田家的条件、赵志军的反应、赵德厚和王桂兰的态度,一五一十都说了。 林国强听完,忍不住笑着摇头。 “志军,你当着两家人的面,说你相中那姑娘了?” 赵志军搓着手,耳朵又红了。 “嗯。” “你喜欢她啥?” 赵志军挠了挠头,吭哧了半天。 “她……她好看。” “好看能当饭吃呀?” 赵素梅在旁边气得笑了。 第112章 离婚可以,给我五百块 林国强倒是没笑,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他愿意就行,日子是他自己过的。” “我就觉得女方家太贪了,你是没看见,我说嫁妆的时候,那两口子脸不红心不跳的,张嘴就两床棉被。” 赵素梅说起来还有气,“三转一响、六百六十六彩礼、三间新房,加起来两千多块。 他家就出两床棉被,打发叫花子呢? 可志军那傻小子,被那姑娘迷得五迷三道的,拦都拦不住。 我爹妈也没再说什么,这事就这么定了。” 林国强说,“日子能不能过好,说到底还是看他们自己。 你现在管多了,将来好是他们的,不好就是你的不是。” 赵素梅点点头,叹了口气,不再说了。 林国强低头继续吃饭。 他没有插手小舅子婚事的权利,也没有多余的精力。 开春了,鱼塘要放水放鱼苗,藕种也得找。 大棚里的二茬菜该育苗了。 养鸡场那边顾技术员这两天要来指导。 饭店里的事也不能全扔给志军。 志军刚提了亲,心思还在田家姑娘身上,干活倒是没耽误,但时不时就傻笑一阵。 切菜的时候切着切着就停了,盯着菜板发呆,也不知脑子里在放什么电影。 事情一件压着一件,他脑子里排得满满当当,实在没有多余的地方塞小舅子的婚事了。 …… 被拘留十五天后,林国栋出来了。 徐青青和那个奸夫刘浩搞破鞋,婚内通奸,乱搞男女关系,本来该判流氓罪,至少蹲几年。 但因为刘浩家里在县城有关系,又舍得花钱疏通,他跟徐青青早就被捞出去了。 林国栋还是听看守所的人说的。 知道的那一刻,他只觉得愤怒又无力。 那对狗男女,就这么轻飘飘的躲过去了。 反而他这个苦主,因为打人蹲了十五天。 林国栋第一次意识到钱权的重要性。 拘留期满那天早上,他走出派出所大门,太阳光照在脸上,刺得他眯起眼睛。 没有人来接他。 他自己走到汽车站,坐班车回了镇上。 他先回了老宅。 李红霞看见他进门,手里的抹布掉在地上,赶紧上前拉着他左右看。 脸上的血印子好了,人瘦了一圈,但精神比进去前好了些。 眼神不再是之前那种死气沉沉的样子。 李红霞抹着眼泪给他下了碗面,打了两个鸡蛋。 林国栋低头吃完,把碗筷收进灶房。 然后洗了个澡,换了身干净衣裳,借了把推子对着镜子把胡子推了。 收拾利索之后,他骑上那辆破自行车,去了徐家村。 他没进徐青青娘家的大门,托人把徐青青约到了村口的石桥上。 徐青青来的时候,骑着新自行车,穿一件新做的红呢子外套,一看就不是自己花钱买的。 看见林国栋,她扶着车把停住,没下车,眼神里带着警惕和嫌弃。 “你还来干啥?” 林国栋站在石桥上看着她。 这个女人,跟他一起生活了一年多。 头几个月也甜蜜过,后来他跑运输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挣不到钱,她的脸就一天比一天冷。 再后来摔碗、骂他没出息、跑回娘家不回来,到现在跟别的男人上招待所厮混。 他看着她的脸,忽然觉得陌生得很。 以前觉得她生气的时候好看,撒娇的时候更好看。 现在看她,只觉得那张脸上写满了嫌弃和厌烦,每一道表情都在说……我看不起你。 “徐青青,你想离婚,可以。”他说。 徐青青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他这么痛快。 “把我家给的彩礼钱退回来,另外再赔我三百块。” 林国栋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总共五百块,钱给我,明天就去民政局办手续。” 徐青青脸涨得通红:“你疯了?我凭啥赔你钱!” “凭你在婚内跟别的男人上招待所。” 林国栋看着她,眼神冷得像石桥底下的冰,“你不赔也行,我就把你跟那个男人在招待所被派出所抓现行的事,印成传单,贴遍徐家村。 让你爹你娘你弟弟都看看,让全村人都知道,徐家闺女是个啥样的人。 到时候看你爹那张老脸往哪搁,看你那两个弟弟以后还怎么娶媳妇。” 徐青青的脸刷地白了。 “你敢!” “我光脚的还怕你穿鞋的?” 林国栋往前走了一步,徐青青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我都蹲了十五天拘留了,还在乎啥脸面? 你不让我好过,咱俩就都别好过。 你那个奸夫不是有钱吗?五百块对他来说算个屁。 拿五百块买个清净,划算。”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还是说,你觉得他连五百块都不愿意为你花?” 这句话像刀子一样扎在徐青青心口上。 她扶着车把的手抖了一下,嘴唇哆嗦着,半天没说出话。 她瞪着林国栋,想从他脸上找出一丝退让,可那张脸上什么也没有。 以前她一瞪眼他就怂,一骂他就蹲在门槛上闷头抽烟。 现在站在她面前的这个林国栋,眼睛里一点温度都没有,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五百块不是小数目,但那个男人拿得出来。 而且他们都要脸。 这事要是真传开了,她徐青青在徐家村就没法做人了。 她爹的脊梁骨得让人戳断,她那两个弟弟说亲的事也得黄。 “行。”她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尖得刺耳,“五百块,明天给你。 林国栋,你拿了钱,从今往后别再来找我。” “你放心,拿了钱,咱俩就没关系了。 以后路上碰见,就当不认识。” “谁爱认识你!”徐青青狠狠啐了一口,调转车头蹬着那辆新自行车走了。 林国栋骑上那辆破自行车,往相反的方向走了。 石桥下的河水结了冰,白茫茫的一片,风从冰面上刮过来,刺骨的冷。 但他心里头,头一回觉得痛快。 第二天,徐青青托人把钱送来了。 五百块,整整齐齐,用报纸包着。 林国栋数都没数,揣进兜里,骑上车去了民政局。 徐青青和那个男人已经到了。 民政局的办事员抬眼看了看他们,什么也没问,啪地盖了章。 绿皮离婚证,一人一份。 出了民政局大门,各走各的。 徐青青挽着那个男人的胳膊,头也不回地走了。 林国栋把离婚证揣进怀里,骑上那辆破自行车,头也不回地走了。 他在镇上转了一整天。 先去了林国伟的杂货铺,林国伟正在门口卸货,看见他过来,停下手里的活。 兄弟俩对看了一眼,林国伟递了根烟过去,问了句离了? 林国栋接过烟,嗯了一声。 站了一会儿,他转身走了。 又去了陈建国的木匠铺,远远看了一眼,没进去。 还经过了赵志军在镇边上正在动工的新房,瓦匠正在砌墙,砖头码了半人高。 最后他停在国强饭店门口。 第113章 日子从头过 隔着大门,林国栋看见林静和林薇蹲在院子里,围着婴儿车逗林庆安。 赵素梅在柜台后面拨算盘。 他没进去,站了一会儿,骑上车走了。 他用那五百块钱的一部分买了一套修车工具。 扳手、钳子、螺丝刀、补胎胶,件件齐整。 剩下的钱存进了信用社,存折揣进贴身的兜里。 然后他去了老孙头的窝棚,蹲在鱼塘边。 把那辆跟了他好几年的破自行车从头到尾拆了一遍。 链条一节一节洗了,轴承上油,刹车换新,轮圈校正。 老孙头蹲在旁边看,啧啧称叹:“你这手艺能开修理铺了。” 林国栋没吭声,把车装好,试了一圈。 链条不响了,刹车灵了,蹬起来又轻又快,比新买的时候还溜。 他把工具一件一件收进木箱,骑上车去了镇上跑运输的老陈家。 这个老陈是干运输的,家里有一辆二手卡车,专门给人拉砖拉沙的。 老陈正蹲在门口抽烟,看见林国栋过来,有些意外。 “老三?你不是......” “出来了。”林国栋递了根烟过去,“陈哥,你那车,还用不用人跟车?” 老陈接过烟,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以前林国栋也跟过他的车,干了没几天就嫌累不干了。 搬货的时候偷奸耍滑,让他骂了好几回。 后来他就再也没找过林国栋。 “你行吗?这活儿可累。 一车砖几千斤,搬上搬下,腰都能累断了。” “行。”林国栋把烟点上,吸了一口,“以前是我不懂事,以后不会了。” 老陈看了他半天,见他眼神跟以前不一样了,不再是那种躲躲闪闪的样。 点了点头:“那行,明天早上六点,砖瓦厂门口等我。 一天三趟,五块钱,干得好,以后有活儿都叫你。” “谢了,陈哥。” 第二天早上五点半,天还没亮透,林国栋就蹬着自行车到了砖瓦厂门口。 老陈的卡车已经停在那儿了,车斗空着,等着装砖。 林国栋二话没说,撸起袖子就开始搬。 红砖刚从窑里出来不久,还带着余温,一块五斤,一车能装小两千块。 他一趟一趟地搬,手指磨破了皮,渗出血来,他甩了甩手,继续搬。 老陈坐在驾驶室里,透过车窗看着他。 以前这小子搬几块就开始喘,搬累了就蹲在地上装死,怎么骂都不动。 现在他搬得满头是汗,后背湿透了,棉袄脱了只剩件单衣,也没停下来歇口气。 车装满了。 林国栋爬上副驾驶,从兜里掏出早上李红霞塞给他的馒头,咬了一口。 馒头是凉的,硬邦邦的,他嚼了几口咽下去,又咬一口。 “老三,你这回出来,跟以前不一样了。”老陈发动了车。 林国栋咽下馒头,没说话。 卡车突突突发动起来。 他看着前方渐渐亮起来的天,心里只有一句话。 日子从头过。 风刮在脸上,冷,但不再像以前那样刺骨了。 这辈子头一回,他觉得前面的路是自己的。 …… 正月里,林国强忙得脚不沾地。 鱼塘那边,老孙头带着人放了水。 抽水机突突响了两天两夜,干涸了一冬天的塘底见了水。 水面一天比一天高,从黄泥汤变成了一汪碧绿。 水放满那天,老孙头蹲在塘埂上。 他看着水面,眯着眼睛抽了半袋烟,说了句“这水肥,养鱼正好”。 正月二十四,林国强和老孙头去了县鱼种场。 场长老侯跟老孙头是旧相识。 两人蹲在塘边抽了半包烟,聊的都是十几年前生产队养鱼的事。 老侯拍着胸脯说,鱼苗保证是好的,藕种也有,白莲藕,脆甜脆甜的。 林国强定了草鱼、鲢鱼、鲤鱼苗各一千尾,藕种两百斤。 交了定金,约好三天后送货上门。 三天后,鱼苗到了。 老孙头天不亮就起来了,把塘边的拦网检查了三遍,进水管堵上,出水管开了半扇。 运鱼苗的车到了,塑料桶里密密麻麻的鱼苗,小得像针尖。 老孙头把桶搬到塘边,一桶一桶往水里倒。 鱼苗入了水,先是在岸边聚了一团,然后慢慢散开,往深水区游去了。 藕种也下了。 老孙头划着用旧门板扎的筏子,在浅水区一株一株把藕种插进淤泥里。 他干这活熟得很,半天工夫,两百斤藕种全下了塘,整整齐齐排成几行。 从筏子上下来,他蹲在塘埂上,看着平静的水面,点了根烟。 “林老板,以后这塘里就有鱼有藕了。” “荷花开了更好,到时候摘几片荷叶,蒸糯米排骨。” 老孙头咧嘴笑了。 养鸡场那边也没闲着。 年前翻新的三栋鸡舍晾了一个多月,正月里顾技术员来看过,说可以进苗了。 正月底,新的一批鸡苗到了。 来航鸡一千五百只,白洛克五百只。 黄澄澄毛茸茸的,叽叽喳喳叫成一片。 小周蹲在育雏室里,看着满屋子的小鸡,眼睛瞪得溜圆。 “林老板,这小鸡也太能叫了!吵得我耳朵都嗡嗡的。” “小鸡叫是好事,不叫的才让人操心。” 顾技术员在鸡场住了两天,手把手教工人调温度、看状态、配饲料。 育雏室温度要保持在三十度以上,炉子二十四小时不能停。 小周主动要求值夜班,搬了张行军床睡在育雏室隔壁,隔一个钟头就起来看一次温度表。 大棚那边,张老四带着人把二茬黄瓜和西红柿收了,又翻了一遍地,准备育三茬苗。 年前头茬菜在县城打出了名头,年后二茬菜产量比头茬翻了一番。 不仅店里用,还有不少菜贩子慕名来找林国强批发。 林国强给林美丽留足了货,剩下的批发价往外走。 一笔一笔算下来,比年前挣得还多。 林美丽还是每天天不亮就来拉菜。 三轮车装得满满当当,盖着棉被防冻。 蹬到县城菜市场,摆开摊子,不到晌午就卖完。 她的老主顾越来越多,有人提前一天就跟她预订,怕来晚了抢不着。 二月初六,林美丽拉了一趟比平时多了三成的菜。 平时拉两百斤,这天拉了将近三百斤。 有几个老主顾提前订了货。 粮站食堂要八十斤黄瓜,机械厂食堂要五十斤西红柿,还有几个买菜的散户头天就打了招呼。 林美丽从凌晨五点装车,到天蒙蒙亮才装完。 三轮车压得轮胎都瘪了些,她蹬起来比平时费劲,到县城的时候比平时晚了半个钟头。 第114章 那是我前夫 菜卖得倒是快。 预订的货一家一家送了,剩下的摆开摊子,不到下午五点就卖完了。 可往回走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 冬天日头短,五点多天就擦黑了。 她把三轮车蹬出菜市场,上了大路,风刮在脸上冷飕飕的。 她缩了缩脖子,加快了蹬车的速度。 路过一条巷子的时候,巷口蹲着几个人。 远远看去像是在抽烟聊天,等她蹬近了,那几个人站起来,挡在了路中间。 林美丽捏住车闸,脚撑着地。 三轮车因为惯性往前滑了半米,被其中一个人一脚踩住了前轮。 “哟,这不是菜市场那个卖菜的小娘们吗?” 领头的二十出头,穿着件脏兮兮的军大衣,叼着烟,眯着眼睛上下打量她,“天天见你蹬个三轮来回跑,生意不错啊,没少赚吧?” “你们干啥?”林美丽攥紧车把,声音绷着。 “不干啥。” 军大衣嘿嘿笑了两声,绕到三轮车侧面,“就是哥们几个手头紧,想跟你借点钱花花。 你放心,不白借,改天请你吃饭。” 他身后那两个人也跟着围过来,一左一右堵住了林美丽的退路。 林美丽心跳得咚咚响。 她一个人,对方四个,天又黑了,巷子里连个路灯都没有。 “我一个卖菜的,能有几个钱?你们找错人了。” “没找错。”军大衣伸手去抓车把,“天天在菜市场收钱,我们可都看见了。 识相点,把钱交出来,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他的手刚碰到车把,林美丽猛地一拧车头,三轮车的前轮从他脚面上碾过去。 军大衣疼得嗷了一声,跳着脚往后蹦。 旁边两个人骂了一句,扑上来就要拉人。 林美丽扯开嗓子喊了一声。 “救命啊!有人抢劫!” 声音在巷子里炸开,尖厉得刺耳。 巷口那边传来一阵脚步声,有人往这边跑过来了。 军大衣回头看了一眼,嘴里骂骂咧咧地招呼同伙快走。 几个人撒腿跑了,脚步声杂乱地消失在巷子另一头。 跑过来的是两个人。 一个五十来岁,身材魁梧,肩上扛着锄头。 一个二十五六岁,高个子,浓眉大眼,穿着一件洗得干净的蓝布棉袄,手里攥着根扁担。 两人跑得急,嘴里还喘着粗气。 “姑娘!没事吧?” 年长的那个放下锄头,瞪着眼睛往巷子里看,“那帮兔崽子跑哪儿去了?敢在这一片闹事,活腻歪了!” “没事,谢谢你们。” 林美丽嗓子还有点发紧,攥着车把的手慢慢松开了。 手指因为用力过猛,酸得发麻。 年轻的把扁担拄在地上,眼睛直愣愣地看着林美丽。 巷子里光线暗,可他离得近,看清了她的脸。 圆脸,大眼睛,鼻梁挺直,嘴唇抿得紧紧的。 虽然穿着灰扑扑的棉袄,脸上风吹日晒得粗糙了些,可那眉眼,那身段,亮眼得很。 他一下子不知道该说什么。 “瞎看啥呢!人家姑娘刚受了惊,你还不去帮把手!”年长的拍了他一巴掌。 “哦……哦!”他这才回过神来,三步两步走到三轮车前,“我、我来帮你推。 这车挺沉的吧?你一个人能蹬得动?” “蹬得动。”林美丽说,“天天蹬,习惯了。” “那也不能一个人走夜路。” 他帮她把三轮车推出巷子,手劲大,车子推得稳稳当当,“这一片晚上不太平,你住哪儿?” “王庄镇。” “王庄镇?离县城远着呢。”他愣了一下,“那你得蹬快一个钟头。 现在都天黑了,到镇上不得七点多?不行不行,太危险了。 万一那帮人又在半路堵你呢?” 林美丽没说话。 刚才那四个人跑了,但谁知道还在不在附近? 她一个人蹬着三轮车走夜路,说不怕是假的。 “爸,你回去跟妈说一声,我送她回去。” “行。”年长的拍了拍扁担,冲林美丽点了点头,“姑娘,让我儿子送你。 他力气大,路上照应着点。” 说完扛着锄头扁担走了。 林美丽捏着车把,有些局促。 自打离婚后,她最怕的就是沾上这些事。 一个大男人,非亲非故的,大晚上送她回去,传出去让人怎么说? “不用了,我自己……” “我叫陈江!耳东陈,江水的江。” 他像是没听见她的拒绝,已经自顾自介绍开了,“我家就在前面街口开皮鞋店。 你放心,我真不是坏人。” 林美丽看了他一眼。 浓眉大眼,说话的时候眼睛直直地看着她,像个愣头青。 他穿着打了补丁的蓝布棉袄,脚上穿着一双黑皮鞋,鞋头上还沾着皮屑。 跟她见过的那些油嘴滑舌的男人不一样。 “你贵姓?”陈江又问。 “姓林。” “林同志,走吧。” 陈江推起三轮车就走,脚步轻快得像推的是辆空车。 林美丽只好跟上去。 陈江的自行车就停在巷口。 他骑着自行车跟在林美丽的三轮车旁边,一路上话没停过。 问你是哪个镇的,家里几口人,在菜市场卖多久了,菜是大棚里种的吗,你一个人天天蹬三十里地不累吗。 林美丽有一句没一句地应着。 他不恼,换个话题继续聊。 路边树上的麻雀叽叽喳喳叫,他的声音比麻雀还密。 “你对王庄镇这一片挺熟的。” “我爷奶就住在王庄镇旁边的陈家村。” 陈江笑着回答,“我爸妈现在在县城做生意,逢年过节还是在村里过。” 林美丽察觉到他对自己过于热情了。 想了想,她问了一句:“那你认识一个叫王超的吗?” 陈江想了想:“王超?是不是农机厂王主任的儿子? 我跟他不大熟,就见过一两回。 那人不好……听说去年因为打老婆被抓进去判了。 你认识他?” “那是我前夫。” 陈江的脚蹬子踩空了一下,差点从车上摔下来。 他稳住车把,脸涨得通红:“对、对不住,我不知道……” “没事。” 陈江安静了大概有十秒钟,又开口了:“那他真不是个东西。 你这么好的姑娘,咋能打呢?” 第115章 亲兄妹,明算账 林美丽没接话。 到了镇上,天已经黑透了。 林美丽把三轮车推进院子,陈江推着自行车跟在后面进了院门。 院子不大,一间正房一间灶房,墙角堆着菜筐,晾衣绳上挂着几件单衣。 他四下看了一圈:“你一个人住这儿啊?” “嗯。”林美丽弯腰拔开炉子,烧了壶水,给他倒了碗茶,“离婚后就租了这间。 住娘家不方便,自己有房住自在些。” 陈江端着茶碗,看着林美丽在昏黄的灯光下忙活的背影。 脱棉袄,洗手,擦脸,头发沾了灰,拿手帕掸了掸。 他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说啥好。 这女人真好看,离婚了,一个人住。 他心里翻来覆去就这几个字。 他还想着,今晚英雄救美,跟这姑娘搭上了线。 以后多走动走动,慢慢不就……可他嘴上没把住,心里想着的那句话从嗓子眼漏出来了:“你这么好的姑娘,离了婚真是……” 林美丽的手停了。 “真是什么?” “真是可惜了。” 陈江把茶碗放在桌上,站起来整了整衣领,“那、那我先回去了。 你早点歇着,门关好。” 林美丽没留他。 她站在院门口,看着他跨上自行车,消失在夜色里。 然后关上门,插上门闩。 茶碗里还剩半碗水,她端起来泼在院子里,把碗收进灶房。 月光照在院子里,清清冷冷的。 自打离婚后,上门说亲的媒婆就没断过。 有四十多的老光棍,有穷得揭不开锅的鳏夫,有带孩子的二婚头。 一个比一个不靠谱。 镇上的一些单身汉也时不时凑上来献殷勤,她全都一口回绝。 她太清楚了。 那些男人都是冲着她年轻漂亮,又是二婚好拿捏。 等嫁过去,就变成了伺候一家老小的免费保姆。 要是有个不顺心,说不定还要骂她是破鞋、二手货。 林美丽现在不想谈感情,更不想说亲事。 跟王超那段婚姻,把她心里对男人的那点指望全打碎了。 嘴上说改,回来了跪在地上扇自己耳光,转头喝了酒又打。 她在王家大院里过的那些日子,半夜醒了摸到脸上黏糊糊的血,想起来还浑身发抖。 短时间内,她不想再谈感情。 她现在只想挣钱,把菜卖好。 林美丽把院子里的菜筐码整齐,盖好棉被,锁好三轮车,推门进了里屋。 明天还要早起拉菜,没工夫想这些有的没的。 …… 二月初八,国强饭店。 天还没亮透,后厨的灯已经亮了。 林国强揉好面,盖上湿布醒着,转身去调卤汁。 大锅里的老汤咕嘟咕嘟冒着泡,香味顺着门缝飘出去,早起的街坊路过都得深吸两口气。 王大柱端着盆进来:“老板,今儿个猪蹄到了,三十斤,都是前蹄。” “行,洗干净焯水。”林国强头也没抬。 孙小丽擦着桌子,听见门口有动静,探头一看。 已经有客人在外头等着了。 “老板,来碗阳春面!” “好嘞,稍等。” 林国强抓起面团,三两下抻开,下锅翻滚,捞出来浇上高汤,撒一把葱花,端出去的时候还冒着热气。 这一忙,就忙到了上午十点。 林国强刚坐下喝口水,就听隔壁桌两个食客在聊天。 “……你说那个林国栋?以前不是好吃懒做的吗?” “离了婚倒变了个人,现在跟着老孙的车跑运输,一天三趟,能挣五块,干得还挺欢实。” “啧啧,早这样他媳妇也不能跑。” “谁说不是呢。” 林国强端着搪瓷缸子,脸上没什么表情。 赵素梅从后头走过来,小声说:“他们在说三弟的事。” “听见了。”林国强喝了口水,“跟咱没关系。” 赵素梅点点头,没再多说。 她知道丈夫的脾气,该管的管,不该管的一句不多问。 这时,门口进来一个人。 林美丽穿着件蓝布棉袄,头上包着围巾,脸冻得通红,但眼睛亮得很。 “二哥,二嫂。” 赵素梅赶紧招呼:“美丽来了,吃饭没?让你二哥给你下碗面。” “吃了吃了,嫂子别忙。”林美丽搓了搓手,“我来找二哥谈点事。” 林国强擦了擦手,坐到林美丽对面:“说吧。” “二哥,我想在县城菜市场旁边租间门面房。” 林国强挑了下眉。 林美丽继续说:“我现在天天蹬三轮去县城卖菜,一天能挣十几块。 但这不是长久之计,刮风下雨不好出摊,菜也不好存放。” “我想租个铺面,专门做蔬菜批发。 二哥你那十三亩半菜地,大棚菜越来越多,饭店用不完的,我全要了。” 林国强看着她:“全要?” “全要。”林美丽点头,“平时批发普通蔬菜,冬天批发反季蔬菜。 县城那边我跑熟了,菜贩子都认识,他们也要货源。” “你有多少钱?” “王超家赔的那八百块,我存了定期。 这一个多月卖菜攒了四百多,我准备先租个门面,剩下的进货。” 林国强想了想:“租门面的话,县城菜市场旁边的铺子,少说也得三五百一年。” “我跟房东谈过了,半年一交,第一次先交半年房租和押金,三百块。” 林国强看了她一眼,这丫头现在办事倒是利索。 “行。”他放下搪瓷缸子,“饭店用的菜我自己留,剩下的,你拿独家。” 林美丽眼睛一亮:“二哥,你真给我独家?” “给。”林国强语气平淡,“反正我也没空去跑县城的销路。 你拿下来,好好干。” “谢谢二哥!” “别谢。”林国强说,“批发价一分不少。” 林美丽笑了:“我知道,二哥你放心,我不会让你亏。” 赵素梅在旁边听见,拉了拉林国强的袖子:“国强,美丽是咱妹子,价格上……” “嫂子。”林美丽按住赵素梅的手,“二哥说得对,做买卖归做买卖。 我按批发价拿,能赚多少是我的本事,这样账目清楚,谁也不欠谁的。” 林国强点了点头。 就是这个意思,亲兄妹,明算账。 当天下午,林美丽正趴在桌上算账,盘算着租铺面的事,门帘被人掀开了。 进来的是周桂芳,身后还跟着个中年男人,穿着半新不旧的中山装,脸上堆着笑。 第116章 做买卖得讲规矩 “美丽,忙着呢?”周桂芳笑呵呵地坐下。 林美丽抬头:“大嫂,有事?” 周桂芳拉过那中年男人:“这是我娘家大哥,周大江,在隔壁柳河镇开了间饭馆。” 周大江赶紧掏烟:“林老板,听我妹子说你家大棚菜种得好,那个……黄瓜、西红柿,大冬天都能种出来,稀罕得很!” 林美丽没接烟:“周老板想买?” “对对对。”周大江搓着手,“我那饭馆要是能上几个反季菜,档次立马就不一样了。 林老板,你看咱们也算亲戚,能不能……给个实惠价?” 林美丽问:“你要多少?” “黄瓜一天二十斤,西红柿二十斤,辣椒十斤。 先拿这些,试试水。” 林美丽翻了下本子:“黄瓜批发价一毛五,西红柿两毛,辣椒一毛五,茄子一毛五。 你是大嫂娘家亲戚,每样给你便宜一分。” 周大江的脸色变了变:“林老板,这……是不是有点贵了?外头白菜萝卜才几分钱一斤。” “那是应季菜。”林美丽合上本子,“周老板,你去县城打听打听,反季菜是什么价。 我这已经是看在亲戚份上了。” 周大江看向周桂芳。 周桂芳赶紧打圆场:“美丽啊,你看大嫂平时也没求过你什么,这……” “大嫂。”林美丽打断她,“我也是从二哥那里批发的,基本上没什么赚头了,做买卖得讲规矩。” 周桂芳脸上的笑挂不住了。 周大江也不高兴了:“林老板,咱们好歹沾亲带故的,你这菜从地里长出来,成本才几个钱?便宜点怎么了?” 林美丽抬起眼:“周老板,你知道冬天种菜要多少成本?” 周大江一愣。 “竹竿、塑料膜、草帘子,哪个不要钱? 晚上还得烧炉子加温,一宿一宿地烧炭。 工人的工钱,地租,水费,哪样少了能行?” 周大江张了张嘴。 “你要觉得贵,去别处买。”林美丽低头继续算账,“能买到算你本事。” 周大江被噎得说不出话。 从林美丽那儿出来,周大江一路埋怨。 “桂芳,你这小姑子也太不给你面子了!赚亲戚的钱,她也好意思?” 周桂芳脸上挂不住,心里窝火:“我去找老爷子评理!” 她带着周大江去了老宅。 林海柱正在院子里翻账本,看见周桂芳带着她娘家大哥冲进来,放下手里的活:“桂芳,什么事?” 周桂芳把事说了一遍,末了加了一句:“爹,美丽现在是有了几个钱就瞧不起人了,连自家亲戚的面子都不给。” 周大江也在一旁帮腔:“叔,我也不是要白拿,就是想着亲戚之间互相帮衬一下,价格上松松手……” 林海柱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他点上旱烟,吧嗒了两口:“桂芳,你觉得美丽做得不对?” “那当然!哪有这样做买卖的!” “那我问你。”林海柱吐出一口烟,“美丽给你便宜了没有?” 周桂芳一愣:“便宜是便宜了,但是只便宜了一分……” “便宜一分,一斤便宜一分,一天五十斤就是五毛。” 林海柱看着她,“一个月十五块,一年多少?你算过吗?” 周桂芳不算这个账,一算吓了一跳。 “再说了,那菜地是你国强种的,美丽只是批发。” 林海柱磕了磕烟灰,“菜怎么种的,费了多少工花了多少钱,你问过没有? 国强要是不种这些菜,美丽上哪儿批去?” 周桂芳说不出话。 “美丽现在给的价格,已经很公道了。” 林海柱站起身,“再便宜,那就是想白嫖。” 周大江脸色僵住了。 周桂芳也觉得脸上火辣辣的。 “这事我管不了。”林海柱摆摆手,“做买卖讲规矩,亲戚归亲戚,生意归生意。 你们要是觉得贵,可以去别处看看。” 周大江张了张嘴,最终没说出话来。 从老宅出来,周大江的脸黑得像锅底。 “桂芳,你们林家就这么对你的?” 周桂芳不说话,心里憋着一股邪火。 “我可是你亲哥!你在林家就这点地位?连个小姑子都压不住?” 这话像根针似的扎进周桂芳心里。 她咬咬牙,又拉着周大江回了林美丽那儿。 林美丽正在算租金的事,看见两人又进来了,也不意外:“大嫂,周老板,还有事?” “美丽。”周桂芳挤出笑,“那个菜……” “批发价。”林美丽说,“要就拿,不要就算了。” 周大江急了:“林老板,你不能这样……” “周老板。”林美丽合上本子,“我打开门做生意,谁来都是这个价。 你要觉得贵,县城菜市场有的是卖菜的,你去问问他们什么价。” 周大江不说话了。 他早就打听过。 县城菜市场里,反季菜比林美丽报的价还贵。 林美丽这儿已经是便宜的了。 刚才闹那么一出,不过是想着沾亲带故,能更便宜点。 沉默了几秒。 “行。”周大江咬了咬牙,“按你说的价,明天开始进货。” 林美丽点点头:“行,明天早上来菜地拿,现钱现结。” 周大江愣了一下:“不能赊账?” “小本生意,概不赊欠。” 周大江脸色又黑了,但这次没敢再说什么,点了点头。 出了门,周大江忍不住又埋怨起来:“桂芳,你说你……在林家这么些年,怎么一点地位都没有?一个小姑子都能骑到你头上。” 周桂芳气得脸都白了。 她想反驳,又不知道说什么。 回到杂货铺,周桂芳越想越气,看见林国伟看着黑白电视,翘着腿在那儿嗑瓜子,气更不打一处来。 “你就知道吃!” 林国伟吓了一跳:“咋了?” 周桂芳把事一说,越说越气:“你那个妹妹,现在赚了俩钱,眼睛长头顶上了! 连我娘家人的面子都不给!” 林国伟听完,脸上没什么反应。 “人家做买卖,爱卖什么价卖什么价,关你啥事?” 周桂芳愣了:“你……” “行了行了。”林国伟站起身,拎起桌上的茶壶,“你看着杂货店,我出去转转。” “你去哪儿?” “打会儿牌。” 周桂芳看着他晃晃悠悠出门的背影,心里的火噌噌往上蹿。 她抓起桌上的搪瓷缸子,举起来…… 又放下了。 摔坏了还得买。 她坐回板凳上,胸口堵得慌,却不知道这股邪火该冲谁发。 第117章 林美丽和林国栋合作 傍晚,林美丽蹬着三轮车回到镇上。 车上空空的,今天的菜又卖完了。 她把三轮车停到院子里,拿出账本,在油灯下算了一遍。 租铺面交押金一共三百,进货得垫一笔,手上的钱紧巴巴的。 但算下来,只要铺子开起来,一天批个几百上千斤菜,利润比现在蹬三轮零卖强得多。 她合上账本,搓了搓冻僵的手。 想起白天周桂芳和周大江那副嘴脸,她摇了摇头。 以前她可能会心软,觉得亲戚之间不好太计较。 但现在不一样了。 靠谁都不如靠自己。 手里的钱,得一分一分地挣,一分一分地攒。 谁也别想从她这儿白拿。 院子里黑黢黢的,远处有人牵着骡车经过,铃铛叮当叮当地响。 林美丽站起身,准备关门。 抬头看见天边的晚霞,烧得像灶膛里的火一样红。 她站在门口,呼出一口白气。 铺子的事,明天就去找房东交定金。 这条路上,她得自己走。 …… 林美丽的铺子说干就干。 交完定金第二天,她就找人把门面收拾了出来。 铺子不大,二十来个平方,在县城菜市场东头,挨着肉铺和豆腐坊,人来人往,位置不赖。 门口的招牌是她自己写的——林家蔬菜批发。 红纸黑字,贴在一块木板上,虽然不气派,但显眼。 开张头一天,老主顾就找上门了。 “林老板,以后就在这儿拿货了?” “对,天天有货。” 林美丽扎着袖套,利索地过秤,“黄瓜两毛,西红柿两毛五,辣椒两毛,都是今早刚从大棚摘的。” 菜贩子们围着看,你十斤我二十斤,没多会儿功夫,一车菜就批完了。 这个价听着不算高,但冬天地里长不出菜,外头白菜萝卜几分钱一斤,反季菜能卖到几毛,已经是稀罕物了。 一般人家舍不得买,也就饭馆、机关食堂、条件好的人家才吃得起。 林美丽坐在板凳上数钱,心里踏实。 但新的问题也冒出来了。 以前她一个人蹬三轮,一天拉两三百斤顶天了。 现在铺子开了,需求大了,光靠她一个人拉货,根本供不上。 二哥地里的菜也多,她全包了,就得想办法拉到县城里。 她得找人帮忙。 林美丽头一个想到的,是林国栋。 自从跟徐青青离婚后,林国栋跟着老孙的车跑运输,一天三趟,挣五块。 虽说挣得不算少,但那车是别人的,他只是跟车装卸,工钱拿小头。 这天下午,林美丽收完摊,骑车回王庄镇,在镇口找到了林国栋。 他正蹲在车斗旁边啃馒头,身上穿着件油渍麻花的蓝布褂子,脸上被风吹得发皴。 “三哥。” 林国栋抬头,愣了一下:“美丽?你咋来了?” “找你谈点事。” 林国栋把馒头塞嘴里,拍拍手站起来:“啥事?” “我在县城开了个蔬菜批发的铺子,你知道吧?” “听说了。”林国栋点头,“生意咋样?” “还行。”林美丽说,“就是拉货跟不上。 我一个人蹬三轮,一天最多跑一趟,供不上卖。” 林国栋听出了意思:“你想让我帮你拉菜?” “对。”林美丽看着他,“二哥那十三亩半菜地,大棚菜越来越多,光靠我一个人蹬三轮,一天跑断腿也拉不完。 你每天帮我跑三趟,从地里拉到到县城铺子,一天我给你八块。” 三趟八块,比他现在跟车跑运输多出三块,而且是自己的活儿,不用看别人脸色。 林国栋眼睛亮了,但他又犹豫了:“我没三轮车。” “我有一辆,你先用着。” 林美丽说,“等你自己攒够了再买新的。 我那辆旧了点,但车架子结实,能拉三四百斤。” 林国栋沉默了一会儿。 这段时间,他跑运输晒得黑瘦黑瘦的,手上磨出了老茧,但也磨出了点人样。 以前好吃懒做的那个林国栋,好像跟着徐青青一块儿离开了。 “行。”他点头,“我干。” “那说好了。”林美丽伸出手,“现钱现结,一天三趟,风雨无阻。” 林国栋看了看她的手,粗糙得不像二十岁姑娘的手。 这几个月蹬三轮卖菜,手上全是茧子,手背还裂了两道口子。 他在裤子上擦了擦自己的手,握了上去。 “明天一早我去拉头一趟。” “第一趟五点半到地头,张老四他们会帮你装车。” 林美丽交代,“送到县城铺子,我在这边接货。 第二趟九点,第三趟下午两点。 时间卡紧了,别耽误。” “放心。”林国栋点头,“误不了。” …… 国强饭店里,午市刚过,满桌狼藉。 李红霞一手端着摞起来的盘子,一手拎着抹布,在桌椅之间穿梭。 盆里的洗碗水已经换了三茬,手指头泡得发白发皱。 “奶奶!我要喝水!”林静从后头跑过来。 “好好好,等奶奶洗完这几个碗。” 李红霞在围裙上擦擦手,去倒水。 刚倒完水,林薇又哭了,八成是没睡醒闹觉。 李红霞又赶紧去哄。 哄完孩子回来,盘子又摞了一堆。 她弯腰去端,腰一弯下去,脸上的肉就抽了一下。 她扶着桌子沿儿直起身,伸手去捶后腰,一下一下地揉。 这几个月,她天天来饭店帮忙。 端盘子、洗碗、扫地、带孙女、哄孩子,什么活都干。 一开始只是想帮帮忙,后来不知怎么就变成了习惯。 哪天她不来的话,总觉得少点什么。 但毕竟快六十的人了,骨头硬了,忙一天下来,浑身跟散了架似的。 林国强从后厨走出来,正好看见这一幕。 李红霞弯着腰在那里捶腰,嘴里还嘟囔着:“这老腰……不中用了。” 他站了几秒钟,没说话,转身又回了后厨。 第二天早上,国强饭店门口贴了张红纸。 招工。 第118章 李红霞过生日 招两名工人:一个端盘子洗碗,月薪二十五。 一个厨房帮工,月薪三十,管一顿饭。 消息传出去,当天下午就有五六个人来问。 林国强挑了两个看着利索的。 一个叫王秋菊,四十来岁,手脚麻利,以前在公社食堂干过。 一个叫刘全,二十出头,膀大腰圆,有力气。 安排妥当后,林国强走到李红霞跟前。 “以后你不用端盘子洗碗了。” 李红霞一愣:“那……那我干啥?” “想带孩子就带,不想带就歇着。”林国强说,“回家也行。” 李红霞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看着林国强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心里头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那……那我帮带静静和薇薇吧。”她说,“庆安还小,素梅一个人带三个,顾不过来。” “随你。” 林国强说完就走了。 李红霞站在那儿,看了看自己泡得发皱的手,又揉了揉腰。 不用端盘子了。 但她也说不上来,这算不算高兴。 …… 二月十六。 这天是李红霞五十七岁的生日。 按说不是什么大寿,往年也就林海柱记着,早上煮俩鸡蛋就算过了。 但今年不一样,林海柱提前跟几个孩子打了招呼,说都回老宅吃顿饭。 傍晚,老宅的灶火烧起来了。 赵素梅拎着两斤排骨和一兜鸡蛋过来,系上围裙就进了灶房。 林美玲比她早到一步,正蹲在地上择菜。 “二嫂,我来我来,你别沾凉水。” “没事,择个菜又不费事。” 姐妹俩在灶房里忙活,李红霞要进去帮忙,被林美丽拉住了。 “妈,你今天坐着,啥也别干。” 李红霞被按到椅子上,有点不自在:“我闲不住……” “闲不住也得闲。”林美丽把一包东西塞到她手里,“给你的。” 李红霞低头一看,是一件新棉袄,深蓝色的,面料厚实,针脚密密实实的。 “这得多少钱……” “你别管多少钱。”林美丽说,“穿上试试。” 李红霞穿上棉袄,大小正好。 她摸了摸袖子,又摸了摸领口,眼睛有点发酸。 “你这孩子……花这冤枉钱干啥……” “不是冤枉钱。”林美丽帮她整了整衣领,“你以前那件棉袄都穿了六七年了,棉花都硬了,不暖和。” 正说着,林美玲也从厨房走出来,手里拿着双新棉鞋。 “妈,我给你做了双鞋,你试试合不合脚。” 李红霞接过来,鞋底是千层底的,厚实软和。 她脱了旧鞋,把脚伸进去,正正好。 “你们……”李红霞的声音有点哽,“你们这是商量好的?” 林美丽和林美玲对视一眼,笑了。 “没商量,凑巧。” 门口一阵脚步声,林国伟和周桂芳进来了,身后跟着大牛和二丫。 林国伟手里拎着两瓶麦乳精,还有一兜水果。 周桂芳端着个搪瓷盆,里头是她做的红烧肉。 “妈,生日快乐。”林国伟把东西放到桌上,嘿嘿笑了两声,“我也不知道买啥,这个你喝着补补。” 李红霞看着那两瓶麦乳精,眼圈又红了。 “买这干啥,贵得很……” “不贵不贵。”林国伟挠了挠头。 周桂芳把红烧肉放到灶台上,又折回来,从兜里掏出一副袖套。 “妈,我也不会做衣裳,缝了副袖套,你干活的时候戴着,别把新棉袄蹭脏了。” 李红霞接过袖套,蓝布底子,上头绣了两朵歪歪扭扭的小花。 一看就是自己绣的,针脚不太齐,但用了心。 “你这手艺……”李红霞笑了,“还不如我年轻时候。” 周桂芳也笑:“那肯定,妈的手艺全大队都有名。” 正说着话,门口又进来两个人。 林美玲抬头一看,是陈建国牵着陈萍来了。 陈建国手里拎着一包点心,进门喊了声“妈”,把点心放到桌上,然后就在角落里坐下了。 林美玲看见他,脸上的笑淡了几分。 两人从还钱那事开始,心里就存了疙瘩。 腊月里林美玲执意把欠林国强的六百块连本带利还清。 陈建国觉得她太较真。 当时他说“二哥又不差这六百块,晚点还能咋的?” 林美玲觉得他不懂。 “二哥厚道归二哥厚道,咱们不能理所当然。” 后来林美玲买了翻几倍的礼品送到林国强那儿,说是给二哥二嫂送年礼,实则是堵陈建国的嘴。 陈建国心里清楚,嘴上不说,脸色却一直不太好看。 夫妻俩为这事吵了两次,年都没过舒坦。 这次给李红霞过生日,两口子没有一起进门不说,还一个坐东边,一个坐西边,中间隔了好几个人。 陈萍跑过去找林静林薇玩,倒是开心得很。 林美玲没往陈建国那边看,弯腰继续择菜。 陈建国也没吭声,掏出烟卷点上,闷头抽。 灶房里,赵素梅正在炒菜。 排骨炖粉条、红烧肉、酸菜炒粉、炒鸡蛋、拌黄瓜、醋溜白菜、一大盆鸡蛋汤。 虽然没有国强饭店的菜式多,但热气腾腾地摆了一桌子,看着就热闹。 林国强到得最晚。 他抱着林庆安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提着两样东西:一盒蜂王浆,一瓶虎骨酒。 “给。”他把东西放到李红霞面前,“蜂王浆补身子,虎骨酒治腰疼。” 李红霞愣住了。 治腰疼。 这三个字砸在她心上,比什么都重。 她抬头看林国强,他脸上还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已经抱着林庆安找地方坐下了。 “爸!”林静扑到他怀里,“奶奶今天穿新衣裳了!” “看见了。”林国强摸了摸女儿的头,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李红霞低下头,把那盒蜂王浆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 蜂王浆,她以前只在供销社柜台上见过。 玻璃瓶子,黄色的标签,贵得很。 她从来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喝上这个东西。 林海柱最后一个上桌。 他从里屋出来,怀里抱着一坛老酒,酒坛子上还糊着干泥巴。 “这是我六二年存的高粱酒。”他把酒坛子放到桌上,“存了整整二十年,今天开了。” 林国伟眼睛放光:“爹,你还藏着这好东西呢?” “就这一坛。”林海柱小心翼翼地揭开泥封,一股浓烈的酒香散开,“本来是留着等我七十再开的,等不及了。” 他给每个人倒了一盅,连林美丽和林美玲面前也摆上了。 然后他举起酒盅,站起来。 桌上安静了。 “今天你们妈五十七。”林海柱看了看李红霞,又看了看围坐在桌边的儿女和媳妇们,“我呢,今年六十一了,年轻时候在生产队当会计,觉得自个儿啥都明白。 后来儿女大了,又开始装糊涂。” 林国伟低下了头。 林国栋握紧了筷子。 林国强像是没听见,低头给林静林薇夹菜吃。 “前些年,咱们家闹过,吵过,也伤过。” 林海柱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我有时候想,都是我这个当爹的没当好,所以才……” 第119章 你们都是好样的 “老头子。”李红霞眼睛红了,“今个这日子,孩子们都回来了,就别说扫兴的话了。” 林海柱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他把酒盅举得更高了些。 “今天人都齐了,老大一家,老二一家,老三,老四,老五……” 他一个一个看过去,目光在林美玲和陈建国之间顿了一下。 两人中间隔着好几个位置,谁也不看谁。 “你们兄弟姐妹几个……” 他顿了顿,眼眶有点发红。 “都是好样的。” 这话一出口,满桌的人都安静了。 林国伟的喉咙滚了一下。 林国栋低着头,筷子在碗里搅来搅去。 林美玲眼圈红了,低下头,用袖子按了按眼角。 林美丽把脸扭到一边,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陈建国端着酒盅,看了林美玲一眼。 林美玲没看他,他嘴唇动了动,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把头转开了。 林国强抱着林庆安,拿手帕给他擦口水。 李红霞的眼泪落了下来,滴在面前的酒杯里。 “喝。”林海柱举起酒盅,“啥也不说了,喝!” “喝!” 酒盅碰在一起,叮叮当当的声响在灯光下格外清脆。 “都吃菜吃菜。”李红霞抹了把眼泪,把排骨往林静碗里夹,“来,吃,都吃。” “奶奶我也要!”林薇举着小勺子。 “好好好,都有。” 林国伟给林国强倒了一盅酒:“老二,哥敬你一杯。” 林国强看了他一眼,拿起酒盅,碰了一下,喝了。 “二哥。”林美丽端起酒盅,“批发菜的铺子开起来了,多亏你。” “你自己有本事。”林国强说,“跟我没关系。” “有关系。”林美丽把酒喝干,被辣得直咧嘴,“要不是你当初……我现在还不知道在哪儿呢。” 赵素梅在桌子底下拉了拉林国强的衣角。 林国强看了看林美丽,又看了看闷头吃菜的林国栋。 林国栋察觉到他的目光,抬起头,嘴角动了动:“二哥。” “嗯。” “我现在给美丽拉菜,一天三趟,挣八块。” 他放下筷子,认真地补了一句,“我自己蹬三轮,车是美丽借我的,等攒够了钱我再买新的。” 林国强“嗯”了一声,端起酒盅,朝他举了一下。 林国栋赶紧举起自己的,手有点抖,酒洒出来几滴。 两个酒盅碰在一起。 “好好干。”林国强说。 林国栋使劲点了点头。 桌上热闹得很,筷子碰着碗沿,酒杯磕着桌角。 李红霞穿着新棉袄坐在上首,笑得合不拢嘴。 一会儿给这个夹菜,一会儿给那个添饭。 林美丽隔着桌子喊:“建国哥,你怎么光喝酒不吃菜?” 陈建国抬头:“吃着呢。” 林美玲夹了一筷子菜放到陈萍碗里,自始至终没往陈建国那边看。 陈建国端起的酒盅在空中停了一下,然后自己仰头干了。 林海柱把这些看在眼里,端起酒盅抿了一口,没说什么。 灶膛里的火噼里啪啦地响,窗外黑透了。 屋里的灯把每个人的影子照在墙上,歪歪扭扭的,但挤在一起。 林海柱又喝了一盅酒,脸上泛着红光。 他看了看这一桌子人。 大儿子虽然爱占便宜,但杂货铺开着,也慢慢懂事了。 二儿子最出息,嘴上不饶人,心里有杆秤。 老三摔了个大跟头,好歹知道爬起来了。 老四本分厚道,就是两口子闹别扭,当爹的都看在眼里。 老五命最苦,但心气儿最硬。 他端起酒盅:“再来一杯。” “爹,你少喝点。”林美玲劝他。 “不怕!”林海柱摆摆手,“二十年的酒,今天不喝啥时候喝?” 他说完自己先笑了。 桌上的笑声也跟着响起来。 李红霞穿着新棉袄,坐在老伴旁边,手里夹着菜,眼睛却一直在几个儿女身上转。 一个个地看,看不够似的。 外头不知道谁家的狗叫了两声,远处有收音机在放戏曲。 咿咿呀呀的,隔了几堵墙,听不太真切。 但屋里的人,都真真切切地坐在这儿。 …… 赵志军最近心里头装着事。 自从跟田秀兰定了亲,他走路都带风。 年后月薪涨到八十块,在同龄人里头算拔尖的了。 三转一响备齐了,三间新房也正在建造中,就等四月份娶新媳妇进门了。 可定亲后,烦心事也跟着来了。 田秀兰有两个弟弟,一个叫田家宝,十六岁,一个叫田家旺,十四岁。 兄弟俩隔三差五就往国强饭店跑,专挑饭点来。 头一回来,是二月底。 田家宝往店里一坐,大大咧咧地喊:“姐夫!我饿了!” 赵志军正在后厨切菜,探头一看,是小舅子来了,赶紧擦了手出来:“家宝来了?你姐呢?” “我姐在家呢,我自己来的。” 田家宝拿起菜单翻了翻,“姐夫,我想吃卤肉饭。” 赵素梅正好在前头招呼客人,听见动静走过来:“这是秀兰的弟弟?” “三姐,这是家宝,秀兰的大弟。”赵志军介绍。 赵素梅笑了笑:“行,头一回来,三姐请你。” 她让后厨做了两份卤肉饭,又切了一碟卤猪蹄。 端上来的时候田家宝眼睛都放光了,埋头就吃,筷子用得飞快。 赵素梅在旁边看着,觉得一个半大孩子能吃是好事,也没多想。 可没过两天,田家宝又来了。 这回还带上了弟弟田家旺。 两人往桌上一坐,田家宝张口就喊:“姐夫,我们还没吃饭!” 赵志军看了赵素梅一眼,赵素梅还没说话,赵志军赶紧说:“这顿我请,从我工资里扣。” 他自己掏腰包,给两个小舅子一人点了一份卤肉饭,加一碟卤味。 田家宝吃完抹抹嘴:“姐夫,你们这儿的卤猪蹄真好吃,下次来还点。” 赵志军笑着点头:“行,下次来。” 他说这话的时候,王大柱在旁边擦桌子,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擦。 有了第二回,就有第三回。 到后来,田家宝和田家旺隔一天来一次,有时候连着来三天。 来了就往那儿一坐,拿起菜单就点,专挑贵的。 “姐夫,我要红烧肉饭!” “姐夫,来一盘酱猪蹄!” “姐夫,你们这儿有没有汽水?我渴了。” 第120章 赵志军的烦心事 一瓶北冰洋汽水两毛五,田家旺眼睛都不眨就点了两瓶。 兄弟俩喝一瓶倒一瓶,洒了半桌子。 王大柱看得直皱眉,端着空盘子往后厨走,小声嘀咕:“这俩小子,当这儿是自己家呢。” 赵素梅脸上的笑也挂不住了。 就算是赵志军请客,亏的不是饭店的钱,她也看不得弟弟当冤大头。 这天中午,田家两兄弟又来了。 正是饭点,店里忙得脚不沾地。 他们俩占了一张桌,点了四菜一汤,比招待正经客人还丰盛。 李红霞抱着林庆安从后院过来,看见桌上摆的鸡鸭鱼肉,愣了一下:“谁点的?” 赵素梅朝赵志军努了努嘴,压低声音:“志军那两个小舅子。” 李红霞的眼神都变了。 看着赵志军的眼神,跟看二傻子似的。 等田家宝和田家旺吃完走了,赵素梅把赵志军拉到后院角落里。 “志军,你跟我过来。” 赵志军心里咯噔一下,跟着出去了。 “你这俩小舅子,越来越过分了,你看不见?” 赵素梅压着火气,“一顿两顿也就算了,隔天就来,专挑贵的点,刚才那四菜一汤,八块钱! 就算你一个月挣八十,能经得起这么吃?” 赵志军低着头:“三姐,我心里有数。” “有数?你有数还由着他们?” 赵素梅声音拔高了,“今天是四菜一汤,明天呢?后天呢? 这还没结婚呢,结了婚他们全家是不是都得搬到店里来吃?” “三姐……” “他们爹妈也不管管?” 赵素梅越说越气,“两个孩子天天往别家店里跑,大人能不知道? 分明就是大人在后头撺掇!” 赵志军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他不是不知道。 田家宝头一回来,回去肯定跟家里说了。 田满仓是什么人? 当初谈彩礼的时候,三转一响、六百六十六块彩礼,一样不能少,嫁妆只出两床棉被。 赵素梅当场就跟田满仓媳妇拍了桌子,嫌他们狮子大开口。 但赵志军喜欢田秀兰。 田秀兰长得白净俊俏,性子软,不爱说话。 相亲那天她低着头坐在那儿,偶尔抬眼看赵志军一下,那一眼就让赵志军心里扑通扑通跳了半天。 婚期都定好了,这时候他不想闹出什么幺蛾子。 “三姐。”赵志军苦笑了一下,“我知道是他们爹妈唆使的。 让两个孩子先来试探,看看我这边的态度。 可我跟秀兰的婚期快到了,我总不能为了几顿饭,去跟未来岳家翻脸吧?” “那你打算怎么办?一直这么供着?” 赵志军沉默了。 赵素梅看着他这副模样,又气又心疼:“志军,秀兰是秀兰,田家是田家。 她爹妈要是现在就想着怎么占你便宜,结了婚只会更过分。 你现在不吭声,以后有你受的。” 赵志军抬起头想说什么,嘴皮动了动,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他心里清楚得很。 三姐说的每一个字都对。 可他就是狠不下心。 田秀兰那软绵绵的声音,那双不大会看人的眼睛,都让他觉得,这姑娘跟她们家人不一样。 要是为这事闹翻了,田秀兰夹在中间,日子不好过。 …… 赵志军爹妈那边,很快也知道了这事。 消息是王桂兰上街赶集听来的。 有个相熟的大姐说,田家那两个小子最近胖了不少,隔天就往镇上跑。 专去国强饭店吃好的,赵志军天天跟着掏钱付账。 王桂兰当时脸就黑了,菜也不买了,拎着空篮子回家,把事跟赵德厚说了。 赵德厚蹲在院子里抽旱烟,越听眉头皱得越紧。 “田家那两口子……当初谈彩礼就看出来了,眼皮子浅,爱占便宜。” 王桂兰越说越来气,“志军一个月挣八十块不假,可那钱是留着结婚后过日子的,不是给他们田家养孩子的!” 赵德厚把烟灰磕掉,站起来:“我去找国强。” 他到了国强饭店,也不绕弯子,把林国强拉到一边,直截了当地说:“国强,志军的事你得出面。” 林国强给他倒了杯水:“爹,你先坐下说。” 赵德厚坐下,把田家两个小子上门蹭饭的事说了一遍,末了叹了口气:“志军这孩子实诚,对秀兰是真喜欢,可喜欢归喜欢,不能让咱当冤大头。 这还没结亲呢,女方家里就连吃带拿,等以后呢?还不知要多过分。” 他顿了顿,语气重了些:“国强,你跟志军谈谈。 别被田秀兰迷了眼,彻底迷失了自我。 这门亲事要是田家不讲理,那就退婚。 咱家志军人实在,手艺有了,工作也有了,还怕找不着好姑娘?” 林国强听完,点了点头:“爹,你放心,我找他谈。” 当晚,饭店打烊后,林国强让王大柱他们先走,独独把赵志军留了下来。 后厨的灯还没关,灶台上的大锅擦得锃亮。 林国强搬了两条板凳,和赵志军面对面坐着,一人手里端了个搪瓷缸子,里头泡的是茶叶末子。 “知道我为什么留你?”林国强问。 赵志军点点头:“知道,因为田家两兄弟的事。” 林国强喝了口茶,没接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志军,我以前的事,你应该都知道。” 赵志军愣了愣。 “我以前也是个老实人,谁开口借钱我都借,谁求我帮忙我都帮,总觉着一味对人好,人家才能瞧得起我,关系才能紧密。” 林国强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可结果呢?你越付出,别人越当成理所当然。 到最后不光不念你的好,还嫌你给得不够多。” 赵志军握着搪瓷缸子,没说话。 “后来我想明白了。”林国强说,“你心里得有一杆秤。 对人好没错,但得看对方值不值。 你好我好,大家才能好,光你一个人好,对方不好,那叫冤大头。” 赵志军的喉结滚了一下。 “你那两个小舅子,隔天来蹭一顿,往贵了点,一顿造七八块。 你觉得他们念你好吗?” 林国强看着赵志军,“他们不念,他们觉得你在大饭店上班,手里有钱,吃你的喝你的天经地义。” “三姐夫,我……” “我跟你说过,做买卖讲规矩,做人也是一样。” 林国强顿了顿,“你要是现在不把规矩立起来,结了婚,你老丈人丈母娘能搬到你家住你信不信? 俩小舅子上学娶媳妇盖房子,样样都找你,你到时候咋办?” 第121章 你心里得有杆秤 赵志军低下了头。 “志军,你每月能挣八十块,是我店里干得最好的帮厨。” 林国强说,“我把你当亲弟弟,才跟你说这些。” 赵志军抬起头,嘴唇动了动:“三姐夫,我不是不明白,我就是……怕秀兰夹在中间为难。” “秀兰要是明事理,就不会为难。 她要是不明事理,这门亲事你更要掂量。” 林国强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心里那杆秤,得自己掂清楚。” 赵志军坐了好一会儿。 搪瓷缸子里的茶水凉了,他端起来喝了一口 涩得他皱了皱眉。 然后他站起来,把搪瓷缸子放到灶台上。 “三姐夫,明天我去一趟田家。” …… 第二天一大早,赵志军蹬着车去了田家村。 田满仓正在院子里劈柴,看见赵志军来了,笑呵呵地迎上去:“志军来了?秀兰在屋里呢……” “叔,我今天来,是找你和婶子说点事。” 田满仓看他脸色不像平时那么笑嘻嘻的,笑容收了收,冲屋里喊:“秀兰她妈,志军来了。” 田秀兰的母亲从屋里出来,手里还拿着针线。 田秀兰跟在后头,看见赵志军,眼睛一亮,脸上露出笑来:“志军哥。” 赵志军看了她一眼,硬下心肠,把目光移开。 “叔,婶子。”他站在院子里,背挺得直直的,“今天来找你们,是想说说家宝和家旺的事。” 田满仓和他媳妇对视了一眼,脸上的笑容凝住了。 “家宝和家旺最近天天往国强饭店跑,一顿吃七八块,一个月下来少说也得几十块。” 赵志军说话不紧不慢,“以前的事我不计较了。 但从今天开始,他们要再去吃饭,得照菜单自己掏钱。” 田母的脸色立马就变了:“志军,你这话什么意思? 两个孩子去吃几顿饭,你还计较上了? 你一个月挣八十块,请小舅子吃顿饭怎么了?也忒小气了!” “婶子,这可不是一顿两顿的事。” 赵志军看着她,“他们隔天来,有时候连着来,来了就点最贵的,红烧肉、酱猪蹄、汽水,点上了吃不完,喝一瓶倒一瓶。 这哪是吃饭?这是糟蹋东西。” “什么叫糟蹋东西?”田母嗓门拔高了,“两个孩子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吃点好的怎么了? 你一个当姐夫的,这点事也拿来说,也不怕人笑话!” 田秀兰在一旁急得脸都红了:“妈,你少说两句。” “你给我闭嘴!”田母劈头就骂,“还没嫁出去呢,胳膊肘就往外拐了!” 田秀兰被骂得眼圈一红,低下头不敢吭声了。 赵志军心里一疼,拳头攥紧了,又松开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叔,婶子,我赵志军虽然没念过多少书,但道理我懂。 我要娶秀兰,该给的礼数一样没少。 三转一响、六百六十六块彩礼、三间新房,你们去打听打听,谁家女婿能做到这个份上?” 田满仓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我是真心喜欢秀兰,所以这些我认了。 但这不代表我什么都能忍。” 赵志军看着田母,目光不闪不避,“婶子,家宝和家旺去我店里吃饭,我这个当姐夫的请几顿,那是情分。 但不能拿我当冤大头。” “你……”田母气得脸都白了,“你这是在说我们家贪你的吃你的?” “是不是,婶子你心里清楚。”赵志军说完,转向田满仓,“叔,我今天把话放这儿。 这门亲事,你们要是觉得合适,那就按规矩来,我该孝敬的孝敬,该出力的出力。 你们要是觉得不合适……” 他顿了顿,咬了咬牙。 “那就一拍两散,两家退婚。” 院子里安静了。 田母脸上的怒色僵住了,田满仓也愣住了。 田秀兰猛地抬起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志军哥……” 赵志军看了她一眼,眼神软了一瞬,但还是把头转向田满仓。 田满仓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看了看自己媳妇,又看了看院门外头几个伸着脖子看热闹的邻居。 要是真为这事退婚,他们田家在村里可就丢人丢大了。 而且赵志军人品性情都不错,工资也高。 要是退了亲,田秀兰再难找到这么好的对象。 “行了。”田满仓把斧头往地上一扔,“以后让家宝和家旺少去饭店,去了吃饭自己掏钱。” 田母瞪了他一眼,刚要张嘴说什么,被田满仓一眼瞪回去:“你还嫌不够丢人?” 她憋红了脸,最终没再开口。 赵志军松了口气,朝田满仓点了点头:“谢谢叔。” 他走到田秀兰面前,压低声音:“秀兰,我刚才说的话……” “我知道。”田秀兰擦了擦眼泪,“志军哥,我明白的。” 她抬起眼看赵志军,眼睛红红的,但嘴角却努力往上弯了一下。 “我爹妈是有些……那个,我劝不动他们,志军哥,让你为难了。” 赵志军看着她,心里舒坦了些,又多了几分说不出的滋味。 她跟她爹妈不一样。 他知道。 但也正是因为这个,他刚才把话说得再硬,到头来还是舍不得。 出了田家村,赵志军蹬上自行车往回走。 三月的风还有点凉,刮在脸上生疼。 他骑得飞快,心里头那块大石头卸了一半,另一半还悬着。 回到饭店,林国强正在灶上炒菜,抬头看了他一眼。 “说完了?” “说完了。”赵志军说,“规矩讲清楚了,以后田家宝、田家旺再来吃饭,让自己掏钱。” 林国强炒菜的手没停,锅铲翻了两下:“说清楚就行。” 赵志军在旁边站了一会儿,忽然问:“三姐夫,你说我这门亲事……往后会不会还有麻烦?” “麻烦肯定有。” 林国强把炒好的菜盛出来,“但只要你自己心里那杆秤不歪,就出不了大事。” 赵志军想了想,点了点头。 他洗干净了手,准备炒菜。 第122章 一对狗男女 三月的天,亮得一天比一天早。 林国栋把三轮车停在菜地边上。 张老四和孙麻子已经摘好了几筐菜。 黄瓜、西红柿、辣椒、茄子,码得整整齐齐。 “国栋,这一趟的菜多,三百多斤,车胎气打足了没?” 张老四一边往车上摞筐一边问。 “打足了。”林国栋蹲下检查了车胎,拿起绳子开始捆货。 这辆三轮车是林美丽的,车架子结实。 但毕竟不是新的,链条有点松,一蹬就嘎吱嘎吱响。 林国栋重新修理后,跑起来利索多了。 自从接了林美丽的活,他每天天不亮就起来。 第一趟五点半到地头,装车运到县城铺子,卸完货立马往回赶,赶第二趟九点,第三趟下午两点。 一天三趟,来回上百里地。 小腿蹬得又酸又胀,晚上回去泡脚时脚底板全是茧子。 累是累,但心里踏实。 一天八块,一个月二百四。 他在老孙车上跟车装卸,一个月才一百五。 虽说林美丽的活也不轻松,可挣到手的钱都是自己的,不用看别人脸色。 他把最后一筐西红柿摞上车,拿绳子来回捆了三道。 拽了拽,结实了,这才跨上车座,用力一蹬。 三轮车载着满满一车菜,晃晃悠悠地往县城方向去了。 县城菜市场东头,人来人往。 林国栋把三轮车停在林美丽的铺子门口,正准备解绳子卸货,忽然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 “浩哥,你看这黄瓜,比供销社的新鲜。” 林国栋的手猛地顿住了。 这声音他太熟悉了。 他慢慢抬起头。 菜摊对面,徐青青烫了一头卷发,穿着件枣红色的呢子外套,脚上蹬着半高跟的黑皮鞋,正挽着一个中年男人的胳膊买菜。 那男人他认识。 国字脸,蓝咔叽布工装,胳膊底下夹着黑色人造革公文包。 正是上次他在县城招待所堵住的那男人。 刘浩。 林国栋的拳头不自觉地攥紧了。 他记得清清楚楚。 年后他蹲了五天,跟踪到招待所,踹开门,看见的就是这张脸。 看到他趴在徐青青身上,两人正在苟且。 后来他动手了,把刘浩揍得不轻,自己也蹲了十五天拘留所。 冰冷的铁栏杆。 看守所里发馊的窝头。 还有林海柱和李红霞隔着铁栅栏红着眼劝他放手。 都是因为这个男人。 徐青青也看见了林国栋。 她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目光在林国栋身上上下扫了一遍。 灰扑扑的蓝布褂子,袖口磨得发毛,裤腿上溅着泥点子,额头上全是汗,正弯着腰从三轮车上往下搬菜筐。 徐青青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哟,这不是林国栋吗?” 她挽着刘浩的胳膊走过来,高跟鞋在青石板上嗒嗒地响,“怎么,现在不去跟着搬砖,改蹬三轮了?” 林国栋直起腰,看了她一眼,又看了刘浩一眼。 刘浩也在看他,嘴角挂着笑,眼神里带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他下意识地挺了挺腰板,把公文包往胳膊底下又夹了夹。 两个男人对视了一瞬。 林国栋的拳头握紧了,咔咔作响。 上次在招待所,他恨不得把这张脸砸烂。 那股火,现在还在心里窝着。 “这车菜得有三百斤吧?啧啧,累不累啊?” 徐青青的声音又响起来,“你以前可是连地都不愿意下的,现在倒好,给人当起骡子来了。” 林国栋没吭声,转身继续卸货。 他搬起一筐西红柿,筐子底儿磕在车斗沿上,咚的一声闷响,泄出了他手上压着的力道。 徐青青却不依不饶:“我跟刘浩下个月就结婚了。 刘浩是红光机械厂的车间主任,在厂里给我安排了工作,坐办公室的,一个月五六十块。” 她往刘浩身上靠了靠,眼睛却一直盯着林国栋,语气里带着炫耀。 刘浩终于开口了,语气轻飘飘的:“国栋兄弟,上回在招待所咱们闹得不太愉快。 不过也多谢你,要不是你那么一闹,青青也下不了决心跟我。” 他拍了拍公文包,像在拍什么了不得的东西:“男人嘛,光有力气不行,得有本事,你说是不是?” 林国栋把菜筐摞到铺子门口,直起腰。 他看了刘浩一眼,目光很平。 “车间主任?那恭喜你了。” 他抬手抹了把脸上的汗,“上次在招待所的事,派出所该罚的罚了,该赔的赔了,咱们的恩怨一笔勾销。 以后你们过你们的,我过我的。” 徐青青没想到他是这个反应,愣了一下,又尖声笑起来:“林国栋,你也别硬撑了。 蹬三轮拉菜,一天能挣几个钱?三块还是五块? 我跟刘浩结合是我命好,苦尽甘来了。 你自己什么命,心里没数吗?” 林国栋停下手里的活,转过身来。 “徐青青,你说够了没有?” 他的声音不大,但徐青青的笑容顿了一下。 “你跟谁结婚是你的事,跟人过什么日子也是你的事。” 林国栋看着她,语气不咸不淡,“我蹬三轮靠力气吃饭,吃得香睡得稳,心里敞亮踏实。 你们俩算什么东西?一对狗男女,奸夫淫妇!一个耐不住寂寞婚内出轨,一个厚着脸皮勾搭有夫之妇,走到哪都得被人戳脊梁骨,人人唾弃!” 徐青青的脸白了一瞬。 她没想到林国栋骂的这么难听。 林国栋不再看她,弯腰拿起扁担,把两筐菜挑起来往铺子里走。 扁担压在肩膀上,勒出一道深沟,他脚步很重,但一步都不晃。 徐青青站在原地,嘴唇动了动,还想说什么。 刘浩拉了拉她的胳膊:“行了,走吧,跟这种人有什么好说的。” 他的声音里带着不耐烦,也带着一丝不自在。 林国栋提到奸夫淫妇这几个字眼时,他的脸色也变了变。 毕竟跟徐青青那次在招待所被抓奸,的确不体面。 直到现在,厂子里还有些风言风语。 徐青青不甘心地哼了一声,挽紧刘浩的胳膊,高跟鞋嗒嗒嗒地走了。 进了铺子,林美丽正在记账,抬头看见林国栋脸色发沉。 “哥?你咋了?” 林国栋把菜筐放下,站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吐出一口气。 “没事,碰见了俩烂人。” “谁?” “徐青青,还有……那个男的。”他抿了抿嘴,“菜市场门口碰上的。” 林美丽啪地合上账本,站起来就要往外走:“她还有脸……” 第123章 媳妇打扮一下跟换了个人似的 “美丽。”林国栋拉住她,“别去了,菜卸完了,菜贩子还等着要货,我回去拉第二趟。 刚才……我已经忍下来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有点哑,但手是稳的。 林美丽看着他,最终没冲出去,只是狠狠瞪了一眼外头。 徐青青和刘浩已经走远了。 林国栋跨上三轮车,用力蹬了一脚。 车链子嘎吱一声响,三轮车载着空筐往镇上的方向去了。 风灌进领口,冷得他一激灵,但心里的火闷在胸口,烧得他嗓子眼发干。 上次在招待所,他红了眼,发了疯,动了手,换来十五天拘留。 那十五天他蹲在铁栅栏里,想了很多事。 但想的最多的就是……究竟值不值得? 不值得。 所以今天他忍住了。 他使劲蹬着车,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 远离那对狗男女,日子从头过。 …… 林国强今天饭店不忙,没什么包桌酒席,就是一些散客。 他让赵志军盯着后厨,自己骑自行车去了鱼塘。 六亩水面上波光粼粼,三月的太阳照在水面上,像是撒了一层碎银子。 岸边的柳树抽了新芽,嫩绿嫩绿的,随风摆着。 老孙头正蹲在塘边拌鱼食,看见林国强来了,赶紧站起来。 “老板来了!” “孙叔,鱼怎么样?”林国强把自行车支好,走到塘边,弯腰往水里看。 “好着呢!”老孙头一说起鱼就来了精神,脸上的褶子都舒展开了,“你看那边。” 他指着水面,一群草鱼苗正在浅水处抢食,嘴巴一张一合的,把水面嘬出一圈圈细细的涟漪。 “草鱼苗长了两指多,鲢鱼也差不多,鲤鱼最能吃,个头最大。” 老孙头掰着指头算,“三千尾鱼苗,我隔三差五就数一数,没见几条翻肚皮的。 这塘水肥,底子好,到秋天长到一斤半不成问题。” 林国强点点头,绕着鱼塘走了一圈。 藕种也发了,水面上冒出了一片片嫩绿的荷叶,有的才拳头大,缩成一团还没舒展开。 有的已经摊开了巴掌大的叶片,上头还挂着水珠,风一吹骨碌碌滚下来,看着就喜人。 “藕长得也不赖。” 老孙头跟在后头,指着塘边一丛最旺的荷叶,“这白莲藕品种好,秋天能挖不少,到时候给饭店送去做糯米藕。” “孙叔,辛苦你了。” “辛苦啥!”老孙头摆摆手,“我一个人住这儿,有吃有住,每月还有三十块工钱,这么好的活上哪儿找去? 老板你放心,这塘鱼我一定给你养好。” 林国强在鱼塘边站了一会儿,看着水里游来游去的鱼苗,心里盘算着下半年的营生。 鱼塘秋天能出鱼,养鸡场再过几个月就能下蛋,菜地那边大棚菜供不应求,饭店生意稳当。 几摊子事都在往好的方向走。 从鱼塘出来,林国强又去了养鸡场。 还没到鸡场门口,远远就听见一片叽叽喳喳的声音。 推门进去,三栋鸡舍整整齐齐,来航鸡已经换了一身白羽。 白洛克也褪了黄毛,满地跑着啄食,热闹得很。 顾技术员正蹲在鸡舍里检查鸡粪,手里捏着一小坨鸡粪对着光看,看见林国强进来,推了推眼镜站起来。 “林老板,你来得正好。” “顾技术员,鸡怎么样?” “这批鸡苗底子好,加上咱们防疫做得严,进苗到现在没闹过毛病。” 顾技术员翻开手里的记录本,指着一行行数字,“来航鸡一千五百只,折了十二只,白洛克五百只,折了五只。 百分之一点几的损耗,在正常范围内。” 林国强接过记录本翻了翻。 每一天的温度、喂食量、鸡粪颜色都记得清清楚楚。 小周站在一旁,手里还拿着记录板,看见林国强看过来,有些腼腆地笑了笑。 “再过三四个月,来航鸡就能产蛋了。” 顾技术员指着鸡舍里一只羽毛丰满的母鸡,“一只来航鸡年产蛋二百五六十枚,一千四百多只母鸡,你算算一天能捡多少蛋。” “白洛克呢?” “白洛克是肉鸡,长得快,再养两三个月就能出栏,一只三四斤重,正合适。 到时候是整鸡卖还是宰好了送饭店,你自己定。” 林国强把记录本还给顾技术员:“这段时间还请多费心。” “应该的。”顾技术员又想起什么,往鸡场旁边指了指,“对了,那片空地种的东西长得不赖,你去看看。” 林国强走到空地边,几垄苜蓿已经长了半拃高,绿油油的,密密匝匝地挤在一起。 旁边还有几畦青菜,叶子嫩得能掐出水来。 苜蓿叶子剁碎了拌进鸡食里,鸡抢着吃,能省不少饲料钱。 两个工人正在地里拔草,看见林国强过来,直起腰招呼了一声。 林国强在地头转了一圈,和工人一起拔了会儿草草,聊了会儿天,心里踏实了。 饭店、菜地、鱼塘、鸡场,四条腿撑着,日子稳当得很。 傍晚,林国强骑着自行车回到家。 他在院子里支好车,拍拍身上的土,推门进屋。 然后他愣住了。 堂屋里站着个女人。 波浪卷发蓬蓬松松地披在肩上,衬得一张脸只有巴掌大。 身上穿着一套淡灰色的呢子套裙,腰线收得刚刚好,下摆到膝盖,露出两条笔直的小腿。 脚上是一双黑色的半高跟皮鞋,擦得锃亮,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女人转过身来。 是赵素梅。 但又不太像赵素梅。 她的皮肤比一年前白净了许多。 这会儿脸上似是抹了什么,光滑白皙,透着淡淡的红润。 眉毛修过了,弯弯的,像月牙。 嘴唇上还抹了一点淡淡的口红,不仔细看都看不出来。 但就是显得气色好得不得了,像换了个人似的。 林国强站在门口,手还扶着门框,整个人都不会动了。 “你……回来了?” 赵素梅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两只手绞在一起,指头绕着指头,“我……我跟美丽去县城赶集,她非拉着我一起去烫头,又买了这身衣裳……我说不习惯,她说城里现在都兴这个……” 她越说越小声,忍不住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头发,眼神躲躲闪闪的,不敢看林国强。 “国强……是不是太丑了?” 第124章 以后多打扮,我爱看 林国强这才回过神来。 他走进屋,围着赵素梅转了一圈,从前到后,从左到右,看得赵素梅脸红到了耳根。 “你说话呀。”赵素梅急了,伸手推了他一下,“到底好不好看?” “好看。”林国强说,声音有点发干,“真好看。” 赵素梅脸更红了,红晕从脸颊漫到了脖子根:“真的?我都是三个孩子的妈了,这样打扮会不会太……” “太什么?”林国强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卷卷的,软软的,带着一股淡淡的洗发水味儿。 他的指尖从发梢滑到肩膀,“三个孩子的妈怎么了?三个孩子的妈就不能烫头了?就不能打扮了?谁规定的?” “可是……” “以后就这样,怎么好看怎么来。” 林国强看着她的眼睛,语气认真,“我爱看。” 赵素梅的眼眶微微热了一下。 这一年多,林国强变了,她也跟着变了。 以前她连件新衣裳都不舍得买,觉得能穿就行。 可现在不一样了。 国强给她底气,她自己也有了底气,站在人前腰杆是直的,说话的声音也是稳的。 “嫂子,庆安醒了。” 林美丽抱着林庆安从里屋走出来,看见林国强,愣了一下,“二哥你回来了?” 她上下打量了一下林国强和赵素梅,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嘴角一翘。 “嫂子,你看我说啥来着?我就说我二哥看到你眼睛会发直。” “你这丫头!”赵素梅嗔了她一眼,脸红得像烧起来的云彩。 林美丽笑嘻嘻把林庆安递过去,临走还冲赵素梅挤了挤眼睛。 晚上,赵素梅把三个孩子哄睡了。 林静抱着布娃娃,林薇搂着大布偶熊,林庆安躺在小床上,小拳头松松地攥着。 三个孩子睡得香喷喷的,呼吸声又轻又匀。 赵素梅轻手轻脚地关上孩子那屋的门,回到自己屋里。 灯还亮着。 林国强坐在床边,橘黄的灯光把他的侧脸照得轮廓分明。 他看她进来,拍了拍身边的位置,手掌在床单上轻轻按了一下。 赵素梅坐过去,心跳得有点快。 灯下看人,越看越好看。 林国强侧过头,看着灯光照在赵素梅的侧脸上。 头发卷卷地垂在肩膀上,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弯弯的影子。 她身上那件呢子套裙还没换,腰身收得妥帖,衬得整个人都不一样了。 “看啥呢。”赵素梅被他看得不好意思,抬手遮了遮脸。 “看我媳妇。”他伸手把她的手拿下来,握在掌心里。 赵素梅抿着嘴笑,顺势靠在他肩膀上,闻到了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气息。 结婚好几年了,孩子都生了三个,可今天晚上,她心里扑通扑通跳,像刚嫁过来的新媳妇。 “国强。” “嗯?” “我今天在街上走的时候,好多人看我。”她小声说,“我有点不太习惯。” “慢慢就习惯了。” “你……真觉得好看?”她又问了一遍,声音比刚才还轻。 林国强没回答,低下头,嘴唇轻轻落在她的额头上。 赵素梅的呼吸顿了一下,睫毛颤了颤,闭上了眼睛。 灯绳被拉了一下,灯泡灭了。 屋里安静下来,只听得见窗外隐约的风声和彼此的呼吸。 赵素梅的手指轻轻攥住了林国强的衣角,指尖微微收紧,又松开,又收紧。 他的手掌覆上她的手背,指腹带着薄薄的茧子,摩挲过她的指节。 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抚平什么,又像是在点燃什么。 她的发丝散在枕头上,带着淡淡的香味儿。 他的手穿过那些卷曲的发丝,托住了她的后颈。 赵素梅微微仰起脸,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表情。 但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像灶膛里的火,温热地烤着她。 “素梅。”他叫她的名字,声音低得像是从胸口直接传过来的。 “嗯。” 她轻轻应了一声,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点颤。 然后她感觉到他的吻落了下来。 那一瞬间,赵素梅觉得自己好像又回到了刚结婚的那个晚上。 那时候她二十出头,他也是二十出头。 两个人挤在一间土坯房里,窗户纸被风吹得呼啦呼啦响。 心跳声比风声还响。 这些年日子苦过,也甜过。 可在今晚之前,她都快忘了。 原来被一个人这样看着、这样抱着、这样珍重地对待,是这种感觉。 她的手臂环上他的背,指尖轻轻划过他肩胛上的肌肉。 林国强的呼吸重了一拍,揽在她腰间的手收紧了些。 月光悄悄挪了一寸,照在床头叠得整整齐齐的的棉布枕巾上。 上头绣着一对鸳鸯,并肩交颈,浮在水面上。 屋里没了说话声,只剩下细细碎碎的动静。 …… 林美玲家的木匠铺开在镇子西头,两间门面,前头是铺子,后头是作坊。 门口挂着一块木招牌,上头刻着“陈家木匠”四个字。 是陈建国自己拿凿子一下一下刻出来的。 铺子里常年飘着一股木头的清香味,松木的、枣木的、槐木的,各有各的味儿。 墙上挂满了锯子、刨子、凿子、墨斗。 墙角摞着几捆刚拉回来的木料,还没剥皮,带着一股子生木头的涩气。 陈建国的手艺在十里八乡是出了名的。 他打的嫁妆箱子,榫卯严丝合缝,不用一颗钉子,盖上盖子往地上一摔,不散架不走形。 他做的八仙桌,桌面刨得跟镜子似的,手摸上去滑溜溜的,一点毛刺都没有。 铺子里还带着个小徒弟,叫二柱,十五岁,是陈建国一个远房表姐的儿子。 二柱人老实,手也巧,跟着学了大半年,刨花推得有模有样了。 这天上午,赵志军推门进来了。 “建国哥!美玲姐!” 林美玲从柜台后头抬起头:“志军?你咋来了?” “找你们帮我打家具。”赵志军咧嘴笑,从兜里掏出一张纸,上头歪歪扭扭画了几个图样,“我下个月结婚,新房也快建好了,新房里的家具还没置办呢。 建国哥手艺好,我三姐夫家的梳妆台就是你们这儿打的,我三姐可是天天夸。” 林美玲接过图样看了看。 一张双人床,一个大衣柜,一个梳妆台,一张八仙桌,四把椅子,还有两个床头柜。 她心里一盘算,这可是笔大单子,少说也得三四百块。 第125章 夫妻冷战 “志军,你这单子不小啊。”林美玲把图样递给陈建国,“建国,你看看。” 陈建国接过图样,一一看过,点了点头:“能做。 双人床用枣木,结实,用一辈子不带晃的。 大衣柜和梳妆台用松木,纹理好,上漆好看。 桌子椅子用槐木,硬实,不怕磕碰。” “要多久?”赵志军问。 “这么多件,两个人做,得十来天。” 陈建国算了算,“你四月中结婚,现在才三月初,来得及。” “那就定了。”赵志军从兜里掏出一沓票子,数了一百块放到柜台上,“先交定金,剩下的取货时结清。” 林美玲收了钱,开了收据,递给赵志军的时候问了句:“秀兰那边都还好吧?” 赵志军的笑容顿了一瞬:“挺好的,她爹妈……就那样,但秀兰跟我是一条心。” “那就行。”林美玲拍拍他的胳膊,“结婚是一辈子的事,两口子齐心比啥都强。” 赵志军点点头,又跟陈建国确认了几个细节,便推门走了。 铺子里安静下来。 林美玲坐回柜台前,翻开账本,开始理账。 二月份的进项不错,打了三套嫁妆,接了几个零活。 刨去木料钱、二柱的工钱、铺子的开销,净落三百多块。 她低着头,手指在算盘上拨得噼里啪啦响,嘴里念念有词。 陈建国坐在远处的木工凳上,手里拿着刨子,却没动手。 他侧着头,从侧面看着林美玲。 她坐在柜台后头,穿着一件蓝布棉袄,头发随意地扎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边。 她低头的功夫,脖颈弯出一道柔和的弧度,皮肤泛着淡淡的光泽。 林美玲长得不算多出众,但耐看。 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让人心里踏实。 可这一两个月,她不太对他笑了。 陈建国想不起来具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好像是腊月里还钱那两回吵完架,又好像是过年那阵。 两个人之间就隔了层什么东西。 说不清道不明,但就是跟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林美玲会在他做活的时候给他递茶,拿毛巾给他擦汗。 晚上收了工,她会端一盆热水让他泡脚。 自己坐在旁边纳鞋底,有一搭没一搭地跟他说话。 那时候她眼睛里是有温度的。 现在她也递茶,也烧热水,但递完茶就转身去忙别的,不多看他一眼。 就连夫妻那档子事,也冷下来了。 陈建国记得清楚,一个月统共就两三回。 每回都是他主动,她半推半就。 到了床上也不像以前那样挨着他,总是草草了事。 翻过身就搂着陈萍睡了,说累了一天,早点歇着。 他有时候半夜醒来,看着她背对着他缩在床角,陈萍夹在两人中间,他心里就堵得慌。 他不知道自己哪里做错了。 那六百块钱的事,他不是心疼钱。 他只是觉得,二哥现在开着大饭店,一天赚好几百,他又不差那六百,晚几天还能怎么的? 亲兄妹的,就算是不还,那又怎么样? 她不仅急着还,还要连本带利还,还拿过年送大礼来堵他的嘴。 他觉得林美玲跟他不是一条心,向着外人。 她不理解他。 他也不想跟她吵了。 夫妻俩就开始了冷战。 陈建国收回目光,刨子在木板上推了一下,薄薄一层刨花卷起来,落在地上。 下午,陈建国带着二柱去柳河村送货。 是一套嫁妆。 一个枣木箱子,一个梳妆台,两把椅子。 雇主姓刘,闺女下个月出嫁,年前就定好的活。 二柱蹬着三轮车,陈建国坐在车斗里扶着家具,一路颠簸着进了村。 卸完货,收了尾款,雇主非要留他们喝碗水。 陈建国坐在院子里,端着粗瓷碗正喝着,隔壁院里走出来一个女人。 三十出头,穿着件碎花布衫,头发梳得油光水滑。 瓜子脸,水蛇腰,走起路来腰肢一扭一扭的,像风摆柳条。 她端着一盆水往门口泼,泼完抬头看见陈建国,眼睛在他脸上转了一圈,嘴角一弯。 “哟,这不是陈木匠吗?刘叔家闺女这嫁妆是你打的?” 陈建国点了点头:“是。” “手艺真好。”女人把盆夹在腰侧,走过来往院子里看了一眼,“这枣木箱子,榫卯严严实实的,瞧着就扎实。” “应该的。”陈建国客气地笑笑,端起碗继续喝水。 “我叫孙桂芝。”女人上下打量着他,“陈木匠,我娘家兄弟下个月也结婚,我这当姐姐的想送套家具,你那儿能不能打?” “能。”陈建国放下碗,“要什么?尺寸多大?什么木头?” “不急不急。”孙桂芝笑了笑,“你留个地址,改天我去铺子里看。” 二柱在旁边报了木匠铺的地址。 孙桂芝记下了,又看了陈建国一眼,端着盆扭着腰回去了。 陈建国看着她的背影,目光不由自主地在她腰上停了一瞬。 他赶紧把碗里的水喝干,站起来招呼二柱走了。 隔了两天,孙桂芝还真来了。 她一个人来的,穿着一件水红色的毛衣,头发披着,嘴唇比上回红了几分,像是抹了点东西。 她推开木匠铺的门,带进来一阵香啧啧的雪花膏味儿。 “陈师傅在吗?” 林美玲正在柜台后头算账,抬头看见一个陌生女人走进来,愣了一下:“你是……” “我是柳河村的,姓孙。”孙桂芝冲林美玲笑笑,“找陈师傅打套家具。” 林美玲点点头,冲后头喊了一声:“建国,有人找。” 陈建国从作坊里出来,身上还沾着木屑,看见孙桂芝愣了一下:“孙姐,你来了。” “叫谁姐呢?我有那么老吗?” 孙桂芝笑着嗔了他一眼,自己拉过一把椅子坐下,“上回说的那套家具,我来问问价。” 陈建国拿起纸笔,坐到对面:“什么要求?” “我娘家兄弟结婚,得送一套体面点的。 一个大衣柜,一个梳妆台,一张双人床。” 孙桂芝说话的时候,身子微微往前倾,手肘撑在柜台上,领口微微敞开一道缝。 第126章 我用别的法子补偿你 陈建国的目光往旁边挪了挪,在本子上记尺寸:“大衣柜松木,两米一高,一米二宽……” “陈木匠,你看着办就行,我又不懂这些。” 孙桂芝打断他,眼睛笑盈盈地看着他,“你手艺好,我信你。” 林美玲在旁边整理货架,手里拿着鸡毛掸子掸灰,目光往两人那边扫了一眼。 孙桂芝说话时身子前倾的那个角度,让她手里的鸡毛掸子顿了一下。 但她什么也没说,继续掸她的灰。 陈建国在本子上算了一会儿:“大衣柜九十,梳妆台七十,双人床六十,总共二百二十。 定金……” “陈师傅。”孙桂芝的声音压低了些,“这个价格,能不能……少点?” “这个价格已经是最低了。” 陈建国摇头,“前一单那套比你这个多了八仙桌和椅子,收了三百六。 你这个二百二,是实价。” 孙桂芝抿了抿嘴,回头看了一眼林美玲。 林美玲正背对着这边整理货架。 孙桂芝又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得只有陈建国能听见:“陈师傅,我一个寡妇,拉扯两个儿子,手里真没那么多闲钱。 你要是能少收点,我可以用别的法子……补偿你。” 最后三个字咬得又轻又软。 陈建国手里的笔顿住了。 他抬起头,对上孙桂芝那双水汪汪的眼睛。 她正看着他,嘴角微微翘着,带着一丝不言自明的笑意。 “什么……法子?”陈建国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发干。 “你懂的。”孙桂芝用指尖在柜台上轻轻划了一下,指甲盖在木头面上刮出一道浅浅的白印。 “我一个寡妇,能有什么法子?还不就是……那块地儿。” 她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的表情一点不害臊,反倒带着几分坦荡荡的撩拨。 陈建国的喉咙滚了一下,心跳快了半拍。 他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 林美玲已经抱着几块木料样品去了里间,柜台边只有他和孙桂芝两个人。 二柱在后院锯木头,锯条拉得吱嘎吱嘎响,什么都听不见。 “我……考虑考虑。”他说。 “行,你慢慢考虑。” 孙桂芝站起来,扯了扯衣角,临走时回头看了他一眼,“陈师傅,我等你的信儿。” 她推门出去的功夫,腰肢扭了一下。 水红色的毛衣裹着的身子像条鱼一样滑出了门。 陈建国坐在那儿,手里还拿着笔,本子上的字一个也没多写。 那天晚上,陈建国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月光从窗户纸里透进来,灰蒙蒙地照在床头上。 林美玲侧身躺在他旁边,一只手搭在陈萍身上,呼吸均匀,已经睡熟了。 可他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的,却是白天孙桂芝那双水汪汪的眼睛,那截扭来扭去的水蛇腰,那两片诱人的红嘴唇。 她跟林美玲完全不一样。 林美玲像一杯白开水,解渴,但没啥滋味。 孙桂芝像一壶烧酒,辣嗓子眼,但喝下去浑身都热。 他闭了闭眼,想把那些乱七八糟的画面赶出去,可越赶越清晰。 身体里那股邪火越烧越旺,烧得他嗓子发干。 他翻了个身,伸手去摸林美玲的腰。 她的腰还是那么细,隔着秋衣能感觉到皮肤的温度。 他的手掌慢慢往前移,嘴唇凑过去,蹭在她的后颈上。 “美玲。” 林美玲动了一下。 “嗯……别闹。”她的声音含含糊糊的,翻了个身,顺势把陈萍往怀里搂了搂,背对着他,“累了一天了,困了,早点睡。” 陈建国的胳膊僵在半空。 “美玲……” “明天还要早起呢。” 林美玲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裹紧了自己和陈萍,“你也早点睡吧。” 陈建国的手慢慢收了回来,在被子底下攥成了拳头。 他仰面躺着,瞪着黑漆漆的房梁,胸口像堵了一团棉花,闷得透不过气来。 身体里那团火烧得更旺了,烧得他浑身燥热,可心里却凉飕飕的。 他掀开被子,轻手轻脚地下了床,披着棉袄坐在门槛上,从兜里摸出烟和火柴,点了一根。 烟雾在月光下慢慢散开。 他想起娶林美玲那年,她十九,扎着两根麻花辫,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往他跟前一站,他就觉得这辈子值了。 那时候穷,连个像样的婚礼都没有,她一句怨言也没有。 后来开了木匠铺,日子一天比一天好,他以为会一直这样好下去。 可现在,她连话都不愿意多跟他说一句。 陈建国又点了一根烟,吸得很深很慢。 孙桂芝那张脸又浮了上来。 他知道寡妇门前是非多,正常人都不会往上沾。 可孙桂芝说的那些话,那个眼神,那截水蛇腰,像一根钩子似的,勾着他心里最痒的地方。 二百二的家具,少收点能少多少? 少个三十五十的,换来那档子事……她不说,他不说,谁会知道? 第三根烟抽完,他把烟头摁灭在地上,起身回了屋。 林美玲还是那个姿势,搂着陈萍,背对着他。 陈建国脱了棉袄,躺回床上,没有再伸手。 三天后,陈建国一个人去了柳河村。 他跟林美玲说的是去量尺寸,挎包里装着卷尺和一本工作笔记。 林美玲正在铺子里给一把椅子上漆,看见他出去,说了声“早去早回”。 孙桂芝家在村子最西边,三间旧瓦房,院墙塌了一截,用玉米秆子临时补着。 院子里养着几只芦花鸡,看见生人进来,咕咕咕地四散跑开。 陈建国站在院门口,干咳了一声。 门开了,孙桂芝穿着一件素色的确良衬衫,头发湿漉漉的。 像是刚洗完,披散在肩上,整个人比上回在铺子里更随意了几分。 她看见陈建国,嘴角慢慢弯起来,弯得一点也不意外,像是早就料到他会来。 “陈师傅,来量尺寸?” 陈建国下意识地扯了扯挎包带子:“来……量尺寸。” 孙桂芝侧身让开门口,冲屋里努了努嘴:“进来吧。” 第127章 跟寡妇的交易 屋里光线暗,窗户纸旧了,透进来的光黄蒙蒙的。 堂屋正中间摆着一张矮桌,上头搁着半盆没洗完的衣服。 墙角是两张小板凳和几样零碎的家什,没什么值钱东西,但收拾得不算乱。 一个七八岁的男孩蹲在门槛上玩弹弓,看见陈建国进来,瞪着眼睛打量他。 “大宝,去,上你二胖哥家玩去。” 孙桂芝从兜里掏出两分钱,塞到男孩手里,“买糖吃。” 男孩攥着钱,欢天喜地地跑了。 陈建国站在原地,手心有点冒汗。 他也说不清自己为什么心虚。 他是来量尺寸的,名正言顺。 可当他听见那孩子的脚步声跑远了,院子里只剩下他和孙桂芝两个人时,心跳还是咚咚地快了几拍。 他定了定神,把挎包放到桌上,抽出卷尺,走到墙边,拉开尺子量尺寸。 嘴里念叨着:“大衣柜放这边的话,得留出开门的位置……” 尺子刚拉到头,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按住了他的手腕。 “陈师傅。”孙桂芝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来,比上回在铺子里还轻,还软。 带着一股刚洗完澡的胰子味儿,混着女人身上热乎乎的气息,“你今天来,真就是为了量尺寸?” 陈建国的手僵住了。 卷尺“啪”地一声缩回去,弹在他手背上,他一点也没觉着疼。 他转过身,看见孙桂芝就站在他跟前,仰着头看他。 那件的确良衬衫领口解了一颗扣子,露出锁骨下面一小片白得晃眼的皮肤。 她的眼睛水亮水亮的,瞳孔里映着他的脸。 “我……”陈建国的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声音粗得不像自己的,“我那铺子里还忙着……” “忙着?”孙桂芝没有松手,反而把另一只手也搭了上来,顺着他的胳膊慢慢往上滑,“那你来干什么?” 陈建国想往后退,脚后跟磕在了矮桌腿上,退无可退。 孙桂芝身上那股热烘烘的香气裹住了他。 他感觉自己浑身的血都在往一个地方涌。 脑子里嗡嗡作响,像是有一百只马蜂在太阳穴上打转。 他想到了林美玲。 想到昨晚她背对着他,把陈萍搂在怀里,说“早点睡”。 想到那冷冷淡淡的声音,那裹得严严实实的被角。 那连看都不愿意多看他一眼的后脑勺。 这个念头一闪过去,他心里那根绷着的弦就断了。 陈建国的手抬起来,粗糙的手掌带着木匠特有的老茧,按在了孙桂芝的腰侧。 那截腰又细又软,跟他摸惯了的木头完全不一样。 孙桂芝从嗓子眼里发出一声低低的笑,像是得逞了什么似的。 她身子往前一软,整个人贴了上来。 “家具有点贵……” 她踮起脚,嘴唇几乎是贴着他的耳朵说的,气息又热又痒,“价钱咱们商量商量嘛。” 陈建国的呼吸彻底乱了。 他一只手箍住孙桂芝的后腰,另一只手笨拙地去解她衬衫上剩下的扣子。 手太粗,扣眼太小,半天解不开一颗,反倒把的确良布面捏出了一把褶子。 孙桂芝吃吃地笑了一声,捉住他的手,自己把扣子解了。 她的手比他灵活得多。 屋里的光线昏昏黄黄的,两个人磕磕绊绊地挪了几步,撞翻了一条板凳,板凳倒在地上“哐当”一声响。 陈建国的脚后跟又磕了一下,这回他什么也顾不上管了。 孙桂芝的皮肤白得不像农村的人。 陈建国粗糙的手掌在她后背上游走,摸到一道布带子的勒痕,还有腰窝上细密的汗珠。 她身上热得烫手,像一壶刚温好的酒,辣得他喘不过气来。 “陈木匠……”孙桂芝在他耳边叫他,声音软成了一摊水,“你这个人,手艺好,人也实在……” 陈建国闭上眼,脑子里一片空白,又一片混乱。 他什么都没想,又什么都在想。 林美玲背对他的身影,孙桂芝热乎乎的呼吸,那六百块钱的争吵,水红色的毛衣,翻身时搂紧陈萍的手,水蛇腰,冷冰冰的“早点睡”,滚烫的皮肤,一样一样在他眼前晃。 然后他什么也不想了。 后院传来母鸡下蛋后“咯咯哒”的叫声。 前头巷子里有人牵着驴车经过,驴蹄子敲在土路上,嗒嗒嗒地响。 远处谁家的收音机放着梆子戏,嘶哑的唱腔隔了好几堵墙,传到这里已经听不清词了。 孙桂芝的手指死死抠着陈建国肩膀上的肌肉,指甲掐进肉里,留下几道红印。 陈建国咬着牙,浑身的力气都使了出来。 像是要把心里那团堵了好几个月的棉花一拳一拳地砸碎。 不知过了多久,屋里的动静慢慢停下来了。 阳光从窗户纸里透进来,照在两人身上。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味。 陈建国仰躺在炕上,瞪着房梁。 房梁上挂着几串干玉米,一只蜘蛛正在梁缝里织网,来来回回地爬。 他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喘得说不出话。 孙桂芝侧过身,一只手懒洋洋地搭在他胸口,指尖在他锁骨上画圈。 她脸上的潮红还没退,头发凌乱地散在枕头上,呼吸慢慢均匀下来。 “陈木匠,那套家具……”她拖着尾音,抬眼看他,“你还收我那么多钱吗?” 陈建国没说话。 他盯着那只蜘蛛看了一会儿,喉咙里像卡了块东西,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少……少六十吧。”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像是从别人嘴里冒出来的,“账本上我有办法抹平,你别说出去。” 孙桂芝笑了一声,那声笑里带着心满意足的得意。 她翻了个身,从炕上坐起来,捡起地上的确良衬衫披上,一边系扣子一边说:“你放心,我嘴严着呢。 别忘了,你可答应我了。” 陈建国坐起身来,沉默地穿好衣服。 扣子扣到第三颗的时候才发现扣错了,又解开重新扣。 手指头还在微微发抖,裤子上沾了一块炕灰,他拍了拍,怎么也拍不干净。 他看了眼那块灰,心里头乱糟糟的,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有刺激,有痛快,还有一股子压不住的恶心。 挎包还搁在矮桌上,卷尺掉在地上,他弯腰捡起来。 尺子上沾了一根头发,长长的,不是他的。 他盯着那根头发看了两秒钟,把它扯下来扔了。 走到门口,他又回头看了一眼。 孙桂芝坐在炕沿上梳头,嘴里哼着一支小调,手里的木梳一下一下地梳过发梢,动作慢悠悠的。 阳光照在她身上,勾勒出一个柔软的轮廓。 她看见陈建国回头,冲他笑了一下,笑得跟当初在铺子里一样,水汪汪的眼睛,弯弯的嘴角。 但这个笑现在有了一种分量。 像市场里谈成的买卖,一手交钱一手交货,谁也不欠谁。 第128章 给女儿过生日 陈建国没说话,推开院门走了出去。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迈出去这一步,再回头就难了。 可他也说不上来为什么,脚步就是没停。 外头,三月的风迎面扑来,凉飕飕地灌进领口。 他打了个激灵,脑子里忽然又浮现出林美玲的脸。 她搂着陈萍,背对着他,呼吸均匀,什么都不知道。 他使劲闭了一下眼睛,把那画面甩到脑后,大步朝村口走去。 回到铺子已经是傍晚。 林美玲正弯着腰给赵志军的大衣柜上第二遍漆,漆刷子在她手里来来回回,均匀细密。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随口问:“量好了?” “量好了。”陈建国把挎包挂到墙上,没看她。 “尺寸都记了?” “记了。” 林美玲点点头,又问:“那寡妇没跟你砍价?我看她上回那意思,是想便宜点。” 陈建国倒水的手顿了一下,搪瓷缸子在半空中停了不到一秒,又继续倒水。 他背对着林美玲说:“砍了,我没松口。 她家看着确实紧巴,我寻思着抹个零头算了。” “哦。”林美玲应了一声,没再多问,低下头继续刷漆。 漆刷子在木板上发出细微的嗤嗤声,均匀而有节奏。 陈建国喝了一口水,在木工凳上坐下来。 他看着林美玲刷漆的侧影,忽然觉得她的背影和昨晚一模一样。 专注,冷淡,隔着一段他跨不过去的距离。 他想,这样也挺好。 至少她不会发现什么不对。 但他也知道,刚才在柳河村那间昏黄的屋子里,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 陈建国把搪瓷缸子放到桌上,拿起刨子,开始推下一块木料。 刨花一层一层卷起来,落在他脚边,积了厚厚一沓。 他没再抬头。 …… 三月初六,天还没亮,林静就醒了。 她从小床上爬起来,光着脚丫跑到林国强和赵素梅的床前,小手扒着床沿,踮着脚尖往床上看。 赵素梅还在睡,林国强翻了个身,睁开一只眼,就看见闺女那张小脸凑在跟前,两只眼睛亮晶晶的。 “爸!今天我过生日!” 林国强笑了一声,伸手把林静捞到床上,用被子裹住她:“知道,爸记着呢。 再睡会儿,天还没亮。” “我睡不着!” 林静在被子里拱来拱去,像条小泥鳅,“爸你答应过我的,要带我去县城玩!” “去去去,天亮就去。” 林国强把闺女按在怀里,拍了拍她的背,“你先老实眯一会儿,养足精神才有力气玩。” 林静乖乖闭上眼,但嘴角还是翘着的,翘了没两分钟又睁开了。 她偷偷看窗户,等着天光亮起来。 赵素梅被父女俩的动静弄醒了。 翻过身来看见林静裹在被子里只露出一个脑袋,忍不住笑了:“这丫头,过个生日跟过年似的。” “比过年还高兴。”林国强坐起来,把林静放到他和赵素梅中间,“今天她最大。” 天刚蒙蒙亮,林国强就起来了。 他把林庆安用小被子裹好,抱到老宅交给了李红霞。 李红霞接过孙子,嘴上念叨着:“你们放心去玩,庆安我带着,奶粉尿布都备齐了,饿不着他。” 林静已经穿好了粉红棉袄,赵素梅给她扎了两个羊角辫,辫梢上绑了两朵红头绳扎的小花。 林薇也跟着凑热闹,非让妈妈也给她扎了一个。 吃过早饭,林国强从后院推出三轮车,在车厢里铺了层棉垫子,又放了两条毯子。 赵素梅把林静和林薇抱上车,自己也坐上去,拿毯子裹住两个闺女。 “爸!快点快点!”林静拍着车斗的铁板。 林国强跨上车座,用力一蹬,三轮车晃晃悠悠地驶出了镇子。 三月的风还是凉的,但太阳晒在身上暖洋洋的。 路两边的麦子返青了,绿油油的一眼望不到头。 林薇伸出小手去够路边伸过来的柳条,咯咯地笑。 林静靠着赵素梅,一路上嘴就没停过,指着天上的云说像兔子,又说过一会儿像大马。 林国强蹬着车,听着身后老婆孩子的说笑声,嘴角不自觉地往上弯。 从王店镇到县城,蹬了一个多钟头。 到县城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得老高了。 县城只有一条像样的商业街,两边的店铺一家挨一家。 有卖布料的、卖鞋帽的、卖五金杂货的,还有一家照相馆,橱窗里摆着几张黑白照片。 街上人不少,有骑自行车的,有牵驴车的。 偶尔还能看见一辆小面包车按着喇叭从人群中挤过去。 林静头一回见到这么宽这么长的街,攥着赵素梅的手,眼珠子都不够用了:“妈!你看那个楼,好高!” 百货大楼是县城最气派的建筑,三层楼,水泥墙面,大玻璃橱窗,门口挂着一块白底红字的大牌子。 林静仰着脑袋看,嘴巴张得圆圆的,她平时在镇上见过最高的楼也就两层。 进了百货大楼,林静简直不知道该往哪儿看了。 一楼卖日用百货,搪瓷盆、暖水瓶、雪花膏、毛巾手绢,什么都有。 二楼卖服装鞋帽,挂着成排的衣裳,有中山装、呢子大衣,还有女式的连衣裙,花花绿绿的,看得人眼花。 赵素梅在女装柜台前站了一会儿。 她今天穿的就是那套呢子套裙,头发是大波浪卷。 往柜台前一站,连售货员都多看了她两眼。 但她翻了翻标签上的价钱,又放下了。 “素梅,试试这件。”林国强拿起一件米白色的风衣,往她身上比了比。 “太贵了……”赵素梅翻了翻标签,小声说。 “试试。” 赵素梅拗不过他,穿上了。 风衣裁剪得利利索索的,腰带在腰间一收,整个人显得又高又精神。 林国强围着她转了一圈,点了点头,直接让售货员开了票。 第129章 国营饭店大厨孙师傅 林静眼尖,拉着赵素梅的衣角喊:“妈好看!妈最好看!” 赵素梅脸一红,拍了林静一下,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 后来一家四口一人置办了一身新衣裳。 赵素梅的是风衣,林国强买了件夹克外套,林静的是一件粉色毛衣,林薇的是一件小碎花罩衫。 林国强付钱的功夫,林静抱着她的新毛衣不撒手,脸蛋蹭在毛线上一脸满足。 从服装区出来,林国强又领着两个闺女去了玩具柜台。 林薇一眼就盯上了一只布偶兔子,耳朵长长的,肚子圆鼓鼓的,穿着一件小马甲。 她两只小手扒着玻璃柜台,踮着脚尖,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只兔子。 林国强蹲下来,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薇薇想要哪个?” 林薇伸出小手指,在玻璃上点了点那只兔子。 售货员把兔子拿出来,林薇抱在怀里,脸埋进兔子肚子里,蹭了一脸的绒毛。 林静挑得就仔细多了。 她在柜台前头来来回回走了好几趟,看看这个,摸摸那个。 最后指着一个穿花裙子的洋娃娃:“爸,我要这个。” 那洋娃娃做工精细,脸蛋红扑扑的,眼睛会眨,躺下去就闭上,立起来就睁开。 “好,那咱们就买这个。”林国强笑着付了钱。 林静捧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稀罕得不行。 林庆安虽然没跟来,但赵素梅和林国强也给他买了拨浪鼓。 买完玩具,林国强又带着妻女去买了点心。 鸡蛋糕、桃酥、江米条,每样称了一斤,用黄草纸包着,纸绳扎得四四方方的。 林薇抱着兔子不撒手,林静抱着洋娃娃也不撒手,走几步就低头看看,怕把娃娃磕了碰了。 赵素梅看着两个闺女的样子,忍不住笑了笑。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风衣,手指轻轻捻了捻衣摆的料子。 去年这时候她连一件新罩衫都舍不得买,现在她有了一整柜的衣裳,件件都是好的。 她抬头看了一眼林国强。 他在旁边走着,一手拎着点心包,一手给林薇擦了擦嘴角的口水,手指蹭过闺女的小脸蛋,动作很轻。 赵素梅收回目光,把衣领拢了拢,心里头暖烘烘的。 从百货大楼出来,林国强又带着一家人去了县城西边新建的小游乐园。 说是游乐园,其实就是一片空地上安了几样游乐设施。 有滑梯,几个铁架子秋千,一个旋转木马,还有一个充气城堡。 但这些在镇上可没有。 林静一看见旋转木马就走不动道了。 那木马一上一下地转,彩色的灯一闪一闪,喇叭里放着电子琴的音乐,叮叮咚咚的。 她拽着林国强的手使劲往前拉:“爸!爸!我要坐这个!” 林国强买了四张票,把林薇抱上一匹白色的小马,林静自己爬上了一匹红色的。 木马转起来的时候,林静咯咯地笑,笑声随着旋转一圈一圈地荡开。 林薇紧紧抱着马脖子,脸上又紧张又兴奋,扭头去看林静,姐姐笑她也跟着笑。 赵素梅坐在旁边的木马上,风把她的卷发吹起来,飘在肩后。 她今天穿的新风衣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衬得她整个人都不一样了。 林国强在后头看着。 妻子发梢被风吹起,她侧过头对女儿们笑。 三个人在旋转木马的灯光里一圈一圈地转,那么快乐,那么安稳。 他忽然觉得上辈子那些苦,好像都远得想不起来了。 从游乐园出来,已经快中午了。 林静玩得满头大汗,脸红扑扑的,但还是蹦蹦跳跳地不肯消停。 “饿不饿?”林国强问。 “饿!”林静大声回答。 “走,带你们下馆子。” 县城国营饭店在商业街东头,是一栋灰砖二层小楼。 门脸上挂着红字的招牌,玻璃窗擦得透亮,能看见里头铺着白色桌布的方桌和木头椅子。 林静从没进过这么大的饭店,拉着赵素梅的手东张西望。 连脚下的地砖都觉得新鲜,跑过去用鞋尖蹭了好几下。 林国强挑了一张靠窗的桌子坐下。 服务员递上菜单。 是一张塑封的红纸,上头用毛笔写着今天的菜式。 他把菜单推到赵素梅面前:“想吃什么,你点。” 赵素梅看了看菜单,糖醋里脊、红烧鱼块、葱烧豆腐、木须肉、鸡蛋汤。 她点了几样家常菜,又把菜单递给林静,让闺女也挑一个。 林静认不全字,赵素梅一个一个念给她听,她歪着脑袋想了半天,选了木须肉。 菜还没上来,林国强就闻到了后厨飘出来的味道。 那是一种很特别的炝锅手法。 葱姜蒜爆香的时候加一小撮白糖,火候要刚好,糖化成焦色但绝不能糊。 这个手法,全清河县只有孙师傅一个人用。 菜上来了。 糖醋里脊外酥里嫩,芡汁酸甜适口。 红烧鱼块酱色红亮,筷子一夹,鱼肉蒜瓣似的散开,嫩得微微发颤。 木须肉里的鸡蛋炒得金黄蓬松,木耳脆生生的,肉片滑嫩。 林国强夹了一筷子鱼块,放到嘴里慢慢嚼。 他上辈子在国营饭店后厨当了十几年帮厨,这味道他太熟了。 孙师傅手把手教他掂勺,教他看火候,教他调芡汁。 他做菜的手艺,一半是自己琢磨的,一半是孙师傅教的。 林静吃得满嘴流油,腮帮子塞得鼓鼓囊囊的。 赵素梅一边给林薇擦嘴,一边也尝了几口,眼睛亮了一下,压低声音说:“国强,这个鱼做得真不错,比你做的还嫩一点。” “那是。”林国强笑了,“人家是正经大厨,祖上传下来的手艺。”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常。 但眼睛往厨房的方向看了一眼,目光里带着点赵素梅看不太懂的东西。 这顿饭一家四口吃得心满意足。 林国强起身去柜台结账,赵素梅给林薇擦干净手,又把林静嘴边的油渍擦掉。 “爸!这个饭店的菜好吃!”林静摸着圆滚滚的肚子,“下次过生日还来!” “行。”林国强笑着揉了揉她的脑袋。 就在一家四口准备出门的时候,饭店后厨的方向忽然传来一阵声音。 “主任,您就通融通融吧……我娘住院了,医院那边催着交钱,我实在是没办法了……” 那声音沙哑,带着急切。 林国强的脚步顿住了。 这声音他太熟了。 上辈子,他在这声音的指导下切了十几年的菜,炒了十几年的菜。 这音调和语气,他记得清清楚楚。 他转过身,透过厨房半开的门缝,看见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正站在一张办公桌前,双手攥在一起,肩膀微微弓着。 他穿着白色的工作服,袖口沾着油渍,头发被汗水打湿了,贴在额头上。 办公桌后头坐着的是饭店主任,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正皱着眉头翻账本:“孙师傅,不是我不批,你也知道咱们饭店是国营单位,财务有财务的规矩。 预支工资得打报告,一层一层审批,哪有说预支就预支的道理?” 第130章 五百块,我借给你 “打报告要多久?”孙师傅的声音低了下去。 “短则半个月,长则一两个月。” “我娘等不了那么久啊,主任……” 孙师傅的声音哽了一下,他弯下腰,声音中带着恳求,“您就通融这一次,从我工资里扣,行不行?” 主任把账本一合,面无表情地摇了摇头:“不是我不帮你,是实在没办法,规矩就是规矩。” 孙师傅站在那儿,脸色有些发白。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最终没再说什么,转身低着头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用袖子在脸上抹了一把。 林国强把这些都看在了眼里。 他认出了孙师傅,可孙师傅不认识他。 这个时空里,他们还是陌生人。 但对林国强来说,这个人曾经在他最落魄的时候给了他一口饭吃,手把手教他做菜,把祖上传下来的手艺一点一点传给他。 孙师傅家里的事,林国强上辈子听他说过。 那时候林国强还没在县城国营饭店帮厨。 孙师傅六十多岁的老娘突发重病住院,需要一笔钱做手术。 孙师傅拿不出那么多钱,跟单位预支工资被拒,四处求借碰壁。 等他好不容易凑齐钱的时候,老娘已经错过了最佳治疗时机,没多久就走了。 这件事成了孙师傅心里永远拔不掉的一根刺。 从那以后,孙师傅就很少笑了。 他在灶台前站了三十年,退休后回了老家,没享几年福,郁郁而终。 但现在不一样了。 林国强拥有了帮助他度过难关的能力。 林国强看着孙师傅佝偻的背影穿过饭店大堂,推门走了出去。 他跟赵素梅说了一句“等我一下”,迈步跟出了门。 三月正午的太阳明晃晃地照在地上,晒得人睁不开眼。 林国强出了门,看见孙师傅低着头顺着街边走。 他的脚步沉得像是鞋底灌了铅,整个人颓废无力又绝望。 “孙师傅。” 孙师傅回过头,满脸茫然地看着眼前这个素不相识的年轻人。 他打量着林国强。 穿着一身明显是新买的夹克外套,身后跟着老婆孩子。 他不认识。 “你是……” “我是刚才在你们饭店吃饭的客人。” 林国强开门见山,“我刚才在门口不小心听见了你们的对话,你娘住院了?” 孙师傅的眉头皱了起来,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目光里带着几分戒备。 这事他在后厨跟主任小声说的,怎么被人听了去? 这年头投机倒把的、坑蒙拐骗的人多了。 一个陌生人忽然凑上来问这事,由不得他不多想。 “你问这干什么?” 林国强见状笑了,笑得很坦然:“孙师傅,你别多想,我不是什么坏人。 我就想问问,你娘住院得多少钱?” 孙师傅沉默了一下,最终还是说了:“医生说……手术加住院,少说要八百块。 我手头东拼西凑才三百出头,还差五百。” 五百块。 林国强心里有数了。 “五百,我借给你。” 孙师傅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的第一反应不是惊喜,而是更深的警惕。 一个素不相识的人,凭什么平白无故借你五百块? 五百块可不是小数目,一个工人一年也攒不到五百块!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林国强肯定不能说实话。 总不能说“我上辈子是你半个徒弟吧”。 上辈子虽然没有正式拜师学艺,但孙师傅是真教他了很多菜式。 他想了想,开了口。 “孙师傅,今天我们在饭店吃的那桌菜,是你做的吧?” 孙师傅点了点头。 “那道红烧鱼块,酱色红亮,甜咸适中,火候刚好。 鱼肉嫩得筷子一夹就散了,放眼全清河县,找不出第二家。 就冲你这手艺,我觉得你是个值得打交道的人。” 孙师傅愣愣地看着他,嘴巴微微张开。 这番话听得出来是真心实意的内行话。 “我借钱给你,但我也不白借。” 林国强继续说,“按规矩来,月息一分,你给我写张欠条。 但我还有个条件,等你娘病好了,将来我要是在县城开饭店,你得来店里给我掌勺。” 孙师傅听了这话,反而松了口气。 他上下打量着林国强,重新审视着眼前这个年轻人。 收利息,提条件,讲分寸。 这人说话有条有理,不像是骗子,倒像是个做买卖的实在人。 只是年纪轻轻就想在县城里开饭店,胃口倒是不小。 他在心里苦笑了一下。 但躺在病床上的老娘等不起。 他就是卖身也得先救人。 “行。”孙师傅咬了咬牙,“我给你写欠条。” 林国强从夹克内兜里掏出一沓票子,都是十元面额的大团结,数了五十张,递到孙师傅面前。 孙师傅看着那一沓钱,半天没伸手。 他的手指蜷了蜷,又松开,嘴唇微微发颤。 刚才在主任面前弯下去的腰,现在因为一个素不相识的人递过来的这沓钱,又直了起来。 “你……你信得过我?” “信得过。”林国强笑道。 孙师傅低下头,拿袖口在脸上擦了一把,从兜里掏出纸笔,手指微微发颤,一笔一划写了欠条。 他的字不太好看,歪歪扭扭的,但每个字都写得郑重其事。 签名的时候,他要咬破手指头在“孙德胜”三个字上按手印。 林国强摆摆手,说不用。 他接过欠条,看也没看就叠好放进了兜里。 “你就不怕我赖账?”孙师傅问。 “怕什么,你是人在这里,手艺在这里,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你先去医院给你娘交费吧,回头我有空去找你。” 孙师傅攥着那沓钱,嘴唇抖了抖,像是还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他给林国强鞠了个躬,转身一路往县医院的方向跑去。 那道背影在街角拐了个弯,很快消失在人流里。 林国强站在原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想起上辈子,他躺在医院的走廊里,浑身疼得动不了,等着一笔救命的钱。 那时候他和赵素梅求了所有能求的人,没有一个人伸手。 所以他更能体会到孙师傅这一刻的心情。 这辈子不一样了。 他有钱了,能帮一把是一把。 赵素梅抱着林薇走到他身边,目光也落在孙师傅消失的那个街角。 她轻声问:“国强,你是不是认识他啊?怎么平白无故借钱给人?” 第131章 陈江你是不是闲得慌 林国强收回目光,笑着摇了摇头:“不认识,就是觉得面善投缘。” 赵素梅想了想刚才那顿饭,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刚才那顿饭我吃了,手艺真不赖。 做家常菜都这么好吃……比你做的还好一点。” 她说到最后一句,脸上带着揶揄的笑。 “真的吗?”林国强笑着搂住她的肩膀,“不过确实不赖。” “你是不是想着将来挖墙脚?”赵素梅侧过头看他,一语道破。 “那得看人家愿不愿意来。” 林国强把赵素梅和林薇往三轮车那边带。 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国营饭店那栋灰砖小楼。 他在心里默默补充了一句。 也看时候,现在的他还没到时候。 三轮车驶出县城的时候,林静抱着洋娃娃靠在赵素梅怀里睡着了。 脸蛋压在赵素梅的风衣袖子上,睡得香喷喷的。 林薇抱着布偶兔子也睡了,两只小手攥着兔子耳朵,呼吸又轻又匀。 赵素梅看着两个睡着的闺女,把毯子又往上拉了拉,盖住了她们的小手。 风吹着她的卷发,她的目光从女儿们脸上移开,看向前头蹬车的林国强。 他的背挺得很直,蹬车的动作有力而沉稳,阳光在他的肩线镀上了一层薄薄的金边。 “国强。” “嗯?” “你真是个好人。” 林国强蹬着车,没回头,声音被风送过来:“分人。” 赵素梅低头笑了笑。 她想起一年多前,林国强在老宅说“分家要求公平”时的样子。 从那以后,他就变了。 硬的一面对外人,对她和孩子们,从来都是软的。 三轮车迎着夕阳,一路往王店镇的方向驶去。 两个闺女在车斗里睡着,赵素梅轻轻哼着一首不知名的小调。 林国强蹬着车,想着孙师傅的事。 将来他要是真在城里开大饭店,一定要把孙师傅请来。 不光是还上辈子的恩情,也是因为孙师傅的手艺。 孙师傅祖上可是皇宫里的御厨,他曾经说过,只要有食材,满汉全席都能做出来。 那么好的厨艺,窝在县国营饭店做家常便饭,确实是屈才了。 他心里已经有了一个模糊的雏形。 将来在城里搞一个高端点的餐饮店,把孙师傅请去镇店,把口碑做起来。 以孙师傅的手艺,不出三个月,县城里那些有头有脸的人物都得来排队。 但现在还不是时候。 饭店、菜地、鱼塘、鸡场,四摊子事还没完全稳住,手里的本钱也不够厚。 等这几条线都跑顺了,手头攒够了资金,再把孙师傅这把宝刀请出山。 到时候,那才是真正的大干一场。 林国强唇角弯起,脚底下蹬得更快了。 …… 林美丽的蔬菜批发生意,越做越顺了。 铺子在菜市场东头,位置好,货源稳,价格公道。 林国强那十三亩半菜地,大棚菜一茬接一茬,品质在整个县城都是独一份。 每天天不亮,菜贩子们就来排队拿货,不到半晌午,几百斤菜就批得干干净净。 林美丽一个人忙前忙后,过秤、记账、收钱、点货。 从早上五点半睁眼到下午收摊,屁股沾板凳的时间都没有。 这天上午,她正弯着腰给一个菜贩子称黄瓜,秤砣还没稳住,就听见旁边有人说话。 “老板,这西红柿怎么卖?” 林美丽头也没抬:“批发两毛,零售三毛。” “那给我来五斤。”那声音带着笑意,“不过我不是来批发的,我就是买回去自个儿家吃。” 林美丽直起腰,看见了陈江。 他今天穿了件藏蓝色的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站在菜摊前头,手里拎着个网兜,冲她咧嘴笑。 上回见面还是二月初六那天晚上,他骑自行车送她回镇上。 得知她离过婚后态度转冷,茶都没喝完就走了。 这一个多月没见,林美丽都快把这人忘了。 “陈江?”她有些意外,“你来买菜?” “对,买菜。”陈江把网兜往她秤上一放,“我们家就住后头那条巷子,以前都在菜市场西头买菜。 后来听说这边新开了个批发铺子,价实惠,菜还新鲜,我就过来看看,没想到是你开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一直黏在林美丽身上。 林美丽给他称了五斤西红柿,又搭了两根葱:“拿回去做西红柿炒蛋,这个品种沙瓤的,炒出来汤汁浓。” “行,听专家的。”陈江付了钱,却没急着走,站在摊位旁边看林美丽忙活。 人来人往的,他也不碍事,有人来了就往旁边让让,没人了就靠着墙根站着。 等林美丽忙完一阵,他才又开了口:“林老板,你这铺子开多久了?” “上月底开的。” “一个人忙得过来吗?” “还行,我三哥帮我拉货,一天三趟。” “那就好。”陈江点点头,“要是需要帮忙你吱声,我店里不忙的时候就过来搭把手。” 林美丽看了他一眼,没接话,继续给下一个菜贩子称辣椒。 打那天起,陈江就隔三差五往菜市场跑。 他家皮鞋店在县城另一条街上,离菜市场不远不近,走个十来分钟就到。 以前他很少来菜市场,买菜的事都是他妈的活儿。 可现在他三天两头往这儿跑,有时候拎个网兜,有时候空着手,来了就往林美丽铺子门口一站。 林美丽忙的时候,他就帮着搬菜筐。 那菜筐装满了好几十斤,他搬起来倒不费劲,一筐一筐摞得整整齐齐。 有菜贩子来拿货,他也能帮着过秤,虽然不太熟练,但学得认真。 拿着秤杆子的模样倒有几分像模像样。 林美丽不忙的时候,他就搬个小马扎坐在旁边,跟林美丽聊天。 陈江这人嘴皮子利索,天生是个热络性子。 他能从县城哪家的豆腐做得嫩聊到皮鞋的皮子怎么挑,从今年春天雨水少,聊到他小时候去河边摸鱼掉进河里,被他爹捞上来的糗事。 他说什么都绘声绘色,配上夸张的表情动作,经常把林美丽逗得直摇头。 “我们家那只大公鸡,追着我满院子跑,我那年才六岁,跑得鞋都掉了。 说真的,我们家后来做皮鞋,说不定就跟那只公鸡有关系,它让我知道了鞋的重要性。” 林美丽绷着脸算账,嘴角却忍不住弯了一下。 “陈江,你是不是闲得慌?” “不闲不闲,我下午还要回店里做鞋。”陈江笑嘻嘻的。 第132章 干嘛非要找个二婚的 林国栋来送货的时候,撞见过好几回。 第三趟菜送到,他把三轮车停在铺子门口。 正要搬菜筐,就看见陈江正拿着一把扫帚在扫地。 扫得还挺认真,边边角角都不放过。 看见林国栋来了还打了个招呼,又继续低头扫地。 “哥,放那儿我来。”林美丽迎上来帮他卸货。 两人把菜筐一筐一筐搬进铺子。 陈江扫完地又去给菜洒水,喷壶拿得稳稳当当,水雾洒得又细又匀。 林国栋用下巴朝陈江的方向点了点:“这小子怎么天天来?” “他来买菜。”林美丽头也不抬。 “买菜?天天买?” 林国栋看着陈江,那人正哼着小曲给西红柿洒水,怎么看也不像个正经买菜的样子。 林美丽没吱声。 卸完货,等陈江拎着网兜走了。 林国栋靠在三轮车上,拿袖子擦了把汗:“美丽,你跟哥说实话,你是不是跟他处对象呢?” 林美丽正在数钱,头也没抬:“不是。” “那你可别瞒我,我看这小子对你有点意思,那眼睛都快黏你身上了。” “真的不是。”林美丽把钱理好,放进铁皮盒子里,“我没打算处对象。” 林国栋见她神情认真,知道她不是说客气话,也就没再多劝。 他想了想,说:“你要是觉得他人还行,带回去让爹妈他们帮你掌掌眼。 人多眼多,看得清楚些。” 林美丽摇了摇头:“哥,他家里条件我都知道。 他爹妈在县城开皮鞋店,一个月能挣好几百块。 县里有套房,家里就他跟他姐,他姐已经出嫁了,条件在县城都算顶好的。” “条件好不是好事吗?” “条件好是人家的,他这样的条件,什么样的黄花大闺女找不着? 我一个二婚的,往前凑什么凑。” 林美丽把铁皮盒子锁进抽屉里,“再说了,我现在真没那个心思。”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半拍,手上的动作却没停,把抽屉锁好,钥匙揣进兜里:“哥,说句心里话,上回那场婚姻,把我折腾怕了。 我现在一想起结婚这件事,心里头就发紧。 半夜有时候做梦梦见王超那张脸,醒过来一身冷汗,得缓好半天才能想起自己现在在哪儿。” 林国栋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后只是沉默着点了点头。 他懂。 他也是离过婚的人。 徐青青那张脸,那些事,那些恨不得把对方掐死的日子……他太懂了。 他现在一个人蹬三轮拉菜,虽然累,但踏实。 睡到半夜不会有人跟你吵架,睁开眼不用看谁的脸色。 挣的每一分钱都在自己兜里,谁也拿不走。 那种自由,比什么都强。 “行,你心里有数就行。” 林国栋跨上三轮车,“哥不说了,咱俩现在都一个念头,多挣钱,别的往后放。” “嗯。”林美丽冲他笑了一下,“明天头趟菜多拉点黄瓜,这两天黄瓜走得快。” “知道了。” 林国栋蹬着三轮车走了,车链子嘎吱嘎吱地响,混在菜市场的嘈杂声里,渐渐听不见了。 县城另一头,陈江哼着小曲回了家。 陈家的皮鞋店是前店后院的格局。 前头是铺面,玻璃柜台里摆着各式各样的皮鞋。 男式的三接头,女式的丁字带,还有几双时兴的高跟皮鞋,擦得锃亮。 后头是作坊,陈父陈母和陈江平时就在这儿做鞋。 陈江今天心情好,坐在工作台前,手里拿着小锤子敲鞋底,敲着敲着就停了。 他望着墙上挂着的鞋楦子,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 翘了好半天,手里的锤子悬在半空,一下都没敲下去。 陈母在旁边剪皮子,剪刀咔嚓咔嚓地响,抬头看了儿子一眼。 陈江又在笑。 不是平时那种笑,是有点魂不守舍。 眼睛亮晶晶的,嘴角一翘就压不下去的笑。 陈母放下剪刀,用胳膊肘捅了捅陈父,朝陈江努了努嘴。 陈父从老花镜上头看了一眼,又看了看陈母,老两口对视一眼,心里都有了数。 陈母走到陈江旁边,拉了把椅子坐下:“江啊,你最近天天往外跑,去哪儿了?” “买菜。”陈江回过神来,赶紧低头敲鞋底,敲得梆梆响。 “买菜?咱家伙食什么时候要你操心了?” 陈母似笑非笑,“以前我让你去买瓶酱油你都嫌远。” 陈江嘿嘿笑了两声,没接话,继续低头敲鞋底。 “儿子。”陈母把椅子又往前拉了拉,“你跟妈说实话,是不是处对象了?” 陈江的脸一下子红了。 他耳根子发烫,手里的小锤子在鞋底上敲了个空,差点砸到自己手指头。 他放下锤子,挠了挠后脑勺,又嘿嘿笑了两声。 “也……也不算。” “那到底是有还是没有?” “有……有一个。” 陈江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就是……我也不确定人家乐不乐意,我还没跟她说呢。” 陈母眼睛一亮:“哪家的姑娘?叫什么?多大了?家住哪儿?” “叫林美丽,在菜市场东头开蔬菜批发铺子的。” 陈江一说起这个名字,整个人都精神了,眼睛重新亮了起来,“她可能干了,一个人管那么大个铺子。 几百斤菜批得利利索索的,算账都不用算盘,心算比我打算盘还快。 人也好,长得也好看,说话声音也好听,做事利索,脾气也好……” 陈母听他絮絮叨叨说了一大串,脸上的笑意渐渐淡了。 她在县城住了大半辈子,哪家哪户什么底子,多少都听说过一些。 “林美丽?姓林?” 陈母皱了皱眉,想了一会儿,“菜市场东头那个林美丽,是不是蹬三轮拉菜的那个? 长得白净俊俏,扎一条辫子?” “对对对,就是她!”陈江连连点头。 陈母眉头皱得更紧了:“我听别人说……她好像离过婚?” 陈江的笑容顿了一下:“妈,你怎么知道?” “菜市场不就那么大点地方,谁家什么底细打听不出来?她是离过婚的,对不对?” “是。”陈江放下锤子,“但那是因为她前夫打她,打得都流产了,还把她关在家里……妈,不是她的错。 那男的后来被判了七年刑。” “是不是她的错不重要。” 陈母打断他,“重要的是她离过婚,流过产。 咱们陈家在这条街上做买卖,虽然不是大富大贵,但也是有头有脸的人家。 你条件这么好,想找什么样的黄花闺女没有?干嘛非要找个二婚的?” 第133章 你以后别来了 “妈……” “县城中学张老师家的闺女,今年二十,高中毕业,人长得也周正。 上回还托人打听过你,你就不考虑考虑?” “妈!”陈江急了,声音拔高了半拍,“什么张老师李老师的,我连人面都没见过。 再说了,我跟这姑娘八字还没一撇呢,人家还没说愿意嫁给我呢。” 陈母一听这话,脸色更难看了。 在她听来,这话的意思就是……自己儿子是剃头挑子一头热,人家还没答应。 自己这么好的儿子,追一个二婚女,还被拿架子? “什么叫还没愿意?你还真打算娶她?” “哎呀,我都说了,人家还没答应,你别管了行不行?” 陈江把锤子一放,站起来出了作坊,跑到前头铺子里去了。 陈母坐在那儿,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在她心里,事情已经很清楚了。 自己儿子踏实本分,从来不在外头瞎混,怎么忽然就被一个离过婚的女人迷了心窍? 肯定是那个林美丽主动勾搭的。 一个离过婚的女人,在菜市场抛头露面做生意,见过的人多了,心眼比筛子眼还多。 想勾搭一个老实巴交的小伙子还不容易? 她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剪刀往桌上一拍,站了起来。 第二天上午,陈母拎着菜篮子出了门。 她没去往常买菜的西头,径直往菜市场东头走。 走到林美丽的铺子门口,她站住了,上下打量了一番。 铺面不算大,菜倒是摆得整整齐齐,门口支着个木板写的招牌,土得掉渣。 林美丽正在给一个菜贩子过秤,称完黄瓜称辣椒。 算盘都不用,嘴里念叨着斤两和价钱,手指在纸片上飞快地记数。 她穿着件普通的蓝布褂子,袖口卷到胳膊肘,露出一截晒得微黑的小臂。 脸上没抹粉也没描眉,素着一张脸,但白净俊俏,确实是好看的。 陈母在心里冷哼了一声,走上前去:“你就是林美丽?” 林美丽抬起头,看见一个五十来岁的妇女站在面前。 这妇女穿戴讲究,头发梳得油光水滑,脚上穿着一双崭新的丁字带皮鞋。 面生,没见过,但脸色不太好看,嘴角往下撇着,看她的眼神带着打量和挑剔。 “是我,婶子买菜?” “我不是来买菜的。”陈母把菜篮子往胳膊上一挎,“我是陈江他妈。” 林美丽微微一愣,手里的秤杆顿了一下。 她放下秤杆,神色平静地看着陈母:“婶子,找我有事?” 陈母的目光在铺子里转了一圈,眉头又皱了皱,像是看见了什么不入眼的东西。 她清了清嗓子,声音不高不低,但语气尖尖的,像夹了根针:“林老板,我今天来呢,也没别的事,就是想跟你说几句话。” “您说。” “我们家陈江,从小老实本分,没谈过对象,心眼实。 最近他老往你这儿跑,我跟他爸都看在眼里。” 陈母顿了顿,脸上挂着淡淡的笑,但笑意半点没到眼睛里,“年轻人嘛,心思活泛,难免犯糊涂。 但你是过来人,应该拎得清吧?” 林美丽放下了手里的记账本。 “婶子,您这话什么意思?” “既然你揣着明白装糊涂,那我就直说了。” 陈母把菜篮子换到另一只手上,“我们陈家在县城做买卖。 虽说不算什么大富大贵,但也是正正经经的体面人家。 我们陈江人品相貌都不差,找对象也得门当户对才行。” “我跟他爸都商量过了,要找就找个清清白白的姑娘。 离过婚的……说句不好听的,那是别人穿过的鞋,我们陈家丢不起这个人。” 那句话说出口的时候,菜市场嘈杂的人声好像忽然远了一瞬。 旁边菜摊的大姐手里的秤停了,好奇地朝这边看了过来。 林美丽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地冷了下去。 但她没有发火,也没有急着赶人,只是深深吸了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婶子。”她的声音很稳,稳得连自己都有点意外,“首先,我跟陈江没有处对象。 其次,他往我这儿跑,是来买菜、帮忙,我从来没主动找过他。 最后,我对陈江没有那个意思,您放心了?” 陈母脸上的笑僵了僵,随即又恢复了那副矜持的模样:“那就好,既然林老板是个明白人,我也就放心了。 不过还有一句话,你记住自己的话,以后不许再勾引我儿子。” 林美丽还没来得及说话,旁边那个卖豆腐的大姐先听不下去了。 把勺子往锅里一搁,叉着腰转过头来:“哎,我说这位大姐,你说话讲点道理好不好? 人家林老板在这儿做生意,小陈自己非要天天往这跑,帮前帮后的,怎么就成了人家勾搭你儿子了?” “就是。”隔壁卖肉的嫂子也接了一句,“美丽在这儿起早贪黑忙活,你儿子来搭把手她还说不让,怎么就成勾引了?” 陈母被呛得脸上挂不住,瞪了那两人一眼,丢下一句“跟你们有什么关系”,又转头看林美丽。 林美丽平平静静地看着她,像是在看一个跟自己毫无关系的人。 等周围的声音都落了,她才开口:“婶子,我刚才说了,我对陈江没那意思。 您要是还不放心,回去告诉您儿子,让他别来了。 我这儿是做买卖的,不是相亲的。” 她的语气很平,不卑不亢。 没有半点被戳中痛处的羞恼,也没有被人看轻后急于辩白的慌乱。 就是平平淡淡地,把话说完。 陈母又站了几秒钟,最终哼了一声,挎着菜篮子走了。 她的背影挺得笔直,皮鞋踩在菜市场湿漉漉的地面上,嗒嗒嗒地响,渐渐远去。 卖豆腐的大姐冲陈母的背影撇了撇嘴,隔着几个筐子探过头来:“美丽,别理她,更年期到了似的。 自己儿子管不住,跑来找你撒气。” “没事。” 林美丽笑了笑,低下头继续记账。 她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谁知道到了下午,陈江又来了。 他手里拎着个保温饭盒,笑嘻嘻地往林美丽面前一放:“美丽,我妈今天蒸了包子,猪肉白菜馅的,我给你带了几个,还热着呢。” 林美丽没看那饭盒,也没抬头:“陈江,你以后别来了。” 第134章 你是不是外面有人了 陈江愣了一下:“怎么了?” 林美丽把记账本合上,终于抬起头来,“你妈上午来了,跟我说了些话。 话不太好听,但我听明白了。 你条件不差,什么样的好姑娘都能找,别在我这儿浪费时间。” 陈江的笑容一点一点消失了。 他站在菜摊前,手里还拎着那个保温饭盒,看起来有点傻,也有点可怜。 “我妈……她说什么了?” “说了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不想惹麻烦。” 林美丽看着他,目光平静而疏远,“我在这儿做我的买卖,你回去做你的皮鞋。 井水不犯河水,这样最好。”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林美丽打断了他,“陈江,你对我的心思,我不瞎,我看得出来。 但说实话,我不喜欢你,之前碍于你救过我,我一直没有赶你走。 这是我的不对,我应该早点说清楚。 所以现在我说清楚,我对你没那个意思。” 陈江张了张嘴,愣在原地半天没说出话。 他攥紧了饭盒把手,心里发慌。 “我不信。”他忽然说,声音有点哑,“你骗我的,对不对? 是因为我妈说了那些话,你才这么说的。 那天晚上在巷子里,我看见你的时候,我就觉得你跟别人不一样……” “我没有。”林美丽的声音坚定而冷静,她看着陈江的眼睛,一字一顿,“陈江,我离过一次婚,上回那场婚姻,把我伤怕了。 我现在不想处对象,也不想结婚。 跟谁都不想,跟你也不想。” “可我不是王超!我不会打你,不会喝酒赌钱打女人……” “我知道你不是。”林美丽的声音终于有了一点温度,但只是一点点,转瞬又恢复了平静,“你是个好人。 正因为你是好人,我才不能拖着你。 你应该找一个比我好的。” 陈江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菜市场的人声嘈杂,讨价还价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有人在喊“让一下让一下”,三轮车推着货从他们身边擦过去。 陈江站在那儿,手里攥着保温饭盒,饭盒里的包子早就凉了。 “那我还能来买菜吗?”他最后问。 “买菜当然可以,菜是卖给所有人的。” 林美丽低头翻开记账本,“但帮忙就不用了,我一个人忙得过来。” 陈江站了几秒钟,把保温饭盒轻轻放在她柜台上,转身走了。 他的背影消失在菜市场的人流里。 跟第一次见面时那个热情洋溢、话多得像开了闸的小伙子不一样。 这会儿的他安安静静的,肩膀微微塌着,走到拐角处脚步还顿了一下。 像是想回头,但最终没回头。 林美丽看着那个保温饭盒,轻轻叹了口气。 她打开饭盒,里头整整齐齐码着六个包子。 虽然凉了,但白胖白胖的,褶子捏得细细密密,是费了心思的。 她把饭盒盖好,放到一旁,继续低头记账。 算盘珠子在她手指底下噼里啪啦地响,她嘴里念着斤两和单价,手底下不停地记着。 卖豆腐的大姐从旁边探过头来,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陈江消失的方向,嘴巴张了张,想说点什么。 最后她什么也没说,轻轻摇了摇头,又转回去招呼她的顾客去了。 林美丽抬起头,望着外头熙熙攘攘的菜市场。 人来人往,推车的、拎篮子的、讨价还价的。 谁都有自己的日子要过。 她收回目光,继续拨动算盘珠。 一颗一颗,稳稳妥妥,没有丝毫迟疑。 …… 四月初,赵志军的新房盖好了。 三间砖瓦房,坐北朝南,窗户开得比寻常人家大一圈,透亮。 门口的院子还没铺砖,堆着些沙土碎石,等着婚后慢慢收拾。 屋顶的瓦是新烧的红泥瓦,太阳一照亮堂堂的。 家具还没进。 他惦记着大衣柜和双人床的进度,趁饭店午后不忙,蹬着自行车去了木匠铺。 铺子里静得很。 平时老远就能听见锯木头的声音,今天一点动静都没有。 赵志军正支着自行车,就听见里头传来争吵声。 “我再问你一遍,这根头发是谁的?” 林美玲站在作坊里,指尖捏着一根长头发。 不是她自己的头发。 她为了干活方便,年前剪了齐肩短发,早晨用发卡一别,利利索索的。 手里这根头发比她长了至少三寸,细软,带着微微的卷。 是她给陈建国洗裤衩时从布料缝里摸出来的。 对着窗户一看,太阳底下明晃晃的一根,不是她的。 陈建国站在她对面,脸涨得通红。 “我说了我不知道!在哪儿沾上的我哪儿知道?菜市场、送货路上、木料市场,哪儿没个长头发的女人?一根头发能说明什么?” “那你背上的抓痕呢?” 陈建国后背一僵。 昨晚她问的时候他就是这副反应,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 “我自己抓的。” “你再抓一个给我看看。” “林美玲,你有完没完?” 林美玲看着陈建国。 她跟他过了五年,从他一穷二白,到现在开了铺子收徒弟。 他说话的语气、眼神、动作,她太熟了。 以前他被人冤枉的时候不是这样的。 他会急,急得满头冒汗,急得结结巴巴。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恼羞成怒,倒打一耙。 “陈建国,你是不是在外面有人了?” “你胡说什么!”陈建国声音拔高了,手在空气里挥了一下,“我天天在铺子里做活,二柱都在旁边,上哪儿有人去?你别血口喷人!” “我只是说有人,又没说是谁,你跳这么高干什么?” 陈建国嘴张了张,噎住了。 半天憋出一句:“你疑心病太重了,我不跟你吵。” 眼看他伸手去拉门,林美玲又开了口,声音比刚才还要平静:“你要是现在走出去,就别再进来了。” 陈建国的步子钉在地上,转过身又要说什么,还没开口,门口又进来一个人。 “建国!美玲!都在呢?” 陈母胳膊上挎着个竹篮子,笑呵呵地踏进门来。 她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藏蓝布衫,头发在脑后挽了个髻,看着很利索。 进了门先看儿子一眼,再看媳妇一眼,笑容收了三分。 儿子脸是红的,媳妇脸是白的。 儿子站在屋子中间像个做错事被逮住的学生,媳妇手里攥着根头发。 “这是怎么了?” 第135章 你给我生个儿子吧 “没事。”陈建国别过脸。 “没事。”林美玲把那根头发往兜里一揣,弯腰把地上散落的刨花拢到墙角,靠墙放好扫帚,转身对陈母点了下头,“妈,你坐。” 陈母没坐。 她的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个来回,心里有了数。 小两口吵架,这时候她说什么都不合适。 但另一件事她憋了不是一天两天了,既然今天撞上了,索性一块说。 “美玲,萍萍今年四岁了。”她先叹了口气,坐在旁边的板凳上。 “快四岁半了。” “你跟建国结婚五年多了吧?” 林美玲没应声,已经知道婆婆要说什么了。 “过完年我就想跟你提这事,一直没找到合适的空。 今天正好过来了,妈就直说了。 你们也该再要一个了。 咱老陈家就建国一根独苗,香火不能断。 趁年轻赶紧生,男孩女孩另说,得先把生出来。 你也别光顾着铺子里头的事,女人家说到底还是得……” “妈。”陈建国打断她,眉头拧成一团,“你别说了。” “怎么不能说?”陈母声音也硬了,“我当婆婆的催生不是天经地义? 你自己看看,结婚几年了,就萍萍一个丫头,再往后岁数大了想生都难。 你们现在铺子做起来了,手里也有余钱,再生一个又不会饿着。 美玲啊,你嫁进我们陈家,头几年是苦,我也知道不容易。 可再不容易也不能耽误孩子的事。” 林美玲从头到尾没抬头。 手里握着扫帚,扫帚柄是陈建国用砂纸磨过的,光溜溜的一根枣木棍,握久了磨得发亮。 她的大拇指在磨光的木柄上慢慢摩挲,一下,又一下。 “我知道了,妈。” 陈母看她低头听话,语气缓了缓:“知道就好,妈不是逼你,是为你们好。” 这时候铺子前头传来赵志军的声音:“美玲姐?建国哥?在不在?” 林美玲把手里扫帚靠墙一放,绕过陈建国,走到前头铺面。 赵志军站在柜台前,看见她出来,先是咧嘴一笑,笑意才浮起来又顿住。 林美玲脸色不好,眼睛下面一圈青,嘴唇干干的,像是昨晚没睡。 他刚要开口问,又看见后头陈建国和陈母也跟着出来了。 “志军来了。”林美玲面色如常,“你订的家具打好了,来看看。” 作坊里靠墙一排家具擦得干干净净。 大衣柜两米出头,松木打的,柜门雕着并蒂莲花样,花茎弯弯绕绕,连花瓣的脉络都刻得清清楚楚。 四把槐木椅子在八仙桌四边摆得整整齐齐。 枣木双人床最显眼,床头板的木纹像流水,也是并蒂莲的浮雕。 梳妆台上镶着一面方镜,镜框边角打磨得光滑圆润,台面还带三个小抽屉,搁雪花膏和梳子正合适。 赵志军上前把衣柜门扇开合了几次,又蹲下摸了摸床腿的榫卯,连连点头。 检查完家具,他从内兜里掏出一沓票子,数出尾款递过去:“美玲姐,你点点。” 林美玲接过钱,手指沾了点唾沫,一张一张数,数到一半停了一下,重新数,然后点头:“对着呢。” 陈建国站在旁边,想上前又不敢上前。 陈母倒是笑呵呵地跟赵志军客套了几句。 说陈萍又长高了,说铺子最近活多不多,赵志军一一应着,心里却觉得这屋里的气氛不对劲。 美玲的眼睛红红的,建国哥站在旁边眼神躲闪,陈母脸上的笑也像是硬挂上去的。 他不方便多待,说了几句便告辞。 回到国强饭店,灶台上正忙。 林国强在炒鱼香肉丝,锅铲在铁锅里翻飞,油烟气里夹着豆瓣酱的咸香。 赵志军系上围裙站到案板前切菜,菜刀在砧板上噔噔噔地响,切了几根黄瓜,又停下。 “三姐夫。” “嗯?” “我刚才去木匠铺结尾款,美玲姐和建国哥……好像在吵架。” 林国强手里的锅铲顿了一下。 “美玲姐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 建国哥的妈也在,坐着不走。”赵志军斟酌着措辞,“我进去的时候他们都僵着,建国哥站在旁边脸不是脸嘴不是嘴的。” 锅铲在铁锅里翻了两下。 “知道了。” 林国强没再多说,但心里记下了。 美玲不是那种会跟人吵嘴的性子,她要是红眼睛,一定是受了不小的委屈。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夫妻吵架外人不好插手。 可要是陈建国敢做对不起美玲的事,那就别怪他不客气了。 …… 夜里,木匠铺后院。 陈萍在里屋小床上睡熟了,手里还攥着半块饼干,饼干渣掉在枕巾上。 林美玲把闺女的手塞进被子里,饼干轻轻抽走。 闺女嘴里含含糊糊念叨了一句梦话,翻个身,又睡沉了。 陈建国洗完澡进来,头发上还滴着水,蓝布裤衩系得松松垮垮,肩上搭条白毛巾。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林美玲在床边叠陈萍明天要穿的衣裳。 灯下她的腰身还是当年嫁过来时的轮廓,从肩膀到腰,细细一条弧线。 五年了,生了孩子,可她还是瘦。 他走过去,从后头搂住她的腰,下巴搁在她肩窝里。 头发刚洗过,带着淡淡的洗发水香味。 “美玲。” 林美玲没动。 “美玲,你给我生个儿子吧。”他的声音低低的,带着点讨好的味道,“趁现在铺子挣钱了,再多养一个也不怕。 生个儿子,咱们就儿女双全了。” 他的手在她腰上慢慢收紧,嘴唇蹭着她的脖子。 林美玲心里还想着白天那根头发,想推开他,可他箍得紧,气息热热地喷在耳根上。 她心里存着疙瘩,可毕竟是自己的男人。 那些疑心没有证据,万一真冤枉了他呢? 婆婆说的那些话虽然不中听,但有一点她没办法反驳。 陈萍确实需要一个伴。 再说,她自己也想要个儿子。 在乡下,女人没生下儿子,在婆家的确矮了半截。 她半推半就地松了手,衣裳的扣子被他一颗一颗解开。 屋子里的灯灭了。 月亮在院子上头,照着门口堆的几摞木料。 窗户纸灰蒙蒙的,偶尔透进来一丝风,吹得桌上陈萍喝剩的半碗水轻轻晃了一下。 陈建国闭着眼,手底下是林美玲温热的身子。 她的手搭在他后背上,指尖凉凉的,动作轻得几乎感觉不到,跟平时纳鞋底一样规矩、克制。 他脑子里却忽然闪过另一个人。 水红色的毛衣。 水蛇似的腰。 指甲掐进他肩膀肉里的疼。 那女人不会像林美玲这样安安静静的,她像一团火,烧得他也跟着发烫。 他的呼吸越来越重。 快结束的时候,他嗓子里发出一声闷闷的低吼。 那声音含糊不清,可林美玲听清了。 两个字。 “桂芝。” 第136章 是她先勾引我的 林美玲整个人像被人迎面泼了一盆冰水。 胃里翻江倒海,让她有种想吐的恶心感。 她猛地伸手用力推在陈建国胸口上,将他从身上掀下去。 陈建国猝不及防,后背撞在床板上,咚的一声闷响。 小床上的陈萍动了一下,没醒,翻了个身又睡过去。 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照在两个人脸上。 一个白得像纸,一个慌得像见了鬼。 “桂芝是谁。” 陈建国嘴张了张,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额头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渗出一层汗珠,月光一照,脑门上亮晶晶的一片。 “陈建国,我再问你一遍。 桂芝是谁?你跟她是什么关系。” 他的脸从红转白,从白转青。 嘴唇哆嗦了两下,喉结上下滚动,像一条被扔在岸上的鱼。 支吾了半天,只挤出一句话:“我……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听不懂?”林美玲的声音不高,怕吵醒女儿,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刚才喊的名字,要我再说一遍吗?” 陈建国在月光里看着林美玲的眼睛。 那眼睛里有血丝,有泪,还有一股他从来没见过的冷。 他忽然发现,那个在分家时站出来替二哥说话,为了六百块钱跟他冷战一个月的女人,其实从来都不是软柿子。 他心里有什么东西轰地塌了。 陈建国从床上滑下去,双膝磕在地上,一丝不挂地跪在林美玲面前。 “美玲,对不起,是我一时糊涂……是我没经受住诱惑……” 他抬手扇了自己一耳光,响得脆生生,紧接着第二下,第三下。 他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肿起来,“是她先勾引我的,我真的是一时糊涂……我以后再也不敢了,我发誓,我再也不去找她了,美玲,求你原谅我……” 他跪在地上,月光把他照得白花花的。 一个二十多岁的大男人,跪在自己媳妇面前扇耳光,眼泪鼻涕糊了一脸,狼狈得不像样子。 林美玲看着他。 眼前这个人,是自己五年前坐着驴车嫁过来的那个吗? 那时候他多精神。 穿着一件借来的确良衬衫,领口系到最上头一颗扣子,紧张得满脸通红,敬酒时手抖得酒都洒了。 她嫁过来时被子都是借的,洞房那天晚上两个人在被窝里数礼金,加起来不到五十块。 他握着她的手说,美玲,以后我一定让你过上好日子。 好日子来了。 铺子开起来了,钱挣到了,陈萍养得白白胖胖。 然后他在外头找了别的女人。 眼泪终于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她光着的膝盖上。 她没出声。 陈萍还在睡,她睡得很香,不知道爹娘正一个跪着一个坐着,在黑暗里无声地撕扯。 “你去隔壁睡。” “美玲……” “去!” 陈建国爬起来,抱起自己的衣服和被子,赤着脚退到门口。 回头看了一眼,林美玲没有看他。 她侧身卧在陈萍旁边,肩膀微微发抖,一只手轻轻拍着女儿的背,动作很轻很轻,像是怕惊醒了女儿。 门轻轻合上了。 林美玲侧身躺着,眼泪无声地流进枕头里。 床头柜是陈建国结婚时打的,枣木床也是他打的,这屋里每一件家具都带着他的手温。 以前她摸着那些光滑的木板,觉得是踏实的。 现在再摸,只觉得凉。 陈建国外面有人了。 她能离婚吗? 三哥离了,美丽也离了。 村里人背后怎么说的? 老林家是不是祖坟风水不好,一个接一个离? 要是她也离,别人更不知道怎么编排了。 三哥离的时候她站在三哥这边,觉得是徐青青出轨,该离。 美丽离的时候她也站在美丽这边,觉得是王超不是人。 轮到她自己了,她才明白。 站在别人的立场上说话永远是轻飘飘的。 落在自己身上的,是实打实的千斤重。 还有陈萍…… 闺女翻了个身,小手摸到了她的脸,含含糊糊叫了声“妈妈”,又睡过去了。 她才四岁,什么都不知道。 如果离了婚,陈萍怎么办? 她想把闺女带走,可娘家能养她一辈子吗? 一个离异女人带着女儿以后该怎么过活? 如果留给陈家,陈建国会好好带吗? 后妈会不会嫌弃她是个丫头? 她睁着眼,眼泪从一个眼角淌到另一个眼角,湿透了半块枕巾。 天亮了。 林美玲一夜没合眼。 眼皮又红又肿,睁着都疼。 她把陈萍的衣裳穿好,小辫扎上,又打了盆水拧了毛巾给闺女擦脸。 陈萍嫌凉,咯咯笑着躲,小手推着她的手。 林美玲看着女儿笑,心里抽疼的厉害。 推开房门,院子里的桌上摆着一个托盘。 两碗小米粥,两个煮鸡蛋,一碟咸菜,一屉小笼包。 包子捏得歪歪扭扭,一看就不是铺子旁边那家早点摊的手艺,是他自己蒸的。 热气已经不太冒了,但还温着,粥碗旁边搁着陈萍的木勺子。 陈建国蹲在墙角。 灰布褂子揉得皱巴巴的,胡茬一宿没刮,眼窝底下两团乌青。 看见她出来,整个人像被提了线的木偶,直直站起来,膝盖上的灰都没顾上拍。 “美玲,你起来了……”他端着托盘往前递了半步,又退回去。 像是在掂量自己有没有资格再靠近,“粥不烫了,刚好能喝。 鸡蛋我放了酱油,你爱吃的那种,我用酱油调的,你尝尝。” 林美玲没说话。 她抱着陈萍坐下来,拿过筷子夹了一个小笼包,掰成两半,吹凉了喂给闺女。 又喝了一口粥,一口一口地咽,表情很平静,平静得让陈建国心头发毛。 仿佛昨晚不曾有过任何事。 陈萍什么也不知道,高高兴兴地吃着,嘴里含糊不清地念着:“爸做的包子不好看,好吃。” 陈建国眼眶一红,攥了攥托盘边沿,附和道:“好吃就多吃点,明天爸还给萍萍做。” 吃完饭,林美玲给陈萍擦了嘴,又把自己的碗筷摞好端到桌角放稳,站起身,拉着陈萍的手往外走。 第137章 赵志军娶媳妇 陈建国像被烧红的铁烫了一样,猛地上前一步,拦在她面前。 膝盖一软,又跪了下去。 “美玲!你不能走!” 他抓着她的手腕,攥得紧紧的,“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是我混蛋,我没经受住诱惑,我以后再也不敢了。 你给我一个机会,看在萍萍的份上……你看,萍萍还这么小,你走了她怎么办,你让我怎么做人,咱家怎么办……” 他语无伦次,前言不搭后语。 眼泪从他红肿的眼眶里又淌了出来,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说到最后已经是在嘶喊。 陈萍被吓得哇地哭了起来,小手死死抱住林美玲的腿,脸埋在她膝盖上,哭着喊“爸别哭”。 小徒弟二柱听见动静,从前头探了个头。 看见师父跪在地上师娘冷着脸萍萍哇哇哭,吓得又缩回去,躲到木料堆后头不敢出来了。 林美玲低头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男人。 他眼巴巴地仰头看她,两只手还攥着她的手腕不放。 她低头看看自己手腕上那只指甲缝里还带着木屑的手。 看看旁边抱着她腿哇哇哭的闺女,又想起昨天夜里他情动时下意识喊出的那个名字。 还有他肩上那几道不属于她的抓痕。 心里头像一团理不出线头的乱麻。 硬的线是恨,恨他把自己辛苦建立起来的日子一脚踹碎。 软的线是不甘心,不甘心好不容易熬出头的家就这么散了。 还有一根线,细细的、闷闷的,是怕。 她伸手把陈萍抱起来。 闺女趴在她肩头哭得直抽气,把她的领口都哭湿了。 她轻轻拍着闺女的背,一下又一下,眼睛看着门口那束明晃晃的日光。 二柱刚才缩回去时碰翻了一块木板,木板横在门口地上,拦住了去路。 她到底该不该跨出去,连她自己也不知道。 …… 四月初九,宜嫁娶。 天还没亮透,赵志军家的院子已经热闹起来了。 三间新瓦房门口贴了大红双喜字。 门框两边挂着一副红纸对联:百年好合两心同,一世良缘双手牵。 院里支了四张方桌,铺着借来的红桌布,上头摆着瓜子花生和喜糖。 灶台临时搭在院墙边上,两口大铁锅正咕嘟咕嘟地炖着排骨和红烧肉,香气飘出去半条巷子。 赵德厚穿了件新做的藏蓝中山装,胸口的兜里插着两支钢笔。 他背着手在院子里走来走去,一会儿看看灶台的火够不够旺,一会儿看看桌上的碗筷够不够数。 王桂兰比他更忙,袖子卷到胳膊肘,在灶台和桌子之间来回穿梭。 嘴上不停地念叨着“筷子还差两双”“酱油在哪儿”“谁看见我剪子了”。 林国强和赵素梅到得早。 三轮车停在门口,赵素梅抱着林薇跳下来,回身把林静也抱下车。 今天没带林庆安,李红霞在饭店帮忙照顾着。 两个闺女穿着上次在县城买的新衣裳。 林静是那件粉色毛衣,林薇是碎花罩衫,脚上都是新布鞋,头上扎着小辫,像两个瓷娃娃,一进门就被几个婶子围住了。 “哟,这是素梅家俩闺女?长这么俊了!” “随妈,素梅年轻时候就白净。” 林静大大方方地喊了声婶子好,林薇则害羞地把脸藏进赵素梅腿后头,只露出一只眼睛。 赵素梅今天穿了那件米白色风衣,头发是大波浪卷,脸上化了淡妆。 她笑着跟亲戚们打招呼,落落大方,跟以前回门时那个缩手缩脚的赵素梅判若两人。 几个婶子互相递眼色,压低声音说“素梅现在可了不得了,跟城里人似的”。 林国强跟赵德厚坐在堂屋里说话。 赵德厚掏出旱烟袋,林国强摆摆手,从兜里摸出一包带过滤嘴的大前门,抽出一根递过去。 赵德厚接过来夹在耳朵上,又仔仔细细打量了女婿一眼,嘴角往下按了按,压住了笑意。 前几年他还对这个三女婿有意见,现在怎么看怎么顺眼。 “爹,志军结婚,我跟素梅准备了一份礼。” 林国强从兜里掏出一个红纸包,递过去,“这是礼金,另外还有一套床上用品,算我跟素梅的一点心意。” 赵德厚接过红纸包,捏了捏厚度,眉头一皱:“这太多了。” “不多,志军是我小舅子,也是我店里的人,这一年多饭店全靠他撑着。” 赵德厚点了点头,把红纸包小心地揣进怀里,抬头看了林国强一眼。 老丈人嘴唇动了动,最终抬手拍了拍女婿的肩膀。 那只粗糙的手掌在他肩上停了一会儿,没说出口的话都在这一个动作里了。 礼单的事赵素梅提前跟两个姐姐通过气。 大姐赵素芳、二姐赵素英和她商量好了,不单独多送,谁也别压谁的风头。 赵素梅把这话转达给林国强时,他点了点头让她全权做主,说你们姐妹商量好就行。 迎亲的队伍不到十点就回来了。 赵志军穿着一身笔挺的中山装,胸前别着大红花,骑着一辆扎了红绸子的自行车。 后头跟着两辆拖拉机,车厢里坐着吹唢呐的、放鞭炮的,一路上噼里啪啦地响过来。 村里的小孩追着拖拉机跑,喊“新娘子来喽~” 田秀兰坐在头一辆拖拉机的车斗里,穿着一身红衣红裤红布鞋,头上盖着红盖头,被两个伴娘扶着下了车。 盖头底下露出一小截下巴,白净尖俏,嘴角翘着,看得出是在笑。 鞭炮炸开一团团蓝色烟雾,硫磺味弥漫在院门口,碎红纸落了满地,引来一群孩子蹲在地上捡没炸完的小鞭。 拜堂在堂屋里。 赵德厚和王桂兰坐在上首,面前摆着两杯茶。 赵志军牵着田秀兰的手进来,红绸子一头攥在他手里,一头攥在她手里,绸子中间系了个大红花,随着步子一晃一晃的。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田秀兰弯腰的时候,红盖头微微掀起一角,露出半张脸。 她皮肤白,脸盘子周正,眉眼清秀,嘴唇上抹了一点红,衬得整个人娇艳了几分。 旁边有人小声说“新媳妇真俊”,赵志军听见了,嘴角差点咧到耳朵根。 第138章 我是真心想跟你过日子 礼成,田秀兰被送进新房。 赵志军在院里招待宾客,挨个敬酒,被人往脸上抹了好几道锅底灰。 他也不恼,擦一把继续笑呵呵地跟人碰杯。 林静拉着林薇跑到新房门口,偷偷往里看。 田秀兰坐在床沿上,红盖头已经掀了,正低着头摆弄衣角。 林静脆生生喊了句“舅妈好”。 田秀兰抬起头,脸上飞红,笑着冲两个小丫头招手,从兜里摸出两颗糖递过去。 林薇接过糖的时候,田秀兰轻轻摸了摸她的小辫子。 动作很轻很柔,像是早就习惯了照顾小孩。 赵素梅把两个闺女拽回来,冲田秀兰笑着点点头。 酒席开席了。 四张方桌坐得满满当当。 桌上摆得实在。 土豆炖排骨、红烧肉、酸菜鱼、青椒炒鸡蛋、花生米、拌黄瓜、一大盆鸡汤,还有从国强饭店直接端过来的卤猪蹄和酱牛肉。 王桂兰亲自盛的菜,碗碗都盛得冒尖。 林国强和赵素梅坐在主桌,旁边是赵德厚和王桂兰,再旁边是赵素芳两口子和赵素英两口子。 赵志军和田秀兰挨个敬酒,走到主桌前,赵志军端着酒杯,脸红扑扑的,一半是酒意,一半是激动。 “三姐夫,我敬你。” 林国强站起来,端着酒杯跟他碰了一下。 “成家了,以后就是大人了。” 林国强看着赵志军,想起一年多前这小子在店里笨手笨脚的样子,切个葱花都能切到手指头,现在已经是能独当一面的二把手了。 他把酒杯往赵志军杯沿上轻轻一碰,声音不高:“好好过日子。” 赵志军重重点了点头。 酒席吃到下午两点多才散。 宾客陆续告辞,王桂兰领着几个婶子收拾碗筷,赵德厚坐在门槛上抽旱烟,脸上的褶子里都是笑意。 林国强临走时拍了拍赵志军的肩膀:“放你三天假,好好陪陪新媳妇,店里的事我盯着。” 赵志军嘿嘿笑:“谢谢三姐夫。” “不用谢。”林国强抱起林薇,回头看了他一眼,“成家了,更得好好干。 以后你肩上担子更重了。” 赵志军站在院门口,看着林国强蹬着三轮车远去。 车斗里赵素梅搂着两个女儿,林静冲他挥手喊“舅舅再见”。 他挥了挥手,站在那儿目送了好一会儿,直到三轮车拐过巷口,才转身回了院子。 夜深了。 最后一个宾客告辞,院门终于合上了。 红灯笼还亮着,把院子照得暖融融的。 地上的瓜子壳和鞭炮碎屑还没扫净,空气里残留着淡淡的硫磺味和酒香。 赵志军推门走进新房。 红烛还燃着,火苗轻轻晃动,把屋里的影子摇得一晃一晃的。 田秀兰坐在床沿上,已经换了身轻便的红布衫,头发披散下来,乌黑乌黑的垂在肩上。 烛光映在她脸上,把她的眉眼衬得柔和又好看。 赵志军在门口站了几秒钟,心跳得咚咚的。 走过去坐到她旁边,手心在大腿上蹭了两下,蹭掉手汗,才伸手去拉她的手。 她的手软软的,有点凉,被他握住的时候微微动了一下,没抽开。 “秀兰。”借着几分酒意,赵志军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些,“以后……我会对你好一辈子。” 田秀兰侧过头看他,嘴角微微弯着:“真的?” “真的,我赵志军说话算话。” “那……”田秀兰眼珠转了转,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正了正身子,一本正经地看着他,“志军哥,那我问你,以后我娘家有事,你是不是会跑在最前面?” 赵志军愣了一下。 “我爹妈年纪大了,两个弟弟还小。 咱们结了婚,你能不能多照顾照顾他们?多帮衬帮衬?” 赵志军脸上的笑容微微僵住了。 “还有。”田秀兰继续说,语速不快不慢,“你现在学会做菜了,能单独掌勺了。 我爹妈说,咱们可以自己开家饭店,不用给你三姐夫打工。 咱们自己当老板,挣的钱都是自己的,多好。” 她的声音轻轻柔柔的,但每个字都像一颗冷水珠子。 一滴一滴砸在赵志军心里那杆秤上,砸得秤盘一晃一晃的。 他松开了她的手。 酒意退了几分,眼神清醒了。 他坐直了身子,认真地看了田秀兰好一会儿,才开口。 “秀兰,有些话我得跟你说清楚。” 田秀兰安安静静地看着他,没插嘴。 “第一,你嫁给我,就是赵家的人了。 岳父岳母和两个弟弟,该帮的我一定帮。 逢年过节该孝敬的孝敬,家里有病有灾该出力的出力。 田家宝田家旺要是正经念书有出息,我也可以适当搭把手。 但不该帮的,我不会帮。 上回两个弟弟跑店里三天两头蹭饭、点菜浪费的事,你跟我也都知道是怎么回事。 这种事,以后不会有了。” 他的语气很平,不快,但每个字都扎实,像是从心里过了一遍才出口的。 “第二,我不会离开国强饭店。 三姐夫在我最没出息的时候拉了我一把。 他教我做菜,给我开工钱,给我涨工资。 他给我买自行车、给我红包奖金。 他现在把后厨大半的活都交给我,那是信我。 我不能翅膀刚硬就飞了,饭店离不开我,我也离不开饭店。 三姐夫对我有恩,我得对得起他。” 他说完,看着田秀兰的眼睛,目光不闪不避:“第三,我不能因为娶了媳妇就没了自己的底线。 秀兰,你要是觉得我不通人情,觉得嫁给我委屈了,那咱们就……” 他顿住了,后半句卡在嗓子里没说出来,手指攥着床单,心里堵得慌。 屋里安静了几秒钟。 红烛的火苗噼啪跳了一下,爆出一朵小小的灯花。 田秀兰忽然扑哧一声笑了。 不是那种客客气气的笑。 她咧开了嘴,眼睛弯成了月牙,笑得灿烂又轻松。 像是心里一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她伸手在赵志军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力道很轻,跟逗小孩似的。 “傻瓜,刚刚我都是逗你的。” 赵志军愣住了。 “你以为我真想让你贴补我娘家人,想让你离开饭店?你觉得我是那种不懂事的人?” 田秀兰收了笑,认真地看着他,“志军哥,你刚才要是满口答应,我才要哭呢。” 她重新拉住他的手,这回是她主动的。 两只手都握上来,把他的手包在掌心里。 她的掌心温热干燥,不像刚进门时那样凉了。 “志军哥,咱们以后是夫妻了,那我就跟你说敞亮话。” 田秀兰的声音很轻,但很稳。 带着一种跟她年纪不相称的通透。 “我在田家过得不怎么样,我爹妈重男轻女,小时候有什么好吃的,都是先紧着两个弟弟。 我穿的衣服是表姐穿剩下的,念书念到小学四年级就被叫回家干活带弟弟。 长大了也是家里有什么活我都得上。” “我很早就知道,出身我没办法选择。 生在这个家,就是这个命。 要改命,只能等嫁人。” 赵志军听着田秀兰的话,心就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微微发疼。 他看着她,她的睫毛在烛光下投出两道细密的影子,忽闪忽闪的。 “之前家里给介绍了好几个。” 田秀兰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有年纪大我十来岁的,有腿脚不方便的,还有想娶我回去给孩子当后妈的。 我没文化,可我脑子不傻,我一个都没同意。” “直到你。” 她抬起眼看他,眼睛被烛火照得亮晶晶的。 “我点头答应这门亲,不光是因为你条件好,不光是因为你长得好。 还因为,你有底线,有规矩,心里有杆秤。 上回你来我家说家宝家旺的事,我在旁边听着,心里就踏实了。 我觉得这男人能靠得住。” 她轻轻笑了一下:“像我这样的家庭,就算嫁了人,有时候也逃不了被娘家人牵着走。 我一个人反抗太累,但两个人一起,有你站我旁边,我就什么都不怕了。” “我既然嫁给了你,以后就是赵家的人。 我爹妈弟弟那边,过分的条件你都别搭理。 你是娶媳妇,不是养一群蝗虫蚂蚱。 我跟你说这些,是真心想跟你好好过日子。 夫妻俩要一条心,才能把日子过好,你说是不是?” 第139章 志军,你是个有福气的 赵志军愣愣地看着她。 烛光里,田秀兰的脸温柔坚定,眼睛里没有半点闪躲。 这门亲事,在田家谈彩礼嫁妆那天,就知道田家父母的为人了。 但他喜欢田秀兰,父母虽然对这门亲事不太满意,但还是顾及他感受答应了。 赵志军也不是个拎不清的。 他说会听取父母的意见,在新媳妇嫁进来后,狠起心肠先把规矩立起来。 他想过很多种今晚的可能。 田秀兰可能会嫌他不够周全,可能会不高兴他说话太硬。 可能会红着眼圈说他心狠。 可能会口不择言说后悔嫁给他。 可独独没想过这一种。 他喉结上下滚了滚,心里头又酸又暖。 从小到大,在家里他是老幺,被爹妈疼着,被三个姐姐护着,后来到了店里又被三姐夫罩着。 从没人把他当成顶天立地的男子汉来看。 可在田秀兰眼里,他是有底线、重情重义、值得托付终身的人。 “秀兰……”他伸手把她搂进怀里,两只胳膊箍得紧紧的,下巴抵着她的头顶,声音有点发抖,“你放心,我赵志军,绝不负你。” 田秀兰把脸埋在他胸口,听着他咚咚的心跳声,眼眶微微发热,但嘴角是弯的。 她的手环上他的腰,手指攥着他中山装的后襟,攥得紧紧的。 像是在水里漂了二十年,终于踩到了一块稳稳当当的石头。 “志军哥,嫁妆彩礼的事,我在娘家没地位,说不上话,插手不了,这是我的欠你的,也全当报了我父母的养育之恩。” 田秀兰仰起脸,眼神里浮现愧疚和坚定:“但我要说的是,父母的养育之恩,我自己在家当牛做马还了一部分,你替我出彩礼还了另一部分,从今往后,我不欠他们的。 他们要是太过分,我不怕跟他们撕破脸。” 赵志军心中感动,他伸手搂紧了她的腰。 他低下头,嘴唇轻轻碰了碰她的额头。 她仰起脸,眼睛亮亮地看着他,红着脸闭上了眼。 …… 赵志军醒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他侧过头,看见了睡在旁边的田秀兰。 她的头枕在他胳膊上,头发散在枕巾上,呼吸又轻又匀,睫毛微微翘着,嘴角还有一点点弯,像是在做梦。 他愣愣地看了好一会儿。 昨天之前,他还是个光棍汉。 早上起来自己叠被子,自己烧水洗脸,自己随便扒拉口剩饭就去店里。 可现在,他身边躺着个人。 一个活生生,热乎乎,笑起来眼睛弯弯的人。 他也是有媳妇的人了。 赵志军忍不住凑过去,嘴唇轻轻碰了碰田秀兰的脸颊。 田秀兰的睫毛动了动,慢慢睁开眼。 看见赵志军那张脸近在咫尺,她脸红了一下,想翻身坐起来。 刚一动,眉头猛地皱紧,闷哼了一声,又跌回枕头上。 “咋了?哪儿不舒服?” 赵志军慌了,赶紧伸手去扶她,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不知道往哪儿放。 田秀兰红着脸瞪了他一眼,声音小得像蚊子哼:“还不是你……昨晚没轻没重的。” 赵志军愣了一秒,然后挠了挠后脑勺,嘿嘿傻笑起来。 那笑容从嘴角咧到耳根,怎么压都压不下去。 “还笑!”田秀兰伸手在他胳膊上掐了一下,力道轻得像挠痒痒。 “不笑了不笑了。”赵志军赶紧绷住脸,但那嘴角还是忍不住往上翘,“你多睡会儿,我去帮妈做早饭。” 他翻身下床,套上衣服,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田秀兰一眼。 她已经把被子拉上来裹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正偷偷看他。 四目一对,她又把眼睛藏进了被子里。 赵志军咧着嘴推门出去,差点被门槛绊了一跤。 厨房里,王桂兰正蹲在灶前添柴。 火苗舔着锅底,锅里的米粥咕嘟咕嘟冒着泡,热气把整个灶房蒸得暖烘烘的。 “妈,我来。”赵志军接过她手里的柴火棍,熟练地往灶膛里添了两根干树枝。 王桂兰拍了拍手上的灰,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儿子今天跟往常不一样。 眼睛亮得跟灯泡似的,嘴角一直翘着,往灶膛里添柴的时候,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秀兰呢?” “还睡着。”赵志军嘿嘿笑了一声,“昨晚……累着了。” 王桂兰是过来人,一看儿子这副表情就明白了。 她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压低声音问:“秀兰这孩子,你觉着怎么样?” 赵志军把昨晚的事跟王桂兰说了一遍。 田秀兰说的那些话。 爹妈重男轻女,一个人反抗太累,两个人一起就不怕了,你是娶媳妇不是养蝗虫蚂蚱……他一句一句都记在心里,说出来的时候声音都不自觉放轻了。 王桂兰听完,没有立刻说话。 她搅了搅锅里的粥,看着白色的米汤在锅里翻腾,好一会儿才叹了口气。 “这姑娘,是个明白人儿。” 她把勺子搁到锅沿上,转头看着赵志军,“从小不被家里看重,还能不怨不恨,不图娘家东西,也知道在彩礼嫁妆上娘家不占理,对你有亏欠。 换了旁人,哪个嫁出去不是想方设法往娘家扒拉东西? 哪个不是心安理得的收彩礼? 她倒是通透,知道结婚嫁人了,是要过好自己的小日子,不想让娘家人拖累你。” 她伸手拍了拍赵志军的胳膊:“志军,你是个有福气的。 以后好好待人家,别辜负了这姑娘。” “妈,你放心。”赵志军点头,“我一定对她好。” 两人正说着,厨房门口传来脚步声。 田秀兰端着洗脸盆走进来,头发已经梳好了,脸上洗得干干净净,袖子卷到胳膊肘,一进门就往灶台边走:“妈,我来帮你。” “你别动你别动。”王桂兰赶紧拦住她,“昨晚累着了,今天歇着,让志军忙活就行。” 田秀兰脸一红,知道婆婆说的是什么,但还是没退回去:“妈,我没事,烧个火又不累。” 她蹲到灶前,拿起柴火棍往里添柴,动作自然。 王桂兰在旁边看着,嘴上没说什么,嘴角的弧度却越来越深。 吃完早饭,赵志军搬了个小板凳坐在院子里擦自行车。 链条上了油,车座擦了灰,轮毂抹得锃亮。 他一边擦一边往屋里瞟。 田秀兰正帮王桂兰洗碗,婆媳俩不知道说什么,田秀兰笑得弯了腰。 他忍不住又傻笑了一下。 一天过得飞快。 第二天一早,赵志军还在被窝里,田秀兰就推了推他。 “志军哥,你今天该去上班了。” 赵志军迷迷糊糊睁开眼:“三姐夫给我放了三天假呢,这才第二天……” “三姐夫给你放假,是人家体谅咱们。” 田秀兰把衬衫递到他手里,“可咱们不能不懂事,饭店那么忙,你把活都压到三姐夫一个人身上,你好意思?” 第140章 探望孙母 赵志军张了张嘴,没找到反驳的话。 “你放心上班。” 田秀兰笑了笑,帮他把领口的扣子扣好,“我现在是你媳妇,还怕我跑了不成? 晚上下班回来再陪我,不也一样?” 赵志军看着她,心里暖烘烘的。 他伸手把田秀兰拉到跟前,趁她不注意,飞快地在她脸上亲了一口。 “哎,你!”田秀兰捂住脸,耳朵根都红了。 赵志军已经推着自行车窜出了院子,跨上车座,回头冲她挥了挥手,脚下一蹬,车子窜出去老远。 田秀兰站在院门口,看着他骑车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手指还捂在脸上,嘴角却忍不住翘了起来。 她轻轻嗔了一句“这人”,声音里却带着笑。 国强饭店后厨,锅铲翻飞。 林国强见赵志军推门进来,微微挑了下眉:“不是放你三天假?让你在家好好陪陪媳妇。” “秀兰让我来的。” 赵志军系上围裙,站到案板前,“她说店里忙,不能让你一个人顶着。” 林国强多看了他两秒钟,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他没多说什么,把手里的锅铲往锅里翻了翻,油烟气里飘着炒菜的香味。 有赵志军回来顶着后厨,他今天可以出去一趟了。 午市忙完,林国强换了身干净衣裳,骑自行车去了县城。 车后座绑着两兜水果和一袋营养品。 麦乳精、蜂王浆、鸡蛋糕,还有一兜子苹果和橘子。 都是让赵素梅提前准备好的。 孙师傅家在县城老巷子里。 巷子窄,自行车推不进去,只能锁在巷口。 两边的房子挨得紧紧的,墙皮脱落,门口堆着蜂窝煤和旧木箱。 孙师傅母子住的是两间老瓦房,门板上的漆掉得差不多了,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 门半敞着。 林国强走上前,敲了敲门框。 “谁啊?”里头传来孙师傅的声音。 “孙师傅,是我,林国强。” 里头静了一瞬,然后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孙师傅几乎是跑着来开的门,围裙还系在身上,手里端着一只粗瓷碗,碗里是半碗黑乎乎的药汤。 他看见林国强站在门口,又看见他手里大包小包的东西,脸色变了好几变。 先是惊讶,然后是不安,最后是慌张。 “林老板,你怎么来了……” 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拿碗的手不自觉地抖了一下,几滴药汤洒在地上,“那钱……你放心,我一定会还的,我正在凑……这个月的工资发了我就先还一部分……” “孙师傅,我来县城办事,顺路过来看看。” 林国强打断他,把手里的东西往前递了递,“听说大娘出院了,来看看。” 孙师傅愣愣地接过东西。 他低头看了看网兜里的麦乳精和水果,又抬头看了看林国强,嘴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 他拿着药碗的手还在微微发抖。 林国强走进屋里。 屋子不大,一张木床占了大半。 床上躺着一位六十多岁的老太太,头发全白了,脸色蜡黄,瘦得颧骨突出来,但眼睛还算有神,正靠在枕头上看着门口。 “娘,这就是我跟你说过的林老板。” 孙师傅把药碗放到床头的小桌上,俯身把老太太扶起来些,“就是人家借的钱,您才做了手术……” 孙母一听,挣扎着要坐直,两只枯瘦的手颤巍巍地去握林国强的手:“恩人呐,要不是你,我这把老骨头早就埋在土里了……” “大娘,您别这么说。” 林国强赶紧扶住她的手,在床边坐下来,“孙师傅手艺好,我将来还指着他帮我的忙呢。 这钱不急着还,您先把身子养好。” 孙母拉着林国强的手不肯松,上上下下打量了他好一会儿,眼睛里渐渐蓄满了泪:“好人,好人哪……这年头,亲戚都靠不住。 你一个素不相识的人,能掏五百块出来救我这个老太婆,德胜,你可得千万要记着人家的恩情。” 孙师傅在旁边应了一声,声音闷闷的。 他背过身去,用袖子在脸上抹了一把。 林国强陪着孙母聊了一会儿。 老太太虽然病了一场,但精神还算健旺。 她说到孙师傅的爹年轻时也是厨师,给大户人家掌过勺。 说到孙师傅的爷爷,更是不得了,在京城御膳房里做过,伺候过皇上。 民国以后家道中落,颠沛流离到了清河县。 到孙师傅这一代,就剩一门手艺和两间旧瓦房了。 说到这些的时候,老太太的眼睛亮了一瞬,但很快又黯淡下去。 “祖上再风光,那也是祖上的事了。 现在德胜在国营饭店上班,能挣口饭吃,就知足了。” 她靠在枕头上,轻轻叹了口气。 孙师傅也是个可怜人,早些年妻子难产死了,之后就一直单着,没再娶。 这些林国强上辈子就知道了。 林国强又坐了一会儿,才起身告辞。 孙师傅送他出来,走到巷口停自行车的地方,林国强转过身。 “孙师傅,我上回跟你说的事,你考虑过没有?” 孙师傅愣了一下:“开饭店的事?” “对。”林国强靠在自行车车座上,目光越过巷子里交错的晾衣绳,看向远处县城的主街,“我想在县城盖一座饭庄。” 孙师傅以为自己听错了:“盖一座?” “盖一座。”林国强重复了一遍,“不是租个门面,不是包个院子,是盖。 自己买地,自己建楼,餐饮住宿一体。 楼下是大堂和包间,楼上是客房。 院子要够大,能办酒席,能摆二三十桌。 装修要有档次,让人一进来就觉得跟普通饭店不一样。” 他收回目光,看向孙师傅:“清河县大大小小的饭店有十几家,招待所也有几家,但大部分都是小打小闹。 真正能拿得出手的,没有。 要做,就做最好的。” 孙师傅半天没说话。 他看着眼前这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那张脸上没有冲动,也没有吹牛时常见的那种虚浮,只有一种沉静的笃定。 “你……是认真的?”孙师傅问。 “认真的。” 孙师傅沉默了一会儿。 他掏出一包皱巴巴的烟,抽出两根,递给林国强一根。 林国强接过来,两个人点着了,在巷口抽了起来。 “林老板,你要是真想干,我跟你说几句实在的。” 孙师傅深吸了一口烟,烟雾从鼻孔里慢慢喷出来,“开大饭店跟开小饭馆,是两码事。 菜单要分开档次,家常菜要有,但必须得有十几道拿得出手的招牌菜,专门给包间和大席用的。 你得有专门做白案的师傅,面点、糕点、凉菜,分开的。 后厨要分灶,红案白案各管各的。”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光后厨,至少得七八个人。” 第141章 对下一步的规划 林国强听着,心里默默记着。 “还有服务。”孙师傅继续说,“大饭店跟小馆子比,后厨占一半,服务占一半。 服务员得培训,不能说客人来了翻个白眼爱答不理。 进门有人招呼,坐下有人倒茶,点菜有人介绍,这些你都得找人教。” “再有就是环境。” 孙师傅弹了弹烟灰,脸上那种老好人的神情渐渐褪了,露出底下见多识广的底色,“我在省城见过一家大酒楼,青砖灰瓦,院子里有假山有鱼池,包间里挂字画。 人家城里人讲究这个,你要是自己盖楼,怎么盖,怎么设计,厨房开在哪儿,大堂朝哪边通风采光好,都得提前想好。 这些光是规划,就得花不少心思。” 林国强越听越认真。 孙师傅不愧是祖传的手艺,眼界见识跟普通厨子完全不一样。 有些东西他前世也见过,但模模糊糊的,被孙师傅这么一说,一下子清晰了。 “还有一点。”孙师傅把烟头摁灭在墙缝里,“你别指望一开始就挣钱。 大饭店头一两年能打平就是好的。 装修、人工、食材,哪样都是钱。 你得有足够的本钱撑住。” 林国强点了点头。 他当然知道投入大。 盖一栋楼,少说也得几万块。 还要装修,还要请人,还要置办家什。 他现在账上的钱确实不够。 但他也知道,这事必须干。 国强饭店的店面是买下来的,但马德福涨房租的事让他明白了一个道理。 租别人的房子做生意,永远受制于人。 要想做大,就得有自己的地盘。 跟孙师傅道别后,林国强没有立刻回镇上。 他去县城主街上转了一圈,看了看街面上现有的几家饭店。 国营饭店有两家,供销社办的招待所也带餐饮,剩下的都是些小门面,卖面条炒菜的,没什么规模。 地皮的事他在心里掂量了一下,城东有几片空地挨着主路,位置不错,有机会得去打听打听。 傍晚回到家,赵素梅正在灶房揉面。 林静趴在桌上画画,林薇蹲在地上玩她的布偶兔子,林庆安躺在小床里,抱着自己的脚丫子啃得正欢。 “回来了?”赵素梅抬头,“孙师傅他娘怎么样了?” “捡了条命,手术还算顺利。” 林国强洗了手,坐到赵素梅旁边,“素梅,我跟孙师傅聊了一下午。 在县城建饭庄的事,我心里有谱了。” 赵素梅停下手里的活,看着他。 林国强把心里的盘算说了一遍。 他打算先盘一下账上的钱,能拿出多少启动资金,留多少以防万一。 先把地定下来,再一步步来,边赚边建。 饭店和供销社卤味柜台每天有稳定进项,菜地也很稳,鸡场再有两个月也该产蛋了,会有新的收入。 “等鸡场盈利了,每个月光是鸡蛋就是一笔不小的进项。 鱼塘秋天也能出鱼,这几条线加起来,慢慢滚动,资金的事不用太愁。” 赵素梅安安静静地听完。 “你的意思是,投入好几万块,眼都不眨就砸进去?” “不是不眨眼,是早晚要走这一步。” 林国强看着她的眼睛,“素梅,时代在变,现在不下手,等别人占了先机,以后想追都追不上。” 赵素梅沉默了好一会儿。 灶台下的火舌舔着锅底,红红的火光映在她脸上。 “国强。”她把手从面团上拿开,在围裙上擦了擦,抬头看着他,“你放手去做,家里的事有我。 再差又能差到哪儿去?咱们以前一穷二白的时候都挺过来了,现在还能饿死不成? 就算真失败了,咱们也有重来的勇气。” 她说这话的时候很平静,像是在说今晚上吃什么饭一样自然。 赵素梅就是这样的人,她不会说漂亮话,但每一句都落在实处。 林国强看着她,没说话,伸手把她沾了面粉的手握住了。 赵素梅低头笑了笑,把手抽出来,继续揉她的面。 面团在她手掌下翻来覆去,揉得又圆又光。 林国强从抽屉里拿出账本,在灯下翻开。 账上的数字一笔一笔记着:饭店去年六月开业到现在,净利润稳定在每个月四千元以上。 供销社卤味柜台,每月稳定在一千二左右。 菜地批发给林美丽之后,每月稳定赚九百左右。 鱼塘和鸡场还在投入期,但鸡场再过两三个月就能见效益。 再加上手头攒的存款,启动资金虽然紧些,但边赚边建撑得住。 他翻到新的一页,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两个字:“饭庄”。 然后他开始画,正堂、后厨、客房、院子里的池塘。 线条粗粗拉拉的,但每画一笔,心里就更清楚一分。 赵素梅揉好面,走过来站在他身后,低头看着纸上歪歪扭扭的线条,没有说话,只是把手轻轻搭在他肩膀上。 灶膛里的火渐渐暗了下去,屋里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林庆安偶尔发出的咿咿呀呀声。 …… 四月十六,黄历上写着“宜嫁娶”。 国强饭店接了两家的包桌酒席,一家娶媳妇,一家给孩子做满月。 上午十点刚过,两家的客人陆陆续续到了。 大堂里一下子坐满了人,喧哗声、碰杯声、孩子们的尖叫声搅在一起。 赵志军在后厨掌勺,两口大铁锅同时开火,油烟熏得他满头大汗。 王大柱和孙小丽几人端着盘子在大堂和后厨之间来回穿梭,脚底板都快磨出火星子了。 李红霞跟往常一样,一早就来帮忙。 她本来只打算帮着带带林庆安和两个孙女。 可看见孙小丽一个人端着五六个盘子摇摇晃晃地往外走,又看见王大柱额头上汗珠子直往下淌,她就把林静和林薇安顿在后院,让她们在院子里乖乖画画,自己撸起袖子去前头端盘子。 林薇抱着布偶兔子坐在小马扎上,老老实实地拿蜡笔往纸上画圈。 林静坐不住,画了几笔就跑到墙根底下逗蚂蚁。 李红霞来来回回端了三四趟菜,经过后院的时候都往院子里看一眼。 林薇还在画画,林静蹲在墙根拿树枝戳蚂蚁窝,两个孙女都在。 然后有一趟她端了一大盆鸡蛋汤,小心翼翼地迈过门槛,又有个客人拉住了她问厕所在哪儿,她给指了路。 刚放下汤盆又被另一个客人叫住说米饭不够。 就这么一来二去,脚底下像踩了风火轮,十来分钟没顾上往后院看。 这个间隙里,林薇扔下蜡笔,抱着兔子进了屋去找水喝。 林静蹲在墙根下,一只花蝴蝶忽闪着翅膀从她头顶飞过去,落在后门口那棵老槐树的树根上。 林静忘了李红霞说过不许出院子的规矩,追着蝴蝶就跑出了后门。 第142章 林静不见了 赵素梅在后院的小屋里给林庆安喂完奶,把睡着的儿子轻轻放到小床上,盖好小被子。 她走到院子里,想看看林静和林薇在干什么。 院子里空空的,只有一张小马扎倒在地上,旁边散落着几根掰断的蜡笔。 林薇的布偶兔子扔在门槛边上,沾了一块泥印。 “静静?薇薇?”她喊了两声,没人应。 林薇从屋里跑出来,手里还捧着个搪瓷缸子,水洒了一小半。 “妈,我喝水。” “姐姐呢?” 林薇摇摇头,四处看了看:“刚才还在。” 赵素梅往四周看了几眼,没瞧见大女儿。 她走到前头大堂,问孙小丽有没有看见林静。 孙小丽正端着空盘子往回走,愣了一下,连忙摇头说没看见。 赵素梅又问王大柱,王大柱也说没看见。 她声音开始发紧了:“妈,静静呢?” 李红霞刚从后厨端了一盘红烧鱼出来,听见这话愣了一下:“在后院跟薇薇画画呢。” “没有,院子里没人。” 李红霞把盘子往桌上一搁,急忙往后院走。 赵素梅跟在她后面,脚步已经有点乱了。 后院里还是那副样子,马扎倒在地上,蜡笔散落一地,布偶兔子歪歪斜斜的躺在地上。 墙角蚂蚁窝还在,树枝还插在土里,但林静不见了。 李红霞脸色刷地白了,她冲出院门,在饭店周围的巷子里来回跑了两趟。 一边跑一边喊“静静~~静静~~”,声音从急促变成嘶哑。 但巷子里除了两条趴在地上打盹的土狗,什么人都没有。 旁边卖豆腐的大姐说没注意,对面副食店的老板娘也说没瞧见。 赵素梅站在饭店门口,手开始抖。 她的手指先是轻微地颤,然后整只手都在抖,从指尖一直凉到胳膊肘。 闺女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 可现在,孩子却不见了。 “国强国强!”她转身往后厨跑,声音有些哆嗦,“静静不见了!” 林国强正颠着大勺,听见这话手猛地一顿,锅铲差点脱手。 他把锅往灶台上一搁,一把扯下围裙扔到案板上:“什么时候不见的?在哪儿不见的?” “就刚才……刚才还在后院……”赵素梅攥着他的袖子,声音都哑了。 林国强叫停了后厨,让所有人放下手里的活,分头去找。 饭店前前后后搜了一遍,巷子里找了,隔壁铺子问了,连后门外头那条街都跑了一趟。 没有。 赵素梅的嘴唇在发抖,手指死死抠着林国强的胳膊,指甲几乎掐进肉里。 林国强心里像被一只铁手攥住了,越攥越紧,紧得他喘不过气来。 就在这时候,后门传来一个哑嗓子的声音。 “林……林老板……” 说话的人叫何瘸子,是镇上一个要饭的,腿脚不利索,拄着一根磨得油光发亮的木棍。 林国强给镇上这群叫花子立了规矩,让何瘸子每回饭店收了市到后门来,把当天剩的饭菜拿些回去,分给几个叫花子吃,但要帮忙清理后院门口卫生,清洗泔水桶。 此刻何瘸子站在后门口,木棍夹在腋下,脸上带着焦急的神色。 “林老板,听说你家闺女找不着了,我刚替你打听了,有个兄弟说,刚才在镇子外头……看见马德福了。” 他喘了口气,“他腋下夹着个女娃娃,往水塘那边去了。 那女娃娃哭着蹬腿,穿一件粉红色毛衣……” 赵素梅听到“粉红色毛衣”五个字,整个人晃了一下。 林静今天穿的就是那件粉色毛衣,三月初六生日那天在县城百货大楼买的。 林国强脑子里轰的一声,像是有人往他耳朵里扔了一颗炮仗。 马德福。 这个名字他一辈子都不会忘。 去年八月,马德福在他卤味柜台里动手脚。 被刘强查出来,免了供销社副主任的职,拘留了半个月,赔了钱。 后来听说他老婆也跑了,儿女不认他,一个人窝在屋子里,整日酗酒。 他跟马德福之间不是小过节,是深仇。 一个被逼到绝路的人,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他拔腿就往水塘方向冲。 “国强!”赵素梅喊了一声,踉踉跄跄地跟上去,腿软得几乎跑不稳。 赵志军从前头跑回来,看见三姐和三姐夫疯了似的往外跑,愣了一下。 他一把拽住跟在后头的王大柱问怎么了,王大柱喘着粗气说“静静被马德福抱走了往水塘那边去了”。 赵志军的脸刷地白了,扔下围裙追了上去。 李红霞也想跟去。 她刚跑了两步,屋里传来林薇哇哇的哭声。 林薇被这阵势吓坏了,站在门口抱着布偶兔子哭得撕心裂肺。 小床上林庆安也被吵醒了,蹬着小腿哇哇大哭。 李红霞回头看看屋里两个哇哇哭的孩子,又看看林国强他们已经跑远的背影,脚步钉在了地上。 她的嘴唇哆嗦着,脸上的皱纹像被刀刻了一样深,眼泪顺着那些沟沟壑壑往下淌。 “菩萨保佑……菩萨保佑……” 她抱起林薇,一只手拍着小床上的林庆安,声音抖得厉害。 水塘那边,老孙头正靠在窝棚边上打盹。 四月午后的太阳晒得人懒洋洋的。 塘埂上的草已经长了半尺高,绿茸茸的,几朵不知名的野花混在草丛里轻轻摇晃。 草鱼苗在浅水处嘬着浮萍,水面偶尔泛起一圈涟漪,又很快归于平静。 老孙头眯着眼,半睡半醒,鱼塘里偶尔传来鲤鱼翻花的啪嗒声,他耳朵动了动,没睁眼。 忽然,远处传来一个孩子的哭声,尖锐,急促,听得人心里发慌。 紧接着是噗通一声重物落水的声音,沉闷沉重,水花溅起又落下的声响在空旷的鱼塘边格外清晰。 老孙头猛地睁开眼,腾地跳起来,拔腿就往声音传来的方向跑。 六十多岁的人了,平时走路都慢悠悠的,此刻却跑得飞快,脚底板拍在塘埂上啪啪地响。 他转过塘角,看见鱼塘里一团粉红色的影子正在水里扑腾。 三四岁的女娃娃,水已经没过了她的下巴,两只小手在水面上拼命地拍打挣扎,嘴巴张着,却喊不出完整的声音。 第143章 我把你闺女扔鱼塘里了 远处塘埂上,一个人影正跌跌撞撞地跑远,背影很快消失在柳树丛后面。 老孙头来不及追,鞋也顾不上脱,直接纵身跳进了鱼塘。 水花炸开,冰凉的水瞬间没过了他的腰。 塘底的淤泥又软又深,裹住了他的脚踝,每往前蹚一步都费尽全身力气。 他伸手去够,够不着。 林静的脸在水里一浮一沉,挣扎的幅度越来越小,那团粉红色的影子正一点一点往下沉。 就在这时候,塘埂上传来三轮车急刹车的声音。 林国栋蹬着三轮车刚从县城送完货回来,路过鱼塘听见水声和哭声,往这边一看,魂差点吓飞了。 他连车都顾不上停稳,三轮车歪倒在塘埂上,几个空菜筐骨碌碌滚出去老远。 他三步并两步冲下塘埂,直接跳进水里,水花溅了满脸。 “孙叔!从那边托!我从这边接!” 林国栋蹚着水往前扑。 两个人一左一右,老孙头在水底下托住林静的腰,用尽全身力气往上举。 林国栋伸手接住孩子,把她从水里捞了出来。 林静的脸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眼睛紧闭着,嘴唇发紫,湿透的粉色毛衣紧紧贴在身上,往下淌着水。 林国栋把林静抱在怀里,拍了拍她的背,林静没有反应。 他又拍了一下,喉咙里像堵了块石头。 再拍一下,林静哇地吐出一口水,紧接着剧烈地咳了起来。 她咳得撕心裂肺,脸蛋从惨白发青变成通红,然后放声大哭。 那哭声又尖又哑,在空旷的鱼塘上传出去老远。 老孙头趴在塘边,浑身湿透,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脸上分不清是塘水还是眼泪。 林国栋抱着林静坐在塘埂上,浑身的力气一下子被抽空了。 他腿软得站不起来,就那么瘫坐在泥地上,一只手死死箍着林静,怎么都不肯松开。 另一边,林国强抄近路穿过一片荒地,正好截住了从塘埂上跑下来的马德福。 两个人撞了个面对面。 马德福瘦了很多,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深凹陷,眼珠里布满血丝。 他身上穿着一件脏兮兮的中山装,袖子磨破了边,上头还沾着水渍。 酒气从他身上一阵一阵地往外冒。 “马德福!”林国强一把揪住他的领子,手指恨不得掐进他脖子里,“我女儿呢!” 马德福被他揪着领子,也不挣扎,反而仰起头笑了起来。 那笑声又尖又哑,像夜猫子在叫,笑得人头皮发麻。 “林国强!你来晚了!” 他咧着嘴,满口黄牙,“我把你闺女扔鱼塘里了。 那个最深的水塘,一扔下去就沉了,哈哈哈哈!你等着给她收尸吧!” 赵素梅正好跑过来,听见这句话,脸上的血色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她的腿一软,整个人往地上瘫去。 赵志军赶紧架住她的胳膊,几乎是半拖半抱地搀着她。 “素梅!”林国强扶住她。 她的脸白得跟纸一样,嘴唇翕动着,喉咙里挤出几个断断续续的字:“静……静静……” 她的手指死死攥着林国强的衣服,攥得指节发白。 林国强的脑子里一片空白,耳朵里嗡嗡作响,像有一百个铜锣在耳边同时敲响。 他看见马德福那张扭曲的脸在眼前晃动,但他顾不上他了。 他一个字也没说,把马德福往王大柱和刘全那边一推,就往鱼塘方向跑。 赵素梅踉踉跄跄地跑着,腿软得像踩在棉花上,一步一绊,赵志军在旁边死死搀着她,自己的眼眶也红了。 那条塘埂平时走起来不过几分钟,今天却长得没有尽头。 每一步脚底下都像灌了铅。 赵素梅跑掉了一只鞋,她浑然不觉,赤着一只脚踩在碎石子和草茬子上,什么都感觉不到。 转过塘角,他们看见了。 老孙头正趴在塘边拧衣服上的水,浑身湿漉漉的,裤腿上还沾着塘泥。 林国栋坐在地上,也是浑身湿透,怀里抱着一个粉红色的小小身影。 那团粉红色正在哭,哭声沙哑而响亮,一声接一声,止都止不住。 林静活着。 赵素梅扑过去,几乎是摔倒在林国栋面前。 她一把把林静从林国栋怀里接过来,搂在怀里,浑身发抖。 她从头到脚摸着林静。 湿透的头发,冰凉的脸蛋,还在发抖的小手。 摸到了,都是实在的。 她不是在做梦。 “静静……静静……妈在这儿……” 她的声音碎成了渣,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滴在林静湿漉漉的头发上,“别怕……别怕……” 林静哇哇大哭,小手死死搂住赵素梅的脖子,脸埋进她的肩窝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妈!妈……有个坏人把我扔水里,我害怕!我喊爸我喊妈……你们都不在……” 她越哭越委屈,声音一抽一抽的,把刚才在水里憋着的恐惧一口气全倒了出来。 林国强跪在她们母女身边,他的手在发抖。 他把赵素梅和林静一起搂进怀里,搂得紧紧的,下巴抵在赵素梅的头发上。 他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来,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爸在,爸在,没事了,没事了……” 他低头亲了亲林静湿漉漉的头发,嘴唇碰到那些冰凉的湿发时,他的手还在抖。 然后他松开她们,站起来,转身看着林国栋。 林国栋浑身是水,坐在泥地上还没缓过劲来,膝盖上蹭破了一块皮,往下淌着淡淡的血水。 旁边的老孙头靠在窝棚柱子上,脸色发白,还在喘粗气,花白的头发紧紧贴着头皮,身上的水还没拧干。 林国强看着他们,一个字也没说。 他伸出手,用力拍了拍林国栋的肩膀,又握了握老孙头的手。 千言万语,都在那紧握的力道里。 刘强带着两个民警赶到的时候,王大柱和刘全正死死按着马德福。 马德福被按在地上,脸贴着土,嘴里还在含糊不清地骂着。 刘强蹲下身,盯着他那张扭曲的脸看了两秒钟,站起来,面无表情地挥了挥手。 “带走。” 第144章 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离开鱼塘后,林国强抱着林静,赵素梅靠在他肩上,一家三口在派出所做完了笔录。 林静已经换了干净衣裳,喝了半碗热姜汤,窝在林国强怀里。 她一只手攥着他的衣领,另一只手攥着赵素梅的手指,死活不肯松开。 她一会儿睁开眼看看爸,一会儿看看妈,确认他们都在,才又把眼睛闭上。 饭店里,李红霞抱着林庆安坐在板凳上,林薇缩在她腿边,抱着布偶兔子不撒手。 屋里安静得吓人。 灶台早关了火,大堂的桌子还没收拾,剩菜盘子摞得老高,苍蝇嗡嗡地绕着飞。 李红霞却像没看见似的,就那么坐着,一只手托着林庆安的后脑勺,一只手搂着林薇。 她的眼睛直直地望着门口,望一会儿,又低头看看怀里的孩子,又望一会儿。 每回门口有脚步声经过,她的脖子就猛地抻直,等那脚步声走远了,又慢慢缩回来。 林庆安饿了,咧着嘴哭了两声。 李红霞赶紧把奶瓶塞进他嘴里,手抖得奶瓶都快拿不稳。 林薇仰起脸,小声问:“奶奶,姐姐什么时候回来?” 李红霞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快了……快了……” 她拿袖口使劲擦眼睛,可眼泪越擦越多,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淌,滴在林庆安的身上,“都是奶奶不好……奶奶没看住……奶奶对不起你爸你妈……” 她说到最后声音哑了,把脸埋在林薇的小肩膀上,肩膀一耸一耸的。 林薇不知道奶奶为什么哭,但被吓着了,也跟着哇哇哭起来,小手去摸奶奶的脸:“奶奶不哭……奶奶不哭……” 李红霞把两个孩子搂得更紧了,脸埋在她们中间,老泪纵横。 她这一辈子偏心过,糊涂过,做过不少错事。 可这一刻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只要静静平安回来,让她折十年寿都行。 不知过了多久,门口终于传来脚步声。 李红霞猛地抬起头,抱着林庆安就往门口跑,差点被门槛绊倒。 林国强抱着林静走了进来。 林静窝在他怀里,换了一身干衣裳,小脸还有些发白。 但孩子眼睛是睁着的,手里攥着林国强的衣领,看见李红霞,轻轻叫了声“奶奶”。 李红霞站在门口,看着林静好好地待在林国强怀里,嘴巴张了张,没发出声音。 她伸出手想去摸摸林静的脸,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像是怕自己没资格碰这个孙女。 她只是站在那儿,眼泪无声地淌了满脸,嘴唇翕动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 “静静……奶奶对不住你……” 她抬起粗糙的手掌,狠狠在自己脸上扇了一巴掌,响声脆得刺耳。 林静被那声响吓了一跳,扭过头来看李红霞,不明白奶奶为什么打自己。 她只是看见奶奶在流眼泪,便伸出手去碰了碰奶奶的脸。 林薇从李红霞腿后头跑出来,扑上去抱住林国强的腿,带着哭腔喊“姐姐”。 李红霞低着头站在那儿,整个人佝偻着,不敢看林国强,也不敢看赵素梅。 林国强看了她一眼,声音很平:“妈,先进屋吧。” 李红霞身子颤了一下。 她拿袖子在脸上胡乱擦了一把,使劲点了点头,抱着林庆安转身进了屋。 她脚步虚浮,像是浑身的力气在刚才那一个小时里已经耗光了。 晚上,林国强把三个孩子都安顿好,坐在床沿上看着林静睡熟的脸。 她今晚是攥着赵素梅的手指睡着的,睡梦中偶尔还会抽噎一下,嘴角往下撇一撇,然后又慢慢松开。 林国强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发,把被子又掖了掖。 他起身走到院子里,点了根烟。 四月十六的月亮挂在屋檐上,又圆又亮,把地上的砖缝都照得清清楚楚。 他想起马德福那张扭曲的脸,塘埂上那声撕心裂肺的哭喊,自己跪在泥地上抱着闺女时手指还在发抖。 然后他想起自己上辈子从楼上跳下来的那一刻。 重生以后,有人说他冷硬,有人说他不近人情。 可今天马德福这事让他明白了。 这世上有些人,不是你软了他就罢休的。 马德福落到现在这个下场是他自己作孽。 可他却不认为是自己做错了事,他恨的是林国强没让他继续把坏事做下去。 他想要报复。 他挑了林国强最柔软的地方下手。 他差点就得手了。 林国强把烟头摁灭在墙缝里,拳头慢慢攥紧了,指关节咔咔作响。 他回到屋里,赵素梅还没睡,坐在床沿上静静地看着他。 她走过来,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握住了他的拳头,把他攥紧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把自己的手指放进去,握住了。 林国强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闭上了眼。 …… 第二天一早,老宅那边的人全来了。 林海柱天没亮就起了床,催着李红霞烧水洗漱。 他换了那件只有逢年过节才穿的藏蓝中山装,兜里揣了两个煮鸡蛋。 昨晚听说林静落了水,一宿没睡好,李红霞天不亮就煮了一锅鸡蛋,说是给孩子压惊。 林国栋骑着三轮车停在饭店门口,车斗里装着林美丽买的两兜水果和一箱麦乳精,兄妹俩一起走进门。 林美玲到得最早,手里拎着一盒鸡蛋糕,是陈建国一早去供销社排队买的。 她进门的时候眼圈微微泛红,但嘴角挂着笑,一进门就蹲下身把林静搂在怀里,搂了好一会儿才松开。 林静今天精神好多了,脸蛋恢复了红润,坐在小板凳上抱着洋娃娃。 看见一屋子人涌进来,都齐刷刷的看向她,有些害羞地往赵素梅腿后躲了躲。 林海柱把煮鸡蛋塞到她手里。 “静静,吃鸡蛋……” 他粗糙的手掌轻轻拍了拍孙女的头顶,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了句“没事就好”。 “都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过了这个坎,以后咱们家静静肯定顺风顺水的!” 林美丽拿香蕉给静静薇薇吃,语气里带着庆幸后怕。 昨天林静被马德福扔鱼塘里差点淹死这事,光是听听就令人心惊肉跳。 她昨晚一整晚都没睡好觉。 赵素梅招呼大家坐下,林美丽帮着倒了茶。 一屋子人围着林静,你一句我一句,气氛渐渐缓和下来。 林国强走到林国栋跟前。 林国栋正靠在门框上喝茶,裤腿上还沾着昨天鱼塘边的泥点子。 膝盖上蹭破的那块皮结了痂,暗红的一道。 看见林国强过来,他把茶缸子放下,咧了咧嘴:“二哥。” 林国强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递过去。 “啥东西?” 林国栋接过来,打开一看,一沓票子。 他脸色立马变了,把信封往回推,“二哥你这是干啥!静静是我亲侄女,我救她天经地义……” “拿着。”林国强把信封按回他手里,“这是修车费。 你那三轮车昨天翻塘埂上摔坏了,车架子都歪了,你拿什么给美丽拉货?” 第145章 他把账算得很清楚 林国栋张了张嘴,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信封,又抬头看了看林国强。 他喉结滚了一下,把信封揣进了兜里,没再推辞。 他清楚林国强的脾气。 说要给的,推不掉。 但他心里也清楚,这钱说是修车,其实是林国强在感谢他。 他救了林静,二哥不想欠他人情。 他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滋味,空落落的。 “车我已经推到镇口老赵那儿修了,下午就能拿。”林国栋沉默了下,干巴巴地说道。 “嗯。”林国强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再多说。 林国强又走到老孙头跟前。 老孙头今天换了身干净衣裳,头发也梳过了,坐在堂屋里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他这辈子除了鱼塘窝棚就是自己那间破屋子,从没进过这么好的房子。 茶几上摆着瓜子花生,他一颗都没敢动。 林国强把两兜东西放到茶几边上:两条大前门香烟,两瓶洋河大曲,一兜水果,一兜点心。 老孙头一看这阵势,腾地站起来,手摆得像拨浪鼓:“老板,这、这使不得……” “使得。”林国强把东西又往前推了推,“孙叔,昨天没有你,我闺女就没了。” “那是我应该做的!你一个月给我三十块工钱,管吃管住,我这条老命都是你给的……” 老孙头急得脸红脖子粗,脸上褶子都挤到了一块。 “从下个月起,你的月工钱涨到四十。” 林国强按住他的手,没等老孙头再推辞,又补了一句,“我不是跟你商量。” 老孙头张着嘴站在原地,嘴唇抖了半天,最后一屁股坐回椅子上,低头用袖子在脸上擦了好几把。 那双粗糙的手上还留着昨天被塘泥里的碎石划破的几道口子,结了浅浅的血痂。 他捧着那两条烟,嘴里翻来覆去念叨着:“这怎么好意思……这怎么好意思……” 林海柱在旁边看着这一幕,没说话,只是端起茶缸子喝了一口水,眼皮垂下去,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他家老二最出息,心里也有杆秤。 虽然今天家里人多,但林国强还是注意到,林美玲坐在角落里,手里端着茶杯,却一口没喝。 她瘦了些,下巴尖了,眼皮底下两团乌青,像是好几夜没睡好。 坐在那儿安安静静的,偶尔应一两句话,笑得也淡淡的。 跟以前那个利索能干的林美玲不太一样。 “美玲。”林国强走到她旁边坐下,“最近怎么样?铺子里忙不忙?” “忙。”林美玲把茶杯搁到桌上,“志军的家具打完了,又接了两套嫁妆。 这几天下班晚,没睡好,有点累。” 她笑了笑,那笑容只浮在嘴角,没到眼睛里去。 自从那天发现陈建国在外面跟女人鬼混过,她当时冲动之下,真的想过要跟陈建国离婚。 可离婚这事好提,离了之后呢? 她要是带着女儿一起走,以后怎么过活? 要是把女儿留在陈家,她又怕将来后妈虐待她。 陈建国跪地求饶,再三向她保证,说以后再也不跟外面那个女人来往了。 他给林美玲写了保证书,还承诺以后家里的钱都由林美玲管,他不插手。 说以后家里大大小小的事都由林美玲做主。 为了萍萍。 为了林家不再多出一个离婚的女儿。 这一次,林美玲忍了。 她决定给陈建国最后一次机会。 他要是狗改不了吃屎,那到时候谁也拦不住她。 可心底的那根刺,总是时不时的扎她一下。 那种滋味太难受。 林国强看了林美玲几眼,没有追问。 他了解自己这个妹妹。 她要是想说,自然会开口。 她要是不想说,撬也撬不开。 “陈建国呢?今天怎么没来?” “铺子里有活,二柱一个人忙不过来。” 林美玲端起茶杯,低头喝了一口,眼睛藏在茶杯后头,看不见表情。 “要是有什么事,你跟哥说。” “没事。”林美玲放下茶杯,抬起头冲他笑了一下,“哥,真没事,你别乱想。” 林国强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但他心里记下了一笔。 林美玲的状态不对。 等有空,他得找陈建国谈谈。 招呼完一屋子人,林国强把林海柱和李红霞叫到了后院。 后院清净,绳子上晾着林静昨天换下来的湿衣裳。 粉色毛衣已经干了,在风里轻轻晃。 墙角的月季开了两三朵,红艳艳地挂在枝头。 “爹,妈,我跟你们商量个事。” 李红霞站在那儿,两只手绞在一起,眼睛还红着。 从昨晚到现在,她都没怎么说话,连早饭也没吃几口。 林国强还没开口,她就先低下了头,像是等着挨训。 “从今天起,饭店里端盘子洗碗的活你别干了,孙小丽和王秋菊干得过来。” 李红霞抬起头,嘴唇动了一下。 “你就在家专门带静静、薇薇和庆安。” 林国强看着她,“素梅有时候要去店里帮忙,有时候要出门办事。 家里三个孩子,得有个人盯着。 你帮我们带孩子,我一个月给你开三十块工钱。” 李红霞愣住了。 三十块。 王秋菊和孙小丽在饭店端盘子洗碗,一个月才二十五。 王大柱和刘全在厨房帮工,一个月才三十。 她就在家带带孙子孙女,给三十? 她回过神来,使劲摇头:“不行不行,我带自己的孙子孙女,哪能要钱……” “你不要,我就去招个保姆。” 林国强的语气很平,但每个字都钉在地上,“保姆也是三十块一个月,外人带我不放心。” 李红霞张着嘴,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看着林国强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忽然想起自己以前是怎么对他的。 分家时偏心老大老三,找他要钱给林美丽出嫁妆,让他给老宅买电视机,一次次上门来闹。 那时候她总觉得这个儿子太冷硬,太不近人情。 可这一年多来,逢年过节,他给老宅送东西从没断过。 给老头子安排活计拿工钱,给她买蜂王浆买虎骨酒治腰疼,现在又要把三个孩子交给她带。 他不是冷硬。 他只是把账算得清楚。 对他好的,他记着。 对他不好的,他也记着。 而她现在,被他算在了“对他好”的那一边。 第146章 出来了就再把他送进去 李红霞的眼泪又下来了。 她使劲点头,抬起袖口擦了把脸,声音颤得不成样子:“我干……国强,妈一定好好带,半步都不离开……昨天的事再也不会有了……再也不会了……” 林海柱在旁边站了半天,这时候才开口,声音闷闷的:“以后让你妈专门带孩子,菜地那边也不用她帮忙。 我身子骨还行,菜地那边我帮你看着。” 林国强点了下头。 林海柱看了看李红霞,又看了看林国强,把旱烟袋往腰里一别,说了一句:“那以后就这样。” 招呼完家里人,林国强骑上自行车去了派出所。 刘强在办公室等他,桌上放着两份材料,一杯浓茶。 看见林国强进来,他把茶杯往旁边挪了挪,从抽屉里拿出一包烟,抽出一根递过去。 “马德福的案子,局里已经定了性。” 刘强开门见山,“蓄意报复,杀人未遂,手段恶劣,影响极坏。 根据刑法,故意杀人未遂情节严重,起刑十年。” 林国强接过烟,在手指间转了两圈。 “刘哥,我来找你,就一个诉求,严判马德福。” “你放心。”刘强翻开材料,指着其中几行字,“他都交代了,从三月底开始蹲点,摸你饭店的作息,知道你忙的时候后院没人看。 他说得很清楚,就是为了报复你。 恨你害他丢了工作,恨你害他家破人亡。 见你的日子却越过越红火,他心生嫉妒。 他自己说的……‘我就是要让林国强也尝尝家破人亡的滋味’。 这些话都写进笔录了,他赖不掉。” 林国强面无表情地听着。 “还有一点。”刘强合上材料,压了压手指关节,声音发沉,“马德福在里头一直叫嚣,说等他出来,还要来找你算账。 这些话我们的同志都记录在案了,也会作为量刑情节一并考虑。” 林国强把烟从耳朵上拿下来,点着了,吸了一口。 烟雾在眼前慢慢散开,他的眼睛在烟雾后头眯了一下,说不清那是嘲讽还是冷漠。 “出来?”他把烟灰弹了弹,声音很轻,却透出一股彻骨的寒意,“等他出来,至少是十年以后了,他要是还敢来……” 他顿了一下,把烟叼在嘴里,抬头看着刘强,眼神平静,却带着一股疯狂。 “那就再把他送进去,这辈子,他就在里头过吧。” 刘强看着他,沉默了两秒钟,然后端起茶缸喝了一口。 放下茶缸的时候,他嘴角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不是觉得林国强的话好笑。 而是他相信,林国强有保护家人的勇气、决心和力量。 从派出所出来,太阳已经升得老高了。 四月的阳光明晃晃地照在街上,晒得人睁不开眼。 林国强跨上自行车,没有立刻回家,而是去了鱼塘。 老孙头正蹲在塘边拌鱼食。 水面被太阳照得亮闪闪的,一群草鱼苗在浅水处嘬着浮萍,荷叶已经从拳头大铺到了巴掌大,零零星星盖住了几片水面。 老孙头手里忙活着,旁边放着个砖头块大小的收音机。 那收音机外壳裂了一道缝,用胶布粘着,天线也折了半截,用一根铁丝绑着勉强立住,正滋啦滋啦地放着戏曲。 唱两句就夹一段杂音,老孙头时不时得伸手拍它两下,才能把声音拍回来。 林国强把自行车支在塘埂上,走到他旁边。 老孙头抬起头,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麸皮:“老板,你这会儿咋过来了?” 林国强看着水面上翻出的一朵小水花,郑重开口,“孙叔,昨天的事,我心里有数。” 老孙头赶紧摆手:“老板,你又是涨工钱又是送烟酒的,真别再往心里去了……” “那烟和酒你慢慢用。” 林国强从随身带的布兜里掏出一个小纸盒,递到老孙头面前,“这个,你一个人看塘的时候解解闷。” 老孙头接过来,拆开一看,是一台崭新的收音机。 巴掌大小,红色外壳,天线亮闪闪的能伸缩,旋钮锃亮,底下还配了两节新电池。 这是最镇上供销社卖的最新款的收音机,他见人炫耀过。 他愣在那儿,低头看看收音机,又抬头看看林国强,嘴巴张了好几次,才挤出一句:“老板……这得多少钱……我那台还能听……” “你那台拍三下响一下,唱两句哑一嗓子。” 林国强把收音机塞进他手里,语气很淡,“这台新的,能收六个台。 晚上听个新闻,听个天气预报,一个人待着也不闷。” 老孙头捧着那台收音机,手指在光滑的红色外壳上摸了又摸,小心翼翼的,像是捧着个金疙瘩。 他装上电池,拉开天线,旋开开关,清澈的戏曲声立刻从喇叭里淌出来。 没有杂音,没有滋滋啦啦,唱的是《天仙配》,董永在唱“树上的鸟儿成双对”。 老孙头站在这清亮的戏文里,拿手背在眼睛上蹭了又蹭,半天没说出一句整话来。 “那台旧的……”他指了指地上那个绑着铁丝的砖头块。 “你自己收着,万一新的没电了,还能顶一阵。” 老孙头使劲点了点头,把新收音机抱在怀里,花白头发在风里微微晃动。 戏文还在唱,绿水青山带笑颜。 从鱼塘出来,林国强又去了一趟养鸡场。 顾技术员正在给小周讲怎么通过鸡粪颜色判断肠道健康。 看见林国强进来,夹着记录板迎上来。 “再有一个多月就能产蛋了,来航鸡长得不错,白洛克也该出栏了。” “辛苦了。” 从鸡场出来,他又去了菜地。 大棚里的西红柿挂果了,一串一串的青果子藏在叶子底下,再过个把月就能红。 张老四正在给黄瓜搭架子,细竹竿一根一根插进土里,再用草绳扎结实。 林海柱蹲在地头抽旱烟,看见二儿子来了,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爹,地里的活得抓紧些,过几天有大雨。” “知道,张老四他们天天盯着呢。” 父子俩并肩站了一会儿,谁也没说话。 风吹过菜地,大棚的塑料膜哗哗地响。 林海柱把旱烟袋在鞋底上磕了磕,看着满地的青苗,心里头有一种说不出的安稳。 林国强回到家已经是傍晚。 灶房屋顶的烟囱冒着细细的白烟,空气里飘着葱花炝锅的香味。 他支好自行车,推开院门,就看见院子里那棵树底下,两个闺女正挤在一张小马扎上剥毛豆。 林静把毛豆荚掰开,豆子一颗一颗抠出来,整整齐齐码在碗边。 林薇也想剥,可手太小,掰不开荚,急得直哼哼。 第147章 陈建国心里发虚 林静便挑了个最鼓的豆荚,捏住豆荚尖儿,帮她掰开一道缝,把豆子挤出来,又手把手教林薇把豆子放进碗里。 “要轻轻放,不然会滚掉的。” 林薇使劲点头,小心翼翼地把豆子搁进碗里,然后仰起脸看姐姐。 姐姐冲她一笑,她也咧开嘴笑了。 林庆安躺在堂屋的小竹床上,刚睡醒,不哭也不闹。 他正抱着自己的脚丫子啃得正欢,啃得脚趾头上全是口水,自己啃乐了还咯咯笑两声。 脚趾头从嘴里掉出来,他又伸手抓回来继续啃。 赵素梅从灶房窗户里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锅铲,脸上沾了一抹灶灰,一缕头发被热气蒸得微微卷起来贴在额角上:“回来了?正好,帮我递一下酱油。” 林国强把酱油递过去,卷起袖子进了灶房,很自然地接过了她手里的锅铲。 赵素梅腾出手来,拿起抹布擦了擦灶台,又拿起菜刀切了两根葱。 两个人在灶台前并排站着,一个炒菜一个切葱,肩膀偶尔碰在一起。 油锅滋啦一声响,赵素梅缩了下身体,林国强伸手挡在她前面,油点子溅在他手背上,他眉头都没皱一下。 赵素梅看了看他手背上那几个红点,心里泛起一股暖意。 她家男人,虽然不会说什么甜言蜜语,也不懂浪漫,但给她和儿女们的,都是实实在在的爱和呵护。 她没说什么,转身去给他倒了杯凉茶,搁在灶台边上。 饭菜端上桌的时候,天边的红霞正好烧到最浓。 院子里摆开小方桌,四副碗筷。 一碟蒜蓉炒青菜,一盘葱花炒蛋,一碗红烧肉,一盆番茄蛋花汤。 菜不稀奇,都是家常口味,但热气腾腾地摆在暮色里,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林静主动帮着摆筷子,一双一双搁在碗旁边,摆得整整齐齐。 然后她拉着林薇去井边洗手,踮着脚尖压了两下水泵,水哗哗淌出来。 她先给林薇搓了搓手心手背,又把自己的手伸到水柱底下,洗完了甩甩手上的水珠,拉着妹妹跑回来。 一家人围坐在小方桌旁,暮色混着饭菜的热气,把每个人的脸都映得暖烘烘的。 “爸!这个豆子是我剥的!”林静夹起一颗毛豆,举得高高的。 林国强尝了一口,点点头:“嗯,怪不得比昨天那碗香。” 林静得了夸奖,高兴得晃了晃脑袋,又夹了一颗放到林薇碗里:“妹妹也剥了,妹妹剥的也好吃。” 林薇还不太会用筷子,用手抓起豆子塞进嘴里,吃得腮帮子鼓鼓囊囊的,含含糊糊地跟着说“好七”。 赵素梅给林国强碗里夹了块红烧肉,又把林薇掉在桌上的豆子捡起来,拿手帕给她擦了擦嘴角的油渍。 林庆安坐在赵素梅腿上,眼睛滴溜溜地跟着姐姐们的筷子转,小手伸着去够桌上的碗。 赵素梅笑着把他往回搂了搂,夹了一点蛋黄喂进他嘴里,他吧唧吧唧地吃了,又张开嘴等着下一口。 林国强看着这一幕,没动筷子。 闺女们吃得欢实,赵素梅低头给儿子擦下巴上的蛋黄渣,院子里最后一缕晚霞落在赵素梅的头发上,把她耳边的碎发染成金红色。 他想起昨天跪在鱼塘边的泥地上,林静在他怀里吐出水来哇哇大哭的那一刻。 那些恐惧心慌,此刻被这阵饭香冲散得干干净净。 “爸,你怎么不吃呀?”林静歪着头看他。 “吃。”林国强拿起筷子。 他先给两个闺女一人夹了一筷子炒蛋,又给赵素梅碗里添了块瘦肉,最后才端起自己的碗。 米饭的热气扑在脸上,夹杂着葱花炒蛋的香气和番茄汤微酸的清甜。 林国强坐在老婆孩子中间,嚼着嘴里的饭,嘴角噙着笑。 …… 林国强心里一直记着林美玲那天在饭店角落里的样子。 下巴尖了,眼皮底下一团乌青,端着茶杯一口没喝,问她什么都说没事。 她是他亲妹子,从小什么样他心里有数。 林美玲不是那种会撒娇诉苦的人,遇事自己扛着,扛不住了就沉默。 越沉默,越有事。 他得找陈建国谈谈。 这天下半晌,他让赵志军去木匠铺传话,说请建国晚上来饭店喝两盅。 陈建国当时正在刨一块枣木板,听见这话刨子顿了一下,刀刃在木头上留了一道浅印。 他抬头冲赵志军笑了笑,说行,收了工就去。 赵志军走后他又刨了两下。 刨花卷起来落在地上,他盯着那道浅印看了好一会儿,心里头莫名有些打鼓。 傍晚,陈建国到了。 他换了身干净衣裳,头发也梳了,进门就笑着喊二哥。 林国强指了指靠窗的桌子,上头摆了两盘凉菜一碟卤味,还有一瓶开了盖的洋河大曲。 “坐。” 陈建国坐下,林国强给他倒了一杯酒。 两个人碰了一下杯,各自喝了一口。 林国强问了问木匠铺的生意。 陈建国说还行,最近接了两套嫁妆,赵志军那套家具结了尾款,手头宽裕了些。 林国强又问了问陈萍,陈建国说丫头能吃能睡,最近长高了一截,都会认字了。 林国强点头,给他又倒了一杯。 几杯酒下肚,林国强把筷子搁到桌上,看着陈建国。 “建国,你跟美玲是不是生气了?” 陈建国手里的酒杯顿了一下,酒液在杯沿上晃了晃,差点洒出来。 他赶紧低头喝了口酒,把杯子放下,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两圈。 “没有没有,哪能呢。” 他扯出个笑来,声音比刚才高了些,“就是……我爹妈那边一直催着再要个孩子。 美玲压力大,这几天睡不好,人有点乏。 我让她多歇歇,她又不听,非说铺子里活多忙不过来。” 林国强看着他,没有说话。 那目光很平,不凶,但沉甸甸的,像一块石头压在陈建国的胸口上。 陈建国被这目光压得有点喘不上气。 他下意识地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喝得急了,呛得咳了两声。 他总觉得林国强那双眼睛能看穿他。 看穿他藏在裤衩里的那根头发,他背上那几道抓痕,还有他在柳河村孙寡妇家里干的那些龌龊事。 他不敢对视,又不敢不看,角余光扫着林国强夹菜的手。 那双手骨节粗大,整天颠锅,握力比木匠还大。 “二哥,真没事。”他又补了一句,声音放低了些,“美玲是我媳妇,我对她怎么样,你是知道的。” 第148章 你不给我钱,我找你媳妇去 “最好是这样。”林国强端起酒杯,跟陈建国的杯子碰了一下,紧盯着他的眼睛,“美玲是我妹子,我们从小一起长大,分家那会儿全家就她站出来帮我说话。 她要是受委屈,我心里过不去。” 陈建国嘴上应着“是是是”,端酒杯的手心里全是汗。 “你对她好,我记你的情,你要是对不起她……”林国强把酒杯往桌上一搁,杯底磕在木桌面上,发出一声不大不小的闷响。 他没有说后面的话,但话里的意思不言而喻。 “二哥你放心!我陈建国这辈子肯定对美玲好,对萍萍好!要是有二心,天打五雷轰!” 陈建国把胸脯拍得啪啪响,话说得又响又快,像是怕慢了一秒就会被戳穿。 林国强看了他两秒钟,端起酒杯:“有你这句话就行,喝酒。” 两个人又喝了几杯。 陈建国陪着笑,嘴上应得利索,心里却像揣了只兔子,蹦得他坐立不安。 他把杯里的酒一口干了,喉结上下滚动,酒液顺着嗓子眼往下淌,辣出了一脑门汗。 这顿饭又吃了半碗菜的功夫,陈建国起身告辞。 走出饭店门口,他脚底下一个趔趄,扶了一下门框才稳住。 晚上凉风一吹,他才发觉整个后背都湿透了。 衬衫黏在脊梁上,冰凉的。 他站在饭店门口的台阶上,深吸了两口气。 定了定神,才迈开步子往木匠铺方向走。 他也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这么心虚。 林国强既没拍桌子也没撂狠话。 就那么平平静静地问了他几句话,每一句都不重。 可每一句都像一把钝刀子。 不割你,就悬在那儿,让你自己心里发毛。 走了一会儿,他心里那阵慌乱慢慢平下去,林美玲的脸浮上来。 她给他生了陈萍,跟他熬过了最穷的那几年。 还钱那事虽然吵了架,可他心里其实知道,她做得没错。 二哥对她好,她就念着二哥的好,这是她做人的良心。 是他自己起了贪念,想赖着拖着不还。 美玲那样实在的好女人,跟了他,没享过几天福,现在铺子刚挣钱,他又干了那种混账事儿。 他想起那天夜里自己光着身子跪在她面前扇耳光的狼狈相。 她红着眼心碎的表情。 他心里揪了一下,像是被一根细麻绳勒住了,不疼,但紧得难受。 他得对得起她,往后他得好好过日子。 正想着,前头巷口慌慌张张跑出来一个人。 是孙桂芝。 她穿着一件半旧的花布衫,袖子卷到胳膊肘,头发胡乱扎了一把。 脸上没有脂粉,眼角红红的,跟平时那个扭着腰肢抛媚眼的孙桂芝判若两人。 一看见陈建国,她眼泪就下来了,一把抓住他的袖子:“陈木匠!我可算找着你了!” 陈建国吓了一跳,下意识往旁边躲了半步。 左右看了看见周围没人,才压低声音:“你、你怎么来了?别在这儿……” “我小儿子住院了!” 孙桂芝抓着他的袖子不放,手指都在发抖,“肺炎,烧到四十度,医生说要住院,得交一百块押金。 我哪儿拿得出一百块?能借的亲戚我都借遍了,实在是走投无路了才来找你……” 陈建国心里咯噔一下。 他往后退了半步:“我没钱,铺子的钱现在都是美玲管着,我身上就几块零花……” “你骗谁呢!”孙桂芝的声音尖起来,眼泪淌了满脸,“你那木匠铺一个月挣多少当我不知道? 一百块你拿不出来?陈建国!我跟着你睡了,你就这么对我?” 陈建国一个激灵,猛地抬头四下看了看。 巷口空荡荡的,远处有个骑自行车的人影一闪而过,没往这边看。 他额头上的汗又渗出来了。 “你小声点!”他咬牙切齿,“你儿子生病我同情你,可我真的没钱……” 孙桂芝抹了把眼泪,盯着他,眼神忽然变了。 刚才还在哭,这会儿眼泪还挂在脸上,嘴角却慢慢收拢,眼睛里浮上一层冷光。 “陈木匠,你要是不借,那就算了。” 她用袖子擦了擦脸,语气忽然平静下来,平静得让陈建国后背发凉,“我这就去你家铺子找你媳妇去。 跟她说你去了我家两三回,那套家具你少收了我一百多块。 她要是问为什么少收,你猜我怎么跟她说?” 陈建国的脸刷地白了。 “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孙桂芝转身就走,脚步不带犹豫的。 “等等!”陈建国一把拽住她的胳膊,手指掐得她袖子都皱了。 他喘了两口粗气,额头上青筋直跳,最后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你在这儿等着,我去给你拿。” 他让孙桂芝在巷口等着,自己回了木匠铺。 林美玲正在灶房给陈萍蒸鸡蛋羹,听见他进门的动静问了句:“二哥找你啥?” 陈建国压住狂跳的心脏,装作无事发生的模样:“没事,就喝了顿酒。” 他趁林美玲转身去炒菜的功夫,绕到作坊后头,蹲下身撬开墙角一块松动的地砖,从底下摸出一个铁皮盒子。 这盒子是他藏私房钱的地方,林美玲不知道。 他数了一百块,想了想,又多放了二十回去。 把盒子重新埋好,地砖铺平,手心全是汗。 他攥着钱往外走,林美玲在灶房喊他吃饭,他说去巷口小卖部买包烟。 他的声音听着很平常,腿却有点打颤。 他活了二十几年,从没干过这种两头骗的事。 到了巷口,他把钱塞给孙桂芝。 “就这些,没有了。” 孙桂芝接过钱数了一遍,脸上那股冷劲儿一下子就没了。 她抿着嘴冲他笑了笑,那笑里带着点得意,也带着点柔媚。 她伸手握住他的手,拇指在他手背上蹭了两下。 “我就知道,还是你最好了。” 她踮起脚,凑近他耳边,声音压得又软又黏,“等我儿子病好了,到时候你还来我家,把上回没尽兴的补上,冤家,想我了没?” 第149章 以后咱们好好过日子 陈建国的手僵在那儿。 他该推开她的。 可她的眼睛在路灯底下水亮水亮的。 身上那股熟透了的妇人气息直往他鼻子里钻。 他想起那间昏黄的屋子,她掐进他肩膀肉里的指甲,她在炕上那团火似的浪荡模样……那些都是林美玲给不了他的。 他喉结滚了一下,到底没把拒绝的话说出来。 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孙桂芝已经扭着腰走了。 花布衫裹着的水蛇腰在巷子尽头拐了个弯,很快就消失在夜色里。 他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心里还有孙桂芝指尖划过的触感,黏腻腻的,像沾了一层洗不掉的油。 他又想起刚才在饭店里,拍着胸脯跟林国强保证的那些话。 还有林美玲红着眼说“你去隔壁睡”的那个尾音。 两种声音在他脑子里打架,搅得他一阵阵地发晕。 他心里堵得慌,说不上来是心虚还是后悔。 他想跟林美玲好好过日子,这话不是假的。 可孙桂芝那团火烧得他浑身燥热。 那女人就像一坛烈酒,放在他够得着的地方。 他明知道喝了会醉会出事,可每次经过都忍不住想再抿一口。 他狠狠搓了搓脸,像是想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搓掉。 然后他去了巷口小卖部,买了包烟,站在路灯底下抽了一根。 烟雾吸进肺里,他脑子里渐渐只剩下一个念头。 晚上,跟美玲睡。 回了家,林美玲正把蒸好的鸡蛋羹端上桌。 陈萍坐在小板凳上拿着小勺子等着,看见他进来喊了声爸。 林美玲抬头看了他一眼,眼底浸染着几分幽色:“烟买了?” “买了。”陈建国把烟放到桌上,在陈萍旁边坐下。 他看着林美玲给陈萍喂鸡蛋羹。 白白嫩嫩的蛋羹舀在小勺子里,她在嘴边吹了吹才喂进陈萍嘴里,又拿手帕给闺女擦了擦嘴角。 她这段时间瘦了,下巴尖了。 但动作还是那么轻柔细致,每一下都妥妥帖帖。 他心里又揪了一下,伸手去握林美玲的手。 “美玲。” “嗯?”林美玲没抬头,抽回手,继续喂陈萍。 “以后……咱们好好过日子。” 林美玲的手顿了一下。 她抬眼看了他一眼,眼底飞快地划过一抹讥讽。 她垂下眼,掩去眼里翻涌的寒芒。 陈建国见她没说什么,心里想着,晚上一定要好好跟美玲亲近亲近。 这团邪火憋在心里烧得他难受,他得泄出去,泄在正经地方。 他跟自己说,只要美玲肯跟他好,他也用不着去外头找。 他低头吃了一大口饭,嘴里嚼着,眼睛却不由自主地往窗外,往那条黑漆漆的巷子方向瞟了一眼。 …… 周桂芳娘家在周家村,她排行老四,上头有三个哥哥。 大哥周大江在隔壁镇开了间小饭馆,就是上回来找林美丽批发反季菜、嫌贵被怼回去的那个,生意不咸不淡,勉强糊口。 这回是周家老二的儿子要结婚。 周老二本人是个老实疙瘩,一辈子在土里刨食,给儿子说了门亲,女方条件也一般,但就一条要求:得有房。 周老二拿不出盖新房的钱,老宅又挤得转不开身,婚期眼瞅着就到了,房子还没着落。 周桂芳那天回娘家吃酒,席上被几个兄弟围着诉苦,她喝了两杯酒,脑子一热拍了胸脯:“房子的事包在我身上! 我们林家老二在村里有两间瓦房,空着也是空着,我去说!” 话说得响亮,回到家冷静下来,她就后悔了。 林老二的便宜是好占的? 她坐在杂货铺柜台后头剥了半天花生,剥了一地花生壳,也没想出什么好法子。 等林国伟从外头打了牌回来,她破天荒地主动给他泡了杯茶,又把花生端到他手边,然后才把事说了。 林国伟刚端起茶杯,听完又把杯子搁下了。 “你让我去找老二借房子?给你娘家侄子结婚用?” “又不是外人,就借几天……” “几天?”林国伟乜了她一眼,“你说得轻巧,借几天? 住进去容易搬出来难,到时候人家赖着不走,你拿棍子赶? 再说了,那是你娘家侄子,又不是我侄子,我犯得着为这事去找老二碰一鼻子灰?” 他端起茶杯又放下了,语气硬了几分,“桂芳,我跟你说清楚,我自己的事老二都不一定给我面子,你让我拿你娘家的事去找他,我不去。” 周桂芳脸上的笑挂不住了。 她把花生壳往桌上一扫,壳子哗啦啦落了一地:“你就这点出息!我嫁给你这么多年,让你帮娘家说句话都不行?” “不是不行,是分什么事。” 林国伟站起身,拎起茶壶往自己屋里走,“你要是自己病了缺钱治,我去找老二借,他多少会给点。 可你娘家侄子的婚房……桂芳,咱得讲道理,这拐了几道弯了? 你自己想想,好不好意思开这个口。” 走到门口又回头加了一句,“也不合适。” 周桂芳坐在那儿,胸口堵着一团闷气。 她知道林国伟说的不是没道理,可她已经在娘家拍了胸脯,话都说出去了,这时候缩回去,以后回娘家脸往哪儿搁。 想了半宿,第二天一早她换了身干净衣裳自己出了门。 林国伟不去,她自己去。 林国强不好说话,她就先找赵素梅。 赵素梅脾气软,好说话,以前在老宅的时候,被李红霞使唤得团团转也不吭声。 就算这一年多变硬气了些,总不至于当面给她难堪。 周桂芳到的时候,赵素梅正在院子里收晾干的衣裳。 竹竿上挂着林静的小布衫、林薇的小裤子,还有林庆安的尿布,花花绿绿地晾了一排。 她踮着脚一件一件取下来叠好,动作不紧不慢,嘴里还轻轻哼着不知名的小调。 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周桂芳站在院门口,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大嫂来了?” “来了来了。”周桂芳推开院门走进来,脸上挂着亲热的笑,“素梅,在忙呢? 静静那丫头没事了吧?我听说那事后可把我吓坏了。” “没事了,养了几天就活蹦乱跳了。” 赵素梅把最后一块尿布叠好放进竹篮里,拍了拍手上的灰,“大嫂找我有事?” 周桂芳左右看了看,院子里只有赵素梅一个人,便凑近两步,把笑又堆高了一层:“是有点事,素梅啊,我娘家亲侄子要结婚,下个月的事。 可家里凑不出盖新房的钱,临时也没地儿找房,婚期眼看就到了,急得我嫂子直哭。 你看你们家那两间老瓦房不是空着嘛,我想着先借给侄儿住几天,等小两口感情稳定下来,我娘家那边凑够了钱盖了新房,立马就搬走。” 第150章 她不是任人拿捏的赵素梅了 赵素梅听她说完,没有立刻接话。 她把竹篮子往腰侧一挎,抬手将耳边垂下来的一缕卷发别到耳后,然后看着周桂芳,笑了。 那笑容很客气,客气里带着一丝明明白白的了然。 “大嫂,你是不是觉得我傻?” 周桂芳的笑容僵在脸上:“这叫什么话……” “你娘家侄子结婚,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赵素梅把竹篮子放到地上,站直了腰,“你们家不是也有三间新房吗? 你们现在搬到镇上了,那房子不也空着?怎么不借给你侄儿住?” 周桂芳被问得一噎,脸上的笑挂不住了,嘴角往下撇了撇,声音开始带刺:“那不一样,我们那房子是留着以后回去住的,再说……” “哪不一样?”赵素梅不紧不慢地打断她,“你是亲姑,比我们更近,你娘家侄子结婚住你家最合适。” 这轻飘飘的一句话,堵得周桂芳脸皮发涨。 她想反驳,可赵素梅说的每一个字都站在理上。 你是亲姑,你的房子空着不借,跑来借隔了两层关系的亲家的房子? 说到天边去也没这个道理。 周桂芳被堵得哑口无言,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干脆把话挑明了:“素梅,你就说这忙帮不帮吧?” “不帮。” 两个字的回绝干脆利落,像是早就准备好了放在那儿,就等这句话。 赵素梅的语气还是温温和和的,不急不躁,可说出来的话却跟刀切萝卜似的利索:“大嫂,我不是不给你面子,是你这个要求不合理。 你娘家的侄儿住进我们家房子,一住下来就难搬走。 到时候人家小两口住得舒舒服服的,你拿什么让人家搬?拿嘴吗?” 周桂芳被戳穿了算盘,脸上挂不住,急道:“素梅你这话说的……” “我说得不对?”赵素梅看着她,目光坦坦荡荡,“大嫂,咱们都是过来人,你心里那点盘算不用我说。 不就是想着先搬进去,住久了就成既定事实,到时候我们也不好意思赶人,对不对?” 周桂芳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她忽然发现了一个问题。 以前那个在老宅被李红霞呼来喝去、被两个妯娌明里暗里挤兑都不敢吭声的赵素梅,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能说了? 站在她面前的这个女人,腰杆挺得直直的,目光稳稳当当,说话不紧不慢,却句句都在理上。 她穿着城里时兴的呢子套裙,头发是大波浪卷,脚上蹬着半高跟皮鞋,整个人从里到外都不一样了。 这不是以前那个被欺负了只会低头咬嘴唇的二弟妹了。 她浑身都透着一种底气。 那种手里有钱、家里有主心骨、不用看任何人脸色过日子的底气。 赵素梅见她不说话,懒得跟她纠缠,弯腰把竹篮子拎起来,说:“大嫂,你来的也正好。 我们家那两间老房子,我跟国强商量过了,打算卖掉。” 周桂芳一愣:“卖?” “卖。”赵素梅把竹篮挎到胳膊肘上,“房子空着也是空着,不如卖几个钱。 消息已经传出去了,这两天有好几拨人来问。” 周桂芳心里盘算开了。 那两间破瓦房是不值钱,可赵素梅说得没错,院子大。 光那块地就值不少。 将来把旧房子推倒,能盖四五间新房。 她娘家大哥一直想在村里弄块宅基地,要是能把这块地拿下来…… “你要卖多少钱?” “五百块。” “五百?”周桂芳的声音尖起来,“素梅,那两间破瓦房你张口就要五百?你怎么不去抢?” “大嫂,两间瓦房带一个大院子,这个价很实在了。” 赵素梅把竹篮子换到另一只手上,“这房子不是我上赶着要卖给你,是你找上门来的。 你爱买不买,我还不乐意卖呢。” 这句是大实话。 她确实不愁卖。 那院子位置好,离大路近。 放出消息后,光是这两天来打听的就有四五家了。 周桂芳听她这么一说,心里的不满被一股说不上来的紧迫感压了下去。 真要被人抢先买了,那她娘家的算盘不就彻底落了空? “你……你先别卖!我回去跟我二哥侄儿商量商量!” 她转身就往院门口走,脚步比来时快了一倍。 “大嫂。”赵素梅的声音从身后飘过来,语气很随意,“卖房的消息已经传出去了,谁出的价高谁来得早就先卖给谁。 到时候要是被别人抢了先,你可别怪我没给你打招呼。” 周桂芳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走得更快了。 赵素梅站在院子里,看着周桂芳的背影消失在巷口,轻轻摇了摇头。 周桂芳这人,以为她还是从前那个任人拿捏的赵素梅吗? 她早就不是了。 …… 周桂芳这边,急吼吼的跑回娘家,把林国强和赵素梅要卖房子的事跟娘家人一说。 结果全家人都骂她,说她在林家没地位没面子,连两间破瓦房都借不来。 周素芳劝说把那房子买下来。 她说那两间房子虽然有些破,但院子是真大啊,将来推倒能盖好几间大瓦房,院子里还能种菜养鸡养鸭啥的。 周家人被说得动了心,但手里没这么多钱。 东拼西凑还差二百,便向周桂芳提出借两百块钱。 周桂芳虽然向着娘家人,但心里门清,这钱一旦借出去,那就很难要回来了。 她便推脱说杂货铺那边最近压货,还欠着货款,拿不出来。 谁知道娘家人听她说不借,顿时恼了,把周桂芳好一顿骂。 骂她这个当亲姑姑的不为亲侄子考虑,骂她过上好日子了就不顾娘家人死活。 还说,要借周桂芳和林国伟那几间新瓦房结婚,把亲事办了。 周桂芳越听越恼火,跟娘家人大吵一架,摔门而出,说以后娘家有事别找她。 …… 晚上,林国强把饭庄的图纸在桌上铺开。 赵素梅正在旁边给林庆安喂米糊。 她探头看了一眼。 线条密密麻麻,前院后院,大堂包间。 连院子里哪儿种树哪儿挖池子都标得清清楚楚。 “你这是要把县城里的饭店都比下去。”她说。 “就是要比下去。”林国强用指尖在纸面上点了一下。 这段日子他白天忙饭店的活,晚上趴在灯下画图。 修修改改了好几个晚上,眼窝都熬出了青影。 终于把他想要的大饭庄雏形画了出来。 第151章 聘请孙师傅 林国强打听到一个人。 姓傅,六十出头,人称傅师傅,在省城干了半辈子建筑。 经手过省委招待所和省城百货大楼,前两年退休回了清河县老家养老。 林国强第一次拎着两瓶酒登门,傅师傅连门都没让他进。 说退了休不接活,想清静清静。 林国强不急,也不走,说自己想盖个什么样的饭庄。 他把从孙师傅那儿听来的建议,跟自己脑子里的想法揉在一起,站在门口说了将近一个小时。 他说后院要挖个荷塘引活水,说包间的窗户要对着一片竹林,说厨房的灶台要按照御膳房的布局,分红案白案独立操作。 说到最后,门开了。 傅师傅听了他的想法,接了图纸。 他戴着老花镜把图纸看了整整一个下午,拿起笔在上头改了十几处。 厨房的烟道走向要改,大堂的柱子间距要加宽。 楼梯不能正对大门,这是风水格局。 有些东西林国强凭前世的记忆画得出来,但不合理。 傅师傅寥寥几笔改完,整个布局一下子通了。 “你那厨房灶台尺寸不对。” 傅师傅摘下老花镜,镜腿在图纸上点了点,“大饭店的灶台跟小馆子不一样,炉膛要深,烟道要粗,不然火候上不去。 我见过京城大馆子的后厨,灶台排成一溜,红案白案各管各的,中间隔一道墙,互不串味。” 林国强在旁边听着,时不时插一句嘴。 他把前世在国营饭店后厨帮工的经验,和孙师傅祖传的手艺经都揉进了这张图里。 两个人从下午一直讨论到天黑,图纸上密密麻麻全是批注。 林国强又去找孙师傅,把傅师傅改过的图纸摊在他面前。 孙师傅看完,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说:“这位傅师傅是个能人。 灶台的布局比我说的还合理,你找到高人了。” 他拿起笔在厨房区域又补了几处标注,“凉菜间要靠北,夏天凉快。 面点间单独隔开,面粉不能沾油烟。 库房要做通风,米面油料堆在一起容易霉,还有冷库,也得选个合适地儿。” 每一笔都是几十年灶台前站出来的经验。 林国强说:“孙哥,我这马上要建新饭庄了,你从国营饭店辞职吧,我每月给你开一百工资,另外还有奖金和其他福利……” 孙师傅一听他这句话,拿着笔的手都抖了起来。 “一百块?”他喉咙都有些发干:“会不会太多了?” 辞职这事,他心里其实早有准备。 对国营饭店那边也没什么可留恋的。 就是觉得,林国强给他开的工资太高了。 他在国营饭店一个月才六十块。 有时候工资还发放得不及时。 上次他娘生重病,去找主任预支工资,死活都批不下来。 “不多,你的厨艺值这个价。” 林国强认真说道:“以后咱们饭店开起来,仰仗你的地方还多着呢。” 孙师傅连忙摆手:“林老弟,你别这样说,我娘是你救的,我孙德胜这条命以后就是你的,新饭店的厨房交给我,你尽管放心!” …… 图纸定下来之后,林国强去了县土地管理局。 问了手续,批了地。 那块地在县城东边,紧挨着通往市区的主路,交通便利,周围还有个不大不小的居民区。 他骑着自行车来来回回看了好几趟。 最后站在那片杂草丛生的空地前,对着手绘图纸在心里把楼的位置、院子的大小、停车场该留多少地方,一格一格地过了个遍。 “这一片,我要了。” 接下来是工程队。 傅师傅退了休不想再操大心。 但林国强登门请了三次。 最后一次带了两瓶洋河大曲、一条大前门,外加孙师傅亲手蒸的两屉大肉包子,恭恭敬敬把老师傅请出了山。 傅师傅到现场看了一圈地势,拿了根树枝在地上画。 前堂后厨,左院右廊,几笔就勾出一个格局。 他将省城那几年攒的手艺都掏出来了。 从地基深度到梁柱的木材选择,从厨房排烟到客房的采光朝向,样样都定得清清楚楚。 图纸定稿那天晚上,林国强把傅师傅和孙师傅请到国强饭店。 在后院摆了一张小桌,上了一桌硬菜,开了一瓶洋河大曲。 两位师傅头一回见面。 孙师傅夹了一筷子鱼香肉丝,嚼了两口,抬头看了林国强一眼,没说话。 傅师傅尝了一口,筷子顿住了。 “这后厨是谁掌勺?” “我小舅子。”林国强给两位师傅倒酒,“手艺是跟我学的。” “你手艺跟谁学的?” 林国强笑了笑:“我自己瞎琢磨的。” 孙师傅在旁边放下筷子,拿帕子擦了擦嘴,慢悠悠地说了句:“他这鱼香肉丝的炒法,倒跟我是一个路数。” 傅师傅看看孙师傅,又看看林国强:“你们俩不是师徒?” “他是我恩人。”孙师傅端起酒杯,冲林国强举了举。 林国强笑道:“可别这么说,咱们现在是朋友。” 那顿饭吃到月上中天。 两个老师傅越聊越投契。 从川菜的红油讲到苏帮菜的刀工,从斗拱的榫卯讲到灶台的烟道走向。 说到兴头上,孙师傅拿筷子蘸了汤在桌上画御膳房的布局。 傅师傅拿酒杯压住图纸一角,指着荷塘的位置说“这里引水要暗渠不要明沟,露了水道泄了财气”。 林国强在旁边给两位师傅添酒,偶尔插一句嘴。 三个人就着一盏煤油灯,把图纸上最后几处细节敲定了。 傅师傅这人不光懂建筑,还会看风水。 这事林国强是第二天去找他时才发现的。 那天他带着修改后的图纸登门,老头正蹲在自家院子里拿罗盘对着一堆碎石摆弄。 院子里种了棵石榴树,树干上挂了块红布条,树底下压着三枚铜钱,一看就是风水局。 “傅师傅,您还懂风水?” “盖房子不懂风水,盖出来的房子住着不顺。” 傅师傅把罗盘收进怀里,拍了拍手上的土,“我爷爷那辈是给京城王府看风水的,后来家道中落,到我这儿就改学建筑了,不过老本行没丢。” 林国强来了兴致,搬了个小板凳在石榴树底下坐下,把饭庄的图纸摊在地上:“那您给我这饭庄也看看?” 第152章 新饭庄开始动工建设 “你那块地我前天去看过了。” 傅师傅拿树枝在图纸边上画了个方位图,指着几处标记说,“坐北朝南,左高右低,青龙压白虎,做生意的好地势。 不过有一点,你荷塘的水不能往西流。 西边属金,金生水,水泄金气,财就跟着水流走了。” “那往哪儿引?” “东南角。”傅师傅用树枝在图纸上画了一道线,“东南是巽位,水生木,木又生火,火是你的灶,旺你后厨。 水从东南角进,绕荷塘半圈,从东北角出,这叫‘水绕龙门’。 我家老爷子当年给王府看宅子,用的就是这个局。” “水绕龙门?”林国强头一回听说这个词。 “龙门就是厨房,厨房是饭店的命根子,水绕着厨房走,财就聚在灶台上。” 傅师傅拿树枝在地上画了个示意图,“不过得用暗渠,不能露明沟。 明沟走水,财气就顺着沟跑了。” 那天下午,两个人蹲在地上画了两个多钟头。 林国强不懂风水。 但他上辈子活到四十六,听说过不少大酒店的兴衰。 有些酒店地段好装修好,就是生意不行,换了老板也不行,想来想去想不通。 傅师傅这么一说,他隐隐觉得有些道理。 有些东西你不信,但它就是在那儿。 “傅师傅,照您这么说,这饭庄盖好了,想不挣钱都难?” “风水是助缘,不是保票。” 傅师傅把树枝往地上一扔,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地是好地,局是好局,但说到底还得看人。 你灶台上的手艺硬,院子里的人气旺,服务的周到细致,风水才能借上力。 你要是菜做得不行,请个神仙来看也没用。” 林国强笑了。 他就喜欢傅师傅这种实在劲儿。 信是信,但不迷信。 动工前两天,林国强去了县土地管理局。 手续批得还算顺利。 交了钱,盖了章,那块地正式划到了他名下。 从土管局出来,他骑着自行车又去了那块荒地。 杂草长得有半人高,几棵歪脖子柳树稀稀拉拉地立在边上,风一吹柳条就抽在空气里。 远处是通往市区的砂石路,偶尔有拖拉机突突地开过去,扬起一阵灰。 换了别人来看,这就是片荒地。 可林国强站在那儿看了大半个时辰,脑子里已经把楼盖好了。 前头是两层高的餐饮楼,青砖灰瓦,飞檐翘角。 中间的院子有荷塘有竹林,客人吃完饭能在这儿散步喝茶。 后头是客房,每间都有独立卫生间。 最后头那片空地留着停车,虽然眼下县城里没几辆小汽车,但过几年就不一样了。 他蹲下来抓了一把土,在手里搓了搓。 土是沙壤土,握在手里散散的,渗水快,地基不容易返潮。 他把土撒回去,拍了拍手,心里那块石头落了地。 动工那天是傅师傅翻着老黄历挑的日子。 四月二十九,宜破土。 红纸黑字的老黄历在他手里翻得哗哗响。 他戴着老花镜对着太阳光看了半天,又掏出罗盘对了对时辰。 “巳时三刻,大吉。” 他拿毛笔在红纸上写了时辰,递给林国强,“你收着,压在工地指挥部桌子底下,动土的日子时辰都在上头,以后万一有人问起来,有据可查。” 工地上已经拉来了第一批建筑材料。 青砖、石灰、沙子、木料,堆在空地边上,盖着油布防雨。 三十多个工人也到位了,都是从十里八乡招来的壮劳力。 有的是盖过房子的老手,有的是来打杂搬砖的小工。 傅师傅把人分了三组:一组打地基,一组备料,一组搭临时工棚。 分工清楚,有条不紊。 “林老板,你跟大伙儿说两句?” 傅师傅把红纸揣进怀里,冲林国强努了努嘴。 林国强站到一堆砖头上,拍了拍手上的灰,看着底下三十几张黝黑的脸。 “各位师傅,今天开工,我先说以下三点。 第一,每天大伙儿的工钱当日结清,一分不少。 第二,中午孙师傅亲自掌勺,猪肉炖粉条管够,白面馒头管饱。 第三,活要干得漂亮,但安全第一,谁受了伤我可不答应。 傅师傅说的话就是我的话,大家伙儿听傅师傅的,干得好了月底另外有红包。” 底下嗡地一阵议论。 有个年纪大点的工人咧着嘴喊了一句“林老板讲究”。 旁边几个年轻小伙子摩拳擦掌,锹把子攥得咔咔响。 工地上气氛一下子就活了。 傅师傅从怀里掏出罗盘,往空地中央一站,眯着眼对了对方向,拿石灰粉在地上画了一道笔直的白线。 然后他蹲下来,把罗盘端端正正摆在地上,等了片刻,抬头说:“放鞭。” 鞭炮噼里啪啦响了一阵。 那不是小鞭,是正儿八经的开工炮仗。 红纸屑炸了满天,落了满地,像在荒地上铺了一层红花。 硝烟散开后,傅师傅拿起一把扎着红绸的新锹,在第一道石灰线上插下去,翻起黑油油的泥土。 几个工人同时下锹,铁锹入土的声音齐齐的,闷闷的,带着一股子破土而出的劲儿。 “地基挖三尺三,多一寸不行,少一寸也不行。 三尺三,接地气,承重稳当。” 傅师傅把锹递给旁边的工人,转头对林国强说,“你那厨房位置的地基要单独打,灶台得做独立基础,不然年头久了火烤水浸,地基下沉,灶台一歪,颠勺都不顺手。” “听您的。”林国强接过一把锹,也下到地基沟里跟着挖了两锹。 泥土沾上了他的裤脚和袖口,他也浑不在意。 那泥土的腥气混着石灰粉的涩味儿,在阳光里蒸腾起来,他觉得好闻得很。 这是新开始的味道。 工人的食宿林国强已经安排妥当了。 工地旁边搭了个临时棚子,支了口大锅。 每天中午,孙师傅掌勺,猪肉炖粉条、红烧豆腐、大锅焖面,菜式不重样。 “林老板,你这工地的饭比省城馆子的伙食还好。” 傅师傅端着碗蹲在土堆上扒了两口饭,扭头冲林国强说,“冲这炖粉条,这些工人能给你干到天黑。” 旁边的工人们听见了,也跟着起哄。 说林老板拿饭店的手艺喂我们,干活不卖力气都不好意思。 第153章 赔了就从头再来 饭庄的格局是林国强、孙师傅和傅师傅三方意见揉出来的。 前头是餐饮大楼,两层。 一层大堂能摆十几桌散客,后头连通厨房,出菜快。 二层全是包间,大小十二间,最小的坐六人,最大的能坐二十人。 每间包间都取了好听又符合这个年代审美的名字。 奋进堂、丰收阁、宏图轩、同心居、迎春阁、盛世庭、立业堂、向荣轩、争先阁、同乐庭、安居舍、兴旺轩等十二个包间。 包间墙上以后要挂上山水字画,陶冶情操。 让来吃饭的客人觉得菜好、地方也好。 厨房是孙师傅把关的。 单独一栋,紧挨着餐饮楼后门,红白案分区,中间隔一道墙,互不串味。 灶台按御膳房的格局排成一溜,炉膛加深,烟道加粗,留了单独的面点房和凉菜间。 库房做了通风处理,米面油料分门别类存放。 孙师傅连水槽的位置都计较了。 宰杀间在厨房外头单独搭一间,不能跟灶台挨着,脏净分开。 “孙师傅,您这要求比省城大馆子还细。” 傅师傅听完布局,在图纸上做了标注,忍不住感叹了一句。 “厨房是厨师的战场。” 孙师傅拿起笔,在图纸上又加了两处通风口,“灶台不顺手,仗就打不好。 我十几岁出师,在这行干了二十几年,最知道后厨哪里会出问题。 地面积水、油烟倒灌、夏天热得像蒸笼,这些都是设计时没考虑周全留下的毛病。 现在多花一天功夫改图纸,将来省十年的事。” 中院的景观是傅师傅亲自画的,分三进。 前院迎客区,青砖铺地,两边栽银杏树,秋天黄叶铺满地,气派。 中院花园挖荷塘,引活水,养锦鲤,池边叠几块太湖石,种一丛斑竹,竹子后头放一张石桌四个石凳,给客人饭后散步喝茶。 后院是客房区,三层小楼,大小客房若干间,每间都带独立卫生间。 这在清河县还是头一份。 傅师傅说省城招待所也就这标准了。 林国强听了没说什么,心里想的是,再过几年招待所的标准就不够看了。 他要把这个饭庄做成以后县城的人一提起请客吃饭头一个想到的地方。 最后头留了停车场。 傅师傅起初不太理解。 “林老板,眼下县城里满打满算也没几辆小汽车,你留这么大一片空地,是不是太浪费了?” “傅师傅,路修到哪儿,车就开到哪儿。” 林国强蹲在地上,拿树枝画给他看,“咱们这个饭庄挨着主路,以后周边乡镇甚至隔壁县的客人开车来吃饭,你让人家把车停哪儿? 停路边堵着人家门口,人家下次就不来了。 清河县这两年个体户冒出来多少您也看见了,卖服装的、开饭馆的、跑运输的,都比普通上班族挣得多。 自行车已经不稀罕了,再过几年,小汽车就不是新鲜事了。” 他用树枝在停车场的位置画了个圈:“我现在把停车场留出来,等别人反应过来想跟,先机已经没了。 再说了,谁家饭店有停车场,谁就能接更大的席,做更大的买卖。” 傅师傅听完多看了他两眼,说:“你这脑子不像个厨师,倒像个做大生意的。” 林国强笑了笑没接话。 心想上辈子他虽然活得窝囊,但毕竟在国营饭店帮了十几年厨,来来往往的客人聊天他听了不少。 后来又在底层摸爬滚打几十年,见过的大饭店起起落落比别人多了一辈子。 建筑材料拉了三大车。 青砖是县城砖瓦厂烧的,石灰和沙子是刘强帮忙从供销社批的条子。 木料是陈建国去木料市场挑的松木和榆木。 林国强对陈建国已经有了心结,但不得不承认木匠的手艺是实在的,挑出来的料子傅师傅一根一根验过,说没毛病。 水泥是最紧俏的物资,林国强提前托了刘胜利从供销社走了后门才批下来。 钢筋不多,只在几处承重的梁柱上用,主体还是砖木结构。 “这种老法子盖出来的楼冬暖夏凉,透气不返潮。” 傅师傅拍了拍摞得整整齐齐的青砖,“比后来那些水泥盒子住着舒坦。” 动工之前,林国强把傅师傅拉到临时搭的指挥棚里,把建筑材料和人工的账重新盘了一遍。 餐厅和厨房先建,客房和院子后建,工期至少六个月。 首付款已经付了,手头的现钱留出一部分维持国强饭店的周转,剩下的全部投进工程。 “你资金链撑得住?”傅师傅看着账本,眉头微皱,“我经手的工程多了,十个里头有五个是资金链断了烂尾的。” “撑得住。”林国强掰着指头给他算,“国强饭店每个月净利润三四千元,蔬菜大棚那边每月稳定有大几百近千元,养鸡场的来航鸡再过一个月就产蛋,白洛克也该出栏了。 等鸡场开始盈利,每个月光鸡蛋和肉鸡就是一笔稳定的新进项。 鱼塘到秋天也能出鱼,这半年我一边赚钱一边投入,工程款分三期付,中间不会断档。” 傅师傅把账本从头翻到尾,又从头翻了一遍,合上账本说了句:“难怪你敢盖这么大一座饭庄,不是脑子一热就上的。” “过日子嘛,得会算账。”林国强把账本收进抽屉里。 回到家已经是傍晚。 赵素梅给他留了饭,菜在锅里温着,肉炒青椒、蒜蓉菠菜,外加一碗白米饭。 他坐在灶台边上扒着饭,她又端过来一碗蛋花汤,搁在他手边。 汤冒着白气,蛋花打得又薄又匀,飘在汤面上像一片片金色的云。 “地拿下了?”赵素梅在他对面坐下。 “拿下了,今天已经动工了,地基挖了三尺三。” 林国强把工地上的事说了一遍。 他说傅师傅拿罗盘对方向时工人们都看呆了。 放鞭炮时一群孩子蹲在地上捡哑炮,中午孙师傅做的猪肉炖粉条被抢光。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亮亮的,说到一半还用筷子蘸了汤在桌上画了个简图,点着桌面说这是大堂这是厨房这是荷塘。 赵素梅听他说完,给他碗里夹了一筷子菜,然后把账本拿过来,就着灯把这半年要付的工程款从头到尾理了一遍。 鸡场的产蛋时间、鱼塘出鱼的月份、饭店淡季旺季的收入浮动,一样一样地捋。 “最紧的是第三个月和第四个月,连着付两笔材料款。 但只要鸡场按时产蛋,压力就不大。” “万一鸡场延后了呢?” “那就先压一压饭店进货的货款,再看看美丽美玲志军他们那边能不能借点。” 她把账本合上,手按在账本上,“实在不行,咱们就去信用社贷款,反正不能耽误你盖饭庄。” “你就没想过万一赔了?” 赵素梅把汤碗往他那头又推了推,语气平静:“赔了就从头再来,咱们又不是没穷过。” 林国强低头喝了一口汤,嘴角上扬,心里是满满的踏实感。 这两年,不光是他变了。 妻子也变得敢拼敢闯了。 第154章 恶人自有恶人磨 李红霞现在每天的工作就是带孩子。 林静和林薇不算难带。 林静从鱼塘那事之后乖了些,不再到处乱跑。 林薇只要有玩具,就能跟姐姐玩一下午。 林庆安也好带,吃饱就睡,不怎么闹人。 李红霞推着婴儿车在饭店后院的树荫底下慢慢走。 她嘴里哼着老调子,嗓音粗粝,调子却温和:“月奶奶,明晃晃,打开后门洗衣裳……” 林静蹲在门槛上剥花生,剥好一颗就塞进林薇嘴里。 林薇嚼得腮帮子鼓鼓的,含含糊糊喊“姐姐还要”,林静就再剥一颗。 李红霞偏头看了一眼,嘴角往上翘了一下。 后门传来两声敲门响,卖豆腐的王婶走了过来。 王婶压低声音说:“李姐,你听说没?你们家老三那个前妻……叫徐青青那个,出新鲜事了。” 她努努嘴,“我儿媳妇也是徐家村的,就听说了点,徐青青不是二婚嫁了城里人嘛,红光机械厂那个车间主任,叫刘浩的。 那男的带俩儿子,娶她是让她当后妈呢。 她那婆婆是出了名的厉害,整天嫌她干活不利索,嫌她做的饭难吃,还嫌她花她儿子的钱。 继子们也不是省油的灯,两个男孩子,一个十来岁一个七八岁,正是皮的时候,成天捉弄她。 往她鞋里放癞蛤蟆,在她晾衣服时拿弹弓打泥丸,吃饭时把辣椒面偷偷拌进她碗里。 上个礼拜婆婆在院子里指桑骂槐,邻居都听见了,说那儿媳妇是农村来的,除了花钱什么都不会。 徐青青哭着跑回娘家住,她娘家弟媳妇也不是好惹的,叉着腰站在门口骂。 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天天往娘家跑算什么本事。” 李红霞听完,手里的花生壳咔嚓一声捏碎了。 她心里翻涌起一股说不出的快意。 当初徐青青嫌林国栋懒,嫌他不会挣钱,嫌他没本事,背地里偷人,被老三抓了个现行。 老三蹲了十五天拘留所出来跟她离了婚,她转头就嫁了那个奸夫。 结果呢?城里的日子就那么好过? “恶人自有恶人磨。” 李红霞声音不大,嘴角却忍不住扬起。 她越想越舒坦。 老三自从离了婚就变了个人。 跑运输勤快,自己挣钱自己攒,不乱花一分,也不伸手跟家里要。 上个月还给她和林海柱一人十块零花钱。 她攥着那十块钱的时候,哭了大半夜。 以前觉得老三这辈子完了,没想到离婚反而把他打醒了。 徐青青就是活该!谁让她欺负我儿子! 晚上回到家,李红霞把这事跟林海柱说了。 林海柱端着搪瓷缸子没说话,只是啧了一声,摇了摇头。 林国栋正好蹬着三轮车回来。 老三现在晒得黝黑,手臂上全是肌肉,汗衫湿透了贴在身上,进门先灌了一大缸子凉水,咕咚咕咚喝完拿袖子擦了擦嘴。 李红霞把饭端上桌,又把徐青青的事跟他说了一遍。 林国栋筷子都没停一下,平静地说:“妈,她从离婚那天起就跟我没关系了。 她过得好不好,都跟我没关系。” 李红霞愣了一下,转头看了看林海柱。 老两口对视一眼,林海柱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嗯了一声说:“老三这话说得对,人家的事跟咱没关系,咱把自己的日子过好比啥都强。” 李红霞破天荒夹了块最大的红烧肉放进林国栋碗里。 老三低头扒饭,没注意他娘的眼里亮晶晶的。 林海柱又抿了一口酒,脸上挂着好久没见过的笑意。 吃完饭林国栋把兜里的钱掏出来理了理。 他每天拉三趟菜挣八块,一个月下来干满三十天是二百四,刨去自己吃饭和零花,净落小两百。 他把钱分成两份,一份准备存进存折。 那张存折里现在有将近两千块,离婚分的那五百块赔偿金也在里头。 另一份又抽出十块递给李红霞:“这个月的,您拿着买点菜。” 李红霞接过钱,嘴动了动,憋了半天说了句别光顾着攒钱,自己也买两件衣裳。 林国栋笑笑,把钱收好了。 李红霞嘴张了张,还是忍不住多说了句:“国栋,你跟徐青青离婚也好几个月了,要是有合适的头,你跟我和你爹说,我们帮你张罗。” 林国栋愣了愣,随即摇头:“目前我没那个心思,等多赚点钱再说吧。 要不然媳妇娶进门,也是跟我吃苦受累,等将来条件好点了,再说。” 林海柱和李红霞对视一眼,见他有主见,便没有再说什么。 第二天一早,他又蹬着三轮车去菜地装货。 每天三趟菜送到县城,第二趟卸完时天已经热起来了。 他把空筐摞好,正要蹬车走,无意间往街口扫了一眼。 街口那棵老杨树底下站着一个人。 是皮鞋店老板的儿子陈江。 他穿着白衬衫,袖子卷到胳膊肘,手里拎着个网兜,里头装着两瓶汽水。 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像个木头桩子,眼睛直直地望着林美丽铺子那边。 林国栋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林美丽正弯着腰给菜贩子称西红柿,秤砣在秤杆上稳稳地滑着,她嘴里报着斤两,丝毫没往街口那边看一眼的意思。 林国栋压低声音对林美丽说:“那小子又来了,我瞧见好几回了,远远站在街口往这边看,他还没放弃呢。” 林美丽头也没抬:“我不知道。 反正把话跟他说清楚了,他这段时间也没来我店里,我觉得挺好的。” 她把西红柿码进菜筐里,语气很平。 林国栋多看了她一眼,确认她不是在说反话,是真的不在乎,便没再多说,跨上三轮车蹬走了。 车链条嘎吱嘎吱地响,经过街口时他又看了一眼树底下的陈江。 陈江也看见了他,身子下意识往树后躲了半寸,然后红着耳根低下了头。 菜市场嘈杂的人声里,陈江看着林美丽忙碌的身影,心里酸涩得厉害。 她已经把批发铺子做起来了,菜贩子们排着队拿货,她过秤记账找零。 一个人管着几百斤菜的吞吐,利利索索不动不摇。 他就喜欢她这个样子。 大方,坚强,自信,有主见。 他娘给他介绍了多少相亲对象,有小学老师,有供销社售货员,有刚毕业的高中生。 他坐在那儿脑子里全是林美丽称西红柿的画面。 他觉得自己像是魔怔了,怎么都放不下。 第155章 我不是你想要就能要不想要就不要的物件 陈母挎着菜篮子走过来,顺着儿子的目光看过去,火气腾地蹿上来。 她之前去林美丽铺子里说那些难听话,以为能把这事掐断。 结果儿子反而更魔怔了。 她天天安排相亲,陈江不是装病就是半路溜走,被问急了就说没感觉,不喜欢。 可他却站在菜市场,盯着一个二婚女看了一上午。 “你就那么喜欢她?”陈母压着嗓子问。 陈江转过头来,像是下了什么决心:“是,我就喜欢她,你跟爸要是不同意,我这辈子就单着。 我不娶媳妇,老陈家的香火断了你们也别怪我,是你们自己非要断的。” 陈母气得手直抖:“你个混账……” 混账什么,却骂不出下半句。 她看着儿子的眼睛,那眼睛是红的,倔的很。 她了解自己儿子。 平时嘻嘻哈哈好脾气,倔起来比驴还犟。 这事逼得太紧,反而更糟。 她深吸一口气,缓了语气:“这样吧,你们俩先别急。 咱们多了解了解,等你们多相处相处,觉得合适了再说结婚的事。” 陈江差点跳起来:“妈!真的?” “真的。”陈母没好气地说完扭头就走了,菜篮子甩得老高。 陈江攥着网兜撒腿就往林美丽的铺子跑。 两瓶汽水在网兜里互相撞击,叮叮当当地响。 跑到近前时林美丽正在给一筐黄瓜过秤。 秤砣刚稳住,就听见一道气喘吁吁的声音:“美丽!我妈同意了!她同意咱们俩的事了!” 林美丽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在账本上记下这筐黄瓜的斤两,字迹工工整整,没有一丝潦草。 她记完账才直起腰,看着陈江因兴奋涨得通红的脸,平静地说:“陈江,不是说你爸妈同意了,我就会欢欢喜喜同意跟你交往,答应跟你在一起。” 陈江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我不是物件,不是你想要就能要,不想要就不要的,我目前对你并没有那份心。” 沉默了几秒。 菜市场里讨价还价的声音此起彼伏,一个菜贩子推着三轮车从他们身边挤过去,轮子碾过一片水洼溅起泥点。 陈江站在这片嘈杂中间,高高举着两瓶汽水,喉结滚了一下,又滚了一下。 他的耳朵和脖子慢慢褪了红,连嘴唇都白了,但眼睛还是亮的。 他把汽水轻轻放到林美丽的柜台上,声音软下来,和上次不同。 上次他问“那我还能来买菜吗”时是失望和不甘。 这一次却有一种说不出的郑重:“对不起美丽,是我太高兴了,我忽略了你。 我知道你对我现在可能还没什么感觉,毕竟咱们认识的时间不算长,你对我也不算了解。 我也知道你对上一段婚姻有阴影。” 他看着她,“但我不会放弃的,我会让你看到我的心意。” 林美丽看着柜台上那两瓶汽水。 汽水瓶上挂着水珠,应该从冰柜里拿出来的,陈江握了这么久,瓶身上还留着他手掌印。 她沉默了一会儿,语气里多了一丝无奈:“那随你。” 陈江转过身走了几步,又在不远处停下,冲她挥了挥手,笑了一下,露出一口白牙。 不是上次被拒绝后,那种塌着肩膀低头走远的背影。 今天虽然还是被拒绝,但步子迈得有劲儿多了。 …… 五月初九,林国强起了个大早。 天还没亮透,他就轻手轻脚地从床上坐起来。 赵素梅翻了个身,含糊地嘟囔了一声“这么早”。 他给她掖了掖被角,低声说了句“有事出去一趟”,便披上衣服出了门。 他骑车去了县城。 县城的金铺在百货大楼斜对面。 门脸不大,玻璃柜台里铺着红绒布,上头摆着几排金银首饰,在晨光里闪着温润的光。 金铺老板是个戴老花镜的老头,刚卸下门板准备开张,看见林国强推门进来,笑着招呼:“哟,林老板,这么早?” “老师傅,上回订的那套金首饰,今天能取了。” “好了好了,等了你好几天了。” 老师傅转身从后头保险柜里捧出一个红绒布袋。 他小心翼翼地把里头的金饰一件一件摆在柜台上,动作很慢,生怕磕了碰了。 两只金镯子,光面的,圆润厚实,拿在手里沉甸甸的,镯子内侧刻了一圈细细的回字纹。 一条金项链,链子细而匀称,坠子是一朵小梅花,五片花瓣栩栩如生,花蕊处镶了一颗小小的红玛瑙。 一对金耳环,也是梅花样式,跟项链配成一套。 一只金戒指,戒面素净,只在中间嵌了一圈极细的麦穗纹,低调耐看。 还有三只平安金锁,给静静、薇薇和庆安一人一只。 锁面上刻着“长命百岁”,背面是“岁岁平安”,拿红绳串着。 金锁不大,挂在小孩脖子上正合适,拿在手里却沉甸甸的,是实心的好金子。 林国强一件一件看过去,拿起那只金戒指对着光转了转,麦穗纹在灯下若隐若现。 他点了点头,知道赵素梅不喜欢太花哨的东西,这戒指看着低调,戴上手指上却会微微闪光,刚好合她的性子。 “林老板,你这一下子打这么多金饰,是办喜事?” “结婚纪念日。”林国强把金饰一件一件收回红绒布袋里,“结婚好几年了,以前条件不好,光领了证,连个像样的首饰都没给媳妇买过,现在补上。” “好,好。”老师傅把布袋扎好,递过来的时候多看了他一眼,“你媳妇真有福气。” 林国强付了钱,把布袋贴身揣进怀里,骑上自行车往回赶。 回到家,太阳刚升起来。 赵素梅正在灶房熬粥,林静蹲在院子里给林薇梳小辫,林庆安躺在小竹床上抱着脚丫子啃。 一切跟平时一样。 林国强走进灶房,从背后轻轻揽住了赵素梅的腰。 她正拿勺子搅着锅里的粥,身子顿了一下,没回头,只是把勺子搁到锅沿上,手覆在他的手背上,轻轻拍了拍。 “素梅,今天是五月初九。”林国强在她耳边说。 “我知道。”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笑意,像是早就等着他提这句话。 “你跟我来。” 赵素梅擦了擦手,跟着他进了里屋。 林国强把门掩上,从怀里掏出那个红绒布袋,放到她手心里。 “打开看看。” 赵素梅打开布袋,往里看了一眼,整个人愣住了。 她把金饰一件一件拿出来,镯子、项链、耳环、戒指,摆了一床。 金子是新的,在窗户纸透进来的阳光里泛着一层亮晶晶的光泽。 “你……你什么时候弄的?”她的声音有点发颤。 第156章 结婚六周年纪念日 “前阵子去县城找金铺打的。”林国强拿起那只金镯子,拉起赵素梅的左手,轻轻套了上去。 镯子有点凉,贴在她温热的皮肤上,冰得她微微缩了一下手指。 他又拿起另一只,套在她右手上。 两只镯子在她腕上轻轻碰了一下,发出一声清脆的金石之音。 然后是项链。 他站到她身后,把项链绕过她的脖颈,手指摸索着搭扣。 搭扣太小,他扣了好几下才扣上。 梅花坠子落在她锁骨中间,红玛瑙衬着她白净的皮肤,好看得刚好。 接着是耳环,他小心翼翼地穿过耳洞,手指蹭过她的耳垂。 赵素梅的耳朵红了,心跳也加快了几分。 最后是那只戒指。 他拉起她的右手,把戒指轻轻推到无名指上。 麦穗纹在阳光里微微闪了一下,闪烁着耀眼的光芒。 还有三只平安金锁。 林国强拿起来给赵素梅看,锁面上一笔一画刻着“长命百岁”四个字,背面是“岁岁平安”。 “静静一个,薇薇一个,庆安一个。” 他把金锁放回布袋里,“保佑咱们三个孩子平平安安。” 赵素梅低头看着满手的金饰。 镯子在手腕上晃一晃就闪光,项链贴着心口,凉意渐渐被体温捂暖。 她抬起手,对着光转了转无名指上那只戒指,麦穗纹时隐时现,像是在对她眨眼。 她的眼眶渐渐红了。 “素梅?” 她抬手擦了擦眼角,声音带着一点鼻音:“现在建新饭庄正是用钱的时候,你花这么多钱买这些……” 话说到一半又咽了回去,她知道林国强不爱听这个。 可她还是心疼。 不是心疼钱,是心疼他。 最近他工地、饭店、鸡场、鱼塘来回跑,每天都累得不行。 还有新饭庄要投资不少钱。 可他偏在这个节骨眼上给她买金子。 “赚钱是为了什么?” 林国强把她两只手都握在自己手里,镯子硌在他掌心,凉丝丝的,“就是为了花,给你们花,我心里高兴。 再说了,金子这东西买了也不算乱花,以后金价会越来越高,这也算投资。” 他拉过一把椅子,坐到她对面,认真地说:“以后每年结婚纪念日,我都给你们置办几件金饰。 你一件,静静一件,薇薇一件,庆安一件。 等孩子们长大了,一人一盒金首饰当嫁妆聘礼。 到时候你攒了一柜子金银珠宝,戴都戴不完,走出去人家就知道这是林老板家的富太太。” 最后那句话把赵素梅逗得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伸手在他肩膀上捶了一下,力道轻得像挠痒痒,然后顺势倒进他怀里,脸埋在他胸口,闷闷地说:“谢谢你,国强,真的谢谢你……” 林国强把下巴搁在她头顶上,收紧了手臂。 她身上的热气混着灶台边沾上的米粥清香,让他想起自己刚重生回来的时候。 那时候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眉心带着愁苦。 他站在门口对自己说,这辈子,不能再让她受苦了。 现在她穿着碎花连衣裙,手腕上戴着金镯子,耳朵上挂着梅花坠子,头发是大波浪卷,皮肤白嫩光滑。 她不再是那个被妯娌挤兑也不敢吭声的可怜媳妇了。 她是敢跟田满仓夫妇拍桌子谈彩礼嫁妆,能把周桂芳堵得哑口无言,能对他平静地说“赔了就从头再来”。 她站在他旁边,腰杆笔直。 这个人,是他上辈子辜负的妻子。 赵素梅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有力的心跳,闭上眼轻轻叹了口气,笑容慢慢浮上来。 这个男人,一向把钱花在刀刃上。 可为了她和孩子们,他会把金子藏在怀里,一大早骑十几里地去金铺取回来。 他自己什么也没添。 还是那双旧布鞋,那件灰扑扑的褂子。 可给她买的镯子,是光面厚实的足金。 两个人抱了好一会儿,林国强的手不自觉地在她背上慢慢滑动。 她的腰身曲线隔着薄薄的衣服传递着温度,他的呼吸渐渐有些不稳。 手指摩挲着她手腕上那道被金镯子衬得格外白皙的皮肤,探进她上衣的下摆。 赵素梅的呼吸也跟着乱了一拍,连忙从他怀里挣脱出来。 她脸红得像灶膛里的火,赶紧整了整衣服,把被他揉皱的衣角拉平。 “大白天的……孩子们还在外头呢!” 林国强看着她慌张的模样,嘴角忍不住往上翘:“那就等晚上?” 赵素梅红着脸没答话,又嗔又羞的看了他一眼。 她转身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包袱,塞到他怀里,语气故作镇定:“给你买的,你试试合不合身。” 林国强打开包袱一看,里面是几身新衣裳。 两件的确良白衬衫,挺括崭新,一件藏蓝色中山装,料子厚实垂坠,一件灰色夹克外套,休闲式样,平时出门不用穿得太正式时正好穿。 最底下是一双崭新的三接头皮鞋,黑牛皮面擦得锃亮,鞋底厚实耐磨。 还有一个巴掌大的丝绒盒子,打开一看,是一块手表,上海牌的,全钢表壳,白盘黑针,表带是不锈钢的,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他认得这牌子,县城百货大楼一楼钟表柜台里锁着卖的,一块要一百二十块,还得凭票。 她什么时候去买的,他竟然都不知道。 “素梅,你……” “只许你给我买金子,不许我给你买衣裳买手表?” 赵素梅学着他的语气,眼里还有未褪尽的红意,但已经挂上了笑意。 她拿起那件藏蓝中山装往他身上比了比,“你现在也是个老板了,出门办事、见人谈生意,不能老穿着后厨那身油渍麻花的衣裳。 先敬罗衣后敬人,走到哪儿都是这个理。 在后厨颠勺穿什么无所谓,但出去谈工程、跑土管局、见客人,就得穿得体面点。” 她帮他把中山装套上,绕到前面系扣子。 手指在纽扣间灵巧地穿梭,偶尔碰到他的胸膛,指尖温热。 系完最后一颗扣子,她退后两步,上下打量了一番,满意地点了点头:“正合身,我看着比城里那些大老板还精神。” 第157章 是你媳妇好,还是我好 林国强低头看了看自己。 新衣裳的料子挺括,剪裁合身,穿在身上整个人都利索了不少。 他又拿起那块手表,戴在左腕上。 钢表带凉凉的贴着皮肤,秒针在安静的白盘上无声地走着,一下一下,很稳,很准。 他抬起手腕对着光看了看,表蒙子反射出一小片亮白的光斑,照在墙上,像一枚小小的太阳。 “以前总觉得,有钱了就多攒着,别乱花。” 他转着手腕上的表,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低沉了些,“可后来想明白了,攒钱是为了什么? 不就是为了过好日子,钱花在咱们自己身上,才是最值的。” 赵素梅嘴角噙着幸福的笑容,低头把那几件新衣裳仔仔细细叠好,放进他平时出门穿的衣裳那层柜子里。 她的手指在金镯子上轻轻转了一圈,镯子在她腕间沉甸甸地晃,闪着温润的光。 她关上柜门,转过身来,眼神明亮。 跟国强结婚六年了。 是三个孩子的妈了。 可丈夫待她,却越来越好了。 …… 孙桂芝托二柱给陈建国带了张纸条。 半大小子在巷口被孙桂芝截住,她塞给他一把花生糖,让他把纸条交给他师父。 二柱嘴馋,花生糖嚼得嘎嘣响。 进了作坊就把纸条往陈建国手里一塞,含含糊糊说了句“巷口一个姨给的”,转头又去搬木料了。 陈建国展开纸条,上面是一行歪歪扭扭的字:下午来家,等你。 他把纸条揉成一团塞进裤兜,心跳砰砰地快了两拍。 距离上回孙桂芝问他要钱,已经过去了半个多月。 这中间孙桂芝没再来找过他,他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可手里这张纸条像一块烧红的炭,烫得他坐立不安。 他盯着桌上那堆刨花看了好几分钟,脑子里两个声音在打架。 一个说别去,上回跪在地上扇自己耳光的事还没过去多久。 另一个声音像猫爪子似的挠着他的心肺。 那个女人在炕上的浪荡模样像一把火,烧得他浑身燥热。 他咬了咬牙,放下刨子,进里屋换了件干净衬衫。 林美玲正在柜台前理账,抬头看了他一眼。 “美玲,我去趟木料市场,看看有没有好榆木。”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敢看她的眼睛,低头系着袖口的扣子。 声音跟平常一样稳,稳得连他自己都觉得过了头。 林美玲手里的笔顿了一下。 “早去早回。” 她只说了这么一句,又低下头继续记账。 陈建国推门出去的功夫,林美玲抬眼盯着他的背影。 他那件干净衬衫是去年结婚纪念日她给买的。 平时舍不得穿,今天去见木料贩子倒穿上了。 她放下笔,手指无意识地在账本边缘来回摩挲。 上回他说去巷口买烟,去了大半个钟头。 回来时身上有股雪花膏味儿。 她没追问。 因为林美玲已经看出来了。 狗改不了吃屎,陈建国背着她,还在继续跟外面那个女人来往。 她把算盘推到一边,站起身,去隔壁婶子家把陈萍托付过去,只说出门办点事。 林美玲骑着自行车,不远不近地跟了上去。 她的齐肩短发被风吹得往后飘,露出一张没有表情的脸。 嘴唇抿成一条细线,往下撇着。 跟上他。 她告诉自己。 她要亲眼看看。 出了镇子,往柳河村的方向拐。 沙土路上坑坑洼洼,她的自行车轮子颠得哗啦响。 前头陈建国骑得不紧不慢,根本没注意到身后二十多米开外那道灰色的人影。 柳河村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树已经绿了,树荫底下蹲着几个抽旱烟的老头,眼皮耷拉着。 对林美玲这个外来者视若无睹。 她远远看见陈建国在一家院门口停下来,支好自行车,抬手敲了几下门。 那敲门声很有节奏。 先两下,再一下,再两下。 是暗号。 说明不是第一次来。 门开了。 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站在门框里,碎花布衫裹着丰满的身段,领口松了两颗扣子,露出白花花一片。 她靠在门框上,抬手在陈建国胸口轻轻拍了一下,嘴唇一张一合,说了句什么,声音软得能拉出丝来。 陈建国伸手在她腰上捏了一把,女人扭了扭腰,笑骂着把他拽了进去。 门没关严,虚掩着,门缝里传出咯咯的笑声和几句打情骂俏。 林美玲推着自行车,绕到院墙侧面,把车子轻轻靠在墙根下。 这个女人,她见过。 上次来铺子里订家具时就是这个女人。 隔着柜台拿眼睛撩陈建国,说话时身子往前倾,领口往下坠。 她想起来了。 原来从那时候就开始了。 那就是说,陈建国从那时候就在骗她。 院墙不高,她踮起脚尖能从砖缝里看见院子。 院子里几只芦花鸡在地上啄食,窗台上晒着几双布鞋,大的小的都有。 她轻轻推开虚掩的院门,侧身闪了进去,脚步落在泥土地上,没有发出声响。 屋里的声音从半开的窗户里传出来,清清楚楚,像一把钝刀子剜在她心尖上。 “冤家,怎么这么久才来看我?” “铺子里忙,走不开。” 是陈建国的声音,带着她从来没听过的黏糊劲儿,“你家老二的肺炎好了没?” “好了好了,活蹦乱跳的,还要多谢你那笔钱救命呢。 大宝二宝,出去玩去,不叫你们别回来。” 两个孩子应了一声,从屋里跑出来。 林美玲闪身躲到院子里的水缸后面,等两个男孩跑远了,才慢慢直起身。 她的手指抠在水缸粗糙的陶壁上,指甲缝里嵌进了泥土。 那笔钱。 陈建国偷拿家里的钱给这个女人。 她深吸一口气,缓缓往前挪了几步,在窗户侧面停下来。 窗帘拉了一半,透过缝隙能看见屋里的一张土炕,炕上铺着碎花褥子,孙桂芝正拉着陈建国往炕上倒。 “别,先去把门拴好,万一有人来了……” “门虚掩着,谁进来?我那死鬼男人死了三年了,这院里的门除了你没别人敲过。 冤家,好些天没来找我了,是不是你媳妇把你榨干了?” 陈建国没答话。 喘气声越来越粗。 “我问你。”孙桂芝的声音软得像一摊烂泥,“是你媳妇好,还是我好?” 沉默了片刻。 “你说呀。” “当然是你好。”陈建国的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狠劲,“林美玲在床上跟块木头一样,哪像你……我碰她一下她就往旁边缩,推三阻四的,一点都不尽兴……” …… 今天四更八千字送上,厚着脸皮求书友们好评,求免费礼物~ 第158章 二哥,我要离婚 林美玲站在窗外,一只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 眼泪无声地淌下来,顺着指缝灌进手心,又沿着手腕往下淌。 他的声音还是那个声音。 但说出话来比粪坑里沤烂的屎尿还臭。 她的肩膀剧烈地抖了一下,牙齿深深陷进食指关节,咬出了两排血印,可她一声都没出。 不能出声。 凭她一个人,冲进去又能怎样? 她打不过陈建国,也撕不过那个寡妇。 她只能站在窗外,像一块石头一样杵在那儿。 把屋里那两个人的声音一笔一笔记在心里。 上一次她在他跪着扇耳光的时候心软了,觉得为了萍萍可以再给他一次机会。 够了,她再也不会信他了。 她松开手,指甲掐进掌心里,转过身,一步一步往外走。 脚底下踩到了一根枯枝,啪一声脆响,她也没有停步。 走到院门口,她伸手拉门。 手抖得厉害,拉了一下没拉住,门从她手里滑脱,哐当一声重重合上。 屋里传来陈建国变了调的喊声:“谁?” “应该是风吹的,别管了,冤家,咱们继续……” 林美玲没有跑。 她走到墙根下,扶起自行车,跨上去。 脚踩在踏板上,用力一蹬,车子晃晃悠悠地窜了出去。 她沿着来时的沙土路往回骑,风把她的短发吹得乱七八糟,脸上全是泪痕。 一路上她什么也没想,脑子里是空的,只有脚在机械地蹬着脚踏板。 沙土路坑坑洼洼,车子颠了一下又一下,她的身子歪了一下又正过来。 等她回过神的时候,她发现自己已经站在国强饭店门口了。 午市刚过,饭店里没什么人。 王大柱蹲在门口剥蒜,看见她来了,笑着招呼了声,她没应。 她走进去,站在大堂里,闻见了熟悉的油烟味和卤汁香。 这地方让她心安。 不管出什么事,二哥在这儿。 林国强从后厨走出来,她身上系着围裙,手上沾着面粉。 他抬头看见林美玲站在门口,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脸上全是泪痕,眼睛红肿得像核桃。 他把手里的面团往案板上一搁,两步走到她面前。 “美玲?” 林美玲抬起头,嘴唇动了动,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二哥,我要离婚。” 看清楚林美玲狼狈的样子,林国强眉头猛地皱紧了。 四妹不是那种会哭哭啼啼的人。 可此刻她站在这儿,眼泪淌了满脸,嘴唇上还有两排渗着血的牙印。 他深吸一口气,把涌到嗓子眼的火气压了下去,走过去问了一声:“美玲,到底出什么事了?” 林美玲抬起头,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她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整个人摇摇欲坠。 林国强一把扶住她的胳膊,把她按到椅子上坐下。 赵素梅听见动静从后院跑出来,手里还抱着睡着的林庆安,一看林美玲这副模样,赶紧把孩子递给跟进来的李红霞,蹲到她面前,握住她的手:“美玲,怎么了?你跟二嫂说。” 林美玲那双手冰得吓人,虎口上蹭破了一块皮,指甲缝里嵌着泥土。 赵素梅握住那双手,把自己的体温往她掌心里送。 林美玲嘴唇翕动了半天,才挤出一句沙哑的话:“二哥,二嫂,陈建国在外头有人了。” 她的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的,每说一个字都费尽力气。 “是柳河村的一个寡妇,叫孙桂芝。 上回来铺子里打家具,就勾搭上了,我今天亲眼看见他们搞在一起。 他还拿了家里的钱给她儿子治病,我亲耳听见他跟那个寡妇说,说我在床上跟块木头一样,一点都不尽兴。” 李红霞抱着林庆安站在旁边,眼睛瞪得像铜铃,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去。 接着她的嘴唇开始抖,眼眶开始红,胸脯剧烈起伏,像是有一团火在胸口烧。 她把这个消息一个字一个字地消化完,忽然把林庆安往赵素梅怀里一塞。 然后她转过身去,抄起靠在墙角的扫帚。 “婶子!”赵志军眼疾手快,从后厨冲出来一把抱住她的腰,“您这是干什么!” “我去柳河村跟那个不要脸的寡妇拼了!” 李红霞挣扎着举起扫帚,嗓子尖得破了音,“臭婊子!!!勾引有家有室的男人! 还有陈建国那个狗娘养的东西!上次老二请他喝酒,他说什么来着?拍着胸脯保证好好待你! 这才几天!我非把他那张嘴撕烂不可!放开我!” 她挥舞的扫帚打在桌上,搪瓷缸子当啷一声滚到地上。 林庆安被惊醒了,哇地哭出来。 赵素梅赶紧把儿子抱到后院去哄,走之前回头看了林国强一眼。 那一眼有心疼,有愤怒,还有一丝担忧。 她知道林国强的脾气,也知道他看重美玲这个妹子,怕他冲动。 林国强却没有动。 他站在那儿,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慢慢攥成拳头,指关节咔咔作响。 他的腮帮子咬紧了又松开,又咬紧,牙关咯吱咯吱地响。 林国强想起了前世。 前世林美玲跟陈建国,虽然吵过闹过,但并没有走到离婚这一步。 是因为日子过得清贫,没钱没机会找外遇,还是说在外面有,但没暴露出来? 又或是林美玲知道他外面有人,为了女儿为了家庭,一直忍着没发作。 夫妻间关起门来过日子,外边的人又岂会知道实情。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桌上那只滚落的搪瓷缸子。 缸子里的水洒了一桌,顺着桌沿往下滴,滴答滴答地砸在地上。 他没有冲出去,也没有抄家伙,只是一步一步走到墙角,把被李红霞撞倒的扫帚捡起来靠好,把搪瓷缸子捡起来放回桌上。 动作很慢,慢得让人有点发慌。 然后他转向赵志军,开口说话。 “志军,你帮我跑趟腿,去看看陈建国这会儿回铺子里了没?” 赵志军应了一声,围裙一扯就跑出去了。 李红霞被赵志军放开后没有再去抄扫帚,她只是蹲在地上,一下一下地拍大腿,眼泪流了满脸:“我苦命的闺女! 当初就不该让你嫁给那个穷木匠,他一个穷光蛋,你二哥借给他钱帮他把铺子开起来,他倒好,拿着挣来的钱去养野女人……” “妈。”林美玲站起来,走到李红霞面前,伸手把她扶起来。 她的声音还是哑的,但已经不像刚才那样抖了,甚至比平时的语调还要低几分,“你别哭了,我现在不想哭了。 二哥说得对,哭没用,闹也没用。 咱们先把事想清楚,接下来该怎么办,一步一步来。” 她拉着李红霞的手坐回椅子上,李红霞抹了把眼泪,紧紧攥着她的手不撒开,像是怕一撒手闺女就会碎掉。 第159章 狗改不了吃屎 赵素梅哄好儿子后回来,在一旁坐下来,把手覆在林美玲的手背上。 那双手还是凉得很,但已经不抖了。 不一会儿赵志军回来了,身后跟着林国栋。 老三刚从菜地拉完最后一趟货,浑身是汗,一进门就看见林美玲那双哭肿的眼睛,脚步顿了一下。 两人是在路上碰见的。 赵志军在路上已经把事跟他说了一遍。 林国栋气得脸红脖子粗,咬牙切齿咒骂陈建国是畜生。 尤其是他也被徐青青背叛过,能够感同身受。 赵志军进了门,连忙说:“陈建国还没回去,只有二柱在铺子里,他说陈建国上午就出去了,这会儿还没回来。” 林国强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再睁开时,那双眼睛里没有了冲动,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和幽冷。 他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来,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一个一个挤出来的。 “陈建国跟我保证过的时候,把胸脯拍的啪啪响,嘴上一套背地里一套,这人不配当丈夫,更不配当爹。 但是现在冲过去已经来不及了。 他们这会儿恐怕早就分开了,没抓个现行,到时候他死不认账,咱们一点办法没有。” “那就这么算了?”李红霞的嗓门又提起来了。 “当然不是。”林国强一字一顿,“我要让陈建国加倍还回来。” 他转向林美玲,“美玲要离婚,要带萍萍走,就要利益最大化。 木匠铺本钱大半是你出的,你跟他一起经营起来的,你在铺子里干活连工钱都没算过,凭什么便宜他? 但如果现在就找他摊牌,他最多嘴上认个错,转头把财产藏起来、把萍萍藏起来,咱们就被动了。” “国强说得对,最重要的是抓现行。” 赵素梅接过话,语气不像李红霞那样激烈,但每个字都不留缝隙,“捉贼捉赃,捉奸捉双。 只要当场按住,人证物证俱在,他自己都赖不掉。 到时候离婚好谈,萍萍的抚养权好争,家里的财产也好分。 他做了亏心事,不敢不让。” 赵志军的拳头啪地砸在自己掌心里,声音带着一股年轻人的锐气:“我经常听客人聊天,这种事就怕闹到派出所去,只要当场按住,男方想赖都赖不掉。 到时候财产分割、孩子抚养权,全得听咱们的。 咱们轮流去盯梢,他再敢去找那个寡妇,咱们就逮他个正着。” “要是他不去了呢?”李红霞问。 “他忍不住。”林国强、林美玲、林国栋三个人几乎同时开口。 林国栋难得说了一句完整的话:“狗改不了吃屎,尝过腥味的猫,铁笼子都关不住。” 林美玲低低地说了一句:“我听见他跟那个寡妇约了下回。” 李红霞咬紧了后槽牙。 “好。” 她从牙缝里崩出一个字,把眼泪擦干,握着林美玲的手又紧了几分,“到时候我也去,我非让那个狗东西知道我们林家不是好欺负的。” 林美玲坐在那儿,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虎口上蹭破的皮已经结了淡淡的痂,指甲缝里的泥土还没洗净。 刚才在孙桂芝家院子里抠着水缸壁时,指甲盖差点抠裂的隐痛还留在指尖上。 她握了握拳,那些细小的伤口被牵动,火辣辣地疼。 但比这更疼的是耳朵里还在嗡嗡回响的那句话。 “林美玲在床上跟块木头一样”。 那句话,让她恶心。 是那种你把一颗心干干净净地剖给一个人看,那个人接过去随手扔在泥地里还跺了两脚的恶心。 她抬起头。 “二哥,你说吧,我全都听你的。” 林国强在林美玲对面坐下,把自己刚才在沉默中盘算好的计划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他的语速不快,每个步骤之间的衔接像是在心里演练过了无数遍。 先做什么,后做什么,什么时候动手,什么人去盯,什么人留守,什么情况下立即行动,什么情况下按兵不动。 连万一陈建国提前察觉的应对方案都考虑到了。 “美玲。”他说完后看着她的眼睛,“你回去以后,就当什么都没发生。 平时什么样,回去还什么样。 该做饭做饭,该记账记账,该给萍萍讲睡前故事还照常讲。 唯一要做的就是记住铺子里每一笔钱,每一笔账,一样也不要漏。 陈建国偷拿的每一分钱,我都让他连本带利的吐回来。” 林美玲点头,没有半点犹豫。 “还有一点。”林国强看着林美玲的眼睛,“你记住,陈建国背叛你,不是你的错。 是他的问题,不是你的问题,他说的那些混账话,你一个字也别往心里去。 你们俩离婚,不是因为你不够好,是因为他配不上你。” 林美玲的眼泪一下子又涌了出来。 但她没有哭出声。 她只是用那双红肿的眼睛看着林国强,重重地点了点头。 “既然要离,”她站起身来,声音不再发抖,眼神变得坚定,“那就让他一无所有,这一次,我不会再心软了。” 天色擦黑。 林美玲在后院的水龙头前弯下腰,拧开水龙头,双手接了一捧凉水泼在脸上。 她看着水流从指缝间淌走,带走脸上的泪痕,也带走最后一丝犹豫。 她对着窗户玻璃把头发重新扎好,碎发别到耳后,又扯了扯衣领,把领口那滴眼泪渍子翻了个面藏住。 玻璃上映出她的脸。 眼睛还肿着,眼眶还红着,但眼珠已经不乱了。 那双眼睛里没有泪,没有慌,只有一种沉到骨子里的笃定。 回家后,她先去隔壁婶子家接陈萍。 婶子正坐在门槛上择韭菜,抬头看见她,笑着招呼:“美玲来了?陈萍跟小花在后院玩呢,吃了半碗米汤,没闹。” 又问,“怎么这么晚才回来?铺子里忙啊?” “忙。”林美玲笑了笑,“接了套嫁妆,赶工期呢,谢谢婶儿。” 陈萍从后院跑出来,两个小辫子跑散了一个,脸上蹭了一道泥印子,扑过来抱住她的腿,仰着脸问:“妈妈,你去哪儿了?” 林美玲蹲下来,拿手指擦了擦闺女脸上的泥印,又把她散了的辫子重新扎好。 “妈妈去你二舅家了。”她亲了亲闺女的额头,声音稳稳当当,跟平时一模一样,“一会儿给你蒸鸡蛋羹。” 第160章 笑容里藏着刀 陈萍高高兴兴地拉着她的手往回走,一路蹦蹦跳跳。 她嘴里念叨着今天跟隔壁小花在后院捉了多少蚂蚱。 小花分给她半块麦芽糖,她们用草叶子给小蚂蚱做了个窝。 林美玲牵着闺女的小手,跟着她走,目光落在闺女毛茸茸的头顶上。 那头发又细又软,跟她小时候一模一样。 她忽然想起生下陈萍那天,陈建国在院子里来回走了几个钟头。 接生婆把孩子递出来时,他接过去的姿势僵硬,小心翼翼,嘴上咧着傻笑说“像我,眼睛像我”。 他搂着她说,“媳妇你辛苦了。” 那时候她靠在产床上精疲力竭地想,吃再多苦也值了。 现在想来,那个抱着女儿傻笑的年轻木匠,已经被她今天看见的那具白花花的身子吞没得干干净净。 她握紧闺女的手,脚步比来时更沉,也更稳。 回到木匠铺,她照常生火做饭。 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锅底,她把鸡蛋打散,加水,放盐,搅匀了上锅蒸。 火候刚好,蛋羹嫩得能在勺子上微微发颤。 陈萍坐在小板凳上,拿着小勺子敲着桌面喊“妈妈,蛋羹好了没”。 她应了一声“好了”,端上桌,吹凉了,一勺一勺喂给闺女吃。 每一勺都吹过,嘴唇碰了碰勺子试过温度,动作轻柔得跟往常没有半点分别。 陈萍吃得香,腮帮子鼓鼓的,她自己也盛了一碗饭,夹了一筷子菜,慢慢吃完。 陈建国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他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两兜东西。 一兜鸡蛋糕,油纸包着,供销社八毛一斤。 一兜黄桃罐头和一包水果糖,花花绿绿的糖纸在灯下倒是扎眼。 他把东西放到桌上,搓了搓手,脸上挂着笑。 但那笑不太自然,嘴角的弧度比平时大了些,眼神却躲躲闪闪的。 一会儿看林美玲一眼,一会儿又去看陈萍,不敢跟林美玲对视超过两秒。 他坐下来时动作有些拘谨,像是屁股底下坐了块碎木头,换了两次姿势才坐踏实。 “怎么这么晚回来?”林美玲夹了一筷子菜,语气随意,像是随口一问。 陈建国赶紧答:“去了趟木料市场,看了几根榆木,没谈拢价。” 他把点心推到她面前,声音殷勤得过了头,“路过供销社看见新到的鸡蛋糕,给你和萍萍买了点。 还有黄桃罐头,你爱吃的。 水果糖,萍萍爱吃。” 林美玲看了一眼那兜点心。 鸡蛋糕黄澄澄的,码得整整齐齐。 黄桃罐头玻璃瓶上的标签还没撕。 以前家里穷的时候,她过年都舍不得买这些,一瓶罐头能放到正月十五再开。 现在他倒大方了。 偷家里的钱养野女人,鬼混回来后,拿几毛钱的点心堵她的嘴。 她心里翻涌着一股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 她把那兜点心拎起来放到橱柜里,说:“太晚了,萍萍牙都刷了,明天再吃。 你也别光吃菜,多吃点饭垫垫肚子。” 说着夹了一筷子菜放进陈建国碗里,语气体贴得恰到好处。 既不冷场到让他起疑,也不过热到显得反常,就像白开水一样温和。 陈建国受宠若惊地接过碗,低头扒饭。 心虚随着饭菜一起咽进了肚子里,神色渐渐松弛下来。 他甚至主动说起木料市场的行情,说松木涨了两分,榆木不好找。 又说铺子下个月可能能多接一套嫁妆。 林美玲听着,时不时应一声,心里把他说的话一字一句掰开看。 哪句是真的,哪句是缝补心虚的补丁。 她很快就发现,他说话时手指不停地搓衣角,上个月他就开始有这个习惯。 接下来几天,林美玲照常理账,照常做饭,照常给陈萍讲睡前故事。 她甚至比平时还要妥帖。 给陈建国把衣裳洗得干干净净,鞋子刷得没有一粒尘土,午饭送到作坊里,连切菜的葱花都多放了一把。 但她把木匠铺的账本从头到尾重新抄了一遍。 每一笔木料钱、每一笔工钱、每一套嫁妆的定价和预付款,她算得清清楚楚。 最后的数字让林美玲如坠冰窟。 账根本对不上,总共少了三百多块。 陈建国浑然不觉。 他只是觉得林美玲这几天好像比前阵子话多了些。 晚上睡觉也不背对着他了,偶尔还会问他一两句铺子里的事。 看起来像是彻底放下了他出轨的事。 就是夜里他想搂着林美玲做那事的时候,林美玲总是说身子不爽利。 她最近都这样,陈建国也习惯了。 他惦记着孙寡妇热情似火的身子,也就没缠着要。 他心里那根绷着的弦一天比一天松,甚至还暗暗有几分自得。 到底是自己的媳妇,哄哄就好了。 男人嘛,犯了错服个软,女人哪有不心软的。 他真的这么以为。 几天后,孙桂芝又让二柱传来了纸条。 二柱把纸条塞给陈建国的时候,嘴里吃着糖葫芦,嘻嘻哈哈地说:“还是上次那个姨让我给你的”。 陈建国打开纸条看了一眼,揣进裤兜,进了里屋,又换了那件干净衬衫。 “美玲,我出去一趟,木料市场新到了一批榆木,我去看看。” 他说这话的时候已经走到门口,背对着林美玲套上鞋,声音跟往常一样随意。 嘴里甚至还哼了两句不着调的小曲,拿鞋帮子磕了磕门槛上的灰。 林美玲正在给陈萍梳头。 梳子在女儿柔软的头发上一下一下地滑过,她把陈萍的头发分成三股,慢慢地编成辫子。 听见陈建国的话,她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那不是笑。 是后槽牙咬紧时牵动了嘴角的肌肉,那个弧度里藏着一块磨得锃亮的刀。 “早点回来。”她说。 等陈建国的脚步声消失在巷口,她给陈萍把另一根辫子也编好,扎上红头绳。 她把闺女抱下凳子亲了亲额头,牵着她送到隔壁婶子家。 “我去你二舅家一趟,你在这儿跟小花再玩会儿。” 她蹲下来看着陈萍的眼睛,“乖,萍萍,晚上回来妈妈给你煮糖水蛋。” “好的,妈妈~” 陈萍笑着在她脸上吧唧亲了一口,转身跑进了院子。 林美玲站起身,脸上的笑容褪得干干净净。 她骑上自行车,直奔国强饭店。 第161章 上门捉奸(礼物加更) 午市刚过,店里只有两三桌散客在喝饭后茶。 林美玲径直走进后厨。 林国强正把炒好的菜出锅装盘,抬头看见她的表情,把锅铲往灶台上一搁。 “二哥,他又去了。” 林美玲站在后厨门口,脸上没有眼泪,只有眼底一层铁青色的决然。 林国强放下锅铲,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他抬起头,声音不大,但后厨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志军,去喊国栋,素梅,你把孩子们安顿好。” 赵志军正在剥蒜,听到这话把蒜往盆里一扔,围裙一扯,拔腿就往外跑。 他跑到巷口,正好撞见林国栋蹬着三轮车送完一趟货回来,车厢里还摞着几个空菜筐。 赵志军隔着老远就喊:“三哥,动手了!柳河村!” 林国栋从车座上站起来猛蹬了最后几脚,车子停在国强饭店门口。 他跳下车,把空筐往地上一推,咬牙道:“看我不打死那个狗娘养的!” 赵素梅从后院出来,把林庆安交给王秋菊。 王秋菊是店里的服务员,平时不多话,但手脚稳当,抱孩子从来不摔。 又把林静和林薇托付给孙小丽,蹲下来对两个闺女说:“爸爸妈妈出去办点事,你们听孙阿姨的话,回来给你们带好吃的。” 林静懂事地点点头,拉住妹妹的手说:“妈放心,我会管着妹妹。” 林薇怀里抱着布偶兔子,也跟着点了点小脑袋。 赵素梅站起来,把袖子挽了起来。 她走到林美玲身边,没有说一句话,只是握住了她的手。 李红霞怀里抱着一个布包袱从屋子里跑出来,利索得像年轻了二十岁。 她把包袱往桌上一搁,打开。 里面是一把旧扫帚疙瘩,一根枣木擀面杖,她用了快三十年,能把面团擀得比纸还薄。 还有一团粗麻绳,搓得紧紧的,绕了三圈打了一个结实的猪蹄扣。 “扫帚疙瘩打人皮肉疼,不留印子。” 她一样一样摆出来,语气像是在分摊农具,“擀面杖敲骨头,让他记一辈子。 绳子捆那个狗东西,捆结实了狠狠打。” 赵素梅在旁边看着,想起了上次李红霞举着扫帚要去拼命的架势。 那次被赵志军拦了,这次没人拦她。 这婆婆一辈子闹了不少笑话,偏心过、糊涂过、势利过。 可今天她站在这儿,满头白发被风吹得飘起来。 弯腰抄起扫帚疙瘩时,手背上的青筋根根分明。 她眼底有一种母狼护崽时才有的凶狠。 林国强没有多说什么。 他站在两辆三轮车前面,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掠过。 他没有多说什么,只对王大柱交代了一句“看着店”。 然后跨上三轮车猛蹬一脚。 车子窜出去时链条在齿轮上碾出一道生风般的锐响。 林国强蹬一辆,林国栋蹬一辆。 一行六人,朝着柳河村匆匆而去。 李红霞坐在林国栋的车斗里,一只手攥着扫帚疙瘩,另一只手握着擀面杖。 赵志军坐在她对面,紧抿着嘴。 赵素梅和林美玲坐在林国强的车斗里,两个人肩并肩,手一直攥在一起。 赵素梅的手心温热,林美玲的手心冰凉,温的那只把热一点一点传给凉的那只。 沙土路面上坑坑洼洼,车轮碾过之处扬起半尺高的黄尘。 有几次颠得整个人弹起来,但她们谁也没出声。 到了柳河村村口,林国强和林国栋把三轮车停在歪脖子老槐树底下锁好。 一行人下了车,沿着村道往里走。 村子里的狗有一声没一声地叫着,几个扛锄头回家的村民侧头看了他们这一行人一眼。 领头的男人脸色铁青,后头跟着两个压着眉骨的年轻男人,再后面是三个目露凶光的女人。 村民们识趣地收回目光,加快脚步。 谁也不想招惹这趟浑水。 林美玲走在最前面,领着众人拐进那条她已经走过两遍的巷子。 第一遍是跟踪来的,躲在墙根下听得浑身发抖。 第二遍就是现在。 这一次她走在最前面,脚步沉稳不发飘。 巷子尽头,孙桂芝家的院门虚掩着,院墙根下停着陈建国的自行车。 林国强看了一眼那辆自行车,面无表情地抬脚。 一脚踹在门板上,门闩的木栓从中间断裂,碎屑四散飞溅。 门扇撞在内墙上反弹回来,又被他一把推开,哐当一声响彻整个院子。 芦花鸡惊得四散乱飞,尖叫声此起彼伏。 墙头趴着的黑猫嗖地窜上屋顶,瓦片哗啦啦滑落几块碎在台阶上。 李红霞头一个冲进去,左手扫帚疙瘩,右手擀面杖。 她的嗓门亮得半条村都能听见:“孙寡妇!你个臭婊子!大白天勾引别人男人!出来!” 屋里炕上两道人影听见院门炸开的巨响时同时僵住了。 接着是一阵乒乓乱响。 炕头的搪瓷缸子撞翻在地骨碌碌滚到墙角,茶盘上的搪瓷壶被袖子扫落,壶盖弹开滚进桌子底下。 矮桌晃了晃撞翻了针线簸箩,顶针、线团、碎布头撒了一炕。 屋门从里头闩着。 林国栋和赵志军两人一齐用肩膀撞上去,撞第一下时门框嘎吱作响。 里头传来一声女人的尖叫,男人心虚慌张的询问声:“谁?!” 撞第二下时门闩咔嚓一声从中间断成两截,一人一段弹在地上,木屑随着撞开的门扇飞进屋里。 门扇撞在墙上反弹回来时,一股味道扑面而来,腥臊而黏腻。 陈建国正手忙脚乱地套裤子,一条腿蹬进去了,另一条腿还在裤管外头,露出半截光溜溜的大腿。 他上半身光着,肩胛骨上有几道长长的抓痕,新鲜得还泛着粉红色,从肩头一直划到肋下。 孙桂芝缩在炕角,揪着一条碎花被子往身上死命地遮,手抖得按不住被角,露出半个白花花的肩膀。 她头发乱成了鸡窝,脸上潮红未褪,脸青一块白一块,狼狈的不成样子。 炕上的枕头歪了,枕巾揉成一团掉在地上。 地上歪着一只男人的布鞋,鞋口朝下栽在搪瓷缸子旁边,另一只在炕脚,被甩到了最里头的墙角。 赵志军一把揪住陈建国的后领口,像拎小鸡一样把他从炕沿上拽了下来。 陈建国整个人从半空中跌落,膝盖磕在泥地上闷闷一声闷响。 赵志军膝盖压在他后背上,反剪他的双手,把他的脸按进地上。 …… 礼物好评加更一章,八千字奉上,求五星好评,求礼物! 第162章 一巴掌接着一巴掌 林国栋冲上来就是一拳,不偏不倚砸在他后背上,闷响像擂鼓。 陈建国的身子随着这一拳往下狠狠挫了一下,嗓子眼里挤出一声闷哼。 林国强蹲下身,一把揪住陈建国的头发,把他的脸从地上拽起来。 那张脸上沾着泥印子和孙桂芝留在他嘴边的口红渍,表情从惊恐到求饶只花了半秒钟。 林国强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声音不大,却像一把钝刀子在骨头上慢慢拉过去:“陈建国,我上次请你喝酒,跟你说什么来着。 你当时怎么回我的?拍着胸脯说这辈子肯定对美玲好,对萍萍好,要是有二心天打五雷轰。 你当真是不怕天打雷劈啊。” 陈建国的嘴唇哆嗦了半天,只挤出来几个断断续续的字:“二……二哥……我一时糊涂……我真是一时糊涂……” “你叫我什么?”林国强揪着他头发的手没有松,声音压得更低了。 “二……二哥……” “你配吗?” 林国强一拳砸在他腮帮子上,陈建国剧烈咳嗽两声,吐出一颗牙齿。 另一边,李红霞和赵素梅已经冲到了炕前。 李红霞把孙桂芝从被子里揪出来。 孙桂芝光着半个膀子被拖到炕沿上,李红霞一扫帚疙瘩抽在她背上,啪的一声脆响,干净利落。 她一边抽一边骂,骂得极快极亮,像连珠炮一样一句接一句:“臭不要脸的!你男人死了你就来偷别人男人! 你把老孙家的脸丢尽了!你把柳河村的脸丢尽了! 你公公坟头冒青烟才把你娶进门,你倒好,门板一关当窑子开!” 孙桂芝尖叫着往后缩,又被赵素梅一把揪住头发拖了回来。 赵素梅嘴唇抿成一条细线,手上的力道却毫不含糊。 揪头发,掐胳膊,按住肩膀让她动弹不得,给李红霞制造了最稳当的输出空间。 “婶子别打了……”孙桂芝抱着头往炕角缩,“是他自己来的!不是我找他的!他自愿的……” “闭嘴!”李红霞一扫帚疙瘩抽在她嘴巴上。 孙桂芝的头猛地往后一仰,后脑勺磕在炕墙上,整个人像团破布一样滑下去,捂着嘴呜呜地哭。 林美玲站在屋子中间,看着眼前的动静。 骂声,哭声,拳头砸在肉上的闷响,搪瓷缸子滚在地上的当啷声,床单被扯破的嘶啦声。 她低头看着趴在地上的陈建国,眼神冰冷。 她等李红霞打够了,等孙桂芝哭哑了,等陈建国撑在地上的胳膊开始抖得像筛糠,才抬起脚,一步,两步,三步,走到他身前。 陈建国抬起头,看见林美玲那张没有表情的脸。 她站在他面前,背对着窗户,脸隐在暗光里,只有呼吸时微微起伏的胸口证明她在喘气。 他像抓住了救命稻草,嘴里含混不清地喊着“美玲……美玲我错了……” 涕泪横流,伸手去抱她的腿。 林美玲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 然后抬手扇了他一巴掌。 啪! 陈建国的脸被打得偏了过去。 他还没扭回头,第二巴掌又扇过来。 比刚才更重,扇在他的另一边脸颊上,扇得他整个身子都往旁边歪了一下。 “这一巴掌,是给你上回半夜跪在地上扇自己耳光说的那些屁话。” 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愤怒得发颤。 啪! 第三巴掌扇在陈建国鼻梁上,血顺着鼻孔淌了下来,滴在泥地上变成两个深色的圆点。 “这一巴掌,是给你拿家里的钱去养野女人。 家里的钱你也敢偷,你的手是木匠的手还是三只手的扒手?” 啪! 第四巴掌扇在陈建国眼睛上,他的眼睛立马肿起来,眯成一条缝。 这巴掌下去时林美玲自己的手心也疼得发麻,但她甩都没甩,换了另一只手又扇了上去。 “这一巴掌,是给我二哥信任你请你喝酒,把妹子托付给你,你转头就打他的脸。” 啪!!! 第五巴掌打在嘴角上,嘴角裂了一道细口,渗出血珠。 “这一巴掌,是为我自己。 陈建国,我给你做了五年饭,洗了五年衣裳,给你生了萍萍,帮你把木匠铺从一穷二白做到今天……你他妈的趴在那个寡妇身上说我像块木头?” 她的每一巴掌都比上一巴掌更响。 屋子里所有人都静了下来,连李红霞都停住了扫帚。 炕角的孙桂芝忘了哭,满脸恐惧和不安。 赵素梅看着蹲在地上扇人的林美玲,眼神里满是心疼。 她知道四妹攒了许久的憋屈,需要好好发泄。 打到最后林美玲手掌通红,手指肿得像泡了辣椒水,虎口震得发麻,胳膊也在发抖。 她站起来,低头看着自己打麻了的手,把掌根上沾着的血印子往袖子上擦了一把。 然后她深深吸了口气,声音平静地开口:“我这个人,以前就是太信你了。 你哭一哭,跪一跪,扇自己两巴掌,我就觉得你会改。 可你这人改不了,不是我冤枉你,不是我疑心重,是你陈建国根本就不配让人信。” 她退后一步,不再看他。 “对不起,美玲,是我对不起你……” 陈建国跪在地上哭着去抱她的腿,膝盖在泥地上蹭出一道长长的拖痕,鼻血滴在地上又被膝盖碾过,印出一条暗红色的泥泞。 李红霞把擀面杖往地上一杵,枣木撞击泥地时闷响如钟,她的嗓门又尖又亮,字字句句像鞭子抽在人骨头上:“跪好!你个狗娘养的烂货! 当年你娶美玲的时候连彩礼都拿不出来,铺子本钱是美玲帮你借的,是我们林家帮衬你开的铺子! 你现在倒好,偷家里的钱养野女人,还把嫖来的腥臊往自个儿媳妇脸上抹!” 她的手指几乎戳到陈建国的额头,唾沫星子溅了他一脸,“你对得起谁?你对得起你死去的爹? 你那棺材里的爹半夜没托梦给你扇耳刮子?你对得起你婆娘你闺女? 你对得起美玲起早贪黑给你当牛做马吗!河边歪脖柳,根子烂三秋,跟你心肠一样黑!” 屋外头,孙桂芝左邻右舍的院门悄悄开了一道缝,探出几个看热闹的脑袋,又缩回去。 他们压低声音交头接耳:“孙家那寡妇又勾搭男人了……被人家媳妇娘家人堵屋里了……啧啧啧……” 第163章 离婚协议和认罪书 林国栋从炕边捡起陈建国的裤子摔在他胸口。 陈建国浑身发抖,手不听使唤,穿了半天才把两条腿都蹬进裤管里,皮带扣子扣了三次都没扣进孔里。 赵志军从兜里掏出两张纸,往桌上一拍。 那是林国强提前写好的,字迹刚硬,落笔果断,一条一款不留任何商量余地。 第一张是离婚协议书。 六条条款,条条见血。 一、陈建国与林美玲自愿离婚,明日即去民政局办理离婚手续。 二、女儿陈萍归林美玲抚养,陈萍的户口即日迁出陈家,随母入户林家。 三、家中所有财产……木匠铺全套工具、铺内所有木料及成品半成品、信用社存折上全部存款共计两千六百四十元,全部归林美玲所有,任何人不许以任何理由分割。 四、陈建国即日起关闭木匠铺,拆除招牌,以后不得在王店镇出现。 五、陈建国每月十五号之前,将陈萍抚养费三十元汇入林美玲银行账户,直至陈萍年满十八周岁,逾期双倍。 六、陈建国自愿签字,若日后反悔,本条款可作为证据,产生的法律后果由陈建国自负。 第二张是认罪书。 白纸黑字,内容直白得不留一丝情面。 “本人陈建国,已婚,与柳河村寡妇孙桂芝自今年三月起多次通奸,共计发生不正当关系五次。 本人偷取家中积蓄两百六十元赠与孙桂芝,用于其子医药费及日常花销。 以上事实本人供认不讳,自愿签字画押,如有虚假愿承担一切法律后果。” 两张纸并排摆在桌上。 一张割他的肉,一张钉他的魂。 “签。”赵志军把笔往桌上一拍,笔杆子在桌面上弹了一下滚到陈建国手边。 陈建国抖着手把两张纸拿起来,凑近了看。 每看一行,脸就白一分。 看到离婚协议第三行时嘴巴张开又合上,看到认罪书上“五次”两个字时瞳孔猛地一缩。 他以为做得神不知鬼不觉,没想到连回数都被翻了个底朝天。 看到最后一行时整个人抖得连纸都抓不稳,纸张在他手里哗啦哗啦地响,像秋风里最后一片挂在枝头的枯叶。 “这……这是让我净身出户……” 他的手指在纸面上抖得几乎抓不住纸角,声音从嗓子里一节一节挤出来。 “铺子是我的命根子……我就这点命根子了……还有萍萍,萍萍是我的亲闺女啊。 你们不能把她也要走……还有认罪书……这东西要是签了,我一辈子就毁了……” “你现在想起来萍萍是你的亲闺女了?” 林美玲的声音忽然拔高了。 她一直压了一整个下午的声调,直到此刻才真正炸开。 她逼近陈建国,眼底积了一下午的泪终于涌出来,但她没有去擦。 “陈建国,你这个王八蛋,你跟这个女人在炕上光溜溜地滚的时候,你想过萍萍吗? 想过你那亲闺女吗?你拿家里的钱来给这个女人养儿子的时候,你那亲闺女正在家里喝清粥配咸菜,你想过她吗? 你说我在床上像块木头,陈建国,你想过你闺女长大了,知道她爹在她四岁那年就背着家在外面养野女人,她会怎么看你吗! 你想过她懂事后怎么跟同学说‘我爸是谁’吗!” 她退后一步,定了定呼吸。 泪痕在脸上淌成了两条明晃晃的线,但声音已经不抖了。 “她永远也不用知道,我会把你从我们母女的生活里洗干净,洗得干干净净。 从明天开始,你没有铺子,没有钱,没有媳妇,没有闺女。 你就抱着这个寡妇过去吧,我祝你们白头偕老。” “你要是不签。”林国强的声音从背后传来,透着寒意,“现在就把你扭送派出所。 婚内通奸,乱搞男女关系,人证物证俱在,够判流氓罪了。” “流氓罪”三个字一出口,陈建国浑身猛然一哆嗦,像是被人从后脑勺浇了一盆冰碴子水。 他这辈子从没进过派出所,但他见过街口宣传栏上贴的公审判决书。 白纸黑字,顶头一张黑白照片,一个大红的叉压着一个名字,罪名就是这三个字。 那个名字的主人被他亲眼看见五花大绑押上卡车游街,脖子上挂着木牌子,人群朝他吐唾沫扔烂菜叶,他娘跟在卡车后面哭晕在马路牙子上。 他的膝盖彻底软了。 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从跪姿瘫坐在地上,又挣扎着爬起来重新跪好。 他膝行着蹭过地上的草末和血渍,磕到林美玲面前,伸手去拽她的裤脚。 林美玲往后退了一步,他拽了个空,整个人栽到地上,额头磕在泥地里。 他爬起来,跪直了,左右开弓扇自己耳光。 一下比一下重,清脆的响声回荡在屋子里,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肿起来,先红后紫。 嘴角在刚才被林美玲扇裂的口子上又添了一道新伤,血沫顺着下巴淌下来滴在胸口。 他没有停。 扇一下,说一句“我不是人”,再扇一下,说一句“我猪狗不如”。 扇到第十五下时他的声音已经含糊得辨不清字词。 只有肿胀的嘴唇在一张一合,混着血和唾沫往下淌。 “美玲……我签,我都签……两份都签!” 他仰头看着林美玲,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硬抠出来的,“萍萍归你,铺子也归你,钱都给你,认罪书我也签! 我什么都不要,求你别让我坐牢……我爹走得早,我要是坐了牢我娘活不下去……” 林美玲从桌上拿起印泥盒,蹲下来,推到他面前。 她的动作不紧不慢,甚至带着一种陌生的平静。 陈建国哆哆嗦嗦地伸出右手食指,在印泥盒里蘸了一下。 他的手指在纸面上抖得几乎抓不住笔,每一横每一竖都在打颤。 先在离婚协议上签字画押,写到“建”字中间那一横时手抖得戳穿了纸背,墨迹洇开一小团黑色。 然后翻到认罪书,纸上那几行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他睁不开眼。 “多次通奸”“偷取家中积蓄”“供认不讳”。 每个字都是他亲口承认的耻辱柱,写上去就一辈子钉在上头。 他闭上眼,歪歪扭扭签下自己的名字。 最后一个字写完,捏断了笔杆,断口扎进他拇指。 血珠渗出来跟印泥混在一起,他浑然不觉。 第164章 苍蝇不叮无缝蛋 林国强把两张纸拿起来,吹了吹墨,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离婚协议收进衣兜,认罪书单独折好放进贴身的衣袋里。 他拍了拍那个口袋,不轻不重,说了一句:“这张纸我替你收着。 你老老实实按协议办,它就是张废纸。 你要敢耍花样……那就派出所见。” 陈建国瘫坐在地上,目光呆滞地看着自己按了手印的那两张纸被人收走。 他忽然意识到,林美玲今天来抓奸连印泥都备好了,连认罪书的措辞都拟得滴水不漏。 他跟孙桂芝偷情的次数、偷拿钱的数目,她一笔一笔查得比账本还清楚。 她什么都知道。 她只是在等他再犯。 “明天早上八点,民政局门,你要是敢迟到或不去,你知道后果。” 林美玲站起来,跨过地上那摊摔碎的搪瓷缸子碎片,走出屋子时肩背笔直,再也没有回头。 李红霞把那把抽断了柄的扫帚往孙桂芝炕头一扔,砸在墙上发出最后一声闷响。 赵素梅松开了孙桂芝的头发,站起来甩了甩手上沾的碎发。 她对孙桂芝丢了最后一句:“孙寡妇,这次的教训你记住,你再勾搭一个有妇之夫试试。 人在做天在看,坏了良心,老天迟早收你。” 说完转身走了。 林国强走在最后。 他站在孙桂芝家院门口,回头扫了一眼屋子。 陈建国瘫在泥地上,裤子还没提好,脸肿得看不出人样。 他手里攥着那支断成两截的钢笔,笔尖还扎在他拇指上。 炕上孙桂芝缩成一团,被子裹到下巴,浑身发抖,连哭都不敢哭出声。 她大概这辈子也没见过这么齐整的一群人冲进屋里,把她连人带被子从炕上揪起来。 他收回目光,踏出孙家院门。 孙家院子里突然就安静了下来。 刚才那满屋子的哭声、骂声都消失的无影无踪。 剩下的只有陈建国自己粗重的喘息声。 窗台上的搪瓷缸子倒在低山,炕上的褥子揉成一团,枕头歪在炕沿上,一只布鞋翻扣在门槛边,鞋底上还沾着泥。 屋子里气氛凝重,闷得人透不过气。 陈建国瘫在地上,手抖得半天才把皮带扣子扣上。 他的裤子穿反了,裤缝歪歪扭扭,衬衫扣子扣错了位,领口一边高一边低。 嘴角裂开的口子还在往外渗血,鼻梁上那道巴掌印已经变成了青紫色,左眼肿成了一条缝,看东西都是模糊的。 他撑着炕沿想站起来,膝盖一软又坐了回去,后腰撞在炕沿上,疼得他闷哼一声,浑身骨头像散了架。 他慢慢抬起头,看向炕角。 孙桂芝缩在那儿,正用被子往身上裹。 她头发乱成了鸡窝,脸上青一块白一块,嘴角被李红霞的扫帚疙瘩抽破了皮,嘴唇肿得像泡了水的馒头。 刚才赵素梅扯她头发的时候拽掉了一小撮,那撮头发还粘在炕席上,沾着碎草末。 她也在发抖,但她的眼睛是干的。 没有哭,没有闹,只是抱着被子坐在那儿,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着陈建国。 陈建国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不是心疼,不是愧疚,是恨。 他把皮带扣子猛地一拽,脱口而出:“都怪你。” 孙桂芝的手指在被子上顿住了。 “都是你!”陈建国站起来,声音拔高了,嗓子又哑又尖,“要不是你非要我来找你……你非要我给你送钱,你拿着那事威胁我……什么事都不会有! 林美玲不会发现!她二哥不会带人来堵门! 我的铺子、我的闺女、我的钱都不会没有! 都是你!都是因为你!你满意了?看见我净身出户,你心里痛快了?” 他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吼出来的。 孙桂芝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把被子一掀,赤着脚从炕上滑下来,站到陈建国面前。 她嘴角还肿着,头发还乱着,锁骨上还有一道被指甲抓出来的红印子,但她站在那儿的气势却忽然不一样了。 不是刚才那个缩在炕角挨打的寡妇了。 她仰头盯着陈建国,眼睛里布满红血丝,像是被他的话点燃了。 “你怪我?”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一个一个挤出来的,“陈建国,你摸着良心说,是我硬拉着你上炕的吗?” 陈建国的嘴唇动了动,没接上话。 “头一回来柳河村量尺寸,是谁自己跨进这扇门的? 我说家具贵,拿肉偿,你为什么不拒绝? 是你自己也动了心思! 后来一次两次三次,是我拿枪顶着你脑袋逼你来的? 你嘴上说不能再来了,可你哪次不是自己蹬着那辆破自行车往这儿跑?” 她往前逼了一步。 “你说我纠缠你,行,就当是我纠缠你。 可你心里要是没有那个念头,我能纠缠得住? 你嘴上说怕美玲生气,可你趴在我身上喘的时候,你想过她吗?” 她的声音忽然轻下来,眼底满是讥讽,“陈建国,你他妈的就是个伪君子。 你不敢承认自己心里有多阴暗,不敢承认自己就是想换个新鲜的,想尝尝骚的,你不敢承认自己就是管不住那根东西。” 陈建国的脸涨成了猪肝色,腮帮子咬得咯吱咯吱响。 他想说什么,嘴张开了,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因为她说得对。 每一句都对。 他没法反驳。 孙桂芝看着他这副模样,脸上的表情不是怜悯,是一种看透了的冷淡。 “你觉得是我害了你?苍蝇不叮无缝的蛋。 你自己是什么样的人,你自己心里清楚。 就算没有我孙桂芝,将来也会有别的女人。 因为你对婚姻没有忠诚,没有底线。 你以为林美玲是因为我、因为抓到证据才跟你离的? 我告诉你!是你一次次的欺骗和背叛,是你自己把自己的婚姻作没的。 我顶多是个引子,你的破烂本性,才是病根。” 陈建国被最后那句话刺得浑身一颤。 沉默了很久。 风吹过院子,把倒扣在水缸上的脸盆吹得咣当一声响。 陈建国站在那儿,如遭雷击。 他想反驳,想辩解,想把这份责任推出去。 可他想起林美玲扇他耳光时说的那句“不是冤枉你,也不是我疑心重,是你根本就不配让人信”。 还有林国强说的那句“你配吗”。 他们说的话和孙桂芝说的话一模一样,字字句句都指着同一个结论。 他握紧的拳头慢慢松开了,肩膀塌下来,整个人矮了一截。 他转身,一瘸一拐地往门口走。 后腰上被林国栋砸的那一拳还在隐隐作痛,每走一步都扯着筋骨疼。 裤子后袋里空空的……来的时候兜里还揣着几十块零钱,现在一分不剩,全在刚才被赵志军搜走了。 他扶着门框换鞋,那只鞋被踩掉了后帮,他蹲不下去,只能勉强把脚往里塞。 “站住。” 孙桂芝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高,但很稳,“你不能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