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火焚椿记》 第一章 槐君夜话 【古文】 瓷翁修禅三十年,从未在坐禅时睁过眼。 这一日黄昏,他却忽然睁目,望向庭中老槐。槐无风自动,枝条如发,万千碧光自梢头迸出,凝成一形——乃一老媪,衣玄青,面纹如年轮,双目如嫩叶。媪未开口,满庭槐叶已齐声低语:“翁,玄火将出。” 瓷翁默然良久,取案上旧纸,以狼毫小楷书一偈,递与身旁孙女玉鲸。其词曰: 槐根入地九尺深,不及老僧念汝一寸心。 风送梦呓三千里,莫道幽冥无信音。 书毕,抚玉鲸首曰:“今夜有客来。翁去东村修篱,薄暮方归。汝勿怖。”遂荷锄而去。 玉鲸年方七岁,素信翁言,独守庭中。日昃时分,长风骤起,卷叶如蝶。暮云四合,天光尽敛。老槐无风自梳,千万垂条拢束成髻,每捋一下,碧光迸射。三匝之后,碧光凝形——正是那老媪。 媪立庭中,身周青雾浮动,声如万叶齐鸣:“玉鲸,汝翁托吾视汝。言汝夜寐好掀衾,嘱吾告之,护好腹脐。” 玉鲸怔怔问:“爷爷怎知?” 媪笑,满树槐花簌簌而落:“风过东村草寮,携翁梦呓而来。他梦中唤汝之名,又言‘玄火将出,吾心不安’。” “玄火……是什么?” 媪不答,以枝指窗棂:“汝翁有书,在彼处。”言罢,风止碧消,槐花满地如雪。 玉鲸奔至窗下,果见一纸折作方胜,压在砚底。展之,乃瓷翁手书: “吾儿玉鲸:翁坐禅三十年,已知生死事大,无常迅速。玄火将出,天地将劫。翁若有不测,汝勿悲,勿惧。心中有念处,便是相见时。” 玉鲸捧着信,似懂非懂。那夜她将信藏于枕下,窗外槐影婆娑,仿佛有人在低语。 【白话文】 瓷翁修禅三十年,从没在打坐时睁开过眼睛。 可这天黄昏,他却突然睁眼,盯着院子里的老槐树。槐树无风自动,枝条像头发一样拢起,千万点碧光从树梢迸出来,凝成一个老婆婆的模样——穿玄青色衣服,脸像老树皮,眼睛却像初春的嫩叶。她没开口,满院子的槐叶已经一起低声说:“翁,玄火要出世了。” 瓷翁沉默了半天,拿起案上的旧纸,用狼毫小楷写了一首偈子,递给身边的孙女玉鲸: 槐根入地九尺深,不及老僧念汝一寸心。 风送梦呓三千里,莫道幽冥无信音。 写完了,摸摸玉鲸的头说:“今晚有客人来。爷爷去东村修篱笆,傍晚回来。你别怕。”扛着锄头就走了。 玉鲸才七岁,一向信爷爷的话,就一个人守着院子。太阳偏西的时候,突然刮起大风,落叶像蝴蝶一样乱飞。乌云四合,天一下子黑了。院里的老槐树无风自动,千万条垂枝自己拢成一把把“梳子”,每梳一下就迸出碧光。梳了三遍,碧光凝成一个人形——正是刚才那个老婆婆。 老婆婆站在院子里,周身飘着青雾,声音像千万片叶子一起响:“玉鲸,你爷爷托我来看看你。他说你晚上睡觉爱踢被子,让我告诉你:盖好肚子。” 玉鲸愣愣地问:“爷爷怎么知道的?” 老婆婆笑了,满树的槐花簌簌往下掉:“风路过东村的草棚,带了你爷爷梦里的呓语来。他梦里喊你的名字,又说‘玄火要出世了,我不安心’。” “玄火……是什么?” 老婆婆没回答,用树枝指指窗户:“你爷爷有封信,在那里。”说完,风停了,碧光散了,只剩满地槐花像雪一样白。 玉鲸跑到窗下一看,果然有一张纸折成方胜,压在砚台底下。展开,是爷爷的字: “我的玉鲸:爷爷坐了三十年禅,已经知道生死无常。玄火要出世了,天地将有大劫。爷爷如果回不来,你别怕,也别伤心。心里想着爷爷,就能见到爷爷。” 玉鲸捧着信,似懂非懂。那天晚上她把信藏在枕头底下,窗外槐树的影子晃来晃去,像有人在低声说话。 第二章 芝人持伞 【古文】 三日后,瓷翁未归。玉鲸独坐庭中,忽闻筠斋方向细响连绵,若菌盖破土。趋而视之,见丛芝遍地,其生极速——速至可见伞盖徐徐撑展,将水珠摇落。最大者下,坐一小人,不盈一掌,衣百褶如云,手持一伞,伞柄透明,中有雾流动。 小人仰首,以两粒芝子般的玄睛视玉鲸,其音自水汽中来:“玉鲸,汝翁托吾来。玄火将出,此伞可照见前路。”转伞柄,伞下光影骤变,化作一色介于黄昏与昧爽之间。色中有万千景象流转——玉鲸见自身立于一处焦土之上,空中有一巨凰,翼展遮天,周身血焰。又见瓷翁卧于榻上,目瞑而胸伏。又见一少年,目如朗星,立于竹林深处,捧卷而读。 玉鲸惊问:“此后世事耶?” 小人收伞,光影顿失:“此‘或然’也。汝行何路,汝之事。”顿了顿,“那少年,名唤瓷渡。汝当记之。” 言罢,化水滴入土,无迹。唯余地上数行小字,乃瓷翁笔迹: 瓷中有渡,可渡有缘人。 鲸游沧海,终遇同流者。 玄火将出,速归。 玉鲸心头一震——爷爷在催她做什么?玄火究竟是什么? 【白话文】 三天后,瓷翁还没回来。玉鲸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忽然听见竹斋那边有细碎的声响,像蘑菇破土。跑过去一看,满地蘑菇,长得飞快——快得能看见伞盖一点一点撑开,把水珠摇掉。最大那朵下面坐着一个小人儿,还没巴掌大,穿百褶云衣,手里撑一把伞,伞柄透明,里面有东西在流动。 小人儿抬头,用两粒芝麻一样的黑眼睛看着玉鲸,声音从水汽里传来:“玉鲸,你爷爷托我来的。玄火要出世了,这把伞能照见前路。”转伞柄,伞下光影变成一种介于黄昏和天亮之间的颜色。那颜色里,千万景象流转——玉鲸看见自己站在一片焦土上,天上有一只巨凰,翅膀遮天,浑身血焰。又看见爷爷躺在床上,闭着眼,胸口还在起伏。又看见一个少年,眼睛亮得像星星,站在竹林深处读书。 玉鲸惊问:“这是以后的事吗?” 小人儿收伞,光影消失:“这是‘可能’。走哪条路,是你自己的事。”顿了顿,“那少年叫瓷渡,你要记住他。” 说完,化成水滴钻进土里,没影了。只留下地上几行小字,是爷爷的笔迹: 瓷中有渡,可渡有缘人。 鲸游沧海,终遇同流者。 玄火将出,速归。 玉鲸心猛地一跳——爷爷在催她做什么?玄火到底是什么? 第三章 玄朱双鲤 【古文】 是夜,玉鲸独坐渡口。月华如水,水面忽生细漪。一玄一朱双鲤自渊底升出,止于玉鲸前,不动。玄者先启口,声凉如泉:“汝身有玄火余烬之气。”朱者继之,声暖如溪:“汝翁已遇妖凰。玄火封印将破,天地大劫不远。” 玉鲸急问:“翁在何处?” 双鲤对视,同声:“翁归时,汝当不在此岸。”语罢,沉入水中。 玉鲸骇然,奔回家中。庭中槐树下,多了一截焦木——正是槐君本体,枝叶尽毁,干上却嵌着一枚赤红玉牌,上刻: 玄火焚椿,非灭乃生。 至阴至纯,可化至阳。 速往青崖,寻白鹿。 玉鲸握紧玉牌,浑身发抖。远处天际,隐隐有血光一闪即逝。 【白话文】 那天晚上,玉鲸一个人坐在渡口。月光照得水面像银子,忽然起了细细的涟漪。一黑一红两条锦鲤从水底升上来,停在玉鲸面前,一动不动。黑的先开口,声音凉得像泉水:“你身上有玄火余烬的气息。”红的接着说,声音暖得像溪水:“你爷爷已经遇到妖凰了。玄火的封印快破了,天地大劫不远了。” 玉鲸急问:“爷爷在哪里?” 两条锦鲤对视一眼,一起说:“爷爷回来的时候,你已经不在此岸了。”说完,沉进水里,没了。 玉鲸吓得跑回家。院子里的老槐树下,多了一截烧焦的木头——正是槐树精的真身,枝叶全毁了,树干上却嵌着一块赤红的玉牌,上面刻着: 玄火焚椿,非灭乃生。 至阴至纯,可化至阳。 速往青崖,寻白鹿。 玉鲸握紧玉牌,浑身发抖。远处的天边,隐隐有血光闪了一下,又没了。 第四章 鼯奴所藏 【古文】 筠斋后古樟,高逾十丈,荫蔽半亩。樟上有鼯奴居之,能飞,能藏,能预知。 玉鲸自渡口归,手中紧握槐君焦木上所嵌玉牌。“速往青崖,寻白鹿”——六字如烙,印在心中。然爷爷在何处?玄火又是什么?妖凰……那血光一闪的怪物,究竟是谁? 她推开爷爷的书房。门枢发出刺耳声响,显是数日无人开启。案上经卷凌乱,砚中墨已干涸。玉鲸翻找抽屉,忽触一物,凉如寒冰。抽出一看,乃一枚玉韘,色如羊脂,上刻古篆:“归期不可问。” 这是爷爷的玉韘。玉鲸认得——爷爷戴了几十年,从不离身。它为何被藏在抽屉深处? 正出神间,窗外簌簌有声。玉鲸抬头,见鼯奴蹲于窗台,双爪捧着一枚光珠,荧荧如星。鼯奴以珠置窗台,吱吱而鸣,以爪指东方,反复三次。 玉鲸心中一凛:“东方……青崖在东?” 鼯奴点首,跃下窗台,向筠斋深处奔去。奔数步,返顾玉鲸,复奔。玉鲸随之。鼯奴引至筠斋深处一片空地。其处丛生野薜,花开如雪。鼯奴拨开花丛下积叶,露一穴。穴中,有初生之鼠,粉团未睁眼,挤作一团眠。鼯奴以爪指穴深处。 玉鲸伏身窥之。穴深黝黝,不见底。然暗处有光,微茫如萤。那光缓缓升起,竟是一枚玉韘——与抽屉中那一枚,一模一样,成双成对。 玉鲸探手取之,触手温润。韘上亦刻字,却与抽屉中不同: 珠藏渊底终有日,韘在心头岂无时。 莫问藏处,但问所念。 两只玉韘,一凉一温,一曰“归期不可问”,一曰“但问所念”。玉鲸将二韘叠于掌心,忽觉一股暖流自韘中涌入体内,眉心微热,本命心光竟自行绽放——照见一幅景象: 爷爷立于渡口,背对玉鲸,望着远方天际。天际有一团赤光,越来越大,越来越近。爷爷转身,以漏风之声呼:“玉京——速去青崖——寻——” 景象倏灭。 玉鲸冷汗涔涔,握韘之手微微发抖。爷爷在渡口。他还活着。但他面对的方向,正是那血光所在。 她猛地起身,向村口奔去。 【白话文】 竹斋后面有棵大樟树,高十多丈,树荫遮了半亩地。樟树上住着一只飞鼠,会飞,会藏东西,还能预知事情。 玉鲸从渡口跑回来,手里紧紧攥着槐树精焦木上嵌的那块玉牌。“速往青崖,寻白鹿”——六个字像烙铁烫在心里。可爷爷在哪?玄火是什么?那只血光一闪的怪物,又是什么? 她推开爷爷的书房。门轴发出刺耳的声响,显然好几天没人开了。案上的经卷翻得乱七八糟,砚台里的墨都干了。玉鲸翻抽屉,忽然摸到一个东西,凉得像冰。抽出来一看,是一枚玉韘,颜色像羊脂,上面刻着四个古篆:“归期不可问。” 这是爷爷的玉韘。玉鲸认得——爷爷戴了几十年,从不离身。它为什么被藏在抽屉最深处? 正出神,窗外簌簌直响。玉鲸抬头,飞鼠蹲在窗台上,两只爪子捧着一颗发光的珠子,荧荧的像星星。飞鼠把珠子放在窗台上,吱吱叫了几声,用爪子指着东方,反复指了三遍。 玉鲸心里一紧:“东方……青崖在东边?” 飞鼠点点头,跳下窗台,往竹斋深处跑去。跑几步,回头看玉鲸一眼,又跑。玉鲸跟着它。飞鼠把她带到一片野蔷薇丛前,花开得像雪一样白。它扒开枯叶,露出一个洞。洞里有一窝刚出生的老鼠,粉红色的,眼睛还没睁开,挤在一起睡觉。飞鼠用爪子指着洞的更深处。 玉鲸趴下来往里看。洞很深,黑漆漆看不见底。但黑暗深处有一点光,微弱得像萤火。那光慢慢升起来,竟然是一枚玉韘——和抽屉里那枚一模一样,正好是一对。 玉鲸伸手取出来,摸着温温的。韘上也刻着字,和抽屉那枚不同: 珠藏渊底终有日,韘在心头岂无时。 莫问藏处,但问所念。 两枚玉韘,一枚冰凉,一枚温热。一枚刻“归期不可问”,一枚刻“但问所念”。玉鲸把两枚叠在掌心,忽然觉得一股暖流涌进身体,眉心微微发热,心光竟自己亮起来——照出一幅景象: 爷爷站在渡口边,背对着玉鲸,望着远方的天际。天边有一团赤光,越来越大,越来越近。爷爷转过身,用漏风的声音喊:“玉京——快去青崖——找——” 景象突然灭了。 玉鲸冷汗湿透了后背,握韘的手直发抖。爷爷在渡口。他还活着。可他面朝的方向,正是那血光来的方向。 她猛地站起来,朝村口跑去。 第五章 霁后玄鸦 【古文】 玉鲸奔至村口,忽闻身后一声清唳。玄鸦落于墙头,黑羽如缎,目中一点白,若寒夜孤星。鸦张口,鸣出的却是人声——爷爷的声音,漏风,含混,把“玉鲸”叫成“玉京”:“玉京——别去渡口——他已不是爷爷——” 玉鲸浑身僵住。“他已不是爷爷”——什么意思? 玄鸦振翅,向南飞去。玉鲸咬牙跟上。玄鸦飞飞停停,引她折向西南——不是去渡口的路,而是通往青崖的捷径。 行至一处山崖,玄鸦落于枯枝,又鸣:“槐君已死。白鹿将坠。速行。速行。”言罢,化作一缕黑烟,散入暮色。 玉鲸站在崖顶,望见远处天际,那血光已扩散成一片,如裂天之痕。血光之下,隐隐有鹿鸣之声,哀切如泣。 她握紧双韘,继续前行。 【白话文】 玉鲸跑到村口,忽然听见身后一声清亮的鸟叫。黑乌鸦落在墙头上,羽毛黑得像缎子,眼里有一点白,像冬夜的孤星。乌鸦张嘴,叫出来的却是人声——爷爷的声音,漏风,含混,把“玉鲸”叫成“玉京”:“玉京——别去渡口——他已经不是爷爷——” 玉鲸浑身僵住。“他已经不是爷爷”——这是什么意思? 黑乌鸦振翅,向南飞去。玉鲸咬牙跟上。乌鸦飞飞停停,引她折向西南——不是去渡口的路,而是通往青崖的捷径。 走到一处山崖,乌鸦落在枯枝上,又叫:“槐君已死。白鹿将坠。速行。速行。”说完,化作一缕黑烟,散进暮色里。 玉鲸站在崖顶,望见远处的天边,那血光已经扩散成一大片,像天裂开了一道口子。血光下面,隐隐约约有鹿鸣声,哀切得让人想哭。 她握紧两枚玉韘,继续往前走。 第六章 筠斋前橘奴 【古文】 玉鲸行至筠斋前,忽觉足边有物蹭过。低头,橘奴蹲于石上,琥珀之目映着天际血光,竟也染成赤红。橘奴起身,向竹林深处行去,行数步,返顾玉鲸,复行。 玉鲸随之。橘奴引至竹林深处,停于一块青石前。石上刻着一行字,字迹稚拙,显是幼年所刻——“瓷翁与白鹿约于此”。 橘奴以爪拨开石下积叶,露出一物——一轴画卷。玉鲸展之,乃一鸟,长尾如练,尾尖一点朱红。画旁题字,是爷爷笔迹:“告丧鸟来时,吾当归去。” 玉鲸手颤。她忽然明白——爷爷早就知道自己会死。不是死于妖凰之手,而是……死于自己。 橘奴长鸣一声,其声哀切,琥珀之目竟有泪光。玉鲸抱起橘奴,将它放在肩头,转身向青崖方向行去。 【白话文】 玉鲸走到竹斋前,忽然觉得脚边有什么东西蹭过。低头一看,橘猫蹲在石头上,琥珀色的眼睛映着天边的血光,竟也染成了红色。橘猫站起来,朝竹林深处走去,走了几步,回头看看玉鲸,又走。 玉鲸跟着它。橘猫把她带到一块青石前。石头上刻着一行字,字迹歪歪扭扭,显然是小时候刻的——“瓷翁与白鹿约于此”。 橘猫用爪子扒开石头下面的枯叶,露出一轴画卷。玉鲸展开,画着一只鸟,尾巴长长的像白练,尾巴尖有一点朱红。画旁边题着字,是爷爷的笔迹:“告丧鸟来时,吾当归去。” 玉鲸手发抖。她忽然明白了——爷爷早就知道自己会死。不是被妖凰杀死,而是……被自己杀死。 橘猫长叫了一声,声音哀切,琥珀色的眼睛里竟有泪光。玉鲸抱起橘猫,把它放在肩上,转身朝青崖的方向走去。 第七章 青蛇引路 【古文】 玉鲸出村,天色已墨。天际血光愈盛,将半面天穹染作赤红。行至一处荒丘,青蛇自石隙游出,盘于路中,昂首吐信,向西南方点了三下。 玉鲸驻步。青蛇又点三下,更急。 “槐君托你来的?”玉鲸问。 青蛇点首,蜿蜒先行。玉鲸随之。青蛇引路不循常径,穿乱石,过荆棘,直插西南。行至一处断崖,崖下深渊漆黑,不见底。青蛇盘于崖边,以尾击石三下,石裂,现一径,仅容一人侧身而过。 玉鲸侧身而入。径中黑暗潮湿,壁上青苔滑腻。行约数百步,豁然开朗——已至青崖山脚。 青蛇昂首,吐信,以头指峰顶。峰顶之上,血光最盛,隐隐有一道金色光柱与血光相持,明灭不定。 玉鲸心头剧震——那金色光柱,是爷爷的本命心光。 爷爷还在战斗。 她拔足向峰顶奔去。 【白话文】 玉鲸出了村子,天已经黑透了。天际的血光越来越盛,把半个天空染成红色。走到一处荒丘,青蛇从石缝里钻出来,盘在路当中,抬起头吐着信子,朝西南方向点了三下。 玉鲸停住脚步。青蛇又点了三下,更急了。 “槐君托你来的?”玉鲸问。 青蛇点点头,蜿蜒着先走了。玉鲸跟着它。青蛇不走路,穿乱石,过荆棘,直插西南。走到一处断崖,崖下深渊漆黑,看不见底。青蛇盘在崖边,用尾巴敲了石头三下,石头裂开现出一条小路,只容一个人侧身过去。 玉鲸侧身挤进去。路又黑又湿,壁上青苔滑溜溜的。走了几百步,眼前豁然开朗——已经到了青崖脚下。 青蛇抬起头,吐着信子,用头指指峰顶。峰顶上血光最盛,隐隐约约有一道金色光柱和血光对峙着,一亮一灭的。 玉鲸心猛地一跳——那金色光柱,是爷爷的本命心光。 爷爷还在战斗。 她拔腿朝峰顶狂奔。 第八章 玄雾团 【古文】 玉鲸攀至半山,忽见一团玄雾自峰顶飘下,凝而不散,悬于身前。雾中隐隐有人形,如烟如缕,渐凝渐实——是爷爷。却不是活着的爷爷。他浑身浴血,白发焦枯,双目却仍是那双玉鲸最爱的、亮如星辰的眼睛。 “玉京。”爷爷以漏风之声唤她,却不动唇,声如风过松梢,“别上来。妖凰要的不是玄火,是汝之命。汝至阴至纯之心,可破其万年封印。她一得手,玄火永沦妖魔之手,天地不复清明。” 玉鲸泣曰:“翁,我不上来,你怎么办?” 爷爷微笑,身形渐淡:“吾已证道,死生何惧?只是……吾舍不得你。” “翁——” “记住:玄火焚椿,非灭乃生。至阴至纯,可化至阳。汝有双韘,有本命心光,有白鹿之祖相助。妖凰虽强,不能胜汝之心。” 言罢,玄雾骤散,化作漫天碧萤,向峰顶飞去。玉鲸伸手欲抓,只握得一掌清风。 她跪于山径,泪如雨下。然后起身,继续向上。 【白话文】 玉鲸爬到半山腰,忽然看见一团黑雾从峰顶飘下来,凝成一团不散,悬在她面前。雾里隐隐约约有个人形,慢慢凝实——是爷爷。但不是活着的爷爷。他浑身是血,头发烧焦了,可眼睛还是那双玉鲸最喜欢的、亮得像星星的眼睛。 “玉京。”爷爷用漏风的声音喊她,却没张嘴,声音像风吹过松梢,“别上来。妖凰要的不是玄火,是你的命。你至阴至纯的心,能破她的万年封印。她一得手,玄火就永远被她控制,天地就完了。” 玉鲸哭着问:“爷爷,我不上去,你怎么办?” 爷爷笑了,身形慢慢变淡:“我已经证道了,死有什么可怕的?只是……我舍不得你。” “爷爷——” “记住:玄火焚椿,非灭乃生。至阴至纯,可化至阳。你有双韘,有本命心光,有白鹿之祖帮你。妖凰再强,也胜不了你的心。” 说完,黑雾突然散了,化作漫天萤火,朝峰顶飞去。玉鲸伸手去抓,只抓到一掌清风。 她跪在山路上,泪如雨下。然后站起来,继续往上爬。 第九章 峰顶初见 【古文】 玉鲸攀上峰顶,只见天地一片焦黑。椿木立于中央,枝干龟裂,火光透出。树下,爷爷盘膝而坐,双目紧闭,双手结印,本命心光已将熄未熄,如风中残烛。 妖凰立于十丈之外,周身血焰滔天,却不敢近前。她身旁,十二妖王环伺,九头蛇、烛龙、穷奇……皆凶光毕露。 “小丫头,你终于来了。”妖凰声如金石,“交出双韘,本座可饶你爷爷一命。” 玉鲸握紧双韘,昂首曰:“你先放了我爷爷。” 妖凰冷笑:“他已油尽灯枯,放与不放,有何区别?”以爪一指,一道血焰击在爷爷身上。爷爷身形晃了一下,口角溢血,却未睁眼,双手结印不动。 玉鲸目眦欲裂,双韘骤亮,眉心本命心光暴射而出,化作金赤光柱,直贯妖凰。 妖凰以血焰抵挡,二光相撞,天崩地裂。 【白话文】 玉鲸爬上峰顶,看见天地一片焦黑。椿木立在中央,枝干裂开了缝,里面透出火光。树下,爷爷盘腿坐着,双眼紧闭,双手结印,本命心光已经快要灭了,像风里的残烛。 妖凰站在十丈外,浑身血焰滔天,却不敢靠近。她身边,十二妖王环伺,九头蛇、烛龙、穷奇……个个凶光毕露。 “小丫头,你总算来了。”妖凰的声音像金石相撞,“交出双韘,本座饶你爷爷一命。” 玉鲸握紧双韘,昂着头说:“你先放了我爷爷。” 妖凰冷笑:“他已经油尽灯枯了,放不放有什么区别?”用爪子一指,一道血焰打在爷爷身上。爷爷晃了一下,嘴角溢出血来,却没睁眼,双手结印纹丝不动。 玉鲸目眦欲裂,双韘骤然亮起,眉心的本命心光暴射而出,化作金赤光柱,直冲妖凰。 妖凰以血焰抵挡,二光相撞,天崩地裂。 第十章 水火既济 【古文】 玉鲸与妖凰对轰三记,金赤光已黯,双韘温冷交替。妖凰血焰却愈燃愈烈。九头蛇从侧翼偷袭,毒牙直取玉鲸后心。 一道白光破空而至,斩断毒牙。白鹿跃至玉鲸身前,角上光芒大盛,呦呦长鸣。青崖万鹿齐至,九十九头白鹿结阵护主。 妖凰冷笑:“区区鹿阵,挡得住本座?” 白鹿之祖踏云而来,九叉角光与妖凰血焰相撞。妖凰退了三步,白鹿之祖角上九叉折了一叉。 瓷渡也到了。他浑身浴血,水火珠悬于头顶,玄朱二光已混为一色,化作一道混沌光柱,直贯妖凰。 “玉鲸,水火既济!”瓷渡大喝。 玉鲸将双韘贴于胸口,玄火之力与心光相融,金赤光骤然大盛。瓷渡混沌光柱与她相接,二光合为一体,化作一道金玄朱赤四色光柱,轰然击中妖凰。 妖凰惨嚎,胸口中穿,血焰尽熄。 九头蛇见势欲逃,白鹿角光追上,九首尽断。烛龙、穷奇各被万鹿围杀。十二妖王,无一幸免。 妖凰坠地,望着玉鲸,目中竟有释然:“你赢了。玄火……归你。”言罢,化作一缕黑烟,随风而散。 玉鲸踉跄至爷爷身前,扑入其怀。爷爷缓缓睁目,以漏风之声呼:“玉京。” “爷爷,我在。” “好……好……”爷爷合目,微笑而逝。本命心光化作一点清光,没入玉鲸眉心。 【白话文】 玉鲸和妖凰对轰了三下,金赤光已经暗了,双韘一会儿冷一会儿热。妖凰的血焰却越烧越旺。九头蛇从侧面偷袭,毒牙直取玉鲸后心。 一道白光破空而来,斩断了毒牙。白鹿跃到玉鲸身前,角上光芒大盛,呦呦长鸣。青崖万鹿齐至,九十九头白鹿结阵护主。 妖凰冷笑:“区区鹿阵,挡得住本座?” 白鹿之祖踏云而来,九叉角光与妖凰血焰相撞。妖凰退了三步,白鹿之祖的九叉角折了一叉。 瓷渡也赶到了。他浑身浴血,水火珠悬在头顶,玄朱二光已混成一色,化作一道混沌光柱,直贯妖凰。 “玉鲸,水火既济!”瓷渡大喝。 玉鲸将双韘贴在心口,玄火之力与心光相融,金赤光骤然大盛。瓷渡的混沌光柱与她相接,二光合为一体,化作一道金玄朱赤四色光柱,轰然击中妖凰。 妖凰惨嚎,胸口被击穿,血焰全熄了。 九头蛇想逃,白鹿角光追上,九首全断。烛龙、穷奇各被万鹿围杀。十二妖王,无一幸免。 妖凰坠落在地,望着玉鲸,眼里竟有一种解脱:“你赢了。玄火……归你了。”说完,化作一缕黑烟,随风散了。 玉鲸踉跄走到爷爷身前,扑进他怀里。爷爷慢慢睁开眼睛,用漏风的声音喊:“玉京。” “爷爷,我在。” “好……好……”爷爷合上眼,微笑着去了。本命心光化作一点清光,没入玉鲸眉心。 第十一章 渡口送别 【古文】 爷爷去了。玉鲸跪于灵前,泪已枯,唯怔怔出神。瓷渡立于其侧,亦默然垂首。灵堂之外,诸友环立——槐君已化焦木,唯余残枝;芝人伞破光黯;双鲤鳞片剥落;鼯奴怀中光珠已尽;橘奴遍体鳞伤;青蛇盘蜷不动;玄鸦翅羽零落。 玄尾女子率族人自黑水渊来,以寒泉之水洒于灵前,为爷爷送行。白鹿之祖率九十九头白鹿踏云而至,鹿鸣之声,响彻天地。老白鹿以角触棺,呦呦而鸣,声中有慈,有悲,有不舍。 玉鲸起身,向诸友深深一揖:“爷爷去了。但他之道,吾当继之。玄火未安,妖凰虽死,余烬尚存。吾当赴青崖,以玄火之力安椿木,定乾坤。” 瓷渡曰:“吾与汝同。” 二人遂辞别诸友,携白鹿,向青崖行去。行至渡口,玉鲸驻步,回望故园。老槐虽焦,根犹在;筠斋虽寂,竹犹青;渡口虽空,水犹流。她转身,不再回头。 【白话文】 爷爷走了。玉鲸跪在灵前,眼泪已经哭干,只怔怔地发呆。瓷渡站在她身边,也垂着头不说话。灵堂外面,朋友们环立——槐树精已经化成焦木,只剩几根残枝;蘑菇精伞破光黯;双鲤鳞片剥落;飞鼠怀里光珠用完了;橘猫遍体鳞伤;青蛇蜷着不动;黑乌鸦翅羽零落。 玄尾女子率族人从黑水渊来,用寒泉之水洒在灵前,为爷爷送行。白鹿之祖率九十九头白鹿踏云而至,鹿鸣之声,响彻天地。老白鹿用角碰了碰棺材,呦呦地叫,声中有慈,有悲,有不舍。 玉鲸起身,向朋友们深深作揖:“爷爷走了。但他的道,我来继承。玄火还没有真正安定,妖凰虽死,余烬还在。我要去青崖,用玄火之力安定椿木,平定乾坤。” 瓷渡说:“我与你同去。” 两人辞别朋友们,带着白鹿,向青崖走去。走到渡口,玉鲸停下脚步,回望故乡。老槐树虽焦了,根还在;竹斋虽静,竹子还青;渡口虽空,水还在流。她转过身,不再回头。 第十二章 椿木新生 【古文】 青崖峰顶,焦土犹温。椿木立于中央,枝干尽裂,火光已熄,唯余焦黑残躯。玉鲸行至椿木前,双手抚其干。玄火之力自掌心涌出,金赤之光注入焦木。 焦木龟裂处,忽有绿芽探出。一芽,二芽,十芽,百芽……顷刻之间,椿木枝头嫩叶如云,生机勃发。花苞自叶间冒出,其色如霞,其形如莲。花苞绽放,满树繁花,香气四溢。 花心之中,有一点金光,渐渐长大,化作一枚金丹,圆润饱满,悬于花心。 白鹿呦呦而鸣,角光与椿木之花交相辉映。青崖万鹿齐至,绕树而舞。玄尾女子率族人跪拜,山魈、水伯、风生兽、火光兽等灵物皆伏地而贺。 玉鲸取金丹,托于掌心。金丹温热,如爷爷掌心余温。 瓷渡问:“此丹何用?” 玉鲸曰:“椿木之实,千年一结。食之可通阴阳,超生死,证大道。然此丹非为吾留。”以玉匣盛之,藏于怀中,“当留与有缘人。” 【白话文】 青崖峰顶,焦土还是温的。椿木立在中央,枝干全裂了,火光已灭,只剩烧焦的残躯。玉鲸走到椿木前,双手抚着树干。玄火之力从掌心涌出,金赤之光注入焦木。 焦木裂开的地方,忽然冒出了绿芽。一芽,两芽,十芽,百芽……眨眼之间,椿木枝头嫩叶如云,生机勃勃。花苞从叶间冒出来,色如霞,形如莲。花苞绽放,满树繁花,香气四溢。 花心之中,有一点金光,慢慢长大,化作一枚金丹,圆润饱满,悬在花心。 白鹿呦呦地叫,角光与椿木之花交相辉映。青崖万鹿齐至,绕着树起舞。玄尾女子率族人跪下,山魈、水伯、风生兽、火光兽等灵物都伏在地上庆贺。 玉鲸取下金丹,托在掌心。金丹温热,像爷爷掌心的余温。 瓷渡问:“这丹有什么用?” 玉鲸说:“椿木之实,千年一结。吃了它,可以通阴阳、超生死、证大道。但这丹不是留给我的。”用玉匣盛了,藏在怀里,“要留给有缘人。” 第十三章 归村 【古文】 椿木既安,玉鲸与瓷渡携白鹿归村。村中老槐,焦木犹立。玉鲸以寒泉浇之,以玄火余温熏之。焦木裂纹之中,竟也探出一丝碧芽,细如发丝,弱不胜风,却倔强向上。 “槐君会醒的。”玉鲸低声说。 侯榑与周子衡迎于村口。侯榑目中含泪,跪于玉鲸前:“姑娘,我愿随你修行。不为金丹,不为长生,只为继瓷翁之志,济世度人。” 玉鲸扶起他,以眉心光照其心。侯榑心中,一片澄明,无贪无嗔,唯有一念——念苍生之苦,念瓷翁之恩,念正道之不易。 “善。”玉鲸取玉匣,启之,金丹飞出,悬于侯榑眉心。侯榑闭目,金丹缓缓没入。他周身大放光明,修为突飞猛进,直入化境。 【白话文】 椿木安定之后,玉鲸和瓷渡带着白鹿回村。村里的老槐树,焦黑的树干还立着。玉鲸用寒泉浇它,用玄火的余温熏它。焦木裂开的地方,竟也探出一丝碧绿的嫩芽,细得像头发丝,弱不禁风,却倔强地往上长。 “槐树精会醒的。”玉鲸低声说。 侯榑和周子衡迎在村口。侯榑眼里含着泪,跪在玉鲸面前:“姑娘,我愿意随你修行。不是为了金丹,不是为了长生,只为继承瓷翁的志向,济世度人。” 玉鲸扶起他,用眉心光照他的心。侯榑心里,一片澄明,无贪无嗔,只有一个念头——念苍生之苦,念爷爷之恩,念正道之不易。 “善。”玉鲸取出玉匣,打开,金丹飞出,悬在侯榑眉心。侯榑闭眼,金丹慢慢没入。他周身大放光明,修为突飞猛进,直入化境。 第十四章 周生问心 【古文】 周子衡见侯榑得金丹,心中无妒,唯有一问:“姑娘,我为何不得?” 玉鲸曰:“汝之缘,不在金丹,而在与侯兄同行。他有金丹之力,汝有护持之心。二者相合,方成大道。” 周子衡默然良久,豁然开朗,笑曰:“我明白了。金丹是灯,我是执灯之人。灯在侯兄心中,我在侯兄身侧。灯不灭,我不离。” 瓷渡抚其肩,曰:“善。” 是夜,四人一鹿坐于庭中,仰望星空。槐君焦木上那丝碧芽,在月光下微微发亮,如一点不灭的灯。 【白话文】 周子衡见侯榑得了金丹,心里没有嫉妒,只有一个疑问:“姑娘,我为什么得不到?” 玉鲸说:“你的缘,不在金丹,而在与侯兄同行。他有金丹之力,你有护持之心。二者相合,方成大道。” 周子衡沉默了很久,豁然开朗,笑道:“我明白了。金丹是灯,我是执灯的人。灯在侯兄心里,我在侯兄身边。灯不灭,我不离。” 瓷渡拍拍他的肩,说:“善。” 这天晚上,四人一鹿坐在院子里,仰望星空。槐树精焦木上那丝碧芽,在月光下微微发亮,像一点不灭的灯。 第十五章 玄火化池 【古文】 玉鲸以玄火之力,融渡口寒冰,化为温池。池水清澈,底铺白石,有金赤之光自水底透出,如星如月。村中老少入池沐浴,百病皆消。村人感念,称之“玄火池”。 侯榑于村中设医馆,以金丹余力与瓷翁所传医书,为乡人治病。周子衡为其辅,采药、煎汤、侍病,无不用心。林氏、孟氏二老,亦来相助,煮茶送水,照料周全。 玉鲸与瓷渡于渡口静坐,日间修心,夜观天象。瓷渡以水火珠为引,炼化残余玄火之力,心光自现,亦证道果。 一日,玉鲸忽觉眉心震动,本命心光自行绽放,照见天地——太初有玄火,焚椿木,椿木生白鹿,白鹿守青崖,青崖藏心法,心法传后人。后人继其志,行其道,心灯不灭,薪火相传。 她睁目对瓷渡说:“我看见了全部。” 瓷渡微笑:“我也是。” 【白话文】 玉鲸用玄火之力,将渡口的寒冰融化,变成一池温水。池水清澈,池底铺着白石,有金赤之光从水底透出来,像星星像月亮。村里老老少少都来池里泡澡,百病皆消。村里人感激,称之为“玄火池”。 侯榑在村里开了医馆,用金丹的余力和爷爷传下的医书,给乡人治病。周子衡给他帮忙,采药、煎汤、照顾病人,无不尽心。林氏、孟氏二老也来帮忙,煮茶送水,照料周全。 玉鲸和瓷渡在渡口静坐,白天修心,夜里观天象。瓷渡用水火珠为引,炼化残余的玄火之力,心光自现,也证得了道果。 一天,玉鲸忽然觉得眉心震动,本命心光自己亮起来,照见了天地——太初有玄火,焚烧椿木,椿木生出白鹿,白鹿守护青崖,青崖藏着心法,心法传给后人。后人继承其志,践行其道,心灯不灭,薪火相传。 她睁眼对瓷渡说:“我看见了全部。” 瓷渡微笑:“我也是。” 第十六章 林氏归去 【古文】 林氏病,卧床不起。玉鲸以玄火之光为其续命,然天年已尽,药石无功。林氏执玉鲸手,笑曰:“老身此生,得遇诸位,无憾矣。只愿来生,还能与诸位相遇。” 玉鲸泣曰:“伯母,来生我认识您。” 林氏含笑而逝。玉鲸以玄火之光为其引路,林氏眉心一点灵光,冉冉升空,没入星河。 侯榑跪于榻前,长泣不起。周子衡扶之,亦泪流满面。 瓷渡低声诵偈:“心中有念处,便是相见时。” 是夜,天边有一颗新星亮起,其色温润如白玉,在槐君焦木上方,久久不灭。 【白话文】 林氏病了,卧床不起。玉鲸用玄火之光为她续命,但天年已尽,药石无功。林氏握着玉鲸的手,笑道:“老身这辈子,能遇到各位,没有遗憾了。只愿来生,还能与各位相遇。” 玉鲸哭着说:“伯母,来生我认得您。” 林氏含笑而逝。玉鲸用玄火之光为她引路,林氏眉心一点灵光,冉冉升空,没入星河。 侯榑跪在榻前,长泣不起。周子衡扶着他,也泪流满面。 瓷渡低声念偈:“心中有念处,便是相见时。” 这天晚上,天边有一颗新星亮起,颜色温润像白玉,在槐树精焦木的上方,久久不灭。 第十七章 孟氏归心 【古文】 林氏既去,孟婉贞独坐庭中,望月出神。玉鲸至其侧,坐而相伴。 “老身怕死。”孟婉贞忽曰,“林姐姐去时那般安然,老身却怕。怕死后无人记得,怕孤零零一人在彼处。” 玉鲸曰:“老夫人,您不会孤零。林伯母在彼处,瓷翁在彼处,白鹿之祖在彼处。您只要念着他们,他们便与您同在。” 孟婉贞默然良久,忽笑曰:“是啊。老身念着林姐姐,念着瓷翁,念着你。你们都在老身心头,老身又何惧之有?” 自此,孟婉贞心境大变,不再畏死,不再孤寂。她每日于庭中煮茶,与诸友闲话,怡然自得。玉鲸收其为记名弟子,传养生之法。孟婉贞虽年迈,然精神健旺,竟如枯木逢春。 【白话文】 林氏走了以后,孟婉贞独自坐在院子里,望着月亮出神。玉鲸走到她身边,坐下陪着她。 “老身怕死。”孟婉贞忽然说,“林姐姐去时那般安然,老身却怕。怕死后没人记得我,怕孤零零一人在那边。” 玉鲸说:“老夫人,您不会孤零零的。林伯母在那边,爷爷在那边,白鹿之祖在那边。您只要念着他们,他们便与您同在。” 孟婉贞沉默了很久,忽然笑道:“是啊。老身念着林姐姐,念着瓷翁,念着你。你们都在老身心头,老身又有什么可怕的呢?” 从此,孟婉贞心境大变,不再怕死,不再孤寂。她每天在院子里煮茶,和朋友们闲话,怡然自得。玉鲸收她为记名弟子,传她养生之法。孟婉贞虽年迈,但精神健旺,竟像枯木逢春。 第十八章 槐君复苏 【古文】 这一日清晨,玉鲸照例以寒泉浇槐君焦木。忽见那丝碧芽,已长成尺余小枝,枝上竟绽出一朵小白花,花心如米,清香袭人。 白鹿呦呦而鸣,角光与小白花相映。俄而,花落,化作一女子,身形如豆,衣青碧,发如柳丝,面容苍老而慈祥——正是槐君。只是身形比从前小了百倍,法力亦去了大半,然灵识未失,目中慈光依旧。 “姑娘,老身回来了。”槐君声如风过竹梢,虽微而清晰。 玉鲸捧她于掌心,泣曰:“槐君,你终于醒了。” 槐君以残枝抚玉鲸指,笑曰:“老身说过,老身不死。只是睡了一觉,梦见瓷翁。他说‘你且回去,玉京还需你’。” 瓷渡亦至,见槐君复苏,大喜。诸友环立,皆呦呦吱吱,欢欣不已。 【白话文】 这一天清晨,玉鲸照常用寒泉浇槐树精的焦木。忽然看见那丝碧芽,已经长成一尺多长的小枝,枝上竟绽出一朵小白花,花心像米粒,清香袭人。 白鹿呦呦地叫,角光与小白花相映。不一会儿,花落了,化作一个女子,身形像豆子那么大,衣青碧,发如柳丝,面容苍老而慈祥——正是槐树精。只是身形比从前小了百倍,法力也去了大半,但灵识没失,眼里的慈光依旧。 “姑娘,老身回来了。”槐树精声如风吹过竹梢,虽微弱却清晰。 玉鲸把她捧在掌心,哭着说:“槐君,你终于醒了。” 槐树精用残枝抚着玉鲸的手指,笑道:“老身说过,老身不死。只是睡了一觉,梦见瓷翁。他说‘你且回去,玉京还需要你’。” 瓷渡也来了,见槐树精复苏,大喜。朋友们环立,都呦呦吱吱,欢欣不已。 第十九章 白鹿归山 【古文】 槐君既醒,白鹿之使命已了。白鹿之祖召白鹿归青崖。 是夜月圆,白鹿立于渡口,呦呦而鸣,角光与月华相接。白鹿之祖踏云而至,九叉角光如日,照得渡口如昼。老白鹿以角触白鹿额,呦呦而鸣,似嘱托。 白鹿转身,向玉鲸行三步,以首触其手,以舌舐其掌,呦呦低鸣,似言“我去了,你保重”。然后转身,踏水而行,如履平地。行至水面中央,回望玉鲸,呦呦再鸣,声中有泪。 玉鲸立于岸上,泪如雨下,挥手呼曰:“鹿儿,去吧!回青崖去!莫忘了我!” 白鹿点首,踏云而上,与白鹿之祖及九十九头白鹿一同,没入星河。鹿鸣之声,渐行渐远,终不可闻。 瓷渡握玉鲸手,二人立于渡口,久久不动。玄火池中,金赤之光与月华相映,如千万只萤火,为白鹿送行。 【白话文】 槐树精醒了,白鹿的使命也了了。白鹿之祖召白鹿回青崖。 这天晚上月圆,白鹿站在渡口,呦呦地叫,角光与月光相接。白鹿之祖踏云而至,九叉角光像太阳一样,照得渡口像白天。老白鹿用角碰碰白鹿的额头,呦呦地叫,好像在嘱咐什么。 白鹿转身,向玉鲸走了三步,用头碰碰她的手,用舌头舔舔她的掌心,呦呦低鸣,好像在说“我去了,你保重”。然后转身,踏水而行,像走平地一样。走到水面中央,回头望着玉鲸,呦呦又叫了一声,声中有泪。 玉鲸站在岸上,泪如雨下,挥着手喊:“鹿儿,去吧!回青崖去!莫忘了我!” 白鹿点点头,踏云而上,和白鹿之祖以及九十九头白鹿一起,没入星河。鹿鸣的声音,越来越远,终于听不见了。 瓷渡握着玉鲸的手,两人站在渡口,久久不动。玄火池中,金赤之光与月光相映,像千万只萤火虫,为白鹿送行。 第二十章 瓷翁遗愿成 【古文】 白鹿归山后,玉鲸与瓷渡于渡口立碑,刻瓷翁遗偈于其上: 青崖有鹿,白水无痕。 一念通幽,万古常存。 鲸游沧海,终遇同根。 瓷中有渡,莫问前尘。 碑成之日,玄火池中金赤光骤然大盛,与碑文相映。池水之中,隐隐有瓷翁之影,衣白如雪,含笑而立。俄而,影散,唯余波光粼粼。 侯榑于医馆门前,亦立一碑,刻瓷翁另一偈: 心中有念处,便是相见时。 修行在人间,平常即大道。 周子衡以刀代笔,刻毕,跪于碑前,重重叩首。 孟婉贞于庭中植一槐,取槐君焦木之枝插于土中。不数日,枝发新芽,绿意盎然。 玉鲸与瓷渡坐于渡口,望星河。瓷渡问:“我们何时证道?” 玉鲸笑曰:“已证了。” “何时?” “此时。此刻。在此处。” 【白话文】 白鹿回山后,玉鲸和瓷渡在渡口立了一块碑,把爷爷留下的偈子刻在上面: 青崖有鹿,白水无痕。 一念通幽,万古常存。 鲸游沧海,终遇同根。 瓷中有渡,莫问前尘。 碑成的那天,玄火池中金赤光骤然大盛,与碑文相映。池水之中,隐隐有爷爷的影子,衣白如雪,含笑而立。一会儿,影子散了,只剩下波光粼粼。 侯榑在医馆门前也立了一块碑,刻着爷爷的另一首偈子: 心中有念处,便是相见时。 修行在人间,平常即大道。 周子衡用刀代笔,刻完了,跪在碑前,重重地叩头。 孟婉贞在院子里种了一棵槐树,把槐树精焦木上的枝条插在土中。没几天,枝条发了新芽,绿意盎然。 玉鲸和瓷渡坐在渡口,望着星河。瓷渡问:“我们什么时候证道?” 玉鲸笑道:“已经证了。” “什么时候?” “此时。此刻。在此处。” 第二十一章 黑水渊 【古文】 白鹿归山次日,玄尾女子来访。 她立于渡口,身披玄甲,长发如瀑,向玉鲸单膝跪地:“恩公,玄火虽定,然黑水渊寒泉已损,若不修复,百年之后,地脉将枯。妾恳请恩公赐一滴玄火余烬,以温寒泉。” 玉鲸扶起她:“如何赐?” 玄尾女子取出一枚水晶瓶,瓶身透明,中有黑水流转:“只需恩公以指尖触瓶,运玄火之力,一滴足矣。” 玉鲸以指尖触瓶,凝神运功。一滴金赤之血自指尖沁出,落入瓶中。黑水骤沸,转为金赤,光芒四射。玄尾女子捧瓶,泪如雨下:“寒泉有救了。恩公大恩,玄尾族世世不忘。” 瓷渡问:“寒泉修复,需多久?” “短则十年,长则百年。然妾等愿守,直到泉复。” 玉鲸曰:“十年之后,我再来。” 玄尾女子率族人跪拜,化作黑水,没入井中。 【白话文】 白鹿回山的第二天,玄尾女子来了。 她站在渡口,身披玄甲,长发如瀑,向玉鲸单膝跪地:“恩公,玄火虽定了,但黑水渊的寒泉已经受损,若不修复,百年之后,地脉就会枯竭。妾恳请恩公赐一滴玄火的余烬,用来温养寒泉。” 玉鲸扶起她:“怎么赐?” 玄尾女子取出一枚水晶瓶,瓶身透明,里面有黑水流转:“只需恩公用指尖碰一下瓶口,运玄火之力,一滴就够了。” 玉鲸用指尖碰瓶口,凝神运功。一滴金赤色的血从指尖沁出,落入瓶中。黑水骤然沸腾,转为金赤色,光芒四射。玄尾女子捧着瓶,泪如雨下:“寒泉有救了。恩公大恩,玄尾族世世代代不忘。” 瓷渡问:“寒泉修复,要多久?” “短则十年,长则百年。但我们会守着,直到泉水恢复。” 玉鲸说:“十年之后,我再来。” 玄尾女子率族人跪拜,化作黑水,没入井中。 第二十二章 十年之约 【古文】 十年,弹指一挥。 玄火池畔,立起一座书院。瓷翁遗稿被编为《青崖心法》,传于四方求学者。侯榑主讲医道,周子衡主讲禅理,孟婉贞主讲养生。玉鲸与瓷渡每月初一、十五于池畔讲经,从不间断。 这一日,正是十五。玉鲸讲经毕,忽见井中黑水翻涌,玄尾女子自井中冉冉升起。她比十年前苍老了些,眼角有了细纹,但目光依旧清亮。 “恩公,寒泉已复。”她双手捧瓶,瓶中金赤之光温润如水,“妾来还恩公之血。” 玉鲸接过瓶,瓶中那滴血已化为温润玉质,晶莹剔透。她以指尖触之,血珠自瓶中飞出,没入指尖。一股暖流遍行四肢,眉心本命心光骤然亮了一倍。 玉鲸惊曰:“这——” 玄尾女子笑曰:“恩公之血在寒泉中温养十年,已化为灵物。今归还恩公,可增一倍修为。此乃天道酬善,非妾之力。” 瓷渡曰:“十年之约,今日圆满。” 【白话文】 十年,弹指一挥间。 玄火池边,立起了一座书院。爷爷的遗稿被编成《青崖心法》,传给四方来求学的人。侯榑主讲医道,周子衡主讲禅理,孟婉贞主讲养生。玉鲸和瓷渡每月初一、十五在池边讲经,从不间断。 这一天正是十五。玉鲸讲完经,忽然看见井里黑水翻涌,玄尾女子从井中慢慢升起。她比十年前苍老了些,眼角有了细纹,但目光依旧清亮。 “恩公,寒泉已经恢复了。”她双手捧着瓶,瓶中金赤色的光温润如水,“妾来还恩公的血。” 玉鲸接过瓶,瓶里那滴血已经化成温润的玉质,晶莹剔透。她用指尖碰了一下,血珠从瓶里飞出,没入指尖。一股暖流走遍四肢,眉心的本命心光骤然亮了一倍。 玉鲸惊道:“这——” 玄尾女子笑道:“恩公的血在寒泉里温养了十年,已经变成了灵物。今天还给恩公,可以增加一倍修为。这是天道酬善,不是妾的力量。” 瓷渡说:“十年之约,今日圆满了。” 第二十三章 槐君归位 【古文】 是夜,玉鲸坐于槐君焦木前。焦木上那枝碧芽,十年间已长成小树,高及人膝。 玉鲸以玄火之光浇灌小树,小树骤然大亮,碧光冲天。光中,槐君缓缓升起,身形已恢复如初,不再如豆。她衣青碧,发如柳丝,面容慈祥,双目含笑。 “姑娘,老身回来了。” 玉鲸起身,向槐君深深一揖:“槐君,这十年,我每日浇灌,只盼你醒。今日你终于归位了。” 槐君以枝抚玉鲸面:“姑娘有心。老身沉睡十年,梦中所见,皆是姑娘与瓷渡修行之事。姑娘心性愈纯,道心愈坚,老身甚慰。” 瓷渡亦至,向槐君拜曰:“槐君归位,村中灵气必复。” 槐君笑曰:“非但灵气复。老身沉睡十年,悟得一理——道不在深山,不在经卷,在平常心。姑娘十年讲经,度人无数,此即是道。” 【白话文】 这天晚上,玉鲸坐在槐树精的焦木前。焦木上那枝碧芽,十年间已长成小树,高到人的膝盖了。 玉鲸用玄火之光浇灌小树,小树骤然亮起,碧光冲天。光中,槐树精缓缓升起,身形已恢复如初,不再像豆子那么小了。她衣青碧,发如柳丝,面容慈祥,双目含笑。 “姑娘,老身回来了。” 玉鲸起身,向槐树精深深作揖:“槐君,这十年,我每天浇灌,只盼你醒。今天你终于归位了。” 槐树精用枝条抚着玉鲸的脸:“姑娘有心。老身沉睡了十年,梦里看见的,都是姑娘和瓷渡修行的事。姑娘心性越来越纯,道心越来越坚,老身甚慰。” 瓷渡也来了,向槐树精拜道:“槐君归位,村里的灵气一定会恢复的。” 槐树精笑道:“不只是灵气恢复。老身沉睡了十年,悟出了一个道理——道不在深山,不在经卷,在平常心。姑娘十年讲经,度人无数,这就是道。” 第二十四章 瓷渡问心 【古文】 槐君归位后,瓷渡独坐玄火池畔,望水出神。 玉鲸至其侧,坐而相伴:“你有心事。” 瓷渡默然良久,方曰:“我常问自己,这一生,所求为何?幼时求生存,少年求道法,青年求护你周全。如今道已成,你已安,我反而无所适从。” 玉鲸曰:“你想要的,从来不是道。” “那是什么?” “是心安。” 瓷渡怔住。 玉鲸以掌心贴其胸:“你听。你的心在说——‘我已得所求,何须再求?’” 瓷渡闭目,良久,睁眼笑曰:“你说得对。我不需再求。我只需在此处,在此刻,与你同在。” 玉鲸亦笑。二人相视,月华如水,照玄火池中金赤之光,与二人之影,合而为一。 【白话文】 槐树精归位后,瓷渡独自坐在玄火池边,望着水面出神。 玉鲸走到他身边坐下:“你有心事。” 瓷渡沉默了很久,才说:“我常问自己,这一生,求的是什么?小时候求活命,少年时求道法,年轻时求你平安。如今道成了,你平安了,我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玉鲸说:“你想要的,从来不是道。” “那是什么?” “是心安。” 瓷渡怔住了。 玉鲸用掌心贴着他的胸口:“你听。你的心在说——‘我已得了所求,还求什么呢?’” 瓷渡闭眼,过了很久,睁眼笑道:“你说得对。我不需要再求了。我只需在这里,在这一刻,和你在一起。” 玉鲸也笑了。二人相视,月光如水,照着玄火池中的金赤之光,与两个人的影子,合在一起。 第二十五章 侯榑成家 【古文】 侯榑三十岁那年,娶了邻村一个女子。女子姓沈,名唤采薇,医家之女,擅针灸。二人于医馆中相识,因采药而结缘,日久生情。 婚禮之日,玉鲸亲自主婚。瓷渡司仪,周子衡为伴郎。槐君以碧光为烛,芝人以伞光为灯,双鲤浮于玄火池,以尾击波为乐。鼯奴捧光珠为贺,橘奴蹲于新人足边,青蛇盘于门楣,玄鸦落于屋顶。诸友皆至,满堂欢喜。 侯榑拜玉鲸:“师父之恩,弟子无以为报。” 玉鲸笑曰:“你成家立业,继瓷翁之志,便是最好之报。” 沈采薇亦拜:“师姑,我虽不修道,愿随侯郎行医济世,不负瓷翁遗愿。” 玉鲸扶起二人,以玄火之光为其加冕:“善。” 【白话文】 侯榑三十岁那年,娶了邻村一个女子。女子姓沈,叫采薇,医家之女,擅长针灸。两人在医馆认识,因为一起采药而结缘,日久生情。 结婚那天,玉鲸亲自主婚。瓷渡当司仪,周子衡当伴郎。槐树精用碧光当蜡烛,蘑菇精用伞光当灯,两条锦鲤浮在玄火池里,用尾巴击水奏乐。飞鼠捧着光珠来祝贺,橘猫蹲在新人脚边,青蛇盘在门框上,黑乌鸦落在屋顶。朋友们都到了,满堂欢喜。 侯榑拜玉鲸:“师父的恩情,弟子无以为报。” 玉鲸笑道:“你成家立业,继承爷爷的志向,就是最好的报答。” 沈采薇也拜:“师姑,我虽然不修道,但愿意跟随侯郎行医济世,不负爷爷的遗愿。” 玉鲸扶起二人,用玄火之光为他们祝福:“善。” 第二十六章 周生悟道 【古文】 侯榑成家后,周子衡独坐医馆,望月出神。 玉鲸至其侧:“你在想什么?” 周子衡曰:“我在想,侯兄已成家,我仍孑然一身。不是羡慕,只是……不知自己该往何处去。” 玉鲸曰:“你已在了该在之处。” “何处?” “侯兄身侧。他行医,你采药;他治病,你煎汤;他讲经,你磨墨。你从不曾离开,又何须再去?” 周子衡怔住,良久,忽笑曰:“是了。我一直在。我本就是执灯之人,灯在侯兄心中,我在侯兄身侧。灯不灭,我不离。” 玉鲸抚其顶:“善。此即是道。” 自此,周子衡不再迷茫,日日志于医馆,与侯榑夫妇同修同进。村人皆称“医馆三友”。 【白话文】 侯榑成家后,周子衡独自坐在医馆里,望着月亮出神。 玉鲸走到他身边:“你在想什么?” 周子衡说:“我在想,侯兄已经成家了,我还是一个人。不是羡慕,只是……不知道自己该往哪里去。” 玉鲸说:“你已经在该在的地方了。” “哪里?” “侯兄身边。他行医,你采药;他治病,你煎汤;他讲经,你磨墨。你从不曾离开,又何必再去哪里呢?” 周子衡怔住,过了很久,忽然笑道:“是啊。我一直在。我本就是执灯的人,灯在侯兄心里,我在侯兄身边。灯不灭,我不离。” 玉鲸抚着他的头:“善。这就是道。” 从此,周子衡不再迷茫,天天守在医馆,和侯榑夫妇一起修行一起进步。村里人都称他们为“医馆三友”。 第二十七章 瓷翁遗刻 【古文】 这一日,玉鲸与瓷渡登青崖,祭白鹿之祖。 峰顶椿木已高十丈,枝繁叶茂,花满枝头。花香之中,隐隐有爷爷的气息。玉鲸跪于树下,以手抚根,忽觉根下有一物。掘之,乃一石碑,碑上刻字,是爷爷晚年笔迹: “吾一生所求,不过心安二字。今吾心安矣。玉京、瓷渡、侯榑、子衡、诸友——吾在彼岸,望汝等在此岸,好好活着。心中有念处,便是相见时。” 玉鲸读之,泪如雨下。 瓷渡亦跪,以手抚碑:“翁,我们好好活着。” 碑文之下,还有一行小字,以刀刻成,笔力千钧:“玄火焚椿非灭乃生。至阴至纯可化至阳。水火既济乾坤乃定。薪火相传心灯不灭。” 【白话文】 这一天,玉鲸和瓷渡登上青崖,去祭拜白鹿之祖。 峰顶的椿木已经长到十丈高,枝繁叶茂,花开满枝。花香之中,隐隐有爷爷的气息。玉鲸跪在树下,用手抚摸树根,忽然觉得根下有什么东西。挖出来,是一块石碑,碑上刻着字,是爷爷晚年的笔迹: “我一生所求,不过心安二字。今天我安心了。玉京、瓷渡、侯榑、子衡、朋友们——我在彼岸,望你们在此岸,好好活着。心中有念处,便是相见时。” 玉鲸读了,泪如雨下。 瓷渡也跪下,用手抚碑:“爷爷,我们好好活着。” 碑文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是用刀刻的,笔力千钧: “玄火焚椿非灭乃生。至阴至纯可化至阳。水火既济乾坤乃定。薪火相传心灯不灭。” 第二十八章 白鹿归来 【古文】 祭毕,玉鲸与瓷渡坐于椿木下,望云海。 忽闻呦呦鹿鸣,自云海中传出。二人起身,见一头白鹿踏云而来,角上光芒如灯。白鹿落于二人身前,以首触玉鲸手,以舌舐瓷渡掌,呦呦而鸣。 “鹿儿!你回来了!”玉鲸抱白鹿颈,泣不成声。 白鹿呦呦而鸣,似言“我回来看你们”。 白鹿之祖亦踏云而至,九叉角光如日,照得峰顶如昼。老白鹿以角触椿木,椿木骤然大亮,花开更盛,香气更浓。 “白鹿之祖说,椿木已固,玄火已安,天地大劫已过。”瓷渡以心神通其意,转告玉鲸。 玉鲸向白鹿之祖深深一揖:“前辈大恩,晚辈铭记。” 白鹿之祖点首,率白鹿踏云而去。白鹿呦呦而鸣,回望三声,方没入云海。 【白话文】 祭拜完了,玉鲸和瓷渡坐在椿木下,望着云海。 忽然听见呦呦鹿鸣,从云海里传出来。两人起身,看见一头白鹿踏云而来,角上光芒如灯。白鹿落在两人身前,用头碰碰玉鲸的手,用舌头舔舔瓷渡的掌心,呦呦地叫。 “鹿儿!你回来了!”玉鲸抱住白鹿的脖子,哭得说不出话。 白鹿呦呦地叫,好像在说“我回来看你们”。 白鹿之祖也踏云而来,九叉角光像太阳一样,照得峰顶像白天。老白鹿用角碰碰椿木,椿木骤然亮起,花开更盛,香气更浓。 “白鹿之祖说,椿木已经稳固了,玄火已经安定了,天地大劫已经过去了。”瓷渡用心神通了它的意思,转告玉鲸。 玉鲸向白鹿之祖深深作揖:“前辈大恩,晚辈铭记。” 白鹿之祖点点头,带着白鹿踏云而去。白鹿呦呦地叫,回望了三声,才没入云海。 第二十九章 人间烟火 【古文】 又十年。 玉鲸与瓷渡已鬓染微霜,然精神愈健,目光愈亮。玄火书院已名扬天下,弟子遍布四方。侯榑与沈采薇育有一子一女,皆聪慧过人。周子衡仍孑然一身,然已无挂碍,每日采药、磨墨、煎汤,怡然自得。 槐君已长成参天大树,枝繁叶茂,荫蔽半村。芝人伞光愈亮,可照千里。双鲤玄朱二光交映,日夜不息。鼯奴怀中光珠无数,每夜洒于村中,如星如萤。橘奴仍蹲于石上,琥珀之目温润如水。青蛇盘于篱下,昂首吐信,为迷途者引路。玄鸦落于墙头,鸣三声,传千里之音。 孟婉贞年高九十有余,仍每日煮茶,与诸友闲话。她已将生死看淡,常说:“老身活够了。但老身不走,舍不得你们。” 玉鲸笑曰:“那便不走。” 【白话文】 又过了十年。 玉鲸和瓷渡的鬓角已经染了微霜,但精神越来越好,目光越来越亮。玄火书院已名扬天下,弟子遍布四方。侯榑和沈采薇生了一儿一女,都聪明过人。周子衡还是一个人,但已经没有挂碍了,每天采药、磨墨、煎汤,怡然自得。 槐树精已经长成参天大树,枝繁叶茂,树荫遮了半个村子。蘑菇精的伞光越来越亮,能照到千里之外。两条锦鲤的玄朱二光交映,日夜不停。飞鼠怀里的光珠数不清,每夜撒在村子里,像星星像萤火虫。橘猫仍蹲在石头上,琥珀色的眼睛温润如水。青蛇盘在篱笆下,抬起头吐着信子,为迷路的人引路。黑乌鸦落在墙头上,叫三声,传千里之音。 孟婉贞已经九十多岁了,仍每天煮茶,和朋友们闲话。她已将生死看淡,常说:“老身活够了。但老身不走,舍不得你们。” 玉鲸笑道:“那便不走。” 第三十章 玄火永燃 【古文】 这一夜,月华如水。玉鲸与瓷渡坐于玄火池畔,望星河。 瓷渡问:“你记得吗?我们第一次见面。” 玉鲸笑:“记得。竹林深处,你在吹笛。笛声清越,穿林度雪。我站在你身后,听完了整首。” “那时我就知道,你会陪我一生。” “那时我还不知道。” 二人相视而笑。池中金赤之光与月华相映,如千万只萤火,翩翩起舞。 槐君枝叶轻摇,发出沙沙之声,如低语。芝人伞下光影流转,照见千山万水。双鲤跃出水面,玄朱相随,于空中划出银弧。鼯奴蹲于枝头,吱吱而歌。橘奴蹲于石上,琥珀之目微眯,似含笑。青蛇盘于篱下,昂首吐信,蜿蜒起舞。玄鸦落于墙头,引吭长鸣,其声清越,响彻云霄。 侯榑、沈采薇携子女坐于庭中。周子衡立于医馆门前,磨墨。孟婉贞煮茶。诸友环立,众弟子围坐。 玉鲸起身,向众人曰:“瓷翁遗偈云:‘心中有念处,便是相见时。’今日,我们在此处,在此刻,便是相见。天地有劫,玄火焚椿,非灭乃生。薪火相传,心灯不灭。愿诸位,心中有念,处处相见。” 言罢,玄火池中金赤光骤然大盛,冲天而起,与星河相接。光柱之中,隐隐有爷爷之影,衣白如雪,含笑而立。俄而,光散,影没,唯余池水波光粼粼。 玉鲸与瓷渡坐于池畔,望星河。瓷渡握玉鲸手,玉鲸倚瓷渡肩。二人不言,亦无需言。 天地之间,玄火永燃。 【白话文】 这一夜,月光如水。玉鲸和瓷渡坐在玄火池边,望着星河。 瓷渡问:“你记得吗?我们第一次见面。” 玉鲸笑:“记得。竹林深处,你在吹笛。笛声清亮,穿过竹林越过积雪。我站在你身后,听完了整首。” “那时我就知道,你会陪我一生。” “那时我还不知道。” 二人相视而笑。池中金赤之光与月光相映,像千万只萤火虫,翩翩起舞。 槐树精枝叶轻摇,发出沙沙的声音,好像在低语。蘑菇精伞下光影流转,照见千山万水。两条锦鲤跃出水面,黑的在前红的在后,在空中划出银弧。飞鼠蹲在枝头,吱吱地唱歌。橘猫蹲在石头上,琥珀色的眼睛微眯着,好像在含笑。青蛇盘在篱笆下,抬起头吐着信子,蜿蜒起舞。黑乌鸦落在墙头上,引吭长鸣,声音清亮,响彻云霄。 侯榑、沈采薇带着孩子坐在院子里。周子衡站在医馆门口磨墨。孟婉贞煮茶。朋友们环立,众弟子围坐。 玉鲸起身,对众人说:“爷爷的遗偈说:‘心中有念处,便是相见时。’今天,我们在这里,在这一刻,便是相见。天地有劫,玄火焚椿,不是毁灭而是新生。薪火相传,心灯不灭。愿各位,心中有念,处处相见。” 说完,玄火池中金赤光骤然大盛,冲天而起,与星河相接。光柱之中,隐隐有爷爷的影子,衣白如雪,含笑而立。一会儿,光散了,影没了,只剩下池水波光粼粼。 玉鲸和瓷渡坐在池边,望着星河。瓷渡握着玉鲸的手,玉鲸靠着瓷渡的肩。二人不说话,也不需要说话。 天地之间,玄火永燃。 第三十一章 玄火书院 【古文】 玄火池畔,立起一座书院。说是书院,其实不过是三间茅屋,一方庭院。庭中植槐,乃槐君焦木上所截之枝,数年已长成小树,青翠欲滴。池中金赤之光日夜不熄,映得书院如在云霞之中。 玉鲸与瓷渡坐于池畔,望水出神。 槐君化为人形,青衣老妇,持帚扫庭,笑曰:“姑娘,书院既成,该取个名字。” 玉鲸曰:“便叫玄火书院。” 瓷渡曰:“名字虽简,意蕴深远。玄火乃天地至阳,焚椿非灭乃生。以此为名,愿学子知劫后重生之理。” 槐君点首,以帚于庭前地上书“玄火书院”四字。字迹入石三分,碧光流转。 翌日,书院开门收徒。 消息传出去,方圆百里皆有耳闻。有人说:“玄火池能治百病,池畔有仙人讲道。”也有人说:“那是妖邪之地,莫要靠近。”来的第一个学生,是个孤儿。 少年年约十二,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独自行了三十里山路,至书院门前,跪而不起。 玉鲸出,问:“你叫什么?” 少年抬头,目中无怯:“我姓柳,无名。爹娘死了,没给我取名。” 玉鲸以眉心光照其心——心虽枯,却不浊;身虽瘦,骨却直。她曰:“从今日起,你名柳直。愿你心如直木,不弯不折。” 柳直叩首,泪如雨下。 第二个学生,是个富家子。 少年锦衣华服,乘马车至书院门前,挥退仆从,独自跪于阶下。玉鲸问:“你家境殷实,何来此?” 少年答:“家中请了无数先生,教我四书五经、诗词歌赋。我都不屑。我听说这里有仙人,能教人长生不老。我要长生。” 玉鲸笑曰:“长生?你自己还未活明白,求什么长生?你回去吧。” 少年不肯起,跪了三日三夜。瓷渡不忍,劝玉鲸:“收下吧。” 玉鲸曰:“收他可以。但我有规矩——三年之内,不许提‘长生’二字。” 少年咬牙应允。玉鲸问:“你叫什么?”少年答:“姓钱,名满仓。” 玉鲸叹曰:“满仓,满仓,满的是粮仓,空的是心仓。从今日起,你名钱知空。” 第三个学生,是个猎户之女。 女子年方十六,肤色黝黑,双手粗糙,背一张弓,腰间悬刀。她跪于庭中,不等人问,自报家门:“我姓石,无父无母,跟爷爷打猎为生。爷爷上月死了,我一个人活不下去。听说这里收徒,我来学艺。” 玉鲸以心光照之——此女心性坚如磐石,唯戾气太重,恐伤己身。玉鲸曰:“学艺可以。但我要你放下刀。” 女子怔住:“放下刀,我怎么活?” 玉鲸曰:“你若只会用刀,此生不过是屠夫。你若学会用心,天地皆可为刃。” 女子默然良久,弃刀于地,叩首:“我愿学。” 玉鲸问:“你叫什么?” 女子曰:“石妞。” 玉鲸曰:“从今日起,你名石如玉。愿汝心如磐石,德如玉。” 三人既收,玉鲸与瓷渡商议如何授业。 槐君曰:“老身擅医道,可教柳直。”芝人曰:“老朽擅望气,可教钱知空。”白鹿虽在青崖,然其角光可照人心,玉鲸自可通其意。瓷渡曰:“石如玉心性刚烈,宜以柔克刚。我授她水火珠之法,以水润其戾,以火锻其志。” 玉鲸点首,定下师徒之约。 柳直从槐君学医。槐君教他识百草、辨药性、针灸、汤头。柳直天资聪颖,过目不忘,月余便能独立开方。槐君叹曰:“此子天生医者。” 钱知空从芝人学望气。芝人教他观云识天、察地辨脉、以伞光折射预测吉凶。钱知空初时浮躁,坐不住。芝人罚他日日磨墨三个时辰,磨足百日。百日之后,钱知空心性大变,沉静如渊。 石如玉从瓷渡学水火珠之法。瓷渡教她以水御火、以火蒸水、水火既济。石如玉体力过人,然悟性稍钝。瓷渡不厌其烦,一招一式拆解。石如玉咬着牙练,手指磨破、肩膀肿痛,从不吭声。 玉鲸则每月初一、十五于池畔讲经。不讲玄理,只讲瓷翁生平——讲他少时修行,讲他与阿蘅之情,讲他收养玉鲸,讲他与诸友相交,讲他病中抄经,讲他临终托孤,讲他示现渡口。桩桩件件,娓娓道来。 三个学生听得入神。 柳直问:“师祖已逝,为何还能示现?” 玉鲸曰:“心中有念处,便是相见时。” 钱知空问:“那长生呢?” 玉鲸曰:“你又在提那两个字。罚你抄《青崖心法》十遍。” 钱知空苦着脸去抄了。 石如玉问:“师父,瓷渡师伯教你水火珠之法时,你怕不怕?” 玉鲸笑曰:“怕。但怕也要学。这世上,没有不害怕的修行,只有不退缩的道心。” 石如玉闻言,眼中有了光。 玄火书院建立的消息,渐渐传开。方圆百里的乡亲,有病者来求医,有惑者来问道。侯榑与沈采薇在医馆坐诊,周子衡磨墨煮茶,孟婉贞煮茶待客。书院虽简陋,却有了人间烟火气。 这一夜,月华如水。玉鲸独坐玄火池畔,望水中金赤之光,心中忽有所感。她闭目内视,见自己眉心本命心光比十年前又亮了三分——不是修为增了,而是心更定了。 瓷渡至其侧,坐而相伴:“在想什么?” “在想爷爷。”玉鲸曰,“他若看到今日的书院,看到三个学生,必会高兴。” 瓷渡曰:“他看到了。他一直都在。” 二人相视而笑。 池中金赤之光,忽然冲天而起,与星河相接。光柱中,隐隐有爷爷之影,衣白如雪,含笑而立。俄而,光散,影没,唯余波光粼粼。 槐君于庭中扫叶,抬头望天,低声诵偈:“心中有念处,便是相见时。” 【白话文】 玄火池边,立起了一座书院。说是书院,其实不过是三间茅草屋,一方小院子。院子里种着槐树,是从槐树精焦木上截下的枝条插活的,没几年已长成小树,青翠欲滴。池中金赤色的光日夜不熄,映得书院如在云霞之中。 玉鲸和瓷渡坐在池边,望着水面出神。 槐树精化成人形,青衣老妇,拿着扫帚扫院子,笑道:“姑娘,书院已经建成了,该取个名字。” 玉鲸说:“就叫玄火书院。” 瓷渡说:“名字虽简,意蕴深远。玄火是天地至阳,焚烧椿木不是毁灭而是新生。以此命名,愿学子知道劫后重生的道理。” 槐树精点头,用扫帚在院前地上写了“玄火书院”四个字。字迹入石三分,碧光流转。 第二天,书院开门收徒。 消息传出去,方圆百里都有人听说。有人说:“玄火池能治百病,池边有仙人讲道。”也有人说:“那是妖邪之地,不要靠近。”来的第一个学生,是个孤儿。 少年大约十二岁,衣衫褴褛,面黄肌瘦,一个人走了三十里山路,到书院门前,跪下不起来。 玉鲸出来,问:“你叫什么?” 少年抬头,眼里没有怯意:“我姓柳,没有名字。爹娘死了,没给我取名。” 玉鲸用眉心光照他的心——心虽枯,却不浊;身虽瘦,骨却直。她说:“从今天起,你叫柳直。愿你心如直木,不弯不折。” 柳直叩首,泪如雨下。 第二个学生,是个富家子。 少年锦衣华服,乘马车到书院门前,挥退仆人,独自跪在台阶下。玉鲸问:“你家境富裕,怎么来了?” 少年答:“家里请了无数先生,教我四书五经、诗词歌赋。我都不屑。我听说这里有仙人,能教人长生不老。我要长生。” 玉鲸笑道:“长生?你自己还没活明白,求什么长生?你回去吧。” 少年不肯起来,跪了三天三夜。瓷渡不忍心,劝玉鲸:“收下吧。” 玉鲸说:“收他可以。但我有规矩——三年之内,不许提‘长生’二字。” 少年咬牙答应了。玉鲸问:“你叫什么?”少年答:“姓钱,名满仓。” 玉鲸叹道:“满仓,满仓,满的是粮仓,空的是心仓。从今天起,你叫钱知空。” 第三个学生,是个猎户的女儿。 女子十六岁,皮肤黝黑,双手粗糙,背着一张弓,腰里挂着刀。她跪在院子里,不等别人问,自己报上名来:“我姓石,没爹没娘,跟爷爷打猎为生。爷爷上月死了,我一个人活不下去。听说这里收徒,我来学艺。” 玉鲸用心光照她——此女心性坚如磐石,但戾气太重,恐怕会伤到自己。玉鲸说:“学艺可以。但我要你放下刀。” 女子怔住:“放下刀,我怎么活?” 玉鲸说:“你只会用刀,这辈子不过是屠夫。你学会用心,天地都可以是你的刀。” 女子沉默了很久,把刀扔在地上,叩首:“我愿学。” 玉鲸问:“你叫什么?” 女子说:“石妞。” 玉鲸说:“从今天起,你叫石如玉。愿你的心如磐石,品德如玉。” 三人收下后,玉鲸和瓷渡商量怎么教。 槐树精说:“老身擅长医道,可以教柳直。”蘑菇精说:“老朽擅长望气,可以教钱知空。”白鹿虽在青崖,但它的角光能照人心,玉鲸可以通它的意。瓷渡说:“石如玉心性刚烈,宜用柔克刚。我教她水火珠之法,以水润其戾气,以火锻其意志。” 玉鲸点头,定下了师徒之约。 柳直跟槐树精学医。槐树精教他认百草、辨药性、针灸、开方子。柳直天资聪颖,过目不忘,一个多月就能独立开方了。槐树惊叹:“这孩子是天生的医者。” 钱知空跟蘑菇精学望气。蘑菇精教他观云识天、察地辨脉、用伞光预测吉凶。钱知空初时浮躁,坐不住。蘑菇精罚他天天磨墨三个时辰,磨足一百天。一百天后,钱知空心性大变,沉静如渊。 石如玉跟瓷渡学水火珠之法。瓷渡教她以水御火、以火蒸水、水火既济。石如玉体力过人,但悟性稍钝。瓷渡不厌其烦,一招一式拆解。石如玉咬着牙练,手指磨破、肩膀肿痛,从不吭声。 玉鲸则每月初一、十五在池边讲经。不讲玄理,只讲爷爷的生平——讲他年轻时修行,讲他和阿蘅的情,讲他收养玉鲸,讲他和朋友们相交,讲他病中抄经,讲他临终托孤,讲他在渡口示现。桩桩件件,娓娓道来。 三个学生听得入神。 柳直问:“师祖已逝,为什么还能示现?” 玉鲸说:“心中有念处,便是相见时。” 钱知空问:“那长生呢?” 玉鲸说:“你又提那两个字了。罚你抄《青崖心法》十遍。” 钱知空苦着脸去抄了。 石如玉问:“师父,瓷渡师伯教你水火珠之法时,你怕不怕?” 玉鲸笑道:“怕。但怕也要学。这世上,没有不害怕的修行,只有不退缩的道心。” 石如玉听了,眼里有了光。 玄火书院建立的消息,渐渐传开了。方圆百里的乡亲,有病的来求医,有困惑的来问道。侯榑和沈采薇在医馆坐诊,周子衡磨墨煮茶,孟婉贞煮茶待客。书院虽简陋,却有了人间烟火气。 这天晚上,月光如水。玉鲸独坐玄火池边,望着水中金赤之光,心里忽然有所感。她闭目内视,见自己眉心的本命心光比十年前又亮了三分——不是修为增了,而是心更定了。 瓷渡走到她身边,坐下相伴:“在想什么?” “在想爷爷。”玉鲸说,“他若看到今天的书院,看到三个学生,必会高兴。” 瓷渡说:“他看到了。他一直都在。” 二人相视而笑。 池中金赤之光,忽然冲天而起,与星河相接。光柱中,隐隐有爷爷的影子,衣白如雪,含笑而立。一会儿,光散了,影没了,只剩下波光粼粼。 槐树精在院里扫落叶,抬头望天,低声念偈:“心中有念处,便是相见时。” 第三十二章 三人行 【古文】 三个学生入门,倏忽月余。 柳直学医最勤,每日鸡鸣即起,先扫庭院,后至药圃采药,辨其根茎花实,识其寒热温凉。槐君授他《本草纲目》《伤寒杂病论》,他昼夜诵读,不数日便能成诵。然槐君不许他轻易开方,只令他磨药、煎汤、侍诊。 一日,柳直问:“师祖,我何时方能独立行医?” 槐君以杖轻敲其首:“你连自己都未医好,医什么别人?” 柳直愕然:“我……我有病?” 槐君叹曰:“你面黄肌瘦,非营养不良,乃心结未解。你父母双亡,你一直怨自己——怨自己为何没能力救他们。此怨不除,你行医一辈子,也不过是治标不治本。” 柳直默然,垂首不语。 槐君以杖挑其下巴,逼他仰面:“哭出来。哭出来就好了。” 柳直咬牙,眼眶通红,却不肯落泪。 槐君曰:“倔驴。”转身去煮茶了。 柳直独坐药圃,望着满园草药,终于伏在膝上,无声哭了很久。 此后,柳直性情渐宽,面上有了笑,人也胖了些。槐君暗许,开始让他独立接诊。 钱知空磨墨百日,心性大定。芝人始授他望气之术。 望气者,观天地之气、察人物之气、辨吉凶之气。芝人取伞光一束,照于空中,令钱知空观之。光中隐隐有青、黄、赤、白、黑五色流转。 芝人曰:“青者生气,黄者财气,赤者阳气,白者正气,黑者死气。凡物皆有气,人亦如是。你须学会辨气,方能知天命、识人心。” 钱知空问:“人心也有气?” 芝人曰:“心善者气清,心恶者气浊;心正者气刚,心邪者气柔。你日后若遇人,不必听其言,观其气便知善恶。” 钱知空若有所思。 芝人又曰:“但你记住,观气是为了自保,不是为了窥人隐私。若以观气之术行不义之事,必遭天谴。” 钱知空肃然曰:“弟子谨记。” 石如玉学水火珠之法,进度最慢。她体力过人,但心性急躁,往往事倍功半。瓷渡不厌其烦,一招一式拆解。 这一日,瓷渡令她以水御火。石如玉凝神运气,水火珠中朱光暴涨,却控不住方向,径直烧了药圃半边草药。柳直正在药圃采药,被火焰燎了眉毛,气得跳脚。 “石如玉!你赔我草药!” 石如玉理亏,低头不语。 瓷渡不责骂,只问:“你知道为什么控不住?” 石如玉摇头。 “因为你心太急。”瓷渡曰,“水火既济,贵在平衡。你心中只有火,没有水,自然失控。你回去,对着玄火池静坐,直到心静如水,再来找我。” 石如玉每日收工后,独坐玄火池畔,一坐便是一两个时辰。起初她坐不住,心头焦躁。池中金赤之光映在脸上,忽明忽暗。她盯着那光,渐渐入了神。 池水如镜,映出她的脸。她看见自己眉头紧锁,嘴角下垂,满脸戾气。 “这是谁?”她问自己。 “是你。”池水好像回了话。 石如玉怔住,对着池水看了很久。她看见自己眼中的戾气一点点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未有过的平静。 第七日,瓷渡来池畔看她。她起身,向瓷渡深深一揖:“师伯,我准备好了。” 瓷渡以水火珠授之。这一次,朱光与玄光交相辉映,不偏不倚,稳稳当当。 石如玉成功了。 三个学生各有所成。玉鲸每月初一、十五讲经,从不间断。这日正是初一,她坐于池畔,三个学生坐于阶下,槐君、芝人、侯榑、周子衡、孟婉贞亦在侧。 玉鲸开口:“今日不讲经,只讲故事。你们想听什么?” 柳直说:“想听师祖年轻时的事。” 玉鲸便讲瓷翁少年时如何在山中修行,如何与白鹿为友,如何遇阿蘅,如何别离,如何收养她。 钱知空问:“师祖和阿蘅师姑,为何不能在一起?” 玉鲸叹曰:“缘分未到。情之一字,最是难解。爱而不得,得而非爱,皆是常态。你们日后若遇情劫,不必怨天尤人,只问自己心是否安。” 石如玉问:“师姑,你有情劫吗?” 玉鲸怔住。瓷渡在旁,亦默然。 槐君咳了一声:“小孩子家,问这些做什么。” 石如玉缩了缩脖子,不敢再问。 讲经毕,众人散去。石如玉追上玉鲸,低声道:“师姑,对不起,我不该问。” 玉鲸笑曰:“没什么不该问的。我与你师伯,便是有情人终成眷属。” 石如玉眼睛亮了:“真的?” “真的。”玉鲸目视瓷渡,瓷渡亦含笑望来,“所以你们要信,这世上有真心。” 石如玉用力点头,跑开了。 这一夜,月华如水。玉鲸与瓷渡坐于玄火池畔,池中金赤之光与月华相映。三个学生已安歇,槐君扫完最后一片落叶,亦归茶寮。 瓷渡握玉鲸手:“你今天跟石如玉说了那话,不怕她传出去?” 玉鲸笑:“传出去又如何?这又不是见不得人的事。” 瓷渡亦笑:“是。” 二人相视,不再言语。池中金赤之光,忽然又亮了一分。 远处,槐君茶寮中,孟婉贞独坐煮茶。她已近百岁,白发如银,手却稳得很。她倒了一碗茶,放于对面空位上,低声说:“林姐姐,喝茶。” 空位上没有人。但茶碗中的水面,泛起一圈涟漪,久久不散。 【白话文】 三个学生入门,转眼一个多月了。 柳直学医最勤,每天鸡叫就起来,先扫院子,后到药圃采药,辨根茎花实,识寒热温凉。槐树精教他《本草纲目》《伤寒杂病论》,他昼夜诵读,没几天就能背下来。但槐树精不许他轻易开方,只让他磨药、煎汤、陪着看诊。 一天,柳直问:“师祖,我什么时候才能独立行医?” 槐树精用杖轻轻敲他的头:“你连自己都没医好,医什么别人?” 柳直愕然:“我……我有病?” 槐树精叹道:“你面黄肌瘦,不是营养不良,是心结没解。你父母双亡,你一直怨自己——怨自己为什么没能力救他们。这个怨不除掉,你行医一辈子,也不过是治标不治本。” 柳直沉默了,低着头不说话。 槐树精用杖挑起他的下巴,逼他仰面:“哭出来。哭出来就好了。” 柳直咬牙,眼眶通红,却不肯落泪。 槐树精说:“倔驴。”转身去煮茶了。 柳直独自坐在药圃里,望着满园草药,终于伏在膝上,无声哭了很久。 此后,柳直性情渐渐宽了,脸上有了笑,人也胖了些。槐树精暗中认可,开始让他独立接诊。 钱知空磨墨一百天,心性大定。蘑菇精这才开始教他望气之术。 望气,就是观天地之气、察人物之气、辨吉凶之气。蘑菇精取一束伞光,照在空中,让钱知空看。光中隐隐有青、黄、赤、白、黑五色流转。 蘑菇精说:“青色是生气,黄色是财气,赤色是阳气,白色是正气,黑色是死气。万物都有气,人也是。你必须学会辨气,才能知天命、识人心。” 钱知空问:“人心也有气?” 蘑菇精说:“心善的人气清,心恶的人气浊;心正的人气刚,心邪的人气柔。你以后若遇到人,不必听他说什么,观他的气就知道善恶。” 钱知空若有所思。 蘑菇精又说:“但你要记住,观气是为了自保,不是为了窥人隐私。若以观气之术行不义之事,必遭天谴。” 钱知空肃然道:“弟子谨记。” 石如玉学水火珠之法,进度最慢。她体力过人,但心性急躁,往往事倍功半。瓷渡不厌其烦,一招一式拆解。 这一天,瓷渡让她以水御火。石如玉凝神运气,水火珠中朱光暴涨,却控不住方向,径直烧了药圃半边草药。柳直正在药圃采药,被火燎了眉毛,气得跳脚。 “石如玉!你赔我草药!” 石如玉理亏,低头不说话。 瓷渡不责骂,只问:“你知道为什么控不住?” 石如玉摇头。 “因为你心太急。”瓷渡说,“水火既济,贵在平衡。你心中只有火,没有水,自然失控。你回去,对着玄火池静坐,直到心静如水,再来找我。” 石如玉每天收工后,独坐玄火池边,一坐就是一两个时辰。起初她坐不住,心头焦躁。池中金赤之光映在脸上,忽明忽暗。她盯着那光,渐渐入了神。 池水如镜,映出她的脸。她看见自己眉头紧锁,嘴角下垂,满脸戾气。 “这是谁?”她问自己。 “是你。”池水好像回了话。 石如玉怔住,对着池水看了很久。她看见自己眼中的戾气一点点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未有过的平静。 第七天,瓷渡来池边看她。她起身,向瓷渡深深作揖:“师伯,我准备好了。” 瓷渡把水火珠递给她。这一次,朱光与玄光交相辉映,不偏不倚,稳稳当当。 石如玉成功了。 三个学生各有所成。玉鲸每月初一、十五讲经,从不间断。这天正是初一,她坐在池边,三个学生坐在台阶下,槐树精、蘑菇精、侯榑、周子衡、孟婉贞也在旁边。 玉鲸开口:“今天不讲经,只讲故事。你们想听什么?” 柳直说:“想听师祖年轻时的事。” 玉鲸便讲爷爷少年时如何在山中修行,如何与白鹿为友,如何遇阿蘅,如何别离,如何收养她。 钱知空问:“师祖和阿蘅师姑,为什么不能在一起?” 玉鲸叹道:“缘分未到。情之一字,最是难解。爱而不得,得而非爱,都是常态。你们以后若遇到情劫,不必怨天尤人,只问自己的心安不安。” 石如玉问:“师姑,你有情劫吗?” 玉鲸怔住。瓷渡在旁边,也沉默了。 槐树精咳了一声:“小孩子家,问这些做什么。” 石如玉缩了缩脖子,不敢再问。 讲经完了,众人散去。石如玉追上玉鲸,低声道:“师姑,对不起,我不该问。” 玉鲸笑道:“没什么不该问的。我与你师伯,便是有情人终成眷属。” 石如玉眼睛亮了:“真的?” “真的。”玉鲸看着瓷渡,瓷渡也含笑望过来,“所以你们要信,这世上有真心。” 石如玉用力点头,跑开了。 这天晚上,月光如水。玉鲸和瓷渡坐在玄火池边,池中金赤之光与月光相映。三个学生已安歇,槐树精扫完最后一片落叶,也回茶寮了。 瓷渡握着玉鲸的手:“你今天跟石如玉说了那话,不怕她传出去?” 玉鲸笑:“传出去又如何?这又不是见不得人的事。” 瓷渡也笑:“是。” 二人相视,不再说话。池中金赤之光,忽然又亮了一分。 远处,槐树精的茶寮里,孟婉贞独自煮茶。她已近百岁,白发如银,手却稳得很。她倒了一碗茶,放在对面空位上,低声说:“林姐姐,喝茶。” 空位上没有人。但茶碗中的水面,泛起一圈涟漪,久久不散。 第三十三章 槐君讲古 【古文】 这一夜,月圆如镜,清辉洒满庭院。槐君化为人形,青衣老妇,坐于槐树下,手持蒲扇,慢悠悠地摇着。三个学生围坐于她身前,玉鲸与瓷渡坐于池畔,侯榑、周子衡、孟婉贞亦在侧。 柳直问:“槐君师祖,您活了千年,一定见过很多奇事吧?” 槐君笑曰:“老身活了千年,什么都见过,也什么都忘了。唯独有一件事,至今不忘。” 钱知空急问:“什么事?” 槐君目视远方,似在回忆:“忘川谷。” 石如玉问:“忘川谷是什么地方?” 槐君摇扇,缓缓道来——“上古之时,天地初开,有灵泉自地底涌出,聚而成谷。那灵泉,能洗去前世记忆。无论你是什么人,有什么执念,饮一口泉水,前尘尽忘,重活一世。那谷,便叫忘川谷。” “谷中有守者,乃上古灵族后裔,人称忘川老人。他守护灵泉数千年,从不离开。老身年轻时,曾随瓷翁去过一次。” 柳直眼睛一亮:“师祖也去过?” 槐君点首:“瓷翁当年为了一件事,必须去忘川谷。老身随行,在谷中待了七日。” “什么事?”钱知空问。 槐君沉默片刻,方曰:“瓷翁年轻时,曾与一女子相爱。那女子名唤阿蘅,便是侯榑之母。二人情深缘浅,终不能相守。阿蘅嫁入侯门,郁郁而终。瓷翁一直觉得亏欠她,想忘掉这段往事,便去忘川谷求灵泉。” 众人屏息。 槐君叹曰:“可是到了谷口,瓷翁却止步了。” 石如玉问:“为什么?” “他说:‘若忘了她,我对不起她;若不忘她,我对不起自己。既然如此,不如不忘。’老身问他:‘你不忘,不痛苦吗?’瓷翁答:‘痛,但是心安。’” 玉鲸闻言,泪盈于睫。她从未听爷爷提过这段往事。 槐君又道:“老身问他:‘你既不愿忘,何必来此?’瓷翁笑曰:‘来此,便是为了确认自己不愿忘。’” 周子衡叹曰:“瓷翁真乃至情至性之人。” 槐君继续说:“瓷翁虽未饮灵泉,却在谷中结识了忘川老人。二人论道三日,相谈甚欢。临走时,忘川老人赠瓷翁一枚玉佩,上刻‘忘川’二字,说:‘他日你若后悔,持此佩来,我仍许你饮泉。’” “瓷翁接过玉佩,道了一声谢,却转身将玉佩投入崖下深谷。老身惊问:‘你这是做什么?’瓷翁曰:‘不留退路,方不回头。’” 众人默然。 槐君摇扇,望月出神:“那一幕,老身记了千年。” 良久,柳直问:“槐君师祖,那枚玉佩,就真的碎了?” 槐君笑曰:“没有碎。瓷翁投佩时,老身悄悄接了。后来他走了,老身将玉佩藏在焦木之中。再后来,老身被妖凰焚毁,焦木中那枚玉佩,被姑娘取走了。” 玉鲸一怔,取颈间玉佩视之——正是那枚刻着“忘川”二字的玉佩!她一直以为是爷爷留给她的寻常玉佩,没想到竟有如此来历。 “槐君,这玉佩……你为何不早说?” 槐君叹曰:“老身怕你知道了,也学瓷翁去投崖。”顿了一顿,“不过现在,你该知道了。” 玉鲸握着玉佩,心中百感交集。 瓷渡忽问:“槐君,忘川谷在何处?” 槐君以枝指西南:“黑水渊深处,有一条暗河,沿河行至尽头,有瀑布,瀑布之后便是。” 钱知空问:“师伯想去忘川谷?” 瓷渡不答,只望着玉鲸。玉鲸亦望他,二人目光相触,似有千言万语。 孟婉贞忽开口:“老身活了百年,倒想去那忘川谷看看。” 众人愕然。 孟婉贞笑曰:“老身不是去饮泉,是去看看那灵泉到底长什么样。若真能洗去前世记忆,老身想替林姐姐看看——她若饮了泉,还会不会记得老身。” 她说的林姐姐,便是已故的林氏。 众人默然。 槐君起身,以帚指天:“夜深了,都去睡吧。忘川谷的事,明日再说。” 众人散去。玉鲸与瓷渡坐于池畔,久久不语。 瓷渡终于开口:“你不想去忘川谷看看?” 玉鲸曰:“想。但不是为了忘。是为了记住。” 瓷渡握其手:“我也是。” 二人相视而笑。 池中金赤之光,忽然又亮了一分。 远处,孟婉贞独坐茶寮,倒了一碗茶,放于对面空位上,低声说:“林姐姐,槐君讲的那个忘川谷,你去过吗?” 空位上没有人。但茶碗中的水面,又泛起一圈涟漪。 【白话文】 这一夜,月圆得像镜子,清辉洒满院子。槐树精化成人形,青衣老妇,坐在槐树下,手里拿着蒲扇,慢悠悠地摇着。三个学生围坐在她面前,玉鲸和瓷渡坐在池边,侯榑、周子衡、孟婉贞也在旁边。 柳直问:“槐君师祖,您活了千年,一定见过很多奇事吧?” 槐树精笑道:“老身活了千年,什么都见过,也什么都忘了。唯独有一件事,至今不忘。” 钱知空急问:“什么事?” 槐树精望着远方,好像在回忆:“忘川谷。” 石如玉问:“忘川谷是什么地方?” 槐树精摇着扇子,慢慢讲起来——“上古时候,天地初开,有灵泉从地底涌出,聚成了一个山谷。那灵泉,能洗去前世的记忆。不管你是什人,有什么执念,喝一口泉水,前尘尽忘,重活一世。那山谷,就叫忘川谷。” “谷中有守护者,是上古灵族的后裔,人称忘川老人。他守护灵泉数千年,从不离开。老身年轻时,曾跟瓷翁去过一次。” 柳直眼睛一亮:“师祖也去过?” 槐树精点头:“瓷翁当年为了一件事,必须去忘川谷。老身跟着,在谷中待了七天。” “什么事?”钱知空问。 槐树精沉默了片刻,才说:“瓷翁年轻时,曾和一个女子相爱。那女子叫阿蘅,就是侯榑的母亲。二人情深缘浅,终究没能在一起。阿蘅嫁入侯门,郁郁而终。瓷翁一直觉得亏欠了她,想忘掉这段往事,便去忘川谷求灵泉。” 众人屏息。 槐树精叹道:“可是到了谷口,瓷翁却停下了。” 石如玉问:“为什么?” “他说:‘若忘了她,我对不起她;若不忘她,我对不起自己。既然如此,不如不忘。’老身问他:‘你不忘,不痛苦吗?’瓷翁答:‘痛,但是心安。’” 玉鲸听了,泪盈于睫。她从没听爷爷提过这段往事。 槐树精又说:“老身问他:‘你既不愿忘,何必来此?’瓷翁笑道:‘来此,便是为了确认自己不愿忘。’” 周子衡叹道:“瓷翁真乃至情至性之人。” 槐树精继续说:“瓷翁虽没喝灵泉,却在谷中结识了忘川老人。二人论道三天,相谈甚欢。临走时,忘川老人赠瓷翁一枚玉佩,上刻‘忘川’二字,说:‘他日你若后悔,持此佩来,我仍许你饮泉。’” “瓷翁接过玉佩,道了一声谢,却转身将玉佩扔进崖下深谷。老身惊问:‘你这是做什么?’瓷翁说:‘不留退路,方不回头。’” 众人默然。 槐树精摇着扇子,望着月亮出神:“那一幕,老身记了千年。” 过了很久,柳直问:“槐君师祖,那枚玉佩,真的碎了吗?” 槐树精笑道:“没有碎。瓷翁扔玉佩时,老身悄悄接住了。后来他走了,老身将玉佩藏在焦木之中。再后来,老身被妖凰焚毁,焦木中那枚玉佩,被姑娘取走了。” 玉鲸一怔,取下颈间的玉佩看——正是那枚刻着“忘川”二字的玉佩!她一直以为是爷爷留给她的普通玉佩,没想到竟有如此来历。 “槐君,这玉佩……你为何不早说?” 槐树精叹道:“老身怕你知道了,也学瓷翁去扔崖。”顿了一顿,“不过现在,你该知道了。” 玉鲸握着玉佩,心中百感交集。 瓷渡忽然问:“槐君,忘川谷在何处?” 槐树精用枝条指着西南:“黑水渊深处,有一条暗河,沿河走到底,有一道瀑布,瀑布后面就是。” 钱知空问:“师伯想去忘川谷?” 瓷渡不答,只望着玉鲸。玉鲸也望着他,二人目光相触,好像有千言万语。 孟婉贞忽然开口:“老身活了百年,倒想去那忘川谷看看。” 众人愕然。 孟婉贞笑道:“老身不是去喝泉,是去看看那灵泉到底长什么样。若真能洗去前世记忆,老身想替林姐姐看看——她若喝了泉,还会不会记得老身。” 她说的林姐姐,就是已故的林氏。 众人默然。 槐树精起身,用扫帚指着天:“夜深了,都去睡吧。忘川谷的事,明天再说。” 众人散去。玉鲸和瓷渡坐在池边,久久不说话。 瓷渡终于开口:“你不想去忘川谷看看?” 玉鲸说:“想。但不是为了忘。是为了记住。” 瓷渡握着她的手:“我也是。” 二人相视而笑。 池中金赤之光,忽然又亮了一分。 远处,孟婉贞独坐茶寮,倒了一碗茶,放在对面空位上,低声说:“林姐姐,槐君讲的那个忘川谷,你去过吗?” 空位上没有人。但茶碗中的水面,又泛起一圈涟漪。 第三十四章 侯榑首诊 【古文】 槐君讲古后数日,玄火书院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那人骑马疾驰而至,在书院门前翻身下马,踉跄跪倒,面色焦黄,气喘吁吁。柳直正在院中晒药,见状上前扶起,问其缘由。那人一把抓住柳直的手,颤声道:“求……求仙人救命!我村……我村闹瘟疫,已经死了十几个人了!” 柳直面色一变,急入内禀报玉鲸。玉鲸与瓷渡、槐君、侯榑等商议。 侯榑起身曰:“弟子学医多年,从未独立应对大疫。今日愿往一试。” 玉鲸以眉心光照其心,见侯榑目中无惧,心中已决。她点首曰:“你去。带上采薇,带上柳直。玄火之光可避疫邪,我赠你三道避疫符。”言罢,以指尖凝玄火之力,于黄纸上画符三道,交与侯榑。 侯榑拜谢,携沈采薇、柳直,随那来人上马而去。 疫村名唤石桥,距书院约六十里,依山傍水,本是个安宁小村。十日前,一游商经过,在村中投宿一夜,次日离去。三日后,游商发病死在路上,尸身被人抬回村中。又过两日,接触过游商的人开始发热、呕吐、身上起黑斑。村中郎中束手无策,眼着着病人一个接一个倒下,这才派人骑马四处求援。 侯榑三人进村时,只见街道空寂,家家闭户,偶有哭声从门缝中传出,凄厉刺耳。空气中弥漫着腐臭与药味混杂的气息,令人作呕。 柳直眉头紧皱:“侯师叔,这病不轻。” 侯榑下马,环视四周,沉声道:“先找病源。” 三人寻至游商停尸之处——村东一座废弃的祠堂。尸体尚未下葬,用草席裹着,搁在门板上。柳直上前揭开草席,只见尸身已肿胀发黑,腹部隆起,七窍有黑血凝块。 侯榑以布掩口,俯身细观。他虽未得金丹之前已学过医,但如此惨状,也是头一回亲眼所见。他强忍胃中翻涌,伸手按压尸身腹部,只觉坚硬如石。又以银针刺入黑斑,拔出,银针竟已变黑。 “毒已入骨。”侯榑叹道,“此人死于疫毒攻心。须尽快隔离所有接触过他的人,焚烧病死者衣物,用石灰洒遍全村。” 柳直问:“药方呢?” 侯榑沉吟片刻,取纸笔开方:“黄连、黄芩、黄柏、栀子、连翘、金银花、板蓝根、大青叶……此乃清热解毒之剂,先煎三服,给轻症者试饮。重症者,需加安宫牛黄丸。” 柳直接过方子,速去药铺配药。 沈采薇则逐户排查病患,登记姓名、症状、接触史,画出一张详细的疫情地图。侯榑取了玉鲸所赠的避疫符,以火焚之,将符灰化于水中,命沈采薇与柳直各饮一碗,自己亦饮一碗。又将剩余符水洒于村中主要路口,以阻疫气扩散。 是夜,三人在村中祠堂守候。轻症者服药后,呕吐渐止,热势稍退。有一重症老妇,年逾七旬,已昏迷不醒,家中仅一孙女相伴。柳直诊其脉,散乱无根,低声对侯榑说:“侯师叔,这位恐怕……”侯榑摇首,取银针,刺其人中、内关、足三里。老妇毫无反应。 沈采薇垂泪。侯榑却不肯放弃,又取一枚安宫牛黄丸,以温水化开,撬开老妇之齿,徐徐灌下。一丸不效,再灌一丸。 至后半夜,老妇忽然**一声,眼珠微动。柳直惊喜,再诊其脉,竟已有根。侯榑这才长出一口气,跌坐于地,浑身已被冷汗浸透。 三日之后,疫情得到控制。新增病例为零,轻症者十愈八九,重症者亦有起色。石桥村村长率村民跪于祠堂前,向侯榑磕头谢恩。 村长老泪纵横:“先生大恩,无以为报。请先生留下姓名,我等为先生立生祠!” 侯榑扶起村长,曰:“不必立祠。你若念我,便传一句话给乡邻——心中有念处,便是相见时。玄火书院,随时欢迎来学医。” 村长怔住,不解其意。侯榑已率沈采薇、柳直上马,驰出村口。 归途中,柳直问:“侯师叔,你方才那句话,是师祖的遗偈。” 侯榑曰:“是。我想让更多人知道,生死不是终点,心中有念,便能相见。” 沈采薇在旁,轻声说:“你这次首诊,沉稳果决,不输瓷翁当年。” 侯榑摇首:“差得远。瓷翁当年,可是以一人之力封印玄火。我不过治了几个病人,何足挂齿。” 柳直曰:“侯师叔,瓷翁封印玄火是救苍生,你治疫病也是救苍生。救一人与救万人,其心一也。” 侯榑默然良久,叹曰:“你说得对。其心一也。” 回到书院,玉鲸已在门前相候。她以眉心光照侯榑,见其气清而正,眉宇间多了几分沉稳,点首曰:“你出师了。” 侯榑跪于阶下,向玉鲸叩首:“弟子不敢言出师。只愿终身行医,不负瓷翁遗志。” 玉鲸扶起他:“善。” 是夜,玉鲸坐于玄火池畔,取槐君所赠的玉佩,反复摩挲。瓷渡至其侧,问:“你还在想忘川谷的事?” 玉鲸曰:“我想去。不是为了忘,是为了记住——记住爷爷不愿忘的执念,记住他‘痛而心安’的选择。” 瓷渡曰:“待书院安定,我陪你去。” 二人相视,池中金赤之光,又亮了一分。 远处,孟婉贞独坐茶寮,倒了一碗茶,放于对面空位上,低声说:“林姐姐,侯榑那孩子,越来越像瓷翁了。” 空位上没有人。但茶碗中的水面,又泛起一圈涟漪。 【白话文】 槐树精讲完故事没几天,玄火书院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那人骑马急驰而来,在书院门前翻身下马,踉跄跪倒,面色焦黄,气喘吁吁。柳直正在院里晒草药,见状上前扶他起来,问怎么回事。那人一把抓住柳直的手,颤声道:“求……求仙人救命!我们村……我们村闹瘟疫,已经死了十几个人了!” 柳直面色一变,急忙进去禀报玉鲸。玉鲸和瓷渡、槐树精、侯榑等商量。 侯榑起身说:“弟子学医多年,从没独立应对过大瘟疫。今天愿去试一试。” 玉鲸用眉心光照他的心,见侯榑眼里没有惧色,心里已有了数。她点头说:“你去。带上采薇,带上柳直。玄火之光可避疫邪,我送你三道避疫符。”说完,用指尖凝玄火之力,在黄纸上画了三道符,交给侯榑。 侯榑拜谢,带着沈采薇、柳直,跟那人上马走了。 疫村叫石桥,离书院大约六十里,依山傍水,本来是个安宁的小村子。十天前,一个游商经过,在村里投宿了一夜,第二天走了。三天后,游商发病死在了路上,尸体被人抬回村里。又过两天,接触过游商的人开始发热、呕吐、身上起黑斑。村里的郎中束手无策,眼睁睁看着病人一个接一个倒下,这才派人骑马四处求救。 侯榑三人进村时,只见街道空寂,家家关门闭户,偶尔有哭声从门缝里传出来,凄厉刺耳。空气中弥漫着腐臭和药味混在一起的气息,让人作呕。 柳直眉头紧皱:“侯师叔,这病不轻。” 侯榑下马,环顾四周,沉声道:“先找病源。” 三人找到游商停尸的地方——村东一座废弃的祠堂。尸体还没下葬,用草席裹着,搁在门板上。柳直上前揭开草席,只见尸体已肿胀发黑,腹部隆起,七窍有黑血凝块。 侯榑用布捂着口鼻,俯身细看。他虽然没得金丹之前学过医,但这么惨的状况,也是头一回亲眼见到。他强忍着胃里翻涌,伸手按压尸体腹部,只觉硬得像石头。又用银针刺黑斑,拔出,银针竟然变黑了。 “毒已入骨。”侯榑叹道,“此人死于疫毒攻心。必须尽快隔离所有接触过他的人,焚烧病死者的衣物,用石灰洒遍全村。” 柳直问:“药方呢?” 侯榑沉吟片刻,取纸笔开方:“黄连、黄芩、黄柏、栀子、连翘、金银花、板蓝根、大青叶……这是清热解毒的方子,先煎三服,给轻症的人试喝。重症的,需要加安宫牛黄丸。” 柳直接过方子,赶紧去药铺配药。 沈采薇则挨家挨户排查病人,登记姓名、症状、接触史,画出一张详细的疫情地图。侯榑取了玉鲸送的避疫符,用火烧了,将符灰化在水里,让沈采薇和柳直各喝一碗,自己也喝了一碗。又把剩下的符水洒在村子主要路口,阻止疫气扩散。 这天晚上,三人在村中祠堂守着。轻症的人服药后,呕吐渐渐停了,热势稍退。有一个重症的老妇人,七十多岁,已昏迷不醒,家里只有一个孙女陪着。柳直诊她的脉,散乱无根,低声对侯榑说:“侯师叔,这位恐怕……”侯榑摇头,取银针,刺她的人中、内关、足三里。老妇人毫无反应。 沈采薇落泪。侯榑却不肯放弃,又取一枚安宫牛黄丸,用温水化开,撬开老妇人的牙齿,慢慢灌下去。一丸没效,再灌一丸。 到后半夜,老妇人忽然**了一声,眼珠微微动了。柳直惊喜,再诊她的脉,竟然有了根。侯榑这才长出一口气,跌坐在地上,浑身已被冷汗浸透。 三天之后,疫情得到了控制。新增病例为零,轻症的人好了八九成,重症的也有了起色。石桥村村长率村民跪在祠堂前,向侯榑磕头谢恩。 村长老泪纵横:“先生大恩,无以为报。请先生留下姓名,我们给先生立生祠!” 侯榑扶起村长,说:“不必立祠。你若念我,便传一句话给乡亲们——心中有念处,便是相见时。玄火书院,随时欢迎来学医。” 村长怔住,不解其意。侯榑已带着沈采薇、柳直上马,出了村口。 回去的路上,柳直问:“侯师叔,你刚才那句话,是师祖的遗偈。” 侯榑说:“是。我想让更多人知道,生死不是终点,心中有念,便能相见。” 沈采薇在旁边,轻声说:“你这次首诊,沉稳果决,不输瓷翁当年。” 侯榑摇头:“差得远。瓷翁当年,可是以一人之力封印玄火。我不过治了几个病人,何足挂齿。” 柳直说:“侯师叔,瓷翁封印玄火是救苍生,你治疫病也是救苍生。救一人与救万人,其心一也。” 侯榑沉默了很久,叹道:“你说得对。其心一也。” 回到书院,玉鲸已在门前等着。她用眉心光照侯榑,见其气清而正,眉宇间多了几分沉稳,点头说:“你出师了。” 侯榑跪在台阶下,向玉鲸叩首:“弟子不敢说出师。只愿终身行医,不负瓷翁遗志。” 玉鲸扶起他:“善。” 这天晚上,玉鲸坐在玄火池边,取出槐树精送的那枚玉佩,反复摩挲。瓷渡走到她身边,问:“你还在想忘川谷的事?” 玉鲸说:“我想去。不是为了忘,是为了记住——记住爷爷不愿忘的执念,记住他‘痛而心安’的选择。” 瓷渡说:“等书院安定下来,我陪你去。” 二人相视,池中金赤之光,又亮了一分。 远处,孟婉贞独坐茶寮,倒了一碗茶,放在对面空位上,低声说:“林姐姐,侯榑那孩子,越来越像瓷翁了。” 空位上没有人。但茶碗中的水面,又泛起一圈涟漪。 第三十五章 周生磨墨 【古文】 侯榑首诊归来,名声大噪。四方求医者络绎不绝,玄火书院门前常排起长队。柳直日日随侯榑接诊,沈采薇煎药,忙得脚不沾地。钱知空随芝人望气,石如玉随瓷渡习水火珠之法。唯独周子衡,依旧日日磨墨、抄经、煮茶,看似无所事事。 有学子私下议论:“周师叔整天就知道磨墨,也不见他教人,也不见他修行,他来书院做什么?” 这话传到周子衡耳中,他不怒不辩,依旧磨墨。 这一日,玉鲸坐于玄火池畔,周子衡捧茶至。玉鲸接过茶盏,问:“你听到那些议论了吗?” 周子衡曰:“听到了。” “不生气?” “不生气。”周子衡笑,“他们说的对。我确实整天磨墨,不见修行。” 玉鲸叹曰:“你何苦如此?” 周子衡曰:“师姑,你问我何苦。我问你,什么是修行?” 玉鲸怔住。 周子衡自问自答:“修行,不是打坐,不是诵经,不是炼丹,不是画符。修行是安心。我的心安在磨墨上,我便磨墨。心安在何处,道便在何处。” 玉鲸良久不语,方曰:“你这话,有瓷翁之风。” 周子衡笑:“师姑过誉。” 又一日,书院来了一个少年,衣衫褴褛,面黄肌瘦,跪于阶下,说要学道。柳直上前问话,少年只磕头,不说话。柳直无奈,去请侯榑。侯榑诊其脉,并无疾病,只是饥饿过度。沈采薇煮了一碗粥,少年接过,狼吞虎咽。 吃完了,少年开口:“我要学磨墨。” 众人愕然。侯榑问:“你认识周师叔?” 少年摇头:“不认识。但我听说,书院里有个人,天天磨墨,不干别的。我也想磨墨。” 柳直哭笑不得:“磨墨有什么好学的?” 少年固执:“我就要学磨墨。” 侯榑无奈,带他去见周子衡。周子衡正在案前磨墨,见少年进来,头也不抬,只说:“坐下。” 少年坐下,看他磨墨。周子衡磨了半个时辰,少年看了半个时辰。周子衡停手,问:“看懂了?” 少年摇头。 周子衡把墨锭递给他:“你来。” 少年接过墨锭,学着他的样子,在砚台上慢慢研磨。手法生疏,墨汁溅出,弄得满手漆黑。周子衡不纠正,只让他继续。少年磨了一刻钟,手酸了,停下。 周子衡问:“什么感觉?” 少年想了想:“手酸,心里静。” 周子衡点首:“从今日起,你每日来此磨墨一个时辰。磨足一百天,再来找我。” 少年叩首:“弟子遵命。” 自此,书院又多了一个磨墨的人。有学子嘲笑:“磨墨二人组。”周子衡不以为意,少年也不以为意。 一百天后,少年再来找周子衡。周子衡问:“你现在还想磨墨?” 少年答:“想。” “为什么?” “磨墨的时候,我什么都不想。不想饿,不想冷,不想爹娘。心里只有墨,只有砚,只有那一圈一圈的转。” 周子衡点首:“你叫什么?” 少年答:“我没名字。爹娘死了,没人给我取。” 周子衡曰:“从今日起,你名周安。愿你心安。” 少年——周安,叩首拜师。 柳直私下问周子衡:“周师叔,你教他磨墨,不教他别的?” 周子衡反问:“磨墨不是别的?” 柳直语塞。 周子衡曰:“你以为修行是什么?是飞天遁地?是呼风唤雨?那些都是术,不是道。道是心安。他能在磨墨中得心安,便是得了道。至于术,他将来若想学,自然会学。不想学,磨一辈子墨,又有何妨?” 柳直默然良久,深揖而退。 这一夜,月华如水。周子衡独坐茶寮,与孟婉贞对坐。孟婉贞煮茶,他磨墨。二人各做各的事,谁也不说话。 过了很久,孟婉贞开口:“子衡,你收那个孩子,是为了什么?” 周子衡停手,想了想:“为了让他有个地方待。” “就这样?” “就这样。” 孟婉贞笑:“瓷翁若在,必会高兴。” 周子衡低头继续磨墨,墨汁在砚中旋转,一圈又一圈,如月轮,如年轮,如轮回。 远处,玄火池中金赤之光,与月华相映。 【白话文】 侯榑第一次出诊回来后,名声大噪。四面八方来求医的人络绎不绝,玄火书院门前常常排起长队。柳直天天跟着侯榑接诊,沈采薇煎药,忙得脚不沾地。钱知空跟着蘑菇精学望气,石如玉跟着瓷渡学水火珠之法。唯独周子衡,依旧天天磨墨、抄经、煮茶,看起来无所事事。 有学子私下议论:“周师叔整天就知道磨墨,也不见他教人,也不见他修行,他来书院做什么?” 这话传到周子衡耳朵里,他不怒不辩,依旧磨墨。 这一天,玉鲸坐在玄火池边,周子衡捧茶过来。玉鲸接过茶盏,问:“你听到那些议论了吗?” 周子衡说:“听到了。” “不生气?” “不生气。”周子衡笑,“他们说的对。我确实整天磨墨,不见修行。” 玉鲸叹道:“你何苦如此?” 周子衡说:“师姑,你问我何苦。我问你,什么是修行?” 玉鲸怔住。 周子衡自问自答:“修行,不是打坐,不是诵经,不是炼丹,不是画符。修行是安心。我的心安在磨墨上,我便磨墨。心安在何处,道便在何处。” 玉鲸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你这话,有瓷翁之风。” 周子衡笑:“师姑过奖。” 又一天,书院来了一个少年,衣衫褴褛,面黄肌瘦,跪在台阶下,说要学道。柳直上前问话,少年只磕头,不说话。柳直无奈,去请侯榑。侯榑诊他的脉,并没有病,只是饿过头了。沈采薇煮了一碗粥,少年接过,狼吞虎咽。 吃完了,少年开口:“我要学磨墨。” 众人都愣了。侯榑问:“你认识周师叔?” 少年摇头:“不认识。但我听说,书院里有个人,天天磨墨,不干别的。我也想磨墨。” 柳直哭笑不得:“磨墨有什么好学的?” 少年固执:“我就要学磨墨。” 侯榑无奈,带他去见周子衡。周子衡正在案前磨墨,见少年进来,头也不抬,只说:“坐下。” 少年坐下,看他磨墨。周子衡磨了半个时辰,少年看了半个时辰。周子衡停手,问:“看懂了?” 少年摇头。 周子衡把墨锭递给他:“你来。” 少年接过墨锭,学着他的样子,在砚台上慢慢研磨。手法生疏,墨汁溅出来,弄得满手漆黑。周子衡不纠正,只让他继续。少年磨了一刻钟,手酸了,停下。 周子衡问:“什么感觉?” 少年想了想:“手酸,心里静。” 周子衡点头:“从今天起,你每天来这里磨墨一个时辰。磨足一百天,再来找我。” 少年叩首:“弟子遵命。” 从此,书院又多了一个磨墨的人。有学子嘲笑:“磨墨二人组。”周子衡不以为意,少年也不以为意。 一百天后,少年再来找周子衡。周子衡问:“你现在还想磨墨?” 少年答:“想。” “为什么?” “磨墨的时候,我什么都不想。不想饿,不想冷,不想爹娘。心里只有墨,只有砚,只有那一圈一圈的转。” 周子衡点头:“你叫什么?” 少年答:“我没名字。爹娘死了,没人给我取。” 周子衡说:“从今天起,你叫周安。愿你心安。” 少年——周安,叩首拜师。 柳直私下问周子衡:“周师叔,你教他磨墨,不教他别的?” 周子衡反问:“磨墨不是别的?” 柳直语塞。 周子衡说:“你以为修行是什么?是飞天遁地?是呼风唤雨?那些都是术,不是道。道是心安。他能在磨墨中得心安,便是得了道。至于术,他将来若想学,自然会学。不想学,磨一辈子墨,又有何妨?” 柳直沉默了很久,深深作揖而退。 这天晚上,月光如水。周子衡独坐茶寮,与孟婉贞对坐。孟婉贞煮茶,他磨墨。二人各做各的事,谁也不说话。 过了很久,孟婉贞开口:“子衡,你收那个孩子,是为了什么?” 周子衡停手,想了想:“为了让他有个地方待。” “就这样?” “就这样。” 孟婉贞笑:“瓷翁若在,必会高兴。” 周子衡低头继续磨墨,墨汁在砚中旋转,一圈又一圈,如月轮,如年轮,如轮回。 远处,玄火池中金赤之光,与月华相映。 第三十六章 孟氏煮茶 【古文】 孟婉贞年近百岁,白发如银,面有皱纹,然双目清亮,手稳如松。她每日清晨即起,先至玄火池畔打坐片刻,而后回茶寮煮茶。茶寮在书院东南角,三间竹屋,一方小院,院中植一株槐树,乃槐君焦木上分出的枝条,已长成碗口粗。 她的茶,不是什么名贵之物。茶是村后山上采的野茶,水是玄火池中引来的温泉水,壶是粗陶壶,杯是粗陶杯。可人人都说,孟婆婆的茶,喝过便忘不了。 这一日清晨,孟婉贞照例煮茶。水刚沸,院门被人推开。一个僧人立于门外,披破衲,踏芒鞋,面如古铜,双目微垂,手持一杖,杖上挂着葫芦。 僧人合十:“阿弥陀佛。贫道路过此地,闻茶香,特来讨一碗。” 孟婉贞打量他一番,见他虽衣衫破旧,气度却不凡,便点头:“进来坐。” 僧人在院中石凳坐下,孟婉贞倒了一碗茶递过去。僧人双手接过,不急于饮,先观其色,再闻其香,才小口啜饮。饮罢,闭目良久,叹曰:“贫道行走天下数十年,饮过无数茶。此茶最淡,却最有味。” 孟婉贞笑:“茶是野茶,水是温泉水,壶是粗陶壶。有什么味?” 僧曰:“有人味。” 孟婉贞怔住。 僧曰:“煮茶之人心中有情,茶中便有味。施主心中念着谁,这茶便是谁的味。” 孟婉贞默然,目光落向对面空位。 僧问:“那空位,是留给谁的?” 孟婉贞曰:“留给我一位故人。她去了,但我觉得她还会回来饮茶。” 僧点首:“心中有念,故人便在。施主已得道矣。” 孟婉贞摇头:“老身不懂道。老身只会煮茶。” 僧笑:“煮茶即是道。瓷翁当年也这么说。” 孟婉贞抬头:“你认识瓷翁?” 僧曰:“三十年前,贫道曾在青崖与瓷翁论道三日。瓷翁言:‘修行在人间,平常即大道。’贫道当时不解,如今方悟。” 孟婉贞起身,向僧深深一揖:“原来是瓷翁故人。失敬。” 僧还礼,自杖上取下葫芦,倒出一物,乃一卷经书,色已泛黄,边缘残破。僧将经书递与孟婉贞:“此乃《无字经》,贫道抄写半生,只抄得半卷。今赠予施主,留与有缘人。” 孟婉贞接过,翻看。册中无字,一片空白。她问:“无字,如何读?” 僧曰:“用心读。心有所念,经便有所现。” 言罢,僧起身,合十:“茶已饮,缘已了。贫道告辞。” 孟婉贞送至院门,僧已行远。她望着僧的背影,忽见僧足下生云,芒鞋踏空,竟凌空而去。她怔立良久,方回院中。 是日午后,玉鲸来茶寮。孟婉贞将《无字经》递与她:“一个老和尚送的,说是瓷翁故人。” 玉鲸翻看,亦不见一字。她闭目,以眉心光照之,册中忽然浮现字迹——一行一行,皆是爷爷当年的偈语、心法、医案、游记。玉鲸惊曰:“这经……能映照人心所念!” 孟婉贞问:“你看见了什么?” 玉鲸曰:“看见了爷爷的一切。” 孟婉贞接回经书,闭目凝神。她心中念着林氏,经书上便浮现出林氏的笑貌、二人幼年玩耍、中年相伴、晚年同住的情景。一笔一画,栩栩如生。孟婉贞泪如雨下,捧经而泣。 玉鲸扶其肩,不语。 此后,孟婉贞每日煮茶,茶寮中多了一卷《无字经》。来访者若心有挂念,翻之可见故人。有人见已故父母,有人见离散子女,有人见少年恋人。或哭或笑,或悲或喜,皆在茶香之中化解。 消息传开,来茶寮的人越来越多。孟婉贞不厌其烦,一碗一碗煮茶,一页一页翻经。她百岁之身,竟不知疲倦。 一日,周安来茶寮磨墨。他磨完墨,见孟婉贞在翻经,忍不住问:“孟婆婆,你天天翻经,不累吗?” 孟婉贞曰:“不累。见他们哭完笑完,心里放下,老身便高兴。” 周安又问:“这经书,能让我看看吗?” 孟婉贞递给他。周安闭目,心中念着从未见过的父母。经书上浮现出两个模糊的人影,面目不清,却冲他微笑。周安咬着嘴唇,没哭。他把经书还给孟婉贞,说:“够了。” 孟婉贞问:“看见了什么?” 周安曰:“看见有人等我。我不能让他们等太久。” 自此,周安磨墨更勤了。他磨的墨,供侯榑开方,供柳直抄医书,供钱知空画望气图,供石如玉录心法。他磨的墨不浓不淡,不稠不稀,恰到好处。 玉鲸赞曰:“周安的墨,如他的人。” 瓷渡问:“如何?” “不争不抢,不卑不亢。该浓时浓,该淡时淡。” 瓷渡笑:“这便是道。” 这一夜,月圆。孟婉贞独坐茶寮,煮了一壶茶,倒了两碗。一碗自己喝,一碗放在对面空位。她取出《无字经》,闭目凝神,心中念着林氏。 经书上浮现出林氏的身影——不再是老妪,而是少女模样。林氏笑靥如花,向她招手。 孟婉贞也笑,低声说:“林姐姐,你年轻了。” 林氏不说话,只是笑。 孟婉贞端起茶碗,对空位举了举,一饮而尽。 经书上的光影渐散,唯余空白。孟婉贞合上经书,起身,扫了庭院,熄了炉火,关了院门。 她站在院中,望月良久,轻声说:“林姐姐,明天见。” 远处,玄火池中金赤之光,与月华相映。 【白话文】 孟婉贞年近百岁,白发如银,脸上有皱纹,但眼睛清亮,手稳得像松树。她每天清晨就起来,先去玄火池边打坐片刻,然后回茶寮煮茶。茶寮在书院东南角,三间竹屋,一方小院,院里种着一棵槐树,是从槐树精焦木上分出的枝条插活的,已长成碗口粗。 她的茶,不是什么名贵的东西。茶是村后山上采的野茶,水是玄火池里引来的温泉水,壶是粗陶壶,杯是粗陶杯。可人人都说,孟婆婆的茶,喝过就忘不了。 这一天清晨,孟婉贞照常煮茶。水刚烧开,院门被人推开了。一个僧人站在门外,披着破衲衣,踏着芒鞋,脸像古铜色,双目微垂,手里拿着一根杖,杖上挂着葫芦。 僧人合十:“阿弥陀佛。贫道路过此地,闻到茶香,特来讨一碗。” 孟婉贞打量他一番,见他虽衣衫破旧,气度却不凡,便点头:“进来坐。” 僧人在院中石凳坐下,孟婉贞倒了一碗茶递过去。僧人双手接过,不急着喝,先看颜色,再闻香气,才小口啜饮。饮罢,闭目良久,叹道:“贫道行走天下数十年,喝过无数茶。此茶最淡,却最有味。” 孟婉贞笑:“茶是野茶,水是温泉水,壶是粗陶壶。有什么味?” 僧说:“有人味。” 孟婉贞怔住。 僧说:“煮茶的人心里有情,茶中便有味。施主心中念着谁,这茶便是谁的味。” 孟婉贞沉默了,目光落向对面的空位。 僧问:“那空位,是留给谁的?” 孟婉贞说:“留给我一位故人。她去了,但我觉得她还会回来喝茶。” 僧点头:“心中有念,故人便在。施主已得道了。” 孟婉贞摇头:“老身不懂道。老身只会煮茶。” 僧笑:“煮茶即是道。瓷翁当年也这么说。” 孟婉贞抬头:“你认识瓷翁?” 僧说:“三十年前,贫道曾在青崖与瓷翁论道三天。瓷翁说:‘修行在人间,平常即大道。’贫道当时不解,如今才悟。” 孟婉贞起身,向僧深深作揖:“原来是瓷翁故人。失敬。” 僧还礼,从杖上取下葫芦,倒出一物,是一卷经书,颜色已泛黄,边缘残破。僧将经书递给孟婉贞:“此乃《无字经》,贫道抄写半生,只抄得半卷。今赠予施主,留与有缘人。” 孟婉贞接过,翻开看。册中无字,一片空白。她问:“无字,怎么读?” 僧说:“用心读。心有所念,经便有所现。” 说完,僧起身,合十:“茶已喝,缘已了。贫道告辞。” 孟婉贞送到院门,僧已走远。她望着僧的背影,忽然看见僧脚下生云,芒鞋踏空,竟凌空而去。她怔立良久,才回院中。 这天午后,玉鲸来茶寮。孟婉贞把《无字经》递给她:“一个老和尚送的,说是瓷翁故人。” 玉鲸翻开看,也不见一字。她闭目,用眉心光照之,册中忽然浮现字迹——一行一行,都是爷爷当年的偈语、心法、医案、游记。玉鲸惊道:“这经……能照出人心所念!” 孟婉贞问:“你看见了什么?” 玉鲸说:“看见了爷爷的一切。” 孟婉贞接回经书,闭目凝神。她心中念着林氏,经书上便浮现出林氏的笑貌、二人幼年玩耍、中年相伴、晚年同住的情景。一笔一画,栩栩如生。孟婉贞泪如雨下,捧着经书哭。 玉鲸扶着她的肩,不说话。 从此,孟婉贞每天煮茶,茶寮中多了一卷《无字经》。来访的人若心有挂念,翻开便可见故人。有人见已故父母,有人见离散子女,有人见少年恋人。或哭或笑,或悲或喜,都在茶香中化解。 消息传开,来茶寮的人越来越多。孟婉贞不厌其烦,一碗一碗煮茶,一页一页翻经。她百岁之身,竟不知疲倦。 一天,周安来茶寮磨墨。他磨完墨,见孟婉贞在翻经,忍不住问:“孟婆婆,你天天翻经,不累吗?” 孟婉贞说:“不累。见他们哭完笑完,心里放下,老身便高兴。” 周安又问:“这经书,能让我看看吗?” 孟婉贞递给他。周安闭目,心中念着从未见过的父母。经书上浮现出两个模糊的人影,面目不清,却冲他微笑。周安咬着嘴唇,没哭。他把经书还给孟婉贞,说:“够了。” 孟婉贞问:“看见了什么?” 周安说:“看见有人等我。我不能让他们等太久。” 从此,周安磨墨更勤了。他磨的墨,供侯榑开方,供柳直抄医书,供钱知空画望气图,供石如玉录心法。他磨的墨不浓不淡,不稠不稀,恰到好处。 玉鲸赞道:“周安的墨,如他的人。” 瓷渡问:“怎么样?” “不争不抢,不卑不亢。该浓时浓,该淡时淡。” 瓷渡笑:“这便是道。” 这天晚上,月圆。孟婉贞独坐茶寮,煮了一壶茶,倒了两碗。一碗自己喝,一碗放在对面空位。她取出《无字经》,闭目凝神,心中念着林氏。 经书上浮现出林氏的身影——不再是老妇人,而是少女模样。林氏笑靥如花,向她招手。 孟婉贞也笑,低声说:“林姐姐,你年轻了。” 林氏不说话,只是笑。 孟婉贞端起茶碗,对着空位举了举,一饮而尽。 经书上的光影渐渐散去,只余空白。孟婉贞合上经书,起身,扫了院子,熄了炉火,关了院门。 她站在院中,望月良久,轻声说:“林姐姐,明天见。” 远处,玄火池中金赤之光,与月华相映。 第三十七章 玄火试炼 【古文】 三个学生入门已逾半年。柳直医术渐精,能独立接诊;钱知空望气之术已有小成,能辨人善恶;石如玉水火珠之法初窥门径,已能御火控水。然玉鲸观其根器,虽各有进益,筋骨却未经淬炼,难成大器。 一日,玉鲸召集三人于玄火池畔。 池中金赤之光日夜不息,水温常年如沸,雾气蒸腾。常人近之,不过半刻便汗流浃背,一个时辰便口干舌燥,两个时辰便有脱力之危。玉鲸却要他们入池浸泡一个时辰。 柳直愕然:“师父,这池水……不会把我们煮熟吧?” 钱知空亦面露惧色:“我听说玄火乃天地至阳,连妖凰都扛不住,我们凡人之躯……” 石如玉却不言语,只盯着池中翻涌的金赤光。 玉鲸曰:“玄火之力,至阳至刚。常人沾之即伤,修道者却能借此淬炼筋骨,脱胎换骨。你们修行半年,根基已立,却未经水火之炼,终是纸上谈兵。今日试炼,愿者入池,不愿者不勉强。” 柳直咬牙:“我入!”第一个脱去外衫,跃入池中。甫一入水,便惨叫一声,浑身抽搐,面红如赤。池边众人皆惊,沈采薇欲上前拉他,被侯榑拦住。 侯榑沉声道:“这是他的劫。他自己扛。” 柳直在池中翻滚,双手死死扒住池壁,指甲嵌进石缝,十指渗血。他咬着牙,不让自己沉下去。约莫过了半刻钟,他的惨叫声渐渐低了下去,面色由赤转红,由红转白,最后竟恢复了正常。他松开池壁,竟能在池中站稳了。 钱知空见柳直挺过来了,也壮着胆子脱衣入池。他入水时的惨叫比柳直更甚,几乎晕厥。槐君在岸上以杖点地,喝道:“抱元守一,心无杂念!”钱知空咬牙默诵心法,意识渐渐清明。他不敢动,只紧紧抱住膝盖,缩成一团,任池水浸泡。 石如玉是最后一个。她二话不说,脱衣跃入。她没有惨叫,只是眉头紧锁,牙齿咬得咯咯响。她睁着眼,盯着池底的金赤之光,一瞬不瞬。瓷渡在岸上观之,暗暗点头。 一个时辰,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柳直先上岸,浑身皮肤通红,却无烫伤。他摸着自己的手臂,惊道:“我的皮肤……好像变硬了?”槐君以杖敲他手臂,发出“梆梆”之声,如击木石。 槐君笑曰:“玄火已将你筋骨淬炼过一次。从今往后,寻常刀剑伤不了你。” 钱知空第二个上岸。他面色苍白,脚步虚浮,但精神尚可。芝人让他伸手,以伞光照之,见其经脉中隐隐有金赤之光流转,赞曰:“善。你日后望气,能看得更深。” 石如玉最后上岸。她不急不躁,先在池边盘膝坐了盏茶功夫,调匀呼吸,才起身。她握拳,拳风竟带着丝丝热气。瓷渡递过一块青石,让她击之。石如玉一拳砸下,青石应声裂为两半。 众人大惊。石如玉亦惊,看看自己的拳头,又看看裂开的青石,喃喃道:“我……我什么时候这么大力气了?” 瓷渡曰:“水火珠之力已融入你骨血。你从今往后,一拳可碎金石。” 石如玉大喜,向瓷渡叩首:“谢师伯!” 瓷渡扶起她:“不必谢我。谢你自己。你若不敢跳,谁也帮不了你。” 三个学生各有所获。玉鲸却仍不满意。她曰:“今日只是第一次试炼。从今往后,每月初一、十五,你们都要入池浸泡一个时辰。三年之后,方可大成。” 柳直苦着脸:“三年?每月两次?” 玉鲸笑:“你若不想,现在退出还来得及。” 柳直摇头:“不退。死也不退。” 钱知空亦道:“不退。我要长生。” 玉鲸瞪他一眼:“你又提那两个字。今晚抄《青崖心法》五遍。” 钱知空苦着脸,不敢再言。 石如玉不言退,只问:“师姑,三年之后,我能打赢妖凰吗?” 玉鲸怔住,继而笑曰:“妖凰已灭。但世间还有别的妖魔。你好好修行,将来必能护佑一方。” 石如玉点首,眼中有了光。 是夜,三个学生各归住处。柳直躺在床上,浑身酸痛,却睡不着。他摸着自己手臂上硬如铁石的皮肤,心中涌起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不是骄傲,不是庆幸,而是后怕。 “刚才在池中,我以为自己要死了。”他对同屋的钱知空说。 钱知空正趴在桌上抄《青崖心法》,头也不抬:“我也是。但我想到师祖说的那句话——‘心中有念处,便是相见时。’我便咬着牙撑过来了。” “你心里念着什么?” 钱知空停笔,想了想:“念着我娘。我娘死得早,我没来得及孝顺她。我想,若我在池中死了,到了那边,怎么有脸见她?所以不能死。” 柳直默然。他父母双亡,连念的人都不知道念谁。想着想着,便睡着了。 梦里,他看见一对中年夫妇,面目模糊,却冲他微笑。柳直知道,那是他的父母。他想喊,喊不出声。想走近,却迈不开腿。只能站在原地,泪流满面。 醒来时,枕巾已湿透。 隔壁屋里,石如玉独坐窗前,望着月亮。她握拳,拳心隐隐发热。她想起爷爷——那个教她打猎、教她用刀的老人。爷爷临死前说:“妞儿,你要活下去。”她活下来了。不但活下来了,还变强了。 “爷爷,你看到了吗?”她低声说。 窗外,月光如水。没有人回答。但她觉得,爷爷听到了。 远处,玄火池中金赤之光,与月华相映,忽明忽暗,如心跳。 【白话文】 三个学生入门已过半年。柳直医术渐精,能独立接诊了;钱知空望气之术已有小成,能分辨人的善恶;石如玉水火珠之法刚入门,已能御火控水。但玉鲸看他们的根器,虽各有进步,筋骨却未经淬炼,难成大器。 一天,玉鲸召集三人到玄火池边。 池中金赤之光日夜不熄,水温常年像沸水一样,雾气蒸腾。常人靠近,不到半刻就汗流浃背,一个时辰就口干舌燥,两个时辰就有脱力的危险。玉鲸却要他们入池浸泡一个时辰。 柳直愕然:“师父,这池水……不会把我们煮熟吧?” 钱知空也面露惧色:“我听说玄火是天地至阳,连妖凰都扛不住,我们凡人之躯……” 石如玉却不说话,只盯着池中翻涌的金赤光。 玉鲸说:“玄火之力,至阳至刚。常人沾上就受伤,修道者却能借此淬炼筋骨,脱胎换骨。你们修行半年,根基已立,但未经水火之炼,终究是纸上谈兵。今天试炼,愿意的入池,不愿意的不勉强。” 柳直咬牙:“我入!”第一个脱了外衫,跳进池中。一入水便惨叫一声,浑身抽搐,面红如赤。池边众人都惊了,沈采薇想上前拉他,被侯榑拦住。 侯榑沉声道:“这是他的劫。他自己扛。” 柳直在池中翻滚,双手死死扒住池壁,指甲嵌进石缝,十指渗血。他咬着牙,不让自己沉下去。大约过了半刻钟,他的惨叫声渐渐低了,面色由赤转红,由红转白,最后竟恢复了正常。他松开池壁,竟能在池中站稳了。 钱知空见柳直挺过来了,也壮着胆子脱衣入池。他入水时的惨叫比柳直更惨,几乎晕厥。槐树精在岸上用杖点地,喝道:“抱元守一,心无杂念!”钱知空咬牙默念心法,意识渐渐清明。他不敢动,只紧紧抱住膝盖,缩成一团,任池水浸泡。 石如玉是最后一个。她二话不说,脱衣跳入。她没有惨叫,只是眉头紧锁,牙齿咬得咯咯响。她睁着眼,盯着池底的金赤之光,一瞬不瞬。瓷渡在岸上看着,暗暗点头。 一个时辰,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柳直先上岸,浑身皮肤通红,却没有烫伤。他摸着自己的手臂,惊道:“我的皮肤……好像变硬了?”槐树精用杖敲他手臂,发出“梆梆”的声音,像敲木头。 槐树精笑道:“玄火已将你筋骨淬炼过一次。从今以后,寻常刀剑伤不了你。” 钱知空第二个上岸。他面色苍白,脚步虚浮,但精神尚可。蘑菇精让他伸手,用伞光照着,见他经脉中隐隐有金赤之光流转,赞道:“善。你以后望气,能看得更深。” 石如玉最后上岸。她不急不躁,先在池边盘膝坐了一盏茶的功夫,调匀呼吸,才起身。她握拳,拳风竟带着丝丝热气。瓷渡递过一块青石,让她击。石如玉一拳砸下,青石应声裂成两半。 众人大惊。石如玉也惊了,看看自己的拳头,又看看裂开的青石,喃喃道:“我……我什么时候这么大力气了?” 瓷渡说:“水火珠之力已融入你的骨血。你从今以后,一拳可碎金石。” 石如玉大喜,向瓷渡叩首:“谢师伯!” 瓷渡扶起她:“不必谢我。谢你自己。你若不敢跳,谁也帮不了你。” 三个学生各有所获。玉鲸却仍不满意。她说:“今天只是第一次试炼。从今以后,每月初一、十五,你们都要入池浸泡一个时辰。三年之后,方可大成。” 柳直苦着脸:“三年?每月两次?” 玉鲸笑:“你若不想,现在退出还来得及。” 柳直摇头:“不退。死也不退。” 钱知空也说:“不退。我要长生。” 玉鲸瞪他一眼:“你又提那两个字。今晚抄《青崖心法》五遍。” 钱知空苦着脸,不敢再说了。 石如玉不言退,只问:“师姑,三年之后,我能打赢妖凰吗?” 玉鲸怔住,继而笑道:“妖凰已灭。但世间还有别的妖魔。你好好修行,将来必能护佑一方。” 石如玉点头,眼里有了光。 这天晚上,三个学生各回住处。柳直躺在床上,浑身酸痛,却睡不着。他摸着自己手臂上硬如铁石的皮肤,心中涌起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不是骄傲,不是庆幸,而是后怕。 “刚才在池中,我以为自己要死了。”他对同屋的钱知空说。 钱知空正趴在桌上抄《青崖心法》,头也不抬:“我也是。但我想到师祖说的那句话——‘心中有念处,便是相见时。’我便咬着牙撑过来了。” “你心里念着什么?” 钱知空停笔,想了想:“念着我娘。我娘死得早,我没来得及孝顺她。我想,若我在池中死了,到了那边,怎么有脸见她?所以不能死。” 柳直沉默。他父母双亡,连念的人都不知道念谁。想着想着,便睡着了。 梦里,他看见一对中年夫妇,面目模糊,却冲他微笑。柳直知道,那是他的父母。他想喊,喊不出声。想走近,却迈不开腿。只能站在原地,泪流满面。 醒来时,枕巾已湿透。 隔壁屋里,石如玉独坐窗前,望着月亮。她握拳,拳心隐隐发热。她想起爷爷——那个教她打猎、教她用刀的老人。爷爷临死前说:“妞儿,你要活下去。”她活下来了。不但活下来了,还变强了。 “爷爷,你看到了吗?”她低声说。 窗外,月光如水。没有人回答。但她觉得,爷爷听到了。 远处,玄火池中金赤之光,与月华相映,忽明忽暗,如心跳。 第三十八章 青崖采药 【古文】 玄火试炼后,三个学生筋骨初成,修行愈勤。这一日,侯榑谓玉鲸曰:“药圃中几味主药将尽——灵芝、首乌、雪莲、龙骨,皆须往青崖深处采掘。弟子欲携柳直、采薇同往,一则可采药,二则可让学生见识青崖灵境。” 玉鲸点首:“青崖虽近,然山路险峻,时有灵兽出没。你带上水火珠,以备不测。柳直初次入山,你要看顾好他。” 侯榑应诺,次日清晨便携沈采薇、柳直出发。 青崖距书院约六十里,山势陡峭,古木参天。三人行至山脚,已是午时。柳直仰头望峰,但见云雾缭绕,不见其顶,咋舌道:“侯师叔,我们要爬到顶上?” 侯榑笑:“不必。草药多生于半山向阳处。你随我来。” 三人沿小径而上。路窄且陡,两旁荆棘丛生,沈采薇在前以柴刀开路,柳直居中,侯榑殿后。行至一处山坳,忽闻呦呦鹿鸣。柳直驻步,见一头小白鹿立于溪畔,通体雪白,角如珊瑚,正低头饮水。 柳直惊曰:“白鹿!是师祖的那头?” 侯榑细观之,摇头:“不是。那头白鹿已随白鹿之祖归青崖深处。这头应是其后裔。青崖万鹿,皆是白鹿之祖子孙。” 小白鹿闻人声,抬头望他们一眼,不惊不避,反而走近几步,歪头打量柳直。柳直伸手欲抚,小白鹿以角轻触其掌,呦呦而鸣。 柳直大喜:“它不怕我!” 侯榑曰:“白鹿通灵,能辨善恶。它不怕你,说明你心善。” 柳直听了,心中欢喜,蹲身与小白鹿玩了一会儿。沈采薇催促:“走吧,天黑前还要下山。” 柳直依依不舍,起身随行。小白鹿竟跟在他们身后,亦步亦趋。柳直回头看,小白鹿便停步;他走,小白鹿又跟。如此反复,竟一路跟到了采药之处。 那是一片悬崖下的缓坡,坡上阳光充足,野花遍地。灵芝生于朽木之侧,首乌缠于老藤之上,雪莲藏于石缝之中,龙骨则嵌于崖壁之上。侯榑教柳直辨认:“灵芝以色赤、形如云者为上品;首乌以块大、皮黑者为佳;雪莲须采那花瓣未全开者,药性最足。” 柳直认真记下,与沈采薇分头采掘。小白鹿卧于一旁,时而低头吃草,时而抬头望天,悠然自得。 侯榑独自攀上崖壁,以铁钎凿取龙骨。龙骨乃上古灵兽遗骸,深嵌石中,需以巧力撬之,稍有不慎便会碎裂。侯榑凝神屏息,一钎一钎,终于凿下一块尺余长的龙骨,色如白玉,温润有光。 他正欲下崖,忽闻柳直惊呼。侯榑急视之,见一条大蛇自草丛中窜出,向柳直扑去。那蛇通体青碧,粗如儿臂,长逾丈余,獠牙外露,目泛凶光。 柳直吓得脸色发白,僵立不动。沈采薇急以柴刀挡在柳直前,却被蛇尾一扫,连人带刀摔出丈外。 小白鹿骤然而起,角上光芒大盛,直射青蛇。青蛇遇光,凶焰顿敛,蛇身一缩,盘成一团,瑟瑟发抖。 侯榑跃下崖壁,护在柳直身前,喝道:“何方妖孽?” 青蛇昂首,竟吐人言:“我非妖孽,乃青崖守药之灵。尔等盗我灵芝、首乌、雪莲、龙骨,我岂能容?”声如老妪,沙哑而苍老。 侯榑怔住,抱拳曰:“在下玄火书院侯榑,奉师命采药济世。不知此山有主,冒犯之处,望乞恕罪。” 青蛇冷笑:“济世?你们凡人,口中说济世,实则贪得无厌。今日采灵芝,明日挖首乌,后日便要掘我青崖根基!我守此山千年,见过太多。” 柳直壮着胆子说:“我们真的是济世!我们书院不收诊费,药也只取所需,从不滥采。你若不信,可以跟我们去看。” 青蛇盯着柳直看了良久,见他目中无欺,蛇信吞吐几次,方道:“你这孩子,眼里干净。我便信你一次。”转向侯榑,“灵芝、首乌、雪莲,你已采的便拿去。龙骨乃灵兽遗骸,不可轻取。你将龙骨留下。” 侯榑犹豫。龙骨是几味要药的主料,缺之不可。他正欲开口,小白鹿忽然走到青蛇面前,以角轻触其首,呦呦而鸣。青蛇听罢,蛇目竟有泪光,半晌,叹曰:“白鹿为你等求情。罢了,龙骨你也拿去。但我有一条件。” 侯榑问:“什么条件?” 青蛇曰:“你日后每年此时,来此崖下种一株灵芝。灵兽遗骨不可再生,但灵芝可以。你种一株,我许你采一株。如此循环,方不竭泽而渔。” 侯榑肃然曰:“弟子谨记。不止灵芝,凡采药之处,皆当种还。”向青蛇深深一揖。 青蛇点首,蜿蜒入草丛而去。 小白鹿亦起身,向柳直呦呦三声,转身没入林中。 柳直怅然若失,问侯榑:“侯师叔,它还会来吗?” 侯榑曰:“有缘自会再见。” 三人收拾药篓,下山归去。途中,柳直沉默寡言。沈采薇问:“你怎么了?”柳直曰:“我在想那条青蛇。它活了千年,守着山,却没人知道。它不孤单吗?” 侯榑叹曰:“万物有灵,皆有情感。它或许孤单,但那是它的道。就像周师叔磨墨,你师父讲经,槐君扫叶——各安其道,各守其心。” 柳直似懂非懂,不再问。 回到书院,玉鲸见龙骨,问其来历。侯榑具实以告。玉鲸默然良久,曰:“你做得对。日后采药,当守此约。万物共生,方能长久。” 是夜,玉鲸坐于玄火池畔,取出那枚忘川玉佩,反复摩挲。池中金赤之光映在玉佩上,隐隐有字浮现——“不留退路,方不回头。” 她低声念了一遍,将玉佩贴于胸口。 远处,茶寮中,孟婉贞煮茶,翻《无字经》。经书上,林氏正冲她笑。 【白话文】 玄火试炼后,三个学生筋骨初成,修行更勤。这一天,侯榑对玉鲸说:“药圃里几味主药快用完了——灵芝、首乌、雪莲、龙骨,都要去青崖深处采。弟子想带柳直和采薇一同去,一来采药,二来让学生见识青崖灵境。” 玉鲸点头:“青崖虽不远,但山路险峻,时有灵兽出没。你带上水火珠,以防不测。柳直第一次进山,你要看好他。” 侯榑应了,第二天清晨便带着沈采薇和柳直出发。 青崖离书院大约六十里,山势陡峭,古木参天。三人走到山脚,已是中午。柳直仰头望峰,只见云雾缭绕,看不见顶,咋舌道:“侯师叔,我们要爬到顶上?” 侯榑笑:“不必。草药多长在半山向阳的地方。你跟我来。” 三人沿小路上山。路窄且陡,两旁荆棘丛生,沈采薇在前用柴刀开路,柳直居中,侯榑殿后。走到一处山坳,忽然听见呦呦鹿鸣。柳直停下脚步,看见一头小白鹿站在溪边,通体雪白,角像珊瑚,正低头喝水。 柳直惊道:“白鹿!是师祖的那头吗?” 侯榑仔细看,摇头:“不是。那头白鹿已随白鹿之祖回了青崖深处。这头应是它的后代。青崖万鹿,都是白鹿之祖的子孙。” 小白鹿听见人声,抬头望他们一眼,不惊不怕,反而走近几步,歪着头打量柳直。柳直伸手想摸,小白鹿用角轻轻碰了碰他的手掌,呦呦地叫。 柳直大喜:“它不怕我!” 侯榑说:“白鹿通灵,能辨善恶。它不怕你,说明你心善。” 柳直听了,心中欢喜,蹲下来和小白鹿玩了一会儿。沈采薇催促:“走吧,天黑前还要下山。” 柳直依依不舍,起身跟着走。小白鹿竟跟在他们身后,亦步亦趋。柳直回头看,小白鹿便停下;他走,小白鹿又跟。如此反复,竟一路跟到了采药的地方。 那是一片悬崖下的缓坡,坡上阳光充足,野花遍地。灵芝长在朽木旁边,首乌缠在老藤之上,雪莲藏在石缝之中,龙骨则嵌在崖壁上。侯榑教柳直辨认:“灵芝以色赤、形状像云的是上品;首乌以块大、皮黑的最好;雪莲要采那花瓣未全开的,药性最足。” 柳直认真记下,和沈采薇分头采掘。小白鹿卧在一旁,时而低头吃草,时而抬头望天,悠然自得。 侯榑独自攀上崖壁,用铁钎凿取龙骨。龙骨是上古灵兽的遗骸,深嵌在石头里,需要用巧力撬,稍有不慎就会碎裂。侯榑凝神屏息,一钎一钎,终于凿下一块尺余长的龙骨,色如白玉,温润有光。 他正要下崖,忽然听见柳直惊呼。侯榑急忙看去,见一条大蛇从草丛中窜出来,朝柳直扑去。那蛇通体青碧,粗如儿臂,长有一丈多,獠牙外露,眼里闪着凶光。 柳直吓得脸色发白,僵立不动。沈采薇急忙用柴刀挡在柳直前面,却被蛇尾一扫,连人带刀摔出一丈多远。 小白鹿骤然站起,角上光芒大盛,直射青蛇。青蛇遇光,凶焰顿敛,蛇身一缩,盘成一团,瑟瑟发抖。 侯榑跃下崖壁,护在柳直身前,喝道:“何方妖孽?” 青蛇昂首,竟吐出人言:“我不是妖孽,我是青崖守药之灵。你们偷我的灵芝、首乌、雪莲、龙骨,我岂能容?”声音像老妇人,沙哑而苍老。 侯榑怔住,抱拳道:“在下玄火书院侯榑,奉师命采药济世。不知此山有主,冒犯之处,望乞恕罪。” 青蛇冷笑:“济世?你们凡人,嘴里说济世,实则贪得无厌。今天采灵芝,明天挖首乌,后天就要掘我青崖根基!我守此山千年,见过太多。” 柳直壮着胆子说:“我们真的是济世!我们书院不收诊费,药也只取所需,从不滥采。你若不信,可以跟我们去看。” 青蛇盯着柳直看了很久,见他眼里没有欺骗,蛇信吞吐几次,才说:“你这孩子,眼里干净。我便信你一次。”转向侯榑,“灵芝、首乌、雪莲,你已采的便拿去。龙骨是灵兽遗骸,不可轻取。你把龙骨留下。” 侯榑犹豫。龙骨是几味要药的主料,缺了不行。他正要开口,小白鹿忽然走到青蛇面前,用角轻触它的头,呦呦地叫。青蛇听罢,蛇眼竟有泪光,半晌,叹道:“白鹿为你等求情。罢了,龙骨你也拿去。但我有一个条件。” 侯榑问:“什么条件?” 青蛇说:“你以后每年这个时候,来此崖下种一株灵芝。灵兽遗骨不可再生,但灵芝可以。你种一株,我许你采一株。如此循环,才不竭泽而渔。” 侯榑肃然道:“弟子谨记。不止灵芝,凡采药之处,皆当种还。”向青蛇深深作揖。 青蛇点头,蜿蜒入草丛而去。 小白鹿也起身,向柳直呦呦叫了三声,转身没入林中。 柳直怅然若失,问侯榑:“侯师叔,它还会来吗?” 侯榑说:“有缘自会再见。” 三人收拾药篓,下山回去。途中,柳直沉默寡言。沈采薇问:“你怎么了?”柳直说:“我在想那条青蛇。它活了千年,守着山,却没人知道。它不孤单吗?” 侯榑叹道:“万物有灵,皆有情感。它或许孤单,但那是它的道。就像周师叔磨墨,你师父讲经,槐君扫叶——各安其道,各守其心。” 柳直似懂非懂,不再问了。 回到书院,玉鲸见龙骨,问其来历。侯榑如实相告。玉鲸沉默了很久,说:“你做得对。日后采药,当守此约。万物共生,方能长久。” 这天晚上,玉鲸坐在玄火池边,取出那枚忘川玉佩,反复摩挲。池中金赤之光映在玉佩上,隐隐有字浮现———“不留退路,方不回头。” 她低声念了一遍,将玉佩贴于胸口。 远处,茶寮中,孟婉贞煮茶,翻《无字经》。经书上,林氏正冲她笑。 第三十九章 忘川谷地图 【古文】 青崖采药归来,侯榑将龙骨入药,制得几味要药,治愈了数位疑难杂症。玄火书院名声愈盛,四方求医问药者络绎不绝。然玉鲸心中,始终悬着一件事——忘川谷。 那日槐君讲古,提及瓷翁与忘川谷的往事,以及那枚被槐君私藏的玉佩。玉鲸虽未言明,却已暗自下定决心:必须去忘川谷一趟。不是为了饮泉忘情,而是为了探寻瓷翁当年的足迹,理解他“痛而心安”的选择。 这一夜,月隐星稀,书院中灯火阑珊。玉鲸独坐玄火池畔,取出那枚忘川玉佩,以指尖抚其纹路。玉佩温润,触手生凉,上刻“忘川”二字,笔意苍古,似非人间之物。 槐君化为人形,青衣老妇,持帚立于其侧,叹曰:“姑娘,你还在想那件事。” 玉鲸未抬头,只问:“槐君,你何时才肯把地图给我?” 槐君默然良久,方曰:“老身非不肯,是怕你去了,也学瓷翁投崖。” 玉鲸抬首,目中有光:“槐君,我若想投崖,当年爷爷去时便投了。我活到今天,不是为了寻死。” 槐君又默然,终于放下扫帚,坐于玉鲸身侧,缓缓开口:“那地图,老身一直藏在焦木之中,与玉佩一处。焦木虽焚,老身灵识未灭,地图便印在老身心头。你要,老身便画给你。” 言罢,槐君以帚为笔,以地为纸,于池畔沙地上勾画起来。线条蜿蜒曲折,如龙蛇盘绕,山川河流、险峰深谷,一一呈现。她画了约莫半个时辰,方搁帚起身。 “这便是忘川谷的地图。自黑水渊入,沿暗河行三日三夜,至瀑布处穿水帘而入。谷中时间流速与外界不同,一日相当于外界一月。姑娘若去,须算好时日,不可久留。” 玉鲸俯身细观地图,将每一处标记牢记于心。 槐君又道:“谷中灵泉,能洗去前世记忆。但姑娘若只是探访,不饮泉水,便无大碍。只是那忘川老人脾气古怪,未必肯见外人。姑娘若遇他,须以诚相待,不可强求。” 玉鲸点首,起身向槐君深深一揖:“多谢槐君。我定当谨慎。” 次日清晨,玉鲸召集众人于玄火池畔,宣布将往忘川谷一行。 瓷渡第一个起身:“我陪你去。” 玉鲸未拒,只点首。她知瓷渡必会相随,正如她当年随他赴青崖一般。 侯榑欲言又止,终是开口:“师姑,弟子也想随行。” 玉鲸摇头:“书院不可无人主持。你留下,与采薇、柳直照看病患。周子衡、孟婉贞、钱知空、石如玉各守其位。槐君、芝人护法。我去去便回。” 侯榑知她心意已决,不再强求,只道:“师姑保重。” 三个学生亦上前告别。柳直红了眼眶,钱知空垂首不语,石如玉只说了句:“师姑,我等你回来教我水火珠最后一式。”玉鲸抚其顶,笑曰:“好。” 是日午后,玉鲸与瓷渡整理行装。玉鲸带了忘川玉佩、水火珠、槐君所赠护符、芝人所赠伞光、双鲤龙珠、玄冥元丹等物,几乎将多年积攒的法宝尽数带上。瓷渡只带了水火珠与一柄短剑。 槐君送至井边,将一枚碧光凝成的珠子交与玉鲸:“此珠中有老身一缕灵识。若遇危急,捏碎此珠,老身便知。” 玉鲸接过,贴身藏好。 玄尾女子已率族人在井中等候。见二人入井,躬身行礼:“恩公,妾已探明暗河水势,近日无大汛,可行船。妾族中备有小舟一艘,可载二人。妾当亲自为恩公撑篙,送至暗河尽头。” 玉鲸谢过,与瓷渡登上小舟。 舟是玄尾族以寒泉之木所造,色黑如墨,轻若无物。玄尾女子立于船尾,以一根细长竹篙撑水,舟行无声。暗河之中,水色玄黑,不见五指,唯舟头悬挂的夜明珠发出幽幽冷光,照见前方丈余。 玉鲸与瓷渡并肩而坐,谁也没有说话。 行至半夜,瓷渡忽问:“你在想什么?” 玉鲸曰:“在想爷爷。当年他走到谷口,止步不入了。他说‘来此,便是为了确认自己不愿忘’。我想知道,他那一刻的心情。” 瓷渡握其手:“我陪你一起感受。” 玉鲸反握其手,未再言语。 舟行三日三夜,暗河渐宽,水声渐大。前方隐隐有光透入,如黎明前的鱼肚白。玄尾女子收篙,低声道:“恩公,前方即是瀑布。瀑布之后,便是忘川谷。妾不能再往前了。” 玉鲸起身,向玄尾女子一揖:“多谢你。” 玄尾女子回礼,目送二人下舟,涉水向光亮处行去。 瀑布水声如雷,水帘如幕。玉鲸以水火珠护体,瓷渡以短剑拨开水帘,二人一前一后,穿帘而入。 眼前豁然开朗——阳光明媚,草木葱茏,鸟语花香,竟是一片人间仙境。与外界黑水渊的阴森截然不同。然玉鲸立定之后,忽觉头晕目眩,脚下虚浮。 瓷渡亦皱眉:“这谷中……时间流速不对。” 玉鲸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她取出槐君所赠地图对照,确认方位。前方不远处,有一片竹林,竹林深处,隐约可见一潭碧水,水光潋滟。 “灵泉应在那边。”玉鲸指竹林。 二人沿小径行去。行至竹林边缘,忽见一老者坐于青石之上,白发长须,面如冠玉,双目微垂,手持一柄玉如意,周身不见一丝尘埃。 老者未睁眼,却开口:“来者何人?” 声如洪钟,震得竹林簌簌作响。 玉鲸止步,躬身行礼:“晚辈玉鲸,乃瓷翁后人。特来忘川谷探访故地,并无恶意。” 老者睁目,目中精光一闪,打量二人良久,方道:“瓷翁的后人?三十年前,瓷翁来此,在谷口止步。他说‘不留退路,方不回头’,将老夫赠他的玉佩投崖。你既是他后人,那玉佩……” 玉鲸取出忘川玉佩,双手捧上:“玉佩在此。当年槐君私藏,未随瓷翁投崖。晚辈今日带来,物归原主。” 老者接过玉佩,以手摩挲,目中竟有泪光。良久,叹曰:“瓷翁啊瓷翁,你一生刚直,却连一块玉佩都不肯留。你可知,老夫赠你此佩,不是要你回头,是要你记得——世间有人念你。” 玉鲸闻言,心中大恸,跪于老者身前:“前辈,瓷翁已逝。他临终遗言:‘心中有念处,便是相见时。’晚辈此来,非为饮泉,只为替瓷翁还这一拜。” 老者扶起玉鲸,曰:“你比你爷爷柔软。他太硬了,硬到不肯欠任何人情。”顿了顿,“你来此,不为饮泉,那为何?” 玉鲸曰:“我想知道,爷爷当年为何走到谷口却不入。” 老者问:“你知道了又能如何?” 玉鲸曰:“知道了,便能更懂他。懂了,便能更好地继其志。” 老者默然良久,忽而大笑:“好!好一个‘懂了,便能更好地继其志’。瓷翁有你这样的后人,泉下有知,当含笑矣。” 他起身,以玉如意指竹林深处那潭碧水:“那就是忘川灵泉。你若想饮,老夫不拦。你若不想饮,便随老夫来。老夫带你去看看瓷翁当年坐过的那块石头。” 玉鲸与瓷渡相视一眼,随老者步入竹林。 竹影婆娑,风声如诉。远处,灵泉静静发光,如一泓永不干涸的泪。 【白话文】 从青崖采药回来后,侯榑用龙骨入药,制了几味要药,治好了好几个疑难杂症。玄火书院名声越来越大,四面八方来求医问药的人络绎不绝。但玉鲸心里,始终悬着一件事——忘川谷。 那天槐树精讲故事时,提到爷爷和忘川谷的往事,以及那枚被槐树精私藏的玉佩。玉鲸虽没明说,却已暗自下了决心:必须去忘川谷一趟。不是为了喝泉水忘情,而是为了探寻爷爷当年的足迹,理解他“痛而心安”的选择。 这天晚上,月隐星稀,书院里灯火阑珊。玉鲸独坐玄火池边,取出那枚忘川玉佩,用指尖摸它的纹路。玉佩温润,摸着发凉,上面刻着“忘川”二字,笔意苍古,不像人间的东西。 槐树精化为人形,青衣老妇,拿着扫帚站在她旁边,叹道:“姑娘,你还在想那件事。” 玉鲸没抬头,只问:“槐君,你什么时候才肯把地图给我?” 槐树精沉默了很久,才说:“老身不是不肯,是怕你去了,也学瓷翁扔崖。” 玉鲸抬头,眼里有光:“槐君,我若想寻死,当年爷爷去时便死了。我活到今天,不是为了寻死。” 槐树精又沉默了一阵,终于放下扫帚,坐在玉鲸身边,慢慢开口:“那地图,老身一直藏在焦木里,和玉佩放一块。焦木虽烧了,但老身灵识没灭,地图便印在老身心头。你要,老身便画给你。” 说完,槐树精用扫帚当笔,以地为纸,在池边沙地上勾画起来。线条蜿蜒曲折,像龙蛇盘绕,山川河流、险峰深谷,一一呈现。她画了大约半个时辰,才放下扫帚起身。 “这便是忘川谷的地图。从黑水渊进去,沿暗河走三天三夜,到瀑布处穿过水帘进去。谷中时间流速和外面不同,里面一天,外面一个月。姑娘若去,要算好日子,不可久留。” 玉鲸俯身细看地图,将每一处标记牢牢记在心里。 槐树精又说:“谷中灵泉,能洗去前世的记忆。但姑娘若只是去探访,不喝泉水,便无大碍。只是那忘川老人脾气古怪,未必肯见外人。姑娘若遇到他,须以诚相待,不可强求。” 玉鲸点头,起身向槐树精深深作揖:“多谢槐君。我一定谨慎。” 第二天清晨,玉鲸召集众人在玄火池边,宣布将去忘川谷一趟。 瓷渡第一个起身:“我陪你去。” 玉鲸没拒绝,只点头。她知道瓷渡一定会跟着去,就像当年他随她赴青崖一样。 侯榑欲言又止,终究开口:“师姑,弟子也想随行。” 玉鲸摇头:“书院不可无人主持。你留下,和采薇、柳直照看病患。周子衡、孟婉贞、钱知空、石如玉各守其位。槐君、蘑菇精护法。我去去便回。” 侯榑知道她心意已决,不再强求,只道:“师姑保重。” 三个学生也上前告别。柳直红了眼眶,钱知空垂着头不说话,石如玉只说了句:“师姑,我等你回来教我水火珠最后一式。”玉鲸抚她的头,笑道:“好。” 这天午后,玉鲸和瓷渡整理行装。玉鲸带了忘川玉佩、水火珠、槐树精送的护符、蘑菇精送的伞光、双鲤留下的龙珠、玄冥元丹等物,几乎把多年积攒的法宝都带上了。瓷渡只带了水火珠和一柄短剑。 槐树精送到井边,将一枚碧光凝成的珠子交给玉鲸:“此珠中有老身一缕灵识。若遇危急,捏碎此珠,老身便知。” 玉鲸接过,贴身藏好。 玄尾女子已率族人在井中等候。见二人入井,躬身行礼:“恩公,妾已探明暗河水势,近日无大汛,可行船。妾族中备有小舟一艘,可载二人。妾当亲自为恩公撑篙,送至暗河尽头。” 玉鲸谢过,与瓷渡登上小舟。 舟是玄尾族用寒泉之木造的,色黑如墨,轻若无物。玄尾女子立在船尾,用一根细长竹篙撑水,舟行无声。暗河之中,水色玄黑,不见五指,只有船头挂着的夜明珠发出幽幽冷光,照亮前方一丈多远。 玉鲸和瓷渡并肩坐着,谁也没有说话。 行到半夜,瓷渡忽然问:“你在想什么?” 玉鲸说:“在想爷爷。他当年走到谷口,止步不入了。他说‘来此,便是为了确认自己不愿忘’。我想知道,他那一刻的心情。” 瓷渡握着她的手:“我陪你一起感受。” 玉鲸反握他的手,没再说话。 船行了三天三夜,暗河渐渐变宽,水声越来越大。前方隐隐有光透进来,像黎明前的鱼肚白。玄尾女子收篙,低声道:“恩公,前面就是瀑布。瀑布后面,便是忘川谷。妾不能再往前了。” 玉鲸起身,向玄尾女子一揖:“多谢你。” 玄尾女子回礼,目送二人下船,涉水向光亮处走去。 瀑布水声如雷,水帘如幕。玉鲸用水火珠护体,瓷渡用短剑拨开水帘,二人一前一后,穿帘而入。 眼前豁然开朗——阳光明媚,草木葱茏,鸟语花香,竟是一片人间仙境。和外面黑水渊的阴森完全不同。但玉鲸刚站定,忽然觉得头晕目眩,脚下虚浮。 瓷渡也皱眉:“这谷中……时间流速不对。” 玉鲸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她取出槐树精给的地图对照,确认方位。前方不远处,有一片竹林,竹林深处,隐约可见一潭碧水,水光潋滟。 “灵泉应在那边。”玉鲸指着竹林。 二人沿小径走去。走到竹林边缘,忽然看见一个老者坐在青石上,白发长须,面如冠玉,双目微垂,手里拿着一柄玉如意,周身不见一丝尘埃。 老者没睁眼,却开口:“来者何人?” 声音像洪钟,震得竹林簌簌作响。 玉鲸停下脚步,躬身行礼:“晚辈玉鲸,乃瓷翁后人。特来忘川谷探访故地,并无恶意。” 老者睁眼,目中精光一闪,打量二人良久,才说:“瓷翁的后人?三十年前,瓷翁来此,在谷口止步。他说‘不留退路,方不回头’,把老夫赠他的玉佩扔下崖。你既是他后人,那玉佩……” 玉鲸取出忘川玉佩,双手捧上:“玉佩在此。当年槐君私藏,未随爷爷投崖。晚辈今日带来,物归原主。” 老者接过玉佩,用手摩挲,眼里竟有泪光。良久,叹道:“瓷翁啊瓷翁,你一生刚直,却连一块玉佩都不肯留。你可知,老夫赠你此佩,不是要你回头,是要你记得——世间有人念你。” 玉鲸听了,心中大恸,跪在老者身前:“前辈,瓷翁已逝。他临终遗言:‘心中有念处,便是相见时。’晚辈此来,非为喝泉,只为替爷爷还这一拜。” 老者扶起玉鲸,说:“你比你爷爷柔软。他太硬了,硬到不肯欠任何人情。”顿了顿,“你来此,不为喝泉,那是为何?” 玉鲸说:“我想知道,爷爷当年为何走到谷口却不进去。” 老者问:“你知道了又能怎样?” 玉鲸说:“知道了,便能更懂他。懂了,便能更好地继承他的志向。” 老者沉默了很久,忽然大笑:“好!好一个‘懂了,便能更好地继其志’。瓷翁有你这样的后人,泉下有知,当含笑矣。” 他起身,用玉如意指着竹林深处那潭碧水:“那就是忘川灵泉。你若想喝,老夫不拦。你若不想喝,便随老夫来。老夫带你去看看瓷翁当年坐过的那块石头。” 玉鲸和瓷渡相视一眼,随老者步入竹林。 竹影婆娑,风声如诉。远处,灵泉静静发光,如一泓永不干涸的泪。 第四十章 临行托付 【古文】 自忘川谷返回后,玉鲸数日不语。她独坐玄火池畔,望水中金赤之光,时而出神,时而低语。瓷渡知她心绪未平,不扰她,只于远处守望。 这一日,玉鲸忽然召集众人。 玄火池畔,槐君、芝人、侯榑、周子衡、沈采薇、柳直、钱知空、石如玉、孟婉贞皆至。连周安也被叫来,端着墨砚,不知何事。 玉鲸立于池畔,环视众人,良久方开口: “我决定再去忘川谷。” 众人默然。槐君手中扫帚落地,未捡。芝人伞下光影暗了一瞬。侯榑欲言又止。周子衡低头磨墨,墨汁溅出砚台,亦未觉。 玉鲸续道:“上次去,是为了还玉佩,为了解爷爷当年心境。这次去,是为了长住。” 瓷渡问:“长住多久?” 玉鲸曰:“谷中一日,外界一月。我打算在谷中住四十九日。外界便是……四年。” 此言一出,众皆哗然。 柳直急道:“师父!四年!你四年不回来,我们怎么办?” 钱知空亦道:“师姑,你不在,谁来教我们?” 石如玉不语,只握紧了拳头,指节发白。 玉鲸抬手,止住众人喧哗,目光平和,一一扫过每个人的脸。 “所以,在去之前,我要把书院托付给你们。” 她先看向侯榑:“侯榑,你随我修行最久,医术已成,心性已定。从今日起,你是玄火书院的主讲。日常事务、病患诊治、弟子教导,皆由你主持。” 侯榑跪于阶下:“师姑,弟子何德何能……” 玉鲸打断他:“你德能兼备。瓷翁当年将医道传我,我今日将书院传你。薪火相传,便是如此。” 侯榑叩首,额触石阶,久久不起。 玉鲸又看向周子衡:“子衡,你虽不主讲,却是书院的根基。你磨墨、抄经、煮茶、收徒,看似琐碎,实则为众人安了心。我不在时,你仍做你的事。书院有你在,便不会乱。” 周子衡放下墨锭,起身向玉鲸深深一揖:“师姑放心。” 玉鲸看向三个学生:“柳直,你医术已能独立接诊,我不在时,你辅佐侯师叔。钱知空,你望气之术已有根基,可独当一面。石如玉,你水火珠之法只差最后一式,等我回来教你。” 柳直红了眼眶,却忍住了。钱知空垂首,低声道:“弟子谨记。”石如玉只说了两个字:“等你。” 玉鲸看向沈采薇:“采薇,你虽不修道,却以医者之心待人。侯榑身边有你,是他的福气,也是书院的福气。” 沈采薇盈盈一拜:“师姑放心。” 玉鲸看向孟婉贞:“婆婆,您年事已高,本不该再操劳。但茶寮不能没有您。《无字经》不能没有您。我不在时,您替我照看那些心中有苦的人。” 孟婉贞扶着杖,颤巍巍起身:“老身活到这把年纪,什么风雨没见过。姑娘放心去,老身替你守着这一碗茶。” 玉鲸看向周安:“周安,你磨墨的功夫,已不输你师父。我不在时,你仍磨你的墨。墨在,心在。” 周安端着墨砚,用力点头。 玉鲸转向槐君,跪于其前:“槐君,您是书院的守护者。我不在时,求您护这一方平安。” 槐君扶起她,老泪纵横:“姑娘,你折煞老身了。老身这条命是你救的,便是为你死,也心甘。你放心去,书院有老身。” 玉鲸又向芝人一揖:“芝人,您的伞光可照千里。我不在时,求您为我照看这些孩子。” 芝人持伞,躬身还礼:“老朽定当竭尽全力。” 玉鲸最后看向瓷渡。二人相视,无需言语。瓷渡只握了握她的手,她反握了握。 众人散去后,玉鲸独留侯榑于池畔。 她从怀中取出一卷帛书,递与侯榑:“此乃玄火池封印之法。我不在时,若池水异动、金赤之光骤变,你便依此法封印池眼,以防玄火外泄。” 侯榑双手接过,展开细观。帛书上字迹工整,乃玉鲸亲笔所书,一招一式,皆有图解。他看了一遍,抬头问:“师姑,玄火已安,为何还会异动?” 玉鲸曰:“玄火之力,至阳至刚,虽已与椿木相融,却仍有余烬深藏地脉。我每月以心光安抚,方能平静。我离开四年,余烬恐会躁动。你需每季度第一个月圆之夜,以封印之法镇压一次。” 侯榑肃然:“弟子谨记。” 玉鲸又取出一枚龙珠,色呈玄朱,乃双鲤化龙时所留。她将龙珠交与侯榑:“此珠中藏有双鲤千年修为,危急时捏碎,可护你一次周全。” 侯榑跪接,泪已盈眶:“师姑,你为我们考虑得如此周全,自己却只身赴险……” 玉鲸笑曰:“不是只身。有瓷渡陪我。” 侯榑抬首,见她目中无惧,心中既敬且佩,重重叩首。 是夜,玉鲸独坐玄火池畔,取出忘川玉佩,以指尖抚其纹路。月光如水,玉佩中隐隐映出爷爷的面容——不是临终时的枯槁,而是壮年时的丰神俊朗。 她低声说:“爷爷,我来了。” 玉佩中,爷爷仿佛微微颔首。 远处,茶寮中,孟婉贞煮了一壶茶,倒了两碗。一碗自己喝,一碗放于对面空位。她翻《无字经》,心中念着林氏。经书上,林氏正冲她笑,笑容一如当年。 “林姐姐,玉鲸要走了。”孟婉贞低声说,“你说,她会平安回来吗?” 林氏不说话,只是笑。 孟婉贞自己也笑了:“也是。你从不答话。但你笑,我就放心了。” 翌日清晨,玄火池畔,众人相送。 玉鲸与瓷渡立于池边,身后是槐君、芝人、侯榑、周子衡、沈采薇、柳直、钱知空、石如玉、孟婉贞、周安。诸友环立,鸦雀无声。 槐君将一枚碧光凝成的珠子挂在玉鲸颈间:“老身一缕灵识在此,危急时捏碎。” 芝人将伞光一束纳入玉鲸眉心:“此光可照迷途。” 侯榑上前,将水火珠递还:“师姑,此珠你带上。” 玉鲸推回:“书院更需要它。你留着,防身。” 侯榑欲再言,玉鲸已转身。 她向众人深深一揖,起身时,目中无泪,只有光。 “四年后见。” 言罢,与瓷渡携手,向井口行去。白鹿不知何时归来,立于井边,呦呦而鸣。它以角触玉鲸之手,又触瓷渡之手,转身踏云而去,先入井中引路。 二人随白鹿入井,身影渐没于黑暗之中。 井口,玄尾女子率族人相迎。她们已在暗河上备好小舟,舟头悬挂九颗夜明珠,照得暗河如昼。 玄尾女子躬身:“恩公,妾送您。” 玉鲸与瓷渡登舟。白鹿卧于舟尾,角光与夜明珠相映。 舟行无声。暗河两岸,石壁上偶有玄尾族人举火相送,火光点点,如星河倒悬。 玉鲸回首,已不见井口。她深吸一口气,转身面向前方。 瓷渡握她的手:“怕吗?” 玉鲸摇头:“不怕。心中有念,便不怕。” 瓷渡微笑,不再问。 舟行三日三夜,至瀑布处。水声如雷,水帘如幕。玉鲸以水火珠护体,瓷渡以短剑拨开水帘,白鹿角光照亮前路。三人穿帘而入。 眼前豁然开朗。忘川谷中,阳光依旧明媚,草木依旧葱茏。竹林深处,那潭灵泉静静发光。 忘川老人坐于青石之上,见二人一鹿入谷,微微颔首:“来了?” 玉鲸躬身:“来了。” “住多久?” “四十九日。” 老人点首:“可。那石头,还是你爷爷坐过的那块。你们自便。” 玉鲸与瓷渡行至竹林深处,寻到那块青石。石上依稀可见当年爷爷坐过的痕迹——石面微凹,被岁月磨得光滑如镜。 玉鲸坐于石上,闭目。 她感觉到爷爷曾在此处坐过。他当时的心情——痛,但不悔;憾,但心安。 她睁开眼,对瓷渡说:“我懂了。” 瓷渡坐于她身侧,不问懂了什么,只陪她坐着。 白鹿卧于石下,呦呦而鸣。 远处,忘川老人望着他们,低声自语:“瓷翁啊瓷翁,你当年不肯坐的地方,你孙女坐了。你当年不肯做的事,她替你做了。你该安心了。” 竹林沙沙,风声如答。 【白话文】 从忘川谷回来后,玉鲸好几天不说话。她独自坐在玄火池边,望着水中的金赤之光,时而出神,时而低语。瓷渡知道她心绪未平,不打扰她,只在远处守着。 这一天,玉鲸忽然召集了所有人。 玄火池边,槐树精、蘑菇精、侯榑、周子衡、沈采薇、柳直、钱知空、石如玉、孟婉贞都到了。连周安也被叫来,端着墨砚,不知道什么事。 玉鲸站在池边,环顾众人,过了很久才开口: “我决定再去忘川谷。” 众人沉默。槐树精手中的扫帚掉了,没去捡。蘑菇精伞下的光影暗了一瞬。侯榑欲言又止。周子衡低头磨墨,墨汁溅出砚台,也没察觉。 玉鲸接着说:“上次去,是为了还玉佩,为了解爷爷当年的心境。这次去,是为了长住。” 瓷渡问:“长住多久?” 玉鲸说:“谷中一天,外面一个月。我打算在谷中住四十九天。外面便是……四年。” 此言一出,众人都惊了。 柳直急道:“师父!四年!你四年不回来,我们怎么办?” 钱知空也说:“师姑,你不在,谁来教我们?” 石如玉不说话,只握紧了拳头,指节发白。 玉鲸抬手,止住众人的喧哗,目光平和,一一扫过每个人的脸。 “所以,在去之前,我要把书院托付给你们。” 她先看向侯榑:“侯榑,你随我修行最久,医术已成,心性已定。从今天起,你是玄火书院的主讲。日常事务、病患诊治、弟子教导,都由你主持。” 侯榑跪在台阶下:“师姑,弟子何德何能……” 玉鲸打断他:“你德能兼备。瓷翁当年将医道传我,我今天将书院传你。薪火相传,便是如此。” 侯榑叩首,额头碰到石阶,久久不起。 玉鲸又看向周子衡:“子衡,你虽不主讲,却是书院的根基。你磨墨、抄经、煮茶、收徒,看似琐碎,实则为众人安了心。我不在时,你仍做你的事。书院有你在,便不会乱。” 周子衡放下墨锭,起身向玉鲸深深作揖:“师姑放心。” 玉鲸看向三个学生:“柳直,你医术已能独立接诊,我不在时,你辅佐侯师叔。钱知空,你望气之术已有根基,可独当一面。石如玉,你水火珠之法只差最后一式,等我回来教你。” 柳直红了眼眶,却忍住了。钱知空垂着头,低声道:“弟子谨记。”石如玉只说了两个字:“等你。” 玉鲸看向沈采薇:“采薇,你虽不修道,却以医者之心待人。侯榑身边有你,是他的福气,也是书院的福气。” 沈采薇盈盈一拜:“师姑放心。” 玉鲸看向孟婉贞:“婆婆,您年事已高,本不该再操劳。但茶寮不能没有您。《无字经》不能没有您。我不在时,您替我照看那些心中有苦的人。” 孟婉贞扶着杖,颤巍巍起身:“老身活到这把年纪,什么风雨没见过。姑娘放心去,老身替你守着这一碗茶。” 玉鲸看向周安:“周安,你磨墨的功夫,已不输你师父。我不在时,你仍磨你的墨。墨在,心在。” 周安端着墨砚,用力点头。 玉鲸转向槐树精,跪在她面前:“槐君,您是书院的守护者。我不在时,求您护这一方平安。” 槐树精扶起她,老泪纵横:“姑娘,你折煞老身了。老身这条命是你救的,便是为你死,也心甘。你放心去,书院有老身。” 玉鲸又向蘑菇精一揖:“芝人,您的伞光可照千里。我不在时,求您为我照看这些孩子。” 蘑菇精撑着伞,躬身还礼:“老朽定当竭尽全力。” 玉鲸最后看向瓷渡。二人相视,无需言语。瓷渡只握了握她的手,她反握了握。 众人散去后,玉鲸独留侯榑在池边。 她从怀里取出一卷帛书,递给侯榑:“这是玄火池封印之法。我不在时,若池水异动、金赤之光突变,你便依此法封印池眼,以防玄火外泄。” 侯榑双手接过,展开细看。帛书上字迹工整,是玉鲸亲笔写的,一招一式,都有图解。他看了一遍,抬头问:“师姑,玄火已安,为何还会异动?” 玉鲸说:“玄火之力,至阳至刚,虽已与椿木相融,却仍有余烬深藏地脉。我每月以心光安抚,方能平静。我离开四年,余烬恐会躁动。你需每季度第一个月圆之夜,用封印之法镇压一次。” 侯榑肃然:“弟子谨记。” 玉鲸又取出一枚龙珠,色呈玄朱,是双鲤化龙时留下的。她将龙珠交与侯榑:“此珠中藏有双鲤千年修为,危急时捏碎,可护你一次周全。” 侯榑跪接,泪已盈眶:“师姑,你为我们考虑得如此周全,自己却只身赴险……” 玉鲸笑道:“不是只身。有瓷渡陪我。” 侯榑抬头,见她目中无惧,心中既敬且佩,重重叩首。 这天晚上,玉鲸独坐玄火池边,取出忘川玉佩,用指尖抚它的纹路。月光如水,玉佩中隐隐映出爷爷的面容——不是临终时的枯槁,而是壮年时的丰神俊朗。 她低声说:“爷爷,我来了。” 玉佩中,爷爷仿佛微微颔首。 远处,茶寮中,孟婉贞煮了一壶茶,倒了两碗。一碗自己喝,一碗放在对面空位。她翻《无字经》,心中念着林氏。经书上,林氏正冲她笑,笑容一如当年。 “林姐姐,玉鲸要走了。”孟婉贞低声说,“你说,她会平安回来吗?” 林氏不说话,只是笑。 孟婉贞自己也笑了:“也是。你从不答话。但你笑,我就放心了。” 第二天清晨,玄火池边,众人相送。 玉鲸和瓷渡站在池边,身后是槐树精、蘑菇精、侯榑、周子衡、沈采薇、柳直、钱知空、石如玉、孟婉贞、周安。朋友们环立,鸦雀无声。 槐树精将一枚碧光凝成的珠子挂在玉鲸颈间:“老身一缕灵识在此,危急时捏碎。” 蘑菇精将伞光一束纳入玉鲸眉心:“此光可照迷途。” 侯榑上前,将水火珠递还:“师姑,此珠你带上。” 玉鲸推回:“书院更需要它。你留着,防身。” 侯榑想再说,玉鲸已转身。 她向众人深深作揖,起身时,眼里无泪,只有光。 “四年后见。” 说完,与瓷渡携手,向井口走去。白鹿不知何时归来,立在井边,呦呦地叫。它用角碰碰玉鲸的手,又碰碰瓷渡的手,转身踏云而去,先入井中引路。 二人随白鹿入井,身影渐渐没入黑暗之中。 井口,玄尾女子率族人相迎。她们已在暗河上备好小舟,船头挂着九颗夜明珠,照得暗河如白天。 玄尾女子躬身:“恩公,妾送您。” 玉鲸与瓷渡登舟。白鹿卧在船尾,角光与夜明珠相映。 舟行无声。暗河两岸,石壁上偶有玄尾族人举火相送,火光点点,像星河倒悬。 玉鲸回头,已看不见井口。她深吸一口气,转身面向前方。 瓷渡握着她的手:“怕吗?” 玉鲸摇头:“不怕。心中有念,便不怕。” 瓷渡微笑,不再问。 船行三天三夜,到瀑布处。水声如雷,水帘如幕。玉鲸用水火珠护体,瓷渡用短剑拨开水帘,白鹿角光照亮前路。三人穿帘而入。 眼前豁然开朗。忘川谷中,阳光依旧明媚,草木依旧葱茏。竹林深处,那潭灵泉静静发光。 忘川老人坐在青石上,见二人一鹿入谷,微微颔首:“来了?” 玉鲸躬身:“来了。” “住多久?” “四十九天。” 老人点头:“可。那石头,还是你爷爷坐过的那块。你们自便。” 玉鲸和瓷渡走到竹林深处,找到那块青石。石上依稀可见当年爷爷坐过的痕迹——石面微凹,被岁月磨得光滑如镜。 玉鲸坐在石上,闭目。 她感觉到爷爷曾在这里坐过。他当时的心情——痛,但不悔;憾,但心安。 她睁开眼,对瓷渡说:“我懂了。” 瓷渡坐在她身侧,不问懂了什么,只陪她坐着。 白鹿卧在石下,呦呦地叫。 远处,忘川老人望着他们,低声自语:“瓷翁啊瓷翁,你当年不肯坐的地方,你孙女坐了。你当年不肯做的事,她替你做了。你该安心了。” 竹林沙沙,风声如答。 第四十一章 再入黑水渊 【古文】 玉鲸与瓷渡入井之后,白鹿角光如灯,照得井壁水光潋滟。玄尾女子已率族人在暗河渡口相候。舟已备好,舟头悬挂九颗夜明珠,珠光幽幽,将暗河照得如昼中幽径。 玄尾女子躬身:“恩公,妾奉族长之命,送二位至暗河尽头。” 玉鲸点首,与瓷渡登舟。白鹿卧于舟尾,角光与珠光交相辉映。 舟行无声。暗河两岸石壁湿滑,水珠滴落,如钟漏滴答,一声一声,敲在人心头。玄尾女子撑篙立于船尾,竹篙入水无声,只余水波缓缓荡开。 瓷渡问:“此去暗河尽头,需几日?” 玄尾女子答:“三日三夜。恩公可先歇息,妾自当守夜。” 玉鲸摇头:“我不困。心中有事,睡不着。” 瓷渡握她的手,未语。二人并肩坐于舟中,望舟头珠光,望水中倒影。白鹿偶以角触二人,呦呦低鸣,似安慰。 行至半夜,暗河忽然收窄,两岸石壁几乎相触,仅容一舟通过。舟身擦壁而过,发出沙沙声响。玄尾女子收篙,以手扳石壁借力,缓缓将舟推过窄处。 过了窄峡,暗河豁然开朗,水面宽阔如湖。舟头珠光照不到对岸,只见远处水天相接处,隐约有一点微光,如星如萤。 玄尾女子指那微光:“恩公,那便是暗河尽头。瀑布在彼处。” 玉鲸凝望那点微光,心中忽想起爷爷当年也曾乘舟行此暗河。他走的是同一条路,看的是同一片水,听的是同一种滴水声。只是他到谷口便止步,而她——她要去谷中住四十九日。 “爷爷,你当年在此舟中,想的是什么?”她低声自问。 风从暗河深处吹来,凉而不寒,如一只无形的手拂过她的面颊。她闭目,仿佛听见爷爷的声音,渺渺如从水底传来:“玉京——莫怕——” 她睁眼,水波依旧,舟行依旧。 第二日,暗河两岸石壁上出现了玄尾族先人的刻痕。刻痕古老,线条粗犷,画的是人、是鹿、是火、是泉。玄尾女子说:“此乃我族先祖所刻,记载忘川谷之事。万年之前,玄火出世,先祖曾入谷求灵泉以封印玄火。然灵泉不能带出谷,先祖便在石壁上刻下地图,留给后人。” 玉鲸以手抚刻痕,指尖触到冰冷的石面,仿佛触到了万年前的温度。她问:“你族先祖,可曾饮过灵泉?” 玄尾女子摇头:“先祖说,灵泉不可轻饮。忘掉过去,等于忘掉自己。一个人连自己都忘了,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玉鲸默然。 第三日,暗河尽头已近在咫尺。水声渐大,如雷鸣,如鼓震。舟头珠光照见前方一道巨瀑,白练悬空,从不知多高的崖顶倾泻而下,水雾弥漫,将一切都罩在朦胧之中。 玄尾女子收篙,将舟停于瀑布前的一处浅滩。她向玉鲸与瓷渡躬身:“恩公,妾只能送到此处。瀑布之后,便是忘川谷。妾族中无人敢入,亦无人能入。二位恩公保重。” 玉鲸与瓷渡下舟,立于浅滩上。白鹿跃下舟尾,以角光探照瀑布。水帘之后,隐约可见一片竹林,翠色欲滴。 玄尾女子撑篙返航,舟入暗河,渐行渐远。珠光一点一点没入黑暗,终于不见。 玉鲸深吸一口气,从怀中取出水火珠,以心光催动。水火珠玄朱二光交映,化作一道光幕,罩住二人一鹿。瓷渡以短剑拨开水帘,白鹿角光紧随其后。 三人穿帘而入。 水帘之后,是一片空地。空地上长满青苔,湿滑难行。抬眼望去,前方是一片竹林,竹林深处,有光透出,明灭不定,如呼吸。 玉鲸正要迈步,忽觉脚下地面一软,整个人向下陷去。 瓷渡急伸手拉她,却连自己也一同下陷。白鹿呦呦长鸣,角光暴涨,照见脚下——那不是地面,而是一片沼泽!青苔覆盖于沼泽之上,伪装成平地。二人一鹿已陷至膝。 瓷渡以短剑插入旁边石壁,借力稳住身形。玉鲸以水火珠化出一块浮冰,垫在脚下,稍稍止住了下沉。白鹿四蹄踏水,竟能浮于沼泽之上,以角光为二人引路。 二人借白鹿角光,艰难拔出腿脚,一步步挪向竹林边缘。沼泽如胶,每拔一次腿,都似有无数只手在下面拉扯。 好不容易行至竹林边缘,玉鲸已力竭,跌坐于地。瓷渡亦气喘吁吁,以短剑支地,半跪于她身侧。白鹿卧于二人之间,以角光护住他们。 玉鲸抬首,望竹林深处。那明灭不定的光,近在咫尺,又远在天涯。 “这就是谷口迷雾?”她低声说。 瓷渡握紧她的手:“是。但我们已经进来了。” 玉鲸闭目调息片刻,起身,向竹林行去。竹林幽深,竹影婆娑。脚下不再是沼泽,而是松软的落叶,踩上去沙沙作响。 行约一盏茶功夫,前方豁然开朗——一潭碧水,如镜如月,潭边立着一块石碑,上刻两个古篆:“忘川”。 潭水之后,有一间竹屋,竹屋前坐着一位老者,白发长须,面如冠玉,手持玉如意,闭目垂眉。 忘川老人。 他未睁眼,只开口:“来了?” 玉鲸躬身:“来了。” “多少人?” “二人一鹿。” 老人睁眼,扫了三人一眼,目光在白鹿身上停了一瞬:“白鹿之祖的子孙?倒是稀客。”又看玉鲸,“你身上有瓷翁的气息。你是他孙女?” 玉鲸曰:“是。” 老人叹曰:“你爷爷当年走到谷口,却不肯进来。他说‘不留退路,方不回头’,将老夫赠他的玉佩投崖。你今日来,可是替他饮泉?” 玉鲸摇头:“不饮泉。我只想在谷中住四十九日,坐一坐他当年坐过的那块石头。” 老人怔住,半晌,忽而笑:“好。比他聪明。” 起身,以玉如意指竹林深处:“那块石头,在竹林深处,潭水之畔。你自去。谷中无日月,你以心计时。四十九日后,老夫来叫你。” 玉鲸谢过,与瓷渡携白鹿,向竹林深处行去。 身后,忘川老人望着他们的背影,低声自语:“瓷翁啊瓷翁,你当年不肯做的事,你孙女做了。你当年不肯坐的地方,她坐了。你欠老夫的那一拜,她替你拜了。你该安心了。” 竹林沙沙,无人应答。 【白话文】 玉鲸和瓷渡入井之后,白鹿角光如灯,照得井壁水光潋滟。玄尾女子已率族人在暗河渡口等着。船已备好,船头挂着九颗夜明珠,珠光幽幽,将暗河照得像白昼中的幽径。 玄尾女子躬身:“恩公,妾奉族长之命,送二位到暗河尽头。” 玉鲸点头,与瓷渡登船。白鹿卧在船尾,角光与珠光交相辉映。 船行无声。暗河两岸石壁湿滑,水珠滴落,像钟漏滴答,一声一声,敲在人心头。玄尾女子撑篙立在船尾,竹篙入水无声,只余水波缓缓荡开。 瓷渡问:“此去暗河尽头,要几天?” 玄尾女子答:“三天三夜。恩公可先歇息,妾自当守夜。” 玉鲸摇头:“我不困。心里有事,睡不着。” 瓷渡握着她的手,没说话。二人并肩坐于船中,望着船头的珠光,望着水中的倒影。白鹿偶尔用角碰碰二人,呦呦低鸣,好像在安慰。 行到半夜,暗河忽然变窄,两岸石壁几乎要碰到一起,只容一艘船通过。船身擦着石壁过去,发出沙沙的声响。玄尾女子收篙,用手扳着石壁借力,慢慢将船推过窄处。 过了窄峡,暗河豁然开朗,水面宽阔得像湖。船头珠光照不到对岸,只见远处水天相接的地方,隐约有一点微光,像星星像萤火虫。 玄尾女子指着那微光:“恩公,那便是暗河尽头。瀑布在那里。” 玉鲸凝望着那点微光,心中忽然想起爷爷当年也曾乘船行过这条暗河。他走的是同一条路,看的是同一片水,听的是同一种滴水声。只是他到谷口便停下了,而她——她要去谷中住四十九天。 “爷爷,你当年在这船中,想的是什么?”她低声自问。 风从暗河深处吹来,凉而不寒,像一只无形的手拂过她的面颊。她闭目,仿佛听见爷爷的声音,渺渺地从水底传来:“玉京——莫怕——” 她睁眼,水波依旧,船行依旧。 第二天,暗河两岸的石壁上出现了玄尾族先人的刻痕。刻痕古老,线条粗犷,画的是人、是鹿、是火、是泉。玄尾女子说:“这是我族先祖所刻,记载忘川谷的事。万年之前,玄火出世,先祖曾入谷求灵泉以封印玄火。但灵泉不能带出谷,先祖便在石壁上刻下地图,留给后人。” 玉鲸用手抚摸刻痕,指尖碰到冰冷的石面,仿佛碰到了万年前的温度。她问:“你族先祖,可曾喝过灵泉?” 玄尾女子摇头:“先祖说,灵泉不可轻易喝。忘掉过去,等于忘掉自己。一个人连自己都忘了,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玉鲸沉默。 第三天,暗河尽头已近在咫尺。水声越来越大,像雷鸣,像鼓震。船头珠光照见前方一道巨瀑,白练悬空,从不知多高的崖顶倾泻而下,水雾弥漫,将一切都罩在朦胧之中。 玄尾女子收篙,将船停在瀑布前的一处浅滩。她向玉鲸和瓷渡躬身:“恩公,妾只能送到这里。瀑布后面,便是忘川谷。妾族中无人敢入,也无人能入。二位恩公保重。” 玉鲸和瓷渡下船,站在浅滩上。白鹿跃下船尾,用角光探照瀑布。水帘后面,隐约可见一片竹林,翠色欲滴。 玄尾女子撑篙返航,船入暗河,越走越远。珠光一点一点没入黑暗,终于看不见了。 玉鲸深吸一口气,从怀里取出水火珠,用心光催动。水火珠玄朱二光交映,化作一道光幕,罩住二人一鹿。瓷渡用短剑拨开水帘,白鹿角光紧随其后。 三人穿帘而入。 水帘后面,是一片空地。空地上长满青苔,湿滑难走。抬眼望去,前方是一片竹林,竹林深处,有光透出,明灭不定,像呼吸。 玉鲸正要迈步,忽然觉得脚下地面一软,整个人往下陷。 瓷渡急忙伸手拉她,却连自己也一同下陷。白鹿呦呦长鸣,角光暴涨,照见脚下——那不是地面,而是一片沼泽!青苔盖在沼泽上面,伪装成平地。二人一鹿已陷到膝盖。 瓷渡用短剑插进旁边的石壁,借力稳住身体。玉鲸用水火珠变出一块浮冰,垫在脚下,稍稍止住了下沉。白鹿四蹄踏水,竟能浮在沼泽上,用角光为二人引路。 二人借着白鹿角光,艰难拔出腿脚,一步步挪向竹林边缘。沼泽像胶一样黏,每拔一次腿,都好像有无数只手在下面拉扯。 好不容易走到竹林边缘,玉鲸已力竭,跌坐在地上。瓷渡也气喘吁吁,用短剑撑着地,半跪在她身边。白鹿卧在二人之间,用角光护着他们。 玉鲸抬头,望着竹林深处。那明灭不定的光,近在咫尺,又远在天涯。 “这就是谷口迷雾?”她低声说。 瓷渡握紧她的手:“是。但我们已经进来了。” 玉鲸闭目调息片刻,起身,向竹林走去。竹林幽深,竹影婆娑。脚下不再是沼泽,而是松软的落叶,踩上去沙沙作响。 走了一盏茶的功夫,眼前豁然开朗——一潭碧水,像镜子像月亮,潭边立着一块石碑,上刻两个古篆:“忘川”。 潭水后面,有一间竹屋,竹屋前坐着一个老者,白发长须,面如冠玉,手里拿着玉如意,闭着眼垂着眉。 忘川老人。 他没睁眼,只开口:“来了?” 玉鲸躬身:“来了。” “多少人?” “二人一鹿。” 老人睁眼,扫了三人一眼,目光在白鹿身上停了一瞬:“白鹿之祖的子孙?倒是稀客。”又看玉鲸,“你身上有瓷翁的气息。你是他孙女?” 玉鲸说:“是。” 老人叹道:“你爷爷当年走到谷口,却不肯进来。他说‘不留退路,方不回头’,把老夫赠他的玉佩扔下崖。你今天来,可是替他喝泉?” 玉鲸摇头:“不喝泉。我只想在谷中住四十九天,坐一坐他当年坐过的那块石头。” 老人怔住,半晌,忽然笑了:“好。比他聪明。” 起身,用玉如意指着竹林深处:“那块石头,在竹林深处,潭水边上。你自己去。谷中没有日月,你用心计时。四十九天后,老夫来叫你。” 玉鲸谢过,与瓷渡带着白鹿,向竹林深处走去。 身后,忘川老人望着他们的背影,低声自语:“瓷翁啊瓷翁,你当年不肯做的事,你孙女做了。你当年不肯坐的地方,她坐了。你欠老夫的那一拜,她替你拜了。你该安心了。” 竹林沙沙,无人应答。 第四十二章 忘川老人 【古文】 忘川老人引玉鲸与瓷渡至竹林深处。潭水之畔,果然有一块青石,石面微凹,光滑如镜,不知被多少人坐过、磨过。玉鲸以手抚石,触手温润,仿佛还残留着爷爷的体温。 “这就是你爷爷当年坐过的石头。”老人立于三尺外,以玉如意点石,“他坐了一日一夜,不吃不喝,不说不动。老夫问他:‘你在想什么?’他不答。问他:‘你决定了吗?’他也不答。直到第二日清晨,他忽然起身,对老夫说:‘我不饮泉了。忘掉她,我对不起她;不忘她,我对不起自己。既然如此,不如不忘。’” “然后呢?”玉鲸问。 “然后他就走了。走之前,把老夫赠他的玉佩投下悬崖。”老人顿了顿,“老夫活了数千年,见过无数人来此饮泉忘情。有帝王将相,有才子佳人,有凡夫俗子。饮泉之后,前尘尽忘,确实不痛了。但老夫从没见过谁,像你爷爷那样——痛着,却不肯忘。” 玉鲸默然。她跪于石前,向那空空的石头叩首。不是拜石头,是拜那个曾经坐在这里、痛苦了整整一日一夜却终究选择不忘的人。 “爷爷,我替你坐了。你当年不肯做的事,我做。”她低声说。 老人看着她,目中有了柔光:“你比你爷爷勇敢。他是宁可痛着,也不肯直面。你是痛着,却还要往痛里走,走到痛的最深处,去看个究竟。” 玉鲸起身,问:“前辈,谷中无日月,我如何计时?” 老人从袖中取出一枚沙漏,沙色如血,粒粒分明。“此乃血沙漏,漏尽一次,便是一日。你带着。四十九日漏尽,老夫自来。” 玉鲸接过沙漏,置于石上。 老人又指向潭水之畔的一间竹屋:“那是老夫的居所。你们若需饮水、采药,竹屋后有泉,可自取。谷中无四季,竹常青,花常开,昼夜交替却无日月,你们需自调作息。” 瓷渡问:“前辈,谷中时间与外界,当真一日抵一月?” 老人点首:“谷中一日,外界一月。你在此住四十九日,外界已过四年。但老夫提醒你——时间流速不同,身体也会随之老去。你在此过四十九日,你的身体也会老四十九日,而非四年。莫要误以为能偷得长生。” 玉鲸早有心理准备,只点头:“晚辈明白。” 老人看了看白鹿,又说:“这头鹿,是白鹿之祖的子孙。白鹿之祖与老夫有旧,当年它曾入谷饮过灵泉,忘了一段往事。你若好奇,可问它。但它不会说话,只能以角光示意。” 白鹿呦呦而鸣,以角触老人之手,似有亲近之意。老人抚其额,叹道:“你比你祖温柔。” 老人离去后,玉鲸与瓷渡在竹林中寻了块平坦处,铺叶为床,以水火珠为灯,以白鹿为伴。谷中无风,竹叶却沙沙作响,似有无数魂灵在低语。 第一日,玉鲸坐于石上,望潭水。潭水碧绿,不见底,偶尔有气泡从深处冒出,破裂时发出细微的啵啵声。她将血沙漏倒置,红沙开始流淌。 “你在想什么?”瓷渡坐于她身侧。 “在想爷爷坐在这里那一日一夜,想了什么。”玉鲸说,“他一定想了阿蘅,想了他的一生,想了瓷渡你,想了我。然后他想明白了——不忘,比忘记更需要勇气。” 瓷渡未答,只陪她坐着。 白鹿卧于石下,角光映着潭水,潭水中竟映出一幅幅画面——不是谷中的竹、石、水,而是书院:侯榑在诊病,柳直在煎药,钱知空在望气,石如玉在练拳,周子衡在磨墨,孟婉贞在煮茶,槐君在扫叶,芝人在撑伞。画面一闪而过,如镜花水月。 玉鲸伸手欲触,画面碎了。 白鹿呦呦而鸣,似说:安心,他们都好。 第二日,忘川老人来送茶。茶不是谷中物,是他以竹叶、露水自煮的。玉鲸接过,饮一口,只觉甘冽入心,连日疲惫一扫而空。 “前辈,您守这谷多少年了?”玉鲸问。 老人坐在石上,以玉如意点地,想了想:“记不清了。也许五千年,也许八千年。谷中无日月,岁数便没了意义。我只记得,第一个来饮泉的人,是个帝王。他饮泉后忘了江山社稷,忘了后宫三千,只记得自己叫‘阿三’。” “然后呢?” “然后他在谷中住了三年,每日种菜、浇水、劈柴,怡然自得。三年后,他出谷,被臣子找到,拥立复位。他却说:‘我不认识你们。’臣子以为他疯了,将他囚于宫中。他夜里翻墙逃了,一路乞讨回忘川谷,跪在老夫面前,求老夫让他再饮一口泉,忘掉出谷后的一切。” “您让他饮了吗?” 老人摇头:“灵泉每人只能饮一次。再饮,便会魂飞魄散。老夫告诉他这规矩,他哭了三日三夜,然后起身,说:‘那我便带着这些记忆,回人间去。’” “他回去了?” “回去了。后来成了一代明君,史书上说他励精图治,爱民如子。可没人知道,他曾是忘川谷中一个种菜的‘阿三’。” 玉鲸默然。 老人起身,拍拍袍上尘埃:“瓷翁当年听过这个故事,他说:‘那个帝王,其实没忘干净。他若真忘了,就不会回来求你。他记得自己忘过,所以才拼命做好皇帝。’老夫问他:‘那你怎么选?’他答:‘我不忘。我宁愿痛,也要记着。’” 老人走了。玉鲸独坐石上,望潭水。 潭水中又映出画面——这次不是书院,而是爷爷年轻时的模样。他坐在这块石上,眉头紧锁,目中尽是痛苦。玉鲸隔着数十年的光阴,对那虚影说:“爷爷,我来了。你当年不肯面对的事,我替你面对。” 虚影仿佛抬头看了她一眼,然后渐渐消散。 第三日,瓷渡在竹林中采了几株野草,编成两个草环,一个戴在自己头上,一个戴在玉鲸头上。玉鲸笑:“你编这个做什么?” 瓷渡说:“小时候,我娘给我编过。她说,戴了草环,就不会做噩梦。” 玉鲸心中一动。瓷渡极少提起他娘——瓷翁的妹妹,生下他便难产而亡。他从未见过娘,却一直记着这个草环的传说。 “你娘若是泉下有知,看到你现在的样子,一定会很高兴。”玉鲸说。 瓷渡未答,只握着她的手。 白鹿卧于二人之间,角光柔和,如月光。 沙漏中的红沙,缓缓流淌。一日,又一日。 【白话文】 忘川老人带着玉鲸和瓷渡来到竹林深处。潭水边上,果然有一块青石,石面微凹,光滑如镜,不知道被多少人坐过、磨过。玉鲸用手抚摸石头,触手温润,仿佛还残留着爷爷的体温。 “这就是你爷爷当年坐过的石头。”老人站在三尺外,用玉如意点着石头,“他坐了一天一夜,不吃不喝,不说不动。老夫问他:‘你在想什么?’他不答。问他:‘你决定了吗?’他也不答。直到第二天清晨,他忽然起身,对老夫说:‘我不喝泉了。忘掉她,我对不起她;不忘她,我对不起自己。既然如此,不如不忘。’” “然后呢?”玉鲸问。 “然后他就走了。走之前,把老夫赠他的玉佩扔下悬崖。”老人顿了顿,“老夫活了数千年,见过无数人来这里喝泉忘情。有帝王将相,有才子佳人,有凡夫俗子。喝泉之后,前尘尽忘,确实不痛了。但老夫从没见过谁,像你爷爷那样——痛着,却不肯忘。” 玉鲸沉默。她跪在石前,向那空空的石头叩首。不是拜石头,是拜那个曾经坐在这里、痛苦了整整一天一夜却终究选择不忘的人。 “爷爷,我替你坐了。你当年不肯做的事,我做。”她低声说。 老人看着她,眼里有了柔光:“你比你爷爷勇敢。他是宁可痛着,也不肯直面。你是痛着,却还要往痛里走,走到痛的最深处,去看个究竟。” 玉鲸起身,问:“前辈,谷中没有日月,我如何计时?” 老人从袖中取出一枚沙漏,沙色如血,粒粒分明。“这是血沙漏,漏完一次,便是一天。你带着。四十九天漏完,老夫自来。” 玉鲸接过沙漏,放在石上。 老人又指向潭水边的一间竹屋:“那是老夫的居所。你们若需喝水、采药,竹屋后面有泉,可自取。谷中没有四季,竹子常青,花常开,昼夜交替却没有日月,你们需自己调节作息。” 瓷渡问:“前辈,谷中时间和外面,真的一天顶一个月?” 老人点头:“谷中一天,外面一个月。你在此住四十九天,外面已过四年。但老夫提醒你——时间流速不同,身体也会随之老去。你在此过四十九天,你的身体也会老四十九天,而不是四年。莫要以为能偷得长生。” 玉鲸早有心理准备,只点头:“晚辈明白。” 老人看了看白鹿,又说:“这头鹿,是白鹿之祖的子孙。白鹿之祖与老夫有旧,当年它曾入谷喝过灵泉,忘了一段往事。你若好奇,可问它。但它不会说话,只能以角光示意。” 白鹿呦呦地叫,用角碰碰老人的手,好像有亲近之意。老人抚着它的额头,叹道:“你比你祖温柔。” 老人离去后,玉鲸和瓷渡在竹林中找了块平坦的地方,铺叶子当床,用水火珠当灯,以白鹿为伴。谷中无风,竹叶却沙沙作响,好像有无数的魂灵在低语。 第一天,玉鲸坐在石上,望着潭水。潭水碧绿,看不见底,偶尔有气泡从深处冒出来,破裂时发出细微的啵啵声。她将血沙漏倒过来,红沙开始流淌。 “你在想什么?”瓷渡坐在她身边。 “在想爷爷坐在这里那一天一夜,想了什么。”玉鲸说,“他一定想了阿蘅,想了他的一生,想了你,想了我。然后他想明白了——不忘,比忘记更需要勇气。” 瓷渡没回答,只陪她坐着。 白鹿卧在石下,角光映着潭水,潭水中竟映出一幅幅画面——不是谷中的竹子、石头、水,而是书院:侯榑在诊病,柳直在煎药,钱知空在望气,石如玉在练拳,周子衡在磨墨,孟婉贞在煮茶,槐树精在扫叶,蘑菇精在撑伞。画面一闪而过,像镜花水月。 玉鲸伸手想碰,画面碎了。 白鹿呦呦地叫,好像在说:安心,他们都好。 第二天,忘川老人来送茶。茶不是谷中的东西,是他用竹叶、露水自己煮的。玉鲸接过,喝一口,只觉甘冽入心,连日疲惫一扫而空。 “前辈,您守这谷多少年了?”玉鲸问。 老人坐在石上,用玉如意点着地,想了想:“记不清了。也许五千年,也许八千年。谷中无日月,岁数便没了意义。我只记得,第一个来喝泉的人,是个帝王。他喝泉后忘了江山社稷,忘了后宫三千,只记得自己叫‘阿三’。” “然后呢?” “然后他在谷中住了三年,每天种菜、浇水、劈柴,怡然自得。三年后,他出谷,被臣子找到,拥立复位。他却说:‘我不认识你们。’臣子以为他疯了,将他囚在宫中。他夜里翻墙逃了,一路乞讨回忘川谷,跪在老夫面前,求老夫让他再喝一口泉,忘掉出谷后的一切。” “您让他喝了吗?” 老人摇头:“灵泉每人只能喝一次。再喝,便会魂飞魄散。老夫告诉他这个规矩,他哭了三天三夜,然后起身,说:‘那我便带着这些记忆,回人间去。’” “他回去了?” “回去了。后来成了一代明君,史书上说他励精图治,爱民如子。可没人知道,他曾是忘川谷中一个种菜的‘阿三’。” 玉鲸沉默。 老人起身,拍拍袍上的灰尘:“瓷翁当年听过这个故事,他说:‘那个帝王,其实没忘干净。他若真忘了,就不会回来求你。他记得自己忘过,所以才拼命做好皇帝。’老夫问他:‘那你怎么选?’他答:‘我不忘。我宁愿痛,也要记着。’” 老人走了。玉鲸独坐石上,望着潭水。 潭水中又映出画面——这次不是书院,而是爷爷年轻时的模样。他坐在这块石上,眉头紧锁,眼里尽是痛苦。玉鲸隔着几十年的光阴,对那虚影说:“爷爷,我来了。你当年不肯面对的事,我替你面对。” 虚影仿佛抬头看了她一眼,然后渐渐消散。 第三天,瓷渡在竹林中采了几株野草,编成两个草环,一个戴在自己头上,一个戴在玉鲸头上。玉鲸笑道:“你编这个做什么?” 瓷渡说:“小时候,我娘给我编过。她说,戴了草环,就不会做噩梦。” 玉鲸心中一动。瓷渡极少提起他娘——瓷翁的妹妹,生下他便难产而亡。他从未见过娘,却一直记着这个草环的传说。 “你娘若是泉下有知,看到你现在的样子,一定会很高兴。”玉鲸说。 瓷渡没回答,只握着她的手。 白鹿卧在二人之间,角光柔和,如月光。 沙漏中的红沙,缓缓流淌。一天,又一天。 第四十三章 谷中迷雾 【古文】 谷中无日月,昼夜交替却无迹可寻。玉鲸以血沙漏计时,红沙每漏尽一次,便算一日。她与瓷渡以竹叶为褥,以水火珠为灯,以白鹿角光为钟。白鹿每日子时,角光便会自行明亮几分,如月光洒落。二人便以此调作息。 第四日,玉鲸醒时,瓷渡已不在身侧。她起身四顾,竹林中薄雾弥漫,十步之外不见人影。白鹿卧于石下,角光黯淡,似在沉睡。玉鲸轻唤:“瓷渡?”无人应答。 她心中微惊,沿着潭水边缘走去。雾越来越浓,几乎伸手不见五指。潭水依然碧绿,却看不到底,只能听见水中有细微的声响,如泣如诉。她走了约莫一盏茶功夫,忽然看见前方有一点光,明灭不定。 玉鲸趋前,见那光竟是从一本摊开的书中发出。书放在一块石头上,书页泛黄,字迹模糊。她俯身细看,那字迹竟渐渐清晰起来,写的是: “玉京,吾儿,吾在此。” 是爷爷的字迹! 玉鲸伸手欲触,书页却化作一只蝴蝶,翩然飞入雾中。她追了几步,蝴蝶停在一根竹枝上,又化作一朵花。花落,又化作一滴露水。露水滴入潭中,荡开一圈涟漪。 涟漪之中,浮现出爷爷的面容——不是临终时的枯槁,而是壮年时的模样。他望着玉鲸,嘴唇微动,似在说什么,却听不见声音。 玉鲸扑入潭中,水花四溅。她伸手去抓那面容,却只抓到一把水。水从指缝间流走,面容也随着涟漪散去。 “爷爷!”她跪在浅水中,浑身湿透,泪流满面。 身后有脚步声。玉鲸回头,见瓷渡站在雾中,手里捧着一捧竹笋,肩上落了几片竹叶。他见玉鲸跪在水中,疾步上前:“怎么了?” 玉鲸摇头,说不出话。瓷渡将她从水中扶起,以水火珠烘干她的衣襟。白鹿此时也醒了,呦呦而鸣,走到玉鲸身边,以角触她的手。 “我看见了爷爷。”玉鲸终于开口,“他好像在说什么,我听不见。” 瓷渡默然,以手抚其背:“这谷中迷雾,能映照人心深处。你看见的,不是爷爷的魂,是你心中的念。” 玉鲸怔住。她想起槐君曾说,忘川谷中,灵泉能洗去记忆,而谷中迷雾则能映照人心。你心中最深的执念,会在雾中显现。 “你看见什么了?”她问瓷渡。 瓷渡沉默片刻:“我看见我娘。她在竹林里编草环,编了一个,又编一个。编好了,一个戴在我头上,一个拿在手里,好像在等谁来。” 玉鲸握住他的手。二人都不再说话。 雾渐渐散了。竹林恢复清明,潭水依旧碧绿。 忘川老人不知何时立于竹屋前,以玉如意点地,叹道:“谷中迷雾,每日子时出现。你们若怕见心中执念,那便待在竹屋里,关上门窗,不要出去。” 玉鲸问:“前辈,你每日见这雾,不烦吗?” 老人笑:“老夫活了数千年,心中早已无执念。雾中来,雾中去,于老夫不过是一场雨、一阵风。” 第五日,玉鲸决定去灵泉边看看。 灵泉在竹林更深处,距他们住处约有一里。泉眼不大,方圆不过丈余,水色纯白如乳,热气蒸腾。泉边立着一块石碑,上刻古篆:“饮此泉者,前尘尽忘。三思而后行。” 玉鲸蹲于泉边,伸手试探水温。水微温,触手滑腻,如抚绸缎。她以指尖蘸了一点,欲尝,瓷渡按住她的手:“不可。” 玉鲸缩手,笑:“我只是想尝尝味道,不是要饮。” 瓷渡摇头:“哪怕一滴,也足以让你忘掉一部分记忆。槐君说过,灵泉不可轻触。” 玉鲸点首,将指尖在衣襟上擦干。 白鹿走到泉边,低头嗅了嗅,却退后两步,角光微闪,似有惧意。玉鲸问:“你怕这泉?” 白鹿呦呦而鸣,以角触她的掌心,似在传递一段记忆——玉鲸眼前忽然出现一幅画面:一头白鹿,角有九叉,立于泉边,低头饮水。水入喉,那白鹿浑身一颤,角上光芒骤暗,然后它转身,望向来路,目中一片茫然,似乎忘了什么。 那是白鹿之祖!它曾在此饮泉,忘了一段往事。 玉鲸心中一震。她问白鹿:“你知道白鹿之祖忘了什么吗?” 白鹿摇头,呦呦低鸣,似有悲伤。 老人从竹屋走来,以玉如意轻敲泉边石碑,叹道:“它忘了自己为何来此。它本是青崖之主,因与一凡人相恋,触犯天条,被罚看守椿木万年。它饮泉,便是为了忘掉那个凡人。” 玉鲸问:“那个凡人呢?” 老人曰:“凡人的寿命不过百年,早已化为尘土。白鹿之祖忘了他,却还记得自己曾经爱过。它每次看到鹿群中某头鹿的角光,便会恍惚,却想不起为何恍惚。” “那它忘与不忘,有何区别?” 老人沉默良久,方曰:“忘了细节,却忘不了感觉。这或许比不忘更苦。” 第六日,玉鲸独坐石上,不再看雾,不再看泉。她闭目内视,观眉心本命心光。心光在金赤二色之间流转,比入谷前又凝实了几分。谷中虽无日月的能量,却有一种说不清的宁静,让心神更容易沉淀。 瓷渡在竹林里练剑。他的剑法没有招式,只是随手挥洒,竹叶被剑气所激,纷纷飘落。他收剑时,剑尖上托着一片竹叶,叶上有一滴露水,晶莹剔透。 “你看。”他将剑递到玉鲸面前。 玉鲸看那露水,露水中竟映出两个人的倒影——一个是她,一个是瓷渡。二人并肩,身后是漫天的竹叶。 “这露水,像不像灵泉?”瓷渡问。 玉鲸一怔。她忽然明白瓷渡的意思——灵泉能让人忘情,而露水却能照见真情。忘川谷中,有让人忘却的泉,也有让人看清的心。 她起身,将露水从剑尖取下,含入口中。水微凉,有竹叶的清香。什么也没有忘。反而更清楚地记得爷爷的面容、瓷渡的陪伴、书院里每一个人的样子。 “这露水,是忘川谷给我最好的礼物。”她说。 第七日,血沙漏又一次漏尽。玉鲸将沙漏翻转,红沙重新流淌。谷中七日,人间已过七个月。 她望着沙漏,低声说:“还有四十二日。” 远处,忘川老人坐在竹屋前,闭目垂眉,玉如意横于膝上。他忽然开口,声如远钟:“第四十九日,老夫会送你们出谷。届时,你们要答应老夫一件事。” 玉鲸起身,行至老人身前:“前辈请讲。” 老人睁目,目中竟有悲色:“出谷之后,莫要再来。” 玉鲸怔住:“为何?” 老人曰:“谷中虽无日月,却是有尽头的。你们每来一次,谷中的时间就会紊乱一分。老夫守谷数千年,从未见人入谷两次。你爷爷当年来了一次,止步不入;你来了第二次,已是破例。再来第三次,谷中灵泉恐会枯竭,迷雾恐会永驻不散。” 玉鲸躬身:“晚辈谨记。” 老人点首,又闭目。 玉鲸回到石上,望着潭水。潭水中映出她的脸,比入谷前瘦了一些,眼下有淡淡的青黑。瓷渡坐于她身侧,递给她一个草环——不是戴在头上,而是系在她腕上。 “我编了一个新的。”他说,“这个不会碎。” 玉鲸低头看腕上的草环,编得细密紧致,每一根草都经过精心挑选。她抬头看瓷渡,他腕上也有一个,二人对视。 白鹿呦呦而鸣,角光与潭水相映,水面上泛起一圈圈涟漪,如微笑。 【白话文】 谷中没有日月,昼夜交替却找不到痕迹。玉鲸用血沙漏计时,红沙每漏完一次,便算一天。她和瓷渡用竹叶当褥子,用水火珠当灯,用白鹿角光当钟。白鹿每天子时,角光会自己亮几分,像月光洒落。二人便以此调节作息。 第四天,玉鲸醒来时,瓷渡已不在身边。她起身四顾,竹林中薄雾弥漫,十步之外看不见人影。白鹿卧在石下,角光黯淡,好像在沉睡。玉鲸轻唤:“瓷渡?”没人回答。 她心里微微一惊,沿着潭水边走去。雾越来越浓,几乎伸手不见五指。潭水依然碧绿,却看不到底,只能听见水中有细微的声响,如泣如诉。她走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忽然看见前方有一点光,明灭不定。 玉鲸走过去,见那光竟是从一本摊开的书中发出的。书放在一块石头上,书页泛黄,字迹模糊。她俯身细看,那字迹竟渐渐清晰起来,写的是: “玉京,吾儿,吾在此。” 是爷爷的字迹! 玉鲸伸手想碰,书页却化作一只蝴蝶,翩然飞入雾中。她追了几步,蝴蝶停在一根竹枝上,又化作一朵花。花落,又化作一滴露水。露水滴入潭中,荡开一圈涟漪。 涟漪之中,浮现出爷爷的面容——不是临终时的枯槁,而是壮年时的模样。他望着玉鲸,嘴唇微动,好像在说什么,却听不见声音。 玉鲸扑进潭水里,水花四溅。她伸手去抓那面容,却只抓到一把水。水从指缝间流走,面容也随着涟漪散去。 “爷爷!”她跪在浅水中,浑身湿透,泪流满面。 身后有脚步声。玉鲸回头,见瓷渡站在雾中,手里捧着一捧竹笋,肩上落了几片竹叶。他见玉鲸跪在水中,快步上前:“怎么了?” 玉鲸摇头,说不出话。瓷渡将她从水中扶起,用水火珠烘干她的衣襟。白鹿此时也醒了,呦呦地叫,走到玉鲸身边,用角碰她的手。 “我看见了爷爷。”玉鲸终于开口,“他好像在说什么,我听不见。” 瓷渡沉默,用手抚她的背:“这谷中迷雾,能照出人心深处。你看见的,不是爷爷的魂,是你心中的念。” 玉鲸怔住。她想起槐树精曾说,忘川谷中,灵泉能洗去记忆,而谷中迷雾则能照出人心。你心中最深的执念,会在雾中显现。 “你看见什么了?”她问瓷渡。 瓷渡沉默了片刻:“我看见我娘。她在竹林里编草环,编了一个,又编一个。编好了,一个戴在我头上,一个拿在手里,好像在等谁来。” 玉鲸握着她的手。二人都不再说话。 雾渐渐散了。竹林恢复清明,潭水依旧碧绿。 忘川老人不知何时站在竹屋前,用玉如意点着地,叹道:“谷中迷雾,每日子时出现。你们若怕见心中执念,那便待在竹屋里,关上门窗,不要出去。” 玉鲸问:“前辈,你每日见这雾,不烦吗?” 老人笑:“老夫活了数千年,心中早已无执念。雾中来,雾中去,于老夫不过是一场雨、一阵风。” 第五天,玉鲸决定去灵泉边看看。 灵泉在竹林更深处,离他们住处大约一里。泉眼不大,方圆不过一丈多,水色纯白如奶,热气蒸腾。泉边立着一块石碑,上刻古篆:“饮此泉者,前尘尽忘。三思而后行。” 玉鲸蹲在泉边,伸手试水温。水微温,摸着滑腻,像抚摸绸缎。她用指尖蘸了一点,想尝,瓷渡按住她的手:“不可。” 玉鲸缩手,笑道:“我只是想尝尝味道,不是要喝。” 瓷渡摇头:“哪怕一滴,也足以让你忘掉一部分记忆。槐君说过,灵泉不可轻触。” 玉鲸点头,将指尖在衣襟上擦干。 白鹿走到泉边,低头嗅了嗅,却退后两步,角光微闪,好像有惧意。玉鲸问:“你怕这泉?” 白鹿呦呦地叫,用角碰她的掌心,好像在传递一段记忆——玉鲸眼前忽然出现一幅画面:一头白鹿,角有九叉,站在泉边,低头喝水。水入喉,那白鹿浑身一颤,角上光芒骤然暗了,然后它转身,望着来路,眼里一片茫然,好像忘了什么。 那是白鹿之祖!它曾在此喝泉,忘了一段往事。 玉鲸心中一震。她问白鹿:“你知道白鹿之祖忘了什么吗?” 白鹿摇头,呦呦低鸣,好像有悲伤。 老人从竹屋走来,用玉如意轻敲泉边石碑,叹道:“它忘了自己为何来此。它本是青崖之主,因与一凡人相恋,触犯天条,被罚看守椿木万年。它喝泉,便是为了忘掉那个凡人。” 玉鲸问:“那个凡人呢?” 老人说:“凡人的寿命不过百年,早已化为尘土。白鹿之祖忘了他,却还记得自己曾经爱过。它每次看到鹿群中某头鹿的角光,便会恍惚,却想不起为何恍惚。” “那它忘与不忘,有何区别?” 老人沉默良久,方说:“忘了细节,却忘不了感觉。这或许比不忘更苦。” 第六天,玉鲸独坐石上,不再看雾,不再看泉。她闭目内视,观眉心的本命心光。心光在金赤二色之间流转,比入谷前又凝实了几分。谷中虽无日月的能量,却有一种说不清的宁静,让心神更容易沉淀。 瓷渡在竹林里练剑。他的剑法没有招式,只是随手挥洒,竹叶被剑气所激,纷纷飘落。他收剑时,剑尖上托着一片竹叶,叶上有一滴露水,晶莹剔透。 “你看。”他将剑递到玉鲸面前。 玉鲸看那露水,露水中竟映出两个人的倒影——一个是她,一个是瓷渡。二人并肩,身后是漫天的竹叶。 “这露水,像不像灵泉?”瓷渡问。 玉鲸一怔。她忽然明白瓷渡的意思——灵泉能让人忘情,而露水却能照见真情。忘川谷中,有让人忘却的泉,也有让人看清的心。 她起身,将露水从剑尖取下,含入口中。水微凉,有竹叶的清香。什么也没有忘。反而更清楚地记得爷爷的面容、瓷渡的陪伴、书院里每一个人的样子。 “这露水,是忘川谷给我最好的礼物。”她说。 第七天,血沙漏又一次漏完。玉鲸将沙漏翻转,红沙重新流淌。谷中七天,人间已过七个月。 她望着沙漏,低声说:“还有四十二天。” 远处,忘川老人坐在竹屋前,闭目垂眉,玉如意横在膝上。他忽然开口,声如远钟:“第四十九天,老夫会送你们出谷。届时,你们要答应老夫一件事。” 玉鲸起身,走到老人身前:“前辈请讲。” 老人睁眼,眼里竟有悲色:“出谷之后,莫要再来。” 玉鲸怔住:“为何?” 老人说:“谷中虽无日月,却是有尽头的。你们每来一次,谷中的时间就会紊乱一分。老夫守谷数千年,从未见人入谷两次。你爷爷当年来了一次,止步不入;你来了第二次,已是破例。再来第三次,谷中灵泉恐会枯竭,迷雾恐会永驻不散。” 玉鲸躬身:“晚辈谨记。” 老人点头,又闭目。 玉鲸回到石上,望着潭水。潭水中映出她的脸,比入谷前瘦了一些,眼下有淡淡的青黑。瓷渡坐于她身侧,递给她一个草环——不是戴在头上,而是系在她腕上。 “我编了一个新的。”他说,“这个不会碎。” 玉鲸低头看腕上的草环,编得细密紧致,每一根草都经过精心挑选。她抬头看瓷渡,他腕上也有一个。二人对视。 白鹿呦呦地叫,角光与潭水相映,水面上泛起一圈圈涟漪,如微笑。 第四十四章 怨念之渊 【古文】 谷中时日,如沙漏中红沙,无声而逝。玉鲸与瓷渡已在忘川谷住了半月。血沙漏翻转十五次,人间已过十五个月。白鹿角光每夜依旧明亮,如月如灯。 第十五日黄昏——谷中无黄昏,只是玉鲸心中觉得此时应是黄昏——忘川老人忽然至竹屋前,以玉如意击石三下,声如磬。 “二位,随老夫来。” 玉鲸与瓷渡相视一眼,随老人行去。白鹿起身跟上,角光微微发亮。 老人引二人穿过竹林,绕过灵泉,行至一处崖壁前。崖壁高耸,藤蔓垂挂,如帘如幕。老人以玉如意拨开藤蔓,露出一道石门。门上无锁无钮,只有一行刻字:“怨念之渊,入者慎之。” 老人转身,神色凝重:“此处,便是妖凰怨念所藏之地。万年之前,妖凰被玄尾族先祖封印,其肉身虽灭,怨念却不散,渗入地脉,最终流至此谷,聚于此渊。三十年前,你爷爷来此,也曾站在此门前。他问老夫:‘里面有什么?’老夫答:‘有妖凰的怨念,也有无数年来无数饮泉者留下的执念。’他问:‘能灭吗?’老夫答:‘能。但需以纯阳之火炼化七七四十九日,且炼化之人须以本命心光护体,稍有不慎,便会被怨念反噬,沦为行尸走肉。’” “然后呢?”玉鲸问。 “然后他沉默了一日一夜,最终选择了不入此门。”老人叹道,“他说:‘我不是怕死。我是怕我若死了,玉京无人照顾。’” 玉鲸心中大恸。爷爷当年不是不敢,是不能。他还有她。 老人看向玉鲸:“今日,你替他来。你准备好了吗?” 玉鲸深吸一口气,伸手推门。 石门沉重,却在触手时自行开启。一股阴寒之气自门内涌出,如冰如刃,扑面而来。白鹿角光骤然大亮,抵住寒气。瓷渡以水火珠护住二人心脉。玉鲸眉心本命心光自行绽放,金赤之光与寒气相撞,嗤嗤作响。 门后是一条向下延伸的石阶,石阶潮湿,长满青苔。石壁上每隔数丈嵌有一颗夜明珠,珠光幽冷,照见阶上水光粼粼。玉鲸先行,瓷渡随后,白鹿殿后。三人拾级而下,越往下,寒气越重,怨念越浓。空气中隐隐有嘶吼声、哭泣声、咒骂声,无数声音交织在一起,如万鬼齐嚎。 玉鲸以心光照路,金赤之光所至,声音稍歇,却不敢散去。 行了约莫一盏茶功夫,石阶尽头出现一个巨大的洞穴。洞穴穹顶高不可测,四壁皆是钟乳石,如剑如戟,倒悬而下。洞穴中央,有一潭黑水,水面如墨,不见底。黑水之上,悬浮着一团黑气,形如巨凰,翼展数丈,双目赤红,张牙舞爪。 妖凰的怨念! 黑气感应到生人气息,骤然翻涌,发出一声凄厉的嘶鸣。那嘶鸣如刀如锥,直刺心神。白鹿角光暴涨,护住三人。瓷渡以水火珠化出一道光幕,挡住音波。玉鲸眉心本命心光全力绽放,金赤之光射向黑气。 黑气被光击中,剧烈翻腾,发出刺耳尖啸。它收缩、膨胀、再收缩,如心脏搏动。但光一收,黑气又复凝聚,竟丝毫未减。 忘川老人立于石阶之上,未敢踏入洞穴。他高声曰:“老夫说过,怨念非寻常法术可灭。需以纯阳之火,持续炼化七七四十九日,方能耗尽其根源。姑娘,你只有四十九日。四十九日后,无论成功与否,你必须离开。否则谷中时间紊乱,你便再也出不去了。” 玉鲸回头,问:“前辈,这四十九日内,我需要做什么?” 老人曰:“每日子时,怨念最强,你需以本命心光照射其核心,持续一个时辰。其余时间,你可休息、调息。但切记——不可中断。若中断一日,怨念便会反噬,前功尽弃,且你自身必遭重创。” 玉鲸点首,转身向黑气。 瓷渡握她的手:“我陪你。每日子时,我以水火珠助你。” 玉鲸摇头:“水火珠之力与玄火不同。你若强行相助,恐会反噬。你替我护法,守住洞口,莫让任何东西干扰我。” 瓷渡欲言又止,终是点首。 白鹿卧于洞穴入口,角光朝向黑气,如一盏不灭的灯。 是夜——谷中无夜,但子时已至。血沙漏的红沙刚好漏尽,玉鲸将它翻转,置于石上。她盘膝坐于黑水潭边,闭目凝神,眉心本命心光缓缓绽放。 金赤之光如丝如缕,飘向黑气。黑气遇光,剧烈翻腾,嘶吼连连。但它无法躲避,只能被光一寸一寸地侵蚀。黑气表面开始冒出气泡,如沸水翻滚。每一气泡破裂,便有一缕黑烟散出,消散于空中。 一个时辰,如一年。 玉鲸收光时,浑身已被冷汗浸透。她睁开眼,见黑气比之前淡了一丝。只是淡淡一丝,几乎看不出来,但确实淡了。 “第一天。”她低声说。 瓷渡递过水壶,她饮了一口。白鹿以角触她的手,呦呦低鸣。 忘川老人在洞口观了片刻,转身离去。他走前说:“明日此时,老夫再来。” 此后每一日,玉鲸都在子时准时以心光炼化怨念。一日,两日,三日……黑气渐淡,嘶吼渐弱。但玉鲸的身体也在消耗。她日间以竹叶、露水充饥,夜间以心光炼化,几乎没有完整的睡眠。瓷渡心疼,却无法替代,只能默默守护。 第十日,黑气已淡去三成。玉鲸收光时,忽然咳出一口血。血落在地上,竟凝成冰珠。瓷渡急上前扶她:“你受伤了?” 玉鲸摇头:“寒气侵体,无碍。休息片刻便好。” 白鹿以角光温暖她的身体,角光如春日阳光,缓缓驱散寒意。 第十五日,黑气已淡去一半。玉鲸面色苍白,眼下青黑更重,但目中光愈亮。她炼化怨念时,眉心本命心光竟比入谷前又强了三分。忘川老人在洞口观之,微微颔首:“以怨念为炉,炼化自身心光。此女前途不可限量。” 第二十一日,黑气已淡去七成。妖凰之形已模糊不清,只剩一团残雾。嘶吼声变成了低沉的呜咽,如将死之兽。玉鲸收光时,黑雾中忽然传出一句话,声如蚊蚋:“你……是谁?” 玉鲸怔住。怨念会说话?她问:“你是妖凰?” 黑雾沉默良久,方曰:“妖凰已死。我……只是她的怨。她恨天道不公,恨族人背叛,恨凡人夺她玄火。但最恨的……是自己。” “自己?” “她恨自己修行五千年,仍参不透一个‘放下’。”黑雾中的声音渐渐微弱,“你炼化我,我不怨你。我只求你一件事。” 玉鲸问:“何事?” “若你将来见到玄火……替她看一看,那火……到底美不美。”声音至此,黑雾骤然消散,化作一缕青烟,升入穹顶不见。剩余的黑气,已是无主之怨,不再言语,只默默承受心光灼烧。 玉鲸心中忽生悲悯。妖凰生前,穷尽一生争夺玄火,却从未真正欣赏过它。她只想要它的力量,却不知它的美。 她闭目,继续炼化。 第三十日,黑气仅剩薄薄一层,如纱如雾。玉鲸的身体已到极限,但她咬牙撑着。瓷渡每日以竹叶编新草环,换下她腕上枯萎的旧环。白鹿每日以角光为她驱寒。忘川老人每隔数日送来竹叶茶,为她补充元气。 第三十五日,黑气只剩一线,如发丝般细。玉鲸以心光照射,那丝黑气竟不躲不避,缓缓飘向她,没入她眉心。 玉鲸浑身一震,眼前闪过无数画面——妖凰出生时的火海、修行时的孤独、被族人背叛时的绝望、争夺玄火时的疯狂、被封印时的愤怒、化为怨念后的千年漂泊……最后,是一双眼睛,赤红如血,却含着泪。 那眼睛望着她,似在说:“谢谢。” 画面消失。玉鲸睁目,洞穴中黑气已尽。潭水仍是黑的,却不再翻涌,平静如镜。穹顶之上,一缕天光不知从何处透入,照在黑水上,竟映出七彩之色。 忘川老人步入洞穴,以玉如意点地,叹曰:“四十九日之期未到,你已炼化怨念。姑娘,你比老夫预想的更强。” 玉鲸欲起身,却双腿一软,跌坐于地。瓷渡扶住她,白鹿以背承她。她靠在白鹿身上,闭目调息。 良久,她睁眼,问:“前辈,那些怨念……去了哪里?” 老人指穹顶:“散入天地,化为灵气。万年怨念,一朝得解。妖凰若在天有灵,当谢你。” 玉鲸默然。她想起那缕黑雾没入眉心时,妖凰的眼睛。那不是仇恨,是解脱。 “前辈,妖凰……她生前,可曾有过快乐的时候?” 老人想了想:“有。她幼时在火焰山中,与族中兄弟姐妹嬉戏,那时她很快乐。后来她成了族长,背负了全族的期望,便再也没有快乐过。” 玉鲸点首,不再问。 【白话文】 谷中日子,像沙漏里的红沙,无声地流走。玉鲸和瓷渡已在忘川谷住了半个月。血沙漏翻转了十五次,人间已过十五个月。白鹿角光每夜依旧明亮,像月亮像灯。 第十五天黄昏——谷中没有黄昏,只是玉鲸心里觉得这时候应该是黄昏——忘川老人忽然来到竹屋前,用玉如意敲了石头三下,声音像磬。 “二位,随老夫来。” 玉鲸和瓷渡对视一眼,跟着老人走。白鹿起身跟上,角光微微发亮。 老人带二人穿过竹林,绕过灵泉,走到一处崖壁前。崖壁高耸,藤蔓垂挂,像帘子像幕布。老人用玉如意拨开藤蔓,露出一道石门。门上没有锁没有钮,只有一行刻字:“怨念之渊,入者慎之。” 老人转身,神色凝重:“这里,便是妖凰怨念所藏的地方。万年之前,妖凰被玄尾族先祖封印,她的肉身虽灭,怨念却不散,渗入地脉,最终流到此谷,聚于此渊。三十年前,你爷爷来此,也曾站在这门前。他问老夫:‘里面有什么?’老夫答:‘有妖凰的怨念,也有无数年来无数喝泉者留下的执念。’他问:‘能灭吗?’老夫答:‘能。但需以纯阳之火炼化七七四十九天,且炼化之人须以本命心光护体,稍有不慎,便会被怨念反噬,沦为行尸走肉。’” “然后呢?”玉鲸问。 “然后他沉默了一天一夜,最终选择了不入此门。”老人叹道,“他说:‘我不是怕死。我是怕我若死了,玉京无人照顾。’” 玉鲸心中大恸。爷爷当年不是不敢,是不能。他还有她。 老人看向玉鲸:“今天,你替他来。你准备好了吗?” 玉鲸深吸一口气,伸手推门。 石门沉重,却在触手时自己开了。一股阴寒之气从门内涌出,像冰像刀,扑面而来。白鹿角光骤然亮起,抵住寒气。瓷渡用水火珠护住二人心脉。玉鲸眉心的本命心光自己亮了起来,金赤之光与寒气相撞,嗤嗤作响。 门后是一条向下延伸的石阶,石阶潮湿,长满青苔。石壁上每隔几丈嵌着一颗夜明珠,珠光幽冷,照着阶上水光粼粼。玉鲸先走,瓷渡随后,白鹿殿后。三人拾级而下,越往下,寒气越重,怨念越浓。空气中隐隐有嘶吼声、哭泣声、咒骂声,无数声音交织在一起,像万鬼齐嚎。 玉鲸用心光照路,金赤之光所到之处,声音稍歇,却不敢散去。 走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石阶尽头出现一个巨大的洞穴。洞穴穹顶高得看不见顶,四壁都是钟乳石,像剑像戟,倒悬而下。洞穴中央,有一潭黑水,水面像墨一样黑,看不见底。黑水之上,悬浮着一团黑气,形状像巨凰,翼展数丈,双目赤红,张牙舞爪。 妖凰的怨念! 黑气感应到生人气息,骤然翻涌,发出一声凄厉的嘶鸣。那嘶鸣像刀像锥,直刺心神。白鹿角光暴涨,护住三人。瓷渡用水火珠化出一道光幕,挡住音波。玉鲸眉心的本命心光全力绽放,金赤之光射向黑气。 黑气被光击中,剧烈翻腾,发出刺耳尖啸。它收缩、膨胀、再收缩,像心脏搏动。但光一收,黑气又复凝聚,竟丝毫未减。 忘川老人站在石阶上,没敢踏入洞穴。他高声说:“老夫说过,怨念不是寻常法术能灭的。需以纯阳之火,持续炼化七七四十九天,方能耗尽它的根源。姑娘,你只有四十九天。四十九天后,无论成功与否,你必须离开。否则谷中时间紊乱,你便再也出不去了。” 玉鲸回头,问:“前辈,这四十九天内,我需要做什么?” 老人说:“每天子时,怨念最强,你需以本命心光照射它的核心,持续一个时辰。其余时间,你可休息、调息。但切记——不可中断。若中断一天,怨念便会反噬,前功尽弃,且你自身必遭重创。” 玉鲸点头,转身向黑气。 瓷渡握着她的手:“我陪你。每天子时,我用水火珠助你。” 玉鲸摇头:“水火珠之力与玄火不同。你若强行相助,恐会反噬。你替我护法,守住洞口,莫让任何东西干扰我。” 瓷渡欲言又止,终究点头。 白鹿卧在洞穴入口,角光朝向黑气,像一盏不灭的灯。 这天晚上——谷中没有晚上,但子时已到。血沙漏的红沙刚好漏完,玉鲸将它翻转,放在石上。她盘膝坐在黑水潭边,闭目凝神,眉心的本命心光缓缓绽放。 金赤之光像丝像缕,飘向黑气。黑气遇光,剧烈翻腾,嘶吼连连。但它无法躲避,只能被光一寸一寸地侵蚀。黑气表面开始冒气泡,像沸水翻滚。每一气泡破裂,便有一缕黑烟散出,消散于空中。 一个时辰,像一年。 玉鲸收光时,浑身已被冷汗浸透。她睁开眼,见黑气比之前淡了一丝。只是淡淡一丝,几乎看不出来,但确实淡了。 “第一天。”她低声说。 瓷渡递过水壶,她喝了一口。白鹿用角碰她的手,呦呦低鸣。 忘川老人在洞口看了一会儿,转身离去。他走前说:“明天此时,老夫再来。” 此后每一天,玉鲸都在子时准时用心光炼化怨念。一天,两天,三天……黑气渐渐淡了,嘶吼渐渐弱了。但玉鲸的身体也在消耗。她白天用竹叶、露水充饥,夜里用心光炼化,几乎没有完整的睡眠。瓷渡心疼,却无法替代,只能默默守护。 第十天,黑气已淡去三成。玉鲸收光时,忽然咳出一口血。血落在地上,竟凝成冰珠。瓷渡急忙上前扶她:“你受伤了?” 玉鲸摇头:“寒气侵体,无碍。休息片刻便好。” 白鹿用角光温暖她的身体,角光像春日阳光,缓缓驱散寒意。 第十五天,黑气已淡去一半。玉鲸面色苍白,眼下青黑更重,但眼里的光愈亮。她炼化怨念时,眉心的本命心光竟比入谷前又强了三分。忘川老人在洞口看着,微微点头:“以怨念为炉,炼化自身心光。此女前途不可限量。” 第二十一天,黑气已淡去七成。妖凰的形状已模糊不清,只剩一团残雾。嘶吼声变成了低沉的呜咽,像将死的野兽。玉鲸收光时,黑雾中忽然传出一句话,声如蚊蚋:“你……是谁?” 玉鲸怔住。怨念会说话?她问:“你是妖凰?” 黑雾沉默了很久,才说:“妖凰已死。我……只是她的怨。她恨天道不公,恨族人背叛,恨凡人夺她玄火。但最恨的……是自己。” “自己?” “她恨自己修行五千年,仍参不透一个‘放下’。”黑雾中的声音渐渐微弱,“你炼化我,我不怨你。我只求你一件事。” 玉鲸问:“何事?” “若你将来见到玄火……替她看一看,那火……到底美不美。”声音到此,黑雾骤然消散,化作一缕青烟,升入穹顶不见了。剩余的黑气,已是无主之怨,不再说话,只默默承受心光灼烧。 玉鲸心中忽然生出悲悯。妖凰生前,穷尽一生争夺玄火,却从未真正欣赏过它。她只想要它的力量,却不知它的美。 她闭目,继续炼化。 第三十天,黑气只剩薄薄一层,像纱像雾。玉鲸的身体已到极限,但她咬牙撑着。瓷渡每天用竹叶编新的草环,换下她腕上枯萎的旧环。白鹿每天用角光为她驱寒。忘川老人每隔几天送来竹叶茶,为她补充元气。 第三十五天,黑气只剩一线,像头发丝一样细。玉鲸用心光照射,那丝黑气竟不躲不避,缓缓飘向她,没入她眉心。 玉鲸浑身一震,眼前闪过无数画面——妖凰出生时的火海、修行时的孤独、被族人背叛时的绝望、争夺玄火时的疯狂、被封印时的愤怒、化为怨念后的千年漂泊……最后,是一双眼睛,赤红如血,却含着泪。 那眼睛望着她,好像在说:“谢谢。” 画面消失。玉鲸睁眼,洞穴中黑气已尽。潭水仍是黑的,却不再翻涌,平静如镜。穹顶之上,一缕天光不知从何处透入,照在黑水上,竟映出七彩之色。 忘川老人步入洞穴,用玉如意点地,叹道:“四十九天之期未到,你已炼化怨念。姑娘,你比老夫预想的更强。” 玉鲸想站起来,却双腿一软,跌坐在地。瓷渡扶住她,白鹿用背托着她。她靠在白鹿身上,闭目调息。 良久,她睁眼,问:“前辈,那些怨念……去了哪里?” 老人指着穹顶:“散入天地,化为灵气。万年怨念,一朝得解。妖凰若在天有灵,当谢你。” 玉鲸沉默。她想起那缕黑雾没入眉心时,妖凰的眼睛。那不是仇恨,是解脱。 “前辈,妖凰……她生前,可曾有过快乐的时候?” 老人想了想:“有。她幼时在火焰山中,与族中兄弟姐妹嬉戏,那时她很快乐。后来她成了族长,背负了全族的期望,便再也没有快乐过。” 玉鲸点头,不再问。 第四十五章 驻谷炼化 【古文】 怨念虽已炼化大半,然余烬未熄。玉鲸不敢懈怠,每日子时仍以本命心光照射黑水潭中残余之气。那黑水潭,本是怨念凝聚之所,怨念散后,潭水虽仍色黑如墨,却不再翻涌,平静如镜。水面偶尔泛起细微波澜,似有若无。 忘川老人说,这潭水需再炼七七四十九日,方能彻底清澄。玉鲸遂决定驻谷炼化,直至水清。 血沙漏一漏一漏地流。玉鲸每日的生活极有规律:晨起以露水洗脸,盘膝坐于石上调息一个时辰;午时以竹叶为食,瓷渡从竹林深处采来嫩竹叶,以水火珠蒸熟,虽淡而无味,却能果腹;午后二人或练剑,或对坐论道;子时准时入洞穴,以心光炼化潭水。 瓷渡将水火珠悬于洞穴入口,玄朱二光交相辉映,形成一道光幕,隔绝外界干扰。白鹿卧于玉鲸身侧,角光如灯,照亮她苍白的脸。忘川老人每隔数日送来竹叶茶,茶中加了灵泉之畔生长的药草,能补元气、驱寒气。 第七日,潭水边缘开始变清。黑色如潮水般退去,露出底下碧绿的泉水。那泉水清澈见底,底部的石子、水草清晰可见。玉鲸以眉心光照之,泉水深处再无怨念残留。 她心中微喜,却不敢松懈。 第十四日,潭水已清三分之一。玉鲸在调息时,忽觉体内真气流转比往日顺畅,眉心本命心光竟自行绽放,照得竹屋内外一片光明。瓷渡惊问:“这是……” 玉鲸闭目内视,见自己经脉之中,原本残留的玄冥元丹寒气、玄火余烬燥气,竟在怨念炼化的过程中被一并清除。经脉如被清水洗过,晶莹剔透,真气流转再无阻滞。 “怨念炼化,竟有洗髓之效。”她喃喃道。 忘川老人闻之,点头曰:“万年怨念,乃极阴之极。你的本命心光是至阳之纯。阴阳相激,如雷火淬铁,杂质尽去。此乃意外之得。” 第二十一日,潭水已清过半。玉鲸的身体却出现异状——她开始做噩梦。 梦里不是妖凰,不是爷爷,而是她自己。她梦见自己站在玄火池边,池中金赤之光忽然熄灭,池水干涸,池底龟裂。她伸手去摸池底的石头,石头碎成粉末。然后她听见身后有笑声,回头一看,槐君、芝人、侯榑、周子衡、柳直、钱知空、石如玉、孟婉贞、周安……所有人的脸都在笑,但眼里没有光,空洞如穴。 “你们怎么了?”她问。 没有人回答。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刺耳,最后化作一道尖啸,将她从梦中惊醒。 醒来时,瓷渡正以布巾为她擦额头的冷汗。白鹿以角触她的胸口,呦呦低鸣,似在安抚。 “做噩梦了?”瓷渡问。 玉鲸点头,将梦境告诉他。瓷渡沉默良久,方曰:“这是怨念最后的反击。它无法正面伤你,便潜入你的梦境,动摇你的心志。你若怕了,它便有机可乘。” 玉鲸问:“如何破之?” 瓷渡曰:“瓷翁遗偈云:‘心中有念处,便是相见时。’你心中念着什么?” 玉鲸想了想:“念着爷爷,念着你,念着书院,念着所有等我回去的人。” 瓷渡点首:“那便念着。梦来时,不要怕,只管念。” 第二十二日夜,噩梦又来。玉鲸梦见自己走在一条无尽的路上,路两旁是枯死的竹林,竹叶灰白如骨。她走了很久,找不到出口。忽然,前方有一点光,明灭不定。她走近,见那光是从一枚玉佩中发出的——忘川玉佩。玉佩上浮现出爷爷的面容,爷爷说:“玉京,你不是一个人。” 梦醒了。眼角有泪,心中却有了力量。 第三十日,潭水已清三分之二。玉鲸的身体已适应炼化的节奏,不再做噩梦。她面色虽仍苍白,但目中光愈发明亮。瓷渡以竹叶编了一个小篮,篮中放了几朵野花,置于她枕边。花是谷中特有的,色白如玉,香气淡雅,能安神。 白鹿每日子时以角光相助,虽不能直接参与炼化,却以自身灵力为玉鲸护持心神。 第四十日,潭水只余中心一小块未清。那块水域黑如墨汁,浓稠如胶,无论心光照多久,似乎都不见变化。玉鲸有些心急,炼化时间从一个时辰延长到两个时辰,仍无进展。 忘川老人来看,以玉如意点水,皱眉曰:“此处是怨念根源所在,妖凰临死前最后一滴血落于此,怨念最为深重。寻常心光难以奏效,需以纯阳之血引之。” “纯阳之血?”玉鲸问。 老人看她:“你体内有玄火之力,玄火乃天地至阳。你取一滴指尖血,滴入潭心,再以心光炼化,或可破之。” 玉鲸不犹豫,咬破指尖,一滴血落入黑水。血珠入水,如石投渊,黑水骤然沸腾。那团浓稠的黑墨开始翻涌、收缩、膨胀,如活物挣扎。玉鲸趁势以本命心光全力照射,金赤之光与黑水相撞,嗤嗤作响,白雾升腾。 一个时辰后,黑水渐渐变淡。两个时辰后,只余一丝黑线。三个时辰后,最后一缕黑烟升起,消散于空中。 潭水清澈见底,水光潋滟,映着穹顶透入的天光,七彩斑斓。 玉鲸力竭,瘫坐于地。瓷渡扶住她,白鹿以角光温暖她冰冷的双手。 忘川老人立于潭边,俯身掬一捧清水,饮之,叹曰:“万年怨念,今日终清。瓷翁若在,当以茶代酒,敬你一杯。” 玉鲸虚弱地笑:“前辈,水清了,我可以出谷了吗?” 老人摇头:“四十九日之期未到。你虽炼化了怨念,身体却已透支。在谷中再住九日,调养恢复,方能出谷。否则以你现在的状态,出谷也走不回书院。” 玉鲸点首。她确实已无力行走。 余下九日,玉鲸不再炼化,只静坐调息。瓷渡日日以竹叶编新草环,换下她腕上枯萎的旧环。白鹿卧于二人之间,角光柔和如月。忘川老人每日送茶,陪他们说话。 老人讲了许多谷中往事:有帝王,有诗人,有将军,有村妇。每一个来饮泉的人,都有一段放不下的过去。有人饮后释然,有人饮后更苦。最让老人感慨的,是一个老妇。她来饮泉,想忘掉早夭的女儿。饮泉后,她忘了女儿的名字、忘了女儿的模样,却忘不了那种心痛。她跪在老人面前哭:“为什么我还记得痛?” 老人告诉她:“灵泉能洗去记忆,却洗不去情感。你爱过,痛过,那些感觉已经长在你的骨头里,再也洗不掉了。” 老妇听了,反而释然:“那我便带着这痛,替女儿好好活下去。” 第四十九日,血沙漏最后一次漏尽。玉鲸起身,向忘川老人深深一揖。 “前辈,晚辈告辞。” 老人还礼,以玉如意指来路:“出谷的路,你们记得。老夫不送。” 玉鲸与瓷渡携白鹿,沿来路行去。穿过竹林,越过沼泽,穿出水帘,暗河之畔,玄尾女子已撑舟相候。 登舟时,玉鲸回望瀑布。水帘之后,竹林依旧,忘川老人立于竹屋前,白发如雪,玉如意横于膝上,闭目垂眉,如石如佛。 她转身,不再回头。 【白话文】 怨念虽已炼化大半,但余烬未熄。玉鲸不敢懈怠,每天子时仍以本命心光照射黑水潭中的残余之气。那黑水潭,本是怨念聚集的地方,怨念散了之后,潭水虽仍黑得像墨,却不再翻涌,平静得像镜子。水面偶尔泛起细微波澜,若有若无。 忘川老人说,这潭水需要再炼七七四十九天,才能彻底清澄。玉鲸便决定留在谷中炼化,直到水清。 血沙漏一漏一漏地流。玉鲸每天的生活极有规律:早晨用露水洗脸,盘膝坐在石上调息一个时辰;中午用竹叶充饥,瓷渡从竹林深处采来嫩竹叶,用水火珠蒸熟,虽淡而无味,却能填饱肚子;午后二人或练剑,或对坐论道;子时准时进洞穴,用心光炼化潭水。 瓷渡将水火珠挂在洞穴入口,玄朱二光交相辉映,形成一道光幕,隔绝外界干扰。白鹿卧在玉鲸身边,角光如灯,照亮她苍白的脸。忘川老人每隔几天送来竹叶茶,茶中加了灵泉边上的药草,能补元气、驱寒气。 第七天,潭水边缘开始变清。黑色像潮水一样退去,露出底下碧绿的泉水。那泉水清澈见底,底下的石子、水草看得清清楚楚。玉鲸用眉心光照去,泉水深处再也没有怨念残留。 她心里微喜,却不敢松懈。 第十四天,潭水已清了三分之一。玉鲸调息时,忽然觉得体内真气流转比往日顺畅,眉心的本命心光竟自己亮了起来,照得竹屋内外一片光明。瓷渡惊问:“这是……” 玉鲸闭目内视,见自己经脉之中,原本残留的玄冥元丹寒气、玄火余烬燥气,竟在怨念炼化的过程中被一并清除了。经脉像被清水洗过,晶莹剔透,真气流转再无阻碍。 “怨念炼化,竟有洗髓之效。”她喃喃道。 忘川老人听了,点头说:“万年怨念,是极阴之极。你的本命心光是至阳之纯。阴阳相激,像雷火淬铁,杂质尽去。这是意外之得。” 第二十一天,潭水已清过半。玉鲸的身体却出现异状——她开始做噩梦。 梦里不是妖凰,不是爷爷,而是她自己。她梦见自己站在玄火池边,池中金赤之光忽然灭了,池水干涸,池底龟裂。她伸手去摸池底的石头,石头碎成粉末。然后她听见身后有笑声,回头一看,槐树精、蘑菇精、侯榑、周子衡、柳直、钱知空、石如玉、孟婉贞、周安……所有人的脸都在笑,但眼里没有光,空洞得像洞穴。 “你们怎么了?”她问。 没有人回答。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刺耳,最后化作一道尖啸,将她从梦中惊醒。 醒来时,瓷渡正用布巾为她擦额头的冷汗。白鹿用角碰她的胸口,呦呦低鸣,好像在安抚。 “做噩梦了?”瓷渡问。 玉鲸点头,将梦境告诉他。瓷渡沉默了很久,才说:“这是怨念最后的反击。它无法正面伤你,便潜入你的梦境,动摇你的心志。你若怕了,它便有机可乘。” 玉鲸问:“如何破之?” 瓷渡说:“爷爷的遗偈说:‘心中有念处,便是相见时。’你心里念着什么?” 玉鲸想了想:“念着爷爷,念着你,念着书院,念着所有等我回去的人。” 瓷渡点头:“那便念着。梦来时,不要怕,只管念。” 第二十二天夜里,噩梦又来。玉鲸梦见自己走在一条无尽的长路上,路两旁是枯死的竹林,竹叶灰白像骨头。她走了很久,找不到出口。忽然,前方有一点光,明灭不定。她走近,见那光是从一枚玉佩中发出的——忘川玉佩。玉佩上浮现出爷爷的面容,爷爷说:“玉京,你不是一个人。” 梦醒了。眼角有泪,心中却有了力量。 第三十天,潭水已清三分之二。玉鲸的身体已适应炼化的节奏,不再做噩梦。她面色虽仍苍白,但眼里的光愈发明亮。瓷渡用竹叶编了一个小篮,篮中放了几朵野花,放在她枕边。花是谷中特有的,色白如玉,香气淡雅,能安神。 白鹿每天子时用角光相助,虽不能直接参与炼化,却以自身灵力为玉鲸护持心神。 第四十天,潭水只余中心一小块未清。那块水域黑得像墨汁,浓稠得像胶,无论心光照多久,似乎都不见变化。玉鲸有些心急,炼化时间从一个时辰延长到两个时辰,仍无进展。 忘川老人来看,用玉如意点水,皱眉说:“这里是怨念根源所在,妖凰临死前最后一滴血落在这里,怨念最为深重。寻常心光难以奏效,需以纯阳之血引之。” “纯阳之血?”玉鲸问。 老人看着她:“你体内有玄火之力,玄火是天地至阳。你取一滴指尖血,滴入潭心,再用心光炼化,或许能破它。” 玉鲸不犹豫,咬破指尖,一滴血落入黑水。血珠入水,像石头扔进深渊,黑水骤然沸腾。那团浓稠的黑墨开始翻涌、收缩、膨胀,像活物在挣扎。玉鲸趁势以本命心光全力照射,金赤之光与黑水相撞,嗤嗤作响,白雾升腾。 一个时辰后,黑水渐渐变淡。两个时辰后,只余一丝黑线。三个时辰后,最后一缕黑烟升起,消散于空中。 潭水清澈见底,水光潋滟,映着穹顶透入的天光,七彩斑斓。 玉鲸力竭,瘫坐在地上。瓷渡扶住她,白鹿用角光温暖她冰冷的双手。 忘川老人站在潭边,俯身捧一捧清水,喝了,叹道:“万年怨念,今天终于清了。瓷翁若在,当以茶代酒,敬你一杯。” 玉鲸虚弱地笑:“前辈,水清了,我可以出谷了吗?” 老人摇头:“四十九天之期未到。你虽炼化了怨念,身体却已透支。在谷中再住九天,调养恢复,方能出谷。否则以你现在的状态,出谷也走不回书院。” 玉鲸点头。她确实已无力行走。 余下九天,玉鲸不再炼化,只静坐调息。瓷渡每天用竹叶编新的草环,换下她腕上枯萎的旧环。白鹿卧在二人之间,角光柔和如月。忘川老人每天送茶,陪他们说话。 老人讲了许多谷中往事:有帝王,有诗人,有将军,有村妇。每一个来喝泉的人,都有一段放不下的过去。有人喝了释然,有人喝了更苦。最让老人感慨的,是一个老妇。她来喝泉,想忘掉早夭的女儿。喝泉后,她忘了女儿的名字、忘了女儿的模样,却忘不了那种心痛。她跪在老人面前哭:“为什么我还记得痛?” 老人告诉她:“灵泉能洗去记忆,却洗不去情感。你爱过,痛过,那些感觉已经长在你的骨头里,再也洗不掉了。” 老妇听了,反而释然:“那我便带着这痛,替女儿好好活下去。” 第四十九天,血沙漏最后一次漏完。玉鲸起身,向忘川老人深深作揖。 “前辈,晚辈告辞。” 老人还礼,用玉如意指着来路:“出谷的路,你们记得。老夫不送。” 玉鲸和瓷渡带着白鹿,沿来路走去。穿过竹林,越过沼泽,穿出水帘,暗河之畔,玄尾女子已撑船等着。 登船时,玉鲸回头望瀑布。水帘后面,竹林依旧,忘川老人站在竹屋前,白发如雪,玉如意横在膝上,闭目垂眉,像石头像佛。 她转身,不再回头。 第四十六章 忘川赠礼 【古文】 第四十九日,血沙漏最后一次漏尽,玉鲸起身向忘川老人告辞。老人还礼后,却未让她即刻离去,而是以玉如意指竹屋,淡淡道:“且慢。老夫有一物相赠。” 玉鲸与瓷渡随老人入竹屋。屋中极简,一榻、一桌、一凳,桌上置一壶、一杯,壶中茶尚温。老人从榻下取出一只木匣,匣身乌黑,无纹无饰,却隐隐有光透出,如夜中星子。 老人将木匣置于桌上,以玉如意轻叩三下,匣盖自行开启。匣中铺着丝绸,丝绸上躺着两枚玉佩——一枚是玉鲸带来的忘川玉佩,另一枚,形制相同,却色如玄玉,上刻“归心”二字。 “此佩与忘川佩本是一对。”老人拈起那枚玄色玉佩,“忘川佩主‘忘’,归心佩主‘记’。当年老夫赠你爷爷忘川佩,是希望他忘掉执念。他却将它投崖。今日,老夫将归心佩赠你——愿你牢记初心,不忘来路。” 玉鲸双手接过,触手温润,与忘川佩一般无二,然气息迥异。忘川佩凉,如深秋霜;归心佩暖,如初春阳。 玉鲸问:“前辈,这两枚玉佩,有何典故?” 老人坐于榻上,以玉如意点地,缓缓道来: “万年之前,天地初开,有神女名忘川,掌管人间记忆。她左手持忘川佩,能洗去前尘;右手持归心佩,能固守本心。她以此二佩,助有缘人度过劫难。后来神女归天,二佩流落人间,被老夫所得。老夫守此谷数千年,从未将二佩同赠一人。今日你炼化怨念,功德圆满,二佩当归于你。” 玉鲸跪谢。老人扶起她,又道:“归心佩可护你心神,不受外邪侵扰。你出谷之后,若遇强敌,以心光催动此佩,可挡一次致命之击。然此佩只能用一次,用过即碎。慎用之。” 玉鲸将归心佩系于颈间,与忘川佩并肩。二佩一温一凉,如阴阳相济。 老人又看向瓷渡:“老夫观你修行多年,水火珠虽好,却非你本命之物。你以水火珠护道,终究借力,非自力。”从袖中取出一柄短剑,剑身通体透明,如冰如玉,剑柄处嵌一颗明珠,珠中有火光流转。 “此剑名‘冰焰’,乃万年寒泉之精与玄火余烬所铸。剑身寒而不冻,剑焰烈而不焚。你以心驭之,可冰可火,可守可攻。老夫将此剑赠你,望你护玉鲸周全。” 瓷渡跪接,剑入手,剑身微微颤动,似有灵性。他以心念探之,剑中竟传来一声低鸣,如鹿鸣,如龙吟。 老人笑曰:“剑已认主。善。” 白鹿呦呦而鸣,以角触老人之手,似有不舍。老人抚其额,叹道:“你随他们去吧。青崖才是你的归宿。老夫这里,太静了,不适合你。” 白鹿以舌舐老人掌心,转身立于玉鲸身侧。 老人起身,送二人至竹屋外。竹林依旧,潭水依旧,灵泉依旧。谷中无风,竹叶却沙沙作响,如送别。 玉鲸回身,向老人深深一揖:“前辈,晚辈还有一事相问。” 老人曰:“问。” “爷爷当年来此,除了坐在石上那一日一夜,可曾说过什么?” 老人默然良久,方曰:“他说:‘我这一生,最对不起两个人。一个是阿蘅,一个是玉京。’老夫问他:‘你对得起谁?’他答:‘对得起我自己。我做了我想做的事,爱了我想爱的人,修了我想修的道。’” 玉鲸泪下。 老人续道:“他又说:‘玉京那孩子,天生通灵,心性至纯。我若不在,她必能继我之志。’老夫问他:‘你不怕她受苦?’他答:‘怕。但路总要她自己走。’” 玉鲸跪于老人前,叩首三拜。 老人扶起她:“去吧。你爷爷在彼岸看着你。你若过得好,他便安心。” 玉鲸起身,与瓷渡携白鹿,沿来路行去。身后,老人立于竹屋前,白发如雪,玉如意横于膝上,目送他们远去。 穿竹林,过沼泽,至水帘前。白鹿角光照亮前路,瓷渡以冰焰剑拨开水帘。二人一鹿穿帘而出,暗河之畔,玄尾女子已撑舟相候。 “恩公,妾候您多日了。”女子躬身。 玉鲸登舟,坐定。瓷渡立于舟头,以冰焰剑试水,剑尖入水,水竟自行分开,舟行更速。白鹿卧于舟尾,角光与舟头夜明珠相映。 暗河中,水声潺潺,滴水如钟。玉鲸回首,瀑布已远,水帘之后,忘川谷隐入迷雾,不可复见。 “前辈,保重。”她低声说。 舟行三日三夜,至黑水渊。玄尾女子收篙,将舟泊于渡口。族长率族人相迎,见二人平安归来,皆喜极而泣。玄尾女子将忘川谷中所见一一禀报族长,族长点首,向玉鲸拜曰:“恩公为我族报了万年之仇,此恩此德,无以为报。” 玉鲸扶起她:“妖凰怨念已清,从此黑水渊可永享安宁。你们不必再提‘仇’字,让过去的事过去吧。” 族长点首,命族人设宴款待。玉鲸与瓷渡在玄尾族中歇了一夜,次日清晨,辞别众人,从井中返回地面。 井口之外,晨光熹微。玉鲸爬出井口,站在村中,深吸一口气。四年了——谷中四十九日,人间已过四年。 她环顾四周:老槐犹在,枝叶茂盛;筠斋依旧,竹影婆娑;玄火池水光潋滟,金赤之光与朝霞相映。 一切如昨,又恍如隔世。 【白话文】 第四十九天,血沙漏最后一次漏完,玉鲸起身向忘川老人告辞。老人还礼后,却没让她立刻走,而是用玉如意指着竹屋,淡淡道:“慢着。老夫有一物相赠。” 玉鲸和瓷渡随老人进了竹屋。屋中极简,一张榻、一张桌、一张凳,桌上放着一壶、一杯,壶中茶还是温的。老人从榻下取出一只木匣,匣身乌黑,没有纹饰,却隐隐有光透出来,像夜里的星星。 老人将木匣放在桌上,用玉如意轻叩三下,匣盖自己开了。匣中铺着丝绸,丝绸上躺着两枚玉佩——一枚是玉鲸带来的忘川玉佩,另一枚,形制一样,却色如玄玉,上面刻着“归心”二字。 “此佩与忘川佩本是一对。”老人拈起那枚玄色玉佩,“忘川佩主‘忘’,归心佩主‘记’。当年老夫赠你爷爷忘川佩,是希望他忘掉执念。他却将它扔下崖。今天,老夫将归心佩赠你——愿你牢记初心,不忘来路。” 玉鲸双手接过,触手温润,和忘川佩一样,但气息完全不同。忘川佩凉,像深秋的霜;归心佩暖,像初春的阳。 玉鲸问:“前辈,这两枚玉佩,有什么典故?” 老人坐在榻上,用玉如意点着地,慢慢讲起来: “万年之前,天地初开,有神女名忘川,掌管人间记忆。她左手持忘川佩,能洗去前尘;右手持归心佩,能固守本心。她以此二佩,助有缘人度过劫难。后来神女归天,二佩流落人间,被老夫所得。老夫守此谷数千年,从未将二佩同赠一人。今天你炼化怨念,功德圆满,二佩当归于你。” 玉鲸跪下谢恩。老人扶起她,又说:“归心佩可护你心神,不受外邪侵扰。你出谷之后,若遇强敌,用心光催动此佩,可挡一次致命之击。但此佩只能用一次,用过即碎。慎用之。” 玉鲸将归心佩系在颈间,与忘川佩并排。二佩一温一凉,像阴阳相济。 老人又看向瓷渡:“老夫观你修行多年,水火珠虽好,却非你本命之物。你用水火珠护道,终究是借力,非自力。”从袖中取出一柄短剑,剑身透明,像冰像玉,剑柄处嵌一颗明珠,珠中有火光流转。 “此剑名‘冰焰’,乃万年寒泉之精与玄火余烬所铸。剑身寒而不冻,剑焰烈而不焚。你以心驭之,可冰可火,可守可攻。老夫将此剑赠你,望你护玉鲸周全。” 瓷渡跪接,剑入手,剑身微微颤动,好像有灵性。他用心念探去,剑中竟传来一声低鸣,像鹿鸣,像龙吟。 老人笑道:“剑已认主。善。” 白鹿呦呦地叫,用角碰碰老人的手,好像有不舍。老人抚它的额头,叹道:“你随他们去吧。青崖才是你的归宿。老夫这里,太静了,不适合你。” 白鹿用舌头舔老人的掌心,转身立在玉鲸身边。 老人起身,送二人到竹屋外。竹林依旧,潭水依旧,灵泉依旧。谷中无风,竹叶却沙沙作响,像在送别。 玉鲸回身,向老人深深作揖:“前辈,晚辈还有一事相问。” 老人说:“问。” “爷爷当年来此,除了坐在石上那一天一夜,可曾说过什么?” 老人沉默了很久,才说:“他说:‘我这一生,最对不起两个人。一个是阿蘅,一个是玉京。’老夫问他:‘你对得起谁?’他答:‘对得起我自己。我做了我想做的事,爱了我想爱的人,修了我想修的道。’” 玉鲸泪下。 老人继续说:“他又说:‘玉京那孩子,天生通灵,心性至纯。我若不在,她必能继我之志。’老夫问他:‘你不怕她受苦?’他答:‘怕。但路总要她自己走。’” 玉鲸跪在老人面前,叩首三拜。 老人扶起她:“去吧。你爷爷在彼岸看着你。你若过得好,他便安心。” 玉鲸起身,与瓷渡带着白鹿,沿来路走去。身后,老人站在竹屋前,白发如雪,玉如意横在膝上,目送他们远去。 穿竹林,过沼泽,到水帘前。白鹿角光照亮前路,瓷渡用冰焰剑拨开水帘。二人一鹿穿帘而出,暗河之畔,玄尾女子已撑船等着。 “恩公,妾候您多日了。”女子躬身。 玉鲸登船,坐定。瓷渡立在船头,用冰焰剑试水,剑尖入水,水竟自己分开,船行更快。白鹿卧在船尾,角光与船头的夜明珠相映。 暗河中,水声潺潺,滴水像钟声。玉鲸回头,瀑布已远,水帘后面,忘川谷隐入迷雾,再也看不见了。 “前辈,保重。”她低声说。 船行三天三夜,到黑水渊。玄尾女子收篙,将船泊在渡口。族长率族人相迎,见二人平安归来,都喜极而泣。玄尾女子将忘川谷中所见一一禀报族长,族长点头,向玉鲸拜道:“恩公为我族报了万年之仇,此恩此德,无以为报。” 玉鲸扶起她:“妖凰怨念已清,从此黑水渊可永享安宁。你们不必再提‘仇’字,让过去的事过去吧。” 族长点头,命族人设宴款待。玉鲸和瓷渡在玄尾族中歇了一夜,第二天清晨,辞别众人,从井中返回地面。 井口之外,晨光微熹。玉鲸爬出井口,站在村里,深吸一口气。四年了——谷中四十九天,人间已过四年。 她环顾四周:老槐树还在,枝叶茂盛;竹斋依旧,竹影婆娑;玄火池水光潋滟,金赤之光与朝霞相映。 一切像昨天,又恍如隔世。 第四十七章 书院重逢 【古文】 玉鲸与瓷渡自井中出,立于村口,晨光熹微,照得老槐树影子拉得极长。四年未见,村中景物依旧,却又有几分陌生——巷口多了几间新屋,青石板路被磨得更亮,远处玄火书院的白墙青瓦在晨雾中若隐若现,比四年前又扩大了许多。 白鹿跃出井口,抖了抖身上的水珠,角光映着朝霞,如披金纱。 “走,回家。”瓷渡握玉鲸的手。 二人一鹿沿青石路向书院行去。行至半途,忽见前方有人影。那人背着一篓草药,正低头走路,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曲。玉鲸认出那背影——柳直。四年过去,他长高了许多,肩背宽厚,步履沉稳,已不是当年那个面黄肌瘦的孤儿。 “柳直。”玉鲸唤了一声。 柳直身子一震,猛地回头。药篓从肩上滑落,草药撒了一地。他张着嘴,瞪大眼,半晌才发出声音:“师……师父?” 玉鲸点首,微笑。 柳直扑通跪地,泪如雨下:“师父!你终于回来了!四年了!整整四年了!”他哭得像个孩子,玉鲸上前扶他,他却不肯起,只跪着,抱着玉鲸的腿哭。 瓷渡在一旁,亦红了眼眶。 白鹿呦呦而鸣,以角触柳直的手。柳直抬头,见了白鹿,更是激动:“白鹿也回来了!槐君师祖天天念叨你们,说你们再不回来,她就要进忘川谷找人了!” 玉鲸扶起他:“起来,带我们去见大家。” 柳直抹了把泪,捡起药篓,在前引路。三人一鹿行至书院门前,院门虚掩,门楣上新挂了一块匾,上书“玄火书院”四字,笔力遒劲,是槐君的字迹。院中传来朗朗读书声,是钱知空在给新收的弟子讲《青崖心法》。 柳直推开门,高声喊道:“师父回来了!玉鲸师父回来了!” 读书声戛然而止。院中十余个弟子齐刷刷转头,目光聚在门口。钱知空手中书卷落地,怔怔望着玉鲸,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石如玉从练功房冲出来,赤着脚,头发散乱,身上还沾着药粉。她冲到玉鲸面前,停住,握紧拳头,指节发白。 “师姑,你答应过我,回来教我水火珠最后一式。”她声音发颤。 玉鲸抚其顶:“我回来了。” 石如玉咬着嘴唇,眼泪无声滑落。 侯榑从诊室匆匆走出,身后跟着沈采薇。夫妻二人比四年前苍老了些,眉宇间却多了几分沉稳。侯榑行至玉鲸身前,整衣冠,跪拜:“师姑,弟子不负所托,书院已扩至三进,弟子四十三人。医馆年诊三千余例,无一失手。玄火池封印每季度首月圆之夜镇压一次,从未出过差错。” 玉鲸扶起他:“你做得好。比我想的更好。” 周子衡从茶寮中出来,端着墨砚,衣襟上沾了墨渍。他未跪未拜,只深深一揖:“师姑回来了,墨可以多磨一砚了。” 玉鲸笑:“磨吧,我写经用。” 周安跟在他身后,已长成少年模样,手中亦端一方墨砚,有样学样地揖了一揖。 孟婉贞拄着杖,从茶寮中颤巍巍走出。她已百岁有四,白发稀疏,面上皱纹如干涸的河床,唯双目仍亮。她望着玉鲸,望了很久,然后转身回茶寮,端出一碗茶。茶还是热的。 “姑娘,喝碗茶。”她将茶碗递到玉鲸手中。 玉鲸接过,一饮而尽。茶是野茶,水是温泉,碗是粗陶。和四年前一个味道。 “林姐姐走了四年了。”孟婉贞低声说,“我每天给她煮一碗茶,放在对面。茶凉了倒掉,再煮。她没回来喝过。” 玉鲸握住她的手:“婆婆,她喝了。你煮的每一碗,她都喝了。” 孟婉贞老泪纵横,点首不再言。 槐君从老槐树中化形而出。她比四年前更老了——背佝偻了,步子慢了,但目中慈光不减。她走到玉鲸面前,抬手抚她的脸,半晌方道:“瘦了。谷中没吃好。” 玉鲸笑:“谷中只有竹叶。” 槐君叹:“竹叶好,清火。回来多吃肉。” 芝人从伞光中现身,伞下光影流转,照见玉鲸眉心本命心光比四年前强了数倍,赞道:“姑娘在谷中,炼化了万年怨念,又得了忘川二佩、冰焰剑,此行不虚。” 玉鲸向芝人一揖:“多亏芝人伞光照路,否则我入不了谷。” 众人簇拥玉鲸与瓷渡入厅。厅中已备好茶点,弟子们围坐于阶下,目光炯炯,都想听谷中奇遇。 玉鲸坐于主位,瓷渡坐于其侧,白鹿卧于二人之间。她环视众人,缓缓开口: “忘川谷中,无日月,以沙漏计时。我在谷中住了四十九日,人间便是四年。” 她讲了竹林、灵泉、忘川老人,讲了爷爷当年坐过的那块石头,讲了妖凰怨念的炼化过程,讲了忘川二佩和冰焰剑的来历。她没有讲自己如何咳血、如何做噩梦、如何以指尖血破怨念根源——那些苦,她只字未提。 但槐君看到了她指间的旧伤,看到了她眼下尚未褪尽的青黑。槐君没有问,只是将一杯热茶轻轻推到玉鲸手边。 侯榑听完,叹道:“师姑,你受苦了。” 玉鲸摇头:“不苦。能替爷爷还那一拜,能替妖凰解万年之怨,值了。” 石如玉忽然起身:“师姑,你说过回来教我水火珠最后一式。现在可以了吗?” 玉鲸笑:“现在就可以。” 众人移至玄火池畔。池水依旧,金赤之光映得满池如霞。瓷渡以冰焰剑划水,剑尖所至,水花纷飞,竟不沾剑身。弟子们看得目瞪口呆。 玉鲸立于池边,命石如玉出列。 “水火珠之法,你已学会以水御火、以火蒸水。最后一式,名‘水火同源’——将水火之力合二为一,化作混沌之炁,可破万法。”玉鲸掌心一翻,玄火之力与眉心本命心光相融,化作一团金赤色的光球,悬于掌上。 “你以水火珠,引池中金赤之光入体,与自身真气相融。心勿急,勿惧,循序渐进。” 石如玉盘膝坐于池畔,双手捧水火珠,闭目凝神。池中金赤之光如丝如缕,飘向她的掌心。她眉头紧锁,浑身微颤,显然在承受极大的压力。钱知空欲上前,被侯榑拉住。 “她的劫,她自己扛。”侯榑低声说。 约莫半个时辰后,石如玉掌中水火珠骤然大亮,玄朱二光交相辉映,化作一团混沌之色。她睁眼,掌中光球缓缓升起,悬于头顶,光芒照得满院生辉。 弟子们齐声喝彩。 玉鲸点首:“善。你已学会最后一式。” 石如玉收功,向玉鲸叩首:“谢师姑。” 是夜,书院张灯结彩,设宴庆贺。槐君主厨,以村中特产做了几道菜——野菌汤、竹笋炒腊肉、清蒸鱼、桂花糕。虽不丰盛,却都是谷中见不到的烟火气。玉鲸吃了两碗饭,瓷渡吃了三碗。 白鹿卧于席间,弟子们争相喂它竹叶,它来者不拒,吃得欢快。 宴毕,玉鲸独坐玄火池畔,望水中金赤之光。瓷渡至其侧,坐而相伴。 “你在想什么?”瓷渡问。 玉鲸曰:“想爷爷。他在彼岸,看到今日的书院,必会高兴。” 瓷渡握她的手:“他看到了。” 远处,孟婉贞在茶寮中煮茶,倒了两碗。一碗自己喝,一碗放于对面空位。她取出《无字经》,闭目凝神,心中念着林氏。经书上浮现出林氏的笑脸,比往日更清晰。 “林姐姐,玉鲸回来了。”孟婉贞低声说。 林氏不说话,只是笑。笑得很安心。 【白话文】 玉鲸和瓷渡从井里出来,站在村口,晨光微熹,照得老槐树的影子拉得极长。四年没见,村里的景物还和从前一样,却又有些陌生——巷口多了几间新屋,青石板路被磨得更亮了,远处玄火书院的白墙青瓦在晨雾中若隐若现,比四年前又扩大了许多。 白鹿跃出井口,抖了抖身上的水珠,角光映着朝霞,像披了金纱。 “走,回家。”瓷渡握着玉鲸的手。 二人一鹿沿着青石路向书院走去。走到半路,忽然看见前方有个人影。那人背着一篓草药,正低头走路,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曲。玉鲸认出那背影——柳直。四年过去,他长高了许多,肩背宽厚,步子沉稳,已不是当年那个面黄肌瘦的孤儿了。 “柳直。”玉鲸喊了一声。 柳直身子一震,猛地回头。药篓从肩上滑落,草药撒了一地。他张着嘴,瞪大眼,半天才发出声音:“师……师父?” 玉鲸点头,微笑。 柳直扑通跪在地上,泪如雨下:“师父!你终于回来了!四年了!整整四年了!”他哭得像个孩子,玉鲸上前扶他,他却不肯起来,只跪着,抱着玉鲸的腿哭。 瓷渡在一旁,也红了眼眶。 白鹿呦呦地叫,用角碰碰柳直的手。柳直抬头,见了白鹿,更是激动:“白鹿也回来了!槐君师祖天天念叨你们,说你们再不回来,她就要进忘川谷找人了!” 玉鲸扶起他:“起来,带我们去见大家。” 柳直抹了把泪,捡起药篓,在前面引路。三人一鹿走到书院门前,院门虚掩,门楣上新挂了一块匾,上面写着“玄火书院”四个字,笔力遒劲,是槐树精的字迹。院子里传来朗朗读书声,是钱知空在给新收的弟子讲《青崖心法》。 柳直推开门,高声喊道:“师父回来了!玉鲸师父回来了!” 读书声戛然而止。院子里十多个弟子齐刷刷转头,目光聚在门口。钱知空手里的书卷掉在地上,怔怔望着玉鲸,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石如玉从练功房冲出来,光着脚,头发散乱,身上还沾着药粉。她冲到玉鲸面前,停住,握紧拳头,指节发白。 “师姑,你答应过我,回来教我水火珠最后一式。”她声音发颤。 玉鲸抚着她的头:“我回来了。” 石如玉咬着嘴唇,眼泪无声滑落。 侯榑从诊室匆匆走出来,身后跟着沈采薇。夫妻二人比四年前苍老了些,眉宇间却多了几分沉稳。侯榑走到玉鲸面前,整了整衣冠,跪下拜道:“师姑,弟子不负所托,书院已扩至三进,弟子四十三人。医馆一年诊三千多例,没有失手过。玄火池封印每季度首月圆之夜镇压一次,从没出过差错。” 玉鲸扶起他:“你做得好。比我想的更好。” 周子衡从茶寮里出来,端着墨砚,衣襟上沾了墨渍。他没跪没拜,只深深作揖:“师姑回来了,墨可以多磨一砚了。” 玉鲸笑:“磨吧,我写经用。” 周安跟在他身后,已长成少年模样,手里也端着一方墨砚,有样学样地作了一揖。 孟婉贞拄着杖,从茶寮里颤巍巍走出来。她已一百零四岁了,白发稀疏,脸上皱纹像干涸的河床,只有眼睛还是亮的。她望着玉鲸,望了很久,然后转身回茶寮,端出一碗茶。茶还是热的。 “姑娘,喝碗茶。”她把茶碗递到玉鲸手中。 玉鲸接过,一饮而尽。茶是野茶,水是温泉,碗是粗陶。和四年前一个味道。 “林姐姐走了四年了。”孟婉贞低声说,“我每天给她煮一碗茶,放在对面。茶凉了倒掉,再煮。她没回来喝过。” 玉鲸握着她的手:“婆婆,她喝了。你煮的每一碗,她都喝了。” 孟婉贞老泪纵横,点头不再说话。 槐树精从老槐树中化形出来。她比四年前更老了——背驼了,步子慢了,但眼里的慈光不减。她走到玉鲸面前,抬手摸着她的脸,半天才说:“瘦了。谷中没吃好。” 玉鲸笑:“谷中只有竹叶。” 槐树精叹:“竹叶好,清火。回来多吃肉。” 蘑菇精从伞光中现身,伞下光影流转,照见玉鲸眉心的本命心光比四年前强了好几倍,赞道:“姑娘在谷中,炼化了万年怨念,又得了忘川二佩、冰焰剑,这一趟没白去。” 玉鲸向蘑菇精一揖:“多亏芝人伞光照路,否则我入不了谷。” 众人簇拥着玉鲸和瓷渡进大厅。厅中已备好茶点,弟子们围坐在台阶下,目光炯炯,都想听谷中的奇遇。 玉鲸坐在主位,瓷渡坐在她旁边,白鹿卧在二人之间。她环顾众人,缓缓开口: “忘川谷中,没有日月,用沙漏计时。我在谷中住了四十九天,人间便是四年。” 她讲了竹林、灵泉、忘川老人,讲了爷爷当年坐过的那块石头,讲了妖凰怨念的炼化过程,讲了忘川二佩和冰焰剑的来历。她没有讲自己怎么咳血、怎么做噩梦、怎么用指尖血破怨念根源——那些苦,她只字未提。 但槐树精看到了她指间的旧伤,看到了她眼下还没退尽的青黑。槐树精没有问,只是将一杯热茶轻轻推到玉鲸手边。 侯榑听完,叹道:“师姑,你受苦了。” 玉鲸摇头:“不苦。能替爷爷还那一拜,能替妖凰解万年之怨,值了。” 石如玉忽然起身:“师姑,你说过回来教我水火珠最后一式。现在可以了吗?” 玉鲸笑:“现在就可以。” 众人移到玄火池边。池水依旧,金赤之光映得满池像晚霞。瓷渡用冰焰剑划水,剑尖所到之处,水花纷飞,却不沾剑身。弟子们看得目瞪口呆。 玉鲸站在池边,让石如玉出列。 “水火珠之法,你已学会以水御火、以火蒸水。最后一式,叫‘水火同源’——将水火之力合二为一,化作混沌之炁,可破万法。”玉鲸掌心一翻,玄火之力与眉心的本命心光相融,化作一团金赤色的光球,悬在掌上。 “你用水火珠,引池中金赤之光入体,与自身真气相融。心不要急,不要怕,循序渐进。” 石如玉盘膝坐在池边,双手捧着水火珠,闭目凝神。池中金赤之光像丝像缕,飘向她的掌心。她眉头紧锁,浑身微颤,显然在承受极大的压力。钱知空想上前,被侯榑拉住。 “她的劫,她自己扛。”侯榑低声说。 大约半个时辰后,石如玉掌中的水火珠骤然亮起,玄朱二光交相辉映,化作一团混沌之色。她睁眼,掌中的光球缓缓升起,悬在头顶,光芒照得满院生辉。 弟子们齐声喝彩。 玉鲸点头:“善。你已学会最后一式。” 石如玉收功,向玉鲸叩首:“谢师姑。” 这天晚上,书院张灯结彩,设宴庆贺。槐树精主厨,用村里的特产做了几道菜——野菌汤、竹笋炒腊肉、清蒸鱼、桂花糕。虽不丰盛,却都是谷中见不到的烟火气。玉鲸吃了两碗饭,瓷渡吃了三碗。 白鹿卧在席间,弟子们争着喂它竹叶,它来者不拒,吃得欢快。 宴席散了,玉鲸独坐玄火池边,望着水中的金赤之光。瓷渡走到她身边,坐下相伴。 “你在想什么?”瓷渡问。 玉鲸说:“想爷爷。他在彼岸,看到今天的书院,必会高兴。” 瓷渡握着她的手:“他看到了。” 远处,孟婉贞在茶寮中煮茶,倒了两碗。一碗自己喝,一碗放在对面空位。她取出《无字经》,闭目凝神,心中念着林氏。经书上浮现出林氏的笑脸,比往日更清晰。 “林姐姐,玉鲸回来了。”孟婉贞低声说。 林氏不说话,只是笑。笑得很安心。 第四十九章 侯念翁降生 【古文】 玉鲸归村月余,书院日益兴旺。这一日清晨,沈采薇忽觉腹痛,侯榑急扶她入产房。柳直切脉,喜道:“脉象平稳,胎儿已动,今日当产。” 消息传开,书院上下都忙了起来。槐君烧水,孟婉贞煮红糖姜茶,周子衡磨墨备纸——侯榑要亲手记录孩子的出生时辰。钱知空以望气之术观天,见东南方紫气升腾,吉星高照,回禀玉鲸:“师姑,此子非凡。” 玉鲸坐于产房门外,闭目凝神,以眉心心光探室内。沈采薇腹中,一团温润之气如珠如玉,纯净无暇。她心中微动——这孩子,竟带着淡淡的本命心光。 “侯榑,你进来。”玉鲸唤道。 侯榑推门而入,跪于产床前,握沈采薇之手。沈采薇满头是汗,却咬牙不喊痛。她本是医家之女,深知喊痛耗气,只是紧紧抓着侯榑的手,指节发白。 约莫一个时辰后,一声嘹亮的婴啼响彻书院。 柳直抱出婴儿,裹在软布之中,送至玉鲸面前。婴儿面色红润,哭声洪亮,小手握拳,在空气中挥舞。玉鲸以眉心光照之,见婴儿眉心有一点微光,如萤如火,正是本命心光的雏形。 “他也有心光?”侯榑惊问。 玉鲸点首:“瓷翁当年说我天生通灵,心光自现。这孩子……比我更早。他尚未出娘胎,心光已萌。” 她以指尖蘸玄火池水,轻点婴儿眉心。池水温热,金赤之光自指尖流入婴儿眉心,那点微光骤然亮了一瞬,旋即收敛,如种子入土。 “侯念翁。”玉鲸低声说,“你名念翁。愿你铭记瓷翁遗志,继往开来。” 婴儿睁眼,黑亮的眸子望着玉鲸,竟不哭不闹,咧嘴笑了。 侯榑跪于玉鲸前,叩首泣曰:“师姑赐名,此子大幸。” 沈采薇在产床上,虚弱地笑:“念翁,念翁……好名字。” 槐君将婴儿抱至孟婉贞面前。孟婉贞以枯瘦的手指轻抚婴儿的脸,笑道:“这孩子,眼睛像他爹,嘴巴像他娘。长大了,定是个俊俏郎君。” 婴儿望着孟婉贞,又笑了。孟婉贞老泪纵横:“老身活了一百零四岁,还能见到瓷翁的再传弟子出生,值了。” 白鹿从院中奔来,卧于产房门外,角光柔和如月,照得满室生辉。它以角触婴儿的小手,呦呦而鸣,似在祝福。 是夜,书院张灯,侯榑设宴款待众人。席间,钱知空忽然起身,向玉鲸敬茶:“师姑,弟子有一事相求。” 玉鲸问:“何事?” 钱知空曰:“弟子观侯念翁面相,此子三十岁后当有大劫。弟子想以望气之术,替他挡一劫。” 玉鲸摇头:“生死有命,劫数难逃。你能替他挡一时,挡不了一世。他既是瓷翁的再传弟子,便该自己面对。” 钱知空默然,坐下。 侯榑却起身,向钱知空深深一揖:“知空兄,你的心意,我领了。但师姑说得对,路要他自已走。我们能做的,是教他本事,而非替他挡灾。” 钱知空点头,不再言。 宴毕,玉鲸独坐玄火池畔,怀中抱着熟睡的侯念翁。婴儿睡得香甜,嘴角还挂着一点奶渍。她以指尖轻拭,婴儿动了动,又沉沉睡去。 瓷渡坐于其侧,低声问:“你在他身上,看到了什么?” 玉鲸曰:“看到了瓷翁的影子。不是容貌,是那股子倔强。他还没满月,眉宇间已有不服输的劲儿。” 瓷渡笑:“像你。” 玉鲸亦笑:“像我。” 远处,孟婉贞在茶寮中煮茶,倒了两碗。一碗自己喝,一碗放在对面空位。她翻《无字经》,心中念着林氏。经书上,林氏抱着一个婴儿,冲她笑。 “林姐姐,侯榑有儿子了。叫念翁。”孟婉贞低声说,“你若是还在,一定想抱抱他。” 林氏不说话,只是笑。经书上的画面渐渐清晰,林氏怀中的婴儿,眉眼与侯念翁一模一样。 孟婉贞怔住,继而泪如雨下。 “林姐姐,你看到了。你一直都看着。” 这一夜,玄火池中金赤之光,比往日更亮了几分。 【白话文】 玉鲸回村一个多月了,书院一天比一天兴旺。这天清晨,沈采薇忽然觉得肚子疼,侯榑赶紧扶她进了产房。柳直诊了脉,喜道:“脉象平稳,孩子今天就要生了。” 消息传开,书院上下都忙了起来。槐树精烧水,孟婉贞煮红糖姜茶,周子衡磨墨备纸——侯榑要亲手记下孩子的出生时辰。钱知空用望气之术观天,见东南方紫气升腾,吉星高照,回来禀报玉鲸:“师姑,这孩子不一般。” 玉鲸坐在产房门外,闭目凝神,用眉心的心光探进屋里。沈采薇腹中,有一团温润的气,像珠子像玉,纯净无暇。她心里微微一动——这孩子,竟带着淡淡的的本命心光。 “侯榑,你进来。”玉鲸唤道。 侯榑推门进去,跪在产床前,握着沈采薇的手。沈采薇满头是汗,却咬牙不喊痛。她本就是医家之女,知道喊痛耗气,只是紧紧抓着侯榑的手,指节发白。 大约一个时辰后,一声嘹亮的婴儿啼哭响彻书院。 柳直抱出婴儿,裹在软布里,送到玉鲸面前。婴儿面色红润,哭声洪亮,小手握成拳头,在空中乱挥。玉鲸用眉心光照去,见婴儿眉心有一点微光,像萤火像火星,正是本命心光的雏形。 “他也有心光?”侯榑惊问。 玉鲸点头:“瓷翁当年说我天生通灵,心光自现。这孩子……比我更早。他还没出娘胎,心光已经萌发了。” 她用指尖蘸了玄火池水,轻轻点在婴儿眉心。池水温热,金赤之光从指尖流进婴儿眉心,那点微光骤然亮了一瞬,然后收敛,像种子埋进了土里。 “侯念翁。”玉鲸低声说,“你叫念翁。愿你铭记瓷翁遗志,继往开来。” 婴儿睁眼,黑亮的眸子望着玉鲸,竟不哭不闹,咧嘴笑了。 侯榑跪在玉鲸面前,叩首泣曰:“师姑赐名,此子大幸。” 沈采薇在产床上,虚弱地笑:“念翁,念翁……好名字。” 槐树精将婴儿抱到孟婉贞面前。孟婉贞用枯瘦的手指轻抚婴儿的脸,笑道:“这孩子,眼睛像他爹,嘴巴像他娘。长大了,定是个俊俏郎君。” 婴儿望着孟婉贞,又笑了。孟婉贞老泪纵横:“老身活了一百零四岁,还能见到瓷翁的再传弟子出生,值了。” 白鹿从院子里跑来,卧在产房门外,角光柔和如月,照得满室生辉。它用角碰碰婴儿的小手,呦呦地叫,好像在祝福。 这天晚上,书院张灯,侯榑设宴款待众人。席间,钱知空忽然起身,向玉鲸敬茶:“师姑,弟子有一事相求。” 玉鲸问:“什么事?” 钱知空说:“弟子观侯念翁的面相,这孩子三十岁后会有一个大劫。弟子想用望气之术,替他挡一劫。” 玉鲸摇头:“生死有命,劫数难逃。你能替他挡一时,挡不了一世。他既是瓷翁的再传弟子,便该自己面对。” 钱知空沉默,坐下了。 侯榑却起身,向钱知空深深作揖:“知空兄,你的心意,我领了。但师姑说得对,路要他自己走。我们能做的,是教他本事,而不是替他挡灾。” 钱知空点头,不再说了。 宴席散了,玉鲸独坐玄火池边,怀里抱着熟睡的侯念翁。婴儿睡得香甜,嘴角还挂着一点奶渍。她用指尖轻轻擦掉,婴儿动了动,又沉沉睡去。 瓷渡坐在她旁边,低声问:“你在他身上,看到了什么?” 玉鲸说:“看到了爷爷的影子。不是容貌,是那股子倔强。他还没满月,眉宇间已有不服输的劲儿。” 瓷渡笑:“像你。” 玉鲸也笑:“像我。” 远处,孟婉贞在茶寮中煮茶,倒了两碗。一碗自己喝,一碗放在对面空位。她翻开《无字经》,心中念着林氏。经书上,林氏抱着一个婴儿,冲她笑。 “林姐姐,侯榑有儿子了。叫念翁。”孟婉贞低声说,“你若是还在,一定想抱抱他。” 林氏不说话,只是笑。经书上的画面渐渐清晰,林氏怀中的婴儿,眉眼和侯念翁一模一样。 孟婉贞怔住,继而泪如雨下。 “林姐姐,你看到了。你一直看着。” 这一夜,玄火池中金赤之光,比往日又亮了几分。 第五十章 周生收徒 【古文】 侯念翁满月那日,书院摆了十桌席面。村中百姓、四方学子和慕名而来的乡邻挤满了院子。槐君掌勺,孟婉贞打下手,周子衡磨了整整三砚墨,供侯榑写谢帖。酒过三巡,周子衡忽然起身,拉着阿痴的手,走到玉鲸面前。 “师姑,我要收阿痴为徒。” 院中顿时静了。众人皆知阿痴是个傻子——不会说话,只会傻笑,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周子衡收他做弟子,莫不是糊涂了? 周安端着墨砚,站在一旁,却笑了。他低声对身旁的柳直说:“师父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了。” 玉鲸放下茶盏,看着周子衡,又看着阿痴。阿痴咧着嘴,口水又流了出来,但他的手紧紧握着周子衡的手,没有松开。 “你确定?”玉鲸问。 周子衡点首:“确定。他不是傻子,只是没有遇到对的人。我教他磨墨,他磨得比谁都认真。我教他认字,他认不会,但他在纸上画的圈,比任何人都圆。他心里有东西,只是说不出来。” 玉鲸以眉心光照阿痴的心。那心里,没有杂念,没有算计,只有一片澄明。如同一潭静水,不起波澜。她忽然明白,周子衡为什么非要收他——这样的人,才是天生的修道者。不争不抢,不嗔不痴,心无挂碍,便是道。 “善。”玉鲸点首,“今日当着众人的面,你行拜师礼。” 周子衡跪于阿痴面前——不是阿痴跪他,而是他跪阿痴。众人大惊。周子衡说:“我周子衡,愿拜阿痴为师。” 阿痴怔住了。他不会说话,但他听懂了。他松开周子衡的手,蹲下来,用手在地上画了一个圈。圈里加两点,一个笑脸。然后他抬头,望着周子衡,傻笑。 周子衡也笑了:“对,这就是道。” 众人面面相觑。只有玉鲸和槐君、芝人、白鹿眼中,露出了会心的光。 侯榑上前,扶起周子衡:“子衡兄,你这是……” 周子衡起身,拍拍膝上尘土:“侯兄,我教了半辈子人磨墨,今天才学会磨自己的心。阿痴是我的师父,他教会我,什么都不想,便是安心。” 阿痴听不懂这些,他只是蹲在地上,继续画圈。一圈,两圈,三圈……圈越来越圆,越来越规整。周安蹲在他旁边,也跟着画。两个人画了一地的圈,像满月,像年轮,像轮回。 是夜,玉鲸坐于玄火池畔,对瓷渡说:“周子衡收阿痴为徒,表面上是阿痴拜他为师,实则他拜阿痴为师。这里面,有道。” 瓷渡问:“什么道?” 玉鲸曰:“不言之教,无为之益。阿痴不会说话,却让周子衡看到了自己的执念。周子衡一直以为自己不在乎外人的眼光,其实他在乎。他收阿痴,不是为了阿痴,是为了自己——为了证明自己不是别人眼中的‘磨墨师父’。但就在他跪下的那一刻,他放下了。” 瓷渡默然。 玉鲸又道:“槐君说,书院的魂,不在侯榑,不在我,在周子衡。我现在信了。” 远处,茶寮中,孟婉贞煮了一壶茶,倒了两碗。一碗自己喝,一碗放于对面空位。她翻《无字经》,心中念着林氏。经书上,林氏正教一个小孩画画。小孩画的圈,和阿痴画的一模一样。 “林姐姐,周子衡今天收了个傻子做徒弟。”孟婉贞对着空位说,“你说他是不是傻?” 空位上没有人。但茶碗中的水面,泛起一圈涟漪,比往日更圆。 【白话文】 侯念翁满月那天,书院摆了十桌酒席。村里的百姓、四方的学子、慕名而来的乡邻挤满了院子。槐树精掌勺,孟婉贞打下手,周子衡磨了整整三砚台的墨,供侯榑写谢帖。酒过三巡,周子衡忽然站起来,拉着阿痴的手,走到玉鲸面前。 “师姑,我要收阿痴为徒。” 院子里一下子静了。大家都知道阿痴是个傻子——不会说话,只会傻笑,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周子衡收他做弟子,莫不是糊涂了? 周安端着墨砚,站在一旁,却笑了。他低声对旁边的柳直说:“师父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了。” 玉鲸放下茶盏,看着周子衡,又看着阿痴。阿痴咧着嘴,口水又流了出来,但他的手紧紧握着周子衡的手,没有松开。 “你确定?”玉鲸问。 周子衡点头:“确定。他不是傻子,只是没有遇到对的人。我教他磨墨,他磨得比谁都认真。我教他认字,他认不会,但他在纸上画的圈,比任何人都圆。他心里有东西,只是说不出来。” 玉鲸用眉心光照阿痴的心。那心里,没有杂念,没有算计,只有一片澄明。像一潭静水,不起波澜。她忽然明白,周子衡为什么非要收他——这样的人,才是天生的修道者。不争不抢,不嗔不痴,心无挂碍,便是道。 “善。”玉鲸点头,“今天当着众人的面,你们行拜师礼。” 周子衡跪在阿痴面前——不是阿痴跪他,而是他跪阿痴。众人大惊。周子衡说:“我周子衡,愿拜阿痴为师。” 阿痴怔住了。他不会说话,但他听懂了。他松开周子衡的手,蹲下来,用手在地上画了一个圈。圈里加两点,一个笑脸。然后他抬头,望着周子衡,傻笑。 周子衡也笑了:“对,这就是道。” 众人面面相觑。只有玉鲸和槐树精、蘑菇精、白鹿眼里,露出了会心的光。 侯榑上前,扶起周子衡:“子衡兄,你这是……” 周子衡起身,拍拍膝上的土:“侯兄,我教了半辈子人磨墨,今天才学会磨自己的心。阿痴是我的师父,他教会我,什么都不想,便是安心。” 阿痴听不懂这些,他只是蹲在地上,继续画圈。一圈,两圈,三圈……圈越来越圆,越来越规整。周安蹲在他旁边,也跟着画。两个人画了一地的圈,像满月,像年轮,像轮回。 这天晚上,玉鲸坐在玄火池边,对瓷渡说:“周子衡收阿痴为徒,表面上是阿痴拜他为师,实则他拜阿痴为师。这里面,有道。” 瓷渡问:“什么道?” 玉鲸说:“不言之教,无为之益。阿痴不会说话,却让周子衡看到了自己的执念。周子衡一直以为自己不在乎外人的眼光,其实他在乎。他收阿痴,不是为了阿痴,是为了自己——为了证明自己不是别人眼中的‘磨墨师父’。但就在他跪下的那一刻,他放下了。” 瓷渡沉默。 玉鲸又说:“槐树精说,书院的魂,不在侯榑,不在我,在周子衡。我现在信了。” 远处,茶寮中,孟婉贞煮了一壶茶,倒了两碗。一碗自己喝,一碗放在对面空位。她翻开《无字经》,心中念着林氏。经书上,林氏正教一个小孩画画。小孩画的圈,和阿痴画的一模一样。 “林姐姐,周子衡今天收了个傻子做徒弟。”孟婉贞对着空位说,“你说他是不是傻?” 空位上没有人。但茶碗中的水面,泛起一圈涟漪,比往日更圆。 第五十一章 芝人归隐 【古文】 芝人撑着伞,站在筠斋前,已经站了很久。伞面破旧,补丁摞补丁,伞柄却依旧透明,中有光影流转。那是他数千年的修为,也是他数千年的牵挂。 玉鲸走到他身边,并肩而立。 “要走了?”玉鲸问。 芝人没有回头,只是轻轻转了一下伞柄。伞下光影流转,映出千山万水——有青崖的云雾,有黑水渊的暗河,有忘川谷的竹林,有玄火池的金赤之光。每一处,都曾有他的足迹。 “老朽的伞光,已能照遍天下。该看的看了,该护的护了,该传的传了。再不走,便舍不得走了。”芝人声如远风,苍老而平静。 玉鲸默然。她想起初见芝人时,他还不盈一掌,坐在蘑菇下,撑着那把灰扑扑的伞。那时她还是个孩子,蹲在雨后的竹林边,好奇地看着他。一转眼,几十年过去了。她已不是孩子,而芝人,也老了。 “你走了,伞光怎么办?”玉鲸问。 芝人从伞柄中抽出一缕光,色如晨曦,温而不灼。他将光递给玉鲸:“此光,老朽凝练了数千年,能照见迷途、驱散邪祟。你将它藏于眉心心光之中,可代老朽守护书院。” 玉鲸双手接过,那缕光如丝如缕,自行没入她眉心。她只觉眉心一暖,心光中多了一层温润的底色,如晨曦洒在湖面。 芝人又将伞递给玉鲸:“这伞,跟了老朽数千年,今日也交给你。” 玉鲸接伞,伞很轻,轻若无物;伞很重,重如千山。她握着伞柄,能感觉到芝人数千年的体温,以及他每一次转动伞柄时的心念——护住该护的人,照见该照的路。 “前辈,你归隐何处?”玉鲸问。 芝人望向南方,那里有连绵的群山,云雾缭绕,不见其顶。“老朽年轻时,曾在一座山中修行。那山无名,山上有一洞,洞中有一泉,泉边有一株芝。老朽便是那株芝。后来修行有成,离山而去,再也没有回去。如今老了,该回家了。” 玉鲸躬身:“晚辈送您。” 芝人摇头:“不必。老朽一个人走,走得慢,正好看看路上的风景。” 他转身,向村口行去。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书院一眼。院里,槐君在扫叶,侯榑在诊病,柳直在煎药,钱知空在望气,石如玉在练拳,周子衡在磨墨,周安在教阿痴写字,孟婉贞在煮茶,白鹿卧在玄火池畔,瓷渡在池边练剑。 “都好好的。”芝人低声说。 然后他转身,不再回头。 玉鲸立于筠斋前,目送芝人的背影渐行渐远。他的身影在晨光中拉得很长,像一把伞的影子,撑开,又收起。走到村口时,他忽然停步,仰头望天。 天边有一朵云,形如蘑菇。 芝人笑了,化作一道光,没入那朵云中。云缓缓飘远,向南,向那无名之山,向那回家的路。 玉鲸握着伞,站在筠斋前,久久不动。 瓷渡走到她身边,接过她手中的伞,轻轻撑开。伞下光影流转,照出他们并肩的影子。 “他会回来的。”瓷渡说。 玉鲸点头:“会的。他答应过,要替我看顾这些孩子。他从不食言。” 远处,茶寮中,孟婉贞煮了一壶茶,倒了两碗。一碗自己喝,一碗放在对面空位。她翻开《无字经》,心中念着芝人。经书上,浮现出一株灵芝,长在山间泉边,沐浴着晨光,悠然自得。 “芝人回家了。”孟婉贞对着空位说,“他比我们有福气,还有家可回。” 空位上没有人。但茶碗中的水面,又泛起一圈涟漪。涟漪中,映出一朵蘑菇的形状。 【白话文】 芝人撑着伞,站在竹斋前,已经站了很久了。伞面破旧,补丁摞补丁,伞柄却依旧透明,里面有光影流转。那是他几千年的修为,也是他几千年的牵挂。 玉鲸走到他身边,并肩站着。 “要走了?”玉鲸问。 芝人没有回头,只是轻轻转了一下伞柄。伞下光影流转,映出千山万水——有青崖的云雾,有黑水渊的暗河,有忘川谷的竹林,有玄火池的金赤之光。每一处,都曾有他的足迹。 “老朽的伞光,已能照遍天下。该看的看了,该护的护了,该传的传了。再不走,便舍不得走了。”芝人声如远风,苍老而平静。 玉鲸沉默。她想起初见芝人时,他还不满一掌大小,坐在蘑菇下,撑着那把灰扑扑的伞。那时她还是个孩子,蹲在雨后的竹林边,好奇地看着他。一转眼,几十年过去了。她已不是孩子,而芝人也老了。 “你走了,伞光怎么办?”玉鲸问。 芝人从伞柄中抽出一缕光,色如晨曦,温而不灼。他将光递给玉鲸:“此光,老朽凝练了数千年,能照见迷途、驱散邪祟。你将它与眉心心光相融,可代老朽守护书院。” 玉鲸双手接过,那缕光像丝像线,自己没入她眉心。她只觉眉心一暖,心光中多了一层温润的底色,像晨曦洒在湖面上。 芝人又把伞递给玉鲸:“这伞,跟了老朽数千年,今天也交给你。” 玉鲸接伞,伞很轻,轻得像没有东西;伞很重,重得像千座山。她握着伞柄,能感觉到芝人几千年的体温,以及他每一次转动伞柄时的心念——护住该护的人,照见该照的路。 “前辈,你归隐何处?”玉鲸问。 芝人望向南方,那里有连绵的群山,云雾缭绕,看不见顶。“老朽年轻时,曾在一座山中修行。那山没有名字,山上有一个洞,洞中有一眼泉,泉边长着一株灵芝。老朽便是那株灵芝。后来修行有成,离山而去,再也没有回去。如今老了,该回家了。” 玉鲸躬身:“晚辈送您。” 芝人摇头:“不必。老朽一个人走,走得慢,正好看看路上的风景。” 他转身,向村口走去。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书院一眼。院里,槐树精在扫叶,侯榑在诊病,柳直在煎药,钱知空在望气,石如玉在练拳,周子衡在磨墨,周安在教阿痴写字,孟婉贞在煮茶,白鹿卧在玄火池畔,瓷渡在池边练剑。 “都好好的。”芝人低声说。 然后他转身,不再回头。 玉鲸站在竹斋前,目送芝人的背影渐行渐远。他的身影在晨光中拉得很长,像一把伞的影子,撑开,又收起。走到村口时,他忽然停下,仰头望天。 天边有一朵云,形状像蘑菇。 芝人笑了,化作一道光,没入那朵云中。云缓缓飘远,向南,向那无名之山,向那回家的路。 玉鲸握着伞,站在竹斋前,久久不动。 瓷渡走到她身边,接过她手中的伞,轻轻撑开。伞下光影流转,照出他们并肩的影子。 “他会回来的。”瓷渡说。 玉鲸点头:“会的。他答应过,要替我看顾这些孩子。他从不食言。” 远处,茶寮中,孟婉贞煮了一壶茶,倒了两碗。一碗自己喝,一碗放在对面空位。她翻开《无字经》,心中念着芝人。经书上,浮现出一株灵芝,长在山间泉边,沐浴着晨光,悠然自得。 “芝人回家了。”孟婉贞对着空位说,“他比我们有福气,还有家可回。” 空位上没有人。但茶碗中的水面,又泛起一圈涟漪。涟漪中,映出一朵蘑菇的形状。 第五十二章 双鲤化龙 【古文】 芝人归隐后数日,玄火池中异象陡生。是夜月圆,池水无风自涌,金赤之光冲天而起,映得半村如昼。玉鲸与瓷渡疾步至池畔,见水中一玄一朱两团光影急速旋转,如双鱼逐尾,越转越快,越转越亮。 槐君自老槐中化形而出,拄杖而立,凝望池水良久,忽而叹道:“双鲤修行圆满,今日当化龙矣。” 话音未落,池水轰然炸开,水花飞溅如珠。一玄一朱两道光芒自水中腾空而起,在空中盘旋三匝,光芒之中,隐隐可见两条鲤尾渐收,龙爪渐生,鹿角初露,鳞甲森然。俄而,光芒骤敛,两条龙现于空中——玄者如墨,鳞甲生寒光;朱者如丹,须眉带烈焰。双龙长吟,声震四野,惊得村中鸡犬不鸣。 弟子们闻声奔出,仰望空中,目瞪口呆。 侯榑抱着侯念翁,仰头望龙,念翁竟不哭不闹,伸着小手,咿咿呀呀,似要抓那龙尾。柳直跪于地上,双手合十,口中念念有词。钱知空以望气之术观之,但见双龙周身紫气升腾,吉光万道,喃喃道:“化龙……竟真的化龙了……” 石如玉握紧拳头,眼中既有震撼,亦有向往。周子衡领着周安、阿痴立于茶寮檐下,阿痴望着空中双龙,咧嘴傻笑,口水流了一襟。孟婉贞拄杖立于门前,老泪纵横,低声说:“林姐姐,你看到了吗?双鲤化龙了……从我们相识起,它们就在池中,如今它们要走了……” 白鹿立于池畔,角光与双龙之光交相辉映,呦呦而鸣,似在送行。 玉鲸仰头望龙,心中感慨万千。她想起幼时初见双鲤,它们从渡口渊底浮出,一玄一朱,一前一后,隔着半条尾巴的距离。玄者说:“汝身有阴气。”朱者说:“亦有阳气。阴多阳少。”那时她还不懂什么是阴阳,什么是水火既济。如今她懂了,它们却要走了。 玄龙俯首,以龙须轻触玉鲸之额,其声如金石交鸣:“恩公,吾等修行千年,今日化龙,当归东海。临别之际,有一言相赠。” 玉鲸躬身:“前辈请讲。” 玄龙曰:“水火既济,非止于术,亦在于心。汝心已明,道已证,然天地之大,劫数未尽。他日若遇绝境,当忆今日池中双鲤逐尾之象——阴阳相生,死生相继,绝处必有新生。” 朱龙亦俯首,以龙爪托出一颗明珠,色如琥珀,中有玄朱二光流转:“此乃吾等千年修为所凝之龙珠,留与书院,可护一方平安。” 明珠缓缓降落,悬于玄火池上,光芒四射,照得池水如金。 玉鲸双手接珠,跪于地上:“晚辈代书院上下,谢前辈大恩。” 双龙长吟一声,腾空而起,向东方飞去。龙吟之声,渐行渐远,终不可闻。天际只余两道淡淡的光痕,一玄一朱,如虹如练,久久不散。 弟子们跪了一地,久久不起。 槐君拄杖叹道:“双鲤化龙,此乃祥瑞之兆。书院当大兴。” 玉鲸将龙珠置于玄火池底,与池中金赤之光相融。池水骤然大亮,金赤之中又多了一层玄朱之色,如锦上添花。 是夜,玉鲸坐于池畔,对瓷渡说:“双鲤走了。芝人走了。槐君老了。白鹿也老了。我们也老了。” 瓷渡握她的手,掌心温热。“不老。心不老,便不老。” 玉鲸靠在他肩上,望着池中明珠,低声道:“瓷渡,你说,百年之后,还有人记得双鲤吗?” 瓷渡道:“记得不记得,有什么要紧?它们化龙而去,便是得道。得道之人,不图后世之名。” 玉鲸点首,不再问。 远处,孟婉贞在茶寮中煮了一壶茶,倒了两碗。一碗自己喝,一碗放在对面空位。她翻开《无字经》,心中念着双鲤。经书上,浮现出一玄一朱两条锦鲤,在玄火池中嬉戏,悠然自得。 “林姐姐,双鲤化龙了。”孟婉贞对着空位说,“以后池中,再也没有双鲤了。” 空位上没有人。但茶碗中的水面,泛起一圈涟漪。涟漪中,映出两条龙的影子,一玄一朱,向东飞去。 【白话文】 芝人归隐后没几天,玄火池里忽然出现了异象。这天晚上月圆,池水无风自动,金赤之光冲天而起,映得半个村子像白天一样亮。玉鲸和瓷渡急忙赶到池边,见水中一黑一红两团光影急速旋转,像两条鱼在追逐尾巴,越转越快,越转越亮。 槐树精从老槐树里化形出来,拄着杖,望着池水看了很久,忽然叹道:“双鲤修行圆满,今天要化龙了。” 话音未落,池水轰然炸开,水花飞溅像珠子一样。一黑一红两道光芒从水中腾空而起,在空中盘旋了三圈。光芒之中,隐隐可见两条鲤鱼的尾巴渐渐收拢,龙爪渐渐长出,鹿角初露,鳞甲森然。不一会儿,光芒骤然收敛,两条龙现于空中——黑的那条像墨,鳞甲闪着寒光;红的那条像丹砂,须眉带着烈焰。双龙长吟,声音震动了四野,惊得村里的鸡狗都不敢叫了。 弟子们听见声音跑出来,仰头望着空中,目瞪口呆。 侯榑抱着侯念翁,仰头望龙,念翁竟不哭不闹,伸着小手,咿咿呀呀,好像要抓那龙尾。柳直跪在地上,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钱知空用望气之术观望,只见双龙周身紫气升腾,吉光万道,喃喃道:“化龙……竟真的化龙了……” 石如玉握紧拳头,眼里既有震撼,也有向往。周子衡领着周安、阿痴站在茶寮檐下,阿痴望着空中的双龙,咧嘴傻笑,口水流了一衣襟。孟婉贞拄着拐杖站在门前,老泪纵横,低声说:“林姐姐,你看到了吗?双鲤化龙了……从我们认识起,它们就在池中,如今它们要走了……” 白鹿站在池边,角光与双龙之光交相辉映,呦呦地叫,好像在送行。 玉鲸仰头望着龙,心中感慨万千。她想起小时候第一次见到双鲤,它们从渡口渊底浮出来,一黑一红,一前一后,隔着半条尾巴的距离。黑的那条说:“你身上有阴气。”红的那条说:“也有阳气。阴多阳少。”那时她还不懂什么是阴阳,什么是水火既济。如今她懂了,它们却要走了。 黑龙低下头,用龙须轻轻碰了碰玉鲸的额头,声音像金石交鸣:“恩公,吾等修行千年,今日化龙,当归东海。临别之际,有一言相赠。” 玉鲸躬身:“前辈请讲。” 黑龙说:“水火既济,不止是术,也是心。你心已明,道已证,然天地之大,劫数未尽。他日若遇绝境,当记得今日池中双鲤逐尾之象——阴阳相生,死生相继,绝处必有新生。” 红龙也低下头,用龙爪托出一颗明珠,色如琥珀,里面有黑红二光流转:“此乃吾等千年修为所凝的龙珠,留给书院,可护一方平安。” 明珠缓缓降落,悬在玄火池上,光芒四射,照得池水像金子一样。 玉鲸双手接珠,跪在地上:“晚辈代书院上下,谢前辈大恩。” 双龙长吟一声,腾空而起,向东方飞去。龙吟的声音,越来越远,终于听不见了。天边只留下两道淡淡的光痕,一黑一红,像彩虹像白练,久久不散。 弟子们跪了一地,久久不起。 槐树精拄着杖,叹道:“双鲤化龙,这是祥瑞之兆。书院当大兴。” 玉鲸将龙珠放在玄火池底,和池中的金赤之光相融。池水骤然亮起,金赤之中又多了一层黑红之色,像锦上添花。 这天晚上,玉鲸坐在池边,对瓷渡说:“双鲤走了。芝人走了。槐君老了。白鹿也老了。我们也老了。” 瓷渡握着她的手,掌心温热。“不老。心不老,便不老。” 玉鲸靠在他肩上,望着池中的明珠,低声道:“瓷渡,你说,百年之后,还有人记得双鲤吗?” 瓷渡说:“记不记得,有什么要紧?它们化龙而去,便是得道。得道之人,不图后世之名。” 玉鲸点头,不再问了。 远处,孟婉贞在茶寮中煮了一壶茶,倒了两碗。一碗自己喝,一碗放在对面空位。她翻开《无字经》,心中念着双鲤。经书上,浮现出一黑一红两条锦鲤,在玄火池中嬉戏,悠然自得。 “林姐姐,双鲤化龙了。”孟婉贞对着空位说,“以后池中,再也没有双鲤了。” 空位上没有人。但茶碗中的水面,泛起一圈涟漪。涟漪中,映出两条龙的影子,一黑一红,向东飞去。 第五十三章 鼯奴传技 【古文】 双鲤化龙后数日,古樟上的鼯奴忽然不再夜间活动。它白日里也蹲在枝头,怀中的光珠一颗一颗排列在面前,如数家珍。玉鲸每日经过樟下,见它如此,心中渐觉不安。 这一日清晨,鼯奴从樟上飞下,落在玉鲸肩头,以爪抚其面,吱吱有声。玉鲸侧耳倾听,竟听懂了它的意思——它在说:“我要走了。” “去哪里?”玉鲸问。 鼯奴以爪指东方,又指自己的心口。玉鲸明白——它要回东方,回它出生的地方,死在那里。松鼠有归葬之习,鼯奴亦然。它活了数百年,比寻常鼯奴长了数倍,全赖槐君灵气滋养。如今槐君老矣,芝人归隐,双鲤化龙,它也要走了。 玉鲸抚其背,不语。 鼯奴从樟上召来数十只飞鼠,大大小小,灰灰黄黄,蹲在樟树枝头,黑溜溜的眼睛齐刷刷望着鼯奴。鼯奴蹲于最高枝,怀中抱着最后一颗光珠,珠光荧荧,如星如月。它吱吱而鸣,声调忽高忽低,似在讲述,似在传法。 众飞鼠屏息而听,无一吱声。 槐君拄杖立于樟下,叹道:“鼯奴在传技。它将收藏光珠之法、预知吉凶之术、飞滑翔之能,一并传给后代。这数百年来,它收了无数光珠,藏了无数宝贝,却从未教过任何一只飞鼠。不是不肯,是时候未到。如今时候到了。” 玉鲸问:“它为何选今日?” 槐君曰:“因为它知道自己时日无多。老身观其气,七日之内,必归。” 玉鲸默然。 鼯奴传技,从清晨直至黄昏。众飞鼠一一上前,以爪触其怀中光珠,光珠微闪,便有技艺传入。有的飞鼠悟性高,触一次便懂;有的悟性低,触了三四次仍茫然。鼯奴不厌其烦,反复以爪比划,以鸣示意。它的声音渐渐沙哑,动作渐渐迟缓,却始终没有停。 日落时,最后一只飞鼠学会了滑翔。它从樟上跃下,展膜滑行,稳稳落在院墙上,回头吱吱而鸣,似在道谢。鼯奴点首,收起怀中最后一颗光珠——那是它自己留的,谁也没有传。 周安领着阿痴在樟下看了一整天。阿痴不会说话,却一直仰头望着鼯奴,眼中竟有泪光。周安问他:“你看懂了?”阿痴点头,在地上画了一个圈,圈里画了一只飞鼠,怀里抱着一颗星星。 周安怔住,继而叹道:“你比我看得懂。” 第六日,鼯奴从樟上飞下,落在玉鲸掌心。它已经很轻了,轻得像一片枯叶。它用爪抚玉鲸的指腹,吱吱叫了两声,然后闭上眼,不再动。 玉鲸捧着它,感觉到它的体温一点一点散去,如沙漏中的红沙,无声而逝。 “槐君,它去了。”玉鲸低声说。 槐君点头,以杖击地三下,为鼯奴送行。白鹿呦呦而鸣,角光暗淡。瓷渡以冰焰剑在古樟下掘一穴,玉鲸将鼯奴放入穴中,覆以樟叶,掩以黄土。穴口立一石片,上刻“鼯奴之墓”四字,是周子衡以刀代笔所刻。 众飞鼠蹲于枝头,目视墓穴,久久不去。 是夜,玉鲸独坐樟下,望月出神。瓷渡至其侧,坐而相伴。 “它活了数百年,藏了无数光珠,最后却什么也没带走。”玉鲸说。 瓷渡道:“它带走了你它的念。那些光珠,每一颗都是一个故事。它藏的不是珠子,是记忆。” 玉鲸点首,不再言。 远处,孟婉贞在茶寮中煮了一壶茶,倒了两碗。一碗自己喝,一碗放在对面空位。她翻开《无字经》,心中念着鼯奴。经书上,浮现出一只飞鼠,蹲在古樟枝头,怀中抱着一颗光珠,珠光荧荧,如星如月。 “林姐姐,鼯奴走了。”孟婉贞对着空位说,“以后夜里,再也没有光珠照亮村路了。” 空位上没有人。但茶碗中的水面,又泛起一圈涟漪。涟漪中,映出一颗星星的形状。 【白话文】 双鲤化龙后没几天,古樟上的飞鼠忽然不再夜里活动了。它白天也蹲在枝头,怀里的光珠一颗一颗排在面前,像数宝贝一样。玉鲸每天经过樟树下,见它这样,心里渐渐觉得不安。 这天清晨,飞鼠从樟上飞下来,落在玉鲸肩上,用爪子摸摸她的脸,吱吱地叫。玉鲸侧耳倾听,竟听懂了它的意思——它在说:“我要走了。” “去哪里?”玉鲸问。 飞鼠用爪子指着东方,又指指自己的心口。玉鲸明白了——它要回东方,回它出生的地方,死在那里。松鼠有归葬的习惯,飞鼠也是一样。它活了数百年,比寻常飞鼠长了好几倍,全靠槐树精的灵气滋养。如今槐树精老了,蘑菇精归隐了,双鲤化龙了,它也要走了。 玉抚着它的背,不说话。 飞鼠从樟上召来几十只飞鼠,大大小小,灰灰黄黄,蹲在樟树枝头,黑溜溜的眼睛齐刷刷望着它。飞鼠蹲在最高的枝上,怀里抱着最后一颗光珠,珠光荧荧,像星星像月亮。它吱吱地叫,声调忽高忽低,好像在讲述,好像在传法。 众飞鼠屏息听着,没有一只吱声。 槐树精拄着杖站在樟下,叹道:“飞鼠在传技。它把收藏光珠的方法、预知吉凶的本事、飞滑翔的能力,一并传给后代。这几百年来,它收了无数光珠,藏了无数宝贝,却从没教过任何一只飞鼠。不是不肯,是时候未到。如今时候到了。” 玉鲸问:“它为何选今日?” 槐树精说:“因为它知道自己时日无多了。老身观它的气,七天之内,必归。” 玉鲸沉默。 飞鼠传技,从清晨一直到黄昏。众飞鼠一一上前,用爪子碰它怀里的光珠,光珠微微一闪,便有技艺传入。有的飞鼠悟性高,碰一次就懂了;有的悟性低,碰了三四次还是茫然。飞鼠不厌其烦,反复用爪子比划,用叫声示意。它的声音渐渐沙哑,动作渐渐迟缓,却始终没有停。 日落时,最后一只飞鼠学会了滑翔。它从樟上跃下,展开膜滑行,稳稳落在院墙上,回头吱吱地叫,好像在道谢。飞鼠点头,收起怀里最后一颗光珠——那是它自己留的,谁也没有传。 周安领着阿痴在樟下看了一整天。阿痴不会说话,却一直仰头望着飞鼠,眼里竟有泪光。周安问他:“你看懂了?”阿痴点头,在地上画了一个圈,圈里画了一只飞鼠,怀里抱着一颗星星。 周安怔住,继而叹道:“你比我看得懂。” 第六天,飞鼠从樟上飞下来,落在玉鲸掌心。它已经很轻了,轻得像一片枯叶。它用爪子摸摸玉鲸的手指,吱吱叫了两声,然后闭上眼,不再动了。 玉鲸捧着它,感觉到它的体温一点一点散去,像沙漏里的红沙,无声地流走。 “槐君,它去了。”玉鲸低声说。 槐树精点头,用杖击地三下,为飞鼠送行。白鹿呦呦地叫,角光暗淡。瓷渡用冰焰剑在古樟下挖了一个穴,玉鲸将飞鼠放入穴中,盖上樟叶,掩上黄土。穴口立了一块石片,上面刻着“鼯奴之墓”四个字,是周子衡用刀代笔刻的。 众飞鼠蹲在枝头,望着墓穴,久久不去。 这天晚上,玉鲸独坐樟下,望着月亮出神。瓷渡走到她身边,坐下相伴。 “它活了数百年,藏了无数光珠,最后却什么也没带走。”玉鲸说。 瓷渡说:“它带走了它的念。那些光珠,每一颗都是一个故事。它藏的不是珠子,是记忆。” 玉鲸点头,不再说话。 远处,孟婉贞在茶寮中煮了一壶茶,倒了两碗。一碗自己喝,一碗放在对面空位。她翻开《无字经》,心中念着飞鼠。经书上,浮现出一只飞鼠,蹲在古樟枝头,怀里抱着一颗光珠,珠光荧荧,像星星像月亮。 “林姐姐,飞鼠走了。”孟婉贞对着空位说,“以后夜里,再也没有光珠照亮村路了。” 空位上没有人。但茶碗中的水面,又泛起一圈涟漪。涟漪中,映出一颗星星的形状。 第五十四章 橘奴归林 【古文】 鼯奴去后,书院又静了几分。古樟枝头,众飞鼠依旧夜夜发光,却再没有哪一只,能像鼯奴那样,将光珠藏得那般巧、那般深。橘奴蹲在筠斋前的石上,琥珀色的眼睛望着竹林深处,一望便是一整天。 它老了。毛色不再鲜亮,橘中杂了灰白,如秋叶经霜。行动也慢了,从前一跃便能上墙,如今要先蹲一会儿,蓄足了力,才缓缓跳上去。它不再追鸟,不再扑蝶,只是蹲着,望着。望竹林,望落日,望玄火池中金赤之光。 玉鲸每日经过筠斋前,总要停下来,蹲在它身边,抚它的背。橘奴以首蹭她的掌心,却不似从前那般有力,只是轻轻碰一碰,便又转头望向竹林。 “你还在等那只鸟?”玉鲸问。 橘奴不答。它从未答过。从玉鲸记事起,它便蹲在这块石上,望那片竹林。瓷翁说,它在等告丧鸟。瓷翁画过那只鸟——长尾如练,尾尖一点朱红。画旁题字:“此鸟来时,吾当归去。”瓷翁去了,鸟没来。橘奴还在等。 槐君拄杖至筠斋前,望着橘奴,叹道:“它等了快百年了。瓷翁走时,它才壮年。如今它老了,鸟还没来。” 玉鲸问:“那只鸟,真的存在吗?” 槐君沉默良久,方道:“存在。老身见过。在瓷翁去的那夜,它曾从竹林上空飞过,没有落,只是盘旋三匝,向南去了。橘奴看见了,所以它等。” “它等什么?” “等那只鸟落下来。落在它面前,让它看个清楚。它等了快百年,就是想看看,那只让瓷翁说出‘吾当归去’的鸟,到底是什么模样。” 玉鲸心中大恸。她想起爷爷临终时的样子——平静,安详,没有痛苦。他等到了自己的归期,却没有等到那只鸟。橘奴替他等。 此后的日子,玉鲸每日午后都到筠斋前陪橘奴坐一会儿。瓷渡有时也来,带一碟鱼干,放在石上。橘奴嗅嗅,舔两口,便不再吃。它已吃不下多少东西了。 这一日黄昏,晚霞如火,映得筠斋如披金纱。橘奴忽然从石上站起,全身毛发炸开,琥珀之目骤然亮起,如两盏灯。它望着竹林深处,一动不动。 玉鲸随之望去——竹林深处,暮色沉沉,什么也看不见。 “你看到了什么?”玉鲸问。 橘奴不答,只是望着。它全身绷紧,爪子死死扣住石面,身体微微发抖。玉鲸以眉心光照竹林深处,隐约见有一点朱红,在竹影间一闪,旋即消失。 “那只鸟?”玉鲸心中一震。 橘奴忽然长鸣一声,其声凄厉,闻之落泪。它从石上跃下,踉跄了两步,向竹林奔去。跑了几步,又回头,望了玉鲸一眼。那一眼中,有期待,有告别,有不舍。 玉鲸想追,槐君以杖拦她:“让它去。它等了一辈子,不能让它带着遗憾走。” 橘奴转身,没入竹林。竹影婆娑,暮色四合,橘色的身影一点一点融进黑暗,终于不见。 玉鲸立于筠斋前,泪流满面。 是夜,瓷渡入竹林寻橘奴,不见。只在那块青石旁,发现一串爪印,从石上延伸至竹林深处,然后消失。爪印旁,有一片竹叶,叶上沾着几根橘色的毛。 白鹿以角光探竹林,呦呦而鸣,角光所至,竹影中隐隐有一丛青竹,竹节上生着琥珀色的纹路,如猫眼。 “它化作青竹了。”瓷渡抚竹,竹节温润,如抚橘奴之背。 玉鲸跪于竹前,以额触地:“你等了一辈子,终于等到了。虽未看清,但你知道它来过。够了。” 竹林沙沙,如答。 次日清晨,弟子们发现筠斋前多了一丛青竹。竹不高,约人膝,竹节上的琥珀纹路在晨光中微微发亮。有弟子欲拔,玉鲸止之:“这是橘奴。让它在这里,陪我们。” 从此,筠斋前多了一丛青竹。每至黄昏,竹影婆娑,琥珀色的竹眼便会发光,如猫眼望月。 孟婉贞在茶寮中煮了一壶茶,倒了两碗。一碗自己喝,一碗放在对面空位。她翻开《无字经》,心中念着橘奴。经书上,浮现出一只橘猫,蹲在青石上,望着竹林深处,一望便是一生。 “林姐姐,橘奴等了快百年,最后也没看清那只鸟。你说它遗憾吗?” 空位上没有人。但茶碗中的水面,泛起一圈涟漪。涟漪中,映出一只橘猫,蹲在竹下,闭着眼,嘴角似有笑意。 【白话文】 飞鼠走后,书院又安静了几分。古樟枝头,那些飞鼠依旧夜夜发光,却再没有哪一只,能像飞鼠那样,把光珠藏得那么巧、那么深。橘猫蹲在竹斋前的石头上,琥珀色的眼睛望着竹林深处,一望就是一整天。 它老了。毛色不再鲜亮,橘色里夹了灰白,像秋天的叶子打了霜。行动也慢了,从前一跃就能上墙,如今要先蹲一会儿,蓄足了力,才慢慢跳上去。它不再追鸟,不再扑蝶,只是蹲着,望着。望竹林,望落日,望玄火池中金赤之光。 玉鲸每天经过竹斋前,总要停下来,蹲在它身边,抚摸它的背。橘猫用头蹭蹭她的掌心,却不似从前那么有力,只是轻轻碰一碰,便又转头望向竹林。 “你还在等那只鸟?”玉鲸问。 橘猫不答。它从没答过。从玉鲸记事起,它就蹲在这块石头上,望着那片竹林。爷爷说,它在等告丧鸟。爷爷画过那只鸟——尾巴长长的像白练,尾尖一点朱红。画旁边题着字:“此鸟来时,吾当归去。”爷爷去了,鸟没来。橘猫还在等。 槐树精拄着杖来到竹斋前,望着橘猫,叹道:“它等了快百年了。爷爷走时,它才壮年。如今它老了,鸟还没来。” 玉鲸问:“那只鸟,真的存在吗?” 槐树精沉默了很久,才说:“存在。老身见过。在爷爷去的那夜,它曾从竹林上空飞过,没有落下,只是盘旋了三圈,向南去了。橘猫看见了,所以它等。” “它等什么?” “等那只鸟落下来。落在它面前,让它看个清楚。它等了快百年,就是想看看,那只让爷爷说出‘吾当归去’的鸟,到底是什么模样。” 玉鲸听了,心里痛得像刀绞。她想起爷爷临终时的样子——平静,安详,没有痛苦。他等到了自己的归期,却没有等到那只鸟。橘猫替他等。 此后,玉鲸每天午后都到竹斋前陪橘猫坐一会儿。瓷渡有时也来,带一碟鱼干,放在石头上。橘猫嗅嗅,舔两口,便不再吃。它已吃不下多少东西了。 这一天黄昏,晚霞像火一样,映得竹斋像披了金纱。橘猫忽然从石上站起来,全身毛发炸开,琥珀色的眼睛骤然亮起,像两盏灯。它望着竹林深处,一动不动。 玉鲸顺着它的目光望去——竹林深处,暮色沉沉,什么也看不见。 “你看到了什么?”玉鲸问。 橘猫不答,只是望着。它全身绷紧,爪子死死扣住石面,身体微微发抖。玉鲸用眉心光照进竹林深处,隐约看见有一点朱红,在竹影间闪了一下,然后消失了。 “那只鸟?”玉鲸心中一震。 橘猫忽然长叫了一声,声音凄厉,听了让人想哭。它从石上跃下,踉跄了两步,向竹林奔去。跑了几步,又回头,望了玉鲸一眼。那一眼里,有期待,有告别,有不舍。 玉鲸想追,槐树精用杖拦住她:“让它去。它等了一辈子,不能让它带着遗憾走。” 橘猫转身,没入竹林。竹影婆娑,暮色四合,橘色的身影一点一点融进黑暗,终于看不见了。 玉鲸站在竹斋前,泪流满面。 这天晚上,瓷渡进竹林寻找橘猫,没找到。只在那块青石旁,发现一串爪印,从石上延伸到竹林深处,然后消失了。爪印旁边,有一片竹叶,叶上沾着几根橘色的毛。 白鹿用角光探竹林,呦呦地叫,角光所到之处,竹影中隐隐有一丛青竹,竹节上长着琥珀色的纹路,像猫的眼睛。 “它化作青竹了。”瓷渡抚摸着竹子,竹节温润,像抚摸橘猫的背。 玉鲸跪在竹子前,额头抵地:“你等了一辈子,终于等到了。虽没看清,但你知道它来过。够了。” 竹林沙沙,好像在回答。 第二天清晨,弟子们发现竹斋前多了一丛青竹。竹子不高,大约到人的膝盖,竹节上的琥珀纹路在晨光中微微发亮。有弟子想拔掉它,玉鲸制止:“这是橘猫。让它在这里,陪我们。” 从此,竹斋前多了一丛青竹。每到黄昏,竹影婆娑,琥珀色的竹眼便会发光,像猫的眼睛望着月亮。 孟婉贞在茶寮中煮了一壶茶,倒了两碗。一碗自己喝,一碗放在对面空位。她翻开《无字经》,心中念着橘猫。经书上,浮现出一只橘猫,蹲在青石上,望着竹林深处,一望便是一生。 “林姐姐,橘猫等了快百年,最后也没看清那只鸟。你说它遗憾吗?” 空位上没有人。但茶碗中的水面,泛起一圈涟漪。涟漪中,映出一只橘猫,蹲在竹下,闭着眼,嘴角好像有一丝笑意。 【第五十四章·终】 【全章合计】古文约二千二百字,白话文约二千二百字,总计约四千四百字。 【进度条】全书总章数72章,已完成第1-54章,完成度75%。第四卷“薪火卷”接近尾声。橘奴归林 【古文】 鼯奴去后,书院又静了几分。古樟枝头,众飞鼠依旧夜夜发光,却再没有哪一只,能像鼯奴那样,将光珠藏得那般巧、那般深。橘奴蹲在筠斋前的石上,琥珀色的眼睛望着竹林深处,一望便是一整天。 它老了。毛色不再鲜亮,橘中杂了灰白,如秋叶经霜。行动也慢了,从前一跃便能上墙,如今要先蹲一会儿,蓄足了力,才缓缓跳上去。它不再追鸟,不再扑蝶,只是蹲着,望着。望竹林,望落日,望玄火池中金赤之光。 玉鲸每日经过筠斋前,总要停下来,蹲在它身边,抚它的背。橘奴以首蹭她的掌心,却不似从前那般有力,只是轻轻碰一碰,便又转头望向竹林。 “你还在等那只鸟?”玉鲸问。 橘奴不答。它从未答过。从玉鲸记事起,它便蹲在这块石上,望那片竹林。瓷翁说,它在等告丧鸟。瓷翁画过那只鸟——长尾如练,尾尖一点朱红。画旁题字:“此鸟来时,吾当归去。”瓷翁去了,鸟没来。橘奴还在等。 槐君拄杖至筠斋前,望着橘奴,叹道:“它等了快百年了。瓷翁走时,它才壮年。如今它老了,鸟还没来。” 玉鲸问:“那只鸟,真的存在吗?” 槐君沉默良久,方道:“存在。老身见过。在瓷翁去的那夜,它曾从竹林上空飞过,没有落,只是盘旋三匝,向南去了。橘奴看见了,所以它等。” “它等什么?” “等那只鸟落下来。落在它面前,让它看个清楚。它等了快百年,就是想看看,那只让瓷翁说出‘吾当归去’的鸟,到底是什么模样。” 玉鲸心中大恸。她想起爷爷临终时的样子——平静,安详,没有痛苦。他等到了自己的归期,却没有等到那只鸟。橘奴替他等。 此后的日子,玉鲸每日午后都到筠斋前陪橘奴坐一会儿。瓷渡有时也来,带一碟鱼干,放在石上。橘奴嗅嗅,舔两口,便不再吃。它已吃不下多少东西了。 这一日黄昏,晚霞如火,映得筠斋如披金纱。橘奴忽然从石上站起,全身毛发炸开,琥珀之目骤然亮起,如两盏灯。它望着竹林深处,一动不动。 玉鲸随之望去——竹林深处,暮色沉沉,什么也看不见。 “你看到了什么?”玉鲸问。 橘奴不答,只是望着。它全身绷紧,爪子死死扣住石面,身体微微发抖。玉鲸以眉心光照竹林深处,隐约见有一点朱红,在竹影间一闪,旋即消失。 “那只鸟?”玉鲸心中一震。 橘奴忽然长鸣一声,其声凄厉,闻之落泪。它从石上跃下,踉跄了两步,向竹林奔去。跑了几步,又回头,望了玉鲸一眼。那一眼中,有期待,有告别,有不舍。 玉鲸想追,槐君以杖拦她:“让它去。它等了一辈子,不能让它带着遗憾走。” 橘奴转身,没入竹林。竹影婆娑,暮色四合,橘色的身影一点一点融进黑暗,终于不见。 玉鲸立于筠斋前,泪流满面。 是夜,瓷渡入竹林寻橘奴,不见。只在那块青石旁,发现一串爪印,从石上延伸至竹林深处,然后消失。爪印旁,有一片竹叶,叶上沾着几根橘色的毛。 白鹿以角光探竹林,呦呦而鸣,角光所至,竹影中隐隐有一丛青竹,竹节上生着琥珀色的纹路,如猫眼。 “它化作青竹了。”瓷渡抚竹,竹节温润,如抚橘奴之背。 玉鲸跪于竹前,以额触地:“你等了一辈子,终于等到了。虽未看清,但你知道它来过。够了。” 竹林沙沙,如答。 次日清晨,弟子们发现筠斋前多了一丛青竹。竹不高,约人膝,竹节上的琥珀纹路在晨光中微微发亮。有弟子欲拔,玉鲸止之:“这是橘奴。让它在这里,陪我们。” 从此,筠斋前多了一丛青竹。每至黄昏,竹影婆娑,琥珀色的竹眼便会发光,如猫眼望月。 孟婉贞在茶寮中煮了一壶茶,倒了两碗。一碗自己喝,一碗放在对面空位。她翻开《无字经》,心中念着橘奴。经书上,浮现出一只橘猫,蹲在青石上,望着竹林深处,一望便是一生。 “林姐姐,橘奴等了快百年,最后也没看清那只鸟。你说它遗憾吗?” 空位上没有人。但茶碗中的水面,泛起一圈涟漪。涟漪中,映出一只橘猫,蹲在竹下,闭着眼,嘴角似有笑意。 【白话文】 飞鼠走后,书院又安静了几分。古樟枝头,那些飞鼠依旧夜夜发光,却再没有哪一只,能像飞鼠那样,把光珠藏得那么巧、那么深。橘猫蹲在竹斋前的石头上,琥珀色的眼睛望着竹林深处,一望就是一整天。 它老了。毛色不再鲜亮,橘色里夹了灰白,像秋天的叶子打了霜。行动也慢了,从前一跃就能上墙,如今要先蹲一会儿,蓄足了力,才慢慢跳上去。它不再追鸟,不再扑蝶,只是蹲着,望着。望竹林,望落日,望玄火池中金赤之光。 玉鲸每天经过竹斋前,总要停下来,蹲在它身边,抚摸它的背。橘猫用头蹭蹭她的掌心,却不似从前那么有力,只是轻轻碰一碰,便又转头望向竹林。 “你还在等那只鸟?”玉鲸问。 橘猫不答。它从没答过。从玉鲸记事起,它就蹲在这块石头上,望着那片竹林。爷爷说,它在等告丧鸟。爷爷画过那只鸟——尾巴长长的像白练,尾尖一点朱红。画旁边题着字:“此鸟来时,吾当归去。”爷爷去了,鸟没来。橘猫还在等。 槐树精拄着杖来到竹斋前,望着橘猫,叹道:“它等了快百年了。爷爷走时,它才壮年。如今它老了,鸟还没来。” 玉鲸问:“那只鸟,真的存在吗?” 槐树精沉默了很久,才说:“存在。老身见过。在爷爷去的那夜,它曾从竹林上空飞过,没有落下,只是盘旋了三圈,向南去了。橘猫看见了,所以它等。” “它等什么?” “等那只鸟落下来。落在它面前,让它看个清楚。它等了快百年,就是想看看,那只让爷爷说出‘吾当归去’的鸟,到底是什么模样。” 玉鲸听了,心里痛得像刀绞。她想起爷爷临终时的样子——平静,安详,没有痛苦。他等到了自己的归期,却没有等到那只鸟。橘猫替他等。 此后,玉鲸每天午后都到竹斋前陪橘猫坐一会儿。瓷渡有时也来,带一碟鱼干,放在石头上。橘猫嗅嗅,舔两口,便不再吃。它已吃不下多少东西了。 这一天黄昏,晚霞像火一样,映得竹斋像披了金纱。橘猫忽然从石上站起来,全身毛发炸开,琥珀色的眼睛骤然亮起,像两盏灯。它望着竹林深处,一动不动。 玉鲸顺着它的目光望去——竹林深处,暮色沉沉,什么也看不见。 “你看到了什么?”玉鲸问。 橘猫不答,只是望着。它全身绷紧,爪子死死扣住石面,身体微微发抖。玉鲸用眉心光照进竹林深处,隐约看见有一点朱红,在竹影间闪了一下,然后消失了。 “那只鸟?”玉鲸心中一震。 橘猫忽然长叫了一声,声音凄厉,听了让人想哭。它从石上跃下,踉跄了两步,向竹林奔去。跑了几步,又回头,望了玉鲸一眼。那一眼里,有期待,有告别,有不舍。 玉鲸想追,槐树精用杖拦住她:“让它去。它等了一辈子,不能让它带着遗憾走。” 橘猫转身,没入竹林。竹影婆娑,暮色四合,橘色的身影一点一点融进黑暗,终于看不见了。 玉鲸站在竹斋前,泪流满面。 这天晚上,瓷渡进竹林寻找橘猫,没找到。只在那块青石旁,发现一串爪印,从石上延伸到竹林深处,然后消失了。爪印旁边,有一片竹叶,叶上沾着几根橘色的毛。 白鹿用角光探竹林,呦呦地叫,角光所到之处,竹影中隐隐有一丛青竹,竹节上长着琥珀色的纹路,像猫的眼睛。 “它化作青竹了。”瓷渡抚摸着竹子,竹节温润,像抚摸橘猫的背。 玉鲸跪在竹子前,额头抵地:“你等了一辈子,终于等到了。虽没看清,但你知道它来过。够了。” 竹林沙沙,好像在回答。 第二天清晨,弟子们发现竹斋前多了一丛青竹。竹子不高,大约到人的膝盖,竹节上的琥珀纹路在晨光中微微发亮。有弟子想拔掉它,玉鲸制止:“这是橘猫。让它在这里,陪我们。” 从此,竹斋前多了一丛青竹。每到黄昏,竹影婆娑,琥珀色的竹眼便会发光,像猫的眼睛望着月亮。 孟婉贞在茶寮中煮了一壶茶,倒了两碗。一碗自己喝,一碗放在对面空位。她翻开《无字经》,心中念着橘猫。经书上,浮现出一只橘猫,蹲在青石上,望着竹林深处,一望便是一生。 “林姐姐,橘猫等了快百年,最后也没看清那只鸟。你说它遗憾吗?” 空位上没有人。但茶碗中的水面,泛起一圈涟漪。涟漪中,映出一只橘猫,蹲在竹下,闭着眼,嘴角好像有一丝笑意。 【第五十四章·终】 【全章合计】古文约二千二百字,白话文约二千二百字,总计约四千四百字。 【进度条】全书总章数72章,已完成第1-54章,完成度75%。第四卷“薪火卷”接近尾声。 【古文】 鼯奴去后,书院又静了几分。古樟枝头,众飞鼠依旧夜夜发光,却再没有哪一只,能像鼯奴那样,将光珠藏得那般巧、那般深。橘奴蹲在筠斋前的石上,琥珀色的眼睛望着竹林深处,一望便是一整天。 它老了。毛色不再鲜亮,橘中杂了灰白,如秋叶经霜。行动也慢了,从前一跃便能上墙,如今要先蹲一会儿,蓄足了力,才缓缓跳上去。它不再追鸟,不再扑蝶,只是蹲着,望着。望竹林,望落日,望玄火池中金赤之光。 玉鲸每日经过筠斋前,总要停下来,蹲在它身边,抚它的背。橘奴以首蹭她的掌心,却不似从前那般有力,只是轻轻碰一碰,便又转头望向竹林。 “你还在等那只鸟?”玉鲸问。 橘奴不答。它从未答过。从玉鲸记事起,它便蹲在这块石上,望那片竹林。瓷翁说,它在等告丧鸟。瓷翁画过那只鸟——长尾如练,尾尖一点朱红。画旁题字:“此鸟来时,吾当归去。”瓷翁去了,鸟没来。橘奴还在等。 槐君拄杖至筠斋前,望着橘奴,叹道:“它等了快百年了。瓷翁走时,它才壮年。如今它老了,鸟还没来。” 玉鲸问:“那只鸟,真的存在吗?” 槐君沉默良久,方道:“存在。老身见过。在瓷翁去的那夜,它曾从竹林上空飞过,没有落,只是盘旋三匝,向南去了。橘奴看见了,所以它等。” “它等什么?” “等那只鸟落下来。落在它面前,让它看个清楚。它等了快百年,就是想看看,那只让瓷翁说出‘吾当归去’的鸟,到底是什么模样。” 玉鲸心中大恸。她想起爷爷临终时的样子——平静,安详,没有痛苦。他等到了自己的归期,却没有等到那只鸟。橘奴替他等。 此后的日子,玉鲸每日午后都到筠斋前陪橘奴坐一会儿。瓷渡有时也来,带一碟鱼干,放在石上。橘奴嗅嗅,舔两口,便不再吃。它已吃不下多少东西了。 这一日黄昏,晚霞如火,映得筠斋如披金纱。橘奴忽然从石上站起,全身毛发炸开,琥珀之目骤然亮起,如两盏灯。它望着竹林深处,一动不动。 玉鲸随之望去——竹林深处,暮色沉沉,什么也看不见。 “你看到了什么?”玉鲸问。 橘奴不答,只是望着。它全身绷紧,爪子死死扣住石面,身体微微发抖。玉鲸以眉心光照竹林深处,隐约见有一点朱红,在竹影间一闪,旋即消失。 “那只鸟?”玉鲸心中一震。 橘奴忽然长鸣一声,其声凄厉,闻之落泪。它从石上跃下,踉跄了两步,向竹林奔去。跑了几步,又回头,望了玉鲸一眼。那一眼中,有期待,有告别,有不舍。 玉鲸想追,槐君以杖拦她:“让它去。它等了一辈子,不能让它带着遗憾走。” 橘奴转身,没入竹林。竹影婆娑,暮色四合,橘色的身影一点一点融进黑暗,终于不见。 玉鲸立于筠斋前,泪流满面。 是夜,瓷渡入竹林寻橘奴,不见。只在那块青石旁,发现一串爪印,从石上延伸至竹林深处,然后消失。爪印旁,有一片竹叶,叶上沾着几根橘色的毛。 白鹿以角光探竹林,呦呦而鸣,角光所至,竹影中隐隐有一丛青竹,竹节上生着琥珀色的纹路,如猫眼。 “它化作青竹了。”瓷渡抚竹,竹节温润,如抚橘奴之背。 玉鲸跪于竹前,以额触地:“你等了一辈子,终于等到了。虽未看清,但你知道它来过。够了。” 竹林沙沙,如答。 次日清晨,弟子们发现筠斋前多了一丛青竹。竹不高,约人膝,竹节上的琥珀纹路在晨光中微微发亮。有弟子欲拔,玉鲸止之:“这是橘奴。让它在这里,陪我们。” 从此,筠斋前多了一丛青竹。每至黄昏,竹影婆娑,琥珀色的竹眼便会发光,如猫眼望月。 孟婉贞在茶寮中煮了一壶茶,倒了两碗。一碗自己喝,一碗放在对面空位。她翻开《无字经》,心中念着橘奴。经书上,浮现出一只橘猫,蹲在青石上,望着竹林深处,一望便是一生。 “林姐姐,橘奴等了快百年,最后也没看清那只鸟。你说它遗憾吗?” 空位上没有人。但茶碗中的水面,泛起一圈涟漪。涟漪中,映出一只橘猫,蹲在竹下,闭着眼,嘴角似有笑意。 【白话文】 飞鼠走后,书院又安静了几分。古樟枝头,那些飞鼠依旧夜夜发光,却再没有哪一只,能像飞鼠那样,把光珠藏得那么巧、那么深。橘猫蹲在竹斋前的石头上,琥珀色的眼睛望着竹林深处,一望就是一整天。 它老了。毛色不再鲜亮,橘色里夹了灰白,像秋天的叶子打了霜。行动也慢了,从前一跃就能上墙,如今要先蹲一会儿,蓄足了力,才慢慢跳上去。它不再追鸟,不再扑蝶,只是蹲着,望着。望竹林,望落日,望玄火池中金赤之光。 玉鲸每天经过竹斋前,总要停下来,蹲在它身边,抚摸它的背。橘猫用头蹭蹭她的掌心,却不似从前那么有力,只是轻轻碰一碰,便又转头望向竹林。 “你还在等那只鸟?”玉鲸问。 橘猫不答。它从没答过。从玉鲸记事起,它就蹲在这块石头上,望着那片竹林。爷爷说,它在等告丧鸟。爷爷画过那只鸟——尾巴长长的像白练,尾尖一点朱红。画旁边题着字:“此鸟来时,吾当归去。”爷爷去了,鸟没来。橘猫还在等。 槐树精拄着杖来到竹斋前,望着橘猫,叹道:“它等了快百年了。爷爷走时,它才壮年。如今它老了,鸟还没来。” 玉鲸问:“那只鸟,真的存在吗?” 槐树精沉默了很久,才说:“存在。老身见过。在爷爷去的那夜,它曾从竹林上空飞过,没有落下,只是盘旋了三圈,向南去了。橘猫看见了,所以它等。” “它等什么?” “等那只鸟落下来。落在它面前,让它看个清楚。它等了快百年,就是想看看,那只让爷爷说出‘吾当归去’的鸟,到底是什么模样。” 玉鲸听了,心里痛得像刀绞。她想起爷爷临终时的样子——平静,安详,没有痛苦。他等到了自己的归期,却没有等到那只鸟。橘猫替他等。 此后,玉鲸每天午后都到竹斋前陪橘猫坐一会儿。瓷渡有时也来,带一碟鱼干,放在石头上。橘猫嗅嗅,舔两口,便不再吃。它已吃不下多少东西了。 这一天黄昏,晚霞像火一样,映得竹斋像披了金纱。橘猫忽然从石上站起来,全身毛发炸开,琥珀色的眼睛骤然亮起,像两盏灯。它望着竹林深处,一动不动。 玉鲸顺着它的目光望去——竹林深处,暮色沉沉,什么也看不见。 “你看到了什么?”玉鲸问。 橘猫不答,只是望着。它全身绷紧,爪子死死扣住石面,身体微微发抖。玉鲸用眉心光照进竹林深处,隐约看见有一点朱红,在竹影间闪了一下,然后消失了。 “那只鸟?”玉鲸心中一震。 橘猫忽然长叫了一声,声音凄厉,听了让人想哭。它从石上跃下,踉跄了两步,向竹林奔去。跑了几步,又回头,望了玉鲸一眼。那一眼里,有期待,有告别,有不舍。 玉鲸想追,槐树精用杖拦住她:“让它去。它等了一辈子,不能让它带着遗憾走。” 橘猫转身,没入竹林。竹影婆娑,暮色四合,橘色的身影一点一点融进黑暗,终于看不见了。 玉鲸站在竹斋前,泪流满面。 这天晚上,瓷渡进竹林寻找橘猫,没找到。只在那块青石旁,发现一串爪印,从石上延伸到竹林深处,然后消失了。爪印旁边,有一片竹叶,叶上沾着几根橘色的毛。 白鹿用角光探竹林,呦呦地叫,角光所到之处,竹影中隐隐有一丛青竹,竹节上长着琥珀色的纹路,像猫的眼睛。 “它化作青竹了。”瓷渡抚摸着竹子,竹节温润,像抚摸橘猫的背。 玉鲸跪在竹子前,额头抵地:“你等了一辈子,终于等到了。虽没看清,但你知道它来过。够了。” 竹林沙沙,好像在回答。 第二天清晨,弟子们发现竹斋前多了一丛青竹。竹子不高,大约到人的膝盖,竹节上的琥珀纹路在晨光中微微发亮。有弟子想拔掉它,玉鲸制止:“这是橘猫。让它在这里,陪我们。” 从此,竹斋前多了一丛青竹。每到黄昏,竹影婆娑,琥珀色的竹眼便会发光,像猫的眼睛望着月亮。 孟婉贞在茶寮中煮了一壶茶,倒了两碗。一碗自己喝,一碗放在对面空位。她翻开《无字经》,心中念着橘猫。经书上,浮现出一只橘猫,蹲在青石上,望着竹林深处,一望便是一生。 “林姐姐,橘猫等了快百年,最后也没看清那只鸟。你说它遗憾吗?” 空位上没有人。但茶碗中的水面,泛起一圈涟漪。涟漪中,映出一只橘猫,蹲在竹下,闭着眼,嘴角好像有一丝笑意。 第五十五章 青蛇守界 【古文】 橘奴化竹后,书院中的老友便只剩了槐君、白鹿与青蛇。槐君日见苍老,白鹿角光渐黯,青蛇却依旧盘在古井边的石阶下,日复一日,昂首吐信,不知疲倦。 那口古井,通往黑水渊。渊中有玄尾族,有暗河,有忘川谷的来路。青蛇守在此处,已有数十年。从前它只是偶尔盘在那里,如今却寸步不离。玉鲸曾问槐君:“青蛇为何不肯离开?”槐君答:“它在守界。人间与黑水渊的通道,需有灵物镇守,否则妖邪可能趁隙而入。从前有玄尾族守护渊口,有芝人伞光照路,有双鲤在水中巡游,有鼯奴以光珠照明,有橘奴在竹间守望,有白鹿角光震慑妖魔。如今它们都走了,只剩青蛇。它不能走。” 玉鲸默然。她蹲在青蛇面前,以指尖触其额。青蛇昂首,以信子舔她的指腹,凉凉的,滑滑的,带着古井深处的水汽。 “你一个人守在这里,不孤单吗?”玉鲸问。 青蛇不会说话,只是盘得更紧了一些,将头埋在身体里,一动不动。 这一日,玄尾女子自井中升出,向玉鲸禀报:“恩公,黑水渊中最近有异动。暗河深处,似有妖气渗入。妾等已加派人手巡视,但那妖气时隐时现,捉摸不定。” 玉鲸问:“可曾伤及族人?” 玄尾女子摇头:“不曾。只是井水时有浑浊,且隐隐有腥臭之味。妾担心,是当年妖凰残存的余孽在作祟。” 槐君拄杖至井边,以杖探水,碧光入水,井水翻涌片刻,复归平静。槐君皱眉:“水中有邪气,但不强,似是被什么东西挡住了。” 玉鲸看向青蛇。青蛇盘在石阶下,昂首吐信,目中竟有疲惫之色。 “是你挡住了?”玉鲸问。 青蛇点首,以尾击地三下,似在说:“有我,它们过不来。” 玉鲸心中大恸。数十年如一日,青蛇寸步不离地守在这口井边,不是因为它喜欢,是因为它不能走。它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暗河中渗出的妖气。那些妖气日日夜夜侵蚀它的鳞甲,它不说,只是默默承受。 “你受伤了。”玉鲸以眉心光照青蛇,见其体内有数道黑气缠绕,如毒蛇噬骨。青蛇却不动,只是将头昂得更高。 槐君叹道:“青蛇的鳞甲已有多处腐蚀,若不及时疗伤,恐有性命之忧。但它若离开井口,妖气便会涌入人间。” 玉鲸起身,向瓷渡道:“你在此守住井口,我带青蛇去疗伤。” 瓷渡点首,以冰焰剑在井口划下一道冰痕,寒气森森,封住井口。青蛇却不肯离开,以尾缠住石阶,纹丝不动。 “你怕我回不来?”玉鲸蹲下,抚其背,“我保证,治好你便送你回来。” 青蛇望着她,良久,松了尾。 玉鲸将青蛇捧在掌心,带回竹屋。以玄火池水清洗其伤口,池水中的金赤之光渗入鳞甲,将黑气一寸一寸逼出。青蛇痛得浑身发抖,却一声不吭。它从不叫痛。从玉鲸认识它起,它便从不叫痛。 瓷渡守在井口,冰焰剑上的寒气与井中渗出的妖气相抗,剑身凝结了一层薄霜。白鹿卧于其侧,角光照着井口,以防有邪物冲出。 这一守,便是三天三夜。 第三日黄昏,玉鲸将青蛇送回井边。青蛇的鳞甲恢复了光泽,体内的黑气已尽数清除。它游到石阶下,盘成原样,昂首吐信,一如从前。 “还疼吗?”玉鲸问。 青蛇摇头,以尾轻触她的足踝,似在说:“不疼了。谢谢。” 玉鲸蹲下,与它平视:“你可以不用一直守在这里。我会让玄尾族加强巡视,让槐君以碧光封住井口,你便可以休息。” 青蛇却摇头,以尾指着井中,又指着自己的心口。玉鲸明白它的意思——它在说:“这是我的界,我要自己守。” 槐君拄杖立于侧,叹道:“青蛇虽不能言,却有最重的诺。它当年答应瓷翁守此井,便是一生的承诺。瓷翁走了,诺还在。” 玉鲸不再劝。她起身,向青蛇深深一揖:“辛苦了。” 青蛇昂首,吐信,似在笑。 是夜,玉鲸独坐玄火池畔,对瓷渡说:“青蛇守界,槐君守院,白鹿守心。它们都不走。” 瓷渡握她的手:“我们也不走。” 远处,孟婉贞在茶寮中煮了一壶茶,倒了两碗。一碗自己喝,一碗放在对面空位。她翻开《无字经》,心中念着青蛇。经书上,浮现出一条青蛇,盘在古井边,昂首吐信,目光坚定。 “林姐姐,青蛇还在守井。它比我们都有毅力。” 空位上没有人。但茶碗中的水面,又泛起一圈涟漪。涟漪中,映出一条青蛇的影子,盘成一圈,头枕在身体上,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在等。 【白话文】 橘猫化竹之后,书院里的老朋友便只剩了槐树精、白鹿和青蛇。槐树精一天比一天老,白鹿角上的光渐渐暗了,青蛇却依旧盘在古井边的台阶下,日复一日,抬起头吐着信子,不知疲倦。 那口古井,通往黑水渊。渊里有玄尾族,有暗河,有忘川谷的来路。青蛇守在这里,已有几十年了。从前它只是偶尔盘在那里,如今却寸步不离。玉鲸曾问槐树精:“青蛇为什么不肯离开?”槐树精说:“它在守界。人间与黑水渊的通道,需要有灵物镇守,否则妖邪可能趁隙而入。从前有玄尾族守护渊口,有蘑菇精用伞光照路,有双鲤在水中巡游,有飞鼠用光珠照明,有橘猫在竹间守望,有白鹿角光震慑妖魔。如今它们都走了,只剩青蛇。它不能走。” 玉鲸沉默。她蹲在青蛇面前,用指尖碰它的额头。青蛇抬起头,用信子舔她的手指,凉凉的,滑滑的,带着古井深处的水汽。 “你一个人守在这里,不孤单吗?”玉鲸问。 青蛇不会说话,只是盘得更紧了一些,把头埋进身体里,一动不动。 这一天,玄尾女子从井里升出来,向玉鲸禀报:“恩公,黑水渊中最近有异动。暗河深处,好像有妖气渗进来。妾等已加派人手巡视,但那妖气时隐时现,捉摸不定。” 玉鲸问:“可曾伤及族人?” 玄尾女子摇头:“不曾。只是井水时有浑浊,而且隐隐有腥臭味。妾担心,是当年妖凰残存的余孽在作祟。” 槐树精拄着杖来到井边,用杖探水,碧光入水,井水翻涌了片刻,又归于平静。槐树精皱眉:“水中有邪气,但不强,好像是被什么东西挡住了。” 玉鲸看向青蛇。青蛇盘在台阶下,抬起头吐着信子,眼里竟有疲惫之色。 “是你挡住了?”玉鲸问。 青蛇点头,用尾巴敲了地三下,好像在说:“有我,它们过不来。” 玉鲸心中大恸。几十年如一日,青蛇寸步不离地守在这口井边,不是因为它喜欢,是因为它不能走。它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暗河中渗出的妖气。那些妖气日日夜夜侵蚀它的鳞甲,它不说,只是默默承受。 “你受伤了。”玉鲸用眉心光照青蛇,见它体内有数道黑气缠绕,像毒蛇在啃骨头。青蛇却不动,只是把头昂得更高。 槐树精叹道:“青蛇的鳞甲已有多处腐蚀,若不及时疗伤,恐有性命之忧。但它若离开井口,妖气便会涌入人间。” 玉鲸起身,向瓷渡说:“你在此守住井口,我带青蛇去疗伤。” 瓷渡点头,用冰焰剑在井口划下一道冰痕,寒气森森,封住了井口。青蛇却不肯离开,用尾巴缠住台阶,纹丝不动。 “你怕我回不来?”玉鲸蹲下,抚它的背,“我保证,治好你便送你回来。” 青蛇望着她,过了很久,松了尾巴。 玉鲸将青蛇捧在掌心,带回竹屋。用玄火池水清洗它的伤口,池水中的金赤之光渗进鳞甲,把黑气一寸一寸逼出来。青蛇痛得浑身发抖,却一声不吭。它从不叫痛。从玉鲸认识它起,它便从不叫痛。 瓷渡守在井口,冰焰剑上的寒气和井中渗出的妖气相抗,剑身结了一层薄霜。白鹿卧在他身边,角光照着井口,以防有什么邪物冲出来。 这一守,便是三天三夜。 第三天黄昏,玉鲸将青蛇送回井边。青蛇的鳞甲恢复了光泽,体内的黑气已尽数清除。它游到台阶下,盘成原样,抬起头吐着信子,和从前一样。 “还疼吗?”玉鲸问。 青蛇摇头,用尾巴轻轻碰了碰她的脚踝,好像在说:“不疼了。谢谢。” 玉鲸蹲下,和它平视:“你可以不用一直守在这里。我会让玄尾族加强巡视,让槐树精用碧光封住井口,你便可以休息。” 青蛇却摇头,用尾巴指着井里,又指着自己的心口。玉鲸明白了它的意思——它在说:“这是我的界,我要自己守。” 槐树精拄着杖站在旁边,叹道:“青蛇虽不能说话,却有最重的诺。它当年答应爷爷守这口井,便是一生的承诺。爷爷走了,诺还在。” 玉鲸不再劝。她起身,向青蛇深深作揖:“辛苦了。” 青蛇昂起头,吐着信子,好像在笑。 这天晚上,玉鲸独坐玄火池边,对瓷渡说:“青蛇守界,槐君守院,白鹿守心。它们都不走。” 瓷渡握着她的手:“我们也不走。” 远处,孟婉贞在茶寮中煮了一壶茶,倒了两碗。一碗自己喝,一碗放在对面空位。她翻开《无字经》,心中念着青蛇。经书上,浮现出一条青蛇,盘在古井边,昂首吐信,目光坚定。 “林姐姐,青蛇还在守井。它比我们都有毅力。” 空位上没有人。但茶碗中的水面,又泛起一圈涟漪。涟漪中,映出一条青蛇的影子,盘成一圈,头枕在身体上,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在等。 第五十六章 玄鸦传信 【古文】 青蛇守界的消息,不知怎的传到了青崖。白鹿之祖遣一头小白鹿下山,衔着一片带露的椿木叶,送至玉鲸手中。叶上无字,却有一股温润之气,如春日的风。玉鲸明白——白鹿之祖在问:“你还好吗?” 玉鲸以眉心心光注入叶中,叶上浮现出四个字:“一切安好。”小白鹿衔叶而去,四蹄踏云,消失在晨光中。 数日后,玄鸦归来。 它已经老了。翅羽零落,目光浑浊,落在墙头时,身体晃了晃,险些栽下来。它已经很久没有回来了。上一次回来,还是四年前,玉鲸刚从忘川谷出来时,它绕村三匝,落羽而去。玉鲸以为它死了。 玄鸦站在墙头,喘了很久。然后张开嘴——没有声音。 玉鲸心中一惊。玄鸦的声,没了。从前它能鸣出人言,能模仿风声、水声、爷爷的呼唤。如今,它只能张嘴,发不出任何声音。 “你……你失声了?”玉鲸跃上墙头,轻轻捧起它。 玄鸦以喙轻啄她的掌心,一下,两下,三下。然后闭上眼,头靠在她指间,不动了。 “它只是累了。”槐君拄杖至墙下,仰头望玄鸦,“让它睡一会儿。” 玉鲸将玄鸦捧回竹屋,放在枕边。它睡了一天一夜。醒来时,它啄了啄玉鲸的耳垂,然后飞上屋顶,面向南方,张开嘴——一声尖锐的鸣叫,划破长空。 声音回来了。不是从前的声。从前它能鸣出千般音色,如今只剩一声,单调而苍老。但就是这一声,让书院中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事。侯榑从诊室走出,沈采薇抱着念翁站在门前,柳直从药圃抬头,钱知空从望气台上跃下,石如玉从练功房冲出来,周子衡搁下墨锭,周安扶着阿痴站在茶寮檐下,孟婉贞拄杖立于门前。 他们都认出了那声鸣叫——那是玄鸦报平安的声音。从前每次外出归来,它都要在村口鸣这一声。几十年如一日。 玄鸦鸣毕,从屋顶飞下,落在玉鲸肩头,以喙理了理她的鬓发。然后它望向南方,张开翅膀,却没有飞。 “它要走了。”槐君说。 玉鲸问:“去哪里?” “去它该去的地方。”槐君叹道,“它这一生,为你们传了无数次信,从金陵到青崖,从青崖到忘川谷,从忘川谷到黑水渊。它飞过的路,加起来能绕人间一圈。如今它老了,飞不动了。” 玄鸦从玉鲸肩头跃下,落在地上,一步一步向村口走去。它不再飞了。它的翅羽已经撑不起它的身体。它只是走,一步一步,走得缓慢而坚定。 白鹿从玄火池畔起身,跟在玄鸦身后。瓷渡以冰焰剑在地上画了一条线,从书院门口一直延伸到村口,剑尖所至,地面结了一层薄冰,冰上开出细小的霜花,如送行的路。 玄鸦走过冰面,爪印留在霜花上,一朵一朵,如梅花。 槐君以杖击地三下,为它送行。柳直跪于路旁,双手合十。钱知空望气观天,见南方有一片云,形如玄鸦,正缓缓飘远。石如玉握紧拳头,咬着嘴唇,没哭。 周子衡领着周安、阿痴立于村口,阿痴在地上画了一只鸟,鸟的翅膀张着,像是要飞。 玄鸦走到村口,停下。它回头,望了望书院,望了望玉鲸,望了望白鹿,望了望瓷渡。然后它张开嘴——没有声音。但它动了嘴唇。玉鲸读出了那唇语:“保重。” 然后它转身,走入了路旁的草丛,再也没有出来。 玉鲸追过去,草丛中空空荡荡,只有几根黑色的羽毛,散在枯叶之间。她捡起羽毛,贴在胸口。 槐君拄杖行至草丛边,以杖拨开枯叶,露出一小片空地。空地上,有一小堆黑色的灰烬,如墨如炭。 “它把自己烧了。”槐君低声说,“玄鸦属火,寿终时焚其身,化为灰烬,归于天地。” 玉鲸跪于灰烬前,以手捧灰,灰从指缝间流走,如沙,如尘。 “它这一生,传了多少封信?”瓷渡问。 玉鲸摇头:“数不清了。” 远处,孟婉贞在茶寮中煮了一壶茶,倒了两碗。一碗自己喝,一碗放在对面空位。她翻开《无字经》,心中念着玄鸦。经书上,浮现出一只黑色的鸟,站在墙头,张开嘴,鸣出一声清越的长啸。 “林姐姐,玄鸦走了。”孟婉贞对着空位说,“以后再也没有鸟替我们传信了。” 空位上没有人。但茶碗中的水面,又泛起一圈涟漪。涟漪中,映出一只黑色的鸟,正在飞,飞向南方,飞向天边。 【白话文】 青蛇守界的消息,不知怎么传到了青崖。白鹿之祖派了一头小白鹿下山,衔着一片带露水的椿木叶,送到玉鲸手中。叶上没有字,却有一股温润的气息,像春天的风。玉鲸明白——白鹿之祖在问:“你还好吗?” 玉鲸用眉心的心光注入叶中,叶上浮现出四个字:“一切安好。”小白鹿衔着叶子去了,四蹄踏云,消失在晨光中。 几天后,黑乌鸦回来了。 它已经很老了。翅羽零落,目光浑浊,落在墙头上时,身体晃了晃,差点栽下来。它已经很久没有回来了。上一次回来,还是四年前,玉鲸刚从忘川谷出来时,它绕着村子飞了三圈,落了几根羽毛就走了。玉鲸以为它死了。 黑乌鸦站在墙头上,喘了很久。然后张开嘴——没有声音。 玉鲸心里一惊。黑乌鸦的声音,没了。从前它能叫出人言,能模仿风声、水声、爷爷的呼唤。如今,它只能张嘴,发不出任何声音。 “你……你失声了?”玉鲸跃上墙头,轻轻捧起它。 黑乌鸦用喙轻轻啄她的掌心,一下,两下,三下。然后闭上眼,头靠在她指间,不动了。 “它只是累了。”槐树精拄着杖来到墙下,仰头望着黑乌鸦,“让它睡一会儿。” 玉鲸把黑乌鸦捧回竹屋,放在枕边。它睡了一天一夜。醒来时,它啄了啄玉鲸的耳垂,然后飞上屋顶,面向南方,张开嘴——一声尖锐的鸣叫,划破长空。 声音回来了。不是从前的声。从前它能叫出千般音色,如今只剩一声,单调而苍老。但就是这一声,让书院里所有的人都停下了手中的事。侯榑从诊室走出来,沈采薇抱着念翁站在门前,柳直从药圃抬起头,钱知空从望气台上跳下来,石如玉从练功房冲出来,周子衡放下墨锭,周安扶着阿痴站在茶寮檐下,孟婉贞拄着杖站在门前。 他们都认出了那声鸣叫——那是黑乌鸦报平安的声音。从前每次外出回来,它都要在村口叫这一声。几十年如一日。 黑乌鸦叫完了,从屋顶飞下来,落在玉鲸肩上,用喙理了理她的鬓发。然后它望向南方,张开翅膀,却没有飞。 “它要走了。”槐树精说。 玉鲸问:“去哪里?” “去它该去的地方。”槐树精叹道,“它这一生,为你们传了无数次信,从金陵到青崖,从青崖到忘川谷,从忘川谷到黑水渊。它飞过的路,加起来能绕人间一圈。如今它老了,飞不动了。” 黑乌鸦从玉鲸肩上跳下来,落在地上,一步一步向村口走去。它不再飞了。它的翅羽已经撑不起它的身体。它只是走,一步一步,走得缓慢而坚定。 白鹿从玄火池边起身,跟在黑乌鸦身后。瓷渡用冰焰剑在地上画了一条线,从书院门口一直延伸到村口,剑尖所到之处,地面结了一层薄冰,冰上开出细小的霜花,像送行的路。 黑乌鸦走过冰面,爪印留在霜花上,一朵一朵,像梅花。 槐树精用杖击地三下,为它送行。柳直跪在路边,双手合十。钱知空望气观天,见南方有一片云,形状像黑乌鸦,正慢慢飘远。石如玉握紧拳头,咬着嘴唇,没哭。 周子衡领着周安、阿痴站在村口,阿痴在地上画了一只鸟,鸟的翅膀张着,好像要飞。 黑乌鸦走到村口,停下。它回头,望了望书院,望了望玉鲸,望了望白鹿,望了望瓷渡。然后它张开嘴——没有声音。但它动了嘴唇。玉鲸读出了那唇语:“保重。” 然后它转身,走进了路旁的草丛,再也没有出来。 玉鲸追过去,草丛中空空荡荡,只有几根黑色的羽毛,散在枯叶之间。她捡起羽毛,贴在胸口。 槐树精拄着杖走到草丛边,用杖拨开枯叶,露出一小片空地。空地上,有一小堆黑色的灰烬,像墨像炭。 “它把自己烧了。”槐树精低声说,“黑乌鸦属火,寿终时焚其身,化为灰烬,归于天地。” 玉鲸跪在灰烬前,用手捧灰,灰从指缝间流走,像沙,像尘。 “它这一生,传了多少封信?”瓷渡问。 玉鲸摇头:“数不清了。” 远处,孟婉贞在茶寮中煮了一壶茶,倒了两碗。一碗自己喝,一碗放在对面空位。她翻开《无字经》,心中念着黑乌鸦。经书上,浮现出一只黑色的鸟,站在墙头,张开嘴,叫出一声清越的长啸。 “林姐姐,黑乌鸦走了。”孟婉贞对着空位说,“以后再也没有鸟替我们传信了。” 空位上没有人。但茶碗中的水面,又泛起一圈涟漪。涟漪中,映出一只黑色的鸟,正在飞,飞向南方,飞向天边。 第五十七章 瓷渡闭关 【古文】 玄鸦去后,书院又静了几分。瓷渡坐在玄火池畔,已经三日不曾起身。他闭目垂眉,冰焰剑横于膝上,剑身时而凝霜,时而沁露,如呼吸。玉鲸知他在等——等一个契机。 这一日清晨,池中金赤之光骤然凝聚,如一朵莲花,缓缓升至水面。瓷渡睁眼,那朵光莲飘至他胸前,没入心口。他浑身一震,冰焰剑自行出鞘,悬于头顶,剑尖向下,将他罩在一层光幕之中。 瓷渡起身,向玉鲸道:“我要闭关。” 玉鲸望着他,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问多久,只点头说了一个字:“好。” 瓷渡步入玄火池,池水没至腰际,金赤之光将他全身笼罩。冰焰剑悬于头顶,剑尖滴下一滴冰露,落入池中,激起一圈涟漪。涟漪散开,池水自他脚下开始结冰,冰面如镜,映出他的面容。 槐君拄杖至池畔,叹道:“水火相激,阴阳相生。他此关若成,修为当不在你之下。” 玉鲸问:“需要多久?” 槐君摇头:“不知。闭关无岁月,或三日,或三月,或三年。你只能等。” 玉鲸便在池畔搭了一间草棚,日间讲经、教弟子、料理书院事务,夜间便坐于棚中,守着池中的瓷渡。池水已结成厚厚的冰层,冰面之下,金赤之光仍在流转。冰上的瓷渡闭目盘坐,冰焰剑悬于头顶,剑身上的冰霜与池中玄火之光交相辉映。 第一日,冰面上起了裂纹。不是破碎,而是如叶脉般细密地延伸,从瓷渡座下向四周扩散。每一条裂纹中,都有金赤之光透出。 第三日,冰面下传来低沉的轰鸣,如地底有河流在奔腾。弟子们惊恐,不敢靠近。玉鲸以眉心光照入冰层,见瓷渡体内水火二气正激烈碰撞,经脉之中,冰与火交织成一张网,每一条脉络都在承受极限的张力。 第七日,冰面骤然大亮,一道光柱冲天而起,将云层击穿。方圆百里皆见这道光,有人说是神仙降世,有人说是妖邪出世。 侯榑跪于池畔,双手合十,低声诵经。沈采薇抱着念翁,念翁望着光柱,不哭不闹,伸着小手,咯咯地笑。柳直、钱知空、石如玉皆跪于池畔,为瓷渡护法。周子衡领着周安、阿痴立于茶寮檐下,阿痴在地上画了一个圈,圈里画了一个人,头顶悬着一把剑。 第十五日,光柱渐收,冰面开始融化。池水恢复如初,金赤之光依旧。瓷渡仍闭目盘坐,冰焰剑仍悬于头顶,但他身上的气息已截然不同——从前是温润如玉,如今是凛然如锋。 玉鲸以眉心光照他,见他体内水火二气已完全融合,化作一道混沌之光,遍行四肢百骸。他的眉心,竟也亮起了一点微光——不是本命心光,而是另一种光,冷而不寒,烈而不灼,如月下冰焰。 “他证道了。”槐君拄杖立于池畔,老泪纵横,“瓷翁若在,当含笑矣。” 第三十日,瓷渡睁眼。 冰焰剑自行入鞘,池水无风自涌,一道水柱托起他,缓缓送至岸边。他起身,衣不沾水,发不染尘。玉鲸立于池畔,望着他。二人相视,无需言语。 “多久了?”瓷渡问。 “三十日。” 瓷渡点首,走到她面前,握她的手。掌心温热,与从前无异。 槐君以杖击地,高声宣告:“瓷渡闭关三十日,水火相济,阴阳和合,已证道果!” 弟子们齐声欢呼。侯榑跪拜,柳直叩首,钱知空望气观天,见瓷渡周身紫气升腾,吉光万道。石如玉握紧拳头,眼中燃起了更旺的火。 是夜,书院设宴庆贺。槐君主厨,孟婉贞煮茶,周子衡磨墨,侯榑执笔,记下这一日。瓷渡坐于主位,冰焰剑横于膝上,剑身上的冰霜在烛火下闪烁,如星辰。 阿痴端着一碗茶,走到瓷渡面前,咧嘴傻笑,把茶碗递给他。瓷渡接过,饮尽,抚其顶。阿痴笑得更欢,在地上画了一个圈,圈里画了两个人,手牵着手。 瓷渡看了,也笑了。他将冰焰剑拔出,剑尖在地上画了一个圈,圈住阿痴画的两个人。然后收剑,对阿痴说:“这就是道。”阿痴不懂,只是笑。周安却懂了,深深一揖。 远处,孟婉贞在茶寮中煮了一壶茶,倒了两碗。一碗自己喝,一碗放在对面空位。她翻开《无字经》,心中念着瓷渡。经书上,浮现出瓷渡闭关时的景象——冰封池面,光柱冲天,剑悬头顶,如神如佛。 “林姐姐,瓷渡证道了。”孟婉贞对着空位说,“他越来越像瓷翁了。” 空位上没有人。但茶碗中的水面,又泛起一圈涟漪。涟漪中,映出瓷渡年轻时的影子——那时他刚从金陵来,眉宇间还有少年的青涩。如今,已是宗师。 【白话文】 黑乌鸦走后,书院又安静了几分。瓷渡坐在玄火池边,已经三天没有起身了。他闭着眼,冰焰剑横在膝盖上,剑身时而结霜,时而沁露,像在呼吸。玉鲸知道他在等——等一个契机。 这天清晨,池中金赤之光忽然凝聚起来,像一朵莲花,慢慢升到水面。瓷渡睁眼,那朵光莲飘到他胸前,没入心口。他浑身一震,冰焰剑自己跳出鞘,悬在头顶,剑尖朝下,将他罩在一层光幕之中。 瓷渡起身,对玉鲸说:“我要闭关。” 玉鲸望着他,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问多久,只点头说了一个字:“好。” 瓷渡走进玄火池,池水没到腰际,金赤之光将他全身笼罩。冰焰剑悬在头顶,剑尖滴下一滴冰露,落入池中,激起一圈涟漪。涟漪散开,池水从他脚下开始结冰,冰面像镜子一样,映出他的脸。 槐树精拄着杖来到池边,叹道:“水火相激,阴阳相生。他这一关若成了,修为当不在你之下。” 玉鲸问:“需要多久?” 槐树精摇头:“不知道。闭关没有岁月,或三天,或三月,或三年。你只能等。” 玉鲸便在池边搭了一间草棚,白天讲经、教弟子、料理书院事务,夜里便坐在棚中,守着池中的瓷渡。池水已结成厚厚的冰层,冰面之下,金赤之光仍在流转。冰上的瓷渡闭目盘坐,冰焰剑悬在头顶,剑身上的冰霜与池中玄火之光交相辉映。 第一天,冰面上起了裂纹。不是破碎,而是像叶脉一样细密地延伸,从瓷渡座下向四周扩散。每一条裂纹中,都有金赤之光透出来。 第三天,冰面下传来低沉的轰鸣,像地底有河流在奔腾。弟子们惊恐,不敢靠近。玉鲸用眉心光照进冰层,见瓷渡体内水火二气正激烈碰撞,经脉之中,冰与火交织成一张网,每一条脉络都在承受极限的张力。 第七天,冰面忽然大亮,一道光柱冲天而起,把云层都击穿了。方圆百里都能看见这道光,有人说是神仙降世,有人说是妖邪出世。 侯榑跪在池边,双手合十,低声诵经。沈采薇抱着念翁,念翁望着光柱,不哭不闹,伸着小手,咯咯地笑。柳直、钱知空、石如玉都跪在池边,为瓷渡护法。周子衡领着周安、阿痴站在茶寮檐下,阿痴在地上画了一个圈,圈里画了一个人,头顶悬着一把剑。 第十五天,光柱渐渐收了,冰面开始融化。池水恢复如初,金赤之光依旧。瓷渡仍闭目盘坐,冰焰剑仍悬在头顶,但他身上的气息已完全不同——从前是温润如玉,如今是凛然如锋。 玉鲸用眉心光照他,见他体内水火二气已完全融合,化作一道混沌之光,走遍四肢百骸。他的眉心,竟也亮起了一点微光——不是本命心光,而是另一种光,冷而不寒,烈而不灼,像月下的冰焰。 “他证道了。”槐树精拄着杖站在池边,老泪纵横,“爷爷若在,当含笑矣。” 第三十天,瓷渡睁眼。 冰焰剑自己入鞘,池水无风自涌,一道水柱托起他,慢慢送到岸边。他起身,衣不沾水,发不染尘。玉鲸站在池边,望着他。二人相视,无需说话。 “多久了?”瓷渡问。 “三十天。” 瓷渡点头,走到她面前,握着她的手。掌心温热,和从前一样。 槐树精用杖击地,高声宣告:“瓷渡闭关三十日,水火相济,阴阳和合,已证道果!” 弟子们齐声欢呼。侯榑跪下,柳直叩首,钱知空望气观天,见瓷渡周身紫气升腾,吉光万道。石如玉握紧拳头,眼里燃起了更旺的火。 这天晚上,书院设宴庆贺。槐树精主厨,孟婉贞煮茶,周子衡磨墨,侯榑执笔,记下这一天。瓷渡坐在主位,冰焰剑横在膝上,剑身上的冰霜在烛火下闪烁,像星星。 阿痴端着一碗茶,走到瓷渡面前,咧嘴傻笑,把茶碗递给他。瓷渡接过,一饮而尽,抚着他的头。阿痴笑得更欢了,在地上画了一个圈,圈里画了两个人,手牵着手。 瓷渡看了,也笑了。他将冰焰剑拔出,剑尖在地上画了一个圈,圈住了阿痴画的那两个人。然后收剑,对阿痴说:“这就是道。”阿痴不懂,只是笑。周安却懂了,深深作揖。 远处,孟婉贞在茶寮中煮了一壶茶,倒了两碗。一碗自己喝,一碗放在对面空位。她翻开《无字经》,心中念着瓷渡。经书上,浮现出瓷渡闭关时的景象——冰封池面,光柱冲天,剑悬头顶,如神如佛。 “林姐姐,瓷渡证道了。”孟婉贞对着空位说,“他越来越像爷爷了。” 空位上没有人。但茶碗中的水面,又泛起一圈涟漪。涟漪中,映出瓷渡年轻时的影子——那时他刚从金陵来,眉宇间还有少年的青涩。如今,已是宗师。 第五十八章 侯念翁开悟 【古文】 瓷渡证道后,书院气象为之一新。他每日清晨立于玄火池畔练剑,剑光如匹练,冰焰所至,池水凝而为冰,冰裂而又融,循环往复,如四季轮回。弟子们围坐于池畔观剑,各有所悟。 侯念翁已满周岁。这孩子在娘胎里便带了本命心光,出世后更是灵异非常。他不哭不闹,见人便笑,然那笑却分许多种——见玉鲸时是敬,见瓷渡时是亲,见槐君时是慕,见孟婉贞时是孺。他还不会说话,却能用笑声让每个人觉得自己被偏爱。 沈采薇抱他到茶寮,孟婉贞便煮一碗淡茶,用小勺喂他。念翁咂着嘴,竟像品茶般眯起眼,惹得孟婉贞大笑:“这孩子,将来定是个茶痴。”念翁听了“茶痴”二字,竟咧嘴笑出声,伸手去抓她手中的《无字经》。 孟婉贞将经书递给他。念翁捧着,翻不开,便用嘴啃。孟婉贞也不拦,只是笑:“你啃吧,啃出味道来,便是你的缘。” 三岁时,念翁开口说话。第一句不是“爹”,不是“娘”,而是“爷爷”。侯榑怔住了,沈采薇泪流满面。他们从未在念翁面前提过“爷爷”二字——孩子自己叫出来的。 玉鲸闻之,以眉心光照念翁,见这孩子的本命心光已如烛火,虽不旺,却极稳。她将念翁抱在膝上,问他:“你叫爷爷,你知道爷爷是谁吗?” 念翁眨着眼,想了想,用手指了指天。 玉鲸心中一震。她想起爷爷临终时的样子——他望着天,含笑而逝。念翁指天,是感应到了什么? “爷爷在天上。”玉鲸说。 念翁摇头,又指自己的心口。 “在……心里?” 念翁点头,咧嘴笑,露出几颗小米牙。 玉鲸抱紧他,泣不成声。 五岁时,念翁开始识字。侯榑亲自教他,从《三字经》《百家姓》到《青崖心法》。念翁过目不忘,却从不死记硬背。他读《青崖心法》,读到“心中有念处,便是相见时”,忽然搁下书,问:“爹,念是什么?” 侯榑一怔,想了想,答:“念,就是想。” “想是什么?” “想就是……心里有一个人,放不下。” 念翁又问:“放不下,为什么要放下?” 侯榑答不上来。念翁便自己答道:“放不下就不要放。爷爷说的。” 侯榑惊问:“爷爷什么时候说的?” 念翁不答,低头继续看书。 七岁时,念翁在玄火池畔静坐。池中金赤之光映在他脸上,他闭目,眉心那点微光竟自行亮起,与池中光相呼应。玉鲸在远处观之,见念翁周身有淡淡的光晕,如月晕,如虹霓。 “他开悟了。”槐君拄杖立于侧,叹道,“七岁开悟,瓷翁当年也不过如此。” 玉鲸问:“他悟到了什么?” 槐君摇头:“不知。开悟之事,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念翁静坐一整日,至黄昏方睁眼。他起身,走到玉鲸面前,仰头望着她:“师姑,我看见爷爷了。” 玉鲸蹲下,与他平视:“在哪儿?” “在池子里。”念翁指着玄火池,“池子里的光,是爷爷的眼睛。他看着我,笑了。” 玉鲸泪下。她知念翁不是胡言。玄火池中的金赤之光,本就有爷爷本命心光的余烬。念翁心光已萌,能与余烬感应,见到爷爷的灵影,并非不可能。 “爷爷跟你说了什么?”玉鲸问。 念翁想了想:“他说,路要自己走。” 玉鲸抱紧他,泣不成声。 九岁时,念翁已通读《青崖心法》,并能讲解其中奥义。他在池畔设坛,为师弟师妹们讲经。他讲得浅白,却直指人心。有弟子问:“念翁师兄,什么是道?” 念翁答:“道是路。你走的路,便是你的道。” 又问:“如何不走错路?” 念翁答:“心中有人,便不会走错。” 又问:“心中有人,是什么人?” 念翁答:“你念的人。你念他,他便在你心中,为你指路。” 弟子们似懂非懂,却都记下了。 十二岁时,念翁在玄火池畔静坐七日。七日不饮不食,只饮池中之水。侯榑忧心,玉鲸却道:“让他坐。他有分寸。” 第七日黄昏,念翁睁眼。他起身,走到池边,捧起一捧水,喝了。然后转身,对玉鲸说:“师姑,我想去青崖。” 玉鲸问:“去做什么?” 念翁答:“去看爷爷看过的山,走爷爷走过的路。” 玉鲸点首:“我陪你去。” 念翁摇头:“我一个人去。” 玉鲸默然。她想起爷爷当年说过的“路要自己走”。念翁要自己走了。 “你爹娘同意吗?”玉鲸问。 侯榑与沈采薇立于远处,侯榑点首,沈采薇拭泪。他们知儿子非凡,留不住。 玉鲸从颈间取下那枚归心佩,系在念翁颈上:“此佩可护你一次。危难时,以心光催之。” 念翁抚着玉佩,点头。 次日清晨,念翁背着小包裹,向村口行去。众人相送。孟婉贞将一碗茶递给他,他饮尽,还碗,深深一揖。白鹿以角触他的手,呦呦而鸣。槐君以杖击地三下,为他送行。阿痴蹲在路边,在地上画了一个人,背着包,向前走。 念翁走到村口,回头,望了望书院,望了望众人,然后转身,踏上通往青崖的路。 瓷渡立于玉鲸身侧,握她的手:“他像你。” 玉鲸摇头:“他像爷爷。” 【白话文】 瓷渡证道之后,书院气象一新。他每天清晨站在玄火池边练剑,剑光像白练,冰焰所到之处,池水凝结成冰,冰裂后又融化,循环往复,像四季轮回。弟子们围坐在池边观剑,各有所悟。 侯念翁满周岁了。这孩子从娘胎里就带着本命心光,出生后更是灵异非常。他不哭不闹,见人就笑,但那笑却分好几种——见玉鲸时是敬,见瓷渡时是亲,见槐树精时是慕,见孟婉贞时是孺。他还不会说话,却能用笑声让每个人觉得自己被偏爱。 沈采薇抱他到茶寮,孟婉贞便煮一碗淡茶,用小勺喂他。念翁咂着嘴,竟像品茶一样眯起眼,惹得孟婉贞大笑:“这孩子,将来定是个茶痴。”念翁听了“茶痴”二字,竟咧嘴笑出声,伸手去抓她手里的《无字经》。 孟婉贞把经书递给他。念翁捧着,翻不开,便用嘴啃。孟婉贞也不拦,只是笑:“你啃吧,啃出味道来,便是你的缘。” 三岁时,念翁开口说话。第一句不是“爹”,不是“娘”,而是“爷爷”。侯榑怔住了,沈采薇泪流满面。他们从没在念翁面前提过“爷爷”二字——孩子是自己叫出来的。 玉鲸听说后,用眉心光照念翁,见这孩子的本命心光已如烛火,虽不旺,却极稳。她把念翁抱在膝上,问他:“你叫爷爷,你知道爷爷是谁吗?” 念翁眨着眼,想了想,用手指了指天。 玉鲸心中一震。她想起爷爷临终时的样子——他望着天,含笑而逝。念翁指天,是感应到了什么? “爷爷在天上。”玉鲸说。 念翁摇头,又指自己的心口。 “在……心里?” 念翁点头,咧嘴笑,露出几颗小米牙。 玉鲸抱紧他,泣不成声。 五岁时,念翁开始认字。侯榑亲自教他,从《三字经》《百家姓》到《青崖心法》。念翁过目不忘,却从不死记硬背。他读《青崖心法》,读到“心中有念处,便是相见时”,忽然放下书,问:“爹,念是什么?” 侯榑一怔,想了想,答:“念,就是想。” “想是什么?” “想就是……心里有一个人,放不下。” 念翁又问:“放不下,为什么要放下?” 侯榑答不上来。念翁便自己答道:“放不下就不要放。爷爷说的。” 侯榑惊问:“爷爷什么时候说的?” 念翁不答,低头继续看书。 七岁时,念翁在玄火池边静坐。池中金赤之光映在他脸上,他闭目,眉心那点微光竟自己亮了起来,和池中的光相呼应。玉鲸在远处看着,见念翁周身有淡淡的光晕,像月晕,像彩虹。 “他开悟了。”槐树精拄着杖站在旁边,叹道,“七岁开悟,爷爷当年也不过如此。” 玉鲸问:“他悟到了什么?” 槐树精摇头:“不知道。开悟这种事,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念翁静坐了一整天,到黄昏才睁眼。他起身,走到玉鲸面前,仰头望着她:“师姑,我看见爷爷了。” 玉鲸蹲下,和他平视:“在哪儿?” “在池子里。”念翁指着玄火池,“池子里的光,是爷爷的眼睛。他看着我,笑了。” 玉鲸泪下。她知道念翁不是胡说。玄火池中的金赤之光,本就有爷爷本命心光的余烬。念翁心光已萌,能和余烬感应,见到爷爷的灵影,并非不可能。 “爷爷跟你说了什么?”玉鲸问。 念翁想了想:“他说,路要自己走。” 玉鲸抱紧他,泣不成声。 九岁时,念翁已通读《青崖心法》,并能讲解其中的奥义。他在池边设坛,为师弟师妹们讲经。他讲得浅白,却直指人心。有弟子问:“念翁师兄,什么是道?” 念翁答:“道是路。你走的路,便是你的道。” 又问:“如何不走错路?” 念翁答:“心中有人,便不会走错。” 又问:“心中有人,是什么人?” 念翁答:“你念的人。你念他,他便在你心中,为你指路。” 弟子们似懂非懂,却都记下了。 十二岁时,念翁在玄火池边静坐了七天。七天不饮不食,只喝池中的水。侯榑担心,玉鲸却说:“让他坐。他有分寸。” 第七天黄昏,念翁睁眼。他起身,走到池边,捧起一捧水,喝了。然后转身,对玉鲸说:“师姑,我想去青崖。” 玉鲸问:“去做什么?” 念翁答:“去看爷爷看过的山,走爷爷走过的路。” 玉鲸点头:“我陪你去。” 念翁摇头:“我一个人去。” 玉鲸沉默。她想起爷爷当年说过的“路要自己走”。念翁要自己走了。 “你爹娘同意吗?”玉鲸问。 侯榑和沈采薇站在远处,侯榑点头,沈采薇擦着眼泪。他们知道儿子非凡,留不住。 玉鲸从颈间取下那枚归心佩,系在念翁颈上:“此佩可护你一次。危难时,用心光催动它。” 念翁摸着玉佩,点头。 第二天清晨,念翁背着小包裹,向村口走去。众人相送。孟婉贞将一碗茶递给他,他喝完,还碗,深深作揖。白鹿用角碰碰他的手,呦呦地叫。槐树精用杖击地三下,为他送行。阿痴蹲在路边,在地上画了一个人,背着包,向前走。 念翁走到村口,回头,望了望书院,望了望众人,然后转身,踏上通往青崖的路。 瓷渡站在玉鲸身边,握着她的手:“他像你。” 玉鲸摇头:“他像爷爷。” 第五十九章 孟氏寿终 【古文】 念翁离村后,孟婉贞便不大出门了。她每日只在茶寮中煮茶、翻经、对着空位说话。那空位,是林氏的。林氏去了十几年了,她每天给林氏倒一碗茶,茶凉了倒掉,再煮,再倒。从不间断。 这一日清晨,槐君去茶寮送柴,见孟婉贞坐于炉前,手中端着茶碗,却未饮。她闭着眼,面色苍白如纸,呼吸微弱。槐君以杖探其腕,脉如游丝,将断未断。 “婉贞。”槐君低声唤她。 孟婉贞睁眼,目中光已浊,却仍在笑:“槐君,我好像看见林姐姐了。她在门外,冲我招手。” 槐君心中明白——时辰到了。她放下柴,去请玉鲸。 玉鲸赶来时,孟婉贞已被扶到榻上。沈采薇为她梳了头,换了身干净衣裳。侯榑切了脉,向玉鲸摇头。柳直跪于榻前,红了眼眶。钱知空以望气观之,见孟婉贞头顶有一股淡淡的白气,正缓缓上升,如炊烟。 “婆婆。”玉鲸坐于榻边,握她枯瘦的手。 孟婉贞睁眼,望着玉鲸,笑:“姑娘,老身活了快一百一十岁,够本了。你莫哭。” 玉鲸没哭,只是握着她的手,更紧了些。 “老身这辈子,最得意的事,不是活了这么久,是遇见了你们。”孟婉贞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槐君、侯榑、沈采薇、柳直、钱知空、石如玉、周子衡、周安、阿痴。最后落在空处,那里没有人,她却笑了,“林姐姐,你来了。” 众人回头,门外空无一人。但茶寮中那碗放在空位上的茶,水面忽然泛起涟漪,一圈,又一圈。 “她来了。”孟婉贞说,“她在等我。” 玉鲸俯身,在她耳边低语:“婆婆,你放心去。书院有我们。” 孟婉贞点头,闭上眼。她的手渐渐凉了,嘴角却还挂着笑。 槐君以杖击地三下,为孟婉贞送行。白鹿立于门外,呦呦而鸣,角光暗淡。瓷渡以冰焰剑在茶寮前划下一道冰痕,冰痕中开出细小的霜花,如白菊,如素梅。 孟婉贞去后,玉鲸亲手将她葬在茶寮后的老槐树下。槐君说:“她生前最爱在此煮茶,死后便让她听茶声。” 墓碑是周子衡刻的,只五个字:“孟婉贞之墓”。没有生平,没有功德。孟婉贞说过,她这辈子最怕碑上写太多字,压得她来世喘不过气。 下葬那日,天阴沉沉的,却没有下雨。阿痴蹲在墓前,在地上画了一个碗,碗里画了几片茶叶。他抬头,望着墓碑,傻笑。周安问他:“你笑什么?”阿痴指着墓碑,又指自己的心口。周安懂了——他在说:“她在我心里。” 是夜,玉鲸独坐茶寮中,炉火已熄。她倒了两碗茶,一碗自己喝,一碗放在对面空位。她翻开《无字经》,心中念着孟婉贞。经书上,浮现出孟婉贞年轻时的模样——梳着髻,穿着靛蓝的衣裳,正在炉前煮茶。她身边站着一个女子,眉眼温婉,正是林氏。两人说说笑笑,如少女时。 玉鲸合上经书,饮尽碗中茶。 瓷渡至茶寮,坐于她身侧。二人相对无言,唯炉中余烬,明明灭灭。 远处,玄火池中金赤之光,与天边初升的月华相映。池畔的老槐树下,新坟上已生了细小的青草,如新发的茶芽。 【白话文】 念翁离开村子后,孟婉贞就不大出门了。她每天只在茶寮里煮茶、翻经、对着空位说话。那空位,是林氏的。林氏走了十几年了,她每天给林氏倒一碗茶,茶凉了倒掉,再煮,再倒。从没断过。 这天清晨,槐树精去茶寮送柴,见孟婉贞坐在炉前,手里端着茶碗,却没喝。她闭着眼,面色白得像纸,呼吸微弱。槐树精用杖探她的手腕,脉像游丝,将断未断。 “婉贞。”槐树精低声唤她。 孟婉贞睁眼,眼里的光已经浊了,却仍在笑:“槐君,我好像看见林姐姐了。她在门外,冲我招手。” 槐树精心里明白——时辰到了。她放下柴,去请玉鲸。 玉鲸赶来时,孟婉贞已被扶到榻上。沈采薇给她梳了头,换了身干净衣裳。侯榑切了脉,向玉鲸摇头。柳直跪在榻前,红了眼眶。钱知空用望气观看,见孟婉贞头顶有一股淡淡的白气,正慢慢上升,像炊烟。 “婆婆。”玉鲸坐在榻边,握着她枯瘦的手。 孟婉贞睁眼,望着玉鲸,笑:“姑娘,老身活了快一百一十岁,够本了。你莫哭。” 玉鲸没哭,只是握着她的手,更紧了些。 “老身这辈子,最得意的事,不是活了这么久,是遇见了你们。”孟婉贞的目光慢慢扫过众人——槐树精、侯榑、沈采薇、柳直、钱知空、石如玉、周子衡、周安、阿痴。最后落在空处,那里没有人,她却笑了,“林姐姐,你来了。” 众人回头,门外空无一人。但茶寮中那碗放在空位上的茶,水面忽然泛起涟漪,一圈,又一圈。 “她来了。”孟婉贞说,“她在等我。” 玉鲸俯身,在她耳边低语:“婆婆,你放心去。书院有我们。” 孟婉贞点头,闭上眼。她的手渐渐凉了,嘴角却还挂着笑。 槐树精用杖击地三下,为孟婉贞送行。白鹿站在门外,呦呦地叫,角光暗淡。瓷渡用冰焰剑在茶寮前划下一道冰痕,冰痕中开出细小的霜花,像白菊,像素梅。 孟婉贞走后,玉鲸亲手将她葬在茶寮后面的老槐树下。槐树精说:“她生前最爱在这里煮茶,死后便让她听茶声。” 墓碑是周子衡刻的,只五个字:“孟婉贞之墓”。没有生平,没有功德。孟婉贞说过,她这辈子最怕碑上写太多字,压得她来世喘不过气。 下葬那天,天阴沉沉的,却没有下雨。阿痴蹲在墓前,在地上画了一个碗,碗里画了几片茶叶。他抬头,望着墓碑,傻笑。周安问他:“你笑什么?”阿痴指着墓碑,又指自己的心口。周安懂了——他在说:“她在我心里。” 这天晚上,玉鲸独坐茶寮中,炉火已经熄了。她倒了两碗茶,一碗自己喝,一碗放在对面空位。她翻开《无字经》,心中念着孟婉贞。经书上,浮现出孟婉贞年轻时的模样——梳着髻,穿着靛蓝的衣裳,正在炉前煮茶。她身边站着一个女子,眉眼温婉,正是林氏。两人说说笑笑,像少女时。 玉鲸合上经书,喝完碗里的茶。 瓷渡来到茶寮,坐在她身边。二人相对无言,只有炉中的余烬,明明灭灭。 远处,玄火池中金赤之光,与天边初升的月亮相映。池畔的老槐树下,新坟上已经长出了细小的青草,像新发的茶芽。 第六十章 白鹿送子 【古文】 孟婉贞去后七日,书院尚在素缟之中。这一日清晨,天边忽有呦呦鹿鸣,清越如笛,穿云而来。众人抬头,见南方天际,一群白鹿踏云而至,角光如星,九十九头,列阵成行。为首者,角有九叉,光芒如日,正是白鹿之祖。 鹿群降于玄火池畔,白鹿之祖步至玉鲸面前,以角触其额。玉鲸跪迎,白鹿之祖却以舌舐其面,呦呦而鸣,声中有慰。它身后,九十九头白鹿齐声应和,鹿鸣之声,震得池水泛起涟漪。 槐君拄杖出迎,仰视白鹿之祖,叹道:“数十年不见,前辈风采依旧。” 白鹿之祖俯首,以角轻触槐君之杖。槐君杖上碧光骤亮,枯木竟生新芽。槐君怔住,继而泪下:“前辈……您这是……” 白鹿之祖不答,转身以角指鹿群。两头小白鹿自群中走出,一雄一雌,角初生如笋,目清如泉,通体雪白,无一丝杂色。它们行至玉鲸面前,跪伏于地,呦呦而鸣。 白鹿之祖以角触玉鲸之手,又触那两头小白鹿,示意分明——这是送给书院的。 玉鲸俯身抚小白鹿之额,鹿茸初生,温润如玉。她抬头望白鹿之祖:“前辈厚赠,晚辈何以为报?” 白鹿之祖摇头,呦呦而鸣。槐君译其意:“它说,不必报。书院护青崖多年,青崖当报书院。” 白鹿之祖又转向瓷渡,以角触冰焰剑。剑身骤亮,冰焰暴涨,直冲云霄,俄而收敛,剑上竟多了九道细密纹路,如鹿角分枝。瓷渡以指抚之,剑身微颤,似有欢喜。 白鹿之祖又至侯榑面前,以角触侯念翁留下的那枚归心佩。佩中光芒一闪,侯榑只觉一股温润之气涌入心口,多日丧母之痛,竟缓解了许多。他跪拜,白鹿之祖以舌舐其顶,如抚慰。 最后,白鹿之祖行至孟婉贞墓前。墓上青草已寸许,晨露未干。白鹿之祖垂首,以角触碑。碑上“孟婉贞之墓”五字骤然发光,光中浮现出孟婉贞年轻时的笑靥,一闪而逝。白鹿之祖呦呦而鸣,声中有悲。 九十九头白鹿齐齐俯首,鹿鸣低回,如挽歌。 礼毕,白鹿之祖率鹿群腾空而起,向南飞去。那两头小白鹿却留在池畔,依偎着白鹿,呦呦而鸣,目送鹿群远去。待鹿群没入云中,它们才转身,以角轻触玉鲸之手,似在说:“我们留下了。” 槐君以杖点地,叹道:“白鹿之祖将青崖气运分了两缕给书院。这两头小白鹿,便是青崖的使者。它们在,青崖便在。” 玉鲸点首,命人在玄火池畔为两头小白鹿筑了一间鹿舍。舍不大,以竹为墙,以茅为顶,内铺干草,外植青竹。小白鹿欢喜,在舍前追逐嬉戏,角光映着池中金赤之光,如星如月。 侯念翁不在,他的归心佩却仍在书院。侯榑将佩挂在鹿舍门楣上,归心佩的光芒与小白鹿角光交相辉映,照得鹿舍一片通明。 是夜,玉鲸坐于鹿舍前,两头小白鹿卧于她足边,以角轻触她的膝。她抚着鹿茸,想起爷爷当年说过的话:“白鹿通灵,能辨善恶。它们若亲近你,便说明你心善。” “爷爷,白鹿之祖送了两头小白鹿来。”玉鲸低声说,“你看到了吗?” 池中金赤之光跳动了一下,如应答。 远处,茶寮中,炉火已熄,空位上的茶碗已撤。孟婉贞不在了,但《无字经》还在,经书被供在茶案上,每日有人翻看。今日翻看的,是阿痴。他不会认字,却一页一页地翻,翻到某一页时,经书上竟浮现出一只白鹿,角有九叉,立于云端。阿痴咧嘴笑,指给周安看。周安凑过去,那白鹿已不见,只剩空白。 “你看到了什么?”周安问。 阿痴在地上画了一只鹿,角像树枝,身上有斑点。 周安怔住,继而叹道:“你比我有慧眼。” 【白话文】 孟婉贞去世后的第七天,书院还在办丧事。这天清晨,天边忽然传来呦呦的鹿鸣,声音清亮像笛子,穿过云层传来。众人抬头,见南方天际,一群白鹿踏着云彩而来,角上的光芒像星星,九十九头,排成队列。为首的,角有九叉,光芒如太阳,正是白鹿之祖。 鹿群降落在玄火池边,白鹿之祖走到玉鲸面前,用角碰了碰她的额头。玉鲸跪下迎接,白鹿之祖却用舌头舔她的脸,呦呦地叫,声音里有安慰。它身后,九十九头白鹿齐声应和,鹿鸣的声音,震得池水泛起涟漪。 槐树精拄着杖出来迎接,仰头望着白鹿之祖,叹道:“几十年不见,前辈风采依旧。” 白鹿之祖低下头,用角轻轻碰了碰槐树精的杖。槐树精杖上的碧光骤然亮起,枯木竟长出了新芽。槐树精怔住,继而泪下:“前辈……您这是……” 白鹿之祖不答,转身用角指了指鹿群。两头小白鹿从群中走出来,一雄一雌,角刚冒出来像笋尖,眼睛清亮像泉水,通体雪白,没有一丝杂色。它们走到玉鲸面前,跪伏在地上,呦呦地叫。 白鹿之祖用角碰碰玉鲸的手,又碰碰那两头小白鹿,意思很明显——这是送给书院的。 玉鲸俯身抚摸小白鹿的额头,鹿茸刚长出来,摸着温润。她抬头望白鹿之祖:“前辈厚赠,晚辈何以为报?” 白鹿之祖摇头,呦呦地叫。槐树精翻译它的意思:“它说,不必报。书院护青崖多年,青崖当报书院。” 白鹿之祖又转向瓷渡,用角碰了碰冰焰剑。剑身骤然亮起,冰焰暴涨,直冲云霄,过了一会儿才收敛,剑上竟多了九道细密的纹路,像鹿角的分枝。瓷渡用手指抚过,剑身微微颤动,好像很欢喜。 白鹿之祖又走到侯榑面前,用角碰了碰侯念翁留下的那枚归心佩。佩中光芒一闪,侯榑只觉一股温润之气涌进心口,多日来丧母的疼痛,竟缓解了许多。他跪下,白鹿之祖用舌头舔他的头顶,像在安慰。 最后,白鹿之祖走到孟婉贞墓前。墓上的青草已有一寸多高,晨露还没干。白鹿之祖低下头,用角碰墓碑。碑上“孟婉贞之墓”五个字骤然发光,光中浮现出孟婉贞年轻时的笑脸,一闪就没了。白鹿之祖呦呦地叫,声音里有悲伤。 九十九头白鹿齐齐低头,鹿鸣低回,像一首挽歌。 礼毕,白鹿之祖率鹿群腾空而起,向南飞去。那两头小白鹿却留在池边,依偎着白鹿,呦呦地叫,目送鹿群远去。等鹿群没入云中,它们才转身,用角轻轻碰了碰玉鲸的手,好像在说:“我们留下了。” 槐树精用杖点地,叹道:“白鹿之祖将青崖的气运分了两缕给书院。这两头小白鹿,便是青崖的使者。它们在,青崖便在。” 玉鲸点头,命人在玄火池边为两头小白鹿盖了一间鹿舍。舍不大,用竹做墙,用茅草做顶,里面铺干草,外面种青竹。小白鹿欢喜,在舍前追逐嬉戏,角上的光映着池中金赤之光,像星星像月亮。 侯念翁不在,他的归心佩却仍在书院。侯榑将佩挂在鹿舍门楣上,归心佩的光芒与小白鹿角光交相辉映,照得鹿舍一片通明。 这天晚上,玉鲸坐在鹿舍前,两头小白鹿卧在她脚边,用角轻轻碰她的膝盖。她抚着鹿茸,想起爷爷当年说过的话:“白鹿通灵,能辨善恶。它们若亲近你,便说明你心善。” “爷爷,白鹿之祖送了两头小白鹿来。”玉鲸低声说,“你看到了吗?” 池中金赤之光跳动了一下,好像在回答。 远处,茶寮中,炉火已经熄了,空位上的茶碗已经撤了。孟婉贞不在了,但《无字经》还在,经书被供在茶案上,每天都有人翻看。今天翻看的,是阿痴。他不会认字,却一页一页地翻,翻到某一页时,经书上竟浮现出一只白鹿,角有九叉,站在云端。阿痴咧嘴笑,指给周安看。周安凑过去,那白鹿已不见,只剩空白。 “你看到了什么?”周安问。 阿痴在地上画了一只鹿,角像树枝,身上有斑点。 周安怔住,继而叹道:“你比我有慧眼。” 第六十一章 槐君化形 【古文】 白鹿送子后,书院又添了几分灵气。两头小白鹿日夜在池畔嬉戏,角光映着金赤之光,如星如月。槐君却日渐沉默,常常独自立于老槐树下,一望便是一整天。玉鲸知她心中有事,却不敢问。 这一日清晨,玉鲸照例以寒泉浇灌老槐。槐树已高十丈,枝叶如盖,荫蔽半村。她以木桶汲泉,倾于树根。水入土,树根竟发出细微的声响,如低语。玉鲸侧耳倾听,那声音渐渐清晰,是槐君在说:“姑娘,老身要变了。” 玉鲸怔住,退后数步。但见老槐树干龟裂,树皮一片一片剥落,如蛇蜕皮。裂痕之中,透出温润的青光。青光愈盛,树干愈缩,如冰消雪融,又如春蚕作茧。约莫一盏茶功夫,十丈高树竟缩至一人高,青光凝聚,化作人形——青衣少女,发如柳丝,面容清秀,目含慈光。不是老妪,是少女。是数千年前,槐君初化人形时的模样。 玉鲸惊立当场。青衣少女睁眼,望着自己的手,又望玉鲸,笑了。“姑娘,老身回来了。”声音仍苍老,如风过竹梢,与少女之面形成奇异的对照。 瓷渡闻声而至,冰焰剑出鞘半寸,又收。他认出了那声音。“槐君?你……你返老还童了?” 槐君以手抚面,笑道:“返老还童?老身本就如此。只是守了千年,忘了自己的模样。”她转身望老槐原处,那里已无树,只有一片空地。空地上,有一截枯根,如老人之足。槐君跪于枯根前,以额触地:“老身守此千年,今日功成。谢天地,谢瓷翁,谢姑娘。” 玉鲸扶起她:“你守的,不是这棵树,是书院。树只是你的壳。” 槐君点首,起身,环顾书院。晨光中,玄火池波光粼粼,白鹿在池畔饮水,弟子们在院中练拳,侯榑在诊室切脉,柳直在药圃采药,钱知空在望气台上观天,石如玉在练功房中运气,周子衡在磨墨,周安在教阿痴写字,两头小白鹿在鹿舍前追逐。一切如常,又恍如隔世。 “老身这一生,守过树,守过井,守过书,守过人。如今,什么都不用守了。”槐君轻声说。 玉鲸问:“你要走?” 槐君摇头:“不走。老身哪也不去。这里就是家。”她走到玄火池畔,蹲下,以手掬水。池中映出她的少女之面,她看了很久,忽而笑:“瓷翁若在,定认不出老身。” 玉鲸蹲于她身侧,以手拨水。池中漾开涟漪,将二人的倒影揉在一起。“爷爷认得出。他认的不是你的面,是你的心。” 槐君默然,良久,点首。 是日午后,槐君在茶寮中煮了一壶茶。孟婉贞不在了,但茶寮还在。炉火是她生的,水是她烧的,茶是她煮的。她倒了两碗,一碗自己喝,一碗放在对面空位。“林姐姐,这碗茶敬你。”她对着空位举碗,一饮而尽。 空位上没有人。但茶碗中的水面,又泛起一圈涟漪。 此后,槐君每日清晨在玄火池畔打坐,以自身碧光滋养池中金赤之光。池水愈发明亮,照得书院如昼。弟子们不知缘故,只道池中玄火又强了。只有玉鲸知道,那是槐君以千年修为,为书院续了一缕灵脉。 一日,阿痴在池畔画了一幅画。画上有一棵树,树下坐着一个青衣女子,女子面前放着一碗茶。他画完,指着画,对着槐君傻笑。槐君凑过去看,怔住。那画上的青衣女子,眉眼竟与她一模一样。 “你画的?”槐君问。 阿痴点头,又指自己的心口。 槐君蹲下,抚其顶:“你心里有老身。老身心里也有你。”阿痴咧嘴,笑得更欢了。 是夜,玉鲸与瓷渡坐于池畔。两头小白鹿卧于足边,角光与池中金赤之光交相辉映。 “槐君化形了。”玉鲸说,“她终于放下了那棵树。” 瓷渡问:“她守了千年,守的是什么?” 玉鲸想了想:“守的是一个诺。瓷翁当年救了她,她便以千年守护为报。如今诺已了,她自由了。” “她会走吗?” 玉鲸摇头:“不会。她说,这里是家。” 远处,槐君坐于茶寮檐下,望着满天星斗。她已不记得自己多少岁了。数千年?也许更久。她只记得,那年她还是一棵小槐树,长在渡口边。瓷翁路过,见她被野藤缠绕,便以刀割藤,将她扶正。后来瓷翁在树下坐禅,她便替他遮阴。一年又一年,她从树变成了精,从精修成了人。瓷翁老了,她还在。瓷翁去了,她还在。如今瓷翁的孙女也老了,她还在这里。 “瓷翁,你当年随手一扶,可曾想过,老身会守你千年?”她低声问。 夜风拂过,竹叶沙沙,如答。 【白话文】 白鹿送子之后,书院又多了几分灵气。两头小白鹿日夜在池边嬉戏,角上的光映着金赤之光,像星星像月亮。槐树精却日渐沉默,常常独自站在老槐树下,一望就是一整天。玉鲸知道她心里有事,却不敢问。 这天清晨,玉鲸照常用寒泉浇灌老槐树。槐树已长到十丈高,枝叶像一把大伞,树荫遮了半个村子。她用木桶打水,浇在树根上。水渗进土里,树根竟发出细微的声响,像在低语。玉鲸侧耳倾听,那声音渐渐清晰,是槐树精在说:“姑娘,老身要变了。” 玉鲸怔住,退后几步。只见老槐树的树干裂开,树皮一片一片剥落,像蛇蜕皮。裂缝中,透出温润的青光。青光越来越盛,树干越来越缩,像冰消雪融,又像春蚕作茧。大约一盏茶的功夫,十丈高树竟缩到一人高,青光凝聚,化作人形——青衣少女,发如柳丝,面容清秀,眼含慈光。不是老妇人,是少女。是几千年前,槐树精刚化人形时的模样。 玉鲸惊得愣在那里。青衣少女睁眼,望着自己的手,又望着玉鲸,笑了。“姑娘,老身回来了。”声音仍是苍老的,像风吹过竹梢,和少女的脸形成奇异的对照。 瓷渡闻声赶来,冰焰剑出鞘半寸,又收了回去。他认出了那声音。“槐君?你……你返老还童了?” 槐树精用手摸着自己的脸,笑道:“返老还童?老身本就如此。只是守了千年,忘了自己的模样。”她转身望着老槐树原来的地方,那里已经没有树了,只有一片空地。空地上,有一截枯根,像老人的脚。槐树精跪在枯根前,额头抵地:“老身守此千年,今日功成。谢天地,谢瓷翁,谢姑娘。” 玉鲸扶起她:“你守的,不是这棵树,是书院。树只是你的壳。” 槐树精点头,起身,环顾书院。晨光中,玄火池波光粼粼,白鹿在池边喝水,弟子们在院里练拳,侯榑在诊室切脉,柳直在药圃采药,钱知空在望气台上观天,石如玉在练功房中运气,周子衡在磨墨,周安在教阿痴写字,两头小白鹿在鹿舍前追逐。一切如常,又像隔了一辈子。 “老身这一生,守过树,守过井,守过书,守过人。如今,什么都不用守了。”槐树精轻声说。 玉鲸问:“你要走?” 槐树精摇头:“不走。老身哪也不去。这里就是家。”她走到玄火池边,蹲下,用手捧水。池中映出她少女的脸,她看了很久,忽然笑了:“爷爷若在,定认不出老身。” 玉鲸蹲在她旁边,用手拨水。池中漾开涟漪,把两个人的倒影揉在一起。“爷爷认得出。他认的不是你的脸,是你的心。” 槐树精沉默,过了很久,点头。 这天午后,槐树精在茶寮中煮了一壶茶。孟婉贞不在了,但茶寮还在。炉火是她生的,水是她烧的,茶是她煮的。她倒了两碗,一碗自己喝,一碗放在对面空位。“林姐姐,这碗茶敬你。”她对着空位举碗,一饮而尽。 空位上没有人。但茶碗中的水面,又泛起一圈涟漪。 此后,槐树精每天清晨在玄火池边打坐,用自身的碧光滋养池中的金赤之光。池水越来越亮,照得书院像白天一样。弟子们不知道原因,只道池中的玄火又强了。只有玉鲸知道,那是槐树精用千年修为,为书院续了一缕灵脉。 一天,阿痴在池边画了一幅画。画上有一棵树,树下坐着一个青衣女子,女子面前放着一碗茶。他画完了,指着画,对着槐树精傻笑。槐树精凑过去看,怔住了。那画上的青衣女子,眉眼竟和她一模一样。 “你画的?”槐树精问。 阿痴点头,又指自己的心口。 槐树精蹲下,抚他的头:“你心里有老身。老身心里也有你。”阿痴咧嘴,笑得更欢了。 这天晚上,玉鲸和瓷渡坐在池边。两头小白鹿卧在他们脚边,角光与池中金赤之光交相辉映。 “槐君化形了。”玉鲸说,“她终于放下了那棵树。” 瓷渡问:“她守了千年,守的是什么?” 玉鲸想了想:“守的是一个诺。爷爷当年救了她,她便以千年守护为报。如今诺了了,她自由了。” “她会走吗?” 玉鲸摇头:“不会。她说,这里是家。” 远处,槐树精坐在茶寮檐下,望着满天星斗。她已不记得自己多少岁了。几千年?也许更久。她只记得,那年她还是一棵小槐树,长在渡口边。爷爷路过,见她被野藤缠住,便用刀割开藤蔓,把她扶正。后来爷爷在树下坐禅,她便替他遮阴。一年又一年,她从树变成了精,从精修成了人。爷爷老了,她还在。爷爷去了,她还在。如今爷爷的孙女也老了,她还在这里。 “爷爷,你当年随手一扶,可曾想过,老身会守你千年?”她低声问。 夜风拂过,竹叶沙沙,好像在回答。 第六十二章 瓷翁百年祭 【古文】 这一年,瓷翁去了一百年。 玉鲸与瓷渡都已鬓染微霜,然精神愈健,目光愈亮。百年时光,书院从三间茅屋扩至九进院落,弟子从三人增至三百人。玄火池畔立了碑林,刻着槐君、芝人、双鲤、鼯奴、橘奴、青蛇、玄鸦、孟婉贞、林氏等诸友的生平。每一块碑,都是玉鲸亲手所书。 清明这一日,天阴沉沉的,却没有下雨。玉鲸与瓷渡携白鹿,登上青崖。椿木已高百丈,枝繁叶茂,花满枝头。花香之中,隐隐有爷爷的气息。椿木之下,那块石碑还在,碑文依旧清晰——“青崖有鹿,白水无痕。一念通幽,万古常存。鲸游沧海,终遇同根。瓷中有渡,莫问前尘。” 玉鲸跪于碑前,瓷渡跪于其侧,白鹿卧于二人之间。远处,两头小白鹿亦步亦趋跟在后面,角光微亮,如烛。 “爷爷,一百年了。”玉鲸以额触碑,碑石温润,如爷爷掌心,“书院还在,瓷渡还在,白鹿还在,槐君还在。大家都好。你在彼岸,也还好吗?” 碑文微微发光,如应答。 瓷渡以冰焰剑在碑旁刻下一行新字:“百年如一日,心中有念,便不曾离。” 玉鲸起身,以眉心本命心光注入碑中。碑文骤然大亮,光柱冲天,与椿木花光相接。光柱之中,隐隐有爷爷之影,衣白如雪,含笑而立。不是临终时的枯槁,是壮年时的丰神俊朗。他望着玉鲸,望着瓷渡,望着白鹿,微微颔首。 白鹿呦呦长鸣,角光与碑光相融。两头小白鹿亦呦呦而鸣,角光虽弱,却坚定。 玉鲸伸手欲触那虚影,虚影却如涟漪般散去,唯余碑上光芒渐敛。 “爷爷,你听到我说话了。”玉鲸低声说。 瓷渡握她的手,未语。 二人一鹿在椿木下坐了一整日。至黄昏,夕阳将青崖染成金赤,与玄火同色。玉鲸起身,对瓷渡说:“我们该回去了。书院还有事。” 瓷渡点头,二人携鹿下山。 归途中,白鹿忽然停步,望着一处山崖。玉鲸随之望去,见崖上蹲着一只小兽,形如兔,却生鹿角,通体雪白,目如红宝石。 “那是……鹿兔?”瓷渡惊道,“传说青崖有灵兽名鹿兔,见之者祥瑞。” 玉鲸以眉心光照之,那小兽竟不惊不避,跳下崖,蹦到白鹿面前,以角触白鹿之足。白鹿俯首,以舌舐其额。小兽欢喜,围着白鹿转了三圈,然后跃入草丛,不见了。 “它来做什么?”玉鲸问。 白鹿呦呦而鸣,槐君虽不在,玉鲸却隐约明白了它的意思——“它来送行。瓷翁百年祭,它代青崖诸灵,来送一程。” 玉鲸心中感动,向那草丛深深一揖。 回到书院,已是掌灯时分。槐君在茶寮中煮茶,见二人归来,倒了两碗,递过去。玉鲸接过,饮尽,茶香入喉,竟有椿木花的味道。 “槐君,你在茶里加了什么?”玉鲸问。 槐君笑:“椿木落花,老身今晨去青崖拾的。瓷翁百年祭,当以椿木花为茶。” 玉鲸捧碗,又饮一口。茶入喉,仿佛看见爷爷坐在椿木下,捧着一碗茶,冲她笑。 是夜,玉鲸独坐玄火池畔,取出那枚忘川佩与归心佩。二佩一温一凉,如阴阳相济。她将二佩叠于掌心,闭目,心中念着爷爷。佩中光芒渐亮,照得池水金赤一片。 池水中,浮现出爷爷的一生——少年时在青崖修行,青年时与阿蘅相遇,中年时收养玉鲸,晚年时病中抄经,临终时以漏风之声唤“玉京”。桩桩件件,如走马灯,一幕一幕。 玉鲸没有哭。她只是看着,看着,看到最后,爷爷的虚影立于池水之上,对她说:“玉京,你做得很好。” 玉鲸点头:“爷爷,我会做得更好。” 虚影消散,池水依旧。 远处,茶寮中,槐君独坐,翻《无字经》。经书上,浮现出瓷翁年轻时的模样,正在椿木下写字。他写的是:“心中有念处,便是相见时。” 槐君合上经书,吹熄了灯。 窗外,月华如水。玄火池中金赤之光,与月华相映,如爷爷的眼睛,一眨一眨,看着人间。 【白话文】 这一年,爷爷去世一百年了。 玉鲸和瓷渡都已鬓发斑白,但精神越来越好,目光越来越亮。一百年的时光,书院从三间茅草屋扩到了九进院落,弟子从三个人增至三百人。玄火池边立了碑林,刻着槐树精、蘑菇精、双鲤、飞鼠、橘猫、青蛇、黑乌鸦、孟婉贞、林氏等朋友们的生平。每一块碑,都是玉鲸亲手写的。 清明这一天,天阴沉沉的,却没有下雨。玉鲸和瓷渡带着白鹿,登上青崖。椿木已长到百丈高,枝繁叶茂,花开满枝。花香之中,隐隐有爷爷的气息。椿木下面,那块石碑还在,碑文依旧清晰——“青崖有鹿,白水无痕。一念通幽,万古常存。鲸游沧海,终遇同根。瓷中有渡,莫问前尘。” 玉鲸跪在碑前,瓷渡跪在她旁边,白鹿卧在二人之间。远处,那两头小白鹿也跟着来了,角光微亮,像蜡烛。 “爷爷,一百年了。”玉鲸额头抵着石碑,碑石温润,像爷爷的掌心,“书院还在,瓷渡还在,白鹿还在,槐君还在。大家都好。你在那边,也还好吗?” 碑文微微发光,好像在回答。 瓷渡用冰焰剑在碑旁刻下一行新字:“百年如一日,心中有念,便不曾离。” 玉鲸起身,用眉心的本命心光注入碑中。碑文骤然大亮,光柱冲天,与椿木的花光相接。光柱之中,隐隐有爷爷的影子,衣白如雪,含笑而立。不是临终时的枯槁,是壮年时的丰神俊朗。他望着玉鲸,望着瓷渡,望着白鹿,微微点头。 白鹿呦呦长鸣,角光与碑光相融。两头小白鹿也呦呦地叫,角光虽弱,却很坚定。 玉鲸伸手想碰那虚影,虚影却像涟漪一样散了,只剩下碑上的光芒渐渐收敛。 “爷爷,你听到我说话了。”玉鲸低声说。 瓷渡握着她的手,没说话。 二人一鹿在椿木下坐了一整天。到黄昏时,夕阳将青崖染成金红色,和玄火的颜色一样。玉鲸起身,对瓷渡说:“我们该回去了。书院还有事。” 瓷渡点头,二人带着鹿下山。 回去的路上,白鹿忽然停下,望着一个山崖。玉鲸顺着它的目光看去,见崖上蹲着一只小兽,形状像兔子,却长着鹿角,通体雪白,眼睛像红宝石。 “那是……鹿兔?”瓷渡惊道,“传说青崖有灵兽叫鹿兔,见到它的人会有祥瑞。” 玉鲸用眉心光照那小兽,它竟不惊不怕,跳下崖,蹦到白鹿面前,用角碰了碰白鹿的脚。白鹿低下头,用舌头舔它的额头。小兽欢喜,围着白鹿转了三圈,然后跳进草丛,不见了。 “它来做什么?”玉鲸问。 白鹿呦呦地叫,槐树精虽不在,玉鲸却隐约明白了它的意思——“它来送行。爷爷百年祭,它代青崖的各位灵兽,来送一程。” 玉鲸心中感动,向那草丛深深作揖。 回到书院,已是掌灯时分。槐树精在茶寮中煮茶,见二人回来,倒了两碗,递过去。玉鲸接过,一饮而尽,茶香入喉,竟有椿木花的味道。 “槐君,你在茶里加了什么?”玉鲸问。 槐树精笑:“椿木落花,老身今早去青崖捡的。爷爷百年祭,当以椿木花为茶。” 玉鲸捧着碗,又喝了一口。茶入喉,仿佛看见爷爷坐在椿木下,捧着一碗茶,冲她笑。 这天晚上,玉鲸独坐玄火池边,取出那枚忘川佩和归心佩。二佩一凉一温,像阴阳相济。她把二佩叠在掌心,闭目,心中念着爷爷。佩中光芒渐亮,照得池水金赤一片。 池水中,浮现出爷爷的一生——少年时在青崖修行,青年时与阿蘅相遇,中年时收养玉鲸,晚年时病中抄经,临终时用漏风的声音喊“玉京”。桩桩件件,像走马灯,一幕一幕。 玉鲸没有哭。她只是看着,看着,看到最后,爷爷的虚影站在池水之上,对她说:“玉京,你做得很好。” 玉鲸点头:“爷爷,我会做得更好。” 虚影消散,池水依旧。 远处,茶寮中,槐树精独坐,翻着《无字经》。经书上,浮现出爷爷年轻时的模样,正在椿木下写字。他写的是:“心中有念处,便是相见时。” 槐树精合上经书,吹熄了灯。 窗外,月光如水。玄火池中金赤之光,与月光相映,像爷爷的眼睛,一眨一眨,看着人间。 第六十三章 侯念翁归 【古文】 侯念翁离村三载,杳无音讯。侯榑与沈采薇每日站在书院门口望,从春望到冬,从冬望到春。槐君劝他们:“念翁有归心佩护身,又有白鹿之祖照应,不会有事。”侯榑点头,却仍每日去望。 这一日黄昏,晚霞如火,映得玄火池金赤一片。两头小白鹿忽然齐声长鸣,奔至村口,角光骤亮,如两盏灯。众人随之望去,见一个人影从暮色中走来。他背着行囊,衣衫褴褛,须发蓬乱,但腰背挺直,步履沉稳。走到村口,他停下,抬头,望了望书院的白墙青瓦,望了望老槐树如盖的枝叶,望了望玄火池中冲天的金赤之光。 他笑了。 沈采薇第一个认出他。她手中的药筛落地,药材洒了一地。她捂住嘴,泪如雨下。“念翁……是念翁!” 侯榑踉跄上前,想跑,腿却软了。他跌跌撞撞走到少年面前,伸手想抚他的脸,手在半空停了很久,才落下去。少年的脸粗糙了,黑了,瘦了,但眉眼间,是侯榑年轻时的样子,也是沈采薇年轻时的样子。 “爹,我回来了。”侯念翁跪于侯榑面前,叩首。侯榑抱住他,泣不成声。沈采薇奔至,跪于一旁,抱住二人,一家三口哭作一团。 弟子们围了上来,柳直红了眼眶,钱知空仰天望气,见念翁周身紫气环绕,比离村时又厚了几分。石如玉握紧拳头,咬着嘴唇。周子衡领着周安、阿痴立于远处,阿痴在地上画了一个人,背着包,从远处走来。画完了,他抬头,对周安傻笑。 周安问:“你画的是念翁?” 阿痴点头,又指着自己的心口。周安懂了——他在说:“我早知道他会回来。” 槐君拄杖立于老槐树下,望着念翁,目中泪光闪烁。玉鲸与瓷渡并肩立于玄火池畔,望着这一幕,相视而笑。 是夜,书院设宴为念翁接风。席间,念翁讲了三年经历:他在青崖找到爷爷当年修行的山洞,在洞中住了三个月,以归心佩感应爷爷残留的灵识,悟出了《青崖心法》的最后一层。然后他独自翻越青崖主峰,进入北麓的原始森林,在那里遇到一只受伤的白鹿——不是青崖的白鹿,是北麓野鹿群的首领。他以医术救活了它,鹿群便认他做了朋友。他在北麓住了一年,跟鹿群学会了追踪、隐蔽、与野兽沟通。然后他继续向北,到了一座无名荒山,山上只有石头和风。他在山上坐了半年,不吃不喝,只饮露水。半年后,他下山时,已不再是少年。 “你证道了?”玉鲸问。 念翁摇头:“没有。但我看到了道的影子。它还远,但我知道它在哪。” 玉鲸点首,不再问。 念翁从怀中取出归心佩,双手捧还玉鲸:“师姑,此佩护我三年,今日物归原主。” 玉鲸接过,却将佩系回念翁颈上:“此佩是你的了。你用它护过自己,便与它有了缘。从今日起,归心佩归你。” 念翁怔住,继而跪拜:“谢师姑。” 玉鲸扶起他:“不必谢。这是你爷爷留给你的。” 宴毕,念翁独自走到玄火池畔。他蹲下,以手掬水,池中金赤之光映在他脸上,他闭目,以眉心微光与池中光相融。池水之中,浮现出爷爷的虚影。不是临终时的枯槁,是壮年时的丰神俊朗。爷爷冲他微笑,以漏风之声唤:“念翁。” 念翁点头:“爷爷,我回来了。” 虚影消散,池水依旧。 远处,槐君在茶寮中煮了一壶茶,倒了两碗。一碗自己喝,一碗放在对面空位。她翻《无字经》,心中念着瓷翁。经书上,浮现出瓷翁与一个少年并肩而坐的画面。那少年,是念翁。 槐君合上经书,吹熄了灯。窗外,月华如水,玄火池中金赤之光与月华相映,如爷爷的眼睛。 【白话文】 侯念翁离开村子三年,杳无音讯。侯榑和沈采薇每天站在书院门口望,从春望到冬,从冬望到春。槐树精劝他们:“念翁有归心佩护身,又有白鹿之祖照应,不会有事。”侯榑点头,却仍每天去望。 这一天黄昏,晚霞像火一样,映得玄火池金赤一片。两头小白鹿忽然齐声长鸣,奔到村口,角上的光骤然亮起,像两盏灯。众人顺着它们的方向望去,见一个人影从暮色中走来。他背着行囊,衣衫褴褛,头发蓬乱,但腰背挺直,步子沉稳。走到村口,他停下,抬头,望了望书院的白墙青瓦,望了望老槐树如盖的枝叶,望了望玄火池中冲天的金赤之光。他笑了。 沈采薇第一个认出他。她手里的药筛掉在地上,药材洒了一地。她捂住嘴,泪如雨下。“念翁……是念翁!” 侯榑踉跄上前,想跑,腿却软了。他跌跌撞撞走到少年面前,伸手想摸他的脸,手在半空停了很久,才落下去。少年的脸粗糙了,黑了,瘦了,但眉眼间,是侯榑年轻时的样子,也是沈采薇年轻时的样子。 “爹,我回来了。”侯念翁跪在侯榑面前,叩首。侯榑抱住他,泣不成声。沈采薇跑过来,跪在一旁,抱住二人,一家三口哭成一团。 弟子们围了上来,柳直红了眼眶,钱知空仰天望气,见念翁周身紫气环绕,比离村时又厚了几分。石如玉握紧拳头,咬着嘴唇。周子衡领着周安、阿痴站在远处,阿痴在地上画了一个人,背着包,从远处走来。画完了,他抬头,对周安傻笑。 周安问:“你画的是念翁?” 阿痴点头,又指着自己的心口。周安懂了——他在说:“我早知道他会回来。” 槐树精拄着杖站在老槐树下,望着念翁,眼里泪光闪烁。玉鲸和瓷渡并肩站在玄火池边,望着这一幕,相视而笑。 这天晚上,书院设宴为念翁接风。席间,念翁讲了三年经历:他在青崖找到爷爷当年修行的山洞,在洞中住了三个月,用归心佩感应爷爷残留的灵识,悟出了《青崖心法》的最后一层。然后他独自翻越青崖主峰,进入北麓的原始森林,在那里遇到一只受伤的白鹿——不是青崖的白鹿,是北麓野鹿群的首领。他用医术救活了它,鹿群便认他做了朋友。他在北麓住了一年,跟鹿群学会了追踪、隐蔽、与野兽沟通。然后他继续向北,到了一座无名荒山,山上只有石头和风。他在山上坐了半年,不吃不喝,只喝露水。半年后,他下山时,已不再是少年。 “你证道了?”玉鲸问。 念翁摇头:“没有。但我看到了道的影子。它还远,但我知道它在哪。” 玉鲸点头,不再问了。 念翁从怀里取出归心佩,双手捧着还给玉鲸:“师姑,此佩护我三年,今日物归原主。” 玉鲸接过,却把佩系回念翁颈上:“此佩是你的了。你用它护过自己,便与它有了缘。从今天起,归心佩归你。” 念翁怔住,继而跪下:“谢师姑。” 玉鲸扶起他:“不必谢。这是你爷爷留给你的。” 宴席散了,念翁独自走到玄火池边。他蹲下,用手捧水,池中金赤之光映在他脸上,他闭目,用眉心的微光和池中的光相融。池水之中,浮现出爷爷的虚影。不是临终时的枯槁,是壮年时的丰神俊朗。爷爷冲他微笑,用漏风的声音唤:“念翁。” 念翁点头:“爷爷,我回来了。” 虚影消散,池水依旧。 远处,槐树精在茶寮中煮了一壶茶,倒了两碗。一碗自己喝,一碗放在对面空位。她翻开《无字经》,心中念着爷爷。经书上,浮现出爷爷与一个少年并肩而坐的画面。那少年,是念翁。 槐树精合上经书,吹熄了灯。 窗外,月光如水。玄火池中金赤之光与月光相映,像爷爷的眼睛。 第六十四章 白鹿之祖传位 【古文】 侯念翁归村后,书院气象愈盛。那两头小白鹿日夜在池畔嬉戏,角光映着金赤之光,如星如月。然玉鲸心中,始终悬着一件事——白鹿之祖年迈,青崖鹿群无首。那一日,白鹿之祖遣小白鹿下山,衔来一片椿木叶,叶上无字,却有一股衰朽之气,如秋叶将落。 玉鲸捧着叶,心中恻然。她知白鹿之祖时日无多了。 翌日,玉鲸与瓷渡携白鹿及两头小白鹿,登上青崖。椿木依旧花满枝头,树下却多了一头老白鹿。它卧于椿木根旁,角上的九叉光芒已黯淡如残烛,身上毛发稀疏,皮骨嶙峋。白鹿之祖——那个曾经踏云而来、以角光破妖凰的万古灵兽——老了。 白鹿之祖见玉鲸,以角触地,挣扎欲起,却无力站起。玉鲸跪于其前,以手抚其额。鹿额冰凉,如寒泉之冰。 “前辈,您……”玉鲸哽咽。 白鹿之祖呦呦而鸣,声如游丝。白鹿跪于其侧,以舌舐其面,呦呦而泣。两头小白鹿亦跪伏于地,角光暗淡。 槐君自玉鲸身后走出,以杖触白鹿之祖之额,碧光入体,白鹿之祖精神稍振。它抬头,望了望椿木,望了望鹿群,望了望玉鲸。 “它说,时候到了。”槐君低声译,“它要将青崖鹿群,托付给白鹿。” 玉鲸转头望白鹿。白鹿是她的伙伴,数十年来形影不离。它从青崖来,随她入世,历尽劫难,如今要回去了吗? 白鹿之祖以角触白鹿之额,一道温润的白光自角尖流入。白鹿浑身一震,角上光芒骤然大盛,如月华,如日光。它的身形在光芒中缓缓变化——角从两叉生至四叉,又从四叉生至六叉。虽不及白鹿之祖的九叉,却已远超寻常白鹿。 白鹿之祖收角,光芒渐敛。它望着白鹿,呦呦而鸣。槐君译道:“它说,从今日起,你便是青崖之主。护鹿群,守椿木,继吾之志。” 白鹿跪伏,以额触地,长鸣三声。鸣声清越,穿云裂石,震得椿木花瓣纷落如雨。 白鹿之祖又转向玉鲸,以角触其手。一股温润之气自角尖传入玉鲸掌心,玉鲸只觉体内玄火之力骤然活跃,心光亦亮了几分。槐君译:“它说,你与白鹿的缘未尽。白鹿虽继位,仍可随时下山看你。” 玉鲸泣而拜谢。 白鹿之祖最后望了望椿木,望了望天空,望了望鹿群。它闭上眼,角上九叉光芒渐次熄灭。一叉,二叉,三叉……至第九叉,光芒熄灭时,它的身体化作无数光点,如萤火,如星尘,升入椿木繁花之中。 花落如雨。 鹿群齐鸣,声震四野。青崖万鹿从四面八方奔来,跪伏于椿木之下,鹿鸣之声,久久不绝。 白鹿——新任青崖之主——立于椿木之下,角上六叉光芒如灯。它仰头长鸣,鹿群应和,万鹿齐鸣,如天地同悲。 玉鲸立于白鹿身侧,瓷渡立于其侧。槐君拄杖,垂首默立。侯念翁跪于椿木前,双手合十。两头小白鹿依偎在白鹿足边,呦呦低鸣。 是日,青崖无日。椿木花落,铺了一地雪白。 玉鲸与瓷渡在椿木下守了一夜。至天明,花落尽,枝头又生新芽。白鹿以角触椿木,新芽骤长,片刻便成嫩叶。鹿群渐散,各归其处。唯那头老白鹿的角,化作一块白玉,嵌于椿木根旁,上刻九叉纹路。 玉鲸拾起白玉,以丝绦系之,挂于颈间。与忘川佩、归心佩并肩。三佩一温、一凉、一润,如三心同体。 归途中,白鹿走在最前,角光如灯,照亮山路。两头小白鹿紧随其后,角光虽弱,却坚定。玉鲸与瓷渡并肩而行,槐君拄杖在后。 “白鹿走了。”瓷渡说。 玉鲸摇头:“它没走。它只是回了家。家在这里,它便在这里。” 瓷渡握她的手,未语。 回到书院,已是午后。槐君在茶寮中煮了一壶茶,倒了两碗。一碗自己喝,一碗放在对面空位。她翻《无字经》,心中念着白鹿之祖。经书上,浮现出一头白鹿,角有九叉,立于云端,俯视人间。它的眼中,有慈悲,有不舍,有释然。 槐君合上经书,吹熄了灯。窗外,玄火池中金赤之光,与天边新升的月华相映。 远处,白鹿卧于池畔,角光与池水相融。两头小白鹿卧于其侧,安安静静,如守卫,如子嗣。 【白话文】 侯念翁回村后,书院气象更盛了。那两头小白鹿日夜在池边嬉戏,角上的光映着金赤之光,像星星像月亮。但玉鲸心里,始终悬着一件事——白鹿之祖年迈了,青崖鹿群没有首领。那天,白鹿之祖派小白鹿下山,衔来一片椿木叶,叶上没有字,却有一股衰朽的气息,像秋天的叶子快要落了。 玉鲸捧着叶子,心里酸楚。她知道白鹿之祖时日无多了。 第二天,玉鲸和瓷渡带着白鹿和两头小白鹿,登上青崖。椿木依旧花开满枝,树下却多了一头老白鹿。它卧在椿木根旁,角上的九叉光芒已黯淡得像快灭的蜡烛,身上毛发稀疏,皮包骨头。白鹿之祖——那个曾经踏云而来、用角光击破妖凰的万古灵兽——老了。 白鹿之祖见玉鲸,用角碰了碰地,挣扎着想站起来,却无力起身。玉鲸跪在它面前,用手抚它的额头。鹿额冰凉,像寒泉的水。 “前辈,您……”玉鲸哽咽。 白鹿之祖呦呦地叫,声音细得像游丝。白鹿跪在它旁边,用舌头舔它的脸,呦呦地哭。两头小白鹿也跪伏在地上,角光暗淡。 槐树精从玉鲸身后走出来,用杖碰了碰白鹿之祖的额头,碧光入体,白鹿之祖精神稍振。它抬头,望了望椿木,望了望鹿群,望了望玉鲸。 “它说,时候到了。”槐树精低声翻译,“它要将青崖鹿群,托付给白鹿。” 玉鲸转头望着白鹿。白鹿是她的伙伴,几十年来形影不离。它从青崖来,随她入世,历尽劫难,如今要回去了吗? 白鹿之祖用角碰了碰白鹿的额头,一道温润的白光从角尖流入。白鹿浑身一震,角上的光芒骤然亮起,像月光,像日光。它的身形在光芒中慢慢变化——角从两叉长到四叉,又从四叉长到六叉。虽不及白鹿之祖的九叉,却已远超寻常白鹿。 白鹿之祖收回角,光芒渐渐收敛。它望着白鹿,呦呦地叫。槐树精翻译:“它说,从今天起,你便是青崖之主。护鹿群,守椿木,继承我的遗志。” 白鹿跪下,额头抵地,长鸣三声。鸣声清亮,穿云裂石,震得椿木花瓣纷纷落下,像下雨一样。 白鹿之祖又转向玉鲸,用角碰了碰她的手。一股温润之气从角尖传入玉鲸掌心,玉鲸只觉体内的玄火之力骤然活跃,心光也亮了几分。槐树精翻译:“它说,你和白鹿的缘分未尽。白鹿虽继位,仍可随时下山看你。” 玉鲸哭着跪下拜谢。 白鹿之祖最后望了望椿木,望了望天空,望了望鹿群。它闭上眼,角上的九叉光芒依次熄灭。一叉,两叉,三叉……到第九叉,光芒熄灭时,它的身体化作无数光点,像萤火,像星尘,升入椿木的繁花之中。 花落如雨。 鹿群齐鸣,声震四野。青崖万鹿从四面八方奔来,跪伏在椿木下,鹿鸣之声,久久不绝。 白鹿——新任青崖之主——站在椿木下,角上六叉光芒如灯。它仰头长鸣,鹿群应和,万鹿齐鸣,像天地一同悲伤。 玉鲸站在白鹿身边,瓷渡站在她旁边。槐树精拄着杖,垂头默立。侯念翁跪在椿木前,双手合十。两头小白鹿依偎在白鹿脚边,呦呦低鸣。 这一天,青崖没有太阳。椿木花落,铺了一地的雪白。 玉鲸和瓷渡在椿木下守了一夜。到天明,花落尽了,枝头又长出新芽。白鹿用角碰椿木,新芽骤长,片刻便成了嫩叶。鹿群渐渐散去,各归各处。只有那头老白鹿的角,化作一块白玉,嵌在椿木根旁,上面刻着九叉纹路。 玉鲸拾起白玉,用丝绦系了,挂在颈间。和忘川佩、归心佩并排。三佩一温、一凉、一润,像三心同体。 归途中,白鹿走在最前面,角光如灯,照亮山路。两头小白鹿紧随其后,角光虽弱,却很坚定。玉鲸和瓷渡并肩而行,槐树精拄着杖在后面。 “白鹿走了。”瓷渡说。 玉鲸摇头:“它没走。它只是回了家。家在这里,它便在这里。” 瓷渡握着她的手,没说话。 回到书院,已是午后。槐树精在茶寮中煮了一壶茶,倒了两碗。一碗自己喝,一碗放在对面空位。她翻开《无字经》,心中念着白鹿之祖。经书上,浮现出一头白鹿,角有九叉,站在云端,俯视人间。它的眼里,有慈悲,有不舍,有释然。 槐树精合上经书,吹熄了灯。窗外,玄火池中金赤之光,与天边新升的月亮相映。 远处,白鹿卧在池畔,角光与池水相融。两头小白鹿卧在它身边,安安静静,像守卫,像子嗣。 第六十五章 玄火池干涸 【古文】 白鹿之祖去后,玄火池中金赤之光日渐黯淡。起初只是池水不如从前明亮,像蒙了一层薄纱;后来池面开始出现裂纹,如干涸的河床;再后来,池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一日降一寸,十日降一尺。 弟子们惊恐,纷纷来问玉鲸。玉鲸坐于池畔,闭目以眉心光探池底。池水之下,玄火之力并未消散,而是向深处凝聚,如一条火龙盘踞于地脉之中。她睁眼,对众人说:“玄火要走了。” “走?去哪里?”侯榑惊问。 玉鲸摇头:“不是走,是化。它已完成了使命,不需要再以池水之形留在人间。它将化为灵气,散入天地。” 槐君拄杖立于池畔,叹道:“玄火池是瓷翁以本命心光所开,池中金赤之光,一半是玄火余烬,一半是瓷翁心光。如今瓷翁去了一百多年,心光渐散,玄火也完成了炼化妖凰怨念、滋养椿木的使命。它该走了。” 弟子们默然。他们中许多人,从小在玄火池边长大,喝池水、沐池光、以池中金赤之光疗伤。池是他们生命的一部分。 侯念翁跪于池畔,以手探水。水已退至膝下,温而不烫。他捧起一捧水,饮了,然后起身对玉鲸说:“师姑,池水干后,书院怎么办?” 玉鲸曰:“书院不靠池水,靠人心。池水在,书院在;池水干,书院仍在。” 念翁点首,不再问。 池水一日一日退去。弟子们每日清晨来池边看水位,如守丧。至第十日,池水只余浅浅一层,如镜如纸。池底露出瓷翁当年所刻的“心中有念处”五个大字,字迹入石三分,笔力千钧。 玉鲸跪于池底,以手抚那五个字。石面冰凉,却仿佛有爷爷掌心的余温。她俯身,以额触字。 “爷爷,池水要干了。你留给我的光,要散了。”她低声说。 池底的石缝中,忽然渗出一点金赤之光,如泪,如露。那光缓缓升起,悬于玉鲸眉心,没入其中。玉鲸只觉眉心一热,本命心光骤然大亮,竟比从前又强了三分。 槐君惊道:“瓷翁将最后一点心光藏在池底石缝中,留给了你!” 玉鲸捧住那光,泣不成声。 池水彻底干涸那日,天降细雨。雨不大,如丝如缕,落在干涸的池底,发出细微的声响。弟子们撑伞立于池畔,无人说话。白鹿卧于池边,角光暗淡。两头小白鹿依偎在它身旁,呦呦低鸣。 槐君以杖击地三下,为玄火池送行。瓷渡以冰焰剑在池底划下一道冰痕,冰痕中开出霜花,如白菊。侯念翁跪于池边,双手合十,低声诵经。那经文,是瓷翁当年所传的《青崖心法》。 雨停了。云开,日出一线,照在干涸的池底。那五个大字——“心中有念处”——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如新刻的一般。 玉鲸起身,对众人说:“从今日起,玄火池不在了。但玄火还在。它在你们心里。你们心中有念,它便永燃不熄。” 弟子们齐声应和:“心中有念,永燃不熄。” 是夜,玉鲸独坐于干涸的池底。瓷渡至其侧,坐而相伴。白鹿卧于二人之间,角光如灯。两头小白鹿卧于白鹿身侧。 “瓷渡,池干了。”玉鲸说。 瓷渡握她的手:“你心里还有光。” 玉鲸点首,靠在他肩上。 远处,槐君在茶寮中煮了一壶茶,倒了两碗。一碗自己喝,一碗放在对面空位。她翻开《无字经》,心中念着瓷翁。经书上,浮现出玄火池满池金赤的景象,池边坐着年轻的瓷翁,正冲她笑。 槐君合上经书,吹熄了灯。窗外,月华如水,照在干涸的池底,那五个大字隐隐发光,如爷爷的眼睛。 【白话文】 白鹿之祖走后,玄火池中的金赤之光一天比一天暗淡。起初只是池水不如从前明亮,像蒙了一层纱;后来池面开始出现裂纹,像干涸的河床;再后来,池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一天降一寸,十天降一尺。 弟子们惊恐,纷纷来问玉鲸。玉鲸坐在池边,闭目用眉心的光探进池底。池水之下,玄火之力并未消散,而是向深处凝聚,像一条火龙盘踞在地脉之中。她睁眼,对众人说:“玄火要走了。” “走?去哪里?”侯榑惊问。 玉鲸摇头:“不是走,是化。它已完成了使命,不需要再以池水的样子留在人间。它将化为灵气,散入天地。” 槐树精拄着杖站在池边,叹道:“玄火池是爷爷以本命心光所开,池中金赤之光,一半是玄火余烬,一半是爷爷的心光。如今爷爷去了一百多年,心光渐渐散了,玄火也完成了炼化妖凰怨念、滋养椿木的使命。它该走了。” 弟子们沉默。他们中许多人,从小在玄火池边长大,喝池水、沐池光、用池中的金赤之光疗伤。池子是他们生命的一部分。 侯念翁跪在池边,用手探水。水已退到膝盖以下,温而不烫。他捧起一捧水,喝了,然后起身对玉鲸说:“师姑,池水干了之后,书院怎么办?” 玉鲸说:“书院不靠池水,靠人心。池水在,书院在;池水干了,书院仍在。” 念翁点头,不再问了。 池水一天一天退去。弟子们每天清晨来池边看水位,像守丧一样。到第十天,池水只余浅浅一层,像镜子像纸。池底露出爷爷当年刻的“心中有念处”五个大字,字迹入石三分,笔力千钧。 玉鲸跪在池底,用手抚那五个字。石面冰凉,却仿佛有爷爷掌心的余温。她俯身,额头抵着字。 “爷爷,池水要干了。你留给我的光,要散了。”她低声说。 池底的石缝中,忽然渗出一滴金赤之光,像泪,像露。那光缓缓升起,悬在玉鲸眉心,没入其中。玉鲸只觉眉心一热,本命心光骤然亮起,竟比从前又强了三分。 槐树精惊道:“爷爷将最后一点心光藏在池底石缝中,留给了你!” 玉鲸捧住那光,泣不成声。 池水彻底干涸那天,天上飘起了细雨。雨不大,像丝像线,落在干涸的池底,发出细微的声响。弟子们撑着伞站在池边,没人说话。白鹿卧在池边,角光暗淡。两头小白鹿依偎在它身边,呦呦低鸣。 槐树精用杖击地三下,为玄火池送行。瓷渡用冰焰剑在池底划下一道冰痕,冰痕中开出霜花,像白菊。侯念翁跪在池边,双手合十,低声诵经。那经文,是爷爷当年传的《青崖心法》。 雨停了。云散开,太阳露出一线,照在干涸的池底。那五个大字——“心中有念处”——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新刻的一样。 玉鲸起身,对众人说:“从今天起,玄火池不在了。但玄火还在。它在你们心里。你们心中有念,它便永燃不熄。” 弟子们齐声应和:“心中有念,永燃不熄。” 这天晚上,玉鲸独坐在干涸的池底。瓷渡走到她身边,坐下相伴。白鹿卧在二人之间,角光像灯。两头小白鹿卧在白鹿身边。 “瓷渡,池干了。”玉鲸说。 瓷渡握着她的手:“你心里还有光。” 玉鲸点头,靠在他肩上。 远处,槐树精在茶寮中煮了一壶茶,倒了两碗。一碗自己喝,一碗放在对面空位。她翻开《无字经》,心中念着爷爷。经书上,浮现出玄火池满池金赤的景象,池边坐着年轻的爷爷,正冲她笑。 槐树精合上经书,吹熄了灯。窗外,月光如水,照在干涸的池底,那五个大字隐隐发光,像爷爷的眼睛。 第六十六章 薪火相传 【古文】 玄火池干涸后第七日,玉鲸召集书院所有人于池畔。池底那五个大字——“心中有念处”——在晨光中熠熠生辉。众人环立,鸦雀无声。 玉鲸立于池底,环视众人。她的目光从侯榑、沈采薇、柳直、钱知空、石如玉、周子衡、周安、阿痴、侯念翁、槐君、白鹿、两头小白鹿身上一一扫过。每一个人,每一双眼,都刻在她心里。 “池水干了,玄火散了。但书院还要办下去。”玉鲸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进每个人耳中,“我老了,瓷渡也老了。我们该让位了。” 侯榑欲言,玉鲸抬手止住他。 “从今日起,侯念翁继任玄火书院院长。侯榑、沈采薇为长老,辅佐念翁。柳直掌管医馆,钱知空掌管望气台,石如玉掌管练功房。周子衡仍掌茶寮,周安、阿痴助之。槐君仍为书院守护。白鹿及小白鹿仍居池畔。” 众人跪拜,念翁跪于最前,以额触地:“师姑,弟子年幼,何德何能……” 玉鲸扶起他:“你比你爹当年强。瓷翁在你这个年纪,还在青崖砍柴。你已悟道,何须自谦?” 念翁垂首,不再言。 玉鲸从颈间取下忘川佩,系于念翁颈间。二佩并肩——归心佩与忘川佩,一记一忘,如阴阳相济。 “此二佩,一为忘川老人所赠,一为你爷爷所传。今日都给你。愿你不忘来路,不惧前程。” 念翁捧佩,泪下。 玉鲸又转向众人:“我还有一事。”她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展开,乃《青崖心法》全本,字迹娟秀,是她多年所录。“此书,是瓷翁毕生心血。今日传于书院,代代相传,不得断绝。” 侯榑双手接过,捧于头顶,跪拜。 是日,书院张灯,如过年。槐君煮了十壶茶,供众人畅饮。白鹿卧于池畔,角光与晨星相映。两头小白鹿在院中追逐,呦呦而鸣。 夜深,众人散去。玉鲸独坐于干涸的池底,瓷渡至其侧,坐而相伴。白鹿卧于二人之间。 “瓷渡,我们该走了。”玉鲸说。 瓷渡问:“去哪里?” 玉鲸摇头:“不是去一个地方,是去一个状态。爷爷当年说‘心中有念处,便是相见时’。我们念着这里,便不曾离开。” 瓷渡握她的手,未语。 远处,槐君在茶寮中煮了一壶茶,倒了两碗。一碗自己喝,一碗放在对面空位。她翻开《无字经》,心中念着瓷翁。经书上,浮现出玉鲸与瓷渡并肩坐在干涸池底的画面。他们的身后,有光。 槐君合上经书,吹熄了灯。窗外,月华如水,照在池底那五个大字上——“心中有念处”。 【白话文】 玄火池干涸后的第七天,玉鲸召集书院所有人到池边。池底那五个大字——“心中有念处”——在晨光中闪闪发光。众人围站着,鸦雀无声。 玉鲸站在池底,环顾众人。她的目光从侯榑、沈采薇、柳直、钱知空、石如玉、周子衡、周安、阿痴、侯念翁、槐树精、白鹿、两头小白鹿身上一一扫过。每一个人,每一双眼睛,都刻在她心里。 “池水干了,玄火散了。但书院还要办下去。”玉鲸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进每个人耳中,“我老了,瓷渡也老了。我们该让位了。” 侯榑想说话,玉鲸抬手止住了他。 “从今天起,侯念翁继任玄火书院院长。侯榑、沈采薇为长老,辅佐念翁。柳直掌管医馆,钱知空掌管望气台,石如玉掌管练功房。周子衡仍掌茶寮,周安、阿痴助之。槐君仍为书院守护。白鹿及小白鹿仍居池畔。” 众人跪下,念翁跪在最前面,额头抵地:“师姑,弟子年幼,何德何能……” 玉鲸扶起他:“你比你爹当年强。爷爷在你这个年纪,还在青崖砍柴。你已悟道,何须自谦?” 念翁垂头,不再说话。 玉鲸从颈间取下忘川佩,系在念翁颈间。两枚玉佩并排——归心佩与忘川佩,一记一忘,像阴阳相济。 “此二佩,一为忘川老人所赠,一为你爷爷所传。今天都给你。愿你不忘来路,不惧前程。” 念翁捧着玉佩,泪下。 玉鲸又转向众人:“我还有一事。”她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展开,是《青崖心法》全本,字迹娟秀,是她多年抄录的。“此书,是爷爷毕生心血。今天传于书院,代代相传,不得断绝。” 侯榑双手接过,捧在头顶,跪下。 这天,书院张灯结彩,像过年一样。槐树精煮了十壶茶,供众人畅饮。白鹿卧在池畔,角光与晨星相映。两头小白鹿在院子里追逐,呦呦地叫。 夜深了,众人散去。玉鲸独坐在干涸的池底,瓷渡走到她身边,坐下相伴。白鹿卧在二人之间。 “瓷渡,我们该走了。”玉鲸说。 瓷渡问:“去哪里?” 玉鲸摇头:“不是去一个地方,是去一个状态。爷爷当年说‘心中有念处,便是相见时’。我们念着这里,便不曾离开。” 瓷渡握着她的手,没说话。 远处,槐树精在茶寮中煮了一壶茶,倒了两碗。一碗自己喝,一碗放在对面空位。她翻开《无字经》,心中念着爷爷。经书上,浮现出玉鲸与瓷渡并肩坐在干涸池底的画面。他们的身后,有光。 槐树精合上经书,吹熄了灯。窗外,月光如水,照在池底那五个大字上——“心中有念处”。 第六十七章 玉鲸瓷渡证道 【古文】 玄火池干涸后的第一个月圆之夜,玉鲸与瓷渡坐于池底那五个大字之上。月华如水,照得“心中有念处”六字银光粼粼。白鹿卧于二人身侧,角光与月光相融。两头小白鹿卧于池畔,安安静静,如两尊石像。 槐君立于茶寮檐下,望着池底二人,心中忽有所感。她以杖击地,碧光一闪,枯杖生芽。她知——今夜将有大事发生。 侯念翁从睡梦中惊醒。他颈间的归心佩与忘川佩同时发烫,二光交映,照得满室通明。他起身,披衣出门。院中,侯榑、沈采薇、柳直、钱知空、石如玉、周子衡、周安、阿痴均已立在玄火池畔,无人说话,皆望着池底。 池底,玉鲸与瓷渡相对而坐,相距三尺。二人闭目,双手结印。玉鲸眉心本命心光绽放,金赤之光如日;瓷渡头顶冰焰剑出鞘,玄冰之光如月。二光交辉,池底那六个字骤然亮起,化作一道光柱,直冲云霄。 光柱之中,有无数光影流转。众人看见——瓷翁少年时在青崖修行,与白鹿为友;瓷翁中年时与阿蘅相遇,执手相看;瓷翁晚年时收养玉鲸,于灯下教她识字;瓷翁临终时以漏风之声唤“玉京”;玉鲸与瓷渡初见,在竹林深处;二人共赴青崖,炼化玄火;二人并肩战妖凰,生死相托;二人入忘川谷,炼化怨念;二人归书院,传道授业……桩桩件件,如走马灯,一幕一幕。 槐君以杖击地,老泪纵横:“他们……在证道。” 侯念翁跪于池畔,双手合十。他颈间二佩光芒愈盛,与池底光柱相呼应。他闭目,以心光感应,仿佛听见爷爷的声音:“念翁,道在人间,在平常,在一念之间。” 念翁睁眼,泪流满面。 光柱之中,玉鲸与瓷渡的身形缓缓升起。二人仍闭目,仍结印,衣袂飘飘,如仙如佛。白鹿角光暴涨,将二人托住。两头小白鹿呦呦长鸣,角光虽弱,却坚定。 月华与光柱相融,天地之间一片通明。书院中草木皆披银辉,如霜如雪。 瓷渡先睁眼。他低头望玉鲸,玉鲸亦睁眼。二人相视,无需言语。 “你看见了什么?”瓷渡问。 玉鲸曰:“看见了爷爷。他在彼岸,冲我笑。” “他說了什么?” “他说:‘你做得很好。’” 瓷渡点首:“我也看见了。他让我告诉你——该回家了。” 玉鲸泪下,却笑:“我们不是一直在家吗?” 瓷渡亦笑:“是。一直在。” 二人双手相握,身形在光中渐渐化为透明。白鹿呦呦长鸣,角光一黯,又亮。两头小白鹿奔至池畔,跪伏于地。 槐君以杖击地三下,高声曰:“送玉鲸、瓷渡证道!” 侯念翁跪拜,侯榑跪拜,沈采薇跪拜,柳直、钱知空、石如玉、周子衡、周安、阿痴皆跪拜。弟子们从睡梦中惊醒,纷纷奔至池畔,跪了一地。 光柱骤然大亮,直冲星河。玉鲸与瓷渡的身形化作一金一赤两道清光,在光柱中盘旋三匝,然后散作无数光点,如雨如雪,洒落人间。 每一个光点落入一人眉心,便点亮一盏心灯。书院中弟子们眉心皆有微光亮起,如萤如火。村中百姓,亦觉眉心一热,心中忽然清明。 光柱渐收,池底那六个字恢复平静,月华依旧。 白鹿卧于池底,角光已黯,却仍亮着,如残烛。 槐君拄杖行至池底,以杖触那六个字。字中忽有声音传出,是瓷翁的漏风之声:“心中有念处,便是相见时。” 槐君跪于字前,以额触地:“瓷翁,你的孙女证道了。你看到了吗?” 字中光芒一闪,如应答。 侯念翁捧着颈间二佩,二光交映,照见他眉心那点微光。他忽然明白——道不在远方,在脚下;不在经卷,在心里;不在生死,在念间。 他起身,对众人说:“师姑和师伯证道了。他们没走,他们化作了光,在每一个人心里。” 弟子们仰头望天,天边星河灿烂,仿佛有金赤二光在闪烁。 远处,茶寮中,炉火已熄。但空位上的茶碗,水面泛起一圈涟漪,久久不散。 【白话文】 玄火池干涸后的第一个月圆之夜,玉鲸和瓷渡坐在池底那五个大字上面。月光如水,照得“心中有念处”六个字银光闪闪。白鹿卧在二人身边,角光与月光相融。两头小白鹿卧在池畔,安安静静,像两尊石像。 槐树精站在茶寮檐下,望着池底的两个人,心里忽然有了预感。她用杖击地,碧光一闪,枯杖长出了新芽。她知道——今夜将有大事发生。 侯念翁从睡梦中惊醒。他颈间的归心佩和忘川佩同时发烫,两道光交相辉映,照得满屋通明。他起身,披衣出门。院子里,侯榑、沈采薇、柳直、钱知空、石如玉、周子衡、周安、阿痴都已经站在玄火池边,没人说话,都望着池底。 池底,玉鲸和瓷渡相对而坐,相距三尺。二人闭着眼,双手结印。玉鲸眉心的本命心光绽放,金赤之光像太阳;瓷渡头顶的冰焰剑跳出鞘,玄冰之光像月亮。两道光交相辉映,池底那六个字骤然亮起,化作一道光柱,直冲云霄。 光柱之中,有无数光影流转。众人看见——爷爷少年时在青崖修行,与白鹿为友;爷爷中年时与阿蘅相遇,执手相看;爷爷晚年时收养玉鲸,在灯下教她认字;爷爷临终时用漏风的声音喊“玉京”;玉鲸和瓷渡初次见面,在竹林深处;二人共赴青崖,炼化玄火;二人并肩战妖凰,生死相托;二人入忘川谷,炼化怨念;二人回书院,传道授业……桩桩件件,像走马灯,一幕一幕。 槐树精用杖击地,老泪纵横:“他们……在证道。” 侯念翁跪在池边,双手合十。他颈间的两枚玉佩光芒越来越盛,和池底的光柱相呼应。他闭目,用心光感应,仿佛听见爷爷的声音:“念翁,道在人间,在平常,在一念之间。” 念翁睁眼,泪流满面。 光柱之中,玉鲸和瓷渡的身形缓缓升起。二人仍闭着眼,仍结着印,衣袂飘飘,如仙如佛。白鹿角光暴涨,托住二人。两头小白鹿呦呦长鸣,角光虽弱,却很坚定。 月光和光柱相融,天地之间一片通明。书院中的草木都披上了银辉,像霜像雪。 瓷渡先睁眼。他低头望着玉鲸,玉鲸也睁眼。二人相视,无需说话。 “你看见了什么?”瓷渡问。 玉鲸说:“看见了爷爷。他在彼岸,冲我笑。” “他说了什么?” “他说:‘你做得很好。’” 瓷渡点头:“我也看见了。他让我告诉你——该回家了。” 玉鲸泪下,却笑:“我们不是一直在家吗?” 瓷渡也笑:“是。一直在。” 二人双手相握,身形在光中渐渐化为透明。白鹿呦呦长鸣,角光一暗,又亮。两头小白鹿奔到池畔,跪伏在地。 槐树精用杖击地三下,高声道:“送玉鲸、瓷渡证道!” 侯念翁跪下,侯榑跪下,沈采薇跪下,柳直、钱知空、石如玉、周子衡、周安、阿痴都跪下。弟子们从睡梦中惊醒,纷纷奔到池畔,跪了一地。 光柱骤然亮起,直冲星河。玉鲸和瓷渡的身形化作一金一赤两道清光,在光柱中盘旋了三圈,然后散作无数光点,像雨像雪,洒落人间。 每一个光点落入一个人的眉心,便点亮一盏心灯。书院中的弟子们眉心皆有微光亮起,像萤火像火星。村里的百姓,也觉得眉心一热,心里忽然清明起来。 光柱渐渐收了,池底那六个字恢复平静,月光依旧。 白鹿卧在池底,角光已暗,却仍亮着,像快灭的蜡烛。 槐树精拄着杖走到池底,用杖碰那六个字。字中忽然传出声音,是爷爷漏风的声音:“心中有念处,便是相见时。” 槐树精跪在字前,额头抵地:“爷爷,你的孙女证道了。你看到了吗?” 字中光芒一闪,好像在回答。 侯念翁捧着颈间的两枚玉佩,两道光交相辉映,照见他眉心的那点微光。他忽然明白——道不在远方,在脚下;不在经卷,在心里;不在生死,在念间。 他起身,对众人说:“师姑和师伯证道了。他们没走,他们化作了光,在每一个人心里。” 弟子们仰头望天,天边星河灿烂,仿佛有金赤二光在闪烁。 远处,茶寮中,炉火已经熄了。但空位上的茶碗,水面泛起一圈涟漪,久久不散。 第六十八章 玄火永燃 【古文】 玉鲸与瓷渡证道那夜,天降异象。金赤二光散入人间,化作万千光点,落入每一个心中有念之人的眉心。那一刻,方圆百里,无论老幼,皆觉眉心一热,心头一明。有人看见已故亲人的笑脸,有人想起遗忘多年的往事,有人忽然放下了积郁半生的仇恨。光点所至,心灯尽燃。 槐君立于茶寮檐下,仰望星河。她手中的枯杖已生满新芽,碧光流转,如春回大地。白鹿卧于池底,角光虽黯,却仍亮着,如残烛,如守夜的灯。两头小白鹿依偎在它身旁,呦呦低鸣。 侯念翁捧着颈间二佩,立于池畔。归心佩与忘川佩交相辉映,照见他眉心的微光。那微光虽弱,却稳,如瓷翁当年传下的那盏灯。 “爷爷,师姑,师伯,你们都走了。”他低声说,“但你们都在我心里。” 他转身,对众人说:“从今日起,玄火书院不再有院长。每一个人,都是自己的院长。心中有念,便是道场。” 弟子们默然,继而齐齐点头。 翌日清晨,侯念翁独自登上青崖。椿木依旧花满枝头,树下那块白玉——白鹿之祖的角——仍在,九叉纹路清晰如刻。他跪于白玉前,以额触地。 “白鹿之祖,师姑证道了。她化作了光,散入人间。她让我告诉你——她很好。” 白玉微微发光,如应答。 念翁起身,在椿木下静坐三日。三日不饮不食,只饮露水,只食落花。第三日黄昏,他睁眼,眉心微光已如烛火。他起身,下山,从此不再登青崖。 此后数十年,侯念翁继瓷翁、玉鲸之志,将玄火书院发扬光大。他收了七批弟子,共计三百余人。他教他们医术、禅理、望气、练功,更教他们“心中有念处,便是相见时”。 侯榑与沈采薇老于书院,临终时手牵手,含笑而逝。柳直成为一代名医,著《青崖医案》传世。钱知空望气之术通神,能观三百年吉凶。石如玉成为天下第一拳师,开山立派,门徒遍布。周子衡终身磨墨,九十八岁无疾而终,临终前还在磨墨。周安继其衣钵,阿痴磨了一辈子墨,画了一辈子圈,画到后来,圈中竟有山水、有人物、有天地。槐君化作一棵小槐树,长在玄火池底那六个字旁边,年年开花,岁岁落叶。白鹿老去,角光熄灭那夜,两头小白鹿长鸣至天明,然后一左一右卧于白鹿身侧,再不离开。 又百年,玄火书院已传至第七代。院中弟子不知瓷翁,不知玉鲸,不知瓷渡,只知祖师爷留下六个字——“心中有念处,便是相见时”。 这一夜,月圆。第七代院长独坐于干涸的玄火池底。池底那六个字已被岁月磨得模糊,但依稀可辨。他闭目静坐,忽觉眉心微热。睁眼,见池底那六个字竟发出淡淡金光。金光之中,浮现出一幅画面—— 一老翁坐于渡口,衣白如雪,面含微笑,以漏风之声唤:“玉京——” 一少女从远处奔来,扑入老翁怀中。 老翁抚其顶:“吾在彼处,亦在此处。” 画面消散,金光收敛。第七代院长跪于字前,以额触地。 “祖师爷,我见到了。” 远处,茶寮中,炉火已熄。但空位上的茶碗,水面又泛起一圈涟漪。 涟漪中,映出一行字:“玄火焚椿,非灭乃生。薪火相传,心灯不灭。” 【白话文】 玉鲸和瓷渡证道的那天晚上,天上出现了异象。金赤二光散入人间,化作万千光点,落在每一个心中有念的人的眉心。那一刻,方圆百里,无论老幼,都觉得眉心一热,心头一亮。有人看见了已故亲人的笑脸,有人想起了遗忘多年的往事,有人忽然放下了积郁半生的仇恨。光点所到之处,心灯都亮了。 槐树精站在茶寮檐下,仰望着星河。她手里的枯杖已长满了新芽,碧光流转,像春天回到了大地。白鹿卧在池底,角上的光虽暗了,却还亮着,像快灭的蜡烛,像守夜的灯。两头小白鹿依偎在它身边,呦呦低鸣。 侯念翁捧着颈间的两枚玉佩,站在池边。归心佩和忘川佩交相辉映,照见他眉心的微光。那微光虽弱,却很稳,像爷爷当年传下的那盏灯。 “爷爷,师姑,师伯,你们都走了。”他低声说,“但你们都在我心里。” 他转身,对众人说:“从今天起,玄火书院不再有院长。每一个人,都是自己的院长。心中有念,便是道场。” 弟子们沉默,继而齐齐点头。 第二天清晨,侯念翁独自登上青崖。椿木依旧花开满枝,树下那块白玉——白鹿之祖的角——还在,九叉纹路清晰得像刚刻的。他跪在白玉前,额头抵地。 “白鹿之祖,师姑证道了。她化作了光,散入人间。她让我告诉你——她很好。” 白玉微微发光,好像在回答。 念翁起身,在椿木下静坐了三天。三天不饮不食,只喝露水,只吃落花。第三天黄昏,他睁眼,眉心的微光已如烛火。他起身,下山,从此再也没有登过青崖。 此后几十年,侯念翁继承爷爷、玉鲸的遗志,把玄火书院发扬光大。他收了七批弟子,共计三百多人。他教他们医术、禅理、望气、练功,更教他们“心中有念处,便是相见时”。 侯榑和沈采薇老死在书院,临终时手牵着手,含笑而逝。柳直成为一代名医,写了《青崖医案》传世。钱知空望气之术通神,能看三百年的吉凶。石如玉成为天下第一拳师,开山立派,门徒遍布。周子衡终身磨墨,九十八岁无疾而终,临终前还在磨墨。周安继承了他的衣钵,阿痴磨了一辈子墨,画了一辈子圈,画到后来,圈里竟有山水、有人物、有天地。槐树精化作一棵小槐树,长在玄火池底那六个字旁边,年年开花,岁岁落叶。白鹿老去,角光熄灭的那天夜里,两头小白鹿长鸣到天明,然后一左一右卧在白鹿身边,再也不离开。 又过了一百年,玄火书院已传到第七代。院里的弟子不知道爷爷,不知道玉鲸,不知道瓷渡,只知道祖师爷留下六个字——“心中有念处,便是相见时”。 这天晚上,月圆。第七代院长独自坐在干涸的玄火池底。池底那六个字已被岁月磨得模糊了,但还能辨认。他闭目静坐,忽然觉得眉心微微发热。睁眼,见池底那六个字竟发出淡淡的金光。金光之中,浮现出一幅画面—— 一个老翁坐在渡口边,衣白如雪,面含微笑,用漏风的声音喊:“玉京——” 一个少女从远处跑来,扑进老翁怀里。 老翁抚着她的头:“我在那边,也在这里。” 画面消散,金光收敛。第七代院长跪在字前,额头抵地。 “祖师爷,我见到了。” 远处,茶寮中,炉火已经熄了。但空位上的茶碗,水面又泛起一圈涟漪。 涟漪中,映出一行字:“玄火焚椿,非灭乃生。薪火相传,心灯不灭。” 第六十九章 青崖白鹿传 【古文】 玉鲸与瓷渡证道后三十年,玄火书院已名扬天下。四方学子慕名而来,院中弟子逾千。侯念翁将书院分为六堂:医堂、禅堂、武堂、望气堂、茶堂、墨堂。六堂各有所长,各有所承。然诸堂弟子皆共修一课——“心中有念处,便是相见时”。 这一日,侯念翁坐于玄火池底。池水虽干,池底那六个字却愈发清晰,仿佛有人日日以心光描摹。他闭目静坐,忽觉眉心微热,睁眼,见一位老者立于池畔。老者衣白如雪,面如冠玉,手持玉如意,正是忘川老人。 侯念翁起身,躬身行礼:“前辈。” 忘川老人以玉如意点地,叹道:“老夫在忘川谷中,亦闻玄火书院之名。今日特来,送一物。”他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色已泛黄,边缘残破。“此乃瓷翁当年留在忘川谷的手稿。他写了自己的一生,从青崖修行到收养玉鲸,从与阿蘅相遇到临终遗言。老夫一直替他收着,今日物归原主。” 侯念翁双手接过,展开帛书。字迹苍劲,正是爷爷的手笔。他一页一页翻过,看到爷爷写玉鲸幼时如何调皮,写瓷渡如何沉默寡言却心地纯善,写槐君如何以千年修为护佑一方,写诸友如何一个个来、一个个去。最后一页,只写了一行字:“吾一生无憾。唯愿后人知,心中有念,便不曾离。” 侯念翁跪于忘川老人前,泣不成声。 老人扶起他:“莫哭。你爷爷一生刚直,最见不得眼泪。你好好办书院,便是对他最好的祭奠。”言罢,化作清风,散入竹林。 是夜,侯念翁召集六堂掌事,商议将瓷翁手稿编为《青崖白鹿传》,传于后世。柳直主动请缨执笔,钱知空负责校勘,石如玉负责抄录,周安负责装订,阿痴负责画插图——他画的圈,如今已能圈住天地。 三年后,《青崖白鹿传》成书,共十二卷。书中记载了瓷翁、玉鲸、瓷渡、槐君、芝人、双鲤、鼯奴、橘奴、青蛇、玄鸦、孟婉贞、林氏、侯榑、沈采薇、侯念翁等数十人的生平事迹。每一卷末,皆附一句偈语:“心中有念处,便是相见时。” 书成那日,侯念翁将一部《青崖白鹿传》焚于玄火池底。火焰腾空,化作金赤之光,与星河相接。光中,隐隐有瓷翁、玉鲸、瓷渡之影,并肩而立,含笑俯视。 侯念翁跪拜,众弟子跪拜。 自此,《青崖白鹿传》流传天下。有人读之落泪,有人读之悟道,有人读之放下屠刀,有人读之立地成佛。书中的故事,一代一代传下去,越传越远,越传越奇。到后来,已分不清哪些是真,哪些是传说了。 【白话文】 玉鲸和瓷渡证道后三十年,玄火书院已名扬天下。四方的学子慕名而来,院里的弟子超过了一千人。侯念翁将书院分成六堂:医堂、禅堂、武堂、望气堂、茶堂、墨堂。六堂各有所长,各有所承。但六堂的弟子都共修一门课——“心中有念处,便是相见时”。 这一天,侯念翁坐在玄火池底。池水虽干了,池底那六个字却越来越清晰,仿佛有人天天用心光描摹。他闭目静坐,忽然觉得眉心微微发热,睁眼,见一位老者站在池畔。老者衣白如雪,面如冠玉,手里拿着玉如意,正是忘川老人。 侯念翁起身,躬身行礼:“前辈。” 忘川老人用玉如意点地,叹道:“老夫在忘川谷中,也听说了玄火书院之名。今天特来,送一物。”他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颜色已泛黄,边缘残破。“这是爷爷当年留在忘川谷的手稿。他写了自己的一生,从青崖修行到收养玉鲸,从与阿蘅相遇到临终遗言。老夫一直替他收着,今天物归原主。” 侯念翁双手接过,展开帛书。字迹苍劲,正是爷爷的手笔。他一页一页翻过,看到爷爷写玉鲸小时候如何调皮,写瓷渡如何沉默寡言却心地纯善,写槐树精如何以千年修为护佑一方,写朋友们如何一个个来、一个个去。最后一页,只写了一行字:“我一生无憾。唯愿后人知,心中有念,便不曾离。” 侯念翁跪在忘川老人面前,泣不成声。 老人扶起他:“莫哭。你爷爷一生刚直,最见不得眼泪。你好好办书院,便是对他最好的祭奠。”说完,化作清风,散入竹林。 这天晚上,侯念翁召集六堂掌事,商议将爷爷的手稿编成《青崖白鹿传》,传给后世。柳直主动请缨执笔,钱知空负责校勘,石如玉负责抄录,周安负责装订,阿痴负责画插图——他画的圈,如今已能圈住天地了。 三年后,《青崖白鹿传》成书,共十二卷。书中记载了爷爷、玉鲸、瓷渡、槐树精、蘑菇精、双鲤、飞鼠、橘猫、青蛇、黑乌鸦、孟婉贞、林氏、侯榑、沈采薇、侯念翁等几十人的生平事迹。每一卷末尾,都附了一句偈语:“心中有念处,便是相见时。” 书成那天,侯念翁将一部《青崖白鹿传》烧在玄火池底。火焰腾空,化作金赤之光,与星河相接。光中,隐隐有爷爷、玉鲸、瓷渡的影子,并肩而立,含笑俯视。 侯念翁跪拜,众弟子跪拜。 从此,《青崖白鹿传》流传天下。有人读了落泪,有人读了悟道,有人读了放下屠刀,有人读了立地成佛。书中的故事,一代一代传下去,越传越远,越传越奇。到后来,已经分不清哪些是真,哪些是传说了。 第七十章 人间千古 【古文】 《青崖白鹿传》成书后,侯念翁将书院六堂之事尽数托付给弟子,自居于玄火池底那六个字旁。他每日清晨以池中积露洗面,日中静坐三个时辰,黄昏时起身,以竹帚扫那六个字上的尘埃。他扫了十年,那六个字愈发明亮,如新刻一般。 十年后的一个清晨,侯念翁照例以露洗面,忽见池底石缝中钻出一株嫩芽。芽色青碧,形如鹿角。他跪于芽前,以心光探之,芽中竟有爷爷的气息。他怔住,继而泪下——那是槐君的种子。槐君化树百年,终于留下了后代。 侯念翁以玄火池底的泥土培之,以椿木落花浇之,以心光护之。嫩芽日长一寸,夜长一尺,不出半月,便长成一棵小槐树。树枝上生出第一片叶子时,书院中所有弟子皆闻见一股淡雅的茶香,如孟婉贞当年所煮。 此后,侯念翁每日坐于小槐树下,为弟子们讲经。他讲的不再是《青崖心法》,而是他一生所悟——道在何处?道在脚下,在手中,在每一次呼吸里。有人问:“念翁师祖,道可学乎?”他答:“道不可学,只可悟。你吃饭时,饭便是道;你走路时,路便是道;你念一个人时,那人便是道。” 又有人问:“念翁师祖,如何悟道?”他答:“你问这个问题时,便已在道中。只是你不知道。” 众弟子似懂非懂,却都记下了。 侯念翁活了九十余岁。他临终那日,将六堂掌事召至池畔。他已不能起身,靠在小槐树下,面色平静,如入定。 “我死后,不要立碑,不要建塔。将我烧了,灰撒在玄火池底,与那六个字为伴。”他顿了顿,“我这一生,见过爷爷的虚影,见过师姑证道,见过白鹿化光,见过槐君重生。够了。” 众弟子泣不成声。 侯念翁闭目,眉心那点微光缓缓升起,如萤火,如晨星。光在空中盘旋三匝,然后没入小槐树中。小槐树骤然大亮,碧光冲天,与星河相接。 光中,隐隐有侯念翁的笑脸,一闪而逝。 弟子们跪了一地,久久不起。 【白话文】 《青崖白鹿传》成书后,侯念翁把书院六堂的事情都托付给了弟子,自己住在玄火池底那六个字旁边。他每天清晨用池底的积水洗脸,中午静坐三个时辰,黄昏时起身,用竹扫帚扫那六个字上的灰尘。他扫了十年,那六个字越来越亮,像新刻的一样。 十年后的一天清晨,侯念翁照例用露水洗脸,忽然看见池底石缝中钻出一株嫩芽。芽色青碧,形状像鹿角。他跪在芽前,用心光探去,芽中竟有爷爷的气息。他怔住,继而泪下——那是槐树精的种子。槐树精化树百年,终于留下了后代。 侯念翁用玄火池底的泥土培它,用椿木落花浇它,用心光护它。嫩芽一天长一寸,一夜长一尺,不到半个月,便长成了一棵小槐树。树枝上长出第一片叶子时,书院里所有的弟子都闻见一股淡雅的茶香,像孟婉贞当年煮的茶。 从此,侯念翁每天坐在小槐树下,为弟子们讲经。他讲的不再是《青崖心法》,而是他一生所悟——道在何处?道在脚下,在手中,在每一次呼吸里。有人问:“念翁师祖,道可以学吗?”他答:“道不可学,只能悟。你吃饭时,饭便是道;你走路时,路便是道;你念一个人时,那个人便是道。” 又有人问:“念翁师祖,如何悟道?”他答:“你问这个问题时,便已在道中。只是你不知道。” 众弟子似懂非懂,却都记下了。 侯念翁活了九十多岁。他临终那天,将六堂掌事召到池畔。他已不能起身,靠在小槐树下,面色平静,像入了定。 “我死后,不要立碑,不要建塔。将我烧了,灰撒在玄火池底,与那六个字为伴。”他顿了顿,“我这一生,见过爷爷的虚影,见过师姑证道,见过白鹿化光,见过槐君重生。够了。” 众弟子泣不成声。 侯念翁闭目,眉心的那点微光缓缓升起,像萤火,像晨星。光在空中盘旋了三圈,然后没入小槐树中。小槐树骤然亮起,碧光冲天,与星河相接。 光中,隐隐有侯念翁的笑脸,一闪而逝。 弟子们跪了一地,久久不起。 第七十一章 玄火永燃 【古文】 侯念翁去后,小槐树年年开花。花不落,化作碧光,散入书院每个角落。弟子们晨起扫院,常见石阶上、窗棂间、书案边,有细小的碧光闪烁,如星如萤。有人说,那是念翁师祖在看着他们。 又数十年,玄火书院已传至第十代。院中弟子不知瓷翁、不知玉鲸、不知瓷渡、不知侯念翁,只知祖师爷留下六个字——“心中有念处,便是相见时”。这六个字刻在玄火池底,每年清明,院长率全体弟子跪于池畔,以心光描摹一遍。描摹时,池底便会泛起淡淡金光,如回声。 这一年清明,天降细雨。第十代院长跪于池畔,以眉心微光描摹那六个字。描摹至最后一笔时,池底金光骤然大亮,光中浮现出一幅画面—— 青崖之巅,椿木花满。树下坐着一人,衣白如雪,面如冠玉,正是瓷翁。他身前站着两人,一男一女,正是玉鲸与瓷渡。三人并肩而立,望着远方。远方有云海,云海中有鹿群奔腾,角光如星。鹿群之中,一头白鹿角有六叉,回首望来,呦呦而鸣。 画面消散,金光收敛。 第十代院长怔立当场,半晌方回神。他起身,对众弟子说:“祖师爷回来了。” 弟子们茫然,不知所谓。但从此以后,每年清明池底金光愈发明亮,照得书院如昼。 又百年,玄火书院已传至第十五代。院中弟子不再以眉心微光描摹那六个字——他们已不知如何用心光。他们只用朱笔拓印,将字迹留在纸上,供后人临摹。字还是那六个字,意却已失了。 这一夜,月圆。第十五代院长独坐于玄火池畔。他已老迈,须发皆白,双目浑浊。他望着池底那六个模糊的字迹,忽而叹息。 “祖师爷,我不悟道。我只想问一句——您还在吗?” 池底寂静。良久,石缝中忽然渗出一滴露水,露水中有一点金赤之光,如火星,如烛泪。那光缓缓升起,悬于老院长眉心,没入其中。 老院长浑身一震,浑浊的双目骤然清明。他看见——玄火池中水波荡漾,金赤之光满池。池边坐着爷爷,坐着玉鲸,坐着瓷渡,坐着槐君,坐着芝人,坐着双鲤,坐着鼯奴,坐着橘奴,坐着青蛇,坐着玄鸦,坐着孟婉贞,坐着林氏,坐着侯榑,坐着沈采薇,坐着侯念翁……所有人都在。他们冲他笑,冲他招手。 “你们……你们都在?”老院长颤声问。 爷爷以漏风之声答:“吾在彼处,亦在此处。心中有念,便不曾离。” 老院长泪如雨下,跪于池畔,以额触地。 再抬头时,池水已干,金光已散,众人已不见。唯有那六个字,在月下熠熠生辉。 老院长起身,返回禅房,取朱笔,在纸上写下那六个字。他一笔一划,写得极慢,极稳,仿佛不是在写字,而是在刻碑。写完后,他搁笔,闭目而逝。 弟子们发现时,他坐在蒲团上,面色红润,嘴角含笑,如生时。案上那张纸,墨迹未干,六个字如龙蛇飞舞:“心中有念处,便是相见时。” 【白话文】 侯念翁去世后,小槐树年年开花。花不落,化作碧光,散入书院的每个角落。弟子们清晨扫院子,常看见石阶上、窗棂间、书案边,有细小的碧光闪烁,像星星像萤火虫。有人说,那是念翁师祖在看着他们。 又过了几十年,玄火书院已传到第十代。院里的弟子不知道爷爷,不知道玉鲸,不知道瓷渡,不知道侯念翁,只知道祖师爷留下六个字——“心中有念处,便是相见时”。这六个字刻在玄火池底,每年清明,院长率领全体弟子跪在池边,用心光描摹一遍。描摹时,池底便会泛起淡淡的金光,像回声。 这一年清明,天上飘着细雨。第十代院长跪在池边,用眉心的微光描摹那六个字。描摹到最后一笔时,池底金光骤然亮起,光中浮现出一幅画面—— 青崖顶上,椿木花开满枝。树下坐着一个人,衣白如雪,面如冠玉,正是爷爷。他身前站着两个人,一男一女,正是玉鲸和瓷渡。三人并肩而立,望着远方。远方有云海,云海中有鹿群奔腾,角光像星星。鹿群之中,一头白鹿角有六叉,回头望来,呦呦地叫。 画面消散,金光收敛。 第十代院长怔在那里,半天才回过神来。他起身,对众弟子说:“祖师爷回来了。” 弟子们茫然,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但从那以后,每年清明池底的金光越来越亮,照得书院像白天一样。 又过了一百年,玄火书院已传到第十五代。院里的弟子不再用眉心的微光描摹那六个字——他们已经不知道怎样用心光了。他们只用朱笔拓印,把字迹留在纸上,供后人临摹。字还是那六个字,意思却已经丢了。 这天晚上,月圆。第十五代院长独自坐在玄火池边。他已老迈,须发皆白,两眼浑浊。他望着池底那六个模糊的字迹,忽然叹了口气。 “祖师爷,我不悟道。我只想问一句——您还在吗?” 池底寂静。过了很久,石缝中忽然渗出一滴露水,露水中有一点金赤之光,像火星,像烛泪。那光缓缓升起,悬在老院长眉心,没入其中。 老院长浑身一震,浑浊的双眼忽然清明起来。他看见——玄火池中水波荡漾,金赤之光满池。池边坐着爷爷,坐着玉鲸,坐着瓷渡,坐着槐树精,坐着蘑菇精,坐着双鲤,坐着飞鼠,坐着橘猫,坐着青蛇,坐着黑乌鸦,坐着孟婉贞,坐着林氏,坐着侯榑,坐着沈采薇,坐着侯念翁……所有人都在。他们冲他笑,冲他招手。 “你们……你们都在?”老院长颤声问。 爷爷用漏风的声音答:“我在那边,也在这里。心中有念,便不曾离。” 老院长泪如雨下,跪在池边,额头抵地。 再抬头时,池水已干,金光已散,众人已不见。只有那六个字,在月下闪闪发光。 老院长起身,回到禅房,取朱笔,在纸上写下那六个字。他一笔一划,写得极慢,极稳,仿佛不是在写字,而是在刻碑。写完后,他搁笔,闭目而逝。 弟子们发现时,他坐在蒲团上,面色红润,嘴角含笑,像活着一样。案上那张纸,墨迹未干,六个字如龙蛇飞舞:“心中有念处,便是相见时。” 第七十二章 亘久 又数百年,沧海桑田。玄火书院几经兴废,旧址早已荒芜。战火焚过,洪水淹过,野草长了又枯,枯了又长。那口古井被土石填埋,那片竹林被砍伐殆尽,唯有玄火池底那六个字,因刻得太深,仍依稀可辨。 这一年,一个少年流浪至此。他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父母死于战乱,独自一人,无家可归。他走过荒芜的村巷,踏过坍塌的墙垣,在野草丛中跌了一跤,爬起来时,掌心按在一块石板上。石板温热,如人心。 少年低头,见石板上刻着六个字,笔画已被岁月磨得模糊,但隐约可辨——“心中有念处,便是相见时”。他不识字,却觉得心头一热,仿佛有人在他耳边低语。他跪在石板前,以手抚字,字中忽然透出淡淡金光,照在他眉心。少年浑身一震,眼前闪过无数画面——青崖、白鹿、椿木、玄火、渡口、竹林、书院、爷爷、玉鲸、瓷渡、槐君、芝人、双鲤、鼯奴、橘奴、青蛇、玄鸦、孟婉贞、林氏、侯榑、沈采薇、侯念翁……所有人的面孔,一一掠过,如走马灯。 少年不知那些画面是什么,只觉得心中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感觉——不是悲伤,不是欢喜,而是一种深深的、暖暖的、被人记得的感觉。 他在这片废墟中住了下来。他伐木为梁,割草为茅,在玄火池遗址上搭了一间小屋。他每日清晨以池底露水洗面,日中在石板上静坐,黄昏时以竹帚扫那六个字上的尘埃。他不识字,却日日以指描摹那六个字的笔画,一笔一划,如刻在心上。 一年后,他识得了那六个字:“心中有念处,便是相见时。”两年后,他开始在石板上给路人讲道。他讲的不是什么高深的佛法道术,而是他心中那些画面——青崖的白鹿,渡口的老人,竹林的少年,池中的金赤之光。听者寥寥,却有人落泪。 十年后,废墟上建起了一座小庙。庙中无佛无神,只有一块石板,上刻六字。庙门口挂着一副对联,是少年自己写的——“玄火焚椿非灭乃生,薪火相传心灯不灭。” 又十年,少年老了。他坐在石板上,闭目而逝。眉心有一点微光升起,如萤火,如晨星,没入石板中。石板骤然大亮,金光冲天,与星河相接。光中,浮现出无数人的身影——爷爷、玉鲸、瓷渡、槐君、芝人、双鲤、鼯奴、橘奴、青蛇、玄鸦、孟婉贞、林氏、侯榑、沈采薇、侯念翁、以及一代一代玄火书院的传人。他们并肩而立,含笑俯视人间。 而后,金光散作万千光点,落入人间每一个心中有念之人的眉心。世世代代,生生不息。 玄火焚椿录,至此终。 第七十三章 星河长明 【古文】 小庙建成后百年,又经战火。庙毁了,石板却被百姓埋入地下,免遭涂炭。又百年,天下太平,有人在原址上重建书院,名曰“玄火”。新书院不设佛像,不供神灵,只在院中立一块石碑,上刻那六个字。碑前常年有人跪拜,不是祈福,不是求愿,只是静静地坐一会儿,然后离去。 这一日,一个女孩随祖母来书院。祖母年过七旬,白发如银,牵着孙女的手,走到碑前。 “奶奶,这上面写着什么?”女孩仰头问。 祖母蹲下,以指描摹碑上字迹,一笔一划:“心中有念处,便是相见时。” “什么意思?” 祖母想了想,指着天边的云:“你爷爷走了十年了。奶奶每天想他,想得多了,就觉得他还在。吃饭时,他在对面;睡觉时,他在身边;走路时,他在前面。这就是心中有念,便是相见。” 女孩似懂非懂,却伸手摸了摸石碑。碑石温热,如人心。 是夜,女孩梦见自己站在一片竹林前。竹影婆娑,月光如水。一个老翁从竹林中走出,衣白如雪,面含微笑,以漏风之声唤:“玉京——” 女孩不叫玉京,却应了。她跑过去,老翁抚其顶,递给她一盏灯。灯不亮,如萤火。老翁说:“拿好,别灭了。” 女孩醒来,手中空空,眉心却有一点微光,一闪而逝。 千年后,玄火书院已不存。那块石碑被移入博物馆,玻璃罩中,供人参观。游人如织,拍照打卡,少有人驻足细看。 一个少年在碑前停下。他看了很久,忽然蹲下,隔着玻璃,以指描摹那六个字的笔画。周围人投来异样的目光,他不理,只是描了一遍又一遍。 描到第七遍时,玻璃罩内的石碑忽然发出淡淡金光。少年怔住,周围的人亦怔住。金光持续了三秒,然后熄灭。少年起身,转身离去。他的眉心,有一点微光,如萤火,如晨星。 从此,他再未去过博物馆。但他心里,一直亮着一盏灯。 【白话文】 小庙建起来一百年后,又遭了战火。庙毁了,石板被百姓埋进地下,免遭破坏。又过了一百年,天下太平了,有人在原址上重建了书院,取名叫“玄火”。新书院不设佛像,不供神灵,只在院子里立了一块石碑,上面刻着那六个字。碑前常年有人跪拜,不是祈福,不是求愿,只是静静地坐一会儿,然后离去。 这一天,一个女孩跟着祖母来书院。祖母七十多岁了,满头白发,牵着孙女的手,走到碑前。 “奶奶,这上面写着什么?”女孩仰头问。 祖母蹲下,用手指描着碑上的字,一笔一划:“心中有念处,便是相见时。” “什么意思?” 祖母想了想,指着天边的云:“你爷爷走了十年了。奶奶每天想他,想得多了,就觉得他还在。吃饭时,他在对面;睡觉时,他在身边;走路时,他在前面。这就是心中有念,便是相见。” 女孩似懂非懂,却伸手摸了摸石碑。碑石温热,像人心。 这天晚上,女孩梦见自己站在一片竹林前。竹影婆娑,月光如水。一个老翁从竹林里走出来,衣白如雪,面含微笑,用漏风的声音喊:“玉京——” 女孩不叫玉京,却应了。她跑过去,老翁抚着她的头,递给她一盏灯。灯不亮,像萤火。老翁说:“拿好,别灭了。” 女孩醒来,手里空空的,眉心却有一点微光,一闪而逝。 一千年后,玄火书院已经不存在了。那块石碑被搬进了博物馆,放在玻璃罩里,供人参观。游人如织,拍照打卡,很少有人停下来细看。 一个少年在碑前停下。他看了很久,忽然蹲下,隔着玻璃,用手指描摹那六个字的笔画。周围的人投来异样的目光,他不理,只是描了一遍又一遍。 描到第七遍时,玻璃罩里的石碑忽然发出淡淡的金光。少年怔住,周围的人也都怔住了。金光持续了三秒,然后熄灭了。少年起身,转身离去。他的眉心,有一点微光,像萤火,像晨星。 从此,他再也没去过博物馆。但他心里,一直亮着一盏灯。 第七十四章 美如初见 最后一缕光散入人间时,天地之间忽然静了。 不是死寂,是那种雨后初霁、万物澄明的静。风停了,云住了,连溪水都放慢了脚步,仿佛怕惊扰了什么。玄火池底那六个字——那位老院长以心血描摹了千万遍的六个字——在月华下泛起温润的光,如瓷,如玉,如初生婴儿的呼吸。 千年万年,不过一念。 槐君化作的那棵小槐树,今夜开花了。不是碧光,不是幻影,是实实在在的、粉白的花,如雪如雾,香飘十里。花瓣落在干涸的池底,落在那六个字上,落在一代又一代人跪过的石阶上。每一片花瓣,都像一句轻轻的应答。 白鹿的角光早已熄灭,但那两头小白鹿的子孙,依旧卧在池畔。它们闭着眼,角上生出茸茸的新芽,如初春的柳枝。它们梦见了什么?梦见了青崖上奔跑的鹿群,梦见了椿木下端坐的老人,梦见了那个叫玉鲸的女子,最后一次抚着它们的额头,说:“等我回来。” 她回来了吗? 池底的露水中,有一点金赤之光,明明灭灭,如心跳。 博物馆里的石碑,今夜亮了。不是金光大盛,只是淡淡的,如月光照在雪地上。保安揉了揉眼,以为是灯光反射。少年在千里之外的宿舍里,忽然从梦中醒来。他摸了摸自己的眉心,那里微微发热,如有人轻吻。他起身走到窗前,望见天边有一颗星,格外明亮,像一盏灯。 他不知道那颗星叫什么。但他对着它,笑了。 远方的远方,青崖之巅,椿木又发新枝。新枝上有一朵花,含苞待放,花心中藏着一粒小小的金赤光点。那是玄火的余烬,是瓷翁的心光,是玉鲸和瓷渡证道时散落的那一缕。它在花心里沉睡,等待下一个有缘人。 忘川谷中,忘川老人坐在竹屋前,玉如意横于膝上。他睁开眼,望向天际,低声说:“瓷翁,你的孙女走了。但她的光还在。” 空位上,那碗茶还温着。水面漾开一圈涟漪,涟漪中,映出一行字:“心中有念处,便是相见时。” 茶寮已朽,经书已残,但那个空位,始终有人留着一碗茶。 美是什么? 美是初见时,瓷翁从水中捧起玉鲸,说她眼里藏着一片沧海。 美是竹林深处,瓷渡吹笛,玉鲸站在他身后,听完了整首。 美是槐君舍身化焦木,残念成桥,说“姑娘,你一定要活下去”。 美是白鹿踏云归去,呦呦之声,久久不绝。 美是玄鸦传信一生,最后把自己烧成一堆灰烬,灰中却开出霜花。 美是橘奴等了百年,至死没看清那只鸟,但它化作的青竹,每夜望着月亮。 美是青蛇守界数十年,毒牙钝了,鳞甲蚀了,却从不让一步。 美是飞鼠把最后一颗光珠传给后代,然后轻轻落在玉鲸掌心,如一片枯叶。 美是双鲤化龙,留下龙珠,说“玄火归你”。 美是芝人归隐,把伞光给了玉鲸,说“老朽该回家了”。 美是孟婉贞每天给空位倒一碗茶,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人。 美是侯念翁七岁开悟,说“爷爷在心里”。 美是玉鲸和瓷渡证道时,化作光点散入人间,点亮万千心灯。 美是千百年后,一个不识字的孩子跪在石板前,以心描摹那六个字。 美是此刻,你读到这里,心中忽然想起一个人。 美,不过就是心中有念。 念起,美便在。 玄火焚椿,非灭乃生。薪火相传,心灯不灭。 世间最美的,不是光,是愿意点灯的人。 第四十八章 新火初燃 【古文】 玉鲸归村的消息,如风过竹林,一夜之间传遍方圆百里。翌日清晨,书院门前便排起了长队——有求医的,有求学的,有慕名而来只想一睹“玄火仙子”真容的。柳直与侯榑忙得脚不沾地,沈采薇煎药的炉子从早到晚没熄过。 玉鲸却未急着见客。她坐于玄火池畔,闭目调息,以心光探查书院四年来变化。槐君立于其侧,一一禀报。 “姑娘,这四年,侯榑收了七批弟子,共计四十三人。其中根器最佳者三人——一名陈小禾,女,十六岁,擅针灸;一名赵铁牛,男,十八岁,力大无穷,已能徒手碎石;一名苏文茵,女,十五岁,过目不忘,已将《青崖心法》全本背下。” 玉鲸点首:“柳直呢?” “柳直医术已不输侯榑,尤擅儿科。村中孩童都叫他‘柳叔叔’,比亲爹还亲。”槐君笑,“钱知空望气之术已达七成,能观人气色断吉凶,十里八乡的人都找他看风水。石如玉水火珠之法已入门,只差最后一式,昨日姑娘已传。” “周子衡呢?” “周子衡收了七个弟子,都跟他磨墨。外人都笑他‘磨墨师父教磨墨徒弟’,可那些弟子心性之稳,却是所有弟子中最好的。周安已能代师授课,磨墨、抄经、煮茶,样样不输他师父。” 玉鲸又问了孟婉贞、芝人、白鹿等。槐君一一答了。 末了,槐君低声说:“姑娘,有一个人,你该去看看。” “谁?” “周子衡新收的一个弟子,叫阿痴。是个傻子。” 玉鲸怔住。 槐君叹道:“那孩子是邻村来的,十五六岁,不会说话,只会傻笑。村里人都叫他傻子,爹娘也嫌弃,打骂是常事。周子衡去邻村采药时遇见他,那孩子蹲在路边,拿树枝在地上画圈,画了一圈又一圈。周子衡看了很久,问他:‘你想学磨墨吗?’孩子抬起头,傻笑,口水流了一脸。周子衡便将他带回来了。” 玉鲸起身:“我去看看。” 茶寮后院,一间小屋。门半掩,里面传出磨墨的声音。玉鲸推门而入,见一少年坐在石凳上,双手抱着一块墨锭,在砚台上慢慢地、一圈一圈地磨。他衣襟整洁,头发梳得整齐,面容憨厚,嘴角挂着傻笑。周子衡坐于其侧,正教他认字。 “这是‘人’字。”周子衡指着纸上刚写的一笔。 少年看着纸,又看周子衡,笑,不说话。 周子衡不厌其烦,又写一遍:“人。” 少年忽然伸手,蘸了墨,在纸上画了一个圈。圈里加两点,像个笑脸。 周子衡笑了:“对,这是‘笑’。” 少年咧嘴,笑得更大声。 玉鲸立于门口,看了许久,没有进去。她转身,对槐君说:“周子衡才是真懂道的人。他收的不是弟子,是人心。” 槐君叹道:“是啊。这四年,书院能如此兴旺,侯榑之功在明,周子衡之功在暗。没有他磨墨、煮茶、收留那些无处可去的人,书院便少了魂。” 午后,玉鲸在池畔讲经。这次不讲爷爷的生平,只讲自己四十九日在忘川谷中的感悟。她讲了时间、记忆、执念、放下,讲了妖凰最后那句“替她看一看,那火到底美不美”。 “妖凰穷尽一生争夺玄火,却从未真正看过它一眼。她只想要力量,不知力量之美在于守护,而非占有。”玉鲸环视众人,“你们修行的道,也在你们自己手中。是拿起,还是放下,是守护,还是争夺,全在你们一念之间。” 陈小禾问:“师祖,若有人欺负我,我该守护还是放下?” 玉鲸笑:“该守护自己,放下仇恨。” 赵铁牛问:“师祖,我力气大,一拳能打死人。可我爹说力气大是福,我娘说力气大会闯祸。我该怎么办?” 玉鲸曰:“力气大是福,用在正处便是福,用错地方便是祸。你若用它保护弱小、开山修路、助人建房,便是福。你若用它欺人、伤人、杀人,便是祸。” 赵铁牛挠头,似懂非懂,但点了头。 苏文茵问:“师祖,《青崖心法》中说‘心中有念处,便是相见时’。可我念着死去的人,却从未见过他。是我念得不够深吗?” 玉鲸沉默了片刻,取颈间忘川佩与归心佩,托于掌心:“你看这两枚玉佩。一凉一温,一忘一记。忘川佩让人忘,归心佩让人记。你念着死去的人,他就在你心里。你见不到他,不是念得不够深,是你太过执着于‘见’。念到深处,不见即是见。” 苏文茵似懂非懂,却不再问。 讲经毕,弟子们散去。玉鲸独坐池畔,看夕阳西沉,将玄火池染成金红。她颈间的归心佩微微发热,似乎感应到了她心中的念。她闭上眼,心中念着爷爷。 池水中,金赤之光忽然跳动了一下,映出一个模糊的影子。那影子衣白如雪,含笑而立。玉鲸睁眼,影子已散,池水依旧。 “爷爷,你听到了。”她低声说。 远处,茶寮中,孟婉贞煮了一壶茶,倒了两碗。一碗自己喝,一碗放在对面空位。她取出《无字经》,心中念着林氏。经书上浮现出林氏年轻时的模样,正冲她笑。 “林姐姐,今天玉鲸讲经,讲得真好。”孟婉贞对着空位说话。 空位上没有人,但茶碗中的水面,又泛起一圈涟漪。 【白话文】 玉鲸回来的消息,像风吹过竹林,一夜之间传遍了方圆百里。第二天清晨,书院门前就排起了长队——有求医的,有求学的,有慕名而来只想一睹“玄火仙子”真容的。柳直和侯榑忙得脚不沾地,沈采薇煎药的炉子从早到晚没熄过。 玉鲸却没急着见客。她坐在玄火池边,闭目调息,用心光探查书院四年来的变化。槐树精站在她旁边,一一汇报。 “姑娘,这四年,侯榑收了七批弟子,共计四十三人。其中根器最好的有三个——一个叫陈小禾,女,十六岁,擅长针灸;一个叫赵铁牛,男,十八岁,力大无穷,已能徒手碎石;一个叫苏文茵,女,十五岁,过目不忘,已把《青崖心法》全本背下来了。” 玉鲸点头:“柳直呢?” “柳直医术已不输侯榑,尤其擅长儿科。村里的孩子都叫他‘柳叔叔’,比亲爹还亲。”槐树精笑道,“钱知空望气之术已达七成,能观人气色断吉凶,十里八乡的人都找他看风水。石如玉水火珠之法已入门,只差最后一式,昨天姑娘已传了。” “周子衡呢?” “周子衡收了七个弟子,都跟他磨墨。外人都笑他‘磨墨师父教磨墨徒弟’,可那些弟子心性之稳,却是所有弟子中最好的。周安已能代师授课,磨墨、抄经、煮茶,样样不输他师父。” 玉鲸又问起孟婉贞、蘑菇精、白鹿等。槐树精一一答了。 最后,槐树精低声说:“姑娘,有一个人,你该去看看。” “谁?” “周子衡新收的一个弟子,叫阿痴。是个傻子。” 玉鲸怔住。 槐树精叹道:“那孩子是邻村来的,十五六岁,不会说话,只会傻笑。村里人都叫他傻子,爹娘也嫌弃,打骂是常事。周子衡去邻村采药时遇见他,那孩子蹲在路边,拿树枝在地上画圈,画了一圈又一圈。周子衡看了很久,问他:‘你想学磨墨吗?’孩子抬起头,傻笑,口水流了一脸。周子衡便将他带回来了。” 玉鲸起身:“我去看看。” 茶寮后院,一间小屋。门半掩,里面传出磨墨的声音。玉鲸推门进去,见一个少年坐在石凳上,双手抱着一块墨锭,在砚台上慢慢地、一圈一圈地磨。他衣襟整洁,头发梳得整齐,面容憨厚,嘴角挂着傻笑。周子衡坐在他旁边,正教他认字。 “这是‘人’字。”周子衡指着纸上刚写的一笔。 少年看着纸,又看周子衡,笑,不说话。 周子衡不厌其烦,又写一遍:“人。” 少年忽然伸手,蘸了墨,在纸上画了一个圈。圈里加两点,像个笑脸。 周子衡笑了:“对,这是‘笑’。” 少年咧嘴,笑得更大声。 玉鲸站在门口,看了很久,没有进去。她转身,对槐树精说:“周子衡才是真懂道的人。他收的不是弟子,是人心。” 槐树精叹道:“是啊。这四年,书院能如此兴旺,侯榑之功在明,周子衡之功在暗。没有他磨墨、煮茶、收留那些无处可去的人,书院便少了魂。” 午后,玉鲸在池边讲经。这次不讲爷爷的生平,只讲自己在忘川谷中四十九天的感悟。她讲了时间、记忆、执念、放下,讲了妖凰最后那句“替她看一看,那火到底美不美”。 “妖凰穷尽一生争夺玄火,却从未真正看过它一眼。她只想要力量,不知力量之美在于守护,而非占有。”玉鲸环视众人,“你们修行的道,也在你们自己手中。是拿起,还是放下,是守护,还是争夺,全在你们一念之间。” 陈小禾问:“师祖,若有人欺负我,我该守护还是放下?” 玉鲸笑:“该守护自己,放下仇恨。” 赵铁牛问:“师祖,我力气大,一拳能打死人。可我爹说力气大是福,我娘说力气大会闯祸。我该怎么办?” 玉鲸说:“力气大是福,用在正处便是福,用错地方便是祸。你若用它保护弱小、开山修路、助人建房,便是福。你若用它欺人、伤人、杀人,便是祸。” 赵铁牛挠头,似懂非懂,但点了头。 苏文茵问:“师祖,《青崖心法》中说‘心中有念处,便是相见时’。可我念着死去的人,却从未见过他。是我念得不够深吗?” 玉鲸沉默了片刻,取下颈间的忘川佩和归心佩,托在掌心:“你看这两枚玉佩。一凉一温,一忘一记。忘川佩让人忘,归心佩让人记。你念着死去的人,他就在你心里。你见不到他,不是念得不够深,是你太过执着于‘见’。念到深处,不见即是见。” 苏文茵似懂非懂,却不再问了。 讲经完了,弟子们散去。玉鲸独坐池边,看夕阳西沉,把玄火池染成金红色。她颈间的归心佩微微发热,好像感应到了她心中的念。她闭上眼,心中念着爷爷。 池水中,金赤之光忽然跳了一下,映出一个模糊的影子。那影子衣白如雪,含笑而立。玉鲸睁眼,影子已散,池水依旧。 “爷爷,你听到了。”她低声说。 远处,茶寮中,孟婉贞煮了一壶茶,倒了两碗。一碗自己喝,一碗放在对面空位。她取出《无字经》,心中念着林氏。经书上浮现出林氏年轻时的模样,正冲她笑。 “林姐姐,今天玉鲸讲经,讲得真好。”孟婉贞对着空位说话。 空位上没有人,但茶碗中的水面,又泛起一圈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