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握百万重兵,文武百官求我登基》 第一卷 第1章 我可是皇子 宗人府,东院。 李一正百无聊赖地躺在床榻上,嘴里干巴巴地嚼着肉干,双眼无神地盯着天花板。 大哥啊大哥!你说你一个好端端的太子,何必要造反呢? 不就是当了十二年太子吗? 父皇年岁已高,你再撑个几年,那皇位不就顺理成章轮到你了?何苦落得个谋反的罪名,连带着母亲和自己都朝不保夕。 李一正想想就来气。 他前世就是个普通上班族,熬夜加班猝死,一睁眼穿越到了这大乾王朝,成了当今九皇子。 父亲是皇帝,亲哥是太子,这配置简直是躺赢中的躺赢。 李一正连当纨绔王爷的规划都做好了,日后自己就遛鸟、听曲、逛青楼,怎么快活怎么来。 结果呢? 幸福日子没过几天,亲哥就在朱雀门发动兵变,事败自刎。 皇帝勃然大怒,整个朝廷开始清算太子生前的势力,母亲也被打入冷宫,而自己身为太子的亲弟弟也被禁足在宗人府内。 按照这个节奏,用不了几天,恐怕一个莫须有的罪名就会扣在自己头上。 轻则发配边疆,重则再死一回。 “吱呀。” 东院房门被轻轻推开。 先是一只芊芊细手伸了进来,紧接着是一张精致的面孔。 只见一个穿着薄纱的宫女端着餐盘,莲步轻移走到屋内,朝着李一正微微施礼,声音软糯:“皇子,该用膳了。” 李一正眉头一皱。 不对劲。 这娘们儿不像好人啊。 自己一个失势的皇子,在宗人府这些天连个送饭的都爱答不理,旁人躲他都来不及,还能有人主动送上门? 再看着表情,怎么看怎么不对劲。 宫女没发现李一正的异样,一步一笑,说着便朝李一正怀中跌去。 李一正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动地将其搂入怀中。 霎时间,薄纱滑落,一片春光。 “啊!皇子恕罪,是奴婢不好,一时不小心……” 宫女低下头,顺势将肩头露出一截,眼底闪过一丝窃喜。 她心中盘算着时间,眼见李一正的手离自己越来越近,张口便要尖叫。 “唔!” 一块抹布直接塞进她嘴里。 结果还未等声音出来,李一正反手就将桌案上的布帛撕成布条,三下五除二就把她捆了个结结实实。 妈的!他就知道送上门来的没好东西! 这摆明了是有人想用宫女来陷害自己,给他扣一个在禁足期间淫乱宫闱的罪名。 好家伙,主意都打到他头上了! 李一正蹲下身,直视着宫女:“我不管你是谁派来的,过一会儿听我命令按原计划进行,要是敢耍花样,凭我一个皇子的身份弄死你一个宫女还是轻轻松松的,听懂了吗?” 宫女哪里敢说什么,被李一正的眼神吓得浑身一颤,连连点头。 李一正身形一纵,轻巧地攀上屋内横梁,随即朝着宫女点了点头。 宫女深吸一口气,张嘴发出一声尖叫。 声音传出去不过四五息功夫,院外便响起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砰!!” 房门被粗暴地一脚踹开。 “九弟!光天化日之下,你一个禁足之人,怎么能在宗人府中做出如此荒唐的事情。” 来人话说刚刚到一半,戛然而止。 毕竟,在他预想中的捉奸在床场面并没有出现。 映入眼帘的只有一个被五花大绑、梨花带雨的小宫女,而他要抓的那个人根本不在视线之内。 李一正蹲在横梁上,眯起眼睛。 这位他认识,当今的六皇子。 只不过自己和六皇子无冤无仇,今后也只是一个废皇子,何必来招惹自己呢? 他想过来人可能是哪个清流言官,也可能是太子当年的政敌。万万没想到,来的竟然是平日里不声不响的六哥。 这家伙身后八成还有其他人。 MD,他只是想当个闲散王爷而已,就这么难吗? 既然你不仁,那就别怪老子不义! 李一正握住手边的铜制餐盘,纵身一跃,照着六皇子的后脑勺就拍了下去! “当!!!” 鲜血顺着六皇子的额头淌下来。 他踉跄两步,捂着脑袋回过头,眼中满是不敢置信。他带来的太监和小吏面面相觑,愣是没一个敢上前。 这可是皇子! 就算李一正再怎么失势,那也是龙子龙孙,不是他们这些奴才能碰的。 “李一正!你个畜生,竟敢对我动手!”六皇子捂着冒血的脑袋,面目狰狞:“你动了三哥的宫女,父皇让你在此反思,你结果在这里欺男霸女,我定要去父皇面前告你一状!” 哦? 三皇子的人? 这倒省得他自己去找幕后黑手了。 “你完了!李一正!你就跟你那贱婢母妃一样等着受死吧!” 六皇子还没骂完,一只拳头已经砸在了他的眼眶上。 “砰!” “啊!!” 六皇子捂着眼睛惨叫。 李一正俯视着六皇子,冷笑道:“狗一样的东西,也配在我面前乱吠?” “你、你……” 六皇子又惊又怒,但是半天却说不出什么东西。 李一正见此情况,懒得跟他废话,又是一脚踹出。这一脚,直奔命根子。 “咔嚓。” 在场所有人都听到了某种碎裂的声响。 六皇子的惨叫声比方才那宫女还凄厉十倍,两眼一翻,直接昏死过去。 太监和小吏们脸色煞白,两股战战,没有一个人敢上前阻拦。 李一正随意的丢掉沾血的盘子,拍了拍手。 既然那群人不让他当闲散王爷,那他就不当了。 从今天起,他要换个活法。 …… 与此同时,朝堂之上。 百官七嘴八舌,吵得不可开交。 为首的宰相面色灰败,一脸哀叹地劝道:“陛下,当真不能再打了!咱们打不过北境蛮子,实在不行,便先割地和亲吧,以图后计啊!” “就是啊,陛下,那蛮子不是要公主吗?大不了随意寻个姑娘封个郡主名头送过去便是,我大乾王朝是万万不能再打了。” 龙椅之上,皇帝脸色阴沉,一言不发。 满殿文武,无一人能拿出御敌之策。 就在这时,一个小太监连滚带爬地冲进大殿,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陛下!不好了!九皇子他要杀了六皇子!” 第一卷 第2章 儿臣愿为大乾赴死 乾帝深深皱眉。 北境蛮子压境,朝堂上这帮废物除了割地和亲,屁都放不出一个。 太子谋反的事他命令锦衣卫去查,到现在也没查出个眉目。 而老九李一正,是太子唯一的同母弟弟。 他把老九关在宗人府,本意是保他一条命等风头过了就放出来,也算是给那个不争气的逆子留个念想。 结果倒好,关在宗人府都能闹出这么大的事! 那小太监跪在地上,声音发抖,生怕自己因为此事横死在大殿当中。 “不可能吧?九皇子见着陛下都腿软,怎么敢下这么狠的手?” “哼,太子谋反自刎,这九皇子又是太子唯一的亲弟弟,以皇上的性子,这次他八成在劫难逃了。” “一个废物死了就死了,这种人活着简直是给大乾皇室蒙羞。” 乾帝坐在龙椅上,将这些话听得一清二楚。 他只觉一股怒火直冲天灵盖。 这群狗东西! 让他们谈边境御敌,只会和亲送礼,到现在连个屁都放不出一个。 到了朕的家事上,倒是一个个来了精神! “胡伴伴!”乾帝低喝一声。 “老奴在。”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监应声上前。 乾帝烦躁地摆了摆手,吩咐道:“你去带人拦下老九和老六,赢的那个带到殿上来,输的那个交给太医院。” 此话一出,殿内又是一阵骚动。 这叫什么处置? 两个皇子在宗人府斗殴,其中一个还被打进太医院,结果陛下一不问罪,二不追究,反倒让胜者上殿? 胡公公领命而去,脚步飞快。 ...... 宗人府东院。 李一正大马金刀地坐在台阶上,六皇子被捆成个粽子丢在一旁,脸上青一块紫一块,早就昏死过去了。 院外有重兵把守,他闯不出去。 但李一正也没打算闯。 他就等。 等人来带他。 直到胡公公带人进来的时候,眼中还有些惊讶。 他本以为赢得人会是六皇子。 毕竟这位九皇子平日里连大声说话都不敢,见着皇上都能吓得浑身发抖,怎么现在就把六皇子打成那样了? “咳咳,老奴拜见九皇子,皇上有令,要求胜者到勤政殿。”胡公公说道。 李一正站起身来,微微拱手:“那就劳烦胡公公了。” 胡公公心里又多了一分诧异。 这位九皇子,怎么跟变了个人似的? “还请九皇子稍等片刻,老奴还需查看一下六皇子的伤势。” 胡公公走到六皇子身前,蹲下身来仔细检查。 当他的目光扫过六皇子裆部的时候,脸色骤变,伸手掀开一看,瞳孔猛地一缩。 他是宫里的老人了,虽然多年不碰净身房的活计但那种伤势他还是能看出来的。 这六皇子的命根子,八成是保不住了。 “不知胡公公看得如何?”李一正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胡公公抬起头,深深看了李一正一眼“差不多了,来人,先送六皇子去太医院,至于九皇子就跟着咱家走吧。” 勤政殿外,李一正站定脚步。 殿门高大威严,里面传出一股沉闷压抑的气息。 满殿文武百官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打算看看陛下怎么打算处理这庄子家事儿。 李一正走到殿中,撩袍跪下:“儿臣参见父皇。” 乾帝重重一拍龙椅扶手,厉声喝道:“老九!前些日子太子谋反,想要弑君夺位,朕念在父子之情留他全尸,怎么今日你也要学他,打算杀了自己的哥哥谋反不成?” 这话一出,殿内落针可闻。 谋反! 这两字一出口,那便是万劫不复! 李一正抬起头,迎着乾帝的目光:“儿臣并无谋反之心。” “没有?”乾帝冷笑一声,反问道:“那你可知你今日打伤你六哥,该当何罪?” 李一正解释道:“儿臣有罪,但儿臣之罪不在于谋反,而在于不能为父皇排忧解难。” 满殿文武面面相觑。 李一正没有停顿,继续说道: “今日儿臣在院中思过,忽有一宫女假意送膳,对儿臣投怀送抱,儿臣尚未反应六哥便带人破门而入,以淫乱宫闱之罪要拿儿臣,更口出秽语辱及儿臣生母。” “儿臣知道对兄长动手,儿臣有失仁德。” “违背父皇禁足之命,儿臣有失忠诚。” “儿臣罪该万死但儿臣若任由他人辱骂生母而无动于衷,那儿臣便枉为人子! 殿中不少人的神色变了。 短短几日不见,这九皇子居然这么能说会道,这倒是超出大家的想象。 乾帝沉默了一瞬,没有说话。 李一正趁着皇帝沉默,接着说道:“父皇,儿臣知道自己罪在不赦。但儿臣听说,北境蛮族犯我大乾疆土,杀我百姓,掠我城池。儿臣愿前往边塞,为父皇分忧,为大乾赴死,以一身之血,赎一身之罪!” “儿臣愿为大乾赴死!!!” 这一段话,李一正说得那叫一个铿锵有力。 这也是李一正当今唯一能想出活下去的办法,待在宗人府中只是等死,哪怕乾帝不愿意杀了自己。 但是那些太子之前的政敌呢?那些认为自己还有威胁的皇子们呢? 今日可以给他安排一个强奸民女的罪行,明日说不定连什么刺杀皇帝的活都能给自己安上。 这样的日子可不是他想要做的。 既然如此,不如远离京城,远离这个权利的中心,自己身为皇子哪怕到边塞上也能过上不错的日子。 这回,所有人都愣住了。 文武百官面面相觑,眼中满是不敢置信。 这个废物九皇子,居然敢主动请缨上战场? 乾帝死死地盯着跪在殿中的李一正,眼中精光闪烁。 他当然知道大乾打不过蛮族。 他当然知道现在应该休养生息。这些他都知道! 可是这满殿的大臣,除了和亲和割地送礼,连个屁都放不出来! 打了这么多年仗,死了那么多人,耗费了无数钱粮。 多少家庭支离破碎,多少将士埋骨沙场。 如今仗还没打,就要和亲,就要割地? 那今后的百姓怎么看朕?后世的史书怎么写朕? 此战,必须要打!无论输赢!! 乾帝猛地站起身来,目光如炬:“李一正!你好大的胆子!你以为你是朕的儿子,朕就不会杀你吗?” “儿臣不敢!”李一正低头。 乾帝冷哼一声,声音中带了一丝赞赏:“怎么?刚刚那股子英勇劲儿呢?怎么不敢拿出来和朕再说几句?” “儿臣不敢。”李一正再次说道。 “谅你也不敢,还是和以前一样,怂包一个!”乾帝骂完,继续说道:“不过你说得不错!这才是我大乾的皇子!这才是我李家的儿郎!” 殿中群臣听到这语调,脸色齐刷刷一变。 不对劲! 这父子俩是在唱双簧呢! 前脚他们在这里劝陛下避战,结果李一正就跑上来一顿说。 宰相连忙出列,连忙说道:“陛下,和亲之议尚未议定,此事还需从长......” “够了!”乾帝暴喝一声:“朕意已决!” “九皇子李一正,忠勇可嘉,心怀壮志,今欲奔赴边疆以死报国,朕深感欣慰,特封李一正为正四品破虏将军兼千侯卫中郎将。” “半月后,与安武侯之女完婚。” “完婚之日后,即刻率领千侯卫奔赴北境!” 此言一出,满殿死寂。 李一正叩首,声音洪亮:“儿臣领旨!谢父皇隆恩!” 第一卷 第3章 赐婚!安武侯之女! 马车辘辘行驶在京都长街上。 李一正靠坐在车厢内,脑中思绪翻涌。 他本来只指望皇帝撑死只是给他点士兵扔到前线去,自己到了前线只需要一躲刚刚吉祥物喊点口号即可。 撑死就是再发明点干粮,攻城防城武器,自己干不了什么事情。 结果现在倒好,连赐婚带升官,一个都没落下。 正四品破虏将军,千侯卫中郎将。 外加一个安武侯之女。 这回总不能说是在前线划水,要真正做出点真成绩了。 不过这也算是因祸得福了? 而且安武侯夏远山可不是一般人。 此人撑起了大乾北战线整整二十年,说他是一代大乾战神也不为过。 只可惜这位战神性格太傲,功高盖主但是不懂得收敛,前些年得罪了皇帝就被一直扔在前线吃沙子。 家中的妻儿被扣在京都当人质,每三年才准回京一次。 就在几个月前,安武侯以年岁过高恐不能担任要职为由,上书请求回京养老。 皇帝正琢磨怎么处理这事儿,结果太子造反的事一出来就给盖过去了,一直拖到现在。 这位安武侯名声虽大,但实际情况不怎么喜人。 至于他那闺女...... 李一正脑海里浮现出一些零散记忆,京城第一美女,夏淑玲。 如果不是因为其父不招皇帝待见,恐怕求亲的门槛都要被京城里的世家大族给踏碎了。 “九皇子,安武侯府到了。” 胡公公的声音从车外传来。 李一正掀开车帘,一座气派宅邸出现在自己眼前。 胡公公扶着李一正下了马车,压低声音道:“九皇子今日在大殿上的发言,可谓是让人刮目相看,颇得主子欢心,如今天下大事扰得主子头疼,还请日后九皇子可以为陛下分忧啊。” 李一正微微挑眉。 这话里有话啊。 总不可能是提醒自己争夺太子之位吧? 自己这可是妥妥的天崩开局。 “多谢胡公公提醒,本皇子知道了。” ...... 安武侯府,内院。 “娘,乾帝凭什么让我嫁给那个废物皇子!” 夏淑玲猛地站起身来,巴掌大的小脸涨得通红。 她母亲赵氏坐在椅子上,叹了口气:“你爹最近一直在想办法告老回京,如今你大婚,皇帝必定会让你爹回京见证,而且娘听说那群大臣一直在想着联姻,你若拒绝恐怕就被送去和亲了。” “那九皇子虽然纨绔,但毕竟是个皇子,样貌也不凡。” “玲儿,实在不行咱就嫁了吧。” 夏淑玲红着眼睛,不甘心的说道:“咱们夏家世代忠良,为这个朝廷流了多少血!乾帝那个混蛋凭什么这么对咱家?”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啊。”赵氏叹气。 夏淑玲还是有些不服,赌气似的说道:“既然如此,那我自己去前线!哥哥们那些本事都不如我,爹爹的本领我也学到了几分,我现在就去找皇帝说,去把爹爹换回来!” 话音刚落,管家急匆匆跑进来:“夫人,大小姐,胡公公带着九皇子来了,在门外求见。” 赵氏整理了一下衣襟,连忙说道:“快请。” 片刻后,李一正跟着赵氏走进内院,和赵氏寒暄了几句客气话。 赵氏打量着眼前的年轻人,眼中闪过几分满意。 虽说外界都传九皇子纨绔无能,但这一身气度倒是不俗,说话也有礼有节,不像传闻中那般不堪。 “这是小女淑玲。”赵氏侧身介绍道。 李一正抬眼看去,微微一怔。 眼前这女子一身淡青色长裙,腰肢纤细如柳,肤若凝脂,眉目如画。 一张鹅蛋脸上五官精致得不像话,而且因为将门出身的关系,身子上带着一股说不出的英气。 啧。 京城第一美女,果然名不虚传。 夏淑玲也在打量李一正,但眼神里写满了不屑。 就是这个废物皇子,配得上她? “淑玲,还不见过九皇子。”赵氏提醒道。 夏淑玲勉强施了个礼,冷声说道:“见过九皇子。” 敷衍。 极其敷衍。 李一正也不恼,反倒笑了一下。 赵氏见气氛尴尬,连忙岔开话题:“胡公公,不知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胡公公笑眯眯地从袖中取出一卷黄绢:“咱家是来宣读圣旨的。” 此话一出,在场所有人立刻跪下。 胡公公展开圣旨,尖声念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安武侯之女夏氏淑玲,温婉贤淑,品貌出众,特赐婚于九皇子李一正,限半月内择吉日完,。钦此!” 夏淑玲猛地抬起头,正要开口拒绝。 赵氏眼疾手快,一把按住女儿的手,低声急道:“玲儿!” 胡公公笑容不变,声音多了几分分量:“夏小姐,这是陛下亲自下的命令,还请谨言慎行,而且九皇子今日在朝廷表现甚佳这才被皇帝赐婚。” 夏淑玲咬着牙,一字一顿问道:“凭什么?凭什么把我嫁给他?” 空气骤然凝固。 就在这时,李一正开口了。 “就凭今日在大殿之上,我说要为大乾赴死,敢带兵出征!” 夏淑玲一怔。 李一正看着她,继续说道:“满朝文武除了割地就是和亲,连个屁都不敢放,只有我站出来了,你觉得这些够不够?” 这话一出,赵氏就知道皇帝为何会选择他们家,无非就是看上了他们家在军中的威望,到时候李一正和夏淑玲联姻还可以借助安武侯的力量给李一正一些支持。 帝心难测啊,看来自家的老头子就是一辈子为大乾操劳命。 只不过这位九皇子颇受陛下器重啊。 而且现在看来,品性也不差。之前有太子压着,恐怕是被压制了锋芒。 如今太子倒了,这位九皇子倒是露出了真面目。 说不定,还真是一个良婿。 他需要安武侯家中在军中的势力,夏家又何尝不需要李一正带来的转机呢。 赵氏正想着,那边夏淑玲和李一正已经杠上了。 “你一个废物皇子,凭什么觉得自己能带兵?”夏淑玲冷笑。 李一正挑眉:“怎么,你不信?” “不信。” “那咱们打个赌。”李一正似笑非笑的威胁道:“信不信我现在就去找陛下,让他拉着你爹一起上前线?” 夏淑玲脸色骤变,她年轻尚轻自然没有母亲想得那么多,更搞不清朝堂上的弯弯绕绕。 在她看来,爹爹好不容易才递了告老还乡的折子,怎么可以被李一正拉走。 “你!!!” 夏淑玲瞪大眼睛,气得浑身发抖,但一个字都不敢再说。 因为她知道,这个混蛋恐怕真干得出来。 李一正看着她憋屈的小表情,心里舒服极了。 只见他伸手揽住夏淑玲的腰,往怀里一带,大手不客气地在她臀上捏了一把。 手感真不错。 夏淑玲浑身僵住,脸颊瞬间红透,想叫又不敢叫,只能死死咬着嘴唇。 李一正凑到她耳边,低笑道:“这就对了,乖乖听本皇子的话,会对你爹有好处的。” 胡公公轻咳一声:“既然圣旨已宣,咱家就先回宫复命了。” 说完,这胡公公转身就走。 赵氏叹了口气,心里五味杂陈。 这桩婚事,也不知道是福是祸。 胡公公刚走没多久,安武侯府的大门又被敲响了。 “砰砰砰!” 第一卷 第4章 家父乾帝 安武侯府大门外,一个锦衣华服的年轻人翻身下马,身后跟着两个小厮。 他整了整衣冠,径直往里闯。 “陈公子,您稍等,容我先去通报小姐。” “通报什么?”陈玄策不耐烦地推开管家,说道:“我与淑玲自幼相识,用得着你通报?再者说今日我可是为了来救你家小姐,居然还敢拦我?” 说着,他便大步流星地闯进了内院。 赵氏还没走远,见此情形眉头微皱。 陈家这小子,怎么一点规矩都不懂? 但碍于东西侯的面子,她也不好说什么,只是淡淡点了点头。 陈玄策连招呼都没打,直奔夏淑玲而去:“淑玲,我听说皇帝把你赐婚给那个废物九皇子了?” 夏淑玲冷冷地扫了他一眼:“与你何干?” “怎么与我无关?”陈玄策见四周无人,小声的解释道:“我劝你赶快跑,趁着圣旨刚下,礼部还没筹备完婚事,我帮你安排马车,连夜出京!” 夏淑玲瞟了一眼不远处靠在廊柱上、一脸看好戏模样的李一正,心中又气又恼。 这个混蛋刚才轻薄了她,现在倒装起路人来了。 “我不跑。”夏淑玲收回目光,冷声道。 陈玄策连忙说道:“难不成你真打算嫁给那个废物?我今天可是听说六皇子只是说了他母亲几句,就被他直接断了后!这种人什么事干不出来?” 此话一出,夏淑玲眼神微动,又瞟了李一正一眼。 想不到李一正居然还做了这种事情。 不过以六皇子那狗嘴里吐不出象牙的德行,肯定是说了什么难听的话。 她只是轻咳两声,淡淡道:“九皇子为母出头,这不算什么,而且换了我,只会打得更狠。” 陈玄策一愣,没想到她会这么说,连忙又道:“那是你不知道他今天在朝堂上说了什么!” “他说什么了?” 夏淑玲来了几分兴趣。 他的确从李一正口中听说了一些事情,但是是真是假还不确定。 正好可以从陈玄策口中听一听真假。 陈玄策立刻吐槽道:“那废物居然主动请缨要去打北境蛮子!满朝文武都在求和,就他非要打仗,这不是带人去送死吗?” “你嫁给他,岂不是没几天就要当寡妇了?” “而且万一呢!万一他把你也带到战场上怎么办?那些蛮子可都是吃人不吐骨头的畜生,到时候你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陈玄策说得唾沫横飞,越说越激动。 夏淑玲不耐烦地皱起眉头,冷声道:“我出身将门世家,死在马背上,总比待在京都等死强。” 这是她第一次觉得,这九皇子至少还有点血性。 不像眼前这个姓陈的,整天只会吃喝玩乐,连刀都拿不稳,还好意思说别人是废物。 陈玄策往前凑了一步,劝道:“何必呢?你父亲如今在外,就算跑了又怎样?大不了我带上你母亲一起走,天大地大,哪里去不得?” 夏淑玲眼神陡然变冷。 “滚!” 她一字一顿,毫不客气。 陈玄策被骂得脸一阵红一阵白,还想再劝。 夏淑玲抬手一指院门,厉声道:“我们夏家乃是大乾世家,世代忠烈,绝不可能做这种逃婚叛国之事!就凭你今日说的这些话,我不把你告到御前,已经对得起你我两家世交了!” “你!!!” 陈玄策脸色铁青。 他好歹也是东西侯的嫡子,从小到大谁敢这么跟他说话? “夏淑玲,你别给脸不要脸!”陈玄策眼中闪过一丝阴狠,吐槽道:“我好心好意来救你,结果你居然出口骂我!” “既然你不识抬举,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话音未落,陈玄策猛地伸手朝夏淑玲扑去。 夏淑玲一惊,下意识往后躲。 但她毕竟是女子,陈玄策又来得突然,眼看就要被抓住的时候。 “砰!” 一个大飞脚从侧面踹来,结结实实地踹在陈玄策腰上。 陈玄策整个人横飞出去,狠狠撞在院中的石桌上。 “啊!!!” 陈玄策捂着腰惨叫一声,大声骂道:“谁?谁敢动我?” 李一正收回脚,拍拍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开口道:“陈公子难不成是瞎子不成,我在这里都看不到。” 陈玄策看清来人,随即怒道:“你是什么东西?敢对我动手?知不知道我爹是谁?” 李一正没答话,伸手揽过夏淑玲的腰,直接搂进怀里。 然后当着陈玄策的面,低头在夏淑玲唇上亲了一口。 夏淑玲整个人僵住了,大脑一片空白。 这个混蛋……又占她便宜! 她想挣扎,结果发现李一正死死的搂着她的腰,还偷摸对自己动手动脚。 李一正抬起头,看着目瞪口呆的陈玄策:“我是她老公,你说我是什么东西?” 陈玄策瞪大了眼睛,先是不敢置信,随即脸色涨得通红。 “好好好!”他怒极反笑,指着夏淑玲骂道:“怪不得我让你走你不走,原来是找了相好!什么京城第一美女,我看就是一个人尽可夫的荡妇。” 话没说完,一只拳头已经砸在他脸上。 “砰!” 陈玄策仰面摔倒,鼻血飙射而出。 李一正走上前,一脚踩在他胸口:“嘴巴放干净点。” 陈玄策疼得眼泪都出来了,可还是在嘴硬:“你敢打我?你知不知道我爹是东西侯?” 李一正嗤笑一声,又是一脚踹下去。 这一脚比刚才更狠,直奔胯下。 “咔嚓!!!” 陈玄策的惨叫声比六皇子还凄厉十倍,整个人蜷缩成一团,浑身抽搐。 只见他疼得满头大汗,连忙求饶道:“壮士饶命!壮士饶命!” 李一正蹲下身,笑眯眯地看着他:“怎么,不骂了?” 陈玄策哪儿还敢骂,连忙道:“壮士,有话好说!我爹是东西侯,在朝中说得上话!你要是肯放过我,我可以帮你安排到九皇子身边当差,到时候天天跟夏小姐相见,不是更好?” 李一正挑了挑眉。 陈玄策以为他心动了,赶紧又道:“不过那九皇子就是个废物,马上就要去北境送死了!你跟着他有什么前途?不如跟着我,我保证......” “巧了,你刚刚说家父是东西侯,我理应给你一些面子。” 李一正直接从旁边的武器架上抽出一把夏府用于练习的佩剑,随即开口道:“不过家父是乾帝。” 陈玄策瞳孔猛地一缩,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下一刻,一剑封喉。 陈玄策捂着脖子,眼睛瞪得滚圆,满眼都是不可置信,喉咙里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 几息后,他扑通一声倒在地上,彻底没了动静。 第一卷 第5章 你先前可不是这样 李一正不屑一顾的看着地上的陈玄策,慢慢放回配剑。 一个侯爵之子,死了便是死了。 到是一旁的夏淑玲捂着嘴,吃惊的盯着李一正,用着一副不可思议的表情盯着李一正:“他就这样死在这里的话,会不会不太好?” 李一正摆摆手,解释道:“没事儿,如果到时候侯爵怪罪下来你就是出手即可。” 反正不出几日过后,我就会前往前线,那侯爵也不好多说我什么。 说完,李一正起身便打算离开侯爵宅府。 “等等,公子且慢。” 就在这时,赵氏的声音传来:“区区乱臣贼子,我安武侯家还是不需要依仗公子的名声,更何况刚刚东西侯之子的话有不少人都听到,公子不必担心。” 李一正看了一眼赵氏,微微拱手道:“夫人大气,那本皇子就不客气了。” 说罢,随手将佩剑丢回武器架上。 而夏淑玲站在一旁,捂着嘴,眼睛死死的盯着地上的尸体。 她的脸色有些发白,但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震惊。 她爹是沙场老将,她也是见过死人,见过血,甚至还不少,可她从没见过一个皇子杀人杀得这么干脆,连眼皮都不带眨一下的。 难不成这家伙之前说的要征战沙场都是真的? “怎么?难不成安武侯之女居然还会害怕个死人?”李一正转过身,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夏淑玲回过神来,冷哼一声:“谁会怕死人?本小姐杀人的时候你不知道还在什么地方呢?” “嘴硬。” 李一正伸手捏了捏她的脸蛋,调侃道:“你先前可不是这样,被我搂在怀里的时候,身子软得跟面条似的。” 夏淑玲嘟着嘴,一巴掌拍开他的手:“放屁!谁身子软了!” “哟,你急了?”李一正笑道。 赵氏在一旁看着两人拌嘴,心里反倒松了口气。 看来这九皇子虽然下手狠辣,但对自己女儿倒是有几分真性情。 而且今日之事,他一个人扛了下来,没有把安武侯府拖下水,这份担当可不是谁都有的。 现在安武侯的情况不佳,如果李一正出手说不定还真是一个转机。 “九皇子,尸体这里我会让人处理,东西侯那边,我自会派人去知会一声。”赵氏开口说道。 李一正点点头:“那就劳烦夫人了。本皇子半月后大婚,届时还要请夫人多多操持。” 这回李一正彻彻底底走出安武侯宅府。 本来以为自己已经是必死之人,结果没有想到居然还有如此转机,现在太子刚死,太子的政治前敌还没有处理干净,自己这短短几天又立敌数人。 自己外出边塞的想法还真说不定能帮助自己一把,至少暂时离开京城这个大泥潭对自己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当务之急是看看能否再找回一些太子旧部,总不可能真到边塞的时候,自己只好靠着夏家的那些私兵以及朝廷的兵员吧。 不过又不能太过于明显,否则自己可就要成为那群家伙的眼中钉了。 自己可是打算复刻明朝燕王之举的,实在不行哪怕混成一个董卓呢! 刚踏出侯府大门,尚未登车,街角忽地窜出四五人影。 为首是个圆脸胖子,跑得满头大汗,腰间玉佩叮当作响,远远就喊:“九殿下!留步!” 来者皆是前身旧识。 胖子名赵元朗,太常寺少卿家第四子。旁边瘦削青年是礼部侍郎家第五子曹文茂。后头还跟着光禄寺丞家老三孙德胜、鸿胪寺少卿家老六周平,俱是京中不得志的庶子次子,平日混迹酒肆勾栏,称兄道弟。 “九殿下!”赵元朗抢上前,满脸堆笑,眼睛眯成一条缝,“兄弟们听说您从宗人府出来,这几日寝食难安,特地在醉仙居备下一桌,给您压惊接风!今儿谁不喝倒谁孙子!” 曹文茂也凑上来:“殿下如今可是正四品破虏将军,陛下亲口嘉奖忠勇——满京城哪个皇子有这殊荣?往后我们这些人,还得仰仗殿下照拂!” 李一中心里明白,这帮人说是接风,实则是来探风向。 但他不在意。 京城之地,雪中送炭者寡,锦上添花者众。这些人能在今日登门,已算有情有义。 “走。”他不多言,抬脚便往醉仙居去。 酒过三巡,气氛渐热 这群纨绔别的不行,吃喝玩乐却样样精通。哪家羊肉最嫩,哪条巷子姑娘最俏,哪个戏班花旦唱得最好,说得头头是道。 李一正斜倚椅上,听着满桌喧哗,难得放松片刻。自穿越以来,不是装懦弱就是在朝堂搏命,此刻听这些市井闲谈,反倒觉得真实。 正说着,曹文茂忽然压低声音,一脸神秘:“殿下,您知道吗?如今京城都传遍了!说您今日在朝堂直言主战,把满朝文武的脸都打肿了!那群只会求和割地的软骨头,就您一人敢站出来!我爹回家说,宰相下朝时脸色铁青,像吞了只苍蝇!” “可不是!”孙德胜灌了杯酒,涨红着脸附和,“六皇子那厮,平日仗着三皇子势,在京中横行霸道,多少人敢怒不敢言?如今您替他们出了这口气,背地里不知多少人给您叫好!” 李一正淡淡一笑。 六皇子?不过一枚棋子,蠢货罢了。 就在此时,雅间木门被人一脚踹开! 两扇雕花门板重重撞上墙壁,满座皆惊。 只见一名白衣男子昂然而入,约莫二十五六岁,面如冠玉,发髻以白玉簪束起,腰悬鲨鱼皮鞘长剑,气度清冷,与这满屋俗气格格不入。 柳文渊。 李一正在记忆中翻出这个名字。 京城文坛翘楚,三岁吟诗,五岁成文,十二岁中秀才,国子监祭酒亲赞“百年奇才”。 “哟,这不是柳大才子?”赵元朗腾地站起,满脸不耐,“这是醉仙居,不是你们清谈雅集的地儿,走错门了吧?” 柳文渊看也不看他,目光直锁李一正,开口便是质问:“草民柳文渊,参见九皇子。” 嘴上说着参见,腰却未弯半寸。 李一正倚在椅上,端杯轻抿,眼皮都未抬:“有事?” 柳文渊上前一步,拱手道:“草民有一事不明,特来请教。” “讲。” “太子谋逆,举朝震动。”他一字一顿,声如寒铁,似有意让邻室皆闻,“敢问九皇子——你身为太子同母弟,一个昔日废名之徒,有何颜面苟活于世?又有何资格,迎娶京城第一美人夏淑玲?” 雅间内,寂静如渊。 第一卷 第6章 剑不错,可惜手太软 赵元朗手里的酒杯掉在桌上,酒水洒了一身,他也没感觉。曹文茂张着嘴,愣在原地,筷子上的羊肉掉了都不知道。孙德胜和周平更直接,两人同时缩脖子,恨不得把头藏起来。 李一正却笑了。 他坐直身子,放下酒杯,看着柳文渊,脸上没有生气,只有点好奇。这人要是没人撑腰,哪敢当面骂皇子?是谁指使他的?老三?东西侯?还是哪个不高兴他娶夏淑玲的人? “柳大才子。”李一正开口,语气像聊天,“我问你件事。” 柳文渊抬头:“你说。” “今天早上,我在朝堂上主动请命去北境打蛮子,这事你知道吗?” “知道又怎样?” “那你说,蛮族该不该打?” “他们侵犯大乾,当然该打!”柳文渊马上说,接着大声道,“可你是个废物,凭什么带兵?” “好!”李一正猛地拍桌,站起来,脸上的笑没了,声音变冷,“那你现在拦我,是什么意思?” 柳文渊被吓了一跳,后退半步,嘴上还不服:“你去了也是送死,还不如不去,别浪费将士的命!” “哦?”李一正嘴角又扬起,眼神很冷,“送死?父皇已经下旨,封我为破虏将军,管北境军务。你现在反对我,是觉得圣旨错了?还是觉得我们大乾百万大军,连一群蛮子都打不过?” “我……我没这么说!”柳文渊脸色变了。 李一正不等他说完,已经走到他面前,低头盯着他,语气平静但有力:“还有,父皇都没杀我,你一个连进士都不是的普通人,倒来问我有没有脸活着——你的判断,比皇帝还准?” 这句话说完,柳文渊的脸一下子变得惨白。 李一正抬手拍拍他肩膀,声音轻:“我说杀的人,是谋反的乱臣;我罚的人,是侮辱我娘的坏人;我娶的人,是皇上赐婚的将门之女夏淑玲。你哪样都不服?行啊,你也去金殿请一道旨意,封自己个‘平虏将军’?或者写篇文章送去北边,看能不能靠写字赶走敌人?” 扑通! 柳文渊腿一软,跪在地上,额头冒汗。他身后两个书童吓得不敢动,抱琴的那个手一松,琴摔在地上,弦断了,发出一声刺耳的响。 李一正低头看他一眼,冷笑:“百年奇才?就这点胆子也敢来找我麻烦?回去告诉你背后的人——想动我李一正,下次派个厉害点的来。” 说完转身,把杯子里剩下的酒倒在地上,对赵元朗挥挥手:“走了,兄弟们,这儿让苍蝇坏了心情。” 赵元朗回神,哈哈笑着叫大家走。曹文茂路过柳文渊时啐了一口,孙德胜更损,弯腰捡起对方掉的剑塞回他手里,笑着说:“柳大才子,剑不错,可惜手太软。” 一群人离开,只剩柳文渊一个人跪在屋里。烛光照着他发青的脸,他咬着牙,一句话也不敢说了。 出了醉仙居,夜风吹来,几个人清醒了些。赵元朗靠近李一正,收起笑,难得认真。 “殿下,”他压低声音,左右看看,“柳文渊虽然蠢,但他有一句话没错——北境不好混。我爹在太常寺,虽不管军事,但也听说些事。这两年蛮子越来越凶,边军的军饷被层层克扣,到士兵手里不到三成。您虽然是四品将军,可没银子,到了那边别说打仗,可能连命令都发不出去。” 李一正脚步一顿。 这个问题他早就想到。现在他是破虏将军,其实是个空头衔。千侯卫听着威风,能给他的兵最多三五百老弱。要在北境站住脚,招兵、买马、买盔甲、囤粮,哪样不要钱? “是啊殿下。”曹文茂也凑上来,搓着手说,“您这一走,至少得带些值钱的东西。边境穷又乱,有钱什么都能办,没钱寸步难行。要不您想办法,在走之前弄点钱?” “值钱的东西?”孙德胜喝多了,胆子大,脱口而出,“哎,你们说太子临死前藏的那批东西,要是能让殿下找到——” 话没说完,赵元朗和曹文茂脸色全变了。赵元朗反手一巴掌打他后脑勺,曹文茂一脚踹他膝盖,周平扑上来捂他嘴,三人一起把他按在地上。 “孙老三你疯了吗?”赵元朗压着嗓子吼,平时圆润的眼睛都红了,“太子才走几天?你想害死殿下?” “闭嘴的混账!”曹文茂又踹一脚,转头对李一正赔笑,“殿下别理他,这人喝糊涂了,回去我们一定狠狠收拾他!” 周平也低声骂:“孙老三,你要还认我们是兄弟,这话就烂在肚子里,谁也不许再提!” 李一正站在旁边,看着这群人打架,心里有点意外。平时他们吊儿郎当,但在这件事上却很清楚——太子留下的东西,谁碰谁死。皇上饶了他,可锦衣卫一定还在盯着。他要是现在查太子的东西,等于自己送上门。 不过话说回来,那东西他也不是不能要。 他是太子唯一的亲弟弟,论血缘,他才是最该继承的人。只是现在不能动,得等风声过去再说。眼下最要紧的是,先搞到去北境的第一笔钱。 赵元朗把孙德胜从地上拉起来,踹他到队尾,然后从袖子里拿出一个沉甸甸的布袋,双手递给李一正。 “殿下,这是我们凑的一点心意。”他把袋子塞进李一正手里,有点不好意思地挠头,“不多,五百两。我们都不是嫡子,每月例钱才二十两,这已经是翻箱倒柜,连以后娶媳妇的钱都拿出来了。您别嫌少。” 李一正掂了掂袋子,看了看这些人。他们穿着锦袍,但袖口领子都磨毛了,腰上的玉佩看着贵,其实是传了几代的老物件,有的还缺角。每月二十两,要凑出五百两,真是把棺材本都掏空了。 他默默把袋子收进怀里,拍拍赵元朗肩膀:“这份情,我记住了。” “那……这笔钱的大头……”曹文茂小心地问,“有办法了吗?” 李一正朝宗人府走去,风吹得衣服哗哗响。他头也不回,声音很稳: “找我老婆要。” 大家你看我我看你,愣了一下,全都笑了。赵元朗竖起大拇指,冲他背影喊:“殿下英明!” 李一正没回头,心里已经开始算计。 安武侯夏远山守北境二十年,功劳大,朝廷赏了不少钱,打仗分的战利品也没少拿。夏淑玲是独女,嫁妆肯定多。而且皇上定了半个月后成婚,明显就是用嫁妆给他凑军费——国库不方便直接给,就让夏家出一部分。 他的计划很清楚:结婚,拿嫁妆,立刻出发去北境。有钱就能招兵,有兵就能立足。站稳了,谁想动他也难。 至于太子可能留下的东西,等风头过了再查。现在最要紧的是先弄到钱,拉起队伍。一个皇子跟老婆要钱充军费,听起来难听,但总比到了边关,因为没钱没粮被蛮子杀了强。 面子不重要,活下来才有脸。 正想着,后面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他回头一看,一队锦衣卫骑马赶来。为首的百户跳下马,抱拳行礼: “九殿下,陛下口谕——召您即刻入宫觐见!” 第一卷 第7章 朕想听你说实话 李一正眉头微微的皱了皱。这么晚了皇帝还要见他,恐怕不是什么小事。他面上不动声色,冲锦衣卫百户点了点头:“知道了,走吧。” 就在上马之前,脑中飞快地盘算着。白天在朝堂上该说的都说了,该封的官也封了,大婚的日期也敲定了,还有什么事情值得皇帝大半夜把他叫进宫去?太子的事?还是今天他杀陈玄策的事? 不管是哪一桩,都不是什么好应付的差事。 李一正冲赵元朗等人摆了摆手,示意他们散了,然后策马跟在百户身后,消失在夜色里。 不一会李一正就翻身下马,将缰绳扔给门口的小太监,抬头便看见胡公公已经在台阶上候着。 “九殿下,陛下在御书房等您多时了,快随咱家来。今儿个陛下晚膳都没用几口,一直在批折子,心情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 “多谢胡公公提点。”李一正拱了拱手,声音压得极低。 “殿下太客气了,这都是咱家分内的事。殿下请随咱家来。” 李一正整了整衣冠,跟在胡公公身后穿过几道回廊。 “陛下,九皇子到了。” “进来。”里头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不怒自威。 胡公公推开殿门,侧身让李一正进去,然后无声无息地将门从外面合上了。 乾帝坐在宽大的御案后面,手里翻着一本奏折,听见脚步声也不抬头,只是不紧不慢地翻着折子。 李一正跨进门槛,撩袍跪倒,额头抵在地面上:“儿臣参见父皇。” “起来吧。”乾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李一正站起身,垂手立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喘。 他前世在公司里见过太多这样的场面—领导越是把你晾着不说话,待会儿要谈的事情就越大。他宁可皇帝劈头盖脸骂他一顿,也不愿意在这种沉默里煎熬。但他更清楚,在皇帝面前,任何急躁都是致命的短板,他必须等。 “老九。”乾帝开口了,“朕再问你一次,你大哥临死前,到底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 李一正心中警铃大作,瞬间炸出一层白毛汗。 他不敢有丝毫的迟疑,扑通一声又跪了下去:“父皇明鉴!大哥谋反事发之前,儿臣与大哥虽是一母同胞,但大哥久居东宫,儿臣住在宫外,平日不过逢年过节见上一面,话都说不上几句。大哥若有半句逆谋之言告知儿臣,儿臣定当第一时间禀报父皇,绝不敢有半分隐瞒!” 乾帝没有说话,只是盯着他的头顶。目光压得李一正的后脖颈都发麻了。 半晌,乾帝忽然冷笑一声。 “朕听说,太子身边有个亲信太监,在东宫伺候了十几年。太子出事前几日,有人看见这个太监深夜背了个沉甸甸的包袱从玄武门出去,就失踪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老九,你知道他去哪了吗?” 李一正趴在地上,后背的冷汗已经把里衣湿透了。他当然知道锦衣卫在盯着他,但他没想到皇帝连这种事都查出来了——那个亲信太监的事,他也是今天才从曹文茂嘴里听到的,皇帝这是在试探他,想看看他有没有在暗中联络太子的旧人。 “父皇!”李一正猛地抬起头,脸上写满了惶恐和无辜。 “儿臣从未见过什么亲信太监,更不知道什么包袱。儿臣这些天被禁足在宗人府中,连院门都出不去,今日才被胡公公带去上朝,父皇若是不信,尽可查问宗人府的守卫!” 乾帝盯着他的眼睛看了许久伸手端起御案上的茶盏,用杯盖轻轻撇了撇浮沫,抿了一口。 “起来吧。”他的语气比方才缓和了些许,“朕就说你也不知道。” 李一正站起身,腿肚子都在发软。他知道这一关暂时过了,但方才那一瞬间,他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什么叫伴君如伴虎。 “朕再问你。”乾帝放下茶盏,换了个姿势靠在龙椅上,手指轻轻叩着扶手,“你今天在大殿上说要去北境御敌,朕封了你做破虏将军。但朕想听你说实话——你到底为什么要去北境?” 李一正定了定神。 “父皇要听实话,”李一正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那儿臣就说实话。” “讲。”乾帝微微点头。 “一开始,儿臣确实是怕了。” “怕什么?” “怕死。”李一正苦笑一声。 “大哥出事后,母妃被打入冷宫,儿臣被禁足在宗人府里。那段日子,每天都有新的消息传来——今天太子詹事府谁谁谁被抄家了,明天东宫哪位属官被砍头了,后天又抓了哪个跟太子有过来往的官员。儿臣每天躺在宗人府那张硬板床上,睁着眼睛到天亮,生怕哪天一睁眼就有锦衣卫冲进来,给儿臣安个莫须有的罪名。所以儿臣想着,与其在京城里等死,不如去边关当个闲散将军,好歹能活命。” 乾帝微微点头,示意他继续说。 “但后来,儿臣想明白了一件事。”李一正话锋一转,语气渐渐硬朗起来,“满朝文武都在劝父皇割地和亲,说什么和亲是权宜之计,说什么蛮子要个公主就随便封个郡主送去便是。儿臣在一旁听着,心里憋屈得要命——咱们大乾立国百年,什么时候沦落到要靠送女人去求平安的地步了?” 乾帝眼中精光一闪。 “儿臣虽然是个废物纨绔,文不成武不就,但儿臣好歹也姓李,是父皇的儿子!满朝文武没人敢打,那儿臣来打!满朝文武没人敢去,那儿臣去!打输了,儿臣死在边境,也算没给列祖列宗丢脸;打赢了,那就证明我大乾还有人站得起来!” “当然,儿臣也有私心。儿臣想的是,大哥出了那样的事,父皇对儿臣心里肯定有疙瘩。儿臣留在京城,父皇看着也烦心。与其两看相厌,不如儿臣到边关去,替父皇把北境的门户守好。儿臣在金銮殿上说的那句‘为大乾赴死’,不是场面话,是真这么想的。” 御书房里安静了许久。 “行了。”乾帝摆了摆手,语气比方才柔和了许多,脸上甚至难得地露出了一丝笑意,“你的心思,朕知道了。” “东西侯那边的事,”乾帝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语气轻描淡写,“你的心思朕知道了。东西侯那边的事,朕已经帮你压下去了。陈玄策那小子擅自闯进安武侯府调戏人家闺女,被人家未婚夫杀了,活该。东西侯那边朕自有安抚,你不用担心。” 李一正心中一松,连忙跪倒:“儿臣谢父皇恩典!” “别急着谢朕。”乾帝站起身来,走到李一正面前,低头看着他,“朕能帮你压一次,不能次次帮你压。你在这京城里多待一天就多一天的麻烦。这段时间老老实实待在宗人府里,哪儿也别去,安心等大婚。大婚之后立刻动身去北境,别在京城逗留。” “儿臣遵旨!”李一正把额头抵在金砖上,声音恳切。 李一正叩头告退,倒退着出了御书房。直到身后的门合上,他才发现自己浑身上下已经被冷汗浸透了,里衣黏糊糊地贴在后背上,夜风一吹,寒意直透骨髓。 胡公公送他出了宫门,临别时低声道:“九殿下今夜应对得体,陛下很是满意。接下来的日子,殿下好好养着便是。” 李一正拱了拱手,转身上了马车。直到马车驶出宫墙的阴影,他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靠在车厢壁上,闭目养神。 今夜这一关算是过了。但皇帝最后那句话他听得明白——安分等大婚,大婚之后马上走。皇帝这是在保他,也是在警告他。京城这潭水太深,他一个失势的皇子多待一天都危险。 与此同时,京城东城,东西侯府。 第一卷 第8章 此事到此为止 已是子时三刻,偌大的侯府却灯火通明。 府门外那对石狮子,平日里威风凛凛、口衔铜铃,如今却被白布蒙面,仿佛也被迫戴上了孝。整座府邸静得可怕,连守夜的更夫都不敢敲梆子,谁不知道今日东西侯陈敬堂之子暴毙?谁又不知这死因蹊跷、背后牵扯的是九皇子? 灵堂设在正堂,四壁挂满白幡,地上铺着厚厚一层麻纸,踩上去沙沙作响,像是亡魂低语。数十支素烛高燃,烛泪成堆,将整个大殿照得亮如白昼,可那光却照不进人心底的阴霾。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檀香与尸气交织的味道,令人窒息。紫檀木棺椁静静停放在中央,棺盖未合,露出陈玄策苍白的脸。 他不过二十出头,眉目清俊,曾是京中贵胄争相结交的青年才俊,骑射无双,文采斐然,更是父亲陈敬堂半生荣耀的延续。 最令人心悸的是他脸上的神情——双眼微睁,瞳孔扩散,嘴角扭曲,似是在生命最后一瞬看到了什么极恐怖之事。 棺前供桌摆满了五牲祭品,鸡鸭鱼猪羊整齐排列,果盘堆叠如山,香炉中的香灰已溢出边缘,层层叠叠,宛如坟冢。可这一切隆重的仪式,都不过是给活人看的体面。真正的悲痛,藏在那个伫立不动的身影里。 陈敬堂站在棺旁,已有整整三个时辰。 他身披素袍,腰间未佩刀,那是他此生第一次在灵前解下兵刃。五十有二的年纪,鬓角尽染霜雪,脸上沟壑纵横,每一道都是战场风沙与岁月磨砺所刻。他曾率三千轻骑夜袭蛮族大营,也曾孤身一人斩杀七名敌将;他在南境瘴疠之地鏖战三年,归来时全身溃烂仍不下马。他是帝国最锋利的一把刀。 可现在,这把刀断了。 他的儿子,他唯一的血脉继承人,被人一剑割喉,死于安武侯府后花园,而行凶者竟是当朝九皇子李一正! 更可笑的是,宫中传来的旨意,竟称其“咎由自取”! “擅闯侯府?调戏女眷?辱及皇子?”陈敬堂心中冷笑,指甲深深掐入掌心,“我儿从小受礼教熏陶,岂会做出此等荒唐事?那李一正嗜酒好斗,常借酒发疯,欺压宗室子弟,朝中谁人不知?若真有人言语冒犯,怕也是他先挑衅在先!” 可这些话,他说不出口。 灵堂外骤然响起急促脚步声,管家几乎是连滚带爬冲进来,脸色惨白如纸,额上冷汗涔涔,双膝一软便跪倒在地,声音颤抖得几乎不成句:“侯……侯爷,宫里来人了!胡公公亲自前来,传的是陛下的口谕……” 陈敬堂没有回头,背影如山岳般沉寂,只从喉咙深处挤出一个字:“念。” 管家咽了口唾沫,哆嗦着复述:“陛下口谕:陈玄策擅闯安武侯府,调戏侯府女眷在先,言语辱及九皇子在后,于法于理,皆为咎由自取。此事到此为止,东西侯府上下任何人不得再行追究,违者以抗旨论处。” 顿了顿,他又颤声道:“胡公公还说……九皇子大婚之期已定,大婚后即刻赶赴北境御敌。此事关乎国体,关乎边关战局,任何人不得节外生枝。陛下的意思是……请您以大局为重。” “以大局为重。”陈敬堂终于开口,声音低哑,像砂纸摩擦枯木。 他缓缓重复这四个字,一字一顿,仿佛要将其嚼碎、吞下、再化作毒液流入五脏六腑。忽然间,他笑了,笑声低沉沙哑,比哭还难听,听得管家脊背发凉,额头重重磕在地上。 “我儿死了。”他转过身,烛光照亮了他的脸,肌肉抽搐,眼眶赤红,眼角一道未干的泪痕划过沧桑的脸颊,“我的独子,被一个废物皇子一剑抹了脖子,死在别人家的院子里,死后连个说理的地方都没有。陛下连问都没有问一句,连查都没有查一下,直接就是一句‘咎由自取’。” 他的声音越拔越高: “现在告诉我‘以大局为重’?好啊,什么是大局?是九皇子的婚事?是他要去北境‘建功立业’?还是朝廷不想因此事动摇储位之争?我儿的命,就不是大局吗?我陈家两代忠良,为国征战数十载,难道连一个公道都换不来?” 猛然转身,他一拳砸向身旁的雕花圆柱! 砰!一声巨响,木屑纷飞,整根柱子剧烈震颤,梁上积尘簌簌落下,几支蜡烛应声熄灭。烛影晃动间,他的身影投在白帷之上,扭曲狰狞,宛如一头被困绝境的猛兽,眼中燃烧着压抑到极致的怒火与仇恨。 指节破裂,鲜血顺着拳峰滴落,在青砖地上绽开一朵朵暗红梅花。可他浑然不觉疼痛。 “陛下说我不能追究……那我就不追究。”他收回拳头,语气忽然平静下来,平静得令人心寒,“为人臣子,遵旨是本分,我陈敬堂懂。” 他缓步走到棺椁前,伸出那只布满老茧、曾握刀斩敌千万次的手,轻轻抚过冰冷的棺盖,动作温柔得如同抚摸婴儿的脸颊。 “可是陛下只说不让我追究……没说不让我做别的。” 管家心头一紧,颤声问道:“侯爷……您的意思是……” “不让我搞死九皇子是吧?”陈敬堂嘴角缓缓扬起,勾出一抹阴冷笑意,那笑容里没有一丝温度,只有彻骨的寒意,“好,那我就不搞死他。” 他顿了顿,目光森然,一字一句道: “死太便宜他了。死了就一了百了,死了就什么都不知道了。我要让他活着,活得比谁都痛苦。我要让他跪在我儿的坟前,求我给他一个痛快。” 夜风穿堂而过,吹动满屋白幡猎猎作响,仿佛无数冤魂齐声附和。 他转身走出灵堂,站上台阶,仰望漆黑如墨的夜空。纸钱尚未烧尽,灰烬随风飘舞,如同亡魂不舍离去。 “北境那地方……”他低声呢喃,像是诅咒,又像是宣判,“蛮子年年劫掠,边军粮饷被层层克扣,将士们冬衣单薄,连饭都吃不饱。他一个养尊处优的皇子,何时见过那种苦寒之地?何时尝过饿着肚子守城的滋味?” 他眼中闪过一丝讥讽:“他在宫里喝惯了琼浆玉液,穿惯了锦缎华服,现在却要带着几百个老弱残兵去守那破城墙?呵……只要我在朝中动一根手指头,断他粮草,压他军报,换他驻地,让他直面最凶悍的蛮族主力……” 声音渐低,却愈发阴冷: “他能在北境活过半年,我陈敬堂三个字倒着写。” 管家颤巍巍追出来,声音发抖:“侯爷,您这是要去哪儿?” 陈敬堂脚步未停,翻身上马,缰绳一勒,战马长嘶一声。 “去找三皇子。”他冷冷道,眼神如冰刃刺破黑夜,“在这京城里,想让李一正死的人,不止我一个。” 马蹄声骤然炸响,划破寂静长街,转瞬消失于茫茫夜色之中。 管家站在府门口,望着那远去的背影,浑身止不住地发抖。三十年来,他从未见过这样的侯爷,不是暴怒,而是怒极之后的冷静;不是冲动,而是深思熟虑后的复仇。 这座住了半辈子的宅子,今夜冷得像一座坟墓。 第一卷 第9章 我去看我未过门的媳妇,不算不安分 次日一早,天还没亮透,李一正就从床榻上翻身坐了起来。 宗人府的东院依旧是那副模样。 窗外几株老槐树在晨风里沙沙作响,枝头上挂着几串枯叶,摇摇摆摆地就是不落下来。 院门口站着的两个守卫换了一班,新来的那个靠在门框上,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盹,旧的那个已经不知躲到哪儿偷懒去了。 院墙根底下不知什么时候长出了一丛野草,沾着露水,在晨光里亮晶晶的。 一切都跟昨日没什么两样,但李一正的心情却截然不同。 昨夜御书房那一场对话,让他彻底摸清了皇帝的底线。 皇帝亲口说了:东西侯那边的事已经帮他压了下去,陈家不敢在明面上动他。只要他老老实实等大婚、大婚后立刻滚去北境,皇帝不但不会动他,还会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保他。 这意味着他在京城这最后半个月里,只要不主动惹事,就没人能拿他怎么样。 半个月后就要去北境,手里除了赵元朗那帮纨绔凑的五百两碎银子,一文钱都没有。千侯卫的编制是个空壳,朝廷拨的那点安置银子连买马都不够。 他必须在离京之前搞到一笔实打实的钱,否则到了边关连兵都养不活,更别提站稳脚跟了。 找夏淑玲要嫁妆是一个路子,安武侯在北境镇守二十年,光是朝廷的赏赐和战利品的分成就是一笔不小的数目,夏淑玲是独女,嫁妆必定丰厚。 但那是被动等着人家把钱送上门,他李一正不喜欢把全部希望押在别人身上,哪怕那个人是他未过门的媳妇。 “来人。”他朝门外喊了一声。 一个小太监连滚带爬地跑进来,正是昨天给他送膳的那个。自从六皇子被他打断了命根子的消息传遍皇宫之后,宗人府里伺候的下人们对他的态度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 这小太监年纪不大,十七八岁的模样,圆圆脸,叫小顺子。 此时更是直接跪在地上,声音都有些发抖:“殿下有什么吩咐?” 李一正从床榻上站起来,随手披了件外袍:“去给我弄几样东西来,一袋粗盐,一袋碾碎的木炭,一个石臼,几张干净的细麻布,一盆清水,一口小锅,再搬个炉子过来。” 小太监愣了一下,显然没想明白这位皇子一大早要这些东西做什么。但他学乖了,一句多余的话都没问,应了一声便快步跑了出去。 不到半个时辰,东西全摆在了院子里。李一正挽起袖子,蹲在台阶下开始忙活。小太监站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只见这位九皇子把粗盐倒进石臼里,用捣杵碾成细末,然后将碾碎的盐倒进清水里搅拌均匀,又将木炭砸碎了碾成粉末,一层一层铺在细麻布上,做了个简易的过滤层。他把盐水从过滤层上慢慢倒下去,浑浊的盐水经过炭末和麻布的过滤,流出来时已经清澈了不少。最后他把过滤好的盐水倒进小锅里,架在炉子上慢慢煮,水分蒸干之后锅底便留下了一层雪白细腻的盐末。 李一正伸手捻了一撮放进嘴里尝了尝,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笑容。 没有苦涩味,比这个时代市面上最好的青盐还要纯。 他前世虽然是个普通社畜,但基本的化学常识还是有的。粗盐里的苦味主要来自镁钙等杂质,用草木灰或木炭做简易过滤就能去掉大半,再经过溶解、过滤、重结晶,就能得到成色相当漂亮的精盐。这个法子说起来简单,但在大乾朝几乎是闻所未闻的事情。 大乾的盐铁都是朝廷专营,盐的提炼技术一直被官府和几个大盐商垄断,市面上能买到的盐不是发黄就是发苦,稍微好一点的青盐价格贵得离谱,普通百姓根本吃不起。 如果他手里握着一套能大规模量产精盐的法子,那就是一棵摇钱树。 李一正把锅底那层雪白的精盐小心翼翼地刮下来,装进一个干净的布袋里,系好袋口揣进怀中。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炭灰,朝那小太监招了招手:“备车,去安武侯府。” 小太监连忙应声去安排,跑到一半又回头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殿下,昨晚陛下不是让您安分待在府里吗?” “我去看我未过门的媳妇,不算不安分。”李一正理直气壮地回道。 小太监嘴角抽了抽,不敢再问,一溜烟跑出去备车了。 马车在安武侯府门前停下时,天色已经大亮。李一正跳下车,整了整衣冠,走到门前抬手叩门。朱漆大门上的铜环在晨光里泛着暗沉沉的光泽,门楣上挂着的匾额写着“安武侯府”四个大字,笔锋遒劲,带着一股沙场宿将的硬朗气。 门房开了条缝,探出半个脑袋来,一见是李一正,那张脸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刷地白了。昨天这位九皇子在他们府上杀人的场面,他可是亲眼看见的。 “九、九殿下……”门房连忙把门大开,弯着腰行礼,“不知殿下驾到,小的有失远迎,小的该死,” “行了,别废话。”李一正摆摆手,抬脚跨进门槛,“你们家小姐在不在?” “小姐在家,小的这就去通报!” 门房一溜烟跑了,李一正便站在前院等着。他背着手打量着安武侯府的格局,院子不大但收拾得整整齐齐,兵器架上插着刀枪剑戟,石锁石墩摆了一排,不像侯门豪宅倒像座小校场。墙角的几株石榴树倒是添了几分居家气息,枝头挂着几个没摘完的干石榴,在晨风里轻轻摇晃。 约莫等了一盏茶的工夫,管家回来了,身后跟着的不是夏淑玲,而是主母赵氏。 赵氏今天穿了件素青色对襟褙子,头上戴着银簪,面容端肃却带着几分客气。她快步走到前院,朝李一正福了一礼:“九殿下驾临寒舍,未曾远迎,还请殿下恕罪。” 李一正拱手还礼:“夫人客气了。今日冒昧登门,是有件事想跟夫人商量。” 第一卷 第10章 昨日在你这院子里 赵氏眼中闪过一丝意外。她原以为这位九皇子是来找女儿说话的,没想到是来找自己的。她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殿下请到正堂说话。” 两人进了正堂落座,丫鬟上了茶便退了出去。正堂的陈设古朴简洁,墙上挂着一幅北境舆图,桌上摆着一柄旧马鞭,处处都是安武侯夏远山的痕迹。 赵氏端坐在主位上,打量着眼前这位准女婿。 昨天他在这里杀人的狠辣手段她还历历在目,但昨夜宫里传出来的消息更让她对这个纨绔皇子刮目相看,皇帝连夜召见他,不但没有追究任何事,反而亲自出面帮他压下了东西侯的怒火。 这说明皇帝对这个儿子的态度远比表面上看起来的要复杂。 “殿下今日前来,不知所为何事?”赵氏开门见山地问道。 李一正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怀中掏出那个布袋,打开袋口,将里面的精盐倒在桌上的茶碟里。 雪白的盐末在深色的茶碟中格外显眼,颗粒均匀细腻,在透过窗棂的阳光照射下泛着晶莹的光泽。 赵氏低头看了一眼,眼中闪过一丝疑惑:“这是盐?” “夫人不妨尝尝。” 赵氏犹豫了一下,伸出食指蘸了一点盐末放进嘴里。下一秒,她的表情变了,这盐不但没有半点苦涩味,味道比侯府平日里吃的青盐还要纯正。 她抬起头,目光中多了几分审慎的打量:“殿下,这盐是从何处得来的?” “我自己做的。”李一正微微一笑,又从怀中掏出一张折好的纸,放在桌上推了过去,“这张是炼制之法,夫人过目。” 赵氏接过纸张展开,一目十行地看完,面上的从容渐渐被震惊取代。她虽然不懂盐铁经营的门道,但侯府在边关二十年,对盐的珍贵程度再清楚不过。 北境的边军常年缺盐,将士们吃的都是从内地长途转运的青盐,贵得离谱还经常断供。如果手里有了一套能低成本量产精盐的法子,那就等于握住了一座银矿。 “夫人,”李一正靠在椅背上,语气不急不缓,“我跟你说实话。再有半个月,本皇子就要去北境赴任。我手里的千侯卫是个空壳子,朝廷拨的那点银子够干什么用的?我得自己筹钱。这炼盐的法子是我的,但我一个人做不大,我需要一个靠得住的合作伙伴。”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赵氏的眼睛:“安武侯在北境镇守二十年,侯府的商队在沿途关隘畅通无阻,这是旁人没有的优势。夫人如果愿意跟我合作,我出技术,夏家出人手和商路,利润三七分成,我七,夏家三。” 赵氏端坐在椅子上,没有立刻回答。她的手指在茶碟边缘轻轻敲着,显然是在权衡利弊。正堂里安静了片刻,只剩下墙上那幅老旧的北境舆图被穿堂风吹得微微作响。 这位九皇子比传闻中精明得多。他拿出来的不只是一袋盐,而是一条财路。夏家如今处境尴尬,丈夫被困在北境回不来,女儿被迫嫁给一个失势的皇子,阖府上下看着风光实则处处被人拿捏。如果这条财路能打通,夏家至少在银钱上不用再看任何人的脸色。 “殿下说笑了,”屋外忽然传来一个清脆的声音打断了赵氏的思绪,“你一个从来没出过京城的皇子,怎么可能会炼盐?别是哪里弄来的青盐拿来糊弄人的吧。” 夏淑玲从屏风后面走了出来。她今天穿了件湖蓝色窄袖长裙,乌黑的长发只用一根簪子松松挽了个髻,脸上不施粉黛却自有一股清冷英气。她抱着手臂靠在门框上,眼神里写满了不信和不屑,甚至还带了两三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幽怨,显然还在为昨天被李一正当众搂抱轻薄的事耿耿于怀。 李一正转过头看着她,嘴角微微翘起:“夏小姐怎么知道我不会炼盐?” “你一个禁足在宗人府的废....”夏淑玲说到一半,忽然想起昨天在朝堂上这人那些慷慨激昂的话,硬生生把“废物”两个字往回咽了一半,但嘴上还是不肯服软,“你一个禁足在宗人府的皇子,连盐是怎么从盐池里挖出来的都没见过,还炼盐?谁知道这盐是从哪个铺子里买的” “昨日在你这院子里。”李一正忽然打断她,语气轻飘飘的。 夏淑玲一愣:“什么?” “昨日,在你这个院子里,”李一正不紧不慢地重复了一遍,“你爹的东西侯陈玄策当着你的面要动手,是谁飞起一脚把他踹翻的?是谁一剑封喉替你解决麻烦的?” 夏淑玲的脸腾地红了,不是羞的,是窘的。她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李一正说的是事实,一个字都反驳不了。昨天要不是这个混蛋出手,陈玄策那狗东西还真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来。更让她难堪的是,李一正还当众把她搂在怀里亲了一口,虽然是做给陈玄策看的,但那股温热的触感到现在想起来还让她耳朵发烫。 “那、那是....”她咬着嘴唇,声音矮了几分,“那也不代表你会炼盐啊。” “那夏小姐要不要打个赌?”李一正似笑非笑地盯着她,那眼神里带着三分玩味七分好整以暇,“就像昨天打赌你爹会不会上前线一样,再赌一次?” 夏淑玲被他盯得浑身不自在,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她发现自己在这个混蛋面前总是占不到上风,说又说不过,打又不敢打,人家还有皇帝撑腰,连东西侯都被压下去了,她一个小女子能拿他怎么样? “行了,玲儿。”赵氏终于开口了。她将茶碟里的盐末推到夏淑玲面前,“你先尝尝。” 夏淑玲狐疑地蘸了一点放进嘴里,片刻后,她脸上的不屑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不服气但又无法反驳的别扭表情。 赵氏将女儿的反应看在眼里,心中已经有了决断。 她转向李一正,语气郑重:“殿下,你的诚意我看到了。不过三成太少,五成才公平。” 李一正摇了摇头:“四成,不能再多了。夫人要明白,这炼盐的法子是我的,没有我这张方子,夏家就算有再多商路也产不出这种盐。再者,我在北境需要用钱的地方多得很,七成已经是我的底线了。四六分,夫人意下如何?” 第一卷 第11章 谁是他的人了! 赵氏沉吟了片刻,终于缓缓点头:“好,就四六分。从本月起,我让商队在北境沿途各府城设点,专门售卖殿下这精盐。所得利润每三个月交割一次,殿下在北境可以直接从各府城的商队管事手里支取现银,不必等京城的账目。”她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精明而温和的笑意,“殿下马上就要去北境赴任了,这件事越快启动越好,咱们两不耽误。” “那就一言为定。”李一正伸出手去。 赵氏也伸出手,在他手掌上轻轻拍了一下。这个动作简单利落,比签任何契约都管用,双方都是聪明人,知道这桩合作真正的保障不在于一纸合约,而在于彼此的利益已经绑在了一起。 李一正需要夏家的商路和势力,夏家需要李一正的皇族身份和技术,缺了任何一方这生意都做不成。 李一正站起身来,拱手道:“夫人痛快。待我回去将炼制之法详细写成册子,连同第一批样品一并送来,侯府这边可以先安排商队的人手做准备了。” 他转向夏淑玲,弯了弯嘴角:“夏小姐,今天就不请你吃饭了。下回见。” 说完,他大步流星地走出正堂。脚步轻快,衣袍带风,背影里透着一股子志得意满的劲儿。 夏淑玲瞪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影壁后面,腮帮子鼓得像只河豚。 直到听见大门合上的声音,她才狠狠地跺了跺脚。 转头对赵氏抱怨道:“娘!您干嘛跟他做生意?一个废物纨绔皇子,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了一袋好盐就算有本事了?说不定是别人帮他弄的呢!” 赵氏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不紧不慢地看了女儿一眼:“你自己尝了那盐,你觉得是别人帮他的还是他自己做的?” 夏淑玲张了张嘴,无话可说。那盐的味道确实和市面上所有的盐都不一样,又细又白还纯,她活了十六年从没见过。 厨房的老妈子昨夜拿它炒了一盘青菜,竟吃出了山珍海味的鲜甜来。她偷偷尝过一口,舌尖微微发麻,不是粗盐那种涩苦,而是清冽如泉,仿佛能洗净五脏六腑的浊气。 “你爹在北境打了二十年仗,”赵氏放下茶盏,望向墙上那幅北境舆图,指尖轻轻划过几处关隘,“朝廷每年的军饷拖拖拉拉,军械粮草层层克扣,他要不是自己有本事搞钱粮,早就死在沙场上了。咱们夏家这些年攒下的家底,靠的不是朝廷的俸禄,是你爹在边关一点一点经营来的。可你爹如今要被召回京了,往后夏家在边关的根基怎么办?在京城的立足之地又在哪里?” 她的声音低了几分,却更显沉重:“昨天他在朝堂上那句话不是场面话,满朝文武只知道割地求和,就他一个敢站出来说打。他能在陛下面前过关,能压住东西侯,还能拿出一套旁人见都没见过的炼盐法子,这个九皇子的东西怕是比外面传的要多得多。你以后是他的人了,收起你那点小脾气,对人家客气些。” “谁是他的人了!”夏淑玲咬着嘴唇低下头,耳根悄悄红了,“还没大婚呢。而且就算大婚了又怎样,” “大婚之期就在半月之内,你早也是他的人晚也是他的人。”赵氏站起身来朝内院走去,语气不容置疑,“我看他那样子不像会亏待自己媳妇的男人,但你若是还这般对他横挑鼻子竖挑眼,往后吃亏的是你自己。好好想想吧,别等人家去了北境才后悔。” 走到门口时她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窗外,庭院里几株老石榴树的枯枝在晨风中轻轻摇曳,阳光洒在昨夜没收拾干净的石桌上,映出一片斑驳的光影。 昨日陈玄策就死在那张石桌旁边,地上的血迹早被下人们用水冲干净了,但那个九皇子杀人时干脆利落的模样还历历在目。 当时陈玄策手持短匕突袭,剑锋距李一正咽喉不过三寸,却被他反手夺刃、拧臂断骨,一脚踹心口,当场毙命。整个过程不到两个呼吸,冷静得不像个养尊处优的皇子,倒像是久经沙场的杀将。 “这九皇子,是头狼。”她没有说后面的话,转身进了后院。 夏淑玲独自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茶碟里那些雪白的盐末。阳光透过窗棂照在盐粒上,闪着细碎的晶莹光泽,每一粒都规整得不像话。她捏起一小撮在指尖捻了捻,手感细腻绵密,和侯府厨房里那袋又黄又涩的粗盐天差地别。 她忽然想起昨夜母亲跟她说的话,九皇子在大殿上的表现,父亲在北境吃过的苦,皇帝对夏家的态度,这些天发生的一切串在一起,像一盘散落的棋子,每一颗都跟她原先想的不一样。 或许,他真不是传闻中那个只会斗鸡走马的废物皇子? 可一想到他那副得意洋洋的模样,想到昨天他搂着她的腰在她耳边说那句“乖乖听本皇子的话”时她浑身僵住的窘态,她就气得牙根痒痒。不行,就算他真有几分本事,也不能让他那么得意! 她把盐末狠狠拍在桌上,震得茶盖轻响,气鼓鼓地哼了一声:“有什么了不起的。”转身大步朝自己院子走去。 走了几步,却又忍不住回头瞥了一眼桌上那碟雪白的盐。晨光落在上面,宛如初雪覆地,纯净无瑕。她脚步不自觉地慢了几分,心里莫名浮起一个念头:若这盐真能卖遍北境,那她未来的生活……会不会也不再只是困在这座深宅大院之中? 与此同时,李一正站在府门外的台阶上,眯着眼看了看天色。日头已经升到了半空,长街上人来人往,沿街的铺子都开了张,卖布的、卖粮的、卖糖葫芦的,吆喝声此起彼伏。晨光洒在青石板路面上,把整条街照得明晃晃的。 他在心里把今天的事过了一遍。和赵氏谈成的合作比他预想的还要顺利,四六分成虽然比最初设想的少了一成,但夏家出商路、出人手、出关隘通行权,等于是把他一个人办不成的事情全给补齐了。有了这条财路,他到北境之后至少不用担心银子的问题。 接下来就是等大婚了。 李一正整了整袖口,迈步走下台阶,朝停在街角的马车走去。车夫正靠在车辕上打盹,见他过来连忙跳起来,殷勤地掀开车帘。 就在这时,街对面突然传来一声尖叫。 “有刺客!” 第一卷 第12章 他是直奔自己来的 那声“有刺客”从街对面炸开的时候,整条长街像是被一只巨手狠狠搅了一把。 先是几个摆摊的小贩扔下担子就跑,然后是人潮,全都像无头苍蝇一样四散奔逃。菜叶子从翻倒的竹筐里倾泻而出,碎布头从布贩的案板上飞起来又落下,被踩掉的鞋子东一只西一只铺了半条街。 把整条长街搅成了一锅沸腾的粥。 “保护殿下!” 随从老刘在骚乱爆发的第一瞬间就拔刀护在了李一正身前。 他是夏家的老家将,跟着老侯爷在北境打了十几年仗,刀出鞘的声音还没落,人已经横在了李一正和街面之间。 他一只手紧握刀柄,另一只手往后推李一正,声音又低又急,“殿下退进夏府!快!” 另一个随从也拔了刀,站在老刘身侧。 车夫吓得手里的马鞭啪嗒掉在地上,两腿打颤,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说不出话来。那匹拉车的马被惊吓得不轻,前蹄刨地,打着粗重的响鼻,缰绳在车辕上绷得笔直。 李一正站在夏府门口的台阶上,没有动。 他没有像路人一样惊慌失措地往府里退,也没有像老刘那样拔刀戒备。他只是站在那儿,居高临下地扫视着街面。 上辈子在信息时代养成的习惯刻在骨子里,遇到突发事件,第一步不是跑,是看清状况。跑对了方向才叫逃生,跑错了方向那就叫送死。 叫喊声是从街对面约莫三十步外的巷口传来的。 那边聚了一群人,有几个人正指手画脚地朝巷子里张望,表情惊恐。但李一正的目光没有在那些人身上停留。 因为他看到了更重要的事。 人群中有一个身影正逆着人流朝他快速靠近。 那人身形魁梧,肩膀宽厚,穿的是京城禁军的制式甲胄,深蓝色的战袄外面罩着黑色的皮甲,腰间挂着标准的制式佩刀。所有人都在往外跑,只有他在往里穿。他的肩膀左一晃右一晃,灵活地避开迎面撞来的行人,脚下步子又快又稳,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重的笃笃声。 他不是在逃命。他是有目标的。他的眼睛死死盯着一个方向,夏府门口。 准确地说,是盯着李一正。 “殿下!”老刘见他不动,急得又喊了一声,“您快进去!” “等等。”李一正没有回头,声音不高但很稳,“那个人,你看见了吗。” 老刘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也看到了那个逆流而行的禁军。他皱了一下眉,但手上的刀没有放下。“一个人?禁军的?” “对。就他一个。” 那人在人群中穿行的速度很快,几个呼吸间已经冲出了最混乱的那片区域。他一边拨开挡路的行人一边朝李一正跑来,口中喊着什么,但前几句被周围的嘈杂声盖住了。直到他冲出人群,在离李一正不到十步远的地方,才终于听清了他的喊声, “殿下!街口发现了刺客!卑职奉命保护殿下!” 声音洪亮,中气十足,带着军人特有的粗犷和急促。他跑到近前,单膝跪地,一只手按在青石板上,低着头大口喘气。额头上是一层细密的汗珠,甲胄的领口被汗水浸出了一圈深色的印子,看起来确实是全力跑过来的。 老刘手上的刀柄松了半分。 禁军的衣裳,禁军的刀,禁军的口令,看起来没有什么问题。街面上出了乱子,最近的驻军赶来保护皇子,这反应速度虽然快得有些出奇,但也并非说不过去。 “你是哪个营的?”老刘还是问了一句。 那汉子抬起头。 “南门守备营!卑职是南门守备营队正张横!街口有不明刺客出没,营将命我等分头护卫各处贵人!” 老刘听到“南门守备营”几个字,彻底松了口气,把刀收回鞘中。 南门守备营是正经的京城戍卫部队,由镇守南门的将领直接管辖,底细清楚,名册齐全。队正在禁军里也算是个有品级的小头目,手底下管着几十号人,日常带队在城南各街巷巡逻,对这片地界的大街小巷都熟得很。 “起来吧。”老刘的语气缓和了不少“可有看到刺客的踪迹?” “卑职来的时候刺客已经窜入小巷,弟兄们正在搜捕。”张横站起身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土,一边说话一边自然地走到李一正身侧。他站的位置很有讲究,李一正左侧偏前半步,身体微微侧向街面,右手按在腰间刀柄上。标准的护卫站位,和宫里那些训练有素的侍卫如出一辙。 “殿下不能留在此地,”张横的目光扫视着街面,神色警惕,“刺客的同伙可能还在附近,请随卑职,” 他的声音很稳,语气也恰到好处,恭敬而不谄媚,急切而不慌乱。 但李一正的眉头没有松开。 他站在台阶上,比张横高出一个头的位置,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禁军队正的后脑勺和肩膀。有哪里不对。一种说不上来的违和感像根鱼刺一样卡在他的后脑勺。 他出现得太快了。 街对面那声“有刺客”的尖叫从传到耳朵里到现在,最多不过三四十个呼吸的时间。三十个呼吸,够做什么?一个在南门当值的队正,听到三十步外有人喊“有刺客”,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判断出需要保护的对象、确定方位、穿越混乱的人群、精准地跑到夏府门口? 除非他本来就在附近。但如果在附近,他应该先听到骚乱,再听到喊声,然后才做出反应。 这样一来时间就更不够了。 他说“营将命我等分头护卫各处贵人”。分头护卫,那就是说还有其他禁军士兵也在往各处跑。可他一路跑过来的时候,没有和任何人打过手势,没有发出过任何信号,没有朝任何方向喊过话。除了最后那一声“殿下”,全程都是沉默的。 他不是在执行一个协同任务。他是直奔自己来的。 李一正的目光从张横的后脑勺移到他按在刀柄上的右手。 那只手的手指修长有力,指节粗大,虎口有厚厚的老茧,确实是常年握刀的手。但那只手的姿势不太对,如果是随时准备拔刀御敌,手指应该是虚握的,方便随时发力。 可张横的手指是紧紧扣在刀柄上的,指关节微微发白。 不是随时准备拔刀。是紧张。 他在紧张什么? “张队正。”李一正忽然开口,声音不紧不慢,“你刚才说你在搜捕刺客。刺客长什么样?几个人?往哪边跑了?” 张横侧过头来,脸上露出一个有些为难的表情:“回殿下,卑职没有亲眼看到刺客,是接到营将传令才赶过来的。具体情况恐怕要等搜捕的弟兄们回报。”他的回答滴水不漏,语气自然,表情也到位,没有丝毫迟疑。 李一正点了点头,似乎接受了这个解释。 但就在张横把头转回去的那一刻,李一正的目光扫过他的后颈。禁军甲胄的领口处露出一截深蓝色的战袄领子,领口内侧缝着一块小小的布标,那是禁军各营用来区分所属的标记。南门守备营的标记应该是朱红色丝线绣的“南”字。但张横领口内侧那块布标,颜色不是朱红。 是浅红。是洗了很多次之后褪色的那种红。 这个标记不是新缝上去的。它在这件甲胄上已经待了很久了。可张横说他是南门守备营的队正。南门守备营的甲胄标记怎么会是旧的?除非这件甲胄根本不是他的。 李一正没有声张。他把这个细节收进眼底,然后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半步。这半步退得很自然,像是在给张横腾出更多的护卫空间。但实际上,这半步把他的重心从左脚换到了右脚,留出了随时可以侧身闪避的余地。 “殿下,”张横再次催促,语气比刚才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请随卑职撤离此地,不能再耽搁了,” 他的话没有说完。 第一卷 第13章 他知道自己只有一个机会 因为在他说到一半的时候,李一正看到了一个让他浑身汗毛倒竖的画面。 张横垂在身侧的那只左手,袖口处闪过了一丝极淡的光。很小,一闪而逝。不是刀剑的大面积反光,是细小的、针尖一样的光。刀不在刀鞘里。刀在他袖子里。 所有的碎片在这一瞬间全部拼合,出现得太快、没有带手下、没有协同信号、甲胄标记不对、手指在紧张、袖子里藏着刀。 这个人是刺客。 李一正没有喊出“有刺客”这三个字,因为喊出来已经来不及了。 张横就站在他左侧半步之内,这个距离足够任何一个训练有素的军人在一个呼吸间完成拔刀和刺出的动作。而老刘站在三步之外,刀已经收回了鞘中,眼神正看向街面方向。 等他反应过来,再去拔刀、冲过来,至少需要两个呼吸。 两个呼吸,足够一个训练有素的刺客杀他两回了。 李一正的身体比脑子更快。他没有后退,后退只会拉开距离,给张横更充裕的发力空间。他也没有格挡,手臂抬起来的速度绝对快不过短刀刺出的速度。他只有一条路可以走,往前走。 与此同时,张横动了。 他以一种远超“护卫”范畴的速度侧身,左手从袖中滑出一把巴掌长的短刀。刀身极薄极窄,在正午的阳光下泛着幽幽的蓝光,淬过毒。 张横的右手松开腰间刀柄,从下方接住左手递来的短刀,以一个极为刁钻的角度直刺李一正左胸。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从滑刀到刺出,中间没有哪怕一个冗余的动作。他练过无数次。 在这一瞬间,李一正做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动作。 他没有后退,没有格挡,而是把身体往前压了下去。他把自己的左肩主动撞向刺来的刀锋,同时身体微向右转,让刀锋穿过肩胛骨下方的软组织而非正对心脏。 一声极其细微的撕裂声,刀锋穿过衣袍,穿过皮肉。剧烈的疼痛像一把烧红的铁钩子从锁骨捅进去从后背穿出来,疼得李一正眼前一黑,牙根几乎咬碎。但他借着这股前冲的势头,用肩膀死死顶住了张横握刀的手腕,让刀刃无法再深入半分。 刀尖停留在距离心脏不到两指的位置。 与此同时,他的双手像铁钳一样扣住了张横握刀的那只手。十根手指全部发力,指甲掐进张横手腕的皮肉里,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发白。 鲜血从他左胸的伤口涌出来,顺着张横的手腕往下淌,滴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啪嗒声。 张横的瞳孔剧烈收缩。 他显然没想到一个养尊处优的皇子在中刀之后不退反进。他见过很多人在被刺中的反应,往后倒的、往旁边躲的、瘫软在地的、惨叫哭嚎的。但从来没有人往前压。往前压等于把自己的身体往刀口上送,疼痛会加倍,但角度会被锁死。这是军中老兵在近身肉搏时才会用的搏命技巧,是用无数次生死之间换来的经验。 “你...”张横只来得及说出一个字。 李一正抬起头,和张横四目相对。他的额头青筋暴起,牙关咬得咯咯作响,嘴角渗出一丝血沫。他的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慌乱,有的只是一种冷得像冰的杀意。 两人在夏府门前的台阶上僵住了。一个握着刀,一个卡着刀。血一滴一滴地落在青石板上,在正午的日光下红得刺眼。 “殿下!”老刘终于转过身来,看到这一幕,瞳孔剧烈收缩。他的手握上刀柄,刀刃拔出一半,脚往前跨了一步。 “别过来!”李一正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声音嘶哑得像从喉咙深处撕出来的。不能让别人插手。张横的手还握着刀,刀还插在他胸口。任何一个外力撞过来,刀刃偏一寸就是心脏。现在还活着的唯一原因,是他用骨头卡住了刀锋的角度,一旦姿势变形,神仙都救不了他。 张横也反应过来了。他的手腕被李一正死死扣住抽不回去,但他还有另一只手。他左手松开李一正的肩膀,握拳砸向李一正的太阳穴,拳风呼啸而来。 李一正偏头躲过第一拳,拳风擦过耳朵,刮得耳廓生疼。第二拳紧跟着就到了,砸在他右边的颧骨上,骨头和拳头撞击的闷响震得他牙根发酸,眼前金星乱冒,嘴里涌上一股铁锈般的腥甜。但他扣住张横手腕的双手纹丝不动。 他知道自己只有一个机会。 张横出拳的时候,身体重心会不自觉地往左侧倾斜。这个极其微小的角度变化,会让他握刀的那只手的手腕关节出现一个短暂的力学弱点,旋前肌群在特定角度下使不上力。他在等这个瞬间。 第三拳落下来的时候,李一正没有躲。他硬生生用额头接了这拳,闷响声中鼻梁一酸,热辣辣的血从鼻孔喷出来,顺着下巴滴落。但他等的就是这一刻,张横的左拳全力击出,身体重心彻底偏移,握刀的右手手腕外翻了三度。 就是现在。 李一正扣住张横手腕的双手猛地一拧。全身的力气都压在这一拧上,像拧一条湿毛巾一样往反关节的方向扭。张横的手腕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嚓声,不是骨折,是关节被反拧到了极限角度。五指不由自主地张开,刀柄从掌心滑脱。 电光石火间,李一正松开扣着张横手腕的右手,往下一抄,在半空中接住了那把短刀。刀柄沾满了张横的汗和李一正的血,滑腻得几乎握不住。他五指发力,指甲掐进掌心,硬是把刀柄攥稳了。 然后他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 短刀反手挥出,弧形刀光从右下至左上斜劈而过。 他选的是抹。不是刺,刺可能会被肋骨卡住,可能会被衣物阻挡,可能刺进去一半就拔不出来。抹不一样,刀刃横切过喉管和颈动脉的角度没有任何骨骼阻挡,只要够快够准,一击毙命。 刀锋正中张横咽喉。 张横的第三拳停在了半空中。他的眼睛瞪得像两只煮熟的鸡蛋,眼珠子往外凸,嘴唇翕动着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只发出了一阵嘶哑的咯咯声。一道细细的红线出现在他的脖颈上,然后迅速扩大,鲜血从切口喷涌而出,溅了李一正满脸。 张横的身体往后栽倒,后背砸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他抽搐了两下,不动了。眼睛还睁着,瞪着正午的天空,瞳孔慢慢散开。 整个过程,不到两个呼吸。 整条长街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那些还在奔逃的路人停下了脚步,几个胆子大的扭过头来看。他们看到的是一幅让人终生难忘的画面,那个九皇子站在夏府门前的血泊里,左胸口还插着一把短刀,刀身没入身体约莫两寸,鲜血顺着刀柄一滴一滴往下淌。他的右手里攥着那把淬毒的短刀,刀刃上的血正顺着血槽往下流。 他浑身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刺客的。额头上的青紫肿包鼓得老高,鼻血糊了半张脸,嘴唇白得像纸。但他的身体站得笔直,没有倒。 “殿下!”老刘嘶吼着扑过来,一把扶住李一正。李一正的身体晃了一下,大半重量压在老刘身上。他用还能动弹的右手摸了一下胸口插着的那把刀,指腹碰到冰凉的金属和粘稠的血。 “去叫夏家的人。”李一正的声音又干又哑,像是从砂纸上磨出来的, “别让人碰那个刺客的尸体。” 话音刚落,夏府大门轰然打开。赵氏带着一群家丁冲了出来,一眼看到门口尸横就地、李一正浑身浴血,脸色骤变。 “封锁现场!”赵氏的声音斩钉截铁,“来人,把殿下抬进去!快请大夫!” 第一卷 第14章 都别愣着 赵氏刚说完就看见的是台阶下那具仰面朝天的尸体。 禁军的制式甲胄,深蓝色战袄外罩黑色犀皮甲,在日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脖子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在青石板上汇成一小洼暗红色的血泊,边缘已经开始凝固,颜色从鲜红变成深褐。 空气中飘荡着浓重的铁锈味,混杂着街边被踩烂的菜叶和打翻的香油气息,搅合成一种令人作呕的腥甜。 第二眼看见的是李一正。 他站在台阶上,浑身是血。左胸口插着一把短刀,刀身没入皮肉约莫两寸,鲜血顺着刀柄一滴一滴往下淌,在他脚边的青石板上砸出一小片放射状的血点。右手里攥着另一把刀,刀刃上的血正顺着血槽往下流,在刀尖凝聚成一颗饱满的血珠,啪地落在地上。他的脸上分不清哪是自己的血、哪是刺客的血,额头青紫肿包鼓得老高,鼻血糊了半张脸,嘴唇白得像纸。 “殿下!”老刘捂着受伤的肩膀踉跄着扶住他,血从老刘的指缝里渗出来,把肩头的衣料染得透湿。 赵氏的脸色在一瞬间变了,但她没有慌。她在北境边城待过,见过城破之后的巷战,见过伤兵营里成堆的断肢,见过丈夫在死人堆里被抬回来。这场面还不足以让她乱了方寸。 她的目光扫过台阶下的尸体、台阶上的伤者、街面上四散奔逃的百姓,然后深吸一口气。空气里的血腥味灌进肺里,她的脑子反而更清醒了。 “都别愣着。”她的声音不高,但像一把刚开过刃的刀,利落地切过嘈杂的空气。院子里原本还有些慌乱的家丁们几乎是本能地站直了身子。 她开始下令。语速极快,但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楚,像是用刀尖在石板上刻字。 “管家,你带三个人守住刺客的尸体。谁都不许碰,不许翻动,不许盖布,不许靠近三步之内。所有人退到三圈以外,等着锦衣卫来接手。要是有人动了现场的东西,我拿你是问。” 管家应了一声,随手点了三个身强力壮的家丁。四个人的腰刀同时出鞘,刀刃在日光下齐刷刷地闪了一下。他们分四个角站在尸体旁边,面向外,把尸体围在中间。管家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头发已经花白了大半,背却挺得笔直,当年也是跟着老侯爷在战场上摸爬滚打过来的人,死人见得多了,但皇子的血还是头一回见。他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张狰狞的面孔,握刀的手又紧了几分。 “老刘,你带两个人去街口,把围观的人都拦下来。不许放走一个,有硬闯的,先扣下再说。” 老刘咧嘴应了一声,笑容在满脸血污的映衬下显得有几分狰狞。他从家丁里挑了两个腿脚利索的,大步朝街口走去。他的脚步有些踉跄,肩头的血顺着胳膊往下淌,在青石板上滴了一路,但那只握刀的手稳得像块磐石。 街上的人还没散干净,几个胆子大的正伸着脖子往这边张望,还有人蹲在墙角后面探头探脑,老刘一声暴喝,“都给我站住!锦衣卫办案,所有人等一律不得离开!”,他喊的是“锦衣卫”,因为这比“安武侯府”更能吓住人。 果然,几个想溜的立刻停住了脚步。 “小翠,你腿快,现在就跑。去杏林街把钟老大夫请来,告诉他是我赵氏请人,让他把金疮药和解毒散都带上,一样不许少。他要是不在家,就去他出诊的地方找,找到了直接拖来。” 小翠应声就跑。她是个十五六岁的小丫鬟,个子不高,腿却快得很,裙摆甩得像一面小旗,眨眼工夫就消失在街角。她跑过翻倒的货摊和满地的烂菜叶,跳过一只还在扑腾的芦花鸡,布鞋底子在青石板上啪嗒啪嗒地响。 “剩下的人分成两拨,前门四个,后门四个。从此刻起,任何人不得进出。就算是宫里来了人,也得先通报再放行。都听清楚没有?” “听清楚了!”家丁们齐声答道,然后迅速散开,各就各位。前门的四个家丁一字排开,后门的四个也各自站定,整个安武侯府像一台被瞬间启动的机器,每个齿轮都卡进了该在的位置。 赵氏这才走下台阶,在那具尸体旁边蹲了下来。她从袖中抽出随身的帕子垫在手指上,拨开刺客的领口看了看。禁军的犀皮甲是真的,铜扣的位置、皮甲的暗纹、内衬的缝线,都对。战袄的深蓝色也是标准的禁军染制,浆洗得板正,针脚密度符合军制。 但她把刺客的右手翻过来,看到虎口上那层厚厚的老茧时,眉头皱了起来。茧子厚得不正常,训练有素的禁军要用刀,虎口自然有茧,但那是握长刀磨出来的,茧面扁平,分布均匀。 这个人的茧子集中在虎口内侧和拇指根部,厚得像一层硬壳,是常年握短刀、匕首一类轻短兵刃的人才会磨出来的。禁军不练短刀。禁军的标配是腰刀和长枪,短刀不在正式训练课目里。 她又看了一眼那张脸。死者眼睛还睁着,瞳孔已经散开,但脸上的表情凝固在死前那一刻,不是军人在战场上赴死时的坦然或愤怒,而是一种混杂了惊愕、恐惧和不甘的狰狞。嘴巴微微张开,似乎在临死前想喊什么却没能喊出来。 一个训练有素的军人,在接下刺杀任务的时候就应该做好了失手就死的准备。死的时候至少应该有一丝从容,至少应该是咬着牙的,而不是这副被吓破了胆的模样。 这个人不是一个真正的禁军。 她站起身来,把沾了血的帕子叠好塞进袖子里。帕子上沾的血还没干透,透过丝绸的纹理渗出一丝温热。 “抬进去的时候托住他的后背,别碰那把刀。动作轻,节奏稳。管家,现场交给你,我没出来之前,任何人不许靠近那具尸体。” 家丁们小心翼翼地托起李一正的后背和腿弯。其中一个人刚碰到李一正的肩膀,他闷哼了一声,那声闷哼很低,但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让人牙根发酸的闷钝感,像一把钝刀在骨头上刮了一下。 几个家丁对视一眼,手上的力道不约而同地又轻了三分。 他们托着他跨过安武侯府的大门槛,血从担架的缝隙里往下滴,在门槛上留下一道暗红色的湿痕。 第一卷 第15章 你在这儿等着 夏淑玲在后院听见动静的时候,正拿一块湿布擦手上沾的盐末。 方才在正堂里,她被母亲叫过去尝了那碟雪白的精盐,心里那股子不服气就别提多别扭了。她嘴上说“谁知道这盐是从哪个铺子里买的”,但舌头不会骗人,那盐咸得干干净净,没有一丝苦涩,比她爹从北境带回来的青盐还纯。她趁着母亲送客的工夫溜回正堂,把那碟盐又端起来看了半天,凑到鼻尖闻了闻,没有海盐的腥气,也没有矿盐的土腥味,只有一种纯粹的、干净的咸。她蘸了一点在舌尖上又尝了尝,舌尖上的咸味化开之后不留半点杂味。她把盐碟放回桌上,心里像有只小虫在爬,痒痒的又挠不着。 她把湿布扔进铜盆里,水面晃了两晃,倒映出她微微皱起的眉头。就在这时,前院忽然传来一阵嘈杂。 先是门房尖叫了一声,那声音又尖又急,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然后是纷乱的脚步声和喊叫声混成一团,有人在喊“殿下”,有人在喊“血”,有人在喊“快关门”。 老刘的大嗓门在嘶吼“守住了别让人过来”,母亲的声调猛地拔高,像一把利刃切进噪音里。紧接着,街上也传来了尖叫声,女人的、孩子的、老汉的,混杂着鸡叫和货摊倒塌的哗啦声,整个前院像一口被煮沸了的锅,隔了好几个院子都能听见。她手里的湿布掉在桌上,转身就往外跑。 从小在将门长大的姑娘对这种声音再熟悉不过。那不是普通的喧哗,那是出了大事的动静。上次听到这种动静,是爹在北境受伤的消息传回京城那回,家里的下人们也是这样突然间全乱了。 她穿过回廊跑到前院的时候,正撞上几个家丁抬着一个人往里走。 准确地说,是抬着一个血人。 那人的衣袍被血浸透了大半,原本的青灰色料子被染成了暗褐色,湿漉漉地贴在身上,像是刚从血缸里捞出来的。左胸口上方插着一把短刀,刀身没入皮肉约莫两寸,刀柄上缠着的麻绳被血泡成了深褐色,随着家丁的步伐微微晃动。每晃一下,伤口边缘就渗出一缕新鲜的血,顺着衣襟往下淌。他的额头上肿起一个青紫色的包,鼓得老高,鼻血淌了半张脸,嘴唇白得像纸,干燥得起了一层白色的皮。眼睛紧闭着,睫毛上沾着血珠,在日光下反射出暗红色的微光。 担架经过她面前的时候,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冲进鼻腔,带着铁锈的腥气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温热感,那是血还没有完全冷透的味道。夏淑玲的胃里翻了一下,但她没有退开。 她认出了那张脸。 尽管那张脸被血糊得几乎看不清五官,眉毛被血凝成一绺一绺,颧骨上青紫一片,下巴上全是半干的血渍,整张脸肿了一圈。尽管那双总是带着三分玩味七分戏谑地打量她的眼睛此刻紧紧闭着,睫毛上凝着血珠。尽管那张嘴再也没法弯起那个让她恨得牙痒痒的弧度,她还是认出来了。 那个人就在不到半盏茶之前,还坐在她家正堂里,弯着嘴角对她说“夏小姐,今天就不请你吃饭了,下回见”。他说那句话的时候眉毛微微上挑,端着茶盏的手漫不经心地搁在椅子扶手上,眼睛里带着一种让人想扇他又忍不住想笑的神气。那副志得意满的笑容还在她脑子里没散干净,转眼间人就成了这副模样,被人抬着从她面前过去,血一路滴到她脚下。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你怎么,”话到了嘴边就断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把她所有的声音都掐断了。 胸口像是被人用手狠狠攥了一把。不是那种诗里写的“心头一紧”的酸软感觉,而是实实在在的发紧,发闷,像是有一块石头压在胸骨下面,顶得她喘不上气。这种感觉她从来没有过。在边关看父亲手下的伤兵从战场上被抬下来的时候没有过,那时候她也难受,但那种难受是敬重和同情混在一起的,是为那些替她爹卖命的士兵心疼。在京城听说谁家公子摔断了腿的时候没有过,那时候她顶多觉得晦气,心里波澜不惊。昨天看见陈玄策死在她家院子里的时候也没有过,她只觉得痛快,觉得那狗东西死有余辜,甚至还想补上一脚。 可这次不一样。这次她心口发紧,不是那种有道理可讲的紧。是没有道理可讲的,是不讲道理的,是从胸口的某个地方直接炸开来的那种闷胀感。从心口蔓延到指尖,让她手心发凉,让她脚下不受控制地往前迈了一步,又迈了一步。她跟着担架走,步子比家丁还急,鞋底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急促的嗒嗒声。 赵氏恰好回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不足一个呼吸,但足够让赵氏捕捉到女儿脸上的表情。赵氏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意外,她的女儿站在那儿,两只手攥成了拳头,手背上青筋微凸,嘴唇抿得死紧,眼眶微微泛红,但眼睛里没有泪。是将门的女儿从来不在人前落泪的那种红,是嘴唇咬紧眼珠硬撑的那种倔强。那表情赵氏很熟悉,她自己年轻的时候,在边关等丈夫打完仗回来,听说伤亡数字的时候,脸上就是这种表情。 “玲儿。”赵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夏淑玲转头,看见母亲站在回廊下。赵氏的袖子挽到了肘弯,手上沾着没擦干净的血迹,但脸色不慌不忙。 “你在这儿等着。” “娘”夏淑玲开口,声音哑了一下,她自己都吓了一跳,“他……他会不会死?” 赵氏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有审视,有意外,但更多的是了然。 赵氏收回目光,便转身向东厢房走去。她站在原地没有动,两只手紧紧攥着裙侧的玉佩,那是父亲从北境托人送回来的成年礼,绳结都快被她攥断了。她才发现自己手心里还黏糊糊的,不是汗,是盐。方才擦了半天都没擦干净的盐末,在手心里和冷汗搅成了黏稠的盐水。 她站在,两只手紧紧攥在一起。她这才发现自己手上还沾着盐末,沾了汗之后黏糊糊地贴在掌心里。方才在正堂里跟李一正斗嘴的时候,她还在心里骂这个浑蛋轻薄无礼、得意忘形。可现在那些骂人的话全都不见了,只剩下他闭着眼睛被人从她面前抬过去的样子,和那句还没在脑子里散干净的 “下回见”。 传来母亲吩咐下人拿金疮药和绷带的声音,每一声都让她心口揪紧。她紧紧的盯着,忽然想到一个让她浑身发冷的问题,他是从安武侯府门口走出去之后被刺杀的,就在她家的大门外。如果她没有赌气留在后院,如果她送他出门,如果她晚一点转身,是不是就能早一点发现? 她咬了咬嘴唇,指甲掐进掌心。 第一卷 第16章 老夫要拔了 钟大夫是被小翠连拖带拽地从杏林街的医馆里拖出来的。 当时他正在给一个药材商换膏药,膏药刚抹匀,门口冲进来一个丫鬟,青布衣裳上蹭了好几道血印子,发髻歪向一边,一双眼睛又急又亮。药材商吓得从榻上翻起来,拽着没系好的裤子从后门夺路而逃,连搁在榻边的布鞋都忘了穿。 “钟大夫!安武侯府赵夫人有请!急事!” 钟大夫还没来得及问一句“什么急事”,就被小翠一把拽住胳膊往外拖。他只来得及抓起药箱,连搭扣都没扣上,药箱在怀里哐当哐当地响,药瓶叮叮当当碰成一团。 他被一路拽着穿过安武侯府的大门、仪门、垂花门,又拐进西边的抄手游廊,双脚在青石板上绊了好几下。 小翠一把推开东厢房的门,把他搡了进去。 钟大夫踉跄两步站稳,扶了扶歪掉的帽子,把鼻梁上的铜框眼镜推正,一抬头看见床榻上的人,瞳孔猛地一缩。他认出那张脸了——昨天在朝堂上主动请缨去北境打蛮子的九皇子。此刻这位九皇子躺在榻上,脸色白得跟宣纸似的,嘴唇没有一丝血色。衣袍被剪开了一半,露出胸口上方插着的那把短刀。刀身没入皮肉,只剩刀柄和不到半寸的刀身露在外面,伤口边缘皮肉外翻,血还在顺着刀柄往下渗。伤者每呼吸一下,刀柄就跟着轻轻颤动一下,缠在刀柄上的麻绳已经被血浸透成了深褐色。 “这、这……”钟大夫额头上的冷汗瞬间冒了出来。他这辈子拔过箭,拔过刀,拔过断在肉里的矛头,但躺在他面前的是一个当今的皇子。 “别这、那的了。”赵氏站在一旁,声音不高但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沉稳,“刀卡在肩胛骨和锁骨之间,偏离心脏不到两指。你只管拔刀清创,出了事安武侯府担着。” 钟大夫咽了口唾沫,抬起袖子狠狠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颤巍巍地走到床榻前。“热水,干净的白布,越多越好。烈酒,越烈越好。再取两盏最亮的灯来。” 赵氏一挥手,丫鬟们鱼贯而入。热水铜盆白布烈酒全摆在了矮几上,两盏铜油灯端到床头两侧,把床榻上的光线填得满满当当。 钟大夫深吸一口气,挽起袖子,将李一正的衣袍彻底拨开,露出整个伤处。他用手指在刀口附近轻轻按了按,指尖感觉到刀刃在骨缝里卡死的触感。又按了按刀口外侧的脉搏,微弱但还在跳。他闭了闭眼,在心里估算了一下刀尖和心脏的相对位置——再偏半寸,现在躺在这里的就是一具需要验尸的尸首了。 “刀口边缘还算齐整,没有倒刺,万幸。”他从矮几上拿起酒壶,用蘸了酒的布帛擦拭刀刃外露的部分和刀口周围的皮肤。酒液渗进伤口边缘,冒出细小的白沫。昏迷中的李一正身体猛地绷紧,整个人在床榻上弹了一下,喉间发出一声含混的闷哼,但他没有醒,只是攥着被子的拳头紧了紧又松开了。钟大夫额头上的汗更密了,顺着鼻梁往下淌。 他又换了一块干布垫在手心里,然后伸手握住刀柄。他握得极慢极仔细,五个手指一根一根地调整位置,直到每个指节都贴紧了刀柄上的缠绳。刀柄上沾的汗和血已经半干了,触感黏腻潮湿。 “老夫要拔了。” 赵氏点了点头,一只手按在李一正的肩膀上,另一只手按住了他的小臂。 钟大夫吸了半口气,憋住,腕部发力。刀身在骨缝里卡得很紧,拔刀的第一下纹丝不动。他没有硬拔,缓缓调整了一下手腕的角度,往左偏了半分,让刀刃顺着骨面弧度滑出来。然后一寸一寸地往外抽——先是一寸,停半拍;再是一寸,再停半拍。每一寸都伴随着一种细微的、让人头皮发麻的金属与骨骼的刮擦声。那声音极小,但在安静的厢房里格外刺耳。 刀尖脱出来的瞬间,一股深色的积血涌了出来。 “纱布!”钟大夫把刀当啷一声丢进铜盆,两只手同时按在伤口上止血,“金疮药!快!白色的那包!” 赵氏已经撕开了纸包,把药粉均匀地撒在伤口上。接下来的工序比拔刀更漫长——清创、敷药、止血、缝合、上绷带。九针缝完,他额头上又冒了一层新汗,歪着头在肩膀上蹭了一下。绷带一圈一圈缠好,最后在末端打了一个结实的结。 整个过程,血水一盆一盆地端出去。第一盆深红,第二盆淡红,第三盆已经变成了带着血丝的粉色。 厢房门外,夏淑玲站在廊下。 第一盆血水端出来的时候,她闻到了那股浓烈的铁锈味。她侧过头,把脸转向廊柱的方向,视线落在一根廊柱的旧漆纹路上。那根柱子她从小看到大,闭着眼都能描出上面的纹路,但此刻她就是盯着它,像是那上面刻了什么了不得的经文。 但她的脚没有动。 第二盆血水端出来的时候,她听见母亲在里面说了句什么,然后是大夫的一句“按住”。接着是一声金属碰铜盆的脆响——当啷,应该是拔出来了。她的肩膀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像是那声脆响是一只小虫,从门外飞进来撞了她一下。她跟这个混蛋皇子认识才不过两三天,按理说她应该巴不得他多躺两天,省得他爬起来又是一副欠揍的笑容——可她现在就站在这儿,脚上像是被灌了铅一样。 不知什么时候,她的手指已经攥住了腰侧垂下的那枚玉佩。那是她爹从北境托人送回来的生辰礼,一枚老玉,温润滑腻。此刻被她攥得变了位置,玉石边缘的云纹硌进了掌心,生疼生疼的,但她没有松手。 第三盆血水端出来的时候,颜色已经浅了很多。院子里安静了片刻,只剩下房里传来剪刀剪断绷带的细微咔嚓声。 钟大夫把最后一圈绷带打了个结,直起腰来长长吐出一口浊气。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还在微微发抖。然后他往铜盆里看了一眼那把还躺在盆底的短刀,刀刃上的幽蓝色光泽在烛光下若隐若现。他的眉头重新皱了起来,弯腰把刀捞起来凑到鼻尖——还没等细闻,一股若有若无的苦杏仁味已经钻进了鼻腔。 他的脸色变了。 第一卷 第17章 你怎么不进去? “怎么了?” “刀上有毒。如果老夫没有闻错,是乌头,北境那边常用的毒物,蛮子拿它蘸箭头的。” 赵氏脸色也沉了下来。乌头毒入血后轻则麻痹抽搐,重则心脉骤停。北境蛮子擅使此毒,但这里是京城,一个假扮禁军的刺客刀上竟淬了蛮子的毒。 “他还有救吗?” 钟大夫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回床榻前,三根手指搭上李一正的手腕寸口,闭眼诊了足足小半盏茶的工夫。眉头从紧皱慢慢舒展开来,然后眉梢微微一挑,最后露出一个连他自己都不敢相信的表情。 “毒量不深。”他睁开眼,回头看了一眼铜盆里的刀,又低头看了看李一正胸口的伤,忽然抬起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个往前的动作,“殿下被刺的时候往前压了一步。这一压,刀刃先被衣物刮蹭了两层,又卡进了肩胛骨和锁骨之间的骨缝里,骨面凹凸不平,刀锋入骨时又被磨了一遍。加上殿下扣住了刺客的手腕,刀刃入体的速度和深度都被锁死了,毒液还没来得及往里渗,就被涌出来的血冲了个七七八八。” 他重新搭上脉搏,点了点头:“毒量不足以攻心。但乌头毒哪怕微量也足够让人麻痹痉挛,换作旁人,光痉挛就够把伤口崩开大出血。但殿下的脉象底子比老夫预想的沉得多。” 赵氏低头看了一眼李一正。他躺在榻上,眼睛紧闭,嘴唇惨白,绷带下的胸口微弱而规律地起伏着。 “怎么治?” “放血,施针,灌药。”钟大夫利落地打开药箱,取出一排银针和一把柳叶小刀,“毒入血分, “按住他!” 东厢房门外,夏淑玲听见木床板被撞击的声音,咚,咚,咚。每一下都沉闷而急促。她站在廊下,指甲不自觉地掐进掌心,掐出一排深深的月牙形红印,有一道已经渗出了极细的血线。她想往那扇门走一步,脚抬起来又放下去,最后还是没迈出去。她的指甲掐着掌心的频率,和屋里床板响动的频率几乎一模一样。 屋内,痉挛持续了约莫小半盏茶才渐渐平息。李一正的身体从剧烈的弓起慢慢往下松,嘴角渗出一丝深色的血沫,顺着嘴角淌到枕巾上,染出一个铜钱大小的暗红色圆点。含毒的血从伤口附近被划开的小口里一点一点往外渗,颜色偏暗偏紫,顺着银针的针柄滴滴答答往下淌。 钟大夫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用干净布帛把毒血一一擦去,又从药箱里翻出一个青瓷药瓶,将浓黑发亮的药汁一勺一勺灌进李一正嘴里。灌完之后重新检查了伤口,确认缝线没有崩裂,绷带没有渗血,脉搏还在稳定地跳着,才把银针一根一根收回针包。 “毒血已排出大半,余下的靠药劲慢慢化解。眼下最要紧的已经不是毒,是失血。命保住了,但多久能醒要看他自己。身子底子好的话,夜里烧一场,明天早晨或许就有动静。” 赵氏松开手,把袖子放下来擦了擦手上沾的药粉和血渍,转身推开房门。夜风带着庭院里石榴树苦涩的清香涌进来,她看见女儿站在廊下,背靠着廊柱,两只手紧紧攥着玉佩,手心里一排指甲印泛着红痕。 “你怎么不进去?”赵氏问。 “您让我在门外等的。”夏淑玲的声音干巴巴的,但视线已经越过母亲的肩膀,直直落在屋内床榻上那张终于安静下来的面孔上,眼睛没从他脸上移开过。 当夜李一正高烧不退。 钟大夫说这是伤口炎症引发的发热,该灌的药都灌了,剩下的只能靠他自己扛。赵氏让人在厢房里加了两个炭盆,又在李一正额头上搭了一条凉水浸过的帕子,隔一盏茶换一次。 前半夜母女俩都在院子里守着。赵氏坐在廊下的圆凳上,后背挺得笔直。夏淑玲站在廊柱旁,两只手交叉抱在胸前,指甲无意识地敲着自己的小臂。两个人谁都没说话。到了后半夜,月亮升到中天,夏淑玲从廊柱上直起身,走到母亲身边。 “娘,您去歇着吧。明天府里还要您操持,我在这儿守着。” 赵氏抬起眼看她。月光下女儿的脸有些发白,嘴唇也有些干,但眼神很定,不是硬撑出来的镇定,是真的不想走。她沉默了一会儿,站起身来,说了句“药在旁边炉子上温着,半个时辰喂一次”,便转身回了后院。 院子里只剩下夏淑玲一个人。 她在圆凳上坐下,后背靠在廊柱上,把两条腿收起来,膝盖抵着胸口,两只手环抱住小腿。夜里的冷气从石砖地面往上渗,隔着裙子都能感觉到那股凉意。 月光清冷,从屋檐上斜斜切下来,洒在庭院里那几株老石榴树的枯枝上。石榴树是父亲去北境那年亲手种下的,如今树长得比她都高了,年年结石榴,父亲却还在北境吃沙子,三年才回来一次。 她望着东厢房那扇紧闭的门,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这几天的事。 母亲白天在正堂里说“这九皇子是头狼”。大殿上满朝文武都在劝皇帝割地和亲,只有他一个人站出来说“儿臣愿为大乾赴死”。她当时嘴上嗤了一声,心里不信。现在她信了,一个在中刀之后还能反手把刺客脖子抹了的人,骨头不可能不硬。陈玄策死在她家院子里那天,他一剑封喉,把剑随手丢回兵器架上,拍拍衣袍上的灰。她当时觉得这个人冷血,现在她不这么觉得了。一个在生死关头敢把自己往刀口上撞的人,不是冷血,是对自己太狠。 然后他那副欠揍的笑容又浮上来,在正堂里跟母亲谈生意时志得意满的模样,弯着嘴角说“夏小姐,今天就不请你吃饭了,下回见”,昨天搂着她的腰说“乖乖听本皇子的话”时胸腔的震动透过衣料传到她背上。那些画面和此刻躺在厢房里浑身是血、昏迷不醒的李一正重叠在一起,搅得她心里堵得慌。 这个人是真的要去北境打蛮子的。他明明知道有人要杀他,还在为出征做准备,还在一步一步攒银子、拉帮手。想到这里她忽然有点生自己的气,刚才在正堂里还跟他斗嘴,还说他的盐是买来的。他从她家走出去不到半盏茶就被人捅了一刀,她就站在后院里擦手上的盐末。 东厢房里传来一声含混的咳嗽,然后小翠推门出来,端着一个空碗,看见她还坐在廊下,愣了一下:“小姐,您怎么还在这儿?外面凉,您进去吧。” “他怎么样?” “烧退了些,这会儿睡安稳了。刚才又说了梦话。” “他说,‘再赌一次’。说完还皱了一下眉,像是在梦里跟人较劲。” 夏淑玲愣了一下,然后把脸埋进膝盖里,双肩轻轻动了一下。不是哭,是很轻很轻的笑。这个混蛋,连昏迷了都在惦记跟她打的赌。 她抬起头,眼角有一点还没来得及成形就被风吹干的潮湿。她站起来,走到厢房门口,轻轻推开半扇门,靠在门框上往里看。炭盆里的火光幽幽地映在床榻上,他安静地躺着,呼吸平稳绵长,脸上的青灰气褪了大半。火光把他的轮廓照得柔和了些,不像白天那么欠揍了。 她就靠在门框上,没有再往里走,也没有再退出来。 夜风从身后灌进廊下,吹得裙摆轻轻晃动,但她的脚跟扎在原地,像是给自己找了个既不会打扰他又刚好能看到他的位置,就这么定住了。 第一卷 第18章 这条命保住了 黎明时分,东厢房的门被轻轻推开。 钟大夫披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袍子从屋里走出来,然后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那口气在他面前凝成一团白雾,慢慢散开,把他那张疲惫了一整夜的脸在晨光里衬得松弛了几分。 赵氏从前院过来,她只看了一眼钟大夫的表情,脚步便缓了下来。 “这条命保住了” 不是欣喜若狂,不是如释重负到瘫软,而是一种累到了极点之后仍然压不住的那一丝松快。 “烧退了,脉象虽弱,但已经平稳下来,节律匀了,不浮不数,寸关尺三部都不乱。昨晚老夫说天亮是关坎,现在关坎过了。” 他顿了顿继续道:“接下来就是慢慢养。殿下身子底子比老夫预想的要好不少,换了旁人,失血到这个程度,又中过毒,再烧一整夜,脉象能稳住的没几个。年轻底子好,养个十天半月就差不多了。” “前提是不能再让人捅一刀给他加新伤。下次再挨一刀,神仙难救。麻烦夫人看紧点,别再让他被抬进来了。” 赵氏嘴角的纹路往里收了一下,那是安武侯府的女主人脸上最接近笑容的表情。 “老夫去客房靠一会儿,有事随时叫”,便拎着药箱拖拖沓沓地走了。脚步比来时慢了不止一档,踩在回廊的青砖上发出沙沙的拖地声,走出了几步还不忘回过头来交代一句:“药在炉子上,隔一个时辰喂一次,别喂凉的。” 赵氏推开东厢房的门走了进去。 厢房里炭盆已经撤了一个,还剩一个搁在墙角,炭火燃到后期变成了均匀的暗红色,不再噼啪作响,只是安静地散发着稳定的热度。空气里的血腥味淡了很多,取而代之的是金疮药的苦香和炭火烤热了的干燥空气。床榻边上的矮几上摆着一排药瓶和半碗没喂完的药汤,汤面上已经不冒热气了。那些端出去的血水盆和染红的纱布已经被下人收走了,昨夜遍地狼藉的厢房此刻整整齐齐,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李一正躺在床榻上,绷带下面的胸口缓慢而平稳地起伏着,呼吸的节奏均匀得像更漏滴水的间隔,每一次起伏都牵动绷带的边缘微微张缩。绷带很干净,没有新渗出来的血渍,白色的布料在晨光里显得有些晃眼。额头上的汗已经被擦干了,嘴唇虽然还白着,但不像昨夜那样干裂地起皮,唇色也从死灰白变成了极淡的粉色。 现在的他睡得很沉,一个姿势从大夫诊脉到现在就没换过,脸侧的枕头压出了一个浅浅的凹坑,眉头也没皱,这是他受伤以来第一次在睡眠中没有皱眉。 赵氏站在床边,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触手一片温凉,烧确实退干净了,额角的皮肤摸上去没有昨夜那种烫手的潮热,只剩下正常的体温。她收回手,正准备转身出去吩咐下人准备早上的药,眼角余光扫到窗外,脚步忽然停住了。 东厢房的窗户正对着庭院,透过半开的窗棂,能看到廊下那根老旧的朱漆柱子。晨光已经从东边屋檐上漏下来,把整条回廊染成了一片浅浅的金色。 夏淑玲就靠在柱子上,侧着身子,脑袋歪在柱子与墙壁的夹角之间,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身上披着一条灰蓝色的粗羊毛毯,是侍女半夜拿来的。毯角已经滑下来半截拖在地上,沾了一片从石榴树上飘下来的枯叶,枯叶是昨天夜里被风吹落的,有好几片散落在她脚边。她缩在柱子旁边,把自己蜷成小小一团,膝盖还保持着抵着胸口的姿势,两只手交叠着搁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像是在梦里还在攥什么东西。平时那股子横冲直撞、嘴上不饶人的劲头全收了起来,安静得像一只趴在廊下晒太阳的猫。 嘴唇微微翕动着,幅度很小,像是在梦里还在跟谁较劲。眉头偶尔拧一下,然后又松开,嘴唇翕动的频率有时快有时慢,像是在梦里跟人赌气,又吵起来了。 赵氏没有出声,站在窗前静静看着女儿。也是觉得不必说什么。昨晚让这丫头去歇息她不听,非得在廊下坐着,抱着膝盖盯着厢房门,像是以为盯久了就能把门里的人盯醒。自己这个女儿,赵氏太了解了,从小跟着她爹在边关野惯了,四岁就会骑马,六岁就敢拿木剑跟府里的家将对打,性子又倔又硬,嘴上从来不饶人,心里头更是较劲。她要是认准了一件事,就是在沙尘暴里不吃不喝也能硬生生扛一天。她嘴上说李一正是废物、是纨绔、是混蛋,可人家前脚刚被砍,她后脚就跟到东厢房门口连站一夜,不吭不响,不哭不闹,就这么守着。 赵氏知道这种执拗是从哪里来的。也从自己身上来,也从她爹身上来。夏家人认准了一个人,嘴上未必会说半个软字,但会用一辈子去守。 她轻轻推开门走出去。黎明时分的庭院格外安静,连石榴树上的麻雀都还没开始叫。微风吹过廊下,带着草木和露水的清气,把她鬓角的几根银发吹得微微晃动。她走到夏淑玲跟前,弯腰把滑落的毯子往上拉了拉,手指擦过女儿额前的碎发。毯子是粗羊毛织的,有些扎手,但保暖。夏淑玲眉心轻跳了一下,嘴唇无声地翕动了两下,似乎嘟囔了一句什么,声音太小听不清,但那个嘴型赵氏看得很清楚,她在说“再赌”。 赵氏的手指停在毯角上,停了片刻。然后嘴角终于浮起一个很淡的、不仔细看就会被忽略的弧度。这丫头在梦里都还在惦记跟人家打的赌,也不知道这个赌约到底是嘴上不认输,还是心里早就认了只是嘴上不认。母亲昨天跟她说“这九皇子是头狼”,她嘴上嗤了一声,心里怕是早就被这头狼咬住了,还不知道。 微风吹拂而过,石榴树上的枯枝轻轻晃了一下。昨天被风吹落的那几片枯叶静静地躺在廊下的青砖地面上,其中一片恰好落在夏淑玲的裙摆旁边,边缘已经卷曲干枯,在晨光里泛着淡金色的光。 赵氏直起腰,没有叫醒她。 但此刻院子里很安静,炭火很暖,两个守了一夜的人都终于能合上眼了。 那就再安静片刻。 第一卷 第19章 你命真大 李一正终于真正睁开了眼。 前几日他也醒过几回,钟大夫说失血太多加上余毒未清,人还在混沌里,急不得。他在脑子里把这事过了一遍,确认了两件事:第一,他还活着。第二,他的脑子没坏。期间他好像说过一些话,断断续续,语无伦次,但完全不记得说了什么。 房门被人从外推开。 先进来的是小翠。她端着铜盆跨过门槛,水波轻晃,在盆底投下摇曳的光影。看见李一正睁着眼,她先是愣住,随即惊喜地差点把盆里的水晃出来,急忙稳住手腕,扭头朝门外喊了一声, “小姐!殿下醒了!是真的醒了!” 那一声穿透了院墙,也穿透了这几日沉甸甸的死寂。 李一正张了张嘴想说话,嗓子却像糊了一层砂纸,只发出一声含糊的气音。 “水……”他费力地吐出一个字,声音低哑得几乎听不清。 “哎!您等着!”小翠放下铜盆,转身就要去倒水,手忙脚乱地差点碰翻了桌上的药碗。 然后夏淑玲才走进来。 她手里端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汤药,药味浓得发苦,一进门便弥漫开来。她走到床前,目光和李一正对上了一瞬。先是一怔,瞳孔微缩,似是不敢相信。 他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你命真大。”她开口了。 他看着她,嘴角扯了扯想笑。她随即白了他一眼。 “活该。”她说。 三个字,说得硬邦邦的。可李一正听出来了,那语气不像责骂,倒像是压抑已久的怨怼终于找到了出口。 他心里忽然有些发虚。她怨的恐怕不只是他中刀这件事。 “我昏了几天?”他问,嗓音沙哑。声带像好久没上油的合页,每个字都要磨着发出来,说完还忍不住咳了一声,咳得胸口又是一阵剧痛。 “四天。”夏淑玲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 她坐下去的时候脊背没有靠到椅背上,而是坐得笔直,两只手叠在膝盖上。李一正注意到这个细节——她在紧张。 “头两天高烧不退,嘴里尽说胡话。钟大夫说是余毒作祟,拔了刀上的毒之后烧才慢慢退。昨天脉象才稳下来。” 李一正听到“尽说胡话”四个字,心里咯噔了一下。他看着她:“我说什么了?” 夏淑玲顿了一下。 那一下很短,但李一正捕捉到了。 “谁知道你说什么了,嘟嘟囔囔的,谁也听不清。” 她说谎。 李一正知道她说谎,因为他注意到她的右边耳朵微微发红了。但现在他没有笑。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耳廓边缘那抹淡淡的红晕。 “钟大夫还说什么了?”他换了个话题,不想让她难堪。 “说你底子不差,换了旁人流那么多血早扛不住了。”她顿了顿,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下一句,最后还是说了,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还说那把刀捅的位置,再往右半寸就是锁骨下动脉,神仙也救不回来。” 说后半句的时候,她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缝。 他沉默了片刻,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 他抬起头,看着夏淑玲的脸。 他想说点什么。嘴唇动了动,又咽了回去。千言万语堵在喉间,竟不知从何说起。说“对不起”太轻了,说“让你担心了”太客套了,说“我没事”又太假了——他这副样子,怎么看都不像没事。 “那个刺客,” “药快凉了。”夏淑玲打断了他,伸手端起那碗药,用勺子搅了搅,舀起一勺送到他嘴边,“先喝药。有什么话喝完再说。” 李一正看了看那勺黑褐色的药汁,没有张嘴。药气扑鼻,苦中带腥,他知道这药难以下咽,可更难的是眼前这个人强撑冷静的模样。他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这几天里,她是不是就这样一勺一勺地给他喂药?他昏迷着咽不下去的时候,她是什么心情? 李一正这才微微张开嘴,任她将药喂入唇间。两个人就这么沉默着一勺一勺地喂,谁都没说话。屋子里只有勺子碰到碗沿的叮当声和他咽药的细微声响。 小翠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端着铜盆退到了外间,把门带上了。 夏淑玲把碗放到桌上,没有马上回答。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站了一会儿。 他心里忽然涌上一个念头:这四天里,她一直守着等他醒过来。不曾离开,不敢合眼,生怕一眨眼,他就真的走了。 “淑玲。”他叫她。 声音很轻,却格外清晰。 夏淑玲愣了一下,肩膀微微一颤。 “嗯?”她应了一声,却没有回头。她站在那里,背对着他,像是在等他说下一句,又像是在用这一点点时间把自己的表情收拾好。 李一正张了张嘴,想说“这几天辛苦你了”,话到嘴边又觉得不对。这句太轻了。他想说的是另一句,压在心底很久的那一句。可是伤口太疼,嗓子太哑,他刚想开口,胸口又抽了一下,到嘴边的话变成了一口倒吸的凉气。 夏淑玲终于转过身来。 她转回来的时候,嘴角那个往上弯的弧度终于没有完全压住。就那么短短的一瞬,弯了一下,像是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微微松了松。然后迅速被抿成一条线,连带着那点软弱的痕迹一起收了回去。她快步走回桌前,端起空药碗,像是要借这个动作把那点失态掩饰过去。耳廓边缘那抹红还没完全褪去,在日光里看得分明。 走到门口的时候,李一正在身后又问了一遍,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那个刺客,查出来了没有。” “查出来了。”她说。夏淑玲没有出去。 她扶着门框的手慢慢松了下来,然后转过身,把药碗重新放回桌上,端着那张凳子挪到了床边,坐了下来。 “那身禁军甲胄是真的,”夏淑玲说,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腰牌也是真的。他不是冒充的队正,他身为南门守将,却亲自伪装成队正来行刺。”好像连她自己说出来都觉得不太真实,“一个守门的武将,不调动麾下兵卒,不指派亲信死士,自己拿刀站在自己的防区里等目标出现。要么是他信不过任何人,要么是他不想留下任何可供追查的中间环节。” 李一正听完,眼神沉了下来。 第一卷 第20章 发现的时候已经死了 他甚至比平时很安静,安静得不像一个刚从鬼门关爬回来的人。 “还有一件事,”夏淑玲打破了沉默,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刺客的尸体验过了。” 抬起眼看她。 “刑部派人来了。” 说到这里,她停顿了一下,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 李一正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就是这样一个不起眼的人,把一柄淬了毒的刀捅进他的胸口。 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恨。如果有一个人要杀你,要么是你得罪了他,要么是你挡了谁的路。而他既没得罪过张横,也从来不觉得自己挡过谁的路——一个无权无势的九皇子,连朝堂上的边都挨不着,能挡谁的路? “发现的时候已经死了。” 李一正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 “刑部确认了身份?”他问,声音不高,但比刚才稳了很多。 “确认了。”夏淑玲说,一边说一边从袖子里摸出一张折了几折的纸,展开来,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是她的笔迹,显然是她这几天整理出来的要点,“甲胄是他的,腰牌是他的,脸也是他的。张横,三十四岁,泰和三年武举出身,任南门守将。家住在城南甜水井胡同,离城门不到一里地。”。 “至于他为什么要刺杀一个无权无势的九皇子,背后有没有人指使,目前查不出任何线索。” 屋子里安静了下来。那种安静不是之前因为虚弱而产生的凝滞,而是一种更实质的东西,像一块看不见的巨石压在两个人中间,压得空气都变稠了。 李一正没有说话。 “查不出?”他问。 “刑部翻遍了他家里所有东西。张横的宅子是个两进的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很齐整。正房里翻出了一些书信,但都是家常往来的,不是跟岳父家商量布匹买卖的事,就是跟同僚之间的节庆贺帖。大理寺调了他近四年所有的调令、考绩、升迁记录,干干净净,没有任何异常。禁军那边也问了一圈,他的上下级、同僚、部下,所有人对他的评价都差不多——话不多,做事靠谱,不巴结谁,也不得罪谁。” 李一正沉默地听着,脑子里那些碎片在慢慢地转动,像一盘磨,磨得很慢,但一刻也没有停。 “他的亲眷呢?”他忽然问了一个看起来不太相关的问题。 夏淑玲的手指僵住了。 “走了。”她说。 李一正听出了那种小心翼翼的意味,他知道她要说的不是“走了”那么简单。 “在事发前数日就已离开京城。”夏淑玲把声音放得又平又缓,每个字之间的间隔比平时长了一些,像是给足了他消化信息的时间,“他的妻子刘氏,一儿一女,一个老母亲,还有一个跟了张家十几年的老仆。一共五口人,事发前三天从南门出的城。” 李一正的眉头终于皱了起来。不是那种浅尝辄止的微皱,而是整道眉骨都往下压了压,压得眉心出现了一道浅浅的竖纹。 “南门。”他说。 “南门。”夏淑玲确认道,声音低了下去,“张横亲自当值的那一天,亲自放的行。没有追捕文书,没有拦阻,没有任何记录表明这家人出城有什么异常。城门册子上只记了一笔——‘张横家眷,骡车两辆,出城南行’。” 李一正闭上眼睛。南门守将,在自己的防区,放自己的家眷出城。三天后,他在同一个城门附近的巷口,刺杀了一个和他无冤无仇的皇子。 这不是巧合。 这是一盘早就下完的棋,而他李一正只不过是这盘棋上最后一颗被吃掉的子。 “往哪里去了?”他睁开眼。 “城门记录写的是‘南行’。” 一个没有确切落脚点的“投亲”,就像往大海里扔了一封信,没有收件人,没有地址,只有一句模棱两可的“江宁”两个字。江宁城方圆几十里,人口数十万,找一家五天前上岸的外地人,和大海捞针有什么区别? 李一正看着她。她坐在离他很近的那张凳子上,身体微微前倾,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她穿的那件素色裙子袖口有一小块深色的水渍,不知道是洒了药汁还是溅了茶水。她的头发有几缕从木簪里逃了出来,垂在脸侧,被午后的光线照出淡淡的栗色。她看起来比四天前瘦了一圈,下巴尖了,颧骨高了,眼睛下面的青痕像是用墨笔描过一遍又一遍,每一遍都比上一遍更深。 他想说“你辛苦了”,这三个字在喉咙里滚了好几圈,最后还是咽了回去。不是说不出口,而是觉得这三个字太轻了,轻到说出来反而会显得敷衍。 “那身禁军甲胄是真的,”夏淑玲忽然又说了一遍,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是在强调一件她反复确认过的事情,“腰牌也是真的。他不是冒充的队正,他身为南门守将,却亲自伪装成队正来行刺。” 好像连她自己说出来都觉得不太真实。 “一个守门的武将,”她皱了一下眉,像是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这个画面, “不调动麾下兵卒,不指派亲信死士,自己拿刀等目标出现。要么是他信不过任何人,要么是他不想留下任何可供追查的中间环节。” 李一正没有接话。他在想的是另一个问题——一个比“为什么”更让人不安的问题。 张横是怎么知道他在夏府的路线和时间的? 他身为九皇子,无兵无权,行踪一向低调,但低调不等于没有规律。如果有人一直在暗中盯着他,摸清了他的出行规律,那这个人一定不是临时起意的刺客,而是一双早就盯上了他的眼睛。 张横是怎么知道的?或者说——是谁告诉张横的? 这个念头像一根针一样扎进他的脑子里,扎得很深,深到伤口的疼痛都被盖过去了。 他没有把这根针拔出来,而是让它就那么扎着,让它疼,疼到他能想清楚为止。 第一卷 第21章 皇帝不怒才怪 “还有一件事,”她背对着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两度,“你应该知道。” 李一正靠在枕头上看着她逆光的背影。那道身影瘦削而笔直,像一株被风吹弯了又挺回来的竹子。 “早朝的时候,陛下龙颜大怒。” 李一正没有说话。他当然知道皇帝会知道。一个禁军守将当街刺杀皇子,这种事瞒不住,也没人敢瞒。驿报会在事发后几个时辰内送进宫里,递到皇帝御案上。从那天晚上开始,兵部、刑部、禁军、京兆府,所有相关衙门都会像被捅了的马蜂窝一样炸开。 她走回来两步,在凳子上重新坐下来。 “一个禁军守将当街刺杀皇子,”她一字一顿地说,“这是大乾立国以来从未有过的事。” 李一正的眼皮跳了一下。他当然知道这是从未有过的事。大乾立国近百年,皇子被刺杀的不是没有,但都是后宫争宠、兄弟阋墙的手段,下毒、坠马、落水,都是暗地里做的,面子上总要过得去。当街行刺,还是由一个有品级的禁军武官亲自操刀,这等于把皇家的脸面撕下来扔在大街上踩。 皇帝不怒才怪。 “陛下连摔了三本奏折。”夏淑玲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是解气还是担忧的意味,“第一本是京兆尹的急报,第二本是禁军统领的自劾折子,第三本是刑部尚书的请罪折子。三本折子,一本比一本厚,一本比一本辞藻华丽,陛下看都没看完,一本一本摔在御阶上,摔得满朝文武大气都不敢出。” 李一正可以想象那个画面。御座之上,那个年过半百的帝王面色铁青,手指捏着奏折的边角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愤怒。那种愤怒不是因为他这个九皇子差点死了,而是因为这桩事挑战了皇权的底线。一个守将,一个他亲自任命、赐予甲胄腰牌的武官,居然用他赏赐的东西去杀他的儿子。这是在打他的脸,是在告诉天下人:你这个皇帝管不住自己的臣子。 “陛下当场责令,”夏淑玲的声音拔高了一点,像是在模仿朝堂上传旨太监的调子,但很快就收了回来,恢复了正常的语调,“刑部和大理寺联手追查,限期十日破案。” “十日。”李一正重复了这两个字,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十日破案。一个所有线索都被提前掐断的案子,限期十日。这不是在给刑部和大理寺机会,这是在逼他们跳墙。皇帝需要一个交代,需要一个人头来平息他的怒火,至于那个人头是不是真凶,在限期内恐怕没那么重要。 “满朝文武噤若寒蝉,”夏淑玲说,“没有人敢在这时候触霉头。” 她说这话的时候,目光在李一正脸上停了一下,欲言又止。李一正看出来了。 “你想说什么?”他问。 夏淑玲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昨天下午,二皇子的长史派人来府上问候过。送了人参、鹿茸、阿胶,还有一封信,信上说‘闻九弟遇刺,不胜惊骇,愿早日康复’。” 李一正的眼睛眯了一下。二皇子。他同父异母的二哥,当朝最有权势的皇子之一,母妃是淑妃,外戚在朝中盘根错节,门下清客无数,府邸门庭若市。这样一个炙手可热的人物,忽然给他这个无权无势的九弟送来了人参鹿茸,还写了一封情真意切的慰问信。 “信呢?”他问。 “在我那里。”夏淑玲说,“你要看的话,晚点让人拿过来。” “不必了。”李一正说,“无非是些场面话。” 他没有说出口的是:二皇子派人来,未必是真心关心他的死活。更大的可能是来探口风的,看看他伤得怎么样,看看他知不知道什么,看看他会不会在朝堂上掀起什么风浪。 一个皇子当街遇刺,朝堂上会怎么反应?谁会借题发挥?谁会落井下石?谁会在这摊浑水里摸鱼?这些问题,现在恐怕已经在京城各个角落的酒桌和书房里被人翻来覆去地讨论了。 “还有谁派人来了?”他问。 “四皇子府上也送了东西来。”夏淑玲说,声音里多了一种微妙的意味,像是盘点存货时的公事公办,又像是在提醒他什么,“五皇子府上送了一封信,六皇子那边没什么动静,七皇子、八皇子也都送了慰问。” 李一正默默地听着,在心里给这些“慰问”排了个序。送东西的、送信的、没动静的,每一种反应都是一种态度,每一种态度背后都有一笔账。但他现在没有精力去算这笔账,他连坐起来都费劲,更别提在这些皇子之间周旋了。 “刑部和大理寺那边,”他换了个话题,“谁在负责?” “刑部是左侍郎陈书主抓,大理寺派了少卿顾延年。”夏淑玲说,“这两个人在各自的衙门里都是出了名的能吏,一个是刑名老手,一个是断案如神。陛下把这两个人放在一起,意思很明确,这个案子必须破,谁办砸了,谁就别想在这个位子上坐下去了。” 李一正沉默了片刻。陈书,顾延年,这两个名字他都听说过。陈书是泰和元年的进士,在刑部干了十几年,经手过的大案要案不下百起,以心思缜密、滴水不漏著称。顾延年则是从地方一步步升上来的,在大理寺少卿的位子上坐了三年,复核过的案子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以眼光毒辣、不徇私情闻名。 这两个人联手,按理说没有什么案子是破不了的。 但张横这个案子,恐怕不是“按理说”能解决的。 “十日限期,”李一正慢慢地说,声音因为虚弱而变得很轻,但语气里的那根弦绷得很紧,“今天是第几天了?” 夏淑玲的嘴唇抿了一下。 “第五天。” 屋里又安静了。五天,线索全断。剩下五天,刑部和大理寺要拿出一个能让皇帝满意的结果。要么他们能在五天内找到张横的家眷,撬开某个知情的嘴,揪出幕后的人,要么,他们会找一个替罪羊,把案子结了,把皇帝的怒火引到某个“该死”的人头上去。 李一正不希望是后一种。 第一卷 第22章 你快好起来吧 钟大夫每天都来,把脉、换药、看伤口,每次看完都皱着眉说一句“急不得”。 小翠把汤药熬得浓黑发苦,一日三次灌下去,灌得他嘴里连喝白水都觉得是甜的。 他站在窗前看了很久。 每一天,夏淑玲都会来,把从外面打听到的消息告诉他。不多,不啰嗦,捡要紧的说,说完就走,像是在完成一项不得不做的差事。 她带来的消息,一天比一天让人心寒。 第五天,刑部和大理寺追查了数日,却发现所有线索都已被提前掐断。夏淑玲说这话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封从刑部抄录来的案情报备,纸张还是新的,墨迹却透着一股颓丧的味道。 “张横的亲眷,”她把案情报备放在李一正床边的小几上,用手指点了点上面的一行字,“不只是走了那么简单。” 李一正低头看了一眼那行字。字迹工整,是刑部文书的官体,一笔一划都不带任何感情色彩,但内容却让人后背发凉。 “关键是,”她加重了语气,“不只是张横的家眷。与他有过往来的几名禁军军官,在事发前后也相继离开了京城。” 李一正的眼皮跳了一下。 “几个?” “这三个人,分别在事发前两天、事发当天、事发后一天,以不同的理由离京。 李一正沉默了很长时间。 三个人,不同的时间,不同的理由,不同的出城方向。 这不是巧合。这是一张精心编织的网,在刺杀发生之前就已经布好了所有的退路。张横的家眷走了,与他关系最密切的三个人也走了,干干净净,不留一个活口在京城里等着被刑部提审。 “刑部追查了这几个人,三个人,三座城,三条线。全部中断。” 李一正靠在枕头上,目光落在那份案情报备上,但他什么也没看进去。他的脑子里在高速运转,转得太阳穴突突地跳,跳的那处伤口也跟着一抽一抽地疼。 张横的亲眷在事发前数日离京。三个与他往来密切的军官在事发前后相继消失。所有的线头都在同一个时间段里被掐断了,干净利落,像是有人拿了一把大剪刀,咔嚓一下,把所有的尾巴都剪得整整齐齐。 这不是一个守门将能做到的事。 张横只是一个从六品的武官,他没有这么大的能力,也没有这么大的权力。能在禁军系统中同时安排三个人以不同方式离京、并在离京后彻底消失的,一定是一个手伸得很长、在禁军中有深厚根基的人。 这个人是谁?或者说,这个人背后的人是谁? “刑部和大理寺那边,”李一正开口了,声音比前几天有力了一些,但仍然带着一种大病未愈的沙哑,“现在什么情况?” 夏淑玲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那个表情让李一正心里微微一沉,能让夏淑玲犹豫着不知道怎么说的事情,通常都不是什么好事情。 “负责此案的官员,”夏淑玲最后还是说了,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了很久的疲惫和无奈,“现在人人自危。” 李一正没有说话,等着她往下说。 “十日限期,今天是第七天了。还剩三天。”夏淑玲一字一顿地说,每个字都像是从冰水里捞出来的,“刑部那边,陈书已经三天没有回家了,吃住都在衙门里,据说熬得眼睛都是红的。大理寺的顾延年也好不到哪里去,把案卷翻来覆去地看了几十遍,可线索断就是断了,怎么接都接不上。” 她说到这里,声音忽然变得很低。 “昨天我让人打听了一下刑部那边的动向。听说陈书已经开始在周边府县发布海捕文书了,不是针对张横的家眷,而是针对那三个失踪的军官。罪名是‘与刺杀案有关,需到案说明情况’。” 李一正的眼睛眯了一下。海捕文书。三天的限期。这说明陈书已经走投无路了,他开始广撒网,希望能从什么地方捞到一条漏网之鱼。这就像一个人在黑暗里摸来摸去什么都没摸到,急了眼,把手伸到了更远的地方,希望能碰到什么,什么都行,只要是一样能交差的东西。 “问题在于,”夏淑玲的语气里多了一种说不清是同情还是嘲讽的东西。 “海捕文书发出去两天了,没有任何消息。那三个人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连影子都没留下。” 李一正沉默了很久。窗外的光线一点一点地暗下去,石榴树的影子从地面上爬到了墙上,像一只巨大的、缓慢移动的手。 三天。 再过三天,十日限期就到了。到时候,皇帝要的不是“正在查”,不是“线索中断了”,而是一个结果。一个可以让他在朝堂上拍板定案、昭告天下的结果。如果刑部和大理寺交不出这个结果,那么陈书和顾延年的仕途就算到头了。而张横的案子,就会被贴上“悬案”的标签,锁进刑部的档案库里,等着被灰尘淹没。 真正的幕后之人,就可以高枕无忧地等着下一次机会。 李一正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自己的右手上。那只手现在已经不怎么抖了,掌心那道浅痂已经结硬了,再过几天应该就能脱落。他慢慢地握了一下拳头,又松开,又握了一下。 力气在一点一点地回来。很慢,但确实在回来。 而时间,也在一点一点地过去。很快。 “刑部和大理寺找不到的,”他忽然开口,声音低而坚定,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也像是说给夏淑玲听的,“不代表就真的不存在。人走了,总会留下痕迹。线断了,总会有线头。只是他们还没找到而已。” 夏淑玲看着他。他的脸上还有病中的苍白,眼眶下面也有青痕,嘴唇干裂起皮,整个人看起来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到外碾压了一遍。但那双眼睛不一样了。那双眼睛里的光不是虚弱的、涣散的,而是沉沉的、稳稳的,像一盆炭火,被灰烬盖住了表面,底下烧得正旺。 她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但脸上什么也没露出来。 “你快好起来吧。” 她说完就走了,步子比平时快了一些。 李一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但比笑更接近某种柔软的、说不出口的东西。 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石榴树的枝丫在暮色里变成一片模糊的剪影,像一幅没画完的墨笔画。远处的天际还残留着一抹暗红,像是太阳落下去之前最后一声叹息。 他靠在枕头上,闭上眼睛。 张横的家眷。三个失踪的军官。被掐断的所有线索。三天后就要到期的十日限期。 以及那个藏在所有这一切背后、至今连影子都没露出来的真正主使。 这些人以为把所有线头都掐断了,他就什么都做不了了。 他们错了。 李一正睁开眼,黑暗中,那双眼睛亮得像两把刚开了刃的刀。 他只是暂时动不了而已。 等他好起来,等他走出这间屋子,他会把所有的线头都找回来,一把掐住。 第一卷 第23章 殿下在京中,可有仇家 李一正正躺在榻上闭目养神,脑子里还在转张横那摊子烂事。 这几日他虽然能下地了,但体力还是差得远,走几步就要喘,大部分时间还是躺着。 小翠就慌慌张张地跑进来了。 “殿下!刑部尚书来了!” “已经在门口了!” 李一正眉头一皱。 刑部尚书? 那个在刑部尚书的位子上坐了六年、历经两朝不倒的“老泥鳅”?他亲自来? 不对劲。 一个从二品的大员,亲自登门探望他这个失势的九皇子,这殷勤献得也太过了。要知道他遇刺这些天,来探望的人不少,但最高也就是个四品。二品大员亲自登门,要么是真关心,要么是另有所图。 李一正用脚趾头想都知道是后者。 “请。”他说了一个字。 小翠应了一声,碎步跑出去了。 他现在是个病人,病人就该有病人的样子,躺着不动,爱搭不理,谁也挑不出毛病。 不多时,院子里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个人,至少有三四个。李一正听得出哪个是刑部尚书,那个脚步声不轻不重,不急不缓,每一步的间隔都差不多,像是用尺子量过的。能在泥泞的官道上走六年的脚步,果然稳当得很。 房门被从外面推开。 李一正眯着眼睛扫了一眼。 这人个五十出头的干瘦老头,穿着一件深褐色的便服,料子不错,但款式朴素,袖口和领口都没有多余的装饰。花白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用一根乌木簪别着,下巴上的胡须修剪得一丝不苟。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一本合上的旧书,封面不起眼,但翻开之后谁也不知道里面写着什么。 他身后跟着两个人,一个捧着锦盒,一个拎着食盒,都是刑部的差役,穿着体面的青色袍子,站得规规矩矩。 “九殿下。” 他的声音不卑不亢,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关切,不浓不淡,像经过多年打磨的标准件,“老臣来迟了,望殿下恕罪。” 李一正睁开眼,看了他一眼,声音懒洋洋的:“大人客气了。下不了床,不能给大人行礼了。” “殿下折煞老臣了。”他连忙摆手,脸上的表情既是惶恐又是心疼,转化得自然而流畅,看不出任何表演的痕迹,“殿下遭此大难,老臣心中万分不安。刑部主掌天下刑名,竟有禁军守将当街行刺皇子,这是老臣失职,是老臣失职啊。” 他说“失职”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微微发颤,眼眶似乎也红了一圈。 李一正心里冷笑。 演,接着演。 这老东西的眼泪在眼眶里转了八百圈了,愣是一滴没掉下来,这控制力也是绝了。 这老东西倒也不觉得尴尬,朝身后挥了挥手。那两个差役立刻上前,把锦盒和食盒放在桌上,又退了出去,把门带上了。 “一点薄礼,不成敬意。”这老东西指着桌上的东西说,“辽东的老山参,治伤养血的圣品。还有几味御用的补药,是下官托人从太医院求来的,殿下如今气血两亏,正用得着。” 李一正看了一眼那些东西,没有道谢,也没有推辞。 送礼?送吧。反正不收白不收。至于收了之后要不要办事,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客套话说完,这老东西坐姿很端正,但不僵硬,带着一种老官僚特有的从容。李一正注意到他坐下之前还特意整理了一下袍子下摆,这细节做得太精细了,精细到让人觉得他每一步都是设计好的。 “殿下,”他凑近了一些,声音也低了一些。 “老臣今日来,除了探望殿下,还有一事想请教殿下。” 李一正闭着眼睛,呼吸平稳,一动不动。 来了。 正题来了。 见李一正没有反应,清了清嗓子,继续往下说。 “张横的案子,殿下想必已经听说了。刑部和大理寺查了好几日,线索断得厉害,进展不大。”他说到这里,语气里多了一丝为难,“陛下限期十日,眼瞅着就要到了,老臣这几日是吃不下睡不着,头发都白了一半。” 李一正还是没动。 刑部尚书舔了舔嘴唇。这老狐狸在官场上摸爬滚打几十年,什么样的冷脸没见过,但李一正这种油盐不进的冷淡还是让他有些拿不准。 他决定不再绕弯子了。 “老臣斗胆问殿下一句,”刑部尚书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到像是在说一个不能让别人听见的秘密,“殿下在京中,可有仇家?” 沉默。 “或者说,”刑部尚书斟酌着措辞,每个字都像是踩着鸡蛋走路,“有没有什么人,与殿下有过节,想要置殿下于死地?” 李一正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仇家?有啊。多了去了。问题是,说出来你敢查吗? 三皇子?六皇子?还是朝堂上那些看他不顺眼的清流言官?就算他说出一个名字,刑部尚书敢动吗?恐怕连问都不敢去问。 与其说出来让这老东西为难,不如让他自己滚蛋。 李一正继续闭着眼睛,呼吸平稳,一动不动。 刑部尚书等了一会儿。又等了一会儿。脸上的表情从期待变成了困惑,从困惑变成了尴尬,从尴尬变成了一种说不清是恼怒还是无奈的复杂神色。 “殿下……”他又叫了一声。 李一正眼皮纹丝不动。 刑部尚书张了张嘴,想再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又坐了一会儿,换了好几个姿势,清了两次嗓子,三次欲言又止。但李一正始终没有睁眼,甚至连呼吸都没有变化,像是真的睡着了。 最后,刑部尚书站了起来。 “殿下好生养伤,”他对着床上的李一正拱了拱手,声音恢复了那种标准的、不带任何感情的官腔,“老臣改日再来探望。” 没有人回应他。 他转身往外走,步子比来时快了一些。跨出门槛的时候,他的右脚绊了一下,身子微微晃了晃,随即稳住了。他没有回头,径直走出了院子。 小翠从院子里跑回来,探头探脑地看了一眼,确认人已经走远了,才敢开口说话:“殿下,那位周大人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摇头叹气的,也不知道叹什么气。” 李一正这才睁开眼。 他看了一眼桌上那堆补品,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MD,他这是被当成烫手山芋了。 刑部尚书来干什么?来打探消息的,来套话的,还是来试探他知不知道什么的?都有可能。但李一正只关心一件事,刑部尚书亲自登门,说明这个案子在朝堂上已经烧到眉毛了。十日限期将至,上面的人坐不住了,要下面的人给个说法。下面的人给不出说法,就来问他这个苦主有没有仇家,想从这条线上找到突破口。 他们找不到突破口,所以来问他。 他们来问他,说明他们真的什么都查不到了。 李一正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而是一种比笑更冷的东西。 第一卷 第24章 这女人,可以啊 刑部尚书走了之后,屋里总算清净了。 李一正躺在榻上,盯着天花板那条裂缝,脑子里还在转刚才那些事。刑部指望不上,这他早就知道,但刑部尚书亲自登门来套话,还是让他觉得这案子比想象的更麻烦。一个从二品的尚书都坐不住了,说明朝堂上的压力已经到了火烧眉毛的程度。 十日限期,还剩三天。 三天之后,皇帝要的是一个结果。刑部给不出结果,就得有人背锅。背锅的是谁?陈锦堂?顾延年?还是刑部尚书自己? 李一正不在乎。他在乎的是,如果案子就这么稀里糊涂地结了,真正的幕后主使就会像一条蛇一样缩回洞里,等着下一次出手。 而他李一正,未必还能只挨一刀。 正想着,门被推开了。 李一正不用睁眼就知道是谁,那个脚步声他太熟悉了,不轻不重,不快不慢,但跟刑部尚书那种用尺子量出来的步伐不一样。 她的脚步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劲儿,像是在跟地面较劲,每一步都踩得稳稳的,像是怕摔倒,又像是在证明自己没在怕。 药碗递过来的时候,李一正正在琢磨刑部尚书那张老脸。 那老东西走的时候摇头叹气,也不知道是叹案子难办,还是叹他李一正不识抬举。管他呢,反正刑部指望不上,这是板上钉钉的事。 他现在要考虑的不是刑部尚书怎么想,而是自己接下来怎么办。 “想什么呢?药都要凉了。” 夏淑玲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李一正接过药碗,看了她一眼,这女人今天穿了一件月白色的裙子,头发用一根银簪子绾着,几缕碎发垂在耳边,看起来比前几天精神了些。但眼眶底下那两道青痕还在,像是用墨笔描上去的,怎么也洗不掉。 “没什么。”他闷声说了一句,仰头灌药。 苦。 真他妈的苦。 这药也不知道是谁配的,苦得他舌头都麻了。每次喝药都像在遭一遍刑,但没办法,不喝伤口好不了,好不了就出不了这间屋子,出不了屋子就查不了案子。 他把空碗递回去,夏淑玲接过去放在桌上,没有像往常一样转身就走。她拉过床边的凳子,坐了下来。 李一正心里咯噔一下。 这架势,是有话要说啊。 夏淑玲坐在凳子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交叠在一起。她没有看李一正,目光落在他胸口那团纱布上,好像在研究那团纱布缠得够不够紧。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窗外的石榴树被风吹得沙沙响,几片枯叶从枝头落下来,在窗台上打了个旋,又被风吹走了。 “我有一个问题想不明白。”夏淑玲忽然开口了。 李一正等着下文。 “一个禁军将领,从六品,有家有业,有官职有前程,”她一字一顿地说,“为什么要用自己的命来换你的命?” 李一正愣了一下。 这个问题他想过。翻来覆去想过很多遍。 今天怎么忽然关心起这个了? 他没回答。不是不想,是不知道怎么回答。 夏淑玲等了一会儿,见他不说话,又往下说了下去。她的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些,低到像是在说一个只有两个人能听的秘密。 “一个正常人,不会做这种事。”她说,“除非他不得不死。” 李一正心里一动。 不得不死,这四个字,和他躺在床上琢磨出来的结论一模一样。 他抬起眼看了夏淑玲一眼。那一眼里有惊讶,有认同,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像是两个人在黑灯瞎火里摸了好久,忽然同时摸到了同一堵墙。 夏淑玲没注意到他的眼神,她的话匣子已经打开了。 “有人拿住了他不得不从的把柄,”她一边说一边用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着,像是在给脑子里的思路打节拍,“或者,有人许了他无法拒绝的承诺。” 李一正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这女人,可以啊。 他以为自己已经够能琢磨的了,没想到她比自己还能琢磨。而且琢磨的还都对得上。 “你说得对。”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但很稳,“只有这两种可能。” 夏淑玲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不是惊讶,而是一种“果然你也这么想”的释然。 “如果是第一种,”她的语速快了一些,因为她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一起讨论这个问题的人,“张横手里一定有什么见不得光的东西。被人捏住了,大到让他觉得活着比死了还难受。” “或者,”李一正慢吞吞地接上,“有人给了他一个承诺。一个让他觉得值一条命的承诺。” 夏淑玲沉默了片刻,把这两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 “如果是承诺,”她的声音里多了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冷,又像是感慨。 “那这个承诺一定跟他最在乎的人有关。他的家人。” 李一正点了点头。这个动作牵动了肩膀上的伤口,抽了一下,他没皱眉,连眼都没眨。 “他的妻子,一儿一女,老母亲,”夏淑玲伸出手指一根一根地数着, “都在事发前离京了。如果有人答应他,你去做这件事,你的家人我来保,他们从此平安富贵,那一切就说得通了。” “但问题在于,”李一正的声音冷了下来,“他怎么知道那个人一定会兑现承诺?” 夏淑玲的手指僵了一下。 对啊。怎么知道? 人死了,承诺就是一张嘴说出来的话。说的人可以认,也可以不认。张横凭什么赌? “要么是他走投无路,只能赌一把,”李一正慢慢地说,“要么是他对那个人有着近乎迷信的信任。” 这两种可能,不管是哪种,都指向同一个结论,张横背后那个人,分量极重。重到一个从六品的武官愿意拿自己的命去换一个承诺。 李一正忽然觉得胸口那处伤口又疼了起来。不是那种皮肉撕裂的疼,而是更深、更凉的东西,像有人往他骨头缝里灌了一壶冰水。 他怕的不是疼。 他怕的是自己想得越多,越发现这个案子深不见底。一个能让禁军守将心甘情愿赴死的人,在京城里用手指头就能数过来。而那些人的每一个,都不是他这个无权无势的九皇子能随便动的。 夏淑玲看着他的侧脸。那张脸苍白得没有血色,但眼睛是亮的,亮得不像一个刚从鬼门关爬回来的人。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能是劝他别想太多,可能是让他好好养伤。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知道,说了也没用。 “药喝完了,”她站起来,端着空碗,声音恢复了那种干巴巴的调子,“你好好休息。有什么事让人来叫我。” 她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但没有回头。 “李一正。” “嗯?” “别一个人扛着。” 门关上了。 李一正盯着那扇门看了好一会儿,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第一卷 第25章 总会有漏洞的 别一个人扛着?说得轻巧。 这事儿他不扛谁扛?刑部?指望不上。皇帝?忙着跟北境蛮子打仗呢,哪有空管他一个闲散皇子的死活。 他把目光收回来,落在天花板上。那道裂缝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清晰,像一条弯弯曲曲的小河。 一个禁军将领,为什么要用自己的命来换你的命? 因为有人拿住了他不得不从地把柄,或者许了他无法拒绝的承诺。 那些把柄是什么?那个承诺是什么?许下承诺的人是谁? 李一正闭上眼睛。 这些问题,没人能替他回答。 夏淑玲走后,屋里彻底安静下来了。 李一正靠在床头,闭着眼睛,把这件事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从那天晚上开始。 走到夏府门口的时候,刺客从暗处冲出来。一刀,直奔心口。他在与刺客搏斗的时候,侧了半寸,没全躲开,刀捅进了右胸口。血涌出来的同时拔剑,抹了那个刺客的脖子,然后人就倒了。 后来的事他记不太清了。只记得有人喊叫,有马蹄声,还有谁把什么东西塞进他嘴里,苦得要命。 他当时没想那么多,现在回想起来,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刺客选的那个位置。 夏府门口,他一清二楚。那个刺客选的位置,正好是灯笼光照不到的暗角,从远处根本看不清人脸。等走近了,刀已经捅过来了。 这不是临时起意。 这是有人踩过点的。 然后是刺客的身份。刑部查出来了,南门守将张横,从六品,在京城住了四年。一个守门的武将,不调动麾下兵卒,不指派亲信死士,自己拿刀站在路边等。 要么是他信不过任何人,要么是他不想留下任何活口。 不管是哪种,都说明一个问题,这个人,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活着回去。 然后是那把刀。钟大夫说刀上淬了毒,不是普通的毒,是从植物和动物体内提取的,炼制复杂,造价不菲。能在京城弄到这种东西的人,不会是一个从六品的守门将。 然后是事后。张横的家眷在事发前数日就离开了京城,三个跟他走得近的军官也在事发前后消失了。 刑部追了这么多天,连个影子都没摸着。 一条线,全断了。 把这些碎片拼在一起,李一正得出了一个让他后背发凉的结论, 这不是寻仇,不是买凶,不是一时冲动。 是有人在下一盘棋。 而他李一正,是这盘棋上的一颗子。 这个念头让他猛地睁开眼。 他盯着天花板那道裂缝,脑子里飞速转着。如果这是一盘棋,那下棋的人是谁?为什么要杀他?他一个无权无势的九皇子,一不参政二不掌兵三不结党,碍着谁了? 除非,他碍着的不只是一个人。 他想起了六皇子。想起了宗人府那出闹剧。那个送上门来的宫女,那个一脚踹开房门的六哥,那声“你动了三哥的宫女”。 三哥。 三皇子。 李一正的眼睛眯了起来。 如果说他在这京城里真的碍着谁了,那最大的可能,就是他那几个好哥哥。太子倒了,皇位空出来了,谁不想上去坐坐?他这个“太子亲弟弟”的身份,在某些人眼里,可能就是一根刺。不拔掉,心里不踏实。 但三皇子,他有这个能力吗?在禁军里安插人手,掐断刑部的线索,让一个从六品的守将心甘情愿去死? 有。绝对有。 三皇子的母妃是淑妃,外戚在朝中势力不小。他本人虽然不像太子那样权势滔天,但在京城经营多年,门下清客无数,禁军里未必没有他的人。 但这只是猜测。没有证据,光靠猜,屁用没有。 李一正深吸一口气,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 他现在要做的不是猜凶手,而是想办法找到证据。 刑部找不到,因为他们用的是官面上的手段,问话、翻卷宗、发海捕文书。这些手段在明处,那个幕后的人一定在刑部有眼线,刑部往东查,他就往西掐,永远慢一步。 但如果是他自己来查呢? 一个躺在床上的、连水杯都端不稳的九皇子,谁会防着他?谁会觉得他能查出什么? 李一正嘴角翘了起来。 对。 就是这个。 他要在所有人都以为他什么都做不了的时候,去做一些所有人都想不到的事。 不能靠刑部,不能靠大理寺,不能靠任何官面上的力量。那些力量太容易被渗透,太容易被收买。 能靠的,只有他自己。 李一正慢慢地握紧了右手的拳头。掌心那道浅痂已经翘起了边,新皮长出来了,嫩红嫩红的,像一层刚刚形成的铠甲。他试着握了握拳,指节发出细微的咔嗒声。 力气在一点一点地回来。 不是现在,但不会太久。 在那之前,他要把脑子里的那些碎片拼完整。张横的家眷走了,但人走了不代表消失了。三个军官消失了,但消失不代表死了。只要他们还在这个世界上,就一定会留下痕迹。只要留下痕迹,就一定能找到。 怎么找? 李一正想了想,脑子里冒出一个主意,他不能亲自去找,但他可以让人去找。不是刑部的人,不是官面上的人,而是那些不起眼的、不会引起任何人注意的人。比如街头的混混,比如码头的脚夫,比如茶馆的说书人。这些人天天在街上走,听到的、看到的,比那些高高在上的官员多得多。 当然,用这些人需要钱。而他李一正,最缺的就是钱。 一个失势的皇子,连宗人府的饭都快吃不上了,哪来的钱雇人? 李一正挠了挠头,有点头疼。 钱的事情可以再想办法,但方向是对的。他不能正面硬刚,只能侧面迂回。那个幕后的人再厉害,也不可能把全天下的眼睛都捂住。 总会有漏洞的。 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屋里没有点灯,只有从窗棂缝隙里透进来的一点点月光,在地上画出一道窄窄的银白色光带。 李一正躺在黑暗里,眼睛是睁着的。 他没有睡。 第一卷 第26章 笑得像只刚偷了鸡的狐狸 他在等。 等身体里的力气一点一点地长回来。 也在等那条断了线的风筝,不知道什么时候会从天上落下来,落在谁的手里。 但不管落在哪里,他都会找到它。 因为从今天起,他不再是那个等着被人宰割的九皇子了。 他要反过来,做那个下棋的人。 东厢房里安静得只剩下墙角炭盆里偶尔一声轻微的噼啪。烛火早就熄了,月光从窗棂缝隙漏进来,在地上画了几道窄窄的银线。李一正靠在枕头上,双手枕在脑后,盯着头顶那根被老鼠啃出浅痕的房梁,眼睛亮得跟狼一样。 身体在长回来。他能感觉到。 今早端药碗时手还发颤,到了傍晚已经能稳稳握住茶杯。钟大夫傍晚来换药时啧了一声,说新肉长得快,再养几日就能拆线。力气正从骨头缝里往外冒,一点一点填回四肢百骸。胸口那道刀口不再一跳一跳地疼了,只剩下一种紧绷的、正在愈合的痒。 他翻身坐起来,动作太猛扯了一下伤口,疼得龇了龇牙,但没躺回去。盘腿坐在床沿上,把夏淑玲下午说的话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 刺客是南门守将。甲胄是拼凑的,外层缝着南门守备营的新标记,内衬却留着北营旧标的线脚。家眷在事发前几天就搬出京城了,部属也在那之后被调走了。南门守将是三皇子举荐的。三皇子。老三。 这王八蛋想要他的命。 问题是,他现在没证据。没证据就没法翻案。硬碰硬去皇帝面前告状,老三倒打一耙说他挟私报复,到头来吃亏的还是自己。这条命刚从鬼门关捡回来,不能再拱手送回去。 不能硬碰。那就换个打法。 他站起来走到桌边,倒了杯凉水灌下去。冰凉的液体从喉咙一路滑到胃里,激得他整个人都清醒了几分。他把茶杯往桌上一搁,目光落在窗外那几株老石榴树上。月光把枝丫照得泛白,那几粒嫩绿的芽尖在夜风里轻轻晃动,像是有人在暗中朝他点了点头。 得引蛇出洞。 他现在无权无兵,连件像样的甲胄都没有,拿什么跟老三正面刚?他需要的不是自己去捅刀子。他需要的是一把刀。一把能替他搅动局面、逼老三自己露出马脚来的刀。 这把刀得满足三个条件。 第一,得在朝中有分量。分量不够,别说捅到三皇子,连人家一根毛都碰不着。人家一个手指头就能把这把刀掰折了,那还玩个屁。 第二,得和三皇子没有利益勾连。要是这把刀也是老三的人,那他还没捅出去,刀锋就先转过来捅到自己喉咙上了。借刀杀人,最怕借到一把双刃剑。 第三,得跟他李一正有足够深的旧怨,深到让满京城都知道他们是仇人。只有这样,他去找这把刀的时候,三皇子才会以为他是在咬错人。一个人被捅了刀子,急着找老仇人算账,合乎情理,天经地义。三皇子不会起疑。 李一正的手指在茶杯沿上来回划了两圈,脑子里把朝堂上那几股势力挨个筛了一遍。 文官党?不行。文官党巴不得太子旧部全死绝,但他李一正的死法得按他们的规矩来,朝堂上罗织罪名,逼皇帝下旨,走的是合法杀人的路子。派刺客在街头捅刀子,这种糙活不是他们的手笔。更何况,文官党和三皇子之间若即若离,利益勾连说不清道不明。选他们当刀,没准儿刀子还没递出去就被人卖了。 六皇子?算了吧。那货还关在宗人府里,连探视都不让。他母妃梅家最近倒是低调了不少,但梅家能在朝堂上站稳脚跟,靠的就是谁也不得罪。让他们去咬三皇子?除非太阳打西边出来。 四皇子远在封地,鞭长莫及。二皇子早被圈禁,跟死人没什么区别。其余几个小皇子年岁尚幼,母族势力不值一提。 李一正把这些棋子一颗一颗从棋盘上拿开。每拿开一颗,他心里的目标就清晰一分。等到棋盘上只剩下最后一个名字的时候,他的手指停在了茶杯沿上。 东西侯。 老侯爷在朝中分量够重,手握兵权,连皇帝都要给他三分面子。他和三皇子之间没有利益勾连,老侯爷是武将,三皇子是文官党扶持的储君苗子,两边八竿子打不着。最重要的是,他儿子的命账算在李一正头上,这是满京城都知道的事。杀子之仇,不共戴天。 李一正要是去怀疑东西侯,没人会觉得奇怪。 妈的。完美。 李一正嘴角一扯,笑得像只刚偷了鸡的狐狸。 三皇子一定在朝堂上有眼线。自己只要踏进东西侯府的大门,消息用不了半天就会传到老三耳朵里。老三听到这个消息,大概会靠在椅背上,端着茶盏,嘴角挂着一丝嘲讽的笑,瞧瞧,这个老九,被人捅了一刀就慌了神,像条疯狗似的到处咬人,居然咬到老东西侯头上去了。真是蠢到家了。 让他笑。李一正收起笑容,把茶杯里最后一口凉水灌进嘴里。 老三笑得越开心,警惕就越松。警惕一松,狐狸尾巴就藏不住。从太子被扳倒开始,到现在的刺杀,老三做事的风格他算是摸透了,擅长大布局,喜欢借刀杀人,从不自己沾血。这种人心思缜密,但有一个致命的毛病:太自信。自信到以为自己布地局天衣无缝,自信到以为他李一正还是个只知道吃喝玩乐的废物皇子。自信到不会去防一个被捅了一刀、正在气头上、到处乱咬人的“老九”。 那就让他继续这么想。 李一正坐回床边,把被子往身上一扯。他需要东西侯的一句准话,这次刺杀,到底是不是他干的。如果东西侯说不是,那他的推断就彻底坐实了,所有的嫌疑全部锁死在老三身上。如果东西侯说是,那更好,他可以顺着东西侯这条线往下挖,看看这把火到底是谁点的。横竖他都不亏。 不过要让老东西侯说真话,光凭现在这身纱布和苍白的脸色可不够。他得想好怎么说话。 东西侯的性情他听说过,刚硬、记仇、吃软不吃硬、最恨被人当枪使。跟这种人打交道,不能绕弯子,绕弯子他看不起你。也不能软,软了他觉得你心虚。得把话切成三段:先惹他,让他知道有人在往他身上泼脏水;再讲理,把当年杀他儿子的公事说清楚,掰开揉碎告诉他,我杀你儿子是奉旨办差,不是私仇;最后给台阶,让他自己说出那句准话。 只要他亲口认了“这次不是老夫干的”,这盘棋的第一步就算走完了。 李一正闭上眼,把明天的对局在脑子里从头到尾推演了一遍。东西侯可能的反应,他的应对,每一个岔口,每一个话锋的转折,都在脑子里像下棋一样铺开。他觉得自己的脑子从来没这么清醒过。那种感觉不是兴奋,不是紧张,是一种久违的、棋逢对手的快意。 以前他在宗人府混日子的时候,脑子里装的全是怎么吃喝玩乐。现在不一样了。刀口还长在胸口上,疼是真疼,但疼让他清醒。从他在夏府门口反手抹了张横脖子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这个世界不会让他安安稳稳地当个废物王爷。 那就别当了。 李一正翻身把被子裹紧。月光从窗棂缝里移到了他的枕边,像一枚极薄的银币,在他阖着的眼皮上落下一层微凉的光。窗外那几株老石榴树的枯枝在夜风里轻轻摇着,沙沙声细碎而均匀,像是有人在外头替他守着门。 他闭上眼,脑子里还在转,但已经不是推演了。推演够了。 东西侯这把刀,够锋利。 第一卷 第27章 殿下,这拐棍 又过了两日,钟大夫终于点了头。 “线拆了。”他把小银剪刀往药箱里一搁,抬眼瞪着李一正。 “但丑话说在前头,外表结痂,里头的肉还嫩着。半个月内不许骑马,不许提重物,更不许跟人动手。听见没有?” “听见了。”李一正系好衣襟,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左肩。伤口扯得他龇了一下牙,但动作幅度比前几日大了不少,“我今天出门,坐马车去。” 钟大夫翻了个白眼,拎起药箱就走。走到门口嘟囔了一句:“老夫行医三十年,像殿下这么能折腾的伤患,头一回见。刚拆线就往外跑,当老夫的话是耳旁风。” “钟大夫,”李一正在他背后笑着说,“您这话从我躺下第一天就在说,说到现在,我这不是好好的?” 钟大夫头也不回地摆摆手,消失在回廊拐角。 李一正让小翠去叫老刘备车。小翠应了一声,跑到门口又折回来,从柜子里翻出一件厚实的夹棉外袍递给他:“殿下,外头冷,多穿一件。大小姐吩咐的,说您要是冻着了,钟大夫还得跑一趟。” “她还说什么了?” “还说您肯定不肯多穿,让奴婢盯着您把袍子系好再出门。” 李一正接过外袍披上,低头看了看。 院子里秋阳正高。老石榴树的叶子落了大半,剩下的几片挂在枝头,黄中透红。地上铺了一层枯叶,踩上去沙沙响。 老刘已经等在门口了,马鞭攥在手里,脸上写满了“我不放心”四个大字。 “殿下,”老刘迎上来,“钟大夫说能出门了吗?” “拆了线了。” “拆了线不等于长好了啊。殿下,要不您再歇两天?街上人多马杂,万一磕着碰着,” “死不了。”李一正摆摆手,“能出门的时候就不算事。躺了十来天,骨头都快躺酥了。” “可是,” “别可是了。让你备车就备车。” 老刘还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闭上,转身去牵马。 刚走到庭院中间,夏淑玲从正堂那边拐过来了。她今天换回了骑装,深蓝色短袄,袖口收紧,腰间束着皮带,脚上蹬着小牛皮靴。整个人收拾得利落,和前几天守在床边时那副散着头发的模样判若两人。 “你去哪儿?”她一眼看见他穿戴整齐往外走的样子,眉头当即拧起来。 “出门。见个老朋友。” “什么老朋友要拆线当天就去见?钟大夫说了不许,” “急事。”李一正回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下,“放心,不是去打架。你看我现在这身板,打架也打不过谁。” 夏淑玲没被他这句敷衍过去。她盯着他看了几息,看得出他在敷衍,但也知道这人不想说的时候谁都问不出来。她压着火气, “等着。”她从正堂里拿了个东西出来,往他手里一塞。 是一根短棍。木质,沉甸甸的,一头包了铜皮,磨得发亮。李一正掂了掂,认出木头杆子上那几道浅浅的划痕是被刀鞘蹭出来的。 “我爹从前受伤时用的拐棍。”夏淑玲把脸别到一边,“拄着。别在人家门口摔了,丢夏家的人。” “行。拄着。”李一正把拐棍往地上一拄,“不会让夏家丢人。” 夏淑玲没再看他,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住,没回头,声音硬邦邦的:“早点回来。药还得喝三天,少一顿都不行。” “知道了。” 李一正拄着拐棍继续往外走。老刘牵着马车等在门口,看见他手里那根拐棍,愣了一下。 “殿下,这拐棍,” “话多。备车。” 马车已经停在夏府门口。老刘在车厢里多铺了一层褥子,厚实松软。李一正踩着脚凳上车,动作慢了些,但稳。他刚坐定,余光扫到一个身影从正堂里走出来。 赵氏。 手里攥着一个灰布钱袋,料子结实,袋口用麻绳扎得紧紧的。 李一正又下了车,拄着拐棍走过去。赵氏站在台阶上,目光从他脸上扫过,额头那道还没完全消退的浅疤,颧骨上最后一片淡黄的淤青,衣襟下面微微鼓起的纱布轮廓。她没问伤怎么样了,也没问去哪儿,只是把手里的钱袋递了过来。 “北境路远,这些钱粮我提前给你备上。”她说,“算是夏家的一点心意。” 李一正接过钱袋掂了掂。沉甸甸的,不只是散碎银子,里面还夹着几张叠得整整齐齐的银票。这个分量他熟,上辈子发年终奖的时候,信封也是这个厚度。他知道这不是小数目,夏家在京城的铺面虽然多,但能挤出这笔现银也不容易。 “夫人客气了。这份心意,我记下了。” “不必记。你跟我女儿定了亲,早晚是一家人。夏家不亏待自家人。”赵氏顿了顿,“你伤还没好利索,这时候出门,我原该拦你。钟大夫也来找我说过,让我劝你多躺几天。但我不拦。” “多谢夫人体谅。” 赵氏没接这句谢。她走下台阶,在他面前停了一步。她比他矮了半个头,但抬眼看他时气势半分不让。 “我只说一句,路上小心,别辜负了淑玲。那丫头从小到大没对谁上过心,你是头一个。她嘴上不说,心里比谁都当真。你伤着这些天,她天天往东厢房跑,换了药守着你喝完药才肯回院子。我让她歇她都不歇。你要是让她伤心,夏家不会答应。” 李一正没有马上回答。他想起那天在东厢房里醒过来,夏淑玲歪在椅子里睡着了,手里攥着袖口,眉心还拧着竖纹。想起她往他手里塞拐棍时别过去的脸上耳根那一点红。想起她刚才说“早点回来”时硬邦邦的背影。 “不会。”他说。 赵氏看了他一眼,没再多说,转身回了正堂。 李一正站在台阶下,把钱袋揣进怀里,转身走向马车。拐棍往地上一拄,铜皮包头磕出一声脆响。 “走。”他对车夫说。 马车驶出夏府所在的街巷,拐上了南城的主街。深秋的阳光从车帘缝隙里漏进来,在车厢里画了几道窄窄的光带。街面上已经热闹起来了,卖糖炒栗子的铁锅叮当响,烤红薯的摊子前排着几个半大孩子,手里攥着铜板踮着脚等。 李一正坐在车里,把钱袋从怀里掏出来又掂了掂。银票的边角硌在拇指上,触感挺实在。夏家这笔钱给得厚道。他想起夏淑玲他爹在北境打了二十年仗,朝廷军饷拖拖拉拉,老侯爷是靠自己搞钱粮才撑下来的。夏家攒下的家底,靠的不是朝廷俸禄,是边关一点一点经营来的。现在赵氏把这笔钱塞给他,不只是嫁妆,是把夏家在边关的一部分根基托付给了他。 他把钱袋揣回怀里,手指在拐棍的铜皮包头上敲了两下。 “殿下。”车夫的声音从帘子外面传进来。 “前面岔路口,咱是回宗人府?” 第一卷 第28章 转道,去城东东西侯府 李一正的手指停在铜皮包头上。 宗人府。 他倒是该回去一趟。院子里还搁着几件没收拾的旧物,太子哥留下的那几本书也该拿去晒晒了。还有几件换洗的衣裳。还有太子哥那本手抄的《北境舆图志》,翻得起了毛边,书页里夹着一张他画的北境关隘草图。那本书和那张图,是他的命根子。 但眼下有件更急的事。 东西侯那句准话,他已经等了快半个月了。再拖下去,三皇子那边说不定已经开始清理痕迹了。刺客死了,家眷跑了,部属调走了,线索一条一条都被掐断。 再不动手,连这些线头都要凉透了。 “不回宗人府。”他掀开车帘,“转道,去城东东西侯府。” 车夫愣了一下,手里的鞭子悬在半空没落下去。“东西侯府?殿下,那可是,” “我知道那是哪儿。”李一正把帘子放下,靠在车壁上。 “让你转就转。放心,不是去打架。你看我这样,打架也打不过谁。” 车夫和老刘交换了一个眼神。老刘把刀往腰间紧了紧,沉声说了句“听殿下的”。 车夫一抖缰绳,马车在岔路口调转马头,朝城东的方向驶去。 车厢晃了一下,拐进一条比南城主街更安静的路。集市上的叫卖声渐渐远了,取而代之的是马蹄铁踩在石板上的清脆回音。 李一正把拐棍从膝上拿起来,翻来覆去地看。铜皮包着的棍头磨得发亮,木头杆子上那几道浅浅的划痕是被刀鞘蹭出来的,老夏将军从前在北境挂着刀,拄着这根拐棍巡营,日子久了就在木头杆子上磨出了这些痕迹。 夏淑玲把这根拐棍塞给他的时候,说别在人家门口摔了丢夏家的人。 嘴硬。但手是诚实的,他昏迷那几天,小翠说她在门口坐了大半夜,手攥着袖口,指甲掐进掌心。他醒了之后她每天下午都来坐一两个时辰,端药、垫枕头、搁蜜饯,嘴上说他命大活该,手上做的事比谁都仔细。 他把拐棍放回膝上,闭上眼。 夏家的心意他领了,赵氏的钱他揣好了,这根拐棍够结实够体面。够了。现在该干正事了。 马车穿过集市,人声和叫卖声从帘子外面一阵一阵地涌进来。李一正对这些声音充耳不闻,他闭着眼靠在车壁上,脑子里正在把东西侯这个人从头到脚重新捋一遍。 东西侯的性情,他听过不少,不是派人暗访摸的,是在太子还活着的时候,听东宫那些老幕僚闲谈时拼凑出来的。老侯爷年轻时在北境打过十几年仗,从校尉一路升到总兵,左脚受过箭伤,走路微微有点跛,但骑在马上稳得像铁塔。性情刚硬得像块石头,犯了错连皇帝的面子都不给。 有一回皇帝要调他的兵去给三皇子练演武阵,他当面就怼了一句“老臣的兵是打仗的,不是耍把式的”。皇帝没治他的罪,还赏了一壶御酒。从那以后满朝都知道,东西侯是块啃不动的硬骨头。 他回京之后虽然不再领兵,但手里还握着京营的一部分兵权,连兵部要调人都得先跟他打招呼。最关键的是,他和三皇子之间八竿子打不着,老侯爷是纯武将,三皇子是文官党扶持的储君苗子,两边不是一个路数。三皇子就算想把爪子伸进京营,也绕不开这块硬骨头。 东西侯不会替他遮掩任何事。如果让老侯爷知道有人在往他身上泼脏水,他的反应绝不会是忍气吞声。 就是这个人。这把刀够硬,够快,够干净。但要用好这把刀,分寸得拿捏得分毫不差。 跟东西侯说话,不能绕弯子,绕弯子他看不起你。不能软,软了他觉得你心虚。更不能狂,狂了他觉得你在挑衅。得站直了,把话切成三段。 第一段,先惹他。把被刺的事摊在桌面上,话里话外往他身上引。刺客是南门守将,甲胄是拼凑的,禁军的路数,行伍之人的手笔。话里没有一个字说“是你”,但每一条线索都往他身上靠。老侯爷不是笨蛋,话递到一半他就会意识到,这不是兴师问罪,这是有人在拿他当挡箭牌。 第二段,再讲理。他肯定要翻旧账,要提他儿子的事。那就让他提。等他把旧账翻完了,再把当年杀他儿子的公事掰开揉碎说清楚,通敌卖国,罪证确凿,奉旨办差,不是私仇。老侯爷心里其实清楚他儿子犯了什么事,只是丧子之痛需要有人当着他的面把这笔账算清楚。 第三段,给台阶。让他自己说出那句“这次不是老夫干的”。只要他亲口认了,这盘棋的第一步就算走完了。横竖他都不亏,东西侯要是说不是他,嫌疑就全部锁死老三;东西侯要是恼羞成怒把他轰出去,那至少也证明老侯爷跟这件事脱不了干系。 东西侯可能会暴怒。 不是那种歇斯底里的暴怒,是武将特有的那种低沉、冷冽的暴怒,一拍扶手,声音像炸雷,眼珠子瞪得像铜铃。这时候不能躲,躲了他觉得你怕了;也不能怼,怼了他觉得你在挑衅。得稳稳当当地坐着,等他吼完,把语气放平和,把第二段的话递上去。 到了这一步,老侯爷会沉默。他会盯着你,像老鹰盯兔子一样盯着你,判断你是演戏还是说真话。这个沉默会持续十几个呼吸,不能先开口,先开口就是心虚。得让他看,让他自己从你脸上找到答案。他打了十几年仗,见过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兵,见过朝堂上笑里藏刀的官,他认得出什么样的眼神是真的。 然后他会开口。要么翻旧账,要么直接否认。翻旧账就掰账,直接否认就接台阶。不管走哪条路,终点都是同一句话。 李一正睁开眼,从帘子缝里往外看了一眼。马车已经出了闹市区,拐进一条更安静的巷子。巷子两边的院墙高大冷清,青灰色的砖缝里长着几丛枯黄的狗尾巴草,在风里摇头晃脑。路的尽头隐约可见一扇灰扑扑的大门,门楣上挂着一块老旧的匾额,字迹苍劲有力。门口两尊石狮子一尊缺了半只耳朵,另一尊底座上长了一圈青苔。看着不起眼,但满京城没有几个人敢轻视这扇门。 他靠在车壁上,把刚才推演的内容从头到尾又过了一遍,不是重新推演,是做最后的确认。 东西侯会怎么开场?大概会冷着脸说“不欢迎”。 老家伙脾气硬,嘴上从来不会饶人。他不能接这个茬,得绕开情绪直接进入正题,“我来跟侯爷聊聊我前阵子被人捅了一刀的事”。这话一出口,话锋就握在自己手里了。 然后东西侯会沉默,会暴怒,会翻旧账。每一个岔口他都想好了应对。暴怒的时候就稳稳当当地坐着,把语气放平和;翻旧账的时候就掰开揉碎了讲,你儿子通敌,我奉旨办差,你恨我天经地义,但这次的事不是我要翻的。 等东西侯亲口说出那句“这次不是老夫干的”,他今天的目的就达到了。 马车在巷子尽头最后一个拐角转过去,东西侯府那扇灰扑扑的大门已经完全进入了视野。老门房正站在台阶上打哈欠,看见一辆马车朝这边驶来,眯着眼打量了两下。 车夫减慢了速度,回头隔着帘子问:“殿下,到了。要不要属下先去通报?” “不用。”李一正把拐棍握在手里,铜皮包着的棍头硌在掌心,凉丝丝的。他把衣襟理了理,确认纱布没露在外面,然后掀开车帘。 马车稳稳地停在了东西侯府门前。 第一卷 第29章 殿下,老侯爷要是翻脸,怎么办? 马车稳稳地停在了东西侯府门前。 老刘先跳下车辕,手按在刀柄上扫了一圈周围。 这条巷子安静得过分,两边的高墙把街面的嘈杂全挡在了外头,只有墙头上几丛枯黄的狗尾巴草在风里摇头晃脑。门口两尊石狮子,一尊缺了半只耳朵,另一尊底座上长了一圈青苔。看着不起眼,但满京城没有几个人敢轻视这扇门。 老侯爷当年在北境砍过的北狄人头,比这两尊石狮子加起来还重。 李一正掀开车帘,拄着拐棍踩着脚凳下了车。铜皮包头磕在青石板路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钝响。他站直了腰,抬头打量了一下门楣上那块老旧的匾额。 字迹苍劲有力,漆面斑驳,但一笔一画都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硬。跟它的主人一个脾气。 门房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正站在台阶上打哈欠。他看见一辆马车停在门口,先是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然后目光落在那个拄着拐棍的年轻人脸上。哈欠打到一半,嘴就那么张着合不上了。 九皇子。 这张脸他认得。去年侯爷寿宴,九皇子来送过礼,也不是什么贵重的礼,就是宗人府里能拿得出手的几匹绸缎。 “老夫受不起”,让人把他请了出去。那是请,给皇家留了面子。后来太子事败,九皇子被禁足宗人府,再后来听说他在夏府门口被人捅了一刀,差点死在街上。京城里传得沸沸扬扬,说什么的都有,有人说是文官党下的手,有人说是东西侯报杀子之仇,还有人说就是三皇子。 但谁也没有证据。 现在这个本该躺在床上的废皇子,拄着拐棍站在侯府门口。 嘴角却挂着一丝让人琢磨不透的笑。 “九、九殿下?”门房咽了口唾沫,目光从他脸上的淤青扫到手里的拐棍,又扫到他衣襟下面微微鼓起的纱布轮廓,“您这是,” “递个帖子给侯爷。”李一正从袖子里抽出一张早就写好的帖子递过去。 措辞客气,但来意写得明明白白。 “就说我来跟侯爷聊聊,关于我前阵子在街上被人捅了一刀的事。” 门房接过帖子,手有点抖。九皇子和侯爷有杀子之仇,阖府上下都知道。侯爷那个儿子虽然不争气,但毕竟是亲骨肉。老侯爷知道那天的情况,自己儿子在夏府口出狂言,大放厥词,还调戏九皇子未婚妻夏淑玲,在夏府被杀,是自己的儿子不争气,从那以后,东西侯见了九皇子就眼红。现在这个仇人拄着拐棍亲自登门,还笑眯眯地说要聊刺杀的事,这不是往刀口上撞吗? 但他一个门房,没有拦皇子的资格。他低着头捧着帖子小跑着进去了,背影看起来比刚才老了十岁。门帘在他身后晃了两晃,李一正听见里头传来压低了嗓门的说话声,紧接着是一阵沉默。然后是什么东西被重重搁在桌上的闷响。 老刘凑到李一正身边,声音压得极低:“殿下,老侯爷要是翻脸,怎么办?你就跑!” “翻脸就翻脸。”李一正拄着拐棍站在门口,不着急,也不紧张。 “他翻脸说明他在意。最怕的是他不翻脸,跟你客客气气喝茶,那才叫麻烦。一个跟你有杀子之仇的人对你客客气气,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吗?” “什么?” “意味着他已经在别的地方把账算完了。” 老刘愣了一下,随即觉得后背有点发凉。他在北境打过十几年仗,见过两种敌人:一种是冲上来就拼刀的,看着凶,其实最好对付;另一种是远远站着对你笑,等你转过身去再拔刀的。李一正说的是后一种。东西侯如果是后一种,他们今天这扇门就不该进。但殿下显然已经想清楚了,东西侯是前一种。他是战场上滚过来的老将,杀人只会正面下刀。况且老侯爷知道自己儿子的德行。 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老门房又跑出来了。他脸色比进去的时候还难看,额头上多了一层细汗,嘴角往下撇着,像是刚被骂了一顿但又不敢说。他走到李一正面前,躬了躬身,声音有些发抖。 “侯爷请殿下进去。” 李一正点了点头,拄着拐棍跨过门槛。老刘被挡在门外。 门房在前面引路,脚步又急又碎,像是恨不得赶紧把这尊瘟神送到地方然后躲得远远的。 穿过一条窄窄的甬道,两边是高高的灰墙,墙皮有些剥落,露出里头的青砖。墙头上几丛枯黄的狗尾巴草在风里摇头晃脑,甬道里铺的青石板被踩得锃亮,看得出平日里来来往往的人不少。拐了两个弯,眼前豁然开朗,一个四四方方的庭院,正中间摆着一口大水缸,缸沿上搁着一把木瓢。缸里养着几尾锦鲤,鳞片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着暗红色的光,不紧不慢地摆着尾巴。水面上漂着两片枯荷叶,边缘已经卷曲发黄。 正堂的门大敞着。 李一正踏上台阶的时候,已经看见了正堂里头端坐的那个人。穿一件深灰色的长袍,没有系腰带,肩上搭着一件半旧的貂裘坎肩。头发花白但梳得一丝不苟,用一根玉簪别得整整齐齐。面色冷硬如铁。他端坐在太师椅上,两只手搁在扶手上,拇指无意识地在扶手的雕花上来回摩挲。 从他进门的那一刻起,那双老眼就钉在了他身上,从他的脸上,到他腋下的拐棍,到他走路时微微发紧的左肩,一样都没放过。那目光像是在巡视阵地,把每一个可疑的角落都扫描一遍。 东西侯没有起身。 李一正也没等他让座。他把拐棍往椅子旁边一靠,自己拉开椅子,在东西侯对面坐了下来。两个人隔着一张紫檀木的案桌,四目相对。霎时间房间内格外的安静。 案桌上搁着一套青瓷茶具,茶壶嘴还在冒着热气,旁边放着一碟没动过的桂花糕。那碟桂花糕看着是刚蒸出来的,面上撒了一层金黄色的干桂花,还冒着细细的白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