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衣天子》 第一章 乱世 大乾王朝承平四年,春。 烽烟四起,饿殍遍野。 所以顾怀觉得,这年号,更像是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二十一世纪的空调房仿佛还在昨天,PPT还没做完,外卖软件上的红烧肉还在配送中。 转眼就成了乱世的饿殍预备役。 他蹲在漏风的土坯房里,盯着墙角一只匆忙路过的蚂蚁,喉咙里干得发烫,胃袋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抽搐着带来一阵阵虚弱的绞痛。 饥饿感像是潮水,一波波冲刷着他的理智,让他脑子里除了“食物”两个字,再也容不下别的。 “福伯,还有...吃的吗?”他声音沙哑,问向屋里唯一还能喘气的活人。 角落里,一个头发花白、面色蜡黄的老者挣扎着坐起身,他是顾家的老仆福伯,乱中护着原主逃到这江陵郊外,如今也到了油尽灯枯的边缘。 他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愧疚,摇了摇头,声音气若游丝:“少爷...老奴无用,最后一捧麸皮,昨天...昨天就...” 话未说完,便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 顾怀沉默地低下头,穿越过来三天,他融合了原主的记忆,也继承了这绝境。 出城逃难,父母双亡,仅剩一个忠仆,却也奄奄一息。 乱世人不如狗,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如今,他成了后者。 难道刚活过来,就要眼睁睁看着忠心耿耿的老仆饿死,然后自己也悄无声息地腐烂在这破屋里? “咚、咚、咚!” 粗暴的砸门声响起,打破了令人窒息的绝望。 “开门!里面的人死绝了吗?军爷们征粮了!”门外是蛮横嚣张的吼叫,夹杂着刀鞘拍打门板的噪音。 顾怀心脏猛地一缩--是溃兵! 乱世,溃兵比土匪更可怕! 老仆福伯脸上瞬间没了血色,挣扎着想爬起来,用身体去挡门:“少爷,快,从后窗走...” “走?往哪儿走?”顾怀苦笑一声,他这饿得发飘的身体,能跑多远?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恐惧解决不了问题,现代人的思维在飞速运转--求饶是死,硬拼多半也是死...但起码能站着死。 顾怀站起身,抄起了墙角那柄生锈的柴刀。 不能坐以待毙! “砰!” 本就不结实的木门被一脚踹开,门板碎裂,木屑飞溅。 三个穿着破烂皮甲、手持带血腰刀的溃兵涌了进来,为首的是个敞着怀的疤脸汉子,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屋内,最后定格在顾怀手中的柴刀上,咧嘴露出满口黄牙: “嗬!还有个带把的?怎么,想跟你军爷比划比划?”他眼神贪婪地在空荡荡的屋里扫视,发现真的一无所有后,脸色顿时狰狞起来,“妈的,穷鬼!浪费老子时间!把那老东西的衣裳扒了,把这小子砍了,搜搜身!” 两名溃兵狞笑着逼上前。 顾怀握紧柴刀,手臂因为虚弱和紧张而微微颤抖,但他眼神死死盯着对方,一步步后退,将咳嗽不止的福伯护在身后。 他知道挡不住,但不能不挡! “军爷!军爷行行好!”福伯挣扎着哀求,“我家少爷是读书人,求你们...” “读书人?屁!”疤脸汉子啐了一口,“这年头了,老子还管你是不是读书人?宰了!” 雪亮的腰刀带着风声劈下!顾怀咬牙,用尽全身力气将柴刀向上格挡! “铛!” 一股巨力传来,顾怀虎口崩裂,柴刀脱手飞出,整个人被震得踉跄后退,撞在土墙上,肋下一阵剧痛。 完了! 看着另一把刀紧随而至,直劈面门,顾怀脑中一片空白。 但下一秒-- “咻!” 一道尖锐的破空声从门外袭来! 一支粗糙的木箭,精准地没入了举刀那名溃兵的咽喉,那溃兵动作僵住,眼睛瞪得滚圆,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直接扑倒在地。 “谁?!”疤脸汉子和他另一个手下大惊失色,猛地回头。 院门口,不知何时站着一个身影。 那人身形高大,却有些瘦削,穿着一身打满补丁、几乎看不出原本颜色的旧军服,外面裹着件破烂的羊皮袄。 他头发凌乱,满脸虬髯,遮住了大半面容,唯有一双眼睛,锐利,冰冷,疲惫,却带着股见惯了血的悍勇。 他手中握着一把简陋的木弓,弓弦犹在微微颤动。 “只是路过。”虬髯大汉沙哑着声音开口。 “妈的!敢杀我们的人!找死!”疤脸汉子又惊又怒,挥刀扑上。 那虬髯大汉动作更快,他竟不闪不避,反而一个箭步迎上,在腰刀临身前的一刹那,身体微侧,左手如铁钳般猛地扣住疤脸汉子持刀的手腕,右手握拳,中指关节凸起,闪电般重重砸在对方喉结上! “咔嚓!”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 疤脸汉子双眼暴突,丢下刀,双手捂住喉咙,嗬嗬地倒了下去,身体抽搐两下,便没了声息。 剩下那个溃兵吓得魂飞魄散,转身就想跑。虬髯大汉看都没看,脚尖一挑,将地上那把腰刀挑起,握住刀柄,手臂一甩-- “噗!” 腰刀如同长了眼睛,直接从后心贯穿了那名溃兵。 只是片刻,三个凶神恶煞的溃兵,已成三具尸体。 院子里死寂一片,只剩下福伯压抑的咳嗽声和顾怀粗重的喘息。 虬髯大汉走到尸体旁,面无表情地拔出自己的木箭,在溃兵衣服上擦了擦血,又弯腰在那疤脸汉子怀里摸索了几下。 他先是摸出几块硬得像石头的麦饼,随手塞进怀里,接着,摸出一个小布袋,掂了掂,扯开,里面是几块灰黑色、夹杂泥沙的矿盐坯。 虬髯大汉脸上掠过一丝毫不掩饰的嫌恶。 “穷鬼。”他低声骂了一句,然后,他像丢弃什么肮脏的垃圾一样,随手将那袋矿盐坯扔到了院角的泥地上。 做完这一切,他才直起身,目光第一次正式扫过这破败的院落和屋里两个活人,他的眼神在靠在墙边、气若游丝的福伯身上一掠而过,最后落在靠着土墙、脸色苍白却强自镇定的顾怀身上。 “喂,书生,”他说,“讨碗水喝。” 顾怀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越过了虬髯大汉,死死盯住了那袋被丢弃在泥地里的矿盐坯,胃里的绞痛、福伯的咳声、刚刚经历的生死一线...所有的绝望和压力,在这一刻,仿佛都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 “那是...盐?” 虬髯大汉皱了皱眉,随口道:“是矿盐--边军和流民常用这个,比官盐便宜,虽然很苦,但总能吊着命。” 顾怀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一步步,有些踉跄却又异常坚定地,走向那袋矿盐。 他弯下腰,伸出因为饥饿而微微颤抖的手,将那个脏污的布袋,珍而重之地捡了起来。 紧紧攥着那袋矿盐,粗糙的触感硌着手心,却让他混乱的心绪奇迹般地平复下来,他看向准备转身离去的虬髯大汉,开口问道: “义士,要去何方?” 虬髯大汉脚步一顿,侧过头,虬髯遮掩下的嘴角似乎扯动了一下,他嗤笑一声,带着点看穿把戏的了然: “书生,不必绕弯子,天大地大,走到哪儿算哪儿,你我,不顺路。” 顾怀并不气馁,反而顺着他的话,问得更直接了些,目光坦然:“若我想雇义士护我主仆周全,需要多少钱?” 虬髯大汉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目光扫过家徒四壁的屋子和气息奄奄的福伯,意思再明显不过:你们这样,像是有钱的? 顾怀迎着他的目光,不闪不避,反而将话题引向对方:“看义士风尘仆仆,难道从未想过,寻一处安稳所在,暂且落脚吗?” 这话似乎触动了什么,虬髯大汉沉默了一下,再开口时,语气少了些之前的敷衍,多了几分罕见的坦然,或许是觉得这对主仆构不成任何威胁,也或许是顾怀那份不合时宜的镇定让他有了些许倾诉的欲望: “落脚?呵,我一个逃兵,哪来的户籍路引?不过是见不惯上司喝兵血、杀良冒功的腌臜勾当,反了出来,这身子还能动,便不想在某处烂掉。” 逃兵,没有身份,同样是被世道抛弃的人。 顾怀瞬间明白过来--他和自己一样,都是被这世道排除在秩序之外的人,只是挣扎的方式不同。 有了共鸣,才好说话。 顾怀这才举起手中那袋灰黑的矿盐,他的眼神异常明亮,语气带着笃定: “有这东西,我就能有钱。” 他眼神中光芒灼热得甚至让旁边的福伯和虬髯大汉都为之短暂一怔。 顾怀看向虬髯大汉,发出了一个让对方难以拒绝的、极具分寸感的邀请: “义士一身本事,何必急于一时?不如,暂且留上一晚,明日天亮,若觉得我顾怀所言是虚,是痴人说梦,你再走不迟。” 他没有再提雇佣,而是将姿态放低,给了一个台阶。 他在赌虬髯大汉的好奇心。 果然,虬髯大汉看着顾怀,看着他那双在绝望中燃烧着冷静火焰的眼睛,又看了看他手中那袋平平无奇的矿盐。 不知为何,眼前这个书生身上那种矛盾的气质--孱弱与坚定,落魄与自信--让他那早已冰冷沉寂的心,泛起了一丝极细微的涟漪。 或许,听听他的“痴人说梦”也无妨? 他再次打量了一下这破败的院落,最终,目光落回顾怀脸上。 “...无处可去,暂歇一晚也无妨。” 他吐出一句话,不再多言,转身便朝着那间勉强能遮风的偏房走去。 脚步顿了顿:“对了,我叫杨震。” 顾怀看着他的背影,紧紧握住了手中的盐袋。 是生是死...就看今晚了! 第二章 生路 夜色如墨。 屋里唯一的光源,是灶膛里跳跃的微弱火苗,将三个晃动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土墙上。 顾怀将最后一点清水倒入一个豁口的陶罐,然后小心翼翼地将那袋灰黑色的矿盐坯倒出一部分。 粗糙的盐块在水中缓慢溶解,形成一罐浑浊不堪、散发着苦涩气味的泥汤。 “杨兄,麻烦把草木灰水递给我。”顾怀的声音因饥饿和专注而有些沙哑。 杨震没说话,只是默默将旁边一个瓦盆推近了些。 做完这些,他抱臂靠在对面土墙上,虬髯遮掩下的面容看不出表情,只有那双眼睛,在火光映照下,带着点审视和好奇,也带着点近乎漠然的平静。 他对顾怀的折腾不抱希望,现在想来,之所以留下,更多还是因为无处可去。 顾怀没在意他的沉默,全部心神都沉浸在手头的事情上。 竭力回忆着那些已经渐渐模糊的化学知识,他深吸一口气,用一根削干净的树枝,将灰水缓缓倒入浑浊的盐水中。 搅拌,等待。 时间在寂静中流淌,只有福伯压抑的咳嗽声和柴火的噼啪声。 然而,除了盐水颜色似乎变得更深、更浑浊之外,并无任何事情发生。 顾怀的心沉了下去,脸色在火光映照下有些阴沉--难道比例不对?还是自己记错了? “少爷…”草铺上的福伯挣扎着半抬起头,蜡黄的脸上血色尽褪,眼神里满是灰败与痛惜。 他看着顾怀对着罐污水魔怔般的样子,只以为少爷是饿极了,或是白日受了太大惊吓,才会生出这等不切实际的妄想。 杨震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又松开,眼神里仅剩的那点好奇也淡了下去,重新归于一片沉寂的疲惫。 他移开目光,似乎连这点旁观的心思也懒得再有。 “行了,别白费力气了,天亮了我就离开,你们主仆...自求多福吧。” 他转身准备去休息,觉得留在这里看一个书生发疯,纯属浪费时间。 “不对...”顾怀猛地抬起头,眼中那簇几乎要被失败浇灭的火焰,重新燃烧起来,“是碱度不够!杂质太多!” 他不再看任何人,重新开始,他仔细调整草木灰和水的比例,让新的灰水浓度更高,质地更显粘稠。 然后,他再次将新的灰水,一点点,极其缓慢地注入新制的盐水之中。 浑浊的盐水中,开始出现细微的、絮状的白色沉淀!它们如同冬日里最初的雪霰,在一片混沌中缓缓沉降! 顾怀没有停顿,他迅速将叠了数层的粗布滤布固定在一个破陶碗上,小心翼翼地将产生沉淀的盐水慢慢倾倒上去。 浑浊的液体透过滤布,滴落的滤液,竟真的变得清澈了许多!虽然还带着淡淡的黄色,但那种令人作呕的土腥和苦涩气,已大为减弱! 小火苗重新被拨旺,舔着罐底,终于,当罐中水分即将蒸干时-- 奇迹出现了。 白色的结晶,开始沿着罐壁悄然析出,越来越多,越来越密,直到罐底铺满了一层细腻、雪白、晶莹剔透的颗粒! 杨震原本移开的目光瞬间被拉了回来,他抱臂的双手不知何时已经放下,身体微微前倾,那双见惯了生死、早已波澜不惊的眸子里,第一次出现了清晰的波动--那是纯粹的错愕与难以置信。 福伯也停止了咳嗽,浑浊的老眼死死盯着有些陌生的小少爷,嘴巴微微张着。 那罐底白色,是如此纯粹,如此耀眼,在这昏暗、破败、充满绝望气息的土坯房里,宛如劈开黑暗的一道曙光! 顾怀死死盯着那层白雪,呼吸都为之停滞,直到陶罐被烧得发出‘噼啪’一声轻响,他才猛地回过神,发现自己的手心全是冷汗,手指在微微颤抖。 “成功了,”他说,语气里有些控制不住的激动,然后小心地用木勺小心刮下一点,递给杨震,“杨兄,尝尝。” 杨震沉默地看着那勺白雪,又抬眼看了看顾怀,这才伸出粗大的手指,沾了一点,放入口中。 瞬间,这个虬髯大汉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尝过官盐的涩,尝过矿盐的苦,但从未尝过如此...如此纯粹的咸! 他猛地抬头看向顾怀,眼神里是一种深沉的震惊,他没有说话,但那剧烈收缩的瞳孔和微微绷紧的下颌线,已经说明了这个汉子内心的天翻地覆。 顾怀又将一点点盐末送到福伯嘴边,老仆颤抖着舔了一下,下一刻,他浑浊的双眼猛地瞪大,老泪瞬间纵横:“少爷!这...这...” “只是一些简单的道理而已。”顾怀轻声打断他,然后目光转向杨震,变得深沉起来。 在决定让杨震旁观整个制盐过程时,顾怀就在赌。 赌这个见惯了生死、心有不平的逃兵,内心深处还残存着一份底线,不会生出见财起意的贪婪。 现在看来,他赌对了,杨震的眼里满是震惊,而没有杀意。 而杨震也将目光投到了顾怀身上--这个家徒四壁、险些饿死的书生,就用那些溃兵留下的、狗都不屑多啃的粗劣矿盐,加上随处可见的草木灰和清水... 就在这漏风的破厨房里,变出了这等闻所未闻的精盐? 他怎么可能只是一个普通的落魄读书人? “这个,值钱吗?”顾怀满带着希冀问道。 杨震沉默片刻,轻轻点头:“很值钱。” “这一小勺,在边关能换一条人命。 ” ...... “东西虽然做出来了,但怎么卖才是个大问题。” 在赢得与这个操蛋世道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搏杀后,顾怀的声音仍然有些激动的颤抖,但他还是冷静分析道: “太扎眼了,官府、盐枭,都不会放过我们,匹夫无罪,怀璧其罪,所以,我们只能一点点地卖,换最急需的东西,绝不能引人注目。” 沉默听着的杨震再次对这个书生高看了一分,凝重地点了点头。 “当务之急,是换粮食,”顾怀沉吟片刻,目光落在杨震身上,“杨兄,我不熟悉此地,福伯又病重,只能拜托你去城里。找个不起眼的杂货铺,用这个,”他撕下一块干净的里衣布料,包了一小撮,约莫半两重的精盐,“换些粟米,能有点肉干或者油最好,再买更多的矿盐坯回来。” 杨震接过那小小的布包,入手微沉。 他抬起眼,目光复杂地看着顾怀:“你不怕我拿着这东西跑了?” 顾怀迎着他的目光,语气平静却笃定:“我信你。” “这种世道,的确不能轻信旁人,但我信昨日在院中,那个路见不平、出手诛杀溃兵的汉子!” “我顾怀如今是一无所有,但看人的眼光还有几分,能为陌生人拔刀的人,绝不会是背信弃义、欺凌弱小之辈!” 杨震愣了片刻,虬髯遮掩下的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动了一下。 他不是没被人信任过,在军中也曾有过袍泽之谊,但在这朝不保夕的乱世,一个人敢将全部身家性命,押在另一个相识不过一日、底细不明的逃兵身上... 这份魄力,这份看人的狠辣,以及话语间那股毫不掩饰的、对他杨震为人品性的推崇... 他没再说什么,只是将盐包小心翼翼塞进怀里最贴身的位置。 “这东西,叫什么?” “就叫它,雪花盐吧。” ...... 杨震在天色蒙蒙亮时出发,日头将近正午时归来。 他带回的东西超出了顾怀的预期:半袋粟米,一小块风干的腊肉,一小罐猪油,以及两大包沉甸甸的矿盐坯。 “杂货铺的掌柜看到这盐,很吃惊,但没多问,”杨震言简意赅,“按你说的,只说是家里留下的,换救命粮,价钱还行。” 他顿了顿,补充道:“进城时塞了从溃兵身上搜来的钱,守卫没看路引。” 顾怀点了点头,这印证了他的猜测--这个世道的秩序已然崩坏,从今往后,钱才是最能打点一切的东西。 接下来,这间破败的土坯房里,终于升起了久违的、带着真正食物香气的炊烟。 顾怀亲自下手,用换来的粟米和一点点腊肉、猪油,混合着野菜,煮了一锅稠厚的粥。 当米香、肉香和油香混合在一起弥漫开来时,连杨震都忍不住多看了那锅一眼。 三个人沉默地吃着这乱世中的第一顿饱饭。 热粥下肚,暖流涌向四肢百骸,福伯脸上终于有了一丝活气,杨震吃得很快,但吃完后,他看着空碗,沉默了一下,身上那股生人勿近的冷冽气息,似乎都缓和了些许。 “很久没吃过这样的饭了。”他低声道,听不出什么情绪。 顾怀知道,时候到了。 他目光灼灼地盯着杨震:“杨兄,若你仍要离开,我主仆二人就算身怀此物,在这个世道,也必死无疑,而且杨兄你一身本事,难道就甘心永远如丧家之犬,东躲西藏,最后烂死在哪个无名角落?” 杨震心头一凛:“你什么意思?” “留下!”顾怀说,“与我结盟,我来谋划,杨兄掌安危与武力,所得,你我共享,福祸同当!只为有朝一日,能堂堂正正地活在这个世上!” 杨震眼神锐利地盯着这个短短两日内让他震惊数次的书生,仿佛在衡量这句话的分量和真假 “福祸同当,堂堂正正...”片刻之后,他移开目光,低声喃喃。 他似乎有些意动,但最终,还是用粗糙的手背抹了把嘴,轻轻摇头: “我可以多留一段时日,但长久在此,怕是还要连累你们...此事就先不提了。” 顾怀有些失望,但也没有再坚持:“乱世将至,这里也的确不适合久待,我们需要找到更稳妥的销路,一点点攒钱,然后...离开这里,杨兄就再多考虑一段时日吧。” 杨震轻轻点头,很自然地开口问道: “接下来怎么干?” ...... 接下来的几天,靠着杨震一次次往返那家杂货铺,用少量雪花盐换回生存物资,日子总算勉强撑了下来,福伯的身体也在温饱线下一点点恢复。 但顾怀很清楚,一直在一家铺子出货,风险也在累积。 “这次我跟杨兄你一起去。”顾怀对正准备再次出门的杨震说。 杨震略显诧异地抬眼。 “总得亲眼看看这江陵城,看看我们活在什么样的地方,再买些东西--新的滤布,陶罐之类,”顾怀解释着,“而且,这次之后,那家杂货铺不能再去了。” 杨震沉默点头,没有反对。 两人一前一后,踏着晨露朝江陵城走去。 越靠近城池,路上的流民便越多,面黄肌瘦的人们蜷缩在官道旁,眼神麻木,城墙高大却残破,守卫的兵卒眼神懒散中透着戾气,对入城的流民推推搡搡。 杨震熟门熟路地塞过去几个铜钱,那兵卒掂了掂,不耐烦地挥挥手,看也没看他们所谓的“路引”。 城内景象,比城外也好不了多少,街道两旁的店铺大多关门歇业,开着的也是门可罗雀,行人面色惶惶,步履匆匆。 两人来到那家位于偏僻小巷的杂货铺,交易完成得干脆利落,掌柜的验过精盐,迅速将包好的粟米和一小串铜钱递出。 看见杨震走出杂货铺,顾怀心中微微松了口气,这最后一次交易,总算还是顺利。 他正要汇合杨震一起离开,一种莫名的寒意却顺着脊背爬上来。 “怎么了?”抱着食物的杨震敏锐地察觉到他瞬间的僵硬。 “没什么,错觉吧。”顾怀摇摇头,压下心头的不安。 两人转身,汇入逐渐多起来的行人中。 而在杂货铺对面街角的阴影里,一个蹲在地上、穿着短衫、看起来像是等活干的闲汉,不紧不慢地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他看着顾怀和杨震消失的方向,嘴角扯出一抹轻笑,对着远处打了个手势,然后朝着两人的背影跟了上去。 人,找到了。 第三章 盐枭 走出那家偏僻的杂货铺,顾怀下意识地紧了紧怀中刚换来的粟米。 这给了他久违的安心的感觉。 然而,这点微薄的安全感,在踏入人流稀疏的长巷时,瞬间烟消云散。 杨震的脚步比他更早一顿。 “有人,”杨震的声音压得极低,身体不着痕迹地侧移半步,将顾怀护在了更靠内的位置,“后面,两个;前面巷口,还有一个。” 顾怀心头一凛,没有回头,用眼角余光瞥去,果然看到两个穿着普通短褂的汉子,正不紧不慢地缀在后面,而前方巷子出口处,不知何时也靠上了一个身影,看似悠闲,却堵住了去路。 杨震看似随意地站着,但整个人的气质已从之前的沉默内敛,变得如同一柄即将出鞘的战刀,锐利逼人。 顾怀甚至注意到,他那只布满老茧的右手,已悄然按在了后腰短刀的刀柄上。 然而,对方没有立刻动手,只是隐隐形成了合围之势。 “我没有仇家,至少江陵没有,”顾怀低声道,“冲杨兄你来的?” 杨震微微摇头:“我才到江陵,也不可能是来找我的。” “那他们...” 说话间,后方那两个汉子加快脚步,一左一右贴近,语气还算客气: “两位,我们刘爷有请,喝杯茶。” “哪个刘爷?”顾怀沉声问道。 “江陵城里,还能有哪个刘爷?”右侧的汉子咧嘴,露出一口被烟熏得黄黑的牙齿,皮笑肉不笑,“自然是做盐货生意的刘全,刘五爷。” 顾怀的心沉了下去。 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即使再小心,那雪白的盐,还是像黑夜里的萤火,引来了觊觎的目光。 “我们还有事,能改日再拜访吗?”他说。 黄牙汉子的脸色沉了下来:“别给脸不...” 就在这时,杨震动了!他身形如鬼魅般一侧,众人只觉眼前一花,那黄牙汉子便觉脖颈一凉--杨震的短刀已然出鞘半寸,冰冷的刀锋紧紧贴在了他的咽喉皮肤上,激得他汗毛倒竖! “你...”黄牙汉子又惊又怒,想挣扎,却发现对方扣住自己肩膀的手如同铁箍,根本动弹不得。 “妈的!你敢动手?!”另一名汉子厉声喝道,手也摸向了腰间。 杨震看都没看他,只是对着被制住的黄牙汉子,声音极冷:“我连喝兵血、杀良冒功的边军都尉都宰了,你算个什么东西?试试我敢不敢?” 那浓烈的、几乎凝成实质的杀气,让黄牙汉子瞬间脸色惨白,他毫不怀疑,如果自己再放什么狠话,下一秒这柄刀就会割开自己的喉咙。 最终还是顾怀伸出手,轻轻按住了杨震的肩膀。 “杨兄,”他微微摇头,示意这里是城内,不能动手,“喝茶而已,去一趟也无妨。” 杨震与他对视一眼,眼中戾气稍敛,冷哼一声,手腕一翻,短刀“锵”地一声归鞘,同时松开了手。 那黄牙汉子踉跄后退两步,捂着脖子剧烈咳嗽,看向杨震的眼神里充满了惊惧。 “带路。”顾怀不再多言,语气恢复了平静。 ...... 请人的地方是一处位于城西、门面寻常的茶楼。 茶楼里很安静,甚至有些冷清,引路的汉子将他们带到二楼一间雅室门外,轻轻叩门。 “进来。”里面传出一个温和的声音。 推门而入,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扇打开的支摘窗,窗外是熙攘的街景,一个身着靛蓝色绸衫,面容清癯,约莫四十岁上下的中年男人正坐在窗边的茶桌后,慢条斯理地烫着茶杯。 他抬头看来,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眼神温和,像是个寻常的商铺东家,而非掌控一方私盐命脉的枭雄。 “公子,壮士,冒昧相请,打扰了,”刘全站起身,拱手一礼,姿态从容,“鄙人刘全,做些小本生意,二位,请坐。” 他目光在顾怀脸上停留一瞬,又掠过杨震,最后落回顾怀身上,笑意越发浓了几分。 顾怀和杨震依言在对面坐下,桌上茶香袅袅,刚刚被卖入杂货铺的一小包雪花盐,如今就摆在桌面上,雪白得刺眼。 “刘爷找我们,有何指教?”顾怀开门见山。 刘全笑了笑,提起小巧的紫砂壶,为两人斟上清亮的茶汤,动作行云流水。 “指教不敢当,只是听闻近日市面上,流出了一些...品质极佳的盐。” 他放下茶壶,目光平和地看着顾怀,全程没有去看桌面,只是叹息道:“好东西啊...洁白如雪,纯净无比,刘某做了半辈子盐货生意,自问见过的盐不少,但如此品相的,实属罕见,心下好奇,便想见见能拿出这等好货的人物。” 事到如今,已经没法蒙混过关了。 顾怀垂下眼帘:“是我们拿出来的,家门破败,只能用这东西换点吃食,倒是让刘爷见笑了。” “哦?原来是家中存货?” “是。” “那为什么每一次的货都有细微差别?以刘某的眼光看,倒像是...刚刚做出来的?” 顾怀心中叹息一声:“刘爷慧眼如炬,一点家传手艺而已。” “家传手艺?”刘全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口气,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公子,明人面前不说暗话,公子看起来是个世代书香的读书人,何来这等制盐的家传?这盐的来路,恐怕没那么简单吧。” 这次没有等到顾怀回答,他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那双温和的眼睛里,锐光一闪而逝: “不过,刘某今日请二位来,并非为了追究来历,我是生意人,看重的是货,是利。” “刘爷的意思是?”顾怀心中警惕更甚。 “合作,”刘全吐出两个字,“公子有这般奇技,蜗居乡野,与这些杂货铺做些零星交易,实在是明珠蒙尘,也风险极大,官府、其他捞偏门的,迟早会盯上你们。” 他顿了顿,笑道:“加入我们,我提供场地、原料、人手,以及庇护,你专心制盐,所得利润,我可以给你这个数。” 他伸出两根手指,“两成--保你和你的人,在江陵地界,安稳富贵。” 条件听起来优厚,但顾怀的心却瞬间冰凉。 加入?说得很好听--但不过就是吞并。 一旦进了他的地盘,失去了自主,方子被摸清是迟早的事,到那时,他和杨震、福伯,便是砧板上的鱼肉,生死全在对方一念之间,两成利?也要有命花才行。 顾怀沉默下来,大脑飞速运转,思考着破局之法,别看刘全此刻这么好说话,如果直接拒绝,恐怕立刻就要撕破脸。 就在这时,坐在他侧后方的杨震,身体微不可察地向前倾了少许,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极低声音,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别怕,谈不拢,我护你杀出去。” 顾怀心中一暖,但更知不可行,他轻轻摇头,示意杨震稍安勿躁。 他深吸一口气,迎向刘全那看似温和的目光,缓缓开口: “刘爷仁义,在下心领,只是我们散漫惯了,受不得约束,这制盐的手艺,也只想作为安身立命的根本,不想假手他人。” 他尝试争取:“若是刘爷对这盐有兴趣,我们可以长期供货,价格,可以比市面上的好盐低两成,刘爷渠道广阔,不愁销路,我们只求细水长流,各取所需,如何?” 雅室内的空气,瞬间凝滞。 刘全脸上的笑容慢慢淡去,他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那双眼睛里,温和尽褪,只剩下冰冷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杀意。 “公子,”他说,“你是读书人,应该明白一个道理--有些饭,一个人是端不稳的,硬要端,可能会烫手,也可能会摔了碗,连累身边的人一起饿死。” 他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但那种让人毛骨悚然的味道,却越来越重: “在这江陵,七成以上的盐货生意,我说了算,你不同我合作,这盐,你一粒也卖不出去,就算你侥幸卖出去一点,也会惹来你无法想象的麻烦,到时候,恐怕就不是刘某请你喝茶这么简单了。” 这番话一出,顾怀身子微僵,杨震放在桌下的手已然握紧,死死盯住刘全,身体微微前倾,蓄势待发。 角落里的汉子也摸向了身后。 似乎下一刻,这间茶楼就要血溅五步。 逃?或许能逃出去,但得罪了当地的盐枭...不止刚刚触及的明媚要破碎,之后更是要举步维艰。 绝望的压力催生出极致的急智,就在刘全眼神渐冷,似乎即将失去耐心时,顾怀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破釜沉舟的光芒: “刘爷!若我能提供的,不止是这一点点样品呢?” 刘全敲击桌面的手指一顿,眼神微凝:“哦?” 顾怀语速加快,带着股孤注一掷的味道:“五天!给我五天时间,我能给你一百斤!同样品质,雪一样白的盐!” 他看到刘全眼中那抹深藏的贪婪终于被触动,趁热打铁道:“一百斤只是开始!只要原料充足,我可以源源不断地提供!到时候,不仅是江陵,周边几州府的顶级盐市,都会是刘爷的囊中之物!想想那会是多少银子...堆成山的银子!” “我们合作!你供原料,你来卖盐,我只负责生产,保证产量和质量!所得利润...我们五五分账!” “五五?”刘全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他没有立刻反驳,而是站起身,踱到窗边,看着楼下。 良久,他缓缓转身,目光重新落在顾怀脸上,那目光里已没有了丝毫温度,只剩下一种纯粹的、审视货物的冰冷。 “五天,一百斤。可以,就按你说的,五五之数。”他的语气很平静。 但他接下来的话,却让顾怀如坠冰窟:“公子是爽快人,刘某也不绕弯子,你们住在城外十里坡,那个...留在屋子里的老仆,身体似乎不太好?” 顾怀浑身一震,瞳孔猛地收缩。 刘全微微一笑,那笑容却让人遍体生寒:“年纪大了,经不起折腾,江陵地界不太平,公子还是要好生看顾才是。” “五天,一百斤,”他重复了一遍,笑得很温和,“那刘某,就等公子的好消息了。” ...... 走出茶楼,午后的阳光照在身上,顾怀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反而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比起疯狂的溃兵,刘全这样能在乱世里做私盐生意的人要难对付不知道多少倍。 “好在谈成了。”一直握着刀的杨震回头看向茶楼,轻声说。 “是啊,谈成了,”顾怀的声音干涩,“但先别急着高兴...先回家再说。” 两人不再多言,加快脚步往城外赶,顾怀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随着距离土坯房越近,越来越强烈。 推开那扇虚掩的、象征着他在这乱世唯一栖身之所的破木门-- 一片狼藉,刺目惊心。 被砸烂的破箱,散落一地的杂物,碎裂的瓦罐,倾倒的水缸... 理所当然地没有找到方子,便通过这种方式来泄愤。 而在那片狼藉中央,福伯蜷缩着,花白的头发被血污黏在额角脸上,气息微弱,身下的泥土已被染成深褐色,墙壁上,那用血写就的、狰狞扭曲的“五天”二字,映在顾怀的眼底。 顾怀站在门口,身体僵硬,指甲深深掐入掌心,一股滔天的怒火在他胸中奔腾、咆哮,几乎要冲破理智的堤坝。 但他死死咬着牙,将那沸腾的杀意硬生生压了下去,只剩下眼底一片冰封的寒潭。 他一步步走过去,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探了探福伯的鼻息,感受到那游丝般的气流,才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低吼。 就在这时,福伯的眼皮艰难地颤动了一下,浑浊的眼睛勉强睁开一条缝,看到是顾怀,他干裂起皮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发出几乎听不见的声音: “少...少爷,老奴...没、没事,你快走,有强盗...” 顾怀死死抿着唇,轻轻拍了拍福伯的手,脱下自己那件洗得发白的儒衫,轻柔地盖在老人冰冷的身躯上。 然后,他站起身,转向一直沉默跟在他身后、眼神同样冰冷如铁的杨震。 “杨兄,”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一丝颤抖,“你要离开吗?” 杨震看着眼前这片惨状,看着顾怀那强压着巨大悲痛和愤怒的背影,缓缓摇头: “当然不。” 顾怀的目光扫过满目疮痍,声音低沉:“但盐帮的势力很大,我们,好像惹不起他们。” 杨震闻言,嘴角扯出一抹带着血腥气的、近乎轻蔑的弧度,他拍了拍腰间的短刀: “战场上,我见过足够多的死人,相比之下,这些躲在阴沟里的虫豸,不值一提。” 顾怀沉默了。 他看着选择留下的杨震,看着地上奄奄一息的福伯,看着墙上那血淋淋的威胁... 良久,他轻轻点头,眼底深处,那冰封的寒潭下,仿佛有某种东西彻底碎裂,然后又以一种更坚硬、更冷酷的方式重新凝结。 他再抬起头时,脸上已经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片令人心悸的平静。 “那就...想办法,让他们,彻底消失!” 第四章 招募 土坯房里,油灯将顾怀的身影投在斑驳的土墙上,摇曳不定。 “五天,一百斤,”他声音低沉,对着灯焰,也像是对着自己和坐在角落擦拭短刀的杨震说,“靠我们三个,累死也做不完。” 没有回应,长时间的沉默后,顾怀终于抬起头,短暂的喘息后,生存的压力如同冰冷的潮水,再一次将他淹没。 角落里,传来福伯压抑的咳嗽声,老人挣扎着想坐起来,蜡黄的脸上满是愧疚:“少爷...是老奴拖累了你们...” “福伯,别这么说,”顾怀打断他,“是我们被盯上了,与你无关。” 杨震擦拭短刀的动作停下,他抬起眼,那双见惯了生死的眸子在昏暗灯光下显得格外深邃: “你想怎么做?” “不能走,”顾怀思索片刻,斩钉截铁,“今天躲了盐枭,明天遇上乱兵,后天就是饥荒!像丧家之犬一样东躲西藏,抓不住眼前这个机会,我们永远只能被人撵着跑!我们要想活下去,活得像个人,这一关,必须过!” 他顿了顿,又说道:“但要扛过去,光靠我们三个不行--我们需要人手,可靠,但不用知道太多,杨兄,你去盯着盐帮派来的人,看看他们除了盯梢,还有什么动作,但记住,别动手,现在杀了刘全的人,只会引来更疯狂的报复,治标不治本。” 杨震深深看了顾怀一眼,点了点头,短刀归鞘,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这个书生,比他想象的要果决,也更有韧性,和最初见到时那个茫然等死的模样比起来,倒像是在这个世道里向前走了好大一步。 “需要什么样的人?”他问。 “要嘴严,要肯干活,最好...有点拖累,不敢轻易背叛,”顾怀的目光扫过蜷缩在草铺上的福伯,“而且,要快。” ...... 那一夜,土坯房的油灯亮到了天明。 顾怀独自坐在灶膛前微弱的余烬旁,用烧黑的木炭在碎陶片上写写画画。 他计算着最小规模生产线需要的人手,拆分着制盐的步骤,构思着如何用最少的信任成本管理招募来的人。 天刚蒙蒙亮,他便带着仅剩的银钱和几个炊饼,再次踏入了江陵城。 杨震本想跟随,却被顾怀阻止:“家里不能没人,福伯需要照看,也得防着盐帮的人再动手,招人的事,我能行。” 城南毗邻码头的窝棚区,是流民汇聚之地,空气中弥漫着绝望与污浊的气味。 顾怀独自一人,穿着洗得发白的儒衫,揣着仅有的几块麦饼,走进了这片人间地狱。 他没有像施舍者那样高声呼喊,只是沉默地走着,观察着。 他看到有人为了一口馊饭大打出手,看到有人眼神麻木地蜷缩在角落等死,也看到有人偷偷摸摸,干着些见不得光的勾当。 这些,都不是他想要的。 直到他在一处相对干净些的窝棚旁,看到了一个年轻人。 约莫二十来岁,面黄肌瘦,衣衫褴褛,但浆洗得发白,他正用一根树枝,在泥地上教一个更小的孩子写字。 写的不是名字,而是《千字文》里的句子。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那年轻人写得极认真,孩子的眼神也专注,仿佛周遭的苦难喧嚣都与他们无关。 顾怀停下脚步,静静看着。 年轻人察觉到了目光,抬起头,眼神里带着警惕,将孩子往身后护了护。 他的面容憔悴,但眉眼清正,头发梳得齐整,嘴唇抿起来时倒有些女相。 “认得字?”顾怀开口。 “读过几年书。”年轻人声音沙哑,但不卑不亢。 “家里人呢?” “没了,逃难的路上,只剩我和舍弟。”他拍了拍那孩子的头。 “想找条活路吗?”顾怀直接问道,“管饭,可能还有点工钱,但活儿不轻松,而且需要守口如瓶。” 年轻人没有立刻答应,他仔细打量着顾怀,似乎在判断这话的真伪,以及顾怀这个人。 “做什么活计?”他问。 “出力,听话,不该问的不问。”顾怀道,“我叫顾怀,住在城外的十里坡。” 年轻人沉默片刻,看了看身后眼巴巴望着他的弟弟,又看了看顾怀那双不像是在开玩笑的眼睛,最终,他拉着弟弟,对着顾怀,深深一揖。 “李易,谢过公子收留。” 顾怀轻轻点头,看着年轻人手脚麻利地收拾着东西,再次提起寻觅的脚步。 在窝棚区另一头,顾怀找到了第二个目标。 一个哑巴。 据说曾是边军中的匠户,伤了嗓子,也瘸了一条腿,城破后流落至此。 顾怀找到他时,他正对着一块废铁发愁。 顾怀没有直接开口,他捡起一根树枝,在旁边空地上画了起来,他画的是一个利用杠杆原理省力的简易压榨装置草图,结构简单,却包含了几个这个世界铁匠未必能立刻理解的受力点。 “这个东西,”顾怀指着草图,看向铁匠,“能打出来吗?不需要多精细,但要结实,能用。” 铁匠老何浑浊的眼睛盯着地上的图,看了很久,他粗糙的手指顺着线条滑动,偶尔在某处停顿,然后抬头看看顾怀,又低头看看图。 他没有立刻点头,而是捡起另一根小树枝,在草图的某个支撑点位置画了个圈,然后摇了摇头,又在那根作为杠杆的长杆中段,画了两道横线,表示需要加固。 顾怀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和满意--能看懂,还能提出修改意见,这说明他不仅会打铁,还懂一些基本的力学结构! “按你说的改。”顾怀点头,“我需要你帮忙改造些工具,灶台、锅、过滤架...活不轻松,但管饱,有工钱和住处。” 老何沉默地看着顾怀,又看了看顾怀放在他旁边的一块炊饼,最终,他慢慢站起身,一瘸一拐地,收拾起他那寥寥几件、却擦拭得锃亮的工具,默默跟在了顾怀身后。 除此之外,顾怀又挑了三个看起来最为老实本分、拖家带口的中年流民,他们不敢多问,只听说是去做工管饭,便千恩万谢地跟着走了,顾怀打算让他们分别负责挑水、劈柴、搬运原料等工作完全分离的杂役,最大限度地防止任何人窥得制盐的全貌。 ...... 当顾怀带着这五个人回到十里坡的土坯房时,杨震正抱着刀守在院门口。 他的目光如同刀子,逐一扫过这些新来的面孔,尤其是在李易和老何身上停留了片刻,那种尸山血海里滚过来的压力,让几个流民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连李易都下意识地将弟弟往身后藏了藏。 “可靠?”杨震的声音很低,只有顾怀能听见。 “暂时可用,”顾怀同样低声回应,“各有牵绊,不敢轻易生事,而且,关键步骤依然在我们手里。” 杨震不再多说,侧身让开了路。 土坯房的后院,当天就变成了一个拥挤、繁忙、却异常有序的作坊。 顾怀是绝对的核心,掌控着每一个关键步骤。 杨震是悬在所有人头顶的利刃,他沉默寡言,但那双眼睛时刻关注着院内的动静,偶尔目光扫过,便能让那些新来的杂役噤若寒蝉,埋头干活,不敢有丝毫懈怠。 福伯挣扎着起来,负责看管和分发那点宝贵的粮食,老人虽然虚弱,但眼神里重新有了光--因为比起之前逃难时的恐惧与茫然,此时的少爷,俨然已经变了个模样,越来越像曾经撑起了一个家的老爷。 李易心细如发,很快上手了物料登记,他将有限的资源调配得井井有条,连他弟弟李昭也被安排了清洗和晾晒粗布的活儿,小家伙干得一丝不苟。 老何则展现了令人惊叹的手艺,他用顾怀提供的思路和那些废铁、新材料,敲打出了改良的、拥有多个灶眼的省柴灶台,带引流凹槽和密封木盖的大铁锅,以及结构稳固、可以层层叠加的过滤木架,效率成倍提升。 而那三个招募来的杂役,则被严格分开:一人只负责从远处溪流挑水倒入院中大缸;一人只负责劈砍送来的木柴,堆放到指定区域;另一人只负责将处理好的粗盐坯搬运到溶解池旁。他们之间不允许交谈,更不允许靠近顾怀进行核心操作的区域。 每个人都找到了自己该在的位置。 然后便是原材料:大量的矿盐坯、更多的木炭、成担的清水、数倍于以往的陶罐、瓦盆... 这些,都需要钱,都需要从刘全那儿拿到。 顾怀让杨震去见了刘全派来盯梢的人,没有提方子,只提了要求。 出乎意料,刘全那边答应得很爽快,当天下午,第一批粗盐坯和部分物资就送到了破落小院外。 显然,刘全也在赌,赌顾怀是不是真能下出金蛋,他不在乎这点投入,他在乎的是那可能存在的、能量产“雪花盐”的方子。 于是,土坯房的后院开始日夜烟火不息,人影幢幢。 顾怀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嘴唇因为焦虑和缺水而起皮干裂,但他操作的手依旧稳定,下达的指令依旧清晰。 杨震沉默地守在最关键的入口和顾怀身边,看着他以一种近乎燃烧自己的状态投入其中,看着他与李易低声商讨物料配比,看着他和铁匠老何用手势和草图交流工具改进... 他想起自己当时本来只是路过此地,如今却不知道为什么留了下来,惹上了私盐贩子,如今还甘愿为人看家护院,实在是... 看来自己走了那么久,那么远,在这乱世里煎熬,脑子也终于开始不清醒了。 第四天深夜,最后一锅盐水在改良后的灶台上蒸发殆尽,雪白的结晶铺满了铁盘。 李易小心地刮下盐粒,过称,记录。 “公子,”他的声音有些疲惫,“一百零三斤...够了!” 顾怀长长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身体晃了一下,连续数日不眠不休的紧绷骤然放松,让他眼前阵阵发黑,一只粗糙有力的大手及时扶住了他的胳膊。 是杨震。 顾怀借力站稳,转头看向杨震,发现这个一向没什么表情的虬髯汉子,此刻看向那堆雪白盐山的眼神,也带着一丝震撼。 “我们...做到了。”顾怀的声音沙哑。 杨震点了点头,松开手,只吐出一个字:“嗯。” ...... 翌日下午,院门外传来了杂乱的脚步声。 来的,是刘全手下的一个头目,带着十几个泼皮,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 那头目目光贪婪地扫过角落那堆叠得整整齐齐的盐包,随手撕开一包,抓起一把盐粒,塞进嘴里咂摸起来。 他的表情瞬间变得极其精彩,猛地扭头,死死盯住顾怀:“好!真好!五爷果然没看走眼!” 他走到顾怀面前,怪笑一声:“小子,有点本事啊,五爷说了,这是你的。” 一个手下丢过来一个不起眼的布袋,落在地上。 顾怀沉默地弯腰捡起布袋,入手的分量让他心中一沉,他不用打开,粗略一掂就知道,这里面不过就几十两银子。 乱世里这笔钱或许足以称得上丰收,但一百斤这等品质的细盐,其价值远超这个数。 刘全这是在明目张胆地压榨,也是在试探他的底线。 但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将布袋攥紧。 那头目对他的沉默很满意,语气轻佻道:“下次,两百斤,还是五天,记住,什么时候五爷觉得你这鸡下蛋不够快了,或者蛋不够好了,咱们再好好聊聊,方子的事。” 顾怀抬起头,迎上那头目戏谑的目光,平静地说:“好。” “但我需要一个更大的地方,也需要更多人,”他补充道,“在这里,弄不出来那么多。” 头目无所谓地摆摆手:“随你折腾,小子,只要按时把盐拿出来,五爷不在乎你在哪儿弄!” 说完,他让人抬起盐包,扬长而去。 院落重新安静下来,顾怀给李易他们都发了些赏钱,等到他们离开,才缓缓走到院中那棵枯死的老槐树下,仰头看着枝丫分割开的、灰蒙蒙的天空。 杨震与福伯无声地来到他身后。 “他压价,是在试探,也是吃定了我们短期内无力反抗,”顾怀的声音很低,带着冷意,“他在用这点银子,买我们替他卖命,直到榨干最后一点价值,或者...找到他想要的东西。” 杨震侧头看他,看到他下颌绷紧的线条,和眼底那抹深藏的、冰冷的火焰。 他没有问“怎么办”,因为他知道,这个看似弱不禁风的书生,已经有了决断。 “我们需要一个据点,”顾怀转过身,看向杨震和一直担忧地望着他的福伯,“一个更大的地方。” “这点钱,在江陵城内买不起宅院,但在城外,足够我们买下或者租下一处废弃的田庄,有围墙,有水源。” “我们也需要更多的人。” 他轻轻地笑了笑:“然后让那个狗东西知道,吃下去的,早晚要吐出来。” 第五章 庄园 时近正午,日头毒辣,晒得官道上的尘土都腾起一层呛人的白烟。 顾怀和杨震刚从又一处破败的庄子里走出来,顾怀的眉头紧紧锁着--这已经是牙人胡三带他们看的第三个地方了,然而在他看来,却依旧不合适。 第一个太小,转个身都嫌挤;第二个倒是宽敞,却离水源隔着半里地,取水不便;眼前这个,干脆就暴露在官道旁,毫无隐秘性可言。 也不怪顾怀太挑剔,要知道,顾怀想要买的庄园,和之前暂时栖身的村子,是不一样的。 城外散落的村落,格局松散,户与户之间相隔甚远,毫无整体防御可言,乱世下流民涌入,鱼龙混杂,今天丢只鸡,明天可能就得出人命。 更关键的是,他制盐的秘密,在这种人眼杂乱的环境下,一个不注意就会传开,引来更多麻烦。 而庄园一般是大户人家的独立居所,拥有完整的围墙体系和大片土地,关上门便能自给自足。 但也因为这个原因,导致在乱世里无数起义军第一时间就喜欢盯上这种自带粮仓且在城池外面的庄子...也算是有得必有失了。 “顾公子,您看这处...”顾怀思索间,牙人胡三搓着手,脸上挂着笑容,一双三角眼不动声色地打量着顾怀。 “不行。”顾怀言简意赅。 胡三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心里有些不耐,这穷书生要求还挺高。 他眼珠一转,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猛地一拍大腿:“哎呦!您看我这记性!还有一处,规模那是没得说,地方也不偏,旧主人家道中落,庄子也半荒着了,价格嘛,自然是极便宜的。” 顾怀顿了顿,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如果条件真的这么好,为什么会一直没有卖出去?这些牙行的人,永远不会告诉你那些经手的地方到底有什么问题。 但眼下似乎也没有更好的选择。 “去看看。” 杨震自始至终沉默地跟在顾怀身侧,不发一言。 一行人沿着越发荒凉的小路前行,越靠近官道,景象越发凄惨,路旁甚至能看到倒毙的尸骨,无数流民扶老携幼地朝着江陵城赶去。 拐过一片光秃秃的土坡,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 一片巨大的庄园轮廓,出现在矮坡之上。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那道环绕庄园大半的溪流,水流浑浊缓慢,漂着枯枝烂叶,但河道本身却比寻常田庄的引水渠宽阔许多,一道木桥架在上面,成了唯一的通路。 溪流之后,是绵延的庄墙,夯土为基,青砖包面,能看出昔日的坚固与气派。 只是如今,墙体多处坍塌,露出里面夯实的黄土,门楼更是歪斜欲坠,牌匾早已不知去向。 透过破损的墙体,可以看到庄内大片的断壁残垣,昔日的高堂华屋,如今只剩几根焦黑的梁木指向天空,荒草在瓦砾间疯长,几乎淹没了道路。 一片死寂中,唯有风吹过破洞发出的呜咽,和不知名虫豸的悉索声。 荒凉,破败,死气沉沉。 顾怀沉默片刻,看向了胡三:“这里离江陵城也就十里地。” “所以说这庄子位置极佳啊,再看这规模,这地势...公子您要是买下这里,那可有福啦。”胡三搓着手干笑。 “如果我没有记错,去年--也就是几个月前,义军攻打过江陵。” “呃...” “乱兵过境,这么一个离官道不远,而且地处要冲的庄子,怎么可能不被顺道抢一把?”顾怀淡淡开口,“而且,谁知道会不会再有兵灾?想必也是因为这个原因,这个地方才卖不出去?” 胡三不说话了。 一旁的杨震沉默听完,这才恍然原来这牙人是把他们当成了冤大头,提都不提这种废弃死地的风险,只强调规模和便宜。 真要是花下大钱买下这里,过几个月义军又卷土重来... 他把手放在了刀柄上,冰冷的目光让胡三后颈一凉。 顾怀却微微抬手,止住了他的动作和胡三的话头,没有转身就走,而是上前勘探起来。 他走到溪流边,目测宽度和深度,又蹲下抓起一把河边的泥土捻了捻,自言自语: “溪流绕庄,河床坚实,稍加疏浚拓宽,引入活水,便是天赐的护庄河!等闲匪类,难以轻易涉足。” 他走近坍塌的墙体,手指拂过裸露的夯土层和残存的青砖,甚至用指甲抠了抠。 “墙体厚实,基础未损,坍塌处多是外力破坏或年久失修,修复比重建省力太多!甚至材料都是现成的。” 他的目光投向庄墙四角,那里有明显加厚、凸出的基座,上面原本的建筑虽已毁坏,但位置极佳,视野开阔。 “角楼基座完好...架上强弓,便是控制四方的制高点!庄内动静,庄外敌情,一览无余。” 最后,他再次登上那处较高的断墙,望向不远处那条死寂的官道,官道如同一条灰白的带子,蜿蜒伸向远方的江陵城。 看似处于乱世中的兵锋要冲,危机四伏,但何尝不是卡住了通往江陵的咽喉?而且官道连通南北,商旅、流民、溃兵、信使,皆从此过,是绝佳的信息汇集之地! 唯一需要担心的便是义军会不会再次攻打江陵...但眼下已经和本地盐枭不死不休,不冒险,如何破局? 赌了! “就是这里了!”顾怀转身,斩钉截铁。 杨震面色微动,似乎想劝一劝,顾怀或许没有见过无数义军裹挟冲向城池的场景,但他见过,到时候这个庄园便是惊涛骇浪里的一叶小舟。 但或许是想到之前桌上那捧雪白的盐粒,他最终还是选择了相信顾怀的决定。 胡三心中一喜,脸上笑容更盛,这庄子一卖,能榨出不少油水来,正要开口吹嘘并抬价。 顾怀却直接看向他:“开个实价吧,我不想听那些虚的。” 胡三被这目光看得心里一突,准备好的说辞卡了一下,但贪婪终究占了上风,他故作为难地叹气道: “顾公子,实不相瞒,这庄子...它有点麻烦啊。” 他用上了牙行的惯用伎俩:“庄子归属嘛,有点不清不楚,原主刘老爷是跑了,可人家只是去了江南,人还没死,官府那边可都备着案呢!您要想过户,这手续费、打点费,可不是个小数目...” 他喋喋不休地说着,意图无非便是抬高价格。 顾怀只是静静听着,直到胡三说完,他回忆片刻,才淡淡开口: “《大乾律·户婚篇》有载,主家逃亡无踪超半载,田产可由现居者代管,报备官府,缴纳额定田赋即可。这个庄子符不符合这条件,呵,你应该比我懂。” 胡三的脸色瞬间变了,他没想到这书生如此精通律法,一句话就点破了他的虚张声势。 顾怀不等他反应,报出一个极低的价格:“这个数,现钱,手续你包办,多出来的,是你的辛苦费。” 胡三脸色变幻,这个价格几乎触及他的底线,利润薄得可怜。 他心有不甘,三角眼里闪过一丝阴鸷,压低声音,带着几分威胁道:“公子,价格倒是好说,只是这庄子靠近官道,可不太安生啊,以往也有些不开眼的想来占便宜,最后都没落得好下场,还是我们牙行出面才打发掉的,您二位住在这里,怕是...” 一直沉默如石的杨震,此时忽然动了。 他没有看胡三,只是低着头,用那布满老茧的拇指,轻轻弹了一下腰间短刀的刀镡。 “铮...” 一声轻微却无比清晰的金属颤音,在死寂的废墟前回荡。 杨震抬起头,虬髯遮掩下的嘴角似乎扯动了一下: “无妨。” “让他们来。” 短短四个字,配合着那声刀鸣,让胡三所有威胁的话语都被冻在了喉咙里。 一个识文断字、也能识人心的书生,一个沉默寡言、按刀而立的壮汉,自己那点小心思和威胁,在对方眼里恐怕如同儿戏? 胡三脸上的肥肉抽搐了几下,最终,他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公子真是...明白人!成!就按您说的办!我胡三保证,三天,不,两天!就把所有手续给您办得妥妥帖帖!” ...... 事情出乎意料地顺利,胡三拿了定金,屁颠屁颠地去操办手续,果然在第二天下午,就将盖着官府红印的契书,恭恭敬敬地交到了顾怀手上。 价格,低得令人咋舌。 当收拾完所有东西,拆除了后院简陋作坊的顾怀一行人,真正踏入这片庄园时,心情是复杂的。 残垣断壁,荒草萋萋。 但没有人抱怨,乱世里,有一个能安稳住下的地方,便已经是希望所在了。 “干活!”顾怀一声令下,所有人都动了起来。 杨震带着铁匠老何,优先修复主院的大门和那段最完整的围墙,老何虽然瘸哑,但手艺没丢,叮叮当当的敲打声,成了这死寂庄园里第一道声音。 李易带着弟弟李昭,开始清点他们所有的物资,登记造册。 顾怀则拿着烧黑的木炭,在相对完整的一面土墙上,画下了庄园的初步规划图--哪里修复居住,哪里作为工坊,哪里开辟菜地,哪里设置警戒... 福伯在李昭的帮助下,找来了几块砖石,勉强垒了个灶,用带来的粟米、一小块腊肉和沿途采摘的野菜,煮了第一锅属于他们自己的“安家饭”。 当锅里的水开始咕嘟响,米香、肉香混合着野菜的清新气息,在这片废墟上空袅袅升起时,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停下了手中的活计,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这不仅是食物的味道,更像是...“家”的味道。 然而,这香气,也像一块投入死水中的石子,在庄园里荡开了涟漪。 残破的院墙角落,倒塌的屋舍阴影里,开始出现一个个影影绰绰的身影。 他们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眼神麻木得像是一潭死水。 有拄着木棍、颤巍巍的老人,有紧紧抱着婴儿、神色惶恐的妇人,还有几个瘦得只剩下一双大眼睛、怯生生望着这边的孩子。 他们不敢靠近,只是远远地站着,呆呆地看着那口冒着热气、散发着诱人香味的大锅,喉咙不受控制地上下滚动着,发出细微的吞咽声。 一个看起来只有四五岁的孩子,挣扎着想从母亲怀里扑出来,被他母亲死死抱住,那孩子便仰起头,张开嘴,发出哭嚎,眼泪和鼻涕糊了满脸。 顾怀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夕阳的余晖落在他年轻的脸上,映照出他眼中复杂的情绪,没有亲身经历这个时代,永远无法真正理解“饿殍遍野”这四个字背后,是何等惨烈的人间地狱。 这些人...或许是这个庄子之前的佃户?也或许有在此栖身的流民--总而言之,都是可怜人。 顾怀沉默片刻,转向正在灶边忙碌的福伯,用平静得听不出波澜的语气吩咐道: “福伯,多煮一些吧。” 然后,他转向那些在绝望边缘挣扎的、惶恐不安的人们,朝他们,轻轻地招了招手。 “过来吧,”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的耳中,“一起吃。” 那一瞬间,死寂被打破了,所有麻木的眼睛里,似乎都亮起了一点微弱的、不敢置信的光亮。 他们看着那个站在废墟里的年轻人,像是看到了破云的天光。 第六章 希望 破败的庄园,终于迎来了一丝烟火气。 福伯颤巍巍的扶着一口大锅,锅里是说不上稠但绝对可以填饱肚子的粥。 这口锅还是他和李易从废墟里扒拉出来的,边缘还破了一个大洞。 空气里弥漫着食物的香味,这股微弱、可怜的谷物香气,混杂着泥土、荒草、以及长久绝望发酵出的腐朽馊味,在黄昏的风中飘荡着。 哭声。 道谢声。 狼吞虎咽的吞咽声。 几十个被世道抛弃的佃户和流民,捧着各式各样、勉强能称之为“碗”的容器,目光都落在那口锅里,手控制不住地颤抖着。 他们中的大多数人,已经记不清上次这样等待着锅里食物的场景是什么时候了,这种乱世里,这些食物已经足够很多人你死我活。 几个饿得脱相的孩子抢着喝,被烫得直哭,也不撒手,他们的母亲麻木地抱着他们,泪水淌下,混入碗中。 顾怀静静地看着这一切,而杨震,站在顾怀身后不远的地方。 他的眉头拧成了疙瘩。 “你这是妇人之仁,”他说,“我们买庄园剩下的钱,只够这五十多张嘴吃三天,三天后呢?” 顾怀没有回头,问道:“杨兄你觉得我是不忍见人受苦?自身难保也要广施援手?” “不然呢?”杨震的声音更冷了一些,“你们这些读书人,都有这样的毛病...但乱世里,他们是纯粹的拖累,而且人多嘴杂,我们制盐的秘密,那个盐枭只需要一袋米,就能让这些现在还对你感恩戴德的人把我们卖得干干净净。” 顾怀沉默片刻,回头对上了他的视线,另一个角落,李易抱着他的弟弟李昭,脸色有些发白。 他是个读书人,他读过仁义,但也读过人性--升米恩,斗米仇的事在这世上还少么?今天喂饱了他们,如果明天没了口粮,他们会不会饿疯了选择来抢这个看起来好说话的年轻公子一把? 这么多张嘴,这么多随时可能引爆的隐患... 握着勺子的福伯也在发抖。 他不是怕别的,他怕少爷心软,把自己的口粮都分出去,在这乱世,老爷夫人没了,他只剩下一个少爷了,如果少爷也倒了,他该怎么活? “杨兄,你错了。” 就在杨震准备再劝时,顾怀开口了。 他的眼神平静得可怕,没有杨震预想中的仁慈或者不忍,只有纯粹的、近乎冷酷的算计。 “一个青壮,没有家室的青壮,”顾怀说,“有力气,有野心,有背叛的本钱,他今天能祈求我给一条活路,明天就能为了活命和利益投靠刘全。” 顾怀的视线,转向那个紧抱着孩子、正拼命给孩子喂粥的麻木女人。 “但他们有什么?” “他们有家室,但除此之外一无所有,连逃跑的力气也没有,江陵城不会收留他们,荒野会吃了他们,我们来到这个庄园,给他们的这碗粥,便是他们活下去的唯一希望。” “所以,他们不但不敢离开,还会用命来捍卫这个秘密,因为这个秘密,就是他们的命。” “至于拖累...”顾怀笑了笑,那笑容在晚风里有些凉。 “制盐不是拼杀,不需要蛮力,我需要的,”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是细心,是耐心,是...绝对的服从。” 他指了指那个正局促不安、捧着碗不知所措的老妇人。 “在这方面,一个习惯了熬夜照顾孩子、缝衣纳底的老妇人,比一个桀骜不驯的壮汉,更好用。” 杨震身子一震。 他看着顾怀的侧脸,那张还带着书生青涩的脸上,此刻浮现出的,是一种他曾经在那些军官脸上见过的神情。 他之前所有的担忧--顾怀太软弱、太书生气--此刻一扫而空。 这个人,这个他曾经从溃兵手里救下,然后用几句话便让他留下的人。 非善非恶,只为成事。 他不再多言,只是默默后退了半步,站回了那个他熟悉的位置,而不远处的李易听到了这番对话,他抱着弟弟的手臂猛然收紧。 李昭疼得小声“啊”了一下。 “哥?” “没事,”李易摸了摸弟弟的头,低声道,“小昭...你觉得顾公子是个什么样的人?” “是大好人!” “为什么?” “因为他给了我们饭吃!”李昭说,“我还记得在江陵城里哥你总是把吃的让给我,说你不饿...但我们出城那天,你连着喝了四五碗粥!” 李易沉默片刻,轻轻笑了笑:“所以,至少他让我们活了下来,是么?” 他丢掉了刚刚产生的一点不适,看向顾怀的背影,若有所思。 ...... 次日清晨。 寒冷的晨雾笼罩着庄园的废墟。 五十多个流民和佃户惶恐、麻木地聚集在荒草丛生的主院空地。 他们昨晚睡在破败的屋檐下、倒塌的墙壁旁,虽然挡不住风,但至少不用在荒野里担心被野兽叼走。 而且那是久违的胃里有食物的一觉。 但醒来后,他们依旧感受到了不安。 “老王头,你说...这公子...到底要咱们干啥?”一个瘦高的老实汉子裹紧了身上的破布,悄声问身边一个年长者。 “谁知道呢,”被问的流民眼神浑浊,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干啥都行,只要给饭吃...就怕...” “就怕什么?” “...就怕是吃断头饭,”老王头压低了声音,“我听说有些大户,会把流民圈起来,养肥了...” 他没敢说下去,但恐惧已经开始在人群中蔓延。。 “闭嘴!我们身上还有二两肉吗?” “可我听说,有些大户...就喜欢吃...” “狗屁,谁能惦记你身上的肉?昨晚的粥不比你香?” 争吵议论声中,顾怀站上了一块破损的台阶,杨震按刀立在他身后,李易抱着一块新刨干净的木板和一根炭笔,站在他身侧,福伯拄着根棍子,站在另一边。 人群自然而然安静下来,所有流民都低下头,不敢直视那个年轻人的脸。 “李易!” “在,公子。” “拿炭笔和木板,所有人,按家庭过来登记!”顾怀的声音传开,“姓名、年龄、几口人、以前是做什么的--铁匠、木匠、农夫、还是织工。” 流民们一阵骚动,登记?这是什么意思? 老王头的脸色“刷”地一下白了,这是...要造册?造了册,就是奴籍,生死就都在人家手上了! 而站在一旁的李易却瞬间领悟,这不是造奴籍,更像是昨晚公子偶然提起的...人口普查? 他意识到,公子真正要做的事水落石出了--不是简单的施舍,而是...彻底的管理! 而作为一个读书人,这种事他很拿手,起码比起逃难路上寻找野菜拿手,在他的指挥下,登记进行得很快。 佃户和流民们很配合,因为他们没得选,也或者是因为杨震就在一旁按着刀,冷冷地看着。 顾怀拿过木板,目光扫过那些简陋的登记信息,有些失望,这些人基本都没什么特殊才能,读过书的更是一个都没有--但这也合理,如果有本事,也不会在这个废弃的庄子等死了。 他再次开口,声音传遍全场: “从今天起,所有人分三队。” 流民们屏住了呼吸。 “老何!” 人群中,那个瘸腿的哑巴铁匠猛地一愣,惶恐地抬起头,看见顾怀的目光,他下意识地往后缩。 “你以前是匠户,识图纸,会打铁,从现在起,所有十六岁以上、四十岁以下的男人,归你管,你是‘工程队’队长!任务是修复围墙和大门!工具在那边!” 老何僵住了--他...一个哑巴,一个瘸子...当队长? 他指了指自己,又拼命摆手,嘴里发出“嗬嗬”的沙哑声音。 顾怀微微皱眉:“你不愿意?” 老何吓得一哆嗦,不敢再摆手,只是站在那里,手足无措。 “福伯!”顾怀看向那个忠心耿耿的老仆,“你来掌管后勤、仓储,同时,你带所有女人和十岁以上的孩子,编成后勤队!任务,清理水井、打扫主屋、开辟菜地、负责伙食!” “老奴都听少爷的!” “最后,李易,你负责管理账目,以及,记工分。” “工分?”流民们面面相觑,不懂。这是个新词。 “我这里不养闲人!”顾怀的声音冷了下来,却诡异地给了他们安心感,毕竟这才是他们熟悉的、庄子老爷该有的感觉,“所有人,按队干活,李易会给你们记录‘工分’。” “你们听好,”顾怀说,“这个规矩很简单。” “干满一天,全家吃稠粥!” “偷奸耍滑,全家喝清汤!” “敢抢夺、作乱者...”顾怀顿了顿。 杨震会意,“锵”地一声,短刀出鞘半寸!那冰冷的刀光,让所有流民打了个寒颤。 轰! 全场流民彻底震惊了。 老王头愣在那里,他预想中的“造奴籍”、“吃绝户饭”...全都没有。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规矩? 干活,吃稠粥。 不干活,喝清汤。 这... 这太... 老王头活了五十多年,从没听过这么公平的规矩,以前的佃户,你干死干活,地主老爷赏你一口饭,那是恩赐,不给你,你也得受着。 甚至一年到头下来,不仅没收成,还倒欠地主老爷一屁股债的都不少。 可在这里,在这个乱世,干活和稠粥之间,被画上了一个等号。 不仅是他,那些或麻木或绝望的眼神里,希望的火光被瞬间点燃。 他们不怕干活,他们只怕没饭吃...而如果一切真的如这位老爷,这位公子说的,干活就有饭吃,那么他们就真的,苦尽甘来了。 “还愣着干什么?”顾怀喝道,“各找各队,领工具,开工!” 人群“呼啦”一声散开。 他们自动涌向各自的队长,老何激动得满脸通红,这个哑巴铁匠第一次挺直了腰杆;福伯则已经开始指挥妇人们去领扫帚和锄头。 死寂的庄园。 活了。 ...... 这一天,庄园以前所未有的效率运转起来。 顾怀因为这些突然出现的佃户流民,而一拍脑袋想出来的“工分制”彻底激发了所有人的动力。 也许他们还不懂什么叫“荣誉感”,但他们可太懂什么叫“稠粥”了。 为了那碗能插进筷子的稠粥,为了让自己的孩子能多喝一口米汤,所有人都在拼命。 老何的铁锤声,回荡在整个庄园。 他不仅在修墙。 他还在按照顾画的新图纸--那是他从未见过的、结构繁复的图纸--在庄园最隐蔽的角落,改造那个秘密的“制盐工坊”。 新的过滤槽,多灶眼省柴灶台... 提着锤子的老何几乎不眠不休,连带着工程队修复庄园的进度也开始肉眼可见。 他曾经是个受人尊敬的匠人,而乱世让他成了废物,在江陵城的码头绝望等死的时候,他没有想过,自己居然还能再有这么重新握起锤子的一天。 女人孩子们也在福伯的带领下,清理出了堆积如山的垃圾和杂草。 清理水井,开辟菜地,腾出还能住人的房屋。 顾怀和李易则是在工坊区,制定了严格的“分段式流水线”。 “一组只管运原料,二组只管烧火,三组只管过滤。” “三组隔离,最大程度减少拼凑出完整制盐法的可能性。” 李易拿着记录工分以及事务的木板,轻轻点头记下顾怀的话,如果说现在的福伯是专管后勤,老何是建设核心,他这个庄子里除了顾怀外唯一的读书人,就更像是个大管家。 或许对于一个曾饱读诗书的士子来说,看着一个废弃的庄园一点一点焕发活力,并没什么好值得开心骄傲的。 但想到曾经在冰天雪地里狼狈地逃难,想到吃下有毒的野草差点一命呜呼,如今这种生活...却是让他懂得了书上那些圣贤道理之外,更重的东西。 傍晚。 吃饭的时间到了,庄子里的每个人都很紧张,尤其是那些劳作了一天的人们,对于他们来说,什么“工分”,什么“按劳分配”,他们都听不太懂,他们唯一懂的,只有顾怀的那句承诺。 干活,就能有饭吃。 干得越多,就能吃得越多。 这种在平时看来理所当然的事情,在乱世里却成了奢望,顾怀的承诺他们信了,或者说,他们除了信也没有其他选择。 在废墟里麻木等死的时候,出现了这么一个人,告诉你该做什么,做完了能得到什么,有几个人会不想去试试呢? 但现在,兑现承诺的时刻到了,他们却开始害怕了。 害怕那位年轻的公子让人把他们赶走,害怕所谓的稠粥寡淡得能照出人的脸,害怕所谓的承诺只是欺骗他们卖力劳作的工具。 他们畏惧而又满怀希冀地等待着。 而顾怀也没有辜负他们的这份期待。 福伯和李易拿着工分册,站到了大锅前。 “工程队,上等工分!”李易高喊,中气十足。 “稠粥!加盐末!”福伯亲自掌勺,一勺下去,满满一碗。 老何带着他手下那群汉子,昂首挺胸地领走了最大份的食物。 “后勤队,中等工分!稠粥!” 所有人都捧着碗,呆呆地看着碗里那插上筷子也绝对不会倒的食物。 工程队那些汉子,更是在尝到咸味的同时,几乎痛哭流涕。 铁匠老何端着碗,蹲在墙角,正要狼吞虎咽。 他的眼角余光瞥见不远处,李易那个瘦小的弟弟李昭,也正捧着一碗属于自己的、小小的粥。 李昭负责的是清洗滤布,也拿到了“中等工分”,换来了一碗粥,虽然没有加盐,但他吃得很高兴,小脸埋在碗里。 老何的动作僵住了。 他想起了自己那个在战乱中饿死的儿子,和李昭年纪差不多的儿子。 如果... 如果自己的儿子当初也能遇到公子这样的人... 如果当初也有一碗这样凭力气换来的粥... 是不是...是不是就不会死... 他是个匠人,他会打铁,会修一切东西,但他修不好儿子的命。 一股巨大的悲怆,一股难以言喻的感激,瞬间冲垮了这个饱经风霜的汉子。 他说不出话,所以他端着那碗粥,走到顾怀面前,顾怀正在和李易讨论明天的物料,看到老何面色激动地走来,抬头温和地问道: “老何,怎么了?不够吃?” 老何拼命摇头,然后,在所有人震惊的目光中,这个刚直了一天腰杆的铁匠,双膝一软。 重重跪下,用额头对着顾怀脚下的泥土。 “咚!” 一声响头。 这一跪,仿佛一个信号。 所有正在吃饭的流民、佃户,全都自发地停下动作。 那些汉子,那些妇人,那些孩子。 他们默默地端着碗,朝着顾怀的方向,黑压压地跪了下去。 在乱世里,能给别人一条活路的人,太少了。 “谢公子!” “谢公子赐活路!!” 声音汇聚成一股洪流。 杨震、李易站在顾怀身后,静静地看着这一切,一旁的福伯老泪纵横,喃喃道:“老爷,夫人...你们看见了吗...少爷他长大了...” “他已经能,撑起一片天了。” ...... 然而日暮下的温暖并没能持续太久。 或者说乱世从不给人喘息的机会。 院子里,几十个刚刚找到希望、跪地感恩的流民还没散去,杨震冰冷的声音就在顾怀耳边响起: “庄外有人!” 话音刚落,那扇刚刚被老何勉强修复、还没来得及上第二遍桐油的大门,就被人从外面一脚粗暴踹开! “砰!” 来人正是刘全手下的那个头目,带着十几个泼皮,一口黄牙,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流民们吓得纷纷后退,缩成一团。 黄牙却根本没看那些流民,大概在他眼中,乱世流民,哪里算人? 他的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落在了顾怀身上。 “哟,顾公子,”他皮笑肉不笑地扫视着这个有了新气象的庄子,“这是发财了?买下这么大块地方,还养了这么多废物,可真有钱呐。” 顾怀脸色阴沉了下来,杨震按刀走到他身边。 “如果我没记错,离交货应该还有两天。”他说。 “是还有两天,”黄牙怪笑一声,“但我们刘爷说了,既然你顾公子现在家大业大,那下次交货的量,自然也要涨涨。” 黄牙伸出一根手指。 “一千斤。” “五天后,刘爷要一千斤雪花盐。” 话音落下,杨震的眼睛微眯,手握上刀柄,杀气几乎瞬间就弥漫开来。 之前提的两百斤就让他们疯狂奔走!一千斤?! 那股在战场上凝练出的、如同实质的血腥味,让黄牙带来的泼皮们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他们是地痞泼皮,习惯了肆无忌惮没错,但杨震,是杀过人的。 顾怀的瞳孔也是猛地一缩,但他还是朝着杨震微微摇头,止住了这曾经因为看不惯就敢悍然出刀逃离军伍的汉子。 “一千斤?我交不出来。” “我们刘爷不管这些,到时候拿不到货,公子你就该想一想该不该拿方子买你们的命了,”黄牙笑道,“咱们刘爷可是已经仁至义尽了,和你们做生意,给你们钱,结果你们就用刘爷的钱来干这些破事...哈,要我说,你就早点把方子拿出来得了,何必自己死守着?要是耽误了咱们刘爷的大事,到时候可别说咱们刘爷不讲情面了。” 顾怀沉默片刻,轻轻地笑了起来。 这些话说得可真漂亮...面子里子都有了,看起来刘全做盐枭还是太屈才,这种万事都不留把柄的人,不去当官真是可惜了。 “一千斤,可以,”他说,“但我需要时间,半个月。” “半个月?”黄牙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就五天。” “五天绝无可能,”顾怀迎着他的目光,“逼死了我,你们一两盐都拿不到。” “十天!” “这是我的底线。” 黄牙盯着顾怀冰冷的眼睛,他权衡了片刻,想起了来时刘全的吩咐,今日尽量不要撕破脸。 “...好!”黄牙狞笑起来,“十天!十天后,我带人来取货,到时候要是货不齐,呵,我带来的人,可还能派上其他用场。” 他威胁地看了一眼那些流民,带着人得意洋洋地转身离去。 院子里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让他们都散了去休息吧,明天还得劳作,”顾怀看向福伯和李易,“让他们别想太多,天大的事情,也有我顶着。” 脸色有些惨白的李易和福伯点头离开,顾怀沉默片刻,看向了杨震。 “看起来是狮子大开口,但他根本不是在要盐,”他说,“而是我买下庄园、接纳流民的动作,让他感觉到了失控。” “失控?” “在确认过我的确可以制出精盐后,或许他本来是想慢慢养着我,但现在,他等不及了。”顾怀冷冷道。 “可能有很多原因,比如之前那批雪花盐太过受欢迎让他想要扩大市场,也比如是不想看我一点一点壮大,总之,今天这些话只让我明白了一件事。” 他的目光扫过干净了许多的院子:“他已经没有耐心再跟我玩下去了,方子他势在必得,所以十天后,无论我交不交得出盐,他一定都会动手...吞并这里。” 片刻的安静后,顾怀转身,目光如刀,看向杨震。 “杨兄。” “嗯。” “从现在开始,你从那些流民佃户里,挑选十个最狠、最机灵的青壮。” “要求只有一个--” 顾怀声音里的冰冷,让杨震也有些不寒而栗。 “他们的父母妻儿,必须都在这庄园里!” 杨震瞳孔一缩,然后瞬间明白。 他沉声问道:“...要撕破脸了?” 顾怀仰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轻轻摇头。 “不。” 他顿了顿。 “我们只是,没有别的选择了。” 第七章 人心 夜幕下的庄园恢复了平静,然而刚刚还因为一顿饱饭而升起热情的流民们,此刻又重新缩回了角落。 他们是流民,是这个世道最底层最卑贱的一群人,义军、官兵,甚至今天来的那些泼皮流氓,都可以随意地劫掠欺辱他们。 而现在,这个庄园好像又被盯上了。 站在夜风里的顾怀沉默思考了很久,他没有急着去安抚那些惊恐的流民,而是转身走进了那间刚刚清理出来、勉强能当议事厅的主屋。 “杨兄。”他声音不高。 杨震会意,跟了进去。 “福伯,李易,老何。” 被点到名的三个人一愣,也赶紧跟了进去。 杨震站在最后,反手将那扇破门“吱嘎”一声关上。 “砰。” 门轴落定,隔绝了窗外蔓延的惶恐情绪,油灯的火苗“噼啪”跳动了一下,光影在每个人的脸上刻下明暗。 “少爷!” 福伯终于绷不住了,他的声音带着虚弱,第一个开口:“咱们...咱们满打满算,就剩十二两银子,外加三石不到的粟米了!” “庄子里现在五十七口人,就算一天只喝一顿稀的,这点粮食也撑不过五天!” “一千斤盐!十天!且不说能不能做出来,这得买多少矿盐坯?得烧多少柴火?” “他们这是要逼死少爷你啊!” “少爷你走!离开这里!老奴留下来,到时候他们要找,也只能找到老奴我!” 这个曾经护着顾怀逃离祖地,在战乱中接连失去了老爷夫人的老仆,此刻几乎落下泪来--他不能看着少爷出事,如果少爷也没了,那他还活着做什么? 顾怀轻轻拍了拍福伯的肩膀,李易和老何站在一边,一脸茫然。 比起福伯的恐惧,杨震的沉默,他们显得很不知所措,他们只知道顾怀会制盐,给了他们一条活路,但不知道顾怀和那些泼皮又有什么过往。 一千斤是什么意思?为什么福伯会是这种天塌下来的表情? 顾怀依旧没有说话,他沉默地坐到了主位那张唯一的破椅子上,目光扫过李易和老何茫然的脸。 他在观察。 而福伯也知道少爷这是要自己来开口,擦了把老泪,声音沙哑地,将之前发生的一切全盘托出。 从如何在破屋炼出第一捧雪花盐,到如何被刘全这只地头蛇盯上,再到说好的“一百斤”一点点变成今天的“一千斤”。 李易越听,脸色就越是苍白--他是个读书人,他懂怀璧其罪的道理,而当他听到刘全这种盐枭竟敢如此无法无天时,他握紧了拳头,手心全是冷汗。 老何更是听得浑身发抖,他只是个瘸了腿还不能说话的铁匠,他怕事,他低下头,身体又开始往角落里缩。 顾怀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知道自己能够无条件地信任忠心耿耿的福伯,也知道能相信还没选择离开、信守承诺的杨震,但李易和老何。 他们只是刚刚依附,他们之所以会跟着自己,只是因为自己给了他们一碗饭吃。 仅仅几天的交集,便敢跟着他和盐枭撕破脸? 乱世人心,哪里是那么好拿捏的东西。 “难道...”李易终于忍不住,脸色苍白,“难道就没有官府...没有律法能管管他们吗?” 顾怀终于开口了。 他看着李易,扯了扯嘴角,发出一声冷笑:“律法?” 他指了指门外:“这种世道,刀在谁手里,谁就是律法。” 李易一时语塞。 杨震依旧在角落擦着他的短刀,仿佛毫不在意此时室内气氛的沉重,但他擦刀的动作很慢,很稳,耳朵也在听。 他说过会留下,那么就会留下到不能再继续待下去的时候;他见过比私盐贩子更恶毒更残忍的敌人,也就自然不会畏惧与顾怀一起站直了反抗。 他在等顾怀的决定。 顾怀的目光,从李易苍白的脸上,移到了老何畏缩的身上。 自己没有王霸之气,他们也不是什么会热血上涌的人,能在乱世里活下来的,都不会那么单纯,或许此刻他们已经在考虑如果私盐贩子真的带人踏平了这座庄园,他们下一步该去哪里讨生活? 他们之前表现得很有用,但现在看来还不够有用,必须把这些人,彻底绑死在他的战车上。 “李易,老何,”顾怀缓缓开口,“你们听清楚了。” “对,我得罪了盐枭。” “十天后,交不交得出盐,他会要了我的命,抢走我的方子--这也许的确不关你们的事。”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冷。 “但是。” “我死了,你们以为,刘全会放过你们吗?” 李易和老何猛地一颤。 “他会把一个在乱世苟活的书生,一个瘸了腿的铁匠,当人看吗?” 顾怀站起身,踱了两步。 “一开始我只是想给你们一条活路,并没有想要把你们拖进这摊浑水里--或者说,我原本以为是至少能安稳一段时间的。” “但现在,刘全要把我们的活路,全部砸了。” 他看着两人:“你们是想回到过去,继续当流民,在野外刨食,朝不保夕...” “...还是更惨,”顾怀的声音轻得可怕,“被刘全当成我的亲信,我的同伙,和我们主仆几个,一起沉江?” 李易的呼吸瞬间急促起来--他或许不怕死,但他还有个幼弟。 老何也不抖了,他猛地抬起头,眼中的懦弱和恐惧,第一次被一种被逼到绝路的决绝所取代。 回到过去那种日子?那种...连儿子都被活生生饿死的日子? 或许能和私盐贩子解释一下,自己只是被雇来做活的...但私盐贩子会相信吗?就像顾怀说的,私盐贩子会把他们当人看吗? 只要有一丝会走漏消息,走漏方子的可能,他们都没法活。 看着他们的表情,顾怀知道,火候到了。 他的脸上只有一片冰冷的决断:“既然横竖都是死,不如拼一把。” “不拼,十天后就是等死;拼了,或许还能活。” “而且,刘全想用这一千斤盐逼死我们,那他总得先付点买命钱,”他话风一转,看向福伯,“福伯,明天你就去找刘全的人。” “告诉他们,一千斤盐,光靠之前给的那点,连矿盐坯和柴火都凑不齐,让他们先送五十担矿盐坯,三十车干柴过来,另外...” 顾怀顿了顿,斩钉截铁:“再支五十两银子的物料钱。” 福伯愣住了:“少爷,这...他们会给吗?” “他会给的,”顾怀冷笑一声,“在他眼里,我们和这庄子已经是他的囊中之物,他现在最怕的,不是花这点小钱,而是我们因为缺原料缺钱直接不干,所以只用五十两银子,就能换一千斤盐,还能让我们老实待着干活,这买卖,他会做的。” 他猛地一拍桌子。 “福伯!杨震!老何!李易!” “世道已经是这样了,说再多也没有意义,”他冷冷开口,“想要活得像个人...那么谁要我们死,我们就要让他先死!” ...... 次日清晨。 顾怀走出主屋,他脸上的冰冷和杀意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强大的、近乎炽热的、令人信服的激情。 他站上了用几块木板搭起来的高台,看着下方那些被集合的流民与佃户,看着一张张麻木与畏缩的面孔,深深吸了一口气。 盐枭的事,不能说。 这个时代的百姓--尤其是佃户与流民阶级,或许并不愚昧,但一定无知,社会结构决定了他们几乎没有获取知识增长见闻的渠道,沉重的生活成本也让他们根本没有精力去关注除求生以外的东西。 所以他们才会习惯不去思考,所以乱世来临,他们只能蜷缩在废墟里等死。 和他们讲那些假大空的东西,比如理想,比如未来,讲在私盐贩子的威胁下保卫庄园的事情--没有任何意义。 他们只会在听到这件事的第一时间逃入荒野,然后重复之前的日子,把那碗热粥当成一场梦境。 所以。 “我在买下这座庄子的时候,其实并不知道这里面还有被抛弃的佃户,以及偷藏着的流民。”顾怀开口打破了沉默。 下面的流民骚动起来,不知道这位年轻的公子为什么突然提这件事...难道是要赶他们走? “但我没有让你们离开,”顾怀似乎猜出了他们在想什么,微微摇头,“相反,我接纳了你们,我知道了你们的名字,你们的来历,我给了你们一碗热粥,我希望你们能在这座庄子里生活下去,和我一起,活过乱世,安居乐业!” 流民们面面相觑,有人在犹豫是不是要像昨天一样再跪一次...但顾怀打断了他们的思索,声音洪亮,如同一把火,点燃了黎明的寒意。 “但是!有人不想你们活下去!” “昨天那些泼皮流氓,你们都看见了!” “他们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他们踹开我们的大门!他们威胁我们的家人!他们盯着你们的妻子和孩子!” 刚刚还在沉默中习惯性垂低脑袋的人们慢慢抬起了头。 “为什么?”顾怀怒吼,“因为我们弱!因为我们穷!因为我们的围墙还是破的!” “我问你们!长此以往,这里是安身之地吗?” “不是!!”一个忍不下去的汉子终于红着眼喊道。 “不是!” “那你们想不想让这里变成一个‘家’?” “想!!” “想不想让那些杂碎,再也不敢踏进这里一步?” “想!!” “好!”顾怀猛地挥手。 “那我们就要建设!我们要挣钱!我们要修好围墙!装上大门!让他们知道,我们不好惹!” “我宣布,从现在开始,任何人问起你们,你们都可以告诉他,你们是这个庄子的人,是这里的一份子!” 流民们的眼睛亮了起来。 他们已经习惯了自己是没有家的人...失去了土地,失去了能遮风挡雨的地方,但现在,有一个人站了出来,告诉他们,从今天开始,他们也能是这里的一部分。 “所以,为了建设家园!”顾怀宣布,“从今天起,工坊和工程队,启动‘三班倒’!所有人,日夜不休!” 人群中出现了一点小小的哀嚎,日夜不休地干活?那是要累死人的。 “我知道你们会累,”顾怀微笑,“所以。” 他看向李易。 李易会意,立刻站出来,展开了一块新木板。 “从今天起!”李易高声宣布,“公子说了!所有参与‘三班倒’的人,都有稠粥喝!加盐的那种!” “轰!” 人群炸了。 “不仅如此!”顾怀再次抬高声音,他的话语充满了魔力,“工坊队,工程队和后勤队!分成五人一队!这十天,每天晚上!工分最高的两支队伍...”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每张渴望的脸。 “...除了你们应得的稠粥与精盐...” “额外!加肉干!” 肉!! 简简单单的一个字,让下面的流民们瞬间红了眼睛。 从上次义军攻打江陵,让城外变成一片白地,他们有多久没有吃过肉,闻过肉香了? 而现在!干活!有肉吃! 聚集起来的流民和佃户们在愣了片刻之后,突然呼喊着冲向了昨日他们熟悉的劳作场地。 对于他们而言,所谓的一份子,所谓的归属感,或许会让他们有片刻感动。 但远不如这句他们能听懂的话来得有冲击力:干活干得最厉害的那十个人,能吃肉。 就如同顾怀所想的那样--唯独关乎切身利益的时候,人才会被激发出最大的动力来。 顾怀脸上带着激励的笑容,看着沸腾的人群,但他垂在袖中的手,却悄然握紧。 十天... 他在心里,又一次默数了这个数字。 ...... 流民们散开了,热火朝天地跑去劳作,顾怀也重新走入了主屋,而站在阴影里的杨震却没动。 从刚才到现在,他一直沉默地在人群中扫视。 他观察那些在顾怀讲话时,反应最激烈的人。 不是那些听到“肉”字后喊得最大声的。 而是那些,在顾怀提到泼皮流氓、妻儿时,脸上露出真正愤恨情绪的人。 他看到一个汉子,在顾怀演讲时,默默地牵起了他婆娘的手。 也看到一个半大小子,凶狠地往地上吐了口唾沫。 就是他们了。 杨震走了过去,走到那个小声安慰婆娘的汉子面前。 “老...老爷?”汉子一惊。 杨震轻轻点头,声音很低:“想不想让你婆娘孩子以后有房子住,有饭吃,还不用担心被泼皮流氓堵门?” 汉子一愣,随即红着眼,重重点头。 “跟我来。” 同样的对话,连着上演了数次,片刻后,十个有牵挂且有血性的青壮,站到了他的面前。 “从今天起,你们是庄园的‘巡逻队’,”杨震宣布,“专门应付那些泼皮流氓。” “你们不用去工坊干活,你们的活,就是跟着我训练,不要叫我老爷,叫我...教官,”杨震皱了皱眉不知道为什么顾怀会起这么个称呼,“你们的工分,等同于工坊队的人,你们的家人...顿顿稠粥,而你们自己,顿顿有肉!” 这十个人呼吸都粗重了。 杨震带着他们走到了庄园最偏僻的角落。 老何已经提前送来了十根削尖的硬木长矛。 “第一课,”杨震冰冷地看着他们,“好好学着怎么把这东西,捅进人肚子里。” “然后,再拔出来。” ..... 透过窗户看到杨震已经带着十个青壮开始训练的场景,顾怀转过身子,看向了站在一旁的李易。 他从怀里摸出了一个钱袋,里面是他仅剩的十二两银子,然后把钱袋推到了李易面前。 “公子,你这是...” “李易,”顾怀的声音很沉,“我相信你。” 李易的手一抖,他猛地抬起头。 “公子...” “我需要情报,”顾怀开门见山,“关于刘全,所有。” “公子...我...我只是个书生...” “我知道,”顾怀看着他,“李易,这个世道,已经埋葬了我们这种读书人。” “手无缚鸡之力,空谈王法道义。” “读书人在这乱世里,会迷茫,会不知所措...这很正常。” 李易咬住了嘴唇,顾怀说的,就是他逃难这一路的心声。 “但当一个读书人决定死心塌地去做一件事情的时候,”顾怀盯着他的眼睛,“他会比很多人都做得更好。” “我需要一个人去城里看看,思来想去,你最合适,我想你还选择留在这里,就是决定了要和我一起闯过这一关,这很好,但要想闯过去,不是嘴上说一说就行的,我们需要知道刘全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他有多大的势力,有多肆无忌惮。” 顾怀走到窗边,负手轻声说:“我甚至还怀疑...刘全不仅仅是个私盐贩子这么简单,想在乱世里垄断江陵七成以上的私盐生意,他一定有比表现出来的更深的背景...所以,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做,完全取决于你会带回来什么消息。” 李易看着桌上的银袋,又看着顾怀的眼神。 他想起几年前,自己还在求学的时候,父亲说再过几年就让自己上京赶考,那时,父亲也是这样看自己的。 信任,期盼。 大概除了昨夜的生死捆绑之外,此时此刻,顾怀所给予自己这个文弱书生的,也算...知遇之恩? 哪怕只是一座破旧庄子里的大人物,哪怕只是火并前的无条件信任。 李易沉默了很久,没有再拒绝,他拿起银袋,揣进怀里。 对着顾怀,长揖及地。 “公子放心,两三日之内,学生必有回报。” 他转身,在看了一眼自己那和其他人一起忙碌的幼弟之后。 孤身出庄。 ...... 时间,快进了两天。 这座庄园,正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改变着。 围墙边,工程队砌起的新墙段已经蔓延了十余丈,虽然新旧砖石交错显得斑驳,但那道曾经破碎的防线正在被顽强地连接起来。 居住区,几间最大的破屋被优先清理、加固,甚至换上了新编的草席门帘,妇孺们终于不用睡在露天的断壁下了。 水井旁,立起了福伯新定的规矩木牌:取水必用桶,污水要远泼。 更令人惊讶的是,所有劳作者都被强制要求下工后去溪边擦洗,虽然一开始怨声载道,但当干净的身体穿上后勤队浆洗过的、虽破旧却无虱子的衣物时,一种久违的、作为“人”的尊严感,滋生了出来。 而变化最大的,还是人。 角落里搭建好的工坊烟雾更浓了,福伯正指挥人抬出新一批的粗盐,老何领着工程队与后勤队最能干的十个人,正围着大锅里的热汤而欢呼--他们是昨天工分最高的队伍,汤里真的又飘着零星的肉末和油花。 在已经修缮了部分的围墙边,杨震带着巡逻队站出了歪歪扭扭的队列,正在训练,他们握着木矛,对着草人,发出整齐的“哈!”声。 短短两天,这些被选中的青壮眼神里的懦弱和麻木已褪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逼到绝路后、又被喂饱了饭食所激发出的凶悍。 李昭...那个小小的孩子,正在晾晒区帮忙,认真地把一块块洗干净的滤布搭上绳子,他的小脸不再是逃难时的灰败,有了些许红润。。 他忽然看到了走入庄园入口那个熟悉的身影。 “哥!” 李昭丢下滤布,高兴地迎了上去。 李易风尘仆仆地回来了。 比起去时身上仍有书生气挥散不去的模样,他此时显得疲惫而又凝重。 “哥!你回来啦!”李昭抱住了他的腿,李易露出了这两天唯一的笑容。 他轻轻摸了摸李昭的头,声音沙哑。 “公子呢?” 顾怀正在工坊前,查看老何新改造的灶台。 “公子。” 顾怀回头,看到了面色严肃的李易。 李易快步走到他面前,压低了声音。 “公子,查到了。” “刘全...果然不止是个私盐贩子。” “他能有如今的势力,能在江陵呼风唤雨,全是因为,他有官面上的关系。” “他是一个人的连襟。” 顾怀瞳孔一缩。 李易吐出了那四个字: “...江陵县尉!” 第八章 破局 主屋内的油灯火苗“噼啪”一声爆响,灯芯上结出了一朵焦黑的灯花。 福伯和老何已经被顾怀打发去休息,杨震则按刀守在门外,如同一尊沉默的铁塔。 这间屋子里,只剩下了顾怀和李易二人。 “公子...” 李易的声音干涩发紧,带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 顾怀坐在他对面,神色平静,只是用修长的手指,轻轻叩击着粗糙不平的桌面。 “笃。” “笃。” “公子,我们...我们斗不过的!”李易再次开口了,“县尉...不是私盐贩子可比的,那是官!是朝廷的官!” 他像是在说服顾怀,又像是在宣泄自己的绝望:“一县武官之长,掌一城兵马、治安、缉盗!城里的人都在说,他在这江陵城...不,在整个江陵地界,就是名副其实的土皇帝!” 他越说,声音越低,眼中的光芒也越发黯淡。 “我们是什么?我们是民,是逃难的流民!他要碾死我们,比碾死一只蚂蚁还容易!他甚至不需要任何证据,公子...他只需要给我们扣一个‘流寇’、‘乱党’的罪名,就能调动团练,将这庄园...名正言顺地踏平。” 他没有再说下去, 顾怀依然没有说话。 他只是平静地坐在那张唯一的破椅子上,他没有李易预想中的惊慌失措乃至绝望,甚至没有愤怒。 他就那么静静地听着,看着灯火下李易那张因为恐惧而微微扭曲的、属于读书人的清秀脸庞。 李易...是个可用之才。 顾怀在心中默默地评价--他有书生气,但也能豁得出去;他懂人情世故,却又不眼高手低;他能忠实地执行命令,也能在执行中带回自己的思考。 他值得培养。 但他最大的缺陷,也正是他身为这个时代土生土长的读书人的局限性和对这个世道规则的敬畏。 顾怀深知,自己最大的缺陷,是时常会以一个现代人的平等、法制思维,去代入这个人命如草芥的世道;而李易最大的缺陷,则是时常会以这个时代根深蒂固的“官本位”、“阶级论”,去面对一个本可以被打破的困局。 李易看到的是一堵盐枭背后不可逾越的、名为“官府”的高墙。 而顾怀看到的,却是一个充满了裂痕、随时可能被冲垮的堤坝。 他们二人,能形成极好的互补,而现在,顾怀要做的,就是亲手为这个自己从江陵城中随手捡来的书生,上第一课。 “李易,”顾怀终于开口了,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一丝波澜,“你怕了。” “公子?”李易猛地抬头。 “你也是个读书人,我问你,”顾怀的语气,像是一个西席先生在考校自己的学生,“你方才说,县尉在这江陵城,是土皇帝,这个说法,很贴切。” “但他这个‘土皇帝’,是怎么来的?” 李易被这突如其来的、近乎学究气的问题问得一愣,他本能地顺着顾怀的思路去思考:“...因为,因为他手中有兵,能掌控一城治安...” “这只是其一,”顾怀轻轻摇了摇头,“更因为,他通过刘全这个连襟,掌控了江陵七成以上的私盐渠道,刀加上钱,他两手都握得紧紧的,所以,他以及刘全,才能在这江陵城呼风唤雨,无法无天。” “对!”李易的绝望更深了,“公子您也看透了,这...这根本无解!官面、暗面,他都占了,没有人能管他,我们...” “所以,光靠我们这个破庄子和这几十号刚能吃饱饭的人,”顾怀冷笑着接过了话头,直接点破了最后的遮羞布,“想去对抗一个暗面的盐枭,一个官面的县尉,根本不可能。” “那...” “但你方才说,‘为什么就没人管管’,”顾怀凝视着灯火,声音幽幽,“你这句话,问得很好。” “现在,忘了刘全,也忘了县尉,你告诉我,依照大乾律法,这江陵城中,名义上,权力最大的人是谁?” “自然是...县令,县令乃一县父母,掌户籍、钱粮、教化、民事,总领一县政务...” “那县尉呢?”顾怀追问。 “县尉...县尉辅佐县令,掌一县治安、弓手、剿匪...” “辅佐?”顾怀忽然笑了笑,“李易,你也是读过史书的,一个管着钱粮和人事调动,一个管着治安和地方驻军,你觉得,在这小小一座江陵城里,他们两个,会是亲密无间、携手并进的好朋友吗?” “……” 李易的呼吸猛地一滞。 “不...”他像是被一道闪电劈中,失神地喃喃自语,“他们...他们不是朋友。” “县令由朝廷吏部委任,是外来的流官,在此地并无根基;而县尉...县尉多由本地豪强或军中之人担任,是地头蛇,他们...他们是对手!” 李易猛地抬起头,震惊地看着顾怀,他终于明白了! “县令掌文,县尉掌武...皇权下县,最忌一家独大,所以他们二人...互为掣肘!” “但现在,”顾怀总结道,“一个县尉,居然能同时握住刀把子和钱袋子,纵容姻亲做大私盐生意,成为这里的土皇帝,那么就只能说明,他的权力,甚至要超过江陵城最大的官,所以,在这江陵城中,有谁会比我们更恨他?有谁会比我们更想让他死?” 李易完全明白了:“江陵县令!如果想要破局,就只能利用县令,来打倒县尉!” 但马上,他强行压下内心的震动,问道:“可是,公子,县令...凭什么会帮我们这些流民,去对付手握兵权的县尉?” “这,就是我接下来要你做的事。”顾怀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李易,你带回来的情报很好,但只完成了一半。刘全是县尉的小舅子,靠着私盐生意大发横财,这件事,你觉得县令会不知道吗?他为什么不管?” 顾怀走到李易面前:“是管不了?还是不想管?亦或是...他本身就和县尉同流合污?” “我需要你再进城一次。” “我需要知道关于这位江陵县令的一切!”顾怀一字一顿,“他的出身、他的喜好、他的政绩、他的性格、他对权力的欲望。” “他与县尉的私交到底如何?是真的面和心不和,还是早已沆瀣一气?” “我们能不能活下去,能不能扳倒刘全乃至县尉,”顾怀看着李易的眼睛,无比凝重地说道,“就取决于,这位县令大人,到底是个怎样的人。去吧,这才是我们破局的关键。” 李易重重地一点头,这一次,他眼中的恐惧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点醒后的亢奋。 “学生明白!” “公子,”李易正要领命而去,却又想起了什么,他面色凝重地补充道,“还有一事,城中近来愈发混乱了。” “粮价飞涨,我们庄子上收留的这些佃户和流民,还算是幸运的,学生进城打探时听说,因为附近的城池又被义军攻破,城外出现了不止一股流寇。” “不是寻常逃难的流民,”李易咽了口唾沫,“而是...而是真的敢持械攻打村落、抢夺粮车的悍匪!他们饿疯了,毫无人性,什么都干得出来,庄子里,怕是也要早做防备。” 顾怀神色一凛,默默点头:“我知道了。” 他望向窗外漆黑的夜。 内有盐枭县尉,外有义军流寇,这乱世,果然从不给人喘息之机。 “去吧,探查县令的事,要万分小心。” ...... 天光未亮。 王二蜷缩在刚刚清理出来、勉强能遮风的偏房屋檐下,身下垫着干燥的茅草,身上盖着一条虽然破旧、却难得没有虱子和潮气的薄被。 这是他婆娘昨晚跟着后勤队浆洗晾晒后,特意给他留的。 他动了动,肩胛处传来一阵火辣辣的刺痛,是昨天扛石料时磨破的伤口。 然而这痛楚却没有让他沮丧,反而让他有几分高兴起来--他还活着,他在为一个明确的目标流汗、流血,而不是像之前那样,在废墟里麻木地等待腐烂。 他轻轻坐起,怕惊醒旁边草铺上紧紧依偎着的婆娘和两个孩子。 女儿瘦小的脸蛋上,难得有了一丝红润,不再是从前那种令人心慌的青灰色;小子睡得口水直流,梦里吧唧着嘴,仿佛还在回味昨晚那碗加了盐的粟米稠粥。 他没有惊动家人,悄无声息地起身,拎起墙角那把他自己打磨过的旧铁镐,走出了这间临时栖身的破屋。 晨雾弥漫,庄园的轮廓在灰白的天光下逐渐清晰,王二深吸一口带着泥土和晨露气息的空气,目光习惯性地扫过这片正在苏醒的土地。 首先是他身后这片居住区。 几间最大的破屋被优先清理、加固,歪斜的梁柱被扶正,屋顶铺上了新茅草,虽然依旧简陋,但厚重的草席门帘已经能挡住夜风。 更远处,一些相对完整的偏房和棚屋,也正在被清理出来,连绵成片,不再像之前那样,宛若流民窝棚一般混乱不堪。 庄子的最后方,是那片被划定出来的工坊区,因为三班倒的缘故,那里仍然在升起袅袅炊烟。 另一边,新开辟的几块菜地已经翻整好,虽然还没见绿意,但垄沟笔直,看得出花费了心思。 水井旁立着规矩木牌,几个妇人正按序打水,准备开始一天的浆洗,那里还有晾晒场,粗布滤布和浆洗过的衣物在微风中轻轻晃动。 王二收回目光,迈开步子,走向庄子最外围,那道蜿蜒的庄墙。 曾经坍塌的巨大豁口,已经被新砌的墙体填补,新旧砖石交错,青灰与土黄夹杂,不算好看,却异常坚实。 “王二,来了!正好,来这边!”工程队里相熟的汉子招呼他。 王二应了一声,快步加入。 他的任务是和另外四人一组,将附近堆放的石料搬运到墙下指定的位置,工作繁重枯燥,但他干得却非常认真。 他的耳朵开始响起周遭叮叮当当的敲打声,他看着那些曾经和他一样麻木等死的面孔,如今都带着专注和些许期盼。 “照这个速度,再有些时日,这墙就能连起来了!”一个同样满身汗水的汉子感慨道。 “嗯,”王二抹了把汗,“墙立起来了,心里才踏实。” “都是老爷...不,公子的规矩好,”另一个声音接口,“干多少活,吃多少饭,清清楚楚,不像以前...” 不像以前。 王二心里默念。 不像以前给刘老爷干活,那时他同样卖力,甚至更加拼命,可年底算账时,总能莫名其妙地欠下老爷一屁股永远还不清的债。 老爷心情好时施舍几斗发霉的陈米,心情不好时棍棒加身也是家常便饭。 可公子不一样。 公子立下的规矩简单明白:干活,就有粥喝;干得越多,粥就越稠;干得最好,就能吃上肉! 这规矩像是一道亮光,劈开了王二浑浑噩噩几十年的人生。 他不需要懂什么大道理,他只知道,在这里,每一分力气都能换来实实在在的吃食,在这吃人的世道里,这就足够了。 短促的歇哨声响起,王二缓缓放下条石,拖着疲惫的身子走到旁边的草棚下,抓起那个豁了口的陶碗,咕咚咕咚灌下几大口凉水。 目光却不自觉地飘向不远处的溪流。 他看见自家婆娘正和几个妇人一起,蹲在溪边用力捶打着衣物,她侧着脸,鬓角被汗水打湿,但嘴角...似乎带着笑意? 一丝若有若无的、他已经很久没见过的笑意。 更远处,他那瘦小得像只猫儿的女儿,正追在那个叫李昭的小子后面,两个孩子在新平整的空地上追逐嬉戏,发出银铃般的笑声。 王二看着这一幕,心里头那股暖意又涌了上来。 暖得他有些难受,好像有什么东西,在烧灼着他已经麻木的心。 他扔下碗,转身,一言不发地走向那堆积的石料。 他不是在给那位公子卖命。 他是在为自家婆娘和娃儿碗里那点稠粥,为那点珍贵的肉星子拼命! 已经很久很久了。 他终于再次活得,像个人了。 ...... 江陵城在望。 城门艰难地吞吐着黑压压的流民队伍,哭喊声、咒骂声、兵卒粗暴的呵斥声混杂在一起,织成一幅绝望的图景。 李易将脸往旧袍子的领口里埋了埋,随着人流挤进城内。 他刻意收敛了身上那份这些天出现的、细微的生气,让自己重新变回一个眼神麻木、步履蹒跚的落魄书生。 他没有去衙门,而是直奔城南的三教九流汇聚之地。 他先在一家最大的茶馆坐下,一壶最便宜的粗茶,坐了一下午。 “...听说了吗?北边又打仗了,朝廷又在加税了!” “还加税?咱们江陵的税还不够重?盐价都涨成什么样了!官盐吃不起,私盐...妈的,私盐也快吃不起了!” “嘘!小声点!你想死啊!买私盐的事都拿出来说?” “我就是不服!那位陈县令,不是说是什么京城来的清官吗?刚来时不是说要整顿盐务吗?怎么这都快一年了,屁动静没有?!” “呵,动静?他敢动吗?他前脚刚发了文书,后脚就在县衙大堂上被顶了回去!脸都丢尽了!” 李易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一紧。 傍晚,李易又花了几十文钱,在县衙后门的一家小酒馆,请一个落魄的老吏喝了顿酒。 “老哥,你在衙门里当差,那位陈县令...为人如何?” “你打听这个做什么?”老吏喝得满脸通红,有些疑惑,但最终还是打了个酒嗝,“陈大人?呵,两榜进士,清流出身!心气高着呢!” “可想做事?拿什么做?县尉大人那是本地豪强,盘根错节!三班六房的胥吏,哪个不是地头蛇?谁听他一个外来户的?” 打开了话头,他边喝边摇头:“老弟,我告诉你,在这江陵城啊,县令说不上话!县尉才是真正的规矩...陈县令?他就是个...就是个坐在高堂上的泥菩萨!自身都难保喽,就指望躺着等功劳从天上掉下来,一丁点风险都不敢沾,惜身得很呐...” 李易默默听着,心里那副关于陈识的画像越来越清晰。 一个被架空的、渴望政绩却无力破局、在强压下属于自保、甚至可能有些怯懦的官员。 他付了酒钱,将那喋喋不休的老吏安抚好,独自走出酒馆。 夜色已然笼罩江陵,城内灯火零星,更显压抑。 他突然想起庄园里摇曳的灯火、修葺的围墙和那些充满希望的脸庞。 隐隐明白了...公子到底想做什么。 ...... “看起来,他是个很复杂的人。” 顾怀站在窗前,望着工坊方向升起的袅袅炊烟,像是自言自语。 “陈识...”顾怀轻声念着这个名字,“京城清流出身,被扔到江陵这个烂摊子来,还被一个地头蛇架空了,爱惜羽毛,有些眼高手低,有政治抱负,想做事,却无相应的能力。” 顾怀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简直是...天赐的拉拢对象! 他是外来者,没有班底,如果不出意外,他会被县尉永远压一头。 他想要政绩,想要整顿盐务,但县尉就是私盐最大的保护伞!这几乎让他们天然站在了对立面。 所以,他需要一个人,一个能帮他破局,解决政敌、夺回县令该有的权力的人! 而自己。 顾怀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十指修长的手。 可以是。 他转过身,脸上已是一片平静的决断。 “我要进城一趟。” 李易怔了怔,急声道:“公子您亲自去,会不会太引人注意了? 刘全的人还盯着庄园呢!万一被认出来...” 顾怀微微摇头:“我必须去一趟,有些饵,只能由执竿的人,亲手去下。” 他看着紧张的李易,平静地说道:“刘全看不起我,县尉看不起县令,他们不会猜到我想怎么做,而且,在真正做点什么之前,我会去采购些东西,足够让他们觉得是因为这次要的盐太多,我不得不进城一趟。” 他依然没有说明要去做什么,也没有透露要见谁。 但李易看着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忽然就安下心来。 ...... 没有人察觉到顾怀的离开,他没有带任何人,只是简简单单的一袭儒衫,梳着读书人的发髻,消失在了暮色中。 他身后的庄园里,炊烟袅袅升起,混合着福伯特意加了肉末的食物香气,飘出了那道刚刚修复了一半的围墙。 这股味道,对于庄园内的人来说,是家的味道,是希望的味道。 但对于庄园外,那仍然在吃人的世道里挣扎的某些影子来说... 这是...挑衅。 王二蹲在小屋门口,小口小口地喝着碗里的粥,心里盘算着今天的工分,明天,明天应该就能让娃儿们尝到肉味了。 他小心翼翼地将碗里仅有的两片菜叶挑出来,夹到小女儿的碗里。 就在这时-- “啊--!” 一声凄厉的、不似人声的尖叫,猛地从西侧围墙处传来! “敌袭--!!!” 望楼上,一个刚换防的巡逻队成员,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吼声! 勉强修补好的围墙外,几十个身影,几十个被饥饿逼疯、彻底失去理智的流民。 他们看到了那股炊烟。 他们闻到了那股让他们疯狂的米香! “吃的...” “吃的!!” “那里有吃的!!” “抢啊!!” 他们潮水般涌向那扇刚修好的木门,用石头、用身体、用牙齿,疯狂地撞击着 。 王二手里的陶碗“啪”地掉在地上,温热的粥洒了一地,他回头,看到了自己的身后。 他的婆娘抱着他的儿女,缩在角落里发抖,瘦小的女儿,手中还紧紧攥着粥碗,吓得连哭都忘了,只是瞪大了空洞的眼睛。。 “砰!!” 大门又被撞得发出一声巨响。 那带给王二温暖、满足的一切,好像又在拼命离他而去了。 王二的眼睛瞬间红了。 他转过头,看着庄园大门方向汹涌的火光,抄起了手边用来砸石头的镐子。 他发出了这辈子最歇斯底里的咆哮,口水飞溅。 “草你们亲娘!” 第九章 淬刃 杨震拔刀了。 那柄他随身携带、片刻不离的制式边军腰刀,在庄园灯火的映照下,泛起一层冰冷的、饮过血的暗红。 混乱在他眼前炸开,尖叫声、哭喊声、桌椅被撞翻的声音混杂在一起,人们像没头的苍蝇一样四散奔逃,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 刚刚建立起来的秩序,在死亡的威胁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杨震的眼神更冷了几分。 他不是顾怀,没有那么多安抚人心的计谋,他是杨震,一个逃兵,一个只信奉刀与力的武人。 所以,他的第一反应,不是去拯救那些乱窜的流民,而是横跨两步,挡在了工坊和福伯、李易的身前。 工坊,是顾怀的根基。 福伯和李易,是顾怀的班底。 至于那些四散奔逃的人... 杨震的眼角余光扫过他们,心中闪过一丝冰冷的漠然。 累赘。 正如他之前所想,一群只知索取、毫无用处的累赘,大难临头,一哄而散,根本指望不上。 顾怀建立的那点看似井井有条的秩序,那什么“工分制”,那一碗碗稠粥...在真正的生死威胁面前,脆弱得如同阳光下的薄冰,一触即碎。 这些人,本能里只剩下逃命。他们根本不会,也不敢为了这个刚刚容纳他们几天的“家”而战。 一股淡淡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失望,悄然漫过心间。 他终究是高看了顾怀...那书生手段再多,也敌不过乱世的人性。 他握紧了刀柄,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罢了,守住工坊,护住核心,至于其他人...乱世之中,各有天命。 他深吸一口气,正准备下令巡逻队收缩防线,放弃外围,死守工坊和主屋区-- 就在这时,他的目光定格了。 在混乱的人潮中,他看到了一个逆行者。 王二。 他没有跑。 尽管他像是被钉在了那里,身体因为恐惧而颤抖,脸色惨白如纸,但他没有后退一步。 他眼中本应该有的恐慌,仿佛被一种更炽烈的情绪瞬间烧干--那是被逼到绝境的野兽,才会有的疯狂与狠厉。 他咆哮着,横身挡在了他那破败的窝棚前,挡在了他的婆娘和孩子身前。 几乎同时,像是被王二那声咆哮点燃。 不远处,曾经是屠户的张胖子,捡起了劈柴的斧头,虽然他胖硕的身体还在筛糠般抖动。 另一个角落里,带着个半大小子的李寡妇,一把将儿子推进屋里,自己则抓起一根粗壮的烧火棍,背靠着门板,眼神凶狠得像要噬人。 三五个,七八个...十几个! 都是之前麻木等死,或是惊慌失措的流民、佃户。他们拿着能找到的一切“武器”--扁担、锄头、甚至是从废墟里抽出来的半截椽子。 他们颤抖着,恐惧着,牙齿都在打颤,但没有一个人后退。 他们以自家那勉强遮风的窝棚为核心,构筑起一道道绝望而坚定的、用血肉之躯组成的防线。 杨震愣住了。 他当了大半辈子兵,他见过为军饷打仗的袍泽,见过刀口舔血的悍匪,更见过一触即溃、连军饷都不要就四散奔逃的溃兵。 但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见过... 为“家”而战的眼神。 这一刻,他脑中轰然一声,瞬间明白了顾怀那几天所做的一切。 那碗粥,那份工钱,那句“安家”的承诺... 顾怀给这些“累赘”的,不只是一口救命的吃食,他给的,是一个“家”。 而他自己呢... 杨震下意识地握紧了刀柄。 他这个无处可去的逃兵,这个从北边一路游荡道江陵城外的孤魂,这几天里,指挥着那支连队列都走不齐的“巡逻队”,一遍遍地纠正他们的动作,听着那些汉子笨拙地喊他“教官”,看着那些妇孺对他投来敬畏和依赖的目光... 哈,原来他也和这些他看不起的‘累赘’一样,在贪婪地汲取着这片屋檐下那可笑的温暖。 他何尝不也是在渴望这种该死的、“家”的感觉? 如果他今天退了,如果他放任这群“累赘”被外面的饥民冲散,那么他杨震,就将再一次变回那个在荒野上东躲西藏、不知明日何在、等着在某个角落烂掉的逃兵。 “都他妈别乱!!” 一声爆喝,裹挟着尸山血海中练出的煞气,竟短暂地压过了妇孺的尖叫。 杨震一脚踹在一个正要逃跑的汉子屁股上,吼声传遍了混乱的院落: “巡逻队!结阵守门!” “老何!带工程队的人,拿上你们的家伙,堵住西墙缺口!” “福伯!带妇孺退到主屋后面!” “想活命的,就听我号令!!” ...... 此时此刻,走入江陵城的顾怀并不知道庄园正遭遇的血火。 或者说,就算他知道,他也没办法做些什么--归根究底他现在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人,而不是万人敌。 庄子需要一个主心骨,但他相信他离开之后,福伯、杨震、李易...这些都是他可以信任的人。 想在乱世活下去,只靠他一个人,是不够的。 他收回看向城门两侧,乱世流民凄惨模样的目光,踩上了青石板砌成的主街。 他知道刘全的人在盯梢。 按照这些时日向杨震请教来的反跟踪方法,他感觉到从他一进城,就多了好几道目光,或明或暗地落在了他身上。 这很好,这意味着注视的同时也意味着安全,刘全是不会让他在江陵城里出事的。 所以他浑不在意那些目光,以及那两个在身后不远不近缀着的汉子--他甚至故意装出几分被逼无奈的焦躁和惶惶不安。 向路人打听了一下,他走向城中最大的几家粮行、布行和工具铺。 “公...公子,您这是...”粮行掌柜看着他开出的单子,有些咋舌。 “没办法,要养的嘴太多,”顾怀满脸“愁苦”,“掌柜的也不用担心,现钱现结,你这最好的米,给我来三十石!还有精面!都挑好的送!” 同样的对话也在布行、杂货铺等地方上演,布匹,工具...大批量的采购,大笔的银子花出去,顾怀脸上的苦笑也更浓了几分。 这番姿态落在身后盯梢的人眼中,倒是很容易就得出了结论: 这小子,在拼命完成刘全交待下来的任务。 “五爷,那小子被吓破胆了。” “属下亲眼所见,他正用五爷您给的银子,在城里疯狂地采购原料,铁锅、木炭、麻布...看那样子,是真打算拼了命制盐了。” “还是刘爷说得对,他就是个懂点手艺的匠人,被咱们拿捏住了,能翻起什么浪花?” “可他哪里知道,十天之后,除了那一千斤盐,他还得把他知道的全部吐出来!” “呵,”临街的茶楼,刘全把玩着手里的茶杯,听完手下的回报后,只是淡淡一笑,“随他折腾吧,那点银子,也不值得心疼,只要他还在为那一千斤盐奔波...就终究翻不出天去。” 几个刘全的心腹交换了一个轻蔑的眼神,纷纷称是。 而顾怀,则在付清了定金,约定好明日送货到庄园后,带着满脸的“疲惫”和“焦虑”,深深地,朝着这个方向看了一眼。 ...... 庄园里,杨震简洁清晰的命令,让原本惊慌的人群,终于找到了主心骨。 混乱的奔逃停止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组织起来的、带着悲壮色彩的抵抗。 巡逻队的十个青壮,虽然脸上还带着稚嫩和恐惧,但在杨震那如山岳般的身影带领下,顶在了最前面,迅速在大门后组成了简陋的枪阵。 工程队的汉子们,则是连扛带推,将准备好的石料疯狂地垒向西墙的豁口。 也就是在此时,庄子里的人们才发现了一件事情。 庄园外的流寇,说是寇,其实也不过是另一群被饥饿逼疯的流民。 有了家的他们固然害怕,几天之前他们都还只能麻木等死,但外面那些疯狂想要冲进来抢粮食的人,又好到了哪儿去? 流寇们面黄肌瘦,眼神浑浊,拿着削尖的木棍、菜刀,甚至只是石头,只凭借着人多和一股子饿出来的狠劲,嗷嗷叫着冲击大门和围墙。 是啊,起码庄子还有大门,还有围墙,虽然围墙还有缺口但至少能勉强堵住,虽然大门岌岌可危但巡逻队已经顶了上去。 有优势的应该是他们! 想明白了这一点,庄内的人们握着武器的手有力了许多。 “巡逻队听令!”赶来的杨震爆喝一声,“一定要守住大门!他们人再多,一次也只能挤进来三五个!” “是杨教官!” “听杨教官的!” 巡逻队的十名青壮,本能地按照这几天操练过无数次的阵型,举着长矛,死死顶住了刚刚修好的庄园大门。 “噗嗤!” 大门被撞开了一条缝! “顶住!”杨震吼道,“三排!轮换!只准刺!不准抡!” 一个流寇刚把脑袋和半个身子挤进来,眼中闪烁着对食物的疯狂贪欲,下一秒,三根削尖的硬木长矛就从门缝后、从栅栏的空隙中,精准致命地攒刺出来! 那人连惨叫都没发出,就被捅翻在地,尸体又堵住了门缝,后面的人被绊倒,冲势一滞。 “刺!” “收!” “刺!!” 巡逻队的十个青壮,此刻俨然成了大门处的杀戮机器,他们根本不需要高深的武艺,只需要听从杨震的口令,机械地重复一个动作。 这是最标准的“扼守隘口”战术,流寇们在狭窄的通道前无法发挥人数优势,他们冲在最前面的人,瞬间就被长矛捅翻。 “西墙!!”有沙哑的吼声从一侧传来。 几个流寇从老何他们尚未完全堵死的缺口处嚎叫着钻了进来。 老何和他手下工程队的几个汉子,正用木板和身体死死堵着,王二也带着人冲了过来,用镐头和扁担,对上了绕过来的十几个流寇。 “给老子滚开!” 一个流寇眼中泛着绿光,一刀劈向王二。 王二没退一步,他婆娘孩子就在身后!他咆哮着用镐头砸倒一人,胳膊上却也挨了狠狠一下,鲜血淋漓。 这个老实本分的汉子咬着牙,看了一眼伤口,反而更激发了凶性。 “滚出去!”他怒吼着,继续挥舞着镐子,但发现这边有缺口的流寇越来越多,这些平日里只会种田的佃户几乎就快拦不住他们。 就在这时,杨震到了。 大门那边已经稳住,流寇们冲不进来,他也终于能放手支援西墙这边。 只见他如下山猛虎,几个箭步就冲到缺口处,短刀划出匹练,精准地格开砍向王二的攻击,反手一刀,便割开了那名流寇的喉咙。 “别出去,背靠着背,只要他们冲不进来,我们就赢了!” 杨震低吼着,让原本一盘散沙的汉子们在倒塌的墙边组成了新的人墙,瞬间就将冲进来的几个流寇砍翻在地。 外面的流寇本就是被饥饿逼到走投无路而汇聚起来的流民,全靠一股气撑着。 眼见大门久攻不下,缺口处又遭遇如此强硬的反击,领头的人看着地上躺倒的同伴,再看看庄园内那些虽然恐惧却死战不退的眼神,那点饿出来的狠劲终于被压倒了。 “走啊!”不知谁喊了一声,残余的流寇如同退潮般,丢下几具尸体和伤者,狼狈不堪地逃入了夜色之中。 庄园内外,顿时陷入一种战后的诡异安静。 只有粗重的喘息声,压抑的哭泣声,以及空气中弥漫开的、淡淡的血腥气。 战斗结束了,庄园...保住了。 杨震持刀立于围墙上,胸膛微微起伏。他没有立刻去追,只是冷冷地注视着流寇消失的方向,确保他们是真的溃散。 片刻后,他缓缓收刀归鞘,转身巡视起了战场。 他先去了大门,没有去管那些欢呼劫后余生的巡逻队员,而是先统计战损。 轻伤三人,无一阵亡。 堪称奇迹。 然后,他走向西墙缺口。 这边付出的代价要高一些...但依然没有人死去。 王二正龇牙咧嘴地坐在地上,胳膊上的伤口皮肉外翻,他婆娘正撕心裂肺地哭着,用刚洗干净的麻布给他包扎。 他的两个孩子吓坏了,一左一右死死抱着他的腿,不敢松手。 “哭啥!这不好好的嘛!”王二脸色惨白,却咧嘴笑着,“挨一刀怎么了,能赶跑那些***,值!” 除了他,还有更多。 提着锤子一瘸一拐的老何,兴奋得满脸通红仍然没缓过来的汉子,一手一块石头东张西望的半大小子,还紧紧握着扁担死死盯着外面夜色的寡妇... 杨震的脚步,顿了顿。 他想起了自己半个时辰前,在心中对这些人的评价。 --累赘。 他沉默了。 一股难以言喻的、混杂着羞愧和荒谬的情绪,涌上心头。 没有人是累赘,区别只在于,他们有没有拼命的理由。 起码这些人,在保卫这个庄子的时候,或许笨拙,或许混乱,但要比他见过的很多边军孬种都更悍不畏死。 顾怀是对的,他给了这些人一碗粥,一个家,然后这些人也用他们的方式,回报着他。 而他杨震,一个在乱世没有归处,没有眷恋的逃兵,也丢掉了以往的生存方式和冷漠,在这里找回了当年刚刚参军时候的...一点热血。 杨震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他持刀立于庄园门口,望着流寇逃窜的黑暗远方,又回头看了看庄园内,那劫后余生、重新升腾起的烟火气。 他的眼神,彻底变了。 ...... 暮色渐合,江陵城华灯初上。 顾怀负手,不紧不慢地穿行在渐次冷清的街道上。 穿过一条卖晚食的小摊,趁着人流拥挤、热气腾腾的瞬间,顾怀身形一矮,闪进了一条狭窄的暗巷。 再出来时,他已换了条路,身后那道视线,消失了。 他脸上那层为生计奔波的伪装如潮水般褪去,眼神重新变得清明而锐利。 他没有去往出城的方向,而是折向城东,那里是官宦与富户聚居之地,氛围与城南的混乱截然不同。 一家名为“墨韵斋”的文房铺子出现在街角,灯火通明,透着股清雅的书卷气。 顾怀略整了整有些褶皱的儒衫,迈步而入。 店内客人寥寥,檀香袅袅,他的目光掠过架上琳琅的宣纸、湖笔、端砚,最终停留在一排做工精巧的木盒上。 细细挑选,指腹拂过光滑的木纹,最终选定了一个不大不小、用料扎实、打磨得温润光洁的紫檀木盒,没有太多的雕饰,却自有一种内敛的雅致。 “劳驾,再取一刀最上等的玉版宣,一锭青墨。”他的声音温和,带着读书人特有的清正。 付完钱,将那紫檀木盒与宣纸墨锭小心包好,并未急于离开,而是向伙计询问道: “不知可否借贵店静室一用?有急事尚需修书一封。” 得了应允,他被引至后院一间清净的雅室,窗明几净,一灯如豆。 顾怀在桌案前坐下,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小的油纸包,层层打开,灯火下,那不到一钱的“雪花盐”,折射出晶莹剔透、宛如碎玉般的光芒。 他小心翼翼地将这撮盐用最上等的宣纸包好,然后郑重地放入那个小巧的紫檀木盒中,“咔哒”一声轻响,盒盖合拢。 万事俱备。 然后,他缓缓研墨,墨香清冽,瞬间压下了这乱世的血腥与焦躁,让他心神愈发空明。 他闭目回忆了片刻这具身体作为读书人的前半生,然后提笔,悬腕,略一沉吟,便落笔纸上。 “学生顾怀,顿首拜上县尊大人座前。” “学生有一奇物,洁白如玉,味纯而正,思及先生清介,或可佐餐...” “且此物乃祖传方法精制,或可助力盐务...” 字体是标准的馆阁体,工整,谦卑,是一个读书人,该有的样子。 没有谄媚,没有急切--只是投其所好,雪中送炭而已。 写罢,封好。 顾怀持盒而出,谢过掌柜,身影没入夜色,如同水滴汇入江河,了无痕迹。 县衙。 门楼高耸,石狮肃穆,顾怀并未走正门,而是绕至侧后方的角门。 此处僻静,灯火也稀疏许多。 站在那扇紧闭的黑漆木门前,顾怀静静站立了片刻,仿佛在聆听门内的动静,又似在最后斟酌。 随后,他抬手,用指节不轻不重地叩响了门环。 “咚、咚、咚。” 片刻后,门内传来窸窣的脚步声和略带不耐的询问:“谁啊?这么晚了!” “吱呀”一声,门开了一条缝,一个穿着皂隶服色、睡眼惺忪的门房探出头来,上下打量着顾怀。 “不知道衙门下值了?有事明天再来!” 顾怀微微躬身,露出了一个翩翩公子般的微笑:“深夜叨扰,实在冒昧,学生顾怀,有私信一封,并些许雅物,欲呈于县尊大人。” “雅物?什么雅物?”门房撇撇嘴,这种想走终南捷径的穷书生他见多了。 顾怀不答,只是从袖中取出拜帖,同时,一小块约莫二两的碎银,已悄无声息地滑入了门房的手中。 门房掂了掂那块银子,脸上的不耐烦稍减,但依旧是那副公事公办的样子:“放这儿就行了。” “老丈。”顾怀打断了他,声音依旧温和,却多了一丝冷厉。 他缓缓举起了手中的紫檀木盒。 “此物,学生只敢呈于县尊,不敢假手他人。若因此物而误了县尊大人的大事...学生担待不起,怕是...” 顾怀没有把话说完。 那门房在县衙当差一辈子,最是人精。 他看着那精致的木盒,又看着顾怀那双在夜色中清亮得可怕的眼睛,再联想拜帖上的“学生”二字和那句“县尊大人的大事”。 他心里猛地一个激灵。 这种读书人之间的事情,要是真是什么了不得的机密... 他不敢怠慢了,接过信和木盒,连连点头:“公子放心,小人晓得轻重,明日一早定当亲手送上。” 顾怀微微摇头,轻声开口:“现在。” “现在?可县尊已经歇下...” “老丈不用担心,如果县尊大人发怒,一切也有我担待,”顾怀指了指远处灯火通明的茶楼,“我会在那里等。” 见门房终于应允,顾怀再次拱手,不再多言,转身离去,衣袂在夜风中微微飘动,背影挺拔如竹。 他走上茶楼,要了一间临街的雅座,点了一壶清茶。 茶香氤氲中,他凭窗而坐,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脸上没有任何焦躁与不安,只有一片深沉的平静。 该做的,都已做了。 他现在需要的,只是等待。 时间在茶香的袅袅升腾中缓缓流逝,不知过了多久,雅室外的廊道上,终于传来了一阵清晰而急促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由远及近,目标明确,正朝着他这间雅室而来。 如同雕像的顾怀终于缓缓端起面前那杯已经冷掉的茶,递到唇边。 嘴角,也轻轻挑出了一道,极浅的弧度。 第十章 试探 一道身影在顾怀面前坐下。 来人约莫四十许年纪,面容清瘦,穿着一身半旧的靛蓝直裰。 “我是江陵县衙的师爷,姓王,”他说,“奉县尊之命,来见公子。” 顾怀放下茶杯,微微颔首:“有劳王师爷。” 王师爷的目光在顾怀脸上停留片刻,像是要透过那层读书人的皮囊,看清内里的虚实。 “公子,信与东西,县尊都已看过。” “说吧,公子,意欲何为?” 顾怀心中明白,这是一场试探。 一场将顾怀摆在“献宝求官”、“投机钻营”之流位置上的试探。 若顾怀顺着他的话头,开始求些什么,大概他会直接转身就走。 所以顾怀只是微微摇头:“并无他意,只是偶然得知县尊大人有心整顿盐务,却无力着手,所以想要为县尊大人解忧而已。” “哦?公子信中语焉不详,只言雅物,却不知,欲以何策献于县尊?” “学生确有一些浅见,关乎江陵盐政利弊,乃至...县尊大人日后施政之畅阻,”顾怀语气从容,“只是其中关窍,非面陈不能尽言。” 两人目光交汇片刻,王师爷眼底深处那点审视淡去些许,脸上的倨傲和试探也尽数消失,挤出了一丝笑容: “东翁...正在书房等候,他老人家,最喜的便是有才学的后进。” ...... 王师爷引着顾怀,走的并非正门,而是绕过小半个府衙,从一扇不起眼的侧门悄无声息地进入。 廊庑深邃,灯火稀疏,只有两人的脚步声在青石板上回荡。 书房内,满墙的藏书、古朴的端砚、空气中弥漫着上等线香的清冷味道。 这股味道,便是“清流”所追捧的体面了。 一个身着常服、面容清癯的中年人正端坐于书案后,眉宇间锁着一股藏不下去的沉郁与疲惫。 江陵县令,陈识。 “学生顾怀,拜见县尊大人。”顾怀上前几步,依着礼数,深深一揖。 陈识没有立刻叫他起身,而是任由那沉默蔓延了几个呼吸,方才缓缓开口: “起来吧。” 他随手拿起案头那封顾怀亲笔所书的拜帖,轻轻掂了掂,又放下。 “听你自称学生,是读书人?” “是,曾苦读数年,略通经义。” 陈识随手从书架上抽出一本《论语集注》,翻开一页,淡淡道:“‘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此句,何解?” 这是考校。 顾怀沉默片刻,心中了然--这是读书人之间的身份考校。 陈识以清流身份自傲,所以必须先确认他顾怀到底是真的士人阶层,还是一个懂点手艺、却妄图登堂入室的“匠人”。 两个答案会带来两种截然不同的对话。 顾怀微微垂首,没有哪一刻他会如此感激那些脑海里多出来的记忆: “回大人。学生浅见,此句非是圣人以‘义利’二字将君子小人一分为二,而是阐明二者所见不同。君子行事,以‘道义’为先;小人逐利,以‘私利’为重。”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然而,亦有不悖于‘义’的‘利’。如利国利民之利,此等利,关乎天下苍生,关乎朝廷税赋,君子亦当取之,非如此,不足以行‘义’。” 陈识动作一顿,抬起头,第一次真正地审视起眼前这个年轻人。 这番见解,不落俗套,且...暗合了他此刻的心境。 “你倒是...伶俐。”陈识神色稍缓,确认了顾怀读书人的根脚,他放下了书。 然而,屋内的气氛刚刚缓和,陈识的脸色又骤然一沉,语调变得沉冷严厉: “顾怀,你既知‘义利’之辨,可知...私制盐铁,乃国朝大忌!凭此一条,本官便可拿你下狱,你可知罪?” 官威如山,伴随着话语猛地压了下来--考校之后,便是以势压人。 顾怀再次躬身,姿态放得很低,但语气依旧平稳: “学生惶恐,大人明鉴,学生此举,实为自救,亦是为献于大人。” 他抬起眼,目光清澈坦诚:“不敢隐瞒大人,学生因此物,已惹来杀身之祸,城中盐枭刘全,觊觎此法,逼迫学生,限期十日,需交出...一千斤此等品质的精盐。” 十日,一千斤? 陈识的瞳孔微微收缩,饶是他再能克制,听到这个数字时,呼吸也猛地一促! 他作为县令,太清楚一千斤雪花盐,在如今这个乱世,代表着怎样滔天般的巨利! 而这,还仅仅只是十天的产量? 一丝贪婪与心动,从他眼中一闪而过。 顾怀将他的细微反应尽收眼底,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激愤与无奈: “县尊大人欲整顿江陵盐务,无非‘平官盐之价、抑私盐之患、足朝廷之税’三事而已。” “然而如今官盐苦涩,民怨沸腾,方使私盐大行其道,盐税年年亏空,学生思来想去,此等数量的上好精盐,此等炼制之法,何不将其尽数献于县尊大人?使官盐充足,品质皆如此物,民必乐购,盐税何愁不足?此乃利国利民之策,亦是县尊安定地方、彰显政绩之实基!” 他微微前倾身体,声音更低:“届时,岂不远胜于落入刘全之手,反为其背后之人,增添抗衡大人的筹码?” 陈识沉默了,书房内只剩下灯花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背后之人?”他声音严厉,还没有被顾怀描述的前景完全冲昏头脑,“你指什么?” “县尊大人,我们都是读书人。”安静了片刻,顾怀才说道。 “读书人向来以修身治国齐家平天下为己任,就比如县尊大人您寒窗苦读,一朝高中,外放江陵为官,难道就没有想过于乱世中建功立业,护佑百姓么?” 陈识的嘴唇微微颤动了一下。 “...想必是想过的,”顾怀继续说道,“但读书人的理想,和现实往往会形成惨烈的对比,您摩拳擦掌,胸怀壮志,等到了江陵,才发现一个只会舞刀弄枪、粗鄙不堪的县尉居然能掌控武备,上瞒朝廷,下压黎庶,致使大人诸多利民政令,难出这县衙之门!江陵百姓只知县尉而不知县令,难道您就不愤怒么?您就不想拨乱反正,真正地拿回本就该属于您的权力,去在这乱世里,造福一方么?” 陈识的脸色瞬间阴沉了下去,这是他一直以来的心病,也是他最大的耻辱。 火候差不多了。 顾怀轻轻一笑,语气极淡,话语却如冰锥般刺入陈识的心防:“彼辈贪婪无度,今日可纵容姻亲贩售私盐,侵吞国帑,明日...难道就不会为更大的利益,行更悖逆之事吗?学生近来于市井听闻,江陵周遭烽烟又起,流寇渐成气候,叛军亦有卷土重来迹象...” “值此危局,县尊...真的愿意将这满城安危,将您自己的身家性命,尽数托付于他人之手吗?!须知县尉纵亲贩私,已是重罪,若再能探得其’勾连义军、图谋不轨’之实证...” “够了!” 陈识猛地低喝一声,胸口微微起伏,他死死盯着顾怀,仿佛要将这个书生彻底看穿。 他失态了。 雪花盐的实利,盐税大增的政绩,被架空权力的屈辱,以及对自身和城池安危的深层恐惧...这些被他藏起来的情绪在顾怀的话语中,被一点点搬到台面上,在他此刻的心中激烈交战。 他渴望那触手可及的盐利和政绩,更渴望夺回属于自己的权柄。 但一想到县尉在地方的经营,想到那可能带来的反噬和风险... 他脸上的挣扎之色越来越浓,最终,所有的冲动都化为一声充满无力感的长叹。 他像是被抽走了力气,靠回椅背,声音带着疲惫和优柔寡断: “一千斤盐,与制盐之法...若真能如期献上,于国于民,确是有功...本官...可以为你周旋,保你在此事上无恙。” 他停顿了一下,回避了顾怀的目光:“但是,县尉之事,关乎一县安定,非同小可!无有真凭实据,岂可轻言...岂可轻动?此事...此事牵扯太大,还需从长计议,万不可操之过急!” 顾怀静静地看着他。 看着这个一县之主,在面对如此清晰的利弊,如此巨大的诱惑与危机时,仍然选择了最保守、最怯懦的道路。 顾怀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但随即了然。 在李易带回关于他的消息时,顾怀就已经有所预料。 这个人,绝不可倚为干城,更不可寄望其能主动破局。 他不会也不敢动手,自己必须将刀柄塞到他手里,逼着他去捅! 引出县令贪婪然后坐收渔翁之利的希望彻底湮灭,顾怀的思路反而变得异常清晰。 他不再纠缠,脸上甚至重新浮现出那种属于读书人的、温和而略带感激的神情,深深一揖: “学生,拜谢县尊回护之恩!” 他直起身,准备告辞,目光不经意间扫过书房墙壁上悬挂的一幅字,上面写着“民惟邦本”。 他仿佛心有所感,轻声言道,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与陈识: “学生早年游学四方,蹉跎岁月,曾有幸于大人讲学之席下,聆听教诲,受益匪浅,至今铭记于心。” 陈识一怔。 “今日得见,才方知缘分早定。” 顾怀再次长揖到底。 “那学生,改日再来聆听‘先生’教诲。” 说到底,能考过科举,做到县令的,终究不会是个蠢人。 陈识看着顾怀恭敬的背影,回忆起自己这一生从未在外讲学,瞬间明白了顾怀的真正意图。 --这是在主动攀附“师生”名分。 他要不到自己会出手对上县尉的承诺,便向自己要一个在江陵地界活动的身份!一个县令门生的身份! 那么,该给么? 这个名分,无足轻重,既能稳住他,将来万一出事,也可随时推脱为“攀附杜撰”,这几乎是不用承担任何风险的投资。 那一千斤盐,那制盐法... 陈识紧绷的脸,终于松动了那么一丝。 他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端起了师爷重新沏上的茶,轻轻吹了口热气。 “...天色晚了,路上,小心。” 他默许了。 “谢先生。” 顾怀转身,推门而出,身影消失在县衙深处的夜色中。 直到书房门被轻轻合上,陈识才缓缓睁开眼。 他看了一眼桌案,又看了一眼顾怀离去的方向,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久久无言。 ...... 当刘全的手下还因为跟丢了顾怀而发动人手,满江陵城寻找那个书生的身影时。 顾怀带着不算浓重、却恰到好处的酒气,和几分脸上的慵懒,从一处酒楼走了出来,重新走入了他们的视线。 因为城门宵禁的缘故,他没有连夜赶回庄园,而是在城内一家普通的客栈歇下。 直到第二天日上三竿,才慢悠悠地洗漱完毕,在城门处与约定好送货的几辆大车汇合,一起上路。 混杂在满载货物、吱呀作响的牛车队伍里,他看似随意地回头,望了一眼逐渐远去的江陵城楼。 阳光有些刺眼,他微微眯起了眼睛。 现在,盯着他背影的,除了刘全那些阴魂不散的眼线,恐怕...也混进了那位县令派来的人吧? 他轻轻吐出一口浊气,将目光投向官道前方。 直到午后,那片熟悉的矮坡和庄园的轮廓才出现在地平线上。 顾怀的心,没来由地紧了一下。 距离尚远,但他的目光已经捕捉到庄园外围的一些异样--原本正在修复的西段围墙,似乎坍塌得更厉害了,靠近官道的那一侧,还能看到一片被践踏得七零八落的荒草,以及...一些尚未清理干净、颜色深暗的污渍,泼洒在泥地上。 是血。 出事了! 难道是刘全终于按捺不住,提前动手了? 不,不对,自己离开了,他没有动手的理由! 那是...流寇? 一股冰冷的寒意窜了上来,他的目光死死锁住那片越来越清晰的庄园。 大门...似乎还算完好,围墙内,有炊烟升起,更近一些,他看到了角楼的上方,有人影在走动,手里拿着东西,像是在巡逻。 他高悬的心,终于落下几分--秩序还在。 车队终于吱吱呀呀地驶到了庄园大门外,福伯已经小跑着迎了出来,老人脸上疲惫,还有一丝后怕。 “少爷,您可算回来了!” 顾怀跳下牛车,没有急着询问,目光先是快速扫过门内。 几个工程队的汉子正在老何的指挥下,加固着门轴,见到他,都停下了手里的活计,恭敬地喊了声“公子”。 他们的眼神里,除了惯常的敬畏,还多了一些别的东西。 像是经历风雨后残留的惊悸,以及某种被淬炼过的坚定。 “进去说。”顾怀对福伯点了点头,声音平静,脚下步伐却加快了几分。 他没有回自己的屋子,而是直接走向了那间充当议事厅的主屋。 “请杨震、李易,还有老何过来。”他沉声吩咐。 很快,四人齐聚屋内。 杨震依旧是那副沉默的样子,但顾怀能感觉到他身上那股尚未完全散去的血腥气和凛冽的杀意,李易脸色有些发白,老何则显得有些局促,手上还沾着些许泥灰。 “昨晚,怎么回事?”顾怀开门见山。 杨震言简意赅:“来了几十个流寇,饿疯了,想冲进来抢粮,被我们打退了。” “伤亡呢?” “庄子里伤了七个,都是皮外伤,不碍事,有个汉子左臂挨了一刀重点,躺几天就好,外面扔下了十几具尸首,其他人跑了。” 顾怀沉默地听着,手指轻轻地在粗糙的桌面上敲击着,几十个流寇...规模不算小,幸好杨震应对得当,庄子里的人心也没散。 “做得好,”他看着杨震,又看了看李易和福伯,“这种大事,要有抚恤和赏功,立刻落实,不要吝啬。” “少爷放心,已经办妥了。”福伯连忙应道。 李易补充道:“公子,经此一遭,庄子里的人心反而更齐了,之前还有些人偷懒、说闲话,现在...所有人都明白,这庄子要是没了,大家都没活路。” 顾怀微微颔首,这算是坏消息里唯一的好消息。 乱世之中,没有什么比一同经历过生死,更能凝聚人心。 他看了一眼众人神情,几乎都在因为他这个主心骨的归来,以及昨晚庄园保卫战的胜利而喜悦。 他话锋一转,提起了此行的重点:“我面见了江陵县令,陈识。” 屋内几人的目光瞬间都集中到他脸上。 除了李易,其他几人都以为顾怀真的只是入城采购...见县令?为什么公子突然去见了江陵县令? 顾怀思索片刻,将之前和李易的谈话,以及面见的过程,尤其是最后陈识那番优柔寡断、畏首畏尾的表现,清晰地复述了一遍。 “...即便我言明,可将刘全索要的一千斤盐与制盐方法尽数献上,他也只肯承诺周旋,对于对付其背后的县尉,只敢说‘从长计议’。” 顾怀的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但内容,却让杨震皱紧了眉头,李易眼中也难掩失望。 “如此说来,”李易语气沉重,“这位县尊大人,是指望不上了?” 屋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指望他?”顾怀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一丝嘲讽,“他是个当了官的读书人,讲究的是明哲保身,权衡利弊,他想要功劳,想要政绩,想把江陵城握在自己手里...但他更怕风险,怕失败,怕丢官,甚至怕死。” 他的目光扫过三人:“他不敢动手,他只想等着别人把一切都办好,然后把现成的功劳,稳稳当当地塞进他手里。” “那我们...”福伯脸上露出忧色。 顾怀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那片刚刚经历过厮杀的土地。 他的背影在众人眼中,仿佛与这沉沉的暮色融为了一体,却又透出一股令人心悸的决绝。 他转过身,目光冷厉地扫过屋内每一张面孔: “答案不是已经很明显了么?” “如果他不动手...那我们,便要逼他动!” 第十一章 魄力 “只剩五天了。” 议事厅内,顾怀的声音很轻,却让人有些喘不过来气。 福伯下意识地搓着手,那张布满皱纹的老脸写满了焦虑。 老何这个哑巴铁匠只是局促不安地缩在角落,低着头,不敢言语。 杨震一直沉默地靠在门边,握着腰刀的刀柄。 最终还是脸色白得吓人的李易打破了沉默:“公子...四五天时间,先不说一千斤盐,光是要让县尉和县令反目,并且为我们谋得一条生路...这,这实在...” “连县令都不敢得罪刘全背后的县尉,”福伯说,“少爷,难道...难道我们还要去找更大的官才能...” “没用,”杨震声音冰冷,“江陵周遭全是义军,先不说我们能不能找到更大的官,就算找到了,哪个官又愿意来管这里的破事?说不定哪一天义军攻过来,连江陵都没了。” 福伯被噎得说不出话,议事厅内再次陷入死寂。 绝境。 顾怀把众人的神态都尽收眼底,就在这片压抑中,他忽然轻轻一笑: “很难吗?” 他抬起头,目光清亮得吓人,他看向李易:“李易,你觉得,为什么那位县令陈识,宁愿甘受县尉的压制,也不愿冒险与我们一试?” 李易一愣,下意识答道:“自然是因为...他不想冒险。” “对,不想冒险,”顾怀赞许地点头,“因为在他的盘算里,他虽被架空,但终究是朝廷命官,是一县之尊,只要他不乱动,任期一满,便可安然调离江陵,可他一旦与手握大权的县尉撕破脸,就有性命之忧。” “就算他不动手,他也能以县令的身份活着。” 顾怀站起身,踱到窗边,望着窗外劳作的人们。 “所以,我们最重要的,”他声音一沉,“是让他明白,如果不除掉县尉,他想活着,都是一种奢望!” 李易的呼吸猛地一滞,其他人或许还对顾怀这番话有些茫然,但他却隐约抓到了什么。 “公子的意思是...” “这位县尉贩卖私盐,鱼肉乡里,甚至独揽大权,在那位县令看来都不是什么大事,因为他们都在朝廷的体系内,只要县尉还没疯,就不会谋害上官,”顾怀淡淡地说,“所以,在你看来,江陵周遭唯一能威胁这位县令安危的,是什么?” 这次回答的却不是李易,而是杨震:“是义军!” “没错,义军。” 顾怀轻轻点头:“义军不会管朝廷的那套规矩,江陵城破,任你县令还是百姓,都得死。” 他转身,看向众人:“所以破局的关键点就在于此--怎么在他心中,让县尉和义军,产生联系?比如,让他相信,那位县尉已经和义军约好,要献出江陵城,而第一个需要铲除的,就是他这个县令?” 没有人回应他。 所有人都被这番话里蕴含的疯狂与胆魄惊呆了。 他们怎么也想不到,在拜访县令无果之后,顾怀居然能这么快地转变思路,而且如此轻描淡写地说出这番话! 福伯颤颤巍巍地开口:“少爷,这...这是不是太冒险了?” “公子,”李易的声音有些干涩,“这...这是构陷朝廷命官,是死罪!” “那我们现在等死,又是什么罪?”顾怀反问,“李易,你怕了?” “我...” “有句俗话说得好,光脚的不怕穿鞋的,背后就是悬崖,所以无论前面有什么,我们都只能往前走,”顾怀说,“而想要让县尉和义军产生关系,重点还是应该落在刘全身上。” 一向习惯提着刀论生死的杨震有些没反应过来:“刘全?” “你觉得一个垄断了江陵城七成以上私盐渠道的盐枭,会和义军没有联系么?”顾怀冷冷地笑了一声,“要知道义军也是人,他们也要吃盐,不可能去买官盐,还能从哪里弄盐?” 李易迟疑片刻:“但公子,我们没证据。” “是啊,没证据,”顾怀轻轻点头,“不管有没有这件事,刘全不太可能留下什么明显的把柄,我们自然也没办法弄出些‘实证’来,这种事需要长时间的跟踪、打探,我们没人手,也没时间。” 他走到桌案前,拿起笔。 “所以,”顾怀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他刘全到底卖没卖盐给义军,根本不重要。” “重要的是,要让陈识相信,他卖了。” “而当发现了这一点的陈识,把目光再投向站在刘全身后的县尉时...你们说,他到时会怎么想?” 没有人说话,福伯呆呆地看着自家少爷,一时间不知道该骄傲自豪还是悚然;杨震沉默地看着他,仍然有些不明白那个曾经在溃兵刀下等死的书生,为何一下子对这个世道适应得如此之快;而老何则是全程没听懂,“义军”、“县令”、“县尉”之类的名词让这个木讷的铁匠有些头晕。 只有李易,只有作为读书人的李易,看着那个年轻公子,惊为天人。 同为读书人,为什么...为什么他就能在这种死局里,寻找到那仅存的生路?甚至于把对律法的敬畏,对官府的畏惧,悍然抛到脑后? “这件事就从今天开始布局吧,李易,我需要你替我送一样东西。” 顾怀铺开一张纸,不再多言,开始奋笔疾书。 这是一封措辞惊恐、字迹潦草、仿佛在极度恐惧下写就的“求救信”。 “先生在上,门生顾怀泣血叩禀:学生近日察觉盐枭刘全,似与叛军勾连,贩运盐铁...学生秉持先生教诲,不愿同流,遭其灭口威胁...昨夜学生归来,立刻有流寇袭庄,凶悍异常,疑为刘全指使,意在除之后快!学生困守孤庄,危在旦夕,数十口性命系于一线...恳请先生念及师生之谊,铲此国贼,以安民心!门生顾怀,顿首再拜!” 写完,他将信纸揉搓了几下,将信封好,郑重地交给李易。 “你即刻进城,去县衙。” “记住,”顾怀盯着他的眼睛,嘴角挂着破釜沉舟的狠厉,“你不用鬼鬼祟祟,你要大张旗鼓地去,你要让所有人都看到你,尤其是那些...会跟在你身后的人。” “你要替我演出走投无路、惶恐不安、前来告发反贼的感觉。” 李易颤抖着接过那封信,那薄薄的一张纸,此刻却重逾千斤。 “公子...放心!” ...... 目送李易的身影消失在溪上木桥,顾怀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福伯,杨震,老何都心事重重地去忙他们的事情,屋檐下顾怀脸上的冰冷和算计如潮水般褪去。 他换上了一副温和的表情,那是这个年纪应有的样子。 春风微凉。 顾怀开始巡视这属于他的庄子。 从杨震口中听到的战损,还是有些不太确切,有些东西杨震这个粗汉描述不出来,也就只能由他亲自去看。 而当他出现在众人眼前时,气氛立刻不同了。 “公子!” “公子,您回来了!” “公子,用过饭了吗?” 无论是清理着废墟残骸的,还是扛着工具准备修墙的,所有人都停下手中的活计,恭敬地向他打招呼。 从买下庄园,收拢这些流民佃户,已经过了很多天了。 如果说一开始他们还对这位突然出现的“老爷”饱含敬畏与戒备,那么可以说在“工分制”的普及以及昨晚的庄园保卫战后,这些人都已经开始渐渐明白一个事实。 他们真的,是这个庄子的一员了。 此刻他们投向顾怀的目光里是毫无保留的感激与信赖,顾怀俨然是这片土地上唯一的主心骨。 一个提着水桶的妇人见到他,连忙放下桶,笨拙地行了个礼,脸上是淳朴的笑。 几个半大的孩子更是努力挺起瘦弱的胸膛,想让公子看到他们的勤快。 顾怀微微颔首回应,他又走到那几个在昨夜受伤的人的家里,摆了摆手,示意他们不用起来,温言询问了几句伤势。 直到最后,他站到了庄园的大门前。 怎么说呢?在那些冷酷的算计之外,他还是有了一丝奇异的满足感。 从蜷缩在废屋等死,到如今能给他人庇护,虽然死亡的阴影仍然追寻着他,但他有了一座庄园,有了班底,有了几十个为了吃饱饭能拼命的劳力,他感觉这个残酷的世界终于在向他慢慢敞开怀抱了。 而且,昨晚那场胜利,是在他缺席的情况下,由杨震和这群流民自发打赢的。 这比他亲自指挥更有价值。 这证明。 “家”的概念,已经在这片废墟上生根发芽。 是时候,再添一把火了。 “福伯!”顾怀扬声道。 “少爷,老奴在呢。” “传我的话,”顾怀的声音传开,“把我刚拉回来的粮食,还有...那几块腊肉,全都搬到空地上去!” “今晚,犒赏所有人!所有参加过战斗、所有为修复庄园流过汗的人!” “开大锅,吃肉!” “轰!” 短暂寂静后,欢呼爆发,直上云霄! “肉!公子赏肉吃了!” 欢呼声未落,几个手脚麻利的妇人已经红着眼眶,手脚并用地将几口大铁锅架到了临时垒起的灶上。 福伯亲自打开了那几个装着腊肉的布袋,那干瘪发黑的肉块此刻在众人眼中,比黄金还要耀眼。 当腊肉被切成厚片,混着新下的粟米和野菜倒入滚水中时,一股难以言喻的、霸道而醇厚的肉香,轰然炸开,蛮横地席卷了整个庄园的每一个角落。 所有劳作的声响都停了下来。劈柴的汉子忘了挥斧,清理废墟的妇人停了手,连角楼上巡逻的青壮,都忍不住深深吸了一口气,喉结上下滚动。 这不是肉汤,也不是零星的肉沫,这是...实打实的肉!能塞满嘴的肉! 空气中只剩下柴火燃烧的噼啪声,和锅里“咕嘟咕嘟”的、令人心痒难耐的沸腾声。 孩子们更是像被勾了魂,围在锅边不肯离去,眼巴巴地望着那翻滚的、逐渐变得油润浓稠的粥汤,小鼻子不住地抽动,口水咽了一口又一口。 “排队!都排队!少爷赏的,人人有份!”福伯沙哑着嗓子维持秩序,脸上的皱纹都笑得舒展开来。 长长的队伍很快排起,没有人争抢,但每一双眼睛都死死盯着那口锅,捧着碗的手微微颤抖。 当第一勺带着肉片和油花的稠粥舀进破旧的陶碗时,那汉子甚至来不及说声谢,猛地蹲下身,把头几乎埋进碗里,也顾不上烫,稀里呼噜地就往嘴里扒拉。 滚烫的粥烫得他直抽气,他却舍不得吐出来,张着嘴哈着气,脸上是几乎溢出来的满足。 “慢点吃!没人和你抢!”分粥的妇人笑骂着,手下却毫不含糊,给下一个人的碗里,特意多舀了一片沉在锅底的肉。 老何和工程队的汉子们聚在一起,蹲成一圈,埋头吃肉,整个空地上,充满了狼吞虎咽的吞咽声、满足的叹息声和碗筷碰撞的轻响。 没有人说话,所有的精神气力,仿佛都用在品味这久违的、扎实的、带着油荤的食物上。 杨震端着碗,没有和众人挤在一起,他靠在一段修复好的墙垛下,沉默地吃着。 他吃得很快,吃完后,他看着空碗,又抬眼望向那片喧嚣火热的人群,那双见惯了生死、冰封般的眸子里,似乎也被这人间烟火气熏染,融化了一丝寒意。 顾怀没有吃,他只是静静地站在外围,看着这一切。 他看到昨日还面黄肌瘦的孩子,此刻小脸上泛起了红晕;他看到曾经眼神麻木的妇人,此刻眼中有了光彩,笑着互相低语;他看到那些在昨夜拼死守护庄庄园的汉子,此刻露出了憨厚而满足的笑容。 空气中弥漫的肉香、粟米的谷物香、柴火的烟火气,混杂着人们身上汗水的味道,构成了乱世里的鲜活图景。 是活着的味道。 也是家的味道。 ...... 这顿庆功的大锅饭喧嚣到了黄昏。 忙碌完的福伯找到了站在屋檐下的顾怀,和喜气洋洋的众人不同的是,他脸上带着些忧色。 “少爷,庆功是好,人心也稳了,个个都在感恩戴德,可...咱们的存粮一直得靠采买,五十多张嘴,坐吃山空啊。” 忠心的老仆低声道:“眼下开春了,农时误不得啊,怕是得考虑春耕了。” “我知道,走吧,去地里看看。” 他带着福伯,召集了几个佃户,来到了庄园后方那片大块的、杂草丛生的荒地。 一个老汉被众人推到了最前面,他须发皆白,皮肤黝黑干瘦,背也有些微驼。 他叫孙老汉,是这庄子原来的佃户头领,种了一辈子地。 “公子...”孙老汉局促不安地捏着衣角,他刚才也吃到了肉,对这位新主家充满了敬畏,“您...您叫小的们来,是要开荒?” “已经到了要开荒的地步么?”顾怀问道,“可之前的牙人说这庄子周遭都是熟地,我看这田垄也还在,难道就不能直接种么?” “回公子,是熟地没错,旁边有溪水,也不缺水,可您看,”孙老汉指着那发黄发白的土壤,“可...可就是荒了三五年的熟地,才最是要命啊。” “连年战乱,没人伺候,这地力,早就被耗尽了,庄上如今又没牲畜,连头牛都没有,更别提粪肥,现在就算种下去,也是白费力气,长不出几粒米啊,还是得一点一点开荒,养地,才能有收成。” 身后几个老农佃户也纷纷附和,脸上写满无奈。 “所以归根结底,是土地的肥力不够?” “是。” 顾怀沉默片刻,他的脑海里并没有太多关于种田的知识,一方面是穿越之前,他只有小时候才在农村的祖父母家待过,另一方面,现在这个身份就是彻头彻尾的书生,哪里会种田? 难怪之前买下庄子这么便宜,那牙人分明就知道这些,且没有说出来...终究还是被坑了。 但...好像也不是全无办法。 顾怀一边回忆一边问道:“那如果集中收集庄中五十余口的人畜粪便,用以肥田呢?” 然而孙老汉听完,头摇得像拨浪鼓,脸色都变了。 “使不得!万万使不得啊,公子!” 孙老汉急了,这位公子什么都好,就是有时候的想法太“想当然”。 “公子爷,您是读书人,有所不知,”他赶紧解释,“这粪肥,是要‘沤’的!庄户人家,都是在冬天那时节,把人畜粪便、杂草秸秆,都归拢到粪坑里,沤上三五个月,沤熟了,开春才能用。” 他指着不远处的庄园:“现在是开春,不是冬天,现在收的都是‘生粪’!生粪下了地,它烧苗啊!那点金贵的苗,全得给烧死!公子,咱...咱错过时节了!” “哦?”顾怀笑了。 他终于想到了办法。 “老丈,”顾怀蹲下身,抓了把土,,“你说的,是‘冷沤’,是挖坑沤法,我有一法,不挖坑,只‘堆山’。” “不需三五月,只需十日,可让生粪变熟肥!” “啥?!”孙老汉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十...十天?公子,您莫不是在说笑?老汉我种了一辈子地,从没听过这种事...” “你们不要觉得我是什么都不懂,却偏偏喜欢指手画脚的读书人,毕竟种不出粮食,我只会比你们更发愁,”顾怀站起身,拍了拍手,“按我说的做,若当真烧了苗,我也不会责怪你们!” 孙老汉被顾怀的气势镇住了,不敢再反驳。 “围墙已经修复得差不多了,屋舍也大多被清理了出来,从今天开始,工程队解散!”顾怀扬声道,“庄子里会种田的人,组建‘农耕队’,接下来,就是你们要做的第一件事!” “收拾出空地,第一层,铺干草枯叶!” “第二层,浇上收集的人畜粪尿!” “第三层,撒上溪边的河泥!” “如此反复,堆高至五尺!定时混合,不许踩踏,要保持松散!” 站在田垄边的几个佃户,满心狐疑地听着这从未听过的“沤肥”方法,大体上和原来的沤肥法是差不多的,只是... “公子...为何不踏实?为何要如此松散?这...这沤不熟啊!”孙老汉忍不住又问。 “老丈,这个法子,要的不是把粪肥堆进坑里烂掉,而是要充分发酵,”顾怀高深莫测地说道,“总之,你记好,堆好三日后,带人将这粪堆彻底翻一遍,五日后,你拿根木棍插入堆心,再来回我。” 孙老汉似懂非懂,但顾怀这位“老爷”发了话,他也就只能带着几个佃户,先去忙活了。 而顾怀则是看着眼前连绵的荒废田地,心中默默盘算。 只可惜庄子现在还只有五十来人,人少地多,管理也跟不上...只能在工分制下搞集体生产,等熬过了这一关,庄子人多起来,到时候要是搞分田承包...相信这些曾经在地主剥削下吃都吃不饱的佃户们,一定会给自己一个大大的惊喜。 终究还是只能,慢慢来啊。 ...... 在顾怀对着连绵的土地畅想着未来规划的同时,江陵城内。 李易深吸了一口带着凉意和烟火气的空气,用力揉了揉脸颊,让表情看起来足够惊慌失措。 他整了整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甚至带着些许逃难时留下的污渍的儒衫,目光刻意变得游移不定,脚步匆匆地穿过逐渐热闹起来的街道,径直朝着那座青灰色、象征着江陵最高权力的县衙大门走去。 这番动作,自然落在了街角处,一个穿着短褂、看似无所事事的闲汉眼中。 他眯起眼睛,看着李易小心谨慎地不断扫视周围,看着李易走到县衙门口那对石狮子前,和守门的衙役一番对话,看着衙役让开道路,让李易走了进去,他甚至看到一个师爷打扮的人,快步迎了出来。 闲汉的眼神骤然变得极为锐利。 他犹豫了片刻,若无其事地从地上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转身汇入人流,脚步逐渐加快,朝着城西刘全宅邸的方向狂奔而去。 得赶紧告诉五爷。 妈的,那个书生-- 居然敢派人去县衙?! 第十二章 入局 临街茶楼。 “砰!” 一只上好的青瓷茶杯被狠狠扔在地上,摔得粉碎。 刘全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他那张平日里总是挂着温和笑意的脸,此刻布满了狰狞的戾气。 “你再说一遍?”他死死盯着眼前的盐帮眼线。 “五爷!千真万确!小的亲眼所见,那顾怀手底下的书生,刚刚大张旗鼓地去了县衙,不仅畅通无阻,还是师爷亲自迎进去的!” 师爷...那不是县令唯一的亲信么? 顾怀的人和县令有接触? 他到底想做什么? 见刘全阴沉着脸没有说话,眼线又小声道: “五爷,那两人在门口嘀嘀咕咕,小的离得远,听不清...但看他们的神色,分明之前就有联系的!而且师爷还把他领进后堂了!五爷,您说是不是咱们逼得太狠,那书生走投无路,要去报官?” “告状?”刘全在茶室里来回踱步,眼神中的惊慌一闪而过,随即变成了疑惑。 告发他私盐的事情?不可能!江陵城有几个人不知道他刘全就是最大的私盐贩子? 陈识! 那是个什么货色?一个京城来的清流文官,一个爱惜羽毛、胆小如鼠的窝囊废! 如果顾怀那伙人只是去告发私盐,陈识那老狐狸为了避嫌,为了不得罪姐夫,绝对会第一时间把人打出去,连大门都不会让他们进! 可现在... 师爷亲自去接!还领进了后堂! 这说明什么? “他不是蠢货...他知道告不倒我...”刘全停下了脚步,额上青筋暴起,“所以...” 是方子! 在这江陵地界,能让陈识不顾风险,也要动心的东西,除了那雪白刺眼、利可敌国的雪花盐方子,还能有什么?! 自己给了他十天期限,他知道自己要动手了!他怕,但又逃不掉,又舍不得献出方子抛下那泼天富贵...所以他想绕开自己!他想把那雪花盐的方子,直接献给陈识那个酸儒,以此来换取庇护和富贵! 这个推论,让刘全眼中所有的情绪都被一种被愚弄的暴怒所取代。 告状,不过是一场闹剧,陈识不敢接,也不想接。 可献方子... 陈识那个外来户,一直想在江陵插手盐利,苦于没有抓手,一旦他拿到了制盐法,就等于拿到了源源不断的钱!有了钱,他就能收买人心,就能扩充他手下的衙役,就能去拉拢官吏! 现在,顾怀把这一切都送上门了! 到时候,自己的姐夫是县尉又如何?难道还能打上门去,从县令手上抢走方子? 架空和看不起是一回事,但若是直接对上官动手,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刘全不敢再想下去。 他原本以为,那个叫顾怀的书生,还有他那个庄子,已是笼中之鸟,掌中之物。 雪花盐方子迟早会是他的,他会得到一只能源源不断下金蛋的鸡。 可现在,却有人要截胡? “狗东西...”刘全咬牙切齿,也不知道是在骂顾怀,还是在骂陈识。 不能再等下去了! “备车!”他对着门外嘶吼,“立刻去县尉府!!” ...... 江陵县尉府。 内堂之中,奢靡的蜀锦地毯上,几个衣着暴露的侍女正战战兢兢地伺候着。 一个身形魁梧的壮汉,正赤着铜色上身,将一壶烈酒倒进嘴里。 他便是江陵县尉,张威。 他年过四十,一道狰狞的刀疤从左额划过鼻梁,直至右颊--那是他在军伍打拼时留下的东西。 后来靠着军功和地方豪强的身份,才坐上了这县尉之位,数年过去,他已成了这江陵的土皇帝。 刘全闯进来的动作有些大,堂间乐声被吓得一停。 “慌什么!” 张威看着冲进来的刘全,不满地将酒壶重重砸在桌上,震得侍女们一抖。 “姐夫!姐夫!出大事了!” “你们,都出去!” 侍女乐师都连忙离开内堂,等人都走完了,张威的脸色才沉了下来:“说!” “姐夫!那个顾怀...他要把方子献给陈识!姐夫!那可是雪花盐的方子!” 刘全将自己的猜测添油加醋地说了出来:“一旦他们谈成...咱们得财路就断了!咱们这些年干的那些事,一旦被陈识抓到把柄...” 张威缓缓转头,那双浑浊却透着凶光的眼睛,冷冷地盯着刘全:“陈识?那个只会之乎者也的酸儒?就凭他?他敢?!” “姐夫,不可小觑啊!”刘全急得满头大汗,“陈识是没胆子,可他要是有了钱呢?” 刘全扑到张威面前,压低了声音:“那雪花盐是日进斗金的买卖!姐夫你想,一旦陈识有了这方子,他就能打着‘官办’的旗号,明码标价地卖!咱们的私盐还怎么出手?” “陈识有了钱,就能买通人,就能招兵买马,他就能...他就能真的敢了啊!他还占着个上官的名义!到时候...到时候这江陵城,是他陈识说了算,还是您说了算?” 堂内的空气彷佛凝固了。 张威站起身,他比刘全高出一个头,投下的阴影几乎将刘全完全笼罩。 这几句话,让他的呼吸粗重了很多。 的确,他可以不在乎陈识,但他不能不在乎钱。 江陵的私盐虽然是刘全在着手,但最终的大头还不是到了他张威的手里? 而现在,陈识居然敢和他抢钱? “废物,”他说,“这么多天了,你居然连一个方子都搞不定?你居然能让他和陈识这个酸儒有接触?” “姐夫,我...” “一个穷酸书生...也敢在我眼皮子底下搅动风雨,”张威的声音冰冷,“他这是自寻死路。” “姐夫说的是!”刘全见状大喜,赶紧进言,“这种大事,陈识肯定有顾虑!我们必须在陈识反应过来,在他们达成交易之前,先下手为强!拿下那姓顾的,逼出方子!” “你说过他有个庄子,棘手吗?” “姐夫放心,那庄子我查得清清楚楚!里面就是一群流民!只要我们动作快,今晚,就今晚!我带盐帮的精锐过去,神不知鬼不觉地踏平庄园,逼出方子,杀了顾怀!” “盐帮?”张威瞥了他一眼,眼中满是轻蔑,“你手底下那批地痞泼皮?” “姐夫,那庄子就在城外,离官道不远!要是动用团练...动静就太大了!陈识那酸儒,一定会抓住不放,大做文章!” “哼。”张威冷哼一声,打断了他。 这倒也是。 为了一个破庄子,几十个流民,就动用他的团练,确实是太看得起那个叫顾怀的书生了。 张威重新坐下,拿起酒壶,一饮而尽。 “好。” “记住,只要方子,”他说,“至于人...死了的人,才不会闹事,懂吗?” “是!”刘全躬身退了出去,阳光重新洒在了他的身上,让他重新浮现出了温和的笑意。 原本还以为要等到十天期满,才好找个由头做文章,现在看来,倒是自己蠢了。 都这种世道了,还在乎那些做什么? 早该动手了! 顾怀啊顾怀...你这自寻死路的蠢货! ...... 夜色渐深,庄园的围墙上,风有些凉。 顾怀拢了拢身上的儒衫,静静地望着城内的方向。 杨震按着刀,站在他身后半步,如同铁塔。 “有时候我真觉得你是个疯子,”杨震的声音很沉,“你让李易去送信,却又让他不避开刘全的人,这分明就是在...宣战!” 他看着顾怀的背影,这个见惯了生死的汉子,眼中也有一丝忧虑:“你不可能猜不到,刘全会有什么反应。” “我当然能猜到,”顾怀静静地说,“无非就是十日之期作废,或者今晚,或者明晚,他就会带人来踏平这个庄园。” “那你还...” “终究是避不开的,不是么?”顾怀笑了笑,“我算是看明白了...这个世道,不拼就只能等死,逃走固然也是个不错的选择,但万一逃走之后连拼一把的资格都没了呢?” 他转身,看向杨震:“那一天如果不是你救了我,我也许已经死在了那间破屋里,从那天之后我就一直在想一个问题,到底是想办法哪怕苟且偷生也要活下去,期望乱世的残酷永远不要落在自己身上,还是竭尽全力哪怕如履薄冰也要光明正大地活下去,让自己来决定生死?” “现在看来,我选了后者。”沉默了片刻,他说。 杨震没有立刻做出评论,他只是看着这个书生,想起自己逃离军伍,从北方一路南下,走过的那漫长的路...单就眼下看来,这书生倒是比他有勇气多了。 起码他不会避开扑面而来的恶意和混乱,而自己选择的是逃开。 “你不会害怕吗?”他问。 “害怕?当然会,别看我时时刻刻都在冒险,然而实际上也只不过是为了活下去而已,”顾怀说,“就比如现在,我也很害怕,害怕这个庄子挺不过下一次袭击,害怕自己死在这个夜里,害怕你我身后这刚刚建立起来的秩序顷刻间又崩塌,害怕我的挣扎在这乱世看来如此可笑。” 杨震沉默片刻,轻笑了一声:“其实我也害怕。” “杨兄你看起来不像是会怕区区一个私盐贩子与一个县尉的人。” “我不害怕用手上的刀来说话,”杨震摇了摇头,“我害怕的是,到时候又只有我一个人活下来,然后逃离这里,继续像以前那样活下去。” 顾怀微微一怔,想起杨震之前还坚定地说自己要离开,而现在却能说出这么一番话...看来这汉子也不如外表看起来那么冷漠强硬。 “这话就太过悲观了点,往好的地方想,万一能挺过去呢?” “你都要诬陷县尉通敌了,到时候团练、营防的官兵杀过来,他们不是之前那些流寇能比的,我很难不悲观。” “杨兄你错了,如果我猜得没错,这庄子外不仅不会出现官兵,甚至于连盐帮的人都不会倾巢而出。” “为什么?” “刘全这种人,多疑,贪婪,但也自负,”顾怀缓缓说道,“他得知我派人去县衙,绝不会认为我是去告他通敌--因为在他眼里,我没有证据,我只是个可以随意拿捏的落魄书生。” “那他会怎么想?” “他只会认为,我是去‘献宝’,”顾怀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我是去把他逼我的事情,告诉县令陈识,并且...把那雪花盐的方子,献给县令,以此来绕开他,换取县令的庇护。” “所以,他们唯一的选择,就是在陈识点头之前,做出雷霆一击,他们要消灭我和这个庄子,夺走盐方,让一切死无对证。” “但同时,他们也会轻敌。” 顾怀总结道:“在刘全想象中,我们还是那个人心不齐的破庄园,所以他绝对不会动用官兵,官兵出城荡平一个通过正经手段买下来的庄园,这会留下把柄,所以,他只会带着那些盐帮的泼皮地痞过来。” 杨震跟上了他的思路:“所以,他不知道我们已经有了之前对付流寇的经验!他也不知道我们猜到了他会来!” “是的,如果没有之前的流寇袭庄,没有验证过人心,我不会赌这一把,但如今,也许我们可以主动地尝试结束这件事了。” “但就算是盐帮,也不是我们能对付的,”杨震迟疑道,“我还是不明白,你为什么这么有信心?” 顾怀吹着夜风,轻轻笑道:“那走吧,我带你去看看。” 他带着杨震,走下墙垛,第一站,便是庄园外那条唯一的护庄河。 “你看。” 杨震借着火光看去,只见这条本就泥泞的溪流,靠近庄园的这一侧河岸,被挖得七零八落。 “这是...” “这叫‘倒S型陡坡’,”顾怀解释道,“我让老何带着工程队,花了整整一天,把这一侧河岸全部挖成了这种暗坡,泥土湿滑,人踩上去,根本无法借力,只会更狼狈地滑进水里,这,是我们的第一道防线。” 杨震看着那暗藏杀机的河岸,又看了看顾怀,轻轻摇头:“不够。” “当然不够,”顾怀继续领着他走到桥头的暗处,指着桥墩下方,“再看那里。” 杨震眯眼看去,这才发现在桥墩与主梁的连接处,几根最关键的承重木,竟然是虚的! 它们只是被巧妙地卡在那里,而在木梁的末端,系着几根粗如儿臂的麻绳。 麻绳一直延伸到黑暗中,隐没在庄园大门后。 “这...”杨震有些悚然。 “老何的手艺,很巧,”顾怀赞叹道,“只要人一拉,这座桥...会从中间,瞬间断裂。” “届时,这桥头,前面的人便退不了,后面的人也过不来。” 杨震已经说不出话了。 顾怀却仿佛没看到他的震惊,领着他走进庄园。 墙后,几口大锅一字排开,底下柴火未燃,锅里却已经盛满了水。 “杨兄,你打不过不少仗,说到守城,什么最管用?” “自然是滚油,金汁...”杨震下意识地回答。 “我们没有太多时间准备,而且也没那么多油可挥霍,”顾怀摇头,他指向那些大锅,“其实沸水一样有效,而且我还准备了一些别的。” 杨震走到一旁,看着几袋灰白色的粉末,用手沾了一点,搓了搓。 他明白过来:“石灰?” “对,生石灰,到时候滚烫的石灰水,泼下去,沾肤即烂,触之即瞎,”顾怀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唯一遗憾的是弄不到太多,也就只能用来打头阵了。” 杨震的眼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 这...这太毒了!这书生...分明是没打算让那些盐帮的人活着回去! “还有这个,”顾怀又指向墙垛后堆积如山的麻袋,“不是滚木,我们没那么多木头,这是沙土包,浸了水的沙土包。” “没有弓箭,就只能靠这个,到时候居高临下,一个个砸下去,不死也晕,而且,”他补充道,“沙土破裂,迷人眼目,比单纯的石块,好用太多。” “至于能作战的青壮,除了巡逻队,其他人我也让李易福伯组织起来了,有过前一次流寇袭庄,这一次他们的接受能力强了很多,只要来的不是官兵,为了保卫这里,他们就敢一战,”顾怀说,“至于妇人和孩子,也不会闲着。” 顾怀的眼中闪过一丝狡黠:“除了后勤之外,我还让她们在庄园各处都点上火把,一旦开打,四处敲锣,制造‘人多势众’的假象,盐帮的人本就是做贼心虚,必不敢久战。” 杨震沉默着轻轻拍掉手上石灰,站了起来。 一环,扣一环。 从地形,到陷阱,再到像模像样的守城器械,再到集中被考验过的人心... 在李易出庄后,他便忙着训练巡逻队,没想到短短时间,依旧带着几分青涩的年轻人,便做好了万全的准备。 难道说...过了今夜,这个庄子,真的就能在这个乱世里,彻底立足? ...... 子时。 夜色正浓,万籁俱寂。 庄园外的密林中,一阵悉悉索索的响动。 刘全按着刀,从阴影中走出。 近百名盐帮精锐,跟在他的身后,悄无声息地包围了庄园。 “哼。” 刘全看着庄园内星星点点的火光,以及围墙上那几个稀稀拉拉、来回走动的巡逻身影,不屑地冷笑一声。 一个落魄书生,一群不知死活的流民,死到临头,尚不自知。 他今晚带的,全是盐帮里最能打的精锐,对付一群泥腿子,难道还能出什么意外? 唯一需要担心的问题,就是那书生会不会死在乱刀之下,或者嘴太硬,死活不交出方子。 想到这里,他有转身叮嘱了几句: “记住,那个书生,一定要抓活的!至于其他人,不留活口!” 稀稀拉拉的应和声响起,有人舔着嘴唇,已经等不及冲进那庄园里大开杀戒,或者抓个娘们泄泄火了。 刘全把这一切看在眼里,想起姐夫对自己盐帮的鄙夷,他也有些无奈起来。 所谓盐帮,不过也就是一群流氓泼皮,平日里守守码头,赶走流民还行,真指望他们有什么纪律,实在是不现实。 但至少比流寇强上许多。 刘全压下心思,指向庄园唯一的入口--那座横跨溪流的木桥。 “踏平庄园,鸡犬不留!” “杀!” 十几名最凶悍的盐帮刀手,嚎叫着,冲上了那座看似坚固的木桥! 他们冲得很快,转眼就到了桥中央。 庄园墙头上,顾怀和杨震并肩而立,冷冷地看着火光涌上桥面。 黑暗中,顾怀的脸庞被敌人的火把映照得明明灭灭。 再往更远处看去,庄子里的所有人都没有睡下,青壮握着武器,巡逻队守在大门前,连那些妇人、孩子,都待在各自应该待的位置上,严阵以待。 “少爷?”同样握着菜刀的福伯在一旁轻声询问。 “...再等等。”顾怀轻声说。 就在盐帮主力跟上,最前方二十多人已经冲过桥头的那一刹那-- 他缓缓抬起了手。 冰冷,决绝。 火光在他眼中跳动,映出桥面上那些狰狞扭曲的面孔。 下一刻,那只手如铡刀般挥下。 “拉!” 第十三章 血战 顾怀的声音落下。 隐藏在庄园大门阴影处的几名汉子,听到号令,脸上肌肉紧绷,用尽全身力气,猛地拽动了手中那几根粗如儿臂的麻绳。 “咔嚓--!! 一声令人牙酸的、木材断裂的巨响,猛地从桥下传来! 只见那座连接两岸的木桥,在盐帮众人惊恐的目光中,从靠近庄园这一侧的桥墩与主梁连接处,猛地断裂、塌陷下去! 桥面上正在冲锋的盐帮打手,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只觉得脚下一空,整个人便不受控制地向下坠落! “啊--!” “桥塌了!!” “拉我上去!救我!” 凄厉的惨叫和惊恐的呼喊瞬间取代了之前的喊杀声,三四十名盐帮主力,连同断裂的桥面,尽数坠入了料峭春寒里依旧冰寒刺骨的溪水之中! 一些人当场就被水下立起的暗桩刺穿,鲜血瞬间染红了河面;更多人则在冰冷的水中挣扎,被水流冲向了下游。 河对岸的刘全在后方看得目眦欲裂,他本以为这会是场毫无意外的突袭,但万万没想到,对方竟然早有准备,连桥都动了手脚! 这是一场...一场蓄谋已久的伏击! 该死的顾怀! 他居然摧毁了庄子前方唯一的进出口,这等于告诉所有人-- 今夜,没有退路。 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更要命的是,盐帮的人数优势,在这一刻被这座断桥,硬生生一分为三! 对岸,刘全以及剩余的几十名泼皮流氓,被断桥阻隔,进退两难; 河里,三四十名落水者,正在冰冷的泥水中挣扎呼救; 而最早冲过桥的那二十多个盐帮精锐,则成了彻底的孤军,被死死困在了庄园大门外的河岸滩头上! “妈的!这岸不对劲!” “滑!太滑了!” “好冷!我腿抽筋了!” 河里,落水的盐帮帮众试图游向庄园一侧。 然而,他们绝望地发现,这一侧的河岸,不知何时已被挖得七零八落,形成了一道道湿滑无比的陡坡。 他们穿着湿透的衣物,手脚并用也爬不上来,反而越陷越深,在齐腰的淤泥和溪水中徒劳挣扎,活像是在泥浆里扑腾的鸭子。 “废物!一群废物!” “绕过去!从水里蹚过去!爬墙!他们人不多,给我冲!”刘全气急败坏地嘶吼着重新组织攻势。 庄园的墙头上,顾怀甚至没有看那些在河里挣扎的落水者,他的目光,冰冷地锁定在滩头那二十余名...盐帮最精锐的打手身上。 这二十余人,此刻也终于从断桥的震惊中反应过来。 他们没有退路,唯一能做的,就是攻破眼前这座大门! “撞开它!!” “杀进去!” 他们嚎叫着,沿着斜坡,开始疯狂地冲向那扇刚刚修复的庄园大门。 这种气势,比起之前的流寇,确实要强上太多。 但顾怀只是再次举起了手,悬在半空,等到距离差不多,他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 “--泼!” 墙垛之上,早已预备好的数块挡板被猛然抽开,福伯指挥着后勤队的妇人们,端起了一口口大锅。 她们的眼睛里满是恐惧,甚至连身子都在微微颤抖,如果不是之前有过一次在流寇手下保卫住庄园的经历,或许这一刻她们还会呆呆地躲在破屋里等死。 但现在,她们却能想起公子分给她们的肉粥,想起自己那在屋内瑟瑟发抖的孩子,想起好好干活就能吃上饭的日子... 于是,哪怕门外那些狰狞的脸已经近在咫尺,她们也能用尽全身力气,将那些备好的、烧得滚烫的沸水,混合着生石灰,对着门楼下方,倾盆倒下! “哗--!!” 冲在最前方,最为强壮残暴的几个盐帮打手,被浇了满头满脸。 “啊啊啊啊--!!!” 这不是滚油,但胜似滚油! “嗤啦...”皮肉被沸水烫熟、又被生石灰瞬间灼烧的恐怖声音,伴随着凄厉的惨嚎,响彻夜空! 滩头之上,大门之外,那几个盐帮打手哀嚎着满地打滚,用手疯狂地抓挠着自己的脸和身体,可越是抓挠,那生石灰就腐蚀得越深! 这一幕看得他们身后的其他人头皮发麻,连围墙上严阵以待的青壮们都呼吸一滞,原因无他,比起刀刀见血,这种阴毒到了极点的杀人法子... 无论怎么看好像都不应该出现在这区区盐帮泼皮与破庄流民们的厮杀场景里。 然而顾怀根本不给敌我双方任何人喘息的时间。 他看也不看下方的惨状,只是让后勤队的妇孺退了下去,然后下达了第三道指令。 “砸!” 除了那些侥幸没碰到沸水石灰的打手,此刻对岸的盐帮帮众中,有几个水性极好的,已经在刘全的怒吼声中,强行泅渡过河,与先锋们进行了汇合。 迎接他们的,是老何指挥那些干惯了农活、肌肉虬扎的、浸满了水的重型沙土包! “噗通!” 重达五六十斤的麻袋,从近三丈高的墙头呼啸而下,不需要准头,砸在人身上,就是骨断筋折。 一个倒霉点的盐帮帮众,连反应都来不及,就被沙袋砸中脑袋。 他连哼都没哼一声,就口喷鲜血,软倒下去,当场气绝! 其他人纷纷反应过来,想要躲避,但过了河就是一片斜坡,庄园围墙拦在尽头,哪里有地方可躲? 若是有悍勇一些的,能用刀劈开迎头砸下的沙袋,爆开后也会被泥水糊了满脸,迷住眼目。 “砰!砰!砰!” 眼见沸水、石灰、沙袋这些原本简单的东西此刻竟然如此有效,围墙上刚刚还因为对岸那连绵火把而紧张的庄子青壮们大喜过望,扔起沙袋来那叫一个狠,直砸得这些侥幸逃过了桥塌,又避开沸水石灰的盐帮打手们鬼哭狼嚎。 这根本不是一场对等的战斗。 这或许符合了盐帮众人一开始的设想--强势一方对弱势一方的屠杀,只不过... 角色反了。 河对岸,刘全提着刀,借着残余的火光,看着这一幕,通体冰凉,如堕冰窟。 他看到了河道里挣扎着游向岸边的属下,看到了滩涂上进退两难的盐帮精锐,看到了墙头上那些兴奋砸着沙包的泥腿子,也看到了那个站在火光中,身形单薄的书生。 这他妈哪里是个弱不禁风的读书人?这又哪里是个只有流民佃户、难以自保的破落庄子? 盐帮的人甚至都还没挨着围墙,就已经死伤了过半!而对方...对方甚至没出过一刀一枪! 一股寒意和恐惧,顺着刘全的脊椎窜上了天灵盖,他看向四周,发现那些以往习惯了欺凌弱小的盐帮帮众们,眼神里都是如出一辙的惊恐、畏惧... 刘全打了个冷战,醒过来了。 “冲!给我冲过去!”他嘶吼着,“他们的手段都用尽了!杀进去,杀散他们!先冲进庄子的,我赏一百两!” 一百两! 一百两在这个乱世里,能做什么?能在江陵城买座不错的宅子,能不用担心几年的吃食,能包下青楼出名的女子... 总之,足够压下这些人对那个庄子的恐惧,激发出他们的泼皮凶性了。 有人找到了水流平缓的河段,有人开始朝着墙头射箭压制,盐帮还剩下的四五十人,都开始强行渡河,准备给眼前这个长满了刺的庄子最后一击。 这一幕给了墙下正在抱头鼠窜的打手们勇气,侥幸躲在最后、没有被石灰沸水正面淋到的盐帮头目,用同伴的尸体当做盾牌,顶着稀疏的沙包,冲到了大门之下! 他们是刘全真正的亲信,是刀口舔血的亡命徒! 庄园大门,那个由老何新加固的门轴,竟被硬生生劈开了一道裂缝! 眼见大门将破,庄园内的青壮妇孺们再次陷入恐慌。 墙头上,看见这一幕,顾怀的脸色也终于有了一丝苍白,但他依旧镇定。 他转向一直沉默地站在大门后、如同雕塑般的杨震。 “杨兄。” “交给我。” 杨震没有上围墙,他只是转过头,看着那扇被砍得木屑纷飞、岌岌可危的大门。 低沉地对他身后那十名同样脸色煞白、握着长矛的手都在颤抖的巡逻队员说: “你们怕吗?” 一个青壮,牙齿都在打颤,但他握紧了长矛,嘶吼道: “怕!但俺婆娘娃儿就在后面!俺不跑!!” “好。” 杨震的嘴角,勾起一抹嗜血的笑容。 “记住训练的,三段刺!” 他看了一眼大门,又看了一眼手中那柄边军制式腰刀。 然后,在周遭震惊的目光中,下达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命令。 “开门!!” “什么?!” “教官?!” 巡逻队员们懵了。 “开门!”杨震爆喝一声,“信我!迎敌!” 大门内侧的门栓被猛地抽开。 “吱呀--” 门外还在劈门的打手们一愣,随即狂喜! 他们以为里面的人被吓破了胆,要投降,或是要四散奔逃了! “杀进去!!” 为首的头目狞笑着,带着被沙包砸了半天的怨气,一脚踹开大门,带头冲了进来。 然而,迎接他们的,不是跪地求饶的流民,也不是四散奔逃的妇孺。 他们冲进来的瞬间,看到的是-- 杨震! 以及他身后,十名巡逻队员组成的、整齐的、在火光下闪着森然寒光的...长矛枪阵! “刺!!” 杨震的怒吼,如同惊雷!训练多日的成果,在这一刻,轰然爆发! 十根削尖的硬木长矛,无视了所有技巧,只是用尽全身的力气,按照杨震的指令,整齐划一地,猛然刺出! “噗嗤!噗嗤!噗嗤!” 冲在最前的三名盐帮头目,连反应都来不及,瞬间就被三到四根长矛同时贯穿! 他们低头,不敢置信地看着胸口透出的矛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扑通”一声栽倒在地,被钉死在门口的泥地上! “找死!!” 一名有些武艺的帮众见状大骇,他猛地一矮身,拨开了刺来的长矛,嘶吼着,挥刀扑向阵型最前方的杨震! 杨震不退反进。 “锵!!” 腰刀出鞘! 在打手惊恐的目光中,杨震的速度比他快了何止一倍! 刀光一闪! 杨震甚至没有看他,刀锋划过一道冰冷的弧线,精准地切开了他的喉管! 头颅冲天而起,鲜血喷了身后那些巡逻队员一脸! 温热的、带着腥味的液体,让那些巡逻队成员浑身一激灵,但随之而来的,却不是恐惧,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狂热! “刺!!” “收!!” “再刺!!” 在杨震的指挥下,在那悍勇无敌光环的笼罩下,这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哪怕刘全已经带着所有剩余的帮众冲到了门前,但面对那脱胎换骨的枪阵,还有头上时不时落下的沙包,庄子明明近在咫尺,却寸步难进! 一片混乱中,他感觉自己对上了墙头上的那道视线。 曾经在他面前只能卑躬屈膝、屡屡妥协的书生,站在火光里,静静地和他对视。 乱世从来都是用刀子说话。 但今夜,我的刀,比你利。 刘全读懂了那个书生的眼神,他也看到了自己盐帮的所谓“精锐”在庄园大门前不断地死伤,最终,最后一丝侥幸也被淹没了。 他赖以生存的江湖经验、狠辣手段,在这个不按常理出牌的书生面前,彻底失效了。 他甚至连一句狠话都没敢放,转身,在仅剩的亲信护卫下,连滚带爬地,狼狈逃窜! 连还在大门前负隅顽抗,还在河里呼救的帮众,他都不要了! “可惜,”墙头的顾怀轻轻叹息了一声,“高估了你,也太低估了自己,还有后手没用上,你就逃了么?” 他转向自认在这种厮杀中起不了什么作用,但还一直强撑着站在他身边的李易:“去提醒杨震,留几个活口,然后清点战利品,留下所有盐帮的制式武器、腰牌、旗帜...所有能证明他们身份的东西。” “这幕戏,到现在,还只是刚刚开始而已。” ...... 战斗结束了。 空气中,刺鼻的石灰味、浓重的血腥味和春夜的水汽混杂在一起,令人作呕。 越过那扇已经残破得摇摇欲坠的大门,能看到外面的斜坡、滩涂一片狼藉。 尸体到处都是,河道里还漂浮着浮尸,有盐帮的伤者在泥水里哀嚎,无人理会。 墙头上,墙根下,所有幸存的庄户...无论是青壮还是妇孺,全都瘫在了地上,大口喘气。 “我们...真的赢了?”有人问。 不是不信,而是不敢信。 归根究底,他们只是一些在乱世中拖家带口、活不下去的人。 而现在,他们却守住了这个庄园,那一具又一具敌人的尸体,在证实着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们赢了,”有人回应,“真的赢了!” 短暂的死寂后,不知是谁第一个喊了出来,紧接着,是震天的欢呼! 他们活下来了! 他们又守住了这个家! 下一刻,所有人的目光,无论是瘫在地上的,还是站着的,都下意识投到了墙头。 汇聚到那个从始至终都平静地站在那里,彷佛一切尽在掌握的年轻身影上。 他们的目光,彻底变了。 不再是单纯的感激,也不是敬畏,而是一种...经历过乱世打磨,近乎狂热、可以托付生死的...信赖! 顾怀也转过了身,环视众人。 “今夜,我们又赢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瞬间安静下来。 “上一次,我们打退了流寇,这一次,”他一指地上的盐帮俘虏,“我们打败了比流寇凶残十倍的盐帮!” “他们以为我们是羔羊,他们以为可以随意闯进我们的家,抢走我们的粮食,欺凌我们的妻儿!” “但是,你们用行动告诉了他们--” 顾怀的声音猛然拔高:“不可能!” “哦!!” 汉子们兴奋地举起了手中的武器。 “从今天起,没有人能再随意践踏我们的家园,欺辱我们的亲人!” “凡犯我庄园者,必叫他有来无回!” “是!!”庄民们挥舞着手中的武器,激动地齐声高呼,声浪一波高过一波。 “同时,我承诺过,”顾怀的目光扫过那些受伤的汉子,“保卫家园的人,必有重赏!所有参战者,连吃三日饱饭!顿顿有肉!所有伤者,记头功!” 更大的欢呼声引爆了,所有人都在忙着庆祝,随着炊烟袅袅升起,驱散了空气中的血腥,带来了生的希望与喜悦。 顾怀没有参与这场盛宴,他带着杨震李易回到了那间充当议事厅的主屋。 油灯下,顾怀看着桌上那几份按着血手印的口供,以及堆放着的盐帮武器,眼神幽深。 “证据差不多了。”他轻声道。 杨震抱着刀,靠在门边:“你打算怎么做?” 顾怀抬起头,望向窗外江陵城的方向。 “当然是,再去拜访一次,那位县尊大人。” 李易皱起眉头:“公子立刻就要去?可入夜之后,江陵是有宵禁的。” “从陈识那里要来的师生名分,总是要派上用场的,”顾怀淡淡道,“这种事不能等到天明,我有预感,刘全是个输不起的人,他逃回去,一定会立刻做些什么...我们不能给他这个重整旗鼓的机会。” 他站起身,看向杨震:“庄子这边今夜不会再出事了,这一次,你带上巡逻队的青壮,和我一起入城。” 杨震的站姿不知不觉直了许多,他的脸上神情严肃,沉声道: “要见分晓了吗?” “是啊,”顾怀轻轻一笑,“如果我的预感没错的话。” “今夜,就是图穷匕见的时候了。” 第十四章 乱心 夜色如墨,寒意刺骨。 江陵县衙,后门。 这扇寻常只走杂役、倾倒泔水的偏门,在刚响过的梆子声中,“吱呀”一声被拉开。 守门的老门房裹紧了衣服,睡眼惺忪地探出头,刚想呵斥,却瞬间被眼前的景象惊得倒吸一口凉气。 月光下,一个身形挺拔的年轻书生静静肃立。 而在他身后,十余名身形悍勇、杀气未散的青壮,沉默地押着五六个被堵住嘴、捆得严严实实的俘虏。 那些俘虏浑身湿透,有的还在流血,狼狈不堪,眼神中只剩下惊恐和畏惧。 “顾...顾公子?” 老门房认得顾怀。 毕竟前日这位年轻的读书人才得了县尊大人的青眼,被破例允以门生身份,在县衙自由出入。 这根本没引起什么风浪,一个清流出身的县令,收一个读书人做门生,这种没有什么约束力的关系,再正常不过。 可...眼下这阵仗,又是怎么回事? “劳烦通禀,”顾怀的脸色在月光下显得有些苍白,声音却一如既往的平静,“学生顾怀,有十万火急之事,必须立刻面见县尊大人!” “这...公子,县尊大人已经歇下,这不合规矩...” “今夜之事,非同小可,耽误不得!”顾怀压低了声音,带着刻意演出的惶急与血腥味,“城中有通敌逆党!我有人证物证,晚一刻,县尊大人和你我,乃至这满城百姓,都要万劫不复!” “逆...逆党?!” 老门房不敢再怠慢了,连滚带爬地朝内院跑去通报。 半盏茶的功夫后。 县衙后宅,书房内。 江陵县令陈识,披着一件外袍,脸色铁青地坐在太师椅上。 从睡梦中被强行叫醒的烦躁让他的脸色有些阴沉,他本想发作,呵斥这个刚收的学生失了读书人的体统。 但当那几个浑身是血、散发着浓重血腥气的盐帮俘虏,被杨震如拖死狗一般扔在书房光洁的地板上时... 一股浓烈的血腥气,冲散了书房中清雅的檀香。 陈识的第一个反应,不是恐惧,而是出离的愤怒。 “顾怀!” 他猛地站起身,声音甚至因为怒火而有些尖利:“你好大的胆子!” “本官前日给你几分薄面,允你学生名分,你竟敢如此不知进退!与盐帮私斗也就罢了,还敢把这等腌臜污秽,带入本官的府邸?” 顾怀恭敬垂下的脸上,嘴角微挑。 这个江陵县令...还真是挺有意思的一个人,明哲保身这四个字几乎已经刻进了他的骨子里。 在发现刘全带着盐帮袭击庄子,然后自己没死,还带着几个俘虏站到他面前时。 他的下意识反应,居然不是问清来龙去脉,而是撇清关系? 在他看来,或许自己就是个得了好处便得意忘形的竖子?他以为自己和盐帮撕破了脸,无法自保,便跑来这里用所谓的“师生名分”向他求救? 总之,是要把他这个县令彻底拖下这滩浑水。 但只可惜今夜这事不是他想躲就能躲得掉的。 “就在一个时辰前,”顾怀声音沙哑,“盐枭刘全,亲率盐帮精锐近百人,夜袭学生庄园,欲将学生...满门上下,尽皆屠尽!” 陈识的脸色更阴沉了些。 说到底他默认了与顾怀的师生名分,就是想不正式出面,稳住顾怀的同时,让刘全多少有些忌惮。 可谁知道刘全居然如此大胆!居然直接就动手了?这简直是踩他这个县令的脸! 陈识冷哼一声:“所以,你深夜跑来,是想向本官求救?” 顾怀轻轻摇头:“不是,大人,学生已经将来敌击退,只有刘全以及少数几个盐帮帮众逃脱,学生不知道那盐帮到底有多少人,但对于刘全来说,也必然是伤筋动骨。” “什么?!” 陈识猛地转身。 他失态了。 他震惊地看着顾怀,仿佛重新认识了这个书生。 刘全败了? 那个扯起县尉大旗,盘踞江陵多年,手下握着盐帮,连自己都要忌惮三分的地头蛇,败了? 败给了眼前这个他随手给予门生名分、本意只是为了雪花盐方子的落魄书生? 这个认知,瞬间颠覆了陈识之前对顾怀的所有印象,但随即便被一股更强烈的怒火所取代。 “你!”陈识指着顾怀,又惊又怒,气得浑身发抖,“你...你这是要与刘全不死不休?” 他本能地想把事情压下去,这绝不能是他指使的! “你这是为了区区商事,械斗火并!你竟敢把这天大的祸水引到本官身上!你...” 陈识的斥责声戛然而止。 因为眼前这个书生,还没等他说完,竟声泪俱下,声音凄厉,叩首于地。 “大人!学生万死不敢!” “这早已不是为了方子私自争斗火并!而是灭口啊!!” “灭口?”陈识的瞳孔猛地一缩。 “学生之前遣人送来密信,言明刘全县尉勾结叛军,欲献城谋富贵一事,谁料刘全早有耳目,竟得知了此事!所以才连夜带人上门,想要灭口啊!” 顾怀猛地抬头,眼神里满是惶恐:“大人!他肆无忌惮至此,必是因他身后之人!他知道学生来过县衙,送过密信,他肯定知道学生已经将他们通敌这天大的秘密,禀报给了您!学生今夜前来,不是为了求救,而是为了提醒大人您,千万要小心!” “轰!” 陈识如遭雷击,大脑一片空白。 “我小心?”他口干舌燥,“为什么我要小心?” “他急着杀学生,正是因为之前的那一封密信!学生一介草民,死不足惜,可他们今夜敢杀学生,下一步...下一步必然是要对您不利啊!当他们意识到您这个县尊知道了他们通敌的真相,您觉得他们会选择怎么做?” 书房内,死寂一片。 陈识粗重地喘息着,冷汗浸透了中衣。 “他们要么会息事宁人,因为本官没有实证,要么...”他喃喃自语,“同样的,对本官出手?” 这一刻,一场因为方子而引起的械斗,在他脑海中,瞬间升级为一场针对知情者的、血淋淋的灭口谋杀。 “不...”陈识本能地又开始否认,“不可能,张威他...他怎么敢?!我毕竟是县尊!只要我能和他谈谈,谈清楚就好了!甚至...” 甚至把顾怀推出去!告诉张威顾怀四处编排他要通敌的事情!这样一来,张威还会对自己下手么? 想通了这一点,他色厉内荏地呵斥,试图找回县令的威严:“一派胡言!通敌乃灭族大罪!岂凭你一面之词?无凭无据...” “学生有人证!物证!”顾怀指向门外,“俘虏和能表明盐帮身份的兵刃、令牌俱在!学生不敢妄言!” 顾怀没有给陈识继续思考的时间,他猛地转身,一把抓起一个俘虏的头发,将那张惊恐的脸转向陈识: “说!” “刘全是不是已经知道我把什么秘密,告诉了县尊大人?!” 那俘虏早已被吓破了胆,此刻哪敢有半分隐瞒,再加上他压根不知道顾怀口中的“秘密”实际上是指通敌一事,还以为来来去去都是为了那盐方,只能哆嗦着喊道: “是...是!刘爷说...说那书生不识抬举,竟敢...竟敢和县令大人勾结,要坏...要坏了县尉大人的大事...” “刘爷说...必须死!一个不留,死无对证!!” 顾怀松开了手,站起身子,对上了陈识恐惧和畏缩夹杂的视线,送上了最后的绝杀。 “大人!学生知道此事事关重大,您也许觉得学生在夸大其词,也许觉得县尉不敢对您动手!” “可是,大人...” 顾怀一字一顿:“您敢赌吗?” “...” 陈识跌坐回椅中,如坠冰窟。 赌? 赌什么?赌张威的良心?赌推出顾怀就能让张威消去杀意?赌那万分之一的可能? 他不敢赌。 他一个惜命如金、只想安稳做官,捞捞政绩的两榜进士,京城清流,怎么敢拿自己的身家性命去赌一个武夫的良心?! 这不是政争!赌输了,就是身死当场,江陵被破! “来人...”陈识的声音都在颤抖。 “立刻...立刻召集所有衙役,封锁县衙内外!任何人不得进出!” “派人!派人去盯着县尉府!不!盯着全城!!” 陈识彻底乱了方寸,他像个溺水的人,疯狂地想要抓住一切。 但他终究没有硬气下令去抓捕县尉张威,也没有勇气去寻张威对质。 他不敢。 他现在做的,只是被逼到墙角后的本能反应。 顾怀静静地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还不够。 火候...还差最后一点。 ...... 与此同时。 城西,县尉府。 “砰!” 一个名贵的青瓷茶杯被狠狠砸在地上,四分五裂。 县尉张威脸色铁青,看着跪在地上狼狈不堪的刘全,气得发抖。 “废物!!”他一脚踹在刘全胸口,“一个破庄子!几个流民!你带了百来个人,结果全军覆没?!” “我这张脸!全被你这个废物丢尽了!” 刘全被踹得闷哼一声,但他顾不上疼痛,满脑子都是最后顾怀站在墙头,投下的那个眼神。 屈辱、愤怒,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恐惧。 不行,他不能在姐夫面前承认自己败给了一个书生! 他猛地爬起来,怨毒地吼道:“姐夫!是陷阱!是个天大的陷阱!” 县尉眉头一皱:“说下去。” “是那姓顾的小畜生和陈识联手了!”因为畏惧而产生的谎言被刘全吼了出来。 “今晚我们惨败,就是因为他们早有预谋!姐夫!是陈识!是陈识那老狗,他看上了我们的盐利,他想夺我们的权!顾怀那庄子就是个诱饵!” “不可能!”张威断然道,“陈识被我压得抬不起头,他怎么可能有这种胆子?” “就是他!”刘全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但最终还是咬牙继续夸大其词,“庄子里根本不是什么流民!那分明就是陈识调过去的兵!他们早就埋伏好了!” “姐夫!”刘全抓住了县尉的胳膊,眼中满是复仇的疯狂,“陈识这是想夺咱们的盐利啊!他想要那方子,又想趁这次的机会,撕破脸对付咱们!他是想先剪除我,再来对付您啊!他想先夺钱,再夺您的权!” 对于刘全来说,这个临时想出来的谎言或许并不完美,但一定有用。 这让他的惨败变得合理,同时也能让姐夫的怒火从自己身上转移到陈识身上。 果然。 张威的呼吸,粗重了起来。 他虽然是武夫,但不蠢;他看不起陈识,但他知道陈识占着“名义”。 如果陈识真的拿到了方子,再对明面上贩卖私盐的刘全下手... “姐夫!”见张威神色变幻不定,刘全咬了咬牙,继续开口道,“不能等了!姐夫!那顾怀诡计多端,今夜我们惨败,他必定松懈!他绝对想不到...我们敢杀他个回马枪!!” “他以为靠着陈识就安稳了,他...” “说重点!”张威不耐烦地打断他。 “调兵!”刘全眼中闪过一丝疯狂,“姐夫!团练就在城中!我们不需多,只要三百精锐!” “我们不走城门,只要用清剿城外流寇的名义,悄悄出城,踏平那个庄子!” “血洗庄园,夺回方子!神不知鬼不觉,等天亮了,陈识就算知道,也死无对证!他...他敢为了一个死人,和您撕破脸吗?!” 内堂之中,陷入了寂静。 张威眯起了那双浑浊的、透着凶光的眼睛。 一个能下金蛋的方子,一个敢挑衅自己的酸儒,一个...敢反抗自己的书生。 这三者加在一起,已经足够他亲自出面了。 虽然动用团练去灭一个庄子,这事儿不小,容易留下把柄。 但这是乱世!等到时候,往流寇溃兵身上一推便是! 张威走到墙边,从墙上摘下一块令牌,扔给了刘全。 “天亮之前。” “我要看到顾怀的人头,和那份盐方。” 刘全接过那块沉甸甸的兵符,面露狂喜。 顾怀...你能赢一次,但我看你这次,拿什么挡官兵!! ...... 县衙书房。 陈识坐在太师椅上,双手十指交叉,放在小腹上,一言不发。 顾怀和杨震,被“请”在了偏厅喝茶。 茶,已经冷了。 顾怀却仿佛毫不在意,他平静地端起茶杯,轻抿一口,然后眼观鼻,鼻观心。 杨震按着刀,站在他身后,沉默得像是雕像。 两人与书房内那个如坐针毡、来回踱步的县令,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陈识在等。 等他派去盯梢的探子,传回“平安无事”的消息。 他已经决定了,只要今夜平安过去,明天...不,他一早就要立刻上书,请求调离江陵这个是非之地!什么权力,什么政绩,都见鬼去吧! 打死也不来这种靠近叛军的地方做官了! 他现在只想保住自己的乌纱帽,还有脑袋。 他甚至开始后悔,后悔之前为什么要贪心,接见那个顾怀,默许那该死的师生名分。 是不是没发生这些,他和县尉表面的和气还能维持下去? 就在他心烦意乱、患得患失之际-- “砰!!” 书房的大门被猛地撞开。 陈识的亲信师爷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他甚至来不及行礼,声音尖利,打破沉寂: “大人!!不...不好了!!” 陈识的心,咯噔一下,沉到了底。 “说!”他喝道。 “县尉府...县尉府的团练...真的在集结!火把都亮起来了!” “轰--” 陈识脑中那根紧绷的弦,彻底断了。 最后一丝疑虑,烟消云散。 他果然要动手了! 他知道我知道了他的秘密! 这深更半夜,大动干戈,分明是要谋反夺城!这是要里应外合,献城于义军! 顾怀说的...全都是真的! “我命休矣...我命休矣啊!!”陈识瘫软在地。 “大人!” 一声清喝,如同惊雷,在陈识耳边炸响。 是顾怀。 刚才还一直在偏厅沉默等待的顾怀,此时适时地站了出来,那清秀的脸上,此刻哪里还有半点惶恐,只剩下一片令人心寒的冷静。 “大人!此时还不是绝望的时候!” “他既动手,便是天赐良机!” 陈识一愣。 “一旦团练集结完毕,兵出营房,我们就再无机会!届时他封锁四门,您便再无幸理!” “眼下唯一的生路!”顾怀的目光冷厉,,“就是趁他还在府中调兵,兵权未发!您立刻召集所有人,趁他不备,直扑县尉府,先发制人,擒贼擒王!” “拿下县尉,则团练必散!” “这...这...”陈识还在犹豫。 “大人!!”顾怀猛地抓住他的肩膀,用力之大甚至让陈识的脸都有些扭曲,“您还在等什么?!等他点兵控制全城,然后再来杀您吗?!” 陈识猛地打了个寒颤。 他可以忍受堂堂县令被县尉压制,他可以忍受捞不着钱,也捞不着政绩,他甚至可以窝囊地期待着任期一满就赶紧离开此地... 但他唯一不能忍受的,就是有人要来夺走自己的命。 他不想死! “对!擒贼擒王!” 陈识猛地抬头,眼中迸发出被逼到绝境的疯狂,他“噌”一声拔出墙上悬挂的佩剑,声嘶力竭地吼道: “来人!召集所有衙役!再持我令箭,赶在张威前头,去调城防营!!” “诛杀反贼!” “围住县尉府!!” ......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 江陵城,彻底乱了。 县衙的铜锣被敲得震天响,刺耳的示警声划破了夜空,惊醒了无数睡梦中的百姓。 “大晚上不让人睡个安稳觉?” “是哪里走水了?” “不...不对!是兵!是衙门在调兵!” 火把在长街上汇聚成一条狰狞的火龙。 被陈识调动的城防营的士卒,本就是平日里只知在城门口盘剥商旅的老油条,此刻在县尊大人“诛杀叛逆”的严令下,只能拿起了武器出了营房。 再加上县衙里所有的衙役、捕快、白役... 近五百人的队伍,乱哄哄,却又气势汹汹地,将县尉府邸围了个水泄不通! “砰!砰!砰!” “奉县尊令!捉拿叛党张威!!” 衙役们疯狂地撞击着县尉府那扇朱红色的厚重大门。 但县尉府邸门厚墙高,府内的家丁和亲兵早已反应过来,死死顶住了大门,双方一时竟僵持不下。 “都给老子住手!!” 一声爆喝,从府邸的墙头传来。 只见张威披着一件外袍,他正扶着墙垛,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陈识,脸色在火光下显得格外狰狞。 怒火几乎要烧穿他的天灵盖。 他刚刚才把兵符交给刘全,让他去灭了顾怀的庄子... 一转眼,陈识这个酸儒,竟然就带兵围了他的府?! 刘全说的...全是真的!! 陈识果然和那个书生勾结在了一起!他居然还敢先动手?! 他们刚才在喊什么?居然还敢诬陷自己通敌?! 为了抢老子的盐利...为了给那个不知死活的小畜生出头... 他俯瞰着下方那群色厉内荏的衙役兵丁,目光死死锁定了被簇拥在中间、脸色惨白却强撑着的陈识,胸中戾气再也压制不住。 “陈!识!你他妈的--敢带兵跟我火并?!” 仿佛是为了应和这剑拔弩张的气氛,天际猛然划过一道闪电,随即沉闷的雷声滚滚而来。 豆大的雨点,毫无征兆地倾盆而下。 “哗--!” 冰冷的雨水瞬间浇透了所有人的衣衫,火把在雨幕中顽强地燃烧,发出“滋滋”的声响,光线变得朦胧而扭曲,映照着一张张或惊恐、或狰狞、或茫然的脸。 街角的阴影里,雨水顺着顾怀的脸颊滑落,他却恍若未觉。 杨震按着刀,站在顾怀身后。他沉默地看着眼前这荒诞而又血腥的一幕--江陵城的文武最高长官,在这雨夜,兵戎相见。 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正是眼前这个看似文弱的书生。 他到底是怎么做到的?只用了短短几天时间,就从一间破屋里等死的读书人,变成了能将江陵城两位最高掌权者玩弄于股掌之间,逼得他们撕破脸皮、兵戎相见的幕后推手? 杨震忽然感觉到了一股寒意,这股寒意甚至比眼前的雨夜更冷。 居然还能这样...祸乱人心? 雨水打湿了他的虬髯,他的声音在雨声中显得异常低沉:“你把两边都逼疯了。” “不。” 顾怀轻轻摇头,雨水顺着他清秀的脸颊滑落,他嘴角的弧度,在忽明忽暗的火光中,显得冰冷而又...快意。 他望着那个色厉内荏的陈识,和那个暴跳如雷的张威,低声笑道: “我只是...给了他们一个不得不疯的理由。” 顾怀收回目光,抬头看着漫天的雨水落下。 “看下去吧。” 他轻声问着身边的杨震,又像是在问自己。 “你猜,最后活下来的,会是谁?” 第十五章 混乱 雨。 冰冷的雨点,在黎明前最深沉的黑暗中,化成了千万道连接天地的水线。 县尉府邸前,肃杀之气,已然凝如实质。 被陈识抢先一步调来的城防营已经完成了对县尉府的包围,弓上弦,刀出鞘,盾牌密集排列,封死了每一条街道。 墙头上,县尉张威的家丁亲兵同样严阵以待,寒光闪烁的箭簇,对准了外面。 一场即将吞噬江陵的烈火,只差最后一丝火星。 但偏偏就是燃不起来。 阴影里,顾怀的目光,落在了那个骑在马上、被亲兵层层护住的身影上--陈识。 他看到陈识的手,那只握着马缰的手,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于是他明白了。 “他在害怕。”顾怀说。 杨震愕然道:“都到这种局面了,还有什么好害怕的?” “一个人拥有的东西越多,就越害怕一无所有,”顾怀淡淡开口,“凭着热血上头带人围了县尉府是一回事,但真要刀兵相见,又是另一回事。” “看起来张威这个人真的给陈识留下了不小的阴影,以至于他现在还在担心,如果张威真的振臂一呼,麾下团练鱼死网破,这临时凑起来的城防营能不能挡得住。” “甚至于他心中也许还有一丝荒谬的侥幸,比如...张威,也会怕?” 彷佛是为了印证顾怀的话,强作镇定的陈识,催马向前一步,身边亲信紧张得几乎要将他拖回来。 “张威!” 陈识的声音在雨声中响起,尖锐,却底气不足,色厉内荏。 “你...你通敌谋反,证据确凿!速速放下武器,随本官归案!” 墙头上,张威闻言,先是一愣,随即像是听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他抓着墙垛,发出了震天的狂笑。 “哈哈哈哈哈!” “陈识!你这读死书的酸儒!!” 他猛地探出身子,神情因愤怒而有些扭曲,他指着陈识破口大骂: “为了和老子争权!竟敢诬我通敌?!你以为老子是吓大的?!” 这声怒吼中气十足,震得陈识胯下马匹都焦躁地退了两步。 陈识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他最怕的就是这个! 他怕张威根本不认! 他那点可怜的勇气瞬间泄了个干净,竟真的心存侥幸,又高喊了一句愚蠢至极的话: “张威!你休要狡辩!联络叛军一事...本官...本官可以上奏朝廷,为你周旋,保你不死!你...你立刻投降!!” 暗处,顾怀缓缓闭上了眼睛。 蠢货。 他无声地骂了一句。 事态都已经发展到了这一步,陈识居然还以为几句话就能化解局面? 而且,所谓通敌,本就是他顾怀编造的,最是经不起这两人当面对质! 一旦让两人回过神来,之前所有布置都将前功尽弃不说,接下来的江陵城,顾怀就要同时面对县令县尉两个敌人了。 不能再等了。 “杨兄。”顾怀的声音很轻。 “嗯。”杨震永远能在第一时间给予回应。 “你箭法怎么样?” 杨震没有回答,他意识到了顾怀想做什么,于是默默拿出了离开庄园时带上的强弓。 抽出一支箭,甚至没有试射,只是在雨幕中,拉开了弓弦。 从他们所站的位置到县尉府的围墙,起码有七十步,再加上此时黑夜深沉,雨幕连绵,可想而知瞄准有多难。 但顾怀相信杨震,而杨震...也相信自己。 吐纳,闭气,手指松开,弓弦轻响。 “咻--!” 此时的墙头上,张威其实已经回过味儿来了,他原本以为所谓通敌是陈识想夺权找出来的借口,可如果真要撕破脸,又何必亲自出来劝降? 做戏做给谁看? 难道说... 可还没等他理清思绪再与陈识对质,一道尖锐的破空声后,他忽然感觉脸颊一凉,一股剧痛随即传来! 他下意识地一摸。 满手是血。 张威摸着脸上的血痕,整个人都僵住了。 陈识...他竟敢一边出来劝降,一边叫人放冷箭?! 他竟敢真的动手?! 一股难以言喻的羞辱和暴怒,瞬间冲垮了他最后一点理智。 “陈识!!” 张威状若疯狂,他一把抢过亲兵的弓,对着下面胡乱射了一箭,声嘶力竭地咆哮: “你这卑鄙酸儒!给老子杀!” “杀了陈识这个反贼!” 县尉府那扇厚重的大门,在紧闭了这么久后,终于轰然打开! “杀--!!” 数十名早已按捺不住的亲兵精锐,嚎叫着,迎着雨水,冲向了外面那群乌合之众! 眼看外面的厮杀终于爆发,阴影处,杨震缓缓收弓。 “偏了一点。”他说。 “虽然没能直接射死县尉让冲突更惨烈,但也足够了,”顾怀说,“而更让我在意的是...杨兄,你真的只是个逃兵?” “为什么这么问?” “我不太清楚这个年代习武之人的具体实力如何,但如果任何一个边军士卒都能杀溃兵流寇如杀鸡,雨夜一箭横穿数十步,那么我想大乾应该早就把这天下推平了。” 顾怀转过身,坦然地和杨震对视着:“杨兄,你从来都不只是个简单的边军逃兵。” 很难得的,杨震这个一向直来直往的汉子,居然主动移开了视线。 他没承认,也没否认。 而顾怀在沉默片刻之后,却也没继续追问下去,只是将目光重新投向长街另一头的厮杀。 “每个人都有秘密,到了该说的时候,我相信杨兄你是会说的。” “眼下还是让我们看看,这场大戏到底会怎么落幕吧。” ...... 不知是谁先怒吼一声,雪亮的刀锋劈开了雨幕,狠狠砍向最近的一名衙役。 “噗!” 鲜血飙射,混入雨水,瞬间染红了一大片地面。 短暂的僵持被彻底打破,惨烈的巷战,毫无征兆地爆发了。 所谓的城防营本就是一群兵痞,欺负百姓、盘剥商旅他们在行,可真要上阵打义军,或者直面眼下这种刀刀见血的阵仗时,他们只会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 尤其是在看到对方那群如狼似虎的亲兵,迎着箭雨都敢举盾往前冲的凶悍模样,不少人当场就腿软了。 双方如同两股浑浊的浪潮,狠狠撞击在一起。 “顶住!顶住啊!” 陈识的师爷尖着嗓子在后面喊。 但没用。 张威的亲兵太精锐了,他们是真正上过战场的,一个照面,城防营摆好的阵型就被撕开了一个口子! 甚至于还有被召集的衙役想要逃跑,导致人挨人、人挤人的巷子顿时乱作一团。 眼看就要一溃千里。 然而,城防营毕竟人多。 他们足足有四五百人,而从县尉府冲出来的亲兵、家丁,满打满算不过百人。 在最初的惊慌过后,那些被堵在后面的城防营士兵,被前面败退下来的人一冲,退无可退,竟也激起了几分凶性。 “妈的!跟他们拼了!” “县令大人说了!诛杀逆党张威!就能有赏银,当队正!” 混乱中,不知是谁喊了一句。 一瞬间,许多人的眼睛都亮了,双方如同两股浑浊的浪潮,狠狠撞击在一起! 乌合之众对上精锐之师,本该是一场屠杀,但当乌合之众的数量十倍于精锐时... 蚁多也能咬死象。 张威的亲兵虽然勇猛,但他们冲不散这数倍于己的敌人,反而陷入了泥潭。 雨太大了。 火把被浇灭了大半,视线受阻,刀砍在人身上,血水混着雨水,根本分不清敌我。 刀剑碰撞声、临死前的惨嚎声、愤怒的咆哮声、雨水拍打声...交织在一起,让这条巷子成了人间地狱! 张威的亲兵,一时间竟被压制在了府门附近,节节败退。 甚至于,已经有机灵点的官兵绕过他们,悄悄杀进了前院,想要捉拿张威,却刚好撞上死守的家丁,双方杀在一起,刀光剑影,血肉横飞。 “平叛”一方,在开战之初就占据了上风。 这一幕落在了陈识眼里,原本还有些惊慌的他,因为这意外的顺利,脸上也泛起了一丝病态的潮红。 他躲在亲卫的重重保护之后,挥舞着那柄根本没开刃的佩剑,嗓子尖利得像是个宦官: “杀!” ...... 与此同时,城南。 就在一刻钟前,刘全刚刚集结完他手下最精锐的盐帮亡命徒,以及用姐夫令牌调来的团练,准备按照原计划,立刻出城再次突袭顾怀的庄园。 他不允许自己再败在顾怀手上一次,所以他做了一切能做的准备。 他曾经无比轻视那个书生,认为他再怎么折腾也逃不出自己的手掌心--但他终究为这一切付出了代价。 但这次,不会了。 他不会给顾怀任何挣扎的机会,他要踏平那个庄园,当着顾怀的面一个个杀死那些流民、佃户,然后一根根折断顾怀的手指头。 如果这样都还不交出方子? 那也罢了,他不可能再让顾怀活过今日。 就算不能更进一步,那维持之前的局面,现在看来也是不错的。 站在火光里的刘全此时已经不复之前的狼狈模样,他看着眼前黑压压的人群,意气风发。 可当他正准备挥手让众人出发,一名心腹手下却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打断了他的动作: “刘爷!不...不好了!” “那个县令动手了!他带着城防营...把县尉府给围了!已经打起来了!!” 刘全的瞳孔猛地一缩。 “什么?!” “满街都在喊!”那手下喘着粗气,声音都变了调,“说县尉大人通敌,要给叛军开门,县令这是在平叛!” 轰! 刘全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怎么知道的?!” 不... 刘全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很快地想通了整个关节。 “不对!” 连他姐夫张威都根本不知道他与义军联系的全部底细!陈识一个外来户,更不可能有证据! 至于说张威通敌,那就更是无稽之谈了,好好的土皇帝县尉不当,和起义军暗通款曲做什么? 所以,只可能是--陈识随便找了个借口,要先下手为强! 但偏偏用了“通敌”这么个借口!简直是歪打正着! 想明白了这一切的刘全惊怒交加,通体冰凉。 他瞬间做出了决断。 无论如何,张威绝不能出事! 虽然他一直觉得自己这个姐夫没什么脑子,但张威是他在这江陵城最大的靠山,更是他私盐生意的保护伞! 张威要是倒了,他就算拿到了盐方,也成了无根浮萍!陈识夺了大权,第一个死的就是他! “五爷...我们还出城吗?” “出你妈的城!”刘全一脚踹翻了那个心腹,拔出刀,面目狰狞地指向城西的火光。 “所有人!跟我走!” “去救县尉大人!!” ...... 县尉府前的战斗已经进入了白热化。 雨夜极大地限制了弓弩的发挥,所以战斗更多地集中在府门前的狭窄街道和巷口,变成了最残酷、最直接的短兵相接与肉搏。 起初,凭借着先下手为强以及“县令要诛杀叛逆”的大义名分,陈识一方勉强占据了些许上风,衙役和城防营的人一度逼近了县尉府的大门。 然而,张威毕竟在军伍待过,训练手下的法子极为严厉,而且愿意洒钱,所以县尉府亲兵家丁的战斗力和凶悍程度远非寻常衙役与兵痞可比。 再加上张威脸上带血却亲临指挥,更让他这一方的人士气大振,虽然人数落后不少,但依靠地利和悍勇,居然硬生生地让战局陷入了僵持。 天,已经快亮了。 而就在此时-- “杀--!!” 更为凶悍、更为狂野的喊杀声,猛地从长街的侧翼传来! 火光骤然亮起,密密麻麻的人影朝着县尉府的方向急速涌来,他们从另一条巷子里猛地杀出,狠狠地凿进了城防营尚未受到威胁的后方! 战局瞬间逆转。 陈识带来的城防营与衙役,从局势大好变成了腹背受敌,阵型大乱。 惨叫声顿时此起彼伏,陈识被护在中间看得魂飞魄散,连连后退,险些被溃退下来的士卒撞倒。 “顶住!顶住!后退者斩!”他声嘶力竭地喊着,声音却淹没在震天的厮杀和雨声中,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一直在旁边看戏的顾怀微微皱起了眉头。 “看来刘全今晚确实是准备再出城袭击我们,不然不会刚好这么巧集结了团练,”他说,“但这样一来,陈识就要倒霉了,没能在刚才的优势里拿下县尉府,就得面对刘全以及张威的绝境反扑。” 杨震的手,再次握住了弓:“要出手吗?” “你一个人一把弓,很难改变战局,”顾怀轻轻摇头,“就算加上庄子的十个青壮,也没办法影响下面近千人的混战。” 杨震皱起眉头:“但如果不管,县令这边的人怕是很快就要溃败,到时候县尉若是赢了...” 县尉赢了,他们和庄子依旧是死路一条。 “所以我们还是要做点什么,”顾怀微一沉思,然后吩咐道,“放火!想办法绕到巷子后方,朝县尉府放一把火!然后再让人喊,张威已经伏诛!” 杨震毕竟是上过战场的人,听见顾怀的话,眼睛立刻就亮了起来。 没错!县尉一方既然占据了上风,那就要想办法让他们乱起来! 他对着身后那十名庄园青壮,打了个手势,带着他们走入了混乱的巷道。 不多时,县尉府靠近后宅的位置,猛地窜起了几股火苗! 虽然雨水很快压制了火势,未能形成冲天大火,但那在黎明前的黑暗中跳跃的火焰,依旧清晰地映入了所有交战者的眼中! 几乎是同时,几个方向都响起了声嘶力竭的呼喊,内容却各不相同: “***张威勾结叛军!要放叛军入城了!” “江陵城要破了!叛军入城要屠城啊!” “张威死了!张威被砍死了!快跑啊!” 这些混乱甚至互相矛盾的消息,在战场上疯狂地蔓延,钻进了交战双方的耳朵。 正在奋力冲杀的刘全,一刀劈翻面前的一名衙役,猛地抬头,恰好看到了县尉府方向那隐约跳跃的火光,又听到了周遭纷乱的喊声。 他浑身一震。 张威...死了? 不,不可能!方才他还看到姐夫在墙头指挥! 但县尉府起火是真的...还有叛军入城,屠城的喊声... 刘全的心脏疯狂跳动,一股寒意瞬间从脊椎骨窜了上来。 他看着天边泛起的那一丝鱼肚白,又看了看周围...那些从门缝和窗口惊恐张望的平民百姓。 他还看到,听到那些喊声后,原本气势如虹的团练和盐帮帮众,脸上也出现了惊疑和慌乱,攻势不由自主地缓了下来。 而城防营那边,虽然依旧混乱,却在“张威已死”、“叛军要屠城”的刺激下,本能地爆发出了最后的求生欲,抵抗反而变得顽强起来。 完了... 刘全心中一片冰凉。 不管张威死没死,这局面已经彻底失控了。 他突然意识到一个比“可能会输”更恐怖的问题。 杀不掉了。 天色即将大亮,陈识没死,衙役和城防营还在抵抗。 “我们...我们做了什么?” 他看着自己满身的鲜血,看着自己麾下这群公然在长街上围攻县令部队的盐帮亡命徒。 这不是帮派械斗! 这不是私下夺利! 这是在天亮时,在全城人面前,公然率兵围攻朝廷命官! “全完了。” 刘全的手脚一片冰凉。 他意识到,无论今晚是输是赢,无论张威死没死,这件事情,都已经没法收场了! 全城人亲眼目睹的火并,所有人都听到的“通敌”...最可怕的是,张威没有通敌,但他刘全却和义军是有联系的! 今日一过,就算张威赢了,上头一查,为了自保,会不会把他推出去顶罪? 若是张威输了...陈识会放过他吗? 没能在天明之前,没能在事情闹大之前宰了陈识,那就横竖都是死! 唯一的生路... 刘全的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与决绝。 逃! 趁着现在全城大乱,趁着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这场火并上,立刻出城,投奔义军! 他在义军那边,靠着私盐渠道,多少有点香火情分,带着这些年积攒的金银和那本要命的账本过去,说不定还能混个头目当当!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想到这里,刘全再无犹豫。 他看了一眼依旧混乱的战场,又看了一眼火光隐现的县尉府,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但随即被求生的欲望覆盖。 他不再管姐夫张威的死活,对着手下仅剩的几个心腹死士低语几句。 “五爷...那县尉大人他...” “闭嘴!想活命就跟我走!” 趁着无人注意,他带着这几人,迅速脱离了战场,身影消失在茫茫雨幕和错综复杂的小巷之中。 “他跑了。” 高处,顾怀平静地收回了目光。 从刘全带人冲入战场的那一刻起,他的视线,就再也没有离开过这个男人。 当那抹熟悉的身影悄然消失在巷口时,他的嘴角,终于勾起了一抹冰冷的、尽在掌握的笑意。 “果然,还是做了这样的选择。” “追吗?”杨震问。 “当然要追,我们用了这么长的时间,才终于把他逼到了这一步,怎么可能让他这么轻松地走掉?” 顾怀轻笑一声,站起了身子。 “而且...他身上还有我们需要的东西。” “走吧,我们该和他,做个了结了。” ...... 天光,终于大亮。 只是这光亮,并未给江陵城带来半分温暖,反而将夜雨也未能冲刷干净的血腥与狼藉,摊开在了青天白日之下。 城西县尉府周遭,已然彻底沦为人间地狱。 最初的阵营早已模糊不清,但喊杀声却并未停歇,反而越发扩散开来。 溃散的城防营兵卒为了活命,撞开了沿街的民居;杀红了眼的盐帮亡命徒与张威亲兵,在失去了明确的指挥后,凶性也彻底压倒了理智。 劫掠、杀人、放火...将更多赶来的官兵,以及平民卷入了这场突如其来的浩劫。 起火的黑烟滚滚而起,与尚未散尽的雨雾纠缠,让刚刚放亮的天空重新变得浑浊不堪。 然而,在这片混乱的边缘,城北一带,却诡异地保留着一隅相对的平静。 这里的街道还算整洁,门户大多紧闭,偶有胆大的百姓透过门缝惊恐地张望,又很快缩回头去。 城西传来的喧嚣,到这里已变成了沉闷模糊的背景噪音。 就在这条寂静的街道上,一行数人,正脚步匆匆地前行。 为首之人,正是刘全。 他换下了一身血污的劲装,穿了件半新不旧的绸缎褂子,像个寻常的富户员外,只有眉眼间还带着一抹尚未散尽的戾气与极力掩饰的仓惶。 他身后跟着四个精悍的汉子,都是他真正的心腹死士,此刻也都换了粗布衣裳。 其中两人还各自背着一个沉甸甸的蓝布包袱,那里面,是他刘全这些年攒下的大半金银细软,以及...那本记录着诸多见不得光往来的要命账本。 脚步踏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刘全的心,随着这脚步声,一点点从最初的惊惶中平复下来,甚至生出几分劫后余生的轻快。 城门近了...更近了! 回头望了一眼那几股愈发浓黑的烟柱,刘全的嘴角甚至难以抑制地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打吧,杀吧!这江陵城,这盘死棋,我不陪你们玩了!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内袋,那里硬邦邦的,是几张大额银票和一小袋品相极好的金珠。 有了这些,再加上他与那边的香火情分...去了那里,未必不能重新拉起一支人马,未必不能混得比在这江陵城当一个见不得光的私盐贩子更好! 乱世,哪里不是搏富贵? 想到这里,他只觉得胸口那股从昨夜袭击那个破庄开始憋闷起来的恶气,终于吐出来一些。 更近了。 穿过前面那条短巷,就是北城门,这边没什么乱象,他的身份在这江陵城依旧有用,虽然现在还早,但想出城门,还不简单? 巷口的光亮已经清晰可见,刘全甚至已经感受到外面旷野吹来的、带着泥土和青草气息的微风。 他深吸一口气,搓了搓脸,整理了一下并没什么褶皱的衣襟,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从容一些。 迈步,踏出了巷口。 然后-- 他所有的动作,所有的思绪,甚至包括呼吸,都在这一刻戛然而止。 就在那象征着生路的巷口前,在那晨曦与城门阴影暧昧交界的模糊地带。 一道身影,静静地站在那里。 青衫的下摆被昨夜的雨水和清晨的露水打湿,颜色更深了些,几缕黑发也被湿气濡湿,随意地贴在额角。 但他的面容却异常干净,清秀,甚至带着一种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平静。 他就那样站着,彷佛不是置身于刚刚经历血火、前途未卜的危险里,而只是在某个寻常的清晨,信步至此,偶然驻足。 顾怀。 他静静地看着僵立在巷口的刘全,看着对方脸上那尚未完全褪去的、对未来的憧憬与此刻极致惊骇扭曲在一起的神情。 看着这个曾经在茶楼里温言威胁、尝到甜头后得寸进尺、在庄园外气急败坏、如今狼狈如丧家之犬的私盐贩子。 他的嘴角,似乎勾起了一抹极淡的弧度。 没有说话。 只是那双清澈的眸子里,平静无波,深不见底,如同两口幽深的古井,倒映着刘全瞬间煞白的脸。 第十六章 惊蛰 “顾...怀?” 刘全嘶哑地开口。 顾怀没有回答。 他只是平静地看着刘全,那双眼睛在春天的雨丝里,清亮得可怕。 这条巷子里,想要逃出生天的人,和拦住生路的人,对视着。 双方沉默了许久。 雨水打在青石板街上,发出“啪嗒、啪嗒”的轻响,也打在刘全的脸上,冰冷刺骨。 “你...” 刘全打破了沉默:“你...真的要与我鱼死网破?” 顾怀依旧平静地看着他,甚至微微歪了歪头,似乎在思考这句话。 “这话听着挺可笑的。”他说。 似乎被他这种平静的态度刺痛了,刘全惊怒交加地低吼:“可笑?顾怀!我承认我小看你了!但你以为你赢了吗?我姐夫收拾完陈识,下一个就是你!你现在让开,我们之间还能留点情面!” “别等了,”顾怀的声音很轻,“你我都知道,他来不了。” 听到这句话,彷佛一切都得到了确认,刘全的表情突然不再狰狞,而是在沉默片刻后,问道: “我还一直在想,陈识那个废物为什么突然有了胆子动手,原来...都是你做的?” “其实我并没有做太多事情。” 顾怀摇了摇头,雨水顺着鬓角流下。 “我只是告诉他,张威和你,要勾结叛军,献城谋反,到时候你们第一个要杀的就是他这个江陵县令。” 刘全身子微僵,他知道顾怀现在没有必要骗他,所以听到了这句话,之前的一切都慢慢联系起来了。 他回忆起李易那个书生毫不避讳地走进县衙,想起昨夜失败的奇袭,想起自己用谎言来让张威同意调兵,想起自己意气风发地带着人准备出城却听到城西传来的喊杀声... “那我就只剩下一个问题了,”他说,“你从哪儿知道,我和义军有联系?” “我是诬告啊,”顾怀回答,“诬告要什么证据?你们和起义军有没有联系重要吗?陈识信不信才重要--而事实证明,他也确实信了,因为他怕死。” “疯子!” 刘全终于失态了,他指着顾怀,咆哮道:“你这个疯子!你敢凭空诬陷朝廷命官?!你为了对付我,竟敢挑动全城火并?!” 一个私盐贩子说出这种话未免有些可笑...但这番话对于此刻的刘全来说却是真心实意。 他看着眼前这个平静的、年轻得可怕的读书人,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终于明白,自己从一开始,就输了。 他不是输在武力,不是输在财力。 他是输在,他根本无法理解眼前这个人的所作所为。 这他妈哪里是个读书人?这明明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一个敢拿自己和其他人的性命,敢拿朝廷法度当棋子来布局的疯子! 他全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空了,他看着那张平静的脸,全身冰凉。 “放我走,”他几乎是在乞求,“我把所有的金银都给你,我发誓,永不回江陵!何必拼个你死我活?” “你知道这不可能,”顾怀说,“因为从一开始,你就没有给我其他选择--我们之间,注定只能活一个。” “我给了!”刘全嘶吼起来,像是在说服自己,“我曾在茶楼问过你要不要加入盐帮! 是你自己不识抬举!是你自寻死路!” 顾怀轻轻笑了一声。 “如果当时我妥协了,我还有办法站在这里么?” 他说道:“我的方子会被你夺走,等到你觉得我没了用,我和福伯就会烂在城外的破屋里--甚至比那更惨,刘全,你从来都不是什么好人,可你现在连坏人该有的模样都没了。” “我很失望。” “你难道就是什么好人?”刘全冷笑道,“你做的哪一件事是善事?你怕我动手,就买下庄子拉一群人垫背,你想要挣脱我,就敢诬告县尉让江陵城里发生火并!顾怀,你能有今天,不是因为你是好人,只是因为你比我狠!” “我从没说过我是好人,”顾怀轻轻摇头,“或许我上辈子曾经有资格这样自称,但现在已经没了。” 他停顿了一下,抬头看向灰蒙蒙的天空,那张清秀的脸上,竟露出了一丝微不可查的叹息。 “其实一开始,我真的很不习惯这个世道。” 刘全不惊疑不定地看着他,不知道他又在说什么胡话。 顾怀像是没有看到他的表情,像是在自言自语,也像是在对这个将死之人,说一些他永远不会对其他人说的话。 “如果没有你找上门,我大概会先攒点钱,然后带着福伯,找个小地方躲起来,做点小生意...我真的很不习惯这个乱世。” 顾怀的眼神,从天空,缓缓移回,落在了刘全那张脸上。 他的目光重新聚焦,变得冰冷,他一步步,踩着积水,走向刘全。 “但你教会了我。” “是你,派人打伤福伯,用血在墙上写字警告我。” “是你,贪得无厌,逼我交出一千斤盐,不给我留活路。” “也是你,昨夜带着盐帮,要屠我庄园,鸡犬不留。” 雨水顺着他的脸颊滑落。 “你教会我,在这个世道,躲和逃,是没用的。” “只有拿起刀,才能活下去。” 顾怀走到了刘全面前,两人相距不过三尺,他能清晰地看到刘全眼中跳跃的恐惧。 “总有人要活下来。” “那为什么...不能是我?” ...... “那来啊!” 知道再无转圜余地的刘全猛地后退,声嘶力竭地咆哮:“杀了他!” 他那四名心腹,本就是刀口舔血的亡命徒,此刻听到命令,不再犹豫,怒吼着,挥刀冲向了堵住巷子前后出路的庄园青壮。 他们是刘全最后的依仗。 然而... 杨震面无表情,甚至连刀都没拔。 他只是看着那四个亡命徒举起刀,然后冷冷地吐出一个字: “刺!” 那十名庄子里的青壮,在这些天的训练,尤其是两场死战过后,早已脱胎换骨。 没有恐惧,没有慌乱。 在杨震的喝令下,他们几乎是本能地,踏前一步,手中长矛,整齐划一地,猛然刺出! 依旧是三段刺。 “噗嗤!” 密集的、血肉被洞穿的声音响起。 那四名刘全的心腹,连巡逻队员的衣角都没摸到,就在巷口那狭窄的地形中,被这简单、粗暴、却致命的枪阵,瞬间贯穿! 四个人,每个人身上都至少插着两三根长矛,他们不敢置信地低头看着胸口的血洞,而后无力地栽倒在地,抽搐着,很快没了声息。 巷子再次陷入死寂。 刘全的身子彻底僵住,他呆呆地看着这一幕,想要逃,可双腿却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杨震走了上去。 在刘全惊恐的目光中,杨震没有手起刀落地砍掉他的脑袋,而是精准地斩断了刘全的左右手,几乎只剩下一层皮还连着。 刘全惨叫着,站立不稳,狼狈地扑倒在泥水之中,沾了一身污秽。 杨震收刀,然后,他走回顾怀面前。 将那柄依旧温热、带着血腥气的短刀,递了过去。 刀柄朝向顾怀。 “总要踏出这一步的。”杨震的声音很沉。 顾怀看着那柄刀。 这像是一个仪式。 顾怀看着那柄在晨光中泛着冷意的短刀,又看了看倒在地上,浑身颤抖、眼神怨毒的刘全。 乱世的生存法则啊... 他沉默片刻,接过了刀,然后一步步,走到刘全面前。 “别杀我!”刘全感受到了那股冰冷的杀意,他彻底崩溃了,语无伦次地求饶,“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知道义军的秘密!我知道他们的囤粮点!我...我把账本...啊--!” 顾怀蹲了下来,声音平静。 “太晚了。” 他没有再给刘全任何开口的机会。 他握刀的手很稳,刘全惊恐绝望的目光中,那柄冰冷的短刀,利落地,划过了他的脖子。 温热的鲜血,喷涌而出,溅上了顾怀的青衫,也溅上了他那过于干净的脸颊。 顾怀没有闪躲,也没有闭眼。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刘全的眼睛,看着那里的光芒迅速黯淡下去,直到彻底熄灭。 没有呕吐,没有不适。 只有一种,了结了什么的平静。 他在刘全怀中搜索片刻,找出了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物品。 打开。 一些金银,还有那本真正的,记录着刘全与义军所有盐铁交易的账本。 顾怀将其收入怀中,看了看手里的刀,然后又看了看没有动作的杨震。 “还得我来?” “做得彻底一点,对你有好处。” 顾怀叹了口气,重新握紧了刀。 “下刀的角度不对,这样割,刀会钝。” 沙沙沙。 “要找出脖颈骨头的缝,顺着那里砍会省力点。” 沙沙沙。 “你要实在想吐,吐出来会好受些,别死撑。” “不用了,”满身都是血的顾怀站起身,提着刘全死不瞑目的人头,看向城西:“还不能吐,等到那位县尉死了,我再吐也不迟。” ...... 城西,县尉府前长街。 喊杀声已经变得稀疏,但血腥气却浓郁得令人作呕。 大雨转成了毛毛细雨,天色彻底大亮,将这片修罗场照得清清楚楚。 双方都杀红了眼,也都到了精疲力尽的边缘。 县尉张威的亲兵确实精锐,再加上团练的支援,让原本处于人数劣势的他们扭转了局势,眼看就要彻底压倒陈识。 但天亮了。 陈识是县令,就算是被架空的县令,但官职终究是江陵城最高的,这给张威一方的人马增加了不少心理压力。 再加上占着“平叛”的大义,四面八方赶来的人里,大部分都汇入了他的麾下。 局势再次僵持下来。 团练退入了县尉府,靠着府邸的坚固防守,张威领着亲兵左支右绌,勉力支撑。 陈识带来的乌合之众也到了极限,士气低落,根本无法攻破县尉府的最后防线,眼看就要溃散。 陈识本人躲在亲卫的重重保护之后,脸色惨白,握着马缰的手仍在发抖。 进退两难。 就在这最后的僵持时刻,一支不起眼的队伍,沉默地从战场的侧翼走了出来。 顾怀。 他的目光,扫过整个战场。 他看到了墙头上还在咆哮的张威,也看到了后面脸色惨白的陈识。 僵局必须打破。 陈识绝对不能输,更不能死。 一个活着的、含恨的县尉,比死掉的县尉...麻烦一万倍。 “杨兄,天亮了,再射一次怎么样?” 杨震会意。 他左右看了看,取下长弓,又抽出了三支箭矢,身影一闪,隐入了一处还在冒着黑烟的、燃烧过的民居二楼阴影之中。 那里,恰好在县尉府的侧方,而且居高临下。 墙头上,县尉张威正持刀咆哮,一刀劈翻一个刚爬上来的衙役。 “陈识!你这狗娘养的酸儒!等老子杀出去!定要将你碎尸万段!!” “咻--!” 一声尖锐的、几乎被雨声掩盖的破空声被淹没在了喊杀声里。 冷箭,穿过朦胧的雨幕,精准地、狠狠地,从张威咆哮时大张的嘴巴里射了进去! 箭簇从他的后颈贯穿而出! “嗬...嗬...” 张威的咆哮戛然而止。 他脸上的表情,凝固在了最狰狞的那一刻。 他难以置信地捂着自己的喉咙,鲜血从他的指缝中狂涌而出。 他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噗通。” 这位在江陵城作威作福多年的土皇帝,就这么直挺挺地,从墙头栽倒下来,砸进了府门前的泥水血泊之中。 全场陷入了片刻死寂。 随即,县尉府内外,都爆发了震天的哀嚎和高喊声。 “大...大人死了!” “县尉大人被射死了!!” “降了!我们降了!!” 除了少数仍在负隅顽抗的张威亲兵,其他人看到这一幕,都下意识松开了武器,“叮叮当当”落了一地。 所谓的“叛军”,彻底崩溃了。 ...... 在张威从墙头倒下的时候,陈识还骑在马上,浑身发抖。 他甚至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只看到张威突然就从墙上掉下来了,然后各种喊声就震得他有些头晕。 他还有些迟疑这是不是张威的计谋--就像他曾经读过的兵书上写的那些,所以他并没有第一时间下令让所有人都压上去。 如果这是真的战场,那么或许他已经错失了最好的机会。 但好在这只是一场城内的火并。 还在犹豫的陈识眼角余光注意到了一旁急得跳脚的师爷,而清晰起来的声音也传进了他的耳朵。 “赢了!我们赢了!” “大人威武!!县尉张威...被我们射死了!!” “大人威武!!” 赢了? 真的赢了? 陈识的腿一软,差点从马上瘫倒下来,但只是一瞬间,一股巨大的狂喜,混杂着劫后余生的虚脱,便让他浑身都在发抖。 虽然莫名其妙,虽然一波三折,虽然心惊胆战,但...他赢了! 江陵城归他了!他大权独揽了! 就在这时,旁边的喊声突然渐渐停下,诡异地安静了下来。 陈识看过去,一道青衫身影,一步步,穿过满地的尸体和泥水,走到了惊魂未定的陈识面前。 “恭喜县尊大人,”顾怀笑了起来,“城中大乱,幸有大人洞察奸邪,力挽狂澜,诛杀首恶。” 满身的鲜血映着他明朗的笑容,不知怎的让陈识打了个寒颤。 他身后,杨震将一颗兀自滴血、死不瞑目的人头,扔在了陈识的马前。 “砰。” 是刘全。 另一名青壮,也将刚从尸体上割下的、张威的首级,提了过来,扔在了刘全的头颅旁边。 两颗人头,在泥水里滚了滚,停在了一处。 陈识是个文人,是清流文官,什么时候见过这种场面,那曾经让他咬牙切齿、但又畏惧的两个人如今已经成了泥水里的头颅。 一股强烈的恶心感直冲喉咙,他下意识地抓紧了马缰,试图自己该有的威严,但那只握缰的手却抖得比之前更厉害。” 最终,这种恶心感让他想到了什么,在周围的欢呼中沉默了下来。 顾怀却没有等待他的回应,只是从怀中,掏出那本被血水和雨水浸透了大半的账本,双手捧着,递到了陈识的面前。 他的声音里,之前伪装出来的恭敬消失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平静: “这是从刘全身上搜出的,与叛军勾连的真正铁证。” “如今,人证、物证、首恶俱在。” “大人平叛之功,证据确凿,无可辩驳。” 陈识从那两颗人头上收回目光,又落在了那本递到他面前的账本上。 最后,他缓缓地,抬起头,和这个浑身血污、青衫湿透的年轻“学生”对视着。 他终究是个能考中科举的聪明人。 所以他那因为狂喜和后怕而有些混乱的大脑,在这一刻,骤然清明。 一股寒意涌了上来。 刘全...不是自己杀的。 张威...也不是自己杀的。 所谓“通敌”...是顾怀告诉他的。 如果没有那支冷箭,他能赢过张威么? 仔细想想,张威被逼得只能在县尉府里死守,如果他真的有想要开城叛变,为什么会这么狼狈? 所有的线索瞬间串联起来,织成一张让他通体冰寒的大网。 从头到尾,都是顾怀...在推着他往前走。 然后,顾怀做完了该做的事,再次站在了他的身前。 他看着顾怀,像是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人。 “原来...是你。” 他说。 第十七章 破晓 县衙。 西城的喊杀声比起天刚亮时已经小了很多,空气里的寒意与血腥气也已经渐渐消弭。 “踏、踏、踏...” 急促却不凌乱的脚步声传来。 陈识大步流星地踏入县衙大堂。 他那身青绿色的官袍,下摆沾满了昨夜的雨水和血点,发髻也有些散乱,但他刻意挺直了腰杆。 他脸上没有了昨夜被逼到绝境时的惶恐与疯狂,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力压制着疲惫、愤怒、乃至后怕的威严。 衙役们正忙碌地跑来跑去,看到他进来,都下意识地停下动作,噤若寒蝉。 这位平日里只知之乎者也、被县尉压得抬不起头的县尊大人,一夜之间,变成了敢调兵围府、诛杀朝廷命官的狠角色。 还真是...忍辱负重,卧薪尝胆,会咬人的狗从来不叫啊。 陈识察觉到了这种投来的敬畏目光,换做往日,肯定是要飘飘然的,然而此刻,他却没有半点聊以自得的心情。 一切都源自刚才那让他遍体生寒的眼神对视,以及城外传回的“并无叛军准备攻城”的查探。 “吱嘎--” 厚重的书房门被推开,旋即又被王师爷从外面匆匆合上。 “砰。” 一声闷响,彷佛将两个世界彻底隔绝。 门外,是喧嚣、混乱、满地狼藉的江陵城;门内,是死一般寂静、檀香袅袅的书房。 陈识快步走了进来,王师爷在门外低声请示: “大人,城防营和衙役伤亡统计初步出来了,张威府邸已控制,其家眷...” “照本官说的办,全部收押!”陈识的声音带着一种亢奋过后的决绝,“立刻传本官手令,全城戒严!着城防营与衙役,清剿张威、刘全余党,安抚百姓!” 他顿了顿,补充道:“张贴告示,就说...就说叛党已诛,首恶伏法!江陵已定,任何人不得妄议,违令者重处!” “是!”王师爷领命,脚步声匆匆远去。 书房内,彻底安静下来。 陈识没有立刻走向主位,他站在书案前,背对门口,看向了那个在客座上沉默等候多时的书生。 顾怀。 他正安之若素地坐在那里,仿佛昨夜那场滔天血火与他无关,他甚至还有闲情逸致,端起那杯早已凉透的茶,轻轻啜饮了一口。 陈识的眼角跳了跳,就这么站着,死死地盯着他。 如果现在还能把这个“学生”当成个普通士子看...那他陈识才是真的蠢。 他什么都知道了,他想通了一切! 是顾怀,用一封莫须有的“通敌密信”,逼他这个县令动了手。 是顾怀,用一支藏在暗处的冷箭,射伤张威,彻底点燃了双方的火并,断绝了他所有妥协的后路。 是顾怀,在他和张威拼得两败俱伤、精疲力尽时,如鬼魅般出现,提着两颗血淋淋的人头,将这份“平叛”的泼天大功,硬生生塞进了他的手里! 他利用了自己,利用了张威,利用了江陵城中所有的人! 他才是这一切的始作俑者! 陈识的脸有些涨红,胸口剧烈起伏,他似乎想维持住上官的体面,但那股被玩弄于股掌的屈辱感最终冲垮了堤坝。 “顾怀!!” 他低吼着:“你竟敢...你竟敢...” “你竟敢利用本官!” 顾怀闻言,不慌不忙地放下茶杯,问道:“县尊大人,不,先生何出此言?” 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温和,“学生不过是遵从先生教诲,忧先生之忧,为先生...分忧罢了。” “分忧?” 陈识彷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猛地一拍桌案,那张清瘦的脸因为愤怒而涨红: “你这是把本官架在火上烤!” “你可知昨夜之事,稍有差池,便是万劫不复!你一个白身书生,竟敢凭空构陷朝廷命官,挑动全城火并!拿本官、拿这全城百姓的性命,做你的棋子?!” 他气得浑身发抖,他以为自己这番愤怒质问,至少能让眼前这个年轻人露出哪怕一丝的惶恐。 然而,顾怀只是静静地抬起头,迎向他的目光。 那双清澈的眸子里,没有半分畏惧,反而带着一丝近乎怜悯的平静。 “先生,”顾怀开口,“您一直都在害怕。” 陈识的脸抽动了一下。 顾怀继续说道:“您怕张威,怕刘全,怕丢了头上的乌纱帽,更怕丢了性命。” “您什么都怕,所以您在江陵城寸步难行,什么都得不到。” “你...!”陈识指着顾怀,手指都在颤抖。 “但现在,”顾怀的声音猛然一转,“您不用怕了。” “张威死了。” “刘全死了。” “他们的党羽,正在被清剿。” “江陵城,从今往后,再无人敢掣肘先生,江陵的盐利、兵权、政务,尽在先生一念之间。” “学生所做的,不过是帮您拿回了,本就该属于您的东西,”顾怀微微一笑,“虽然这个过程,让先生难免有些受惊,但就结果而言,难道眼下,不是对先生最为有利的局面么?” 书房内,再次陷入死寂。 陈识粗重地喘息着,彷佛被人迎面打了一拳。 顾怀的每一句话,都精准地撕开了他伪装下所有的怯懦、不甘与野心。 他说的...全中。 张威这个地头蛇,就像一座大山,压在他头顶,让他这个两榜进士、天子门生,活得像个傀儡。 而现在,这座山,被眼前这个书生...一夜之间,夷平了。 代价是他的尊严被践踏,他的权威被利用。 可换来的,是整个江陵!是实实在在、再无掣肘的权力! 愤怒、羞辱、不甘...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破茧重生般的悸动,种种情绪交织,让陈识问出了最后一个让他如鲠在喉的问题: “那你为何不将全情告知,和我好好商议,偏要用这种逼我动手的手段?你难道不怕事后我知晓一切,与你翻脸?” 顾怀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极其复杂,欲言又止。 这一眼包含的情绪实在有点多--多得甚至让陈识都有些恼羞成怒起来,因为他读懂了顾怀这个眼神想表达的意思-- 如果真与你开诚布公,好好商议,你会有胆子动手? “总之,此刻一切已尘埃落定,”顾怀适时地转移了话题,不再纠缠这个让双方都难堪的问题,“而且学生之前所言‘通敌’一事,也不尽是虚言。” “刘全身上搜出的账本,就是他与叛军勾连的真正铁证,盐铁、粮食、军械...数量触目惊心。” 陈识的呼吸停顿了片刻,证据...竟然真的存在?但这念头只是一闪而过,随即又被怀疑取代。 他怫然道:“那本官怎知这账本是真是假?焉知这不是你为圆谎,又一次欺瞒本官的手段?!” 顾怀轻轻摇头:“先生,您这样想,就错了。” “首先让我们明确几点,学生与先生您,可有任何根本的利益冲突?” 陈识沉默下来--没有。 “学生之前的确没有尽言,但除了‘通敌’一事有待商榷,学生可曾害过先生?可曾损害过先生分毫利益?恰恰相反,若无学生推动,先生焉能一夜之间,尽掌江陵权柄?学生今后还要在江陵立足,仰仗先生鼻息,事后再行欺瞒,得罪先生,于我而言,有何益处?” 陈识再次沉默--也没有。 “所以,”顾怀放下手,目光坦然,“先生大可不必执着于这账本最初的真假,您只需要知道,现在,它必须是真的。” “唯有它是真的,张威刘全的罪行才板上钉钉,您的平叛之功才无可指摘,朝廷的封赏才会名正言顺,握住眼下这大好局面,成为名副其实的江陵之主,才是先生眼下最该做的事。” “大好局面?”陈识猛地冷笑一声,带着几分气急败坏,“张威死了!刘全也死了!团练衙役火并一夜,江陵城现在人心惶惶,外面说不定还有叛军虎视眈眈,这就是一个烂摊子!你倒说说,本官该如何收场?!” 这已是色厉内荏,心乱如麻的他,潜意识里需要顾怀给他一个台阶,一个能让他安心、也能让他看到前路的解决方案。 而顾怀也确实能给他: “先生息怒,学生浅见,先生现在面对的不仅不是个烂摊子,反而是三件天大的喜事。” 陈识停下踱步,脸色郑重地倾听起来。 顾怀伸出第一根手指:“其一,自然是去除了心腹大患。” “张威在江陵经营多年,盘根错节,乃是先生施政的最大阻碍,不仅架空了先生,更在暗中把持盐利,鱼肉百姓,如今他死于乱军之中,江陵官场为之一清,从今往后,江陵只有一位父母官,那便是先生您,政令畅通,大权在握,这难道不是喜事吗?” 陈识沉默不语,但紧绷的脸色明显缓和了几分。这确实是他梦寐以求的局面,虽然手段不光彩,但权力是真的。 顾怀伸出第二根手指:“其二,便是泼天的平叛之功。” “先生想想,一县县尉,勾结叛军,意图献城,这是何等惊天的阴谋?若是被他得逞,江陵城破,生灵涂炭,朝廷震怒--但先生您!” 顾怀加重了语气:“您在危机时刻,没有惊慌失措,没有向朝廷求援哭诉,而是当机立断,调动城防营,悍然平叛!不仅保住了江陵城不失,更是一举斩断了叛军在江陵的盐铁私贩路子!” “此乃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这是何等的胆魄?何等的功绩?” 陈识的呼吸有些急促了。 作为一个读书人,甚至官僚,他太知道“平叛”这两个字的分量了。 虽然想拿到这份功劳意味着他必须认同顾怀之前所说的一切,甚至于逼迫自己相信那账本就是真的,把这案子做实...但这可是沉甸甸的、就在手边的功劳啊! 如果是真的叛乱,他或许会怕得要死,但现在所谓“叛乱”已经平息了,剩下的就是如何书写奏折,如何粉饰太平,如何将这份功劳最大化,这还不是手到擒来? “那...第三喜呢?”陈识忍不住问道,声音里愤怒已经消失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迫切。 顾怀微微一笑,伸出第三根手指:“其三,便是盐利。” “刘全能垄断私盐,靠的是什么?无非是官盐质次价高,可如今,学生手中,有雪花盐提炼之法,此法一出,官盐便可比私盐更精、更纯、更廉!” 他看着陈识灼热的目光,轻声道:“只要先生点头,学生愿将此盐作为江陵官盐,或是名为‘官督民办’之盐,推向市面。试问,若百姓能用同样、或者稍高的价格,买到如此品质的精盐,谁还会去买那些又黑又涩的私盐?谁还会去冒着杀头的风险贩卖私盐?届时,百姓人人争购官盐,私盐不攻自破,江陵盐税,必将十倍于往昔!这又是何等的政绩?” “甚至...若先生觉得时机成熟,学生愿将此法,尽数献于先生,由先生呈于朝廷,这...可是利在千秋、惠及万民的不世之功啊!” 陈识彻底动容了。 大权独揽! 平叛之功! 盐政之利! 这三样东西,被顾怀条理清晰地摆在了桌面上,几乎将陈识未来所有的好处都勾勒了出来,美好得让人心跳加速。 尤其是这盐利! 这引发了眼下所有一切,让***张威出手抢夺之物,就被顾怀这么放到了他眼前! 书房内,只有陈识粗重的呼吸声。 他看着顾怀,眼神复杂至极。 这个年轻书生,不仅胆大包天,对局势更是洞若观火,他将一切剖析得淋漓尽致,将所有的利弊都摆在了台面上,让自己根本无法拒绝。 愤怒?羞辱?在如此巨大的利益和前程面前,那些情绪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良久,陈识缓缓坐回太师椅,端起茶杯,手还有些微抖,但他竭力让自己看起来镇定一些。 “你说的...都有道理。” 陈识放下茶杯,目光幽深地看着顾怀:“但你费尽心机,甚至不惜以身犯险,送给本官这么大一份厚礼...你究竟想要什么?” “不要再说什么只想为本官分忧之类的话,本官现在不想听。” 顾怀沉默片刻,直视陈识:“先生现在虽然大权独揽,但您心里清楚,您...无人可用。” 陈识面色一僵。 “城防营是一群兵痞,遇强则溃,只能用来壮壮声势,根本不能依仗;衙役们欺软怕硬,维持治安尚可,真要遇上乱兵流寇,跑得比谁都快;至于原先张威手下的团练...虽然精锐,但那是张威的私兵,如今张威虽死,先生敢用他们吗?” 陈识沉默了。 顾怀说到了他的痛处。 他虽然是县令,是江陵最大的官员,而且现在张威一死,他便能在名义上彻底掌控江陵,但他手里没有一支真正属于自己的、忠诚可靠的武装力量。 在这个乱世,没有可靠的兵力,一切权力都是空中楼阁。 难道叛军一来,他就要放下大好局面,弃城逃跑? 或者等到下一个张威出现,再次把他架空? “所以,先生需要一支新军,”顾怀沉声道,“一支干干净净、只听命于先生的新军。” “你想掌兵?”陈识的眼神瞬间变得警惕起来。 这是大忌。 “不,学生只是想帮先生练兵,顺便...求个自保。” 顾怀坦然道:“学生庄子上收留了不少流民,之前与盐帮一战,先生也看到了,他们之前还是乌合之众,但现在已经敢于死战,学生斗胆,请先生给学生一个‘训练团练’的名分,允许学生在城外庄园,自行招募流民,训练乡勇。” “这些乡勇,平时为民,耕种土地,负责护送官盐;战时为兵,听从先生调遣,守卫江陵。” “这不仅能为先生解决兵源问题,还能安置流民,减少城中隐患,更关键的是...” 顾怀微笑着指了指自己:“先生,经过昨夜,学生与先生,早已是同乘一舟,荣损与共,学生若有异心,于先生不利,岂非自绝于江陵,自绝于朝廷?学生所求,不过是一方安稳天地,在这乱世,依附于先生这棵大树之下,略展所长罢了。” 陈识目光闪烁,权衡着利弊。 给顾怀训练乡勇,组成团练之权,确实有风险,但正如顾怀所说,经过昨夜之事,两人已经是一根绳上的蚂蚱。 顾怀除了依附他这个县令,在江陵还有别的出路么? 而且,一支驻扎在城外、由流民组成的乡勇,威胁不到城池,对自己构不成太大威胁,反而能成为自己在城外的一道屏障。 甚至于,到时候一纸调令,顾怀勤勤恳恳练兵,也许是为他做了嫁衣? “还有呢?”陈识没有立刻答应,而是继续问。 “还有便是这盐务了。” 顾怀笑了笑:“制盐之法,核心在技术,也在管理,县衙里的书吏虽然懂文墨,却不懂这其中的门道,学生愿毛遂自荐,哪怕无官无职,也愿以幕僚身份,协助大人...整顿盐务。” “当然,这其中的利润...官府得七成,学生...只要三成,用以维持庄园开销和乡勇训练。” 三七开? 陈识心中一动,这是他完全能欣然接受的价码!而且顾怀只要钱,不要官职,这就意味着这所有的政绩,全是自己一个人的! “最后,”顾怀顿了顿,指向城外,“学生想请大人批文,将庄园周边的荒地,尽数划拨给学生屯垦,既然要养乡勇,要制盐,总得有个安身立命的地方。” 团练、盐务、土地屯垦。 这就是顾怀要的东西。 陈识闭上眼睛,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他在衡量这场“平叛”落幕后的交易。 顾怀要的是实实在在的,乱世里的发展空间和财权、兵权;而他陈识,要的是名义上的大义、政绩、以及绝大部分的利益。 这是一场双赢,甚至可以说,是他陈识占了大便宜。 更重要的是,他现在真的没有别的选择。 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书生,自己被他推动着与县尉火并,事后自己这个一县之尊居然还要倚靠这个白衣书生来收拾残局,来巩固权力。 这感觉很荒谬,但却又是如此的顺理成章。 这确实不是个简单的读书人,或许以后,不是自己栽培他,而是他扶保自己吧... 最终,他心中最后的一丝芥蒂终于消散,化为一声复杂的长叹,仿佛将胸中所有的郁垒、不甘、愤怒和那一点点对新局面的期盼,都随着这口气吐出去。 “本官...真是看走眼了。” 陈识缓缓睁开眼,语气中带着几分感慨。 “也罢。” 陈识站起身,走到书案后,提笔蘸墨。 “既然你叫我一声先生,本官与你,怎么也算是师生名分,在这江陵城,本官不信你,还能信谁呢?” 他笔走龙蛇,迅速写下了几份手令。 “这一份,是许你参与江陵盐务整顿的手令,在盐务一事上,便宜行事。” “这一份,是准许你在城外招募乡勇、以备不时的批文,人数暂定五百,兵甲...本官会从库房里拨给你一批淘汰下来的旧货,剩下的你自己想办法。” “至于荒地...” 陈识抬起头,意味深长地看了顾怀一眼:“城外如今流民遍地,无主荒地甚多,只要你能种得过来,只要你能按时缴纳赋税...你圈多少,本官就给你批多少!” 这就是彻底的同流合污--或者说放权了。 有了这些,才算真正在这乱世扎下了根...顾怀心中一定,上前一步,双手接过那些尚带着墨香的文书,郑重地行了一个弟子礼。 “学生,多谢先生!” 从这一刻起,他在江陵城,不再是那个任人宰割的流亡书生,而是手握盐利、拥有武装、背靠官府的一方豪强! 陈识看着他恭敬的模样,疲惫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真心的笑容,语气中多了一丝真正的亲近。 “去吧,本官要忙了。” “是,学生告退。” 顾怀将文书小心地收入怀中,再次拱手,转身向外走去。 推开书房的门,清晨的阳光毫无保留地洒了进来,驱散了屋内的阴霾。 顾怀站在门口,深深吸了一口雨后清新的空气。 活下来了。 不仅活下来了,还往前走了一大步。 他迈步走出这间决定了未来的书房,穿过回廊。 就在经过后宅花园的一处月亮门时,一阵清脆的环佩叮当声让他下意识地停下了脚步。 他转头看去。 只见在花木扶疏的深处,一个身穿淡粉色襦裙的少女,正站在一株被雨水打得有些凋零的海棠树下。 她看起来约莫二八年华,身姿纤细,虽然只露出了一个侧影,但那白皙修长的脖颈和如云的乌发,依然透着一股子大家闺秀该有的娴静与美好。 她似乎是在查看那株海棠的伤势,眉头微蹙,手里拿着一方丝帕,轻轻擦拭着花瓣上的泥点。 也许是察觉到了顾怀的目光,少女猛地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 那是一张极为清丽脱俗的脸,眉若远山,目似秋水,只是此刻那双眸子里,带着几分受惊的小鹿般的慌乱,仓惶地缩回了柱后,只留下一角飘动的裙摆。 顾怀微微一怔。 这里是县衙后堂,是县令起居的地方,能在此处的年轻女子...他心中瞬间掠过几个身份,但都无法确定。 顾怀摇了摇头,收回了思绪,自己此刻青衫带血,满身煞气,把她吓到,倒也正常。 他没有停留,快步走出了县衙,却没有察觉到,远处那少女悄悄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看着那青衫上刺眼的血迹,又看了看县衙前堂的方向,若有所思地咬了咬下唇。 县衙大门外。 杨震抱着刀,靠在大门旁的石狮子上,像尊门神一样守在那里。 他皱着眉头,已经不止一次想要冲进去了,这当然是因为觉得顾怀孤身去见县令太过冒险--万一那家伙突然翻脸怎么办? 但他劝不住。 而且顾怀的样子实在很有信心,最终或许是想起这段时间的种种,他才留在了县衙外,目送顾怀走了进去。 可这都快两个时辰了... 杨震抬头看了眼天色,就当他忍不住要下定决心上前强闯时,一道青衫身影出现在了转角处。 看到顾怀出来,杨震立刻直起身子,那双一直紧绷着的眼睛里,终于流露出了一丝放松。 “谈妥了?” 顾怀走下台阶,来到他身边,从怀里掏出那叠文书,轻轻扬了扬。 “比预想的还要好。” 顾怀的嘴角勾起一抹轻松的笑意:“插手盐务,乡勇团练,还有...自由屯垦之权。” 杨震不太懂官场上的弯弯绕绕,但他听懂了“乡勇团练”这四个字。 “也就是说...我们可以光明正大地招兵买马了?” “没错。”顾怀点头,“而且官府还有兵甲拨付。” 杨震深吸了一口气,虽然已经一起经历许多,但他此刻看着顾怀的眼神里还是多了一份震惊和钦佩。 死局,真的被这个书生盘活了。 绝境翻盘,完成了复仇不说,还从官府手里要到了这么多东西。 从现在开始,他们就不再是一群流民了! “走吧。”顾怀翻身上马,动作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两人并辔而行,穿过正在逐渐恢复秩序的江陵街道。 出了城门,视野豁然开朗。 行走许久,远处的官道旁,那座经历了战火洗礼的庄园,依然顽强地矗立在晨光之中。 炊烟袅袅升起,那是福伯在带着人准备早饭;残破的围墙上,有人影在晃动,那是老何带着人在修补缺口;溪水旁有妇人在浣洗衣物,田野间,也有人在劳作。 那是他们的家。 顾怀勒住马缰,驻足在矮坡之上,远远地眺望着那片充满生机的土地。 阳光洒在他的脸上,驱散了最后一丝阴霾。 “杨兄。” 顾怀突然开口,声音在旷野的风中显得格外清晰。 “嗯?” “回去告诉福伯,告诉老何,告诉李易,告诉所有人...” 顾怀扬起马鞭,指向那片广袤的田野,指向庄园外那大片大片的荒地。 他的眼中闪烁着一种摄人心魄的光芒。 “我们的庄子...该扩建了。” 第十八章 取水 晨光熹微,天边泛起的鱼肚白带着一股料峭的春寒,穿透了窗棂上的桑皮纸,落在了房间里。 顾怀睁开眼,没有立刻起身。 他在听。 窗外不再是那种令人心慌的死寂,也不再是流民们压抑的**。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虽然微弱、却充满生机的嘈杂:远处溪边妇人们捣衣的闷响,近处青壮们修补破屋残墙的叮当声,还有福伯在主屋前指挥分发晨粥的吆喝声。 这是活着的鲜活气息。 顾怀长长地伸了个懒腰,浑身骨节发出一阵轻响。 这是他来到这个世界后,睡得最安稳的一觉,没有饿到胃壁痉挛的绞痛,没有不知明日何处栖身的茫然,也没有那种随时会被这个乱世吞没的惶恐。 他在庄园充满烟火气的声响中坐起,穿衣,洗漱,一支简单的簪子定住发髻,推开窗子,略带寒意的湿润空气扑面而来,让他混沌的大脑清醒了几分。 危机度过了。 刘全死了,张威死了,陈识被迫上了船,他在江陵城乃至这片乱世,终于有了一块真正属于自己的立足之地。 但他并没有多少轻松感。 现在的家底有什么? 一处虽然大却依旧破败的庄园;五十几个刚刚从死亡线上拉回来的庄民;从刘全的尸体上扒下来的金银。 不够。 远远不够。 顾怀走到桌前,拿起那几份墨迹已干的文书。 江陵团练使,盐务协办,以及那份准许他在城外自由屯垦的批文。 这些,才是真正能安身立命的东西。 但想要彻底拿到手,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 团练只有名头,官府不会拨钱,不会给粮,只有一批淘汰的破烂兵甲--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送过来。 开荒更是个无底洞,粮食不是种下去就能立刻填饱肚子,熬过春耕夏种才能等到秋收。 这长达半年的时间跨度,意味着庄子必须先像填海一样喂饱无数张嘴。 所以说白了,想要做这两件事情,都需要大量的钱财来做前提--也就是那份看起来极为诱人的官府盐引订单。 谈好了和官府三七分成,乍看之下似乎有些亏,但考虑到这不再是像之前一样是私盐路子,而是江陵地界所有的官盐生意,而且粗盐坯子还是由官府提供-- 哪怕只拿三成,也是一笔庞大到不敢想象的利润,足够顾怀吃撑了。 但庞大的利润也意味着需要提供相应庞大的产量,像之前那样因陋就简、靠着十几口大铁锅和人力搅拌的作坊,是没办法做到的。 一天能产多少?一百斤?两百斤? 杯水车薪。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官府在江陵地界公开出售的官盐,对质量的要求不会像之前的雪花盐那样高。 所以,是时候进行工坊的改良了。 顾怀推开房门,清冽的空气扑面而来。 “福伯。” “少爷,您醒了,”门外候着的老仆腰板似乎比以前直了一些,脸上的皱纹里也填满了有盼头的生气,“早饭备好了,老奴这就叫人送过来。” “不急着吃。” 顾怀摆了摆手:“让李易、老何,吃完早饭后到工坊见我。” “少爷您不多歇会儿?这还早着呢,有什么事也得吃完了东西再...” “没什么胃口,”顾怀笑了笑,“而且也不是该歇的时候,从今天开始,才是真的要开始忙起来了。” 他的视线落在远处正在排队领粥的庄民身上,似乎想到了什么,眼神逐渐变得幽深起来。 对了,还有一点。 现在的工分制实在太粗糙了,仅仅是“干活换饭吃”,对于一群快饿死的人来说,这足够了。 但对于一群已经吃饱了饭、开始有了更多念想的人来说,这还不够。 人一旦吃饱了,就会想要更多,这是刻在人性骨子里的贪欲,但也是动力。 得想办法利用起来啊... ...... 一刻钟后,顾怀站在了庄园后方的那条河流边。 这里地势低洼,水流因为河道的收窄而变得格外湍急,所以是工坊区的取水地。 顾怀、李易、老何都沉默地看着眼前的一幕场景。 几个汉子,赤着脚站在冰冷的泥水里,每个人手里都提着两个沉重的木桶,腰上缠着粗麻绳,咬着牙,一步一滑地从溪边往上爬。 “嗨--哟!” 号子声沉闷压抑。 他们要把水提上去,倒进简陋的蓄水池,再由另一批人一桶桶提到过滤池。 效率低得令人发指。 顾怀静静地看了一会儿,看着那些汉子冻得发紫、满是冻疮的脚,没有说话。 他沉默地思索了很久、很久,才开口问道:“看出什么了吗?” 老何是个哑巴,所以只能由李易来回答,他迟疑地说道:“公子的工分制很管用,为了吃上肉,大家都很卖力,没有人偷懒...” “我不是说这个。” 顾怀轻轻摇头:“我是说,现在的制盐工坊,存在两个严重的问题。” “其一,是挑水靠人力,肩膀扛,腰背驮;其二,是制盐靠熬煮,柴火烧,人力盯。” 他顿了顿,说道:“然而实际上,有更简单、更省力的法子。” 李易和老何脸上都露出了迷茫。 在他们看来,能有现在这般规模,已经是从前不敢想的事情了,工分制激励下,人人争先,效率比之前高了数倍,公子为何还如此不满意? “老何,你应该见过浇灌农田用的水车吧?” 老何点了点头,那是常见的农具,利用水流转动轮盘,将低处的水提上高处灌溉农田,没什么稀奇的。 但片刻后他又恍然,公子提起这个,是想建个水车将水送进庄里? 他连连摆手,急得抓耳挠腮,示意此事没有公子想的那么简单,不然这庄子的前主人早就建起来了,哪里至于等到今天还要让人下来打水? 然而顾怀似乎知道他要说什么,只是笑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你是说,这里水太低,庄子太高,所以筒车不能将水送进庄子,是么?” 老何连连点头。 “所以,一般的筒车是不行的,”顾怀说,“我们需要更大的家伙。” 顾怀没有再多解释,而是折了一根树枝,蹲下身在湿润的河滩泥地上画了起来。 起初,老何只是恭敬地看着,但随着顾怀手下的线条越来越多,越来越复杂,老何的眼睛,慢慢地瞪大了。 顾怀画的,是两个轮子。 两个巨大得超乎老何想象的轮子。 “首先在河边,立一根巨轴,要用最硬的木头,深埋入地,稳如磐石,”顾怀的声音在流水声的交映显得格外清晰沉稳,“车轮直径,要达到三丈,高耸入云。” “然后,在高处的庄外,再立一个,将两个筒车,用轮辐连接起来。” 然后,他在轮辐之间,又画上了一个个斜着绑缚的竹筒。 “看到这些竹筒了吗?要有倾斜的角度,当水流冲击下面的叶板,车轮就会被推动旋转,竹筒在低处吃水,随着轮辐前往高处筒车,然后筒口自然向下,水就会倾泻而出。” “接着,水落入槽,顺着水槽便能流遍整个庄子。” 顾怀扔掉树枝,拍了拍手上的泥土,看向老何:“这就是‘高转筒车’,当然,除了送水之外,我们也可以开拓一下思路,比如我们可以用一组简单的齿轮和杠杆结构,将两个筒车都连接到一旁的石磨上,这样一来,水流推动巨轮,巨轮带动连杆,只要河水不干,这石磨就能日夜不息地转动,将坚硬的矿石或者矿盐碾成粉末。” “老何,你觉得这东西怎么样?” 老何没有回答,因为他整个人已经僵在了原地。 他是个匠人--虽然是个哑巴,虽然瘸了一条腿,但他也是个跟铁石木料打了一辈子交道的顶尖匠人。 他几乎是在看到图画成型的瞬间,就看懂了其中的门道。 用这种筒车,水一定能送上去... 利用水流,可以不用人力,也能日夜敲打的石磨... 这么简单的思路,为什么之前一直没人能想到?! “阿...阿巴...” 老何激动得浑身颤抖,他指着图纸,又指指自己,喉咙里发出急促的怪声,双手在空中疯狂地比划着他的想法--这种结构...这里要用榫卯...这里要加固... 顾怀看懂了他的意思,点了点头:“当然,这些方面你比较专业,而且你先别慌,光有筒车还不够,说到底这些东西都是为了制盐服务,那么我们还需要其他的东西。” 顾怀领着李易和老何走到高处,继续说道:“水进了庄子,接下来便是要考虑怎么输送制盐用的卤水,一般的水槽是不行的,得用老竹,去青皮,通内节,首尾相接,这样才能避免腐蚀和渗漏,接口处还得密封,缠麻绳加固。” “当然,这样的水槽,除了会在制盐的工坊区使用,也会蔓延到每家每户,到时候庄子里的人不用来河边挑水,也能随时取用到活水了,这样会方便许多,也会省下许多人力。” 李易和老何呆呆地看着他。 当他们的目光还停留在昨日,为了庄子在乱世里的存续而感到兴奋时,眼前这个年轻的读书人,目光却已经看到了那么远--在想办法解决取水问题的同时,他甚至还考虑到了让庄子里的每家每户都有水可用! 然而顾怀带给他们的震撼还没完。 顾怀看向了那片开阔的河滩,因为碎石较多,种不出庄稼的缘故,那片河滩一直荒废着,但在顾怀眼里,这片河滩俨然有其他用处。 因为那里面南,阳光充足,没有任何遮挡,同时风力强劲。 “水的问题解决了,接下来,是制盐,”顾怀指向那片河滩,“以后我们就不靠锅煮了,我们建盐池。” “盐池?”李易有些疑惑。 “对,”顾怀说,“现在工坊已经昼夜不息地开火煮盐了,长此以往,附近的树都砍光之后,该去哪儿找更多的柴火?到时候光是买柴就要花不知道多少银子。” “所以我们要换一种生产方式,建一排由高到低、方方正正的池子,初步沉淀过的盐水,进入第一个池子;第二个池子里铺细沙,再次过滤;第三个池子,铺更细的木炭灰,第四个,第五个...” 他的目光最终停留在了最低处。 “那里要建几个面积最大的池子,池底用石板铺平,尽量光滑,顶上...我们暂时用厚油布搭起棚子,要透光。” 他抬起头,看着目瞪口呆的两人:“让过滤后的干净盐水,在这些池子里慢慢流淌,停留,让水分自然蒸发,最后...” 他轻声道:“...我们就能直接在池底收集到析出的盐晶。” 层层叠叠,如同梯田。 以天日为火,用风力为柴。 风掠过河滩,带来溪水的湿气和泥土的腥味。 李易和老何彻底呆住了。 不用烧柴?不用守着一口口大锅不停地搅拌、添火、担心烧干或者溢锅?就这么...让水和太阳来干活? “可是...公子,”虽然感到震撼无比,但李易还是迟疑着问道:“如果建这么多池子,得要多大的地方啊?” “越大越好,只要这片河滩,不,只要这片土地能装得下。” 顾怀看着这片荒凉的河滩,眼中闪烁着异样的光彩:“李易,你信不信,过些日子,这片光秃秃的山坡,会变得比彩虹还好看?” “彩虹?”李易无法将泥坑和彩虹联系在一起。 “随着卤水越来越浓,水里会生出一种微小的东西,”顾怀没有解释什么是嗜盐微生物和杜氏藻,那是超越时代的知识,他用了更玄妙的说法,“它们会让池水的颜色发生变化。” “最上面的池子是浅绿色的,那是生卤。” “中间的会变成深绿,那是老卤。” “而到了最下面,”顾怀的声音带着一丝梦幻,“水会变成橙红,最后变成深紫,当满池的水都变成紫色的时候,洁白的盐就会像雪一样铺满池底。” 李易和老何怔怔地听着。 他们闭上眼,试图想象那副画面:巨大的木轮在溪边轰鸣,长长的竹龙横跨长空,五彩斑斓的盐池像宝石一样镶嵌在山坡上,紫色的水中生长出洁白的雪山。 那不是充满了汗臭和烟尘的作坊。 那是...一种他们从未见过的、宏大而瑰丽的景象。 太美了。 那是一种简单的、纯粹的、却又充满力量的美。 “真是...天工开物,”李易喃喃自语,他看着顾怀的侧脸,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敬畏,“公子,这真的是人力能做到的吗?” 顾怀注意到了他们眼中的光,那是一种对工业化、对美好未来的强烈憧憬,于是,他的嘴角也轻轻地挑了起来。 “当然。”他说。 第十九章 劝农 在初步定下制盐工序的改良方向后,顾怀没有再打扰已经彻底陷入狂热的铁匠老何,而是带着李易,走向了庄园的另一侧。 那边是开垦农田的方向。 制盐的轻度工业化解决了最要紧的官府订单问题,在第一笔利润分成到来之前,庄子应该能靠之前从刘全身上搜出的那笔金银撑下去。 但庄子想要真正独立,想要在这乱世中不被饿死,还得解决最根本的问题--粮食。 在庄园的角落里,有一片被划成禁区的地方,那里是顾怀之前定下的堆肥场。 这里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并不算好闻的腐殖气息,顾怀和李易出现的时候,头发花白、皮肤黝黑的孙老汉正蹲在一个巨大的、像小山一样的堆肥旁发呆。 他沉思了很久,最后还是没忍住,伸手抓住一根长长的木棍,小心翼翼地从肥堆深处抽出来。 木棍带出了一缕白色的热气。 “怎么样?”一道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孙老汉猛地一哆嗦,转过身,那张满是沟壑的老脸上,表情可谓精彩至极。 是恐惧,是疑惑,更多的却是一种见了鬼般的难以置信。 “公...公子!” 孙老汉结结巴巴地指着那个肥堆:“神了!真神了!这才三天!三天啊!” 他引着顾怀走到肥堆旁,顾不上脏,伸手扒开表层覆盖的干草。 只见里面的粪土已经变了颜色,变得黝黑油亮,更惊人的是,里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如同蛛网般的白色菌丝。 一股明显的热浪扑面而来。 “老汉种了一辈子地,”孙老汉激动得手都在抖,“从没见过粪堆能自己发热的!以前咱们沤肥,得憋几个月,还得防着雨淋,可这...这玩意儿里面烫得都能冒烟了!” 顾怀看着那些白色的放线菌菌丝,满意地点点头。 高温好氧堆肥,核心就在于通气和碳氮比,这些菌丝就是最好的证明,它们正在疯狂地吞噬有机质,产生高温,杀灭虫卵和草籽。 这些不算什么艰涩困难的知识,在后世,只要在乡村待过,都能知道这些事情。 但落到这个时代,那就真是领先一大步了。 “这说明我们做对了,”顾怀看着那温热的肥料,开口道,“再过几天,就可以撒下去了,不用担心烧苗,咱们庄子的春耕,也就可以正式开始了。” 孙老汉看着那堆成小山的肥料,眼眶突然红了。 他噗通一声坐在田埂上,抹了一把老泪。 “怎么了?”顾怀问。 “没...没什么,公子,”孙老汉哽咽着,声音沙哑,“老汉就是想起了以前。” 顾怀沉默片刻,看着这个满脸风霜的老人,走到他身边掀起儒衫的前排,没有丝毫嫌弃地坐下。 “能说说么?” 孙老汉看见顾怀的动作,吓得下意识就想站起来,但顾怀只是摆手让他坐下,纠结了好一阵,他才小心翼翼地让屁股重新挨着田埂。 “公子您别看老汉落魄,以前老汉还小的时候啊,家里也有几亩地呢!那时候,有个游方道士路过,借宿了一晚,爹娘便求着他给老汉看了看手相。” 陷入回忆里后,孙老汉的声音和坐姿明显自然了许多,他微眯着眼睛,看着望不见边际的田垄,轻声说道: “那道士说老汉这辈子就是土里刨食的命,但只要能好好种地,最后说不定还能搏一把富贵,老汉信了,从那之后,看庄稼就跟看自己的儿女一样。” 孙老汉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像树皮一样粗糙的手,他那张已经爬上皱纹的苍老脸庞上看不出什么悲喜之色,深陷的眼窝里只有一片平静。 好像那些事实确实已经远去,跟他再无关系了一样。 “老汉这辈子,没别的本事,就是会伺候庄稼,哪怕是大旱的年景,别人家绝收,我也能在地里刨出粮来,我以为,只要肯干,只要有力气,日子总能过下去。” “可后来...日子怎么就越过越难了呢?” “租子年年涨,税赋年年加,地里的收成再好,落到自己袋子里的,却越来越少,为了还债,地卖了,变成了佃户,为了给婆娘治病,草屋也没了。” “我那闺女...最是懂事。” 老人絮絮叨叨地说着,提到闺女时,眼角才浮现了一丝痛楚。 “那年冬天,家里实在揭不开锅了,她为了给我省口嚼谷,把自己嫁给了隔壁村的一个瘸子...就为了换那半袋陈米。” “出嫁那天,她穿着我不晓得从哪儿改来的红袄子,笑着对我说:‘爹,你种了一辈子地,也该享享福了。’” “可后来...后来她难产,那个瘸子家里不肯请大夫...就那么...就那么...” 孙老汉脸上的沟壑堆叠了起来。 “公子,我不怕苦,真的,以前我种地,那是真的把命都搭进去了,为了那点肥,我大冬天去捡粪,手冻得全是口子...可地里就是不长东西啊!庄稼黄得像枯草,交了租子,连稀粥都喝不上...” “老汉我就想不通,明明我种地是一把好手,明明我比谁都勤快,为什么...为什么就活成了这个鬼样子?” “之前我还一直以为是命不好,是地薄,是老天爷不赏饭吃...今天我才晓得,不是地不行,是我们不懂地啊!这地里是有宝贝的,只是我们瞎了眼,看不见啊!” 周围聚过来的庄民,大多也是庄子里之前的佃户,听着孙老汉的故事,不少人都红了眼眶,低头抹泪。 风吹过荒芜的田野,发出呜呜的声响。 顾怀静静地听着。 他看着眼前这个彷佛已经放下一切的老人,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 这就是这个时代最底层的百姓,他们勤劳、隐忍,却因为知识的匮乏和制度的压迫,活得像蝼蚁一样卑微。 顾怀叹了口气,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孙老,”顾怀的声音很轻,却很有力,“过去的,追不回来了,但以后的日子,还得过。” “我有件事,要交给你。” 孙老汉抹了把脸,直起身子:“公子尽管吩咐!老汉这条命都是您的!您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 “不,我不要你的命,我要你的手艺。” 顾怀站起身,目光扫过在场的所有人,正式宣布:“从今天起,孙老,就是庄园的农业主管。” “主...主管?”孙老汉愣住了,这个词太陌生,听起来倒像是城里的官老爷,“是...是管家吗?还是监工?” “这不是管家,也不是工头。”顾怀解释道,“这是一份职务,这庄园外几百亩荒地,以后怎么开垦,种什么,什么时候施肥,什么时候收割,全由你说了算,在种地这件事上,连我也得听你的。” 孙老汉张大了嘴,有些不敢置信。 连公子都要听他的? “这...这怎么使得?老汉我就是个泥腿子...” “泥腿子怎么了?”顾怀打断他,“论读书,你或许不如我;但论种地,十个我也比不上一个你,术业有专攻,既然你懂,那就该你来管。” “但是,孙老,你听好了。” 顾怀的神色变得严肃起来。 “这个位置,不是什么享福的官儿,它不世袭,不能传给你儿子孙子或者你挑选的人,它也不是铁饭碗,每一年,我都要看收成。” “收成好,粮食丰收,你有赏,大赏!而且你会是这片土地上受人尊敬的人;收成不好,或者你借着这位置中饱私囊、欺压庄户,我就撤了你,还要罚你。” “这叫‘责任’。” 孙老汉呆呆地看着顾怀。 不世袭,有责任,靠本事吃饭... 这听起来...不像是在给主家干活,倒像是在给自己干活。 “公子是说...只要老汉我能把地种好,就能...就能变成体面人?” “也可以这么理解,”顾怀笑了笑,又指了指远处正在劳作的庄民,“他们要吃饭,我也要吃饭,粮食得从地里种出来,你若成了这庄子的衣食父母,谁敢不敬你?” 孙老汉颤巍巍地站起身。 他突然觉得,胸口那股憋了半辈子的郁气,散了。 他被人叫了一辈子的穷鬼、泥腿子、老东西。 可今天,有人告诉他,只要把地种好,他就能做一个体面人。 他擦干了眼泪,有些局促地用手揉搓着那件破旧的衣裳,但那双浑浊的眼中却浮现了前所未有的光亮。 “公子放心。” 老人的声音仍旧有些颤抖。 “如果公子您相信老汉...老汉会管好公子交给我的每一块地,还有地上长出的每一粒粮食!” ...... 回庄园的路上,李易一直沉默不语,眉头紧锁,似乎在思考什么极为困惑的问题。 直到快到门口,他终于忍不住了。 “公子...” 李易斟酌着词句:“孙老汉...终究只是个佃户,您让他管地,这很正常,可您让他管理所有农田,给他这么大的权力,甚至不经过福伯,还定下什么‘不世袭’、‘有任期’的规矩...这,这是否有违礼制?” 在李易的认知里,权力是和身份绑定的。 士农工商,等级森严。 就算是在一个小小的庄园里,除了顾怀这个主人,其他人都应该居于福伯这个管家之下,下面才是各个工头或者负责人--比如他和杨震,还有老何。 可现在,顾怀却把一个佃户抬到如此高度,赋予他近乎官员的职责,还要凭空建立一套新制度,这让他感到本能的不安。 顾怀停下脚步,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直到他有些不自在的时候才突然问道: “你所说的礼制,又在哪儿呢?” 李易愣住了。 “李易,你觉得这世道,为什么会乱?” 李易一怔,下意识答道:“礼崩乐坏,人心不古,朝廷失德...” “太虚了,”顾怀摆摆手,说道,“乱,是因为规矩太过陈旧,没办法维持稳定,也让人吃不饱饭,那么既然旧的房子塌了,我们为什么还要在废墟上照着原来的样子修修补补?” “你会下意识地觉得不对,只是因为你读了太多圣贤书,观念太根深蒂固,‘读书人’这个身份所带来的习惯性和社会约束性是个很难搞的东西,所以你会觉得一个贫苦的佃户哪怕再会种田,也不够资格来帮助我管理庄子--而且还是管理最重要的粮食问题。” 看着李易逐渐变得迷茫的表情,顾怀知道自己今天带着他出来的目的已经达到了,只是需要再推一把,所以他继续道: “至于一个佃户到底能不能做到这些事情--你不妨想一想,在‘士农工商’规矩制定之前,那些所谓的大人物,生下来的时候难道就与常人不同么?据我所知,有的开国皇帝一把年纪了还在老家无所事事逗狗玩。” 李易感觉自己的观念受到了冲击--因为他从生下来开始就一直被旁人、被世道灌输诸如“这样才是对的”之类的说法,他也逐渐接受了这些理念,哪怕世道乱成这样,他从读书人变成流民,但内心深处那些根深蒂固的东西却依旧还存在。 然而,此刻一个和他一样的读书人,却毫不在意地道出了社会运行规则外的东西,直言所谓的身份都是虚无缥缈的东西。 他隐隐猜到了什么,当然也正是因为这种猜测,才让他越发不安起来。 而顾怀并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 “所以,”顾怀说道,“我要在这里,从这个庄子开始,建立一种新的秩序。” “不看出身,只看本事;不讲阶级,只讲贡献。” “谁能种出粮食,谁就是农业主管;谁能炼出精盐,谁就是工坊管事;谁能杀敌护庄,谁就是团练教头。” “我要让这里的人明白,他们不是谁的附庸,不是谁的奴隶,他们是在为自己活,为这个家活,只要肯干,只要有本事,谁都能在这里挺直腰杆做人。” “这不仅仅是为了公平,”顾怀看着李易震惊的眼睛,轻声道,“更是为了...效率。” “李易,你想想,如果孙老汉知道这地种好了,功劳是他的,荣耀是他的,而不是地主老爷赏的一口饭,他会不会拼命?如果老何知道那筒车做出来,他就是最大的功臣,每一个能便利取水的人都会投去敬仰的目光,他会不会夜以继日地干活?” “我们要在这乱世里活下去,还要活得好,就必须让每个人,都拿出十二分的力气,我们要把这些人心里那团被世道浇灭的火,重新点燃。” “所以,除了准备更多‘职务’,工分制也需要改进了,之前的工分只能换粥,那是逃难时候的法子,以后的工分,要能换肉,换布,换盐...甚至换房子,只有这样,才能让更多的人留下来,并且诚心诚意地为庄子奉献自己的一切。” “这就叫...利益共同体。” 李易呆立在原地。 他读过那么多圣贤书,讲过那么多治国平天下的道理,可从来没有哪一本书,像顾怀这几句话一样,如此直白,如此...离经叛道,却又如此震撼人心。 打破身份的枷锁,释放人的欲望与能力。 在这废墟之上,建立一个新的、不论身份与出身的秩序。 一想到刚才孙老汉与老何的狂热眼神,李易不得不承认-- 这也许,才是乱世真正的生存之道。 他沉默了许久,虽然依旧本能地觉得不安,但最终还是欲言又止地深深一揖:“学生...受教了。” 顾怀笑了笑,他很喜欢李易这个读书人,原因自然在于他的风骨,以及他的可塑性,他不像这年头大多数的读书人那样死板,而他也正需要培养这么一个人来为他做事。 这也是今日他没有带福伯,没有带杨震,偏偏带着李易来走这么一遭的原因。 他没有全盘接受,这证明他有自己的思考,这已经很不错了,眼下他需要的,只是一点时间。 也正是因为这个,所以顾怀没有继续说下去,但庄园大门方向却突然传来一阵巨大的喧哗声,吸引了他的目光。 “公子!公子!” 负责守门的巡逻队员快步跑来,有模有样地行了个杨震教出来的军礼:“庄子门口来了好多人!” “什么人?” “流民!很多流民!” 顾怀和李易对视一眼,两人同时站起身,快步向庄园大门走去。 登上刚刚修缮一新的围墙,眼前的景象让李易倒吸了一口凉气。 只见夕阳下的官道上,黑压压的人群如同黑色的潮水般涌过刚刚修好的木桥,不知道多少流民在庄外挤成一团。 他们衣衫褴褛,瘦骨嶙峋,扶老携幼,有的人拄着棍子,有的人背着包裹,更多的人是一无所有,只剩下一条命。 他们的脸上写满了麻木、饥饿和疲惫,但在看到庄园那高大的围墙,看到里面升起的袅袅炊烟时。 那一双双死灰般的眼睛里,又燃起了绿油油的、令人心悸的渴望。 如果不是巡逻队和青壮握着武器严阵以待,以及高墙角楼带来的震慑,或许他们已经忍不住拍打庄子的大门了。 “这...这也太多了...”李易有些腿软,声音发颤,“公子,怎么会突然来这么多人?” 顾怀没有说话。 他静静地站在墙头,风吹起他的衣摆,他看着那涌动的人潮,眼神中没有恐惧,反而带着一丝奇异的笑意。 “看来,是我那位‘先生’迫不及待地推了我一把。” 他看向李易:“李易,你看到了什么?” “...流民?” “不,”顾怀微微摇头,看着那片黑色的人海,嘴角勾起,“这些明明就是兵源。” “还有我们急需的,劳动力。” 第二十章 流民 晨曦微露。 顾怀坐在庄子门口。 他身下是一张只有三条腿着地、还得垫块石头才稳当的小板凳。 这板凳大概是之前庄子前主人逃难时扔下的家具残骸,福伯舍不得扔,拿两根麻绳箍了箍,居然还能坐。 在他面前,摆着一张临时搭起来的木案,案上铺着宣纸,镇纸是一块随手捡来的青砖。 于是一副精巧但荒诞的画卷浮现了--残破的桌案、破烂的小板凳、一身儒衫却满身疲惫的公子,以及那条一直排到河边的、黑压压的长龙。 “下一个。” 顾怀揉了揉酸胀的眉心,声音有些沙哑。 坐在他旁边负责执笔的李易,蘸饱了墨,在一本新的账册上工整地落下笔锋。 一个衣衫褴褛、浑身散发着馊味的汉子诚惶诚恐地挤上前,膝盖一软就要跪下。 “别跪了,省点力气,”顾怀指了指旁边的规矩牌,“站着回话,以家庭为单位,你是户主?” 汉子愣了一下,显然不习惯这种不用磕头的“老爷”,他局促地搓着满是黑泥的手,回头拉了一把身后缩成一团的女人和两个孩子。 “是...是,俺是户主。” “姓名。”顾怀问道。 “狗剩。” 一旁负责记录的李易顿住了笔,抬头看了他一眼,眉头微皱,顾怀倒是不怎么惊讶,因为今天一早上类似这样的名字已经听过数十个了。 现在站起来喊一声狗剩说不定眼前的流民堆里有好几个人要回头。 “我是问大名,正式一点的名字,”顾怀说,“进了庄子要造册,这就是你的身份,以后发工分、领粮食都认这个。” 汉子一脸茫然,那是长期处于社会底层、被生活磨去了所有灵光的麻木。 他张了张嘴,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赔着笑脸: “回...回老爷话,俺就叫狗剩,俺爹说名字贱好养活,村里还有叫狗蛋、狗屎的,俺这还算好听的。” 李易嘴角抽搐了一下,下意识看向顾怀。 顾怀摆了摆手,神色平静:“介不介意改个名字?你姓什么?” “姓李,老爷。” “就叫李大柱吧,你觉得怎么样?” “俺听老爷的,老爷一看就是读书人,取的名字肯定比俺爹好,”汉子谄媚地笑了笑,又把自己身后的两个孩子拉了过来,“能不能请老爷给她们也...” “这个以后再说,”顾怀有气无力地一摆手,“李易,记下吧。” “是,”李易也无奈落笔,“李大柱,籍贯?” “城南李家坳...早没了,都被水冲了。” “家里几口人?” “原来是七口...”李大柱的声音低了下去,眼神黯淡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那种讨好的麻木,“逃难路上,爹娘饿死了,小儿子也没挺住...现在就剩婆娘和两个丫头。” 李易的手微微一颤,墨汁在纸上晕开一个小点。他沉默地记下“四口”。 “有什么特长?” “啥?”李大柱瞪大了眼睛,“啥长?” “特长,”顾怀开口解释,他尽量用最直白的话,“就是你擅长做什么?会种地?会木匠?还是打过铁?或者以前在地主家干过什么活?” 李大柱冥思苦想了半天,看着面前这位年轻公子那双漂亮的眼睛,又回头看了看身后饿得直打晃的婆娘孩子。 他觉得自己必须得说点什么,必须得证明自己有用,否则这一家人就会被赶出去,死在荒野里。 他憋红了脸,最后挺起干瘪的胸膛,大声说道: “吃!俺能吃!” 周围负责警戒的巡逻青壮忍不住发出几声嗤笑。 李大柱急了,他是认真的,这对他来说是很严肃的事情: “老爷,俺真能吃!以前在地主家扛活,俺一顿能吃一大盆杂面糊糊!只要让俺吃饱了,俺就有力气!” 笑声停了。 顾怀看着他,看着这个因为“能吃”而感到自豪,又因为怕被嫌弃而满眼惶恐的汉子。 在太平盛世,只能吃,那就是饭桶,是笑话。 但在乱世,能吃意味身体底子好,意味着能把那点粗劣的食物最大限度地转化为生存下去的劳动力。 这确实是一种特长。 一种悲哀的特长。 “嗯,算壮劳力,”顾怀点了点头,从签筒里抽出一根竹筹,放在桌上,“带着家人去那边,先喝碗粥,然后去澡堂子把这一身泥搓了,记住,我不怕你能吃,但进了庄子,你就得用上你的力气。” “谢老爷!谢老爷!” 李大柱如蒙大赦,抓起竹筹,像是抓住了救命的稻草,拖着婆娘孩子就往施粥棚跑,生怕慢一步顾怀就会反悔。 顾怀看着他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一旁的李易则是沉默不语--在整个登记流民的过程中,他大多数时间都这么沉默。 “怎么,还是觉得不该接纳他们?”他转头看向李易。 李易摇了摇头,脸色有些苍白:“不...学生只是觉得...这世道,把人都变得不像人了。” “变成畜生还能活,要是连畜生都不如,那就只能当饿殍,”顾怀淡淡说道,“继续吧。” “下一个。” 这次挤过来的也是个汉子,只是比起刚才拖家带口的李大柱,他是孤身一人。 “老爷,俺没家人,早死绝了,俺有一把子力气,能扛大石头!您收了俺吧,俺吃得少,干得多!” 李易向顾怀投去征询的眼神,得到回复后,他摇了摇头,手中的笔杆指向了一旁:“下一个。” “老爷!”汉子急了,原本浑浊的眼珠子里瞬间泛起了一层凶光,他猛地向前踏了一步,“凭啥?凭啥刚才那带着拖油瓶的都能进,俺这么壮的汉子不能进?你们这是选长工还是开善堂?” 李易终究是个书生,被他这一吼,吓得手一哆嗦,一滴墨汁“啪”一声滴在纸上,晕开一团黑渍。 就在汉子那只像蒲扇一样的大手快要抓到李易衣领的时候,一根修长的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 “笃,笃。” 在庄子大门外这片嘈杂的环境中,这声音并不大,然而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了过去。 因为发出声音的,是那位坐了一早上,握着所有人去留大权的公子。 他轻轻点头,便能让一家子快要饿死的流民喝上粥,拥有走入这个庄子的资格;如果他保持沉默或者摇头,那么眼前的那个人就得转身离开,重新走入这吃人的乱世里。 所以哪怕他只是一个看起来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人,但所有人都会关注他的一举一动。 原来不知不觉,那个曾经在破院里等死的书生,也成了能握着他人生死的上位者。 “你问为什么他拖家带口却能留下,那是因为他有家人要养,”顾怀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这春日里的风,“他为了他婆娘和女儿的一口粥,会把自己这条命卖给我,而你...” 顾怀转过头,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平静地看着大柱,没有恐惧,没有厌恶,只有冷漠和客观: “你没有亲人所以一人吃饱全家不饿,你推开旁人插队代表你厌恶秩序,你一被拒绝就想动手说明你喜欢用拳头说话,那么今天我给你一碗粥,明天别人给你一块肉,你会不会毫不犹豫地把刀捅进我的肚子里?” 汉子被这眼神看得心里发毛,他下意识地退了半步,嘴里还在强撑:“你...你血口喷人!俺也是好人!” “好人?”顾怀笑了笑,指了指他的手,“搬石头可搬不出来这样只长在虎口的老茧,下次装得像一点,现在,滚。” 最后一个字,顾怀没有加重语气,但站在他身后的杨震,那柄一直抱在怀里的腰刀,“呛”的一声出鞘半寸。 森寒的刀光,瞬间让汉子所有的凶狠都憋了回去,他愤愤地看了一眼顾怀,又看了一眼凶神恶煞的杨震,最后朝地上啐了一口,灰溜溜地钻进了人群。 顾怀疲惫地揉了揉眉心,挥了挥手:“继续。” 日头渐渐升高,排队的人龙却不见减少,反而因为后面的人听说这里真的给粥喝,开始变得骚动起来。 “凭什么没饭了!刚才那小子还领了满满一大碗!” 人群中,一个身材高大、却瘦得脱了相的汉子突然吼了起来,他指着那口已经见了底的粥桶,一脸的凶神恶煞。 负责放粥的福伯敲了敲桶边,解释道:“后生,不是没饭了,是这桶分完了,新的正在抬过来,先等一等...” “等个屁!你们就是想赖账!”汉子大吼一声,煽动着周围的人群,“乡亲们,别信这帮黑心的!他们把粮食都藏起来了!刚才我看见他们开了好几袋米,却只给咱们喝这种照得见人影的稀粥!他们这是拿咱们当猴耍啊!” 几十双绿油油的眼睛看了过来。 “就是!凭什么让我们等!” “我们要吃饭!” “干脆冲进去!抢了他们的粮仓!” 人群的骚动越来越剧烈,原本脆弱的秩序像是一张薄纸,瞬间就被撕得粉碎。 几百号人开始向前拥挤,那道刚刚立起来的简陋木栅栏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福伯被推得一个踉跄,差点栽进粥桶里,几个帮忙的后勤队的妇人脸都吓白了,还试图用微弱的声音去安抚这群即将失控的流民。 顾怀依然坐着,沉默地看着这一幕,动都没动。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个上蹿下跳的汉子,看着那些被煽动起来、红着眼睛想要抢粥的流民。 他身后,杨震的手已经握住了刀柄,眼神冰冷,言简意赅:“杀?” 这么多流民,换做以前,对于庄子来说就是灭顶之灾,但杀过流寇打过盐帮的庄子现在已经有了说这话的底气,大门一关,巡逻队前顶,青壮和妇孺也敢上墙作战,这些流民不可能掀起什么风浪。 没有什么比杀几个人更能重振秩序的了。 但顾怀却只是摇摇头:“我们要招纳流民,杀人是最下策,一旦传出去,敢来的就少了。” “那怎么办?” 顾怀缓缓站起身。 他没有大声呵斥,也没有试图讲道理,在杨震和巡逻队的护卫下,他只是走到那口新抬上来的、满满当当的粥桶前。 然后,在几百双贪婪目光的注视下,他拿起那个沉重的木盖子。 “砰!” 一声闷响。 盖子被重重地盖了回去。 顾怀转过身,对着福伯摆了摆手:“福伯,收摊。” 全场瞬间死寂。 那种感觉,就像是一群正准备进食的饿狼,突然被抽走了面前的肉骨头,所有的喧嚣、怒骂、推搡,都在这一刻被按下了暂停。 “你...你干什么!”那带头闹事的汉子愣了一下,随即色厉内荏地吼道,“你们把我们骗过来,想饿死我们吗?!” 顾怀没有理他,只是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儒衫袖口,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让人心底发寒的冷意: “我的规矩,从一开始就讲得很清楚,排队,登记,干活,吃饭。” 他的目光扫过人群:“既然有人不想守规矩,那就都别吃了。” “凭什么!是他闹事,凭什么连累我们!”人群中有人喊道。 “问得好,”顾怀笑了,那笑容里没有半点温度,“因为这是我的粮,我想给谁吃就给谁吃,想扔掉都可以,现在,我不高兴了。” 他指了指那个汉子:“他想在这里闹事,我不高兴;你们看着他撒野,却没人管,我也不高兴,既然我不高兴,那我为什么还要喂饱你们?这顿饭,就免了好了。” 说完,顾怀转身就往庄子里走,走得决绝无比。 福伯和李易愣了愣,也反应了过来,关上木栅栏,让后勤队抬上粥桶,快步走进庄子。 落在最后的是巡逻队的青壮,长矛已经架了起来,墙头上出现了戒备的青壮的身影,而杨震按着腰刀,冷冷地看着那成片的流民,看起来只需要他的一个命令,这个庄子就会彻底对外面的流民关上大门。 亲眼看见了这一幕,那些刚刚还在闹事的人,才猛地反应过来一件事。 这不是朝廷赈灾,也不是大户人家施粥,这只是庄子想要招人,所以才给了被江陵城拒之门外,在野外艰难求生的他们,一个活下去的机会。 换句话说,想给他们吃,他们才能吃。 不想给了,他们就只能像之前那样饿死,或者试着抢一把这个全副武装的庄子。 “除非...” 就在这时,身影即将消失在庄子大门后的顾怀脚步顿了顿,背对着人群,轻飘飘地丢下一句: “除非有人能让那些闹事的人闭嘴,并且让他学会怎么排队,那我或许会重新考虑一下。” 话音刚落,人群的目光变了。 刚才他们看向顾怀是愤怒,现在,他们看向那个汉子,是怨毒。 那是几百个饿着肚子的人,看着那个差点打碎了他们饭碗的人。 “你...你们想干什么...”汉子和几个闹事的人察觉到了不对,一步步后退,“咱们是一伙的...咱们要抢...” “抢你娘个腿!” 一声暴喝。 刚才那个被顾怀取名叫李大柱的汉子,不知道从哪里钻了出来,一拳砸在了他的鼻梁上。 “砰!”鲜血飞溅。 “俺的婆娘和女儿都快饿死了,好不容易排到跟前,你个***把饭碗给砸了?!”大柱红着眼,骑在刀疤脸身上就是一顿乱拳,“俺让你闹!俺让你闹!” “打死他!” “扔出去!” 无数双拳头落了下来。根本不需要庄园的人动手,流民们自己就完成了这场清洗。 片刻之后,那几个人像死狗一样被扔出了人群,连是死是活都不知道。 人群重新安静了下来,甚至比刚才还要安静。 所有人都眼巴巴地看着庄园的大门,看着那个年轻公子的背影,眼神里充满了祈求和敬畏。 顾怀转过身,看了一眼那个喘着粗气的李大柱,微微点了点头。 “福伯,放粥。” 第二十一章 赤眉 “人实在太多了。” 夕阳之下,顾怀和杨震并肩看着庄外那登记了一日,却丝毫不见减少的流民。 杨震眉头紧锁,说道:“会来这么多人,是因为官府在江陵城门口贴了告示,说咱们招募流民垦荒,还管饭,官府这是把城外的流民都甩给我们了。” “不难猜出陈识的算盘,”顾怀轻轻点头,“江陵城已经很久都没放流民进城了,城外的流民越来越多,如今有我主动招纳流民,他肯定会把这些人都塞过来。” “给我团练权,给我屯垦权,看着是大方,实际上也是想看看我到底有多大本事,要是连这些流民都吃不下,或许在他看来我就没资格当他的‘学生’了。” 杨震沉声道:“我之前就想和你说了,咱们庄子,吃不下这么多人。” “你觉得这就已经够多了么?”顾怀问。 “这还不够多?” “事实上今天来的这些还只是离城门比较近,所以得到消息比较早的,明天,后天...世道已经乱很久了,江陵城外的流民具体有多少是一个你我都没办法想象的数字,不过你不用担心我会同情心泛滥或者膨胀到觉得来多少人庄子都吃得下,实际上在拿到第一笔盐利分红之前,能养两三百人就是这个庄子的极限了。” 杨震点头:“你心中有数就好。” “其实在开始登记流民之前,我和福伯李易一起算了算账,咱们从刘全尸体上搜出来的银子,确实不少,有一千多两,在之前看来已经堪称巨款了,但要维持一个庄子,还是杯水车薪。”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本账册,扔给杨震:“你看看这个。” 杨震翻开看了看,眉头越皱越紧。 “粮食只够吃九天了?” “这还是按每天两顿稀的算,”顾怀叹了口气,“毕竟事情一件接一件,中间根本没有给我们喘息的机会,这些粮食还是之前我第一次进城见陈识的时候买回来的。” “那怎么办?继续买粮么?” “江陵的粮价已经很高了,把庄子里所有的钱都砸下去,也顶多在几百人的情况下撑两个月,这还不算盐、油、布匹、修缮庄子的木料石料...以及组建团练,要发给他们的饷银,”顾怀摇头道,“而且什么是乱世?乱世就是今天还能用钱买粮,明天说不定就拿着钱都找不到人了,要想养活几百乃至上千张嘴,终究还是得从其他地方想办法,庄子里的银子,还是用来买其他的东西比较好。” 杨震沉默下来,彷佛能感受到身旁书生肩膀上那无形的重压。 他劝道:“你太急了,***县尉死后,其实可以走得慢一点。” “不急不行啊...慢下来享受生活之类的还是等我们有了自保之力再说吧,”顾怀说道,“杨兄,现在已经不是你我还有福伯三个人握着一把盐想要吃顿饱饭了,李易和他的弟弟,赤着上身扛石头的老何还有工程队,在田里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孙老汉他们,甚至于那些洗衣刷碗的妇孺--他们都站在我们身后,想和我们一起活下去。” 他转过身,指着庄园后方那大片大片的荒地,以及正在热火朝天搭建的筒车与盐池。 “现在庄子外的这些流民,是一张张吃饭的嘴没错,但也是最廉价的劳动力,我们现在缺的不是钱和粮食,是时间,是把这些缺口变成产能的时间。” 顾怀的眼中闪烁着光芒,不同于之前挑动江陵火并时的孤注一掷,而是野心和笃定的眼神。 “我要用这些人和仅剩的粮食,赌一把大的。” “怎么赌?” “以盐换粮,”顾怀沉声道,“不能把全部希望都放在江陵,放到陈识身上...陈识一定会用粮食这一点来拴住我们,如今筒车已经有了架子,滩晒法的盐池这几天就能完工,这几百流民,把他们分成三班倒,日夜不停地干,只要能在那批粮食吃完之前,产出第一批大规模的精盐...” “除了交付给官府的那一批,我们拿着其他的,绕过江陵,直接去荆州,去襄阳!去找那些大粮商!” “只有这样,才能彻底解决粮食问题!到时候,不仅仅是这几百人,就算是几千人,我也养得起!” ...... 夜色降临。 庄园的主屋里,和之前被县尉阴影覆盖一样,关乎生存的会议正在进行。 油灯昏黄,将几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顾怀坐在首位,手里拿着一支笔,在铺开的草纸上画着什么。 “现在的管理太乱了,”顾怀头也不抬地说道,“这是个必须解决的问题,我们之前的方式,根本不叫管理,工程就该老何管,巡逻队的事杨震说了算,李易只负责统计和记账,最后都汇总到福伯这里,如果福伯也拿不定主意,最终还是要我点头--这样根本管不过来。” “少爷,老奴...老奴确实有些力不从心了。”福伯坐在一旁,满脸愧色。 “不怪你,”顾怀在纸上画了一个圈,“所以,我们要改制。”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众人。 “真正的管理是什么?人口统计要做,生产统计要做,经济统计要做,每个人每天的劳动量和工作进度,雪花盐的销存和产量提高规划,庄子里每一分钱的流入和流出...等等,细致入微才能叫做管理,像之前那样派人去仓库里看一眼还剩多少粮食,放粥时问一下各队今天都干了多少活,根本算不上内政管理!” 顾怀的目光落到李易身上:“今天一整天我让你登记了所有流民的信息,还教你怎么画表格,你觉得那些表格怎么样?” 李易心悦诚服:“确实用起来很方便--学生还是第一次知道可以用这么简单的办法搞明白庄子里有多少人,来自哪儿,有什么特长,安排的时候可以直接按照表格上的记录来,而不用派人问会手艺的人在哪儿...” “但如果有朝一日庄子里有了一千人,五千人,甚至一万人呢?难道我和你还是像今天一样去庄子门口坐着,亲手统计么?甚至于有一天如果庄子的范围比江陵城还大,我们还要挨个去敲门问家庭情况么?”顾怀问道。 李易:“...” “这就是我要说的,建立一个‘管理团队’,”顾怀说,“而不是仅仅只有我和福伯,还有杨震、李易、老何、孙老汉这几个人,你们要学会培养有能力、信得过的人,并且在庄子逐步扩大的过程中,同步壮大管理团队,这样才能让整个庄子的管理不显得混乱。” “可是,公子,”李易想了想,又皱起眉,“可庄子里都是流民,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那又怎么...” “这就涉及到下一步的计划了,”顾怀轻轻笑了笑,“让他们识字。” 屋子里的所有人都有些瞠目结舌。 “当然,所谓的识字不是搞普及教育,这不现实,饭都吃不饱的日子里没人会有这种学习的心思,我只是让你们各自挑选一些人,然后将手里的事务分出去,同时办一个最基础的培训班,每天夜晚的时候给他们上上课,在完成基础识字和会算数的同时,将我们的理念给传递下去。” “公子,我们有什么理念?”李易更迷茫了。 “这个...暂时还没想好,”顾怀摸了摸下巴,“但终究是能想出来的,如果我没有想错,或许这种理念才是以后让我们和那些压榨流民的地主豪强们产生区别的东西。” 没有人说话,每个人都在沉默地思考顾怀说的那些东西,然后承认--除了一小部分能明白之外,其他的都听不懂。 顾怀把他们的反应看在眼里,倒也没怎么失望,眼前这些人基本就是自己在这个乱世的班底了,自己培养他们,他们再去培养下一批人,这样可以产生一个良好的循环--但万事都是急不得的,今晚也只是提及一下让他们做个心理准备而已。 “杨兄,”顾怀看向一直处于沉默的杨震,“你在流民里挑一百个最壮的、见过血的,或者像李大柱那样有股子狠劲的,组建‘护庄队’,区别于团练的是,他们必须有家眷生活在庄子里,平日里除了训练,别的活不用干。但有一条,吃得最好,规矩最严,谁敢闹事,直接动刀,不用请示我。” 杨震点了点头:“没问题。” “老何,”顾怀敲了下桌子,让哑巴铁匠抬起头,“工程队扩充到两百人,盐池、围墙、还有流民的窝棚,都归你管,之前有个叫王二的汉子不是立过功么?人也实诚,你提拔他当个小队长,让他带带新人。” “还有,现在的庄子太小,已经容不下这么多人了,庄子必须扩建,规划出一片新的居住区来。” 哑巴铁匠用力拍了拍胸脯。 “福伯,你还是带剩下的妇孺,组建后勤队,做饭、洗衣、照看孩子,还有,一定要把卫生搞好,挖旱厕,喝开水,监督下工的人去河里洗澡,谁要是敢随地大小便,直接扣三天的饭。” “最后,李易。” 顾怀看向那个正奋笔疾书的年轻书生。 “你最辛苦,你要负责把这五百人的底细都摸清楚,今天肯定有人没说实话,谁会木工,谁会算账,谁以前当过兵,把这些人都筛出来,别让他们混在苦力堆里浪费了。” “另外...”顾怀顿了顿,声音低沉了一些,“你要在流民里安插几只‘眼睛’。” “眼睛?” “对,我要知道他们在聊什么,在想什么,有没有人在煽动闹事,有没有什么探子混进来,”顾怀的眼神在灯火下显得有些阴沉,“人心隔肚皮,我不信他们会永远感恩戴德,只有清楚地知道他们的一举一动,我才睡得着。” 屋子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每个人都从顾怀的话语里,听出了一种感觉。 他身上那种冷漠甚至冷酷的理性味道,越来越重了。 “少爷...”福伯忍不住开口,“你该休息休息了,自从咱们惹上那刘全,这些天你一直没睡好过,好不容易熬过来了,眼下又...” 顾怀放下笔,看着纸上那张密密麻麻的庄园规划图。 “没事,”他说,“我已经越来越习惯了。” ...... 此时此刻,距离江陵城五十里外的一处密林深处。 一堆篝火烧得正旺,映照出几张凶神恶煞的脸庞。 这些人并没有穿正规的甲胄,而是披着杂乱的皮甲,头上裹着醒目的红巾,眉毛被特意涂成了赤红色--如果有遭遇过义军的人在这儿,那么一眼就能认出来,那是赤眉军的标志。 他们围坐在火堆旁烤着火,没干透的木柴在火里发出滋滋的声响。 “直娘贼!这鸟饼子硬得跟石头一样,崩了老子的大牙!” 一个黑塔般的壮汉,狠狠地将手中的干粮摔在桌上。 他生得豹头环眼,满脸横肉,皮肤黑得像炭,两只如蒲扇般的大手边,放着一把寒光闪闪的板斧。 “铁牛,消停点。” 坐在他对面的,是一个留着山羊胡、文士打扮的中年人,他手里端着一碗浑浊的凉水,慢条斯理地喝着,眼神却透着股阴鸷。 “军师,俺就是气不过!”被唤作铁牛的黑厮瞪着眼睛,“咱们大哥那是何等人物?那是天上的星宿下凡!如今却被这点鸟盐难住了!营里的兄弟们,一个个手软脚软,身上长白毛,连刀都提不动了!看着就让人心焦!” “那刘全也是个混账东西!上次就敢坐地起价,一担盐敢要咱们五十两银子!这次咱们带了钱来,他要是再敢推三阻四,俺铁牛一斧子劈了他的鸟头,直接抢了便是!何必这么费劲?” “你懂什么?” 被称为军师的中年人放下碗,冷冷地看了他一眼:“抢?你能抢多少?江陵城高池深,上次就没打下来,咱们这次只是来谈生意的,带的人不多,硬碰硬那是找死。” “而且,刘全手里毕竟握着江陵的私盐,杀了他容易,可再想找这么个能稳定供货的人,就难了。” “朝廷平叛的军队多起来了,咱们现在还打不了江陵,大帅派咱们来,是为了把这条线稳住,把那批急需的盐运回去,不是让你来杀人放火的。” 铁牛哼哧了两声,虽然一脸的不服气,但似乎对这个军师颇为忌惮,嘟囔道:“那你说咋办?这都快走到城门了,也不见那鸟刘全来见咱们一面!” “急什么,”军师从怀里摸出一块黑黝黝的铁牌,“这是刘全给的信物,按照约定,咱们今日便可进城。” 他看了一眼江陵城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贪婪。 “之前在路上,你们也听说了,那刘全最近在江陵城里搞出了个什么‘雪花盐’?说是白得像雪,还没有一点苦味?” “若真有这等好东西,这次无论如何也要让他多吐出来一点。” “雪花盐?”铁牛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中冒出凶光,“听着就是好东西!等见了那鸟人,俺倒要尝尝,是不是真的跟雪一样!若是骗俺,俺就把他的心挖出来下酒!” 军师没有理会他的狠话,只是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 “行了,都歇吧,明日一早,咱们就进江陵城。” “进城之后,都给我收敛点,咱们是‘客商’,不是土匪,要是坏了大帅的事,小心你们的皮!” 第二十二章 打探 江陵,城门。 日头偏西,将城墙的影子拉得老长。 穿着打扮与寻常行脚商无异,甚至还刻意往脸上抹了灰的一行人不紧不慢地随着人流挪动。 看起来不起眼,但一股渗进骨子里的匪气,还是让周围的百姓下意识地避开几分。 “直娘贼,这进个城比登天还难,磨磨蹭蹭的,要是在俺们寨子里,早一斧子劈开这鸟门了!” 黑面虬髯的汉子一边骂骂咧咧,一边不耐烦地推搡着前面挡路的一个老汉。 老汉被推得一个踉跄,却连头都不敢回,低着头钻进人群跑了。 “铁牛,闭上你的嘴。” 走在他身旁的中年文士压低了声音,手里摇着把折扇,虽然这初春的天气还有些凉,但他扇得却很起劲。 “你知道我们耽搁了多久吗?”他冷声问道。 被唤作铁牛的黑大汉哼哧了一声,满不在乎地挠了挠胸口的护心毛:“军师,这一路上你那张嘴就没停过,俺耳朵都起茧子了!” “不就是晚了三天吗?那刘全是个做买卖的,只要俺们带着银子,他还能长翅膀飞了不成?再说了,要是他敢给脸不要脸,俺一斧子剁了他的鸟头便是!” “三天,”中年文士停下脚步,转过身,那双狭长的眼睛死死盯着铁牛,“为了一个只有十几户人家的破村子,你足足耽搁了三天。” “那老东西看俺的眼神不对!就跟看贼一样!”铁牛瞪圆了那双环眼,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俺铁牛跟着哥哥起来造仮,是要替天行道,是义军!他凭啥用那种眼神看俺?说不定还要去寻官府报官,是那鸟人自己找死!” “所以你就屠了整个村子,”中年文士看着他,“那里很偏僻,你倒告诉我,他们怎么去报官?” “杀了老的又来小的,他们叫得太惨,俺听着心烦,便顺手宰了,一群泥腿子,值当什么?”铁牛嘟囔着,显然没把那些人命当回事,“再说了,耽误这三天有啥?反正那刘全就在城里,又跑不了,大哥也是,非让咱们来这么远的地方找盐,直接去抢个县衙不比这痛快?” 中年文士深吸了一口气,懒得跟这憨货再计较。 赤眉军如今声势浩大,看似风光,实则内里也是派系林立,他们这一营的“大帅”,虽然也是十二个头领之一,但分到的地盘并不富裕。 荆襄之地,战乱频仍,盐铁奇缺。 尤其是最近朝廷封锁了官盐要道,营里的兄弟们因为长期吃劣质矿盐,或者根本分不到盐,浑身浮肿、手脚无力的已经倒下了一大片。 若是再弄不到盐,不用朝廷大军来打,他们自己就先垮了。 所以,这趟轻装简行来江陵,别看人不多,但却是救命的差事。 “到了这里,把你那套做派收一收,”中年文士警告道,“江陵不比别处,这里还是朝廷的地盘,咱们带的人手不够,真要闹大了,别说盐,连命都得留下。” 说话间,一行人已经挤到了城门口。 城墙上贴着几张新的告示,旁边围了一圈人,几个识字的酸儒正摇头晃脑地念着上面的内容,周围的人也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哎哟,这年头还真有嫌钱多烧得慌的?招流民?还管饭?” “听说是个废庄子,要开荒哩。” “开荒?这时候开荒?”有人嗤笑,“怕是还没等庄稼长出来,脑袋就先搬家了吧?在江陵城外,还能安心种田?谁敢在那儿待着?” “那可不一定,我听说那庄子厉害着呢,前几天有流寇去闹事,结果被杀得丢盔弃甲,白白丢下了几十条人命!” “这么厉害还招流民做什么,说到底,多半也是没安好心,说不定是骗进去当两脚羊杀了吃肉呢!” 各种议论声传入耳中,中年文士的折扇微微一顿。 “有点意思...”他低声喃喃,“江陵富庶不假,但这几年被朝廷和咱们轮番折腾,富户们要么逃难,要么恨不得把银子熔了藏进地窖里,连个铜板都不敢露白,这城外的庄子居然大开庄门,招揽流民?这是怕自己的粮仓不够满,还是嫌自己的命太长?” “军师,你就是想太多,”铁牛哼哼两声,“这不就是把两脚羊养肥了再宰吗?俺铁牛怎么没遇到这种好事?等俺们大军到了,非得把这江陵城外扫干净不可,这等肥羊,留给别人那多浪费?” 中年文士没有理他,手中的折扇轻轻敲打在掌心,眉头却紧紧锁了起来。 作为一个在乱世中摸爬滚打的智囊,他的嗅觉远比常人敏锐。 在这个节骨眼上,有人敢在城外大规模招人,而且官府不仅不禁止,甚至还允许其在城门口张贴告示,这背后透着一股不同寻常的味道。 回去的路上,顺便看看? 还是算了。 “这里的事可以先不用管,只要我们在荆襄把官兵打趴下,这江陵孤立无援,到时候也就是个熟透的桃子,想什么时候摘就什么时候摘,”军师低声说道,“一个有钱的庄子而已,别忘了咱们这次来是为了什么。” “走,先进城找刘全。”他再次摇起折扇,带着队伍穿过了城门洞。 如今的江陵,和繁华两个字无论如何也沾不上边,但入城之后的一行人还是看花了眼--实在是因为他们久在山中,和官兵周旋,已经很久没有来过这么有人气的地方了。 看铁牛的眼神,如果不是中年文士呵斥了他两句,怕是已经钻进了街边的酒铺里。 按照上一次来时的约定,他们在一家不起眼的茶馆留下了接头暗号。 然而,半个时辰过去了。 茶凉了。 人没来。 中年文士的脸色逐渐阴沉下来,手指摩挲着茶杯的边缘。 刘全虽然贪婪,和江陵周遭的义军都敢做生意,一担盐卖出天价,但绝不敢和赤眉军爽约,除非...出事了。 “去查。”军师对一个手下开口道。 花了不少时间,手下带回了一个让所有人皱紧眉头的消息。 “什么?!死了?!” 铁牛猛地一拍桌子,喝道:“俺们大老远跑过来,那鸟人居然死了?谁杀的?是官府吗?还是黑吃黑?” “是江陵县令动的手,打的平叛旗号,说是刘全通敌,”手下回道,“现在江陵的私盐路子已经不稳了,好几家在争,但都不如之前刘全的盐好。” 通敌? 中年文士狭长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疑。 刘全做生意一向是滴水不漏。虽然和他们赤眉军的大小头目都有往来,但涉及到运盐都是层层转手,小心谨慎到了极点。 更何况,刘全在江陵官场不是还有个靠山么?关系网盘根错节,怎么可能说倒就倒? 他追问道:“消息是怎么漏出去的?我们有没有被供出来?刘全就算死了,他的那些手下呢?他的靠山呢?” 手下的神色变得古怪起来:“这也是小的觉得奇怪的地方,小的费了好大劲,才在城南的一处破庙里,找到了一个侥幸逃脱的盐帮打手,听那人说,官府压根没宣扬刘全在和咱们做生意,而且刘全背后的县尉也倒了,死了个干净。” 铁牛听得烦躁,又猛一拍桌,震得茶碗乱跳:“死了就死了!俺管他们怎么死的?现在盐路断了,营里的兄弟们还等着盐下锅呢!军师,你说现在咋办?总不能空着手回去见大哥吧?” 中年文士没有立刻回答,他微微眯起眼睛,陷入沉思。 “除了官府,还有没有别的风声?”他看着回报的手下。 “有!小的打听到,那雪花盐根本不是刘全弄出来的,而是城外一个庄子里的主家拿出来的东西,说来也巧,就是咱们在城门口看见招人的那个庄子!” “雪花盐?庄子?”文士眼中精光一闪,之前城门口听到的议论瞬间在脑海中串联起来。 招流民、有武力、现在又和雪花盐、刘全之死扯上关系... “军师,那咱们还等啥?”不耐烦到了极点的铁牛猛地站起身子,提起放在脚边的两柄板斧,“刘全既然死了,那咱们就去找那个庄子!管他什么雪花盐还是泥巴盐,只要有盐,那就是俺们的!他要是敢不给,俺平了他那庄子就是!” “可以去看看,”文士轻轻点头,折扇在掌心一敲,“刘全经营多年,根深蒂固,还有官面背景,是咱们最好的私盐路子,这条线既然断了,江陵城内的盐路一时半会儿也理不清,但营中断盐之事,刻不容缓。” “既然知道了那雪花盐出自何处,在江陵又出一个私盐贩子之前,咱们便去会会这庄子,看看那位主家到底是何方神圣,雪花盐又是如何而来。” “若他识趣,咱们和他做做生意也未尝不可;若他不识趣...” 黑煞神狞笑接口:“那就抢他娘的!俺倒要看看,是他的骨头硬,还是俺的斧子利!” ...... 一行人出了城,顺着官道一路向西。 虽然说只是去看看,但这伙人身上的杀气怎么也遮掩不住,路上的行人见了纷纷避让,只当是哪里来的瘟神。 十里路程,骑马不过片刻功夫。 当夕阳的余晖洒在河滩上,将那座傍水的庄园镀上一层金边时,赤眉军的一行人勒住了马缰。 他们停在几百步外的一处土坡上,居高临下地眺望。 文士本漫不经心的表情,在看清眼前的景象后,渐渐严肃了。 他原本以为,这不过是个稍微大一点的地主大院,最多有点家丁护院,再养几条恶犬。 可眼前的景象,却让他这个见多识广的“反贼”都有些愣神。 那是什么?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河中那个巨大的、有些怪异的木制造物。 那是一个巨大得超乎想象的轮子,矗立在湍急的河流中。 虽然看起来还没有完全完工,骨架裸露在外,但在夕阳的剪影下,它宛如一头庞大的怪物,在水流的冲击下蛰伏。 在这个生产力低下的时代,这种超乎寻常的东西,展现出的是一种令人震撼的、原始而粗犷的工业美感。 一群赤着上身的工匠,正如蚂蚁般附着在上面,喊着号子,将巨大的木轴吊装上去。 而在河滩上,更是热闹非凡。 数百名衣衫褴褛的流民,正挥舞着锄头,热火朝天地挖掘着。 若是寻常的劳役,这些人早就该累得像死狗一样,或者麻木地偷懒。 可这里不一样。 文士惊讶地发现,这些人的动作很快,很有序,甚至...带着一种莫名的亢奋。 他看见一个瘦骨嶙峋的汉子,扛着一根沉重的圆木,脖子上青筋暴起,每走一步都在泥地上踩出一个深深的脚印,但他脸上居然带着笑! 他看见一个个方方正正的坑池已经初具雏形,从高处看去,层层叠叠,错落有致。 引水渠连接着每一个池子,虽然包括地面和池子都是干涸的泥土色,看上去有些不好看,但那股子规划整齐的气势,绝非乡野村夫能做出来的。 “一、二、三!起!” 号子声此起彼伏,伴随着远处飘来的炊烟,那里面似乎夹杂着... 肉香? 铁牛的鼻子抽动了两下,接连数天赶路的馋虫被勾动了,喉结猛地滚动了一下。 “直娘贼...这庄子,还挺气派,”铁牛瞪大了眼睛,手里提着的板斧都忘了放下,“那是啥玩意儿?那么大的轮子,转起来能碾死多少人?” 他转过头去,眼中的凶光更盛了:“军师,这肯定是个肥羊!你看那些人,一个个虽然穿得破,但那个精气神...肯定是吃饱了饭的!这里头肯定有粮!还有那雪花盐!” 文士没有说话,他的目光越过河滩,看向了那道围墙。 围墙看起来还有些新旧斑驳,显然是刚刚修缮过的,但在关键的转角处,立着类似军寨望楼的建筑。 上面有人影晃动,虽然隔得远看不真切,但他能看到偶尔闪过的兵器反光。 有守卫在巡逻。 “这不像是普通的地主庄子,”文士的眉头皱得更紧了,语气凝重,“看着倒像是...行伍里的人布置的。” 那种外松内紧的防御,那种人员调度的条理,那木桥,那斜坡,那利用地形挖出的壕沟... “管他什么人!”铁牛挥了挥手中的板斧,打断了文士的思绪,“看着倒像是个有钱的,俺看也不用费劲谈什么生意了,这地方也没多少兵,俺这就回去叫人,干脆召集弟兄们,一把火烧光了,抢了他娘的!那方子、那粮食、那女人,不都是咱们的?” 说着,他拨转马头就想走,在他看来,这世道哪儿有那么多话好说,法子好想,有啥想要的,抢就是了,谁拦谁死! “站住!” 文士喝了一声。 他的目光落在那庄园上,迟迟没有移开。 “让我好好想想,到底是谈,还是打。”他说。 第二十三章 改制 “李易,报一下账。” 议事厅里,因为短短几天内庄园人数便膨胀了数倍,而焦头烂额的李易嗓子有些沙哑: “是,公子。截止昨日酉时,庄内巡逻队已补齐一百人,招收流民共计五百二十三人...按这个人数,虽然杨震带人从江陵高价购买了一批粮食,但乐观估计,也只能撑半个月左右。” “而且布匹柴火之类的杂物也不够了,”福伯在一旁也是同样愁眉苦脸,“少爷,这些东西原本就预备得少,如今处处开支,消耗得比粮食还快,老奴担心要不了两天,可能工坊那边也要受影响...” 坐在主位的顾怀扔下手中的笔,揉了揉眉心,听着这些汇报,声音里也难免带上了疲惫: “看来之前的估计还是太乐观了一点...人实在太多了。” 是的,太多了。 原本在顾怀的规划里,除了原来那五十多个已经经历过考验,会与庄子共存亡的庄民以外,第一批能招收两百到三百个流民就差不多到极限了。 可谁知道官府一张布告下去,几天来蜂拥而来的流民简直快把庄子都围死了。 哪怕是一再提高筛选审核的条件,得以加入巡逻队和入庄的流民也已经达到了近六百人。 六百...这固然是让这里从一个破烂庄子一跃变成江陵城外最大的庄园,但随之而来的物资压力也让负责这方面的李易和福伯心惊胆战。 “这只能说明一件事,”顾怀凝重开口,“前些日子的火并对江陵的影响比我想的还要大一些...城内原本还能维持的秩序一下子就乱了起来,大商户们要么闻风而逃要么囤积居奇,以后要去城内购买物资,只会越来越难。” 他看向李易:“陈识那边怎么说?” “我们派去送信的人已经回来了,”李易叹了口气,“但县衙那边只是一再推脱,比如城内也急需粮食稳定人心之类...最终只松口承诺会在送下一批盐坯的同时,送一些物资过来。” “看来我没猜错,陈识就是想借这点拿捏住我们的命脉,”顾怀冷冷地笑了笑,“他不可能不知道我要大规模收纳流民,训练团练,最重要的一点就是要有足够的粮食。” “在秋收之前,想要养活这么多人,就必须从城内买。” “而这,就是陈识的高明之处。” “高明?”李易愣了一下,脸上的愁容化作了深深的不解,“公子,恕学生愚钝--陈识如今已彻底掌控了江陵,您不仅帮他除掉了县尉,更是他亲口承认的门生,还帮他解决了盐务这个天大政绩,于情于理,他都应该鼎力支持庄园才是,为何...” 李易顿了顿,语气带上了一丝愤懑:“为何他要在这粮草物资上,如此卡着咱们?咱们庄子若是垮了,谁给他练团练?谁给他制盐?” “李易,你还是太把‘门生’这两个字当回事了。” 顾怀轻轻摇头,说道:“陈识是读书人出身,作为文官,他或许懦弱,或许贪婪,但他绝不是个蠢人,相反,他很聪明,甚至可以说,深谙为官之道。” 他站起身,走到悬挂着简易江陵地图的墙边,手指在庄园的位置画了个圈。 “你觉得,咱们现在是什么?是有几百号人、有武装、有防御设施、还能产出暴利雪花盐的独立势力,”顾怀说,“对于一个地方官来说,这样的势力,如果是完全掌控在自己手里的,那就是天大的好事;可如果这股势力太强,强到能自给自足,甚至不需要看官府脸色...那就是隐患。” “一个因为利益而牵扯出来的师生名分,不足以让他彻底信任我,所以他必然要考虑怎么制衡,卡住粮食、物资,让我只能寄希望于握住江陵权柄的他施舍援手,是一举三得的事情。” “其一,他默许甚至推动流民涌向咱们庄子,是因为江陵城内粮价飞涨,流民聚集极易生变,把人甩给咱们,既解决了城外流民堆积的隐患,又能博得一个‘安置流民、泽被乡里’的美名,这是政绩。” “其二,他给咱们团练的名义,给咱们盐务的协办权,就是为了让咱们成为江陵城外的江陵的一道屏障,若有流寇或者义军来袭,咱们为了保卫家园,不得不拼命,这等于他没花一分钱军饷,就多了一支几百人的武装,拱卫江陵。” 说到这里,顾怀转过身,看着李易:“而这第三点,也是最关键的一点--控制。” “他卡住粮食,不让咱们囤积太多,只给咱们三五天的口粮,就是为了把绳索套在咱们脖子上。” “咱们产多少盐,练多少兵,最后都要拿去跟他换粮食,这样一来,这个庄子名义上是我的,实际上,命脉却捏在他陈识手里。” “长此以往,咱们越壮大,对他越依赖,等到哪一天他随时可以切断城内对咱们的物资供应的时候,咱们便只能仰他鼻息过活了,到时候盐利的分润,团练的调动,都是他说了算。” 李易和福伯听得背脊发凉,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他原本以为这只是乱世已至,城内也物资短缺,周转不灵,却没想到这背后竟然藏着如此算计。 果然,和与流民打交道相比,官场上的博弈就要命太多了。 顾怀总结道:“陈识是个标准的官僚,他要的是既能干活、又听话、还随时能被他一脚踢开或者收回的工具,而不是一个可能尾大不掉的祸患。” “我原本以为起码得两三个月,至少是他彻底将江陵稳定下来,才会考虑这些,然而没想到咱们这位县令大人还是太心急了点。” “所以,我们不能坐以待毙。” “既然江陵城内的粮路被他把控,被那些大商户囤积居奇,那我们就只能把目光放得更远一些。” 他看向李易:“昨天让你去打听荆襄那边的消息,那些南逃的流民怎么说?” 提到这个,李易的脸色更加难看了几分,他从怀里掏出一本记录得密密麻麻的册子,翻开几页,声音沉重: “公子,这正是我要说的第二个坏消息。” “荆襄局势...崩坏得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快。” “朝廷从北边调来的平叛大军,据说已经和荆襄一带的赤眉军主力对峙上了,双方在枣阳、宜城一带反复拉锯,打得极惨。” 李易指着地图上江陵北面的区域:“战火一开,道路断绝,原本从北方运往江陵的粮道,现在基本全断了,即便有胆大的商队敢走,也是十不存一,还要面临双方的层层盘剥。” “而且...流民们说,那支朝廷的大军,军纪比义军还差,他们为了筹措军粮,所过之处,不仅抢粮,还要杀良冒功,现在整个荆襄北部的百姓都在往南逃,江陵这边作为还未被战火波及的大城,接下来涌来的流民只会更多。” “越过江陵去荆襄用盐换粮的路,怕是走不通了。” 顾怀沉默下来。 北面是战区,粮道断绝;城内是陈识和奸商把控,粮价飞涨且限量。 乱世啊...就算手里拿着银子,也派不上什么用场。 “还有什么坏消息,一起说了吧。”他说。 “是,公子...确实还有一点,是关于工分制的,”李易叹了口气,“公子当初设立工分制,‘干活换粥,多劳多得’,这在一开始确实让那几十个流民拼命劳作,让咱们迅速修好了围墙,建起了工坊。” “但现在,随着招纳的流民一下子翻了几倍,弊端也显露出来了。” 李易举起手中的账册:“咱们现在的工分制,太过简略了,基本上就是干一天活,记一个工,换两顿饭,顶多也就是有技术和苦劳力的区别,分成稀粥和稠粥。” “可是,同样是下力气搬石头,有些实诚的汉子,一次能搬两百斤,一天能跑二十趟;而有些偷奸耍滑的,一次搬五十斤,磨磨蹭蹭也是一天。” “最后结算的时候,两人拿的工分是一样的,吃的也是一样的。” “昨天我就已经听到有人在抱怨,说他累死累活,结果和旁边那个偷奸耍滑的吃得一样多,既然这样,他为什么要那么拼命?” 李易看着顾怀:“公子,不患寡而患不均,若是再这样下去,勤快人会心寒,懒人会越来越多,咱们招的人越多,反而会让公子您说的‘效率’不断下降。” 顾怀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李易的话。 屋漏偏逢连夜雨。 外部被卡住紧缺的粮食物资,内部则是因为人多起来导致的混乱。 换做常人,好不容易打倒了刘全与县尉,有了一笔钱,还有了团练和屯垦权,以为一切都在好起来,然而一下子又变成这内外交困的局面,恐怕早就焦头烂额,甚至绝望了。 但顾怀没有。 他静静地听着,脸上的表情反而随着一个个坏消息的抛出,变得越来越平静,越来越深沉。 这俨然成了他见识乱世后培养出来的习惯。 哪怕是绝境,也不要停止思考破局的法子。 等到李易彻底汇报完,他才淡淡开口道: “这很正常。” “大锅饭养懒汉,这是人性。” “我之前便想过,随着庄子里的人数倍增,简略分组的粗放管理已经不适应现状了,所以,我们要...改革!” 提笔蘸墨,在一张崭新的白纸上写下了两个大字-- 私产。 李易和福伯凑了过来,看着这两个字,有些不明所以。 “以前大家一无所有,只求一口饱饭,所以给饭吃就是最大的恩赐,但现在,他们想要更多。” 顾怀的笔锋并未停下,继续写道: 一、工分货币化。 二、承包责任制。 三、私有物资兑换。 “从明天开始,工分不再仅仅是一个记号,它就是庄子里的‘钱’!” 顾怀一边写一边解释,语速极快,思维也越发清晰:“制作不好造假的竹筹或者木牌,盖上我的印信,作为工分凭证发下去,刻上特殊的印记,分为一分、五分、十分。” “按照工分来规划食物标准...当然,不仅是吃饭,我们要开放物资库!哪怕现在的物资很少,也要挤出一部分来!” 顾怀指了指库房的方向,“流民们缺什么?除了粮食,他们缺布匹,缺盐,缺油,甚至缺针头线脑,福伯,你在庄子里腾出一间屋子,挂上‘供销社’的牌子,把我们库存里那些暂时用不上的杂物,还有从城里采买回来的、除了那一批绝不能动用之外的物资,全部摆上去,明码标价,只收工分竹筹!” “甚至...让他们可以将工分积攒起来,换取未来在庄子外围盖一间属于自己的、真正的宅子的资格!” “属于自己的房子?”李易皱起眉头,“公子,您是说...” “对,严格意义上说这个庄子里的房屋围墙都是我的,哪怕他们暂时住着,也不是属于他们自己的,所以,我们要给他们希望,实实在在的、能看得见摸得着的希望。” 顾怀笑了起来:“只要肯干,就不只是填饱肚子,还能攒下家业!我要让王二、李大柱这样的人知道,他多搬的石头,多干的活,不是白干的,那是在给他未来的家添砖加瓦!” “至于那些偷奸耍滑的...”顾怀冷笑一声,“实行末位淘汰,每天公布,每个小组,工分最低的,不仅吃不饱,还要被挂出来,连续三天垫底,直接赶出庄子!我们不养闲人!” “按劳分配,多劳多得!” 相比起福伯的一脸茫然,在这些时日被顾怀着重培养的李易几乎瞬间就想通了其中的关窍。 等等,这工分制的改革,可不仅仅是解决了效率问题,更是将这几百号流民,彻底和庄子绑死了! 如果说之前是因为一口饭不得不留下,那么改革之后,就是为了自己的私产、为了未来的家业,主动要留下,甚至为了保卫这份家业而拼命! 以往的那些“老爷”,可不会如此大方地将自己的东西拿出来,让劳作的贱民们有机会拥有...然而公子就有这样的气魄!财米油盐,甚至房子,只要你能攒够工分,你就能在庄子里拥有乱世之前的美好生活! 但随即,读书人的缜密让他皱起了眉头: “公子,此法虽好,但若是有人投机取巧怎么办?比如私下倒卖竹筹,或者有些无赖仗着力气大抢夺他人的工分?又或者,物资定价几何?若是定低了,咱们亏本;定高了,流民们买不起,反而生出怨气。” “问得好,”顾怀赞许地看了他一眼,“所以,大额的兑换,比如房子,必须查验平时的考勤记录,只有自己干出来的工分才算数,至于私下倒卖...庄子内部不禁小额交易,只要不闹出乱子,流通起来反而能让工分更有价值,至于抢夺...” 顾怀的眼神冷了下来:“杨震的护庄队是干什么吃的?乱世用重典,庄规第一条就是私掠者斩,抓到一个,杀鸡儆猴,我看谁敢伸爪子。” “至于定价,”顾怀沉吟片刻,“前期以粮食为锚定物,一工分能换多少米,这是基准,其他的物资,按这个基准浮动,初期可以稍微便宜点,让他们尝到甜头,福伯,这件事你来盯着,别让流民们觉得咱们在剥削他们,要让他们觉得这日子有盼头!” “有盼头...”福伯喃喃自语,不知道是不是想起了自己和少爷东奔西逃的日子,浑浊的老眼中泛起泪光,“是啊,只要有盼头,人就能活下去,少爷,老奴明白了,这就去办!” “公子大才!”李易深深一揖,由衷地赞叹,“此策一出,庄内人心必将再次凝聚,效率倍增!” “但这只是解决了内忧,”顾怀放下了笔,目光投向窗外那渐渐落下的太阳,“说到底,粮食...才是悬顶之剑。” 改革的工分制能提升效率,能加快盐的产出,加快开荒的进度。 但粮食的缺口,依然是难以解决的问题。 陈识的封锁,蔓延的战火,以后粮食必然是越来越难获得,该怎么让庄子挺到秋收? 顾怀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夕阳笼罩下的庄园虽然有了些许规模,但在这乱世的洪流中,依然显得如此渺小,如同一叶扁舟。 远处,隐约可以看到围墙上巡逻队的身影,警戒着混乱。 更远处,是黑暗中蛰伏的江陵城,以及那燃着战火的新天地。 此路不通么...那就开出一条新路! 永远不要把自己的命交到别人手里! 想明白了这一点的顾怀只感觉一阵轻松。 他转身,正想再看看账本,忽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报--!” 一名护庄队的青壮气喘吁吁地冲到门口:“公子!庄外...庄外有人来了!” “又是一批流民么?” “不...不是流民!”那青壮咽了口唾沫,“是...是一群红眉毛的人!” 红眉。 这三个字一出,顾怀看到,身旁的李易身子明显僵硬了起来。 “公子,大麻烦来了,”他说,“是...赤眉军!” 第二十四章 来临 日头开始偏西了,在天边淌出大片大片昏黄且黏稠的光晕来。 春日的风里还带着点料峭的寒意,但赵四却觉得浑身燥热。 他赤着膀子,那件唯一的,破得像渔网一样的单衣被他随手挂在田埂的枯树枝上,随着风晃荡。 “呸!” 他往掌心里吐了口唾沫,搓了搓,重新握紧了那把新发下来的锄头,高高举起,然后重重落下。 锄头切入泥土的声音,沉闷,厚实,听在耳朵里,竟比之前镇上老爷办大寿时戏台上的锣鼓点还要悦耳几分。 随着锄头翻起,一股混杂着粪土与泥土的味道扑面而来,赵四深吸了一口气,也不嫌臭,反而贪婪地耸了耸鼻子。 那是孙主管--就是那个原本也是佃户的孙老汉--带着人搞出来的新肥。 就在几天前,这土里还没有这么多肥料,那时的赵四也还是个只知道缩在墙根下等死的流民。 那时候这些土就是用来埋人的,但这几天,看着那一车车肥料被撒进地里,看着这原本板结贫瘠的黄土慢慢变了颜色,他忽然觉得,这土里是有命的。 “好土啊...”他忍不住嘟囔了一句,蹲下身,抓起一把土,用力一攥,土从指缝里溢出来,松软,湿润。 这可不是给地主老爷干活。 那位年轻的公子说了,这地里长出来的每一粒粮食,都是以后大伙的口粮。 等到秋收,等到粮食有了收成,到时候就不愁吃了,每天也不会是简简单单的两顿粥--而是可以敞开吃个够! 一想到“敞开吃”这三个字,赵四就觉得自己腰眼子里那股子酸劲儿全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怎么使也使不完的力气。 多种一点,再多一点!等到下一个秋天,这漫山遍野的粮食就是这世上最美的景色! “赵四!歇会儿吧!日头都要下山了!” 不远处,同组的汉子直起腰,冲他吆喝。 “再翻两垄!这两垄弄完,明儿就能撒种了!”赵四头也不抬地回了一句,锄头挥得更快了。 直到最后一抹余晖即将被远处的山峦吞没,庄园里响起了钟声,赵四才依依不舍地收了工。 他扛起锄头,拎着那件破衣裳,跟在稀稀拉拉回庄的人群后面。 夕阳下的庄园,又重新出现在眼前。 那个巨大的、怪模怪样的轮子虽然还没完工,但巨大的骨架已经成了老远就能看到的标志,河滩上连绵的土坑--不对,应该是盐池已经注了水,开始泛着粼粼波光,像是地上长出来的镜子。 庄子门口,登记领粥的队伍依旧排得很长,那是听到消息从四面八方赶来的新流民。 赵四看了一眼那些面黄肌瘦、眼神惊恐的新人,下意识地挺了挺胸膛。 他已经不像这些人一样,是在乱世里等死的流民了...他现在可是农耕队的正式庄民,手里那是握着带公子印信的竹筹的! “听说了吗?咱们庄子好像是人满了,接下来就不怎么招流民了!” “真的假的?还好咱们来的早哇!要不然也得跟庄子外那些人一样,找不到活路。” “骗你干啥?咱们老爷...不对,咱们公子是心善,但也不能养太多人吧?庄子现在都几百口了,每天那得吃多少粮食啊。” “那还是人少些好,免得咱们得口粮也没了。” “我也是这么想的。” 身旁几个汉子的议论声钻进耳朵里,赵四怔了怔,看着庄外那依然不断从官道上涌来的流民,扶老携幼,衣不蔽体,想着进庄子找口吃的... 他想起了之前的自己,如果再晚来两天,自己是不是也... 他莫名生出一种叫“怜悯”的情绪,但在乱世里这种情绪明显尤为多余,最后只能摇了摇头,不去想这些。 就在他准备迈步跨过庄园的大门时,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了那座横跨河流的木桥上,走过来一行人。 起初他没在意,只当又是哪儿逃难来的流民。 但很快,他的脚步停住了。 那伙人不多,一二十个,走得很快,一股子聚在一起的煞气,隔着老远都能让人汗毛倒竖。 更重要的是,借着最后一丝昏暗的天光,赵四看清了他们的脸。 那是被特意涂抹过的、如同鲜血一般刺眼的... 眉毛。 “哐当!” 赵四肩膀上的锄头,重重地砸在了地上。 那点因为种田、因为来得早而生出的满足和庆幸,在这一瞬间,像是被一盆冰水兜头浇灭,只剩下彻骨的寒意。 他的瞳孔剧烈收缩,呼吸变得急促,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咙。 他记得这抹红色。 半年前,就是这样一群眉毛涂得血红的人,冲进了他的村子。 他们高喊着替天行道,然后一刀砍下了里正的脑袋,紧接着,便是无休止的抢掠、奸淫和杀戮。 他那刚满周岁的儿子,被一个红眉毛的汉子像摔死一只鸡一样,狠狠摔在磨盘上... “赤...赤眉...” 赵四的牙齿在打颤,那种刻在骨子里的恐惧,让他双腿发软,甚至忘记了逃跑。 为什么? 为什么我都逃到这儿了?我都以为能活下去了?为什么这群恶鬼还要追过来?! 不是说他们是义军吗?不是说他们杀官济民吗? 可为什么我看到的只有血? “那是啥?”旁边不知情的汉子还在疑惑地张望,“那一伙人咋看着不像好人?” 赵四猛地回过神来,他发出一声变了调的嘶吼: “跑!!跑啊!!” “是赤眉军!!赤眉军来了!!” 这一嗓子让所有人都怔住了。 还在排队等着登记,亦或者苦苦哀求的流民们尖叫着散开,人们哭喊着涌向庄门,仿佛身后追着一群恶鬼。 “都别乱!!” 一声暴喝响起。 负责警戒的杨震提着刀,几步冲上了高处,他那杀气腾腾的眼神扫过混乱的人群,又看向远处那一行人。 “护庄队!上墙!!” “关庄门!!” ...... “直娘贼,那群两脚羊在叫唤个啥?” 铁牛扛着板斧,有些不爽地掏了掏耳朵。 “看来,咱们的名声确实不太好听。”中年文士淡淡地说道,语气里听不出是自嘲还是冷漠。 “名声算什么,那玩意儿能当饭吃?”铁牛从鼻子里挤出个喷嚏,贪婪地吸了吸鼻子,“俺闻到了!是肉味!还有娘们的味道!” “闭嘴。” 文士冷冷地瞥了他一眼:“铁牛,把你的脾气收一收,既然要先谈,就别动刀子,咱们只有二十个人,别在阴沟里翻了船。” “谈个鸟啊,军师,”铁牛不屑地啐了一口,“你想了半天就想出来这么个主意?依俺看,再叫些人过来,冲进去,男的杀光,女的留下,东西全是咱们的,还用得着劳什子谈?” 文士没有再理会这个满脑子只有烧杀劫掠的莽夫。 他驱马向前走了几步,比起刚才的远观,在这个距离,他能更清晰地观察这座庄园。 作为赤眉军这一路人马的智囊,他读过书,也见过世面,他的目光没有停留在庄外那些惊慌失措的流民身上,而是落在了那些更深层、更本质的东西上。 他看到了那条环绕庄园的河流。 河道显然被修整过,河岸被铲成了陡峭的斜坡,如果不填平,马匹根本冲不过去,人若是强行攀爬,那就是活靶子。 这甚至像是一道天然的护城河。 他还看到了那座立在河边、虽然还没完工但气势惊人的巨大水车。 那复杂的结构,那巨大的轮辐,绝不是乡野村夫能造出来的东西。 这说明庄子里有能人,有懂得墨家机关术的匠人。 他还看到了远处那片连绵的、规整得像棋盘一样的盐池。 虽然不知道具体是用来做什么的,但那种规模,那种布局,显然不是一群在乱世活不下去的人能搞出来的。 更让他警惕的,是庄子的反应。 虽然外面的流民在尖叫、在奔逃,但在那高大的围墙之上,在那些望楼和箭垛之后,他并没有看到慌乱。 “当!当!当!” 急促的铜锣声响起,随着锣声,围墙上的人影开始快速移动,他看到了探出的人影,看到了长矛的丛林,那些青壮--不,应该说是守卫--动作干练,满脸警惕。 “有点意思...”文士眯起了狭长的眼睛,“外乱内稳,令行禁止,这可不像是一般的土财主。” 他回想起在江陵城里打听到的消息。 ***这个庄子的主人有过合作...据说是县令陈识的学生...雪花盐是这里产出来的,如今还在大规模招纳流民... 像不像义军里,那些有头有脸的头目起兵前的模样? 如果只是一个破庄,些许流民,还有大腹便便的地主老财,那依着铁牛,屠了也就屠了。 但如果是一个有能力、有本事,甚至还能产盐,有组织能力的主家,说不定他还能为大帅,为这一支赤眉军,找来新的成员? 先谈一谈,总比打有利益得多啊... “点起火把,把咱们的旗号亮出来。” 一行人,就这样大摇大摆地,朝着那扇紧闭的庄门走去。 ...... 庄园,围墙之上。 风有些大,吹得顾怀身上的儒衫猎猎作响。 他站在最高处的箭楼旁,面无表情地看着下方那群正在逼近的不速之客。 虽然他不止一次设想过与赤眉军的遭遇,虽然他在心里已经演练过无数遍应对的方案,但当这群真正代表着乱世毁灭力量的“蝗虫”出现在眼前时,那种扑面而来的血腥压迫感,还是让他感到了一阵窒息。 果然,荆襄地区是赤眉军的主要活动区域,避不开。 这些人,不是刘全那种阴沟里的老鼠,也不是之前那些饿疯了的流寇。 这是真正杀过人、屠过城、见过尸山血海的军队。 哪怕只有二十个人,但他们所代表的身份,所凝聚在一起的煞气,也隔着几百步刺得人眼睛生疼。 “杨兄,”顾怀转头看向身旁,“你怎么想?” 杨震一直沉默地站在那里,他的目光死死锁住远处那一行人,手中的强弓已经上弦。 “应该不是赤眉军的溃兵。” 杨震给出了评价:“有马,而且有旗号,令行禁止,尤其是那个领头的黑大汉,那两把板斧起码八十斤,一般人提都提不起来。” 顾怀沉默片刻:“所以,咱们惹不起?” “凭现在的护庄队,借助地利,或许能把他们全留在这里,但是,杀了这二十个,后面会有两百个,两千个。” 杨震说道:“没错,咱们确实惹不起这帮畜生。” “听起来杨兄你对赤眉军有很深的成见。” 杨震的脸上写满了愤怒和厌恶。 “当然,他们是叛贼!是流寇!是一帮没有道德、不被王法约束的畜生!你听听刚才那个流民的惨叫,这一路走来,他们不知道杀了多少无辜百姓!” “来江陵之前,我在北边见过他们,他们所过之处,寸草不生,他们吃光了百姓的粮食,然后吃耕牛,耕牛吃完了...他们就吃人!” “他们裹挟流民,逼良为娼,把人当成两脚羊赶在阵前消耗官兵的箭矢...” “现在,这群畜生就在咱们庄子门口。” “只要你一句话,”杨震猛地转头看向顾怀,“我带人冲出去,拼了这条命,也要把他们的头砍下来!” 顾怀沉默了。 他看着杨震,又看了看墙下那些因为恐惧而瑟瑟发抖的流民。 他知道杨震说的是真的。 乱世之中,所谓的“义军”,在起事之初或许还有几分活不下去的无奈,但随着战火蔓延,秩序崩坏,他们中的绝大多数,早已沦为了比官兵更可怕的强盗、野兽。 但是... “杀了之后呢?” 顾怀反问。 “你也说了,杀着二十个人简单,但说不定明天就会有几千大军来踏平这里!那时候,这庄子里那六百多号人,谁能活?” “我们是官府承认的团练!”杨震皱眉,“我们可以向江陵求援!那个陈识虽然是个懦夫,但他也不敢看着赤眉军在城外胡作非为吧?” “求援?”顾怀冷冷一笑,“杨兄,你太天真了,你信不信,只要我们这里一打起来,陈识做的第一件事,绝对不是派兵救援,而是下令关死江陵的城门?” “我们没有援军。” “我们只有自己。” “现在这些人还没动刀子,就说明有事想和咱们谈,咱们承担不起拼命的代价,也就只能看看对方想要什么。” 杨震的手微微一抖,那张拉满的弓轻轻晃动。 他知道顾怀说的是对的。 但他过不去心里那道坎。 他是兵,虽然是逃兵,但他骨子里还是那个守土安民的边军,让他眼睁睁看着顾怀去和这群杀人如麻的畜生接触,这比杀了他还难受。 但他能为自己的个人喜怒,而连累身旁的顾怀,身后的庄子,惹上绝不可能抗衡的赤眉军么? “杨兄,你忠于朝廷吗?”顾怀突然问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 杨震一愣,随即怒道:“如今这世道,朝廷还有什么值得忠的?我只求问心无愧!” “那就对了,”顾怀整理了一下衣襟,“既然不忠于朝廷,那就不必背负那些所谓的‘大义’。” “我要做的,不是当忠臣孝子,也不是当道德圣人。” 顾怀转过身,看向墙下那成片的流民,看向那些躲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妇孺。 “我要做的,只是带着这些人,活下去。” “只要能活下去,外面的人是朝廷的官兵,还是起义军的士卒,对我来说,没有区别。” “只要能走出一条新路来...哪怕是和他们做交易,我也在所不惜。” “我希望你也能想明白这一点--我们没有选择的余地。” 说完,顾怀不再看杨震,径直走到墙垛边。 火光映照下,他的身影显得单薄而孤独。 他探出身子,看向那个在庄外停下脚步,没有喊话,只是静静等待的文士。 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碰撞。 一个是在尸山血海中摸爬滚打的狡诈军师。 一个是在乱世夹缝中艰难求生的年轻庄主。 文士摇着折扇,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顾怀面无表情,眼神深邃如渊。 “开门。” 第二十五章 谈判 “吱呀—” 令人牙酸的门轴转动声中,庄园大门,缓缓向两侧打开。 墙头上,杨震握着弓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死死盯着下方,只要那个摇扇子的文士或者那个提斧头的黑厮有半点异动,他手中的箭就会毫不犹豫地离弦而去。 不仅是他,墙后刚刚组建的一百护庄队青壮,也都握着长矛,但除了和顾怀经历过生死的那十个小队长,其他人眼神里有着掩饰不住的恐惧。 门开了。 没有千军万马,没有伏兵四起。 空荡荡的大门正中央,只站着一个人。 顾怀。 因为最近的日子有了些许稳定,他得以换下那件破了的儒袍,有了一身新做的青衫。 他身后跟着两个人,左边是脸色苍白却强撑着没退的李易,右边是白发苍苍却随时准备拦下这些贼人让少爷先跑的福伯。 是个俊朗的读书人,也很镇定。 这是他给文士的第一印象。 三人,对二十人。 书生,对悍匪。 夕阳的余晖从门洞里透进来,拉长了三人的影子,显得有些单薄,甚至...凄凉。 庄外的流民早就吓得退到了几百步开外,瑟瑟发抖地看着这一幕,在他们眼中,这三个人简直是疯了,竟然敢主动给这群吃人的恶鬼开门? “好胆色。” 那骑在马上的中年文士,摇着折扇的手微微一顿,狭长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作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他轻轻夹了夹马腹,战马打了个响鼻,缓缓踱步上前。 “寻常百姓见了我们赤眉军,要么跪地求饶,要么转身就跑,公子看起来倒是一点都不怕我们是歹人?” 文士的声音很轻也很斯文,但配上他身后那些满脸横肉、兵刃带血的赤眉中人,这股文质彬彬便透着股说不出的阴森诡异。 顾怀站在门槛内,神色平静得像是在看一位登门拜访的老友,而非一群杀人如麻的反贼。 “这世道,歹人还少么?” 顾怀淡淡开口:“而且也有一句话,叫来者是客。” 他侧过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动作从容不迫,礼数周全得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 “既然来了,不如进庄一叙?” “嘿!你这鸟书生,还挺讲究!” 那黑脸汉子铁牛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他提着板斧,大大咧咧地就要往里闯,“正好,俺口渴了,有好酒好肉,赶紧给俺端上来!” “铁牛。”文士轻喝一声。 铁牛脚步一顿,不情不愿地哼了一声,退到了文士马后。 妈的,要不是大哥说出门在外要听军师的...谁愿意看你们这些酸文人客套? 文士翻身下马,动作利落,显然也是弓马娴熟之辈,他走到顾怀面前,相距不过三步,那双总是眯着的眼睛睁开些,仿佛要将顾怀从里到外看个通透。 “客随主便。” 文士合拢折扇,拱了拱手:“在下徐安,这是铁牛,今日冒昧造访,叨扰了。” 徐安。 顾怀在心里记下了这个名字,脸上却不动声色,只是微微颔首:“顾怀。” 简单的互通姓名之后,便是一种心照不宣的沉默。 顾怀沉默,是因为摸不清对方的底细,也不知道来意;而对方沉默,大概是习惯了动手就抢,如今却要先客套一番,着实有些不适应。 “请。” 顾怀转身带路。 一行人走进了庄园。 刚一进门,那股属于赤眉军的、浓烈的血腥与杀伐之气,便与庄园内尚未散去的烟火气狠狠撞在了一起。 原本正在劳作的庄民们,看到这群红眉毛的恶客,都吓得停下了手中的活计,紧紧握着锄头或扁担,眼神惊恐地缩在路边。 铁牛那双环眼四处乱瞟,看到壮实的汉子就哼一声,看到稍微有点姿色的妇人就嘿嘿怪笑,吓得那些妇人尖叫着躲进屋里。 “这庄子...倒是不小。” 徐安一边走,一边看似随意地打量着四周。 他的目光掠过那些修缮一新的屋舍,掠过虽然简陋但排列整齐的窝棚,最后停留在不远处握着武器的护庄队身上。 看这架势...要说精锐是不可能的,但比起之前抢过的太多大户都强了。 “乱世求存,不得不防。”顾怀似乎注意到了他的视线,淡淡解释了一句。 “防?”徐安笑了笑,意有所指,“防流寇?还是防官兵?亦或是...防我们?” “谁想毁了这里,我们就防谁。”顾怀的回答滴水不漏。 徐安深深看了他一眼,没有再在这个话题上纠缠,而是话锋一转:“顾公子这庄子,看着兴旺,但要养活这几百张嘴,怕是不容易吧?” “确实不易,”顾怀叹了口气,“所以才要想些生财之道。” 说话间,众人已经穿过了前院。 议事厅内,并没有什么丰盛的宴席,只有几盏昏黄的油灯,桌上摆着一壶刚刚烧开、还冒着热气的白水。 这简陋到了极点的待客规格,让本就憋了一肚子火的铁牛脸色更加难看。 他一屁股坐在那张老旧的太师椅上,压得椅子发出“咯吱”一声痛苦的**,仿佛随时都会散架。 “哐!” 板斧被重重地砸在桌上,震得茶碗乱跳,几滴热水溅了出来。 “直娘贼!就给俺们喝这个?”铁牛指着碗里的白水,咆哮道,唾沫星子喷得老远,“肉呢?酒呢?刚才俺在外面明明闻到了肉味!你们这是把俺们当叫花子打发吗?!” 顾怀落座主位,神色不变,他只是轻轻端起碗,吹了吹浮在上面的热气,抿了一口,才缓缓开口: “庄子贫苦,收留流民已是勉力支撑,实在拿不出酒肉款待诸位。” 他不打算再无休止地退让:“若是壮士饿了,后厨还有些杂粮饼子,管饱。” “你放屁!” 铁牛勃然大怒,他猛地站起身,大步走向顾怀:“俺看你是不见棺材不掉泪!信不信俺现在就活劈了你,自己去取?!” 一旁的徐安只是笑着,并没有要阻拦的动作。 “呛!” 一声清越的刀鸣。 从赤眉军一行人进庄,就一直沉默的杨震拔刀出鞘,他冷冷地盯着铁牛的喉咙,眼神中的杀意渐渐沸腾。 能靠着两把板斧在乱世中厮杀到现在,铁牛作为武人的直觉还是很准的,他察觉到,只要他再敢向前,对面那个满脸胡子的男人,绝对会毫不犹豫地把刀砍向他的脖子。 是个不要命的。 但他铁牛何时怕过? 眼看铁牛已经握紧了板斧,厮杀一触即发,一只苍白的手,才轻轻搭在了铁牛粗壮的手臂上。 “铁牛,坐下。” 徐安的声音依旧不紧不慢:“咱们是来谈事情的,不是来吓唬人的,顾公子既然说没有,那就是没有,咱们做客人的,哪有强要的道理?” 铁牛哼了一声,狠狠瞪了杨震一眼,最终还是在文士的注视下,愤愤不平地坐了回去。 他抓起桌上的水碗,也不怕烫,咕咚咕咚灌了一大口,然后重重地顿在桌上。 徐安这才转过头,笑眯眯地看着顾怀。 “顾庄主,铁牛一向莽撞,让你见笑了。” “无妨,”顾怀放下水碗,神色自若,“直性子的人,总比藏着掖着的好打交道。” “顾公子也是个明白人。” 徐安摇着折扇,目光在顾怀脸上转了两圈--他对这个年轻人的兴趣越来越大了,看着年轻,但做事很稳,不管是果断开门放他们进来,还是没有一味地退让,和印象里那些孱弱的读书人完全不一样。 “既然是明白人,那我就不绕弯子了。” “我们的来历,顾公子应该很清楚。” “但来意,就不一定了。” 顾怀轻轻点头:“洗耳恭听。” “一个字,盐。”徐安说道,“我们很缺盐,之前在江陵这边,有刘全这个私盐贩子将盐运出江陵,日子还勉强能过下去,但现在,刘全死了。” 他看向顾怀:“他死之前,拿出来过一种雪白纯净的盐,然后我听说,这种盐出自这个庄子。” 顾怀迎着他的目光,在来自于赤眉军这个乱世庞然大物的压力下,他思考得很快。 然后他回应:“对。” “那种盐是我弄出来的。” 徐安脸上的笑意真实了许多:“看公子是个读书人,居然也懂炼盐这种匠作之法?” “这句话我曾经好像在哪里听过,”顾怀嘴角泛起一丝冷意,“阁下的下一句话是不是,让我交出制盐的方法?” 徐安笑着摇了摇折扇:“和聪明人说话的确很简单,但太过简单也难免无趣--没错,我们的确是需要这种法子,义军不产盐,劫掠官盐或者采买私盐不是长久的路子,若是有了能将不能入口的粗盐变成细盐的方法,会省很多力。” “所以,你们来不是谈生意,而是威胁我。” “那就要看公子怎么理解了,”徐安笑道,“生意,我们当然也可以谈,但只怕公子和公子的这个庄子,吃不下。” 顾怀沉默片刻,眼帘微垂:“想不想知道曾经和你一样,坐在我对面,用这种话术想拿走方子的人是谁?” “我猜猜...刘全?” “嗯,然后他就死了,”顾怀说,“我第一次没有交出去,第二次当然也不会交出去,乱世里求生的人都不会怕死,不是么?” 议事厅里的气氛陡然紧张了起来。 杨震站到了顾怀的身后,铁牛抄起了板斧,李易和福伯大气都不敢喘,而屋外也隐隐出现了好些人影。 面对顾怀的强硬,徐安思索了片刻,显得很困惑:“可是顾公子,你如果不怕,为什么会让我们进庄?难道说你觉得,只要我们死在这里,消息就不会传回赤眉军中?” “并不是,我一开始不知道你们的来意,但多半猜到不是什么好事,让你们进庄,只是想让你们看看。” “看什么?” “看很多东西,”顾怀说,“看流民们在渐渐安定,能用的人手越来越多;看庄子里的人有没有为了一口饭拼命的胆气;当然,还有看溪流里的水车,庄侧的盐池,看清楚我们不是一群只会在威胁下四散奔逃的可怜虫,而是敢拿起武器保卫家园的庄民。” “原来那些土坑是盐池么?”徐安微笑点头,“的确巧夺天工...公子是想说,就算我们能把你们全部杀完,也不可能拿到制盐的方法,是么?” “是的,如果动手,你们会死在这里,然后赤眉军压过来,杀了我们,之后这世上就再也没有雪花盐,你们得到的,只是一堆没用的瓶瓶罐罐和几百具尸体,最后,你们继续回去吃那又黑又苦的毒盐。” 谈判到了这里好像完全破裂了。 徐安看向顾怀的眼神有了些变化。 不再是看待一只待宰的肥羊,也不再是看待一个可以下蛋的金鸡,而是...多了一丝真正的重视,甚至是一丝忌惮。 他能听出来顾怀不是开玩笑的,那话里带着决心,还有血的味道。 折扇轻摇,他转移了话题:“那么,公子有如此大才,又有如此基业,难道...就甘心窝在这个小小的江陵城外,做一个仰人鼻息的庄主?” 顾怀没有说话。 “如今天下大乱,朝廷无道,正是英雄辈出之时,”徐安的声音很有煽动性,“公子手握制盐之利,又有如此惊人的机关之术,若能与我们赤眉军联手...” 他伸出一只手,虚抓向天空: “大帅求贤若渴,必会奉公子为上宾!届时,我们席卷荆襄,进而逐鹿天下,又有何难?” “到时候,公子便不再是这乡野间的庄主,而是...开国功臣,封侯拜相,指日可待!” 顾怀这一方的所有人,脸色都出现了变化。 他们都看向那个坐在主位的年轻人,不知道他会不会因为这番话而泛起什么心思。 仔细想想,那是赤眉军啊,是如今声势最大的义军之一。 若是能身居高位,比起在这江陵城外当个和流民打交道的庄主... 但顾怀只是静静地听着,面无表情。 封侯拜相?逐鹿天下? 画的大饼确实很香,但顾怀很清楚,这张饼下面,是万丈深渊。 赤眉军这种起义军是什么货色,他或许没有亲眼看过,但读过的史书上,讲得可不少。 一群被乱世逼疯的流寇,没有纲领,没有纪律,只有破坏和毁灭。 现在的声势浩大,不过是建立在无数百姓的尸骨之上,等到朝廷缓过气来,或者他们自己内部崩溃,这群人就是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天。 “阁下说笑了。” 顾怀摇了摇头:“顾某不过是个落魄书生,侥幸得了个方子,只想在这乱世里带着身边的人活下去,哪有什么逐鹿天下的野心?” “更何况...” 他看了一眼庄园的方向:“我这庄子里,大半都是老弱妇孺,他们经不起折腾,我也不想让他们卷进那尸山血海的战场里。” “公子这是...要彻底拒绝我们赤眉军?”徐安的脸色沉了下来,语气中多了一丝冷意。 “并不是拒绝,只是人各有志,”顾怀回视,“你们要的是天下,而我...我只要这一亩三分地。” 说完,他笑了起来:“而且,这不影响我们做朋友,不是么?” 徐安眯着眼,盯着顾怀看了许久。 这个拒绝,在他的意料之中,也在意料之外。 意料之中是因为,稍微有点家底的人,都不会轻易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参加义军;意料之外是因为,顾怀拒绝得太干脆,太清醒,完全不像个会被权力、利益冲昏头脑的年轻人。 但也正是这种清醒,让徐安心中突然生起的招揽念头淡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合作的可能。 不能再逼下去了,不然这些人真的会玉石俱焚。 “朋友...” 徐安玩味地咀嚼着这两个字,笑了起来:“公子既然不想入伙,那咱们就来谈谈生意吧。” “我们需要盐。” “只要公子肯供给我们盐,我们赤眉军,可以保公子平安。” “以后这荆襄地界,只要插上我们赤眉军的旗子,就没有哪个不长眼的敢动这庄子一根毫毛。” 顾怀眉头一挑--这是要收保护费? 或者说,是要把庄子变成他们的附庸? “阁下这番话说得未免太大了些。” “插上你们的旗子?那恐怕第二天,江陵城的官兵就会倾巢而出,把我这庄子夷为平地。” “我现在在江陵虽然不是吃官家饭,但若是公然通匪,阁下觉得,我还能活得下去?” 徐安皱了皱眉头:“那公子的意思是...” “生意就是生意,”顾怀收起笑容,正色道,“在商言商,我不想要什么保护,也不想站队,我只想换取我需要的东西。” “你需要什么?” “粮食。”顾怀吐出两个字。 “粮食?”徐安一愣,随即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顾公子,你莫不是在说笑?我们若是粮食富裕,还攻打城池做什么?我们就是因为活不下去,才会替天行道,讨伐朝廷!” 义军缺粮,这是常态。 他们不事生产,全靠抢掠,走到哪儿吃到哪儿,虽然抢得多,但消耗得更多,尤其是被官兵围剿的时候,粮食比金子还贵。 虽然有所猜测,但听到了确定的答案,顾怀难免还是有些失望--在意识到有谈生意的可能时,他还暗自庆幸了一把,或许这是个在江陵之外寻找到粮食来源的好机会。 只可惜义军不会拿粮草来交易,那是他们安身立命的东西。 “那么,你们抢了那么多地方,除了粮食和金银,总该还有些别的吧?” “比如...耕牛,比如...布匹,药材,生铁,或者是...” 顾怀的目光扫过铁牛身上那件有些不合身的丝绸内衬: “从大户人家抢来的,你们用不上、也换不出去的...金玉细软?” 徐安的笑声停了。 他眯起眼,重新审视起顾怀。 这个书生,胃口挺大。 赤眉军确实抢了不少好东西。古董字画、珠宝玉器、绫罗绸缎...这些东西在盛世是宝贝,在乱世,尤其是在急需军需的义军手里,就是累赘。 带着跑不动,扔了可惜,想找地方卖...安定地区谁敢如此大规模地收反贼的赃物? “你要这些?这些东西虽然值钱,但不能吃不能喝,你要来做什么?” “这就不劳阁下费心了,”顾怀身体后仰,靠在椅背上,显得成竹在胸,“我自有我的销路。” 他要做一个二道贩子。 眼下或许没有销路,但比起在荆襄乱战的情况下到外界寻找粮食,这个办法要靠谱得多。 有些人...他们不敢和义军做生意,但敢和他顾怀做。 用盐从赤眉军手里换来低价的赃物,比起扎眼的雪花盐,更能换取粮食和物资,或者直接用这些赃物去贿赂官员,打通关节。 不忠于朝廷,不倒向义军,创造一个灰色地带,便是眼下唯一能破局的方法。 “好算盘,”徐安也是聪明人,一点就透,“公子的胆子,比我想得还要大一些。” “只是各取所需罢了。” “好!这个生意,我们做了!”徐安拍板,“但是,价格怎么算?”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才像是真正的谈判。 徐安虽然自诩为读书人,但砍起价来比市井妇人还要狠;顾怀则寸步不让,死死咬住底线。 铁牛在一旁听得头大,几次想拍桌子吓唬人,但没人理他。 最终,双方达成了协议。 赤眉军用抢来的生铁、耕牛、以及大量的金银珠宝、古董字画,还有粗盐坯,换取顾怀庄子产出的雪花盐。 价格...比市面上的私盐,还要低三成。 这是顾怀不得不做出的让步。 谈妥之后,徐安长舒了一口气,脸上重新露出了笑容:“顾公子果然是做大事的人,这笔买卖,我们赤眉军认了。” 他站起身,从怀里掏出一块令牌,放在桌上。 “这是信物,”徐安说道,“以后每个月初一十五,我们都会派人来取盐。” “另外...” 他看着顾怀,意味深长地说道:“如果哪天顾公子在江陵待不下去了,或者想换个活法...这块牌子,也能保你在赤眉军的地盘上,畅通无阻。” 顾怀收起木牌,拱手道:“多谢。” “告辞。” 不再废话,带着铁牛转身离去。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顾怀,又看了一眼这个充满生机、却又处处透着古怪的庄子。 “顾公子。” “嗯?” “你是个聪明人,比大多数人都聪明。” 徐安的眼神有些复杂,似是惋惜,又似是期待: “像你这样的人,早晚会发现,这朝廷...已经烂透了,这世道,也已经没救了。” “不管你想做什么,是做忠臣,还是做豪商...最后,你都会发现,只有把自己变成一把刀,才能真正活得痛快。” “我们...其实是一类人。” 他大笑几声,摇着折扇,走进了茫茫夜色之中。 只留下顾怀还在原地,沉默不语。 第二十六章 请柬 赤眉军走了。 但这并没有让庄园上空的阴霾散去哪怕半分。 因为粮仓真的快见底了。 “昨夜我又去盘点了一遍,”李易小心开口,“哪怕是把剩下的那一小堆麸皮,还有后勤队这几天在周围山上挖来的野菜全部算上,按照现在庄园里六百多张嘴的消耗速度...最多,还能撑七天。” 七天。 顾怀缓缓闭上了眼睛,脑海中迅速盘算着。 七天之内,如果还没有新的粮食进账,这好不容易聚拢起来的人心,这刚刚建立起秩序、让他在这乱世中有了一丝立足之地的庄园,就会在饥饿的驱使下瞬间崩塌。 人,在饿疯了的时候,是不会讲什么仁义道德,也不会记得什么救命之恩的。 他们会重新变成野兽,为了最后一口吃的,互相撕咬,直到同归于尽。 那种场景,顾怀在刚穿越过来的那几天里,已经在路边的死人堆里见过太多次了。 “如果我没猜错,七天之内陈识会送一批粮食过来,”顾怀开口道,“但绝不会多,仅仅能保证我们不饿死,同时又让我们无法脱离他的掌控,七天之后又是七天,长此以往,我们只能仰其鼻息,随他心意行事。” “我现在算是知道你为什么要和赤眉军做交易了,”杨震说,“这种拴着脖子的感觉,真的难受。” “但第一批货物和粗盐坯还在送来的路上,现在庆幸未免太早,”顾怀轻轻摇头,“还是得走一步看一步。” 他的眉宇间锁着一股挥之不去的疲惫。 “少爷。” 福伯轻手轻脚地走进来,手里捏着一张烫金的大红请柬,那鲜艳的颜色在这灰扑扑的屋子里显得格外刺眼,甚至带着几分讽刺的喜庆。 “县衙刚才来人了,”福伯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压抑不住的喜色,“说是...说是县尊大人,请您赴宴。” “赴宴?” 顾怀转过身,接过那张请柬。 那是一张制作极其考究的请柬,用的纸张是上好的洒金红纸,厚实而有质感,封面上用金粉描绘着盛开的桃花。 翻开,一行馆阁体映入眼帘,字迹圆润雍容,透着股太平盛世的闲适: “春日迟迟,卉木萋萋。江陵风物,正如锦绣。特设春日诗会,邀顾生一叙,共赏春光。” 落款是:江陵陈识。 顾怀看着这行字,嘴角慢慢勾起一抹冷笑。 “哈...锦绣风物?” 他随手将请柬扔在桌案上,发出一声轻响,“这时候,他还有心情开诗会?” 屋里的众人神态各异。 杨震眉头拧成了疙瘩,他看了一眼窗外那些还在为了生计奔波、满身泥泞的流民,语气中透着一股难以遏制的怒气:“城外饿殍遍野,赤眉军虎视眈眈,这帮当官的...居然还有心思办什么诗会?” 一直紧绷着脸的李易凑过来看了一眼,神色变得有些古怪,他是个读书人,虽然现在落魄了,但骨子里对这一套并不陌生。 “公子,这是常事,”李易叹了口气,解释道,“越是乱世,这些身居高位者越是要粉饰太平,而且,这也是一种常态。” 他顿了顿,看着顾怀:“县尊这么做,大张旗鼓地送来请柬,应该是有意要将公子您引荐给江陵城的士绅名流,这是好事。” “引荐或许有,但更多的,应该还是观察和控制。” 顾怀淡淡道:“他应该是想看看,我有没有察觉到他对庄子的提防打压,还想看看我在那种风花雪月的场合里,听不听话,他把我拉进那个圈子,不是为了让我融入,而是为了让我明白...即使我在城外风生水起,进了那个圈子,我依然只是他门下的一条走狗,一个只能仰仗他鼻息生存的书生。” 福伯在一旁听得似懂非懂,但他听懂了“县令看重少爷”这一层意思。 老人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眼中闪烁着一种单纯的、属于旧时代仆人的骄傲:“不管怎么说...少爷能得县令大人垂青,那是光耀门楣的好事啊...以前老爷夫人在时,少爷您还什么都不懂,只知道读死书,如今...如今若是老爷在天有灵...” 说着,老人竟有些哽咽,那是发自肺腑的高兴。 在他朴素的价值观里,能和官员坐在一起喝酒作诗,那就是天大的体面。 顾怀看着福伯那激动的样子,心中微微一酸,到了嘴边的冷嘲热讽终究是咽了回去。 “那...公子去吗?”李易问。 “去,为什么不去?”顾怀站起身,“咱们庄子缺粮,城里那些大户手里有的是粮,既然陈识把台子搭好了,我不去唱这出戏,岂不是辜负了他的一番好意?” ...... 次日,午后。 去江陵的路,并不远。 但这一路,却像是走过了两个世界。 顾怀骑着一匹瘦马,身后只跟了杨震一人。 杨震今日没有带那把从不离身的腰刀,只穿了一身不起眼的灰色布衣,低着头,充当马夫,牵着马缰。 顾怀原本是让杨震不必跟来,但杨震生怕他在城内出事,宁愿扮做马夫,也要亲眼看着他走出县衙。 马蹄踏在官道上,声响重复枯燥。 越靠近江陵城,那种令人窒息的死气就越发浓重。 路边的树木,树皮大多已经被剥光了,露出了惨白的树干。 而在那树下,蜷缩着一个个衣不蔽体的人形生物。 他们已经瘦得脱了相,眼窝深陷,肚子却因为吃了观音土而高高鼓起,呈现出一种诡异的、令人作呕的青紫色。 顾怀目不斜视,但他握着缰绳的手,指节却在微微发白。 这样的场景看再多次,也依旧习惯不了。 “你看。” 杨震的声音突然响起,指向一个方向。 顾怀顺着他的手指看去。 在城墙脚下的一处背风的角落里,几个兵丁正拖着几具僵硬的尸体往一辆破板车上扔。 那些尸体都很小,像是孩子,胳膊细得像麻杆,随着兵丁粗暴的动作在空中晃荡。 而在不远处,一群流民正眼巴巴地盯着那辆板车,那种眼神... 不是哀悼,不是悲伤。 那是...食欲。 “别看了。” 顾怀猛地一夹马腹,强迫自己收回目光,声音沙哑得厉害。 两人沉默着穿过城门。 一入城门,一股令人作呕的腐烂恶臭,便混杂着尘土和馊水的味道,铺天盖地地扑面而来。 墙角下、屋檐边、阴沟旁,到处都蜷缩着衣衫褴褛的流民。 他们大多是之前逃难进城,却因为没钱没粮,又出不去城,被活活困死在这里的人。 他们像是被遗弃的垃圾,堆积在角落里。 顾怀看到一个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妇人,头发蓬乱如草,怀里紧紧抱着一个早已没了声息、身体僵硬发紫的婴儿。 她双眼空洞地望着灰蒙蒙的天空,嘴里无意识地咀嚼着一块不知从哪抠下来的、带着泥土的树皮。 那一丝丝绿色的汁液顺着她干裂、发黑的嘴角流下,在脏污的脸上划出一道道痕迹。 她似乎并没有意识到怀里的孩子已经死了,还在轻轻地摇晃着,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曲子。 不远处,几个穿着皂衣的衙役正骂骂咧咧地呵斥着周围那些麻木的流民,手中的杀威棒随意挥舞。 这就是江陵。 这就是陈识请柬里口口声声称颂的“锦绣风物”。 顾怀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 二十一世纪的记忆在脑海中翻腾,那个世界虽然也有不公,也有贫富差距,但何曾见过这等赤裸裸的、大规模的人间地狱? 一个人命如草芥、不如猪狗的时代。 直到他们来到了举办诗会的花园所在的街道。 仿佛有一道无形的墙,将这里与外面隔绝开来。 花园门口,车水马龙。 雕饰精美的马车排成长龙,身着锦衣华服的豪商巨贾、羽扇纶巾的文人雅士,正互相寒暄着,满面春风地递上请柬。 空气中没有了尸臭和馊味,取而代之的是浓郁的脂粉香和酒肉香。 一座城,两个世界。 一边是地狱,一边是天堂。 顾怀翻身下马,将缰绳扔给杨震。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虽然浆洗得干净,但布料粗糙依旧显得有些寒酸的青衫,又伸手掸了掸并不存在的灰尘。 “杨兄,你就在外面等我,找个地方歇歇脚。” “小心点,”杨震深深看了他一眼,“咱们庄子是缺粮,但也犯不着低声下气,更不用去求他们。” “如果卑微一点求一求就能解决眼下的困境,那我还真可以不要脸,”顾怀笑道,“但问题就在于越是去求,别人就越是看轻,这世道啊...” 说完,他整了整衣冠,挺直了脊梁,大步走向那扇象征着权力和富贵的花园大门。 ...... 一进县衙后花园,喧嚣声便如潮水般涌来,瞬间将人淹没。 假山流水,亭台楼阁,曲径通幽。 不得不说,陈识虽然是个在大事上没什么担当、只会明哲保身的官,但这品味确实是京城清流的底子,极尽雅致。 花园里布置得极为考究,桃红柳绿之间,轻纱曼舞,灯笼高挂。 丝竹之声悦耳动听,几名身姿曼妙、衣着清凉的舞姬正在水榭中央的舞台上翩翩起舞,长袖挥洒间,带起一阵阵令人迷醉的香风。 流水席沿着回廊铺开,一眼望不到头,桌上堆满了美酒佳肴,琳琅满目。 “那是谁?什么时候连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也能进诗会了?” 一道略带戏谑的声音在远处响起。 几个衣着华贵的年轻人正端着酒杯,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似笑非笑地看着顾怀。 为首一人,穿着一身蜀锦长袍,上面绣着金线,手里摇着把描金折扇,正是江陵城最大绸缎庄的少东家,王腾。 之前这王腾虽然家里有钱,但也就是个一般的富商之子,见了刘全那种敢贩私盐的狠角色连个屁都不敢放。 如今刘全死了,张威倒了,陈识掌权,这些依附于官府的商贾们的腰杆子似乎又硬了起来。 “王公子不知道?此人名叫顾怀,最近可是有好些消息传了出来,”有人陪笑道,“说这位可是得了县尊大人的赏识,得以入县尊门下以师生相称,还有人说县尊大人可是看重这位学生得很呐,还允其在城外收纳流民招募团练--不过听人说,那也就是个破庄子罢了,上不得台面。” “县尊大人的学生?”王腾怔了怔,随即眼中露出了一丝阴霾。 该死的陈识,自己这么巴结他,怎么不见他将自己收做学生,给一份前程,反而是这种泥腿子,居然能让他青眼相加? 他收起折扇,快步上前,拦住了顾怀,开口道:“顾公子?” “你是?” “在下王腾,久仰顾公子大名了,”王腾一拱手,“只是今日才得以一见,不过...” “不过顾公子这身行头...”王腾上下打量着顾怀,目光在他那双洗得有些发白的布鞋上停留了片刻,又扫过那件并不合身的青衫,故作惊讶地掩住口鼻,夸张地说道,“怎么带着股土腥气?哎呀,这要是熏到了各位娇滴滴的姑娘可怎么好?” 周围几个富家子弟顿时发出一阵哄笑,眼神中满是戏弄。 另一个胖乎乎、满脸油光的公子哥挤眉弄眼地说道:“听说顾公子在城外招揽了几百个流民,整日里跟那些脏兮兮的泥腿子混在一起,又是种地又是挖坑的,同吃同住,身上能没味儿吗?” “哎呀,那可真是难为顾公子了,”王腾夸张地叹了口气,摇着扇子,“放着好好的读书人不做,非要去当个工头,干些下等人的活计,不过也是,咱们这些人家里有产业,不用操心生计,只要读读书、作作诗就行了,顾公子看起来家境不怎么样,为了口饭吃,也是没办法的事嘛。大家要体谅,体谅。” 随着他们的高声议论,顾怀注意到无数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 那是审视、好奇、轻蔑,以及毫不掩饰的排斥。 在座的,无不是江陵城的头面人物。 有身穿锦袍、大腹便便的豪商,手里转着玉扳指,满脸油光;有头戴方巾、敷粉熏香的文人雅士,摇着折扇,姿态风流;还有几位身着官服的佐贰官,正低声谈笑。 大概在他们眼里,顾怀就算如今得了县令青眼,也不过是个走了狗屎运、靠着巴结陈识上位的穷酸破落户? 顾怀静静地听着他们的嘲讽,感受着那些揶揄的目光,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既没有愤怒,也没有羞愧。 他只是觉得...无聊。 真的很无聊。 他在思考怎么在乱世里活下去,让庄子里的几百个人能吃上饭,考虑怎么在江陵官场与赤眉军之间的灰色地带挣扎求生,然而这群圈养在笼子里的金丝雀,在对着他炫耀自己的羽毛有多光鲜,笼子有多舒适。 他们根本不知道外面的天有多黑,风有多大,也不知道那暴风雨随时可能将他们的笼子撕得粉碎。 “诸位慢慢聊,顾某还有事。” 顾怀懒得跟这群蠢货废话,这种口舌之争毫无意义,转身便走。 在旁人看来,倒更像是落荒而逃。 于是笑声便越来越大,越来越明显,如果这真的是一场陈识将顾怀引荐给江陵上层的聚会,那么无疑顾怀已经把陈识的脸丢尽了。 可顾怀根本不在意这些。 他神色平静地穿过人群,找了张末席的位置上坐下。 他的目光,没有看那些对他指指点点的权贵,而是落在了面前的桌案上。 晶莹剔透的葡萄美酒盛在夜光杯里,色泽金黄、外焦里嫩的烤乳猪散发着诱人的香气,精细的白面点心做成了各种花鸟鱼虫的形状,还有那一道道叫不出名字的山珍海味、珍馐美味... 这一桌菜,哪怕只是剩下的残羹冷炙,若是扔到外面,恐怕都会引发一场流血的疯抢。 可在这里,它们只是摆设,是点缀,大多数人甚至连动都没动一筷子。 顾怀的喉头不由自主地滚动了一下。 不是因为馋,而是因为...这种极度的、毫无节制的浪费,在刚刚看过外面那些啃树皮、吃观音土的饿殍之后,产生了一种强烈的、几乎无法抑制的生理不适。 这里随便一道菜,哪怕是倒掉的泔水,都够外面那些流民,那对母子活上一个月! 顾怀看着那条鲈鱼,脑海中浮现的却是城墙根下那几具晃荡的小小尸体。 那孩子的胳膊,还没这条鱼粗。 一阵强烈的荒谬感和恶心感涌上心头,让他几乎想要转身就走。 他可以为了活下去降低自己的道德底线,也可以理智甚至冷漠地思考并利用每一个人。 但他还没办法像眼前这些人一样,对一墙之隔的人间地狱视而不见。 他终究忍住了起身。 他只是静静地坐着,像是一尊没有生气的雕塑,与这周遭的热闹喧嚣彻底割裂开来。 “你在看什么?” 一个清脆的声音,突然打破了顾怀周身的孤寂。 顾怀微微一怔,抬起头。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清丽脱俗的脸。 少女约莫二八年华,穿着一身淡粉色的襦裙,外罩一件素白的披风,没有像其他贵女那样满头珠翠,只在发间插了一支简单的玉簪。 她的眼睛很亮,像是两丸浸在水银里的黑玉,透着一股子这园子里少有的灵气。 是那天在县衙后宅惊鸿一瞥的少女。 此刻,她正站在顾怀桌前,有些好奇地打量着他。 第二十七章 诗会 顾怀的目光从那盘未动的鲈鱼上移开,落在了少女脸上。 “在看这条鱼。”他淡淡地说道。 “鱼?” 少女愣了一下,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那是一条清蒸鲈鱼,浇着透亮的豉油,撒着葱丝,鱼眼珠子白惨惨的,正死不瞑目地对着天。 “我知道你在看鱼--可鱼有什么好看的?凉了就腥了。”少女微微蹙眉,似乎不解。 “我在想,它的肉大概有一斤半。”顾怀的声音很轻,“如果熬成鱼汤,多加点水,够一家三**两天。” 少女的脸色微微一顿。 她看了一眼周围,这园子里的人,都在谈论风花雪月,谈论诗词歌赋,从来没有人会对着一条鱼,算出它能救几条命。 “你是...顾怀?”她试探着问道。 “是。” “我叫陈婉,”少女深吸了一口气,重新站定,那双灵动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异样的光彩,“家父江陵县令。” 顾怀并没有因为这个名字而露出任何谄媚的神色,他只是微微颔首,算是行礼:“陈小姐。” 这种近乎无礼的冷淡,反而让陈婉眼中的好奇更浓了。 她自小在官宦人家长大,见惯了那些对祖父、父亲点头哈腰,对自己大献殷勤的年轻才俊,却从未见过像顾怀这样的人。 他身上有一种...割裂感。 明明坐在这锦绣堆里,却像是一把生锈的铁剑,浑身都散发着与周围格格不入的寒意和血腥气。 “我认得你。” 陈婉忽然压低了声音,甚至往前凑了凑,带来一阵淡淡的幽香,“那天清晨...就是城内出事的那天,我看见你了。” 顾怀当然记得。 “当时我就在回廊后面,被吓坏了,躲在柱子里不敢出声,”陈婉的声音有些颤抖,却又带着一丝兴奋,“我看见你浑身是血,走进父亲的书房,过了好久才走出来。” 她想起那天清晨看见的一幕,隔着花窗,看到他满身是血地走出父亲的书房,那时的他像一把出鞘的利刃,森寒逼人。 而此刻,他坐在这喧嚣的宴席角落,看着满桌酒菜发呆,身上那股肃杀气收敛了,却多了一种深沉的...悲悯? 不,那不是悲悯,那是对眼前这一切的厌恶。 “你那天...在书房里,对我父亲说了什么?”陈婉突然问道,声音压得很低,“逼得他居然敢对张威动手?” 顾怀抬起眼,终于正视了这个少女。 在这个女子无才便是德的时代,在一个被娇养在深闺的官家小姐身上,他竟然看到了一种难得的清醒和敏锐。 这和她那个圆滑、怯懦又贪婪的父亲,截然不同。 “陈小姐看错了,”顾怀平静地说道,“那晚是县尊大人英明神武,平定叛乱,在下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人,岂能左右县尊的决断?” “你骗人。” 陈婉笃定地摇了摇头,“父亲是什么样的人,我比你清楚,他胆子很小,平时连下人杀只鸡都要躲远点,怎么可能敢去跟县尉那个凶神恶煞的人拼命?” 她直视着顾怀的眼睛,说道:“那天晚上之后,父亲变了,变得意气风发,变得...有些陌生,但我知道,这一切都跟你有关系,对不对?” 顾怀沉默了片刻,抬起头,迎上陈婉那双充满探究欲的眼睛。 这是一个聪明的女人。 他端起面前那杯早已凉透的酒,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滑过喉咙,像是一把火烧了起来。 “陈小姐,”顾怀放下酒杯,“有些事情,知道了未必是好事,县尊大人既然没告诉你,自然有他的道理。” “我不怕,”陈婉倔强地说道,“我只是好奇,你明明是个逃难的读书人,为什么要掺和进这些事情里?” “因为我想活下去,”顾怀淡淡开口,“想活着总是要付出代价的,不是么?噢我忘了,这个道理也许你并不是很懂。” 这充满了戾气和疏远的话却没让陈婉抽身离开,她还想再问些什么,一道略带阴阳怪气的声音突然插了进来。 “婉儿妹妹?你怎么在这儿?” 王腾快步走了过来,近了一看,他生得倒是白净,只是眼底有些青黑,透着股被酒色掏空的虚浮。 他一边说着,一边用一种警惕而充满敌意的目光上下打量着顾怀,像是看到了一只闯进自家后院的野狗。 “王公子,”陈婉微微蹙眉,不动声色地退后了半步,拉开了与王腾的距离,“我只是觉得有些闷,随便走走。” “这园子里人多眼杂,什么不三不四的人都有,婉儿妹妹千金之躯,可别被些脏东西冲撞了。” 王腾说着,手中折扇一收,指着顾怀,故作惊讶地叫道:“哟,这不是顾兄吗?刚刚见你走开了,还想着顾兄怎么这么不合群,原来是一个人躲在这角落里喝闷酒?也是,这种场合,顾公子怕是有些不习惯吧?” 他的声音很大,一下子吸引了周围不少人的注意。 那些原本在推杯换盏的士子商贾们,纷纷停下了动作,带着戏谑的笑容看了过来。 “王公子有何指教?”顾怀连站都没站起来,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 “指教不敢当,”王腾皮笑肉不笑地说道,“只是担心顾兄身上这股味道,熏到了婉儿妹妹可怎么好?”” 说着,他还夸张地用扇子在鼻子前扇了扇,一脸的嫌弃。 “王公子慎言,”陈婉皱起秀眉,语气冷淡,“顾公子是家父的学生,我们只是闲聊几句。” “婉儿妹妹可千万要小心,现在有许多人打着读书人的名号招摇撞骗,实际上嘛...什么读书人?也就是个识字的匠人罢了!” 这话一出,引起了周围的一阵哄笑。 “王兄说得是啊,这世道一乱,什么妖魔鬼怪都出来了。” “难登大雅之堂啊。” 嘲讽声此起彼伏,像是一群苍蝇在耳边嗡嗡作响。 陈婉的脸色有些难看,她知道是自己为顾怀引来的这些麻烦,有心想开口为他辩解两句,却见顾怀依旧神色平静,仿佛那些污言秽语说的根本不是他。 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像是一座孤峭的山峰。 “王公子说完了吗?”顾怀淡淡道,“说完了就请便,别挡着光。” 这种无视的态度,比反驳更让王腾恼火,他在陈婉面前丢了面子,心中的妒火更是熊熊燃烧。 王腾冷笑一声:“既然顾公子自诩读书人,今日又是县尊大人举办的春日诗会,想必顾公子也是满腹经纶了?正好,刚才张兄做了一首《春江赋》,技惊四座,不如顾公子也来露一手,让咱们开开眼界?” “是啊是啊!顾公子既然是县尊的学生,才学定然不凡!” “来一个!来一个!” 众人纷纷起哄,他们不想看顾怀作诗,他们只想看顾怀出丑。 不远处,不知什么时候到场,一直留意着这边的县令陈识,突然也抚须笑道:“顾怀,既然大家都有此雅兴,你便也不要推辞了,今日这题目是‘盛世春景’,你且做来看看。” 陈识的话,彻底封死了顾怀退缩的路。 他也是在敲打顾怀,他要让顾怀认清自己的位置--在这江陵城的名利场上,离了他陈识的庇护,你什么都不是。 顾怀缓缓站起身。 他环视四周。 看着那一张张肥硕、油腻、虚伪的脸孔。 看着他们身上的绫罗绸缎,看着他们嘴角的油渍,看着他们眼中那种高高在上的优越感。 盛世? 春景? 顾怀的心中,那团压抑了许久的怒火,终于在这一刻被彻底点燃了。 他想起了庄子外那一张张饥饿的面孔,想起了城墙根下那几具小小的尸体,想起了被剥光的树皮,想起了那个咀嚼着带着泥土树皮的疯妇人。 这就是你们眼中的盛世。 这就是你们粉饰出来的太平。 “好。” 顾怀突然笑了。 那笑容很灿烂,却让站在他对面的王腾莫名地打了个寒颤。 “既然县尊有命,诸位又有雅兴,那顾某...便献丑了。” 顾怀大步走到桌案前。 此时,正好有几个士子刚刚写完诗作,墨迹未干,正得意洋洋地互相传阅,见顾怀过来,他们不屑地让开位置,眼神里满是等着看好戏的讥讽。 “‘盛世欢歌彻九天,赖有明公护桑田?’”顾怀读了一遍,将宣纸扔到了一边,“什么狗屁东西。” “你...!”一个士子怒极开口,却被其他人拦了回去。 “和他计较什么!看他做诗,怎么引人取笑便是!” 周围的人纷纷围过来,顾怀没有去拿那支精美的紫毫笔,而是随手抓起一支最粗的、平日里用来写榜文的大笔。 饱蘸浓墨。 铺开那张雪白得刺眼的宣纸。 陈婉站在人群外,踮起脚尖,看着那个背影,不知道为什么,她心里竟隐隐有些期待。 顾怀提笔,手腕悬空。 他没有丝毫的犹豫,落笔如刀,笔走龙蛇。 但他写的不是诗。 甚至连字体,都不是士大夫们推崇的行书草书,而是...最工整、最刻板、最充满了铜臭味的— 账房体! 也就是记账用的字! 第一行字落下: “今日江陵西市价。” 众人一愣,这是什么开头?这不是诗啊! 顾怀根本不理会周围的诧异,笔锋未停,墨汁淋漓: “上等女儿红,一坛,纹银五两。” “红袖招头牌,一笑,纹银十两。” “陈记粮行米,一斗,纹银三两。” 写到这里,周围的窃窃私语声已经有些大了。 “这...这是什么东西?这是诗吗?” “俗不可耐!简直是有辱斯文!” “他是来报账的吗?哈哈哈哈!” 王腾更是笑得前仰后合,指着顾怀说道:“顾怀,你是不是穷疯了?满脑子都是钱?这等市井俗物,也好意思写在宣纸上?” 陈识的脸色也沉了下来,难道这顾怀...真的是个没甚才学的读书人?只会舞刀弄棒,写出来的诗词却狗屁不通? 在这种场合丢人,简直是在故意给他难堪。 然而,顾怀没有停。 他的手很稳,眼神很冷。 最后一行字,他写得很慢,每一笔,都像是重重地砸在纸上,力透纸背! “城外两脚羊,码头插标民,一大一小...” 顾怀顿了顿,笔尖悬在半空,一滴浓墨“啪”地滴在洁白的纸上,晕染开来,像是一滴黑色的血。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笑声戛然而止。 他们瞪大了眼睛,看着那行字,看着那个刺眼的词--两脚羊。 他们当然知道那是什么意思。那是乱世里最残忍、最令人发指的称呼。 那是人吃人的代名词。 顾怀的手腕猛地一沉,写下了最后的几个字: “作价...两个馒头。” 最后一笔落下。 顾怀没有收笔,而是手一松。 “啪嗒。” 毛笔掉落在宣纸上,滚了两圈,染黑了那触目惊心的“馒头”二字。 丝竹声不知何时停了,舞姬们看着这边,小声地议论着什么。 那些原本准备嘲笑、准备看戏的人,此刻俱是一愣,然后面色都阴沉起来。 这不是诗。 这是把这血淋淋的世道,把他们这些人的遮羞布,硬生生地撕开,扔在了地上! 五两银子一坛酒。 十两银子博佳人一笑。 而两条人命...只值两个馒头。 这就是你们的盛世。 这就是你们的春景。 “这...这...” “粗鄙!简直是粗鄙!” 王腾像是被踩到了尾巴,第一个跳了出来,指着顾怀叫道:“县尊大人好意邀你赴宴,你却写出这等市井账目来污人眼目,简直是有辱斯文!” “就是!不就是个穷鬼吗?装什么清高!” “我看他是根本不会写诗,故意在这哗众取宠!” 嘲讽声如潮水般涌来,似乎只要他们声音够大,就能把那张纸上的现实给盖过去。 顾怀站在风暴的中心,听着四周的谩骂,脸上的表情依然没有变化。 他只是觉得好笑。 他弯下腰,重新捡起了那支被他扔掉的毛笔。 “诸位觉得这不算诗?” 顾怀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穿透力,让周围的嘈杂声再一次弱了下去。 “也是,这等血淋淋的账目,确实污了各位的眼,”顾怀蘸了蘸墨,“既然诸位要诗,要雅致,那顾某便换个写法。” 他没有换纸,就在那张充满铜臭味的“账单”旁边,在那片还未干透的墨迹旁,再次落笔。 这一次,不再是刻板的记账体。 笔走龙蛇,铁画银钩! 他想起了庄子里那些面黄肌瘦的流民,想起了护庄队那些握着长矛、因为饥饿而手抖的健儿,想起了眼前这群大腹便便、脑满肠肥的硕鼠。 “官仓老鼠大如斗,见人开仓亦不走。” 前两句一出,一股辛辣讽刺之气扑面而来。 刚才还在叫嚣的王腾闭上了嘴,几个稍通文墨的士子脸色瞬间变了。 这听起来像是打油诗,但哪里是写老鼠?这分明是在借诗写人!写在座的每一个人! 顾怀没有停。 他手中的笔越写越快,仿佛要将胸中那股积郁已久的愤懑,尽数泼洒在这纸上。 “健儿无粮百姓饥...” 写到此处,顾怀猛地抬头,目光越过众人,扫过那些依然在窃窃私语的豪商士人。 他的庄民没饭吃,城外的百姓在挨饿,而你们... 笔锋重重落下,几乎划破宣纸! “...谁遣朝朝入君口!” 最后一个字写完,顾怀将笔狠狠掷在地上。 “啪!” 这一声脆响,炸响在所有人的耳边。 全场鸦雀无声。 官仓里的老鼠大得像斗一样,看见人来开仓都不跑,守卫边疆的健儿没有粮食,百姓在挨饿,是谁把这些粮食天天送进你们的嘴里?! 诛心之言。 可是...好诗。 真是好诗啊,辛辣,直接,入木三分。 顾怀冷冷地环视了一周,那目光如刀锋般刮过每一个人的脸,让他们下意识地避开视线,不敢与之对视。 “这首《官仓鼠》,送给诸位。” “慢用。” 随后,他转身,大步向外走去。 只有陈婉,站在人群后,看着那张被墨迹染黑的宣纸,又看着顾怀决绝离去的背影,美眸中泛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异彩。 “谁遣朝朝入君口...” 她低声念着那最后一句,良久,才轻叹一声。 余音消失在这满园衣冠楚楚的静谧之中。 第二十八章 心扉 走出那座繁花似锦的花园,耳边的丝竹管弦之声渐渐远去,取而代之的,是巷弄深处偶尔传来的咳嗽声和**声。 天色有些阴沉,风卷着地上的枯叶和尘土,打着旋儿从两人脚边刮过。 顾怀走得很慢,杨震牵着马,沉默地跟在他身侧。 两人穿过那些蜷缩在路边的流民,穿过那些眼神麻木的兵丁,谁也没有先开口说话。 直到走出了江陵城门,四周变得空旷起来,顾怀才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巍峨却斑驳的城池。 “抱歉。” 顾怀突然开口。 杨震愣了一下,停下脚步:“怎么了?” “没忍住,”顾怀自嘲地笑了笑,“原本我是想借着陈识搭的台子,去那群豪绅富户里周旋一番,看看能不能哪怕是低声下气,也要打开一条粮食路子来的,毕竟庄子里几百张嘴等着吃饭。” “结果...”顾怀看着自己的手掌,似乎还在回味刚才掷笔的那一刻,“结果却发了这么大一通脾气,把满园子的权贵都得罪了个干净。” 他摇了摇头:“是我冲动了,不该在这个节骨眼上,逞一时口舌之快。” 把人骂成硕鼠,还指望人家卖粮给你? 这显然是不可能了。 这一趟进城,除了一时痛快,把陈识的面子和那群大户的脸皮踩在地上摩擦了一遍之外,对于庄子的困境,没有任何实质性的帮助。 甚至可以说,更糟了。 他是庄园的主心骨,他的每一个决定都关乎几百人的生死,理智告诉他,刚才应该忍,应该虚与委蛇,应该像个真正的市侩之徒那样去钻营。 但他没能做到。 “没关系。” 杨震的声音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难得的轻松。 顾怀有些意外地转头看他,却见这个一向冷硬的汉子,此刻嘴角竟然挂着一抹极淡的笑意。 “真的没关系,”杨震拍了拍马鞍,“说实话,听到你说刚才在园子里发火,写那首诗骂人的时候...我才觉得,你像个正常的书生,或者说...像个正常的人。” “这话听起来像是在骂我不正常。” “你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杨震看着顾怀的眼睛,认真地说道,“从在那个破屋里见你第一面开始,到后来买下庄子,挡住流寇,再到一步步设计把***县尉逼死...其实,你一直都让我觉得很可怕。” “可怕?”顾怀皱眉,“我以为你会用‘聪明’或者‘狠辣’。” “不,就是可怕。” 杨震摇了摇头,语气变得严肃起来:“我在军中待过,也见过不少大人物,更见过无数在乱世里挣扎求生的人,人嘛,总会被喜怒哀乐左右,饿了会慌,痛了会叫,被欺负了会怒,杀人了会怕。” “可你不一样。” “在需要理智的时候,你未免也太理智了,不像是个活生生的人,不管遇到什么绝境,你好像永远都在算计,算计得失,算计利弊,算计人命。”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了下去:有时候看着你的背影,我心里就在想...是不是如果有朝一日,为了活下去,或者是为了什么更大的目标,需要牺牲什么人的时候...” “...你会不会毫不犹豫地把我也算计进去?或者是把福伯,把李易,把庄子里那些信任你的人,都当成筹码牺牲掉?” 顾怀沉默了。 风吹过荒野,发出呜呜的咽泣声。 他无法反驳。 虽然他是一个穿越者,虽然他已经渐渐开始熟悉这个世道,但他真的没办法把自己当成了一个正在通关游戏的玩家,或者是一个正在历史的看客。 他想活下去,就只能用理智武装自己,用冷漠隔绝痛苦,因为只有这样,他才能在这个吃人的世道里,不被恐惧逼疯。 “但是今天,你愤怒了。” 杨震没有介意他的沉默,声音重新变得温和起来:“你为了那些素不相识的、死在墙根下的孩子愤怒;你为了那些被上层人们视作草芥的流民愤怒。” “你搞砸了买粮的事,得罪了全城的权贵,仅仅是因为你看不过去。” “这很好。” 杨震拍了拍顾怀的肩膀,力道很重:“这证明你的心,还没被这乱世彻底毁掉,还没变得和那些吃人的石头一样硬。” “至于粮食...”杨震咧嘴一笑,那笑容里带着股狠劲,“只要人活着,总能想出办法,大不了豁出去,抢一把商队或者流寇便是,总不能让大家饿死。” 顾怀感受着肩膀上杨震的手,感受着这个逃兵自从选择留下后第一次和他在心灵上靠得这么近,那股一直压在心头的、沉甸甸的孤寂感,似乎在这一刻消散了不少。 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吐了出来。 “其实...我也不是什么圣人,更没有什么泛滥的同情心。” 顾怀轻声说道,目光投向远方:“我知道我管不了这天下,也救不了所有人,这江陵城外有多少饿殍,这大乾天下有多少冤魂,我数不过来,也救不过来。” “能带着庄子里那几百号人活下去,不用卖儿卖女,不用易子而食,对我来说,就已经是万幸了。” 他转过头,看着杨震:“我之所以愤怒,之所以失控,不是因为我有多高尚。” “而是因为...” 顾怀的声音很轻,却在风中传得很远:“杨兄,那天在那个破屋里,如果不是你那支箭,如果不是遇见了你...” “那么我和福伯,也是这城墙根下,那堆腐烂发臭的尸体中的一员。” “我看到的不是别人,是我自己。” “看着同类被当成蝼蚁践踏,而那些践踏者却在把酒言欢,粉饰太平...这种感觉,真的很恶心。” 杨震看着顾怀侧脸上那抹难以掩饰的疲惫与痛苦,心中某处地方被触动了。 “活着很难。”他说。 “是啊,很难,”顾怀睁开眼,眼底的软弱一闪而逝,重新恢复了那种坚硬的清明,“但再难,也得活下去,而且要活得像个人样。” 他转过头,看向杨震:“说起来,我上次问你之前的故事,你说还不是时候,那时候我便猜到你或许还是想走,那么现在呢?是时候了么?” 这次的沉默来得尤其久。 杨震从怀里摸出一个有些干瘪的酒囊,仰头灌了一口,然后递给顾怀。 顾怀接过,也没嫌弃,喝了一大口,辛辣的劣酒入喉,像刀子一样刮过食道,却让他身上暖和了一些。 “这不算是什么有意思的故事,”杨震说,“你之前不是一直好奇,我一个边军,身手也不差,为什么会变成逃兵,还一路流落到这里吗?” 他擦了擦嘴角的酒渍,眼神变得有些阴郁。 “我一开始不愿意留下,不是我看不起你,也不是我不想找个安稳地方过日子。” “我是怕...给你们带来麻烦。” “天大的麻烦。” 顾怀没有插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这是杨震第一次向他敞开心扉。 “在北边,在边军里,我以前是个百夫长。” 杨震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那是快两年前的事了,有一回,鞑子打草谷,冲进了一个村子,我和弟兄们拼了命把鞑子赶跑了,救下了一村的老小。” “然后,等我们打扫完战场,准备撤退的时候,那个监军的太监来了。” “那个阉狗...他说我们杀的鞑子太少,不够报功,不够让他升官发财。” “然后...他让人把那些我们刚救下来的村民,那些跪在地上给我们磕头谢恩的百姓...全杀了。” “男的砍头,充作鞑子首级;女的...女的被他们糟蹋完,也杀了。” “杀良冒功。” 杨震从牙缝里挤出这四个字。 “我当时疯了,我想拦,但都尉让人把我按住了,然后在军营里抽了几十鞭子,他和那个阉狗就在一边看一边笑着分功劳。” “同僚说那阉狗是宫里大人物的干儿子,惹不起,让我忍。” “我忍了一晚上。” “那天晚上,我闭上眼,全是那些村民死前的惨叫,全是那些女人绝望的眼神。” “所以,我没忍住。” 杨震抬起头,看着顾怀,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半夜里,我摸进了那个阉狗和那个都尉的帐篷,用这把刀,把他们那颗肥猪一样的脑袋,割了下来。” “然后,我就成了通缉犯,成了逃兵。” “那个死太监虽然只是个监军,但他背后的靠山,是京城里那帮把持朝政的阉党。” “所以,我不能停,我得一直跑,一直躲,我怕一旦被人认出来,不仅我会死,所有收留我、和我有关的人,都会死。” 顾怀沉默了许久。 他看着眼前这个满脸胡茬的汉子,终于明白了他那一身惊人的煞气从何而来,也明白了他为什么会对这个世道如此绝望。 杀良冒功...这在史书上只是轻飘飘的四个字,但落在这个时代,却是无数边境百姓的血泪,是能逼疯一个热血男儿的惨剧。 “现在知道我为什么说你可怕了吧?”杨震自嘲地笑了笑,“你比我聪明,比我能忍,如果是你,你肯定不会像我这么冲动,你会想出一百种办法,不用自己动手也能弄死那阉狗与都尉,还不用亡命天涯。” “不。” 顾怀把酒囊递还给他,摇了摇头。 “如果是我...” 顾怀的眼神冷得像冰:“我会在他下令的那一刻,就动手。” 杨震愣住了。 “杨兄,你做得没错,”顾怀认真地说道,“错的是这个世道。” “至于麻烦...” 顾怀笑了笑,指了指江陵城的方向:“我们现在惹的麻烦还少吗?杀了县尉,得罪了盐帮,现在又被赤眉军盯上,也不差京城里那些大人物了。” “只要我们还没死,只要我们还在往上爬,早晚有一天,我们会碰上他们。” “到时候...”顾怀拍了拍杨震的肩膀,“咱们再杀他一次。” 杨震看着顾怀,良久,他重重地点了点头,仰头将剩下的酒一饮而尽。 “好!那就...再杀他一次!” ...... 回到庄园后的日子,过得飞快。 那场诗会上的“壮举”,被那些所谓的才子名流们添油加醋地传扬开来。 有人骂他斯文败类,有人骂他哗众取宠,更有人说他是有辱圣贤教诲的狂徒。 堂堂读书人,不附庸风雅,反而和一群流民勾勾搭搭,在诗会这种清雅之地闹得如此难堪。 甚至有几个士子当场就请求县令大人与这个狂悖之徒断了那所谓的师生关系。 顾怀在这个江陵城的上层圈子里,算是彻底臭了名声,虽然做的事不多,但奈何有王腾那类人煽风点火,于是很多人对素昧平生的顾怀印象也连带着差了起来。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 县令陈识,对此事却保持了诡异的沉默。 他没有斥责顾怀,也没有断绝师生关系门,甚至对于外界的沸沸扬扬,和那首辛辣讽刺的诗,他就像是没听见一样。 不仅如此,在诗会结束的第三天下午,几辆满载着粮食的牛车,便打着县衙的旗号,大摇大摆地送进了顾怀的庄子。 虽然数量不多,只够庄子维持半个月的生计,但这无疑表明了他的态度。 庄园,议事厅内。 顾怀看着那份刚刚入库的粮食清单,随手扔在桌上,脸上露出了一丝早已看穿一切的冷笑。 “看来,咱们这位县尊大人,对我很满意啊。” 李易在一旁有些不解:“公子,您在诗会上那样...那样扫了他的面子,他为何还要送粮?” “面子?在切实的利益面前,面子值几个钱?” 顾怀指了指城内的方向:“我得罪了所有的士绅豪商,在江陵城里风评极差,名声臭大街,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除了紧紧抱住他陈识的大腿,我再也没有别的依靠;意味着,我只能做他的乖巧学生,一把只能听他指挥的刀。” “一个被所有人排挤的人,才是他这种人最放心用的工具。” “这半个月的粮食,就是他给我们的奖赏。” 李易恍然大悟,随即背脊发凉。 “习惯就好,”顾怀站起身,“不过,他想让我当狗,也得看我愿不愿意。” 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那个已经完工、正在缓缓转动的巨大筒车,听着那水流冲击木板发出的轰鸣声。 “今天是三月初一了吧?” “是。” “算算时间,另外一批客人,也该到了。” ...... 正午刚过。 一支看起来像是普通商队,但每个人都眼神精悍的队伍,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庄园的后门。 他们没有走正门,也没有惊动那些新来的流民。 当那十几辆蒙着厚厚油布的大车被拉进庄园的一处隐秘仓库,当油布被掀开的那一刻。 即使是早有心理准备的杨震和李易,也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震撼。 视觉上的绝对震撼。 第一辆车上,白花花的银锭和金灿灿的金器,甚至还有几尊玉佛和整盒的珍珠,在阳光下令人目眩。 第二辆车上,成捆成捆的上好丝绸、蜀锦,还有珍贵的药材、皮毛,以及药材、茶叶、瓷器、古玩字画。 第三辆,第四辆... 各种不易携带,在赤眉军眼中远远不如粮食与精盐重要的东西,满满当当。 还有整整三车粗盐坯子。 “这...这...”福伯的手都在抖,“少爷,这得值多少钱啊?” 顾怀走上前,随手拿起一本摆反了的孤本书籍,翻开看了看。 上面还带着些暗红色的痕迹,那是尚未擦净的血迹。 这些东西,每一件背后,恐怕都藏着一家人的血泪,甚至是一场灭门的惨祸。 赤眉军的赃物。 “跟刘全比起来,赤眉军确实大方多了,”顾怀说道,“这些东西要是能全部出手,别说养活一个庄子了,再来两三千流民估计也能填饱肚子。” “他这是什么意思?”杨震皱眉,“示好?” “更像是展示实力,”顾怀冷笑道,“他在告诉我,赤眉军富得流油,只要跟着他们干,我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同时,这么快就把货送来,说明他们在江陵附近,甚至就在咱们眼皮子底下,藏着巨大的囤积点。” “而且...” “这个时候越大方,就证明他们越贪婪,只有胃口大到一定程度,才会用财货把咱们砸得抬不起头。” “毕竟比起蔓延荆襄之地的赤眉军,咱们的体量,实在是太小太小了。” “他们就不怕我们拿了东西逃跑?”李易有些担心,“或者直接报官?” “跑?”顾怀指了指庄外,“这两天新收的流民里,你猜猜混进了多少赤眉军的探子?咱们的一举一动,恐怕都在他们的眼皮子底下。” “至于报官...”顾怀拍了拍那车赃物,“这些东西进了咱们的库房,咱们就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这就是投名状。” 众人沉默。 虽然知道这是与虎谋皮,但看着这满仓库的物资,大家心里还是忍不住涌起一股踏实感。 有了这些,庄子就能真正地活下去了。 只要能挺过这段时间,等到这些物资转化为粮食,转化为生产力... “但是,公子,”李易很快发现了新的问题,“粮食和铁锭我们可以自己用,可这些金银珠宝、古董字画...太多了,咱们该怎么出手?若是堆在库房里,就是一堆死物,还容易招灾。” “是啊,”福伯也发愁,“这些东西太扎眼了,上面还有血气,稍微懂行的一眼就能看出路数不正,咱们要是拿出去,肯定会被官府盯上。” 顾怀看着那满车的金银珠宝,手指轻轻敲击着车辕。 这确实是个问题。 赤眉军把这些烫手山芋扔给了他,换走了干净的雪花盐。 他的确是想做个二道贩子,在朝廷与赤眉军之间的灰色地带做生意,但货物的体量已经超过了他的估计,想要把这些“黑货”洗白,变成能流通的钱粮,光靠庄子自己是不行的。 他不能自己出面去销赃,那样太容易暴露,也会给陈识送上把柄。 他需要一个人。 一个能替他在黑暗中摸索,能游走于官商之间,既贪婪又聪明,既有渠道又有胆量的人。 他看向杨震:“看来,咱们又得进城一趟了。” 第二十九章 赌徒 “三五六,十四点大!” 骰盅揭开的瞬间,喧嚣的赌坊骤然陷入死寂,随即爆发出巨大的声浪。 有人欢呼雀跃,有人顿足捶胸。 只有沈明远死死地盯着那三颗象牙骰子。 他的眼睛赤红,布满了血丝,眼窝深陷,那张曾经养尊处优、细皮嫩肉的脸上,如今只剩下灰败的死气和几天未洗的油腻。 “不...不对啊...” 他哆嗦着,嘴唇干裂起皮,甚至渗出了血珠,“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是大?” “为什么能连开七把大?!” 他猛地扑向赌桌,想要去抓那三颗骰子,似乎想从里面找出什么机关,或者仅仅是想把它们吞下去,好让这一局不算数。 “啪!” 一只粗壮的大手狠狠地拍开了他的手,紧接着,一只穿着破布鞋的脚踹在了他的心窝上。 沈明远像只断了线的风筝,向后飞去,撞翻了一条板凳,重重地摔在满是污泥和痰迹的地上。 “没钱了就滚!” 看场子的打手满脸横肉,手里拎着根哨棒,不屑地啐了一口:“沈公子,今儿个您那件锦袍都输进去了,现在身上这件单衣若是也想押,咱们也能折个十文钱,若是不押,就别挡着大爷们发财!” 周围传来一阵哄笑。 那些同样输红了眼、或者正在赢钱的赌徒们,看着地上那个曾经风光无限的沈家大少爷,眼中满是幸灾乐祸。 沈明远蜷缩在地上,心口剧痛,但他感觉不到。 他的脑子里只有那三颗骰子。 不对...真的不对。 他想起那个带他走进赌坊大门的朋友,那个看起来极为诚恳的家伙教他的法子。 “明远兄,赌钱这东西,其实是有算术道理的。” “你想,开大开小,不过是一半对一半,你输了一把,下一把就翻倍押,只要赢一把,不仅本钱回来了,还能赚一倍!” “这世上哪有只输不赢的道理?一直押下去,这就是必胜之法啊!” 沈明远是读过书的。 虽然书读得不算顶好,但算学一道还不错,他在心里默默推演过无数次,甚至用算筹摆弄过。 他震惊地发现,这法子在理论上,真的是可行的! 这就像是发现了天地至理,让他这个早已在绝望中沉沦的人,看到了一线翻身的曙光。 只要能一直翻倍押下去,只要能赢一把... 可是。 可是那个朋友没告诉他,当这一把输了之后,下一把翻倍,再翻倍,最后的赌注,会是一个多么恐怖的数字。 也没人告诉他,就算他真的有无穷无尽的本钱,赌坊的庄家...也可以出千。 “我的钱...” 沈明远喃喃自语,从地上爬起来,像是被抽走了魂魄。 他输光了。 不仅仅是身上最后一点银子,还有沈家最后的一处老宅地契。 那是爹娘留给他最后的念想,是他沈家在江陵城的最后一点痕迹。 全没了。 “滚出去!” 两个打手架起他,像拖死狗一样,把他拖到了赌坊门口,用力一扔。 “扑通。” 沈明远摔在坚硬、冰冷的青石板街道上,溅起一滩泥水。 此时已是黄昏。 夕阳如血,残忍地照在他狼狈不堪的身躯上。 赌坊里依旧热火朝天,骰子撞击碗壁的清脆声响,赌徒们歇斯底里的呐喊声,隔着一道门帘传出来,却仿佛是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沈明远趴在地上,许久没有动弹。 街上的行人来来往往,有的嫌恶地绕开,有的指指点点。 “看呐,那不是沈家的大少爷吗?” “沈家?江陵以前那个最大的布行沈家?” “什么布行,早没了!都被王家给吞了!听说这沈少爷也是个败家子,爹娘一死,就被王家的公子带着吃喝嫖赌,这不,最后一点家底也败光了。” “啧啧,真是造孽啊...” 这些议论声像是一根根针,扎进沈明远的耳朵里。 王家。 王腾。 听到这个名字,沈明远浑浊的眼珠子终于转动了一下,一股滔天的恨意从心底涌了上来,让他原本已经麻木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 是他。 都是因为他! 一年前,沈家还是江陵乃至荆襄地界首屈一指的布商,父亲仁厚,母亲慈爱,家资巨万。 可一场突如其来的大火,烧光了沈家刚刚囤积的丝绸。 紧接着是父亲暴毙,母亲殉情。 那个时候,是王腾站了出来,以前辈世交的名义,帮他料理后事,帮他抵挡债主,带他借酒浇愁... 带他走进了这间赌坊。 那个教他“必胜之法”的朋友,也是王腾带他认识的。 如今想来,那哪里是什么朋友?那分明就是王腾养的一条狗! 那场火...真的是意外吗? 父亲身体一向硬朗,怎么会突然暴毙? 沈明远的手指死死地扣进石板的缝隙里,指甲崩断,鲜血淋漓。 他知道自己是个蠢货。 是个被人做局坑得家破人亡,还要对仇人感恩戴德的蠢货! 现在,沈家没了,布行改姓了王,连最后的老宅也输给了赌坊--而这赌坊背后的东家,据说也是王家的人。 不仅是被吃了肉,连骨头渣子都被人嚼碎了咽下去。 “报仇...一定要报仇...” 沈明远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如野兽般的呜咽。 可是,拿什么报? 他现在身无分文,举目无亲,连肚子都填不饱,拿什么去跟如日中天的王家斗? 一股深深的绝望和无力感,瞬间淹没了他。 他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像个游魂一样,漫无目的地走在长街上。 不知不觉,他走到了护城河边。 河水浑浊,上面漂浮着一些不知名的秽物,散发着阵阵恶臭。 但在沈明远眼里,这却是最好的归宿。 跳下去吧。 跳下去,就一了百了了。 不用再挨饿,不用再受人白眼,也不用再背负着这血海深仇却无能为力。 他站在河边,看着那缓缓流动的河水,慢慢地闭上了眼睛,身子前倾-- “赌鬼都不可信。” 一道冷漠的声音,突兀地在身后响起。 沈明远的动作一僵。 他回过头。 只见不远处的柳树下,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满脸虬髯、身材高大如同铁塔般的汉子,腰间挂着把刀,正一脸嫌恶地看着他,仿佛在看一坨扶不上墙的烂泥。 另一个人,是个年轻的书生。 穿着一身青衫,身形有些单薄,正平静地注视着他。 “杨兄,话不能说得这么绝。” 那年轻书生开口了,声音清朗淡漠:“如果不是已经走投无路,谁愿意冒那种把命都押上去的风险呢?” “走投无路?” 杨震冷哼一声,指着沈明远:“你看他那副样子,手脚俱全,读过书,干点什么不能活?非要把家产输光,现在还要寻死觅活,这种烂泥,就算把他拉上来,转头他就会为了点银子把你卖了。” “我看人很准,这种人,赌上头了,可能会把你给他的全部金银都拿去赌,哪怕是救命钱。” 沈明远听着他们的对话,惨笑一声。 是啊。 我是烂泥。 我是赌鬼。 你们看不起我,我自己都看不起我自己。 他转过身,不再理会这两个路人,准备继续完成他未竟的一跃。 “我知道滥赌的人都不可信,”顾怀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多了几分意味深长,“但比起赌,我觉得,现在的他,应该有更执着的事情。” 杨震皱眉:“什么?” 顾怀看着那个在那一瞬间停住动作的背影,缓缓吐出两个字: “复仇。” 这两个字,轻飘飘的,却将沈明远死死地钉在了原地。 也像是一把烧红的刀,狠狠地插在了他那颗已经死去的心上。 沈明远猛地回过头。 这一次,他的眼神变了。 不再是麻木,不再是死气沉沉,而是一种受伤野兽般的凶狠与渴望。 “你...你说什么?” 顾怀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缓步走到他面前。 他看着这个浑身污垢、散发着馊味的落魄少爷,眼中没有半点嫌弃,只有一种漠然的审视。 “沈家最后一个人。” 顾怀淡淡道:“原本是江陵最大的布行东家,家财万贯,结果半年时间,家破人亡,基业被夺,自己像条狗一样被扔在街上。” “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如今正坐在本该属于你的宅子里,花着本该属于你的银子,搂着本该是你妻妾的女人,在诗会上被人众星捧月。” “王腾。” 顾怀看着沈明远因为极度愤怒而扭曲的脸,轻声问道: “你就这么死了,便宜了他?” “啊--!!!” 沈明远突然抱住头,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嘶吼。 他跪倒在地上,用头狠狠地撞击着地面,直到额头被血糊成一片。 “我想杀了他!我想吃他的肉!喝他的血!!” 他抬起头,满脸眼泪鼻涕,死死盯着顾怀:“可是我能怎么办?我现在连饭都吃不上!我连这身衣服都是破的!我拿什么跟他斗?!” “这就是你跳河的理由?” 顾怀冷漠地看着他:“死了,就真的什么都没了,他在你的坟头上踩过去,都不会多看一眼。” “想报仇吗?” 顾怀伸出手,从怀里摸出一锭银子。 大概五两。 雪白的纹银,在夕阳下闪烁着诱人的光泽。 沈明远的目光瞬间被那锭银子吸住了。 那是...翻本的希望! 只要有这五两银子,他可以去另一家赌坊,只要赢一把,只要一把... “看来,杨兄你确实没说错,”顾怀看着沈明远眼中那熟悉的贪婪,对着身后的杨震笑了笑,“他真的还想再去赌。” 沈明远浑身一颤,像是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冷水。 “当然,现在不妨试一试。” 顾怀随手将那锭银子扔在地上。 “当啷。” 银子滚到了沈明远的手边,沾上了一些泥土。 “这是给你的,”顾怀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去吃顿饱饭,找个澡堂子,把自己洗干净,再换身像样点的衣服。” “然后,明天中午,来城外十里坡的顾家庄子寻我,你一打听就知道在哪儿。” 沈明远颤抖着手,抓起了那锭银子。 冰凉,沉重,真实。 “为什么?”他沙哑着嗓子问,“你为什么要帮我?” “我不是帮你,我是在做生意。” 顾怀转身,背对着他,声音在晚风中显得有些飘忽。 “我这里,缺一个豁得出去,也懂生意的人。” “王腾,呵,我对他的观感也不怎么样,虽然算不上敌人,但看他倒霉我还是很乐意的--所以当我知道你的存在时,不由感叹一声真是奇妙的命运。” “不要去赌。” 顾怀停下脚步,侧过头,留给他一个轮廓冷峻的侧脸: “这是你最后的机会。” “拿着这笔钱,如果你今晚没去赌坊,而是像个人一样把自己收拾干净了出现在我面前……” “我会给你这个机会,一个击垮王家,夺回一切,让王腾跪在你面前求饶的机会。” 说完,顾怀不再停留,带着杨震大步离去。 只留下沈明远一个人,跪在河边,手里死死攥着那锭沾泥的银子,浑身颤抖。 ...... 走远之后。 杨震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落魄的身影依然跪在那里。 “五两银子,不少了,”杨震皱眉道,“对于一个输红了眼的赌徒来说,这足够他再去赌坊搏杀一整晚,你就不怕肉包子打狗?” “五两银子,赌一次人心,很划算。” 顾怀走在长街上,神色平静:“我们从赤眉军那里弄来了那么多赃物,布匹、丝绸、古玩,这些东西要变现,太需要一个有渠道有来头而且豁得出去的人了。” “沈明远出身商贾世家,基本功是有的,他又被王家害得这么惨,这份仇恨,就是最好的控制手段。” “可是...”杨震还是有些不放心,“万一他真的又去赌了呢?” 顾怀停下脚步,看了一眼路边一家正在吆喝的赌坊。 “那就是我看走眼了。” 他淡淡道:“一个为了赌,连复仇的希望都能放弃的人,那就是真的无可救药,死了也是活该。” “但我觉得他不会。” 顾怀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因为我在他的眼睛里,看到了比贪婪更深的东西。” “那是恨。” “一种想要把仇人撕碎了吞下去,哪怕同归于尽也在所不惜的恨。” “杨兄,你信不信,这种恨,有时候比任何山盟海誓都可靠。” 杨震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希望你是对的。” 两人不再多言,身影渐渐消失在暮色笼罩的长街尽头。 而在他们身后,那条浑浊的护城河边。 沈明远终于缓缓站了起来。 他看着手中那锭银子,又看向远处那灯火通明、传来阵阵喧嚣的赌坊。 那是他这半年来,每天都要去的地方,那里有他的噩梦,也有他虚幻的希望。 只要进去,把这五两银子拍在桌上,喊一声“小”... 也许,也许就能一次次赢下去,最终翻本? 他的脚,不受控制地向那边迈了一步。 但下一刻,顾怀的话在他耳边炸响。 “我会给你这个机会,击垮王家,夺回一切...” 沈明远猛地咬住自己的舌尖,剧痛和血腥味让他瞬间清醒过来。 翻本? 赢了钱又能怎么样?赎回祖宅? 王腾有权有势,就算他赎回来,也能再夺走一次! 在这个吃人的世道,钱,护不住命。 只有那个年轻人...那个穿着青衫,俊朗单薄的年轻人,他身上有一种让沈明远感到畏惧,却又想要依附的力量。 他说能帮我复仇。 沈明远深吸一口气,猛地转过身,背对着赌坊,朝着相反的方向走去。 他走得很急,很快,像是生怕自己后悔。 他走进了一家路边的面摊。 “老板,来碗阳春面,加两个蛋!要大碗的!” 当热气腾腾的面条端上来的时候,沈明远埋着头,大口大口地吃着,眼泪混着面汤一起咽进肚子里。 真香啊。 活着的味道。 复仇的味道。 王腾,你等着。 我沈明远,从地狱里爬回来了。 ...... 次日,正午。 庄园门口。 顾怀正在检查新的一批盐池注水情况,老何在一旁比比划划,汇报着进度。 “公子。” 杨震走了过来,指了指庄门外:“人来了。” 顾怀抬起头。 只见木桥的尽头,站着一个人。 他穿着一身虽然廉价但浆洗得干干净净的青布直裰,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脸上洗去了油泥,露出了原本有些清瘦、却透着股书卷气的面容。 虽然眼底还有些青黑,身形依旧消瘦,但整个人那种颓废的死气已经消失不见。 是沈明远。 他没有走近,只是远远地站在那里,对着顾怀,深深地一揖到底。 久久没有起身。 顾怀看着那个身影,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第三十章 暗涌 沈明远站在庄前,保持着长揖及地的姿势,久久没有起身。 周围是来来往往、忙碌不堪的流民和庄户。 有人扛着木料,有人挑着担子,经过他身边时,大多会投来诧异的一瞥。 “这人谁啊?在这儿站半天了。” “看着像个读书人,估计又是来投奔公子的吧。” “瘦得跟鬼一样,能干啥活?怕是连锄头都抡不动,指不定是来讨饭的。” “嘿,读书人也得吃饭啊,这年头,脸面能值几个钱?你看他那腰弯的,比见着官老爷还低。” 细碎的议论声顺着风钻进沈明远的耳朵里,带着审视和嘲讽,若是换作以前的沈家大少爷,此刻恐怕早已羞愤欲死,或是涨红了脸大声呵斥。 但现在的沈明远,没有反应。 他的身形纹丝不动,仿佛变成了一尊泥塑木雕,目光只是死死地盯着地面上的尘土,仿佛周围的一切喧嚣都与他无关。 他已经熬过了最难堪的时候。 当一个人曾在街巷散发着尿骚味的烂泥里打过滚,在赌坊的门口被人像死狗一样踢出来,又在深夜的街头为了半个发馊的馒头和野狗抢食,最后还差点跳进那条肮脏的护城河之后... 尊严这种东西,就已经变得比茅厕里的草纸还廉价了。 只要能报仇。 只要能让那些把他踩在泥里的人付出代价,别说是被人指指点点,就算是让他现在跪下来学狗叫,他也会毫不犹豫地张嘴。 脚步声一点一点靠近了他。 那个在河边给了他五两银子,又给了他一个活下去理由的年轻人,站到了他的面前。 阴影投下,遮住了沈明远眼前的阳光。 “收拾干净了,看着倒是顺眼了许多,”顾怀笑了笑,带着一丝满意,“看来那五两银子,你确实没有拿去赌。” “我戒了。”沈明远的声音沙哑。 “戒了好,赌鬼是没有未来的,”顾怀点了点头,“既然来了,那就是想好了?” “想好了。” 沈明远看着顾怀的眼睛,“公子说过,会给我一个机会,一个让王腾跪在我面前求饶的机会。” “我记得。” “那公子打算怎么帮我复仇?”沈明远问得很直接,甚至有些急切,“是给我钱?还是给我人?亦或是...公子有什么计谋,能通过官府的手,把王家办了?” 顾怀看着他那双充满渴望的眼睛,突然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一丝嘲讽。 “沈明远,你这话听起来,好像把我当成了从天而降的救星,或者是话本里那些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侠客。” 顾怀摇了摇头,语气冷了下来: “这样很不好。” “为什么?”沈明远一愣。 “因为没有人会无条件地对一个人好,我从来都不是什么圣人,”顾怀转过身,向庄内走去,“我救你,是因为你有用;我帮你,是因为你能帮我做事,这是一笔生意,不是施舍,更不是救赎。” “如果你抱着我是恩人或者救星的心态,那你迟早会失望,甚至会因此恨我。因为为了利益,为了达到某些目的,我随时可能让你去做一些你不想做、甚至极其危险的事情。到那时,你的感恩会变成枷锁,而我的利用也会显得格外残忍。” 沈明远沉默片刻,迈步跟上。 他看着顾怀的背影,略显单薄,但又格外冷酷。 但他并没有感到失望,反而松了一口气。 是生意才好。 生意才长久,生意才可靠。 如果是施舍,那随时可能会收回;如果是利用,那只要自己还有价值,就不用担心被抛下。 沈家本来就是以生意起家,这个道理,他沈明远当然懂。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忙碌的人群。 “我明白了。” 沈明远声音坚定得像是在发誓:“只要能让我复仇,只要能让王家付出代价...哪怕你是穷凶极恶之徒,哪怕你要我去杀人放火,我也认!” “杀人放火?” 顾怀回过头,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那种事情,还轮不到被酒色财气掏空身子的你。” 他顿了顿,突然问道:“你知道什么才是最好的复仇方式吗?” 沈明远愣了一下,咬牙切齿道:“杀了他!把他千刀万剐!让他也尝尝家破人亡的滋味!” “太粗糙了。” 顾怀摇了摇头,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了点沈明远的胸口: “最好的复仇,不是单纯的死亡,那太便宜他了。” “真正的复仇,是在哪里跌倒,就在哪里爬起,然后,把当初那个绊倒你的人,在他最得意的时候,把他硬生生地钉死在地上!” “让他看着你拿回属于你的一切,而他只能在泥泞里挣扎,一无所有!” 沈明远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光是想象一下那一幕,就足够让他激动得全身颤抖--这甚至超过了他能在赌桌上大获全胜时得到的最大快感。 “我该怎么做?”他颤声问道。 顾怀想了想,缓缓吐出一句话:“简单,把布行重新开起来。” 空气仿佛凝固了。 沈明远怔怔地看着顾怀,眼中的狂热一点点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置信的荒谬感,甚至是一丝被戏弄的愤怒。 开布行? 这就是顾怀所谓的“机会”? “公子...”沈明远几乎快要嘲笑自己了,“你是在拿我寻开心吗?” 他指着江陵城的方向,情绪有些激动: “你知道开一家布行需要什么吗?需要本钱!需要渠道!需要织工!需要染坊!更需要生丝的来源!” “以前沈家还在的时候,我们有固定的桑农,有几百个熟练的织工,有从苏杭请来的染布师傅,还有遍布荆襄的销货路子!” “现在呢?王家夺走了一切,他们现在垄断了江陵九成的生丝来源!所有的织工都签了死契在给他们干活!整个江陵的绸缎铺子,要么姓王,要么看王家的脸色行事!” 沈明远越说越绝望:“我现在要钱没钱,要人没人,拿什么去开布行?就算我开了,王腾只要动动手指头,断了我的货源,我就得关门大吉!” 他看着顾怀,眼中满是失望。 他以为顾怀有什么惊天妙计,或者能借助官府的力量直接查封王家,结果...竟然是这种异想天开的昏招。 他转过身,产生了转身就走的冲动。 与其在这里听这个年轻公子异想天开,还不如拿着剩的一点银子去买把刀,找机会跟王腾同归于尽来得实在。 “这就放弃了?” 顾怀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依旧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嘲弄。 “我以为你经历过家破人亡,会长点脑子,看来还是那个只知道怨天尤人的少爷脾气。” 沈明远脚步一顿,猛地回头,怒视着顾怀。 “你不懂...” “我懂你的意思,”顾怀打断了他,神色从容地说道,“我知道王家垄断了生丝,控制了织工,把持了渠道,按照常规的法子,你确实一点机会都没有。” “常规?”沈明远敏锐地抓住了这个词。 “商业竞争,也就是商战,无非就是‘人无我有,人有我优,人优我廉’这十二个字。” 顾怀走到路边,随手折下一根狗尾巴草,在手里把玩着: “王家靠的是垄断,是体量,但因为垄断,所以傲慢;因为庞大,所以臃肿,他们依然是旧有的那一套生产模式,哪怕是一个熟练的织娘,一天能织多少布?三尺?五尺?” 沈明远下意识答道:“最好的织娘,若是织素布,一日一夜,也不过七八尺。” “太慢了。”顾怀摇头。 “这还慢?这已经是极限了!” “那是人的极限,但不是纺织业的极限。” 顾怀扔掉手中的草茎,淡淡道:“沈明远。” “假如...我是说假如。” “假如我有办法,让你可以用最小的人力,最低的成本,生产出超过王家质量,且数量是他们十倍、百倍的布匹呢?” 沈明远这次是真的愣住了。 他在怀疑自己的耳朵。 最小的人力?最低的成本?十倍百倍的数量? 这怎么可能?! “这...这简直是痴人说梦!天方夜谭!”沈明远下意识地反驳,“织布机就那么快,人手就只有两只,怎么可能...” “这世上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只是你想不到而已。” 顾怀看向他,问道:“沈明远,你只需要回答我,如果我能给你这样的机会,这样的产量,你有没有本事,把王家的布行,彻底挤垮?” 沈明远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如果...如果顾怀说的是真的... 那根本不需要什么高深的计谋! 只要把价格压下去,压到王家连成本都收不回来,压到他们卖一匹亏一匹! 到时候,王家的那些存货就会变成催命符,他们的资金链会断裂,他们的盟友会背叛,王家搭建的商业版图,会像沙做的塔一样,瞬间崩塌! “你...”沈明远死死盯着顾怀,眼眶通红,“那你最好真的可以...不要给了我希望,再让我绝望。” 顾怀看着他,点了点头:“放心。” “不过,那个需要时间,先不急。” 他话锋一转:“现在,为了让庄子能撑到那个时候,也为了让你重新回到江陵城的台面上,我需要你进城去做一件事。” “什么事?” “开一场拍卖会。” “拍卖会?”沈明远一头雾水,这个词对他来说有些新鲜。 “就是把东西摆出来,让人竞价,价高者得。” 顾怀一边说着,一边带着沈明远往庄园深处走去:“跟我来。” 两人穿过前院,绕过正在建设的工坊区,来到了庄园后方一处守卫森严的仓库前。 几个护庄队的精锐守在这里,见顾怀过来,立正敬礼,然后默默地让开了路。 “吱嘎--” 沉重的库门被缓缓推开。 虽然是大白天,但民居改成的仓库里依然有些昏暗,只有几束阳光从高处的透气窗照进来,照亮了空气中飞舞的尘埃。 沈明远跟着顾怀走进去,刚开始还没觉得什么,但当他的眼睛适应了光线,看清了里面堆积如山的东西时... 他整个人就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样,彻底僵在了原地。 “这...这...” 他指着那一箱箱敞开的财货,舌头都在打结。 成捆的蜀锦,虽然有些受潮,但依然流光溢彩; 半人高的血珊瑚,在阴暗中散发着温润的光泽; 还有那些随处乱扔的字画卷轴,那一箱箱没来得及整理的古董文玩... 这哪里是个破落庄子的仓库?这简直比江陵府库还要富庶!不,就算是当年的沈家,也未必能一次性拿出这么多现货! “这些...都是哪儿来的?”沈明远惊恐地看向顾怀。 他是个生意人,一眼就看出来这些东西路数不对。 有的上面还带着干涸的血迹,有的明显是被暴力破坏过的痕迹... “哪来的你就别管了,”顾怀随手拿起一块美玉,在手里掂了掂,“总之,现在这些东西是我的。” “你的沈家曾经辉煌过,这很好。” 顾怀转过身,说道:“你随便拿出一点东西,都可以对外宣称,是在沈家某处不为人知的老宅里挖出来的,或者是某条祖训里藏着的最后家底。” 他看着沈明远,嘴角勾起一抹戏谑的笑: “沈公子,你知道现在江陵城的人,都是怎么看你的吗?” 沈明远自嘲一笑,眼中闪过一丝痛苦:“还能怎么看?烂泥扶不上墙,败光家产的败家子,窝囊废。” “没错,败家子。” 顾怀点了点头:“这是一个完美的身份。” “既然大家觉得你是败家子,那你就败给他们看!” “你要大张旗鼓地回去,告诉所有人,你沈明远还没死,沈家还有最后的底蕴!你要把这些‘祖产’统统拿出来卖掉!” “你想想,那些曾经看不起你、落井下石的人,那些贪婪的豪商巨贾,看到你这个败家子又拿出了这么多好东西,他们会怎么想?” 沈明远顺着顾怀的思路想了下去,眼睛越来越亮: “他们...会嘲笑我,会看不起我,但同时...他们会对这些东西起很大的兴趣,想要占便宜!” “对!”顾怀打了个响指,“贪婪,会让他们不去在意或者深究东西的来路,所以这场拍卖会,不仅要把这些东西卖出去,还要卖出高价!” “而且,我有一个要求。” 顾怀竖起一根手指:“不收银票。” “只要现银,或者...粮食。” “尤其是粮食,若是用粮食结算,价格可以比市价再高两成来抵扣!” “粮食?”沈明远一愣,“现在城里粮价飞涨,高门大户都捂着粮食不肯卖,只收粮食,恐怕...” “所以才要让你这个‘败家子’出面啊,”顾怀笑道,“你就说你赌瘾犯了,或者是欠了赌债被人追杀,急需现钱翻本,顾不上那么多了。” “那些人喜欢的,就是你这种曾经和他们平起平坐的人,落魄到变卖祖产的笑话,所以当他们发现用囤积的粮食可以换到价值连城的古董字画,而且还比市价划算的时候...他们会上当的。” 沈明远深吸了一口气。 他终于明白了顾怀的计划。 这是一场针对江陵城那些贪婪豪绅的局! 利用他的身份,利用人性的贪婪,把这些见不得光的黑货洗白,换回粮食。 “好!”他重重地点头,“我干!” 但他随即又皱起了眉,看了一眼那些箱子:“可是...这么多东西,要卖到什么时候?下一次拍卖他们觉得不对劲了怎么办?” 顾怀笑了,笑得有些意味深长。 “那又怎么样?” 他随手拿起一幅画轴,展开看了一眼,是一幅前朝的名家山水,虽然边角有些破损,还沾上了些血迹,但依然价值连城。 那帮起义军可真喜欢糟蹋东西啊... “谁规定沈家只有一处老宅?谁规定沈家的祖宗不能在祖坟里埋点好东西?”顾怀将画轴扔给沈明远:“到时候,哪怕他们怀疑,哪怕他们觉得不对劲...只要有利可图,只要他们还贪婪,就算他们明知道这里面有猫腻,他们也会自己骗自己,甚至帮我们圆谎。” “去吧,沈大少爷。” 顾怀后退一步,隐入阴影之中。 “让整个江陵城看看,什么才叫...真正的败家。” ...... 半个时辰后。 沈明远带着几大车的“祖产”,在一整队乔装改扮的护庄队精锐护送下,大摇大摆地离开了庄园,朝着江陵城而去。 他的背挺得很直,脸上挂着那种熟悉的、带着几分癫狂和颓废的笑容,仿佛他又变回了那个不可一世、挥金如土的沈大少爷。 但他袖子里的手,却死死地攥着,指甲掐进了肉里。 庄子的大门处,顾怀脸上的轻松笑意渐渐收敛。 “你真的信他?”杨震站在他身后,沉声问道。 “不信,”顾怀回答得很干脆,“他是一个商贾,也是一个赌徒,商贾重利,赌徒无义,这两种身份都不能信,但我看到了他对王腾的恨和对翻身的渴望,这就够了,毕竟这世上的事从来都没有十成十的把握。” 两人穿过前院,回到了议事厅。 李易正埋首在一堆账册中,算盘打得噼啪作响,福伯在一旁整理着一堆竹筹,那是新做出来的工分凭证。 看到顾怀进来,李易连忙放下笔,站起身:“公子。” “坐吧,”顾怀摆摆手,坐在主位上,揉了揉眉心,“物资清点得怎么样了?咱们现在到底还有多少家底,得有个准数,不能再像之前那样是一笔糊涂账了。” 李易拿起一本账册,神色严肃:“回公子,已经彻底清点过了。” 顾怀点头:“先从盐的存量开始吧。” “是,公子。” “关于雪花盐...之前刘全逼迫咱们交出一千斤,但后来火并发生,那批盐并未交付,一直存在库里。” “这几日,虽然盐池还在建设,但工坊里老式的大锅熬煮法并未停工,加上咱们招募了大量流民,实行三班倒,日夜不停,产量比之前翻了几番。” 李易手指在算盘上拨动了一下,报出了一个准确的数字: “截止今早,库中共有成品雪花盐,三千六百五十斤。” 顾怀微微颔首,这个数字在他的预料之中,甚至还稍微多了一些,看来工分制的改革确实大大刺激了生产力。 “分配呢?” “按照公子的吩咐,其中一千斤,已经装车封存,那是准备作为第一批官盐,交付给陈识的,用来换取后续的官府支持和那份‘三七分成’的契约落实。” “另外一千五百斤,昨日已经随着赤眉军的商队运走了,换回了库房里那一堆物资。” “所以...”李易合上账册,“目前咱们手里能动用的现盐,还有一千一百五十斤。” 顾怀沉吟片刻。 一千一百五十斤。 这一批盐原本是准备用来绕过江陵,去荆襄寻找大粮商来置换粮食的,但因为战乱,最后只能打消了这个想法,看来还是得想办法,把这批盐换成用得上的物资才行... 不对。 顾怀想起了什么,他拿出那块徐安留下的令牌,眉头微挑。 这是赤眉军的信物,荆襄那边朝廷官兵和赤眉军打得热火朝天,有了这个,是不是可以组织起一支队伍,穿越战区? 风险有些大,但回报同样大。 顾怀轻轻摇头,选择先把这件事暂时放下:“除了盐,其他的物资呢?” “木材方面,”李易继续汇报,“之前修补围墙和搭建屋舍消耗了不少,但老何已经组织起一批人沿河去下流伐木了,再加上赤眉军这次送来的货物里也有不少珍贵木料...目前库存充裕,足够支撑筒车和盐池完工,甚至还能再起两排新房。” “布匹方面比较紧张,给新来的流民做衣服、发被褥,消耗了太多,赤眉军送来的那一车丝绸太贵重,不适合发给流民,咱们自己的粗布...只剩下不到五十匹了,若是再来流民,怕是连遮羞的布都没了。” “粮食方面,因为县令陈识送来了一批粮食,所以按照现在的伙食标准,庄子至少还能撑二十天。” “但我们很缺种子,目前随着庄子人口翻了几倍,堆肥的产量变得很高,农业主管孙老汉开始带着有经验的庄民开始大规模春耕,因为没有家畜所以只能靠人力犁地,而且新开垦的荒地已经没有种子可种,所以春耕进度受到了不小的影响。” “至于药材...” 李易一项项地汇报着,数据详实,条理清晰。 顾怀静静地听着,揉了揉眉心。 衣食住行,样样都要钱,样样都要物资。 这当家做主,果然不是那么容易的。 但看着这些实实在在的数据,看着一点点积累起来的家底,那种脚踏实地的感觉,也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安稳。 这大概就是种田的乐趣吧。 在这乱世之中,看着一个废墟在自己手中一点点变样,变成一个坚不可摧的堡垒,变成一个能庇护一方的家园。 “做得很好,”顾怀赞许道,“李易,你的账目越来越清晰了。” 李易脸上露出一丝笑容:“都是公子教导有方,那表格之法,确实精妙。” 就在这时-- “咚咚咚!” 议事厅的大门响起了敲门声,一股热浪伴随着急促的脚步声冲了进来。 “啊...啊啊!!” 来人浑身是泥,头发乱糟糟的,赤裸的上身布满了汗水和油污,手里还挥舞着一个奇怪的铁钩子。 是哑巴铁匠老何。 他平日里老实巴交,从未像今天这样失态过,整张脸涨得通红,眼睛亮得吓人,嘴里发出含混的叫声,双手在空中疯狂地比划着。 他指着手里的铁钩子,又指着门外,那是河边的方向。 然后,他做了一个巨大的、旋转的手势。 “呼呼--呼呼--” 他嘴里模拟着风声和水声。 李易和福伯都被吓了一跳,一脸茫然地看着这个发疯的铁匠。 但顾怀却猛然明白过来。 他看着老何手里的那个铁钩子--那是高转筒车上,用来连接巨大轮辐和取水竹筒的关键部件,也是之前一直卡住、因为受力不均容易断裂的难点。 现在,老何把它拿来了。 而且看老何那狂喜的样子... 顾怀的心跳瞬间加速,一种久违的、来自灵魂深处的战栗感传遍全身。 他看懂了老何的手势。 那是转动。 那是生生不息的转动。 “你是说...”顾怀的声音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筒车...完工了?” 老何拼命地点头,眼泪都快流出来了,他猛地转身,指着外面,示意顾怀跟他走。 顾怀大步冲出了议事厅,李易和福伯对视一眼,也赶紧跟了上去。 一行人快步来到庄园后方的河滩。 此时,已近黄昏。 金色的夕阳洒在湍急的河面上,波光粼粼。 而在那金光之中,一个庞然大物,正傲然矗立在天地之间。 那是一座高达三丈的巨型筒车。 巨大的木轮,在水流的冲击下,发出“吱呀、吱呀”的沉重声响,缓缓地、却又无可阻挡地...转动了起来! 每一个竹筒,在低处贪婪地吞入河水,随着巨轮的旋转,被高高举起,直入云霄,然后运输到高处的另一个筒车,在最高点,倾泻而下! “哗啦--” 水流如银河落九天,精准地落入架设在半空中的长长水槽之中。 清冽的河水,顺着竹管,欢快地奔涌向庄园的深处,流向那些干渴的盐池,流向工坊,流向每一寸渴望滋润的土地。 每一个人,无论是庄内正在忙碌的庄民,还在庄外徘徊不愿离去的流民,都看到了这一幕。 他们停下了手中的活计,呆呆地看着那个在夕阳下转动的巨轮。 他们指指点点,他们热切讨论,他们彷佛看到了神迹。 这是人力的解放。 这是工业的萌芽。 在这落后、愚昧、充满杀戮的乱世,这转动的水车,发出了第一声啼哭。 顾怀站在河滩上,仰望着这个巨大的轮子,听着那轰鸣的水声。 他的嘴角,一点点地扬起,最终化作了一个肆意而张扬的笑容。 成了。 他的想法是对的。 他不可能用手搓出那些他带来的珍贵知识所代表的未来事物。 但他可以配合这个时代,配合这个时代的人,慢慢地将那些没有迈出太多步子、但是仍然能改变一切的东西复刻出来。 让它们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生根发芽。 这是一小步。 但也是一大步。 第三十一章 拍卖 “听说了吗?沈家那个败家子,发迹了!” “哪个沈家?城南布行的那个?” “还能有哪个?就是那个把家产输了个精光的沈明远!嘿,真是奇了怪了,大家都以为他早晚要死在哪个犄角旮旯里,没成想,人家不仅活得好好的,还是大张旗鼓回来的!” 风起江陵。 茶馆里,酒肆中,甚至街边的乞丐堆里,都在议论着这桩奇闻。 “怎么个大张旗鼓法?” “好几辆大车!那车辙印压得深着呢!而且请了十几个带刀的护卫,一看就是好手!直接把车拉到了望江楼的门口!” “车上是啥?” “这才是最邪乎的!”说话的人压低了声音,一脸神秘,“听说啊,那沈明远是赌红了眼,回去把他沈家祖宅的地窖给刨了!甚至有人说...他连自家的祖坟都没放过!把沈家几辈子攒下来的、藏在棺材板下面的宝贝,全给挖出来了!” “嘶--刨自家祖坟?这也太...” “什么祖坟!我听说是沈老太爷生前留了一手,把好东西都砌在了一处隐秘别院的夹墙里,结果这败家子赌红了眼,想起这茬,直接带着人拿锤子给砸开了!” “造孽啊...沈老太爷一世英名,怎么就生了这么个东西?” “嘿,赌鬼嘛,有什么干不出来的?听说他这次回来,就是要搞个什么...‘拍卖会’?要把这些老底子全卖了,换钱翻本!” 嘲笑声,鄙夷声,那是属于看客的狂欢。 这可比上次县令平叛,或者哪家老爷又养了一房小妾的消息有意思多了。 然而除了看客之外,那些江陵上层人物心中涌动起来的。 却是贪婪。 沈家以前可是江陵首富,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若真是沈家几代人藏起来的私房货...那得是多少好东西? ...... 城东,王家大宅。 王腾半躺在太师椅上,怀里搂着一个娇媚的侍妾,手里把玩着两颗温润的核桃。 “你是说,沈明远那个废物,带着几车宝贝回来了?” 王腾听着管家的汇报,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我还以为他早就在哪个臭水沟里烂掉了,没想到命还挺硬。” “少爷,确有其事,”管家弓着身子,一脸谄媚,“小的亲自去看了,那几辆车都停在春风楼后院,看守得挺严,但稍微漏出来的一点风声...那是真有好东西啊!据说有半人高的血珊瑚,还有前朝大家的真迹!” 王腾身子一顿,将手从侍妾的衣襟里抽出来,接过热毛巾擦了擦手。 血珊瑚?前朝大家真迹? 当初吞并沈家的时候,他确实觉得沈家的家底比账面上少了些,原本以为是沈家老太爷挥霍了,现在看来...居然是藏起来了? “狗东西,藏得倒是深,”王腾眼中闪过一丝贪婪的光芒,“不过藏得再深又怎么样?最后还不是要落到本少爷手里?” 他推开怀里的侍妾,站起身来,整理了一下衣袍。 “少爷,您要去?” “当然要去,”王腾轻笑一声,“那是沈家的东西,也就是我王家的东西,他既然送上门来,我哪有不收的道理?” “咱们那位县尊大人清流出身,平时最喜欢雅物,如果沈家最后的宝贝真有那么好,我是一定要买下来的,到时候送出去,我和婉儿妹妹的好事不是更近了一遭?” “而且...” 王腾眯起眼睛,想起那个在自己脚下像条狗一样求饶的昔日好友,想起那种将原本高高在上的人踩在泥里肆意碾压的快感。 “这种看落水狗最后挣扎的好戏,我怎么能错过?” ...... 江陵城,望江楼。 这座往日里文人骚客登高赋诗、豪商巨贾挥金如土的销金窟,今日却显得格外的躁动与喧嚣。 一楼那原本宽敞的大堂被包下并且刻意清空,桌椅呈扇形排开,正中央搭起了一座三尺高台,覆着猩红色的地毯,透着一股子艳俗却又令人血脉偾张的张扬。 未时刚到,大堂内已是人头攒动。 来的不仅仅是那些平日里便游手好闲、以此为乐的纨绔子弟,更有不少眼神精明、甚至带着几分贪婪的商行掌柜,以及城中几大当铺的朝奉。 他们或许看不起沈明远,但他们看得起沈家几代人积攒下来的底蕴。 谁不知道当年的沈家富甲一方?虽说遭遇大火,家道中落,但所谓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若真有什么压箱底的宝贝从指缝里漏出来,那便是捡到了天大的便宜。 角落里,一处不起眼的雅座。 顾怀静静地坐着,面前只有一壶清茶,他没有易容,只是戴了一顶略宽的斗笠,帽檐压得很低,整个人隐没在阴影之中。 杨震抱着刀,坐在他旁边,身体紧绷,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那些混杂在人群中的护卫和打手。 “人很多。”杨震低声道。 “当然多,”顾怀端起茶杯,却没喝,只是摩挲着杯壁,“痛打落水狗,趁火打劫,这种事谁不喜欢?更何况,沈家当年的名头太响,谁都想知道那所谓的祖产里,到底藏着什么好东西。” 他的目光透过人群的缝隙,落在了二楼的一处包厢窗口。 那里挂着珠帘,影影绰绰能看到几个窈窕的身影。 其中一个,并未像其他女子那般涂脂抹粉,只是静静地坐在窗边,手里捏着一方丝帕,静静地注视着楼下的喧嚣。 陈婉。 顾怀微微有些意外,没想到这种场合,这位县令千金居然也会来凑热闹。 不过转念一想,那日诗会她也有露面,显然也不是个甘于深闺绣花的寻常女子。 她对那些即将登场的财宝似乎并不感兴趣,那双灵动的眸子在人群中游移,似乎在寻找着什么。 顾怀收回目光,放下茶盏,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了两下。 “开始吧。” “当--!” 随着一声锣响,原本嘈杂的大堂瞬间安静了下来。 戏台后方,一个人影晃晃悠悠地走了出来。 沈明远。 他换了一身锦袍,但这袍子显然有些大,空荡荡地挂在他消瘦的身板上,显得有些滑稽。 他的头发虽然梳得整齐,但那张脸上却带着一种不正常的潮红,眼神飘忽,透着一股子赌徒特有的神经质和癫狂。 那是他在赌坊里泡了大半年练出来的气质,根本不用演。 “诸位!诸位父老乡亲!诸位叔伯兄弟!” 沈明远站在台上,双手抱拳,向四周乱晃,声音嘶哑亢奋:“我沈明远没死!沈家也没绝!我回来了!” 台下响起一阵哄笑。 “沈大少爷,别逞强了,谁不知道你把家产都输光了?” “就是,有什么好东西赶紧拿出来吧,别耽误爷去喝花酒!” 沈明远像是被刺痛了,脸上的潮红更甚,他猛地一拍桌子,怒吼道:“放屁!谁说我输光了?!我沈家...我沈家还有底蕴!若不是...若不是急着翻本,你们以为我会舍得把这些宝贝拿出来?!” 他一边吼着,一边转身,对着身后招了招手。 两个壮汉抬着一口沉甸甸的箱子走了上来,“砰”的一声放在桌上。 沈明远颤抖着手,猛地掀开箱盖。 “哗--” 一片红光,瞬间映亮了半个戏台,也映红了台下无数双贪婪的眼睛。 那是一株血珊瑚。 足有三尺高,通体血红,晶莹剔透,枝桠舒展得如同火焰跳动,即便是在这灯火通明的大堂里,也散发着令人目眩神迷的光彩。 “嘶--” 大堂里响起一片整齐的倒吸冷气声。 就连二楼一直意兴阑珊的陈婉,此刻也不由得微微直起了身子,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这等品相的血珊瑚,别说是江陵,就是送到京城,那也是能进贡的宝贝! “这...这是...”一个识货的老掌柜颤颤巍巍地站起来,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这是东海血珊瑚?!这等宝物...沈家居然还有?” “废话!”沈明远得意洋洋地大笑,眼神里却透着一股子狠劲,“这是我祖父...当年藏在老宅墙夹层里的!若不是我要...嘿嘿,若不是急需现钱,这种传家宝,我就是死了也不会卖!” 他一把抱住那株珊瑚,像是抱着自己的命根子,又像是抱着翻盘的希望。 “底价!一千两!” 沈明远伸出一根手指,大声吼道。 台下瞬间炸了锅。 一千两?这价格虽然不低,但这可是血珊瑚!若是运到繁华之地比如京城,再翻几倍都有人抢! “一千一!” “一千二!” “老子出一千五!” 报价声此起彼伏,人们的贪婪被彻底点燃了。 然而,就在叫价最欢的时候,沈明远却猛地一挥手,打断了所有人的声音。 “慢着!” 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扫过全场,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笑:“诸位,我还有个规矩。” “什么规矩?沈少爷,有钱你还不赚?” “是要赚钱,但是今天,我不要银票!不要庄票!”沈明远神经质地笑了笑,“这些玩意儿现在就是废纸!万一哪天钱庄跑了,我找谁哭去?” 他那双赤红的眼睛扫视全场:“我只要两样东西。” “现银!或者...粮食!” “粮食?”台下有人惊呼。 “对!就是粮食!”沈明远咬牙切齿,“凡是用现粮抵扣的,我可以按比市价还高两成来算!”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用粮食换?还要高价抵扣? 这沈明远是疯了不成? 不少人面面相觑,眼中闪过惊疑。 “这败家子...莫不是听到什么风声了?想改行做粮商?” “屁!我看他是欠了赌债要跑路!银票容易被追查,粮食和现银才硬通货!” “管他要干什么!高两成抵扣...这可是实打实的便宜啊!咱们手里囤的那些陈米,正愁没地方去呢!” 贪婪,往往能战胜理智。 虽然觉得沈明远的规矩古怪,但在实打实的利益面前,尤其是那株血珊瑚的诱惑下,没有人愿意深究。 “粮食就粮食!我陈记粮行出五百石精米!外加五百两现银!” “我出六百石!” 就在这时,大堂门口传来一阵骚动。 人群分开,几个家丁蛮横地推开挡路的人,簇拥着一个身穿锦袍的年轻公子走了进来。 王腾。 他手里摇着那把描金折扇,脸上挂着那种标志性的、高高在上的嘲弄笑容。 “哟,这不是沈兄吗?” 王腾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子让人极不舒服的阴阳怪气,“听说沈兄在这里变卖祖产?啧啧啧,沈老太爷要是知道他辛苦攒下的家底,被你这么拿出来换米吃,怕是棺材板都压不住了吧?” 大堂里的笑声顿时变得有些尴尬,谁都知道王家吞了沈家的产业,如今王腾这是来看笑话来了。 沈明远看到王腾的那一刻,身体明显僵硬了一下。 他的手死死抓着那株珊瑚,指节发白,眼中的疯狂瞬间化作了刻骨的怨毒,但随即又被一种深深的畏惧所掩盖。 表情转换,自然流畅。 “王...王兄,”沈明远的声音有些发颤,“你...您怎么来了?” “来看看热闹,”王腾走到台前,极其轻蔑地看了一眼那株红珊瑚,“东西倒是不错,可惜...是个破落户拿出来的,晦气。” 他转过身,对着周围的人笑道:“诸位,这东西虽好,但这沈家都已经倒了,这珊瑚怕也是个不祥之物,买了回去,小心沾了穷酸气,坏了自家的风水啊!” 这话说得极其恶毒。 不少原本想要竞价的商贾都犹豫了,做生意的最讲究吉利,王腾这一盆脏水泼下来,谁心里不膈应? 二楼窗口,陈婉微微蹙眉。 她一向不喜欢王腾这样的性格,所以哪怕当初她的父亲陈识在江陵举步维艰,甚至考虑过要与本地豪商王家拉拉关系结个姻亲时,她还差点被逼得以死明志。 台上,沈明远被王腾挤兑得满脸通红,浑身发抖。 “王腾!你...你别欺人太甚!” 沈明远像是被逼急了的兔子,咬牙切齿地吼道:“我知道你看不起我!但这珊瑚是宝物!是真金白银的宝物!” “晦气?哼!我看你是买不起吧?!” 沈明远突然冷笑一声,这一声笑,带着几分癫狂,几分挑衅: “王家虽然吞了我沈家的产业,但一时半会儿能消化完吗?你的现银都压在货上了吧?你的粮食都用来打点关系了吧?” “承认吧!王大少爷!你就是个空壳子!你看着这宝贝眼馋,但你拿不出钱来!所以才在这儿说风凉话,想把价格压下去,好让你捡漏?!” “做梦!!” 沈明远这一番话,又急又快,不少人听着听着就露出原来如此的表情,看向王腾的目光都透着一丝古怪。 把人家的家业吃干抹净了不说,现在连最后这点家产也要打打主意,怪不得压轴出场尖酸刻薄呢,感情是想压价。 王腾的脸色也变了。 王家最近确实资金紧张,吞并沈家虽然赚了大便宜,但也积压了大量库存,加上为了巴结陈识,上下打点,流动资金确实不多。 但这事儿是机密,怎么能被这个败家子当众说出来?! 尤其是当着这么多江陵同行的面!这要是传出去,王家的脸面往哪儿搁?以后的生意还怎么做? “放肆!!” 王腾勃然大怒,“啪”的一声合上折扇,指着沈明远骂道:“你个烂赌鬼!敢说本少爷没钱?!本少爷拔根汗毛都比你的腰粗!” “光说谁不会?”沈明远梗着脖子,“有本事你出价啊!只要你出得起价,这珊瑚就是你的!要是出不起...那就给我闭嘴!别耽误我做生意!” 激将法。 拙劣,但有效。 尤其是对王腾这种极度好面子、又刚得势不久的人来说,这种当众的质疑简直比杀了他还难受。 “好!好!好!” 王腾怒极反笑,他环视四周,大声说道:“今日我就让你这个败家子看看,什么叫王家的底蕴!” “三千两!现银!” 这个价格一出,周围的人都安静了。 倒不是溢价了...而是没有多少人愿意去得罪王腾。 然而沈明远的眼中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喜色,但脸上却继续装出一副不屑的样子: “才这么点?王大少爷,看来你真的是外强中干啊...这株珊瑚,拿到京城,不是轻轻松松能卖到五千两银子?你以为三千两就能拿下?” 然而还是没有人喊价。 就在所有人都认为这代表了一个家族最后底蕴的宝贝要被王腾收入囊中时,突然-- “三千五百两!” 人群中,一个声音突兀地响起。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穿着灰布长衫、其貌不扬的中年人举起了手。 这人面生得很,谁也不认识。 角落里,顾怀放下茶杯,嘴角微挑。 那是他和杨震安排的“托儿”,一个庄子里看起来最像商人的流民,换了身衣服,拿了顾怀给的底气,来这儿搅局。 “这珊瑚成色极佳,刚好我家主人要送礼进京,”那中年人面无表情地说道,“我出三千五百两,全用粮食折算!” 全是粮食?! 这年头,粮食比银子金贵,而且拿着银子都不一定买得到粮食!三千五百两银子的粮食,那得是多少车? 王腾看向那个中年人,眼神阴狠:“你是什么人?敢跟我王家抢东西?” 中年人根本不理他,只是看着台上的沈明远:“沈少爷,卖吗?” “卖!当然卖!”沈明远大喜过望,“这位买主爽快!王大少爷,看来这宝贝跟你无缘啊...啧啧,连个外地人都比不过,王家...也不过如此嘛。” “你找死!” 王腾彻底上头了。 他下意识地看向二楼。 进来的时候,他就注意到了静静看向下方的陈婉。 美人当前,岂能丢了面子? 不,也不仅仅是因为面子,更是因为他真的看上了这株珊瑚,正如那中年人所说,若是拿去送礼,无论是送给陈识,还是送给京中的贵人,这都是绝佳的敲门砖! 只要能搭上更上面的线,这点粮食算什么? 再说了,他绝不能输给沈明远这个丧家之犬! “四千两!!” 王腾压着怒气喊出了这个数字,“全部用粮食折算!现粮!马上就能从我王家粮仓里拉出来!” 全场哗然。 那个中年人似乎有些遗憾,又或者是被王腾狠厉的眼神逼退,在皱眉权衡利弊后,最终还是摇了摇头,退回了人群。 “还有人加价吗?”沈明远举着那株珊瑚,声音都在颤抖,那是因为兴奋,也是因为即将复仇的快感。 没人说话。 谁都不是傻子,在江陵,这价格已经高得离谱了,也就王腾这种有底气且爱面子的人才会喊出来。 “好!成交!” 沈明远一锤定音,他看着王腾,脸上露出了那种赌徒赢钱后的狂喜:“王少爷果然大气!既然如此,那就请吧!一手交粮,一手交货!” 王腾冷哼一声,整理了一下衣襟,恢复了那副高傲的模样。 “来人!去粮仓提货!” 他看着沈明远,眼神中满是轻蔑:“沈明远,拿着这些粮食,滚出江陵吧,以后别让我再看见你,否则...哼!” 他以为自己赢了。 他以为自己是用钱砸死了这个败家子。 但他没看到,沈明远低下头时,那双眼睛里闪过的,不再是赌鬼的兴奋与狂热,而是一种森然的、如同毒蛇般的冷笑。 他只是看向二楼,想要在那位佳人脸上看到一丝赞赏。 然而,陈婉根本没有看他。 她的目光,下意识地继续搜寻,目光越过那些喧嚣的人群,终于,在角落的阴影里,看到了那个带着斗笠的人。 然看不清脸,但那个身形,那身青衫,那个端着茶杯的手势... 陈婉的嘴角,微微勾起一抹了然的笑意。 原来又是你。 ...... 拍卖会还在继续。 接下来的东西,虽然没有血珊瑚那么惊艳,但也都是难得一见的精品。 古董字画、文房四宝、名贵药材、成匹的蜀锦... 沈明远就像是一个掏空了家底的败家子,不知疲倦地往外掏着东西。 而每一次,那个神秘的中年人都会恰到好处地跳出来抬价,逼得那些想要捡漏的商人们不得不咬牙大出血。 尤其是王腾。 或许是开了个头收不住,或许是觉得自己反正已经出了大血,不在乎多出一点,更或许是觉得,这些拿出去的东西早晚都会回来。 总之,他又接连拍下了几件重器,包括那幅带血的前朝名画。 “少爷...不能再买了!” 王家跟来的老掌柜急得满头大汗,死死拉住王腾的袖子,“咱们的现银和存粮都要见底了!若是再买下去...布行的流动资金就要断了啊!万一这时候有个什么风吹草动...” “闭嘴!” 王腾一把甩开掌柜:“怕什么?这些东西转手就能卖出高价!再说了,陈县令现在掌控江陵,咱们王家跟着喝汤,还能出什么事?” “可是...” “没有可是!今天我就是要让所有人看看,江陵城,还是我王家说了算!他沈明远,就是个笑话!” 老掌柜张了张嘴,欲言又止,但想到王腾最近越来越明显的暴戾和张狂,最终还是叹了一口气,坐了回去。 拍卖会一直持续到深夜。 当最后一箱蜀锦被卖出去的时候,沈明远的身后,已经堆满了一叠叠厚厚的粮票,以及几大箱沉甸甸的现银。 他瘫坐在椅子上,像是虚脱了一样。 但他心里,却在狂笑。 王家,呵,王家。 王腾为了这些华而不实的赃物,几乎掏空了王家所有的流动资金和存粮储备。 现在,王家就是个被抽空了血肉的人,只要轻轻一推... 沈明远抬起头,目光越过人群,看向角落。 那个位置,早已空无一人。 顾怀和杨震,不知何时已经离开了。 沈明远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招呼着雇来的镖师和车夫。 “装车!运粮!出城!” ...... 城外,官道。 夜色深沉,月黑风高。 顾怀和杨震骑着马,静静地立在路边的树林里。 “他做到了。”杨震看着远处那一长串打着火把、满载而归的车队,语气中难掩惊讶,“没想到,这小子演戏还真有一套,居然真的换来这么多粮食,还把王腾那个蠢货给掏空了。” “自信一切尽在掌握的人往往就会想得越少。” 顾怀淡淡道:“在王腾看来,王家是江陵首富,县令陈识独掌大权,江陵对于他来说就是自家花园,沈明远一个败家子,能翻起什么风浪?” “这么多粮食和银子,够庄子吃很久了。”杨震松了口气。 “是啊,够了。” 收获满满,对话轻松愉快,但两人的脸上却没有丝毫喜悦。 果然,车队缓缓行驶着,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却从后方传来。 “吁--!” 几十个蒙面的黑衣骑手,手持利刃,堵死了车队的前后! 为首的黑衣人拔出长刀,冷冷喝道: “给老子停车!” 树林里,顾怀轻轻叹了口气。 “看来,咱们这位王大少爷,除了贪,果然也不怎么讲规矩啊...” 第三十二章 埋伏 官道之上 数十支火把将这段偏僻的路面照得如同白昼,火光摇曳中,那一排排蒙面的黑衣骑手,手中钢刀在火光下折射出寒芒。 沈明远坐在第一辆大车的车辕上,身子止不住地打摆子。 他看着周围那些把自己车队围得水泄不通的黑衣人,牙齿咬得格格作响,那种熟悉的、深入骨髓的恐惧感再次扼住了他的喉咙。 就像那晚沈家大火,就像那晚被赌坊的人扔在泥水里。 “都...都别动...” 他颤抖着吩咐身边的车夫和临时雇来的镖师,生怕谁乱动一下,就会引来对方的屠刀。 他想不通。 他真的想不通,为什么顾怀非要让他连夜出城? 这么多粮食,这么多现银,哪怕是在白天运送都得提心吊胆,更何况是这月黑风高的杀人夜? 难道顾怀不知道这江陵城里有多少双眼睛盯着这批货吗? “前面的,下车!” 为首的黑衣人策马缓缓上前,手中长刀随意地指了指沈明远。 沈明远咽了口唾沫,强撑着发软的双腿,哆哆嗦嗦地爬下车。 他努力挺直腰杆,想拿出点沈家大少爷的气势,想告诉对方这些货有人关照... 可当他对上那黑衣人首领那双阴冷的眼睛时,所有的话都被堵在了嗓子眼里。 他只能畏畏缩缩地拱了拱手,声音干涩:“诸...诸位好汉,有话好说,我们...我们只是路过...” “路过?” 黑衣人首领嗤笑一声,手中的马鞭轻轻敲打马鞍:“沈大少爷,别装了。” 熟人? 沈明远猛地抬头。 黑衣人首领并没有急着动手,而是策马围着沈明远转了一圈,像是在打量一只待宰的牲畜,最后,他在沈明远面前停下,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满脸冷汗的男人。 “啧啧,瞧瞧这副德行。” 首领的声音里充满了鄙夷,他扭头对身后的同伴大声笑道: “就像少爷说的,果然是个废物。” “刚才在望江楼里装得人五人六的,我还真以为这败家子转性了,没想到...嘿,一出了城,还是这副烂泥扶不上墙的死样子。” 少爷? 望江楼? 沈明远如遭雷击,整个人呆立当场。 这世上,还有哪个少爷会如此处心积虑地盯着他?还有谁会对他这种已经跌落尘埃的人还要赶尽杀绝? 一个名字,带着血淋淋的恨意,从沈明远的脑海深处蹦了出来。 王腾。 原来是你。 原来...还是你! 沈明远猛地转头,死死盯着江陵城的方向,盯着那片在黑暗中依然隐约可见的轮廓。 可恶! 可恶啊!! 你夺了我的家产,逼死了我的父母,把我像狗一样戏耍...如今我好不容易才爬起来,好不容易才看到一点希望,你竟然...竟然还要在这里截杀我?! 你不仅要我的命,还要把这些拿出来的粮食和银子,再抢回去?! 一股从未有过的愤怒和绝望,在沈明远的胸腔里炸开,让他那张苍白消瘦的脸瞬间涨得通红。 可是...他能怎么办? 他看着周围那几十个杀气腾腾的黑衣骑手,看着那些明晃晃的钢刀。 他终究只是个商贾家的继承人,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人,是个只会烂赌的废物。 他拿什么去拼? 黑衣人首领似乎很享受沈明远这种绝望的表情,他慢条斯理地用刀尖挑开了第一辆大车的油布。 满满当当的粮食,在火光下散发着迷人的谷香。 “不错,真不错,”首领满意地点点头,“少爷这招使得妙啊,花了银子买东西和名声,转头再把银子和粮食都抢回来...这买卖,划算。” 他收回刀,眼神瞬间变得冰冷,对着手下挥了挥手: “验货完毕,动手。” “少爷说了,这个废物,留着也是碍眼。” “送沈少爷上路!” “是!” 几名黑衣人狞笑着逼近,手中的刀高高举起。 沈明远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结束了。 一切都结束了。 复仇,翻身,还有那个顾公子描绘的宏大蓝图...终究只是一场梦。 是自己没用,斗不过那王腾,还连累了顾怀顾公子... 然而。 就在那冰冷的刀锋即将落下的瞬间-- “咻!咻!咻!” 尖锐的破空声,毫无征兆地从道路两侧漆黑的密林中响起! 并不是羽箭。 而是更为粗暴、更为原始、却在近距离杀伤力更强的...投枪! 一根根削尖的硬木短矛,带着呼啸的风声,狠狠地扎进了黑衣骑手之中! “啊--!!” 惨叫声瞬间撕裂了夜空。 最外围的几个黑衣人,连人带马被短矛贯穿,鲜血喷涌,重重地摔在地上。 马匹受惊,嘶鸣着乱窜,原本整齐的包围圈瞬间大乱。 “有埋伏!!” 黑衣人首领大惊失色,挥刀格挡开一根飞来的短矛,虎口被震得发麻,“什么人?!” 回答他的,是整齐划一的怒吼。 “杀--!!” 两侧的树林里,无数道身影猛地窜了出来! 他们没有骑马,也没有穿甲胄,只是穿着最普通的粗布衣裳,但他们手中握着的,是清一色的、加长加粗的硬木长矛! 这些人,正是顾怀提前布置在此、埋伏已久的护庄队! 没有多余的废话,没有花哨的招式。 领头的正是杨震,他甚至没有用刀,而是抄起一杆长矛,如同一头下山的猛虎,第一个冲进了混乱的骑手群中。 “结阵!刺马!!” 杨震的声音在混乱中也清晰可闻。 那些护庄队的青壮们,虽然脸上还带着紧张,但经过这段时间的操练,他们的身体已经本能地做出了反应。 三五成群,长矛如林,专门对着马腹、马腿狠狠刺去! 在这狭窄的官道上,失去了冲锋速度的骑手,面对这种密集的长矛阵,简直就是活靶子。 “噗!” 战马悲鸣倒地,将背上的骑士狠狠甩落,还没等那些黑衣人爬起来,数根长矛就已经无情地捅穿了他们的胸膛。 鲜血染红了官道。 沈明远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他看着那些平日里老实巴交的庄稼汉,此刻却变成为了保卫粮食而凶悍无比的刽子手;看着那个见过几面但不熟悉的杨震,一矛将那个刚才还不可一世的黑衣人首领挑落下马。 他突然明白了。 为什么顾怀要让他连夜出城。 为什么顾怀不在乎被盯上。 因为...顾怀要的就是他们来! 这是一场围猎。 他沈明远是诱饵,这几车粮食是诱饵,而猎人...一直都在暗处,静静地等待着猎物上钩。 “撤!快撤!!” 那个黑衣人首领在地上打了个滚,狼狈地避开杨震的补刀,捂着流血的肩膀,声嘶力竭地吼道。 他也是个狠角色,见势不妙,立刻带着剩下的十几名骑手,拼死冲开一条血路,向着江陵城的方向落荒而逃。 杨震并没有下令深追。 穷寇莫追,而且在夜里,靠步行的护庄队追有马的骑手也是不现实的。 战斗结束得很快,甚至可以说,一面倒的屠杀。 因为来袭的人只觉得沈明远是个手到擒来的废物,因为他们本就是王家养的打手和家丁,平时欺负欺负老百姓还行,真要是遇上这种令行禁止、出手就是杀招的狠角色,瞬间就让局势崩盘了。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地上躺满了黑衣人的尸体和受伤的战马,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 沈明远依旧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眼前这一幕,仿佛还在梦中。 直到顾怀缓缓从树林的阴影中走出,来到了他的面前。 “吓傻了?” 顾怀的声音依旧平静,听不出半点波澜。 沈明远浑身一激灵,猛地回过神来。 他看着满地的尸体,看着那些正在熟练打扫战场的护庄队员,又看着马背上那个神色淡漠的年轻人。 “公...公子...” 沈明远的声音有些抖,但这一次,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劫后余生的狂喜,和一种五体投地的敬畏。 “您...您早就知道了?” “我和王腾不熟悉,但这些人的做事逻辑,从来都只有一套,”顾怀淡淡道,“他那么大方地花钱,自然是觉得这批粮食拿出去了还能收回来,黑吃黑,本来就是他们这种人的拿手好戏。” “就算他不来,也会有其他人盯上你。” “让他抢,让他追,这就是我为什么要你连夜出城的原因。” 顾怀指了指那些被缴获的战马,还有散落的兵器: “庄子里正好缺马,这几十匹好马,就算是他王大少爷送给咱们的贺礼了。” 沈明远呆呆地看着他。 对付恶人,果然就要比恶人更狠才行。 “走吧,”顾怀调转马头,“回庄。” ...... 庄园,粮仓。 火把将巨大的仓库照得亮如白昼。 护庄队的汉子们一个个喜气洋洋,正在搬运着刚运回来的粮食和缴获的物资。 虽然这一战也有几个人受了伤,但比起这一夜的收获,那点伤痛根本不算什么。 尤其是那几十匹好马,正被牵到空当当的马厩里。 福伯站在一旁,手都在哆嗦。 李易拿着账册,清点得也有些激动:“公子...点清了!” “这次带回来的粮食,包括大米、白面、还有耐储存的粟米,加起来足足有...一千二百石!” “一千二百石?” 即使是顾怀,听到这个数字,也不由得挑了挑眉。 他知道这次收获会很大,但没想到会这么大。 一石粮食约莫一百二十斤,一千二百石,那就是近十五万斤粮食! 按照现在庄园里六百多人,加上之后可能还会扩充的人口,哪怕是每人每天按足量的一斤半口粮计算,这批粮食... “够吃多久?”顾怀问道。 李易飞快地拨动算盘,很快给出了答案: “如果按现在的六百人算,省着点吃,足够咱们吃到秋收!” “哪怕咱们再扩充一倍人手,这批粮食也足够咱们撑上三个月!” 三个月。 顾怀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悬在头顶的那把名为“饥荒”的利剑,终于在这一刻,被暂时移开了。 如果不继续招纳流民,扩张庄子,那么这些粮食已经足够地里的庄稼长出来了。 “入库,封存,”顾怀沉声吩咐,“这批粮食,除了日常消耗,谁也不准乱动,另外,拿出一部分精米和肉,明天给护庄队的弟兄们加餐,论功行赏!” “是!”李易领命而去。 顾怀看着忙碌的人群,却没有急着离开。 他找了个安静的角落,坐在一个粮袋上,闭上了眼睛,沉默思索着。 粮食有了,钱也有了。 是该暂时蛰伏,等到秋收,还是继续扩张,想办法在乱世里有更大的话语权? 赤眉军的威胁还在,陈识的忌惮和利用以及若即若离也还在,和王家已经结仇,更别提那些还没露面的、未知的敌人。 顾怀的眉头微微一蹙。 不,不能停下... 经济基础算是暂时夯实了,这给了自己考虑上层建筑的机会。 在这个乱世,有钱有粮如果没有足够的武力来守护,那就是一块等待被瓜分的肥肉。 光靠护庄队,守着庄子打打防御战还行,真要拉出去死战,或者面对大规模的正规军,根本不够看。 必须扩军。 而且是正规化、规模化的扩军。 “杨兄。” 顾怀睁开眼,叫住了正准备去安顿马匹的杨震。 杨震走过来,身上还带着那一战留下的血腥气:“怎么了?” “有些事,可以开始了。” 顾怀看着他,目光炯炯: “咱们的团练名分,不能只是一张空纸。” “从明天开始,你在护庄队之外,再从流民里招募身强力壮的四百人,组建正式的‘江陵团练’。” “四百人?”杨震愣了一下,“加上护庄队,那就是五百人的脱产兵力,咱们的粮食虽然多了,但也经不起这么养啊,而且兵甲去哪儿弄?” “兵甲不用担心,”顾怀笑了笑,“陈识之前便承诺过,江陵城库房里那些淘汰下来的破烂,他总不好意思不给,修修补补也能用,至于粮食...” 顾怀眼中闪过一丝狡黠: “他又不知道咱们暂时解决了粮食问题,所以团练既然是替官府练兵,替他陈识守江陵,这口粮,自然得由官府出。” “你放心,我会去找陈识谈,他现在有了权力,所以急需拱卫权力的力量,一支城外的青壮团练,可以震慑宵小,也可以装点门面,只要咱们不狮子大开口,几百人的口粮,他还是出得起的。” “至于饷银...”顾怀意味深长,“咱们自己发。” 杨震毕竟曾在军中摸爬滚打许久,所以一点就透。 吃官府的饭,拿庄子的钱。 这支团练,名义上是官兵,实际上,却是彻头彻尾的私军! “明白了,”杨震点了点头,能重新感受军旅生活,他的眼中也难免闪过一丝兴奋,“你是想把他们练成真正的精兵?” “对。” 顾怀正色道:“不仅要练,还要练得比官兵更狠,更忠诚!一支随时会溃败或者没有保卫家园意识的私军,起不了什么作用,咱们先把架子搭起来,再好好琢磨怎么让他们脱胎换骨。” 杨震沉默片刻,重重点头:“没问题!” 看着杨震离去的背影,顾怀的目光却并没有完全放松下来。 杨震是个好教头,也是个好护卫。 他忠诚,果敢,武艺高强,而且在边军待过,懂练兵之法。 但是... 顾怀回想起杨震在某些事情上的冲动,以及他之前对于赤眉军的那种极度厌恶和黑白分明的态度。 他的眼里容不得沙子,他的心中有着属于军人的骄傲和底线。 这样的人,放在身边可以永远放心,派去守城也是一把好手。 但若是要统帅军队,在这个尔虞我诈、毫无底线的乱世中去厮杀,去用尽一切手段--哪怕是肮脏的、卑鄙的手段去获取胜利... 杨震,或许并不适合做一个统帅。 “还是得找个真正懂兵法、知进退、甚至...心够黑的人啊。” 感叹完这句,顾怀怔了怔,立刻又失笑摇头,叹了口气。 将才哪儿是那么好找的,自己未免也太贪心了点。 处理完对团练的安排,顾怀并没有去休息。 他招手叫来了刚忙完入库的李易。 “公子,还有什么吩咐?”李易擦了擦额头的汗水,虽然疲惫,但精神头却很足。 “还有件事,比粮食和练兵更重要。” 顾怀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能听见。 “我要你,在那些新来的流民里,甚至是在城里的流民窝里,去挑选一批孩子。” “孩子?”李易一愣,“多大的?” “十岁到十四岁之间,最好是孤儿,无牵无挂,机灵点的。” 顾怀的眼神幽深:“把他们带进庄子,单独找个地方安置,吃好的,穿暖的,别让人欺负他们。” “公子这是要...收义子?”李易试探着问,这年头大户人家收养义子培养死士也是常有的事。 “不,我不当他们的爹,我要当他们的先生。” 顾怀摇了摇头:“你先教他们识字,教他们规矩,然后...我会亲自教他们一些别的东西。” “别的东西?” “比如...怎么在人群中隐藏自己,怎么听懂别人话里的意思,怎么记住见过每一个人的脸,怎么...把消息从最森严的地方传出来。” 李易听得心头一跳。 他是个聪明人,瞬间就明白了顾怀的意思。 这不是要养孩子,这是要养...探子! “现在我们是瞎子,是聋子,”顾怀看着漆黑的夜空,缓缓说道,“刘全死之前,我们甚至不知道赤眉军就在眼皮子底下;王腾派人抢粮,如果不是我赌了一把让护庄队埋伏,加上运气比较好,今晚这些粮食可能就回不来了。” “这种感觉,很不好。” “我们需要一双眼睛,一双能看透江陵城每一个角落,甚至能看透人心的眼睛。” “这些孩子,现在或许还没什么用,但将来...” 顾怀没有再继续说下去。 “明白了,”李易深吸一口气,郑重地点头,“学生这就去办,绝不走漏风声。” 随着李易的离去,这里只剩下顾怀一人。 他看着跳动的灯火,听着外面偶尔传来的巡逻脚步声。 粮食有了,钱有了,兵开始练了,情报网也开始铺设了。 迈的步子有点大啊... 但无论如何,总算是熬过最难熬的那个阶段了。 接下来。 顾怀看向江陵城的方向。 “王腾...布行...商战...” 他站起身,伸了个懒腰,开始竭力回忆那些存在在记忆深处的东西。 “又要加班了啊...” 第三十三章 变化 “当!” 一声脆响,镐子狠狠磕在了一块顽固的青石上,火星四溅。 王二放下手中的镐子,用脖子上那条早就看不出原本颜色的汗巾,狠狠地抹了一把额头上渗出的油汗。 他是最早就跟着公子的一批人。 从最开始在废墟里瑟瑟发抖,到后来拿着扁担跟流寇拼命,再到现在……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腰间那块特制的木牌,上面刻着“工程队二组组长”几个字。 他是工头了。 这个认知让他原本因为劳累而佝偻的背脊,不由自主地挺直了几分。 以前给地主家干活,那是牲口,是耗材;现在这庄子里,他是个人,是个管着十几号人的体面人。 “头儿,收工了,走啊!听说今晚有咸菜炖豆腐,去晚了连汤都没了!”手底下一个年轻后生咋咋呼呼地喊道。 “急什么,饿死鬼投胎啊?”王二笑骂了一句,“把工具都归置好,数清楚了,少一把明日扣你工分!” 打发走了手下,王二又抹了一把汗,他转过身,目光投向了河滩的方向。 哪怕已经看了好几天,哪怕这东西就是他和老何带着人亲手一点一点架起来的,但每当在这个时候看上一眼,王二的心里依然会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震撼,甚至是...一丝敬畏。 夕阳的余晖下,两个巨大的、怪模怪样的木轮,正一高一低,矗立在天地之间。 河中央那个大的,足有三丈高。 它不需要休息,不需要吃饭,也不需要有人拿着鞭子在后面抽打。 它就那么转着,没日没夜地转着。 巨大的轮辐上,绑着一个个倾斜的粗竹筒,它们在低处吞入河水,随着巨轮的旋转被高高举起,直入云霄,然后在最高点,“哗啦”一声,将清冽的河水倾泻而出。 水流顺着架在半空中的长长竹槽,流向高处的那个小一点的筒车,再经过齿轮的咬合与传递,最终化作一股股奔涌的活水,沿着密布庄园的水槽,流向每一个角落。 “真神了...” 王二喃喃自语。 他想起半个月前,庄子里的汉子,肩膀上勒着麻绳,脚板踩在冰冷的烂泥里,一步一滑地往上挑水。 那是真累啊,累得吐血,累得想死,一天下来,腰都直不起来,挑上来的水还不够工坊那边塞牙缝的。 可现在呢? 这几根木头架起来的轮子,就把几十、几百个汉子的活儿全干了! 水流滚滚而来,人不用再喊着号子一脚一个烂泥坑。 王二的目光顺着那竹管延伸,落在了河滩上那片刚刚注满水的盐池上。 那里更像神迹。 原本光秃秃、满是碎石的河滩,如今已经被平整完毕,层层叠叠的池子由高到低排列。 而在夕阳的照射下,那些池子里的水,竟然呈现出了不同的颜色。 最上面的池子是碧绿的,像是上好的翡翠;中间的池子颜色渐深,泛着幽幽的蓝光;而到了最下面那一排... 王二揉了揉眼睛。 那是紫红色的。 像是晚霞落进了水里。 而在那紫红色的卤水边缘,一圈圈洁白如雪的晶体,正在悄然析出,在夕阳下闪烁着钻石般的光芒。 那是盐。 不是那种黑乎乎、苦涩难咽的毒盐,而是雪花盐! 以前这东西得靠大锅没日没夜地煮,费柴费人,现在呢?就这么晒着,风吹着,日头照着,它自己就长出来了! “真他娘的好看...” 王二低声笑了笑,他没读过书,说不出什么“锦绣”之类的词,他只觉得这玩意儿比他在地主家见过的任何画都要好看。 他很多东西都不懂。 他也依旧只有一身力气。 可他觉得,他也是有很多事情值得向旁人炫耀的了。 比如,他曾经在流寇冲过来的那个夜晚拿起稿子冲了上去。 再比如,他曾经为庄园的这份神迹,扛了一块木头,填了一铲子土。 “真好啊。” 黄昏里,曾经麻木活着的汉子,轻声说。 ...... “大柱!李大柱!你个憨货,又跑哪儿去了?!” 一声泼辣的呼喊,把正蹲在墙角傻乐的汉子叫回了魂。 李大柱--也就是那个刚来时自称“狗剩”、除了能吃没啥特长、最后被顾怀赐名的汉子,此刻正嘿嘿笑着,手里小心翼翼地摩挲着几块竹片。 他身上穿着一件还算完整的粗布短褂,虽然那是发的旧衣服,但洗得很干净,透着股皂角的味道。 “喊啥喊!这不回来了嘛!” 李大柱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快步走向自家那间刚刚分到,而且还有一面不挡风,但好歹算是固定住所的窝棚。 他的婆娘正端着个陶盆,里面是刚领回来的晚饭--两大勺稠得能立住筷子的杂粮粥,上面还盖着一勺黑亮亮的咸菜,甚至还有几块指甲盖大小的油渣! 两个瘦得像豆芽菜一样的女儿,正围在母亲身边,眼巴巴地盯着那碗里的油渣,口水都要流下来了,却懂事地没敢伸手。 “今儿咋回来这么晚?粥都快凉了!”婆娘埋怨了一句,把碗递给他。 “嘿嘿,我去了一趟‘供销社’。” 李大柱接过碗,却没急着吃,而是献宝似的把手里那几块竹片摊开在婆娘面前。 竹片打磨得很光滑,上面烙着特殊的印记,还盖着红色的印章。 “看!这是啥?”李大柱一脸得意。 “这...这就是那啥新的‘工分’?”婆娘有些不敢置信地伸手摸了摸,“这一块竹片片,真能当钱使?” “那还有假?这是公子定的规矩!” 李大柱把胸脯拍得震天响:“今儿个供销社那边开了,你是没看见那场面!好家伙,布匹、针线、陶罐...连腊肉和那种雪花盐都有!明码标价,童叟无欺!只要有这竹片片,想换啥换啥!” 说到这,他从怀里神神秘秘地掏出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布料。 那是半尺见方的花布,虽然只是边角料,但在火光下,那鲜艳的颜色依然让两个小丫头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给丫头们的,”李大柱把布塞到婆娘手里,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我想着,咱们进了庄子,日子也安稳了,俩丫头也不能总光着屁股到处跑,这布虽少,给你做个鞋面,给丫头们做个兜肚,也算是件新衣裳。” 他的婆娘捧着那块布,手都在抖。 逃难这一路,别说新衣裳,能有块遮羞的破布都算是好的了。 她眼圈有些红,但还是斥道:“这得花多少工分啊?多浪费!” “这算啥,该换就得换!” 李大柱豪气干云地挥了挥手,他蹲下身,大口喝了一口粥,含糊不清地说道: “俺算过了,俺现在是壮劳力,在农耕队干活,一天能拿三个工分!这半尺布,也就两个工分的事儿!你在后勤队也能干活,只要俺们好好干,不偷懒,攒够了一百个工分...” 他的声音突然低了下去,变得有些虔诚: “俺们就能去申请,在庄子外围,盖一间真正的房子!” “不是这种漏风的窝棚,是真正的、有大梁、有土墙、有门有窗的房子!那是咱们自己的家!以后就算死了,那也是留给娃儿们的产业!” “家?”婆娘喃喃重复着,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她含糊地擦了擦,“真的能有那么一天吗?” “能!肯定能!” 李大柱几口把粥喝完,抹了把嘴,看着两个正在摸那块花布的女儿,突然说道: “对了,孩儿他娘,俺想了想,等过些日子,俺想去求求公子。” “求公子啥?” “求公子给咱家这两个丫头也取个大名!”李大柱认真地说道,“总不能一直叫大丫二丫吧?公子是读书人,学问大,肯定能取个好听的,咱们既然要过新日子,这名字...也得换个新的!” “这...公子能答应吗?” “只要俺活干得好,只要俺对庄子忠心,公子肯定答应!” 李大柱站起身,看着远处那灯火通明的主屋,眼神坚定。 以前干活,是为了不饿死。 那时候,他是流民,是随时可能倒在路边的野狗。 但现在,他干活是为了换布,换盐,换房子,换尊严! 他是在给自己干活!是在给这个家干活! 这种念头一旦在心里扎了根,就像是那地里的野草,怎么烧都烧不尽,反而会在春风里疯狂生长。 此时此刻。 在这座庄园的每一个角落,无数个像李大柱一样的家庭,都在发生着类似的对话。 “攒够二十个工分,就能换一斤腊肉!” “五十个工分,能换一口大铁锅!” “一百个工分,就是一间房!” 这种看得见摸得着的物质刺激,让庄子里的人都变了眼神。 干活就有饭吃。 干的活多了,就能拥有更多的东西。 最简单不过的道理,却让所有经历过乱世的人,都忍不住在心底燃起希望。 那曾经被践踏到尘埃里,却又珍贵无比的。 希望。 ...... 戌时三刻。 原本应该是一天劳作后休息的时间,但庄园的一处空地上,却燃起了堆巨大的篝火。 几十个汉子,有来自工程队、护庄队、农耕队的,甚至还有刚加入不久的流民,此刻都密密麻麻地盘腿坐在地上。 他们只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在各自的队伍里都算是个小头目,在杨震、李易、福伯乃至老何孙老汉手下,或许因为机灵,或许因为忠心,都帮他们管理着一些事情。 而此刻,他们却一个个缩着脖子,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脸上带着一种既新奇又畏惧的神情。 就像是...大姑娘上花轿,头一回。 在他们面前,立着几块刷了黑漆的大木板,李易手里拿着一根白色的石灰条,正站在木板前。 而顾怀,就负手站在一旁。 这是庄园的第一堂“夜校”。 “都坐直了!” 杨震在人群里走来走去,手里的刀鞘不轻不重地拍在几个想交头接耳的汉子背上,“公子让你们来识字,谁要是敢打瞌睡,扣工分!”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挺直了腰杆,大气都不敢喘。 识字? 这两个字对他们来说,太遥远,太神圣,也太可怕了。 在他们的认知里,那是老爷们、相公们的事,他们这帮泥腿子,大字不识一个,扁担倒了不知道是个“一”,拿锄头的手去拿笔? 那不是要把纸给戳破了? “大家不用紧张。” 顾怀的声音适时响起,平和,淡然,却让所有人都立刻安静了下来。 他在庄子里的威望可见一斑。 “叫大家来,不是为了让你们考状元,也不是让你们做文章。” 顾怀走到木板前,从李易手中接过石灰条,转身在黑板上重重地写下了一个字。 只有简单的两笔。 人。 “这个字,念‘人’。” 顾怀指着那个字,目光扫过那一双双迷茫的眼睛: “一撇,一捺,相互支撑,这就是人。” “以前在外面,你们是流民,是乞丐,是被人随意打骂的牲口。” “但是在这个庄子里,在这个课堂上...” 顾怀的声音提高了几分,在这夜空下回荡: “你们,是人。” “既然是人,就要懂规矩,就要明事理,就要知道什么是‘一’,什么是‘二’,什么是‘左’,什么是‘右’!” “只有识了字,你们才能看懂告示,才能算清工分,才能不被人蒙骗,才能在将来的某一天,挺直了腰杆,告诉别人,我不是大字不识的泥腿子,我是顾家庄的庄民!” 底下一片死寂。 许多汉子看着那个简单的“人”字,眼眶渐渐红了。 是人。 不是牲口,不是两脚羊,是人。 “好了,李易,开始吧。” 顾怀放下石灰条,退到一旁。 李易深吸一口气,开始了他这辈子最特殊的一次授课。 没有之乎者也,没有经史子集。 只有最简单的数字,最常用的汉字,以及...最基本的队列口令。 “一!” “一...”底下响起稀稀拉拉、参差不齐的跟读声,像是蚊子哼哼。 “大声点!没吃饭吗?!”杨震吼道。 “一!!” 吼声汇聚在一起,在夜空下传开。 王二坐在第一排,他死死地盯着木板上那个“一”字,手在满是老茧的膝盖上笨拙地比划着。 这玩意儿...说实话比扛石头简单多了,但一想到这是在识字,就不免心头发慌。 但他不敢停。 他知道,这是公子给的机会,是其他老爷永远不会给的机会。 他王二,这辈子除了种地修墙,竟然也能学认字了?这要是传回老家,祖坟都得冒青烟! 夜色渐深。 庄园里回荡着粗犷而生涩的读书声。 这声音并不好听,甚至有些刺耳,但在这乱世的荒野中,却带着种动人心魄的味道。 顾怀站在阴影里,看着这一切,嘴角微挑。 这一幕挺荒诞,但也挺有趣的。 他目光逡巡片刻,找到了在人群中同样一起识字的老何,走到他身边,拿出了一张图纸。 “老何,你看看,这玩意儿到底要怎么才能造出来?” ...... 江陵城,王家大宅。 王腾坐在太师椅上,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在他面前的地上,站着一个浑身是血、狼狈不堪的黑衣人。 正是那晚带队去截杀沈明远的首领。 “你是说...” 王腾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让人毛骨悚然的寒意,“你们几十个好手,骑着马,带着刀,去截杀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废物,还有几个车夫...” “结果,不仅人没杀掉,粮没抢回来,反而被人...埋伏了?” “甚至连我也折进去几十个人手,和一批好马?” “是有埋伏!”黑衣人沉声开口,“那路边的林子里,埋伏了好多人!他们有长矛!有投枪!而且他们杀人的手法,根本不像是一般的护院,那是军阵!” “军阵?” 王腾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虽然是个纨绔,但毕竟出身豪商之家,对于这些东西还是有些敏感度的。 沈明远...一个败家子,哪来的军阵?哪来的埋伏? “你是说,那废物身后还站着别人?”王腾眯起眼睛。 黑衣人点头肯定了这个猜测。 “那个把我从马上挑下来的人,看着像是跟在姓顾的书生身边的随从!” “顾怀?!” 王腾猛地站起身,手中的核桃被狠狠捏得咔咔作响。 那个在诗会上被他嘲讽的穷酸书生? 那个写出《官仓鼠》来骂遍全城的狂徒? 无数个线索在王腾脑海中飞速碰撞。 沈明远的突然发迹... 那场莫名其妙的拍卖会... 自己为了买那些东西掏空的家底... 还有这诡异的埋伏和截杀... “啪!” 王腾猛地一巴掌拍在桌案上,震得茶杯翻倒,茶水流了一地。 “好!好得很!” 王腾怒极反笑,眼中闪烁着怨毒的光芒:“原来是你...原来是你这个狗东西在背后搞鬼!” “我说沈明远那个废物怎么可能突然翻身,原来是你顾怀在给他撑腰!” “还真是,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从一开始,这就是个局...” 自己买回来的那些古董字画,虽然是真的,但为此付出的代价却是王家伤筋动骨的流动资金和存粮。 而且,还没能从沈明远那个废物的手里抢回来。 “顾怀...” 王腾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 “去!” 王腾猛地转过身,对着阴影处的管家厉声喝道: “给我去查!动用所有的关系,去查那个顾怀!” “我要知道他的祖宗十八代!我要知道他在来江陵之前到底是干什么的!我要知道那个沈明远到底是怎么跟他勾搭上的!” “还有!” 王腾的眼中闪过一丝毒蛇般的阴狠:“去给那位县尊大人透个风...就说他那位好学生,在城外私蓄甲兵,意图不轨!我倒要看看,他陈识是要和我王家维持关系,还是要继续护着这个学生!” 管家躬身退下,王腾转过身,脸上露出一抹狰狞的笑: “顾怀,你想玩是吧?” “那本少爷就陪你好好玩玩!看看你输不输得起!” 第三十四章 丝织 县衙,后堂书房,檀香袅袅。 陈识端坐在太师椅上,看着那个代表王家前来的管事躬身退出的背影,直到房门重新关上,隔绝了外面的视线。 他抬起手,轻轻揉了揉有些发胀的眉心。 疲惫。 自从诛杀张威、刘全之后,这江陵城看似风平浪静,实则暗流涌动,每日里来这书房拜码头、告黑状、表忠心的人,简直要把门槛都踏破了。 “呵...” 寂静的书房里,陈识忽然发出了一声轻笑。 那笑声起初很低,随后越来越大,带着几分玩味、几分嘲弄,甚至还有几分莫名快意。 “爹爹?” 一旁正在替他研墨的陈婉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她今日换了一身素净的月白襦裙,发间只插了一支玉簪,整个人显得格外清丽。 她有些疑惑地看着父亲:“那王家的管事言语咄咄逼人,您为何反而发笑?” “因为有趣。” 陈识摇了摇头,拿起那份王家送来的“诉状”,随手弹了弹:“我这个便宜学生啊,还真是不甘寂寞,江陵城这才刚刚安稳几天?他居然又不知怎么惹上了王家。” 陈婉闻言,美眸中闪过一丝异色。 顾怀。 最近这个名字在她耳边出现的频率实在太高了,从诗会上的那首《官仓鼠》,到后来种种关于那个庄子的传闻,这个年轻书生的形象在她心中不仅没有变得清晰,反而越发蒙上了一层神秘的雾气。 “王家状告他什么?”陈婉轻声问道,带着几分好奇,“难道是因为上次诗会上的冲突?这样的话,王家气量未免也太小了些。” “若是意气之争也就罢了,王腾虽然是个纨绔,但王家那个老东西还没蠢到为了这点面子来找为父。” 陈识将诉状扔在桌上,语气变得有些微妙:“他们告顾怀...私蓄甲兵,劫掠商队,意图不轨。” “私蓄甲兵?”陈婉眉头微皱,“这可是谋逆的大罪--王家这是要置他于死地?” “虽然没细说,也没拿出什么实证,但既然敢把‘私蓄甲兵’这四个字摆到本官台面上来,看来这梁子结得不是一般的深啊。” 陈识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一边是江陵城的首富,刚刚才为了本官的雅兴掏空了家底;一边是本官的‘好学生’,手里握着盐务和团练。” “这两边闹起来了,还要为父来断案...婉儿,你说,若是换了你,你会帮谁?” 陈婉沉吟片刻。 “若是论理,团练一事本就是爹爹您许诺的,何来‘私蓄’一说?王家此举,分明是在试探您的态度。” “但若是论利...王家根深蒂固,顾怀虽然重要,却毕竟根基尚浅,爹爹如今刚刚掌权,正需要安抚城中大户,若是为了一个顾怀彻底得罪王家,似乎也有些不智。” “不过江陵的盐务整顿才刚刚开始,有了顾怀送来的雪花盐,城内私盐遭到重创,百姓人人称颂爹爹政绩,若是此时将顾怀当做弃子...” 她抬起头,看着父亲那张令人捉摸不透的脸:“这确实是个两难的局面,爹爹为何还能笑得出来?” “两难?” 陈识摆了摆手,眼中的笑意更浓了,那是一种掌控局势的自信: “不,这一点都不难。” “婉儿,你还是太年轻了,你只看到了两虎相争必有一伤,却没看到,这对为父来说,是天大的好事。”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那株被雨水打过、如今却开得正艳的海棠: “顾怀是个聪明人,能看清局势,也狠得起来的聪明人。” “他知道我虽然用他,却也防着他;他知道我给了他团练的名分,却也卡着他的粮草。” “所以,他必须得罪王家,必须把事情闹大,必须...自绝于江陵城的豪绅大户。” 陈识转过身,目光炯炯: “只有这样,只有当他举目皆敌,只有除了为父之外所有人都想让他死的时候...他才能真正地让本官放心,才能真正地跟着本官,一路走到黑。” “这就是所谓的,投名状。” 陈婉微微一怔。 她向来是个聪慧的女子,一点就透。 原来如此。 原来那看似鲁莽的挑衅,那诗会上的狂悖,甚至这次惹上王家...都是那个书生算计好的? 他在用这种方式,向父亲表忠心?或者说,是在用这种方式,换取在这夹缝中生存的空间? “那...爹爹打算怎么做?” “不管。” 陈识果断地吐出两个字。 “王家来告,本官就安抚两句,说是会查;顾怀那边,本官也装作不知。” “让他们去斗,让他们去咬。” “王家赢了,顾怀那点家底,盐方、团练,自然会被王家吞并,但王家毕竟是商贾,他们吞得下,也得吐出来孝敬本官;若是顾怀赢了...” 陈识笑了笑:“那本官就多了一把更锋利的刀。” “无论哪边赢,对本官来说,都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这,才是为官之道啊...” 他感叹了两句,突然想起了什么,看向陈婉:“不过,顾怀终究更得为父信任一些,他之前不是派人来讨要团练的装备和粮草吗?拨给他!一点投资而已,若是他真能彻底拿下王家,呵...到时候为父拿到的只会更多。” 书房内再次陷入了安静。 陈婉看着父亲那张写满算计和自得的脸,心中却莫名地涌起一股淡淡的悲哀。 为官之道... 坐山观虎斗,两边通吃,这就是所谓的为官之道吗? 既然爹爹您已经是这江陵的县尊,既然已经手握大权,为何不能堂堂正正地去治理一方,为何还要用这种阴暗的手段去平衡、去制约? 如果您真的有足够的实力和自信,又何必去布局算计一个学生和一个商贾? 说到底... 还是因为不够强,还是因为...怕。 那个叫顾怀的书生,他看得比谁都清楚吧? 陈婉低下了头,继续研磨着砚台里的墨汁,掩去了眼底那抹复杂的情绪。 只是脑海中,那个青衫带血、在满堂权贵中掷笔而去的背影,却变得愈发清晰起来。 ...... 城外,庄园。 “这玩意儿...” 顾怀背着手,围着眼前这个巨大的、奇形怪状的木制器械转了三圈,脸上的表情异常精彩。 既有期待落空的错愕,又有几分想笑却笑不出来的无奈。 “跟我想象的...有点不一样啊。” 在他面前,摆放着一台刚刚组装完成的“新式纺纱机”。 按照顾怀最初的设想,他是凭借着脑海中那点残存的历史课本记忆,画出了一张“珍妮纺纱机”的草图。 但眼前这台机器,怎么说呢... 就像是有人照着一只猫的画像,最后造出了一只老虎。 顾怀原本的设计,是几个竖着的纱锭,一个横向的转轮,结构相对简单。 但眼前这个东西... 它保留了传统织布机那个庞大的底座,却在上面强行嫁接了一个巨大的、类似水车轮辐的转轮,原本应该竖着的纱锭,被老何改成了斜插式,而且数量...足足有十六个! 更离谱的是,老何似乎觉得手摇太费劲,还利用杠杆原理,在下面加了一个脚踏板。 这是一个结合了中国传统织机工艺和西方工业革命萌芽理念的...怪胎。 “老何,你...” 顾怀有些哭笑不得:“这图纸太简略了,原本还以为你要过段时间才能拿出成品--毕竟我都想不明白你是怎么看懂的,还有这些改动...” 老何见顾怀没有第一时间夸奖,有些急了,连忙拉着顾怀走到机器旁边,手舞足蹈地演示起来。 他先是指了指图纸上那个横向的转轮,摇了摇头,双手比划了一个“卡住”的动作,然后指了指自己做的竖向大轮,做了一个顺滑旋转的手势。 顾怀看懂了。 他的图纸画得不合力学原理,横向转轮在没有轴承的情况下摩擦力太大,转不动,所以老何把它改成了竖向,利用重力惯性。 接着,老何又坐下来,双脚踩在踏板上,双手熟练地操作着那些复杂的连杆。 “咔哒、咔哒、咔哒...” 随着有节奏的踩踏声,那个怪异的机器竟然真的运转起来了! 大轮飞转,带动着牛筋绳,十六个纱锭同时飞速旋转,原本缠绕在一起的乱麻,在锭子的牵引下,迅速被抽成了一条条细匀的纱线。 虽然噪音有点大,虽然看起来摇摇欲坠。 但它的效率... 顾怀的眼睛亮了。 在这个时代,一个熟练的织女,一天能纺的纱是有限的,因为她只有两只手,只能顾及一个锭子。 而这台机器,一个人,就能同时纺十六根! 效率提升了十六倍! 这是什么概念? 这意味着,只要原料充足,用这种机器产出的布匹成本,将会被压缩到一个令人发指的程度! “天才...” 顾怀忍不住感叹。 他看着一脸憨厚的老何,心中充满了敬意。 自己只是提供了一个超越时代的概念和草图,而真正让这些落地,并且结合实际情况进行改良的,是眼前这个残疾的、不识字的哑巴匠人。 劳动人民的智慧,有时候真的比什么穿越者的金手指都要可怕。 “老何!”顾怀重重地拍了拍老何的肩膀,“好样的!你想要什么?什么要求都可以提,我一定满足!” 老何连连摆手,“阿巴阿巴”了两句,大概意思是眼下的生活他已经很满意了,实在是没什么其他要求。 但顾怀却笑着说道:“有功一定要赏,这是天经地义的规矩,要给庄子里的人竖立起榜样--这样吧,给你记个特等功,赏银一百两!我再让人给你立个铁匠铺,让你带几个学徒怎么样?” “阿巴!阿巴!”老何乐得见牙不见眼,比划着“谢谢公子”。 “不过,这还不够,”顾怀围着机器转了两圈,指出了几个问题,“这牛筋绳太容易断了,得想办法用更结实的麻绳或者皮带代替;还有这个锭子,容易松动...” 老何连忙点头,拿出炭笔,在随身携带的木板上认真地记着。 “少爷。” 福伯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些忧虑。 他也旁观了整个过程,也不忍心打断高高兴兴的少爷与老何,但看起来他们都没有意识到一个严重的问题... “少爷,咱们...没有东西可纺啊。” 顾怀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 是的。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纺织机再先进,它也需要原料。 无论是纺棉还是纺丝,都需要原材料。 而在江陵,或者说在整个荆襄地区,棉花种植还未普及,主流的纺织原料依然是麻和丝。 麻还好说,庄子周围的荒地上就能种,也可以去收,但麻布粗糙,只能卖给穷苦百姓,且无法对王家的高端丝绸生意造成冲击。 真正赚钱的,真正能让王家伤筋动骨的,是丝绸。 是生丝。 “王家垄断了生丝,”一旁的李易也开口了,“学生派人去查过了,江陵周边的桑农,几乎都跟王家签了死契,预付了定金,他们的蚕茧,哪怕烂在地里,也不能卖给旁人。” “而且王腾此人极为阴狠,他派了家丁在各个路口守着,只要发现有私自卖丝的,轻则毒打,重则...” 李易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垄断。 这个词在这个时代,代表的是绝对的掌控和暴利。 王家能成为江陵首富,靠的就是这一手。 因为人除了吃饭,还得穿衣服。 乱世粮商竞争惨烈,但放眼荆襄,可能没什么商贾敢和江陵王家争一争丝绸生意。 毕竟体量摆在那里。 顾怀思索片刻,说道:“这种纺织机的操作难度不高,所以织工的问题很好解决;价格的问题也解决了,效率带来了低成本。” “现在,就差这最后一步。” “生丝。” 顾怀转过身,看向仓库的方向。 那里堆着从赤眉军换来的大批丝绸成品。 那些东西虽然值钱,但那是死物,卖完就没了,无法形成对市场持续的打击。 想要真正击垮王家,必须建立自己的生产线,必须有源源不断的货源。 “公子,要不要...”李易试探着问道,“去更远的地方收?比如蜀中?或者江南?” “来不及,”顾怀摇头,“路途遥远,关卡重重,加上战乱,成本太高,而且远水解不了近渴。” “那...赤眉军那边?” “他们只会抢成品,哪有耐心去养蚕缫丝?” 所有的路,似乎都被堵死了。 顾怀闭上眼睛,脑海中飞速运转。 垄断... 既然正面无法打破垄断,那就只能... 他的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王家收了那么多的丝,积压了那么多的货,他们的资金链...真的很稳固吗? 更何况之前在拍卖会上还出了一大口血。 沈明远那天在拍卖会上说的话,未必全是为了激怒王腾。 王家为了吞并沈家,为了巴结陈识,已经压上了太多家底。 他们现在手里,最多的是什么? 是货。 是积压在库房里,卖不出去就变不成钱的丝绸和生丝! 如果这时候,市场上突然出现了一批质量更好、价格更低、而且数量巨大的丝绸呢? 王家的货卖不出去,资金无法回笼,他们拿什么去付给桑农下一季的定金?拿什么去养那几百号织工? 到时候,那看似坚不可摧的垄断,就会开始瓦解! 桑农为了活命,会偷偷卖丝;织工为了吃饭,会另谋出路。 “我们不需要一开始就解决所有生丝的问题。” 顾怀猛地睁开眼,“我们只需要,先撕开一道口子!” 他看向李易: “库房里那些赤眉军送来的丝绸,还有多少?” “很多,”李易答道,“而且都是上等货,有些甚至是贡品级别的。” “好。” 顾怀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把这些丝绸,全部拿出来。” “另外,让老何停下其他的活,全力赶制这种纺织机!有多少木料就造多少台!” “生丝不够,我们就先收麻!有多少收多少!把麻布的价格也给我打下来!” 李易有些跟不上他的思路:“公子,这是要...” “去找沈明远。” 顾怀转身,大步向外走去。 “告诉他,让他带着这些丝绸,去江陵城最繁华的地段,就在王家布行的对面,把铺子开起来。” “他的复仇,可以开始了。” 第三十五章 启幕 昨夜又下了一场小雨,江陵城主街上,青石板路的缝隙里积满了浑浊的水渍,倒映着灰蒙蒙的天空。 王腾迈过王家布行高高的门槛,身后跟着两个点头哈腰的伙计。 他今日穿了一件绛紫色的绸缎长袍,腰间挂着一块成色极佳的羊脂玉佩,看起来依旧是那个富贵逼人的王家大少爷。 只是他的脸色不太好。 眼底的乌青即使用脂粉遮掩也依然若隐若现,那是长期的焦虑和纵欲留下的痕迹。 自从上次在城外截杀失败,折损了几十号好手和一大笔安家费后,他在家中的地位便有些微妙。 家里那个老不死虽然没明着骂他,但看向他的眼神里,失望之色愈发浓重,甚至开始让那个庶出的弟弟接手一部分账房的事宜。 这让王腾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危机感。 “那批新收上来的生丝入库了吗?”王腾一边走,一边有些烦躁地问道,“前几日才拿出那么多粮食和银子,接下来若是资金周转不开...” “少爷放心,”身后的掌柜赔着笑,“都安排妥当了,只要这批布织出来,往外一铺,银子那就是流水一样滚进来。” 王腾点了点头,心情稍微舒缓了一些。 是啊,只要掌握着生丝,掌握着渠道,王家就永远是江陵最大的布商,他王腾就永远是这城里呼风唤雨的人物。 至于那个顾怀,还有那个沈明远...不过是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天。 想到这里,他习惯性地抬头,想要看看自家布行对面那家已经关门倒闭许久、准备被自己低价盘下来的杂货铺。 然而,这一眼看去,他的脚步却猛地顿住了。 原本紧闭的门板不知何时已经卸下,露出了里面焕然一新的陈设,一块崭新的招牌正挂在门楣上,虽然用红绸盖着,但那股子新店开张的喜庆劲儿,在这萧条的早晨显得格外刺眼。 更刺眼的是,店铺门口,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绸衫,身形消瘦,却站得笔直,正拿着一块抹布,细细地擦拭着门口的柜台。 王腾的瞳孔猛地收缩,一股邪火瞬间沿着脊椎窜上了天灵盖。 “沈,明,远?” 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了这个名字。 对面的那人似乎听到了动静,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缓缓转过身来。 四目相对。 沈明远的脸上没有了往日的颓废,也没有了那日拍卖会的癫狂,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悸的平静,以及眼底深处那抹毫不掩饰的恨意。 他看着王腾,嘴角慢慢勾起,露出了一个灿烂至极的笑容。 “王兄,早啊。” 王腾深吸一口气,推开身边的伙计,大步流星地走了过去,一直走到沈明远面前三尺处才停下。 “你居然还没死?”王腾冷冷地盯着他,声音阴沉,“我以为城外的野狗早就把你那副贱骨头啃干净了。” “让王兄失望了,”沈明远将手中的抹布随手扔在柜台上,动作轻缓,“这世道确实不太平,有些人走在路上,莫名其妙就死了;而有些人命硬,哪怕是从鬼门关走了一遭,也能爬回来。” 他往前凑了凑,压低了声音:“不过小弟还真的差点就出事了,那晚小弟变卖完家产,刚刚出城,便有一伙穿着黑衣的歹人跟了上来...” “不过还好,有人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才让小弟得以生还...倒是有黑衣人说和王兄很熟,这应该只是他们随口攀附吧?” 王腾的眼角抽搐了一下。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他冷哼一声,目光越过沈明远,看向店铺里面,“你这是要开店?” “混口饭吃罢了。” “开店?在我王家布行的对面?”王腾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夸张地大笑起来,“沈明远,你脑子是不是被驴踢了?就凭你?你还想跟我斗?你那点家底不是都拿去买粮食了吗?怎么,现在想卖米?” “王兄误会了,沈家祖上是做布行起家的,我这个不肖子孙虽然败家,但手艺还没忘,”沈明远拍了拍手,“来人,揭牌!” 两个伙计从店里跑出来,用竹竿挑下了门楣上的红绸。 “天工织造”四个大字,赫然映入眼帘。 王腾的脸色瞬间阴沉了下来。 这是挑衅。 赤裸裸的挑衅! 在整个江陵城都知道王家吞了沈家、垄断了布业的时候,沈明远居然敢在他对面,重新开布行? “好,好得很,”王腾怒极反笑,“沈明远,我倒要看看,你拿什么卖!” “不劳王兄费心,货,我有的是。” 沈明远侧身让开,对着店内做了一个“请”的手势:“今日新店开张,所有布匹,一律...七折。” “七折?!” 跟在王腾身后的老掌柜惊呼出声,“这不可能!七折连本钱都回不来!” 如今江陵物价飞涨,生丝价格更是居高不下,布匹的价格也随之水涨船高,王家布行的利润虽然厚,但也绝不敢打七折卖,那是赔本赚吆喝! “但我就是敢卖,”沈明远看着王腾那张铁青的脸,笑得愈发开心,“谁让我是出了名的败家子呢?” 他拍了拍手。 店铺内,几个伙计将一匹匹色泽鲜艳、质地顺滑的丝绸搬了出来,整整齐齐地码放在柜台上。 阳光洒在那些丝绸上,流光溢彩,宛如云霞。 终究是行家。 老掌柜只是瞄了一眼,脸色就变了:“这...这是上等的蜀锦?还有苏杭的贡缎?这成色...比咱们店里的还要好!” 周围原本看热闹的百姓也被这边的动静吸引了过来,看到那些精美的丝绸,再听到“七折”的吆喝,顿时围了个水泄不通。 “真的是七折?这么好的料子?” “天呐,这比年前的价格还便宜!” “掌柜的,我要两匹!” 人群骚动起来,争先恐后地往店里挤。 王腾站在人群外,看着自家门可罗雀的店铺,再看看面前火爆的场面,脸上的肌肉都在抽搐。 “他疯了...”老掌柜喃喃自语,“这种成色的丝绸,七折卖...他这是在烧钱啊!他这是不想过了!” “他就是想恶心我!” 王腾咬牙切齿:“狗东西宁愿赔本,也要来坏我的生意!” “少爷,那咱们怎么办?”老掌柜急道,“若是让他这么卖下去,咱们的客人都被抢光了!而且...若是大家都习惯了这个价格,以后咱们的布还怎么卖?” 这是一个很现实的问题。 一旦市场价格被打乱,想要再涨回去,就难了。 王腾死死盯着那个在人群中忙碌、满脸堆笑的沈明远,眼中的杀意几乎要凝成实质。 “疯了...你这个疯子!” 王腾指着沈明远,咬牙切齿:“你这是在亏本!你在自掘坟墓!你这是恨我恨疯了?宁愿自己亏死也要恶心我?!” 沈明远一边收钱,一边抽空看了王腾一眼。 那眼神里满是快意。 “王兄,话不能这么说,”他笑嘻嘻地说道,“做生意嘛,各凭本事,我乐意亏本,你管得着吗?” “你...” “少爷,我得去找老爷...”老掌柜颤声道,“此事太大,得让老爷拿主意。” 王腾咬了咬牙,狠狠瞪了沈明远一眼,转身匆匆离去。 ...... 半个时辰后,王家内宅。 王家真正的当家人,王腾的父亲王员外,正坐在太师椅上。 他听完了王腾和掌柜的汇报,那张保养得宜的富态脸上,也不禁浮现出一层阴霾。 “这沈家的小崽子,背后有人。” 王员外是个老狐狸,一眼就看穿了本质:“一个烂赌鬼,没本钱,也没主意,搞不出来这种损人不利己的毒计。” “是顾怀!”王腾恨声道,“肯定是他!爹,咱们不能再忍了,找几个人,直接把那铺子砸了!把沈明远做了!” “糊涂!” 王员外厉声呵斥:“现在是什么时候?全城的人都在盯着那家铺子!你这时候动粗,是把咱们王家的把柄塞到别人手里!见不得光的事,背地里做就行了!” “那...咱们也跟着降价?” “降个屁!”王员外骂道,“库房里积压了多少货?都是高价收来的生丝!若是降价三成,王家明天就得破产!” “那怎么办?难道就看着他把咱们挤垮?” “哼,挤垮?他也配?” 王员外冷笑一声:“他沈家早就破了,虽然不知道他哪里来的本,但终究卖一件少一件!他能有多少存货?一百匹?一千匹?撑死了不过几车!” “而我王家有的是货源!” “靠赔本挣吆喝就想挤垮我王家?那是做梦!” “传令下去,找一批人,扮作外地客商,去那家铺子买货!”王员外做了决定,“他卖多少,我们吃多少!” “爹?”王腾一愣,“咱们还要给他送钱?” “废物,这叫买断!”王员外教训道,“只要把他的货全买光了,他没得卖了,这价格还不是依旧王家说了算?到时候等他关门,再把这些货加价卖出去,不仅能把他给的低价赚回来,还能赚一笔!” 王腾眼前一亮。 是了! 沈明远没有桑园,没有织工,没有染坊,这就是一锤子买卖,卖完就没了! 那他如果不卖,想细水长流呢? 不可能!开铺子就没有不让人买的道理,到时候买不着的人会闹得让他铺子都开不下去! 王腾连连点头:“爹,我明白了,等到他两手空空的时候,我看他怎么死!” “去办吧,”王员外摆摆手,闭上了眼睛,“记住,动作要快,别让其他人抢了先。” ...... 接下来的几天,江陵城内上演了一幕大戏。 沈明远的铺子门庭若市,排队的人从早排到晚。 而其中,有几拨看起来财大气粗的“外地客商”,出手最为阔绰。 他们不问价格,不挑花色,只要是丝绸,有多少要多少,现银不够,甚至还用一车车的粮食结算。 沈明远来者不拒。 他就像个不懂生意的败家子,看到钱粮就两眼放光,根本不管对方是谁,甚至还贴心地帮对方装车。 “多谢老板!老板发财!” 沈明远一边数着银子,一边对着那些扮作客商的王家人点头哈腰,那副贪婪又卑微的嘴脸,演得入木三分。 仅仅三天。 王家原本就捉襟见肘的流动资金,彻底枯竭。 他们甚至不得不动用了用来支付桑农定金的预备款,还把几个大粮仓里的存粮搬空了大半。 而换回来的,是堆满了王家库房的丝绸。 看着那满库房的绫罗绸缎,王腾笑得合不拢嘴。 “蠢货!真是蠢货!” 他摸着那些光滑的丝绸,仿佛已经看到了无数的银子在向他招手,“这么多好东西,居然这么便宜就卖给了我们!等过几天风头过了,本少爷把价格一提...哈哈哈哈!” 但他没有意识到一个问题。 这些丝绸,在这个战乱频仍、百姓连饭都吃不上的年代,除了换成钱粮,本身并没有任何实际的价值。 不能吃,穷人穿不起,也不能当武器。 如果卖不出去,这就是一堆废布。 要不然赤眉军也不会在听说顾怀要收丝绸的时候,那么高兴地就送来一大批了。 他们原本以为这些东西唯一的宿命就是烂在山里来着。 这些王腾都不知道,或者说,是不可能知道。 毕竟按照以往的常识来说,人要吃饭,自然也是要穿衣服,布匹的价格一向稳定不愁卖,日后卖出去,不就是一笔又一笔的银子么? 所以起码这一刻,他是很幸福的。 ...... 就在全城的目光都集中在那场轰轰烈烈的丝绸大战上时。 一个不起眼的身影,悄无声息地穿过了繁华的闹市,走向了江陵城最阴暗、最肮脏的角落。 城南,贫民窟。 这里是流民和乞丐的聚集地,也是江陵城的烂疮。 腐烂、排泄物和尸体的味道充斥了空气,污水横流,蚊蝇乱飞。 李易穿着一身灰扑扑的长衫,头上戴着斗笠,手里拿着根竹杖,小心翼翼地避开地上的污秽。 自从庄子开始大规模扩张,他这个大忙人已经很久没有进城了。 每天不是在统计人口,就是在计算物资,还要负责给那些大字不识的庄民上课,忙得脚不沾地。 但今天,他必须来。 因为公子的那个命令。 “孤儿...机灵的孤儿...” 李易一边走,一边低声念叨着,目光在那些蜷缩在破烂窝棚里、面黄肌瘦的孩子身上扫过。 大多数孩子都已经饿得动弹不得,眼神空洞麻木,就算苍蝇飞到了脸上,也一动不动。 这样的孩子,养活容易,但要想培养成那想象中的探子、死士...怕是难。 他需要那种眼中有光,有狠劲,为了活下去什么都敢干的狼崽子。 忽然,一阵喧哗声从前方的一个破庙里传来。 “打!给我往死里打!小兔崽子,敢偷老子的饼!” “那是我的!那是我讨来的!” 一个稚嫩却倔强的声音在叫喊,紧接着是一阵拳脚到肉的闷响。 李易心中一动,快步走了过去。 破庙里,几个衣衫褴褛的成年乞丐正围着一个瘦小的身影拳打脚踢。 被围在中间的是个瘦得不成人形的少年郎,浑身脏得看不出肤色,头发像乱草一样。 他被打得鼻青脸肿,嘴角流血,但他没有求饶,也没有哭喊。 他像一只护食的小兽,死死地蜷缩着身子,怀里紧紧护着半个沾满泥土的馒头。 哪怕雨点般的拳头落在他身上,哪怕有人狠狠地踩他的手,他也没有松开那半个馒头。 他的眼睛,透过乱发,死死地盯着那些打他的人。 那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凶狠,只有一种要把眼前这些人全部咬死的仇恨。 这就是公子要找的人。 李易脑海中闪过这个念头。 他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手中的竹杖,大步走了进去。 “住手!” 李易大喝一声。 那几个乞丐停下了动作,转头看着这个突然出现的书生。 “哟,哪来的穷酸秀才?想多管闲事?”领头的一个癞痢头乞丐不屑地啐了一口,“滚远点!这小杂种偷了爷的东西,爷教训他是天经地义!” “我没偷!” 地上的少年突然嘶吼道,声音沙哑:“这是我在铺子门口捡的!是我的!” “到了这破庙,就是爷的!”癞痢头一脚踹在少年肚子上,少年闷哼一声,身子弓成了虾米,但手依然死死抓着馒头。 “这些够不够?” 李易从怀里摸出一把铜钱,大概有二三十文,随手洒在地上。 “叮当--” 铜钱落地的声音清脆悦耳。 几个乞丐眼睛瞬间直了,顾不上再打人,一窝蜂地扑上去抢钱。 “钱!是钱!” “别抢!那是我的!” 趁着混乱,李易走到那个少年面前,蹲下身子。 少年警惕地看着他,身子往后缩了缩,握紧了拳头,像是随时准备暴起伤人。 “别怕。” 李易看着那双充满戒备和凶狠的眼睛,心中微微一颤。 他想起了自己和弟弟在城里艰难度日的场景。 如果没有遇见公子,或许自己死后,自己的弟弟也会是眼前这个模样...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油纸包着的肉饼,那是他出门前特意带的干粮。 “吃这个吧。” 李易把肉饼递过去。 肉香钻进少年的鼻子里,他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但他没有伸手接,依然死死盯着李易。 “你想干什么?”很难想象这个年纪的少年声音居然冷得像冰,“你也想买我?” 以前也有人给过他吃的,想把他买去当娈童,或者打断手脚去讨钱。 他逃出来了,咬掉了那人的耳朵。 “我不买你。” 李易摇了摇头,把肉饼放在男孩面前那双脏兮兮的手上。 “我只是...缺几个学生。” “学生?”少年直直地看着他,“你是教书先生?” “算是吧。” 李易笑了笑:“我只是想问你一句话。” 他认真地问道:“你想不想以后每一顿都能吃上这样的肉饼?想不想以后再也不用被人欺负?” “想不想...活得像个人样?” 少年愣住了。 他看着手中的肉饼,又看了看眼前这个干净、温和的书生。 活得...像个人样?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觉。 但他知道,如果不抓住这只手,他可能会死在这个春天,或者被那些乞丐打死,烂在这破庙里。 他藏起了怀里那个沾满泥土的馒头,一把抓住了那个肉饼,狠狠地咬了一口。 肉汁在嘴里爆开。 他满是污垢的脸颊抽动了一下。 “想。” 他含糊不清地说。 第三十六章 团练 庄园外,空地。 这里不再是施粥的善堂,也不是招募流民的地方。 更像是校场。 一块重达一百斤的青石锁,静静地躺在泥地上,冷漠地注视着面前排成长龙的流民。 杨震抱着胳膊,跨立在一旁,他的目光锐利,扫视着每一个上前尝试的汉子。 “下一个。”他冷冷地吐出三个字。 一个身形虽然消瘦,但骨架宽大的汉子走上前,往手心里唾了两口唾沫,弯下腰,憋红了脸,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吼,双臂猛地发力。 石锁晃了晃,离地半尺,然后“砰”的一声重重砸回地面。 汉子大口喘着粗气,眼神希冀地看向杨震。 “不行,”杨震面无表情,“可以等着被招去农耕队,或者去工坊,团练不要软脚虾。” 汉子眼里的光黯淡了下去,但不敢反驳,只能垂头丧气地离开。 顾怀站在不远处的土坡上,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顾公子,顾公子!” 一阵谄媚的呼喊声打断了顾怀的思绪。 他转过头,只见一队衙役推着几辆大车,正晃晃悠悠地过来,为首的是个穿着绿袍的小吏,满脸堆笑,还没走近就先拱起了手。 “哎哟,顾公子,可让下吏好找啊!” 小吏擦了擦额头并不存在的汗水,指着身后的几辆大车:“这是县尊大人特意吩咐,从武库里拨出来的兵甲军械,说是给公子组建团练用的,这不,下官紧赶慢赶,总算是给您送来了!” 顾怀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陈识这次,倒还挺爽快的。 “有劳了。” 顾怀缓步走下土坡,来到大车前。 “公子您请看!”小吏献宝似的掀开盖在车上的油布,一股陈旧的霉味和铁锈气瞬间扑面而来,“这可都是好东西啊!一共两百把腰刀,一百杆长矛,还有五十副皮甲,全是入册的正规军械!” 顾怀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车上那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 刀鞘是破的,有的甚至连鞘都没有,直接用草绳缠着;长矛的杆子发黑,也不知放了多少年,甚至有的还带着虫蛀的眼儿;至于那所谓的皮甲...上面布满了刀痕和干涸发黑的血迹,有的地方甚至已经脆得一捏就碎。 这就是陈识所谓的“大力支持”。 这就是大乾王朝的“正规军械”。 顾怀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他随手从车上抽出一把腰刀。 “锵--” 刀身出鞘,摩擦声让人牙酸。 刀刃上布满了暗红色的锈迹,刃口甚至还有几个米粒大小的缺口,这哪里是杀人的刀?这简直就是刚从废铁堆里刨出来的烂铁片。 “这就是...好东西?”顾怀似笑非笑地看着那小吏。 小吏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随即又恢复了那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谄媚:“哎哟,顾公子,您是读书人,不懂这行伍里的门道,这刀虽说是旧了点,但这可是见过血的!那上面的煞气重着呢!就算不拿来杀敌,也是能辟邪的!” “再说了,如今到处都在打仗,军械紧缺,县尊大人能从牙缝里省出这么一批来,那可是天大的面子啊!” 至少能辟邪...顾怀的表情变得越来越微妙起来。 他提着那把锈刀,走到路边的一根枯木桩前。 “杨兄。” 杨震早已走了过来,看到那车破烂,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试试刀。”顾怀把刀递给杨震。 杨震手腕一抖,甚至没怎么用力,只是凭着那股子巧劲,对着木桩狠狠劈下! “啪!” 一声脆响。 预想中木屑纷飞的场景并没有出现。 那根枯木桩依旧稳稳地立在那里,只是表面多了一道浅浅的白印。 而杨震手中的腰刀... “当啷”一声,半截刀刃断裂,掉在地上,弹了两下,不动了。 剩下的半截断刃,还握在杨震手里,断口处露出里面粗糙的灰黑色铁质。 全场死寂。 正在举石锁的流民们停下了动作,呆呆地看着这一幕;推车的衙役们尴尬地低下了头,看着自己的脚尖;杨震看着手里的断刀,额头青筋直跳,那眼神仿佛下一秒就要把这断刀插进那小吏的肚子里。 最尴尬的,莫过于那个小吏。 他维持着脸上略显尴尬的笑容,嘴角抽搐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劈个木桩都能断...这他妈连烧火棍都不如啊! “这...这...”他结结巴巴地挤了半天,才挤出来一句话,“这可能是...可能是在库房里压得久了,稍微...稍微脆了点...” “脆了点?” 顾怀看着地上的断刃,语气平静得可怕:“如果是上了战场,这一刀砍在敌人身上,断的是刀,那就不是尴尬这么简单了。” “这就是县尊大人给我的兵,准备的武器?还是你自作主张,挑了些没人要的送过来?” 小吏哭丧着脸,双膝一软跪了下去:“公子!冤枉啊!下吏也就是个跑腿的!库房里给的就是这些,下官也没办法啊!这...这已经是挑出来最好的了!” 最好的? 那剩下的得烂成什么样? 顾怀看着这个瑟瑟发抖的小吏,心中的怒火并没有爆发出来,反而化作了一股深深的无奈。 他知道这小吏说的是实话。 大乾王朝烂到根子里了,不仅是人烂了,连兵器都烂了。 果然。 指望陈识?指望官府? 真是笑话。 “行了,起来吧。” 顾怀淡淡道:“我也没说要怪你。” 他从袖中摸出一锭大概二两重的碎银子,随手扔给那个小吏。 “路途遥远,辛苦了,拿去喝茶吧。” 小吏一愣,看着怀里的银子,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顾公子...不仅没发火,没打人,还...还给赏钱? “谢公子赏!”小吏千恩万谢,抓着银子,像是抓着救命稻草,带着衙役们飞快地卸下那些破烂,逃也似的跑了。 杨震扔掉手里的断刀柄,一脚将地上的断刃踢飞。 “一群废物!” 他咬牙切齿:“拿着这种东西,别说打叛军了,就是打几个流寇都费劲!陈识这是在耍我们!” “他不是耍我们,他只是...也只有这些东西了。” 顾怀看着那一堆如同废铁般的兵甲,轻叹一声:“看来,求人不如求己,这句话永远都没错。” “咱们的团练要想真的有战斗力,装备这块短板,必须补上。” 杨震皱眉:“怎么补?去买?现在外面铁价飞涨,有钱都买不到好铁,更别说打造兵器了。” “买不到,那就自己造。” 顾怀的目光转向庄园内,刚刚建起来的铁匠铺的方向,隐约传来叮叮当当的打铁声。 那是老何。 那个哑巴铁匠,一个人撑起了整个庄子的铸造大梁。 水车是他带人架的,纺织机是他带人改的,农具是他带人修的... 现在,又要让他来打造兵器? 顾怀揉了揉眉心,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 老何是个有本事的铁匠,但他终究只有一双手,哪怕他不眠不休,又能打几把刀?几副甲? “太缺人了...” 顾怀喃喃自语:“尤其是像老何这样的技术型工种。” 流民里大多是只会种地的农夫,有正经名字的都凤毛麟角,更别提懂得锻造、木工、营造的匠人了。 在这个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的年代,匠人的地位低下,传承封闭,想要大规模招揽,难如登天。 “先将就着用吧,”顾怀指了指那堆破烂,“让老何挑挑拣拣,把能修的修一修,实在不行的...熔了重铸。” “告诉老何,先把手里的纺织机放一放,优先保证团练的武器,哪怕是根铁棒,也比空着手强。” “嗯。”杨震点头,虽然无奈,但也知道这是唯一的办法。 “还有,”顾怀看向杨震,“人选出来了吗?” 提到这个,杨震的脸色严肃了几分,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起来。 “选出来了。” 他转过身,指向空地中央。 那里,原本嘈杂的人群已经散去,只剩下四百个精挑细选出来的汉子。 他们虽然依旧瘦弱,依旧衣衫褴褛,但每一个人的眼神里,都透着一股子渴望,一股子狠劲。 那是通过了举石锁的测试,证明了自己有力气的四百人。 “好。” 顾怀点了点头,目光扫过这四百张面孔:“那就开始吧,第一课。” “杨兄,你知道我想要什么样的兵。” “明白。” 杨震咧嘴一笑,想起之前和顾怀讨论的那些内容,不得不承认,虽然缺德...但真的很有意思。 他大步走到那四百人面前,双手叉腰,那股在边军里滚出来的煞气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 “都给我听好了!” 杨震的吼声如雷:“从现在开始,你们不再是流民!不再是乞丐!进了团练,你们就是兵!是我手底下的兵!” “当兵可以吃粮,可以拿饷,但第一条规矩,就是听话!” “我让你们往东,前面就是刀山火海也得给我跳下去!我让你们站着,就是天塌下来,也得给我顶着!” “现在!所有人!立正!给我站直!” 几百个汉子刚刚还因为通过了力气测试而沾沾自喜,以为马上就能端起饭碗吃肉,却没想到,那个黑脸教头给他们的第一个命令,不是吃饭,也不是发武器,而是-- 站直,立正。 四百个汉子虽然听不太懂什么叫“立正”,但看着杨震那凶神恶煞的样子,都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杆,双腿并拢。 “双手贴紧裤子!抬头!挺胸!收腹!” “眼睛看着前方!不许动!不许说话!不许挠痒!” 杨震在队列里走来走去,手里的棒子恶狠狠地纠正着每一个人的姿势。 “你!背挺直!像个娘们一样缩着干什么?!” “啪!” 一棍子抽在一个驼背汉子的背上,疼得他一哆嗦,怒从心中起恶向胆边生,但想到已经好些天没吃过一顿饱饭了,最终还是咬着牙没敢叫出声,拼命把背挺直。 “你!眼睛看哪儿呢?地上有钱捡吗?给我看前面!” “你!动什么动?身上长虱子了?” 起初的一刻钟,还算轻松。 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太阳越来越毒,身上的汗水像是小溪一样流淌,流进眼睛里,涩得生疼;流进脖子里,痒得钻心。 一些苍蝇蚊虫也闻着汗味凑了过来,在脸上、耳边嗡嗡乱飞,甚至停在鼻尖上搓脚。 “啪!” 一个汉子实在忍不住了,抬手想去赶脸上的苍蝇。 还没等他的手碰到脸,杨震手中的木棍就已经狠狠地抽在了他的背上。 “啊!”汉子痛呼一声。 “滚!”杨震指着庄外,“你可以走了。” “凭...凭什么!”汉子捂着背,满脸不服,“我不就是赶个虫子吗?我又有一把子力气,凭什么赶我走?我不服!” “在这里,我的话就是规矩!”杨震眼中凶光一闪,“你可以不服,但你必须滚!” 两个护庄队的队员立刻上前,不由分说地将那汉子架了出去。 杀鸡儆猴。 剩下的汉子们心头一凛,再也没人敢抱丝毫侥幸,哪怕虫子钻进鼻孔里,也只能死死憋着。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 半个时辰过去了。 很多人开始双腿打颤,脸色发白,摇摇欲坠。 流民本就体虚,这种高强度的站立,对他们来说无疑是一种酷刑。 “扑通。” 有人晕倒了。 “拖出去,喂点水,送回流民营。”杨震看都不看一眼,冷冷下令。 又有人受不了这种枯燥和痛苦,自己瘫坐在地上放弃了。 队伍里的人越来越少,一开始还有四百多,现在居然只剩下了不到三百。 顾怀站在远处的树荫下,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拿着纸笔的李易不知何时出现在了他身后,有些不忍:“公子,这样...是不是太严苛了?他们毕竟只是流民,不是官兵,这样站着,有什么用呢?难道站得直就能杀敌吗?” “有用,非常有用。” 顾怀淡淡道:“李易,你觉得军队最重要的是什么?是武艺?是力气?还是装备?” “这...应当都有吧?” “错。” 顾怀伸出一根手指:“是服从。” “流民最大的问题,就是散漫,他们习惯了只考虑自己的事情,习惯了遇到危险就跑,习惯了为了活命不择手段。” “这种习气如果不改掉,就算他们力气再大,上了战场也是一群乌合之众,一触即溃。” 顾怀指着那个看似简单的站直场面: “这样站下去,看起来是在折磨人,实际上是在筛选。” “筛选掉那些意志薄弱的,筛选掉那些不守规矩的,筛选掉那些自以为是的刺头。” “我要让他们明白,在这个队列里,他们不再是个体,而是一个整体,让他们养成一种本能--哪怕是天塌下来,只要没有命令,就必须像钉子一样钉在原地!” 李易听得目瞪口呆,这种练兵的理论,和兵书上那些说法完全是殊途同归,但细细想来,用这么简单的法子,来达成那些所谓高深的练兵目的,却又觉得深不可测。 把活生生的人练成听话的木头...这听起来很残酷,但在战场上,或许这才是生存率最高的队伍。 一个时辰终于到了。 当杨震喊出“停”的那一刻,校场上剩下的四百来号人,几乎有一半直接瘫软在了地上,大口喘息着,仿佛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但他们的眼神变了。 那种散漫、油滑的眼神少了很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经过痛苦洗礼后的麻木和...服从。 他们知道了,这个黑脸教头的命令不是在开玩笑,而这个庄子的规矩,也比一切都重。 “很好。” 杨震看着剩下的人,难得地点了点头:“恭喜你们,剩下的,都有肉吃!” ...... 团练的初次选拔告一段落,接下来便是安营扎寨。 按照顾怀的规划,团练的营地并没有设在庄园内部,而是在庄园东侧,靠近官道的一片高地上。 那里原本是一片荒坟地,地势略高,视野开阔,正好可以扼守住进出庄园的咽喉要道。 “这里,挖壕沟,引河水过来,做成第二道护庄河。” 顾怀拿着图纸,对杨震指点道:“这里,立栅栏,要两层,中间填土,做成简易的寨墙,营房分列两边,中间留出校场--这个你应该比我懂,毕竟你在军中待过。” “我明白,但...真的不让他们进庄?”杨震再次确认道,“若是住在外面,万一有人煽动闹事,或者卷了兵器跑路...” “那就是你的事了,”顾怀看了他一眼,“而且,这就是我要把他们放在外面的原因。” “杨兄,你要记住,这几百人,和护庄队不一样。” “护庄队的人,大部分都是最早跟着我们的,有家有口,他们的根在庄子里,所以他们是为了保卫家园而战,他们的忠诚度是最高的,是我们可以把后背交给他们的人。” 顾怀的声音很轻,很冷:“但团练不一样。” “这四百人,大多是光棍,身强力壮,好勇斗狠,其中甚至有地痞流氓,亡命之徒。” “他们不需要有多爱这个庄子,他们只需要知道,听命令,就有肉吃,有银子拿;不听话,或者敢反叛,就会死。” “把他们放在庄外,第一,是为了御敌于外,一旦有变,他们是第一道防线;第二,也是为了防备他们。” “而且...”顾怀顿了顿,“这种区别对待,也能激起他们的渴望。” “渴望?” “对,渴望成为‘自己人’。”顾怀笑道,“告诉他们,只要表现好,立了功,或者在庄子里娶了媳妇安了家,就有机会通过考核,进入护庄队,住进庄子里,过上老婆孩子热炕头的日子。” 杨震听完,微不可见地叹了一声。 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书生,心中再次涌起那种熟悉的敬畏感。 玩弄人心,还是顾怀在行。 这一套手段,比军中那些只会打骂的将领高明了不知多少倍。 “我明白了。”杨震重重点头。 就在这时,庄园大门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一辆马车在暮色中疾驰而来,马车还未停稳,车帘就被猛地掀开。 沈明远跳了下来。 他看起来比前几日更加消瘦了,眼窝深陷,满脸胡茬,身上的锦袍也变得皱皱巴巴。 但他的精神却处于一种极其亢奋的状态,眼睛亮得吓人,就像是一个刚赢光了赌坊所有筹码的赌徒。 “公子!公子!” 他跌跌撞撞地冲向顾怀,手里还挥舞着一本账册,声音嘶哑而颤抖: “卖完了!全都卖完了!” “什么卖完了?”杨震下意识地问道。 “丝绸!那些赤眉军送来的丝绸!全都没了!” 沈明远冲到顾怀面前,猛地举起账册,笑得有些癫狂,眼泪都快流出来了: “王家疯了!他们真的疯了!” “我按照公子的吩咐,把价格打了下来,他们一开始还装作客商来扫货,后来见我货源没断,急了眼,直接全包了下来!” “我卖给他们了!全都卖给他们了!” “我听说,他们抵押了城外的两处桑园,去钱庄抵了银子!” 沈明远指着江陵城的方向,手指颤抖,那是一种大仇即将得报的快意: “现在,王家的库房里堆满了丝绸。” “公子,我们什么时候开始下一步?” 顾怀静静地听着,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就现在。” 第三十七章 桑农 “关门了?” 江陵城东,王家那座占地极广、雕梁画栋的宅邸深处,传来一声略带苍老的询问。 书桌后,坐着身穿酱紫色团福字纹员外袍的王员外。 王家家主王延龄坐在太师椅上,并没有像他那纨绔儿子一样兴奋,而是端着一碗黑乎乎的药汤。 即使是在这初春的暖意里,他腿上依旧盖着一张厚厚的虎皮毯子。 他太老了,老到那双浑浊的眼睛里似乎已经看不清账本上的小字,但他那犹如枯树皮般的手指,却依然死死地扣着王家的命脉。 站在下首的王腾,平日里在外嚣张跋扈,此刻在这个老人面前,却恭顺得像只鹌鹑。 “是,爹,”王腾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喜色,“那家铺子今儿一早就没开门,挂了歇业的牌子,孩儿派人去打听了,沈明远那个废物没出现,铺子里空空荡荡,只剩下两个伙计。” “嗯。”王延龄抿了一口苦涩的药汤,眉头都没皱一下,“看来,货是真断了。” “爹您神机妙算!”王腾连忙奉承,“咱们把他的货全吃下来,这一招釜底抽薪果然厉害!那沈明远就是个没根基的浮萍,这一波卖完了,他拿什么跟咱们斗?现在江陵城的丝绸,又全是咱们王家说了算了!” 王延龄缓缓放下药碗,浑浊的目光落在儿子身上,看了许久,直到看得王腾有些发毛,才幽幽叹了口气。 “你高兴得太早了。” “咱们不是赢了吗?”王腾一愣,“那沈明远铺子都关了...” “赢是赢了,但赢得不漂亮,甚至可以说,自己给自己挖了个坑。” 王延龄的声音有些沙哑,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目光落在桌上一叠厚厚的账本上:“为了吃下这批货,为了把那铺子挤兑死,咱们王家...也是伤筋动骨啊。” “所有的流动现银,几乎都空了;几大粮仓里的陈粮,也搬空了大半。” “现在咱们手里,除了这**房卖不出去的丝绸和生丝,还有什么?” 王腾有些不以为然:“爹,您就是太小心了!咱们家有的是钱,这些丝绸,只要咱们慢慢放出去,也是白花花的银子!再说了,现在整个江陵的布匹都在咱们手里,价格还不是咱们说了算?” “如果是太平盛世,自然如此。” 王延龄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阴沉的天空,语气变得有些萧索:“可现在是乱世。” “乱世里,货是最不值钱的,只有拿到手里的现银和粮食,才是硬通货。” 他转过身,看着自己这个虽然狠辣却眼界不够开阔的儿子,决定透露一些真正的家底:“腾儿,你真以为咱们王家还是以前那个只要守着江陵这一亩三分地就能富贵传家的王家吗?” 王腾茫然:“爹,您的意思是...” “江陵,守不住的。” 王延龄冷笑一声,那张老迈的脸上瞬间浮现出一股令人心悸的狠厉:“北边的赤眉军越闹越凶,朝廷的大军虽然来了,但你看那架势,像是能平乱的样子吗?” “这江陵城,早晚要变成战场,变成废墟。” “所以,早在半年前,为父就开始往京城那边转移家产了。” 王腾瞪大了眼睛,这事儿他竟然一点都不知道! “咱们家大半的现银,都通过钱庄的地下路子,换成了京城的宅子、铺面,还有打点那些权贵的孝敬。” 他看着王腾,轻声说:“不然你以为,为什么咱们王家几代人的积蓄,会被你几次挥霍就掏空了大半?” 王腾听得冷汗直流,既震惊于父亲的深谋远虑,又有一种被蒙在鼓里的失落。 “原来...原来爹您早就打算好了...” “不打算行吗?等着赤眉军进城?”王延龄叹息一声,“但江陵乃至荆襄是咱们王家起家的地方,能不放弃自然最好,可惜这次为了平事,账面上最后一点用来周转的钱也搭进去了,这是大忌。” “眼下春蚕上市,正是收丝的关键时候,咱们没钱付给桑农,这就是个大口子。” 王腾的脸色变了变:“那...那怎么办?若是给不出钱,那些桑农...” “他们敢怎么样?” 王延龄突然冷笑一声,哪里还有半点刚才的病态? 这才是真正叱咤江陵商界几十年的老狐狸,吃人不吐骨头的狠角色。 “契约在咱们手里,官府那边也打点好了,在这江陵地界,除了卖给咱们王家,他们还能卖给谁?” 王延龄的声音冰冷彻骨:“没钱,那就先欠着!告诉下面收丝的管事,今年的收丝价,在去年的基础上,再压两成。” “压...压两成?”王腾都惊了,“爹,去年就已经压得很低了,若是再压,那些泥腿子怕是要闹事啊!而且尾款也不结...” “闹事?他们拿什么闹事?拿蚕蛹吗?” 王延龄嗤笑一声:“腾儿,你要记住,做生意就是大鱼吃小鱼,钱花出去了,这亏空从哪儿补?自然是从那些贱民身上补!他们不卖,丝就烂在手里,一家老小就得饿死!到时候别说是压两成,就是压五成,他们也得跪着求你收!” 王腾猛然惊醒过来。 是啊!既然都已经打定主意在江陵危急的时候就举家离开,既然已经把部分家产转移到了京城。 那为什么不再榨狠点? 那些贱民能做什么?敢做什么? 关键是要在这关头,再从这江陵地界上狠狠刮下一层油水来...到时候无论江陵守不守得住,王家都不会亏。 “爹,这事儿交给我!” 老人看着儿子那副亢奋的嘴脸,沉默了片刻。 看起来,这家业还是得在自己手里再握上几年啊... “做得干净点。” 老人重新坐回椅子上,闭上了眼睛。 “别让人抓住了把柄。” ...... 三月,春深。 江陵城外的桑园,原本该是丰收的喜悦景象,如今却笼罩在一片愁云惨雾之中。 连绵的桑树林里,蚕农们佝偻着背,小心翼翼地摘下一筐筐洁白的蚕茧。 这是他们辛苦了一年的指望,是一家人活命的口粮,是给女儿攒的嫁妆,是给老娘抓药的钱。 然而此刻,他们的脸上没有笑容,只有疲惫和绝望。 桑园口的空地上,几辆王家的大车一字排开。 十几个五大三粗的家丁手持棍棒,像驱赶牲口一样,将蚕农们围在中间。 一张椅子摆在正中,上面坐着的,正是王家的管事之一,赵德。 他手里端着个紫砂壶,慢悠悠地啜了一口,然后斜着眼看着面前跪了一地的蚕农。 “都听清楚了吗?” 赵德的声音尖细,透着些阴损:“今年世道不好,到处都在打仗,生意难做啊!咱们王家也是勒紧了裤腰带过日子。” “所以,这收丝的价钱嘛,得变一变。” “比去年,降两成五。” “轰!”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骚动。 “两成五?!这...这怎么能行啊!”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汉跪着爬前几步,重重地磕头:“赵管事!赵大爷!行行好啊!去年的价钱就已经够低了,只够咱们勉强糊口,若是再降...咱们连买米的钱都不够了啊!” “是啊!我家里还有重病的老娘等着抓药呢!” “赵管家,当初签契约的时候,不是说好的按市价走吗?您不能这样啊!” 哭喊声,哀求声,响成一片。 赵德不耐烦地掏了掏耳朵,脸色一沉:“吵什么吵!市价?现在外面兵荒马乱的,哪还有什么市价?我王家给的,就是市价!” “还有,”他冷笑一声,“今年的现银不凑手,先给你们打白条,等丝卖出去了,年底再结账!” “什么?!白条?!” 这一下,蚕农们彻底炸锅了。 降价也就罢了,好歹还能见到点活钱,现在连钱都不给了,给张轻飘飘的纸条子? 这种年头,白条能当饭吃?能当药喝?万一王家跑了,或者赖账,他们找谁哭去? “我不卖了!” 一个年轻些的汉子猛地站起来,红着眼睛吼道:“这茧子是我自己养的,我不卖给你们王家了!我去城里卖给别人!” “哪怕是去摆地摊,也比给你们白拿强!” “不卖?” 赵德放下茶壶,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抖了抖:“想清楚了?白纸黑字,红手印可是按得清清楚楚!咱们可是签了死契的!” “这一季的蚕茧,除了王家,谁也不能卖!私自售卖,按契约,得赔十倍!” “你有钱赔吗?” “赔不起,那就抓你去见官!告你个背信弃义!到时候坐大牢,吃牢饭,我看你那一家老小怎么活!” 年轻汉子僵住了。 他看着那张薄薄的契约,就像是看着一道催命符。 官府... 江陵城谁不知道,官府和大商向来是穿一条裤子的? 告?怎么告得赢? “给我打!” 赵德一挥手,几个家丁如狼似虎地扑上来,将那年轻汉子按在地上,棍棒如雨点般落下。 “砰!砰!砰!” 沉闷的击打声,伴随着汉子的惨叫,让在场的所有蚕农都噤若寒蝉,瑟瑟发抖。 没人敢动。 没人敢说话。 只有绝望在蔓延。 “这就是规矩!”赵德站起身,一脚踩在那个被打得满嘴是血的汉子脸上,目光阴毒地扫视全场,“谁还有意见?啊?谁还想去城里自己卖?” 一片死寂。 遍身罗绮者,不是养蚕人。 他们辛苦劳作,双手被桑枝划破,被沸水烫伤,最后换来的,却只是这一纸白条,和一顿毒打。 就在所有人都准备认命,准备含着血泪在王家的收据上按下手印的时候。 “哒、哒、哒...” 一阵清脆的马蹄声,从官道尽头传来,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氛围。 众人下意识地回头望去。 只见一支车队,缓缓驶来。 车并不多,只有五六辆,但每一辆都拉得满满当当,车轮在泥地上压出深深的辙印。 车旁,跟着两排精悍的护卫。 他们穿着统一的青色短打,手里虽然拿着的是有些破旧的长矛和刀鞘斑驳的腰刀,但那股子整齐划一的肃杀之气,却比王家这些只会欺负老百姓的家丁强了不知多少倍。 为首一人,面容消瘦,但衣着却光鲜体面。 沈明远。 在他身旁,还跟着一匹马,马上坐着个戴斗笠的年轻人,看不清面容,只能看到那双放在缰绳上、修长而稳定的手。 “什么人?!” 赵德心中一惊,本能地感觉到了不妙,大声喝问道:“没看见王家在办事吗?滚开!” “王家办事?” 沈明远勒住马缰,居高临下地看着赵德,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怎么?这官道是你王家修的?还不许别人走了?” “沈...沈明远?!” 赵德认出了这张脸,顿时大笑起来:“我当是谁呢,原来是你这丧家之犬!怎么?铺子关门了,没饭吃了,跑这儿来打秋风?” “滚滚滚!爷今天没空搭理你!” 沈明远没有理会他的嘲讽,他翻身下马,径直走到那些装着大箱子的马车旁。 “开箱!” 他大喝一声。 “咔哒!” 几名护卫上前,猛地掀开了箱盖。 阳光下,银光乍泄! 那是满满当当的、雪花花的银锭! 还有几箱,装的是铜钱,一串串用麻绳穿好,堆得像小山一样。 “嘶--” 在场的所有人,无论是王家的家丁,还是跪在地上的蚕农,全都倒吸了一口凉气,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些银子,怎么也挪不开。 赵德的笑声像是被掐住脖子的鸡,戛然而止。 他看着那些银子,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沈家不是早败光了吗?这沈明远居然还能拿出这么多钱?! “各位乡亲!” 沈明远转过身,对着那些目瞪口呆的蚕农,大声喊道: “我是之前沈家布行的少东家,今日来此,只为一件事--收丝!” 他伸出一根手指: “王家给什么价,我不管!” “我只按去年的市价!再加一成!” “而且!”他指着身后的银车和粮车,声音高亢,“现银!绝不打白条!一手交茧,一手拿钱!” 轰! 人群彻底沸腾了。 加一成!现银! 这跟王家那压价三成还要打白条的强盗行径比起来,简直就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是活菩萨啊! 那个刚才还在哭嚎的老汉,此刻猛地抬起头,眼中闪着绝处逢生的光,挣扎着就要爬起来。 “你敢!!” 赵德气急败坏地吼道。 他没想到沈明远居然敢跑到这儿截胡!而且还是用这种拿钱砸人的方式! “我看谁敢卖给他!”赵德指着那些蠢蠢欲动的蚕农,厉声威胁,“别忘了契约!卖给他,就是违约!就是赔得倾家荡产!就是坐牢!” 这句话像是一盆冰水,兜头浇在了刚刚燃起希望的蚕农们头上。 是啊...契约。 那张薄薄的纸,就像是一座大山,压得他们喘不过气来。 就算沈少爷给再多的钱,赔了十倍违约的钱,他们还剩下什么?还要被官府抓去坐牢... 老汉刚刚抬起的膝盖,又重重地跪了回去,脸上满是绝望。 “沈明远!你这是找死!” 赵德见镇住了场子,转身恶狠狠地盯着沈明远:“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来撬我们王家的墙角?来人!给我把这捣乱的疯子打出去!把他的银子...给老子扣下!” 他眼红了。 既然沈明远敢把这么多银子拉到荒郊野外,那不抢白不抢!抢了也是白抢! “上!” 十几个家丁挥舞着棍棒冲了上来。 沈明远下意识地退了一步。 下一秒,那个一直沉默不语的戴斗笠的年轻人,轻轻挥了挥手。 一阵密集的刀兵出鞘声响起。 杨震带着二十名护庄队精锐,踏前一步,挡在了沈明远身前。 没有棍棒,全是明晃晃的钢刀和透着寒光的长矛。 虽然兵器破旧,但带着煞气,那种排成战阵、如同铁壁般的压迫感,根本不是王家这群乌合之众的家丁能比的。 “再往前一步,死。” 杨震冷冷地吐出一句话。 家丁们硬生生地止住了脚步,一个个面面相觑。 对面一看就是在刀口上混饭吃的...哪边是狠角色,一眼就能看出来。 这帮人...是真的杀过人的! 赵德也被这阵势吓住了,他虽然嚣张,但也不傻,好汉不吃眼前亏。 “好...好你个沈明远!居然还养了私兵!” 赵德色厉内荏地叫道:“你给我等着!这事儿没完!有本事你就一直护着他们!我看谁敢把丝卖给你!” 他转过头,对着那些蚕农咆哮:“都给老子听好了!谁敢卖给他一两丝,明天我就带人烧了他的房子!扒了他的皮!” 在王家积威之下,在官府契约的压迫之下,再加上这种暴戾的威胁。 蚕农们低着头,没人敢说话,更没人敢动。 哪怕那白花花的银子就在眼前,哪怕那香喷喷的大米触手可及。 他们也不敢伸手。 因为伸手,可能会死。 沈明远看着这一幕,看着那些麻木、恐惧、却又充满渴望的脸庞,心中涌起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钱带来了,甚至刀也带来了。 可是...还是买不到。 他转过头,看向身后的顾怀,眼神中满是求助和焦急。 公子,怎么办? 顾怀依然坐在马上,斗笠下的面容看不真切。 他看着那些不敢反抗的蚕农,并没有失望,也没有愤怒。 他只是平静地看着。 他知道,光天化日之下,没人敢挑战王家的权威,没人敢拿全家老小的性命去赌。 恐惧,是最好的统治工具。 但还有一样东西,比恐惧更有力。 那就是生存。 顾怀轻轻踢了踢马腹,策马来到沈明远身边,压低声音说了几句话。 沈明远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 他转过身,不再去看那些蚕农,也不再理会赵德的叫嚣。 “既然大家不愿意卖,那沈某也不强求。” 沈明远大声说道,声音传遍全场: “不过,沈某这买卖,会一直做下去。” “我就住在城外十里坡的顾家庄,我的银子,我的人,都在那里等着。” “不管什么时候,不管是谁,只要带着好丝来,哪怕只是一斤半斤...” “我沈明远,照单全收!现银结算!绝不食言!” 说完,他一挥手:“我们走!” 车队缓缓调头,带着满车的银子和粮食,在无数双渴望而又绝望的目光中,离开了桑园。 赵德看着车队远去的背影,狠狠地啐了一口:“呸!装腔作势!我看谁敢去!” 他并没有注意到。 人群中,那个最先被打的年轻汉子,躺在地上,正死死地盯着车队离去的方向,用沾满泥土的手,紧紧攥住了衣角。 十里坡...顾家庄... ...... 夜色深沉。 顾家庄,灯火通明。 虽然已经很晚了,但庄子里依然能听到水车转动的轰鸣声,和巡逻队整齐的脚步声。 议事厅内。 沈明远有些焦躁地走来走去。 “公子,这法子真的行吗?” 他忍不住问道:“王家看得那么紧,那些蚕农都被吓破了胆,他们真的敢为了那点差价,冒着坐牢和被打死的风险,偷偷跑出来卖给我们?” 顾怀坐在桌前,手里翻看着一本古书,神色淡然。 “不是为了差价。” 他头也不抬地说道:“是为了活命。” “王家只给白条,不给钱,那些家里揭不开锅的,等着抓药救命的,除了来找我们,还有别的路吗?” “可是契约...” “当一个人快要饿死的时候,契约就是一张废纸,”顾怀淡淡道,“而且,我们给的是现银,只要他们做得隐蔽点,王家怎么查?难道还能把每一家每一户的茧子都数一遍?” “再等等吧。” 顾怀放下书,看向门外漆黑的夜色。 “第一个人,应该快到了。” 话音刚落。 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随后是福伯的声音: “少爷!有人来了!” “在庄子后门,鬼鬼祟祟的,被护庄队抓了,背着个大包袱,说是...来卖丝的!” 沈明远大喜过望,猛地站起身。 顾怀嘴角微挑,站起身来,整理了一下衣衫。 “走,去看看我们的第一位客人。” ...... 庄园后门,一间僻静的小屋里。 一个汉子正局促不安地缩在角落里,怀里死死抱着一个用破布层层包裹的包袱。 他身上满是泥泞和露水,显然是抄着小路,摸黑赶了很久的路才来到这里。 他的脸上还带着伤,嘴角青肿,正是白天那个在桑园里被打的年轻汉子。 门开了。 顾怀和沈明远走了进来。 汉子像是一只受惊的兔子,猛地弹了起来,紧紧抱着包袱,警惕地看着来人。 当他看清沈明远的脸时,眼中的警惕才稍微散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孤注一掷的迫切。 “少东家!” 他扑通一声跪下,把怀里的包袱举过头顶,声音颤抖着,带着哭腔: “您白天说的...高价收丝,给现银...” “是真的吗?” 沈明远看了顾怀一眼,见顾怀微微点头,便大步上前,接过那个包袱。 打开一看。 里面是雪白的、品质上乘的生丝,足足有五六斤。 “是真的。” 沈明远深吸一口气,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又指了指旁边早就准备好的一袋米。 “这是银子,那是送你的米,你拿走。” 汉子看着那银子和米,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他哆哆嗦嗦地抓起银子,放在嘴里狠狠咬了一口,确定是真的后,又扑过去抱住那袋米,像是抱着自己的命。 “真的...是真的...” 他嚎啕大哭:“有救了!娘有救了!娃儿也有救了!” 顾怀静静地看着这一幕,看着这个为了几斤米、几两银子而崩溃大哭的汉子。 他走上前,轻轻拍了拍汉子的肩膀。 “回去吧,小心点,别让人看见。” “若是还有信得过的,告诉他们...” 顾怀的声音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幽深: “这扇门,会一直开着。” 第三十八章 黑白 “查清楚了?” 王家书房,家主王延龄坐在阴影里,声音听不出喜怒。 “回爹的话,查清楚了。” 王腾站在下首,脸色阴沉得可怕,咬牙切齿道: “沈明远那个废物,根本就是个幌子!是个被人推到台面上的傀儡!”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怨毒:“我就说沈明远怎么突然有了脑子,又是什么拍卖会又是开铺子收丝,原来都是那个顾怀在背后操弄!那些银子,是顾怀给的;那些护卫,是顾怀练的;就连这一连串针对咱们王家的动作,也全是出自那个书生之手!” “顾怀...” 王延龄品着这个名字,问道:“就是那个借着平叛上位,得了陈识青眼,还在诗会上写反诗骂人的狂生?” “就是他!” 王腾恨恨道:“这人也不知道是从哪儿冒出来的,明明之前还只是个逃难的流民,却手段狠辣,我之前派去截杀的人手,全折在他手里了!爹,咱们不能再忍了,这顾怀不死,咱们王家在江陵就没安生日子过!” “慌什么。” 王延龄冷冷地呵斥了一声。 他拿起桌上的卷宗,那上面密密麻麻地记录着顾怀这几个月来的动向。 从破屋炼盐,到结交县令,再到参与诛杀张威刘全,最后到现在扶植沈明远与王家打对台。 一桩桩,一件件。 看着看着,这位纵横江陵商界几十年的老狐狸,脸色也逐渐变得凝重起来。 “是个狠角色啊...” 王延龄放下卷宗,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换你在他那个位置,能从要饿死的流民,一步步走到今天么?步步为营,算无遗策...看来,他不是简单地想做生意,而是直接冲着咱们王家来的。” “那咱们就先下手为强!”王腾急道,“哪怕拼着动用家底,花钱买通城外那些人,也要...” “愚蠢!” 王延龄脸上那股令人胆寒的戾气再次浮现,“杀了他有什么用?他在城外有几百号团练,有高墙深沟,你怎么杀?再说了,他现在是陈识承认的门生,你动他,就是动陈识的脸面!” “闭嘴,让我想想。”他闭上眼,沉默思索起来。 书房里安静下来,王腾有些如坐针毡,他怎么也想不到,之前自己在诗会上随意羞辱的顾怀,会用这样的方式重新闯入他的生活。 良久,老人才重新睁开眼,那目光里已经没有了刚才的探究,只剩下一片从无数商战中杀过来的漠然和狠辣。 “既然知道了正主是谁,那事情就好办了。” “那小子是个聪明人,但他忘了一件事。” 王延龄站起身,走到那张巨大的江陵地图前,枯瘦的手指重重地点在城外顾家庄所在的位置上。 “这里是江陵,现在是乱世。” “聪明救不了命,权势和银子才能。” “他想跟咱们玩商战?想靠着那些泥腿子偷偷摸摸地收丝来挤垮我们?” 老人的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那就让他看看,什么叫做真正的...商战。” “腾儿。” “爹!” “既然他们喜欢玩阴的,咱们就给他们来点硬的,做生意嘛,不仅要比谁钱多,还要比...” “...谁更狠。” ...... 翌日,清晨。 桑园门口,一片死寂。 原本这个时候,桑农们应该正忙着采摘桑叶,照料那些金贵的蚕宝宝,可今天,所有人都像木头桩子一样,僵硬地站在空地上。 数百双眼睛,死死地盯着桑园那棵被流民扒了皮的老槐树。 树上,吊着一个人。 那是个年轻的汉子,浑身是血,两条腿呈现出一种扭曲的角度,显然是被人活生生打断了。 那是昨日第一个偷偷跑去顾家庄卖丝、也是第一个拿到现银和大米的那个年轻汉子。 此刻,他就像一块破布一样挂在树上,只有微弱起伏的胸膛证明他还活着。 而在树下,王家管事赵德正坐在一张太师椅上,手里把玩着一根还在滴血的哨棒,满脸横肉都在抖动。 在他身后,站着几十个膀大腰圆、手持利刃的家丁,一个个凶神恶煞,眼神像狼一样在人群中扫视。 “都看清楚了吗?” 赵德的声音尖锐刺耳,传遍了整个桑园。 “这就是吃里扒外的下场!” 他猛地站起身,一棍子砸在身旁的木桌上,木桌应声而碎。 “昨儿个,这小子胆肥啊!敢背着咱们王家,把丝卖给那个姓顾的!还拿了银子和米?” “哼!有命拿,也得有命花!” 赵德走到那个吊着的汉子面前,伸手拍了拍他那张已经肿得看不出人形的脸,狞笑道: “小子,醒醒!告诉大伙儿,你的腿是怎么断的?” 汉子艰难地睁开眼,嘴里涌出血沫,发出一声含糊不清的呜咽。 “不说?” 赵德反手就是一巴掌,抽得汉子身子乱晃。 “我替他说!” 赵德转过身,目光如刀,狠狠地刮过在场的每一个桑农。 “王老爷发话了!” “从今天起,谁敢私自把丝卖给顾怀,卖给顾家庄,这就是榜样!” “别以为你们偷偷摸摸地走小路我们就不知道!在这江陵地界,就没有我王家不知道的事!” “我知道你们心里怎么想的,觉得那姓顾的给钱多,还给现粮,是大善人?” 赵德冷笑连连,竖起三根手指: “我告诉你们,王家有无数种方法让你们在江陵待不下去!” “不卖给王家?行啊!以后的租子,加倍!以前欠的债,立马还清!还不上?那就拿你们的房子抵!拿你们的儿女抵!” “还有!” 他指了指庄外,指了指顾家庄的方向: “王老爷在通往顾家庄的所有路口都设了卡子!派了护院巡逻!谁要是再敢往那边跑,抓到一个,打断一条腿!抓到一双,全家都得给我死!” 人群中传来哭声,是那汉子的老娘,正跪在地上,把头磕得砰砰直响,却不敢上前一步。 绝望的情绪,在桑园里蔓延。 他们不怕苦,不怕累,甚至不怕饿。 但他们怕这种毫无底线的暴力,怕这种能把人逼得家破人亡的权势。 顾怀给的确实是活路。 可握着刀子的,是王家! 赵德显然很满意这种效果,他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悠悠地说道: “都散了吧,该干活干活,该交丝交丝。” “记住,王家虽然给的是白条,但只要听话,好歹还能活着。” “要想跟王家对着干...” 他指了指树上那个随风晃荡的身影。 “下场,就在这儿摆着呢。” ...... 江陵县衙。 后堂的气氛有些微妙。 陈识坐在上首,手里捏着一颗黑子,迟迟没有落下。 在他对面,坐着的是王延龄。 这位江陵首富,此刻没有了面对儿子时的严厉,也没有了对付桑农时的狠辣,而是一脸的和气生财,甚至带着几分谦卑。 “县尊大人的棋力,越发精进,老朽这步棋,实在是没活路了。”王延龄笑着把手里的白子扔回棋篓,主动认输。 “王员外过谦了,是你心不在此。” 陈识笑了笑,也没戳破,只是端起茶盏:“说吧,今日来找本官,所谓何事?” “嗯...此事有些不好启齿啊,说到底,还是因为县尊大人的那位学生。” 王延龄也不绕弯子,从袖中掏出一张礼单,轻轻推到陈识面前。 “县尊大人,江陵刚刚平定,正是需要休养生息的时候,可那个顾怀,名为组建团练,实则在城外大肆招兵买马,扰乱市场,哄抬物价,搞得人心惶惶。” 王延龄叹了口气,一副忧国忧民的样子:“如今桑农们被他蛊惑,都不肯安心生产,长此以往,江陵的赋税怕是要受影响啊。” 陈识扫了一眼那张礼单。 东西不算贵重,甚至于比起之前王家托他办事时给的还要少。 但话里的味道就重得多了... “王员外这是何意?”陈识没有去接礼单,只是淡淡地问道。 “没什么意思,只是王家的一点心意,想请县尊大人...主持个公道。” 王延龄压低了声音:“那位县尊大人的学生,太年轻,太气盛,不懂规矩,他这么折腾下去,对谁都没有好处,王家毕竟是江陵的纳税大户,若是王家垮了,这每年的供奉...” 话不用说透。 陈识沉默了。 他当然知道王家是在逼他站队。 王家急了,这个吞并沈家后已经高枕无忧许久的丝织大商不怕顾怀正经对着做生意,但怕毫无忌惮的顾怀扰乱整个市场。 陈识本意是想坐山观虎斗,看着这两边互相撕咬,自己好从中渔利。 但现在看来,王家是真被逼急眼了。 如果自己再不表态,王家这地头蛇若是真的发起疯来,或者直接撂挑子不干了,江陵的经济就算不会瞬间崩盘,今年的税赋也会大受影响。。 这是他这个县令不想看到的。 更重要的是... 自己那位学生,最近的发展势头,确实有点太猛了。 招流民、组团练、扩盐业...甚至还想插手丝织生意。 原本以为那个庄子要花许多时间去消化得到的一切,谁知道才过去这么些日子,就已经膨胀到了这个程度。 这让陈识感到了一丝不安。 他可以用顾怀,但绝不能允许顾怀成为下一个刘全或张威。 是该敲打敲打了。 “王员外的意思,本官明白了。” 陈识伸手,将那张礼单不着痕迹地盖住,收入袖中,脸上露出了那种如沐春风的笑容。 “年轻人嘛,确实容易冲动,不懂得顾全大局。” “本官作为他的先生,自然有教导之责。” 他转头看向立在一旁的师爷: “王师爷,你替本官去一趟顾家庄。” “告诉顾怀,这几天城里粮价不稳,县衙的存粮也不多了,原本答应拨给团练和盐务的那批粮食...可能要缓一缓。” “另外,让他把心思多放在练兵和制盐上,别总想着跟城里的长辈们争利。” 陈识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口浮沫: “大家都是自己人,和气...才能生财嘛。” 一直沉默听着的王延龄,脸上的皱纹终于舒展开来。 ...... 顾家庄,议事厅。 气氛压抑得让人窒息。 几个受伤的护庄队员正躺在担架上,痛苦地**着,他们身上满是棍棒留下的淤青和刀伤,鲜血染红了地面。 “王八蛋,下手太狠了...” 杨震看着那些受伤的弟兄,握紧了拳头:“王家这是疯了吗?在官道上也敢公然截杀?这次若不是弟兄们跑得快,怕是命都要丢在那里!” “这已经是第三波了,”李易在一旁补充道,脸色惨白,“从昨天开始,我们派出去收丝的小队,只要一离开庄子范围,就会遭到袭击,不仅丝被抢了,人也被打伤。” “还有那个带头卖丝给我们的汉子...”李易的声音有些发抖,“被吊在桑园门口,听说...腿已经废了。” “这就是王家的手段。” 顾怀坐在主位上,面无表情地听着汇报,手里把玩着一只茶杯。 “黑道截杀,白道施压。” 他看了一眼站在厅下的王师爷。 这位曾经对他客客气气的县令心腹,此刻正一脸矜持地站在那里,皮笑肉不笑地说道: “顾公子,县尊大人的话,我也带到了。” “最近城里粮食确实紧张,县尊大人也是难做啊。您看,您这边是不是也该体谅体谅大人的难处?” “收敛一点,别太张扬了,王家毕竟是百年的大户,根基深厚,您这么死磕下去,大家脸上都不好看。” “只要公子肯退一步,不再插手生丝生意,这粮食嘛...过几天自然也就有了。” 又是威胁。 当初陈识留下的伏笔,终于在此刻变成了断粮的警告。 如果不低头,如果不停止收丝,官府的粮食援助就会彻底切断。 而在王家的严密封锁和暴力震慑下,原本那些想要偷偷卖丝的蚕农,现在也都被吓破了胆,再也没人敢来庄子半步。 货源断了。 外援断了。 甚至连自己派出去的人都要被打。 “公子...”沈明远站在一旁,神色有些慌乱,“现在怎么办?若是收不到丝,之前投入的那么多银子和人力...全都要打水漂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顾怀身上。 他们等着他拿主意,等着他像以前一样,化腐朽为神奇,破开这必死的杀局。 但这一次,局面似乎真的无解了。 面对这种黑白两道联手、全方位的绞杀,一个小小的庄子,怎么可能扛得住? 顾怀没有立刻说话。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王师爷面前。 “王师爷,辛苦你跑这一趟了。” 顾怀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有些反常。 “回去告诉县尊大人,学生明白他的意思了。” 王师爷心中一喜,以为顾怀要服软了:“哎呀,公子果然是明白人!这就对了嘛,何必跟钱过不去呢...” “不过,”顾怀话锋一转,打断了他的话,“粮食可以停,但丝...我还是要收的。” 王师爷的笑容僵在了脸上:“公子,你这是何必呢?为了争一口气...” “送客。” 顾怀一挥手,杨震立刻上前,如同一堵墙一样挡在王师爷面前,做了一个极其粗鲁的“请”的手势。 王师爷碰了一鼻子灰,悻悻地甩了甩袖子,转身离开。 厅内的气氛更加沉重了。 “公子,真的还要收吗?”李易担忧地问道,“现在外面已经没人敢卖给我们了,而且王家的人就在外面守着...” “收。” 顾怀斩钉截铁地吐出一个字。 他转过身,看着众人,脸上突然露出了一抹诡异的笑容。 那笑容里,没有半点恐惧,反而带着一种猎人看到猎物落入陷阱时的兴奋。 “你们在怕什么?” 顾怀轻松地摊开手:“怕王家火并?怕官府断粮?” “不。” 他指了指门外:“你们应该高兴才对。” “高兴?”沈明远傻眼了,“公子,咱们都被逼到绝路了,还有什么好高兴的?” “他们越狠,说明他们越急,而且我们有了之前拍卖换来的粮食,就算陈识断了团练粮草,我们也能撑一段时间。” 顾怀走到地图前,手指在王家的几处产业上点了点: “王家为什么要动手?为什么要杀鸡儆猴?为什么要花大价钱去贿赂陈识?” “因为他们怕了。” “因为他们的流动资金已经断了,因为他们如果不这么做,他们自己就会先崩溃!” 顾怀转过身,目光灼灼: “这种高压的恐怖手段,确实能震慑一时,但能震慑一世吗?” “那些蚕农,现在是被吓住了,不敢动。” “但是,王家不给钱,只给白条,还压价。” “再过几天,等到家里的米缸空了,等到病床上的老娘没药吃了,等到孩子饿得哇哇大哭的时候...” 顾怀的声音变得冷厉起来: “恐惧,是压不住饥饿的。” “当一个人连命都快没了的时候,他还会怕被打断腿吗?” “不会。” “他们会恨,会疯,会不顾一切地寻找活路。” “而我们,就是那唯一的活路。” 顾怀看向沈明远:“传令下去,把收丝的价格,再提一成!” “再提?!”沈明远惊呼。 “对!不仅要提价,还要大张旗鼓地宣传!让所有人都知道,只要把丝送到顾家庄,就能拿到救命的钱和粮!” “王家堵住了大路,我们就走小路;白天不行,我们就晚上收!” “告诉杨震,护庄队全员出动,去接应那些敢来卖丝的人!” “时间拖得越久,王家就越着急,手段就会越残暴,而那些蚕农的反弹...就会越猛烈。” 顾怀笑了起来,眉目朗若星河: “王家自己放了一把火,那我们还有什么理由,不往里面添点柴?” 第三十九章 面谈 “今日戌时,望江楼顶,煮酒烹茶,扫榻以待。” 没有多余的寒暄,也没有虚伪的客套。 简简单单的一份请柬。 但考虑到这份请柬出自谁手,整件事情就变得有意思起来了。 落款只有三个字。 王延龄。 顾怀随手将这张足以让半个江陵城商贾趋之若鹜的烫金请柬扔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看来,还是想明白了站在幕后的人是我,连老的也终于坐不住了。” “要去吗?”杨震在一旁沉声问道,他的手习惯性地搭在刀柄上,“王家这次吃亏不小,那老狐狸选在这个时候约你,怕是不怀好意。” “他们不敢动手。” 顾怀打断了杨震的话,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那座正在轰鸣运转的巨大水车,以及远处热火朝天的工坊区。 “如果是在半个月前,或许他们会选择直接动刀子,就像王腾派人截杀沈明远那样,但是现在...” 顾怀转过身,说道:“现在我们的团练已经成型,我们的庄子已经扩建,我们手里握着官府的盐引,是陈识眼中的摇钱树,这个时候杀我?代价太大了,大到连王家也承受不起。” “王家是个生意人,生意人最讲究的是算账,当杀人的收益远远小于风险时,他们就会选择另一种方式。” “什么方式?”杨震下意识地问道。 “谈判。” “还是去一趟吧,”顾怀整理了一下衣襟,语气平淡,“生意场上的事,终究是要见真章的,躲不过去。” “而且...” 他和杨震对视了一眼,嘴角微挑: “我也想看看,这位能在江陵商面上屹立几十年的王家家主,到底想做什么。” ...... 望江楼。 江陵最高的酒楼,临江而建。 只是今夜,这里很清静。 没有喧嚣的丝竹,没有划拳的酒客,整座楼都被清空了,只有顶楼亮着一盏孤灯。 顾怀拾级而上。 他走得很稳,木质的楼梯发出轻微的闷响。 顶楼,四面开窗,江风灌入,带着几分晚春的寒意。 一张花梨木的大圆桌摆在正中,桌上没有山珍海味,只有一壶酒,两只杯。 以及一个老人。 王延龄穿着一身员外袍,头发花白,身形有些佝偻,乍一看就像是个路边随处可见的富家翁。 顾怀站在楼梯口,静静地看着这个老人,他没有急着上前,也没有出声打扰,只是站在那里,用冷漠的视线,审视着这个对手。 这是一个习惯了掌控一切的人,从他坐的位置,到他品茶的姿态,再到这整个楼层的布局,无一不在透露着一件事。 他不是什么盛气凌人的暴发户,他是个成功的生意人,或者说,江陵最成功的生意人。 良久。 老人终于放下了手中的茶杯,杯底与桌面接触,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 “来了?” “来了。”顾怀迈步上前,走到了桌子对面。 老人缓缓转过头,那双浑浊但也深邃的眼睛第一次真正落在了顾怀身上。 那是一种极其复杂的目光,有审视,有好奇,有轻蔑,也有一丝...忌惮。 他像是在看一件新奇的物件,又像是在看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晚辈。 足足过了半盏茶的功夫,老人那张如同枯树皮般的脸上,才慢慢堆起了一抹笑容。 那笑容很慈祥,甚至可以说是很温和,就像是一个邻家老爷爷看着自家有出息的孙子,但顾怀却在那笑容里,看到了一种虚假到令人作呕的寒意。 “坐。” 老人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顾怀没有客气,依言坐下,他的坐姿很端正,脊背挺直,双手自然地放在膝盖上,神色平静,不卑不亢。 “年轻人,定力不错。” 王延龄提起茶壶,亲自给顾怀倒了一杯茶。茶水碧绿,香气扑鼻,是顶级的雨前龙井。 “我像你这个年纪的时候,最困苦时,还去码头上扛过包,见了掌柜的都得点头哈腰,哪像你,如此从容,面不改色。” 老人感叹着,语气中带着几分唏嘘,仿佛真的是在跟晚辈感叹:“现在的年轻人啊,真是一代比一代强了,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啊。” 顾怀看着面前那杯冒着热气的茶,并没有伸手去接。 “王老太爷过奖了,”顾怀的声音很淡,“晚辈只是个读书人,读圣贤书,修浩然气,若是见了个商贾便腿软,那这书岂不是白读了?” 老人倒茶的手微微一顿,随即又若无其事地继续倒满,只是那双浑浊的老眼中,多了些什么。 是啊,商贾。 在这大乾,士农工商,商贾地位最低,顾怀这句话,看似自谦,实则是在提醒他--无论你有多少钱,就算世道乱了,就算秩序崩塌了,但你在我这个读书人面前,终究还是要低一头。 年轻人的,锋芒毕露么? 倒也有趣。 王延龄放下了茶壶,脸上的慈祥笑容收敛了几分,多了一丝冷厉:“既然公子快人快语,那老夫也就不绕弯子了。” 他身体微微前倾,那股几十年商海沉浮的压迫感瞬间扑面而来。 “这些天,你的人在市面上疯狂收购生丝,甚至不惜抬高两三成的价格,跟我王家抢货,”老人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顾怀,声音低沉,“为了几斤蚕丝,你甚至让人在乡下跟王家的家丁动手,顾怀,做生意讲究个和气生财,你这般不计成本、不留余地地折腾,到底是为了什么?何必呢?” “做生意?”顾怀终于端起了那杯茶,轻轻吹了吹浮沫,却没有喝,“王老太爷,既然您知道是在做生意,哪里有不投入成本的道理?” 顾怀抿了一口茶,淡淡说道:“至于和气生财...那是你们过去的规矩,对于我这种初来乍到的人来说,不把旧的规矩打破,新的财路怎么能开得出来?” “打破规矩?” 老人冷笑了一声,靠回椅背,“顾怀,你的胃口未免也太大了些。” “你已经掺和进了盐务,那是朝廷的买卖,你分了一杯羹,老夫佩服你的手段;你在城外组建团练,手里有了兵,老夫也敬你三分胆色,可是...” 老人的语气陡然变得严厉起来:“现在你连生意场都想进?甚至不惜和我王家撕破脸,抢王家的饭碗?” “仅仅是因为我那个不成器的儿子,在诗会上嘴碎,奚落了你几句?仅仅是为了这点年轻人的意气之争,你就要拉着几百号人,不惜血本,和我王家拼个鱼死网破?” 王延龄盯着顾怀,仿佛要看穿这个年轻人的心思:“为了这点面子,值得吗?为什么?” 这是他一直想不通的地方。 按照常理,顾怀现在已经是县令的学生,插手盐务,组建团练,只要安安稳稳地发展,前途不可限量。 为了一个王腾,为了几句嘲讽,就贸然进入完全陌生的纺织行业,还要跟在江陵经营了几十年的王家硬碰硬,这在任何一个理智的生意人看来,都是没有任何理智的行为。 除非,他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为什么?” 顾怀放下了茶杯,思索片刻,他抬起头,直视着老人的眼睛,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王老太爷,这世上,谁会嫌钱多呢?” “现在虽然已经过了冬天,但丝绸生意的利润,还是太大太诱人了,”顾怀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晃了晃,“盐务,那是替朝廷效力,我捞不着什么;团练、庄子,几百张嘴要吃饭,要穿衣,要养家糊口,这些都要花钱。” “我也想找点来钱的路子,我也想让我的庄民们过上好日子,既然王家能靠着丝绸富甲一方,那我顾怀...为什么不能分一杯羹?” “仅仅是为了钱?”王延龄显然不信。 “仅仅是为了钱,”顾怀笑道,“不然还能为了什么,公道么?你难道认为我是因为想帮沈明远出头,所以才和王家对上?那未免也把我的道德观念抬得太高了一点。” “你扳倒了沈家,垄断了江陵的丝绸生意,那是你的本事,与我无关,我找上沈明远,不过是因为他的身份很好用,仅此而已。” 顾怀面无表情地给出了答案。 王延龄看着顾怀那张年轻而自信的脸,突然沉默了。 他转过头,看向窗外滚滚东去的江水,眼神变得有些飘忽,仿佛陷入了久远的回忆之中。 “顾怀,你知道王家是怎么起家的吗?” 老人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沧桑。 “四十年前,王家其实不是江陵人士,是从外地逃难迁过来的,那时候,我和你一样年轻,但比你穷多了,全身上下只有一条破裤子。” “刚刚过来的时候,那是真穷啊,穷困潦倒,连口热饭都吃不上,为了活下去,我什么都干过,给码头扛包,给酒楼倒泔水...” “后来,我发现丝绸是个好买卖,但是那时候,江陵的丝绸生意,都把持在沈家手里,”王延龄转过头,看着顾怀,“沈家,没错,沈明远那个沈家。” “那时候的沈家,如日中天,手指缝里漏一点,都够普通人吃一辈子,我为了能分到一点剩下的,哪怕是一点点残羹冷炙,我不惜给人当狗,去巴结沈家,去给沈老爷子提鞋,甚至把自己的亲妹妹送给沈家的管事做妾...” 老人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狰狞的笑意,那是对往日屈辱的回味,也是对最终胜利的炫耀。 “我忍了整整二十年。” “直到后来...沈家倒了。” “他们是怎么倒的,外人不知道,但我心里清楚,是我,一点一点,把他们的根给刨了;是我,在他们最得意的时候,给了他们最狠的一击。” 王延龄重新看向顾怀,眼中的回忆之色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冰冷: “顾怀,我跟你说这些,不是为了倚老卖老。” “我是想告诉你,我这么多年,见过不知道多少像你这样年轻气盛的年轻人,他们都以为自己是天之骄子,都以为有些事只要做了就能获得收获,都以为凭着一腔热血就能改天换地。” “但实际上呢?” 老人摇了摇头,语气森然,“实际上,大多数人都根本没法走到最后,只有像我这种不惜付出一切,不择手段的人,才能在这残酷如战场一样的商场活下来。” “顾怀,你是个聪明人,手里也有几张好牌,只要你肯收手,只要你肯退出丝织这一行,我可以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甚至,我可以给你面子,让你和城内的富商豪绅拉拢关系,让你的那些流民有饭吃。” “但如果,你还是做和之前一样的选择...” 茶杯里的茶水已经凉透了,水面上倒映着顾怀那张平静的脸。 顾怀没有被老人的故事吓到,他只是轻轻地叹了口气,然后放下了茶杯。 顾怀抬起头,脸上露出了一丝轻笑,那笑意里没有半点畏惧,反而充满了嘲讽。 “所以...这场会面的目的究竟是什么?威胁我?” 顾怀身子后仰,靠在椅背上,用一种看戏的眼神看着老人:“王老太爷,您讲的故事很精彩,您的发家史也很励志,但是,您是不是忘了一件事?” “什么事?” “这些故事,适用于你,但不适用于我。” 顾怀淡淡道:“四十年前,您还要给沈家当狗,靠着忍辱负重才能翻身,但现在,我不需要给任何人当狗。” “我有人,我有粮,我有盐。我凭什么要听您的?”顾怀的眼神微微下移,扫过王延龄那双保养得宜的手,“就凭您岁数大?还是凭您那点陈芝麻烂谷子的经验?” “你!”王延龄眼中怒火一闪。 但顾怀并没有给他发作的机会。 他站起身,在王延龄阴沉的目光中,缓缓踱步到窗边:“王老太爷,您说沈家倒了,是因为您刨了他们的根,那您有没有想过,王家的根,扎得就那么稳吗?” “您说您见过很多年轻人失败,那是因为他们蠢,他们只知道蛮干,而且也过于高估了你们的道德底线,但我不同。”顾怀转过身,光影摇曳,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 “说到底,您如此游说不让我做丝绸生意,是因为您怕了。” “您看不准我。” “您怕我抢了王家的饭碗,怕我动摇了王家的根基,所以您才要摆出这副前辈的架子,想用这些恐吓的话来让我知难而退。” “可惜啊...”顾怀摇了摇头,“您这招,对我没用。” 王延龄沉默不语。 这个年轻人,比他想象的还要难缠,软硬不吃,油盐不进。 他恢复了平静,声音重新变得缓和:“你误会了,老夫不是在威胁你,老夫只是想告诉你我的决心,王家的决心。” “王家靠丝织起家,这是我们的根,我们不可能放弃,也不可能允许任何人来分走利润。” “之前的事,王腾那混账东西做得不对,我可以让他给你赔礼道歉,甚至可以把他赶出江陵,那些冲突,我也能当做小打小闹,既往不咎。” “你是县尊的学生,前途无量,只要你就此收手,以后大家还能在江陵好好相处,王家在江陵还有几分薄面,以后不管是官场还是商场,老夫都能助你一臂之力。” “何必为了这点生意,把路走绝了呢?” 这是王延龄能给出的最大诚意,只要顾怀退一步,不仅之前的恩怨一笔勾销,还能得到王家的支持。 这对于任何一个刚刚起步的势力来说,都是无法拒绝的诱惑。 起码老人是这样觉得的。 虽然就这么简单地做出让步,难免会让人觉得王家或者说他太怂...但做生意的人,向来都喜欢用最小的代价撬动最大的成果。 他和顾怀之间真的有什么不可化解的仇恨么? 顾怀再这么搅下去,扰乱的是江陵,是王家的基本盘,甚至可能影响到王家与京城的接触。 像自家那个败家子一样,奚落,讽刺,撕破脸,是毫无意义的动作。 他宁愿拉下这张老脸,也不想家族在这个乱世里横生波澜。 他自认为真的很有诚意了。 但很明显他不够了解顾怀。 果然,顾怀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王延龄,眼神中闪过一丝怜悯。 他伸手入怀,掏出了一样东西。 一块布。 一块叠得整整齐齐、雪白如霜的布。 顾怀将那块布轻轻放在桌上,推到了王延龄面前。 “看看吧。”顾怀的声音很轻,“这就是我的回答。” 王延龄看着那块布,心中猛地一沉,一种极其不祥的预感泛上心头。 他颤抖着手,拿起了那块布。 入手微凉,触感柔顺。 毕竟是丝绸行的老行家,摸了一辈子布,手上的感觉比眼睛还准,只是一摸,他的脸色就变了。 这是块好布,极好的布。 他又凑近了些,仔细查看着布面的纹理,细密,均匀,紧实。 经纬线的交织简直完美无缺,没有任何跳线或者是疏密不均的地方。 老人猛地抬起头,看着顾怀。 王延龄的手开始微微颤抖。 他懂顾怀的意思了。 这走的是江南那边的路子,细密,轻薄,却又极其坚韧。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织工的要求极高,需要那种在苏杭一带都顶尖的老师傅;意味着织机的精度极高,绝不是江陵本地那些老旧的木机能比的! 要弄出这样的布,需要多少钱?需要多少心血?需要多少人力物力? 各种各样的细节都在表明一个事实--成本绝不可能低!甚至可能高得吓人! 所以... 这是真的...想和王家抢生意,甚至是要把王家从丝绸这个行业里彻底挤出去! “丝织的事情,王家主你比我懂,”顾怀看着老人的反应,淡淡道,“从生丝到成布的过程需要付出多少人力,多少时间,多少成本,您心里应该有数。” “现在我已经把布织出来了。” “你几句话,就想让我退出?” 顾怀的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 “可能吗?” 回答水落石出--谈不拢,也不可能谈拢。 良久,王延龄缓缓放下手中的布。 他闭上眼睛,脸上的表情变幻莫测,最终,化作了一片如死水般的平静。 那层伪装出来的慈祥长者的面具,终于彻底撕了下来。 露出了下面那张狰狞、狠辣、属于商海枭雄的真面目。 “好。” 王延龄重新睁开眼,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顾怀。 “那就来吧。” 顾怀转过身,直视着老人的眼睛,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了。 “好啊。” 他轻声说,“那就来吧。” 第四十章 商战 江陵城的雨终于停了。 湿漉漉的青石板街上,那家名叫“天工织造”的铺子,在关门数日之后,再次卸下了门板。 只是这一次,没有敲锣打鼓,没有鞭炮齐鸣,只有一块挂在门口的黑漆木牌,上面用白粉写着几个触目惊心的大字: “清仓回本,今日七折。” 七折。 要知道,自从战乱一起,江陵城的物价便是一日三涨,尤其是布匹丝绸这类通货,价格更是居高不下。 王家布行家大业大,但哪怕是对于老主顾,也顶多是抹个零头。 七折? 这意味着如果你买一匹上好的蜀锦,哪怕转手卖出去,也能白赚几两银子!在这个连陈米都金贵的世道,这简直就是天上掉馅饼! 这些天城内没能在上一次开业时捡到便宜的人们,早就议论疯了。 可谁都没想到,原本以为会就此消失的沈明远,居然再次站在了这铺子门口。 他的脸色比起前几日似乎更加憔悴了些,眼窝深陷,甚至带着几分明显的焦虑。 但看着涌入的人群,他脸上又勉强挤出一丝笑容。 “沈少爷!还是七折?” “这次能有多少货?” “有多少卖多少,一律七折!”沈明远咬着牙,声音沙哑,“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但我还是那句老话,只要现银,或者粮食!若是用粮食结算,价格还能再商量!” 围观的人群再一次轰动了。 无数只贪婪的手挥舞着钱袋和粮票,争先恐后地挤向柜台。 街对面,王家布行的二楼。 窗户半开,王延龄站在窗后,浑浊的目光穿过熙攘的人群,死死地盯着对面那块“七折”的牌子。 搏命的来了--他这般想道。 但这也在他的预料之中,望江楼上双方都放了狠话,有两边都不想得罪的陈识在,下黑手是最烂的法子。 归根究底还是要用商贾的方式来决胜负--而顾怀最有可能做的就是眼下这样,继续降价搅乱市场。 打价格战么... 可惜,王家没有奉陪的理由。 旁边站着的王腾此刻已经有些抓耳挠腮了,他想起父亲之前笃定沈明远开铺子就是一锤子买卖,可谁知道现在居然又拿出了一批货来? 该死,果然上次就该把他的铺子给砸了! “镇定一点,”一直沉默的王延龄看出了自己儿子的紧张,他淡淡开口道,“做生意,比的就是谁气长,谁底子厚。” 话虽如此,但老人的眼中也闪过一丝悔意,那是他在商海沉浮几十年极少出现的情绪。 “上一次,是老夫猜错了,我以为他是为了给沈明远出气,是为了恶心咱们,也是为了那点虚名,所以才赔本赚吆喝。” “我以为只要咱们把他的货吃光,让他没货可卖,这闹剧自然就收场了。” “可现在看来...”王延龄深吸了一口气,眼中的浑浊散去,“他是真的很想在这一行里扎根。” “但他也知道,若是按部就班地做生意,十年也斗不过我王家,所以他选了最极端的一条路--跟咱们比价格。” “那咱们怎么办?”王腾有些慌了,“是不是也得降价?” 王延龄猛地回过头,冷冷地看了儿子一眼。 一眼尽是失望。 那天和顾怀望江楼一见,才发现,自己这儿子是真上不了台面。 “蠢货!降什么价?” “咱们的库房里积压了多少货?几万匹!若是咱们也跟着降价,瞬间就要缩水三成!那得亏多少钱?” 王腾被骂得缩了缩脖子:“那...那咱们就看着他卖?客人都跑他那边去了...” 王延龄转过头,重新看向对面那家铺子。 “我不信他能一直这样便宜地买下去。” “该拼底蕴了。” “传令下去!调集柜上所有的现银!” “他卖多少,我们买多少!我就不信,他一个趁势而起的暴发户,底蕴能比得过我经营了几十年的王家!” “跟!跟到底!” ...... 商战,开始了。 没有刀光剑影,无声无息。 第一天。 “天工织造”门前排起了长龙,百姓们疯狂地抢购着那些平日里想都不敢想的上等丝绸。 但大部分,都被几波神秘的豪客横扫一空。 沈明远似乎并没有察觉,或者说,他根本不在乎买家是谁。 他只在乎钱和粮。 只要给钱,给粮,他就卖。 就像上次一样--唯一的问题是,上次铺子开了七天,这次又能开几天呢? 第二天,第三天...一直到第七天。 超过了上次铺子开门的时间。 于是对于王家的人来说,情况开始变得有些不对劲了。 那家看似摇摇欲坠的铺子,无论王家买走多少,第二天早上,那里永远会整整齐齐地摆满新的丝绸。 而且质量极其稳定,花色甚至还越来越多! 王家的库房已经快堆不下了。 原本准备好的流动现银,已经见底了。 “爹...” 第八天早上,王腾看着丝绸堆积如山的库房,脸色有些发白。 王延龄坐在太师椅上,脸色阴沉得可怕。 他手里捏着一匹刚买回来的丝绸,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不对...这不对劲。” “他哪来的这么多货?” 王延龄的心中升起一股莫名的寒意。 他感觉自己像是走进了一个迷雾笼罩的陷阱,那个看似弱不禁风的对手,从没出现,却把他耍得团团转。 “爹,要不...咱们停一停?”王腾试探着问道,“反正市面上的货都被咱们收了,价格还没崩...” “不能停!” 王延龄猛地抬起头,眼神狠厉:“现在停下,就是前功尽弃!” “咱们现在手里压了这么多货,如果让沈明远继续七折卖下去,咱们手里这些货,还有咱们原先的那些库存,就全都得贬值!” “只要市面上还有一匹七折的布,咱们的高价布就卖不出去!” 王延龄站起身,在屋里焦躁地踱步:“他一定是强弩之末了!一定是!没有人能无穷无尽地拿出这么多货来!他就是在赌我们先撑不住!” “开仓!卖粮!” 老人做出了决定,声音嘶哑:“把城南那两个粮仓的陈粮卖了!换成现银!继续收!” “我就不信,拼底蕴,我王家会输给一个顾怀!” ...... 第十天,顾怀的铺子依旧七折,但放出来的货并不多,只有几十匹,很快就被抢购一空。 沈明远站在门口,一脸遗憾地对没买到的客人拱手致歉,那副捉襟见肘的模样,让一直盯着对面的王腾喜上眉梢。 “爹!那沈明远好像没多少货了!” 王腾兴奋地跑回后堂报喜:“他们果然是在硬撑!” 王延龄听着汇报,紧皱的眉头也稍微舒展了一些。 看来,自己的判断没错。 顾怀虽然有手段,但毕竟根基太浅,那种赔本的买卖,他做不长久,搞出这种阵仗,多半也是为了斗气,然后好和自己谈谈,分走些份额。 呵...终究是年轻人。 然而。 就在王家父子以为胜券在握的时候,第十一天,“天工织造”再次开门了。 这一次,牌子上的字变了。 “喜迎盛夏,普天同庆,今日...六折。” ...... “疯了...简直是疯了!” 王家的账房里,算盘珠子拨得震天响,几个老账房满头大汗,手都在哆嗦。 “老爷,不能再扫货了啊!连扫了几天,比上次扫的还多,咱们账上的现钱真不剩多少了!” 王延龄坐在首位,脸色阴沉得像是一潭死水。 他手里的茶杯已经被捏出了裂纹。 六折。 这是一个让他心惊肉跳的数字。 “他哪来的底气?” 王延龄喃喃自语:“他一个外来户,哪来的底气敢这么玩?他的丝倒是可以从我不要的犄角旮旯收,可他的布是谁织的?难道他的银子是大风刮来的不成?!” “爹...咱们还扫不扫?”王腾在一旁小心翼翼地问道,声音里已经没了之前的嚣张跋扈,“咱们...咱们之前收的那些货,这一转眼,就亏了一成啊!” 顾怀那种拿着全副身家往水里扔的玩法,连他这个败家子都觉得心惊胆战。 王延龄沉默了。 继续扫货,就是割肉放血,就是拿着王家的家底去填。 不管不问... 不管不问就是认输! 商事没有那么简单,自从确认过顾怀是认真想要涉足丝织,王延龄便知道,一旦自己不陪着他玩,不每次都早早把他铺子的货扫完。 那么一天两天还能说得过去。 半个月呢?一个月呢?如果王家不收,任由这六折的布铺满市场,那么王家仓库里那堆积如山的丝绸,价值瞬间就会缩水四成! 王家在江陵丝织业的垄断地位就会瞬间崩塌,那些看风向的桑农、织工、客商,会立刻倒向顾怀那边! 更重要的是,如果丢了江陵的基本盘,他们在京城的布局就会变成无根之木,没有源源不断的银子输送过去,那些贪婪的京城权贵们怎么打点?难道将王家迁到京城,他这把年纪了还要去码头扛包,从头来过? 这就是一个阳谋。 一个逼着你不得不跳的火坑。 骑虎难下。 “收!” 王延龄猛地一拍桌子,那一刻,他像是一个输红了眼的赌徒,将所有的筹码都推向了赌桌中央。 “去!开二号库!” “他敢卖六折,我们就敢买!” “我赌他的库存已经不剩多少,才会这么想疯一把,我王家接了!如果他明天就关门,那么这些库存够我们王家发一笔横财!” “既然想玩,那就看谁先死!” ...... 然而,事与愿违。 第十二天,六折,货源充足。 第十三天,六折,货源充足。 第十四天... 王家的家底,正在以一种恐怖的速度被掏空。 原本堆满粮食的粮仓,原本装满银子的银库,现在空空荡荡;取而代之的,是堆满了所有库房、甚至堆到了院子里的丝绸。 全江陵的丝绸,仿佛都汇聚到了王家。 王家被套牢了。 第二十天。 当王腾递给管事又一张地契换来的银票,颤颤巍巍地让他再去“天工织造”扫货的时候。 他看到了那个让他绝望的牌子。 上面的字又变了。 “回馈乡里,最后三天...五折!” 五折。 半价。 “噗!” 王腾一口鲜血喷了出来,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 王家大宅,一片死寂。 账房先生们瘫软在地上,算盘都拨不动了。 “老爷...没钱了...” 老管家跪在地上,痛哭流涕:“真的没钱了...咱们的现银空了,能抵押的都抵押了,连给织工发工钱的银子都填进去了...” “五折啊...” 王延龄坐在太师椅上,整个人像是瞬间苍老了二十岁。 他看着满屋子堆积如山的丝绸,突然觉得一阵眩晕。 这些曾经代表着财富的丝绸,现在就像是一座座沉重的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手里握着江陵城九成的丝绸,但他的家底却渐渐空了。 而且,只要对面那家铺子还开着,只要五折的牌子还挂着,他手里的这些货,价值就要迎来腰斩! 卖?怎么卖? 他现在的成本是八折、九折收回来的,甚至还有原价生产的,如果跟着卖五折,王家立刻破产! 不卖? 不卖就没有现金流,下个月钱庄的利息怎么还?织工的工钱怎么发?桑农的尾款怎么结? 死局。 这是一个要把王家活活撑死的死局! 他想不通。 他真的想不通。 那个顾怀,那个只有几百流民的庄子,凭什么能跟他耗到现在? 凭什么他王家几十年的积累,都承受不住这种消耗,对方却还能每天雷打不动地放出那批让人绝望的低价布? 难道他的钱是大风刮来的?难道他的布是天上掉下来的? “爹!那些外地客商又去排队了!” 王腾披头散发地冲进来,声音里带着哭腔:“他们带了好多车粮食!沈明远那个王八蛋说,这批货卖完他就关门回老家了!这是最后的一批了!” “最后的一批...” 是了。 这肯定是最后一批了! 还跟吗? 再赌一把?赌顾怀的货明天就断,从后天开始,王家依然可以用原价把所有布卖出去,不仅拿回了所有填进去的东西,还能再挣一笔? 可如果那铺子的货就是源源不断怎么办? 不,不可能。 但如果顾怀再撑上十天半个月呢? 不能再跟了...就此停下,王家至少还能维持之前的体量。 到底该怎么办? “我不能输...王家不能输...” 王延龄挣扎着站起身,走到窗边,颤抖着手推开窗棂。 对面,“天工织造”的招牌依然高悬。 而在那店铺门口,人群熙熙攘攘。 就在这时,他注意到了人群外围,一袭青衫的年轻人。 顾怀。 王延龄静静地看着,他看到了顾怀那张同样略显憔悴的脸。 他站在门口,似乎是在透气,又似乎是在等待着什么。 忽然,他抬起头。 目光穿越了嘈杂的人群,穿越了街道的阻隔,直直地落在了二楼窗口的王延龄身上。 四目相对。 王延龄看到了那双眼睛。 那双充满了血丝、疲惫、却又透着一股子强弩之末的疯狂与绝望的眼睛。 像,真像。 也是一个赌徒输红了眼,即将押上最后身家性命时的眼神。 “他不行了。” 一瞬间,王延龄的心脏猛地一跳,几十年阅人无数的直觉在他脑海中疯狂尖叫。 他不行了! 他也撑不住了! 他也是在硬撑!他也是在赌! 他想用这最后一批货吓退我!只要我不买,这些货流入市场,价格崩盘,他就赢了...但我如果买了... 输的就是他! “哈...哈哈...” 王延龄突然笑了起来,笑声沙哑,却透着一股绝处逢生的狂喜。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他猛地转过身,一把抓住自己儿子的衣领,将他提了起来,那张老脸因为兴奋而扭曲变形: “能赢,能赢!继续跟下去!” “爹?!万一顾怀还有货怎么办?”王腾惊恐地大叫。 “不可能!!” 王延龄一巴掌扇在他脸上,嘶吼道:“他不是神仙!他已经不行了!我看出来了!他已经到极限了!” “他在求老天爷保佑我不跟!” “我偏要跟!!” 老人眼红得像个输急了的赌徒,在空荡荡的书房里来回踱步,声音如同夜枭般凄厉: “明天!就明天!” “明天他一定撑不住了!!” …… 街对面。 顾怀收回了目光。 他转过身,走进了店铺。 刚才脸上的疲惫、惊慌、绝望,在他转身的一瞬间,如同潮水般退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以及嘴角那一抹... 冰冷至极的笑意。 “公子,”沈明远站在柜台后,看着顾怀,眼神中满是敬畏,“您刚才...” “演戏嘛,总要做全套。” 顾怀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脸颊,淡淡道:“王家现在抽身还来得及,我总觉得老家伙要因为这个生起退意,如果不让他看到我的狼狈--” “这老狐狸,又怎么舍得把最后那点棺材本都吐出来呢?” 第四十一章 落幕 “不能不买。” 王家布行二楼,窗棂半掩。 王延龄枯瘦的手指死死扣着窗框,指甲深深嵌入了木纹里。 那双浑浊的老眼中布满了血丝,死死盯着街对面那家依旧排着长龙的铺子。 他嘴里不断地重复着这四个字,像是在自言自语,聊以慰藉,又像是在给自己施加一种近乎绝望的催眠。 不能不买。 哪怕库房已经堆到了房顶,哪怕现银已经枯竭,哪怕连给桑农的尾款都变成了白条... 王家,依然不能停手。 因为在这场不见硝烟的厮杀里,并没有“停战”这个选项。 这半个月来商战的疯狂,早已让江陵城的布匹市场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饱和,不仅是王家,就连城中稍微有点余钱的富户、小商贩,手里都囤积了大量的丝绸。 如果此刻停手... 如果任由顾怀继续将那一匹匹甚至低于成本价的丝绸扔进市场挂着... 那么王家库房里那一座座用真金白银堆起来的丝绸山,瞬间就会变成一堆没人要的烂布! 到时候,不用等资金出问题,光是那恐怖的跌价,就能让王家几十年的积蓄瞬间蒸发! “只有买光他的货...只有让他断货,让他关门...” 王延龄的声音沙哑得像是卡着一口老痰: “只要市场上只剩下我们一家,价格...价格还是我说了算!” “只要能挺过去...” 然而,老天爷似乎并不打算给他这个机会。 或者说,那个年轻的书生,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给王家留活路。 这是一场早已注定结局的凌迟。 第一天。 王家上下还憋着一口气,觉得这是顾怀的回光返照。 毕竟没有人能变出无穷无尽的丝绸,那只是一个庄子,不是盛产丝绸的江南。 王延龄甚至亲自坐镇柜台,看着一车车从对面买回来的布匹入库,他在赌,赌顾怀下一刻就会关门大吉。 他疯狂地调集资金,像是填补一个无底洞。 第二天。 天刚亮,对面“天工织造”的门板准时卸下。 货源充足,花色齐全。 甚至连沈明远那个负责吆喝的伙计,脸上的笑容都比昨日更灿烂了几分。 王家账房的手开始抖了。 因为现银彻底没了,甚至连铜钱都快数不出来了,他们开始用一些值钱的物件去钱庄做短拆,利息高得吓人,但王延龄眼都不眨地签了字。 第三天。 为了筹措资金继续那场绝望的赌博,王家开始大规模拒付小桑农的尾款,甚至连原本答应给大户的利息也开始拖欠。 拆东墙,补西墙。 但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流言像是长了翅膀一样,在江陵城的大街小巷疯狂蔓延。 “听说王家没钱了?” “可不是吗?昨天我家二姨的表舅去结生丝的钱,被王家的家丁打了出来,说是账上没钱,让再等等!” “哎哟,这王家可是江陵首富啊,怎么会没钱?” “谁知道呢?怕是要倒了吧...” 恐慌开始在债主和桑农中发酵,王家大宅的侧门外,开始出现三三两两讨债的人影。 第四天。 依旧开门。 依旧有货。 第五天。 清晨的薄雾还没散去,王延龄就让人把自己抬到了布行二楼。 他已经走不动路了,这几日的煎熬几乎耗尽了他所有的精气神。 他死死地盯着对面。 他在心里祈祷,祈求漫天神佛,祈求那个该死的顾怀,哪怕是为了做戏,也该收场了。 然而。 “吱呀--” 门开了。 几个伙计抬着沉甸甸的箱子走了出来,动作麻利地摆货。 紧接着,一块崭新的、刺眼的木牌被挂了出来。 上面只有四个大字,却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王延龄的天灵盖上: “新货入库”。 简单的四个字。 击碎了王家几十年的基业。 王延龄死死地盯着那块牌子,嘴唇剧烈地颤抖着,喉咙里发出一阵“咯咯”的怪响。 “呵...呵呵...” 他终于发出了一声不似人声的惨笑。 下一刻,这位叱咤江陵商界数十年的老人,身子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 王家大宅内,乱作一团。 哭喊声、脚步声、瓷器碎裂声交织在一起,像是一曲送葬的哀乐。 王腾跪在床边,早已没了平日里的嚣张跋扈,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爹!你不能死啊!你死了我怎么办?王家怎么办?” “咱们还有那么多丝绸!咱们还能去借钱!咱们还能翻本的!对不对?!” 他像是个还没长大的孩子,在闯下了弥天大祸后,只能哭着向父亲求救。 床榻上,王延龄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曾经精明狠辣、算计了一辈子的眼睛,此刻却浑浊得像是一潭死水,光彩正在一点点涣散。 他艰难地转过头,看着眼前这个不成器的儿子。 没有责骂,没有愤怒。 只剩下一片死灰般的平静,和一种回光返照的清明。 “别赌了。” 他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晰。 “爹...” “我不知道他是怎么赢的,但他还是赢了。” 老人看着头顶奢华的承尘,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苦笑:“他甚至还特意演了场戏给我看...让我以为他也是强弩之末,让我下了最后的注,把一切都填了进去。” “我输了。” “爹,那咱们去告官!去找陈识!咱们给了他那么多银子...” “没用的,陈识那只老狐狸,不会在这个时候出头。” 王延龄打断了儿子的话。 “真相现在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他既然还能拿出来这么多货,就证明他的货源不是我们想象的那样一锤子买卖,而是...无穷无尽。” 他猛地抓紧了王腾的衣领,将儿子拉到面前,死死盯着他的眼睛: “腾儿,听好了。” “王家...已经完了。” “仓库里的货,全是死物,现在一文不值,就留给那些债主,用来堵他们的口,拖延时间。” 王腾浑身剧震,满脸恐惧:“爹...那我们...” “你现在马上拿着京城那几处宅子的地契,还有我藏在暗格里的最后一点金票。” 王延龄喘息着,声音越来越急促:“我死后,不要发丧!绝对不要发丧!” “那些债主若是知道我死了...他们会把你撕碎的!太多人不会放过你...” “带上我...用被子...把我的尸体裹起来...” “离开江陵,去京城...” “爹!!”王腾惊骇欲绝,下意识地想要后退。 “闭嘴!按我说的做!!” 王延龄突然瞪大了眼睛,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吼了出来,那张脸因为用力而变得狰狞可怖。 但随即,那狰狞便化作了深深的痛心与不舍。 他颤抖着手,想要去摸一摸儿子的脸,却在半空中无力地垂下。 “儿啊...” “以后你可怎么办啊...这个世道...” 那只手重重地砸在床沿上。 王延龄,这个白手起家,曾经垄断了江陵九成以上丝织业的商人,就这么睁着眼睛,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爹!爹啊--!” 王腾下意识地想要放声大哭,想要喊人。 但他刚张开嘴,脑海中就浮现出父亲临死前那狰狞的表情和那句“不要发丧”。 他猛地捂住了自己的嘴。 巨大的恐惧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 一直以来庇护他的父亲死了。 王家的家业快散了。 就像老人说的那样,会有很多人,想要把他生吞活剥。 他必须走。 他颤抖着站起身,看着床上父亲那尚有余温的尸体。 这一刻,伦理,孝道,尊严...所有的东西都在生存的本能面前崩塌了。 他一边流着泪,一边哆哆嗦嗦地抱起一床厚厚的棉被。 “爹...得罪了...爹...我是为了王家...” 尸体还没僵硬,软绵绵的,任由他摆布。 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似乎还在透过缝隙盯着他。 王腾不敢看,他满脸惶恐,鼻涕眼泪糊了一脸,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 但他没有停手。 这就是乱世。 这就是报应。 没有尊严,没有体面,只有像狗一样,为了活下去而不择手段。 他背起那个沉重而怪异的包裹,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曾经属于他的奢华卧房,咬了咬牙,推开了通往后巷的暗门。 ...... 王家后巷。 阴冷,潮湿。 这里与前门的喧嚣仿佛是两个世界。 前门处,听到王延龄倒下的消息,而赶来的愤怒的债主们正在撞击大门,家丁们正在做最后的抵抗,或者趁乱抢夺财物。 而在后巷的阴影里,两个身影正静静地站着。 顾怀负手而立,看着那扇虚掩的后门,有些遗憾。 看来错过了最精彩的一幕。 晚了一点,没能赶上。 他静静地听着前门处的喧嚣,看着这场闹剧的落幕,突然说道: “王家...真是大善人啊。” 一旁的沈明远愣了一下,满脸的错愕:“啊?” 他不懂。 王家在江陵丝织业经营这么多年,敲骨吸髓,逼死了多少人,怎么就成了善人? “你想想,”顾怀看了看灰蒙蒙的天空,“凭一己之力,把这世道高不可攀的布价打了下来,让那些一辈子穿不起新衣、甚至扯不起一块裹尸布的平民百姓,都能在这个春天,扯上几尺上好的精布做新衣服。” “为了这事,王家起码亏了几万两银子,还有满仓的丝绸没地卖,几十年的积蓄都搭进去了,最后却连个好名声都没落下,落得个家破人亡的下场。” 顾怀笑了笑:“这才叫...舍己为人,功德无量啊。” 沈明远怔怔地听着,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这也能叫善人? 把人家逼进死胡同,不得不豁出一切跟顾怀赌一把,最后赌输了,覆水难收,基业尽毁。 ...然后说人家是大善人? 如果王家人听见顾怀现在这一番话,估计得直接气得吐血。 杀人诛心。 这种杀人诛心的说法,估计也只有这位公子能说得如此理所当然。 但随即,沈明远的目光又黯淡了下来。 他转过头,看着那空荡荡的后巷,脸上的错愕逐渐被一股浓烈的恨意和不甘所取代。 “可是...王腾还是跑了。” 他咬着牙,声音里透着切齿的恨:“那个畜生...他逼死了我爹娘,夺了我的家产,我恨不得吃他的肉,喝他的血,本以为王家破落了,他也能体验一把我当初的感受,可还是让他跑了。” 顾怀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他对于沈家和王家的过往没有太多兴趣,更没有什么可笑的正义感来驱使他要替沈明远讨个公道。 当初之所以找上沈明远,也只是因为沈明远的身份合适,过往合适,后来对上王家,自然而然也就把沈明远推了出去站在台面上。 在顾怀看来,王腾当初在诗会上对他阴阳怪气,根本不是什么值得去记下的事--谁会记得村口的狗每天对自己叫了几声? 至于沈明远的仇和他就更没有关系了。 归根结底,还是那句话,和王家的争端,只是生意,没有私仇。 但转念想一想...现在王腾也是他的仇人了,所以这事儿还是得管。 而对于仇人,顾怀的准则从来都只有一条。 “不甘心?”顾怀问。 “不甘心!”沈明远握紧了拳头,指甲掐进了肉里,“一想到他从今以后还能过上安生富贵日子,我就...我就恨不得现在就冲上去咬死他!确实不怎么甘心!” “那就去追啊。” 顾怀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仿佛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语气理所当然到了极点: “这是乱世。” “以前他能派人在路上堵你,你就不会带人去路上堵他?” 沈明远猛地抬起头。 顾怀拍了拍手上的灰尘,慢条斯理地说道: “斩草从来都要除根,报仇这种事,尽量别隔夜。” “他带着那么多细软,只能坐马车,跑不快的。” 他指了指巷子的另一头。 那里,不知何时已经停着几十匹马。 马上的骑士身着黑衣,手持长刀,杀气腾腾。 为首的,正是杨震。 “我会让杨震给你调集几十个弟兄,全是见过血的好手。” 顾怀走到一匹马前,拍了拍马脖子,嘴角勾起一抹讽刺的弧度: “这批马,还是从之前王腾派去截杀你的人那儿弄来的。” “你看,多讽刺啊,这大概就是命中注定吧。” 他从马鞍上取下一把长刀,扔给沈明远。 “当啷。” 长刀落地,发出一声清脆的鸣响。 “去追。” 顾怀的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格外冷厉: “能不能拿回你的公道,看你自己。” 沈明远呆呆地看着地上的刀。 那刀刃上,映着他那张因为仇恨而扭曲的脸。 他是个读书人,是个商贾,这辈子连鸡都没杀过一只。 但这一刻,他只觉得自己体内的血液都在沸腾,在燃烧。 他猛地弯腰,一把抓起长刀。 刀柄冰凉,却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踏实。 沈明远红着眼睛,对着顾怀重重一拜。 然后,他再无犹豫,翻身上马。 “驾!” 他一扬马鞭。 带着几十骑如同离弦之箭,冲入了茫茫夜色之中。 第四十二章 远见 江陵的雨季仍然没有过去。 雨水顺着那些青黑色的飞檐翘角滴落,汇入长满青苔的石板缝隙,将连日来空气中弥漫的那股子躁动、血腥与奢靡的脂粉气,一并冲刷进了污浊的阴沟里。 天色刚蒙蒙亮,城东那座占据了半条长街、曾经象征着江陵财富巅峰的王家大宅前,就已经围满了人。 若是放在往日,敢在王家门口这般探头探脑,早就被那些如狼似虎的家丁拿着哨棒打断了腿。 但今日不同,那两扇朱红色的厚重大门紧紧闭着,门口不再是趾高气扬的豪奴,而是两排身着皂衣、手持水火棍的衙役。 还有那两张交叉贴在门缝上、墨迹淋漓的封条。 “真封了啊...” 人群中有人低声感叹,语气里既有幸灾乐祸,也有一丝难以置信的恍惚:“昨儿个还是在江陵呼风唤雨的有钱人,今儿个就破了家?” “听说是陈县令亲自下的令,罪名是‘囤积居奇,勾结乱党,扰乱市价’。” “嘿,什么囤积居奇,还不是墙倒众人推?不过王家平日里确实太狂了,这下好了,报应不爽。” 议论声嗡嗡作响,像是无数只苍蝇在围着一块即将腐烂的肥肉打转。 而在人群的外围,一处不起眼的茶摊上,修长的手指放下茶杯,茶水映出了顾怀那张平静得有些冷漠的脸。 他看着那两张封条,看着那些衙役像搬家一样,一箱箱地往外抬东西--那是王家的库存,是要充公入库,或者更直白点说,是要落入陈识口袋里的好处。 “公子,咱们真的不去分一杯羹?” 一旁的李易压低了声音,目光扫过那些沉甸甸的箱子,眉头微皱,“王家倒了,这可是咱们一手促成的,可好处怎么都落进了县令的口袋?” “好处?” 顾怀轻轻摇头,淡淡地笑了笑,“之所以这些天陈识没有站出来替王家撑腰,只是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他反应不过来而已,而现在王家一倒,平衡打破,如果我妄图把一切都拿到自己手里,只会让他生起更深的忌惮。” “有些好处,是不能拿的。” “那咱们不是白忙活了一场?” “怎么会是白忙活?”顾怀看向他,笑道,“王家倒了,那原本被他们垄断的丝绸市场,不就彻底空出来了吗?” 他从袖中抽出一张早已被翻阅得有些起毛边的江陵地图,手指在城西的一片区域点了点。 “王家最大的资产不是那些金银珠宝,而是他们对市场的控制权,现在王家倒了,原本依附于王家的那些中小布行、染坊、织户,就会拼命寻找出路。” “陈识只要钱,他不懂生意,也不屑于懂,他会把王家的铺面拿出来拍卖,或者是低价处理给那些听话的商贾,而这,才是我们的机会。” 他淡淡开口:“所以,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以我和他之前的默契...王家那几处位置最好的布行铺面,过不了两天便会送到我的手上。” 李易的神色变得古怪起来。 你们--还真是一对诡异的先生和学生啊... 喝尽残茶,顾怀站起身子,没有再去看王家的方向,开口道:“从今往后,江陵的丝绸生意,就算不完全被我们垄断,规矩也得由我们来定。” “能拿到这份利益,已经足够了。” 李易听懂了--瓜分王家遗产的过程不好伸手,但公子并没有吃亏,甚至可以说,他拿走的,是王家尸体上最值钱的东西。 “走吧,回庄子。” 顾怀闭上了眼睛,掩去了眼底的一丝疲惫,“还差一点事情,才能给这件事彻底收尾。” ...... 马车碾过湿漉漉的青石板,穿过尚未完全苏醒的街道,驶出了城门。 城外的空气比城内要清新许多,庄园已经遥遥在望,那巨大的水车在晨雾中缓缓转动,为每个想要回到庄园的人指明着方向。 庄园的大门没有打开,只有几个负责守夜的护庄队员正缩在望楼上打着哈欠。 顾怀突然勒住了缰绳。 他看向桥头的方向,在那泥地里,跪着一个人。 那人浑身是血,身上的青布直裰被雨水和血水浸透,紧紧地贴在身上。 他的头发散乱,脸上糊满了泥浆和干涸的血痂,几乎看不清面容。 但他跪得笔直。 在他的身旁,放着一个沾满了泥土的包袱,而在他的右手边,插着一把卷了刃的钢刀。 听到马蹄声,那人缓缓抬起头。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 布满了血丝,疲惫到了极点,却又亮得惊人,那里面没有了往日的颓废、赌徒的疯狂,也没有了复仇前的焦虑。 只剩下一种大仇得报后的坦荡,以及...一种仿佛被掏空了灵魂般的空虚。 沈明远。 顾怀翻身下马,踩着泥水走到他的面前。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个曾经的沈家大少爷,这个被他从烂泥里拉出来,又被他亲手推向复仇深渊的男人。 沈明远看着顾怀走近,干裂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笑,但牵动了脸上的伤口,只能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表情。 “公...公子。” 他的声音很沙哑。 “我...回来了。” 顾怀的目光落在那把卷刃的钢刀上,又看了看沈明远身上那些触目惊心的伤口:“王腾死了?” “死了。” 沈明远点了点头,语气平静,“我追上了他,他想跑,但我没让他跑掉,我砍了他十七刀,每一刀,都是替我爹,替我娘,替沈家七十三口人砍的。” “最后一刀,我割了他的喉咙,我看着他的血流干,看着他在泥地里抽搐,看着他像条狗一样求我。” 说到这里,沈明远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那股深藏在骨子里的戾气一闪而逝,随即又归于死寂。 “大仇...得报。” 他低下头,双手撑着地面,那是他在这个世上最后的执念,如今执念消散,他整个人仿佛瞬间失去了脊梁。 他曾经想靠上赌桌来翻身,也想过跳护城河一了百了,他怎么也没有想到,居然会是通过这种方式,亲手完成了他的复仇。 “做得干净吗?”顾怀问。 “没有人注意到。” “那就好。” 顾怀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也没有表现出过多的赞赏。 在这个乱世,人的死去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给沈明远复仇的力量,也只是为了让自己念头通达。 “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顾怀问,“仇报了,你是想拿一笔钱远走高飞,还是...” “我不走。” 沈明远猛地抬起头,打断了顾怀的话,他挣扎着,用膝盖在泥地里挪动了两步,正对着顾怀,然后重重地叩首下去。 “砰!” 额头撞击地面的声音格外清晰。 “公子救我性命,授我复仇之法,此恩此德,沈明远万死难报!” 他抬起头,眼神中燃烧着一种新的火焰--那是一种找到了新主人的野犬般的忠诚与狂热。 “从今往后,世上再无沈家少东家,只有顾公子的掌柜!” “王家虽然倒了,但生意场还在!公子志在天下,不屑于这些铜臭俗务,但公子要做大事,就离不开钱!” 沈明远指了指自己,沉声道:“这生意场上的脏活累活,见不得光的手段,尔虞我诈的勾当...公子尽管交给我!” “我沈明远这条命是公子给的,若是有一天能替公子去死,那便是我的荣幸!” 顾怀看着他,许久没有说话。 他在思考。 他需要沈明远吗? 可以需要,也可以不需要。 他一开始只是觉得这个烂赌鬼适合推到台前。 但沈明远没有再去赌过,他演得很好,虽然没骗过王家那只老狐狸,但至少骗过了王腾。 而且,正如沈明远所说,庄子的发展离不开商业。 那场拍卖会短暂地解决了粮食危机,让顾怀意识到,仅仅依靠和官府的合作,或者是和起义军的走私,都是不稳定的。 他需要建立自己的商业版图,需要把触角伸向更远的地方。 李易虽然忠诚,也有才华,但他毕竟是个传统的读书人,有着太多的道德束缚和规矩。 让他去管理内政、教化流民,那是最好不过。 但若是让他去跟那些奸商博弈,去干那些囤积居奇、低买高卖、甚至更加阴暗的勾当...他做不来,也狠不下心。 福伯视自己为至亲,在顾家兢兢业业当了几十年的家仆,逃难时最后一口吃的都要留给自己。 但他不会做生意。 而沈明远不一样。 出身商贾世家,经历过大起大落,心性已经被仇恨和鲜血淬炼得足够坚硬,他懂生意,更懂人性,而且现在...他无处可去,只能依附于自己。 虽然不是唯一的人选,但确实是很好的人选。 而在顾怀沉默思索的时候,地上的沈明远也在等待着那个会决定他余生的答案。 他不敢抬头,更不敢直视顾怀的眼睛,他知道自己曾经那么狼狈,那么落魄,何德何能说出那种想要追随公子前行的话? 公子是谁? 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盘踞江陵几十年的王家,那个让自己恨之入骨却又没有任何办法的王家,就只是因为公子想要做生意,便那么轻易地...家破人亡。 甚至于,如果不是公子,他现在已经沉在了江陵的护城河底,腐烂得只剩下白骨了。 他有资格吗? 公子会同意吗? 他如此煎熬而又如此期待地等待着。 “起来吧。” 不知道过了多久,顾怀伸出手,这还是他第一次主动伸手去扶这个曾经被他视作棋子的男人。 沈明远愣了一下,看着那只白净修长的手,又看了看自己满是血污和泥垢的手,有些迟疑和自惭形秽。 “我不嫌你脏,”顾怀淡淡道,“但你如果再去赌一次,我会亲自把你的手砍下来。” 沈明远浑身一震,红了眼眶,他颤抖着伸出手,紧紧握住了顾怀的手,借力站了起来。 “看来从今以后,你就是我的大掌柜了。”顾怀说。 ...... 工坊。 这里是庄园的禁地,除了顾怀特许的人,连护庄队都只能在外围警戒。 还没走进去,就能听到里面传来的嘈杂声响。 那种声音很奇怪,不像是铁匠铺的叮当声,也不像是木匠坊的锯木声。 而是一种沉闷的、连续不断的撞击声和摩擦声,夹杂着木头断裂的脆响,以及...人的咒骂和喘息。 “咯吱--砰!” 一声巨响,似乎有什么东西崩断了。 顾怀和李易推门而入。 一股混合着桐油、木屑、汗臭的味道扑面而来。 昏暗的工棚里,灰尘在光柱中飞舞,二十几架奇形怪状的机器,挤在狭小的空间里。 这就是顾怀之前画出图纸,老何没日没夜带人赶制出来的“魔改版”纺纱机。 它们并不精致,甚至可以说是丑陋。 粗大的原木框架上布满了补丁和铁箍,裸露的齿轮咬合处渗出黑色的油污,连接纱锭的并不是精细的皮带,而是早已磨得起毛的粗麻绳和牛筋。 在顾怀的设想中,这应该是工业革命的曙光,是效率提升十六倍的神器,是源源不断吐出丝绸的流水线。 只可惜现实和他想象之间的差距有些大。 此刻,这二十几台纺织机,大半都已经停摆。 有的飞轮歪斜,有的连杆断裂,有的皮带崩断甩在一边。 只有一半不到还在勉强运转,但也发出令人牙酸的**声,仿佛随时都会散架。 工棚里,十几个赤着上身的汉子正围着这些纺织机忙碌。 他们不是织娘。 原本顾怀是想让妇孺来操作这种纺织机,然而这种强行用木料和土铁拼凑出来的原始机械,摩擦力大得惊人,每一次踩下踏板,每一次转动轮盘,都需要付出巨大的体力。 女人们根本踩不动。 所以,这里全是庄子里最强壮的流民。 他们轮班倒,两个人伺候一台纺织机,一个负责像牲口一样疯狂踩动踏板提供动力,另一个满头大汗地盯着那些飞速旋转却极其不稳定的纱锭,稍有断线就要立刻接上。 而在工坊的最深处,一个瘸着腿的身影正趴在一台刚刚停摆的纺织机下,费力地掏弄着什么。 听到声音,老何费力地钻了出来,这位庄子里的首席匠人,此刻狼狈得像个刚从煤窑里爬出来的苦力。 他脸上全是灰尘,头发被汗水黏在额头上,手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小伤口。 老何看见顾怀,咧嘴想笑,却牵动了嘴角的燎泡,疼得嘶了一声。 他指了指身后那台彻底停摆的纺织机,又摊开双手,无奈地苦笑了一下。 然后,他比划了一连串的手势。 他先是用两根手指模仿齿轮咬合,然后猛地分开,那是崩齿了;接着他又指了指那根粗大的主轴,做了一个弯曲的手势,那是木料受力过大变形了;最后,他指了指地上那一堆断裂的纱锭,摇了摇头。 顾怀看懂了。 “撑不住了,是吗?”顾怀轻声问道。 老何点了点头,眼神里满是不甘。 匠人都喜欢追求完美,但顾怀没有给他改进的机会。 这些日子,为了配合顾怀的计划,为了源源不断地吐出那些廉价的布匹去冲击王家,他不得不一遍遍地压榨这些纺织机的极限。 坏了就修,修不好就拆东墙补西墙,实在不行就硬捆。 十台转,五台修,五台废。 这就是这大半个月来工坊的常态。 顾怀沉默了。 这就是基础工业缺失带来的恶果。 珍妮机虽然是木质结构为主,但那是建立在西方当时已经有了一定机械加工基础之上的,而在这里... 木头是山上砍的,虽然经过了烘干,但强度不一,受力稍微不均匀就会变形、开裂。 齿轮是手工凿出来的,精度根本无法保证,咬合时摩擦力巨大,不仅费力,而且极易崩齿。 传动用的皮带是牛皮条缝制的,稍微受热就会变长打滑,导致纱锭转速不稳,纺出来的纱粗细不一,甚至直接断头。 至于那些铁质的纱锭和连接件,都是老何带着徒弟用土法炉子敲打出来的,重心不稳,高速旋转时会产生剧烈的震动,这种震动对于全木结构的机身来说,简直就是慢性的拆解。 这不是成熟的工业机器。 这就是用超越时代的图纸,加上一群手艺精湛的匠人,用最落后的材料,强行催生出的怪胎。 所以,虽然纺织的效率提高了很多,但维护成本,人力消耗,也让产能被加上了重重限制。 是的,这就是真相。 打败王家的,并不是什么优雅的工业美学,而是老何带着徒弟们日夜不休的抢修,是流民们透支体力的死扛,是用人力、废料和血汗,硬生生堆出来的产量。 “辛苦了。” 顾怀从袖中掏出一块干净的手帕,递给老何,“它们已经完成了使命,王家已经倒了。” 老何愣了一下,接过帕子,胡乱擦了把脸,然后激动地比划起来。 赢了? 那个垄断江陵丝织业,不可一世的王家,真的被这些丑陋的木头疙瘩给斗倒了? 顾怀点了点头,肯定了他的疑问。 老何眼中闪烁着难以置信的光芒。 他是个木匠,不懂什么商战,也不懂什么博弈。 但他做出来的东西,居然真的让公子赢过了王家,这种从心底涌上来的自豪感,瞬间冲淡了身体的疲惫。 “当然,光有机器还不够,”一直跟在顾怀身后的李易,此时看着这满地狼藉,也不禁感慨万千,“若不是有源源不断的生丝运进来,哪怕这些纺织机转出火星子来,也织不出半寸布。” 他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账册,上面密密麻麻地记录着这半个月来每一笔生丝的来源。 “公子,王家怕是到死都没想明白,咱们的丝到底是哪儿来的。” 李易翻开账册,指着上面那些陌生的名字: “他们以为封锁了桑园,打断了几个带头卖丝的汉子的腿,就能让咱们没有生丝的来源。” “可他们忘了,这江陵城里,恨他们的人,不止咱们一家。” 是的,王家在江陵一家独大太久了。 商场上,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王家就是那条最大的鱼,这么多年来,不知道吞并了多少中小商户,挤垮了多少同行。 那些幸存下来的小商贾,表面上对王家唯唯诺诺,甚至还得仰仗王家的鼻息过活,但心里那股恨意,早就如同干柴,只差一把火。 顾怀就是那把火。 而沈明远,就是那个举着火把的人。 他用高价收着被压榨的桑农们的丝,用之前沈家的门路联络着那些被王家压迫得喘不过气的商贾。 所以,白天那些商贾是王家忠实的跟班,夜里,他们就把自家囤积的、甚至是从外地偷偷运来的生丝,一点一点地送到庄子的后门。 这些加起来,才让这大半个月的商战能成功打到现在。 王家终究还是输在太傲慢,如果那头老狐狸还像几年或者十几年前那样谨慎小心,而不是以为靠体量就能逼顾怀退场,也许王家一时半会儿还真倒不了。 “阿巴!阿巴阿巴!” 老何突然激动地叫了起来。 他顾不上手上的伤,冲到顾怀面前,把那个崩了齿的木质齿轮扔在地上,然后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胸膛。 他指了指旁边堆着的几块铁锭,又指了指那些机器,然后做了一个锻打的动作,双手在空中画了一个大大的圈,眼中闪烁着狂热的光芒。 顾怀看懂了他的意思:“你在说,既然商战打完了,你想花时间改进这些纺织机?” 老何拼命点头。 他随手捡起一块木炭,在地上飞快地画了起来。 虽然画得潦草,但依然能看出他的意图。 他要把木质齿轮换成铁的! 他要加固主轴,要改进传动结构,甚至...他画出了更多的纱锭!从原来的十八个,变成三十个!四十个! “阿巴!” 老何指着那张图,又指了指江陵城的方向,脸上露出一抹憨厚的笑容。 他的意思很明显: 只要给他时间,给他足够的铁,他就能造出更耐用、更厉害的机器! 现在的机器太需要维护和人力,才能维持效率,但他可以试着把它变成真正的神器! 到时候,成本会更低,织出来的布匹还能更多! 到时候,这种布不仅能卖遍江陵,还能卖遍荆襄,甚至卖遍全天下! 这是一幅多么宏伟、多么诱人的蓝图啊! 老何的眼睛里闪烁着光芒,那是一种创造者的梦想,是对未来的无限憧憬。 李易也被这描绘的前景弄得热血沸腾,忍不住看向顾怀:“公子,老何说得...有道理!这种纺织机如果改进,多造一些,这天下的丝织...” 他们热切地看着顾怀,等着公子点头,等着公子再次挥手,说这件事一定可行。 然而。 顾怀看着地上的图画,他的脸色,在工坊昏暗的火光下,一点一点地沉了下来。 眼神,也慢慢地冷了下来。 “不行。” 老何愣住了,比划的手势僵在半空。 他呆呆地看着顾怀,看着那张草图,眼中充满了不解、委屈。 为什么? 明明可以做得更好,明明可以赚更多的钱,为什么不让做? 李易也愣住了:“公子?这是为何?这可是能与盐利争锋的收益啊!” “我说,不行。” 顾怀的声音又严厉了几分。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那些正在劳作的流民,扫过这个充满原始工业气息的工棚。 “维持现在的规模,这二十台,坏了修,修不好就拆了当零件。” “绝不许再造新的,更不许扩大规模!” “还有...”顾怀盯着老何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把你脑子里的那些改进想法,还有之前的所有图纸,全部销毁!” “谁若是敢把这机器的构造泄露出去半分...格杀勿论!” 这几乎是顾怀第一次对自己的心腹班底发出如此严厉的死命令。 李易和老何都被吓到了。 “公子...这到底是为什么?”李易实在想不通,“咱们明明有这样的利器,为什么不用?” 顾怀沉默了许久。 他走到工棚门口,看着外面那片广阔的田野。 正值春耕,田野里到处都是劳作的庄民。 也有一些做完了事的妇人,正坐在田埂边,或者是自家的窝棚前,手里摇着那古老的、吱呀作响的纺车,以此来换取一点微薄的家用,贴补生计。 那是江陵城周边,乃至整个大乾王朝,千百年来最常见的景象。 男耕女织。 顾怀背对着老何与李易,声音有些飘忽:“你们知道,如果这机器真的改进了,真的推广开来,意味着什么吗?” 李易下意识回答:“意味着大乾的丝织业会彻底推倒重建,意味着拥有这种纺织机的人可以挣很多很多钱,也意味着...布会很便宜,所有人都穿得起。” “是啊,布会变得很便宜,便宜到...连养蚕种桑麻的成本都快覆盖不了。” 顾怀转过身,看着他们,眼神冷得让人心悸: “效率提升十六倍,甚至更多,意味着同样的时间,纺织机可以产出传统纺织方式几十倍的纱和布。” “到时候,便宜的布会像洪水一样涌入市场,布的价格会雪崩。” “这对买布的人来说,或许是好事,但是...” 顾怀指着远处那些摇着纺车的妇人: “对她们呢?” “新式纺织机的出现会瞬间摧毁江陵城,不,应该是全天下所有依靠纺织糊口的农户的生计。” 李易和老何愣住了,他们从没想过这个问题。 顾怀一步步走回来,声音越来越严厉:“而且,这不是一家两家,是成千上万家!” “当他们发现自己织的布没人要,当他们发现自己连饭都吃不上的时候...他们会怎么样?” “他们会饿死。” “而在饿死之前...”顾怀的眼中闪过一丝对某种失控现象的恐惧,“他们会变成暴民。” “成千上万的失业织户,会汇聚成一股可怕的洪流,他们会冲进城里,砸毁布行,他们会冲进我们的庄子,烧毁这些机器,撕碎我们每一个人!” “而且,这种纺织机流出去所引发的社会动荡,将远超官府的加税和战争的蔓延,因为官府收钱,百姓只能忍;战争扩散,他们也能跑,但丝织这饭碗是老祖宗留下来的,是他们自己的,砸了他们的饭碗,就是要他们的命!” “这会是比天灾更恐怖的民变!” 死寂。 工棚里没有人再说话,老何的手在发抖,李易也沉默了,他无法想象那种成千上万织户因为活不下去而疯狂的场景。 “现在的世道,还承载不起这种变革。” 顾怀看着那些残破的机器,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惋惜,无奈,也有一丝作为不可能被理解的、穿越者的孤独。 工业革命是伟大的。 但在一个没有准备好,甚至还在发生动乱的农业社会里,贸然释放出这头工业巨兽,带来的不仅仅是生产力的飞跃,更是血淋淋的混乱和社会结构的瞬间崩塌。 现在的他,还没能力去控制这股力量。 “所以,要封锁。” 顾怀深吸一口气,做出了最后的决定: “只留下这二十几台,这个产量,足以让我们在江陵的丝绸界站稳脚跟,赚取足够的利益,但又不至于让整个市场瞬间崩盘。” “我们要控制出货量,要隐秘进行生产,哪怕有商贾来打听,也只说是我们有特殊的进货渠道,哪怕是透露赤眉军的消息,也绝不能让他们知道这种机器的存在!” “永远,永远不要小看资本的贪婪。” 顾怀看着眼神黯淡下来的老何,语气柔和了一些: “老何,我知道你不甘心,但现在,只能委屈你了。” “忘掉那些改进的想法,这件事能封锁多久,就封锁多久。” “不仅是给那些在这个行业里挣扎求生的人留一条活路,也是给我们自己一点时间。” 他叹息一声,看着远方,轻声道: “直到...这天下,能容得下它的那一天。” 第四十三章 春耕 谷雨已过,立夏将至。 江陵城外的风,终于褪去了那股湿冷,带上了几分暖烘烘的泥土腥气。 对于庄稼汉来说,这是最好闻的味道。 庄园后方,那片曾经杂草丛生的荒地,如今已被整整齐齐地开垦出来。 孙老汉赤着脚,踩在松软湿润的田埂上。 他手里并没有拿锄头,那双如同枯树皮般粗糙、布满了老茧和裂口的手,正小心翼翼地捧着一株刚刚破土而出的幼苗。 那是粟苗。 它还很小,嫩绿嫩绿的,只有指甲盖那么大,两片脆弱的叶子在微风中轻轻颤抖,仿佛随时都会折断。 但这抹微不足道的绿色,在这一眼望不到边的黄褐色田野里,却如此耀眼,如此美好。 “活了...” 孙老汉的嘴唇哆嗦着。 “真的活了...” 他不敢用力,甚至不敢大声呼吸,生怕一口气吹大了,就把这娇贵的苗儿给吹没了,他捧着它的姿势,比当年捧着刚出生的孙子还要虔诚,还要小心。 他曾经以为,这辈子再也看不到收成了,这辈子注定要像条野狗一样死在路边。 可现在,在这片荒地上,在这人命如草芥的乱世里,他再一次种出了粮食。 他颤巍巍地抬起头,目光扫过这片连绵起伏、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的田野。 虽然还只是星星点点的绿意,但这几十亩、上百亩的土地里,密密麻麻全是这样的幼苗!它们正在努力地扎根,努力地生长,努力地想要钻出地面,去迎接头顶的阳光。 这是粟苗。 但也是命啊。 孙老汉几乎潸然泪下。 他没辜负公子的信任。 他这个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老东西,终于在临死前,干成了一件大事。 “长吧...长吧...” 他趴在地上,对着那株幼苗,像是在哄孩子睡觉一般,轻声呢喃:“爷爷守着你们,给你们浇水,给你们除草...谁敢动你们一下,老汉我就跟谁拼命...” 老人的轻声细语,消逝在春风里。 ...... 而在另一头还没开垦的地里,李大柱正光着膀子,奋力拉犁。 他是有衣服的,但他还是改不掉这穷毛病,总觉得那身虽然打了补丁但洗得干干净净的短褂,是顶好的东西,干重活的时候舍不得穿。 因为庄子里的牲口实在不够,仅有的几头牛和骡子都被金贵地供养着,专门用来深耕最硬的那几块地。 剩下的,只能靠人拉。 他的肩膀上勒着粗麻绳,绳子深深地嵌进肉里,磨出了一道道红印,咬着牙,身子前倾成一张弓,每一步都踩在泥土深处,带动沉重的犁铧。 “嘿--哟!” 粗犷有力的号子声响彻在这片土地上,不知道多少农耕队的汉子像李大柱一样,抢着春时。 四个人一组,把自己当成牲口,一步一个脚印,硬生生地拖着那几百斤重的犁头,在这坚硬的荒地上开出一道道深沟。 汗水顺着他们黝黑的脊背流淌下来,汇聚成溪,灌溉进土地里。 累吗? 当然累,累得肺都要炸了,累得眼前发黑。 但地不能不种,农时不等人。 春雨贵如油,春时抵万金。 “大柱!使劲儿!这块石头硬得很!”身后的扶犁手大声吼道,“实在不行让我来,怎么虚成这样?昨夜把劲儿都使你娘们身上了?” “放你娘的屁,老子还没用力呢,”李大柱头都不回地骂了一句,然后暴喝一声,脖子上青筋暴起,“给老子开!!” “崩!” 一声闷响,埋在地下的顽石被强行顶开,黑色的泥土翻卷而起,散发着好闻的土腥味。 “好样的!” 众人欢呼一声,趁着这股劲头,又向前推进了几丈。 李大柱喘着粗气,直起腰,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和泥点,虽然肩膀的勒痕火辣辣地疼,但他脸上却挂着笑。 他是庄子里有名的壮劳力,以前叫狗剩,现在叫李大柱,他没别的本事,就是能吃,有力气。 这在乱世里实在算不上什么活下去的本事。 但公子没嫌弃他吃得多,反而给了他饭吃,顿顿管饱,还有肉。 而且这犁出来的每一寸土,都记在他的工分账上。 那不是没用的白条。 那是供销社里白花花的大米,是挂在梁上的腊肉,是将来能盖大瓦房的砖头。 只要有奔头,日子就能过得有滋味,再累都不怕! “当家的!歇会儿喝口水!” 田埂上突然传来熟悉的呼喊。李大柱直起腰,喘着粗气回过头。 不仅是他,周围那一组组正在拉犁的汉子们,也都停下了动作,齐刷刷地看了过去。 只见田埂上,一群提着瓦罐送水的妇人正朝着这边挥手。 领头的是李大柱的婆娘。 她虽然还是那张被风霜吹打过、有些粗糙的脸,但她身上,不再是那件补丁摞补丁、脏得看不出颜色的破烂麻衣。 而是一身靛蓝色的新衣裳。 那布料厚实、细密,针脚整齐,色彩干净,不光是上衣,连裤子也是新的,脚上甚至还踩着一双纳了厚底的新布鞋! 在这个庄外流民还衣不蔽体、只能用碎步片裹身的年头,这一身行头,简直能让人眼花。 她手里牵着的两个小丫头,也换上了碎花的小袄,扎着红头绳,虽然小脸还不够圆润,但却洗得干干净净,像两个年画里的童子。 “那是谁家的婆娘?” “大柱家的吧,不过这新衣服哪儿来的?” “你不知道?供销社那边,可以拿工分换新布了,还挺便宜的,不过这么几身新衣服...嘶,大柱家日子不过了?” “那家伙能把自己当牛使唤,你跟他比?他工分都不知道攒多少了,大家都说怕是第一个起新屋的就是他家。” 议论声像风一样传了过来,带着羡慕,也带着赞叹。 李大柱的婆娘走到地头,被周围那么多双眼睛盯着,议论着,脸红到了耳根。 但还是朝着李大柱招了招手:“当家的,过来吃饭!” “想着今天日头大,隔壁昨天挖了些野菜,我换了一些,给你弄了点凉拌野菜,加了点从供销社换来的香油,快吃,别一会儿他们又端着碗来几筷子就没了。” 李大柱看着婆娘手里那个陶碗。 翠绿的野菜被切得细碎,上面淋着一层亮晶晶的油脂,一股子芝麻香气直往鼻子里钻,勾得他肚子里的馋虫咕咕直叫。 “香油?”李大柱接过碗,有些心疼,“那可是精贵东西,听说是用芝麻榨的,一小瓶就要五个工分呢!你咋舍得换这个?” “你干的是重活,是把人当牲口使唤的力气活,不吃点油水咋行?”女人心疼地看着丈夫那被绳索勒得紫红的肩膀,眼圈又要红,“再说了,现在没有大锅饭了,工分也值钱,换了粮食和油,还剩不少呢,你多吃点就行。” 李大柱嘿嘿一笑,不再多话,蹲在田埂上,呼噜呼噜地往嘴里扒饭。 野菜清脆,香油醇厚,混合着杂粮粥的谷香,让他的五脏六腑都舒坦起来。 周围那些还在啃干粮、或者是喝凉水的汉子们,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喉结上下滚动,那羡慕的眼神几乎要把李大柱给点着了。 “看看人家大柱!婆娘穿新衣,自个儿吃好的!” “妈的,老子明天也要拼命了!不就是多拉几趟犁吗?只要能让我婆娘也穿上那一身,累死也值了!” “大柱,你那两个闺女身上的花布也是新换的?真俊啊!” 李大柱嘴里塞满了饭,含糊不清地应着,心里却乐开了花。 他看着蹲在一旁乖巧吃饭的两个女儿,看着那个虽然粗手大脚、但换了新衣裳后显得格外精神、甚至有了几分风韵的婆娘。 他突然觉得鼻头有点酸。 以前在逃难路上,婆娘整天蓬头垢面,为了给孩子抢一口发霉的馒头能跟男人打架;两个丫头更是瘦得像竹竿,见人就躲,眼神里全是惊恐。 可现在呢? 婆娘脸上有了肉,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那是有了安稳日子才能养出来的模样;丫头们也不怕人了,穿着新衣裳,敢大大方方地见人。 乱世把人变成狗,但庄子...是把狗又变成了人啊。 “吃!都多吃点!”李大柱把自己碗里的油渣挑出来,分给两个女儿,“吃饱了,才有力气长大!” 阳光洒在土地上,彷佛给他们镀上了一层金边。 ...... 江陵城,县衙后堂。 窗外的海棠花谢了,落了一地残红。 陈识端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捧着一盏早已凉透的茶,目光有些发直地盯着桌案上那份刚刚送来的公文。 那是关于王家查抄家产的最终核算。 不断地提醒着他,王家这棵在江陵盘根错节几十年的大树,真的已经倒下,连根都被拔了。 作为县令,作为这场博弈中坐山观虎斗的最大赢家,陈识本该高兴才对。 毕竟王家的倒台意味着他收回了大量的铺面、地契,充公了无数的财货,甚至还以此为由头,狠狠地整顿了一番江陵的商界,让那些平日里阳奉阴违的豪绅们一个个老实本分起来。 可是。 当最初的喜悦褪去,当他冷静下来重新审视眼下时,一股前所未有的寒意,却从心底升腾起来。 陈识的目光落在了密报上的一个名字上。 是了,是因为他的那个好学生。 顾怀。 “大人...” 王师爷小心翼翼地站在一旁,手里捧着几本刚刚整理出来的卷宗,欲言又止。 “念。”陈识低声说。 “是,”王师爷咽了口唾沫,翻开卷宗,“这是最近半个月来,江陵城内盐、布两行的行市报告。” “盐务方面,上头运来的官盐,都是先送进了顾怀的庄子,然后生产成雪花盐再送到城内...数量虽有些出入,但根据顾怀的说法,是提炼过程中的正常损耗。” “目前,雪花盐已经彻底占据了江陵市场,因为质优价廉,原本那些还在苟延残喘的私盐贩子已经彻底没了活路,百姓们只认这种新出的官盐,而且不知道是谁传出了具体消息,如今市井议论中,都说这种盐产自城外庄园,那位庄主体恤民情,是大善人...” “继续。”陈识的脸颊抽动了一下。 “布行方面...王家倒台后,他们留下的市场份额并没有被其他商户瓜分,而是...被顾怀那家名为‘天工织造’的商号迅速接手。” 王师爷的声音越来越低:“这家商号货源充足,价格公道,掌柜沈明远也曾是江陵最大丝织沈家的少东家,如今...如今已经垄断了江陵七成以上的布匹生意,甚至与外面的大商都有联系。” “还有...” “还有什么?!”陈识猛地转过身,厉声喝道。 “还有团练...”王师爷哆嗦了一下,“据查,城外特许团练已经满员五百,而且每日训练不辍,根据前去调查的人的说法,团练训练的强度是城防营的数倍,他的原话是,‘就没见谁练兵像练牲口’...” “啪!” 陈识一巴掌拍在桌案上,震得笔架上的毛笔乱颤。 “欺人太甚,欺人...” 陈识的吼声在空荡的书房里回荡,却像是被人突然掐住了脖子,后半截话硬生生地憋了回去。 他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涨红的怒色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苍白与颓然。 他重新跌坐回那张铺着软垫的太师椅里,目光有些涣散地看着头顶的房梁。 愤怒? 愤怒有什么用。 陈识绝望地发现,自己现在好像连愤怒的资格,都失去了。 盐务,是他给的,为了政绩。 团练,是他批的,为了保命。 丝绸生意,顾怀斗倒王家的过程快得不可思议,甚至于他站在一旁看戏还没反应过来,整个江陵的丝织行业就已经天翻地覆。 是他亲手,一步一步,让顾怀走到了今天。 他看着桌案上那堆触目惊心的卷宗,脑海里一遍遍回放着顾怀那张总是挂着谦逊温和笑容、眼神却始终冷漠平静至极的脸。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是从那个雨夜,顾怀提着两颗人头逼他上了贼船开始?还是更早,从那封名为请安实为借势的拜帖递进县衙开始? 他一直以为是自己在利用顾怀。 利用这个有些小聪明的年轻人去斗倒县尉,利用他的手艺去整顿盐务,利用他的野心去组建团练... 陈识一直觉得自己是执棋的人,高高在上,俯瞰全局,哪怕偶尔给棋子一点甜头,那也是上位者的赐予。 可现在,这盘棋下到了中盘,他才惊恐地发现,那颗被他视作过河卒的棋子,不知何时已经变成了横冲直撞的车马,甚至...隐隐有了将帅之相! 盐务--顾怀这些时日通过不断地放出精盐,已经彻底压倒了江陵的私盐贩子,百姓人人欢颂盐政,这意味着陈识几乎不敢动他,不然去哪儿再找雪花盐? 再回到之前那种日子,甚至于可能因为盐政产生民变! 团练--整整几百人的武装力量,训练有素,这支力量驻扎在城外,既可以拱卫江陵,也可以... 陈识打了个寒颤,不敢再想下去。 商业--他不需要官府的批文,不需要陈识的点头,仅凭一己之力,就在短短半个月内,将盘踞江陵几十年的王家连根拔起!他虽然无法产粮,做不了粮商,但他已经证明了丝绸的产量,穿和吃一样重要!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顾怀已经有了独立的财源,有了不依赖官府也能生存、甚至扩张的能力! 钱、粮、兵。 那个他曾以为只是棋子的学生,不知不觉间,居然已经走到了这一步。 这哪里还是什么学生? 这分明就是有了雏形的庞然大物! 最扯的是,估计其他人都以为顾怀是陈识学生,能到如此地步,都是因为陈识徇私! 只有陈识自己觉得嘴角苦涩。 “大人?” 一旁的王师爷见陈识脸色变幻不定,久久不语,不由得小心翼翼地试探道:“要不要...咱们找个由头,敲打敲打他?比如查查他的账目,或者...” “蠢货!” 陈识猛地睁开眼,厉声呵斥:“敲打?拿什么敲打?现在去查他,那就是彻底撕破脸!” 王师爷吓得缩了缩脖子,嗫嚅道:“可...可他是大人的学生啊,名义上...” “对,名义上,”陈识冷笑一声,“可名义值几个钱?我和他都清楚,所谓的师生名分,也只是个名分罢了!” 但突然,他停下了焦躁的脚步,眼神变得幽深起来。 是啊,名义。 这或许是他手里剩下的、唯一还能牵制顾怀的一根线了。 全江陵的人都知道,他是自己的门生。 只要这层窗户纸还没捅破,只要顾怀还不想彻底背离朝廷,那么顾怀就必须得在这个框架里行事,必须得对他这个“恩师”保持表面上的恭敬。 “不能翻脸,绝对不能翻脸。” 陈识喃喃自语,像是在说服自己:“不仅不能翻脸,还要...还要拉拢,要安抚,要让他觉得,本官依然是他最大的靠山。” 他是个标准的官僚。 官僚的准则就是,当对手弱小时,就碾死他;当对手强大到无法消灭时,就同化他,利用他。 既然顾怀已经成了气候,那就只能让他继续心甘情愿做自己的学生。 “可是...” 陈识的眉头又皱了起来。 之前那场丝绸商战,自己断了团练的粮草,已经让双方的关系出现了裂痕,如果现在自己还端着架子,等着顾怀来低头,怕是等不到了。 必须得有人去缓和这层关系。 陈识思索起来。 他需要一个合适的人选,去那个庄子走一趟。 他自己不能去,他是县令,是一方父母官,主动去拜访学生,太掉价,也太显得心虚,仿佛是在向顾怀示弱。 师爷也不能去,分量不够,而且之前去传话断粮,双方闹得并不愉快。 那么... 陈识的目光,越过窗棂,落向了后宅花园的方向。 一个念头,在他脑海中渐渐清晰起来。 这或许有些冒险,甚至有些...不合礼数。 但在如今这个礼崩乐坏的世道,在这个顾怀已经隐隐成为江陵庞然大物的局势下,一点点礼数,又算得了什么? 他需要一双眼睛。 一双真正属于他的、能够看清那个庄子虚实、也能让顾怀放下戒心的眼睛。 “去。” 陈识开口,声音低沉: “去请小姐过来。” ...... 一刻钟后。 陈婉走进了书房。 她今日穿得依旧素净,美丽的脸上,没有太多表情。 “爹爹。”她盈盈一福。 陈识看着眼前这个出落得亭亭玉立的女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婉儿,”陈识指了指旁边的椅子,语气温和得有些过分,“坐。” 陈婉依言坐下,并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父亲。 她太了解这个父亲了。 平日里若是没事,他绝不会用这种商量的、甚至带着些许讨好的语气跟自己说话。 “最近...城里的事情,你应该也听说了吧?”陈识端起茶盏,掩饰着自己的尴尬。 “爹爹是说,王家倒台,天工织造一家独大的事?”陈婉轻声问道。 “不仅如此。” 陈识放下茶盏,叹了口气:“为父那个学生...顾怀,他在城外搞出来的动静,比我想象的还要大。” “王家倒了,丝绸生意被他接手了,这也就罢了,可他在城外练兵、制盐、聚拢流民...这声势,已经隐隐有些超出为父的掌控了。” 陈婉微微蹙眉:“那爹爹的意思是...要对他动手?” “不。” 陈识摇了摇头,苦笑道:“现在...不能动。” 他看着女儿,斟酌着词句:“如今局势微妙,为父与他,虽有师生之名,却少了几分真正的...亲近。” “王家倒台,他立了大功,无论是平抑物价还是打击奸商,于公于私,县衙都该有所表示。” “但为父身为一县之尊,不便轻易出城,师爷他们去,又显得太过官腔,不够诚意。” 陈识顿了顿,目光落在陈婉脸上: “婉儿,你素来聪慧,又与那顾怀在诗会上见过一面...为父想让你,代为父去一趟那个庄子。” 陈婉微微一怔。 她没想到,父亲竟然会提出这样的要求。 让她一个未出阁的官家小姐,去城外一个男人的庄子上? 这要是传出去... “我知道这有些不合规矩,”陈识似乎看出了她的顾虑,连忙解释道,“但你是以替为父‘视察民情、慰问流民’的名义去的,带上衙门的护卫,带上些慰问的钱粮,名正言顺。” “而且...” 陈识的声音压低了一些:“为父需要你去看看,那个庄子,到底变成了什么样。” “他顾怀,到底想干什么。” “婉儿,你一向聪慧,为父身边,也只有你能让我真正放心。” 陈婉沉默下来,她看着父亲那双充满了期待和算计的眼睛,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过了许久,才轻轻点头: “好的,爹爹。” 第四十四章 惊鸿 一辆马车驶过了那座加固过的木桥。 陈婉掀起车帘的一角。 映入眼帘的,并不是她想象中那般脏乱、恶臭、充满了流民哀嚎的人间地狱。 相反,这里有着一种让她感到熟悉,但又陌生的,秩序。 熟悉是因为江陵城内也有这种秩序,而陌生是因为,从出城而来的这一路,她看到的都是乱世该有的模样,到了这里却戛然而止。 巨大的水车在河边不知疲倦地轰鸣,将河水送入高处的管道以及纵横交错的沟渠;田垄间,裸着脊背的汉子们喊着号子,挥舞着锄头,拉着犁铧,汗水浸入土地;河边,妇孺老幼们浣洗着衣物,偶尔响起的轻笑声飘散在春风里。 每个人都有事做。 每个人走路都带着风。 当然,最让陈婉感到惊讶的,还是庄外那排得极长,几乎蔓延到了管道的流民队伍。 她知道这个庄子,或者说顾怀,在招募流民,但眼前的流民数量,实在不像是一个庄子能接纳的。 亦或者说,这些流民知道庄子里已经容不下更多人,但还是固执地不肯离去。 是什么让他们做出这种决定? 陈婉放下了车帘,那双眼角微微挑起,平添几分妩媚的美丽眸子里,除了好奇,也多了一分了然。 这样的声势,也难怪爹爹会感到忧虑了。 江陵城外的一隅,已经自成一片小天地。 “小姐,到了。” 马车停在了庄园的大门口。 陈婉整理了一下裙摆,在丫鬟的搀扶下走下了马车。 庄门大开。 顾怀就站在门口,依旧是那身青衫,依旧是那副温和、平静的表情。 他并没有摆出迎接贵客的隆重排场,只有他自己站在那里,等待着。 春风拂过,让两人心照不宣地沉默。 顾怀看着从马车上走下来的少女,目光平静,并没有因为对方的身份或者美貌而有丝毫的波澜。 他当然知道陈婉为什么来。 王家倒台,他吃得太饱,动作太大,那位县尊大人坐不住了。 陈识是个怯懦的人,但也是个聪明人,这年头的文官多半都有这毛病,很大原因是因为出身就比一般人高,苦读中第外放为官,从来没有在生死线上挣扎过,做起事来,难免有些眼高手低。 脑海里的理论总是一套一套的,但落到实处,又往往差之千里。 他知道自己的重要性,但又不想继续看着自己坐大;想要翻脸,但又没有翻脸的勇气。 所以他需要安抚,需要拉拢,更需要一双眼睛,来替他看清这庄子,或者说,看清自己。 派师爷来,显得太生分,像是公事公办;亲自来,又太掉价,显得他这个老师在向学生低头。 所以,把女儿推出来,打着慰问的旗号,既显得亲近,又能达到目的。 的确是好算计。 但这并不让他反感。 相反,这正合他意。 他需要时间消化王家的遗产,需要时间练兵,需要时间种地,现在还不是和陈识撕破脸的时候。 既然陈识想看,那就让他看。 让他看到一部分他想看到的,让他知道自己不会成为第二个张威,更无意取代他。 “陈小姐,别来无恙。” 顾怀上前一步,拱手一礼,语气平淡,既不谄媚,也不疏离。 陈婉的美貌对于他来说,没有起任何一点作用。 其他的读书人或许还会大献殷勤,拉近距离,可顾怀自从差点饿死在那座破屋里,便想明白了一件事。 没有站直了活下去的资格之前,实在没有心情谈什么风花雪月。 “顾公子。” 陈婉回了一礼,目光在顾怀那张清秀却略显冷峻的脸上停留了片刻,轻声道:“家父公务繁忙,特命小女子前来,送些酒肉,慰问庄中义勇。” “有劳先生挂念,”顾怀侧过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庄内简陋,陈小姐若是不嫌弃,请进。” 陈婉点了点头,带着贴身丫鬟,走进了这座奇怪的庄园。 她静静地跟在他身后,目光并未在周遭停留太久,而是更多地流连在这个年轻男子的背影上。 这就是顾怀。 这就是那个让父亲夜不能寐,让王家家破人亡,让这江陵城外几百流民视为再生父母的顾怀。 她出身官宦之家,自幼见过的青年才俊如过江之鲫,那些人或鲜衣怒马,或风流倜傥,见着她时,眼中总会带着几分掩饰不住的惊艳,言语间也多是讨好与卖弄,恨不得将自己最好的一面在那短短片刻里剖开来给她看。 但顾怀不一样。 他的背挺得很直,走得很稳,他回过头来引路时,目光清澈如水,没有惊艳,没有倾慕,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男人看女人时的那种粘稠感。 那是一种真正的平静。 就像是看着一棵树,一块石头,或者...一个单纯代表着某种政治信号的人,无关男女。 这种平静让陈婉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挫败,但更多的,却是一种寒意。 这意味着,在这个男人眼里,这一身皮囊没有任何意义。 如果有一天两人成为了敌人,他绝不会因为自己是女子,或者因为自己生得美貌,而有丝毫的手软。 他会毫不犹豫地挥刀。 陈婉看着顾怀在前方引路的身影,轻轻叹了一声。 说不上是为爹爹感到庆幸,还是惋惜。 庆幸--庆幸这样的人,看起来并没有想要将父亲取而代之的心思,即使她看得出来,凭借他做到的这些事,想要架空一个并无根基的县令,并非难事。 惋惜--惋惜这样的人,注定是要在这乱世里越走越远,越爬越高,而自己的父亲,那位只会权衡利弊、在夹缝中求生存的县尊大人,终究只能落在后面,慢慢仰望他的背影。 思索间,两人已经走过了庄子大门后的前院,进入了流民的居住区。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连绵成片的窝棚。 虽然说是窝棚,但并不像陈婉在城外见过的那些那样杂乱无章、污水横流。 这里的窝棚排列得整整齐齐,中间留出了宽敞的过道,地面被夯实过,虽然没有铺石板,但并未见到随处泼洒的污物。 甚至在道路两侧,还挖出了专门用来排水的明沟。 更让陈婉惊讶的是,这里很干净。 没有随地可见的污秽,没有满天飞舞的苍蝇,甚至连空气中都闻不到那种流民聚集地特有的臭味。 在不远的地方,几个妇人和孩童正拿着扫帚,一丝不苟地清扫着路面。 “很惊讶?” 顾怀似乎注意到了她的目光,放慢了脚步,淡淡解释道:“开春之后气候转暖,再加上人多,如果不讲卫生,一场瘟疫就能让这里变成死地。” “所以,居住区有着最严格的规矩。” 顾怀指了指不远处立着的一块木牌:“不许喝生水,不许随地便溺,不许乱倒泔水,不管是谁,必须每天洗漱,五户连坐,一人违反,五户受罚,还要扣除当天的工分。” 陈婉看着那些正在排队打水的流民,发现他们虽然还有一些衣衫依旧褴褛,但比起那些徘徊在庄外的流民,实在是要干净太多。 “五户连坐...是不是太严苛了些?”陈婉轻声问道,“只是为了干净而已。” “严苛?” 顾怀笑了笑,“对于这些刚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来说,能活着就是最大的恩赐,比起饿死、病死,被扣点工分算得了什么?” “世道既然崩坏,那就得有新的规矩,只有守规矩的人,才能活下去。” 说完,他顿了顿,似乎意识到了什么,转头看向陈婉,带着几分歉意道: “抱歉,说了些煞风景的话,陈小姐应该不想听这些琐事,我们去那边...” 他以为陈婉会露出厌恶或者不耐烦的神色。 毕竟,那些大家闺秀,哪个不是养在深闺,听得最多的也就是诗词歌赋、家长里短,谁会关心流民怎么上厕所,怎么倒泔水? 然而,陈婉没有。 “不。” 她突然开口,转过头,那双眸子认真地看着顾怀:“我很喜欢听。” 顾怀一愣。 “以前在府里,爹爹从不跟我说这些,他只让我读《女诫》,学琴棋书画,”陈婉看着那些忙碌的流民,“但我知道,外面的世界不是书里写的那个样子,我其实还想听更多一点,比如...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听话?” 顾怀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确认她并不是在客套,也不是在敷衍。 她是真的在听,也是真的在想。 果然,这个县令千金,似乎和她那个只想做个太平官的爹,确实不太一样。 这倒是...有点意思。 “因为希望。” 顾怀沉默片刻,眼中的那层疏离感,似乎稍微淡去了一些,坦然说道:“因为我给了他们希望。” 他指着远处正在平整的一块空地:“这里只是暂时的,等到秋收,或者更早,我会允许他们在那边,那片更高、更向阳的地方,用他们攒下的工分,换取砖瓦木料,去盖一间真正属于他们自己的房子。” “庄子会出砖,出木料,甚至会帮忙规划。” “自己的房子?”陈婉有些诧异,“他们是依附于你的流民,难道他们住哪儿,也要你操心么?甚至还要给他们置办产业?” 在她的认知里,或者说在这个时代的认知里,佃户依附于地主,身家性命都是主家的,哪里有拥有私产的道理? “因为人是有私心的,一个好的、属于自己的居住环境,能让人更有尊严地活着。” 顾怀一边走,一边说道:“如果房子是我的,他们只是借住,那坏了他们不会修,脏了他们不会扫,若是敌人来了,他们跑得比谁都快,因为这里不是他们的家,只是一个睡觉的地方。” “但如果房子是他们自己的...” “那是他们一砖一瓦攒出来的家业,是给老婆孩子遮风挡雨的地方。” “为了这个家,他们会没日没夜地干活,会把每一粒粮食都收进仓里,当敌人来的时候,他们会拿起锄头,跟敌人拼命。” “所以,严格意义上说,我给的不是房子。” 顾怀轻声说道:“我给的是恒产,有恒产者,必有恒心。” 陈婉静静地听着。 有恒产者有恒心。 这是孟子里的话,她读过,也背过。 但她从未想过,这句话竟然可以这样用,竟然可以在这一群面黄肌瘦的流民身上,变成一种现实。 “而且,这也不是白给的。”顾怀再次说道。 话题自然而然地引申到了工分制。 这些事情在庄子里稍一打听便能知道,所以实在没有必要藏私。 顾怀讲起了一开始的大锅饭,那时候流民们干活换吃的,有些机灵的人就变成了懒汉;讲到了后来的多劳多得,少劳少得,不劳不得;还讲到了现在的工分供销社,让流民可以用工分换盐,换布,换肉。 顾怀从怀中摸出代表工分的木片,递给陈婉,看着她有些茫然却又努力想要理解的神情,嘴角微挑。 于是,他提到了自己以后想要实现的、更加遥远的东西。 “甚至于,如果这世道能稍微安稳一点...我还打算把地分给他们。” “分地?!” 这下陈婉是真的震惊了,“把地...分给他们?” “包产到户,”顾怀吐出一个这个时代绝对无法理解的词汇,眼中闪烁着一种陈婉从未见过的光芒,“交足了公家的,剩下的都是自己的,陈小姐,你信不信,到时候,同一亩地里长出来的粮食,会比现在多得多?” 陈婉捏着那块粗糙的木片,怔怔地看着顾怀。 她仿佛意识到了些什么,可当想伸手去抓时,又什么都没抓住。 她没有办法理解,只是能冥冥地感觉到,顾怀试图在这个崩坏的世道里,建立一套新的规则。 一套不依靠压榨,而是依靠激发人心里那点希望甚至贪欲,来让所有人一起活下去的规则。 这很大逆不道。 但这...真的很让人着迷。 “这里,和我想象的有些不一样。”她沉默了很久,轻声说。 “顾公子,”陈婉深吸了一口气,将木片紧紧攥在手心,“你和我想象的...完全不一样。” “是吗?”顾怀笑了笑,没有在这个话题上继续深入,有些东西,点到为止即可,“那么继续吧,带你去看看别的。” 他带着陈婉来到了河边。 巨大的高转筒车在夕阳下轰鸣,水流奔涌。 河滩上,五彩斑斓的盐池在晚霞的映照下,美得惊心动魄。 陈婉站在河堤上,看着这宛如神迹般的景象,久久无法言语。 即使她之前听说过只言片语,但亲眼看到时,那种视觉上的冲击力依然让她感到震撼。 “你为什么能懂这么多?”她轻声呢喃着问。 顾怀站在她身边,看着比自己矮一个头的女子静静地看着那些代表着初步工业化的神迹,修长的睫毛微微颤动,他想了想,淡淡说道: “可能是因为,有很多人在看着我吧。” 陈婉以为他说的是庄子里的庄民。 但他知道,他是在说那再也回不去的世界里,那些曾经带领着人们披荆斩棘的先贤。 “如果朝廷知道了这里发生的事,”陈婉转过头,看着顾怀的侧脸,认真地说道,“或许最后悔的,便是没让你去做官,去工部,去治水,去理财。” “做官?” 顾怀淡淡一笑,带着几分调侃:“其实他们现在来招揽也还来得及,只可惜,我也不一定想去了。” 接下来的时间里,顾怀陪着她站在高转筒车下看水流被送向高处,也近距离看了盐池在地面上画出彩虹,偶尔杨震或者李易的身影出现在远处,都没有上来打扰,只有福伯跟了好久,还在一旁悄悄抹着眼泪自言自语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只是在走到庄园深处,那座戒备森严、传来阵阵嘈杂声的工坊前时,顾怀停下了脚步。 “这里便是工坊?” “是。” “我能看看吗?” “不能。” 顾怀回答得干脆利落,没有丝毫犹豫,也没有给面子。 他转过身,挡住了陈婉探究的视线,语气平淡:“每个人都有秘密。” 陈婉怔了一下,随即哑然失笑。 被拒绝了。 而且拒绝得如此坦然。 原本还以为这一路行来,顾怀会一直坦诚下去,结果... “好,那我就不过去了。” 陈婉点了点头,没有生气,反而觉得有些轻松。 两人继续沿着河堤,慢慢地走着。 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周围的喧嚣似乎都远去了,只剩下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 气氛变得有些奇怪。 明明之前只见过几面,明明身份悬殊--一个是官家千金,一个是流亡书生;明明立场微妙--一个是来打探的人,一个是被打探的对象。 但此刻,两人之间,却有一种诡异的...自在。 是的,自在。 陈婉不用端着大家闺秀的架子,不用时刻注意笑不露齿,不用去想那些繁文缛节;顾怀也不用伪装成那个恭顺的学生,不用去算计每句话背后的深意。 可能是因为彼此都太聪明,聪明到不需要那些虚伪的客套来粉饰太平。 一方知道对方的来意。 另一方知道对方知道自己的来意。 既然都心知肚明,那又何必装模作样? 走到一处高地,顾怀停下了脚步。 从这里,可以俯瞰整个庄园,看到忙碌的人群,看到升起的炊烟,看到这乱世中难得的生机。 两人并肩而立,沉默了许久。 “爹爹之所以让我来,是因为忌惮你。” 陈婉突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很清晰。 她没有看顾怀,而是看着远处的田野,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 “我知道。” 顾怀回答得也很平静。 “他怕你成为下一个张威,怕你不可控,怕你抢了他的位置。” “我也知道。” “我现在明白了。” “明白什么?”顾怀看着她。 “明白为什么你会带我看这些,跟我说这些。” 陈婉转过身,直视着顾怀的眼睛:“你想让我告诉爹爹,你想要的,和他想要的东西,不一样。” “哦?”顾怀挑了挑眉,“说说看。” “爹爹想要的,是江陵城的权力,是政绩,是安稳。” 陈婉的声音很轻:“但你不一样。” “现在的你,完全可以做得更多,甚至可以...” 她没有说出那句大逆不道的话,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但你没有。” 陈婉看着这个庄园,看着那些忙碌的人群:“这只能说明,你想要的,不是一个小小的江陵。” “燕雀安知鸿鹄之志。” 她叹了口气:“爹爹他...终究还是太小看你了。” 顾怀有些惊讶地看着这个少女。 “鸿鹄之志谈不上,”他自嘲地笑了笑,“我只是想活得稍微像个人样,顺便让身边的人也活得像个人样罢了。” 陈婉转过头,看着顾怀的侧脸:“你和我爹爹...从来都不是真正的先生和学生,对么?” “那就是另外一个故事了,”顾怀淡淡道,“虽然不算长,但估计你不会想听。” “是关于怎么除掉县尉的故事么?”陈婉问。 “是。” “为什么觉得我不想听?”陈婉的眼神有些倔强,“因为我是女子?因为觉得我会害怕?还是觉得我不懂?” “不。” 顾怀摇了摇头。 “我从来没这么觉得。” 他认真地看着陈婉:“我知道很多女子,比男人更坚强,更聪明。” “我之所以不说,只是因为...” 顾怀指了指远处的江陵城,又指了指脚下的土地: “你的起点,比旁人高太多。” “你生在官宦之家,长在深闺之中,你见过的恶,顶多是勾心斗角,是言语刻薄。” “你不知道真正的世界是什么样的。” “你不知道为了半个馒头,人可以变成野兽;你不知道为了活下去,人可以把尊严和良知踩进泥里;你也不知道,当你手里握着刀,而对面站着想要你命的人时,那种心脏狂跳、脑子却一片空白的感觉。” “我和你父亲之间的事,没有对错,只有输赢。” “这种故事,不好听,也不好看。” 这次的沉默来得尤其久。 “我明白了。” 陈婉低下了头,声音轻柔了许多:“谢谢你。” 天色渐晚,庄园里亮起了点点灯火。 “我该回去了。”陈婉说道。 顾怀点了点头:“我送你。” 两人一路无话,走回了庄园大门口。 马车已经等候多时,丫鬟正焦急地张望着。 陈婉在踏上马车的那一刻,突然停下了脚步。 她回过头,看着站在阴影里的顾怀。 夜风吹起她的裙摆,夕阳最后的余晖洒在她的脸上,给她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美得惊心动魄。 “顾怀。” 她轻声唤道。 “嗯?” “谢谢你今天跟我说了这么多。”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说出了那句藏在心里的话: “我知道,爹爹有时候做得不对。” “但是,他毕竟是我爹爹。” 她抬起头,那双美丽的眼睛里带着一丝祈求: “如果...我是说如果。” “如果以后,你和我爹爹有了矛盾,到了那种,不得不兵戎相见的时候。” “希望能看在...看在他曾经也是你‘先生’的份上。” “希望你能,放过他一次。” 顾怀看着她,看着那双祈求的眼睛。 他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拒绝。 他只是沉默了片刻,然后微微点头。 这就是回答了。 陈婉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仿佛要将这张脸刻在心里。 随后,她敛衽一礼,转身上了马车。 车轮辚辚,带着这位县令千金,消失在了通往江陵城的官道上。 顾怀站在庄门口,目送着马车远去。 直到烟尘散尽,他才收回目光。 “我说,”不知何时,杨震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抱着刀,望着马车消失的方向,“这姑娘,是不是对你有点意思?” 顾怀瞥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道:“你什么时候也学会八卦了?” “就是随口一说,”杨震耸了耸肩,“不过话说回来,若是你真能娶了她,也是好事,长得漂亮,还出身官宦人家,门楣那么高,配得上你。” 顾怀上下左右仔细地打量了他一眼。 “杨兄,你是不是从来没有和女子牵过手?”他问。 已经一把年纪的杨震先是一愣,随即半分羞恼半分疑惑地问道:“你怎么看出来的?” “因为但凡你有过心仪的女子,就不可能说出来这种话。” 顾怀转身走向庄子,声音缓缓消散在夜风里: “和太聪明的女人谈恋爱,可是很累的啊...” 第四十五章 暗卫 在庄园的最深处,有一座刚刚腾出来的独立院落。 这里背靠着后山,位置偏僻,平日里除了负责送饭的庄民,就连护庄队的人没有命令也不得靠近。 此时,院门紧闭。 院子里没有点灯,只有清冷的月光洒下来,照在一群半大的孩子身上。 一共二十四个。 最大的不过十五六岁,最小的才刚满十三岁。 他们有一个共同点--瘦。 那是长期在饥饿中挣扎留下的痕迹,衣衫褴褛,肋骨根根分明,眼窝深陷,像是披着一层皮的骨头架子。 但他们的眼睛很亮。 那不是这个年纪的少年郎该有的天真烂漫,而是警惕、凶狠、渴求,还有一种对一切的不信任。 任何人看到这些徘徊在夜色中的孩子,脑海里都会浮现出在野外碰见野狼群的场景。 李易站在顾怀身后,静静地看着这群被他在江陵城各个阴暗角落里翻出来的狼崽子。 他记得那个护着半个发霉馒头被三个乞丐打得半死也不松口的少年;记得那个为了抢半个烂苹果,敢扑上去咬断野狗喉咙的丫头... 这些人,都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然后被他挑中的。 乱世所带来的恶劣影响,除了战火连绵,流民成群,还有就是这些在逃难或者战争中失去了父母的孩子--没有一技之长,甚至于对这个世界都没有形成完整认知的他们,到底是怎么活下来的? 答案是偷捡抢骗。 无论怎么看,能活下来的他们都算不上什么好人。 但谁也没有办法谴责他们。 他们没有名字,没有父母,没有过去,甚至不知道有没有未来。 在他们的面前,摆着二十四个陶碗。 碗里装的不是稀粥,而是干饭,甚至每碗饭上,还盖着两片厚实的、泛着油光的肥肉。 香气在阴冷的院子里弥漫,勾得他们肠胃抽搐。 咕咚。 吞咽口水的声音此起彼伏。 但没有人动。 哪怕口水已经在嘴里泛滥,哪怕他们的肚子在疯狂地叫唤,那一双双眼睛里燃烧着对食物最原始的渴望,可他们却不敢像以往那样,扑上去把东西三两口吃完,然后躺在地上任凭打骂。 他们只是死死地盯着站在台阶上的那个年轻男人,像是一群等待指令的幼兽。 被带回来已经过了几天,他们都已经开始习惯,习惯于听从那个年轻男人的命令。 这其实很奇怪,因为年轻男人没有像江陵城里的那些大人一样,打骂他们,威胁他们,所以这种情绪应该不是畏惧。 那么,应该是什么呢? 年轻男人每一次来到这个院子都不是一个人来,有时候会带着大夫给他们检查身上的伤口,有时候会让人量一量他们的身宽体长,有时候会让那个书生教他们写一二三四... 他们也曾恐惧过,以为是遇见了人贩子,可他们看看自己--全身上下有哪怕一点值得被别人惦记的东西么? 答案是没有。 除了不让他们出这间院子,年轻男人没有要求他们做任何事,就好像以前需要拼命需要舍弃尊严才能得到的食物与安稳,在这里却成了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所以,几天下来,哪怕是再疯癫再警惕的少年郎,也开始习惯于有那么一个年轻男人突然出现在院子里,然后说出命令。 时间在沉默中流逝,顾怀也静静地看着他们。 他的目光扫过每一张脏兮兮的小脸,看着那些警惕、凶狠、贪婪的眼神,心中微微点头。 李易办事一如既往地靠谱。 观察下来,这些人,确实是他在找的种子。 “吃。” 顾怀终于开口了,只有一个字。 下一瞬,院子里原本凝固的少年郎们动了起来。 没有筷子,他们直接用手抓,滚烫的米饭塞进嘴里,连嚼都不嚼就吞下去,有人被噎得翻白眼,捶着胸口也要硬咽,那两片肥肉更是被他们像宝贝一样塞进嘴里,甚至舍不得咬碎,只想让那油脂的味道在嘴里多留一刻。 那是对食物最疯狂的占有欲。 甚至有两个孩子因为抢夺掉在地上的几粒米饭,下意识地就要扭打在一起。 顾怀眉头微皱。 那两个孩子动作一僵,像是被施了定身法,迅速分开,各自把地上的米粒捡起来塞进嘴里,连带着泥土一起吞下。 仅仅一盏茶的功夫,所有的碗都空了,干净得像是被舔过一样。 顾怀看着这一切,直到最后一个孩子放下碗,用手背抹去嘴角的油渍,重新抬起头,用那种依然警惕但多了一丝顺从的目光看向他。 “饱了吗?”顾怀问。 “饱了!” 回答参差不齐,声音沙哑粗厉,还有些透着股变声期的尖锐。 “记住这个味道,”顾怀的声音很轻,在夜风中飘荡,“这是肉的味道,是活着的味道。” 他缓步走下台阶,来到这些孩子中间。 他没有像训练团练那样要求他们站得笔直,也没有像对待庄民那样温和可亲。 他的眼神很凉薄,但也很坦然。 “李易把你们带回来的时候,应该跟你们说过,这里能让你们活下去,活得有尊严,能让你们顿顿吃饱饭。” “但有一个道理你们应该比很多人都懂,那就是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 顾怀指了指庄园外那片虽然是夜晚,却依然有巡逻火把闪烁的团练营地: “在那边,有几百个壮汉,他们每天要做的事,是举石锁,练长矛,练列阵,练怎么在战场上把刀捅进敌人的肚子里。” “他们是兵,是用来杀人的,是用来冲锋陷阵的。” 他又指了指代表着庄民的那一片灯火。 “他们是民,庄子里的民,他们每日辛勤劳作,种地炼盐,在这个世道养活自己和家人。” 顾怀移回目光,看向他们:“但这两条路都不适合你们。” 孩子们面面相觑。 那个曾在破庙里为了半个馒头差点被打死的少年郎,大着胆子向前一步,他的眼神最狠,也是这群孩子的头儿。 “公子,给我们刀,我们也敢杀人!” 少年昂着头,其他的孩子也跟着低吼,像是一群呲牙的狼崽子。 顾怀笑了。 他走到那个少年面前,蹲下身,视线与他齐平,看着那双充满戾气的眼睛。 “你叫什么名字?” “没名字,大家都叫我野狗。” “这不算什么名字,”顾怀说,“我可以给你取一个。” “什么?” “清明,刚过去不久的节气。” 他又看向剩下的孩子:“这算是个不错的开头,你们可以给自己取名字,也可以用剩下的节气名。” 突然,他毫无征兆地伸出手,在清明的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 “啪。” 声音很清脆。 清明下意识地想躲,他的反应很快,常年在街头斗殴让他对危险有着本能的直觉。 但他躲不开。 顾怀的动作太快,也没带任何杀气,所以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额头已经微微一痛。 “当兵会上战场,当民需要安心,你们常年在街头厮混,其实很难走这两条路了。” 顾怀站起身,拍了拍手,语气变得冷漠: “我花粮食养你们,给你们吃肉,不是为了让你们去送死,或者糟践庄稼的。” “我要教你们的,是其他的东西,你们之前学会了基本的算数,从今天开始,我会给你们上课。” 顾怀转过身,从身后的桌案上,拿起一块黑布,盖在了一个托盘上。 “这就是你们的第一课。” 他猛地掀开黑布。 托盘里,杂乱地摆放着十几样东西:一枚铜钱,一根断掉的木簪,一块染血的布条,一颗灰色的石子,一片枯黄的树叶,还有一把生锈的匕首,半个吃剩的果核... “看着它们。” 顾怀淡淡道:“十个呼吸。” 少年郎们不明所以,但还是死死盯着那个托盘。 他们不知道顾怀到底要干什么,但本能告诉他们,这很重要。 十个呼吸的时间转瞬即逝。 顾怀重新将黑布盖上,遮住了托盘里的一切。 “好了。” 他转过身,指着清明:“你,告诉我,刚才那个托盘里,一共有多少样东西?” 清明愣了一下,回忆着刚才的画面,迟疑道:“十...十二样?” “错,是十三样。” 顾怀冷冷道,随后指向另一个看起来稍微机灵点的女孩:“你,那枚铜钱是哪个朝代的?上面的字是什么?” 女孩张大了嘴巴,茫然地摇了摇头,她只看到是个铜钱,谁会去注意上面的字? “那是前朝的‘大通通宝’如果你观察得够仔细,你还会发现上面有一道横贯了字的划痕。” 顾怀没有停,连珠炮一样的问题砸向这群孩子: “那根簪子断口是新的还是旧的?” “那块布条上的血迹,是干的还是湿的?” “那把匕首的刀刃,对着哪个方向?” “那颗石子,是什么形状?” 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懵了。 他们刚才只是在看,拼命地看,想要把那些东西的样子印在脑子里。 可是谁会去注意这些细节? 铜钱不就是铜钱吗?簪子断了就是断了,谁管它新旧? 顾怀看着他们茫然无措的表情,眼神中流露出一丝失望,但更多的是一种严厉的教导。 “这就是我看不到你们价值的原因。” “你们唯一值得骄傲的,就是自己察言观色的观察力,以及在这个乱世活下来的本能,但你们却根本不会用。” 少年郎们沉默以对。 顾怀走到他们中间,声音放缓了一些: “我知道,这对你们很难。” “但我要你们做的,就是比这更难的事。” 顾怀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又指了指耳朵: “你们是我的眼睛,和耳朵。” “我要你们混入人群,在喧闹的集市里不被注意,像一滴水融入大海;我要你们看一眼就能记住一个人的特征,哪怕他只是匆匆路过;我要你们听见风的声音,就能知道风是从哪个方向吹来的,带来了什么消息。” “我要你们看见影子的去向,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顾怀的声音在夜色中回荡,对于这群孩子来说,这是一种从未听说过的生存方式。 不用拼命,不用流血。 只要看,只要听。 清明有些气馁,他抿了抿嘴唇:“我怕我学不会。” 学不会,就意味着失去了价值,意味着没办法再拥有眼下这样的生活,他会回到江陵城里那些污水横流的街道上,继续向以前一样讨生活。 而不是有新衣服穿,有热饭吃,有对他人来说值得存在的价值。 “这个过程也许会很漫长,但我对你们有信心。” “而且,你们要学的,还不仅仅是刚才我说那些。” 顾怀从袖中掏出一根绳子,手指翻飞,瞬间打了一个复杂的绳结。 “你们要学会怎么用这种绳结传递消息,哪怕相隔千里,只要看到这个结,你们就能知道对方想说什么。” 他又拿出一张画着奇怪符号的纸: “要认字,但不是四书五经,而是这种只有我们能看懂的密语。” “要学会化妆,怎么扮成乞丐、书童、小贩,怎么在任何环境下生存下去。” “到时候,这江陵城,甚至这天下,在你们眼中,将没有任何秘密。” 少年郎们的呼吸急促了起来。 他们...真的可以么?就凭他们?就凭曾经只能像野狗一样乞食的他们? 李易也在一旁静静地听着,心中的震撼无以复加。 他本以为顾怀收养这些孩子,只是为了培养死士,或者是发善心。 但他没想到,顾怀竟然有着如此宏大的构想。 速记、潜伏、暗号、密语... 一张看不见、摸不着,却能覆盖一切、渗透一切的网! 在这个消息闭塞的时代,如果真能有这样一支队伍,那顾怀就等于拥有了千里眼和顺风耳。 先知先觉。 这才是乱世中最重要的东西。 比起现在的两眼一抹黑,处境将会天差地别。 “公子,”见少年郎们还在沉默思考着顾怀刚才那番话有着什么意义,李易忍不住开口道,“这支队伍...若是真的建成了,该叫什么名字?” 顾怀沉吟片刻。 他看着这些孩子,看着他们眼中那股如同野草般顽强的生命力,又看了看头顶那片漆黑的夜空。 “行走于暗夜,收听于无声。” 顾怀还没说话,李易却突然福至心灵,想到了一个名字。 这些孩子,以后就是注定行走在暗夜和阴影里的人啊... “不如...就叫‘暗卫’吧。” 李易轻声说道。 “暗卫?” 顾怀咀嚼着这两个字,笑着点了点头:“可以。” 他看向清明:“从今天开始,你就是暗卫的第一任--当然我也希望会是最后一任--统领。” ...... 暗卫的训练开始了。 二十四个孩子都选择了节气作为新的名字,对于这群孩子来说,这里是地狱,但也是天堂。 地狱是因为顾怀的训练方法简直匪夷所思,这是一种从未在这个时代出现过的、极度反常规的训练方式。 没有石锁,没有马步,没有刀枪剑戟的操练。 每天清晨,他们要在集市开市前潜入人群,顾怀会给他们每个人指定一个目标--或许是一个卖菜的老农,或许是一个路过的书生,又或者是一个巡逻的兵丁。 他们要在一整天的时间里,不远不近地跟着这个人,记录下他去了哪里,见了谁,说了什么话,甚至买了几斤米,花了多少钱。 最重要的是,不能被发现。 一旦被发现,或者跟丢了,晚上的那顿肉就没了。 除此之外,还有速记训练。 顾怀会随机在屋子里摆放东西,让他们看一眼,然后打乱,让他们复原;或者在他们睡觉的时候突然叫醒他们,问他们昨天晚饭吃了什么,碗边有几个缺口。 还有体能训练,虽然不需要像团练那样练队列,但跑得快、爬得高、钻得进狗洞,是保命的本事。 但这里也是天堂。 因为只要完成了任务,就有肉吃,有新衣服穿,甚至还能得到公子的夸奖。 对于这些从小没爹没娘、被人当狗嫌弃的孩子来说,这种被人需要、被人重视的感觉,比肉还要珍贵。 清明是学得最快的一个。 他似乎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 他能在一眼之间记住路人的衣着特征,能在喧闹的集市里像个影子一样贴在目标身后而不被察觉,甚至还能无师自通地利用周围的环境掩护自己。 半个月后。 庄园,书房。 顾怀正在看书,窗户开着,一阵微风吹过。 “公子。” 一道瘦小的身影,像是狸猫一样,悄无声息地从窗外翻了进来,落地无声。 是清明。 他穿着一身不起眼的灰色短打,脸上抹了些灰,看起来就像是个随处可见的庄户少年。 “回来了?”顾怀头也不抬,“怎么样?” “回公子的话,”清明的声音还处在变声期,有些沙哑,但语气却很沉稳,“按照您的吩咐,我今天在城门口蹲了一天。” “进出城门的,一共有三百二十六辆马车,其中有二十辆车辙印很深,应该是运了重物,但上面盖着草料。” “我跟了其中一辆,发现他们去了城西的‘福源粮铺’,但那些粮车,有一半都是空的,接下来城里应该会很缺粮。” “还有...”清明顿了顿,从怀里掏出一张皱皱巴巴的纸条,“我在茶馆听到了几个人在议论,说是北边荆襄的战事已经打了快半年,怕是最近就要有结果了,无论哪边赢,对于江陵来说都不是好事。” 顾怀终于放下了书,抬起头,看着这个仅仅半个月就脱胎换骨的少年。 他眼中闪过一丝满意。 “做得不错。” 顾怀接过那张纸条,扫了一眼,嘴角微挑:“下去休息吧,今天加一顿肉。” “谢公子!”清明脸上露出了一丝属于少年的雀跃,但很快又收敛起来,行了一礼,转身又要从窗户翻出去。 “等等。”顾怀叫住了他。 “公子?” “你明天带几个人,越过江陵,往北边摸一摸,我需要知道荆襄战场的具体消息。” “是,公子!” 少年消失在夜色中。 顾怀看着窗外深沉的夜色,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城里的粮铺也需要空车进城来安抚民心了么?看来战乱持续得越久,缺粮的情况就会越糟糕啊... 还有陈识,自从上次陈婉来过庄子,第二天陈识便送来了几车粮食,算是示好,这意味着他听懂了自己的意思,总算是从那种看见自己壮大后的应激状态缓了过来... 情报系统的雏形已经建立,虽然眼下还很弱小,甚至连暗杀训练都还没开始,但假以时日,有了团练这把明刀,有了暗卫这把暗刃,再加上盐利以及秋收后的粮食,还有在江陵铺开的商业版图... 他终于觉得,自己在这个乱世里,有了一点真正属于自己的底气了。 但前提是--接下来不发生什么意外。 顾怀的目光投向北方,那是荆州的中心,襄阳方向。 一丝阴霾爬上了他的心头。 战火,会燃到江陵来么? 第四十六章 新屋 夏初。 今年拖了很久的春寒终于彻底散去,空气里的燥热逐渐升腾起来,庄外的护庄河水位涨了一些,水车转动的轰鸣声传得极远。 议事厅内,为了贪凉,四面的窗户都大开着。 “你是说...已经有人递交第一份建房申请了?” 顾怀放下手中的茶盏,眉头微挑,有些诧异地看向站在下首的李易。 “是,公子。” 李易擦了擦额角的细汗,手里捧着一本名册,神色间既有欣喜,又有几分说不出的怅然:“是护庄队的一个小队长,从最开始就跟着咱们了,立了不少功劳。” “他婆娘,还有家里的老娘,两个人都在后勤队里干活,平日里省吃俭用,只换取必要的口粮,在这个月终于攒够了建房需要的工分。” 顾怀闻言,沉默片刻,嘴角微微挑了起来。 “还是太小看他们了啊...” 他低声感叹了一句。 在他的预想中,流民们虽然渴望拥有自己的房子,但在温饱刚刚解决的当下,大部分人应该会优先选择改善伙食,换取布匹、铁锅这些生活必需品。 毕竟,窝棚虽然简陋,好歹也能遮风挡雨,凑合着也能住。 按照推算,哪怕是最勤快的庄民,除去日常开销,想要攒够这一百工分,起码也要等到夏末秋初。 可现在却已经有人达成这一点了。 要攒够一百工分,意味着这一家人在过去的一个多月里,几乎是在透支生命般地劳作,并且过着近乎苦修般的生活。 这固然是比当流民时四处流浪朝不保夕好多了,但眼看周围的人都在用工分换这换那,他们还要省下每一笔不必要的开支,那种煎熬可想而知。 顾怀终究还是低估了“家”这个字,对于流离失所之人的致命吸引力。 为了能有一间不漏风、不漏雨,真正属于自己的屋子,这些人可以把自己当成牲口一样去使唤,可以忍受粗粝的食物,可以放弃一切享乐。 “这是好事,”顾怀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欣慰的笑意,“有人带头,说明大家信任庄子,信任我们,只要这第一间房子盖起来,后面会有更多人为了这个目标去努力。” “可是...公子...” 一旁的福伯却苦着一张脸,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叹了口气:“这房子...怕是一时半会儿盖不起来啊。” “为什么?”顾怀看向福伯。 “少爷,因为咱们没盖房要的东西啊。” 福伯摊开双手,无奈地说道:“盖房子,得要木料,得要砖石,得要黏土。” “咱们庄子附近的林子,之前为了修缮围墙和工坊那边日夜不停地煮盐,早就砍得差不多了,剩下的都是些不成材的灌木,当柴烧还行,做梁柱那是不行的。” “再说这石料...”福伯指了指脚下,“咱们这庄子没有像样的采石场,后山虽然有石头,但开挖很不方便,之前用到的石头都是从河滩上捡的,现在河滩都被清空做成了盐池。” “至于烧砖...老奴也问过了,起窑、烧制,那一套下来少说也得半个月,而且咱们现在的煤炭和木柴,光是供应煮盐都紧巴巴的,哪还有富余去烧砖?” “而且,今天有了第一个,很快肯定还有第二个,第三个...若是咱们答应了给盖房子,结果却盖不出来,或者盖个随时会塌的破烂货...” 福伯没有继续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如果承诺无法兑现,或者兑现得大打折扣,那么顾怀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威信,那套维系着整个庄园运转的工分体系,就会出现巨大的裂痕。 信任这种东西,建立起来难如登天,毁掉它却只需要一瞬间。 议事厅内再次陷入了沉默。 李易也皱起了眉头:“公子,要不...咱们去城里买点建房需要的材料?” “不是长久之道,”顾怀摇了摇头,“几间屋子还可以通过这种方法解决,可几十间,几百间呢?长此以往,就是个无底洞。” “那...跟赵铁柱商量商量?先给他个承诺,等秋收之后...” “不行。” 顾怀断然拒绝:“规矩就是规矩,他既然攒够了工分,我们就必须兑现,推脱就是失信,在这个节骨眼上,我绝不能失信于人。” “而且,”顾怀站起身,目光变得坚定,“绝不能降低品质。” “我要给他们的,不是又一个漏风的窝棚,而是真正的、结实的、能住上几年甚至几十年,可以留给他们孩子的房子!” “可是...”福伯愁得眉头都快打结了。 顾怀没有再说话。 他在厅内缓缓踱步,目光扫过窗外那片规划出来的,留给庄民们修建房子的居住区空地。 木料不够,石头不够,砖头没有。 想搞基建,遇到这种局面,基本就可以说没救了。 也难怪在这个时代,普通百姓大多只能住茅草屋或者土坯房,一场大雨或者大风就能让无数人无家可归。 毕竟建筑材料的匮乏是太难解决的问题--肯定有人问野外那么多木头随便砍点不就能建个木屋了? 实际上这个时代一眼望过去连山头都是光秃秃的,能用的木头早砍光了...真正有林木的地方那都是权贵老爷们的私人山头,私下去砍要么添一场牢狱之灾要么背上一辈子都还不清的债。 想要打破这个困局,就必须找到一种新的、廉价的、量大管饱的替代品。 一种能够化腐朽为神奇的东西。 顾怀的脑海中,无数个念头闪过,最终定格在了一个他曾习以为常的词汇上。 他的脚步猛地顿住。 “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 顾怀突然开口道。 “公子有主意了?”李易和福伯同时抬起头,眼中满是希冀和惊讶。 “或许吧,得去试试才知道。” 顾怀没有细说,只是摆了摆手:“李易,你不用跟来,去安抚一下提交申请的庄民,告诉他,几天之内,他的房子一定会开始盖,我会给他一个满意的答复。” “福伯,你去找老何,让他放下手里的活,带几个机灵的学徒,把铁匠铺里最大的那个炉子给我腾出来,再去准备几个大石磨。” “我去趟后山。” ...... 庄园后山。 这里是一片乱石岗,因为石头太多,既不能种地,也不好盖房,便一直荒废着。 烈日当空,晒得石头滚烫。 顾怀独自一人走在乱石堆里,他不时停下脚步,蹲下身子,捡起一块石头仔细端详,又用另一块石头狠狠敲击,听着发出的声音,看着断口的纹理。 “太硬了...这是花岗岩,不行。” “这个太脆...砂岩,也不行。” 若是有其他人在这里,看到那位一向温和平静的年轻公子像个疯子一样,在乱石堆里敲敲打打,怕是会被吓一跳,如今整个庄子几乎都随着顾怀的心意在运转,他要是出了事或者犯了什么癔症,那天可真就要塌了。 但顾怀却并不在意这些,或者说,他也没有要在其他人面前保持形象的包袱。 汗水顺着脸颊流下,打湿了衣衫,他也浑然不觉。 他在找一样东西。 一样在后世随处可见,但在这个时代却被视为废石的东西。 终于。 在一处背阴的山坳里,顾怀停下了脚步。 他的面前,是一大片呈现出青灰色的岩石层,岩石表面有些粗糙,甚至还能看到一些贝壳类的化石痕迹。 顾怀捡起一块,用力在石头上划了一下,留下一道白痕。 他又从怀里掏出一个水壶,倒了一点水上去。 没有剧烈反应,但那种质感... “石灰石。” 顾怀长舒了一口气,嘴角勾起一抹笑容。 找到了。 这就是水泥最核心的原料--碳酸钙。 虽然在这个年代,人们也知道烧石灰用来刷墙或者防腐,但仅仅是烧制生石灰,距离真正的“水泥”,还差了关键的一步。 顾怀没有停留,他抱着那块青灰色的石头,转身下了山。 他来到了河边。 在那些还没有被开垦的河滩深处,他找到了一种黏性极大、颜色发黄的土。 那是黏土,富含硅、铝、铁等氧化物。 最后,他回到了庄园,直奔铁匠铺。 铁匠铺里热浪滚滚,老何正带着徒弟们清理炉渣。 看到顾怀进来,老何连忙迎了上去,比划着询问公子有何吩咐。 顾怀没有说话,他的目光落在了铁匠铺角落里那一堆黑乎乎的废弃物上。 那是炼铁剩下的矿渣。 也就是在这个时代被当做垃圾随处丢弃,但在后世却是水泥重要添加剂的东西--铁粉和矿渣微粉的来源。 石灰石,黏土,矿渣。 这就是最原始、最基础的水泥配方。 “老何,又有事要交给你了。” 顾怀指着那堆矿渣,又把怀里的石灰石和那一包黏土放在桌上。 “把这些石头,砸碎,砸成小块。” “然后,把这些黏土晒干,弄碎。” “最后,把这些石头碎块、干黏土粉,还有那些黑色的矿渣,按照...大概七份石头、两份土、一份渣的比例,混在一起。” 顾怀一边说着,一边在地上画着比例图。 老何张大了嘴巴,那张满是煤灰的脸上写满了茫然和不解。 把石头砸碎?混上泥土和废渣? 这是要干什么? 做泥巴玩吗? “阿巴...阿巴阿巴?” 老何指了指那堆东西,又指了指炉子,做了一个疑惑的手势。 “对,放进窑里烧。” 顾怀的神色无比认真:“用最猛的火烧!一直烧到它们红透,烧到它们有些化了,结成一块块灰黑色的疙瘩!” “烧完之后,拿出来冷却,然后再用筒车带动的石磨,给我磨成最细、最细的粉末!” 老何彻底懵了。 他打了一辈子铁,见过烧铁的,见过烧陶的,甚至见过烧炭的。 但他从来没见过把石头和泥巴混在一起烧,烧完了还要磨成粉的! 这不是吃饱了撑的吗?费那么大劲,烧那么多柴火,就为了得到一堆灰? 这玩意儿能干啥?能吃?还是能打仗? 如果是别人提出这种荒谬的要求,老何恐怕早就抡起锤子把他赶出去了。 但这是顾怀。 是那个带他们炼出雪花盐,造出高转筒车,设计出纺织机的公子。 在老何心里,公子的每一个看似荒诞的决定,最后都变成了让人瞠目结舌的神迹。 所以,哪怕心中有一万个不解,老何还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转过身,对着几个同样一脸茫然的学徒挥舞着手臂,开始指挥他们干活。 砸石头的砸石头,晒土的晒土,生火的生火。 顾怀站在一旁,负手而立,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他已经做好了失败的准备。 毕竟他只是个理科生,不是化学家,也不是土木工程师,他只是凭借着那点残存的记忆和常识在尝试。 化学课本上说过,真正的波特兰水泥需要精确的化学配比,需要高达一千四百五十度的高温煅烧,需要各种复杂的添加剂和助磨剂。 这些条件,现在的庄园都不具备。 老何的土炉子,哪怕用上好的木炭,把鼓风机拉到冒烟,温度顶多也就一千一二百度。 所以,他要烧的不是现代标准水泥,也不可能是。 而是“土法水泥”,或者是更接近于古罗马人使用的那种火山灰水泥的升级版--一种介于水硬性石灰和早期天然水泥之间的产物。 这种水泥,缺点很明显。 它的强度肯定不如现代水泥,凝固时间可能不稳定,抗冻性、抗渗性都得打个问号,甚至可能过个二三十年就会开裂、粉化。 这绝不是那种能屹立百年不倒的永固工事。 但...那又如何? 在这个大多数人都住在茅草屋和黄泥房的时代,哪怕是最劣质的水泥,也足以碾压一切现有的建筑材料! 它能快速成型,能防水防火,能把松散的沙石粘结成坚硬的整体。 它不需要几百年不倒。 它只需要在这乱世里,为庄子里的人筑起一道墙,盖起一间房,撑过这最艰难的几年,就足够了。 顾怀看着炉火中渐渐升腾起的火焰,沉默想着。 ...... 接下来的三天,铁匠铺的炉火就没有熄灭过。 黑烟滚滚,热气逼人。 老何带着徒弟们轮班倒,眼睛熬得通红,严格按照顾怀的要求,控制着火候和时间。 前几次的失败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或者是材料配比有问题,或者是火候掌握有毛病,也或者是混合乃至煅烧的手法不对,总之,铁匠铺的一角已经堆起了很大一堆废料。 一开始还能波澜不惊的顾怀脸色也开始阴沉起来。 他想不明白是哪里出了问题,老何和他那几个机灵的铁匠学徒也给不出任何建议。 “温度不够!加炭!拉风箱!” “配比不对,黏土太多了,结不成块...熄火重烧!” 他只能不断调整材料比例,提高炉火温度,期盼着能出现一丝奇迹。 一次,两次,三次... 失败,失败,还是失败。 老何和徒弟们累得瘫倒在地,看着那个平日里温文尔雅、此刻却满脸烟灰,脸色有些阴沉和异样执着的公子,眼中充满了不解。 公子这到底是图个啥啊? 终于。 在第四天的清晨。 第一批看起来还算合格的熟料出炉了。 那是些灰褐色、表面有着玻璃光泽的硬块。 顾怀拿起来看了看,很硬,也很脆。 “磨!” 顾怀一声令下。 巨大的石磨在水车的带动下轰隆隆转动,那些坚硬的熟料被倒进去,在沉重的碾压下发出破碎声。 灰色的粉尘开始飞扬。 一个时辰后。 顾怀的手里,捧着一把细腻的、灰色的粉末。 它看起来平平无奇,甚至有些脏兮兮的,就像是灶膛里掏出来的炉灰。 顾怀在指尖捻了捻。 粗糙,干涩,微热。 这就是水泥。 当然,这绝不是后世那种标号清晰、性能稳定的工业水泥。 杂质太多,配比不精确,煅烧温度不均匀... 这玩意儿如果放在后世,恐怕连最劣质的砌筑水泥都算不上,甚至可能因为安定性不良而导致开裂。 它的强度有限,凝固时间难以控制,甚至怕水怕潮,寿命也许只有几十年。 但是... 眼下已经够用了。 “成了。” 顾怀长长地出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疲惫却欣慰的笑容。 “通知下去,咱们庄子的第一间民居,今天开建!” ...... 庄园西侧。 这里原本是一片稍微平整些的荒地,后来被规划成了庄民们修建屋子的区域,如今在最中心处,几道白线被划在了地上。 那是第一栋庄民屋子的地基。 为了让这次“首建”更有震撼力,也为了让庄民们对这新材料有直观的认识,顾怀并没有禁止围观。 消息一传出去,整个庄子都轰动了。 无论是刚下工的农夫,还是正在休息的护庄队员,甚至是那些洗衣做饭的妇人和孩童,都忍不住好奇心,三三两两地围了过来。 人山人海,几乎把那块空地的外围堵得水泄不通。 “听说公子要给赵铁柱盖新房了?” “是啊,赵铁柱那小子运气真好,攒够了分,成了头一个!” “可是...我也没见着砖头木料啊?就那几车沙子和碎石头,能盖啥房?” “你看那几桶灰色的东西是啥?泥巴吗?” “用泥巴盖房?那不是跟咱们以前住的土坯房一样吗?下场大雨就塌了!” 议论声嗡嗡作响,大家看着场地上堆积的沙子、碎石,还有那一桶桶灰扑扑的粉末,他们眼中的情绪,从一开始的惊喜与期盼,慢慢变成了疑惑和失望。 这就是公子许诺的房子? 看起来还不如他们自己搭的窝棚结实呢! 赵铁柱站在场地中央,手足无措。 他看着那些奇怪的材料,心里也直打鼓,他是个老实人,不敢质疑公子,但看着自家婆娘和老娘那担忧的眼神,他心里也没底。 这...这能住人吗? “开始吧。” 顾怀没有理会周围的议论,他挽起袖子,居然亲自走到了那个巨大的搅拌槽前。 “老何,倒水!” “是!” 清澈的河水被倒入槽中,与那灰色的粉末、黄色的沙子、青色的碎石混合在一起。 顾怀拿起铁铲,开始搅拌。 灰浆翻滚,逐渐变成了一种粘稠的、深灰色的糊状物。 这就是混凝土。 “从今天开始,”顾怀指着那堆混凝土,对那些目瞪口呆的工程队汉子们说道,“庄子里的每一间屋子,都必须要用到这种材料!” “用木板夹出墙的样子,先用后山的青石块填充,再把这东西倒进去,捣实了!别留空隙!” 这种“版筑法”自古就有,,只不过以前填的是土,现在填的是这种灰不溜秋的糊状物。 工程队的汉子们虽然满腹狐疑,但既然公子发话了,也只能硬着头皮上。 立模,填充,浇筑,捣实。 一层又一层。 因为不用像烧砖那样一块块砌,这种浇筑的速度快得惊人。 仅仅一天时间,四面墙体的雏形就已经立了起来。 但看着那湿漉漉、软趴趴的灰色墙壁,围观的人群里发出了阵阵叹息。 “这不就是稀泥吗?” “这哪能立得住啊?拆了板子肯定得塌!” “唉,看来这新房子是没指望咯...” 有人摇头离去,觉得这不过是公子的一次异想天开的失败尝试。 就连赵铁柱也红了眼眶,觉得自己的那一百工分算是打水漂了。 顾怀没有解释。 他只是让人找来草帘子,盖在墙头上,说是要“养护”。 一天,两天,三天... 时间一天天过去。 那灰色的墙体在众人的注视下,颜色开始慢慢变浅,变得发白。 原本湿润的表面,开始变得干燥。 第十天。 这是一个阳光明媚的早晨。 顾怀再次来到了工地。 此时,这座房子已经加上了房梁,铺上了茅草顶--虽然简陋,但好歹像个房子的样子了。 只是那灰扑扑的墙壁,依旧让人看着不放心。 庄子里的所有人几乎都来了。 他们想看看,这用“稀泥”糊出来的房子,到底是个什么成色。 “拆模!” 顾怀一声令下。 工匠们上前,小心翼翼地敲掉那些固定木板的楔子,然后一块块地卸下木板。 随着木板的剥离,那灰色的墙体终于彻底暴露在阳光之下。 它没有塌。 也没有散。 它就那样静静地立在那里,并不美观。 墙面不平整,甚至还带着木板的纹路和一些气泡孔洞,颜色也是难看的灰黑色,比起城里那些青砖红瓦的大宅子,它就像个丑陋的怪物。 没有雕梁画栋,没有飞檐翘角,甚至连窗户都是简单的木框。 但它给人一种前所未有的、厚重而坚实的感觉。 就像是一块完整的、巨大的石头! “这...” 人群中响起一阵低呼。 “赵铁柱,”顾怀看向那个还在发愣的汉子,递给他一把铁锤,“去,试试你的新家。” “啊?”赵铁柱傻了,“公子,这...这要是砸坏了...” “砸坏了算我的,赔你双倍!”顾怀笑道,“砸!用力砸!” 赵铁柱咽了口唾沫,看着那面灰墙,又看了看手里的铁锤。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要发泄这十天来的担忧和委屈,大吼一声,抡起铁锤,对着墙壁狠狠地砸了下去! “铛!!” 一声巨响。 不是泥土崩碎的沉闷声,而是...金石交击的脆响! 铁锤被高高弹起,震得赵铁柱虎口发麻,差点脱手。 他踉跄后退两步,惊骇地看着那面墙。 墙面上,只留下了一个浅浅的白印,连个坑都没砸出来! “嘶--” 全场再一次响起了整齐的倒吸冷气声。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像是见了鬼一样。 不知过了多久,才有人叫出来: “神了!真是神了!” “泥巴也能变成石头?” “这房子...这房子结实啊!别说下雨刮风了,哪怕是刀砍斧劈也不怕啊!” 人群沸腾了。 原本的质疑、嘲笑、担忧,在这一刻完全消散,变成了狂热和渴望。 他们看着那座灰扑扑的房子,看着那宽敞干燥的堂屋,看着那坚实的墙壁,想象着外面风吹过却再也钻不进来的呼啸声,眼神炽热。 在这乱世里,有什么比一个坚不可摧的家,更能让人安心的呢? 赵铁柱扔掉锤子,扑上去抱住那面墙,脸贴在粗糙的墙面上,放声大哭。 那是喜极而泣。 “家...这是俺的家啊!” 顾怀看着这一幕,嘴角微挑。 他知道,这场公开的首建,目的算是达到了。 从今天起,庄子里应该会迎来新一波的劳动热潮--没什么比亲眼看一看成果更能让人迸发热情的了。 “少爷...” 一旁的福伯早已看得目瞪口呆,他看着那坚硬如铁的墙壁,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少爷,咱们若是...若是将这种神物拿出去卖...” 他不敢想下去了。 这种能把沙子变成石头的神物,若是卖给那些大户人家修宅子,卖给官府修城墙...那得换回来多少银子?多少粮食? 顾怀看了他一眼,轻轻摇了摇头。 “卖?” 他压低了声音,只有两人能听见: “福伯,这东西产量有限,老何那边的炉子日夜不停也烧不出多少来,咱们自己修围墙、修碉堡、盖房子都还不够用,哪里顾得上卖?” “而且...这个东西和盐不一样,盐吃完就没了,这东西却称得上是长期的战略物资。” 顾怀的眼神变得幽深:“有了它,咱们的庄子防御就能上一个台阶,不再是之前那副随手一推就倒了的模样。” “这种保命的东西,怎么能轻易示人?” 福伯听懂了,连忙点头:“还是少爷想得周全!是老奴太贪心了!” “不过...” 顾怀话锋一转,目光投向远处的江陵城,脸上露出了一丝神秘的笑意: “福伯你倒是提醒了我,这种东西不能卖,但有些东西是真能赚钱的,之前一直忙着挣扎求存,咱们的盐又和官府挂了钩,没办法自己做大做强,天工织造那铺子也没办法逼着别人买布,仔细想想,我的思路还是不够开拓啊...” “看来,是时候把一些更合适,也更暴利的东西弄出来了。” 第四十七章 奸商 夜色如水,满月高悬。 喧嚣了一整日的庄园逐渐安静了下来。 顾怀的房间里没有点灯,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斑驳的银霜。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伏案疾书,也没有对着那张江陵地图冥思苦想。 只是拿着一面铜镜。 镜面打磨得很光滑,映出一张年轻、清秀,却在月光下显得有些苍白的脸。 顾怀静静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那是一张熟悉而又陌生的脸,熟悉的是眉眼五官,那是他用了二十多年的模样;陌生的是神情,冷漠,平静。 他试着牵动嘴角,想要露出一个笑容。 一个像上一世那样,为了哪怕某个好笑段子而发自内心的、轻松坦然的笑。 可是,他失败了。 镜子里的那个人,嘴角虽然勾起了弧度,但没有几分温度,只有一种刻意练习过的、无懈可击的自信。 那是他在陈识面前表现出的胸有成竹,是在杨震面前展现出的杀伐果断,是在庄民们面前维持的智珠在握。 那种笑容在告诉所有人:别怕,天塌下来有我顶着。 “呵...” 顾怀的手指抚过镜面,发出一声轻微的自嘲。 面具戴得久了,真的会粘在脸上,撕都撕不下来。 他其实很累。 也很怕。 自从在这个陌生的、吃人的世道醒来,从那间四面漏风的破屋开始,他就一直活在一种紧绷的、随时可能崩断的状态里。 溃兵的刀锋,刘全的威胁,县尉的阴影,赤眉军的血腥,还有王家那场不死不休的商战... 每一步,他都走在悬崖边上。 只要踏错一步,哪怕只是一个小小的失误,等待他的就是万劫不复,不仅是他,还有福伯,有杨震,有这个庄子里六百多条刚刚看到希望的性命。 他怎么可能不怕? 他也是人,是个在和平年代长大的普通人。 他不是神,他也会恐惧死亡,也会在深夜里惊醒,也会在做出决定前手脚冰凉。 可是他不能说,不能表现出来。 他还必须装作若无其事,必须装作心狠手辣,必须装作一切尽在掌握。 因为他是主心骨。 如果连他都怕了,那杨震会怎么想?李易会怎么想?那些把身家性命都托付给他的流民会怎么想? 所以他必须在所有人面前装出云淡风轻的模样,话里话外都是对世道人心的深刻洞察,好像那些不是他用来掩饰内心惶恐的盔甲,而是注定将他神化的工具。 只有在这无人的深夜,在这冰冷的月光下,他才敢稍微卸下一点防备,看看这个已经被异化的自己。 有时候,他甚至分不清,哪个才是真正的他。 是那个在诗会上愤怒掷笔、痛斥权贵的热血读书人? 还是那个冷漠地看着王家覆灭,甚至教唆沈明远去截杀仇人的幕后黑手? 或许,都是。 或许,也都不是。 他只是一个溺水的人,在拼命地抓住一切能抓住的东西,想要把头探出水面,呼吸一口自由的空气。 顾怀放下铜镜,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 这种软弱,只能留给深夜的自己。 明天太阳升起的时候,他依然--或者说必须--再次成为那个无所不能、算无遗策的公子。 “少爷?” 门外传来一声轻唤。 顾怀猛地睁开眼,脸上的疲惫和迷茫在瞬间收敛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那种惯常的平静与从容。 面具,再次严丝合缝地戴在了脸上。 他坐直了身子,理了理衣襟。 “进来。” 房门被推开,福伯手里提着一盏风灯走了进来,灯火摇曳,照亮了老人那张布满沟壑的脸。 “少爷,这么晚了还没睡?”福伯看了一眼顾怀,似乎察觉到了屋内的清冷,想要去把窗户关上,“夜里凉,您身子骨单薄,可别受了风寒。” “无妨,醒醒脑子,”顾怀摆了摆手,“这么晚过来,出事了?” 若非急事,一向守规矩的福伯绝不会在这个时辰来打扰他。 “是...是工坊那边,”福伯搓着手,有些不安,“老何那边传话过来,说是...说是那个‘烈酒’,好像酿砸了。” “搞砸了?” 顾怀眉头微挑。 因为上次弄出简陋版水泥的灵感,他意识到举步维艰了这么久,眼下终于有时间和安稳,可以爬爬科技树了。 庄子需要更多的财源,也需要更多的战略物资。 烈酒,便是他选定的下一个目标。 不仅是因为高度酒在此时是绝佳的奢侈品,能从那些富人口袋里掏出大把银子,更因为高度酒精是最好的消毒剂--在这个缺医少药的年代,一场小小的伤口感染就能要了一个壮汉的命,有了酒精,护庄队和团练的伤亡率能大大降低。 只是没想到,这看似简单的蒸馏酒,居然也出了岔子。 “带我去看看。” 顾怀站起身,披上一件外袍,跟着福伯,大步向外走去。 ...... 工坊区的一角,原本是用来堆放杂物的棚子,现在已经被改造成了临时的酿酒坊。 走进来的顾怀看着棚顶,突然想道,自己每次有了点子,工坊就得扩建一圈,长此以往层层叠叠,从外面看起来也太难看了点。 好在这个庄子的基础条件足够好,等到水泥的产量上来,到时候就能把工坊推倒重建了,再加上另一边连绵的民居... 等等,如果全是灰扑扑的水泥色,好像也不太美观? 顾怀失笑摇头,眼下哪里有条件考虑美观不美观,够用就行了。 果然搞基建就是这样,从无到有之后,难免会因为各种强迫症而修修改改,也不知道随着时间推移,这个原本破落的庄园到底会变成什么样子。 突然,一股浓烈的、带着酸腐气味的酒气打断了他的思绪。 老何正蹲在一个巨大的木桶旁,手里拿着一个陶碗,满脸苦涩。 几个学徒也灰头土脸地站在一旁,看着还在冒着热气的简易蒸馏器。 “阿巴!” 见到顾怀进来,老何像是见到了救星,连忙站起身,把手里的陶碗递了过来,嘴里发出一连串声音。 顾怀接过碗,凑近闻了闻。 刺鼻。 除了酒精的味道,还有一股焦糊味和酸味。 他轻轻抿了一口,眉头瞬间皱了起来。 苦,涩,辣喉咙,而且回味极差。 “这玩意儿除了有股酒精味,其他的好像和烈酒完全不沾边。” 顾怀放下碗,看着那个简陋的蒸馏装置,又看了看地上那一堆废弃的酒糟,沉思片刻。 嗯...虽然他知道蒸馏酒的原理,并且也告诉了老何,但理论和实践终究有距离,失败是正常的。 老何有些惭愧,比划着手势。 他是按照公子画的图纸做的,把发酵好的酒浆加热,让蒸汽通过竹管冷却,收集起来... 可是出来的东西,虽然点得着火,但味道简直比最劣的酒还难喝。 “火太大了,”顾怀走到灶台前,看了看下面的炭火,又摸了摸竹管的温度,一眼就看出了问题,“而且冷却不够。” “酿酒不是炼铁或者炼盐,不是温度越高越好。” “这个密封的接口,不能只用泥封,得想办法用软木塞,或者缠上浸了油的麻绳。” 老何连忙点头,拿出炭笔在木板上记画着。 顾怀指着那个作为冷凝器的竹管:“还有,这管子太短,蒸汽还没完全冷却就冲出来了,而且...你们没有‘去头去尾’。” 老何茫然地眨了眨眼。 去头去尾? “刚蒸出来的酒,最前面那一股,叫‘酒头’,有毒,喝了会瞎眼,甚至死人,必须倒掉;最后面那一股,叫‘酒尾’,味道苦涩,也要去掉。” 顾怀耐心地解释道:“只有中间这一段,才是我们要的高度酒。” “重来一次。” 顾怀吩咐道:“把火弄小点,竹管加长,上面淋冷水降温,记住,只要中间那段酒。” 老何连忙点头,带着徒弟们重新忙活起来。 而顾怀则是静静地看着,心思逐渐飘远。 之所以把烈酒排在最前面,除了这年头的酒和粮食直接挂钩,也是硬通货的同时,还有就是在这个没有抗生素的年代,高浓度的酒精就是最好的消毒剂。 可是,如果烈酒真的能酿造成功,除了医用和饮用,还能做什么? 酒精...是良好的溶剂。 那些注定被倒进废料桶里的“酒头”和“酒尾”,虽然不能喝,但也是高浓度的酒精和杂醇油。 倒掉未免太可惜了。 而且,既然要做高端生意,光有烈酒还不够。 顾怀的目光落在角落里那袋子收集起来要扔到地里的草木灰上。 在这个时代,人们清洁主要靠皂角、澡豆,或者是草木灰水。 去污能力差不说,用起来还麻烦,洗完身上一股子怪味,皮肤还发干发痒。 顾怀的脑海中,突然划过一道闪电。 草木灰...油脂... 这两样东西,庄子里缺吗? 不缺! 最近为了给团练和庄民改善伙食,庄子里杀了不少猪,积攒了大量的板油和肥肉;而草木灰,工坊那边日夜烧火,堆得像山一样高! “肥皂...” 顾怀的眼睛一点点亮了起来。 是啊,提纯烈酒的边角料,也可以不用浪费! 甚至于肥皂这东西,技术门槛比蒸馏酒低得多! 不需要复杂的设备,不需要精密的温控,只需要油脂和碱液发生皂化反应! 而且,在这个卫生条件极差、疫病横行的乱世,清洁用品的重要性不亚于药品。 对于平民百姓来说,这是能把衣服洗干净、把身上虱子跳蚤赶走的神器;对于那些身娇肉贵的夫人小姐来说... 如果能往里面加点花瓣汁液,做成香皂... 不对,既然都已经想到了这里,为什么不更进一步? 如果用高浓度的酒精萃取花瓣中的精油,再加上一些定香剂... 香水。 这简直就是让女人们疯狂的顶级奢侈品! “福伯,”顾怀突然开口,“这附近的山上,有什么花开了?” “开花?”福伯愣了一下,想了想道,“这时节...栀子花开了,还有茉莉,哦对了,后山那片野蔷薇也开得正艳。” “明天让人去多采一些,越多越好。” 顾怀的嘴角勾起一抹笑意:“看来,还是我太没有生意头脑了一点,烈酒虽然挣钱,但咱们接下来要做的那些小玩意儿,才是真正的暴利啊...” ...... 时间匆匆过了几日。 午后的阳光有些毒辣,透过窗棂洒在议事厅的青砖地上。 一阵沉重的脚步声传来,杨震大步流星跨过门槛。 他刚从校场下来,满身都是尘土和汗水,整个人就像是一块刚从炉火里锻打出来的生铁,散发着腾腾的热气。 团练的训练强度很大,甚至比他当年在边军时还要大。 但效果也是显著的,看着那几百个汉子从最初的懒散流民,变成如今令行禁止、有了几分杀气的兵卒,杨震心里那股子郁气总算是散了不少。 “找我?” 杨震随手抓起桌上的凉茶,仰脖灌了一大口,刚想用手背擦嘴,鼻子却突然动了动。 他那双总是藏着一股煞气的眼睛,此刻猛地亮了起来。 “什么味儿?” 他的鼻翼抽动了两下,脑袋转动,目光死死锁定了顾怀面前桌案上的一个小黑坛子。 那股味道... 醇厚,辛辣,霸道。 那是酒味。 而且是他这辈子都没闻过的,烈得让人心头发颤的酒味! 杨震的喉结不受控制地上下滚动了一下。 作为一个在苦寒边塞摸爬滚打过的汉子,酒是他为数不多的嗜好,也是最好的御寒之物,但这年头的酒,多是浑浊的米酒或黄酒,度数低,喝多了只有涨肚的份,哪有这样霸道的酒? “平日里看不出来,杨兄你倒是有个酒鬼的鼻子,”顾怀坐在桌后,手里拿着一块淡黄色的方块在把玩,见杨震那副馋样,不由得笑了笑,“正好,尝尝?” 杨震也不客气,几步上前,抓起酒坛,倒了满满一碗。 酒液清澈透亮,没有丝毫杂质,倒在碗里甚至泛起了一层细密的酒花。 “这酒...” 杨震的喉头又耸动了一下,这卖相,可比他之前喝过的那些劣酒强太多了。 他端起碗,仰头,猛地灌了一大口。 “嘶--咳咳咳!” 下一刻,这位即使面对生死也面不改色的汉子,猛地瞪大了眼睛,一张脸瞬间涨得通红,剧烈地咳嗽起来。 那酒液一入口,不像以往的酒那样温吞,反而像是一条火线,顺着喉咙直烧进胃里! 辣! 痛! 但紧接着,是一股轰然炸开的热流,瞬间传遍四肢百骸,让他浑身的毛孔都舒张开来,刚才训练留下的疲惫仿佛被这股热浪一扫而空。 “好!好酒!!” 杨震长出了一口酒气,眼睛亮得吓人:“这他娘的才叫酒!跟这个比起来,以前喝的那些简直就是水!这要是冬天在北边巡逻的时候能喝上一口...” 杨震没有说下去,只是又端起碗,这一次他学乖了,只是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然后闭上眼睛,一脸陶醉。 顾怀看着杨震那副从未露出过的闲适模样,挑眉笑了笑:“嗯,这确实是酒,度数...劲儿确实比一般的酒大上几倍。” 经过再几次的失败和改良,老何终于掌握了火候和冷凝的技巧,去掉了酒头酒尾,提纯出了第一批真正意义上的高度白酒。 “而且这东西,不仅能喝,还能救命,”顾怀继续说道,“以后护庄队和团练,乃至于普通庄民,若是受了外伤,用这东西清洗伤口,虽然会很疼,但能防止伤口溃烂发热。” 杨震闻言,神色顿时郑重起来。 他在战场上见多了明明只受了轻伤,却因为伤口红肿流脓而死去的同袍,若这东西真有此奇效,那拿来喝,就简直是暴殄天物了! “好东西...真是好东西...”杨震喃喃自语,看着那坛酒的眼神,简直比看心上人还要深情。 噢不对,他这辈子当光棍当习惯了,应该说是比看他那把从不离身的腰刀还郑重。 “对了,别光顾着喝酒,”顾怀笑了笑,指了指桌子的另一边,“看看那些。” 杨震把目光移向顾怀手里那个淡黄色的方块,又看了看桌角摆着的几个精致的小瓷瓶。 “这些是什么?” 杨震指着那个方块,好奇道:“看着像...猪油冻?” “这叫肥皂。” 顾怀将手里的方块递给他:“也就是用猪油、草木灰,加上一些剩下的酒头酒尾做出来的,用来洗衣服,洗澡,去油污的效果比皂角强很多倍。” 杨震接过来捏了捏,有些滑腻,凑近一闻,没什么怪味,反而带着一股淡淡的油脂香。 “那这个呢?”他又指了指那些小瓷瓶。 “这个,叫香水;旁边那个圆润点的,叫香皂。” 顾怀拿起一个小瓶子,拔开软木塞。 一股浓郁却不刺鼻的栀子花香飘了出来,那是这几天福伯带着人漫山遍野采回来的花瓣,经过酒精萃取后留下的精华。 “香水...” 杨震是个粗人,闻着这股花香味,有些不自在地揉了揉鼻子:“这玩意儿有啥用?听着像女人用的东西。” “没错,就是给女人用的。” 顾怀将瓶子放下,目光扫过桌上这一堆琳琅满目的“新产品”。 粗糙的肥皂块,精致的香皂,高雅的香水,还有那一坛烈酒。 这就是他这几天待在工坊里的成果。 也是庄子新的财源。 “杨兄,”顾怀靠在椅背上,指着这些东西,“你觉得,这些东西如果放在咱们庄子里,有人买吗?” 杨震愣了一下,随即摇头失笑: “你开什么玩笑?” “庄子里的那些人,前些日子还是流民,现在虽然能吃饱饭了,手里也有了点工分,但谁会花那个冤枉钱去买这些?” 他指了指那块肥皂:“这玩意儿或许还能有人咬牙换一块回去洗洗那身破衣裳,但这个香水...让他们拿工分换这个,还不如换两斤肉实在。” “是啊。” 顾怀点了点头:“庄子里的人,要的是生存,是吃饱穿暖。” “这些东西,对他们来说,没用。” “但是...” 顾怀话锋一转,目光投向窗外,投向那座隐没在尘烟中的江陵城。 “对于城里的那些人来说,这些可就是千金难求的宝贝了。” 杨震也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若有所思。 “肥皂,成本低廉,去污力强,面向的是城里的平民百姓,甚至是那些大户人家的仆役,只要定价合适,这就是细水长流的买卖,能把平日里那些废料变废为宝。” 顾怀拿起那瓶香水:“至于香皂和香水...就是给有钱人准备的了。” “这一瓶香水,成本不过几钱银子,若是拿到江陵城里,卖给那些为了争奇斗艳不惜一掷千金的权贵,或者是那青楼里的头牌行首...我敢卖五十两!甚至一百两!” 杨震倒吸一口冷气:“这么贵?” “哪里贵了?那些官太太,那些富家小姐,哪怕外面饿殍遍野,她们依然要涂脂抹粉,依然要攀比穿戴,这瓶子里装的不是花露,是她们的面子,是她们的虚荣,不宰白不宰。” “然后就是这烈酒了”顾怀冷笑一声,拍了拍那个酒坛子,“这可是消愁的神药。” “越是乱世,人越是苦闷,就越需要这种一口下去能让人忘了一切的烈酒。” “无论是那些还在醉生梦死、挥金如土的权贵,还是那些刀口舔血、不知道明天能不能活着的江湖客,没人能拒绝它。” “只是...”顾怀叹了口气,“这玩意儿太费粮食,五斤粮食都不一定能出一斤好酒,在咱们彻底解决粮食危机之前,不能敞开卖,只能定高价,以此来换取最大的利润。” 杨震看着顾怀的背影,沉默了片刻。 他懂了。 这些东西,都是用来宰江陵城里那些有钱人的。 这是要把从穷人嘴里省出来的粮食酿成酒,做成奢侈品,再去换富人口袋里的银子,最后再用银子去买粮食养活穷人。 虽然听起来有些绕,但确实是条路子。 “那你是打算...”他问道。 “庄子里的格局太小了,容不下这些精奇的玩意儿。” 顾怀站起身,将那些瓶瓶罐罐一一收好。 “这些东西,还是属于城池。” “属于那些在这个乱世里依然歌舞升平、不知民间疾苦的权贵阶层。” 他整理好衣襟,转头看向杨震: “备车。” “我要去一趟城里。” “沈明远那个布行掌柜当得太清闲了,毕竟布行的生意已经上了轨道,不需要他天天盯着。” “是时候,给他再找点事做了。” 顾怀轻轻笑了笑:“毕竟,咱们这位沈掌柜,最擅长的,还是跟那些有钱人打交道,不是吗?” 第四十八章 倾城 江陵城西,天工织造。 虽然从王家关门后,这铺子不再挂着“五折”、“七折”那种赔本赚吆喝的牌子,价格也慢慢回升到了正常的市价,但门前的生意依旧火爆得让人眼红。 毕竟,全城的百姓都已经知道了,这家的布料虽然没什么纹路和花色,但胜在质地紧实,针脚严密,比以前王家的货还好,价格还公道。 柜台后,几个伙计忙得脚不沾地,算盘珠子拨得噼啪作响,吆喝声此起彼伏。 “掌柜的!城东赵员外家要定二十匹贡缎,说是给老夫人做寿,老人家不喜欢张扬,要那种素面的,咱们库里还有货吗?” 一个伙计满头大汗地跑过来,冲着正在核对账目的沈明远喊道。 沈明远手中的毛笔在账册上勾画着,头也不抬地说道:“有,昨儿个庄子里刚送来一批新的,都在二号库房,你带人去挑,记住,赵员外是老主顾,给他在边角料里饶两尺素布,做个添头。” “好嘞!掌柜的英明!”伙计喜滋滋地去了。 沈明远放下笔,吹了吹未干的墨迹,看着眼前这一片繁忙的景象,眼中闪过一丝满足。 这就是他现在的生活。 不再是那个在赌坊里烂醉如泥的废物,也不是那个只知道怨天尤人的丧家犬。 他是掌柜,天工织造的掌柜。 放眼江陵城,也算数得上的人物了。 但他并没有因此而张扬,反倒越发内敛起来,因为他很清楚--这一切都是谁给他的。 而这世间的事一向都极巧。 沈明远刚刚放下笔,眼神抬起,便寻到了那刚刚还出现在脑海里的身影。 他小声对着身边的伙计低声吩咐了几句,便快步迎了出去。 “公子,您怎么亲自来了?” 他走到那人身旁,压低了声音,态度恭敬至极。 店里正在挑货的客人们都愣住了,诧异地看着这一幕。 如今在江陵商界风头无两的沈大掌柜,怎么见了这么个年轻人跟见了祖宗似的? 顾怀摆了摆手,制止了他进一步行礼的动作,目光在店内扫了一圈,微微点头: “看起来,生意不错。” “托公子的福,都是公子运筹帷幄...” “行了,这种马屁少拍一点,你是靠本事吃饭,不是靠我施舍,大可不必这样,”顾怀笑了笑,“有没有安静一点的地方?” 沈明远连忙点头,侧身引路,压低了声音:“公子,这里人多眼杂,咱们去后堂说话。” ...... 后堂,茶室。 隔绝了前厅的喧嚣,这里显得安静了许多。 沈明远亲自奉上一盏上好的明前茶,然后垂手侍立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 他知道,顾怀一向不喜欢待在江陵,更喜欢待在那座庄园里。 这位公子既然亲自进了城,那就说明,又有大事要发生了。 顾怀并没有急着说话,他从怀中掏出几个瓶瓶罐罐,还有那个用油纸包着的黑色坛子,轻轻放在桌上。 “看看这些。” 沈明远一愣,凑上前去。 他先是拿起了那块淡黄色的肥皂,闻了闻,又捏了捏:“这是...皂角?不对,像是澡豆;也不对,比澡豆滑腻,味道也有些怪。” “肥皂,用来去污的,油污汗渍什么的,一洗就没了。”顾怀言简意赅。 紧接着,沈明远又拔开了那个精致瓷瓶的塞子。 瞬间,一股浓郁而纯粹的栀子花香弥漫了整个茶室。 沈明远的精神猛地一振。 沈家败落前,他也是大户子弟,所以自然是识货的,这香味浓而不腻,留香极久,绝不是那些胭脂铺子里兑了水的花露能比的!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个黑坛子上。 泥封揭开,不用顾怀介绍,他也闻到了那股霸道的酒香。 “公子,这些...”沈明远的眼睛亮了,“都是庄子里产出来的?” “嗯。” 顾怀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你觉得,这些东西如果放在你的布行里卖,如何?” 沈明远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那几样东西,眉头渐渐皱了起来,在屋子里来回踱了两步,最后停在顾怀面前,摇了摇头。 “不可。” “为何?”顾怀不动声色地问道。 “公子,这些都是好东西,尤其是这香水和烈酒,在这个世道,是能卖出好价钱的宝贝,”沈明远认真地分析道,“但是,布行就是卖布的地方。” “来布行的,大多是为了扯几尺布做衣裳,虽说如今咱们生意好,但三教九流都有,环境嘈杂。” “若是把这等精贵的奢侈之物,和那些粗布麻衣摆在一起卖,那是糟践了东西,也是自贬身价!” 沈明远指着那瓶香水:“这种东西,男人用不上,平民百姓也用不上,说到底,其实卖的就是个‘贵’字,若是随便哪个村妇都能在买布的时候顺手摸上一把,那城里的贵妇小姐们还愿意花大价钱买吗?” “她们买这东西,是为了显示自己的身份!” 顾怀嘴角微挑。 他果然没看错人。 沈明远虽然人品有瑕疵,但在沈家多年耳濡目染,眼界开阔不说,在做生意这方面,确实有着极其敏锐的直觉。 “说得好,”顾怀放下茶杯,“继续说,既然不能在布行卖,那你觉得该怎么卖?” 得到了顾怀的肯定,沈明远的胆子也大了起来,他兴奋地搓着手继续踱步: “公子,这等销金之物,就该有个销金的地方。” “布行不行,绝对不行...咱们需要开一家新店!” “但这店,不能是普通的杂货铺,也不能单单是胭脂铺。” 沈明远双手比划着,有些亢奋: “它得是一个...让人一走进去,就觉得把钱花在这里是天经地义理所当然的地方!” “我们可以建一座楼。” “不是青楼,也不是酒楼。” “而是一个集勾栏听曲、品茗饮酒、赏玩珍宝于一体的...销金窟!” 沈明远越说越激动,语速也越来越快: “一楼,咱们可以设茶座、说书台,让那些有些闲钱的体面人在这里谈天说地,咱们把肥皂这种稍微便宜点的东西放在这儿卖,不,不对,不是卖,只要有人进来花了钱,咱们直接送!” “二楼,咱们设雅间,请最好的厨子,卖最烈的酒!再请些清倌人弹琴唱曲,专门招待那些豪商巨贾、文人墨客。” “至于三楼...” 沈明远压低了声音,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那是只有真正有身份、有地位的人才能上去的地方。” “咱们把香水、香皂,还有之前赤眉军送来的那些孤本字画、珍奇古玩,统统摆在那儿!” “咱们不卖货,咱们卖的是‘门槛’!” “让那些人觉得,能上咱们的三楼,那就是江陵城里最顶尖的人物!到时候,咱们卖得再贵,他们也会抢着掏钱!” 顾怀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沈明远的这一番长篇大论。 他自认是没什么商业头脑的,所以才决定先和沈明远聊一聊,但他没想到的是,沈明远居然一上来就给他搞出了这么一个思路。 会所。 或者说,商业综合体。 沈明远虽然不知道这些现代词汇,但他凭借商人的本能,已经构想出了这种商业模式的雏形。 这一次的科技树攀得确实有些多,也有些杂,虽然是因为暂时的安稳,以及庄子对于钱粮的需求,但这也导致一家传统的铺子很难同时贩卖这么多东西。 真要是开成了杂货铺,那就如同沈明远说的,变成糟践东西了。 但把勾栏酒楼茶楼之类的通通塞进一栋楼里,分层服务不同的人群,甚至让庄子里产出的这些商品带动身份地位认同以及处理之前赤眉军送来的那些赃物... 不得不说,这确实是把这些奢侈品价值最大化的最好办法,也极大地开拓了商路。 综合来看,一旦这个销金窟落到实处,产生的收益甚至是丝织行业远远不能比的! 毕竟人买了布做了新衣服,总要穿上一年半载,市场会逐渐饱和,但专门挣休闲娱乐以及有钱人的钱,那才是真正的一本万利。 顾怀抬起眼,深深地看了沈明远一眼。 甚至于有一点沈明远还没想到的东西,也能让顾怀对这个想法怦然心动。 情报。 如果这样的地方真的建成了,那么三教九流汇聚,消息最是灵通。 到时候随便汇总一下消息,便能得知许多平日里打探不到的情报。 他建立暗卫是为了什么?就是为了情报,就是为了不在这乱世当个聋子瞎子! 而一个高端的、人流密集的娱乐场所,无疑是最佳的情报收集中心。 “想法不错,”顾怀点了点头,“但还不够。” “还请公子示下。”沈明远连忙躬身。 “你说的这些,都是针对有钱人的,”顾怀淡淡道,“但你忘了一点,这世上,最多的是普通人。” “你的楼可以建得很高,门槛可以设得很高,但绝对不能把大部分人都拒之门外。” “一楼的茶座和说书,门槛还要再降。” 顾怀用手指敲了敲桌子:“不仅要有高雅的说书,还要有市井的段子,让平民百姓,也能有个歇脚、闲聊的地方。” “我们可以把这个地方一分为二,有钱有势的登楼做贵客,平民百姓便在一楼消磨时间,二者虽不相通,但同归一处。” 沈明远听着一顿抓耳挠腮,有些为难:“可公子,这样一来...是不是会让那些有钱人拉不下脸,不愿意进楼?不设置门槛,肯定会让他们觉得没那般彰显身份...” “这一点你就想错了,”顾怀淡淡道,“如果我没猜错,不设门槛,反而会让那些上层阶级对二三楼更为趋之若鹜。” “为何?”沈明远有些不解地问。 “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话?”顾怀冷冷地笑了,“所谓权贵,贵从何来?如果没有底层让他们凸显身份,那么再以权贵身份自矜又有何意义?” 顾怀摩挲着茶杯,叹了口气:“虽然这样说很难听,但实际上一楼的平民...何尝不是让二三楼的人彰显身份的道具?当他们每次都能在平民的注视中走上二楼,在温柔乡和销金窟里尽情享受,你的这个想法,才真正落到了实处。” 沈明远沉默下来。 顾怀问道:“是不是觉得不太对劲?” “是有一点,”沈明远犹豫了一下,还是选择实话实说,“不瞒公子,可能是因为我曾经也穷困潦倒过,为了下一顿饭发愁,被所有人当成野狗,所以一想到他们享受着别人的目光走上二楼,我还得赔着笑脸去接待他们,就觉得有些不太好受。” “觉得不对劲就对了,如果真的理所当然地接受了这件事那反而会更奇怪,”顾怀说,“人为什么要分三六九等?凭什么有些人一出生就站到了终点?凭什么有些人连养家糊口都要拼尽全力,有些人却能心安理得地享受生来就有的一切?” “归根结底,还是世道出了问题,才会让这种事显得这么讽刺。” 顾怀垂下眼帘,淡淡开口:“但,生意就是生意,我们没能力改变这个世道,也没能力推翻一切,那就只能遵守这个世道的规则,起码为自己找到一条出路,往好处想,我们至少没有把平民百姓拒之门外,不是么?” 看起来这番话确实让沈明远好受了些,他长出了一口气,重新恢复了大掌柜该有的从容与平静:“我明白了,公子。” “回到生意的事情,我一开始的想法的确只是开个铺子,卖一卖这些毕竟奢侈的东西,但如果真要按照你的想法去做,那么需要解决的问题就多起来了,”顾怀说,“关于选址,你有没有想法?” 沈明远点了点头:“合适的酒楼好找,江陵西市有栋醉仙楼,最近在出手,咱们应该能用个公道的价格盘下来,位置绝佳,稍微改改就能用。” 他忽然皱起了眉头,有些为难:“但是,这名声该怎么打出去?香水一类,终究是新鲜玩意儿,一般这种东西都喜欢打个...咳,西域或者南岭的名头,咱们要不要学一学?毕竟咱们说是好东西,可那些眼高于顶的贵妇小姐们未必肯信啊。” “到时候,这东西怕是一时半会儿很难在江陵城里火起来,这种奢侈之物,若是没有名声和名头,又很难卖出高价。” 这是实情。 在这个时代,口碑和信誉比什么都重要。 一个新出的、没人见过的玩意儿,想要迅速打开市场,必须要有足够的噱头。 顾怀想了想,点头道:“有道理,那干脆就包装成西域那边的新玩意吧,吹的时候怎么夸张怎么来,反正这年头也没广告法...只是这样一来从庄子里进货的时候就要小心点,一旦被人发现了招牌可就砸了。” “当然,还有一个更省力的法子。” “这种东西,最好有人带头用,而且这个人的分量还得足够重,重到能让全城的女人都信服,都跟风。” 沈明远苦笑:“这样的人...去哪儿找?那些官太太们眼高于顶,咱们这种商贾去送礼,人家未必肯收,就算收了,也未必肯用。” “不用去找。” 顾怀伸手,拿起那瓶最精致的、用栀子花提炼出来的香水,在手里轻轻晃了晃。 清澈的液体在瓶中荡漾。 “有现成的人选。” 顾怀的脑海中,浮现出那个在夕阳下,站在河堤上的少女。 “陈婉。” “县尊大人的千金?”沈明远一惊,“她?” “没错。” 顾怀淡淡道:“她是陈识的独女,身份尊贵;她又生得极美,才名远播,是江陵城所有闺秀千金羡慕和模仿的对象。” “如果是她用了这香水,身上带着这种独一无二的香气出现在诗会、宴席上...” “你觉得,其他的那些夫人小姐,会怎么想?” 沈明远眼前一亮,猛地一拍手: “她们肯定会打听香水出自何处!” “女人之间的攀比心最重!若是连县尊千金都用了,那就说明这东西确实是顶级的宝贝!” 顾怀微微点头:“这就是最好的广告。” “广告?” “广而告之的意思。” 沈明远似懂非懂地点头,又问道:“可是,咱们又该怎么请动她?” “请不动,但可以送。” 顾怀将香水、最好的那一块香皂,递给沈明远:“挑个最好的盒子,装起来,然后派个机灵点的伙计,送到县衙。” “就说,是我送给师妹的谢礼。” “谢礼?” “嗯,上次她代表县尊来庄子‘慰问’,我总得回礼不是?”顾怀似笑非笑,“礼尚往来,这很合规矩。” 沈明远低头看了看那香水,又抬头看了一眼东家,欲言又止。 这招确实高,用县令千金来给自己的生意做招牌,这也就是公子敢想了。 但是... 这年头,一个未娶的男人,以自己的名义给一个未嫁的女人送这种物件,是不是有点... 不过考虑到自己只是个掌柜,眼前的年轻公子还是自己的恩主,有些话是万万不能问,也不能说的,估计这其中还有什么自己不知道的隐情吧... “公子放心!我这就去办!” 沈明远兴奋地就要往外走。 “等等。” 顾怀突然叫住了他。 “公子还有何吩咐?” “既然都是从西域搞来的,那简简单单地就叫香水,也太掉价了点,”顾怀想了想,“有没有纸笔?” 片刻之后,他坐在桌前,思索着该起一个什么样的名字。 可惜,不能照搬后世那些奢侈品的名字,放到这世道也没人能懂。 那么,就叫“倾城”吧。 他在纸上写下了这两个字,淡淡想道。 ...... 县衙,后宅。 午后的阳光透过雕花的窗棂,斑驳地洒在梳妆台上。 铜镜磨得光可鉴人,映出一张清丽绝俗的脸庞。 陈婉单手托腮,静静地看着镜中的自己,另一只手拨弄着妆奁里的一支步摇,发出轻微的叮当声响。 她有些走神。 自从上次那所谓的“代父慰问”后,这几日她总是这样,看着窗外的落花,或者是看着书桌上的宣纸发呆。 脑海里,总是莫名其妙地浮现出那个站在河堤上,背对着夕阳的青衫身影。 不是因为他有多英俊潇洒--虽然他确实生得一副好皮囊;也不是因为他的才学有多出众--虽然那首《官仓鼠》确实骂得痛快淋漓。 让她念念不忘的,是他那天在河堤上说的那些话。 “有恒产者有恒心。” “世道已经坏了,新的规矩才能让人活下去。” 这些话,若是放在私塾先生或者爹爹的嘴里,那是大逆不道,是离经叛道,是要被笔杆子戳脊梁骨的。 可从顾怀嘴里说出来,配上那个正在轰鸣运转的巨大水车,配上那些为了自己的房子而拼命流汗的流民... 却又显得那么理所当然。 “真是个怪人。” 陈婉轻声呢喃了一句,嘴角却不由自主地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爹爹总说他为了利益不择手段,说他早晚会露出狼子野心,可陈婉总觉得,顾怀眼睛里看到的东西,和爹爹看到的不一样。 爹爹看到的是江陵城的权柄,是官场上的进退。 而顾怀看到的...似乎是这芸芸众生,是那些卑微如尘埃的人,怎么才能活得像个人样。 这种感觉很奇妙,就像是在这一潭死水般的世道里,突然有人扔进了一颗石子,荡起了层层涟漪。 “小姐!小姐!” 一阵欢快的脚步声打破了午后的宁静。 贴身丫鬟像只喜鹊一样,咋咋呼呼地从外间跑了进来,手里还捧着一个包装得极为精美的红木匣子。 “怎么了?这般没规矩,让爹爹看见,又要训你了。”陈婉收回思绪,嗔怪地看了她一眼,却并没有真的生气。 “小姐,又有人送礼来啦!” 丫鬟跑到梳妆台前,把匣子放下,眼睛亮晶晶的: “是门房那边送进来的,说是...说是那位顾公子派人送来的!” “顾?顾怀?” 陈婉愣了一下,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她下意识地坐直了身子,目光落在那只匣子上。 “他送东西来做什么?”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些,“是给爹爹的东西吗?” “不是不是!”丫鬟摇着头,“来人特意说了,这是顾公子专门为了答谢小姐上次去庄子的恩情,特意备下的,说是...西域来的新鲜玩意儿。” “西域?” 陈婉抿了抿嘴唇,伸出纤长白皙的手指,轻轻拨开了匣子上的铜扣。 “咔哒。” 匣盖弹开。 一股浓郁而纯粹的栀子花香,从盒中溢了出来,弥漫在整个闺房之中。 “哇!好香啊!”丫鬟惊呼一声,深吸了一口气,“比咱们平日里用的那些熏香好闻多了!这是什么味道?” 盒子里,静静地躺着两个精致的物件。 一个是用白瓷烧制的小瓶,瓶身圆润光滑,也是香味的来源;另一个则是一块用油纸细细包好的、散发着淡淡清香的...似乎是胰子? 陈婉拿起那个瓷瓶,拔开软木塞,那股栀子花的香气更加浓郁了,却不刺鼻,反而带着一种雨后初晴般的清新雅致。 瓶身上并没有多余的雕饰,只有一张贴在瓶腹的纸笺。 她小心翼翼地倾斜瓶身,倒出一滴在手腕上。 清凉,透彻。 随着体温的烘托,那香气仿佛活了过来,丝丝缕缕地钻入鼻尖,久久不散。 她注意到了纸笺上的两个小字,字迹清秀有力,是她没见过的字体。 “倾城...” 倾城? 陈婉的脸颊腾地一下红了,像是染上了一层胭脂。 他是...什么意思? 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 这是在夸赞她的美貌吗?还是... 她想起了那日在河堤上,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长交叠的画面;想起了他看着自己时那平静却深邃的眼神;想起了他对自己说的那些关于世道、关于人心的肺腑之言。 难道,那个看似冷漠理智的男人,心里也... “小姐,你的脸怎么这么红?”丫鬟没心没肺地问道,“是不是热着了?” “没有。” 陈婉有些慌乱地放下瓷瓶,拿起另外那块被油纸包着的东西,试图转移话题,“这个又是什么?” 打开油纸,露出里面那块雕刻着简单花纹、散发着淡淡花香混合味道的香皂。 “送来的人说,这是用来沐浴净手的,”丫鬟在一旁念叨着,“说是比澡豆或者胰子好用百倍,洗完身上香喷喷的,皮肤还滑溜溜的。” 陈婉握着那块香皂,感受着掌心的温润,心里却是乱糟糟的。 一个男人,送给一个未出阁的女子这般私密的香氛和洗浴之物... 他怎么会...这般孟浪? 天可怜见。 此时还没出城的顾怀,若是知道送个礼会引来这般误会,怕是要哭笑不得。 他真的只是单纯地想给这个即将上市的高端产品取个响亮、好记、又能满足贵妇们虚荣心的名字罢了。 倾城算什么?他连后续的一系列“绝色”、“闭月”、“羞花”之类的名字都想好了。 他真的只是想打个广告,真的只是想利用一下这位江陵第一美人的名气,顺便维护一下那脆弱的师生关系。 仅此而已。 但在这个含蓄内敛的时代,在一个豆蔻年华的少女眼中。 味儿就变了。 不过陈婉终究是个聪明的女人。 只是片刻的慌乱过后,她稍微冷静下来,便猜到了顾怀的一两分用意。 他把这个送来,应该...不仅仅是夸赞吧? 以那个人的性子,做什么事都有目的。 他是想借自己的手,让这东西见见光? 这是在利用她。 可奇怪的是,看着那两个龙飞凤舞的字,闻着这沁人心脾的香,她心里竟然生不出什么反感。 就像是两个人之间,有了某种不足为外人道的、心照不宣的默契。 倾城,倾城... 既然你叫它倾城。 既然你把它送给了我。 既然你如此有心,那我...便帮你一把又何妨? “明天是不是有个邀宴?”她问。 “是,城东张员外家的夫人,前两日送来帖子,说是明日办个赏花会,请了城里不少夫人小姐去,您之前说身子乏不想去来着。” 陈婉原本确实是不想去的。 那种场合,无非就是一群女人聚在一起,比谁的衣服新,比谁的首饰贵,再互相攀比一下夫君或者父亲的官职,无趣至极。 但是现在... “我改主意了,去一趟也好。” 她站起身,裙摆微扬:“把那件新做的流彩暗花云锦裙拿出来吧。” 第四十九章 风波 醉仙楼。 这里曾是江陵数一数二的酒楼,只可惜战乱一来,人人自危,连东家都卷了细软跑路,只留下这栋空荡荡的三层高楼,在风雨中荒废了大半年。 如今,这里却再次热闹了起来。 “那个窗棂,对,就是那个,拆了!把窗户再扩大些,让这大堂里再亮堂点!” “一楼的大堂不用隔断,要宽敞,要亮堂!把说书的高台搭起来,用最好的木料!” “二楼的雅间...” 沈明远站在大堂中央,正指挥着几十个从庄子里调来的工程队汉子和城里雇来的伙计,忙得热火朝天。 他虽然满身灰尘,但精神状态却比当初在赌桌上博大小时还要好,成为掌柜这么久,当初沈家没倒时所接受的教育,也终于在这一刻发挥了作用,几乎各方面的事情,他都处理得头头是道。 从买下醉仙楼到扩建改造,从订做招牌到规划展台,根本没需要顾怀多操心。 此刻,这位甩手东家正负手站在二楼的栏杆旁,静静地俯瞰着这一切。 如果不出意外,这里便会是他商业版图的旗舰店了,布行虽然也前景远大,但远不如这种综合性的会所所带来的影响力。 “公子,”沈明远小跑着上了楼,擦了把汗,“按照您的吩咐,大概再有三天,就能彻底完工了。” 他指了指楼下:“一楼如您所说,设茶座、散台,旁边打通和铺子的门,卖肥皂和咱们庄子产的其他东西,价格亲民,不设门槛;二楼设雅座,卖烈酒和精品丝绸;至于这三楼...” 沈明远压低了声音:“只设了八个雅间,非请勿入,非贵莫入,专门用来卖香水香皂一类,以及孤本珍玩。” “很好,但还不够好。” 顾怀点了点头,目光扫过这栋正在重生的建筑,指向了一楼大堂中央,那几面原本用来隔绝视线、营造雅致的屏风墙: “那墙,拆了。” “拆了?” 灰头土脸的沈明远闻言不由得一愣:“公子,这可是上好的楠木屏风,若是拆了,一楼岂不是一眼就能望到底?那些来喝茶的客人,多半喜欢清净...” “开门做生意,要清净做什么?热闹一点才像话。” 顾怀笑了笑,说道:“一楼大堂,要空旷,要大气,四周设散座,我要让每一个从门口路过的人,哪怕只是瞟一眼,都能看到里面的灯红酒绿,都能听到里面的声音。” “人都是有从众心理的,看着里面热闹,外面的人才会想进来;看着别人在里面挥金如土,外面的人才会觉得自己若是不进去,便是低人一等。” 沈明远听得似懂非懂,但他有个优点,那就是听话。 自从大仇得报,他这条命就是顾怀的,顾怀说拆,那就是把这楼拆了他也绝无二话。 “记下了,这就拆。”沈明远重重点头。 “还有二楼。” “这里的栏杆太高,太密,全换掉,换成镂空的雕花木栏,高度降两寸,”顾怀指了指回廊,“之所以这样做,是为了让一楼二楼的人,彼此看见。” “坐在二楼的人,要让一楼的人抬头就能看见他们的锦衣华服;而一楼的人,也会为了能坐上二楼而拼命撒钱,这就是阶级,也是生意。” 沈明远一边记一边点头,忽然,他像是想起了什么,抬头问道: “公子,咱们这铺子开得是不是太大了些?这重建的银子流水般花出去,得要多久才能...” 顾怀回头看了他一眼,淡淡一笑:“眼光要放长远一点,谁说咱们以后就只会开这一个门面了?” 顾怀绕开堆积的杂物,带着沈明远在二楼闲庭信步起来。 “如果能一切顺利,如果这个世道能好起来,这里只会是第一家而已,以后,荆门、襄阳,甚至是京城长安,都要有我们的铺子,这里的每一块砖、每一盏灯的样式,以后都要成为标准。” “要让这块招牌,成为大乾最顶级的销金窟,成为所有权贵不得不进的门槛。” “只要这第一家店的名头能打出去,立住了,以后哪怕我们在千里之外开个分号,只要挂上这块牌子,就会有人排着队来送钱。” “这就叫品牌,也叫连锁。” 沈明远听得目瞪口呆。 他虽然出身商贾世家,但哪怕是他爹在世时,顶多也就想着把江陵的生意做大,何曾想过要将铺子开遍天下? 那种宏大的构想,让他的呼吸都忍不住急促了几分,只觉得公子的野心,果然从来都不止于这小小的江陵一隅。 “那...这楼总得有个新名字吧?”沈明远颤声问道。 顾怀沉默了片刻。 他走到窗边,看着远处烟波浩渺的江面,又回头看了看这满楼的喧嚣与正在孕育的奢靡。 在这饿殍遍野的乱世,建起这样一座极尽奢华的高楼,就像是在伤口上种出一朵艳丽的花,美丽,却又充满了讽刺。 “就叫...” 顾怀缓缓吐出三个字: “云间阁。” 云端之上,俯瞰众生。 既是形容这里的高端,也是在暗喻那些在这楼里醉生梦死的人,早已脱离了凡尘疾苦,活在云端。 一旁的沈明远很明显听明白了,沉默片刻之后,才轻轻一叹: “好名字啊...” “东家!东家!” 就在这时,楼下突然传来一阵喧哗声。 一个伙计气喘吁吁地跑上来,手里捧着一块牌子。 “怎么了?慌慌张张的,成何体统!”沈明远呵斥道。 “不是啊掌柜的!是...是有人来买东西了!” 伙计指着楼下,结结巴巴地说道:“刚才我们刚把那‘倾城’的牌子挂出去试了试位置,结果...结果立马就有几辆马车停在了门口!” “是城东张员外家的管事,还有李家的...他们一下车就问,这里是不是有‘倾城’卖!” “倾城?”沈明远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看向顾怀。 顾怀嘴角微挑,露出一抹了然的笑意:“看来,广告的效果很好,去吧,沈掌柜,你的第一笔香水生意上门了。” 沈明远快步下楼。 “诸位,诸位!小店还在修整,暂不对外迎客...” “哎哟,沈掌柜,这也是您的铺子?”为首的一个管家满脸堆笑,凑上前去,“我们也是天工织造的老主顾了,咳,听说...那‘倾城’香露,是您这儿出的?” “嗯...是这样,可小店还没...” 那管家也不管沈明远的为难,听到找对了地方,兴奋得连声道:“我家夫人昨儿个参加了张员外家的赏花会,回来就跟丢了魂似的,念叨了一整晚!说是县尊千金陈小姐一露面,那身上的香味儿...绝了!把满园子的花香都给压下去了!那叫一个清雅,那叫一个高贵!听陈小姐说名字叫倾城,今儿一早就让我出来寻卖这东西的铺子,可算是把您找着了...” 沈明远还没回答,一旁又传出道声音:“哎哎哎!懂不懂先来后到?” 一个衣着华贵的小丫鬟也不甘示弱,挤上前来:“这铺子可是我先发现的!我是城东赵员外府上的,我家夫人发了话,不管多少钱,哪怕是把铺子砸了,今天也得买一瓶回去!” “我这边也要!沈掌柜,您行行好,开个价!我家夫人说了,不管多少银子,哪怕是拿金子换,她也要一瓶!” “我是城南李家的,我家小姐说了,若是买不到这‘倾城’,我就不用回去了!” “还有我...” 看着眼前这群挥舞着银票、如同饿狼般扑上来的管家丫鬟们,沈明远彻底惊呆了。 他下意识地抬头,看向二楼的栏杆处。 顾怀正站在那里,神色平静,仿佛眼前发生的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那一瞬间,沈明远只觉得头皮发麻。 这就是公子说的“广而告之”? 哪怕没有亲眼所见,但仅仅从这些管家急切的态度中,他也能想象出昨日那场赏花会上发生了什么。 那位陈家小姐,带着那独一无二的香气,在众星捧月中登场,瞬间让所有涂脂抹粉的贵妇小姐们黯然失色。 那一刻的惊艳,那种碾压式的差距,足以让任何一个女人疯狂。 嫉妒,虚荣,攀比。 这就是人性。 而公子,再一次精准地拿捏住了人性。 “诸位,诸位稍安勿躁!” 沈明远深吸一口气,脸上瞬间堆起了生意人特有的职业笑容,“那‘倾城’确实是本店的镇店之宝,只是...此物制作极其繁琐,产量极少,如今还未正式发售...” “我们可以定!交定金!” “对!先付银子!” 看着那一张张塞过来的银票,沈明远心底已经乐开了花,面上却是一脸为难: “既然诸位如此盛情...那好吧,不过咱们丑话说在前头,这东西,可是很贵的...” ...... 夜幕降临。 庄园的主屋里,灯火通明。 回到庄子的顾怀独自一人坐在桌案前,面前摊开着一张巨大的宣纸。 纸上不是山水,也不是诗词,而是一张错综复杂、却又清晰明了的图景。 他手里拿着一支笔,在上面写写画画。 “盐。” 他在左边写下一个字。 这是基石--虽然利润的大头被官府拿走,被陈识用来换取政绩,但它是庄园存在的合法性保障,也是连接官府与庄园的纽带,只要盐还在出,只要还是以官盐的名义在江陵出售,那么庄子就是安全的。 “布。” 他在中间写下第二个字。 这是稳定的经济来源--天工织造已经彻底垄断了江陵的丝绸市场,王家的倒下震慑了所有宵小,虽然目前为了不引起众怒,价格维持在正常水平,但那种恐怖的产量和极低的成本,意味着源源不断的现金流,这笔钱,将用来支撑团练的扩充和庄园的建设。 “奢。” 他在右边写下第三个字。 云间阁,烈酒,香水,香皂。 这是暴利--是用极少的成本,从那些乱世中依然醉生梦死的权贵手中,掠夺大量财富的东西。 三种东西,三个方面。 顾怀放下笔,看着这张图,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直到这一刻,庄园的经济命脉才算是彻底打通并且稳固了。 不再是靠着缴获的横财坐吃山空,也不再是单纯地依赖官府的施舍。 庄园已经拥有了自我造血的能力,而且这股造血能力强悍得惊人。 有了钱,就能买粮,就能招兵,就能买铁,就能... “公子。” 一道声音,突兀地在窗外响起。 顾怀的思绪被打断,他并没有意外,只是微微皱眉。 能在这个时间,这种情况来打扰他的,只有一个人。 清明。 “进来。” 窗户被无声地推开,一道瘦小的身影翻了进来,落地无声。 此刻的清明浑身是泥,衣服被划得破破烂烂,手臂上还缠着一块渗血的布条。 “怎么回事?”顾怀猛地站起身,一种不祥的预感瞬间笼罩了心头。 “公子...” 清明的声音沙哑,带着疲惫和惊恐:“北边...出事了,派过去的夏至送回了消息。” 顾怀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但他没有第一时间问那边的情况,而是问道:“夏至人呢?” “还没回来,已经躲了起来。” 顾怀这才微微放心,给清明倒了一杯水:“先冷静点,喝了它,说一说情况。” “荆襄那边的仗打完了。” 清明一口喝干,又喘了几口粗气,这才开口道:“听说是三天前,朝廷大军在枣阳设伏,大破赤眉军,连赤眉军的大帅都死了好几个。” 顾怀的眉头锁得更紧了。 官兵平叛成功,这看起来是好事。 但实际上...也有可能是灾难。 果然,清明咽了口唾沫,眼神中泛起恐惧:“赤眉军...溃散了。” “他们没有投降,也没有退进山里,而是彻底被打散了。” “听说他们有十几万大军,化作了无数股溃兵,朝着四面八方蔓延。” 已经不用再说下去了。 顾怀闭上眼睛,脑海里自然而然浮现出了一幕画面。 --那是无数的赤眉军溃兵,化整为零,不再攻城略地,而是如同蝗虫一般,向着四周蔓延,疯狂劫掠! 他们没了补给,没了军纪,也没了指挥,他们会化身成流寇,只剩下两个念头--活下去,和抢东西。 他们所过之处,村庄会被烧成白地,男人会被杀光,女人会被玷污,一切能吃的东西都会被扫光。 顾怀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了。 因为江陵,距离荆襄的正面战场,其实并不算远。 他睁开眼,看向清明:“所以,有赤眉军直接朝着江陵来了,是么?” 清明抬起头,看着顾怀,点了点头。 “有一股打着‘红煞’旗号的,沿着官道,直奔江陵来了,最多十天,他们就要到了!” 顾怀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有多少人?” “起码,”清明吞了口唾沫,“一两万。” 所以到底是一万还是两万?这两个答案的差距未免也太大了点。 但是,顾怀看着仍然有些惊魂未定的清明,并没有斥责,而是轻言细语安抚了一下这孩子,才让他下去休息。 毕竟暗卫还在起步期,也不能要求太多,能及早探查到消息,就已经不错了。 等到清明退下,重新变得安静的室内,顾怀的面色慢慢变得凝重起来。 一两万溃兵演变成的流寇,十余天时间... 而且不排除在溃兵的大部队之外,还有小股赤眉军跑在前面。 这已经不是之前的流寇或者是盐帮那种小打小闹了。 这是一场真正的、足以毁灭一切的兵灾! 而这个庄子,就坐落在江陵城外的官道旁,是这股溃军攻打江陵的...必经之路! 首当其冲! 顾怀站起身,先找到了杨震。 同样没有休息的杨震只是听见声音便打开了门,手按刀柄:“出什么事了?” “通知护庄队和团练!全庄戒备!” 熟悉的生存压力再次回到了顾怀身上,之前的从容与商业布局在这一刻被他全部抛诸脑后。 生意?赚钱? 在生死存亡面前,那些都是笑话。 “通知所有人,停止一切生产!工坊停工!农田停耕!” “护庄队、团练,全员集合,领取兵器,墙上的巡逻队翻上一倍,所有人随时准备作战!” “把庄子外面的流民,全部驱赶向江陵城方向!庄内凡是青壮,全部发武器!” 平缓的种田日子结束了。 乱世,再次露出了它最狰狞的獠牙。 如果说一开始的杨震还有些茫然,但当听见顾怀这一连串话后,他也意识到了什么,脸色瞬间冷峻如铁。 毕竟这种事,他和顾怀是有过讨论的。 “来了?”他问。 “来了。” 顾怀轻声回答。 第五十章 风雨 “把老弱妇孺集中起来吧,撤进城里。” 顾怀的声音很轻,却让议事厅内的所有人都露出了不同的表情。 窗外的天色阴沉得厉害,风从半开的窗户灌进来,吹得桌上的油灯忽明忽暗,将顾怀的影子拉扯得有些飘忽。 这是一场紧急召开的会议。 杨震、李易、福伯、老何,还有护庄队的几个骨干,所有人都沉默着。 “少爷,”不知过了多久,老泪纵横的福伯才打破了沉默,“咱们...又要逃难了么?” “不是逃难。” 顾怀坐在首位,平日里那双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眸子,此刻却冷厉得像是一把出鞘的刀。 “只是为了让她们活下去。” 有人终于忍不住,颤声问道:“难道...是要放弃庄子么?” 问话的人是李易,他看着顾怀,看着这个曾经一手建立起这座庄园、给所有人带来希望的年轻公子,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放弃? 这庄子里的一砖一瓦,那还在转动的水车,那还在产盐的池子,那地里刚刚长出来的庄稼... 顾怀的脸部肌肉不受控制地抽动了一下。 那是一种混合了痛苦、不甘,以及某种近乎疯狂的决绝的表情。 “决不放弃!” 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四个字,声音沙哑,却带着一股令人心悸的狠绝:“这庄子不仅是我的心血,也是所有人的心血!是我们在这个世上唯一的立足之地!” 他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所以,让老弱妇孺撤走,是为了不让他们成为累赘!而剩下的青壮...” “全部留下!” “死守庄园!” “你疯了。” 一直沉默站在角落里的杨震,突然开口了。 他的脸色同样阴沉:“你这是在让他们送死。” 杨震走到光亮处,直视着顾怀的眼睛:“那不是流寇和盐帮,那是赤眉军!是足足过万的赤眉军!” “就算是溃兵,也不是这个庄子能挡下的!他们就像蝗虫,所过之处寸草不生!就凭咱们庄子里的几百号青壮?哪怕加上练出来的团练,也都是送死!” 见顾怀一直沉默,他的声音提高了几分:“顾怀,你清醒一点!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只要人活着,庄子没了还可以再建!钱没了还可以再赚!可要是人都死光了,拿着一堆废墟有什么用?!” “有什么区别?” 顾怀看着他,突然笑了。 那笑容决绝得让众人都心头一颤。 “丢了庄子,跟死了有什么区别?” “别跟我说什么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别说什么一切重头来过之类的话。” 他的笑容缓缓消失,面无表情地开口:“这世上的事哪里有那么容易?我们花了多少心血才有了今天?我们费了多少手段才在江陵站稳脚跟?这一退,就什么都没了。” “没了庄子,我们就是流民!就是丧家之犬!你觉得我们还能不能像以前那样运气好,再找到一个没主的地方,再遇到一群听话的人,再有这么好的机会发展起来?” “或许有吧,”他说,“但我不想赌了。” 议事厅内,重新恢复死寂。 所有人都发现顾怀的状态不对劲了。 他们从未见过这样的顾怀。 那个一向温润如玉、运筹帷幄的读书人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撕下了那层儒雅的伪装,被逼到墙角,处于严重应激和焦虑的状态。 众人看着这样的顾怀,心中既感到恐惧,又莫名地涌起一股悲壮。 是啊。 好不容易才有的家。 谁愿意再回去过那种朝不保夕、食不果腹的日子? 杨震没有再说话,或者说他本意就不是质疑,而是站出来提醒顾怀,做决定一定要慎重。 没有人比他更合适了,福伯是忠仆,李易老何他们是被顾怀亲手从江陵城难民窟里捞出来的,外面的流民就更不用说了,顾怀在这座庄园的威望实在太高,高到他做了决定所有人就得去执行。 只有杨震,从一开始和顾怀就是平等的合作伙伴,只有他才能在顾怀可能因为冲动而做错决定时站出来。 但既然顾怀看起来不像是失去了理智...那么他就会做自己该做的事。 顾怀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的疯狂已经收敛,恢复了冰冷与理智。 “清明!” “在!” 角落的阴影里,一道身影浮现。 那个曾经在街头乞讨的少年,因为伙食的改善,最近不再那么瘦弱,只是眼神越发阴鸷了几分。 “你带着所有暗卫成员,即刻出发!” 顾怀看着他,一字一顿:“撒出去!往北边撒!不惜一切代价,给我探听到即将到来的溃兵潮的确切消息!” “他们有多少人?谁领头?装备如何?士气怎样?走的哪条路?距离江陵还有多远?” “我要知道所有的一切!” “是!”清明身形一晃,消失在门外。 “老何!” 哑巴老何被顾怀突然的点名吓了一跳,连忙站出来。 “一切生产,全部停下!” 顾怀冷冷开口:“从现在起,不管是春耕、制盐,还是纺纱,统统给我停下!所有工坊的人,全部转入战备!” “把库房里的铁料全部拿出来!打造成兵器!哪怕是磨尖的铁条也行!我要让庄子里的每一个青壮,手里都有家伙!” “还有,把那些多余的木料、石块,全部运上围墙!把水车停了,把水槽拆了,做成滚木礌石!” 老何张了张嘴,又抬起手,似乎是想表达些什么,但最终也还是点头应下,匆忙离去。 “杨兄。” 顾怀转过头,看向杨震。 杨震点头:“你说。” “团练必须见血。” 顾怀的眼中闪过一丝狠色:“之前的训练,是时候看看成果了,在可能到来的守庄战前,必须让他们成为真正的士卒。” “你把人拉出去,就在庄子外围,设防、挖沟、布陷阱!告诉他们,这不是演习,赤眉军真的来了!谁要是有异动,逃跑、煽动,或者掉链子的,不用赤眉军动手,你先砍了他的脑袋!” “还有,”顾怀顿了顿,“把仓库里的肉、酒,全部拿出来!今晚,让所有青壮吃顿饱饭!告诉他们,这可能是最后一顿安生饭了,想以后天天吃肉,就得拿命去拼!” 杨震深深地看了顾怀一眼,重重地点了点头:“交给我。” 随着一道道命令的下达,肃杀之气填满了议事厅。 福伯要去统计老弱妇孺,集中起来准备迁入城池,李易要去统计所有的存粮、物品,每个人都找到了自己该做的事,脚步匆匆。 议事厅里只剩下顾怀一人。 他坐在椅子上,久久没有动弹。 恐惧吗? 当然恐惧。 这是战争,是真正的战争,不是之前那种小打小闹,权谋诡计。 但他不能退。 退一步,就是万丈深渊。 ...... 会议结束,消息很快传遍了整个庄园。 这种事,瞒不住,也不可能瞒,提前告知所有人,然后用各种手段使他们安心,比如物资奖励和妇孺先走,才是正确的选择。 但令人心碎的凄惶与沉默仍然蔓延开了。 对于这些庄民来说,好日子才刚刚开始啊。 他们刚刚吃饱了饭,刚刚穿上了新衣裳,刚刚看着自家的房子打好了地基,甚至已经在憧憬着秋收后的景象。 可现在,那个该死的“义军”,那个吃人的乱世,再次追上了他们。 “赤眉军来了...赤眉军又来了...” 一个妇人瘫坐在地上,紧紧抱着怀里的孩子,眼神空洞,嘴里不停地念叨着,仿佛魔怔了一般。 她是从北边逃难来的,亲眼见过赤眉军的残暴,那是她一辈子的噩梦。 好不容易在这里安了家,过上了几天好日子,以为终于可以摆脱那个噩梦了,可现在...噩梦又来了。 “为什么...为什么老天爷就不肯给咱们一条活路啊!” 恐慌在人群中蔓延,有人蹲在墙角,双手抱头,发出绝望的哭嚎。 他们恨这该死的世道,恨那些不知足的贼寇,为什么连这最后的一点栖身之所都不肯放过? 田垄上。 孙老汉呆呆地站着,手里还拿着把锄头。 他的面前,是一片绿油油的、长势喜人的庄稼。 那是他带着人,没日没夜地开垦、施肥、浇水,像伺候祖宗一样伺候出来的庄稼啊! 再过几个月,就能收成了。 那时候,庄子里就会有堆积如山的粮食,大家都能吃饱饭,都能过上好日子。 可现在... “作孽啊...作孽啊...这都是粮食啊...这都是命啊...” 孙老汉看着那满地的苗,泪流满面,老泪纵横。 他缓缓蹲下身,伸出粗糙的大手,颤抖着抚摸着那些幼苗,像是抚摸着即将夭折的孩子。 “怎么就...怎么就不能让人好好活着呢?” 远处,几个年轻的后生跑过来,想要拉他回去:“孙老!快走吧!公子下令了,所有人都要回庄子备战!” “我不走!” 孙老汉突然像发疯一样吼了起来,死死抱着地上的土块:“我就在这儿!我看谁敢踩我的庄稼!谁敢动我的苗,我就跟谁拼命!” 而在庄子的居住区,更是一片凄惶。 妇人们和孩子们被吓得泪流满面,男人们默默地磨着手里的刀斧,眼神中既有恐惧,也有决绝。 “我不走!我不走!这是我的家!” 一个妇人死死拽着门框,指甲都抠出血了,也不肯松手。 几个负责疏散的护庄队员正在用力拉她,却怎么也拉不动。 她是第一批用工分换到房子的庄民。 为了这间屋子,她和男人没日没夜地干活,省吃俭用,连口肉都舍不得吃,好不容易才有了这个遮风挡雨的地方。 这里有她亲手缝的窗帘,有她男人打的桌椅,有她孩子画在墙上的涂鸦。 这是她的命根子。 “大嫂!快走吧!”护庄队员劝道,“赤眉军杀人不眨眼,你一个妇人,留在这里就是死啊!” “死就死!” 妇人披头散发,眼神疯狂:“死我也要死在自己家里!我哪儿也不去!你们谁也别想把我赶走!” 不远处,李大柱正蹲在自家门口,默默地磨着一把柴刀。 他的婆娘正在屋里收拾包袱,两个女儿吓得缩在炕角,小声啜泣。 “当家的...要不,你也跟咱们一起走吧,”婆娘红着眼睛走出来,哀求道,“听说这次来的贼人多,公子虽然厉害,但这庄子怕是...” “我不走。” 李大柱头也不抬,依旧专注地磨着刀。 “你是壮劳力,公子说了,青壮都要留下...”婆娘抹着眼泪,“可我就怕...万一...” “哪儿来的万一。” 李大柱停下手中的动作,用拇指试了试刀锋,一道血线瞬间渗了出来。 他抬起头,看着婆娘,轻轻笑了笑:“孩儿他娘,你带着娃进城,找个地方躲好。” “我得留下。” 他站起身,看着这座虽然没住多久、但却给了他从未有过的尊严和温暖的庄子。 “公子给了咱饭吃,给了咱房子住,把咱当人看。” “现在有人不让咱们活...那就谁也别想活!” 李大柱看着远处那渐渐昏暗的天色,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说道: “你带着女儿进城,我就在这里,谁敢动老子的家,老子就一锤子砸碎他的脑袋!” ...... 庄子的一角,一间僻静的小院里。 李易正默默地收拾着书箱。 他的动作很慢,很细致,将每一本书都擦拭干净,整整齐齐地码放好。 这些都是他这些时日以来,从江陵城里买来的书,读书人嘛,总是闲不下来,日子一旦安定了,就想着精进学问,就算能多替公子管好几分庄子,也是极好的。 只可惜,接下来就不知道还能不能用得上了。 他的弟弟李昭,背着一个小包袱,站在门口,眼睛红红的。 “哥,你真的不跟我一起走吗?”李昭带着哭腔问道,“公子不是说了吗,你是管账的,又不会打仗...” 李易的手顿了顿,随即又若无其事地继续收拾。 “小昭,你先去城里,找个地方安顿好,”李易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哥还有些账目没算完,等算完了就去找你。” “你骗人!” 李昭突然冲过来,一把抱住李易的腰:“你就是不想走!你想留下来送死!” “哥!你是个读书人,留下来能做什么?” 李易转过身,看着已经长高了不少的弟弟,眼中闪过一丝柔色。 他伸手替弟弟理了理衣领,轻声说道: “小昭,你说得对,我是个书生。” “以前,我以为书生就该读圣贤书,就该明哲保身,就该君子不立危墙之下。” “所以逃难的时候,我只想着带你活下去,哪怕是像狗一样乞讨,像老鼠一样躲藏,我也觉得理所应当。” 李易走到窗前,看着窗外那一个个忙碌而惶恐的身影,轻声道: “可是,自从遇见了公子...” “我发现,有些书上没写的东西,比圣贤道理更重要。” “这个庄子,有我的一份心血,那些表格,那些规矩,那些看着庄子一点点变好的日子...是我这辈子活得最踏实的时候。” 李易回过头,看着李昭,轻轻揉了揉他的头发: “我是个书生,但我也是这个庄子的账房先生。” “公子没走,杨教头没走,连老何那个哑巴都没走。” “我要是走了...以后哪怕活下来,这脊梁骨也就断了,再也直不起来了。” 他沉默片刻,忽然笑了笑,那笑容里透着一股子读书人特有的执拗与风骨: “有些事,我不想再躲了。” “去吧,小昭,记住自己的祖籍,记住自己的来历,若我...若我回不来,你就好好读书,光耀我李家门楣,那样的话,哥和父亲母亲,都能含笑九泉了。” 他笑着推了推李昭,看着他被隔壁热心的大婶牵住手,和其他孩子一起,一步三回头地走入人群。 风吹起他那身长衫,衣袂飘飘。 这一次,他的背影,不再佝偻,不再畏缩。 像是一棵在风雨中挺立的青松。 ...... 天刚蒙蒙亮,顾怀便带着杨震,策马朝着江陵城疾驰而去。 庄子里的老弱妇孺需要安置,他必须亲自去和陈识谈。 更重要的是,他需要陈识的态度,需要江陵城的支援。 哪怕只是一点点粮草,一点点兵器,甚至是城头上的一声呐喊,对于现在的庄园来说,都是雪中送炭。 一路疾驰,顾怀的脸色却越来越阴沉。 官道上,全是逃难的人群。 拖家带口,哭爹喊娘,那一张张惊恐的脸庞,仿佛让他回到了刚穿越来的那一天。 也是这样的场景,福伯护着他,一路仓皇。 果然,赤眉军溃散的消息传开了,哪怕还没到江陵,恐慌已经先一步摧毁了这片土地的秩序。 城门附近,更是乱成了一锅粥。 城门紧闭,吊桥拉起,城墙上站满了手持弓箭的士卒,冷冷地注视着下方黑压压的难民潮。 “开门啊!让我们进去!” “官爷行行好!赤眉军要来了!求求你们让我们进去吧!” 哭喊声、咒骂声响彻云霄,有人试图撞门,被上面的士兵毫不留情地射倒;有人跪地磕头,磕得头破血流也换不来半点怜悯。 顾怀亮出了陈识给的腰牌,又塞了一大锭银子,才让守城的校尉放下了吊篮,接他和杨震两人入城。 县衙后堂。 往日里清幽雅致的书房,此刻充满了焦躁与不安。 陈识背着手,在屋里来回踱步,平日里打理得一丝不苟的官袍此刻显得有些凌乱,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满是汗水和惊恐。 “完了...全完了...” 陈识喃喃自语:“荆襄大胜...可赤眉军溃散了,朝廷无力追击,江陵危在旦夕!这可如何是好...这可如何是好?!” “先生。” 顾怀大步走进书房,没有行礼,直接开门见山:“学生此来,是有一事相求。” “顾怀!你来了!” 陈识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也顾不得什么礼数了,猛地转过身,一把抓住顾怀的手: “你来得正好!你一向足智多谋,眼下这情况,该怎么办?几万乱兵啊!江陵城这点兵力,怎么守得住?” “要不...要不我弃官而走?可万一事后朝廷追究下来...” 顾怀一愣,心中顿时涌起一股深深的厌恶,但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现在还不是翻脸的时候。 “先生,冷静!”顾怀沉声道,“江陵城高池深,只要坚守不出,乱兵没有攻城器械,未必能打得下来,当务之急,是安抚民心,整顿城防。” “对对对...守城...守城...”陈识语无伦次地点着头,他似乎突然想到了什么,急声道,“你那个庄子...那个庄子不能要了!快!把你的人都带进城来!咱们得守城!守住江陵!” 弃官而走的想法一闪而逝,他现在满脑子都是怎么保住江陵,保住自己的乌纱帽和性命,顾怀手下那几百号团练,虽然才成型不久,但此刻在他眼里就是一股值得立刻安排入城的武装力量。 顾怀没有直接回答是否让团练入城,而是说道:“先生放心,学生绝不会坐视江陵有失,只是...庄子里尚有两百多老弱妇孺,他们留在那儿就是累赘,也是送死,学生想请先生开恩,让他们入城避难。” “入城?” 陈识愣了一下,随即像是被烫到了一样,猛地甩开顾怀的手,连连摇头:“不行!绝对不行!” “为何?”顾怀眉头紧锁。 “顾怀,你看看外面!”陈识指着窗外,沉声道,“城外现在聚了多少流民?几千?几万?他们都想进城!如果我让你的人进来了,那些流民看到了怎么办?他们会怎么想?” “他们会觉得官府厚此薄彼!他们会闹事!会暴动!甚至会冲击城门!” 陈识满脸惊恐,仿佛已经看到了流民冲进县衙把他撕碎的场景:“到时候,还没等赤眉军来,江陵城自己就先乱了!这个责任,谁担得起?本官担不起!你也担不起!” 顾怀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他看着面前这个惊慌失措、只想着自保的江陵父母官,沉默下来。 片刻后,他的声音冷了下来: “先生的意思是...为了防备流民闹事,不止城门外的那些流民不准进城,连学生庄子里的妇孺,也不能入城避难,只能留在城外等死?”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谁知道城外那些流民里有没有叛军的细作?”陈识咬着牙,狠心说道,“顾怀,现在是危急存亡之秋!只要能守住江陵,死几个人算什么?再说了,你那些庄民...本来就是流民!他们的命,难道比这一城百姓的命还金贵?” 虽然一早顾怀就对陈识没什么指望,但这一刻,他才彻底确定了陈识清流文官皮囊下的那副真面孔。 彻头彻尾的懦夫。 自私自利的政客。 顾怀深吸了一口气,眼中仅剩的温度一点点褪去,只剩下一片冰冷的寒渊。 “先生,这件事没得商量?” “没得商量!” “好,”顾怀轻轻点头,“既然这件事上我们师生有分歧,那么现在看来,学生便只能用自己的行为准则来做事了。” 陈识焦虑踱步的动作一顿,随即转过身来,惊恐问道: “你...想做什么?!” 第五十一章 鹊巢 县衙后堂,那扇书房的朱红雕花木门,此刻紧紧闭着。 往日里,这里代表了整个江陵最高的权柄,充满了官吏们的低语、访客的寒暄,以及茶盏碰撞的清脆声响。 然而此刻,却只剩下了一种诡异的死寂。 廊下的灯笼被夜风吹得有些摇曳,将守在门口那道铁塔般的身影拉得老长,投在青石板地上。 杨震抱着刀,面无表情地立在台阶上,冷冷地扫视着每一个试图靠近的人。 他身上的煞气实在太重,以至于连平日里县尊的亲信王师爷,也被那目光扫过后,大气都不敢喘。 “吱呀--” 紧闭的房门忽然打开了一条缝。 并没有人走出来,只有一只苍白修长的手,递出了一张墨迹未干的令签。 站在门口候着的王师爷浑身一激灵,连忙小跑着上前,双手接过。 借着门缝里透出的昏黄烛光,他下意识地往里瞄了一眼。 书房深处,案牍如山。 那个熟悉的身影--县尊大人陈识,正坐在太师椅上,而在门后递出令签的,是另一个人。 王师爷自然知道那是谁,白天的时候,那个人还是由他带进这县衙后堂的。 县尊那稀里糊涂多出来的学生,顾怀。 王师爷伸长了脑袋,似乎是想开口询问,话还没出口,那扇门便“砰”的一声,毫不留情地重新合上了。 然后,县尊陈识那熟悉,却又似乎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沙哑的声音,从窗缝里冷冷地传了出来。 “传本官令。” 王师爷身子一震,心头疑惑尽去,下意识地躬身洗耳恭听,但他很快就发现,这一次的命令,和以往那位只会和稀泥、遇事只想推诿的东翁,截然不同。 “令:即刻起,收拢城外流民,安置于城东,随即封闭江陵四门,许进不许出。凡敢妄议弃城、煽动逃亡者,无论官民,斩立决!” 王师爷的手抖了一下,令签差点掉在地上。 这...这是那个平日里胆小如鼠、遇事只想着推诿扯皮,半个时辰前还因为赤眉军的消息而惶惶不安的县尊大人? 放流民进城? 他疯了吗?! “还愣着干什么?” 一道冷漠的声音从台阶上传来,杨震的手按在刀柄上,目光森寒,“大人的命令,听不懂吗?” 王师爷被那眼神吓得浑身一颤,他有心想再问两句,但书房里再无声音传出,最后只能握紧令签,有些迟疑地转身走入了夜色里。 ...... 随着第一道命令的传出,整个江陵县衙仿佛被人强行踹了一脚,然后...疯狂地运转起来。 半刻钟后,第二道命令传出。 “令:城防营全员集结,分批上城墙,十二时辰轮换,敢有懈怠、空岗者,杀无赦!县衙库房即刻开启,所有守城器械、滚木礌石,无论完好破损,全部运上城头!” 一刻钟后,第三道命令。 “令:征调城中所有铁匠、木匠,入军械所听用;征调城中所有大户存粮,统一配给,敢有囤积居奇、私抬粮价者,抄家!灭族!” 抄家灭族! 听到这四个字的瞬间,负责传令的户房典吏差点两腿一软,瘫倒在地。 疯了...真的疯了! 这是要跟全城的豪绅大户翻脸啊!这是要把江陵的天都捅个窟窿啊! 平日里那个温文儒雅、最讲究为官之道的陈县令,怎么突然变成了这副嗜血的模样? “办不到么?” 书房内,传出一个年轻、平稳的声音。 那不是陈识的声音。 但那声音接着说道:“既然办不到,那就把这身官皮扒了,去城墙上当个搬运滚木的民夫吧。” “办得到!办得到!” 户房典吏吓得魂飞魄散,虽然不知道说话的是谁,但在这种生死存亡的关头,那股从门缝里透出来的杀气让他根本不敢有丝毫质疑,连忙跑了出去。 县衙前堂,六房胥吏,三班衙役,此时全都乱成了一锅粥。 所有人都在奔跑,在忙碌,在颤抖。 一道道冷酷、精准、不留任何余地的命令,从那个原本充满书卷气的书房里递出来,刺穿了县衙原本的平静与从容。 捕头老张一边系着腰带,一边骂骂咧咧地往外冲,准备去维持城内秩序,他的脸上却满是震惊与茫然: “这他娘的...县尊大人这是被鬼上身了?怎么感觉像是变了个人?” “不过这样也好...”旁边的老衙役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眼神复杂,“总比畏畏缩缩的样子好,城里的大户能跑,咱们可是跑不掉的,能拼命,总比让咱们这帮老少爷们给反贼当猪杀要强!” ...... 后宅,回廊。 陈婉提着一盏精致的羊角宫灯,另一只手端着托盘,上面放着一盅炖得火候十足的参汤。 她的脚步有些急促,秀丽的眉宇蹙起。 她太了解自己的爹爹了。 两榜进士出身,虽有一副读书人的好皮囊,也有些许治理地方的才干,但骨子里...是个极度惜命、也极度自私的人。 赤眉军溃兵即将兵临城下的消息,她也听说了。 以她对爹爹的了解,这个时候,父亲最可能做的事情,不是留守城池、指挥若定,而是...收拾细软,准备弃城而逃。 甚至是写一封声泪俱下的降书,以此来保全性命。 绝不可能有如此魄力,下令死守,更不可能在这个时候,发出那些一道道听起来就让人心惊肉跳的命令。 “不对劲。” 她想起刚才听门房说,那个顾怀顾公子来了,进了父亲的书房便一直未出。 顾怀... 他是爹爹的学生,又在城外训练团练,此时来与父亲商议,无可厚非,但为什么他一来,父亲就变了一个模样? 所以,她打算去书房看看。 让后厨温了一碗参汤,穿过花园时,外面的喧嚣声越来越重,让她心中不安的感觉愈发强烈。 她想起顾怀那张总是在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看似温文尔雅,实则眼神深处透着一股子令人心悸的冷漠的脸。 不要...千万不要像是自己想的那样... 书房门外,往日里只有几个懒散家丁或者衙役负责警备,此刻却站着一个铁塔般的汉子。 杨震。 那个顾怀身边的护卫。 他像是一尊门神,挎着刀,堵在门口,身上的衣服被吹斜的雨丝淋透,也不避开半步。 “杨壮士?” 陈婉认得他,脚步未停,勉强露出一个礼貌的微笑:“这么晚了,你怎么在这里?顾公子也在里面吗?” 杨震没有让开,他伸出一只手,拦住了陈婉的去路。 他面无表情,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回去。” 陈婉咬了咬嘴唇,抬起头,目光直视着这个煞星:“我是县令之女,这县衙是我家,我要见我爹,还要你批准不成?” “县尊有令,任何人不得擅入,”杨震的声音依旧没有任何起伏,就像是一块又冷又硬的石头,“所以,不行。” “你...” 陈婉气结,但是,这也更加证实了她心中的猜想--书房里,一定出事了! “让开!” 陈婉深吸一口气,脸上浮现出一股少有的厉色,她毕竟是县令千金,自有几分威严:“我要见我爹!这是县衙后宅,你一个外人,凭什么拦我?!” 说着,她就要硬闯。 “锵!” 一声清越的刀鸣。 杨震手中的长刀出鞘,雪亮的刀光在黑夜中一闪而逝,寒气逼人。 “陈小姐,得罪了。” 森然的杀气实实在在地笼罩了陈婉:“军令如山,擅闯者...死。” 陈婉的脚步僵住了。 她不可置信地看着杨震,看着那双毫无感情波动的眼睛。她毫不怀疑,如果自己再往前一步,这个男人真的会拔刀相向。 她的声音带上了几分颤抖和恐惧:“果然,你们...你们把我爹爹怎么了?顾怀,顾怀!你们是要谋反吗?” “让她进来。” 就在杨震准备动手将人打晕的时候,书房里,传出了那个熟悉的、清朗的声音。 是顾怀。 杨震犹豫了一下,刀归鞘,侧身让开了道路。 陈婉推开杨震,踉跄着冲上了台阶,一把推开了那扇沉重的木门。 “砰!” 门开了。 书房内的光线有些昏暗,窗户都关着,只点着一盏油灯。 陈婉冲进去的脚步,在看清屋内景象的那一瞬间,猛地钉在了原地。 她设想过无数种可能。 父亲可能在发怒,可能在哭泣,甚至可能已经... 但她万万没想到,会是眼前这一幕。 那张象征着江陵县最高权力的红木大案后,并没有父亲的身影。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年轻的书生。 顾怀。 他依旧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衫,头发随意地用一根木簪束着,他端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握着那支属于县令的朱笔,面前堆积如山的公文和地图几乎将他埋没。 他头都没抬,正专注地在一份公文上勾勒着,眉头紧锁,似乎在思索着什么极为棘手的问题。 听到动静,他并没有立刻抬头,而是不紧不慢地写完了最后一个字,然后将公文扔到一边,这才缓缓抬起头,看向门口的陈婉。 那张清秀俊朗的脸上,没有丝毫的慌乱,也没有鸠占鹊巢的愧疚。 而在书房角落的阴影里。 陈婉的父亲,那位平日里威风凛凛的县尊,此刻正被粗麻绳五花大绑,蜷缩在太师椅旁的地毯上。 他的嘴里塞着一块脏兮兮的破布,官帽早就不知去向,头发散乱,那身昂贵的官袍上沾满了灰尘。 看到冲进来的女儿,他挣动了两下,却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 “爹!!” 陈婉吓得花容失色,就要过去给父亲松绑。 “别动。” 顾怀终于开口了。 他放下朱笔,双手交叉,撑在下巴上,那双眸子平静地看着陈婉:“陈小姐,我是为了令尊好,也是为了这满城的百姓好,如果你不想让他现在就人头落地的话,最好别动那绳子。” 陈婉转过身,死死地盯着顾怀,美丽的眼睛里喷射着怒火,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你...你这个恶徒!” 她想了半天,也想不出什么咒骂的话,只能愤愤开口:“你竟然敢挟持朝廷命官?!你知道这是什么罪吗?!这是谋反!” “谋反?” 顾怀轻轻笑了一声,“陈小姐,我想你搞错了一件事。” 他指了指窗外漆黑的夜空: “外面,几万赤眉军正朝着江陵杀过来,他们要破城,要杀人。” “而我,”他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地上像虫子一样蠕动的陈识,“是在帮你的父亲,做一个他这辈子最正确、也最英明的决定。” “你挟持了爹爹,还说是帮他?我要出去喊人,我要让全城的人都知道这件事!” “你可以试试。” 顾怀神色不变,只是淡淡道,“你只要踏出这个门一步,我就会让县尊大人先走一步,然后我会告诉外面的人,赤眉军奸细潜入县衙,刺杀了县尊,而我,顾怀,县尊大人的学生,临危受命,替先生报仇守城。”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这样的蹩脚借口,有几个人会信?” “但事实上,他们真的会信,因为赤眉军压境,除了信我这个正在发布命令守城的人外,他们别无选择,就算是水落石出,那也是战争结束之后的事情了。” 陈婉浑身一颤。 她看着眼前这个青衫书生,只觉得陌生得可怕。 这和之前他们之前见的任何一面都不同。 不是诗会上的泼洒笔墨,不是拍卖会上的隐在暗处,也不是那天夕阳下河堤的漫步与闲谈。 而是刀兵相见。 “为什么...”陈婉声音颤抖,“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顾怀沉默下来。 “我的确是想夺权,但不过是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 顾怀转过身,重新走回书案后,坐下,拿起一份新的文书:“陈小姐,你是个聪明人。” “你应该知道,江陵即将面对的是什么,一个毫无战意的主官,会让江陵遭受灭顶之灾,我之前和县尊大人有过一场谈话,但很可惜那场谈话让我彻底失望,所以我决定用我自己的方式把江陵守下来。” 他看着陈婉,轻轻开口:“我的庄子就在城外,我已经把县尊大人五花大绑,所以,不要质疑我的决心,现在的我,真的什么都干得出来。” ...... 此时的顾怀有了一种,像是终于卸下了某种伪装的轻松感。 他站起身,取出一把短匕,轻轻丢在了书房中央的地毯上。 “一刻钟,”他指了指角落里,那扇通往书房侧面耳房的木门,“给县尊松绑,然后进去,我给你们一刻钟的时间用来商量,然后给我一个答案。” “是配合我一起守下江陵,还是我一个人做完这件事。” “别想着喊人,别想着威胁我,也别想着逃跑,”顾怀的语气很平静,也很冷酷,“陈小姐,你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我既然敢做,就有信心把事后的一切都压下去。” 他重新坐回案后,拿起那支朱笔,不再看她,仿佛刚才的对话不过是处理了一份无关紧要的公文。 陈婉怔怔地看着那把短匕,又看了看地上蜷缩着的父亲。 她终于明白了些什么,走过去,捡起那把短匕。 然后双手颤抖着割断了陈识手腕上的麻绳。 “咳!咳咳!” 麻绳松脱,陈识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用力拽出嘴里那块破布,剧烈地咳嗽起来。 几息之后,那种窒息感消退,取而代之的是滔天的羞愤与怒火。 他陈识,堂堂两榜进士,大乾朝廷命官,一县之尊,竟然被自己的学生像绑猪一样绑在地上! 陈识愤怒地低吼:“逆徒!顾怀!你这个大逆不道的狗东西!本官要参你!本官要让你全家...” “爹!” 陈婉猛地捂住他的嘴,朝着顾怀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个青衫书生头也没抬,只是专心地看着手中的文书,仿佛根本没听到陈识的咒骂。 又看了一眼仍然在怒骂不止的陈识,她压低声音:“爹爹,想想县尉。” 县尉! 这个名字,就像是一盆冷水,兜头浇在了陈识的头上。 他瘫坐在地上,剧烈起伏的胸膛慢慢平息下来,眼神里除了愤怒,终于多了一丝清醒的恐惧。 那个逆徒...是真的敢动手。 不,他已经动过手了。 他是在城内亲手杀了张威和刘全的,而且是毫不犹豫地下了杀手。 那么,他敢不敢杀县令? “逆徒...逆徒啊!” 陈识不再挣扎,他被女儿扶着,踉踉跄跄地站起身,恨恨地看了顾怀一眼后,走入了耳房。 耳房很小,这里是平时陈识办公乏了,小憩一下的地方,只有一张罗汉床和一套简易的桌椅。 陈婉关上门,将陈识扶到了床上坐下。 “引狼入室...我这是引狼入室啊!当初我就不该收这个狼子野心的东西做学生!不该贪图那点盐利!” 陈识瘫坐在罗汉床上,咬牙切齿:“婉儿,你看到了吗?他想杀我!他刚才真的想杀了我!他眼里根本就没有王法朝廷,没有尊师重道!他是乱臣贼子,是个畜生!” “爹!您小点声!” 陈婉心惊肉跳地拉住父亲的袖子,看了一眼门口。 察觉到陈婉的目光,陈识浑身一僵,想起刚才在那书房里,顾怀那双毫无温度的眼睛,在那一瞬间,他真的感觉到了一股实质般的杀意。 那个往常在自己面前温润如玉的学生已经不见了。 现在的自己,还是不要继续挑衅他为好... “那...那该怎么办?” 陈识的声音软了下来,仍带着些愤恨和委屈,“婉儿,你说为父该怎么办?好不容易熬死了张威,结果赤眉军要来了,顾怀又要谋反...我这命怎么这么苦啊!”...我这命怎么这么苦啊!” 看着父亲这副六神无主的模样,陈婉心中涌起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她叹了口气,从袖中掏出丝帕,轻轻擦去父亲额头上的冷汗和灰尘,语气逐渐冷静下来:“爹,您先别慌,顾怀若是真想杀您,就不会让女儿和您进来说话了。” “可他要是只想暂时稳住我怎么办?”陈识仍无法冷静下来,“他都做到这种程度了,眼下只是需要本官替他发号施令,刚才他都把剑架在本官脖子上了!要是江陵守下来,他自知挟持朝廷命官断无幸理,干脆一不做二不休...” 陈婉思索了片刻。 “不,”她说,“爹爹您错了,仔细想想,顾怀真的是要谋反么?” 陈识怔了怔--顾怀都做到这种程度了,挟持一县县令,不是想谋反是想做什么? “女儿想问爹爹一个问题,”陈婉轻声说,“顾怀为什么会和爹爹闹到这种程度?这不像是他做事的风格。” 陈识眼神闪烁,最终还是说出了实情。 仅仅只是因为他让顾怀放弃那个庄子,仅仅只是因为他不想让顾怀的庄民入城。 “所以,他只是想守城而已,”陈婉没有去评价对错,只是继续道,“因为他的庄园就在城外,想要保住庄园不被毁于兵祸,则江陵不能有失,但他一无官身,二无兵权,想要调动全城之力抗敌,除了借您的手,借这县衙的大印,他别无选择。” “守城?拿什么守?”陈识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声音尖锐起来,“几万赤眉军!那是杀人不眨眼的流寇!朝廷大军都拦不住,就凭江陵这点人?这是送死!这是拉着全城人陪葬!” “那您想怎么办?” 陈婉冷冷地打断了他,“弃城而逃?爹,您别忘了,大乾律例,守土有责,弃城而逃者,斩!就算您逃出去了,以后呢?被罢免官职,被下狱,那样的日子您能接受吗?” 陈识张了张嘴,似乎想反驳,但最终只能颓然地垂下头。 事实上他确实不知道该怎么办--不能逃,不敢守,也不想投。 “但是,爹爹,这也是您的机会。” 陈婉的声音忽然放轻了。 陈识眼皮一跳,睁开眼:“机会?” 陈婉嘴角勾起一抹无奈却又笃定的苦笑:“爹爹,您仔细想想,现在的局势是,顾怀挟持了您,他在发号施令,如果...女儿是说如果,江陵城破了,朝廷事后追责...那么您完全可以把一切事情都推到顾怀的身上--当然,这是到时候您能逃出去的情况下。” 陈婉语速极快地分析道:“是他,挟持上官;是他,矫诏发令;是他,激怒流民,导致城破人亡。而爹爹您,只是一个被恶徒劫持的可怜人,您是无辜的,甚至...您是为了保护百姓,才不得不受制于人。” 陈识的呼吸猛地停滞了一下。 他那双原本浑浊恐慌的眼睛里,渐渐浮现出一丝光亮,那是官僚特有的算计时的光芒。 “你是说...”他吞了口唾沫,声音有些发颤。 “是的,顾怀既然站了出来,便是准备替您背起这个责任,”陈婉继续说道,“最坏的结果,不过是一死,但即便死,您的名声也是清白的,但如果...” 她顿了顿,观察着陈识的神色:“如果顾怀真的守住了江陵呢?” 陈识愣住了。 他下意识地看向门外--守住?这可能吗? 但他随即想到了刚才听到的那些命令,收拢流民、坚壁清野、全城动员...那些手段,狠辣、果决、老练。 万一...万一真让他守住了呢? “如果守住了...”陈婉的声音轻柔得像是在描绘一个美梦,“这满城的百姓,这朝廷的嘉奖,只会认一个人。” “那就是您,江陵县尊。” “因为所有的命令,都是从您的书房传出去的;所有的文书,盖的都是您的官印,顾怀只是您的学生,到时候,运筹帷幄、力挽狂澜的功劳,全是您的。” 陈识的身体猛地坐直了。 他感到一阵口干舌燥,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 横竖不亏! 守不住,也能把责任推得一干二净,若是守住了,那就是功劳!天大的功劳! 在这大厦将倾的乱世,若能在乱军中守住江陵,那是何等的政绩?那是足以让他从这个七品县令的位置上,青云直上的资本! “赢了,功劳是您的;输了,罪责是他的。” 陈婉最后总结道,语气中带着一丝悲凉,“爹爹,这就是顾怀给您的选择--他拿命去拼,而您,只需要在这里...等着结果。” 房间里陷入了死寂。 陈识脸上的表情精彩至极,从恐惧,到迷茫,再到震惊,最后化作了一种隐藏极深的贪婪。 他当然不会去想顾怀为什么要这么做,也不会去想这个学生为了这座城付出了什么。 在他的逻辑里,既然风险有人担,利益自己占,那还有什么好犹豫的? 他甚至没有去想为什么自己的女儿和顾怀居然能有这样的默契,顾怀的想法,陈婉就真的能猜出来,并且说给他听。 他只是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冠,重新在软塌上躺好,拉过被子盖在身上,一副安心养病的模样。 “婉儿,你去告诉顾怀,就说...本官身体抱恙,突发恶疾,需要静养!这几日县衙大小事务,让他自行决断!” 陈婉看着之前还在惶惶不可终日的父亲,现在却像是找到了安宁一般闭目休憩,沉默下来。 她转过身,不再看他。 “女儿告退。” ...... 推开耳房的门,书房内依旧昏暗,只有案头那盏油灯散发着光亮。 顾怀手中的笔依旧在纸上游走,他似乎根本不担心耳房里的商议结果,又或者,他早已看透了陈识的本质。 听到开门声,顾怀终于停下了笔。 他抬起头,那双清亮的眸子在灯火下显得格外深邃,静静地看向陈婉。 “谈完了?” “谈完了。”陈婉走到书案前,目光复杂地看着这个比自己大不了多少的男子,“家父...突发急症,需要静养,县衙诸事,便有劳顾公子了。” 顾怀的嘴角微微勾起一抹弧度,并不意外,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县尊大人果然识大体。”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陈小姐也果然一如既往的聪明伶俐。” 他这番话很真心,但在陈婉耳中,却多了一丝讽刺。 她沉默片刻,忽然开口道:“顾怀,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你把所有的退路都堵死了,如果城破,你就是千古罪人;如果城守住了,你可能什么都得不到,甚至会被...” 会被爹爹事后清算。 后半句话她没有说出口,但她相信顾怀听得懂。 “陈小姐。” 顾怀放下笔,向后靠在椅背上,那是属于一县之尊的太师椅,但他坐得却比陈识要稳当得多。 他转头看向窗外漆黑的雨夜,声音有些悠远:“我这一路走来,见多了饿死的流民,这乱世的人命,的确是比草还贱。” “但我管不了那么多,也没有要去彻底改变这个世道的想法--因为我不是圣人。” “不过就算是最精致利己最卑鄙无耻的小人,也会有不想舍弃的东西。” 他收回目光,重新落在陈婉脸上:“我没办法放弃我从废墟上建立起来的庄园,那是我的...家。” “若是城破,庄园尽毁,那么我必死于乱军之中,身后的名声,谁在乎呢?若是守住了...” 他笑了笑:“果然,这件事最难的果然还是我们这对师生怎么互相信任对方不会秋后算账--虽然县尊大人想拿功劳,想推卸责任;我想暂时接管江陵,搏上一把,目的并不冲突甚至可以说相通,但这种信任太容易破裂了。” “不过,在尘埃落定前,总还能慢慢想办法,眼下还有更紧要的事,不是么?守不下来,说这些也没有意义。” 陈婉心头一颤。 她看着眼前这个和自己有着异样默契的男人,突然不知道该说点什么。 尤其是他和自己爹爹之间的这种局面...真的没有什么办法,能让这对师生彼此信任,共度时艰么? 她沉默了很久,然后微微福身,转身离去。 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在那如山的案牍和昏黄的灯火中,那个青衫身影显得有些单薄,有些孤寂,却又死死地钉在了这风雨飘摇的江陵城中央。 她眼神微微有些复杂,随后咬了咬唇,推开门,走入了风雨之中。 第五十二章 现状 后堂的书房里多了些药味。 陈识躺在耳房的软榻上,脸上不知涂了什么,蜡黄中透着灰败,时不时还发出几声撕心裂肺的咳嗽。 站在榻前的几位佐贰官、六房书吏,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知道该露出什么表情。 “诸位同僚...” 陈识费力地睁开眼,声音虚弱,断断续续地说道:“本官...本官偶感风寒,却不想...竟引发了旧疾...如今头痛欲裂,浑身乏力,怕是...怕是这几日都不能视事了...” 站在最前面的王师爷眼皮猛地一跳,心说大人您前两日在宴会上还红光满面,怎么今日就病入膏肓了? 但他不敢问,更不敢说。 因为那个穿着一身素净青衫的年轻人,正端着药碗,坐在床边,一脸“关切”地给陈识喂药。 顾怀。 作为顾怀第一次进县衙时的领路人,王师爷是知道顾怀和陈识之间有什么纠葛的,也清楚那所谓的师生名头不过也就是个名头罢了,但眼下这温情脉脉的场景... 实在是让他寒毛都竖起来了。 “先生,您只管安心养病,”顾怀吹了吹勺子里的药汤,动作轻柔,语气恭敬,“江陵的大小事务,学生会替您看着,断不会出了乱子。” 也不知道是不是药太苦的原因,陈识的嘴角不可察觉地抽搐了一下。 他咽下药汤,喘息着看向众官吏:“听见了么?本官养病期间...县衙一应事务,皆由顾怀代为处置...他的话,便是本官的话...若有违逆,便是...咳咳咳...便是抗命不遵!” 一阵剧烈的咳嗽,彷佛马上就要背过气去,一众官吏大眼瞪小眼,最后纷纷躬身应诺,头垂得更低了。 他们又不是傻子。 县尊大人这哪里是病了?分明是被吓破了胆,又想要玩明哲保身那一套了... 赤眉军压境的消息早已传遍全城,这位平日里只想捞钱和保官帽的县尊大人,这是准备当缩头乌龟,把所有的锅都甩给这个年轻人啊。 于是他们看向顾怀的眼神也不由得带上了一丝同情。 你看你,倒霉催的遇见这么个先生,赶鸭子上架,也不想想,这事是你能接手的吗? 对于这种目光,顾怀一概视而不见,见让陈识出来装病露面的目的已经达到,他随手将药碗递给一旁的陈婉,站起身,目光淡淡地扫过众人。 “那么,诸位大人,请吧。” “我们还有很多事要做,就不打扰县尊大人休息了。” ...... 大堂之上,灯火通明。 那块不知悬挂了多少年月的“明镜高悬”匾额下,顾怀坐在平日里只有陈识才能坐的公案之后。 那张代表江陵最高权力的太师椅有些宽大,椅背坚硬,坐着并不舒服,至少比起庄子里那张福伯特意给他铺了软垫的椅子差远了。 但他此刻坐得很稳,脊背挺得笔直,手中朱笔悬而未落,目光并未停留在案上堆积如山的文书上,而是穿过大开的中门,望着外面阴沉沉的天空。 天又要下雨了。 大堂下,六房书吏、三班衙役,还有县丞、典史、主簿,都低垂着头。 书房那场“托孤”一般的戏码已经传遍了整个县衙,县尊“病重”,这个没有任何功名在身的年轻人,手里现在捏着陈识的印信,捏着整个江陵城的生杀大权。 好在自从汉代以来,师生关系就已经不再是简单的传道授业解惑,而是一种在政治层面上都会被别人认可的复杂关系,非常时期,顾怀以县尊学生的身份接过江陵大权,倒也没人说什么。 平日里这样可能还有很多人不认,会有各种刺头等着他摆平,可谁让赤眉军直奔江陵就来了呢? 所有人都需要个主心骨,陈识站不出来,好在现在还是有人站出来了。 没有人说话。 只有顾怀翻动案卷的声音,在这个安静的空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啪。” 顾怀合上了一本关于城防修缮的册子。 “我有个问题。” 顾怀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喜怒,他抬起头,目光扫过众人的脸,“既然诸位都在,不妨给在下解解惑。” “顾公子请问。”江陵典史恭敬回应--这份恭敬倒也未必全部真实,但好歹他们此刻愿意摆出这样的姿态,就说明起码在城破或者守下来之前,顾怀还是能握紧这份权柄的。 这样也好,省去了太多杀鸡儆猴或者分化夺权的功夫--顾怀这样想道。 “我看卷宗记载,去岁秋,赤眉军也曾犯境江陵,”顾怀问道,“当时江陵守军不过千余,钱粮也不比现在宽裕多少,却守了整整一月,逼退了赤眉军。” 他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既然有过一次守城大捷,为何今日满城上下,从诸位到百姓,却都如丧考妣,仿佛赤眉军一到,江陵就必破无疑?” 这也是顾怀在翻阅卷宗时产生的最大的疑惑。 如果江陵真的这么脆弱,一年前就该破了,何必等到今天? 堂下众人面面相觑,脸上的表情精彩纷呈,有苦笑的,有尴尬的,还有一脸无奈的。 最后还是那位典史长叹了一口气,苦着脸道:“顾公子,您有所不知啊...去岁那哪叫什么守城大捷?那是...那是咱们运气好。” “运气?”顾怀眉头微挑。 “正是,”典史摊开手,一脸颓然,“去岁来的,不过是赤眉军的一支偏师,统共也不过两三千人,且多是老弱,装备简陋,说是大军,其实连流寇都不如,那时候赤眉军的主力,那几位传说中的‘大帅’,正带着几万人在荆襄腹地跟朝廷的平叛大军死磕呢!” “咱们江陵只是蹭了个边,那些打着赤眉军旗号的反贼见攻了两天没打下来,又怕朝廷援军,便自己退了。” 顾怀沉默了。 原来如此。 所谓一直宣扬的“江陵大捷”,原来是这么回事。 他突然又意识到一个问题--如果只是两千来流寇,就能把江陵祸害到今年这种遍地流民、春耕俱废的程度,那岂不是说明,江陵这边的情况,比他想的还要糟糕? “把最新的武备、钱粮、兵籍册子都呈上来,”顾怀重新低下头,声音有些发冷,“我要听实话,谁要是敢在这时候拿糊弄县尊大人那一套来糊弄我,我就让他先上城墙跟赤眉军谈谈心。” 这句话杀伤力极大。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几个负责具体事务的书吏便颤颤巍巍地抱着几摞册子跪在了公案前。 随着一本本册子被翻开,随着一个个冰冷的数字跳入眼帘,顾怀的心,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虽然他早有预料,世道成了这样,只能说明大乾王朝已经烂了,说明江陵是个烂摊子,但他没想到,能烂到这种地步。 首先是兵。 “江陵卫所,在册兵丁三千二百人。” 顾怀看着兵籍册,冷笑一声:“实数呢?” 下首的兵房书吏跪在地上,干笑了两声:“回...回公子,实额...一千二百七十余人。” “一千二?”顾怀怒极反笑,“三千二的编制,吃空饷吃得只剩一千二?” “剩下的两千人呢?” “是变成了鬼,还是变成了哪位大人腰包里的银子?” 堂下一片死寂,没有人敢接这个话茬。 顾怀也没指望他们回答。 大乾王朝都这样了,吃空饷估计是常态,他对此早有心理准备,但让他没想到的是,这空饷吃得如此丧心病狂,连这江陵重镇,都快成了个空壳子。 “我再问你,这一千二人里,能拉开弓、能披甲上阵的有多少?” 书吏汗都快下来了:“大概...大概八百余人,剩下的...多是老弱,或是...或是各家大人的家奴挂了个名...” 顾怀闭上了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一千二百人。 靠这一千二百人,去守一座拥有十几万人口的大城,去抵挡即将到来的乱世义军? 滑天下之大稽。 接着是粮。 之前顾怀便听清明回报过,江陵城内的存粮情况不容乐观,连粮铺都需要用空车来安抚百姓避免哄抢了,所以他已经做好了情况极度悲观的准备。 在他看来,一座城池,就算再怎么亏空,供给全城军民两三个月的粮食应该是有的吧? 然而户房呈上来的账册给了他当头一棒。 “常平仓已空,存粮多为陈米,且...且多有霉烂。” “霉烂?”顾怀猛地将册子摔在案上,“这上面不是记载,前年刚拨了款修缮粮仓吗?” “款子...款子是拨了,但上头层层盘剥下来...也就是刷了层漆...” 顾怀揉了揉眉心,感觉太阳穴突突直跳。 钱被贪了,粮没了,兵是假的。 至于城防... 顾怀转头看向挂在墙上的那幅《江陵城防图》。 图画得很精美,城墙高耸,瓮城坚固,护城河宽阔如带。 可现实呢? 城墙年久失修,好几处墙体都出现了裂缝,甚至还长出了杂草灌木;护城河淤塞严重,有的地方甚至能让人蹚水过河;至于那些守城器械...床弩烂了弦,滚木礌石堆在角落里长满了青苔。 顾怀合上账册,闭上了眼睛。 江陵曾经是大城,是荆襄重镇,富庶繁华。 但这几年的乱世,加上官吏的贪腐、豪强的兼并,就像无数只贪婪的蛀虫,早已将这座大城的根基蛀得千疮百孔,只剩下一个光鲜亮丽的空壳子。 这是一座虚弱到极点的城池。 就像这大乾王朝一样,外表看着还是个庞然大物,内里早就烂得流脓了。 大堂再次陷入了死寂。 顾怀靠在椅背上,同样沉默。 现状很清晰了。 江陵,是一座空城。 外面是如狼似虎的赤眉军,内部是千疮百孔的烂架子。 他之前借着陈识的名义下令集中流民、安抚百姓、整顿工匠,这些举措确实起到了一定作用,至少现在城内还没有乱,流民没有暴动,百姓还存着一丝希望。 但这丝希望,是建立在“官府能守住城”的幻想之上的。 一旦赤眉军兵临城下,一旦第一波攻势展开,这个虚幻的泡沫瞬间就会破碎。 “一万七...” 顾怀嘴里咀嚼着这个数字。 根据清明再次传回的消息,以及县衙军情文书的汇总,赤眉军的“红煞”一部,之前号称五万,但经历大败,再折去水分,实数应该在一万七左右。 一万七千人,在这个冷兵器时代,若是攻打一座防御完备、军心稳固的坚城,或许有些吃力。 但攻打现在的江陵? 答案再明显不过。 顾怀在心中盘算着时间。 死守?不可能。 靠这一千二能战之兵加上临时征召的民夫,以及团练,顶多能撑住第一波试探性进攻,一旦敌人动了真格,四面围攻,江陵城破只在旦夕之间。 更重要的是,江陵绝对不能被围。 一旦被围,缺粮,缺兵,就成了瓮中之鳖。 而且...顾怀的目光微微闪烁。 他的庄子,还在城外。 如果江陵被围死,庄子首当其冲,要么被赤眉军踏平,要么成为赤眉军攻城的物资补给地。 无论是哪种结果,都是顾怀无法接受的。 眼下他不仅要考虑守下江陵,还要考虑怎么保住庄子。 这听起来简直是天方夜谭。 顾怀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烦躁。 一定有办法的。 凡事皆有破绽,只要是人,就有弱点。 “都下去吧。” 良久,顾怀疲惫地挥了挥手,“各司其职,该修的修,该补的补,尽量多做一点准备,告诉下面的人,城破了,谁都活不了。” 众官吏如蒙大赦,纷纷退去。 大堂里只剩下顾怀一人。 他重新拿起那堆案牍,不再看那些令人绝望的数字,而是开始翻找关于赤眉军的情报。 这些都是以前他没办法接触到的机密,但现在,因为陈识的“养病”,这些代表着江陵最高军政机密的文书,就像废纸一样堆在他面前,任他翻阅。 他一个命令,那些平日里见了平民鼻子翘得比天还高的官吏们,此刻都不得不小心翼翼地守在堂下,随时听候差遣。 这就是权力。 但他却一点都不想要。 “庄子里来了一封信。” 杨震低沉的声音响起,从怀中掏出一封信,“有人送到了庄子上,指名要给你,福伯觉得事关重大,便让人立刻送进城来。” “谁送到庄子的?” “不知道,是个猎户打扮的人,扔下信就走了。” 顾怀转过身,接过信。 信封上没有任何署名,封口处用一种粗劣的火漆封着。 撕开信封,展开信纸。 先看落款,徐安。 顾怀一愣。 那个赤眉军的狗头军师?那个和他做过生意,换走了大量雪花盐的家伙? 这时候,他来信做什么? 信上面的字迹很工整,甚至透着几分文人的飘逸,和那个总是摇着折扇、一脸阴鸷的中年文士形象颇为吻合。 “顾公子亲启:” “一别数日,公子风采依旧否?闻听江陵将有大变,某心甚忧。” “实不相瞒,此次南下江陵之赤眉,非我部也。” “我部因上次交易,得盐甚多,军心稍安,荆襄战事落幕,我部已随大帅退入伏牛山修整,此次南下者,乃是赤眉军中‘红煞’一部。” “彼辈性情暴虐,嗜杀成性,毫无信义可言。” “某虽起事,亦知行事当有道,顾公子乃当世奇才,雪花盐更是利国利民之物,亦利我军,若毁于红煞之手,实乃天大憾事。” “故特修书一封,以此示警。江陵不可守,庄园不可留,望公子速速决断,带上细软工匠,若蒙不弃,可往伏牛山寻我部,某必倒履相迎,保公子一世富贵。” “言尽于此,公子珍重。” “徐安,顿首。” 信读完了。 “呵...” 顾怀沉默许久,然后发出一声冷笑,随手将信纸扔在桌案上。 “招揽?还是劝降?” 杨震在一旁问道:“他说什么?” “他说这次来的不是他们那一伙,是一群叫‘红煞’的疯狗,劝我赶紧跑路,带着技术和人去投奔他。”顾怀淡淡道。 “这个当口,来信劝你带着家当投奔反贼?”杨震皱眉,脸上露出厌恶之色,“这些人倒是打的好算盘。” “是啊,好算盘。” 顾怀叹道:“他这是看准了江陵守不住,又不想失去盐的来源,干脆再招揽一次...呵,别说,在他看来或许还真有几分可能性,毕竟庄子和江陵一丢,我除了去投奔他们,还能做什么?” 他伸手想要将那封信揉成团扔掉。 但就在指尖触碰到信纸的那一瞬间,他的动作突然停住了。 等等。 “非我部也...” “红煞...” “退入伏牛山...” 顾怀的脑海中,仿佛有一道闪电划过,瞬间照亮了那团迷雾。 一直以来,无论是朝廷的邸报,还是民间的传言,都将“赤眉军”视为一个整体。 那是几十万裹挟着流民、席卷天下的庞然大物。 在所有人的认知里,赤眉军就是洪流,所到之处,玉石俱焚。 但徐安的这封信,却无意间揭露了一个极其重要的信息-- 赤眉军,不是铁板一块! 他们内部山头林立,各有各的算盘,各有各的活法。 有的像徐安他们这样,尚存一丝底线;有的像即将到来的“红煞”,凶残暴虐,纯粹为了杀戮和掠夺。 他们之间,不仅不统属,甚至可能互相看不顺眼,互相提防。 “泾渭分明么...” 顾怀低声呢喃。 如果赤眉军整体不是铁板一块,那么这支即将兵临城下的“红煞”,这支号称几万人的队伍,内部就真的也是铁板一块吗? 这里面,有多少是被裹挟的流民?有多少是想浑水摸鱼的其他小山头?有多少是其实不想拼命只想混口饭吃的人? 如果他们是为了利益聚集在一起,那么当利益不够分,或者风险大于利益的时候呢? 顾怀猛地转过身,大步走到舆图前,目光死死地盯着江陵城外的地形。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从庄子的位置,划到江陵城,再划到那片连绵的山脉。 原本绝望的死局,似乎在这一刻,透出了一丝极其微弱、却真实存在的生机。 他不需要击败近两万的赤眉军。 他只需要让这群乌合之众觉得,攻打江陵这块骨头,会崩掉他们的牙,会让他们得不偿失。 恐惧。 贪婪。 猜忌。 这些才是人性,也是乱世中最好的武器。 顾怀猛地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向杨震: “杨兄。” “我好像...找到破局的方法了。” 第五十三章 红煞 “咱们到底是要去哪儿?” 烂泥地里,一只草鞋深一脚浅一脚地拔了出来,带起一片泥浆。 说话的是个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的少年,身子骨瘦得像根麻杆,身上套着件明显大了两号的红色号衣。 那红色被泥水浸透,成了暗沉的猪肝色,松垮垮地挂在身上,倒像是个滑稽的戏服。 “你没听说啊?去打江陵!” 走在他旁边的老卒背上背着一口豁了牙的铁锅,走起路来哐当作响,他一边回答着少年的询问,一边啐了一口唾沫,神情麻木地紧了紧腰间的草绳--那是他的腰带,若是勒得不够紧,那股饿劲儿就要窜上来了。 “江陵?”少年愣了一下,眼神里全是茫然,身后的人立刻撞了上来,骂骂咧咧地推了他一把,“可...可咱们不是刚败吗?大帅他们不是都逃了吗?” “啪!” 一巴掌狠狠扇在少年后脑勺上,打得他一个踉跄,差点栽进路边的水沟里。 “闭上你的鸟嘴!”老卒压低了声音,浑浊眼珠子里透出惊惶,左右看了看,见那些骑着高头大马巡逻的士卒没注意这边,才恶狠狠地瞪着少年,“想死别拉上老子!什么败了?那是转进!是...是去别处发财!” 少年捂着脑袋,委屈地缩了缩脖子,但肚子里的绞痛让他忍不住又问了一句:“可为什么又要打仗啊...我不想打仗了,我想回家...” “回家?” 老卒像是有些想笑,扯了扯干裂的嘴角,露出一口残缺不全的黄牙: “傻小子,哪还有家?早没了。” “不去打江陵,咱们吃什么?喝什么?这可是几万人,几万张吃饭的嘴啊,找不到吃的,咱们就得自己吃自己!” “自己...吃自己?”少年的脸色变得有些苍白。 “嘿,你以为呢?”老卒怪笑一声,“前两天晚上,丙字营那边少了两个新兵,你猜他们去哪儿了?” 少年不敢猜,也不想猜,他的胃里一阵翻江倒海,那股从前方传来,一直萦绕在队伍上空的、若有若无的肉香味,此刻突然变得无比恶心。 老卒指了指前方那眼看不到头的、像一条长蛇般蜿蜒蠕动的队伍:“所以啊,江陵还是得去,不管是谁的,抢过来,塞进嘴里,那才是咱们的活路。” 少年不再说话了。 他手里紧紧攥着那根削尖了的长矛,木柄被汗水浸得滑腻腻的。 队伍突然停了下来。 前方似乎遇到了什么阻碍,或者是桥断了,或者是路塌了,又或者是上面的大人物们又要停下来商量什么大事。 这种走走停停是常态,没人抱怨,大家只是麻木地站在原地,或是趁机一屁股坐在泥水里休息。 少年站在路边的土坡上,呆呆地转过头,看向北方。 那边,阴云密布,灰蒙蒙的天空压得很低,像是随时都会塌下来。 在这个信息闭塞的时代,其实有很多人是真的把赤眉军当成了推翻暴政的义军。 没办法,大乾的税赋重得面朝黄土背朝天一整年也不见得能填饱肚子,投胎一睁眼发现是平民出身跟那些权贵子弟比起来跟狗好像也没什么区别。 要是再遇到大灾之年,那就全完了。 也正是因为如此,赤眉军才能在荆襄一带以如此汹涌的趋势发展起来,甚至于很多不了解具体情况的平民还会把赤眉军当成救星。 少年以前也是这么想的。 他是荆襄本地人。 三个月前,赤眉军过境,说是要铲除贪官污吏,给百姓分田地,大家伙儿信了,敲锣打鼓地迎进去。 结果呢? 贪官污吏杀没杀他不知道,反正他家那两亩薄田是被踩平了,刚收上来的粮食被征了“义粮”,就连家里那头老得掉牙的耕牛也被宰了给军爷们打牙祭。 他爹气不过,去理论了两句,就被一刀砍了脑袋,挂在村口的歪脖子树上,说他是通官府的奸细。 然后房子被烧了,火光冲天,把半边天都映红了。 他娘抱着还在吃奶的妹妹,哭着让他跑,让他活下去。 他跑了,没跑多远就被抓了壮丁,塞给他这根长矛,套上这身号衣,他就成了这“替天行道”的赤眉军的一员。 有些荒唐,又有些可笑。 他自己的家毁了,现在又要跟着这些人,去毁别人的家。 一阵冷风吹来,少年打了个冷颤。 他突然好想家里那两块地,想那头老牛,想他爹抽旱烟时吧嗒吧嗒的声音啊。 虽然那地贫瘠,每年收成也不多,还要交租子,但那土是灵性的,到了春天,刨开土,把种子撒下去,就能数着手指等秋天了。 不像现在。 算算日子,这时候麦苗该抽穗了吧?若是没有被踩烂,今年该是个丰收年吧? 他低头看了看脚下,烂泥里混着血水,远处还能看到有野狗在啃尸体,不知是哪个倒霉鬼死在了路边,也分不清是自己人还是官兵。 这地,是死的。 这世道,也是死的。 “看什么看!走!接着走!” 一名骑着劣马的小校挥舞着皮鞭冲了过来,劈头盖脸地抽在那些停滞不前的士卒身上,惨叫声和喝骂声顿时响成一片。 “上头有令!天黑前必须赶到百里铺!掉队的砍头!” 少年被人群裹挟着,踉踉跄跄地继续向前挪动。 他抬起头,看向队伍的最前方。 那里旌旗招展,上面绣着的图案各不相同,有黑虎,有青狼,还有些奇形怪状的东西。 赤眉军的架构看似森严,实则混乱无比。 这号称百万的赤眉义军,最上层是所谓的“天公将军”,那是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人物。 而在天公将军之下,便是十二大帅。 这些人原本都是些啸聚山林的巨寇,或者是一方豪强,甚至是不得志的读书人,他们为了对抗朝廷,为了更大的利益,才勉强歃血为盟,凑在了一起。 大帅下面,又有二十四小帅。 这些人更是五花八门,有的是杀猪的屠夫,因为力气大被推举出来;有的是落榜的秀才,靠着肚子里那点墨水当了军师;有的是官军的逃兵,靠着一身杀人技混得风生水起;还有的干脆就是杀人越货的江洋大盗。 可想而知,在这个群体里,没有仁义道德,没有军法纪律。 谁拳头大,谁就是理。 每一个大帅小帅,其实就是以前各地的山大王、巨寇、私盐贩子,或者是带着兵马起兵的军头。 他们平日里虽然都尊奉天公将军的号令,但真到了这种兵败如山倒的时候,那就是各顾各的。 就像现在。 他们这支队伍,属于二十四小帅之一的“红煞”。 听老兵们说,荆襄那一战败得太惨了,朝廷的官兵像是黑色的潮水一样涌过来,连十二大帅都有两个折在了那儿。 剩下的,有的带着人一头钻进了山里当缩头乌龟;有的还在荆襄那片死地里跟官兵死磕,也不知道还能活几天。 只有他们这位“红煞”小帅,那是真机灵。 一见势头不对,立马带着心腹和裹挟来的几万流民,脚底抹油,向南狂奔。 名义上是“南下攻略江陵,开辟新战场”,实际上大家心里都清楚,这就是逃命,是去抢食把肚子填饱。 江陵很富庶。 去了之后,能抢粮,抢钱,抢女人。 然后,像蝗虫一样,吃光一个地方,再去下一个地方。 可这样...真的是对的么? 少年盯着自己顶开烂泥的脚趾头,沉默地想着这些。 想不明白,所以,能活一天是一天吧。 ...... 中军大帐。 说是大帐,其实就是临时征用的一座荒野破庙。 这座庙原本供奉的是土地公,保佑一方风调雨顺,但现在,泥塑的土地公已经被推倒在地,摔成了几块碎泥。 庙里烟熏火燎,空气中弥漫着膻味、酒味和汗臭味。 神台的下方此刻架起了一堆篝火,火上横架着一只已经被剥了皮的肥羊,羊肉被烤得滋滋作响。 一个满脸横肉、光着膀子的壮汉正大马金刀地坐在神台上--或者说,他是直接坐在了倒塌的佛像残躯之上。 他就是“红煞”,本名洪沙。 这人原本是荆江水道上的悍匪,常年做的是没本钱的买卖,堪称杀人如麻,再加上手段极为残忍,倒是出了大名,还因此招揽了一批同样凶悍的歹人,呼啸山林。 就这样为非作歹了两年,又正好赶上赤眉军起事,他心一横,带着手底下的几百号弟兄投了军,从此摇身一变,成了义军的“红煞”小帅。 “他娘的!” 红煞手里抓着一只流油的羊腿,狠狠地撕咬了一口,却似乎是因为肉有些老,嚼了两下没嚼烂,他猛地一歪头,将那块肉连带着唾沫吐在了地上。 “呸!难吃死了!差点崩了老子的牙!” 他随手在旁边那块原本用来盖神像的绣花帷幔上擦了擦油腻的大手,那双泛着幽光的眼睛扫视着帐下站着的几名心腹。 这几个人,有的一脸凶相,手里把玩着匕首;有的愁眉苦脸,像是在盘算着什么;还有的则是一脸谄媚,弯着腰随时准备伺候。 “都哑巴了?” 红煞的声音有些像破锣,“前面探路的人回来了没有?离江陵还有多远?” 一名尖嘴猴腮、穿着一身不合身儒衫的文士连忙上前一步。 他是这支队伍的“军师”,原本是个落魄秀才,因为写得一手好字,被红煞抓来当了记室,后来靠着溜须拍马混到了这个位置。 “回禀大帅!” 文士点头哈腰,一脸讨好地说道:“刚才斥候来报,前头再过几个镇子,就是江陵地界了,不过...” 他顿了顿,小心翼翼地观察着红煞的脸色:“听说江陵放了流民进城,城门紧闭,城墙上巡逻的人也多,好像有了防备。” “有防备?” 红煞冷笑一声,把手里的羊骨头狠狠地砸向角落里的一只野狗,那野狗呜咽一声夹着尾巴跑了。 “有防备又怎么样!江陵老子不是没去过,那地方老子清楚得很!” 红煞站起身,在庙里来回踱步,踩得地上的碎瓦片咔嚓作响: “满打满算,江陵城里不过几千兵力罢了,能有荆襄这边的城池难打?说不定只要老子大军一到,喊两声,吓唬吓唬,他们就得乖乖开门献城!” 他走到破庙门口,双手叉腰,看着外面密密麻麻的帐篷和乱糟糟的士兵。 这支队伍看着有三四万人,漫山遍野,声势浩大。 但他心里比谁都清楚,真正能打的,真正肯听他号令、敢跟他去拼命的,只有当初跟着他在荆江水道上混饭吃的那些老兄弟,还有后来培养出的两千多号精锐。 剩下的? 哼。 那都是一路上裹挟来的。 那些被裹挟的流民,被收编的杂牌赤眉军,这些人也就只能壮壮声势,去送个死而已。 他老早就看明白了。 什么替天行道,什么均田免赋,那都是骗鬼的! 在这乱世里,只有更多的人,更大的地盘,才是真的。 “朝廷的大军虽然胜了,但那是惨胜,一时半会儿追不过来。” 红煞眯起眼睛,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眼底深处藏着一丝与他粗豪外表不符的精明。 “那些没卵子的家伙,带着兵钻山沟里去了,”他嗤笑了一声,“老子可不会像他们一样窝囊,荆襄这地快打废了,休养之后再从山里钻出来也没什么意思,还是得继续往南走啊...” “大帅英明!”旁边的文士连忙拍马屁,“要是能在富庶的江陵再拉起更多人马,有了粮有了人,咱们就能直接下江南!到时候,金银财宝、绫罗绸缎、美酒妇人,那还不是想要多少有多少?” “哼,也就你能看出老子的一点心思,不像老子的那些个老弟兄,一根筋,”红煞喷出的酒气直冲文士的脑门,“这江陵,必须得拿下来!只要抢了这一把,有了粮,有了钱,咱们往江南那边一躲,就不跟朝廷硬碰硬!到时候再不济也能舒舒服服过个好几年,当个土皇帝!” “可是大帅...” 这时,坐在角落里一直擦拭着长刀的一名疤脸汉子抬起头,有些迟疑地说道:“听说其他几路人马,也有往这边靠的意思...尤其是‘黑太岁’那帮人,离咱们可不远。” 听到“黑太岁”这个名字,红煞的眼角抽搐了一下。 那是另一路赤眉军的小帅,也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主,实力比他还强上几分。 “所以我们必须要抢在他们前头!” 红煞猛地一拍桌子,震得上面的酒碗乱跳: “这就是抢食!慢上一点,汤汤水水都没了!只有吃到肚子里,才是咱们的!” 他很清楚,现在溃散开的赤眉军就像是一群野狗。 没有了上面大帅的压制,谁抢得多,谁实力强,谁就能活下去,甚至吞并别人。 要是他在江陵磨蹭太久,或者空手而归,不用朝廷动手,后面赶上来的黑太岁、白面郎君那些“友军”,就会毫不犹豫地把他这几千人给吞了,连骨头渣子都不剩。 这世道,同袍?兄弟? 那是这世上最好笑的笑话。 “传老子的命令!” “让老三带五百个骑马的,别管大队人马,带足干粮,连夜出发!” “给老子先一步赶到江陵城下!把咱们的旗号打出来,告诉老三,不用急着攻城,先给老子把江陵周围的情况摸清楚!” “记住,要快!要狠!” “谁敢挡路,就杀谁!” 第五十四章 城防 “城外五里之内,所有的树木,无论是百姓的果树,还是谁家祖坟上的柏树,全部砍光。” “那些废弃的窝棚、篱笆,统统烧掉,不许留下一处能让人藏身的死角。” 阴冷的雨丝还在连绵不断地飘洒,冲刷着江陵城那早已斑驳不堪的青砖墙面。 城墙之上,顾怀披着一件蓑衣,手里并未打伞,任由雨水顺着斗笠的边缘滑落,滴在他那双此时沾满了泥浆的官靴上。 他的声音被风雨一吹便散了,但跟在他身后的那些负责营造的官吏们,却无比认真地听着。 关乎身家性命,能不认真吗。 “还有护城河。” 顾怀走到垛口边,低头看着下方那条浑浊、淤塞,几乎快要断流的河流,眉头紧紧皱起。 “让征发的民夫下去,把淤泥挖出来,不需要挖多深,只要能保证水深过腰就行。” “记住,挖出来的淤泥不要乱堆,全部堆到河岸内侧,泼水,把它弄成烂泥滩。” 此时平日里负责这些事情的典史终于忍不住了,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顾...顾公子,挖淤泥倒是好办,可那烂泥滩有何用?反而污了城门前的路...” 顾怀转过头,看他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头猪。 “如果是你,穿着几十斤重的铁甲,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烂泥里,头顶上还有箭雨和滚木砸下来,你会觉得这烂泥滩有用吗?” 典史浑身一激灵,脑海中稍微想了一下那个画面,顿时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那不是成了...活靶子? “下官...下官明白了!这就去办!这就去办!” “慢着。” 顾怀叫住了转身欲走的典史,目光越过他,看向城墙角落里那些正在熬煮着什么的大锅。 一股令人作呕的恶臭味正随着热气升腾而起,那是粪水混合着油脂在沸腾的味道,俗称“金汁”。 这东西虽然恶毒,且不怎么体面,但在守城战中,却是比滚木礌石还要好用的利器。 只要沾上一点,便是皮烂肉腐,在这缺医少药的乱世,基本就是宣告了死刑,且死前还要遭受极大的痛苦,对士气的打击极大。 “那东西虽然好用,但不够。” 顾怀指了指城内的方向,“去把库房里存着的那些石灰都搬上来,磨细了,装在陶罐里。” “石灰?”典史一愣。 “一旦敌军蚁附攻城,这东西撒下去,迷了眼睛,烧了喉咙,比什么都好使。”顾怀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波动,仿佛在说的不是怎么杀人,而是怎么做菜,“若是没有陶罐,用纸包也行,总之越多越好。” “还有,让铁匠铺停下手里其他的活,把所有的边角料,铁钉、铁片,哪怕是碎瓷片,都给我收集起来。” 顾怀顿了顿,眼神中闪过一丝狠厉: “若是守不住,这些东西留给反贼也是浪费,不如现在就让他们尝尝滋味。” 一连串的命令,从顾怀口中吐出。 没有废话,没有动员,只有最直接、最阴损、也最实用的杀人守城技巧。 周围的衙役和民夫们看着这位年轻的书生,眼里也慢慢多出了丝真正的畏惧。 谁能想到,这位平日里看着温文尔雅,甚至还有几分书卷气的县尊学生,动起手来竟然如此狠辣果决? 等到众人散去,各自忙碌,这段城墙上重新恢复了寂静。 只有杨震,依旧像个影子一样站在顾怀身后,怀里抱着刀,目光冷冷地注视着远方。 “这些手段,书上可没教这么细。” 杨震忽然开口了,声音低沉沙哑。 顾怀转过身,看着这位曾在大乾边军中摸爬滚打过的汉子,嘴角扯起一丝自嘲的弧度。 “杨兄觉得如何?” “尚可。” 杨震给出了一个中肯的评价,“无论是清野,还是治河,亦或是金汁石灰,都是守城的老法子,虽然不出奇,但胜在管用。” 他顿了顿,那双眸子盯着顾怀:“不过,你刚才让人在城门瓮城里挖的那几个陷坑,还有预留的那几处藏兵洞,倒是有些意思。” “那就不是用来死守的了,而是用来拼命的。” 顾怀并没有否认,“我是读书人,但我读的书有些杂,我看过兵书,也看过野史,虽然没带过兵,但我知道一个道理。” 他走到墙垛边,手掌轻轻拍打着冰冷湿滑的青砖: “尽信书,不如无书。” “这些守城的法子,是我从书上看来的,也是这一路上看来、听来的,甚至还有这两天杨兄你闲聊告诉我的,照搬倒是简单,但我毕竟没有真正经历过战阵,到时候仗真打起来会是什么样,我也不知道。” 顾怀转头看着杨震,目光诚恳:“所以,杨兄,如果我的命令有什么不对,或者有什么遗漏,你一定要第一时间指出来。” “这满城的百姓,还有咱们的庄子,都压在咱们身上,容不得半点马虎。” 杨震沉默了片刻。 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 如果说刚开始在庄子里,他只是因为感激顾怀的收留之恩才留下;后来在杀张威刘全时,他是被顾怀的狠辣和心机所折服。 那么现在,在这个风雨飘摇的危城之上,看着这个明明没有任何经验,却强撑着一口气,试图用各种手段去弥补差距,去对抗那个庞然大物的年轻人,他的心里,终于生出了一丝真正的认同。 承认自己的不足,并不是软弱,反而是一种更为强大的自信。 “陷马坑挖得太浅了。” 杨震走上前一步,指着城下那片泥泞的旷野:“如果是赤眉军的步卒,那样的深度足够扭断他们的脚脖子,但如果他们有马,哪怕是劣马,那点深度也拦不住冲势。” “还要再深两尺,里面插上削尖的竹签。” “另外,城墙上的滚木不够,把城里那些大户人家的房梁拆了,他们肯定有藏起来的好木头。” “还有,弓箭手的站位不对,太密了,一旦对面有神射手或者投石机,一死就是一片,要散开,分段射击。” 杨震说得很慢,但每一条都直指要害。 这是在边军,用无数同袍的鲜血换来的经验,是书本上永远学不到的东西。 顾怀听得很认真,甚至不知从哪里掏出了一个小册子,拿着炭笔快速地记录着。 “记下了。” 顾怀收起册子,点了点头,“我会让人立刻去改。” 两人并肩立在城头,一文一武,一青衫一劲装,在这漫天风雨中,查漏补缺。 ...... 从城墙上下来,顾怀没有回县衙,而是带着人开始在城内巡视。 江陵城很大。 作为荆襄重镇,这里曾经有着数十万的人口,商贾云集,店铺林立。 但现在,入目所及,皆是萧条。 街道上满是泥水和垃圾,大部分店铺都关着门,只有几家粮铺前还围着不少人,但大多也是面带愁容,空手而归。 那些平日里飞扬跋扈的富家子弟不见了踪影,反倒是多了许多衣衫褴褛、眼神麻木的流民,蜷缩在屋檐下,瑟瑟发抖。 顾怀走得很慢。 他不仅在看城防,还在看更多东西。 “顾...顾公子!” 刚走到城中最为繁华的朱雀大街,斜刺里忽然冲出来几个人,拦住了顾怀的去路。 杨震身形一闪,挡在了顾怀身前,手按刀柄,杀气弥漫。 那几人吓得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为首的一个穿着绸缎长衫、满脸肥肉的中年人连忙摆手:“别...别误会!小人是江陵商会的会长,之前还和公子见过面呢!鄙人姓赵,是...是来给顾公子送东西的!” 顾怀拍了拍杨震的肩膀,示意他退后,然后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位赵会长。 “送东西?” “正是,正是!” 中年人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从怀里掏出一张厚厚的礼单,双手奉上,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 “听闻顾公子如今代师守城,操碎了心。咱们商会的几家大掌柜商量了一下,凑了五千两银子,还有绸缎两百匹,好酒五十坛,特来...特来劳军!” 五千两。 在这个乱世,这绝对是一笔巨款。 周围的衙役们听得眼睛都直了,喉咙里发出吞咽口水的声音。 顾怀接过礼单,随意地扫了一眼,然后似笑非笑地看着中年人:“阁下真是大手笔啊,不过,这无功不受禄,商会突然拿出这么多银子,怕是不止‘劳军’这么简单吧?” 中年人干笑了两声,凑近了一些,压低声音道: “顾公子果然是聪明人,其实...其实咱们也没别的意思,就是想问问...这赤眉军是不是真的要打过来了?” 顾怀点了点头:“千真万确。” 中年人的脸色白了几分,咬了咬牙,继续道:“那...若是真的守不住,顾公子可有什么打算?” “打算?”顾怀挑眉。 “那个...鄙人的意思是,”中年人的声音更低了,几乎像是蚊子哼哼,“这赤眉军也是求财,咱们商会能不能...能不能出点钱,再号召城内富商大户,一起,那个...买个平安?若是能跟那位‘红煞’大帅谈谈,咱们愿意出十万两...不,二十万两!只要他们不攻城,不抢咱们的铺子...” “买平安?” 顾怀突然笑了。 笑声清朗,在这阴沉的雨巷中格外突兀。 “赵会长你经商多年,想必很懂做生意。” 顾怀收起笑容,目光陡然变得锐利如刀,“但你似乎不懂强盗的逻辑。” “你觉得,对于一群饿红了眼的狼来说,你把肉切好了一块块喂给他们,他们就会摇尾巴走人吗?” “不。” 顾怀上前一步,逼视着中年人的眼睛,声音冰冷刺骨: “他们会吃了肉,然后再把目光转向你,把你连皮带骨头一起吞下去!因为在他们眼里,只要攻下江陵,你的钱是他们的,你的命也是他们的,你有什么资格跟他们谈条件?” 中年人被那目光逼得连连后退,脸色煞白:“可...可是...” “没有可是。” 顾怀猛地扬起手中的礼单,当着所有人的面,将其撕成了碎片。 白色的纸屑如同蝴蝶般在雨中纷飞,最后落入泥泞。 “回去告诉那些掌柜的。” “把这些银子,都换成粮食,送到军营里去;把那些家丁护院,都派上城墙。” “江陵在,你们的银子才是银子;江陵若是破了,你们就是一群待宰的肥猪,除了给反贼当军粮,没有任何价值!” “若是再让我听到谁敢妄议投降、私通反贼...” “杨震。” “在。” “你知道该怎么做。” “杀。” 只有一个字,却血腥气十足。 中年人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浑身颤抖,再也不敢多说半个字,连滚带爬地跑了。 顾怀看着他的背影,眼中的冷意久久未散。 这就是现状。 外有强敌,内有人心浮动。 总有人心存侥幸,总有人觉得只要跪得够快,刀子就砍不到自己脖子上。 但顾怀很清楚,面对溃散的赤眉军这种毫无人性的流寇,跪下只会死得更快,更惨。 唯一能做的,就是更凶狠地咬回去!咬到他们痛,咬到他们怕,咬到他们确定付出的要比收获的多,他们才会远远地避开这里! ...... 再次回到北城楼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雨势似乎小了一些,但风却刮得更急了,吹得城楼上的旌旗猎猎作响。 顾怀站在垛口前,望着北方那片漆黑如墨的原野。 他在等。 等一个消息,等一个能够验证他心中猜想的证据。 如果是徐安所说的那样,赤眉军内部派系林立,互相猜忌,那么这支直奔江陵而来的红煞部,为了抢在别人前面吃到江陵这块肥肉,一定会犯错。 急行军。 轻装简从。 缺乏攻城器械。 甚至...傲慢。 “公子。” 就在这时,黑暗中传来一声轻响。 一个浑身湿透、满身泥浆的身影翻上了城墙,正是被顾怀派出去的清明。 他喘着粗气,显然是一路狂奔回来的。 “怎么样?”顾怀立刻转过身。 “来了!” 清明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飞快地说道:“果然不出公子所料!” “属下的人在三十里外的白石坡发现了他们的踪迹。” “大概有多少人?” “主力还在后面,但有一批骑马的,大概五百人左右,跑得飞快,他们的甲胄不全,只有简单的皮甲和刀矛。” “五百骑兵...”顾怀眯起眼睛,脑海中迅速勾勒出这支部队的模样。 “而且,”清明继续说道,回忆着顾怀教给他的那些东西,尽力描述道:“他们...真的很嚣张。” “怎么个嚣张法?” “他们根本没有派人探路,就是一路沿着官道直挺挺地冲过来的,属下甚至看到有些骑兵还在马背上喝酒,队伍拉得很长,根本不成阵型。” “好。” 顾怀深吸一口气,紧皱的眉头终于舒展开来。 “好一个嚣张,好一个不成阵型。” “但考虑到江陵之前的样子,他们这种表现倒也正常。” 一切都对上了。 红煞不仅残暴,而且贪婪、急躁。 他为了抢在别的赤眉军前面拿下江陵,派出了这支轻骑兵作为先锋,目的恐怕不是为了立刻攻城,而是为了震慑,为了恐吓,甚至是为了先把江陵城围起来,防止里面的肥羊跑了。 这就给了顾怀机会。 一个把死棋下活的机会。 “杨兄。” 顾怀转过头,看向一直沉默不语的杨震。 “对方只有五百先锋,轻骑,无甲,且骄横轻敌。” “你说,如果我们现在打开城门,不是逃跑,而是冲出去...” 杨震猛地抬起头,那双眸子,骤然亮了起来。 他盯着顾怀,像是回到了当年在边军里待着的模样。 “你是说...截杀?” “不,截杀不靠谱,他们毕竟有马,速度太快,所以准确的说,是想办法吞掉这五百骑兵。” 顾怀纠正道:“五百人轻装简行,就证明了他们内部不是铁板一块,也证明了他们根本没把江陵当一回事,这五百人绝对不是为了攻城来的,更像是...吓一吓我们?” “那么,如果我们想个办法...” 杨震的手缓缓抚摸着刀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 作为一名曾经的边军老卒,他太久没有这种热血沸腾的感觉了。 那种在绝境中反咬一口的快意。 “我大概知道你想做什么了,能给我多少人?”杨震问。 “你觉得呢?” “全部团练,还要一批人堵住他们的退路。” 杨震断然道,“只要你真能搞出那样的局面,我就能把这五百人全部杀光!” “好!” 顾怀重重地拍了一下城墙,“就这么定了!我算是看明白了,要保下江陵,绝对不能死守,必须主动出击!这五百人,就是第一战!” 就在这时。 “轰隆隆--” 远处漆黑的地平线上,忽然传来一阵沉闷的声响。 紧接着,大地开始微微震颤。 城墙上的所有人都感觉到了这种震动,那些原本还在搬运滚木的民夫停下了动作,那些抱着长枪打瞌睡的士卒猛地惊醒。 一种莫名的压抑感,笼罩了整个江陵北门。 顾怀和杨震同时转头看向城外。 只见那漆黑的雨幕中,不知何时,多出了一条黑线。 那条黑线在迅速蠕动、变粗,向着江陵城逼近。 近了。 更近了。 那是马蹄声。 杂乱、暴躁,却又如同催命符一般的马蹄声。 “来了。” 杨震的手握紧了刀柄,声音低沉。 那支红煞的先锋部队,比顾怀预想的来得还要快,还要急。 他们没有举火把,但在那偶尔划破天际的闪电照耀下,依然能看清那些狰狞的面孔。 没有统一的号衣,有的穿着抢来的丝绸,有的裹着粗布衣裳,有的甚至光着膀子。 他们手里挥舞着各式各样的兵器,鬼头刀、狼牙棒、甚至是连枷。 他们在笑。 “呜--呜--” 一阵凄厉的号角声在城下响起。 五百骑兵,在护城河对岸停了下来。 这个距离,对于城墙上的守军来说,就是一种挑衅和蔑视。 因为他们知道,江陵城这种久疏战阵的地方,弓箭根本射不到这个距离,就算能射到,也是软绵绵的毫无力道。 “上面的狗官听着!” 一名骑着高头大马、满脸络腮胡的大汉策马而出,手里提着一颗血淋淋的人头--看发髻,应该是不幸在城外遇到的流民。 他将人头高高举起,狂妄地大喊,声音穿透雨幕,清晰地传到了城墙上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爷爷是红煞大帅麾下先锋大将胡三!” “识相的,赶紧打开城门,把金银财宝和女人都给爷爷送出来!爷爷若是心情好,还能留你们一条狗命!” “若是敢说半个‘不’字,待大帅主力一到,踏平这鸟城,鸡犬不留!男的杀光,女的...” 接下来的话,全是污言秽语,不堪入耳。 城墙上,一片死寂。 守城的士卒们脸色煞白,握着兵器的手在剧烈颤抖,有的甚至双腿打颤,连站都站不稳。 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对流寇的恐惧,在这一刻被无限放大。 完了。 真的来了。 那些传说中吃人肉、喝人血的恶鬼,真的就在城下! 所有的目光,下意识地都集中到了那个站在城楼中央的青衫身影上。 他是现在这里唯一的主心骨。 顾怀并没有动。 他依旧站在那里,双手扶着冰冷的墙垛,任由雨水打湿他的脸庞。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没有恐惧,没有愤怒,甚至没有丝毫的波动。 他就那样静静地站着,居高临下,用一种近乎漠然的眼神,注视着下方那个正在叫嚣的胡三,注视着那群如同野兽般的骑兵。 就像是在看一群死人。 闪电再次划破长空。 苍白的光芒照亮了顾怀的脸,也照亮了他眼中那抹深不见底的寒意。 城下叫骂震天。 城上死寂无声。 第五十五章 泥泞 “我呸!” 胡三勒住胯下的马,朝着那紧闭的城门恨恨地啐了一口浓痰。 “上面的缩头乌龟们!听得见爷爷说话吗?” “不是说江陵是座大城吗?怎么着,见着爷爷这几百号人,就吓得尿裤子了?” “出来啊!爷爷也不欺负你们,下来磕三个响头,爷爷做主,给你们留个全尸!” 城楼上静悄悄的。 只有几面旌旗在风中无精打采地耷拉着,城垛后面隐约能看到几个人影晃动,但谁也没有探出头来应声,甚至连一支箭都没射下来。 这种死寂,让胡三觉得有些无趣,更觉得有些恼火,就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软绵绵的没处受力。 他又骂了一阵,还是没人回应,只好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骂骂咧咧地勒转马头。 “直娘贼!这群没卵子的怂货!” “三爷,这帮孙子看来是真吓破胆了。” 身旁,一个满脸横肉的亲兵凑了上来,嘿嘿笑道:“这一路上,连个鬼影子都没见着,也就是这城墙看着还有几分样子,里面怕是早就空了吧?” “空不空不知道,但怂是真的。” 胡三冷哼一声,目光阴鸷地扫过那紧闭的城门,“之前大帅还让咱们小心行事,毕竟咱们的大军还在后面,但现在看来,连个敢探头的人都没有,怕是就凭咱们这五百先锋,也能直接冲进去,把这破城给翻个底朝天。” “就是!就是!” 胡三扬起马鞭,指了指那空荡荡的旷野:“瞧见没?这帮人是真的吓疯了,连城外这一大片林子,都砍了个干干净净,外头连个流民都没有,这是打定了主意要关上城门死扛了!” 众人顺着他的鞭子望去。 原本江陵城外,应当是商贾往来的官道,两旁该有郁郁葱葱的林地,或者是参差错落的民房茶寮。 毕竟是荆襄重镇,哪怕世道乱了,城外的烟火气也不该断绝得如此彻底。 可现在,入目所及,除了光秃秃的黄土地,竟然什么都没有。 所有的树木都被砍伐殆尽,连一棵能藏人的灌木都没留下,只剩下一个个惨白的树桩。 所有的民房都被拆毁,连一块完整的砖瓦都没留下,只剩下一片片焦黑的地基,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大火。 就连路边的野草,似乎都被人刻意烧过一遍,只剩下黑乎乎的草根。 这一路狂奔而来,除了那紧闭的城门,他们甚至连一只野狗、一只耗子都没看见。 只剩下一片光秃秃的烂泥地。 “妈的,真晦气。” 那亲兵抱怨道:“三爷,本来弟兄们赶了一天的路,还想着在城外林子里扎个营,避避雨,生堆火烤烤这湿透的号衣,现在好了,这帮杀千刀的把树都砍光了,咱们去哪儿歇脚?” 这确实是个问题。 胡三抬头看了看天色。 乌云更低了,仿佛触手可及,远处已经传来了隐隐的雷声--这雨势看来会不小,甚至可能是一场持续整夜的暴雨。 作为骑兵,最忌讳的就是这种阴雨天。 马匹受惊难控,弓弦受潮发软,若是再没了干粮热水,士气很容易就会散掉,虽然他们看不起江陵守军,但也没傻到要在这种恶劣天气下,在这毫无遮挡的城墙根底下露宿,那简直就是给城上的人当活靶子。 “往回撤十里?找个树林?”人群中有人提议。 胡三皱了皱眉,正要发话,忽然,队伍后方传来一声厉喝。 “谁!” 紧接着便是一阵马蹄乱踏和刀兵出鞘的声响。 “怎么回事?”胡三猛地回头,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头儿!抓到一个探子!” 两个骑兵拖着一道瘦小的身影,像是拖死狗一样,一路泥泞地拖到了胡三马前。 “砰!” 那人被重重地扔在地上,溅起一滩泥水。 借着昏暗的火把光亮,胡三眯起眼睛打量着地上那团瑟瑟发抖的东西。 那是个少年。 衣衫褴褛,浑身上下除了泥巴就是伤口,一双惊恐的大眼睛死死地盯着马上的胡三,嘴里发出含混不清的求饶声。 “军爷...军爷饶命!别杀我...别杀我...小的只是路过...只是路过...” 少年一边磕头,一边哆嗦着往后缩,那模样,简直比路边的野狗还要可怜几分。 “路过?” 胡三嗤笑一声:“这方圆几里地连个鬼都没有,你一个小崽子,跑这儿来路过?说!你是城里的探子?” “不是!不是!”少年吓得脸色惨白,拼命摇头,泪水鼻涕流了满脸,“小的不是探子!小的是逃难的难民...本来想进城,可城门关了,进不去...这才躲在这儿...” 胡三眼中的杀意散去了几分。 但他没考虑过放过这少年,只是懒洋洋地挥了挥手:“算了,管你是不是真的流民,正好宰了给城楼上的人看看,找跟杆子把人头串起来,就立在这门口,吓吓他们,老子今夜不好扎营,城里的人也别想好过。” “是!” 旁边的骑兵狞笑着拔出刀,在那少年面前比划了一下。 “别!别杀我!” 那少年吓得魂飞魄散,凄厉地尖叫起来:“军爷饶命!我知道哪有吃的!我知道哪有银子!好多好多的银子!好多好多的粮食!” “嗯?” 胡三的马鞭在半空中停住了。 他勒住缰绳,身子微微前倾,“小子,你知道骗老子是什么下场吗?说来听听,要是让老子知道你在撒谎,老子就把你的皮完整地剥下来,做成马鞍!” “不敢!不敢!” 少年拼命磕头,额头撞在碎石上,鲜血淋漓,混着雨水流了满脸:“就在十里坡!往那边走!有个好大的庄子!听说主家是个有钱的少爷,那里面...那里面有堆成山的粮食,还有好多好多女人!小的昨天还在那边要过饭,亲眼看见的...军爷,我带你们去!真的有很多钱!” 胡三死死盯着少年的眼睛,试图从中找出一丝破绽。 真的有这样的好事么,雨夜要露宿,就有人来说城外有个富庶的庄子? “你说的可是真的?”他问。 “千真万确!”少年磕头如捣蒜,“小的要是有一句假话,天打五雷轰!军爷要是不信,可以带着小的去,要是没东西,军爷随时砍了小的脑袋!” 胡三沉默了片刻,转头看向其他人。 “十里坡...我好像听过这个名字,”亲信思索了一下,眼神闪烁,“之前进江陵不是抓了几个舌头吗?好像也提过,说是江陵城外有个庄子,很有钱,叫什么‘天工织造’的东家就是那儿的人。” “三爷,去不去?” 周围的空气似乎变得燥热起来。 胡三手底下的人纷纷对视一眼。 雨夜,饥饿,寒冷,再加上这长途奔袭的疲惫。 此刻听到“粮食”、“女人”、“银子”这几个词,这群在刀口舔血的暴徒眼中瞬间亮起了光。 “三爷,”又有人吞了口唾沫,低声道,“要不...去看看?反正这破城门一时半会儿也不会开,弟兄们总得找个地方避雨不是?那庄子既然是大户人家,肯定有瓦遮头,说不定还有酒肉...” “是啊头儿,大帅给咱们的命令是来这儿探路,又没说非得死守在城门口淋雨,去一趟那个庄子不也是探路吗?” 胡三听着他们的议论,看着那缩成一团、瑟瑟发抖的少年,又看向远处阴云下茫茫的旷野。 理智告诉他,这时候离开江陵城下是不对的,不止是军令如山,更是害怕出现意外。 但他更了解自己带的这帮人--如果这时候按着他们在这儿喝冷雨,看着肥肉不让吃,不用官军出来,自己内部就要闹起来,更何况,这雨实在太大了,连个扎营的地方都没有。 “那庄子离这儿多远?”胡三问。 ...... 雨夜。 五百骑兵离开了江陵城下,沿着泥泞的小路,向着十里坡的方向狂奔而去。 马蹄声碎,泥浆飞溅。 他们并没有注意到,在他们离开后不久,江陵城的城头上,一道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箭垛后。 顾怀披着蓑衣,静静地注视着那支远去的火把长龙,雨水打在他的斗笠上,顺着帽檐滑落,形成一道道水帘。 他微微抬头,看向阴沉的天空。 “你怎么确定,他们会放弃攻城,转而去打庄子?” “因为他们是强盗,胜过是军队,而强盗的逻辑一向很简单,欺软怕硬,见利忘义。” 两句简单的对话,彻底拉开了江陵保卫战的序幕。 看起来,自己在这乱世,又往前走了一大步啊。 他这么想道。 而对于那五百名骑兵来说,泥泞的道路并没有减缓他们的速度,反而激起了这群暴徒心中的凶性。 对于赤眉军来说,杀戮和掠夺,已经成为了本能。 真正享受乱世的他们,是并不在乎什么战略,也不在乎什么大局的。 在他们眼里,这乱世就是一场盛大的宴席,只要手里有刀,哪里都是他们的餐桌。 约莫半个时辰后。 一座庞大的庄园轮廓,在雨幕中渐渐清晰起来。 “到了!” 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 “轰隆!” 一道闪电恰好在此时划破长空,惨白的电光撕裂了黑暗,照亮了那座庄园。 那一瞬间,所有的骑卒都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冷气,紧接着是更深的亢奋。 那庄子确实够大! 而且,最重要的是,这庄子此刻一片死寂。 没有灯火,没有巡逻的守卫,只有暴雨如注。 就像猎物毫无防备地敞开了柔软的肚皮,等待着屠夫的刀子。 胡三的眼睛也直了。 他虽然是个大老粗,但也是见过世面的。 这庄子的规模和气派,比他这一路抢过的任何一个县令的宅子都要大! 这一票,要是干成了,能捞到的可就多了! “停!” 就在队伍即将冲过护庄河上的木桥时,胡三忽然勒住了马。 他虽然贪婪,但并不是蠢货。 这庄子看起来太安静了。 “怎么了头儿?”后面的骑兵有些刹不住车,差点撞上来。 “有点不对劲。” 胡三皱着眉头,盯着那漆黑一片的庄子,“这么大的庄子,怎么连个守夜的灯笼都没有?而且这围墙...是不是修得有点太高了?” “嗨,头儿,你是不是太小心了?” 旁边的亲兵不以为然地笑道,“这年头兵荒马乱的,这些土财主哪个不是吓得跟鹌鹑一样?估计早就听见咱们的马蹄声,吓得躲在被窝里不敢出声了。” “就是啊,咱们可是骑兵!这破庄子的围墙是土夯的,咱们冲过去,哪怕不用爬墙,这几百匹马一撞,那大门也得塌!” 众人的哄笑声在雨夜中传开。 就在这时,队伍里忽然响起了一个稍微冷静点的声音:“头儿,要不还是缓缓?要是让大帅知道,咱们没有盯着江陵,反而跑来这边打牙祭...你也知道大帅的脾气,那是杀人不眨眼的...” 这话一出,原本热烈的气氛顿时冷了几分。 红煞发火的模样,确实是所有人心头的阴影。 胡三的脸色变了变。 但当他的目光再次扫过那看似唾手可得的富贵庄园时,贪婪终究还是压过了恐惧。 “怕个卵!” 胡三冷冷一笑,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你不说,我不说,谁知道?大帅带着大军,至少还要晚两天才能到,咱们骑着马,跑得快,今晚把这庄子屠了,抢了钱粮女人,明日一早赶回江陵城下堵着便是!” 他环视四周,声音提高了几度:“弟兄们跟着我打仗这么久了,吃了多少苦?如今肥肉就在嘴边,难道还要吐出来不成?该放松放松了!” “头儿说得对!” “抢他娘的!” “老子要那个最漂亮的娘们!” 骑兵们的欲望彻底被点燃了。 “不过这木桥太窄,庄子前面又是斜坡,马不好冲。” 胡三观察了一下地形,果断下令,“全体下马!留五十个看马,剩下的,操家伙,跟老子杀进去!记住,除了年轻女人和粮食,其他的,一个不留!” “是!” 一阵嘈杂的兵甲碰撞声中,五百名赤眉军士卒翻身下马。 胡三带着人,猫着腰,借着夜色的掩护,过了木桥,快速向庄门逼近。 百步。 八十步。 五十步。 庄门近在咫尺。依旧没有灯火,没有巡逻,甚至连声狗叫都没有。死寂得令人发指,却也让胡三心中的狂喜达到了顶峰。 看来这庄子里的人是真的睡死了! “上!” 胡三低吼一声,做了个手势。 几名身材魁梧、手持大斧和铁锤的汉子猛地从队伍中冲出,直奔那两扇朱红大门而去,只要砸开这道门,里面的钱粮女人就全是他们的了! 就在那几名汉子的斧头即将劈在门板上的瞬间-- “嗡--!” 那是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颤音。 是弓弦在极度紧绷后猛然释放的震动声! 常年在生死边缘游走的直觉救了胡三一命,他的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大小,本能地怪叫一声,身体猛地往后一仰,顺势在泥地里打了个滚。 “咄!” 一支劲弩擦着他的鼻尖,带着啸叫,狠狠地钉在了他身后的泥地上,尾羽颤动,嗡嗡作响。 而那几名冲在最前面的汉子就没这么好运了。 几声凄厉至极的惨叫划破了夜空,那几名持斧大汉甚至来不及哼一声,就被从黑暗中射出的弩箭贯穿了胸膛,摔倒在泥水里。 “不好!有埋--” 胡三嘶声力竭的吼叫声还卡在喉咙里。 下一刻,原本漆黑一片、死气沉沉的庄子,突然间-- 灯火大亮! 无数支火把在一瞬间被点燃,将整个庄墙内外照得如同白昼!那些原本空荡荡的墙头,此刻竟密密麻麻站满了人! 他们手中没有拿着锄头镰刀,而是清一色的弓弩、长矛,还有滚木和擂石! 而最让胡三感到绝望的是,在他的身后,在那片他们刚刚经过的黑暗旷野中,突然响起了一阵嘈杂的声音。 “杀!” 一声暴喝,如同惊雷炸响。 杨震从黑暗中缓缓站起,手中的朴刀高举,在他身后,数百名团练汉子齐声怒吼,如同一堵铜墙铁壁,从背后狠狠地压了上来! 胡三如同五雷轰顶一般看向那个在乱军中被忽略了的少年。 而那个少年,此刻早就没了刚才的懦弱模样。 他就那么站在一群匪徒的边缘,擦了擦脸上的血水,冲着胡三露出了一个灿烂至极的笑容: “军爷,我家少爷说了,这十里坡确实有吃的。” “不过,是请你们吃刀子。” 轰隆隆-- 天边一道惊雷炸响。 照亮了胡三那张因极度恐惧而扭曲的脸,也照亮了前后出现的敌人。 瓮中捉鳖。 大局已定。 第五十六章 伏杀 杨震的眼睛很亮。 这是一种很久违的光芒。 自从逃离军伍,脱下那身边军号衣,将自己的名字埋葬在北地的风雪与烂泥中之后,他以为自己这辈子再也不会有这种感觉了。 他原本以为自己只会在这乱世的夹缝中随波逐流,直到某天倒在某个无人知晓的沟渠里。 然而今夜,在这江陵城外凄风苦雨的荒野山坡上,那种感觉回来了。 那种血液在血管里奔涌,心脏在胸腔里像战鼓一样擂动,全身上下的每一块肌肉都因为即将到来的名正言顺的杀戮而兴奋颤栗的感觉。 他从来都不是个嗜杀的人--但对象是赤眉军就另说了。 他趴在湿漉漉的草丛里,死死地盯着前方那座横跨在护庄河上的木桥。 在他的身后,是五百名同样趴在泥水里的团练。 虽然经历了堪称严苛的训练,但杨震也清楚,这些人第一次上战场,不可能指望他们勇猛杀敌,毕竟在一个月前,他们还只是拿着锄头的农夫,是为了半个馒头能跟人打破头的流民。 但此刻,他们趴在那里,尽管身体因为寒冷和恐惧在微微发抖,尽管手里的长矛握得指节发白,却没有一个人发出声音。 因为杨震告诉过他们,乱动者,斩。 更因为,他们现在满脑子想的,不是怕,而是--钱。 一个时辰前。 当顾怀在城墙上那番“吞掉五百骑兵”的话语落地时,杨震只觉得那个书生终于疯了。 这可是久经战阵的五百骑兵!先不提能不能追上的问题,就算追上了,能打过吗? 骑兵和步卒是完全不同的两种概念! 但顾怀却告诉他,可以的,既然没办法拿出同等建制的骑兵,那就让他们下马就好了。 “他们既然是强盗,就不可能在坚壁清野的城墙下死磕。” “他们的目标,一定会转向庄子。” “庄子有围墙,有护庄河,骑兵要攻打庄子,就必须下马。” “你要做的,就是在他们下马过桥的那一刻...从背后捅上去!” 没有机会,就创造机会。 杨震懂了,于是他从另一侧策马出城,赶回了庄子后山的团练驻地。 当时,站在他面前的,是五百名刚刚从梦乡中醒来,还带着一脸茫然的团练士卒。 他们没见过血,惦记的还是明天的训练强度大不大,晚上开饭的时候能不能多块肉之类的。 要带着这群人去和杀人不眨眼的赤眉军拼命? 若是换了以前的杨震,大概会觉得这是在送死,是在拿人命开玩笑。 但顾怀只用了一句话,就让他明白了该怎么做。 “杨震,别跟他们讲保家卫国,别跟他们讲唇亡齿寒,他们不会关心这些。” “所以,要跟他们讲钱。” “用钱砸。” 思绪回到现实。 杨震回过头,看了一眼身后那些呼吸粗重的汉子们。 在出发前,他让人从庄子里抬出了整整两箱铜钱,还有一盘子白花花的银锭,就那么赤裸裸地摆在校场上,淋着雨。 在宣布接下来的作战命令后,他对这些大字不识一个、也没什么家国大义的庄稼汉说: “我知道你们怕死。” “我也知道你们不想打仗。” “我也没指望你们当什么英雄,我只说一句--” “今晚,砍下一个脑袋,赏银五两!伤一个,赏钱一贯!哪怕是被砍死了,家里也能领五十两安家费,庄子养你全家老小一辈子!” “钱就在这儿!有命拿,就是你的!” 那一刻,杨震清楚地看到,这些原本畏畏缩缩的汉子,恐惧在这一瞬间被另一种更为原始、更为强烈的欲望所挤占--贪婪。 五百双眼睛里,是一种让人心惊肉跳的绿光。 五十两... 那是一条命的价钱。在如今这个乱世,一条人命连两个馒头都不值,可在今夜,却值五十两! 有了这五十两,家里的老娘能安享晚年,媳妇孩子能置办几亩良田,她们都不用再当流民,不用再看人脸色! 于是此时此刻。 这种眼神,在黑暗中亮得吓人。 他们盯着那些正乱哄哄挤上桥的赤眉军,不再是盯着可怕的敌人,而是盯着一个个会跑会跳的银元宝! “差不多了。” 杨震在心里默念。 胡三的主力已经过了桥大半,剩下的一百多人还挤在桥头,而负责看守马匹的那些人则在更后面的位置,正在找避雨的地方,警惕性降到了最低。 这是最好的时机。 也是唯一的时机。 “锵!” 长刀出鞘,雨水飞溅。 杨震猛地从草丛中跃起,像是一头黑色的猛虎,发出一声震碎雨幕的暴喝: “杀!!!” “杀啊!!” “那是俺的银子!” “别跟俺抢!” 随着杨震的怒吼,身后的草丛瞬间炸开。 五百名团练士兵,带着一股子被金钱砸晕的疯狂,从侧后方的斜坡上冲了下来。 他们没有整齐的号子,没有严密的阵型。 有的只是最原始的欲望,和被金钱点燃的兽性。 正在桥头拥挤的赤眉军瞬间蒙了。 他们怎么也没想到,在这荒郊野外,在这个应该是他们攻下庄子尽情享受的时刻,竟然会有一支伏兵从背后杀出来! “噗嗤!” 杨震一马当先,手中的长刀借着冲锋的势头,狠狠地劈在一个刚转过身的赤眉军小卒肩膀上。 磨过的战刀锋利得可怕,竟直接连肩带背将那人劈成了两半! 鲜血喷涌而出,溅了杨震一脸。 他连眼都没眨一下,反手一刀,又将另一人的喉咙割断。 “敌袭!敌袭!!” “后面有人!!” 惊恐的叫喊声在赤眉军中炸开,原本就拥挤在桥头的队伍瞬间乱成一团。 有人想转身迎敌,有人想往桥上挤,还有人想往河里跳。 而此时,那五百团练已经像一群疯狗一样撞进了人群。 “杀啊!!” 冲在最前面的团练汉子,手里的竹枪借着冲锋的惯性,狠狠地扎进了一名赤眉军喽啰的后心。 “噗嗤!” 鲜血飞溅。 那名赤眉军喽啰甚至没来得及回头,就惨叫着倒在了泥水里。 汉子拔出竹枪,没有恶心,没有恐惧,反而狞笑起来: “银子!都是银子!” 其他的团练也差不多。 他们或许武艺不如这些常年打仗的赤眉军娴熟,或许装备不如对方精良。 但他们人多。 而且他们不要命。 往往是一个赤眉军刚砍倒一个团练,旁边就有两三个团练红着眼睛扑上来,有的抱腿,有的搂腰,有的直接上嘴咬,硬生生把那赤眉军拖倒在泥水里,然后乱刀捅死,乱棍打死。 “疯了...这帮泥腿子疯了!” 一名赤眉军的小头目惊恐地看着这群毫无章法的疯子,他刚才一刀捅穿了一个少年的肚子,结果那少年非但没倒下,反而死死抓住他的刀刃,一脸狰狞地冲后面喊:“二叔!快砍他!” 这哪里是打仗? 这分明就是一群见钱眼开的恶鬼在索命! “顶住!给老子顶住!” 桥头,还没来得及过河的赤眉军头目挥舞着大刀,试图组织反击。 但杨震根本不给他这个机会。 他像是一把尖刀,带着最精锐的几十名护庄队卒,狠狠地凿穿了赤眉军的防线。 “噗!” 杨震一脚踹飞那名头目,长刀顺势下劈,一颗好大的头颅冲天而起。 “杀光他们!一个不留!” 杨震的声音冷酷如铁。 与此同时。 河对岸。 已经过了桥的胡三猛地回过头,看着身后火光冲天、杀声震天的桥头,脸色变得极为难看。 “妈的!中计了!” 他咬牙切齿,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后路被断了。 那座木桥已经被乱军堵死,现在想退回去根本不可能,而且一旦退回去,在那狭窄的桥面上,只会被堵死。 他看了一眼不远处灯火通明的庄园大门。 那里,只有一道单薄的围墙,和几十个守卫。 “三爷,怎么办?咱们的人被堵在桥那边了!”一名手下惊慌地喊道。 “你也是见过襄阳那边大场面的,别给老子丢人!” 胡三一巴掌抽在那手下脸上,指着庄园大门吼道: “后面的人不知来路,先杀进去!” “传令!别管后面!给老子冲!拿下庄子!” 胡三很清楚,此刻若是回头和敌人纠缠,在这狭窄地形下,失去马匹优势的他们会被两面夹击,唯一的活路,就是打破庄子! “该死!” 察觉到前方那些赤眉军士卒对庄子猛烈起来的攻势,桥头的杨震心中一沉。 庄子里的守备力量其实并不强,虽然有护庄队,还有大部分青壮,但遭遇到赤眉军的正面进攻,压力太大。 而且一旦让赤眉军冲了进去,这仗就已经输了! 还有更糟的。 因为杨震发现,团练原本如同烈火烹油般高涨的士气,正在急速冷却。 金钱激起的疯狂,在赤眉军稳住阵脚后的第一次反扑中,终于开始消退。 这毕竟是一群才训练不久的新兵。 他们可以为了五十两银子,凭着一股热血冲上来乱砍一通,但当他们发现,眼前这些绑着红头巾的家伙,杀人的手法比杀鸡还要熟练时,那股热血,就被冰冷的恐惧取代了。 “啊!我的手!我的手断了!” 一名年轻的团练抱着光秃秃的手腕在泥地里打滚,凄厉的惨叫着,在他旁边,几个原本红着眼睛想抢人头的同伴,脚步猛地顿住了。 他们看着那喷涌的鲜血,看着地上那只还握着半截木棍的断手,脑海里那金灿灿的元宝突然变得模糊起来。 钱再好,也没命重要啊。 “别慌!别乱!” 杨震敏锐地察觉到了这种情绪的蔓延,他大吼着,试图稳住阵线,“他们也被堵住了!再加把劲,砍死他们!谁退谁死!” 然而,战场上的局势变化,实在太快。 就在团练们的攻势因为恐惧而出现迟滞的那一瞬间,赤眉军展现出了他们能活过荆襄战场的真正素质。 “这帮泥腿子怕了!” 一名赤眉军小头目抹了一把脸上的血,狞笑着大喊,“兄弟们!他们就是一群种地的!结阵!砍回去!” 这就是老兵和新兵的区别。 一旦从最初的混乱中回过神来,赤眉军迅速背靠背,手中的长矛和弯刀配合,瞬间组成了一个个小型的战阵。 团练们杂乱无章的劈砍被轻易挡下,随后便是冷酷高效的反刺。 仅仅几个呼吸间,就有十几名冲在最前面的团练倒在了血泊中。 但这还不是最致命的。 最致命的打击,来自于身后。 “杀!” 一阵更加暴躁的喊杀声,陡然从团练队伍的后方响起。 杨震的心猛地沉到了谷底。 他回头望去,只见黑暗中,那原本应该在远处看守战马的一百多名赤眉军,此刻竟然放弃了马匹,徒步杀了过来! 那是赤眉军留守的士卒,虽然同样没有骑马,但他们保留了体力,处在能发起攻击而不担心被围攻的地方。 他们看到了桥头的厮杀,看到了庄子大门处的火光,所以当机立断从背后扑了上来。 这一扑,让战场形势出现了彻底的变化。 “妈呀!” “后面也有人!” 当那雪亮的朴刀砍下来时,这些本就摇摆不定的团练彻底崩溃了。 “我不干了!我不干了!” 一个汉子扔下手里的武器,转身就想往旁边的树林里钻,“这钱我不要了!我要回家!” 他的崩溃让越来越多的人陷入迟疑。 恐惧是会传染的,而且比瘟疫还要快。 前有结阵死守的赤眉精锐,后有如狼似虎的百人援军,被夹在中间的团练们,哪怕手里握着武器,此刻也觉得毫无希望。 什么五十两安家费,什么五两赏银,在这一刻统统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稳住!不许退!!” 杨震一刀劈翻了一个转身逃跑的逃兵,双目赤红,“谁敢退,老子先杀了他!” 但这并没有起到太大的作用。 混乱已经形成,原本用来冲击敌人的人海,此刻变成了拥挤不堪、互相践踏的人墙。 杨震绝望地发现,这场精心布置的伏击,其实一切都对,但最大的问题,还是出现在了人身上。 而一旦出现问题,就意味着...一切正在滑向失败的深渊。 而更让他揪心的是,因为后方战线的崩溃,前方的压力骤减,胡三那边的攻势,愈发猛烈了。 看起来,庄子被破,也就是个时间问题。 “咚!咚!咚!” 几名赤眉军力士合抱着一根巨大的圆木,那是他们刚刚从路边拆下来的,此时被当成了攻城锤,一下又一下,狠狠地撞击着庄园的大门。 那扇并不算厚实的木门,在巨木的撞击下发出痛苦的**,门后的门栓已经弯曲变形,木屑簌簌落下。 门后。 李大柱浑身是血,但他没有倒下。 这个憨厚的汉子,此刻正用那宽厚的肩膀,死死地顶着门板。 “顶住...给俺顶住啊!!” 他嘶吼着,脖子上的青筋像是一条条扭曲的蚯蚓,因为用力过猛,他的嘴角、鼻孔都在往外渗血。 在他的身边,是同样咬着牙、满脸绝望的庄民们。 还有福伯。 福伯那枯瘦的身体也被挤在人群中,他用背抵着门,手里紧紧攥着那把柴刀,老泪纵横。 “少爷...少爷...”他喃喃自语。 “咔嚓--” 一声令人牙酸的断裂声响起。 那是门栓断裂的声音。 李大柱感觉背后一空,一股巨大的力量猛地涌来,将他和身边的几个人直接撞飞了出去。 “门开了!!” 外面的赤眉军发出了野兽般的欢呼。 大门洞开。 风雨裹挟着浓重的血腥味,还有那一张张狰狞扭曲的面孔,瞬间涌入了庄园。 “跟他们拼了!!” 李大柱从地上爬起来,他也顾不得肋骨断裂的剧痛,捡起地上的锤子,嚎叫着冲了上去。 “噗!” 一把弯刀砍在他的肩膀上,入肉三分。 李大柱痛哼一声,却不退反进,手中的锤子狠狠抡在那人的脑袋上,直接将那赤眉军砸得脑浆崩裂。 但他毕竟只有一个人。 周围的赤眉军如同潮水般涌来,无数把刀枪对准了他。 “跟他们拼了啊!” 庄民们哭喊着冲上来,试图用血肉之躯堵住这个缺口。 但这一次,面对杀红了眼的赤眉军主力,他们的抵抗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远处,被困在乱军中的杨震看着这一幕,眼眶几乎瞪裂。 完了。 全完了。 庄子破了,团练崩了。 他辜负了顾怀的重托。 他惨笑一声,握紧了手中残破的长刀,准备做最后的殊死一搏。 就算死,也要死在冲锋的路上。 这场伏击,从一开始的惊艳开局,到现在看来,仿佛变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用钱买来的勇气,终究抵不过生死的考验。 然而。 就在这万念俱灰的一刻。 就在胡三一只脚已经踏进庄门,脸上露出胜利者笑容的一刻。 这片混乱、嘈杂、充满了喊杀声与哀嚎声的天地间,突然多出了一种声音。 “踏...踏...踏...” 不是马蹄声,不是奔逃声,也不是叫嚣声。 那是...靴子踏破积水的声音。 无论是正要挥刀杀人的赤眉军,还是正在哭爹喊娘逃跑的团练,亦或是准备死战的杨震。 他们不约而同地转过头,看向那声音传来的方向--那是通往江陵城的官道。 下一刻。 无数人的瞳孔被照亮了。 仿佛有一只大手撕开了黑夜的幕布。 数百支火把在同一时间被举起,在漆黑的雨夜中连成了一条蜿蜒的长龙。 黑压压的人群,顺着官道缓缓压了上来。 最前方,是两百名身穿皂衣、手持水火棍和铁尺的衙役,面容紧绷,杀气腾腾。 在他们身后,是整整三百名身披皮甲、手持长枪的江陵城防营正卒。 然后,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那支队伍的最前方。 马上之人,未着甲胄,未持兵刃。 一袭青衫,在这泥泞污秽、血肉横飞的战场上,显得那么格格不入,却又那么的刺眼。 他没有打伞。 冰冷的雨水打湿了他的发梢,顺着他棱角分明的脸颊滑落。 顾怀。 他就那样静静地坐在马上,居高临下地俯瞰着这片人间炼狱。 他没有待在城墙上。 他也没有置身事外,只等一个结果。 他带着江陵城里那些平日里只会欺压百姓、此刻却被他强行驱赶出来的官差和守军,出现在了这里。 出现在了这决定生死的时刻。 然后。 他缓缓抬起手,指向前方。 没有废话。 没有劝降。 只有一个字。 “杀!” 第五十七章 悲观 雨停了。 这场下了整整一夜的暴雨,终于在天边泛起第一丝鱼肚白时,悄然歇止。 但血腥味却依旧没被冲刷干净。 庄子前的空地上,泥泞不堪。 红色的泥汤里,横七竖八地躺着无数尸体。 没有欢呼,没有庆贺。 只有沉寂,还有幸存者的抽泣与喘息,以及搬运尸体时的脚步声。 顾怀站在一处略高的土坡上,青衫下摆沾满了暗红色的泥浆。 那在这个时代原本象征着斯文与体面的衣物,此刻被雨水淋透后紧紧贴在身上,沾染着不知是谁溅射上来的血点,像是一朵朵盛开的红梅。 杨震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正拿着一块破布,默默地擦拭着手中那把已经有些卷刃的腰刀。 “这就结束了?” 顾怀的声音很轻,像是在问杨震,又像是在问自己。 杨震的动作停顿了一下,收刀入鞘。 “结束了,”他说,“如果这也算是一场仗的话。” 顾怀转过头,看着这个就算选择留下也始终冷硬的汉子:“不像仗?” “不像,”杨震摇了摇头,“这根本称不上是战争,顶多...算是一场规模大点的械斗。” 械斗。 这个词用得很准确,也很伤人。 昨晚的战斗,没有任何战术美感可言。 没有排兵布阵,没有令行禁止,甚至连最基本的阵型维持都做不到。 顾怀看着远处那些正互相搀扶着、脸色苍白的庄民,还有那些瘫坐在地上、此时才开始因为恐惧而浑身发抖的衙役,嘴角勾起一抹自嘲。 是啊,这算哪门子的战争? 一方,是赤眉军的精锐先锋,居然为了劫掠一个庄子而放弃了战马,变成了步卒,被困在了庄外的滩涂上。 另一方呢? 一群刚刚放下锄头的流民、农夫,一群平日里只会欺压良善、真见了血就腿软的衙役,还有就是自己这个严格意义上来说从未经历过战争的指挥者。 如果不是那个叫胡三的匪首太过轻敌。 如果不是这场暴雨掩盖了伏击的痕迹。 如果不是自己利用了地形,不仅设下了伏击,还带着江陵城里的人来驰援... “只是几百人。” 杨震忽然开口,打断了顾怀的思绪,“赤眉军这次来的,只有几百人,而且是下马步战,被我们前后夹击,困在泥潭里打。” “就算是这样,”杨震深吸了一口气,指了指远处的尸堆,“团练也死了快两百个,打到最后几乎已经快溃逃;庄里的青壮虽然没有死几个,但也大多吓破了胆--即便赤眉军从头到尾并没有真正杀进庄里。” 顾怀沉默了。 占据天时地利人和。 诱骗、设伏、偷袭、陷阱...无所不用其极。 结果却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 这就是军队--哪怕是流寇性质的军队--与乌合之众之间,那道令人绝望的鸿沟。 真正的战场,从来不是话本里写的那样,主角振臂一呼,百姓揭竿而起,就能把训练有素的军队打得落花流水。 现实是,那帮赤眉军哪怕身陷重围,哪怕被困在泥泞的滩涂上,他们挥刀的动作依然凶狠,他们结阵的反应依然迅速,他们临死前甚至还能拉个垫背的。 而自己这边的人呢? 顾怀亲眼看到,一个庄民因为太紧张,把长矛捅进了前面同伴的腰子里;看到几个衙役在赤眉军冲锋的瞬间,直接丢下刀抱头鼠窜,导致侧翼防线瞬间崩溃。 如果不是杨震拼了命带着那十几个精壮汉子哪里崩了堵哪里,如果不是庄里李大柱王二那几个青壮顶在大门处稳住了人心... 昨晚的结果,还很难说。 “说实话,现在连我都开始悲观了,很难想象其他人的心情,”顾怀轻声说,“大概都会觉得...前路无光?” 杨震沉默了很久,才缓缓点头:“很多人都能想明白,这才几百人,还是下了马的,赤眉军的大军还在后面,如果都是昨晚这些人的水平,别说一两万了,五千,再来五千个这样的...” 他没再说下去。 意思很明显。 没得打。 就按目前这些赤眉军先锋的战力来估计,江陵不可能守下来。 也难怪江陵城里的人都一副如丧考妣的模样了。 明明是打了胜仗,气氛却突然有些压抑起来,连周围打扫战场的庄民们似乎也感受到了,脸上的忧色更重了些。 顾怀想了想,忽然笑了。 他转过身,拍了拍杨震那宽厚的肩膀,说道:“你说得对,差距很大,大到让人绝望。” 顾怀的声音提高了一些,不仅仅是说给杨震听,也是说给周围那些竖着耳朵的人听: “但至少,我们赢了这一场,不是么?” 杨震一愣,抬起头。 “如果这一场都没能赢,如果昨晚我们就死在了这里,那还谈什么以后?” 顾怀指了指那片战场:“不管赢得是否难看,不管这仗打得像不像械斗,至少现在,躺在地上的,是他们;站着的,是我们。” “这就够了。” “只要还活着,就有机会,只要赢了第一次,就能赢第二次。” 顾怀深吸一口气,驱散了那一丝疲惫,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起来: “传令下去,打扫战场!” “所有缴获的兵器、甲胄、战马,全部归库!” “还有那些死掉的赤眉军身上,都给我搜干净了!碎银子、干粮,哪怕是一双靴子,只要能用的,都别放过!” 说到这里,顾怀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神情麻木的庄民: “另外,把庄子里那几箱现银,抬出来。” “就在这里,就在这堆尸体旁边,发钱。” 杨震怔了怔:“现在?是不是等打扫完战场,再...” “不,就现在。” 顾怀断然道,“死的人,抚恤翻倍,当场发给家属。活下来的人,按人头领赏,杀敌者另算。我要让所有人看着,看着白花花的银子发到手里。” “恐惧是压不住的,杨兄。” “能压住恐惧的,除了更深的恐惧,就只有一种东西。” “贪婪。” ...... 两刻钟后。 还没打扫完的滩涂战场上,摆开了一张长桌。 几个沉甸甸的箱子被撬开,露出了里面整整齐齐叠放的银锭。 那一瞬间,原本死寂的人群,呼吸声明显粗重了起来。 福伯颤巍巍地拿着账册,一边流着泪念着名字,一边将银子递出去。 “李春生...战死,抚恤纹银五十两,家中若有老小,庄子养至成年。” 一个妇人跌跌撞撞地冲出来,扑在那残缺不全的尸体上嚎啕大哭,但当顾怀亲自将那沉甸甸的五十两银子塞进她手里时,她哭声一滞,死死地攥住了那银子,像是攥住了全家往后的命。 “王麻子...斩首一级,伤四人,赏纹银五两,铜钱四贯!” 一个浑身是伤的汉子瘸着腿走上前,他的手还在抖,眼神里还残留着惊恐,但当他接过那五两银子,感受到那坚硬的触感时,他眼里的惊恐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安心。 五两四贯。 换作以往平和光景,也要在地里刨食许久许久,才能攒下这点钱。 顾怀冷眼旁观。 看着这些人从麻木、悲伤,逐渐变得激动、贪婪。 很俗。 很赤裸。 但很有效。 在这乱世里,这就叫士气。 庄子虽然已经有了夜校,也有了思想教育课,但时日尚短,远远不如真金白银有用。 “差不多了。” 顾怀看了一眼日头,对着身边的杨震说道,“这里交给福伯和李易。你跟我来。” “去哪?” “地牢,”顾怀的眼神冷了下来,“也该去见见费尽心思才抓到的那位贵客了。” ...... 由地窖改成的地牢阴暗潮湿,这里原本是用来储存过冬的大白菜和红薯的,后来却临时客串起了关押偷鸡摸狗的流民或者作奸犯科的庄民的牢房。 此时,其他的人都被转移到了其他地方,只有胡三被绑在一根粗大的立柱上。 他的一边肩膀被砍伤了,虽然简单包扎了一下,但大量失血依旧让他的脸色惨白如纸。 不过他眼里的凶光却未散去。 准确地说,就是不服。 “呸!” 听到开门声,胡三费力地抬起头,一口带血的唾沫狠狠地吐向门口。 “一群没卵子的怂货!有本事给爷爷来个痛快的!要是皱一下眉头,爷爷就是你养的!” 他瞪着那双充血的眼睛,死死盯着走进来的顾怀,眼神里满是不屑: “妈的...老子居然栽在你们这群泥腿子手里...” 他是真的怀疑人生。 他胡三也是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什么阵仗没见过?这次先行探路,在江陵城下竖起旗号,本身就是没什么风险的事情,本想带着几百号弟兄来打个秋风,结果却像是一脚踩进了泥潭里。 憋屈!太憋屈了! 顾怀侧身避开那口唾沫,面无表情地走到胡三面前。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打量着这个俘虏。 那种眼神,不想是在看一个人,更像是在看一块肉,一件物品,或者...一具会说话的尸体。 胡三被这种眼神看得心里发毛,忍不住骂道:“小白脸!看什么看?要杀要剐...” “噗!” 一声闷响。 没有任何征兆,顾怀手中的一把剔骨尖刀,已经狠狠地扎进了胡三的大腿。 不是捅,而是扎进去后,再狠狠地旋转了半圈。 “啊啊啊啊!!” 惨叫声瞬间响起,胡三疼得浑身抽搐,铁链哗啦啦作响,冷汗瞬间布满了他的额头。 他不可置信地看着顾怀。 这个看起来文弱清秀的书生,动手竟然如此狠辣,甚至连一句场面话都不说! 他以前也落到过官军手里,那些当官的哪怕动刑,也会先走个过场,问这问那。可这个人...他甚至都没给自己思考的时间! 顾怀拔出刀,带出一蓬鲜血。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块手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刀刃上的血迹,动作优雅。 “我没时间听你叫屈,也没兴趣听你骂街。” 顾怀的声音很轻,“我有问题,你回答,答得慢了,我就割一块肉;答得假了,我就把割下来的肉喂你吃下去。” “现在,第一个问题。” 胡三喘着粗气,死死盯着顾怀,眼神里的轻蔑终于变成了一丝恐惧。 顾怀将刀尖轻轻抵在胡三的另一条大腿上,甚至微微刺破了皮肤: “赤眉军这次来了多少人?内部有几个山头?” “我...我不知道!我们只是探路的先锋...啊!!” 刀光一闪。 一大块连着皮的肉被削飞了出去。 胡三疼得浑身打摆子,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嘴里发出“嗬嗬”的惨叫声。 “我不喜欢听到‘不知道’这三个字。” 顾怀看着他,眼神依旧平静得可怕:“你能带骑兵替赤眉军开道,不是什么简单的人物,这种基本的情况你不可能不知道,再给你一次机会。” 胡三大口喘息了许久,才终于缓了过来,他看着顾怀,许久过后,终于嘶声道: “五...五万人。” 顾怀叹息一声,用刀尖挑起那块肉,递到了胡三的嘴边。 “来,张嘴。” “我说的是实话!”见顾怀真的要把自己的肉喂给自己,胡三有些崩溃了,“大帅真的带了五万人!你可以去打听一下!” “你觉得我像是在问你一共多少人的样子么?”顾怀问,“谁让你把流民算进去的?别告诉我你不知道我到底想问什么,不要再跟我玩这种把戏了。” 刀尖开始慢慢上移,最终停在了胡三的裤裆位置。 “下一刀,这里。” 胡三的心理防线终于崩塌了。 他不怕死,但他怕这种生不如死的折磨,更怕眼前这个完全不按套路出牌的疯子! 这个看起来文质彬彬、甚至有些瘦弱的年轻人。 就是个疯子! “说!我说!我说!!” “能打的大概一万五,剩下的全是裹挟的流民和家眷!” 顾怀的眉头微微皱起。 一万五...与之前的消息有些出入,但真论起来还算是个好消息,因为真正核心的军队人数比传言、比清明带回来的消息更少。 但经历过昨日的战斗,一万五和两万甚至三万...好像也没有多大区别? 反正都不是江陵能正面抵抗的。 “继续,”顾怀手中的刀并没有放下,“架构?山头?” “大帅的名字是洪沙,现在的名号叫红煞,手下有一文一武,军师之前是个账房先生,武将是之前朝廷的偏将...噢对,大军分前中后三军,我就是前军先锋营的...” 胡三疼得直哆嗦,竹筒倒豆子般全说了出来:“我们的目的是江陵...听说江陵富庶,而且打完江陵,就可以顺江南下,进逼江南,大帅说,到了江南,我们人人都能做土皇帝,能和朝廷谈条件...” 全程,顾怀都看着他的眼睛,似乎在判断他话的真伪。 一直到胡三停下,顾怀才收起了刀,但他并没有离开,而是沉默下来,思索着什么。 “我还要知道更多,这样问的效率太慢了,”他开口道,“所有的,你知道的一切,都说出来。” 胡三瞪大了眼睛。 “我只是个小将...”他哆嗦着开口,“多的我真不知道了...” “没事,我相信你会想起来的,你之所以敢这么说,只是因为你觉得一旦我还有想问的,就不太可能继续割肉,不然你一命呜呼了,我就没人能问了。” 顾怀轻轻笑了笑:“但实际上,还有更好的方法。” 他放下刀,拿起一个小罐子:“你知道我这个庄子,最特色的产出是什么吗?” “没错,是盐,而且是品质很高的精盐,这意味着,撒在伤口上的疼痛感,会很强,很刺激。” 他看着胡三逐渐扭曲起来的脸,笑容微敛,轻声道: “所以,你千万不要急,想不起来也没事,毕竟我们的时间...” “...还很多,不是么?” 第五十八章 战书 “哒、哒、哒。” 顾怀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杨震抱着刀,靠在出口处的石壁上。 外面的天光有些刺眼,让顾怀下意识地眯起了眼睛。 暗红色的血迹像是一朵朵盛开的花,在他的衣襟、袖口、乃至下摆处肆意蔓延,有些血已经干涸,变成了黑褐色,硬邦邦地糊在布料上;而有些还是湿润的,随着他的走动,滴落在地。 他的脸上也溅到了几滴血珠,恰好落在那张苍白清秀的脸颊一侧,给他那平日里温润如玉的气质平添了几分妖异与狰狞。 但他似乎毫无察觉,或者说,根本不在意。 他手里提着一块沾血的帕子,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手指,动作优雅得像是在擦拭书写后的墨迹,而不是刚刚从一个活人的嘴里掏出了所有秘密。 杨震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他并不喜欢顾怀现在的样子。 那种感觉,就像是一个常年吃斋念佛的人,突然撕下了温文尔雅的面具,露出了底下那张比厉鬼还要狰狞冷酷的脸,刚刚在里面生吞活剥了一个人,然后又若无其事地走了出来。 杨震下意识地往里面看了一眼。 借着昏黄的火把光芒,他隐约看到了刑架上那个已经不能称之为“人”的一团烂肉。 “死了?” “我答应了给他个痛快。” “问出来了?” 顾怀停下脚步,随手将那块脏兮兮的手帕扔在脚边的草丛里:“当然,他也给了我想要的。” “赤眉军的情况?” “比我想象的要好,也比我想象的要糟。” 顾怀抬起手,遮了遮阳光,微微眯眼:“杨兄,你知道赤眉军这次为什么来得这么急吗?” 杨震摇了摇头。 “因为他们的情况比我们想得要糟许多,荆襄大败终究是让他们元气大伤,”顾怀淡淡道,“一万多人的队伍,裹挟了数倍的流民,他们的军粮甚至只够几天了,一路走一路刮地皮,所以不出意外的话,他们不具备长期围城的能力。” 杨震沉默片刻,点了点头:“这确实是个好消息。” 无法长期围城,就意味着江陵守下来的可能性会高上许多。 “但这也说明,我们的敌人不仅有着足够的战争经验,还因为缺粮变成了一群疯狗,”顾怀又说道,“所以我简直不敢想象他们攻打江陵的决心与力度--仔细想想,如果可以的话他们大概会用牙去啃城墙吧?而且这样一来,就算江陵能守下来,这个庄子...” 他看了一眼这片他费尽心血才让其重新焕发生机的土地。 “...也绝对不可能幸存。” 杨震很明显也想到了这一点,他对于这片土地的感情不会比顾怀少上太多,毕竟当初,是一个逃兵一个书生,一起在萧瑟破落的庄子里点燃了第一把篝火。 他看着顾怀略显冷硬的侧脸线条:“所以,你打算怎么办?” 顾怀略显疑惑地看了他一眼,然后恍然大悟:“杨兄你是在问我会不会顾全大局,为了江陵城而放弃这个庄园?毕竟赤眉军缺粮,只要关上城门死守个一两月,他们打不进去要么溃散要么转道,到时候再重建庄园?” 杨震默认。 这几乎是最妥善的处理方式了。 顾怀却收敛了笑意,看着他,一字一顿:“不,我不会放弃这里。” 他说:“我真的没有什么高尚的情操和舍己为人的精神,我只想活下去,好好活,活得像个人,这个庄园是我在这个乱世唯一觉得安心的地方,之前我要和陈识争权也纯粹是因为我不想把命交给别人--所以我走进了江陵城,接手了这个烂摊子,我整顿城防收拢流民不是因为我想做个圣人,只是想让保下庄子的可能性高上几分。” “所以,如果谁要跟我说让我顾全大局放弃这里,要多考虑一城的存亡和那里面的百姓而舍弃掉自己的家,那我只会告诉他。” 他轻声道:“去他妈的吧,庄子要是没了,我拼死拼活守下江陵还有什么意义?” “而且...我已经知道该怎么赢了。” 杨震浑身一震,猛地抬头看向他。 赢? 经历过昨夜一战,看清差距的死局里,他说他知道怎么赢? 顾怀没有解释,也没有给杨震追问的机会,他迈开步子,那双沾满血污的靴子重重踏在青石板上,留下一个个清晰的脚印。 “备马,回县衙。” ...... 江陵县衙。 自从顾怀接管了这里,往日里那种浮华、慵懒的气息便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紧绷到极致的肃杀。 衙役们奔走传令,书吏们埋头核算,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惶恐与不安,但没人敢停下,因为那个坐在后堂的年轻人已经用行动告诉所有人,他是真的会杀人的。 大堂之上。 顾怀一个人坐在那张属于县令的公案后。 他的头顶,悬挂着那块黑底金漆的牌匾--“明镜高悬”。 这四个字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斑驳,倒是讽刺极了。 如果真有高悬的明镜,世间又哪里来这么多混乱与不公呢? 顾怀没有去换衣服,也没有洗脸,他就那样带着一身的血腥气,静静地坐在那里,手指轻轻敲击桌案。 一炷香燃尽了。 又一炷香燃尽了。 没有人打扰,顾怀也没有让人将昨夜那场厮杀的结果传播出去,好像对于此刻的他来说,吞掉那五百赤眉先锋骑兵已经是很无关紧要的一件事情。 他的脑海中,无数的信息像是一块块碎片,正在飞速拼接,胡三的供词、江陵的地形、城内的存粮、赤眉军的习性、甚至是那个从未谋面的红煞的性格... 守城? 不行,死路。 昨夜的推演和胡三的供词已经证实了这一点,赤眉军来势汹汹,江陵城墙虽高,但士卒久疏战阵,城防设施老化严重。 更重要的是,赤眉军缺粮,所以这场城池攻防一定不会是人命的拉锯,只会用最惨烈的方式在一两次进攻中落下帷幕。 有赢的可能性,但不敢赌。 而更让顾怀无法接受的是,如果选择死守,那就意味着放弃城外的一切。 他的庄子,他的盐池,他的工坊,还有那些刚刚对他建立起信任、视庄子为家的几百名流民...都会在赤眉军的铁蹄下化为灰烬。 那是他的根基,是他在这乱世安身立命的本钱。 没了庄子,就算他在江陵苟活下来,也不过是陈识手中的一颗弃子,随时可能被卖掉。 所以,不能守。 既然不能守,那就只能... 顾怀敲击案面的手指猛地停住了。 他缓缓睁开眼睛,眼底深处,最后的一丝犹豫被一种决绝的疯狂所取代。 置之死地,方能后生。 “传令。” 他站起身,再一次撑起了整个江陵的天。 “召集城中所有官员,六房胥吏,以及百夫长以上武官,我要开一场军事会议。” “告诉他们,我们要出城。” 正记下顾怀话语准备出去传话的小吏怔了怔,以为自己听错了:“出...出城?” “对,出城。” 顾怀的目光越过小吏,看向堂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空,一字一顿地说道: “放弃死守,全军出击,我们要去野外,和赤眉军...决战!” ...... “疯了!你简直是疯了!” 一刻钟后,县衙后堂的书房里爆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 陈识这位一直装病躲在后宅、试图把所有责任都推给顾怀的县尊大人,在听到“出城野战”这个决定的瞬间,终于是当不下去缩头乌龟了。 他冲下软榻,披头散发地踱步,整张脸因为极度的恐惧而扭曲变形。 “顾怀!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那可是几万赤眉军!是杀人不眨眼的反贼!我们据城而守尚且九死一生,你居然要出城?还要野战?本官把江陵托付给你,不是让你意气用事,将全城军民置于险境!” 他吼得嗓子都哑了,唾沫星子横飞。 不仅是他,赶来的几名武官和师爷,也都用一种看疯子的眼神看着顾怀。 “顾公子,这...这确实使不得啊!” “咱们这点人,出城还不够人家塞牙缝的!” “是啊,据城死守尚有一线生机,出城野战...那不是以卵击石吗?” 见陈识和这对师生都有了相悖的意见,他们也终于出声婉言相劝,话里话外无非就一个意思: 守城就行,别发疯。 反对声如潮水般涌来。 这是顾怀接替陈识,握住江陵最高权力之后,第一次所有人齐声反对一件事。 然而,在这满堂的质疑和惊恐中,顾怀却沉默片刻,笑了起来。 “死守?” 笑意收敛,他厉声喝道: “拿什么守?!” “赤眉军未到,就已经有了想要纳头便拜的富人,城里还有那些只会囤积居奇、恨不得把粮食都埋进地里的奸商,士气疲惫,存粮不足,谁给你们守的信心?!” “昨日赤眉军只是几百先锋试探,城头就差点乱了套!若是几万大军压境,四面围城,日夜攻打,你们觉得江陵能守几天?三天?五天?” 顾怀一步步逼近陈识,他身上那股浓烈的血腥气逼得陈识连连后退。 “赤眉军在荆襄大败,江陵城若破,必定生灵涂炭!” “要知道赤眉军一向打的是‘均贫富,杀贪官’的旗号,到时流民或许尚有活路,但诸位又有何幸理?” “这件事不是做生意!不是算计利益!没有盈亏的说法,因为我们都一样,输不起!输的代价只有一种,那就是死,甚至生不如死!” 见众人被他这一连串话语刺得讷讷无言,他放缓了语气,继续道:“诸位,不谈保卫大乾,不谈忠君爱国,我们现在要考虑的是怎么活下去!” “所以,我们不能考虑死守,只有主动出击,才有一线生机!” “速战速决,方能毕其功于一役!” “可是...”陈识被顾怀的气势吓住了,结结巴巴地说道,“可是出城...就能赢吗?那可是几万人啊...” “能赢。” 顾怀深吸一口气,眼中的疯狂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冷静。 “昨夜一战之后,我有了五成把握,出城决战,反而是唯一的生路。” “才...才五成?”有人问,“那岂不是还有五成可能是死?” 顾怀没有回答,或者说懒得回答--就眼下这种棘手的情况,有一半胜算便已经是他竭尽心力才想出来的法子,想要十全十美? 做梦去吧! 不得不说,就顾怀现在的疯狂和决心,竟然让在场的这些老油条们感到了一丝莫名的...战栗和信服。 在这个世道,疯子反而比聪明人更有力量。 如果此刻侃侃而谈的是那位一向精明喜欢明哲保身的县尊大人...不管他说的是什么,恐怕大家心里都要打上个问号。 “我意已决。” 顾怀不再看众人,直接坐回了公案后,拿起了笔。 “传令!” “第一,全城青壮,无论士农工商,凡十六岁以上、五十岁以下者,即刻编入军籍!不愿者,斩!逃跑者,斩!” “第二,召集城中所有工匠,铁匠、木匠、皮匠,哪怕是做棺材的,都给我拉到军械库去!今夜子时之前,我要看到所有人!” “第三,开库放粮!让全城的百姓,让所有的士兵,今晚都吃顿饱饭!吃肉!但是,禁酒!” 顾怀的声音回荡着,血腥气弥漫。 “时刻探听赤眉军动向,入了江陵地界,第一时间回报消息!这一仗,江陵不留后路,不留余地!” ...... 所有人都领命去了,连忧心忡忡的陈识也回了耳房继续“养病”。 只有杨震没有动。 他站在顾怀身边,看着那些领命而去的背影,眉头紧锁,突然开口道: “你应该不会想让那些临时编入军中的青壮上战场吧?” “是又怎么了?”顾怀头都没抬。 “他们很多连刀都没摸过,连鸡都没杀过,”杨震说,“让他们上战场,去和赤眉军的精锐拼命,那跟送死有什么区别?” “我知道。”顾怀头也没抬,正在奋笔疾书写着什么。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所以我要你在两三天内,把这几千名从未上过战场的青壮,编成一个能听懂号令的方阵,不需要他们会杀人,只需要他们知道什么时候前进,什么时候举矛。” 杨震那张冷硬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极度的迟疑,甚至是愤怒。 “可...他们是民,不是兵!” 顾怀猛地停下笔,抬起头。 这是他第一次用如此严厉的眼神看着杨震。 “赤眉军会分辨他们是民还是兵么?”他问,“那你告诉我,怎么做才不是送死?” “让他们躲在家里?等着城破?等着赤眉军冲进来,把他们的头砍下来当球踢,把他们的妻女凌辱至死?” “这个世道,没有谁是无辜的,想要活下去,就得拿命去拼!未经训练就上战场是送死?对,没错!但至少他们手里有刀,他们是为了自己的命在拼!” “与其像猪羊一样被宰杀,不如试试能不能死在搏命的路上!” “这是命令!”顾怀的声音冷得像冰,“杨震,你是我的护卫统领,我知道你有一颗善心,但大战当前,不要质疑我的决定!” 杨震僵住了。 他看着顾怀,看着这个曾经温文尔雅的书生此刻眼中的红血丝。 他突然明白了。 顾怀不是不心疼人命,而是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个时候的仁慈,就是最大的残忍。 他既然连自己的命都敢赌,那么自然不忌惮于把别人的命也押上赌桌。 但或许也正因为他是这样的人,所以才能有资格坐在赌桌的一边吧... 良久。 杨震重重点头:“是。” 看着杨震的背影消失,顾怀眼中的冷意消散了一些,杨震的道德水准还是太高了,这造成了他逃离军伍的性格特征是他的优点,但也是他的缺点。 不过也正因为杨震是这样的人,所以他才能如此信任杨震,甚至于如同相信福伯一样相信这个逃兵。 他闭目沉思良久,才重新睁开眼,目光落在了面前那张铺开的宣纸上。 笔墨已干。 那不是公文,也不是军令。 而是一封信。 或者说,是一封战书。 一封写给赤眉军那位红煞渠帅的战书。 按照常理,面对数倍于己的强敌,如果要下战书,应该是言辞激烈、视死如归,或者是极尽辱骂之能事以激怒对方。 但顾怀没有。 他写了一封内容极其荒诞的信。 “赤眉首领亲启:” “夫兵者,凶器也;战者,危事也。今将军提虎狼之师,犯我疆界,致生灵涂炭,百姓流离,实乃不仁不义之举...” “...顾某虽一介书生,不通兵法,然守土有责,不敢惜身。闻将军麾下皆精锐,顾某不才,愿率江陵父老,约战于野...” “...五日后破晓,城西十里,乱石滩前。” “堂堂正正,决一死战!” “若将军胜,江陵拱手相让;若顾某胜,请将军退避三舍,还我荆襄太平!” “江陵顾怀,顿首。” 顾怀看着这封书生气满满,甚至透着一股子傻得可爱的迂腐和天真的信,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嗯...不知道到底有没有写出那种,一个读死书读傻了的呆子,在面对一群强盗时,居然还要讲什么“春秋大义”,还要讲什么“堂堂之阵”的味道。 还是没经验啊...演戏这方面,终究不是自己的强项。 他轻轻吹干墨迹,将信纸折好,放入信封。 窗外,风起云涌。 第五十九章 入瓮 江陵城北三十里,野猪岭。 从这个地名能看出来,这里以前是一片郁郁葱葱的森林,野猪甚至会下山明目张胆地在农夫的地里抢食。 可是现在,这里只是一片荒芜的丘陵,而且还被无边无际的营帐和人海所淹没。 赤眉军红煞部的大军,进江陵了。 原本已经荒无人烟许久的野猪岭,如今被汗臭、排泄物、腐烂的伤口以及尸体焚烧后残留的焦糊味混合在一起的气息淹没。 这就是乱世的味道。 营盘扎得很乱,不,与其说是军队的营盘,不如说是一个巨大的、畸形的难民窟。 处于核心位置的,是几百顶用染红的牛皮或粗布缝制的营帐,那里驻扎着赤眉军的“老营”,也就是真正的战兵。 而在老营的外围,是漫山遍野、一眼望不到头的“附军”。 其实就是流民。 他们衣不蔽体,瘦骨嶙峋,像是一群行尸走肉,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他们没有帐篷,只能在地上挖个坑,或者用几根树枝搭个窝棚,甚至直接蜷缩在背风的土坡下。 很多时候,看见这一幕的人根本分不清睡在那里的到底是活人还是死人。 “大帅,粮草要见底了。” 中军大帐内,一个声音打破了沉默。 有人继续道:“下面人上报,营盘外围,已经有流民开始煮人了...有个小校闻见肉香,以为是哪个泥腿子运气好打着了野兔,想带人过去打打牙祭,结果发现锅里飘上来条炖烂了的人腿。” 红煞手里抓着一只羊腿,狠狠咬了一口,好像属下提到的这件事丝毫没有影响到他的胃口。 “昨天不是刚抢了一个寨子吗?”他问,“怎么就没了?” “那个寨子太穷了,除了几百条人命,没剩多少粮食,”负责后勤的属下苦着脸,“咱们人太多了...光是老营的弟兄每天都要吃掉不少,更别提外面那些...” “外面那些?” 红煞冷笑一声,随手将啃得干干净净的骨头扔在地上。 “外面那些是人吗?给他们吃什么粮食?让他们去啃草根,去啃树皮!实在不行,就像你说的那样,死掉的一锅炖了,不也是肉?” 大帐内,一众将领神色漠然,显然对这种话早已习以为常。 在这个人命如草芥的年代,仁慈是最没用的东西。 那些流民跟着赤眉军,本来就是为了求一口吃的,既然赤眉军给了他们庇护--或者说没杀他们,那他们就把命卖给赤眉军,这很公平。 “但即便不给流民发粮,老营的存粮也不够支撑三天了,”那将领硬着头皮说道,“大帅,江陵...必须得尽快打下来。” 红煞的动作顿了顿。 他随手抓起桌案上的一块油腻腻的破布擦了擦手,眼神变得阴鸷起来。 “江陵...” 他站起身,走到挂在木架上的简陋地图前。 那地图画得很粗糙,甚至有些地方先后用炭笔随手涂抹,纵深模糊,大多数人都看不明白这画的到底是什么。 但对于严重缺少知识分子的赤眉军来说,也只能做到这步了。 “肥肉啊...打下江陵,就什么都有了,老子也未必不能更进一步,十二大帅算什么?那天公将军的位置...只要有兵有粮食,谁坐不得?” “别磨蹭了!传令下去,明日一早,拔营起寨,直逼江陵城下!” “大帅,”旁边一个独眼龙将领迟疑了一下,“江陵毕竟是座大城,咱们是不是该小心些?等把外面扫荡光,摸清楚情况再...” “小心什么?”红煞嗤笑一声,“老子几万人马,一人一口唾沫也能把江陵淹了!” “明日到了城下,让那些流民先上。” “每个人发一把木刀,或者哪怕是发块石头,告诉他们,谁能摸到城墙,赏一个馒头;谁能爬上去,赏一斗米,外加一个娘们!” “哪怕是用牙咬,用尸体堆,也要给老子把护城河填平了!把守军的箭矢耗光了!” 众将闻言,纷纷点头。 这就是赤眉军最著名也是最核心的战术--蚁附攻城。 驱赶着成千上万饥饿的流民像蚂蚁一样冲击城墙,用最廉价的生命去消耗守军的物资和士气,等到守军杀得手软了,箭射空了,精锐的老营再一拥而上,一举破城。 残酷,血腥,但极其有效。 “那些流民...怕是会死光吧?”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 “死光又怎么了?” 红煞猛地转头,死死盯着说话的人,“他们跟咱们一样,都是烂命一条!只是他们没胆子提起刀枪去杀官谋反,所以就只能跟着咱们吃点残羹剩饭!” “既然吃了老子的饭,就要给老子卖命!江陵打下来,城里的粮食、金银、女人,难道没他们的份?让他们先上,那是给他们机会!是看得起他们!” 大帐内一片死寂,再无人敢反驳。 红煞很满意这种效果,他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一碗浑浊的酒水灌了一口,又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 “对了,先锋营呢?” 他皱起眉头,看向下首空着的一个位置:“胡三那***怎么还没消息传回来?按理说,他带着五百骑兵做前锋,这时候早就该派人把消息送回来了,怎么连个屁都没放?” 众将面面相觑。 “大概...大概是又跑到哪个村子里去抢东西了吧?”旁边的军师,一个留着山羊胡的中年文士,摇着扇子猜测道,“胡三那性子大帅您也知道,见了东西就走不动道,估计是想在咱们大军到之前,先捞一笔外快。” “这混账东西!” 红煞骂了一句,“等他回来了,老子非得扒了他的皮不可!这时候还贪那点蝇头小利,要是耽误了大事,老子把他剁了喂狗!” 虽然嘴上骂得凶,但红煞心里其实也没太当回事。 在他看来,整整五百经历过荆襄之战的骑兵,但在江陵地界横着走也够了。 就算没办法攻城,被守军盯上,但跑是绝对没问题的。 多半是胡三那小子看见江陵城外的富户,抢红了眼,忘了回报。 就在这时,大帐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报--!!” 一个传令兵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单膝跪地,手里高高举着一封信笺: “大帅!江陵...江陵那边来人了!” “来人了?”红煞一愣,“来投降的?” “不...不是,”传令兵咽了口唾沫,神色有些古怪,“是个送信的,说是...说是一位顾怀顾公子,给大帅您的亲笔信。” “顾怀?” 红煞和军师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诧异。 不认识啊...而且江陵既然知道了赤眉军兵临城下,死到临头了,还有心思写信? “拿上来!” 红煞一挥手。 信被呈了上来,信封用的是上好的宣纸,上面还盖着鲜红的火漆,透着一股子与这充满汗臭味的大帐格格不入的雅致和书卷气。 红煞接过信,粗暴地撕开封口,抽出里面的信纸。 他盯着那上面密密麻麻、龙飞凤舞的字迹看了半天,眉头越皱越紧,最后烦躁地把信往军师怀里一扔: “妈的,这写的什么鬼画符?念给老子听!” 他大字不识几个,最烦这种弯弯绕绕的东西。 军师接过信,清了清嗓子,展开信纸。 大帐内的将领们也都伸长了脖子,一脸好奇,想知道那个死到临头的书生到底想说什么。是求饶?是威胁?还是想用钱买命? 军师看着信,神色逐渐变得古怪起来,甚至嘴角都忍不住抽搐了几下。 “念啊!哑巴了?”红煞不耐烦地催促。 “是,是...” 军师忍着笑,把信的内容念了一遍,见众人还是有些茫然,他便将顾怀想要表达的意思也一并解释出来。 然后大帐里陷入了一片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张大了嘴巴,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 片刻之后。 “噗...” 不知道是谁先忍不住,发出一声嗤笑。 紧接着。 “哈哈哈哈哈哈!!” 爆发式的狂笑声,响彻大帐! 那些满脸横肉的将领们笑得前仰后合,有的拍着大腿,有的捂着肚子,眼泪都笑出来了。 “堂堂正正?决一死战?哈哈哈哈!笑死老子了!” “这书生是不是读书读傻了?仿春秋古风?他以为这是在过家家吗?” “还约战...还要我们列阵?还要不设伏?哎哟我不行了,这书呆子难道是临时读了两本兵书,便以为能与我们一战了么?” 就连红煞,也忍不住咧开大嘴,露出满口黄牙,笑得浑身肥肉乱颤。 “妈的,什么狗屁东西!” 他笑骂道,“老子打了这么几年的仗,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这么天真的蠢货!” “这书呆子...”军师也是笑着摇头,把信纸随手扔在桌上,像是在扔一个笑话,“看来咱们之前是高估江陵了,让这么个不知兵事的酸儒来负责防务,看来这江陵城,已经是咱们的囊中之物了!” 原本对于攻打江陵还有些许顾虑的将领们,纷纷点头赞同,一下子变得信心爆棚。 对手是个讲究“春秋大义”、要搞“堂堂正正”决战的书生,这跟把一只肥羊送到狼群面前有什么区别? “不过...” 笑过之后,红煞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阴冷与狡诈。 他摸着下巴,那双不大的眼睛里闪烁着精光。 “他要和咱们堂堂正正决一死战?” “这...好像是个好事啊。” 军师一愣,随即也反应过来,眼睛一亮:“大帅的意思是...” “咱们正愁军粮不够,经不起消耗,”红煞站起身,在地图前踱步,“江陵城墙高大,又有护城河,要是江陵关门死守,咱们虽然能用流民去填,但也要费不少手脚,甚至可能要拖上十天半个月。” “咱们等不起。” “可现在...”红煞指着地图上城外那片开阔地,“他们要出城决战?” “他们要放弃城墙的优势,跑到野地里来跟咱们这帮在死人堆里滚出来的人拼命?” “他妈的,这简直是瞌睡来了有人送枕头!” 红煞猛地转过身,大声喝道: “答应他!!” “那个送信的还在吗?告诉他!老子答应了!” “告诉那个顾怀,老子敬他是条汉子!有胆色!五天老子等不了,三天,三天就可以!到时候谁要是赢了,这江陵就是谁的!” 他狞笑着舔了舔嘴唇:“到时候赢了,谁都不许动这书生!老子要活捉他!老子要看看他到时候跪在地上哭的时候,还能不能摆出这副德行!” “大帅英明!”众将齐声高呼。 “可是大帅,”那个比较谨慎的独眼龙将领又开口了,“万一有什么意外...或者那小子真的布下了什么厉害的阵法...再或者他要是不来...” “这些读书人啊,最在意的就是面子,既然搞了这么一出,怎么可能不来?再说阵法?屁的阵法!” 红煞像看傻子一样看着他,随后露出一个充满嘲讽笑容,那是和他外表不符的狡诈: “老子又不傻,怎么可能真的跟他堂堂正正打?” 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脸上写满了鄙夷: “答应他是为了把他骗出城!懂不懂?只要他敢带着人离开城墙,到了野地里...”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了。 “传令下去!这三天,把全军喂饱!让刘四带一批人给老子绕路,趁着他们出城列阵的时候,直接去抄他们的后路!或者干脆别管他们,直接冲进开着的城门去把江陵给老子占了!” “老营裹着流民,在正面给老子冲!什么狗屁列阵,看见人就砍!” “跟老子玩读书人那一套?” 红煞一把捏碎了手中的酒碗,碎片刺破了他的手掌,鲜血流了下来,让他看起来更加狰狞可怖。 “做梦!” 第六十章 前夕 三天的时间过得很快。 或者说,对于在这座被恐惧和阴云笼罩的江陵城里的人来说,这三天既漫长得像是一辈子,又短暂得仿佛只有一瞬。 县衙后巷,最角落的一间铁匠铺。 这里原本是打造农具的地方,但这三天里,这里成了整个江陵最神秘、也是防守最严密的禁地。 方圆百步之内,被杨震亲自挑选的亲信团练围了个水泄不通,连一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咣当。” 厚重的木门被人从里面推开。 一股怪异的味道,顺着门缝涌了出来,冲散了巷子里的尘土味。 顾怀走了出来。 他的青衫上,此时沾满了黑灰色的粉尘,袖口和下摆处甚至还有几处被火星燎破的焦黑小洞,他的脸上也是黑一道白一道,眼睛布满了红血丝,显然是这三天都没怎么合过眼。 但他看起来精神却好得吓人。 就像是一个刚把自己全部身家都押上赌桌,并且确信自己手里握着天牌的赌徒。 “三天。” 顾怀抬起手,有些不适应地遮了遮头顶刺眼的阳光,嘴角那抹笑意一点点扩大,最后化作一声带着疲惫的轻笑: “那个红煞,居然真的等了三天。” 一直像尊门神般守在门口的杨震转过身,看着这个书生,眉头紧紧地皱成了一个“川”字。 “你原本可是想要五天的。”杨震说。 “是啊,五天最稳妥,”顾怀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又有些嫌弃地闻了闻袖子上的味道,“不过我也猜到了,那帮流寇缺粮缺得厉害,能忍住三天不攻城,已经是那个红煞的极限了。” “而且三天...也勉强够了。” 顾怀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间昏暗的铁匠铺,“虽然仓促了点,分量可能不太足,但也足够给那位大帅一个毕生难忘的见面礼了。” 杨震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透过半开的门缝,他隐约能看到铁匠铺里,十几个被严令脱得只剩裤衩、身上同样黑漆漆的工匠,在忙活着什么。 但他看着顾怀那已经有些神经质的表情,总觉得这个书生开始魔怔了。 “就是你说的胜算?” “一部分。”顾怀没有否认,“或者说是最关键的那把钥匙。” “我不懂。” 杨震摇了摇头,即使到了现在,到了这最后关头,他依然无法理解顾怀的选择。 “顾怀,这三天里,江陵的变化你是看在眼里的。” 杨震上前一步,说道:“全城的青壮已经被动员起来了,加上原来的守军,我们手里有近四千可以上城墙的人,滚木、礌石、热油、金汁,这些守城器械也准备得差不多了。” “还有,城内开始限量放粮,流民被安抚住了,甚至因为这三天的平静,百姓的恐慌情绪也消退了不少。” “我们依托高墙深池,若是死守,赤眉军那帮缺粮的乌合之众,未必能啃得下这块硬骨头。” 杨震死死盯着顾怀的眼睛:“现在的胜算,至少有五成!甚至六成!为什么非要去冒险?为什么非要出城去野战?” “出城野战,那就是放弃了我们最大的地利优势,去和那帮杀人如麻的流寇拼刀!一旦阵型被冲散,一旦那些新兵崩溃,我们就全完了!” 这一番话,杨震憋了三天。 他是真的想不通。 明明局势在好转,明明守城的把握在增加,为什么这个平日里精明得像鬼一样的顾怀,却偏偏要选那条看起来最像送死的路? 顾怀静静地听着,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 他走到巷子边的水缸旁,掬起一捧冷水泼在脸上,洗去了浮灰,也让自己那发热的大脑稍微冷静了一些。 “五成...六成...” 顾怀甩了甩手上的水珠,转过身,背靠着那粗糙的土墙,看着杨震: “的确很高了,但如果选择死守,那么我的庄子,周边的村落,都会变成废墟,他们退走后,留给我们的,是一个满目疮痍、饿殍遍野的烂摊子。” “而且,”顾怀顿了顿,“你说的五成胜算,是建立在赤眉军会老老实实只攻城墙的前提下,但如果他们围而不攻呢?如果他们切断水源呢?如果城里那些大户忍不住暗中勾结献城呢?” “被动防守,永远是把刀柄交到别人手里。” 顾怀站直了身体,那股书卷气似乎又回到了他身上,“自从在乱世里醒过来,我就开始不喜欢把命交给别人。” “我要的不是守住,是赢。” “是彻彻底底的赢。” “我要把这支赤眉军彻底打疼、打残、打散!我要让他们以后听到‘江陵’这两个字就做噩梦!我要让这荆襄地界上所有的势力都知道,谁敢动我的东西,就要付出血的代价!” “只有这样,我们才能在这个乱世里,真正地站稳脚跟。” 顾怀走到杨震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杨兄,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 “没错,我是在赌。” “但我赌的不是运气,而是人性。” 顾怀指了指城外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 “那个红煞,他现在一定在笑我迂腐,笑我天真,笑我是个读死书的傻子。” “他一定觉得,等上三天,就能一口气吞掉整个江陵,所以他按捺住了劫掠的冲动,在他看来,暂且忍忍,只要我敢出城,就是他案板上的肉。” “所以,他绝不会老老实实地跟我摆开阵势决战,他一定会...想方设法地偷袭。” “而这就是我的胜算。” 顾怀深吸一口气,不再解释,猛地一挥衣袖,大步向巷口走去。 “传令!” 清朗的声音在巷子里回荡,“集结全军!” “让所有编入军籍的青壮,带上武器,去北门校场!” “告诉陈识,让他在城内准备好,如果我赢了,就痛打落水狗;如果我输了...” 顾怀的脚步在巷口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那就让他自己抹脖子吧,反正他也跑不掉。” ...... 半个时辰后。 江陵北门。 伴随着一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那扇紧闭了数日的包铁木门,缓缓向两侧打开。 吊桥轰然落下,砸起一片尘土。 这一幕,不仅让城墙上的守军感到心慌,也让潜伏在远处荒草丛中的几双眼睛,猛地瞪大了。 那是赤眉军的斥候。 他们趴在满是泥水的草窝里,身上披着枯黄的草衣,脸上涂满了泥巴。 “还...真出来了?” 一个斥候难以置信地揉了揉眼睛,看着那从城门洞里缓缓涌出的人流。 没有想象中的千军万马,也没有想象中的盔甲鲜明。 走在最前面的,是几百名看着还算像样的正规城防军队,穿着红色鸳鸯战袄,手里拿着长枪和盾牌,虽然步伐有些散乱,但好歹还维持着基本的阵型。 而在他们后面... 那简直就是一场各色人等齐聚的出游。 成百上千的青壮,穿着各式各样的衣服,有的穿着短褐,有的穿着长衫,手里拿的武器也是五花八门,有生锈的铁刀,有削尖的竹枪,甚至还有拿着粪叉和锄头的。 他们脸上写满了紧张和恐惧,不少人还在不停地东张西望,腿肚子都在转筋。 但这支看起来像是去赶集而不是去打仗的队伍,却偏偏摆出了一个方方正正的阵型。 在那阵型的最中央,一面写着“顾”字的大旗迎风招展。 旗下,一人一马,青衫落拓,不疾不徐地走着,仿佛这不是去赴死,而是去踏青。 “这他娘的...是民还是兵?” 斥候咽了口唾沫,感觉脑子有点不够用:“他还真敢带着这帮泥腿子出城野战?” “别管是不是真的!既然出来了,那就是找死!” 旁边的斥候头目果断道,“快!快回去禀报大帅!肥羊出圈了!” 几道人影从草丛中悄无声息地退去。 ...... 城北二十里,赤眉军大营。 “哈哈哈哈哈哈!!” 一阵比三天前更加狂妄、更加肆无忌惮的笑声,几乎要掀翻中军大帐的顶棚。 红煞手里抓着一只刚烤好的鸡,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他一边笑,一边把那只鸡撕得粉碎,油水顺着他的指缝流淌。 “来了!真的来了!” “这书呆子!这蠢货!他居然真的带着人出来了!不枉老子等了三天,还约束下面的人不准在江陵地界抢食!” “哎哟不行了,老子笑得肚子疼...” 大帐内,一众赤眉军将领也是个个喜笑颜开,摩拳擦掌。 这三天里,他们虽然在等待,但心里多少还是有点打鼓的,毕竟江陵城墙摆在那儿,要是顾怀真的反悔了,缩在城里不出来,那这场仗还有得打。 可现在,最后的一丝疑虑也烟消云散了。 就真的是个书呆子而已。 “大帅,探子回报说,他们带了不少大车,”军师在一旁摇着羽毛扇,脸上的山羊胡一翘一翘的,满脸奸笑,“都用稻草盖着,看着沉甸甸的。” “大车?” 红煞有些疑惑,把手里的鸡骨头一扔:“还有带着家底打仗的?” 但想了片刻,还是想不明白,他干脆摇摇头站起身,吼道:“既然他这么讲究,这么堂堂正正,那老子也不能让他失望!” 他大步走到地图前,那一双泛着凶光的小眼睛,在地图上贪婪地巡视着。 “乱石滩...” 红煞的手指在地图上那个约定决战的地点点了点,然后猛地向下一划,停在了一条狭长的山谷上。 那是去乱石滩的必经之路。 红煞狞笑一声,脸上的肥肉挤成一团:“这地方好啊,两边高,中间低,路又窄,简直就是给他选好的葬身之地!” “他不是要跟老子堂堂正正决战吗?” “那老子就在这里等着他!” “传令下去!” 红煞猛地转身,大声吼道: “全军拔营!” 第六十一章 天罚 天色阴沉得像是一口扣下来的黑锅。 江陵城外的官道上,一支略显怪异的队伍正在缓慢行进。 没有旌旗招展,没有鼓角争鸣,甚至连最基本的行军队列都维持得稀稀拉拉。 这就是来自江陵的大军。 当然,与其说是大军,不如说是拼凑起来的乌合之众--一部分是城防营里还没跑掉的老弱病残,一部分是各大家族出的家丁护院,还有一部分,则是被半强迫半利诱裹挟进来的青壮民夫。 与其说这是一支去决战的军队,倒不如说更像...一群正在逃难的难民。 “这仗...怎么打?” 队伍中段,一个胡子拉碴的老卒目光游离,嘴里低声咒骂着:“连个誓师都没有,连顿像样的断头饭都没吃,就把咱们拉出来送死?” “嘘!老张头,敢说这种话,你不怕领军法?”旁边的年轻兵丁吓了一跳,连忙扯了扯他的袖子,眼神惊恐地瞥向队伍最前方那个骑在马上的青衫背影。 “军法?哼。” 老张头啐了一口唾沫:“老子说的是实话,当兵吃粮二十年,我什么场面没见过?哪有这样带兵的?” 他环视了一圈周围那些面如土色、两股战战的同袍,压低声音:“看你人不错,我跟你说一句,这路上要是真遇上赤眉军,别傻乎乎地往前冲,那是去送死!到时候听我的,一旦乱起来,咱们就往两边的林子里钻...” 周围几个人眼神闪烁,显然都动了心思。 逃跑。 投降。 溃散。 这些念头在整支队伍里疯狂蔓延。 没人愿意为了一个莫名其妙的书生去死,也没人觉得这几千号乌合之众能打得过那些杀人如麻的赤眉军。 重压之下,人人自危。 甚至有人的眼睛开始在那荒草丛生的路边逡巡,寻找最佳的逃跑路线。 然而,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队伍后方传来。 几十名身着黑衣、面容冷峻的骑士,在队伍的两侧来回巡视,他们手里并没有拿长枪大戟,而是清一色地端着上了弦的劲弩,时不时地指向那些脚步稍慢、或者眼神乱飘的士卒。 这便是那青衫书生的亲卫了,也算是这支队伍里唯一的监军。 老张头刚刚还在煽动的嘴立刻闭上了,缩了缩脖子,混在人群里装作埋头赶路的样子。 他虽然嘴硬,但他更怕死。 而且他心里还有更深一层的恐惧--他的老婆孩子还在江陵城里。 这才是最阴毒、也最有效的一招。 凡是这次随军出征的,要么是城防营里那些家眷都在城中的老卒,要么是各大家族为了保命交出来的“质子”家丁。 顾怀在出城前只说了一句话: “我在前面,若是败了,我会第一个死;若是我死了,或者我发现有人逃了,会有留守的人,把城里的家眷送去和大家团聚。” 简而言之,要么听话,要么全家死绝。 这是一种极为粗暴、甚至可以说是卑鄙的手段。 但在乱世,这比任何激昂的誓师词都要管用。 所以,尽管这支队伍人心惶惶,尽管每个人都在心里把顾怀的祖宗十八代骂了个遍,尽管恐惧缠绕着他们的心脏,但这支队伍依然没有散。 就算想要拼命挣扎,却只能沿着顾怀设定好的路线,一步步走向危险。 “这领头的,到底懂不懂打仗啊...” 老张头看着前方那条越来越窄的官道,心中的不安愈发强烈。 再往前,就是“一线天”了。 那是两座山峰之间的一条狭长谷道,地势险要,若是有人在那两边的山上埋伏,哪怕只有几百人,也能把这几千人堵在里面杀个精光。 那是兵家大忌的死地! 换做任何一个稍微懂点兵法的人,走到这种地方,哪怕不绕路,也得先派出斥候,把两边的山头摸个底朝天,确认安全了才敢通行。 可顾怀呢? 他就像个带着家丁去踏青的富家公子,骑着马走在最前面,既不派斥候,也不减速,就这么大摇大摆地朝着那个死地撞了过去。 “完了...”老张头绝望地闭上了眼睛,握枪的手心里全是冷汗,“这下全完了...这就是个书呆子...咱们都要死在里面了...” ...... 与此同时。 一线天,山谷两侧。 茂密的灌木丛后,无数双眼睛,正透过草叶,死死地盯着那支正在靠近的队伍。 这里确实有埋伏。 而且是赤眉军的主力。 这支赤眉军的主帅红煞正坐在一块巨石上,嘴里叼着一根草茎,那张满是横肉的脸上写满了不耐烦和...狂喜。 “来了...终于来了。” 他吐掉草茎,伸手抹了一把脸上被蚊虫叮咬出来的红包,低声骂道:“这帮江陵的软脚虾,走得跟乌龟一样慢,让老子在这破地方喂了半天蚊子。” “大帅,”旁边的一个将领凑上来,“看样子,他们真的没发现咱们?” “废话!” 红煞嗤笑一声,指了指下方那支毫无章法的队伍:“阵型松垮,连个斥候都没有,老子原本还在担心这支敢出城的队伍会不会有什么诈,毕竟这年头敢主动出击的官军不多见,可现在一看,嘿,这分明就是送上门来让咱们杀。” 的确如此,这里地形绝佳,只要放江陵大军全部进谷,然后把两头一堵,这山谷就是一口现成的棺材,到时候甚至不用怎么拼杀,光是用滚木礌石往下砸,就能把这几千人砸成肉泥。 “传令下去,都给老子趴好了!谁要是敢弄出动静惊了肥羊,老子活剥了他的皮!” “放他们进来!把头放过去,等他们的尾巴也进了谷口,再给老子动手!” “是!” 命令传递开来。 山谷两侧、上方,近万赤眉军屏住了呼吸,握紧了刀柄。 近了。 更近了。 红煞甚至能看清走在最前面的那个青衫书生脸上的表情--那是一种茫然和无知,仿佛根本不知道自己的一只脚已经踏进了鬼门关。 一百步。 五十步。 三十步。 眼看着顾怀的马头就要踏进谷口的那条阴影线。 红煞的手已经举了起来,只等猎物全部入网,就狠狠挥下。 然而。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停!” 一声清朗的喝令,突兀地在山谷前回荡。 顾怀勒住了缰绳。 那匹枣红马打了个响鼻,前蹄扬起又落下,硬生生地停在了谷口的一丈之外。 原本还在蠕动的队伍,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命令,发生了一阵骚乱,后面的人撞上了前面的人,咒骂声、抱怨声此起彼伏,好一阵子才重新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停下了。 就停在山谷外面。 红煞举在半空中的手僵住了,那张满是横肉的脸上,表情凝固成了一个滑稽的样子。 “???” 他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下方。 怎么停了? 这他娘的就差临门一脚了,怎么就停了?! 难道发现埋伏了? 不可能啊! 要是发现了,不应该转身就跑吗? “大帅...这...”旁边的将领也傻眼了,“咱们...打不打?” “打个屁!”红煞咬着牙,额头上青筋暴起,“再等等!许是...许是那书生累了想歇歇脚?” 这个理由连他自己都不信。 但眼下除了等,似乎也没有别的办法。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 山谷外的顾怀,并没有下令安营扎寨,也没有派人探路。 他只是骑在马上,静静地伫立在谷口,那双清亮的眸子微微眯起,似乎是在欣赏这山谷的险峻景色,又似乎是在发呆。 而他身后的几千大军,也就这么莫名其妙地站着。 日头渐渐升高,正午的阳光有些毒辣,烤得人心里发慌。 这种对峙是极其折磨人的。 不仅折磨顾怀手下的士兵--他们不知道为什么要停在这儿晒太阳,也不知道前面到底有什么,只能在未知的恐惧中煎熬。 更折磨埋伏在山上的赤眉军。 他们趴在滚烫的岩石上,被蚊虫叮咬,被烈日暴晒,汗水流进眼睛里辣得生疼,却一动都不敢动。 最重要的是,那种“猎物就在嘴边却吃不到”的焦躁感,正在一点点吞噬他们的耐心。 “他到底在干什么?!” 半个时辰过去了。 红煞的耐心已经快要磨没了。 他死死地盯着下方的顾怀,恨不得冲下去把那个书生拽进山谷里。 “他是不是在耍咱们?” “不对...你看他那样子,像不像是在...等人?” “等人?等谁?” 各种猜测在赤眉军中蔓延,原本肃杀的埋伏圈开始出现了一丝骚动。 “大帅!”一个小头目爬过来,满头大汗地说道,“弟兄们快扛不住了!这日头太毒了,再趴下去,不用打仗,咱们自己先中暑晕过去了!” 红煞咬牙切齿。 他看着那个依旧不动如山的青衫身影,心中突然涌起一股极其荒谬的感觉。 他...是不是早就知道了一切,才会这么站在陷阱边缘戏耍自己? “你妈的!” 红煞眼中的红血丝越来越多,“他不进来...那老子就出去!” 他猛地拔出腰间的鬼头大刀,一把推开面前掩护的灌木丛,从巨石后面站了起来。 既然伏击不成,那就强攻! 反正对方就是一群乌合之众,就算没有地形优势,凭他手下的赤眉精锐,硬冲也能把他们冲垮! “弟兄们!” “别藏了!都给老子站起来!” “杀!!” 一声令下,原本死寂的山谷瞬间沸腾了。 数不清的赤眉军从两侧的山坡上、灌木丛中、岩石后面涌了出来。 他们挥舞着各式各样的兵器,喊着震天的杀声,如同黑色的泥石流一般,顺着山坡倾泻而下。 同样没有阵型,没有章法。 但声势就大上太多了。 那种近万人同时冲锋带来的视觉冲击力是恐怖的。 尘土飞扬,杀气冲天。 山谷口的顾怀大军瞬间乱了。 “妈呀!真的有埋伏!” “赤眉军!是赤眉军!” “跑啊!快跑啊!” 刚才还勉强维持的队列瞬间崩塌,前面的人想往后退,后面的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还在往前挤,尖叫声、哭喊声响成一片。 老张头吓得手里长枪都掉了,他下意识地转身就想往旁边的林子里钻,可刚迈开腿,就看到那几十名黑衣亲卫已经调转了弩箭的方向。 不是对准敌人。 而是对准了他们。 “敢退者,斩!” 杨震策马而出,手中的长刀一挥,一颗试图逃跑的士卒人头冲天而起,鲜血喷了老张头一脸。 “竖盾!列阵!把车推出去!” 顾怀的声音穿透了混乱,依旧平静得可怕。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看那些即将冲到面前的赤眉军。 只是让人将那些随军的大车推到外围,布置成一圈环绕的防线。 然后,从怀里掏出了一个火折子。 轻轻吹亮。 那一点微弱的火光,在这正午的烈日下显得毫不起眼。 他甚至策马向前走了两步,正对着那群疯狂冲下来的赤眉军。 双方的距离在迅速拉近。 两百步。 一百步。 五十步。 冲在最前面的红煞已经能看清顾怀脸上的每一个毛孔,甚至能看到顾怀嘴角那一抹冰冷的、嘲弄的笑意。 “他在笑?” 红煞心里咯噔一下,但他已经停不下来了。 巨大的冲势裹挟着数千人,狠狠地撞向了谷口的方阵。 就在这一刻。 顾怀松开了手。 那个燃烧着的火折子,划出了一道优美的抛物线。 然后-- “轰!!!” 天罚已至。 第六十二章 绝望 并没有人看清那一瞬间发生了什么。 即使是多年以后,侥幸在这场战役中存活下来的赤眉军老卒,在每一个雷雨交加的夜晚瑟瑟发抖时,也说不清那天究竟看见了什么。 他们只记得,原本停在那群“乌合之众”外围的十几辆辎重车,突然就亮了。 不是灯笼的光,不是火把的光。 那是一种比正午的烈日还要刺眼百倍、千倍的惨白光芒,它毫无征兆地从那几辆看似装满粮草和军械的马车中心迸发出来,瞬间吞噬了周围的一切色彩。 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了这一种颜色。 紧接着,才是声音。 “轰--!!!” 不,那不是声音,人的耳朵根本无法承载这样的巨响--那是大地的悲鸣,是空气被瞬间撕裂的哀嚎,是一只无形的巨手狠狠拍在了所有人的胸口上。 时间突然变得粘稠而缓慢。 山谷两侧,原本正狞笑着冲下山坡、准备像宰鸡屠狗一样收割这支“江陵大军”的赤眉军先锋,脸上的贪婪甚至还没来得及褪去。 冲在最前面的一个小头目,眼睁睁看着那辆距离自己只有十几步远的马车炸开。 他看见拉车的骡马瞬间消失了--不是跑了,是凭空碎成了漫天的血雾,那结实的榆木车轮,在狂暴的气浪中被撕扯成无数尖锐的木刺。 然后,一股灼热到令大地颤抖的气浪,裹挟着黑色的烟尘、碎石、铁片,狠狠地撞在了他的身上。 他感觉不到痛。 因为在这个瞬间,他的身体已经不属于他了,他像是一个街巷里小女孩手里的破布娃娃,被这股伟力掀飞到了半空,视线在旋转中变得支离破碎。 “这...是什么?” 这是他脑海中闪过的最后一个念头。 然后,黑暗降临。 ...... 爆炸。 连环的爆炸。 那十几辆大车,根本不是什么粮草,更不是什么军械。 那是顾怀花了很多天,才给赤眉军准备好的厚礼。 黑火药。 在这个炼丹术士还在追求长生不老、偶尔炸坏几个炼丹炉只会被视为今日开炉不吉利的时代,没有人知道这东西真正的名字。 也没有人知道,当这种黑色的粉末被压缩到极致,再以特殊的比例混合,究竟能释放出怎样毁天灭地的力量。 整整三天。 江陵城内,顾怀几乎搜刮空了所有药铺的硫磺和硝石,砍光了城西的一片柳树林烧制木炭。 他把自己关在那个充满刺鼻气味的临时工坊里,像个疯子一样指挥着一群战战兢兢的工匠。 “捣碎!再碎一点!要有颗粒感,但不能成粉!” “比例不对!谁让你们乱加的?想死吗?” “密封!我要的是密封!用桐油布裹紧,塞进木桶里,再装进车厢,把缝隙全部填实!” 那些工匠们不懂,他们以为这位年轻的顾大人是中了邪,或者是在搞什么驱鬼的法事,那些黑色粉末其貌不扬,甚至还有股令人作呕的臭鸡蛋味。 但这正是黑火药最原始、最暴躁的状态。 没有提纯颗粒化,燃烧速度不稳定,容易受潮,运输极其危险--这也是顾怀为什么要把它们装在看似笨重的辎重车里,甚至还要用几层油布小心翼翼地包裹。 但这并不妨碍它的威力。 尤其是在这样一个狭窄的山谷口。 十几车黑火药,哪怕效率再低,这种数量堆积起来,也足以产生质变。 巨大的气浪在这个半封闭的空间里来回激荡,无处宣泄,只能像一把把看不见的巨锤,疯狂地捶打着山谷两侧的岩壁,和那些脆弱的人体。 “轰隆隆--” 山崩了。 这并非形容词,而是正在发生的现实。 这处一线天山谷,地质本就不稳,两侧多是风化的页岩,此刻,在剧烈的震动下,数不清的巨石开始松动、滚落。 原本埋伏在山腰上、甚至埋伏在山谷中,准备以逸待劳的赤眉军士卒们,此刻正经历着比噩梦还要恐怖的场景。 脚下的土地在颤抖,仿佛地龙翻身;头顶上,磨盘大的石块呼啸而下。 “救命!” “地裂了!地裂了!” “这是天罚!是雷公发怒了!” 恐慌像瘟疫一样瞬间蔓延。 没有人再去管什么军令,没有人再去想什么劫掠,在这样超越认知的天威面前,人类最原始的本能占据了绝对的上风。 那就是--逃! 可是往哪里逃? 下方的谷底已经被浓烈的黑烟覆盖,那是死地,往山上跑?脚下的山体正在滑坡,每一步都可能踩空跌入深渊。 更可怕的是那声音。 那如滚滚天雷般的巨响过后,并不是寂静,而是无数人凄厉的惨叫,以及更多人...失聪后的茫然。 很多赤眉军士卒并不是被炸死的。 他们是被活活吓死的,或者是被震碎了内脏,他们张大了嘴巴拼命嘶吼,却听不见自己发出的一丝声音,耳朵里流出温热的液体,用手一摸,全是血。 眼前的世界变成了一幅死寂的画卷,只剩下眼前腾起的黑云,和同伴扭曲惊恐的面孔。 ...... 而在距离爆炸中心两百步开外的地方。 顾怀骑在那匹受惊得疯狂扬起前蹄的马上,看着这一切。 狂风吹乱了他那身半旧的青衫,吹得他发髻有些散乱,黑色的烟尘很快就飘了过来,落在他白皙的脸上,显得有些狼狈。 但他没有动。 那双眸子里,倒映着前方那团翻滚的黑云,既没有狂喜,也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冷酷的平静。 就像是一个早已看过结局的看客。 在他身后,那支原本士气低落、甚至还在抱怨和准备逃跑的乌合之众,此刻却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样。 死一般的寂静。 他们全都张大了嘴巴,眼珠子几乎要瞪出眼眶。 他们手中的兵器“当啷”一声掉在地上,却浑然不觉。 战马受惊想要嘶鸣,却被骑手死死勒住缰绳--其实骑手自己都已经僵硬了,那只是因为惊恐而下意识的动作。 “这...这是什么?” 过了许久,才有人颤抖着从喉咙里挤出这几个字。 没有人能回答他--既是因为这个距离有很多人同样受到了冲击陷入短暂的失聪,也因为这个时代的人并不能找到这个问题的答案。 城防营里不乏当了二十年兵的老卒,见过金戈铁马,见过血流漂橹,甚至见过瘟疫屠城。 但从未见过这样的景象。 没有刀光剑影,没有短兵相接。 就在刚才,那位年轻的顾大人只是挥了挥手,扔出火折子,让其他地方的士卒一起点燃了引线,然后没命地往回跑。 接着,前面的山谷...就没了。 是的,没了。 原本狭窄的谷口被炸塌了一半,黑烟冲天而起,遮蔽了日头,那种令人心悸的硫磺味随着风灌进每一个人的鼻腔。 “神...神仙?” 有人扑通一声跪了下来,朝着顾怀的背影疯狂磕头。 在他们朴素的世界观里,除了神仙手段,除了撒豆成兵、呼风唤雨的法术,根本无法解释眼前的一切。 恐惧。 敬畏。 这一刻,顾怀在他们眼中不再是那个文弱的书生,不再是那个只知道逼他们送死的酷吏。 而是一个披着人皮的妖怪,或者说...一位掌握着雷霆权柄的神仙。 ...... 而在战场的另一端,对于赤眉军来说,这就是一场彻头彻尾的噩梦。 红煞并没有死。 庆幸的是,他不喜欢玩身先士卒那一套,既没有冲在最前面,身边也有足够的亲卫保护,所以这些人墙替他挡住了大部分冲击波。 但他现在的情况并不比死了好多少。 两道蜿蜒的血迹顺着他的耳孔流了下来,滴落在满是尘土的铠甲上,他的世界现在只剩下一片尖锐的、持续不断的蜂鸣声,就像是有几千只蝉钻进了他的脑子里拼命尖叫。 他张着嘴,茫然地看着四周。 因为太过看轻对面,因为冲得太狠,原本猛虎下山一般的赤眉大军,此刻已经完全变成了另一番模样。 有的跪在地上对着天空疯狂磕头,把额头磕得血肉模糊;有的像没头苍蝇一样在原地乱转,张大嘴巴嘶吼却听不见自己的声音;还有的,目光呆滞地坐在地上,仿佛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士气?军纪? 在这如同神威的一击面前,全都成了笑话。 他们不怕死,他们不怕官军的刀枪,甚至不怕受刑。 但他们怕未知。 他们无法理解为什么那几辆破车会突然炸开,为什么大地会裂开,为什么身边的同伴会瞬间变成碎片。 这种无法理解的恐惧,在一瞬间摧毁了赤眉军所有人抵抗的心思。 “这...这是妖术...是妖术!” 一个幸存的小头目跌跌撞撞地从红煞身边跑过,脸上满是鼻涕和眼泪,连手里的刀都丢了,一边跑一边发出凄厉的怪叫。 红煞想要伸手抓住他,想要拔刀砍了这个动摇军心的废物。 但他发现自己的手在抖,抖得连刀柄都握不住。 他抬起头,隔着漫天的硝烟,看向那个骑在马上的青衫身影。 那个书生依旧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仿佛这一切都与他无关,仿佛这毁天灭地的一幕只不过是他随手挥毫泼墨的一幅画。 那一瞬间,红煞感到一股透骨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自己面对的...到底是个什么怪物? ...... “看清楚了吗?” 长久的死寂过后,待到硝烟散去一些,待到在场的人能勉强回过一些心神,顾怀突然开口,用马鞭指向对面。 所有人都身子一震,从护庄队里选出来的精锐亲卫骑着马,朝着四面八方重复着他的话。 “那就是我们的敌人,那些杀人如麻的赤眉军,那些让朝廷闻风丧胆的反贼。” “但现在,你们看到了,他们也是人--也会流血,也会害怕,也会像猪狗一样在泥地里打滚求饶。” 烟尘渐渐散去了一些。 众人顺着马鞭的方向看去。 只见那原本险峻的谷口,此刻已经变成了一片尸山血海,到处都是残肢断臂,到处都是焦黑的尸体。 那些侥幸没死的赤眉军,此刻正像没头苍蝇一样乱撞。 哪里还有半点军队的样子? 于是顾怀的声音陡然拔高:“他们已经吓破了胆!” “而你们,还活着,还握着刀,还能听见我的命令!” “锵--” 一直守在顾怀身边的杨震,猛地拔出了腰间的长刀,那雪亮的刀锋在昏暗的烟尘中划过一道厉芒。 这位平日里沉默寡言的汉子,此刻眼中也满是震撼,但他比其他人恢复得更快,既因为他从不认为顾怀会真的认命,带着一群人来送死;也因为他经历过残酷的边境战场,知道在战场上无论发生了什么事,先把刀砍向对面总是没错的。 “全军听令!” 顾怀勒转马头,露出了狰狞的獠牙:“杀过去!” ...... “杀!!!” 这一声呐喊,起初还有些迟疑,有些颤抖。 但当第一个士卒或者青壮发现,那些传闻里凶神恶煞的赤眉军此刻竟然连刀都举不起来时;当第一个家丁发现,自己的长枪可以轻易捅穿那些正在磕头的“反贼”的胸膛时-- 恐惧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疯狂的宣泄。 那是被压抑了太久的懦弱,在发现强者变得比自己更弱小时,爆发出的最残忍的恶意。 “杀啊!他们听不见!从背后砍!” “别让他们跑了!那都是军功!那是赏银!” “死!都去死!” 江陵城的这支大军,冲进了烟尘里。 战斗? 不,正如顾怀所说,这根本不是战斗。 赤眉军彻底完了。 日头渐渐西斜。 这场单方面的屠杀持续了不到半个时辰。 倒塌的山谷口,惨叫声渐渐稀疏下来,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 空气中的硫磺味还没有散去,但此刻又混入了浓烈的血腥味,令人作呕。 顾怀策马缓缓前行,马蹄踏过满地的尸骸和碎石。 他并没有胜利者的喜悦。 相反,看着这满地的焦土,看着那些被黑火药炸得面目全非的尸体,他心中甚至涌起了一股放松过后的疲惫。 对于这个时代的人来说,黑火药的出现,不仅仅是一种武器的革新,更是对心理防线的彻底摧毁。 赤眉军输得不冤。 他们不是输给了江陵的兵力,也不是输给了顾怀的计谋,他们是输给了这几百年的认知差距,输给了对未知的恐惧。 在那个瞬间,他们面对的不是敌人,而是时间的厚度。 没有人能打败时间。 当然,黑火药的威力固然巨大,但它的局限性也很明显--制作繁琐,原料难寻,且极不稳定,刚才那一炸,几乎耗尽了他手里所有的存货。 如果是平原野战,如果是对方有了防备分散开来,这种原始的黑火药根本不可能取得如此战果。 这是一次不可复制的奇迹。 如果不是因为那一夜在庄园外的战斗,让顾怀清楚地知道了彼此之间的差距,那么他也不会疯狂到,要来赌这么一把。 庆幸的是,他赌对了。 天时、地利,加上一点点疯狂的运气,才造就了这场完美的屠杀。 但这就够了。 在这个信息闭塞的时代,没人知道这一炸的底细,这一炸所带来的威慑力,将会在很长一段时间内,成为顾怀手中最锋利的剑。 “杨震。” “嗯。”满身血污的杨震走上前。 “传令下去--”顾怀看着那些逃走的、投降的、仍在负隅顽抗的赤眉士卒,淡淡开口,“追索残敌,一个不留。” 第六十三章 百态 江陵,北门城楼。 被强行拉上城头的青壮,此刻正缩在墙垛后面,脸色惨白,两股战战;而仅剩的守军,则像是木雕泥塑一般,麻木地抱着兵器,眼神空洞地望着城外那片旷野。 他们在等。 等一个结果,或者说,等一场宣判。 顾怀带兵出城已经整整两个时辰了。 对于这座危城里的人来说,这两个时辰,漫长得有些不像话。 “那些出城的人...怕是已经没了吧?” 角落里,一个抱着长枪的老卒哆哆嗦嗦地从怀里摸出一块锅盔,想要咬一口,却发现自己的牙齿在打颤,根本用不上力。 “嘘!不想活了?”旁边的什长瞪了他一眼,压低声音骂道,“这种话也是能乱说的?小心被那边的人听见,割了你的舌头!” 什长努了努嘴,指向城楼中央。 那里,依旧站着几个手持劲弩督战的汉子,勉强维持着城头的秩序,但看上去...他们的心思好像也有些乱。 于是绝望的情绪蔓延得更快。 没人看好顾怀。 真的没人。 哪怕顾怀这几天在城里展现出了雷霆手段,做了很多事;哪怕他弄出了很多守城的恶毒玩意儿,甚至把全城青壮都拉上了城墙;哪怕他在出征前那副淡定自若的模样确实唬住了不少人。 但那可是野战啊! 带着一群连鸡都不一定杀过的、还没学会怎么握刀的泥腿子,去跟杀人不眨眼的赤眉军野战? 城里的明眼人都看得出来,顾怀这一去,多半是回不来了,连带着那几千人,估计都得死在城外。 甚至有不少人在私底下恶毒地揣测,这位顾公子是不是觉得自己守不住江陵,又不甘心坐以待毙,所以干脆带着几千人出城去送死,既全了名声,又不用受那破城后的折磨之苦? “也好...也好...” 老卒终于咬下了一块硬得像石头的面饼,含混不清地嘟囔着:“他带着那几千个青壮去喂了赤眉军的刀口,那些流寇杀得手软了,抢得高兴了,说不定...说不定咱们这城就能多守两天,或者...或者他们就不攻城了呢?” 这是一种极其卑劣、自私,却又无比真实的心理。 牺牲一部分人,换取另一部分人的苟活。 乱世里,太常见了。 所以,比起这些底层士卒,江陵城的最高层那里,演绎得更是淋漓尽致。 ...... “还没消息吗?还没消息吗?!” 急促而烦躁的脚步声在城楼上响起,打破了沉默。 陈识披着那件代表七品官身的绿色官袍,头发有些散乱,脸上那层用来装病的蜡黄粉末早已被汗水冲刷出一道道沟壑,显得有些狼狈。 和他清流文官的身份很不符,但他也没什么精力去管了。 他甚至没有再装病逃开那些原本属于他的责任。 自从顾怀带兵出城那一刻起,这位江陵县尊就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在县衙里坐立难安,最后实在忍不住,还是跑到了这危险的城墙上。 因为只有站在这里,才能第一时间看到城外的动静。 才能知道...那把悬在他头顶的刀,到底什么时候落下。 “回禀大人,”负责瞭望的兵丁战战兢兢地跪在地上,“他们...他们走得太远了,什么都看不见,也没听见喊杀声...斥候也还没回报...” “废物!都是废物!” 陈识跺着脚,歇斯底里地吼道:“几千几万人的大仗,怎么可能一点动静都没有?是不是你们偷懒?是不是?!” 他看起来更像是只被困在笼子里的疯狗,对着周围的一切狂吠。 发泄完一通后,陈识双手死死抓着城垛,指甲几乎抠进了青石缝里。 他瞪大了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北方。 那里是顾怀出征的方向。 现在看来,倒像是顾怀为他自己选的葬身之地。 “顾怀啊顾怀...” 陈识的嘴唇哆嗦着,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喃喃自语:“你平日里不是最聪明吗?你不是算无遗策吗?你不是...不是连本官都敢算计吗?” “你怎么就这么蠢?不对,我更蠢!我居然信了你的话,让你出城!” “若是死守,哪怕守个三天五天,本官...本官也能多活几天啊!你这一出去,要是败得太快,那些赤眉军趁着城内空虚直接攻城,那本官怎么办?本官该怎么办?!” 恐惧淹没了他。 他后悔了。 他后悔当初为什么要放权给顾怀,后悔为什么要同意这个疯子的出城计划。 “不...不对,不是我同意的!” 陈识的眼神忽然变得有些癫狂,他猛地转过身,看向身后的王师爷和一众官吏,声音尖利:“你们都看见了!是顾怀!是他一意孤行!是他挟持了本官!” “本官一直在病中!本官什么都不知道!” “若...若是城破了,那是顾怀那厮贪功冒进,葬送了江陵!与本官无关!与本官无关!” 众官吏低着头,没人敢接话,心里却都在暗自鄙夷。 都这时候了,还想着甩锅? 城要是破了,大家一起脑袋搬家,谁还管是不是你的责任? 但陈识不管这些。 他现在满脑子都是怎么把这件事撇干净,怎么在城破之后还能有一线生机--哪怕是向赤眉军投降,只要把罪责都推到顾怀那个死人身上,说不定...说不定还能保住一条命? “对,就是这样...就是这样...” 陈识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在城头来回踱步,嘴里神神叨叨:“我是被逼的...我是被逼的...” 然而下一刻,他又猛地停下脚步,趴在城垛上,对着天空,发出了一声近乎哀鸣的祈祷: “顾怀...你可千万别死得太快啊...拖住他们,多杀一些也好!” “你哪怕...哪怕多拖住他们一个时辰也好啊...” 情绪在崩溃的边缘来回拉扯。 先是推卸责任的愤怒,然后是面对死亡的恐惧,接着是卑微的祈求,最后又变成对顾怀的恶毒诅咒。 不得不说,这很陈识。 ...... 就在所有人都沉浸在不同的情绪中时。 忽然。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谁?!” 城楼上的守军像是受惊的兔子一样跳了起来,弓弦拉满,无数支箭矢瞬间指向了声音传来的方向。 陈识更是吓得浑身一哆嗦,差点瘫坐在地上:“来了?赤眉军来了?!快!快放箭!别让他靠近!” “慢着!” 幸好还有冷静的人探出身子查看,“只是一骑!好像...是斥候回来了,放下吊篮!” “报--!!” 那斥候没有坐上吊篮登上城墙,而是拼尽力气,从喉咙里吼出一声长啸。 嘶哑,又亢奋。 “大捷!!” “一线天大捷!!” “大军...大军胜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 老卒嘴里的面饼掉了下来,什长手里的长枪歪在了一边,陈识张大了嘴巴,那副疯癫的表情僵在脸上,显得格外滑稽。 胜了? 什么胜了? 顾怀胜了? “怎...怎么可能!” 过了良久,陈识才猛地回过神来,趴在城垛上,对着下面声嘶力竭地吼道:“你这探子!竟敢谎报军情!动摇军心!怎么可能胜?怎么可能胜?!” 他不信。 没人敢信。 这就好比有人跑过来说,一只兔子咬死了一群狼,除了疯子,谁会信? 然而,又有其他的身影出现在了城下。 从各个方向奔回的斥候勒住马,仰起头,似哭似笑、极度癫狂,声音混合在一起,让城上的人听明白了大概: “真的...真的胜了...” “赤眉军...败了!大败!那是...那是天罚啊!” “天罚?”陈识愣住了。 “雷...雷声...对,雷公降世!然后就是地龙翻身!” 城下的人喘着粗气,声音颤抖,语无伦次地形容着:“就听见‘轰’的一声!比打雷还响!地动山摇!然后...然后那山就塌了!火光冲天!石头像雨一样落下来!” “赤眉军...全乱了!都在跑!都在叫!” “顾公子...顾公子正带着人追杀残敌!我是回来报信的...别!别开城门!顾公子说...说...” “有一批溃散的赤眉军冲着江陵来了,可能会冲击城池,但他们是强弩之末,只要死守,就能退敌!” 死寂。 比刚才更加深沉的死寂出现在了城墙上。 城楼上的几百双眼睛,死死地盯着那个斥候。 一声雷响? 山塌了? 赤眉军就这么...败了? 这听起来简直就是那些说书先生嘴里的演义故事,是那些乡野村夫编造的鬼神传说! 无稽之谈! 荒谬至极! “这...这也太扯了...” 王师爷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干笑道:“莫不是顾公子请了哪路神仙做法?还是这探子被吓傻了,说的胡话?” 没人笑。 因为那些斥候的神情太真实了。 那种狂喜,那种亲眼见证了神迹般的震撼,是装不出来的--更何况是这么多个从不同方向回来的人。 不知过了多久,突然有人将武器一扔,哭喊道: “赢了!!” “真的赢了!” 欢呼声,如同野火燎原,瞬间点燃了整个城头。 那些之前还瑟瑟发抖的民夫,此刻一个个跳了起来,相拥而泣;那些原本已经绝望的士卒,疯狂地敲击着兵器,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 他们不在乎什么雷声,不在乎什么山塌。 他们只知道一个结果--赢了!不用死了! 整个江陵北门陷入了一种近乎癫狂的喜悦之中。 直到此刻他们才意识到,如果是输了,那完全正常,那是理所应当的命运。 可若是赢了... 那就太诡异了!太不可思议了! 但也正因为如此,这份胜利才显得如此珍贵,如此让人...疯狂! 而在这一片沸腾的欢呼声中。 有一个人,却像是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冰水,浑身僵硬地站在原地。 陈识。 他呆呆地看着北方,脸上的表情凝固了。 没有喜悦。 一丝一毫的喜悦都没有。 反而,是冰冷的...恐惧。 他的身子突然开始打起摆子,幅度之大,甚至让那宽大的官袍都跟着剧烈抖动起来。 这不是激动,而是害怕。 赢了...顾怀居然真的赢了。 那个书生,带着一群乌合之众,不仅没有死,反而正面击溃了赤眉军! 怎么可能? 怎么做到的? 那一声雷鸣...真的是天罚吗? 陈识是个读书人,对于这种神鬼一类的说法,他一向敬而远之。 他更倾向于...顾怀手里握着又一种他无法理解、甚至无法想象的力量。 而且,顾怀赢了! 他要携大胜之威归来! 这满城的百姓在欢呼谁的名字? 这城头的士卒在敬畏谁? 那自己呢? 那个装病躲在后面、甚至刚才还在推卸责任的县尊大人,算什么? 傀儡? 还是...顾怀随时可以捏死的一只蚂蚁? 陈识想起了之前顾怀在书房里挟持他时的眼神,想起了那句“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 那时候,顾怀还需要借他的名义,借他的官印。 可现在呢? 顾怀连赤眉大军都能打败,如果他突然觉得,现在这个号令江陵的位置他已经坐习惯了,想要一直坐下去怎么办? 如果他觉得,留着自己这个知晓一切内情的“恩师”,是个累赘,甚至是个隐患怎么办? “完了...” 陈识的牙齿咯咯作响,双腿一软,竟然直接瘫坐在了满是泥水的地上。 这江陵城,保住了。 但他陈识的官位,甚至他陈识的命... 还能保住吗? 第六十四章 解法 兵败如山倒。 这句古话在这一刻,被演绎得淋漓尽致。 一线天的惊天一爆,不仅正面炸碎了赤眉军袭掠江陵转战江南的美梦,也彻底炸断了这些乱世里揭竿而起的人的脊梁骨。 主力都溃败了,余下的便不再是军队。 甚至连流寇都算不上。 更像是...一场灾难,或者瘟疫。 原本被裹挟在外围的那几万流民,并没有参与山谷的伏击,这可以说是既幸运又不幸--幸运在于避开了那堪称天罚的一幕,不幸在于赤眉军溃散后,他们连依附的对象都没了。 于是在官军招商他们之前,恐惧便压倒了他们,变成了歇斯底里的疯狂。 他们开始漫无目的地奔逃。 向南,向东,向西。 除了逃来的荆襄方向,他们甚至没有等到官军进攻,就匆忙散开,黑压压地涌向四面八方。 没有赤眉军压迫和保护,也没有了树皮和余粮,这几万被裹挟的流民,瞬间变成了一场席卷江陵的灾难。 “吃的...我要吃的...” 一个原本唯唯诺诺,在赤眉军士卒面前连头都不敢抬的流民老汉,此刻手里抓着一块不知从哪儿捡来的尖石,眼睛里泛着绿光,嗷呜一声扑向了路边一个因为跑掉了鞋而摔倒的同伴。 没有犹豫,没有怜悯。 石头狠狠砸下,脑浆崩裂。 老汉颤抖着手,从尸体的怀里摸出半块干硬的黑面馍馍,就在这满是血腥和泥泞的路边,狼吞虎咽地塞进嘴里。 噎得翻白眼,也不肯停下。 而这,只是这方圆几十里炼狱图景中,堪称不起眼的一角。 有人冲进了路边的村落--哪怕那村子早就被赤眉军洗劫过一遍,他们也要掘地三尺,把最后的一颗陈米、最后的一只老鼠都挖出来。 有人为了争夺一件还能蔽体的死人衣服,几个人扭打在一起,用牙齿咬,用指甲抠,直到最后站着的人穿上那件满是血污的衣服,踉跄离去。 也有人跪下投降,有人拼死反抗,有人趁乱打闷棍,也有人闭目等死。 剥去了“替天行道”那层光鲜的皮。 正剩下乱世里每个人最真实的底色。 ...... “说实话,这比正面和大军对峙还要难缠。” 顾怀勒住马,驻足在一处高坡之上。 他的青衫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了,被硝烟熏得漆黑,又沾满了暗红色的血污。 但他没空去换。 甚至连擦把脸的时间都没有。 在他前方的旷野上,他带来的这支大军,正在进行着漫长的扫荡。 没有之前那样惊心动魄的对决过程,只有麻木的挥刀、追赶、再挥刀。 “不要让他们聚在一起!” “凡持兵器者,杀无赦!” “凡敢冲击村寨者,杀无赦!” “把他们往北边赶!别让他们靠近江陵城!也别让他们靠近庄子!” 一道道冷酷的命令从顾怀口中传出,再由那些同样满身疲惫的亲卫传达给下方的士卒。 不得不说,痛打落水狗这种事,确实能极快地提升一支新军的胆气。 之前和赤眉军的决战还可以归咎为那道天罚所带来的优势,而眼下这些原本只能瑟瑟发抖的青壮已经能提着还在滴血的兵器,脸上带着一种近乎麻木的凶狠,驱赶着那些曾经让他们闻风丧胆的流民。 杨震策马回到顾怀身边。 他的刀已经快砍卷刃了,身上的铠甲也换了个颜色。 “杀不完的。” 他的声音沙哑,“人太多了,漫山遍野都是,他们散得太开,我们这点人,根本兜不住。” “兜不住也要兜。” 顾怀望着远处冒起的几处黑烟--那是又一个村落被溃兵点燃了。 “主力已经被我们打崩了,剩下这些虽然只是裹挟的流民、歹人,但造成的破坏也许比赤眉军还大。” “不过,我们不需要把他们全杀光,我们也做不到。” 顾怀指了指北面,那是通往无数流寇盘踞的深山老林的方向。 “只要把他们打痛了,打怕了,把那些还想纠集起来搞事的小头目砍了,剩下的人为了活命,自然会往山里钻,或者散去别的地方。” “眼下唯一要做的,就是保证江陵城和江陵城南方庄子的安全。” “至于其他的...” 顾怀顿了顿,移开了目光,不再看那处燃烧的村落: “...我不是神仙,救不了所有人。” 杨震沉默了。 他听出了顾怀语气中的那一丝无奈,也听出了那一丝顾怀竭力维持的理智。 是啊。 这就是现实。 他们刚刚在一场九死一生的赌局中赢了,这就已经是个奇迹了。 再去奢求拯救苍生? 那太奢侈了。 “今晚就在这里扎营吧。” 顾怀看了一眼天色,残阳如血,“让人轮流休息,保持警惕,那些溃兵虽然散了,但保不齐还有饿疯了敢来冲营的。” “是。” 杨震应了一声,正准备转身去安排。 但他忽然停住了动作,有些迟疑地回过头,看着顾怀: “还有一件事。” “说。” “我们...”杨震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那个在他,以及在全军将士心头盘旋了许久的问题,“我们为什么不回城?” 这个问题,很尖锐。 赤眉军的主力早在五天前就在一线天灰飞烟灭了。 这五天里,顾怀带着人,像是一把梳子一样,将江陵城北这几十里的地界梳了一遍又一遍。 虽然溃兵确实是个麻烦,但正如顾怀所说,大局已定。 江陵城就在二十里外。 那里有高大的城墙,有温暖的床铺,有热腾腾的饭菜,还有...等待庆祝胜利的百姓和官员。 这几千名临时拼凑起来的士卒,早就归心似箭了。 可顾怀却始终没有下达回城的命令。 他宁愿带着这支队伍在野外游荡,哪怕是在离城门只有五里地的地方清理溃兵,也坚决不入城一步。 甚至连陈识派来慰问的使者,都被他挡在了营门外,只收了东西,连面都没见。 这太反常了。 顾怀转过头,看着杨震。 他的脸上带着一种杨震看不懂的笑意,似嘲讽,又似无奈。 “回城?” 顾怀反问了一句,“现在回城,能做什么?去领赏?去接受百姓的欢呼?还是去给我们的县尊大人磕头复命?” 杨震皱眉:“你是首功,全城都知道是你救了江陵,陈识就算再怎么昏庸,也不敢在这个时候亏待你吧?” 顾怀笑了笑,翻身下马,走到一块由于长时间风吹雨淋而变得光秃秃的大石旁,一屁股坐下,毫无形象地伸直了腿。 “杨兄,你以前在边军待过,你应该比我更懂一个道理。” 顾怀捡起一根枯枝,在地上写着什么: “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 “这虽然是老生常谈,但之所以能谈几千年,就是因为它太准了。” 杨震脸色一变:“你是说,陈识会对你下手?他怎么敢?” “正因为我不敢,所以他才更怕。” 顾怀扔掉枯枝,双手撑在身后,仰头看着渐渐暗下来的天空: “你想想,赤眉军来之前,我是什么?” “我是他的学生,是他用来敛财、用来治理地方的工具,那时候,他虽然忌惮我,但觉得还能掌控我。” “可是现在呢?” 顾怀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远处正在埋锅造饭的数千士卒: “我带着一群乌合之众,出城野战,灭了连朝廷正规军都头疼的赤眉军主力。” “我一声令下,全城青壮都要随我赴死。” “我一战成名,满城百姓赞颂我的功德。” “杨兄,如果你是陈识,此时此刻,你是会觉得高兴,还是会觉得...害怕?” 杨震愣住了。 他是个纯粹的军人,哪怕经历了世态炎凉,但在这种弯弯绕绕的人心算计上,依然不如顾怀通透。 但他稍微一代入陈识的角度,就明白了。 恐惧。 如果他是陈识,面对这样一个功劳奇高、手握大军、而且有着神鬼莫测手段,能狠辣到一战灭掉近万赤眉大军的下属... 他感受到的绝对不是欣慰,而是足以让他整夜睡不着觉的恐惧! 他怎么可能安心让顾怀回城,为顾怀庆功,让全城的目光焦点都集中在顾怀身上? “这就是我们要面对的问题。” 顾怀淡淡道,“赤眉军这个外敌没了,我和陈识之间那个脆弱的、基于生存压力的同盟,也就自然而然地碎了。” “现在回城,就是逼他做选择。” “而且是在他处于极度惊恐、极度应激的状态下做选择。” 顾怀伸出两根手指: “他只有两个选择。” “第一,彻底撕破脸--趁着我还没进城,或者刚进城立足未稳,动用他手里仅剩的权力,也就是县令的大义名分,给我扣个什么图谋不轨的帽子,甚至拼个鱼死网破,在庆功宴上埋伏刀斧手--虽然这招很蠢,但在极度恐惧下,人是什么蠢事都干得出来的。” “第二...” 顾怀眯起眼睛,手指轻轻并拢: “跪下。” “彻底放弃抵抗,把这江陵的大权,乃至他自己的身家性命,都交到我手上,甚至还要帮我把这一战里说不清楚的地方圆过去,心甘情愿地当一条摇尾乞怜的狗。” 杨震听得心惊肉跳。 “那...他会选哪个?” “不知道。” 顾怀摇了摇头,“陈识这个人,惜命,贪财,胆小,但又有些小聪明,这种人最难猜,因为他自己可能都不知道下一刻会被哪种情绪主导。” “所以,我暂时不能回城。” “我得在外面待着,带着这几千人,在这旷野上待着。” 顾怀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尘:“这一来,是为了继续清扫残敌,保境安民--这是一个无可挑剔的理由,谁也挑不出错。” “二来,也是给他时间。” “让他冷静冷静,让他看清楚局势,让他想明白...” 顾怀的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我在等他自己把那个选择做出来,送到我面前。” 杨震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背影,轻轻叹了一声。 太复杂,还是让顾怀自己想吧,他宁愿再去巡一遍营。 “报--!!” 就在这时,一声长长的通报声打破了对话的沉闷。 一名亲卫快步跑上高坡,手里捧着一个用火漆封好的锦盒,神色有些古怪: “公子!城里来人了!” “哦?” 顾怀眉毛一挑,似乎并不意外,“这次又是送酒肉劳军的?” “不...不是,”亲卫咽了口唾沫,低声道,“这次来的是...是县衙的师爷,而且他没带劳军的东西,只带了这个盒子,说是...说是县尊大人给公子的手书。” “手书?” 顾怀和杨震对视一眼。 “人呢?” “在营门口候着呢,没公子的命令,卑职没敢让他进来。” “让他进来吧,怎么说也是老熟人了。” 顾怀伸手接过那个锦盒,随手撕开封条,缓缓打开。 锦盒里,静静地躺着一封信。 信很短,也没有像以前那样充斥着官场上的套话和废话。 字迹有些潦草,显然是写信人的心情有些起伏,但内容... 顾怀看着看着,脸上的表情变得越来越精彩。 先是惊讶,然后是错愕,最后竟然变成了一种想笑又觉得荒谬的古怪神色。 “呵...” 顾怀合上信纸,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他抬起头,看向旁边一脸茫然的杨震。 “杨兄。” “嗯?” “你刚才问我,陈识会选哪一条路。” 顾怀扬了扬手中的信纸,语气中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想到的感叹: “我本来以为,他要么拼命,要么跪下。” “但我没想到...” “这道题,居然还有这种解法?” 第六十五章 陈婉 陈婉静静地坐在梳妆台前。 铜镜被磨得很亮,映照出一张足以令这满城烟雨都失色的容颜。 镜中人,眉如远山,目似秋水。 一张即便是最挑剔的画师也难以挑出瑕疵的脸。 三千青丝并未挽成平日里简便的发髻,而是如瀑布般披散在身后,只用一根羊脂白玉簪松松地绾着,几缕发丝垂落在耳畔,衬得那如凝脂般的肌肤愈发欺霜赛雪。 极美。 这是一种不仅在于皮相,更在于气度的美--那是只有经年累月的锦衣玉食、诗书礼乐,才能堆砌出来的世家贵气。 她并未像往日那般早早歇下,而是已经这样发呆很久了。 而那双原本应该盛满少女天真与娇羞的眸子里,此刻也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她抬起手,指尖轻轻触碰着镜中那张陌生的脸。 这是她自己。 却又似乎不再是那个曾经无忧无虑的陈婉了。 陈婉收回目光,看向窗外那片漆黑的夜空。 她是陈家的女儿。 苏州陈氏,虽算不得大乾最顶尖的那些五姓七望般的门阀世家,但在京城,乃至在整个士林之中,也是有着清誉的清流门第。 她的祖父官拜礼部侍郎,门生故吏遍布朝野;父亲陈识虽只是个七品县令,但那是两榜进士出身,走的是正统科举的路子,骨子里流淌的是读书人的傲气与矜持。 在大乾这个极其讲究门第、极其看重出身的朝代,陈婉的人生,其实从出生的那一刻起,就已经被安排好了: 在深闺中读书习字,等到及笄之年,家里会为她挑选一门当户对的亲事--对方或许是某位官员的嫡子,也或许是勋贵之后。 然后,三书六礼,明媒正娶。 凤冠霞帔,十里红妆。 她会成为一位人人艳羡的主母,在京城的深宅大院里,相夫教子,优雅地老去。 这就是大乾名门淑女最标准的、也是最完美的宿命。 在这个阶级森严如铁律的时代,士农工商,泾渭分明。 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士族。 而门阀,世族,联姻。 就像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罩住了大乾的天空,让上面的人掉不下来,也让下面的人...爬不上去。 然而现在... 陈婉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着冰凉的镜面,描摹着自己那张精致的脸庞。 世道变了。 “吱呀--” 紧闭的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陈婉没有回头,只是微微垂下了眼帘。 陈识站在门口,并没有立刻进来。 这位江陵县尊、大乾的父母官,此刻脸上早已没了平日里的从容与威严。 他的官服有些凌乱,似乎是在房间里来回踱步了许久才下定决心过来,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满是阴沉,眼底深处更是藏着一抹焦躁与...愤怒。 “你...” 陈识张了张嘴,声音异常干涩沙哑。 他看着背对着自己的女儿,看着那道纤细柔弱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有羞愧,有不甘,但最终,都化作了深深的无奈。 “你真的想好了么?” 他终于问出了口。 陈婉正在梳理长发的手顿了一下。 她缓缓转过身,那双明净如水的眸子静静地看着自己的父亲,脸上没有太多的波澜,只有平静。 “爹爹。” 她轻启朱唇,反问道:“除了这个办法,还有什么能让爹爹和顾怀,不兵戎相见?” 陈识的脸色瞬间变得极为难看。 “荒唐!” 他猛地一挥衣袖,压抑着声音低吼道:“你是陈家的嫡女!是你祖父的掌上明珠!你怎么能...怎么能嫁给他?!” “他是什么身份?” 陈识在房间里急躁地踱步:“商贾?流民头子?还是个连秀才功名都没有的白身书生?!” “婉儿,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我陈家世代簪缨,清流传家,若是让你嫁给这样一个人,传回京城,你让为父这张脸往哪儿搁?让你祖父在同僚面前怎么抬得起头?!” 那种根植于骨子里的门第观念,让陈识在此刻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羞辱。 顾怀是有才,是有本事,但在陈识这样的传统文官眼里,顾怀始终是个“异类”。 没有经过科举的正统洗礼,没有官场的同年座师,甚至行事手段狠辣乖张,充满了匪气和铜臭味。 利用他可以,依仗他也可以,但若是要让他成为陈家的女婿,成为自己的“家人”... 不行!不可能! 陈婉静静地看着父亲暴怒的样子,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等到陈识发泄得差不多了,喘着粗气停下来时,她才缓缓开口: “爹爹,您说的这些,女儿都懂。” “但您是不是忘了一件事?” 陈婉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棂。 “若不是他,江陵早就破了。” “若不是他,您,还有女儿,现在恐怕早已成了乱军刀下的亡魂,或者更惨,成了这乱世里随处可见的枯骨。” “世道已经很乱了,爹爹。” 陈识浑身一僵。 “乱世怎么了?乱世就能乱了礼法?乱世就能不讲规矩?”他强撑着反驳道,“你也说了,他守住了江陵,朝廷会有封赏,为父也会保举他,给他金银,给他官身...这些难道还不够吗?非要...非要搭上你的终身大事?” “不够。” 陈婉转过身,直视着父亲躲闪的眼睛: “因为您怕他。” 陈识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嘴唇颤抖着:“胡...胡说!我是县令!我还是他先生!我怎么会...” “您怕他。” 陈婉没有给他留任何情面,继续说道:“从他杀了县尉开始,您就一直在怕他。” “这一仗打完,顾怀的声望在江陵已经如日中天,百姓只知顾怀,不知县令;团练只听顾怀号令,不认县衙文书。” 陈婉一步步走近,逼视着自己的父亲: “爹爹,您心里难道没有过清算过往的念头吗?您难道没想过,等朝廷大军一到,就想办法...除掉他?” 陈识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想过。 他当然想过! 作为官僚的本能,在危机解除的那一瞬间,他脑海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就是如何限制顾怀,如何消除这个巨大的威胁。 “可是...”陈婉叹了口气,眼中闪过一丝怜悯,“您能想到的,他早就想到了。” “而且最要命的是--你们之间,没有信任可言。” “您不信他会甘心交权,他也不信您会放过他。” “没有信任,就意味着猜忌;有了猜忌,就意味着随时可能翻脸--想必这些日子他不带兵回城修整,也是因为这个。” 陈婉的语气幽幽:“但是,主动权在他手上。” 陈识没有办法反驳。 “那也不能...有些东西不能乱!”他猛地抬起头,眼中布满血丝,那是最后的倔强,“门第,礼法,这是大乾的根基!若是连这个都乱了,那和流寇有什么区别?” “区别在于,我们还能活着,体面地活着。” 陈婉平静地说道。 她是个极聪明的人,比她的父亲更聪明,也更敏锐。 在这场席卷天下的动荡中,她敏锐地察觉到,时代的风向已经变了。 那些曾经被奉为圭臬的出身、门第,在类似于赤眉军这样的人的刀锋面前,脆弱得像是一张纸。 如果他们能一直待在京城那还好,但陈识已经在江陵为官,荆襄战场随时可能波及到此,比如这次的溃散赤眉军就是个例子。 所以,有些东西,真的会变得毫无意义,比如出身;而有些东西,又会变得极为重要,比如能力,比如手段,比如...能不能活下去。 “联姻,是唯一的方法。” 陈婉重新坐回妆台前,拿起木梳,轻轻梳理着长发,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说别人的婚事: “只有成为了真正的一家人,血脉相连,利益捆绑,那份脆弱的信任才能重新建立起来。” “我是您的独女,若是我嫁给他,他便是您的半子,将来这江陵也好,更大的前程也罢,都是自家的事。” “他需要您的官声和朝中的人脉;您需要他的手段和兵马。” “这也算是...门当户对。” 陈婉透过铜镜,看着身后那个颓然的父亲,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 “虽然是乱世里的门当户对。” 陈识沉默了许久--他知道女儿是对的。 但越是清楚这一点,感情上,那种身为士大夫的清高,就越让他觉得像是吞了一只苍蝇般难受。 更重要的是... “婉儿,”陈识抬起头,看着女儿那张绝美的侧脸,声音颤抖,“你是爹的心头肉...爹不想让你委屈自己,你一向聪明,能看出爹的烦恼,提出这件事,是不是说明,你心里...喜欢他?” 陈婉梳头的手顿住了。 喜欢? 这两个字,对于生在官宦之家的女子来说,太奢侈了。 她脑海中浮现出那个身影。 她总是莫名想起那天在夕阳下的并肩。 “谈不上喜欢吧。” 陈婉垂下眼帘,看着手中的木梳,轻声说道: “但我并不讨厌他。” “若是嫁去京城,嫁给一个世家子弟,或许连面都没见过,便要过一辈子,比起那种从未谋面之人,至少...我知道顾怀是个什么样的人。” “这便足够了,不是吗?” 第六十六章 婚娶 “我的确想过陈识会低头,但没想到他居然会选择嫁女儿。” 顾怀勒住缰绳,驻马于江陵城的城墙之下。 他仰起头,目光越过那些斑驳的青苔与刀剑留下的痕迹,与城楼之上那饱经风吹雨打、显得有些苍凉的“江陵”二字静静对视。 那两个字是用朱砂描过的,但因为岁月的侵蚀,朱红已褪成了暗红,倒像是一块干涸已久的血痂。 “这让我很震惊,”顾怀眯起眼睛,轻声道“因为无论怎么想,感觉都不像是陈识能想出来的办法。” “确实不像。” 一直沉默地护卫在他身侧的杨震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感觉那家伙是会坐立不安许多天,接着想出个阴损的主意,把你骗入城,最后在酒杯掷下的那一刻拔刀相向,事败之后又仓皇逃出城的性格。” 顾怀忍不住笑了笑。 杨震看人一向很准,或者说,作为纯粹的武人,他对很多危险有着不讲理的直觉。 陈识就是那样的人--色厉内荏,贪生怕死,却又有着文官特有的那种由于长期掌握权力而滋生的傲慢与侥幸心理。 “如果是那样,事情反倒简单了。” 顾怀轻提缰绳,任由马匹碎步走向城墙:“他若翻脸,我便杀人,到时候乱也就乱了,反正情况也不会比赤眉大军压境差到哪儿去。” “那你为什么不这样做?”杨震侧过头,“你现在有兵,有威望,江陵就是一座空城,真要动手,拿下江陵的可能性很高。” “的确是可以这么做,但这样一来,我们就彻底沦为反贼了--官面上的事情,能不撕破脸,最好还是别闹翻。” 顾怀叹了口气:“大乾虽然看起来只剩下一口气,但只要还没倒,还能维持基本的运转,我们就只能寄生在它的身上,因为说到底,我们还是太弱小了,所以是我们需要秩序,而不是大乾需要我们。” 杨震皱了皱眉。 他虽然听得懂顾怀的意思,但他不喜欢这种弯弯绕绕的感觉。 对他来说,去剖析乱世背后的本质没有什么意义,而“寄生”这样的字眼更是让他感觉有些想要反驳却又不知从何提起。 “那你准备怎么办?”杨震闷声问道,“真娶他女儿?” 这个问题问得实在很要命。 顾怀脸上的深沉瞬间垮塌了一半,他挠了挠眉毛,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我也不知道啊...”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 那里是整齐列队的、经历过战场的士卒,而在更远的地方,是他没被这场兵灾波及的庄子。 “娶了她女儿,这辈分和关系一下子就乱了套,而且一旦成了翁婿,连见面都得喊他一声岳丈大人,跟以前那个只占便宜不付出什么的师生身份根本不是一回事,”顾怀苦笑一声,“可不娶,好像还是没什么好的解决办法。” “难道真的要和他火并,然后学那些赤眉军举起反旗?” 顾怀自嘲地笑了笑:“我可没有半点管理一座城池和整片地域的经验,庄子也还没办法跃进到这一步,我们现在顶多也只算得上地主豪强。” 杨震说道:“我感觉能管好庄子,也就能管好江陵城,这是一码事。” “不,”顾怀摇摇头,“治理一个几百人的庄子,和治理一个十几万人的城池,根本就是两码事。” “粮草、赋税、刑名、教化...哪一样不需要专门的人才?哪一样不需要庞大的官僚体系去支撑?现在的我们,根本吞不下江陵。” 杨震沉默片刻,突然叹了口气。 “虽然你说还没做决定,但看起来已经有决定了。” 顾怀愣了一下,随即无奈地耸了耸肩。 是啊。 理智告诉他,接受这个提议,是目前利益最大化的选择。 娶了陈婉,他就等于兵不血刃地接管了半个江陵--陈识为了保命,既然肯嫁女儿,就意味着他愿意让渡一部分权力。 而顾怀有了这层身份,就能名正言顺地从流民变成权贵,不仅能插手城内的事务,还能将自己的触手从城外的庄子,延伸到这座繁华的江陵城内部。 最关键的是,避免了挺过赤眉乱军后的彼此清算。 这是一笔怎么算都划算的买卖。 可是... 顾怀挠挠眉毛,又叹了口气,把身体重心压在马背上,显得有些意兴阑珊:“说实话,其实我也不喜欢这样的事情。” “两个素昧平生的人,没有感情基础,不了解对方的喜好,甚至连面都没怎么见过,就因为利益,因为局势,就要被硬生生地绑在一起,在一张床上睡觉,生儿育女...” “总觉得,怪怪的。” 哪怕穿越到这个世界已经有一段时间了,哪怕他已经学会了习惯乱世,学会了杀人,学会了算计,学会了像个古人一样思考。 但在感情这件事上,他一个连恋爱都没谈过的人,对这种事情依然有着一丝本能的抗拒。 对这个时代婚娶流程的抗拒,对这种将婚姻作为政治筹码的交易的本能厌恶。 “怪?” 杨震显然无法理解顾怀的这种矫情,他皱着眉反问:“不这样还能怎样?” 顾怀张了张嘴,想要解释什么叫灵魂伴侣,什么叫自由恋爱,什么叫三观相合。 但他看着杨震那双理所当然的眼睛,所有的话又都咽了回去。 是了。 杨震是这个时代的人。 在他的观念里,或者是说在这个时代绝大多数人的观念里,自己的想法简直是太异想天开,甚至是离经叛道。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这才是天经地义。 盲婚哑嫁才是常态,像这种还能因为政治联姻而提前知晓对方身份、甚至见过面的,已经算是知根知底了。 “能娶个这么漂亮,书香门第的大家闺秀,还能成为一县父母官的女婿,甚至于说是半个儿子--你还有什么好纠结的?” 杨震大概是觉得顾怀这副模样实在有些欠揍,忍不住补了一刀:“你知道城里有多少人想做陈家的上门女婿吗?之前王家那个被你玩死的少爷,也想娶陈家的千金,却从来没被正眼瞧过,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福分,怎么到你这就跟上刑场似的?” 顾怀摸了摸鼻子,有些尴尬。 确实。 自己现在这幅模样,在外人眼里,大概就是典型的得了便宜还卖乖。 太矫情了。 他是一个穿越者,但他现在活在这个时代,他不能总是用那个世界的标准来衡量这个世界的事情,那样只会让他显得格格不入,甚至会让他做出错误的判断。 讲什么自由恋爱,也太异想天开。 他想了想,说道:“其实我一路上一直在想这件事情。” “说白了这年头的人大部分都是这么成亲的,”顾怀望着城墙根下那一丛顽强生长的小草,语气平和了一些,“能娶陈婉,按世俗的说法,还确实是我高攀了。” 他现在的身份是什么出身? 虽然是个读书人,但在遇到陈识之前,不过是个家道中落、穷困潦倒的书生,哪怕现在有了些产业,手里有了些兵,但在那些真正的世家大族眼里,依然是个泥腿子,是个暴发户。 而陈婉,是官宦之后,是书香门第的小姐。 按道理来说,他应该死死抓住这个机会,完成阶级上的跃迁。 只要娶了陈婉,他就彻底洗白了身上的草莽气,真正挤进了士绅的圈子。 这是一条捷径。 但他就是感觉有些不对劲--虽然也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 可能是因为心里那点残留的现代人的坚持?还是因为对陈识那个老狐狸本能的不信任? 又或者是... 他脑海中浮现出那个曾在夕阳下、河堤旁与他并肩而立的少女身影。 那个聪明到了极点、眼神却依旧清澈的女子。 如果这段婚姻只是一场纯粹的政治交易,那么对于那个聪慧敏感的女子来说,又算是什么呢? 牺牲品? 还是筹码? 顾怀摇了摇头,试图将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出脑海。 “那到底进不进城?” 杨震有些不耐烦了,也不知道是不是酸的:“别想东想西了,万一这只是陈识那家伙弄出来诱你入城然后翻脸的手段呢?” “首先,在城外的赤眉军还没死干净的情况下,我进城该担心的是他不是我;其次,如果他这个清流文官能接受自己女儿名分扫地,那我也认了。” 顾怀淡淡道:“所以,既然陈识主动放低了身段,那该进还是得进的,而且我也想借这个机会,先和陈婉谈一谈。” 顾怀再次抖动缰绳,胯下的战马发出一声嘶鸣,迈开了蹄子。 “见一面,谈过之后,再做打算。” “也许...” 他的声音消散在风中,带着几分自嘲:“也许人家还不乐意嫁呢。” ...... 县衙后花园。 陈婉坐在池边的六角凉亭里,手里捏着一把鱼食,却迟迟没有撒下去。 池水清澈,几尾红鲤聚在亭下,仰着头张合着嘴巴,等待着投喂,久久等不到,便又意兴阑珊地摆着尾巴散开了。 陈婉看着水面上的倒影。 她在发呆。 其实这几天,她想了很多。 婚约的消息已经放出去了,也就是说,严格意义上,她已经有一只脚踏入了顾家。 虽然那个顾家现在只剩下了一个人。 而且这也更像一场交易。 用她的下半生,换取一家人的性命,以及父亲的安稳,换取那个叫做顾怀的男人不掀桌子,继续维持面子上的体面。 委屈吗? 陈婉轻轻捻动着指尖的鱼食碎屑。 若是换做寻常的闺阁少女,此刻大概已经在闺房里哭湿了帕子,感叹命途多舛。 但她没有。 她只是觉得...有些荒谬,又有些理所当然。 当初去那个庄子的时候,还没有想过自己的命运居然会与他产生这种形式的交集。 那个总是挂着温和笑意,眼底却藏着某种冷漠,看起来对很多事物都没有敬畏,妄想在乱世里建立一种新的秩序的男人,就要和自己共度一生啊... “顾怀...” 她轻声念着这个名字。 嫁给这样一个人,似乎...也不算太坏? 至少比嫁给那些只知道之乎者也的酸儒,或是那些脑满肠肥的富家翁要强得多。 陈婉自嘲地笑了笑,松开手。 鱼食纷纷扬扬落下,水面顿时泛起一阵涟漪,红鲤争抢,水花四溅。 也就在这时。 一阵脚步声响起,穿透了竹林。 陈婉的手指微微一僵。 没有丫鬟的通报,没有管家的引路,但一种莫名的直觉让她知道,那个人来了。 她没有立刻回头,也没有起身整理衣摆,只是依旧静静地坐在那里,看着池中争食的锦鲤。 脚步声越来越近。 穿过月亮门,绕过芭蕉丛,最后踏上了通往凉亭的青石板路。 然后在距离她身后十几步的地方,停了下来。 风似乎也在此刻停了。 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了两个人的呼吸声。 良久。 身后传来了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温和,干净,带着一丝风尘仆仆: “陈小姐。” 陈婉缓缓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她转过身。 四目相对。 顾怀站在那里,一袭青衫,他看着她,目光清澈平静,微微侧着头,似乎在打量园子里的景致,又似乎在打量坐在景致里的人。 两人就这样隔着半个园子,隔着满池荷花,静静地对视。 陈婉彷佛在那双倒映着夕阳的眸子里,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她沉默了片刻,起身,行了一礼: “顾公子。” 第六十七章 对话 “严格意义上说,我们只见过三面。” 顾怀打破了沉默。 他没有坐下,而是负手立在亭边,看着池中那些因为陈婉不再投食而渐渐散去的锦鲤。 第一次,是在那场有些荒诞的诗会上,他是个为了弄到粮食不得不打算与权贵们虚与委蛇的穷书生,而她是高高在上的县令千金,匆匆一瞥。 第二次,是那场针对王家的拍卖会,他隐在幕后操盘,而她作为看客,或许猜到了什么,但没有说出来。 第三次,便是前些日子她去庄子的那一面。 “三面,哪怕加起来的时间也不过短短几个时辰。” 顾怀轻声道:“仅凭这匆匆三面,就定下一辈子的终身大事,是不是...太过草率了点?” 他没有说什么“顾某出身寒微”之类的虚伪客套话,也没有去点破这桩婚事背后的政治利益交换。 只是单纯地好奇,所以才想要来见见她,抛出这个疑问。 毕竟,于他而言,这件事有百利而无一害;但于陈婉而言,这是把自己整个人生都押上去了。 陈婉抬起头,看着顾怀。 “草率么?” 陈婉轻轻将手中的鱼食尽数撒入水中,引得池面一阵翻腾。 她没有正面回答,而是忽然问道:“顾公子平日里看话本么?” 顾怀一怔,随即摇头:“很少看。” 陈婉拿出手帕,轻轻擦拭着指尖的碎屑,语气幽幽:“我闺房里有不少话本,多是些才子佳人的故事,其中有一篇,我印象很深。” “是个很俗套的故事。” “说是城东有户富贵人家,小姐生得貌美,又通诗书,却偏偏爱上了隔壁一个落魄的穷书生,那书生家徒四壁,除了几卷旧书,就什么都没了。” “家里自然是反对的,门不当户不对,认为那是自甘下贱。” “可那位小姐不听。” 顾怀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她觉得那就是爱情,是这世间最纯粹的东西,为了这个穷书生,她不惜与视她如珠如宝的父母决裂,不惜抛弃了锦衣玉食的生活。” “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她带着自己攒下的细软,翻墙而出,和那个书生私奔了。” 说到这里,陈婉停了下来。 顾怀微微皱眉。 他不明白陈婉为什么突然开始讲故事。 这种故事在这个时代的坊间巷尾流传甚广,大多是用来满足那些落魄文人的臆想,结局往往是书生高中状元,凤冠霞帔迎娶小姐,最后欢欢喜喜,连带着原本反对的岳父岳母也变得一脸谄媚。 但他知道,陈婉要说的,肯定不是这个。 “后来呢?”他问。 “后来?” 陈婉嘴角微勾:“后来,书生寒窗苦读,说是要考取功名,让小姐过上好日子。” “可惜,文章憎命达,书生考了三年,连个举人都没考上。” “小姐带着的细软花光了,那双原本只用来弹琴画画的手,开始学着缝补浆洗,开始在冬天的冰水里洗衣服,开始为了几文钱跟市井泼妇骂街。” “不出三年,两人便成了怨偶。” “书生嫌弃小姐不能操持家务,不如邻家村妇那般能干,甚至开始埋怨是小姐带累了他的前程;而小姐,看着镜子里那张日渐枯黄的脸,看着满手的冻疮,除了整日以泪洗面,便是悔恨当初自己怎么就瞎了眼。” “最后,书生郁郁不得志,流连烟花柳巷,拿着小姐辛苦赚来的钱去买醉;小姐积劳成疾,在一个风雪夜里,咳血而死。” 故事讲完了。 没有状元及第,没有十里红妆。 只有一地鸡毛,和血淋淋的现实。 凉亭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只有晚风吹过竹林发出的沙沙声。 顾怀看着陈婉,眼神中多了一丝异色。 他本以为这位养在深闺的千金小姐,会说些“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的天真故事,却没想到,只是一个故事,就表明了她对于爱情的态度。 “陈小姐既然看得如此透彻,”顾怀说,“所以是想说,那些所谓的一见钟情、私定终身,其实大都经不起柴米油盐的考验?” “我讲这个故事,并不是为了说那个小姐傻,”陈婉摇了摇头,轻声道:“我是想问顾公子,你觉得,那个小姐后悔吗?” 顾怀沉默片刻。 按照常理,或者按照陈婉刚才的描述,那个女子自然是后悔的--悔不听父母之言,悔当初抛下一切。 但他看着陈婉那双极美的眼睛,心中忽然一动。 “她后悔的,大概不是私奔这件事本身?”顾怀缓缓开口,“应该是,所托非人?” 陈婉没有回答,静静地听着,看着眼前男人思索的脸。 “但这也不能全怪她。”顾怀忽然又开口。 陈婉微微一怔。 “对于这个时代的女子来说,追求自由的代价确实太高了,”顾怀转过身,背靠着凉亭的柱子,目光投向远处昏暗的天空,“男子选错了路,大不了从头再来,甚至可以浪子回头金不换。” “可女子呢?” “就像故事里那样,选错了人,就是一辈子。” “或许世人都会评价那个小姐又傻又天真,但在我看来,她只是想在那个被安排好的、一眼就能看到头的命运里,试图挣扎一下。” “她想选一个自己喜欢的人,这本身没有错。” “错的是这个世道,没有给她足够的试错余地;错的是那个男人,配不上她的这份毅然决然。” 顾怀看向陈婉:“因为一旦嫁人,你们便要把自己的一切--名声、未来,都托付给一个男人,如果那个人不是良配,那么所谓的自由,不过是从一个笼子,跳进了另一个更破烂、更漏风的笼子。” 陈婉怔怔地看着顾怀。 她美丽的眼睛里多出了一丝异样的光芒,让她显得更柔和了些。 她本以为顾怀会嘲笑故事里那个女子的愚蠢,或者会像大多数人那样,评判那个书生的无能,甚至是指责私奔这种行为的伤风败俗。 但顾怀没有。 他竟然是在...同情? 不,不是那种居高临下的同情,而是一种真正的、站在女子立场上的理解。 “这个想法...”她顿了顿,“很特别。” “也许吧,”顾怀笑了笑,“我只是觉得,把一生的幸福寄托在另一个人的人品和才华上,本身就是一场豪赌,无论男女,而这世间的事,从来都是十赌九输。” “是啊,十赌九输。” 陈婉站起身,走到顾怀身侧,与他并肩而立,看着那池春水,“不过,有一点顾公子说错了。” “哦?” “那个小姐,或许后悔嫁错了人,但在她翻过墙头,跳进书生怀里的那一刻...” 陈婉轻声道:“她是自由的。” “哪怕那个自由只有一瞬,哪怕代价是后半生的凄凉。” “但那是她自己选的。” “而我...” 陈婉的声音低了下去,她低下头,好像做了什么决定,然后抬起头。 “我也想选一次。” 顾怀转头看着她。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 这一刻,顾怀终于明白了这个女子的心思。 她不是那个被爱情冲昏头脑的话本小姐,也不是那个只会听从父命的提线木偶。 她不讨厌自己这个人,恰巧局势又走到了这里,她便试着想选一次--而且她已经做好了无论对错都会承担后果的准备。 “但是,为什么?”他还是问道。 “我的母亲,”陈婉的声音更轻了些,“她嫁给爹爹前,只隔着屏风听过他的声音,她贤良淑德,从不多言,从不逾矩,父亲敬重她,也仅止于敬重,她这一生,像一幅工笔的美人图,每一笔都合乎规范,赏心悦目,却唯独...没什么鲜活的笔触。” “她前年冬天病逝时,我在她床前守夜,听着她偶尔的呓语,她喊的不是父亲的名字,而是她闺中时养过的一只雀儿的名字,她说,雀儿啊,窗外天晴了,我们该飞了。” 顾怀默然。 “那一刻我才惊觉,”陈婉说,“她或许从未后悔,因为她不知何为后悔;但她或许也从未真正活过,因为她从未有机会选择。” “但现在,我有机会,那么我为什么不握住呢?” 顾怀终于开口:“所以,你选择我,并非因为喜欢,而是因为...这是你眼下唯一能做出的、属于自己的选择?” “喜欢?”陈婉咀嚼着这两个字,侧头看他,眸光清澈,“顾公子相信三面之缘便能生出的‘喜欢’么?那与话本里的一见钟情,有何区别?” 顾怀笑了起来:“我不太信一见钟情这种事情。” “我也不信,”陈婉坦然道,“但我的确对你有好感,而且,也相信自己的眼光。” 她停顿了一下。 “我们的三次见面,于我而言,便如同观人执棋,虽未窥尽全盘,但棋风可见人品,布局可窥格局,或许有很多人会说你并非是我良配,前路注定荆棘密布,风波不止,但--” 她一字一句:“你不拘礼,不把女子当成物品,有自己的意志和道路,而非一具被门第、规矩、利益雕琢的空壳,这就够了。” “足够让你押上一生?” “足够让我‘选’这一次,”陈婉纠正道,“至于结果,是好是坏,是甘是苦,那是我选之后,需要自己承担的东西,就像翻墙的小姐,她选的那一刻是真的,后来的苦也是真的,但若重来一次,她或许还是会翻那道墙--不是为那书生,是为她自己想翻墙的心。” 顾怀心中震动。 他惊觉在这番对话之前,他对于这个时代的女性,仍然抱有一定的成见--或许是因为课本上批判的话太多,所以他先入为主地认定这个时代的女子都没有自我。 然而,此刻他却从陈婉的口中,听到如此清晰、如此冷静的关于自我选择的宣言。 没有悲情,没有控诉,甚至没有多少情绪的波澜,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她要行使她作为一个人,而非一个物品的、最后的一点选择权。 而自己,恰巧成了这个选择的对象。 不是因为爱情,甚至谈不上多深的了解,而是一种基于有限观察的理性判断,混合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对自主命运的渴求。 荒谬,却又合理得让人无言以对。 顾怀的脸上有了几分了然和淡淡的无奈:“陈小姐这般坦诚,倒让我不知该如何回应了。” “顾公子只需问自己,”陈婉看向他,目光坦然,“是否愿意接受这样一个选择,让我这样的人,成为你未来的夫人?她或许不能带来琴瑟和鸣的情爱,但至少,会有与你并肩面对风雨的意愿,以及,绝不后悔的觉悟。” 竹林沙沙作响,夕阳的余晖终于完全沉没,天色转为一种朦胧的黛蓝,亭角悬挂的风灯不知何时已被下人点亮,昏黄的光晕笼罩着并肩而立的两人。 顾怀没有立刻回答。 他沉吟着,思考着--如果说一开始还把这桩婚事当成陈识用来息事宁人的政治联姻,那么现在,陈婉的话便是剥开了这些面纱,将婚姻最本质的交换与合作呈现在他面前。 这出乎他的意料,却又奇异地符合他对这位聪慧女子的认知。 已经与陈识没有关系了--虽然这桩婚事的结果仍然意味着是否与陈识和解,但起码此刻,顾怀做出的选择仅仅着重于他和陈婉之间。 那么,该怎么选? 不知道沉默了多久,顾怀想了想,笑道:“我以后大概会很忙。” “那希望我能替你多分担一些。” “会有很多危险。” “也不会比乱军压境,城破身死更差了。” “生活上,可能会与你习惯的深宅大院、仆役成群,有很大的差距。” “这样一来,”她笑着,“就更自由了,不是么?” 顾怀怔了怔,片刻后,也笑了起来。 他深深看了陈婉一眼,轻轻点了点头,然后转身,沿着来时的碎石小径,朝那片灯火走去,身影逐渐融入渐浓的夜色。 “那么,我会努力让你没有选错。”他说。 陈婉眉眼弯了弯,低下头看着脚尖,轻轻应了一声。 “嗯。” 第六十八章 尴尬 陈识坐在太师椅上。 在他对面,顾怀也静静地坐着。 那个曾经被他视为棋子、被他在心里骂了无数遍“逆徒”,甚至就在几天前他还动过杀心的年轻人,此刻就坐在那里, 身上的青衫有些脏污,发髻有些散乱,脸上还带着几道没擦干净的血痕。 有些狼狈。 但陈识不敢看他。 因为尴尬。 就在几天前,在这间书房里,他们还像是两头困兽,彼此算计,甚至把刀架在了脖子上,陈识装病躲避责任,顾怀挟持上官夺权。 那种撕破脸后的狰狞,到现在还历历在目。 可现在,危机解除了。 赤眉军的主力在一线天灰飞烟灭,那些让江陵百姓夜不能寐的流寇成了丧家之犬。 顾怀赢了--没有依靠他这位县尊,也赢了。 而自己...不仅在书房里躲了几天,居然还需要担心顾怀事后翻脸,不得不靠嫁女儿来平息事端... 所以现在两人面对面坐着,陈识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疼,那张平日里保养得宜的脸,此刻一阵红一阵白,嘴唇嗫嚅了好几次,却连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说什么? 说“做得不错”?那未免显得自己太不要脸。 说“你受苦了”?可以前那些算计又算什么? 沉默在蔓延,像是一根越拉越紧的弦。 最终,还是顾怀先开了口。 “先生。” 顾怀的声音有些沙哑,大概源于这几天不眠不休指挥大军留下的疲惫,但语气却出奇的平和,没有陈识想象中的趾高气扬,也没有胜利者对失败者的嘲弄。 他只是看着陈识,微微点头:“学生幸不辱命,赤眉军主力已溃,残部正在被追剿,虽然还有些零星的流寇在乡野间流窜,但大局已定,江陵城守住已成定局。” “守住了就好,守住了就好...”陈识端起茶盏,掩饰神情,“全赖你...” “全赖先生运筹帷幄。” 顾怀打断了他。 陈识怔了怔,随即意识到了什么,不可置信地看着顾怀。 顾怀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淡淡地说道:“若无先生坐镇县衙,以抱恙之躯稳定人心;若无先生那枚大印调动全城钱粮;若无先生...将江陵托付给学生的信任。” “这一仗,赢不了。” 顾怀站起身,整理了一下那身脏兮兮的青衫,然后恭恭敬敬地对着陈识行了一礼: “此战首功,当属先生。” 陈识嘴巴微张,他看着眼前这个躬身行礼的年轻人,心中涌起一股极其荒谬的感觉。 信任? 哪儿来的信任?自己是被你挟持!逼迫! 运筹帷幄?坐镇县衙? 那是自己不敢面对,是装病逃避! 可顾怀就这样把这些冠冕堂皇的话说了出来,说得那么自然,那么理所应当,仿佛这几天发生的一切龌龊都不存在,仿佛他们真是一对情深义重的师生,共同谱写了一曲守土抗敌的佳话。 但陈识很快就明白了顾怀的意思。 又是像除掉张威那一次,把这政绩和名声,都双手送给他么... 而作为交换,又是对之前的一切既往不咎,大家心照不宣地把那页黑历史揭过去。 陈识略微有些后悔起来--如果早知道顾怀是这样的态度,何必要采纳婉儿的意见,将婉儿下嫁给他? 可转念一想,如果不是因为提出了这件事,顾怀回城后,真的会是这样的态度么? 陈识心里念头急转,思索良久,有心想要试探一下,收回成命,但最终也还是只能长叹一声,打消了这个想法。 无论如何...起码顾怀现在的表现,已经证明了婉儿说的是对的。 只有真正意义上成为一家人,才能彼此信任。 接受了现实后,脸上的表情慢慢松弛下来,那种属于县尊大人的威严与从容,似乎又回到了这具躯壳里。 他放下茶盏,伸手虚扶:““快起来,快起来,你我师生之间,何须如此多礼。” “这次...实在是太过凶险了,”陈识感叹了一句,这次倒是带了几分真心,毕竟他是真的怕死,“自你出城,本官...咳,为师在城中,也是日夜悬心,生怕事有不顺,或者那帮贼寇寻机破城,不过...” 他的眼神中闪过一丝疑惑,那是压在他心头几天的疑问,也是必须要搞清楚的事情。 “顾怀,你究竟是...怎么赢的?” 这不是陈识一个人的疑问,恐怕也是全城人的疑问。 几千乌合之众,对阵万余赤眉悍匪,怎么看都是必死的局,怎么就在短短几个时辰内,变成了大捷? 顾怀直起身,并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户,看着外面被雨水洗刷过的庭院,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 “其实,怎么赢的并不重要,相反先生久在官场,应该比学生更懂一个道理。” “什么?”陈识一怔。 “这一仗,我们赢了,而且是赢得漂亮,但这其中的过程...”顾怀转过身,“若是如实上报,恐怕不仅无功,反而有过。” 陈识的眼皮猛地一跳,似乎抓住了什么关键:“什么意思?” “几千从未受过训练的青壮出城野战,这是驱民为兵;诱敌设伏然后毕其功于一役,这是行险侥幸。” 顾怀轻声道:“虽然赢了,但如果将一切都写到战报上,怕是在朝廷衮衮诸公眼里,就要变成‘置一城安危于不顾’了,到时候首先来的是嘉奖,还是诘问?毕竟若是输了,那是千古罪人;若是赢了,他们也会问,为何不据城死守?为何要带百姓出城?为何会有那种炸塌山谷的手段?” “所以,先生,我们不能是因为这些乱七八糟的原因赢的。” 顾怀看着陈识,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我们能赢,只能是因为县尊大人调度有方,是因为那红煞外强中干、轻敌冒进,更是因为将士用命、上下一心。” “至于那些不能摆上台面的细节...比如赤眉军缺粮导致的军心涣散,比如那一线天地形的巧合,比如我们是如何逼着几千青壮出城接战,甚至在他们快要崩溃的时候如何逼着他们回头的...” 顾怀摇了摇头:“这些太枯燥,也太血腥了,不适合写进给朝廷的捷报里,捷报里只需要写,那是天佑大乾,是先生的运筹帷幄就好。” 说到这里,顾怀顿住了。 陈识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起来,他当然能理解这番话的关键。 在大乾,当官从来都是讲究个但求无过不求有功,而且最要命的是,往往在立功之后,很多事情反而变得越发麻烦起来--在上奏朝廷解释如何守住江陵的这件事上,如果一切真的都照实描述,那么后续引起的好奇或者诘问...是把顾怀卖了还是他这个县尊自己顶上去? 自己顶上去是万万不愿的,嫁了女儿,顾怀也就成了自己的女婿,朝廷认真追究起来,牵涉到谁都不是好事。 所以还真的只能像顾怀说的这样,一切都是他这个县尊“运筹帷幄”,到时候战报上用春秋笔法模糊两笔,反正江陵天高皇帝远,再加上战乱频仍,上面的人也不会真的细究到底... 陈识沉默地思索片刻,做了决定,但很显然他还是没能战胜自己的好奇心,于是身子微微前倾,询问道:“这些事情,为师自然明白,可...那个炸毁山谷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顾怀沉默了。 他看着陈识那双充满了探究、贪婪、甚至还有一丝恐惧的眼睛。 他知道,这才是两人之间最大的障碍。 一种超越了时代认知的力量,如果不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那么成了一家人,这件事也会成为陈识心中永远拔不掉的刺。 但他也不可能如实相告,因为这不同于盐利,纺织,而是真正意义上,要人命的东西。 所以过了良久,顾怀才轻声开口,吐出了那个在这个时代还未曾真正展露獠牙的名字: “那是...火药。” “火药?”陈识一愣,“你是说炼丹术士炼的那种...用来做爆竹的东西?” “差不多,但方子...有些不同。” 顾怀并没有细说配比,只是含糊其辞,“学生早年曾在一本古籍残卷上看到过一种配方,说是能开山裂石,这次被逼无奈,只能死马当活马医,搜集了全城的硝石硫磺,也不知怎么的...竟然真的弄成了。” “古籍残卷?”陈识的眼神闪烁。 “是,”顾怀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恰到好处地露出了一丝后怕和惋惜,“只可惜,那古籍早已遗失,学生也是凭着记忆勉强试一试,而且...” 他叹了口气,摊开双手:“这种东西,太过凶险,配置之时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这次为了凑够那一击的分量,几乎耗尽了江陵所有的存货,甚至连那一丝运气也用光了。” “这种事情,可一不可再。” 顾怀看着陈识,眼神诚恳:“那一炸之后,药料尽毁,再想复刻,怕是难如登天,而且若非是在一线天那种封闭狭窄的地形,若非是赤眉军挤成一团冲锋毫无防备,这东西在平原上散开来炸,也就听个响罢了。” 这番话,七分真,三分假。 真的很重要,因为它解释了部分原理,对于陈识这种读书人来说,就消除了那种对于难以理解的“妖术”、“天罚”的恐惧。 假也很重要,因为它打消了陈识想要这种东西献给朝廷以此建功,或者忌惮顾怀随时能再来一次的念头。 必须要把这定义为一次不可复制的奇迹。 而且要劝住陈识如实上报给朝廷的念头。 只有这样,才不至于把顾怀推到风口浪尖,至于民间...大概过不了多久,就会以讹传讹变成“地龙翻身山谷塌陷埋葬赤眉大军”的话本故事了。 果然,听完这番话,陈识眼中的忌惮之色淡去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释然,以及一丝遗憾。 “原来是这样...” 陈识坐回椅上,抚须长叹,“若是能以此物献给朝廷...罢了,既然是古方残卷,又是因缘际会,那便是天意,天佑大乾,天佑江陵啊。” 他并没有深究。 或者说,他聪明地选择了不深究。 因为他感觉到了顾怀的态度--这件事没得商量,所以既然顾怀都这么说了,那就当它是不可复刻吧,只要一切顺利,政绩战功实实在在到了手里,过程如何,重要吗? “既然如此,那这善后的事宜...” 陈识的话锋一转,眼神又飘向了顾怀,“顾怀啊,如今赤眉已退,你手下的团练,还有那几千青壮,城防大军,难道还打算让他们一直在城外作战?也是时候让他们回城休整了。” 图穷匕见。 外敌一去,兵权就成了最要命的东西。 顾怀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 交?当然不能交。 交了就是砧板上的鱼肉,哪怕有联姻的保证也一样--就算是他真的已经娶了陈婉,按照陈识以往的德性,也还是得防一手。 “先生,学生正要禀报此事。” 顾怀拱手道:“赤眉主力虽溃,但溃兵散落乡野,为祸甚烈,若是不加管束,这江陵周边的村镇怕是要被洗劫一空,而且,谁也不知道后面是否还有其他赤眉军的部众赶来。” “所以,学生斗胆,请先生准许杨震继续统领这支人马,青壮暂时不撤军籍,团练和城防营也不解散,就在城外立营驻扎,扫荡残敌,保境安民。” “这样一来可保江陵太平,二来...”顾怀微微一笑,“这支人马打了胜仗,那是先生指挥若定,教化有方,他们好不容易习惯了作战,若是入城,难免会想卸甲归田,所以只要他们一日不解散,一日便能成为先生手里的一张底牌,日后朝廷论功行赏,或是再有变故,先生手里有兵,说话也能硬气些,不是吗?” 陈识沉默了。 他在权衡。 顾怀的意思很明白:兵我还是要带,不进城,不对你产生威胁,但那些编入军籍的青壮和城防营你就别想要回去了,名义上的功劳全给你,保土安民的政绩也不和你抢。 说到底,就是要把江陵的城防和兵权握在他自己手里。 若是以前,陈识绝对不会容忍这种事,因为比起当初的县尉张威,顾怀现在的威胁还要大得多。 但是...话又说回来了,只要结亲成了一家人,那么顾怀也绝不可能再有二心,而且因为他没有官面上的身份,所以一切政绩和军功都理所应当地由陈识这位岳丈笑纳。 好像也不是不能接受。 “也罢。” 思索良久,陈识终于点了点头,语气显得有些疲惫,“你说得有理,如今局势未稳,确实不宜大动干戈,那就让你的人带着大军在城外驻扎吧,就在城池附近立营,所需粮草,县衙每隔三五日便会拨付。” 依然还是老办法,你拿兵权,我掌后勤--就算要成一家人,也还是得制衡一下不是? “多谢先生。” 顾怀心中大石落地。 在陈识主动退步,拿出嫁女儿这么个别开生面的解法之后,这些时日以来最大的两个雷--功劳分配和兵权归属,终于都拆掉了。 于是,房间里再次陷入了沉默。 因为正事谈完了,剩下的,就是那件两人都默契地没有提起,是能平静坐下来谈话的前提,却更加尴尬、却又无法回避的私事了。 陈识捧着茶盏的手紧了紧,目光有些躲闪,几次看向顾怀,又几次移开。 婚事。 如果说他在极度恐惧下,为了保命,被女儿“劝说”着答应下来时还心甘情愿。 那么现在一切都谈妥,危险过去了,那种身为世家子弟、科举正途出身的清高与傲慢,又开始在他心里作祟。 把唯一的嫡女,嫁给一个没有功名、行事狠辣、甚至带着几分匪气的学生? 这要是传回苏州老家,传回京城的同年圈子里,他陈识这张老脸还要不要了? 他还是有些不情愿。 甚至因为顾怀现在的态度太过和气,导致他开始侥幸之余又开始后悔。 顾怀当然看出了陈识的纠结。 但他没有给陈识反悔的机会--因为在和陈婉见了一面后,就不仅仅是他和陈识之间利益的捆绑了,也是他对陈婉的承诺。 “先生。” 顾怀忽然退后一步,再次长身一揖,行了晚辈礼。 “城外诸事繁杂,学生的庄子里也还有许多烂摊子要收拾,就不多叨扰了。” “学生打算先回一趟庄子,整顿一番。” 说到这里,他抬起头,脸上露出一抹温和的笑意: “待过几日,挑个黄道吉日,学生会备上厚礼,再来下聘。” 陈识的眼角抽搐了一下。 下聘。 这两个字像是一锤定音,把他那些后悔、侥幸之类的小心思全部敲碎了。 顾怀这是在提醒他,也是在逼他表态。 拒绝吗? 陈识看着眼前这个书生。 俊朗,年轻,青衫落拓,虽然有些狼狈,但那股已经成型的沉稳与锋芒,却是怎么也遮不住的。 陈识在心里长叹了一口气。 罢了,罢了。 江陵这地方一点也不安生,乱世之中,活着才是硬道理,有个能打能杀、手段了得的女婿,总比那些只会吟诗作对的废物要强些。 “既然你心意已决...” 陈识放下了茶盏,看着顾怀,眼神变得复杂起来,有无奈,有不甘,但最终都化作了一种认命般的妥协。 “那便依你吧。” “婉儿那丫头...自幼读书太多,又被我宠坏了,性子有些倔,以后...你多担待。” 顾怀心中一松,郑重点头:“先生放心,学生定不负她。” 事情既然定下来了,气氛反而变得松动了一些。 顾怀正准备告辞离开,陈识却忽然叫住了他。 “慢着。” 顾怀停下脚步:“先生还有何吩咐?” 陈识没有说话,只是上下打量着顾怀,目光在他那张年轻得有些过分的脸上停留了许久。 陈识缓缓开口,语气中少了几分官腔,多了几分长辈的味道:“若是我记得没错,你应该已经加冠了吧?” 顾怀一愣,随即点了点头:“是,虚岁二十有一了。” “二十一了啊...” 陈识点了点头,似乎在思索着什么,然后问道:“可曾取字?” 顾怀微微一怔,摇了摇头:“未曾。” 原身突逢乱世,父母双亡,加冠礼都是草草了事,哪里还有人来给他取表字? “这样么?”陈识站起身,走到书案旁,拿起那支顾怀曾经用来发号施令的朱笔,在指尖转了转,“自古男子二十而冠,冠后取字,没个表字,行走在外,终究是不像话,也不合礼数。” 他转过身,看着顾怀,脸上露出了一抹属于读书人的矜持笑意。 这是一个台阶。 一个让彼此都能体面下台,重新定义这段关系的台阶。 既然之前一直占不到便宜...那到了这时候,总能靠着身份压你一头了吧? 顾怀心领神会,有些了然又有些啼笑皆非。 看来自己这位未来的岳父大人,这段时间积累下来的怨念是真的有些深啊... 他整了整衣冠,走到陈识面前,恭敬地长揖及地: “还请先生赐字。” 第六十九章 表字 “你名为怀,屈子《楚辞·九章》有云,‘怀瑾握瑜兮,穷不知所示’。” “瑾、瑜皆玉,美质蕴于内,光华敛于中,恰似君子怀德而不耀。” “然则,玉藏椟中,终为器玩;玉佩于身,乃成德仪。” “故今日为你取字,不取‘瑾、瑜’之形质,而取‘珩(heng,二声)’之功用。” “‘子’者,男子之美称、德行之所始,先取其品性端正。” “‘珩’者,组佩之横玉、节步之清音,再取其行止有度,疾徐合礼” “怀玉者,贵在自知其重,不必尽示于人;” “执珩者,妙于以玉节身,步履皆合法度。” “以此取字,方不负‘怀’之一字。” “子珩。” ...... 夜风有些凉了。 顾怀策马出了江陵南门,并未让杨震随行,只带了几个已经显出几分精锐之气的亲卫。 一身青衫,融进了江陵城外浓稠的夜色里。 “顾怀,顾子珩...” 顾怀轻声念了两遍这个新得的表字,嘴角不由得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 想起刚才陈识在书房里那一席话,那一刻的陈识,倒是真有几分大儒的气度,那种仪式感极强的庄重,让人很难将他和之前那个贪生怕死、还要靠嫁女儿来求安稳的县令联系在一起。 不得不说,这种清流文官,哪怕骨头软了点,心思杂了点,但在引经据典、把玩文字这种事情上,确实是行家里手。 这番话说的,哪怕是顾怀这个对礼法向来不太感冒的现代灵魂,听了也觉得心里微微一动。 取字。 对于这个时代的男子来说,是件很严肃的事情。 有了字,才算是真正被这个世道认可的成年男子,才算是有了独立行走于世、为自己言行负责的资格。 这道理,就跟后世满十八岁拿身份证差不多,只不过在这个讲究宗法礼教的年代,这层含义要沉重得多。 当然,这也是独属于有一定身份地位的人的特权,毕竟连饭都吃不饱了,或者从小没读过书的,取字对于他们来说毫无意义。 杨震一路南下走遍了半个大乾也不见他自报家门时会说自己字什么。 “珩者,节步之玉...” 顾怀摇了摇头,将这文绉绉的解释抛诸脑后。 管他什么玉不玉的,反正有个字,以后出去忽悠人...哦不,是以德服人的时候,也能显得更有身份些,总好过被人直接叫名字。 他紧了紧手中的缰绳,马鞭在空中甩出一个清脆的响花。 “驾!” 胯下的战马打了个响鼻,四蹄发力,速度瞬间提了起来。 迎面的风很凉爽,让顾怀感到无比的清醒和畅快。 终于结束了。 从赤眉大军南下的那一刻起,他的神经一直绷紧到了极点,每一分每一秒都在算计,在赌博,在生与死的边缘反复横跳。 逼陈识交权,巩固城防,征兵,设伏,决战,清剿溃兵,再到最后这几天的博弈,逼得陈识不得不低头联姻... 这一桩桩一件件,只要稍微走错半步,不仅是他要在这个乱世尸骨无存,恐怕城外的庄子和江陵都得一起完蛋。 好在,都过去了。 赤眉军的威胁解除了,江陵的兵权握在了手里,和陈识的关系也从你死我活变成了岳父女婿。 杨震留在城外带兵立营,在顾怀不亲自出面的情况下,军事方面,杨震是他唯一能信任并且托付的人;陈婉那边,也算是达成了默契,成家之后,自己也算是彻底融入这个时代了。 所有的棋局都已经落子,所有的隐患都已经暂时压下。 现在,他终于可以松一口气,将重心转回那个他一开始就视作根基的地方了。 庄园。 今夜月色不明,官道上漆黑一片。 这种黑,是纯粹的黑,除了云层间稀疏的星光外,没有任何光源。 只有旷野中偶尔传来的几声夜枭的啼叫,平添几分渗人的寒意。 这个时代的夜路,胆子小的人,还真是会吓得双腿发软。 顾怀虽然胆子不小,但这会儿心里也难免有些犯嘀咕。 要是没死在千军万马的战场上,没死在城里随时可能爆炸的火药作坊里,反而在夜路上被几个不开眼的土匪或者溃兵给劫了道,那这乐子可就大了... 他自嘲地笑了笑,手却下意识地摸向了马鞍旁的横刀。 还是得小心点。 战乱刚过,虽然大股的溃兵已经被清剿或者驱散,但这荒郊野岭的,难保没有几个落单的亡命之徒躲在草丛里想发笔横财。 他收回发散的思绪,专心赶路,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影影绰绰的树林。 前方是一个大弯。 那是绕过前面那座小山丘的必经之路,也是离庄子最近的一道弯。 战马转过山脚。 豁然开朗。 顾怀猛地勒住了缰绳,战马长嘶一声,停在了原地。 他怔怔地看着前方。 就在那几百步之外的黑暗中,一大片温暖的、昏黄的灯火,正如繁星般坠落在地上。 死气沉沉的黑暗被驱散,火把、灯笼的光芒汇聚在一起,透着一种让人想要落泪的烟火气。 顾怀坐在马上,看着那片灯火,感觉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暖洋洋的。 他是个穿越者,是个异乡的孤魂。 哪怕在这里待了这么久,哪怕他已经习惯了这里的生活,但在很多个深夜醒来的时候,看着陌生的床帐,听着窗外的更漏声,他依然会感到一种深彻骨髓的孤独。 他不属于这里。 可是现在,看着那片灯火,看着那个他亲手一点点建立起来、保护下来的地方。 那种漂泊无依的感觉,竟奇迹般地消散了许多。 “此心安处即吾乡...” 顾怀轻声念了一句。 以前读这句诗,只觉得文辞优美,意境豁达;如今身临其境,才明白这简单的七个字里,藏着多少难以言说的酸楚与慰藉。 在这个乱世里,能有一处灯火为你而亮,能有一群人盼着你归来。 这便是家了。 他深吸了一口带着泥土芬芳的空气,嘴角的笑意一点点扩大,最后化作一声爽朗的轻喝: “驾!” 青衫猎猎,马蹄如飞,直奔那片光明而去。 ...... 庄子门口,灯火通明。 高高的瞭望塔上,负责警戒的青壮早就看见了那匹单骑,当确认了那是顾怀的身影后,激动的铜锣声瞬间响彻了整个庄子。 “是公子!” “公子回来了!” 这一声喊,惊醒了整个庄子。 紧锣密鼓巡逻的护庄队停下了脚步,原本准备歇息的人们推开了门窗,还在忙碌的青壮丢下了手里的活计,一窝蜂地涌向了庄门口。 等到顾怀策马进入庄门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 黑压压的人群,将原本宽敞的场地挤得水泄不通。 无数双眼睛,在火把的映照下,亮晶晶地看着他。 那些眼睛里,有崇拜,有敬畏,有感激,更有那种劫后余生看到主心骨的狂喜。 “公子!” “顾公子!” 不知道是谁先带头喊了一声,紧接着,欢呼声此起彼伏地爆发出来。 顾怀有些惊讶地挑了挑眉头。 他原本是没打算这么闹腾的。 毕竟已经是深更半夜,大家这几天为了防备赤眉军肯定也没少担惊受怕,此时最需要的应该是休息。 但看着那一张张希冀的脸,看着那一双双仿佛在说“只要你回来我们就什么都不怕了”的眼睛,顾怀知道,自己不能就这么回床上休息。 这么长的时间下来,他已经不仅仅是这庄子的主人,更是这群人的...信仰? 于是他翻身下马,将缰绳交给激动地绕着他转想确认他有没有受伤的福伯,然后大步登上了中央的那座高台--那是平日里用来点卯和训话的地方。 顾怀站定,抬起手,往下压了压。 奇迹般的,刚刚还喧嚣震天的众人,很快安静了下来。 “你们都这样看着我,搞得我还以为自己的脸上长了什么奇怪的东西。” 顾怀的第一句话,不是什么激昂的口号,而是带着笑意的调侃。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善意的哄笑,原本紧绷的气氛瞬间松弛了下来。 “笑一笑就好,笑一笑,就不怕了。” 顾怀收敛了笑容,他没有站在那里不动,而是往前走了两步,走到了高台的边缘,似乎想要看清台下每一个人的脸。 他的声音不再调侃,而是变得低沉:“我知道,这些天来,大家都没睡好,其实我也没睡好。” “因为咱们都在怕。” “怕赤眉军那帮人冲进来,怕好不容易建起来的房子被一把火烧了,怕地里刚抽穗的庄稼被马蹄踩烂了,更怕...” 顾怀顿了顿:“更怕咱们好不容易才过上的安稳日子,像做梦一样,醒了就又没了!” 台下鸦雀无声。 他们原本以为公子会说什么大道理,然而顾怀说的是如此接地气--因为这些就是他们所恐惧的,所在意的。 “但是!” 顾怀猛地挥动了一下手臂,声音陡然拔高,“现在,我回来了!” “我不仅回来了,还把那帮妄想践踏我们家园、视我们为待宰羔羊的赤眉军,彻底打垮了!赶跑了!打得他们狼狈而逃,再也没能力威胁庄子!” “江陵城守住了!咱们的庄子,也守住了!” “从今往后,只要我还在这里,只要咱们庄子的大门和围墙还立着,就没人能再抢你们的粮食!没人能再烧你们的房子!没人能再让你们像丧家之犬一样东躲西藏!” “那些想害我们的人,要么已经死了,要么正在逃命!” “而我们--” 顾怀张开双臂,仿佛要拥抱台下的所有人,脸上露出了极其灿烂、极其自信的笑容: “我们还活着!我们有粮!我们有家!我们的好日子...才刚刚开始!” 死一般的寂静。 然后,是如同山崩海啸般的轰鸣。 “公子威武!!” “咱们的家保住了!” “公子呜呜呜...” 每个人都在用最朴素的语言来宣泄内心的狂喜,有人把武器抛向空中,有人跪在地上嚎啕大哭,有人抱着身边的同伴又笑又跳。 这几日压在他们心头的阴霾,在顾怀这几句满怀激情的话语中,被彻底撕开。 对于这些流民出身的人来说,顾怀此刻的身影,简直比那庙里的菩萨还要高大。 顾怀站在高台上,看着这沸腾的人群,听着那震耳欲聋的欢呼,微微呼出了一口浊气。 乱世里,又往前走了一步啊... ...... 半个时辰后,庄园主屋。 顾怀放下用来洁面的毛巾,感觉疲惫的确是被缓解了许多,福伯端上一碗刚煮好的热汤面,顾怀轻轻点头谢过这位忠仆后,拿起筷子毫无形象地大口吞咽着。 他是真的饿了。 这几天在城外带兵,吃的都是干硬的军粮,早就馋这一口热乎的了。 在他对面,李易静静地看着顾怀吃面,没有说话,只是时不时地拿起手边的茶壶,给顾怀面前的空杯续上热茶。 直到顾怀将最后一口汤喝得干干净净,满足地打了个饱嗝,李易才放下茶壶,从怀里掏出一本厚厚的账册。 “公子。” 李易笑着转入了正题,“既然公子回来了,那这庄子这几日的情况,我也该跟您汇报一下。” 顾怀擦了擦嘴,点了点头:“说吧,我在听。” “总的来说,是有惊无险。” 李易翻开账册,指着上面的几行字说道:“几天前针对赤眉先锋的那场设伏,虽然他们冲开了庄子大门,但因为公子来援及时,所以庄子里只伤了三十来人,死了七个...那七个庄民的抚恤,我已经按照公子之前定下的规矩,翻倍发下去了,他们的家人,庄子也会一直养着。” 顾怀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然后公子带兵大败赤眉军,溃散后的乱军并没有越过江陵城,所以也并没有对庄子造成任何影响,之前做的很多准备,比如转移老弱、坚壁清野什么的,其实大部分都没用上。” 说到这里,李易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笑意:“不过,这也是好事,庄子的损失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地里的庄稼、工坊里的器械,自然也都完好无损。” 顾怀也笑了起来:“其实一开始,我还真的以为会依托庄子和赤眉军死战,所以才下了那些命令,做那么多准备,无非都是为了死守到最后一刻,没走到那一步,实在是万幸...你继续说。” “存粮方面...”李易翻了一页,“依然很乐观,之前囤积的粮食还在,这些日子老弱妇孺都进了江陵城,所以消耗比起之前来说更少,应该还是能撑到秋收。” “最关键的是生产。” 李易的眼睛很明亮,“之前因为战事暂停的香水肥皂、酿酒、还有炼铁工坊,因为没有受到波及,明天一早就可以立刻重启,唯一需要担心的是,城内秩序有没有受到影响。” “影响肯定是有的,”顾怀说道,“赤眉军兵临城下,青壮被抽调编入大军,城里的人只要不傻,都会意识到乱世的愈演愈烈,这会让花钱的欲望大幅下降,更多人会把银子存起来...但雪花盐、布料和烈酒的销量应该还是能保证,不用太担心。” 简而言之,只要生产能用最快速度恢复,那么银子还会源源不断地流进来,庄子的运转依旧能维持下去,甚至可以借着这次战后的喘息之机,进一步扩大规模。 唯一的问题是,乱世不可能就这么结束,这次是赤眉军,下次呢? 只要荆襄地区一日还有叛军作乱,那么江陵被波及到也终究是个时间问题。 “对了,公子,还有一点。” 李易合上账册,看着顾怀,语气变得有些感慨,“这次赤眉军压境,其实帮了我们一个大忙。” “哦?”顾怀有些好奇,“是什么?” “筛选。” 李易吐出两个字,“公子您还记得吗?之前咱们庄子外面,围了数不清的流民,不愿意走,都想进庄子讨口吃的,他们人太多了,良莠不齐,咱们既不敢全收,也不好硬赶,若是处理不好,很容易演变成民变,也会给庄子的治安带来大麻烦。” 顾怀点了点头,这确实是他之前最头疼的问题之一。 “可这次赤眉军一来,消息一传开,那些原本只是想来混口饭吃、胆小怕事的,全跑光了。” 李易冷笑一声:“甚至庄子内部,也有一些人想要趁乱偷东西,煽动其他人一起逃跑...除了几个趁着夜色逃走的,其他的都被护庄队当场拿下,责罚之后赶出去了,于是这样一来,倒是把庄子内外的治安隐患都给彻底解决了。” “而剩下的...” 李易的眼神变得柔和了一些,“那些听从公子命令,送走家眷,在赤眉军眼皮子底下还没跑,想要死守庄子的,才是真正想把这里当家的人。” “可以说,经过这一劫,算是把之前庄子一下子招收了几百流民的隐患给去掉了。” 顾怀听完,略带感慨地点了点头。 这确实是意外之喜。 那些庄园无力接收,又不肯离去的流民给庄子的生产和治安都带来了极大隐患,内部那些有着小心思的人更是难以剔除,如今赤眉军一来,借着这把火,倒是把那些杂质都烧了个干干净净。 让庄子回归到了顾怀理想中的模样,护庄队保卫庄子,庄民们把这里当家,耕种、生产。 “辛苦你了。” 顾怀看着眼前这个被自己从江陵城淘回来,就算日子好了也没胖反而更瘦了一些的书生,真心实意地说道,“现在看来,我的眼光真的很好。” “公子言重了,”李易笑了笑,“我不过是一个穷书生,承蒙公子不弃,给了一口饭吃,还委以重任,这点微末之功,算不得什么。” 顾怀摇了摇头,没有再多说什么客套话。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夜深了,庆祝的氛围已经过去,大部分人都已经回去休息了,只有巡逻队的火把还在庄墙上游走。 这宁静的一幕,让人很难想象几天前这里还笼罩在战争的阴云之下。 “李易,福伯。” 顾怀忽然开口。 顾怀回过头,看向把自己当做唯一亲人的老仆,和俨然已经成为庄子内政顶梁柱的书生。 他突然问了一个问题。 这个问题,其实已经在他心里盘旋了很久,尤其是在经历了这一系列的变故,在他真正掌握了兵权、和陈识真正达成了一致、确立了自己在江陵的地位之后。 他需要一个答案。 或者说,他需要一个能跟得上他思路的人,来帮他确认这个答案。 “你们觉得,”顾怀问道,“我们的庄子,以后在这江陵城,到底该是个什么样的位置呢?” 被问到的两人都微微一怔。 沉默片刻之后,福伯先开了口。 这位老仆有些紧张地搓了搓满是老茧的手,昏黄的灯光照在他那张沟壑纵横的脸上,照出一抹慈祥的笑意,那是看着自家孩子终于出息了的欣慰。 “少爷,老奴是个粗人,不懂什么大道理。老奴只觉得,咱们庄子现在已经很好了。” “您看,咱们有地,有粮,有工坊,虽然现在世道乱,但只要咱们守着这份家业,安安心心的...”福伯掰着手指头数着,“多买点田,多攒点银子,以后要是能再捐个员外郎什么的,那就是光宗耀祖了。” “老奴觉得,咱们就安安心心地做个富家翁,不要再去掺和那些打打杀杀的大事,把庄子经营好,让大伙儿都有饭吃,有衣穿,这就比什么都强。” 福伯的眼神里充满了对未来安稳生活的向往:“只要一直本本分分,说不定能挣出比之前顾家还大的家业来,到时候,在这江陵地界上,顾家又是响当当的大户人家,谁见了都得尊称您一声顾老爷--老奴想着,这就够好了。” 顾怀听着,微微点头,眼神温和。 他不觉得福伯的想法太小家子气,恰恰相反,福伯在顾家当了几十年的管家,是亲眼看着前身长大的人,不想让自己的少爷再去冒险,再正常不过。 而且,这些也是普通百姓最真实的愿望--求安稳,求富贵,依托权势,偏安一隅。 如果不发生意外,这确实是一条康庄大道。 “福伯说的是稳妥之言。” 顾怀笑了笑,没有反驳,而是转头看向一直沉默不语的李易:“李易,你呢?你也这么觉得吗?” 李易没有立刻回答。 他皱着眉,思绪翻腾,偶尔抬头,似乎在观察顾怀的表情。 良久,他才缓缓摇头。 “福伯的话,若是放在十年前,乃是金玉良言,”他开口道,“那时候天下太平,士农工商各安其位,做个依附于官府的豪强,确实是最好的出路。” “但是现在...”他的眼神陡然变得锐利起来,“公子,恕学生直言,若是咱们真的只想做个依靠江陵城的富家翁,那这次赤眉军之祸,就是我们的前车之鉴。” 福伯愣了一下:“不是守住了吗?” “是守住了,但那是靠公子拿命去博回来的!” 李易没有向平日一样对福伯这位大管家充满尊敬,而是据理力争:“福伯您想过没有,如果这次公子没有逼陈县令交权,没有出城野战,而是老老实实地依靠江陵城,结果会是如何?” “赤眉军兵临城下,江陵城门紧闭,咱们庄子在城外,无人在意,无处可逃!到时候,为了保全城池,那位陈县令会毫不犹豫地无视我们,就像我们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福伯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这就叫--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李易站起身,随着踱步,想法越来越清晰,深入。 “依靠别人,终究是靠不住的,尤其是在这乱世,官府的权威正在一点点崩塌,规则正在被暴力取代。” “今天我们还能安心做个地主豪强,依托于江陵城,但那是因为公子压住了一县之尊!明天若是江陵城换了主人呢?若是又来了更凶残的叛军呢?难道我们每一次都要逆来顺受,祈祷别人的怜悯吗?” 李易停下脚步,转过身,直视着顾怀的眼睛:“更何况,公子您如履薄冰,步步为营,好不容易才有眼下局面,您真的甘心只做江陵城外的一个土财主吗?” “若是陈识能一直在江陵,那这样的格局或许能维持下去,但若是他高升,或者换了其他人来做江陵县令呢?”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反过来讲,猛虎既已下山,又岂能再甘心被关进笼子里当猫?” 这番话,说得可谓是大胆至极,一旁的福伯听得心惊肉跳。 但顾怀没有生气。 相反,他眼中的笑意越来越浓。 “说下去,”顾怀点头示意,“既然不能做附庸,那你觉得,我们该做什么?” 李易深吸一口气,似乎是在平复有些激动的心情,然后缓缓吐出了四个字: “反客为主。” 顾怀眉毛一挑。 李易凛然道:“以前,庄子是江陵的附庸,江陵是主,庄子是客。” “但现在,形势变了。” “比起庄子,城池固然更庞大、更稳固,但只要庄子拿捏住江陵的命脉,安危靠公子的大军来守,税收靠公子的工坊来交,甚至江陵城的政令,也要依公子的想法来定,那么,庄子虽然在城外,却也能扼住江陵的咽喉,无论谁做县令,结果都是一样的!” “江陵因庄子而存,而庄子却不会因江陵而亡!” “只有这样,才能在这风雨飘摇的乱世里,自救求存!” 房间里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顾怀看着李易,良久,却并没有立刻表态。 他只是轻轻摇了摇头,嘴角挂着一丝捉摸不透的笑意。 “这就扯得有些远了。” 顾怀看着外面的夜色:“有些事情,急不得,也没必要现在就定下调子,至于庄子以后是个什么位置...慢慢再想吧。” 李易微微一怔,有些没看懂公子的心思,但看着那个挺拔的背影,他聪明地选择了没有寻求一个答案。 公子心里,怕是早就有了比自己更深远的成算,只是不说罢了。 “对了。” 顾怀像是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转过身,对着在一旁听得云里雾里的福伯笑道: “福伯,我要成亲了。” “啊?” 福伯愣住了,手里拿着的抹布“吧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老人家一脸茫然,浑浊的眼睛眨了眨,似乎没听清,又似乎是听清了却不敢信:“成...成亲?少爷?您要和谁成亲?” 这庄子里也没见少爷和哪家姑娘走得近啊?难道是哪家农户的女儿?还是... 顾怀看着老人家呆滞的模样,忍不住笑意更深:“县令陈大人的千金,陈婉。” “县...县令千金?!” 官宦人家的小姐?县尊大人的独女? 巨大的惊喜瞬间冲垮了老人的理智,他身子颤抖着,说不出来半句话。 浑浊的老眼里,泪水几乎夺眶而出。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挤出一句:“好...好啊!太好了!” 他有些局促地在衣服上擦了擦手,然后拉起顾怀,快步走到专门用来供奉灵牌的侧房,扑通一声跪在蒲团上,不住地磕头,声音哽咽: “老爷,夫人...你们在天之灵看见了吗?” “少爷出息了...少爷要娶官家小姐了...你们可以安息了...” “顾家,要有后了啊...” 顾怀静静地看着这个有些失态的老人,良久之后,轻声一叹。 第七十章 渠胜 伏牛山。 连绵的阴雨已经下了整整三天,像是老天爷要把这世间的污秽都冲刷干净一样。 只可惜这雨水落到地上,混着烂泥、马粪和腐烂尸首的味道,反倒酸臭得让人作呕。 山坳里,赤眉军十二大帅之一,渠胜这一部的营寨,就扎在这烂泥坑里。 几千顶灰扑扑的帐篷死气沉沉地趴伏在山坡上,但更多的人还是随便找个山洞钻进去,雨声里,徐安放下手里的笔,揉了揉发胀的眉心。 虽然已经人到中年,但他的养气功夫很一般,也正因为如此,此刻他看着面前那本厚厚的账册,表情才会这般难看。 因为账面上,全是赤字。 “要断粮了...药材也要断了...” 他低声自语,叹了口气。 荆襄一战,赤眉军十二大帅,死了两个,跑了四个,剩下的都在这伏牛山里当缩头乌龟。 官兵像是发了疯一样在屁股后面咬着,原本从各个州县抢来的那些金银细软、粮草辎重,在溃退的路上丢了个七七八八。 徐安所在的这一部人马,说是三万精锐,其实就是三万张等着吃饭的嘴。 徐安翻开账册的最后一页。 那里记着的不是米面,而是更触目惊心,更骇人听闻的东西--“菜人”。 这是绿林里的黑话,但很多人也能一听就懂。 在乱世里,为了活下去而不得不再刨低一点底线,简直再正常不过了。 然而现在,就连“菜人”都不够了。 这一路逃进深山,原本裹挟的流民早就死光了,要么是被官兵杀了,要么就是进了老营弟兄的肚子,如今放眼望去,这就真的是一支孤军。 没有补给,没有援军,甚至不知道什么时候能从大山里爬出去。 徐安合上账本,那种冰冷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到心里。 他和铁牛那种只知道砍人、吃肉、睡女人的莽夫不同,铁牛觉得只要手里的斧头还在,天就塌不下来。 但徐安知道,天早就塌了。 荆襄这一败影响太大,蔓延了几年的赤眉起义在天公将军的号令下集结了大部分兵力,和朝廷的大军来了一场正面决战。 赢了,自然是赤眉出荆襄而席卷天下的大好局面。 可偏偏就是输了。 号称百万的赤眉军被打散,死的死逃的逃,或许卷土重来只是时间问题,毕竟大乾已经烂到了根子里,总会有人活不下去选择揭竿而起。 但是--作为赤眉军这个庞然大物下的渺小个体,谁知道到时候卷土重来的人里会不会有自己? 徐安是这么想的,所以他更能确定,其他人多半也是这么想的。 人心散了啊... 昨夜巡营,他亲耳听到两个老卒在角落里嘀咕,商量着要不要趁着夜色溜下山去,不管是投官军,还是回乡下继续在地里刨食,总比在这里等着饿死强。 他没抓人,也没杀人,只是装作没听见走了过去。 因为他知道,杀不完。 当初起事时那种替天行道讨伐朝廷的狂热,早就被一次次的尸山血海给浇灭了,更别提大败之后。 现在的赤眉军,与其说是义军,倒不如说是一群被逼到悬崖边的野狗。 再这么下去,拖个一年半载,不用官兵来打,山里的大军自己就要分崩离析自相残杀。 “得找条路啊...” 徐安站起身,披了件外衣,手里抓着账本,撩开帐帘走了出去。 夏季山中的冷雨扑面而来。 他紧了紧衣领,踩着没过脚踝的烂泥,深一脚浅一脚地往营地中央那座最大的帐篷走去。 那里住着的,就是这支人马的主心骨,十二大帅之一,“代天恤义”渠胜。 也是徐安在这个乱世里选的主公。 守在门口的亲卫见是军师,并没有阻拦,转身放行,徐安掀开帘子进了大帐。 大帐正中,摆着一张书案,案后一人独坐。 那人年约四十,生得面如满月,但偏偏一脸正气,眉宇间带着一股忧国忧民的悲天悯人,颌下留着一部修剪得极好的美须,身上没穿甲胄,只是穿着一件半旧不新的员外袍,手里正拿着一卷旧书在读。 乍一看,这哪里是什么杀人如麻的赤眉巨寇,分明就是个乡间乐善好施的富家翁,或者是某个学塾里悲天悯人的教书先生。 这就是渠胜。 赤眉军里最不像反贼的反贼。 平日里他对兄弟们也是嘘寒问暖,谁家有个难处,他总是第一个解囊相助。 所以在这赤眉军里,他的名声最好,威望也极高。 听到动静,渠胜放下书卷,抬起头来,他的眼神很温和,见是徐安,脸上立刻堆起了笑意。 “是军师啊。” 渠胜站起身,并没有摆什么架子,而是亲自绕过书案,想要搀扶徐安:“这雨下得紧,军师身子骨弱,怎么不在帐里歇着?有什么事,让人唤某过去便是。” “大帅。” 徐安避开了他的搀扶,神色肃然,将手里那本沉甸甸的账册放在了案上。 “歇不得了。” “再歇下去,这伏牛山,就是咱们这三万弟兄的埋骨之地。” 渠胜脸上的笑意僵了僵,随即化作一声长叹。 他重新坐回椅子上,看着那本账册,却没有翻开,似乎早就知道里面会写什么。 “某知道... ” 渠胜的声音有些低沉,“弟兄们苦啊,跟着某起兵反乾,一路征战,原本指望着能替天行道,打下个安身立命的地盘,可如今...” 他的眼眶竟然有些微微发红。 “如今困守孤山,粮草断绝,某身为大帅,却不能让弟兄们吃上一顿饱饭,某这心里...痛如刀绞啊!” 说着,他竟真的哭了出来。 徐安看着这一幕,心中不由得暗叹一声。 自家这位大帅,什么都好,就是心肠太软,太重情义。 为了保住这支队伍最后的元气,为了不让大家伙儿都饿死,大帅不得不含泪下令,将那些流民以及重伤难治的弟兄...充作军粮。 这等骂名,大帅一个人背了;这等罪孽,大帅一个人扛了。 旁人只道这等事迹骇人听闻,可谁又知道,每每夜深人静时,大帅都会对着那口大锅痛哭流涕? 这就是徐安愿意追随他的原因--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却又不能无情,大帅心中有大仁大义,所以才不得不行此小恶。 “军师...” 渠胜似乎注意到了徐安那被雨水打湿的单薄衣衫,他吸了吸鼻子,解下自己身上那件厚实的员外服,披在了徐安身上。 “外头雨大,你身子骨弱,莫要冻着了。”渠胜一边细心地替徐安系好带子,一边红着眼眶说道,“某已经对不住死去的弟兄们了,若是再累坏了军师,某到了九泉之下,实在无颜去见他们啊。” 那衣服上还带着渠胜的体温,暖烘烘的,一下子驱散了徐安身上的寒意。 徐安只觉得心中一热,原本因为局势艰难而产生的焦躁,也被这股暖意抚平了不少。 士为知己者死,得主如此,夫复何求? 徐安深吸一口气,拱手道:“大帅,您才得保重身体,若是您也倒了,谁带弟兄们杀出一条血路?”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坚定:“眼下当务之急,还是找粮,找药,想办法撑下去!” “粮?哪里还有粮?” 渠胜擦了擦眼角,苦笑道,“这方圆百里,早就被梳理过好几遍了,连耗子洞都被挖开了,军师,你说,我是不是做错了?若是像其他的赤眉兄弟那样,走到哪儿抢到哪儿,弟兄们是不是就能过得好些?” “大帅不可!” 徐安断然道:“咱们说到底,是义军!大帅是行王道,是要救天下!岂能与那等匪类相提并论?一时困顿算得了什么?只要大义在手,咱们迟早能东山再起!” “嗯,你说得对,”渠胜怔了怔,随即点头道,“若是红煞那种只知杀戮之人多起来,迟早会坏了咱们赤眉义军替天行道的名声...说起红煞,江陵那边还是没消息传过来?” 徐安微微颔首:“咱们被困山中,消息断绝,要知道江陵的消息,估计还得登上些时日,而且...红煞去打江陵,属下倒是不看好,也因为如此,前些日子属下才私自做主,给那位江陵城外的顾怀修书一封,透了红煞南下的底。。” “哦?”渠胜有些意外,“军师为何如此?” “大帅也知道,那顾怀能拿出雪花盐,是咱们最重要的私盐来源,而且为人颇有英雄气,绝非池中之物,”徐安轻声道,“属下示警,便是想卖他个人情,也想看看,此人到底有没有本事在乱军中活下来,红煞祸乱江陵,他若是活不下去,或许会考虑来投奔我们;若是他能活下来...咱们也好借着这次的人情做做文章。” 说到这里,徐安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几分惋惜:“不过,若是这等大才被红煞毁了,那便也是天意如此了。” 渠胜听了,也是一脸遗憾。 “哎!暴殄天物!暴殄天物啊!” 他站起身,背着手在帐中踱步:“某平生最敬重的就是读书人,最爱惜的就是英雄好汉,若是那顾怀能来投某,某必待他如手足,可惜...” 他摇着头,似乎在为失去一个可能的得力部下,以及那稳定的雪花盐来源而痛心疾首。 就在这时,帐外猛地响起一道声音。 “报--!!” 一名士卒跪在泥水里,高声禀报:“大帅!江陵急报!” 徐安和渠胜对视一眼。 还真是巧,他们刚刚议论到江陵,江陵的消息就传了过来。 渠胜掀起帐帘,顾不得士卒身上的泥水,亲自上前扶起,接过了赤眉军用于传讯的竹筒。 打开取出密信,只看了几眼,他的脸色就变了。 从最初的疑惑,到震惊,再到不可思议,最后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大帅?”徐安察觉到了不对,“怎么了?红煞屠城了?” “不,不是...” 渠胜似乎想说什么,但最后也不知道该怎么描述上面光怪陆离的内容,便将密信递了过去。 徐安接过,一目十行地看完,脸上神情变幻。 震惊、茫然、深思... 渠胜微微皱眉:“这上面说得也太离奇了,简直像是在胡说八道,军师你该不会真的相信,这世上有人能引动天威吧?” 徐安没有回答。 他闭上眼睛,脑海中飞速推演着那一战的画面。 他是个读书人,不信鬼神。 所以他更宁愿相信,这是一种能在一瞬间改变战场局势的力量,不同于以往的排兵布阵,也不像是之前荆襄决战的正面厮杀...而是一种足以改变整个天下格局的东西! 良久,他才缓缓放下竹简,长长吐出一口气。 “换做其他人,可能是胡言乱语,”他说,“但若是那个曾拿出雪花盐,让我和他坐下来谈生意的顾怀...倒是让我能信上几分。” 渠胜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 既然能有雪花盐那样不可思议的东西,为什么不能有这种像是天罚一样,能瞬间让红煞大军崩溃的神器呢? 有了这东西,何愁大事不成? 更重要的是... 徐安猛地睁开眼,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阴郁的眸子,此刻亮得吓人。 “大帅,”他的声音有些沙哑,“这就是天意!” “什么天意?”渠胜不解。 徐安问道:“大帅您觉得,荆襄一败后,如今咱们最缺的是什么?” “粮草?” “不,是人心!” 徐安斩钉截铁地说道:“因为这场败仗让很多人发现,朝廷没有那么不堪一击,赤眉军‘替天行道’的谶语可能只是喊喊而已!” “可如果...如果咱们赤眉军里,真的有一位能招来天雷、能驾驭鬼神的人呢?” 渠胜一愣,随即目露精光。 “所以,”他说,“如果战报上描述的都是真的,那个顾怀是真的手握这等神器...” “那么,”徐安接口道,“就算咱们不主动宣扬,也会有越来越多的人觉得,我们才是赤眉军的‘天命’!就算是天公将军,也没办法真的在战场上呼风唤雨,而我们却可以引来天雷!” “散了的人心,立刻就能聚起来!这天下的流民、百姓,甚至官兵,都会像疯了一样来投奔咱们! 渠胜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 他有些焦躁地在账内踱步:“可...可那顾怀不是不愿意入伙么?而且他刚大败红煞,显然是与咱们赤眉军势不两立的。” 说到这里,他停下了脚步,眼神闪烁地看着徐安,似乎在等着徐安说出那句他想听、却又不能自己说出口的话。 “若是强逼...只怕坏了江湖道义,也让天下英雄耻笑某不够仁义啊。” 徐安听着这番话,不由感叹。 这就是他的主公啊! 在这种生死存亡的关头,明明一条通天大道就在眼前,却还能为了一个素未谋面的年轻人的名节而犹豫,还能坚守心中的仁义。 这才是赤眉该有的气度! 于是,他笑了。 这种笑容,倒像是藏在阴沟里的毒蛇吐出了信子。 “大帅仁义,不愿强人所难,这是大帅的德行。” 徐安拱了拱手:“但为了这三万弟兄的性命,为了天下苍生的大业,有些事,是必须要做的。”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就算我们不动手,朝廷知道了他有这种能力,难道就会放过他?与其让他被朝廷那个昏君利用,倒不如让他来辅佐大帅,共图大业!” “至于恶名什么的...只要顾怀入伙,又怎么会传出去?” “可是他不愿意啊...”渠胜叹道,“难道要某拿刀架在他脖子上,逼他入伙?” “不,不需要刀。” 徐安声音幽幽:“我们只需对外宣称,他是赤眉军的‘圣子’,那天雷之法,乃是得自天授...” “我再派人去江陵,大张旗鼓地给他送去‘圣子’的法袍印信,再宣扬红煞乃是赤眉叛徒,是圣子清理了门户。” “如此一来,朝廷如何容得下他?他杀了红煞,其他赤眉部曲,不会与他接触。” “而当这天下之大,再无他容身之地时...” “除了咱们,他还能投奔谁?” 渠胜沉默了良久。 然后,他长叹了一口气,脸上恰到好处地露出了些无奈。 “军师...此计太过阴毒,本非君子所为。” “但念及这数万弟兄的生死,念及赤眉大业...罢了,罢了。” 他转过身子,看不清表情,只是轻轻摆了摆手。 “此事,便全凭军师做主吧。” “切记,莫要伤了他性命,某...还是爱才的。” 第七十一章 归家 那是一种什么声音呢? 不是战鼓擂动时的惊心动魄,也不是刀锋入肉时的令人牙酸。 它沉闷、迟缓。 是几十辆大车碾过夯土路面,车轴发出的“吱嘎”声,混杂着无数双草鞋拖沓在地上的沙沙声。 一只绵延的队伍出现在庄园外的官道上。 那是之前被疏散进江陵城的老弱妇孺。 负责在哨塔上警戒的巡逻队员眯起眼睛看了半晌,扯着嗓子冲下面喊:“回来了!都回来了!” 沉重的庄门缓缓拉开,随着一道道亲人的身影出现在视野里,整个归家的队伍里爆发出一阵呜咽。 在乱世,每一次分离,在以往的认知里,往往就意味着永别。 他们离开时,做好了回来看到一片废墟的准备,做好了自家男人已经变成河滩上一具尸体的准备,甚至做好了庄子已经易主、自己将再次沦为流民的准备。 但庄子还在。 虽然河滩上还残留着血迹,庄墙上还有厮杀的痕迹--但它还在。 王婶是从牛车上滚下来的。 真的是滚--从出江陵开始,她心里头那根弦就崩得太紧,此刻见到熟悉的庄园大门,见到那个站在门口虽然满脸黑灰、手臂上还缠着渗血麻布的当家男人,她腿一软,整个人就这么跌在了尘土里。 她男人是个老实憨货的汉子,留下来负责运送滚木,在那一晚受了些伤。 此刻吓了一跳,扔了长枪就要冲过来扶。 “孩儿他爹!” 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 紧接着,像是决堤的洪水,妇人们发疯一样冲进了庄子,扑向那些留下守庄的青壮。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男人笨拙地拍着王婶的背,声音嘶哑,“这不是没事么?那些狗东西被打跑了,公子赢了,咱们没事了。” 王婶却像是没听见一样。 她抱着男人哭了半晌,然后放下小儿子,一头冲向不远处那排灰扑扑的水泥平房,扎进了自家的灶房。 她的手哆嗦着,掀开那个不知被摸过多少次的米缸盖子。 空的?不,还在,还在! 虽然只有半缸上次用工分换剩下的糙米,但看起来,倒像是有着珍珠般温润的光泽。 她抓起一把米,死死攥在手里,眼泪大颗大颗地砸下来,砸进米缸里。 然后她又去摸那面水泥墙壁。 坚硬,冰冷,并没有被大火烧酥,也没有被刀剑劈开。 它还在保护着这个家。 她把脸贴在冰冷的墙壁上,手指抠进墙面的缝隙里,感受着那份实实在在的坚硬与粗糙。 还在。 都还在。 那些强盗没打进来,没人抢走她的米,没人烧了她的屋子,也没人把这好不容易才盼来的日子砸个稀巴烂。 这样的场景,发生在庄园的每一个角落。 有人抱着自家的亲人痛哭流涕;有人一进屋就开始发疯似地擦拭桌子上的灰尘;还有人什么都不做,只是坐在床头,感受着这阻隔风雨的家。 顾怀站在高处的庄墙上,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李易适时开口:“学生本以为他们会先庆幸活下来,没想到...” “活下来只是本能,并没有多么值得歌颂。” 顾怀笑道:“这世上最恐怖的是先拥有再失去,比劫后余生更庆幸的是失而复得。” 看着下方那些近乎病态地确认家里东西的妇孺,顾怀轻声道:“看到他们的恐惧和庆幸,倒是让我觉得,他们是真的把这里当成了家。” 李易点头附和。 “是啊,习惯真是很可怕,但也很珍贵的东西,”他说,“这些时日以来,他们已经习惯了干活有饭吃,习惯了卖力气能住上不漏风的水泥屋,习惯了只要安安分分,就不会有人半夜踹开门抢走他们的东西。” 这种习惯,在乱世之中,往往代表着一种极其稀缺的东西--秩序。 “这是好事,安全感会催生出死心塌地的依赖,”顾怀说,“现在看来,当初决定只招收有家室、有牵挂的流民,是个正确的选择,若是只要身强力壮的青壮,又有多少人会选择大难临头时留下?” 李易若有所悟。 “走吧,”顾怀转身,“既然都回来了,就代表这个庄园再度变得完整,也是时候把正事敲定下来了。” ...... 议事堂。 这里原本是曾经那户地主的主屋,足够宽敞明亮,顾怀买下庄园,唯一的老宅建筑自然成了他的居所,但奈何孤身一人也不需要什么下人伺候,所以严格说起来... 他唯一的私人空间只有那间卧室,其他的地方都想办法腾出来满足庄园运转需求了。 但这种情况想必不会再持续多久,既然已经是某种程度上能开始影响整个江陵局势的人物,该有的场面也自然该开始准备了。 毕竟他也不想到时候陈婉嫁过来眼前一黑。 此时,议事堂里已经摆上了一张巨大的长桌。 沈明远有些局促地坐在长桌的末端。 他有些紧张,因为严格算起来...他还是第一次如此正式地参与决定庄园未来的会议,也是第一次以大掌柜的身份出现在所有庄园的中上层人前。 他悄悄抬起眼,打量着屋内的人。 坐在最上首的,自然是顾怀,神色平静,正在低头写写画画。 左手第一位,是福伯--虽然这位老人大部分时间只是管理着妇孺后勤,但他在庄子里的地位实在无可撼动,既是因为掌管着钱粮大权,也因为严格意义上说,他是顾怀这位庄园主人唯一的亲人了。 右手第一位,是李易--如今庄子里的内政、人员调配、文书往来,几乎全是他一手包揽,那种读书人特有的清贵气,在经过这么长时间的打磨后,也渐渐变成了一种干练的锋芒。 再往下,是铁匠老何,还有管着农业的孙老汉--他显得最不自在,屁股只敢坐半边椅子,两只手在膝盖上搓来搓去,似乎觉得自己的泥腿子身份配不上这种场合。 至于杨震,没有回来,大概还在带兵清扫赤眉溃兵,同时驻扎于江陵城外。 而且,除了这些核心人物,还有几个生面孔--大概就是各个顾怀亲手提拔的亲信,分别从流民中选择的骨干了。 沈明远深吸了一口气,挺直了腰杆。 他不是畏惧大场面--想当初沈家如日中天时,每年年底分红,各个分号的掌柜也都是响当当的人物,流水席能摆到长街,作为沈家曾经的大公子,他当然是见过世面的。 只是沦落成烂赌鬼,想要跳护城河一了百了的日子还没过去多久,如今他却能坐在这里,和能决定一整座江陵城命运的顾公子一起议事... “跟对人了啊...”重新找回尊严的沈明远在心里狠狠感慨了一句。 “人齐了,开始吧。” 主位的顾怀放下笔,打破了沉默。 “这次叫大家来,不为别的。” 顾怀仰靠在椅子上,手指轻轻叩击着桌面。 “赤眉败了,江陵守住了,很多人觉得,咱们是不是该喘口气,喝杯酒,庆功宴摆上三天三夜?” 长桌左右传来几声轻笑,气氛稍微松缓了一些。 “公子,这有什么不对吗?” 说话的是个年轻人,坐在李易下首,他叫赵安,是个识字的流民,这段时间帮着李易处理流民安置,很是得力。 他带着几分年轻人特有的朝气和一丝不解,小心翼翼地开口:“这段时间,大家伙儿确实绷太紧了,如今春耕落定,贼人也跑了,庄子里的乡亲们私下都在议论,是不是...能稍稍歇歇?哪怕是恢复成以前那样日出而作日入而息也好啊。” 这话一出,屋子里静了一下。 孙老汉也忍不住点了点头,小声嘟囔道:“是啊,地里的庄稼还得伺候...” 这确实是大多数人的想法。 从春天顾怀买下这农庄,收容第一批佃户流民开始,到现在已经进了夏天,所有人都很拼命。 既是因为他们把这里当成了家,也是因为顾怀用不断修改的工分制让他们心甘情愿地努力干活。 但是,人都是会累的。 或许如今只是几句嘴上的抱怨与讨论,几次下地时多休息的半个时辰,但是--在所有人看来,如今庄子已经步入了正轨,仓库里有粮,庄外开垦的农田连绵,盐池和工坊的产出甚至支撑起了城内的布行与商铺。 --是不是该缓缓,别考虑更多,安心种田织布晒盐建房就好。 顾怀把所有人的神色都收入眼底,他看向赵安,没有生气,也没有说这样的想法是对是错,反而笑了笑。 “赵安,你以前是做什么的?” “回公子,家里是开杂货铺的,后来遭了灾,才...” “那你觉得,赤眉军败了之后,庄子是不是以后就再无威胁?” 赵安愣了一下,下意识道:“应该...不是。” 顾怀脸上的笑容缓缓收敛。 “庄子越来越大,庄子里的人越来越多,我没办法处理所有事情,所以严格说起来,你们才是替我管理庄子的人。” 他轻声道:“如果连你们都开始对眼下现状满意,不思进取,那下面的人又会怎么想?” “你们觉得现在是太平了?不,现在才是最危险的时候!” “赤眉虽然败了,但那只是溃兵!他们的主力还没有祸害到这里,朝廷的大军也不管江陵!荆襄九郡,如今大半还是乱世。” “想歇一歇是人之常情,我其实也不想每一次有各种各样的变数,来强行要大家打破规律安静的生活,”顾怀的视线从所有人脸上扫过,“但是,这世上的事,从来都是不如意者十有八九。” “如果赤眉军卷土重来了呢?或者别的什么流寇盯上了咱们?生存,是没有终点的,只要乱世一天不结束,就永远不要奢望能停下不断壮大来拥有保护自己的能力的脚步!” “毕竟在这乱世,没有‘太平’二字。” 一片死寂。 刚才还有些松懈的气氛,荡然无存,所有人都下意识坐直了些。 见没有人反驳,顾怀才点了点头:“把这些话传出去,让所有人的思想统一起来,谁如果还想歇着,可以,把工分结了,出门左转,我不拦着,但想留在庄子里,就得按我的规矩来--而规矩就是:永远别觉得安全了。” “接下来,说正事,之后的日子,庄子不仅不能歇,还要大动。” 他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耕种和生产第一时间恢复,改革后的工分制已经足够细化好用了,不用考虑再改,老何,孙老,工坊和农田那边,是你们负责,一天之内,我要看到庄民们恢复之前的生活工作状态。” “是。”孙老连忙起身应承,老何也连连点头。 “第二,住房,庄园人口翻了几倍,除了开始的那几十户分到了旧房,其他的大多都住在窝棚,总不能让他们一直这样下去,所以凡是工分够的,建房申请必须第一时间满足,对了,水泥窑能不能跟上?” 刚刚才坐下去的老何又站了起来,开始比手画脚。 一旁的李易打开那本从不离身的账册:“这些事情学生也清楚,还是让学生来说吧,目前庄子里水泥窑一共有三座,产出的水泥大多用在了盐池那边,如果接下来建房申请多起来,唯一的方法就是...扩建工坊。” “而且,现在的工坊区也确实太挤了,之前的炼盐工坊改成了炼铁的,水泥窑、香水作坊、烈酒作坊还有布料作坊都挤在了一起,上次就有庄民不小心点燃了布料,要不是发现得早,那把火差点把整个工坊给点了。” 顾怀点了点头:“这正是我要说的第三点。” 他站起身,将自己刚才写写画画的图纸挂起,手指点在了庄园后方的一片区域。 “推倒,重建。” 顾怀停顿了一下:“现在的工坊区,太乱,太杂,而且我还打算新建一个工坊,那个工坊有些危险...所以,工坊要全部搬出去,搬到后山!” “那里是庄园附近最高,也最僻静的地方,而且足够宽敞,接下来庄子要全力在那里,建一个真正全封闭的、用水泥浇筑的工坊区!” 新建的工坊,自然是用来造火药的。 虽然顾怀对陈识说得信誓旦旦...什么不可复刻的神迹之类,但在他看来,既然都已经把这玩意儿弄出来了,而且效果不错,那当然是要物尽其用,死死握在手里的。 他又不打算靠这个投效朝廷建立一番功业,但用来保卫庄子还是顺手的事。 但问题也就来了--这东西可不比烈酒布料,之前工坊还可能只是起火,但要是火药工坊出了问题...哪天‘轰’的一声,半个庄子都上了天,那乐子就大了。 所以,工坊区的推倒重建迫在眉睫,迁到僻静的后山也能避开太多视野,而且到时候可以新建一批高炉,再用高筒转车重新建起水力锻锤。 “可是...搬迁工坊是大工程,需要大量人手,”李易皱眉道,“而且,后山离庄子有一段距离,路不好走,运输也是个问题。” “路不好走就修路,人不够就招人。” 顾怀大手一挥:“而且,这还不够,仅仅是搬迁工坊,解决不了根本问题,咱们庄子,现在有多少人了?” “回公子,算上回来的老幼,再加上护庄队与近期收拢的流民,在册的一共八百四十三口。”李易对答如流。 “快一千人了...挤在这个原本只能容纳几十户佃户的农庄里,”顾怀叹了口气,“太挤了,而且,以后人还会越来越多。” “所以,不仅是工坊要推倒重建,庄子,也要扩建。” 众人还以为扩建是指,往外再修几圈篱笆,或者再盖几排土房。 但顾怀只是在这一片思索中,拿起笔,在那张略显粗糙的舆图上,画了一个...巨大的、近乎有些狰狞的圆圈。 墨汁淋漓,渗透纸背。 “我大概猜到你们在想什么,但并不是简单的扩建。” “既然要建,就一步到位。” 顾怀抬起头,顿了顿,轻声道:“我打算,在这片废墟和荒野上,直接规划出一整块区域来,囊括后山的工坊区和现有庄园,以及盐池、水车和农田,然后,按照城池的规格,铺设下水道,划分坊市,修筑城墙...” 所有人都惊呆了。 光是稍微想一想,就知道顾怀所描述的是多大一块区域...这几乎是如今庄园现有规模的十几倍! 这到底是扩建,还是...建城? 但是! 修桥铺路是善举,开荒种地是本分,哪怕是你招募几百个护院,官府看在你交税及时的份上,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但是建城... 那是只有朝廷才有的权力!那是皇权的象征! 私自建城,且按制式建城,往小了说是逾制,往大了说,那就是两个字--谋逆! 顾怀环视了一圈,似乎对众人的反应早有预料,他随手将笔放下,轻笑一声,笑得很轻松,仿佛刚才说的不是什么杀头的大罪,而是今天晚饭吃什么一样。 “不要想太多。” “谁说我们要建的是‘城’了?” 众人面面相觑--这种规模,不是城是什么?而且,刚才明明是你亲口说的“城墙”啊...你是不是说漏嘴了? 顾怀摇了摇头,语气意味深长:“我们建的,不过是为了防备流寇、保护乡亲们生命安全的...大一点的围墙罢了。” “这叫‘坞堡’。” “只不过我们这个坞堡,墙修得厚了点,里面住的人多了点,路修得宽了点,还顺便挖了点下水道防涝……仅此而已。” 顾怀的目光扫过众人,带着一丝狡黠。 “律法里写了,不许百姓修墙防盗吗?没有吧;律法里写了,坞堡不能用水泥建吗?也没有吧。” “至于朝廷会怎么想...”顾怀冷笑一声,“如今荆襄九郡,烽烟四起,朝廷连赤眉军这股心腹大患都解决不了,哪还有闲工夫来管我们?连近在咫尺的江陵都没管。” 议事堂里一时没人说话,有些是因为还没办法跟上顾怀灵活的法律意识,有些则是还在想象这玩意儿建出来到底有个什么模样... 算了,只要不叫“城”叫坞堡,大家心里那道坎似乎就迈过去了,虽然这个坞堡听起来...实在是有亿点点大。 “可是公子,”一向跟得上顾怀思路的李易也有些茫然了,“如果只是简单扩建,那么还很好规划,可如果是按您刚才的说法...庄子里没人懂这个啊。” 老何在一旁眼巴巴看着,连连点头。 他是铁匠出身,偶尔客串木匠,打铁炼钢是一把好手,设计器械也不在话下,但自从进了庄子,大多数时间都在不务正业,要么是跟着顾怀烧水泥、搞香水,要么是折腾围墙和水车。 现在还要搞什么下水道规划,什么坊市布局? 这也太难为他了。 而庄子里其他人,要么是流民,要么是商贾,要么是落魄读书人,谁也没干过城市规划这种高端技术活。 然而顾怀却早有准备。 “不用担心这个。” 他摸了摸下巴:“之前我接手江陵城防,忙得焦头烂额的时候,在库房里看到了江陵的建城图...还是前朝的原本,所以,既然咱们都不会,那就照着抄!” “所以,老何,还是得靠你,”顾怀笑道,“你就照猫画虎,把江陵城的布局,按比例缩小,照搬就行,有些地方可能得改,但应该也不算什么大问题。” 老何的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作为一个工匠,他虽然不懂规划,但看图施工可是老本行。 会议开到这里,其实也讨论得差不多了,虽然大多数时候都是顾怀早有腹稿--没办法,时间太短,长桌左右的这些人还没有成长到能独当一面的地步。 但这种讨论的过程还是很有必要的,顾怀当然可以想怎么做就怎么做,一道命令下去让他们照做就好,但他更喜欢这种很多人参与进来,然后一起努力的过程。 最后,顾怀看向了沈明远。 “城内的生意,短时间内应该会受到之前赤眉来袭的影响,但是只要局面能维持住平稳,生意还是能一直做下去的。” “布行照开,云间阁也该营业了,你的担子会很重,但同时,我希望你能看得更远。” 沈明远恭敬问道:“公子的意思是...” “组建商队,”顾怀说,“不要把目光只局限在江陵,要让生意走出江陵,走到荆州,甚至走到更远的地方。” “公子放心,我明白了。” 又讨论了一些细节,等到事情全部敲定,日头已经偏西了。 每个人都很疲惫,但也很兴奋,顾怀摆摆手示意他们各自去忙,如今有这些人各司其职,他也终于可以从繁重的事务中暂时抽身。 那么,也是时候安排一下,自己的人生大事了。 顾怀拿起黄历,看着上面的日子。 该把婚事定在哪一天呢... 第七十二章 筹划 “什么?婚事要准备半年?!” 一声惊呼差点掀翻屋顶。 顾怀手里捏着那本有些旧了的黄历,瞪大眼睛看着面前一脸理所当然的福伯,满脸都写着“你在逗我”这四个大字。 “半年?福伯,你知不知道半年是什么概念?” 顾怀把黄历放下,无奈道:“半年后,都到冬天了,到时候鬼知道这世道又会变成什么样!” “这是乱世,又不是在太平盛世搞什么才子佳人的风花雪月,难道不应该是今天下聘,明天过门,后天就...” “少爷!” 福伯板着脸,重重地咳嗽了一声,打断了自家少爷的胡言乱语。 这位平日里对顾怀唯命是从、哪怕顾怀说要把天捅个窟窿都只会递梯子的老仆,此刻却表现出了前所未有的强硬。 他挺直了腰杆,双手负后,脸上带着一种维护家族体面的神圣感,严肃道: “少爷,您要娶的,那是谁?” “是陈婉啊。”顾怀回答。 “那是县尊大人的千金!是苏州陈氏的嫡女!是正儿八经的书香门第、官宦之后!” 福伯痛心疾首:“您以为是庄户人家娶媳妇,抱两只老母鸡,吹两声唢呐,把人往家里一领就算完事了?” “得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 福伯扳着手指头,一个个地数过去,每数一个,唾沫星子就喷顾怀一脸:“这‘六礼’,哪一步能省?哪一步不得挑黄道吉日?哪一步不得准备得体体面面?” “少爷您想想,光是纳采,咱们得准备大雁吧?这大雁还得是活的,还得是一对儿!这季节大雁都飞北边去了,咱们上哪儿抓去?不得花时间?” “还有纳征的聘礼,那是给陈家看的,也是给江陵城全城百姓看的!绸缎、首饰、漆器...这些东西,都得准备吧?不然别人会觉得是咱们顾家太过怠慢,这婚事都可能黄了!” 顾怀张了张嘴,气势弱了几分:“那...那也不用半年吧?” “不能!” 福伯斩钉截铁:“不仅东西要新置办,还有这宅子!” 老人家环视了一圈这个虽然宽敞但处处破旧的主屋,还有外面那连绵的窝棚与民宅,还有充满了粗犷味道的工坊。 “您就打算让陈家千金住这儿?住流民堆里?” “主宅得修缮吧?得扩建吧?得给未来的少奶奶修个带花园的后院吧?家具得换成黄花梨的吧?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得从主屋里搬出去吧?附近的窝棚民居得搬远些吧?” “少爷,这都是必须要准备的!想要半年做完,还是得日夜赶工才行!” “若是按书香门第的规矩,这等婚事,从议亲到成婚,走个两三年那都是常有的事!” 顾怀被这一连串的话轰得头晕眼花。 他无力地坐下,只感觉有些心累。 “不是...福伯,”顾怀揉着眉心,“几个月前咱们还在当流民,咱们现在虽然好了一些,但又不是彻底安稳下来了,陈识那边都松口了,显然也是想快点把这事儿定下来好安心,咱们搞这么复杂...” “有必要吗?” “有!” 福伯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柔和了一些,但语气依然强硬得不像话:“少爷,老奴知道您心里装着大事,装着庄子的安危,觉得这些礼数是累赘。” “可您想过没有,咱们顾家...已经没落很久了。” 老人的眼中泛起一丝泪光:“自从老爷夫人走后,这顾家的门楣就塌了,如今少爷您出息了,要娶亲了,这是顾家重新站起来的大事!若是草草了事,不仅是怠慢了陈家,更是...更是对不起顾家的列祖列宗啊。” “咱们是要在这江陵扎根的,若是婚礼办得寒酸,办得没规矩,以后少爷您出去了,哪怕腰缠万贯,在那些世家大族眼里,您依然是个暴发户,是个不通礼数的泥腿子。” “人活一张脸,树活一张皮,这婚礼,得顾及陈家和顾家的脸面啊...” 顾怀沉默下来。 他看着这个为了顾家操劳了一辈子的老人,看着他斑白的鬓角和那双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的手。 他忽然意识到,还是自己想得太简单了...这确实不仅仅是一场婚礼。 对于福伯来说,这是他毕生的执念,是他对死去的老爷夫人的交代。 对于庄民来说,是庄子终于有了女主人,是自己这位公子成家立业的标志。 对于陈家来说,就算陈识因为局势不得不同意嫁女儿,但也不希望自己的女儿受委屈。 对于陈婉... 所以,自己可以不在乎,可以觉得繁文缛节麻烦,但不能践踏其他人的意愿。 而且现在也不是一无所有了,总不能一直是烂穷鬼做派。 “哎...” 顾怀长叹了一口气,举起双手投降:“行行行,福伯你说得对,听你的。” “但是!” 顾怀据理力争,讨价还价:“半年实在太久了,未来不知道还有什么变数,咱们折中一下,怎么也得早点把这事办完。” 他拿起黄历,哗啦啦地翻着,最后手指重重地点在了一个日子上。 “中秋。” “八月十五,花好月圆,这寓意够好了吧?” 顾怀盯着福伯:“离现在还有三个多月,差不多一百天,一百天,修宅子,买东西,抓两只大雁,够不够?” 福伯皱着眉头,在心里噼里啪啦地算着账,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这...这也太赶了...” “那就这么定了,总能想想办法,”顾怀拍板道,“老何那边我让他先放下别的活,拾掇拾掇这宅子,沈明远那边我让他搜罗搜罗需要采买的东西。福伯,中秋差不多了,再拖下去,万一到时候哪路流寇反贼又打过来,我难道要在逃难的路上拜堂吗?” 福伯纠结了许久,终于咬了咬牙:“行!既然少爷都这么说了,老奴就是拼了这条命,也在中秋前把这事儿给办妥帖了!” “呼...” 顾怀松了口气,感觉像是卸下了一副千斤重担。 这年头,结个婚比打仗还难。 “那行,这事儿就这么定了,”顾怀端起茶杯想喝口水润润嗓子,“接下来是不是该准备纳采礼,找个媒人上门提亲了?” “是。” 福伯点了点头,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红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礼单,显然是早有准备。 “礼单老奴已经拟好了,大多都能在江陵城里买到,实在不行就让沈掌柜托商队去别地买,只是这媒人...” 福伯的话音突然顿住了。 顾怀端着茶杯的手也僵在了半空中。 主仆二人大眼瞪小眼,面面相觑,议事堂里的空气突然变得有些安静。 媒人。 这在古代婚礼中,是个至关重要的角色。 尤其是像顾怀和陈家这样的联姻,媒人的身份地位必须得够分量,得德高望重,得能镇住场子,得让双方都觉得有面子。 若是普通人家,找个巧嘴的媒婆也就罢了。 可对方是县尊,是苏州陈氏。 顾怀这边呢? 孤家寡人一个。 顾家的长辈早死光了,没什么亲戚。 庄子里的人?福伯虽然是长辈,但身份是仆人;李易虽然是读书人,但资历太浅,还是个白身;杨震?那是武夫,让他提刀砍人行,让他去提亲,怎么想都不合适。 至于江陵城里... 顾怀想了一圈,悲哀地发现,自己在这江陵城里,除了陈识这个未来的老丈人,竟然找不到一个能称得上“德高望重”且关系良好的长辈。 那些士绅豪强?之前要么在诗会上被他骂得狗血淋头,要么在商战里被他坑得死去活来,要么被他接手城防时吓得不敢出声,让他们做媒,怕不是要去砸场子。 那些官吏?都是陈识的下属,哪有资格给上官做媒? “这...” 顾怀有些牙疼地吸了口凉气:“咱们好像...没媒人?” 福伯也是一脸愁容:“是啊少爷,这媒人不仅要门当户对,最好还得是有功名的,或者有名望的宿老,咱们这...确实有点难办。” “要不...”顾怀试探着问道,“花钱请一个?” “不行!”福伯断然拒绝,“这种大事,怎么能花钱请呢?!一身铜臭,怎么配得上陈家的门第?” 顾怀烦躁地抓了抓头发,他两手一摊:“总不能让我自己去吧?那也太掉价了。” 福伯沉思良久,忽然眼前一亮,有些迟疑地说道:“少爷,老奴倒是想起一个人...” “谁?” “前些日子,听说城外白云观来了个挂单的游方道士,据说精通相术,在士林中也颇有些名气,连陈县令都曾去拜访过,若是能请动他...” “道士?”顾怀一愣,“道士能做媒?” “方外之人,超脱世俗,反倒是不用讲究那些门第俗礼,”福伯越想越觉得可行,“而且既然那么多人都敬重他,那做媒人自然是绰绰有余的,只是听说这位道长性情古怪,行踪不定...” 看着老人已经彻底陷入自家少爷婚礼准备阶段的魔怔状态,顾怀轻手轻脚地逃开,走出主屋后,顿时松了一大口气。 道士... 他挑了挑眉毛,若有所思。 一个道士,居然会出名到连不喜欢出庄的福伯都听说了,到底是什么来头? ...... 就在顾怀为了媒人和聘礼焦头烂额,庄园里逐渐恢复生机的数天前。 几百里外。 襄阳。 这里的天空,是灰色的。 连绵的阴雨已经下了半个月,而漫长的、拉锯式的、毫无荣誉可言的大战终于也过去了。 朝廷的平叛大军与赤眉军主力在这里对峙了三个月,把这方圆百里的地界打成了白地,最后赤眉军败退进了伏牛山,官军也像是被抽干了力气,瘫软在这襄阳城内外。 城南校场。 一群披甲的士卒正懒洋洋地靠在拴马桩上,一边捉着身上的虱子,一边骂骂咧咧地抱怨着这鬼天气和克扣的军饷。 而在校场的高台上,一个身穿明光铠、腰悬横刀的将领,正阴沉着脸,死死地盯着面前的一张地图。 他叫孙义。 大乾折冲府偏将,正五品的武官。 三十出头的年纪,正是一个武人最巅峰的时候,身材魁梧,面容刚毅,一道狰狞的刀疤从左眼角一直延伸到嘴角,让他那张原本还算英武的脸平添了几分凶悍。 此时,他的手里捏着一份刚刚送来的战报,手背上青筋暴起,显然正压抑着极大的怒火。 “妈的!”孙义猛地一拳砸在桌案上,“又跑了!又他娘的钻进山里了!” 他咬牙切齿地骂道:“一群缩头乌龟!打输了就跑!有本事出来跟老子真刀真枪地干一场啊!躲在伏牛山那个耗子洞里算什么本事?!” 旁边的亲兵吓了一跳,缩着脖子不敢吭声。 孙义的愤怒是有原因的。 他太急了。 太需要军功了。 他出身寒微,是靠着一颗颗脑袋、一道道伤疤才爬到了今天这个位置,在讲究门第的大乾军中,像他这样没有背景的武人,想要再往上爬一步,难如登天。 最要命的是,前不久他因为憋闷,喝多了酒,与某个衙内发生了冲突。 要不是出征在即,他都不敢想自己的下场。 所以,这次荆襄平叛,是他唯一的机会。 他变卖了家产,贿赂了上官,才求来了一个偏将位置。 他本想着,只要能砍下几个赤眉大帅的脑袋,或者哪怕是多杀几个贼兵,凑够了功劳簿上的数字,就能升任游击将军,就能光宗耀祖,就能让那个衙内忌惮几分。 可是... 这一仗打得太憋屈了。 赤眉军主力虽然败了,但那是主将的功劳,那是中军铁骑的功劳,跟他这个侧翼的偏将没什么关系。 等轮到他去追击的时候,那些赤眉军早就化整为零,像泥鳅一样钻进了深山老林。 他带着人再山里转悠了半个月,除了被蚊虫叮咬、被酷热闷倒了几十个兄弟,连个赤眉军的影子都没看见。 哪怕他一狠心,下令把沿途几个疑似通匪的村子给屠了,拿那些村民的人头凑数... 可那点军功,离升迁的标准还差得远啊! “将军...” 一名心腹副将凑了上来,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孙义的脸色,低声道:“咱们在襄阳这边,怕是捞不着什么油水了,大帅已经下令收兵休整,那些躲进山里的贼寇,一时半会儿肯定是不敢出来的。” “废话!老子当然知道!” 孙义烦躁地解下头盔,狠狠地扔在地上,“可老子不甘心!这次要是没功劳,老子怎么回去?” “所以,将军,属下倒是有个想法...” 副将压低了声音:“那赤眉小帅之一的‘红煞’,不是没有进伏牛山,而是往南去了么?” 孙义怔了怔,随即喝问道:“说痛快点!” “是,属下是觉得,那可是条大鱼啊!据说带了一万多人马,那是实打实的军功!而且江陵那种地方,守备松懈,若是红煞正在攻城,咱们正好从后面杀过去,来个黄雀在后...” “若是江陵已经被攻破了,咱们正好去收复失地,这收复一城之功,可比砍几百个脑袋要大多了!” 孙义的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他看着地图上“江陵”那两个字,仿佛看到的不是一座城,而是一顶金灿灿的官帽。 “可是...”孙义皱了皱眉,有些迟疑:“军令是让咱们在伏牛山外巡弋作战,回襄阳休整,若是擅自南下...” “哎哟我的将军诶!”副将急了,“咱们可以说是追击伏牛山跑出来的残敌,误打误撞到了江陵嘛!只要把红煞的脑袋带回来,大帅高兴还来不及,哪会怪罪?” “再说了,”副将阴恻恻地笑了笑,“江陵那是富庶之地,弟兄们这一路打仗也辛苦了,若是能去江陵‘休整’一番,哪怕没有军功,也能捞个盆满钵满啊。” 孙义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也是,自己都被逼到这份儿上了...只能赌一把! 红煞是人多,可不和他们硬碰硬不就行了?战场寻觅机会之类的事情,自己做了这么多年偏将,当然精通。 而且就算抓不住红煞,这一趟...总不会白跑的。 几个呼吸间,他做出了决定。 眼露凶光。 第七十三章 道士 “那就是白云观?” 顾怀停下脚步,微微仰起头。 盛夏的雨季似乎终于过去了,今日的天穹难得透出一抹洗练后的湛蓝。 顺着他视线的方向望去,只见那半山腰的云雾缭绕间,几角飞檐若隐若现。 青瓦,红墙,在郁郁葱葱的山林掩映下,显得格外清幽出尘。 没有想象中香火鼎盛、钟鼓齐鸣的盛况,也没有善男信女络绎不绝的喧嚣。 青石板缝隙里长出了些许杂草,两侧的落叶也没人清扫,偶尔能看到几个行色匆匆的香客,手里也没提着什么昂贵的线香供品。 他们的脸上,没有那种赏景求签的惬意,只有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以及对未来的迷茫与惶恐。 “是,少爷。” 身后的福伯微微喘着气,老人家手里还提着一个精致的食盒,大概是装了些准备好的点心茶水,“这白云观在江陵地界有些年头了,往年这时节,据说那香火可是能从山门一直排到山脚下的。” 福伯看着那略显冷清的山门,叹了口气:“也就是遇到这世道,大家伙儿连饭都吃不饱了,哪还有余钱来烧香。” “这就是乱世啊...” 顾怀收回目光,轻声感叹了一句,“神仙也得饿肚子。” 他今日穿得很素。 一袭月白色的宽袖长袍,没有任何繁复的暗纹刺绣,只在袖口和领口滚了一圈极窄的银边,腰间束着一条藏蓝色的丝绦,挂着一枚成色还过得去的玉佩。 因为实在戴不惯男子行冠礼后的冠带,所以他那一头乌黑的长发并未全部束起,只是随意地用一根温润内敛的玉簪斜斜插着,大半发丝就这样披散在身后,随风轻扬。 加上他那张因为疲惫而略显苍白清秀的脸,整个人站在那里,竟透出一种病若西子、却又清贵逼人的气度。 山风吹来,衣袂翻飞。 就像是从那些泛黄的水墨画里走出来的魏晋名士,带着一股子不食人间烟火的疏离感。 “走吧,上去看看。” 顾怀负手而行,身后,福伯和几个亲卫连忙跟上。 山道难行,顾怀走得很慢。 沿途偶尔能遇见几个下山的香客,大多是些衣衫褴褛的老妇人,或者面黄肌瘦的汉子,手里提着空了的竹篮,脸上带着一种虔诚后的麻木。 他们或许刚刚在神像前磕破了头,许下了“一家平安”、“有口饭吃”这种在乱世里最为奢侈的愿望,然后又要回到山下那个充满苦难的现实中去。 顾怀看着他们,他们也畏缩地看着顾怀。 那种眼神,让顾怀略微有些感叹。 乱世之中,神佛往往比官府更受信任,因为官府只管收税杀人,而神佛...至少还能给人一个虚无缥缈的念想。 “少爷,到了。” 福伯的声音打断了顾怀的思绪。 他们已经站在了道观的门口。 山门不大,两边的对联被风雨侵蚀得字迹模糊,只能依稀辨认出“清风”、“明月”几个字眼。 院子里有一棵巨大的银杏树,树冠如盖,遮蔽了大半个院落,除了香客进出的正殿,树下另一边还摆着一张卦摊,旁边围了一圈人。 大多是些衣着朴素甚至带着补丁的百姓,也有几个穿着绸缎、看着像是城里富户模样的人,只是此刻大家都屏气凝神,伸长了脖子往里看。 “玄松子道长今日还要起几卦?” “不清楚,不过...啧啧,真是活神仙啊...” “可不是嘛,说得太准了,连王员外家里那口井枯了的事儿都算到了。” “不止呢,他连上一个人小时候摔过一跤,都算得出来!” 听着周围细碎的议论声,顾怀有些意外,脚步放轻,也凑了过去。 他的目光穿过稀疏的人群,有些讶异地挑了挑眉。 他原本以为,既然被称为“玄松子”,又传得这般神乎其神,那定然是个须发皆白、仙风道骨的老道士,手里拿个拂尘,说话云山雾罩的那种。 可眼前这位... 实在是太年轻了些。 看起来也是二十多岁的年纪,生得颇为俊朗,剑眉星目,鼻梁挺直,穿着一身青色道袍,头上挽了个随意的道髻,插着根不知从哪儿折来的桃木枝。 此时,他正捏着一个中年农妇的手,眉头微皱,似乎在看手相。 “道长!您给看看,我这命...到底还有没有个盼头啊?” 坐在卦摊前的中年妇人,衣衫褴褛,满脸愁苦,手里紧紧攥着几个铜板。 “这位居士,”玄松子的声音很好听,清朗中带着几分温润,不急不缓,“贫道观你印堂虽有愁云惨淡,但眉宇间却隐有一丝坚韧之气。” “这几日,可是家中遭了变故?若是贫道没算错,应是与‘离散’二字有关?” 那妇人身子猛地一震,眼泪瞬间就下来了:“神了!真是神了!活神仙啊!我家那口子离家半个多月了,到现在都没消息,我就想知道他是死是活...” “莫慌,莫慌。” 玄松子轻轻摆了摆手,也没见他怎么掐算,只是温和开口:“凡事有因必有果,这乱世便是因,离散便是果,但贫道观居士面相,子女宫饱满且有红光隐现,这说明...虽有波折,但根基未断。” “若是你那当家的回不来,这子女宫当是灰败之色才对。” “所以...”玄松子微微一笑,“人还在,只是路难行,且回去安心守着,少则半月,多则三月,必有音信。” “真的?!真的还活着?!”妇人激动得就要磕头。 “信则有,不信则无。” 玄松子虚扶了一把,没让妇人跪下去,也没收那几个铜板,只是指了指旁边的茶桶,“居士这一路走来也累了,去喝口热茶,歇歇脚再下山吧,这钱,留着给孩子买个烧饼吃。” 妇人千恩万谢地走了。 周围围观的百姓也是一片啧啧称奇,看向那年轻道士的眼神里充满了敬畏。 “神了,真是神了...” 站在顾怀身边的福伯也忍不住小声感叹,“少爷,您看,他连人家男人离家未归都能算出来,还没收钱,这怕不是真的有神通?” 顾怀看着那道士,嘴角却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神通?” 他摇了摇头,轻声道:“福伯,你要是仔细听,就会发现他刚才说的话,其实全是废话。” “啊?”福伯一愣,“怎么会?那妇人都说是遭了变故...” “这年头,来道观里求神拜佛的,哪个不是家里遭了变故?”顾怀轻笑一声,“如今赤眉溃兵还没清缴完,离家未归的人太多了,一个妇人独自上山,满脸愁苦,不是死了男人就是丢了孩子,猜个‘离散’,又有何难?” “至于那句‘子女宫饱满’...”顾怀眼中的笑意更深了,“那就是纯粹的安慰话了,反正若是人回来了,那是算得准;若是人回不来...那就是那妇人自己“不信则无”,或者中间又出了什么变数,难道还能回来找道士算账不成?” 福伯张了张嘴,有些不信:“可是...他说得那么准,那语气,那么笃定...” “这就是大部分相师或者江湖骗子的高明之处了。” 顾怀转过身,看着福伯,压低了声音,像是在传授什么不传之秘:“这种人,说话永远是密不透风的。” “比如,若是有个富商来找他,说近来生意不顺,身体不适。” “他就会皱着眉头,故作高深地问:‘居士家中,可是养了狗?’” 福伯眨了眨眼:“养狗怎么了?” “若是那富商说‘有’,”顾怀摊开手,“他便会立刻大喝一声:‘这就对了!那狗乃是前世冤孽,今生来向你讨债的!你这霉运,全是因为这畜生冲撞了家里的风水!’” “那...那该怎么办?”福伯下意识地问道,显然已经代入了那个富商的角色。 “简单啊,”顾怀笑道,“他会让你带着家眷立刻离家,去城外的别院或者寺庙里斋戒沐浴半个月,这半个月里,千万不能回家,也不能让人喂那只狗。” “若是半个月后你回去,发现那狗已经死了,那就说明...怨气已消,灾祸立解。” 福伯一拍大腿:“神了!狗死了就是挡灾了?” 随即他眉头一皱,感觉哪里不对:“等等,少爷...这狗为什么会死?” 顾怀看着他,欲言又止。 “福伯,关屋里半个月,不给吃不给喝,别说狗了,人都得死。” 福伯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了。 他呆呆地看着自家少爷,过了半晌,才从嘴里挤出一句:“这...这...” “那...那要是人家说没养狗呢?”福伯不死心地追问。 “没养狗?”顾怀耸了耸肩,“那就更好办了--他会叹口气说:‘可惜啊,居士命中缺在那一点戌土之气,若是有只黑犬镇宅,这脏东西哪敢近身?赶紧去买只黑狗养着,保你平安!’” “买只狗养着,心里踏实了,心情好了,这生意自然也就顺了;若是运气没有好转,那又可以把之前没养狗那一套拿来就用--总之,这就是话术,两头堵,怎么说他都有理。” 福伯一脸复杂。 他看看那边仙风道骨的玄松子,又看看自家这位笑得温和的少爷,突然觉得这个世上的套路实在太深了。 他再看向那个被众人众星捧月般的年轻道士时,眼神里的敬畏瞬间少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看骗子的警惕。 “那少爷...咱们还要请这种江湖骗子做媒?” “再看看。” 顾怀没有急着下定论。 此时,玄松子刚送走一位问前程的书生。 面对书生关于“何时能高中”的急切询问,玄松子并没有像刚才那样故弄玄虚,也没有给出什么“来年必中”的安慰。 他只是平静地劝诫那书生:“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与其问鬼神,不如问本心。居士心中若是杂念太多,文章便不纯了,不妨回去静心读书,莫要被这乱世迷了眼,功名自然在书中。” 这番话,说得很有水平。 既没有泄露什么所谓的天机,也没有为了安慰书生而夸大其词,反而像是一个长辈在循循善诱。 不收钱,不泄天机,不夸大。 “有点意思。” 顾怀微微颔首:“对百姓装神弄鬼,那是为了给他们一个心安;对士子谈修心养性,那是为了点拨迷津,这道士...看人下菜碟的本事炉火纯青,倒是个懂人心的。” 而且最关键的是,他身上有一种在这乱世里极为罕见的、能够镇定人心的从容。 也难怪能这么出名了,连陈识那种清流文官也想见他一见。 倒的确是媒人的上好人选... 此时,玄松子刚刚送走那个书生,大概是说得有些口干舌燥,他端起茶碗,仰头灌了一大口,正准备让下一个人上来。 然而,就在他放下茶碗,不知道是福至心灵,还是阴差阳错,目光随意地扫过人群边缘时-- 他的动作突然僵住了。 那双原本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几分悲天悯人的眼睛,在触及到一袭白衣的顾怀时,瞳孔猛地收缩。 “噗--!!” 一口还没来得及咽下去的茶水,毫无形象地喷了出来,化作漫天水雾。 周围等待看相的人群顿时发出一阵惊呼,有些被溅了一身水的更是满脸愕然。 “咳咳咳...” 玄松子剧烈地咳嗽着,那张原本充满高人风范的脸,此刻竟然涨得通红,不知是被呛的,还是被吓的。 他顾不得擦拭嘴角的茶渍,甚至顾不得整理有些凌乱的道袍,像是屁股底下突然长了刺一样,猛地从石凳上弹了起来。 “那个...诸位居士!” 玄松子一边咳嗽,一边手忙脚乱地收拾桌上的签筒和铜钱,语速快得惊人:“今日...今日贫道身体不适!突感恶疾!怕是无法再为诸位解惑!改日!改日请早!” 说完,他抓起布幡,转身就要往道观后院跑,那架势,活像是大白天见了鬼,或者是欠了债的债主堵上门了。 这一连串的变故发生得太快,周围的百姓都愣住了,面面相觑,完全不知道这位刚刚还气定神闲的活神仙是怎么了。 “少爷,这...” 福伯也是一脸茫然,“这位道长是不是真有急事?要不...咱们先递个拜帖?改日再来?” 顾怀看着那个仓皇逃窜的背影,眼睛微微眯起。 跑? 和我目光对上为什么要跑? 如果是骗子,见到衣着华贵的富家公子,应该是像见到了肥羊一样扑上来才对;如果是真高人,也不该如此失态。 除非... 顾怀的心底突然升起明悟。 他难道看出来了什么? 顾怀迈开步子,朝着那个快要消失在月亮门后的背影喊道:“道长留步!” 结果玄松子跑得更快了。 这下顾怀是真确定有问题了。 “去,亮明身份。” 顾怀开口道:“就说我求见玄松子道长,他若是再跑,我就带人把这山门堵了,直到他露面!” 几个亲卫抱拳领命:“是!” ...... 白云观后院,禅房。 玄松子“砰”的一声关上房门,甚至还慌慌张张地上了闩。 他背靠着门板,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膛起伏,额头上竟然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心乱如麻。 哪里还有半点刚才在树下指点江山的高人模样? “无量那个天尊...吓死道爷了...” 玄松子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手还在抖。 他不是什么江湖骗子。 他是正儿八经的龙虎山传人,是有度牒、有传承的道门亲传弟子,虽然因为性子跳脱、受不了山上的清规戒律,所以给师傅留了封信就跑下山来游历红尘,但这身本事却是实打实的。 对百姓,他装神弄鬼,给点心理安慰;对士绅,他谈风水,谈因果,谈老庄之道;对那些真正的权贵,他说话永远留三分,让人觉得高深莫测。 凭着这一手,再加上他那一手绝妙的丹青画技和还算不错的文采,这一路走来,可谓是混得风生水起。 但他也有自己的底线和规矩。 有些面相,不能看;有些事情,不能沾染。 刚才那一瞥... 玄松子闭上眼,脑海里再次浮现出那个站在树下的年轻人的样子。 乍一看,是个清贵的富家公子,有些文弱,有些书卷气。 可在玄松子这种修了“望气术”的人眼里,那哪里是什么公子? 那分明是一团迷雾! 甚至可以说是...一片空无。 在这个讲究因果轮回、命理有数的世界里,每个人的身上或多或少都带着些“气”,富贵者气紫,贫贱者气灰,杀人者气煞,积善者气清。 可那个人... 什么都没有! 就像是凭空出现在这世间的一样,与这方天地格格不入,却又强行挤了进来,周围的因果在他身边扭曲、断裂,形成了一片无法被推演的混沌。 那种感觉,让玄松子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玄松子喃喃自语,脸色惨白:“这世上怎么会有这种面相?” 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指,想要掐算一下那人的来意,以及吉凶。 这算是他的习惯了。 遇事不决,先算一卦。 玄松子嘴里念念有词,手指快速掐动。 起卦。 这一算,原本只是想算个大概。 可刚算到一半,玄松子的手指抽搐了一下,猛地僵住了。 不是他不想算完。 而是...算不下去了。 “不行,和他有关的都不能算了,绝对不能算,”他差点反手给自己一耳光,“这种人沾上了就是天大的因果,搞不好要折寿的!道爷还没活够,还没娶...咳,还没修成正果,不能往火坑里跳。” 此刻他简直后悔得抓心挠肝,为什么要贪图这白云观的清静多留几日?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出来摆摊? 还有什么好犹豫的? 收拾细软,跑吧! 第七十四章 相面 理所当然地没跑掉。 或者更准确地说,是跑不掉。 白云观的后院并不大,几间低矮的禅房围成了一个四四方方的小天井,唯一的出口就是那个月亮门。 而此刻,那个月亮门已经被几个身材魁梧、满脸横肉的亲卫给堵得严严实实。 这些都是从一开始就跟着顾怀的老卒,打过流寇,杀过盐帮,斗过叛军,往那儿一站,怎么看都不像是来讲道理的。 玄松子想跑的动作倒是挺快,但终究也只是两条腿,没练过什么缩地成寸的神通。 遇见不讲道理就堵门的...能跑掉就怪了。 于是,在一阵令人尴尬的沉默和对峙后,这位刚才还在前院指点江山、仿佛看透世间万物的活神仙,此刻正脸色灰败地坐在禅房外的一张石凳上。 他缩着脖子,道袍有些凌乱,手里的布幡也没地方放,只能尴尬地横在膝盖上,欲言又止。 而在他对面,顾怀撩起长袍下摆,从容坐下。 福伯很有眼力见地从食盒里取出茶具,给自家少爷和这位道长各自斟了一杯茶,然后带着几个亲卫退到了院门外,只留下这两个画风迥异的人相对而坐。 山风穿过天井,吹得那棵歪脖子老枣树哗哗作响,几片枯叶打着旋儿落下,正好落在两人中间的石桌上。 顾怀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并没有急着开口。 他在观察。 观察眼前这个道士。 近距离看,这道士确实生得一副好皮囊,眉眼清正,若不是此刻那双眼珠子滴溜溜乱转破坏了气质,倒真有几分得道全真的模样。 但他越是观察,对面的玄松子就越是坐立难安。 那种感觉,就像是被一只凶兽给盯上了一样,偏偏这凶兽还披着一张斯斯文文的人皮,笑眯眯地看着你,不知道是想把你放走还是咬死。 “道长。” 终于,顾怀放下了茶杯,淡淡开口。 玄松子浑身一哆嗦,差点没从石凳上滑下去。 “居士...不,这位贵人,”玄松子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拱了拱手,“贫道今日...真是身体不适,并非有意怠慢,不知贵人拦下贫道,究竟所为何事?” 顾怀笑了笑,也没戳破他的装傻,只是身子微微前倾,盯着玄松子的眼睛,问出了那个最核心的问题: “我很好奇,道长为什么看到我就跑?” “跑?哪里跑了?” 玄松子眼皮一跳,矢口否认,甚至还装出一副诧异的模样:“贫道刚才...那是真的内急!人有三急,这乃是天道伦常,就算是神仙也憋不住啊!” “哦?是吗?” 顾怀指了指那紧闭的房门:“可我怎么看道长刚才那架势,不像是身体不适,倒像是在,躲我?” “无量天尊,贵人说笑了,”玄松子打了个哈哈,额头上的冷汗却更多了,“贫道与贵人素昧平生,往日无怨近日无仇,为何要躲?实在是误会,误会啊...” 他一边说着,一边悄悄往后挪着屁股,似乎想离顾怀远一点,再远一点。 顾怀看着他这副心虚的样子,心里那个猜测越发清晰起来。 “道长,”顾怀收敛了笑容,“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贫道没听懂。” “你在前院看别人,都是气定神闲,怎么看我一眼,就吓成了这副德行?”顾怀说,“你到底,在怕什么?” 这一问,直接让玄松子脸上的假笑僵住了。 怕什么? 怕你啊! 怕沾染上你这个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异数”! 但他不能说。 说了就是泄露天机,说了就是把那层窗户纸捅破,到时候因果缠身,想跑都跑不掉。 被逼急了,玄松子索性把心一横,拿出了他行走江湖的看家本领--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既然公子问了,那贫道也就不藏着掖着了。” 玄松子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坐姿,脊背挺直,原本有些闪躲的眼神也变得肃穆起来,竟然在一瞬间真的有了几分得道高人的风范。 “贫道之所以失态,并非恐惧,而是震惊。” 他伸出手指,虚指了一下顾怀的面门,语气低沉:“公子天庭饱满,地阁方圆,龙章凤姿,隐有紫气东来之象。” “此乃...贵不可言之相啊!” “贫道游历红尘数载,见过的高官显贵不知凡几,却从未见过公子这般...这般奇特的面相,一时技痒,想要推演一番,却发现公子命格贵重,非贫道所能窥探,恐遭天谴,这才仓皇回避。” 这一套词儿,玄松子背得滚瓜烂熟。 往常遇到那些难糊弄的人,都是靠这套“贵不可言”、“命格奇特”的话术打发过去的。 果然,顾怀听完,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古怪。 不是高兴,也不是被忽悠住的迷茫。 而是一种,像是看穿了一切,却又不得不继续看着你拙劣表演的那种眼神。 “面相出众?必有作为?” 顾怀轻轻重复了一遍这八个字,然后笑了。 “道长,”顾怀靠回椅背,问道,“难道这世上,真的有相面、望气之类的说法?” 玄松子一愣。 这流程不对啊? 一般人听到这话,不都该赶紧问下去,让自己多说两句吗?再不济也该问问这“必有作为”是应在官场还是商事啊? 怎么这人反倒开始质疑起自己作为道士的职业素养来了? “这...”玄松子顿了顿,感觉遇到了硬茬子,但他毕竟是专业的,思绪一转就想好了说辞。 “公子此言差矣。” 玄松子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抹高深莫测的微笑,“世间万物,皆有其理,风起于青萍之末,浪成于微澜之间,人之面相,乃心之苗裔,气之所聚。” “所谓相面,无非就是看清这种痕迹罢了。” 他开始进入状态,声音变得飘忽:“正如老子所言,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气运流转,映照于人身,便成了骨相、皮相、气色。” “贫道所学的,不过是在这万千变化的皮囊之下,窥得一丝天道的运行轨迹而已。” 说着,他叹了口气,眼神变得有些迷离:“当然,这些东西,玄之又玄,众妙之门。对于凡夫俗子而言,太过难以理解;但对于修道之人而言,却又是真实不虚的规则。” “说到底,还是信则有,不信...则无。”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很慢,带着一种特殊的韵律。 既像是在向顾怀解释,又像是在安慰自己那颗到现在还悬在半空中的心。 没错,就是信则有不信则无。 我自己都还没参透这其中的奥妙呢,师傅当年传我望气术的时候也是说得云山雾罩的,反正只要我自己坚定不移,那犯嘀咕的就是别人。 顾怀静静地听着。 他看着玄松子那张在阳光下显得有些出尘、却又隐约透着一丝心虚的脸。 他在试图分辨,这个道士,到底是真的有本事,还是纯粹的江湖骗子? 那番关于“规律”、“气运”的解释,听起来像是道士的职业话术,但细细品来,却又似乎暗合某种哲学的思辨。 “信则有,不信则无...” 顾怀低声呢喃着这句话。 这不仅仅是一句用来搪塞的套话。 在这个时代,人们对于世界的认知是有限的,未知的领域太广阔,于是便有了鬼神,有了气运。 当所有人都相信一个人有“帝王之相”时,这个人的一举一动便会被赋予特殊的含义,追随者便会云集,哪怕他原本只是个平庸之人,在这股庞大的“信念”推动下,或许也真能成就一番霸业。 从这个角度来说,相面,相的不是命,而是人心。 “原来如此。” 顾怀点了点头,眼神中多了一丝恍然:“原来这么唯心...” “唯心?”玄松子眨了眨眼,没听懂这个词。 “我的意思是,”顾怀笑了笑,“道长所谓的相面,其实相的是一种‘势’,一种因为人心所向、环境造就而成的必然趋势,对吗?” 玄松子张了张嘴。 他很想说“不是,贫道是真的能看见气”,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顾怀的这个解释,虽然听起来有些离经叛道,但细细一想...竟然比他师傅教的那些口诀还要通透几分? “额...公子高见,”玄松子干笑一声,顺坡下驴,“大道至简,殊途同归,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吧。” 他现在只想赶紧把这尊瘟神送走。 太可怕了。 不仅面相看不透,连脑子里的想法都这么古怪,跟他多说几句话,玄松子感觉自己修了十来年的道心都在动了。 “既然道长承认了这是规律,是‘势’。” 顾怀忽然话锋一转,眼神再次变得锐利起来:“那道长刚才见我便逃,是不是因为...你在我身上,看到了一种你无法理解、甚至让你感到恐惧的‘势’?” 玄松子心里“咯噔”一下。 又绕回来了! 这人怎么跟个狗皮膏药似的,死活抓着这个问题不放啊? “没...没有的事...”玄松子还在嘴硬,但声音已经明显底气不足。 “道长。” 顾怀打断了他,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你刚才说我面相贵不可言,既然如此,这乱世之中,遇到贵人,当是逢迎攀附,以求庇护才对,可你却如避蛇蝎。” “这说明,在你眼里,我这个‘贵人’,恐怕是个大麻烦。” “或者说...” 顾怀紧紧盯着玄松子的眼睛,试图从那双瞳孔里挖出最深处的秘密: “你知道了?” “轰”的一声。 玄松子感觉脑子里炸开了一道惊雷。 他死死地抓着石凳的边缘,手指都泛白了,才勉强控制住自己没有当场跳起来。 被说中了。 玄松子没有说话,内心却在疯狂地咆哮。 “无量那个天尊!祖师爷在上!这到底是个什么怪物?” “大能转世?邪祟入体?” “惹不起啊!这种沾上一星半点就要灰飞烟灭的大因果,道爷我这小胳膊小腿的哪里扛得住?” “要是让他确定我真的看出来了,他会不会杀人灭口?” “完了完了,今天要交代在这儿了...师傅啊,徒儿不孝,怕是回不去龙虎山给您养老送终了...” 无数个念头在玄松子脑海里走马灯似的转,他脸上的表情也随之变幻莫测,一会儿青一会儿白,眼神里的惊恐简直快要溢出来了。 但他仍然牢记师傅当年的教诲,遇到这种事,别看,别听,别说。 所以他那张嘴依然紧闭着,死活不肯吐露半个字。 顾怀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已经有了七八分的把握。 看来...这个道士,还真有点东西。 或许玄松子真的看出了点什么--虽然不一定知道他是穿越者,但肯定察觉到了他的异常。 但顾怀也看出来了,这道士看着年轻,但一点都不好对付。 跳脱却又滑不留手,胆小却又守口如瓶。 再逼下去,估计这人真能直接装疯卖傻,那就没意思了。 既然问不出秘密... 那就办正事吧。 反正今天的目的也不是来探寻真理的,而且,被自己盯上了,你还想跑? “罢了。” 顾怀忽然收起了那股咄咄逼人的气势,只是轻轻一笑,便恢复了之前那种温和无害的模样。 “既然道长不愿说,顾某也不强求。” “其实今日上山,拜访道长,并非是为了求签问卦,更不是为了探究什么天机。” 玄松子闻言,那颗快要跳出嗓子眼的心终于落回去了一半。 “呼...” 他长出了一口气,擦了擦脸上的冷汗,小心翼翼地问道:“那...那公子是为了?” 只要不是问前世今生,只要不是问天下大势,只要不是逼他逆天改命... 顾怀看着他那副劫后余生的样子,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个极其灿烂、极其和善的笑容: “顾某,是想请道长下山一趟。” “做媒。” 空气凝固了。 玄松子脸上的表情,定格在了一个极其滑稽的状态-- 那是惊恐还未完全消退,疑惑刚刚升起,而震惊正在迅速占领高地的复杂神情。 这位得道高人,开始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或者是因为太过恐惧而产生了幻听。 “做...做媒?!” 玄松子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顾怀,声音都变调了。 他设想过无数种可能。 他以为顾怀是来逼他出山卜卦,去问天下大势--毕竟这种“异数”降世,往往都伴随着尸山血海。 他以为顾怀是来杀人灭口,因为他窥探到了不该看的东西。 他甚至以为顾怀是想让他施展什么邪术,去害人或者延寿。 唯独没想到... 这个让他一眼就感到恐惧的瘟神,居然是来找他做媒的?! 这就像是那庙里的阎王爷突然跳下神坛,抓着一个小鬼说:“嘿,帮我去隔壁村王寡妇家提个亲”一样荒谬! “只是...做媒?”玄松子颤抖着声音,又追问了一句。 “自然只是做媒。” 顾怀看着他那副见了鬼的表情,有些好笑:“怎么?道长不愿意?还是说道家有规矩,出家人不能沾染这种红尘喜事?” “不不不!没这规矩!没这规矩!” 玄松子把头摇成了拨浪鼓,但眼神里的疑惑还是没消散:“可是...为什么是我?公子这般人物,想找个媒人,这江陵城里多的是...” “顾某在这江陵城无亲无故,也无长辈。” 顾怀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对方又是书香门第,讲究颇多,顾某思来想去,唯有道长声名远扬,又是方外之人,不受俗礼拘束,且在士林中颇有清誉,最为合适。” “对方是...?” “江陵县尊,陈识大人的千金。” “呼--” 这一次,玄松子是真真正正地,把胸口那块压得他喘不过气来的大石头给搬开了。 吓死道爷了。 原来真的只是做媒啊! 还是给县令的千金做媒! 那是活人!是正常的婚姻大事!是符合世俗礼法的大喜事! 玄松子大脑开始飞速运转。 做媒好啊! 虽然给这种“异数”做媒也算是沾染了一部分因果,但这属于“喜因”,是牵红线、积阴德的好事。 总比被卷进什么逆天改命、尸山血海的杀局里要好上一万倍! 而且... 玄松子偷偷瞄了顾怀一眼。 既然这人有求于自己,那就说明他现在并没有要把自己怎么样的心思。 只要顺顺当当地把这桩媒做成了,把这瘟神伺候满意了,送进洞房了... 那自己岂不是就安全了? 等到婚事一办完,自己就连夜收拾包袱,脚底抹油回龙虎山! 这江陵城是待不得了!太危险了!以后打死也不下山了! 这么一想,玄松子只觉得豁然开朗,原本灰败的脸色瞬间红润了起来,那双惊恐的眼睛里也重新焕发了神采。 “无量天尊!” 玄松子单手竖掌,打了个稽首,脸上洋溢起热情的笑容: “既是成人之美,又是两姓联姻的大喜事,贫道虽是方外之人,却也乐见其成!” “贫道掐指一算,公子与陈家小姐,那是天作之合,郎才女貌!这桩媒,贫道接了!” “公子放心!纳采、问名、纳吉...这六礼的流程,贫道熟得很!定会办得妥当,绝不失了礼数!” 顾怀看着瞬间变脸、如同打了鸡血一般的玄松子,不由得挑了挑眉。 这道士... 还真是个妙人。 刚才还一副要死要活的样子,一听没危险了,立马就能顺杆爬。 “如此,便有劳道长了。” 顾怀拱了拱手。 两人对视一眼,目光在空中交汇,却各自藏着八百个心眼子。 玄松子心想看不懂,完全看不懂,这人明明是个异数,为什么会热衷于老婆孩子热炕头?但这不重要,只要他不发疯,只要他赶紧成婚,就没道爷的事了! 顾怀心想这道士不像个纯粹的骗子,刚才那副见了鬼的样子说明他确实有点真本事,但也绝对不像是完全了解真相的样子,他知道我有问题,但他不敢说,也不敢问,这就够了,先把他稳住,再慢慢搞清楚。 一种诡异却又和谐的默契,就这样达成了。 接下来的事情就变得简单了许多。 谈好了具体的日子,敲定了纳采的流程,甚至连怎么写婚书的措辞都商量了一番。 玄松子为了表现自己的价值,为了早点把这尊瘟神送走,那是拿出了浑身解数,引经据典,把顾怀和陈婉的八字批得那是天花乱坠,恨不得说成是玉皇大帝和王母娘娘下凡配对。 直到日头偏西,顾怀才满意地站起身来告辞。 “不必送了。” 顾怀摆了摆手,制止了想要殷勤送到山门口的玄松子,“道长若是真想帮忙,这两日便请下山一趟,去县衙把这事儿办了就好。” “一定!一定!” 玄松子站在禅房门口,看着顾怀的背影,笑得脸都僵了。 直到顾怀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月亮门外,他才像是被抽干了力气一样,一屁股坐在门槛上,伸手擦了一把脸上那层早已冰凉的油汗。 “吓死道爷了...” 他从怀里掏出那枚早就被汗水浸透的铜钱,手指颤抖着想要给自己算一卦吉凶,可还没扔出去,又触电般地收了回来。 “不算了,不算了...” 玄松子把铜钱塞回怀里,看着天边的残阳,眼神复杂。 “这世道...真是越来越看不懂了。” “不过...” 他想起了刚才顾怀说起婚事时,眼角眉梢那抹不似作伪的温和。 “不管是个什么异数,只要还有人心,还想过日子...那大概,这天下还能再太平几年吧?” ...... 山道上。 顾怀走得很慢,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少爷,那道士真的靠谱吗?” 跟在身后的福伯还是有些不放心,“刚才那一出,怎么看都有点...疯疯癫癫的。” “靠不靠谱不重要,名声靠谱就行。” 顾怀笑了笑,“只要江陵人都认他,陈识也认他,那他就是最好的媒人。” 说到这里,他停下了脚步。 并没有急着下山,而是转过身,意味深长地回头看了一眼那掩映在暮色中的白云观。 几只归巢的飞鸟掠过飞檐,带起一阵清脆的铃声。 顾怀的眼神有些深邃。 “难道,这个世上,真的有能一眼看穿我真实来历的人?” 他在心里轻声自问。 哪怕是穿越了,他也不愿意相信鬼神。 可今天... 那个道士眼中的恐惧,太真实了。 如果真的有人能看穿本质,那就说明... 道教这种,能在这片土地上传承上千年的宗教,是真有点东西。 难怪能让那么多帝王将相贩夫走卒都信任那一身道袍。 顾怀收回目光,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 “信则有,不信则无么...” 他淡淡自语。 第七十五章 陆沉 陆沉填好了最后一铲子土。 干燥、沉重的泥土,被那个缺了一角的铁铲拍实。 他直起腰,听到了自己脊背发出一声脆响。 眼前是一片正在拔地而起的军营。 这里是江陵城外一片原本荒芜的乱葬岗子,地势略高,视野开阔。 杨震统领的那支混编大军便驻扎于此。 数千名从赤眉溃兵中抓来的俘虏,加上原本的青壮团练,正像蚂蚁一样在这片荒野里忙碌着。 伐木的号子声、监工的喝骂声、鞭子抽在皮肉上的脆响,混杂着汗臭和泥腥味,热热闹闹。 陆沉也是这群蚂蚁中的一只。 他是个俘虏。 不久前,他还是赤眉军里的一个小卒,在那场莫名其妙的溃败中,他连刀都没拔出来,就被裹挟着逃跑,然后被漫山遍野的官军和团练像赶羊一样赶进了俘虏营,最后发配到这里修营寨。 “喂,那个家伙!别在那装死!这边的拒马还要加固!” 一个穿着破旧皮甲的什长走过来,一脚踹在陆沉的屁股上。 陆沉踉跄了一下,没摔倒,也没回头。 他只是默默地提起铲子,拖着那双沉重的草鞋,走向了指定的地点。 那什长看着他的背影,往地上啐了一口浓痰:“晦气东西!跟个哑巴似的,三棍子打不出个闷屁!” 周围几个干活的俘虏居然也跟着哄笑起来。 “军爷,这小子就是个傻子,咱们都被抓来好几天了,我就没听他说过一句话。” “我以前就见过他,一直是这鬼样子。” “倒像是个傻子,我看他也就只会刨土了。” 嘲笑声钻进耳朵里,但陆沉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长得很普通,甚至可以说有些丑陋--瘦削的脸颊,蜡黄的皮肤,乱蓬蓬的头发像鸟窝一样顶在头上。 最让人不舒服的是他的眼睛,眼白多,眼黑少,永远半耷拉着眼皮,目光涣散,就像是一条在案板上被拍晕了的死鱼。 这种眼神很讨人厌。 非常讨人厌。 他确实是个异类。 在这个满是绝望、恐惧、或者投机取巧的战俘营里,每个人都在想办法活下去,有人藏着掖着最后一块干粮,有人偷偷打磨着木刺想逃跑,有人对着监工谄媚讨好只想少挨一鞭子。 只有他,什么都不做。 他不讨好谁,也不反抗谁。 给吃的他就张嘴,给活干他就动手,挨了打他不叫唤,被骂了他也不还嘴。 他就那样麻木地活着,像一块石头,一根木头,一堆烂泥。 他把铲子插进土里,重复着挖掘的动作。 但没人看到,那双死鱼眼里,翻起一丝不屑。 “鹿角摆放太密,不但挡不住骑兵冲击,反而会阻碍己方长枪手的刺杀角度。” “营寨立得太靠前,虽然视野好了,但水源在后山腰,一旦被切断取水路线,只能等死。” “最蠢的是那个箭楼,居然是用生木搭建的,地基都没夯实,若是连着下三天雨,不用别人推,它自己就能塌下来把下面的人砸死。” 陆沉在心里冷冷地评价着。 这座正在修建的军营,在他眼里就像是稍微通军事的人,搭出来的烂摊子,处处都是死穴,处处都是败笔。 但他不说。 说了有什么用? 换来一顿毒打?还是被那个只会吼叫的什长嘲笑异想天开? 这个世界就是这样,蠢人占据着高位,挥舞着鞭子指挥一切;聪明人要么死了,要么学会了闭嘴装傻。 他早就学会了闭嘴。 陆沉的嘴角极其轻微地扯动了一下--那大概是一个嘲讽的弧度。 蠢货。 都是蠢货。 ...... “当--当--当--” 晚饭的锣声响了。 忙碌了一天的人群瞬间骚动起来,集结点名后,一窝蜂地涌向那几个放粥的大木桶。 陆沉走在最后面。 等到他挤到桶边时,只剩下桶底那一层浑浊的刷锅水,混着几粒可怜的陈米和沙石。 但他没有抱怨,捧起缺了口的破碗,仰头,一口气灌了下去。 没什么味道,喝着像水。 然而他喝得很用心,甚至连掉在地上的一粒米渣都捡起来吃了。 因为要活着。 哪怕活得像条狗,也要活着。 喝完粥,他随便找了个避风的角落,蜷缩起身体。 夜色降临了。 战俘营的帐篷是不够的,大部分人只能挤在一起取暖。 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脚臭味、汗酸味,还有不知道谁放的响屁。 呼噜声、磨牙声、梦呓声此起彼伏,偶尔还能听到远处角落里几个战俘压低声音在商量着怎么从后山的防守空隙里钻出去。 “后山?”陆沉闭着眼,在心里冷笑一声,“那边虽然是悬崖,但那个主将很显然是算到了有人会从那边逃,巡夜的暗哨却放得很刁钻,去就是送死。” 但他依然没出声提醒。 那是别人的命,关他屁事。 他把脑袋埋在两膝之间,试图在这个嘈杂肮脏的世界里,在那片死寂的黑暗中,寻找一点只属于自己的东西。 然后,那个画面来了。 就像是每晚必至的梦魇,又像是让他上瘾的毒药。 轰--! 记忆的闸门瞬间被炸开。 即使是闭着眼,陆沉也仿佛再次感受到了那天在一线天峡谷感受到的震颤。 大地在颤抖,山峦在崩塌。 那一瞬间爆发出来的火光,比正午的太阳还要刺眼,比天神的雷霆还要暴虐。 那是一种怎样的力量啊? 没有千军万马的冲锋,没有刀光剑影的厮杀,仅仅是一瞬间,仅仅是一声巨响。 那些穿着铁甲、杀人如麻的赤眉悍匪,就像是纸糊的一样,被气浪撕碎,被落石掩埋,被恐惧吞噬。 在那股力量面前,凡人的勇武、阵法、计谋...统统都成了笑话。 陆沉当时就在队伍的后方,他是个永远都不被人重视的人,却恰好保住了一条命,亲眼看着那一幕发生。 那一刻,周围的人都在尖叫,在逃跑,在哭爹喊娘。 只有他。 他站在那里,呆呆地看着那腾空而起的烟尘,看着那崩塌的山体。 那一刻,他忘记了恐惧,忘记了死亡。 他的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 美。 太美了。 那是足以碾碎一切兵法的美! 这世上,怎么会有如此霸道、如此纯粹的伟力? 凡人的刀剑在那股力量面前,就像是孩童手里的枯枝;战马的冲锋在那股力量面前,就像是撞向石墙的鸡蛋。 什么战阵,什么勇武,什么兵法。 在那个“轰”的一声里,统统变成了笑话。 他找到了能让他追寻一生的东西。 可是,最讽刺的是--只有那一次。 在那之后,那种毁天灭地的力量就再也没有出现过。 就像是一个绝世高手惊鸿一瞥地出了一剑,然后便收剑入鞘,再也不肯示人。 是谁? 究竟是谁搞出了这种东西? 他知不知道,这东西只要哪怕再多一点点,就能彻底改变这几千年来骑马砍杀的战争形式?就能把那些高高在上的名将、骑兵统统扫进垃圾堆? 却没在这世上掀起任何波澜!只用了一次,就把它封存了! 暴殄天物! 愚不可及! 陆沉感到一阵心痛,那种感觉就像是看到绝世名剑被拿去砍柴,看到稀世珍宝被扔进泥潭。 “一定要找到...” 他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这种执念,像毒蛇一样啃噬着他的心脏,让他坦然接受被俘虏的命运,让他来到这满是臭脚丫子味儿的战俘营,让他这些日子彻夜难眠。 然而他本就是,可以为了执念去死的人。 所以,这反而是他的幸运。 ...... 意识渐渐模糊,陆沉坠入了梦境。 梦里,没有江陵,没有赤眉,只有那个漏雨的家,和那个瘦得像猴子一样的孩子。 那是小时候的他。 别的孩子还在玩泥巴的时候,他就喜欢蹲在村口的蚂蚁窝旁,看两窝蚂蚁打架。 一看就是一整天,有时候还会拿树枝帮弱势的那一方挖个坑,引个水,看着局势逆转而手舞足蹈。 家里穷,供不起他读书。 他唯一的启蒙读物,是从一个落魄秀才那里偷来的一本半残的兵书。 他拿着那本书问了很多人,才知道上面写着什么,然后他翻烂了,背熟了。 最后得出结论--狗屁不通。 书上说“兵者,诡道也”,可后面写的全是些之乎者也的大道理,讲究什么仁义之师,讲究什么堂堂正正。 可在他看来,打仗就是杀人。 既然是杀人,哪有什么仁义?哪有什么规矩? 只要能用最少的代价弄死最多的人,管他什么手段? 能赢就行。 再后来,家里遭了灾,人死绝了。 他孑然一身,想去参军。 他觉得只有在战场上,他才能找到归宿。 结果那个满脸横肉的募兵官捏了捏他细得像麻杆一样的胳膊,大笑着让人把他扔了出去。 他被扔在泥地里,眼神阴冷,看着那些身强力壮却眼神愚蠢的汉子被选进去,心里第一次生出了愤怒与悲凉。 为了活命,他被裹挟进了赤眉军。 他难得地有了些高兴,因为他不在乎什么义军的名号,他在乎的是,这里是军队。 一开始,他也曾试过。 在那次攻打一个小县城的时候,他看出了守军的破绽,大着胆子找到了那个百夫长,大胆地说出了自己的建议--不攻城门,挖地道,断水源。 结果换来的是一记响亮的耳光,和三十军棍。 “你个新兵蛋子懂个屁!老子打仗的时候你还在穿开裆裤呢!滚去扛云梯!” 陆沉被打得皮开肉绽,他趴在地上,看着那双沾满泥泞的军靴,心里想: 早晚你要死。 果然,那一场仗,赤眉军死了四千多人,那个百夫长也死了,硬是用流民的尸体填平了护城河才爬进去。 依旧没有人在意一个底层小卒的意见。 陆沉偶尔也会想,这就是他的一生吗? 怀揣着满腹的想法却无处施展,冷眼看着这个世界上的蠢货们互相厮杀? 他最终学会了闭嘴,学会了冷冷地看着这个世界,学会旁观那些蠢货一遍遍地犯错,一遍遍地去死,却不发一言。 这样也好。 ...... 翌日清晨。 所有人都在埋头干活,陆沉依旧在填土。 他的动作有些迟缓,因为昨晚没怎么睡好,做了太多梦,加上肚子里的饥饿感,让他有些头晕目眩。 “停下!都停下!” 监工的鞭子在空中炸响,示意所有俘虏停下手中的活计,在空地上集合。 陆沉拄着铁锹,慢吞吞地挪进队伍里,站在最不起眼的角落。 他抬起那双死鱼眼,看向前方。 “都给老子听好了!” 监工的大嗓门震得人耳朵嗡嗡响,“现在,以前做过铁匠、木匠、泥瓦匠的,或者懂点手艺的,都给老子站出来!” 战俘里一片死寂。 人们面面相觑,眼里满是恐惧。 “这...这是要干嘛?” “听说咱们人太多,粮食不够吃了,要杀一批...” “不会是要把有手艺的挑出来杀了吧?听说有的将军防着手艺人...” 见没人应和,监工怒了,鞭子甩得啪啪作响,“老子数三声!再不出来,老子就随便点了!到时候点到谁算谁倒霉!” 终于有几个胆子稍微大点的,哆哆嗦嗦地走了出来,站到了左边。 有人带头,陆陆续续又有几十个人走了出来,大多是些看起来老实巴交的汉子。 监工数了数人数,似乎有些不满意,又吼道:“就这么点?几千人里就这么点手艺人?还有没有?!” 这时,有个胆子稍微大点的俘虏,颤巍巍地举起了手。 “大...大人!小的是个木匠,斗胆问一句,这是要把咱们...带去哪儿啊?是不是...要杀头啊?” 监工愣了一下,随即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一样,咧嘴骂道: “杀头?杀你们这群废物还嫌脏了刀!” 他啐了一口唾沫:“是你们这群兔崽子走运!城外的顾家庄,要扩建工坊,要修房子,急缺人手!” “杨将军说了,与其让你们在这儿白吃干饭,不如送过去干活赎罪!” “听清楚了!是去顾家庄干活!管吃管住!一日三餐管饱!表现好的,还能脱了这身贼皮,做个良民!” “除了工匠,还要有力气的苦力!只要肯干活,就能活命!不想去的,就留在这儿继续给老子修寨子,吃猪食!” 人群瞬间炸开了锅。 不是杀头?是去干活? 而且是去庄子,管吃管住? 这对于这些朝不保夕、每天喝刷锅水的战俘来说,简直就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 总比在这个随时可能掉脑袋、吃不饱穿不暖的战俘营里强一万倍! “我去!大人选我!” “我是铁匠!我家三代打铁!” “我有一把子力气,我去当苦力!” 刚才还死气沉沉的人群瞬间沸腾了,无数只手举了起来,每个人都拼命地往前挤,生怕错过了这个活命的机会。 陆沉被挤得东倒西歪,但他没有动。 他只是站在原地,眉头微微皱起,似乎在思索着什么。 顾家庄... 他突然想起来,之前听到有人议论,很多人都以为击败赤眉军的是那个看起来凶恶威武的杨震。 但实际上,统帅江陵大军的,是个年轻公子。 一个姓顾的公子。 陆沉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顾家庄...顾公子... “还有谁要去?” 监工还在大声吆喝,“身板太弱的不要啊!别走半道上累死了!” 周围的人都在拼命往前挤,试图证明自己有力气。 就在这一片喧嚣和混乱中。 一只略显消瘦的手,没有任何犹豫地,高高举了起来。 找到了。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第七十六章 秩序 那是一座很奇怪的农庄。 这是陆沉站在护庄河对岸,第一眼望过去时的感觉。 他们这群战俘被押送着,先是路过了江陵城,然后沿着官道走了半个时辰,转过一道山弯,眼前的视野便豁然开朗。 身后是还没完全散去血腥味道的乱世,是满目疮痍的世道和随处可见的饿殍,可眼前,却像是一幅太平画卷,显得那般格格不入。 一条宽阔的护庄河蜿蜒流淌,河水并没有像别处那样漂浮着发胀的尸体或者红褐色的血污,而是清澈见底,甚至能看到河底招摇的水草。 一座极其宽阔的木桥横跨河面,连接着通往高地的斜坡,而斜坡尽头,一座庞大的庄园盘踞在那里。 慵懒,安静,却又占据了所有人的注意。 有围墙,而且是很高的围墙。 墙头每隔一段距离就立着一座瞭望楼,上面有人影在走动,阳光照在他们的兵器上,折射出一点寒芒。 但更多的,是人。 到处都是人。 陆沉这辈子除了在赤眉军裹挟流民攻城的时候,还没在哪个乡下地方见过这么多人。 他眯起眼睛,视线穿过木桥,投向庄园的外围。 那里并没有他想象中那种死气沉沉的严肃,也没有流民营地那种令人窒息的麻木,反而是一种...朝气蓬勃的忙碌。 无数穿着灰色短褐的人在穿梭,他们有的扛着木头,有的推着独轮车,有的手里拿着奇怪的图纸在比划。 最让陆沉觉得刺眼的是,这些人每个人的胸前都挂着一块小木牌,随着走动晃来晃去。 他们走路很快,说话很大声,脸上虽然有汗水,却唯独没有乱世百姓常见的麻木与恐惧。 甚至于,当这几百个衣衫褴褛、浑身散发着恶臭的战俘被押送过来时,那些人也只是稍微停下脚步,好奇地看了一眼,然后便又转过头去,继续忙活自己手里的事情。 就像是...并不担心这些曾经是赤眉贼寇的人,会暴起伤人一样。 一种极其陌生的感觉涌上心头。 陆沉皱了皱眉,在脑子里寻找了半天,才找到了那个词。 安宁。 不是那种城池里刻意营造出来的安宁,而是一种...在秩序下真实存在的安宁。 这太荒谬了。 外面赤眉军刚被打散,溃兵满地跑,死人堆成了山,这里却像是个世外桃源? “都停下!在那边空地上站好!” 押送的士卒一声大喝,打断了陆沉的观察。 战俘们被赶着过了桥,没有直接进庄,而是被带到了河滩边的一块空地上。 几个穿着灰色短打、胸口挂着“组长”牌子的人早已等在那里。 “这就是那批赤眉军战俘?” 为首的一个年轻人皱着眉头,捂着鼻子,像是看一堆垃圾一样看着他们,“怎么这么臭?这都馊了吧?” “没办法,在战俘营里关了好几天,屎尿都在裤裆里,能不臭吗?”押送的汉子笑道。 年轻人挥了挥手,一脸嫌弃:“不行不行,这样子怎么进工坊?别把大家都熏吐了,万一再带进来什么瘟病,我这个月的工分非被扣光了不可。” 他指了指旁边的护庄河:“全赶下去!洗澡!” “啊?” 战俘们愣住了。 洗澡? 他们这一路走来,以为等待自己的是鞭子,是苦役。 结果第一件事...是洗澡? “聋了吗?!都给老子下去!脱光了洗!把身上的泥垢、虱子都给老子搓干净!” 在哨棒的驱赶下,几百个大老爷们磨磨蹭蹭地脱了那身破破烂烂的衣服,跳进了河里。 陆沉也在其中。 一路的酷热,在接触到冰凉的河水时尽数消散,许多人都发出惬意的声响。 但陆沉站在齐腰深的水里,看着周围那些正在笨拙地搓着身上泥球的战俘,嘴角却勾起一抹讽意。 愚蠢。 太愚蠢了。 这是在干什么?过家家吗? 乱世里,干净是最没用的东西。 等会儿去干苦力,半个时辰不到,照样是一身臭汗,照样是一身泥。 为了这点所谓的“体面”,浪费几百人的时间,浪费这大好的日头,还要专门派人盯着。 这个庄子的人,看来真是闲得发慌。 陆沉在心里给那个素未谋面的年轻公子写下了评价。 妇人之仁,不知兵事,不懂效率。 “喂!那个发呆的!搓啊!脖子后面全是黑泥!” 岸上的管事指着陆沉大喊。 陆沉低下头,慢吞吞地掬起一捧水,在脖子上抹了一把。 水流冲刷过皮肤,带走了厚厚的污垢,那种久违的清爽感让他不由得愣了一下。 真的很脏。 水面上漂浮起一层油腻的黑沫,还有几只被淹死的跳蚤。 “哎哟,这水真凉快!” 旁边一个黑瘦的战俘一边搓着胳肢窝,一边感叹,“这辈子还没洗过这么痛快的澡,就是没个搓澡的婆娘...” “哈哈哈,你想得美!” 或许是水的清凉冲淡了恐惧,战俘们竟然开始有了点笑声。 陆沉冷眼旁观。 就在这时,一阵笑声从远处传来。 他抬起头。 在河流的下游,隔着一道拦网,一群妇人正蹲在河边的石板上捶打着衣物。 她们大概是看到了这边的壮观景象,有的羞红了脸转过头去,有的则是大大方方地指指点点,在那笑着窃窃私语。 “嘻嘻,你看那个人,瘦得跟猴一样。” “哎哟,那个背上全是伤疤,看着怪吓人的。” 她们脸上的笑,不是青楼女子的风尘,也不是流民那种讨好的假笑,而是一种...很安定的、带着市井烟火气的笑。 阳光洒在她们身上,洒在那些飞溅的水花上。 陆沉看着那个方向,目光停留了片刻,然后便漠然地收了回来。 “红粉骷髅,乱世累赘。” 他在心里冷冷地评价。 洗了足足半个时辰。 直到管事觉得差不多了,才把这群泡得发白的战俘赶上岸。 原本的那些破烂衣裳早就被一把火烧了个干净--说是怕有瘟气。 取而代之的,是一堆堆整齐叠好的粗布衣裳。 “排队!领号牌!领衣服!” 陆沉光着身子,排在队伍里,领到了属于自己的东西。 一套灰色的短打,布料不算好,但胜在结实,针脚严密,而且...是新的。 还有一块巴掌大的木牌,上面用烙铁烫着字。 他当初为了看懂兵书,偷学了不少字,所以他看懂了。 【工程队,二二七】。 “把牌子挂脖子上!以后这就是你们的名字!吃饭干活都得认这个!”年轻组长大声指示着。 陆沉穿上衣服,感觉有些不合身,袖子短了点,但他没说什么,只是默默地整理好领口。 他将木牌挂在脖子上,低头看了一眼那行字。 工程队? 战俘苦力的另一种叫法? 他抬起头,看着周围那些战俘。 穿上了新衣,洗掉了泥垢,这群原本像鬼一样的人,竟然真的有了几分人样。 有人摸着身上的新衣服,眼圈发红;有人挺直了腰杆,似乎觉得这身皮比以前那身贼皮要光荣得多。 陆沉系好腰带,眼神里满是嘲弄。 这些衣服得多少钱?多少布? 给一群随时可能累死、或者随时可能造仮的战俘穿新衣? 既然不给也能达到目的,为什么要给? 这不是浪费是什么? 如果是他,就让这群人光着,或者穿树皮,只要能干活就行,省下来的布料不如去做几面旗帜,或者换几把刀。 这不叫仁义,更像是没见过人间疾苦的富家少爷,在对着弱小释放善意,然后自我感动。 队伍重新整顿,开始往庄子侧面移动。 趁着这个机会,陆沉终于可以好好地、居高临下地俯瞰一眼这个庄子了。 他走在地势较高的斜坡上,视线越过那道正在加高的围墙。 这一看,他那种冷漠旁观的心思,稍微收敛了一点点。 因为他看到了围墙外围的那些木桩和深沟。 那是在扩建。 而且不是小打小闹的修补,是把原本的围墙往外推了足足几百步! 甚至于,陆沉眯起眼睛,往远处看去--他只能看到一段延伸出去的围墙根基,却看不到闭环。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从官道过来的那一整片区域,包括那片树林,那片荒地,那片河滩,都已经纳入了庄子的规划范围。 如果一个农庄光是临河的一片就有这么大。 那么这个庄子,岂不是能赶上一座小城? 视线再往远一点。 是连绵的农田。 此时虽然不是丰收的季节,但那些田地被打理得极好,沟渠纵横,水车转动,甚至还能看到拔了苗的田垄间,长势喜人的新绿。 风一吹,绿浪翻滚。 “粮足。” 陆沉在心里默念。 看那农田的规模,看那整齐划一的垄沟,看那完善的水渠,这庄子的粮食产量,恐怕高得吓人。 农田里有人在忙碌,不是那种被鞭子抽着的麻木劳作,而是几个人一组,有说有笑,甚至还有人扛着锄头,在田埂上跟路过的巡逻队打招呼。 巡逻队... 陆沉的目光瞬间变得锐利起来。 那些穿着统一号衣、拿着长枪在庄墙上巡视的汉子。 烈阳当空,热浪滚滚。 但那些人站得笔直,像是一根根钉在墙头的标枪。 没有交头接耳,没有倚着墙根偷懒,甚至当这边有战俘试图跟他们挥手套近乎时,他们连头都没转一下,依然只是盯着庄外的动静。 精气神饱满,眼神锐利,警惕心极强。 “好兵。” 陆沉在心里给出了评价。 这明明只是一支护庄队,甚至连正规军的甲胄都没有,但这份军纪...比他见过的赤眉精锐,甚至很多官军都要强! 但紧接着,他又皱起了眉。 因为他又看见了那些妇孺。 太多了。 庄子里到处都是女人和孩子,甚至还有不少老人坐在树荫下纳凉,手里做着针线活。 这在陆沉看来,简直是不可理喻的。 对于一个在这个乱世里求生存的势力来说,这些全都是累赘,是只张嘴不干活的闲人。 养这么多干什么? 图名声?还是心太软? 如果是他,早就把这些累赘赶出去了,省下来的粮食,起码可以再多养几百个精壮的士卒。 挺矛盾的。 这是陆沉现在的感觉。 一方面是扩建的野心、充足的粮草、森严的军纪。 另一方面却是给战俘发衣服、养着大批老弱妇孺的妇人之仁。 这两种截然不同的特质,怎么会出现在同一个人身上? 后者意味着致命的弱点,在乱世里,这种舍弃不了多余累赘的人,迟早会被这世道吃得骨头都不剩。 而且,善意常常是一厢情愿,他以为做了好事,这些庄民、这些战俘就会感谢他? 只是还没有到背叛明码标价的时候罢了。 “走!别看了!都跟上!” 护庄队的喝令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他们并没有被允许进入庄园内部--很显然不戴镣铐不挥鞭子的宽容并不意味着毫无防范。 队伍被带向了右侧,绕过了庄园,径直去了后山。 那里才是他们的目的地。 布满嶙峋碎石的后山已经被挖开了一些,到处都是乱石,到处都是刚刚平整出来的地基。 “这就是你们干活的地方!” 年轻组长指着那堆积如山的石料,“你们的任务,就是把这些石头搬到指定的位置,把地基垒起来!” “除了管你们一天三顿,你们中间干活最勤快的五十人,还有一个工分!这工分你们可以托人在供销社给你们换想要的东西,连酒都有!” 人群里发出一阵惊呼。 那年轻组长显然很满意这种反应:“至于偷懒的,扣工分!闹事的,鞭子伺候!” “工程队二二七!出列!” 陆沉麻木地走出来。 “你,去搬那边的小块石头,负责填缝!” 陆沉没有多话,走过去,弯腰,抱起一块石头。 很沉。 他干得很认真,不快,也不慢,正好卡在那个既不会累死自己、也不会被监工注意到的节奏上。 他不知道那天罚一样的力量是不是源于这里。 他也不知道这个庄子和那位顾公子到底有没有关系。 他更不知道该怎么去接触那个所谓的顾公子。 甚至于,他都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找对了地方。 世间之事,本来就如同一团乱麻,不找到线头,永远解不开。 但没关系。 陆沉扛着石头,盯着脚下--他这辈子最不缺的,就是耐心。 只要那种力量真的存在,那个人真的在这里,他就一定能找到真相。 哪怕是像现在这样,像个傻子一样搬上一年的石头。 日头渐渐西斜。 高强度的劳作让不少战俘都开始吃不消了。 “哎哟...” 不远处,一个瘦弱的战俘突然脚下一软,怀里的石头滚落在地,差点砸到自己的脚。 他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脸色惨白,那一身新发的短褐已经被汗水湿透了。 他看起来很可怜。 真的很可怜。 像是随时都要断气一样,眼神里满是哀求地看着走过来的监工。 陆沉放慢了脚步,眼角的余光扫了过去。 刚才他看到了这个庄子心软的一面,看到了那些老人孩子。 所以,按照常理,面对这样一个看起来快要累死的人,这些假仁假义的人,应该会网开一面吧? 至少,会让他歇一歇? 然而,下一刻。 “啪!” 一声清脆的鞭响。 监工面无表情地收回鞭子,那战俘的背上瞬间多了一道血痕。 “起来!” 监工的声音冷得像冰,“装什么死?刚才我盯着你半天了,别人搬五趟,你才搬三趟!还故意挑小的搬!” “想偷懒?去别处偷去!” “在这里,不干活,就没饭吃!再躺着,今晚的粥你别想喝了!” 那战俘惨叫一声,看着监工那毫无怜悯的眼神,终于意识到这里并不是什么善堂。 他挣扎着爬起来,哭丧着脸,重新抱起那块石头,踉踉跄跄地往前走。 周围想要借机休息的人,都低下了头,脚下的步子又快了几分。 陆沉看着这一幕。 他的眼神微微动了一下。 没有网开一面。 没有泛滥的同情心。 原来如此。 陆沉重新抱紧了怀里的石头,嘴角那一丝讥讽反而淡去了一些。 他本以为这里是个只知道滥发善心的安乐窝。 但现在看来... 这里的仁慈,还是有门槛的。 对老人孩子好,那是为了收买人心,为了展示富足。 但对他们这些外来的劳力,这里依旧有着冷酷的规则。 可怜,也不能当饭吃,那套“劳作换饭吃”的规则,还真是刻进了每个人的心底。 倒是有点意思。 ...... 当晚霞烧红了半边天的时候,下工的铜锣声终于响了。 累了一天的战俘们被逼着再去河边洗澡,回来后几乎都瘫软在了地上,但很快,一股浓郁的香味让他们像是打了鸡血一样跳了起来。 那是...米香? 还有...肉味?! 几口大桶被抬了上来,桶盖一掀,热腾腾的白气蒸腾而起。 “排队!领饭!” 队伍瞬间排得老长。 轮到陆沉的时候,他双手捧着那个新发的木碗,看着那个负责打饭的大婶。 大婶手很稳,看着他消瘦的模样,大勺子便深深地探到底,搅了一下,然后满满地舀了一勺,扣在陆沉的碗里。 陆沉的手猛地一沉。 他低下头,不可置信地看着碗里的东西。 是粥。 但不是那种能照出人影的清粥,也不是那种掺了沙子和糠皮的糙米粥。 很稠。 稠得插根筷子估计都能立住。 白花花的米粒挤在一起,散发着诱人的甜香。 而在那米粥的顶端,竟然...还盖着一小勺肉沫。 在这个连树皮都被啃光的乱世,在这个人命贱如草芥的年头,给一群战俘,给一群只能当苦力的牲口...吃肉? 陆沉捧着碗,走到角落里蹲下。 他并没有狼吞虎咽,而是先用筷子挑起一点肉沫,放进嘴里,细细地抿了抿。 咸的,香的,油润的。 周围全是呼噜呼噜的喝粥声,有人一边喝一边哭,有人为了舔干净碗边的米粒甚至把舌头伸得老长。 陆沉看着这一幕,眼神却变得有些复杂。 不多。 每人只有一碗。 但是...人人一样。 这算什么? 泛滥的、可笑的公平? 在粮食比金子还贵重的乱世,给一群战俘吃这么好的米,吃肉? 何其浪费! 这是一种极其可笑的、带着一种高高在上意味的讨好。 陆沉在心里骂着,骂那个顾公子的败家,骂这种讨好弱者的行为有多么可笑。 他沉默地把粥送进嘴里。 一口,两口。 温热的粥顺着食道滑进胃里,那种暖洋洋的充实感,驱散了身体的疲惫。 他心中的骂声渐渐停下。 不是因为感动。 他这种人,心早就硬得像石头一样,哪还有什么感动可言。 他只是忽然想起, 很多年前,那个大雪封山的冬天。 他也曾捧着一个破碗,跪在某个大户人家的门口,祈求一点施舍。 那时候,哪怕是一碗馊了的泔水,对他来说也是救命的恩赐。 可即便那样,他得到的也往往是恶狗的撕咬和家丁的棍棒。 那时候他就想,如果有一天,他能掌权,他一定不会施舍任何人。 因为施舍是强者的傲慢,接受施舍是弱者的耻辱。 他突然明白自己为什么这么厌恶这里的一切了。 厌恶洗澡,厌恶新衣服,厌恶这碗肉粥。 因为... 他曾经那么卑微地渴望过这些东西,却求而不得。 而现在,这些东西却如此轻易地被摆在了面前,摆在了这群和他一样低贱的战俘面前。 这样啊。 原来他厌恶的,从来不是怜悯本身。 而是厌恶那个...曾经站在乞求那一边的自己。 他把那个被舔得干干净净的陶碗放在脚边,将那些翻涌的情绪硬生生地压了回去。 然后靠在微凉的石墙上,闭上了那双从未讨人喜欢的眼睛。 这确实是个很奇怪的庄园。 他想。 第七十七章 纳采 白云观的晨钟没响。 因为敲钟的小道童找不到钟槌了。 那根磨得油光水滑的木槌此刻正被玄松子提在手里,当成了行囊的扁担,挑着那个寒酸的包袱,站在山门的石阶前发呆。 山风凛冽,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 拂尘被他别在了腰带上,身上那件青色道袍难得地有些平整,就连头上那根随手折来的桃木簪,也换成了一根正儿八经的乌木簪子。 他看起来,真的很像个不食人间烟火的得道高人。 前提是忽略掉他现在的表情和滴溜溜乱转的眼睛。 “师叔,您真要下山啊?” 丢了钟槌的小道童吸着鼻涕,站在大门旁边,一脸的不舍,“观主说了,您要是走了,这观里的解签生意起码得少一半。” “少一半就少一半,钱财乃身外之物,生不带来死不带去,懂不懂?” 玄松子没好气地回了一句,顺手紧了紧背上的包袱皮,感觉里面的几锭银子和那本珍藏的孤本还在,心里稍稍踏实了些: “再说了,贫道这是去办正事,是去救苦救难...顺便救贫道自己这条小命。” 小道童眨巴着眼睛,听不懂:“山下有老虎吗?” “老虎?” 玄松子嗤笑一声,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几间在云雾里若隐若现的大殿,“山下那头吃人的东西,可比老虎凶多了。” 那是因果。 是那天杀的、粘上了就甩不掉的因果。 他本来是想跑的。 就在昨天夜里,他都已经把后墙那块松动的砖给卸下来了,一条腿都迈出去了。 结果刚一抬头,就看见两个精壮汉子低头看着他,其中一个还好心地替他拍了拍道服上的灰尘。 跑是跑不掉了。 顾怀那厮看着斯斯文文,实际上心眼贼多,早就派人把他盯死了,美其名曰看顾周全,实际上就是怕他脚底抹油。 玄松子叹了口气,知道这回是彻底栽了。 “行了,别送了,回吧,贫道去也。” 玄松子摆了摆手,强行挤出一个潇洒的背影,迈步踏上了下山的石阶。 只是走了几步,他又停了下来。 也不知道为什么,心里那种不安的感觉愈发强烈,就像是当年他偷喝了师父珍藏的一坛子“醉仙酿”,然后第二天醒来发现师父正拿着藤条站在床头一样。 这是一种修道之人特有的直觉,或者说是某种对于危机的预警。 他下意识地回过头。 身后的白云观,在晨曦中显得有些破败,那块“敕建白云观”的牌匾上金漆剥落,露出了下面斑驳的木纹。 这是他这几年游历红尘,待得最舒坦的一个地方了。 该不会,这一去,就再也回不到这种清静日子了吧? “不至于,不至于...” 玄松子在心里安慰自己,“就是去提个亲,做个媒,那是喜事,只要早点把这桩婚事了结,把那个瘟神送进洞房,这桩莫名其妙沾染上的因果就算是全了。” “而且走了这么远,也累了...” “该回龙虎山了。” “从此以后,闭门诵经,再不入这个乱世。” ...... 江陵城西的街道,今日格外热闹。 虽然城外的赤眉之乱刚平,还有溃兵在满地乱窜,但对于这种只要有一口气在就要把日子过下去的老百姓来说,没有什么比一场盛大的喜事更能冲淡战乱的阴霾了。 比如,刚刚力挽狂澜、拯救了一城百姓的顾公子,今日要纳采提亲了,而另一个主角,则是父母官陈县令的千金。 英雄配美人,才子配佳人,再加上这乱世背景,简直就是话本里才有的故事。 “快看快看!那就是击退了赤眉军的顾怀顾公子?” “啧啧,今日穿得这般喜庆,这是要去做什么?” “你没看前面那两只大雁?那是去提亲啊!听说陈县令要把千金嫁给他了!” 长街之上,锣鼓开道。 队伍很长,挑着担子的脚夫,捧着礼盒的庄民,吹吹打打的乐班,浩浩荡荡地排开。 顾怀骑在高头大马上,今日的他,换下了平日里那身随意的青衫,穿上了一袭暗红色的锦袍,腰束玉带,头发整整齐齐地束在冠里,显得整个人英挺逼人,少了几分散漫,多了几分贵气。 只是... 他的表情略微有些僵硬,嘴角虽然挂着得体的微笑,但若是仔细看,就会发现那笑容多少有点勉强。 太吵了。 也太...羞耻了。 他感觉自己现在就像是一只被展览的珍奇动物,或者是一个正在巡街的状元郎,被两边无数双热情的眼睛围观着、评头论足着。 “道长,”顾怀侧过头,压低声音对着骑着毛驴走在他身侧的玄松子说道,“真得这样过去?这锣鼓...是不是敲得太响了点?还有这唢呐,能不能换个调子?听着跟送葬似的...” 玄松子不知什么时候换了一身崭新的紫色道袍,手持拂尘,端坐在驴背上。 那驴子脖子上也挂了个红球,看起来颇为滑稽,但玄松子本人却是腰背挺直,目不斜视,那叫一个仙风道骨,宝相庄严。 闻言,他微微眯眼,保持着那副高人风范,嘴唇微动: “公子此言差矣,纳采之礼,首在‘扬名’,既是向陈家求亲,那便要让这满城百姓都知道公子的诚意,声音若是不响,岂不是显得公子心虚?” “再说了,唢呐百般响,不是升天就是拜堂,这调子喜庆得很,正好冲冲这满城的煞气。” 顾怀扯了扯嘴角:“我心虚什么?我这是觉得...像耍猴。” “哎,公子忍忍吧。” 玄松子难得地在顾怀面前占了上风,看着顾怀吃瘪的样子,心里简直乐开了花,语带调侃,“这可是娶媳妇,还是娶官家小姐、大家闺秀,哪有舒舒服服就把人娶回家的道理?这一路上的吹吹打打,那是给陈县令的面子,也是给公子你的排场。” “不然啊,到时候陈家要是不满意,刁难起来,受苦的还是公子你。” “而且...” 他看了一眼周围那些热情的百姓,“公子如今在这江陵城的声望,还真是高啊,贫道跟你走在一起,这因果...实在是太重了。” 顾怀哑然失笑。 “其实也没什么声望可言,只是人云亦云,就把很多功劳都归到我身上了,百姓所求不多,谁能让他们活命,他们就信谁,仅此而已。” “不过,之前道长不是说,这是喜因么?怎么又怕起来了?” “喜因也是因啊!”玄松子叹了口气,“贫道下山前可是给自己算了一卦,卦象显示...这一趟虽然是有惊无险,但却是‘泥足深陷’之兆。” “泥足深陷?” 顾怀挑了挑眉,“难道是说,道长会被陈家的美酒佳肴给绊住了脚?” “公子莫要打趣贫道了,”玄松子摇头,“贫道只想快点把这三书六礼走完,把这婚事定下来,然后好回山清修。” 顾怀看了玄松子一眼,心想之前的事情都还没弄清楚,你能从自己手里跑掉才怪了。 “道长既然来了,何不就在这江陵多盘桓些时日?”顾怀笑眯眯地说道,“白云观清苦,若是道长愿意,不如来庄子里暂住如何?香火供奉,绝对管够。” 玄松子浑身一激灵,差点从驴背上掉下来。 “别!千万别!” 他把头摇得像拨浪鼓,“公子好意贫道心领了,但贫道野惯了,受不得拘束...到了,到了!前面就是县衙了!公子还是专心应对老丈人吧!” ...... 县衙后街,陈府。 这里虽然是陈家的住宅,但大多数时候,陈识这位父母官的起居还是在县衙后堂。 只是今日,有些事情很显然不适合在县衙办。 此时陈府朱红色的大门洞开,门口洒扫得一尘不染,两尊石狮子系上了红绸,显得喜气洋洋,但站在门口迎接的管家和仆役们,脸上却并没有多少轻松的笑意,反而一个个绷着脸,显得格外拘谨。 因为他们都能发现,自家老爷今天的心情,很复杂。 “来了!来了!” 不知谁喊了一声。 远处的锣鼓声渐近,转过街角,那浩浩荡荡的队伍便映入了眼帘。 打头的是一对精神抖擞的大雁,被装在铺着红绸的笼子里,那是纳采礼中最核心的信物--雁乃忠贞之鸟,以此为礼,寓意忠贞不渝,白头偕老。 紧随其后的,是一担担蒙着红布的礼盒,里面装的是丝绸、茶叶、合欢酒、漆器等“合欢之礼”。 顾怀翻身下马,整了整衣冠。 他抬起头,看着那块写着“陈府”二字的匾额,深吸了一口气。 虽然这一切始于一场政治联姻,虽然他和陈婉早就达成了默契,但真到了这临门一脚的时候,那种身为“新郎官”的紧张感,还是不可避免地涌了上来。 从今天起,他就要在这个世界,真正拥有一个家了。 “道长,请。” 顾怀侧身,让出了主位。 今日是纳采,主角是媒人,他这个正主反而要退后半步。 玄松子下了驴,拂尘一甩,看起来极其专业与庄重。 他低声道:“公子放心,今日事宜,交给贫道便是。” 说完,他大步上前,对着迎出来的管家打了个稽首,声音清朗,中气十足,足以让半条街的人都听见: “无量天尊!贫道玄松子,受江陵顾氏子珩公子之托,特来向陈府求亲!愿结秦晋之好,共谱良缘!” 这一嗓子,算是彻底拉开了这出大戏的帷幕。 陈府正堂。 陈识端坐在主位上,身上穿着那件象征着身份的官服,只是没戴乌纱帽,显得稍微家常了一些。 但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手里端着茶盏,眼神有些飘忽。 要来了。 那个让他的仕途乃至性命都在短短数月内跌宕起伏的年轻人,终于要成为他的女婿了。 这种感觉很复杂。 在陈家的立场上看,这是不折不扣的“下嫁”。 堂堂进士出身、书香门第的嫡女,嫁给一个没有功名、出身低微甚至可以说是流民头子的顾怀,这要是放在太平年月,简直就是把陈家的脸面扔在地上踩。 但在这个乱世... 唉。 “老爷,人到了。” 管家匆匆跑进来禀报,脸上带着几分掩饰不住的喜色,“礼单很厚,那对大雁也是极好的,顾公子...哦不,姑爷在门口候着呢。” 陈识瞪了他一眼,那股气又涌上来了,板着脸道:“今日只是纳采,叫什么姑爷!” “是是是,顾公子。” 管家连忙改口,心里却在嘀咕,这全城都知道的事儿了,老爷您到底还在矜持个什么劲儿? “请进来吧。” 陈识放下茶盏,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是一个正在被求亲的、掌握着主动权的高傲岳父。 片刻后。 顾怀和玄松子被簇拥着,一前一后走进了正堂。 “晚生,顾怀顾子珩,拜见陈大人。” 顾怀上前几步,长揖及地,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晚辈礼。 玄松子也随之上前,拂尘微扬,打了个稽首:“贫道玄松子,见过县尊大人。” 陈识的目光在顾怀身上停留了片刻。 今日的顾怀,确实有些不一样。 少了几分往日的杀伐之气,也少了几分咄咄逼人,那一身暗红色的锦袍衬得他身姿挺拔,眉眼间带着淡淡的笑意与恭敬,看起来... 倒真像是个知书达理的世家子弟。 陈识心中那股别扭劲儿稍微散去了一些。 就算不说才干,至少,卖相也是极好的。 “免礼,赐座。” 陈识抬了抬手,语气平淡,既不显得过于热情,也没失了礼数。 待两人落座,仆人奉上香茶,正戏便开始了。 玄松子作为大媒,当仁不让地站起身来。 他挥了挥拂尘,身后立刻有两名精壮的汉子走上前来。 他们手里捧着的,正是纳采礼中最核心的物件--一对活的大雁。 那两只大雁羽毛光亮,脖颈修长,被红绸系着,精神抖擞。 “县尊大人,”玄松子开口道,语气抑扬顿挫,“古语有云,雁,顺阴阳往来,守信之禽也。其性贞,失偶则终身不再飞;其行序,飞鸣食宿皆有长幼。” “今有顾氏子珩,才德兼备,人品贵重,虽起于微末,却有鸿鹄之志,更兼赤子之心。” “顾公子慕陈家门风清贵,仰令爱贤良淑德,特以此雁为聘,愿结两姓之好,效大雁之贞信,守白首之盟约。” 说到这里,玄松子微微一笑,目光扫过在座的众人: “贫道不才,既受顾公子之托,又感念此乃天作之合,故特来做这个伐柯之人,还望县尊大人成全。” 这番话,说得那是滴水不漏,既捧了陈家,又赞了顾怀,还把大雁的寓意拔高到了极点,引来一阵叫好喝彩。 说完,玄松子从袖中取出一封早已写好的烫金礼书,双手呈上: “此乃纳采之礼书,请县尊大人过目。” 管家连忙上前接过礼书,恭恭敬敬地递到陈识手中。 陈识展开礼书,目光扫过上面那一行行端正的簪花小楷。 字写得很好。 礼单也很厚。 顾怀这是给足了他面子,也给足了陈家面子。 大厅里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在看着陈识。 这就是纳采最关键的一步了。 按照礼制,女方这时候是不能立刻答应的。 陈识看着那对大雁,又看了一眼顾怀,沉默了片刻。 他的心情很复杂。 有不甘,有无奈,但更多的是一种...认命。 罢了。 陈识合上礼书,轻轻叹了口气。 “道长谬赞了。” 陈识抚着胡须,语气有些唏嘘:“小女婉儿,虽自幼读过几本书,但毕竟是养在深闺,性子娇纵了些,恐怕...配不上顾公子的文韬武略啊。” 顾怀立刻起身,回应道:“大人言重了,婉小姐秀外慧中,见识卓绝,之前的几次...咳,几次偶遇,晚生便深知婉小姐之才情远胜常人,能得婉小姐为伴,是晚生三生有幸,何来配不上之说?” 他放低了姿态。 不谄媚,但足够诚恳。 不是那种为了攀附权贵而刻意表现出来的卑微,而是一种...基于尊重和平等之上的谦逊。 陈识看着顾怀那双清澈的眼睛,心中微微一动。 他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个年轻人,虽然出身寒微,虽然行事狠辣,但在这一刻,他是真的在尊重陈家,尊重这门婚事。 陈识沉默了片刻,终于点了点头,按照礼制说出了那句定场诗一般的台词: “既然顾公子诚意拳拳,道长又亲自保媒...” “此事关乎宗族血脉,兹事体大,尚需与族中耆老商议,并报与京城家父知晓。” “不过...” 陈识话锋一转,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属于长辈的笑意:“这礼单和信物,陈家便先收下了。” “来人,收下大雁,送去后院好生喂养。” “另,备下薄酒,款待媒人与顾公子。” 管家立刻上前,恭敬地接过大雁。 这一接,便是定局。 这叫“纳而未定”。 虽然嘴上说着还要商议,但礼收了,饭留了,那就是默认了这门亲事,可以进行下一步的“问名”了。 厅内的气氛瞬间松弛下来。 顾怀和玄松子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那一丝如释重负。 成了。 ...... 宴席摆在花厅。 酒过三巡,气氛渐渐热络起来。 不知道是因为彻底接受了这个事实,还是因为没了正堂上那种拘谨的礼数,陈识的话匣子也打开了,拉着玄松子谈玄论道,从老庄哲学聊到风水堪舆,显然是对这位“活神仙”极为推崇。 玄松子也是个妙人,知道这时候该说什么,那是把陈识捧得高高兴兴,时不时还夹杂几句对顾怀的隐晦夸赞。 顾怀坐在一旁,偶尔插几句话,大多时候只是微笑着执壶劝酒,做好一个晚辈的本分。 而面对旁人一些刁钻的提问,甚至有些倚老卖老的训诫,他也始终面带微笑,不卑不亢。 他就像一块温润的玉。 任你风吹雨打,我自岿然不动。 这种姿态,让那些原本准备看笑话的人,都不得不暗自点头。 看着眼前这幅翁婿和谐、宾主尽欢的场面。 玄松子抿了一口酒,借着酒杯的遮掩,那双看似有些醉意的眼睛里,却闪过一丝极其清醒的光芒。 他看着正在给陈识斟酒的顾怀。 那个年轻人,即使是在这种放松的宴席上,背脊依然挺得笔直,倒酒的手稳如磐石,脸上的笑容温和却不失分寸。 就像是一头收敛了爪牙、正在打盹的猛虎。 “怕是整个江陵的人都在说,这顾怀是攀上了陈家的高枝,是一步登天。” 玄松子在心里冷笑,“陈家的人,恐怕心里也是这么想的,觉得是自家受了委屈,是下嫁给了个泥腿子。” “可只有道爷我知道...” “这哪里是什么高枝?这分明是陈家祖坟上冒了青烟,才攀上了他!” “这顾怀身上的气数...” 玄松子眯了眯眼,强忍住不去动用望气术的冲动,“虽然还是看不明白,但这江陵城的运势,分明都在围着他转。” “能稳住这种异数,别说你陈家嫁个女儿了,便是大乾皇室现在还有个公主,嫁给他都算不得委屈!” “可惜啊,世人眼孔浅显,只识衣冠不识人。” 他放下酒杯,又看了一眼顾怀。 恰好顾怀也正在看他,目光清澈,举杯致意。 玄松子心中一凛,连忙回敬。 “不过好在...” 玄松子看着顾怀又去和陈识交谈,看着他那温润如玉的模样,心里稍微安稳了一些。 “此人虽是异数,却并非绝情绝义,他今日对陈识的尊重是真的,对这门亲事的认真也是真的。” “只要他还有这份人味儿,这天下...大概就不会被他搅得生灵涂炭吧?” 他挠了挠眉心,沉默良久,轻轻地叹了一声。 第七十八章 圣子 纳采礼成,宾主尽欢。 那两只大雁被送去了陈府后院好生喂养,象征着顾怀与陈家这门亲事,算是正式过了明路。 此时天色已近黄昏,残阳如血,铺在江陵城内的青石板路上,将顾怀和玄松子二人的影子拉得极长。 “道长,既然事毕,不如去我庄子上坐坐?” 顾怀骑在马上,侧头看向那一脸“终于解脱”神情的玄松子,发出了邀请,“此时天色已晚,白云观路途遥远,山道难行,况且道长今日为了顾某的婚事劳心劳力,若是就这般让道长回去,传出去岂不是显得顾某不懂礼数?” 驴背上的玄松子眼皮跳了跳。 去?还是不去? 按照他趋吉避凶的本能,这时候就该脚底抹油,离顾怀越远越好,毕竟纳采已成,媒人的活儿算是干完了,此时不跑更待何时? 可是... 玄松子抬起头,看了一眼顾怀。 顾怀也笑吟吟地看着他,眼神清澈,态度诚恳。 玄松子又看了一眼顾怀身后那几个看似恭敬、实则隐隐封死了他所有退路的亲卫。 他在心里长叹了一口气。 “无量天尊...” 玄松子在袖子里飞快地掐了几下手指。 然而,随着指尖的跳动,玄松子的眉头却越锁越紧。 坎下坤上。 地水师?不对。 那是... 明夷? 不,更像是一团乱麻,像是有人把墨汁泼进了清水里,以往清晰的卦象此刻变得浑浊不堪。 而在那浑浊之中,唯有一条卦象隐约可见,却又让他心惊肉跳。 泽灭木,大过。 这是一个很凶的卦,意味着“泥足深陷,进退维谷”。 “怪哉...”玄松子在心里犯嘀咕,“婚事明明顺顺利利,陈家也认了,顾怀也没翻脸,怎么会是个这个卦象?谁想把道爷我往坑里推?” 可作为一个把算命当饭吃的道士,他对这种看不透的卦象,有着一种本能的、近乎作死的好奇心。 这就是道士的通病--明明知道天机不可泄露,却总想把脑袋伸过去看一眼那天机到底长什么样,应在哪儿。 “也罢。” “既然公子盛情相邀,贫道若是再推辞,便显得有些无礼了。” 其实除了被迫,他心里也确实存了几分好奇。 这个让他一眼看过去便觉得心惊肉跳、命格如迷雾般的“异数”,到底生活在一个什么样的地方? 去看看吧,就看一眼--反正已经上了贼船,也不在乎多坐一会儿。 他这般自我安慰道。 ...... 出了城门,喧嚣渐远,官道两旁的景色逐渐变得荒凉起来。 “道长这一路南下,想必见了不少这样的景象吧?” 顾怀打破了沉默,并没有急着赶路,而是任由马匹信步由缰。 玄松子骑着毛驴,闻言叹了口气:“何止是见了不少,简直是...看腻了。” 他目光有些悠远,似乎回忆起了这一路上的见闻。 “贫道从龙虎山下来,一路过豫州,走荆襄,花了一年多,行了三千里路。” “三千里路云和月啊...看到的不是饿殍遍野,就是易子而食;不是官兵杀良冒功,就是流寇屠村劫掠。” 玄松子自嘲地笑了笑:“刚下山那会儿,贫道还心存善念,遇到不平事总想管一管,遇到横死的人总想超度一番。” “后来呢?”顾怀问。 “后来?”玄松子耸了耸肩,“后来发现管不过来,也超度不过来--死的人太多了,多到连那阴曹地府怕是都挤不下,贫道这几句经文,还不如给活人留半个馒头实在。” “所以贫道就学聪明了。” 他眨了眨眼睛:“学会了什么叫‘视而不见’,学会了什么叫‘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 “遇到官,我就谈养生,谈气运;遇到匪,我就谈报应,谈鬼神;遇到百姓,我就给他们算个命,说两句吉利话。” “这一路走来,全靠这张嘴,和压箱底的相面本事,才没让自己变成这路边的一具枯骨。” 顾怀听着,微微颔首:“道长倒是坦诚。” 玄松子瞥了顾怀一眼,“公子既然能一眼看穿贫道的底细,贫道若是再端着架子,岂不是自讨没趣?” 两人相视一笑,那种因为相互试探而产生的些许隔阂,倒是消散了开来。 顾怀侧头看着这个年轻道士。 玄松子说得轻描淡写,语气里甚至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调侃,但顾怀能听出那背后的沉重与无奈。 一个只身行走乱世的道士,没有武艺傍身,仅凭一张嘴和一点相术,能毫发无损地走到江陵,这本身就是一种极大的本事。 这需要极高的情商,极敏锐的观察力,以及... 极厚的脸皮。 这个道士其实很有能力,也挺有意思。 没有什么迂腐的清高,也没有什么虚伪的慈悲,活得通透,也活得现实。 “道长过谦了,”顾怀笑道,“能在这乱世里游刃有余,道长这份心性,便已胜过世间九成人了。” “心性?” 玄松子轻笑了一声,“公子若是见过那些为了半个馒头就能把亲生骨肉卖掉的人,见过那些前一刻还磕头喊神仙、后一刻就要拿刀捅你的流民,大概也就不会谈什么心性了。” “这个世道啊...真的出大问题了,在山上的时候,还很难察觉到,可红尘里走一遭,才发现往日太平盛世那些约束,到了此时都成了摆设。” “也怪贫道学艺不精,才偏偏挑了这世道下山入世,遭这些罪。” “也不能这么说,”顾怀摇了摇头,“修道之人,不应该最讲宿命么?万一是冥冥中自有天意,想让道长下山看看这人间呢?”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玄松子的身子猛地僵住了,半晌之后,才喃喃自语着“天意”、“难道真是这样”一类的话,回不过神来。 这次的沉默持续了很久,才被顾怀出声打破: “说起来,我一直有个疑问。” 顾怀看着远处的荒野,轻声问道:“道家讲究出世,讲究清静无为,可道长这一路走来,所用之术,皆是入世之法,这与道家的教义,不冲突吗?” “还有,这世上,到底有没有神仙?” 这个问题很尖锐。 甚至有些冒犯。 若是换了其他修道之人,大概会勃然大怒,或者立刻反驳。 但玄松子只是愣了一下,随即笑得更开了。 笑得有些讽刺,又有些悲凉。 “神仙?” 玄松子抬头看了看天,那片天穹灰蒙蒙的,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公子,你看看这世道。” 他指了指路边一具倒毙的尸骨,那是不知道什么时候饿死在这里的流民,皮肉已经烂光了,只剩下森森白骨,几只乌鸦正在啄食。 “若真有神仙,这天下...哪还能乱成这样?” 顾怀沉默片刻:“我还以为,道长你会说‘天上不管人间事’一类的套话。” 玄松子轻叹一声,摇头道:“贫道在山上修了十几年的道,翻烂了藏经阁里的典籍,最后只修出来一个道理--” “这天上,没人。” 顾怀微微动容。 他没想到,一个道士,竟然能说出这种话来。 “既无神仙,道长为何还要修道?” “当然是修心啊。” 玄松子理所当然地回答:“龙虎山的传承,其实在几百年前就断过一次了,现在的道士...呵呵,连算自身都算不清楚,怎么去算他人?怎么去算国运?” “深山老林里隐居几十年,不沾因果,不染红尘,倒也许能让心里干净些,窥见一丝天机。” “可人总是要吃饭的,道观也要修缮的,一旦入了世,沾染了因果,那颗心也就乱了。” “想入世炼心,又怕因果缠身;想清静无为,又得为五斗米折腰。” 玄松子摇了摇头:“矛盾得很,矛盾得很啊...” 顾怀听着,若有所思。 “这么说来,道长之前在白云观见我便逃,也是因为...怕沾染因果?” “是。” 玄松子这次没否认,大大方方地承认了,“算命这东西,最难的不是算别人,是算自己。” “旁人的命数,贫道一眼看去,大概能看个七七八八,因为事不关己,所以心如止水。” “可一旦涉及自身,一旦入了局,那卦象就会变得模模糊糊,就像是隔着一层雾,怎么看都看不真切。” “因为你会怕,会贪,会因为自己的生死利害而去曲解卦象。” “但终究--还是能看清一点的,不过有些人的命数,太过奇异,看不清也就算了,一旦沾染自身,就更麻烦,所以自然会想着离远一些。” 顾怀勒了勒缰绳,让马速慢下来,与玄松子的驴并驾齐驱。 原来是这样。 这就能解释玄松子为什么见了他就跑了--不是因为知道了他穿越者的身份,而是那玄之又玄的“命数”。 他转过头,看着玄松子的眼睛,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那道长现在...” 顾怀轻声问道:“还算得清自己吗?” 玄松子一怔。 他下意识地想要掐指,手指刚动了一下,又停住了。 算得清吗? 那“泥足深陷”的卦象,究竟是应在何处? 是因为这桩媒?还是因为眼前这个人?还是尚未发生的事? 他看着顾怀那张年轻却深不可测的脸,心里那种不安的感觉并没有消散,反而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一样,沉甸甸的。 但他最后还是笑了笑。 笑得有些勉强,又带着几分强撑的自信。 “勉强...算得清。” 玄松子挺了挺胸膛,似乎是想给自己壮胆:“贫道可是龙虎山亲传,未来要成为掌教天师的!师父当年在松下捡到贫道的时候便说过,贫道是个修道的苗子,早晚要悟大道!” 顾怀笑了笑,没有再追问下去。 官道转过山弯,豁然开朗。 那座庞大的庄园,就这样毫无遮掩地撞入了玄松子的眼帘。 玄松子观察着,一边骑驴过木桥,一边在心里暗暗盘算。 “这庄子,除去其他,单是风水就很不错。” “背山面水,藏风聚气,是个养人的好地方,而且虽是聚气之地,却无腾飞之象。” 他又偷偷看了一眼顾怀。 顾怀正翻身下马,笑着回应路边庄民的问候,那种姿态,亲切,自然,完全没有半点架子。 “娶了县令千金,再坐拥这么大一份家业,有声望,有底线,看起来,是真的会安安分分啊。” 玄松子终于在心里给顾怀下了个定论。 终究只是个地主豪强之相。 虽然有看不透的命数,但骨子里,似乎也就是想过个安稳日子。 没有那种枭雄身上常见的暴戾与野心,也没有那种想要把天捅个窟窿的疯狂。 老婆孩子热炕头。 看起来这就是顾怀现在的状态。 想到这里,玄松子的心终于彻底放松下来。 无枭雄之气,便是天下之福啊。 这因果,也就那样吧,自己还承受得住。 这么一想,玄松子看这庄子是越看越顺眼,一开始的抗拒和畏惧也变成了坦然。 进了议事厅。 顾怀让人上了好茶。 “道长今晚便在庄里歇下吧,客房已经收拾好了。” 顾怀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如果道长不嫌弃,其实多住一段时间也好,等到三书六礼的流程走完,我再让人备些盘缠,送道长...” 话音未落。 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顾怀眉头微皱,放下了茶盏。 玄松子也下意识地看向门口。 福伯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像是有什么急事要禀报,大概是注意到多了个玄松子,他有些犹豫该不该说。 玄松子极有眼力见地站起身:“那贫道就先回避...” “没事,”顾怀摆摆手,“福伯,怎么了?” 他对玄松子这个道士真的很感兴趣,关键是这年头懂得人心话术、炼丹化学,甚至还有玄学的复合型人才实在太难找了。 他现在最缺的,恰恰就是这样的人 他巴不得玄松子能掺和进庄子的事里呢,哪里会忌讳他在。 “少爷,庄外来了几个人。” “谁?” “是...”福伯又看了一眼玄松子,“赤眉军的人。” 顾怀怔了怔,赤眉军的人?难道是徐安派人来送赃物...不对啊,自从荆襄那边的战事出了结果,徐安寄来一封看似提醒实则拉拢的信后,就再没了讯息,而且今天也不是初一十五送赃物的日子... 不对,既然福伯出现在这里,就说明根本不是徐安的人。 而一旁的玄松子已经开始坐立不安了。 天可怜见,自从他游历进了荆襄地界,和赤眉军就没少打交道,但大部分情况下,那些起来造仮的义军都没难为他这个修道之人。 可他怎么也没想到,这看起来只想过安生日子的顾怀居然与赤眉军有联系! 不是说他大败了赤眉军么?难道...玄松子悚然一惊。 自己刚才的推断是不是错了? “多少人?有没有说明来意?” “就几个人,大摇大摆地走到了庄门口,他们说,要见少爷您,还要送东西。” 顾怀眯起了眼睛:“送东西?” 他看了一眼有些想跑的玄松子,沉吟片刻:“让他们进来。” 片刻之后,两个头上裹着红巾,眉毛被特意染成了赤红色的人经过重重审查,跨过了门槛。 他们很安静。 就像是在衙门里办差办久了的差吏,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公事公办”的冷漠。 他们没有看玄松子,也没有看福伯,两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坐在主位上的顾怀。 然后。 两人齐齐上前一步,动作整齐划一,甚至连衣袍摩擦的声音都重叠在一起。 他们单膝下跪,双手高举,捧过头顶。 左边那人手里,捧着一个黑漆漆的木盒。 右边那人手里,捧着一卷赤红色的帛书。 没有询问,没有铺垫,直接就是正题。 “天公将军之下,渠帅有令。” “圣子印信已定,名分已报诸营。” “自今日起,天下赤眉,皆以此印为尊。” “请圣子...接印。” 顾怀的瞳孔猛地收缩。 圣子? 什么圣子? 他几乎是一瞬间就反应过来了--赤眉军的圣子! 栽赃?还是陷害? 不,不仅仅这么简单。 这群人根本不是来商量的,也不是来邀请的。 他们没有问“你愿不愿意”,也没有说“请你共商大计”。 而是告知。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在赤眉军的内部,在那些遍布荆襄的反贼大军里,甚至在民间的传闻中... 顾怀,已经是“圣子”了。 不管他接不接这个印,不管他承不承认这个身份。 这件事,已经成了事实。 这是一口巨大无比的黑锅,被人强行按在了他的头上! 一旁的玄松子也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被人狠狠敲了一闷棍。 他目瞪口呆地看着那枚印信,又看了看面无表情的赤眉特使,以及脸色阴沉的顾怀。 “这...这是搞错了把?”玄松子有些茫然,“他不是刚刚才纳采,刚刚才要和县令女儿成亲吗?他不是个只想过安稳日子的地主豪强吗?” “怎么摇身一变,成反贼头子了?!” 无论如何,看着眼前这一幕,玄松子终于意识到了一个事实。 一个让他感到毛骨悚然的事实。 从一开始,就没有什么“安分”一说。 什么地主豪强,什么老婆孩子热炕头...全是假的!全是表象! 异数之所以是异数,就是因为他注定要搅动风云! 异数与乱世,本就是相辅相成,不死不休! 而他还以为这是自己能承受的因果! 他猛地打了个寒战,想起了自己在路上的那句自嘲: “自身一旦入局,因果缠身,卦象就会变得模糊...” 他看着顾怀,又看了看自己。 突然间,一种绝望的情绪涌上心头。 他意识到一件更恐怖的事: 卦象不是模糊。 是已经定了。 卦象原来应在这里! 这才是真正的“泥足深陷,进退维谷”。 他玄松子,刚才还在和这个“赤眉圣子”谈天说地,甚至还替他去县衙提了亲,当了大媒... 这算什么? --知道了这种事情,甚至还在现场见证了这一幕,他还想跑?! 完了。 全完了。 玄松子慢慢转过头,看着顾怀,诚恳说道:“公子。” “贫道现在就回龙虎山,还来得及吗?” 顾怀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目光低垂,看着那个举在半空中的锦盒。 面对着这逼到眼前的“天命”。 久久,不发一言。 第七十九章 阳谋 “圣子?” 庄园的议事厅里,不知道是谁低声喃喃了一句。 长桌旁,庄园的核心人物都在。 福伯站在下首,李易坐在左侧,老何蹲在门口,孙老汉则是坐在椅子的边角,两只粗糙的大手在膝盖上不安地搓动着。 唯独主位是空的。 顾怀还没来。 那卷赤红色的帛书和那个黑漆漆的木盒就静静地躺在长桌中央,但没有人愿意碰他们。 “荒谬...简直是荒谬!” 打破沉默的是李易。 这位平日里已经历练得颇为沉稳的读书人,此刻却有些失态。 他死死盯着那卷帛书,脸色铁青:“公子是读书人!是正儿八经的清白人家!这几天还要和县尊千金定亲!” 李易猛地抬起头,环视着众人,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微微发颤:“那赤眉军是什么东西?是流寇!是反贼!是杀人不眨眼的畜生!他们怎么敢...怎么敢把这种脏水往公子身上泼?还什么圣子...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就是!” 福伯也在一旁急得团团转,他那张满是沟壑的老脸上写满了焦急与惶恐。 老人家背着手,在厅里来回踱步,嘴里絮絮叨叨:“少爷是我看着长大的...顾家几代单传,那是清清白白的耕读传家,怎么会与那赤眉贼寇扯上关系!” “这要是传出去,可怎么了得?这可是抄家灭族的大罪啊!” “阿巴阿巴...” 门口的老何也激动起来,他挥舞着手里的铁件,虽然说不出完整的话,但那涨红的脸和愤怒的眼神,显然是在表达着同样的意思。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就是啊!” 连议事时一向畏畏缩缩的孙老汉也憋不住了,他猛地站起来,因为动作太大,还带翻了身后的椅子: “公子怎么可能是赤眉的人!老汉我苦巴巴地捱了一辈子,见过地主剥皮,见过官府收税,就没见过公子这么好的人!” “提拔老汉一个佃户当农业主管,给庄户们分房子,给娃子们肉吃...他要是赤眉军,那我们算什么?我们这些受了公子恩惠的人,难道都是反贼不成?” 孙老汉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横飞:“那些赤眉军是什么东西?那是蝗虫!是见人就杀的畜生!公子把他们打得屁滚尿流,怎么一转眼,反倒成了他们的头儿了?这要是传出去,让庄子里的乡亲们怎么想?” 众人的情绪都很激动。 这不仅仅是因为这顶莫名其妙的黑锅太大太沉,更是因为这种说法,从根本上否定了顾怀以及他们这段时间以来所做的一切努力的正义性。 他们是在乱世里守护家园。 可如果领头的人成了反贼的“圣子”,那他们成了什么? 助纣为虐的喽啰? “可是...”李易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不管我们信不信,这东西已经送来了。” 他是读书人,是这群人里脑子转得最快、看得最远的一个。 所以他更清楚,这件事的严重性。 “是不是真的,对于我们来说,当然不重要,因为我们知道公子是什么人。” “但问题在于,外面的人怎么看?” 他指着桌上的印信,眼神阴郁:“按照他们的说法,这件事已经传开了,传到江陵,也只是迟早的问题。” “而且最要命的是...” 李易的声音低了下去:“那一战里,为了打败赤眉军,公子确实用了特殊的法子,如今江陵还有人在说那是‘天罚’,若是没有这个‘圣子’的名头,还能说是奇人异士的手段;可一旦有了这个名头,那在不知情的外人眼里,这就成了,铁证。” 天授神力,赤眉圣子。 多么完美的闭环。 “看起来,你们已经先讨论过了。” 一道声音突然响起,议事厅里的嘈杂声瞬间消失,所有人都下意识地转过头,看向那个方向。 帘子被掀开。 顾怀走了出来。 他已经换下了纳采时穿的那身喜庆的暗红锦袍,重新穿回了一袭青衫。 脸上看不出什么愤怒或者惊慌的神色,仿佛这突如其来的“圣子”闹剧,根本与他无关。 “公子!” “少爷!” 众人纷纷起身。 顾怀摆了摆手,示意大家坐下,自己则缓步走到主位前,却没有坐下,而是伸手拿起了那卷赤红色的帛书。 “徐安的字依旧写得不错,只是没想到,这么段时间没消息,突然就给我来了这么一手。” 他随口点评了一句,然后将帛书扔回桌上,目光扫视众人。 “李易说得对。” 顾怀淡淡道:“这口黑锅,已经是定局了。” 他拉开椅子坐下,身子微微后仰,找了个舒服的姿势: “仔细想想,应该是之前那一战的具体情况传了出去,徐安是个聪明人,他意识到我手里的东西能对荆襄战局乃至天下大势起到什么作用,所以我在他眼中,便从一个能提供私盐和销赃的生意人,变成了赤眉军必须拉拢,不对,是吞并的对象。” “而关键在于,他之前便试过了,知道我不会入伙,也知道我和他们这种人之间只可能存在生意,所以他干脆就不给我选择的机会。” “这样一来,就很容易推断出他们的逻辑--既然不能让你自愿入伙,那就逼着你和朝廷决裂。” 顾怀笑了笑,眼神却有些冷:“不得不说,这个手法虽然看起来再简单不过,但又确实恶心得不行。” “他们不需要我同意,也不需要我真的去当这个圣子,他们只需要对外宣称我是,只需要让全天下的人都以为我是,这就够了。” “当所有人都说你是圣子的时候,你是不是,已经不重要了。” “哪怕我现在冲出去,站在江陵城楼上大喊我不是,我是大乾的良民...你们觉得,朝廷会信吗?” 厅内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在消化着这番话背后令人窒息的寒意。 是啊。 朝廷会信吗? 在这个杀良冒功都成常态的乱世,一个手里有兵有粮、还能主导一城格局的地方豪强,突然被反贼尊为圣子... 根本不需要证据,只要有这个嫌疑,就足够让顾家庄灰飞烟灭一百次了。 “那...那咱们该怎么办?” 孙老汉急得直搓手,“公子,咱们不能就这么认了啊!” “认?当然不能认。” 顾怀摇头道:“但也绝不能大张旗鼓地否认,那样只会越描越黑,反而遂了徐安的愿,把我们彻底推向朝廷的对立面。” 他坐直了身子,原本温和的气质陡然一变。 “记住我的话。” “第一,这件事,仅限于在这间屋子里的人知道。” 顾怀的目光一一扫过众人的脸庞:“我信任你们,所以才会把局势说给你们听,但出了这个门,谁也不许提‘圣子’这两个字,更不要让庄子里产生任何流言。” “该干嘛干嘛。” “地照种,房照修,工坊照常开工。” “那两个特使,找个隐蔽的地方关起来,好吃好喝供着,但不许见任何人,更不许让他们发出半点声音。” “是!” “第二,庄子的警戒等级,再提一级。” “杨震那边,告诉他,让他密切注意流窜的赤眉溃兵,若是有人打着投奔‘圣子’的名义来...先扣下,甄别之后再说。” “让清明注意一下城内的流言,有任何关于这件事的风声,就让沈明远过去处理,一定要第一时间找出源头,然后切断。” “第三...” 顾怀顿了顿,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转头看向福伯:“玄松子道长呢?” 福伯一愣,回道:“刚把那两个赤眉军的人押下去,老奴就看见道长在后院转悠,一会儿看看墙头,一会儿看看狗洞,嘴里还念叨着什么‘大凶’、‘死定了’之类的话...看那架势,要不是巡逻队看得紧,他怕是都要挖地道了。” 顾怀气极反笑。 “还真是属泥鳅的,稍微有点风吹草动就要跑。” 顾怀摆了摆手,语气轻松:“不过,既然来了,就由不得他了,上了贼船,又哪有半路跳下去的道理?” “就说三书六礼的流程还没走完,让他冷静冷静,再暂居几天,全当体验一下田园生活了。” 福伯点头应道:“是,少爷。” 看着顾怀那镇定自若的神情,大家原本慌乱的心,竟奇迹般地安定了下来。 仿佛只要公子不乱,这天就塌不下来。 “行了,都散了吧。” 顾怀摆了摆手,“都把脸上的惊慌收一收,别出门让人看出来。” 众人纷纷领命,起身离去。 ..... 散会后,顾怀回了书房。 他静静地看着摆在桌上的印信,目光幽深。 他在思考。 愤怒?恐惧? 这些情绪在看到这东西的时候或许有过一瞬,但现在,当冷静下来的时候,他便开始彻底审视这个阳谋背后隐藏的东西。 这是一个死局吗? 看起来是。 流言最恐怖的一点就是它不需要证据,更别提顾怀和赤眉军还真有过销赃的纠葛,配合眼下这种局势,根本不难想象,当流言开始在江陵乃至荆襄传播后,朝廷会是什么反应。 对于这种事,从来都是宁可错杀一千,不能放过一个。 但是。 顾怀的手指轻轻摩挲着那卷帛书粗糙的质地。 作为穿越者,他的思维方式终究与这个时代的人不同。 归根结底,他对皇权没有敬畏,对朝廷没有向往,一睁眼就成了流民更是让他对“反贼”身份没有任何心理负担。 从一开始,他做事就只秉持一个原则--为了活下去,为了有尊严、有自由地活下去。 他从不想当什么匡扶社稷的忠臣良将,亦或者救苦救难的圣人。 那么,就算所有人乃至朝廷都听到他是赤眉圣子,只要他不真的站起来振臂一呼领人造仮,只要他能让江陵彻底成为他的基本盘,百姓安居乐业,世道安宁太平。 朝廷真的会因为一个流言就大军压境么? 所以,一切只看一点--实力。 在这个乱世真正站稳脚跟,让所有人都只能心平气和与他对话的实力。 包括朝廷。 而且,风险,往往伴随着收益。 顾怀下意识地开始思考--抛开那些致命的负面影响不谈,这个“圣子”的身份,有什么好处? 徐安想利用这个身份逼他入伙。 那反过来说,这个身份在赤眉军中,是不是真的具备某种...法理上的号召力? 赤眉军已经散了,但人心还在,那些散落在荆襄九郡的几十万溃兵、流民还在。 他们迷茫,他们恐惧,他们急需一个新的精神寄托。 之前他还一直在想,庄子的发展虽然很快了,但实际完全跟不上世道崩坏的速度,一支赤眉溃兵就差点席卷江陵,如果来的是朝廷大军或者赤眉主力呢? 顾怀的心跳有些加速。 他有了一个疯狂的念头。 是在刀尖上跳舞,是在悬崖边走钢丝。 但是...却又那么诱人。 灯火跳动了一下。 映照出了他眼底的意味不明。 ...... 与此同时。 数百里外,通往江陵的官道上。 一支兵马正在雨中艰难跋涉。 这是孙义的兵。 这位大乾折冲府偏将,此刻正骑在马上,任由骤雨拍打在脸上,冲刷着那道狰狞的刀疤。 他的心情很不好。 因为他已经带兵走到了前往江陵的半道上,探马却带回了一个消息。 红煞部全军覆没,据说连红煞本人的尸骨都找不到了。 这意味着原本可以捞到手的军功,没了。 紧赶慢赶,还是晚了一步。 人家不仅守住了,还打赢了。 这下好了,别说军功了,连汤都没喝上一口。 他有些犹豫--还去吗? 既然江陵没破,那就还是大乾的治下,他若是带兵进去...休整倒是可以,也能捞到不少油水。 但事后必定要被问责,因为他违背主帅军令南下江陵,这下子就连借口都没了。 那就掉头回去,继续在伏牛山里跟那些钻耗子洞的赤眉军捉迷藏? 这也是个极烂的选择,但凡有点前景,他又何至于把目光转向江陵? 贼老天,要绝老子的路么? 他这般想道。 “将军!将军!” 就在这时,亲卫押着一群衣衫褴褛的人从前面跑了过来。 “前面抓到了一队赤眉军的溃兵!” 亲卫兴奋地禀报:“大概有十几个人,正鬼鬼祟祟地往南逃,被斥候摸上去全摁住了!!” 孙义心情正不好,冷冷地瞥了一眼那些俘虏。 “砍了。” “饶命!将军饶命啊!” 那些俘虏顿时磕头如捣蒜,哭喊连天。 亲卫抽出刀,正要砍下去,孙义却突然叫住了他: “等等。” 马蹄声响起,孙义策马走近几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几人:“你们这是往哪儿跑?伏牛山在北边,你们往南跑什么?!” 立马有人哆哆嗦嗦地说道:“回...回将军...我们不想回山里了...我们要去江陵...” “江陵?” 孙义愣了一下:“你们是红煞的人?” “不...不是...” 那俘虏咽了口唾沫,眼神里竟然流露出一丝狂热和希冀,“我们是去投奔...圣子。” “圣子?”孙义皱起眉头,“什么狗屁圣子?赤眉军什么时候又出了个圣子?” “是...是最近才册封的...” 那俘虏颤声道:“听说圣子就在江陵城外,他...他有天罚之力,能引动天雷,红煞就是不听天公将军号令,所以被圣子降下天罚灭掉了...” 没有回应,他继续哆嗦着说道:“我还听说,只要投奔了圣子,就有饭吃,有衣穿,不用打仗...” 他的视野里出现了一双军靴。 孙义低下头,因为背着阳光,俘虏看不清他的表情。 但他听清了孙义的话: “继续说下去。” “本将军,很感兴趣。” 第八十章 云间 江陵码头。 李老四找了个避风的货箱角落,像是做贼一样,把满是老茧和裂口的手伸进怀里,摸索了半天,才掏出一把铜钱。 “一文,两文,三文...” 他数得很慢,很认真。 那双常年被缆绳勒得变形、指甲缝里永远嵌着黑泥的手,此刻却灵巧得像是绣花的姑娘。 “十七,十八...” 数到第十八文的时候,他的动作停住了。 那是一枚成色不太好的铜板,边缘有些磨损,中间的方孔还缺了一角。 李老四皱了皱眉,用大拇指肚在那缺口上细细摩挲了几下,有些心疼,又有些庆幸。 加上今天替那个外地客商多扛了两包私货赏下的四文钱,一共是二十三文。 比平日里多了六文钱。 六文钱啊。 这六文钱,在那些坐轿子的贵人眼里,或许连打赏个乞丐都嫌寒碜,连买块擦嘴的手帕都不够。 但对于李老四来说,它意味着两块杂面饼子,运气好要是碰上卖烂菜叶的,还能饶上一大把。 “嘿...” 他傻笑了一声,又把铜钱一枚枚数了一遍,确定没少,这才像藏宝贝一样,郑重其事地重新塞回怀里最深处的夹层,还用力按了按。 那硬邦邦的触感,让他觉得踏实。 在这个世道,也只有这东西,才能让人有一丝安心。 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尘,紧了紧腰间那根麻绳腰带,朝着江陵城即将降临的夜色走去。 ...... 穿过逐渐喧嚣起来的西市,拐进那条名为“甜水巷”实则污水横流的深巷。 周遭的光线迅速暗淡下来。 这里的房子大多低矮破旧,甚至有些墙壁已经酥了,露出里面的土坯和稻草。 巷子里弥漫着一股混杂着泔水、霉味和柴火烟气的味道。 但这味道在李老四鼻子里,却只代表着一样东西。 家。 他放轻了脚步,走到巷子深处那扇有些歪斜的柴门前。 “吱呀--” 门轴转动,还没等他完全迈过门槛,一道小小的黑影就从屋里窜了出来。 “爹!” 一声脆生生的呼喊。 紧接着,李老四就感觉自己的大腿被一双细弱的胳膊死死抱住了。 他低下头,借着屋内透出的那一丁点微弱火光,看见了儿子那双亮晶晶的眼睛。 一天的疲惫,在这一刻仿佛都顺着那双小手流走了。 “哎!慢点儿,慢点儿!” 李老四并没有急着进屋,而是先用粗糙的大手在衣襟上使劲蹭了蹭,蹭掉了手心的汗泥,这才敢摸了摸儿子的头顶: “石头今天在家乖不乖?有没有惹你娘生气?” “乖!我在家帮娘择菜了!”石头仰着头,一脸求表扬的神情,“娘说爹今天回来得晚,肯定是在干大事!” “那是,爹干得可是顶天的大事。” 李老四哈哈一笑,一把将儿子抱了起来,让他骑在自己脖子上,大步跨进了那个只有一间的小院。 灶房里传来了锅铲碰撞的声音,还有一阵淡淡的米香。 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裙钗的妇人,正掀开锅盖,在那团升腾的白色水汽里忙碌着。 听到院子里的动静,妇人回过头。 她并不算美,因为常年的操劳,眼角已经有了细细的鱼尾纹,手也变得有些粗糙,但那双眼睛却很柔和,像是这乱世里的一汪静水。 “回来啦?” 她在围裙上擦了擦手,那张虽然有些菜色、但依旧能看出几分温婉的脸上露出一丝笑意。 没有多余的寒暄。 但这一句话,就像是一股热流,在李老四的心口绕了一圈。 “嗯,回来了。” 李老四把儿子放下,走到灶房门口的水缸边,舀了一瓢凉水,咕咚咕咚灌了下去,又胡乱抹了把脸。 一家三口围坐在那张断了一条腿、底下垫着块砖头的桌子前。 晚饭的确很简单。 一盆杂面糊糊,颜色灰扑扑的,里面混着些不知名的野菜叶子;一碟黑乎乎的咸菜疙瘩;还有就是李老四特意带回来的两个硬邦邦的杂粮馒头。 昏黄的油灯下,李老四掰开一个馒头,把大半个递给儿子,又把剩下的小半个塞给妻子,自己端起那碗稀得能照出人影的糊糊,呼噜噜喝了一大口。 “今天运气好,碰上个走货的外地客商。” 他咽下嘴里的野菜根,像是献宝一样,从怀里掏出那包铜钱,轻轻放在桌上,“一共二十三文,比平时多挣了六文钱。” 妻子的眼睛亮了一下。 但很快,忧色又再次浮了上来。 她伸出那双因为常年浆洗衣服而红肿开裂的手,小心翼翼地把铜钱收起来,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然后才珍重地放进贴身的荷包里。 “当家的辛苦了。”她轻声说。 “怎么了?”李老四察觉到了妻子的异样。 “今儿个去粮铺看了看...”妻子低着头,久久没有动筷,“米价...又涨了。” 李老四端碗的手顿了一下。 “涨了多少?” “陈米,一斗涨了十文,新米...咱们就不想了,涨了二十文。” 妻子苦笑一声:“掌柜的说,这还是因为江陵守住了,要是没守住,这会儿怕是拿着钱都买不到粮,听说是外面的路不太平,运粮的船少了,大家都在屯粮。” 这就是乱世。 你拼命往前跑,以为能喘口气,结果发现脚下的地在往后退。 活着,就已经用尽了全力。 “没事的。” 李老四在心里默默算了一下账,多挣了六文钱的好心情消散了些:“我明天早点去,听说码头那边还有几艘船要来,我再去揽点活。只要咱们一家子不生病,这日子总能熬过去。” “我也不闲着。” 妻子看着正在狼吞虎咽啃馒头的儿子,眼神柔和,“我打算再去问问隔壁的王婶,看能不能接点缝补的活,虽然我这针线手艺比不上那些绣娘,但缝个麻袋、补个衣服还是行的...哪怕一天挣个两文钱,也能给石头买个烧饼吃。” 李老四有些心疼,他在桌子底下轻轻握住了妻子那双粗糙的手,紧了紧。 “你也别太累着,每天要浆洗那么多衣服,还要操持家里...” “不累。” 妻子摇摇头,给他碗里夹了一块稍微大点的咸菜,“只要咱们一家人在一起,只要这江陵城不破,哪怕是喝稀粥,我也是愿意的,我就怕,就怕那些赤眉军,又像之前那样...” “别瞎想。” 他笨拙地安慰道,“日子总会好起来的--你看,今天我还多挣了几文钱呢。” 于是继续吃饭,男人说起今天在码头遇见的有趣的事,孩子抱着碗遮住了整张脸,女人安静地听着男人的话,目光落在他那张常年被江风吹得干裂、满是皱纹的脸上,鼻头有些发酸。 小小的院子里,并不只有艰难和清贫。 突然。 门外的巷子里传来一阵喧哗声,几个邻居兴奋的喊声顺着那残破的院墙传了进来。 “哎!听说了吗?云间阁开业了!” “云间阁?就是那个把醉仙楼拆了重建的那个?” “对对对!就是那个!乖乖,那场面,你是没见着啊!” 隔壁的邻居似乎正说得兴起,声音大得整个巷子都能听见: “听说今儿个开业,不管是谁,只要去了,就能在一楼免费听戏!还有那什么...哦对,还送东西呢!” “送啥?” “送肥皂!那可是好东西啊,比咱们用的胰子好用多了,拿着那玩意儿洗澡洗衣裳,干净得很!只要进门就送一块!” “真的假的?还有这等好事?” “骗你是孙子!好多人都去了,哪怕不买东西,去开开眼也是好的啊!” “同去同去!这种好事哪能错过!” “哎哟,那得多大的排场啊...” 屋子里。 正在舔碗的孩子停下了动作。 他抬起头,嘴边还沾着一点粥,那双大眼睛直勾勾地看着门口,耳朵竖得像只警觉的小兔子。 “爹...” 孩子小声叫了一句,眼神里透着一种渴望。 李老四愣了一下。 他看看孩子,又看看妻子。 妻子的脸上也有些意动,毕竟“免费送东西”这几个字,对于精打细算的她来说,的确很有诱惑力。 但她看了看李老四疲惫的脸,还是摇了摇头,摸了摸孩子的头:“乖,小石头,吃饭,外面人多,乱糟糟的,咱不去。” 孩子的眼神瞬间黯淡了下去。 但他很懂事,没有哭闹,只是默默地低下头。 李老四的心猛地抽了一下。 他也是从那个年纪过来的。 他知道这种失望是什么滋味。 小时候,他也曾羡慕地看着别家孩子去逛庙会,手里拿着糖葫芦,而自己只能躲在门后吞口水。 如今,他的儿子,也要像他一样吗? 连看个热闹的资格都没有? 李老四觉得自己的腿很沉,腰很酸,每一块骨头都在叫嚣着想要躺下休息。 但是... 他看着儿子那低垂的小脑袋,看着那因为营养不良而显得有些枯黄的头发。 “走。” 李老四突然放下碗,站了起来。 妻子惊讶地抬头:“当家的?你累了一天了...” “不累。” 李老四咧嘴一笑,“饭后走走,消消食,再说了,人家不是送那什么...肥皂吗?要是真能领一块回来,咱也不亏。” 他走过去,一把将儿子抱了起来,架在脖子上。 “走!爹带你去看大戏!” 孩子愣了一秒,随即抱着男人的脖子,欢呼起来:“哦!看大戏咯!爹最好了!” 妻子看着这父子俩,笑着站起身,解下围裙,理了理有些凌乱的发鬓。 感觉已经好久好久,没有这样一家子一起出门了呢... ...... 这或许是江陵城半年来最热闹的一个晚上。 李老四一家刚走出甜水巷,汇入大街,就被眼前的一幕惊呆了。 人。 到处都是人。 无数的人从各个阴暗的巷弄里钻出来,像是百川归海一样,朝着同一个方向涌去。 有穿着长衫的读书人,有光着膀子的汉子,有挎着篮子的妇人,还有成群结队的乞丐。 他们大多衣衫褴褛,面带菜色,但此刻,他们的脸上都挂着兴奋的笑意。 人群汇聚成一条长龙,在昏暗的街道上蜿蜒前行。 李老四把石头顶在脖子上,一只手紧紧牵着妻子,生怕被人流冲散。 他们身不由己地被裹挟着向前。 周围充斥着各种各样的声音。 “别挤!别挤!踩着我脚了!” “听说那云间阁的东家,就是整顿了盐务、打退了赤眉军的那位顾公子?” “除了那位还能有谁?啧啧,真是大手笔啊...” 越往前走,光线就越亮。 那不是月光,也不是路边零星的灯笼光。 那是一种李老四这辈子都没见过的、铺天盖地的光芒。 终于。 随着人流转过最后一个街角。 那座云间阁,毫无保留地撞进了所有人的眼帘。 李老四停下了脚步。 他微微张着嘴,仰着头,呆呆地看着前方。 那是一座怎样的楼啊。 足足三层高的楼阁,飞檐斗拱,巍峨耸立。 但最让人震撼的,不是它的高大,而是它的亮。 每一层楼的屋檐下,都挂满了红色的灯笼,密密麻麻,像是天上的星河倾泻了下来。 不仅如此,楼前还竖着几根巨大的立柱,上面不知用了什么法子,竟然燃着熊熊的火光,将整座楼照得如同白昼! 在那光芒的照耀下,云间阁的金字招牌熠熠生辉,刺得人眼睛生疼。 而更让李老四感到震撼,甚至有些自惭形秽的,是楼前的景象。 只见那宽阔的大门前,停满了一辆辆装饰华丽的马车。 那些平日里难得一见的贵人老爷们,穿着他在梦里都想象不出的锦衣华服,搂着娇滴滴的美人,在伙计的恭迎下,谈笑风生走进那扇大门。 一阵阵随风飘来的酒香、肉香,还有那种从未闻过的、令人迷醉的异香,撩拨着所有人的鼻翼。 楼上,隐约传来了丝竹管弦之声,还有女子清脆婉转的歌喉。 那声音透过镂空的窗棂飘出来,落在下面这群灰头土脸的百姓耳朵里,就像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天籁。 “爹...那是神仙住的地方吗?” 脖子上的石头在问。 李老四没有回答。 他只是紧了紧抱着儿子的手。 他看着那光怪陆离的灯火,看着那些在二楼回廊上推杯换盏、肆意大笑的贵人。 他们身上的一件衣裳,恐怕就够自己在码头上扛一辈子的包;他们随手洒下的一把赏钱,恐怕就够自己一家吃上一年的饱饭。 有一瞬间,还正好和一个贵公子的目光对上了。 那公子的手里拿着一把折扇,嘴角挂着一抹玩味的笑,眼神里没有鄙夷,也没有怜悯。 只有一种...好像看到的不是同样为人,而是另外一种活物的淡漠。 仿佛底下的这几千人,这汹涌的人潮,这为了听免费的戏和指甲盖大小的肥皂而挤破头的众生相,只是为了给他下酒的一道菜。 一半是云间。 一半是泥潭。 明明就在眼前,却又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天堑。 人潮如龙,灯火如昼。 无数像李老四这样的人,从黑暗的巷子里涌出来,汇聚在这栋光芒万丈的高楼下,仰望着那不可触及的繁华。 他们的影子被灯光拉得很长,很长。 像是密密麻麻在地上爬行的鬼魅,簇拥着那座人间仙境。 “走!咱们也进去!” “既然说了咱们也能进,那就进去看看!咱们虽然穷,但这双眼睛,总还能看看里面到底是个什么模样!” 他拉着畏缩的妻子,抱着兴奋的儿子,随着那密集的人潮,一步步走向那扇光芒万丈的大门。 在那一刻。 李老四眯起了眼睛。 因为那光太亮了,亮得有些刺眼,亮得让他那习惯了黑暗的眼睛看不清东西。 他张了张嘴,最后只喃喃说出了一句话。 那句话很轻,很快就被淹没在周围的喧嚣声中。 “真亮啊...” 他活了三十多年。 却从没见过这么亮的灯火。 第八十一章 灯火 “公子,我有些明白,你为什么不想到场了。” 沈明远站在云间阁三楼那雕花的紫檀木栏杆后,低垂着眼帘,视线穿过层层叠叠的灯火与喧嚣,落在那人潮如蝼蚁般涌动的一楼大堂,轻声自语。 “这种场景,真的会让人很不舒服啊...” 作为顾怀亲手提拔的大掌柜,作为今日这江陵城中最炙手可热、甚至被无数富商权贵争相巴结的人物,他本该意气风发,本该享受这站在云端俯瞰众生的快感。 可此刻,他只觉得那些曾经跌落到尘埃里的日子再度浮上心头,让他有些喘不过气来。 他也曾是下面那些人里的一员。 而也恰恰是因为这样--他才会觉得,这种把人分三六九等的世道,真的很恶心。 为什么,有些人生来就注定要仰望他人?那些他们千辛万苦却追寻不到的东西,在那少部分人眼里,却是那么唾手可及。 而偏偏,他是个生意人,所以必须要忽略掉这种感受,继续做这些人的生意。 “沈掌柜?” 身后传来一道声音,打断了沈明远的思绪。 他深吸一口气,转过身的瞬间,脸上那抹厌恶与冷漠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副无可挑剔的、带着三分谦卑七分热情的笑容。 “哎哟,王员外,招待不周,招待不周啊!” 沈明远快步迎了上去,对着那个身穿锦袍、满面红光的中年胖子拱了拱手。 这里是三楼。 是云间阁的最顶层,也是整个江陵城门槛最高的地方。 这里很静。 昂贵的“龙涎香”在错金博山炉里缓缓燃烧,吐出丝丝缕缕青白色的烟雾,将整个空间熏染得如同仙境。 墙上挂的是前朝大家的真迹--不知道是之前赤眉军从某个倒霉的世家大族手里抢来,又转手送到庄子上的赃物,如今堂而皇之地挂在这里,成了彰显品位的雅玩。 脚下铺着的是从高价买来的厚重羊毛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仿佛连脚步声都不配惊扰这里的贵人。 能坐在这里的,只有七八位。 他们或是江陵城中大家族家的家主,或是城外自给自足的一方豪强,甚至还有外地的豪商。 此刻,有人在低声交谈,有人在欣赏古玩,有人在把玩茶具,当然也还有人在感叹: “沈掌柜这楼,修得确实雅致。” 一位家主端起茶盏,轻轻撇去浮沫,动作优雅,“尤其是这三楼的清净,甚合我意,处处摆设都透着雅致,如今这世道乱糟糟的,想要找个能让人静下心来品茶的地方,可是不容易了。” “员外喜欢就好。” 沈明远亲自执壶为他续上茶水,“公子说了,三楼本就是为了诸位贵人准备的,若是连诸位都觉得吵闹,那就是我沈某人的失职了。” “顾公子有心了。” 另一位留着山羊胡的老者微微颔首,目光扫过那些在外面难得一见的文玩古董,珍奇字画,笑道:“有些东西,本就不是什么人都能用的,就好比这人呐,若是没了上下尊卑,没了门槛高低,那还不乱了套?” 众人都笑了起来。 那笑声含蓄、矜持,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傲慢。 沈明远也跟着笑,笑得有些僵硬。 “诸位慢坐,沈某去二楼看看。” 告罪一声,沈明远退出了三楼的雅间。 他沿着楼梯缓缓而下。 随着脚步的移动,空气中的味道变了。 那股清幽的龙涎香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浓烈的混合气息--烈酒的醇香,香水的幽香,各种精心烹饪的食物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二楼到了。 如果不说三楼是江陵地界最有权力的人的品茶间,那这二楼便是人间最极致的富贵乡。 巨大的回字形走廊上,挤满了身穿绫罗绸缎的有钱人,他们没有三楼那些世家大族的底蕴和矜持,他们的富贵是赤裸裸的,是用金银堆砌出来的。 “喝!满上!今儿个高兴!” “李兄,你看那边那个唱曲儿的小娘子,身段当真是不错...” “哎哟,这不是赵掌柜吗?听说你这次去蜀中发了大财?怎么着,今晚不得请大家伙儿乐呵乐呵?” 喧嚣声扑面而来。 沈明远站在楼梯口,看着眼前的景象。 只有流淌的酒浆,只有燃不尽的膏烛,只有挥霍不完的银子。 几个喝得面红耳赤的商贾正搂着浓妆艳抹的陪酒女子,手肆无忌惮地游走着,引得女子娇笑连连;另一边,几个做粮食生意的掌柜正凑在一起,一边品酒,一边闲谈。 他们很快乐。 这种快乐建立在安全感之上--江陵守住了,他们的家产与地位保住了,既然没死在乱世里,那就得加倍地把这福给享回来。 “沈大掌柜下来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立刻有一群人围了上来,众星捧月般将沈明远裹在中间,各种阿谀奉承之词如潮水般涌来。 沈明远熟练地应付着,脸上挂着合适的笑容,眼神却有些游离。 他走到了回廊的栏杆边。 这里是二楼视野最好的位置,也是公子特意吩咐改造过的地方--栏杆很低,且是镂空的。 原本聚在这里的几个权贵子弟见他过来,倒是没有太大的反应,其中一个年轻公子,指着楼下,脸上带着几分戏谑的笑意: “沈掌柜,你这招可真是高明啊!” “哦?何出此言?”沈明远明知故问。 “你看下面。” 年轻公子晃了晃手中的酒杯,隔空点了点楼下那密密麻麻的人群。 “把这群穷鬼放进来,让他们在一楼挤着,咱们在楼上看着。” 他的语气里充满了优越感:“平日里那些酒楼、茶楼,为了清净,都不让泥腿子们进去,可今天才发现,站在二楼看着他们热热闹闹吵吵嚷嚷的,这酒喝起来,的确是要比平日里更有滋味了些” “可不是嘛!” 旁边的另一个公子哥接过话头:“还有乐子可看,刚才我看见有个老头,抱着个脏兮兮的娃,为了抢个前面的位置,差点被人踩死,只是可惜,最后还是让人扶起来了,没看成好戏。” “哎,你怎么这么说?沈掌柜就在边上,你这是在咒沈掌柜开业第一天就死人?” “诶诶诶,我可没这意思,哈哈,也就是随口一说,沈掌柜勿怪,勿怪!” 沈明远笑了笑示意没事。 他静静地看着这几个人继续聊着风月,聊着美人,继续对着楼下指指点点。 他们在二楼,手里端着美酒,怀里搂着美人,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些在泥潭里挣扎求生的人,看着他们为了那一点点施舍般的快乐而拼尽全力。 这种对比,这种视角的落差,让他们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满足。 看吧。 这就是命。 我们生来就在楼上,而你们,注定只能在楼下仰望。 沈明远突然想到了那一天,公子在下令改造这些护栏的时候,沉默许久后说出的那句话。 “这个世界本不该是这个样子的。” 的确。 沈明远还是沈家大少爷的时候,他也觉得这一切再正常不过,是自古以来的纲常--人的贵贱自有命数,泥腿子的命跟有钱人的命比起来那还叫命? 可现在,他却觉得--这个世界真的不该是这个样子。 那该是个什么样子? 他不知道,也想不出来。 而且公子也只是公子,他沈明远更只是个掌柜。 除了远远看着,他们又能,做什么呢? ...... 视线越过那道镂空的栏杆,急速下坠。 穿过那层看不见的屏障,落入尘埃里的人间。 一楼。 人山人海。 “我的娘咧...这柱子,是金子做的不成?” 一个刚挤进门的汉子,张大了嘴巴,伸手想要去摸那根漆着红漆、描着金树的巨大立柱,却又在快要碰到的时候缩回了手。 他在自己的衣襟上使劲擦了擦手,生怕自己手上的老茧刮花了这金贵的物件。 “别瞎摸!摸坏了把你卖了都赔不起!” 旁边的人推搡了他一把,那人也是个穷苦打扮,但此刻脸上却挂着一种莫名的兴奋,“快看那上面!那些灯笼!乖乖,这得费多少油啊?这一晚上的油钱,够我家点一年了吧?” “这不就类似于勾栏?” 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眼神却不受控制地往二楼瞟。 “勾栏?你家勾栏有这么气派?” 立马有人反驳,语气幽幽,“这可比勾栏金贵多啦!你没见门口那些马车?还有刚才进去的那位,那是城西李员外!人家直接就上二楼去啦!” “咱们能跟人家比?人家是去花钱的,咱们是来...嘿嘿,领东西的。” 大堂的一角,几个身强力壮的伙计正守着几口大箱子。 “排队!都排队!别挤!” 伙计扯着嗓子喊,手里拿着一块块切得方方正正、散发着淡淡清香的肥皂。 那是顾怀特意吩咐的“赠品”。 虽然只是些边角料重新融化压制的,成色不如楼上卖的那些晶莹剔透,也没有那般精致的包装,但在这些百姓眼里,这简直就是神物。 “哎哟,真香啊!” 领到肥皂的大婶把它凑到鼻尖下,深吸了一口气,脸上笑开了花,“这味儿,比山上开的花儿还香!这就白给咱们了?” “这里的东家可真仁义。” “听说这玩意儿能洗得特干净,回头给我家那死鬼的那件破袄子好好洗洗,过年也能当新衣裳穿了!” 人群里充满了这种细碎而真实的喜悦。 他们并不觉得这是一种施舍,也不觉得在那些贵人眼皮子底下领这些东西有什么丢人。 更不觉得,用这种东西将他们吸引而来,成为楼上那些人的谈资,有什么不对。 生存的重压早已磨平了大多数人的自尊,在乱世里,能占到一点便宜,能带回家一点有用的东西,那就是实实在在的幸福。 哪怕所谓的幸福如此卑微。 “咚!咚!咚!” 就在这时,急促而震撼的鼓声,猛地从大堂中央的高台上响起。 原本喧嚣的大堂一下子安静了许多。 所有人的目光,无论是三楼的权贵,二楼的富商,还是一楼的百姓,都被吸引了过去。 那是戏台。 顾怀特意让人加宽、加高,甚至运用了一些简单的反光原理和烟雾机关的戏台。 随着鼓声落下,一阵白色的烟雾突然从台下涌出,瞬间笼罩了整个高台。 “哇!” 一楼的人群爆发出一阵惊呼。 他们哪里见过这种阵仗?在他们的认知里,戏台就是几块木板,几个穿着戏服的人上去咿咿呀呀唱几句,哪有这种神仙般的手段? “真神了!这是法术吗?” “嘘!别说话!看戏!” “混沌未分天地乱,茫茫渺渺无人见。” “自从盘古破鸿蒙,开辟从兹清浊辨。” “覆载群生仰至仁,发明万物皆成善。” “欲知造化会元功,须看西游释厄传!” 老者苍凉的声音响起,定场诗一出,这帮平日里只听过情爱话本的百姓,哪里听过这种开篇?一个个都听得愣住了。 紧接着,鼓点紧凑,高台上的纱幔缓缓拉开。 “哇--!!” 大堂里爆发出一阵整齐划一的惊呼声。 只见那戏台上,竟然不是空荡荡的木板,而是真的立着一块巨大的石头--那是用木架和纸糊的道具,画得惟妙惟肖,石头缝里竟然还冒着白烟! “快看!那是啥?那是石头里蹦出来个人?” “是个猴子!金毛的猴子!” 伴随着一阵翻跟头的动作,一个画着脸谱、身穿金甲的武生从那“石头”里蹦了出来,手里的棍子舞得呼呼生风。 “好!!” 李老四把儿子死死架在脖子上,看到这一幕,也忍不住跟着人群吼了一声,巴掌拍得通红。 他看不懂什么“鸿蒙”,也听不懂什么“造化”,但他看得懂那猴子翻跟头的利索劲儿,看得懂那白烟缭绕的神奇,更看得懂这热闹背后那种从未有过的快乐。 脖子上的石头更是兴奋得手舞足蹈,小脸涨得通红,指着台上大喊:“爹!爹!那猴子会飞!那猴子会飞!” 周围的人群也是一样。 他们互相推挤着,为了看清台上的动作而踮起脚尖;他们因为猴子做了一个滑稽的抓痒动作而哄堂大笑;他们因为台上打斗的精彩而紧张得屏住呼吸。 在这一刻。 他们忘记了家里快要见底的米缸。 忘记了明天还要去码头扛一天的包。 忘记了城外那些还在游荡的赤眉溃兵。 甚至忘记了自己是这江陵城里最卑微的蝼蚁。 这云间阁的一楼,就像是一个巨大的、光怪陆离的梦境,短暂地收容了这些苦命人的灵魂。 然后给了他们一点点廉价的、却又无比珍贵的欢愉。 ..... 光影交错。 喧嚣震天。 仿若盛世。 在这极尽奢华的云间阁里,三层楼,三个世界,却又在这一刻诡异地融合在了一起。 有人在云端品茶,有人在半空饮酒,有人在泥地里欢呼。 所有人都沉浸其中,没有人注意到,在这个大堂最阴暗的角落里,有一双眼睛,正在冷冷地注视着这一切。 清明。 这个曾经为了半个馒头敢和野狗抢食的少年,此刻正穿着一身不合身的伙计衣服,抱着臂膀,隐没在立柱的阴影后。 他没有笑。 也没有像其他同龄人一样对着那个猴王大呼小叫。 在他的身后,阴影里似乎还有几双眼睛在闪烁。 那是其他的暗卫少年。 也如同清明一样,沉默,冷硬。 他们只是静静地看着,履行着作为暗卫的职责。 然后,看着这漫天的璀璨灯火。 还有这虚假的盛世幻梦。 第八十二章 暗流 翌日,清晨。 庄子里的雾气还没散尽,那间专门用来议事的正厅里,算盘珠子撞击的声音便如同骤雨般响个不停。 “三千三百二十二两...” 沈明远的手指在算盘上飞快地拨动着,最后重重地往下一按。 抬起头时,那双见惯了赌桌上一掷千金的眼睛,此刻也布满了血丝,透着股难以置信的狂喜。 “公子,这还仅仅是开业第一天。” 他的声音都有些变调了:“除去成本,仅仅是昨日开业这一天,云间阁的净利,是三千多两白银!” 作为曾经沈家的大少爷,他不是没见过钱。 但在如今这个乱世,在百业凋敝、所有人都勒紧裤腰带过日子的江陵城,一夜进账几千两银子! 这是什么概念? 这暴利远远超过了沈明远一开始最乐观的预想! 顾怀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一杯热茶,闻言只是轻轻吹了吹浮沫,倒是并没有表现出太多的惊讶。 “说说细账。” “是。” 沈明远深吸一口气,翻开面前那本厚厚的账册:“大头在于二楼和三楼。” “那一百瓶‘倾城’香水,标价一百两一瓶,原本以为卖不完,结果不到一个时辰,就被抢空了!要么是那些有钱人替自己夫人买,要么是那些贵妇人派了管事过来--已经有人开始打听下一批货什么时候才上了!” “而且,还有那叫‘醉生梦死’的烈酒,直接卖出去了八十坛!庄子这些时日来酿造的存货,基本都卖光了!” “对了,还有文玩古董!这才是大头!那些摆在三楼的东西,虽然只卖出了一两件,却是比二楼一晚上的利润还高!” 见沈明远越说越兴奋,一张脸涨得通红,似乎还有些不敢相信发生的一切,顾怀笑了笑,放下杯子: “其实,不太可能每一天都有这样的利润,因为大多数人都是图个开业的新鲜,捧捧场而已。” “而且,也有一些‘报复性消费’的原因在里面。” “报复...性?”沈明远愣了一下。 顾怀解释道:“对于江陵城里的人来说,赤眉军就是一场生死劫难,虽然江陵守住了,但那种恐惧感还在。” “所以,当一个人发现自己哪怕守着金山银山也可能随时没命的时候,他就会产生一种极其强烈的、想要把钱花出去换取快乐的冲动。” “碰巧,云间阁开业了,而且碰巧,烈酒香水古董之类的东西,能给他们提供‘我还活着’的实感,以及‘我很安全’的慰藉,当然还有那种在云端俯瞰众生的优越感。” 沈明远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不过...”他话锋一转,脸上露出几分肉疼的神色,“公子,咱们送出去的那些肥皂,也是个大数目啊,昨晚一楼那是人山人海,几千块肥皂就这么白送出去了,这可都是白花花的银子...” “还有那戏班子,连着演了三场,茶水瓜子也是免费供应,这成本...” 他犹豫道:“以后真的还要一直这样免费演下去吗?” 顾怀看着他,叹息一声:“其实从这句话就能看出来,你骨子里还是传统的生意人,这也难怪,毕竟之前的沈家是靠丝织起家,耳濡目染之下,你难免会循规蹈矩一点。”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庄子里忙碌的景象,淡淡开口:“但从现在开始,你的眼光要放长远一些。” “你觉得昨天那出《西游》怎么样?” 提到这个,沈明远的脸上露出几分笑意。 “公子,那《西游记》的话本,您到底是怎么想出来的?昨晚那猴子一出场,那是满堂彩啊!不管是楼上的有钱人,还是楼下的贩夫走卒,全都看呆了!” “甚至散场的时候,好些人都不肯走,围着戏台子打听那猴子后来怎么样了,有没有被压在五指山下。” “百姓们喜欢那个猴子。” 沈明远感叹道:“他们说,那个猴子无法无天,敢打上凌霄宝殿,敢把那些高高在上的神仙打得抱头鼠窜,看着就解气!” 顾怀听着,眼神微微恍惚了一瞬。 是啊,解气。 在这个人命如草芥、阶级如天堑的世道,谁的心里不藏着一只想要大闹天宫的猴子? 百姓们活得太苦,被官府压,被豪强欺,被乱兵杀,他们无力反抗,所以只能把这种渴望寄托在一个虚构的、神通广大的猴子身上。 他们需要一个寄托,需要看到一个英雄,哪怕只是戏台上的假英雄,去替他们砸碎那高高在上的凌霄宝殿,去替他们喊出一声“不服”。 那金箍棒挥下去的每一棍,砸碎的不仅仅是妖魔鬼怪,更是这世道压在他们心头的憋屈。 《西游记》的核心是什么? 就是反抗,是自由,是对陈旧秩序的打破。 “喜欢就好。” 顾怀淡淡道:“但也正因为如此,一楼的戏才绝对不能收钱,相反,只要是进楼里点一杯茶,或者随便买点什么东西,都可以在那里坐一下午,继续看那只猴子的故事。” 沈明远似乎抓到了些什么,但还是没完全跟上顾怀的思路。 “有一句话,叫‘免费的才是最贵的’,”顾怀总结道,“一点戏票,能卖多少钱?相反的是,当整个江陵城的人,茶余饭后谈论的只有这只猴子,只有大闹天宫和九九八十一难,而不是城外的兵灾和可能到来的饥荒。” “那么这出戏,便会变成人们的精神寄托。” “而且门槛越低,来看戏的人越多,云间阁才不会真的变成空中楼阁,贩夫走卒千千万,只要他们开口,云间阁就是江陵城的中心,名气,就是最大的本钱。” “与此同时,我们能得到的也不仅仅是银子,”顾怀转过头,看着沈明远的眼睛,“我要的是哪怕我坐在这里,整个江陵城的风吹草动,都能顺着这一楼的喧嚣,传进我的耳朵里。” “这还只是一个江陵,如果以后,云间阁的分号铺了出去...” 顾怀点到为止,没有说完,也没有必要说完,因为沈明远的表情证明,他已经懂了。 “公子大才!” 沈明远躬身行礼,一脸折服。 这便是顾怀培养身边人的方法--用一次又一次的引导与点拨,去打破他们心中那固有的思维枷锁。 不知不觉间,他的身边已经有了一批愿意死心塌地追随他的人。 但是这些人里,每个人受教育的程度不同,年龄、心性、观念更是有着天壤之别。 该怎么让这群人独当一面? 答案就是--顾怀靠着他后世人的眼光与格局指出方向,而将具体的事务与执行,放手交给他们去负责。 让他们在实践里成长,最后成为能跟得上他脚步的人。 “所以,无论昨日的利润是多少两,都还只是个开始,而且,赚了钱就得花,庄子要扩建,工坊要招人,护庄队的装备要更新...这几千两看着多,真撒下去,也就听个响。” “那属下这就去忙了,”沈明远直起身子,接着汇报道,“今晚还有几位员外预定了三楼的雅间,说是要请公子赏光...” “推了。” 顾怀揉了揉眉心,略显疲惫:“就说我在准备婚事,没空。” “是。” 沈明远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议事厅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阳光透过窗棂洒在地上,那是属于白昼的光明与温暖。 然而,就在这光明无法触及的阴影角落里,一道瘦削的身影,走了出来。 “公子。” 清明的少年嗓音响起。 “我真的好奇,李易平时给你们上课的时候,是不是讲了什么稀奇古怪的话本故事,”顾怀感叹道,“真的不是所有暗面组织都得这样出场,也不是非得少年老成扮成很冷酷的模样...算了。” “坐。”顾怀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清明摇了摇头,依旧站在阴影里:“属下站着就好。” 顾怀也不勉强,放下茶盏,看着这个自己一手培养出来的少年。 当初设立暗卫,初衷其实很简单。 他不想再像一开始那样,想要得知***县尉的生平,还要让李易这个读书人跑到城内去四处打听。 所以才带回来这些衣食无着的孤儿,给了他们身份,给了他们温饱,教他们识字和武力,让他们散布在江陵的大街小巷,潜伏在酒楼茶肆,甚至混进乞丐流民之中。 但如今看来,这一步棋,走得实在太对了。 这群隐藏在暗处的少年少女,已经让顾怀掌控江陵的程度越来越高。 “昨晚云间阁很热闹。” 顾怀开口道:“有没有什么特别的消息?” “有。” 清明的回答言简意赅,他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条,递到顾怀面前。 “昨晚一楼混进来了不少人,有另外几家商行的,也有官府的眼线,还有几个...看起来像是外地来的人。” “他们对肥皂和香水都很感兴趣,甚至有人试图收买伙计打听配方,那个试图收买的,已经被弟兄们盯上了,住址和背景都查清楚了,是城东‘汇通号’的人。” “意料之中。” 顾怀扫了一眼纸条,随手折叠起来,“不用管他们,云间阁不管生产只管买卖,配方要是那么好偷,我也就认了,之后若是有人敢不讲规矩伸手,剁了便是。” 清明点了点头。 “说起来,”顾怀忽然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家常了许多,“那个单独划给你们的院子,住得还习惯吗?伙食够不够?还在长身体,别饿着。” 提到生活,清明那冷硬的脸上终于松动了几分,露出一丝属于少年人的局促与温和。 “回公子,都很好。” 他低声道:“大家都很知足,比起以前快要饿死的日子,现在简直像是在天上。谷雨最近迷上了种花,说要给院子里添点生气,大家没出任务的时候,都在帮她翻地;小满识字快,又喜欢看书,李易先生送了他几本游记,他都快翻烂了...” 顾怀笑了笑,眼神里多了一份暖意。 这才是他想看到的。 他们虽然是一把藏在暗处的刀,是替他监视四方的眼睛,但他们更是一群活生生的人。 那栋最僻静的角落的大院,就是他们的家。 没有任务的时候,他们会在那里生活、学习、训练。 谷雨喜欢种花,霜降喜欢木工,惊蛰喜欢在厨房里捣鼓吃食...这些顾怀都知道,他们有着各自鲜活的爱好,有着属于自己的喜怒哀乐。 而不是一群只会杀人和打探消息的冷血谍子。 这很好。 “那就好,如果生活上有什么问题,就和福伯说,他最心疼你们了,总是说你们年纪小又受了太多苦,”顾怀叮嘱道,“另外,我看最近又收进来一批孩子?” “是。” 清明点了点头:“世道太乱,城外的孤儿越来越多,按照公子的吩咐,只要身家清白、机灵点的,我们都收进来了。” “只是...”清明顿了顿,有些无奈,“二十四节气的名字,早已经不够用了。” “后面来的,我们暂时只能用数字编号,如今...连数字代号都排到了七十三。” 七十三。 意味着暗卫在壮大,也意味着这乱世制造孤儿的速度,远比想象中要快。 “数字就数字吧,总比没名字强。” “好好带着他们,”顾怀轻声道,“活下去,比什么都重要。” “是。” “好了,叙旧到此为止。” 顾怀坐直了身子,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起来,刚才那种属于兄长般的温情缓缓收敛,取而代之的是属于上位者的威严。 而那种属于暗卫统领的冷冽气息也再次回到了清明的身上。 “我刚才注意到,除了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好像还有更重要的消息?” 清明点头:“今日一早,有一支军队,进了江陵地界。” 顾怀的眉头轻轻一挑。 “多少人?什么旗号?” “人数大概在四千左右,除了少数骑兵,其余全是轻甲步卒,行军速度很快,打的旗号是,折冲府,孙。” 顾怀闭目回忆片刻,眼底的讶然更深了一分。 官兵? “有没有探听到他们的意图?” 清明点头:“他们没有继续行军,在江陵城北六十里扎了营,派了探马入城直奔县衙,宣称是奉命南下,追剿赤眉余孽‘红煞’部,顺道来江陵休整。” 顾怀的眉头缓缓皱起。 追剿赤眉余孽? 这个理由,听起来冠冕堂皇,毫无破绽。 襄阳大战刚结束,有部队追击溃兵到这里,顺路休整,合情合理。 但是-- 顾怀就是觉得不对。 一种直觉。 “时间不对。” 顾怀睁开眼睛:“红煞被灭已经是半个月前的事了,若是真要追,早该到了;若是没追到,那也该知道红煞全军覆没的消息,为什么还会继续进入江陵?” “而且...” 顾怀站起身,走到地图前,目光落在襄阳和江陵之间的路线上。 “大仗刚打完,各部都在争功或者休整,一支几千人的精锐,不在襄阳继续作战,反而一路南下跑到江陵来抓一部溃兵?” “不对劲。” “公子觉得有问题?”清明问。 “很有问题。” 顾怀眼中闪过一丝寒光:“江陵没破,那就还是大乾治下,他们大老远跑过来,居然选择在城外几十里扎营,既不剿杀溃兵,也不直接进城休整,图什么?” “还有吗?这支军队,还有没有什么异常的举动?” 清明沉默了片刻。 他似乎在组织语言,又似乎在回忆那个让他都感到一丝寒意的细节。 “有。” “暗哨发现,那几个去县衙通报的探马,进了城南的一家酒楼,点了酒菜。” 这很正常,毕竟当兵的也是人,既然进城送完了信,又没有新的作战任务,那么喝口酒,找个乐子,有什么不对? “但是...” “他们问了很多人,一个问题。” 顾怀的心脏猛地跳动了一下。 一种极其不祥的预感,如同阴云般笼罩了心头。 “他们问了什么?” 清明一字一顿地复述出了那个在酒楼角落里,如同毒蛇吐信般的问题: “他们问,‘你们知不知道,什么赤眉军的圣子?’” 第八十三章 孙义 孙义眯起那双总是透着戾气的眼睛,远远眺望着视线尽头那座巍峨的城池。 江陵。 在这荆襄九郡被打得千疮百孔、遍地烽火的时候,这座城池却还是如此静默平和地矗立在江汉平原之上。 护城河的水波在夕阳下泛着粼粼金光,高耸的城墙上甚至没几道像样的箭痕。 这很奇怪。 非常奇怪。 按理说,那“红煞”部虽然只是赤眉军的一支溃兵,但好歹也有万余人,且裹挟了大量流民,所过之处如同蝗虫过境,寸草不生。 即便江陵城侥幸守住了,此刻也该是城门紧闭、吊桥高悬,城头旌旗破败,城下尸横遍野才对。 可现在呢? 城门完好,烟火如常。 虽然门口有很多盘查的兵丁,但那种盘查并不严苛,甚至可以说是宽松。 百姓挑着担子进进出出,虽然脸上是乱世中惯常的菜色,但那股为了生计奔波的烟火气却是实打实的。 更让他觉得刺眼的是,居然还有一支小型的商队,赶着几辆满载货物的大车,正慢悠悠地往城里晃。 看惯了襄阳战场的尸山血海,再看眼前的平静祥和,孙义的眼角跳了跳,甚至开始怀疑红煞南下江陵的军情到底是不是真的。 他再次认真地、细致地回忆了一遍,亲手砍死那几个赤眉溃兵前审问出来的东西。 是的,没错,他们都很确定,赤眉的圣子在江陵,红煞的大军是被一道天雷劈没的。 但是! 但是之前派进城的探马,根本没打探到什么像样的军情! 该死,现在想来,老子怎么就信了这种胡话?万一是遇上了几个疯子呢? 不过... 他对这个消息真的很有兴趣。 有兴趣到他愿意亲自来看看。 因为,如果真的有那个在赤眉中仅次于天公将军的“圣子”... 那么抓住他,这份泼天的功劳,甚至可能超过在襄阳战场上抓住那十二大帅! 可现在,看着这毫发无损的江陵城,他又忍不住有些疑惑--如果有所谓“赤眉圣子”这种反贼盘踞在江陵外,为什么这里的秩序会如此安稳? 只有两种可能了。 要么,他被那几个溃兵骗了,包括后面又抓到的几个舌头,甚至一些百姓,都在编同一套瞎话骗他来江陵走一趟。 --但感觉不太可能,因为这些人都没活下来,孙义甚至是杀完一个才问的下一个人,如果这都能瞎编,那孙义也认了。 那么剩下的那种可能就很有意思了。 因为那意味着,那个所谓的圣子,很有可能已经暗中控制了江陵,把这里变成了贼窝,所以才没有半点风声。 甚至于,就在这江陵城里,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大秘密,或者大手段,能在一夜之间抹平一万大军。 “所以,这次该老子发一笔横财了么?” 孙义这般想道。 他已经错过了襄阳主战场立功的机会。 他已经顶着违抗军令的风险,冒险带兵南下进了江陵地界。 如果不立功,这一趟就白跑了!甚至回去还要被主帅问责,到时候轻则丢官罢职,重则掉脑袋! 所以,如果可以的话,他真想直接带兵,冲了这城池,然后翻个底朝天,把那什么狗屁圣子揪出来,然后开开心心回襄阳。 可他不能。 因为江陵没破,这里就还是官府治下,他可以在城外杀良冒功,甚至刮一层地皮。 但是,他绝不能贸然动兵。 只能进城看一看了。 “传令下去。” 孙义再次冷冷地看了一眼那座城池,挥动马鞭: “整队,进城!” ...... 同一时刻,江陵县衙。 春风得意。 这大概是陈识这半个多月来,最真实的写照。 此刻他负手立在窗前,看着窗外那株那株开得正艳的石榴花,心情也如同这花儿一样,红红火火。 报功的奏折已经递上去了,襄阳府那边虽然因为战事繁忙还没正式下文,但几封私信里都已经给予了极高的夸奖。 可以预见的是,在整个荆襄九郡都被赤眉军搅得天翻地覆、不少同僚甚至弃城而逃的背景下,他陈识,这种既能守土有功、又能安抚百姓、甚至还能让官库充盈的官员,会得到朝廷如何的重视! 没靠襄阳大军的一兵一卒,自己歼灭了赤眉一部! 这是何等的政绩?这是何等的能耐? 而且如今的江陵,他是唯一的父母官,大权在握,张威伏诛,再也没人能在旁边擎肘。 唯一能威胁他的人马上就要成为他的女婿... 还有盐政,他虽然自诩是清流文官,出身苏州陈氏,不屑于像那些俗吏一样贪墨银两,但他也清楚,盐政改革所带来的银子政绩,就是他通往京城、通往更高位置的青云梯! 如果朝廷奖赏下来,升了官,再顺势把那雪花盐的制法献上去... 陈识闭上眼,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身穿绯袍,站在朝堂之上的场景。 他此刻才觉得自己当初一身傲气,没动用家族关系,跑到这天高皇帝远的地方来做个县令,是多么正确的选择! 这叫什么? 这就叫宝剑锋从磨砺出! “老爷!老爷!” 一阵慌乱的脚步声,无情地踏碎了陈县尊的青云美梦。 王师爷冲进了后堂,帽子都歪了,满脸的惊恐:“不好了!出事了!” 陈识眉头一皱,不悦转身:“慌什么?连赤眉都没攻破江陵,如今天还能塌下来不成?一点养气功夫都没有!” “是那位折冲府偏将,他...他进城了!” “他进城做什么?!” 陈识脸上的从容消失不见,声音陡然拔高:“早先不是派了人来通报,说就在城外扎营休整,只求些粮草补给吗?本官都已经批了条子,让库房准备送出去了,他怎么还要亲自进来?” “属下也不知道...他带着亲兵,已经快到县衙了,说是要见大人!” 王师爷哭丧着脸:“折冲府的武将名声一向不好...这该不会是冲着咱们官库来的吧?” 陈识站起身,在屋里来回踱了几步,原本的好心情荡然无存。 他甚至暗暗叫苦。 因为他太清楚这帮丘八的德性了...这是把他当成肥羊了? 若是只派个副将来要钱要粮,那还好说,给点就是了,毕竟库房里现在充盈得很。 可主将亲自上门... 那说明他所图甚大! 这不仅仅是几车粮食、几坛酒能打发的了,怕是要狮子大开口,狠狠地从江陵身上剜下一块肉来! 如果是太平年月也就罢了。 大乾重文轻武是祖制,他一个正七品的文官县令,能指着五品偏将的鼻子骂,对方也不敢回嘴,更别提这种带兵过境上门打秋风的事情。 可现在是什么时候? 是乱世! 是兵荒马乱、人命如草的乱世! 这种世道,他敢和这些提着刀的人讲道理,用什么朝廷法度去压他们么? 江陵偏远,若是真惹恼了这群兵痞,闹起事来,江陵一乱,那他这刚到手的政绩,刚做好的美梦,可就全完了! “该死。” 陈识急得在屋里转了两圈,狠狠跺了跺脚,最后还是无奈地叹了口气。 “老爷,要不...咱们避一避?”王师爷小心翼翼地建议,“就说您下乡视察农桑去了,或者病了?” “避?怎么避!” 陈识猛地回头,瞪了师爷一眼,“人家都堵到门口了,这时候避而不见,更容易给这群兵痞发作的借口!” 他整理了下官服,算是认了命。 江陵官库,这次怕是要大出血了... ...... 县衙大门外。 几十名披甲的亲卫立在台阶两侧,手中的横刀虽然还没出鞘,但那股煞气却让几个衙役的腿肚子都抖了起来。 而在那群甲士中间。 一人背对着大门,按刀而立。 他没戴头盔,微微仰头,看着县衙门楣上那块写着“明镜高悬”的匾额。 手里的一根马鞭,有一搭没一搭地敲打着腿上的护甲。 “笃、笃、笃。” 像是在数,这座县衙到底要多久才有人出来迎他。 “哎呀!孙将军!” 陈识拱着手,脚下生风,还没走下台阶,爽朗的笑声就已经先传了出去:“下官江陵县令陈识,不知将军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恕罪,恕罪啊!” 不知道敲打了多少下,陈识才快步从门内走出来。 听到声音,那背影敲击腿甲的动作停住了,缓缓转过身子。 一张饱经风霜的脸,一道狰狞的刀疤从眼角贯穿到下颚,若是普通人见了,怕是要吓得不敢说话。 但此刻,那张脸上却挂着笑。 很温和,甚至有些憨厚的笑。 “陈县令!” 孙义大步上前,抱拳回礼,那一身铁甲哗啦作响,动作却是挑不出半点毛病:“本将是个粗人,行军打仗惯了,不懂那些个虚礼,这次冒昧进城,倒是惊扰了县令大人,该是本将给大人赔罪才对!” 陈识有些懵了。 孙义这么客气,他准备好的一肚子那些“虽然你是武将但也要守法度”、“江陵虽小亦有朝廷威仪”的硬话,瞬间全烂在了肚子里。 “哪里哪里!将军这叫什么话!” 他很快调整过来,走下台阶,脸上满是诚惶诚恐:“将军乃是国之栋梁,追剿赤眉,劳苦功高!能来我这小小的江陵县衙,那是江陵百姓的福分,是下官的荣幸啊!” 两人就在这县衙门口,在这众目睽睽之下,欣然交谈。 一个是一方父母官,一个是过境悍将。 表面上,一团和气。 可陈识的心里却绷紧了弦。 他感觉哪里不对,但又说不上来有什么不对--可能是孙义根本没必要跟他客客气气却把姿态摆得这般低?也有可能是孙义的眼睛一直在笑,可那笑意根本没达眼底。 “不知将军此番亲自进城,可是有什么急务?” 寒暄过后,陈识请了孙义进入县衙,刚刚落座,就试探着问道:“早先将军派人传信,说只需些许粮草补给,下官早已命人备好,正准备送往城外大营...” “嗨,哪有什么急务。” 孙义摆了摆手,脸上的肉都随着笑容抖动着,看起来更加人畜无害:“就是例行公事罢了。” “襄阳那边大局已定,我听说有一支赤眉残部‘红煞’往南窜了,怕他们惊扰了地方,所以带兵南下,追剿残敌。” 他叹了口气,指了指身后的亲卫:“只是没想到,还没等追上,红煞部便已被全歼了,这一路追得急,弟兄们也是人困马乏,这城外的营地虽然也能住,但毕竟简陋了些。” “我就想着,既然江陵富庶安稳,干脆进城向陈大人讨杯水喝。” 孙义笑眯眯地看着陈识:“顺便啊,还想在县尊大人这儿借宿几日,好让弟兄们洗个热水澡,吃顿饱饭,休整一番,再回襄阳。” “不知陈大人...可否容本将叨扰一二?” 陈识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借宿几日? 以这些兵痞的性子,一旦住下了,那是请神容易送神难,不把江陵刮下一层油水来,他肯走? 感情前面那么客气,都是在这儿等着。 但拒绝? 看着孙义那张笑脸,再看看周围那些手按刀柄的亲卫。 陈识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恢复如常。 “当然...没问题。” 陈识笑了起来,“将军保境安民,这点方便自然是要给的!下官这就命人腾出屋舍,再备上好酒好肉,定让将军和麾下好好休憩!” “那就多谢陈大人了!” 孙义满意地点了点头。 但他没有立刻告辞,而是重新拿起了那根马鞭,轻轻敲打着掌心。 “对了,陈大人。” 孙义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转过头来。 这一刻,两人离得很近。 近到陈识能看清孙义脸上的每一处细节。 他的眉毛挑了挑,嘴角往下抿了一下,似乎有些漫不经心:“本将在来的路上,倒是听了些闲话。” 陈识眼皮一跳,心中警铃大作:“哦?不知将军听到了什么?” “也没什么,就是些乡野村夫的胡言乱语。” 孙义眯着眼,看着陈识,似乎在回忆:“那些闲汉们都在传,说江陵之前平灭红煞的那场仗,打得的确精彩。” “说那一战,其实县令大人只是在城内运筹帷幄,涉险带兵的,是一位...年轻公子,手段不小。” 陈识的表情僵硬起来。 “将军说笑了。” 他挤出一丝笑容:“这等闲言碎语...岂能当真?” “哈哈哈哈!是吧?我也觉得不能当真!” 孙义大笑一声,“不过,我还听人说,是那位年轻公子请动了天罚,才让那红煞部全军覆没。” “陈大人,您是读书人,也是这江陵的父母官,肯定不信这些奇奇怪怪的东西。” “所以我就特别好奇...” 他拍了拍陈识的肩膀,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手上力道重得让陈识半边身子都在发麻。 “也不知道,这事儿...” “到底是不是真的?” 第八十四章 入城 “看来是冲我来的。” 书房内,顾怀放下了手中那张汇总了所有信息的纸,面色平静。 他并不是在无的放矢。 站在他的角度,只要把眼前的碎片拼凑在一起,整个事情的逻辑便清晰得令人不寒而栗: 孙义是谁?是大乾折冲府的偏将,是奉命在襄阳平叛的将领之一。 这样一个人,在红煞部已经全军覆没、没有战功可捞的情况下,还要大老远跑到江陵来,甚至还特意在城外扎营、派人进城打听消息。 打听的还是“赤眉圣子”。 一个平叛将领,在一个刚刚平定了叛乱的地方,打听一个反贼头目的下落。 答案有且只能有一个。 他就是冲着这个所谓的“圣子”来的。 或者更直白一点--他是冲着自己来的。 “麻烦了。” 顾怀现在唯一庆幸的便是,暗卫对江陵的掌控力度够高,所以才能提前得到消息,要不然他现在还傻傻地以为此事与自己无关,安心待在庄子里经营自己的势力。 如今的局面是:赤眉军那边单方面宣布他是圣子,甚至煞有介事地送来了印信;而代表朝廷武力的孙义,已经闻着味儿找上门来了。 这就把顾怀架在火上烤了。 他能怎么办? 跑到孙义面前,拍着胸脯说:“将军,那些都是谣言,我真的不是什么圣子,我是大乾的良民”? 孙义会信吗? 换位思考一下,如果顾怀是孙义,听到这种解释,只会冷笑一声,抽刀砍下来。 被赤眉军“认定”了身份,这本身就是一个无法用语言去否认的死局。 你否认,就等于你承认这个问题值得否认,说明你心里有鬼。 你解释,就等于你默认了“你和赤眉军确实有不清不楚的关系”,否则人家为什么不污蔑别人,偏偏污蔑你? 一旦他主动跳出来解释,反而可能提前引爆局势。 顾怀揉了揉眉心,嘴角勾起一抹无奈的苦笑。 放着不管也不行。 因为孙义是带兵来的,几千兵马就在江陵城北虎视眈眈,随时可能翻脸。 万一传言在城内扩散开来,万一孙义觉得证据差不多够了... 他动手怎么办? 进退两难。 当然,摆在他面前的还有一个选择,那就是跑。 既然圣子的传言是冲他来的,既然孙义也是冲他来的,那他只要离开江陵,出去避避风头,孙义总不可能一直在江陵待下去。 他不在,孙义也不太可能对着一个安居乐业、还在给官府纳税的庄子动手杀良冒功,因为江陵的城防还握在顾怀手里,孙义要想动庄子就得先和带兵的杨震摆开战阵厮杀。 可最要命的事情就在这里-- 他的婚礼已经进行到了问名,纳征的礼单都备好了,八月十五就是婚期,请帖都发出去了。 这时候跑? 往哪儿跑? 这一跑,不仅婚事吹了,陈家会怎么想?畏罪潜逃? 而且从此之后他赤眉圣子的身份就成板上钉钉了,以后说自己不是也没人信。 “所以,没得选啊。” 顾怀长叹一口气,站起身来。 那就只能进城了。 直面孙义,直面这个莫名其妙的危机。 他必须搞清楚:孙义到底知道多少? 他信不信“圣子”这件事? 他现在是处于“听风就是雨”的怀疑阶段,还是手里“已有证据”? 如果是前者,那就还有回旋的余地,把水搅浑,或者祸水东引。 如果是后者... 顾怀的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清明。” “属下在。” “传信给杨震,”顾怀语气森然,“让他整顿军队,随时准备发兵入城,盯紧那支官兵大营的动向,事有不对,直接把他们挡在北边,绝不能让他们围了江陵!” 清明浑身一震,猛地抬头:“公子,这是要...?” “防患于未然。” 顾怀淡淡道:“我要进城去见一见那个孙义,但我绝对不会把自己的命赌在他的选择上,如果他想要把我扣在城里...” 他顿了顿:“起码,我们也要有能拼命的机会。” ......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顾怀坐在车厢里,微微掀起帘子的一角。 江陵城依旧热闹。 市集的叫卖声此起彼伏,百姓们仍在为了生计奔波,彷佛之前差点破城的阴影从来没有笼罩在这座城池的上空过。 只是,当马车驶过那条通往县衙的长街时,气氛明显变了。 县衙外面多了很多生面孔。 和衙役完全不同的,按着腰刀杀气腾腾的甲士。 马车在县衙前的石狮子旁停下。 “什么人?!” 车刚停稳,两个甲士便大步上前,手按刀柄,厉声喝问:“孙将军有令,县衙重地,闲杂人等不得靠近!若是来告状的,滚去别处!这几日不接状纸!” 顾怀从车厢里钻出来。 他今日穿得依旧是一身青衫,看起来就像是个普通的读书人。 面对那两柄快要怼到脸上的刀鞘,他没有表现出什么惊慌,反倒是跟着马车的十几个亲卫有些气血上涌,也把手放在了刀柄上。 你们他妈--敢拿刀指着公子? 这些从一开始就跟着顾怀的汉子忠心是真的没话说,他们的家眷还在庄内安心生活,他们从一无所有的流民佃户变成如今受庄民尊敬的顾怀亲卫,如果有人威胁公子而他们却无动于衷。 那要他们何用? 县衙门口拔刀声登时响成一片。 最后反倒是顾怀开口,阻止了冲突:“把刀收起来。” 他看向领头的甲士:“在下顾怀顾子珩,来拜见岳父大人,也就是此间的县尊,陈大人,劳烦通报一声。” “顾怀?” 听到这个名字,那两个甲士的眼神明显变了一下。 他们对视一眼,原本嚣张的气焰竟然收敛了几分,其中一人上下打量了顾怀几眼: “只能你一人进去。” 顾怀脸上的笑意逐渐收敛起来。 他确认了一件事--这些人的表现证明了孙义确实是冲着他来的,才会连门口的亲兵都知道他的名字。 以及,孙义这个人真的不简单,不是什么头脑简单的丘八,一进城就鸠占鹊巢控制了县衙。 他抬头看了一眼牌匾,又低头和那领头甲士对视:“如果我没有记错,这里应该是江陵县衙,而不是军中大帐?” “江陵县尊陈大人命我募集乡勇组建团练,这些都是团练好手,我带他们来复命,有什么问题?你们一味阻拦,难道是想要囚禁县尊大人?” 领头甲士皱了皱眉。 自古读书人遇上丘八,一向是有理说不清,但他没想到顾怀压根不吃他这一套,咬死了是来复命,还反手就扣了个囚禁县尊的帽子。 他只能摆手示意放行,又深深地看了顾怀一眼,这才站回了原位。 顾怀则是看也不看他,神色自若地跨过门槛。 穿过前堂,绕过回廊,顾怀轻车熟路地来到了县衙后院。 还没进书房的门,就听见一声清脆的碎裂声。 “啪!” 像是什么瓷器被狠狠摔在了地上。 紧接着,便是陈识压抑着怒火的声音: “三千石粮食!五千两军饷!还要一百头猪羊!他孙义怎么不去抢?!他是来平叛的,还是来劫掠的?!先不说江陵也遭过兵灾,就算是太平年景,也经不起他这么抢!” “欺人太甚!简直是欺人太甚!” 顾怀脚步一顿,随即放轻了步子,走到门口。 只见屋内平日里最讲究养气功夫的陈识,此刻正气得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手里攥着一张纸,手背上青筋暴起。 王师爷正缩在一旁,苦着脸劝道:“老爷,老爷消消气...这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啊!那孙义毕竟是带着几千人来的,若是真的把他惹毛了...” “惹毛了又如何?!” 陈识猛地转身:“本官是朝廷任命的文官!他孙义不过是个偏将,一个过境的丘八!他有什么资格在这县衙里指手画脚?竟然还敢暗示本官,说赤眉溃兵有可能冲击城防?他这是在威胁本官!” “大人何必动怒?” 一道温和的声音适时响起。 陈识和王师爷同时一愣,转头看去,只见顾怀正跨过门槛,弯腰捡起地上的一块碎瓷片,放在桌上。 “子珩?你怎么来了?” 看到顾怀,陈识的脸色不仅没有缓和,反而更复杂了一些。 “听闻有官兵进入江陵的消息,学生便特意来看看。” 顾怀并没有急着说正事,而是先给陈识倒了一杯茶,递到他手中:“看来这位孙将军,胃口确实不小?” “何止是不小,简直是贪得无厌!” 陈识接过茶,恨恨地喝了一口,“一上来就让兵锁了县衙,紧接着就是狮子大开口,还真以为世道一乱,我就只能花钱消灾吗!而且...” 他说到这里,忽然停住了。 他看着顾怀,眼神变得有些古怪,欲言又止。 他放下茶杯,看了王师爷一眼,王师爷立刻告退,等到书房内安静下来,他才长叹了一口气。 “子珩啊...” 陈识看着顾怀,语气复杂:“你跟我说实话,你和那个孙义,以前是不是有过节?” “素未谋面。”顾怀摇头。 “那就怪了。” 陈识皱眉道:“既然素未谋面,他为何对你如此上心?之前在前堂,他三句话不离你,一会儿问你的家世,一会儿问你在平叛时的表现,甚至还问...问你是不是懂什么妖术!” “妖术?”顾怀挑眉。 “就是之前那一战!” 陈识压低了声音,显得有些焦躁:“我就知道!我就知道那事儿瞒不住!那天动静那么大,半个江陵城都听见了,说是天雷也好,地火也罢,总归是被有心人记住了!” “那孙义话里话外都在询问,那一仗到底是不是你打的,还问你手里是不是握着什么了不得的东西,我刚开始还以为他是想借此事做文章,毕竟请功奏折上...咳!” 顾怀明白了他的意思。 陈识之所以这么烦躁,一是因为孙义开口就要了一个天大的数目,二则是...孙义似乎很想在之前那一战的事情上做文章。 虽然大部分江陵百姓都知道之前带兵出城的是顾怀,但这并不妨碍陈识在请功奏折上把功劳都划给他自己,因为这是顾怀和陈识一开始就达成的默契。 顾怀没有官身,也不准备走效忠朝廷升官发财的路子,那些战功政绩对他来说毫无意义,还不如与陈识交换一些能够让他发展势力的东西。 原本一切都很顺利,然而突然就蹦出来个孙义,话里话外都在暗示陈识,他知道之前那一战到底是怎么回事,到时候回襄阳把事情一抖出来保管你陈识吃不了兜着走。 谎报战功可是个要命的事情--所以陈识才会心一横,不管孙义怎么狮子大开口,都尽量满足这丘八的胃口,早点把他送走。 可谁知道孙义拿了好处还不息事宁人?反而是表现出对这事越来越感兴趣的态度。 看着陈识那双充满怀疑和不安的眼睛。 顾怀知道,有些话,不得不说了。 倒是可以继续隐瞒下去,但是传言终归有扩散的那一天,到时候陈识也会明白过来。 而且早点说出来也很有必要--陈识和自己的关系虽然因为开诚布公和亲事有了破冰,但还远远达不到亲密无间的程度,要想把陈识和自己彻底绑死,还是得把他拉上贼船。 顾怀从来都不喜欢陈识这个人,不喜欢他作为传统士大夫文官所固有的懦弱秉性,他的清高自矜、胆小贪婪,顾怀都看在眼里。 但在这世上要做成一件事,从来都不能只看一时喜恶,所以对于顾怀来说,江陵有陈识这么个县令,反而是好事。 其他人有可能会让他发展起来么?会让他如此分润权力甚至反过来凌驾在官府之上,甚至接手城防、涉及盐政么? 不可能。 但凡这些事发生在另一个强硬、清廉、有能力的县令眼皮子底下,顾怀想要爬到今天这步,唯一的身份只能是--反贼。 所以,顾怀始终需要有人站在官面上,陈识或许不是最好的,但一定是眼下最合适的。 “先生。” 顾怀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其实,他盯着我,是因为...赤眉军那边,有些传言。” “什么传言?”陈识下意识地追问。 “您还记得,那一战里,红煞到底是怎么输的吗?” 顾怀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了一句。 陈识一怔。 他当然记得。 那声惊天动地的巨响,那如同山崩地裂般的场景,直到今天,江陵城里都还有人说是天罚。 虽然顾怀有过解释,说是一种不可复制的、一次性的产物,但他心里始终存着几分敬畏。 “记得...怎么了?” “那个动静太大,太吓人了。” 顾怀叹了口气,摊开手,一脸无奈:“赤眉军那帮人,本来就是一群搞迷信起家的流寇,他们信什么天公将军,信鬼神,信报应。” “结果,他们眼睁睁看着我用一道“天雷”,就把他们的大军给劈没了。” “在他们那种人眼里,这能是什么?” 陈识眨了眨眼,喉结滚动了一下:“是...是什么?” “是神迹。” 顾怀苦笑一声:“所以,不知道是哪个溃兵带的头,也不知道怎么传的...现在赤眉军那边,好像认定了,我是他们的...圣子,也就比那天公将军的名号低上一点。” “噗--!” 陈识刚喝进嘴里的一口茶,直接喷了出来。 他站起身剧烈地咳嗽着,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手指颤抖地指着顾怀,表情都扭曲了。 “咳咳咳...什...什么?!” 陈识感觉自己读惯诗书的脑子有点不够用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文质彬彬、马上就要成为自己女婿的年轻人。 赤眉圣子? 反贼头目?! 陈识呆在了原地。 他的脑子开始飞速运转,把之前的所有疑点都串联了起来。 为什么孙义会突然带兵进江陵? 为什么他对顾怀那么感兴趣? 为什么他一直在问什么“妖术”、“天罚”?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他不是想在自己谎报战功这件事上做文章! 他真正感兴趣的是顾怀这个“赤眉圣子”! 想通了这一关节,陈识只觉得腿一软,一屁股跌坐在了椅子上,面若死灰。 如果顾怀真是什么赤眉圣子,那他这个把女儿嫁给反贼头目的县令算什么? 同党?内应? “你...” 陈识抬起头,看着顾怀,眼神里满是绝望和怨念,甚至带上了一丝哭腔: “顾怀啊顾怀,你...你到底要拖我下水多少次啊?!” 第八十五章 卦象 夏日。 知了在树梢上没完没了地叫着,吵得人心烦意乱。 玄松子此时就挺烦。 他盘腿坐在顾家庄东厢房的一张太师椅上,手里捧着一碗酸梅汤,面前摆着几盘精致的苏式点心,头顶还有两把大蒲扇在身后那个看起来憨厚、实则眼神精明的护庄队员手里呼呼地扇着。 这日子,真算起来倒比白云观里还悠闲几分... 可现在,玄松子只觉得屁股底下长了钉子,怎么坐怎么别扭。 “那个...这位居士,”玄松子终于忍不住了,扭过头,看着身后那个正卖力扇风的汉子,干笑道,“贫道这儿真不用伺候了,要不...您去歇歇?” “不累!道长,俺不累!” 汉子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大白牙,手里的蒲扇摇得更欢了:“福伯交代了,道长是庄子里的贵客,是公子的大媒人,更是...嘿嘿,咱们庄子的活神仙,必须得伺候好了!要是让道长热着了,俺可是要被扣工分的!” 玄松子嘴角抽搐了一下。 贵客? 如果不是上茅房都有人跟着。 如果不是睡觉时窗户根底下都蹲着两个听墙角的。 那他就真信了。 自从那天赤眉军的特使进了庄子,送来了那方见鬼的“圣子印”,顾怀那厮虽然没把他关起来,甚至一应吃穿用度比之前的清修苦日子还要好上几分。 但这“关照”,未免也太周全了些。 这哪里是待客?这分明是软禁! 而且是那种让你挑不出理、甚至还得捏着鼻子说声谢谢的软禁。 “无量那个天尊...” 玄松子叹了口气,把酸梅汤放下,起身想在屋里溜达两圈。 结果刚一迈步,身后的汉子立马就把蒲扇一收,像个影子一样贴了上来:“道长要去哪儿?俺给您带路!” “贫道就在屋里走走!消消食!” “哦,那道长您慢点走,小心门槛。” 玄松子彻底没脾气了。 他走到窗前,看着窗外那片生机勃勃的庄园。 说实话,一开始他是真怕。 知道了顾怀是赤眉圣子这种惊天大秘密,又看穿了顾怀身上那种诡异的命格,按照话本里的路数,他这种知道太多的人,一般活不过几天。 所以头两天,他晚上睡觉都在担心半夜有人摸进来把他给咔嚓了。 可几天下来,他发现好像不是那么回事。 顾怀似乎...真的很忙。 忙着赚钱,忙着练兵,反正压根没空搭理他这个闲散道士。 反倒是这庄子里的庄民们,对他热情得有些过分。 “道长!玄松子道长在吗?” 就在这时,院门口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紧接着就是一个大嗓门喊了起来。 玄松子浑身一哆嗦,下意识地就想堵门。 又来了! 自从知道了他是自家公子的媒人,是江陵名声在外的游方道士,他在这些庄民眼里,那简直就是太上老君下凡,活菩萨转世。 每天都有人排着队来找他。 算命的,看相的,测字的,甚至还有来问自家婆姨啥时候能怀上的... “道长!您可算在呢!” 一个胖大婶已经在护庄队员的默许下冲进了院子,身后还跟着一大串庄民,挤开门后,满脸油汗地挤到玄松子面前,大嗓门震得玄松子脑瓜子嗡嗡响: “哎哟,早就听说公子请回来的这位道长是活神仙,前儿个给王二麻子家算的那一卦太准了!说他近来要交好运,结果真就过了建房申请,屋子都开建了!” “道长,您也给俺算算呗?俺家那闺女,今年都十六了,还没个婆家,您给看看,这姻缘到底在哪儿啊?” “还有我!还有我!” 另一个瘦高个的大娘挤开胖大婶,把一个虎头虎脑但挂着两行清鼻涕的娃推到玄松子怀里: “道长,这娃最近老是夜里哭,是不是撞着什么脏东西了?您给画道符?” “道长,我想改个名,能不能发财?” “道长,我这眼皮老跳...” 一时间,鸡飞狗跳,人声鼎沸。 玄松子看着这一院子的人,只觉得头皮发麻。 他行走江湖,倒是习惯了这种场面,可现在... 他哪里还有那个心情? 他现在连自个儿的命都算不明白! “诸位居士!诸位居士!” 玄松子只能硬着头皮摆出一副高人模样,强颜欢笑:“今日贫道...今日贫道修行的时辰到了!不宜起卦!不宜起卦啊!” “啊?道长您这都修了好几天了,还没修完啊?” “道长您是不是嫌俺们给的卦金少?俺有钱!俺在工坊干活攒了工分的!” “就是,道长别谦虚了!这鸡您拿着!俺们庄户人家没啥好东西,这就是一点心意!您就给算一卦嘛!” 一只咯咯乱叫的老母鸡直接被塞进了怀里,鸡爪子还在玄松子的道袍上蹬了两个泥印子。 玄松子欲哭无泪。 他这是造了什么孽啊! “无量天尊...贫道今日真的...” 玄松子一边作揖,一边脚底抹油,想要往后院溜。 结果刚退两步,就被个大姑娘给堵住了。 “道长~”姑娘的声音甜得发腻,“您就给奴家看看手相嘛,奴家不求别的,就想问问...那个,像道长这样的出家人,能不能还俗呀?” “噗--” 玄松子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 他看着姑娘那含情脉脉的眼神,再看看周围那些起哄的庄民,只觉得他要是再多待段时日,怕是要道心不保了。 这都什么事儿啊!龙虎山道士是不忌婚娶,可也不是看两眼就要让他还俗啊! “不能!绝对不能!贫道一心向道!早已斩断红尘!” 玄松子大吼一声,也不管什么高人风范了,把拂尘往腰里一别,抱头鼠窜。 “让让!都让让!贫道内急!真的内急!” 在一片哄笑声中,这位龙虎山的高徒,未来的天师,狼狈不堪地冲出了人群,一头扎进了旁边的小巷子里。 ...... 一口气跑出二里地,直到听不见那些嘈杂的人声,玄松子才扶着一棵老槐树停了下来。 “呼...呼...” 他大口喘着粗气,毫无形象地一屁股坐在树根上,伸手擦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 “造孽啊...” 玄松子看着头顶那片被树叶割碎的天空,眼神里满是绝望。 怎么能这么热情?这庄子里的人,是不是只要他们公子认证过的东西或者人,都能这么无条件地得到他们的热爱和追捧? 他从怀里掏出那枚被他盘得油光锃亮的铜钱。 好些日子没给自己开过卦了。 自从进了这顾家庄,自从知道了那个“圣子”的秘密,他每次想要算一算吉凶,那卦象就跟见了鬼似的,要么是一团乱麻,要么就是那种大凶大煞的死局。 “心如死灰啊...” 玄松子把玩着铜钱,喃喃自语。 “这顾怀的命数因果,真的与贫道这个修道之人越缠越深了...” “下白云观的时候说的话,怎么就一语成谶了呢?” 他手指摩挲着铜钱,习惯性地往上一抛。 “叮--” 清脆的声响。 铜钱在半空中翻滚,最后落在他手背上。 玄松子漫不经心地移开手掌,瞥了一眼。 然而下一刻,他的眼睛猛地瞪圆了。 “咦?” “大利东南?” 玄松子不可置信地揉了揉眼睛,再次确认了一遍卦象。 没错。 乾卦变巽,前路受阻,却又在东南方透出生门。 这是这些天来,他第一次算出这么清晰、这么吉利的卦象! 这是祖师爷显灵,给徒孙指了一条逃跑的明路,还是这铜钱也成精了,学会骗人了? 他立刻掐指,又算了一卦。 还是东南。 “邪门了...” 玄松子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扭头看向一直跟在身后不远处、正假装看风景的那个护庄队员。 “哎,那位居士。” 玄松子招了招手。 汉子立马屁颠屁颠地跑过来:“道长,咋了?要上茅房?” “上什么茅房!贫道那是遁术!遁术懂不懂?” 玄松子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指了指东南方向:“贫道且问你,这庄子的东南方,是个什么去处?” 汉子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挠了挠头:“东南?那是后山啊。” “后山?” “对啊,就是咱们庄子在修的工坊,”汉子一脸自豪,“那是咱们公子的心头肉,轻易不让人进的。” 工坊? 玄松子摸着下巴,若有所思。 “那贫道能去看看吗?” 换了其他人,汉子肯定是立刻摇头的,但想到之前福伯的吩咐,汉子脸上的笑容也灿烂起来: “那当然没问题!道长您可是贵客,只要不出庄,去哪儿都行!” ...... 越往后山走,那种安逸祥和的田园气息就越淡,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热火朝天的氛围。 叮叮当当的敲打声,号子声,还有车轮碾过碎石的嘎吱声,汇聚成巨大的声浪。 转过一道山弯。 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 即使是见多识广的玄松子,也不由得有些愣神。 好大的手笔! 原本崎岖的山路正在被平整,两座石山所组成的天然夹缝中,无数的木架耸立着。 一座座巨大的窑炉正在冒着黑烟,成百上千名穿着灰色短褐的汉子,密密麻麻地在这片工地上穿梭劳作。 他们有的在搬运石料,有的在搅拌着一种灰色的泥浆,有的在砌墙。 “这是在修什么?” 玄松子看着那些还未完工的建筑,有些看不懂。 不像是庙宇,也不像是宅邸。 那些墙壁修得极厚,窗户开得很高,而且排列得整整齐齐,规规矩矩。 “这是工坊,还有仓库。” 旁边的汉子有些自豪地介绍道:“公子说了,咱们庄子以后的好东西,都要从这里造出来!那边是烧砖的,那边是打铁的,还有那边...是酿酒,和造那种能把人洗得香喷喷的肥皂的!” 玄松子啧啧称奇。 顾怀还真是有想法。 在他看来,如果是一个地主老财,那么挣了钱多半要买地修园子;如果是一个反贼头子,那么挣了钱就是打兵器,拉人马。 结果顾怀倒好,把钱都砸在这荒山野岭,修这些冒着黑烟的玩意儿。 但他不得不承认,这种景象,看着确实震撼。 就像是一种...力量。 一种能够改变点什么的力量。 此时正是午饭后的休息时间。 烈日当空,大部分干活的战俘都已经累瘫了。 他们三三两两地躲在树荫下、墙角处,或者是未完工的屋檐下,横七竖八地躺着,鼾声如雷。 虽然是战俘,但看他们的气色,竟然比外面那些流民要好得多,除了累点脏点,脸上竟然没多少戾气。 “看来这顾怀收买人心的本事,也是一绝。” “看守虽然不算松散,但换在其他地方,也绝对会有人闹事,结果这里的赤眉战俘都老老实实的干活,休息。” 玄松子一边走,一边观察着。 就在这时。 他的目光被不远处的一个角落吸引了。 那是一棵孤零零的歪脖子老槐树。 树下没有像别处那样挤满了人,只有一个人。 一个看起来瘦弱、丑陋的战俘。 别人都在吃饭睡觉,享受片刻安宁,唯独这个人,正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沙土地上写写画画。 他画得很专注。 甚至连玄松子走近了都没察觉。 玄松子有些好奇。 这年头,战俘里还有读书人? 他放轻脚步,凑了过去,探头往地上一看。 可这一看,玄松子却愣住了。 地上画的,是一堆乱七八糟的线条。 玄松子渐渐看出了些门道--居然是这工坊的布局图? 但又不太像。 因为他在一些线条旁边,画了打叉的标记,还画了一些奇怪的改动。 “有点意思...” 玄松子虽然不懂营造,但他懂风水。 他一眼就看出来,这人改动的那几处,虽然看起来不起眼,但却暗合风水流转之道,或者是...更实用? ...... 陆沉并不知道身后站了个道士。 他已经在这个庄子里干了好几天的活了。 每天除了搬石头,就是填土,偶尔去搅泥浆。 身体很累。 但心更累。 他发现自己离找到那个“天罚”的真相,虽然没有越来越远,但确实一步也没靠近。 他本以为进了庄子就能接触到些什么。 可现实是,他只能接触到石头和泥巴。 还有,他一开始其实特别鄙夷这个庄子。 觉得这里就是个妇人之仁的安乐窝,是个有钱少爷过家家的地方。 然而这几天干下来,随着他接触到更多这个庄子的细节,他的那种鄙夷却渐渐变成了...迷茫。 比如这脚下的路。 那种灰色的泥浆,干了之后竟然坚硬如石,甚至比石头还要平整。 他偷偷试过,用铁铲用力砸下去,也只能留下一个白印。 如果用这东西来筑城墙...那得是何等的坚不可摧? 再比如那些推车的独轮车。 看似结构简单,但又设计得极妙,哪怕是一个瘦弱的战俘,也能推着几百斤的石头健步如飞。 这如果是用来运粮草... 陆沉越看越心惊。 这庄子里,处处都透着一种名为“效率”的古怪东西。 这里的主人,好像真的懂得怎么把每一个人的力气都榨干到极致,却又用那种名为“工分”的东西吊着,让人心甘情愿地被榨干。 这是一种比鞭子和赏钱更可怕的统御术。 “可是...那天罚呢?” 陆沉手里的树枝在地上重重一划,划出一道深痕。 他找不到。 他找遍了工地的每一个角落,也没看到任何可能制造出那种东西的迹象。 难道真的只是天罚? 难道真的是自己想多了? 一种深深的挫败感涌上心头。 这种挫败感比他在赤眉军里当大头兵还要难受,因为那时候他还可以安慰自己这世上都是蠢人。 可现在,他觉得自己像是站在一座宝山面前的瞎子。 明明感觉到了什么,却什么都看不见。 “你这画的是什么?” 突然,身边响起一道声音,带着几分好奇。 陆沉的手顿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抬头,而是不动声色地用脚尖在沙地上碾了碾,将那些复杂的线条抹去了一大半。 做完这一切,他才微微侧目。 映入眼帘的,是一角青色的道袍。 然后,是一张年轻、俊朗,但看起来有些欠揍的脸。 是个道士。 还是个很年轻的道士。 江湖骗子么? 陆沉那双死鱼眼微微翻了一下。 他这辈子最烦两种人:一种是身居高位的蠢货,一种是装神弄鬼的神棍。 所以他只是淡淡地瞥了那道士一眼,然后就毫无兴趣地重新低下了头。 不发一言。 沉默得像个哑巴。 ...... 然而,他这一白眼,却把玄松子给看愣了。 “嘿,这人...” 玄松子有些不乐意了。 贫道现在好歹也是这庄子里的红人,那些大姑娘小媳妇见了贫道恨不得扑上来,你个满身臭汗的苦力,居然敢无视道爷? 若是换了旁人,见一个脏兮兮的战俘这么不识抬举,早就一脚踹过去了,或者转身就走。 不过玄松子是谁? 他是这江湖上脸皮最厚的道士,也是这世上好奇心最重的人。 他确实觉得刚才那些草图很有意思。 所以,陆沉越是不理他,他反而越来劲。 “无量天尊,这位居士好大的气性。” 玄松子伸出一只手,在陆沉面前晃了晃,像是要招魂一样。 “居士啊,贫道看你印堂发黑,眉宇间煞气郁结,显然是心中有大郁愤、大执念啊。” 这是他惯用的开场白,然而陆沉却猛地抬头,死死地盯着玄松子。 也就在这一瞬间,玄松子彻底看清了陆沉那张瘦削、丑陋的脸。 他怔了怔,几乎下意识掐指一算,随即倒吸了一口凉气: “嘶,你这面相...” 第八十六章 匕见 “流民出身,没有功名。” “入城不过数月,主导盐政,掌握团练。” “先是成了陈识的学生,马上又要迎娶陈识的独女。” “最关键的是,江陵没有所谓赤眉圣子的传言。” 一只粗糙的大手,将几张纸扔在了桌案上。 已经卸甲的孙义向后靠去,压得宽大的太师椅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闭目沉思。 其实很多人都以为孙义是个只会杀人、性格暴虐的兵痞,是个靠着砍人脑袋攒军功爬上来的莽夫。 但孙义自己清楚,单纯的莽夫,在如今这个世道是活不长的。 他是小卒出身,没有家世,只凭砍人,爬到了正五品偏将这个位置。 靠的就是那股子在死人堆里滚出来的直觉,还有那颗看似粗豪实则细密的脑袋。 所以,他能从这些看似杂乱无章、甚至有些自相矛盾的线索里,推断出一个无限接近真相的事实-- 这个顾怀,真的很有可能,并不是什么所谓的赤眉圣子。 理由很充分。 一个真正的赤眉圣子,那种在反贼里地位仅次于天公将军的人物,怎么可能在这个节骨眼上,还在做生意,在帮官府办事? 甚至于,还要去和陈识这种文官搞好关系?还要娶陈家的女子? 赤眉军那是要杀官造仮的。 而且,他在城外还有一座农庄,哪家圣子会在决定造仮之后还想着怎么把地种好? 这些都说明--顾怀真的可能只是个想要在这乱世里求安稳、求富贵的一方豪强,而不是一个想要把天捅个窟窿的反贼。 但是。 那又怎样? 推断至此,若是换了个讲道理的人,或许这事儿也就结了。 但孙义不是。 他是个将领,是个在这个乱世里想要往上爬、想要捞好处的将领。 所以,顾怀是不是真的圣子,重要吗? 一点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赤眉自己的人都在传这件事,就证明顾怀和赤眉军一定有着某种联系。 哪怕这种传言还没在江陵彻底传开。 但对于孙义来说,已经完全足够了。 他堂堂折冲府偏将,奉命平叛,如今听到风声,对一个有通匪嫌疑的农庄主人下手,又有什么难度? 只要把顾怀抓回襄阳,这一路带回去,有的是办法应证,或者让他开口。 到时候,如果他真是赤眉圣子,那就是泼天的大功,是他孙义下半辈子的荣华富贵。 如果不是... 那也没关系。 怎么看都是他孙义尽职尽责,顶多也就是抓错人了,把他放回来便是。 唯一的问题... 孙义的目光重新落在那几张情报纸上,眉头微微皱起。 是陈识。 这个家伙虽然看起来是个软脚虾,但毕竟是正儿八经的朝廷命官,还有个当礼部侍郎的爹。 所以孙义知道陈识既怕他也不怕--怕是因为这世道一个提着刀子的偏将在江陵这种偏远之地是不太会和地方文官讲道理的。 不怕是因为孙义也不敢真的拿他怎么样。 所以顾怀要娶他女儿,若是自己在这江陵城里直接翻脸抓顾怀,让陈识这家伙急了眼,上一封奏折弹劾自己,再加上他爹在京城运作一番... 那也是个大麻烦。 “不过毕竟只是纳采,又没成亲。” 孙义喃喃自语:“只要人没进洞房,这门亲事就不算板上钉钉,女儿嘛...重新嫁个男人便是。” 真正让孙义感到有些棘手的,是另一个问题。 兵权。 情报上写得很清楚,江陵城现在的防务,虽然名义上还是县衙在管,但实际上那几千号团练乡勇城防营,全驻扎在城外,领头的也是顾怀的亲信。 这陈识到底是有多喜欢这个女婿?还是说这家伙已经蠢到了无可救药的地步? 竟然把兵权这种要命的东西都交出去了? 这他妈江陵城现在根本就是个空壳子! 若是自己在城里贸然动手,顾怀一旦反抗,城外的那些兵力和自己的军队对上... 几千人对几千人,那就是一场烂仗。 孙义摇了摇头。 他是来发财升官的,不是来拼命的。 所以... 不能硬来。 只要把顾怀带离江陵,一切就都结束了。 不把事情闹大,不给陈识发疯的机会。 孙义的眼神逐渐变得冰冷。 “来人!” 一声低喝。 门外立刻走进一名全身披挂的亲卫统领,抱拳单膝跪地:“将军!” “传令下去。” 孙义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让弟兄们分批进城轮休。” “记住,是‘轮休’,”他特意咬重了这两个字,语气阴森,“别穿甲胄,把刀藏好了,分批散入城中各个要道、酒楼、茶肆,让他们散播一个消息--那个打退了红煞的顾怀,是赤眉圣子!之前那一战,不过是赤眉中人狗咬狗罢了!” “再是四个城门,给本将盯死了,只许进,不许出!” “一旦听到信号,立刻控制城门,封锁全城!” 亲卫统领心领神会。 孙义转过身,脸上重新挂上了那种憨厚而虚假的笑容。 “还有,你去,拿着本将的名帖,去给江陵城里那些有头有脸的人物都送一份请柬。” “就说本将初来乍到,承蒙江陵父老关照,今晚要在县衙设宴,请诸位乡绅贤达来喝一杯水酒,顺便...商议一下这江陵的防务大事。” “记住,城外的顾家庄,也去送一份。” “就说本将久仰大名,对他那位能击溃红煞的奇人,可是...仰慕得很呐。” “是!” ...... 县衙后堂。 陈识已经双眼发直很久了。 “赤眉圣子...” 他又念叨了一遍这四个字,看起来是真有些伤心了:“连圣子都出来了...这江陵城,怎么就成了这副鬼样子?” 他抬头看向顾怀。 顾怀依旧坐在那里,神色平静,仿佛陈识这充满怨念的眼神不是冲着他来的一样。 他看着陈识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心里其实有些想笑,却又不得不憋着。 说实话,陈识现在的反应,完全在他的预料之中。 恐惧,愤怒,却又无能为力。 这就是陈识。 一个典型的、在乱世中随波逐流的旧官僚。 顾怀并没有把所有事情都和盘托出。 比如,他之前确实和徐安有过生意往来,确实利用赤眉军销赃,甚至确实在某种程度上利用了赤眉军来制衡江陵的其他势力。 这些事情,烂在肚子里就好。 “先生。” 顾怀语气温和:“事已至此,抱怨已经没有用了。” “总之,孙义盯上了学生,对于您来说,现在有两个选择。” 顾怀伸出两根手指,在陈识眼前晃了晃。 “第一,现在就叫人把我绑了,送给孙义,告诉他,我确实就是赤眉圣子,您是大义灭亲。” 陈识眼神闪烁了一下。 这确实是个诱人的想法。 如果不考虑这想法里的人即将成为他的女婿,而且就坐在他面前的话。 “但是,”顾怀的声音冷了几分,“您觉得,孙义会觉得您是清白的吗?一个把女儿许配给圣子的县令,一个让圣子在眼皮子底下发展壮大的县令...您觉得,到了襄阳,到了京城,您能解释过去吗?” 陈识的脸色瞬间惨白。 是啊。 洗不清了。 无论顾怀到底是不是--反正顾怀自己说不是,如果孙义真的是冲这事来的,那么顾怀遭殃他也要被顺带拉下水。 江陵城现在是个人都知道他把女儿许给了顾怀,顾怀的字还是他取的呢!想撇清关系都办不到。 “那...那第二呢?”陈识问道。 “第二,保我。” 顾怀淡淡道:“先生,您是县尊,江陵的县尊,我有没有可能是赤眉圣子,先生您最清楚,我之前还只是个想在乱世里讨生活的穷书生,没有时间也没有动机去掺和赤眉军的破事,所以我们唯一需要担心的,是孙义借着流言,把不是变成是。” “所以,只要我不认,只要您不认,只要江陵百姓不认,他孙义凭什么说我是?” “就凭赤眉中人的流言?”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孙义想要我的人头,可以,带兵攻城,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顾怀和陈识对视,嘴角微挑:“先生,您从来都是聪明人,应该知道怎么选。” 陈识沉默了。 良久。 他才长叹一口气,整个人变得越发颓然。 “顾怀,顾子珩...” 陈识苦笑一声:“我这辈子做得最错的一件事,大概就是那天夜里,让人带你进了县衙。” 顾怀笑了笑。 他知道,陈识仍然没有做出坚定的选择--但比起以前已经进步太多了,至少没有转个身就想把他卖掉。 嗯...这是好事,的确是好事,意味着自己就算不能指望陈识摆平这事,也至少不用担心他拖后腿。 顾怀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不存在的灰尘。 “先生,您不用担心,他要封锁县衙,您就在这后堂安心待着,无论外面发生什么,都不要轻易露面。” “以及,只要您不表露态度,不签任何文书,他做任何事,都是越过官府,私自动手。” “剩下的事情...” 顾怀转过身,看向门外逐渐降临的夜色。 “交给学生便是。” 片刻沉默,然后一声长叹。 “去吧,去吧...” 陈识无力地挥了挥手,“你自己小心...” 顾怀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些,他没有再多做停留,对着陈识行了一礼,转身走出了房间。 ...... 走出后堂,几个亲卫立即跟上。 顾怀离开县衙,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顾怀坐上马车,闭上眼睛。 他在思考。 陈识这边算是暂时稳住了,自己和他的纠葛的确很深,师生名分,即将到来的亲事,一次次事件中培养出来的默契... 至少这次,他没得选。 但这还不够。 远远不够。 孙义不是陈识这种软弱的文官,那是真正带兵杀人、在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狠角色。 他不会像遵守规则甚至有点迂腐的陈识这样好拿捏。 这种人,一旦认准了猎物,绝不会因为些许困难就松口。 他要的是一定是自己的命,是泼天的富贵。 顾怀原本是打算去见一见孙义的。 按照他以往的习惯,面对这种不确定因素,最好的办法就是面对面地试探,看清底牌。 但就在刚才,当他靠近这县衙,看到门口那些明显带有肃杀气息的甲士时。 顾怀改变了主意。 不能见。 至少现在不能见。 孙义已经鸠占鹊巢,控制了县衙。 这就意味着,孙义有了随时翻脸动手的能力。 一旦自己在这个时候送上门去,哪怕带了再多亲卫,哪怕有再多说辞。 那就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顾怀赌不起。 在绝对的暴力面前,任何智谋和口舌,都是苍白无力的。 “公子。” 车架上赶车的亲卫突然开口:“有人跟着马车。” 顾怀睁开眼睛:“别管,当没看见。” “是。” 这种感觉很不好。 就像是被一条毒蛇缠上了脖子,冰冷的鳞片摩擦着皮肤,毒牙已经抵在了大动脉上。 直到马车驶出城门洞,那种如芒在背的感觉才稍微淡去了一些。 出了城,顾怀并没有立刻让马车加速。 “停车。” 他突然开口。 马车在护城河的吊桥边停了下来。 顾怀掀开帘子,走了下来。 夜风微凉,此时已是掌灯时分,身后的江陵城墙上,几盏灯笼在风中摇曳。 顾怀站在桥头,没有往前看那漆黑的旷野,而是转过身。 回头。 看向那座他几乎已经视为囊中之物的城池。 顾怀的眼神逐渐变得深邃。 这个孙义,真的不是那种只知道砍人的莽夫。 驻兵,入城,控制县衙,派人盯死,全程孙义连面都没露,但压迫感已经扑面而来了。 他甚至根本就不急。 倒像是在用猫捉老鼠的心态,玩弄自己。 顾怀甚至能想象到孙义此刻正坐在县衙里,等着自己这只老鼠在恐惧中露出破绽,然后一爪子拍死。 如果...自己真的是只老鼠的话。 顾怀的手指轻轻摩挲着袖口。 恐惧吗? 有一点。 江陵偏远,顾怀以往的对手,要么是盐枭,要么是商贾,再高一点就是和陈识的彼此算计以及赤眉溃兵的入境。 可孙义不一样,这种代表了朝廷武力,代表了乱世暴戾的人,不是他以往的对手能比的。 稍有不慎,顾怀便会和如今天底下最大的势力--朝廷,直接对上。 他会直接从实际上的江陵之主,沦落成真正的赤眉圣子。 也就是反贼。 所以... 该怎么破局? 顾怀吹了许久的夜风,也没有想出一个妥善的解决办法。 真是莫名其妙的黑锅,进退两难的处境... 在孙义眼里,在赤眉眼里。 他是谁并不重要。 他做了什么也不重要。 重要的是,赤眉需要一个“圣子”来凝聚人心,来掌控天雷;孙义需要一个够分量的“反贼头目”来换取下半辈子的荣华富贵。 所以他就被推到了这里。 这些人都在给他画脸谱。 哪怕他只是想在江陵好好种地,好好做生意,好好过日子。 但这个世道,不允许。 “这就是乱世啊...” 顾怀看着那巍峨的城墙,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他突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既然解释不清。 既然退无可退。 既然你们一个个都那么笃定,那么渴望,那么迫不及待地想要看到那个“赤眉圣子”。 那好。 那我就给你们一个。 第八十七章 决绝 清晨。 陈婉坐在妆台前,拿起一支螺子黛,对着铜镜,轻轻描画着眉眼。 镜中人依旧极美。 纳采之礼已过,按照大乾的礼法,在正式成亲之前,她是不能再见顾怀的。 因为待嫁之身就意味着规矩,意味着要避嫌,意味着要在这座绣楼里,安安静静地等着那个日子的到来,等着成为另一个男人的附属。 这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 就像是一只一直生活在笼子里的鸟,突然被告知换了一个更大的笼子,而在换笼子的间隙,它必须表现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温顺、端庄。 听起来很悲哀--但这个时代的女子都逃不脱这个宿命。 而且至少,之后的那个笼子,是她自己选的。 “就要嫁人了啊...”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轻声呢喃。 没有羞涩,只有些许恍惚。 以前在闺中读书时,也曾无数次幻想过未来的夫君是何模样,或许是鲜衣怒马的少年将军,或许是才高八斗的风流才子。 但顾怀和这些形象好像都不太一样。 不过她并不讨厌顾怀身上的人间烟火气,也不介意他在乱世泥潭里打滚的过去。 更不害怕他身上的血腥味。 正如那天在凉亭里所说,这是她自己做出的选择。 然而这并不代表她能立刻适应这种身份的转变--从陈家的女儿,变成另一个男人的妻子,变成要与他荣辱与共、生死相依的另一半。 有些惶恐,也有些...隐隐的期待。 未来会是什么样子呢?顾怀应该是好相处的,他说话很风趣,眼界也宽,和他在一起时,总是很轻松,很自然。 他会选择走科举路子,学着自己的爹爹走入朝堂,还是选择在江陵继续蛰伏下去,过着田园牧歌的生活? 自己能替他分担更多么?乱世的愈演愈烈,会衍生出颠沛流离、阴阳两隔的戏码么? 想不明白,所以便越来越想。 “小姐,小姐!” 一阵跳脱的呼喊声打破了她的思绪。 贴身丫鬟小翠掀开珠帘,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手里还捧着刚打来的洗脸水,盆里的水随着她的动作晃荡出来不少,打湿了裙角。 “这般慌张做什么?” 陈婉放下眉笔,透过铜镜看着丫鬟那张涨红的小脸,叹了口气:“若是让爹爹看见了,又要罚你抄书。” “哎呀小姐,这时候老爷才顾不上我呢!” 小翠把铜盆往架子上一搁,一边手脚麻利地绞着帕子,一边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说道:“您是不知道,今儿个一早,城里来了好多兵!” “兵?”陈婉微微侧头。 “是啊!说是进城轮休,可一个个还是杀气腾腾的,看着可吓人了!还把城门也守住了哩,说是只许进不许出。” 小翠比划着:“听说是那个孙将军的部下,都是从襄阳那边来的,反正现在大街上全是兵,把好几个路口都给堵了,刚才我想去给小姐买您最爱吃的桂花糕,结果那铺子都没开门,说是怕惹事,早就关张了。” 陈婉的眉头微微蹙起。 她不知道孙义进城的事情。 但这种乱世,平叛官兵过境,靠城休整的确常见,只是这架势...倒不像是休整,倒像是接管。 “世道越来越乱了。” 陈婉接过热腾腾的帕子,轻轻擦拭着脸颊,轻声道:“你总是爱凑热闹的性子,既然外面乱,这几日你就少出去走动,尤其是前衙那边。” “哎呀,知道啦小姐!” 小翠点了点头,接过帕子,但却没有恢复成往日没心没肺的模样,而是有些欲言又止。 “怎么了?”陈婉看着她。 “那个...” 小翠咬了咬嘴唇,眼神有些躲闪,不说吧又实在憋得慌,说了又怕小姐担心... 她最后还是凑近了几分:“小姐,刚才奴婢回来的时候,路过街口,听见几个闲汉在大声嚷嚷...” 陈婉重新拿起梳子,漫不经心地梳理着长发:“在说什么?” “他们说...外面都在传,咱们家姑爷...”小翠的声音变得极小,像是怕被什么人听见似的,“说姑爷是什么...赤眉军的圣子。” 陈婉梳头的手,猛地停在了半空。 “圣子?”她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 “是啊!” 小翠见小姐有了反应,话匣子也就憋不住了:“说得有鼻子有眼的!说之前那场把赤眉军灭掉的天雷,就是姑爷引下来的,还说那场仗就是赤眉里的人狗咬狗,硬说起来还是姑爷连累了江陵...刚才那几个闲汉为了这事儿还打起来了呢,有的说姑爷是神仙下凡,有的说姑爷是反贼头子...哎呀,反正传得可难听了。” 小翠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天降异象,什么妖术惑众。 但陈婉已经听不进去了。 她缓缓放下了手中的木梳。 那双极美的眸子里,原本的慵懒与平静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抹逐渐凌厉起来的光芒。 她从来都是个极聪明的人。 聪明到几乎是在听到这个消息的瞬间,就从这看似荒谬的流言里,嗅到了那股浓烈的、足以致命的血腥味道。 孙义进城。 全城封锁。 顾怀被传为圣子。 这三件事连在一起,绝不是巧合。 更像是针对顾怀而来的,汹涌恶意。 “小姐?小姐您怎么了?”小翠见陈婉脸色不对,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 陈婉回过神来。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霍然起身。 “更衣。” “啊?小姐您要出门?”小翠愣了一下,“可是这段时间您不是得避嫌...” “不出门。” 陈婉的声音冷静得有些可怕:“去书房。” “我要见爹爹。” ...... 书房。 陈识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捧着一卷书,但那书页已经半天没有翻动过了。 他眼神有些发直,害怕、恐惧之类的底色倒是不多,更多的是犹豫。 没错,犹豫。 现在的局势很明朗了--孙义就是冲着顾怀来的,尽管窗户纸还没彻底捅破,但孙义的态度已经摆在了台面上:他在等,等顾怀露出破绽。 而顾怀也表明了他的打算--他根本不会去和孙义解释任何东西,想要功劳?可以,来拿,就看你拿不拿得到。 陈识很清楚,虽然之前埋怨顾怀把他拖下了水,但其实自己现在还算站在岸上。 虽然他是顾怀的先生,虽然全城都知道他把女儿许配给了顾怀,但毕竟还没成亲,还没进洞房。 只要他现在选择沉默。 只要他把书房的门一关,对外面的事情充耳不闻,任由孙义和顾怀去折腾。 那么,不管是孙义抓走顾怀,还是顾怀弄死孙义,这把火都烧不到他陈识的身上。 因为他是陈识。 他是苏州陈氏的子弟,他的父亲是当朝礼部侍郎,他是正儿八经的两榜进士清流文官。 这里是偏远的江陵,孙义是个暴戾凶狠的武将,但他敢在江陵城里作威作福,敢狮子大开口,甚至敢杀良冒功,但他绝对、绝对不敢真的动有背景的自己。 这就是陈识的底气,也是他此刻最大的诱惑--袖手旁观。 不管谁赢,总之看戏的他绝对不至于输得一败涂地。 可是... 如果是孙义赢了呢? 如果顾怀真的被定成了赤眉圣子,被押送襄阳,甚至被当场格杀。 那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陈识之前所有的政绩、那份还没捂热乎的平叛大功,瞬间就会变成他政治生涯的终点--你不仅没平叛,反而差点把女儿嫁给了一个最大的反贼头子! 到时候别说升官进京了,这顶乌纱帽能不能保住都是两说,甚至会连累远在京城的父亲被政敌攻讦。 那么,该帮顾怀赢吗? 陈识闭上了眼睛,脑海中浮现出顾怀那张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脸。 那个年轻人,从一无所有到掌控江陵,从被他视为棋子到反客为主,这一路走来,似乎从来就没有输过。 顾怀说,一切都交给他。 该信他吗? 信他,就要赌上一切--赌上陈家的名声,赌上自己的官身,去和孙义这个不善的来者硬碰硬,去公然翻脸,去保下一个身负“圣子”嫌疑的准女婿。 这太疯狂了。 这根本不符合他陈识一贯以来明哲保身的为官之道。 “但是...” 陈识嘴角溢出些痛苦的意味。 如果不赌,之前所有的投入,以及那已经看到希望的升迁之路,就真的全都没了。 他真的不甘心。 他就这样僵坐在椅子上,在理智与恐惧之间来回拉扯,迟迟无法迈出那一步。 人的个性,终究不是一朝一夕能改变的。 顾怀之前那番话,确实让他稍微镇定了一些,让他不至于像以前那样遇到事就抱头鼠窜。 但也仅此而已了。 那种刻在骨子里的趋利避害,那种身为士大夫的软弱与侥幸,让他根本无法迈出那一步--那一步名为“孤注一掷”的深渊。 所以他选择等待。 闷在书房里,等待分出胜负,等到尘埃落定。 如果是顾怀赢了,那么他依旧是手握政绩与战功的江陵县令;如果是孙义赢了,他也能说是被蒙蔽了双眼,及时划清界限。 这是最稳妥的办法。 也是最懦弱的办法。 就在这时。 “吱呀--” 书房的门被人推开了。 没有敲门,没有通报。 一阵夜风卷了进来,吹得那盏烛火有些摇晃,将陈识那张阴晴不定的脸映照得忽明忽暗。 陈识猛地抬头,眼底闪过一丝惊慌,待看清来人时,才稍微松了一口气,却又立刻皱起了眉头。 “婉儿?” 陈识站起身,语气有些严厉,“你怎么来了?不是让你在后院尽量别出来么?现在外面全是丘八,若这般乱...” “爹爹。” 陈婉站在门口,打断了他,没有进来,也没有退出去。 她穿了一袭素色的长裙,脸色很平静,甚至平静得有些不正常。 “女儿听说,外面都在传,顾怀是赤眉军的圣子。” 她开门见山,没有半句废话。 陈识的眼皮跳了跳,强挤出一丝笑容:“胡说!都是些市井流言罢了,你一个女儿家,别操心这些,快回去歇着...” “爹爹。” 陈婉再次打断了他。 “您不用骗我。” 她走到书案前,直视着父亲那双躲闪的眼睛:“告诉女儿实情,爹爹,女儿求你。” “顾怀也来过了,对吗?” 陈识张了张嘴,最终在陈婉那有些凌厉的目光下败下阵来。 他颓然地坐回椅子上,长叹一声: “是,他来过了。” 陈识没有任何隐瞒--或许在他内心深处,也渴望着有个人能来帮他分担这份巨大的压力,哪怕这个人是他的女儿。 他将顾怀的话,孙义的咄咄逼人,以及如今江陵的局势,和盘托出。 陈婉静静地听着,脸上的表情从始至终都没有太大的变化。 “所以...” 过了许久,陈婉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说别人的事:“爹爹是打算放弃他了?” “不是放弃!是...是为父没办法帮他!” 陈识有些恼怒地辩解道:“赤眉圣子!你知道这件事有多大吗?那是席卷荆襄九郡的赤眉军中仅次于天公将军的反贼!孙义手里有兵,他咬死了这件事,难道让我不管不顾地和顾怀一起把事情闹得更大吗?!” “爹爹,您必须保下顾怀。” 陈婉的语气依旧平静。 “为什么?”陈识反问。 “首先,顾怀绝对不可能是什么圣子。” “其次,您放弃了顾怀,就意味着主动将把柄送到了孙义的手里--一个可以把女儿许配给‘圣子’的县令,能否继续在朝廷立足,全在他一念之间。” 陈婉静静地说着。 “最后,”陈婉说,“江陵的城防如今还在顾怀手里,江陵盐政几乎全靠顾怀维持,他若成了反贼,团练必乱,盐政必废,孙义可以抽身离开,但留给您的,只有一个烂摊子。” 陈婉说完了。 她重复了一遍结论:“所以,您必须保他。” 书房里安静下来。 她看着自己的父亲,希望能从他脸上看到一丝坚定,一丝醒悟。 但是。 她悲哀地发现,陈识的表情并没有太大的变化。 他依旧缩在那张太师椅里,眼神躲闪,眉头紧锁,嘴唇嗫嚅着,似乎想要反驳,却又无从说起。 这种表情她太熟悉了--那是每一次遇到危险时,父亲脸上都会出现的表情。 想赢,又怕输;想做,又不敢。 她意识到--陈识不是不知道这些道理,也不是没想清楚后果。 而是他想清楚了这一切,在权衡了所有的利弊之后,依然选择了沉默,选择了犹豫。 所以,该怎么办呢? 陈婉在心里问自己。 该怎么让自己这个懦弱了一辈子的爹爹,在这一刻,坚定地站在顾怀这一边? 讲道理已经没用了。 谈利益也撼动不了他的恐惧。 她想了一瞬。 然后就不再想了。 因为她发现,这个时候,再多一句话都是多余的。 陈婉慢慢抬起手。 她的动作很轻柔,像是平日里梳妆打扮一样,轻轻拔下了发髻上那根羊脂白玉簪。 如瀑的青丝瞬间散落下来,映得白衣胜雪。 但下一刻,陈识的瞳孔猛地收缩。 因为那根发簪尖锐的一端,已经死死地抵住了陈婉白皙修长的脖颈。 甚至因为用力过大,那娇嫩的皮肤已经陷了下去,渗出了一丝刺眼的殷红。 “婉儿!你干什么?!” 陈识吓得魂飞魄散,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想要冲过来,却又不敢动。 “别过来。” 陈婉的声音依旧平静,甚至比刚才还要平静几分。 “爹爹,我不会说什么此生非顾怀不嫁之类的话。” 她看着陈识,眼神里没有半点女儿对父亲的依恋,只有一种让人心悸的决绝: “但我绝对不允许,爹爹你犯这种错。” “您是不是在想,若是顾怀输了,死了,您大不了损失些名声,大不了把我送回苏州老家,过几年风声过了,再找个殷实人家嫁了,照样能保全陈家的体面?” 陈识的脸色难看至极。 这确实是他在最差的局势下为陈婉设想的路。 “女儿今日就断了您的这个念想。” 陈婉手里的簪子又深了一分,血珠顺着洁白的脖颈滑落,滴在素色的衣襟上,触目惊心。 “顾怀若是死了,我绝不独活。” “您想赌袖手旁观就可以永远不输,那是您的选择。” “但女儿想赌顾怀会赢。” “您只有这一次机会。” “要么,赌上一切,死保顾怀。” “要么,您就在这儿,看着您的女儿死在您面前,继续自欺欺人。” 陈识浑身都在发抖。 “婉儿...你...你别做傻事...” 他看着那个平日里温婉端庄、聪明至极的女儿,此刻却用最惨烈的方式,把他逼到了悬崖边上。 他看懂了女儿眼里的决绝。 她不是在开玩笑。 她是真的会死。 没有任何回旋的余地。 陈识张着嘴,嗫嚅半晌,却发现自己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他突然有些悲哀。 不是为女儿,是为他自己。 他悲哀地发现,自己这个读了一辈子圣贤书的男人,到了这种关头,胆色竟然还不如一直养在深闺中的女儿。 “是啊...” 陈识颓然地垂下手,喃喃自语。 既然顾怀都已经赢了那么多次。 甚至于一开始的时候,他只是个流民,而自己是个县令,自己不也被他耍得团团转吗? 那个年轻人,从一无所有到今天这个地步,哪一次不是绝处逢生? 就连婉儿...这个自己最骄傲的女儿,都愿意为了他把命豁出去。 这样的人,为什么不值得自己赌一把? 难道真要等到事不可为,才去后悔今天的懦弱吗? “我明白了,爹...答应你。” “把簪子放下。” 陈识的声音还有些颤抖。 “爹...”陈婉的手指微微一松,但并未拿开。 “放下!” 陈识大步走过去,一把夺过女儿手中的簪子,看着她脖子上的血痕,心疼得手都在哆嗦,但并没有去帮她擦拭。 “回后院去,把伤口包扎好,有些事,不应该让你来承担。” 他抬起头,看向窗外那漆黑的夜色,眼中神采变换,最终,化作一抹狠厉: “看来,为父这一次,是真的要赌一把了。” 第八十八章 山风 顾怀并不知道他未来的妻子正在逼着他未来的老丈人玩命。 他只是在议事堂坐了很久。 议事堂内很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蝉鸣,那是盛夏最后的余韵,听着有些声嘶力竭。 那张有些斑驳的黄梨木桌案上,静静地躺着一张请柬。 那是孙义派人送来的。 不是以折冲府的名义,也不是以平叛将领的名义,而是以孙义个人的名义。 请江陵有头有脸的人赴宴,而他,也是其中一员。 鸿门宴么?老戏码了。 顾怀面无表情地想道。 他沉默了很久,突然抬头问道: “福伯,玄松子道长在哪儿?” 福伯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回答:“回少爷,玄松子道长...在后山。” “后山?” 顾怀眉毛一挑:“他不是一直吵着要回龙虎山么?怎么跑后山去了?难道是想找路逃跑?” “倒也不是...” 福伯回忆了一下那个负责盯着玄松子的憨厚汉子的回报,表情变得有些古怪:“好像是玄松子道长对后山的工坊挺感兴趣,而且...一名战俘挺聊得来的。” 对工坊感兴趣也就算了,对战俘感兴趣是怎么回事? 不过... 眼神里多了一丝玩味:“也就是说,那个见势不妙就想脚底抹油的道长,主动去招惹别人了?” “是,”福伯想起那个画面,也觉得有些好笑:“大概是...太闲了吧。” 顾怀听到回答,反倒长长地松了口气。 甚至连紧锁的眉头都舒展了几分。 “感兴趣就好啊...”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他最担心的,便是玄松子这种修道之人,真的无欲无求,只想回深山老林里修仙,那样的话,想要把他留下来的可能性就不大了。 顾怀不怕他好奇。 就怕他什么都不在乎。 毕竟,你要想把一个人拉下水,总得先引起他的兴趣才行。 顾怀站起身,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 “我去一趟后山,和这位道长,好好聊聊。” ...... 后山。 烈日当空,热浪滚滚。 顾怀没有带其他人,只是像个巡视产业的闲散地主一样,慢悠悠地晃了过去。 隔着老远,他就看见了棵歪脖子老树。 树下蹲着两个人。 其中之一是玄松子,这位龙虎山的高徒,此刻毫无半点仙风道骨的模样,他把道袍的下摆撩起来塞在腰带里,毫无形象地蹲在地上,对着旁边的战俘嘴皮子翻飞,唾沫星子都要喷到人家脸上了。 而在他对面,一个有些瘦弱、满身泥灰的战俘正低着头,手里拿着根树枝在地上划拉着什么。 这画面实在有些违和。 顾怀停下脚步,没有立刻过去。 风把两人的对话送了过来。 “...跟你说了多少遍了,贫道不是江湖骗子!” “你这面相,是真的很特别啊,我下山这么久,阅人无数,像你这种天生横死、注定活不过弱冠的面相,到底是怎么活到现在的?” “还有,你真的识字?” 玄松子用树枝指了指地上的鬼画符:“这字写得比狗爬还难看,也就是贫道我天资聪颖才能猜出个大概...你是不是哑巴啊?就没见你说过一句话。” “喂,给点反应行不行?” “贫道好歹也是未来的天师,给你免费看相,那是你几辈子修来的福分...” 玄松子叽里呱啦,唾沫横飞。 陆沉一言不发。 顾怀甚至清楚地看见,那个战俘眉头轻轻皱了皱,握着树枝的手指节发白,显然是有些不耐烦了。 他忍不住在心里笑了笑。 这道士还真是个人才,和谁都能聊得来,连战俘都能被他烦成这样,这也是一种本事。 他站在原地,看着玄松子的背影许久,最后像是做了某种决定,迈步走了过去。 脸上也挂起了那种温和的笑意: “道长倒是清闲。” 玄松子的身子猛地一僵。 那反应简直快得惊人,几乎是声音刚落地的瞬间,他就已经从地上弹了起来,警惕地转过身,看着不知何时出现在身后的顾怀,眼神里满是戒备: “你怎么来了?” 顾怀笑了笑,目光在两人身上扫了一圈。 他先是看了一眼依旧蹲在地上的陆沉。 那个战俘似乎对周围的一切都漠不关心,即使场间多了一个人,他也依旧只是低着头,不发一言。 丑陋,瘦弱,毫无存在感。 顾怀的目光在他身上只停留了片刻,便再度移开,并没有太关注。 于是他的目光很快就移回到了玄松子身上。 “只是来看看道长。” 顾怀笑着开口,“然后,顺便找道长聊聊。” 玄松子只觉得后背发凉。 他太熟悉这种语气了。 上上次顾怀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的时候,他就莫名其妙地成了媒人。 上次则是被顾怀带回庄子然后亲眼目睹了那个吓人的秘密。 这次... 玄松子满眼怨念地盯着他,那眼神里的委屈简直快要溢出来了。 “顾公子...”玄松子深吸了一口气,语气悲愤,“贫道真的只是个修道之人,您能不能...去祸害别人?” “这天下能人异士多得是,您放过贫道行不行?” 顾怀只是笑,不说话。 他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指向不远处的山腰。 那里视野开阔,且僻静无人。 玄松子看着顾怀那张脸,知道自己是躲不过去了。 他叹了口气,认命般地垂下头,跟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离开了树荫。 谁也没有注意到。 就在“顾公子”这三个字从玄松子口中出现的瞬间。 那个一直低着头、像个木头一样的陆沉。 身体猛地僵了一下。 他缓缓抬起头。 那张丑陋的脸上,死鱼般的眼睛里,原本的浑浊与麻木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心悸的认真。 他看着顾怀的背影。 看得很仔细。 看顾怀的眉眼,看顾怀的气度,看顾怀的每一个细节。 他似乎想站起身。 但是。 他最终又停下了动作。 顾怀没有注意到这个眼神,以及这个战俘的奇怪举动。 他只是带着玄松子走远,衣摆在风中轻轻摆动。 只留下陆沉深深地、深深地看向他。 直到两人的身影消失在山道拐角。 ...... 山风微凉,吹动林梢。 这里视野极好,能俯瞰整个顾家庄,也能远眺那巍峨的江陵城。 顾怀撩起衣摆,在一块青石上坐下,并不嫌弃上面的尘土。 玄松子则是像个受气的小媳妇一样,磨磨蹭蹭地在离顾怀三尺远的地方找了块稍微干净点的石头坐下,保持着一种“一有不对立马开溜”的姿势。 顾怀看着远处的江陵城,沉默了很久。 他没有为这些日子对玄松子的变相禁足表示歉意,也没有解释什么赤眉圣子的真相。 他只是俯瞰着庄园,安静片刻,然后直接打破了沉默: “我有一个朋友...” 这话一出。 玄松子的眼角明显抽搐了一下。 他用一种极其怀疑的目光看着顾怀: “那个朋友...不会就是你自己吧?” 这种开场白他太熟悉了。 行走江湖这么多年,凡是涉及到不可对人言之事的,只要一开口说“我有个朋友”、“我有个亲戚”,那十有八九说的就是他自己。 顾怀不否认也不承认,甚至连表情都没有变一下,只说: “你别在意这个。” 玄松子:“...” 玄松子翻了个白眼,已经在心里认定顾怀说的就是他自己了。 听听这语气,这倒霉催的开头,肯定又是遇到了什么过不去的坎儿,想来坑道爷我了。 顾怀没有看他,而是继续说道: “他想破一个局。” “这个局很难。” “但他想到了一个办法,只是这个办法...会逼一个人,去做一件不怎么愿意的事。” 玄松子松了口气。 他还以为是什么惊天大秘密,或者是什么要命的抉择呢。 原来就是这种道德上的小纠结? “哦,这种事多了去了。” 玄松子撇了撇嘴,恢复了几分高人的淡定:“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嘛,逼良为...咳,逼人做事这种勾当,虽然不地道,但也常见,所以只需要看一点--目的是善是恶。” 顾怀想了想:“算是...造福苍生?” “那还有什么好犹豫的,”玄松子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开口道,“若是为了苍生,那么个人的清净算得了什么?” “你那个朋友若是还在犹豫,那就是太矫情了!” 玄松子说得大义凛然,唾沫星子都快喷到顾怀脸上了。 反正说漂亮话又不要钱。 而且那个“朋友”既然是顾怀自己,那那个“不愿意的人”肯定也是顾怀想要对付的某个倒霉蛋。 只要不是自己,管他洪水滔天? “说得好。” 顾怀点了点头,赞叹道:“道长果然高义。” “那是自然。”玄松子得意洋洋。 “若是为了苍生,个人的清净算什么?”顾怀重复了一遍这句话。 “正是!” 顾怀没再接话。 只是看着他。 那目光很平静,甚至还带上了点怜悯。 一息,两息,三息... 山风忽然变得有些凉。 玄松子被看得有点不自在。 他感觉顾怀的眼神像是有重量一样,压得他浑身难受。 “你...这么看着我做什么?” 顾怀依旧看着他,轻声问道: “你真是这么想的?” “当...当然!” 玄松子挺了挺胸膛,虽然底气有些不足,但还是嘴硬道:“贫道乃是修道之人,说话就得顺应本心,从不打诳语!” “好。” 顾怀点了点头,像是很满意这个答案。 他从青石上站起身,拍了拍衣摆,然后看着远处的江陵城,语气变得有些萧索: “那好吧,其实事情是这样的。” “关于圣子这事,你很清楚,其实就是一口黑锅。” “我根本不是什么圣子,也从来没想过造仮,我只想在这个世道里有点基业,能安安稳稳地过日子。” 玄松子疯狂点头。 信信信!你说你是圣子我也信,你说你不是我也信! 反正就你那看不透的命数,你说是玉皇大帝私生子我都信! “可是...” 顾怀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有些沉重: “现在有人盯上我了。” “是个朝廷的将领,叫孙义,很麻烦。” “他认定了我是圣子,所以想要拿我的人头去换军功。” “这事儿既不能解释--因为解释不清;又不能公开反抗--因为反抗了就是坐实造仮。” “所以我很烦恼。” 顾怀看着玄松子,一脸的诚恳:“真的,我很烦恼。” 玄松子突然意识到不对了。 你跟我说这些干嘛? 这种对话的走向,这种层层递进的铺垫,还有顾怀那越来越和善的眼神... 一种极其不祥的预感像野草一样在他心里疯长。 他打了个哈哈:“那个...顾公子啊,贫道乃是修行之人,不管俗事的,这种大事,你跟我说这些干嘛?贫道也听不懂啊!” “对了!昨天有庄民还请我帮忙看手相呢,约好了时辰,我先去...” 他转身就想跑。 “道长。” “其实这件事我已经想到了解法。” 顾怀的声音在他身后幽幽响起:“也就是刚才我问你的那个问题。” 玄松子的脚步僵住了。 他慢慢地、极其艰难地转过身。 看着坐在青石上纹丝不动的顾怀。 看着那张清秀脸庞上挂着的、让人毛骨悚然的微笑。 顾怀图穷匕见了。 --“逼一个人,去做一件不怎么愿意的事。” --“为了苍生。” “那个人...”玄松子的声音都开始抖了,“那个不愿意的人,是我?” 顾怀没说话。 就看着他。 眼神清澈,坦诚,甚至带着一丝...鼓励。 “无量那个天尊啊!!!” 玄松子终于崩溃了。 他跳着脚,气急败坏地吼道:“你疯了吧?!你能不能换个人祸害?这天底下那么多人,你非盯着我干嘛?我还得回龙虎山继承道统呢!” 玄松子气急败坏,唾沫星子横飞,那一派高人风范荡然无存。 他急了。 他是真急了。 他怎么也没想到顾怀把他扔在庄子里这么多天没管,结果一上来就要拉他跳火坑。 道爷上辈子欠你的让你这么惦记? 然而,面对玄松子的破防,顾怀还是看着他。 不辩解,不劝说,甚至连表情都没有变一下。 就那么静静地看着。 像是在看一个闹脾气的孩子,又像是在看一个注定无法逃脱宿命的棋子。 渐渐地。 玄松子的声音小了下去。 他泄了气,整个人瘫软在石头上,呐呐开口: “你不能这样...” “我真不愿意掺和...贫道是个修道之人,不能沾染太多因果...” 顾怀终于开口了。 他并没有威胁,也没有许诺什么,只是轻飘飘地,把玄松子刚才说过的话,原封不动地还了回来: “为了苍生,个人的清净算什么?” 玄松子傻眼了。 他张大了嘴巴,看着顾怀,只觉得一口老血梗在喉咙口,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我...我那是...”玄松子想解释,却发现自己刚才话说得太满,根本圆不回来。 “而且。” “我觉得道长你很有本事啊,很厉害。” 顾怀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真挚:“修道之人,不就讲究个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么?” “道长啊道长,这江陵的安宁,这百姓的安危,可都系在你身上了。” 玄松子欲哭无泪:“你到底想干嘛?” 顾怀招了招手,示意他过来。 玄松子磨磨蹭蹭地凑过去。 顾怀微微俯身,附在他耳边,轻声说了两句。 真的只有两句。 很短,很简单。 但听完这两句话,玄松子整个人直接石化了。 他的眼睛越瞪越大,看着顾怀,眼神里甚至出现了一丝“到底是你疯了还是我疯了”的荒谬感。 他说: “你...在开玩笑么?” 山风呼啸,吹动两人的衣袍。 顾怀看着他,摇了摇头。 那个笑容,在阳光下显得格外灿烂,也格外冰冷。 “不。” “我认真的。” 第八十九章 夜宴(一) 马车驶过吊桥。 顾怀坐在车厢里,闭幕养神。 他的神情很平静。 那种平静并非是强装出来的镇定,而是一种想通了一切后的淡然,就像是一个即将走上牌桌的赌徒,在摸到底牌的那一刻,反而不再去计算输赢的概率,只等着最后开牌的那一瞬间。 “公子,到城门了。” 外面的亲卫低声提醒了一句。 顾怀闻言,微微欠身,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挑起了车帘的一角。 视线顺着那条缝隙投射出去。 往日里这个时候,江陵城的城门不算热闹,毕竟眼下已经华灯初上,待到宵禁,城门便要关闭。 只有进城卖完山货的樵夫,出城归家的行商,会赶在这时候出城。 然而此刻,就连这些身影也没了。 城门口安静得有些诡异,平日里那些负责盘查的懒散衙役都不见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两排士卒。 清一色的铁甲,清一色的横刀,甚至连那些兵卒脸上的表情,都像是这铁甲一般冷硬。 他们不盘查货物,也不勒索钱财。 他们只做一件事--盯着每一个过往的人。 “那个卖菜的,站住!” 一名甲士突然暴喝一声,手中的刀鞘重重地砸在一个想要出城的农夫脊背上,将那农夫砸得一个趔趄,担子里的东西散落一地。 “军爷!军爷饶命!俺就是出城回家...”农夫吓得跪在地上磕头。 “今日全城戒严,只许进,不许出!” 甲士的声音冷漠至极:“滚回去!” 农夫还要哀求,那甲士手中的刀已经拔出了半截。 农夫不敢再说话,连掉在地上的担子都顾不上捡,连滚带爬地逃回了城里。 顾怀静静地看着这一幕,眼神并没有太大的波动。 孙义甚至连掩饰都懒得做了--不过这也在他的预料之中。 真是简单粗暴却又极其有效的手段,顾怀来了,便插翅难飞;顾怀不来,那估计这些兵明早就要去庄子里拜访一下了。 顾怀看了几眼,便放下了车帘。 “走吧。” 马车继续前行,穿过城门洞,朝着城中最大的酒楼驶去。 顾怀这次出门,除了几个亲卫,谁都没带。 他就这么孑然一身,坐在昏暗的车厢里。 他在想,过了今夜,明早的自己,会仍是大乾顺民,还是变成...真正的反贼? 随着马车的晃动,他缓缓闭上了眼。 ...... 陈识站在铜镜前,睁开眼睛,看着镜中的自己。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仔细地端详过自己了。 镜中人,穿着那一身代表着大乾正七品县令的青色官袍,补子上的鸂鶒图案绣工精细,官帽端端正正地戴在头上,两边的帽翅微微颤动。 镜中人,已经到了中年,两鬓虽然还没斑白,但眼角已经有了皱纹,眼神也多了几分浑浊。 已经很难想起曾经那个意气风发的自己了。 他其实一直不怎么喜欢这身官服,因为对于一个出自苏州陈氏的人来说,在县令这个位置上一蹉跎就是这么些年,只能证明--他实在是没什么政事上的天赋。 他只是一个很典型的、大乾朝廷里的庸官。 于是,他连带着对这身官服也生出些怨气来。 但今天。 他穿得很仔细,很认真。 他细细地抚平袖口每一道细微的褶皱,将腰带扣到了最紧的那一格,然后,沉默。 许久许久的沉默。 他在想什么? 或许在想他那远在苏州的老家,想那里的烟雨和评弹;或许在想他在京城做礼部侍郎的父亲,想那些官场上的迎来送往、明哲保身;又或许,在想他那个拿着簪子抵在喉咙上的女儿。 “陈识啊陈识...” 他看着镜子里的人,低声喃喃:“你这一辈子,到底在怕什么呢?” “怕科举不中,怕前途无光,怕流民造仮,怕兵灾战乱,怕丢了官位,怕死...” “怕到最后,连自己的女儿都要以死相逼,才能逼着你像个男人一样站出来。” 他突然想起多年前,他离开苏州进京赶考的那一天。 他站在大江边上,说“此去当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 那时候的他,意气风发,满腔热血,觉得这天下大可去得。 可后来呢? 后来在官场的大染缸里泡了几年,在乱世的泥潭里滚了几圈,那点热血早就凉透了,剩下的只有明哲保身,只有和光同尘。 直到今天。 “呼...” 陈识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镜子里那个畏畏缩缩的中年人似乎变了。 脊背挺直了几分,眼神里的浑浊虽然还在,但在这浑浊的最深处,有一点火星,正在死灰复燃。 那是一种名为“决绝”的东西。 像是在下一个连他自己都不确定能否回头的决定。 直到外面的天色黯淡下来,他站起身,没有再回头看一眼这个带给他安全感的书房,也没有再去想如果输了会是什么下场。 大步走出书房,穿过回廊,来到了县衙的门口。。 那里,早已黑压压地站满了一片人。 江陵县衙所有的三班衙役,捕快,甚至是平日里只负责打扫卫生的杂役,全都被召集了起来。 一百多号人,手持水火棍,腰悬铁尺,列队在夜色中。 但是比起正规军的甲胄鲜明,这群穿着号衣的衙役显得那么寒酸,甚至那么滑稽。 他们的脸上也带着些许不安,以及茫然。 他们不知道为什么大晚上的县尊大人要召集全部衙役,更不知道自己要被带去哪儿。 而陈识也没有解释什么。 他只是简单地挥了挥手:“备轿,赴宴!” 然后,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头顶那片昏沉沉、仿佛随时会压下来的天空。 ...... 孙义收回看向天空的目光,双手撑着露台的木栏,俯瞰起脚下这座匍匐在黑暗中的城池。 他站的地方很高,因为醉香楼是江陵最高的酒楼,站在这里,几乎能将整个西城尽收眼底。 所以在孙义的视野里,江陵城的街道像是一张巨大的棋盘,而那些在街道上穿行的甲士,就是他手中的棋子。 尤其是这座酒楼,已经被他的亲卫围得水泄不通。 三步一岗,五步一哨。 这种掌控一切的感觉,让他很着迷。 只是,江陵是个偏远到这种感觉只能持续一瞬的地方罢了。 “将军。” 一名心腹亲卫快步走上露台,抱拳单膝跪地:“都准备好了。” “嗯。” 孙义淡淡地应了一声,连头都没有回。 “城里的那些大户都到了吗?” “回将军,大多都到了,只有几家推脱身体不适...” “记下名字。” 孙义的声音没有起伏:“过了今晚,去抄了。” “是!” 亲卫领命而去。 露台上又只剩下孙义一人。 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面前那冰冷的石栏杆。 不知怎的,看着这满城灯火,他突然有些感叹起来。 “二十年了啊...” 他低声呢喃。 二十年前,他还是个农户出身的穷小子,从了军,提着脑袋在战场上拼杀。 他摸了摸脸上那道狰狞的刀疤。 那是早年间,跟山匪拼杀时留下的。 那一刀差点要了他的命,却也换来了他第一个从九品的武职。 然后就是漫长的、无休止的杀戮。 从死人堆里爬出来,踩着同袍和敌人的尸骨,一步步往上爬。 整整二十年,他摸爬滚打,从大头兵到伍长,到校尉,再到如今的偏将。 可是,那又如何? 在大乾的官场上,他依然只是个被人瞧不起的武夫,是个只能在偏将位置上打转的粗人。 那些世家子弟,哪怕没上过一天战场,只要有个好爹,就能平步青云,对他指手画脚。 凭什么? 就凭他们有个好爹? 孙义不服,他就算不敢说出来,也依旧不服。 整个荆襄就是个泥潭,烂透了的泥潭,赤眉军在这儿闹,朝廷在这儿剿,百姓在这儿死。 谁都想从这泥潭里捞好处,谁都想踩着别人的骨头往上爬。 他孙义也想。 他不仅想捞好处,他还想去北边,去幽燕,去做一个手握重兵、能够真正封疆裂土的人! 而不是在这里,为了一点军功,抓心挠肝,勾心斗角。 所以,顾怀必须是圣子。 必须是。 “来了。” 孙义的视线突然一定,落在了楼下的长街尽头。 两个方向,两盏灯笼破开了黑暗。 一辆马车。 一顶官轿。 它们在空旷的街道上缓缓前行,最终停在了酒楼的大门前。 孙义将杯中的烈酒一饮而尽,随手将那酒杯扔到了一边。 他松了松脖颈,嘴角勾起一抹残忍兴奋的笑意。 ...... 街道上。 马车停稳,车帘掀起。 顾怀弯腰走了下来。 夜风吹得他身上的长衫猎猎作响,但他脸上的神色却平静如常。 他抬头看了一眼面前这座张灯结彩、却透着一股肃杀之气的酒楼,然后目光微转,落在了旁边那顶刚刚落地的轿子上。 轿帘掀开。 穿着整齐官服、头戴乌纱、一脸严肃的陈识,正从轿子里钻出来。 顾怀的瞳孔微微一缩。 两人就在这醉仙居的大门口,在这众目睽睽之下,对视了一眼。 没有说话。 但顾怀分明从陈识那张紧绷的脸上,从那个平日里总是明哲保身的清流文官眼中,读出了一种... 风萧萧兮易水寒的味道。 那种决绝,那种视死如归,那种“壮士一去兮不复还”的悲壮感,简直快要从陈识的每个毛孔里溢出来了。 顾怀的眼角抽搐了一下。 陈识...这是怎么了? 吃错药了? 自己不是特意嘱咐过,让他尽量在县衙后堂待着,无论发生什么都别出来吗? 他一向最擅长明哲保身,以前遇到事儿最喜欢用的就是“装病”这招,怎么这次...偏偏跑出来凑这个热闹? 顾怀有些头疼。 他其实隐约有几分猜测...陈识该不会是为了保他才选择来赴宴的吧? 难道说自己之前说的那些话,真的让陈识转了性? 可你别今夜突然来这么一出啊... 但眼下这场合,四周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盯着,显然不适合问这些。 顾怀只能在心里叹了口气,面上却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对着陈识拱了拱手: “岳父大人。” 这还是顾怀第一次用这个称呼。 陈识的身子抖了一下,狠狠地瞪了顾怀一眼。 这臭小子,是不是猜到了什么,才这么顺杆子爬? 可婉儿还没过门呢! 但他终究没有反驳,只是深吸一口气,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算是应了。 然后,他迈开步子,大袖一甩,率先迈上了台阶。 顾怀摸了摸鼻子,摇了摇头,跟了上去。 醉仙居里很安静。 往日的喧嚣荡然无存,整个一楼大堂空荡荡的,只有几个伙计战战兢兢地缩在角落里。 而在通往二楼的楼梯口,几个满脸横肉的亲兵正手按刀柄,虎视眈眈地盯着每一个上来的人。 顾怀留下亲卫,和陈识一前一后,走上了楼梯。 二楼的雅间外,已经站了不少人。 都是江陵城里有头有脸的人物--县衙官吏,几大商行的掌柜,乡绅里的宿老,甚至还有一些出名的富户。 他们早就到了,却被告知宴席还没开,此刻见陈识和顾怀上来,怎么还不明白今日这晚宴是冲着这二位来的? “陈大人,顾公子,里面请。” 门口的亲卫统领冷冷地伸手一引,语气里没有半点恭敬。 陈识深吸一口气,伸手就要推门。 顾怀却快走一步,抢在他前面,将手按在了门扉上。 “还是我来吧。” 他笑了笑,猛地推开了那扇雕花的木门。 听到开门声,一道眼神扫了过来。 坐在主位的孙义只穿了一件单薄的武袍,和顾怀对视着。 没有起身迎接。 没有寒暄客套。 只有一个字。 “坐。” 第九十章 夜宴(二) 没有人去动桌上的酒菜。 哪怕那是一桌极好的席面--醉仙居的大厨显然拿出了看家本事,红烧的狮子头还在冒着热气,清蒸的江团鱼眼珠子透着亮,从云间阁买来的烈酒已经启了封,醇厚的酒香在雅间里四溢。 若是换在平日,这里的每一道菜,都足以让江陵城里的饕客们食指大动,推杯换盏间便是满堂的喧嚣与热闹。 但这会儿,它们就这样孤零零地摆在桌上。 与其说是宴会,不如说对于在场的宾客来说,就是一种煎熬。 类似这种大人物过境,邀请当地乡绅一起饮宴的事情,他们经历过很多。 无非就是面上做得花团锦簇,好话说尽,最后再看似痛心疾首实则精打细算地掏出一笔“劳军银”,换个平安无事,大家皆大欢喜。 但像眼下这种,几乎没人开口说话,也无人动筷的场景,实在很少见。 因为坐在主位上的那个男人没有动筷子。 他不动,没人敢动。 孙义就那么坐在那里,把玩着酒杯,眼神玩味地在场间每一个人的脸上扫过。 太压抑了。 没有人说话,只有窗外偶尔传来几声喧嚣,菜肴的热气渐渐消散,有些心性差的脑门上已经开始冒汗。 陈识坐在孙义的左手边,也就是主宾的位置。 这位平日里最讲究养气功夫的县尊大人,此刻正眼观鼻鼻观心,仿佛那一盘已经彻底凉透了的红烧狮子头里藏着什么圣贤大道,值得他研究一整晚。 顾怀则坐在陈识的下首。 相比于其他人的战战兢兢,他倒是显得平静许多,甚至还有闲心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 但这并没有缓解雅间里那种几乎凝固的死寂。 终于。 有个脸皮稍微厚些的家主实在是受不了这种气氛了。 他是做粮食生意的,平日里最擅长长袖善舞,此刻见场面实在是太僵,便咬了咬牙,端起满满一杯酒,颤巍巍地站了起来。 “那个...孙将军!” 他堆起一脸谄媚的笑,声音里带着几分讨好:“将军远道而来,护卫江陵,实在是我等的福分!在下也没什么见识,但这杯酒,是一定要敬将军的!祝将军武运昌隆,步步高升!” 这话说得漂亮,换做往日,宴席说不定就这么开场了。 然而。 孙义连眼皮都没有动一下。 他仍然是认真地看着顾怀,而顾怀也坦然地接受这种注视,并且没有任何反应。 粮商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他端着酒杯的手开始发抖,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冷汗顺着鬓角滑落,有些狼狈。 雅间里的气氛直接降到了冰点。 就在那粮商忍不住想要再度开口的时候,孙义终于有了动作。 他收回看向顾怀的目光,冷冷地在那商人的脸上扫过。 只一眼。 那粮商就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膝盖一软,直接瘫坐在了椅子上。 “聒噪。” 孙义吐出两个字。 没人敢去扶那商人,也没人敢去擦桌子。 所有人都把头埋得更低了,生怕下一个被那目光扫到的就是自己。 但总算是打破了死寂。 孙义似乎对这种效果很满意,他把玩着酒杯,目光在场间转了一圈,最后,又稳稳地落在了顾怀身上。 他的眼神变了。 一开始那种冷漠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看着猎物的兴奋,甚至带着一丝让人毛骨悚然的欣赏。 “顾公子。” 孙义主动开了口。 顾怀放下茶杯,抬头,面对这扑面而来的煞气,和那几乎是贴在脸上的逼视:“将军有何指教?” “指教谈不上。” 孙义看着顾怀,眼里只有顾怀,他笑了笑:“本将这些时日,可听说过你的名字不少次。” 陈识的手在桌子底下死死抓着衣摆,指节发白,但他强撑着没有动,只是呼吸变得急促了几分。 顾怀则是眉头一挑:“哦?” “听说,有位年轻公子,亲自带兵,灭了那分属赤眉一支的红煞部。” “今日一看,果然是英雄气十足啊。” 顾怀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随即恢复平静,淡淡地说:“将军过奖了,不过是一些从荆襄大败后流窜的溃兵而已,早已是丧家之犬,算不得什么大功。” “溃兵?” 孙义似笑非笑地反问:“那可是有一万多人啊,就算是溃兵流寇,也有一万把刀,怎么到了顾公子嘴里,就变得像是几只鸡鸭一样容易对付了?” “运气好罢了。” 顾怀依旧是不咸不淡的语气:“再说了,若非孙将军等几位将军在襄阳大破赤眉主力,我们也捡不到这个便宜。” 两人的寒暄让其他人都觉得有些不太对劲。 这画风不对啊。 按理说,孙义这种丘八进城,第一件事应该是向他们这些肥羊要钱要粮才对,怎么现在却盯着顾怀这个年轻人不放? 虽然他们也知道顾怀。 因为顾怀在现在的江陵实在太出名了。 县令的学生,甚至是未来的女婿,改革了盐政,新建了团练,保卫了乡梓。 甚至他还是那天工织造和云间阁的真正东家,手里握着那些日进斗金的生意。 前些日子赤眉来袭,他还逼着全城一起死守,更是亲自带着青壮出征,虽然那时候大家心里都有怨气,但事后证明,若不是那一仗打赢了,在座的有一个算一个,估计早就成了乱兵刀下的亡魂。 所以对于顾怀,他们的心情是很复杂的。 既有敬畏,也有嫉妒,甚至还有几分想要巴结却又怕被拒绝的尴尬。 但这也不是孙义这么关注他的理由啊? 顾怀再厉害,也不过是江陵的小小豪强,在孙义这种手握重兵的朝廷偏将面前,值得这样的关注么? 难道是看上了顾怀手里的产业? 还是对他的军事天分起了兴趣? 众人在心里暗暗猜测。 果然,没过多久,孙义自己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仰头喝干。 “好酒。” 他抹了一把嘴,将酒杯重重地顿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然后,他开始诘难。 “顾公子太谦虚了。” 孙义的身子微微前倾:“不过,本将虽然对那一仗很感兴趣,但还有更感兴趣的事。” 来了。 顾怀的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本将在来江陵的路上,突然听到一个传言。” 他并没有回避孙义的目光,只是平静地回道:“传言之所以是传言,便是因为内容十有八九是杜撰,多半是乡野村夫茶余饭后的谈资,将军何必当真?” “本来我也是不信的。” 孙义笑了笑:“但本将觉得那几个人应该说的是真话。” “为什么?”顾怀问。 “因为每一个人在被放光血之前,本将都问了他们三遍。” 孙义面无表情地说道:“而他们都没想过改口。” “顾公子,你说,一个将死之人,一个在绝望中挣扎的人,若是能用一句假话换条命,他为什么不说?” “除非...” 孙义盯着顾怀:“他说的是真的。”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那些乡绅富户们的脸瞬间变得惨白,有的甚至忍不住哆嗦了一下。 放血。 不是猪,是人。 这种轻描淡写地说出杀人行径的语气,让血腥气瞬间弥漫了整个雅间,让场间众人如坐针毡。 这就是乱世里的武人,视人命如草芥。 他们终于意识到,今晚这顿饭,恐怕不是破财消灾那么简单了。 “将军说笑了。” 在一片死寂和恐惧中,顾怀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面前已经凉透了的鱼肉,放进嘴里细细咀嚼:“或许是因为他们知道,无论说什么,将军都会杀了他们。” 他咽下鱼肉,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平静对答:“既然都要死,那为何不顺着将军的心意说?至少能死得痛快点。” “有道理。” 孙义点了点头,似乎很赞同顾怀的说法。 “但他们说,那个赤眉军中仅次于天公将军的圣子,就是你,顾怀。” 轰--! 这话像一道惊雷,在雅间里炸响。 所有人都惊呆了。 他们张大了嘴巴,不可置信地看着顾怀,又看看孙义,脑子里一片空白。 圣子? 赤眉军的圣子? 无数道目光瞬间集中在了顾怀身上。 有惊恐,有怀疑,有震惊,也有...一丝想要划清界限的冷漠。 然而,处于中心的顾怀,却笑了。 他笑得很自然,甚至还带了几分无奈,就像是听到了一个极其荒谬的笑话。 “将军。” 顾怀笑着说:“如果我是圣子,今日就不会来了。” 这是一个很有力的反驳。 如果真的是反贼头目,明知道官兵进城是冲自己来的,怎么可能还会傻乎乎地跑到这来送死? 早该在城外起兵,或者逃之夭夭了。 然而孙义并没有因为这句话而动摇。 他感叹说:“你是个聪明人,所以你知道不得不来。” 孙义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顾怀的心口:“赌我不敢在没有确凿证据的情况下,动你。” “赌你旁边那个县令岳父会保你。” “赌这满城的百姓会为你喊冤。” 孙义每说一句,身上的杀气就重一分。 “可惜啊。” 他摇了摇头:“你赌错了。” 顾怀收敛了笑容。 他看着孙义,眼神变得格外认真,一字一顿地说道: “我不是。” “我不信。” 孙义回答得干脆利落。 简简单单的三个字,宴席还没开始,就已经宣告结束。 雅间里静得可怕。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甚至有人已经开始悄悄往桌子底下缩,生怕待会儿血溅到自己身上。 顾怀皱了皱眉。 他似乎有些困惑,又似乎有些无奈。 他认真开口:“所以,孙将军问这些话,其实并不是为了听我解释?” “的确不太想听。”孙义回答。 陈识猛地闭上了眼睛。 他已经准备站起来,已经准备开口,却被顾怀拉住了手。 他看过去,顾怀对他微微摇头。 他重新坐了下来。 顾怀向后靠在椅背上,看着那个满脸杀气、胜券在握的孙义,突然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恐惧,没有绝望。 只有一种...淡淡的嘲弄。 “那么,孙将军还在等什么?” 顾怀轻声问道。 孙义愣了一下。 他似乎没想到,到了现在,这个年轻人竟然还能这么硬气。 是虚张声势? 还是真的有所依仗? 孙义眯了眯眼睛,随即冷笑一声。 管你有什么依仗! 在这里,在这醉仙居,在这被几百名亲卫团团包围的死地里,就算你有通天的本事,也插翅难逃! “也对。” 孙义点了点头,放下酒杯,“来人!拿下!” 一声暴喝。 门外早已等候多时的亲卫就要冲进来。 然而。 一名亲卫却赶在所有人之前,跪到了孙义面前。 “将军!出事了!” 孙义的动作僵在半空。 他皱眉看着这个平日里最稳重的亲卫,心中突然涌起一股极其不祥的预感。 “慌什么!”孙义厉声喝道,“说!” 那亲卫喘着粗气,看了一眼四周,站起身耳语了几句。 每一句,都很短。 但每一句落下,孙义的脸色就变一分。 先是惊讶。 然后是错愕。 最后,那张脸骤然阴沉到了极点。 孙义缓缓转过头,死死地盯着顾怀。 而顾怀,依旧坐在那里,面带微笑,甚至还拿起酒壶,自斟自饮了一杯。 仿佛对这一切早有预料。 “好...好...好!” 孙义突然笑了。 那是气极反笑,笑得让人毛骨悚然。 “顾怀。” 他说:“我之前便以为你的胆子会很大。” “但没想到,还是太小看你了一点。” 孙义深吸一口气,胸膛起伏,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居然敢打起圣子旗号,派兵偷袭我的大营?”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第九十一章 夜宴(三) 时间回到半个时辰前。 “无量那个...天尊啊。” 玄松子缩在一处土坡后面,手里紧紧攥着那把平日里用来装样子的拂尘,一脸的生无可恋。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行头。 原本那身飘逸出尘、代表着龙虎山高徒身份的青色道袍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件在此刻显得格外扎眼、甚至有些艳俗的赭红色长袍,上面还用金线绣着些看不懂的鬼画符,据说是赤眉军最喜欢的样式。 头上也没戴道冠,而是勒了一条赤红色的抹额,正中央还镶着块一看就是假货的琉璃珠子。 穿惯了道服,再穿这玩意儿... 真的很不舒服。 当然,不舒服还是次要,这要是让龙虎山的师尊看见了,怕不是要当场清理门户,把他这个不肖子孙逐出道门,再钉在耻辱柱上让后世弟子唾骂个三百年。 “造孽啊...” 他看向自己身后那乌压压一片人,脸苦了下来:这次是真的完了... 在他身后,是一支混杂到了极点的队伍。 有穿着号衣、神情紧张的团练青壮;有手里拿着武器、满脸杀气的庄民;还有数百名眼神格外狂热的赤眉战俘。 最诡异的是。 他,玄松子,龙虎山未来掌教天师,摇身一变,成了什么赤眉圣子... 虽然顾怀说得很清楚,不需要玄松子一直当下去,只是这一次需要他这种专业神棍扮演一下,但这话说得轻巧,真做起来,那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啊! “道长,时辰快到了。” 旁边一个声音冷冷响起。 玄松子浑身一哆嗦,转头看去,只见几名顾怀的亲卫正按着刀柄,面无表情地盯着他。 那眼神很明显:你要是敢跑,或者是演砸了,我们就先送你去见无量天尊。 玄松子咽了口唾沫。 如果旁边没有那几把明晃晃的钢刀,玄松子肯定眼睛都不眨地就要拒绝。 这哪里是人干的事? 顾怀说他忍了这么久,终究还是忍不下去了,既然要闹那就闹个天翻地覆。 可这真的是拯救苍生么? 玄松子看着远处那座灯火通明的官兵大营,心里一百个不信。 他总觉得顾怀想要的没那么简单。 想起临行前顾怀那张笑眯眯的脸,玄松子就恨不得给自己两巴掌。 叫你好管闲事! 现在好了,真把那“泥足深陷”的卦象给应了。 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啊... “罢了罢了...” 玄松子叹了口气,看向身旁。 既有之前赤眉战俘、又有新练团练的混杂队伍,此刻都在看着他。 尤其是那些赤眉战俘,在看到他这身打扮,再联想到那个“圣子法旨”的传言时,眼里的光芒简直要把黑夜都点燃了。 只要熬过这一趟,立马改头换面回龙虎山,应该没事吧... 玄松子在心里安慰自己。 “道长,时辰快到了。” 就在玄松子还在自怨自艾的时候,身后传来一道声音。 他浑身一僵,慢慢转过头。 只见几个身形魁梧、面无表情的汉子,正握着明晃晃的钢刀,蹲在他身后不到三尺的地方。 那是顾怀的亲卫。 虽然他们的表情很温和,甚至有着一丝“都是自己人”的亲切,但玄松子很清楚,如果自己这个时候敢说一个“不”字,或者转身想跑... 玄松子咽了口唾沫,看着那几双在夜色里泛着寒光的眼睛,到了嘴边的拒绝又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那个...贫道还要再酝酿一下情绪。” 玄松子干笑两声,伸手揉了揉自己已经僵硬的脸颊。 他看向前方。 远处,星星点点的火光连成一片,那是孙义带来的大军的营地。 四千人。 整整四千正规军。 虽然孙义为了控制江陵城,调走了一部分精锐,但剩下的这些,显然也不是什么好捏的软柿子。 这次真是要玩命了...这次要是活下来,以后看见顾怀都绕着走! 玄松子最后深吸一口气,狠狠地揉了揉脸。 再抬起头时。 那个唯唯诺诺、贪生怕死的道士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位目光深邃、悲天悯人、仿佛身上真的笼罩着一层神圣光辉的...“赤眉圣子”。 他转过身,面对着混杂的队伍。 夜风吹动他那身夸张的长袍,猎猎作响。 “天符在此,圣子未绝!” ...... 土坡的另一侧。 杨震没有看玄松子怎么糊弄那些赤眉战俘,只是看着那个大营。 比起玄松子的装神弄鬼,杨震的神情要凝重得多。 作为顾怀手下真正掌兵的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今晚这一战意味着什么。 这不是剿匪,也不是保境安民。 这是偷袭官军。 杨震的手指轻轻摩挲着刀柄,指腹感受着那熟悉的、冰冷的触感。 过了今晚,所有人的命运都会迎来一个大转折了。 如果一切顺利,那么顾怀依旧是大乾的良民,江陵实际上的主人,保护江陵在乱世中飘摇的贤良。 但走错一步,就是...反贼。 所有人,都会变成反贼。 包括他杨震,包括这身后的一千多名团练兄弟,还有庄子里的那些老弱妇孺。 但奇妙地,杨震发现自己心中并没有太多指责或者恐惧的情绪。 是因为什么? 大概是因为,他和顾怀已经走了很长一段路了。 从最初的几十个流民,到现在的顾家庄;从一无所有,到现在能够掌控江陵。 他看着那个年轻的书生,从狼狈地在破屋等死,到如今的有能力直面乱世。 他清楚顾怀是个什么样的人。 不是一个喜欢冒险的人,更不是一个喜欢杀戮的人。 如果有的选,顾怀一定更愿意坐在书房里喝茶算账,或者去工坊里研究那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儿。 所以,杨震清楚,顾怀会这么做,只是没得选。 这个世道,不让人活啊。 你不杀人,人就杀你。 你不当这个“圣子”,人家就逼着你当,还要拿你的人头去领赏。 既然如此。 “差不多了。” 杨震看着下面。 玄松子的装神弄鬼已经告一段落,那些赤眉战俘的情绪已经被煽动到了极致,一个个红着眼睛,喘着粗气。 杨震缓缓抽出长刀,刀锋在月光下泛着森寒的光。 冷冷地,吐出了两个字。 “进攻。” 下一刻。 一抹火光照亮了所有人的眼。 ...... 时间回到现在。 当孙义那句“偷袭大营”的话出口时,所有人都意识到,事情大发了。 如果说刚才孙义指控顾怀是圣子,大家还只是震惊和茫然;那么现在,当听到官军在江陵遇袭,而且罪魁祸首可能还是在座的顾怀时,这种情绪已经变成了...呆滞。 不是青年才俊么?不是县尊大人的未来女婿么?不是前些日子才保卫下江陵的英雄么? 到底是我们疯了,还是这世道疯了? 但没有人敢出声,每个人都死死地盯着桌面,连眼神交流都不敢有,空中的目光交汇,只剩下了一处。 孙义死死地盯着顾怀,他刚才接到的消息很短:城外大营,遇袭。 火光冲天,杀声四起,疑似赤眉余孽,打着“圣子”旗号,且有...天罚助阵! 天罚! 又是那个该死的天罚! 孙义不是傻子,他瞬间就反应过来,这分明就是顾怀的人! “你...” 孙义那张狰狞的脸庞此刻更是扭曲:“好...很好...” “我倒是小瞧了你,没想到你居然真的敢...” 而顾怀,也毫不畏惧地对视回去。 他依然坐在椅子上,甚至连坐姿都没有变一下,只是嘴角的笑意更冷了几分。 “跟我有什么关系?” 他说:“你邀我赴宴,我来了;你诬陷我是什么圣子,我想解释,你不想听;现在你大营遇袭,又要跟我扯上关系?难道我还能一边在这里喝酒,一边去袭你大营不成?” 孙义没有回答。 因为两个人都知道,再说下去也没有意义,这下已经算是彻底撕破脸了。 孙义想过顾怀会挣扎。 他想过顾怀会狡辩,会逃跑,甚至会搬出陈识来救他,或者在绝望中试图求饶。 这些他都想过,也都准备好了应对的手段。 但他唯独没有想到这一招。 他没想到顾怀居然会这般狠厉、这般不讲道理地直接掀桌! 没有任何预兆,没有任何废话。 派兵偷袭他的大营,这已经不是什么反击或者求生了,而是实实在在的--造仮! 这哪里是一个读书人干得出来的事? 这分明就是一个无法无天的亡命徒! “你这是在找死。” 孙义的脸色阴沉到了极点--那支军队是他来荆襄平叛的老本,是他安身立命的本钱,绝不能出事! 如果大营被啸聚的“赤眉余孽”攻破,他孙义就算抓了顾怀,回去也没法交代! 而且,顾怀也已经把铁证亲自送到了他的手上,不再是捕风捉影的传言了。 既然城外有人打着“赤眉圣子”的旗号进攻官军,那么顾怀只能是那个主谋。 “想靠这招逃出生天?” 孙义怒极反笑,眼中杀意沸腾:“你以为,城外大营出事,我就会放过你?” “可惜,你忘了最重要的一点。” “你也在这里。” 孙义猛地一挥手:“抓!” “死活不论!!” 随着这一声令下,雅间内外的几十名亲卫齐声暴喝,刀剑出鞘之声连成一片,森寒的杀气瞬间充满了整个空间。 那些原本就吓得瑟瑟发抖的乡绅富户们,此刻更是尖叫着钻到了桌子底下。 顾怀叹了口气。 他看着那些逼近的刀光,正想有动作。 然而。 就在他的手即将举起来的那一刻。 “砰!” 一声巨响。 不是刀剑相交的声音,而是有人狠狠地拍了一下桌子。 顾怀愣住了。 孙义也愣住了。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看向声音的来源。 只见一直坐在顾怀上首、全程没有说话的陈识。 此刻,却站了起来。 他站得笔直,甚至因为过于用力,身下的椅子都翻倒在地。 他那张平日里写满了明哲保身和圆滑世故的脸上,此刻却涨得通红,双眼圆睁,死死地盯着孙义。 他的身子甚至还在微微颤抖。 但他挡在了顾怀面前。 “住手!!” 陈识大喝一声。 这一声喝,中气十足,官威赫赫,哪里还有半点之前那个软弱县令的影子? “这里是江陵!是朝廷的治下!是本官的县衙所在!” “就算顾怀真的是什么圣子,那也应该由本官这个江陵县尊来审理、定罪!由刑部来批复!由大理寺来核准!” 陈识直视着孙义那双杀意沸腾的眼睛,冷喝道: “而不是你一个过路休整的偏将!” “你孙义有什么资格,在本官的面前,越俎代庖,抓本官该抓的人,定本官来定的罪?!” 雅间里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这一幕惊得说不出话来。 疯了。 全都疯了。 孙义和顾怀疯也就罢了,怎么这个平日里修身养性明哲保身的陈县令,也跟着疯了起来? 他居然敢指着孙义的鼻子骂? 孙义也被骂懵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怒吼道:“陈识,你还敢包庇!顾怀造仮了!他在偷袭我的大营!” “顾怀人在城内,到底是不是他的授意,要先查清楚!” 陈识根本不听,只是梗着脖子:“只要一天没查清楚,顾怀就只是嫌犯,不是反贼!” “来人!” 陈识却根本不给孙义说话的机会,他猛地转身,对着门外大喊:“将顾怀暂时收押!” 门外没有人回应。 因为门外全是孙义的兵。 但这并不妨碍陈识的气势。 他又转过头,看向孙义,眼神里闪过一丝疯狂,还有一丝...顾怀从未见过的决绝。 “本官带来了所有县衙属吏、三班衙役,现在就在楼下!” “孙将军,你要抓顾怀,可以!” 陈识伸出双手,并拢在一起,递到孙义面前: “把本官也一起抓了!” “你要杀顾怀,也可以!那就把本官也一起杀了!” “不然,只要本官还有一口气在,顾怀要去的地方,只能是江陵的大狱!” 陈识死死地盯着孙义:“孙义,你敢杀朝廷命官吗?你敢在众目睽睽之下,把江陵的县令一起砍了吗?!” 孙义握着刀柄的手青筋暴起。 他想砍。 他真的想一刀把这个聒噪的酸儒给砍了。 但是...他不能。 这里是江陵,楼下有上百个衙役,楼上有全城的士绅。 如果他真的杀了陈识,事情的性质就完全变了。 顾怀也在一旁目瞪口呆。 他原本举起的手,慢慢地放了下来。 他看着挡在自己面前的那个背影。 看着那顶随着陈识怒吼而微微颤抖的乌纱帽。 眼神里,今夜第一次出现了一种名为“意外”的情绪。 不是,自己这未来老丈人... 来真的啊? 第九十二章 夜宴(四) 夜风卷着湿气撞进醉仙居的二楼。 楼下的喧哗声已经大了起来,靴子踩踏木板的声响连成一片,伴随着桌椅倒塌的破碎声,还有陈识带来的那一百多名衙役愤怒的呼喝。 “这帮丘八!谁敢动县尊大人!” “那是我们大老爷!你们想造仮吗?!” 衙役手中的水火棍当然比不过正规军的长刀,但有陈识的亲信王师爷冲锋在前,平日里只敢欺负百姓的衙役们也纷纷前冲,嘈杂声一时间居然把肃杀气都冲淡了几分。 孙义的眼角猛地跳动了两下。 他听到了这些声音。 他也看到了面前这滑稽却又令人恼火的一幕--一个平日里唯唯诺诺的文官,居然真的敢挡在他这个杀人不眨眼的武将面前,还要跟他讲什么朝廷法度,讲什么审理定罪。 若是平时,孙义或许还有兴致跟这个不知死活的县令玩玩,看看这所谓的文官风骨到底能硬到几时。 但现在,不行。 “把所有人都抓起来!” 孙义好像终于失去了耐心,狠狠一摆手,脸上再无半点虚假的笑意,只剩下最赤裸的狰狞。 “陈识包庇反贼,一并拿下!” 他已经不打算再犹豫哪怕一个念头,因为他绝不允许顾怀的临死反扑葬送掉他在城外的大营! 那是他在荆襄平叛的本钱,绝对不能出事! 他必须要用最短的时间抓住顾怀,然后带着调入城中的部分精锐去城外救自己的大营。 至于后果? 管它作甚!只要手里有兵,只要抓住顾怀,这江陵城里的黑白,还不是由他孙义说了算?! “动手!” 随着一声令下,雅间内早已蓄势待发的亲卫们不再犹豫,手中的横刀带起一片寒芒,直接越过那些早已吓得瘫软在地的乡绅,朝着陈识和顾怀扑去。 陈识毕竟是个文人。 他刚才那是凭着一股血勇之气站出来的,此刻真面对这明晃晃的刀光,本能的恐惧立刻占据了上风。 他的脸色惨白,腿肚子都在发抖,但依然站在顾怀身前,似乎想要替身后之人挡上一刀。 “孙义!你疯了!!”陈识凄厉地大吼。 然而回答他的,只有亲卫冷漠的脸。 眼看亲卫的手就要抓到陈识的衣袖。 顾怀从陈识身后走了出来。 他面对着满屋子的刀光剑影,面对着那个满眼杀意的孙义,开口了。 “孙将军。” 顾怀看着孙义,笑着问道:“你应该很好奇,红煞是怎么败的?” 冲在最前面的亲卫脚步猛地一顿。 不是因为这句话有多吓人,而是因为顾怀此刻的眼神。 太平静了。 孙义猛地抬手,止住了亲卫的动作。 “你说什么?”他死死地盯着顾怀。 顾怀看了一眼那些抱头鼠窜的乡绅,轻声道:“孙将军之所以这么急,是因为城外大营遭了‘天罚’,对吧?” “那种惊天动地的响声,那种能把几千人瞬间送上天的威力...孙将军肯定在想,若是能得到这东西,这天下大可去得。” 顾怀转过头,与孙义对视: “所以,才会这么迫不及待地,想要动手抓人。” 孙义没有说话。 在今夜之前,他的确以为那只是某种夸大的战报,或者是利用了地形的伏击。 但随着大营那边的消息传过来,孙义改变了想法。 似乎的确有这么一种东西存在,能让战场变成他这种武人都不熟悉的模样。 所以他才放下了所有的犹豫,选择了动手。 然而,此刻再看着顾怀那张平静得有些过分的脸,他似乎明白了些什么。 一种前所未有的危机感,顺着他的脊梁骨爬了上来。 他的目光在雅间内快速扫过,扫过那些精美的菜肴,扫过那些瑟瑟发抖的乡绅,扫过那些等待自己命令的亲卫。 “原来这就是你赴宴的底气。”孙义眯起眼睛,像是明白了些什么,冷笑道,“你想用这个威胁我?” “不,不是威胁。” 顾怀摇了摇头:“孙将军可能不清楚,其实所谓‘天罚’,有很大的局限性,正面战场上的作用远远没有传言中那么神乎其神,它需要特定的环境,特定的时机,就像...” 顾怀顿了顿,目光落在孙义的脸色:“就像一栋楼,一个雅间,在这样的封闭环境里,那么它就会...” 顾怀沉默片刻,突然问道: “孙将军看过烟花么?” 这简简单单的两个字让孙义全身的寒毛都竖起来了。 烟花。 如果是以前,孙义听到这个词只会想到逢年过节的热闹。 但自从来到江陵,听了旁人描述红煞覆灭的场景--那冲天而起的火光,那震耳欲聋的巨响,那漫天飞舞的残肢断臂。 此刻再听到“烟花”二字,他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你什么意思?” “意思很简单。” 顾怀说:“你可以把这栋楼,想象成一个巨大的烟花筒子。” “只要一个信号,然后,嘭--!”顾怀嘴里模拟出一声轻响,脸上带着灿烂的笑容:“咱们所有人,就会像那红煞一样,飞到天上去。” 孙义带兵打仗这么多年,见过不要命的,见过凶残的,但他从来没见过像顾怀这样的人--在那温文尔雅的皮囊下,藏着一颗如此疯狂的心。 “你也会死,”孙义仔细审视着顾怀的每一个表情变化:“你就在这屋里,你也跑不掉。” “当然,”顾怀承认得痛快,甚至还点了点头,“但我就没打算活着回去。” “你以为我一个武人会怕死?” 孙义冷笑道:“老子在死人堆里滚了二十年,什么场面没见过?你想用同归于尽来吓唬我?你顾怀有这个胆子?” 他死死盯着顾怀,试图从这个年轻人的脸上找出一丝破绽,一丝对死亡的恐惧。 但他失败了。 顾怀的眼里只有平静,那种如深潭般的平静。 “换做旁人,我或许信,但将军你,我不信,”顾怀轻轻摇头,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怜悯,“因为,会贪功的人,自然就会怕死。” “我说我不是圣子,你不信,既然非要把我逼上绝路,既然横竖是个死,那么我想拉着冤枉我的人一起上路,总没什么问题?” 雅间里死一般的寂静。 那些趴在桌子底下的富户们早已吓得连气都不敢喘,陈识更是张大了嘴巴,看着身边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年轻人,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们都想问一个问题:你们要一起死,那我们呢? 而顾怀也似乎想到了这一点,挠了挠额角,对着那些躲藏起来的乡绅,以及身旁的陈识,歉意笑道: “至于你们...原谅我只能说声抱歉了。” 孙义那张狰狞的脸上,肌肉开始微微抽搐。 顾怀说中了他的痛处。 他确实怕死。 或者说,他怕这种毫无价值的死法。 死在一个偏远县城的酒楼里,被一个不知所谓的书生拉着同归于尽,然后自己的军队在群龙无首的情况下被击溃,自己沦为彻头彻尾的笑柄... 他不甘心就这样被一个书生给拿捏住。 “我不信你敢这么赌。” 孙义摇了摇头,眼中凶光闪烁:“而且我的亲兵检查过整栋楼,为了防止刺客,每一个角落都搜过!” 如果真有什么问题,那他的亲卫为什么没发现? “是么?” 顾怀笑着问:“连酒水也全部打开检查过么?” 孙义愣住了。 酒水? “孙将军可能不知道。” 顾怀指了指桌上那几坛酒:“这些烈酒...来自云间阁。” “而我,是云间阁的东家。” 孙义的脸色彻底阴沉了下来。 一种极其荒谬却又合乎逻辑的猜想在孙义脑海中炸开--顾怀从一开始就在为这一刻做准备。 明着进城赴宴,暗里派人偷袭大营,先断他根本,再和他赌命。 孙义其实已经考虑得足够多了,他甚至都没选最近城里最炙手可热的云间阁设宴,就是因为知道顾怀是云间阁的东家。 但他唯独没有想到,这助兴的烈酒,却成为了顾怀用来和他赌命的东西。 百密一疏。 而且,顾怀此刻的表现,太像那么回事了。 那种淡定,那种疯狂,那种把所有人的命都捏在手里的从容。 让他不得不信! 雅间外,喧哗声越来越大,衙役们已经冲上了楼梯,正在和守在门口的亲卫对峙。 雅间内,顾怀就站在那里,微笑着看着他。 城外,大营遇袭,情况未定,只知道那种曾经送走了红煞的天罚在大营再次爆开。 时间。 孙义最缺的就是时间。 他每在这里多耽误一刻,城外的大营就多一分危险;他每多犹豫一秒,眼前这个疯子就可能真的把这栋楼给点了。 “看起来,孙将军应该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去做?” 顾怀似乎看穿了孙义内心的挣扎,适时开口:“比如城外大营,堂堂赤眉圣子带兵来袭,一不小心,可能是真会全军覆没的。” “如果大军死光了,孙将军就算杀了我,回到襄阳,恐怕也难逃一死吧?” “还是说...” 顾怀拍了拍手:“孙将军要赌一把我敢不敢同归于尽?” 赌桌上,最怕的不是牌好的人,而是不要命的人。 顾怀现在就把所有的筹码都推到了桌子中间,包括他自己的命。 你跟不跟? 其他人听着瑟瑟发抖,他们听不太明白其中的弯弯绕绕,只觉得这两个人都是疯子。 但门外衙役和士卒的激烈对抗声,门内顾怀和孙义那仿佛带着刀光剑影的对视,都让他们只想躲远一些,恨不得自己变成一只蚂蚁钻进地缝里。 孙义定定地看了顾怀很久。 他的眼神变幻莫测。 有杀意,有不甘,有愤怒,也有...一丝忌惮。 他从军以来确实像个赌徒,但他一直是个理智的赌徒。 当赢面已经无限接近于零,而代价又大到无法承受的时候。 暂时放弃,才是最明智的选择。 哪怕这会让他先输掉一局。 终于。 孙义轻轻笑了。 那笑容没有了之前的暴戾,只剩下一潭死水般的冷静。 他松开了紧握刀柄的手,身上的杀气如潮水般退去。 “好。” 孙义点了点头,慢慢地把刀收回了鞘中。 “顾怀,你赢了。” “不是因为我怕死,而是因为...你的命,确实没有我的前程值钱。” 孙义很坦诚。 他知道,今天抓不了顾怀了。 至少在这里,在这个时间点,抓不了,而为了那所谓的天罚,也不能杀。 “走!” 孙义猛地转身,干脆利落到了极点。 他从来都是个拿得起放得下的人。 “传令!全军集结!出城!回援大营!” 周围的亲卫虽然不甘心,但也只能收刀入鞘,狠狠地瞪了顾怀一眼,护着孙义向门外走去。 走到门口时,孙义突然停下了脚步。 他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顾怀,声音低沉: “你最好能活过今晚。” 顾怀看着孙义的背影,平静地点头回应: “那就祝孙将军同样如此了。” 孙义冷哼一声,大步流星地走出了雅间。 随着脚步声远去,楼下的喧哗声也渐渐平息,那群如狼似虎的亲卫如同退潮般迅速撤离了醉仙居,只留下一片狼藉和满地的血迹。 “呼...” 直到确认孙义真的走了,雅间里才响起了一片如释重负的喘息声。 那些躲在桌底的商贾们一个个灰头土脸地爬出来,腿软得站都站不稳,看向顾怀的眼神既有怨念也有畏惧。 这简直就是顾阎王! 而陈识,此刻正扶着桌角,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全身上下的官袍已经被冷汗湿透了,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他刚才真的是把这辈子的勇气都用光了。 “你...” 陈识颤抖着声音,想要说些什么,却发现嗓子干得厉害。 然而,顾怀却没有时间跟他寒暄。 就在孙义带人刚走的那一刻,顾怀脸上的那种从容淡定瞬间消失不见。 他一把抓起桌上的茶壶,猛灌了一口早已凉透的茶水,然后一把抓住陈识的手臂,力道之大,抓得陈识生疼。 “大人!” 顾怀的声音急促低沉:“你立刻回县衙!带着所有衙役,立刻回去!” 刚刚还大发官威、觉得自己英勇无比的陈识显然没反应过来到底发生了什么。 “啊?回...回县衙?” 陈识愣愣地看着他:“孙义不是走了吗?咱们赢了啊...” “还早!” 顾怀摇头,语速快得惊人:“孙义现在退走是因为大营被袭,是因为不想在这栋楼里跟我同归于尽!但他只要一出这栋楼,他就会立刻翻脸!” “他会留下一部分人手封锁街道,甚至直接让人强攻放箭!” “所以,大人你要立刻带着人从后门走,回县衙!召集所有衙役守住县衙!” “只要摆出那种死守的架势,只要让孙义觉得我也在县衙,他就会投鼠忌器,不敢真的玩命!” 陈识被顾怀这番话吓得脸色煞白。 他终于明白过来,真正的危险才刚刚开始。 “那...那你呢?” 陈识反手抓住顾怀的手,急道:“你跟我一起回县衙!” “不行。” 顾怀甩开了他的手。 他转头看向窗外。 “我要出城。” 他说。 “出城?!”陈识惊呼,“外面全是孙义的兵,你现在出城不是送死吗?!” “还是得去一趟。” 顾怀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衣衫,重新恢复了那种冷静到近乎冷酷的模样。 “有些事,光靠吓唬是没用的。” 他轻声说:“所以,还是得当面,才算得清楚。” 第九十三章 夜宴(终) 马蹄声敲碎了江陵城外官道上的寂静,数十骑快马如同离弦之箭,在黑暗中狂奔。 为首的正是孙义。 夜风灌进他的领口,却吹不散他胸口那团正在燃烧的戾气。 他还在回头看。 那座巍峨的江陵城已经被夜色吞没,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 “驾!” 孙义狠狠一鞭子抽在马臀上,战马吃痛,嘶鸣一声,速度再快几分。 他的确走了,但他并没有真的打算就这么咽下这口气。 在离开醉仙居的那一刻,他留下了五十个亲卫,和一道命令。 只要他远离了那栋楼,就立刻开始攻楼! 抓不住顾怀? 那就杀! 放箭,放火,哪怕把一楼的乡绅富户全烧死也在所不惜! 什么天罚的秘密,不要了! 之前在酒楼里,他确实是被顾怀那副同归于尽的架势给唬住了,他不想拿自己的前程去跟一个反贼赌命。 但出了楼,他绝对不可能再给顾怀任何生路! 既然已经撕破了脸,既然顾怀敢用偷袭大营这种手段来逼他出城,那也就意味着最后的遮羞布已经被扯了下来。 那就不必再等到什么搜集证据,也不必再顾忌什么陈识的官身了。 今晚先救大营,只要保住了大军,保住了这安身立命的本钱。 明日一早,大军直接封锁全城! 果然,一开始就不该留余地--这是乱世,自己还畏手畏脚做什么? 念及此处,孙义心头的焦躁稍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要大开杀戒的快意。 然而。 就在战马冲过一道土坡,远处大营的火光已经隐约可见的时候。 孙义的心脏,猛地跳漏了一拍。 一种极其细微、却又极其尖锐的异样感,像是一根针,毫无征兆地刺进了他的脑海。 不对劲。 一切都太顺理成章了。 从他在酒楼发难,到大营遇袭的消息传来,再到顾怀以命相逼,最后自己权衡利弊选择撤退... 这一连串的事情,发生得太快,太紧凑,就像是...提前安排好的曲目一样,到了这个时间点,就该演相应的戏码。 孙义下意识地放缓了马速。 他在马背上直起身子,眉头死死地锁在了一起。 那种异样感来源于哪里? 对了--来源于顾怀的态度。 那个年轻人在酒楼里的表现,虽然疯狂,虽然看似是走投无路的绝地反击,但他的眼神... 太冷静了。 哪怕是说着“同归于尽”的时候,哪怕是面对满屋子刀光的时候,顾怀的眼神里都没有一丝慌乱,只有一种近乎冷漠的平静。 一个敢派兵偷袭官军大营、敢独自赴宴赌命、甚至一副不怕事后沦为反贼样子的人... 真的会这么轻易地让自己出城吗? 既然顾怀已经豁出了一切。 那么他最应该做的,不是把自己逼出城,而是应该想尽一切办法,把自己按死在酒楼里! 等到城外大营全军覆没,到时候自己不可能活着走出江陵! 可顾怀没有。 他只是拿出要和自己赌命的态度,然后就眼睁睁看着自己带着亲卫离开,甚至连阻拦的意思都没有。 为什么? “除非...” 孙义的瞳孔猛地收缩。 一阵寒意窜上脊背。 除非,顾怀的目的,从来就不是在城内结束这件事。 酒楼里真的有所谓的天罚么?顾怀真的敢和自己同归于尽么?袭击大营...顾怀真的有能力吃掉自己那几千经历过荆襄血战的麾下么? 所以,所有的所有,都只有一个目的-- 让他出城! 让他孙义,带着身边这几百号亲卫,离开那座坚固的城池,来到这...荒郊野外! 对于一个来荆襄平叛的武将来说,没有什么比大营遇袭、大军被围更需要他亲自去坐镇了! “吁--!!!” 孙义猛地一勒马缰。 战马吃痛,人立而起,发出一声长嘶。 “将军?!”身后的亲卫统领急忙勒马,差点撞上来,“怎么了?大营就在前面...” “停下!” 孙义的声音嘶哑,死死地盯着前方那片漆黑的旷野。 那里只有风声,只有草木摇晃的影子,看起来空无一人。 但是,孙义却好像看到了一张血盆大口。 “原来是这样...” 孙义的手在微微颤抖,他寒声道:“原来,就是想让我出城...” 话音未落。 崩--! 一声清脆的弓弦震响,撕裂了夜空。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直至连成一片令人头皮发麻的嗡鸣! “敌袭!!” 一名亲卫的吼声刚出口,就被一支利箭贯穿了咽喉,声音戛然而止,尸体重重地栽下马背。 四面八方的黑暗中,无数火把骤然亮起。 原本应该“偷袭”城外大营的团练主力,此刻却突然出现在了这通往大营的必经之路上。 没有呐喊,没有废话。 只有密集的箭雨,和整齐的喊杀声。 “保护将军!!” “结阵!快结阵!!” 孙义带来的这几百亲卫的确是精锐,哪怕在这样的突袭之下,依然展现出了极高的素养,他们迅速举起盾牌,收缩防线,将孙义死死地护在中间。 但在这种毫无遮挡的地形,面对数倍于己的敌人,面对这种早已埋伏多时的必杀之局。 精锐,也没用。 一面大旗下,杨震面无表情地挥下了手中的刀。 “杀!” ...... 从一开始,顾怀就没打算吃掉孙义的大营,也没打算真的和那几千官军硬碰硬。 那不划算,也没必要。 换句话说,如果他真的想要吞掉那支军队--那么明日一早他就真的会被钉死“反贼”这个标签。 但现在,袭击大营的只是一小支军队,他们带队的是赤眉圣子,甚至请下了天罚,那-- 跟我顾怀有什么关系? 我还在城内喝酒呢。 至于孙义会不会事后算账? 那简单,让孙义去死就好了。 所以-- 顾怀真正的目标,从来都只是孙义本人! 城内不好动手,那就在城外!孙义想设鸿门宴,那顾怀就上门逼他出城! 一切的一切,都只是为了这一刻。 而此刻,已经等候了许久的团练主力,几倍于敌的人数,以逸待劳,对付几百个心急如焚、毫无防备的亲卫... 又有何难? “冲出去!” 孙义拔出横刀,疯狂地劈砍着飞来的箭矢,厉声怒吼。 但这一次,他的怒吼中,终于带上了一丝绝望。 ...... 厮杀并没有持续太久。 这是一场不对等的屠杀。 这批团练精锐,已经被杨震操练了足够长的时间,虽然吃的是官府的粮食,但从来都是庄子发饷,其中有部分青壮的家眷还生活在庄内。 所以严格来说,他们顶着团练的名义,却更像是顾怀的私军。 来干这种堵截朝廷将领的脏活,再合适不过。 短短两刻钟。 官道上已经铺满了尸体。 那是孙义最精锐的亲卫,跟着他不知道打了多少仗。 此刻,却全都变成了冰冷的尸块。 火把照亮了战场,孙义此时也变成了血人。 他拄着把刀,披头散发,身上的衣服破破烂烂,肩上插着两支断箭。 酒宴时的威风和从容早已消失不见,只剩下绝望和狼狈。 而在他周围,密密麻麻的团练士兵举着长枪,围成了一个铁桶般的圆阵。 没有人上前,也没有人说话。 只是用那种冷漠的眼神,看着他。 孙义环顾四周,满心冰凉。 直到这一刻,他才真正意识到,自己对顾怀的想象,存在了多么巨大的偏差。 他以为顾怀是猎物,是被逼到墙角只会呲牙的小兽。 他以为只要自己稍微露出一丁点獠牙,顾怀就会恐惧,就会求饶,或者会为了自保而做出些愚蠢的举动。 他之前一直以上位者的身份,用看蝼蚁的眼神去看待顾怀。 然而。 这只蝼蚁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要逃跑。 他是真的决定了,要把自己这个高高在上的将军,从马上拉下来,踩进泥里,一脚踩死! “呵呵...呵呵呵...” 孙义突然笑了起来,“好算计...真是好算计啊...” “我要见顾怀。”他对着那些写满了杀意的脸庞,认真说道。 没有人回应他。 于是他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手中那把卷刃的刀,准备迎接最后的死战。 既然输了,那就像个武人一样去死。 然而。 人群忽然分开了一条道。 那个熟悉的身影,从黑暗中缓缓走了出来。 顾怀。 他就这么平静地走进了包围圈,走到了离孙义只有十步远的地方。 “孙将军。” 顾怀看着那个浑身浴血的男人,语气温和:“你想见我?” 孙义死死地盯着他。 “你现在收手,还来得及。” 孙义冷冷开口:“杀了我,你就真的是反贼了,朝廷不会放过你,我的大军还在那边...” “好啊好啊,”顾怀认真点头,“我也觉得没必要走到这一步...这样,不如孙将军先写一封让大军放下武器,安心休整的手令如何?等我让人去安抚了孙将军的麾下,再和孙将军坐下来好好谈。” 场间沉默了片刻。 “我看起来像傻子么?”孙义说,“你拿到了我印了虎符的手令,还会放过我?” 顾怀顿了顿,有些遗憾又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果然还是不好骗啊...不过,我原本以为你不太像是喜欢开玩笑的人。” “所以,既然都到这一步了,再说这些,有意思么?” 孙义的脸颊抽搐了一下:“你想奚落我?” “不。” 顾怀坦诚道:“我只是想亲眼确认你死。” 他说:“今晚剩下的事情还有很多,但都没有这件事重要,这种事交给任何人,我都不放心,所以我才必须要出城。” 孙义沉默了。 他的心彻底沉到了谷底。 他能听出顾怀语气里的认真。 这年轻人不是来耀武扬威的,他是真的...只是来看着自己死在他面前,确认自己再也没办法威胁他而已。 没有回旋的余地了。 这简单的一句话却比那周遭那圈长枪更让人绝望。 “你已经决定要做个反贼了?” 孙义突然问道,语气里甚至带上了一丝困惑:“杀官,袭营,这罪名你洗不掉的,难道,为了活命,你真的愿意余生都活在朝廷的追捕里?” 在火光的映照下,顾怀笑了笑。 “我为什么要做反贼?”他反问。 孙义一愣:“你今晚的动作,不就承认了你是赤眉圣子么?除了造仮,你还有第二条路?” “是,也不是。” 顾怀给了个模棱两可的答案。 孙义皱了皱眉。 他看着顾怀,突然把刀插在了地上,像是放弃了抵抗,又像是只想在临死前求一个明白。 “你既然来,就证明不会放过我,我都要死了,还不能说清楚?” 顾怀想了想,点了点头:“说得也是。” 他摆了摆手,团练士卒们退后了些,确保话语声只流转在他与孙义之间。 “那就说简单点。” “圣子这个名头,是赤眉军给我加上的,他们想利用我,也成功引来了你。” “但从今天开始,赤眉圣子的身份就不会再强加在我身上了。” “因为...这世上,会有一个真的圣子。” 孙义猛地抬头:“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会有一个有着赤眉印信、有着狂热信徒、甚至会些‘妖术’的圣子,在江陵地界活动。” 顾怀淡淡道:“他会袭击官军,会聚拢流民,会成为朝廷的心腹大患。” “而我顾怀,只是一个在乱世中协助官府剿匪、保境安民的大乾良民。” 孙义怔了怔。 他似乎明白过来了,却又不敢相信这种疯狂的想法。 “你是说...” “这不是很适合么?” 顾怀摊开手:“既然那么多人都想要圣子,既然赤眉军需要一个精神图腾,既然朝廷需要一个剿灭的目标--那我为什么不能造一个圣子出来?” “而且,你们总是纠结所谓“圣子”到底是谁,但在我看来,圣子从来都不是什么身份,而是资源。” “赤眉军想靠这一点让我被朝廷盯上。” “但反过来说,我也可以靠这一点,直接分割赤眉军。” 孙义彻底听呆了。 他想要反驳,想要质疑,却发现,他这个武人根本找不到任何像样的词来形容顾怀的疯狂。 这种把天下人都当棋子,把“造仮”和“圣子”这种能诛九族的大事当成生意来做的手段... “你...” “时间也不早了。” 顾怀打断了他,轻声道:“孙将军,话说到这里就差不多了。” “上路吧。” 周围的团练士兵重新举起了长枪,杀气再次凝聚。 孙义重新拔起了地上的刀。 他知道,自己没机会了。 但他看着顾怀,脸上却露出了一抹极其复杂的冷笑。 “顾怀。” 孙义嘶声道:“你这种人,没有好下场的。” “你不忠朝廷,也不是义军,你想利用所有人,你想把这乱世玩弄于股掌之间...” “总有一天,你会发现,你谁都利用不了。” “你的下场,一定会比我更惨!” 面对这临死前的诅咒,顾怀思索了片刻。 然后,他居然点了点头。 “的确是这样的道理。” 顾怀认真地说道:“但我依然不会向两边靠拢,我只想走我自己的路。” “至于我的下场...” 顾怀转过身,不再看那个浑身浴血的身影。 “如果以后我还会送人上路,那么他会和你说的。” 噗嗤--! 数十杆长枪同时刺出。 没有任何悬念,也没有任何奇迹。 孙义的身体在瞬间被洞穿,他眼中的神采迅速涣散,那些野心和怨毒,最终消散在了天地之间。 折冲府偏将孙义。 死于江陵城外,无名荒野。 第九十四章 坦诚 天光乍破。 陈识瘫坐在县衙二堂的太师椅上,整个人像是一滩烂泥,身上的官袍早已皱得不成样子,被冷汗浸透后又被体温烘干,黏糊糊地贴在背上,难受得紧。 但他此刻根本顾不上这些,只是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门口。 终于,外面的嘈杂声似乎小了一些。 “老爷...老爷!” 王师爷跌跌撞撞地跑进来,发冠都歪了,手里提着半截断了的水火棍,脸上青一块紫一块,显然是昨夜吃了些苦头,但此刻他的声音却带着一丝哭腔:“退了!他们退了!” 陈识的身子猛地一颤,嘶哑着嗓子问:“孙义的那帮亲兵...终于走了?” “走了!真走了!” 王师爷抹了一把脸上的灰土,大口喘气:“天刚亮,那帮丘八就不再撞门,也不再叫骂,列队整齐地往北门撤了...我派人在后面远远看了一眼,是真撤了,一个人都没留。” “呼...” 听到确切的消息,陈识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最后一丝力气,彻底软在了椅子里。 昨夜实在是太凶险了。 他和顾怀在醉仙居分道扬镳后,孙义留下的人果然开始攻楼,他按照顾怀的嘱咐,先是守了一阵,然后带着衙役们从后门溜出来,狼狈逃回县衙。 前脚刚关上大门,后脚孙义留下的那几十号亲兵就像疯狗一样追了上来。 先是围着县衙放箭,然后就是撞门,那些丘八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扬言要血洗县衙,要把他和顾怀剁成肉泥。 陈识这辈子虽然读了不少圣贤书,也自诩有些胆色,但那都是在文官的圈子里打转。 真遇到这种提着刀子不要命的兵痞,被堵在屋里整整一夜,听着外面那令人心惊肉跳的撞击声,那种随时可能身首异处的恐惧,简直比杀了他还难受。 一夜惶恐。 但很少见的,他内心中并没太多悔恨的情绪,换做往常,可能已经开始后悔听了女儿的话赌一把,以及在酒楼上强行为顾怀出头。 只是在半夜撞击声最激烈的时候,他都已经做好了先让人送走婉儿,然后写好遗书忍受那帮丘八羞辱的准备。 万幸...万幸啊。 天亮了,就算是兵痞,也要顾及影响,大张旗鼓攻打县衙,和造仮没什么区别。 “走了好,走了好...” 陈识喃喃自语,颤抖着手端起桌上早已凉透的茶水,想要润一润冒烟的嗓子,却发现杯子是空的。 他放下杯子,脸上的庆幸并没有持续太久,就突然抱着头,痛苦地**起来。 “这下,算是彻底完了...” 王师爷有些发懵,小心翼翼地凑过来:“老爷,孙义退兵了,这不是好事吗?您这是...” “你懂什么?!孙义退兵,那是暂时的!” 陈识猛地抬头,面容扭曲:“等他腾出手来,等他围了江陵,那就是不死不休的局面!” 他从椅子上跳起来,双手不停地搓动着。 “撕破脸了...彻底撕破脸了啊!” “本官昨夜是把孙义得罪死了,如今顾怀又干出这种形同造仮的事...孙义那丘八能善罢甘休?” “他手里可是有几千人马!那是正儿八经的折冲府官军!若是他一口咬定顾怀造仮,咬定本官是同谋,直接调大军围城,甚至直接杀进县衙...” 他越说越怕,身子都在打颤:“这江陵城...怕是就要血流成河了!” 陈识急得团团转,又想喝口水压压惊,这次却发现连茶壶都空了,气得他狠狠将茶壶摔在地上。 “啪!” 碎片四溅。 就在这清脆的碎裂声中,一道略显疲惫,却依旧平静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一大清早的,大人就这么大火气?” 陈识的身子猛地僵住。 他霍然回头。 只见清晨的微光中,一个人正跨过那道高高的门槛,缓步走进来。 是顾怀。 他看起来很累,脸色有些苍白,眼底带着淡淡的青黑,显然也是一夜未眠,甚至比陈识还要奔波劳碌得多。 他没有去看地上的碎片,也没有去看陈识怔住的脸,就像是回到了自己家一样,径直走到桌边坐下。 提起又一个茶壶晃了晃,随手拿起旁边一个倒扣的茶杯,给自己倒了一杯昨夜剩下的残茶。 茶水已经凉透了,甚至有些发涩。 但他却一饮而尽。 “呼...” 顾怀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将茶杯放下,这才抬头看向陈识。 “你...” 陈识憋了一肚子的问题想问,在看到顾怀这副模样时,却突然卡在了喉咙里。 过了好半晌,陈识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你...你还敢回来?” 顾怀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我不回来去哪儿?” 陈识气结,指着顾怀的手指都在哆嗦:“你知不知道现在是什么局面?都撕破脸了,孙义肯定就要围城,你还不趁机跑远一些?” 顾怀这次倒是真意外了,思索片刻,意味深长地开口:“那我跑了,大人自己扛?” 陈识已经担惊受怕了一宿,但面对顾怀的目光,还是挺了挺胸膛:“本官就在这里,就在县衙!只要孙义没抓到你,谅他一个丘八也不敢把本官怎么样!” 一旁的王师爷面色复杂,心想老爷您刚才可不是这么说的... 但好歹也跟了陈识这么久,王师爷眼力见还是有的,见顾怀一回来陈识的情绪就稳定了许多,也知道这两人肯定有话要说,所以立刻告退去处理县衙大门外的残局了。 “不得不说,先生你之前总让我觉得一有事您就会先跑,卖我的时候只会考虑价钱值不值,而昨晚和现在,又让我觉得,我们真有了要成一家人的模样。” 陈识怔了怔,随即怒火中烧--这臭小子,知不知道什么叫尊师重道,礼敬长辈? 敢当着他的面说这话? 可他还没发作,这些情绪就被顾怀轻描淡写的一句话给全部堵了回去。 “而且,”顾怀又喝了一口茶,“孙义也回不来了。” 屋内陡然一静。 死一般的寂静。 窗外的风声,远处的喧哗,仿佛在这一刻都消失了。 陈识瞪大了眼睛,脑子里一片空白。 过了许久。 “你...说什么?” “我说,孙义死了。” 顾怀重复了一遍,语气依旧平静:“就在城外,离城北大营十里的官道上,和他百来号亲卫,全死了。” “一个都没活下来。” 陈识艰难地吞了一口唾沫,怀疑自己听错了,或者是这一夜的惊吓让他产生了幻觉。 就这么...死了? 就在昨夜? “你做的?” 陈识颤声问道。 问完这句话,他就后悔了。 这不是废话吗?在昨夜,除了顾怀,还有谁有这个胆子,有这个能力,去截杀一个朝廷的武将? 更别说他已经想明白了为什么顾怀说有些事只能在城外解决! 他知道顾怀已经被逼上了死路,但他没想到顾怀的反击能狠到这个地步! 那是朝廷武将!和他一样的大乾正经官员!是带着几千兵马来平叛的折冲府偏将! 怎么能,怎么敢... 顾怀看着他变幻不定的神色,笑了笑。 “怎么可能是我做的?” 顾怀看着陈识,眼神清澈诚恳:“我只是个读书人,手无缚鸡之力,昨夜更是和大人您一起在酒楼,接受孙将军咄咄逼人的质问,后来甚至被逼得退入县衙,惊恐了一夜,哪有本事去杀孙将军?” 陈识愣了一下,随即气极反笑:“顾子珩!都这时候了,这里就你我二人,你还装什么?!除了你还能有谁?!” “当然有。” 顾怀收起笑容,正色道:“是赤眉圣子做的。” “赤眉圣子?”陈识一怔。 “没错。” 顾怀点了点头,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昨夜,赤眉余孽袭击官军大营,引发了大火,城中饮宴的孙将军心急如焚,带兵回援,结果在半路上遭遇了赤眉圣子的伏击。” “那赤眉圣子心狠手辣,目标看似是偷袭大营,实则是冲着孙将军来的,一番苦战,孙将军及其亲卫尽数被截杀于官道之上。” “我和大人您,昨夜一直都在县衙,对此事毫不知情,直到天明才得知了这个噩耗。” 顾怀说完,摊了摊手,一脸的惋惜: “孙将军真是...太惨了,赤眉反贼,也太无法无天了。” 陈识目瞪口呆地看着顾怀。 他看着这个年轻人用最平静的语气,编造着最离谱的谎言,偏偏那副表情还做得如此逼真,若不是他昨晚亲眼看着顾怀出城,恐怕连他都要信了。 “你...你...” 陈识指着顾怀,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你觉得我会信吗?” 顾怀反问:“其他人信不就行了?” 陈识语塞。 “朝廷会信,因为从今以后真的会有一个圣子带着赤眉军在江陵盘踞,还会主动承认截杀孙义的这件事,他们没有任何不信的理由。” “百姓会信,因为他们在接下来的很多天里都会一直讨论这件事,他们喜欢故事,而一个关于‘圣子’的故事,是他们茶余饭后最好的谈资。” “孙义麾下的那些丘八也会信,因为他们的主将死了,如果这不是赤眉军干的,那他们是因为什么才没有护卫好自己的主将?而且,我不信孙义的副将,不想顶替他的位置,这件事越早定性,这支军队的主将就越早换人。” 顾怀笑了笑,笑得有些冷: “所以,只要有一个‘赤眉圣子’站出来背这口黑锅,所有人都皆大欢喜,不是吗?” 陈识听得遍体生寒。 他终于明白了顾怀的意思。 从一开始,顾怀就没打算和孙义讲道理,也没打算用什么常规手段去解决问题。 他直接掀了桌子,杀了人,然后反手就推出来一个“赤眉圣子”,接过了所有的黑锅。 最巧妙的是,那个圣子还真的会承认这些黑锅。 有证据,有逻辑,有加害者主动现身,朝廷不信?难道叫孙义从地底下爬出来公布真相吗? 而顾怀,依然可以干干净净地做他的江陵豪强。 好狠的手段。 好黑的心肠。 “可是...” 陈识仍然有些不安。 作为一个传统的、读圣贤书长大的文官,他对斗争的理解,还停留在朝堂上的弹劾、官场上的倾轧,或者是以前那种以势压人、以权谋私的地步。 所以昨夜在酒楼,他才会选择用“先收押顾怀”这种方式,试图用朝廷的法度去堵孙义的嘴,想的是先把人保下来,后面再动用家族关系去慢慢周旋。 这已经是他在绝境中能想到的最激进的办法了,也是文官的一贯思维,弯弯绕绕,留有余地。 可哪儿知道... 顾怀这家伙,上来就把孙义给宰了? 这是何等的...何等的无法无天! 陈识看着顾怀,总觉得自从顾怀在那天夜里走进自己的县衙,自己的底线和眼界都在不断地被顾怀砸碎重组,肆意开拓。 “你...你这下是真把天捅破了!” 陈识这下是真有些急眼了,他在屋里来回踱步,步子又急又乱:“就算有再好的借口...上头查下来,刑部,大理寺,还有折冲府...他们不是傻子!孙义死在江陵,我们怎么可能脱得了干系?!” “查就查吧。” 顾怀耸了耸肩,一脸的无所谓:“先不说派来查证的人要多久才到江陵,这点时间已经足够完善所有后事了;就单论现在这个世道...说实在的,兵荒马乱,荆襄九郡乱战,死一个偏将,也实在太正常了。” 陈识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只有一种上了贼船的感觉。 “当然。” 顾怀似乎看穿了陈识的心思,他收敛了几分那种漫不经心的态度,神色变得凝重了一些。 “眼下还有一些事情,需要处理。” “首先是孙义的大军,昨夜被袭营,主将又死了,一旦处理不好,或者有人煽动,几千人很容易乱起来。” “所以,要先安抚他们。” 陈识怔了怔:“怎么安抚?” “简单,先给孙将军办一场葬礼,烘托一下气氛,然后告诉他们找到了那个圣子撤兵的痕迹,让他们去山里转几天,”顾怀说道,“等到什么时候转累了,或者孙义的副将足够控制整支大军了,危险也就解除了。” 陈识觉得自己的底线再一次被打破了。 先把孙义宰了,再把孙义挖出来,用他的葬礼去烘托情绪安抚大军... 果然,把顾怀剖开一看说不定真是黑的。 “其次,就是城里的部分人了,”顾怀继续说道,“昨夜去赴宴的那些乡绅,他们亲眼看见了我们和孙义翻脸,也亲耳听到了孙义指控我是圣子,所以,我得让人跟他们好好聊聊,让他们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不过这两点还不算最重要的。” 顾怀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陈识: “最重要的,还是要把样子做出来。” 陈识下意识地问:“什么样子?” 顾怀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像是在看一个傻子: “当然是剿灭圣子啊,大人。” 陈识心里一颤。 “我没有官身,这事跟我可没有关系,”顾怀摊了摊手,“可您是江陵县尊,是一方父母官啊。” “堂堂朝廷平叛将领,在您的治下,被赤眉军截杀了。” “这么大的事,您要是不表现得痛心疾首,要是不立刻组织兵力去剿匪,那跟大声嚷嚷您跟这事脱不了干系有什么区别?” “您得动起来,得调动团练,得发安民告示,得写奏折向朝廷请罪...顺便哭诉一下江陵兵力薄弱,请求拨款--简而言之就是借这个机会打朝廷的秋风,要钱嘛,不寒碜。” 陈识咽了口唾沫,有些艰难地说道:“可...可那个圣子不是...” “不是什么?” 顾怀笑了笑,眼神里带着一丝狡黠:“不是我的人么?” “做做样子而已,大人。” “只要江陵的城防兵力有动作,只要我们表现出‘正在全力追捕凶手’的姿态,城外孙义的大军就会稍微安下心来,觉得官府是和他们站在一起的。” “至于能不能剿灭...那是能力问题,不是态度问题。” “只要事后的反应足够合理,这事其实很好糊弄过去。” 顾怀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清晨的阳光终于穿透了云层,洒在了后堂里。 他看着窗外那棵老树,感叹道: “这就是乱世啊...” “秩序在崩坏,规矩在瓦解。” “若是太平年景,死个朝廷命官,那是要天翻地覆的,会有钦差,会有大理寺,会有无数双眼睛盯着,哪怕有一点疑点都过不去。” “可现在呢?” 顾怀转过身,背对着阳光,脸上看不清表情,只能听到那略带嘲讽的声音: “荆襄九郡,烽火连天,到处都在死人,到处都在打仗。” “朝廷就算想管,也管不了那么多。” “难道真的要为了一个偏将,召集大军来江陵犁一遍么?” “他们不敢。” “因为赤眉的主力大军还在山里窝着,天公将军还在看着,朝廷的兵力本就捉襟见肘,他们不敢一点怀疑,就大动干戈。” 陈识已经有点跟不上顾怀的思路了。 毫无疑问,他从未见过顾怀把话说得这么直白,这么赤裸。 以前顾怀虽然也做事出格,但好歹还披着一层温文尔雅的皮,还讲究个“师出有名”。 可今天,这层皮被彻底撕下来了。 露出了下面那个鲜血淋漓、却又无比真实的逻辑--拳头大就是硬道理,活下来才是本事。 但也正因为如此,陈识才有一种,自己这个正儿八经的朝廷官员,已经和顾怀同流合污的感觉。 该说自己终于被顾怀拉下水了么? 不,或许从那晚自己让人带顾怀进县衙的那一刻起,这就已经是注定的结局了。 他看着站在光影里的顾怀,心中五味杂陈。 他知道,自己已经没得选了。 事情败露,顾怀能跑。 可他呢? 沉默了半晌。 陈识终于长叹了一口气。 他认命了。 “那...城内的流言怎么办?” 陈识声音沉闷,算是接受了顾怀的所有安排:“孙义为了抓你,已经把你是圣子的流言散播全城了,昨夜酒楼里那么多人听见,这事儿...怕是堵不住。” “堵?” 顾怀走回桌边,重新坐下,摇了摇头:“为什么要堵?” “这个不用担心,对付流言最好的办法不是澄清,也不是去堵百姓的嘴。” “越堵,他们反而越觉得是真的,越觉得有问题。” 顾怀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 “最好的办法,是把水搅浑。” “把水搅浑?”陈识不解。 “对。” 顾怀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所以不能去堵百姓的嘴,反而要把这事闹得更大一点。” “明日就会有更多流言传出来。” “会有人传,说那晚袭击大营的圣子,其实是谁谁谁,身高八尺,青面獠牙,能口吐天火。” “还会有人传,说其实根本没有什么圣子,是孙义想要杀良冒功,结果被天谴了。” “甚至于...” 顾怀眨了眨眼,说出了一个让陈识瞠目结舌的想法: “还可以说,孙义其实早就投靠了赤眉,他是诈死,其实是跑去山里当那个赤眉圣子了!” “你看,孙义死了,圣子出现了,这俩人从未同时出现过...这不是很合理吗?” 陈识目瞪口呆。 他的嘴唇哆嗦着:“还...还能这样?” 这是人干的事吗? 这也太...太无耻了吧? 但不得不承认,这招...真的很绝! 百姓们最喜欢听这种离奇的故事了,一旦有了这种劲爆的流言,有了几个圣子的人选,谁还会去关心顾怀是不是圣子这种“无聊”的小事? 顾怀看着陈识那副见了鬼的表情,也没解释太多。 他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灰尘,开始做最后的总结: “总之,换做平日,这种事一定糊弄不过去。” “在官府治下,一名将领暴死,所有和这件事有关系的人都跑不掉,哪怕是路边的狗都得被抓去审两遍。” “但如今,是乱世。” “江陵更是偏远之地,山高皇帝远。” “所以,只要朝廷平叛兵力没有受损,只要我们咬死了就是赤眉圣子袭击孙义;只要您这个县尊一口咬定什么都不知道,还在全力剿匪...” “这件事自然会不了了之。” “顶多就是个‘护卫不力’,或者‘失察’的罪名,罚点俸禄,降级留用罢了。” 顾怀说到这里,忽然停顿了一下。 他看着陈识,眼神变得有些复杂,似乎在犹豫要不要说接下来的话。 如果是往常,他不会说的。 但昨晚和今早,他看到了不一样的陈识。 也让这些话有了说出来的可能。 沉默片刻。 他开口道: “但是,您确实不适合在江陵待下去了。” 陈识抬起头:“什么意思?” “我是为了您好。” 顾怀叹了口气,指了指门外:“光是看江陵就能看出来,世道崩坏的速度是越来越快的。” “而秩序的不复存在也就是个时间问题,规则会越来越没用,实力会越来越重要。” “所以,如果您继续在江陵,那么这样的事,以后只会越来越多。” “县尉夺权,赤眉袭城,武将诘问...这些事,您还想再经历一次么?” “您扛不住的。” 顾怀说得很诚恳。 陈识这种典型的旧文官,在和平年代或许是个能吏,但在这种乱世,就是待宰的羔羊。 如果不是顾怀,或许到今日,早就被县尉吃干抹净了。 再或者,死在赤眉军的攻城里。 “加上之前的政绩和战功,您应该可以升官了吧?”顾怀问道。 提起这个,陈识有些尴尬。 因为那些功劳,无论是一开始的平叛县尉,到后来的盐政改革、剿灭红煞,说白了都是顾怀让给他的。 他这个县令,最大的功劳大概就是...听话? 他咳嗽了两声,掩饰了一下情绪:“应该...是会受到朝廷嘉奖。” “只是,大概也是往荆襄那边升...比如去襄阳府做个通判,或者去别的郡做个郡丞之类的。” “不行。” 顾怀断然摇头:“不能留在荆襄。” “如今这天下,最适合大人您的,只有一个地方。” “京城。” “京城?”陈识愣了愣。 顾怀点了点头:“无论外面乱成什么样,京城至少在几年内,还是安全的,还是讲规矩的。” “所以,不管是动用家族关系,还是送礼,眼下已经不是在意清流名声的时候了,大人。” 顾怀看着陈识,语气严肃: “哪怕是去京城做个闲职,也比在外面强。” “去京城。” “只有在那里,这乱世才追不上您。” 陈识呐呐无言。 他被顾怀这番话说得心中一动。 是啊,京城。 那是天子脚下,是首善之地。 哪怕外面打得天翻地覆,京城也依然是歌舞升平 他本来就在京城待过一段时间,若能回去,哪怕官职不大,至少能睡个安稳觉,不用担心半夜被人撞门,不用担心被丘八指着鼻子骂。 可是... 他想了想,又有些犹豫:“你和婉儿的婚事呢?而且,如果我走了,下一任江陵县令与你不和怎么办?” “若是新来的县令是个清官,或者是个酷吏,要对付你,甚至要查旧账...” 陈识虽然胆小,但自从女儿逼他做了选择,又和顾怀一同经历了生死,此刻倒是真心地为顾怀考虑起来。 顾怀笑了笑。 “算一算时间,也快到中秋了。” 顾怀轻声道:“婚事照旧,八月十五,我会风风光光地把婉儿娶进门。” “婚事之后,您就可以启程去往京城。” “至于下一任县令...” 顾怀转过头,看着陈识。 他的眼神在这一刻变得有些陌生。 那是一种不再掩饰的、属于乱世的冷漠与霸道。 “先生,我已经说过了。” “这个世道,已经很乱了。” “我和您,既是师生,也是翁婿。” “但是...” “我和下一任县令,是没有任何情谊可言的。” “所以,”顾怀轻声道,“我为什么要在意,他怎么想?” 第九十五章 苍生 陆沉靠在树干上,抬头看着被林间叶片切割的斑斓光影。 光影细碎,随着风摇曳,落在他的脸上,有些刺眼。 但他没有闭眼,只是微微眯起眸子,任由那些光晕在视野里晕染出一片片虚幻的红。 闷热。 这里是距离昨夜那处战场约莫二十里外的一片密林,这支不算庞大、也不算纪律严明的队伍正横七竖八地瘫倒在林间的空地上修整。 陆沉动了动有些僵硬的脖子,感觉后背被树皮硌得生疼。 没错,他这个倒霉鬼又被抽到了。 再一次拿起武器。 再一次,去袭击官军的大营。 整件事显得是那么的诡异和荒诞。 这群人是谁? 是赤眉战俘,是前些日子还被官军追着杀的丧家之犬。 而带着他们的人又是谁? 是顾家庄的人,说白了,是江陵官府承认的团练。 可现在,这两拨本该不死不休的人,却混杂在一起,去偷袭另一拨正儿八经的朝廷官军。 但更荒诞的还在后面。 陆沉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不远处那面有些歪斜的大旗上。 赤红色的旗帜,上面绣着那句赤眉军中人人会背的“天补均平”。 而在大旗之下,坐着一个人。 圣子。 陆沉扯了扯嘴角。 他也曾是赤眉军的一员,在那个混乱的体系里摸爬滚打了这么久,只听过天公将军,听过十二大帅,甚至听过什么护法金刚。 哪里多出来个什么圣子? 而且,这个所谓的圣子,居然还是之前在后山工地上,像个烦人的苍蝇一样围着自己转、非要给自己看相的那个年轻道士。 那个叫玄松子的道士。 陆沉向来很信任自己的眼力,起码他看蠢人就一看一个准。 那个道士身上根本没有半点赤眉中人自带的戾气,反而透着一股子好吃懒做的江湖气,这种人能是赤眉圣子? 并且,这种本该高高在上的大人物,为什么会落魄到需要带着他们这群已经认命当苦力的战俘上战场? 又为什么,那个顾家庄,居然和这个所谓的圣子有联系,并且还要拉出人马配合他去袭击同为官军的大营? 想不明白。 荒谬至极。 就像一团乱麻,越理,就越没有任何头绪。 若是换做以前,陆沉大概会因为这种看不透的局势而感到烦躁。 但现在,陆沉并不在乎这些。 真的不在乎。 管他是真的圣子还是假的圣子,管他是官兵杀官兵还是反贼杀反贼。 --只要那东西还在就够了。 陆沉在闷热的林间缓缓闭上眼睛。 也就是在一片黑暗里,昨夜那几场爆炸,那撕裂夜空的火光,那震颤大地的巨响,似乎再一次出现在他的眼前。 真美。 尽管已经是第二次看到这种力量。 但他依然为之震撼、着迷。 就是这个。 这就是他一直在寻找的东西。 看看眼前这帮人吧,这帮由战俘和换了衣服的团练青壮组成的乌合之众。 若是放在以前,面对那一座立得严严实实、防备森严的正规官军大营,别说进攻了,就是靠近三百步以内,都会被乱箭射成刺猬。 但昨晚,就靠着这惊天动地的一炸,营门崩塌,望楼折断,他们居然能真的威胁到正规官军立起的大营。 这印证了他一开始的判断-- 这种东西,是真的可以完全影响战争的走向,甚至彻底改变战争的形态。 什么兵法韬略,什么排兵布阵,什么勇冠三军。 在这种绝对的、暴虐的力量面前,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只要每一场,不,只要每一次决定命运的大战里都能有这种东西助阵,那么陆沉有信心带出一支攻无不克、战无不胜的军队来。 而他,也可以把那些被永远记载在历史里的名将,踩在脚底。 他真的没有赌错。 他选择成为战俘,选择忍受羞辱,选择进入那座庄园当个搬石头的苦力,甚至在昨夜被重新拉上战场当炮灰。 这一切都在昨夜证明了价值。 他正在逐渐靠近那个真相。 那个制造出这种力量的源头。 可,还不够。 陆沉睁开眼睛,眼底闪过一丝阴霾。 他现在是什么? 一个战俘,一个苦力,一个连名字都不配拥有、只有个“二二七”编号的工具。 如果不出意外,他永远只能旁观,只能在远处看着那种力量绽放,而没办法接触到最核心的秘密。 那种东西的真面目是什么?是怎么创造出来的?使用条件是什么?有什么限制? 以他现在的身份,他永远不可能弄清楚。 所以,该怎么做? 陆沉有些烦躁地抓了一把地上的泥土,狠狠地攥在手心。 他莫名想起了之前看到的,那个顾公子的背影。 陆沉已经知道,这庄子里的一切,都源于那个人。 所以,他明白眼下最好的办法是摆脱战俘的身份,展现出自己的价值,然后才能得到信任,得到礼遇。 进而接近真相。 这本该是他这种有耐心的人最擅长的事。 但他其实觉得自己并不喜欢那个人。 非常不喜欢。 因为什么?他自己也不太清楚。 他从来都是这么别扭的一个人,从小就是。 陆沉收回视线,重新投向那圣子大旗下面。 那里,那个道士的身影正瘫坐在树根下。 还穿着那件可笑至极的大红袍,头上还戴着那个不伦不类的抹额。 昨晚倒还有几分圣子模样。 可现在... 现在却一脸灰败颓然,毫无形象地缩在那里,在明晃晃的日头底下,那身行头就只剩下滑稽了。 然而。 在旁边那些赤眉战俘投过去的目光里,敬畏、尊敬的目光居然还占了七八成。 甚至有几个伤兵,正挣扎着想要爬过去,哪怕只是摸一下那大红袍的衣角,似乎都能减轻身上的疼痛。 这帮蠢货还真以为他就是圣子? 陆沉心底嗤笑一声,准备收回目光。 这世上的蠢人还是太多了。 然而,下一刻,一道人影却出现在他的眼里。 顾怀。 安静地从林子深处走了出来,带着几个亲卫,缓步走向那个道士。 白衣,负手,步履从容。 陆沉面无表情地看着那边,身子往树干的阴影里缩了缩。 ...... 玄松子正在唉声叹气。 他觉得这大概是他这辈子最漫长的一天。 他当然也察觉到了周围那些敬畏狂热的目光。 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他身上,让他坐立难安。 他不由心想,自己是不是演得太过了? 这跟之前可不一样,那时候他也就是给大户人家看看风水,给老百姓算算命,游历红尘而已。 可这些赤眉中人... 脑子多半有点问题。 他们是真的信啊! 真要是让他们认准了自己是圣子,把身家性命都托付给自己,那这份因果... 玄松子打了个寒颤。 那就全完了。 他此时仍然有些后怕,因为昨晚实在是太冒险,也太...刺激了。 那种火光冲天、喊杀声震耳欲聋的场面,对于他这个在龙虎山修了十几年道的道士来说,冲击力实在是太大了。 他这辈子开智后就在龙虎山上扫地打坐,看的是云卷云舒,读的是黄庭道德。 后来行走江湖也讲究个不立危墙之下,有风险就开溜,打交道的都是达官贵人,谈的都是风花雪月、养生之道。 哪儿知道战场冲杀到底是个什么模样? 昨夜被顾怀的亲卫架着冲大营的时候,看着那迎面飞来的箭矢,听着耳边惨烈的嘶吼,他还以为自己真要交代在这儿了来着... 也就是顾怀提前说了这边只是佯攻,做做样子,不是真的要让他带着一群战俘去和官军玩命,他才勉强同意。 但昨晚那一战,虽然是佯攻,但也死了不少人。 那些倒在血泊里的身影,那些临死前的惨叫,都在不断地冲击着他的道心。 这种事,实在不想经历一遍了。 “不行,得跑...” 玄松子在心里暗暗发誓。 等再见到顾怀,立马就把身上这身圣子袍扒下来,扔在他脸上,然后抽身就跑。 离开江陵,回了龙虎山,把山门一关,谁知道他还有这么段做过一夜赤眉圣子的过去? 打死也别和顾怀,还有什么赤眉军有任何瓜葛了。 那破卦象,这哪里是泥足深陷,这简直就是要在泥坑里把自己埋了! 他这么想着,正准备偷偷把那勒得脑仁疼的抹额摘下来。 却发现一个赤眉战俘,捧着一包叶子,小心翼翼地靠过来。 那是个老头,头发花白,脸上全是褶子,只有一只眼睛是好的,另一只眼睛瞎了,眼眶深陷。 他走得很慢,像是在朝圣。 但还没靠近,就立马被旁边的亲卫拦住。 “退后!”亲卫冷喝。 那个战俘卑微又谄媚地讨好着,把身子佝偻得更低了,献宝似的打开叶子。 里面是几颗刚摘的野果,青涩得很,一看就很酸。 他说:“圣子大人,这是我刚刚才找到的,给您送来解解渴。” 他的声音很粗粝,带着浓重的口音,但语气里的那种虔诚,却让玄松子心里一阵发堵。 心里那种烦躁感更甚了。 他没好气地说:“你自己吃吧,贫道...本座不饿。” 那个战俘有些急了,面对亲卫的推攘,他不仅没退,反而干脆直接跪下。 咚的一声。 膝盖磕在碎石上,听着都疼。 但他似乎毫无察觉,只是仰着头,用那只独眼看着玄松子,眼神里满是希冀: “圣子大人,俺...俺就是想求一件事。” “俺当初加入赤眉军的时候,有个人说,只要听天公将军的号令,俺饿死的妻儿就能投个好胎。” “他说,俺以后要是战死,下辈子也还能和他们当亲人。” “俺就想让圣子帮忙算算,俺那妻儿...如今过得如何?有没有吃饱?有没有穿暖?” “毕竟你们都是活神仙...肯定能看见的,对吧?” 周围安静了下来。 原本还在驱赶他的亲卫也停下了手上的动作。 玄松子的身体僵住了。 他想说自己哪儿是什么圣子? 而且你们那天公将军也多半是蒙人的,是拿这种鬼话骗你们去送死的! 就算有投胎,那也得算一算前世善恶,跟你替不替赤眉军送死有什么关系?这赤眉军造了多少杀孽,真要算起来,你们都是要下十八层地狱的! 这些话在他喉咙里滚了一圈,马上就要脱口而出。 但他看着那个苍老的战俘。 那只独眼里,全是希冀,全是渴望,像是抓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那是一个在绝望中挣扎的人,唯一的精神支柱。 如果这时候告诉他真相,告诉他一切都是骗局,告诉他所谓的圣子只是个想跑路的假道士... 那是不是比杀了他还残忍? 玄松子的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把这些话说出来。 他看了一眼这在林间休整的队伍。 一张张疲惫、麻木、却又在看向这边时带着莫名光亮的脸庞。 这里面有多少人,是因为这些虚无缥缈的话,才选择加入赤眉,才选择拿起刀,去杀人,去放火,只为了图个心安,图个死后能有个好去处呢? 沉默了很久。 玄松子伸出手,拿起了一颗野果,随便擦了擦,咬了一口。 很酸,酸得倒牙。 然后,他闭眼,手指在空中划过一道轨迹,脸上摆出了一副高深莫测的悲悯。 片刻后,他睁开眼,看着那个战俘,轻声道: “都过得好。” “贫道...本座看过了,你的妻儿,已经投生到了富贵人家,衣食无忧,不必再受这乱世之苦了。” “你别操心了,好好活着。” 那个战俘大喜过望,眼泪瞬间就流了下来。 “谢谢圣子!谢谢圣子!” 他连连磕头,额头都磕破了也不在意,最后被亲卫拉了下去,嘴里还在念叨着“过得好就行,过得好就行”。 玄松子看着他的身影,久久无言。 他觉得自己是个骗子。 骗了一个人,给了他希望,这究竟是善,还是恶? 一道身影在他旁边蹲了下来。 “其实像他这样的人,还有很多,很多。” 声音温和,带着几分感慨。 玄松子猛地转头。 是顾怀。 他手里居然也拿着一颗野果,不知道是从哪儿来的,正随便在衣袖上擦了擦,然后咬了一口。 “咔嚓。” 声音清脆。 玄松子条件反射地就要跳起来,张嘴就要骂人,手已经摸到了衣领,准备实施那个“扒衣服摔脸”的计划。 但顾怀似乎早有预料。 他伸出手,在玄松子的肩膀上拍了拍,一股柔和的力量将玄松子重新按了回去。 “先别急。” 顾怀嚼着酸涩的果子,并没有看玄松子,而是看着那个战俘离开的方向,继续说道: “其实史书读多了,自然就会明白一个道理。” “这世间的事,不过是一场又一场的轮回。” “每一个王朝末年,都是这样。” “老百姓们活不下去,地里没收成,官府还要加税,易子而食,饿殍遍野,活不下去,自然就得揭竿而起。” “他们不知道自己反抗的目的到底是什么,也不知道反抗的结果是什么。” “他们不懂什么大义,不懂什么改朝换代。” “他们只是知道,当辛辛苦苦种地却养活不了家人,当受尽苦难却看不见任何希望,当活着比死还难的时候。” “那么除了造仮,别无出路。” 顾怀顿了顿,将那颗难吃的野果咽下去,喉结滚动了一下,又继续说道: “而这个时候,总会有些野心家跳出来。” “用一些看上去很蹩脚,却足以煽动他们内心深处那抹不甘的谎言,将他们变成自己逐鹿天下的本钱。” “或许一开始确实有很多人是想让这个世道变得更好一点,但随着时间推移,乱世加剧,整个起义军队的性质,就逐渐地变了。” 玄松子沉默片刻,把手里的野果放下,闷闷道: “赤眉军就是这样来的。” “是的。” 顾怀点头,目光有些幽远:“这就是赤眉军这种农民起义的底色。” “虽然他们确实是乱世的根源,但不得不承认的是,他们中的大部分人,其实都只是活不下去了而已。” 玄松子转过头,看着顾怀那张年轻的侧脸。 他突然发现,这个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年轻人,眼底深处其实藏着一种很深的悲凉。 “你到底想说什么?”玄松子问。 顾怀叹了口气,转过头看着他的眼睛: “我是想说,其实之前我跟你说的,让你冒充一下赤眉圣子,是在拯救苍生。” “这一点,我并没有说谎。” 玄松子翻了个白眼,心底刚才的那点震动瞬间消散了一半: “反正我不冒充你也不放我走,随你怎么说。” “嘴长在你身上,道理都在你那边。” 顾怀笑了笑,没有在意他的态度,而是指了指周围那些正在休息的战俘: “你说实话。” “看着眼前这些原本老实本分的庄稼汉,看着那个为了求一个心安而给你磕头的老汉。” “你的脑海里难道就没有冒出来一句--他们不应该成为满足别人野心的工具,以及为了一些虚无缥缈的假话而葬送自己的性命的想法么?” 玄松子没说话。 他抿着嘴唇,手指紧紧地抓着拂尘的柄。 顾怀的声音继续在他耳边响起: “而现在,你有办法改变这一切。” 玄松子还是没说话,但抓着拂尘的手指有些发白。 顾怀说:“你当然可以脱下这身衣服,现在就走,回你的龙虎山,继续当你的修道之人,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求长生道。” “但是,或许再没有一个人像你一样适合,将这些走入歧途的命运带回正路的人了。” “你扮演的圣子一定比任何人都出色。” “你可以利用这个身份,树立新的教义,不再是让他们去送死,而是教他们怎么活。” “可以挽回那些毫无意义的死亡,可以让这些本该死在战场上的人们活下来。” “可以让荆襄九郡的乱世一朝平定。” “在你看来圣子是个天大的包袱和累赘,是你不想沾染的尘世因果,是让你想要逃避的麻烦。” “但这也何尝不是一种力量?” 他轻声道: “让这个世道改变的力量。” 林间很安静。 只剩下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玄松子低下头,看着地上斑驳的光影。 过了很久,他才闷闷开口: “你是不是一开始就想好了这些,现在才跟我说?” 顾怀笑了笑,没有否认: “我不想骗你,我一直很想让你留下。” 玄松子猛地抬头:“为什么?” “我有哪里值得你这么算计?我有哪里值得你这么看重?” 顾怀想了想。 他看着玄松子那张虽然写满不情愿,但眼底深处却藏着一丝挣扎的脸。 “可能是因为,那天你说,天上没人的时候。” 顾怀轻声说道: “我在你眼里,看到的是对这个世间的悲悯吧。” “一个抗拒尘世因果,却又对人间充满悲悯的修道之人。” “在某些方面,能做到的事,要比我更多。” 玄松子没有再说话。 两个人就这么静静地看着那些在林间休息的赤眉战俘。 那些人或是躺在地上喘息,或是互相包扎伤口,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对未来的茫然。 玄松子没有说出他的回答,而顾怀也没有强行索求一个答案。 他只是点到为止,然后转身离开。 有些种子已经种下了,只需要一点时间,一点雨露。 然后,它自己会生根发芽的。 ...... 远处,陆沉仍然在观察着。 他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 但他看得到。 他看到那个年轻公子很俊朗,说话的语气,眼角眉梢的细微表情,嘴角勾起的笑意,都很温润,让人很舒服。 那种气质,就像是一块打磨得极好的美玉。 在这满是汗臭和闷热的林子里,他显得那么格格不入,干净得让人自惭形秽。 他的眼睛里没有犹豫,没有彷徨,没有怨恨,没有求而不得。 他平静,自信。 好像拦在眼前的不管是什么,是千军万马,是乱世烽火,还是人心鬼蜮。 他都能带着身边的人,越过去。 像是那种行走在光里的人。 甚至可以说,他本身就是光。 陆沉的手指深深地扣进了树皮里。 他突然明白自己为什么不太喜欢这个人了。 因为,和他比起来,自己就像是烂泥里打滚,仰望天空飞鸟的癞蛤蟆。 那种自惭形秽的感觉,让他觉得窒息。 或许,自己最不喜欢的人,就是那种,自己想成为,却永远成为不了的人。 嫉妒吗? 也许吧。 陆沉在心里承认了这一点。 但他并没有因此而移开目光,反而看得更加贪婪,更加仔细。 他沉默地看着顾怀和玄松子交谈,沉默地看着顾怀带人离开,沉默地看着玄松子低着头坐在那儿一脸颓然,似乎在做什么艰难的决定。 于是他站了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泥土。 然后,他走了过去。 穿过那些正在打盹的战俘,穿过那些斑驳的光影。 几个亲卫立刻注意到了他,手按在了刀柄上,就要上前阻拦。 “退下!” 陆沉没有理会他们,目光直直地盯着玄松子。 他的眼神不再是那种死鱼般的浑浊,而是透着一股摄人的光。 目光越过那些亲卫,越过那段距离,直直地和那个正处于迷茫和纠结中的道士对上。 四目相对。 一个是一身红袍、满腹心事的假圣子。 一个是满身泥垢、瘦弱丑陋的真战俘。 “不管你要做什么,我可以帮你。” 他说。 声音沙哑,难听。 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晰。 玄松子愣住了。 他看着这个突然冒出来的、之前在工地上那个画图的哑巴战俘。 一脸的颓然瞬间变成了错愕。 “啊?” 玄松子指着陆沉,手指都在哆嗦,像是见了鬼一样: “原来你不是哑巴?!” 第九十六章 余波 顾怀策马奔出林荫,轻轻勒住缰绳。 胯下那匹脾气暴躁的战马放缓了步子,在官道上缓慢前行。 不多时,另一阵马蹄声从侧后方响起。 顾怀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目。 是杨震。 他策马来到顾怀身侧,勒马减速,与顾怀并驾齐驱。 他并没有废话,靠近后的第一句话便是公事: “已经盯住官军大营了。” “大营遇袭,主将又中伏身死,那边乱了一阵子,不过孙义留下的那个副将还算有点本事,勉强压住了营啸,现在正在收缩防线。” 顾怀点了点头,这个结果在他预料之中。 失去了主将,又遭遇了那般诡异的袭击,那支官军现在就像是惊弓之鸟,这时候最想做的应该是自保,而不是进攻。 他又问道:“都安排好了么?” “安排好了,只要他们有任何异动,或者想要围城,城防营立刻就会围上去。” 杨震抹了一把脸上的汗珠,混合着尘土,在他脸上抹出几道黑印,让他那张本就刚毅的脸显得更加粗犷。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措辞,片刻后才开口说道:“而且,如果真打起来,只会赢,不会输,毕竟之前就已经把整个城防营进行了一次整顿,那些混吃等死的老弱病残,还有平时就知道欺压百姓的兵痞,全都被踢了出去,而在之前红煞那一战中表现出色、见过血的团练兄弟,都提拔了进去,充实了骨干,现在的城防营,很能打。” 顾怀笑道:“我对这一点很有信心--目前江陵的兵力加起来一共有多少?” 杨震伸出手,比划了一个数字,语气中带着些感慨: “加上我们原本庄子里的团练,还有上次迎击红煞没有遣散的青壮,现在江陵城内城外,你能调动的兵力,一共是六千五百人。” 六千五百人。 杨震转头看向顾怀,眼神里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底气: “所以,哪怕那几千朝廷官兵真的想要围城,或者彻底翻脸,这一仗...我们也完全能吃掉他们。” 他没说出来的是,如果真到了那一步,如果真的一口吃掉了几千朝廷正规军,那江陵城头跟竖起反旗也就没什么区别了。 那是一条真正的反贼路。 顾怀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也感受到了这数字代表的分量。 他转过头,看着这个从开始时一无所有就跟随着自己的汉子,笑了笑: “六千五百人啊...” “实在是没想到。”顾怀轻声感叹,目光投向远方起伏的山峦,“就在几个月前,我们还躲在破屋里,对一个只有几百人的盐帮束手无策,为了性命发愁,但现在,却已经有了这么多的兵力...” “还真是,世事无常。” 权力的膨胀有时候真的快得让人心惊。 当雪球滚起来的时候,哪怕是你自己,有时候都会被那种裹挟而来的力量所震撼。 然而,感叹之后,顾怀的眉宇间却并没有太多的喜色,反而浮现出一抹隐忧。 “但是,这也不完全算是好事。” 他叹了口气:“几千个脱产的士卒啊...人吃马嚼,还要发饷银,还要补充军备,长此以往,别说一个庄子了,就是把整个江陵城的库房都搬空,恐怕也撑不了太久。” “穷兵黩武,从来都不是长久之计。” 杨震沉默了。 他是个纯粹的武人,只懂得练兵打仗,对于钱粮算计确实不太在行。 但他知道顾怀说的是实话。 养兵,就是在烧钱。 就算有官府,但江陵毕竟只是一县,供养六千多不事生产的士卒--而且这个数字还在不断增加,压力可想而知。 “说到底,能有这些...都是因为你。” 过了许久,杨震才开口:“组建团练,接手城防,血战过后,再筛选,再整编...都是因为你定下这些,才有了如今的样子。” “不,”顾怀摇了摇头,“其实对于这支军队,你出的力应该比我更多。” “我只是动动嘴皮子,出钱出粮,但从一开始的招募训练,到后来的整军经武,都是你在操心。” 顾怀看着杨震那张满是风霜的脸,诚恳道:“应该说,如果没有你,才没有这支军队。” 听到这话,杨震却并没有露出什么自得的神色。 他勒住马,停了下来。 看着手里那根粗糙的缰绳,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凝重,甚至透出一丝疲惫。 沉默良久,他才缓缓开口:“但我已经开始觉得...力不从心了。” 顾怀也停下马,静静地看着他,没有打断。 杨震抬起头,目光越过江陵的城墙,投向了遥远的北方。 那里是边疆,是他曾经待了很多年的地方,也是他无数次梦回的故乡。 “之前在边军的时候,我手底下也就只有几十个人。” “我们都是过命的兄弟。” “我能带着他们在草原上奔袭几天几夜,哪怕只有一把刀,我也敢带着他们冲进胡人的帐篷。” “但现在,却要管着几千人。” “我从来都没想过要当一支大军的主帅,也知道自己不是那块料,其实很多东西我都是现学的,士卒每天的吃喝拉撒,营盘扎在哪儿,岗哨怎么放....这些琐事就压得我喘不过气来。” “我甚至觉得,自己指挥大军也许还不如你。” “毕竟,之前是你带着他们打败了红煞,而昨夜如果真的打起来,在那种黑夜的混战里,说实话...” 杨震转过头,看着顾怀,眼神坦荡:“我没有信心能指挥好这几千个人。” “我怕我的一个命令下错,就会让几百甚至几千个士卒白白送死。” “而现在看来,这些人还只是个开始,以后或许会有更多的人,更多的仗...” 顾怀静静地听着。 他没有急着打断,也没有急着安慰,他知道,这是杨震积压在心底已经有一段时间的压力,在这个看似尘埃落定的午后,爆发了出来。 这是一个老兵的诚实。 将才和帅才,从来都是两码事。 带一百人冲锋陷阵,和带一万人运筹帷幄,天差地别。 “为什么这么觉得?”他问,“为什么觉得以后会有更多人,更多仗?” 杨震看着他:“因为你。” “因为我?”顾怀挑眉。 杨震点了点头:“因为你从来都不是那种被世道推着走的人,你是那种...会主动去适应、甚至去利用这个世道的人。” “你不可能没想到,如今的局势,你其实比陈识更像江陵的县令。” “如果以后再有什么风波,你还是会主动迎上去,就像这次一样。” “而下一次如果是几千兵力解决不了的事情,到时候,会变成一万?还是两万?” 顾怀没有反驳。 因为杨震说得对。 这就是乱世的逻辑,不进则退。 你想要安全,就必须拥有力量;你拥有了力量,就会引来更大的觊觎;于是你必须拥有更强的力量。 这是一个死循环。 直到你站得够高,或者死在半路上。 “但是,眼下实在没有人比杨兄你更适合带兵。” 顾怀转过头,认真地看着杨震:“你说你力不从心,但在我看来,这就是成长,没人天生就是大将军,都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从一次次手忙脚乱里练出来的。” “说到底,还是只能交给你,交给别人,我不放心。” “而且,”顾怀话锋一转,“接下来你估计会很忙,因为你要带兵配合官军,入山‘剿灭’圣子。” “这出戏要唱足,少说也要折腾半个月。” 提到“圣子”,杨震的神情变得有些古怪。 他看了一眼那片密林:“真的可行?” 顾怀耸了耸肩,一脸的轻松:“这已经是最好的办法了。” “而且,就如同你刚才说的,我们已经有了掀桌子的能力,有了底气,那么做事的胆子自然就能放得更大一点。” 顾怀眼神微冷:“无论如何,这件莫名其妙的祸事都只能以这种方式结束,这支打着圣子旗号的赤眉军,从此之后就放养在江陵周边的深山里。” 杨震皱眉:“那他们的补给怎么办?也要庄子出么?” “那可不行。” 顾怀立刻摇头:“光是养这几千兵力,就快把江陵掏空了,再养一支赤眉军,那也未免太高估自己。” “那...”杨震脸色一变,“难道要他们打家劫舍?袭掠城池?” 如果是那样,那这支军队和真正的赤眉军有什么区别? 顾怀又摇头:“怎么可能?杨兄你忘了,所谓圣子,本来就是赤眉军搞出来的。” “既然是圣子,那去打其他赤眉军的秋风,不是很正常么?” “甚至于,还可以吞并他们的人马,抢他们的地盘。” 顾怀感叹道:“以彼之道,还施彼身,而且,我总有一种预感...那就是这支披着赤眉衣裳的偏师,很可能会给我什么惊喜...” 杨震静静地看着他,眼神有些复杂:“你真的能一直控制他们么?那毕竟是...” “圣子印信在我手里。” 顾怀打断了他,语气笃定:“玄松子是个怕沾因果但又心存善念的人,他会认可我刚才说的话,也会去做他该做的事,至于其他人...慢慢来就行了。” 风停了。 两人在官道上慢慢前行。 杨震看着他,良久,突然笑了。 “我总觉得,今天的你有点不太一样。” “为什么?” “总感觉,”杨震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爽利了很多,心情也不错。” 顾怀闻言,微微一怔。 随即,他嘴角的笑意荡漾开来,那是发自内心的笑容。 “大概是因为,念头通达了吧?” 顾怀抬头看着头顶那片湛蓝如洗的天空,轻声道:“以前我总是小心翼翼,不去对抗这个世道的规则,总想着在规则内求生存,总想着不要做得太绝。” “但今天才发现,原来这个世道真的已经烂透了。” “讲道理是没用的,至于法度,就更是个笑话。” 顾怀深吸了一口气,握紧了手里的马鞭。 “而只要有了足够的实力,原来规则,也是可以被重新定义的。” “既然他们不讲道理,那我们就可以比他们,更不讲道理。” 话音落下,他猛地一挥马鞭。 “啪!” 清脆的鞭响在官道上炸开。 “驾!” 战马扬蹄,卷起一路烟尘。 杨震看着那个在阳光下疾驰的背影,那个白衣猎猎、仿佛要冲破这浑浊世道的背影。 他笑了笑,眼底的那抹疲惫似乎也消散了几分。 “驾!” 他也挥动马鞭,紧紧跟了上去。 ...... 江陵。 当天边的第一缕晨曦照亮城头的旌旗时,一个消息,以最夸张的速度,传遍了江陵的大街小巷。 折冲府偏将,这次来江陵追剿赤眉军的孙义孙将军,死了! 死在了城外,死在了赤眉妖人的伏击之下! 这个消息在城内引发了极大的波澜,甚至可以说是恐慌。 因为这几天,每个人都看到了孙义的大军进城轮休,看到了那些杀气腾腾的甲士,看到了乱世中武将与军队所代表的那种绝对暴力。 尤其是一部分昨夜在醉仙居赴宴的乡绅,他们更是亲眼看见过孙义是如何嚣张跋扈,是如何指着顾怀的鼻子质问。 所有人都没想到,仅仅是一夜之间。 孙将军就这么死了? 而且是死得不明不白,死在了城外的荒郊野岭,据说惨不忍睹。 首先做出反应的,是大营遇袭的官军。 昨夜大营被袭,火光冲天,虽然实质性的战损不大,但猝然遇袭,全军上下都有些一惊一乍了。 再加上主将迟迟未归,直到天明才传回死讯。 整个官军大营瞬间炸了锅。 底层士卒还好,反正吃粮当兵,跟谁干不是干?只要不欠饷就行。 而且孙义身边的百余名精锐亲卫,已经随他一起在昨夜的伏击中死得干干净净,一个活口都没留。 所以“亲卫连坐”这一条,倒是不用考虑要不要眼下清算了--人都死光了,还清算什么? 但剩下的将领们坐不住了。 一个脸上还带着烟熏火燎痕迹、显然是在昨夜袭营大火中吃了亏的副将,在天明确认孙义死讯后,眼睛都红了。 他一边派人疯狂追逐那些胆大包天的赤眉军,一边直接整顿兵马,想要悍然带兵入城,接手江陵城防。 在他看来,这事肯定有问题! 但还没走出二里地,就被江陵的城防军堵了回去。 没有丝毫退让,没有丝毫畏惧。 双方在江陵城北僵持,剑拔弩张,气氛凝重得仿佛随时就能爆发厮杀。 于是城内也人心惶惶起来,百姓们闭门不出,商铺纷纷关张,生怕遭了兵灾。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陈识出场了。 这位一向在江陵百姓眼中有些窝囊、有些圆滑、遇到大事只知道和稀泥的县尊大人,今日却展现出了前所未有的魄力。 他先是带着衙役亲自出城,收殓了孙义及其亲卫那残缺不全的尸身,找了最好的棺木,甚至还掉了几滴眼泪,然后不顾危险,亲赴官军大营。 面对着那个暴怒的副将,陈识没有露怯,他先是痛斥了赤眉圣子的无法无天,赞扬了孙义将军的英勇战死,并把所有的罪责,都推到了那个赤眉圣子头上。 紧接着,他主持了孙义的葬礼。 江陵城,满城缟素。 陈识站在灵堂前,咬牙切齿,面容扭曲,当着孙义副将和满城百姓的面,展露出“与赤眉圣子不共戴天”的态度。 “此仇不报,誓不为人!” “本官这就下令,除了必要的留守兵力,城防军全军出动,配合官军,追剿赤眉!” 这一番做派,再加上那实打实的粮草慰问,以及打开官库,送给副将的一大笔“抚恤”。 这才算是把对峙的双方给安抚了下来。 毕竟,凶手已经确定了是赤眉圣子,县令又这么配合,给钱给粮还给兵,只要事后追剿得力,副将前面的那个“副”字自然也可以去掉了。 孙义的亲卫全死光了,接手大军可以说是没有一点难度。 该怎么选? 当然是直接借坡下驴了。 而此时... 那个背了所有黑锅的“赤眉圣子”,早就带着他的人马,遁入山林了。 江陵城西七十里,是一大片连绵不绝的深山老林。 往里面一钻,一路往西,山势渐密,那里已经是通向蜀地的方向,地形复杂,瘴气丛生。 这下子,一路跟上来的大军傻眼了。 追? 怎么追? 近万人的大军,听起来多,可撒进这茫茫林海里,也不过是沧海一粟。 追也不是,不追也不是,难道真要近万人一起钻林子? 最后还是接替孙义的那个副将拍了板: “追!一定要把那圣子的脑袋割下来带回来!” 不追不行啊,不追,怎么跟上面交差?怎么解释孙义的死? 于是,一场浩浩荡荡的追剿行动开始了。 除了必要的留守兵力,整个江陵兵力近乎倾巢而出,配合着官军,一头扎进了大山。 当然,这也是顾怀乐见其成的。 如此大的动作,在城内自然引发了极大的风波。 茶馆酒肆,街头巷尾,所有人都在议论那个“赤眉圣子”。 渐渐的,一些离谱的流言也出来了。 有说亲眼见过那赤眉圣子的,说他身高丈二,青面獠牙,能吞云吐雾,撒豆成兵。 有说那赤眉圣子其实姓甚名谁家住何方的,说他是前朝皇室后裔的。 更有甚者,还有人神神秘秘地说,那圣子其实就是死去的孙将军,孙将军想反已经很久了,是诈死脱身... 流言这种东西,一旦变得荒诞起来,反而就没人信了。 所以偶然响起的,关于之前城内有的“顾怀是圣子”的流言,自然而然就被压了下去。 谁信啊? 人家顾公子正忙着跟陈家小姐筹备婚事呢,听说聘礼都下了一堆,哪有空去山里当野人? 所有人都在看戏,都在等一个结果。 但也有少部分人,在深夜里,心中生出一股寒意。 他们意识到,连一个朝廷正五品武将,带着几千兵马,都说死就死,连个全尸都留不下... 这世道啊,是真的变了。 而他们这种升斗小民... 又该咋活? 第九十七章 冲突 王二坐在桌前,整个人像是被抽了脊梁骨似的,佝偻着背,眼神发直。 那只平日里抡起几十斤大锤毫不费力、布满老茧的粗糙大手,此刻正别扭至极地捏着一根细细的炭笔。 那姿势滑稽得有些可笑。 笔尖悬在粗糙的草纸上方,已经颤了好半天,却始终落不下去。 他在写作业。 该死的夜校作业。 王二觉得,这比让他去扛一整天的石头,或者去连耕几亩地还要累上一万倍。 他的眼神有些飘忽,透过窗户的缝隙,看着外面偶尔路过的庄民,脑子里是一团浆糊。 昨天晚上那堂课,讲的是什么来着? 好像是算术?还是新的几个字? 天可怜见,那时候他实在是太困了,刚好坐在教书先生--也就是那个叫李昭的小子的哥哥,李易先生的视线死角,忍不住就打了个盹。 谁知道醒来之后,黑板上就多了一堆鬼画符一样的东西,还说那就是明天的作业! “老天爷啊...” 王二痛苦地**了一声,抓了抓头皮。 他是个种了半辈子庄稼的泥腿子啊! 这双手摸过泥巴,摸过牛粪,可为什么人到中年了,还得摸这劳什子的笔杆子? 若是放在以前,谁要是跟他说,王二你以后要读书识字,他一定大耳刮子抽过去,骂那人失心疯。 可现在不行。 现在他是工程队二队的队长。 也算是这庄子里有头有脸的人物。 公子定下的规矩,铁一般的规矩--凡是组长以上的骨干,必须上夜校! 不仅要上,还要考! 考不过?那就罚! 扣工分那是小事,最要命的是,上课的时候得去最后面罚站,还要挂个牌子,上面写着“某某队队长不学无术”。 一想到那个画面,王二就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上次被罚站,然后被队里新来的兔崽子们嘲笑了整整半个月,要是再来上几次,以后还要不要做人了? “完了,全完了...” 王二心想,今天估计又要丢人现眼了。 “笃、笃、笃。” 厨房里传来有节奏的切菜声。 那是他婆娘在切咸菜。 这声音规律单调,透着一股子让人安心的烟火气,但问题是...这种声音听久了,真的很催眠。 王二的眼皮子开始打架。 那一个个还没写出来的字,在他眼里渐渐变成了飞舞的苍蝇,变成了地里的麦穗,变成了...一片虚无的黑。 于是头一点一点的,就真的开始犯困起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 “哐当”一声。 手里的笔掉在了桌子上,王二猛地一个激灵,悠悠醒转过来。 他迷茫地擦了擦嘴角的口水,下意识地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 这一看,顿时惊得他魂飞魄散,原本有些浑浊的眼睛瞪得比牛眼还大。 窗外,夕阳西下,那一抹残阳如血,正要没入地平线。 “我的娘咧!” 这一觉竟然睡到了傍晚?! 离上夜校只有一个时辰了! 王二连忙捡起笔,趴在桌上就要奋笔疾书,可越是心急,脑子里越是一团浆糊,刚才还能勉强认出的几个偏旁部首,此刻全变成了乱飞的蚊子。 大脑一片空白。 写个屁! 写到后面,那股子羞愤、焦急、还有对自己无能的恼怒混杂在一起,直冲脑门。 “不写了!” 王二猛地站起身,抓起那支无辜的炭笔就想往地上摔:“老子又不考状元,大不了不干这个队长了!” “你敢?” 一道冷冷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王二的手僵在半空。 他婆娘正倚在厨房门口,手里拿着把菜刀,还在往下滴水,那双眼睛冷冷地瞪着他: “那是夜校发的笔,摔坏了要扣两个工分。” “你要是嫌工分多,明天的肉你也别吃了。” 王二的气势瞬间被戳破了。 “我...我也就比划比划,活动活动筋骨。” 王二讪讪地收回手,小心翼翼地把笔放下,重新坐了下去,整个人焉头巴脑的,像是一颗霜打了的茄子。 就在这时。 一阵欢快的脚步声传来。 “爹!娘!” 他的小女儿像一只花蝴蝶一样在屋子里跑来跑去,手里还抓着个泥人:“我想去找李昭哥哥玩!李昭哥哥说今天要给我讲故事!” 李昭。 那个李易先生的弟弟。 自家女儿总喜欢跟在他屁股后面跑,王二平日里倒也不怎么管,甚至还乐见其成--万一呢?万一以后能成,那也是个好归宿不是?就算不成,自家闺女说不定也能沾点书卷气。 可今天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作业没写完心气不顺,还是那一肚子的恼火没处撒。 王二板起脸,喝道: “玩玩玩!就知道玩!” “你们也要上夜校的,先生布置的功课做完了吗?字认全了吗?一天到晚就知道疯跑,看你以后怎么嫁人!” 女儿被这突如其来的呵斥吓了一跳,委屈巴巴地瘪着嘴,小声嗫嚅道:“做...做完了呀,先生还夸我写得好呢...” 做完了? 王二愣了一下,随即眼睛猛地一亮。 他招了招手:“来来来,闺女,爹跟你商量个事儿...” “你看啊,爹这作业...爹考考你,你来帮爹写一个看看?” 女儿眨了眨眼睛,正要走过来。 “呵。” 一声冷笑,再次从厨房门口传来。 王二的婆娘倚着门框,把玩着手里的菜刀,眼神凉飕飕的: “王二,你是不是忘了上次你让闺女帮你做作业,结果被李先生当堂认出来,说那字迹娟秀根本不像你个大老粗写的,让你在全庄子人面前罚站半个时辰的事了?” “还想再丢一次人?” 王二的身子一僵。 他焉头巴脑地缩了回去,摆摆手把闺女打发走,整个人瘫在椅子上,一脸的生无可恋。 看他实在是憋得慌,脸都成了猪肝色。 婆娘嘴上虽然不饶人,但还是叹了口气,擦了擦手,从围裙兜里摸出几根打磨得光滑的竹筹。 那是庄子里流通的工分凭证。 “行了,别在那装死狗了。” 她把竹筹拍在桌上:“家里的烛火快没了,你去供销社买两根回来,顺便喘口气,别真把自己憋死了。” 王二如蒙大赦。 他一把抓起竹筹,那速度快得像是怕婆娘反悔,嘴里喊着“得嘞”,一溜烟就窜出了屋子。 ...... 走出门的那一刻,晚风扑面而来,吹散了王二心底的憋闷。 他深吸了一口气,习惯性地挺直了腰杆。 然后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 那是他的家。 一间标准的水泥平房。 不是以前那种稍微下点雨就漏水、大风一刮就得去压屋顶的茅草棚,也不是那种阴暗潮湿的土坯房。 四四方方,宽敞,明亮。 墙面刷得平整,屋顶铺着厚实的板子,窗户上甚至还糊了窗纱。 结结实实。 “真好啊。” 王二摸了摸门框边那块稍微有些凸起的水泥,不仅不觉得硌手,反而觉得踏实。 他转过身,目光顺着这条笔直的水泥路延伸开去。 夕阳下,一排排水泥屋子整齐排列,向着远处绵延。 这里位于庄子的东南角,是划分出来的第一居住区。 基本上现在能申请建屋子住进来的,都是一开始就在这个庄子跟随公子的老人,比如最开始那五十个流民和佃户。 几个月前,这里还是一片长满荒草的河滩。 可现在呢? 王二眯起眼睛,看着那些屋舍间升起的炊烟,看着那些在路边玩耍的孩童,看着那些坐在门口纳凉闲聊的邻居。 这简直就已经像是一座干净、规矩的小城了。 脚下是坚硬平整的水泥路,道路两边挖了深深的排污沟渠,上面盖着石板,闻不到半点臭味;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个扔垃圾的地方,每天都有专人清理。 没有私搭乱建的窝棚,没有满地的污秽。 所有的房屋都是统一规划、统一建设的。 但是吧... 王二摸了摸下巴,眼神里透着一股子只有内行人才懂的挑剔和自豪。 他觉得,还是他的屋子建得最好。 他可是工程队的队长,建房申请一通过,他就主动揽下了给自己建房的工作,那是亲眼盯着每一个角、每一铲灰建起来的,能不好吗? 一种难以言喻的自豪感在王二胸膛里激荡。 他走在路上,脚步都不由自主地轻快了几分。 路上来来往往的人不少,大多是刚下工的汉子,或者是抱着孩子出来纳凉的妇人。 “王二哥,这是去哪儿啊?” “哟,二叔,吃了吗?” 王二熟稔地回应,一路走,一路招呼。 看到的都是熟人,听到的都是笑声。 这种感觉,让王二暂时忘记了作业的烦恼,重新找回了些身为工程队队长的自信。 不多时,前方出现了一座比周围屋舍都要大上一圈的建筑。 供销社。 这名字也是公子起的,虽然一开始听着有些怪,但后来就越来越顺口,直到现在,已经变成了整个庄子里,所有人发了工分后都心心念念的地方。 还没走近,一股声浪就扑面而来。 这里是全庄子最热闹的地方。 也是全庄子秩序最好的地方。 人们排着长队,手里攥着竹筹,伸长了脖子往前看。 几个穿着统一号衣的巡逻队汉子,正背着手在人群里溜达,盯着有没有人手脚不干净。 而在柜台后面,负责算账和取货的,是几个笑起来特别好看的姑娘。 她们头上扎着统一的蓝布头巾,手脚麻利,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响,忙得额头见汗,但看起来却明媚极了。 “嘿,你刚才看见没?连那种上好的细棉布都可以换了!” 排在王二前面的一个后生兴奋地对同伴说道,口水都要喷出来了。 “嗨,能换是能换,我可没剩多少工分了。” 同伴叹了口气,一脸的遗憾:“我这月可没剩多少了,还得留着换盐呢,也就只能眼馋眼馋喽。” “你小子别哭穷!我昨儿个还看见你家婆娘换了一斤腊肉回去!” “那是给娃补身子的...” “对了,听说你刚申请了建房?那可是大事啊,不请我们哥几个搓一顿?” “哈哈,一定一定!到时候搬进新家,必须请大家喝酒!” 王二听着这些对话,想起自己搬家后也是请全工程二队的小伙子们吃了顿饭,狠狠出了次血,嘴角也勾起一抹笑意。 供销社的规矩很严,不能赊账,不能闹事,不能偷盗。 一旦发现,那是直接踢出庄子。 所以哪怕人再多,也没人敢乱来。 这里能换的东西也越来越多,从最开始的盐、粮,到后来的布匹、铁器,甚至是针头线脑、糖块零嘴。 月初、月中、月底各自补充货物,只要你肯干活,有工分,就能在庄子里过得无比舒坦。 就能逃离那一墙之隔的乱世。 这就是现在的庄子。 他排着队,看着前面的队伍一点点缩短,心里盘算着,两根烛要两个工分,剩下的还可以给闺女换几块糖,给婆娘换一根红头绳... 就在这个美好的念头刚刚冒出来,准备付诸实践的时候。 “凭什么?!这块布明明是我先看见的!” 一阵刺耳的争吵声响了起来。 王二回头一看。 只见不远处的布匹柜台前,两个人正各自抓着一块藏青色的厚布,面红耳赤,谁也不肯撒手。 那块布料子不错,厚实,耐磨,用来做秋冬的衣裳最合适不过,显然是紧俏货。 其中一个汉子,四十来岁,皮肤黝黑,左脸上还有一道浅浅的疤痕。 王二认识他,叫老刘,和他一样,是最开始那五十个流民之一,如今在农耕队当个小组长,那是实打实的庄子老人。 而另外一个,看着挺年轻,二十出头,虽然也穿着庄子发的衣服,但看那脸色和精气神,估计进庄子还没多久。 老刘死死抓着布的一角,脖子上的青筋都爆出来了: “你先看见的?老子我都拿到手里了!是你硬上来抢的!” 新人也丝毫不让,手劲儿一点不比老刘小: “那是你刚才放下了!放下了就是不要了!既然在柜台上,那就是谁拿到算谁的!” “放屁!我是拿工分去了!” 老刘怒了:“你一个刚来几天、混吃混喝的家伙,也敢跟老子抢东西?”老子跟着公子打流寇的时候,你小子还不知道在哪儿要饭呢!” 这话一出,事情的性质就变了。 那新人脸涨得通红,梗着脖子吼道: “打过流寇了不起啊?!” “俺也是庄民!你也是庄民!” “俺每天起早贪黑干活,一天都没歇过!俺手里的工分也是流汗挣来的!不是偷来的抢来的!” “你不就比俺来早那么一点吗?凭什么啥都要让着你们?!” 新人的声音很大,带着股积压已久的怨气:“平时建屋子,都是先建你们的;上夜校的名额,都被你们占了!现在就连拿工分买东西,大伙儿都还得看你们脸色?!” 这一番话,掷地有声。 人群里,那些同样是后来加入的新人们,眼睛瞬间亮了。 他们平日里受够了这些老人们有意无意的排挤和优越感,此刻听到有人把心里话喊出来,顿时觉得解气无比。 “说得好!凭什么让?” “大家都是庄民,都是给公子干活,凭什么分三六九等?” “就是!欺负人也不是这么个欺负法!” 局势瞬间升级。 老刘气得浑身发抖:“你...你反了天了!我们流血流汗的时候,你们在干什么?不服出来!单练!” 老刘一把甩开布,撸起袖子就往外走。 新人也是个愣头青,把布往柜台上一拍:“来就来!谁怕谁!” 两人气冲冲地走出了供销社,在门口的空地上摆开了架势。 呼啦一下。 供销社里的人全都涌了出去,一堆看热闹的人围成了一个圈。 虽然没有起哄叫好,但奇怪的是,也没有人上前阻止。 甚至于... 人群在无形中,分成了泾渭分明的两堆。 一堆是像老刘这样的老人,他们大多抱着胳膊,眼神里带着对老刘的支持和对新人的不屑。 另一堆,则是那些后来加入的流民。 王二站在老人那堆里。 他本能地觉得老刘说得对,这庄子一开始的时候,连庄墙都是塌的,是他们跟着公子,打过流寇,斗过盐帮,一点一点地,将整个庄子变成了今天这个模样。 这些新人一来就能享受到成果,不懂感恩还敢叫板,确实该教训。 但他看着那个委屈得双眼通红的新人,想起他说,他也是用劳动换来的干干净净的工分,凭什么低人一等,心里又莫名地觉得...这话似乎也没什么大错。 场中,两人已经像斗鸡一样对上了眼,眼看着拳头就要往对方脸上招呼。 就在即将拳拳到肉的瞬间。 原本有些喧闹的人群,突然诡异地安静了下来。 那种安静是从外围开始扩散的,像是一阵风,瞬间吹灭了所有的声音。 老刘和那个新人正准备动手,被这突如其来的气氛搞得心里一毛。 连忙收住拳头,还以为是巡逻队来抓人了。 结果两人一扭头。 就看到人群自动分开了一条道。 一个白衣身影,正站在那里,负着手,脸上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静静地看着他们。 而在他身后,李易抱着账册,面色凝重。 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了顾怀的身上,仿佛只要他站在那里,这个庄子里,就不可能再有第二个主人。 “打啊。” 顾怀看着那两个保持着挥拳姿势的汉子,笑道:“怎么不打了?接着打,我正好看看热闹。” 老刘的脸瞬间白了,膝盖都差点软了,刚才那股子嚣张劲儿荡然无存。 “公...公子...” 那个新人也吓得连忙松开拳头,低下头不敢说话。 在整个庄子里,顾怀就是天。 因为这庄子里几乎每一个人,都曾经在乱世里煎熬,曾经离饿死只有一步之遥。 是眼前这个人,亲手将他们拉出了那个人间地狱,给了他们一碗饭,和一个能遮挡风雨的地方。 所以,哪怕顾怀没有发火,也没有训斥。 只是淡淡地扫视了一圈周围的人群。 而他的目光所及之处,无论是自诩有功的老人,还是心怀怨气的新人,全都低下了头,大气都不敢喘。 那是一种来自骨子里的敬畏。 顾怀没有多说什么。 他既没有判谁对谁错,也没有讲什么大道理。 他只是深深地看了那两个人一眼,然后转身,在人们敬畏的眼神里,缓步走远。 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道路尽头,供销社门口的人群才像是重新活过来一样。 只是这一次,没人再有心思看热闹了。 人群一哄而散,老刘和那个新人也各自灰溜溜地走了。 连那块布都没人再提。 第九十八章 夜校 庄子里的水泥主干道上,两道人影被拉得很长。 顾怀负手,走得很慢。 脚下的路面平整坚硬,不再是以前那种一下雨就泥泞不堪的土路,两侧是整齐划一的排水沟,在这个时代,还没有哪座城池或者村落能有如此奢侈且卫生的规划。 每隔一段距离,便能看到刚下工的庄民,或扛着锄头,或推着独轮车,有说有笑地往家赶。 见到那袭白衣缓步走来,路边的人们无论是在做什么,都会下意识地停下手中的活计,恭恭敬敬地站在路边,弯腰行礼。 “公子。” “公子好。” 声音里没有往常对地主老爷们的畏惧,只有敬重。 顾怀也没有摆什么架子,每遇到有人行礼,他都会停下脚步,笑着点头回应,偶尔还能叫出几个老人的名字,问上一句“孩子最近怎么样”或者“新建的屋子住着可还习惯”。 这让那些被问到的庄民受宠若惊,一张脸涨得通红,说话都磕磕巴巴的。 一路走来,顾怀看着这不断向外延伸的庄园,心中也不免生出几分感慨。 只有亲自用脚丈量,才会发现如今的庄子变得有多大。 再也不是当初那个窝棚、工坊、烂泥地全挤在一起,稍微下点雨就无处下脚的模样了。 现在的庄子,居住区、工坊区、仓储区、农耕区...井井有条,界限分明。 充满了秩序的美感。 顾怀没说话,只是静静地走着,享受着这份难得的宁静。 但他身后的李易,此刻却是眉头紧锁,显得心事重重。 方才供销社门口的那场冲突,让这位实际撑起庄子内政的读书人有些忐忑。 他看着顾怀的背影,犹豫了许久,终于还是忍不住加快了两步,打破了沉默: “公子...” “其实,像刚才那样的冲突,还是很少的。” 李易斟酌着词句,试图解释,或者说试图让这件事看起来没那么严重: “庄子的规矩已经很严密了,巡逻队也是十二个时辰轮换巡视,那些喜欢偷懒和闹事的刺头,都被剔除掉了。” “刚才在冲突发生的第一时间,巡逻队其实就已经到了,只是因为公子您在场,他们没敢贸然上前抓人。” “平日里,大家都很守规矩,都在为了工分埋头苦干,老刘是一开始就在庄子里的流民,为人我是知道的,也就是脾气急了点,本性不坏...” 顾怀停下了脚步。 他转过身,看着这个一脸紧张、生怕自己对庄子治安失望的书生,笑着点了点头。 “我知道。” 顾怀的语气很温和:“你做得已经很好了,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把近千人管理得井井有条,没有出大乱子,这本身就是一件很了不起的事。” 听到这话,李易稍稍松了口气。 但下一刻,顾怀的话锋一转。 “但是。” 顾怀看着远处那些升起的炊烟:“既然有这样的事发生,我们就不能只是把它当成一个偶然,也不能只是选择把事情强行压下去,把人抓了、罚了工分就算完事。” “身为管理者,我们要思考的是,为什么?” “为什么?”李易愣了一下。 “是因为...那个年轻人脾气火爆?还是老刘太跋扈?” “不,那只是引子。” 顾怀摇了摇头:“根本原因是...人们太闲了。” “太闲了?” 李易瞪大了眼睛,一脸的不可思议。 庄子里的人还闲? 工程队没日没夜地修墙建房,农耕队在田里伺候庄稼,后山的工坊更是在彻底推倒重建,大家为了工分都在拼命干活,恨不得把一个人变成两个用,怎么会闲? “我说的闲,不是指身体,是指精神。” “以前大家都在生存线上挣扎,脑子里想的只有下一顿吃什么,那时候所有人都是一样的,都是烂命一条,没工夫想别的。” “但现在不一样了。” “基本的生存得到了满足,甚至还有了盼头,生存压力一旦下降,秩序一旦初步建立,人们多余的精力就会开始寻找出口。” “可是庄子里有什么?” 顾怀摊开手:“除了干活,就是睡觉,没有任何娱乐活动。” “缺少娱乐,精神上的空虚就会滋生出各种各样的情绪。” “这种无处安放的精力,再加上新人和老人之间天然的隔阂,就会变成对他人的挑剔,变成戾气,变成摩擦。” 李易皱眉思索着,似乎有些懂了,但又有些不解:“有吃有穿有住,好不容易过上安稳日子,为什么还会有戾气?” 顾怀看着他,轻轻吐出两个字: “阶级。” 李易浑身一震。 “可能你没有发现,虽然庄子里一直在宣扬‘不讲出身’,‘多劳多得’这些话,但实际上,只要有人的地方,就一定会有圈子,会有阶级。” 顾怀伸出一根手指:“最开始就跟着我们的那批人,比如老刘。” “他们经历过流寇、盐枭、商战、甚至赤眉,他们是庄子最早的基石。” “他们攒的工分最多,住的房子最好,说话也最硬气。” “在他们心里,他们和庄子同生共死,与有荣焉,所以他们天然觉得,自己比后来者高一等。” 顾怀又竖起第二根手指:“后来,拿到团练和开垦权后,我们招纳了大量的流民。” “他们其中一部分晋升为骨干,成为了老人中的一部分,开始维护老人的利益。” “而最后...” 顾怀的手指向了远处那片仍然居住着人的窝棚区:“才是红煞后断断续续加入的流民。” “他们和庄子的联系没有那么深,大部分还在住窝棚,和第二批人的大部分一样,不理解‘老资格’代表着什么。” “他们只看到了现在--大家都在干活,凭什么你吃肉我喝汤?凭什么你对我指手画脚?” “于是,对抗就形成了。” “只是一句‘你来得晚’,就能够让人们心中生出嫌隙,让原本应该团结的庄民,变成两个互相看不顺眼的群体。” 顾怀看着李易:“这才是刚才那场冲突的本质。” “如果不解决这个问题,以后这样的事只会越来越多,新人和老人会变成两股势力,互相拆台,最后把这个庄子搞得乌烟瘴气。” 李易站在原地,思索了很久。 直到夜风吹起他的衣角,他才长长地叹了口气,苦笑道: “原来...哪怕只是一千多人,也能有这种问题。” “那若是治理一郡、一府,乃至天下...岂不是更难?” “人心啊...” 这就是人性。 有人,就有利益,就有阶级。 这和人多人少没关系,这是刻在骨子里的东西。 这哪里是一个庄子的问题? 这分明就是整个天下的缩影。 “那...公子,我们该怎么办?” 李易有些茫然:“难道要加大惩罚的力度?还是把老人都撤下来,重新竞争?” “当然不行,那样只会适得其反。” 顾怀摇了摇头。 他看着远处渐渐亮起的连绵灯火,思索许久后,脸上突然露出了一抹笑意。 “其实解决办法很简单。” “既然精力过剩,那就给他们找个发泄的地方就是了。” “对于这种因为‘闲’和‘不服气’闹出来的毛病...” 他拍了拍李易的肩膀:“我已经想到解决的办法了。” ...... 夜校。 巨大的空地上,几堆篝火配合着月光,将这片区域照得亮如白昼。 下面坐得满满当当。 一堆汉子坐得端端正正,腰杆挺得笔直,基本上都是农耕队、工程队、以及各个方面的骨干。 他们的手里拿着炭笔,膝盖上垫着木板,那副如临大敌的模样,简直比上战场还要紧张。 而在另一边,则是一群半大孩子。 庄子里的孩子,只要到了年纪,都必须来上夜校--这也是顾怀定下的死规矩。 目前庄子里读书人虽然不止一个李易,但也确实不多,办私塾太过奢侈,也不现实。 而这些孩子显然也不打算考科举,在这个乱世,能识字明理,会算账,懂规矩,就足够了。 所以,孩子们早上需要跟着后勤队做做力所能及的活,捡柴火、打猪草,下午自由玩耍,到了晚上,就得乖乖来上夜校。 没有人交头接耳,也没有人嬉皮笑脸。 不管怎么样,几个月的夜校下来,起码大家对知识的尊重还是写在了脸上的。 哪怕是像王二这种一看见字就头疼的大老粗,此刻也瞪大了眼睛,盯着前面的黑板,生怕漏掉一个字。 然而。 让他们惊讶的是,今晚的黑板前,并没有那个让他们既敬畏又头疼的李易先生。 也没有那些密密麻麻、让人眼晕的生字和算术题。 取而代之的,是一袭白衣。 顾怀。 他站在那里,没有拿书,也没有拿戒尺。 然而,底下的汉子们却骚动了起来,眼神里满是意外和惊喜。 公子? 今晚是公子亲自来上课? 顾怀却笑了笑,开口道:“把笔放下。” “把木板也放下。” 众人一愣,但还是依言照做。 “今天这堂课不学字。” 顾怀的声音清朗温和,传遍全场:“也不学算术,不讲大道理。” “只讲一个你们都懂,但又都不太懂的东西。” “什么叫配合。” 配合?这谁不懂? 平日里抬石头要配合,盖房子要配合,连种地都要配合,这有什么好讲的? 有人忍不住挠了挠头,心想公子这是要干嘛? 顾怀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 他忽然抬起脚,轻轻一勾。 一个圆滚滚的东西被他挑到了半空,然后稳稳地落在手里。 那是一个球。 用猪尿泡吹起来,外面紧紧包裹着几层皮革,里面塞满了羽毛和碎布,虽然看起来有些粗糙,但却是个实打实的蹴鞠。 “这玩意儿,认识吗?” 底下有人大着胆子喊道:“认识!蹴鞠!以前城里公子哥玩的东西!” “对,蹴鞠。” 顾怀颠了颠手里的球:“今天咱们就用这个来上一堂课。” “不过,不是像公子哥那样踢着玩,咱们有咱们的规矩。” 众人面面相觑。 顾怀的声音陡然提高: “全体都有!起立!” 哗啦一声,几十号人齐刷刷地站了起来。 “所有人,分成五队!每队十一人!” 顾怀的命令简洁有力:“李易,福伯,你们来负责分队,记住了,每一队里,必须有壮的,有瘦的!必须有庄子里的老人,也必须有新来的!” “谁要是敢只拉着自己熟人一队,直接扣十分工分!” 这话一出,原本想拉帮结派的汉子们顿时焉了。 在一阵嘈杂的混乱后,队伍勉强分好了。 果然如顾怀所料,每一支队伍里,气氛都有些诡异。 老人们聚在一起,抱着胳膊,斜眼看着那些缩在一边的新人;新人们则是满脸的不自在,显然不想和这些平日里排挤自己的人一队。 顾怀对此视若无睹。 他指了指身后的那片空地,两端竖着两根竹竿,中间拉着一张渔网。 “规则很简单。” “把球踢进对面的网里,就算赢。” “但是!” 顾怀竖起一根手指,眼神变得严肃起来: “第一,不准用手。” “第二,不准单打独斗!球在你脚下,不能超过三次呼吸,必须传给队友!谁要是敢抱着球一个人闷头冲,直接判输!”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顾怀的目光冷冷地扫过全场: “一人犯规,全队受罚!” “不管是谁犯了错,全队所有人,立刻做五十个深蹲!做不完,今晚不准回家!” 人群里发出一阵骚动。 这算什么规矩? 凭什么他犯错,我也要受罚? 尤其是那些老人,更是不满地瞪着同队的新人,仿佛在说“待会儿你小子要是敢拖累老子,老子弄死你”。 “听明白了吗?”顾怀喝道。 “明白!” “开始!” 随着一声哨响,今夜别开生面的夜校课堂,开始了。 不过,与其说是比赛,不如说是一场灾难。 从球被踢出的那一刻起,场面就彻底失控了。 没有人管什么配合,也没有人管什么位置。 球在哪儿,所有人都往哪儿冲。 二十几个人挤成一团,尘土飞扬,脚踢脚,肩撞肩,嘴里骂骂咧咧。 “滚开!别挡住老子!” “你眼瞎啊?踩我脚了!” 一个身强力壮的老人凭借着蛮力,硬生生撞开了几个新人,抢到了球。 他大喜过望,根本没听顾怀刚才说的“不能超过三次呼吸”,带着球就往对面猛冲,幻想着自己一球定音,成为全场的英雄。 “传球!快传球!”队友在旁边喊。 他充耳不闻,只觉得那是想抢他风头。 结果还没跑出几步。 “嘟--!” 刺耳的哨声响起。 顾怀面无表情地站在场边:“犯规!持球超时!” “全队,受罚!” 那个正准备起脚射门的老人愣住了,脚下一软,球滚远了。 “凭什么?!” 他梗着脖子喊道:“我就要进球了!是他没拦住我!” 顾怀没有解释,只是指了指地面。 巡逻队走了上来,手里的刀鞘拍得啪啪响:“蹲下!没听见吗?全队蹲下!” 在一片哀嚎和咒骂声中,这一队的十一个人,不管是刚才那个想当英雄的,还是后面那些连球皮都没摸着的无辜队友,全都被迫蹲在了满是灰土的地上。 “一!二!三...” “我不服!凭什么他犯蠢,我也要受罚?!”一个新人一边做着深蹲,一边委屈地喊道。 “就是!老刘你个蠢货!让你传球你不传!害死老子了!” “闭嘴!老子那是想赢!” 场上乱成了一锅粥。 不仅仅是这一队,接下来的几组也是一样。 有人本能地冲撞犯规,连累全队受罚。 有人为了抢球把队友推倒,全队受罚。 有人拿到球不知道该给谁,犹豫超时,全队受罚。 这一刻,什么阶级,什么资历,在顾怀那冷酷的哨声面前,统统失效。 无辜的人被连坐,想出风头的人被指责。 “这不公平!” 终于,有人忍不住爆发了。 是一个年轻的流民,他从地上爬起来,满脸通红,指着顾怀喊道:“公子,这不公平!明明是他一个人的错,为什么要罚我们大家?” 场面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看向顾怀,这也是他们心里的疑问。 顾怀看着那个年轻人,又看了看周围那些愤愤不平的脸。 他没有生气,反而笑了。 他把玩着手里的哨子,只问了一个问题: “为什么你们输了?” 年轻人愣住了:“因...因为他犯规...” “不。” 顾怀摇了摇头:“是因为你们是一伙的。” 他的声音很轻:“在这里,没有你,只有你们。” “想不被罚?想赢?那就想办法让他不犯错,想办法把球传出去,想办法...配合。” 顾怀吹响了哨子: “下一组!继续!” 比赛继续。 但气氛开始变了。 那种“不公平”的愤怒被压了回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为了避免受罚而被迫产生的思考。 互相指责没有用,辩解也没有用,只有赢,只有不犯规,才能解脱。 第二轮开始。 变化出现了。 这一次,当那个名为老刘的壮汉再次拿到球,下意识想闷头冲的时候。 “老刘!传给我!快!” 一声大吼从侧面传来。 老刘下意识地转头,瞪圆了眼睛。 巧了不是。 白天他还差点跟这家伙在供销社门口来一场肉搏。 若是平时,他敢冲自己这么喊,自己不吐他两口口水都算好了。 但此时,身后对方的人已经扑了上来,顾怀的哨子也已经拿到了嘴边。 那种对深蹲的恐惧战胜了傲慢。 “接着!” 老刘大吼一声,起脚一踢。 球飞了出去,虽然脚法很烂,但好歹是传出去了。 年轻人接住球,他没有老刘那么大的力气,但他很灵活,像个猴子一样晃过了对方的拦截,然后没有贪功,一脚把球踢向了前方。 那里,另一个老人早已经跑到了位置。 “好!” 那人接球,面对空门,一脚怒射。 “砰!” 球进了! “进了!进了!” 年轻人兴奋地跳了起来,想都没想,一把抱住了身边的老刘:“咱们进球了!” 老刘被抱得一愣。 他看着这个之前还和自己梗脖子、此刻却满脸泥汗笑得灿烂无比的新人。 他突然发现,这小子...跑得还挺快? 而且那一脚传球,确实舒服。 “咳...那是,也不看是谁传的。”老刘有些别扭地扭了扭脖子,脸上却忍不住咧开了嘴。 这一幕,在场上传染开来。 人们开始发现: 自己跑得快,但力气小,不如把球传给那个力气大的老人去撞开防线。 老人发现,自己体力跟不上了,但那个新来的小伙子跑得快,不如让他去追球。 有人开始大声提醒队友:“身后有人!” 有人愿意主动让出位置:“把球给我,我这里空了!” 有人摔倒了,旁边伸出一只手把他拉起来:“没事吧?还能跑不?” 汗水混合着泥土,在每个人脸上画出了大花脸。 新人们发现,这些老人也不是那么难以接近,他们也会累,也会失误,也会在进球后像孩子一样大笑。 老人们发现,这些新人也不是只会混吃混喝,他们有力气,有脑子,甚至比自己更能适应公子的这些奇思妙想。 当球在脚下传递的时候,没有老人和新人。 只有队友。 只有那个共同的目标--把那该死的球,踢进那个该死的网里! “好球!!” 场边,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了围观的庄民,也开始跟着欢呼呐喊。 顾怀站在场边,看着这一幕,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浓。 李易站在他身边,看着场上那个正和新人勾肩搭背庆祝进球的老刘,眼中满是震撼。 “公子...” 李易喃喃道:“这...这也行?” 只是一个球,几条规则。 竟然就让原本互相看不顺眼的两拨人,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抱在了一起? “这就是竞技的魅力。” 顾怀轻声道:“在共同的胜负面前,其他的矛盾都会暂时退让,而只要有过一次配合,有过一次共同承担输赢的经历,那种信任感就会建立起来。” “人嘛,总是需要在具体的‘事’里,才能学会怎么相处。” 这时候,一场比赛结束。 赢了的那一队虽然累得像狗一样,但每个人脸上都挂着酣畅淋漓的笑。 输了的那一队虽然在做深蹲,但也没有了之前的埋怨,反而在互相打气:“下一个一定要赢回来!” 顾怀拍了拍手,走到了场地中央。 所有人立刻看了过来,眼神里还带着未散的兴奋。 “感觉怎么样?”顾怀大声问道。 “痛快!” “过瘾!” “公子,明天还玩吗?” 如雷的回应。 顾怀笑了笑,目光扫过那一双双发亮的眼睛。 “当然要玩。” “不仅要玩,还要大办!” 顾怀张开双臂,宣布道: “从明天开始,各队回去自己加紧练习,选出最强的人手!” “再让其他人也学着你们,组建队伍,但是!一定要是有新人,有老人,还得去李易那儿登记,审批过了,才算是组成了队!” “然后,庄子将举办‘顾家庄第一届蹴鞠大赛’!” “到时候,拿了冠军的队伍...” 顾怀顿了顿,抛出了最后的诱饵: “全队每人奖励五十工分!外加一头大肥猪!” 哗--! 人群彻底沸腾了。 五十工分!还有大肥猪! 那得吃多少顿肉啊! “公子万岁!!” 欢呼声响彻夜空,惊起远处林中的几只飞鸟。 第九十九章 少年 天气越来越热了。 这大概是盛夏最后的绝唱,蝉鸣声嘶力竭,像是要喊破这最后的一丝暑气。 这样的天气,对于江陵城里那些娇生惯养的老爷、小姐们来说,自然不算什么好事。 酷热会带来烦躁,会让人食欲不振,会让他们即使躲在放了冰盆的屋子里,也依旧要摇着扇子抱怨这该死的老天爷。 但对于流民来说。 这却是老天爷最后的仁慈。 至少,夜里不用担心被冻死。 至少,山林里的蛇虫鼠蚁、野果野菜都在疯狂地生长,意味着他们能像野草一样,再苟延残喘地活上一段时日。 不至于像万物凋零的寒冬那般,走着走着就倒在路边,成了硬邦邦的冻尸。 活着,在这个季节,似乎变得稍微容易了那么一点点。 起码对于陈阿四来说,是这样的。 他是个只有十五岁的少年郎。 按照之前山上的规矩,十五岁的他已经是能独当一面的大人了,可以离开父亲独自狩猎,可以拥有属于自己的一张硬弓,甚至可以去和山里的姑娘对唱山歌。 然而,长期的饥饿与营养不良,却让他比大多数同龄人都消瘦矮小。 他太瘦了。 他看起来只有十二三岁的模样,四肢纤细得像是一折就断的枯枝,肋骨在破布和兽皮下根根分明。 只有那张粗糙、发黑、被山风吹得全是细密口子的脸,才能显露出他真正的年纪,以及那恶劣至极的生存环境。 他住在山上。 从生下来开始就在山上。 他是猎户的儿子,从小的玩伴就是山林里的野兽,他会用一手好弓,会有耐心花上几天去追踪猎物,他知道怎么避开熊瞎子的领地,知道哪种草嚼碎了能止血。 所以,比起那些在一座座村镇间游荡,被驱赶,被捕掠,像无头苍蝇一样撞死在乱世里的流民来说,他很幸运。 他有手艺,有胆色,有一股像狼一样的狠劲。 但他又很不幸。 因为他没办法让自己的妹妹好起来。 陈阿四蹲在一棵枯死的老槐树下,透过山林的缝隙,看着那条遥远的、蜿蜒如长蛇般的官道。 他掂了掂背上的重量。 很轻。 轻得让他心慌。 那是他的妹妹,今年十岁了,可背在背上,却轻得像是一只刚出生的小猫。 “阿哥...” 背上的破布兜里,传来一声微弱的呢喃,伴随着微弱的气息喷洒在他的脖颈上。 “快了。” 陈阿四低声说:“阿哥很快就能买到药了。” 他像个野人。 他的妹妹也像个野人。 自从他的父亲死在熊的嘴里,连尸骨都没能抢回来后,他一直带着自己的妹妹在山里生活。 然而山下的乱世愈演愈烈,那帮不知道哪里来的乱兵冲进了山坳,把那个他一直用猎物换东西的村庄一夜之间屠戮干净。 大火烧了三天三夜。 从那以后,他就算有猎物,也没办法换到任何东西了。 盐,布,粮食,还有最重要的--药。 妹妹发烧已经三天了,烧得浑身滚烫,烧得开始说胡话,他试过用凉水擦,试过喂草药,都没有用。 山里的土方子救不了命。 所以他决定下山。 这对他来说,是一个艰难的决定。 下山,意味着要走进那个吃人的世道,意味着要和那些比野兽还要可怕的人打交道。 但他没得选。 陈阿四紧了紧背上的绳子,将那几张稍微完好一点的狐狸皮揣进怀里,那是他最后的家当。 他最后看了一眼这片养育他又差点饿死他的大山。 然后,迈开了步子。 ...... 江陵城外。 陈阿四站在城门外,显得那么渺小,那么卑微。 果然。 被驱赶了。 “滚滚滚!哪来的野人?臭死了!” 守城的士卒捂着鼻子,一脸厌恶地挥舞着长矛,枪尖在陈阿四的面前晃动,寒光凛冽。 “我有...皮子。” 陈阿四有些笨拙地从怀里掏出那几张狐狸皮,那是他好不容易攒下来的,毛色光亮,没有杂色。 长期与社会隔离,他连话都说不清楚,舌头像是打了结。 “换...药。” 他只是用力托了托自己的妹妹,把背后的布兜展示给那个士卒看,想让那个士卒看到,自己的妹妹病了,脸烧得通红,进城是为了找药。 不是为了乞讨,也不是为了闹事。 他只是想做一个交易。 “什么破烂玩意儿!” 士卒看都没看那几张皮子一眼--当然也有可能看了一眼,但他显然清楚从一个脏兮兮的流民身上榨不出来什么油水。 所以,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赶紧滚!再不滚,把你抓进牢里去!” 士卒不耐烦地一脚踹在陈阿四的腿上。 陈阿四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 他死死地护住背后的妹妹,才没有让她被甩出去。 低着头。 乱发遮住了他的眼睛。 那一瞬间,他眼底几乎就要泛起血色。 他的手摸向了腰间,那里藏着一把短匕,是他父亲留下的,磨得很锋利,能轻易地割开野猪的喉咙。 距离只有五步。 只要他暴起,扑上去,就能扎进这个士卒的脖子。 但是... 背后传来的滚烫温度让他清醒了过来。 妹妹还在。 如果他死了,或者被抓了,妹妹就真的只能等死了。 陈阿四松开了握着刀柄的手。 他会和野兽周旋,知道怎么在熊掌下逃生,知道怎么和狼群对峙。 但他却不知道该怎么和人说话。 不知道怎么去祈求,不知道怎么去贿赂。 他沉默地收起皮子。 转身。 背着妹妹,沿着官道,像是一条丧家之犬,缓缓离开了城门。 ...... 日头偏西。 陈阿四沿着官道漫无目的地游荡着。 他不知道该去哪,只知道不能停下。 也没有同样蹒跚的流民愿意帮助他,甚至停下来问一问。 每个在乱世里挣扎求生的人都会懂得释放善意是最可笑的事情。 我帮了你,谁来帮我呢? 不知走了多久,前面突然变得热闹起来。 人很多。 多得让陈阿四感到恐惧。 无数衣衫褴褛的流民排着长队,从宽阔的官道一直延伸到那座横跨河流的木桥上,一眼望不到头。 而在那木桥之后,那个庞大的庄园矗立在阳光下,那些高耸的围墙,那些看起来坚不可摧的建筑,让这个从小只见过茅草屋和山洞的少年感到了深深的畏惧。 那是对未知事物的恐惧,也是对强大力量的本能敬畏。 他站在路边,有些踌躇。 这里...会有药吗? 这里的人,会像城门口那些士卒一样,把他赶走吗? 陈阿四最终还是决定绕开。 他害怕之前城门的事情会重演一次。 就在他准备转身沿着官道继续茫然前行的时候。 一阵马蹄声,从他身后响起。 一个人影骑着马,从那些排队的流民身边经过,流民们纷纷避让,眼神敬畏。 马蹄在陈阿四的身边停住了。 戴着斗笠的人勒住马,似乎低下头,在打量。 陈阿四浑身的肌肉瞬间紧绷。 他低头,不敢对视,身体微微下蹲,做好了随时逃窜的准备。 “孤儿?” 马上的人问。 声音很年轻,甚至带着一丝还未完全褪去的少年气,但语气却极老成。 陈阿四不回答。 他托了托妹妹,脚步往旁边挪了挪,想离开。 “背上那个,快死了。” 马上的人淡淡地说道:“脸都烧红成那样,再不吃药,就算救回来也是个傻子。” 陈阿四的脚步钉在了地上。 他霍然抬头。 乱发下,那双如同狼崽子一样凶狠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马上的人。 “我能帮你。” 马上的人摘下斗笠。 露出一张年轻的脸。 居然也是个少年郎。 看起来只比陈阿四大上一点。 但他的眼神却太老成了,那是一种见惯了生死的眼神。 “我知道你想要什么,药,吃的,或者仅仅是活下去。” 少年看着陈阿四,说道:“但是,有代价。” 陈阿四的喉咙滚动了一下,发出了声音。 声音模糊嘶哑:“我可以拿东西换。” 他再次把手伸进怀里,想要掏出那几张狐狸皮。 这是他唯一觉得有价值的东西。 “我不要东西。” 马上的人却摇了摇头,他指了指陈阿四:“我只是觉得你很有意思。” “你的眼神,很像以前的我。” “那种想杀人,又不敢杀,想活下去,又不怕死的眼神。” 少年重新戴好斗笠,遮住了那张年轻的脸。 “看起来,像是很好的苗子。” “跟我来。” 他调转马头,没有走那条拥挤的木桥,而是走向了一条僻静的小路,也没有再看陈阿四一眼,仿佛笃定他一定会跟上来。 “对了,我叫清明。” ...... 陈阿四跟在清明的马后,托了托背上的妹妹。 他走得很小心,眼神不断地扫视着四周,这是他在陌生环境里的本能。 但即便他再警惕,这一路上的所见所闻,也足够让他贫瘠的见识感到震撼了。 太大了。 这庄子真的太大了。 清明带着他走的虽然是僻静小路,庄园侧门,但一路行来,依然能看到些庄子里的景象。 那么多人。 那么多平和、幸福、安宁的人。 他们穿着没有补丁的衣服,脸上没有那种饿得发青的菜色,也没有那种随时担心被杀、被抢的惶恐。 他看到在田埂上歇息的农夫,看到在河边洗衣服的妇人,看到拿着工具的男人,甚至看到互相追逐打闹的孩子。 还有那些奇奇怪怪、四四方方的石头房子。 整整齐齐,排列在大地上。 远处,那震撼人心的巨大水车在河流中缓缓转动,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将河水送入沟渠。 更远处,那连绵的、彩色的盐池,在阳光下泛着五光十色的光芒,美得像是一个梦。 陈阿四看得呆住了。 他这辈子见过的最大的地方就是那个已经被屠戮的村子,最宏伟的建筑就是刚才看到的城墙。 他背着妹妹,走在坚硬平整的水泥路上,脚底下的触感让他有些不真实。 没有泥泞,没有尘土。 这里的一切都太干净了,干净得让他这个满身污垢的野人感到自惭形秽。 他下意识地把头埋得更低了,生怕弄脏了这里的空气。 “别看了。” 前面传来清明的声音:“以后看的时间多的是。” 他们停在了一座独栋大院前。 这里位于庄子最偏僻的角落,背靠后山,周围没有任何其他的建筑,显得格外幽静。 高高的围墙,厚实的木门。 “到了。” 清明翻身下马,随手将缰绳扔在一旁的木桩上。 “这里,就是我们住的地方。” 他走上前,推开了那扇沉重的木门。 “吱呀--” 门开了。 还没等陈阿四看清楚里面的景象。 嗖! 一道黑影带着风声,从门里飞了出来,直奔清明的面门而来。 那是一个球。 陈阿四本能地想要躲开、拔刀,但他的手还没碰到腰间,前面的清明已经动了。 啪! 清明连头都没抬,只是随意地一抬手。 那个飞速袭来的东西就被他稳稳地拍飞了出去,撞在旁边的墙上,弹了几下,滚落在地。 那是一个圆滚滚的...球? 是用猪尿泡和皮革缝制的,上面还沾满了泥土。 “哎呀!” 院子里传来几声惊呼。 陈阿四探头看去。 只见宽敞的院子里,七八个少年少女正聚在那里,一个个穿着宽松的灰色短打,满头大汗。 看见清明回来,原本还在嬉闹的他们,顿时像是老鼠见了猫。 纷纷吐了吐舌头,一脸“大事不好”的表情。 “清明回来了!” “快跑快跑...” 果然,清明板起了脸,那副少年老成的模样再次挂在了脸上,冷声斥道: “谁踢的?站出来!” “这么喜欢玩,今天的负重跑再加五圈!” “还有,那个蹴鞠没收了!” 少年少女们对视一眼,然后极其默契地-- “哇!快跑啊!” 一哄而散。 瞬间跑得没影了,只留下清明一个人站在门口,黑着脸,有些无奈地揉了揉眉心。 陈阿四看着这一幕,有些发愣。 这里和他想象得有些不一样。 只有一群...和他差不多大的孩子。 “行了,你也别总是骂他们。” 一道温柔的声音响起,连廊下的少女走了过来。 她手里拿着个小铲子,似乎正在给廊下的几株兰花松土。 她的年纪也不大,看起来也就十五六岁,穿着一身素净的裙装,头发简单地挽了个髻。 但她的气质却很特别。 不像是这院子里其他的野孩子,也不像是总是扮做冷冰冰的清明。 她温柔得像是个知性女子,眉眼像是山间最清澈的泉水。 “庄子里在办蹴鞠赛,咱们不能露面,没办法参加,也就只能在这里玩玩过过瘾。” 少女走到清明身边,捡起那个蹴鞠,拍了拍上面的灰: “倒是你,一回来就发这么大火,任务不顺利?” 是谷雨。 清明看着她,脸上的冷意消融了一些,但还是哼了一声: “都是你惯出来的,改天我得禀告公子,暗卫的训练任务还是太轻了,得再给他们翻一倍!” 谷雨抿嘴一笑,知道他在说气话,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了清明身后的陈阿四身上。 更准确地说,是落在他背上的那个少女身上,眼中流露出一丝怜悯。 她走过来,动作很轻。 但陈阿四还是凶狠地退后了一步。 他喉咙里发出低吼,像是一只护食的狼,死死地盯着靠近的谷雨。 他不相信任何人。 哪怕这个女孩看起来很温柔。 “别怕。” 谷雨停下了脚步,并没有因为他的凶狠而生气,反而露出了一个温和的笑容: “让我看看她。” 陈阿四犹豫了。 他看向清明。 清明抱着双臂,倚在门框上,淡淡道: “让她看。” “她叫谷雨,以前家里是开药馆的,虽然没学到什么医术,治不好什么大病,但这点伤风感冒,还是治不死的。” 谷雨白了他一眼,心想你这木头果然说不出什么好话。 但她没有反驳,只是再次向陈阿四伸出了手: “来,先把她放下来。” 或许是清明的话起了作用,又或许是谷雨那种让人如沐春风的气质太有感染力。 陈阿四终于放下了戒备。 他小心翼翼地解开绳子,将妹妹放在了谷雨指引的一张躺椅上。 谷雨熟练地探了探少女的额头,又翻了翻眼皮,把了把脉。 “是风寒入体,加上长期饥饿,身子骨太虚了。” 谷雨转过头,对廊下一个安静看书,对这边的动静视若无睹的少年郎吩咐道:“小满,去把我的药箱拿来,再让惊蛰熬一碗姜汤,要浓一点的。” 叫小满的少年看了她一眼,收起书叹了口气,站起身子走远。 陈阿四站在一旁,手足无措。 那种被抛弃、被驱赶的孤独感,在这里似乎消散了一些。 “跟我来。” 清明转身走远。 第一百章 霜降 陈阿四站在连廊的阴影里,身体依旧紧绷着,像是一张拉满了弦、随时准备崩断的硬弓。 因为山下比山上还要危险得多。 “我知道你有很多问题。” 清明靠在廊柱上,随手把玩着那个被他没收的蹴鞠,脸上那种少年老成的冷淡并没有因为这里是他的家而减少分毫。 “但是我不可能全部告诉你。” 他抬起眼皮,那双眼睛里闪烁着一种陈阿四看不懂的光芒:“事实上,如果不是我亲自带你进来,那么你出现在门口时,就至少会有三个人用弓箭瞄着你的脑袋。” “哪怕你能背着你妹妹走很远的路,但在这里,你也活不过一个呼吸。” 陈阿四的瞳孔微微收缩。 作为猎人,他对即将到来的厮杀有着近乎本能的直觉。 他刚才进来的时候,确实感觉到了几道若有若无的视线,冰冷,黏腻,锁定着他身上那些致命的位置。 但他没有退缩,只是沙哑着嗓子问:“为什么带我来?” 清明没有回答,只是转身,沿着连廊往深处走去。 “跟上。” 陈阿四犹豫了一瞬,回头看了一眼躺椅上昏睡过去的妹妹,然后咬了咬牙,跟了上去。 “不要觉得我在吓唬你。” 清明头也不回,声音在空旷的连廊里回荡:“如果你真的想试试,我不会拦着你,但我赌你走不出那个月亮门。” 陈阿四看着他的背影,看着这个和自己年纪相仿,却仿佛背负着某些东西的少年,再一次问出了那个问题: “你们...到底是谁?” 清明脚步微顿。 他停在一处天井前,看着天井里那棵刚刚种下不久、却已经抽出新芽的桂花树。 “想知道我为什么看到你第一眼,就知道你是个父母不在了的孤儿么?”清明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道。 陈阿四愣了一下,摇了摇头。 “因为我们是一类人。” 清明转过身,阳光从天井上方洒下来,照在他的半边脸上,让他的表情显得有些明灭不定。 “乱世,一个少年,背着一个少女,衣衫褴褛,骨瘦如柴,眼神里除了警惕就是杀意--” 清明指了指自己,嘴角勾起一抹自嘲: “事实上,几个月之前,我也是这样的人。” 陈阿四震惊抬头,满脸的不敢置信。 这个穿着干净的衣服,骑着高头大马,一言一行都极为老成的少年...曾经也是流民? “不相信么?” 清明笑着说,笑容里带着一丝只有经历过绝望的人才懂的苦涩。 “那如果我告诉你,这院子里所有人,那些刚才还在踢球的,还有那些在读书的...都曾经是在江陵,在这乱世里靠乞讨、靠偷抢才活下来的人呢?” 陈阿四下意识地回头,看着刚刚来时的路。 他想到了那个叫谷雨的少女。 那么温柔,那么干净。 她也... “谷雨当然也是。” 清明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淡淡道:“她家的药馆倒了,父母死了,催债的差点把她卖进青楼--是她自己拿着剪刀,刺烂了第一个客人的脸,才从那个火坑里逃出来。” 陈阿四的呼吸一滞。 他没想到,那个笑容温婉的少女,竟然有着这样惨烈的过去。 “所以,不要觉得我是在可怜你,怜悯你。” 清明走近了一步,盯着陈阿四的眼睛:“因为你来时的路,我都走过;你受过的苦,我们都受过;你那种恨不得咬死所有人的眼神,我以前每天照着水洼的时候都能看到。” “我们是同类。” “既然是同类,那就没有谁比谁高贵。” 陈阿四沉默了。 他仍然有些不信--但清明实在没有任何骗他的理由。 “那你们是怎么...”陈阿四看着四周这高大的院墙,这只有富贵人家才有的气派,“怎么变成现在这样的?” 清明的脚步再次停下。 这一次,他脸上的那种冷淡和嘲弄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陈阿四从未见过的神情。 那是一种混合了尊敬、感激、甚至带着几分狂热的虔诚,让这个少年的脸庞瞬间变得生动且真挚起来。 “因为我遇见了一个人。” 清明轻声说道。 他问陈阿四:“你知道的,最厉害的人是谁?” 陈阿四想都没想:“我爹。” 提到父亲,他的眼中闪过一丝骄傲与黯然:“他是山里最好的猎手,他能一个人猎杀熊瞎子,能把三百斤的野猪拖回家里。” “嗯,很厉害。” 清明点了点头,并没有嘲笑:“能杀熊的人,确实是好汉。” “不过...” 话锋一转,清明的语气变了一些:“那只是个人的武力,是个人的勇武。” “能杀熊的人,能让这乱世停下来吗?能让这江陵城外的流民都有饭吃吗?能让像我们这样的孤儿,有一个不用担心被欺负、被饿死的家吗?” 陈阿四没有说话。 当然不能。 若是能,他爹也不会死了,他和妹妹也不会流落至此。 “但是你知道么?在几个月前,我们这些人都还在街上流浪,为了半个馒头打得头破血流;而这个庄子,更是一片废墟,只有烂泥和荒草。” 清明张开双臂,仿佛要拥抱这个院落,拥抱这空气中流淌的安宁: “是一个人。” “是一个人,在一片废墟上建起了这个庄子,给了我们饭吃,教我们识字,教我们习武。” “他收留了那么多无家可归的人,包括我们。” “是他告诉我们,就算是烂泥里的种子,只要给点水,也能长成参天大树。” 陈阿四沉默片刻。 “他是谁?”他问。 “是公子。” 清明转过头,极其认真地看着陈阿四:“也是你留下来后,必须要效忠的人。” “效忠?” 对于从小在山里长大的陈阿四来说,这个词有些陌生。 “就是可以为了公子去死。” 清明的回答简单,直接,残酷。 没有任何修饰。 “你不是很好奇,我们到底是什么人么?” 清明走近了一些,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我们是暗卫。” “暗卫?” 清明指了指外面的天空:“公子是天上的太阳,是庄子的光,他要照亮很多人,要带着很多人活下去。” “但光越亮,影子就越黑。” “这世上总有些见不得光的事,总有些想要害公子的人,总有些藏在阴沟里的老鼠。” “所以,需要有人替公子拿刀,替公子走进黑暗里,去把那些脏东西清理干净。” “这就是暗卫。” 清明直视着陈阿四:“这是一条不归路,一旦进来,你的命就不再是你自己的了。” “但回报也很丰厚。” 清明指了指院子外面: “只要你是暗卫,你的妹妹就可以像谷雨她们一样,在这个院子里生活,有药,有饭,有新衣服穿。” “她可以读书,可以识字,可以不用再像个野人一样担惊受怕。” “甚至以后,她可以嫁给庄子里的人,过上你看到的,那种安宁的日子。” 陈阿四的呼吸急促起来。 他回头。 没有看到自己的妹妹。 但他好像看到了清明说的那个未来。 不用披着兽皮在山洞里躲雨,不用在找不到猎物的时候忍饥挨饿,不用走到有人烟的地方就被驱赶... 而是读书,识字,穿上好看的衣服,在某一天,冲着回家的他甜甜地喊。 阿哥,你回来了。 那一幕,美好得让他想哭。 那是他做梦都不敢想的未来。 “我愿意。” 陈阿四回过头,眼神变得坚定无比:“只要能救我妹妹,让我杀谁都行。” “别急。” 清明却摆了摆手,脸上的表情重新变得冷酷起来: “光有决心没用,暗卫不要废物。” “公子给我们的资源,每一粒米都是珍贵的,不养闲人。” “接下来,你还有几关要过。” ...... 后院演武场。 与其说是演武场,不如说是一块被平整出来的荒地,立着几个草靶子,还有一些奇形怪状的木桩。 “你是猎户出身,那就先试试这个。” 清明随手从武器架上扔过来一张弓。 那是一张一石的硬弓,弓身黝黑,泛着冷光。 陈阿四接过弓。 入手的瞬间,他身上的那种卑微和局促瞬间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常年握弓养出来的沉稳。 还有属于山林猎手的自信。 他没有多话,只是伸手试了试弓弦,然后从箭壶里抽出一支羽箭。 搭箭,开弓。 行云流水。 “那是五十步的靶子...”清明刚想说话。 崩! 弓弦震颤的声音打断了他。 一道流光划破空气。 五十步外,那个只有拳头大小的靶心,瞬间多了一个黑点。 正中红心。 但这还没完。 崩!崩!崩! 陈阿四的手快得只剩下一道残影,又是三箭连珠而出。 每一箭都精准地咬住前一箭的箭尾,最后一箭更是直接将整个靶心炸得粉碎! “呼...” 陈阿四吐出一口浊气,垂下弓,看向清明:“还要射哪个?” 清明挑了挑眉。 他看着那个炸开的靶心,眼底闪过一丝惊讶。 这种箭术,不仅仅是准,更像是一种刻进骨子里的技巧。 没有多余的动作,每一箭都是奔着要害去的。 果然是个好苗子。 “不用了。” 清明走过去,拿回那张弓,脸上的表情依旧没什么变化,只是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 “箭术很好,眼力也可以。” “这第一关,你过了。” 接下来又是几样测试。 负重跑、深蹲、闭气,甚至还测试了陈阿四的记忆力和观察力,清明脸上的表情越来越满意,直到最后,已经是不加掩饰地欣赏。 “很棒。”他说。 陈阿四松了口气,刚想问是不是可以留下来了。 却见清明转过身,并没有带他回前院,而是走向了演武场角落里的一间屋子。 那屋子很矮,没有窗户,只有一个黑漆漆的入口。 “还有最后一项。” 清明站在门口,回头看着他,脸上的神色变得有些晦暗。 “进来。” ...... 这是一间暗室。 很黑,只有墙角的一盏油灯散发着豆大的光芒,将两人的影子拉得有些扭曲。 空气中弥漫着陈旧的血腥气。 陈阿四一走进来,浑身的汗毛就竖了起来。 他看到了。 在房间的正中央,绑着一个人。 那是个满脸横肉的汉子,嘴里塞着破布,手脚被铁链锁在柱子上,身上布满了伤痕。 看见有人进来,那汉子疯狂地挣扎起来,铁链哗哗作响,眼睛里满是惊恐和求饶的神色。 “呜呜呜!” 他试图喊叫,但只能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 “我知道你带着刀。” 清明站在阴影里,声音冷得像是冰块碰撞: “这是一个人,一个活生生的人。” “我相信你可以在山里成为一个优秀的猎人,猎杀那些没脑子的野兽。” “但我不确定,你能不能做到暗卫本来该做的事。” 他走到那个挣扎的汉子身边,伸出手,拍了拍那汉子的脸,动作轻柔,但却让那汉子抖得像筛糠一样。 他的脸色冷了下来:“或许刚才的一切,会让你觉得,这里是个很温馨的地方。” “能遮风挡雨,有蹴鞠的孩子,有热饭,有干净的衣服。” “但是,很可惜,不是。” 清明转过头,看着陈阿四,眼神冷厉得像把刀。 “我们叫暗卫,教我们识字的李易先生给我讲了前朝朝廷一个谍子衙门的故事,这让我知道了我们以后会是什么样子。” “我们是注定走在阴暗里的东西。” “你不要问我里面那个人是不是犯了什么错,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家里还有没有老小。” “你只需要知道,在暗卫里,命令高于一切。” “哪怕我让你把刀捅进你自己的大腿,你也必须毫不犹豫地照做。” 陈阿四的手抖了起来。 他杀过熊,杀过狼,甚至杀过野猪。 但他从来没杀过人。 眼前这个,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不是谁都能在面对同类时,能毫无负担地把刀挥下去。 “执行命令,你才能留下来。” 清明退后一步,让出了位置,指着那个汉子的心口: “现在,我命令你,杀了他。” 空气凝固了。 油灯的火焰跳动了一下。 那汉子似乎听懂了这句话,挣扎得更剧烈了,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拼命地向陈阿四摇头,眼神里全是哀求。 杀人? 陈阿四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的手慢慢地摸向腰间,拔出了那把父亲留下的、用来剥皮的短匕。 他的手心全是汗。 “不杀他,你就走。” 清明的声音没有任何感情:“带着你那个快死的妹妹,滚回山里去,等着她病死,或者饿死。” 妹妹。 这个词像是一道闪电,劈开了陈阿四脑中的混沌。 他想起了刚才看到的那未来的一幕,想起了那碗救命的药。 如果不留下来... 妹妹会死。 一定会死。 陈阿四看着那个汉子。 那汉子的哀求在他眼里逐渐变得模糊,最后变成了城门口那个驱赶他的士卒,变成了那个烧毁村庄的乱兵,变成了这吃人的世道。 他眼底渐渐泛起了红色。 闭上眼。 噗嗤! 那是利刃入肉的声音。 温热的液体喷溅在他的脸上。 汉子的挣扎瞬间剧烈,然后迅速微弱下去。 陈阿四没有停。 他像是一头被激怒的野兽,拔出刀,再刺,再拔,再刺! 一下,两下,三下... 直到那个汉子彻底不动了,直到那具身体变得冰凉。 过了很久,很久。 暗室里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 陈阿四松开了手,匕首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他呆呆地看着自己满是鲜血的双手,没有去擦,只是一言不发地放下。 “现在可以了么?”他嘶哑着嗓子问。 还没等到清明回答,一股巨大的恐惧和恶心感涌上心头,让他忍不住干呕起来。 一块手帕递到了他面前。 很干净,还带着皂角的清香。 陈阿四抬起头,看到清明正蹲在他面前,脸上并没有那种得逞的快意,也没有鄙夷。 反而带着一丝...欣慰。 “擦擦吧。” 清明把手帕塞进他手里,然后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语气平淡地道出原委: “这是个盯上庄子已经很多天的流寇探子。” “半个月前,他在城外为了抢一袋米,把一家三口全杀了,连还在襁褓里的孩子都没放过。” “打探庄子时被抓到了,我顺藤摸瓜找了很多天,也没找到他们的老窝,这家伙嘴很硬,留着也没用了。” 陈阿四愣住了。 他看着地上的尸体,那个刚才还让他感到愧疚的“可怜人”,此刻听来,却是个十恶不赦的畜生? “如果这样说能让你好受一点,那么你仍然可以觉得,自己的手是干净的。” 清明站起身,拍了拍陈阿四的肩膀: “我们是暗卫,是刀。” “但公子说过,刀没有善恶,握刀的人才有。” “我们杀人,不是为了发泄,而是为了保护。” “杀该杀之人,行当行之事。” “嗯...”清明摸了摸脸颊,“以前倒是没觉得公子的这些话念起来这么棒--不行我得抄下来挂在学舍里。” 陈阿四拿着手帕,没有擦手上的血,只是看着清明。 这个人,是不是有病? ...... 再次回到那个充满药香的小院时。 陈阿四已经洗干净了脸,换上了一身干净的灰色短打。 虽然还不太合身,但穿在身上,比起兽皮破布,要好太多了。 他跟着清明走进一个房间。 妹妹已经醒了。 她半靠在床头,手里捧着一碗热粥,正小口小口地喝着,谷雨坐在一旁,正笑着跟她说着什么,逗得小丫头嘴角弯起了一个小小的弧度。 看见陈阿四进来,小丫头的眼睛瞬间亮了。 “阿哥...” 声音软糯。 陈阿四的眼眶瞬间红了。 他快步走过去,想要抱抱妹妹,却又怕伤到刚刚好起来的她,只能站在床边,手足无措地搓着手。 “好些了吗?” “嗯...那个姐姐给我吃了糖,好甜。” 清明靠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嘴角也不自觉地勾起一抹笑意。 但他很快又板起了脸。 “怎么样?” 他问:“要留下来么?” “你留下,她以后叫这里‘家’。” “她会有名字,会有朋友,会平平安安地长大。” “你走,她只是个被救过一次的流民。” “或许明天,或许后天,你们还是会死在哪个阴沟里。” 这根本不是一个选择题。 对于在黑暗中行走太久的人来说,只要看到了一丝光,就会死死抓住,哪怕那光会灼伤手掌。 陈阿四转过身。 然后。 噗通一声。 他重重地跪在了地上。 “我留下。” 他的声音不再嘶哑,而是透出同样坚硬冷厉得味道: “我的命,是公子的了。” 清明点了点头,似乎对这个结果早有预料。 “很好。” 他走上前,将陈阿四扶了起来。 “进了暗卫,以前的名字就不能用了。” 清明思索了片刻,看了一眼窗外那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和天边那颗刚刚亮起的星辰。 “算你运气好,原本你进了暗卫的代号应该排在二百多了,但最近有个丫头算学学得好,要去庄子里给李易先生打下手,所以她的代号就空出来了。” 清明看着他,轻声道: “从今天起,你就叫‘霜降’。” 第一百零一章 前路 林子里闷得像个蒸笼。 这里的树太密了,密得连风都透不进来,层层叠叠的枝叶遮蔽了天光,脚下是厚厚的腐殖层,一脚踩下去,黑色的泥浆便会没过脚踝,散发出一股令人作呕的腥臭味。 “噗嗤。” 玄松子费力地把脚从泥潭里拔出来,顺带带出了一只还在蠕动的蚂蝗。 他面无表情地伸出手,将那只吸饱了血的虫子从腿肚子上扯下来,狠狠地扔在地上,再用鞋底碾死。 动作熟练得让人心疼。 谁能想到呢? 一个月前,他还是那白云观里闲云野鹤一般的游方道人。 半个月前,他是在顾家庄里被人好吃好喝供着、虽然被软禁但起码不用风餐露宿的“贵客”。 可现在... 他,蓬头垢面,满身泥污,眼窝深陷,胡茬子拉碴,哪里还有半分得道高人的模样? 他看向身前。 一支衣衫褴褛、看起来比流民还要凄惨几分的队伍,在枯藤老树间艰难地跋涉。 大约有七八百人。 没有旌旗招展,没有金鼓齐鸣。 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疲惫,原本在庄子当苦力养出来的几分人气,在这些日子的亡命奔逃中,又迅速消退,重新变回了那种乱世里的仓皇。 “噗通。” 一个身形瘦削的赤眉战俘脚下一滑,重重地摔在泥泞里,半天没爬起来。 但他没有叫喊,也没有求救,只是咬着牙,用那双早已磨得血肉模糊的手死死抠着地上的树根,一点一点地把身子从泥坑里拔出来。 经常会有人回头,将目光投向那个穿着破烂大红袍、深一脚浅一脚的身影。 仿佛只要那个人还在,这漫长的逃亡就还有尽头,这绝望的日子就还有盼头。 “圣子大人,喝口水吧。” 那个只有一只眼睛的老卒,用那双像枯树皮一样的手,捧着一个刚从溪边打来的破木碗,小心翼翼地递到了玄松子面前。 玄松子看着那碗水,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他接过木碗,没有狼吞虎咽,而是尽量优雅地、缓慢地抿了一口。 然后,他伸出手,在老卒的头顶轻轻抚了一下,脸上露出了那种即便是在饿得头晕眼花时也练习了无数遍的、悲天悯人的微笑。 “辛苦了。” 只有三个字。 老卒的身体却颤抖了一下:“不苦!只要跟着圣子,俺们不苦!” 他磕了个头,退了下去。 等到人走远了,玄松子才像是泄了气一样,瘫软地靠在了身后那棵需几人合抱的大树上。 他看着手里剩下的半碗水,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笑。 顾怀那个杀千刀的并没有骗他,说是放养,那就是真的放养,一点余地都不留。 自从进了山,庄子那边的补给就彻底断了。 当然,这倒不是顾怀把他卖了。 实在是如今江陵的局势实在太过微妙,那位接替了孙义的副将像是一条疯狗,几千大军加上江陵倾巢而出的城防军,把进山的路口封得铁桶一般。 别说运粮食了,就是连只苍蝇都飞不进来。 他们这七百多号人,就像是被遗弃在这片森林里的孤魂野鬼。 前无去路,后有追兵。 再往西,就是绝地。 玄松子抬起头,透过密密匝匝的树冠,看了一眼那灰蒙蒙的天空。 绝望。 一种前所未有的绝望感,像潮水一样将他淹没。 他就不该信了顾怀的邪! 什么拯救苍生,什么让这些人活下去...现在好了,大家都要死在这深山老林里,变成滋养大树的肥料。 玄松子放下木碗,颤巍巍地把手伸进怀里,摸索了半天,掏出了那枚被他盘得油光锃亮的铜钱。 这是他最后的精神寄托了。 “祖师爷保佑...给条活路吧...” 玄松子喃喃自语,习惯性地就要把铜钱往半空中抛去。 遇事不决,问问老天爷。 只要卦象说还有生门,哪怕是自欺欺人,他也能硬着头皮再撑两天。 “叮。” 他用大拇指轻轻弹起铜钱。 铜钱在昏暗的林间翻滚,划出一道微弱的弧线。 玄松子瞪大了眼睛,准备去接,准备去看看这卦象到底是“生”还是“死”。 然而。 就在铜钱即将落入他掌心的瞬间。 一只满是泥垢、干瘦如柴的手,突然横插了进来。 “啪。” 那只手极其精准地接住了铜钱,然后用力一握。 玄松子愣了一下,有些恼火地抬起头,正想看看是谁打断了他起卦。 却对上了一双眼睛。 是陆沉。 此时的陆沉,状态并不比玄松子好多少。 他那张丑陋的脸已经瘦得有些脱了相,满是污垢,颧骨高高凸起,嘴唇干裂起皮,身上的衣服更是破得只能勉强蔽体。 但他的眼神里,依旧那么死水一潭。 “蠢货才会用这种东西来做决定。” 他看着那枚铜钱,眼神里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厌恶。 随手往旁边一扔,铜钱滚进了烂泥里,倒是没沉下去。 “你干什么?” 玄松子有些恼火:“不算怎么办?前面是绝路,后面是追兵,粮食也没了,不算一卦,还能干什么?等死吗?” “如果真有天意,那还要脑子干什么?” 陆沉在旁边找了块稍微干净点的石头坐下,从怀里掏出一根不知道从哪儿捡来的树枝,在地上划拉了一下。 玄松子看着他那副模样,气得牙根痒痒。 但这几天相处下来,他也知道这个怪人的脾气。 又臭又硬,偏偏偶尔蹦出来的只言片语还总有些道理。 玄松子悻悻地跑去把铜钱捡起来塞回怀里,虽然心里不爽,但那股绝望的情绪倒是被这一打岔,消散了几分。 他换了个姿势,也蹲了下来,有些好奇地看着陆沉。 “我说...” 玄松子压低了声音,目光在陆沉那张丑陋的脸上转了一圈,“你这人,还真是奇怪。” “这几天我一直想问你。” “你好像...并不像他们一样,把我当圣子?” 玄松子指了指周围那些哪怕是在极度疲惫中,依然时不时向他投来目光的赤眉战俘。 那些目光里充满了狂热的盲从,把他当成了在这绝境中唯一的信仰。 可陆沉不一样。 陆沉看他的眼神,从来没有敬畏。 甚至有时候,玄松子还能从那双死鱼眼里读出些鄙夷的味道来。 陆沉闻言,手里的树枝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用那种看白痴的眼神看着玄松子。 “因为你本来就不是。” 玄松子噎住了。 这天没法聊了。 虽然这是事实,但你就不能委婉点?非要这么直白地戳穿? “咳咳...” 玄松子有些尴尬地咳嗽了两声,试图挽回一点尊严,“那什么...假作真时真亦假,现在这几百号人都信,那就是真的...” 陆沉没有理会他的辩解,只是继续低头看着地面。 玄松子见他不接话,心里的好奇心反而更重了。 “既然你知道我是假的,那你为什么要接触我?” 玄松子往陆沉身边凑了凑,盯着他的侧脸,“之前我在庄子后山,跟你说了那么多话,嘴皮子都磨破了,你也没理我。” “怎么那天在林子里,你反而主动跳出来了?” “你图什么?” “难不成...你也觉得贫道骨骼惊奇,是个当反贼...啊不,当圣子的料?” 陆沉依旧不说话。 他不想解释。 难道要告诉这个神棍,自己看那位温润如玉的顾公子有些不顺眼,所以才想要另辟蹊径,从玄松子身上把那天雷的秘密掏出来? 还是说,是因为他看到了一个机会,一个真正意义上、能指挥一支军队的机会? 都不适合说出来。 更不适合说给这个看起来不太聪明的道士听。 所以他选择了沉默。 他只是握紧了手里的树枝,在那片并不平整的泥地上,画出了一根又一根复杂的线条。 玄松子见他又不说话了,自觉没趣,叹了口气,重新瘫回树根上,看着头顶的树叶发呆。 “唉...” “问也不说,算也不让算。” “早知道那天就不该心软,更不该听顾怀那厮的忽悠,什么拯救苍生...现在好了,连自己都要饿死了。” “贫道还没走完红尘炼心的流程呢,怎么也得先娶个亲吧;龙虎山的杏子树,今年也该到结果的时候了...” 玄松子的碎碎念像苍蝇一样在耳边嗡嗡作响。 陆沉的眉头越皱越紧。 终于。 就在玄松子开始念叨“顾家庄的红烧肉真好吃”的时候。 陆沉手里的树枝猛地停住了。 在那错综复杂的线条终点,他重重地戳了一个点。 泥土飞溅。 “我有办法了。” 正在喃喃自语的玄松子猛地闭上了嘴。 他腾地一下坐直了身子,瞪大了眼睛看着陆沉:“什么?” 陆沉没有立刻回答。 他丢掉手里的树枝,拍了拍手上的泥土,眼神在那副简陋的地图上停留了片刻,似乎在做最后的推演。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玄松子。 伸出一根手指,指向了北方。 “往北。” “进荆襄。” “以战养战。” 短短几个字。 却让玄松子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这几个字意味着什么。 往北? 那是赤眉军闹得最凶的地方!是整个荆襄九郡最混乱的绞肉场! “你疯了?” 玄松子压低了声音,语气里满是不可置信,“现在官军就在屁股后面追着,我们不往深山里钻,还要往人堆里扎?” “还有...什么叫以战养战?” 玄松子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难看,甚至带上了几分严厉。 他虽然是个假圣子,虽然平时贪生怕死,但这几天他之所以能撑下来,除了被赶鸭子上架,更多的是因为顾怀那句“把这些人带回正路”。 他是真的不想再看到这几百人变成流寇。 “你想让我们去抢?” 玄松子盯着陆沉,语气郑重起来:“去抢那些本就活不下去的老百姓?去烧杀抢掠?” “若是那样...” 玄松子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那张平日里有些滑稽的脸上,此刻竟然透出几分罕见的坚持: “那我宁愿带着他们饿死在这山里,也不去造这个孽!” “我答应过顾怀,要带他们活出个人样来,不是带他们去当畜生!” “如果这所谓的办法就是去祸害百姓...这因果,贫道背不起!也不想背!” 陆沉看着他。 看着这个刚才还想用铜钱算命、一脸颓废的道士,此刻却因为那点可笑的道德底线而变得硬气起来。 他并没有反驳,也没有嘲笑。 但他眼底那抹嘲弄却怎么也掩饰不住。 这就是他最讨厌这种人的地方。 明明都要死了,还在抱着那种可笑的道德洁癖不放。 所谓的善恶,在生存面前,真的有那么重要吗? 如果是他自己带队,他早就下令绕行突围,然后寻找生路了。 哪怕是去洗劫。 但是... 陆沉的目光扫过周围。 那些战俘,那些衣衫褴褛的人们。 他们看向玄松子的目光,崇敬,依赖,甚至是狂热--都说明了一件事。 这支队伍,现在只听玄松子的。 这几天里,玄松子虽然一直在抱怨,一直在想跑路,但在人前,他确实把那个“圣子”演活了。 他会给伤兵念经超度,会把自己的口粮分给旁人,会用那种神神叨叨的话语给绝望的人哪怕一丝虚假的希望。 对于这群早已没了主心骨的溃兵来说,玄松子就是那个真正的圣子。 而他陆沉... 如果此刻站起来发号施令,恐怕没一个人会听他的,甚至会像之前那样,被这些蠢货们当成疯子打一顿。 他需要玄松子。 陆沉垂下眼帘,掩盖住眼底的那一丝阴冷与无奈。 他得妥协。 至少,在完全掌控这支力量之前,他得顺着这个蠢货的毛摸。 “可以不抢平民。” 陆沉的语气放缓了一些。 玄松子闻言,脸色稍微好看了一点,但眉头依然紧锁: “不抢平民?那怎么以战养战?” “这兵荒马乱的,除了老百姓家里还有点余粮,难道我们要去抢官府?去攻城?” “这就更不可能了。” 玄松子觉得陆沉简直是在异想天开。 “而且你也说了,往北走是荆襄腹地,那里现在乱成了一锅粥,到处都是赤眉军,到处都是占山为王的流寇,和平叛的官军...” 说到这里,玄松子突然停住了。 他好像意识到了什么。 他猛地转头,看向陆沉。 只见那个一直低着头、看起来像是块石头的男人,此刻正缓缓抬起头来。 那双眼睛里,闪烁着一种让人心悸的寒光。 那是猎人看到了猎物的光芒。 “到处都是赤眉军。” 陆沉重复了一遍玄松子的话,嘴角慢慢勾起,露出一抹森然的笑意: “这不就是现成的补给,和兵源么?” “什么?”玄松子脑子一时没转过弯来。 陆沉站起身,拍了拍手,目光看向北方的丛林,仿佛穿透了重重阻碍,看到了那些盘踞在荆襄大地上的混乱与血腥。 他轻声说:“简单。” “我们抢赤眉军。” 风似乎停了一瞬。 玄松子呆呆地看着陆沉,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抢...抢赤眉军?” “对。” 陆沉转过身,看着玄松子,“你不是仅次于天公将军的圣子么?” “既然是圣子,那天下赤眉,皆是你的下属。” “下属供奉上级,不是天经地义么?” “那些占山为王的大帅,那些搜刮了无数民脂民膏的队伍,他们手里有人,有粮,有兵器。” “而且...” 陆沉往前走了一步,逼视着玄松子: “他们也是贼。” “抢贼的东西,不算违背你的道义吧?” 玄松子彻底傻了。 他脑子里嗡嗡作响。 这一路走来,他想过无数种方法。 想过带这些人跑远,想过带他们投降,甚至想过让他们归隐。 但他唯独没想过...还能这么干! 是啊。 我是圣子啊! 虽然是假的,但印是真的,名头是真的! 既然顾怀把我推了出来,既然眼下已经走投无路... 那为什么不能真正利用这个身份? 去吃掉那些作恶多端的赤眉军? 这不就是顾怀说的...把他们带回正路么? 把坏人抢了,把他们的粮食拿来养活这七百号人,甚至更多人... 玄松子吞了口唾沫,看着陆沉:“这...这真的行?” “听说那些赤眉的大帅,动辄都是几万兵力,而且杀人不眨眼...” 陆沉的眼神变了。 第一次,玄松子在这个丑陋瘦弱的战俘眼里,看到了几乎溢出来的轻蔑和自信。 他轻笑了一声。 “只是一群,乌合之众罢了。” 第一百零二章 初战 林子在身后终于稀疏了。 当最后一片瘴气缭绕的、湿漉漉的叶子被踩在脚下,当久违的、有些刺眼的天光终于毫无遮挡地泼洒下来时,这支队伍里响起了压抑的、近乎呜咽的喘息声。 没有人欢呼。 因为实在没有力气了。 六百多人,像一群从黄泉路上爬出来的鬼,踉踉跄跄地跌出山林边缘,瘫倒在稍微干燥些的荒草甸子上。 阳光炙烤着他们裸露的皮肤,驱赶着深入骨髓的潮气和阴寒。 许多人只是仰面躺着,胸膛剧烈起伏,贪婪地吞咽着不再充满腐烂气息的空气,眼神空洞地望着那片洗练过的湛蓝。 如果此时有人站在高处俯瞰,恐怕很难将这支队伍与赤眉的“圣子亲军”联系起来。 毕竟他们太像野人了。 原本那身进了庄子后发的结实布衣,此刻早已变成了挂在身上的布条,勉强遮羞。 有的人身上披着不知名的兽皮,有的人干脆用藤蔓编了草裙,手里提着的兵器也是五花八门--除了少部分还握着钢刀,大多数人手里拿的是削尖的木棍,或者是绑着石块的骨朵。 唯一还值得肯定的,大概就是那经历了生与死、饥饿与绝望的反复捶打后,淬炼出来的、纯粹为了生存而择人而噬的凶戾。 被护在队伍中央的玄松子也一屁股坐倒在地。 “总算是...活着出来了。” 玄松子低下头,几乎能透过那肮脏得分辨不出颜色的袍子,看到自己的肋骨--这一路逃亡,他起码瘦了二十斤。 这半个月,简直就不是人过的日子。 吃的是树皮草根,喝的是洼地里的积水,睡觉都要睁着一只眼防备野兽或者屁股后面突然出现的官军。 近八百人进山,如今还能站在这里的,也就勉强剩下六百。 剩下的人,永远留在了那片黑暗的林子里,成了大山的养料。 但也就是这剩下的六百人... 玄松子回头看了一眼。 那一双双在乱发后闪烁的眼睛,正死死地盯着他。 在那些绝望的夜晚,是他这个“圣子”一次次地给他们画饼,一次次地用那些神神叨叨的话语支撑着他们走下去。 如今真的走出来了,这种信任便已经固化成了盲目到了极点的信赖与狂热。 而且,在那群瘫软在地的“部下”中间,他还看到了一双眼睛。 那是唯一一双没有因为饥饿和疲惫而变得浑浊的眼睛。 陆沉。 这个丑陋、瘦削的男人,就站在他身旁几步远的地方,沉默地看着这片土地。 然后,他侧过头,目光落在玄松子身上。 那眼神很平静,也很冷漠。 没有言语,甚至没有明显的眼神示意。 但玄松子懂了。 他挣扎着爬起来,走到几个还算有些精神的士卒面前,清了清嗓子: “去几个人,探探路。” “看看这里究竟是荆襄九郡的哪一处地界。” “还有...” 他顿了顿,想起了陆沉之前的那个疯狂计划,咬了咬牙: “找找附近,有没有‘同行’。” ...... 等待的时间并不漫长。 对于这支在山里钻了半个月的队伍来说,哪怕只是片刻的喘息也是奢侈的。 陆沉找了块干净点的石头,蹲下来,用一根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 那是地图。 虽然简陋,但山川河流、城池道路的位置却极其精准。 他的脑子里装着整个荆襄九郡的舆图。 从出山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计划已经成功快一半了。 但是,不能停下。 无论是袭击官军大营,还是在山林里艰难跋涉,这些人除了对圣子名头的盲目狂热,还有就是靠一口气撑了下来。 眼下虽然还是没有补给,但甩脱了官军,一旦这口气泄了,他们还信不信玄松子是一回事,至少他们会开始看重自己的命。 所以。 必须打仗。 必须见血。 必须...抢。 陆沉抬起头。 斥候回来了。 比去的时候要快,脸上的神情也带着几分兴奋。 “报--!圣子大人!” 斥候跪在地上,喘着粗气,“探清楚了!出了这个山口,往东三十里,有一座黑云寨!” “黑云寨?”玄松子皱了皱眉,看向陆沉。 陆沉没动,只是微微侧耳。 斥候继续说道:“听山脚下的猎户说,那寨子里盘踞着咱们的人!这伙人是一个月前才流窜过来的,打的是‘均平复民’陈大帅麾下‘钻山豹’的旗号,人数约莫有一千五六!” “而且,他们前些日子似乎刚下山打过秋风,洗劫了附近好几个村子,还有两支路过的商队!” 周围那些原本瘫软的士卒,纷纷抬起了头。 玄松子从他们眼里,看到了...绿油油的光芒。 咕咚。 吞咽口水的声音此起彼伏。 玄松子被这阵仗吓了一跳,连忙摆出一副心中有数的模样,摆手说自己知道了。 然后凑近陆沉,眼神里带着询问:怎么办? 一千五六百人。 这可不是个小数目。 而且是刚打完秋风、士气正旺的悍匪。 他们这群叫花子一样的疲兵,能啃得下来吗? 陆沉终于有了动作。 他扔掉手里的树枝,拍了拍手上的泥土。 “就是它了。”他说。 ...... 夜幕降临。 陆沉趴在一处突出的岩石后面,整个人几乎和夜色融为一体。 他的目光落在远处那个灯火通明的山寨上。 黑云寨。 名字很俗,建的地方却很刁钻。 三面悬崖,只有一条羊肠小道通往寨门,易守难攻,典型的土匪窝子。 此刻,寨子里正热闹得很。 隔着老远,都能听到里面传来的划拳声、吆喝声,还有女人隐隐约约的哭喊声。 显然,这伙赤眉军的日子过得很滋润。 抢来的粮食够吃,抢来的酒够喝,抢来的女人够玩。 “这就是你选的目标?” 玄松子趴在他旁边,看着那险峻的地势,只觉得牙根发酸:“一两千人啊!而且据险而守!咱们这点人,还都是饿得走不动道的,怎么打?” “你也看到了,那寨墙虽然是木头的,但也有一丈多高,上面还有望楼,咱们连个梯子都没有...” “闭嘴。” 陆沉冷冷地打断了他。 他没有解释。 他甚至懒得跟这个蠢道士分析为什么要选这支队伍。 为什么? 因为它是唯一的选择。 刚下山打过秋风,意味着他们手里有粮,正是这支队伍目前最急缺的东西。 而且,这也意味着心气松懈,满脑子都是怎么享受,而不是怎么打仗。 是荆襄的溃兵,是某个大帅的麾下,意味着他们此刻的内部等级是混乱的,没有真正的军纪可言。 而占山为王,意味着他们已经脱离了赤眉军的主力体系,处于一种消息闭塞但又渴望回归的状态。 这种人,对“圣子”这个名头,是最敏感,也是最容易动摇的。 最关键的是... 陆沉的目光扫过那些依山而建的木屋,那些堆积如山的柴草,以及那个处于风口位置的寨门。 这些分析,陆沉不会说给玄松子听。 这个道士只需要知道结果,扮演好他的角色就够了。 陆沉转过头,看向趴在另一边的斥候。 “有没有设暗哨?” 斥候先是愣了愣,见玄松子没有表示,才摇头道:“没发现,这伙人狂得很,觉得这附近没人敢惹他们,连明哨都在打瞌睡。” “最近有没有内斗?” “有!”斥候眼睛一亮,“听抓来的舌头说,这寨子的大当家和二当家不和,大当家钻山豹是个独眼龙,心狠手辣,分赃不均,二当家早就心怀不满了。” “寨子里有没有女人孩子?” “有,就是不知道是抢来的,还是他们的家眷。” 陆沉听完,沉默下来。 他要将这些零碎的信息像拼图一样拼凑在一起,然后在脑海中模拟出接下来可能发生的每一个画面,算准每一个变量。 正面仰攻? 必败。 久攻? 也不行。 唯一的办法... 就是逼对方在山上自乱。 而要想让一群乌合之众在最短的时间内炸营... 陆沉抬头看了看天。 夏末,天干物燥。 “风向也对。” 陆沉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眼神里没有波澜。 “回去。” ...... 半个时辰后。 山腰的一块平地上。 六百多号人黑压压地跪了一地。 没有火把,只有清冷的月光洒在他们脸上,照亮了那一双双渴望、狂热的眼睛。 玄松子站在一块大石头上。 他此时已经整理好了仪容--虽然还是有些狼狈,但至少头发束起来了,那件破烂的圣袍也被他刻意地展露出来。 他在进行战前动员--或者说,装神弄鬼。 “天补均平!赤眉降世!” 玄松子的声音在夜色中回荡,带着一种特有的韵律,那是他在龙虎山练了十几年的唱腔,极其唬人。 “尔等皆是天公将军的信徒!是这世道里唯一的火种!” “可你们却要忍饥挨饿,流离失所,这是为什么?是因为上苍在考验咱们!是要让咱们受尽苦难,才能脱胎换骨!” “咱们赤眉军起事,那是为了什么?是为了替天行道!是为了给这天下讨个公道!是为了让大家伙儿都能吃上饭!” “而那里!” 玄松子猛地一挥袖子,指向山顶那座灯火通明的寨子,他没有拽文,因为这些人听不懂。 “那里盘踞着的,是一群打着赤眉旗号的流寇!他们不尊天公将军号令,烧杀抢掠,祸害百姓,坏了咱们赤眉军的名声!” “他们是败类!是叛徒!” “本座今日,便是要带尔等替天行道...清理门户!” 底下的人群沸腾了。 “圣子!圣子!” “杀!杀!杀!” 饥饿,仇恨,信仰,在这一刻被完美地糅合了在一起。 “点火!” 玄松子高举双手。 下一刻。 “轰!” 数以百计的火把,在同一时间被点燃。 紧接着,那些火把被狠狠地扔向了那堆积如山的干柴。 松脂是最好的助燃剂。 几乎是眨眼之间,一条巨大的火龙,便顺着风势,疯狂地蔓延。 噼里啪啦的爆裂声在夜空中炸响。 但这还不够。 一个合格的山寨,必定有防火的手段,所以,随着玄松子的动作,大量的湿草甚至毒草被扔进了火堆里。 滚滚浓烟,带着刺鼻的味道,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黑黄色,借着强劲的山风,蔓延而上。 “咳咳咳!哪来的烟?” “走水了!走水了!” “我的眼睛!” “敌袭!有人攻山!” 寨子里瞬间炸了锅。 那些正在喝酒吃肉的赤眉军被这突如其来的浓烟熏得眼泪直流,有人惊慌失措地想要找水救火,有人以为是官军打上来了想要拿刀。 混乱,蔓延得比预想中还要快。 咳嗽声,惨叫声,哭喊声,此起彼伏。 就在整个山寨都被浓烟覆盖,寨中人心惶惶的时候。 “杀啊!!” “圣子有令!清理门户!!” “叛逆当诛!降者免死!!” 山腰,喊杀震天。 几千名早就饿疯了、憋疯了的士卒,挥舞着简陋的兵器,像潮水一样冲了上去。 被官军追着逃窜的怒火,来自信仰的刺激,腹中饥饿所带来的欲望。 足够了。 山寨的大门在第一时间就被冲破--因为根本没人守,守门的人早就被烟熏得趴在地上吐白沫了。 这是一场屠杀。 陆沉站在阴影里,冷冷地看着这一幕。 看着那个在石头上手舞足蹈的神棍,看着那些狂热冲锋的士卒。 他只是看着。 没有狂喜。 甚至没有多余的情绪。 只有一种...淡淡的、理所当然的平静。 他握了握负在身后的拳头。 感受着指甲刺入手心的微痛。 这种感觉... 就像是,棋手落下了一枚棋子,然后看着棋局按照自己预想的那样变化。 一切都在计算之中。 这群人在他的指挥下,完美地执行着他的意志。 风向,人心,混乱,时间差。 每一个环节都扣得严丝合缝。 没有滞涩。 没有那种不得不听从蠢货命令的憋屈。 也没有那种明明看穿了一切却只能闭嘴当哑巴的无力。 他只需要说出自己的命令,然后就会有人去执行,就会变成现实,变成眼前这血与火的画面。 他意识到--这具身体,这个位置,才是对的。 自己终于走到了正确的位置。 终于不用再压抑自己。 这才是他一直想要的。 只要玄松子还能握住这圣子的名头,只要自己还能通过玄松子控制这支大军... 那么,所有人,都会自然而然地,往他想要的方向去死。 这就是战争。 这就是...他的道。 ...... 厮杀并没有持续太久。 比起被刀砍死的,其实更多的人是被浓烟呛晕,或者是被大火逼得走投无路而投降的。 当第一缕晨曦再次照亮这片山林的时候,黑风寨已经换了主人。 玄松子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废墟里,看着那些被烧得面目全非的尸体,脸上的肌肉微微抽搐。 “造孽啊...” 他捂着鼻子,小声嘀咕了一句,眼神里闪过一丝不忍。 虽然这些人都是死有余辜的匪寇,但这种死法...未免也太惨了些。 不过,当他的目光扫过角落里那几十个衣衫不整、抱头痛哭的被抢来的女人,以及几个已经断气的孩子时,那一丝不忍很快就淡了下去。 “活该。” 他狠狠地啐了一口唾沫。 “圣子大人!” 不远处,那个独眼老卒兴冲冲地跑了过来,脸上满是烟灰,手里还提着一个五花大绑、像肉球一样的胖子。 “大当家‘钻山豹’已经被兄弟们砍死了!这是他们的二当家!是个软骨头,一见咱们冲进去就跪地求饶了!” “啪”的一声。 那个胖子被扔在地上,摔得龇牙咧嘴,但一看到玄松子,立刻就像是一条蛆一样蠕动着爬过来,把头磕得砰砰响: “圣子饶命!圣子饶命啊!” “小人是有眼不识泰山!小人...小人愿意归顺圣子!愿意当圣子身边的一条狗!” “这寨子里的钱粮、女人...全是圣子您的!小人还可以带路!这附近还有几个寨子,小人都熟!” 玄松子看着这个满脸肥肉、涕泗横流的家伙,心里一阵厌恶。 不过... 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不远处正坐在一截断墙上、冷眼旁观的陆沉。 陆沉没有任何表示,只是如往常一样沉默。 玄松子明白了--不能杀。 留着这个软骨头,比杀了他更有用。 因为他代表着“圣子”的号召力,代表着归顺可以活命。 玄松子深吸一口气,摆出一副威严的姿态,走上前去,亲自给这胖子松绑。 “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既然你有此心,本座便给你一个机会。” “起来吧。” “谢圣子!谢圣子!”二当家磕头如捣蒜,脸上满是劫后余生的狂喜。 至于这忠诚有多少水分... 谁在乎呢? 陆沉站在玄松子身后,冷冷地看着这一幕。 他在乎的,是这寨子里的粮食。 是这寨子里剩下的几百个生力军。 以及...这场酣畅淋漓、以弱胜强的胜利,足够彻底洗刷掉他们身上的“俘虏”烙印,来把那个虚无缥缈的“圣子”名头,真正变成令人敬畏的实权。 这处寨子,已经可以歇脚了。 大家都在欢呼,都在庆祝。 这六百个从山里跑出来的“圣子亲军”终于吃上了一顿饱饭,喝上了酒。 陆沉没有阻止这些。 适当的发泄是必要的,否则这根崩紧的弦会断。 但他没有加入。 他只是一个人走到聚义厅的后堂,找到了一张地图,然后借着昏暗的油灯,开始研究。 片刻后。 玄松子走了进来。 他看起来有些疲惫,也有些茫然。 “结束了?”玄松子问。 陆沉头也不抬,手指在地图上缓缓划过:“不。” “才刚刚开始。” 他抬起头,看着玄松子,极其少见地,重复了一遍自己的话:“这只是个开始。” 玄松子皱了皱眉。 他虽然同意了陆沉的意见,以战养战,用圣子名头来壮大,来带更多人重回正路。 但是他不想走得这般急。 这半个月的逃亡,加上刚才那一场大战,已经透支了他所有的精力。 他现在只想好好睡一觉,休息几天。 所以他据理力争:“这地方易守难攻,是个不错的歇脚地。” 但陆沉依旧冷冷地打断了他:“不能停。” “这点人,不够。” “这点粮食,也不够。” “能用的军队,必须越来越多。” “圣子的名头,必须越来越响。” “要响到传遍整个荆襄九郡,响到让那些大帅都不得不敬畏你,响到...真正能和那位天公将军争辉!” 玄松子被他这番话说得有些发懵。 “你...你到底想干什么?” “和天公将军争辉?你疯了?!” 陆沉看着他,嘴角居然勾起了一抹笑意: “只有这样,以后的仗才会更好打。” “只有这样,才会有更多的人来投奔。” “当你手下有几万,甚至十几万人的时候,官军也好,天公将军也好,谁还能奈何得了你?” “到时候,你才是真正的圣子,可以一念之间,平定乱世。” 玄松子听得心惊肉跳。 他看着这个丑陋的男人,咽了口唾沫,下意识地问道:“那...要多少人才够?” 陆沉沉默了片刻。 他似乎在思考一个具体的数字。 一万?五万?十万? 不。 人,永远是消耗品。 所以他抬起头,轻声回答: “越多...越好。” 第一百零三章 从事 书房内的烛火跳动了一下。 顾怀放下手中那份从荆襄方向几经辗转、好不容易才送进庄子的密报,目光幽然。 “有点意思...” 他轻声自语,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居然...是用这样的方式站稳?” 密报上的内容并不复杂,甚至可以说是简单粗暴-- 玄松子率部出山,出现在襄阳南边一百多里的位置,夜袭黑云寨,尽屠寨中匪寇,收编余部,得粮草兵甲,声威大震。 顾怀的身子往椅背上靠了靠,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眼神却并没有因为这份捷报而变得轻松,反而多了几分探究。 他当然在玄松子身边安排了人。 除了那几个架着玄松子冲官军大营的亲卫,甚至在那些看似普通的赤眉战俘里,同样混杂着他的眼线。 这本来是一个万无一失的局面。 在他的预想中,这支赤眉军是要放养在江陵周遭的,等到官军解除封锁,再让他们打起旗号用另一种方式护卫江陵。 可是现在... 似乎出现了一点稍微超出他预料的变化。 所以,原本对于任何一个势力的首领来说,看到自己放出去的偏师能在绝境中站稳脚跟,并且打出这样一场漂亮的翻身仗,绝对应该感到欣慰。 但顾怀没有。 他只是感到一种深深的违和感。 这种违和感,来源于那个他亲手推上神坛的人--玄松子。 顾怀了解玄松子。 虽然相处的时间不算太长,但他自认,这点看人的眼光还是有的。 那个道士,贪生怕死,遇到危险跑得比谁都快,最大的愿望大概就是回龙虎山混吃等死,当个受人敬仰的掌教天师。 但同时,在那副插科打诨的皮囊下,那个道士的底色是悲悯的。 那种悲悯不是装出来的,是刻在骨子里的。 他会因为路边的一具饿殍而念经超度,会因为不想看到百姓受苦而犹豫是否要接下“圣子”这个黑锅。 这样一个会厌恶这个世道的人,这样一个满脑子都是因果报应的修道之人。 进了深山老林转了一圈,突然就转了性子? 这可能么? 当然不可能。 人是会变,但不会变得这么快,这么彻底。 所以,这不像是玄松子的手笔。 但这封密报里,只提到了结果,并没有提到过程。 显然,那个能说动玄松子、并且安排了这一切的人藏得很深,深到连顾怀安排的人都没有察觉到他的存在,或者说,他们也觉得这一切都是玄松子突然“开窍”了。 “是谁呢...” 顾怀眯起眼睛,看着烛火。 没有答案。 但按照这个势头下去,这支“圣子亲军”接下来的走向,顾怀几乎都能推断出来。 他们会像滚雪球一样迅速壮大。 他们会不断地吞并那些弱小的赤眉势力,用圣子的名义去收割人心,用凌厉的手段去扩充大军。 圣子的名头会越来越响,响彻整个荆襄九郡,甚至传到朝廷的耳朵里。 顾怀向后靠在椅背上,罕见的,在他眼里出现了一丝“犹豫”的情绪。 是现在就派人去查清楚?去把那个不稳定的因素除掉? 还是...装作不知道? 沉默了许久。 顾怀笑了。 因为他想明白了一件事--这件事,真的是坏事么? 只要能把赤眉这潭水搅浑,只要能把官军的注意力吸引过去,不管是谁在玄松子背后出谋划策,都是在帮他干活。 至于玄松子... 顾怀从来没有想过彻底控制玄松子。 这根本就不现实,所以一直以来他和玄松子的对话,更多是看透了玄松子的性格底色后,进行的布局。 而且... 顾怀拉开抽屉。 那个黑漆漆的木盒,正静静地躺在那里。 那是赤眉圣子的印信。 那是代表着赤眉圣子“天命”与“正统”的唯一凭证。 他当初没有把这个东西交给玄松子,只是让玄松子带了旗帜和那一身行头。 他留在玄松子身边的暗卫,也没有发回任何“失控”的警告。 这说明玄松子依然是那个玄松子。 起码,那个道士仍然没有表现出野心。 这些都是最后的保险。 只要印信在他手里,那支大军无论膨胀到什么地步,无论那个幕后之人有什么野心。 在法理上,在赤眉军那个极其讲究身份和等级的体系里。 他们都是...无根之木。 只要顾怀想,他随时可以拿出这枚印信,随时可以再造一个圣子,或者,亲自下场。 “但是...” 顾怀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人,总是会变的。” 他在心里轻声对自己说。 这是他两世为人的经验,也是这乱世里最颠扑不破的真理。 现在的玄松子没有野心,是因为他归根结底还是个修道之人,还没有真正意义上尝过权力的滋味。 可如果有一天,他真的坐拥数万大军,一言可以决人生死,一声令下可以让城池易主。 当那种“圣子”的虚荣被千万人的欢呼填满,当那个幕后的推手不断地在他耳边吹风... 那个只想回龙虎山修道的道士,真的能保证道心永远不会变质么? 权力,永远是最可怕的东西。 它能让父子反目,能让兄弟阋墙,自然也能让一个出世之人选择还俗。 “不能赌。” 顾怀摇了摇头,眼底闪过一丝冷厉。 “玄松子的确是个不错的年轻道士,但把希望一直寄托在别人的道德和良心上,太过可笑。” “更何况,乱世还会愈演愈烈。” 顾怀站起身。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看着外面深沉的夜色。 所以。 他需要一道保险。 一道除了印信、除了暗卫之外,更深层次的、能够从根子上控制那支军队的保险。 他转过身,披上一件外袍。 “来人。” “公子。”门外的亲卫应声而入。 “去把李易叫来,让他先去议事厅等我。” “是。” 顾怀走出书房,独自一人,走向了庄园的最深处。 那里有一处地牢。 ...... 其实说地牢并不准确,这里只是庄子角落里几间被改造成的禁闭室。 干燥,通风,甚至还有床铺。 平日里,庄子里违反了规定的人,要么直接逐出庄子,要么就得来这里关个两三天的禁闭。 一开始的时候,那些因为打架斗殴或者聚众赌工分的汉子听说要被关禁闭,都吓得够呛,还以为是跟坐牢一样。 可进了禁闭室才发现这里面待着还挺舒坦的,安安静静不用干活,又管饭。 除了门口有人把守,除了不能自由出入,这里甚至比流民住的窝棚还要好上百倍。 于是一时间还出现了好几个没事找事想被关一关的人。 直到顾怀发话,谁要是还搞这种事,直接关进小黑屋饿三天,才算是把这股歪风邪气杀了下来。 一路上想着这些有的没的,顾怀对着行礼的看守点头示意,走到了地牢最深处,那扇厚重的木门前。 他的脚步停顿了一下。 因为他不确定,自己接下来的举动,到底会放出怎样的洪水猛兽。 但是,如果不这么做,光靠那枚印信,是无法长久控制住人心的。 想要控制一支靠信仰凝聚起来的军队,唯一的办法,就是用更纯粹、更严密、更具煽动性的信仰去覆盖它。 甚至是...篡改它。 “开门。” “是,公子。” 顾怀走了进去。 屋内点着灯,两个人正盘腿坐在地上,闭目养神。 听到动静,他们同时睁开眼,抬起头。 是当初那两个声称奉赤眉渠帅之命,大摇大摆给顾怀送来圣子印信的赤眉特使。 时间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月。 这一个多月里,他们被关在这里,没人审问,没人折磨,当然也没人理会。 换做常人,此时恐怕早就变得焦躁不安,或者是精神崩溃了。 但他们没有。 他们的眼神依旧平静冷漠,没有怨恨,没有恐惧,甚至没有对自由的渴望。 只有极度的克制。 看到顾怀进来的那一瞬间。 没有任何犹豫,也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两个人同时起身,整理了一下哪怕是在囚禁中也保持得一丝不苟的衣袍。 然后。 齐刷刷地单膝跪地。 双手高举过头顶,行了一个极其标准的赤眉大礼。 “参见圣子。” 声音整齐划一,庄严得仿佛这不是在牢房,而是在庄严的祭坛。 顾怀看着他们。 从第一眼看到这两个人的时候,他就知道,这两人和外面那些因为饥饿而造仮的流民不一样。 甚至和那些满脑子地盘钱粮的赤眉将领也不一样。 他们是真的...赤眉信徒。 冷漠,克制,虔诚到了极点。 也危险到了极点。 从来没有一句多余的废话,没有一个多余的动作。 他们是真的相信那句“天补均平”,也是真的相信圣子降世能拯救万民。 “起来吧。” 顾怀摆了摆手。 两人依言起身,依然垂首肃立,不发一言。 顾怀看着他们,突然问了一句: “外面这一个月发生了什么,你们知道么?” 左边那人回答:“不知。” “不知道就不好奇?” “圣子若是想让我们知道,自然会说;若是不想,问也无用。” 顾怀笑了笑。 这种回答,简直像是设定好的程序。 “其实,我现在已经不是圣子了。” 顾怀看着他们,语气随意地说道:“现在在外面打着圣子旗号,被官军追剿,被百姓传颂的,是另一个人。” “一个现在还是假的,但随时可以变成真的圣子。” “而我,只是个江陵地界的守法豪强,甚至还在配合官府剿灭赤眉余孽。” 顾怀说完,观察着他们的表情。 他想看到哪怕一丝的动摇,或者是愤怒。 但是...没有。 两个人的脸上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他们只是静静地看着顾怀,眼神里的意味不言而明-- 你说什么,做什么,是你的事,但我们心里清楚,你就是。 这种近乎偏执的认知,让顾怀感到一阵无奈,同时也感到一阵心惊。 “你们就不怀疑?” 顾怀忍不住问道:“万一我真的是在耍你们呢?万一我真的把印信给了别人呢?” 右边那人终于抬起头,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没有起伏: “印信乃上天所赐,上有气运加持。” “它既然在您手里,哪怕您把它锁起来,哪怕您让别人去顶替...那也是您的安排。” 左边的人接着开口: “天命在您,不在物,也不在名。” “您说您不是,那您就不是。” “但在我们眼里,您,是。” 顾怀沉默了。 这就是宗教的可怕之处。 逻辑闭环。 无论你怎么解释,他们总能找到一套说辞来圆回来,并且深信不疑。 顾怀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 “问你们个问题。” 顾怀看着他们的眼睛,语气变得严肃起来: “你们是真的相信,那位天公将军,会带着你们均贫富,替天行道么?” 两人的身体微微一僵。 这是在质疑他们的信仰根基。 若是换做旁人,恐怕早就被他们视为异端,当场拼命了。 但问这话的是顾怀。 所以他们没有说话,只是沉默。 “看来你们也不傻。” 顾怀轻笑一声:“你们一路走来,见过那些打着赤眉旗号的大帅是个什么德行,也见过那些所谓的义军干的都是些什么勾当。” “杀人,放火,掳掠...比官军还狠,比土匪还恶。” “这就是你们想要的‘天补均平’?” 两人依旧沉默,但呼吸明显急促了几分。 显然,这也是他们内心的挣扎所在。 作为拥有坚定信仰的赤眉信徒,他们比那些普通信徒更痛苦,因为他们清醒地看着理想与现实的割裂。 他们只能用“大业未成”来麻痹自己。 “像你们这样的人,在赤眉军里,一般是什么职位?人多么?”顾怀突然问道。 两人同时回答:“从事。” 左边的人:“不多。” 右边的人:“从事一职,筛选极严,需读过书,识过字,各营皆有。” 左边的人:“荆襄九郡,百万赤眉,从事不过三百。” 他们总是一人说完,另一人又接过话头。 默契得像是一个人。 “天公将军设从事一职,本为督查各营事务,传教信仰。” “但战事不利,帅位更迭,从事常被排挤,不参军议。” “长此以往,多不得志,心灰意冷。” 三百人。 百万赤眉是有水分的,但至少几十万是绝对有的,几十万人里的三百人... 确实是凤毛麟角。 至于被靠实力说话的大帅排挤... 这再正常不过了,起来参加赤眉起义并且能做到大帅的人,谁愿意成天被这些人拿教义来约束行径? 在一个烂透了的组织里,真正保持理想的人,往往都是被边缘化的。 然而,这种负责传达教令,负责记录功过,也负责...解释教义的人,却是顾怀眼下刚好需要的。 顾怀点了点头,意味深长地看着两人:“那么,能不能把他们带回来?” “什么?”两人再次愣住。 “我是说,把这些散落在各个营里,被排挤、被边缘化,但心里还存着一口气的人,给我找出来,带到这里来。” “人数不用多,二三十个就行。” 两人对视一眼,点了点头。 “好,”顾怀笑道,“那么,我以圣子的身份,命令你们。” 听到“圣子”二字,两人的神情瞬间变得肃穆,再次单膝跪地。 “召集二三十个‘从事’,十天之内,到庄子里集合。” “如果连这点命令都不能做到,那你们也别拿圣子那一套来糊弄我了,这圣子当着也没什么意思。” 两人没有问为什么。 也没有问召集这些人来做什么。 在他们看来,圣子的命令就是天经地义。 “谨遵...法旨!” ...... 议事厅。 当顾怀走进来的时候,李易已经等在桌旁了。 顾怀在主位坐下:“李易,我问你个事。” “公子请讲。” “咱们庄子里现在留下的那些赤眉战俘,除了那些老实巴交肯干活的,有没有那种...” 顾怀整理着言辞:“那种脑子比较活泛,口才不错,读过点书或者见过点世面,但又不太安分,总觉得自己怀才不遇,不愿意老老实实当苦力的人?” 李易愣了愣。 这算什么要求? “有倒是有...”他面露古怪,仔细回忆着:“前些日子工程队那边还报上来几个,说是有几个战俘经常聚在一起发牢骚,干活也偷奸耍滑,还总喜欢鼓动其他人。” “比如一个叫许秀的,以前是个落第秀才,因为不满官府盘剥才投了赤眉,这人在战俘营里威望很高,经常给其他人讲故事,说书,甚至还偷偷抱怨咱们庄子的工分制度不合理。” “还有一个,叫李方平,以前是江湖骗子,嘴皮子利索得很,死的能说成活的,经常煽动大家偷懒...” “本来按照规矩,这些刺头是要加重处罚,甚至关禁闭的。” “不过最近工坊的重建快收尾了,所以老何也就只是让人盯着他们,没腾出手来收拾。” 说到这里,李易小心翼翼地看了顾怀一眼:“公子,您是要...杀鸡儆猴?” 在他看来,这种不安分,有想法,有口才,又不甘心现状的人。 放在任何一个管理者眼里,都是必须要严加看管甚至清除的不稳定因素。 公子深夜突然问起,多半是动了杀心。 然而。 “不不不。” 顾怀却摆了摆手,脸上的笑容让李易有些摸不着头脑。 “杀鸡儆猴太浪费了。” “这种人,虽然讨厌,虽然偷懒,但他们有一个优点。” 顾怀指了指自己的脑子:“他们会想,会说,而且...他们有野心。” “老实人适合种地,适合当兵。” “但有些事,老实人干不了。” 李易还是不懂:“公子,那您是要...” 顾怀问道:“李易,你觉得,要把一个道理讲给成千上万的大字不识一个的士卒听,让他们深信不疑,让他们愿意为此去死,容易吗?” 李易摇了摇头:“难如登天,圣人教化尚且不易,何况是对那些粗人?” “是啊,很难。” 顾怀笑了笑:“所以,我们才需要专门的人来做这件事。” “我现在已经有点好奇了,那些赤眉里的从事,太僵化,太死板。” “而这些不安分的战俘,又太跳脱,虽然懂人心,懂怎么煽动情绪,但归根结底,他们压根不信赤眉那一套。” “把这两拨人放在一起...” 顾怀摸着下巴:“一定会发生,很有趣的反应。” 李易越听越糊涂了,然而顾怀却没有解释:“把那些人都给我挑出来,不管他是偷奸耍滑的,还是怀才不遇的,只要嘴皮子利索,脑子清楚,都给我带过来。” “另外,再腾一个空置的仓库出来。” 李易听得云里雾里,但出于对顾怀的绝对信任,他还是点了点头,只是最后忍不住问了一句: “公子,您到底要干什么?” 顾怀想了想:“嗯...如果不出意外,我应该是要,给他们上课?” 第一百零四章 亲卫 霜降睁开了眼睛。 在醒来的那一瞬间,他的身体便本能地紧绷,右手摸向身边--那是他在山林里与野兽搏命多年养成的习惯。 但指尖触碰到的,只有柔软、干燥,甚至还带着阳光暴晒后特有味道的棉布。 那种触感顺着指尖传遍全身,让他的身体缓缓放松下来。 霜降躺在床上,盯着头顶的围帐,花了几次呼吸的时间,才让瞳孔重新聚焦,也才让脑海中那些关于饥饿、绝望的记忆慢慢退潮。 是了。 他已经不在山上了。 也不再是那个像野狗一样被人驱赶、背着妹妹在官道上茫然求活的陈阿四了。 这里是顾家庄。 是暗卫的住所。 没有野兽,没有风雨,也没有那些想要把他和妹妹抓去煮了吃的流民。 他从床上坐起,简单的洗漱过后,他穿上一身黑色的劲装。 这种布料很特殊,结实,耐磨,却又不影响肢体的舒展,穿在身上既没有那种粗布麻衣的磨砂感,也没有丝绸那种不实用的滑腻。 袖口和裤脚都被特意收紧,腰间束着一条宽带,上面挂着一块不起眼的黑色木牌。 正面刻着“霜降”,背面是一个复杂的、象征着暗卫的纹路。 穿戴整齐后,他并没有急着出门。 而是走到了隔壁的另一扇门前。 他站在门口,停顿了片刻,侧耳听了听里面的动静。 很安静,只有平稳绵长的呼吸声。 霜降的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柔和的弧度,他抬起手,轻轻敲了敲门板。 “该起床了。” 没有回应。 他无奈地摇了摇头,轻轻推开门。 屋内的陈设和他那间差不多,窗台上还摆着几朵已经有些干枯的野花,那是前几日谷雨带着她在院子里摘的。 而床上... 一个小小的身影正睡得四仰八叉,被子早就被踢到了一边,一只脚搭在床沿上,嘴里还嘟囔着什么听不清的梦话。 霜降看着这一幕,眼神里的那点冷硬瞬间融化了,变成了浓浓的心疼与欣慰。 以前在山里的时候,妹妹从来不敢这么睡。 那时候,她总是蜷缩成小小的一团,像一只受惊的刺猬,哪怕是在睡梦中,只要稍微有一点风吹草动,都会惊恐地睁开眼睛,死死地抓着他的衣角。 因为在山里,放松就意味着死亡。 可是现在... 她接受这一切--这安定的生活,这遮风挡雨的屋檐,这舒服的被子和床垫的速度,要比他快多了。 毕竟,她终究还是个小孩子。 小孩子总是最容易遗忘苦难的,只要给她一点糖,一点温暖,她就会努力地向着阳光生长。 这是好事。 真的很好。 霜降没有叫醒她。 反正谷雨说过,她还小,不用急着去学堂,让这丫头多睡睡,养养身子骨。 他站在床边,看着妹妹那张已经有些肉乎、不再像之前那样干瘪蜡黄的小脸。 有些记忆又泛了上来。 那个被大火吞噬的村庄,父亲死在熊掌下的惨状,城门口那个士卒鄙夷的眼神,还有背着她走在官道上时,那种叫天不应叫地不灵的绝望。 那些画面像是烙印一样刻在他的骨头上,每一个深夜都会隐隐作痛。 也正是因为那些痛。 他才比任何人都清楚,眼下这份安宁,有多么来之不易。 值得他用命去换。 那些过去,让他一个人背着,就够了。 霜降走过去,轻手轻脚地帮妹妹把被子盖好,又把那只悬在床沿的小脚塞回被窝。 “再睡会儿吧。” 他轻声呢喃了一句,然后转身,带上了房门。 ...... 暗卫大院里住着两百多个少年少女,但除了偶尔传来的扫地声和极轻的脚步声,几乎听不到任何喧哗。 霜降走进门口挂着“食堂”二字牌匾的屋子。 说是食堂,其实布置得很简单,几排长桌,几十条板凳,打饭的窗口热气腾腾。 他领了一份早膳--两个白面馒头,一碗粘稠的小米粥,还有一个煮鸡蛋。 若是放在以前,这对他来说简直就是过年都不敢想的盛宴,但现在,这只是暗卫的日常配给--连他妹妹都有。 他找了个角落坐下,低头默默地吃着。 周围有不少同样穿着黑衣的少年少女经过,看到他时,脚步都会微微放慢,然后侧过头,对着霜降微微点头致意。 霜降也点头回礼。 这并不奇怪。 霜降也是用了好几天的时间,才真正明白这个代表着节气的代号,在暗卫这一群人中究竟意味着什么。 暗卫的选拔极其严苛,这里的两百多名少年少女,每一个都是孤儿,都是从流民堆里、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幸存者,每一个都有一段不为人知的血泪史。 他们被清明带回来,经过层层筛选,最终留在了这个院子里。 但即便是在这群人里,也有着更为森严的等级。 二十四节气。 立春、雨水、惊蛰...直到大寒。 只有二十四个人,能有独立的代号,其他人,只有数字,而数字还在不断延伸--甚至到了两百开外。 而他,一个突然出现在庄子里的人,一来就直接拿到了“霜降”这个位置。 一开始,自然是有不服气的。 凭什么? 直到三天前的校场考核。 霜降用箭术,和他在深山老林里,和熊瞎子、和狼群搏命换来的狩猎本能,告诉所有人,他配得上。 从那以后,再没有人质疑他的位置。 不过说到底...霜降并不在意这些虚名。 吃完最后一口馒头,霜降喝干了碗里的粥,起身准备去校场集合。 每日的晨练是雷打不动的规矩。 然而,刚走出食堂门口,一道身影便挡住了他的去路。 “吃完了?”清明问。 霜降点了点头:“嗯,准备去校场。” “今天不用去校场。” 清明看着他:“今天有其他的事做。” “什么事?” “轮值。” 清明淡淡地说道:“给公子当亲卫。” 霜降怔了怔。 他下意识地问道:“亲卫?可我记得...你说过我们是暗卫,是影子,不应该出现在明面。” “那是对外面的人。” 清明解释道:“在庄子里,尤其是在公子身边,暗卫和亲卫其实并不分家。” “大多数时候,我们确实藏在暗处,替公子处理那些见不得光的事。” “但也有例外。” 清明指了指议事厅的方向:“二十四节气里,每天都会有人轮值,跟在公子身边,既是护卫,也是为了方便有什么突发情况,能第一时间向公子汇报。” “所以,暗卫同样也是公子的贴身亲卫。” 霜降沉默片刻。 对于那位传说中的“公子”,他的心情是很复杂的。 感激?当然有。 如果不是公子收留,他和妹妹早就死了。 敬畏?也有。 能在这乱世里建起这么大一份家业,能让这么多桀骜不驯的人心甘情愿地效死,那位公子一定是个了不起的人物。 但更多的是好奇。 他来到这里半个多月了,听过无数关于公子的传说,见过无数人提起公子时的眼神。 但他从来没见过真人。 所以...那位传说中的公子。 究竟是个怎样的人? ...... 议事厅。 霜降站在门廊下的阴影里,身体笔直,手按在刀柄上。 阳光洒在他的身上,有些刺眼,也有些热。 早晨的议事厅很忙碌。 不断有人进进出出,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一样的神情--严肃,匆忙,但并不慌乱。 霜降认得其中的很多人。 这半个月里,清明带着他熟悉过庄子的环境,也远远地给他指认过这些庄子里的“大人物”。 那个头发花白、走路却带风的老人,是福伯,庄子的大管家,据说公子小时候就是他看着长大的,在庄子里威望极高。 那个穿着长衫、手里永远拿着账本和炭笔的书生,是李易先生,也是暗卫们的教书先生,温文尔雅。 还有工程队的老何,管农业的孙老... 若是放在外面。 这些人大概就是那些高高在上的管事、掌柜,甚至是官员。 在霜降的印象里,这种人通常都是鼻孔朝天,对下人非打即骂,出门坐轿子,走路都要人搀扶的。 可在这里... 这些人,都很从容。 他们手里掌握着几千人的生计,掌握着巨大的财富和权力,却不见半点跋扈。 而当他们踏进那扇门的时候。 那种下意识的恭敬,那种完全发自内心的臣服,就像是...众星拱月。 仿佛只要那扇门里的人还在,哪怕外面天崩地裂,他们也能找到主心骨。 霜降微微侧过头,耳朵动了动。 以他的听力,即便隔着几丈远,也能清晰地听到里面的对话声。 “...后山的工坊,进度如何了?” 那是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温润,清朗,不急不缓。 “公子,”是李先生的声音,“老何那边今早刚报上来的消息,水泥窑已经全线复产,第一批高质量的水泥已经铺设完毕,正在凝固期。” “按照现在的进度,最多还有三天,烈酒工坊和香水工坊就能完全恢复生产。” “至于公子您特意交代的,那个要在最深处、还要特别加固墙体和通风的‘新工坊’...” 声音多了些无奈:“老何有些较真,他说那地方既然公子说了要‘绝对安全’,那原本的墙体厚度就不够。” “他正带着人日夜赶工,说是要把墙再加厚一尺...所以,可能还要再晚个五六天才能交付。” 屋内沉默了片刻。 随即,那个年轻的声音轻笑了一声。 “这个老何啊...” 语气里没有责怪,反而带着几分赞赏和纵容。 “随他去吧。” “这种事上,较真比敷衍好。” “那个新工坊以后要弄的东西,不比香水烈酒之类,万一真炸了,墙厚一尺,说不定就能救下整个工坊。” “你去告诉老何,我不催他,慢工出细活,安全第一。” “是,公子。”李先生的声音里带上了笑意,“老何要是听了这话,估计还得再给那墙加半尺...” 霜降站在门外,听着这几句简单的对话。 听不太懂,但气氛的轻松和融洽,还是能听出来的。 渐渐淡去的谈话声中,霜降微微抬起头。 目光越过议事厅那高高的屋檐,看着头顶那片蔚蓝的天空。 几只飞鸟掠过,留下一串清脆的鸣叫。 好...安宁。 这里就像是被这乱世遗忘的角落,没有血腥,没有厮杀,只有为了更好的生活而忙碌的琐碎。 不用担心下一刻会不会死,甚至连说话都能带着笑意。 如果能一直这样下去... 哪怕让他一直站在黑暗里,守着这份安宁,似乎...也挺好的。 然而,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他的思绪。 霜降的眼神锐利起来,手按在了刀柄上。 但看清来人后,他又放松了下来。 是福伯。 这位老管家似乎有什么急事,快步进了议事厅。 紧接着,里面再次传来了对话声。 “回来了?” 公子的声音。 “是,”福伯的声音压低了一些,“回来了。” “有多少人?” “二十八个。” “好。” 公子的声音里多了一丝满意的味道。 “带他们进庄子,走侧门,别惊动太多人。” “李易。” “学生在。” “之前让你腾出来的那个空仓库,准备好了么?” “已经收拾妥当了,按照公子的吩咐,里面只有桌椅和黑板,周围也都清理干净了。” “很好。” 一阵衣料摩擦的声音响起,似乎是那位公子站了起来。 “再调集一批亲卫,把那个仓库隔绝起来。” 公子的语气变得严肃了几分: “在这几堂课没上完之前,不准他们在庄子里随意走动,也不准他们和任何人接触。” “吃喝拉撒,都在那个院子里解决。” 霜降的眼皮跳了一下。 虽然他听不懂这些对话是什么意思,但总觉得...似乎有什么大事要发生了。 紧接着,一阵椅子挪动的声音响起。 脚步声从里面传来,逐渐靠近门口。 霜降的心跳稍微快了一些。 他立刻站直了身体,目视前方。 阳光洒在了走出大门那人的身上,为他镀上了一层金边。 霜降下意识地抬起头,看向那个走出来的人。 正好,顾怀也迈过了门槛,目光随意地扫了过来。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了一瞬。 那是一个很年轻的公子。 一袭胜雪的白衣,没有太多的装饰,只有袖口绣着几道云纹,腰间挂着一枚温润的玉佩。 他的长相很英俊,是那种让人看一眼就觉得很舒服的英俊。 剑眉入鬓,鼻梁挺直。 但最吸引人的,是那一双眼睛。 目若朗星。 深邃,平静。 没有任何上位者的高傲与凌厉,也没有那种让人不敢直视的威压。 霜降低下了头。 顾怀的目光在这个少年暗卫的身上停留了一瞬。 然后,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个温和的笑容,像是春风拂过湖面。 霜降回过神来时,脚步声已经走远。 阳光正好。 原来,公子是这个样子。 他想。 第一百零五章 轮回 赵甲在庄子的侧门前停下了脚步。 他回头,看了一眼同样沉默的赵乙。 还有跟在他们身后的,那二十六个赤眉从事。 赵甲和赵乙是双胞胎。 从娘胎里出来就在一起,一起有过幸福的童年,后来一起在乱世里乞讨,一起加入了赤眉军。 这几十年的光景磨下来,他们之间甚至不需要说话,只需要一个眼神,甚至是一个呼吸的节奏,都能知道对方在想什么。 所以,赵乙看懂了兄长眼里的那丝迟疑和询问。 赵乙沉默地摇了摇头,那张同样刻板、同样严肃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极淡的、只有赵甲能读懂的无奈。 那意思是--放心,圣子应该不会怪罪。 赵甲收回目光,看着身后那些面色菜黄、却眼神坚毅的同僚,心底不禁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悲凉。 二十六个。 这就是他们竭尽全力,能在这个兵荒马乱的世道里,联络到并且愿意跟随他们来到这里的全部人数了。 甚至连这二十六个人能凑齐,都不是因为他们的号召力有多强,也不是因为“圣子”的名头有多响。 而是因为... 没人要他们。 比较悲哀的是,当官军大举围剿,各大渠帅、大帅纷纷带着兵马钱粮逃进深山老林,或者四散突围的时候。 他们这些平日里只会念叨教义,只会管束军纪的“从事”,成了最先被抛弃的累赘。 带上他们干什么? 既不能扛刀杀人,又不能背粮行军,还会像苍蝇一样在你耳边嗡嗡乱叫,说你抢百姓是不对的,说你杀俘虏是违背天意的。 对于那些杀红了眼的大帅们来说,这些人... 有多远,滚多远。 “走吧。” 赵甲低声说了一句。 他无视了周围那些手按刀柄、目光警惕的顾家庄亲卫,率先一步,跨过了侧门的门槛,走进了这个庄子。 脚掌落地的瞬间。 坚硬、平整的地面传来一种踏实的反震感。 莫名地。 赵甲的心脏猛地跳动了一下。 一种异样的感觉,突然从心底升腾而起。 这种感觉很熟悉,也很久远。 熟悉到让他恍惚间以为时光倒流,回到了十年前的那个雨夜。 ...... 那年的雨很大。 那是他这辈子见过的最大的雨,像天漏了一样,冰冷的雨水混杂着泥浆,灌进了他和赵乙栖身的破庙里。 那时候,爹娘已经被官逼死了。 他和赵乙,两个半大的孩子,流落街头。 没有吃的,没有穿的。 只能和野狗抢食,和乞丐打架。 那天。 赵甲绝望了。 他抱着弟弟,看着仿佛破了一角的天空,觉得自己大概也要死在这里了。 死了也好。 死了就不用挨饿,不用受冻,不用被人像赶瘟神一样赶来赶去了。 就在那个时候。 一个人出现了。 那个人蹲下来,看着他们。 眼神里没有那种高高在上的怜悯,也没有那种看到脏东西的厌恶。 只有一种... 愤怒。 对,是愤怒。 赵甲到现在都记得那个眼神。 那人给了他们两个热腾腾的包子。 那是赵甲这辈子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 那人问:“想不想活着?” 赵甲点头。 那人又问:“想不想,以后都不再饿肚子?” 赵甲继续点头。 那人笑了。 “我想去做一件事。” 那人说:“还需要更多人。” 赵甲问什么。 那个男人说: “我以前做官的时候,在街上看见一个捕快,拦下一个穷人,抓着就打,打得遍体鳞伤。” “那个穷人没有犯错,但他不敢反抗,街上的其他人也认为理所当然,甚至还在叫好。” “我当时就在想,凭什么?” 男人低下头,看着赵甲的眼睛: “凭什么人一生下来,就要分三六九等?凭什么老百姓就要受人欺负?凭什么他们吃肉,我们连土都吃不上?” “所以。” 男人伸出手:“我要造仮。” “不是为了光宗耀祖,不是为了当皇帝。” “而是要告诉那些高高在上的人,这天底下所有的百姓,都不能让人欺负!” 赵甲怔怔地看着那个男人。 从那之后。 世上少了两个小乞丐。 多了两个赤眉从事。 他跟着那个男人,走了很远,他学着识字,学着把那份“凭什么”的愤怒,传递给更多活不下去的人。 他看着赤眉军从几百人变成几千人,几万人,直到席卷荆襄。 时至今日。 哪怕赤眉军已经变得面目全非,成了流寇,成了土匪,成了百姓口中比官军还可怕的“赤眉贼寇”。 他都依然坚定地认为,那个男人说的话,是对的。 总有一天,那个“天补均平”的世道,是会实现的。 然而这一刻。 在踏进顾家庄,看着远处那一排排整齐的屋舍,看着那些虽然忙碌却脸上带着笑意的人们,看着那袅袅升起的炊烟。 他再次感觉到了当初那种... 仿佛被命数召唤的味道。 为什么? 是什么让他产生了这种感觉? 他不知道。 他也不想去深究。 如果这真的是上天的旨意。 那就让我亲眼看看吧。 赵甲握紧了拳头。 继续向前。 ...... 这是一个被腾空的仓库。 很大,很空旷,窗户开得很高,阳光只能斜斜地照进来几束,照亮了飞舞的尘埃。 仓库里摆满了长条凳,最前面放着一块黑漆漆的木板,不知道是做什么用的。 当赵甲带着人走进来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 赵甲的目光扫过那些人。 大约有三十来个。 都穿着统一的衣服,有的翘着二郎腿,有的趴在椅背上,有的还在抓耳挠腮,甚至还有几个正凑在一起,在那儿小声地嘀嘀咕咕,脸上带着笑。 贼眉鼠眼。 这是赵甲对他们的第一印象。 当那二十六个穿着洗得发白、却依旧整洁的赤眉法袍,一脸肃穆的从事走进来时。 这两拨人,就像是油和水,泾渭分明。 那些先到的人们下意识地停下了交谈,转过头,用一种审视、好奇,甚至带着几分挑衅的目光打量着赵甲他们。 “哟,这不是传说中的赤眉从事嘛?” 一个坐在角落里,穿着一身破长衫,留着山羊胡的中年人嗤笑了一声。 他是许秀。 那个落第秀才。 他手里转着一根不知道从哪儿捡来的木棍,斜眼看着赵甲:“看起来也不怎么样嘛,我还以为长着三头六臂呢,原来也是两个肩膀扛一个脑袋,还没我长得精神。” 旁边一个瘦得像猴一样的年轻人嘿嘿一笑:“许酸儒,你就别酸了,人家以前可是咱们只能仰头看的人物,那是正儿八经的官儿!虽然是个反贼官儿,但也比你这个考一辈子都考不中举人的强。” 这人是李方平,以前是个走江湖卖大力丸的骗子。 “你说谁考不上?!”许秀怒了,“那是考官眼瞎!是不懂欣赏我的才华!” “行了行了,都少说两句。” 有人打圆场:“既然都被公子叫过来了,就别阴阳怪气,看看公子到底要干什么吧。” 赵甲没有理会这些人的冷嘲热讽。 他甚至连看都没多看他们一眼。 在他看来,这些油嘴滑舌、眼神飘忽的人,不过是些毫无信仰的市井无赖,多看一眼都会污了自己的眼睛。 他只是沉默地带着人,在另一边的长凳上坐下。 腰杆挺直,目不斜视。 像是一尊尊泥塑的菩萨。 仓库里安静了下来。 一边是肃穆、虔诚、甚至有些僵化的信仰者。 一边是圆滑、世故、对一切都不屑一顾的投机者。 他们并没有等太久。 哒、哒、哒。 脚步声从门口传来。 不急不缓,很有节奏。 仓库的大门被推开,外面的光线猛地涌了进来,让所有人都下意识地眯了眯眼。 逆着光。 一道白衣身影走了进来。 顾怀。 他拿着几根白色的...像是石灰做的小棍子。 走到最前面的那块黑板前,转身,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 赵甲和赵乙,还有那二十六个从事,立刻就要起身行礼。 “坐。” 顾怀摆了摆手。 “今天,在这里,没有圣子,没有从事,也没有战俘。” “只有先生,和学生。” 赵甲愣了一下,但还是依言坐下。 而另一边,许秀和李方平等人也收起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稍微坐正了一些--毕竟这位公子手里可是握着生杀大权的。 顾怀看着他们。 看着这两拨截然不同的人。 他笑了笑,没有寒暄,没有开场白。 他只是开口,说了第一句话。 “其实,赤眉起义...也就是你们过去付出鲜血、付出生命所做的一切努力。” “是一定会失败的。” 轰! 这平静至极的话却像是一道惊雷,在这间空旷的仓库里炸响。 没有人说话。 但几乎每个人都能注意到,那二十多个从事的脸上,瞬间涌上了血色,那是极度的愤怒和被羞辱后的涨红。 那是他们的信仰! 是他们为之奋斗了许多年的理想! “看起来,你们很不服气。” 顾怀看着那一个个握紧拳头、浑身颤抖的从事,语气依旧古井无波: “觉得我在侮辱你们?” “觉得我在亵渎天公将军?” 一个从事猛地站了起来。 他死死地盯着顾怀,声音嘶哑,甚至带着一丝颤音: “圣子...您持有印信,我们都该敬您。” “但就算是您,也不能...不能否认赤眉的大义!” “我们是为了天下百姓!是为了天补均平!” “这怎么会失败?这怎么能失败?!” “天公将军顺应天意,百万大军席卷荆襄,只要...只要再给我们一点时间...” “坐下。” 顾怀看着他,眼神里没有讽意,只有一丝怜悯。 “其实我很佩服你们。” 顾怀的目光扫过那二十几个从事,语气变得柔和了一些: “因为你们是真的,将一切都献给了理想。” “你们不图钱,不图权,哪怕被大帅排挤,被当成擦脚布,你们依然在坚持。” “你们是真的相信,只要大家都吃饱了,这天下就太平了。” “你们是赤眉军里最干净的一群人。” “这种纯粹,很难得。” 刚刚坐下去的从事身体僵住了。 他没想到顾怀会在否定他们的理想后,突然又开口夸他们。 但紧接着,顾怀的话锋一转,变得更加残酷: “但是。” “越是这样,你们所做的一切,才越没有意义。” “越是干净,你们的失败,才越是注定的。” 顾怀转过身,手里的粉笔在黑板上重重地写下了四个大字。 【天补均平】。 “这是赤眉传遍天下的口号。” 顾怀用一根木棍点了点黑板:“口号很响亮没错,但该怎么均?把富人的钱抢过来分给穷人?把地主的田分给农民?” “对!”一个从事咬着牙,“这有什么错?他们为富不仁,他们兼并土地,害得百姓无立锥之地...” “那分完之后呢?” 顾怀打断了他:“分完之后,农民有了地,有了钱。然后呢?他们会好好种地,娶妻生子。有的勤快些,有的懒些;有的运气好些,有的运气差些;有的人家里壮劳力多,有的人家里生了病。” “几十年后,那些勤快运气好的,会买更多的地,变成新的地主。” “那些懒的运气差的,会卖掉地,重新变成穷人。” “然后,新的地主会为了兼并土地,再次欺压穷人。” “而且,你们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顾怀顿了顿,问道: “你们造仮,是为了推翻贪官污吏,是为了推翻这个吃人的朝廷。” “好,假设你们成功了。” “打进了京城,推翻了一个皇帝,让另一个姓刘的,或者姓张的,坐上那个位置。” “那么,接下来呢?” 顾怀看着赵甲,也看着那些竖起耳朵的“刺头”们: “谁来治理天下?谁来管理百姓?” “是那些杀人如麻的大帅吗?还是那些目不识丁的赤眉军官?” “不,他们管不过来。” “到时候,朝廷还是要用读书人,还是要用那些世家大族。” “而那些跟着天公将军打天下的大帅们,他们立了功,成了开国功臣。” “他们会要什么?” 顾怀冷笑一声: “他们会要封赏,要田地,要金银,要女人。” “他们会变成新的王爷,新的公侯。” “他们会圈占土地,会奴役百姓。” “他们,会变成新的世家,新的贪官,新的...你们现在最恨的那种人。” 顾怀的声音很轻: “你们杀了一批地主,却制造了另一批未来的地主。” “你们推翻了一个皇帝,却只是让另一个人坐上那个位置,继续剥削百姓。” “到时候,是不是又要再来一次赤眉起义?” “这...这是因为人心不古...只要我们教化...”一个从事苍白地辩解道。 “不,这不是人心的问题。” 顾怀摇了摇头,转过身,在黑板上又写下了两个字: 【轮回】 “这就是历史的周期律,也就是所谓的...王朝轮回。” “在没有新的生产方式出现之前,在没有一种能够彻底打破这种土地兼并逻辑的力量出现之前。” “所有的农民起义,都注定是悲剧。” “你们就像是一群愤怒的人,撞碎了旧的茅屋,却建不起新的高楼,所以你们只能在废墟上,用旧的砖瓦,搭一个更丑陋的窝棚。” “有人曾说,农民就像是一袋果子,你们聚在一起是因为外力的挤压,是因为那个装着你们的袋子。一旦袋子破了,你们就会滚落一地,变成一盘散沙。” “因为归根结底,你们反抗是为了成为地主,而不是为了消灭地主阶级。” 顾怀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全场。 这一次,连那些看戏的刺头们,也都收起了脸上的嬉笑。 这是一种...超越了他们认知的,对历史的冷酷解剖,这比任何书上的道理都要深刻,都要绝望。 “你们连最基本的矛盾都没搞清楚,就天真地认为,只要推翻秩序,理想中的一切就会到来。” 顾怀的声音在空旷的仓库里回荡: “然而实际上,那个未来永远不会到来。” “起码现在,靠你们赤眉那一套,是绝对实现不了的。” 死寂。 绝对的死寂。 赵甲低下了头。 他想否定这一切,想说这些话不过是胡言乱语,荒谬至极。 但是,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因为他想起了那些大帅们。 想起了那些一进城就抢掠,一有了地盘就开始享受的大帅们。 还有那些,烧杀抢掠,无恶不作的赤眉大军。 他曾经不断安慰自己,现在的乱世,不过是破而后立的必要过程。 但这么久了,可曾有一眼看到过头? 甚至都不用等到以后。 现在,他们就已经变成了那样的人。 他颓然地垂下了眼帘。 信仰崩塌的感觉,比肉体上的疼痛更让人难以忍受,他想起了那个给他热汤喝的男人,想起了那句“凭什么”。 难道...这一切真的都是徒劳吗? 难道我们流的血,死的兄弟,都只是这个巨大轮回里的一朵浪花,连个响声都听不到? “那...那该怎么办?” 角落里,那个一直吊儿郎当的落第秀才许秀,突然开口了。 他手里把玩的棍子不知什么时候掉了,脸上也没了那种玩世不恭的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严肃,甚至带着一丝狂热的求知欲。 作为真正的读书人,他比那些从事更敏锐。 他听懂了顾怀话里的意思。 那是他读了几十年圣贤书,却从来没有在书里看到过的道理。 “如果不造仮是死,造仮了还是条死路...” 许秀看着顾怀:“那公子,这世道,还有救吗?” 顾怀转过头,看着许秀。 也看着李方平,看着赵甲,看着所有人。 “有救。” 顾怀重新走回黑板前。 “虽然赤眉注定失败,但你们...未必。” 赵甲猛地抬起头,那双灰暗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了一丝火星。 “我之所以把你们找来,是因为你们身上,都有我看重的东西。” 顾怀看着从事们:“你们有信仰,有为了理想去死的勇气,有对底层百姓的同情,这是火种。” 他又看向许秀等人:“你们有脑子,有手段,懂人心,知道怎么把事情办成,你们读过书,知道世道的运转规则,这是薪柴。” “火种没有薪柴,只能自己烧干,变成一堆灰烬。” “薪柴没有火种,只能是一堆朽木,最后腐烂在泥土里。” 顾怀走回讲台,敲了敲黑板: “要想打破这个循环,光靠杀人是不行的。” “光靠分田地也是不行的。” “而是要告诉所有人--我们到底是为了谁打仗?我们到底要建立一个什么样的世界?我们为什么要反对地主?为什么要反对特权?” “不仅要告诉他们,还要监督他们,改造他们。” “要让每一个拿刀的人都知道,他这一刀挥下去,是为了保护家人,是为了让子孙后代不再当牛做马,为了打破那个吃人的轮回,而不是为了让某个人当上皇帝。” 顾怀的声音越来越沉稳,越来越有力。 “这,就是我要给你们上的第一课。” “我希望当你们走出这里的时候。” “你们不再是只会念诵经义的从事,也不再是只会发牢骚的废物。” “你们要成为那种,能哪怕在最绝望的时候,也能告诉身边的战友--我们为什么而战的人。” “这种人,我管他叫--” 顾怀转过身,在黑板上重重地写下两个大字。 笔锋如刀。 政委。 第一百零六章 下山 伏牛山。 中军大帐,孤灯如豆。 徐安坐在案前,手里捏着一张薄薄的信纸。 他那双总是眯着的、透着阴郁与算计的眸子里,此刻却写满了复杂。 震惊、错愕、难以置信,以及一丝...深深的忌惮。 就像是一个自诩棋艺高超的国手,在布下天罗地网,以为胜券在握,正准备落子收官的时候。 却突然发现,那个一直被他当成棋子摆弄的对手,不仅掀翻了棋盘,反手还给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 而且这一耳光,打得是如此的刁钻,如此的...漂亮。 “军师?” 坐在上首的渠胜察觉到了异样。 这位赤眉十二大帅中名声最好、最讲仁义的大帅,此刻正捧着一卷兵书,见徐安这般模样,不由得放下了书卷。 “可是出了什么变故?” 渠胜的声音温和醇厚,丝毫听不出这是个手底下沾满鲜血的反贼头子,倒像是个关心晚辈的乡间长者。 徐安回过神来。 他深吸了一口气,将那一丝忌惮压入眼底,然后苦笑着将密信递了过去。 “大帅,您自己看吧。” 渠胜接过密信,展开。 只看了几眼,他的眉头便微微皱了起来,待看到最后,那张面如满月的脸上,表情变得格外精彩。 “这...” 渠胜指着信上的内容:“是真的?” “千真万确。” 徐安站起身,双手负着,在大帐内缓缓踱步。 他的声音有些低沉,像是在复盘一局刚刚输掉的棋局: “当初,属下向大帅献策,给顾怀安上一个‘圣子’的名头。” “那顾怀虽然有大才,手握雪花盐与天雷之法,但他不想反,只想在江陵那个小池子里当个富家翁。” “这怎么行?”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我们要让他被朝廷猜忌,被官军围剿,让他在这荆襄之地无处容身。” 徐安停下脚步,看着跳动的烛火,眼神幽幽: “按照常理,面对这从天而降的‘圣子’名头,他要么惶恐不安,拼命向官府自证清白;要么被逼无奈,真的举旗造仮,然后被朝廷大军碾碎,最后只能像丧家之犬一样来投奔咱们。” “其实,事情的发展已经很符合我们一开始的预想了。” “圣子名头安在了顾怀头上,不管他愿不愿意要。” “传言开始扩散,江陵也起了风声。” “连孙义这个朝廷将领,也被流言引了过去。” “可是...” 徐安猛地转过身,看着渠胜,语气中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赞叹与寒意: “他竟然破局了。” “而且是用一种,最不可思议的方式。” “他接下了这名头,却没戴在自己头上,而是随手扣在了另一个人头上。” “他利用这个名头,光明正大地拉起了一支队伍,一支名义上属于赤眉,实际上却只听命于他的队伍。” “他甚至,打着圣子的旗号,开始吞并四周的流寇,壮大自身。” 徐安伸出一只手,虚抓了一下: “大帅,您看。” “现在的局面是,朝廷觉得他是良民,赤眉不得不把他当自己人,而江陵百姓觉得他是保卫江陵的一方豪强。” “黑白两道,朝廷江湖,竟然都被他玩弄于股掌之间。” “此人...” 徐安顿了顿,吐出四个字: “深不可测。” 大帐内陷入了沉默。 只有外面呼啸的风声,和偶尔传来的巡逻士卒的脚步声。 渠胜摩挲着下巴上那部保养得极好的胡须,眼神闪烁。 他虽然不如徐安这般算无遗策,但能在这乱世里拉起几万人的队伍,自然也不是傻子。 他听懂了徐安的意思。 他们想把顾怀当枪使,结果,赔了夫人,又折兵。 按理说,被人这么耍了一通,换做任何一个大帅,此刻都该暴跳如雷,拍着桌子喊打喊杀了。 但渠胜没有。 不仅没有,他的脸上反而浮现出一抹...惋惜? “唉...” 一声长叹,从渠胜口中发出。 他站起身,走到帐口。 夜风灌入,吹得他那件并不算华贵的员外袍猎猎作响。 “军师啊,你说,这顾怀...” “怎么就这么倔呢?” 渠胜望着远处漆黑的群山,声音里透着一股悲天悯人的味道: “他既有如此手段,又有如此心机,显然是看透了这个世道。” “他既然能做出另立圣子这种事,说明他心里也没有那个腐朽的朝廷。” “这样一个英雄人物,本该与我等兄弟把酒言欢,共图大业。” “可他偏偏...偏要缩在那个小小的庄子里,偏要装作一副顺民的模样。” 渠胜摇了摇头,转过身,看着徐安: “军师,你说,他明明身在泥潭,却还想着一尘不染,这人到底是怎么想的?” 徐安没有回答。 良久。 徐安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感慨: “当初在那个庄子,我见他的第一眼,就知道此人非池中之物。” “读书人我见得多了,大多是满口的仁义道德,实则肚子里全是男盗女娼,或者就是那种迂腐到连变通二字怎么写都不知道的书呆子。” “但顾怀不一样。” 徐安的眼前,似乎又浮现出了那个在面对赤眉军威胁时,依旧能侃侃而谈、寸步不让的身影。 “他很特别。” “他可以穿上儒衫表现得风度翩翩温文尔雅,而撕掉面具他也能提刀杀人。” “所以,我当初才会妥协,选择和他做生意--如果是其他人,别说拉拢他共举大事了,我甚至不会拦着铁牛强抢--席卷荆襄的赤眉军什么时候会这么好说话?” 说到这里,徐安苦笑一声,看了一眼帐篷角落里那个正抱着一只烤鸡啃得满嘴流油的黑大汉。 “若是当时真的听了铁牛的话,直接动手...” “恐怕咱们这几个人,当时就要交代在那庄子里了。” 角落里,铁牛听到了自己的名字,茫然地抬起头,嘴里还叼着半根鸡骨头。 “啥?叫俺干啥?” 他含糊不清地嚷嚷道:“军师你又在说俺坏话?那鸟书生也就是看着唬人,俺这一板斧下去...” “铁牛,吃你的鸡。”渠胜轻喝一声。 铁牛缩了缩脖子,哼哼唧唧地继续跟那只鸡较劲去了。 渠胜没有再理会这黑厮,而是感叹道: “真是后生可畏啊...” 徐安愣了一下。 “大帅...您不生气?” “生气?” 渠胜一脸茫然地看着徐安:“军师何出此言?某为何要生气?” “那顾怀...可是借了咱们的势,却反过来摆了咱们一道啊。”徐安低声提醒道。 “那是他有本事!” 渠胜摆了摆手,语气很是大气:“这顾怀,能破了此局,说明此人有大才,有大魄力!” “某敬重英雄,也爱惜人才。” “若是他是个草包,被孙义杀了,那某才要生气,白白费了这么多心思!” “如今他活得好好的,还拉起了队伍,那就是同道中人,是自家兄弟!” 徐安看着渠胜那张真诚的脸,一时间竟有些语塞。 但突然,徐安脑中灵光一闪。 不对。 为什么要生气? “大帅...英明!” 徐安猛地拱手,这一拜,是真心实意的佩服。 “是属下着相了。” 徐安直起腰,眼神重新变得睿智而阴冷:“顾怀自以为这一手是金蝉脱壳,殊不知,这其实是饮鸩止渴。” “顾怀做的事,没有按照咱们的预想走,但本质上...” “他已经回不了头了。” “他越是壮大那支队伍,越是利用圣子的名头。” “他就越是离不开我们赤眉这个体系。” “没错,他是推出了个新圣子,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但他为了控制那支军队,为了不让那支力量失控,他就绝对不会,也不可能放弃‘圣子’这个名头!” “只要他的那支军队还在打着赤眉的旗号行事。” “那么在天下人眼里,在朝廷眼里,甚至在他自己眼里...” “他顾怀,就是赤眉的人!” 徐安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笃定,也带着一丝快意: “这世道就是个大染缸。” “他既然跳进来了,染了一身黑,还想洗白?” “做梦!” “只要他继续走下去,他就不可避免地,会向咱们靠拢。” “所以...” 徐安拱手,深深一拜: “大帅英明!早早就看穿了此节,所以才不怒反喜,为我赤眉又添一员英才而欣慰!” 渠胜听得一愣一愣的。 他其实真的只是觉得顾怀这人太有手段... 但在徐安这一番分析下-- 嘿!还真是这么个理儿! 渠胜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他走过来,拍了拍徐安的肩膀:“军师啊,你就是想得太多。” “咱们赤眉是一家人,分什么彼此?” “只要是反乾的,只要是替天行道的,那就是某的亲兄弟。” “既然是兄弟,他拿了某的名头去用,某高兴还来不及呢,怎么会生气?” “反正都等了这么一段时日了,也不急着再等上几日,而且最近...天公将军也有号令传来了。” 提到天公将军,帐内的气氛稍微凝重了一些。 虽然荆襄一战赤眉大败,天公将军不知所踪,但最近确实有密使在各大山头之间穿梭,传递着反攻的信号。 “官兵封锁日久,已显疲态。” 徐安走到地图旁,指着襄阳的方向:“这几个月,朝廷大军围剿咱们,看起来声势浩大,其实也是强弩之末。” “那位之前在荆襄把咱们打得抱头鼠窜的主将,是个贪功的。” “眼看着咱们遁入深山,他又收复了几座空城,便觉得大局已定。” “加上朝廷的封赏令下来了,听说那位还要入京受赏。” “此时的襄阳,正是防备最松懈的时候。” “再加上咱们在山里...确实也断粮许久了。” 徐安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丝杀气: “诸营早已蠢蠢欲动。” “反攻襄阳,杀出大山,此其时也!” 渠胜重重地点了点头。 缩在这烂泥坑里当缩头乌龟的日子,他也受够了。 “哥哥!” 角落里。 铁牛终于啃完了那只鸡。 他抹了一把嘴上的油,提着板斧站了起来,一脸的不忿。 “俺总算是听明白了!” 铁牛瞪着那一双牛眼,气呼呼地看着渠胜和徐安: “又是顾怀!又是那个鸟书生!” “俺就纳了闷了,那书生有啥好的?值得哥哥和军师这么惦记?” “之前俺去他庄子,想讨杯酒喝,那厮推三阻四,给俺喝白开水!那是打发叫花子呢!” “如今哥哥给了他那么大个名头,想拉拔他入伙,那是看得起他!” “结果呢?这厮居然还敢不来!还敢自己在外面单干!” “这不明摆着没把哥哥放在眼里吗?!” 铁牛越说越气,手中板斧舞得呼呼作响: “哥哥你等着!这种不知好歹的东西,跟他废什么话?” “俺这就带人下山,冲进他那个破庄子,把他绑上山来!” “到时候,俺倒要看看,是他的骨头硬,还是俺的斧头硬!” “铁牛!休得胡闹!” 渠胜皱起眉头,看着这个莽撞的黑厮,只觉得脑仁生疼。 “跟你说过多少次了,顾怀是有本事的人,是读书人!” “对待这种大才,要以诚相待,要以德服人!” “若是都像你这样,动不动就喊打喊杀,谁还敢来投奔某?” “再说了。” 渠胜放缓了语气,摆出一副兄长的威严:“如今正是反攻襄阳的关键时刻,官兵虽然松懈,但也不是瞎子。” “你若是私自下山,惊动了官军,坏了诸营的大事,到时候哪怕你是某的兄弟,也要按军法处置!” “听见没有?给某老实待着!” 铁牛被训得缩了缩脖子。 他在赤眉军里天不怕地不怕,就怕这个大哥。 “哦...知道了。” 铁牛嘟囔了一句,一脸的不情不愿,“不去就不去嘛...凶什么凶...” 见震住了这个憨货,渠胜才松了口气。 他又转头看向徐安,两人继续凑在地图前,开始低声商讨起具体的出山事宜。 这一次是大动作,容不得半点马虎。 至于铁牛... 没人再理会他。 反正这憨货只要吃饱了,也就是发发牢骚,过会儿就忘了。 然而。 他们都看错了铁牛。 或者是,低估了一个莽夫在觉得自己受了委屈、又想替哥哥分忧时的那一根筋。 铁牛站在原地,看着两个聪明人在那儿指点江山,完全把自己当成了空气。 他心里的那股火,不但没灭,反而越烧越旺。 “哼,都觉得俺傻。” “都觉得俺只会坏事。” “俺虽然不识字,但俺知道个理儿!” 铁牛在心里愤愤不平地想着: “哥哥明明就是想要那个人,就是想要那个庄子里的盐和粮。” “但他好面子,要那个什么...仁义名声,所以不好意思下手。” “军师也是个怂包,一肚子坏水却不敢真刀真枪地干。” “既然你们都有顾虑,那俺不管!” “俺是粗人,俺不要脸!” 铁牛那双不算太大的眼珠子骨碌碌转了两圈,闪过一丝自以为得计的狡黠。 他悄悄地、没发出一点声音地,退到了帐篷门口。 然后掀开帘子,钻了出去。 ...... 帐外,细雨绵绵。 营地里的烂泥已经没过了脚踝。 铁牛踩着泥水,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后营走去。 一路上遇到的士卒都畏惧地避开这个煞星,生怕触了他的霉头被一斧子劈了当点心。 铁牛没理会这些喽啰。 他径直走到了一处缩在角落里的帐篷前。 一脚踹开帐帘。 “胡广!” 帐篷里。 一个正趴在破桌子上,借着昏暗的光线数着几个铜板的干瘦汉子,被这声巨吼吓得浑身一哆嗦。 铜板哗啦啦掉了一地。 但他顾不上去捡,连滚带爬地迎了上来,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 “哎哟!这不是铁牛哥吗?” “哪阵风把您给吹来了?快请坐快请坐...” 这人叫胡广。 绰号“钻地鼠”。 人如其名,长得贼眉鼠眼,身手也是以轻功、偷袭、打闷棍见长。 他在这支赤眉军里是个异类。 他不怎么上正面战场,专门负责干些见不得光的勾当--比如侦查,比如偷鸡摸狗,比如...绑票。 他和铁牛算是臭味相投。 一个莽,一个阴,两人凑在一起,以前没少干过私下里下山打秋风的事。 “喝个屁的水!” 铁牛一屁股坐在那张摇摇欲坠的破椅子上,板斧往桌上一拍。 咔嚓。 桌子裂了一条缝。 胡广的心疼得直抽抽,这可是他走到哪儿搬到哪儿的红木桌子啊... 但他脸上不敢露出一丝不满,反而笑得更灿烂了:“是是是,铁牛哥消消气,这是谁惹您不痛快了?说出来,兄弟去给您出气!” “就一个书生!” 铁牛骂骂咧咧:“哥哥和军师都魔怔了,非要那个书生上山,结果人家不来,两人在那儿唉声叹气,也不敢动手。” “俺看着就来气!” 铁牛瞪着胡广,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说道: “老胡,俺跟你说个事。” “哥哥他们,其实特别想把那个人弄上山,但碍着面子,不好意思说。” “他们正烦着呢。” “你说,要是咱们能帮哥哥把这事办了...” 胡广愣了一下,立马明白了铁牛的意思,但那双小眼睛眨巴眨巴,有些迟疑: “办了?怎么办?” “大帅不是下了严令,不许私自下山吗?” “屁的严令!” 铁牛唾了一口:“那就是个只会耍嘴皮子的白面书生,绑他要什么功夫?身板脆得跟纸糊的一样,俺一只手就能捏死他!” “你带几个人下山,只要不惊动旁人,来回半个月,把人绑回来,往哥哥面前一扔...” 铁牛凑近了胡广,那张大黑脸几乎贴到了胡广的鼻子上: “你想啊,人都到了山上了,还能跑得了?” “到时候哥哥再假装生气,骂咱们两句,给那书生松绑,赔个礼,说都是手下兄弟不懂事,弄错了。” “那书生难道还能怎么着?还能下山去?” “只要上了山,看了咱们赤眉军的威风,再被俺这板斧吓唬两下...嘿嘿,他不入伙也得入伙!” “到时候,咱们这就是立了大功!” “哥哥不但不会怪罪,还得赏咱们!” 胡广听得一愣一愣的。 他虽然觉得这事好像哪里有点不对劲,但看着铁牛那副信誓旦旦的样子,又觉得... 好像有点道理? 大人物嘛,都好面子。 这叫...脏活累活得手下人主动去干? 而且,他也确实馋了。 这山里断粮都快半个月了,每天就是稀粥咸菜,嘴里都淡出鸟来了。 要是这一趟能顺手捞上一笔... “可是,铁牛哥,那书生怕是不简单吧...” “怕个球!” 铁牛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差点把胡广拍趴下。 “你不是号称‘钻地鼠’吗?你不会挑个没人的时候下手?” “又不是让你去攻打庄子!” “就是去绑一个人!” “你带上你手底下那帮精细的兄弟,趁着夜色摸进去,麻袋一套,扛起来就跑!” “到时候俺在山下接应你!” 铁牛看着胡广,语气里带上了几分威胁: “老胡,这可是个露脸的好机会。” “你要是不去...哼哼,那俺可就找别人了。” “到时候立了功,你可别眼馋!” 胡广咬了咬牙。 富贵险中求! 在这山里也没什么事做,不如搏一把! 要是真成了,那就是大帅的心腹,以后吃香的喝辣的... “干了!” “我这就去点齐人手!” “今晚就下山!” 第一百零七章 忙碌 顾怀是被鸟叫声吵醒的。 或者说,是被庄园里随着天明逐渐喧嚣起来的人声给唤醒的。 他睁开眼,盯着头顶那熟悉的承尘,有些发愣。 没有那种醒掌天下权、醉卧美人膝的豪迈,只有一种深沉的、发自灵魂深处的...疲惫。 以前看过的那些故事,前辈们穿越后哪个不是大臂一挥,王霸之气一震,手底下便有无数能人异士纳头便拜? 从此以后,内政有人搞,军事有人带,主角只需要负责谈谈恋爱、写写诗,顺便在关键时刻指点一下江山就好。 可到了自己这儿,怎么画风就不对了呢? 怎么就活成了这副比社畜还要社畜的模样? 顾怀叹了口气,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那种没睡够的钝痛感让他很想重新倒回床上去。 但他不能。 因为他很清楚,只要那扇门一打开,外面等待他的将会是什么。 简单地洗漱过后,顾怀甚至连早膳都没来得及细嚼慢咽,便匆匆走进了议事厅。 然后顶着两个黑眼圈,坐在那张此时看起来有些像刑具的太师椅上。 一杯浓茶下肚,还没来得及回甘,第一波来汇报的人就已经站在了门口。 “公子,庄子南边新垦的一百亩荒地已经平整完了,不过水渠还没通,孙老那边说人手不够,让俺来问问能不能从护庄队借点人?” “公子,昨天新招进来的那批流民里,有几个人染了病,还有几个为了抢窝棚打起来了,虽然没出人命,但也见血了,按照规矩是要驱逐的,但他们家里还有能干活的壮劳力,管事的拿不定主意...” “公子,这是下个月的用度预算,特别是铁匠铺那边,说是要试那个新炉子,木材的消耗量比上个月翻了一番...” 顾怀听着这些声音在耳边嗡嗡作响,眼角抽了抽。 如今的庄子,发展得实在是太快了。 从一开始的几百人,到现在收容流民、吸纳匠人、扩充护庄队,林林总总加起来,人口已经突破了一千五百大关。 一千五百人。 这还没算上团练。 放在后世,这可能也就是一个稍微大点的小区,或者是那种袖珍的村落。 但这可是大乾,是乱世。 要把这一千五百张嘴管好,要让他们吃饱穿暖,要让他们不闹事,还要组织他们搞生产、搞建设、搞训练。 这其中的难度,丝毫不亚于在后世管理一家几千人的大型企业,甚至犹有过之。 因为这里没有电脑,没有网络,没有成熟的管理体系,所有的一切,都要靠人去跑,去喊,去记。 吃喝拉撒,衣食住行,每一个环节都需要人去管,每一件事都需要人拿主意。 谁家建好的房子漏雨了,谁家新领的农具不顺手了,哪块地开垦遇到了石头,哪个工坊的原料还没到位... 千头万绪,最终都汇聚到了这间小小的议事厅里。 虽然顾怀早就预料到了这一点,也在这几个月里有意识地让李易、老何、杨震等人提拔起一批人,搭建起了一个简易的草台班子,把行政、工程、军事、后勤几大块分了下去。 但奈何... 威望太高有时候也是一种负担。 这些人或者是出于对顾怀的盲目崇拜,或者是出于那种根深蒂固的“万事需要老爷点头”的封建思想,遇到稍微大点的事情,哪怕顾怀早就说过让他们自己拿主意,他们也还是不敢擅自做决定,非得跑到顾怀面前来求一个首肯。 仿佛只有顾怀点了点头,这事儿办起来才算是有了底气,就算办砸了,那也是奉了公子的命。 “水渠的事,让孙老自己想办法,护庄队要训练,不能动,让他去流民里招短工,给工分!” “打架的那几个,不管家里有没有壮劳力,规矩就是规矩!既然动了手,就必须按庄规处置,该关禁闭关禁闭,该扣工分扣工分,若是情节恶劣,直接驱逐!” “染病的流民立刻隔离,让大夫去看看,药材管够,但绝不能让疫病传开。” “铁匠铺的预算批了!告诉他们,只要能把新的高炉试出来,别说翻一番,就是翻十番,用度我也给他们供上!” 每一个来汇报的人,在得到答复后,都像是领了圣旨一样,心满意足地行礼退下。 然而顾怀还没喘口气... “公子,这是今日要批复的条陈...” 李易抱着一摞厚厚的文书走了进来。那一摞东西高得快要挡住他的脸,让他走路都得侧着身子看路。 顾怀看着那座移动的“小山”,眼角抽搐的频率又高了起来。 “放那儿吧。” 他放下茶杯,认命地拿起炭笔,开始了一天的劳作。 “这个,批准。” “这个不行,重做方案。” “这个让福伯自己拿主意,别什么都问我!” 好不容易才批改完,顾怀喘了口气,又端起茶杯。 “看来...还得再放权,还得再把那个管理条例细化一下...”顾怀喃喃自语,“不然迟早得累死在这张椅子上。” 一道急匆匆的身影又闯了进来。 是老何。 这位曾经只会闷头干活的全能铁匠,如今虽然稍微收拾得干净了些,但那双满是老茧的手和身上那股子烟熏火燎的味道,却怎么也洗不掉。 他是个哑巴,说不了话。 但这并不妨碍他表达自己的焦急。 “阿巴!阿巴阿巴!” 老何手里挥舞着一张巨大的图纸,冲到顾怀的桌案前,把图纸往桌上一拍,然后两只手开始在空中疯狂比划。 因为太急,他的手都舞出了残影,如果不仔细看,甚至会被这套复杂的“手语连招”给晃晕。 顾怀盯着他的手势看了半晌,又低头看了看那张图纸--那是他前几天刚画出来的,关于新式织机传动结构和改良水车轴承的零件详图。 “停停停!” 顾怀赶紧放下茶杯,按住了老何那双还在乱舞的大手。 “我知道你的意思,老何。” 顾怀无奈地说道:“你是想说,新来的那批匠人又跟你闹别扭了,对吧?” 老何疯狂点头,眼里的委屈简直要溢出来了。 “是因为我不让每个匠人独立完成一件器械,而是非要让他们只做某一个零件,而且还必须严格按照图纸上的尺寸,哪怕差一丝一毫都要返工,所以他们觉得我在折腾人,不仅费时费力,废品率还高得吓人,对吗?” 老何疯狂点头。 连他的眼神里都满是“公子你既然知道为什么还要这么折腾我们”的控诉。 很显然作为匠人的他也不太认可自家公子的这次决定。 顾怀叹了口气。 这就是观念的冲突。 这年头的匠人,讲究的是“匠心”。 一把椅子,一台织机,那都是师傅带着徒弟,从选材到打磨到组装,一手包办的。 每一个榫卯都量身定做,这也就导致了,虽然东西能用,但如果你这台织机上的齿轮坏了,你想拿另一台织机上的齿轮换上去? 门都没有。 尺寸根本对不上。 而顾怀现在想推行的,是“标准化”。 他要求所有的零件,无论是螺丝、齿轮还是轴承,都必须按照统一的模具和刻度来生产。 这对于那些习惯了自由发挥的老师傅来说,简直就是对他们手艺的侮辱,更是对人力的极大浪费--为了磨平那最后的一点误差,往往要花上几倍的时间。 “老何啊,你坐。” 他站起身,绕过桌子,走到老何面前,并没有直接解释,而是指了指窗外。 “我知道他们有怨言,觉得这是在多此一举。” “但是,老何你仔细想一想,盐池的那个分级过滤池,还有河边那个大水车,一开始大家也都觉得不可能,觉得是瞎折腾,结果呢?” 老何愣了一下。 他回想起当初那座巨大的水车转动起来,将河水送上高坡时的震撼场景,那股子倔强劲儿稍微松动了一些。 “这就是工业化的好处...呃,我是说,这是为了长远打算。” 顾怀也不管他能不能听懂“工业化”这个词,直接举起了例子: “老何你想,如果任由每个匠人自由发挥,张三做的织机坏了,李四去修,发现零件根本对不上,大了哪怕一圈,也装不进去,还得重新打磨,甚至得把张三从被窝里拉出来才能修。” 老何眨了眨眼,若有所思。 “但如果我们所有的零件都是一样的。” 顾怀随手拿起桌上的两个杯盖,互换了一下,严丝合缝。 “你看,这台织机的齿轮坏了,我随便从仓库里拿一个同样型号的齿轮换上去,就能接着用。” “这就叫,通用性。” 顾怀继续加码,他知道对于老何这种技术人来说,什么最能打动他: “而且,只有这样,新来的学徒才不用花十年去学什么手感,他们只需要学会怎么把一个零件磨到标准尺寸就行。” “这样一来,我们就能在最短的时间里,培养出最多的工匠,造出最多的东西。” “我要的不是一件两件精美的艺术品,我要的是成千上万件能用的工具!” “只有构建出一种全新并且完善的工业体系,庄子的产出才能有飞跃,这才是庄子以后能吃得下更多红利,能在这个乱世里立足的根本!” 老何呆住了。 他仿佛看到了顾怀描绘的那个未来。 无数的零件像流水一样被生产出来,然后被组装,无数的器械在轰鸣,哪一台坏了,只需要看上一眼,拿出备用的零件换好,就能继续工作... 然后,汇聚成一股钢铁洪流,推动着整个庄子轰隆隆地向前碾压。 那种景象...太壮观,也太可怕了。 良久。 “啪!” 老何猛地一拍大腿,脸上哪里还有半点委屈? 他冲着顾怀竖起了一个大拇指,又重重地点了点头,抓起桌上的图纸,转身就跑。 “呼...” 顾怀看着老何的背影,长舒了一口气,重新瘫回椅子上,感觉口干舌燥。 总算又说服了。 这就是观念的冲突啊。 想要在一个封建农业社会里强行植入工业基因,哪怕只是个萌芽,所要付出的沟通成本也是巨大的。 每个人都习惯了旧有的方式,每一步改变都在挑战他们的认知。 他端起茶杯,刚想润润嗓子。 门口的光线又暗了一下。 “少爷。” 一道略显苍老的声音响起。 顾怀绝望地抬起头,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福伯...怎么了?” 福伯手里端着个托盘,上面放着几块黑乎乎、硬邦邦、像砖头一样的东西,还有一碗看起来油汪汪、蜷曲在一起的面条。 “少爷,您上次说的那个...把炊饼烘干,磨成粉,再混上肉干和盐巴压实了做的行军粮...” 福伯把托盘放在桌上,拿起一块黑乎乎的东西,那是被烘干到了极致、坚硬得足以用来砸人的压缩干粮。 “后厨试了好几次,做是做出来了。” 福伯苦着脸:“可是少爷,这玩意儿...它实在是太难吃了啊!” “老奴刚才试着咬了一口,差点没把牙磕掉!” “而且那味道,又咸又腥,还得拿水泡开了才能咽下去...咱们庄子现在情况好多了,还没到给护庄队吃这种东西的地步吧?” “要是让外人知道了,还以为是少爷您苛待下面人呢。” 福伯是真心疼。 在他看来,护庄队那些小伙子都是给庄子卖命的,怎么能给人家吃这种像石头一样的猪食? 顾怀看着那块“压缩饼干”,却反常地露出了一丝满意的神色。 他拿起一块,在桌上敲了敲。 邦邦作响。 他又试着用力咬了一口。 “嘎嘣!” 确实费牙。 但随着咀嚼,那种面粉经过高温烘焙的焦香,混合着肉粉的咸鲜味,在口腔里弥漫开来。 很干,很硬,但能量密度极高。 “福伯,我不是心疼粮食,更不是刻薄。” 顾怀费力地咽下去,喝了口茶顺了顺,才解释道:“这东西看起来是不好吃,甚至难吃,但它能放很久,而且顶饿。” “您想啊,就像这次团练跟着江陵城防军出征,光是运军粮,就得征召民夫背着锅碗瓢盆,赶着运粮车,那多慢啊,还浪费人力。” “如果士卒能随身带着这个,哪怕是在荒郊野岭,哪怕不能生火,只要揣上几块,就能撑好几天。” 顾怀又拿起那碗油汪汪的面条--那是他心心念念的“方便面”雏形。 重油,重盐,先蒸后炸。 “还有这个。” “用热水一泡就能吃,热乎,油水足。” “在冬天,在战场上,能喝上一口热汤,可比干粮要好太多了。” 顾怀苦口婆心:“福伯,世道已经成这样了,咱们就得多做准备,不能光想着会永**安下去,如果有一天,团练或者护庄队需要出去作战,那这难吃的干粮,就是士卒们的护身符。” 福伯看着自家少爷那一脸认真的模样,虽然心里还是觉得这是在折腾,觉得少爷是受了苦才想出这些怪招。 但他一向是少爷说什么就是什么,既然少爷说是为了打仗,那就是天大的事。 “行吧...” 福伯叹了口气,把东西又收了起来,眼神里满是慈爱:“老奴知道了,这就让人去多做些,但这东西少爷您尝尝也就罢了,可不能真吃,平日里还是得好好吃饭。” “您看看您,这段时间都瘦成什么样了...老奴特意炖了鸡汤,一会儿给您送来。” 福伯絮絮叨叨地念着,出了门。 顾怀觉得自己已经快虚脱了。 他看了一眼那杯已经彻底凉透了的茶,刚想端起来喝一口润润嗓子。 刚刚才送过文书,一身青衫、手里又拿着厚厚一摞册子的李易,面带微笑地走了进来。 “公子。” 李易行了一礼:“关于您之前提过的,要在庄子里推行户籍、工籍、兵籍三籍分立的制度,学生草拟了个章程,有些细节还需要您拿主意...” “...” 顾怀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他缓缓地放下茶杯,有些生无可恋地仰起头,发出一声痛苦的**。 “苍天啊...” 第一百零八章 课程 忙碌了一上午的顾怀终于吃上了饭。 一碗米饭,两个菜是咸菜炒肉丝和什三鲜,再加上一碗白菜豆腐汤。 虽然庄子的日子好过了,但他这个庄主却并没有过上预想中锦衣玉食的生活,倒不是没那个条件,而是顾怀自己要求的--不要铺张浪费。 归根结底,他只有一张嘴,顿顿大鱼大肉实在犯不上。 而且,自从之前体验过濒临饿死的感受后,顾怀现在对于粮食的珍惜程度与上一世简直堪称天差地别。 “少爷,您慢点,慢点...” 福伯站在一旁,手里拿着块手帕,一脸心疼地看着自家少爷像是饿死鬼投胎一样进食:“也没人和您抢,这要是噎着了可怎么好?后厨还炖着鸡汤呢,要不...” “先不喝了。” 顾怀咽下最后一口饭,把碗往桌上一顿,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没时间了。” 他随手接过福伯递来的手帕,胡乱擦了擦嘴,又喝了口茶,站起了身子。 “那边还在等着呢。” 顾怀站整了整有些褶皱的衣摆,语气里透着一股深深的无奈:“为了赶进度,其他事都能先放放,那些仓库里的人,可不能不管。” 福伯叹了口气,欲言又止。 他其实很不理解少爷为什么要这么折腾自己。 明明庄子已经走上正轨了,明明有那么多人可以使唤,可少爷偏偏要亲自去那个破仓库,给一帮反贼和兵痞上课? 而且一上就是一整个下午,有时候晚上回来,嗓子都哑得说不出话来。 “少爷,要不...让李易去替您两堂?”福伯试探着问道,“李易毕竟也是读书人,学问大着呢。” “他不行。” 顾怀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他那是做文章治世的学问。” “而我要教那帮人的学问...” 顾怀走到门口,看着外面的烈日,眯起了眼睛: “这世上除了我,没人教得了,也没人敢教。” 说完,他不再停留,大步走进了阳光里。 两个亲卫立刻跟上,暗处也有黑影悄无声息地随行。 从议事厅到那个被隔离出来的仓库,路程并不算远,但顾怀却走得很沉重。 这真的很痛苦。 这种痛苦不仅仅来源于身体上的疲惫,更来源于精神上的巨大消耗。 人的观念,就像是一棵长了几十年的老树,根深蒂固,盘根错节。 你想把它连根拔起,再种上一棵新的树苗,那简直是在逆天而行。 你可以靠几句惊世骇俗的话,靠那种超越时代的视角,给他们带来暂时的震撼,让他们在短时间内目瞪口呆,觉得你高深莫测。 但震撼过后呢? 当他们冷静下来,那些从小到大耳濡目染的封建等级观念,那些刻在骨子里的思维逻辑,又会像雨后春笋一样重新疯长出来。 要想彻底改变一个人的观念,要想把一种全新的、甚至可以说在当下看来“大逆不道”的思想植入他们的脑海,并且让他们深信不疑,以此为行事准则。 那需要的不仅是口才。 更是耐心,是日复一日的洗脑,是把每一个道理都掰碎了、揉烂了,再喂进他们嘴里。 为了培训出第一批能送进那支赤眉军的“随军人才”。 顾怀这两天做梦都在回忆。 他在回忆那个遥远的、红色的时空。 回忆那些在历史书上看到过的故事,回忆那些关于未曾深入研究过的理论,回忆那支军队是如何从弱小走向强大,是如何靠着一种看不见摸不着的“灵魂”,战胜了装备精良的对手。 那些知识曾经随手可得,但又被埋藏得太深了。 深到他必须要在每一个深夜,像个拾荒者一样,在记忆的废墟里一点一点地翻找,然后把那些碎片拼凑起来,再转化成这个时代的人能听懂的语言。 “真是...自作孽啊。” 顾怀苦笑一声,伸手揉了揉眉心。 也就是仗着这是他的庄子,是完全受他控制的区域。 否则,就凭他在仓库里讲的那些东西,随便漏出去几句,恐怕第二天就会有人高喊着“妖言惑众”,提着刀来要他的命了。 ...... 仓库的大门在身后缓缓关闭。 原本还有些嘈杂的仓库,在顾怀踏入的那一刻,瞬间安静了下来。 阳光里有细微的灰尘在轻舞。 顾怀走上讲台。 台下。 五十八双眼睛正盯着他。 左边,是赵甲赵乙为首的赤眉从事,他们坐得笔直,神情肃穆,甚至带着一种朝圣般的虔诚。 这两天的课听下来,虽然顾怀一次次地打碎了他们对赤眉军的幻想,把那些大帅的遮羞布扯得干干净净。 但同时,顾怀也给他们描绘了一个更加宏大、更加严密、也更加...神圣的愿景。 那是一种他们从未听说过,却在本能中感到向往的“道”。 所以他们听得很认真,手里甚至还拿着炭笔和草纸,在笨拙地做着记录--哪怕他们其实并不完全认同顾怀的所有观点,但圣子的名头足够让他们选择了先记下来,再在课后慢慢思考。 而右边。 以许秀、李方平为首的“机灵鬼”们,坐姿就要随意得多了。 他们对所谓的赤眉大义没有任何信仰,参加赤眉军更多是为了出人头地。 但他们很聪明。 他们知道,这是他们摆脱战俘身份、甚至是一步登天的唯一机会。 公子讲的道理对不对,重要吗? 根本不重要。 重要的是公子想要什么,公子在乎什么。 只要他们能学会这套话术,能扮演好公子需要的角色,那他们就是有价值的,就能活得很好。 所以他们听得也很认真,甚至比从事们更会抓重点。 “昨天,我们讲了如何分辨当下的主要矛盾与次要矛盾。” 顾怀放下水杯,拿起粉笔,转身在黑板上写下了两个大字。 笔画苍劲有力,入木三分。 【军魂】 “今天,我们来讲讲,一支军队,到底靠什么打胜仗。” 顾怀转过身,目光如电,扫过全场。 “赵甲。” “在。”赵甲立刻起立。 “你觉得,赤眉军之前为什么能打败官军?后来又为什么会在荆襄大败?” 赵甲思索片刻,沉声道:“能胜,是因为赤眉得了人心,百姓活不下去了,便会豁出命去反抗;败,是因为...因为官军甲坚兵利,是因为大帅们...各怀鬼胎。” “说对了一半。” 顾怀摆摆手示意他坐下。 “以前的军队,包括现在的官军,也包括你们赤眉军,其实都有一个通病。” “那就是--兵不知将,将不知兵。” 顾怀撑在讲台上,身体微微前倾: “士兵打仗是为了什么?是为了吃粮,是为了拿饷银,或者是为了抢一把就跑。” “将军打仗是为了什么?是为了升官发财,是为了封侯拜相,是为了拥兵自重。” “这样的军队,顺风的时候,便会前赴后继,人人争先,看起来凶猛无比。” “可一旦遇到了挫折,一旦中伏或者断粮,一旦主将被杀...” 顾怀冷笑一声:“立刻就会作鸟兽散。” “赤眉军为什么败?你们比我更清楚。” “因为除了那一层薄薄的、只有你们这些从事才当回事的宗教外衣之外,那百万大军的里面,全是私欲!” “大帅们想着保存实力,想着抢地盘,互相拆台,见死不救。” “下面的士卒想着抢钱抢女人,毫无纪律,甚至把屠刀挥向了百姓。” “这样的军队,也就是仗着人多,也就是仗着朝廷烂透了,否则...” 顾怀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摇了摇: “不堪一击。” 没有人反驳。 赤眉从事们的脸色苍白--他们或许早已想明白了这一点,但在之前却没有人如此客观直率地替他们总结出来。 “所以,我要你们去做的事。” 顾怀的声音陡然提高: “就是把这种私欲,转化为公义。” “是要给赤眉军这具庞大的行尸走肉,注入真正的灵魂。” 他走下讲台,来到众人中间,目光依次扫过每一个人的脸庞。 “具体怎么做?” “第一条。” 顾怀伸出一根手指:“深入基层。” “你们不是高高在上的监军,也不是只会躲在后面动嘴皮子的从事。” “你们要深入到每一个基本的军队编制,你们要和士卒同吃同住,不能有特殊的待遇。” “士卒吃糠,你们就不能吃米;士卒睡在泥地里,你们就不能睡帐篷。” “只有这样,士兵才会把你们当成自己人,才会听你们说话。” 哗-- 台下出现了一阵骚动。 特别是那一边的许秀等人,脸上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色。 开什么玩笑? 他们费尽心思想要当官,想要往上爬,不就是为了吃香的喝辣的吗? 同吃同住?那还当个屁的官啊! 就连赵甲等从事,也是一脸错愕。 虽然赤眉军讲究均平,但实际上,军官和士卒的待遇那是天差地别,大帅吃肉,小兵喝汤,这是天经地义的事啊。 “怎么?觉得委屈?” 顾怀冷冷地看着他们:“觉得这不合规矩?” “这就是我要教你们的第一条规矩--官兵一致!” “只有这样,士兵才会把你当成自己人,才会相信你说的话!” “你们要教他们识字,教他们道理。” “要告诉他们,我们不是为了某个大帅打仗,也不是为了抢那点金银财宝。” “我们是为了保护自己的父母妻儿,是为了让像无数百姓一样的穷人不再受欺负,是为了把这颠倒的世道再颠倒回来!” 顾怀深吸了一口气,说出了那句在那个时空里,曾让无数热血男儿前赴后继的名言: “在战场上,当冲锋的号角吹响的时候。” “我要求你们,必须冲在最前面!” “你们要喊的是‘跟我上’!而不是‘给我上’!” 仓库里,安静下来。 赵甲觉得自己内心深处的某一部分深深战栗了一下。 跟我上... 这简单的三个字,这不就是...这不就是当年赤眉起事时,他们这些从事最向往、却始终没能做到的境界吗? 军官身先士卒,同甘共苦。 如果真的有这样一支军队...那该是何等的可怕,又是何等的...令人向往! “可是...公子。” 一个怯生生的声音响起。 举起手,脸上带着几分犹豫和试探:“如果是这样...那还要将军干什么?而且...如果我们都听将军的,那将军要是想带着大家去抢一把,我们...我们也拦不住啊。” 许秀也点了点头。 这正是他们这群聪明人最关心的问题。 权力。 如果没有权力,光有这些高大上的口号,有什么用? 顾怀看着李方平,笑了笑。 “问得好。” “这也是我要给你们的,最后的底气。” 顾怀转过身,在黑板上写下了最后一行字。 【一票否决权】 “在军事指挥上,比如怎么排兵布阵,怎么打仗,那是军事主官说了算,你们不要瞎指挥。” “但是!” 顾怀的话锋一转,声音变得森寒: “在原则问题上,在是否符合我们宗旨的问题上。” “你们拥有对军队的最终决定权!” “凡是不符合我们宗旨的命令,凡是坑害百姓的命令,凡是可能导致军队变质的命令...” “你们有权驳回!哪怕是将军下的令,你们也能顶回去!” “如果将军一意孤行,你们有权解除他的指挥权,甚至...就地处决!” 轰! 这句话,彻底劈开了众人脑海中的迷雾。 赵甲猛地站了起来,浑身颤抖。 他听懂了。 这简直颠覆了以往从事在赤眉军中的尴尬位置! 这不仅是赋予了他们权力,更是赋予了他们守护“道”的利剑! 以前,大帅们只要手握兵权,就可以为所欲为,把教义当成耳边风。 可现在,有了这个权力。 那就相当于在每一支有他们跟随的部队头上,悬了一把剑! 把道理讲给每个人听,让每个人都成为自觉的战士!让军队不再是杀人的工具,而是保护百姓的墙! 而这把剑,就握在他们这些人的手里! “这...这...” 赵甲激动得语无伦次,眼眶通红。 他仿佛看到了赤眉军新生的希望,看到了那个理想中的世界,正在顾怀的话语中一点点变得清晰。 而另一边。 许秀等人的眼睛也亮了。 亮得吓人。 他们没有赵甲那种为了理想而颤抖的高尚,他们敏锐地捕捉到了其中的权力结构。 一票否决权?深入基层?和军事主官平级?甚至在特定时刻能解除主官兵权?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这不再是一个单纯的辅助角色,不再是一个只会耍嘴皮子的幕僚。 而是一个能够真正制衡武将、掌握军队思想命脉的核心位置! 这简直就是...文官统兵的极致变种啊! 许秀在脑海里飞快地盘算着。 这是一个前所未有的制度设计。 如果真的能实现,如果真的能把这套体系铺开... 那么这支军队,将不再属于某一个将领。 它将变成一台精密的机器,而控制这台机器的开关,就掌握在他们这些政委手里,掌握在... 许秀抬起头,看了一眼台上的顾怀。 掌握在这位公子手里。 太高明了。 简直是神来之笔。 用理想去控制士兵,用他们去控制将军,再用这套体系去控制整个军队。 顾怀看着台下神色各异的众人。 他知道,种子已经种下去了。 虽然这颗种子会长成什么样,现在还不好说。 也许会长成一棵参天大树,庇护一方;也许会长成一朵食人花,吞噬一切。 但至少... 这支军队,以后绝对不会再是以前那副模样了。 “行了。” 顾怀扔掉手里的粉笔,拍了拍手上的灰尘,只觉得一阵深深的疲惫涌上心头。 “今天就讲到这儿。” “课后你们好好琢磨琢磨。” “明天...我们讲讲具体的,怎么开诉苦大会,怎么做思想工作。” 说完,他没有再理会众人的反应,转身大步走出了仓库。 ...... 走出仓库的那一刻。 日头已经偏西了。 夕阳的余晖洒在庄子里,给那一排排整齐的屋舍镀上了一层金红色的边。 顾怀站在路边,只觉得口干舌燥,嗓子里像是有一团火在烧。 他接过亲卫递来的水囊,仰头灌了一大口,才觉得重新活了过来。 “真是...要命啊。” 顾怀看着远处那袅袅升起的炊烟,心里突然生出一股强烈的不真实感。 刚刚还在仓库里讲那些杀人诛心的屠龙术,讲怎么控制军队,怎么发动群众。 一转眼,又回到了这个充满烟火气的小世界。 这种割裂感,让他有些恍惚。 他心想也不知道到底什么时候自己才能享受一把地主老财的生活... “唉...” 顾怀叹息一声,迈出步子,准备回后院。 只可惜这乱世真的不给人喘息时间,不然何必这么拼命地想多囤积一点安全感。 如果不是为了活着,谁愿意去当这个操心的命? 走着走着。 顾怀突然发现了一点不对劲。 今天的庄子...似乎格外热闹? 往常这个时候,正是庄民们下工的时间,家家户户升起炊烟,准备入夜休息。 可今天,路上却能看到很多庄民,三五成群,说说笑笑地往同一个方向走。 有的手里还拿着小板凳,有的甚至还揣着些小吃,脸上洋溢着那种只有在过节时才会有的兴奋。 就连护庄队的几个轮休的小伙子,也换下了号衣,混在人群里,在那儿眉飞色舞地比划着什么。 “快点快点!去晚了就没好位置了!” “听说今天这场可是硬仗!那个谁...那个护庄队的铁柱,上次一脚就把球踢飞了三丈远!” “切,那是运气!我看还是工坊队厉害,那几个打铁的力气大,撞都能把人撞飞!” 顾怀听着这些议论,稍微愣了一下,随即恍然大悟。 他一拍脑门:“我都忙忘了...今天是蹴鞠赛?” 身后的一个亲卫立刻回道,语气里也带着几分掩饰不住的期待:“是,公子,就是您之前说的...那个什么四强赛了。” “今天是护庄队对阵工坊队,大家都说一定很精彩呢。” 顾怀看着亲卫那副想看又不敢说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蹴鞠赛。 这是他为了丰富庄民的业余生活,也为了消耗这些青壮过剩的精力,顺便增强一下集体荣誉感,特意搞出来的活动。 规则参考了后世的足球,但简化了很多,更加野蛮,也更加热血。 没想到...这才搞了不到一个月,居然就已经火成这样了? “四强赛啊...” 顾怀摸了摸下巴,看着那涌动的人群,心底那根一直紧绷着的弦,突然松动了一下。 反正课也讲完了,公文也批得差不多了。 再去想那些沉重的家国大事,也得让人喘口气不是? “走!” 顾怀大手一挥,脸上露出了久违的、属于年轻人的那种轻松笑容: “去看看!” 第一百零九章 比赛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 那颗裹着皮革、塞满了碎布和羽毛的蹴鞠,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它越过了中场那群挤成一团、正像摔跤多过像踢球的汉子们头顶。 越过了一只拼命伸出来的手掌,狠狠地砸进了球网。 短暂的寂静。 紧接着。 “进了!!” “好球!这一脚漂亮!” “工坊队威武!!” “哈哈哈哈!老子就说还是打铁的劲大!这要是踢在人身上,那还不得断两根骨头?” 场边,数百名围观的庄民彻底沸腾了。 巨大的欢呼声瞬间掀翻了这片空地的穹顶,甚至惊得不远处树梢上的鸟儿扑棱着翅膀飞向高空。 场地上。 一个浑身肌肉虬结、光着膀子的工人正兴奋地满地乱跑,身后的队友们--那些平日里抡着大锤、一脸严肃的工人们,此刻也都像是一群疯子一样扑了上来,把他压在身下,叠成了罗汉。 汗水飞溅。 尘土飞扬。 而在球场的另一边。 刚刚丢了一球的护庄队队员们,正一个个垂头丧气,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喘着粗气。 他们的队长,也就是曾经第一个提交建房申请的赵铁柱,此刻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汗,狠狠地啐了一口唾沫。 “都垂着个头干什么?” 他大吼道:“比赛还没完呢!不就是被进了一个吗?咱们还有时间!都给老子跑起来!把球抢回来!” “是!!” 护庄队的小伙子们被这一嗓子吼醒了,眼神重新变得凶狠起来。 他们是平时训练最苦、纪律最严的一群人,怎么能输给这帮只会使蛮力的工匠? 那是耻辱! “嘟--!” 充当裁判的巡逻队小队长吹响了哨子。 比赛继续。 这一次,对抗更加激烈了。 与其说是踢球,不如说是肉搏。 工坊队的汉子们仗着身体强壮,在场上横冲直撞;而护庄队则仗着体力好、配合默契,像群狼一样围追堵截。 没有什么战术,也没有什么优雅。 只有最原始的力量,最纯粹的激情,以及那种为了胜利而拼尽全力的热血。 围观的人群里,有人兴奋地把手里的草帽扔上了天,有人激动地拍打着身边人的大腿--也不管那人自己认不认识,更有甚者,不知从哪儿摸出个锣来,敲得震天响。 这一刻。 没有了平时干活时的疲惫,没有了对外面乱世的恐惧,也没有了那种所谓的阶级。 管你是管事的,还是普通庄民。 管你是读书识字的先生,还是大字不识一个的泥腿子。 在这个简陋的球场边,在这颗圆滚滚的蹴鞠面前,所有人的情绪都被点燃了,融合在了一起。 变成了一种纯粹的、原始的、属于竞技的快乐。 ...... 然而。 这份快乐,终究是有界限的。 比如庄子外围那道高耸的、冰冷的围墙。 墙内,是热火朝天的欢呼,是衣食无忧的宣泄。 墙外。 一群蜷缩在官道旁的流民,听到了这阵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他们大多是这几日才逃难至此的,因为错过了顾家庄招工的时间,又不敢离去,便只能在这墙根下苟延残喘,希望能等到庄子下一次开门施粥,或者招人。 此时,他们正麻木地看着那高高的围墙。 那一双双布满了红血丝的眼睛里,流露出一丝茫然。 “这是...咋了?” 一个抱着孩子、瘦得皮包骨头的妇人,有些畏缩地往墙根底下靠了靠,声音嘶哑:“里头...是在杀人吗?” 在她的认知里。 只有那些杀人杀红了眼的乱兵,或者是在分食两脚羊的流寇,才会发出这种如同野兽般的吼叫。 “不像。” 旁边一个稍微有些见识的老汉摇了摇头。 他靠在冰冷粗糙的墙壁上,侧着耳朵,贪婪地捕捉着那一丝丝从墙内漏出来的声音。 “那是...笑声。” “是很多人在笑,在叫好。” “这听着...像是在过年。” 过年。 这个词让周围的几个流民身子都抖了一下。 在这兵荒马乱、人命如草芥的世道里,过年这两个字,遥远得就像是上辈子的事。 “听说...这顾家庄里的人,顿顿都能吃干的。” 老汉吧嗒了一下干裂的嘴唇,眼神里流露出一丝近乎贪婪的向往:“还有肉吃...俺前个儿在河边,闻着那味儿了,真香啊...” “里面的人,肯定很快活吧。” “真好啊...” 妇人看着怀里饿得连哭都没力气的孩子,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 一墙之隔。 墙里,是盛世般的欢歌笑语,是吃饱了饭的喧嚣。 墙外,是饿殍遍地,是连呼吸都带着血腥味的绝望。 那种从墙缝里透出来的些许声响,对于墙外的人来说,既是诱惑,也是最残酷的折磨。 它好像在无声地告诉所有人-- 只有进了那扇门。 你才有逃离这个乱世的资格。 你才...算是个人。 ...... 顾怀站在人群的最后方,负手而立。 他并没有去凑前面的热闹,也没有让亲卫驱散人群给自己腾位置。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 看着那些庆祝进球的汉子,看着那些笑得前仰后合的庄民,看着那一张张鲜活生动的脸。 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了一抹笑意。 “这才像个样子。” 顾怀轻声自语。 人这种生物,是很奇妙的。 当生存的压力被移除后,多余的精力如果没有正当的宣泄渠道,就会变成戾气,变成内斗,变成那种让人厌烦的勾心斗角。 但只要给他们一个球。 给他们一个规则。 给他们一个可以为了荣誉、为了胜负去拼搏的场所。 那些过剩的精力,就会变成好胜心与凝聚力。 看看场上吧。 在“我们队”和“他们队”的对抗中,原本的小圈子被打破了,新的认同感在建立。 这比一百次枯燥的说教都要管用。 顾怀的目光从球场上移开,落在了人群边缘的一个角落里。 那里,几个人正鬼鬼祟祟地聚在一起。 其中一个人手里拿着个小本子,正一边盯着场上的比分,一边飞快地记录着什么,周围几个人则是一脸紧张地从怀里摸出代表工分的竹筹,塞到那人手里。 那是...在下注。 顾怀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这种事,已经不是第一次发生了。 自从庄子里的工分体系优化并确立,并且供销社的物资越来越丰富之后,工分实际上已经具备了货币的属性。 既然有了钱,有了比赛,那赌博的出现简直就是顺理成章的。 这也是人性。 好逸恶劳,想搏一把富贵,这是刻在人类基因里的贪婪。 之前李易就汇报过几次,说是有庄民私下里开盘口,赌蹴鞠赛的输赢,甚至还有人因为输光了工分,回家打老婆孩子,闹得鸡飞狗跳。 顾怀当时的处置很严厉。 抓到,没收赌博所得,关禁闭,严重的直接扣除当月所有工分。 至于设赌局的庄家,那不好意思了,一脚踢出庄子重回乱世。 这是因为顾怀很清楚,在一个封闭的、正在进行原始积累的小社会里,赌博这种东西是绝对的毒瘤。 它会破坏分配制度的公平性,会让那些辛辛苦苦干活的人觉得“勤劳致富”是个笑话,会迅速腐蚀掉庄子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秩序。 所以,从一开始,他对赌博就一直严防死守。 此刻,看着那个角落里的动静,顾怀本能地想要挥手让亲卫过去抓人。 但手抬到一半,他又停住了。 因为他看到了那个“庄家”脸上的表情。 那是一种既紧张又刺激,同时也带着某种...精明的神色。 而那几个下注的人,虽然看起来是在赌,但掏出来的工分并不多,更多的是一种给比赛助兴的乐子。 “堵不如疏啊...” 顾怀喃喃自语。 只要有竞技,就一定会有博彩。 这是伴生关系。 你哪怕禁得再严,他们也会转入地下,甚至会因为转入地下而变得更加不可控,更加黑暗。 而且... 顾怀的脑海中,突然闪过一道灵光。 就像是在漆黑的夜空中划过的一道闪电,瞬间照亮了他之前一直有些模糊的某个思路。 等等。 赌博之所以是毒瘤,是因为它会导致财富的非理性转移,会导致生产力的下降,会导致社会风气的败坏。 但这所有的坏处,都有一个前提。 那就是--这发生在内部。 如果是在庄子内部,大家都在这一个锅里吃饭,你赢了我的,我赢了他的,最后不仅没创造价值,反而因为过度集中导致流动变少了,那自然是坏事。 可是... 顾怀转过身,目光投向了庄子的北方。 那里,有一座城。 江陵城。 那里住着几万百姓,住着无数腰缠万贯却在这乱世里惶惶不可终日的富商豪绅,住着那些整日里花天酒地、不知民间疾苦的世家子弟。 那里的秩序,本就已经崩坏了。 那里的钱,本就在乱世变得越来越不值钱。 那里的人,本就在寻找着各种各样的刺激来麻痹自己。 如果... “如果我把这个盘口,开到江陵城去呢?”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像是野草一样疯长,怎么压都压不住。 顾怀的心脏开始加速跳动。 他在庄子里禁赌,是为了保护庄子的生产力。 但江陵城? 那可是个巨大的、尚未被完全开发的市场啊! 那些有钱人正愁没地方花钱,正愁生活太无聊。 如果能把蹴鞠赛正规化、规模化,然后引入江陵城,再配合上一套完善的、具有公信力的博彩系统... 顾怀的眼睛越来越亮。 这不仅是钱的问题。 这更是一种...庄子文化的输出,一种注意力的转移,甚至是一种对江陵城民间财富的“温和掠夺”。 这年头有彩票吗? 没有。 这年头有足彩吗? 那就更没有了。 大家赌什么?赌骰子,赌斗鸡,赌促织。 那些东西太低端,也太容易作弊,受众也有限。 但蹴鞠不一样。 这本来就是从宫廷到民间都喜闻乐见的运动,观赏性强,参与感强,最关键的是-- 它可以全民参与。 哪怕你是个不懂球的老太,听说只要花两文钱买张票,猜中了就能赢二两银子,你会不会动心? 肯定会。 这就是人性。 顾怀有些感叹。 并不是所有的“投机”都是恶。 关键在于,谁在制定规则,谁在控制风险,以及...赢来的钱,去了哪里。 如果让那些地下赌场开盘口,钱只会流进地痞流氓和贪官污吏的口袋,变成他们鱼肉百姓的资本。 但如果这个庄家是庄子呢? 如果赢来的钱,变成了庄子里的水泥屋子,变成了更多流民碗里的粥,变成了护庄队手中的武器,变成了以后对抗乱世的资本呢? 这叫什么? 这叫取之于民--虽然是富民和赌徒,用之于民--虽然依旧仅限于庄民。 虽然跟正经做生意比起来,手段多少有些不光彩。 但只要初心是好的... 咳咳。 顾怀干咳了两声,强行把脑海里那个关于“发展下线”的更邪恶念头给掐灭了。 那个真的太超前,也太缺德了。 要是真搞出来,估计整个江陵城的社会结构都得崩塌,到时候自己从保卫江陵的地主豪强,变成了“传销教父”,那名声可就臭了大街了。 还是稳一点。 就搞博彩。 依托于蹴鞠赛的体育彩票。 既能娱乐大众,又能募集资金,还能顺便宣传一下庄子的“尚武精神”和“集体主义”。 一举三得。 顾怀再次看向那个角落。 这一次,他的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严厉,反而多了一丝玩味。 他转过头,对身边的亲卫低声吩咐道: “去,把那个记账的小子叫过来。” “别吓着他,就说...我想跟他聊聊,关于怎么把这买卖做大的事。” 亲卫愣了一下,显然没跟上自家公子的思路。 把买卖做大? 公子不是一向讨厌庄子里有人赌工分么,可这是要...带头坐庄? 但他不敢多问,连忙应声而去。 不多时。 那个刚才还眉飞色舞的“小庄家”,此刻正战战兢兢地站在顾怀面前,两条腿抖得像是筛糠一样,手里的小本子都快被汗水浸湿了。 “公...公子...俺错了...” “俺再也不敢了...俺这就把赢的工分都退回去...求公子别赶俺出去...” 这小子叫陈小六,是个脑子挺活泛的年轻人,平日里在工坊队里做帮工。 顾怀看着他这副模样,温和地笑了笑: “别怕。” “我没说要罚你。” 顾怀伸手拿过他手里的小本子,翻看了几眼。 记得还挺清楚。 谁押了多少,押的哪队赢,赔率是多少,甚至还贴心地扣除了一成的“抽水”。 人才啊--居然能无师自通搞出来这么严谨的流程? 这不就是天生走歪门邪道的吗? “这赔率,你是怎么算出来的?”顾怀指着上面的一行数字问道。 陈小六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回答:“呃...就是看哪边强啊,护庄队训练得多,踢起球来也猛...” 说到这儿,他似乎发现公子的语气里并没有怒意,胆子稍微大了一点。 “所以押的人多了,赔率就得低点,不然俺不得赔死?工坊队那边弱,就得高点,不然没人押... “不错,虽然粗糙了点,但道理是对的。” 顾怀合上本子,还给了他。 “但是,在庄子里搞这个,格局小了。” “格局?”陈小六一脸茫然。 “赚庄民的工分,算什么本事?” 顾怀拍了拍他的肩膀:“要不要跟我去趟江陵城?” “咱们去赚那些有钱人们的钱。” “到时候,别说是一成的抽水了,哪怕是千分之一的流水,都是一笔让人眼花的数字。” 陈小六的眼睛瞬间瞪得滚圆。 公子...没罚他,还要带他去城里挣钱? 跟公子一起! 这可是祖坟冒青烟的好事啊! “干!” 陈小六猛地挺直了腰杆,大声喊道:“公子让俺干啥俺就干啥!哪怕是去抢...不,去赚城里那些老爷们的钱,俺也不怕!” “好。” 顾怀满意地点了点头。 “明天一早,换身干净衣裳,跟我进城。” 第一百一十章 开盘 江陵。 云间阁前,车水马龙。 这座如今屹立在城中最显眼位置的高楼,就像是一个巨大的、不知疲倦的吞金兽。 张开了那张流光溢彩的大口,日夜不停地吞噬着这就连乱世都掩盖不住的滚滚红尘,再吐出一股股令人迷醉的香风与传说。 一楼的大堂里,依旧是人挤人,人挨人。 那出《西游记》,如今已经成了江陵城里最热门的话题。 今日戏台上唱的,正是“三打白骨精”。 “呔!哪怕你这妖精千变万化,也逃不过俺老孙的火眼金睛!” 伴随着一声锣响,那画着金脸谱的武生一个利落的空翻,手中的金箍棒舞得呼呼作响,瞬间引爆了满堂的喝彩。 “好!打得好!” “打死这害人的妖精!” 台下的看客们,有的只是哪怕只买了一碗两文钱的大碗茶,也能在这里赖上一整天。 他们大多是城里的苦力,或者是从城外偷偷溜进来的流民,他们穿着打满补丁的衣裳,手里捧着那碗早已没了热气的茶,眼神却死死地盯着戏台。 甚至还有不少是从几十里外的乡下赶来的,背着干粮,就为了听那一嗓子“俺老孙来也”。 对于这些生活在泥沼里的百姓来说,这里不仅有茶,有戏,更有一种虚幻的、哪怕只有几个时辰的安稳。 在这里,他们可以暂时忘记明天会不会饿死,忘记城外那些凶神恶煞的乱兵,忘记官府那层层盘剥的赋税。 在这座楼里,那个神通广大的猴子会替他们扫平一切妖魔鬼怪。 而若是顺着那朱红色的楼梯蜿蜒而上,穿过那一层层看不见、却又等级森严的屏障,到了二楼,空气里的味道便骤然变了。 一楼的汗臭味和廉价茶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混合着脂粉、烈酒与金银气息的甜腻味道。 那是欲望的味道。 巨大的回廊上,摆满了精致的酒席,来自蜀中的丝绸商人,正在和本地的粮商推杯换盏,桌上摆着的是那一坛难求的“醉生梦死”。 酒液清冽,入喉如刀,正如这乱世的生意,充满了风险与暴利。 “王兄,这批货若是能运到长安,起码这个数!”蜀商伸出五根手指,满脸红光,不知道是醉的还是兴奋的。 “那也得有命花才行啊,”粮商抿了一口烈酒,眼神有些迷离,“如今这世道...也就这云间阁,能让人觉得这银子还是银子,人还是人。” 而在栏杆旁,几个穿着锦衣的世家公子,正倚着栏杆,手里摇着折扇,指着楼下那些拥挤的人群。 “瞧瞧,那帮泥腿子,看个戏都能激动成那样。” “呵,他们懂什么?不过是看个热闹罢了,倒是那小娘子的身段...啧啧。” 他们发出一阵阵带着优越感的哄笑,仿佛在看一群忙碌的蝼蚁。 他们挥金如土,以此来证明自己并没有被这乱世所抛弃,证明自己依旧站在云端,依旧有着俯瞰众生的资格。 再往上。 三楼。 不同于往日的纸醉金迷,江陵所有人都以登上三楼为荣。 此时这里安静得有些过分,隔绝了楼下的喧嚣,只有悠扬的琴声和袅袅的龙涎香气。 在一间位于最深处、却又能将整个云间阁乃至半个江陵城尽收眼底的房间里。 “哒、哒、哒。” 算盘珠子撞击的声音,清脆而富有韵律。 沈明远坐在桌案后。 他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暗纹绸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整个人透着一股沉稳与精明。 手边的账册已经堆得像座小山。 他的手指在算盘上飞快地跳动,每一次拨动,都代表着一笔足以让普通人家吃喝一辈子的财富。 “天工织造,昨日出货四百匹,除去人工原料,净利八百两...” “云间阁,酒水进账一千二百两,香水预定六百两,古玩出手一件,三千两...” “加上之前的存银,这一旬的流水...” 沈明远停下动作,看着算盘上那个最终的数字,沉默许久,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仿佛那个数字有着千钧的重量,压得他有些喘不过气来。 他端起手边的凉茶,猛地灌了一口。 太恐怖了。 真的太恐怖了。 外人只道沈大掌柜如今风光无限,是江陵最有名气的商贾,可只有他自己清楚,这看似只是繁花似锦的云间阁背后,究竟是一个怎样庞大的漩涡。 整个江陵城,就像是一个巨大的沙漏。 无论是那些还想维持体面的权贵,还是想要在那片刻欢愉中麻醉自己的富商,甚至是那些从牙缝里省出两文钱的百姓,他们口袋里的银子,正如同决堤的江水一般,源源不断地汇入这个漩涡之中。 沈家... 沈明远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沈家昔日的荣光。 那时候,沈家号称江陵布业魁首,每日进出的银两也是如流水一般,可跟眼前这本账册比起来,当初的沈家,简直就像是乡下的土财主。 就算是当初沈家最鼎盛的时候,哪怕是把后来的王家也算上,其敛财的速度,也不及如今这云间阁的一半! 多么可怕的力量。 然而。 更让沈明远感到心惊肉跳的,不是这笔钱进来得有多快。 而是这笔钱...消失得有多快。 每隔三天,就会有几辆看似装着泔水和杂物的马车,趁着夜色从云间阁的后门驶出,沿着那条只有极少数人知道的小路,直奔城外那个庄子。 那里就像是伏着一头永远吃不饱的饕餮。 几千两,几万两银子扔进去,连个水花都看不见。 转眼之间,这些足以让所有人失色的财富,就变成了更多喷吐着黑烟的高炉,变成了工坊里日夜不息的敲打声,变成了更多被招纳的流民,变成了...拔地而起的连绵屋舍。 “呼...” 沈明远靠在椅背上,眼神有些恍惚。 他低下头,借着烛光,看了看自己那双曾经只会掷骰子、如今却握着半城财脉的手。 这双手,曾经因为输红了眼而颤抖,曾经因为在泥地里挣扎而满是污垢。 他本该自傲的。 一个曾经输得倾家荡产、被所有人唾弃、差点跳进护城河当水鬼的烂赌鬼,如今能坐在这里,在这云端之上,俯瞰着那些曾经看不起他的人,这难道不是天大的本事? 这难道不是一出比戏台上曲目还要精彩的翻身仗? 可是,他傲不起来。 一点都傲不起来。 因为在这一刻,在这只有他一个人的房间里,他不得不面对一个让他感到背脊发凉的事实。 这世上的人,无论是谁,在面对如此巨额的财富时,第一反应往往都是--该怎么花? 是买田置地,做个万世的地主? 是纳几房美妾,享尽齐人之福? 还是建一座最气派的大宅子,让所有人都仰视? 就连他自己,在这深夜算账、看着那一个个惊人的数字时,心底那只被压抑许久的欲望也会偶尔探出头来,在他耳边低语。 “这么多钱...哪怕只拿出一小部分...” “如果...如果把这今天的流水拿去赌一把...是不是能翻上一倍?” “以前输掉的,现在一把就能赢回来...” 哪怕他已经戒了赌,哪怕他对赌坊深恶痛绝,但那种对财富不劳而获的贪婪与侥幸,就像是骨子里的瘾,总是在这种时刻隐隐作祟,撩拨着他的神经。 可是。 有个人不一样。 沈明远的脑海中浮现出那个总是穿着一袭白衣、神色温和却又疏离的年轻公子。 那个给了他一切的人。 公子看着这些钱的时候,眼神里没有任何的波澜。 没有贪婪,没有欣喜,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留恋。 在他眼里,这些让世人疯狂的财富,似乎真的只是一堆数字,或者一块通往更高处的踏脚石。 除了必要的盘账外,他甚至都不会多看那账册一眼,只会任由这些钱财被送进庄子,然后化作燃料。 烧成万物,烧成秩序,烧成一个沈明远想都不敢想的未来。 “胸有大志,气吞天下...” 沈明远喃喃自语。 跟这样的人物比起来,自己这点因为庞大财富游手而过,沾沾自喜的小心思,甚至那点时不时冒出来的贪念,简直可怜,又可笑。 若是当初没有公子... 他沈明远现在估计早就烂成一堆白骨了,哪里还有资格坐在这里感叹人生? “看来,我果然也就只能是公子手里的一把算盘罢了。” 沈明远自嘲地笑了笑,端起茶盏一饮而尽。 那冰凉的茶水顺着喉咙流下,浇灭了心底那一丝浮躁。 既然是算盘,那就得把自己拨得更准些,别让公子操心这些铜臭俗务。 公子要做的是大事,是改天换地的大事,自己能做的,就是替他守好这钱袋子,做那条最忠诚的看门狗。 就在这时。 “笃、笃、笃。” 门外传来了三声轻叩。 沈明远眉头皱了起来。 云间阁的伙计和管事都知道,他在盘账的时候最忌讳被人打扰,那是雷打不动的规矩。 若无天塌下来的大事,谁敢这时候来触霉头? “谁?不是说了吗,没什么事别来...” 他不耐烦地站起身,将账册合上,带着几分火气大步走到门前,一把拉开了房门。 然而,当他看清门外站着的人时,脸上的怒容瞬间凝固在脸上,紧接着,那表情如同冰雪消融般化作了巨大的惊喜。 “公子?” 沈明远几乎是下意识地后退一步,连忙侧身行礼:“您怎么亲自来了?也不让人通报一声,我好下去迎您...” “通报什么?你是掌柜,在做正事,哪有让正事给排场让路的道理?” 门外,顾怀依旧是一身简单的白衣,倒像是刚吃完饭出来散步的邻家书生。 他笑了笑,语气温和,迈步走了进去,随意地在那张紫檀木的太师椅上坐下。 沈明远连忙奉茶,脸上的喜悦是发自内心的,甚至眼角都笑出了褶子。 他是真的高兴。 自从云间阁开业后,公子就像是把这个聚宝盆给忘了一样,几乎没有在云间阁露面。 在沈明远看来,公子似乎并不太喜欢这里的氛围,或者说...公子总觉得比起赚钱,还有更多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这让他有时候不免有些患得患失,觉得自己是不是做得不够好,入不了公子的眼。 亦或者--自己正在做的事情,在公子眼里并不是那么重要。 如今公子亲自登门,哪怕只是来看一眼,也足以让他感到心安。 “公子,这茶是前些日子外地客商送给我的,您尝尝。”沈明远恭敬地将茶盏递过去。 “坐。” 顾怀接过茶盏,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又指了指那个还站在门口发愣的年轻人:“小六,你也找个地方坐,别拘束。” 那个叫陈小六的年轻人哪里敢坐,只能贴着墙根,找了个小圆凳,只敢坐半个屁股,一双眼睛滴溜溜地乱转,最后落在沈明远身上,充满了好奇。 和李易福伯这些人不一样,这位管着庄子大半商事的大掌柜,很少在庄子里露面。 所以,尽管大家都知道有这么个人,那些供销社里的东西都是打着云间阁旗号的马车送来的,但并没多少人清楚沈明远长啥样。 而他陈小六,一个在庄子里都没人愿意多看两眼的小人物,今天居然能和公子还有沈掌柜做一间屋子里? 搁半天以前这事连做梦也不敢想! “今天来找你,是想和你商量一件事,顺便带个人来见你。” 顾怀开门见山,放下茶盏,指了指陈小六:“他是庄子里的人,脑子挺活泛,在庄子里的蹴鞠赛上搞了个地下盘口,被我抓着了。” 沈明远一愣,随即看向陈小六的眼神变得有些古怪。 在公子的庄子里开盘口? 之前沈明远就发现了,公子好像不怎么喜欢赌徒。 那这小子胆子够肥的啊,你是怎么做到没被扔出庄子,还能被公子带到这儿来的? “公子是想...”沈明远试探着问道。 “我想把这件事情,做大。” 顾怀淡淡说道:“当然,绝对不会在庄子里,而是在江陵城。” “蹴鞠这东西,观赏性强,规则也好理解,容易让人上头,若是再配上博彩...” 顾怀简明扼要地将“体育彩票”的概念,以及如何设置赔率、如何发行彩票、如何利用云间阁的渠道进行销售的想法说了一遍。 “...不设上限,但设下限,两文钱起注,要让每一个看戏的、喝茶的人,都能参与进来。” “要让他们觉得,这不是赌博,这是在支持自己喜欢的队伍,是在考验自己的眼光。” 随着顾怀的讲述,沈明远的眼睛越来越亮。 最后,甚至亮得有些吓人。 作为一个曾经深陷赌海的人,他太懂赌徒的心理了。 赌骰子,那是纯粹的运气,容易被人做手脚,输了不服气。 但蹴鞠不一样啊! 那是看得见摸得着的比赛!那是真刀真枪的对抗! 若是有人觉得自己比其他人看得更懂,觉得自己眼光好,那他就会产生一种“我能赢是因为我有本事”的错觉。 这种错觉,才是最让人疯狂的诱饵! 而且,一旦这东西铺开,整个江陵城的注意力都会被吸引到蹴鞠赛上来,到时候,云间阁就不再仅仅只是个销金窟,以及信息集中地了,它会真正成为江陵城的中心! 想象一下,那每到售票或者兑奖时那人山人海举着票据的模样... “公子...” 沈明远的声音有些颤抖,那是面对一座即将喷发的金山时的本能反应,也是被这种天才构想所震撼的战栗: “这...这简直就是抢钱啊!不,比抢钱还快!而且那些人还会心甘情愿地把钱送上来,还得谢谢咱们给他们提供了这么个乐子!” “若是运作得好,甚至能把城里那些地痞流氓开设的地下赌场全都挤垮!” “而且,有庄子的背景,有您和县尊大人的关系,这就是独门生意!这就是...” 沈明远看着那个神色平静的年轻人,心中的震撼简直无以复加。 为什么? 为什么公子总是能有这种超前的、直指人心的眼光? 从香水的“倾城”营销,让全城的贵妇为之疯狂;到云间阁的阶级分层,利用人的虚荣心赚得盆满钵满;再到如今这个足以颠覆江陵赌界的博彩计划... 每一招,都是羚羊挂角,无迹可寻,却又精准地拿捏住了人性的弱点。 沈明远突然觉得自己这个“大掌柜”真的很不称职。 一直以来,他都是在执行公子的想法,靠着公子的商业嗅觉在捡钱。 “公子...大才啊!” 沈明远长长地叹息了一声,看着顾怀的眼神里,已经不仅仅是敬佩,简直是像在看一尊行走在人间的神祇。 也就是不太合适,否则他现在真想给顾怀立个长生牌位,上面写上“商神”二字。 沈明远忍不住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苦涩和惋惜:“您不亲自做生意...实在是太可惜了。” “若是您肯全心全意经商,哪怕是当年的陶朱公,恐怕也不及您万一啊!” 顾怀笑了笑,没有解释。 他总不能说自己一开始压根没往这边想,只是因为突发奇想,才把前世的某些经验拿来就用吧? “术业有专攻,这些事,还是交给你更好。” 顾怀站起身,拍了拍陈小六的肩膀,把他推到沈明远面前。 “他脑子很活泛,对这些门道无师自通,但他毕竟没见过大场面,也不懂怎么运作。” “所以我把他交给你。” “明远,这件事,你亲自抓。” “尽快拿个章程出来,怎么修建球场,怎么组建球队,怎么宣传,怎么设点,怎么防作弊,怎么控制赔率...” “对了,还有最重要的一点,记住,咱们是正经生意,吃相要好看点,别搞得像那些下三滥的赌坊一样。要让大家都觉得,这是雅趣,是乐子,明白吗?” 沈明远郑重点头:“公子放心,这事儿我定然办得漂漂亮亮!绝不给公子丢人!” 顾怀点了点头:“行了,这事就交给你了。” 他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我还有事,就不多留了。” “公子这就要走?”沈明远有些意外,“最近新来了个大厨,做鱼是一绝,公子不如留下来吃个饭?刚好库房里有几条上好的江鱼...” “不了。” 顾怀摆了摆手,脸上露出一丝有些无奈,又有些复杂的笑容: “还得去趟县衙。” “这婚期眼看就近了,有些流程...总得去走一走。” 提到这个,沈明远立刻露出了然的神色,脸上堆满了笑意: “那是大事!那是天大的事!公子快去,别耽误了吉时!” ...... 走出云间阁,顾怀并没有乘车,而是带着两个亲卫,沿着街道慢慢向县衙走去。 他的心情其实并不像表面上那么轻松。 婚事。 这是一件喜事,也是一件大事。 自从上次福伯,穿得跟要去朝圣一样,郑重其事地进了城,去县衙要来了陈婉的生辰八字,完成了“问名”那一礼后,整个庄子就陷入了一种莫名的亢奋中。 福伯回来后,那是好几天都没缓过神来,整天乐呵呵的,逢人就说自家少爷要娶县令千金了,顾家要由此光大门楣了。 紧接着是“纳吉”。 这其实就是个过场,在顾怀的授意下,那个算命先生要是敢说出个“不吉”来,怕是当场就要被福伯拿拐杖打出去。 黄历一翻,吉日天成。 婚期定在了八月十五。 中秋佳节,人月两圆。 如今,已经到了“纳征”的阶段,也就是俗称的下聘礼。 虽然这些事都有福伯操持,不用顾怀操心,但随着日子的临近,那种“我要结婚了”的实感,还是让这个来自后世的灵魂感到了一丝异样。 陈婉... 那个有着七窍玲珑心的女子。 如果是在太平盛世,这或许是一段才子佳人的佳话。 但在这乱世,这桩婚姻背后,还是牵扯了太多的政治考量和利益交换。 他直到今天,都无法确定自己对于那个女子,到底是什么观感。 这是难免的事--毕竟前前后后,才见几面?他顾怀又不是什么见到美丽女子就恨不得开屏求偶的人,虽然和陈婉在一起时确实很平静很自然,但一想到要共度一生,还是难免有些紧张和惶然。 “唉...” 顾怀轻叹一声。 当然,除了婚事,他这次去县衙,还有一个更重要的目的。 他之前便和陈识说过,婚事之后自己这老丈人就尽快回京的事情,也不知道进度具体如何了。 算算日子,朝廷的批复也该下来了。 这直接关系到顾怀接下来对江陵的布局。 正想着。 前方不远处,那座威严的县衙大门已经遥遥在望。 只是,今天的县衙门口,似乎有些不太平。 只见那两尊威严的石狮子前,此时正跪着七八个人,有老有少,一个个衣衫褴褛,面黄肌瘦,正对着紧闭的朱红大门磕头痛哭。 “青天大老爷啊!求您做主啊!” “求大老爷开恩,给我们一条活路吧!” “我们要见县令大人!我们要见大人啊!” 一个老妇人哭得几乎晕厥过去,额头磕在青石板上,已经渗出了鲜血。 而旁边的衙役却是一脸的不耐烦,手中的水火棍在地上杵得咚咚响,像是在驱赶一群烦人的苍蝇。 “嚷嚷什么!嚷嚷什么!” “都说了大人身体抱恙,不能升堂!有什么冤屈,先把状纸递上来,等大人好了再说!” “这都几天了?还不走?是不是想吃板子?” “去去去!别挡着衙门的大门!再不走,把你们都抓进大牢里去!” 那些百姓哪里肯依,哭得更凶了,甚至有人试图往里冲,被衙役几棍子打了回来,滚在地上哀嚎。 顾怀站在阴影里,看着这一幕,眼神微冷。 身子不适? 这陈识,又在玩什么把戏? “顾公子?” 就在这时,一道惊疑的声音从侧门传来。 一个留着山羊胡、身穿长衫的中年人正从里面走出来,似乎是要去办什么事,见到顾怀,连忙停下脚步,快步迎了上来。 是陈识的心腹,王师爷。 自从两家定了亲,王师爷对顾怀的态度那是愈发亲热了,毕竟这可是县尊大人的乘龙快婿,未来的半个主子,而且这顾公子的手段,他可是见识过的。 “王师爷。” 顾怀拱了拱手,指了指那群哭喊的百姓:“这是怎么回事?陈大人...又病了?” 他特意在“又”字上加重了语气,脸上带着几分似笑非笑的神情。 王师爷也是个人精,哪里听不出顾怀话里的调侃。 他苦笑一声,把顾怀拉到一边,避开那些衙役和百姓的视线,压低了声音: “顾公子,这次...是真的。” “哦?”顾怀挑眉,眼中闪过一丝讶异,“真病了?” “真病了。” 王师爷叹了口气,一脸的愁容,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头疼病,自从前些日子处理完那位孙偏将的事情过后,老爷就一直觉得头疼,这几日更是严重了,有时候疼得在床上打滚,连饭都吃不下,整宿整宿的睡不着觉。” “大夫也请了不少,药也吃了几副,就是不见好。” “所以这几日的公文案子,也就只能先压着了。并非是老爷不愿理政,实在是...力不从心啊。” 顾怀闻言,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 这位一向精于算计、擅长装病避祸的县尊大人,这一次,居然真的病倒了? 而且还是在这个节骨眼上? 头疼... 顾怀的心里突然涌起一股怪异的感觉。 “既然如此,那我便进去看看吧。” 顾怀沉吟片刻,开口道:“毕竟是师生,又是翁婿,长辈病了,我这个做晚辈的,总得去探望探望。” “那是那是!” 王师爷连忙侧身引路,“老爷这两天正念叨着您呢,说是有些事想跟您商量,只是怕耽误了您庄子上的大事,一直没好意思让人去请。” “公子,请!” 第一百一十一章 交接 穿过前堂,绕过那道绘着“海水朝日”图的照壁,一脚跨进书房的门槛,顾怀的鼻翼动了动。 一股熬煮了许久的药味在并不宽敞的空间里氤氲开来,让人闻之便觉得舌根发苦。 顾怀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出声,也没有继续往里走,而是静静地看着。 榻前,坐着一个人。 一袭素色的长裙,乌黑的长发简单挽起,正背对着门口,手里端着一只青瓷药碗,另一只手拿着汤匙,轻轻搅动着那漆黑的药汁。 似乎是听到了门口的动静,那道身影缓缓转过身来。 四目相对。 是陈婉。 她似乎也没想到顾怀会在这时候走进书房,那张未施粉黛却依旧清丽绝俗的脸上,先是闪过一丝错愕,随即,那双总是含着几分聪慧与冷静的眸子里,泛起了一层极淡的涟漪。 按照礼法,换做一般的大家闺秀,此刻大概早就羞红了脸,或是惊慌失措地用袖子遮住脸,或是忙不迭地躲到屏风后面去。 但陈婉没有。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顾怀,看着这个即将成为她夫君的男人。 她手里的汤匙停在半空,药汁顺着瓷白的边缘滴落,发出“叮”的一声轻响。 顾怀也没有回避。 他站在门口,逆着光,目光落在陈婉的脸上。 那张脸有些憔悴,眼底带着淡淡的青黑,显然是为了照顾父亲几夜没睡好,但这反而让她少了几分往日的清冷,多了些触手可及的温婉与真实。 他就这样看着她。 眼神里没有那种“非礼勿视”的迂腐,也没有那种登徒子的轻浮。 只有一种淡淡的、带着几分欣赏的笑意,就像是在看一株绝美的花树,既为它的盛开而赞叹,又为它的美丽而动容。 两个聪明人之间的交流,往往不需要太多言语。 在这一眼的对视里,那些所谓的礼教大防,所谓的规矩体统,都像是窗外那些随风飘落的叶子,变得无足轻重起来。 陈婉看着顾怀嘴角的笑意,原本微微紧绷的肩膀慢慢放松了下来。 她低下头,看了一眼手中的药碗,脸颊上终于飞起了一抹极淡的红霞。 然后,她再次抬起头。 这一次,那身为女子的本能羞涩被她很快压了下去,甚至眼神里还带上几分小女儿家的倔强与嗔怪,仿佛在说:看了这么久,还没看够么? 你怎么一点规矩都不讲? 不过既然是你,那没规矩便也没规矩吧。 顾怀看着她,嘴角上扬的弧度又深了些。 有些话不必说,有些礼不必守。 然后,她转过头,将最后一勺药喂进父亲口中,又拿出手帕替陈识擦了擦嘴角。 做完这一切,她才站起身,端起空了的药碗,对着屏风后的顾怀盈盈一福。 依旧没有说话。 她转身,并没有走向顾怀所在的门口,而是掀开另一侧的珠帘,走向了书房连通后院的内门。 那一袭月白色的身影,在珠帘晃动的脆响声中,渐渐消失不见。 “咳咳...” 一阵虚弱的咳嗽声,将他的思绪拉了回来。 顾怀收回目光,绕过屏风,走到了床榻边。 陈识正半靠在软枕上,头上缠着一圈厚厚的布带,脸色蜡黄,眼窝深陷,整个人看起来比前些日子瘦了一圈,那种大权在握的气势也荡然无存,只剩下了病痛折磨后的颓唐。 看过陈识装病的样子,再和眼下一对比,便能确定。 这不是装的。 看到顾怀进来,陈识想要撑起身子,却试了几次都没能成功,只能无力地摆了摆手。 “子珩,你来了?” 声音嘶哑,中气不足。 “大人。” 顾怀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看着陈识那副惨样,忍不住摇了摇头:“您这身子骨...还真是会挑时候。” 陈识苦笑一声:“我也没想到啊...” “这头风是老毛病了,早年落下的病根,一遇风寒,或者是心绪大起大落,就会发作。” “前些日子...确实是太折腾了。” 陈识叹了口气:“这一口气松下来,病也就如山倒了,这几天疼得我是恨不得拿脑袋去撞墙,哪还有心思去管外面的事?” 顾怀沉默了片刻。 他当然知道陈识经历了些什么。 准确地说,自从遇见自己,陈识的安宁日子就一去不复返了。 诛杀县尉,扳倒王家,击溃赤眉,截杀孙义... 一桩桩一件件,被强加在一个只想明哲保身的庸官身上,心理上的剧烈波动,再加上身体的劳累,病倒也是情理之中。 “大夫怎么说?”顾怀问道。 “只能静养,”陈识无奈道,“说是心神耗损过大,得好生调养个十天半个月,不能操劳,不能动怒。” 顾怀点了点头,也不再纠结病情的事:“难怪都有百姓跪在县衙大门喊冤了,也不见您处理政务,不过...旧疾复发,确实也只能歇着,大人放心,外面的事,有学生看着,出不了乱子。” “不,不只是这个。” 陈识忽然挣扎着想要坐起来一些。 “怎么?”顾怀伸手扶了他一把。 陈识喘匀了气,看着顾怀,眼神变得格外认真。 “子珩啊。” “其实,这些时日躺在床上,我一直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 “关于以后。” 陈识指了指北边的方向:“上次听了你的话,我便修书一封,加急送去了京城,请我父代为活动。” “京城那边回信了?”顾怀有些意外。 “还没有,但也快了。” 陈识摇头道:“我父虽然算不得权倾朝野,但安排我回京任个闲职,还是没什么问题的,再加上这半年来我在江陵颇有...政绩,虽然孙义的事难免有些...有些出格,但吏部那边的考评应该不会太难看。” “所以,回京这事,八九不离十。” 顾怀点了点头:“那是好事,大人可以安心养病,等着调令便是。” 陈识脸上却并没有太多的喜色。 “只是...”他顿了顿,睁开眼,看着顾怀,“我这一走,你和婉儿...我还是有些放心不下啊。” 顾怀怔了一下。 他没想到,陈识在这种时候,想的居然是这个。 “上次不是已经说清楚了么?” 顾怀笑了笑,语气轻松:“哪怕新来了下一个县令,不管是清流还是酷吏,我有兵,有粮,有民心,他拿我没办法的。” “再说了,我和婉儿成亲后,就是一家人,您在京城好好的,就是我们最大的靠山。” “话是这么说...” 陈识摇了摇头,有些费力地说道:“但是子珩,你要明白,这官场上的事,有时候不是光靠拳头硬就能解决的。” “新来的县令,若是贪财还好说,若是那种死脑筋的清流,或者是带着任务来的酷吏,他要跟你讲规矩,谈法度,甚至拿大义来压你...” “你虽然掌控了江陵的实权,但你毕竟没有官身。” “这是你最大的短板。” “名不正,则言不顺。” 顾怀的眉头微微挑了一下。 他倒是没想到,陈识居然能看得这么透。 这确实是他目前最大的软肋--朝廷和赤眉军,他两边都没有靠拢,这固然避免了引起其中任何一方的碾压,但同样的,他也享受不到任何一方的庇护。 他可以依托赤眉体系拉出一支打着圣子旗号的大军,却没有任何明面上的赤眉身份;他可以是江陵首富,可以是团练和城防军队实际上的掌控者,甚至可以是事实上的江陵之主,但在大乾的律法体系里,他依然只是一个布衣,一个稍微有点钱的百姓。 一旦遇到那种软硬不吃的官员,一旦以后局势发生变化,赤眉溃败荆襄收复,江陵安稳下来,朝廷真的下定决心要动他,这个身份就会成为最大的漏洞。 “所以,大人是有什么教诲?”顾怀收敛了笑容,正色问道。 陈识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顾怀,像是做出了什么重要的决定。 “我还是想给你增加一些胜算。” 陈识忽然笑了笑,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所以,这次头风,来得也恰到好处。” “恰到好处?”顾怀一怔。 “子珩,你读过律法,可知道大乾对于官员病重无法视事时,有何规定?” 顾怀思索片刻:“若是重病,当上报吏部,请求致仕,或者由上级指派佐官暂代。” “那是明面上的规矩。” 陈识摆了摆手,露出了一丝老狐狸般的狡黠:“但在地方上,尤其是这种天高皇帝远的地方,还有一套约定俗成的规矩。” “自古以来,县令便是‘百里侯’,是一县之尊。若是县令身体不适,又无合适的佐官,为免积压案牍,导致民怨沸腾...” “县令可委托信得过的、有功名的士人,或者幕僚,协助审理案件,处理庶务。” “这叫--权宜之权。” 陈识盯着顾怀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 “你虽然没有功名,但你是我的门生。” “如今,更是我即将过门的东床快婿。” “无论从情理,还是从法理上,你都是我最信得过的人。” 顾怀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听懂了。 他没有官身,不可能在朝廷体系里成为江陵父母官。 但在实际操作层面上,陈识这是要利用自己病重的这个机会,利用“门生代师”这个儒家伦理中极被推崇的借口,把江陵县令的司法权、行政权,名正言顺地交到顾怀手里! 这和顾怀之前在幕后操纵完全不同。 在幕后,他只能依靠陈识执掌江陵,陈识走后,随时可能升级为与下一个县令的正面对抗。 而一旦他坐到了那个大堂之上,拿起了那块惊堂木,他就是--代天牧民! 哪怕是暂时的,哪怕只是个“代”字。 但这足以让他在陈识离开、新县令到来之前的这段权力真空期里,彻底地、合法地清洗江陵的官场,安插自己的人手,将整个县衙变成铁板一块。 到了那个时候。 任你新来的县令有天大的背景,面对这样一个从官场到民间,从法理到私理都只听顾怀一人号令的江陵,也只能是个被架空的泥塑菩萨! 这算是在为顾怀以后彻底掌控江陵铺平道路。 顾怀看着躺在床上的陈识,心中忽然有些感叹。 自己这位老丈人,是真的成长了很多啊。 从一开始那个遇到事就想跑的酸腐清流,到后来敢于直面孙义,再到如今这个能够利用规则、为后辈铺路的老练政客。 这乱世,果然是最能磨砺人的。 “大人...” 习惯了以往逼陈识干活的相处模式,陈识突然设身处地地为他着想,一下子还让顾怀有点茫然了... 陈识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先是哼了一声,然后疲惫地挥了挥手:“我这也是为了婉儿,为了陈家,你最好别说什么让我上火的话。” “我已经跟师爷交代过了。” 陈识指了指门外:“今天外面那些闹事的,还有这几天积压的案子,你都去处理了吧。” “记住一句话。” 陈识闭上了眼睛,声音越来越低: “坐上了那个位置,我与你,就真的休戚相关了,我在京城,固然能为你打点铺路,但不到迫不得已,你千万,千万...” “不要走出那一步。” “你应该知道,我在说什么,我既然把婉儿交给你,就绝对不希望自己的女婿,会成为...反贼。” “你明白了么?” 顾怀站起身,对着床上的陈识,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学生,谨遵师命。” ...... “公子,这边请。” 王师爷似乎早就得到了授意,见顾怀出来,立刻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 他的态度比之前更加恭敬,甚至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讨好:“前堂已经准备好了,三班衙役也都到齐了。” “只是...您看,要不要换身衣裳?” 王师爷指了指顾怀身上的白衣:“虽然只是暂代,但好歹也是升堂,就算不穿官服,也应该是庄重的儒衫方巾...” “不用了。” 顾怀摆了摆手,大步向着前堂走去。 “我本就是白身,穿什么官服?” “是,是...” 王师爷连忙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小跑着跟了上去。 县衙大堂。 “威--武--” 低沉的喊威声在空旷的大堂里回荡,三班衙役手持水火棍,分列两旁。 顾怀从屏风后转了出来。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头顶那块写着“明镜高悬”四个大字的匾额。 金漆有些剥落了,但这四个字,依旧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分量。 那是几千年来,压在百姓头上的天,也是这世间秩序的象征。 上一次,顾怀坐在这里,是囚禁了陈识,夺过权柄,孤注一掷地想要与赤眉军决一死战。 而这次,却是陈识主动将权柄,将江陵,还有自己的女儿,一并交给了他... 也不知道陈识会不会半夜醒了越想越觉得亏得慌。 顾怀走上高台,没有去坐那张属于正印官的太师椅--那是规矩,代审不能坐正位,只能在稍侧的位置设座。 但这并不影响什么。 他撩起衣摆,在那张早已准备好的椅子上坐下。 那种冰冷、坚硬的触感,顺着脊背传了上来。 堂下的百姓们有些发懵。 他们原本以为出来的会是那位县尊大人,却没想到,坐堂的竟然是一个看起来如此年轻、穿着一袭白衣的年轻书生。 “这...这是谁啊?” “大老爷呢?怎么换人了?” “这书生能断案吗?莫不是在戏耍我们?” 窃窃私语声在堂下响起,原本的敬畏变成了怀疑和骚动。 旁边的王师爷刚想出声喝止并解释一番。 “啪!” 一声清脆的巨响,压下了所有的声音。 顾怀拿起惊堂木,重重地拍在了桌案上。 他没有立刻说话。 只是坐在那里,目光缓缓扫过堂下的每一个人。 那种眼神,平静,淡漠,却让原本还在交头接耳的百姓,只觉得后背发凉,不由自主地闭上了嘴,低下了头,甚至瑟瑟发抖起来。 在这乱世里杀过人、见过血、掌过兵之后所养成的气势,在这一刻毫无保留地释放了出来。 白衣胜雪,却威压如山。 顾怀很满意这个效果。 他开口了,声音清朗,回荡在大堂之上: “我乃县尊门生,奉县尊之命,暂代会审!” “堂下何人,报上名来!” 第一百一十二章 断案 惊堂木落下的那一刻,大堂内的嘈杂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那张公案之后,落在那个身着白衣、神色淡然的年轻人身上。 他的眼神像是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水,平静地倒映着堂下众生相。 王师爷在一旁连忙给班头使了个眼色。 很快,第一个案子的原告和被告被带了上来。 是两个庄稼汉,为了田埂间的一棵桑树归属打得头破血流,一个捂着流血的额头哭天抢地,一个梗着脖子满脸不服。 “青天大老爷啊!这树是俺爷爷种的!这杀千刀的昨晚偷偷把界石挪了,非说是他的!” “放屁!那是俺家的地!界石本来就在那儿!” 两人跪在地上,也不管上面坐的是谁,张嘴就开始互相喷口水,若是没人拦着,恐怕当场又要扭打在一起。 堂下的百姓们看得津津有味,这种家长里短的烂账最是难断,往往要在衙门里扯皮个十天半个月,还要给衙役塞不少好处,最后多半也是各打五十大板了事。 顾怀没有说话,也没有翻看那记得乱七八糟的状纸。 他只是看着那两个庄稼汉,突然开口问道: “那棵树,有多粗?” 两人都愣了一下。 那捂着头的汉子下意识比划了一下:“大概...大概有碗口粗。” “树下可有杂草?” “有!长满了狗尾巴草!” 顾怀点了点头,目光转向那个梗着脖子的汉子:“你说是你家的,那你告诉我,那树皮是光面的,还是裂纹的?” 那汉子眼神闪烁了一下,支支吾吾道:“这...这俺哪记得清?反正树在俺地里...” “啪!” 惊堂木再次响起。 “来人,将这挪动界石、欺诈公堂的犯人拖下去,重责***板!” 全场哗然。 那汉子更是大喊冤枉:“大老爷!凭什么?您都没去地里看一眼,凭什么说俺挪了界石?” 顾怀冷笑一声,身子微微前倾,那股压迫感瞬间让汉子的喊声噎在了喉咙里。 “既然是你家的树,既然就在你地头,你日日耕作,抬头不见低头见,怎么连树皮什么样都说不出来? “那个被打伤的,能说出树的粗细,能说出树下的杂草,那是常年照料才会有的印象。” “而你,满嘴只有‘在俺地里’四个字。” 顾怀指了指那个汉子的鞋:“而且,我看你鞋底沾着新泥,昨夜没雨,天干物燥,恐怕只有半夜去挖界石重新填埋,才会踩到这种生土。” “现在,还需要我去地里看吗?” 汉子的脸瞬间煞白,整个人瘫软在地,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打!” 随着班头一声令下,水火棍重重落下,惨叫声在大堂前回荡。 堂下的百姓们一个个目瞪口呆。 这就...判了? 前后不过几句话的功夫?连现场都没去,连证人都不用传? 这哪里是什么代审的县尊门生,这简直就是神断啊! “下一个。” 顾怀没有理会众人的震惊,他的脸上甚至露出了一丝不耐烦。 太慢了。 这种一眼就能看穿的烂事,居然也能积压在县衙里好几天? 这大乾的官僚体系,不仅仅是腐朽,更是低效得令人发指。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简直成了顾怀一个人的表演。 偷鸡的,赖账的,打老婆的... 那些在百姓眼里纠缠不清、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的案子,到了顾怀手里,就像是乱麻遇到了快刀。 他根本不按常理出牌。 他不看什么人证物证,也不听那些声泪俱下的哭诉。 他只问几个看似毫不相关的问题,或者是盯着当事人的某个小动作,然后便像是能看穿人心一般,直指要害。 “你既说是真心借钱给他,为何借条上的墨迹是陈墨,指印却是朱砂?民间借贷,哪有随身带着朱砂印泥的?那是商铺专用的!你是想拿假账讹人!” “你说他调戏你?既然是被强行拖拽,为何你袖口有泥,裙摆却是干干净净?分明是你自己设局想要讹诈钱财!” 快。 太快了。 快到让一旁的王师爷连笔都来不及记,快到让那些收了黑钱的衙役们连眼色都来不及使。 整个大堂,只剩下惊堂木起落的声音,和顾怀那冷静到近乎残酷的判决声。 渐渐地。 原本那些还抱着看热闹心态的百姓,眼神变了。 从怀疑,变成了震惊,最后变成了深深的敬畏。 “青天...这真是青天大老爷啊!” 有人忍不住跪了下去,磕头如捣蒜。 顾怀看着这一幕,心里却没有丝毫波澜。 这算什么青天? 不过是用一点逻辑推理,加上一点现代心理学的小技巧,去降维打击这群还在靠“发誓”和“刑讯”来断案的古人罢了。 而且,为什么明明只是做到了这个位置分内该做的事,你们却要感恩戴德,觉得这反而是天大的好事? “还有吗?” 顾怀喝了一口茶,润了润有些发干的嗓子。 王师爷擦了擦额头的冷汗,翻看了一下手中的簿子,脸色变得有些凝重。 “公子,剩下的...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了,不过...” 王师爷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道:“还有一个案子,有些棘手。” “这几天一直在衙门口跪着哭的那几个人,就是为了这桩案子。” “哦?”顾怀挑了挑眉,“什么案子?” “是...一桩命案。” 王师爷的脸色有些难看:“城南徐家铺子的徐员外,前几日暴毙家中。徐家说是急病死的,可徐员外的发妻张氏,却一口咬定是徐员外那个刚过门的小妾下了毒。” “张氏带着娘家人,把那小妾扭送到了衙门,非要让咱们判那小妾抵命。” “可仵作验过尸了,身上没伤,口中没毒,银针也没变黑,确实像是心疾突发。” “但那张氏不依不饶,说是那小妾是狐狸精转世,用了妖法...” “妖法?”顾怀嗤笑一声,“这世上若真有妖法,还要衙门干什么?直接请道士不就行了?” “带上来!” 片刻后。 一群人涌进了大堂。 为首的是一个穿着孝服、满脸横肉的中年妇人,正是徐员外的发妻张氏,她一进大堂就跪在地上,哭得那叫一个撕心裂肺: “大人啊!您可要为我家老爷做主啊!” “那个小贱人!那个狐狸精!才进门不到三个月,就把我家老爷给害死了啊!” 而在她身后,几个凶神恶煞的家丁押着一个看起来柔柔弱弱、大概只有十六七岁的少女。 少女衣衫凌乱,脸上还有巴掌印,显然是吃了不少苦头。 她跪在地上,身子抖得像是一只寒风中的鹌鹑,只知道低着头流泪,连句冤枉都不敢喊。 顾怀看着这一幕,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这哪里是什么命案。 更像是一出大宅门里的吃人戏码。 “张氏。” 顾怀没有理会妇人的哭嚎,直接开口问道:“你说她害死了你丈夫,可有证据?” 张氏止住哭声,恶狠狠地指着那个少女:“我家老爷身体一向硬朗,怎么可能突然就死了?肯定是这小贱人想谋夺家产!她在老爷的茶里下了毒!” “仵作验过了,没毒。”顾怀淡淡道。 “那就是...那就是她在床上用了手段!让老爷脱了阳!”张氏眼珠子一转,立刻换了个说法,言语粗鄙不堪,“这小搔蹄子,就是个扫把星!” 顾怀没有说话。 他看向那个少女:“你叫什么名字?” 少女颤抖着抬起头,露出一张梨花带雨的小脸:“奴家...唤作小翠。” “是你害了徐员外吗?” “没...没有...”小翠拼命摇头,眼泪像是断了线的珠子,“老爷对奴家很好,奴家怎么会害老爷...奴家冤枉啊...” “冤枉?我看你就是嘴硬!”张氏跳起来就要去打,被旁边的衙役一棍子拦住了。 顾怀看着这场闹剧,心里已经大概有了底。 这就是一桩典型的正室欺压小妾,甚至想要借着丈夫死因不明,除掉眼中钉的案子。 按照常理,这种没有实证的案子,最后多半是判个查无实据,然后把人放了。 但若是就这么放回去,这小翠回到徐家,恐怕活不过三天,就会被这张氏折磨死。 而且,顾怀敏锐地察觉到了一点不对劲。 那张氏虽然哭得凶,但眼神里并没有多少丧夫的悲痛,反而透着一种...急切。 像是在急着掩盖什么,又像是在急着把什么东西坐实。 “徐员外是什么时候死的?”顾怀突然问道。 “前...前天晚上。”张氏愣了一下,回答道。 “当时谁在场?” “就这小贱人在房里!”张氏咬牙切齿,“等我听到动静冲进去的时候,老爷已经...已经不行了!” 顾怀点了点头。 他又看向小翠:“那天晚上,徐员外吃了什么?喝了什么?做了什么?你仔细说来。” 小翠抽泣着回忆道:“那天...老爷心情不好,喝了点酒,然后就一直坐在书房里看账本...后来,后来老爷说胸口闷,让奴家去倒水...等奴家端水回来,老爷就倒在地上了...” “看账本?” 顾怀捕捉到了这个词。 他转头看向张氏:“徐员外是在看什么账本?” 张氏的脸色明显变了一下,眼神有些躲闪:“这...这我哪知道?男人的事,我们妇道人家又不插手...” “哦?妇道人家不插手?” 看着她之前的强势模样,顾怀冷笑一声,招手唤过王师爷,让他去打听了片刻。 然后。 “可怎么所有人都在说,徐家的铺子,这半年来一直是你那个娘家弟弟在打理?徐员外反倒成了甩手掌柜?” 张氏的身体僵硬了一下:“这...那是因为老爷信任我弟弟...” “既然信任,为何心情不好还要查账?” 顾怀的声音陡然变得严厉:“来人!” “在!” “立刻派人去徐家,把徐员外当晚看的那本账本取来!还有,去把张氏的弟弟也给我带到堂上来!” “你...你想干什么?”张氏慌了,色厉内荏地喊道,“我们在说这小贱人杀人的事,你看什么账本?你这当的什么官?我要去告你!” “告我?” 顾怀站起身,一步步走下公案。 他走到张氏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你以为我是在查账吗?” 顾怀淡淡道:“我是在查杀人动机。” “小翠没有动机杀徐员外,因为她是个妾,老爷死了,她就是砧板上的鱼肉,任你宰割。她若是不傻,只会盼着老爷长命百岁。” “但是,有些人就不一样了。” 顾怀围着张氏踱步,字字诛心: “若是那账本上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亏空...若是徐员外发现了什么不该发现的事,想要收回铺子,甚至想要报官...” “那么,那个希望他马上闭嘴、马上死掉的人,是谁呢?” 张氏的冷汗唰地一下就下来了。 她的嘴唇哆嗦着:“你...你血口喷人!老爷是病死的!仵作都验过了!” “是啊,我也没说是你毒死的。” 顾怀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嘲弄:“但有一种杀人方法,不需要你亲自动手。” “只要知道那人有心疾,只要在他发病的时候,稍微...拖延那么一刻钟。” “不让他吃药,不让他见医。” “然后,转身离开,等下一个人发现。” 顾怀猛地停下脚步,死死盯着张氏的眼睛: “张氏,那天晚上,你真的没有进过那间屋子?” “还是说,你一开始就在,只是拿走了那个账本?” “啊--!” 张氏发出一声尖叫,像是见到了鬼一样,瘫坐在地上,指着顾怀:“你...你是怎么知道的?你...你看见了?” 这句话一出,全场死寂。 就连那些衙役都傻了眼。 这就...诈出来了? 顾怀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失望。 “我当然没在场,也没看见。” “但我看见了一个贪婪、恶毒,又极其愚蠢的人心。” “来人!” 顾怀一挥衣袖,重新走回公案之后,惊堂木重重拍下: “将张氏收监!严加审讯!” “派人去徐家搜查,务必找到那个账本,哪怕是烧了,也要给我找到灰!” “至于小翠...” 顾怀看了一眼那个还在发呆的少女:“着即释放,并派人护送她回徐家,清点徐员外的私产,按律,她有权继承一部分。” “威--武--” 衙役们的喊威声比任何一次都要响亮。 堂下的百姓们沸腾了。 这一次,不仅仅是敬畏,更是狂热。 “神了!真是神了!” “这简直就是咱们江陵的白衣青天啊!” “有这样的青天大老爷,咱们以后就有福了!” 听着那堂外观审百姓山呼海啸般的赞颂声,顾怀的脸上却没有什么喜色。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色。 今天的案子是审完了,但往后这江陵的事,不知道还有多少需要他处理。 顾怀拿起惊堂木,最后一次拍下。 “退堂!” ...... 后堂。 顾怀坐在椅子上,揉着发胀的眉心。 王师爷一脸恭敬地站在一旁,此时的他,对顾怀已经是五体投地,连大气都不敢喘。 “王师爷。” “在!公子有何吩咐?” 顾怀放下手:“今天的案子,你都看到了。” “看到了,看到了,公子神断,令在下佩服得...” “我不是让你拍马屁。” 顾怀打断了他:“我想让你看的是,这县衙里的积弊。”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那些正在收拾东西准备下值的衙役: “几个简单的民事纠纷,能拖上十天半个月。” “一桩人命关天的案子,居然连最基本的走访调查都不做,就凭供词定案。” “那些衙役,平日里只会欺压百姓,勒索钱财,真到了办事的时候,一个个像是个木头桩子。” “这样的衙门,能治理好江陵?” 王师爷额头上的汗又下来了:“这...这都是因为人手不足,再加上世道混乱...” “人手不足?” 顾怀冷笑一声:“那就加人。” 他转过身,从怀里掏出一份刚刚拟好的名单,扔在桌上。 “从明天起,衙门里要设一个新的部门,叫‘调解处’。” “所有的民事纠纷,先去调解处,调解不成,再上大堂,别什么鸡毛蒜皮的事都来烦我。” “至于调解处的人手...” 顾怀指了指那份名单:“我已经选好了一批人,明天就会来报道,他们虽然年轻,但识字,懂道理,最关键的是...” 顾怀顿了顿,眼神幽深: “他们听话。” 王师爷看了一眼那份名单,心头狂跳。 那上面密密麻麻的几十个名字,虽然陌生,但他知道,这些人底子里,一定都姓“顾”。 这是要...明目张胆往衙门里掺沙子啊! 而且是一口气掺这么多! 今日还只是一个“调解处”,那明日呢?后日呢? “还有。” 顾怀没有给他思考的时间,继续下令: “原来的那些三班衙役,把平时手脚不干净的、风评差的,全部给我踢出去。” “缺的人手,我会从团练与护庄队调。” “特别是牢房和捕房...清明。” “属下在。” 一道黑影不知何时出现在了角落里,把王师爷吓了一跳。 顾怀没有回头:“从今天起,你兼任江陵县衙的捕头,让你手底下的那些人,哪怕是轮值,也要给我把这县衙的每一个角落都盯死了。” “我不希望再看到任何一个冤案,也不希望看到任何一个贪官污吏还能在这衙门里蹦跶。” “是!”清明的声音冷冽如刀。 王师爷已经彻底听傻了。 从断案的司法权、衙役吏员的任免权、盐务一类的财权,再到城防军队的兵权... 从文到武,这江陵县衙,以后怕是要彻底改姓顾了?哪怕朝廷派个新县令来,恐怕也只能是个光杆司令吧? 王师爷越想越心惊,他也没想到这年轻书生办事如此干脆利落,前脚才和陈识谈完,后脚就敢大刀阔斧地夺取江陵官面上的所有权力。 但转念一想--这关他屁事?他是陈识的亲信幕僚,陈识调离,他也是要走的,顾怀以后想怎么折腾江陵,跟他有什么关系?还不如趁着这个机会,好好巴结这陈家未来的姑爷... “王师爷,你觉得...不妥?”见他一直不说话,顾怀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妥!妥极了!” 王师爷一个激灵,立刻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一样:“公子这是为了江陵百姓着想,是雷厉风行的手段!在下一定全力配合,把公子的命令传达下去!” “很好。” 顾怀点了点头,走到门口,看着外面渐渐深沉的夜色。 衙门外,那些原本喊冤的百姓已经散去了,取而代之的,是满城的灯火,和那些正在街头巷尾热议着“顾青天”的百姓。 顾怀深吸了一口带着凉意的空气。 权力。 这才是真正,篡夺了大乾治下,原本属于官府的权力。 和造仮,是截然不同的路。 “未来的老丈人啊...” 顾怀在心里默念了一句。 “你怕我成为反贼,连累陈家。” “但你可知道,在这个世道,只有比反贼更像反贼,才能当个真正意义上的好官?” 他回过头,对着黑暗中的大堂,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明天,把那些乡绅也都叫来。” “安稳了这么些日子,如果还想继续安稳下去,这县衙修缮,还有城防加固的银子...他们是不是,也该出一笔血了?” 第一百一十三章 变故 接下来的日子过得很快。 快得像是指间流沙,无论怎么用力去握,都在悄然溜走。 时间已经进了七月,到了一年中暑气最盛的夏末,顾怀自从接过了江陵县衙的权柄,已经忙到了恨不得把一个人劈成两半用。 一半留在庄子里。 后山的工坊已经完工,开始日夜轰鸣,第一批标准化的零件已经出现。 新式织机没有扩大规模,但效率已经提升了数倍,开始吐出一匹匹精美的布帛。 酿酒器和提纯器也开始了规模化生产,云间阁的货物源源不断。 新立起的高炉日夜喷吐着黑烟,将一车车矿石吞进去,再吐出一股股滚烫的铁水。 水泥窑里的火就没有熄过,那些灰色的粉末被源源不断地运往工地的每一个角落。 扩建的围墙圈住了大片土地,水泥路像是灰色的血管,从庄子中心向四周蔓延,将一个个原本孤立的区域连接成一个坚固的整体。 新的工坊拔地而起,新的流民被编入户籍,新的护庄队在校场上喊杀震天。 每个人都很忙。 庄子在乱世的角落里野蛮生长。 那个被隔离出来的仓库里,顾怀每天都要去讲上一堂课,把那些惊世骇俗的理论,一点一点地塞进赵甲、许秀这帮人的脑子里,看着他们从震惊、迷茫,逐渐变得狂热、深沉。 而他的另一半,则丢在了江陵县衙。 陈识是真的当起了甩手掌柜,说是生病静养,其实哪怕身体渐渐好了起来,也只是躲在后院里享受安宁,顺便看着自家女婿在前台大刀阔斧地清理门户。 那些平日里只会吃拿卡要的老油条吏员被他毫不留情地踢出了衙门,取而代之的,是庄子里那些经过李易培训、稍微识点字、但胜在年轻听话的“调解员”和新衙役。 顾怀手中的惊堂木起落之间,积压的陈年旧案被快刀斩乱麻地清理干净,那些新吏员们在顾怀的授意下,深入街头巷尾,用一种既讲理也普法的全新姿态,迅速稳定着这座城市的秩序。 江陵的官场,在这短短半个月里,被他像犁地一样,狠狠地翻了一遍。 蹴鞠赛的正规化章程也由沈明远和陈小六敲定,第一座位于江陵城内的大型蹴鞠场已经开始动工,预售的彩票价格甚至已经被炒了起来,所有人都在议论,那有官府站台的、花上两文钱便能搏一把富贵的机会。 一切都在向着好的方向发展。 好得甚至让人觉得有些不真实。 仿佛赤眉军曾兵临城下的乱世,已经像是书页一样,被彻底掀过去了。 直到。 在七月的一个清晨。 仓库里的第一批学员,结业了。 ...... 七月初三,宜出行、嫁娶,西北大吉。 清晨的薄雾还未散去,庄子的侧门便悄然打开。 一行人背着行囊,并没有骑马,走上了官道。 “就送到这儿吧。” 顾怀停下脚步,看着眼前这五十八个人。 在他面前,赵甲、赵乙,以及那二十六名赤眉从事,还有许秀、李方平那十几个原本的“刺头”,肃然而立。 经过这半个月的“洗脑”...或者说特训。 这群人的气质已经完全变了。 从事们眼中的狂热并没有消失,反而变得更加内敛、深沉,像是一团被压在灰烬下的炭火,不显山露水,却能烧穿钢铁。 而许秀等人,也收起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眼神里多了一种叫做“野心”的东西,那是顾怀给他们画的大饼,也是他们即将要去亲手攫取的未来。 这是火种。 也是顾怀撒向这乱世的,第一个他真正意义上无法完全控制的“变数”。 “送君千里,终须一别。” 顾怀从一名亲卫手中接过酒杯,目光扫过这一张张脸庞,语气平静: “我不跟你们说什么保重,也不说什么一路顺风。” “因为你们要去的地方,是荆襄九郡最混乱的地方,是赤眉的军营,是死人堆,是修罗场。” “那里没有顺风,只有逆流。” “我只希望你们记住在这些天里学到的那些东西。” “到了那里,见到玄松子,把我的信给他。” “然后,就按照我教你们的去做。” “记住,不要急着夺权,也不要急着去改变什么,先活下来,先融入进去,先让士卒们把你们当成自己人。” “只有听得懂你们说话的人多了,你们说的话,才算是道理。” 赵甲眼眶微红。 他和弟弟赵乙对视一眼,深吸一口气,同时后退一步,双手抱拳,深深一躬: “圣子教诲,铭记在心!” “我等此去,定不负圣子所托!” 身后的五十六人,齐齐躬身。 “去吧。” 顾怀挥了挥手:“莫要在路上耽搁,我在江陵,等着听你们的好消息。” 赵甲直起身子,最后看了一眼这个给了他全新信仰的年轻公子,然后毅然转身。 “出发!” 一行人很快消失在晨雾尽头,踏上了前往荆襄、前往那支正在疯狂扩张的“圣子亲军”的道路。 顾怀站在原地,直到那个方向再也看不见人影。 他知道,这一去,很多人可能再也回不来了。 他不知道,这由他亲手放出的,思想上的洪水猛兽,最后会将这个乱世演变成什么样。 但这颗火种,终究是撒出去了。 至于最后的结局... “看天意,也看人为吧。” 顾怀叹了口气,翻身上马,带着今日轮值的霜降和另外几名亲卫,准备继续去城里处理公务。 ...... 官道旁的密林里。 胡广烦躁地吐掉嘴里那根已经被嚼得没了味道的草根。 “呸!真他娘的晦气!” 他缩在一棵大树后面,一边骂骂咧咧,一边用力抓挠着几天没洗澡、被蚊虫叮咬得满是疙瘩的脖子。 在他身后,二十来个赤眉精锐也是一个个垂头丧气,像是霜打的茄子。 他们来江陵已经五天了。 整整五天! 这五天里,胡广觉得自己就像是个傻子一样,在这顾家庄和江陵城之间来回转悠。 本以为这不过是个再简单不过的活儿。 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一个城外的庄子,凭他多年偷鸡摸狗的本事,那还不是想进就进,想出就出? 可现实却狠狠地给了他两个大耳刮子。 想要进庄子? 别做梦了。 那庄子的围墙修得比有些县城的城墙还高,门口那一溜排手里拿着家伙、一看就见过血的护庄队,看得胡广心里直发毛。 别说他是“钻地鼠”了,就算是会飞的鸟,估计进去也得被射下来。 想要进城? 那更没戏。 城门口的盘查严得离谱,城内到处都是巡逻的衙役,走到哪儿都要查路引,一个不对,那是恨不得把祖宗十八代都盘问清楚。 他们这群人落草已经好些日子了,哪儿来的清白身份?身上带着匪气,手里又有兵刃,只要敢露头,那就是自投罗网。 至于那个顾怀... 更是小心谨慎到了极点。 整日深居简出,要么待在庄子里不出来,要么出门身边全是带着刀的亲卫,根本找不到下手的机会。 “头儿...咱们咋办?” 一个手下凑过来,苦着脸问道:“带来的干粮都快吃完了,这附近也没啥油水可捞...再这么耗下去,咱们没把人绑回去,自己先饿死在这儿了。” 胡广听得心烦意乱,一巴掌拍在那手下的脑袋上: “吃吃吃!就知道吃!老子不饿吗?” 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眼神里闪过一丝不甘,但更多的是认命。 “没指望了。” 胡广咬了咬牙:“这也不行,那也不行,这书生太邪门了,简直滴水不漏,搁这儿防他妈谁呢?至于吗?” “撤!趁着还没下雨,赶紧上路!” 他一边骂着,一边心里也在滴血。 这次下山,简直亏到姥姥家了。 本来还想着顺手打个秋风,结果江陵地界的村子都穷得叮当响,连只鸡都摸不着。 一行人收拾东西,骂骂咧咧地钻出了林子,走上了官道。 他们藏身的地方,就在顾家庄边上,一来方便盯梢,二来方便动手,蹲了五天的他们把兵器往包袱里一藏,那模样还真跟逃难的流民差不了多少。 此时的官道上,行人稀少。 就在他们刚转过一个弯道的时候。 迎面,一阵马蹄声响起。 胡广下意识地抬起头。 只见十几步开外,一支小小的马队正迎面走来。 人数不多,只有七八个人。 为首的是一个骑着白马的年轻公子。 一袭白衣,大袖飘飘,长得...还挺俊俏。 他身旁跟着一个背着弓的黑衣少年,后面则是几个精悍的随从。 双方的距离在迅速拉近,两队人马,在这宽阔的官道上,即将擦身而过。 胡广本来没在意。 他只是习惯性地扫了一眼这些有马的肥羊。 然而。 在收回目光的一刹那,他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然后,他又装作不经意地看了几眼。 不是吧? 运气这么好? 老子在城门口晒了两天太阳没逮着你,在庄子外面喂了三天蚊子没逮着你。 结果老子都要放弃了,都要卷铺盖回山了。 你自己送上门来了? 胡广深吸一口气,不着痕迹地打了几个手势,然后瞬间换上了一副憨厚、茫然的表情。 他停下脚步,伸手揉了揉屁股,然后慢吞吞地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像是在看地图,又像是在找路引。 顾怀的目光扫过他,并没有太在意。 十步。 五步。 就在顾怀的马头刚刚越过胡广身侧的那一瞬间。 一直跟在顾怀身边的霜降,鼻子突然动了动。 作为在深山里和野兽搏杀长大的猎人,他对一种味道格外敏感。 那是血腥味。 是陈旧的、洗不掉的、只有杀过很多人的惯匪身上才会有的那种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更重要的是。 他感觉到了视线。 那个正在挠屁股的领头汉子,虽然低着头看纸,但那眼角的余光,却像是一条藏在草丛里的毒蛇,死死地钉在公子身上。 “小心!” 霜降脸色骤变,一声暴喝。 下一刻,这个曾经在山林里奔走跳跃的少年,反应快得简直不可思议,他的手化作一道残影,背后的硬弓瞬间入手,搭箭,开弓,一气呵成。 崩! 弓弦震颤。 利箭带着凄厉的啸声,直奔胡广的面门而去。 然而。 胡广比他想象的还要果决,还要亡命。 他根本没躲。 这个看似笨拙的汉子,手腕猛地一翻,那张破纸下,露出了一抹令人心悸的寒光,然后在霜降喊出声的同时,整个人就猛地弹射而起。 他脸上哪里还有半点憨厚? 那张贼眉鼠眼的脸上,此刻只有狰狞与狂喜! “动手!!” 那支利箭擦着胡广的头皮飞过,带走了一缕乱发,在他脸上划出一道血痕。 但胡广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他身后的二十个“流民”,在这一刻同时也撕下了伪装。 哗啦! 包袱被撕开,寒光闪闪的兵刃瞬间出现在手中。 没有任何废话,没有任何迟疑。 这群在荆襄战场上活下来,习惯了打家劫舍的贼寇,展现出了令人胆寒的默契与狠辣。 “保护公子!” 霜降再次开弓,三箭连珠,射翻了最前面的三个匪徒。 剩下的亲卫也拔刀冲了上去,与匪徒们绞杀在一起。 但胡广的人太多了,也太近了。 前方的两个亲卫只是一个照面,就被扑上来的赤眉贼寇砍翻在地。 “崩!” 霜降又射出去一箭。 如此近的距离,这一箭带着必杀的威势,直奔胡广的面门。 但胡广绰号“钻地鼠”,最擅长的就是保命和躲闪。 他几乎是在看到霜降抬手的一瞬间,身子就诡异地一扭,像是个没有骨头的人一样,整个人贴着马肚子滑了下去。 噗嗤! 这一箭射穿了他身后一名贼寇的喉咙。 “点子扎手!别管那个拿弓的!抓正主!” 胡广怪叫一声,在地上一滚,避开了另一名亲卫劈来的长刀,手中的短刀探出,割断了那匹马的马腿。 马匹嘶鸣倒地,场面一片混乱。 顾怀毕竟只是个身子单薄的人。 在这突如其来的、近在咫尺的血腥厮杀面前,他的反应终究还是慢了半拍。 胯下的白马被血腥气刺激,受惊地扬起前蹄,想要狂奔。 “公子快走!!” 仅剩的一名贴身亲卫也是个狠人,他并没有去挡胡广的刀,而是狠狠地一巴掌拍在了顾怀坐骑的屁股上。 哪怕是用自己的命,也要给公子杀出一条路来! 白马吃痛,长嘶一声,就要冲出重围。 只要冲出去,只要拉开距离,以公子的马术,这帮步行的贼寇绝对追不上! 然而。 终究还是晚了。 胡广等的就是这一刻。 他在人群中如同一只滑溜的耗子,避开了所有的刀锋,几个起落间,已经欺近了马前。 他没有去拉缰绳,也没有去砍马腿。 只见他手腕一抖。 一道黑影如同毒蛇吐信,带着呼啸的风声,飞向了马背上的顾怀。 那是一根套索。 精准,刁钻。 顾怀只觉得眼前一花,紧接着,一股巨大的拉力从脖子上传来。 “下来吧你!” 胡广狞笑一声,双臂肌肉暴起,猛地往后一拽。 砰! 顾怀整个人被硬生生地从疾驰的马背上拽了下来,重重地摔在尘土飞扬的官道上。 剧痛瞬间传遍全身,五脏六腑都像是移了位。 “公子!!” 霜降目眦欲裂,发出凄厉的吼声。 他不顾一切地想要冲过来,却被几个悍不畏死的赤眉贼寇死死缠住,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顾怀被拖走。 还没等顾怀挣扎着爬起来,一只大脚已经踩在了他的背上,紧接着,一只粗糙的大手揪住了他的衣领,将他像提小鸡一样提了起来。 “风紧!扯呼!” 胡广得手,毫不恋战,大吼一声。 他将顾怀横放在马上,自己再翻身上马,双腿一夹马腹,绝尘而去。 剩下的贼寇们也是一哄而散,借着树林的掩护,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只留下几具尸体,和发疯般追进林子的霜降。 ...... 顾怀觉得自己快要喘不上气了。 那种被马背上拽下来摔在地上的冲击力,让他到现在脑子里都还是嗡嗡作响,眼前金星乱冒。 此刻他被横放在马背上,胃里翻江倒海,马鞍几乎顶得他要吐出来。 耳边是呼啸的风声,和急促的马蹄声。 他艰难地抬起头,想要看清现在的状况。 入眼,是一张贼眉鼠眼、却笑得张狂无比的大脸。 那张脸上,带着一道还在渗血的箭痕,显得格外狰狞。 “顾怀?顾大公子?” 胡广低头,看着这个被自己横放在马鞍上、年轻俊朗的白衣公子,只觉得心中那口积攒了五天的郁气一扫而空,爽得天灵盖都要飞起来了。 他伸出脏兮兮的手,拍了拍顾怀苍白的脸,哈哈大笑: “你还真他妈难抓啊!” “老子可是...” 胡广的笑容在顾怀昏沉的视线里变得扭曲而可怖: “想你得紧啊!” 顾怀想要说话,想要挣扎。 但黑暗如同潮水般涌来,将他的意识彻底吞没。 在昏迷前的最后一刻。 他只剩下了一个念头。 妈的。 大意了。 第一百一十四章 追索 今天的阳光并不算好。 但对于顾家庄的庄民们来说,却仍然是个极好的日子。 田埂上,刚吃过早饭准备下地的庄民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有的在讨论着下个月能不能攒够工分换个新犁耙,有的则是在眉飞色舞地复盘着前几天那场精彩的蹴鞠赛,争论着到底是护庄队猛,还是工坊队更胜一筹。 聊着今年即将到来的收成,也聊着那位无所不能的公子。 甚至还有几个孩童,拿着草编的蹴鞠,在水泥路上追逐打闹,清脆的笑声传出很远。 一切都像是最完美的画卷。 秩序,安宁,富足。 这是顾怀用无数个日夜的心血,在这片废墟上一点一点搭建起来的世外桃源。 福伯坐在议事厅的偏厅里,正对着一张礼单发愁。 那是给陈家下的聘礼单子。 “这对玉如意是不是太俗了点?少爷一向不喜欢俗气的东西...” “还有这布匹,虽然是咱们庄子自己产的,但花色是不是太素了?成亲嘛,总得喜庆点...” 老人絮絮叨叨地念着,脸上虽然带着愁容,但那眼角的褶子里,却藏不住笑意。 那是看着自家孩子终于要成家的欣慰。 “少爷今晚回来,得让他再定夺定夺。” 福伯放下单子,端起茶水,正准备润润嗓子。 就在这时。 砰! 侧门的方向,突然传来一声闷响。 紧接着,是一阵急促、凌乱,甚至带着踉跄的脚步声。 门帘被猛地掀开了。 刺眼的阳光随着那个人影一同撞了进来。 “啪。” 福伯手里的茶杯掉在了地上,摔得粉碎。 茶水溅了一地,也溅在了那个闯进来的人的鞋上。 那是一双满是鲜血和泥土的鞋。 那个亲卫,那个早上还精神抖擞地跟着公子出门的亲卫,此刻就像是从血池里捞出来的一样。 他的衣服破烂,身上有好几道深可见骨的刀口,血正顺着衣摆滴答滴答地往下流。 但他似乎感觉不到疼。 他只是死死地抓着门框,那双平日里坚毅的眼睛,此刻却充满了恐惧、绝望,以及一种让人看了就心碎的死灰。 “福...福伯...” 亲卫张了张嘴。 福伯的身子晃了晃。 一股巨大的、冰冷的寒意,瞬间从脚底板窜上了天灵盖,让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当然认得这个亲卫。 这是公子的贴身护卫。 除非... 除非公子出事了,否则他绝不可能独自一人,变成这副模样回来。 “少爷呢?” 福伯颤抖着问出了这三个字。 亲卫的膝盖一软。 噗通一声。 他重重地跪在了地上,然后抬起手,狠狠地一巴掌扇在自己脸上。 “公子...被劫了。” 轰! 外面的蝉鸣声,打铁声,谈话声,在这一瞬间仿佛都消失了。 福伯只觉得眼前一黑,天地都在旋转。 天。 塌了。 ...... 正在巡逻的护庄队似乎接到了什么命令,先是集结,然后涌出了那扇庄门。 工坊停工,农田停耕,青壮们被集中起来,有些不安地等待着。 议事厅的大门被死死关上了。 就连窗户也被拉上了帘子,隔绝了外面的阳光。 空气凝固得让人窒息。 庄子里的几根顶梁柱,此刻都聚齐了。 李易,老何,孙老,还有一身黑衣、此时浑身散发着惊人杀气的清明。 他们围在桌边,看着那个跪在地上、已经给自己扇了十几个耳光、脸颊高高肿起的亲卫。 没有一个人说话。 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和福伯那压抑不住的、断断续续的喘息声。 这位为顾家操劳了一辈子的老人,此刻像是瞬间被抽干了精气神,瘫坐在椅子上,若不是清明扶着,恐怕早就倒下去了。 “别打了。” 终于,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是李易。 这个平日里温文尔雅的书生,此刻脸色铁青。 他走上前,一把抓住了那个亲卫还要自残的手。 “现在打死你自己,公子也回不来。” 李易盯着那个亲卫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道: “告诉我们,详细的过程。” “任何细节,都别漏掉。” 亲卫颤抖着,哽咽着,将官道上发生的一切,断断续续地说了出来。 假扮流民的劫匪,突然暴起的袭击,马匹受惊,还有...公子被套索拖下马背的那一幕。 说到最后,亲卫已经泣不成声,脑袋磕在地上砰砰作响: “是我们无能...是我们没用啊!” “我们该死!我们该替公子去死啊!” “公子被抓走的时候...还在吐血...他那身子骨,怎么受得了...” “够了!” 李易猛地喝断了他。 他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那股想要杀人的冲动,转过身,看向众人。 “都听清楚了?” 老何红着眼睛,双手疯狂比划着,喉咙里发出低吼,但没人知道他到底在说什么;孙老也是一脸的焦急,老实巴交的他又不敢冒然出声,手都快要搓冒烟了。 “咱们绝对不能乱!” 李易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 “老何,你回去,把工坊的大门关好,告诉工匠们,公子有令,要赶制一批绝密的新货,这几天任何人不得出入,违令者逐出庄子!” “孙老,你去田里,就说公子要整顿庄务,让庄民们各安其职,没事别在大路上瞎晃悠!” “还有,立刻派人去通知杨震,让他带着城防军和团练,把周边五十里...不,一百里!所有的路口,所有的山道,全部封死!” 李易的语速极快,眼下公子出事,杨震不在,福伯六神无主,老何和孙老又都只熟悉他们的职责,也只有由他来扛起重担了: “护庄队已经撒出去搜索附近的林子了,但眼下,这件事,必须烂在肚子里!” “除了这屋子里的人,绝不能让其他人知道,公子...被劫走了!” “哪怕是陈识,哪怕是县衙,哪怕是...沈明远,也不能说!” “为什么?” 孙老有些不解,颤声道:“这都什么时候了?公子都被劫了!咱们不是应该赶紧报官,赶紧发动所有人去找吗?!” “报官?” 李易冷笑一声,“孙老,你真以为,这江陵城里,有多少人盼着公子好?” “公子在,这庄子就是铜墙铁壁,是江陵的定海神针。” “那些流民敬我们,是因为公子给饭吃;那些商贾捧我们,是因为公子能带他们赚钱;就连陈识,那个县尊大人,也是因为公子能保他的官位,能给他女儿归宿,才对咱们客客气气。” 李易指了指外面: “可如果让他们知道,公子出事了。” “这座庄子,瞬间就会变成一块他们眼里肥肉。” “那些眼红我们产业的豪绅,那些被公子压得抬不起头的人,还有外面那些虎视眈眈的贼寇...” “他们会像饿狼一样扑上来,把这庄子撕得粉碎!” “到时候,别说救公子了。” “咱们自己,这几千号庄民,都得死无葬身之地!” 屋内死一般的寂静。 福伯强行控制住了失控的情绪,他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了一眼众人。 他是看着顾怀长大的,也是最了解这个家业来之不易的人。 “李易说得对。” 福伯用袖子擦干了眼泪,苍老的声音也透着一股狠劲: “少爷是这庄子的天。” “如今天塌了,哪怕是装,也得装作少爷还在!” 李易点了点头,感激地看了福伯一眼。 然后,他把目光投向了角落里那个一直没说话的少年。 清明。 暗卫的首领。 “霜降呢?”清明突然开口,声音冷得像冰。 那个跪着的亲卫身子一颤:“他...他追上去了。” “他没死?” “没...他箭术好,没被近身,那些贼寇撤退的时候,他发了疯一样追进林子了。” 清明点了点头。 那张总是没有什么表情的脸上,此刻却露出了一丝...让人心悸的狰狞。 “很好。” “他是最好的猎手。” “只要他还在追,那些人就跑不掉。” 清明转身,走向门口。 “你要去哪?”李易问。 “去找人。” 清明的手按在刀柄上,背影杀气腾腾: “李先生,庄子,是你们的事。” “杀人,是暗卫的事。” “我会带上所有的暗卫,沿着霜降留下的记号去找。” “然后把那些狗娘养的脑袋,全部砍下来!” ...... 与此同时。 距离庄子十里外的密林深处。 “呼...呼...呼...” 沉重、粗糙,像是破风箱一样的喘息声,在寂静的林间回荡。 一道黑影在林间疯狂地穿梭。 那是霜降。 他跑得太快了。 快得连脸上的树枝划痕都感觉不到,快得连肺部那种火烧般的剧痛都被抛在脑后。 他的那身原本干净利落的黑衣,此刻已经被挂得破破烂烂,露出的皮肤上满是血痕。 但他没有停。 也不敢停。 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地面。 那里有着极其细微的痕迹--一根被踩断的枯枝,半个陷在泥里的脚印,或者是一片被蹭掉的树皮。 对于普通人来说,这些痕迹很难读懂。 但对于从小在山里长大、靠着追踪猎物活下来的霜降来说,这就是指引。 身体上的伤口和鲜血让他有些涣散的神智重新凝聚起来。 他抬起头。 那双眼睛里,充满了暴戾与杀意,红得吓人。 他在恨。 恨那群贼人,更恨他自己。 该死...该死! 为什么? 为什么第一箭会偏? 那个距离,那个角度,他明明练习过无数次,他闭着眼睛都能射中自己要射的东西! 如果是以前在山上打猎的时候,这一箭绝对会精准地钻进那头畜生的眼眶。 可是今天,他却失手了。 就因为那一点点的偏差,就因为那一点点的迟疑。 公子...被抓走了。 他恨不得把自己的手给剁下来。 泪水混合着汗水,模糊了他的视线,但他胡乱地抹了一把,继续狂奔。 脑海里,不断闪过公子被拖下马背的那一幕。 那袭胜雪的白衣,在尘土里翻滚,变得肮脏不堪。 那张总是带着温和笑意、仿佛能包容一切的脸,在那一刻变得苍白、痛苦。 那是公子啊。 是穿着白衣、笑得像春风一样的公子。 是给了他一口饭吃,给了他妹妹治病的药,给了他一个不用再担惊受怕的家的公子。 在这个庄子里,他第一次觉得自己像个人。 第一次知道了什么叫尊严,什么叫未来。 他还记得,那天在议事厅门口,公子对他笑的那一下。 那么温暖。 那么干净。 那是他这辈子见过的最干净的光。 他怎么能...怎么能把公子给弄丢了? 他该怎么面对伸出手拉他一把的清明?面对永远温柔、会哄他妹妹的谷雨? 他该怎么面对暗卫里面二百七十二个,因为公子,才有了家的少年少女? 这世上最恐怖的不是永远深陷在黑暗里。 而是,明明看见了光明。 那束光,却要消失了。 “阿哥,庄子里的糖好甜啊。” “阿哥,谷雨姐姐夸我学东西快呢。” “阿哥,你穿这身衣服真好看...” 妹妹稚嫩的声音在耳边回荡,像是一根根针,扎得他的心都在颤抖。 如果公子回不来... 这一切,都会像泡沫一样碎掉。 那个温暖的家,那个有着干净被褥和热粥的屋子,都会消失。 他们会重新变成野狗,变成流民,变成这乱世里随时会饿死的两脚羊。 不。 绝不! 霜降猛地停下脚步。 前面是一条山道分岔口。 痕迹在这里变得极淡,几乎就要彻底消失。 霜降蹲下身子,整个人几乎趴在了地上。 他的目光,落在了一片被踩断的蕨草上。 很细微的痕迹。 只有几片叶子翻转了过来,露出了背面较浅的颜色。 霜降拨开蕨草,看到了一个浅浅的脚印。 如果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霜降重新站起身子。 那双原本黑白分明的眸子,此刻已经变得通红,甚至瞳孔都有些竖立,像是一头真正的狼。 他不再是那个暗卫霜降了。 在这一刻。 那个这些时日用文明和温暖一点点堆砌起来的“人”,正在迅速崩塌。 取而代之的。 是那个在深山里为了活命可以吃生肉、可以和狼群对峙三天三夜的野兽陈阿四。 “在那边。” 他看向左边的密林深处。 他从腰间拔出了那把短匕--那是他父亲留下的,用来剥皮的刀。 然后,随手从衣摆上撕下一条黑布,系在旁边的树枝上--那是给后面的人留的记号。 做完这一切。 他没有任何犹豫,一头扎进了那片阴森的密林。 不管你们跑到哪里。 不管你们有多少人。 我都要追上你们。 只要我还有一口气。 我就要把你们的皮剥下来! 第一百一十五章 来历 颠簸。 无休止的颠簸。 像是五脏六腑都被装进了一个破口袋里,然后被疯狂地摇晃、挤压。 顾怀是在这种令人作呕的晕眩感中醒来的。 意识回归身体的第一瞬间,剧烈的疼痛便如潮水般涌来,那是之前被套索硬生生拽下马背时留下的痛苦。 哪怕是顾怀,也不禁在喉咙深处发出了一声极其压抑的闷哼。 “咳...咳咳!” 随着马蹄的一次重重落地,顾怀胸口猛地一震。 一口腥甜的气息涌上喉头。 他侧过头,不动神色地将一口黑紫色的淤血吐在了路面上,瞬间被马蹄扬起的尘土覆盖。 这口血吐出来后,那种一直压在他胸口、让他这几天连呼吸都觉得像是吞刀子一般的憋闷感,竟然奇迹般地散去了大半。 呼吸,终于顺畅了。 顾怀微微喘息着,贪婪地呼吸着带着尘土的空气。 他还活着。 只要活着,就是最大的筹码。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仍然残留的痛感让他的脑子也开始清醒起来,让他尝试着解构现在自己的处境。 这一路,他的眼睛一直被蒙着黑布,而且大部分时间都在昏迷,只能凭借着那些偶尔漏进来的光线变化,推算出大致的时间。 起码走了四五天了。 数天的日夜兼程足够让任何救援的希望,变得渺茫如烟。 他动了动身子,手脚依然被牛筋绳捆得结结实实,那种特殊的绑法让他根本使不上半点力气,而且随着马匹的颠簸,绳索只会越勒越紧。 很专业。 这绝不是一般的剪径蟊贼能有的手段。 顾怀并没有急着发出声音,而是重新闭上眼睛,调整着呼吸,让那刚刚恢复了一点的体力流转全身。 耳边,传来了对话声。 “...那索命鬼还在追?” “妈的,他从哪儿弄到的马?” “不是,他不用吃喝吗?他不睡觉吗?咱们都跑出几百里地了,换成一般的狗都累死了,他怎么还能追上来?” “头儿,断后的老七都一天没消息了,还有好几个弟兄也没归队...那条疯狗都追七天了,真不用去解决了他?” 接着,一个烦躁的、熟悉的声音压下了其他人的议论。 顾怀听出了这个声音。 “解决个屁!”胡广骑着马走在最前面,回过头骂了一句:“妈的,这次真碰上硬点子了!别看只有一个人,咱们要是被拖住,鬼知道后面还有多少人要追上来?” “可前面就进襄阳地界了...”手下犹豫道。 “那也要等进了再说!” 顾怀没有再听下去。 叽里呱啦的,像是乌鸦在叫,让人心烦。 但还是有一些有用的信息。 七天。 已经离开江陵地界这么远了吗? 索命鬼--不用问,他也知道那是谁。 霜降。 那个进庄子不久,总是沉默寡言,背着一张弓,像个影子一样的少年。 这么些天,不眠不休,一个人一把弓,像是一头孤狼一样衔尾追杀,让这群悍匪都有些畏惧起来。 可惜了。 顾怀在心里叹了口气。 如果是在前三天,霜降或许还有机会救下自己。 但现在,七天过去了。 随着距离的拉长,随着这群人即将进入襄阳地域,救援的概率,已经无限趋近于零。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七天,生理上的伤痛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心理上的恐惧和慌乱也早已在最初的那两天里被强行压了下去。 现在的他,虽然依旧狼狈,虽然依旧被五花大绑。 但他的脑子,已经重新变得清醒,甚至比任何时候都要清醒。 既然外援断绝。 既然身陷囹圄。 那么想要活下去,想要破局,就只能靠自己。 顾怀感受着干裂的嘴唇和空空如也的胃,那种强烈的饥渴感让他有些眩晕,但这群人显然很有经验,每天只会喂他少量的水和干粮,仅仅维持着他不死,却绝不会让他有多余的力气反抗。 而顾怀也确实很老实。 除了一开始落马被抓时,问了一句这群人的来历,得到的只是嗤笑后,他这一路上昏昏沉沉,就再也没开过口。 这种顺从和沉默,似乎让这些人很满意。 队伍又走了一段,似乎是到了歇脚的地方。 马匹停了下来。 脚步声逐渐靠近。 顾怀被放到了地上,蒙住眼睛的黑布被扯开,突如其来的强烈光线让他产生了强烈的眩晕反应。 胡广手里拿着个水囊,蹲在顾怀身前。 他看了一眼依旧闭着眼、脸色苍白如纸的顾怀,伸手拍了拍顾怀的脸颊。 “喂,书生。” “别装死,我知道你醒了。” 顾怀的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 那双眼睛里,没有胡广预想中的恐惧、惊慌,或者是读书人那种遇到兵匪时的歇斯底里与求饶。 那双眼睛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 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他。 胡广愣了一下,这种平静让他觉得有些不舒服,但他很快就把这种感觉压了下去,随后咧嘴笑了,露出满口黄牙。 他的视线与顾怀齐平,眼神里带着猫戏老鼠的戏谑: “你倒是意外地老实...” “这样很好,省了老子不少事。” 胡广晃了晃手里的水囊,听着里面的水声,却并没有喂给顾怀的意思: “说实话,这一路咱们走得急,后面又有疯狗咬着,好些手段没给你上。” “我劝你最好一直这么老实,别想着跑,也别想着耍花样。” “不然到时候,你这细皮嫩肉的,若是少了只耳朵,或者是断了根指头...啧啧,怕你这身子骨扛不住。” 说完,他便狞笑一声,准备站起身离开。 在他的经验里,这种恐吓对于读书人来说,最为管用。 然而。 顾怀的下一句话,却硬生生地把他钉在了原地。 “那来啊。” 因为没怎么喝水,他的声音嘶哑得厉害。 但语气却那么平静。 胡广愣了一下,还以为自己听错了,猛地回过头:“你说什么?” 顾怀费力地挪动了一下脖子,让自己靠得舒服一些,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个极淡的笑容: “你不是说,有很多手段么?” “来,让我见识见识。” 四周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几个正在休息的匪徒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诧异地看了过来。 这人疯了? 胡广愣愣地看着他,盯着那双依旧平静的眼睛,突然气笑了: “妈的...” “世上居然还真有这种要求?” 他猛地拔出腰间的短刀,在手里挽了个刀花,寒光凛冽,刀尖直指顾怀的鼻尖: “你以为老子不敢?信不信我现在就削了你的鼻子下酒?” 刀尖距离顾怀的瞳孔只有半寸。 顾怀甚至能感觉到刀锋上的寒气。 但他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不要用这种话吓我。” 顾怀淡淡开口:“你们虽然不说来历,这一路上也刻意遮住我的视线。” “但你们一不求财--我身上带着的玉佩你们没动,也没向庄子要赎金。” “二不要命--这一路至少还给我吃了东西,既饿不死,也撑不着。” 顾怀看着胡广那张逐渐变得僵硬的脸: “这便只能说明一件事。” “你们不是真正绑票的匪徒,你们需要我活着。” “因为我活着,比我死了有用。” 胡广的眼神闪烁了一下,下意识地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竟然找不到话来反驳。 胡广冷笑一声:“继续说下去,老子看你还能放出什么屁来。” 顾怀在心里松了一口气。 赌对了。 他在赌这群人的底线,也在赌自己的价值。 只要对方肯听,哪怕是抱着看戏的心态听,这场心理博弈,他就已经赢了一半。 “这个世上我的仇人不少,但也绝对不多。” 他继续说道:“江陵城里的那些豪绅、商贾?或许有这个心思,但绝对不会多此一举让我活着离开江陵。” “官府?不可能,我顾怀是个遵纪守法的良民,甚至还有守住江陵这样的功劳。” “陈家?或许之前还有些看不对眼,但那已经是我之后的岳家,也没有理由动我。” “而且...” 顾怀费力地转过头,看了一眼北方:“离开江陵,一路向北,日夜兼程,要进荆襄...” 顾怀收回目光,重新落在胡广脸上: “你们是赤眉的人。” 周围的几个匪徒脸色瞬间变了,下意识地握紧了刀柄。 胡广的瞳孔也猛地一缩。 顾怀像是没看到他们的反应一样,自顾自地说道: “所以说...” “徐安终于决定要和我撕破脸了么?” “他之前派人来拉拢,我不答应。” “他想要的东西,拿不到。” 他看着胡广,眼神里不仅没有恐惧,反而带着一丝嘲弄: “所以现在,就打算硬抢?” 没有人回答他。 但所有人的表情,都已经给了他答案。 胡广看着顾怀,足足看了半晌。 突然。 “啪!啪!啪!” 他把刀插回腰间,居然鼓起了掌。 “妈的。” 胡广一边鼓掌,一边摇头感叹,语气里居然带着几分真诚的佩服: “都说读书人聪明,肚子里弯弯绕绕多,老子以前还不信。” “心想大家都是两个肩膀顶一个脑袋,又能聪明到哪儿去?” “可今天一看,才知道这话还真他娘的不是唬人。” 他蹲在顾怀面前,饶有兴致地说道: “就凭这么点东西,就能把我们的底细摸个底掉...” “顾公子,顾大才子。” “那你还能猜出来什么?” 胡广来了兴致。 这一路太无聊了,除了蹲人就是赶路,难得碰到这么个有意思的肉票,他不介意多聊两句,反正人已经在他手里了,还能翻出天去? 顾怀看着他那张因为提起了兴趣而有些扭曲的脸。 知道,最关键的时候到了。 之前的铺垫,之前的示弱,之前的分析,都是为了这一刻。 为了在这坚不可摧的绑架关系里,撬开一道裂缝。 “看起来我猜得没错。” 顾怀微微一笑。 即使满脸尘土,即使狼狈不堪,但那一笑,依然透着一股温和与从容。 “那么,现在该我问你了。” 顾怀的声音轻得像是耳语,顺着胡广的耳朵钻进了心里: “这一路上,你们没把我当人看,像拖死狗一样拖着我走。” “你甚至不给我一口饱饭,不给我一口好水。” “你觉得这很爽,很解气,对吧?” 胡广皱了皱眉:“怎么?老子抓了你,还得把你供起来不成?”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 顾怀盯着他的眼睛,那目光深邃得仿佛能吞噬一切: “我是问你...” “你有没有想明白一件事?” 胡广下意识地问道:“什么?” 顾怀却突然闭上了嘴。 他看着胡广,眼神里流露出一丝怜悯。 然后,他摇了摇头,轻轻叹了口气。 “噢,看来还没想明白。” “那我就更不可能告诉你了。” “不过相信我。” 顾怀重新闭上眼睛,靠在树干上,摆出了一副不想再说话的姿态: “等你想明白的时候...你还会主动来找我的。” 说完这句话,无论胡广怎么追问,怎么咒骂,甚至踢了他两脚,顾怀都再也没有发出一丁点声音。 就像是一尊沉默的石像。 “妈的!有病!” 胡广骂了两句,觉得有些晦气,又有些莫名的烦躁。 就像是你正听书听得起劲,说书先生突然一拍惊堂木说“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一样,让人心里憋得慌。 “看好他!别让他死了!” 胡广冲手下吼了一嗓子,然后气冲冲地站起身,走向了一边。 他打算暂时不跟顾怀说话了,这书生...哪里像是被绑的肉票? 还真他娘的,隐隐透着点邪门。 ...... 日头已经偏西,胡广灌了一大口水,还是觉得心里那股火压不下去。 “头儿,吃点儿?” 一个手下凑了过来,递过来一块干粮。 胡广烦躁地推开:“不饿!” 他走到一棵大树后面,解开裤腰带,准备撒泡尿,顺便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给冲走。 想明白一件事? 什么事? 这书生到底在打什么哑谜? 哗啦啦的水声响起。 那手下也没走,就在几步外蹲着,一边啃着干粮,一边闲聊道: “头儿,你说上头费这么大劲抓这书生,到底是图啥啊?” “图啥?老子怎么知道?” 胡广一边抖了抖身子,一边没好气地回道:“老子只管绑人,这跟老子有什么关系?” “也是。” 手下摸了摸脑袋,感叹一句:“之前咱们绑肉票,都是绑要过门的新娘子,当晚就能拿到赎金,然后再陪那女子快活一晚...嘿嘿,本来还想着这次下山能捞点好的,结果没成想连赎金都拿不到...” 胡广系着裤腰带,随口道:“铁牛说了,拉他入伙,这可是能记功劳簿的大事,少他娘的发牢骚,想打秋风,以后多得是机会。” “为了让这书生入伙,就搞出这么大阵仗,啧啧...” “毕竟是个读书人,咱们大帅你还不知道?最喜欢跟读书人打交道。”胡广撇了撇嘴。 “那...” 手下咽下了嘴里的干粮,突然冒出了一句: “头儿,你说这顾怀要是入了伙,真受了重用...以后会不会记恨咱们啊?” “头儿你想啊,咱们这一路把他捆得跟粽子似的,饿着他,渴着他,刚才我还看你拍他的脸...” “这读书人,可是最记仇的啊。” 手下的声音很随意。 就像是随口说的一句玩笑话。 然而。 这句话落在胡广的耳朵里,却无异于一道晴天霹雳。 胡广系裤腰带的手,猛地僵住了。 整个人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样,呆立在树下。 一阵风吹过。 尚未系好的裤子松松垮垮地挂在腰间,刚才因为手抖而洒在裤腿上的几滴液体,此刻带来了一股冰凉的寒意。 这寒意顺着大腿根,瞬间窜遍了全身。 是了。 是了! 胡广的瞳孔猛地收缩。 既然大帅和军师是想让这家伙入伙。 就说明,这家伙真的很有本事,很重要,甚至重要到了大帅和军师不想得罪他,是铁牛出主意把他掳上山的地步。 那么... 只要顾怀上了伏牛山,见了大帅军师,凭他的本事,凭大帅对人才的渴望,混个高层当当,很难吗? 他会是个什么位置? 反正肯定不会像自己这种当惯了蟊贼、只会听命行事的粗人一样,只能在大帅面前混个脸熟。 而到时候... 那个亲手把他从马上拽下来、一路虐待他、羞辱他的自己... 会有什么下场? 胡广缓缓地转过头,看向不远处被捆在树下的顾怀。 阳光透过树叶,洒在那个年轻人的脸上。 他好像闭着眼,但又好像在用那种嘲弄的目光,冷冷地注视着自己。 原来... 顾怀刚才那些话,是这个意思。 --你有没有想明白一件事? --既然我如此重要,既然我还能活着,那你就不怕,事后的我会找你算今天的帐? 想明白了。 现在全他娘的想明白了! 老子这一路,不是在押送肉票。 老子是在把自己以后可能见面就得客客气气喊一句“先生”的人,像猪一样捆着,饿着,渴着,还要时不时地抽两鞭子! 完了。 这下全完了。 胡广的手开始哆嗦,连裤子都忘了提。 “头儿?你怎么了?脸咋这么白?”手下吓了一跳,连忙问道。 “滚!” 胡广一脚踹开手下,顾不得擦身上的水渍。 他看着顾怀的方向,心里那股子原本柳暗花明、掌控一切的得意瞬间崩塌,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懊悔和恐慌。 被铁牛坑了! 光说绑人上山。 光说大功一件。 结果没说,这家伙以后可能随手就可以收拾自己! 铁牛,你妈的... 不过,他的这些怨念,铁牛是没机会听到了。 但如果铁牛也在这里,估计也要瞪大眼睛,问他一句: 都他妈是粗人,你想不到这茬,难道俺就想得到?! 第一百一十六章 虐杀 日头渐渐偏西,林子里的光线变得斑驳陆离。 胡广在原地转了好几圈,手里的那把横刀被他拔出来又插回去,插回去又拔出来,刀鞘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听得周围几个正在歇脚的喽啰心惊肉跳。 他们不知道自家老大又在发什么疯。 而此时的胡广,却没空管自己那些手下在想什么,他的脑子里正在进行着一场天人交战。 他在想,要不要干脆一刀剁了那个姓顾的。 这念头就像是野草一样,在他心里疯长。 剁了他,往深山老林里一钻,凭他在江湖上混了这么多年的本事,难道还愁没口饭吃? 哪怕不去赤眉,大不了就再落草为寇呗,也比带着这么个事后可能翻脸的活祖宗强! 只要剁了他,那种对于未来的恐惧,对于被秋后算账的担忧,就全都烟消云散了。 胡广的手死死握着刀柄,青筋暴起,眼神里满是暴戾。 他猛地转过身,大步流星地朝顾怀走去。 几个手下看到这一幕,都是缩了缩脖子。完了,看老大这架势,这细皮嫩肉的书生怕是要脑袋搬家了。 顾怀依旧靠在那棵老树下,双眼微闭,仿佛已经睡着了,对于逼近的杀气浑然不觉。 胡广走到了顾怀面前三步远的地方。 他停下了。 那股子冲上脑门的戾气,在看到顾怀那张哪怕沾了泥土、依旧显得平静俊朗的脸庞时,又硬生生地停住了。 杀了他,确实一了百了。 可是...然后呢? 这天下虽大,现在哪里还有安生日子? 到处都在打仗,到处都在死人。 他胡广当初为什么要去投赤眉?不就是因为赤眉势大?不就是因为在赤眉军里,像他这种杀过人、放过火的烂人,不仅不会被官府通缉,反而能混个一官半职,能光明正大地喝酒吃肉,玩最漂亮的女人? 这世道,这荆襄,如果离了赤眉,他就是个无根的浮萍。 更何况,这姓顾的是大帅和军师点名要的人,若是真把他宰了,赤眉军那边能放过自己? 那铁牛可是个认死理的主,要是知道自己坏了事,惹他哥哥不高兴,怕是追到天涯海角也要把自己剁了。 胡广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看着顾怀,握着刀的手慢慢松开,掌心里全是黏腻的冷汗。 顾怀缓缓睁开眼,看着站在面前的胡广。 这个之前还对他挥刀恐吓、满脸横肉的赤眉头目,此刻脸上的表情变幻不定,那模样...精彩极了。 最终,在尴尬、懊恼、狠厉等等表情之后,终于出现了一丝强行挤出来的、比哭还难看的讨好。 “那个...顾公子。” 胡广搓了搓手。 他蹲下身子,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几根肉条。 他又拿来个水壶,递到了顾怀嘴边。 面子? 去他娘的面子。 他胡广本来就是个在泥地里打滚的泼皮,为了活命,为了往上爬,给别人当狗骑都行,低个头算什么? 这书生若是日后真的飞黄腾达了,成了赤眉军里的大人物,那自己这一低头,说不定还能为日后攀关系埋点引子;若是他最后死在山上,或者没混出个人样来,那自己今天这番做派,也没人知道。 反正不吃亏。 “嘿嘿,这是之前弟兄们打的野味,虽然没什么佐料,但胜在肉实。” 胡广干笑两声,又递了递水囊,拔开塞子:“这是干净水,不是那沟里的浑汤。” 顾怀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胡广。 直到看得胡广额头又要冒汗,才微微张开了嘴。 “那个...之前多有得罪。” 既然已经决定不要脸了,胡广的动作也就利索了起来,他连忙把肉干撕成小条,一点点喂进顾怀嘴里。 “我们都是些粗人,不懂规矩,让公子受苦了。” 他又小心地给顾怀喂了几口水:“这天热,赶路又急,公子喝口水,润润嗓子。” 周围的喽啰们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他们大多是进赤眉前就跟着胡广在江湖上厮混的人,哪儿见过自家老大这副模样? 顾怀也没有矫情。 他确实渴了,也确实饿了。 “多谢。”进食完后,顾怀淡淡地说了一句。 “应该的,应该的。” 胡广收回东西,然后有些尴尬地搓了搓手: “那个...公子啊,你也知道,咱们是奉命行事,这绑人的手段是粗鲁了点,但也是怕公子跑了不是?毕竟这荒山野岭的,公子这身子骨要是跑丢了,喂了狼,那咱们可没法交代。” “您大人有大量,要是以后真在大帅面前发迹了,可别跟咱这种小人物一般见识。” “咱也就是个跑腿的,混口饭吃,不容易。” 顾怀靠在树干上,感受着胃里渐渐升起的暖意,那股快要将人逼疯的饥饿感终于退去。 他看着胡广那双闪烁的绿豆眼。 他读懂了这双眼睛里的意思。 “各为其主,各司其职,我明白。” 胡广终于松了口气。 “行,那公子您歇着。” 胡广起身欲走,但走了两步,又停了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顾怀身上的绳索。 顾怀也平静地看着他。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 一瞬间的沉默。 胡广的手指动了动,似乎在犹豫要不要给顾怀松绑。 毕竟既然已经认怂了,既然以后是自己人了,那这绳子... 但他终究还是没有动。 “公子别怪咱心眼小。” 胡广咧嘴一笑,不仅没有去解顾怀身上的绳子。 甚至还特意检查了一下牛筋绳的绳结,确认没有松动。 “这绳子,还得委屈公子再绑几天。” “毕竟还没到地头,万一公子跑了,或者是出点什么岔子,咱老胡这脑袋,可就真保不住了。” 低头归低头,认怂归认怂。 但也别指望他真就因为一句威胁,忘了自己行走江湖的谨慎。 说完,他不再停留,大步离开。 顾怀看着他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深思。 这个胡广... 虽然只是个粗鄙的贼寇,但这种在乱世里摸爬滚打出来的生存智慧,这种对于危险的直觉和底线的把控,确实不容小觑。 他懂得什么时候该狠,什么时候该怂。 更懂得,在保全自己的前提下,哪怕是怂,也不能把最后的把柄--也就是顾怀这个肉票,给丢了。 这就是乱世里的小人物。 卑微,残忍,狡诈。 难怪,能在乱世里活这么久。 ...... 接下来的两天,队伍的气氛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虽然依旧是在赶路,依旧是日夜兼程,顾怀依旧被捆在马背上颠簸。 但没人再敢随便对他污言秽语,到了休息的时候,甚至会有喽啰专门给他找个阴凉的地方,喂水喂饭也勤快了不少。 胡广虽然没再怎么凑过来搭话,但那双眼睛却时刻盯着这边,只要手下人动作稍微粗鲁点,就会招来他的一顿臭骂。 只是,这样的日子只过了两天,彻底进了襄阳地界后,要进伏牛山,就必然要钻那种没人走的荒山野岭,以免碰上官兵。 换成步行,没了马匹,一路荆棘密布,蚊虫肆虐。 所有人的衣服都被挂成了布条,身上脸上全是红肿的包。 干粮也快见底了。 距离胡广他们下山已经过了整整一个月,那种疲惫和饥饿交织在一起的感觉,让每个人都有些不耐烦。 哪怕是不再被虐待的顾怀,也被折腾得够呛。 直到第三天傍晚。 负责探路的瘦猴一脸兴奋地跑了回来。 “头儿!前面有人家!” 这一嗓子,直接让所有原本死气沉沉的匪徒瞬间抬起了头,眼睛里冒出了绿油油的光。 “有人家?” 胡广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也兴奋了起来:“多少户?有没有庄勇?” “不多!就几户散居的猎户,没围墙,也没看到拿刀的!”猴子咽了口唾沫,“我闻到香味了...像是在煮肉!” 咕噜。 周围响起了一片吞咽口水的声音。 有人已经忍不住拔出了刀:“头儿,干吧!兄弟们嘴里都要淡出鸟来了!” “是啊头儿,这几天光啃硬面饼子,那玩意儿硬得跟石头一样!” 胡广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他也饿,也累。 那种对热食、对荤腥的渴望,几乎要冲昏他的理智。 但他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被捆在马上的顾怀。 顾怀正看着他。 眼神平静,深邃,仿佛能洞穿他此刻心里所有的龌龊念头。 胡广莫名地觉得有些心虚,但他很快就恼羞成怒地转过头去。 看什么看? 老子是匪! 匪抢东西,天经地义!难道还要老子去花钱买不成? “都别急!” 胡广指了指瘦猴:“你,把这身皮扒了,弄惨点,装成逃难的乞丐,去讨口水喝。” “给我看清楚了,有几个男人,有没有陷阱,藏没藏女人。” “摸清楚了再动手!” “得嘞!” 那个瘦猴嘿嘿一笑,手脚麻利地将自己收拾了一番,瞬间变成了一个唯唯诺诺的流民,一溜烟地朝着山坳那边跑去。 顾怀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他知道即将发生什么。 但他没有说话,也没有试图劝阻。 因为他知道,没用。 ...... 夜幕降临。 山坳里的那个小村落,渐渐亮起了零星的灯火。 宁静,祥和。 偶尔传来几声犬吠,和孩童的啼哭声。 这里的百姓或许并不知道,就在几百米外的树林里,一群藏在黑暗里的人,正磨着牙,死死地盯着他们。 等了很久,胡广才带着人,悄无声息地摸到了村落边上。 瘦猴早就摸回来了,带回来的消息让人振奋--确实只是几家普通的猎户,没兵器,没防备,而且...还有两个看起来挺水灵的大姑娘。 “老规矩。” 胡广压低声音,眼里凶光毕露:“男的全宰了,女的留下!” “那位呢?”有人问。 胡广回头看了一眼被扔在草丛里的顾怀,想了想:“老六,老七,你们留下,死死盯着他!要是人跑了,老子剥了你们的皮!” “是!” 安排妥当,胡广一挥手。 “上!” 十几道黑影窜了出去,扑向了那几点灯火。 ...... 顾怀躺在草地上,看着星空。 他听到了远处的狗叫声,然后是短促的惨叫声,再然后...是女人的哭喊声和男人们猖狂的大笑声。 “哈哈哈哈!跑啊!你倒是跑啊!” “这娘们劲儿真大!老子喜欢!” “把那老东西宰了!别让他嚎丧!” 这些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看守他的两个大汉听得心痒难耐,一边骂骂咧咧一边朝着那边张望,恨不得现在就冲进去分一杯羹。 顾怀的脸在星光下,看不出任何表情。 上一世,这一世,他都读过很多书。 书上说,乱世如炉,人命如草芥。 书上说,易子而食,白骨露于野。 他曾经亲手杀过人。 他指挥之前那一战时,也看过尸横遍野。 但那些厮杀,和眼前这种单方面的、纯粹的、为了发泄欲望而进行的屠杀,是完全不一样的。 这是恶。 是人性彻底泯灭之后,释放出的最纯粹,最原始,最赤裸,最没有遮掩的恶。 顾怀闭上了眼睛。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 那边的动静小了些。 胡广派人来接他了。 “带上他,头儿说了,今晚就在这儿歇脚,有热粥喝!” 顾怀被人提了起来,跌跌撞撞地带进了那个原本宁静的小村落。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血腥味,混杂着米粥的香气,形成了一种令人作呕的怪味。 他被带进了一间看起来最好的瓦房。 一进门,顾怀就被扔到了一张木床上。 木床是红色的,床单上还绣着鸳鸯,很喜庆。 顾怀费力地撑起些身子,视线扫过这间屋子。 屋子角落里,一具女尸被随意地丢弃在那里。 她的头发散乱,遮住了脸,看不清容貌,但身上那密密麻麻的青紫和淤痕,以及大腿处流淌的血迹,都在说着她生前遭受了怎样的凌虐。 而在另一边的灶台旁,一个壮实的汉子胸口插着一把钢刀,双眼圆睁,死不瞑目地盯着房梁。 这或许是一对新婚不久的小夫妻。 就在一个时辰前,他们或许还在灯下说着悄悄话,还在商量着明天的农活,还在憧憬着未来的孩子。 但现在。 男人死了。 女人受尽凌辱后也死了。 而他们的婚床,此刻正躺着顾怀--一个囚徒。 地上满是打翻的碗筷和泼洒的米粥。 几个匪徒正坐在尸体旁,大口大口地吃着刚煮好的饭菜,撕扯着从那汉子家里搜出来的肉干,嘴里还不干不净地评论着刚才那个女人的滋味。 “妈的,这娘们儿性子真烈,咬了老子一口!” “烈才够味儿嘛!哈哈哈哈!” 大概是注意到顾怀一直没说话,也不准备吃东西,胡广顺着顾怀的目光看了一眼,浑不在意地嗤笑一声: “怎么?公子没见过这场面?” 顾怀收回目光:“听过,没见过。” 胡广笑了一声:“嘿,这就是乱世啊。” “弱肉强食嘛,老祖宗留下的规矩。” “他们弱,所以他们死,我们吃肉;哪天我们要是弱了,被人宰了,那也是活该。” 胡广喝了一口酒,似乎是想在顾怀面前展示一下自己的“豪气”和“通透”: “也对,公子毕竟是读书人,可能觉得这太残忍。” “但这世道,不就是这样吗?” “赤眉军要打天下,兄弟们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卖命,不就是为了这点痛快?” “要是连这点念想都没了,谁他娘的愿意起来造仮啊?” 顾怀想了想,点头:“有道理。” 胡广来了些兴趣:“哦?公子也这么觉得?” “我只是觉得,你有一句话说得很对,”顾怀说,“这就是乱世。” 他只是说了这么一句。 然后,便不再说话。 见顾怀并没有像自己预想的那样,愤怒地指责,或者是悲天悯人地痛哭。 胡广觉得有些不自在。 因为什么? 他喝着酒,想了半天,也想不出答案。 他永远不知道的是,顾怀平静的语气里,藏着一种... 彻底的、无法调和的疏离。 就像是人和猴子,虽然长得像,但终究不是一个物种。 顾怀本来还在犹豫。 犹豫如果真的被带到了伏牛山,见到了徐安,是不是可以虚与委蛇,是不是可以凭借着自己的知识和能力,去尝试着改变些什么,去走一条不一样的路。 就像他以前做的那样。 毕竟,大乾确实已经烂透了。 毕竟,造仮在这乱世,确实是一条出路。 但现在。 在这个充满了血腥味的房间里。 顾怀知道,那个方案被他亲手否决了。 道不同,不相为谋。 不仅仅是理念的不同。 而是作为“人”的底线不同。 他顾怀虽然不是什么圣人,也会用手段,也会杀人,也会算计。 但他起码还把自己当个人。 他曾经生活过的那个世界,那里有底线,有尊严,有对生命的敬畏。 那些东西,构成了他。 所以,哪怕在这个乱世里他也会想办法去适应,尝试着用尽所有手段。 但他永远无法变成像他们一样的野兽。 顾怀睁开眼,看着房顶。 眼神里,那如古井般的平静彻底破碎。 取而代之的。 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冷冽,和一种为了守住那条底线,哪怕粉身碎骨也要拼死一搏的决然。 逃。 一定要逃。 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机会。 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 他也不能让自己,烂在这个没有光的泥潭里。 因为活着抵达那里,本身就是一种妥协。 他在心里一声轻叹。 所以。 既然合不来。 那我们就...不死不休吧。 第一百一十七章 变数 之后的两天,顾怀变得很沉默。 像是认了命。 扔给他干粮,他就吃;递给他水袋,他就喝。 甚至当山路颠簸,树枝勾破衣服,荆棘划上脸颊时,他也只是一声不吭地学着其他人赶路的模样,尽量让自己少受些罪,也不拖别人的后腿。 这种变化,让胡广那从始至终都提着的戒备终于松弛了下来。 人就是这样。 当你手里攥着一只猛兽的时候,你会时刻警惕它反咬一口;但当你发现手里攥着的只是一只温顺的绵羊时,那种警惕就会变成一种理所当然的轻慢。 于是走在前面的胡广心情相当不错。 虽然这次下山没能捞到什么油水,让他有些遗憾,但眼看着伏牛山就在眼前,那种即将交差、即将领赏的快感,还是让他哼起了那不知名的小调。 “十五岁的妹妹呀,坐在那河边...” 淫词艳曲在林间回荡。 不知道又走了多远,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给公子喂口水。” 一个喽啰走过去,粗鲁地拔开水囊塞子,往顾怀嘴里灌了几口。 水顺着顾怀的脖颈流进衣领,带来一丝短暂的凉意。顾怀贪婪地吞咽着,喉结滚动。 喝完,他极其配合地抬起头,虽然被绑着,却还是微微颔首。 “谢了。” 那个喂水的喽啰愣了一下。 这些年见过不少盛气凌人的大人物,没想到这书生还挺客气...搞得他这种粗人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一旁的胡广笑了笑: “公子放心,这样的罪遭不了多久了,前面就是鹰嘴崖,翻过这道梁子,再走半天,就能看见伏牛山的前哨啦!” 一同跋涉了许多天的众人纷纷精神一振。 终于要到了。 队伍重新动了起来。 顾怀沉默地走着,看着地上自己的影子。 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也没有人注意到,那双疲惫的眼睛里,并没有哪怕一丝一毫的认命,只有冷厉。 最后的机会了。 既然不打算上山,那么就必须找到破局的法子。 只可惜...这几天的观察下来,眼下动手,没有一丝胜算。 顾怀垂下眼帘,强行控制住那沸腾的杀意。 还需要变数。 一个足以打破这个看似牢不可破的囚笼的变数。 ...... 越过鹰嘴崖,伏牛山已经近在眼前了。 连绵起伏的山脉横亘在大地之上,山体是苍黑色的,仿佛在冷冷地注视着这群蝼蚁的靠近。 这里是赤眉军的大本营,也是这乱世里荆襄最大的毒瘤之一。 到了这里,已经没有像样的山路了,所有人都只能深一脚浅一脚地往里走,再走过几片密林,才能有上山的小道。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 前面的林子里,突然窜出来一道人影。 “什么人?!” 胡广的手下纷纷拔刀,高声喝道。 “天王盖地虎!” 那人影穿着一身破烂的号衣,头上裹着红巾,还没站稳就喊出了切口。 “宝塔镇河妖!”胡广眯着眼回了一句,随后松了口气,挥手示意手下收起兵器,“是自己人,估计是前面哨卡的探子。” 那探子跌跌撞撞地跑过来,看清是胡广,也是松了口气:“原来是胡老哥...你下山也走的这道,一走就是个把月,可算是回来了!” “怎么了?慌慌张张的。” 胡广有些不耐烦地问道:“没出什么事吧?我这趟差事办完了,正要带人去复命。” “复命?” 探子愣了一下,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胡广:“胡老哥,你不知道?” “知道什么?”胡广心里咯噔一下。 “大帅早就拔营了!现在整个伏牛山的弟兄都下山了!” “什么?!” 胡广的声音猛地拔高,一把揪住探子的衣领,口水喷了对方一脸:“下山了?去哪儿了?” “打襄阳啊!” 探子被勒得有些喘不过气来:“就几天前啊,天公将军发了檄文,几个大帅祭旗誓师,十二路大军齐出伏牛山!” “如今前锋已经破了宜城,正在围攻襄阳!听说襄阳城里乱成了一锅粥,那帮官兵根本不敢出城,咱们的人这次可发大财了!” 轰! 这个消息就像是一道雷,直接把胡广给劈懵了。 他呆立在原地,脑子里嗡嗡作响。 打襄阳啊! 那可是襄阳! 荆襄九郡最富庶的地方,那里有堆积如山的金银,有穿不完的绫罗绸缎,还有那些娇滴滴的官家小姐! 赤眉军憋了这么久,这一次出山,绝对是要给官兵来记狠的! 那是大把的功劳!泼天的富贵! 可是他呢? 他胡广在干什么? 他像个傻子一样,带着二十几个弟兄,在江陵那种穷乡僻壤蹲了半个月,吃干粮,喂蚊子,好不容易把这书生绑了回来... 结果大部队去吃肉了,把他落下了?! 胡广的眼睛红得像是要滴血。 “操!!” 胡广猛地拔出刀,狠狠地一刀砍在旁边的一棵歪脖子树上。 “铁牛!你他娘的坑老子!” 胡广气得浑身发抖,周围的喽啰们也炸了锅。 “总攻襄阳?那咱们...” “咱们还在这儿干嘛?” “那可是襄阳啊!那是富得流油的襄阳啊!去晚了连口汤都喝不上了!” “头儿!咱们现在去襄阳还来得及吗?”一个脸上带着刀疤的汉子急切地问道,口水都要流出来了。 嘈杂声,抱怨声,此起彼伏。 胡广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眼神阴晴不定。 去? 当然要去! 这种发财的机会,若是错过了,那比杀了他还难受--他胡广落草为寇是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荣华富贵吗? 可是... 他猛地回过头,看了一眼沉默不语的顾怀。 这个“累赘”。 带着他去襄阳? 从这里到襄阳,虽然不算太远,也就是百来里的路程,但现在那边是战场!是几十万人绞杀在一起的兵荒马乱的死地! 官兵,赤眉,流寇,乱民...到处都是杀红了眼的人。 带着这么个手无缚鸡之力、还被捆得结结实实、一碰就倒的书生,还要分出人手来看管他,给他喂水喂饭,还得防着他跑,防着他死... 那速度得慢成什么样? 等他们带着这拖油瓶赶到襄阳,恐怕黄花菜都凉了!连城墙根下的土都被人刮干净了! 而且,万一在乱军之中,这书生被流矢射死了,或者是被别的营头的人给抢了,那他这一趟江陵之行,岂不是彻底成了笑话? 不行。 绝对不行。 胡广的脑子飞快地转动着,权衡着利弊。 把这书生带上山? 山里现在只剩下些老弱病残和留守的探子,大帅都不在,把他扔给谁?扔给这些探子? 这帮人也是赤眉里的油条,万一他们把人弄丢了,或者是偷偷把功劳占了呢? 胡广咬了咬牙,眼神里闪过一丝狠色。 他必须去襄阳。 但也必须保住这个功劳。 他做出了决定。 “癞子!” 胡广喊了一声。 一个满脸生疮、看起来有些木讷的中年汉子走了出来:“头儿。” “我记得,你家就在这附近?” 癞子点了点头:“就在前面那个坳里,有个落脚的地儿。” “好。” “老二!” 胡广又转过身,看向人群中一个身材魁梧、沉默寡言的汉子。 “嗯。”那个汉子应了一声。 “你带着癞子,再挑两个人,把这书生藏好了!” 胡广压低声音:“千万别带上山,山里现在都是一帮老弱病残,没什么好处可捞,还得防着这书生弄出什么事情。” 老二没有犹豫,点头应下:“好。” “你办事,我向来放心!” 胡广换了副语气,拍了拍老二的肩膀:“老子什么时候亏待过自家兄弟?这兵荒马乱的,实在不好带着这书生,我只要探明了那边的战况,见到了大帅,把这事禀报上去,立刻就回来接你们!” 交代好一切,胡广不耐烦地挥了挥手,然后指了指另外几个人:“癞子,麻子,还有大头,你们三个跟着老二留下!听老二的话!” 被点到名的三个人,脸色都不怎么好看。 特别是那个叫麻子的,一脸横肉都在抽搐,手里的刀捏得咯咯作响,显然是恨极了这差事。 但碍于胡广的积威,谁也不敢当场发作。 “行了!别磨蹭了!” 胡广是一刻都不想多待了。 他甚至都没有再多看顾怀一眼,只是又叮嘱了老二一句:“记住,别把他弄死了!但也别让他跑了!” “他这几天老实多了,你就给他关起来,捆严实,我去打探,顶多也就三五天的事!” 说完,胡广挥了挥手。 “兄弟们!跟老子走!” “去襄阳!吃香的喝辣的!” 十几道人影很快消失在了山道的尽头。 只留下了老二,还有另外三个倒霉蛋,站在原地吃灰。 还有一旁,那个被所有人视为“累赘”、却始终一言不发的顾怀。 顾怀缓缓抬起头,透过垂下的几缕乱发,看着胡广离去的背影。 这个亲手绑他出了江陵、又始终保持着一种微妙平衡的匪首,终于走了。 顾怀的嘴角,微不可察地勾起了一抹冷意。 ...... 这是一座藏在深山老林里的木屋。 位置极偏,四周全是参天的大树和茂密的灌木,遮天蔽日,若不是有那个叫癞子的人带路,外人根本发现不了。 这原本应该是个猎户的居所,但后来被癞子一伙人占了,上山进了赤眉后,干脆就成了安置家眷的地方,偶尔下山,也可以用来休息享乐。 屋子很简陋,只有两三间,木头已经发黑腐朽,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霉味,还有股淡淡的、不知从哪儿来的血腥气。 “砰!” 顾怀被粗暴地推进了最里面的一间小屋子。 他的手脚依然被绑着,重心不稳,踉跄了一下,重重地摔倒在满是灰尘的木板上。 灰尘飞扬,呛得人嗓子发痒。 “老实点!别想耍花样!” 那个叫麻子的匪徒恶狠狠地骂了一句,然后“咣当”一声,重重地关上了房门,紧接着是落锁的声音,和铁链缠绕的哗啦声。 光线黯淡下来。 只有几缕阳光透过木板的缝隙照进来,在空中形成几道光柱,照亮了飞舞的尘埃。 顾怀并没有急着挣扎。 他保持着那个摔倒的姿势,静静地趴在地上。 他在等。 等外面的动静稳定下来,等那几个人的情绪发酵。 屋外,传来了几个人骂骂咧咧的声音。隔着薄薄的木板,那些声音听得格外真切。 “真他娘的晦气!操!操!” “凭什么?凭什么让咱们留下来看这只软脚虾?咱们哪点不如那帮孙子?” 这是麻子的声音,充满了不甘。 “就是!真他娘的偏心!我听说上次打下宛城,随便一个小卒子都抢了两口袋银子!这时候去襄阳,不是捡钱吗?” 这是大头的声音。 “行了行了,少说两句吧。” 三人中年纪最大的癞子劝道:“谁让咱们入伙晚呢?而且...头儿不是说了吗,回来会给咱们分一份。” “分一份?” 麻子冷笑一声:“咱们都在道上混了一辈子了,这种鬼话你也信?妈的说到底就是没把咱们当自己人!” “算了,你小声点,别一会儿被二哥听见了。” “他不是要去巡一圈吗?哪儿那么快回来,而且听见了又怎么样?他就一个人,咱们有三个,怕了他不成?” “得得得,你迟早死你这张嘴上...” 顾怀的耳朵贴在地面上,闭着眼睛。 总共四个看守,眼下只有三个人的声音。 那个看起来稳重的“二哥”,应该是胡广的心腹。 另外三个,麻子暴躁且贪婪,大头愚蠢且随大流,癞子世故但软弱。 他们的情绪很清楚:不满,极度的不满;贪婪,被压抑的贪婪。 还有一种不被重视的怨气。 顾怀缓缓睁开眼。 黑暗中,那双眸子很明亮,像是在深渊里潜伏的东西终于睁开了眼睛。 他没有立刻行动。 而是先费力地坐起身子,靠在墙壁上,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姿势,恢复体力,调整状态。 然后,他开始检查身上的绳索。 这是牛筋绳,经过这十来天的折腾,虽然依旧结实,但因为之前的汗水和体温,已经有了一点点的延展性。 顾怀的手腕在背后轻轻转动,寻找着那个最佳的角度。 可惜,还是不够。 要再等等么? 不行--这三个人只敢在背后说狠话,说明对那位“二哥”还是有些敬畏,一旦四个人再次凑到一起,就又成死局了。 看来,只要还身在乱世,就不得不一次次地赌下去。 至于会不会输? 那就不在顾怀该考虑的范围内了。 顾怀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深深地吸了一口带着霉味的空气。 然后。 他抬起那只还被绑着的脚,狠狠地撞了一下旁边的木桶。 “哐当!” 外面的说话声戛然而止。 紧接着,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妈的,不想活了?!” 那个叫麻子的匪徒最先冲了进来。 他正一肚子邪火没处撒,听到动静,立刻骂骂咧咧地一脚踹开了房门。 “砰!” 门板撞在墙上,灰尘四起。 “想死是不是?!啊?!” 麻子手里提着明晃晃的钢刀,满脸横肉都在抖动,瞪着顾怀:“老实待着!再弄出动静,老子现在就割了你的舌头下酒!” 另外两个人,没有跟进来,只是仍坐在原地,冷冷地看着。 果然,胡广很可能连自己具体的身份,都没有告诉这三个后来才入伙的人。 面对明晃晃的钢刀。 面对三个因为贪婪落空而变得暴躁的悍匪。 顾怀并没有像这一路上那样保持沉默。 也没有露出丝毫的恐惧。 他只是平静地抬起头,目光越过那个暴跳如雷的麻子,落在了后面的癞子身上。 “你们真的想去赤眉军吗?” 顾怀突然开口。 这一句话,问得没头没尾。 正准备再骂两句的麻子愣了一下,举在半空中的手停住了:“什么?” 顾怀没有理会他的错愕,也没有看他手里的刀。 他只是看着三人中最老成的癞子,语速平缓地继续说道: “赤眉军这种军队,说是义军,其实等级分明,比官府还要讲究派系。” “像你们这种半路入伙的,没有靠山,没有嫡系的身份,也没有拿得出手的功劳,进去也就是当个炮灰。” “冲锋在前,那是你们;撤退在后,那是你们;分钱没份,送死第一。” 顾怀看着癞子那张饱经风霜、满是皱纹的脸,眼神里流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惋惜: “我看你年纪也不小了,头发都白了一半。” “以前在这山里当个自在的绿林好汉,守着这一亩三分地,大口吃肉,大秤分金,没人管,没人问,多逍遥?” “为什么非要削尖了脑袋,去那个吃人的大营里受罪?” 三个匪徒都愣住了。 是啊。 他们本来就是一伙草寇。 如果不是赤眉军势大,逼得他们没活路,谁愿意去当孙子? 这一路上跟着胡广,名为兄弟,实为跟班。 脏活累活全是他们干,有好处全是胡广拿。 就像这次。 去襄阳发财没他们的份,留在这儿看人倒是轮到他们了。 “你...你懂个屁!” 麻子有些恼羞成怒,像是被踩到了痛脚,挥舞着手里的刀:“赤眉军那是要打天下的!等将来大帅当了皇帝,咱们就是开国功臣!总比在这山沟沟里当一辈子强盗强!” “开国功臣?” 顾怀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嘲讽,仿佛听到了世上最好笑的笑话。 “就凭你们?” “还是凭那个把你们扔在这儿,自己跑去发财的胡广?” “你们信不信,等他在襄阳抢够了,玩够了,回来的时候,能不能想起给你们带口汤都是两说。” “甚至...” 顾怀的声音压低了一些,身子微微前倾:“如果他立了功,升了官,成了真正的大人物。” “为了能让自己的形象好看点,为了不让以前那些打家劫舍、毫无底线的过去被人翻出来,你们说,像你们这种知根知底、满身匪气的老部下...” “到底是死了好,还是活着好?” 三个人的脸色都变了变。 “你闭嘴!!” 麻子虽然嘴硬,但语气里的戾气已经少了很多:“你少在这儿挑拨离间!你是肉票!信不信老子现在就宰了你?!宰了你我们就没这些破事了!” “宰了我,你们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顾怀收敛了笑容,眼神变得格外认真。 他靠在墙上,明明是被绑着的那一个,此刻身上却散发出一股让这三个持刀匪徒都感到压迫的气场。 那是上位者的气场。 是在江陵一言九鼎、掌控生死的人该有的气场。 “看起来,你们是真的不知道,为什么胡广要绑我,又为什么要对我客客气气。” “他想要前程。” “但你们不一样。” “你们要的,是实实在在的好处,是下半辈子的安稳,是不用看人脸色的富贵。” “所以。” 顾怀看着他们,轻声道: “我想和你们,谈一笔生意。” 第一百一十八章 提刀 那扇有些衰朽的木门,在半个时辰后再次被打开了。 并没有发出太大的声响。 三个人走了出来,最前面的,是那个一脸横肉的麻子。 他的手里还提着那把钢刀,只是此刻,那张原本写满了暴躁和戾气的脸上,却挂着一种极力压抑的亢奋,以及一丝...孤注一掷的贪婪。 不约而同的,三人同时回头看了一眼昏暗的屋内。 那个被绑着的年轻书生,依旧靠在墙角,神色平静,仿佛刚才压根没有和这三人进行一番长谈。 麻子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做出了某种决定,狠狠地啐了一口唾沫,然后大步走向了前院。 屋内。 癞子和大头对视了一眼。 那是两双同样燃烧着些什么的眼睛。 没有盟约,没有誓词。 在这个充满了背叛与欺诈的贼窝里,仅仅是因为那个书生轻描淡写地说了些话,这三个虽然不算忠心但原本也还算安分的贼寇,便瞬间达成了某种令人心悸的默契。 毕竟。 谁不想活? 谁又不想,踩着别人,往上爬一爬呢? ...... 林子里的风有些凉。 那个巡视了一圈屋子外围、确保没有什么痕迹的“二哥”,正坐在一块大青石上,磨着手里的刀。 他跟着胡广已经很多年了。 从还在老家当良民时,他就认识胡广,后来他去参军,打了几年的仗回来,老娘死了,屋子塌了,是胡广给他娘送的终。 还有什么好说的?自然是跟着胡广出来闯荡了。 这一路打家劫舍,烧杀抢掠,他从来没干涉过胡广的决定,也从来没拖过胡广的后腿。 所以,胡广才会如此轻率地做出决定,让他留下来,看着顾怀。 毕竟有他在,顾怀又能翻出什么浪花呢? 就在这时。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那个平时脑子不太灵光的大头,一脸惊慌失措地从林子外跑进来,边跑边喊: “二哥...二哥!” 青石上的男人缓缓抬起了头。 “什么事。” 大头咽了口唾沫,强行让自己镇定下来,指着后山的林子:“刚才我去解手,看到那边林子里...有动静!” 二哥看着他,没说话。 “二哥,我绝对没看错!真的有个黑影...”大头脸都挣红了,“二哥,你说会不会是之前一直跟着咱们的那个索命鬼?” 听到这个名字,一向有些沉默的二哥,身上却多了股惊人的气势。 那是杀气。 纯粹的、渴望鲜血的杀气。 “终于追上来了么...” 二哥缓缓站起身,冷冷地看了一眼大头指的方向。 他那天在江陵城外打探,并没有亲眼看到霜降的箭术。 只听说,很了不得。 而这一路上,那个如同附骨之疽般的影子,也让他这个自负武力的高手也感到了一丝烦躁。 他对自己的武艺一向很有信心。 所以,才会有底气好奇,能追出这么远的,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看好人。” 二哥冷冷地吐出三个字,甚至没有去检查那个关押顾怀的小屋。 因为在他看来,这三个废物虽然没用,但谅他们也没胆子敢在自己眼皮子底下耍花样。 而且,相比于一个被捆成粽子的书生,那个潜伏在暗处的人,才能给他带来一丝威胁。 二哥的身影消失在林间。 直到确认他真的走远了。 躲在角落里的麻子才一屁股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后背已经完全湿透了。 “妈的...吓死老子了...” 大头也是腿一软,扶着树干才没倒下去:“这煞星...总算是走了。” “别废话了!” 癞子也走了出来,脸上满是焦虑:“赶紧的!动手!” 麻子抹了一把脸上的汗,眼中闪过一丝狠厉:“癞子,你带着那书生先走,走后山的小路!千万别停!” “为什么是我先走?”癞子愣了一下,有些警惕。 “废话!” 麻子啐了一口:“你有老婆孩子在这山里,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让你带着肉票,我们放心!” “我和大头留下来,在这院子里布几个绊子。” 麻子看了一眼二哥消失的方向,阴恻恻地说道:“等那个煞星回来,发现被骗了,肯定没防备...到时候,咱们送他归西!” “只要他死了,这功劳,这赏钱,不就全是咱们兄弟的了?凭什么只能让胡广拿?凭什么咱们就得当孙子?” 癞子被这番话说得心头火热。 富贵险中求。 干了! “好!那我先走一步!在前面的鹰嘴崖等你们!” 癞子不再犹豫,转身一头钻进了那间昏暗的小屋。 屋内。 顾怀依旧坐在墙角,闭着眼,仿佛对外面发生了什么一无所知。 “起来!快起来!” 癞子冲进来,一把抓住顾怀的衣领,语气急促:“赶紧走!别装死!” 顾怀被他拽得晃了晃,却没有站起来。 他缓缓睁开眼,眉头紧锁,脸上露出一丝痛苦的神色:“身子...没知觉了。” “什么?”癞子瞪大了眼睛。 “绑了太久,血脉不通。” 顾怀看了看自己那双被牛筋绳死死勒住的小腿,声音虚弱:“根本动不了...你若是想让我走,得先把这绳子松开,让我缓一缓。” “妈的!真是麻烦!” 癞子急得直跺脚。 他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 那个二哥随时可能回来,要是被那个煞星堵在屋里,他有十个脑袋都不够砍的! “哪有时间给你缓!” 癞子骂骂咧咧地蹲下身子,掏出腰间的短刀:“老子把你解开,你能走就走,不能走老子拖着你走!” 刀光一闪。 绑在顾怀腿上的牛筋绳被挑断了。 “手!手也解开!” 癞子一边割绳子,一边回头看了一眼门口,生怕看到那道灰色的身影:“要是敢跑,老子一刀捅了你!” 顾怀没有说话,只是极其配合地伸出了双手。 随着绳索落地,他的手腕上露出了一圈深紫色的淤痕。 “行了!快走!” 癞子收起刀,伸手就去拽顾怀的胳膊,想要把他强行拉起来。 就在这一瞬间。 变故陡生。 那个一直表现得虚弱不堪、连站都站不稳的书生,在癞子的手碰到他胳膊的那一刹那,身子猛地向前一倾。 不是被拉起来的。 而是顺势,撞进了癞子的怀里。 癞子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只觉得眼前一花。 噗嗤。 一声极轻、极细微的声响。 那是利器刺破皮肤、穿透肌肉、最后扎进喉管的声音。 癞子的身子猛地僵住了。 他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怀里的顾怀。 顾怀的一只手,正死死地抵在他的脖子上。 而在那只修长、苍白的手指间,握着一根不知道从哪里摸出来的发簪。 那是顾怀用来束发的簪子。 他在心中演练了无数次。 他积攒了许久的力气。 都是为了这一刻。 滚烫的、猩红的鲜血,顺着簪子的尾端,喷涌而出。 溅了顾怀一脸。 “咯...咯...” 癞子想要叫喊,想要挣扎。 但顾怀的另一只手,已经死死地捂住了他的嘴。 那股力量大得惊人,根本不像是那个一路上奄奄一息的书生。 顾怀的眼神很冷。 冷得像是一潭深不见底的死水,没有愤怒,没有快意,只有一种为了生存而必须拥有的狠厉。 他看着癞子眼中的光彩一点点涣散。 看着这个刚才还做着发财梦的匪徒,像是一摊烂泥一样软倒在自己怀里。 直到确认癞子彻底断了气。 顾怀才松开了手。 尸体滑落在地,发出些许声响。 顾怀喘了一口气,抬起手,用袖子随意地擦了擦脸上的血迹。 他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没有丝毫停留,走出了这道门。 ...... 这是一间不大的客厅。 一张圆桌,些许家具,都透着股陈旧腐朽的味道。 顾怀迅速扫视了一圈,目光落在了墙角。 那里放着一把柴刀。 顾怀走过去,捡了起来。 刀身有些沉,刃口有些钝,铁锈味钻进鼻腔--这不是什么好事,意味着这把刀很有可能更适合用来砸。 但有总比没有好。 顾怀试了试刀的手感,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的靴子。 靴子底很厚,踩在年久失修的木地板上,会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太吵了。 顾怀弯下腰,将那双靴子脱了下来。 赤着脚。 脚掌踩在满是灰尘和木刺的地板上,有些凉,也有些疼。 但他似乎感觉不到。 他提着刀,像是一只无声的猫,走出了这间囚禁了他数日的牢笼。 前院传来了动静。 还有说话时。 “这根绳子拉紧点...对,就在门口...” “妈的,快点!癞子怎么还没出来?” 顾怀站在阴影里,听着这些声音。 他沉默片刻,看向了木屋的另一侧。 这山间木屋结构其实并不复杂,除了前院和关押他的主屋,后面还有两间屋子。 那里,隐约也有说话声。 顾怀赤着脚,一步一步地走在回廊上。 他的呼吸放得很轻,几乎与风声融为一体。 那扇半掩的门里,透出一丝昏黄的灯光。 说话的声音变得清晰起来。 是一个女人,和一个孩子。 “娘,爹这次还要走吗?” 孩子的声音有些尖细。 “要走。” “那爹下次回来是什么时候?” “傻孩子,这次咱们要跟你爹一起走。” 女人的声音有些含糊,像是在嚼着什么东西:“你爹啊,这次算是聪明了一回。” “娘我没听懂。” “你呀,等你爹出人头地,还是得把你送进学堂里,读几年书,到时候你就能听懂了。” “娘,那麻子叔和大头叔呢,也要跟我们一起走吗?” “一起走?哼,你爹要是再跟着那两个废物厮混,早晚是横死的命。” 女人嗤笑一声:“就让他们在前院傻乎乎地杀那个二哥就行,等那个二哥回来了,肯定先宰了他们俩。” “到时候,你爹带着那书生,娘带着你走小道追上去,等换了赏钱,咱们就换个地方享福,谁还管那两具尸体?” “嘻嘻,娘说得对。” 孩子笑了起来:“那两个叔叔平时老是欺负我,死了活该!” “娘,等爹有钱了,我能不能也买把刀?” “买刀干什么?” “爹杀人的样子,可帅啦!” 孩子吸溜了一下鼻涕:“上次那个过路的人,爹就一刀,那血喷得老高,真好看。” “我也想学!” “傻孩子。” 女人慈爱地摸了摸孩子的头:“等咱们有了钱,娘给你买几个丫鬟,随你怎么玩,玩死了再埋就是了...快点收拾东西!” 门外。 顾怀静静地站着。 他听着里面的每一个字。 原本因为杀了癞子而有些兴奋的头脑,在这一刻,竟然奇迹般地平静了下来。 嗯...那些话怎么说的来着? 稚子无辜。 祸不及妻儿。 但--与我何干? 想杀人的被人杀,这世上的道理从来都如此直接简单。 顾怀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只赤着的脚。 脚底被木刺扎破了,正渗出血珠。 只觉得这一大一小真他娘的吵,吵得心烦。 他想了想,提着刀,推开了门。 然后,走了进去。 第一百一十九章 杀人 前院。 日头渐渐西沉,只有天际还残留着一抹暗红。 大头蹲在院门口的一棵老槐树下,手里拽着一根极细的鱼线,小心翼翼地将其绷直,然后系在另一侧的门桩上。 鱼线的另一头,连着几个被精心堆叠起来的陶罐,只要有人踢到线,陶罐就会崩塌,发出声响,而与此同时,藏在门楣上的那袋生石灰就会当头罩下。 另一处不起眼的枯草堆里,还有两个藏在暗处的捕兽夹,大头拍了拍手上的泥,直起腰,脸上露出了一丝得意的狞笑。 这捕兽夹是原来的猎户平日里用来夹野猪的,那锯齿上还带着暗红色的锈迹,一旦夹住人的腿骨,别说是肉,就算是骨头都能给硬生生夹碎。 “妈的,够那家伙喝一壶了。” 大头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语气里满是报复的快感:“平日里那家伙仗着跟胡广够久,对咱们呼来喝去,像唤狗一样,今天只要他敢进这个门,老子就让他尝尝当断腿狗的滋味!” 他越想越兴奋,仿佛已经看到了那个总是板着死人脸的二哥在地上翻滚哀嚎的模样。 一旁的麻子却并没有笑。 他靠在廊柱上,手里把玩着那把贴身的短匕,眼神有些阴郁地盯着那片密林。 “还是别高兴太早。” 麻子皱着眉:“那家伙...不简单的。” 大头正在兴头上,听到这话不由得怔了怔,随即嗤笑一声:“嘿,麻子,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怂了?他不就是仗着跟胡广久点吗?真弄起来,咱们这么几个人,还怕他?” “去你妈的,你懂个屁!” 麻子有些烦躁地骂了一句。他收起匕首,指了指自己的眼睛:“你懂个屁!你没习过武,你是个棒槌!像老子这种练过几年短打的,才能看出来点门道。” 他深吸了一口气,似乎是回想起了那个沉默寡言的汉子,所带给他的感觉。 “那家伙身上...全是杀气,那是真正从死人堆里爬出来才有的味道。” “杀气?”大头撇了撇嘴,一脸的不以为然,“你怕是评书听多了吧?我看你就是被那二哥平日里的那张死人脸吓破了胆,看谁都像阎王爷。” 他在心里暗骂了一句:平日里耀武扬威的,没想到也有害怕的一天,真是个怂包。 麻子啐了口唾沫:“老子才懒得跟你废话。” 大头摆了摆手,也不想再听麻子神神叨叨,他看了一眼日头,估摸着癞子进去也有一会儿了,心里多少有些犯嘀咕。 “我去看看癞子那边怎么样了,别真让那书生给跑了。” 说着,大头便朝着主屋走去。 只是刚走出两步,一阵穿堂风吹过,卷起地上的尘土,让他觉得嗓子眼有些发干,那股子刚才忙活布陷阱时的燥热劲儿又涌了上来。 “渴死老子了。” 大头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脚步一绕,便改了道:“先去后厨喝口水,顺便看看那死娘们有没有剩下点什么吃的。” 麻子看着他的背影,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没出声,只是重新低下头,死死盯着手里的刀刃,眼神闪烁不定。 ...... 这山间木屋的格局是前院连着中厅,旁边有一条回廊通往后面的灶房和杂物间。 大头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大摇大摆地穿过回廊。 很安静。 平日里,癞子那个泼辣的婆娘哪怕是在做饭,嘴里也总是不干不净地骂着孩子,或者是那孩子尖锐的哭闹声,总能传出老远。 可今天,却安静得有些过分。 “都他妈死哪儿去了?” 大头嘟囔了一句,也没多想,只当是癞子叮嘱那娘儿俩这两天少闹出动静。 他路过一扇半掩的房门,那是癞子一家平日住的屋子。 下意识地,他往里面瞟了一眼。 屋内光线昏暗,没什么动静。 大头脚步没停,继续往前走。 可刚走出两步。 他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一把抓住了他的脚踝,让他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不对。 刚才那一瞥...好像看到了什么东西。 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瞬间炸开。 大头咽了口唾沫,他倒退了两步,再次看向那扇半掩的门,看向屋内的那张八仙桌。 这一看。 他的身子猛地抖了一下。 一张脸。 准确地说,是一颗人头。 就那么端端正正地、像是祭品一样,被摆在那张满是油污的桌子正中央。 那颗头颅的面容扭曲可怖,长发披散下来,遮住了一半的脸颊,但那双死不瞑目、充满惊恐和怨毒的眼睛,却死死地盯着门口,盯着大头。 那是癞子那个平日里极其凶悍、泼辣无比的婆娘。 桌面上,暗红色的鲜血还在缓缓流淌,滴答,滴答,落在地上,在这死寂一片的空间里,清晰可闻。 “嘶--” 就算曾经杀过不少人,但猝然看到这般惊悚、这般诡异、这般...充满了恶意的场景,大头也倒吸了一口凉气,整个人双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他想跑。 但双腿像是灌了铅。 他想喊。 但喉咙里像是被塞了一团棉花,怎么也发不出声音来。 片刻后,极度的恐惧终于转化为极度的愤怒和求生欲。 毕竟也是在刀口舔血的匪徒,在最初的惊骇过后,往日里那股戾气还是冲了上来。 是谁?! 癞子?不可能,癞子怕这娘们儿怕得要死。 难道是二哥回来了? 还是那个索命鬼真追上来了? 他下意识地两步冲上台阶,想要看个究竟,或者说,想要确认这到底是不是真的。 但就在跨过门槛的那一瞬间,他又猛地清醒过来。 不对! 有人! 这里有人! 他的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猛地止住身形,张开嘴,拼尽全力想要发出一声示警的吼叫: “麻--” 声音刚到嘴边。 眼角的余光里,一道黑影从门后的阴影中,毫无征兆地暴起。 没有风声。 没有杀气。 只有一把带着锈迹、刃口都几乎卷了的柴刀,在昏暗的光线里划过一道沉闷的弧线。 那把刀并不快。 但太准了。 准得就像是计算好了大头脖颈前倾的角度,计算好了他张嘴时所在的位置。 “噗--嗤!” 柴刀深深地砍进了大头的脖子里,几乎嵌进去了一半。 大头的喊声被硬生生地截断了。 他瞪大了眼睛,双手胡乱地抓着空气,喉咙里发出“荷荷”的怪声,大量的鲜血像是喷泉一样涌出来,溅在了门框上,也溅在了那个握刀的人身上。 顾怀面无表情。 他没有急着拔刀,而是顺势抬起脚,重重地踹在大头的肚子上。 砰! 大头的身体向后倒去,重重地摔在地上,抽搐了两下,便不动了。 那把柴刀还卡在他的脖子上,随着他的倒地而震颤了一下。 顾怀喘了一口气。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那有些纤细的手腕像是要被巨大的动能带得断开,骨缝里传来的痛楚让他的眼角都细微地抽搐了两下。 “还有两个。” 他轻声呢喃了一句,声音沙哑冷淡。 然后,他抬起袖子,极其仔细地擦掉了溅进眼睛里的一滴血,转身,走进了屋子。 ...... 前院。 麻子在廊下站了一会儿,那种不安的感觉像是野草一样疯长。 太安静了。 大头去了这么久,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 还有癞子,那家伙虽然是个软骨头,但办事一向利索,怎么带个人出来要这么久? “妈的,一群废物。” 麻子低声咒骂了一句,终于按捺不住,提着匕首,快步走向主屋。 他得先确认那书生还在。 只要肉票在手,就算二哥回来了,他也有底牌。 麻子走到主屋门口,一脚踹开了房门。 “癞子!你他妈磨蹭什么呢?赶紧把人带...” 话音未落。 他的声音卡住了。 屋内空荡荡的,没有任何身影。 只有几缕阳光透过缝隙,照在地板上。 “跑了?” 麻子愣了一下,随即勃然大怒:“操!***癞子,居然敢带着人先跑?想独吞功劳?!” 他下意识地以为癞子已经带着顾怀从后门溜了。 他冲进屋子,正要去看后窗。 脚下却突然踢到了什么东西。 一双靴子。 一双缎面的、做工考究的书生靴,整整齐齐地立在那里。 一般的草莽,不管是为了省钱还是为了轻便,都不会穿这种靴子。 所以,那是顾怀的。 “癞子?” 麻子握紧了匕首,慢慢地低下头,看向了刚才被门板挡住的另一侧阴影。 那里,躺着一个人。 蜷缩着,身下是一大摊已经有些凝固的黑红色血迹。 癞子。 那个他以为已经带着人跑了的癞子,此刻正瞪着死鱼眼,脖子上插着一根带血的发簪,像条死狗一样躺在那里。 “你妈的...” 麻子只觉得头皮发麻,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这一刻,他全明白了。 什么和胡广合不来? 什么怕遭罪? 什么带他去见大帅拿功劳? 全是放屁! 那个书生,那个看起来文弱不堪、被他们随意拿捏的书生,从一开始,就是在给他们下套! 而他们这三个蠢货,竟然真的信了! “操!操!操!” 麻子骂了一声,环视了一圈,还是没找到顾怀的身影。 这屋子就这么大,一眼就能看光。 人去哪儿了? 就在这时。 后院的方向,隐约传来了一声短促的惨叫。 是那个孩子的声音。 那声音只响了一半,就像是被掐断了脖子的鸡一样,戛然而止。 “在那边!” 麻子猛地转身,朝着后院冲去。 穿过回廊,冲进那扇半掩的房门。 血腥味。 黏稠得近乎实质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麻子一眼就看到了倒在门口的大头。 大头的脑袋以一种诡异的角度扭曲着,脖子上是一个恐怖的血洞,半个脖颈几乎都被砍断了,白森森的骨茬露在外面。 “大头...” 麻子眼角抽搐了一下。 然后,他的视线越过大头的尸体,看向了屋内。 看见了桌子上那颗女人的头颅。 也看见了地上那无头的女尸。 疯子。 那顾怀哪里是书生? 这他妈分明是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杀掉三个人,甚至连妇道人家都不放过,还把头割下来摆在桌子上... 这种手段,这种心性,比他们这些当了一辈子土匪的人还要狠!还要绝! “出来!!” 他对着空荡荡的后院怒吼:“我知道你在!给老子滚出来!!” 哒。 哒。 哒。 轻微的脚步声响起。 是从那间屋子的里间传出来的。 是赤脚踩在木板上的声音。 麻子死死地盯着那个门口。 一道人影,慢慢地跨过了门槛。 一身白衣已经变成了血衣,上面布满了点点梅花般的血渍。 顾怀赤着脚,手里提着那把还在滴血的柴刀。 他的头发有些凌乱,脸上也溅着血点,但那双眼睛,却依旧干净、冷静,甚至带着一种近乎漠然的神色。 而在他的另一只手上,则死死地扣着一个半大孩子的喉咙。 那孩子长得还挺高挺壮,此时嘴里被塞了一块破布,双手反绑在身后,满脸惊恐,眼泪鼻涕糊了一脸,被顾怀挡在身前。 顾怀就这么控制着他,一步一步,跨过门槛,他没有说话,只是冷冷地看着麻子。 麻子看着这一幕,突然笑了。 那是一种气极反笑的表情,五官都有些扭曲。 “你想拿他威胁我?” 麻子指了指那个孩子,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其荒谬的事情:“这是癞子的种!又不是老子的种!” 顾怀并没有因为他的嘲笑而动容。 他手里的柴刀甚至又往前送了一分,割破了孩子脖颈的皮肤,渗出一丝血线。 “试试总没坏处。” 顾怀淡淡开口。 “万一呢?” “万一你们这些当土匪的,讲究个兄弟义气,讲究个祸不及妻儿呢?” “万一你还念着和癞子的一点香火情呢?” “义气?香火情?” 麻子嗤笑一声,往前逼近了一步,手里的匕首闪烁着寒光:“老子又不是他爹,干嘛要护着他?!癞子都死了,他老婆也死了,这小野种活着也是受罪,你弄死他,说不定还是帮他解脱了!” 他盯着顾怀,眼神里满是恶意: “你不是读书人吗?怎么,现在也学会拿孩子当挡箭牌了?你就不怕圣人怪罪?” 顾怀听着,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看来...我还是太高估你们的道德品性了。”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遗憾,仿佛真的是在探讨什么严肃的问题。 “道德品性?” 麻子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他上下打量着顾怀: “不过说实话,你算是我这些年看过的,最狠的书生。” 顾怀挑了挑眉:“那又怎样?” “不怎么样。” 麻子笑道:“弄死癞子,砍死大头,女人孩子都不放过...顾怀,你读什么书?考什么功名?” “你简直天生就他妈适合干这一行!” 顾怀沉默了片刻。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个还在拼命挣扎、眼泪把他的手背都打湿了的孩子。 突然轻轻笑了笑。 那笑容在血污的衬托下,显得格外妖异。 “忘了说。” 顾怀的手指微微收紧,勒得那个孩子直翻白眼:“其实我自己的道德底线,也没多高。” 风吹过院子,卷起几片枯叶。 两人对峙着。 不知过了多久。 “那老子给你一个机会。” 麻子突然收敛了杀气,把匕首稍微垂下了一些,不知道为什么,眼神里竟然多了一丝“欣赏”: “跟我走,我带你去见大帅。” “功劳我独吞,你弄死癞子大头这事,我当没看见。” “反正都是些废物,死了也就死了。” “你也看出来了,我也想往上爬,咱们俩合作,你有脑子,我有武力,到了大帅面前,咱们怎么说都行,把屎盆子扣在胡广头上,扣在二哥头上...” “怎么样?” 麻子的声音充满了诱惑力:“总比咱们现在拼个你死我活强吧?真打起来,你不是我的对手。” 顾怀沉默了片刻。 他似乎是在认真思考这个提议。 “好啊好啊。” 顾怀点了点头,脸上那种冰冷的杀气似乎消融了一些,露出了一丝读书人特有的那种“识时务”的软弱: “我也不想和你动手。” “你也看见了,我杀他们都是偷袭,真要打起来,我哪里是你的对手?” 麻子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这就对了嘛!那你把刀放下,把那小崽子扔了,咱们这就走!” “还是你过来吧。” 顾怀却往后退了半步,把那个孩子挡在身前:“我害怕。” 麻子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 但他还是耐着性子:“行,那我过来了,你把刀放下!你要是敢乱动,老子一刀飞过来扎死你!” “好,你放,我也放。” 顾怀显得很配合。 麻子先扔掉了匕首,顾怀见状也慢慢松开了左手。 当啷。 那把沉重的、沾满鲜血的柴刀掉在了地板上,发出一声脆响。 麻子抬起脚,一步一步地朝着顾怀走去。 一步。 两步。 三步。 两人的距离在迅速拉近。 就在两人之间的距离只剩下最后两步的时候。 突然。 两人不约而同地动了。 没有任何预兆,没有任何废话。 顾怀并没有像麻子预想的那样,面对他突兀的翻脸,求饶或者后退。 他在麻子迈出最后一步的瞬间,猛地发力,将怀里那个七八十斤的孩子,狠狠地推向了麻子! 与此同时,顾怀反手伸向背后,不知道从哪儿又摸出一把菜刀来! 而麻子呢? 面对迎面撞来的孩子,面对这个那是他兄弟的亲骨肉。 他没有丝毫的犹豫,没有丝毫的收手。 他的眼中只有顾怀。 “死开!” 麻子手腕一翻,又一把锋利的匕首被抄在手中,在空中划过一道残忍的弧线。 噗嗤! 鲜血飞溅。 那孩子连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喉咙就被整齐地切开,鲜血像是瀑布一样喷洒而出。 麻子一把推开还在抽搐的孩子,匕首去势不减,直奔顾怀的面门。 “哈哈,老子就知道!” 麻子狂笑着,脸上满是那孩子的鲜血,宛如厉鬼:“你个阴险的小人!老子就知道你会来这手!” 他猜对了。 顾怀果然没想谈和。 但他更自信。 手持短匕、精通近身搏杀的他,只要到了这个距离,杀一个只会偷袭的书生,就像杀鸡一样简单! 然而。 当他的匕首即将刺中顾怀的时候。 他看到了顾怀的脸。 那是怎样的一张脸啊。 哪怕近在咫尺,哪怕面对死亡,哪怕刚刚亲手把一个孩子推向鬼门关。 顾怀的脸上,依然没有任何表情。 没有恐惧,没有愧疚,甚至连刚才那种伪装出来的软弱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只有冷厉。 顾怀握紧菜刀,并没有格挡,也没有躲避。 而是迎着麻子的匕首,以一种同归于尽的姿态,自下而上,狠狠地撩了上去! 以伤换命! 麻子瞳孔映照出的顾怀,轻声开口了: “那来啊,草你妈的。” 第一百二十章 二哥 二哥走在回来的山道上。 他的步伐很稳,每一步踩在落叶上的声音都极其轻微,像是一只在巡视领地的豹子,手中的横刀并未归鞘,刀锋在昏暗的林间偶尔反射出一丝冷冽的微光。 那个叫大头的蠢货说看见了人影。 二哥并不完全相信,但他也不会完全不信。 在这乱世里活得久的人,都懂得一个道理: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小心驶得万年船,这是他在军中斥候营里学到的第一课,也是无数死人教给他的真理。 他在林子里转了一圈。 没有脚印,没有折断的树枝,没有被惊飞的鸟雀。 除了风声,什么都没有。 “被耍了么。” 二哥停下脚步,那张总是没有任何表情的脸上,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不是因为愤怒,而是因为...违和。 大头虽然蠢,但他那个贪生怕死的德行,绝不敢拿这种事来消遣自己。除非...他是为了把自己支开。 为什么要支开自己? 二哥转过身,看向来时的路。 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挂在树梢上,像是一团即将燃尽的炭火。 不知为何,他的心跳漏了半拍。 这是一种直觉。 一种在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才有的、对危险的敏锐嗅觉。 他看向木屋的方向,原本匀速的步伐陡然加快。 但他没有跑。 反而在接近木屋百步之内时,速度慢了下来,身形压低,借着灌木的阴影,悄无声息地摸了过去。 ...... 木屋就在眼前。 院门大开着。 没有灯火。 二哥站在那棵老槐树的阴影里,屏住呼吸,听了足足一炷香的时间。 还是没有任何声音。 “麻子?”他试探着喊了一声。 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山林里传出很远。 没有人回应。 风吹过院子里的枯草,发出沙沙的声响。 二哥的脸色沉了下来。 出事了。 他的手握紧了刀柄,手背上青筋暴起。 是谁? 那个一直在追杀他们的索命鬼?还是这几个蠢货内讧火并了? 他缓缓地走出阴影,走向院门。 一步,两步。 他的视线在地面上扫过,不放过任何一点蛛丝马迹。 就在他的脚即将踩上台阶的那一刻。 他突然停住了。 就在他的靴底前方,不到半步的地方。 一根极细的鱼线,紧绷着,横在离地半尺的半空中。 如果不仔细看,在这昏暗的光线下,根本发现不了。 二哥的视线顺着鱼线看去,看到了门桩后面那堆叠得摇摇欲坠的陶罐,也看到了门楣上那个鼓鼓囊囊的布袋。 他的嘴角微微动了动。 这种下三滥的手段,是要用来对付他? 二哥没有去碰那根线,而是慢慢抬起腿,准备跨过去。 同时,他抬起头。 下一刻。 这个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汉子,身子也僵硬了一下。 他看到了一个人。 就在主屋的廊下。 在那片最深的阴影里。 一个人正坐在门槛上。 顾怀。 那个应该被捆在屋里、应该被几个土匪看守着的肉票。 此刻就这么随意地坐在那里,穿着一身已经被染成暗红色的白衣,头发有些散乱地披在肩上,正靠着柱子。 他的手里,提着一把柴刀。 他就那么静静地坐着,像是已经坐了很久很久,久到和这周围的黑暗融为了一体。 “咳...咳咳。” 那人突然咳嗽了两声。 随着咳嗽,他的嘴角溢出了一丝血沫,在苍白的下巴上显得格外刺眼。 二哥看着他。 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震惊,甚至是一丝...不可思议。 “是...你?” 顾怀缓缓抬起头。 透过些许凌乱的发丝,那双眼睛平静地看了过来。 “你回来了。” 顾怀的声音很轻。 二哥并没有回答。 他隔着那根鱼线,隔着十几步的距离,冷冷地看着这个年轻人。 他的目光扫过顾怀手中的柴刀,扫过那满身的血迹,最后落在了顾怀那双有些疲惫的眼睛上。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良久。 二哥终于开口了,听不出喜怒: “都死了?” “嗯。” 顾怀轻声回应:“都死了。” “癞子,大头,麻子。” “还有那个女人,那个孩子。” “一家人,整整齐齐。” 二哥问:“你杀的?” 顾怀点头:“我杀的。” 而哪怕是点头这么轻微的动作,似乎都牵动了他身上的伤口,让他皱了皱眉。 二哥眯了眯眼。 虽然早有预料,但听到这个答案,即使是他,心里也不免升起一股荒谬感。 三个积年的老匪。 三个杀人越货惯了的狠角色。 居然在这么短的时间里,被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给杀绝了? 甚至连满门都灭了? “为什么?” 二哥突然问道。 他看着顾怀,眼神里竟然多了一丝探究: “胡广已经去探路了,如果没有意外,我们会把你带去见大帅。” “凭你的脑子,凭你的狠劲,凭大帅对读书人的看重。” “只要你稍微低低头,入了伙,哪怕只是做做样子。” “你就能活。” “甚至能活得很好,有大好前程,有荣华富贵。” 二哥看着顾怀那一身惨烈的伤:“何必把自己弄成这副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样子?” 顾怀听着他的话,突然笑了。 他笑得很费力,牵动了身上的伤口,疼得嘴角直抽抽。 但他还在笑。 一边笑,一边咳嗽,咳出了几点血沫子。 “大好前程,荣华富贵?” 顾怀喘了一口气,换了个稍微舒服点的姿势: “如果是以前的我,或许真的会选那条路。” “毕竟,活下去最重要,体面什么的,在乱世里值几个钱?” “可是...” 顾怀低下头,说道:“我不想变成畜生。” “那样活着,太恶心了。” 二哥站在院子里,久久没有说话。 他的脸隐没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过了许久。 他突然动了动,肩膀微微耸动。 他在笑。 这个从江陵一路走来,从未露出过半点笑容,哪怕是杀人时也面无表情的汉子,竟然笑了。 如果麻子他们还活着,看见这一幕,估计得把眼珠瞪出来。 因为他们入伙这么多年,从来没见二哥笑过。 一次都没有。 “畜生...” 二哥重复着这两个字,像是咀嚼着什么苦涩的东西。 “说得好啊。” “其实...” 二哥看着顾怀,语气里竟然带上了一丝像是回忆般的感慨: “当年,我也这么劝过胡广。” “那时候我刚从军伍回来,他觉得在老家待一辈子,不会有出息,所以就想带上我一起落草,我当时也跟他说过这句话。” 顾怀看着他,眼神微微闪动:“然后呢?” “然后?” 二哥脸上的笑容收敛了,重新变回了那副死人脸: “然后我发现,在这个世道,只有畜生才能活得久。” “人,都死绝了。” 他提着刀,往前走了一步。 那一瞬间,他身上的气息变了。 不再是那个沉默寡言的老二。 而是一把出鞘的刀。 冰冷,锋利,没有任何感情。 “顾怀,你是个聪明人,也是个狠人。” “我敬你是个汉子。” “所以...” 二哥看着顾怀那双依旧没有丝毫畏惧的眼睛: “既然你不想当畜生,那我就送你上路。” “做人太苦了。” “早死早超生。” 顾怀听着这番话,眼神里闪过一丝嘲弄。 “怎么?” 顾怀撑着身体,想要站起来,却又重重地跌坐回去。 他喘着粗气,看着二哥: “事到如今...还想让我觉得你有良心么?” “既当表子又立牌坊,你们赤眉的人,都这么虚伪?” 二哥摇了摇头。 “不。” “只是把话说明白以后,我会让你死得痛快点。” “一刀断喉,不疼。” 顾怀深吸了一口气。 他握紧了手里的菜刀,手背上青筋暴起。 那种冷静到了极致、甚至近乎疯狂的神色,再次回到了他的脸上。 他冲着二哥,微微扬了扬下巴。 吐出了那三个字: “那来啊。” 二哥看着他。 原本,按照他的习惯,此时应该直接冲上去,一刀结果了这个强弩之末的年轻人。 但他没有。 他停下了脚步。 不仅停下了,甚至还蹲下了身子。 他的目光,落在了顾怀身前三步远的空地上。 那里铺着一层厚厚的落叶,看起来和别处没有什么两样。 二哥伸出刀鞘,在那层落叶里轻轻拨弄了两下。 咔嚓! 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 一个巨大的、生满了铁锈的捕兽夹猛地合拢,那恐怖的咬合力,直接将刀鞘咬出了一道深深的印痕。 如果刚才他冲过去,这一下,废掉的就是他的腿。 二哥又拨弄了一下旁边。 咔嚓! 又是一个。 两个捕兽夹,一左一右,正好封死了一切正面突进的路线。 二哥站起身,看着顾怀。 “果然。” 二哥淡淡道:“杀了人,却没有跑,而是在这里等我。” “看来你是觉得,把人杀光了,会更好跑一点?可惜,凭这几个破铁烂铜,阴不死我。” 顾怀看着那两个被触发的捕兽夹,眼神暗了暗。 “你有没有想过,也有可能...” 顾怀指了指自己的腿,语气里满是无奈:“是我受伤太重,想跑也跑不了?” “所以只能赌一把,赌你会大意,赌你会轻敌。” 二哥看着顾怀那一身惨烈的伤,点了点头。 “确实。” “拼死了三个积年老匪,还能活着坐在这里,的确值得我高看一眼。” “如果我再年轻十岁,如果不这么小心,或许真的会着了你的道。” “但可惜,你遇到的是现在的我。” 二哥提着刀,缓缓绕开了那两个捕兽夹的位置,从侧面逼近。 他走得很慢,很稳。 死亡的阴影,随着他的靠近,一点一点地将顾怀吞没。 十步。 五步。 顾怀似乎已经认命了。 他松开了紧握菜刀的手,身子向后仰去,靠在柱子上,闭上了眼睛。 像是放弃了抵抗,准备迎接那最后的一刀。 二哥走到了顾怀面前。 他举起了刀。 刀锋在夜色下划过一道冰冷的弧线,对准了顾怀的脖颈。 “走好。” 刀落。 就在这电光火石的一瞬间。 那个原本闭目待死的顾怀,猛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里,哪里还有半点认命? 只有一种疯狂到了极致的狰狞! 顾怀并没有躲那一刀。 因为他躲不开。 他也并没有用手里的柴刀去格挡。 因为挡不住。 他的双手,猛地向上一扬! 不是攻击。 而是拉扯! 崩! 一声极细微的、丝线崩断的声音响起。 顾怀的身后,那根柱子的上方,也就是二哥头顶的正上方。 一个原本并不起眼、甚至被二哥下意识忽略的、用来挂腊肉的铁钩,因为这股拉力而猛地翻转。 哗啦! 一大包东西,毫无征兆地从天而降,当头罩下! 那是顾怀从灶房里搜集来的草木灰,混合着生石灰,还有一些奇奇怪怪的调料。 这才是他真正的杀招! 捕兽夹是明的,是为了让二哥发现,让他以为陷阱已经被拆穿,从而放松警惕。 而这当头罩下的一击,才是绝杀! 灰尘漫天! 辛辣刺鼻的味道瞬间充斥了每一寸空间。 与此同时。 顾怀整个人顺势往地上一滚,手中的柴刀不是毫无章法的乱挥,而是极其阴毒地,狠狠砍向二哥的下半身! 但出乎顾怀预料的是。 二哥并没有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彻底打乱阵脚。 在这生死存亡的关头,这个汉子展现出了恐怖的本能。 就在灰尘落下的瞬间,他猛地闭上了眼睛,屏住了呼吸。 与此同时,他并没有像普通人那样慌乱地去尝试捂眼睛,也没有盲目地乱砍。 而是做出了一个违背常理的动作。 他的上半身毫无征兆地向后仰倒,整个人几乎折成了九十度,后脑勺几乎贴到了地面。 铁板桥! 顾怀那极其阴损的一刀,贴着他的裤子和胸膛,乃至于鼻尖掠过,挥了空! 不过那漫天的草木灰和生石灰,虽然大部分落空。 但终究还是有漏网之鱼。 二哥虽然闭上了眼,但那些细碎的、带着辛辣和腐蚀性的粉末,还是不可避免地钻进了他的左眼缝隙里。 剧痛! 草木灰迷出泪水,生石灰见泪即灼,就像是烧红的烙铁直接捅进了眼窝! “啊!!” 二哥发出一声嘶吼,手中长刀疯狂挥舞,在身前织成了一道密不透风的刀网,逼退了顾怀可能接踵而至的追击。 顾怀滚到一旁,大口喘着粗气。 他看着那个在灰尘中疯狂舞刀、捂着左眼痛苦嘶吼的身影。 沉默下来。 这都没死。 虽然废了他一只眼。 但还是没死。 这人...太强了。 那种在绝境下的反应速度,那种刻在骨子里的战斗本能,根本不是他这点小聪明和陷阱能够彻底抹杀的。 再留下来,会死。 绝对会死。 这个人一旦缓过劲来,绝对会将他撕成碎片。 顾怀没有任何犹豫。 见此时的二哥已经能勉强睁开眼睛,甚至于要顶着漫天烟尘朝他冲过来,他只能把柴刀狠狠地朝着二哥扔去。 没有伤到那个男人。 但也争取到了片刻的迟滞。 顾怀咬着牙,强忍着浑身的剧痛,拖着那条伤腿,跌跌撞撞地冲出了回廊,冲向了后山的林子。 逃! 只能逃! “顾怀!!!” 身后,传来了二哥的咆哮。 那声音里充满了杀意,惊起了林中的一片飞鸟。 二哥慢慢地直起腰。 他的左眼紧闭,眼角流下的不是眼泪,而是血水。 那是被草木灰和生石灰生生烧坏的。 他睁开仅剩的右眼。 那只眼睛里,已经没有了之前的冷静和淡漠,只剩下了赤裸裸的疯狂和暴虐。 他看了一眼顾怀消失的方向。 然后伸手,撕下一块衣襟,狠狠地勒住流血的左眼。 并没有处理其他的伤口。 而是提着刀,身形一晃,朝着顾怀逃走的方向追了上去。 他的速度,哪怕受了伤,哪怕瞎了一只眼,竟然并没有慢下多少。 “我要把你...” “千刀万剐!” ...... 夜色更深了。 山道上,又响起了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火把的光亮划破了黑暗,胡广带着人,去而复返。 他的脸色很差,嘴里还在骂骂咧咧。 “妈的!真他娘的晦气!” “打了半天没打下来,还被人反包了饺子?这赤眉军怎么越打越回去了?” 就在刚才,他们在出山的半道上碰到了从前线撤下来,准备回伏牛山的赤眉伤兵。 带来的消息简直是噩耗--襄阳没打下来,官军守住了,大帅们吃了败仗,只能死死围住襄阳,积蓄力量等待下次攻城。 他算是白着急了。 胡广当机立断,立刻带人折返。 既然襄阳去不成了,那就只能死死抓住手里这份功劳--顾怀。 只要把这书生献给大帅,哪怕没有战功,好歹也能混个脸熟,不至于白跑一趟。 “快点!都走快点!” 胡广催促着手下:“赶紧接了人出山!一定要赶上下一次攻城!” 一行人急匆匆地穿过林子,来到了木屋前。 “怎么没亮灯?” “老二!麻子!” 胡广还没进院子就扯着嗓子喊:“收拾东西!走了!” 然而,没人应。 胡广的心里咯噔一下,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进去看看!” 几个手下举着火把冲进了院子。 下一刻。 惊呼声响起。 “头儿!死人了!都死了!” “癞子一家...还有麻子...全被人宰了!” 几具尸体被搬到了院子里。 女人的无头尸体,大头的脖子也几乎齐根而断,麻子脑袋被开了瓢,还有主屋里那死不瞑目的癞子,后院那具孩童的尸体... 满地的血。 胡广看着这一切,脸色阴沉下来。 “老二去哪儿了?” “没看见二哥...”手下汇报道。 胡广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低下头,借着火把的光亮,在那一地狼藉中寻找着线索。 他看到了那两个被触发的捕兽夹。 看到了地上那一摊还没被吹走的草木灰和生石灰。 也看到了那一把被丢弃的柴刀。 更重要的。 他看到了一行血脚印。 那脚印很乱,很深,明显是拖着伤腿留下的,一直延伸向后山的黑暗深处。 而在那行血脚印的旁边,还有另一行脚印。 胡广的脸色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 他不是傻子。 稍微一想,就能猜出这里发生了什么。 他看着麻子额头那道恐怖的创口,眼皮狂跳,怎么也无法将这杀人手法与那个清秀的书生联系起来。 该死...这个书生,这一路的老实,都是在演给他看? 他脸上的横肉抽搐了两下,咬牙切齿地吐出一个字。 “追!” 第一百二十一章 密林 每个站在伏牛山脉尽头,眺望远方的人,都会莫名地升起一个念头。 这片天地真是太大了,大得让人心慌。 所以,相比之下,那个伫立在荒原边缘的身影,难免卑微渺小得如同一粒尘埃。 霜降站在那里,已经很久没有动过。 那一身原本整洁利落的黑色劲装,此刻已经变成了挂在身上的布条,被荆棘勾破的口子里露出的皮肤上,全是翻卷的伤口和结了痂的血痕。 泥浆混合着干涸的血液,糊满了他那张原本还算清秀的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一双布满了血丝、甚至眼角都在微微皲裂渗血的眼睛。 他看起来已经不像个人了。 霜降抬起头,看着眼前这座庞大的、沉默的山脉,看着那片被暮色笼罩的、无边无际的密林。 他的手在微微颤抖。 不是因为疲惫,而是因为恐惧。 一种前所未有的、几乎要将他整个人压垮的恐惧。 跟丢了。 从江陵到襄阳,数百里的追猎。 他像是一个不知疲倦的鬼魂,咬着那群人的尾巴,不眠不休,不饮不食。 他在林子里杀过负责断后的悍匪,在官道上射杀过试图阻拦他的流民,他抢过马,喝过沟里的浑水,吃过带毛的生肉。 但他都挺过来了。 他是天生的猎手,是大山的孩子。 在这之前的每一里路,每一个脚印,每一丝若有若无的气味,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他几乎把自己逼到了极限。 甚至超越了极限。 支撑着他没有倒下的,只有一个念头。 把公子找回来。 把那个给了他名字、给了他尊严、给了他家的公子,找回来。 可是现在。 就在这距离伏牛山只剩最后一步的地方。 线索断了。 密林隔断了一切,无数杂乱的脚印覆盖了一切。 霜降茫然地看着眼前这片林海。 天地茫茫。 他该怎么办? 往前?前面是连绵百里的伏牛山脉,是赤眉军的大本营,他一个人,哪怕是一寸寸地搜,要搜到什么时候? 回去吗? 回那个有着温暖灯火、有着热粥的庄子? 可是公子不在了。 如果他现在转身,空着手回去。 那个庄子还在吗? 那个刚刚建立起来的、像是梦一样的家,会不会因为公子的消失而瞬间崩塌? 李先生和福伯会怎么看他?清明会怎么看他?还有妹妹...那个刚刚才穿上新衣服,脸上有了肉色的妹妹,是不是又要变回那个和他在山里艰难度日的野丫头? 甚至... 一个更可怕的念头,吞吃着他的心。 公子...还活着吗? 那个身子单薄的书生,落在那群杀人不眨眼的悍匪手里,被折磨了这么多天,真的还能撑得住吗? 会不会,此时此刻,公子的尸骨,已经被扔在了这茫茫大山的某一个角落,正在被野狼啃食? “不...” 霜降的喉咙里发出了一声嘶哑的低吼。 那张年轻但满是伤痕的脸上,表情扭曲得可怕,介乎于极度的愤怒与深沉的悲伤之间。 他不能回去。 找不到公子,他永远不能回去。 就算是死...他也要死在找公子的路上。 于是,在数个时辰的沉默眺望后,他的身子再次动了。 他没有进山,而是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向了山脚下的那座小镇。 那里是进山的必经之路。 也是这方圆几十里内,唯一的人烟聚集地。 ...... 这是一座畸形的小镇。 因为它背靠伏牛山,依附于赤眉军而存在,这里与其说是百姓的居所,不如说是销赃的黑市和贼寇的乐园。 街道上满是污泥,霜降缩在镇子口的一个草垛后面。 他那身破烂的装束在这里并不显眼,毕竟这里到处都是逃难的流民和落魄的逃兵。 他像是一块石头,一动不动,甚至连呼吸都放到了最轻。 只有那双眼睛,在乱发后面,冷冷地扫视着每一个进出的人。 一个时辰。 两个时辰。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镇子口的灯笼亮起了昏黄的光。 就在霜降的心一点一点沉入谷底,绝望几乎要将他淹没的时候。 他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看到了一张他永远不会忘记的脸。 那是他这辈子最大的失误,也是他所有噩梦的源头。 那一行人从官道的尽头走来,步履匆匆。 领头的那个汉子,身材魁梧,满脸横肉,正在骂骂咧咧地踢着路边的石子。 那张脸上,有一道还在结痂的伤痕。 那是箭伤。 那是那天在江陵城外,他射偏了那一箭留下的记号! 胡广! 那一瞬间,狂喜如同天崩地裂般冲击着霜降的脑海,让他整个人都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找到了! 真的找到了! 他的手几乎是下意识地摸向了背后的弓箭,那种想要立刻射穿那几个人喉咙的冲动,强烈得让他几乎咬碎了牙齿。 但是。 下一刻。 那股狂喜就像是被一盆冰水当头浇下,瞬间熄灭,取而代之的,是彻骨的冰寒。 霜降的目光越过胡广,看向他的身后。 十几个喽啰,虽然狼狈,但并没有抬着人,也没有押着人。 他看了一遍又一遍。 没有。 没有。 还是没有。 霜降呆呆地看着这一幕,看着胡广带着人走进镇子,听着他们大声吆喝,看见他们和另一拨人接上了头。 可...公子呢? 不在了。 被他们...杀了吗? 霜降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有一根紧绷了数日的弦,在此刻彻底断裂了。 那股一直支撑着他跑了几百里、支撑着他不眠不休追杀至此的一口气,散了。 他瘫软在草垛里,感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原来... 真的来不及了。 原来,无论他怎么努力,怎么拼命,有些东西没了就是没了,再也回不来了。 他缓缓地闭上眼。 脑海里,那个温润如玉的公子形象,正在一点点地破碎,消散。 最后,只剩下一片血红。 直到胡广一行人从镇子里出来,手里提着酒肉,骂骂咧咧地再次上路,朝着来时的方向折返。 看着他们的背影。 看着胡广那张还留着箭伤的脸。 既然公子不在了。 那你们这些人...为什么还能活着?为什么还能笑? 霜降慢慢地从草垛里站了起来。 他抬起手,横齿在指尖用力一咬。 鲜血溢出。 他用沾血的手指,在自己满是污垢的额头上,重重地画了一道横。 狰狞,刺眼,猩红。 这是山里的规矩。 一旦画上这道血痕,就意味着--不死不休。 不再是为了生存而狩猎。 而是为了杀戮而杀戮。 “你们...” 霜降看着那群正在远去的贼寇,露出了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容。 他的牙齿上还沾着自己的血。 “都得死。” 他慢慢地站起身,摘下背后的长弓,试了试弦。 然后。 像是一道夜色下的鬼魂,朝着胡广他们消失的方向,飘了过去。 ...... “呼...呼...” 沉重的喘息声,在密林深处回荡。 顾怀在跑。 说是跑,其实更像是拖着残躯在挪动。 他的那条伤腿已经彻底麻木了,每一次落地,都像是有无数根钢针在往骨髓里扎,但他脸上的表情却依然平静。 他没有去看伤口。 他只是机械地重复着抬腿、落地的动作,用一种精准的节奏控制着呼吸,最大程度地节省着那早已透支的体力。 身后的林子里,传来了一阵阵令人毛骨悚然的动静。 那是树枝被暴力折断的声音。 那是野兽般的咆哮声。 “顾怀!!滚出来!!!” 那个声音越来越近了。 顾怀回头看了一眼。 哪怕隔着重重树影,他也能感觉到那股犹如实质的杀意。 好几次。 就差那么一点点。 刚才在一处山涧旁,如果不是他果断地跳进了冰冷的溪水里,借着水流掩盖了气味和声音,恐怕现在他的脑袋已经被二哥那把横刀砍下来了。 但即便如此,距离依然在缩短。 “还真是条疯狗啊...” 顾怀低声呢喃了一句。 必须得做点什么。 不然最多再有一炷香的时间,那把刀就会砍下自己的脑袋。 顾怀的目光迅速扫过周围的环境。 老树,藤蔓,陡坡,乱石。 没有什么现成的陷阱。 但他不急。 越是到了这种绝境,他的脑子反而越是清醒,就好像是在旁观一样,仿佛生命受到威胁的不是他自己。 他甚至能抽空分析一下对方的心理。 那个男人现在是什么状态? 暴怒。 左眼被毁,这种剧痛和耻辱会让他失去理智,让他只想尽快抓住自己,然后把自己撕碎。 愤怒会让人力量倍增,但也会让人变得盲目。 特别是...他已经真的瞎了一只眼。 视野受限。 这就是机会。 顾怀突然停了下来。 前面是一个小小的陡坡,坡下是一条干涸的沟渠,布满了乱石。 他没有直接跳下去。 而是快速地脱下了身上那件早已破烂不堪、染满了鲜血的白色外袍。 他把外袍团成一团,里面塞了几块石头和枯枝,大概弄出了一个人形的轮廓。 然后,他把这团东西,扔到了沟渠的一块大石头后面。 只露出一角白色的衣边。 做完这一切,他没有任何停留,而是忍着剧痛,努力爬上了一旁那棵巨大的樟树。 樟树枝叶繁茂,足以藏身。 但他没有爬得太高。 因为没有力气了。 他就趴在离地不到一丈的一根粗枝上,整个人紧紧贴着树皮,利用繁茂的枝叶遮住身形。 然后,他从怀里摸出了最后一样东西。 那是从麻子手里弄来的匕首。 他反握着匕首,调整呼吸,让心跳尽可能地平缓下来。 等待。 就像是一个最有耐心的猎人。 哪怕此刻,他才是那个被追逐的猎物。 十息。 二十息。 “轰!” 一道黑影像是野兽一样撞开了灌木丛,冲了出来。 二哥。 他此时的形象比顾怀还要恐怖。 左眼的布条已经被鲜血浸透,顺着脸颊往下流,让他那张脸看起来如同恶鬼。 他站在坡上,仅剩的一只右眼赤红如血,扫视着四周。 “顾怀!!!” 他咆哮着:“滚出来!!!” 声音震得树叶簌簌作响。 顾怀趴在树上,一动不动。 连眼皮都没有眨一下。 二哥的视线扫过四周,最后,定格在了沟渠下方那块大石头后露出的那一角白衣上。 那一瞬间。 他的瞳孔猛地收缩。 那是顾怀的衣服! “找到你了...” 二哥咧开嘴,露出了一个森白的、充满杀意的笑容。 他没有丝毫犹豫,整个人腾空而起,像是一只扑食的老鹰,手中长刀高高举起,带着万钧之力,朝着那块石头后面狠狠劈去! 这一刀,势大力沉! 这一刀,含恨而发! 他在空中划过一道残影,所有的注意力,所有的杀意,都集中在了那个“目标”身上。 而他跃起的轨迹... 正好经过顾怀藏身的那棵树下。 就在这一刻。 就在二哥旧力已尽、新力未生,整个人处于半空中的那一刹那。 顾怀动了。 他没有喊叫,没有废话。 他就像是一块毫无生气的石头突然活了过来。 他松开了抱住树干的手,整个人头朝下,从树上坠落下来。 借助着重力。 顾怀手中的匕首,精准地、狠辣地、没有任何犹豫地,刺向了二哥的后颈! 二哥毕竟是高手。 在匕首即将临身的那一瞬间,他那恐怖的直觉再次救了他一命。 他在半空中硬生生地扭了一下身子。 “噗嗤!” 匕首没有刺中后颈大穴。 而是狠狠地扎进了他的肩膀,直没至柄! “啊!!!” 二哥发出一声惨叫,整个人失去了平衡,重重地摔进了沟渠里的乱石堆中。 顾怀也摔了下去。 但他早有准备,在落地的瞬间就团身一滚,卸掉了大部分力道,虽然被乱石硌得浑身剧痛,但他立刻就爬了起来。 没有补刀。 因为他知道,这一刀杀不死这个怪物。 二哥的生命力太强了。 顾怀连看都没看一眼那个正在挣扎着爬起来的身影,转身就跑。 这一次偷袭,虽然没能杀掉对方,但废了他一条胳膊。 一只眼,一条胳膊。 这就是顾怀在绝境中一点点抠出来的生机。 “我要...杀了你!!!” 身后传来二哥凄厉的吼声。 那个男人拔出了肩膀上的匕首,鲜血喷涌,但他不管不顾,单手提着长刀,像是感觉不到疼痛一样,再次追了上来。 只是这一次,他的脚步明显踉跄了许多。 ...... 林子的另一头。 胡广带着人,正顺着地上的痕迹一路狂奔。 “快点!都他妈快点!” 胡广的心里那股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 地上的痕迹太乱了。 不仅有顾怀的血脚印,还有二哥那把刀劈砍树木留下的痕迹。 “老二这是疯了吗?” 胡广看着一棵被拦腰砍断的小树,眼皮直跳:“抓个书生而已,至于搞出这么大动静?”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但他知道,如果不赶紧追上去,要么是被老二盛怒之下砍了,要么... 不,不可能!老二当年是能在军中技击排前三的人物!怎么可能在阴沟里翻了船? “头儿!前面有血!” 一个喽啰指着地上一滩新鲜的血迹喊道。 “追!” 胡广没有任何犹豫,带着人一头扎进了更深的密林。 他不知道的是。 就在他们身后不到五十步的地方。 一道鬼魂般的影子,正无声无息地从树梢上滑过。 霜降。 他额头上的那道血痕已经干涸,变成了暗红色。 他看着前面胡广等人的背影。 眼神里没有丝毫的波澜。 他当然不知道顾怀还活着。 也不知道顾怀此刻几乎陷入了绝境。 但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这群人都在这里。 都在这个适合杀人的好地方。 霜降缓缓地拉开了手中的硬弓。 那支箭,在夜色中闪烁着森寒的光芒,对准了走在最后的那个喽啰的后心。 这片密林,正在变成一个巨大的、混乱的旋涡。 最前面,是把自己当做诱饵、正在冷静布置陷阱的顾怀。 中间,是已经瞎了一只眼、理智全无、只想将顾怀碎尸万段的二哥。 后面,是贪婪、焦急、对即将到来的危险一无所知的胡广一行。 而在最后。 则是那个已经心如死灰、只想拉着所有人一起下地狱的恶鬼。 四方人马。 在这狭窄、阴暗的山林里,正如同一条绳索上的蚂蚱,正在飞速地撞向那个注定的死结。 “崩!” 一声极其细微的弓弦震颤声,被林中的风声掩盖。 走在胡广队伍最后面的那个喽啰,身子突然一僵。 他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一声惨叫。 那支利箭便已经贯穿了他的喉咙,带着一蓬血雾,将他整个人钉在了前面的树干上。 队伍还在前进。 前面的胡广还在催促。 没有人发现少了一个人。 霜降从树影里走出来,面无表情地拔出箭,甩了甩血珠,然后继续跟了上去。 第一百二十二章 奔流 夜色下,有一条大河。 它横亘在伏牛山外,在黑暗中奔涌咆哮,卷起无数浑浊的浪花,不知通向何方。 顾怀停下了脚步。 不是因为他不想跑了,而是因为前面已经没有路了。 脚下是湿滑的乱石滩,再往前一步,就是滚滚向东的激流。 “呼...呼...” 顾怀靠在一块巨大的、被河水冲刷得光溜溜的青石上,胸膛剧烈起伏。 每一次呼吸,肺部都像是被千万根烧红的钢针同时扎入,甚至于,带着一股血沫的腥味。 这不是个好现象,因为这意味着他的身体已经到了极限。 真正的极限。 顾怀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那双手正在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指甲缝里全是黑紫色的淤血和泥土,掌心的皮肤早就磨烂了,露出了里面鲜红的肉。 太弱了。 这具身体,终究还是太弱了。 哪怕他的意志再坚硬,哪怕他的脑子还在疯狂运转计算着每一种求生的可能,但这具文弱的读书人躯壳,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 眼前一阵阵发黑,金星乱冒。 腿上的伤口早已麻木,那里正在流血,每流一滴血,他的生命力就在流逝一分。 “顾怀!!!” 身后,那如同野兽般的咆哮声,穿透了轰鸣的水声,清晰地钻进了耳朵里。 近了。 更近了。 那个瞎了一只眼、断了一条臂膀的怪物,并没有死在刚才的偷袭里,反而像是被彻底激怒的恶鬼,正循着血腥味,一步一步地逼近这里。 顾怀慢慢地转过身。 他背靠着那块青石,借此支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然后,他抬起那只满是鲜血的手,将垂在额前的乱发向后拢了拢。 露出了那张毫无血色的脸。 他没有再跑。 因为在刚才那一瞬间,他已经得出了结论。 跑不掉了。 以他现在的体力,再跑下去,不用那个男人动手,他自己就会先失血而亡。 既然跑不掉。 那就只能...杀了他。 “杀了他...” 顾怀的嘴角微微勾起,呢喃着这三个字,眼神里闪过一丝狰狞的光芒。 那是赌徒在压上所有筹码时的疯狂,也是猎物准备反抗比自己强大十倍的猎人时的亢奋。 哗啦。 身后的灌木丛被粗暴地撞开。 一道魁梧的身影,带着令人窒息的煞气,闯进了这片乱石滩。 二哥。 此时的他,哪里还有半点之前的沉稳与冷漠? 他浑身是血,左眼上的布条早已不知去向,露出了那个恐怖的、血肉模糊的黑洞,右肩上的伤口深可见骨,鲜血顺着手臂滴滴答答地落在石头上。 但他似乎根本感觉不到疼痛。 那仅剩的一只右眼里,燃烧着愤怒和怨毒的火焰,死死地钉在顾怀身上。 “跑啊...” 二哥提着刀,嘶哑着声音,慢慢走近:“你怎么...不跑了?” 他每走一步,也同样在地上留下一个血脚印。 顾怀看着他,摇了摇头。 “累了。” 顾怀说:“跑不动了。” “累了?” 二哥狞笑一声,脸上的肌肉因为痛苦而扭曲:“没关系,很快...你就可以永远休息了。” “我会把你身上的肉,一片一片地割下来,扔进这河里喂鱼。” “我会把你的骨头,一寸一寸地捏碎。” “我会让你知道,什么叫...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话音未落。 二哥猛地发力。 哪怕重伤在身,哪怕失血过多,这个曾经在军中搏杀过无数次的汉子,爆发出的速度依然快得惊人。 十几步的距离,瞬息而至! 刀光如雪,带着凄厉的风声,当头劈下! 这一次,没有任何花哨。 只有纯粹的力量,和必杀的决心。 在这必死的一刀面前,顾怀并没有躲。 他的身后就是青石,退无可退。 他的体力已经耗尽,躲无可躲。 但他也没打算躲。 就在那刀锋即将触碰到他头皮的一刹那。 顾怀做了一个让二哥完全意想不到的动作。 他松开了手。 一直被他紧紧攥在手里的、那把从麻子那里夺来的匕首,当啷一声,掉在了地上。 弃械投降? 二哥的脑海里闪过一丝疑惑,但手中的刀势并没有丝毫减缓。 然而。 下一刻。 顾怀身形骤然矮了一截。 不是为了躲避刀锋,而是...跪了下去。 准确地说,是滑了下去。 这片乱石滩靠近河边,石头上长满了湿滑的青苔。 顾怀这一跪,整个人就像是一条滑腻的泥鳅,瞬间缩成了一团,钻进了二哥的怀里! 噗! 长刀劈了个空,狠狠地砍在了顾怀身后的青石上,火星四溅。 巨大的反震力让二哥那本就受伤的虎口瞬间崩裂,身形也出现了一丝僵直。 就是现在! 缩在二哥怀里的顾怀,猛地抬起了头。 他的手里没有刀。 但他的嘴里有。 在那电光火石的一瞬间,顾怀张开嘴,像是一头被逼到了绝境的孤狼,狠狠地、不顾一切地...咬向了二哥的脖子! 不是咬咽喉。 而是咬向了二哥那处还在淌血的肩膀伤口! “啊!!!” 二哥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那种直接撕咬在开放性伤口上的剧痛,比被刀砍还要疼上数倍! 更恐怖的是。 顾怀并没有松口。 他的牙齿死死地嵌进肉里,双手如同铁钳一般,死死地抱住二哥的腰,用尽全身最后的一丝力气,猛地向后一撞! 后面。 是那块青石。 而在青石的下方,是一片被河水浸泡得松软无比的淤泥滩。 砰! 两个人缠抱在一起,重重地摔倒在地上。 二哥毕竟受了重伤,又被这突如其来的剧痛乱了心神,竟然真的被顾怀给扑倒了。 “滚开!!” 二哥疯狂地挣扎着,仅剩的一只手丢掉了长刀,握成拳头,雨点般砸在顾怀的背上。 砰!砰!砰! 每一拳下去,都伴随着骨骼断裂的声音。 顾怀感觉自己的脊椎都要被打断了,肋骨起码断了三四根,五脏六腑都在移位,嘴里不断地涌出血沫。 但他就是不松手。 他像是一只咬住了猎物喉咙的野兽,死死地缠在二哥身上,任凭对方如何捶打,那双眼睛里始终只有一片冰冷的死寂。 他在等。 等一个机会。 终于。 在二哥因为剧痛和失血而动作稍微迟缓的那一瞬间。 顾怀松开了口。 他满嘴都是鲜血和碎肉,但他没有吐,而是借助着刚才那一撞的惯性,将二哥的脑袋,狠狠地压进了身下的淤泥里! 这片淤泥极深,极黏。 二哥的脸瞬间被埋了进去。 “呜...呜呜...” 二哥剧烈地挣扎起来,四肢疯狂地刨动着地面,想要抬头。 但顾怀已经骑在了他的身上。 顾怀用自己那单薄的身体,死死地压住二哥的后背。 他的左手按住二哥的后脑勺,右手在旁边的乱石堆里胡乱地摸索着。 终于。 他摸到了一块石头。 一块拳头大小、棱角尖锐的石头。 顾怀举起了石头。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一抹溅上去的、属于二哥的鲜血,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妖艳。 砰! 石头落下。 狠狠地砸在二哥的后脑勺上。 二哥的挣扎猛地剧烈了一下,然后又是一下。 砰! 砰! 砰! 顾怀一下接一下地砸着,机械,麻木,冷酷。 鲜血混合着脑浆,溅满了他的手,溅满了他的脸。 直到身下那具躯体不再动弹。 直到那只疯狂刨动的手无力地垂下。 直到那颗头颅彻底陷进淤泥里,再也没有了声息。 顾怀才停下了手。 “呼...呼...” 他喘息着,手中的石头滑落,掉在地上,发出一声轻响。 赢了。 这个一开始极其从容、武艺高强、杀人如麻的赤眉悍匪。 这个即使瞎了眼、断了臂也能像恶鬼一样追杀他的怪物。 终究还是死在了他的手里。 死在了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手里。 顾怀慢慢地从尸体上翻身下来,瘫坐在旁边的泥地里。 他想笑。 但扯动了嘴角的伤口,继而全身都开始发疼,疼得龇牙咧嘴。 “去你妈的。” 顾怀看着夜空,低声骂了一句。 也不知道他到底是在骂谁。 ...... 与此同时。 林子的另一头。 “啊--!!!” 一声短促凄厉的惨叫声,在黑暗中突然响起,又戛然而止。 那是走在队伍最后面的一个喽啰。 胡广猛地回过头,手中的横刀在身前划过,神色惊恐到了极点。 “谁?!出来!!” 没有人回答他。 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还有刚才那个手下背上还在颤动的羽箭。 第五个了。 从进入这片密林开始,这是第五个死掉的弟兄了。 那个索命鬼追上来了。 他就在这附近的黑暗里,像是一只看不见的鬼魂,每隔一小会儿,就会收割走一条性命。 “头儿...咱们撤吧...” 剩下的七八个喽啰已经快要崩溃了。 这种只能等着被杀、却连敌人的影子都摸不到的恐惧,比面对千军万马还要让人绝望。 “撤?往哪儿撤?!” 胡广双眼通红,歇斯底里地吼道:“那鬼东西就在后面盯着!谁敢回头就是死!” 他虽然在吼,但心里也在打鼓。 那个人太可怕了。 他也试过带着人反扑,试过设伏,试过围堵。 但每一次,对方都像是能未卜先知一样,轻飘飘地避开,然后在他们最松懈的时候,再次射出一支夺命的冷箭。 那种箭术,那种对山林的熟悉程度,简直不像人! “听到了吗?水声!” 胡广突然侧过耳朵,指着前方:“前面有河!只要到了河岸,那鬼东西就没法藏身了!” “而且...老二他们也是往那边去的!” “只要找到顾怀和老二,咱们就能腾出手来,收拾那个狗东西!” 说到这儿,胡广的眼神里闪过一丝狠辣: “别管身后了,都给老子冲!” 一群人被逼到了绝路,也只能硬着头皮,朝着水声传来的方向狂奔而去。 ...... 河岸边。 顾怀休息了片刻,感觉稍微恢复了一点力气。 他撑着那块青石,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眼前一阵天旋地转,他不得不闭上眼缓了一会儿,才勉强站稳。 他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二哥。 那具尸体仍然趴在淤泥里,一想到刚开始这家伙所带给自己的压迫感,现在看上去...反而有些滑稽。 顾怀弯下腰,想要捡起掉在地上的那把长刀。 可是。 他的手指刚碰到刀柄,就不得不松开了。 没力气了。 真的没力气了。 刚才那一番生死搏杀,已经透支了他最后的潜能。 现在的他,别说是提刀杀人,就连握紧拳头都做不到。 “呵...” 顾怀苦笑了一声,差点又跌坐了回去。 就在这时。 身后的林子里,传来了一阵杂乱且急促的脚步声。 “在那儿!!” “看见了!在那块石头边上!” “是顾怀!还有...二哥!” 顾怀慢慢地转过身。 只见十几步开外的林子边缘,胡广带着七八个喽啰,正冲了出来。 当看到顾怀的那一刻,胡广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 先是狂喜,紧接着是错愕,然后变成...极致的扭曲。 因为他看到了顾怀脚下的那具尸体。 那个趴在淤泥里、脑袋被砸得稀烂的死人。 虽然看不清脸,但那身衣服,那把丢在一旁的刀,那个体型... “老二?!” 胡广失声叫道。 他不可置信地看着顾怀,看着这个浑身是血、摇摇欲坠的书生。 老二...死了? 那个在他眼里武艺过人、沉默谨慎的老二,竟然死在了这个书生手里? 愤怒和寒意同时从胡广的脚底板直冲脑门。 但是。 很快,他又发现了不对劲。 顾怀虽然站着,但身形摇晃,脸色惨白如纸,胸膛剧烈起伏,显然已经是强弩之末。 而且,顾怀的手里没有武器。 那把刀就在脚边,但他没有去捡。 “他不行了!” 胡广的脑子里闪过这个念头,因为老二的死而产生的些许恐惧瞬间被压了下去。 只要抓住他,就能用来威胁那个索命鬼,就还能去大帅那里领赏,就能... “上!” 胡广挥舞着刀,厉声吼道:“他没力气了!抓活的!只要还有一口气就行!” 剩下的那几个喽啰互相看了一眼,虽然对刚才顾怀杀掉二哥的战绩感到恐惧,但看着顾怀那副随时都会倒下的样子,胆气又壮了起来。 “冲!” 一群人嗷嗷叫着,朝着顾怀扑了过去。 顾怀静静地看着他们。 看着那一张张因为眩晕而开始扭曲的脸。 他没有动。 也没有试图去捡那把刀。 他只是微微侧过头,看了一眼身旁那奔流不息的大河。 河水浑浊,湍急,卷起一个个巨大的漩涡,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声。 这是雨季的伏牛山。 这河水,足够吞噬一切了。 ...... 而在距离这里不到百步的林梢上。 霜降刚刚射杀了第六个试图殿后的喽啰。 他像是一只猿猴,在树枝间飞跃,紧紧地咬着胡广一行人。 他的眼睛里充满了血丝,脑子里只有杀戮的念头。 直到。 他透过稀疏的树叶,看到了河滩上的那一幕。 那个白色的、染血的身影。 那个靠在青石边,虽然摇摇欲坠,却依然站得笔直的身影。 霜降的身子猛地僵住了。 整个人差点从树上掉下来。 公子?! 公子...还活着?! 那一瞬间,巨大的、如同海啸般的狂喜冲击着他的脑海,让他整个人都懵了。 他以为公子已经死了。 他以为自己只是在为公子报仇,是在进行一场没有归途的复仇。 可是... 公子还活着! “公子!!!” 霜降张开嘴,想要大喊。 但他的嗓子因为这几天的嘶吼和沉默,已经发不出太大的声音,只能发出一声类似于呜咽的声音。 他疯了一样地从树上跳下来,不顾一切地朝着河滩冲去。 快点! 再快点! 只要能赶到公子身边,只要手里的弓还在,他就一定能把公子救下来! 然而。 就在他冲出林子的那一刹那。 他看到了让他这辈子都无法忘记的一幕。 河滩上。 面对着扑上来的胡广等人。 顾怀并没有看向林子这边,也没有发现那个正在疯狂赶来的少年。 他只是看着那把插在泥里的长刀。 然后,他的手松开了。 那把被他捡起来,原本或许还能用来抵抗一下的匕首,也从指尖滑落,掉进了河水里,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 他抬起头,看了看头顶那轮被乌云遮住了一半的月亮。 又看了看眼前这群越来越近的匪徒。 被抓回去? 不。 绝不。 顾怀长叹了一口气。 那口气里,没有绝望,只有一种深深的、对自己这具身体的无奈。 “终究...还是只能做到这一步么...” 他的声音被淹没在夜风里。 “如果这次能活下来...” 顾怀的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容: “说什么,都得练练刀了。” 轻声呢喃完。 他没有丝毫的犹豫。 没有丝毫的畏惧。 在胡广那惊愕的目光中,在霜降那撕心裂肺的注视下。 那个白衣染血的身影,转过身。 像是一片飘落的叶子。 纵身一跃。 跳进了那奔腾咆哮、浑浊不堪的滔滔大河之中! 噗通! 巨大的浪花瞬间将他吞没。 那道身影,只在水面上沉浮了一下,便被那一个个恐怖的漩涡卷入了河底,消失得无影无踪。 “不!!!” “操!!!” 两声怒吼,同时响起。 一声来自林边的霜降,那是肝胆俱裂的绝望。 一声来自几步外的胡广,那是功败垂成的暴怒。 胡广冲到了岸边,伸手想要去抓,却只抓到了一手潮湿的水汽。 “妈的!疯子!真是个疯子!” 胡广气急败坏地跺着脚,看着那翻滚的河水,心里在滴血。 没了。 全没了。 折腾了这么久,死了这么多人,连老二都搭进去了。 结果这书生宁愿跳河也不跟他们走! “这河水这么急,跳下去死定了!” 胡广咬牙切齿地骂道:“真他妈是个晦气鬼!死都要拉着老子垫背!” 他转过身,正准备招呼手下赶紧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既然顾怀死了,那个索命鬼应该也就... 然而。 当他刚刚转过身的那一瞬间。 崩! 一声弓弦的震颤声,在这嘈杂的水声中,也显得格外清脆,格外刺耳。 胡广的身子猛地僵住了。 他感觉脖子上一凉。 像是有什么东西,钻进去了。 紧接着,是一股温热的液体,顺着那个洞,喷了出来。 “呃...呃...” 胡广瞪大了眼睛,双手死死地捂住脖子。 鲜血从他的指缝里疯狂地涌出来,怎么捂都捂不住。 他踉跄着退了两步,想要回头看一眼。 他看到了。 在那林子的边缘。 一个浑身是泥、如同厉鬼般的少年,正站在那里。 他的手里拿着那张弓。 这一次,他没射偏。 但他并没有看胡广,也没有看那些惊慌失措的喽啰。 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那翻滚的河水。 下一刻。 那个少年像是发了疯一样,冲向河边。 他丢开了手里的长弓,取下了背上的箭筒。 然后。 没有丝毫犹豫。 没有丝毫停顿。 噗通! 他也跳了下去。 跳进了那条吞噬了顾怀的河流里。 “嘶--嘶哈--” 胡广终于跪倒在了地上。 他的视线开始模糊,身体开始变冷。 他看着那两个相继跳入河中的身影,脑子里只剩下了最后一个念头。 疯子... 都他妈是疯子... 带着这个念头,在江湖上混迹半生、一度梦想着飞黄腾达的他,一头栽倒在了湿滑的乱石滩上。 那双眼睛,渐渐失去了神采,变成了死鱼般的灰白。 剩下的那几个喽啰彻底傻了。 看着胡广和二哥的尸体。 看着那条奔流不息的大河。 他们呆立在原地,手中的刀当啷落地。 天地间。 只剩下了那永不停歇的水声。 还在咆哮着向东奔流。 第一百二十三章 家业 江陵。 顾家庄里,依旧一片繁忙。 巨大的水车在河边缓缓转动,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将清澈的河水提上高处,再顺着那修葺得整整齐齐的水渠,流向连绵的屋舍和干涸的田野。 远处的高炉冒着黑烟,水泥路面上,独轮车队排成了长龙,精壮的汉子们光着膀子,汗水顺着古铜色的肌肤流淌,在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 “一二!起!” “小心脚下!这批货是送去城里的,若是碎了,扣光你这个月的工分!” 吆喝声,号子声,还有孩童在远处嬉戏的打闹声,交织在一起。 乍一看去。 这里依旧是那个被无数流民百姓视为“桃源”的地方,依旧是那个充满了秩序、富足与希望的归宿。 可是。 若是细心的人,便能在这看似如常的热闹底下,嗅出一丝不对劲的味道。 像是有什么东西,沉甸甸地压在了所有人的心头,虽然看不见,摸不着,但却真实存在。 田埂边的大槐树下,几个趁着喝水歇脚的农户,正凑在一起。 若是往常,这时候他们谈论的,定然是庄稼的长势,或者是能用工分在供销社买什么新东西。 但今天,气氛有些沉闷。 “哎,你听说了吗?” 一个看起来有些贼眉鼠眼的汉子,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开口。 旁边的几个人动作都顿了一下,没人接话,但耳朵都竖了起来。 那汉子左右看了看,见没人注意,才把声音压得更低,像是怕惊动谁: “说...公子他,出事了。” 虽然只是极轻的一句话,却让众人的脸色都变了变。 “放你娘的屁!” 一个身材魁梧的汉子猛地把手里的粗瓷碗摔在地上。 啪嚓一声脆响。 碎瓷片四溅。 那是李大柱。 当初跟着流民潮一路乞讨过来,一家老小被顾怀接纳进了庄子,甚至还被顾怀亲自赐名,又因为力气大、肯吃苦,如今已经是农耕队的小组长了。 李大柱红着眼睛,死死地瞪着那个说话的汉子,那双大得像蒲扇一样的手,已经攥紧了拳头,骨节捏得咯咯作响。 “你那张破嘴要是再敢胡咧咧,老子现在就撕烂它!” 那个贼眉鼠眼的汉子被吓得一哆嗦,身子往后缩了缩,但还是有些不服气地嘟囔道: “大柱哥,你发什么火啊...我也不是咒公子,我也盼着公子好啊。” “可是...你自己瞅瞅。” 汉子壮着胆子,指了指庄子门口那些明显多了几倍、且个个神色肃杀的护庄队: “公子都多少天没露面了?” “以前公子还是会出来转转的吧?可这都七八天了,连个影儿都见不着。” “前两天我还看见福伯在偷偷抹眼泪...若不是出了大事,福伯那种经过大风大浪的人,怎么会那个样子?” 这一番话,说得有理有据。 周围的几个农户,原本也是想要呵斥他的,此刻却都沉默了下来。 是啊。 太反常了。 这几天的庄子,虽然还在运转,却透着股僵硬的味道。 所有人都在忙,但所有人的眼睛里,都藏着一丝慌乱。 公子。 那个把他们从泥潭里拉出来,给了他们衣服穿,给了他们饭吃,给了他们尊严的人。 如果这个人出事了... 他们这些人,是不是又要回到以前那种吃不饱、穿不暖、随时会被人像狗一样踢死的日子? 恐惧在沉默中蔓延。 “你闭嘴!闭嘴!!” 李大柱似乎是感觉到了这种恐惧,他更愤怒了,冲上去一把揪住那汉子的衣领,把他整个人都提了起来: “公子是有大本事的人!能出什么事?!” “才七八天,公子万一是去访友了!去游学了!” “你们这些人,端起碗吃肉,放下碗骂娘,稍微有点风吹草动就疑神疑鬼...你们对得起公子吗?!” 他的吼声很大,震得树仿佛都在抖。 但他的手却也在抖。 那种愤怒背后,掩藏着的,是比任何人都深沉的恐惧。 他怕。 他真的怕那个万一。 被揪住的汉子脸色涨红,蹬着腿,眼看着就要喘不上气来。 周围的人连忙上来拉架。 “大柱哥!松手!快松手!要出人命了!” “别打了!大家都是心里没底,也不是真的想咒公子...” 一阵混乱。 ...... 议事厅。 李易站在窗后,静静地看着远方仍然充满秩序和生机的人群。 他的脸色很差。 眼窝深陷,眼底是一片浓重的青黑,那是连续数日彻夜难眠留下的痕迹。 原本那个总是带着几分书卷气、温文尔雅的年轻读书人,此刻嘴唇干裂,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整个人透着一股子难以言喻的憔悴和...阴沉。 他转过身。 烟雾缭绕。 不知道是谁抽的旱烟,呛得人嗓子发痒,但却没有人去开窗通风。 桌旁,坐着这个庄子目前的所有核心人物。 除了那个最重要的人。 杨震坐在左首。 这个曾经在边境厮杀多年、早已习惯了生死离别的汉子,此刻显得格外沉默冷硬。 他的盔甲还没卸,上面甚至还沾着露水和尘土,显然是刚从外面回来。 那张总是板着的脸上,此刻只有深深的疲惫和阴霾。 “方圆几十里的路,都封死了。” 杨震的声音沙哑:“每一条道,每一座山,甚至连路过的流民,都查遍了。”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艰难地吐出那几个字: “没有找到。” 简单的几个字让屋子里的气氛更加凝固。 坐在他对面的福伯,身子猛地颤了一下。 这位跟着顾家三代人、无论遇到什么大风大浪都能挺直腰杆的老管家,此刻却像是被抽走了脊梁。 他瘫坐在椅子上,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全是死灰之色,眼神涣散,六神无主。 “清明...清明带着暗卫,已经追出江陵了...” 福伯的声音有些虚弱和苍老:“但是...痕迹断了...断了啊...” “少爷...少爷要是出了事,我这把老骨头,到了地下怎么跟老爷交代啊...” 老人说着说着,眼泪就流了下来。 满是绝望。 一旁的老何是个哑巴铁匠,平日里只会埋头打铁,孙老是个老实巴交的农户,手里拿着个旱烟杆,吧嗒吧嗒地抽着。 两个人都有些坐立难安。 在各自的领域里,他们是好手。 但在这种关乎生死存亡、关乎人心向背的大事上,他们给不出任何有用的意见。 他们只是害怕。 只是迷茫。 只是在等待着,等待着有人能站出来,告诉他们该怎么做。 就像以前公子做的那样。 李易把众人的表情都收在了眼里。 那泛着青黑的眼底,浮起了一些悲伤。 也浮起了一些烦躁。 他的心里也疼。 疼得像是有刀子在搅。 顾怀对他有知遇之恩,有再造之德,在他心里,顾怀不仅仅是主公,庄主,更是兄长,是朋友,是老师。 如果可以,他愿意用自己的命去换顾怀回来。 然而现在,别说找回公子,连消息都已经封锁不下去了。 公子在这座庄子里的存在感实在太强了。 强到了近乎神化的地步。 无论是这庄子的建立,还是那些新奇的工坊,亦或是对抗豪强、周旋官府的智谋,所有的一切,都系于公子一人之身。 所有人都把他当成了天。 天在,人心就在,大家就有主心骨,就能为了好日子努力生活,努力劳作。 可如今。 天不见了。 人心瞬间就慌了。 所有人都陷入了迷茫,就像是一群没头的苍蝇,不知道该往哪儿飞,甚至不知道下一刻会不会撞死在墙上。 可以预见的是。 如果再这样下去,要不了多少天。 庄子里就要人心浮动,甚至分崩离析。 而庄子外... 江陵城里那些曾经被公子压服的豪绅,那些觊觎庄子财富的贼寇,那些对公子之前做法不满的官吏... 他们会像闻到了血腥味的野兽一样,蜂拥而至。 将这个还没来得及彻底长大的庄子,撕得粉碎。 必须做点什么。 李易深吸了一口气。 他看了一眼杨震。 杨震虽然掌兵,是保证庄园安危的最后防线,但他毕竟是武人,根本管不过来庄子里这几千号人的吃喝拉撒和人心向背。 他看了一眼福伯。 福伯是大管家,资历最老,威望最高,但他和公子相依为命,那是把公子当亲孙子看的老人,现在公子被掳走,他早就乱了方寸,六神无主,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办。 至于老何孙老...更是指望不上。 所以。 只能是他了。 只能是他李易,这个被公子一手提拔起来、视为心腹、悉心教导的读书人。 他必须扛起大梁。 哪怕他的肩膀还不够宽。 哪怕他的心里也充满了恐惧。 但他没有退路。 “你们...相信公子么?” 李易的声音突兀地在沉闷的房间里响了起来。 众人一愣。 所有人都抬起头,看向了那个站在窗前的年轻人。 李易转过身,一步一步地走到桌前。 他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我问你们。” 李易提高了声音,眼神变得锐利起来:“你们,相信公子么?” “当...当然信!” 孙老放下旱烟,下意识地回答:“公子...公子那是神人!老汉当然信公子...” “既然信,那你们现在这副样子,是做给谁看?” 李易猛地一拍桌子。 砰! 这一声巨响,把所有人都震住了。 李易平日里虽然管事,但多是温文尔雅,从未有过如此疾言厉色的时候。 “哭丧着脸?六神无主?还是准备等死?” 李易冷冷地看着他们:“从我们被公子带出江陵,逃离乱世,到今天,已经大半年了。” “这大半年来,我们从一无所有,随时可能饿死在路边的流民,变成了如今衣食无忧、受人尊敬的人。” 他指着窗外:“看看外面!那些田地,那些工坊,那些房子!那都是我们一砖一瓦建起来的!” “我到如今都清楚地记得,我们一路走过来,经历了些什么。” “我们斗倒了盐枭,我们逼退了县尉,我们甚至在赤眉军的眼皮子底下,建起了这片基业!” “哪一次不是九死一生?哪一次不是绝境?” “可是!” 李易的声音再次拔高:“公子一次又一次地带着我们闯了过来!” “所以。” 他的声音骤然冷了下来:“如果公子知道了我们现在的模样,他会有多失望?” 杨震没有说话。 福伯停止了哭泣,呆呆地看着李易。 “公子出了事,我们就变成了之前的模样?” 李易质问道:“变成了不知道该怎么办的废物?变成了甚至于去害怕公子遇到不测、然后所有的一切都如镜花水月一般消散的可怜虫?” “我们这一路走来,难道离了公子,我们就连站都站不稳了吗?” 没有回答。 但每个人都开始了思考。 “我相信公子。” 他说。 “我相信那个从无到有建立了这一切的公子,我相信那个无论面对什么绝境都能谈笑风生的公子。” “我不想说什么吉人自有天相那种虚无缥缈的废话。” “我只是坚定相信,公子一定能回来。” “或早,或晚。” “只要他还活着,只要他还有一口气,他就一定会回来找我们!” 李易撑着桌子,身子前倾,那副模样,竟然隐隐有了几分顾怀的味道: “而我们。” “要做的不是在这里哭,不是在这里怕。” “我们要帮公子守好基业!” “要证明给公子看,我们经历了这么多,的确是有成长,而不是一直在原地踏步!” “我们要让公子回来的时候,看到的还是那个繁荣、强大、让他骄傲的庄子!” “而不是一片废墟!” 这番话,如洪钟大吕,振聋发聩。 杨震轻轻点了点头,福伯擦干了眼泪,挺直了腰杆,那张苍老的脸上,虽然还有悲伤,但更多的是一种决然。 老何和孙老也不再发抖,而是握紧了拳头。 李易看着他们,知道自己总算是让他们从过度的悲伤和惶恐中挣脱了出来。 “第一件事。” “依旧是封锁消息。” “但不是那种藏着掖着的封锁,那种只会让人更恐慌。” 李易看向福伯:“福伯,你一会儿就出去,大张旗鼓地收拾东西,就说是公子传回了信,要在外面游历一番,考察荆襄的风土人情,让你准备些衣物细软送过去。” “您要多笑笑,要像平时一样继续准备公子的婚事。” “要让所有人都觉得,公子迟早会回来。” 福伯点了点头。 “第二件事。” 李易看向孙老和老何: “生产,绝对不能停。” “只有大家都忙起来,累得倒头就睡,才没工夫去瞎想,去传闲话。” “告诉大家,这个月的工钱...加两成!就说是公子游历在外,给大家的赏钱!” 孙老和老何对视一眼,表示知道了。 “最后,第三件事...” 李易的目光最后落在了杨震身上。 这一次,他的眼神变得格外凝重,甚至带着一丝森然的杀意。 “杨统领。” “你的担子,最重。” 李易指着江陵城的方向: “庄子内部,我们能稳住。” “但外面那些别有用心之人,是绝对不会放过这个机会的。” “比如陈识那个老狐狸,就有前科,还有城里的那些豪绅...他们怕公子,是因为公子有让他们忌惮的手段。” “如果让他们知道公子不在了...” 李易冷笑一声: “财帛动人心,更何况是这么大一份家业,他们会毫不犹豫地扑上来,把这庄子连皮带骨地吞下去!” “所以,杨统领。” “从今天开始,城防军和团练,你必须死死地握在手里!哪怕是官府调令,也不要听!” “不管用什么手段,不管要杀多少人。” “这支军队,只能姓顾!不能姓陈!更不能姓大乾!” “事到如今,如果真走到了最坏那一步,哪怕是围城...” 李易咬着牙,一字一句地说道:“也要保证公子的心血不会毁于一旦!” 杨震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书生,眼睛里多出了一丝欣赏的色彩。 说得没错。 正如李易所说--大家都是一起从一无所有闯过来的,都是在死人堆里爬出来的。 无所谓谁命令谁。 眼下,这是唯一的解法--握住兵权,用刀剑说话! 安排完这一切。 李易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他站直了身子,看着眼前这几个一同经历了那么多的人。 这一刻。 他的身上,的确有了些顾怀的影子。 那种临危不乱,那种运筹帷幄,那种面对绝境也不放弃的气度。 如果顾怀在这里,应该会很欣慰。 他培养得最用心的便是李易这个年轻读书人。 教他道理,教他看清这乱世的本质,也教他如何去掌控人心。 而李易。 也确实没让他失望。 在这个最危急的关头,他站了出来,扛起了这片摇摇欲坠的天。 ...... 会议结束了。 众人都带着沉甸甸的任务和更加沉甸甸的心情离去了。 议事厅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李易独自一人站在那里。 刚才那种强撑出来的威严、那种坚定不移的气势,随着关门声的响起,瞬间从他身上剥离。 他的肩膀垮了下来。 身子晃了晃,差点没站稳,不得不伸手扶住桌沿。 他走到窗前,推开那半掩的窗户。 风吹进来。 吹动了他有些凌乱的头发。 他看向远方。 那里是江陵的方向。 庄子还没完全摆脱江陵的影响。 如今仍然是大部分依托于江陵,而不是江陵城依托于庄子。 按照公子的计划,这个过程,起码得到年底,才能彻底逆转过来。 所以。 讽刺的是。 那里曾是庄子安身立命的根基,是他们起家的地方。 而如今。 那里才是庄子最大的威胁。 李易刚才表现得很镇定。 但他其实也很害怕。 怎么能不怕? 这些天每一次想到最坏的那种结果--那个白衣胜雪的公子,或许已经变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或许正在某个不知名的角落里受尽折磨。 他都会发自内心地感到恐惧和悲伤。 公子于他,是恩师,是兄长,是朋友,是引路人,也是这灰暗乱世里的光。 如果光灭了... 李易闭上了眼睛。 他握紧了拳头。 指甲深深地刺进掌心,带来一阵钻心的疼痛,让他保持着清醒。 指节发白。 又慢慢松开。 再握紧。 许久之后,他才重新睁开眼。 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了软弱,只剩下一片如深潭般的幽深。 “公子...” 他看着那个方向,仿佛能看穿这几百里的山河,轻声呢喃。 “你现在...到底在哪儿?” “不管你在哪儿...一定要活着。” “家,我会替你守好的。” “一定会。” ...... ps:新书还请大家多多支持呀,祝所有可爱读者新春快乐,万事如意!读者群:1081698810 第一百二十四章 选择 沈明远坐在云间阁顶楼的账房里,有些心神不宁。 这种感觉来得很没道理,就像是走在平坦的大道上,却总觉得脚底下踩着薄冰,随时都会陷下去。 但他是个生意人。 生意人最讲究的就是直觉。 “不对劲...” 沈明远放下了手中的狼毫笔,看着面前那本厚厚的账簿,眉头紧锁。 这几日,因为城内第一座大型蹴鞠场即将完工,预售彩票的银两如流水般涌入,按照规矩,这笔巨款的调动和存放,他是需要向公子请示的。 可是,递进去的消息,就像是石沉大海。 若是换做往常,哪怕公子不喜欢亲自来云间阁,也早就让人传话回来了,或者至少会让人来核对账目。 但这一次,整整三天,没有任何回音。 沈明远站起身,推开窗户,看向城外的方向。 那里只有一片灰蒙蒙的天,看不清那座庄子的轮廓。 “来人。” 沈明远喊了一声。 一个伙计推门进来:“掌柜的,您吩咐。” “今早庄子那边来送货了吗?” “来了,还是老样子,几大车的货物,刚卸完货走了。” “带队的是谁?” “是...是老张头。” 沈明远眯了眯眼。 老张头他认识,是个憨厚的老实人,平日里若是见了面,总会乐呵呵地跟他打招呼,说两句庄子里的趣事。 “他说了什么没有?” 伙计挠了挠头,有些迟疑:“没...倒是有点奇怪,小的看老张头脸色不太好,像是没睡醒似的,眼圈黑得吓人,问他也支支吾吾的,只说庄子里忙,卸了货连口水都没喝就急匆匆走了。” 沈明远的心里咯噔一下。 忙? 庄子里什么时候不忙? 但忙到连那个平日里最爱唠嗑的老张头都变得守口如瓶、行色匆匆,这就不仅仅是忙了。 这叫...有事瞒着。 沈明远思索了片刻,交代了伙计几句话,重新坐回椅子上,沉默地等待着答案。 过了很久很久,伙计才回来,凑到他耳边说了几句。 认真听了两遍的沈明远挥退了伙计,面色阴晴不定。 果然,出事了。 而且很有可能是公子出事了。 可是... 为什么没人告诉他? 他是谁? 他是沈明远,是庄子的大掌柜! 如今庄子里出了事,连那个送货的老张头和庄民们都知道。 偏偏他这个大掌柜,被蒙在鼓里? 沈明远猛地站起身,在房间里来回踱步,脚步有些急躁。 一种被排斥、被孤立的愤怒,夹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悲凉,涌上了心头。 是了。 他终究是个外人。 在那座庄子里,李易他们是心腹,福伯更是公子的家人,就连那些大字不识一个的泥腿子,也是公子的子民。 而他沈明远呢? 不过是个赚钱的工具罢了。 公子在的时候,对他客客气气,那是为了让他卖命赚钱;如今公子真出了事,那些人...那些真正把持着庄子核心权力的人,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防着他! “呵呵...” 沈明远突然笑了一声,笑声里满是自嘲。 “原来在你们眼里,我沈明远,终究只是个唯利是图的商贾。” “只能同富贵,不能共患难么?” 他看着桌上那本账簿。 那里面记录的数字,是一个天文数字。 足以买下半个江陵城的财富。 这些钱,现在就静静地躺在云间阁的地下库房里,只有他沈明远一个人有钥匙,只有他一个人知道具体的数目。 如果... 如果公子真的回不来了。 如果那座庄子真的要倒了。 他沈明远,为什么要给那群不信任他的泥腿子陪葬? 只要他现在动动手。 哪怕不拿全部,只拿走这几天的彩票款,再带上云间阁这半个多月的流水... 有了这笔钱,这天下之大,哪里去不得? 去江南,去蜀中,甚至去京城,买个宅子,置几亩良田,再娶几房妻妾,做一个富家翁,岂不比在这乱世里提心吊胆强? 更何况,这本来就是他赚来的钱! 是他沈明远没日没夜地操持,赔着笑脸迎来送往,才换来的这些真金白银! 凭什么要拿去供养那个并不把他当自己人的庄子? 贪念。 就像是一条毒蛇,吐着信子,在他耳边低语。 沈明远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他的手颤抖着,伸向了放着那串钥匙的柜子。 只要打开那扇门。 只要装满那个箱子。 然后趁着夜色,从后门离开... 没人会知道。 等庄子里的人反应过来,他早就已经在几百里开外了。 沈明远握住了钥匙。 冰凉的触感让他浑身一激灵。 他看着一旁铜镜里的自己。 那张脸因为激动而涨红,眼神里闪烁着一种熟悉的、贪婪的光芒,嘴角挂着一丝扭曲的笑容。 那是他吗? 是曾经的他。 曾经挥霍家产,在赌坊一掷千金的他。 那么,会是现在的他吗? 一个贼。 一个趁人之危、背信弃义的小人。 “啪!” 一声清脆的耳光声,在寂静的房间里骤然响起。 沈明远用了全力。 半张脸瞬间肿了起来,火辣辣的疼。 但他却像是感觉不到一样。 他呆呆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看着那个红色的掌印,眼里的贪婪一点点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疲惫,和一丝如释重负的清明。 “沈明远啊沈明远...” 他松开手,钥匙当啷一声掉在桌上。 “你是个人。” “公子待你不薄,把你从泥潭里拉出来,给了你施展才华的机会,让你挺直了腰杆做人。” “如今公子生死未卜,你不想着怎么帮忙,却想着怎么偷钱?” “你若是真这么干了,这辈子,哪怕锦衣玉食,你的脊梁骨也就断了。” 沈明远深吸了一口气。 他拿起桌上的笔,将那本账簿合上,郑重其事地放进柜子里,锁好。 然后,他整理了一下衣冠,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的阴影里,站着一个少年。 沈明远知道他们的身份。 也知道他们在这里的原因和目的。 平日里,沈明远对这些少年总是敬而远之,甚至有些畏惧。 但今天。 他没有躲闪,也没有假装没看见。 他径直走了过去,在那个少年的目光中停下。 “我要去庄子。” 沈明远的声音很平静。 暗卫微微躬起的身子慢慢挺直。 他和沈明远对视着。 “为什么?”他问。 沈明远看着他:“我知道你们在防着什么。” 暗卫沉默。 “所以我必须要去。” 沈明远抬起头,目光坦荡:“一直被当成外人的感觉,不太好受。” “而且,我这些时日也太累了。 他轻声说:“所以,不知道可不可以,让我去庄子休息几天?” ...... 陈府,后宅。 绣楼之上,陈婉静静地坐在窗边。 手里的针线已经停了许久,那幅原本应该绣着鸳鸯戏水的红绸上,只留下了一半未完的针脚。 “小姐...小姐?” 小翠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陈婉回过神来。 “你刚才说,他...有多久没来县衙了?” 小翠愣了一下,掰着指头算了算:“大概...有十来天了吧?自从上次送了聘礼单子来,就再也没见着人了,也没让人来县衙通报...” 小翠有些担忧地看着自家小姐:“小姐,您说...姑爷不会真出什么事了吧?” “十天。” 陈婉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个时间。 对于顾怀那样一个做事滴水不漏、凡事必有交代的人来说。 十天的不告而别。 十天的音讯全无。 这就已经是最坏的消息了。 陈婉的心里一沉。 虽然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 但女人的直觉,尤其是聪明女人的直觉,往往准得可怕。 出事了。 而且一定是很严重、严重到让他无法脱身,甚至无法传讯的大事。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那一树已经开始凋零的海棠花。 那个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男人。 现在...一定遇到了天大的麻烦。 所以,她担心的不仅仅是那个男人。 还有她的父亲。 那个总是想要两头下注、永远给自己留退路的父亲。 如果让他知道顾怀出事了,他会怎么做? 是会倾力相救? 还是会像以前那样,毫不犹豫地割席断义,甚至...落井下石? 陈婉不敢想下去。 但她知道,如果不做点什么,这件事很有可能又会向着无法控制的方向发展了。 不。 绝对不能那样。 她必须...看住自己的父亲,真的不能,再拖顾怀的后腿了。 “更衣。” 陈婉转过身,“我要去书房。” ...... 书房的门虚掩着。 陈婉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平复了一下有些急促的心跳。 她已经想好了一肚子的话。 不管是劝说,还是哀求。 她都必须阻止父亲在这个时候做出什么糊涂事。 因为现在的陈家和顾怀,早就绑在了一起,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父亲以前看不清,现在必须得看清。 “父亲。” 陈婉推开门,走了进去。 然而。 出乎她的预料,她原本以为,会看到一个焦躁不安、正在房间里来回踱步的父亲。 陈识像是什么都不知道一样,端端正正地坐在书案后,穿着一身整整齐齐、一丝不苟的官服。 他正在批阅公文。 神情专注,笔走龙蛇。 听到开门声,陈识抬起头,看到了一脸错愕的女儿。 他先是微微一愣,随即放下了笔。 脸上露出了一丝苦笑。 “婉儿来了。” 陈婉看着父亲这副严阵以待的模样,原本准备好的那些话,突然就不知道该怎么说出来。 “爹爹...您这是?” 陈识叹了口气,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吧。” 陈婉坐下,依旧有些不解地看着父亲。 “你是来问顾怀的事吧?” 陈识淡淡开口。 陈婉身子一震:“爹爹...您知道了?” “我是这江陵的县令。” 陈识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整整十天呐...之前一直是他来县衙处理公务,十天过去,我怎么可能没猜到什么?” 陈婉咬了咬嘴唇:“那爹爹...您怎么想?” 她还是有些怕。 怕父亲再说出什么“坐看云卷云舒”之类的话来。 陈识沉默了片刻。 他转过身,看着自己这个引以为傲的女儿。 看着女儿眼中的那一丝警惕和担忧。 陈识苦笑了一声。 笑得有些心疼,也有些自嘲。 “婉儿啊,在你心里,为父就真的那么不堪么?” “父亲是聪明人。”陈婉没有正面回答,“聪明人,总是懂得趋利避害的。” “是啊,趋利避害...” 陈识摇了摇头:“为父这一辈子,都在学这四个字。” “你是来劝我的吧?” “怕我这个当爹的,又像以前那样,见风使舵?” “放心。” 陈识摆了摆手:“这次,为父不会再有那种小心思了。” 陈婉微微睁大了眼睛。 “为什么?”她下意识地问道。 陈识靠在椅背上,目光望向窗外那片有些阴沉的天空。 “仔细想想,自从当初顾怀走进这书房,逼着我这个县令跟他合作开始。” “我这大半年的官途,倒是比之前数年加起来还要精彩得多。” 陈识的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我看着这座死气沉沉的江陵城,在他手里活了过来。” “我看着那些乱世里横冲直撞的人,在他面前低下了头。” “甚至连我自己,都在他的逼迫下,做成了几件以前想都不敢想的大事。” 陈识笑了笑,有些感慨: “这人啊,就像是尝惯了烈酒,再去喝白水,就觉得没滋味了。” 书房里安静了下来。 父女二人都沉默着。 陈识似乎是把压在心里很久的话都说了出来,整个人显得轻松了不少。 “而且...” 他说:“事到如今,都快成一家人了,就不用再多说了。” “既然都走到了这一步...” 他长叹口气,目光越过窗棂:“除了一起一条道走到黑,又有什么办法呢?” 第一百二十五章 狼狈 襄阳。 这里是一座名叫小河村的地方,离那条奔涌的大河有些距离。 因为位置偏僻,加上没有什么油水,倒是在这兵荒马乱的时候,勉强保住了一丝摇摇欲坠的安宁。 “笃、笃、笃。” 村头的一户人家,那扇有些腐朽的木门被敲响了。 敲门声很轻,或许是因为站在门外的那个男人实在没什么力气。 过了好半晌,门才被拉开了一条缝。 露出了半张满是褶皱、充满警惕和戒备的老脸。 老汉眯着昏花的老眼,打量着门外的那个不速之客。 这是个年轻人。 或者说,是个看起来快要死了的年轻人。 他穿着一身已经看不出原本颜色的衣服--或许曾经是白的,但现在全是泥浆、血污,还有被荆棘挂出来的破洞,活像是刚从哪个死人堆里爬出来的。 他的头发披散着,连束发的簪子都没有,脸上没有一点血色,惨白得吓人,嘴唇干裂起皮,甚至还在微微发抖。 最显眼的,是他那条腿。 那是拖在地上的,像是一截失去了知觉的枯木。 男人扶着门框,因为失血和饥饿,他的眼前一阵阵发黑,但他还是努力扯出了一个笑容。 虽然这个笑容在那张惨白的脸上,显得有些渗人。 “老丈...” 男人的声音沙哑得要命:“路过宝地,遭了难...能不能讨口水喝?” 老汉盯着他看了两眼。 那目光里没有怜悯,没有同情,只有一种对于麻烦的本能抗拒,和对于陌生人的极度排斥。 这年头,好心是要命的。 对于这户人家来说,那一瓢水或许不算什么,但谁知道这个看似快死的人,是不是那流寇探路的探子?谁知道给了他一口水,会不会引来一群流民? “没有。” 老汉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滚。” 砰! 大门在男人的鼻尖前重重关上,震落了一蓬灰尘。 ***在门外,看着眼前紧闭的木门,看着门板上那早已干涸发黑的门神画,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又无奈地笑了笑。 “打扰了。” 他轻声说了一句,也不管里面的人能不能听见。 他是顾怀。 跳河之后,他在浑浊激荡的河水里沉浮,被卷入旋涡,被拍打在礁石上。 他晕了好几次,甚至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被冲上岸的。 只记得醒来的时候,嘴里全是沙子,身下是冰冷的乱石滩,头顶是那轮仿佛在嘲笑他的残月。 大难不死。 可是,必有后福这句话,似乎并没有应验。 “果然啊,这世道...” 顾怀低声呢喃了一句。 他并没有生气。 甚至没有感到太多的失望。 因为,这就是乱世啊。 比起江陵勉强还能维持的秩序,襄阳这边经历了几轮官兵和义军的拉锯,几乎已经打成了白地,对于底层的人们,如今当然只剩下了赤裸裸的生存法则。 在这样的地方,善意是一种太过昂贵的东西。 顾怀叹了口气,拖着那条沉重的伤腿,慢慢地转身,走向下一家。 笃笃笃。 “滚开!叫花子!” 笃笃笃。 “再不走打人了!” 笃笃笃。 “晦气东西,别死我家门口!” 一家,又一家。 得到的回答大同小异。 甚至有一户人家,直接泼了一盆馊水出来,若不是顾怀躲得还算快,怕是就要被淋个正着。 事实上,他直到现在还没被乱棍打出村,已经是这些村民看他实在太过虚弱,不想在他身上浪费力气,或者是怕他死在村里招来晦气了。 日头渐渐升高了。 阳光有些刺眼,晒在身上暖洋洋的,但顾怀却觉得有些冷。 那是失血过多带来的寒意。 这个只有七八户人家的小村落,他已经走到了头。 他也走不动了。 顾怀走到村口的田坎边,选了一块稍微干燥点的石头,慢慢地坐了下来。 这个动作耗费了他极大的体力,让他那本就苍白的脸色变得更加灰败,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呼...呼...” 顾怀喘息着,低头看向自己。 真惨啊。 他伸出颤抖的手,小心翼翼地掀开裤腿。 那条伤腿有些肿了,伤口处被河水泡得有些发白,但好在并没有化脓溃烂的迹象。 这是不幸中的万幸。 顾怀按了按肋骨。 嘶-- 一阵钻心的剧痛让他差点眼前一黑。 还有那种因为饥饿以及体力透支而带来的、深入骨髓的疲惫。 都在告诉他一个残酷的事实-- 这具身体,已经到了油尽灯枯的边缘。 如果不尽快想办法弄到吃的,弄到药,找个地方静养。 就算他命大逃出了那片吃人的森林,挣脱了那条愤怒的大河。 他还是会死。 死在这个默默无闻的小村口,变成一具无人认领的路倒尸,最后被野狗啃食干净。 “咕噜...” 肚子不合时宜地叫了一声。 顾怀摸了摸肚子。 十天前。 他还是江陵城里一言九鼎的人物。 十天后。 他坐在这个不知名的穷乡僻壤,像个乞丐一样被人拒之门外,连口凉水都要不到。 这种巨大的落差,若是换个心志稍微脆弱点的人,恐怕早就崩溃了。 但顾怀没有。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天空。 “有点...麻烦了。” 他想。 这里是襄阳。 离江陵有好几百里。 这中间隔着无数的大山,隔着滚滚的汉水,更隔着正在厮杀的战场。 赤眉军的主力出了伏牛山,正在这片大地上和朝廷的官军对峙。 兵荒马乱。 以他现在这个状态,想要靠两条腿走回江陵? 那是做梦。 别说走路了,就算现在给他一匹马,他都没力气爬上去。 这种无力感,让他想起了刚穿越来的时候。 那时候他也是躺在那间破木屋里,等着饿死。 兜兜转转这么久,好像又回到了原点。 顾怀闭上眼,让有些眩晕的脑袋稍微清醒一点。 怎么办? 等死吗? 不。 顾怀猛地睁开眼,眼底闪过一丝即使在如此绝境下也未曾熄灭的狠劲。 等死,从来不是他的性格。 他顾怀能从一个必死的流民开局,一步步走到今天,靠的从来不是运气,更不是谁的施舍。 只要这张嘴还能说话,只要脑子还能转,这世上就没有绝对的死局。 总还是能想出办法的。 “不能坐在这儿等死。” 顾怀咬着牙,双手撑着地面,强迫自己那具已经快要散架的身体重新站起来。 膝盖在发抖。 眼前在发黑。 但他终究还是站直了。 哪怕身若浮萍,哪怕命如草芥。 他也准备再去试一次。 哪怕是用骗的,用忽悠的,也得先弄口吃的再说。 然而。 就在他刚刚迈出那条伤腿,还没走出两步的时候。 远处的大路上,突然传来了一阵喧闹声。 紧接着,是一阵急促的铜锣声。 “当!当!当!” “快跑啊!!” “赤眉!!赤眉军来了!!” 村口原本还在田里劳作的几个农户,此刻像是见了鬼一样,丢下锄头就往村里跑,一边跑一边嘶声力竭地大喊。 “关门!快关门!” “把粮食藏好!女人!快让女人躲进地窖里!” 整个村子瞬间炸了锅。 砰!砰!砰! 这一次,那些门窗关得比刚才拒绝顾怀时还要快,还要死。 转眼间,整个村口的路上,除了那几把被遗弃的锄头,就只剩下了顾怀一个人。 顾怀愣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想要躲。 但看了看自己那条腿,又看了看周围空荡荡的田野。 躲? 往哪儿躲? 他现在这速度,别说跑过马了,连只鸡都跑不过。 顾怀苦笑了一声,干脆也不跑了。 他重新靠回了那棵老槐树上,眯着眼,看向官道的方向。 赤眉军? 这倒是巧了。 刚从狼窝里逃出来,又要进虎口? 尘土飞扬中,一队人马出现在了视线尽头。 人不算多,大概也就百来号人,并没有打旗号,穿着也是五花八门,有的穿着皮甲,有的裹着红巾,手里拿着的兵器也是长短不一。 典型的赤眉军打扮。 那支队伍很快进了村。 但让顾怀有些意外的是。 这群人并没有像胡广他们那样,一进村就如狼似虎地踹门抢劫,也没有那种要把这里夷为平地的戾气。 相反。 他们竟然显得有些...“客气”。 领头的一个小校模样的汉子,挥了挥手,手下的人便散开去敲门。 “老乡!开开门!” “我们是天公将军麾下!是来替天行道的!” “大军路过,缺点粮草,借点粮食,日后定有重谢!” 声音很大,语气也很强硬。 但这“借”字用的... 顾怀忍不住想笑。 这就像是一个强盗拿着刀架在你脖子上,然后彬彬有礼地说:“这位兄台,能否借点银子花花?” 既要抢,又要装。 既要当表子,又要立牌坊。 只是比起其他直接动手抢的赤眉军,大概观感上会...好上那么一点? 起码不像胡广那种把人命当成野草。 当然--这也只是眼下观察得出来的结论而已,具体是什么样,还得再看看。 “开门!交粮!” “快点!别磨蹭!” 那些被吓破了胆的村民们,只能战战兢兢地打开一条门缝,哆哆嗦嗦地递出一袋袋粮食。 那是他们的保命粮。 交出去,或许会饿死。 但不交,现在就会死。 这笔账,谁都会算。 顾怀看着那些赤眉士兵虽然不耐烦地拍着门,刀也抽出来了,却并没有真的动刀砍人,心思活络了起来。 一个赤眉士卒收了一袋粮,掂了掂分量,转身朝着下一个目标走去。 他路过了田坎。 路过了顾怀身边。 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目光落在了顾怀身上。 他的目光在顾怀那条明显断了、还在渗血的腿上停留了片刻,又看了看顾怀那张脏兮兮的脸。 最后,他得出了结论:这就是个废人。 抓去当壮丁都嫌累赘,还得浪费粮食。 于是,士卒撇了撇嘴,收回目光,像是没看见一样,转身准备离开。 顾怀看着那个兵卒的背影。 又看了看那些正在整队、准备离开的赤眉军。 他的脑子在飞速运转。 留在这里? 不行--村民们刚才被抢了粮,正在气头上,若是他这个外乡人继续乞讨,肯定不会给好脸色,甚至可能会把怒火撒在他身上。 而且,这里没有药,没有医生。 继续流浪? 以他现在的身体状况,走不出多远,就会倒下。 这是一条死路。 而眼前这支赤眉军... 顾怀的目光落在那个领头的小校身上。 他手里拿着个破本子,眉头紧锁,似乎在记录着什么。 但他拿笔的姿势极其别扭,像是握着一把杀猪刀。 每写一笔,都要抓耳挠腮半天,嘴里还在骂骂咧咧: “妈的,这‘米’字怎么写来着?” “那个谁!刚才那家交了多少?三斗还是两斗半?” “怎么数不对啊!这帮人是不是少交了?!” 他越算越乱,越算越烦躁。 显然,让他去砍人,他能砍出花来;但让他去算账,简直比杀了他还难受。 顾怀看着这一幕。 这是他目前能抓住的、唯一的一根稻草。 与其在这个村子里饿死,不如... 再赌一把。 顾怀费力地抬起那只满是泥污的手。 “嘿。” 那个士卒愣了一下,回过头,有些诧异地看着这个快死的乞丐。 顾怀靠在草垛上,看着那个士兵。 他的脸上没有恐惧,也没有乞求。 反而露出了一丝...让人觉得有些莫名其妙的从容笑容。 “不知你们军中...” 顾怀顿了顿,眼神微亮: “还缺不缺账房?” 第一百二十六章 军营 残阳如血。 那一队刚刚“借”到了粮草的赤眉军,正穿行在荒原上。 然后,终于在天色完全黑透之前,钻进了一座隐没在山坳里的大营。 大营很破。 没有高耸的营墙,没有森严的箭塔,只有一圈用削尖的木头随意扎起来的篱笆,稀稀拉拉地围了一圈。 营里的帐篷也是五花八门,有行军帐,有补丁摞补丁的民夫帐,甚至还有几间是用树枝和枯草搭起来的窝棚。 风一吹,一些窝棚甚至开始摇摇欲坠。 那个年轻的小校,翻身下了马,随手把缰绳扔给一旁的人,抹了一把脸上的油汗,便兴冲冲地朝着营地中央那顶还算完整的大帐跑去。 “大当家!大当家!” 人还没进帐,那公鸭般的嗓子就已经先嚎开了。 “咱们回来了!这一趟还算顺...哎哟!” 帘子刚刚掀起来,一只穿着破旧军靴的脚就从门帘里踹了出来,正中他的胸口。 小校被踹得倒退了好几步,一屁股坐在地上,疼得龇牙咧嘴,却也不恼,只是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嘿嘿傻笑着站了起来。 大帐的门帘被掀开。 一个身影走了出来。 那是个女人。 但这世上大概很少有这样的女人。 她没有穿这年头女子常穿的裙襦,而是裹着一身明显不合身、甚至有些地方是用布片补缀起来的旧铠甲。 头发也没有像寻常女子那样挽成发髻,而是用一根红绳随意地束在脑后,显得有些凌乱。 她的脸庞有些粗糙,肤色是健康的小麦色,五官虽然端正,却绝对算不上什么美人。 尤其是她的左眼角,有一道寸许长的伤疤,一直延伸到鬓角,破坏了那张脸上原本可能存在的一点点柔和,给她那张脸平添了几分锐利与煞气。 “叫我将军。”她说。 小校挠了挠头,那张年轻的脸上满是无奈: “是,将军!” “还有,下次进大帐之前记得通报,”女子继续开口,语气平淡,“不然我会让人把你吊在军营门口抽,抽到你记住为止。” “大当...哎不,将军!” 小校急了,往前凑了两步,一脸的委屈: “咱们才从山上下来几天啊?这习惯哪是一时半会儿能改掉的?以前在寨子里,咱们进聚义厅不也是直接喊吗?” “改不掉也得改。” 女子看着他:“现在和以前不一样。” 她看着眼前这个在山寨里长大的年轻人,语气稍微放缓了一些: “以前在山寨里,我们是贼,不用讲究这些。” “可现在,既然下了山,入了赤眉,我们就是兵了。” “是兵,就得有兵的样子。” 小校嘟囔着:“兵?咱们这算哪门子的兵啊...” 他看了一眼四周那些歪七扭八的帐篷,还有那些正抱着破碗喝稀粥的士卒: “干的事和以前也没什么区别嘛...不就是去村子里抢粮?哦不对,现在叫‘借’粮。” “就是抢的时候还要叽里呱啦念一通‘替天行道’的词儿,麻烦死了,还没以前直接动刀子痛快。” 女子沉默了片刻。 她没有反驳,也没有生气。 只是眼神稍微黯淡了一些。 “虽然我们是因为在山上活不下去,才下山入了赤眉。” 女子转过身,走回帐内的案几旁坐下:“但山贼是山贼,义军是义军。” “所以,有些流程,该走还是要走的。” 她重新拿起笔,在一张粗糙的地图上写画着什么,似乎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 “没什么事就出去,让弟兄们把借来的粮食入库,记住,别私藏,按人头分。” 小校这才一拍脑门,像是想起了什么:“对了!将军!差点忘了正事!” 他凑到案几前,眼睛里满是兴奋: “我刚才...找到个读书人!” 女子的笔尖顿住了。 一滴墨汁顺着笔锋滴落在纸上,晕染开一朵黑色的花。 她抬起头,眉头皱得更紧了: “读书人?” “对!” 小校手舞足蹈地比划着:“就在那个小河村!那家伙穿得破破烂烂,满身是伤,跟个叫花子似的,但我一眼就看出来他不一般!” “他说他是来襄阳游学的,结果落了难。” “我看他说话文绉绉的,还会算账!他说他能帮咱们处理文书!” 小校越说越激动:“将军,咱们营里不是贼缺读书人吗?全营上下几百号人,认识名字的不超过一只手,每次李先生算账都要骂娘。” “有了这个读书人帮忙,是不是我们以后就不用被逼着学什么‘一二三四’了?” “咱们只要负责砍人就行了嘛!” 女子静静地听着。 等到小校说完,一脸期待地看着她的时候。 她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 “不要。” 小校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啊?” “送出大营。” 女子重新低下头,继续写画:“给他两斤干粮,赶走。” “为...为什么啊?” 小校急得直跳脚:“那是读书人啊!咱们以前在山上想绑个账房先生都绑不到这种货色,现在自己送上门来了,干嘛不要?” “用你的脑子好好想想。” 女子的声音依旧平静: “现在这个世道,怎么可能还有读书人跑来襄阳游学?” “更何况,你说他满身是伤。” 女子放下笔,看着小校: “那就意味着他身上有麻烦。” 她站起身,走到木架前,将地图挂好: “山寨已经断粮很久了,我带你们下山,只是为了找粮食,为了让寨子里那些老弱妇孺能活下去。” “所以,我们现在最怕的就是麻烦。” “把他送走。” 小校愣在原地,张了张嘴,似乎想反驳,却又找不到理由。 可是... “可是...” 小校挠了挠头,小声嘟囔道: “可是,昨天李先生还在说,再不给他找两个人帮忙,他就撂挑子不干了...” “他说他一把年纪了,又要算粮草,又要管名册,还要教这群‘不开窍的木头’识字,迟早要累死。” 空气突然安静了下来。 女子的背影猛地僵了一下。 她转过身,看着小校:“他真这么说?” 小校疯狂点头,像是小鸡啄米一样:“真的!千真万确!” 女子沉默了。 她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 李先生是寨子里唯一识字的人,若是他真走了... 那这几百号人的吃喝拉撒,那些繁杂的军需账目,谁来管? 难道指望眼前这个连“人”字怎么写都要想半天的二愣子吗? 许久。 大帐里响起了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 “走吧。” 女子拿起放在案上的横刀,挂在腰间,大步向外走去: “带我去看看。” ...... 营地的另一边。 顾怀坐在地上。 他的姿势很狼狈,一条伤腿直愣愣地伸着,背靠着一个破烂的粮车轮子。 有人扔给了他半块发黑的干饼子,还有一碗浑浊的水。 顾怀没有嫌弃。 道谢后,他一口一口,极其缓慢且认真地吃着,哪怕那饼子硬得像石头,剌得嗓子生疼,他也强迫自己咽下去。 一边吃,他一边不动声色地观察着这个营地。 越看,他的眉头皱得越紧。 这支赤眉军......有点不对劲。 太穷了。 哪怕是当初江陵一开始组建的团练,装备也比这里好上不少。 这里的士卒,手里拿什么的都有,生锈的铁刀、削尖的竹枪、甚至是农具改装的兵器。 而且,军纪极其混乱。 或者说,根本就没有军纪可言。 顾怀看到,不远处有几个士卒正围着一口大锅,为了谁多吃了一块肉而在那里推推搡搡,嘴里骂骂咧咧。 更让他感到诧异的是。 这个营地里,老弱病残的比例太高了。 甚至还有很多半大的孩子,穿着大得离谱的号衣,在营地里跑来跑去,嬉笑打闹。 而那个看起来像是军纪官的人,非但没有管,反而蹲在一旁,跟那群孩子有说有笑,甚至还从怀里掏出几颗不知从哪儿弄来的野果子分给他们。 这种事,要是发生在江陵,在杨震带的兵里。 杨震那个脾气,估计能当场把鞭子抽出花来。 但在这里。 所有人都习以为常。 这哪里是什么军队? 顾怀咽下最后一口饼子,喝了一口水,将那种噎人的感觉压下去。 他有些茫然。 那个号称拥兵百万、席卷天下、让朝廷都头疼不已的赤眉军,什么时候落魄成这样了? 虽然他知道赤眉军内部派系林立,良莠不齐。 但这差距...未免也太大了点。 就凭这帮人,别说打襄阳了,恐怕连个稍微大点的县城都打不下来。 难怪他们只敢在这周边打转,还要打着“借粮”的旗号,而不敢去前线汇合大军攻打襄阳。 就这帮老弱病残,要是上了战场,那就是给官军送战功的,连填护城河都嫌不够格。 他们到底是怎么在这乱世里存活到现在的? 靠运气吗? 就在顾怀还在沉默思索这个问题的时候。 一道带着几分沙哑的声音,突然在他头顶响了起来。 “你是读书人?” 顾怀收回思绪,慢慢地抬起头。 夕阳的余晖有些刺眼,他眯了眯眼,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双有些磨损的军靴,再往上,是一身拼凑起来的铠甲。 然后,是一张不算漂亮的脸,一道格外醒目的伤疤。 一个女子。 顾怀平静地点头:“嗯。” “会算账?” “会。” 简单的对话。 女子的视线在顾怀有些脏的脸颊,和那只伤腿上停留了片刻,想了想,突然问道: “全营五百二十三人,每人每日口粮一斤四两,战马三十匹,每匹每日草料二十斤,精料三斤。” “若是要维持半个月的用度,我们需要多少粮食?多少草料?” “如果从周围的村子征粮,每个村子平均能出粮五石,我们需要征多少个村子才够?” 语速很快。 显然是有备而来。 那个跟在后面的小校听得晕头转向,掰着手指头开始数:“五百...一斤四两...那是一天...呃...” 然而。 顾怀的脸色却变得有些古怪。 他看着女子那副认真且严肃、仿佛出了一道天大难题的表情。 甚至能看到她在问完这个问题后,嘴唇在微微蠕动,似乎自己也在心里默默计算。 这... 这是在考校他? 这问题...是不是太看不起读书人了? 或者说,太看不起小学算术了? “口粮九千八百零六斤左右。” 顾怀甚至没有思考,几乎是在女子话音刚落的瞬间,就报出了答案: “草料九千斤,精料一千三百五十斤。” “至于征粮...” 顾怀顿了顿,似乎是在换算这个时代的度量衡: “按一石一百二十斤算,总共需要粮草...约莫一百七十石上下。” “若每村五石,那便需要三十四个村子。” “不过...” 顾怀看了一眼那些面黄肌瘦的士兵,补了一句: “若是加上损耗,以及...这些老弱妇孺可能吃不到一斤四两的定额。” “三十个村子,应该就勉强够了。” 语速平缓,吐字清晰。 没有丝毫停顿。 女子愣住了。 她身后的那个小校也愣住了。 这么快? 连指头都不用掰的吗? 女子的脸色微微一变。 她下意识地在心里开始默算:五百二十三个兄弟...一天...一个月... 她皱着眉,手指在身后偷偷地掐算着。 可是越算越乱。 她那点可怜的算术底子,在这样庞大的数字面前,瞬间崩塌了。 她根本算不出来! 过了好一会儿。 女子才放弃了挣扎。 她看着顾怀那副笃定且轻松的模样。 想必...是对的吧? “咳...还行。” 她有些生硬地咳嗽了一声,打断了那令人尴尬的沉默。 “既然算得清,那你就留下。” “正好李先生那边缺人手,你去帮李先生处理些算账的事情,写写文书什么的。” 她默认了顾怀的读书人身份。 “但是!” 女子重新板起脸,语气故作粗犷地交代道: “丑话说在前头。” “在我们这儿,没有什么官职,也没有什么俸禄,只有一口饱饭吃。” “你也不能仗着读书人的身份,去欺负那些不识字的人。” “要自觉,要守规矩。” “还有...” 她指了指营门的方向: “没有我的命令,不能出军营,也不能随意走动。” “若是让我发现你有什么不轨之心,或者是想跑...” 女子没有说下去。 只是手掌在腰间的横刀上拍了拍。 威胁之意,不言而喻。 顾怀听着这些近乎苛刻的条件,脸上却没有丝毫的不满。 反而,他的眼底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轻松。 没有被看重。 而且还被留下了。 这很好,不被看重意味着不会太出风头,而只要能留下,有口饭吃,有地方养伤。 其他的,都不重要。 终于... 活下来了。 “明白。” 顾怀点了点头,表现得极其顺从:“多谢收留。” 女子看着他那条还在渗血的伤腿,眉头微皱。 布条上渗出的血已经干涸,变成了黑色。 “晚点我会让大夫来帮你看看。” “就这样吧。” 说完,她转过身,大步流星地准备离开。 走了几步。 她又像是想起了什么,突然停下脚步,回过头: “对了。” “你叫什么名字?” 顾怀抬起头,看着女子,面不改色地说道: “王腾。” “王腾...” 女子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点了点头。 很普通的名字,很符合落难书生的身份。 她一挥手:“那从今天起,你就先留在大刀营吧!”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走了。 顾怀坐在地上,看着她的背影。 他的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两下。 大刀营? 这名字取得... 第一百二十七章 清账 大夫是入了夜才过来的。 是个干瘦的小老头,背着个药箱,走路一瘸一拐,进来的时候甚至没看来人一眼,只是凑着那盏昏暗的油灯,自顾自地把那一堆瓶瓶罐罐往地上摆。 顾怀靠在草垛上,借着微弱的光线打量着这个老头。 很不靠谱。 这是顾怀的第一感觉。 尤其是当这老头一言不发,直接伸手抓起他那条伤腿,那动作粗鲁得就像是在集市上挑拣牲口,或者是在给一头生了病的耕牛修蹄子时,这种感觉就更强烈了。 那双手粗糙得像老树皮,指甲缝里还嵌着黑泥,稍微一用力,顾怀就疼得眉头直跳。 “那个...”顾怀忍了忍,还是没忍住,“老丈,这腿...还有救么?” 老头没理他。 他从药箱里摸出一把小刀,在袖口上蹭了蹭,又放到油灯上燎了燎,这才慢吞吞地开口。 “叫唤什么?” “老头子我以前在山寨里给马接生的时候,那马都不带敢叫的。” 顾怀:“...” 他很想说人和马的构造可能不太一样,而且他也并不需要接生。 但看着那把在火光下闪着寒光的小刀,他很识趣地闭上了嘴。 老头头也不抬,那双昏黄的老眼盯着伤口,嘴里嘟囔着:“运气不错,没伤到大筋,要是再偏个两寸,你这辈子就只能当个瘸子了。” “外面的肉快烂了,得剜掉。” 老头放下腿,不知从哪儿又摸出来个瓷瓶:“这过程有点疼,你最好找个东西咬着。” “不用了。” 顾怀深吸了一口气,抓紧了身下的枯草:“来吧。” 老头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也没多说什么,手起刀落。 并没有想象中那种慢条斯理的感觉。 老头的手法极快,快到顾怀甚至还没来得及做好心理准备,那种钻心的剧痛就已经顺着神经冲进了大脑。 那一瞬间,顾怀感觉自己的灵魂都仿佛被这股剧痛给抽离了身体。 他死死地咬着牙关,脖子上的青筋暴起,喉咙里发出了一声闷哼,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着。 但他还是没有叫出声来。 片刻后。 老头收起刀,动作麻利地将那些黑色的药粉撒在鲜血淋漓的伤口上,然后用两块木板夹住小腿,缠上布条。 “没什么大问题。” 老头拍了拍手上的药粉,站起身来:“剜去外面要烂的肉,上了药,我再开些药你内服,只要不乱动,要不了多久就能走路。” 顾怀此时已经疼得浑身湿透,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他虚弱地靠在草垛上,喘着粗气,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多...多谢。” “别急着谢。” 老头收拾着东西,突然又看了顾怀一眼,目光在他的胸口和肋下停留了片刻: “外伤好治,你这内伤可不太好办。” “脉象虚浮,气血两亏,肋骨断了两根,还有一根虽然没断,但也错位了,正压着你的肺经。” 说到这儿,老头顿了顿,眼神里带着一丝戏谑:“我倒是能帮你正骨,但这可是个细致活,而且...” “那滋味可比刚才还疼,我看你这身子骨单薄得很,怕你挺不住,直接疼死过去。” 顾怀愣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胸口。 确实,那里一直有一种钝痛感,哪怕只是轻微的呼吸,都会带来一阵刺痛。 如果不正过来,恐怕这伤一辈子都好不了,甚至会留下病根。 顾怀想起了自己跳进那条奔涌的大河,在那浑浊的漩涡里挣扎求生,想起了自己在乱石滩上醒过来,想起了这一路上的逃亡与搏杀。 连那种绝境都挺过来了。 区区正骨而已。 还能比死更可怕吗? “没事。” “我这条命硬得很,大夫尽管动手就...” “咔嚓!” 一声清脆的的骨骼响声,毫无征兆地在夜色中响起。 顾怀的话还没说完。 那老头根本没打算听,就趁着他说话分神的瞬间,那双枯瘦的手猛地按在了他的胸口,以一种看似轻描淡写实则极其用力的力道,狠狠地一推一送! 那一瞬间。 顾怀只觉得眼前猛地爆开了一团白光。 连那一瞬间的思维都停滞了。 “我...” 顾怀的脑子里只来得及闪过这一个字。 然后。 他的双眼一翻,头一歪,干脆利落、没有任何悬念地晕了过去。 什么硬汉。 在这绝对的生理痛苦面前,全是扯淡。 老头看着瞬间昏死过去的顾怀,面无表情地拍了拍手,嘀咕了一句: “废话真多。” ...... 不知道过了多久。 当顾怀再次拥有意识的时候,是被一阵略显刺眼的阳光唤醒的。 他有些迷茫地睁开眼。 入目所及,是一顶帐篷的顶部。 虽然这帐篷看起来也很旧,顶棚上还有几个补丁,透着一股陈旧的霉味,但毕竟...这是一顶帐篷。 能够遮风挡雨,能够把外面的喧嚣和尘土隔绝开来的帐篷。 顾怀躺在一张简易的木板床上,身下铺着一层厚厚的干草,上面垫着一张还算干净的粗布毯子。 他愣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回过神来。 发生了...什么? 他下意识地想要坐起来。 “嘶...” 身体刚一动,那种像是被人拆散了又重新拼起来的酸痛感就传遍了全身。 不过。 顾怀很快就发现,这种痛比之前的痛好太多了。 他摸了一下胸口。 那种压迫感和钝痛感竟然真的减轻了许多,深吸一口气,虽然还有些刺痛,但至少气顺了,不再像之前那样每呼吸一次都像是在拉风箱。 再看那条伤腿。 伤口处已经被重新包扎好了,甚至传来了一阵阵细微的瘙痒感。 在长肉了。 “那个老头...” 顾怀回想起昨晚那个如同兽医一般的老大夫,心中不禁生出几分惊讶。 虽然手段粗暴了点,但这医术,确实是有两把刷子的。 他转过头,打量着这顶帐篷。 这应该是那种标准的行军帐,按照昨天他在营地里观察到的情况,这种帐篷在如此简陋的赤眉军大营里,绝对算是稀缺的。 普通的士卒,要么挤在那种漏风的大通铺里,要么只能在窝棚里凑合。 而现在。 这顶帐篷里只有一张床,只有他一个人。 看来。 昨天那个女子虽然不太看重他,嘴上也说着“没什么优待”,但实际上,对于“读书人”这个身份,还是给足了面子的。 正想着。 帐帘被人从外面掀开了。 一阵食物的香气飘了进来。 其实也就是极其普通的米粥味,但在已经饿了好几天的顾怀闻来,这简直比得上江陵城里最好的酒楼做出的山珍海味。 走进来的是一个年轻的士卒。 看年纪大概也就十六七岁,生得虎头虎脑,皮肤黝黑,身上穿着一件明显大了一号的号衣,袖子都要卷好几道才能露出手来。 他的手里端着一个缺了口的粗瓷碗,上面放着一个灰扑扑的馒头。 “你醒啦?” 小卒看到顾怀睁着眼,咧嘴一笑,露出两排并不算白的牙齿:“大夫说你这身子骨太虚,昨晚正骨又伤了元气,得多睡会儿,没想到这么早就醒了。” 说着,他把碗筷放在床边的一个破木箱上。 “给,早膳。” 顾怀撑着身子坐起来,看了一眼那所谓的“早膳”。 一碗稀得能照出人影的米粥,里面大概也就沉着几十粒米,剩下的全是汤水。 那个馒头更是有些发黑,看起来像是混了麸皮或者是野菜,硬邦邦的。 顾怀没有嫌弃。 他撑着身子坐起来,端起碗,那股温热的触感让他的胃里稍微舒服了一些。 他喝了一口粥。 没有什么米香味,只有一股土腥味和野菜的苦涩味。 但他喝得很认真。 旁边那个小兵一直盯着他...或者说,盯着他手里的馒头。 那喉结上下滚动着,咽口水的声音在这安静的帐篷里格外清晰。 顾怀停下了动作。 他看了看手里的馒头,又看了看那个小兵。 “想吃?”顾怀问。 小兵愣了一下,脸一红,赶紧别过头去:“谁...谁想吃了?我吃过了!” “哦。” 顾怀点了点头,没戳穿他,而是掰下一半馒头,递了过去: “我大伤初愈,胃口不好,吃不了这么多,扔了也是浪费。” “帮个忙?” 小兵看着那半个馒头,眼睛都直了。 他犹豫了片刻,还是没能抵挡住肚子的抗议,一把抓过馒头,塞进嘴里狠狠咬了一大口,含糊不清地说道: “这可是你自己不吃的啊...不是我抢你的...” “嗯,是我求你吃的。”顾怀笑了笑。 半个馒头下肚,小兵看顾怀的眼神顿时顺眼多了。 “行了,既然吃了你的东西,也不能白吃。” 小兵抹了抹嘴,摆出一副老气横秋的样子: “我叫二狗,这几天我跟着你,你可归我管了!将军说了,让你醒了就赶紧干活,咱们大刀营不养闲人。” 二狗。 很朴实的名字。 顾怀点了点头:“好,那具体要做什么?” “还能有什么?” 二狗指了指帐外:“算账呗,昨儿个抢...借回来的粮食要入库,要发下去,还有那些马要吃的草料,乱七八糟的一堆事。” “以前都是大家自己去拿,谁拿多了谁拿少了也没个准数,总是吵架。” “将军让你去把这些理清楚。” 顾怀了然。 这不就是,军需官? “那便走吧。” “扶我一把。” 顾怀伸出手。 二狗虽然嘟囔了两句“真麻烦”,但还是走过来,把顾怀架了起来。 顾怀找了根粗树枝当拐杖,一瘸一拐地走出了帐篷。 这是他第一次,真正看清这个所谓的“大刀营”。 如果说昨晚看到的是破败,那么今天看到的,就是...生活。 是的,生活。 不像是一个随时准备打仗的军营,倒更像是一个正在迁徙的难民村落。 阳光下,居然还有几个妇人正坐在帐篷边缝补着破烂的衣衫,旁边几个光屁股的小孩在泥地里打滚,拿着木棍当刀枪,嘴里喊着“杀呀杀呀”。 几个老兵靠在墙根晒太阳,一边抓虱子一边吹牛,说自己当年在山上如何勇猛。 远处的校场上,倒是有一队人在操练,但那动作稀稀拉拉,兵器也是五花八门,甚至有人拿的是粪叉子。 顾怀被二狗扶着,穿过了大半个营区。 “到了。” 二狗的声音打断了他的观察。 这里大概是营地里防守最严密的地方了——说是严密,也不过是多了两个拿着长矛在打瞌睡的守卫。 几个破旧的帐篷围成了一圈,中间堆放着一些用油布盖着的东西。 不用问,那就是这支赤眉军的命根子--粮草。 而在旁边的一个小帐篷前,摆着一张破桌子,上面堆满了乱七八糟的竹简、木片,还有几张发黄的麻纸。 “这就是...账房?” 顾怀看着那堆垃圾一样的东西,嘴角抽了抽。 “是啊。” 二狗倒是很自然地把他扶到了那张摇摇欲坠的椅子上坐下:“李先生平日里就在这儿记账,不过李先生太忙了,有时候好几天才来一次。” 顾怀随手拿起一块木片。 上面用炭笔歪歪扭扭地画着几道杠,旁边还有个类似于圆圈的符号。 他又拿起一张麻纸。 上面倒是写了字,但这字...简直比鬼画符还难认,而且墨迹早已晕开,根本看不清写的是什么。 “这是什么意思?” 顾怀指着那个画着圈的木片,问二狗。 二狗凑过来看了一眼,想了想,才不太确定地说道:“这个...大概是前天,老王那一队领了三袋小米吧?那个圈就是小米的意思。” 顾怀:“...” “那这个呢?” 顾怀又指了指旁边的一道横杠。 “这个...可能是昨天马夫领的一捆草料?也可能是大牛他们借走的一把刀?”二狗抓了抓头皮,嘿嘿傻笑:“俺也不识字,这都是他们随手画的。” 顾怀的手僵在半空中。 “随手画的?” 他的声音提高了几分:“那要是忘了怎么办?” “记在脑子里呗。” 二狗理所当然地说道:“大家都这么干,要是实在想不起来...那就算了呗,反正也是烂在锅里的肉,谁吃不是吃?” 顾怀沉默片刻。 “你们以前...都是这么记账的?” 二狗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是啊,李先生忙不过来的时候,谁拿了东西就自己画个记号,反正大家都是兄弟,也不会赖账。” 顾怀看着眼前这堆乱七八糟的“账本”,只觉得脑仁疼。 这就是他要接手的烂摊子? 这哪里是账目? 这分明就是一堆糊涂账! 要是按照这个标准干下去,早晚得出事。 而作为负责统计的账房先生,也就是他。 到时候,那个女将军提着刀来问责的时候,他拿什么交差? 拿这堆画着圈和杠的木片吗? 怕是直接会被一刀砍了祭旗。 顾怀深吸了一口气,将手里的木片扔回桌上。 该怎么办? 他是真的想低调点。 想安安稳稳地养好伤就走人。 但现实似乎并不允许他这么做。 如果不把这烂摊子收拾好,他可能活不到养好伤的那一天。 “二狗。” 顾怀的声音沉了下来。 二狗一愣,下意识地站直了身子:“啊?啥事?” “去,叫几个人过来。” 顾怀指了指那些正在搬运粮草的士卒:“最好是脑子稍微灵光点的。” “干啥?” “干活。” 顾怀说:“把这些粮食,按种类分开。” “米归米,面归面,杂粮归杂粮。” “还有,找个称来,所有的东西,都要重新过称!” 二狗愣了一下:“这...这么麻烦?以前都没这么干过...” “以前是以前。” 顾怀抬起头,淡淡道:“让你去就去,我来管账,你跟着我,到时候少了粮食,你是不是要跟着我一起倒霉?” “哦...哦!这就去!” 二狗被唬住了,也不敢再废话,转身跑去叫人了。 顾怀看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 他铺开一张还算干净的草纸,提笔,落下。 简单的线条在纸上勾勒出表格。 入库、出库、结余、经手人。 最基础的四柱清册法。 虽然简陋,但对于这支还在用画圈圈记账的队伍来说,应该也够用了。 而且,这样应该不至于引起太多注意? 他想。 第一百二十八章 请教 中军大帐旁的一处小帐篷里。 “咳咳...咳咳咳...” 一阵剧烈的咳嗽声传了出来。 李先生佝偻着身子,坐在一堆高高的竹简后面,手里拿着一块手帕捂着嘴。 等咳嗽平息下来,他拿开手帕,看了一眼上面那一丝刺眼的殷红,眼神黯淡了几分。 他老了。 真的老了。 这副身子骨,在山上吹了那么多年的风,早就熬干了油水。 如今下了山,本以为能过几天安稳日子,谁知道事情反而更多了。 他的面前堆着几卷竹简,还有一些写得密密麻麻的纸张。 那是从各个小队报上来的名册和战损。 这东西看着就让人头疼。 有的名字重复了,有的名字写错了,甚至还有的直接用个外号代替。 “这群大字不识一个的蠢货...” 李先生一边咳,一边低声骂道:“让他们报个名字都报不清楚,这要是哪天死了,连个碑都不知道该怎么立!” 几百号人的名册,每天的粮草消耗,还有跟那些其他义军首领的往来文书... 每一件事,都要他亲力亲为。 因为整个大营,除了他,就再也没有一个识字的。 他放下笔,端起旁边早已凉透的茶水喝了一口,想要压下那种烦躁感。 就在这时,门帘动了动。 一个亲兵探进头来:“李先生,将军让小的来问问,前些日子那批损坏的长矛,修好了多少?能不能报个数?” “报个屁!” 李先生猛地把茶碗顿在桌上,茶水溅了一桌子:“老夫又不是铁匠!铁匠铺那边的老刘头这几天拉肚子,人都爬不起来,谁去修?你去修吗?!” 亲兵被骂得缩了缩脖子,不敢吭声。 李先生骂完,长叹了一口气,整个人像是泄了气的皮球一样瘫在椅子上。 “罢了罢了...” 他挥了挥手,满脸的疲态:“你去告诉将军,再给我半天时间,我去铁匠铺盯着。” 亲兵如蒙大赦,转身就要跑。 “等等。” 李先生突然想起了什么,叫住了亲兵:“听说...昨天将军带回来个读书人?” 亲兵点了点头:“是,听说是在小河村捡的,叫什么王腾。” “王腾...” 李先生念叨着这个名字,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有期待,也有一丝文人相轻的怀疑。 这年头,稍微有点本事的读书人,早就跑到那些安生的大城里去当缩头乌龟了,哪还会在这荒郊野岭里乱晃? 别是个只会读两句酸诗、连算盘都不会打的废物吧? “那人呢?现在在哪儿?”李先生问。 “听说一大早就去了粮库,在那边忙活呢,动静还挺大。” “粮库?” 李先生挑了挑稀疏的眉毛。 他有些意外。 那地方他自己都不愿意去,每次去都要被那一堆烂账气得少活两年。 那个年轻人居然一来就敢做这些事? “扶我起来。” 李先生撑着桌案:“去看看。” ...... 粮库前。 热火朝天。 原本乱七八糟堆在一起的粮袋,此刻被整整齐齐地码成了几堆。 几个士卒正满头大汗地搬运着,嘴里虽然嘟嘟囔囔,但手脚却不敢慢。 而在那张瘸腿桌子后。 一个年轻人,正端坐着。 他一手拿着笔,一手拿着一本刚订好的简易账册。 “这一袋,糙米,七十斤,入丙字堆。” “那一袋,黑豆,五十斤,入丁字堆。” “记下,刚才老张头领走了三斤精面,让他按个手印。” 年轻人的每一个指令都清晰明确,没有任何废话。 那些原本像是无头苍蝇一样的士卒,在他的指挥下,竟然也变得井井有条起来。 李先生站在远处,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他的眼神从一开始的好奇,慢慢变成了惊讶,最后变成了...震撼。 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 他管了半辈子的账,自然看得出来这里面的门道。 分类,过称,入库,留痕。 这些看似简单的步骤,却一下子就把原本混乱不堪的粮草管理得清清楚楚。 更重要的是那个年轻人手里的那本账册。 李先生眯着眼,远远地看了一眼。 那些画上去的杂乱记号,变成了一行行整齐的文字和数字。 虽然隔得远看不清具体写了什么,但那种格式...那种一目了然的清爽感。 而且,最重要的是。 字迹! 虽然用的是劣质的麻纸和秃笔,但那一笔一划,铁画银钩,风骨铮铮。 那是真正下过苦功夫、练过大家法帖才能写出来的字! 这到底是个落魄书生还是个大家公子? 不简单呐... 李先生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有些犹豫。 但看着那个年轻人有些苍白却专注的侧脸,看着这难得一见的井井有条。 他最终还是叹了口气,松开了紧皱的眉头。 不管是什么人。 只要能帮大当家分忧,只要能让这帮弟兄们吃饱饭。 那就是自己人。 李先生整理了一下衣冠,迈步走了过去。 “咳咳...” 他轻轻咳嗽了两声,打断了那边的忙碌。 “这位...小兄弟。” 李先生走到桌前,脸上带着一丝和善的笑容,拱了拱手: “老朽李文山,添为这营中的文书。” “听说小兄弟也是读书人?” 顾怀停下笔,抬起头。 他看着眼前这个头发花白、一脸书卷气的老人。 这就是那个传说中的“李先生”了。 顾怀不敢托大,连忙放下笔,想要站起来回礼,然而腿上终究有伤,身子晃了一下。 “哎,不用起来,不用起来。” 李先生连忙伸手虚按了一下:“你有伤在身,坐着就好。” 顾怀也不矫情,拱手道: “晚辈王腾,见过李先生。” “王腾...”李先生咀嚼着这个名字,目光却落在了顾怀面前那本账册上,“刚才我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小兄弟这记账的方法...很是新颖啊。” “不知师承何处?” 顾怀心中一动。 来了。 试探。 他面上不动声色,只是苦笑了一声: “哪有什么师承?不过是以前在...老家的铺子里当过几天学徒,为了偷懒,自己琢磨出来的一些笨办法罢了。” “让先生见笑了。” “铺子里的学徒?” 李先生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这等气度,这等手段,岂是一个小铺子的学徒能有的? 但他没有拆穿。 谁还没点过去呢? 在这乱世里,能活下来就不错了,何必刨根问底。 “笨办法好啊。” 李先生拿起那本账册,翻看了一下,越看眼睛越亮: “入者为阳,出者为阴,结余自明...妙,妙啊!” “这哪里是笨办法?这简直是经世致用的大学问!” 李先生有些激动,甚至忍不住拍了拍大腿: “有了这个法子,这营里的烂账,不出三天就能理清楚!” 他看着顾怀,犹豫片刻,突然问道: “可是,你这入出写得倒是清楚,可若有人虚报呢?” “结余算得清楚,可若仓中潮湿损耗如何记?” “经手人签字?他们不识字怎么办?” 顾怀的动作顿了顿。 行家啊。 他逐一回答,滴水不漏,李先生边听边点头,到了最后,眼神已经变得热切起来: “王小兄弟,老朽有个不情之请。” “这法子...能否教教老朽?” 顾怀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这个老人竟然如此...直白,甚至可以说是谦虚。 一个在这个营地里地位崇高的老先生,竟然向他这个初来乍到的年轻人请教? 顾怀的心里,对这个看起来心系实务的老人,多了几分好感。 “先生言重了。” 顾怀笑了笑:“既然都在这营里讨生活,自然是要互相帮衬的。” “这法子不难,先生若是想学,我现在就讲给您听。” 阳光下。 一老一少,两代读书人。 就这么凑在那张瘸了腿的破桌子前。 一个讲得认真,一个听得仔细。 周围是嘈杂的兵营,远处是飘扬的尘土。 但在这方寸之间。 却也有了几分乱世难见的安宁。 ...... 而在距离粮库不远的一处阴影里。 那个穿着破旧铠甲的女将军,正静静地站在那里。 她的目光穿过营地里扬起的尘土,穿过那些忙忙碌碌的身影,落在那个年轻读书人身上。 太快了。 甚至有些...顺理成章。 他就那么坐在那张破桌子后面,神情自若,指挥若定。 他明明穿着一身乞丐都不如的破烂衣裳,明明断了一条腿,明明是一个刚刚才被捡回来的外人。 可是。 当他拿起笔,当他开始说话的时候。 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从容,那种仿佛天生就该发号施令的气场,竟然让周围那些粗鲁惯了的山贼,如今到的士卒,下意识地选择了顺从。 甚至连脾气火爆的李先生,此刻都像是个学生一样,在那边频频点头,一脸的推崇。 “呵...” 女子扯了扯嘴角。 落难的游学士子? 铺子里的学徒? 骗鬼呢。 女子在山林里讨生活多年,她见过太多的人。 有被逼到绝路的苦命人,有杀人越货的亡命徒,也有那些高高在上、视人命如草芥的富人。 但她从未见过这样一双眼睛。 哪怕身处绝境,哪怕满身伤痛,那双眼睛里依然是一片平静。 就像是一口深井。 你扔下去一块石头,听不到回响,反而会担心会不会惊醒了什么东西。 “真麻烦啊...” 女子低声吐出几个字。 她最讨厌的就是麻烦。 可现在。 她明明刻意表现出没有任何的关注与重视,只是给了这个书生在营里治伤、混碗饭吃的机会。 然而在这么短的时间里,这个书生就反客为主,在这营地里扎下了根。 他出现得太巧,融入得太快,表现得...太完美。 这说明什么? 说明这是个很有能力、很聪明的人--而越是这样,就越让女子觉得不安。 因为她懂得一个最朴素的道理-- 当一个东西看起来太好、太有用,而且还是白捡来的时候。 那往往意味着,这东西背后的代价远远超过了它的价值。 “将军...” 身后的小校探头探脑地凑过来,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咧嘴笑道: “你看!我就说这小子行吧!连李先生都服气了!咱们这回可是捡到宝了!” 女子没有说话,而是转过身,目光扫过整个营地。 与其说是营地,不如说是个巨大的难民窟。 那些跟着她从山上下来的人。 有的在晒太阳捉虱子,有的在补那件已经穿了好几年的破衣服,有的正围着一口只有稀粥的大锅眼巴巴地等着开饭。 那是她的族人,是她的兄弟姐妹,是把命都交给她的乡亲。 他们不是什么真正想要改朝换代的义军。 他们只是一群在山上活不下去、不得不下山找口饭吃的可怜人。 对于她来说。 当初带着寨子里的几百号人下山,投了赤眉,不是为了什么“替天行道”、“天补均平”的鬼话。 她只是想活下去。 想让寨子里的老人能吃上饭,想让那些孩子能长大,想让这群跟着她出生入死的兄弟,能有个活路。 所以她小心翼翼。 她不争功,不抢地盘,只接些运粮、征粮的苦差事,哪怕被其他的赤眉中人嘲笑是“娘们儿带兵”、“一群叫花子”,她也忍了。 只要能活下去,只要不起眼,就是最好的。 可是现在。 这支在夹缝中求生存的队伍里,突然混进来一个看不透的人。 他想干什么? 女子深吸了一口气,手掌摩挲着刀柄。 按照她以往的脾气,她会毫不犹豫地赶走这个书生。 但下一刻。 她看到那个平日里总是挺直了腰杆、死要面子的老秀才,此刻正弯着腰,一手扶着那个叫王腾的年轻人,一手捂着嘴,咳得浑身都在颤抖。 那个年轻人并没有嫌弃。 而是轻轻地拍着老人的后背,甚至还递过去一碗水。 阳光下。 老人的背影显得那么佝偻,那么单薄。 那个曾经在山寨里教孩子们识字、给大伙儿写信、甚至在最艰难的时候还要帮着算计每一粒粮食的李先生。 真的老了。 他的头发已经全白了,身子骨也越发不行了。 去年冬天那场风寒,差点就要了他的命。 虽然他挺过来了,但谁都看得出来,那也就是在熬日子罢了。 如果李先生倒下了... 谁来算这几百号人的吃喝拉撒? 谁来应付那些上面派下来的文书? 靠群大字不识一个的文盲吗? 还是靠她这个只知道舞刀弄枪的女人? 女子的眼神里,闪过一丝痛苦和无奈。 她没得选。 这才是最可悲的地方。 明知道不对劲,但因为无路可走,所以不得不做出那个选择。 “唉...” 一声长叹,消散在风里。 女子慢慢地松开了握着刀柄的手。 她最后看了一眼那个坐在桌后的年轻人。 看了一眼他那平静的侧脸。 “王腾...” 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希望...你真的只是,一个落难的读书人。” 第一百二十九章 亲军 秋风渐起。 距离黑云寨发生的那场夜袭,已经过去了整整一个月。 这一个月里,荆襄这片本就已经沸腾的土地,在迎来了数月的偃旗息鼓后,再次被混乱所席卷。 而除了襄阳城下的攻防之外,在边缘之地,还有一面旗帜。 一面绣着“天补均平”,却在底端用金线纹着一轮烈日的赤红大旗。 --赤眉圣子。 一开始,当“圣子降世,清理门户”的传言从荆襄边缘流传出来时,那些盘踞在荆襄各地的赤眉中人们,大多只是嗤之以鼻。 什么狗屁圣子? 这年头,随便找个山头插根旗,稍微有点见识的流寇都敢和赤眉军扯上关系,个别胆子大点的还敢自称是天公将军的特使。 他们只当是一伙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流寇,瞎猫碰上死耗子吞了钻山豹的地盘,打着个唬人的名头给自己脸上贴金罢了。 然而。 事实证明,他们错得离谱。 短短一个月的时间,这支打着“圣子亲军”旗号的队伍,以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速度,开始了疯狂的扩张。 从黑云寨向北,连破七座山寨。 无论是占山为王的山贼土匪,还是占据险要、麾下两三千人的赤眉溃兵,在这支队伍面前,都一样触之即溃。 最诡异,也最让人感到恐惧的,是这支队伍的行事作风。 他们不抢百姓。 这是在如今的荆襄大地,听起来最像笑话的一句话。 赤眉军不抢百姓,那还叫赤眉军吗? 但他们真的不抢。 不仅不抢,每攻破一处残暴不仁的赤眉军营寨,或者打下一个为富不仁、兼并土地的豪强坞堡,那位身穿大红袍的“圣子”便会开仓放粮。 他们将堆积如山的粮食分给那些饿得奄奄一息的流民,将那些被抢来的女人和孩子妥善安置,甚至还会当众宣读那些被杀之人的“罪状”。 “借天公之名,行虎狼之事,该杀!” “屠戮百姓,违逆天意,该杀!” 当一颗颗平日里作威作福的赤眉头目人头落地,当白花花的粟米落入百姓那满是泥垢的破碗里。 奇迹,就这么诞生了。 在绝望中挣扎的荆襄百姓,在那一刻,真的看到了一开始他们所期盼的,那个光辉之人。 于是,越来越多的人知道了,那位真正的赤眉圣子,就在此地。 不是传言,不是谎话,而是活生生的、来拯救他们脱离苦海的活神仙! 每天都有流民,拖家带口,哪怕饿死在路上,也要朝着这面大旗的方向汇聚。 每天都有那些原本被其他头目或者将领裹挟、却不愿再滥杀无辜的赤眉士卒,在深夜里砍翻营门,成建制地跑来投奔。 雪球,越滚越大。 从最初出山的六百人,到一千,到三千,再到如今... 已经隐隐逼近了一万之众! 一万可战之兵! 这不是一万个拿着农具就奔赴战场的农夫,而是一万个吃得饱饭、手里拿着缴获来的钢刀、经历过战火淬炼,且对所谓“赤眉圣子”有着真实信仰的士兵! 粮草充足,气势如虹。 所过之处,无论是官军还是其他赤眉势力,无不退避三舍。 这俨然已经成了荆襄南面,一股谁也无法忽视的庞大力量。 形势,一片大好。 ...... 平阳县城,县衙。 这里是圣子亲军昨天刚刚攻下的一座城池。 原本占据这里的,是一个四处劫掠的赤眉头目,麾下有四千多人,把这县城祸害得十室九空。 但仅仅只用了一个时辰,城门便被攻破,那个头目的脑袋此刻正挂在城头上风干。 此时。 被临时改造成议事厅的县衙内,安静无比。 门外四个身材魁梧、披着铁甲的亲卫,正笔挺地站着。 这四个人,曾经都是那六百名在深山里绝望跋涉的战俘之一。 而现在,他们的眼神里,再也找不到半点麻木。 只有狂热。 但奇怪的是,当他们透过门缝,看向大厅正中央那个人的时候,这种狂热中,又掺杂进了一种极深的、甚至超越了对“圣子”敬畏的...恐惧与崇拜。 因为在那个大厅里站着的,不是穿着大红袍的玄松子。 而是陆沉。 那个丑陋的、瘦弱的、曾经连名字都不配拥有,只配叫“二二七”的战俘。 谁能想到呢? 如果一开始,在黑云寨的时候,这支军队里还没有人把这个跟在圣子身边、总是沉默寡言的怪人当一回事。 那么现在。 在经历了这整整一个月,大小数十战之后。 从底层的小兵,到那些投奔而来的头目,所有人心里都跟明镜似的。 真正在大帐中发号施令的,真正在战阵上运筹帷幄的,根本不是那位悲天悯人的圣子。 而是这个男人。 他简直就是个怪物。 一个亲卫深吸了一口气,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五天前,攻打“白狼谷”的那一战。 白狼谷地势险要,易守难攻,对面的赤眉头目据险死守。 当时所有人都以为要拿人命去填。 但陆沉只是站在山坡上,看了半个时辰的地形,然后冷冷地下达了三道命令。 第一,派五百人去上游截断溪流;第二,让一千人在谷口敲锣打鼓,佯装要强攻,连着闹了三个晚上;第三,在第四天清晨,大雾弥漫之际,放水,同时在迎风坡点燃了一把毒烟。 没有死磕,没有填命。 水淹,烟熏。 那不可一世的白狼谷守军,在半个时辰内炸了营,互相踩踏致死的不计其数,剩下的全都跪在泥水里求饶。 还有半个月前,在落马坡遭遇四千官军精锐的突袭。 当时队伍正在行军,被官军从侧翼一切为二,眼看就要崩溃。 而且敌方装备精良,且带有骑兵,按照常理,步卒遭遇骑兵,本该是全军覆没的绝境。 然而接下来的军令不仅没有让他们结阵死守,也没有选择突围,反而在那乱军之中,用旗语和战鼓,硬生生地指挥着那些被切断的溃兵,像磨盘一样转了起来。 每一步退却,每一次穿插,都精确到了极致。 那一战里,陆沉把人心算到了极致。 他算准了山谷的回音、晨间的雾气,算准了官军主将贪功冒进的心理,用中军为饵,在两翼设下伏击。 官军主将就像是个瞎子一样被他牵着鼻子走,他让那支骑兵在泥泞的洼地里失去了速度,然后被两翼步卒硬生生地拖垮、分割、全歼。 那一战,陆沉站在山坡上,自始至终没有变过表情,只是冷冷地看着下面血肉横飞的战场,仿佛在欣赏一幅由自己亲手绘制的画。 而结局,是那些官兵被屠戮殆尽,官军主将的首级,被随手扔在了路边的泥水里。 这样的例子太多了。 每一次。 每一场仗。 只要你严格、绝对、不打一丝折扣地执行他下达的那听起来甚至有些荒谬的命令。 结果就只有一个--攻无不克,战无不胜! 那个丑陋瘦弱的男人,就像是一个没有感情的执棋人,俯瞰着整盘棋局,把敌人的心理、天时地利、甚至自己手下士兵的恐惧,全都当成了可以精确计算的筹码。 精准,冷酷,高效。 一如既往,百战百胜。 ...... 大厅内。 陆沉并没有察觉到,或者说根本不在意门外那些敬畏的目光。 他正站在一张巨大的荆襄舆图前。 相比于一个月前那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他现在的样子总算像了个人。 披上了铠甲,虽然依旧瘦弱得像根竹竿,那张脸也依然丑陋,但那股由内而外散发出来的冷峻气场,却足以让人忽略他的外貌。 他手里拿着一根炭笔,在地图上轻轻地勾勒着。 一个圈,代表着一支被吞并的队伍。 一个叉,代表着一座被攻克的城池。 他现在的目光,越过了平阳县城,投向了更北边,那片标注着密密麻麻红点的地方。 那里,是荆襄的腹地。 也是如今赤眉大军和官兵厮杀拉扯得最厉害的地方。 陆沉的眼睛微微眯起,他的视线一直落在被那些红点所环绕的那座城池上,眼底深处,跳跃着一丝亢奋。 可惜。 只有一万人。 还远远不够。 把这一万人抛进那个战场,很有可能连个水花都翻不起来。 还需要更多的人,更多的粮草,更锋利的兵刃...才能在这片混乱拉锯的战场上,一锤定音! 陆沉强迫自己移开了目光。 就在他思考着下一个目标是五十里外的那座小城,还是七十里外那伙拥兵过万的赤眉军时。 “吱呀--” 大厅的木门被推开了。 门外的亲卫恭敬地低下头。 玄松子走了进来。 这位曾经年轻俊朗、仙风道骨的道士,如今可谓是形象大变。 一身由上好丝绸赶制的大红圣袍,绣着栩栩如生的火焰纹路,头上戴着镶嵌着宝玉的抹额,原本因为越过山林而有些清瘦的面颊甚至肉眼可见地圆润了一圈。 有这卖相,也难怪这些日子那么多赤眉信徒见着他就纳头便拜。 不过此刻这位在荆襄已经出名的“圣子大人”,表情却有些古怪。 他快步走到陆沉身边,先是习惯性地叹了口气,然后一屁股坐在旁边的太师椅上。 陆沉没有说话,只是偏过头,投去一个带着询问的眼神。 玄松子有些烦躁地挠了挠额角,不知道从哪儿摸出来张绢帛,往陆沉面前的书案上一扔。 “你自己看吧。” 玄松子的语气里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三分震惊,三分茫然,还有四分...心虚。 “这是今天早上,从襄阳那边送过来的。” 陆沉转过身。 他看着那卷绢帛,并没有立刻去拿,而是先扫了一眼绢帛上系着的那根特殊的红绳。 只有赤眉军中,规格最高的传讯。 换做朝廷的说法,应该叫...圣旨? 陆沉伸手,拿起绢帛,缓缓展开。 只看了一眼落款。 他那两道稀疏的眉毛,便轻轻地挑了起来。 这居然是那位天公将军,亲自发来的诏令? 那可是如今百万赤眉名义上的共主,那个在这几年里祸乱荆襄九郡,让大乾朝廷寝食难安的人物。 诏令的内容并不长。 前面几句,是用一种近乎安抚和承认的语气,肯定了圣子亲军这段时间在南面“整顿军纪”、“清理门户”的功劳,称其为“天意所归,护法有功”。 而后面的一段,才是重点。 天公将军下令,命圣子即刻率领麾下所有兵马,向北开拔。 配合从伏牛山倾巢而出的赤眉主力大军,从南面夹击... 襄阳! “襄阳...” 陆沉看着这两个字,手指在绢帛上轻轻摩挲,眼底的光芒越来越亮。 玄松子看着他这副表情,终于忍不住开口了。 “这...这是不是意味着,我们的身份,得到了承认?” 玄松子挠了挠头,这个假圣子真道士此刻显得十分矛盾。 一方面,作为被顾怀推出来的冒牌货,结果突然间就被正主盖章认证了,这种荒谬感让他觉得这个世界一定是疯了。 但另一方面,在潜意识里,他又有着一丝小小的窃喜和安全感。 毕竟,这可是天公将军的承认。 有了这份诏令,他们就不再是无根之萍,不再是打着旗号招摇撞骗的偏师。 他们真正意义上成了赤眉中人! 对于正在飞速扩张的这支势力来说,此刻来自赤眉上层的承认无疑比兵力、粮草都更为重要! 然而陆沉依旧没有回答,只是看着那份诏令,沉默地思索着什么。 玄松子倒也不恼他这态度--或者说这些时日以来早清楚这家伙是个什么性子,所以只是搓着手,试探性地问道: “这事儿...有些邪门啊。” “难道他们瞎了?连我是真是假都看不出来?还是说...这个身份的作用真的这么大?” “你说...这诏令,咱们该怎么回?” 他看着陆沉,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到的信任和依赖。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遇到这种决定生死存亡的大事,他已经习惯了听这个丑陋男人的意见。 陆沉看完了卷轴,然后,随手一丢。 那卷代表着赤眉最高权力的绢帛,就像是一块破抹布一样,被轻飘飘地扔回了书案上。 “不管。” 他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不管?”玄松子愣了愣。 他猛地站起身:“那可是天公将军的诏令!我们现在打着赤眉的旗号,用着赤眉的名头,咱们怎么不管?” “到时候,要是天公将军翻了脸,不认这个圣子身份,甚至派兵来讨伐咱们,那些因为这个名分才投奔咱们的人,岂不是要...” “闭嘴,冷静。” 陆沉转过身,那双冷漠的眼睛,像看白痴一样看着眼前这个道士。 “你是不是这些天念赤眉的口号念太多,所以念傻了?” 他冷冷开口:“你要搞清楚,赤眉里是一帮什么样的人。” “然后,你就会明白,只要你手里有兵,有粮。” “你需要他们承认?” 陆沉逼近呆住的玄松子,那张丑陋的脸在玄松子眼中放大: “反过来。” “如果你没有如今的实力,如果你还在山里啃树皮。” “哪怕他写十封、一百封诏令,甚至说你才是天公将军。” “又有什么用?” “你还能真统领这百万赤眉不成?” 冷酷到了极点,也清醒到了极点的话。 玄松子被他噎得说不出话来,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根本无从反驳。 他还是只习惯于扮演神棍。 陆沉说的,才是乱世的逻辑。 名头固然重要,不然这支军队也不会以如此快的速度扩张。 但是,当度过一开始最艰难的时候,更重要的就变成,谁的刀快,谁的兵多,谁的粮草更足。 天公将军为什么要在此刻承认这支队伍的名分? 真的是因为觉得赤眉需要一个圣子?一个他扮演的圣子? 别逗了。 “那襄阳...”玄松子有些颓然地坐了回去,呐呐地问道。 “当然不打。” 陆沉转身,再次看着那幅巨大的舆图。 “襄阳城高池深,里面驻扎着朝廷在荆襄最后的精锐,赤眉军这么迫切想打下襄阳,是想以此彻底关上荆襄门户,然后才能自成一国。” 陆沉冷笑:“他让我们去,说得好听是共同进退,南北夹击,但实际上,不过是看上了我们这过万的兵力,想让我们去填襄阳南门的护城河而已。” “我们好不容易攒下的这点兵力,凭什么为了一个名分,就要去给赤眉军当垫脚石?” 他拿起炭笔,在地图上狠狠地画了一个大圈,将襄阳周围的一大片区域全部圈了进去。 “所以,不仅不去打襄阳。” 陆沉转过头,看着玄松子,脸上的神情隐隐透着一股疯狂: “赤眉军倾巢而出去围襄阳,对我们来说,反而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因为这样一来,整个荆襄的南部和东部,就会出现一个巨大的空洞!” “他们留下的地盘,留下的伤兵和辎重,还有那些来不及带走的粮草...” “天赐良机。” “他们打他们的襄阳,我们,去抄他们的后院。” 陆沉的指尖在舆图上连续点了几下,每一个落点,都是赤眉军曾经盘踞过、如今防守空虚的富庶州县。 “不要管什么诏令!” “继续扩军!把圣子的名头打得更响!遇到那些从襄阳退下来的溃兵,直接收编!遇到空虚的城池,直接拿下!” “总而言之,趁这个机会,做大做强!” “等他们在襄阳流干了血。” “我们。” 陆沉看着玄松子,一字一顿: “就会成为这荆襄大地上,谁也无法忽视的势力!” “到那时,就算天公将军打下了襄阳,他看着我们拥兵五万、十万。” “他也得捏着鼻子,认下你这个圣子!” 玄松子听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疯子。 彻头彻尾的疯子。 玄松子看着眼前的陆沉,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但同时,心脏却又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他的脑子却不笨。 自然能听出陆沉这个计划里蕴含的恐怖战略眼光。 把荆襄九郡变成棋盘。 把赤眉军,官兵,乃至天下人都当成棋盘上的棋子。 这种手笔,这种魄力...他当初到底是怎么沦落成在工地上画图的哑巴战俘? 玄松子咽了口唾沫,正准备说点什么来平复一下狂跳的心脏。 就在这时。 “报--!” 一名亲卫跑了进来,单膝跪地。 “禀报圣子!” “城外寻来一伙人,说是要寻圣子大人,被弟兄们扣下了。” 玄松子眉头一皱,今天怎么这么多事? “什么人?又是哪个山头来投奔的吗?按规矩收编就是了,报什么?” “不...不是。” 亲卫的神色有些古怪:“是一群...很奇怪的人,几十来个,里面有咱们赤眉的从事,但又跟着些读书人打扮的家伙...” 亲卫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双手递过头顶: “领头的人说,他们是奉了...‘故人’之命,来辅佐圣子大人,还说,您看了这封信,自然就明白了。” 故人? 玄松子心里“咯噔”一下。 在这个兵荒马乱的荆襄,他哪里来的什么故人? 除了... 一种极其不祥的预感,爬上了他的脊背。 他快步上前,一把从亲卫手里抓过那封信。 信封上没有署名,只是用火漆封了口。 玄松子撕开火漆,抽出里面的信纸,展开。 只看了一眼。 玄松子就觉得眼前一黑。 那熟悉的字迹。 清秀挺拔、骨架均匀--他简直太熟了。 顾怀! “无量那个天尊...” 玄松子是真急眼了,当道士时的口头禅都脱口而出:“这家伙又想干嘛?!” 他连忙看下去。 信的开头,那语气依旧是那么的随意,仿佛在拉家常。 “道长,别来无恙啊?” “听说你们最近在荆襄干得不错,声威大震,我在江陵都听到这风声了,看来我当初没看错人,道长果然是拯救苍生的不二之选。” 看到这儿,玄松子恨不得一口老血喷在信纸上。 去你大爷的拯救苍生!道爷我在这儿每天把脑袋拴在裤腰带上,你在江陵吹风喝茶,还有脸说风凉话! 他咬着牙,继续往下看。 “想来你们现在兵强马壮,但人多眼杂,队伍不好带吧?” “所以我费了些心思,在庄子里特意给你培养了一批人才。” “道长不必客气,收下便是。” “具体怎么安排,信里我也写了章程--简而言之,让他们下沉到每一支队伍里,和士卒同吃同住,教他们道理,更重要的是,在一些原则问题上,我希望‘掌兵’的人,能有一些让步,简而言之,就是他们拥有某些事情上的否决权力...” “有他们在,这支军队,才算是完整了。” “保重,期待你们在荆襄大放异彩。” 信到这里,戛然而止。 玄松子欲哭无泪,自己好不容易才安顿下来,好不容易才习惯了这圣子的身份,不用再每天担惊受怕。 结果这家伙。 相隔几百里,居然还不肯放过自己? 陆沉察觉到了玄松子的异样。 他接过信,扫了一遍。 然后,这个哪怕面对千军万马,也从未出现过情绪变化的男人。 脸色铁青。 连他的呼吸。 也悄然停滞了半分。 第一百三十章 入营 平阳县城外的军营,连绵了好几里。 这里驻扎着近一万名打着“圣子亲军”旗号的士卒。 在这个兵荒马乱的世道,一万个来自四面八方没有经受过正规军事训练的士卒聚集在一起,营中的氛围不言而明。 粗鄙,野蛮,暴躁。 实际上,如果一眼看过去,这里和大多数赤眉军的军营并没有太大的区别。 他们之中,有原本在山里打转的赤眉溃兵,有刚刚被收编的占山流寇,也有活不下去被裹挟进来提起武器的流民。 而今天,营门外,来了五十八个背着行囊的人。 赵甲站在最前方,手里捏着一张刚刚下发的竹牌。 他回头看了一眼。 弟弟赵乙,还有那些和他一样穿着洗得发白的长袍、神情冷峻的赤眉旧从事;以及另外一边,以许秀、李方平为首的,二十多个眼神活泛、或是揣着手或是东张西望的“读书人”。 经过了几百里的跋涉,他们终于赶到了这里。 “走吧。”赵甲说。 在一个岔路口,赵乙停下脚步,转头看向赵甲。 “大哥。” 前面就是前锋左营的驻地。 按照分配,赵甲要去左营,而赵乙要去另一边的右营。 他们兄弟俩从生下来就没有分开过这么远,但此刻,两个人的脸上都没什么不舍。 “保重。” 赵甲拍了拍自己弟弟的肩膀,然后又给他整理了一下衣襟,同样轻轻点头: “你也是。” 再没有多余的话语,兄弟两人转身,奔赴向不同的方向。 赵甲跨进了营门。 没有盛大的欢迎仪式。 没有高高在上的点将台训话。 甚至于,从昨天到现在,连那位名义上的最高领袖“圣子”玄松子,和那位实际上的掌军者陆沉,都没有出面召见他们。 只有一道简短的军令:五十余名从事,打散下派至各营,每营一人,负责宣讲教义,安抚军心。 对于这道军令,军中的大小军官们并没有太过在意。 从事嘛,他们熟。 赤眉军起事这么些年,各个大帅麾下都有这种人,成天穿着干净的法袍,嘴里念叨着经义,真打起仗来却只会躲在后面发抖。 等打了胜仗,又会跳出来指手画脚,嫌他们抢得太狠,嫌他们杀得太多。 在大多数刀口舔血的汉子眼里,这些从事就是一群只会败兴的废物。 如今嘛,大概也和以前一样,也就是跑来投奔圣子,然后混一口饭吃罢了。 把他们扔到营里,随便找个干净帐篷供起来,别让他们碍事就行。 所有人都是这么想的。 直到... 赵甲走了进来。 前锋左营。 这是整支军队里最精锐,也是最凶悍的一个营,里面全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卒,每个人手里都捏着好几条人命。 当赵甲背着他那干瘪的行囊,踏入这片充斥着汗臭、血腥和金疮药味道的营地时,营地里原本的嘈杂声,仿佛停顿了一下。 几百双眼睛,齐刷刷地钉在了他身上。 那些眼神里,没有敬畏。 只有一种看戏的戏谑,以及毫不掩饰的排斥。 “哟,这位就是上面派来的从事大人吧?” 营官是个瞎了一只眼的粗壮汉子,正赤着上身,由旁边的亲兵用烈酒清洗着肩膀上一道翻卷的刀伤。 他斜着那只独眼,上下打量着赵甲那身洗得发白的赤眉法袍,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 “咱们这儿都是些粗人,不懂什么大道理,从事大人千万别见怪。” “来人啊,带从事大人去后头那个单独的帐篷,把前两天刚缴获的那床新被褥给从事铺上。” 独眼营官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一种显而易见的敷衍。 周围的士兵们发出一阵低低的哄笑。 看吧,还是老一套。 供起来,当个菩萨养着,别掺和咱们的事儿。 然而。 赵甲没有动。 他静静地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独眼营官,又环视了一圈周围那些满脸泥垢、衣衫褴褛,甚至有的还在抠着脚丫子的士兵。 他的脑海里,突然响起了顾怀在那间空旷仓库里说过的话。 --“深入基层。” --“士卒吃糠,你们就不能吃米;士卒睡在泥地里,你们就不能睡帐篷。只有这样,士兵才会把你当成自己人。” 赵甲深吸了一口气。 他将背上的行囊卸了下来。 “不必了。” “我是来营里当差的,不是来当大爷的。弟兄们睡哪儿,我就睡哪儿。” 说完,他没有理会营官错愕的眼神。 径直走向了营地角落里,那个最大、最拥挤、也是味道最冲的大通铺营帐。 帐篷里很暗。 汗臭味、脚臭味,混合着不知道多久没洗过的被褥发出的霉味,几乎能把人掀一个跟头。 但赵甲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他在最边缘一个空着的草席前停下,把行囊放下,盘腿坐了上去。 帐篷里原本正在休息的几个老卒,满脸错愕地看着他。 外面那些看热闹的士兵,也都愣住了。 这算什么? 新官上任的把戏? “装模作样,”独眼营官冷哼了一声,转过了头,“老子看他能在这狗窝里熬几天!” ...... 答案是五天。 赵甲用了五天时间,证明他不是在装模作样。 每天清晨,军鼓一响,他总是第一个起床,把那卷破草席叠得整整齐齐。 吃饭的时候,他没有去营官那里吃小灶。 而是拿着一个破木碗,和那些最底层的士兵一起,排在长长的队伍后面,打一碗飘着几片菜叶子的糙米粥,就着难咽的咸菜,蹲在营帐外面呼噜呼噜地喝下去。 行军的时候,他没有骑马。 甚至搀扶着一个脚上磨出血泡的新兵,自己背着行囊,和步卒们一起在泥泞的官道上跋涉。 晚上扎营,他会主动帮忙去捡柴火、挖壕沟,别人累得倒头就睡,他还在借着火光,帮几个手脚笨拙的士兵缝补破了的衣裳。 他话不多,从来不主动提起那些虚无缥缈的教义。 也从来不干涉营官的军事操练与作战准备。 他就只是默默地做着这一切,安静地...活着。 像一个最普通的赤眉老卒一样,在他们中间扎扎实实地活着。 就像河流东归入海,无声融入,没有任何的长篇大论。 那些原本对他抱有极度戒心和排斥的士兵们,渐渐发现,这个名叫赵甲的赤眉从事,好像...真的和以前那些呆子不一样。 他身上没有那种居高临下的味道。 他的手心里也有老茧,他的鞋底也沾着泥。 最重要的是,他看他们的眼神,不是看一群只会提刀砍人的莽夫,一群大字不识的贱民,一种随时可能死去、只是被消耗的数字。 而是看人。 看兄弟。 这种感觉,甚至让这些在乱世里摸爬滚打、内心早就麻木了的汉子们,也有了种极其陌生的异样感。 于是。 在第十天的晚上。 赵甲觉得,时机差不多了。 ...... 夜风微凉。 营地中央生起了一堆篝火。 按照赵甲的提议,今晚同一个帐篷不当值的兄弟们,都围坐在了这堆篝火旁。 这是他要开的第一次会。 在顾家庄的那个仓库里,顾怀曾经花了整整一个下午的时间,教他们怎么开这种会。 “忆苦思甜。” 顾怀当时是这么说的。 “要想把一群散沙捏成铁拳,首先要做的,就是让他们知道,他们为什么会变成今天这样?他们的苦难,到底是从哪儿来的?” 火光映照着一张张木然、疲惫,甚至带着几分警惕的脸。 “今天不打仗,也没什么事。” 赵甲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温和随意: “大家坐在一起,就是随便聊聊。” “聊聊咱们以前的日子,聊聊大家为什么要参加赤眉。” “谁先来说说?” 他满怀期待地看着众人,等待着顾怀所描述的那种--一旦有人开口,大家就会群情激愤、痛哭流涕,把过去遭遇的不公、对地主和朝廷的仇恨倾泻出来的场景。 然而。 回应他的,是死一般的寂静。 十二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没有人接话。 甚至有几个人低下了头,把脸埋进了阴影里。 篝火烧得劈啪作响,气氛变得极其尴尬。 赵甲的心里微微一沉。 他其实有所预料。 在这样一个命如草芥的世道里,在赤眉军这个活一天算一天的大染缸里。 谈论过去,谈论苦难,是一件极其奢侈,甚至极其愚蠢的事情。 痛吗? 当然痛。 谁没有妻离子散?谁没有父母饿死在街头?谁不是被逼得活不下去了才拿起刀来杀人? 但是,说出来有什么用? 说出来了,死去的亲人能活过来吗?失去的田地能回来吗? 不会。 在这个世道,露出软弱,只会让人觉得你是个废物,只会让你死得更快。 所以他们选择了麻木。 把那些血淋淋的伤疤死死地捂住,用杀戮和抢掠来麻痹自己,变成一具只会听从命令挥刀的行尸走肉。 “从事大人。” 一个老兵往火堆里添了一把柴,头也不抬地说道: “聊那些干啥呢?过去的都过去了,死人的骨头都沤烂了。” “咱们现在这样挺好,跟着圣子有饭吃,有仗打,至于以前...” 老兵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难看的笑容:“那有什么好说的?” 周围响起了几声附和的叹息。 赵甲看着他们。 他没有强迫任何人开口,也没有像以前的那些从事一样,立刻大声疾呼“你们的苦难都是因为朝廷不仁”,或者“天公将军会给你们做主”。 他记得顾怀的教诲。 不要说教。 要共情。 于是,赵甲沉默了片刻。 他看着跳跃的火苗,轻声开口: “我是南阳人。” 周围的目光微微一顿,零星地落在了他身上。 “不知道你们有没有人记得,十年前,南阳闹了水灾。” 有个士卒举起手,示意他很熟悉那个地方,也记得这回事。 赵甲点了点头,继续说道:“那年南阳十室九空,地里颗粒无收,连树皮都被啃光了,我家当时还有些家业,朝廷的赈灾粮没下来,我爹还自己开仓赈济,只是没想到,做了好事却没好报。” “上头派下来巡视的官员不仅没有赈灾,反而还弄得当地富户大都破家,我爹娘被逼死那年,我只有十几岁。” 篝火旁,安静得可怕。 连那个一直低着头添柴的老兵,也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赵甲的声音依旧平静,没有声嘶力竭,只有一种已经被岁月掩盖过去的绝望。 “我和我弟弟,成了叫花子。” “跟野狗抢食,没有一寸容身之地。” “我那时候就在想,这天底下的理,到底在谁那儿?” “为什么我们的家训是勤勤恳恳,与人为善,最后的结局是父母被逼死,而我和弟弟要被饿死?” “为什么那些贪官污吏们天天花天酒地,做着猪狗不如的事情,却能活得那么好?” 赵甲抬起头。 他的目光扫过众人。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 “你们觉得说出来没用,觉得认命了。” “可是...” 他轻声问:“咱们真的该认命吗?” “咱们拿起刀,加入赤眉,难道就是为了换一种活法,从被别人欺负,变成去欺负别人?” “难道就是为了吃口饱饭,然后浑浑噩噩地死在战场上?” 没有回应。 第一次的忆苦思甜大会,终究还是在一片沉重的死寂中结束了。 没有人站出来痛哭流涕地讲述自己的遭遇。 习惯了用刀说话的汉子们,一时半会儿还无法习惯用眼泪和语言去剥开自己的伤口。 众人默默地散去,各自回了营帐。 只剩下赵甲独对着篝火。 但他没有气馁。 他添了根柴,想着当初顾怀说的那句话。 这条路,很难,想达成那个未来。 终究...还是需要时间的。 ...... 真正的突破,发生在第二天夜里。 夜深人静,营地里只剩下巡夜士兵的脚步声和此起彼伏的呼噜声。 赵甲坐在帐篷外的一截枯木上。 手里拿着一根骨针,借着不远处风灯微弱的光亮,正在缝补自己那件已经破了几个洞的法袍。 一阵细碎的脚步声在身后响起。 有些迟疑,有些踯躅。 赵甲停下手里的动作,转过头。 来人是一个老兵。 正是之前在篝火旁,说“骨头都沤烂了”的那个老兵。 他姓周,营里人都叫他老周。 老周的左脸颊上有一道长长的刀疤,没了一只耳朵,看起来凶神恶煞。 但此刻,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却带着一种极其局促的表情。 他的手里,死死地攥着一块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稍微干净些的麻布,还在怀里揣着一块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黑炭。 “从事大人...” 老周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做贼一样。 “怎么了?”赵甲放下衣服,温和地看着他。 老周犹豫了半天,那张老脸涨得通红,终于咬了咬牙,把手里的麻布和黑炭递了过来。 “俺...俺不识字。” “听说从事您是读过书的。” “俺想...俺想求您个事儿。” 赵甲接了过来:“你想写家书?” 老周猛地点头,眼底闪过一丝希冀,但随之又黯淡了下去。 在这兵荒马乱的年月,写家书其实是一件很荒谬的事情。 驿站早就停了,信使也不可能穿过交战区。 写了,也没人送。 就算有人送,家里的人...还在不在那个破落的村子里,也是两说。 在以前的赤眉军里,如果哪个大头兵敢跑去让识字的文书帮忙写信,少不得要挨一顿鞭子,被骂一句“动摇军心”。 但老周还是来了。 因为他今天听了赵甲的话,那颗早已经麻木的心,突然就裂开了一道缝隙。 那些被他强行遗忘的画面,像潮水一样涌了出来。 他太想写点什么了。 哪怕只是写下来,揣在怀里,也好。 赵甲没有嘲笑他。 也没有告诉他这信根本寄不出去。 他只是平静地挪了挪身子,拍了拍旁边空出的枯木:“坐。” 然后,他用骨针挑亮了风灯的灯芯。 把那块粗糙的麻布平铺在膝盖上,拿起那块黑炭。 “说吧,想写什么?” 老周局促地坐了下来,双手用力地搓着膝盖。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脑子里空空如也。 那些日思夜想的话,到了嘴边,却只剩下最粗笨的词汇。 “就...就跟俺家那个婆娘说。” 老周的声音有些发颤:“说俺还活着。” “俺现在跟着圣子,能吃上饱饭了。” “让她别惦记。” 赵甲手里的黑炭在麻布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声音。 他写得很认真,字迹端正有力。 “还有呢?”赵甲问。 老周咽了口唾沫,眼眶红了。 “还有...告诉俺那狗崽子。” “让他听他娘的话,别去惹事。” “如果有口吃的...就别饿死。” 就这么几句。 简单得近乎简陋。 全是“活着”、“别饿死”这样在太平年月听起来像咒骂,在乱世却重**钧的字眼。 赵甲写完了。 他没有卖弄文采去润色,而是用最直白的语言,把老周的话原原本本地落在了布上。 然后,他借着灯光,一个字一个字地,给老周念了一遍。 老周听得很仔细。 粗糙的汉子,听着那些再平凡不过的字句,肩膀开始不受控制地抖动起来。 他伸出颤抖的手,接过那块麻布,小心翼翼地折叠好,贴身塞进了衣襟里。 “从事大人,谢谢您...”老周抹了一把脸,声音哽咽。 赵甲看着他。 夜风吹过,篝火的余烬忽明忽暗。 “老周。” 赵甲轻声问道:“他们,就是你来当兵的理由吗?” 老周愣了一下。 他抬起头,那只浑浊的独眼在夜色中闪过一丝痛苦。 “俺本来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 老周闷闷地说道:“家里还有两亩薄田,那年遭了灾,交不上皇粮,县里的官差下来收税,抢了家里的口粮不算,还要拉俺婆娘去抵债。” “俺气不过,拿锄头砸死了一个。” “没法子,只能跑。” “后来就进了赤眉军。” “俺想活,俺也想让俺婆娘和孩子活,所以俺就跟着拿刀砍人,砍官军,砍地主,后来...也砍那些护食的穷百姓。” 老周的声音越来越低。 他痛苦地抓着自己的头发。 终于。 他抬起头,死死地盯着赵甲,问出了那个憋在他心里很久,也是这支军队里很多人心里最深处的疑问。 “从事大人。” “您给俺句实诚话。” “俺跟着赤眉打了两年仗,杀人,放火,官兵杀俺们,俺们杀官兵,这世道越来越乱,死的人越来越多。” “俺有时候晚上做梦,都能梦见那些被俺砍死的人来索命。” “俺现在甚至都不敢想,要是俺娃看到俺现在这副样子,会不会认俺这个杀人犯当爹。” 老周的眼底充满了迷茫和绝望,也第一次产生了对自身命运的追问: “大人,您是读过书的,您给俺讲讲。” “咱们现在跟着圣子,说是要替天行道。” “可是,咱们也是天天杀人,那些官兵也在杀人,以前那些大帅也在杀人。” “咱们,和他们,到底有什么不一样?” “这仗,要打到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这个问题,尖锐,沉重。 一支军队,如果不知道为何而战。 就算现在靠着“不抢百姓”的军纪勉强维持,一旦遇到真正的挫折,或者巨大的诱惑。 依然会瞬间崩塌,重新变成吃人的恶鬼。 如果是以前那些刻板的从事,大概会搬出“天补均平”的教义,告诉老周这是为了上天的大道,是为了死后能进极乐。 但赵甲没有。 他想起了顾怀在黑板上写下的那两个字。 他看着老周那双充满渴望的眼睛,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语气平静,却又无比坚定地说出了那句,在这个时代堪称振聋发聩的话。 “老周。” “我们杀人,我们打仗,不是为了抢东西,也不是为了当官做老爷。” “我们现在流血,是为了以后,你的娃,还有千千万万像你娃一样的孩子。” “他们长大以后,不用再被逼着拿刀去杀人。” “我们打仗,是为了以后...再也不用打仗。” 夜风吹过。 篝火的火苗猛地向上窜了一下,照亮了老周那张呆滞的脸。 我们打仗,是为了以后再也不用打仗。 这句话,没有任何华丽的辞藻,也没有任何虚无缥缈的神佛。 却让老周的嘴唇都颤抖了起来。 他看着赵甲。 第一次觉得,自己身上的肮脏,好像被照亮了。 ...... 第二天黄昏。 当赵甲吃完晚饭,回到帐篷前时。 他愣住了。 有两个人局促地站着等他。 一个是昨天刚受了杖责的刺头,手里捏着一张皱巴巴的黄纸。 另一个是个刚入伍不久的半大孩子,怯生生地躲在后面。 看到赵甲回来,那个刺头汉子有些局促地挠了挠头: “大人...” “老周说,您学问大,人也好。” 汉子把手里的黄纸递了过来:“这是俺从一个死道士身上摸来的护身符,俺也不识字,您受累,帮俺看看这上面写的啥?能保命不?” 那个半大孩子也鼓起勇气,凑上来说道: “大人,俺...俺没名字,俺娘生俺的时候就死了,大家都叫俺狗蛋,您能不能...帮俺起个大名?” 赵甲看着他们。 他没有笑,也没有觉得厌烦。 他认真地接过了那张黄纸,又认真地看着那个想要一个名字的孩子。 “好。” 赵甲微笑着说道:“坐下说。” 第三天。 在赵甲的帐篷外,出现了五个人。 有来写家书的,有来倾诉苦闷的,甚至有两个士兵因为抢半块干粮打了起来,没有去找营官评理,而是直接扭送到了赵甲这里,让他来断个公道。 第四天。 十个人。 第五天。 十几个人排成了一字长队。 赵甲没有使用任何强硬的手段。 他没有去夺营官的兵权,也没有去颁布什么严苛的军纪。 他只是在倾听。 耐心地倾听每一个人的苦痛,用公子教给他的那些道理,去化解他们心里的戾气和迷茫。 帮他们写信,帮他们包扎伤口,调解他们之间那些因为焦躁和恐惧而引发的摩擦。 而在每一次倾听和调解的最后。 他都会像那个夜晚对老周那样。 把那颗名为“理想”的种子,用最质朴的语言,轻轻地种进这些士兵那干涸、贫瘠的灵魂里。 “你昨天抢了同泽的口粮?这是不对的,我们都是苦命人,苦命人不该欺负苦命人。” “你害怕明天的仗会死?谁都怕,但你想想,如果我们退了,身后的那些同袍、那些百姓怎么办?” 他们缺的,从来都不是好勇斗狠的血气。 他们缺的,是心安。 是一个能让他们觉得,自己挥刀杀人,死后不会下十八层地狱的理由。 而现在。 赵甲给了他们这个理由。 他们不再称呼赵甲为“上面派来的废物”。 他们开始恭敬地,发自内心地叫他一声:“从事大人。” 而同样的一幕幕。 此刻不仅仅发生在左先锋营。 在右翼营,在后军,在那五十多个人所在的每一个角落。 都在以不同的方式,但却同样的趋势,上演着。 许秀在右翼营里,靠着他那三寸不烂之舌,不仅帮士兵们算清楚了军饷和缴获的分配,还潜移默化地把“官兵一致”的理念灌输了进去,甚至带头把几个克扣军粮的小军官给直接罢免了。 李方平则在辎重营里,用他走江湖的本事,把那群原本最没有士气的伙夫和马夫,忽悠成了坚定的赤眉信徒。 他们就像是五十多滴水,融入了这片干涸的沙漠。 没有长篇大论的演讲,也没有大张旗鼓的夺权。 只有... 润物细无声。 ...... 夜风轻拂,赵甲送走了最后一个来谈心的士兵。 他揉了揉因为写了太多家书,而有些发酸的手腕,站起身,看着眼前这座庞大的军营。 虽然这里的空气依然弥漫着汗臭和血腥。 虽然这里的士兵依然像大多数赤眉军队一样,粗鲁、蛮横。 但是。 赵甲能感觉到,自己做得那些事,是有意义的。 他抬起头,看着夜空中那轮清冷的明月。 脑海中,再次浮现出公子在那个空旷的仓库里,露出的那个笑容。 于是他也轻轻笑了起来。 原来,这个世界,是真的-- 会变的。 第一百三十一章 朋友 陆沉静静地站在城墙的一处角楼上。 在他脚下,是连绵数里、灯火通明的军营。 那是他的杰作。 从最初几百个在山林里绝望逃窜的败兵,到如今这支拥兵过万、横扫荆襄南部的庞大军队,每一个营盘的扎设,每一支巡逻队的路线,每一次摧枯拉朽的冲锋,都是他亲自布下。 他本该在此时享受一个掌军者的骄傲。 但他没有。 他缓缓收回了俯瞰大营的目光,低下头,看向了自己手中捏着的那几张薄薄的纸。 这是一份密报。 如果此时有人能够凑近,看清这几张纸上密密麻麻的字迹,一定会感到一阵不寒而栗。 因为那上面,清清楚楚、事无巨细地记录着一个人,或者说一群人,在进入这座军营后的每一天、每一个时辰的一举一动。 “赵甲,卯时起,与左营士卒同食糙米粥,未入营官大帐。” “赵乙,午时,于右营调解士卒口角,未动军法,以理服人,士卒皆服。” “许秀,酉时,于中军篝火旁为新卒算军饷,历数朝廷贪墨之事,听者皆愤慨...” “李方平...” 五十八个人。 这五十多个被塞进军营里的人,他们说了什么话,吃了什么饭,见了什么人,甚至晚上在哪个帐篷里睡的觉,全都变成了密报上的文字,落在了陆沉的手里。 没有哪一天会缺席。 这与表面上看起来的情况截然相反。 在外人眼里,甚至在玄松子和大多数军官的眼里,陆沉是个简单到几乎纯粹的人。 他冷酷,高效,只关心地图上的城池和敌人的首级,对于这些每天在营地里晃悠、说着些废话的“酸儒”和“废物从事”,他似乎表现出了极大的漠不关心,甚至连看都懒得多看一眼。 但陆沉从来都不是个蠢人。 恰恰相反,在这个充斥着莽夫和投机者的世道里,他比任何人都要清醒。 在半个月前,当他接过玄松子递来的那封没有署名的信,当他看到那个人在信里轻描淡写地写下“让他们下沉到每一支队伍里”的那一瞬间。 陆沉就已经意识到了那个人想做什么。 他甚至比玄松子、比那些军官、比这世上的任何一个人,都更早地看穿了那个远在几百里外、安坐江陵城中的人的恐怖图谋。 因为,这源于陆沉很早之前,在脑海最深处,曾经有过的一个疯狂构想。 作为一个将兵法和谋略视为唯一信仰的人,陆沉曾经无数次地推演过一个问题: 这世上,到底什么样的军队,才是真正的天下无敌? 是装备精良、重甲披身的铁骑吗?不,地形和伏击可以埋葬他们。 是人数众多、铺天盖地的百万大军吗?不,后勤和军心可以拖垮他们。 最后,陆沉得出了一个让他自己都感到颤栗的答案。 如果... 如果有一支军队,里面的每一个人都有着坚定的信仰。 如果这支军队里的每一个人,都不怕死,甚至在面临绝境时,渴望成为那个献身的英雄。 如果这支军队在冲锋时,不是因为长官的刀在后面逼着,而是因为他们自己想要冲破前方的敌阵。 如果这支军队的每一个什长、伍长,甚至是最底层的士卒,都知道自己为何而战,并且将这种意志如同钢铁一般熔铸在一起。 那么...这支军队,将恐怖到何种程度? 这天下,还有谁能阻挡它的冲锋? 它足以推翻眼前的一切,包括这世上的任何一个王朝。 但后来,陆沉放弃了这个想法。 他把这个构想深埋进了心底,甚至自嘲地笑了笑,觉得那是不可能的。 不止因为那时候的荆襄九郡还没有乱到现在这种让人活不下去的程度。 更是因为--人性。 人性决定了,自私者永远是大多数。 人都是怕死的,当刀剑砍在身上,当鲜血流满眼眶,当饥饿和恐惧降临的时候,任何虚无缥缈的口号都会烟消云散。 你没法让几万甚至几十万个自私的活人,变成悍不畏死的死士。 这就是陆沉的结论。 所以他选择了另一条路,一条被古往今来无数名将证明过无数次的血腥之路: 用军功、用粮草、用接连不断的胜利、用战利品的劫掠分配,以及冷酷到极点、动辄连坐砍头的军法,把这些自私的人强行捆绑在自己的战车上。 用极致的指挥艺术,来弥补人性的弱点。 他觉得,这才是乱世中统御军队的唯一真理。 可是现在。 那个人,正在尝试做这件被他当做异想天开的事。 很明显,顾怀也没有打算,仅靠这几十个人,就能把这支军队变成那种恐怖的怪物。 但是,由此延伸出的手段--却是那么深远,那么阴损。 因为,就算不能达成那个目标,顾怀也可以-- 依靠控制思想,依靠这些人在底层士兵中建立起来的超越长官的绝对信任,依靠那些人在军队体系中的特殊地位以及那悬在所有军事主官头顶的“否决权”... 从根本上,彻底控制这支军队! 让这支军队,永远打上他的烙印! 主帅可以换,将领可以死,军官可以被乱刃分尸。 但只要这些人还在底层,只要这种和士卒同吃同住、替士卒锤炼思想的规矩还在运转,这支军队就永远不会属于任何一个具体带兵的人! 好深的心机,好毒辣的手段。 陆沉的眼帘低垂了几分,掩盖住了眸子里翻滚的阴霾。 其实这么久下来,他怎么可能察觉不到,这支越来越庞大的军队里,早已经被那个人掺了不少沙子。 甚至连玄松子的身边,那些看似最狂热、最忠诚的亲卫里,都有不少是顾怀安插的眼线。 可笑的是,那个白痴道士,每天穿着大红袍招摇过市,被人一口一个“圣子大人”叫得飘飘然,愣是没发现半点端倪。 在此之前,陆沉一直没有说出来。 他保持了沉默。 因为,他在心里冷笑过--那又怎样? 只要顾怀没有亲自下场,只要玄松子还在前面顶着,只要自己还是这支军队实际上的统帅。 他有绝对的信心。 只要带着他们打下更多的城池,赢下更多不可思议的战争。 在接连数场决定命运的血战之后,军人对于胜利和主帅的崇拜,会压倒一切。 到时候,他陆沉,才会真正意义上成为这支军队独一无二的主人。 这才是纯粹的兵家之道。 但是现在... 顾怀又来了这么一手。 这是一场看不见刀光剑影的夺权。 陆沉感觉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危机感。 他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如果在任由这帮人在底层士卒里这么折腾下去... 他可能会永远地,失去这支军队。 因为当士兵们知道自己为何而战的时候,他们就不再是单纯听命于将领的战争机器了。 他们,将只听命于那个赋予他们信仰的人。 而且最要命的是。 玄松子那个白痴,在接到了那封信之后,居然高高兴兴地把人安排了下去,完全没有意识到顾怀准备做什么! 陆沉撕碎了手里的密报,扔在了风里。 之所以这么多天还没动作,是因为他自己也不打算在这个时候,彻底与江陵的那个庄子翻脸。 一是因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玄松子是个假圣子,而真印信在顾怀手里--现在正是这支军队疯狂扩张的关键时间点,一旦内讧,一旦“名分”受损,雪球固然还能滚下去,但效率绝不会这么高。 二是因为... 他没有忘记自己一开始的目的,他仍然想要追寻到,那种犹如天雷降世、能够瞬间摧毁军阵和意志的武器,真相到底是什么。 没有得到那个东西之前,他不会轻易掀桌子。 但他也绝不能坐以待毙。 ...... 县衙后堂。 破城那日的血迹已经被清洗干净,如今铺上了厚厚的地毯,点起了婴儿手臂粗的牛油巨烛。 玄松子正四仰八叉地躺在一张软榻上。 他旁边的一个小几上,摆着洗得干干净净的葡萄、切好的瓜果,甚至还有温好的上等花雕酒。 这位假圣子,真道士此刻正哼着不知名的小曲儿,往嘴里抛着葡萄。 他看起来很惬意。 甚至可以说是乐在其中。 随着大军连战连捷,随着越来越多的赤眉溃兵和流民来投奔,他得到了越来越多人的尊重和追随。 那种走到哪里都有人跪拜,随便说句话都有人奉为圭臬的感觉... 说实话,玄松子虽然心里还怕着沾染因果,但身体却很诚实地享受着这一切。 “其实,自从出了那片林子后,一切也都挺好的嘛。” 玄松子美滋滋地抿了一口花雕酒,“吃得好睡得好,也不用像以前那样到处游历了,等哪天事情办得差不多,说不定还能攒点钱再回龙虎山...” 就在他畅想着摆脱圣子身份回龙虎山当掌教天师的时候。 大门被人一把推开。 陆沉面无表情地走了进来。 有些微醺的玄松子被秋风一激,打了个哆嗦,连忙想爬起来,心想可不能让旁人看到圣子这幅模样... 但看到是陆沉,他又放松下来,再次躺了回去。 “是你啊...来尝尝这梨,贼甜!” 陆沉没有去看那递过来的梨子。 他只是走到桌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满脸惬意的白痴道士。 那双阴沉的死鱼眼里,透着一种让人心底发寒的锐利。 “你甘心一直这样么?” 陆沉冷冷地开口。 玄松子怔了怔,一脸的茫然。 “啊?” “什么这样?”玄松子挠了挠头上的抹额,“我现在这样...挺好的啊。” 陆沉看着他这副烂泥扶不上墙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厌恶,但还是逼近了一步,一字一顿地说道: “你我都清楚,你这个圣子名分的真相到底是什么。” “你只是被顾怀推出来挡箭的招牌,一个随时可以丢弃的玩物。” “你甘心一直做那个人的工具?” “无论你在这里做了什么,无论我在这里打了多少胜仗。” “最后,这支军队,都要打上他顾怀的烙印。” “你,只是个可悲的提线木偶。” 玄松子挠了挠头,有些不自在地坐直了身子,咬了口梨,含糊不清地说道: “嗨,我当是什么事。” “那又有什么关系?” “这本来就是他的主意,我不过是赶鸭子上架来帮个忙罢了。” “再说了,我现在有吃有喝,大权在握...哦不,是你大权在握,我当个招牌,但我觉得现在就挺不错的啊,起码大家都活下来了,还活得挺好。” “贫道可是修道之人,不贪恋这些红尘权力的。” “蠢货。” 陆沉忍无可忍,终于骂出了口。 玄松子愣了一下,有些恼火:“喂,你这人怎么骂人呢?贫道好歹也是...” “你以为他派那五十多个人来,真的只是为了给你送人才?” 陆沉毫不留情地打断了他,直接揭开了那层血淋淋的真相。 “那些看起来不起眼的人,那些每天和士卒混在一起的人。” “他们在这支军队里,拥有在原则问题上驳回将领命令的权力!” “他们每天在士卒耳边洗脑,告诉他们是为了大义、为了公理、为了不被欺负而战。” “他们正在偷走这支军队的一切!” 陆沉死死地盯着玄松子:“你知不知道,以后,这支军队会变成什么样?” “当这支军队里的每一个人,都不再因为你圣子的名号而敬畏你,而是因为那些人所描绘的道理而狂热的时候。” “你,玄松子。” 陆沉伸出手指,狠狠地戳在玄松子的胸口: “你这个圣子,以后就会变得可有可无!” “顾怀根本不需要来到荆襄,他只需要通过控制这五十多个人,以及以后的更多人,还有控制士卒的思想,就能完美地控制这支数万人的大军!” “而你,随时会被他像一块破抹布一样,一脚踢开!” 后堂安静了下来。 陆沉直起身子,他已经把话说得如此直白,如此血淋淋。 他本以为,哪怕是泥人也有三分土性,玄松子作为这支军队名义上的最高领袖,在听到自己的权力被彻底架空、甚至随时可能被当成弃子抛弃时,多少会感到愤怒,感到恐惧。 果然,玄松子脸上的惬意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慢慢浮现出来的一种震撼。 他虽然一直有些乐天有些单纯,但并不傻,只是平日里懒得去深想这些勾心斗角的事情。 现在被陆沉这么赤裸裸地剖开来看。 他的脑海中浮现出那个在江陵城里,永远带着温和笑意的年轻公子。 原来如此。 脸上的错愕变成了一种恍然大悟的苦笑,然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他耸了耸肩,整个人又像一滩软泥一样瘫回了榻上。 “我就知道...” 玄松子翻了个白眼,有些无奈地嘟囔道:“那家伙,果然从一开始就没安好心。” “连那么远的事情都算到了,不愧是异数。” “算啦算啦...”他摆了摆手,“算计不过他,他想控制就控制吧,只要能让这帮人别再变成流寇,不让我背上无边罪孽影响我回龙虎山修道,随他怎么折腾。” 陆沉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看着玄松子,声音甚至出现了些尖锐: “你就这么认了?!” 被人当猴耍,被人架空了所有的权力,随时可能变成弃子死无葬身之地。 这个白痴,居然就这么轻描淡写地...认了?! “不然呢?” 玄松子摊开双手反问道,眼神清澈得有些愚蠢:“我去跟他拼命?还是去跟那些从事讲道理?” “你觉得我打得过他们哪一个?” “而且,你不觉得他弄来的这帮人,其实干得挺好吗?” 玄松子认真了起来:“我打听过了,这些人在军营里帮了不少士卒的忙,讲的话也很有道理。” “这对苍生,是件好事。” 陆沉听着这些话,只觉得荒谬到了极点。 好事?苍生? 在这个吃人的乱世,跟他讲苍生?! “我们还有机会。” 陆沉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怒火,他必须做最后的尝试。 “趁着他们立足未稳,现在就动手。” “找个由头,制造一场兵变,或者在下一次攻城时,把他们派去送死,清理掉这些人!” “然后,我们立刻疯狂扩张!” 陆沉的眼中燃烧着火焰,他抬起手,仿佛要将整个荆襄握在手中: “把兵力扩充到三万,五万!扫平周围所有的赤眉势力和官军残部,坐拥几座大城的地盘!” “到那个时候,木已成舟。” “我们手里握着实打实的五万大军和稳固的地盘。哪怕顾怀事后察觉,哪怕他拿出真圣子印信来指控你是假的。” “也没有人会在乎了!” 在陆沉看来,这才是正确的答案。 是每一个正常的、有脑子的、不愿意被人摆弄命运的人,都应该做出的选择。 绝对会! 先下手为强,用绝对的暴力碾碎一切算计。 这也是顾怀计划里唯一的漏洞。 然而。 玄松子却犹豫了起来。 他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看向了城外的大营。 然后,他转身,看着陆沉,摇了摇头。 “不。” “我不干。” 陆沉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为什么?” “虽然顾怀那家伙有时候确实挺讨人烦的,总算计我,还一肚子坏水。” 玄松子叹了口气,脸上的表情难得的有些严肃和认真: “但我总觉得,他的野心不重。” “他不像那些大帅,不像官兵的将领,他所做的这一切,好像真的不是为了当人上人。” 玄松子和陆沉那双杀气腾腾的眼睛对视着: “他让这些人来,也许真的只是想让这世道好一点。” “所以,贫道不干。” 陆沉面无表情。 他没有反驳,也没有暴怒。 他只是定定地看着玄松子,看了很久,很久。 仿佛在看一个不可理喻的蠢货,又仿佛是在看一件已经失去了利用价值的工具。 终于。 陆沉点了点头。 他眼底的狂热熄灭了,重新变回了那个冷漠的、死心的战俘。 “好。” 他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起伏: “那我离开。” 他说完,毫不犹豫地转身,向着门口走去。 “啊?” 玄松子愣住了。 他没想到陆沉的反应会这么决绝。 “你要去哪儿?” 换做以前,陆沉一句多余的解释都不想给。 但今天,鬼使神差地,他停下了脚步。 “没有你这个名头,我号令不动这支军队。” 他冷冷道:“但你这个可怜虫,却连反抗的勇气都没有,甘愿为他人做嫁衣。” “道不同。” “不相为谋。” 他掀开门帘,半个身子已经融入了外面的夜风中。 看着那个背影,玄松子的心里,突然涌起一股莫名的酸楚。 “可我以为...” 玄松子站在原地,声音里带着几分难过,还有几分委屈: “可我还以为,我们是朋友...” 陆沉的身形猛地僵住。 他转过头,不可思议地看着玄松子。 那双冷漠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一种名为“荒谬”的情绪。 他在说什么鬼话? 朋友? 什么他妈的朋友?! 陆沉只觉得内心深处有一股无名的火气直冲脑门。 他不明白,这个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幼稚、这么愚蠢的人! 不就是一起在那该死的林子里吃了几天树皮吗? 不就是打着这狗屁不通的圣子旗号,一起共事了个把月吗? 不就是你在人前装神弄鬼,我在幕后出谋划策。 大家各取所需,在这吃人的世道里互相利用罢了! 这算哪门子的朋友?! 你个连被人卖了,还要帮人数钱的白痴,谁敢和你做朋友?! 他陆沉,从小到大,从流落街头到成为战俘,再到如今一步登天。 他从来,都只信他自己! 而这个白痴... 他狠狠地盯着玄松子,似乎是想要把这些刻薄、恶毒的话全部喷在他的脸上,想要把这个道士那可笑的幻想撕得粉碎。 玄松子看着他那副恨不得吃人的表情,缩了缩脖子,小声嘀咕了一句: “喂...” “总感觉你在想一些很冒犯的事情。” 陆沉没有说话。 他深深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然后闭上眼睛,将那股几乎要破体而出的杀意和挫败感硬生生地压了下去。 不行,还不能这么一走了之... 他花了很多年,走了很多路,才爬到今天这个位置,才能一展胸中抱负。 更何况,他还没有弄清楚那天罚的秘密。 他还需要这支军队。 “我可以不管他们在底下搞什么名堂。” 他说:“但话先说清楚,任何人,包括他们,也包括你。” “永远不要,试图干涉我的任何军令。” “否则,我会让你们知道,什么叫做后悔。” 说完,陆沉头也不回地离开,只留给玄松子一个冷硬的背影。 玄松子站在原地,看着这个明明说了要走,却又在最后一刻改了主意的丑陋男人。 撇了撇嘴。 “切,口是心非。” 第一百三十二章 棋局 沙沙。 秃了毛的旧笔锋,在麻纸上匀速划过,留下一个个清晰端正的墨字。 粮库前,顾怀坐在一张有些摇晃的木桌前,神情专注。 他那条夹着木板的伤腿被小心地搭在另一张矮凳上,虽然依然不能用力,但经过这几日的休养,加上那个不靠谱老头竟然意外好用的草药,至少已经不再渗血,肿胀也消退了大半。 而胸口断裂的肋骨虽然还在隐隐作痛,但只要不剧烈活动,已经不再影响他正常的呼吸。 他身上那件白衣已经毁了,所以此刻换上了一件普通士卒穿的粗布短打,虽然依旧洗得发白,甚至还有两个补丁,但穿在他身上,却莫名地透着一股子干净清爽的味道。 七天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但对于这座名为军营、实则更像是个大型流民收容所的营地来说,七天的时间,已经足够发生一些连他们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变化了。 “王先生,这是俺们小队今天领的草料,您给过过目。” 一个满脸络腮胡的汉子,点头哈腰地凑到桌前,双手递过来一块木牌,语气里透着些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恭敬。 这汉子是个老山贼,以前在这营里,除了女将军和李先生,谁的面子都不给。 可现在,他站在这张桌子前,腰杆下意识地就弯了下去。 顾怀没有抬头,只是伸手接过木牌,目光在面前的账册上扫过。 “甲字第三队,战马四匹,应领草料八十斤,精料十二斤。” 顾怀提笔,在账册上勾了一笔,声音温和:“老赵,昨天你们队多领了三斤精料,说是马生了病要加餐。” “今天这十二斤里,得扣出来三斤,还剩九斤,去丙字堆领吧。” 老赵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想要开口争辩两句。 这是他以前的习惯,能多占点便宜就多占点,谁嗓门大谁就有理。 可是,当他抬起头,对上顾怀那双平静的眼睛时。 到了嘴边的脏话,又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哎,哎!先生记性真好,俺这就去,这就去。”老赵干笑两声,搓了搓手,转身老老实实地去领粮了。 “下一个。” 顾怀淡淡地开口。 队伍排得很长,但出奇地安静。 没有人插队,没有人吵闹,每个人走到桌前,都是客客气气地喊一声“王先生”。 不仅是因为顾怀算账算得明白,一分一毫都清清楚楚,让他们这些大字不识一个的糙汉子挑不出半点毛病。 更因为,这个年轻的读书人,脾气实在太好了。 好得甚至有些...人畜无害。 “王先生!” 一个手里捧着个破布包的年轻士卒,探过头来,脸上堆满了讨好和局促的笑容。 顾怀停下笔,抬起头,脸上自然而然地浮现出一抹温和的笑意。 “是柱子啊。” 被唤作柱子的年轻士卒凑到眼前,小心翼翼地把那个破布包放在顾怀的桌角,解开,里面赫然是两个灰扑扑、但还带着几分温热的野地瓜。 “嘿嘿,王先生,这是俺今儿个去后山巡逻的时候,顺手掏的。” 柱子挠了挠后脑勺,有些不好意思:“不算啥,但烤熟了甜得很,您身子虚,大家都说您是读书人,脑子转得快,就是身子骨太弱,得多吃点甜的补补。” 顾怀看着那两个野地瓜,没有拒绝,也没有露出丝毫嫌弃。 他极其自然地拿起一个,用袖子擦了擦上面的灰。 “费心了,正好我早上那碗粥没吃饱。” 顾怀笑了笑:“你今日不是来领粮的吧?有什么事吗?” 在这座大营里,他现在的身份,是一个流落至此、手无缚鸡之力却懂算账的游学士子,“王腾”。 而在这七天里,除了每天雷打不动地把乱账理清、把出入库的数目做得一目了然之外,他做得最多的,就是坐在这里。 帮人。 “王先生真是料事如神...” 柱子脸一红,搓了搓手:“俺...俺想让先生帮俺写封家书。” “写给谁?” “写给俺娘,”柱子低着头,声音小了下去,“俺娘在老家,俺跟着大当家...跟着将军下山快半年了,也不知道她老人家那咳嗽病好些了没。” 顾怀点了点头,将桌上那些军需账册推到一边,铺开一张稍微干净些的草纸。 笔尖蘸墨。 “想说些什么?”顾怀语气温和,倒让柱子想起了自己那个死了好些年的兄长。 “就说...俺挺好的,没死,没缺胳膊断腿。”柱子想了半天,憋出这么一句。 顾怀没有立刻下笔。 他看了看柱子那张因为长期的营养不良而显得有些菜色的脸,突然轻声笑了笑。 “柱子,信不能这么写。” “啊?那咋写?” “你若是只说没死,你娘只会觉得你在外面吃了天大的苦头,半夜里还是得躲在被窝里掉眼泪。” 顾怀握着笔,在纸上缓缓落下: “得这么写--” “娘,儿在营中一切安好。前日营里杀了一头猪,儿分到了一大块肥膘,吃得满嘴流油。将军待儿极好,还发了新鞋。娘勿念,儿攒了半贯大钱,等打完了仗,就托人带回去给您抓药。” 顾怀一边问,一边写,一边念。 柱子站在旁边,听着听着,眼眶就红了。 “可,可先生...”柱子哽咽了一下,“俺...俺没吃到肥肉,也没攒到钱...” “我知道。” 顾怀吹了吹纸上的墨迹,将信纸折叠好,递给柱子,抬起头,那双眼睛里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宽容: “但在乱世里,给家里人的信,只有报喜不报忧,才是最大的孝顺。” “你娘不识字,这信是要请旁人念的,念出来了,村里人就知道你在外面过得好,就不会有人敢随便去欺负你娘。” “懂了吗?” 柱子捧着那封信,仿佛捧着什么绝世珍宝。 他噗通一声跪在地上,结结实实地给顾怀磕了个头。 “谢谢先生!先生您真是活菩萨!” 顾怀伸手将他扶起,挥了挥手,笑容温和:“去吧。” 柱子抹着眼泪,千恩万谢地退了下去。 顾怀重新翻开账册:“好了,继续吧,下一队。” 天高云淡,阳光洒下来,照在顾怀那张平静的脸上。 这几天。 像柱子这样的人,有很多。 营地里唯一识字的李先生年纪大了,身子骨也不太好,平日里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大家根本不敢去烦他。 相比之下,顾怀就平易近人多了。 有来找他写信的,有来找他算账的,有来找他断家务事的,甚至还有两个士卒因为一块破布的归属打得头破血流,最后都被他轻描淡写地几句话给安抚了下来。 顾怀没有刻意去讨好任何人。 他只是坐在那里,用他那种与这粗鄙军营格格不入的从容、温和,一点一点地,解决着这些底层士卒们最真实的困境。 他永远是温和的。 永远是讲道理的。 他的人畜无害,他那渊博的学识,以及他那种与这个粗鄙军营格格不入的从容与矜贵,却又愿意俯下身子倾听的姿态。 这种亲和力,是致命的。 “咳咳...” 一阵熟悉的咳嗽声,从人群后方传来。 排队的士卒们立刻自觉地让开了一条路。 “李先生。” “先生来啦。” 李文山佝偻着身子,慢吞吞地走了过来。 他的气色看起来比几天前好了一些,大概是因为账目上的压力被顾怀分担了一大半,让他终于能喘口气了。 在他的身后,二狗抱着一个磨得发亮的旧棋盘,还有两个装着黑白棋子的陶罐,亦步亦趋地跟着。 “你们,该出操的出操,该巡逻的巡逻,没有公事,别整天围在这里!” 李先生板起脸训了两句,还想让顾怀帮忙读读信写写家书,亦或者评判个公道的士卒们连忙一哄而散。 李先生又看向顾怀: “子珩啊,你也别总是惯着他们,他们都是粗人,你若太好说话,免不了什么事都要找上你。” “李先生说笑了。” 顾怀一边伸手帮忙清理桌面,一边温声道:“落难之人,承蒙收留,总得体现些价值,若连这点力所能及的小事都不做,岂不是成了吃白食的废物?” “老朽可没看出你哪里像个落难的,”李先生笑了笑,“不过也罢...今日事务不多,再陪老朽手谈一局?” 顾怀也笑着点了点头:“好。” 放好棋盘,两人对坐,李先生随意抓起一把白子,握在手中。 顾怀看了看,捏起一枚黑子,放在棋盘上。 猜先。 李先生摊开手,是双数。 顾怀猜错了。 按照规矩,李先生执黑先行,顾怀执白。 “请。”顾怀做了一个手势。 啪。 一枚有些残缺的黑子,被李先生夹在指尖,稳稳地落在了棋盘上。 右下角,小目。 稳健,扎实,注重实利的一手。 顾怀看了一眼这枚棋子,没有过多思考,指尖拈起一枚白子,落在了左上角的星位。 高远,大局,落子天元之外,遥相呼应。 “这些时日,观子珩下棋,似乎偏爱大势,不拘泥于一城一地之得失。” 李先生再次落子,右上角,依然是小目。 棋盘右侧,防线渐起。 “但局势若是不够大,便容易困死在死胡同里。” 顾怀微笑着回应,白子落在左下星位,与左上遥相呼应,形成连片之势:“晚辈只是不喜欢被人逼到角落里的感觉。” “你在营里待了几天了。” 李先生一边看着棋盘,一边像是拉家常一样随口说道:“所有人都很喜欢你,连那几个最刺头的浑人,见着你也得客客气气地喊一声先生。” 顾怀跟着落子。 “大家都是苦命人。” 顾怀的声音很轻,却很温和:“我不过是给他们讲了些故事,评判了些是非而已,他们心思单纯,谁对他们好,他们就对谁好,这是人之常情。” “啪。” 李先生的黑子高高挂起,直接逼向顾怀左下角的小目。 挂角。 进攻的意味开始显现。 “心思单纯?” 李先生摇了摇头:“那是你没见过他们为了拦路劫道的时候。” “他们是贼,是匪,是乱民。” “他们杀过人,放过火,手上的血洗都洗不干净。” 顾怀看着那枚逼近的黑子。 没有急着反击,而是稳稳地在下方拆二。 防守得严丝合缝,不露破绽。 “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 顾怀淡淡地说道:“乱世如洪炉,能活下来已是奢望,先生既然愿意留在营里教他们写字,算账,想必心里,也是把他们当人看的,不是吗?” 李先生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深深地看了顾怀一眼。 然后,他将一枚黑子重重地拍在棋盘中央,杀心渐起。 “老朽当年,是中过秀才的。” 李先生再度落子,目光却似乎穿透了眼前的棋局,望向了很远的地方。 “可是啊,中了又怎样?考不上举人,也没有银子打点,没有靠山,等了十几年,连个县丞都补不上。” “后来,家乡闹了旱灾,贪官污吏还要强征税赋,我气不过,写了状纸去告,结果却被打断了半条腿,家产被抄,老妻也病死了。” 他苦笑了一声:“我这个读了一辈子圣贤书的人,也就只能像条丧家之犬一样,逃进了山里。” 顾怀静静地听着。 他夹起一枚白子。 “啪。” 打入。 白子悄无声息地刺入了黑棋刚刚构建的庞大杀局之中。 既不莽撞,也不退缩。 “是老寨主救了我。” 李先生没有理会那枚刺入腹地的白子,而是继续下在外围,试图将白子封锁在里面。 “也就是...她的父亲。” “他虽然是个山贼,大字不识一个,但他会把抢来的粮食分给那些快饿死的流民。” “他临死前,抓着我的手,求我留下来,教寨子里的娃娃们识字。” “他说,总不能让娃娃们一辈子都当贼,一辈子都过这种刀口舔血的日子。” 李先生看着棋盘,落子的速度开始变快,两人你来我往,落子如飞。 黑棋的攻势如狂风骤雨,试图将那块打入的白棋封死。 而白子则是左冲右突,险象环生却从未伤及根本。 棋局已经进入中盘,黑白两色在这方寸之间展开了激烈的厮杀。 李先生的棋风,和那病恹恹的外表截然不同。 极其凌厉,极其毒辣。 “所以,我留下来了。” “我教他们写自己的名字,我给他们管账,我看着他们从山上下来,为了活命,不得不去抢,去杀。” “他们是贼,但他们也是我看着长大的孩子。” “啪!” 一枚黑子重重落下,点眼,杀机毕露。 李先生抬起头,那双有些浑浊的眼睛,看着顾怀: “子珩--老朽甚至不知道你是不是真的叫王腾,字子珩。” “总而言之,你是个极聪明的人。” “你这几天做的事,老朽看在眼里。” “但是,你可知道,对于这些一辈子都没被人正眼看过的苦命人来说,你这种带着善意的、仿佛无所不能的读书人,对他们有着怎样的吸引力吗?” “老朽活不长了。” 李先生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味道: “观棋如观人。” “你执棋,看似温和退让,实则步步为营,滴水不漏,老朽这些时日总是抢攻,却从未逼你露出破绽。” “你是个有大抱负、大手段的人。” “但这座大营,这几百条贱命,经不起折腾了。” “老朽只想问一句。” “你到底,想做什么?”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诘问,面对棋盘上黑棋那令人窒息的杀机。 顾怀的表情,依然没有丝毫的变化。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棋盘,看着那块被重重包围的白棋。 然后。 他的手指轻轻一捻。 一枚白子落下。 不是突围,也不是做活。 而是极其轻巧地,在黑棋包围圈的外面,靠了一下。 这一手,轻盈,灵动,就像是一片落叶飘在水面上,却瞬间借着黑棋的力道,在外面形成了一道新的厚势。 而原本里面那块被追杀的白棋,他竟然直接弃了。 弃子争先。 李先生愣住了。 他吃掉了里面的白子,看似获得了巨大的实地,但抬起头一看整个棋盘,却发现白棋已经借势在外面形成了一张更庞大、更无法撼动的大网。 不知不觉间,黑棋的攻势已经土崩瓦解,甚至被反过来压制住了。 “这世上,名字真的那么重要吗?” 顾怀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依然是那种让人如沐春风的温和: “我快要死在路边的时候,是这个营房给了我一口饭吃,是那个老人救了我的腿。” “我吃着大刀营的粮,做着大刀营的账,帮弟兄们写信,陪先生下棋。” 顾怀抬起头,平静地迎上李先生的目光: “过去的我是谁,那都已经是过去的事了,就像先生当年考中过秀才一样,不过是前尘往事。” “现在的我,只是大刀营的账房先生,王腾。” “仅此而已。” 一阵风吹过,卷起几片枯黄的落叶。 两人对视着。 良久。 李先生看着棋盘上那毫无破绽、却又让人感到一丝寒意的白棋布局。 他突然叹了口气,把手里的黑子扔回棋盒里。 投子认负。 “是老朽输了。” 李先生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 “你的棋,看似温吞如水,不争不抢,甚至愿意主动弃子让利。” “但实际上,你的每一步都在算计,你的每一次退让都是为了更大的图谋。” “水利万物而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 李先生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顾怀: “你融入得太快,太自然,你平静得根本不像是一个经历了九死一生、才逃难到此的年轻人。” “你就像是一口深井,深不见底。” “这样的人,是不可能永远屈居在这个小小的泥潭里的。” 李先生转过身,背着手,慢慢走远。 只有一句话,顺着风飘了过来: “好自为之吧。” 顾怀坐在原地,看着老人的背影。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去反驳。 呵--还是不能把别人想得太蠢。 被看出来了。 但也无所谓了--正如他自己所说,起码在这些时日里,他只是个简单的账房先生而已。 他根本不想图谋这个破烂营地里的任何东西,他只是需要个地方休息,积蓄力气,然后离开。 他感激这种善意,也乐于去做一些回报。 而在这个过程里做的任何事,都没有更深远的意思。 那个老人听懂了,所以选择叹息,选择离开。 顾怀没有去收拾桌上的棋局,而是转过头,看向不远处的阴影里,一道不知什么时候出现的身影。 --那,你又在看什么? ...... 距离那张棋盘不远的地方。 穿着旧铠甲的女子,正静静地靠在木柱上。 从她的位置,能够看到阳光下,那一老一少对坐下棋的身影。 她当然知道这些天里,这片营地里发生了什么。 所以,她才明白,那个看起来老实本分、人畜无害的读书人,到底有多可怕。 他只是坐在那里。 就像是一个巨大的漩涡中心。 不知不觉中,所有的底层士卒开始围着他转。 这种没有权力、却拥有绝对影响力的感觉... 女子看着李先生走远,老人虽然没回头,但作为看着她长大的长辈,女将军太熟悉李先生的神态了。 那是一种得到答案后的释然。 可李先生放心了,她却仍然没法放心。 女子的眼神穿过营地里扬起的尘土,落在那个正在安静收捡棋子的读书人身上。 顾怀依旧是那副温和、平静的模样。 过了许久,那种源于多年和老人一起在山寨生活而形成的盲目信任,终究是压过了她心底那一丝本能的不安。 算了,既然李先生都能对你放下戒备... 就在她准备收回目光,转身离开的时候。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营门外传来。 紧接着,是一阵慌乱的脚步声和战马嘶鸣的声音。 漫天的尘土扬起。 那个年轻的小校,连滚带爬地冲破了人群,满头大汗,脸色苍白,甚至连头盔都跑丢了。 他直接冲到了女将军的面前,这一次,他没有叫错称呼。 “将军!” 小校嘶哑着嗓子,几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吼了出来: “紧急军令!” 第一百三十三章 转折 顾怀的伤好得比预想中要快。 第十天的时候,腿上的夹板虽然还没拆,但他已经能拄着拐杖,在粮库周围慢慢挪动个几百步了。 一切似乎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 按照顾怀心里的预想,这支名义上属于赤眉一营、实则不过是一群老弱病残和山贼组成的杂牌军,因为战力极其低下,所以一直被赤眉军的主力边缘化,只能在这远离主战场的外围做些打杂、征粮的活计。 这里很安全。 或者说,这里是整个襄阳地界,难得的一处还未被战火彻底吞噬的避风港。 他只需要再继续扮演好“王腾”这个角色。 安分守己,与人为善。 再给他半个月,哪怕只是十天。 等腿上的伤口彻底结了痂,能受得住力了,他便可以摆脱这拐杖,悄无声息地离开这片区域,重新隐入这茫茫乱世,然后想办法回到江陵。 只要回去了,不管襄阳这边乱成什么样,不管这荆襄地界的乱世是不是会进一步加剧,至少凭借着他在江陵打下的根基,总还是有把握在这乱世里搏出一条生路来的。 那里有逐渐向坞堡转化的庄子,有数千可以调动的兵力,有一整个城池作为保障...还有一群真正跟他同进退的人。 只有沦落到眼下这种举目无依、狼狈到了极点的处境,才能明白自己一手打造出的根基到底能带给自己多少乱世里的安全感。 “呼...” 顾怀站在粮库的阴影里,看着远处连绵起伏的山峦,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虽然前路依旧艰难,但至少,活着就有希望。 然而。 老天爷似乎总是喜欢在这个时候,跟人开个恶意的玩笑。 它总是在你觉得柳暗花明、甚至开始憧憬未来的时候,毫无征兆地甩下一记闷棍,打得你眼冒金星,让你明白什么叫身不由己。 变故,是从第十一天的清晨开始的。 起初,只是一些细微的、如果不仔细观察根本察觉不到的变化。 比如,往日里那个总是睡眼惺忪、不到日上三竿不起床的传令兵,突然变得勤快了起来。 从天刚蒙蒙亮开始,那一匹匹瘦得肋骨都要凸出来的劣马,便开始在营门口进进出出,马蹄声变得急促杂乱,卷起的尘土甚至飘到了粮库这边,落在了顾怀刚刚理好的账册上。 再比如,李先生来粮库的次数明显变多了。 那个总是佝偻着背的老人,不再有闲情逸致拉着顾怀下棋,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布满了血丝。 他总是拿着一卷卷新的竹简,眉头紧锁地核对着每一袋粮食的数目。 “查点清楚,一粒米都不能漏算。” 李先生一边咳嗽,一边用那沙哑的嗓音反复叮嘱着搬运的士卒。 连那个女将军身边的小校,也就是那个咋咋呼呼的年轻人,一天要往粮库跑三趟。 每一次来,都是那一句话: “还有多少?” “精料还够不够?” “军粮能不能再凑出半个月的份?” 问得急,走得也急,连平日里跟顾怀闲聊两句开开眼界的心思都没了。 顾怀坐在那张破桌子后面,手里握着笔,目光平静地看着这一切。 他没有问。 也没有表现出任何的好奇。 他只是沉默地,将这些看似杂乱无章的细节,一点一点地在脑海里拼凑起来。 斥候频繁往返,意味着附近--亦或者说襄阳的局势有变。 文书增多,意味着这支原本被遗忘在外围的孤军,再次被纳入赤眉大军的调度之中。 而疯狂清点粮草,特别是强调干粮和精料... 那是行军的前兆。 而且,是长途急行军。 “要动了么...” 顾怀看着账册上那一个个鲜红的圈,皱起了眉。 这不是个好兆头。 大刀营这种由山贼拼凑起来的杂牌军,战斗力基本等于零,平日里也就是在后方干点运粮、打杂的活计。 如果连他们都要被迫急行军,那就只能说明一件事-- 襄阳的战事,吃紧了。 或者说,到了某种不得不填人命进去的关键时刻。 顾怀的眼神微微沉了下来。 而察觉到这一点的显然不止是他。 最底层的士卒们并不懂什么天下大势。 但趋利避害是野兽的本能,也是人的本能。 营地里的气氛,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压抑、惶恐。 那些平时喜欢靠在墙根晒太阳吹牛的老兵,不说话了;原本在营地里嬉笑打闹的孩子们,也被各自的娘亲死死地拽回了帐篷,若是敢哭闹,迎来的便是狠狠的一个巴掌。 每个人都在害怕。 但每个人都不知道自己在害怕什么。 直到。 那个女将军从中军大帐里走了出来。 她没有说什么废话,只是冷着脸,颁布了一条军令。 “全营整备!” “明日寅时造饭,卯时拔营!” “护送粮草到--襄阳!” 这一嗓子,让原本就足够混乱的营地瞬间乱套。 “襄阳?去襄阳干什么?” “不是说咱们就在这附近征粮就行了吗?” “听说襄阳那边打得可凶了!每天死的人堆起来比城墙还高!咱们这点人去够干嘛的?” “俺不去!俺还没娶媳妇呢!” 所有人都惶恐不安,他们虽然没读过书,不懂什么天下大势。 但他们有最本能的直觉。 如今的襄阳,就是个死地。 但那个女将军铁青的脸说明了这件事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顾怀坐在粮库里,看着士卒们搬运粮草,二狗一溜烟地跑了回来,脸上没了往日的憨笑,全是煞白。 “王...王先生!” 二狗喘着粗气,像是快要哭出来了:“真...真要走啊?要去襄阳?” 顾怀正在收拾桌上的笔墨。 听到这话,他的动作并没有停顿,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可是...” 二狗急得直跺脚:“可是俺听说,前锋的那几路大军,都死绝了啊!连那种正儿八经的赤眉老营都顶不住,咱们这帮人去,不是送死吗?” “既然是运粮,上面没给咱们派兵护送吗?” 顾怀突然问了一句。 “没...没有!” 二狗抹了一把脸:“军令说,让咱们自己想办法把这一批粮草运过去,还要...还要限期三天赶到!” “三天?” 顾怀的手终于停住了。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二狗,又看了一眼远处乱糟糟的营地。 从这里到襄阳,全是山路,就算是轻装简行,急行军也要两天。 现在带着这么多粮草辎重,还要带着营里那些老弱妇孺,三天? 除非这帮人都会飞。 更重要的是。 没有护送。 军令里既无接应,也无正规军掩护。 没有补给。 甚至连他们自己路上的口粮,听二狗这意思,上面也没给拨下来,得从现有的存粮里挤。 这不像是正常的调兵运粮。 更像是-- 把这支没有什么战斗力、只会消耗粮食的杂牌军,当成一次性的运输队,把粮草送到前线,然后... 人就不用回来了。 至于到时候是填进襄阳的护城河,还是死在和官兵的厮杀里--这重要吗? 反正,对于那位高高在上的天公将军,或者是某位大帅来说,这五百多条命,大概还没那些护送的粮食值钱。 “呵...” 顾怀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里,透着一股让人心悸的冷意。 “还真是...物尽其用啊。” 二狗哭丧着脸离开了,顾怀独自一人,坐在逐渐暗下来的天色中。 晚风吹过,卷起桌上的几页废纸。 他开始思考。 去襄阳? 去那个如今荆襄地界打得最乱、死人最多、宛如一个巨大绞肉机的地方? 如果他恢复了一定的行动能力,或许可以趁着夜色,悄无声息地逃离这个营地。 但他现在不是。 他的腿虽然在好转,但依然无法长途跋涉;他的胸骨虽然复位,但随便一个普通的官兵,都能轻易地用长矛将他钉死在荒野上。 更何况,离开这片偏僻的地方,外面全是赤眉军和官军厮杀的战场。 单枪匹马的逃亡,和自杀没有任何区别。 可是,如果不逃呢? 跟着这支队伍去襄阳? 顾怀在脑海中模拟着那个画面。 以这支队伍的战斗力和纪律,一旦遇到官军的袭击,瞬间就会溃败。 而作为队伍里的一个“账房先生”,他甚至连一匹可以用来逃跑的劣马都没有。 哪怕他们真的运气好,把粮食送到了前线。 等待他们的,也绝对不是什么论功行赏。 在那群杀红了眼的赤眉将领眼里,这五百个送粮的杂兵,最好的用处,就是被直接编入爬城墙的先登营。 也就是,送死。 更要命的是--他虽然取得了这个营里大多数士卒的善意与信服,却棘手地没有任何权力。 换句话说,他没有办法干涉那个女将军的任何决定,甚至于命令任何一个士卒去做任何事。 “死局啊...” 顾怀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 他意识到,自己如果继续像之前那样,扮演一个毫不起眼、人畜无害、甚至刻意隐藏锋芒的落难书生。 那么,他的命运,就只能和这支注定要覆灭的队伍绑在一起。 被这乱世,毫不留情地碾成齑粉。 他不想去襄阳。 至少,不想以这种被人当做诱饵和草芥的方式去。 他好不容易才从那些人的手里逃出来。 他好不容易才在这乱世里抠出了一线生机。 他怎么能再次步入死局? 所以,他必须做点什么。 顾怀停下了敲击桌面的手指。 他的眼神变得极其冷冽。 在度过了十余天锋芒内敛的日子后,那份寒光,再次回到了他的身上。 他撑着那根木拐,缓缓地站了起来。 没有去理会桌上那些还没整理完的账册。 而是拖着那条伤腿,一步,一步,朝着大营正中央,那个灯火通明的中军大帐走去。 ...... 中军大帐。 那张画满了歪歪扭扭线条的地图前,穿着旧铠甲的女子,正死死地盯着上面的一处红点,眼角的那道伤疤因为面部肌肉的紧绷而显得格外狰狞。 那是襄阳。 李先生坐在一旁,不住地咳嗽着,那张老脸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灰败。 “不能去啊...咳咳...真的不能去啊...” 李先生一边咳一边念叨:“丫头...这明显就是让咱们去送死啊...三天时间,路上出了任何意外,误了军期,就要被杀头啊...” “而且,这一路上还有官军的游骑,咱们这点人,还带着粮草,就是一块肥肉...” “我知道。” 女子终于开口了。 她的声音很哑:“李叔,我都知道。” 她转过身,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锐气的眼睛,此刻却布满了血丝,还有一种深深的无力。 她怎么会不明白李先生说的这些? 她怎么会看不出这军令背后的险恶用心? 可是... “我也不想带弟兄们去送死。” “可是咱们吃了人家的粮,穿了人家的衣,入了人家的伙...这命,就不是咱们自己的了。” 帐篷里陷入了一片死寂,只剩下李先生压不住的咳嗽声。 是啊。 这就是乱世小人物的悲哀。 没有选择权。 只能被裹挟着,像是一片片枯叶,被风吹向那未知的地方。 就在这时。 帐帘被人从外面掀开了。 女将军抬起头,那双充斥着愤怒、无奈和疲惫的眼睛,看向了来人。 是那个账房。 那个总是温和地笑着、仿佛对一切都逆来顺受的年轻读书人。 但此刻。 当女将军对上那双眼睛时,她的心底猛地一沉。 不一样了。 那种人畜无害的伪装被撕裂了。 那张苍白俊朗的脸上,再也找不到半点温和与顺从。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悸的冷峻,一种仿佛能看透世间所有阴谋与鲜血的淡漠。 女将军恍然--这才是他真正的样子。 顾怀走到案几前,停下脚步。 省去了所有客套与礼节,他只是朝着李先生微微点头,然后直视着女将军的眼睛,吐出三个字。 “不能去。” 极其平静的陈述句。 不是请求,不是建议,而是结论。 女将军看着这个第一次在她面前展露出强硬姿态、甚至可以说是抗拒意愿的年轻人。 她没有发怒,只是沙哑地反问: “为什么?” 顾怀想了想,没有回答,反而问了她一个问题。 “将军,你知不知道,为什么赤眉军如此声势,却放着其他富庶的州府不打,非要像疯狗一样死磕襄阳?” 女将军皱了皱眉,不知该怎么回答--她当然也想不明白。 “错。” 顾怀淡淡开口:“赤眉死磕襄阳,是因为襄阳乃汉水要冲,天下咽喉。” “对于朝廷的官军来说,控制了襄阳,就等于卡住了南北的通道。” “退可保中原腹地,进可让水军顺汉水而下,直入长江,一旦襄阳有失,整个荆襄九郡,乃至江南半壁江山,将再无险可守。” 顾怀看着她: “所以,只要朝廷的将帅不是一头猪,他们就算把荆州所有的兵力填进去,也绝对会死守襄阳!” “而对于赤眉军呢?” 顾怀的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冷笑: “他们起事之初,势如破竹,是因为裹挟了无数活不下去的流民。” “但现在,他们几十万人被死死地钉在襄阳城下。” “进不去,退不得。” “官军如果守住襄阳,那这几十万张嘴,每一天消耗的粮草都是一个天文数字,为了活下去,赤眉军要么内部因为分赃不均而哗变,要么,就只能分兵,像蝗虫一样,蔓延出荆襄之地,去荼毒其他还算安宁的州府。” “可如果赤眉拿下了襄阳...”顾怀的眼神变得极度冷酷,“那荆襄,就彻底失控了。这天下,就真的要大乱了。” 大帐里寂静下来。 只有顾怀的声音,解剖着这荆襄的局势。 这种战略眼光。 根本不是一个连字都认不全的女山贼,或者一个只中过秀才的落魄文书能看透的。 他们并不愚昧,甚至算得上聪明,但他们习惯了不去思考这些太过深远的东西,所以自然而然没有考虑过为什么百万赤眉和朝廷大军偏偏要在襄阳这地界死磕数年,数十仗。 已经死去了无数的人,却仍然要拼命翻越那片城墙。 “所以呢?” 女将军死死地盯着顾怀:“这和我们押送粮草,有什么关系?” “关系很大。” 顾怀双手拄着木拐: “战事陷入了僵持。” “几十万大军在襄阳城下对峙,粮草的消耗是恐怖的。” “所以,很大概率,这一次的结局会和之前一样--甚至于很多人都能明白,赤眉军,打不下襄阳了。” “这样一来,”顾怀看着她,“此时摆在那个天公将军面前的选择只有两个,一个是重新退回伏牛山,主动打散百万赤眉,继续让他们蔓延开去祸害荆襄九郡,然后等积蓄了足够的力量,再整兵攻打襄阳。” 这次是李先生问了出来:“另一个选择呢?” 大帐里突然多了些寒意。 顾怀轻声说:“另一个选择,就是像个真正的赌徒一样,押上一切,不止是正面作战的军队,连流民也要驱去冲城,连...边缘那些征粮的兵力,也要送到前线,送去填那条襄阳的护城河。” 顾怀看着面色苍白的女将军,轻轻叹了一声:“所以,你现在知道我在说什么了么?” “不要觉得这一趟只是运粮,实际上只要去了前线,你们,还有这几百个人的命,都会被那位天公将军毫不犹豫地押上赌桌,只要能让胜算高上微不足道的一丝,他都不会在意爬完城墙你们还能活多少人!” “从接下这道军令的那一刻起。” 顾怀一字一顿地说道: “你们这五百个人,在上面那些人看来,就已经是个死人了。” 没有人给予他回应。 李先生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女将军的身子晃了晃。 她那双握惯了刀的手,此刻正轻轻地颤抖着。 她以为自己放低姿态,以为自己不去争抢,就能在这乱世的夹缝里,给寨子里的人们讨一条活路。 但现实却狠狠地给了她一记响亮的耳光。 草芥,永远是草芥。 在那些大人物的眼里,他们的命,只是一串可以随时抹去的数字。 大帐里,再次陷入了死寂。 烛火摇晃,将四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过了不知道多久。 女将军缓缓地抬起了头。 那张有着刀疤,不算美丽的脸上,没有了之前的坚强,也没有了作为将军的威严。 只剩下了走投无路的凄凉和疲惫。 她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书生。 “你说的都对。” 女将军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随时会被夜风吹散: “可是...” 她凄然一笑。 “不去,一样是死。” “所以,王腾。” 她轻声说:“你告诉我...” “我们,又有什么办法?” 第一百三十四章 行军 清晨。 大雾还未散去,这支由老弱病残和前山贼拼凑起来的运粮队,终究还是开拔了。 没有号角声,只有零星响起的几声呵斥,还有些压抑的哭声,士卒们护着粮车,老弱妇孺们紧紧跟随,木制车轮碾过泥泞地面,拉得极长的队伍慢慢进入了灰蒙蒙的荒野。 顾怀的行动能力,依然严重受限。 他腿上的夹板都还未拆,得依靠拐杖才能下地长时间站立,就更别说跟着大部队急行军了。 不过,或许是因为这些天结了不少善缘,也或许是李先生那边的特意关照。 二狗带着几个士卒,不知从哪儿弄来了一辆破旧的驴车。 车板很硬,连个棚子都没有,上面只是草草地铺了一层厚实的干草。 士卒们把驴车用一根粗糙的麻绳,死死地拴在队伍中段一辆沉重的粮车后头。 顾怀就坐在这辆驴车上。 随着前行,车身一晃,一晃。 颠簸得让人骨头都要散架。 但顾怀没有抱怨。 他只是背靠着几个装满粗糠的麻袋,双手拢在袖子里,随着车身的摇晃,微微眯起眼睛,看着灰蒙蒙的远方。 终究。 还是没能劝下来。 其实早在昨天晚上,看到女将军那凄然的眼神时,顾怀心里就已经有了答案。 她没有办法不去管那道军令。 在象征着绝对暴力和混乱的军事机器面前,个人的理智与洞见,显得太过苍白无力。 不过,仔细想想,这也对。 这里虽然名义上是襄阳战场外围的外围,看起来很偏僻,但实际上,四周百里之内,大股的赤眉驻军多如牛毛。 军令如山啊... 接了令不走,就是抗命,是哗变。 以这支大刀营五百来号人的实力,真要敢抗命,估计连跑回大山里继续当山贼的资格都没有。 只会被其他眼红粮草、正愁找不到借口抢劫的赤眉军队生吞活剥了。 在这乱世的洪炉里,身如草芥的小人物,从来都没有说“不”的权利。 要么顺着这股洪流被冲进深渊。 要么,当场就被洪流拍碎。 “吱呀--” 粮车碾过一块石头,驴车猛地一颠,牵动了顾怀胸口的伤,让他忍不住微微皱眉。 “王先生,没事吧?” 一直跟在驴车旁边步行的二狗凑了过来,脸上满是担忧: “这路太破了,要不俺去找几件破衣服给您垫垫腰?” “无妨。” 顾怀舒展了眉头,温和地笑了笑:“还死不了。” 听到顾怀的声音依然如此平静,二狗还有周围几个护在粮车旁边的士卒,紧绷的神经似乎也稍微放松了一些。 人就是这样。 在极度的未知的恐惧面前,如果身边有一个无论遇到什么事都从容不迫、而且还懂很多大道理的人,总会下意识地想要靠近他,从他身上汲取一丝安全感。 “先生...” 柱子也凑了过来,他手里紧紧攥着那杆削尖的竹枪,眼神里透着对前路的惶恐。 “闲着也是闲着,您...您给俺们讲讲故事呗?” “是啊王先生!”其他士卒也跟着附和,“就讲讲您以前游学的时候,在外面见过的那些稀奇事儿!” 前面的粮车上,盖着防雨油布的缝隙里,也探出了几个小脑袋。 那是营里的孩子们。 他们原本被大人们吓得不敢出声,此刻听到有故事听,也都纷纷瞪大了眼睛,一脸希冀地看着坐在驴车上的那个好看的先生。 “先生,皇帝老爷是不是天天都能吃上白面馒头?还有肉?”一个扎着冲天辫的小女孩怯生生地问。 顾怀看着这些满脸泥垢、不知道明天还能不能活下来的脸庞。 他没有拒绝。 他想了想。 便在这个摇晃的驴车上,在晨雾未散的行军途中,给他们讲起了故事。 “皇帝是不吃白面馒头的。” 顾怀的声音不大,却让众人都侧耳听着。 “他每天吃饭,面前要摆上一百二十道菜,每道菜只吃一口,吃不完的,就让下面的人倒掉。” 周围顿时响起了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老天爷啊...一百二十道?”二狗瞪大了眼睛,掰着指头数,“那得是多大的一张桌子啊!那不是造孽嘛!” 顾怀笑了笑,没有去纠正二狗奇怪的注意重点。 又有士卒小心问道:“王先生,这天下,到底有多大啊?” 顾怀看着士卒那双因为风霜而显得异常粗糙的脸,还有他眼底那种最纯粹的好奇。 心底突然涌起一股淡淡的悲哀。 天下有多大? 这个问题,若是放在繁华一点的地方,哪怕是一个稍微有点见识的商贩,都能比划着说出个大江南北。 但在这里,在这群被困在泥土和杀戮中的底层人眼里。 天下,就是他们走过的山头,就是他们种过的那两亩薄田。 他们并不愚笨。 他们或许能在深山老林里凭借一根断掉的树枝判断出野猪的走向,或许能看一看天色便能预知明日的天气。 但他们...仍旧死死地被困住了。 被高昂的过所费用、被永远也走不完的泥泞、被生下来就注定的贫贱身份、被这一辈子都无法接触到的文字和书籍。 死死地困在了原地。 他们根本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的。 他们对于外界的认知,只来源于那些走南闯北的货郎口中夸张的只言片语。 他们只能用自己那贫瘠的想象力,去猜测皇帝一定是拿着金锄头下地的,皇后娘娘每天早上肯定是要吃两个白面馍馍还要加红糖的。 这种信息渠道的彻底封锁,才是古代底层百姓最大的悲剧。 这也是这个乱世之所以能轻易裹挟他们的原因--因为无知,所以盲从;因为没有见过光明,所以才会在黑暗中互相撕咬。 于是,他换了个舒服些的坐姿,继续讲了下去。 他给他们讲京城的繁华,讲长安街上铺着的青石板,讲江南水乡那些如同画一样的画舫和烟雨。 讲从极北苦寒之地到岭南瘴气之林,再讲到那片蔚蓝的大海,讲这天下到底有多么的广阔。 “真好啊...” 二狗呆呆地走着,眼神迷离,仿佛已经看到了那片蓝色的、无边无际的水,看到了那些永远也吃不完的鱼虾。 “王先生。” 一个怯生生的声音从粮车里传来。 是一个大概七八岁的小女孩,她趴在粮袋上,双手托着下巴,那张脏兮兮的小脸上满是向往: “如果...如果我们也能去海边,是不是就不用挨饿了?” “是不是...爹爹也不会死了?” 队伍突然安静了下来。 那些沉浸在故事里的汉子们,眼神猛地一黯,重新回到了这残酷的现实之中。 是啊。 海再好,那也是在故事里。 而现在,他们正在走向去往战场的路上。 顾怀看着那个小女孩。 他的喉咙微微一动。 他知道这个时候不应该给出任何虚假的承诺,因为绝望往往比希望更容易让人在战场上活下来。 但他看着那一双双注视着他的眼睛。 最终。 他还是轻轻地点了点头。 “是的。” “只要活下去,总有一天,你们能看到的。” ...... 一天一夜之后。 队伍已经彻底走出了大山,进入了相对平缓的丘陵地带。 这里的空气中,已经能隐隐嗅到一丝属于战场的焦臭味道。 然后。 变故,如期而至。 “当!当!当!” 一阵凄厉的铜锣声,猛地在队伍的最前方炸响。 “敌袭--!!” 凄厉的惨叫声,伴随着战马奔腾的轰鸣,从左侧的山脊上滚滚而下。 地面开始震动。 女将军骑在一匹马上,挥舞着横刀,嘶吼道:“结阵!保护粮车!!” 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一片黑压压的骑兵,如同决堤的洪水一般,从山坡上冲了下来。 他们身上穿着朝廷官军特有的皮甲,手里举着雪亮的马刀。 官兵的袭击。 不可避免地降临了。 其实,这本就是一件毫无悬念的事情。 这里是战场边缘,是双方斥候和游骑来回穿插、绞杀最激烈的地方。 大刀营这五百多号人,拉着长长的粮车队伍,里面还掺杂着走不快的老弱病残,在这个随时可能撞见敌人的死地里慢吞吞地挪动。 简直就像是在黑夜里举着火把,告诉所有的官兵: 这里有一块肥肉,快来咬一口! 怎么可能不被盯上? “杀贼!!” 官军的游骑毫不留情地撞入了本就松散的队伍。 鲜血,瞬间在官道上绽放。 残肢断臂飞舞。 几个来不及躲闪的妇孺,直接被战马踩成了肉泥。 “娘--!” “救命!!” 哭喊声、厮杀声、绝望的惨叫声,混成了一团。 顾怀坐在那辆驴车上。 一支流矢“嗖”地一声从他的脸颊旁擦过,深深地钉在了他背后的麻袋上,带起一蓬飞扬的麦麸。 拉车的驴子受了惊,疯狂地嘶鸣着想要挣脱缰绳。 然而。 面对这近在咫尺的死亡和血腥。 顾怀没有慌乱。 他没有像大多数读书人遇见这种场景时一样吓得抱头鼠窜,也没有大呼小叫。 他只是双手死死地抓住车板的边缘,稳住自己的身形,然后。 微微眯起了眼睛。 那双眼眸里,甚至闪过了一丝... 果然如此的冷意。 因为。 走这条线路,是他建议的。 ...... 时间拨回一天前的那个深夜。 中军大帐。 “你疯了吗?!” 女将军拍案而起,那双眼睛死死地盯着顾怀,就像在看一个彻底失去理智的疯子。 而在她面前的案几上,摆着一张简陋的行军路线图。 顾怀的手指,正按在一条标注着官军游骑活动极度频繁的红线上。 原本,李先生和女将军规划的线路,是要绕一个大圈,走一条隐蔽的山谷小道。 那条路虽然难走,虽然也有可能遇到官兵,但至少隐蔽,一旦遇到小股敌人,把粮车一扔,大队人马往山林里一钻,还能保住大半条命。 而顾怀指的这条路。 是完全暴露在平原和浅丘地带的官道。 在这里,一旦被官军的骑兵盯上。 两条腿的人,是绝对跑不过四条腿的马的。 那就是单方面的屠杀。 “走那条山路,你们就能活了吗?” 顾怀没有理会女将军的愤怒,只是冷冷地反问: “晚了一天到达襄阳,误了军期,按照赤眉的军法,负责押运的将官斩首,士卒十一抽杀,这粮若是全丢了,五百人一个也活不了。” “退一万步讲,就算你们走山路,准时把粮食送到了,没有损耗。” “然后呢?” 顾怀逼视着她:“然后天公将军就会拍着你的肩膀,夸你一声干得好,放你们回小河村继续当山大王吗?” “别做梦了!” “等你们把粮食送到,他们就会直接把你们编入先锋营,去填平襄阳城下的护城河!” “你们从接下军令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是个死人了。” “既然横竖都是死。” 顾怀的手指,在那条代表着死亡的红线上重重地敲了两下: “为什么不拿命,去赌一条生路?!” 大帐里死一般的寂静。 李先生的手抖得连茶盏都端不住了。 女将军粗重地喘息着,死死地盯着顾怀:“怎么赌?” “既然带着粮食穿越战区,被官兵盯上的概率高得吓人。” “那我们就主动做饵。” 顾怀的声音冷厉到了极点: “这附近,一定有其他的赤眉军主力,去联系他们之中最贪婪、但最能打的一支。” “告诉他们,你们大刀营,愿意做诱饵,大张旗鼓地走官道押运粮草。” “官军的游骑要是看到这么一块嘴边的肥肉,一定忍不住会扑上来。” “只要他们上钩,埋伏在附近的赤眉主力,就能轻易地吃掉这股官兵的骑兵,拿到那些战马、铁甲和军功。” “而代价...” 顾怀看着女将军:“代价就是,你们要在这股官军骑兵的冲杀下,撑住半个时辰。” “撑住了,你们立下奇功,就算不至于让整个大刀营都不用去襄阳填坑,之后的一些事情也会更好谈。” “撑不住,死在官兵刀下,也总好过被当成消耗品白白填进护城河。” 疯子。 这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才能想出来的计划。 拿五百个老弱病残,去引诱精锐的官军骑兵。 这哪里是诱饵?这分明是把肉送进狼嘴里! 女将军看了他很久,那目光像是在看一个吃人的妖怪。 但最后。 在漫长得让人窒息的沉默之后。 她咬破了嘴唇,溢出一丝鲜血。 “好。” 她同意了。 ...... 画面拉回血肉横飞的战场。 官军的骑兵如同热刀入油一样,切开了大刀营外围的防御。 惨叫声不绝于耳。 “顶住!不许退!退也是死!” 那个独眼的营官身上已经挨了两刀,鲜血染红了半边身子,但他依然像一头疯虎一样,挥舞着大刀砍向一匹战马的马腿。 虽然伤亡在急速增加。 但如果此时有一个懂兵法的人站在高处俯瞰,就会惊奇地发现。 这支看似一触即溃的杂牌军,在极端的高压和混乱下,竟然保持着一种诡异的秩序。 因为,这也是顾怀提前安排好的。 所有的老弱妇孺,全都被集中在了队伍的最核心区域,被层层叠叠的粮车围在中间。 而原本应该集中在一起方便看管的粮草,却被刻意地分散开来,形成了一个个小型的车阵障碍。 官军的骑兵虽然凶猛,但冲入这片区域后,速度立刻被那些分散的粮车和满地的麻袋阻挡,不得不陷入了极其被动的马下缠斗。 不仅如此。 在接战的那一瞬间,所有的士卒并没有像无头苍蝇一样乱跑,而是按照之前演练过的路线,朝着左侧的一处缓坡有意识地边打边退。 他们在用命,拖延时间。 顾怀坐在驴车上,看着二狗和几个士卒护住了他的驴车,看着一个官军骑兵挥舞着长刀,将一个士卒半个脑袋削飞。 鲜血溅在他的脸上,温热,带着腥味。 他没有擦。 他只是平静地看着。 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他发现自己已经越来越习惯这种赌命的感觉了。 面对这种被官兵的刀锋指着鼻子的感觉,他的内心深处,竟然平静得就像是早上吃了一碗面一样,毫无波澜。 人啊,还真是一种容易适应环境的可怕生物。 顾怀在心里自嘲了一句。 官军的带队将官显然也察觉到了不对劲。 这支运粮队太弱了,弱得就像是纸糊的,但他们的阵型却又像是狗皮膏药一样,死死地黏住了他们,让他们无法在第一时间完成凿穿和屠杀。 “速战速决!烧了粮草,撤!” 将官大吼一声。 然而。 他的话音刚落。 “呜--!!!” 一声号角声,突然从右侧的高地上冲天而起。 紧接着。 “杀!!” 漫山遍野的呐喊声,如同凭空炸响的惊雷。 无数打着赤眉旗号、装备明显精良得多的悍卒,如同下山猛虎一般,从右侧的山坡上狂奔而下。 为首的一员赤眉悍将,手持一柄开山大斧,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狂笑: “哈哈哈哈!果然有大鱼!弟兄们,官军的战马归咱们了!给我杀!!” 另一支赤眉军的主力。 在最关键的时刻,杀到了。 局势,在瞬间逆转。 原本还在屠杀大刀营的官军骑兵,骤然发现自己的侧翼被一支数倍于己的生力军狠狠地捅穿。 失去了速度的骑兵,陷入了重围,连逃跑都成了奢望。 ...... 战斗结束得比想象中要快。 当夕阳的余晖洒在这片土地上时,官道上已经铺满了尸体。 有官军的,也有赤眉军的,更有大刀营的。 血水汇聚成洼,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腥气。 那支赶来伏击的赤眉主力,兴高采烈地打扫着战场,牵走了所有的战马,扒光了官兵身上的铁甲。 那位使大斧的悍将,拍了拍女将军的肩膀,大笑着许诺,会亲自向上面汇报大刀营的诱敌之功。 大刀营活下来了。 代价是,死了一百多号人。 女将军浑身是血地站在那里,看着那些在尸体堆里抱着亲人痛哭的士卒,眼底一片木然。 顾怀坐在驴车上,拿出一块破布,慢慢地擦拭着脸上的血迹。 赌赢了。 这就是战争。 从来没有全身而退,只有两害相权取其轻。 队伍在短暂的休整后,继续上路。 因为有着那支主力顺路的“护送”,接下来的一天,他们再也没有遇到任何袭击。 只是。 越往前走,周围的景象就越是荒凉,越是惨烈。 大片大片的田地荒芜,村庄被烧成了白地,路边时不时能看到已经腐烂的尸骨,野狗在其中穿梭,甚至连树皮都被啃得精光。 这里,已经变成了真正的人间炼狱。 终于。 在第三天的傍晚。 残阳如血。 他们气喘吁吁地爬上了一处高耸的山梁。 从这里,可以俯瞰前方广袤的平原。 走在最前面的士卒,突然停下了脚步,呆呆地看着前方。 紧接着,整个队伍,就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样,全都停了下来。 死一般的寂静。 顾怀的驴车,也被推到了山梁的边缘。 他抬起头,顺着众人的目光望去。 在那遥远的地平线尽头。 没有山,没有水。 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黑色的海洋。 那片“海洋”铺满了整个平原,吞噬了所有的绿色和生机。 无数的旗帜在风中烈烈作响,像是一片片翻滚的波浪。 偶尔有火光亮起,就像是这片黑色海洋中闪烁的磷火。 那种由数十万人聚集在一起所产生的庞大压迫感,即使隔着十几里地,依然让人有了一种深深的窒息感。 “王...王先生...” 二狗站在驴车旁,双腿不受控制地打着摆子。 他指着前方那片望不到头的黑色,声音里带着一种无法掩饰的恐惧和天真: “那是...啥啊?” “乌云怎么会在地上?” 顾怀握着那根木拐。 他缓缓地,有些艰难地从驴车上站了起来。 秋风吹拂着他那件洗得发白的粗布短打。 他眯着眼睛,看着那片吞噬了天地的黑色海洋。 “不。” 顾怀的声音,在这呼啸的风中,显得如此渺小,却又如此清晰: “那不是乌云。” “那是无数...密密麻麻挤在一起的军营。” 那里。 就是-- 襄阳。 第一百三十五章 军营 如果此刻有一只苍鹰,能够振翅高飞,穿透那层层叠叠的阴霾,从万丈高空俯瞰这片荆襄大地。 它一定会看到一幅足以让人头皮发麻的画面。 大地,变成了黑色。 那是真正意义上的、无边无际的黑潮。 以汉水之畔的那座孤城为中心,方圆数十里的平原、丘陵、甚至半截山腰,全都被这片黑色的汪洋死死地吞噬、包裹。 整整几十万大军。 是赤眉在荆襄大地上,如同蝗虫一般席卷、吞噬了无数流民和溃兵后,所凝聚出的最庞大、也最臃肿的怪物。 这头怪物盘踞在这里,每一口呼吸,都在消耗着堆积如山的粮草;每一次蠕动,都在大地上留下触目惊心的血污与白骨。 当视线从高空猛地坠落。 坠入这片黑色的汪洋之中,那种宏大的景象又瞬间被极度的混乱、肮脏与嘈杂所取代。 大大小小的营寨,杂乱无章地拼凑在一起。 没有任何统一的规制。 有的营盘是用粗大的原木扎成了一圈坚固的寨墙,里面立着高耸的箭塔,那是赤眉军中真正的老营主力;而有的,则仅仅是用几根破木头挑着几块破烂的麻布,一群面黄肌瘦的士卒犹如野狗般蜷缩在泥水里。 风中,烈烈作响着五花八门的旗号。 有绣着“替天行道”的黄旗,有画着扭曲符文的血色大纛,甚至还有直接把某位将领的姓氏歪歪扭扭地写在一块破布上挑起来的。 来来往往的军伍川流不息。 穿着缴获来的官兵铠甲、耀武扬威的悍卒,与衣不蔽体、手里只拿着削尖竹竿的流民,在这片散发着屎尿恶臭、汗酸味以及浓烈血腥味的营地里行走着。 骂娘声、战马的嘶鸣声、伤兵凄厉的哀嚎声,此起彼伏。 这就是襄阳城下的赤眉大营。 一个混乱、庞大到了极点的怪物,充斥着一种诡异的、濒临爆发的疯狂。 ...... “走快点!别磨蹭!” 大刀营的队伍,在这庞大到令人绝望的营地间艰难地穿行着。 前方领路的,是一个穿着赤眉老营服饰、神情倨傲的军卒。 他骑着马,时不时地回头,用手里的马鞭指着大刀营那些推着粮车的士卒,大声喝骂。 女将军骑在那匹有些疲惫的劣马上,跟在领路军卒的侧后方。 她没有去管那人的喝骂,只是看着周围的一切。 越看。 她的心,就越是一点一点地往下沉。 仿佛坠入了一个不见底的冰窟。 “算你们运气好。” 那个领路的军卒似乎是骂累了,放慢了马速,斜着眼睛看了一眼女将军,嘴角勾起一抹戏谑的笑: “没赶上前两天的攻城。” 他扬起马鞭,指了指远处那耸入云端的城墙,语气里带着一种见惯了生死的麻木和残忍: “当时天公将军下了军令,三面齐攻。” “好些个从后方像你们一样运粮过来的杂牌营头,连人带车刚进大营,还没来得及喘口气,直接就被督战队拿刀逼着,发了把破刀,就拉上去打仗了。” 领路军卒砸吧了一下嘴,似乎在回味那种惨烈的画面: “啧啧,那死得叫一个惨。” “连城墙的砖头都没摸着,就被城上的床弩和石头砸成了肉泥,护城河里的尸体都填平了,踩着就能直接过去。” “你们也就是晚来了两天,不然...” 他嘿嘿笑了两声,没有继续说下去。 但那未尽的意思,已经再明显不过。 女将军握着缰绳的手,因为用力过度,指节都在泛白。 她紧紧地咬着牙关,没有说话。 那个年轻书生说的话,真的应验了。 连一个领路的小卒子,都把他们当成了随时可以拿去填坑的消耗品。 在这几十万人的大营里,大刀营这五百多号人,根本不配被当人看。 队伍在迷宫般的营地里穿梭了将近一个时辰,终于来到了辎重营。 交接粮草的流程出乎意料的简单,或者说,是出乎意料的敷衍。 负责管理粮草的督官,是个大腹便便、满脸油光的中年男人。 他坐在一张大案后,连正眼都没看一眼那些被大刀营士卒拿命护送过来的粮草。 他只是很不耐烦地翻了翻李先生递上去的、被顾怀整理得清清楚楚的账册。 手指在账册上划拉了一下,然后,他抬起那双有些浮肿的眼睛,上下打量了一番这个穿着破旧铠甲、脸上有疤的女人。 “秦昭?” 女将军上前一步,沉声道:“是。” “行了,粮食留下,拿上凭条。” 督官随手扯下一张纸,盖了个红色的印,扔在了地上: “带着你的人,去丁字营区最后面的那片空地待着,没有军令,不许乱跑,等着上面调派,滚吧。” 女将军站在原地。 她的手,死死地按在腰间的刀柄上,手背青筋暴起。 但最终。 她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捡起地上的纸条,转身离开。 ...... 一路无言。 秦昭沉默地走在最前面,穿过了一座又一座喧嚣的大营。 终于,他们到了所谓的“丁字营区”。 那是整个百万大军营地里,最边缘、最荒凉的一片烂泥地。 周围全都是发臭的死水沟和随意丢弃的排泄物。 没有帐篷,没有拒马,什么都没有。 这只是片连个落脚地都找不到的烂泥滩。 几百个跟着秦昭出生入死的兄弟,还有那些老弱妇孺,就这么在满是泥泞和恶臭的空地上,茫然地站着,全都眼巴巴地看着她。 秦昭没有说话。 她转过头,看向了远方。 那里,耸立着一座城池。 襄阳。 隔着几里的距离,这还是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如此完整地看清这座城池。 它太庞大了。 青灰色的城墙,高大厚重得宛如一道不可逾越的天堑,死死地横亘在天地之间。 哪怕隔着这么远的距离,依然能清晰地看到,那城墙上,留下的密密麻麻、触目惊心的痕迹。 原本青灰色的城砖,此刻已经完全变成了暗红色,那是无数人的鲜血一层层泼洒上去、干涸后留下的痕迹。 城墙的表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坑洞,那是巨石砸击留下的伤疤;还有大片大片焦黑的火烧痕迹,那是猛火油肆虐后的残余。 城墙下方。 那条宽阔的护城河,已经完全看不出水的颜色了。 里面塞满了各种残破的攻城器械,云梯、冲车、折断的巨木... 以及。 密密麻麻、层层叠叠、早已经膨胀发臭的尸体。 几十万大军,在这座城的脚下,像是蝼蚁一样,日复一日地撞击着这堵暗红色的天堑,然后粉身碎骨。 秦昭看着这座城。 看着这连绵不知道多少里、里面休息着多少军队的军营。 她突然觉得好冷。 冷到了骨髓里。 就算她能带着弟兄们拼命,就算他们能在这烂泥滩里活过今晚。 可是明天呢? 当军令一下,当他们被驱赶着冲向那座暗红色的城墙时。 他们这几百个人,能翻起多大的一朵浪花? 秦昭死死地咬着嘴唇,直到尝到了那一丝淡淡的血腥味。 “原地休息。” 她沙哑地下达了命令。 然后。 她猛地转过身。 大步走下土坡,钻进了营地边缘,一个刚刚被士卒们勉强支起来、还漏着风的破帐篷里。 ...... 帐篷里很暗。 角落里,顾怀正安静地坐在一张用木箱拼凑起来的简易桌案后。 外面的喧闹、恶臭,还有那近在咫尺的死亡阴影,似乎完全没有影响到他。 他手里拿着一根不知从哪儿弄来的炭笔,正在一张泛黄的纸上写写画画。 听到掀开帐帘的声音。 顾怀抬起头,看了一眼眼眶泛红、脸色铁青的秦昭。 然后,他又平静地低下了头,继续手里的动作。 “怎么样?” 顾怀一边写,一边随口问道。 秦昭走到桌前,沉默地拉过一把破木凳,坐了下来。 她不说话,只是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男人。 看着秦昭这副模样。 顾怀停下了手里的笔。 他轻轻地笑了一声,带着些洞悉,带着些微嘲。 “我就知道是这样。” 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 “交了粮,不让走,也不给个好点的地方驻扎,随随便便地打发。” “反正都是注定要拉去送死的人了,也不用浪费时间假惺惺地表扬一下你们之前以身做饵的功劳...” 他的声音停了下来。 因为他发现,女将军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那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抗拒与戒备。 只有一种被逼入绝境后,近乎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稻草的疯狂。 “你逼着我们去做饵的时候,不是说,只要能到襄阳...” 秦昭的声音沙哑得可怕,胸口起伏,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生生挤出来的: “你就会有办法么?” 大帐里安静了片刻。 顾怀看着她。 然后,他轻轻叹了口气。 “我知道你现在有些心乱如麻。” 顾怀语气很平静:“但你能问出这种话,就证明你已经在心里,把我当成了这五百号人活下去的唯一指望。” “这样很不好...” 顾怀摇了摇头:“我不喜欢这种把所有筹码都压在一个人身上的赌博,哪怕是旁人压在我的身上。” 秦昭被他这番近乎刻薄的话刺得浑身一僵。 怒火和屈辱瞬间涌上心头。 “那你到底要怎样?!” 顾怀没有被她的情绪所影响。 他十指交叉,搭在桌面上,淡淡开口: “答应我一件事。” 秦昭愣了一下:“什么?” “绝对不能,向任何人透露我的存在。” 顾怀直视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 “在这座军营里,我只能是那个瘸了腿的账房先生,王腾。” “所有的主意,所有的功劳,甚至以后所有的事情,都只能是你秦昭想出来的,做出来的。” 秦昭的眉头猛地挑了起来。 她虽然没读过多少书,但在这险恶的世道里摸爬滚打,并不缺敏锐的直觉。 她看着这个浑身上下都笼罩着迷雾的年轻读书人。 那从容的气度,那毒辣的眼光,以及现在这种近乎偏执地隐藏自己的行为... 他在躲避什么? 顾怀看着她变幻的脸色,淡淡开口: “放心。” “我绝对不是朝廷的官兵,更不是什么能呼风唤雨的大人物。” “我有我的难言之隐。” “答应这件事,我们的合作,才能继续下去。” 秦昭死死地盯着他,咬了咬牙,冷笑了一声: “合作?” “你被捡回营里,剩下一口气的时候,怎么不说合作?” 现在用到他们了,才摆出一副高深莫测的合作姿态? 顾怀也不生气。 他甚至还颇为赞赏地点了点头。 “没想到你阴阳怪气的功夫也不差。” 顾怀笑了笑:“不过现在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 “你只需要回答,答应么?” 秦昭深吸了一口气。 她转过头,有些牙痒痒地看着别处。 只觉得这个年轻的书生简直可恨到了极点。 什么都不愿意说,永远都是这副把一切都算计在内的欠揍表情,偏偏自己还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 因为大刀营的命,现在真的就捏在他的手里。 “我答应了。” 秦昭转过头,咬牙切齿地吐出四个字。 “好。” 顾怀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收敛了笑容,神情变得严肃起来。 “那么,让我们回到正题。” “现在需要解决的问题是,你们虽然安全地到了前线,并且押送了粮草,完成了军令。” “但这依然没有改变你们作为‘炮灰’的本质。” 顾怀的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你们依然没有摆脱随时可能被拉上去填护城河的风险。” “所以,你们需要体现‘价值’。” 秦昭皱起眉头:“价值?” “对。” 顾怀点头:“一种不算太起眼,不会引起过度的重视或者忌惮,但又绝对不会被轻易抛弃的价值。” “当然,这绝对不能是军事层面的。” 顾怀笑了笑:“毕竟,如果你们这几百个杂兵突然变得能征善战,打仗太厉害,那恭喜你们,明天你们就会作为先锋营,第一批被推上城墙。” “所以,你们需要在其他方面展现出不可替代的作用。” 顾怀停顿了一下,看着秦昭。 “将军。” 他突然抛出了一个问题:“你知道自古以来,在这种几万甚至几十万人规模的攻城战中,除了那面高高的城墙之外,最让攻城方的主帅头疼的,是什么吗?” 秦昭愣住了。 她当山贼还行,哪里懂这种几十万人攻城的统帅思维? “是什么?”她问。 “是伤兵。” 顾怀吐出三个字。 秦昭有些不解。 顾怀平静地解释道: “缺胳膊断腿的重伤员先不提。” “攻城,是需要拿人命去填的,死在城墙下面,也就罢了,挖个坑埋了,或者直接烧了,一了百了。” “可最可怕的,是那些受了伤,却没有死的人。” “比如被滚木砸断了骨头,被流矢射穿了身体,或者被城头上泼下来的金汁烫得皮开肉绽。” “这种伤势,暂时不影响性命,但他们绝对无法再拿起武器作战。” “这会带来什么后果?” 顾怀竖起两根手指: “第一,极大的后勤压力,他们不能打仗,但他们每天依然要张嘴吃饭,而且人数每一天都在疯狂增加。” “第二,也是最致命的。” 顾怀的目光锐利起来:“你不能不管他们。” “因为他们是为了赤眉军受的伤,如果把他们扔在一旁不管不顾,任由他们哀嚎、腐烂。” “那些还没死、明天还要去冲城的健康士卒看到了,会怎么想?” “一旦不管,军心,立刻就会崩盘。” 秦昭听得头皮发麻。 “这和我们有什么关系?”她下意识地问道。 “很有关系。” 顾怀的眼中闪过一丝精芒: “对于现在站在赤眉顶端的那一批人来说,伤兵就是一个巨大的烂摊子。” “他们现在的做法,无非就是简单地丢到某个伤兵营,随便找几个赤脚大夫过去,做做样子,至于伤兵死不死,全看天意。” “所以,如果这个时候,有这么一个人,或者有这么一支队伍。” 顾怀看着秦昭: “愿意站出来,主动揽下照顾伤兵、清理战场急救这些又脏又累的事情。” “并且,你们还能保证,将伤兵的死亡率和营地里的恶臭哀嚎稍微压制下去一点。” “那么,对于那些焦头烂额的赤眉高层来说。” 顾怀微微一笑:“这完全是一件一本万利,且求之不得的事情。” 秦昭渐渐明白过来了。 她的眼睛越睁越大,心跳也开始加速。 但随之而来的,是一阵深深的不可思议和自我怀疑。 “可...可是...” 秦昭结结巴巴地说道:“可我们大刀营全都是粗人啊!我们就会拿刀砍人,我们完全不会治病救人啊!” “连李先生也只会算账,大夫只有当初给你治腿的那个老人,他在山上的时候还主要是医牲口!” 顾怀:“...” 所以你们当初还真是找了个兽医来给我看腿? 算了。 顾怀摆了摆手:“其实,这并不算难。” “归根结底,这只是一件吃力不讨好,每天和屎尿脓血打交道,而且在军功上没有任何回报的苦差事。” 顾怀看着她: “但放到眼下,对你们来说,却再适合不过了。” “在这数十万人的庞大战场里,你,我,大刀营,都像是一滴水花一样不起眼。” “所以要想活命,就必须另辟蹊径。” 顾怀轻声点破了最核心的逻辑: “上面那些人,难道真的会在乎有没有人好好照顾伤兵吗?” “他们不在乎。” “他们也不会真的要求你们华佗在世,把伤兵全救回来。” “最关键的是--你们揽下了这个责任,你们做出了在努力安抚伤兵、稳定士气的样子。” “有了这层护身符。” 顾怀微微一笑:“你们,就彻底不用去填那条护城河了。” 破旧的帐篷里。 秦昭呆若木鸡地坐在那里。 她看着眼前的顾怀。 惊为天人。 她怎么也想不通。 这个男人,到底是怎么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在这种必死的绝境之中,用这种不可思议的思路,硬生生地找到一条生路的? 把累赘变成护身符。 把最脏最累的活,变成在这绞肉机里唯一的保命方法。 这种洞悉人心、反转局势的手段... 他到底是什么人? “别发呆了。” 顾怀的声音打断了秦昭的震惊。 他从桌上拿起张纸,又将笔递了过去。 “主意虽然定下了。” 顾怀说道:“但整件事最难的部分,反而是怎么说动上面的人,让他们相信你们能干好这件事,并且愿意把伤兵营交给你们。” “这需要一份写得足够漂亮、足够打动人心的请愿书,然后由你,想办法越过大部分底层军官,去递给上面更高层的大帅。” “现在。” “我念,你写。” 秦昭低头看了看递到面前的纸笔。 又抬头看了看顾怀。 她没有接。 顾怀等了一会儿,见她毫无反应,眉头微皱: “怎么了?还有哪里不明白?” 秦昭依然沉默着。 只是,她那张原本因为震撼而有些苍白的脸,此刻竟然慢慢地泛起了一丝...极其诡异的微红。 她抬起头。 一脸茫然,且带着几分屈辱地看着顾怀。 顾怀看着她这副表情。 空气突然安静了足足三个呼吸。 顾怀的嘴角抽动了一下。 一个极其荒谬、但在这些山贼身上又极其合理的念头,涌上了他的心头。 “你...” 顾怀试探性地问道:“不识字?” 秦昭的眼角,剧烈地抽搐了两下。 那两团红晕瞬间蔓延到了耳根。 顾怀看着她那副想要杀人的表情。 然后。 长长地、无奈地叹了一声。 他默默地将递出去的手收了回来,把纸重新铺好,将笔捏在自己手里。 “行吧。” 顾怀摇了摇头,语气里透着一股让秦昭有些恨不得找地缝钻进去的疲惫: “还是我来...” 第一百三十六章 远方 水。 冰冷、浑浊、带着早秋刺骨寒意的水。 顺着口鼻倒灌进肺里,像是无数把细小的刀子在身体里切割。 霜降猛地睁开眼睛。 “咳...咳咳咳!!” 他剧烈地咳嗽起来,整个人像是一只虾米般蜷缩在布满砂石的河滩上,大口大口地往外呕吐着黄泥水。 每一次咳嗽,都牵扯着浑身上下大大小小无数道伤口,疼得他浑身痉挛。 但他似乎感觉不到疼。 他的脑子里是一片空白的。 耳边,只有那条滔滔大河奔涌咆哮的声音,如同闷雷。 他呆呆地趴在烂泥里,看着自己那双被泡得发白、布满细小血口的双手,慢慢地,十指抠进了泥沙之中。 他回忆起来了。 那一夜。 那个河滩。 那个白色的、被鲜血染红的身影。 公子。 霜降浑身颤抖起来。 他追了几百里,杀了一路。 就在他以为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以为公子已经被那群畜生折磨致死,打算拉着那些人一起下地狱的时候。 他看到了公子。 那一刻,狂喜如同海啸般淹没了他。 可是,却连一瞬都没能维持住。 他眼睁睁地看着那个单薄的、苍白枯槁到了极点、连站都快站不稳的身影,为了不落入敌手,毫不犹豫地跳进了大河的漩涡里。 他跟着跳了下去。 在冰冷的河水里,他拼命地游,拼命地睁大眼睛,想要抓住那一角白衣。 可是水流太急了。 看不见的暗流将他撕扯、拖拽,直到他彻底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失去了意识。 等他再次醒来,已经不知道被冲到了下游多远的地方。 “啊...” 霜降的喉咙里,发出了一声类似野兽濒死时的呜咽。 他蜷缩在河滩上,双手死死地抱着自己的脑袋。 这世上最绝望的事情是什么? 不是一直身处黑暗。 而是当你身处极致的黑暗与绝望中时,突然看到了一丝光。 然后,眼睁睁地看着那一丝光,在你的面前,被无情地掐灭。 连一丝余温都没有留下。 于是,此刻,在这荒无人烟的河滩上。 他哭了出来。 真正意义上的,哭得像他这个年纪该有的样子。 他双手死死地抠着自己的头发,将脸埋在泥沙里,嚎啕大哭。 不远处,一个穿着蓑衣的老渔夫正摇着一叶扁舟靠岸。 他是昨天傍晚在浅滩的芦苇荡里发现这个半死不活的少年的,见他还有气,便顺手把他拖到了岸上,没成想今天来打渔,这少年竟然活了过来。 老渔夫看着那个在泥地里哭得撕心裂肺的少年,摇了摇头。 虽然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伤心...但在这兵荒马乱的世道,家破人亡的惨剧每天都在上演,这样的哭声,他听得太多了,耳朵都快起茧子了。 老渔夫没有上前搭话,只是叹了口气,继续收着自己那少得可怜的渔网。 霜降就那么趴在那里,哭了很久,很久。 直到嗓子彻底哑了,直到再也流不出一滴眼泪。 他瘫在河滩上,那双眼睛此刻一片死灰,呆呆地望着不远处那片连绵的密林。 心底一片空洞。 我该怎么办呢? 我该去哪儿呢? 回江陵吗? 那里有妹妹,有清明,有庄子,有热腾腾的饭菜,有遮风挡雨的家。 可是,公子不在了。 他没有把公子带回去。 所以,他不敢回去,也没有脸回去。 太阳升起,又落下。 整整一天一夜,霜降就那么呆呆地瘫在河滩上,一动不动,像是一块没有生命的石头。 直到第二天清晨。 当第一缕晨曦刺破大雾的时候。 霜降慢慢地从泥地里站了起来。 他那身破烂的黑衣紧紧地贴在身上,头发凌乱地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 拖着僵硬的步伐,麻木地,朝着河岸的前方走去。 老渔夫刚好又来收网,看到这少年如同行尸走肉般往前挪动,忍不住出声喊了一句: “后生!别往前走啦!” 老渔夫指着远处的方向,大声劝道:“前面几十里外就是襄阳城,那边打仗哩!到处都是抓壮丁的赤眉军和杀红了眼的官兵,过去就是个死啊!” “听老汉一句劝,往南边走,去逃命吧!” 霜降的脚步微微一顿。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 打仗? 死人? 他那被乱发遮住的眼睛里,没有一丝波澜。 他已经不在乎了。 少年低下头,重新迈开步伐,一步,一步地隐入了清晨的浓雾之中。 ...... 几百里外。 江陵,顾家庄。 天朗气清,秋风送爽。 从表面上看,这座在乱世中奇迹般崛起的庄园,依然充满了生机与活力。 甚至比以前更加繁荣了。 巨大的水车不知疲倦地转动着。 庄子还在以一种令人咋舌的速度扩建。 后山的那些工坊已经完全建好,高耸的烟囱里日夜不停地喷吐着黑烟。 因为外面的世道越来越乱,慕名而来投奔、乞求一口饭吃的流民也越来越多。 一排排整齐坚固的房屋,沿着规划好的、平整宽阔的水泥主干道,不断地向外延伸。 甚至连庞大的第二居住区,都已经打好了地基,开始动工。 到处都是劳作的人群,到处都是拉着砖石的独轮车,到处都是忙忙碌碌的庄民们。 可是。 还是有许多人,敏锐地察觉到了。 这种热火朝天的建设氛围之下,掩藏的压抑与沉闷。 很多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隐隐的惶然。 他们不说话,只是拼了命地给自己找事情做,疯狂地劳作、修建、生产。 仿佛只要一停下来,某种被他们刻意压制的恐惧,就会扩散出来。 因为,缔造了这一切的那个庄子的主人。 不在庄子里。 对外的说法,是公子出外游学访友,考察荆襄九郡的风土人情去了。 但明眼人都能看出来不对劲。 这兵荒马乱的世道,赤眉军到处杀人放火,谁家好人挑这个时候出去? 而且,走的还那么突然。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 哪怕心里再慌,这座庞大的庄子,却硬是没有乱。 没有出现逃亡,没有出现怠工,甚至连往日里偶尔会有的口角纠纷,都奇迹般地消失了。 因为所有人都在心照不宣地等待着。 只要这庄子还在,只要他们把家建得更好,公子...就一定会回来的吧? 庄子深处。 福伯坐在正堂的椅子上。 这位曾经带着顾怀逃难到此地,精神矍铄的老管家,在这短短的半个多月里,一下子苍老了许多。 背更驼了,头发也彻底白了。 他的手里,捧着一张红底描金的拜帖。 那是六礼中的“请期”拜帖。 上面用娟秀的正楷,写着陈家小姐和顾怀的生辰八字,以及之前算好的良辰吉日。 --八月十五,中秋佳节。 距离今天,只剩下不到一个月了。 所有的聘礼都已经准备妥当,新房已经布置完毕,甚至连江陵城里那些要请的宾客名单,都已经拟好了。 万事俱备。 只欠那个新郎官。 福伯干枯的手指,轻轻地摩挲着拜帖上“顾怀”那两个字。 老泪纵横。 城外大营。 一身铠甲的杨震站在校场,手按着腰间的刀柄,走过半个大乾满脸都是风霜的虬髯汉子,视线越过荒野,遥遥地望着江陵城的方向。 议事厅。 李易从几乎要将他整个人淹没的如山文书里,缓缓抬起头,布满血丝的双眼茫然地看向窗外,看着那片打着着旋儿飘落的秋叶。 账房。 搬到庄子里已经有好些天的沈明远,面对着面前那每天都在算但依然算不完的庞大账册,手里拨弄算盘的动作微微停顿,莫名发出一声沉重的叹息。 县衙大堂。 这些日子重新承担起江陵县令职责的陈识,刚刚审完了一件案子,一边听着王师爷的马屁,一边疲惫地靠在太师椅上,端起了那杯早就凉透的残茶。 县衙后堂。 陈婉穿着一身素净的长裙,对着铜镜发了许久的呆,然后打开妆匣,视线落在那瓶当初顾怀送给她的倾城香水上。 她就那么沉默地看了许久许久,然后起身,静静地走到了窗口,看着天边那一抹如血的残阳。 你究竟在哪儿呢?她想。 只可惜。 顾怀看不到。 他不知道,在这片他亲手建立的太平里,在这座被他改变了命运的城池中。 有这么多的人。 在等着他回来。 ...... 与此同时。 荆襄南部。 “天补均平!” “圣子降世,救度苍生!” 一面面绣着金色烈日的赤红大旗,仿佛变成了真正燃烧的火焰一般,在这片土地上疯狂蔓延。 在赤眉主力大军倾巢而出、死磕襄阳的这段时间里。 荆襄南部的巨大空虚,成为了这支“圣子亲军”最完美的猎场。 扩张的速度,到了任何看见这一幕的人都会感到心惊肉跳的地步。 五千,一个寨子。 一万,一座城池。 一万五千,方圆百里的彻底占领。 直到...两万! 细细想来,这好像也不是什么值得惊讶的事情,乱世在愈演愈烈,赤眉大军又全堵到了襄阳城下,后方简直堪称一片空虚。 就算留有守备兵力,但奈何得到赤眉上层承认的圣子旗号一架起来,许多赤眉散落的军队还处在茫然之中,陆沉指挥下的大军就轻而易举地完成了分割与俘获。 陆沉在那片密林里说的一切都得到了实现。 没有和官兵正面作战,没有去劫掠穷途末路的百姓,仅仅是对同样打着赤眉旗号的军队下手,在这么短的时间里,他们就完成了从战俘到溃兵再到两万大军的转变! 有地盘!有士气!有名声!如果再进一步,那么这支“圣子亲军”实际上已经无限接近甚至凌驾赤眉中各个大帅的势力! 只可惜所谓的“圣子大人”是个没什么野心的道士,大多数时候都表现得像是条腌入味了的咸鱼,不然当初赤眉军随手拿出来,只居于天公将军之下的圣子名分,在此刻甚至可以直接尝试着摇旗分裂赤眉军了。 当然,最大的问题是,通常这种极速膨胀的军队,战斗力会呈断崖式下降,变成一群只知道抢劫的乌合之众。 可这支圣子亲军,没有。 虽然这些日子以来为了加快扩张的速度,吞并的兵力太多,太杂,但这些时间,也足够那批看似手无缚鸡之力的“从事”,培养起一群发自内心认同他们的理念,并且愿意追随着他们前行的人了。 很多人都在迷茫,都在寻找方向。 即使是最粗鄙最残暴的赤眉士卒,也会在夜深人静时思考,这乱世会走向何方。 而这个时候,从事出现了。 他们深入到每一个最底层营帐,和士卒同吃同住。 他们不用刀剑杀人。 他们用一种名为“信仰”和“道理”的武器,将那些原本麻木、自私、只知道为了活命而挥刀的流民兵卒,硬生生地捏合成了一支有思想、有目标的军队。 他们告诉士卒们,为何而战。 他们开始让这支军队拥有了在这个时代绝对碾压其他势力的组织度--虽然还没有扩散到全军,但在那些有着从事的营里,是这样的。 这简直就是一个不可复制的奇迹。 一处刚刚被攻克的城池上。 空气中还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和硝烟味。 陆沉穿着一身黑色的铁甲,静静地站在山坡上。 已经亲手指挥了数十场胜仗,脱下了那身战俘衣服的他,此刻看起来居然也有了几分威严。 他没有去管城内那些正在有条不紊地接收物资、安抚百姓的士卒,也没有去理会那些在从事的带领下,高唱着战歌清理战场的士兵。 他的目光,越过了眼前的残垣断壁,越过了连绵的群山。 遥遥地,望向了正北方。 那里,是襄阳的方向。 一阵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一身大红圣袍、越发显得唬人--且圆润的玄松子,手里拿着半个啃了一口的鸡腿,慢吞吞地走了上来。 “看什么呢?” 玄松子一边啃着鸡腿,一边含糊不清地顺着陆沉的目光看去。 “也没什么好看的啊,除了山还是山。” 陆沉缓缓地收回了目光。 “没什么。” 他淡淡地回了一句。 玄松子撇了撇嘴,早就习惯了这个丑陋男人的阴阳怪气和冷漠,也不在意,继续啃着手里的烧鸡。 然而。 玄松子没有看到,也没有任何人看到。 在陆沉转过身的那一瞬间。 那双总是死寂、冷酷的眼底,闪过了一丝让人毛骨悚然的、极致的疯狂。 就在刚才。 这位在荆襄大地上冉冉升起的绝世将星,在他的脑海中,完成了一场最顶级的战略推演。 关于襄阳之战的推演。 他看着地图,猜测着双方的兵力部署和粮草消耗,得出了一个结论。 无论那场牵扯了几十万人的血战,最终是谁赢。 对他们这支正在南方疯狂扩张的“圣子亲军”来说,都不是好事。 如果是赤眉军赢了,襄阳易手。 那么那位天公将军挟大胜之威,几十万大军长驱直入,彻底控制荆襄。 到时候,他们这支打着圣子旗号的偏师,要么被毫不留情地吞并,要么就被当成叛徒直接剿灭。 如果是官兵险胜,守住了襄阳这道咽喉。 那么赤眉军几十万残兵败将必然向南崩溃退却。 那股如同雪崩般的溃兵潮,会把荆襄南部的一切势力全部碾碎,他们就算有了两万兵力,在这股洪流面前,也撑不过多久。 所以,就算眼下的形势一片大好,但无论怎么算,未来好像都是死局。 所以。 唯一的解法,也是利益最大化的解法,只有一个。 那就是,在那座血肉磨坊里,官军和赤眉军把彼此的最后一滴血都流干。 然后... 陆沉的心跳,在这一刻,微微加速。 一个足以震惊天下、足以改变世间万事走向的疯狂想法,在他的脑海中,渐渐成型了。 罡风吹动他黑色的头发,像是这个世间终于注意到了这个男人。 然后,开始轻吻他的脸庞。 第一百三十七章 伤兵 襄阳城下。 中军大帐。 此刻,这顶象征着百万赤眉最高权力的巨大营帐里,只有些许烛火,在空气中散发着忽明忽暗的光。 帐篷正中央,悬挂着一幅细致无比的襄阳堪舆图。 一个男人,静静地站在地图前。 大帐里明明坐着数个执掌生杀大权、手底下动辄数万兵马的赤眉大帅,但此刻,却没有一个人主动出声。 所有的目光,在触及那个站在阴影里的背影时,都会下意识地移开,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敬畏。 天公将军。 没有人看清过他此刻脸上的表情。 尽管他总是神龙见首不见尾,很多时候甚至连军议都不会出面,而是放任手底下的这些大帅们去争权夺利、去厮杀抢掠。 但在这百万赤眉之中,没有任何一个人敢忘记。 这席卷荆襄九郡,将那高高在上的大乾朝廷打得千疮百孔的恐怖黑潮,就是眼前这个男人,在一手之间,掀翻了棋盘弄出来的。 渠胜坐在左首的位置,有些不自在地扯了扯领口的扣子。 这位在赤眉中以仁义著称、性格温和的大帅,此刻额头上隐隐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觉得帐篷里的空气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因为,最让人感到恐惧的,往往不是一个暴戾、疯狂、满脑子只想着坐一坐皇帝宝座的传统反贼。 因为那种人有弱点,贪婪,好色,怕死。 但天公将军不是。 渠胜曾在一个极其偶然的机会,近距离地接触过这位将军。 他惊恐地发现,这位掀起了滔天血海的贼首,眼中没有对权力的狂热,没有对金银财宝的贪婪。 他有的,是一种深沉到了极点、也纯粹到了极点的...悲悯。 那是真的对天下百姓被权贵如草芥般践踏而感到的悲哀,是对这个腐朽黑暗的世道所产生的极致愤怒。 他所做的一切,都是想要改变这个天下。 但也正因为如此,他才变成了一个比任何人都要可怕的角色。 如今,他手里这把名为“赤眉”的刀,已经彻底失控,变成了一头嗜血的怪物。 他手底下的大帅、头目,每天都在做着比当初的贪官污吏、土豪劣绅更残忍百倍的恶业。 烧杀抢掠,易子而食。 天公将军知道这些吗? 渠胜看着那个男人的背影,他想,天公将军心里应该是一清二楚的。 只是他不在乎了。 或许赤眉军里的大多数人,从上面的大帅到底层的小卒,都不清楚,这位天公将军,为了他心中想要的那份未来,他可以毫不犹豫地将这荆襄大地的一切,无论是秩序,还是人命...都付之一炬。 “天公将军...” 坐在右侧的一个满脸横肉、身上还带着浓烈酒气的大帅终于忍不住打破了死寂。 “我的西营,已经快打空了。” “这襄阳城,咱们围了这么久,弟兄们死得太多,再这么打下去,底下的崽子们怕是要哗变了!” “哗变?” 另一个独眼大帅冷笑了一声,“谁敢哗变?” “打仗哪有不死人的?拿人命填就是了!只要把襄阳打下来,里面的金银女人,足够让他们闭嘴!” 大帐内顿时响起了一阵争吵声。 这场军议,其实并没有什么具体的章程。 兵出伏牛山,再一次倾覆荆襄,打到如今这个血肉磨坊的地步,所有的奇谋诡计都已经失去了意义。 剩下的,无非就是最原始、最血腥的消耗。 拼哪边的人命更多,拼哪边的骨头更硬。 所有人,不止是底层的小卒,甚至包括这些高高在上的大帅,都感到了疲惫和麻木。 阴影中。 天公将军没有理会身后的争吵。 他依然只是沉默地看着地图上代表襄阳的那片墨迹。 还要填进去多少条人命,才能把那条护城河彻底填平,才能把城墙上官军的防守意志彻底磨碎? 十万? 二十万? 他那张隐藏在黑暗中,看不清表情的脸上,也不知道会不会有一丝不忍。 为了那个天补均平的未来,这种代价...或许是必然要付出的吧。 “报--!” 帐外,一名亲兵快步走了进来,单膝跪地,双手捧着一张粗糙的麻纸。 “报天公将军,各营的折子送上来了。” 在这个几十万人的大营里,每天都有无数的折子递上来,有讨要粮草的,有表功的,也有互相告黑状的。 负责中军文书的从事走上前,接过那一叠折子,开始熟练地筛选。 大部分都直接被扔到了一旁。 直到,那名从事的目光,停留在了一张字迹格外端正、与周围那些歪歪扭扭的折子格格不入的纸上。 他看了一遍,眉头微微皱起,然后快步走到天公将军的身后,恭敬地递了过去。 “将军,这里有一份...请愿书。” 从事的声音压得很低:“是外围一个运粮的杂牌营头,叫大刀营,带头的是个女子,叫秦昭。” 争吵声微微停顿了一下。 杂牌营头?女流? 这种蝼蚁一样的存在,也配把折子递到中军大帐? 天公将军缓缓转过身。 他伸出手,接过了那张薄薄的纸。 目光在上面扫过。 纸上的内容并不长,字迹更是极其规矩,甚至透着一种让人舒服的韵律感。 折子上写得很卑微,也很“赤诚”。 大意是说:大刀营深知自己战力低下,若上阵杀敌只恐拖累全军,但又不忍看着赤眉同袍在后方伤重无医、哀嚎等死,损伤了天公将军的仁义之名,动摇了军心。 因此,大刀营五百余口,甘愿放弃一切做饵、运粮的军功封赏,请命接管一处伤兵营。 愿为将军分忧,愿为受伤的同袍清洗疮痍,端屎倒尿,绝不叫苦。 大帐里安静了下来。 天公将军看着这张折子。 他看了好几遍。 那双冷酷的眼睛里,并没有因为这份“大义凛然”的同袍之情而产生任何感动。 他太了解人性了。 在这座每天都要死上成千上万人的大营里,在这个为了半块干粮就能互相捅刀子的世道里。 这种不求回报、主动去包揽最脏最累活计的行为,背后隐藏的,只有一种原因-- 求生。 他一眼就看穿了写这份折子的人的真实目的。 用一种看似无可替代的苦劳,来换取一张不用去搏命的免死金牌。 但他没有动怒。 相反。 他的眼底,罕见地浮现出了一丝波动。 “有点意思。” 他轻声吐出四个字。 ...... 丁字营区,烂泥地。 当那名中军的传令兵,带着几辆装满陈年粗糠和发霉豆子的粮车,以及几个满脸不情愿、手里提着破药箱的老头,来到这片臭气熏天的营地时。 大刀营的五百多号人,全都惊呆了。 秦昭站在原地,手里死死地捏着那张盖着中军大印的批复文书。 她的手在抖。 但这一次,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难以言喻的震撼和劫后余生的狂喜。 真的。 竟然真的成功了! 上面不仅没有让他们去填护城河,反而还象征性地给他们拨了粮草、调了大夫,甚至允许他们把营地从这片烂泥滩挪到了稍微干燥一些的南边缓坡。 他们,活下来了。 “所有人,拔营!” 秦昭的声音有些发颤:“去我们的新驻地!” 大刀营的士卒们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看着将军脸上的神情,也知道他们逃过了一劫,纷纷兴奋地收拾起那些破烂的行囊。 然而。 当他们真正来到那片被划拨给他们的地方时。 所有的喜悦与兴奋,瞬间消失。 因为这里,才是真正的地狱。 比他们之前待的烂泥滩还要恐怖百倍的地狱。 这片所谓的驻地,其实就是几个巨型营盘之间的夹缝区域。 地上铺满了发黑的、黏稠的血浆,踩上去甚至会发出令人作呕的“吧唧”声。 成百上千的伤兵。 就像是被随意丢弃的垃圾一样,密密麻麻地躺在只架了个顶的营帐里。 有的断了腿,伤口已经严重化脓,几只肥硕的绿头苍蝇在腐肉上产卵。 有的肚子被划开,虽然用破布勉强裹着,但肠子依然漏在外面,散发着让人无法忍受的恶臭。 有的人被猛火油烧得面目全非,整个人像是一块焦炭,却还在微弱地喘息着,祈求旁人给他一口水喝。 更可怕的是。 在营地的边缘,那条原本清澈的小溪,已经被染成了浑浊的暗红色。 溪水里,甚至还漂浮着几具已经泡发了的残破尸体。 这就是这个时代的战争。 这就是这个时代的底层。 一条人命,有时候甚至比不上一块干硬的粟米饼。 人吃人的世道,不仅仅是饿极了,会易子而食。 更是这种对同类的苦难视而不见,将那些失去了利用价值的同袍,像扔掉一双破草鞋一样丢弃在这烂泥里,任由他们腐烂。 到处都是哀嚎声。 **声。 濒死者喉咙里发出的、类似破风箱般的抽气声。 “老天爷啊...” 二狗站在原地,双腿直打哆嗦,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猛地扶住旁边的一辆破车,开始剧烈地呕吐起来。 柱子更是吓得直接闭上了眼睛,连看都不敢看。 秦昭的脸色也苍白如纸。 她虽然是山贼,也杀过人,但她从未见过如此大规模、如此惨烈的地狱绘卷。 这几千个躺在泥水里等死的残躯,那种扑面而来的绝望,足以击溃任何一个正常人的心理防线。 “这就是...我们要管的地方?” 秦昭转过头,声音发颤地看向了跟在队伍最后面,依然坐在一辆板车上的顾怀。 顾怀拄着木拐。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眼前这片修罗场。 那双眸子里,没有恐惧,没有恶心。 甚至,连多余的同情都没有。 因为面对这种极致的混乱与死亡。 唯一能对抗的,不是话语,不是草药,更不是什么虚无缥缈的神明。 而是-- 组织。 “对。” 顾怀淡淡地开口。 他从板车上站了起来,木拐重重地驻在了一块相对干净的石头上。 “从现在开始,收起你们的眼泪和恶心。” “既然要靠他们活命,就必须把这里,彻底变成大刀营的地盘。” 顾怀转过头,看着秦昭。 “开始吧,用你的名义下令。” “把营里所有能动弹的人,全都叫过来!” 秦昭下意识地挺直了脊背,点了点头:“然后呢?” 顾怀指了指眼前这片混乱到极点的烂泥滩。 “第一步。” “分区!” ...... 对于大刀营的这些山贼和老弱病残来说,接下来发生的一切,都挺让他们茫然的。 首先是那个平日里总是温和地帮他们写信、算账、讲故事的“王先生”。 什么时候和大当家这么熟了? “把这片区域,用木栅栏分成三块!” 顾怀坐在临时搭建的木台上,面前摆着空白的账册,秦昭站在他的身后,手按着横刀。 “第一块,甲区!” “所有只是受了皮外伤,或者没有伤及筋骨内脏,还能走动的,全都赶到甲区!” “第二块,乙区!” “伤势极重,肚子被破开、或者高烧不退、已经开始说胡话、随时会断气的,全都抬到乙区!” “第三块,丙区!” “骨折的,或者伤口虽然深,但没有恶化的,放到丙区!” 五百多号人哀叹着准备忙碌,李先生担任起了具体的指挥,像个招牌一样站在顾怀身后的秦昭默默地看着,嘴唇微动: “这是为什么?” “轻重分流。” 顾怀没有抬头,只是在账册上快速地画着营地的规划图: “没有足够的药,没有足够的人手,甚至连干净的水都不够。” “如果把所有人都混在一起,那些原本能活的轻伤员,也会因为感染而死。” “更重要的是。” 顾怀抬起头,眼神冰冷刺骨:“放弃乙区。” “什么?!” 秦昭瞪大了眼睛。 放弃--无非就是不管他们,让他们去死。 作为山贼的大当家,她当然没有多高的道德底线,但看到顾怀如此平静,如此果决地抹除掉那些人任何求生的希望。 她还是不可避免地有些茫然和呆滞。 “对,放弃。” 顾怀重复了一遍:“然后集中所有资源,给丙区和甲区的人用。” “至于乙区的那些重伤员,给他们喝饱水,如果他们喊疼,就给他们灌点酒,让他们在一个稍微安静点的角落里,安安静静地等死。” “不要在他们身上浪费哪怕一丁点药材和人力!” “可是...”秦昭还有些犹豫。 “这不是残忍,相反,这是慈悲。” 顾怀冷冷地看着她: “将军,你告诉我,那些肚子被剖开的人,你能救活吗?” 秦昭语塞。 “既然救不活,为什么要把珍贵的药材浪费在他们身上,而去剥夺那些本来能活下来的人的机会?” “慈不掌兵,义不掌财。” “先搞清楚,你现在不是在做善事,而是在这片地狱里抢命!” 这番话,残酷,却又令人无法反驳。 秦昭咬了咬牙,摆了摆手:“听他的!立刻去办!” 随着秦昭的命令。 大刀营的士卒们开始硬着头皮冲进了伤兵堆里。 惨叫声、咒骂声顿时响彻云霄。 那些被强行抬到“等死区”的重伤员们,用最恶毒的语言咒骂着这些杂兵,甚至有人试图用完好的那只手去抓挠士卒们的脸。 但分流,依然在强制进行。 这是建立秩序的第一步。 而在分流的同时,顾怀的第二道命令,也随之下达。 “去把所有的破布、绷带,全都收缴起来!” “在营地边缘架起大锅,烧水!” “煮布!” 二狗苦着脸跑过来:“王先生,连柴火都不够了,烧那么多水煮几块破布干啥啊?” “这叫消毒!” 顾怀眼神严厉:“告诉所有人,以后给伤兵包扎,如果不用在沸水里煮过两刻钟以上的绷带,谁敢私自用脏布去捂伤口。” “秦将军!”顾怀看向秦昭,“抓到一个,抽十鞭子!抓到两次,直接砍了!” “还有!” 顾怀的声音依然没有停歇: “把所有酒和盐,兑上水,不要给人喝!全拿来洗伤口!” “酒和盐?” 这下连一些士卒都急眼了:“使不得啊!上头好不容易给了些物资,都是金贵物事,用来洗伤口又疼,太浪费了!” “不洗,他们就会烂死!” 顾怀的决定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疼总比死好!照做!” “最后!” 顾怀站起身,看着营地外围那些堆积如山的断肢和沾满脓血的排泄物。 “立刻组织五十个人,去下风口挖一个深坑!” “把这些污物全都扔进去!” “焚烧!” “从今往后,伤兵营里,谁敢随地便溺,谁敢乱扔带血的绷带,严惩!” ...... 整个大刀营,在顾怀这种高压、冷酷,却又极其明确的指令下,开始疯狂地忙碌起来。 一开始,自然是充满了抗拒和混乱。 伤兵们不理解为什么不用脏布给他们包扎,不理解为什么要用火辣辣的酒和盐水洗伤口,疼得他们鬼哭狼嚎。 士卒们也不理解为什么要干这么多脱裤子放屁的活儿。 但是。 这些命令都被秦昭用过往的威望和军令强行推行了下去。 然后,顾怀建立了“名册”。 每一个伤兵,只要进了甲区和丙区,就会被写在一个木牌上,挂在脖子上。 上面记录了受伤的位置、用过的药、以及负责照顾他的大刀营士卒的名字。 他建立了“轮值制度”。 大刀营的五百人被分成了三班倒。 四个时辰一换。 保证每个人都有足够的休息时间,不至于被这巨大的压力和恶臭逼疯,同时也保证了伤兵营十二个时辰都有人巡视和喂水。 随着时间的推移。 奇迹,真的发生了。 到了第三天傍晚。 当那股焚烧断肢和污物产生的浓烈黑烟,被风吹向远方。 当大锅里的开水被咕噜噜煮沸。 当那些伤兵惊奇地发现,被烈酒洗过、用煮过的绷带包扎的伤口,虽然一开始疼得要命,但过了两天之后,竟然奇迹般地不再发臭流脓,甚至开始结痂了。 这片原本充斥着死亡和恶臭的地狱。 竟然硬生生地,被梳理出了一丝生机。 虽然每天乙区依然有大量的人死去。 但甲区和丙区的哀嚎声,明显小了下去。 甚至有几个轻伤员,已经能够拄着木棍,在营地里帮着大刀营的士卒去搬运木柴了。 秦昭站在营地的入口。 看着眼前这井然有序、虽然依然简陋但却干净了许多的伤兵营。 她已经有些麻木了。 她转过头,看向坐在木台上,正借着夕阳核对名册的那个年轻书生。 为什么,他什么都懂? 顾怀察觉到了她的目光,抬起头,刚想说些什么。 突然。 “咚!!” “咚!!!” 一声沉闷、巨大,仿佛能将大地砸出一个窟窿的战鼓声,从极其遥远的中军方向,轰然炸响。 紧接着。 是第二声,第三声。 千百面牛皮大鼓,在同一时间被擂响。 沉闷的鼓声连成一片,在天地间回荡,震得人耳膜发疼,心脏都仿佛漏跳了半拍。 营地里,所有的声音都在这一瞬间消失了。 那些正在搬运木柴的轻伤员,手里的木头掉在了地上。 正在熬药的赤脚大夫,呆呆地看着沸腾的药罐。 顾怀放下了手里的名册。 他拄着木拐,慢慢地站了起来。 然后。 “呜--!!!” 凄厉的、长长的号角声,撕裂了傍晚的宁静。 “杀!!!” 这不再是几百人、几千人的喊杀声。 而是几十万人! 几十个连绵的营盘中,几十万如同蚂蚁般密集的士卒,在同一时间,发出了震天动地的咆哮。 那种声音,已经找不到任何语言来形容。 它像是海啸,像是地壳的断裂,带着一种仿佛要毁灭一切的力量,向着远方的天空席卷而去。 顾怀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地走上了一个略高的土丘。 夕阳如血,将整个天地都染成了一片暗红色。 在他的视线尽头。 那片黑色的海洋,动了。 无数的攻城塔、云梯、冲车,在数不清的人流推动下,缓缓地向着那座暗红色的城墙碾压过去。 漫天的箭矢,在天空中交织。 巨大的火球从城头被抛下,在黑色的海潮中炸开一朵朵血花。 但黑色的潮水没有丝毫停滞。 他们踩着同伴的尸体,踩着火焰,发疯一般地向着那道天堑涌去。 这像是一张没有任何美感、只有最纯粹的杀戮与毁灭的画。 人命。 在这个瞬间,变得比草芥还要廉价。 那是不计其数的鲜活生命,在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天补均平”口号,或者仅仅是为了能吃上一口饱饭,而奔赴死亡。 秦昭站在顾怀的身后,浑身发抖地看着这一幕。 她知道。 如果不是眼前这个男人。 大刀营的五百个兄弟,此刻,就已经在那片黑色的潮水中,变成了某一块垫脚的血肉了。 风,吹拂起顾怀的衣角。 他静静地站在土丘上,看着这一切。 攻城,再次开始了。 第一百三十八章 攻城 这一次攻城持续了很久。 从黄昏到深夜,从深夜到黎明。 而在这绞肉机最边缘的缝隙里,大刀营负责的这片伤兵营,却亮起了点点橘黄色的火光。 那火光并不算明亮,但对于那些从死人堆里被拖回来的残躯来说,这却是这地狱里唯一的一丝暖色。 “水!开水还要多久?!” “丙区三号棚,那个伤了肩膀的开始发烧了,赶紧把洗过的冷帕子递过去!” “手脚都麻利点!前面又送人过来了,别挡着道!” 李先生的声音响了一夜,这位老秀才此刻挽着袖子,满脸都是被汗水打湿的灰尘,指挥得声嘶力竭 顾怀坐在土丘下的木凳上。 他面前的桌案上,已经堆了几寸高的木牌,每一个木牌,都代表着一个鲜活的生命,在过去这一夜里,如何变成了随时可能熄灭的烛火。 “王先生...” 二狗跑了过来,他那身衣裳此刻已经沾满了星星点点的暗红色血迹,但他似乎已经完全不在意了,只是喘着粗气说道: “乙区...乙区快填满了。” 顾怀握着炭笔的手微微一顿。 他抬起头,越过营地的栅栏,看向南边那个被特意隔开的“等死区”。 在那里,那些人静静地躺在干草上,看着天色一点点变亮,然后在黑暗中,无声无息地熄灭。 这就是他定下的规则。 残酷,却必须执行。 “把名字记下来。” 顾怀的声音依然平静:“如果他们还有力气说话,问问他们的家乡在哪儿,家里还有谁...就算以后没办法通知到,也至少记在册子上。” “给他们一碗温水。” 顾怀补充道:“就算没有药,也要让他们喝口热的再走。” 二狗点了点头,咬着牙转身又冲进了人群里。 顾怀撑着木拐,缓缓地站了起来。 他已经在这一张小小的桌案后坐了太久,战事稍歇,也该起来走走了。 既是为了监督那些规矩是否被执行,更是为了维持这支队伍,亦或者自己,那快要到极限的心理防线。 ...... 顾怀拄着木拐,慢慢地走在甲区的营帐间。 他的伤腿依然不能负重,所以只能走得很慢。 他的身后,秦昭按着横刀,沉默地跟着。 顾怀在一个年轻士卒的草席边停下了脚步。 这个士卒看起来只有十七八岁,脸上的稚气还没脱尽,但左肩膀却被滚石砸得血肉模糊,整条胳膊无力地垂在身侧,已经被厚厚的绷带缠住了。 他在发烧。 干裂的嘴唇不停地翕动着,眼眶深陷,呼吸急促。 负责照顾这片区域的,是二狗。 二狗此时正蹲在旁边,见顾怀过来,连忙想起身。 顾怀摆了摆手,示意他坐着。 他弯下腰,用那只算不得厚实、却极其干净的手,轻轻覆在了小士卒的额头上。 很烫。 “王先生...”二狗压低了嗓子,语气里满是唏嘘,“这娃子才十八,他家里的爹娘都饿死了,就剩他一个。他今天冲城的时候,是帮同乡挡了一石子才伤成这样的,他...他还能活吗?” 顾怀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那小士卒那张写满了痛苦和迷茫的脸。 这个年纪的人,本应该有大好人生,有无限的未来。 却在这里,成了旗帜上的数字,护城河里的填料。 “去把兑了水的酒拿来。” 顾怀淡淡地开口。 二狗愣了一下,走了出去,不久后又拿着酒水回来。 顾怀拿出一块煮过的干净麻布,在酒水里浸透,然后动作轻柔地,一点一点地擦拭着小士卒那张滚烫的脸,以及他的颈项和手心。 这是最基础的物理降温。 或许是那股凉意让小士卒感到了一丝舒缓。 他那双涣散的眼睛,竟然慢慢地聚焦起来,落在了顾怀那张苍白却从容的脸上。 “先...先生...” 小士卒的声音细不可闻:“我是...不是要死了?” 顾怀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他看着小士卒,眼神里没有怜悯,只有温和与坚定。 “还没死呢,想什么死?” 顾怀继续给他擦拭着:“伤口已经洗干净了,绷带也是煮过的。只要你今晚退了烧,明天我就能让你喝上一碗带肉丝的粥。” “肉...”小士卒的嘴角费劲地勾了勾,眼底深处突然爆发出了一丝惊人的光亮,“带肉的...粥?” “对,带肉的。” 顾怀笑了笑,帮他掖了掖有些潮湿的草席: “所以,为了那碗肉粥,你也得争口气,别在这儿躺着等死。” 说完,顾怀转过头,看向二狗。 “每隔两个时辰,就给他擦一次,若是烧不退,就给他喂两口烧开的热水。明白了吗?” 二狗拼命点头。 顾怀拄着拐,继续朝前走去。 所过之处,原本躁动、充满戾气的营帐,竟然奇迹般地安静了下来。 伤兵们看着这个瘸腿的账房先生。 他们并不知道这个男人到底有什么大本事。 他们只看到,他会俯下身子帮一个濒死的人擦去脸上的泥垢。 他会耐心地听一个断了腿的老卒讲家里的老黄牛。 他会用那种不急不缓的语速,告诉他们,哪怕成了废人,只要活着,这天底下总还是有口饭吃的。 这种平等的、不带任何俯瞰姿态的交流。 在这个讲究尊卑、讲究“谁拳头大谁有道理”的乱世里,简直不可思议。 而大刀营的人们,在不知不觉中,也更认真了些。 原本那些因为干这种脏活累活而产生的怨气,在顾怀的一次次巡视中,消散了大半。 因为他们发现,连“王先生”这样的读书人,都能亲自下手去碰那些脓血。 那他们这些本就是烂泥里打滚的汉子,还有什么可抱怨的? 而且,毕竟是救人。 比起杀人,要让人心里踏实得多了。 ...... 顾怀用了大半个时辰才走完了甲区。 他在每一个伤重但清醒的兵卒面前都会停下,问问名字,问问家乡。 他发现,当这些被当成“消耗品”的士卒,被人叫出名字,被人问及家乡的时候,他们眼中那种麻木的死志,竟然会悄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微弱、却又真实存在的求生欲。 人之所以是人,是因为有根,有名。 而不是城墙下那一堆堆无名的尸骸。 巡视到乙区边缘的时候,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乙区依然是死寂的。 这里没有丙区的希望,只有压抑到极致的各种哀嚎**。 哪怕顾怀已经极力改善了环境,但有些伤,在这个时代,依然是必死的。 顾怀站在简陋的栅栏外。 里面传来了一阵极其微弱的歌声。 那调子极其古怪,像是某种家乡的民谣,断断续续,却带着一种苍凉的安宁。 是一个老卒。 他的半张脸都被火烧焦了,看起来只剩下了一口气。 顾怀没有进去。 他只是站在那里,听着那歌声一点一点地低下去,直到彻底消失在夜风里。 然后,另一边,战鼓声再次响起。 顾怀站在原地,看着星空,听着那在夜里响起的喊杀声。 许久许久后,才轻轻地叹了一声。 ...... 襄阳城下。 骨骼碎裂的声音,血肉被挤压发出的闷响,混合着成千上万人濒死前的惨叫,汇聚成了一股足以撕裂苍穹的声浪。 虽然已经天明,但天空被浓烟彻底遮蔽了,看不见太阳,也看不见云彩。 “咚!咚!咚!” 上百面蒙着人皮的巨大战鼓,在赤眉军的阵营后方被赤着上身的力士疯狂地擂动着。 每一声鼓响,都像是敲击在人的心脏上,震得那些本就麻木的流民和士卒浑身发抖。 “冲!!!” “先登者,赏百金!封百户!” “后退者,斩!” 督战队挥舞着雪亮的大刀,砍翻了几个因为恐惧而停下脚步的流民,鲜血喷溅在后面人的脸上,激起了他们心底最原始的兽性。 没有退路。 退是死,进,或许还有活路。 于是。 那片黑压压的、仿佛没有尽头的人海,再次像汹涌的潮水一般,拍向了那座巍峨的襄阳城。 宽阔的护城河,早已经看不见水的颜色,里面塞满了折断的云梯、破碎的冲车,以及层层叠叠、密密麻麻的尸体。 后面的赤眉军,就是踩着这些同袍的尸体,甚至踩着还在水里哀嚎挣扎的活人,硬生生地蹚过了护城河。 城墙上。 大乾的官兵们也杀红了眼。 漫天的箭矢如同飞蝗般倾泻而下,每一次齐射,都能在城下的人海中割倒一大片,但很快,那个缺口就会被后面涌上来的人填满。 “倒!!” 城头的一名校尉嘶声力竭地怒吼。 几口烧得滚烫的大锅被掀翻。 金黄色的滚油,混合着散发着恶臭的金汁,顺着城墙倾泻而下。 “啊--!!!” 下面那些刚刚把云梯搭在城墙上、正像蚂蚁一样往上爬的赤眉士卒,瞬间被浇了个正着。 惨绝人寰的嚎叫声,甚至盖过了隆隆的战鼓。 皮肉在滚油和金汁的烫灼下瞬间翻卷、溃烂,散发出一种令人作呕的焦臭味。 无数个燃烧着的火人从云梯上跌落下来,砸在下面的人群中,引起了更大的混乱。 但即便如此。 依然有无数的云梯被架起。 依然有无数的人咬着刀,红着眼睛,踩着前面人的尸体往上爬。 滚木、礌石,像是雨点一样滚落。 砰! 一块几百斤重的巨石砸在一个赤眉士卒的头盔上,连人带头盔瞬间被砸成了一摊肉泥,而那块石头去势不减,又碾碎了下面好几个人的骨头。 最终,在离李四只有两丈的地方砸下。 李四也是这片黑色海洋中,微不足道的一只蚂蚁。 他只是一个被裹挟来的流民,因为长得还算壮实,被发了一把生锈的铁刀,编入了冲锋的先登营。 他不想打仗。 他只想回家种地。 可他的爹娘都饿死了,村子也烧了,他没有家了。 此时此刻,他正咬着那把铁刀,双手死死地抠着云梯的木档,拼命地往上爬。 后面的人在推着他,督战队的箭矢在盯着他。 他不敢往下看。 他也不敢停下。 他只能往上爬。 头顶上,不断有残缺的尸体和断裂的兵器掉落下来,擦着他的身体砸下去。 近了。 更近了。 李四甚至能看清城垛上那个官兵头盔上的纹路,能看清那个官兵因为恐惧而扭曲的脸。 只要爬上去,只要杀了那个人,自己就能活下来。 就能吃到白面馒头。 李四猛地一咬牙,单手攀住城垛,另一只手抽出嘴里的铁刀,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就要翻身而上。 就在他半个身子刚刚探出城墙的那一瞬间。 一杆长枪,随着一声呼喊,从侧面阴毒地刺了出来。 噗嗤。 没有遇到任何阻碍。 冰冷的枪尖轻而易举地刺穿了他身上那件单薄的破衣,扎进了他的右肋,然后从后背穿透而出。 李四的嘶吼声戛然而止。 他呆呆地低下头,看着那根穿透了自己身体的木杆,感受着体内某种东西正在随着滚烫的鲜血飞速流逝。 疼吗? 好像不疼。 只是觉得好冷,好累。 那个握着长枪的官兵猛地一脚踹在他的胸口,抽回了长枪。 李四松开了手,整个人仰面向后倒去。 风声在耳边呼啸。 天空在视线中急速旋转。 他看到了那灰蒙蒙的天空,看到了无数像他一样从半空中坠落的人影。 砰! 他重重地砸在了一具尸体上,骨骼发出令人牙酸的断裂声。 他没有死。 至少,那一刻他还没有死。 剧烈的疼痛排山倒海般涌来,他张大嘴巴,想要惨叫,却只能吐出大口大口夹杂着内脏碎片的黑血。 周围全是人。 无数只脚在他的身边踩踏,有的人直接踩在他的身上,踩断了他的手指,踩塌了他的胸膛。 没人看他一眼。 他就像是一滩烂泥,被遗弃在这片血肉磨坊的最底层。 “救...救救我...” 他努力地伸出血肉模糊的手,想要抓住点什么。 不知道过了多久。 一只粗糙的大手,突然抓住了他的脚踝。 然后,一股大力传来,他整个人像是一头死猪一样,被人在泥水和尸体堆里倒拖着,朝着后方拉去。 颠簸,摩擦。 伤口在尖锐的石头上拖曳,撕心裂肺的疼。 但李四却感到了莫大的庆幸。 他知道,这是收拢伤兵的队伍。 他活下来了。 至少,不用被成千上万的人踩成肉泥了。 拖拽的过程漫长又痛苦。 他听着耳边的厮杀声渐渐变弱,取而代之的,是一阵阵压抑的**和哀嚎。 终于,拖拽停止了。 他被像扔麻袋一样,扔在了一片稍微干燥些的泥地上。 李四费力地睁开眼睛。 视线有些模糊。 但他依然能看清,这里是一个巨大的营地。 空气中弥漫着和战场不同的、另一种更加令人作呕的味道-- 浓烈的血腥气、屎尿的骚臭味,以及一种刺鼻的、类似烈酒又比烈酒更冲的味道。 这里是伤兵营。 “又来一个!” 拖他来的那个汉子擦了把汗,冲着里面大喊。 很快,两个穿着灰色短褐、胸口挂着木牌的汉子走了过来。 他们没有说话,只是动作麻利地剪开了李四肋下的衣服。 其中一个人看了一眼那个贯穿的伤口,又看了看李四口中不断涌出的血沫,眉头微微一皱。 “贯穿伤,伤了肺。” 那人转过头,对着身后喊道:“王先生!这里有个重伤的,您来看看分在哪区?” ...... 拐杖拄在硬泥地上,发出一声轻响。 一道修长的身影,挡住了李四眼前的阳光。 李四努力地仰起头。 他看到了一张脸。 那是一张年轻的、清秀的脸,和这个充斥着死亡和恶臭的伤兵营,有些太过于格格不入。 只是,那张脸上沾着几点血迹,眼底布满了红血丝。 他穿着一件灰色的粗布短打,袖子高高挽起,露出的小臂上沾满了各种各样的血污。 他的手里,拿着一本已经有些翻卷的账册,和一根炭笔。 顾怀低下头,目光落在了李四的伤口上。 贯穿,大量出血,内脏受损,伴随气胸症状。 在这缺医少药的时代,在这样恶劣的卫生条件下。 没救了。 顾怀的脑海里,瞬间得出了结论。 “大人...救...救我...” 李四看着那双平静的眼睛,就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染血的手指拼命地想要去抓顾怀的衣角。 顾怀没有躲。 任由那只血手在他的裤腿上留下一个刺眼的血印。 他甚至弯下腰,用那只空着的手,轻轻地覆在了李四的眼睛上。 “不疼了,很快就不疼了。” 顾怀的声音很轻,很温柔,就像是春风拂过水面。 但他说出的话,却冷酷得让人如坠冰窟。 “乙区。” 顾怀直起身子,拿起炭笔,在账册上划了一道。 “给他喂口水,抬过去吧。” “是。” 两个灰衣汉子没有任何犹豫,熟练地架起李四,朝着营地最深处那片只用破布遮挡的区域走去。 那里,是乙区。 是等死的地方。 李四没有再挣扎,或许是因为力气耗尽了,也或许是因为顾怀那句温柔的“不疼了”起到了作用。 他就那样被拖走了,消失在那片绝望的哀嚎声中。 顾怀收回目光,看了一眼自己账册上那密密麻麻的名字和符号。 焦头烂额。 这是他此刻最真实的写照。 他并不是因为看到这些死亡而感到痛苦,他早就过了那个会为了陌生人的悲惨而悲天悯人的阶段。 他焦虑的,是这失控的数字。 太快了。 伤兵送来的速度,远远超过了他的预期。 襄阳城下的战况,比他预想的还要惨烈十倍。 那几十个负责洗涤绷带的妇孺,手已经泡烂了,可开水锅里的脏布依然堆积如山。 那些原本数量就不够、只能拼命省着用的酒和盐,几乎没可能再补充。 大刀营的几百个人,已经连轴转了几天几夜夜,每个人的眼睛都熬得通红,精神绷到了极限。 但依旧杯水车薪,因为就连这一片伤兵营,此刻也已经被填进来了至少五六千人。 “王先生!” 二狗端着一盆混着血水的烈酒跑了过来,声音里带着哭腔: “酒不够了!丙区那边还有三十多个等着洗伤口的,刚才有个人疼疯了,咬掉了一个兄弟的耳朵,大家快压不住了!” 顾怀合上账册。 “不够就兑水!三分酒七分水!只要能冲洗表面,再缠绷带就行!” 他厉声喝道:“告诉丙区的人,谁敢再闹事,直接剥夺治疗资格,扔进乙区等死!” 二狗吓得一哆嗦,端着盆转身就跑。 顾怀站在原地,深深地吸了一口这充满恶臭的空气,差点又被呛得咳嗽起来。 他转过头,看向依然在惨烈厮杀的城池方向。 这场仗,如果继续这样打下去... 顾怀沉默地思索着。 按照现在的伤亡比例和赤眉军的攻城烈度。 最多再有三天。 大刀营掌控的这个伤兵营就会彻底爆满。 到时候,酒盐耗尽,绷带不够用,大量的轻伤员会因为无法得到及时处理而转为重伤,重伤员会成批成批地死去。 疫病,必然会爆发。 现在虽然已经入秋,但气温还是很高,一旦疫病出现并在这几十万人的连营中蔓延开来...那将是一场比眼下惨烈的攻城战还要恐怖百倍的灾难。 而这,还是他用尽了所有办法,才能勉强撑到今天。 其他几处没人管的伤兵营呢? 他简直不敢去想。 而且。 顾怀的眼神变得冷厉起来。 他仍然不确定,那位天公将军到底想做什么。 如果说,这真的是那个人押上一切的赌博。 那么这几十万的杂牌军、流民,包括大刀营这五百人,还有自己,注定都会成为他最后的赌注。 不破城,就玉石俱焚。 在那之前,自己还能抽身离开么? 顾怀握紧了手里的木拐,沉默地想。 ...... 第三天。 第五天。 一次攻城。 三次攻城。 双方彻底杀红了眼。 襄阳的城墙下,尸体已经堆得和城垛一样高了。 赤眉军的精锐悍卒,踩着那些发臭的尸堆,几次攻上了城墙,甚至一度夺下了南门的城楼。 但很快,城内的守军就像是疯了一样,不计伤亡地反扑。 守军甚至在夜里,组织了敢死队,缒城而下,借着夜色突袭了赤眉军的几处前沿营盘,烧毁了十几架刚刚打造好的攻城塔。 你来我往。 血流漂橹。 大刀营所在的伤兵营,躲在最外围的角落里,倒是幸运地避开了最直接的战火波及。 但那种战争带来的绝望压迫感,却一分不少地落在了每一个人的头上。 顾怀站在营地边缘,看着那些被源源不断运送过来的伤兵。 他发现了一个致命的问题。 伤兵的质量变了。 前几天,送来的大多是老弱流民,是炮灰。 但这两天,送来的,越来越多的是穿着皮甲、甚至是铁甲的赤眉精锐老营士卒。 这意味着,炮灰快耗光了,天公将军已经开始动用真正的底牌了。 而更可怕的是。 今天上午,顾怀亲眼看到,一群原本在伤兵营“甲区”休养的、仅仅只是受了轻伤、刚刚能下地走路的士卒。 被几个凶神恶煞的督战队成员,强行发了一把生锈的破刀,驱赶着走出了营地。 “你们干什么?!老子还有伤!” “老子为天公将军流过血!老子不去!” 抗议声换来的,是督战队毫不留情的刀背。 “大帅有令!凡能喘气的,皆上阵拼杀!” “退后一步者,杀无赦!” 顾怀看着那些被赶上战场的轻伤员,又看了一眼身后那些正在熬药的大刀营士卒。 大刀营的汉子们,一个个脸色煞白,握着木柴的手都在发抖。 到这一步了。 连受了伤的老兵都被拉上去了。 他们这群名义上是后勤、实际上毫无战斗力的杂牌军,虽然躲过了一时,但又能躲到什么时候? 轮到他们,只是时间问题。 也许是明天。 也许就是下一个时辰。 到了那时,所有人,都只能去那面暗红色的城墙下送死。 夜幕,随着收兵的鼓声再次降临。 这是一个难得的、没有攻城战的夜晚。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不过是暂时的宁静。 仗打到了这个份儿上,任何一次攻城,都可能是决定襄阳归属,也是决定这几十万人命运的最后一战。 顾怀没有睡。 他拄着那根已经磨得有些光滑的木拐,站在营地的一处高坡上。 夜风吹拂着他那件单薄的短打,他仰起头,看了半宿被烟尘遮蔽得只剩下一轮暗红血月的夜空。 不能再抱有侥幸了,他想。 他转过身,拖着伤腿,一步一步地走向了营地中间那顶帐篷。 那是秦昭的营帐。 营帐里透着微弱的灯光。 顾怀没有通报,直接掀开门帘走了进去。 帐内。 秦昭也没有睡。 她正盘腿坐在地上,面前放着一块磨刀石。 她手里拿着那把陪伴了她多年的横刀,正在一下一下、机械而麻木地磨着。 她的动作有些僵硬,眼底是一片浓重的青黑,眉宇间满是掩饰不住的焦虑和绝望。 她同样意识到了什么。 伤兵营的作用已经在惨烈的战争中消失殆尽,护身符已经快要过期,可能明天,可能后天,当赤眉军和官兵任何一方显露出败相,那么大刀营上战场是注定的事情。 区别只在于是冲杀还是逃跑。 但就算是随军杀入城,整个大刀营,能活下来的人...又有几个呢? 听到脚步声,秦昭抬起头。 看到是顾怀,她没有惊讶,只是自嘲地笑了笑,手里的动作没有停。 “你来了。” 顾怀看着她。 看着这个被现实逼到绝路,已经心力交瘁的女人。 他轻声说: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第一百三十九章 破城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大帐内,徐安看着伤亡数字,对渠胜开口道。 渠胜放下茶盏,有些不解地看向徐安:“军师这话,是什么意思?” “属下的意思是,”徐安顿了顿,“咱们不要再这么拼命地往城墙上填人了。” 渠胜微微一怔。 他抚须的手停在了半空:“如今正是战况激烈之时,天公将军亲自督战,各营都在拼了命地抢先登之功,若是西营在这个时候退缩,一旦被天公将军察觉,治某一个畏战之罪...” 徐安看着渠胜,摇了摇头。 “大帅觉得,天公将军现在,还是以前那个天公将军吗?” “天公将军,很有可能已经疯了。” 渠胜抚须的手猛地一颤,不小心扯断了几根引以为傲的美髯,疼得他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猛地站起身,死死地盯着徐安,像是听到了这世上最荒诞的事情。 “军师在说什么胡话?” 渠胜压着声音开口:“明明今天早上,咱们才刚刚在中军开了一场军议!天公将军调度各营,井井有条,他怎么可能疯了?!” “不是表面的疯。” 徐安反问道:“大帅,从赤眉起事,到如今这次围攻襄阳,过了多久?” 渠胜下意识地回答:“三年。” “对,三年,整整三年。” 徐安叹息了一声,又问道:“大帅,你觉得,天公将军是个什么样的人?” 这个问题,让大帐里陷入了漫长的沉默。 帐外的风似乎更大了些,吹得烛火明灭。 渠胜的面色变幻不定。 他的脑海中,浮现出中军大帐里,那个总是站在阴影中,看不清面容的男人。 良久,他才由衷地发出了一声极其复杂的感叹。 “是个...可怕的人。” “像我们这些做大帅的,谁没有私心?” “为了金银,为了地盘,为了女人,为了这乱世里的荣华富贵。” “可他不一样。” 渠胜的声音里,罕见地带上了一丝敬畏:“他没有私心,他不贪财,不好色,甚至不在乎自己的性命,他所做的一切,真的都是为了他眼里那些苦难的百姓。” “也正因为如此。”徐安冷冷地接过了话头。 他转过身,直视着渠胜的眼睛,一字一顿: “后果才会越发严重。” “大帅,一个自私的人,在遇到绝境时,会权衡利弊,会妥协,会逃跑。” “可是,一旦像天公将军这样,一个纯粹到了极点的人,如果他突然意识到,他这三年里所做的一切,他掀起的这场滔天血海,可能全都是无用功的时候...” “他会做什么?” 渠胜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怎么会是无用功?我们现在已经起势,只要打下襄阳,就能席卷天下!” 徐安看了渠胜半晌,缓缓摇头:“大帅,不要再说这种话了。” “您不可能不明白,为什么三年的时间,赤眉军还没蔓延出荆襄九郡?” “原因有很多,地形限制、兵力调度、官兵的拼死抵抗...” “但归根结底,是因为,这天下虽然乱了,幽燕在割据,江南河北都有义军起事,到处都在打仗。” “但大乾朝廷,还没走到要亡的那一步!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只要朝廷还有一口气在,只要秩序还没彻底崩盘,赤眉军就不可能凭着一群吃不饱饭的流民推翻天下!” “更重要的是...” 徐安的语气变得极其阴森: “现在的赤眉军,还是三年前那支为了活命而揭竿起义的赤眉军吗?” 渠胜默然。 徐安冷笑一声:“如今的各营头目,作威作福,劫掠百姓,比当初的贪官污吏还要狠毒。” “就说这些日子,连营里的粮草不够吃了,那些被当做耗材的流民营里,有多少女人和小孩被上面的人挑中带走?带去做什么了?充作军粮?还是供人享乐?” “比起那些能拿起刀爬城墙的青壮男人,这些老弱妇孺的作用就小了很多,所以他们连被驱赶攻城的资格都没有,只能沦为两脚羊。” “这些事,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大帅觉得,那位天公将军,他会不知道吗?” 渠胜的额头上,突然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隐隐明白了些什么。 “所以,越是纯粹的人,在看到自己亲手缔造的一切,变成这种连当初都不如的模样时,他就越是会感到绝望。” 徐安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儒衫,语气恢复了平静:“但绝望之后,他不会放弃。” “他会选择,押上一切,去搏一个未来,他要把襄阳打下来,哪怕把这百万大军填进去一大半,他也要打下来,以此来证明些什么。” “所以这次,很可能再没有撤入伏牛山,休整等待下次攻城可言了。” 渠胜重重地吐出一口浊气,他那双一直隐藏在温和表象下的眼睛里,此刻终于爆射出毫不掩饰的野心与寒光。 “军师,某有些懂你的意思了。” 徐安点了点头:“所以,大帅,这场仗打到最后,无论是输是赢。” “赤眉未来的路,都会和之前截然不同。” “如果襄阳没破,官兵守住了,那赤眉军必然崩溃,但这一次,天公将军的威信必然大打折扣,诸营也会生起各种心思,很有可能连退回伏牛山都做不到。” “如果襄阳破了...” 徐安看着渠胜:“正常情况下,天公将军坐镇荆襄,各路大帅都不敢有其他想法,赤眉屯兵荆襄九郡,出襄阳而席卷天下便成了定局。” “但偏偏,现在的局面太惨烈了。” “如果天公将军真的押上了所有,哪怕最后破了襄阳,赤眉军也绝对是伤筋动骨,惨胜如败,局势,一定会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 徐安的身体微微前倾,那双眼睛死死锁住渠胜: “大帅想一想。” “如果人都死得差不多了,那些对天公将军死忠的老营,还有其他大帅的精锐兵力都打光了。” “那到时候,是不是...谁手里留的余力最多,谁就能...试着做一做那地公将军?” 徐安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些。 “甚至于...” “取而代之?” 砰! 渠胜手里的茶盏被他一把捏碎,滚烫的茶水流了一手,他却浑然不觉。 取而代之。 这四个字,就像是一把燎原的野火,瞬间点燃了他隐藏面具下,那压抑了整整三年的、最深沉的欲望。 渠胜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他看着徐安。 良久。 他缓缓地,重重地点了点头。 ...... 时间继续向前。 白昼与黑夜交替,厮杀,又持续了几日。 双方都已经拼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 襄阳城的城墙,仿佛被生生削去了一层,原本高耸的城楼早已经在几天前被投石车砸成了废墟,护城河里的水流彻底断绝,被数不清的残骸和尸体填成了一条平坦的血肉大道。 赤眉军的攻势越发猛烈,甚至连那些在后方负责运粮、打杂的杂兵,都被督战队拿着刀,成批成批地驱赶向城墙。 那是一种完全不计后果的、末日般的疯狂。 而在这场疯狂的风暴边缘。 大刀营,终究还是没能逃掉。 一张染着血污的军令,被中军的传令兵扔进了伤兵营。 调令很简单,也很冰冷:伤兵营即刻废弃,大刀营全员编入右翼第三阵,明日卯时,随大军攻城。 违令者,斩。 破旧的营帐里。 一盏快要燃尽的油灯,散发着如豆的光芒。 顾怀和秦昭相对而坐。 秦昭依旧穿着那件旧铠甲,横刀就放在她的膝盖上,她看着眼前这个依然平静如水的年轻书生,嘴唇颤抖了许久,终于还是问出了那句话。 “你真的...有把握么?” 顾怀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 他伸出修长的手指,轻轻拨弄了一下油灯的灯芯,让光亮稍微大了些。 “五天前,不到一成。” 顾怀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和、冷静,就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账目: “三天前,有了三成。” “现在,有五成。” 秦昭愣了一下,声音里透着难以置信和一丝怒意: “才五成?!” 五成的把握,有一半是死!那和上战场又有多大区别? “你要搞清楚。” 顾怀并没有因为她的愤怒而有任何情绪波动,他淡淡地看了秦昭一眼: “在这几十万人杀红了眼的战场上。” “在前线,在督战队的眼皮子底下,抗命逃跑,能有五成把握成功,这本身就已经是一个不可思议的奇迹了好么?” “你还想要十成?你以为大刀营都是神仙,还是他们都是瞎子?” 秦昭被他这番话噎得脸色铁青,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她知道顾怀说得对。 可是,五成的生机,对于这些把命交到她手里的兄弟来说,还是太单薄了。 “真的...不会有追兵吗?”秦昭咬着牙,依然有些不敢相信。 顾怀微微靠在椅背上,双手拢在袖子里。 “伤兵营,不仅是个可以用来拖延时间的护身符,它还有一个好处。” 顾怀的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冷笑: “那是整个大军里,消息最灵通的地方。” “因为无论是刚入伍的新兵,还是身经百战的老营精锐,他们都会受伤。” “而一个人受了重伤,在面临死亡恐惧的时候,是他心理防线最脆弱的时候。” 顾怀的脑海中,浮现出这几天他走遍甲乙丙三个营区,在给那些将死的老卒擦拭伤口时,听到的那些回答。 “在这个时候,只要你给他一口水喝,给他一丝极其廉价的善意,他就会因为感激,或者仅仅是因为想要在死前找个人说话,而吐露出许多平时打死都不会说的秘密。” “比如,哪支部队被调去了前线,哪条路线的巡营最松懈,督战队换防的时辰是什么时候。” 顾怀看着秦昭,将自己的底牌一张一张地掀开: “攻城的胜负,应该就在这两日了。赤眉军所有的注意力,所有的精锐,甚至是中军的督战队,绝大部分都已经压到了襄阳城下。” “大刀营的营地在整个连营的最外围,这是件天大的好事。” “借着明日清晨大军攻城时的动静作掩护,区区五百个人的小规模调动和脱离,根本不会引起太多人的注意。” “退一万步讲,就算真的有眼尖的巡营或者督战队追出来,也不会太多,在这节骨眼上,没有人会为了一支逃跑的杂牌运粮队,而调动大批正规军来追杀我们。” 顾怀的分析,严丝合缝,滴水不漏。 “不过。” 顾怀想了想,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真正麻烦的,不是怎么逃出去。” “而是逃出去之后,怎么去江陵。” 秦昭犹豫了一下:“真的只能去江陵么?” 大刀营的老巢在荆襄北部的大山里,如果要回去,也该是往北走,为什么顾怀建议往南去江陵? “对,只能去江陵。” 顾怀毫不犹豫地打断了她那点不切实际的念头: “荆襄九郡,如今最安生的地方,便是江陵。” “你们的寨子在北边,如果想回去,就要横穿过一整个绵延数百里的战区。” “别说五百人,就是五千人,在这兵荒马乱的时候想要带着那些老弱妇孺横穿战区,根本不现实。” “去江陵。” 顾怀的眼神里闪过一丝只有他自己才懂的深意,但他掩饰得极好,语气依然是一副为大刀营着想的模样: “不管你们是想在那里找个地方休整,等待战事平息再回山寨;还是干脆在江陵附近重新找个山头落草为寇,都很适合。” 他完全没有说出自己在江陵的真实身份,更没有提及他在江陵的地位。 在进入江陵之前,他只能是那个无家可归、只能依靠大刀营保护的“账房先生王腾”。 秦昭沉默了。 她知道顾怀说得有道理,横穿战区确实是死路一条。 只是。 她看着顾怀,突然问出了一个藏在心里好几天的问题: “那你...为什么之前不说这些?” “在接到运粮军令的时候,为什么不直接建议我们逃走?” “或者说,你自己离开?” 顾怀看着她,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伤腿,欲言又止的表情仿佛在问: 你认真的? 秦昭也意识到自己说了蠢话,只能默默地移开视线,顾怀继续说道: “之所以不劝你们,是因为那时,战场还没惨烈到这种地步。” “赤眉军还有余力,你们附近散落的军队很多,而且我也没亲眼看到前线的情况,不知道冒险算不算一个好的选择。” “最重要的是...” 顾怀停顿了一下:“因为那时候的你,还有大刀营的所有人。” “还没彻底绝望。” “如果我当时建议你们直接不管军令逃跑,你们绝对不会同意,你们会心存侥幸,觉得只要成功护送了粮草,就能活下去。” “只有当刀子真正架在你们脖子上,当调令让你们明天就去送死的时候。” “你们,才会死心塌地的,搏这五成的生机。” 秦昭哑口无言。 她死死地握着横刀的刀柄,骨节发白。 她发现自己在这个男人面前,就像是透明的,所有的心思、侥幸、弱点,都被他看得一清二楚,并且被他当成了算计的筹码。 但她连发火的力气都没有了。 因为,他算得全对。 顾怀看着她那副认命的模样,轻轻叹息了一声。 “如果没有更多问题了,就去准备准备吧。” 顾怀重新拿起了那根磨得光滑的木拐,缓缓站起身来。 “去告诉你信得过的人们,扔掉所有带不走的辎重,只带干粮和兵刃。” “这一逃,前路未卜。” “能活下来多少,只能,看天意了。” ...... 漫长而煎熬的一夜。 没有人睡觉。 五百个人,包括那些老弱妇孺,全都缩在黑漆漆的营帐里,紧紧地握着手里的武器或者包裹,死死地盯着帐外的天色。 终于。 在天地间最黑暗的那一刻过去后。 天,亮了。 晨雾弥漫在襄阳城下那片被鲜血浸透的土地上,带来了一丝刺骨的寒意。 “呜--!!” 熟悉的、凄厉的号角声,再次撕裂了清晨的寂静。 紧接着。 “咚!咚!咚!” 战鼓擂响。 那片黑色的潮水,伴随着震天动地的喊杀声,再度如同发疯的野兽一般,覆盖向了襄阳那千疮百孔的城墙。 就是现在! 大刀营的营地里。 全员集结。 所有人都握着武器,严阵以待,从表面上看,他们就像是一支接到了调令,准备开赴前线加入攻城的队伍。 但实际上。 秦昭骑在那匹劣马上,手握着刀,她的视线已经越过了营地的后方,锁定了那条顾怀早就规划好的、通往南方山林的隐蔽小道。 顾怀依然坐在那辆由二狗牵着的驴车上。 他双手拢在袖子里,面色平静。 “走。” 秦昭沙哑地下达了命令。 大队人马开始缓缓移动,准备转身背离那座血肉磨坊。 然而。 就在他们刚刚走出营地栅栏不到十步的时候。 突变,降临。 “咚!咚!咚咚咚咚咚!!!” 天地间,那原本如同心跳般沉稳、规律的攻城战鼓声。 变了。 它不再是一下一下的敲击。 而是突然变成了极其密集、极其狂暴、仿佛要将整张牛皮大鼓锤烂般的疯狂倾泻! 甚至连那长长的号角声,也从低沉的呜咽,变成了尖锐的、刺破云霄的高鸣! 那不是进攻的节奏。 那是一种所有人在听到的瞬间,都会感到头皮发麻、心跳骤停的癫狂。 顾怀坐在驴车上。 他那双永**静的眼眸里,第一次闪过了一丝错愕和疑惑。 他猛地转过头,看向襄阳城的方向。 “出了变故?” 顾怀皱着眉头问了一句。 他不懂赤眉军的各种鼓点代表着什么,毕竟他没在这支军队里真正待过。 可是。 当他转过头,看向秦昭,看向李先生,看向二狗,甚至看向大刀营那五百个汉子的时候。 他发现。 所有人的表情,都凝固了。 一种极其诡异的、混合着极致的震撼与恐惧的气氛,瞬间笼罩了整个大刀营。 “你们怎么了?”顾怀沉声问道。 秦昭缓缓地转过头。 她看着顾怀,那张有着刀疤的脸上,扯出了一个无比复杂的表情。 她的声音,像是从梦呓中挤出来的一样,带着些茫然和庆幸。 “我们...” 秦昭喃喃地说道,“...不用逃了。” 顾怀的眉头皱得更深了:“为什么?” 清晨的浓雾,在这一刻被一阵狂风猛地吹散。 视线的尽头。 那座屹立在天地间、阻挡了百万赤眉整整大半年的巍峨城池。 那扇坚不可摧的南门。 在震天的欢呼声与绝望的惨叫声中。 轰然倒塌! 无数打着赤红旗号的兵卒,如同决堤的洪流,顺着那个巨大的缺口,咆哮着涌入了城中。 秦昭的眼泪终于滑落下来。 “襄阳...” “破了!” 第一百四十章 反常 “轰--!!!” 伴随着一声震天动地的巨响。 高达数丈、厚重如山的襄阳南门,在经历了半个多月毫无间断的投石车轰击、冲车撞击,以及无数条人命的填补之后,终于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哀鸣。 木石崩碎,烟尘冲天。 那扇象征着大乾朝廷在南方最后、也是最坚固的一道枷锁,轰然倒塌。 短暂的死寂过后。 “城破了!!” “杀进去!!” 这声音一开始只是缺口处几个浑身是血的赤眉士卒发出的嘶吼,但仅仅在几个呼吸之间,这嘶吼声就疯狂地蔓延过了整个城外的大军。 无数兵卒,踩着脚下堆积如山的同袍尸体,顺着那个巨大的缺口,咆哮着涌入了城中。 “杀进去!” “杀!城里的金银、粮食、女人,谁抢到就是谁的!” 没有人再讲究什么阵型,也没有人再去理会督战队的刀。 所有人的眼睛都红了。 惨烈程度丝毫不逊于城墙攻防的巷战,在城门破开的那一瞬间便已爆发。 大乾的守军没有投降。 尽管他们知道,城门破开之后,此战已经无力回天,但这不妨碍他们依然做着最后的、绝望的抵抗。 他们从城门处便打边退,退入了街道,退入了民巷。 他们依托着房屋、水井、石桥,与涌入的赤眉军展开了殊死搏杀。 长枪在狭窄的巷弄里穿刺。 大刀砍碎了门板,连同门后躲藏的守军一起劈成两半。 不知从何处射出的冷箭在空气里呼啸,穿过喉咙,射穿臂膀。 街巷里、残破的民居中、冒着黑烟的望楼上,到处都是惨叫声、狂笑声、妇孺的哭喊声、房屋倒塌的轰鸣声。 鲜血顺着青石板路流淌,汇聚成一条条刺目的小溪。 但这一切,已经无法阻挡赤眉军的脚步了。 潮水涌入,吞噬一切。 对于赤眉军的所有人来说,这是一场压抑了太久太久的、彻头彻尾的狂欢! 因为。 这是襄阳啊! 这座卡在汉水之畔,死死扼住南北咽喉的坚城,终于被他们用无数条人命生生地填平了。 这意味着,大乾朝廷死死钉在荆襄九郡的这颗最硬的钉子,被彻底拔掉。 荆襄的门户,就此向他们完全敞开! 从今天起,他们不再是被困在荆襄整整三年的困兽。 而是可以顺江而下,席卷江南;也可以北上中原,饮马黄河。 去...席卷整个天下! ...... 而在这场混乱与杀戮的边缘。 城外最边缘的地方,那片充满了恶臭与哀嚎的伤兵营里。 二狗一屁股跌坐在泥水里,双手捂着脸,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哭。 “不用死了...” “不用去爬城墙了...” 这句呢喃,在整个营地里蔓延开来。 是的,他们又回到了伤兵营。 因为随着城池的告破,前线的督战队和军令体系瞬间崩溃,所有能动弹的赤眉主力全都像疯狗一样涌进了城里去抢夺战利品。 大刀营这种杂牌的运粮队,这种本该被拉去填护城河的消耗品,在这一刻,被彻底遗忘了。 要去填坑、去送死的时候需要他们。 这种捞功劳、抢金银、抢女人的时候,自然就轮不到他们了。 但没有人在乎。 甚至连李先生这个老秀才,都靠在营帐的木柱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那张满是皱纹的老脸上,露出了久违的、如释重负的笑容。 按道理来说,不用被逼着去攻城送死。 也不用冒着极大的风险,在这几十万人眼皮子底下抗令逃跑。 这本应该是一件天大的好事才对。 整个大刀营,五百多号人,加上那些不用再被驱赶上阵的伤兵,全都沉浸在一种绝处逢生的喜气洋洋之中。 除了一个人。 ...... 营地边缘,那座稍微高出地面几尺的土丘上。 顾怀拄着木拐,静静地站在晨风中。 他没有和任何人一起庆祝,也没有因为不用再拖着伤腿,跟着这群人去经历九死一生的逃亡而感到半分轻松。 那张苍白俊朗的脸上,不仅没有丝毫的喜悦,反而眉头紧锁。 他看起来心事很重。 那双眸子,死死地盯着远方那座浓烟滚滚、已经被赤眉军淹没的城池。 他的手指,在木拐顶端,轻轻地敲击着。 一下。 两下。 这是他遇到极其棘手、或者陷入深度推演时才会有的小动作。 一阵脚步声在身后响起。 秦昭走了上来。 女将军摘下了头盔,那头因为长期没有打理而显得有些枯黄的头发散落在肩膀上。 她的眼底虽然还有着深深的疲惫,但那种一直压在心头的死亡阴影,已经散去了大半。 “怎么了?” 秦昭走到顾怀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襄阳城,语气里带着一丝难得的轻松: “大家都在高兴,你怎么一个人站在这儿发愁?” 顾怀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依然死死地钉在城门那个巨大的缺口上,看着那些源源不断涌入的赤眉军。 良久。 他才缓缓地吐出几个字。 “不对劲。” 秦昭愣了一下。 “哪里不对劲?” 顾怀转过头,看着她:“这城...破得太容易了些。” 秦昭听到这话,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她转过头,看了一眼营地里那些满地打滚、缺胳膊断腿的伤兵。 又看了一眼远处那座冒着浓烟的、城墙被染成了暗红色的、护城河里塞满了尸体的城池。 “容易?” 秦昭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几分,带着些荒谬: “你管这叫容易?” “这城被围了几次,每次都要死几万人!你没看到这些天那种发疯一样的攻城吗?这要是叫容易,这天底下还有难打的仗吗?” 面对秦昭的问题。 顾怀拄着拐,缓缓说道:“之前...游学的时候,我有空时,曾研究过荆襄的地理,当然,也翻了不少关于襄阳这座重镇的卷宗和兵书。” “襄阳城,三面环水,一面靠山,城墙全是用糯米汁和着最坚硬的青石条砌成,是荆襄九郡的门户。” 顾怀转过头,看着那座城池: “更重要的是。” “城内的守将,是大乾有名的宿将,城里的粮仓,储备着足够三年食用的军粮;武库里,有着整个荆襄大半的守城器械。” 顾怀的手指在半空中虚画了一个轮廓。 “按道理来说,以赤眉军这几天虽然疯狂、但毫无章法的攻城烈度。” “再结合我们在伤兵营看到的双方伤亡情况,以及守军投掷滚木礌石的消耗速度...” 顾怀盯着秦昭的眼睛: “无论我怎么在脑子里推演。” “这座城,绝对、绝对不应该在今天清晨,这么简单地、毫无预兆地就破了。” “至少。” “它还能再撑个几天。” “甚至,守军在城破之前,绝对会在城门后方组织起极其惨烈的反扑,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一触即溃,任由赤眉军像潮水一样灌进去。” “而这世上,事出反常,就最容易引出各种各样的变故,尤其是眼下这种时候。” 秦昭莫名感觉到一阵寒意。 她并不懂那些高深的兵法和推演,但这些日子下来的经历,足够她相信顾怀的脑子。 她犹豫了一下:“会不会是你想多了?” 顾怀沉默了片刻。 他看着远处那座城池,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我宁愿是我想多了。” 他收回了目光。 当他再次看向秦昭时,语气已经变得前所未有的严肃。 “但如果不是我猜错了...” “这场战争,可能还远远没到打完的地步。” “不仅没完,甚至...” 顾怀没有把后面的话说出来,但那眼底的寒意已经说明了一切。 “你最好现在就去传令。” 顾怀一字一顿地说道:“让营里的人们,千万不要松懈,兵刃不要离手,干粮必须随身带着。” “随时,准备好。” 秦昭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刚刚放下的恐惧,再次缠绕上了心头。 “准备什么?”她涩声问道。 顾怀转过头,看着那片正在狂欢的黑色大军,冷冷地吐出一个字。 “跑。” ...... 襄阳城内。 到处都是尸体,到处都是抢红了眼的赤眉军。 他们冲进大户人家的宅院,砸碎珍贵的瓷器,抢夺金银,甚至为了一个女人,两个原本的同袍在当街拔刀相向。 鲜血,将这座古老的城池彻底染成了红色。 这是一场没有任何道德底线可言的狂欢。 而在襄阳城那面千疮百孔的南面城墙上。 最高处。 天公将军静静地站在那里。 他没有去看下方那座正在被他手下大军蹂躏的城池,只是背负着双手,目光平静地看着北方。 看着那条宽阔的、奔流不息的汉水。 周围,是横七竖八的官兵尸体,以及为了攻上城头而战死的无数赤眉精锐。 阳光穿透了浓重的黑烟,洒在他的身上。 直到这一刻,在毫无遮掩的阳光下。 如果有人能够仔细端详,才会惊愕地发现。 原来,这位掀起了滔天血海、让整个大乾朝廷都为之震颤、让百万赤眉狂热追随的天公将军。 竟然是一个如此...普通的男人。 他并不像传说中那样身高八尺、青面獠牙。 也不像真正的枭雄那样面容威严、霸气外露。 三十多岁的年纪,面貌寻常,眼角甚至带着几丝温和的鱼尾纹。 穿着一件有些旧了的铠甲,而他若是脱下这身铠甲,换上一身粗布短打走入人群里,或许下一眼,你就再也无法将他认出来。 他就像是一个最普通的私塾先生。 但偏偏,就是这个看起来寻常、普通的男人。 在三年前的那个大旱之年,走过了很多地方,用沙哑的嗓音喊出了那句“天补均平”。 然后,一手掀起了荆襄九郡的乱世。 将那些高高在上的人,硬生生地从云端拽进了烂泥里。 而如今。 他终于完成了最后一步--轰开了襄阳这个门户,让赤眉从无尽的打转和消耗中挣脱出来。 一阵轻微的脚步声在身后响起。 一个穿着青衫、身上同样染着几滴血迹的从事,踩着满地的尸骸,缓缓走到了他的身后。 这名从事,是天公将军身边最信任的人之一,也是这百万大军中,少数几个能看懂眼前这个男人内心的人。 从事看着天公将军那并不宽阔的背影。 看着城内那些已经完全失控的赤眉军。 他的眼中,没有破城的喜悦,只有无法掩饰的痛苦与挣扎。 “值得么?” 他问。 天公将军没有回头。 他的目光依然望着远方,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那得看,你问的是什么。” 从事猛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地陷进肉里: “为了今日一战,为了强行打下襄阳。” “老营的弟兄,都死光了!” 从事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难以抑制的愤怒和凄厉: “那是赤眉军起事之初的底子!是真正信奉‘天补均平’,是一路跟着您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兄弟!” “他们没有死在官兵的铁骑下,却死在了今天这毫无退路的攻城战里!” “为了填平那个缺口,三万老营精锐,硬生生地用人命去撞那座南门!” 天公将军依然沉默着。 他那张普通的脸上看不出悲喜,目光依旧看着北方那奔流的江水。 仿佛没有听到从事的控诉。 从事看着他那平静的背影,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和愤怒涌上心头。 他突然提高了声音,近乎咆哮: “您明明就知道的!” “您明明就知道,那些大帅,无论是渠胜、刘武、还是张大麻子...他们都没有出全力!” “他们让老营的弟兄在前面送死,自己却躲在后面保存实力!” “您什么都知道,为什么还要下令?!” 面对这愤怒的质问。 天公将军终于转过了身。 他看着愤怒到极点、近乎崩溃的从事,那双眼眸里,透着一种深沉到了极点、也纯粹到了极点的悲悯。 “人生来就是会为自己打算的。” 他说。 “他们也是人,他们看到了襄阳城破之后的天下,他们想在这天下里,分一杯羹,做人上人。” “所以,他们自然会保留实力,自然会算计。” “这不奇怪。” 从事呆呆地看着他。 他看着眼前这个一手缔造了百万赤眉,却能如此平静地接受背叛和算计的男人。 一种荒谬而冰冷的恐惧感涌上心头。 “那您呢?” 从事的声音开始发抖,眼泪终于夺眶而出: “别人都在为自己打算,那您呢?!” “老营拼光了,那些大帅手握重兵,还会再听您的吗?” “襄阳是破了,可是您以后...” 他的话没有说完。 一阵极其杂乱、急促的脚步声,从城墙的阶梯下传来。 一名浑身是血的传令兵,连滚带爬地冲破了外围的防线,被护卫的甲士一把按在了地上。 但他依然疯狂地挣扎着,仰起满是血污的脸,惊恐到了极点的声音,在城墙上撕裂开来。 “天公将军--!!” 那声音里,带着无尽的茫然与绝望。 “东营...” 传令兵嘶哑地吼叫着: “东营那边,反了!” 从事的身子猛地一抖,不可置信地看向天公将军。 而那个普通的男人,却没有露出太过意外的表情。 他转头看向那条奔涌的大江,沉默片刻后,才轻声道: “没事的。” “都一样。” 第一百四十一章 崩塌 襄阳城内,火光冲天。 大乾的官兵们在节节败退。 鲜血染红了青石板,残肢断臂在街道上堆积。 然而。 就在这城破后的半个时辰,就在官军的防线即将全线崩溃,准备退入内城做最后殊死一搏的时候。 极其诡异、极其荒谬的变故,毫无征兆地在城内爆发了。 “噗嗤!” 一截带着倒刺的冰冷枪尖,毫无预兆地从一名赤眉军小校的胸口贯穿而出。 这名小校刚刚砍翻了一名大乾的残兵,他脸上那因为兴奋而有些扭曲的狂笑甚至都还没有来得及褪去。 他呆呆地低下头,看着胸前那一截长枪。 然后,艰难地转过头。 在他的身后,曾经和他还算熟悉、甚至在昨天的攻城战里还和他一起躲避箭雨的同袍,正用一种极其冷漠、极其陌生的眼神看着他。 “为...为什么?”小校的嘴里涌出大量的鲜血,吐字不清。 “大帅有令。” 那个同袍面无表情地猛地抽回长枪,带出一蓬滚烫的鲜血:“非西营所属,凡敢靠近东城半步者,杀无赦!” 小校的身体轰然倒下,在青石板上砸出一滩刺目的血花。 而在更远的地方,在这些原本应该由赤眉军和官兵进行最后殊死搏杀的长街上,此时此刻,正在上演着一幕足以让任何人都感到头皮发麻、肝胆俱裂的荒诞戏码。 “放--!!” 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从长街尽头传来。 紧接着,是一阵密集的箭雨,极其精准、极其狠毒地,从背后,射入了一群正准备撞开大户人家院门的赤眉军阵中! “啊--!!” 十几个毫无防备的赤眉士卒瞬间被射成了刺猬,惨叫着倒在了血泊中。 带队的赤眉什长猛地回过头,眼睛瞬间红了,他看着那些从街角涌出来、同样穿着赤眉军服饰的人。 “你们疯了吗?!” 什长嘶声裂肺地怒吼:“老子是南营的人!你们瞎了眼了,连自己人都射?!” 回答他的,是迎面劈来的一把雪亮的大刀。 “老子杀的就是你们南营的狗娘养的!” 冲在最前面的一个悍卒满脸狰狞,一刀将那名什长的脑袋劈飞了出去,鲜血喷出几尺高:“这片街区归我们北营了!敢抢老子的金子和娘们,全给老子死!!” 大乾的官兵们呆呆地站在街垒后面。 他们握着沾满鲜血的长枪,看着眼前这两拨原本要来杀他们的叛军,如同疯狗一样互相撕咬、互相屠戮。 他们甚至连自己该防守谁、该攻击谁都分不清了。 而这,还仅仅只是一个缩影。 这种同室操戈的疯狂,以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速度,在襄阳城的每一个角落,轰然引爆! 起初,还只是为了争夺战利品的零星火并。 你抢了一个大户人家的金库,我便从背后捅你一刀,把金银据为己有。 但很快,随着上头军令的下达,这种底层士卒之间因为贪婪而引发的厮杀,就迅速变成了成建制、成规模的军队火并! 前一刻还在并肩作战、一同进退的弟兄,下一刻就因为各自头顶旗号的不同,而将刀锋毫不犹豫地送进了对方的胸膛。 “杀!东营的杂碎抢了咱们的粮仓!跟他们拼了!” “放箭!把前面那条街封死!谁敢过来,不管是官兵还是南营的人,统统射死!” 原本就已经足够混乱的襄阳城,变成了一个更大的、分不清敌我的血肉磨坊。 各种旗号在浓烟弥漫的城池上空疯狂地挥舞、交错、倒下。 底层的小头目们完全陷入了混乱,他们一会儿接到命令要去剿灭残余的官兵,一会儿又接到命令,要对左边街区某营的兵马痛下杀手。 到处都在厮杀,到处都在火并。 在这极度的混乱之中,却有两支极其精锐、目标极其明确的兵马,在混乱的城池中强行切开了一条血路。 东营。 西营。 西营大帅渠胜,此刻正骑在一匹高大的战马上,在一众铁甲亲卫的簇拥下,面沉如水地向前推进。 他的马蹄踏过满地的尸骸,踏过那些散落一地的金银财宝。 但他连看都没有看一眼。 “大帅!前面有一伙人挡路,看旗号是天公将军直属的后军!”一名亲卫策马回报。 一向以温和待人的渠胜眼底闪过一丝极致的冷厉。 “不管是谁。” 渠胜拔出腰间的长剑,直指襄阳城最核心的那个方向:“碾过去!” “不要恋战,不要管那些金银和女人!” “直取襄阳府衙!” 渠胜很聪明。 东营的那位大帅也很聪明。 他们比任何人都清楚,在这场破城之后的权力洗牌中,那些散落在民居里的财物根本不值一提。 谁能最先冲进襄阳的政治中心。 谁能最先占领那座象征着荆襄最高权力的府衙。 谁能控制府库里堆积如山的军粮、铠甲、床弩,以及那些记载着整个荆襄九郡户籍、地形、兵要的文书印信。 谁,就能在接下来的吞并战中,占据绝对的、碾压性的优势! “杀!!!” ...... 在渠胜向着府衙方向大步前进的同时,城内的动乱,也以一种令人难以置信的速度,蔓延到了城外那连绵数十里的庞大连营之中。 那些原本还在因为城破而欢呼雀跃的留守士卒,那些在后方负责辎重、打杂的杂牌营头。 很快就察觉到了不对劲。 城里的喊杀声,怎么越来越乱了? 为什么从城里逃出来的人,不是官兵,而是浑身是血的赤眉自己人? 然后,火并,就在毫无预兆的情况下,在营地间爆发了。 “嗖!嗖!嗖!” 天空中,火箭交织。 大刀营的营地边缘。 二狗呆呆地站在木栅栏后面,手里还端着一盆没来得及倒掉的血水。 他的嘴巴张得老大,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他不可思议地看着距离大刀营不到两里地之外。 那两个原本被视为精锐、平日里没少给大刀营脸子看的庞大营盘。 此刻,竟然已经燃起了冲天的烈火。 无数的士兵在火光中互相砍杀,人头滚滚,惨叫连连。 甚至有几支流矢,跨过了遥远的距离,无力地扎在了大刀营营地的泥土上。 “这...这是咋回事?” 二狗结结巴巴地转过头,看向身边的人: “咱们...不是打赢了吗?” “襄阳不是破了吗?” “他们...他们咋打起自己人来了?” 没有人能回答他。 大刀营的所有人,无论是在做事的,还是在休息的,此刻都走了出来,目瞪口呆地看着远处的厮杀与混乱。 他们只是群山贼,只是些勉强活下来的底层草芥。 他们虽然知道赤眉军内部山头林立,那些大帅之间也经常为了抢地盘、抢粮食而互相看不顺眼。 吞并和火并在赤眉军里,虽然寻常。 可是。 现在是什么时候? 襄阳刚刚破啊! 城里面有数不清的财富,有足够所有人吃饱的粮食,这个时候,大家难道不应该一窝蜂地冲进去抢个痛快吗? 怎么城里的战斗还没结束,甚至城墙上都还有官兵在死战不退。 外面的自己人,却先对自己人下手了? 秦昭的手死死地按在横刀上。 她本能地感觉到了一种灭顶之灾正在逼近。 如果这种数万人的混乱厮杀蔓延过来,大刀营这区区五百人,连塞牙缝都不够! 就在所有人都陷入茫然、不知所措的时候。 “跑。” 一道冷厉的声音,在她的身后响起。 秦昭猛地回过头。 顾怀依然拄着那根木拐。 他的脸上也挂上了一层前所未有的凝重和森寒。 “下令!” 顾怀的目光越过秦昭,死死地盯着那些正在向外蔓延的火光:“不要管任何物资!” “立刻离开连营!全部后撤!” “快!!” 这声厉喝,终于将秦昭从那种呆滞的状态中猛地惊醒。 她猛地拔出横刀,喝道:“所有人听令!” “带上兵器和干粮,结阵,往南边撤!” “谁都不许去捡地上的东西!掉队者不管!” “撤!!” 好在。 因为之前顾怀的一丝预感,大刀营的所有人,在城破后根本就没有卸甲,干粮和最重要的物资早就已经绑在了身上。 相比于其他那些突然陷入混乱、连裤子都没穿好就被卷入厮杀的营盘。 大刀营的反应速度,堪称奇迹。 五百多人,毫不犹豫地转身,顺着营地后方那条早就看好的小道,狂奔而去。 没有督战队来阻拦他们。 因为。 当大刀营跑过平日里督战队驻扎的那个营帐时。 他们惊恐地看到。 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动辄砍人脑袋的督战队成员,此刻正被一群杀红了眼的普通士卒围在中间。 那些士卒用手里的铁刀,用削尖的竹枪,疯狂地捅刺着曾经鞭打过他们的督战队。 秩序。 那个由天公将军一手建立、压制了百万赤眉整整三年的秩序。 在这一刻,随着襄阳城的倒塌,彻底分崩离析! ...... 风在耳边呼啸。 大刀营的人拼了命地跑。 老弱病残被护在中间,青壮们握着刀在外围结成一个粗糙的圆阵。 每个人都在压榨着身体里最后一丝力气。 顾怀坐在那辆驴车上,二狗拼命地抽打着那头毛驴,让它跑得再快一些。 足足跑了一个多时辰,躲过了不知多少杀红了眼遍地寻觅敌人的士卒。 直到他们冲进了一片茂密的树林,爬上了一处足够高的山坡。 那种震耳欲聋的厮杀声,才终于变得微弱了一些。 “停!” 秦昭举起手,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五百多人,全都瘫倒在了草地上。 没有人说话。 只有喘息声在树林间回荡。 秦昭强撑着站直身体,转过身,走到了山坡的边缘。 她低下头,看向了他们刚刚逃离的那片土地。 然后,她的瞳孔猛地收缩,整个人如遭雷击。 太惨烈了。 从这个高度俯瞰下去。 那片绵延数十里、曾经驻扎着数万赤眉大军的连营。 此刻,已经变成了一片真正的地狱。 到处都是大火。 黑色的浓烟遮蔽了整个天空,甚至将那一轮太阳都染成了不祥的血色。 在这片无边无际的火海中。 已经根本分不清谁是谁了。 红色的旗帜、黄色的旗帜、黑色的旗帜,交织在一起,然后被踩进泥水里。 留在城外的何止几万人? 却都像是装在一个巨大蛊盅里的毒虫,在失去了主人的约束后,开始发疯一样地互相吞噬。 秦昭的脸色苍白如纸。 她无法想象,如果刚才他们稍微犹豫哪怕半柱香的时间,被卷入那个巨大的漩涡里。 现在,他们这五百个人,恐怕连骨头渣子都不剩了。 她猛地转过头。 下意识地,看向了依然安稳地坐在驴车上的顾怀。 这个男人,从城门破开的那一刻起,就表现出了一种隐隐的忧虑。 就好像... 他早就预料到了这一幕的发生一样。 秦昭大步走到驴车前,死死地盯着顾怀的眼睛。 她希望能从这个总是将一切都算计在内、聪明得让人感到恐惧的男人脸上,看出些什么。 得意? 冷漠? 或者是一切尽在掌握的傲慢? 都没有。 顾怀回望着秦昭那双充满了探究的眼睛,轻轻叹了一口气。 “不要这样看着我。” “我不是神仙,我只是预感到会有变故。” “但我真的没想到...” 顾怀转过头,看着那片已经彻底陷入疯狂的大营,眼底深处,也闪过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会这么夸张。” 秦昭咬着牙,声音里带着深深的迷茫:“为什么?” “他们为什么要这样?” “明明都已经打赢了,襄阳都破了,他们想要的金银粮食都有了。” “为什么他们连一天都等不了,连这城里的残局都没收拾干净,就开始自己人杀自己人?” 顾怀看着她,摇了摇头。 “这种乱世,发生什么都太正常了。” 他沉默了片刻,伸出手,揉了揉隐隐作痛的眉心。 “我也是刚刚,在看到这满营的火光时,才真正意识到,问题到底出在了哪里。” “之前我说过,襄阳是荆襄的门户,是一道死死锁住百万赤眉的枷锁。” “襄阳被攻下了,这意味着,赤眉军想要出荆襄而席卷天下,只是个时间问题。” 顾怀微微直起身子,继续说道: “我之前在研究荆襄局势的时候,就一直觉得,赤眉军的架构,有着很大的问题。” “比如说,以这种天公将军下就是几位大帅的权力结构,那位天公将军,到底凭什么,能在这三年里,死死地压制住下面那些手握重兵、贪婪残暴的大帅?” “凭什么能保证他的一纸军令,就能让几十万人乖乖去填襄阳的护城河?” 秦昭愣愣地听着。 这些问题,她从来没有想过。 或者说,在这乱世里为了活下去而拼尽全力的人,根本没有余力去思考这些关于权力和大势的本质。 “后来我得知了答案。” 顾怀放下手指,淡淡地说道: “一方面是因为,天公将军手里,一直捏着一支从起事之初就跟着他、最能征善战、对他最死忠的精锐,而且他终究占了大义和名分,所以那些大帅才不敢造次。” “另一方面则因为。” 顾怀看着城池的方向: “襄阳,还在官兵的手里。” “荆襄的门户是关上的。” “所有人,哪怕是再蠢的大帅也知道,在没有办法涌出荆襄、没有办法打破这个牢笼之前,窝里斗没有任何意义。” “如果大家不抱成一团,不去死磕襄阳,那唯一的下场,就是被大乾朝廷调集重兵,在这个笼子里活活困死、饿死、剿灭。” “在生存这种绝对的外部压力面前,所有的内部矛盾,都可以被暂时压制下去。” 秦昭的脸色变得越来越苍白。 她似乎已经隐隐猜到了顾怀接下来要说的话。 “但现在,襄阳破了...”她喃喃开口。 “是啊,襄阳破了。” 顾怀点了点头,“前方,就是一马平川。” “所以,该上演的剧情,就一定会准时上演。” 顾怀看着秦昭,语气平静: “外部敌人消失,就意味着,内部权力矛盾的显性化。” “这就是必然。” “比如,争权夺利。” “比如,吞并异己。” “再比如...” 顾怀的嘴角勾起一抹微嘲的弧度: “篡位谋反。” 场间安静下来,只留下风吹过草丛的沙沙声,和远处隐隐传来的喊杀声。 秦昭呆呆地站在那里。 她终于明白了,为什么那些大帅会在城破的第一时间,迫不及待地将刀锋对准自己人。 因为最大的阻碍已经被移开。 因为最大的利益已经摆在了面前。 所以,为什么不在分润之前,先除掉那些跟自己抢夺的人,甚至除掉那个一直压在他们头上、负责分配的人? 血淋淋,但又无比真实。 不知过了多久,秦昭咽了一口唾沫,试图从这种宏大而残酷的叙事中寻找一丝安慰: “但这跟我们没有关系了。” “他们打他们的,狗咬狗一嘴毛,我们可以借这个机会,彻底离开。” “不管他们谁做天公将军,我们五百号人,只要躲远一点,总能活下去的。” 然而。 顾怀却摇了摇头。 “不。” 顾怀说:“有关系。” 秦昭猛地抬起头,眼神里带上了一丝抗拒。 她不想听。 她不想再听到任何关于这该死的乱世、关于他们无法逃脱的命运的分析了。 她只想带着弟兄们找个地方活下去。 顾怀没有理会她的抗拒。 他只是转过头,看着那座被战火笼罩的城池,沉默地思索了很久。 像是在梳理着这纷乱如麻的局势,又像是在做着某种极其重要的决定。 “可能是因为,你们之前一直躲在大山里当山贼,后来出来又直接被裹挟进了赤眉军。” 顾怀缓缓开口: “所以,你们对于外面的世道,对于这荆襄九郡真实的模样,知晓得有限。” “事实上,从赤眉军起事至今的这三年里。” “因为局势,他们不得不将几乎所有的主力,都死死地钉在襄阳这片区域。” “所以,赤眉军虽然祸乱了荆襄。” “但他们,并没有把整个荆襄九郡,全都祸害得太惨。” “真正意义上,被几十万人日夜蹂躏,被打成白地、千里无鸡鸣的,只有襄阳以及周边这一带。” “而在南方,在那些远离襄阳的其他郡县,虽然也乱,虽然也有流寇和小股赤眉军,但至少,那里还有县衙,还有乡绅,还有勉强维持的村落。” “还能保持一定的秩序。” 秦昭怔了怔。 她确实不知道这些。 在她的认知里,既然襄阳这边已经变成了人间地狱,那想必整个荆襄,应该都是这副惨绝人寰的模样才对。 “所以。” 顾怀一字一顿地问道: “你要知道,在这场内讧之后,无论最后是谁赢了。” “赤眉军都一定会分裂,开始溃散、蔓延向四面八方,而那时候,赤眉会开始蜕变成真正意义上的、只知道抢掠和杀戮的乱世贼寇。” 顾怀的眼神,冷酷至极。 “你觉得,这对于整个荆襄九郡来说,意味着什么?” 顺着顾怀的话。 秦昭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了一副画面。 几十万裹挟着流民、杀红了眼的、没有了任何约束的贼寇。 像蝗虫一样,铺天盖地地涌向四周。 没有阵型,没有目标,只有纯粹的抢夺、掳掠,以及屠城。 无论是荆襄九郡,还是荆襄北方。 只要还有人的地方。 都会遭受这场灭顶之灾。 顾怀果然给出了那个让人绝望的回答。 “意味着。” “乱世的混乱程度,将会在接下来的短时间内,一下子达到顶峰。” “没有任何一处,会是安生之地。” “所有勉强维持的秩序,都会在这股无差别的洪流面前,被碾成齑粉。” “包括...” 顾怀的眼底,终于闪过了一丝极其隐晦的波澜。 “包括我们想去的。” “江陵。” ...... “你想做什么?” 秦昭下意识地问道。 因为她知道,顾怀既然把这些话说得这么透彻。 以这个男人表现出来的性格,他绝对不可能只是为了在这里发几句感叹。 顾怀没有立刻回答。 他拄着拐杖,在这辆破旧的驴车旁,缓慢地转过了身。 他的目光,越过了秦昭,越过了那些疲惫不堪的大刀营士卒。 看向了人群边缘,那个正呆呆地望着远处连营厮杀火光、眼底满是惊恐和茫然的年轻士卒。 二狗。 在过去的这些天里,顾怀观察过很多人。 大刀营里,有老油条,有刺头,有胆小鬼。 而二狗,虽然平时看起来有些憨傻,遇到事情也容易咋咋呼呼。 但他身上,有一个优点。 他跑得快。 而且,他虽然怕死,但有一种极其固执的、底层人的忠诚。 只要是他认准的人交代给他的事情,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他也会咬着牙去完成。 顾怀想了想。 他抬起手,对着远处的二狗,轻轻地招了招手。 二狗愣了一下,连忙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小跑着凑了过来。 “王...王先生,您叫俺?” 二狗有些局促地搓了搓手,看了看顾怀,又看了看旁边脸色难看的秦昭。 顾怀看着他。 那张苍白的脸上,突然浮现出了一抹笑意。 “二狗。” 顾怀的声音很温和:“我想,让你带几个人,帮我一件事。” “先生您说!” 顾怀拍了拍他的肩膀,轻声道: “能不能找几匹马,然后带着我,去见一个人?” 第一百四十二章 重逢 秋风。 凛冽、肃杀的秋风,从低洼的平原上席卷而过,然后狠狠地撞击在这片高耸的山坡上。 陆沉静静地站在山坡的最顶端。 他身上那件黑色的披风,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他的目光,越过了眼前那片连绵起伏的丘陵,越过了那些枯黄的树木。 安静地,看着远方。 在那里,有一座城。 襄阳。 没错,这里距离那座宛如人间炼狱般的血肉磨坊,并不远。 只有几十里的距离。 虽然站在这个高度,还不足以看见那连绵数十里、宛如黑色汪洋一般的赤眉军连营,但已经足够陆沉无时无刻都能拿到前线最新的战报了。 而在他的身后,是漫山遍野、排列得整整齐齐的军阵。 一万七千人。 这是他在荆襄南部这短短一个多月的时间里,像滚雪球一样疯狂吞并、扩张,最终剔除了那些实在不堪造就的老弱病残后,所能动用的,几乎所有的精锐兵力。 听起来不多,起码跟那些动辄就能拉出几万甚至十几万队伍的大帅们没法比。 但考虑到那些所谓的大军大多都裹挟了流民,而且大多数士卒都是刚刚拿起武器的农夫。 一万七千可战之兵,再加上陆沉这个默默无闻数十载一朝绽放光辉的绝世将星... 似乎,也能称得上可观了? 不过按道理来说。 几十万赤眉大军正在襄阳城下进行着最惨烈的攻坚,在距离主战场如此之近的地方,突然悄无声息地出现了一支多达近两万人的陌生军队。 赤眉军在外围游弋的斥候,早就应该把消息送回中军大帐。 而那些负责警戒外围的赤眉营头,也早就应该直接包抄过来,将这支来历不明的军队彻底吞噬才对。 但事实上。 什么都没有发生。 没有包抄,没有攻击,甚至连派来质问的使者都没有。 因为在陆沉的身后,在那一万七千人的军阵最前方,高高地悬挂着一面大旗。 红底,金边。 上面绣着一轮燃烧的烈日,以及两个龙飞凤舞的大字。 --赤眉圣子。 这就足够了。 作为被赤眉军上层捏造出来、地位仅次于天公将军的存在,作为在襄阳南部“替天行道、惩戒叛徒”数月名声已经早就传遍整个赤眉的人。 哪怕那位天公将军和所有大帅都知道这名头到底是怎么回事。 但在这种攻城的紧要关头,谁也不敢,也没有精力,去公然攻击一支打着圣子旗号的“友军”。 至于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服从天公将军当初下达的军令,一路从南方赶来,“协助”攻城,有什么问题? 你问既然是来协助攻城的,为什么到了附近却又止步不前,躲在这里按兵不动? 因为还没接到天公将军的下一步军令啊。 没有军令,擅自冲击前线大营,引起了炸营算谁的? 这个理由,难道还不够充分么? 至少在表面上,谁也挑不出半点毛病。 “但看来,赤眉军中还是有聪明人的。” 陆沉微微眯起眼睛,看着远处那灰蒙蒙的天际线。 从这支大军扎营开始,提防就一刻也没有断过。 光看那个方向隐隐调动的几支兵马的轮廓,还有那些在几里外来回穿插、死死盯梢的赤眉斥候,陆沉就知道了。 有人在防着他们,并没有蠢到把后背完全交给一个所谓的“圣子”。 “我说...” 旁边,一身大红袍的玄松子扯了扯领子,一边擦汗一边絮絮叨叨: “不是说好了往南边打,不掺和襄阳这破事儿的吗?” “你突然发什么疯,把大军全拉到这儿来干啥?看别人杀人放火很好玩吗?” 陆沉连头都没有回。 他依然保持着那个远眺的姿势,实在懒得跟这个白痴道士解释。 说这是唯一一个,有可能在这乱世的棋盘上掀翻桌子、篡取赤眉大权的机会? 说这是千载难逢的、可以冷眼旁观,看看能不能在那几十万人的尸体堆里捡到一个天大便宜的绝佳时机? 说哪怕这个时候露个面,就算最后不能捞到什么实质性的好处,好歹事后无论是赤眉赢了还是官兵赢了,这支顶着圣子名号的军队在面子上都过得去,都有路可选? 说不通的。 反正跟这个烂泥扶不上墙的道士说了也没用。 直到现在,这个整天只知道随遇而安和睡觉流口水的家伙,都还没有明白自己到底处在一个什么样可怕且关键的位置上。 但他不说话。 玄松子却依然在旁边喋喋不休: “太冒险了啊,陆沉。” “咱们满打满算才一万多号人,人家那襄阳城下可是几十万大军!” “咱们还太弱了,这么早跑过来抛头露面,万一被那些人盯上,不攻城跑来打咱们怎么办?又或者说,官兵杀出城来,发现咱们打着圣子旗号在这儿大摇大摆...” “要我说,咱们还是赶紧退回去,襄阳这边的事,咱们真管不了...” 陆沉的眉间,终于罕见地浮现出了一丝烦躁的情绪。 “闭嘴。” 他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废话。 这世上,哪有十全十美、毫无风险的事情? 他们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拉起这么一支近两万人的队伍,而且还通过一连串的胜利和铁血的军法,还有...那些从事在基层的作用,保证了极其可观的战力。 在这个兵荒马乱、几百个流寇就能占据一个山头称王称霸的世道,本身就已经很不可思议了。 难道还想苟在后方,安安稳稳地发育到十万大军再出来和赤眉或者官兵对上?对方会给他们这个机会么? 更何况。 陆沉眼底闪过一丝轻蔑。 赤眉军号称百万。 但那里面到底有多大的水分? 有多少是连饭都吃不饱、只能拿着木棍凑数的流民? 多少是昨天还在地里刨食、今天拿起一把生锈的柴刀就敢说自己是兵的农夫? 真正能打的,加起来也不过几万人,能有十万就已经顶天了。 而现在,那些精锐,正在那座名为襄阳的城池下,成片成片地死去。 所以。 陆沉有绝对的底气。 就算这次的算计落空了,也总不至于输个精光。 能从一个朝不保夕、随时会被人砍头的战俘,走到今天这手握重兵的一步。 他难道就愿意回到以前那种一无所有的日子? 但有些险,是必须得冒的。 这几天,军情文书一天要传数遍过来。 赤眉军攻城的进度,陆沉把握得极其精准。 而结果也和他在脑海中的推演相差不大--这一次,赤眉军赢了,襄阳破了。 但也是一场惨烈到了极点的惨胜。 那么。 该不该冒险,在这个双方都最虚弱的时候,趁乱咬下一块最肥的肉呢? 他还没有想出最后的答案。 “报--!” 一名传令兵气喘吁吁地顺着山坡跑了上来,单膝跪地,打断了陆沉的思绪。 “禀告圣子大人!” “外围的巡逻队抓到个人,那人死活不肯说来历,只说...有天大的事,要面见圣子大人!” 陆沉没有回头。 玄松子倒是愣了一下,摸着下巴。 “见我?” 按道理来说。 圣子是何等尊贵的存在? 百万赤眉名义上的二号人物。 是外围随便抓到的什么阿猫阿狗说见就能见的么? 万一是个刺客呢?或者是个犯了失心疯跑来攀亲戚的乞丐怎么办? 换做平时,玄松子肯定摆摆手让人直接打发了。 但此刻。 他脑海里突然闪过了前些天,那几十个来自江陵,被顾怀塞进军营里的人。 玄松子心里打了个突,有些拿不准,是不是那个远在江陵的年轻公子,又在背后搞什么鬼,派了人来传话。 “搜过身了吗?带没带兵器?”玄松子谨慎地问了一句。 “回圣子,搜过了,身上什么都没有,连块干粮都没有,看起来...快饿死了。” “那就带上来看看。”玄松子点了点头。 过了一会儿。 两个身强力壮的亲卫,近乎是拖拽着一个人,走上了山丘。 当玄松子看清那个人的模样时,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太惨了。 那是一个满身污垢的人。 身上的黑衣已经被撕扯成了一条条破布,露出的皮肤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血痂。 头发因为混合了泥水和干涸的血迹,结成了一块块硬邦邦的污垢,死死地贴在脸上。 整个人瘦骨嶙峋,仿佛一阵风就能把他吹散架。 如果不是他还睁着眼睛,这简直就是一具刚从乱葬岗里刨出来的尸体。 因为实在太脏了,甚至已经看不清他原本的样貌。 只能从身形上勉强辨认出,年纪似乎不大。 “你是谁?” 玄松子皱着眉头,捂着鼻子往后退了半步:“怎么搞成这副模样?” 那个人没有回答玄松子。 他费力地抬起头,那双隐藏在乱发下的眼睛,死寂、空洞。 他的目光越过了玄松子。 落在了那个站在山丘最前方、背对着他们、一身黑色铠甲的陆沉身上。 “你是...圣子?” 嗓音意外地年轻,不过因为干渴和脱水,嘶哑得厉害。 居然真的是个少年郎。 陆沉依然看着远方,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少年见陆沉没有反应。 便缓慢地、僵硬地转过头,将目光移到了穿着大红袍的玄松子身上。 “那...就是你了。” 玄松子有些不乐意了。 什么叫“那就是你了”?贫道这通身的气派,这大红的圣袍,难道还不比陆沉这家伙像个大人物? “喂,小叫花子。” 玄松子没好气地说道:“本座问你话呢,你是哪儿来的人?死乞白赖地跑来找本座,到底要干嘛?” 少年看着玄松子。 那干裂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 “我...是从庄子里来的。” 还真是从庄子来的? 玄松子翻了个白眼--果然! 又是顾怀! “我就知道...”玄松子小声嘟囔了一句,但随即又觉得有些奇怪。 之前顾怀送过来那一批人,个个都能说会道、精明强干,要不然也不至于如此轻易地渗入了整个大军。 现在。 在这大军压境、兵荒马乱的时候。 送这么个半死不活的少年郎来干嘛? “行吧。” 玄松子有些无奈地摆了摆手:“既然是那边来的人,说吧,那家伙又让你带什么话来了?” 少年摇了摇头。 他死寂的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波动--那是一种极其脆弱的祈求。 “我不是来带话的。” 少年说:“我想让你们...帮我找一个人。” 玄松子愣了一下:“找人?找谁?这里乱成这样,找个人无异于大海捞针,本座上哪儿给你找去?” 少年看着他。 “找公子。”他说。 风,似乎在这一刻停滞了。 玄松子脸上的无奈,瞬间僵硬。 而一直背对着他们、对这边漠不关心的陆沉。 身躯也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停顿。 他缓缓地、缓缓地回过了头,眉头微挑。 “顾怀?” 玄松子的声音都变了调:“他不是在江陵,在庄子里么?” “怎么要跑来这里找他?” 少年那脏兮兮的脑袋,缓缓地摇了摇。 他没有多说那些已经有了结局的故事。 也没有说自己遭受的苦难。 只是祈求着:“公子...如今在襄阳。” “我们,走散了。” “我找不到他了。” 玄松子彻底愣住了。 他瞪大了眼睛,看着眼前这个满身泥污的少年。 顾怀在襄阳?! 开什么天大的玩笑! 这兵荒马乱、死人堆积如山的鬼地方。 那家伙跑来干嘛?!嫌命长了吗? 而一旁的陆沉。 在听到这句话后,却缓缓地垂下了眼帘。 掩盖住了眸子里疯狂涌动的意味难明。 --来到了襄阳,甚至在乱军中走散了。 却从头到尾,没有试图联系过这支打着“圣子”旗号,虽然离襄阳不算近,但一定比江陵近的亲军。 这意味着什么? 陆沉的嘴角,勾起了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 看来。 那个人对玄松子,对这支越来越不受控制的大军,果然已经起了深深的戒心么? 这是好事。 天大的好事。 只要顾怀不信任玄松子,只要他们之间出现了裂痕,那么两人之间注定的分裂,也就只是个时间问题。 就在玄松子还在震惊之中,张了张嘴,想要继续追问顾怀到底在哪里走散的时候。 “报--!!” 又是一名传令兵。 连滚带爬地冲上了山坡,因为跑得太急,还差点一头栽倒在了泥地上。 “禀告圣子大人!” 传令兵气喘吁吁地跪下: “外围巡营的弟兄,又拦下了一批人!” “他们...他们也说,有要事,必须面见圣子大人!” 玄松子的眼皮抽搐几下。 今天这是怎么了? 怎么什么牛鬼蛇神都排着队要来见他这个假圣子? 玄松子下意识地转过头,看向了站在一旁、形如枯槁的少年。 “和你一起的?” 少年那双死寂的眼睛里也闪过一丝茫然。 他摇了摇头:“我一个人来的。” 玄松子的眉头皱了起来。 “去。” 玄松子摆了摆手,语气里透着些无奈:“带上来。” “让本座看看,今天到底是刮的哪门子妖风。” ...... 不一会儿。 山坡下的亲卫让开道路。 一行人,在十几名全副武装的士卒押解下,缓缓地走了上来。 走在最前面的。 是一个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短打,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的年轻男人。 他的右腿上绑着简陋的木夹板。 左手拄着一根磨得光滑的木杖。 右边,由一个身材粗壮的人小心翼翼地搀扶着。 而在他的身后,还跟着几个神情紧张的汉子。 顾怀就这么一步、一步地,走上了这座山坡。 风吹拂着他单薄的衣衫。 他抬起头。 那双眼睛,首先看到了站在前方,张大了嘴巴、活像是见了鬼一样的玄松子。 然后,看到了站在山丘最高处,第一次转过身来,眼神瞬间变得极度危险的陆沉。 最后。 他的目光,越过了所有人。 落在了角落里。 那个因为极度虚弱而摇摇欲坠,脏得只能看清一个轮廓,如同野鬼一般的人影身上。 顾怀的脚步顿了顿,却没有认出来那是谁。 他先是看向了玄松子。 那张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了一抹淡淡的、熟悉的温和笑意。 “道长。” “别来无恙。” 玄松子咽了一口唾沫,觉得自己的脑子有些转不过弯来。 见鬼了,真的是这家伙! 他怎么会和一群看着像杂兵的人混在一起?还瘸了条腿? 顾怀没有理会玄松子的震惊。 他转过头。 目光,直直地迎上了陆沉那双阴冷的死鱼眼。 顾怀看着他。 看着这个一身黑甲、已经隐隐有了绝世名将气度的男人。 他先是微微回忆了片刻。 脑海中,浮现出了陆沉当初在后山的工地上,蹲在一颗老树下,被玄松子烦得眉头蹙起的模样。 良久。 顾怀长长地叹了一声。 “原来...是你。” 顾怀看着陆沉,轻声说道: “看来,我真的没什么识人的天分。” 这句话,其实没有太多的意思。 这是他发自内心的感慨。 顾怀一直都知道有人在替玄松子出谋划策,后来也知道了是陆沉站在玄松子身后,只是圣子亲军的扩张对他而言也是件好事,所以才没有认真地揭穿这件事情。 但他没想到,原来自己曾经见过这个陆沉--就在后山,就在他决定让玄松子扮演圣子的那一天,他的视线曾经在陆沉身上短暂停留,却没能意识到这个丑陋、瘦弱、丝毫不起眼的男人竟是绝世将星。 所以,他一瞬间想明白了很多,话里也带上了些自嘲--宁愿跟着玄松子跑到襄阳来搏命,也不愿意在庄子里展露才华,难道是他太不得人心么? 但听在陆沉的耳朵里,却让这位如今已经可以决定数万人死活的统帅,眼帘微垂。 因为在这句话里。 他承认了看走眼。 但也仅仅只是看走眼而已。 在与陆沉对视了三个呼吸之后。 顾怀转过了视线。 他终于,将目光,彻彻底底地,落在了那个肮脏、瘦弱的少年身上。 看了片刻之后,他怔住了。 那张一直无论面对何种绝境都从容不迫的脸庞上。 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无法掩饰的情绪。 因为他看到。 那个少年,此刻浑身都在发抖。 抖得像是一片在秋风中即将碎裂的枯叶。 少年的眼睛睁得大大的,死死地盯着他。 那双原本已经死寂、麻木的眼眸里,此刻正不断地涌出大滴大滴的眼泪,冲刷着脸上厚厚的泥垢,留下两道清晰的泪痕。 “是你么,霜降?” 顾怀轻声唤了一个名字。 他轻轻推开二狗搀扶的手。 拄着那根木拐,拖着伤腿。 向着那个少年,艰难地,走了一步。 少年就像是被这声呼唤抽空了所有的力气。 他踉跄着,向前走上来。 他手足无措。 他伸出那双布满血口和污泥的手,想要去触碰眼前这个人,却又在半空中猛地缩了回来。 他似乎害怕这又是一场一戳就破的幻梦。 他张着嘴,想要说什么。 想要问公子疼不疼,想要问公子这些日子是怎么熬过来的,想要说自己没有保护好他。 想要诉说那些追逐了几百里的绝望,诉说那些冰冷河水里的挣扎。 可是。 可是,巨大的狂喜和情绪的崩溃,瞬间堵住了他的喉咙,让他只能发出一种类似野兽呜咽般的、破碎的声音。 “啊...啊...” 他只能仰起头,看着那张熟悉的脸。 那些在无数个绝望的夜晚里折磨着他的梦魇,那些以为再也见不到的恐惧,在这一刻,彻底决堤。 他一把抱住了顾怀的大腿。 将那张布满泥垢的脸,埋进顾怀的衣服里。 放声大哭。 那是一种极其凄厉、极其悲怆,却又充满了无尽委屈和释然的哭声。 “公子...” “公子!!!” 顾怀低着头。 看着这个追逐着自己来到襄阳,绝望地寻觅,如今终于能在自己面前放声大哭的少年。 看着他身上的那些伤痕,看着他微微抖动的肩膀。 顾怀缓缓地蹲下身子。 伸出那双修长、苍白的手。 轻轻地,抚摸着少年的沾满泥土的乱发。 他那双总是深不可测的眼眸里,此刻,倒映着漫山的秋风与萧瑟。 却温柔得,像是能融化世间所有的冰雪。 “没事了。” 他轻轻地拍着少年的后背,轻声说道: “我在这里。” “没事了。” 第一百四十三章 三人 在经历了那一场主仆之间颠沛流离几百里、几乎跨越了生死界限终于重逢的戏码后。 随着那个满身泥垢的少年渐渐止住凄厉悲怆的嚎啕大哭。 山坡上的气氛,突然变得有些诡异和尴尬。 首先感觉到这种尴尬,是大刀营的那几个汉子,以及二狗。 他们呆呆地站在亲卫让开的通道边缘,抬头看了看那面在风中猎猎作响、绣着金色烈日的“赤眉圣子”大旗。 又看了看那个穿着大红圣袍、看起来地位尊崇无比的人。 再看了看那个一身黑甲、其貌不扬、但莫名一个眼神就让人感觉窒息的将军。 最后,所有的目光,都落在了那个正温柔地安抚着少年,拄着木拐、穿着粗布短打的年轻人身上。 最荒谬的是--顾怀不仅没有丝毫作为一个逃难者、一个杂牌营头里小账房面对大人物时该有的卑微和弱势。 相反,那种从容不迫的姿态,那种随口道出一句“别来无恙”的熟稔。 甚至,隐隐有一种凌驾于那两位大人物之上的气场。 这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大刀营的一个汉子艰难地吞了一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了一番,然后小心翼翼地凑近了二狗的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像是生怕惊动了场间的气氛: “二狗...王先生,还有这关系?” “他...他居然认识赤眉圣子这种大人物?” 二狗此刻也才刚刚从震惊中回过神来。 他张了张嘴,原本想说“俺娘咧,这事儿俺也一点都不知道啊!” 但话到了嘴边,看着周围那些威风凛凛的亲卫,看着那漫山遍野的精锐大军,一种底层小人物诡异的虚荣心,突然就占了上风。 他清了清嗓子,强行装出一副见多识广的模样: “那是!” “你也不看看王先生是谁?王先生刚来咱们营里第一天,俺就感觉他绝对不是一般人!” “你想想,一般人能懂那么多?一般人能让咱们大当家都那么服气?” 汉子听得一愣一愣的,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其实。 在逃出连营后,顾怀是拜托了二狗。 让他去找几个好手,弄几匹马,带着自己直奔襄阳南部,去寻一支打着“圣子”旗号的亲军。 而大刀营的其他人,就是让秦昭带着他们躲起来,等风头过了再说。 但计划赶不上变化。 他们刚走出没多远,在路上遇到几个溃兵一打听,竟然得知他们的目标,并没有在南部,而是已经逼近了襄阳,就在距离他们不远的地方驻扎! 于是,几个人改变了方向,一路护送着顾怀摸了过来。 刚开始,当他们拨开树丛,远远地看到这支列阵森严、杀气冲天的庞大军阵时。 得益于之前在襄阳城外看尽了厮杀时的残忍和疯狂。 几个汉子吓得腿肚子都软了,可架不住顾怀非要过来,而且态度极其坚决。 几人只能硬着头皮,战战兢兢地靠了上来,然后被外围的巡逻队像抓小鸡一样抓了个正着。 本来以为死定了。 但眼下一看。 王先生和这位高高在上的大红袍圣子...还真他娘的是熟人啊?! 二狗站在原地,眼眶突然就红了。 他用力地吸了吸鼻子,差点热泪盈眶。 娘啊... 您活着的时候,总骂俺是个上不得台面的泥腿子。 可您在天之灵睁开眼看看。 俺二狗如今,也是见过这等通天的大人物,见过真正大世面的了! ...... 顾怀自然没有注意到二狗那极其精彩的表情和丰富的心理活动。 在耐心地安抚了霜降后。 他轻轻拍了拍霜降的脑袋,然后缓缓地抬起头。 那双深邃平静的眼眸,重新对上了依然呆立在原地的玄松子。 然后。 顾怀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个极其温和、如沐春风的笑容。 “道长,真是许久不见了。” “嘶--!” 看到这个笑容,玄松子倒吸了一口凉气,整个人差点没原地跳起来。 他太熟悉这个笑容了! 几个月前,在江陵城外的顾家庄后山。 就是这个笑容! 就是这个男人,用这副温文尔雅、悲天悯人的姿态,一口一个“拯救苍生”,一口一个“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硬生生地把他这个前途无量、只想回龙虎山当掌教天师的修道之人,给忽悠成了顶着杀头风险的“赤眉圣子”! 把他一脚踹进了这万劫不复的火坑里,每天都在担惊受怕中度过。 现在。 在这个兵荒马乱的襄阳城下,在这个几十万人互相厮杀的修罗场边上。 他又露出了这种笑容。 玄松子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两步,比出架势,警惕到了极点。 他有一种极其强烈的预感--顾怀这家伙,绝对又要搞出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情了! 然而。 顾怀却没有继续说下去,他只是微笑着多看了这个道士一眼,便将目光平移,落在了旁边那个一身黑甲、眼神阴沉的陆沉身上。 顾怀拄着拐,站直了身体,收敛了笑容。 他看着陆沉,淡淡地吐出六个字: “这是个好机会。” 玄松子一头雾水地眨了眨眼睛。 什么好机会?他在说什么? 但陆沉听懂了。 那双死鱼眼微微眯了起来。 他看着顾怀,没有任何废话,只是平静而冰冷地回答了四个字: “太冒险了。” 顾怀没有因为他的拒绝而动怒,他只是微微摇了摇头: “但这支军队现在的处境,很危险。” 两人都没有把话说透,但两人都心知肚明。 顾怀的意思很明白:襄阳城破,这一仗过去,如果赤眉军真的赢了并且稳住了阵脚。 那么,那些大帅既然敢造天公将军的反,就一定不会容忍自己脑袋上还有个莫名其妙多出来的圣子。 更何况,这段时间,陆沉趁着赤眉主力被拖在襄阳,在南方疯狂抄底,吞并了不少原本属于其他大帅的地盘和兵力。 这笔账,别人不可能不跟他算。 陆沉的面色依然如铁般冷硬。 “我们有足够的时间。”他冷冷地回答。 意思是,赤眉军在襄阳城下伤筋动骨,现在又发生了极其惨烈的内部火并。 他们想要消化完这场胜利带来的战果,想要重新整合大军,需要很长的一段时间。 就算他们要来算账,要彻底清除圣子这个名头。 这也足够陆沉带着这支大军,在南方再滚一段时间的雪球,甚至可以发展到足以与赤眉主力抗衡的地步也说不定。 顾怀听完,轻轻地笑了起来。 他的眼底深处闪过一丝微光。 他没有去反驳陆沉的战略判断。 他甚至没有去管陆沉这番话里,那个极其刺耳的“我们”两个字。 我们。 这两个字,意味深长。 这意味着,陆沉对他有着深深的戒心。 在这个男人的潜意识里,已经把他自己和玄松子当成了一伙,当成了这支大军的实际拥有者。 而独立于江陵,独立于顾家庄,更是独立于他顾怀的势力之外。 这是一种极其隐晦的宣示主权。 但顾怀完全不在意。 他只是看着陆沉,轻轻说道: “但你们,可以拿到襄阳。” 死寂。 整个山坡上,突然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连风声似乎都在这一刻停滞了。 旁边的玄松子瞪大了眼睛,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拳头。 他下意识地往前走了一步,想要插话: “你疯了?!那可是襄阳!几十万...” 话还没说完。 顾怀和陆沉,几乎是在同一时间,转过头。 两道目光,一道深邃如渊,一道冷酷如铁,同时落在了玄松子的身上。 玄松子的话瞬间卡在了喉咙里。 他讪讪地闭上了嘴,像个受气包一样委屈地退了回去。 惹不起,这俩怪物他一个都惹不起。 陆沉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顾怀。 虽然他仍然保持着绝对的理智,但那张一直毫无波澜的脸上,终于皱起了眉头。 “用什么理由?”他问。 师出必须有名。 哪怕是贼寇火并,也需要一个名正言顺的借口,否则像圣子亲军这样主要靠着信仰--不管是原本赤眉军的信仰还是从事们新带来的信仰,所凝聚起来的队伍,内部的思想首先就会崩盘。 “你应该拿到了前线的战报文书。” 顾怀不紧不慢地说道:“所以,你应该知道,现在那座城里,到底在发生什么。” 陆沉的眼睛猛地一亮。 他脱口而出: “天公将军?!” 顾怀点了点头。 陆沉的呼吸微微急促了起来。 “好拿。” 陆沉在脑海里飞快地推演着,他承认了这个战机的绝妙,但随即语气又沉了下来: “不好守。” 顾怀笑了起来。 他是真的在笑。 直到这一刻,看着眼前这个丑陋的男人如此迅速地判断出局势的利弊,顾怀终于彻底确定了一件事。 这不止是个打仗极厉害的天才将星。 这也是个极其聪明、极具大局观的人。 也就是说,不仅是将才,更是帅才。 这是好事。 如果陆沉只是个喜欢打仗、看到机会就往上冲的莽夫,那么接下来如果真的拿下了襄阳,很多复杂的政治局面和利益分配,都会变得难以处理。 但--一个聪明人。 一个能够留在玄松子身边,并且对他顾怀抱有戒心、随时权衡利弊的聪明人... 只要筹码给得足够,只要逻辑能够自洽,就远比一个蠢货好说动得多。 “的确。” 顾怀坦然地承认了陆沉的顾虑:“但回报,也足够丰厚。” “你们在襄阳南部打下的那些地盘,太小,太贫瘠,根本养不起足够多的大军。” “如果退回去,很大可能会被困死在那片穷乡僻壤。” “但襄阳不一样。” 顾怀看向那座城池的方向:“那是荆襄的门户,是整个南方最坚固的堡垒。” “尽管被祸害这么一通,很有可能会成为空城,但只要拿下了襄阳,依旧完全能让你们,真正意义上篡取赤眉的大权,从一支偏师,一跃成为这荆襄大地上,除了朝廷之外,最强大的那一股力量。” 陆沉沉默了。 然后,他冷冷地指出最致命的问题: “但这也意味着。” “我们要同时和其他所有赤眉大帅反目。” “并且,在占据了这座重镇之后,我们,将会成为大乾朝廷和官兵接下来平叛的...最大目标。” 成为众矢之的。 成为这荆襄乱世里最大的招牌。 顾怀看着他,身体微微前倾。 “所以呢?” 他淡淡地问: “还是说,你不敢赌?” ...... 山坡上陷入了漫长的死寂。 陆沉没有立刻回答。 他那张丑陋的脸庞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在沉默地思索。 片刻之后。 陆沉突然笑了起来。 那是一个不怎么好看的笑容,牵扯着他脸上那些因为风霜和苦难而留下的沟壑。 但只是一瞬。 笑容便彻底收敛。 “我之前,很不喜欢你。” 陆沉看着顾怀,突然说出了一句有些莫名其妙的话。 顾怀微微挑眉。 “我不记得我得罪过你,”顾怀平淡地回应道,“当初入庄劳作的战俘,不管是伙食还是待遇,都不算差。我自问,没有苛待过谁。” 你当然没有得罪过我。 陆沉在心里默默地说。 你只是那么自然地、高高在上地照耀着所有人。 你给那些流民饭吃,给他们房子住,连战俘也能得到你的善待,你用一种悲天悯人却又游刃有余的姿态,拯救着那个小小的世界。 你永远是从容的,干净的。 你哪里能看到,在那阳光照射不到的阴暗角落里。 有一个从出生起就背负着丑陋、在烂泥里摸爬滚打的人。 曾经因为你那种近乎施舍的廉价善意,晒得丑态百出? 你永远都不会懂那种仰望的滋味。 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自卑和抗拒,让陆沉本能地排斥眼前这个男人。 但他没有把这些话说出来。 “我现在,也不怎么喜欢你。” 陆沉冷冷地补充了一句。 顾怀看着他那双充满着某种执拗的眼睛,毫不在意地笑了笑: “没有人能要求所有人都喜欢自己,我也从来不强求。” “所以,我猜你接下来的话应该是...” 顾怀微微歪了歪头:“虽然你对我没什么好感,但并不影响你,想去做这件事?” 陆沉没有再多说什么。 他只是定定地看了顾怀一眼,然后转过身。 他的沉默,显然是默认。 这世上最稳固的合作,从来不是因为互相喜欢,而是因为利益的绝对一致。 于是。 在这场简短却决定了数万人乃至整个荆襄命运的对话结束后。 两个人,同时将目光投向了一旁。 投向那个从头到尾被排斥在核心决策之外的。 始终处于一种茫然状态、完全插不上话的。 名义上的统帅。 玄松子看着这两个眼神同样深邃可怕的男人,咽了口唾沫: “...你们,到底在说什么?” ...... 陆沉没有理会玄松子,大步流星地离开了山坡,去下达军令,调拨大军。 二狗等几个大刀营的汉子,也被亲卫们客客气气地带了下去,安排酒肉压惊。 山坡上。 顿时安静了下来。 顾怀本来想让霜降跟着亲卫去后面休息,洗一洗身上的泥垢,吃顿饱饭。 但这个经历了太多绝望的少年郎,似乎是真的怕了。 他死活不肯离开。 哪怕是顾怀温言相劝,他也只是固执地摇着头,什么也不说,只愿意像个影子一样站在一旁,那双通红的眼眸里,目光没有从失而复得的公子身上移开过半分。 顾怀心中轻叹,也就由他去了。 他拄着木拐,走到山坡一处长满青草的地方,有些艰难地曲起伤腿,席地而坐。 然后。 他伸出手,轻轻地拍了拍身边的草地。 玄松子正了正头上那顶象征着圣子威仪的金冠,看着顾怀的动作,眼角抽搐: “又来这一套?” 玄松子悲愤地指着顾怀:“上次在后山,你就是这么干的,然后我就被你忽悠成了赤眉圣子!” “现在你还来?!” 顾怀没有说话,只是保持着那个温和的笑容,静静地看着他。 玄松子在原地踌躇了半天。 最终,他还是屈服下来,磨磨蹭蹭地走过去,在距离顾怀三尺远的地方坐了下来。 刚一坐下,他就梗着脖子叫嚷道: “贫道先说好啊!” “贫道这次可是长记性了!不管你今天说什么,贫道都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看你能说出什么花来!” 顾怀没有立刻说话。 他只是看着远方的地平线,陷入了沉默。 他之所以留下来,想要和玄松子有这场单独的对话,是因为他清醒地意识到了一件事。 如果。 如果接下来,一切都像自己和陆沉预想的那样进行。 那么。 他对这支庞大军队的掌控力,将会出现断崖式的下跌,甚至可能直接消失。 为什么? 因为到了那个时候,玄松子就不再是一个被他推出来的傀儡了。 只要他在襄阳城头登高一呼,携着大义,他就会成为没有任何人能代替的赤眉圣子。 就算顾怀手里捏着真的印信,也无法再动摇玄松子的地位。 而顾怀当初塞进这支军队里的那批“从事”,虽然正在发挥作用,但他们的成长速度,远远来不及去彻底改造整支几大军的思想。 现在,整支军队,已经毫无保留地地打上了“圣子”的印记。 这意味着,眼下对这支偏师最有影响力的。 还不是那个手握兵权的陆沉。 而是这个随遇而安的道士。 所以。 顾怀迫切地需要确定一件事。 玄松子,到底还是不是原来的那个人? 权力是最好的腐蚀剂,几个月的杀伐和万人的敬仰,有没有让这个原本对苍生充满悲悯的道士,生出不该有的野心? 他必须确定,玄松子没有变。 他依然能通过这个道士,通过对玄松子心性的精准把握,以及在关键时刻对他做决定的影响。 来间接地,控制这支即将彻底失控的庞然大物。 这是最后一道保险。 “既然你长记性了,那不如你先问?”顾怀微微偏过头,看着他。 玄松子早就憋了一肚子的问题了。 听到顾怀这么说,他立刻毫不客气地问道: “好!” “我问你,既然你到了襄阳,为什么不早点来找我?” 玄松子越说越觉得委屈,声音都不自觉地高了八度: “你知不知道我这几个月是怎么熬过来的?” “你到底什么时候才把这圣子名分拿回去?” “你跑来襄阳都不敢来见我,你就是心虚!” 面对玄松子的控诉。 顾怀没有解释什么,只是慢慢地伸出手,指了指自己那条绑着夹板的右腿。 然后平静说道:“腿受伤了,走不动。” “如果我能去襄阳南部找你,那我为什么不直接跑回江陵?” “而且,圣子名头不是想拿就能拿回来的,现在局势乱成这样,你觉得是合适的时机么?” “至于你说过得煎熬,未必吧道长,”顾怀冷笑一声,“我收到的消息里,可是说你过得很滋润啊!” “...” 玄松子被这句话噎得翻了个白眼。 虽然听起来很气人,很绝情。 但你他娘的居然说得好有道理,完全无法反驳啊! 玄松子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的郁闷,问出了第二个问题。 “行,这事儿算你过关。” 玄松子的神情变得严肃了起来: “你刚才为什么要撺掇那个疯子去打襄阳?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我们要被卷进这场风波里,意味着要死很多人!” “这根本就不是你的作风,你到底图什么?” 顾怀沉默片刻。 “道长。” 他的声音变得有些低沉: “这几个月,你带着这支军队,在荆襄南部一路打过来,你应该看到了这乱世,到底是一副什么样的光景吧?” 玄松子愣了一下,脑海中浮现出那些饿殍遍野、易子而食的惨状,眼神不由得黯淡了下来,点了点头。 “那你觉得,一旦襄阳城被攻下,并且赤眉军迎来彻底的分裂,失去了最后的纲领和约束。” 顾怀看着远方,平静问道:“当他们变成无数股流寇,像蝗虫一样涌向整个荆襄九郡,甚至荆襄之外的时候。” “这乱世,会变成什么样?” 玄松子不说话了。 他当然也能想象出来那个画面。 “我当然想直接回江陵,很想。” 顾怀说:“但如果真成了那样,江陵,也绝对无法独善其身。” “那种突然加快的、无孔不入的乱世洪流,会把所有勉强维持的秩序全部冲垮。” “外面的世界死多少人,变成什么样,我管不到,我也没有那种去拯救天下的宏愿。” “但至少,我不能让这把火,烧到江陵。” 顾怀转过头,看着玄松子的眼睛: “所以我需要一支军队,一支足够强大、足够有震慑力的军队。” “用最快的速度成长起来,去强行压平荆襄九郡的乱局。” “大乾朝廷对于荆襄已经很难再有什么影响力,所以哪怕是用最暴力、最直接的手段,我也要把那些散落的义军和流寇,重新挡在江陵外面!” “而这支军队。” 顾怀指了指山坡下的军阵: “就是你们。” 玄松子呆呆地看着顾怀。 他突然觉得,自己好像又掉进了那个熟悉的话术陷阱里。 顾怀在告诉他,你去扮演圣子,去打仗,去杀人。 不是为了你自己的野心,也不是为了什么荣华富贵。 是为了阻止更大的灾难,是为了保护更多的人,是一场不得不做的“大功德”。 “你...”玄松子咬着牙,“你又拿这一套来忽悠我!” “你当然可以这么想。” 顾怀并不否认。 他只是深深地看了玄松子一眼,语气里带着一丝温和与善意: “道长,我曾问过你,为了苍生,个人的清净算什么。” “你现在站在这几万人的头顶上,你的一句话,就能决定十万、甚至百万人的生死。” “这业障,你已经背上了。” “与其让那些残暴的赤眉大帅去祸害百姓,为什么,不能是你这个道门高徒,去守护些什么呢?” “这,难道不是最大的修行么?” 玄松子的脑子开始嗡嗡作响。 他看着顾怀的脸,听着充满蛊惑力的话,只觉得胸口有一团火在烧。 他觉得自己快要被说服了,他甚至隐隐地感觉到了一种所谓的神圣的使命感。 对啊,贫道这是在救人啊!贫道这是在积累无量功德啊! 不就跟一开始想的那样吗,拯救苍生,压平乱世... 反正都走到这步了,再走一步好像也不是不能接受... 就在玄松子即将被这番话彻底绕晕,准备拍着大腿大喊一声“无量天尊,贫道干了”的时候。 突然。 “咚!” “咚!!” “咚咚咚!!!” 极其沉闷、密集,宛如雷霆般的战鼓声。 毫无预兆地,从山坡下方的军阵中冲天而起! 号角长鸣,旌旗蔽空。 大军,开拔了。 目标。 襄阳! 第一百四十四章 入局 严格意义上说,赤眉军,并没有下达屠城的军令。 但当数万压抑、饥饿、疯狂的士卒、贼寇、流民涌入这座繁华了百年的荆襄重镇时。 他们所做的事情,和屠城,好像也没有什么区别了。 最开始,是杀官兵。 那些退守街巷、负隅顽抗的大乾残兵,被数倍于己的赤眉士卒淹没。 但很快,官兵杀光了。 或者说,残存的官兵已经躲进了城池深处,依托深巷壁垒民居,一时间难以啃下。 而那庞大得让人窒息的欲望,有被城内大户人家的金银、粮仓里的白米、以及那些躲在门后瑟瑟发抖的女人所点燃。 于是。 在上头隐晦军令的暗示下,赤眉开始杀赤眉。 鲜血,已经不仅是官兵的了。 赤眉军自己的血,流得比攻城时还要多。 而到了最后。 当杀戮的惯性彻底摧毁了所有人心中最后一丝名为“人”的底线时。 无论是杀红了眼的赤眉军,还是那些在绝境中彻底疯狂、脱下官服换上便装准备溃散的大乾官兵。 他们惊人地、默契地,将举起的屠刀,挥向了这座城池里数量最多、也最毫无还手之力的人。 老百姓。 襄阳城内的百姓。 昔日繁华的街道上,倒满了无辜的尸体。 有紧紧护住襁褓中婴儿的妇人,被一刀连人带孩子劈成两半。 有白发苍苍的老者,被抢夺粮食的官兵活活踹死在自家门槛上。 有为了保护女儿的父亲,被一箭钉死在墙壁上。 此时此刻。 在这座名为襄阳的城池里,已经没有任何军纪,或者人性可言了。 只有一场属于野兽的狂欢。 ...... 在这场无差别的混乱和杀戮之中。 赤眉军最顶层的几个手握重兵的大帅,也各自占据了城池的一部分区域,牢牢地控制住了城门与街道。 此时此刻,在这浓烟滚滚的襄阳城内。 所有人都保持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默契。 没有人站出来,喊出什么争权夺利的口号。 也没有人公然举起反叛天公将军的大旗。 那些底层的士卒还在为了几两碎银子或者一个女人互相捅刀,而站在最高处的那几个人,却在冷眼旁观着这场大火越烧越旺。 但大帅们的心里,比任何人都清楚。 所谓的“天公将军”的时代,结束了。 过了今日。 这荆襄九郡的天,这百万赤眉的内部,必定要改天换地。 而谁能在城破的第一时间,攫取到最多的政治筹码和军事物资,谁,就能在接下来的重新洗牌中,坐上那把最高的交椅! 而在这座城里,最大的筹码,毫无疑问,就是位于内城中央的襄阳府衙。 那里不仅有府库与武库,里面堆满了军粮、金银、武器。 更有着整个荆襄九郡的户籍册、鱼鳞图册。 而此刻,府衙外的长街上,厮杀已经持续了整整一天一夜。 尸体堆积得几乎要将长街堵死,鲜血顺着石板的缝隙流进了排水的暗沟,将整条街染成暗红色。 两支在攻城战中一直保存实力的精锐--东营与西营。 正在围绕着这座象征荆襄最高权力的府衙,进行着极其惨烈的拉锯战。 “杀!!” “顶住!西营的杂碎,敢跟咱们抢府衙,全都宰了!” 箭矢如蝗,刀光如雪。 每推进一步,都要付出成百上千条人命的代价。 而在那座高大威严、此刻却被战火熏得乌黑的府衙内部。 仅存的几十个大乾官吏和残兵,正躲在厚重的大门后,听着外面那震天动地的、属于反贼之间的厮杀声,瑟瑟发抖,不知如何是好。 他们就像是砧板上的鱼肉,绝望地等待着,看看最后究竟是哪一把刀,来砍下他们的脑袋。 距离府衙隔着两条街的一座高耸望楼上。 西营大帅,渠胜。 他双手死死地按在栏杆上,目光灼灼地盯着远处的府衙大门。 这位平日里总是带着温和笑容、以仁义宽厚著称的男人,此刻那张脸庞上,终于露出了不再掩饰的、已经因为极度的兴奋和渴望,而隐隐有些扭曲的表情。 他的心头,一片火热。 快了。 就快了。 只要拿下那里。 只要把东营的那个杂碎彻底压倒,占据了这荆襄的中心,拿到这战后最大的利益... 从此之后... 这几十万赤眉军,这广袤的荆襄九郡,就只有一个大帅! 那就是他,渠胜! “哥哥!” 一个黑厮,从望楼下踩着木梯跑了上来。 他浑身上下都溅满了鲜血,铠甲上还挂着些碎肉和内脏,他却毫不在意地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污,对着渠胜喊道: “哥哥!东营那帮杂碎硬得很,前面那条街死活推不过去!” “让俺带人再冲一次吧!” “俺保证,半个时辰之内,把那帮杂碎的脑袋给哥哥你劈下来!” 渠胜的眼神微微一动,眼中闪过一丝渴望。 然而。 还没等他开口。 站在一旁的徐安,便立刻摇了摇头。 “大帅,还不到拼命的时候。” 铁牛瞪圆了牛眼,怒视着徐安:“军师!你这叫什么话?那府衙就在眼前了,不拼命,难道等着东营那些***抢先进去?” 徐安没有理会铁牛的粗鲁,只是将目光投向了渠胜。 渠胜那被权力欲望冲昏了头脑的眼神,在听到徐安的话后,也稍微清醒了几分。 他微微思索了片刻,然后会意地点了点头。 “军师说得对,铁牛,退下。” “哥哥!” “退下!”渠胜的声音带上了一丝严厉。 铁牛咬了咬牙,只能忿忿地收起板斧,退了下去。 渠胜转过头,看着远处战况依然胶着的长街,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他明白徐安的意思。 城内,还没稳定下来。 除了他们西营和东营,南营、北营,还有那些大大小小的杂牌营头,此刻都在这座城里。 如果西营和东营在这里为了一个府衙,不管不顾地把最精锐的兵力全都拼光了,弄得两败俱伤。 那最后的结果,只能是便宜了其他人。 在这场残酷的权力游戏中,谁先耗尽了底牌,谁就会第一个出局。 这是所有人的默契--用一场混乱的厮杀来重塑新的权力结构。 而不是真的厮杀到只剩下最后也是唯一的一个赢家。 所以。 最好、最稳妥的办法,就是继续保持着这种高强度的对峙,把东营死死地拖在这里。 等到其他营盘在城内抢掠、厮杀得差不多了,耗干那口气,然后,再让东西两营分个最终的胜负。 想通了这一层,渠胜的心情渐渐平复了下来。 他转过身,看向徐安,突然问出了一个在这个时候,所有大帅都心照不宣地避开、但却又如鲠在喉的问题: “天公将军呢?” 望楼上,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片刻之后。 旁边负责打探消息的斥候统领,上前一步,低声回答道: “回大帅。” “天公将军...还在城墙上。” 还在城墙上。 没有入城安抚兵卒,没有来府衙主持大局,甚至连他那支直属的残存亲卫都没有调动。 就那样,一个人,站在那面千疮百孔的城墙上。 徐安听到这个回答,突然极其轻微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里,带着三分嘲弄,三分警惕,以及四分的释然。 “看来。” 徐安双手拢在宽大的袖子里,目光幽深: “咱们这位天公将军,也明白,已经无力回天了...” “他比谁都清楚,这座城破了,他手里那支最后的老营也打空了。” “现在的赤眉,已经不再是他能发号施令的那个赤眉了。” “只是...” 徐安顿了顿,语气变得极其凝重: “此时形势,这位天公将军的存在,对所有人来说,都是个天大的麻烦啊。” 渠胜微微点头,眼底闪过一丝阴霾。 的确。 襄阳一破,这位曾经在赤眉中至高无上的天公将军,一下子就变得棘手起来。 怎么处理他? 进攻?直接派兵去城墙上把他杀了? 谁也不敢。 天公将军在这百万赤眉、在那些底层流民的心中,依然是那个高高在上的人。 严格意义上说,所有的大帅,都是他的从属。 谁要是敢在这个时候背负上“弑主”的骂名,那谁就是彻底臭了自己的名声。 那去控制他呢? 这听起来似乎是个不错的选择,的确可以占据大义的名分。 但问题是,一旦你把天公将军控制在手里,你就成了所有其他大帅的眼中钉。 大家刚刚才挣脱了这个枷锁,谁会愿意再居于他人之下? 必然会被群起而攻之。 不管他?随他去? 更不行! 襄阳一破,赤眉军中洗牌出新的权力结构是必然的事情,谁愿意看到天公将军振臂一呼,重新拉起一帮死忠? 留着他,就是留下一个隐患。 杀不得,留不得,控不得。 这就成了一个死局。 渠胜和徐安对视了一眼。 两个聪明人的眼中,同时闪过了一丝冰冷且残忍的默契。 “所以...” 徐安的声音轻得几乎要被风吹散: “最好,还是死在这乱军之中吧...” 刀剑无眼,乱兵疯狂。 在这么混乱的城池里,什么事情都有可能发生。 只要不是哪家大帅派人明目张胆地去杀。 只要他不明不白地死在某个不知名的角落,或者被哪个失去理智的红眼溃兵给捅了。 那这就是天意。 对于所有大帅来说,这都是最完美、最皆大欢喜的结局。 大家甚至可以默契地不去追究,然后在涌出荆襄席卷天下的过程中,继续名正言顺地互相吞并。 渠胜没有说话,只是重新将目光投向了府衙,算是默认了这件事。 然而。 就在他们两人以为一切尽在掌握。 以为这场权力的游戏,只能在这几位大帅之间按照既定的规则上演的时候。 变故,发生了。 “报--!!!” 一名外围的探子,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上了望楼。 “大帅!” “咱们拿下的城门外,出现了一支大军!” 渠胜眉头一皱,脸色微沉:“慌什么!城外乱兵几十万,别大惊小怪!看清楚哪支旗号了么?” “不、不是!” 探子拼命地摇头,冷汗顺着额头大颗大颗地砸在木板上: “不是乱军,是一支阵型严整的军队! “他们、他们根本不管城外的连营,直接切开了那些挡路的乱兵。” “看那动向,是直奔城内而来!” 此言一出。 徐安那张一直运筹帷幄的脸庞上,第一次出现了些意外的情绪。 怎么可能?! 赤眉军的所有精锐都已经被卷入这座城里了,连留守的杂兵都开始了炸营和火并。 在这个节骨眼上,哪里还会突然冒出一支完整的、不受这几十万乱军影响的军队?! 官兵的援军吗? 不可能,大乾在南方已经没有成建制的援军了! 渠胜的脸色猛地一变,他一把揪住探子的衣领,将他整个人提了起来,厉声吼道: “他们打的是谁的旗号?!” 探子被勒得喘不过气来,脸色憋得通红,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了几个字: “打、打的是...圣子旗号。” “他们一路冲杀,喊、喊的是...” “‘护卫天公将军,铲除叛逆’!” 轰! 护卫天公将军。 铲除叛逆。 在这座所有人都心照不宣地把天公将军当成弃子、当成麻烦的城池里。 竟然有人,撕破了脸,打着这样一面旗帜,直奔那个最棘手的核心而去!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有个一直隐藏在暗处、看透了他们这些大帅肮脏心思的人。 不仅没有同流合污。 反而直接一把掀翻了整个棋盘! 你们不敢救,我来救! 你们不敢杀的人,我来保! 只要他们接到了天公将军,只要那个男人真的被他们控制,在他们军中露了一面。 那么。 城内这些还在互相厮杀、抢夺府衙的大帅们。 在这面大义的旗帜面前。 瞬间,就会变成彻头彻尾的、无可辩驳的...叛逆! 渠胜的手猛地一松,探子瘫倒在地上。 这位西营大帅的脸色,在这一瞬间变得狰狞无比。 他猛地转过头,看向城门的方向,那双刚刚还充满了野心的眼睛里,喷射出择人而噬的怒火。 “谁?!” 渠胜发出了一声愤怒的咆哮: “到底是谁?!” ...... 襄阳城外,那片已经被大火和厮杀彻底吞噬的几十里连营。 一支近两万的兵力,正绕过那些燃烧的营盘,朝着城门快速推进。 骑在一匹马上的陆沉,一身黑甲,手中的长剑向前一指。 “冲锋。” 没有多余的废话,没有丝毫的犹豫。 前方,数千因为炸营而四处乱窜、甚至试图冲击这支陌生军队的赤眉乱兵。 在陆沉的一声令下。 步卒分散合围,弓箭手弯弓搭箭,漫天的箭雨从阵中腾空而起,狠狠地罩在了那些乱兵的头上。 惨叫声四起,挡在这支军队前进路上的乱兵成片成片地倒下。 没有惊慌,没有怜悯。 大军的阵型甚至连一丝一毫的凝滞都没有。 第一排的刀盾手踩着那些乱兵的尸体,面无表情地继续向前推进,第二排的长枪兵紧随其后,将那些还在血泊中挣扎的活口,一枪挨着一枪地钉死在泥水里。 这支在荆襄南部经历了许多次血火淬炼、又在快速的吞并中将各种兵力重新捏合起来的圣子亲军。 在这一刻,终于赶到了这片最惨烈的修罗场,然后露出了獠牙。 在这场几十万人彻底失去理智的乱象之下。 任何战术、任何奇谋,都显得苍白无力。 不过就是一往无前罢了。 面无表情的陆沉这般想道。 不理会周围那些装满物资的帐篷。 不理会那些跪在地上哭喊求救的妇孺老弱。 更不理会那些试图靠近、或者试图攻击他们的大小营头。 一切敢于挡在这条直线上的存在,统统被毫不留情地碾碎。 大军如同一把锋利的黑色长剑,直指襄阳西门。 而在大军的中军位置。 一辆被重重护卫的宽大马车上。 顾怀双手拢袖,静静地听着外面那震天的喊杀声,和那属于这支大军的踏步声。 他的目光,透过车窗的缝隙,看着远处的襄阳城头。 “一万七千人,还是太少了。” 坐在他对面的,是依然处于极度紧张状态的玄松子,以及安静地坐在角落里、刚刚洗去了一身泥污、换上了一件干净衣服的霜降。 顾怀看着那座城池,处理着这庞大战场上的所有信息。 “如果单凭硬打。” 顾怀分析着局势: “这一万七千人,就算再精锐,陆沉指挥得再好。” “一旦冲进城里,陷入巷战,面对各个大帅营盘的精锐,也不足以彻底决定城内的形势。” “真要硬碰硬,这支军队,很快就会拖死在城内。” 玄松子咽了一口唾沫,声音发颤: “那你还让他往里面冲?” 顾怀转过头,看着玄松子,那张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抹笑意。 “那么,不硬拼不就行了?” “那些大帅们虽然狡猾,虽然懂些阴谋诡计,但归根结底,他们只是群凭着狠劲和贪婪爬上来的贼寇。” “他们的思维,还停留在‘谁占了府衙谁就是老大’,‘谁的兵多谁的粮食足谁就能赢’的低级层面。” 顾怀笑道:“所以,他们对天公将军避之不及,甚至巴不得他死。” “因为他们觉得那是个拖累,是个阻碍他们称王称霸的麻烦。” “但他们根本不懂。” “在这样一个彻底失去了秩序、所有人都陷入迷茫和恐惧的乱局之中。” “什么金银,什么府衙,什么重兵。” “都比不上两个字--” 顾怀一字一顿,犹如金石落地。 “大义。” “大义所在,即为正统。” “他们不敢碰天公将军,那我们就直接去找到他。” “我们不需要去和东营西营死磕。” “只要以‘护卫天公将军’的名义出现,只要把那个男人控制在手里。” 顾怀的眼中,闪过一丝令人心悸的寒芒: “我们,就能直接站在这场权力的最高点。” “然后以此名义,将城里所有的那些大帅,全部打成大逆不道的叛贼!” “这一手,不仅能瓦解他们那些底层士卒的斗志。” “更能名正言顺地,掀翻整个大局!” 这是一手极其漂亮的政治操作。 直接跳出了陷入惨烈厮杀的赤眉大帅们狭隘的思维,直接从另一个角度定义了这场混乱。 玄松子听得目瞪口呆。 他虽然不太懂那些弯弯绕绕的兵法,但他不是傻子。 他瞬间就明白了顾怀这个计划的恶毒和精妙之处。 大帅们彼此忌惮彼此牵制,谁也不敢去动那位天公将军。 但他们可以啊! 玄松子看着眼前这个依然温文尔雅、说话轻声细语的年轻人。 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太可怕了。 幸好,自己现在是跟他一伙的。 “那...” 玄松子缩了缩脖子,小心翼翼地问道:“那陆沉在前面打仗,你坐镇中军出谋划策。” “我呢?” “我该干点啥?” 顾怀停下了思索。 此时,正在车外指挥大军冲锋的陆沉,也恰好在这个极其微妙的时刻,回过头,隔着车窗的缝隙,冷冷地瞥了车厢里一眼。 两个这天下最顶尖的聪明人,一内一外。 在这一刻,竟然极其默契地。 同时看向了玄松子。 被这两道目光同时锁定,玄松子心头猛地一跳,一股极其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 “你们...你们想干嘛?” 玄松子双手抱胸,结结巴巴地往车厢角落里缩了缩: “我可告诉你们,冲锋陷阵的事儿贫道干不了,刀枪无眼,贫道细皮嫩肉的...” 顾怀笑了。 他看着玄松子那副怂样,温和地说道: “不需要你去冲锋陷阵。” “道长。” 顾怀抬起手,指向了车窗外。 那里,是已经彻底陷入炸营、无数流民和杂兵像无头苍蝇一样四处奔逃、哀嚎的城外连营。 那里面,有数万因为混乱与厮杀而失去了建制、失去了统帅、甚至连下一顿饭在哪里都不知道的赤眉军最底层的可怜虫。 “到你出马的时候了。” “你不觉得。” “这是绝佳的,收编赤眉乱兵的时候么?” 玄松子愣住了。 他顺着顾怀的手指看去。 看着那漫山遍野、在杀戮与火海中挣扎求生的人们。 他突然明白了顾怀的意思。 陆沉负责打仗,负责像一把尖刀一样插进襄阳城,去执行那场掀翻棋盘的戏码。 顾怀在这里,负责做决定,负责掌控全局的走向。 而他,玄松子。 赤眉军的圣子。 他需要做的,就是站出去。 在天公将军不知所踪,诸位大帅刀剑相向,在这些底层士卒最绝望、最恐惧、最需要信仰寄托的时刻。 如同神明降世一般,出现在他们的面前。 然后。 篡取原本只属于天公将军的。 万丈光芒? 第一百四十五章 登城 西门内,长乐街。 一伙足有三千多人的南营悍卒,刚刚屠戮完了一队残存的官兵,正浑身是血地在街道两旁的商铺里疯狂劫掠。 听到身后传来的整齐脚步声,这群杀红了眼的人纷纷提着滴血的钢刀,转过头来。 “哪来的不长眼的?” 南营的一个千夫长啐了一口唾沫,看着那支缓缓逼近、连一面营头旗号都没打的黑色军队,眼中闪过一丝暴戾。 “敢和老子们抢地盘?传令,剁了他们!” 三千多名士卒发出嚎叫声,杂乱无章地顺着街道涌了过去。 而在长乐街尽头的一座半塌的望楼上。 陆沉静静地按剑而立。 他居高临下地俯瞰着这条长街,看着那汹涌而来的三千南营士卒。 就像是在看一群正在狂奔的死人。 他的身边,只有两名手持不同颜色令旗的旗兵,和一面一人高的木鼓。 “距离,一百五十步。” 陆沉没有去看冲来的敌人,他的目光只是在街道两旁的屋顶、狭窄的巷道口扫过,脑海中便构建出了这片区域最精确的立体舆图。 是个不算好的位置,三千兵力足够封锁这条长街的所有进攻路线,让厮杀回归成最原始的肉搏。 但,那又怎样? “红旗,压。” 他淡淡地吐出三个字。 身旁的旗兵猛地挥动红旗。 下方的黑色军阵中,最前排的五百名刀盾手,在看到红旗的瞬间,做出了一个让对面南营悍卒无法理解的动作。 他们没有冲锋。 而是整齐划一地,向前踏出三步,然后。 “轰!” 五百面沉重的包铁木盾,重重地砸在青石板上,连成了一道密不透风的铁壁。 “一百步。”陆沉的声音依然没有任何起伏,“黄旗,展。” 黄旗挥动。 盾牌后方,一千名长枪兵瞬间将手中丈二长的长枪,顺着盾牌的缝隙斜刺而出,如同一片死亡的丛林。 “五十步。” “击鼓,两进。” “咚!咚!”两声沉闷的鼓响。 南营的士卒们已经一窝蜂冲到了眼前,他们狞笑着举起大刀,准备用最野蛮的冲撞撕开这道防线。 但就在他们即将撞上盾墙的刹那。 那道铁壁,突然诡异地从中裂开。 就像是一头野兽张开了血盆大口,不仅没有阻挡,反而主动将这股汹涌的洪流给“吞”了进去! 南营的军官愣了一下,但惯性让他根本停不下来,只能带着人顺着裂口冲进了敌阵内部。 “他们乱了!杀进去!”他狂喜地大吼。 然而。 望楼上的陆沉,嘴角却勾起了一抹讥笑。 乱? 他指挥的大军,永远和这个字扯不上关系。 虽然他自认最擅长的是视野着于百里甚至千里的大兵团作战,但真面对眼下这种分散兵力在狭窄地形徐步推进的情形。 他的推演指挥,也能精确到每一个士兵的呼吸。 “变阵,绞。” 红黄两旗交叉挥舞。 下方裂开的军阵,根本没有丝毫的混乱。 两翼退开的士兵迅速依托着街道两侧的残破建筑,重新结成了一个巨大的“口袋”。 而口袋的底部,是整整八百名早已经张弓搭箭的弓箭手。 冲在最前面的南营悍卒,突然发现前方没了敌人,取而代之的,是密密麻麻冰冷的箭头。 “放。”陆沉漠然下令。 “嗡--!!” 令人头皮发麻的弓弦震颤声,在狭窄的街道内交织响起。 这么近的距离,甚至不需要瞄准。 第一排冲进来的数百名悍卒,就像是割麦子一样,瞬间被射成了刺猬,惨叫着倒在一片血泊之中。 “退!退出去!有埋伏!” 南营军官胆俱裂,拼命地想要勒住脚步往回跑。 可是,后面的士兵还在往前冲,前面的人往后退,三千多人在狭窄的街道里瞬间挤成了一团,人踩人,人挤人。 “收网。” 陆沉看都没有再看一眼。 鼓声急促地响起。 口袋收紧。 两翼的长枪兵踏着整齐的步伐,面无表情地开始收缩。 “进!” “刺!” 没有怒吼,没有多余的动作。 只有最沉稳的推进,最冷酷的突刺。 “噗嗤!噗嗤!噗嗤!” 长枪如同毒蛇般探出,精确地贯穿那些挤成一团、连刀都挥不起来的南营士兵的胸膛。 一排刺出,收回。 前排蹲下,后排再刺。 如同机器一般,一层一层地剥夺着这群士卒的生命。 这根本就不是战斗。 这更像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那些打仗全靠一口狠劲的赤眉大帅们永远也不会明白。 真正的战争艺术,从来都不是比谁喊得大声,也不是比谁的士卒砍人更狠。 而是,对距离、对地形、对士气、对军阵变幻的极致掌控。 杀伐重器就是杀伐重器。 不把一支军队里的所有人,变成一台冰冷、精密、没有感情的杀戮机器。 又怎么好意思,说自己是个深谙指挥之道的将领? 不到一炷香的时间。 三千南营士卒,全军覆没。 尸体在长乐街上堆起了一道半人高的血肉尸堆。 而陆沉的军队,伤亡不过百人。 “留下两百人清理路障。” 陆沉转过身,踩着望楼的木梯走下:“大军分三路,沿永安、长春、太和三街齐头并进,切割东城。” ...... 如果说大军刚进西门的这场碾压只是开胃菜。 那么接下来的半个时辰,整个襄阳城内的所有赤眉势力,终于见识到了什么叫做真正的绝望。 东营的一支五千人的精锐,试图在长春街利用地形伏击这支神秘的军队。 结果,陆沉甚至没有让主力接战。 他只是在经过长春街前,提前看了一眼风向。 然后命令两支百人小队,绕到了上风口的民居,点燃了那些堆积如山的干柴和火油。 浓烟与烈火顺着风势倒灌入长春街。 埋伏的五千东营精锐被熏得睁不开眼,阵型大乱,咳嗽着冲出巷道。 迎接他们的,是早已经在巷口列阵完毕、好整以暇的密集箭阵。 一场精心准备的伏击,反而变成了送死。 西营的一名猛将,带着三千重甲兵试图硬撼。 陆沉看了一眼襄阳城内纵横交错的排水暗渠。 他没有选择硬碰硬,而是利用旗语,指挥部队边打边退。 将这支动作迟缓的重甲兵,一点一点地引入了一条低洼的青石巷。 而在巷子的两侧,是他早已经安排好的步卒,他们用铁镐砸穿了旁边蓄水池的堤坝。 浑浊的脏水瞬间淹没了小腿深的青石巷。 西营重甲兵在泥泞和积水中寸步难行,滑倒在地就再也爬不起来。 陆沉的轻装步卒则踩着屋顶和高墙,用长弓和标枪,将他们像杀猪一样,一个一个地钉死在水洼里。 这是一种令人绝望的战术碾压。 就像是一个成年的棋国国手,在面对一群只会掀棋盘的莽汉。 不管你有多狠,不管你兵力是不是比我多。 陆沉总能用最小的代价,找到你最致命的破绽,然后轻描淡写地将你割裂、包围、绞杀。 没有阴谋。 全是堂堂正正的阳谋和极致的战场微操。 这支大军如同一把尖刀,在这座塞满了几十万人的庞大城池里,势如破竹地切开了一条直通府衙的血路。 所过处,无论是哪方势力的乱军。 只要敢亮出兵器,迎来的就是最冷酷无情的粉碎。 陆沉骑在战马上,黑甲上没有沾一滴血--事实上也从来没有任何士卒能冲到他面前。 他看着前方已经遥遥在望、依然在爆发生死拉锯的内城。 那张丑陋的脸上,神情平静得像是一口古井。 --太无趣了。 “传令。” 陆沉再次拔出长剑。 指向了内城连绵的建筑。 “全军,列阵。” ...... 与此同时。 襄阳城外。 相比于城内那种高强度的火并与厮杀。 城外那绵延数十里的赤眉连营,则是彻底炸营。 如果说接到军令的士卒至少还知道自己该做什么,该杀谁。 那么其余留守的几万底层杂兵,加上被裹挟的无数流民。 就完全不知道自己该去哪,以及眼下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他们只能像无头苍蝇一样,在这片火海中四处奔逃,然后被不知道从哪里飞来的乱箭射死,或者被杀红了眼的士卒砍掉脑袋。 没有方向,没有生路。 所有人都在这股疯狂的洪流中,身不由己地被推着走向死亡。 直到。 一抹极其刺眼的红色,出现在了这片灰暗、血腥的荒原上。 玄松子站在一辆原本用来运送攻城器械的宽大木车上。 他身上穿着那件象征着赤眉军二号人物、极其华丽的大红圣袍,头上戴着金冠。 他的身边,只有顾怀留给他的区区一千名亲卫甲士。 老实说。 此时此刻,站在这个位置,看着下方那几万甚至十几万人像野兽一样互相撕咬的恐怖场景。 玄松子的双腿,在宽大的红袍下面,正疯狂打着哆嗦。 他咽着唾沫,觉得自己的嗓子干得快要冒烟了。 “疯了...那家伙真是个疯子...” 玄松子在心里把顾怀的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 一千人。 就给他留了一千人! 让他来这几十万失去理智的乱兵堆里“收编”? 这跟把一块鲜肉扔进饿狼群里有什么区别?! “无量天尊...无量天尊...” 他在心里疯狂地默念着道号,企图压下那股想要掉头就跑的冲动。 既是因为,他知道顾怀在看着他。 也是因为,他看着那些在火海中哭喊着奔逃的流民,看着那些前不久可能还在种地,现在却不得不与同袍刀兵相向的士卒。 他那颗虽然怯懦、但终究还残存着几分道门慈悲的心。 被狠狠地刺痛了。 “拼了!” 玄松子猛地咬破了舌尖,剧烈的疼痛让他瞬间清醒。 他拔出了腰间那把从没有见过血的佩剑。 没有装神弄鬼,没有画符念咒。 他只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朝着前方那个陷入数万人大火并的营盘,发出声一声怒吼: “擂鼓!” “圣子亲军,随我向前!” “咚!咚!咚!” 一千名亲卫虽然人数不多,但在这种所有人都失去建制的混乱中,那整齐划一的步伐和严密的阵型,仍然震慑住了那些挥起武器的乱兵。 战车缓缓驶入了那个混乱的营盘。 “什么人?!” 几个杀得双眼通红的底层头目提着刀冲了过来,但当他们看清那面高高飘扬的金色烈日大旗,看清那个站在战车上、一身红袍如同神祇般的人物时。 他们愣住了。 “那是...圣子?” 玄松子死死地握着剑,他的掌心全是冷汗,但他强撑着站直了身体,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威严而不可侵犯。 “天公将军有令!” 玄松子的声音在亲卫一遍遍地重复下,在嘈杂的营盘上空炸响: “乱军之中,凡放下兵器者,皆为赤眉兄弟!本座保你们不死!” “凡敢继续挥刀伤人者、抢掠军粮者。” “杀无赦!” 话音刚落。 前排的几百名亲卫齐刷刷地拔出长刀,雪亮的刀光在火光的映照下,刺痛了所有人的眼睛。 沉默。 有人犹豫,有人茫然。 但也有几个彻底失去了理智的刺头,怪叫一声,举起刀就想去砍拉车的马匹。 “管他什么圣子!杀了再说!” 玄松子的眼底闪过一丝厉色。 “放箭!” “嗖嗖嗖!” 十几根利箭瞬间贯穿了那几个刺头的胸膛,将他们死死地钉在地上。 当看到圣子亲军真的敢毫不留情地杀人,当看到那个站在高处、象征着赤眉军最高大义之一的身影时。 那些本就是因为恐惧和茫然才陷入互相残杀的底层士卒,终于清醒了些。 没有人愿意陷入这场莫名其妙的厮杀。 只是,上头的军令让最大的几个营盘开始火并,混乱的蔓延让所有人都失去了理智。 他们不想死,他们打仗已经打得很累了,他们只是想在这一切彻底失控的时候,没有找到主心骨。 而此刻,玄松子站了出来。 “哐当。” 一把缺了口的铁刀掉在了地上。 一个浑身是血的老卒扑通一声跪了下去,嚎啕大哭: “圣子救命!我们不想打自己人啊!是上面的人下的令,我们不杀人就要被人杀啊!” 这就像是一个信号。 “哐当!哐当!哐当!” 无数的兵器被扔在地上。 成片成片的人潮,像被风吹倒的麦浪一样,朝着战车的方向,绝望而虔诚地跪拜下去。 玄松子看着眼前这震撼人心的一幕,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他成功了。 顾怀说得对,那些各个大帅的亲信兵力暂且不去说,起码这些杂兵、流民,不是疯子! 他们只是需要秩序! “不许再对同袍出手!” 玄松子大手一挥:“受伤的,抬到后面去包扎!” “还能站着的,拿起你们的刀!” “跟在本座的旗帜后面!” 秩序的建立,往往比想象中更快。 一千人的亲卫队,瞬间吸收了这个营盘里愿意臣服的两千多名士卒。 玄松子没有停留。 战车滚滚向前,朝着下一个火光冲天的营盘驶去。 四千人。 八千人。 一万人! 随着这支队伍在外围吸纳了无数杂兵流民,如同滚雪球一般越来越庞大。 所过之处,小型的混乱营盘瞬间被这庞大的阵仗碾压、慑服。 那些试图指挥军队反抗的军官,甚至不需要玄松子开口,就被他身后那些刚刚找到活路的士卒们,愤怒地撕成了碎片。 不是因为玄松子这个假圣子有着通天彻地的法力,也不是因为这些人对“圣子”这个名头有多么虔诚。 而是因为,人,是具有从众性的。 当所有人都陷入恐慌和无序时,哪怕是一个最粗糙、最虚假的秩序,只要它足够庞大,足够有声势。 就能抵抗所有的混乱。 玄松子站在战车上,看着身后那漫山遍野、黑压压一片、足足已经膨胀到了数倍的队伍。 看着那一双双从疯狂中重新焕发出光彩、死死盯着“圣子”大旗的眼睛。 一种极其玄妙的、他以前在龙虎山修道二十年都从未体会过的感觉,突然涌上了心头。 那就是... 大势。 直到。 这颗雪球滚到了连营中央那片最核心、最庞大的营盘前。 在这里。 一个满脸横肉、手底下有着近两万人的军官,正试图吞并更多的残部,想要在这场混乱中分一杯羹。 当他看到远处那黑压压、仿佛没有尽头的人海向他涌来时,他先是吓了一跳。 但当他看清,那群人里大多是些连铠甲都没有的流民、散兵,而且带头的竟然是那个传闻中的“圣子”时。 这名军官的眼中,闪过了一丝狰狞和贪婪。 军官吐了口唾沫,举起大刀:“弟兄们!把那个穿红衣服的给我宰了!他手里的人都是乌合之众!” “杀了他,咱们也是一方大帅!” 大军依托营盘列开阵势,准备迎接冲击。 玄松子的木车,停在了距离他们两百步开外的地方。 玄松子看着对面那严阵以待的大军。 他没有下令攻击。 因为他知道,自己身后的这几万人,确实是乌合之众。 真打起来,不一定打得过对面。 但他不慌了。 因为他现在,已经彻底理解了顾怀之前给他说的那些话。 借势。 玄松子缓缓地举起了手中的宝剑。 然后。 他身后的几万名被收编的乱军,在亲卫的带动下,突然爆发出了一声足以将天上的云层都震碎的咆哮。 “圣子降世!救度苍生!!” “挡路者!杀无赦!!” 不是两三千人的呐喊。 是几万人。 几万人齐声怒吼,那种声浪,那种夹杂着绝处逢生后近乎狂热的情绪。 形成了一股宛如实质般的浪潮。 对面的阵型,在未接战之前,就已经开始动摇。 没有人不怕死。 面对着漫山遍野、仿佛无穷无尽的旗帜和狂热的人海。 那种心理上的巨大压迫感,直接摧毁了这些人的抵抗意志。 “砰!” 不知道是谁,第一个扔掉了手中的刀,转身就跑。 然后,就像是大坝决堤。 兵败如山倒。 “回来!给老子回来!他们是虚张声势!” 那名满脸横肉的军官愤怒地挥舞着大刀,连砍了几个逃兵,试图稳住阵脚。 但没用了。 巨大的恐惧已经淹没了所有人。 最讽刺的是。 这位军官,不是被玄松子的人杀死的。 而是在人群极度恐慌的倒卷中,被自己的亲兵撞下了战马。 然后,被无数双急于逃命的脚丫子,活活踩踏成了泥水里的一滩烂肉。 玄松子站在木车上,看着那不战而溃、甚至哭喊着跪倒在路两旁请求投降的五千精锐。 他缓缓地放下手里的宝剑。 秋风吹起他大红色的衣袍。 玄松子仰起头,看着已经被火光染红的天空。 直到这一刻。 他才终于明白,自己到底干了一件什么样的大事。 他这荒诞的、被赶鸭子上架的圣子。 在今天。 彻底地,名副其实了。 ...... 襄阳城。 南面城墙之上。 内城的厮杀声,依然隐隐传来。 一辆马车停在了登城的石阶前。 车门被一只修长的手缓缓推开,顾怀拄着木拐,走了下来。 换了衣服,恢复成清秀少年模样的霜降背着弓,跟在他的身后。 顾怀回望了一眼正在进攻内城的大军,然后转过身,抬起头,看向那长长的、被鲜血染成暗红色、铺满了尸骸的登城石阶。 笃。 木拐点在石阶上。 顾怀拖着伤腿,一步、一步地向上走去。 秋风吹拂着他那件粗布短打。 石阶两侧,是堆积如山的赤眉精锐和官兵的尸体,那刺鼻的血腥味浓郁得几乎化不开。 但顾怀的眼神,没有在这些尸体上停留半点。 他只是平静地走着。 终于。 他踏上了城墙的最高处。 宽阔的城头上,风很大。 只有一地的死尸。 以及。 那个站在城墙边缘,双手背负,静静地眺望着北方汉水的背影。 天公将军。 笃,笃,笃。 木拐敲击青石板的声音,在空旷的城头上回荡,清晰可闻。 顾怀走到距离那个背影三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似乎是察觉到了身后的动静。 那个一直望着滔滔江水、仿佛变成了一尊石像的男人。 缓缓地,转过了身。 夕阳的余晖,同时洒在了这两个男人的脸上。 就是这两个人。 一个,在一手之间掀翻了荆襄九郡的大局,将百万流民卷入战火,用无数人的白骨,砸开了这大乾南方的门户。 另一个,在数百里之外的江陵落子,在几十万人的死局中冷眼旁观,最终在这乱世的最顶点,强行接管了这一切。 他们看着彼此。 城墙下,是无数乱军,以及整座被鲜血浸透的襄阳城。 城墙外,是滔滔不绝的汉水,和被残阳染红的万里江山。 风,在两人之间吹过。 卷起城头残破的战旗。 没有质问。 没有争辩。 没有一句多余的话语。 在这个决定了荆襄命运的瞬间。 在这座埋葬了无数生灵的血肉磨坊之巅。 他们只是隔着三步的距离。 安静地。 长久地。 对视着。 第一百四十六章 由来 夕阳如血。 城墙外的汉水依旧滔滔不绝地向东奔流,仿佛千百年来从未在意过这片土地上死去了多少蝼蚁,又更替了多少王旗。 城墙内,震天的喊杀声、房屋倒塌的轰鸣声、妇孺绝望的哭嚎声,交织成一首极其宏大且悲怆的丧歌,不断地顺着风,卷上这高高的城头。 但在这城墙的最高处。 在这相隔仅仅几步的两个人之间。 却只有良久的死寂。 天公将军的视线在顾怀那张苍白、清秀的脸庞上停留了许久。 然后。 这位一手掀翻了荆襄九郡,被百万赤眉视为旗帜,又在今天被所有部下默契抛弃的男人,摆手让亲卫散开,然后缓缓开口。 “我以为,最后走上这面城墙的,会是别人。” 顾怀拄着那根木拐,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个男人。 他预想过很多种开场白。 歇斯底里的质问、穷途末路的疯狂、又或者是心灰意冷的冷淡。 唯独没有预料到对话竟会以这样的方式开始。 这个一手掀起了滔天血海、让大乾朝廷闻风丧胆的男人。 竟然如此地普通...且平静。 但顾怀并不反感这样的对话方式。 甚至可以说,和聪明且情绪稳定的人交流,总是能省去很多不必要的麻烦。 “比如?” 顾怀淡淡地接了一句:“渠胜?” 天公将军转过头,目光重新投向了城内那几处火光冲天的地方。 那张寻常的面容上,没有愤怒,只是挂着一种极其看透世事的淡漠。 “渠胜的机会,确实会大一些。” 天公将军淡淡地说道,语气里仿佛在评价一个与自己毫不相干的局外人: “因为他比其他人,更懂得怎么去伪装。” “刘武太暴躁,张大麻子太贪婪。” “只有渠胜,他懂得怎么当个戴着仁义面具的伪君子,懂得隐忍,懂得收买人心。” “而这世上的很多事情,往往胜负,就取决于这‘装不装’上。” “谁能装到最后,谁就能笑到最后。” 顾怀静静地听着。 他说:“看起来,你早就预感到了今天会发生的一切。” “甚至,连他们会怎么做,谁会赢,你也在心里有了答案。” 天公将军没有回头,只是反问了一句: “那要看,你指的究竟是什么。” “是这襄阳城被攻破?” “还是...” 他的声音在风中飘忽不定:“赤眉反目,同室操戈?” “你知道我的意思。” 顾怀的声音逐渐冷了下来: “以你能够压制他们三年的手腕,如果你真的想阻止这一切发生,你不可能毫无准备地孤身站在城墙上。” “所以。” “这些戏码,是你安排的。” “或者说,是你默许的。” 城墙上,再次陷入了沉默。 天公将军无言了很久很久。 他看着下方那条已经被尸体填满的护城河,看着内城中那些曾经跟着他一起喊出“天补均平”、如今却为了军令和金银在互相撕咬的士卒。 他长长地,叹息了一声。 那声叹息里,有着倾尽三江五湖之水也洗刷不净的悲哀。 “我没有安排他们去互相残杀。” “我只是...” “给了他们一个,可以毫不顾忌去动手的理由罢了。” 顾怀看着他,眉头紧锁: “为什么?” “你耗尽了心血,死了几十万人,才打下这座城。” “明明你还能做点什么,却偏偏要选择在这个时候,放任一切毁灭?” 天公将军没有直接回答顾怀的问题。 他缓缓地转过身。 那双带着沧桑和审视的目光,再次无比认真地,端详着顾怀的脸庞。 “我没有见过你。” 天公将军说道:“赤眉军中,大部分的将领、谋士,我脑子里都有印象。但你,我从未见过。” “你当然没有见过我。” 顾怀毫不避讳地迎上了他的目光,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弄: “因为,我根本不是赤眉中人。” 天公将军的眉头微微挑了一下。 “那你,又为什么会站在这里?” 不仅站在这里,还带着一支打着赤眉名号,却完全不听从任何一个赤眉大帅调遣的精锐大军。 “我这个人,不喜欢管闲事。” 顾怀拄着拐,那张向来从容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了一丝毫不掩饰的、刻薄的讥讽: “所以我既然会站在这里,就证明这件事一定与我有关。” “而我又是个喜欢操心的。” “与自己有关的事,不管多远,都想管一管。” 天公将军看着眼前这个突然变得浑身是刺的年轻人,轻轻笑了起来。 “所以,你到底是谁?” 顾怀看着他,嘴角冷笑的弧度愈发重了些。 “赤眉弄出来圣子这件事,应该是要你点头?” 听到“圣子”两个字。 天公将军那张一直平静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错愕。 他的目光在顾怀身上扫过,从那件粗布短打,到那根木拐,再到那双充满嘲弄的眼睛。 尘封的记忆被唤醒。 那还是几个月前,在攻打襄阳受挫、大军退入伏牛山休整的时候发生的事情了。 他恍然。 “原来是你。” “没错,是我。” 顾怀的眼神变得如同刀锋一般锐利,他一字一顿,咬牙切齿地说道: “关于你们凭空给我扣个圣子帽子这件事。” “还有,派人把我从江陵掳走这件事。” “我,来讨债了。” 就是因为这个莫名其妙的名头,就是因为这群无法无天的反贼自以为是的逼他上山。 他原本在江陵顾家庄安安稳稳、种田发展的日子被彻底打碎。 他被迫卷入了襄阳这场他根本不想掺和的大战,被迫与一群贼寇搏命,被迫在襄阳城下为了保住性命而绞尽脑汁。 他真的只差一点就死在了那片密林,那条河里,还有这襄阳城下! 这笔账,顾怀在心里已经憋了太久太久。 面对顾怀这种终于不再掩饰,近乎实质化的愤怒和杀意。 天公将军却只是轻轻地摇了摇头。 “当时,只是退入伏牛山后,渠胜向我建言,说你非池中之物,且手中又有重要之物。” 天公将军的声音依然平和,像是在讲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我也便想着,一个名头而已,给便给了。” “至于说掳走你...” 他看着顾怀,坦然地说道:“这件事,我就不知道了。” “看!” 顾怀猛地用木拐重重地拄了一下青石板,发出一声沉闷的脆响。 他脸上的嘲弄瞬间变成了极致的辛辣与讽刺。 “我讨厌的,就是你们这一点!” 顾怀压抑在心底、作为一个现代灵魂对这种封建乱世草菅人命的极致厌恶,终于彻底爆发。 “就好像你们从来不会考虑,别人愿不愿意!” “只要你们自己想干,只要觉得符合你们那狗屁的‘大业’。” “哪怕把别人的生活毁掉,哪怕把这个世道搅得天翻地覆,也无所谓!” “你不知道?你一句不知道,我就要在那烂泥里滚上几个月,我就要在几十万人的刀光剑影里抢命!” “你们这种自诩为替天行道的人,骨子里,到底把别人当成了什么?!” 这番话,说得极其难听,甚至于已经有了些无端迁怒的味道。 但天公将军并没有动怒。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顾怀发泄完。 然后,轻声问了一句: “听起来,你对赤眉很不屑?” “不。” 顾怀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了胸膛里翻滚的怒火:“不应该说不屑。” “如果可以,我这辈子都不想跟你们这群满脑子只有烧杀抢掠和争权夺利的疯子扯上关系。” “我连看都不想看你们一眼,我为什么要不屑你们?” 不屑,至少还意味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而顾怀对赤眉军的态度,是纯粹的厌恶,是那种看到一坨散发着恶臭的烂泥,只想远远躲开的厌恶。 天公将军听完,竟然极其罕见地,笑了笑。 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落寞,也带着几分理解。 “看来,你的怨气真的很大。” “如果我涵养再差一点,我就能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怨气更大了。” 顾怀冷冷地怼了回去。 他再没有心情在这里和一个即将失败的反贼头子讨论什么心理状态。 “但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顾怀握紧了木拐,重新将话题拉回了最核心、也最让他感到不解的那个点上。 “回归正题。” “你打下襄阳,却又任由他们自相残杀。” “你明明就站在这城墙上,明明你手底下的死忠还没死绝,你明明能做点什么,却又无动于衷。” “到底,是为了什么?” 这是顾怀无论如何推演,都觉得无法逻辑自洽的地方。 就算天公将军知道赤眉已经腐朽,但他好歹是这个庞然大物的缔造者。 难道他就不想挣扎一下?不想清理门户?不想把权力重新收拢? 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自己一手拉扯大的怪物,把自己撕成碎片? 天公将军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 他抬起头,再次看向那轮即将彻底沉入地平线的残阳。 眼神变得极其悠远。 “让我想想,该从何处说起。”他轻声说道。 顾怀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这不会是个很长的故事吧?” 这种时候,在全城爆发厮杀、随时都有可能被乱兵冲上来的城头上讲故事? 这人是真的疯了,还是真的不怕死? 天公将军转过头:“你不想听?” “的确不是很想。” 顾怀毫不客气地说道: “相比于听一个失败者的自我剖析,我现在还是让人把你架下城墙,去跟那个真正派人绑了我的大帅算算总账比较好。” 天公将军却笑出了声。 “穷途末路的人,应该都有啰嗦的权力吧?” 他没有理会顾怀的拒绝,自顾自地,平静地,开始讲起了他的故事。 那是一个不算跌宕起伏,甚至可以说是有些乏味的故事。 在成为那个让天下震动的“天公将军”之前。 他曾经,只是大乾朝廷里,一个最底层、最微不足道的小吏。 “我这辈子,其实没怎么过过真正穷苦的日子。” 天公将军的声音在风中飘荡。 “我爹是个秀才,虽然没考上举人,但给家里留了几亩薄田。我读过书,认识字,后来托了关系,在县衙里谋了个差事。” “我娶了个知书达理的女子,生了个胖乎乎的孩子。”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极其温柔、却又极其遥远的光芒。 那似乎是他这辈子,最不愿触碰、却又最珍贵的记忆。 “我每个月的月钱,虽然不多,但省吃俭用,总是能余下一些。” “所以,到了每个月的初三和十五。” “我总是会下半天早班,去街角的那家馆子,切二两熟牛肉,打半壶劣酒。” “喝得微醺了,然后乘兴回家。我妻子会在门口等我,孩子会跑过来抱我的腿。” 天公将军看着自己的双手。 那是一双沾满了百万人鲜血的手,但在此刻,他似乎还能感觉到当初酒碗的温度。 “我原本以为,我的一辈子,也就这样了。” “平平安安,无波无澜。” 顾怀叹了口气,终于还是听了下去,没有打断。 虽然他不喜欢听故事,但他能感觉到,这个故事的转折,才是眼前这个男人变成今天这模样、做出眼下这个选择的真正原因。 “直到有一天。” 天公将军的声音,突然变得低沉起来。 “那天也是十五,我去喝酒。” “在回家的街上,我看见一个捕快,一个平时和我称兄道弟的捕快。” “他抓着一个没有犯任何错的穷人。” “就在那条人来人往的街上,抓着就打。” “打得那个穷人遍体鳞伤,那个穷人在地上翻滚,哀嚎,求饶,但周围的人,都在看热闹,没有人说话。” 天公将军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我当然也没说话。” “我就站在人群里,看着那个穷人被打得渐渐没了声息。” “然后。” “那天晚上,还有以后的很多个晚上,我都一直在做一个重复的梦。” “我在梦里看见,那个躺在血泊里、像狗一样被打死的人的脸...” “变成了我。” “然后,又变成了我的儿子。” 天公将军睁开眼睛。 “我很多天都没有睡好。” “我以前最喜欢喝的酒,也彻底没了滋味。” “我开始想。” “这个世间,为什么会是这样呢?” “为什么有的人可以像捏死一只蚂蚁一样捏死别人,而有的人,就只能像蚂蚁一样被捏死?” “为什么?” 天公将军看着顾怀。 那张普通的脸上,流露出一种最纯粹的执拗与痛苦。 “我想不通。” “所以我想,那就试着看看,能不能改变些什么吧。” “我不忍心看着这世道一直烂下去。” “然后。” 他张开双臂,仿佛要将这座燃烧的城池拥入怀中。 “就走到了今天。” 城墙上,再次陷入了死寂。 只有风在呼啸。 这就是赤眉军的起源。 没有天降祥瑞,没有神仙托梦。 只是一个普通的小吏,因为一次偶然的共情,因为一种无法抑制的恐惧和悲悯,试图去掀翻这个吃人的世道。 听完这个故事。 顾怀的脸上,依然没有任何表情。 他没有因为这份悲天悯人的初衷而感动,也没有因为天公将军的痛苦而产生任何共鸣。 作为一个拥有着现代灵魂的人,他见过了太多****背后的残忍。 “很老套,也很普通的故事。” 顾怀的声音冷得像冰: “所以,你到底想说什么?” “你想向我证明,你的共情能力很强?” “你想证明,你的出发点是多么的高尚?” 顾怀拄着拐杖,向前逼近了一步。 他那毫不留情的辛辣讽刺,如同利剑一般刺向了天公将军的灵魂: “高尚到,为了你那可笑的同情心,你把上百万活生生的人,变成了没有理智的野兽?” “高尚到,你把你不想看到的那个‘吃人的世道’,硬生生地变成了一个更加血腥、更加残忍的人间炼狱?!” “这就是你改变世界的方式?!” 面对顾怀如此尖锐的质问。 天公将军没有反驳。 他只是深深地看了顾怀一眼,然后,再次将目光投向了下方那无休止的杀戮之中。 “不。” 他缓缓地摇了摇头: “我并不是想说这些。” “我也不觉得自己有多高尚。” “我只是想说...” 天公将军的声音里,透出了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与绝望。 那是理想主义者在撞碎了南墙之后,彻底的万念俱灰。 “我后来,在死了很多很多人之后,才渐渐明白。” “有些事,不是我能做到的。” “我以为我能带他们走出苦海,但我却把他们带进了更深的深渊。我以为我能缔造一个天补均平的世道,但我手底下的那些人,却变成了比当初的贪官污吏更可怕的恶鬼。” 他看着自己那双空空如也的手。 “如果冥冥之中,真的有天意。” 天公将军抬起头,惨然一笑: “那我大概。” “只是这出戏曲开场时,上台报幕的那个人吧。” 大幕拉开。 天下大乱。 报幕人完成了他的使命,然后,就该退场了。 听到这句话。 顾怀突然笑了起来。 一开始只是低声的轻笑,渐渐地,那笑声越来越大,透着一种极其冰冷的嘲弄。 他笑得甚至连眼泪都快出来了。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顾怀收敛了笑声,用一种看可怜虫的眼神看着天公将军: “你花了整整三年的时间,用不知道多少人的性命作为代价。” “终于,明白了你自己的无力。” “所以,你累了,你绝望了。” “然后你便想着,既然我做不到,那就找个人来接班?” 顾怀的目光如炬,死死地盯着他: “你打下了襄阳,解开了赤眉的最后一道枷锁,你甚至于放弃了自己的一切,只为了让下面这群疯狗选出一个狗王,然后带着其他人涌出荆襄彻底掀翻这个世道?” 天公将军没有否认。 他看着顾怀,那眼神里,不知不觉地,竟然带上了一丝期盼。 “但我发现,或许会有更好的选择。” 他说:“你很聪明,比他们都聪明。” “渠胜说你有过人之能,又握着能让赤眉改天换地的东西。” “我之前并不在意,但今日见到你,又想到之前你打着圣子旗号的所作所为,我便觉得...” “可惜。” 顾怀毫不犹豫地、冷冷地打断了他。 “可惜,你还是太蠢了。” 顾怀拄着拐杖,在这座城墙上,当着这位赤眉军最高统帅的面。 毫不留情地,将他那残存的最后一丝幻想,撕得粉碎。 “你以为,这是谁来接班的问题吗?” “你以为,换一个狠一点的人,或者聪明一点的人,就能实现你那天补均平的梦吗?” 顾怀冷笑着:“没有你,也会有其他人;没有赤眉军,也会有红眉军,世道坏了,朝廷腐朽了,土地兼并到了极点,老百姓活不下去了,王朝的更替,就是必然的规律。” “而像你们这样的农民起义军,你们这样的底层反贼,总是最先涌现出来的那一批。” “永远,总是最先涌现出来。” “你们,或者你,怀着一腔热血,怀着最朴素的理想,想要砸烂这个肮脏的世道。” “可是。” 顾怀讥讽地看着他: “却又注定,因为你们自身的局限,因为无法克服的贪婪、短视和内部的倾轧。” “会迅速地腐朽,从一群为了活命而反抗的流民,变成一群只知道抢掠和享受的暴徒。” “你们,从来都不是什么新世道的开创者。” “你们,只是这乱世的催化剂,是一群可悲的、注定要给那些真正的枭雄、真正的世家门阀做嫁衣的垫脚石和可怜虫!” 这是跨越了千年的历史总结。 这是任何一个理想主义者,都无法逃避的残酷现实。 天公将军静静地听着。 他的脸色,随着顾怀的每一个字,变得越来越苍白。 但他没有愤怒。 也没有反驳。 在顾怀说完之后,他只是极其苦涩地,牵动了一下嘴角。 “我知道。” 他平静地说道。 “我早就知道了。” “所以我累了。” “所以,我才停在了襄阳,所以,我才看着他们互相残杀。” 他看着顾怀,那双眼睛里,是死一般的灰寂。 “既然注定是这样一个结局,既然我已经累到无法走下去了,”他说,“那就换一个人来吧。” “无论你愿不愿意,但你还是走在这条路上。” “而且,新的世道,总还是会来的,不是么?” 天公将军转过身,面向了城墙外那无尽的旷野。 风吹得他摇摇欲坠。 他闭上了眼睛,张开双臂。 就像他之前说的那样。 报幕人,该退场了。 他早已没有任何牵挂--他掀起的赤眉之乱已经走偏了方向,他意识到自己无论做什么怎么做,一开始的理想都根本不可能实现。 至于他那个不算漂亮但温婉的妻子和那个胖乎乎的孩子又在哪里?还在不在这世上? 没有人知道。 唯一值得他宽慰半分的,大概就是,只要掀起这场乱世,到最后,总会有那么一个人,来终结乱世,建立一个新的王朝吧? 那时候,老百姓的日子会好过一些么? 不算最好的结局。 但也不算最差。 他想要死在这座被他亲手打破的城池上,用自己的死,来成全他那残存的、最后一丝悲壮的理想。 来为这场罪恶的狂欢,画上一个凄凉而完美的**。 然而。 “然后呢?” 顾怀像是在看一个极其可笑的笑话。 “你把天捅了个窟窿,然后又发现自己收拾不了这个烂摊子了。” “就想用你的死,来成全你最后那点可怜的悲壮?” 天公将军的动作顿了顿。 “可惜。” 顾怀站在那里,看着他,一字一顿地说道: “你的债还没还完。” “所以,我偏不让你如愿。” “谁跟你说,你可以死了?” 第一百四十七章 逼退 襄阳内城。 府衙前的长街。 东营和西营的厮杀,已经彻底陷入了泥潭。 没有阵型,没有章法。 原本堪称百万赤眉中最精锐的这两支人马,在经历了襄阳城墙外那长达一个月的残酷消耗后,体力、精力、甚至是神经,都已经濒临了极限。 他们现在还能凭着一口气在这里互相乱砍。 只是因为两个大帅对于那座府衙的渴望而已。 “当!” 一名西营的悍卒用满是缺口的铁刀架住了对面劈来的长柄斧,巨大的反震力让他本就疲惫不堪的手臂虎口瞬间崩裂。 他没有退,而是像野兽一样咆哮着,一口咬住了对面东营兵卒的耳朵,硬生生地撕下一块血肉。 两人同时惨叫着滚倒在血水里,在尸体堆中绝望地互相掐着对方的脖子。 这样的场景,在长街的每一个角落上演。 长街太窄了。 窄到兵力根本无法铺开。 没有战马驰骋的空间,没有排兵布阵的余地。 只有最原始的肉搏,最血腥的推进。 前面的人倒下了,尸体还没来得及落地,后面的人就已经踩着同袍的残肢断臂,红着眼睛顶了上去。 大刀砍卷了刃,就用牙咬;长枪折断了,就用断茬去捅对方的脖子。 东营大帅刘武的部下以凶悍著称,而西营大帅渠胜的兵马则甲胄更为精良。 双方就像是为了争夺唯一的猎物而彻底疯狂的野兽,在这狭窄的牢笼里互相撕咬得鲜血淋漓。 然而。 就在这两头野兽都已经咬得筋疲力尽、遍体鳞伤,眼看着就要分出最后胜负的时候。 第三方,入场了。 陆沉的大军。 一支在这个几十万人全都杀疯了的城池里,唯一保持着绝对冷静、绝对阵型、且体力极其充沛的生力军。 “那是什么人?!” 正在前线督战的东营千夫长,抹了一把脸上已经结痂的血块,难以置信地看着那支突然从侧翼杀出的黑甲军队。 没有回答。 回答他的,是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弓弦震颤声。 “嗡--!!” 密集的箭雨,精准地覆盖了东营侧翼那些因为疲惫而反应迟钝的士卒。 成片成片的人像割麦子一样倒下。 “敌袭!转阵!转阵迎敌!”千夫长嘶声力竭地咆哮着。 但已经来不及了。 在这狭窄的街道上,在兵力根本无法完全铺开的地形里。 陆沉的大军,展现出了让所有赤眉将领都感到绝望的战术素养。 他们根本不和这些杀红了眼的贼寇去拼命。 前排的刀盾手就像是一堵移动的铁墙,冷酷地向前推进。 只要遇到抵抗,铁墙就会瞬间合拢,任由那些疯狂的赤眉悍卒将大刀砍在盾牌上,震得虎口碎裂。 然后。 盾牌的缝隙里,长枪如同毒蛇吐信。 “刺!” 一排排长枪整齐划一地刺出,收回。 没有多余的动作,没有情绪的波动。 只有最极致的杀戮效率。 仅仅是一次交锋。 原本就已经是强弩之末的东营侧翼,瞬间崩溃。 而另一边。 西营的处境也同样凄惨。 他们本以为这支突然冒出来的军队是来打东营的,甚至还想趁机压上,坐收渔翁之利。 但陆沉显然没有给他们这个机会。 大军在长街的十字路口,如同水银泻地般一分为二,另一支偏师极其精准地卡住了西营的推进路线。 同样是盾墙推进,同样是箭雨覆盖。 无差别绞杀。 无论是东营还是西营,在这支犹如杀戮机器般的军队面前,都感受到了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论打仗。 他们这些靠着狠劲和拼命爬上来的草莽,真的不是那个男人的对手。 更何况。 他们已经到达了极限,拿什么去和这支士气正盛、阵型严密,而且还有个绝世将星坐镇的军队打? 三方,就这么以府衙为中心,在这片逼仄的长街和周围的几个坊市间,展开了极其惨烈的混战。 不。 准确地说,是东营和西营在互相厮杀的同时,还要绝望地承受着陆沉大军那如同凌迟般的缓慢切割。 苦不堪言! 真正的苦不堪言! ...... 望楼上。 西营大帅渠胜的脸色,已经暴戾狰狞到了极点。 他死死地捏着望楼的木栏杆,栏杆的木刺扎进了他的掌心,鲜血渗出,他却浑然不觉。 “大帅...” 一旁的徐安,那张总是运筹帷幄的脸庞上,此刻也布满了阴沉。 “停止进攻吧。” 徐安劝道:“现在的情况,已经不允许我们和东营再这么拼下去了。” 渠胜猛地转过头,死死地盯着他。 他不甘心! 他怎么能甘心?! 就只差最后一步了! 这府衙就在眼前,距离他只有不到两条街的距离! 现在,突然冒出一群杂碎,想要在他嘴里夺食?想要舒舒服服地当那个渔翁,看着他和东营鹬蚌相争? “不行!” 渠胜猛地一锤栏杆,木屑横飞: “传令!全部压上去!就算是死,也要把那条街啃下来!” “不能再压了,大帅!” 徐安一把拉住渠胜的手臂:“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啊!” 渠胜猛地闭上了眼睛。 他深吸了一大口气,将胸腔里那股快要让他爆炸的憋屈和愤怒强行压了下去。 他在极力压榨着自己最后的理智,去寻找破局的办法。 片刻之后。 他猛地睁开双眼,那双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其狠厉、极其决绝的光芒。 “既然不能拼...” 渠胜看着徐安,一字一顿地说道:“那就联手。” 徐安愣了一下:“联手?” “对!联合东营!” 渠胜深吸了一口气,语速极快: “刘武那个屠夫虽然没脑子,但他不是瞎子!他也绝对不想看到别人来抢果子!” “派人去告诉刘武,就说府衙的事先搁置,咱们东西两营暂时停战!” “集合我们两家剩下的所有精锐,放弃防守,集中一点,一口气吞了那支杂军!” 渠胜的算盘打得很精。 陆沉的大军虽然精锐,但在兵力上终究处于劣势。 只要东营和西营能暂时放下成见,不再内耗,将兵力拧成一股绳,凭借着他们对内城地形的熟悉和人数上的绝对优势,强行用人命去填。 未必不能把这支嚣张的第三方给彻底吃掉! 只要吃了他们,剩下的残局,大家再凭本事去抢! 这已经是眼下,唯一的一线生机了。 然而。 就在徐安刚刚转身准备下楼的瞬间。 “报--!!!” 一名西营的传令兵,连滚带爬地冲上了望楼。 “大帅!城外...城外大营的混乱,被止住了!” 渠胜和徐安同时一愣。 几十万人炸营的混乱,怎么可能说止住就止住? “谁干的?”渠胜一把揪住士卒的衣领,“是哪家的留守兵马?” “不、不是!” 士卒拼命地摇头,结结巴巴地说道: “是...是圣子的旗号!” “圣子亲自出面,在城外收编乱军,无数的流民和散兵都归附了过去。” “还有,天公将军的旗号,和圣子旗号合在一处了!” 渠胜慢慢松开了手。 士卒还在继续说着: “天公将军...现身了。” “他...他和圣子站在了一起!现在,城内城外,越来越多的军队在看到那两面大旗后,都停止了火并,正在向他们靠拢!” “大帅!他们打着‘护卫天公,诛杀叛逆’的口号,正朝着府衙这边合围过来啊!” ...... 无力回天。 这四个字,在这一刻,清晰地出现在了渠胜眼前。 他踉跄后退了两步,颓然地靠在望楼的栏杆上。 他们可以算是没输--因为襄阳的确是被打了下来,赤眉涌出荆襄的最后阻力被一扫而空,他们这些大帅,以后可以尽情地扩张,尽情地去招兵买马抢地盘,掀起更大的乱世波澜。 但也算是输了--因为在战后瓜分利益的这场乱战里,占尽上风的,不是最精锐的东营西营,而是从襄阳南部杀出来的圣子亲军。 一万多的兵力?完全不算什么,扔进城里也绝不是能彻底左右局势的力量。 能打的陆沉?或许比较棘手,但联合东营西营,最后一搏到底谁笑到最后还犹未可知。 登高一呼的圣子?的确能影响局势,但只要城内能尽早分出胜负,城外那些乱兵流民又能如何? 但--天公将军和他们站到了一起。 事情就严重了。 他们这些趁乱火并、抢夺府衙的大帅,在天公将军现身的那一瞬间,就彻彻底底地沦为了...叛逆! 争权夺利的棋盘已经被掀翻了,这还怎么打? “一步错,步步错啊...” 渠胜仰起头,看着被浓烟遮蔽的天空,发出一声极其不甘的长叹。 他的脑海中,突然闪过了几个月前。 大军刚刚退入伏牛山休整时。 是他。 主动向天公将军建言,赐予了那个人“圣子”的名号。 可谁知道。 不仅没有把他逼上山,夺走他的一切。 反而,在今天。 在这场定鼎荆襄的最终棋局上。 用这层他亲手送上的名义,反客为主,在这最后瓜分利益的一刻,异军突起! 此时。 望楼下方的另一侧长街上,也传来了巨大的骚动。 东营的攻势突然犹如潮水般退去。 然后,一个传令兵到了阵前,呼喊着什么。 很显然。 刘武那个粗人,虽然脑子不如渠胜好使,但能在赤眉军中活到现在的,没有一个是真正的傻子。 他也收到了消息。 他也明白,天公将军现身意味着什么。 于是,东营的大军开始迅速收缩阵型,毫不犹豫地放弃了继续和西营厮杀,传达出了一句话-- 既然占不住,那就搬空!然后在彻底陷入重围之前,撤出襄阳! “大帅...” 徐安看着渠胜,等待着他的最后决断。 渠胜死死地盯着那座府衙。 眼神中交织着不甘、贪婪、怨毒,以及最后的一丝决绝。 “传令。” 他几乎是咬碎了牙齿,才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 “不要再和东营打下去了,派人进府衙,搬!” “其余大军,向北门撤退。” “大帅英明!”徐安松了一口气,连忙转身准备去传令。 “等等!” 渠胜猛地叫住了他。 他那张仁义的面具已经被彻底撕碎,露出了内里最狰狞、最残暴的贼寇本性。 “走之前。” 渠胜指着那些沿街的富户商铺: “让弟兄们,把能搬走的东西,无论是金银、粮草、还是女人,全部带走!” “府衙里拿不走的兵要名册,全部烧了!” 渠胜的眼中闪烁着疯狂的火焰: “就算占不下这襄阳。” “某也只会给他留下一座什么都没有的、被大火烧成白地的死城!” ...... 视线,如果能从那座高高的望楼上,一路拔高。 拔高到九天之上的云端,俯瞰着这座千年古城。 那么,便能看到一副足以载入大乾末年史册、极其壮烈、也极其荒诞和惨无人道的画卷。 在这个黄昏。 曾经为了争夺权力和地盘,在府衙前打得你死我活、脑浆涂地的东营和西营。 竟然展现出了一种惊人的、匪夷所思的默契。 他们没有再向对方挥刀。 甚至在撤退的途中,两支军队在某条宽阔的主街上擦肩而过时,双方的士兵都只是红着眼睛死死地盯着对方,却没有一个人脱离队伍去寻仇。 因为,他们有了共同的、更急迫的目标。 --抢劫。 彻底的、毫无底线的抢劫。 这两支赤眉军中最精锐的庞大军团,在接到了最高统帅那破罐子破摔的军令后。 瞬间从刚才还在争夺正统的军队,化为了这世上最恐怖的蝗虫。 他们默契地兵分几路。 两营的悍卒撞开了府衙的大门。 那几十个瑟瑟发抖的大乾残官被一刀一个砍掉了脑袋。 沉重的府库大门被猛火油烧红的撞木轰开,里面成箱成箱的官银、铜钱,被倒进了麻袋。 而东营的人,则冲进了武库和粮仓。 他们拼命地将各种东西搬上抢来的大车,搬不动的,直接扔在地上,然后被倒上了一桶桶散发着刺鼻气味的黑油。 “点火!” 呼啦! 火光冲天而起。 不仅是府衙。 整个襄阳内城,那些雕梁画栋的大户宅院,那些百年传承的商铺,甚至连普通的民居,都被红了眼的士兵点燃。 无情的大火。 顺着秋风,在极短的时间内,席卷了襄阳的半个天空。 火光中,到处都是女人的惨叫声、老人的求饶声、以及士兵们扛着抢来的东西狂奔的大笑声。 这是一场最后的狂欢。 这是一场属于失败者的、毁灭一切的报复。 在这震天的烈焰中。 东营和西营的主力,赶着上千辆装满了金银、粮食和女人的大车,如同两条黑色的长蛇。 顺着熊熊燃烧的街道,一路向北。 最终,兵出襄阳北门。 犹如两股浑浊的洪流,涌出了这片困了他们三年的荆襄大地。 向着更北方的中原,流毒而去。 ...... 永安巷深处。 一个残破的、散发着霉味的地窖里。 老孙头死死地捂着自己十二岁女儿的嘴巴,将她单薄的身体死死地护在身后。 他们一家,是这襄阳城里最普通的老百姓。 城破的时候,老孙头的婆娘为了掩护他们父女躲进地窖,被冲进院子里的赤眉军一刀砍倒在了血泊里。 老孙头不敢哭出声,他只能咬着自己的手背,听着头顶上方传来的那些令人毛骨悚然的动静。 木门被一脚踹开的声音。 翻箱倒柜的声音。 那些操着外地口音的反贼们狂野的笑声、咒骂声。 “真他娘的穷!连口白面都没有!” “把那口缸砸了!看看地下有没有埋银子!” “快点快点!大帅有令,往北门撤了,能拿的都拿上,别管这些破烂了!” 一阵乒乒乓乓的打砸声后,伴随着一阵渐渐远去的杂乱脚步声,头顶的院子终于重新陷入了安静。 但很快,空气中就开始弥漫起一股刺鼻的烟味。 他们放火了。 老孙头浑身发抖。 他不知道外面到底发生了什么,他只知道,如果不出去,他们父女俩就会被活活熏死、烧死在这地窖里。 可是出去,外面那些杀人不眨眼的恶鬼走了吗? “爹...我怕...” 小女孩在老孙头怀里瑟瑟发抖,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不怕,丫头不怕...” 老孙头咽了一口唾沫,鼓起这辈子最大的勇气,缓缓地推开了地窖上面的那块盖板。 他探出头。 院子里,他婆娘的尸体还在那里,房子已经燃起了熊熊大火,黑烟滚滚。 之前那拨头上绑着红布条的赤眉军,已经不见了踪影。 老孙头刚想爬出来。 突然。 大地,再次开始了极其轻微的震颤。 老孙头吓得猛地缩回了脑袋,只留出一条缝隙,惊恐地看着院子外面的街道。 透过那扇被砸烂的院门。 他看到了一支军队。 一支黑色的军队。 他们没有像之前的赤眉军那样大声喧哗,也没有四处冲进民居抢劫。 他们只是排着整齐的队列,在满是尸体和火光的街道上快速推进。 老孙头亲眼看到,几个落单的、还在别的院子里翻找金银的红头巾赤眉军,刚刚抱着包裹冲到街上。 那支黑甲军队中,立刻分出几个士兵,手起刀落。 没有审问,没有呵斥。 几颗人头咕噜噜地滚落在了街面上。 然后黑甲士兵收刀入鞘,重新归队,继续向前。 老孙头死死地捂着嘴,眼睛里满是绝望的死灰。 他不懂那些大人物的争权夺利,也不懂襄阳会迎来怎样的一个结局。 他只想问。 这到底是个什么世道啊? 老百姓的命,就真的连地里的野草都不如吗?谁来都要踩上一脚? 老孙头抱着女儿,在这燃烧的院子下,在这支军容严整的黑甲大军经过的脚步声中。 无声地,痛哭流涕。 ...... 襄阳城内的混乱,依然在持续。 虽然东营和西营这两股最强大的力量选择了撤退,但他们临走前的疯狂洗劫和放火,让这座本就千疮百孔的城池雪上加霜。 而且,城内依然残留着大量不知情的杂牌营头、杀红了眼的乱兵,以及躲在暗处的大乾残兵。 这种一团乱麻的巷战,并不是短时间内就能彻底平息的。 但,一切终究在朝着尘埃而定而去。 城内的巷战,还远远没有因为东营和西营的撤退而结束。 因为城内,不仅有东西两营,还有南营、北营的残部,有无数想要趁乱发财的小股叛军。 甚至。 还有那些在绝境中发现敌人开始撤退,重新爆发出惊人求生欲、从地下暗沟和废墟中钻出来的大乾残存官兵。 各种大小旗号。 为了抢夺东西营遗留下来的物资,为了报仇,为了活命。 在这座燃烧的迷宫里,彼此进行着最原始、最血腥的短兵相接。 一团乱麻。 这是任何一个将领看了都会觉得头疼的烂摊子。 但还好。 至少,最大的威胁--东营和西营的主力,已经被逼走了。 剩下的这些,不过是些疥癣之疾。 陆沉的大军,已经开始接管襄阳内城的防务,正在像梳子一样,一条街一条街地清理着残留的溃兵,扑灭着那些足以焚毁全城的大火。 而在城外。 玄松子披着那件极其显眼的大红圣袍,在一众亲卫的簇拥下。 依然在不辞辛劳地四处奔走,扯着嗓子,利用“天公将军与圣子同在”的大义,安抚、收编着那漫山遍野的流民和乱兵。 至于那座处于最中心的襄阳府衙。 此刻。 一辆马车,在几十名精锐的护卫下,缓缓地停在了那扇已经被砸得稀巴烂的朱漆大门前。 顾怀掀开车帘。 拄着那根木拐,在霜降的搀扶下,慢慢地走了下来。 他抬起头。 看着眼前这座曾经代表着荆襄最高权力的建筑。 此刻,只剩下了一片焦黑的断壁残垣。 大门不翼而飞,汉白玉的台阶上满是干涸的黑血。 府库的大门敞开着,里面空空如也,连一只老鼠都找不到。 后院用来存放荆襄九郡户籍、田亩、鱼鳞图册的重地,还在冒着缕缕青烟,那些记录着数百万百姓根基的纸张,早已经在那把火中,化为了满地的飞灰。 顾怀静静地站在府衙门前。 秋风卷起地上燃烧了一半的灰烬,落在他的衣角上。 他的身边,站着那个面无表情的天公将军。 那个男人依然平静,仿佛眼前这座被洗劫一空的府衙,这座被战火焚烧的城池,都与他无关。 他只是履行着城墙上和顾怀最后那番对话后,应下的承诺。 配合着顾怀,竖起了那面旗帜,然后,便再也没有说过一句话。 顾怀没有去管天公将军在想什么。 他只是看着那熊熊燃烧的火光,听着城内各处依然传来的凄厉哭喊。 那张脸上。 终于,还是不可抑制地,浮现出了一丝深深的疲惫。 赢了吗? 算是赢了。 襄阳落到了他的手里,赤眉主力涌出了荆襄,城内城外的乱军正在被收编,被清理。 但是。 几十万人死在了城外。 不知道多少无辜百姓死在了城内。 只是为了一座城池而已。 顾怀闭上了眼睛。 良久。 在燃烧的废墟前,他极其轻微地,叹息了一声。 风吹过他单薄的衣衫。 吹散了那声叹息。 “看来。” “襄阳是真的,要变成一座空城了。” 第一百四十八章 恍然 顾怀拄着那根木拐,站在焦黑一片的府衙废墟前,沉默了很久。 热浪混杂着焦臭味,依然在一阵阵地扑打着他的脸庞。 他知道。 如果就这样放任不管。 襄阳这座有着百年繁华、扼守南北咽喉的坚城,就真的彻底废掉了。 毁坏永远比建设要容易得多。 贼寇就是贼寇。 他们懂得怎么用人命去填平护城河,懂得怎么在长街上互相把脑浆打出来,懂得怎么把大户人家的金银搜刮一空然后放火烧城。 但他们永远不懂,一座城池,真正的价值到底在哪里。 城墙塌了可以重修,金银没了可以再赚,甚至连人死了,只要过上几十年,也会重新繁衍生息出来。 但如果一座城池的秩序被彻底抹除,如果那些维系着这座城池运转的根基被烧成了灰烬。 那这就是一座死城。 一堆毫无意义的残砖碎瓦。 此刻。 陆沉还在带着大军,冷酷地切割、清理着城内那些负隅顽抗的残兵和乱贼。 玄松子则在城外,安抚收编着那些失去建制、陷入恐慌的十几万底层流民和杂兵。 他们都在做他们最擅长的事情。 那么,剩下的事情,这个烂得不能再烂的摊子。 就只能由他来收拾了。 顾怀深吸了一口气。 他拖着那条受伤的腿,转过身,对身后的霜降,以及那几十名临时充当护卫的甲士下达了入城以来的第一道命令。 “去找。” “大乾在襄阳的官吏,不可能被东西两营的人全杀光了。总有那么几个贪生怕死的,躲在水井里、地窖里、或者是换了老百姓的衣服藏在死人堆里的。” 顾怀的语速很快:“不管用什么办法,不管他们是州判、主簿,哪怕只是个管库房的从九品小吏。” “只要认字的,只要知道这府衙以前是怎么运转的。” “全都带到这里来见我!” “是!”一个军官毫不犹豫地转身,带着一队黑甲士卒大步离去。 安排完找人。 顾怀转过头,又看向身边剩下的甲士。 “你们几个,带人进去。” 他指着那片还在燃烧、随时可能彻底坍塌的府衙后院: “去把火扑灭。” “从废墟里,抢救一切还能抢救的东西。” “那些户籍册、鱼鳞图册、荆襄的地形图、各县的粮草账本...” “哪怕只烧剩下一半,哪怕只是一张残页,也全都给我刨出来,收集起来。” 亲卫们看着那冲天的火光,没有任何犹豫,立刻领命,冲进了那片滚烫的废墟之中。 做完这一切。 顾怀拖着伤腿,走到府衙大门外,那片相对宽敞、尚未被战火完全波及的空地上。 “搬几张桌子过来。” “再拿些笔墨纸砚。” 不一会儿。 在一片焦土、尸骨未寒的襄阳府衙外。 一个极其简陋、甚至显得有些荒谬的临时行政中心,就这么建立了起来。 几张从旁边被砸烂的酒楼里搬出来的八仙桌,拼凑在一起。 上面摆放着笔墨,以及一叠叠从废墟中抢救出来的、边缘还带着焦痕的文书。 顾怀拄着木拐,缓缓地坐在了正中间的那张椅子上。 霜降站在他的身后,警惕地看着四周。 半个时辰后。 寻人的甲士带着人回来了。 他们像拖死狗一样,拖来了十几个浑身发抖、满脸灰败的大乾底层官吏。 这些人原本躲在地窖、枯井、甚至是茅厕里,本以为在城破之后难逃一死,此刻被这群杀气腾腾的黑甲士兵揪出来,一个个吓得魂飞魄散,刚被扔在空地上,便像捣蒜一样疯狂磕头。 “大王饶命!将军饶命啊!” “下官只是个从九品的主簿,从来没有杀过人啊!” 顾怀没有理会他们的求饶。 只是一声轻咳,就让那些哭喊的官吏们闭上了嘴,惊恐地看着坐在桌后的那个穿着粗布短打的年轻人。 “我不是大王,也不是将军。” 顾怀的声音很平静,“我叫你们来,是因为这座城,现在归我管了。” “我给你们两条路。” 顾怀竖起两根手指: “第一条,继续趴在地上哭,然后我让人把你们的脑袋砍下来,挂在残破的城门上当滚木。” 那些官吏浑身猛地一哆嗦,连大气都不敢喘。 “第二条路。” 顾怀指了指面前那些从火场里抢救出来的、残缺不全的文书。 “站起来。” “坐到这些桌子后面去。” “拿起你们的笔,发挥你们在这座府衙里干了半辈子的作用,帮我把这座城重新梳理一遍。” “做好了,不仅能活,你们以后仍然能在这襄阳城,做你们的官。” 生与死。 选择如此简单。 在短暂的死寂后,十几个官吏连滚带爬地站了起来。 他们甚至连身上的灰土都来不及拍,就争先恐后地抢到了桌子前。 顾怀满意地点了点头。 “很好。” “现在,开始写政令。” 顾怀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海中疯狂地运转着,将一条条关乎襄阳生死的指令,有条不紊地下达。 “即刻起,襄阳全城实行军管。凡有趁乱劫掠百姓者、强奸妇女者、纵火杀人者,无论其之前是官兵、流民还是赤眉所属,一旦抓获,就地正法,绝不姑息!” “然后抽调出两千兵力,接管城内所有水井和残存的粮仓。查抄所有东西两营撤退时遗留下来的物资,以及城内大户被抢夺后散落的钱粮。” “在内城四个角设立施粥棚,告诉那些躲在地窖里的百姓,战事已熄,出来接受安置。” “最后,征发城内所有还能动弹的青壮,以及城外被收编的流民中挑出一万人。” “搬运尸体,清理街道。把护城河里的尸体全部捞出来,找空地集中焚烧、深埋,撒上石灰,防治大疫。” “修补被投石车砸塌的南门和城墙,哪怕是用碎石和烂泥,也要在三天之内,把这襄阳的四个城门,给我重新堵上!” ...... 随着顾怀的声音在这片焦土上回荡。 那些大乾的官吏们冷汗直冒,笔走龙蛇,将一条条政令迅速写在纸上,然后由亲卫盖上临时找来的印信,骑着快马,极快地传达到城内外的各个角落。 这一系列的政令,强行让襄阳这座已经濒死的城池缓了口气。 肉眼可见的。 变化开始发生。 长乐街上。 几个因为东营撤退而成了无头苍蝇的散兵,正撞开一家药铺的门准备抢劫。 还没等他们把刀架在药铺掌柜的脖子上。 一队巡逻的黑甲士卒已经冲了过来。 没有废话。 长枪刺出,将那几个散兵直接钉死在门板上。 随后,一名士卒在药铺门外的石柱上,用鲜血淋漓的人头,挂起了一张刚刚写好的告示: 【劫掠者,斩!】 药铺掌柜瘫坐在地上,看着那些冷酷离去的黑甲士兵,呆滞了许久,终于捂着脸,嚎啕大哭。 永安巷。 从地窖里钻出来的老孙头,战战兢兢地牵着女儿的手,走到街口。 他没有看到继续杀人的恶鬼。 他看到的是,在街角那片刚刚被清理出来的空地上,架起了一口巨大的铁锅。 白花花的米粥在锅里翻滚着,散发出让人疯狂的香气。 几个看起来像是前朝衙役的人,在黑甲士兵的保护下,正敲着破锣大喊: “上头有令!开仓放粮!每人一碗粥,排好队,谁敢抢,砍手!” 老孙头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死死地磕了三个响头,然后拉着女儿,加入了那条已经排起长龙、充满着绝处逢生般哭泣声的队伍中。 而在襄阳的南门。 那座被十几万人命填平、被投石车砸得粉碎的巨大豁口处。 数以万计的降卒和青壮,被召集起来,像蚂蚁一样忙碌着。 他们扛着石条,背着泥土,甚至把那些被烧毁的房屋木梁拆下来充当骨架。 在军法的严酷督促下,那道被攻破的城墙,正飞快地,一点一点重新合拢。 尽管城内还在爆发巷战,尽管城外的大营还在处处火光。 但秩序。 这个在乱世中最奢侈、最脆弱的东西。 终究是一点一点地回归了这座城池。 ...... 夜幕降临。 火光终于被渐渐压制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城内各处巡逻士卒手中的火把。 顾怀依然坐在那张简陋的桌子前。 他揉了揉胀痛的眉心,看着桌子上堆积如山、刚刚汇总上来的各种残缺账册和统计数据。 越看。 他的眉头皱得越深。 太累了。 也太慢了。 仅仅是处理这最基础的安抚和清点,就已经耗费了他所有的精力。 那十几个从死人堆里刨出来的官吏虽然能写会算,但他们只是执行者,只会机械地抄写和听命,根本没有统筹一城大局的能力。 而且,随着城外玄松子收编的乱军越来越多,原本只有不到两万人的队伍,现在已经极度膨胀。 这么多人的吃喝拉撒、军纪约束、驻扎安排。 全都压在了顾怀一个人的头上。 在这摇曳的烛火下,顾怀意识到了一件很严肃的事情。 这一系列的事情,发生得太快了。 从被江陵掳走,到伏牛山搏命,再到流落到前线,最后一口吞下襄阳。 他的运气和决断确实没有出任何问题。 但是,他极度、极度地缺乏可用的人才。 没有内政人才,没有懂得安民理政的谋士,没有能够独当一面的文臣。 现在打下了襄阳这块巨大的地盘,如果不能迅速建立起一套行之有效的行政班底。 光靠他一个人,早晚会被这庞杂的内政活活累死,而这支靠着大义和武力拼凑起来的庞然大物,也会因为内部的管理崩溃而再次分崩离析。 这是个急需解决的问题。 尤其是,赤眉军的名声摆在这里,这些从犄角旮旯里找出来的官吏都是因为畏惧才战战兢兢干活。 所以,哪怕他已经连着下了几道军令寻找识字的读书人了,也仍然收效甚微。 “缺人啊...” 顾怀叹息了一声,将手中的毛笔扔在桌上。 他看着头上的星空,突然想到。 眼下,好像还有一件比寻找人才更急迫、更棘手的事情。 必须立刻解决。 毕竟,这支大军的由来,还有他和这支军队的关系,一切都是那么阴差阳错啊... ...... 三天后。 襄阳城内的局势,已经基本稳定了下来。 虽然城内依然还有厮杀,四城都有火情,街道上依然残留着洗刷不掉的暗红色血迹。 但至少,大规模的杀戮已经停止,军队日夜巡逻,粮仓开始放粮,百姓不再像惊弓之鸟般躲藏。 这座城,勉强保住了一口气,不至于彻底沦为空城。 然后,府衙旁的那顶简陋军帐内。 三个人,也坐在了一起。 气氛有些尴尬。 顾怀换了一身干净的白色长衫,伤腿随意地搭在一张矮凳上,手里捧着一杯温热的茶水,轻轻地吹拂着上面的浮叶。 在他的左手边。 是披着那件极其拉风、甚至因为这几天的招摇过市而显得有些凌乱的大红圣袍的玄松子。 这位道长显然累得不轻,坐着都快睡着了。 而在顾怀的右手边。 是一身玄甲的陆沉。 这位绝世将星的死鱼眼微微低垂,看不出任何喜怒哀乐,但因为连日指挥而带着的冰冷杀气,让大帐内的温度都仿佛下降了几分。 三个人。 一个制定战略的幕后推手,一个名义上的精神领袖,一个实际掌控兵权的统帅。 这是他们在这场襄阳之战彻底爆发后,第一次坐在一起。 沉默了足足有一盏茶的时间。 顾怀将茶杯轻轻放在了桌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他抬起头,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 “那么,是时候聊聊了。” 顾怀打破了平静。 玄松子愣了一下,揉了揉睡眼惺忪的眼睛:“聊什么?” “当然是聊……” 顾怀微微一笑,语气平静: “襄阳。” “你们。” “或者说,我们--的以后。” 话音刚落。 一直低垂着眼帘的陆沉,抬起了头。 而玄松子则是猛地反应了过来。 “你终于要把这圣子名头拿回去了?” “苍天有眼啊!” “贫道终于不用再每天提心吊胆,不用再穿着这身像唱戏一样的破衣服去骗人了!” “快快快,你现在就去跟外面那些人说清楚,你才是正主,择日不如撞日,今天贫道就收拾东西,立马回龙虎山修道去!” 面对玄松子的如释重负。 顾怀却没有如他所愿地点头。 “你先别急着高兴。” 顾怀看着他,淡淡地泼了一盆冷水: “现在的问题是。” “这个名头,我拿不回来。” 玄松子的笑容僵在了脸上:“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顾怀看着他,耐心地解释道: “确切地说,是现在不能拿回来。因为城外的那些士卒,城内收编的乱兵,他们只认你。” “我现在跑出去告诉他们,说我才是真的赤眉圣子,你其实是个道士,压根就不信赤眉那一套,最想干的事是赶紧跑回龙虎山--你觉得他们会信吗?” 玄松子急了,额头上的青筋都冒了出来: “还等?!” “当初在后山,你说让我顶几天;后来去了伏牛山,你让我等时机。” “现在襄阳都打下来了!” “我还要演到什么时候去?!顾怀,你不讲信用!” 顾怀看着急得跳脚的玄松子,并没有生气,反而笑了笑。 “也正是因为襄阳都打下来了,最大的坎,已经越过去了。” 顾怀此时的模样倒像是在哄孩子: “道长,你想想。” “之前在江陵,在襄阳,你要跟着大军四处奔波,每天提心吊胆,生怕被揭穿身份或者被哪个大帅盯上。” “但现在,我们占据了荆襄最坚固的城池。那些赤眉的高层,已经越过襄阳去了荆襄外面。” “你之前吃了那么久的苦,担了那么多的惊吓,现在好不容易熬过来了,不应该留下来,好好享享福吗?” 顾怀看着玄松子的表情逐渐变化,继续说道:“你已经安全了,这支军队也安全了。” “反正,又不是让你真的拿着这个名头,去和赤眉军里那些剩下的残暴头目争权夺利,一切的事情都有我来处理。” “你只需要继续呆在这里,当好这个象征,保护这城里的军民。” “这是多大的功德?” “你着急什么呢?” 军帐里安静了下来。 玄松子站在原地。 脸上的表情变幻莫测。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要反驳。 但仔细一想。 诶? 好像...真的是这个理啊! 他挠了挠头,坐了回去,有些不自然地咳嗽了两声: “那...那贫道就再替你担待几天。” “不过先说好啊,等局势彻底稳了,你必须把这名分收回去!” 顾怀微笑着点头,眼底闪过一丝满意。 果然,还是这家伙好哄。 解决完最简单的一环。 顾怀的笑容渐渐收敛。 他转过头。 目光,极其严肃地,落在了那个始终一言不发的男人身上。 陆沉。 这才是今天这场谈话,最核心,也是最艰难的部分。 顾怀的心里,其实并没有绝对的底气。 他非常清楚,在这乱世里,什么名分,什么大义,在绝对的兵权面前,都不重要。 在这几个月里,是陆沉带着这支大军,在尸山血海里杀出了一条生路。 军队里的每一个士兵,崇拜的是圣子,但真正敬畏的、听从调遣的,是眼前这个男人。 而他顾怀呢? 从这支军队当初出江陵,顾怀就没有给过太大的帮助。 那些从事也还没来得及进行思想上的改造。 现在,这支军队已经膨胀到了数万人,占据了襄阳。 凭什么? 凭什么他这个突然出现的人,一跑到襄阳,就能大马金刀地坐在这里,对这支庞大军队的实际拥有者指手画脚? 无论是谁,都不会轻易接受--当然,玄松子是个例外,但也仅仅只有他是个例外。 “我知道你有一些抗拒。” 顾怀斟酌着词句,缓缓开口,准备迎接一场极其艰难的谈判,甚至准备好了付出巨大的利益去安抚这个男人。 “毕竟...” 顾怀深吸了一口气。 然而。 还没等他把那些准备好的、“晓之以理、动之以利”的长篇大论说出口。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陆沉突然开口了。 他的声音依然那么冰冷、沙哑。 陆沉缓缓地抬起头。 那双毫无波澜的死鱼眼,直直地看向顾怀。 “你不用说那些废话。” 陆沉的目光在顾怀和玄松子之间扫过,语气平静: “这个蠢道士会听你的。” “我,也可以继续帮你打仗。” “兵权,军队,襄阳,你想怎么管,想怎么用,随便你。” 一旁的玄松子瞪大了眼睛,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了起来,指着陆沉: “喂!!你个丑八怪!你说谁是蠢道士?!贫道可是堂堂...” 但没人理会他的跳脚。 顾怀愣住了。 真正意义上的愣住了。 他那经历了这么多,总是能保持运转的脑子,也出现了一瞬间的空白。 就这么...简单? 他准备了无数的筹码,准备了可能发生的激烈争吵甚至夺权。 但陆沉,竟然就这么轻描淡写地,拱手让了出来? 顾怀看着陆沉。 足足沉默了十几个呼吸的时间。 他才问道:“为什么?” 没有什么是无缘无故的。 这个男人不仅有着军事上的极高天分,也有着极其清醒的头脑和大局观。 他不可能不知道自己放弃的是什么。 陆沉和顾怀对视着。 那双一直仿佛死水般的眸子里,突然,罕见地,燃起了一丝极其微弱、却又极度狂热的火苗。 “我可以帮你打仗。” “但你要答应我一个条件。”陆沉冷冷地说。 顾怀点头:“你说。” 陆沉的身子极其缓慢地向前倾了倾。 他盯着顾怀的眼睛。 “我要知道...” “那种‘天罚’的真相。” 顾怀花了些时间,才意识到他在说什么。 而陆沉的视线,一直死死地落在顾怀的身上。 这个就算是千军万马在眼前冲锋,就算是身陷绝境也难以有什么情绪波动的男人。 此时此刻,那紧绷的下颌线和握着剑柄的手。 竟然暴露了他内心的一丝...紧张。 是的,紧张。 对于一个将兵法和战争视为生命、将其推演到极致的男人来说。 那种能够瞬间改变战争形态、摧毁一切阵型的力量,就是这世上最致命的毒药,也是最让人疯狂的诱惑。 他曾经尝试过分裂玄松子和顾怀,但没有成功。 他没办法改变玄松子,改变这个怜悯苍生一门心思想回山修道的道士。 所以,他知道顾怀想做什么,却有很大的可能无力阻止。 那么,他可以不在乎什么襄阳,更可以不在乎那份权柄被谁握住。 他只在乎,那种力量,到底是什么?他能不能掌握在自己的手里? 他生怕,顾怀会拒绝。 顾怀看着陆沉那极度渴望却又强行压抑的眼神。 突然,在心里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原来如此。 原来这世上,真的有这种纯粹到了极点,对权力嗤之以鼻,只痴迷于自己领域的疯子。 “好。” 顾怀没有任何犹豫,轻轻地点了点头。 陆沉的眼中,那团狂热的火苗瞬间亮了起来。 “我答应你。” 顾怀看着他,给出了一个比陆沉想象中更加丰厚、更加让他心动的承诺: “我不仅会让你知道那到底是什么。” “甚至于。” “如果未来条件允许,我会让你,在战场上,亲手去使用它。” 听到这句话。 陆沉那张丑陋的脸上,竟然极其罕见地,牵扯出了一抹可以称之为笑容的弧度。 “记住你今天说的话。” 他霍然站起身来。 黑色的铠甲发出冰冷的金属碰撞声。 他没有再看顾怀一眼,也没有去看还在旁边生闷气的玄松子。 直接转身,大步朝着大厅外走去。 “等等。” 顾怀坐在椅子上,喊了一声: “事情还没聊完,关于襄阳接下来的城防和兵力部署...” 陆沉的脚步没有丝毫的停顿。 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只留下了一句被秋风卷进大厅的、理所当然的话语。 “我只喜欢打仗。” “剩下的,没兴趣。” ...... 大帐内又一次恢复安静。 只是这一次,少了一份剑拔弩张的紧张,多了一份让人哭笑不得的荒谬。 顾怀坐在椅子上,端起那杯早就凉透了的茶。 他看了看空荡荡的大门。 又看了看坐在旁边,同样是一脸茫然、还没从被骂“蠢道士”的愤慨中缓过神来的玄松子。 顾怀的脸上,也终于没忍住露出一丝复杂的表情。 “道长。” 顾怀极其认真地、发自内心地问道: “这几个月,他这种脾气...” “你到底,是怎么忍下来的?” 听到这句话。 回想起这几个月和陆沉一起走过的那些路,被那个死鱼眼盯着的无数个日夜。 这位之前还在人前显圣的赤眉圣子。 鼻头猛地一酸。 眼看着这位道长委屈得快要掉下眼泪来。 顾怀没有再继续这个让人伤心的话题,十分明智地打住了话茬。 他将目光从玄松子身上移开,挑起了军帐的帘子,看向了外面。 秋风卷着几片枯黄的落叶,打着旋儿从帐前飘过,带来了几分属于初秋的萧瑟与凉意。 “已经八月了。”顾怀突然没头没脑地说了这么一句。 玄松子吸了吸鼻子,强行把对陆沉的满腹牢骚压了下去,下意识地点了点头:“嗯,八月初三了。” 顾怀的视线越过了那残破的城墙,越过了满目疮痍的战场,直直地投向了南方。 那是江陵的方向。 他那双在过去这段时间,充满了冷意的眼眸,在此刻,终于像是冰雪消融一般,渐渐柔和了下来。 “我要先回江陵一趟。”顾怀轻声说道。 “回江陵?!” 玄松子纳闷道:“襄阳还是个烂摊子,城里城外几十万人,陆沉又只管打仗不管事,你这个时候拍拍屁股走人?这襄阳怎么办?!” 他还想继续倒些苦水。 但话到嘴边,他又突然想起了什么。 他和顾怀的相逢,一切都起源于... 玄松子脸上划过一丝恍然,他叹了口气,重新坐了下来,点了点头。 “是该回去了。” 玄松子看着眼前这个穿着白衫的年轻人,语气里带上了几分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感慨:“一转眼都过了这么久...你的婚期已经近了。” 顾怀微微一笑,收回了目光。 “好在,襄阳和江陵并不算太远。”他说。 军帐内,再次安静了下来。 只是这一次的安静,没有了那种算计天下的压迫感,反而多了一丝属于人间烟火的温度。 “这乱世啊...” 玄松子给自己倒了一杯冷茶,一饮而尽,摇着头苦笑:“还真是荒谬得让人觉得好笑。” “外面那些大帅,为了一个襄阳,脑子都快打出来了,几十万人死在这城墙根下,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而你呢?” “你一手把荆襄九郡的天都掀翻了,现在又轻描淡写地把这最大的果子给摘了。” “结果,不在这襄阳城里称王称霸,建章立制。” “反而是要赶回去安安稳稳地结个婚?” 面对玄松子的调侃。 顾怀并没有反驳。 他只是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那已经凉透的残茶。 “道长,我早就说过,我这个人没什么拯救苍生的宏愿。” 顾怀轻声道:“但如果连一个安宁的家,连一场不受乱兵惊扰的婚礼都无法保证。” “那我费尽心思掺和这些事,又有什么意义?” 顾怀放下茶杯,站起身来,整理了一下衣服:“襄阳这边,很多事情我都需要仔细想一想,才能安排好以后的路,眼下的话,就暂时先按照我留下的政令去做就行。” “至于我。” 顾怀拄着木拐,向着军帐外走去。 秋日里难得的阳光,穿透了连日来的阴霾,洒在他的肩头。 “我要回家了。” 第一百四十九章 前路 林子里的光线很暗。 粗大的树冠将深秋原本就微弱的阳光切割得支离破碎,大刀营的老弱病残们,就蜷缩在这片阴暗潮湿的林地里。 没有人说话。 连平日里最爱哭闹的孩童,此刻也被母亲死死地捂在怀里,只能发出细若游丝的呜咽。 他们不敢生火,不敢大声喘气。 甚至,连派个机灵点的人去树林边缘,打听一下外面那连绵数十里的赤眉大营到底烧成了什么样,去看看襄阳城的战事到底结束了没有...他们都不敢。 之前那一幕幕留给他们的阴影实在太大了。 秦昭按着腰间的横刀,面无表情地走过一顶顶用破布和树枝临时搭起来的简陋窝棚。 她的脚步放得很轻。 目光在这群跟着她逃出生天的人们身上一一扫过。 还好。 因为逃得果断,没有被卷入那场突如其来的大火并,营地里并没有增加什么新的伤员。 只有几个在奔逃中崴了脚、划破了皮的,都已经简单包扎过了。 命,算是暂时保住了。 但... 秦昭的目光,落在了营地中央那几个干瘪的粮袋上。 就快断粮了。 逃跑的时候太匆忙,为了保证速度,所有的重辎重全都扔了,每个人身上带的干粮,本来就只够吃几天。 而现在,已经过了五天。 在这荒山野岭里,几百张嘴要吃饭。 没有粮食,等待他们的,依然是个死。 秦昭停下了脚步。 她走到营地边缘的一棵参天古树下,缓缓地转过身。 那张有着一道淡淡刀疤、平日里总是显得凶狠而坚毅的脸庞上,此刻终于浮现出了一层深深的疲惫。 她慢慢地滑坐下来,将后背靠在那粗糙的树干上。 冰冷的铠甲硌着她的骨头,很疼。 但她连调整一下坐姿的力气都没有了。 她仰起头,看着头顶那些在风中摇晃的枯叶。 她真的太累了。 从带着寨子里的乡亲们下山,被赤眉军裹挟,到在襄阳外围搜集粮草,被逼运送到前线、管伤兵营,再到几天前的亡命狂奔。 她就像是一根被绷到了极致的弓弦。 她必须在所有人面前装出那副天不怕地不怕的“女将军”模样,因为如果连她都垮了,这几百号人就真的散了。 可是,她该怎么带着这些人继续活下去? 乱世如洪炉。 天下之大,哪里还有他们这群既是山贼又是残兵的容身之所? 就在秦昭闭上眼睛,任由那种走投无路的窒息感将自己渐渐淹没的时候。 突然。 一阵嘈杂的声音,从营地的另一侧传了过来。 秦昭的眉头猛地皱了起来。 她豁然睁开眼睛,手掌瞬间按紧了刀柄,几乎是本能地就要站起身来呵斥。 这个时候暴露位置,如果引来外面的溃兵怎么办? 但她刚刚直起身子,动作又停住了。 因为那片嘈杂声里,并没有惊恐,没有绝望。 反而透着一种死气沉沉的营地里,久违的...活人气。 秦昭紧绷的身体慢慢放松了下来。 她重新靠回了树干上。 算了。 她疲惫地想。 有点人气,总比所有人都在这阴暗的林子里,一声不吭地默默等死要好。 “在想什么?” 一道温和、平静的声音。 毫无征兆地,在她的身旁响起。 秦昭的身子猛地一僵。 她就像是见了鬼一样,霍然转过头。 就在距离她不到两尺的落叶上。 一道身影,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安安静静地坐在了那里。 他看起来已经可以正常行走了,并没有拄着那根木拐。 原本那身沾满了伤兵营各种可疑血污的粗布短打,也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袭纤尘不染的白衣。 白得刺眼,白得与这片充斥着绝望和泥泞的树林格格不入。 就像他这个人一样。 秦昭呆呆地看着他。 她甚至忘了呼吸。 直到这一刻,当这个男人褪去了“账房先生王腾”那层落魄的伪装,重新换上这身代表着某种难以言喻的矜贵与从容的白衣时。 她才恍然发觉--这才应该是他的模样。 秦昭下意识地转过头,顺着这道白衣身影来时的方向看去。 营地中央。 二狗正站在一个木桩上,被一大群汉子和老少围在中间。 他手里居然抓着半只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烧鸡,一边撕扯着油汪汪的鸡腿,一边手舞足蹈、唾沫横飞地比划着什么。 周围的人听得一愣一愣的,时不时发出几声倒吸凉气的惊呼,还有人咽口水的声音。 秦昭收回目光。 她重新看向坐在身旁的这个男人。 “你们...” 顾怀看着她,眼底依然是那种平静如水的温和。 “事情都解决了。” 他淡淡开口。 这样啊。 秦昭没有去细问,你不是要去见某个人吗? 你不是想止住襄阳的战乱吗? 所以到底是赤眉军的火并解决了?还是官兵杀退了赤眉?还是襄阳城外那几十万发了疯的流民杂兵终于冷静了下来? 她知道,有些事情,不是她这个级别的草寇能够去打听的。 她只是低下头,看着自己沾满泥土的靴子。 沉默了很久很久。 “那就好。” 她轻声说道。 紧绷了不知道多少天的神经,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彻底松弛了下来。 既然他说解决了,那就一定是解决了。 大刀营,彻底安全了。 不知过了多久,秦昭抬起头,看着顾怀。 “那你为什么还要回来?” 顾怀微微一怔。 他似乎没有料到秦昭会问出这样一个问题。 “为什么这么说?”顾怀反问。 “你从来都不是个简单的落难书生,对吧?” 秦昭的目光在这个男人那身白衣上扫过,最后落在他那张洗去了污渍和狼狈、显得格外俊朗的脸上: “虽然我不知道你在外面到底是什么身份。” “但我能看出来。” “你终究和我们这种山贼,不是一类人。” 龙不与蛇居。 一个能在这几十万人的修罗场里翻云覆雨,永远那么敏锐且冷静的男人,怎么可能真的只是一个跑来襄阳游学结果断腿等死的简单书生? 顾怀想了想。 他没有因为秦昭的直白而生气,只是很认真地摇了摇头。 “其实,我真的不是什么大人物。” 他觉得自己说的是实话。 归根结底,他只是一个莫名其妙来到这个乱世,被逼着为了活命而一步步往上爬的现代人。 他没有穿越到任何显赫的门阀,也没有继承什么滔天的权势,他睁开眼睛就是福伯搀扶着他逃难,他如今所有的一切,都是他在江陵那个小庄子里,一刀一枪、一笔一划攒出来的。 “但你终究是要走的,不是么?” 秦昭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 她的眼神里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清明与冷漠。 “不管你是怎么沦落到那步田地,被我们捡回来的。” “现在你的伤好了,外面的事情你也摆平了。” “你走你的阳关道,我们过我们的独木桥,这很公平。” 顾怀看着她这副浑身长满刺的模样。 倒也没有生气--他知道,这是底层人在面对上位者时,为了保护自己那仅剩的一点可怜的自尊,而本能竖起的防线。 “我可没有这个意思。” 他说道:“嗯...不过,关于我要走这件事,这个我不反驳。” 他坦然地承认了。 “我是要回去了,而且我也觉得,现在的大刀营,应该也不会缺我这么个账房先生了。” 秦昭没有再说话。 她只是重新把头靠在树干上,闭上了眼睛。 像是在驱赶某种没来由的失落。 是啊,他当然要走。 本来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他只是偶尔掉进了泥潭里,被他们这群泥鳅碰巧捞了一把。 现在泥痕干了,自然要回到岸上。 虽然这些时日他帮了自己这群人很多。 虽然会感觉有他在无论什么处境都好像能找到生路。 但难道还指望他真留在这烂泥坑里,跟着他们一起受罪吗? 顾怀也沉默了。 树林里,只有远处二狗那夸张的吹嘘声隐隐约约地传来。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安静了许久。 直到一阵冷风吹过,卷起几片落叶。 顾怀才再次开口,打破了这份沉默。 “有想过以后要做什么么?”他问。 秦昭没有睁开眼睛。 “赤眉军是肯定待不下去了。” 她的声音里透着浓浓的疲惫和迷茫:“外面的世道也越来越乱,等过两天风头过去了,我应该会带着他们...回山里吧。” 回到那个虽然贫瘠,但至少能睡个安稳觉的深山山寨里。 “然后呢?” 顾怀的声音依然平静,“继续看着他们在山里饿死?” “还是带着他们下山,去打家劫舍,去抢那些同样活不下去的流民?” 秦昭猛地睁开眼睛。 她转过头,死死地瞪着顾怀,眼底闪过一丝被戳痛了的愤怒。 “这世上没人想当坏人!” 她咬着牙,第一次在顾怀面前失态成这个模样: “如果我们有地种,有饭吃,谁愿意去干那种勾当?” “我们只是...没得选!” 面对她的愤怒。 顾怀并没有退缩,他的眼神依然温和。 “我知道。” 他说。 “我也没有要站在什么道德高处来谴责你们的意思。” “我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顾怀看着那片被树叶切割的灰色天空: “以后的荆襄,因为襄阳的易手,也许会变得更好,也许会变得比现在更乱。” “但在乱世里,当山贼,实在没有什么前途。” “好的一点是不用担心大乾朝廷会剿匪了,但四处散落的赤眉为了抢地盘,或许会吞并你们,而贫苦的流民身上也实在榨不出什么油水。” “就靠着那几座山头和一座山寨,你能养活这些人多久?你能让他们娶妻生子,让他们有病能抓药,有衣服能御寒?” 秦昭语塞。 她知道顾怀说的是实话。 顾怀想了想。 他终于决定,抛出他这次特意回来寻找秦昭的真正目的。 “其实,我之前在伤兵营的时候,就想让你们去江陵。” 顾怀放慢了语速,字斟句酌地说道: “有一部分原因,是因为我在江陵那边,还算有些家底。” “我在那里有个庄子,也有一些...产业。” 没有人回应他。 秦昭的身子僵了僵。 她转过头。 用一种极其古怪、甚至带着几分审视和警惕的眼神,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穿着白衣、俊朗不凡的男人。 一个有钱有势的年轻大户。 在脱离了危险之后。 特意跑回难民营里,找到一个曾经救过他的女山贼。 开口闭口就是“我在江陵有家底”,“我有个庄子”,“我想让你跟我去”。 这听起来... 秦昭从来不是个喜欢弯弯绕绕的人。 她当了这么多年的山贼,见惯了那些因为几斗米就能把女儿卖到窑子里的惨剧。 在她的认知里,男人对女人抛出这种条件。 目的只有一个。 “你该不会...” 秦昭的眉头皱得死紧,那道给她添了几分英气的伤疤挑动着。 她终于生硬地吐出一句话: “我不喜欢文弱的书生。” 顾怀愣住了。 他是真的愣住了。 他那张穿越乱世后总是习惯戴着面具的脸上,出现了一瞬间的空白。 他呆呆地看着秦昭那副咬牙切齿的模样。 过了许久。 “哈...” 顾怀终于没忍住,直接失笑出声。 他摇着头,笑得连肩膀都在微微颤抖。 他是真的被这个女山贼那清奇的脑回路给打败了。 “你想哪儿去了?” 顾怀一边笑,一边无奈地摆了摆手。 不过。 也正是因为这个极其荒诞的误会,反倒将两人之间原本有些沉重和隔阂的气氛,瞬间冲淡了不少。 顾怀收敛了笑意。 既然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他说话倒也少了许多顾忌。 “放心,我压根没有那个意思。” 顾怀看着秦昭,目光极其坦然,没有丝毫的躲闪与暧昧: “我已经有婚约了。” “而且,我也从来不认为,你是那种可以在绝境下被别人趁火打劫的人。” 他这番话,说得很直接。 既是澄清,也是对秦昭人格的尊重。 秦昭也呆了片刻,然后脸罕见地红了一下。 她知道自己闹了个大乌龙。 但同时,听到顾怀说出“有婚约”三个字时,她的心底深处,也莫名地松了一口气。 “那你为什么还要考虑这些?” 秦昭为了掩饰尴尬,故意板着脸问道。 “你只是需要找个地方躲一躲。” “现在你的伤也好了,外面的事情你也解决了。” “你完全可以拍拍屁股直接走人,为什么还要回来找我们?” 顾怀脸上的笑意渐渐褪去。 他看着秦昭,那双眼睛里,浮现出了一种极其真诚的光芒。 “大概是因为。” 顾怀轻声说道: “在我最绝望、最狼狈、断了一条腿几乎要在路边等死的时候。” “是你们,没有因为我是个累赘就把我扔下,给了我一口饭吃,给了我一些善意吧。” 顾怀想起柱子塞给他的那两个野地瓜,想起二狗找来的几件破衣服,想起这个女将军嘴上说没有任何善待却依然给了他一顶遮风挡雨的帐篷。 “在这个世道,善意是很珍贵的东西。” “而且,怎么说,我们也算是一起在伤兵营里、在襄阳城下经历过生死了。” “我实在不想看到,你们这群曾经给过我善意的人,继续在这个世道里飘零,最后变成路边的一堆白骨。” 秦昭看着他。 真是矛盾啊。 这个在战场上可以冷酷地划定“等死区”的男人,此刻说出的话,却又带着一股理所当然的人情味。 但秦昭依然很清醒。 “但是人是会变的。” 她直视着顾怀: “你或许有些家业。” “但是,大刀营这五百号人,还有留在原来山寨里的那些老弱,加起来好几千张嘴。” “你总不能平白无故地养我们一辈子。” “万一哪一天,你觉得烦了,或者你的家底被我们吃空了。” “那时又该怎么办?” 秦昭虽然没读过书,但她懂得一个最朴素的道理。 寄人篱下的施舍,永远是靠不住的。 顾怀听到这里,不仅没有觉得麻烦,反而极其赞赏地笑了起来。 “你能这么想,证明你是个合格的大当家。” 顾怀点了点头: “你这个说法是对的。” “没有人会因为一丝感恩,而永远无条件地对别人好。” “而且,我也可没说,要白养你们。” “终究,你们还是得靠自己,去闯出一条路来。” 顾怀转过头,看向南方的天空。 那里,是江陵的方向。 “襄阳和江陵,其实并不远。”顾怀突然说道。 秦昭愣了一下:“嗯?” “在过去这三年里,因为战乱,因为百万赤眉的盘踞。” 顾怀解释道:“荆襄九郡之间的交通和商业联系,大都断绝了。” “但是,随着襄阳的易手,接下来的局势虽然会动荡,但也会迎来一种新的变化。” “襄阳和江陵之间的情况,以后肯定会有所改观。” “具体是什么模样,现在不太好说。” “但是。” 顾怀回过头,看着秦昭: “或许这样一来,你们也能从这上面,找一条生路。” 秦昭听得极其茫然。 她一个打劫的,根本听不懂这些关于局势的宏大分析。 顾怀看着她懵懂的样子,决定换一种更通俗的方式。 “那么,我举一个例子。” 顾怀竖起一根手指: “假如。” “假如江陵有一个商人,他有一批很值钱的货物,想要去襄阳做生意。” “但是,这乱世里到处都是流兵散勇和流寇,他觉得孤身上路不安全。” “他想雇人吧,雇太多的义勇,费用太高,他根本赚不回来;雇少了,又顶不住流寇的劫掠。” 顾怀循循善诱地继续说着:“那假如,在这个时候。” “有一伙人站出来。” “他们不仅人多势众,而且还极其了解劫道这件事--你别拿那种眼神看我我没别的意思,反正就是比较专业。” “商人只需要付给这伙人一个不算太高的、完全可以承受的价格。” “这伙人,就可以一路护送他,平平安安地到达襄阳...” 随着顾怀的描述。 秦昭的眼睛一点点地睁大。 她虽然没见过世面,但她并不蠢。 她终于听懂了顾怀话里的意思。 “你想让我们去江陵...” 秦昭咽了一口唾沫,有些不可思议地说道:“去做商贩的护卫?” “只这么说,眼界未免太窄了一些。” 顾怀微微一笑,将他的构想,在这个阴暗的树林里,缓缓铺开。 “不如把思路扩宽一点。” “为什么只觉得,只有商贩才会有这种需求呢?” “这天下这么乱,也许会有人,想要去襄阳寻找失散的亲人。” “也许会有人,想往襄阳的亲友那里,送一点救命的粮食和药品。” “甚至。” “有可能,仅仅只是一封报平安的信。” “在乱世里,跨越几百里的距离去送一封信,这其中的凶险,足以让人望而却步。” “但如果,你们能够将这门生意做起来。” “你们不仅能靠着自己的本事,堂堂正正地赚钱吃饭。” “而且。” 顾怀看着她: “这总比你们躲在深山老林里,继续当一个朝不保夕的山贼。” “要有前途得多吧?” 秦昭彻底愣住了。 护送货物,护送人,甚至去送一封信。 不是去抢别人的东西,而是去保护那些需要保护的人,从而换取报酬。 这... 这是从出生就在山寨长大,习惯了作为山寨大当家的她,这辈子做梦都没有想过的一种活法。 干净。 堂皇。 有尊严。 可是,这种跨越了数百里乱战之地的设想,对于一群连明天吃什么都不知道的山贼来说。 又显得太过冒险和缥缈。 “我不知道...” 秦昭沉默了许久,才纠结着开口:“这太扯了...他们只会砍人,他们连字都不认识几个,怎么做这种精细的营生?” 而且,前期需要大量的钱粮去铺垫,需要人脉去拉拢主顾。 这些,大刀营全都没有。 “当然,我总不能让你一时半刻,就草率地做出这种决定全山寨命运的决定。” 顾怀看出了她的顾虑,站起了身。 “而且,这门生意想要做起来,必须要有一个庞大、且财力雄厚的势力在背后做支撑。” “这恰好是我的强项。 顾怀看着她,做出了最后的总结: “襄阳附近的战事,虽然表面上结束了,但无数的溃兵仍然在往四面八方流散。” “所以,你们这几百人,待在这里,依然不是什么好的选择。” “我现在要回江陵。” “你们可以和我同行。” “权当是一次护送我的买卖。” “等到了江陵,等你们亲眼看过我说的那个庄子,看过那里的秩序。” “再做决定,也不迟。” 说完,顾怀没有再逼迫她,只是静静地等待着。 他把所有的路都铺好了,利弊也分析得一清二楚。 至于到底走不走。 那是秦昭的事。 秦昭依然靠在树干上。 她的脑海里,有两个声音在剧烈地交战。 一个是回到熟悉的大山,继续那苟延残喘、担惊受怕的山贼生涯。 一个是跟着眼前这个深不可测的男人,去一个完全未知的地方,去开启一种她想都不敢想的新生活。 她转过头,看向营地中央。 那里,二狗和那群糙汉子们依然在嬉笑怒骂。 他们从来都不是什么好人。 但是,在这种世道,只是想要活下去,有错吗? 他们劫道时甚至都没有伤人性命。 他们做梦都想回到有田种、有安稳觉睡的日子。 良久。 秦昭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然后。 她抬起头,看着顾怀。 轻轻地,但却无比坚定地。 点了点头。 顾怀笑了笑。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同样微微颔首,然后转过身,离开了这棵参天古树的树荫。 远处的营地中央。 人群依然在叫嚷着。 二狗站在木桩上,似乎是炫耀到了最精彩的部分,正兴奋地挥舞着油腻的手臂。 夜幕降临,篝火,终于被点燃了。 橘黄色的火光,在昏暗的树林里跳跃着,驱散了阴霾。 灯火阑珊处。 那道穿着一袭如雪白衣的身影,渐渐走远。 他走得很从容,仿佛无论前方是刀山火海还是繁华盛世,都无法阻挡他的脚步。 秦昭依然坐在树下。 她没有起身。 只是抬起头,视线穿过了跳跃的篝火,穿过了重重的人群。 深深地,看了一眼那个逐渐隐没在林间光影中的男人。 “等等。” 顾怀侧过头:“嗯?” “你到底叫什么名字?” 那张俊朗的侧脸上浮现了些尴尬:“额...顾怀。” 秦昭没有再说话,顾怀挠了挠眉心,轻咳一声,加快了些脚步。 直到他的身影彻底消失不见,秦昭才收回目光。 “顾怀...” 她轻声重复了一遍,然后,嘴角微不可见地挑起了一丝弧度。 阿娘当年教的果然没错。 越好看的男人,果然越会撒谎了。 第一百五十章 回家 八月十三。 江陵城外,十里亭。 秋风缓缓。 官道的尽头,一支数百人的队伍缓缓现出轮廓,护卫着一辆马车。 而在长亭的这一头。 早就站满了人。 密密麻麻,却又鸦雀无声。 李易、福伯、杨震、沈明远... 庄子里的主心骨们,此刻全都站在这里。 消息是几天前快马送回庄里的。 当得知那位消失了一个多月的年轻公子,平安无事,而且正在回江陵的路上。 没有人能形容那一刻顾家庄的场面。 不知道有多少人一扫这些时日来的阴霾,露出了笑容。 此刻,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地盯着那辆越来越近的马车,连呼吸都不自觉地放轻了,生怕稍微用力一点,那支队伍就会消失不见。 马车停下。 车帘被一只修长的手掀开。 顾怀有些费力地走下马车,那一身干净的白衣在初秋的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他没有急着走过来。 而是静静地站定在原地。 目光扫过那一张张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面孔,看着他们眼底的血丝,看着他们憔悴的神色,看着他们强压着的狂喜与不可置信。 “我回来了。” 极其平静的四个字。 却让所有人的表情,在瞬间崩了。 “少爷...” 福伯是第一个做出反应的。 这位在庄子里强撑了一个月的老管家,此刻双腿一软,几乎是扑跪在地上,抱着顾怀的腿嚎啕大哭。 “您回来了...您可算回来了...老奴以为...以为再也见不到您了啊!” 顾怀弯下腰,伸手将老人用力扶了起来,仔细端详着那张一下子苍老了许多的脸。 “别哭,福伯。” 他笑着从怀里掏出帕子,擦拭着老仆的眼泪:“我这不是全须全尾地站在这里吗?只是受了点轻伤,死不了的。” 他轻轻拍了拍福伯的后背,语气里带着一丝温柔:“福伯你瘦了,这一个多月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吃了...吃了...” 福伯紧紧地抓着顾怀的手腕,生怕一松手人就不见了,老泪纵横:“只要少爷回来,老奴吃什么都香...” “那就好。” “婚事准备得怎么样了?陈家那边,没因为我不在,就悔婚吧?” 福伯的眼泪又流了下来,这次是喜极而泣,连连点头:“准备好了!全都准备好了!就等少爷回来,八月十五,如期大婚!” 顾怀笑了笑。 他转过头,看向站在一旁,眼眶通红却死死咬着牙没有出声的李易。 年轻的书生瘦了一大圈。 眼窝深陷,胡茬凌乱,那身原本合体的青衫穿在身上都显得有些空荡荡的。 “这一个月,庄子没乱吧?”顾怀问。 “回公子。” 李易深吸了一口气,双手抱拳,深深一揖: “田地未荒,工坊未停,人心未乱。” “庄子,一切如常!” 顾怀静静地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李易单薄的肩膀。 “辛苦你了。” “做的比我想象的还要好。” “看来,以后就算我真的不在江陵,这些事交给你我也放心了。” 李易猛地抬起头,红着眼睛打断了他: “公子慎言!” “所有人都盼着公子回来,学生...学生只想抱着纸笔站在公子身后,公子若是再乱跑,学生这副肩膀,真的扛不住了。” 顾怀哑然失笑。 “好,好,不乱跑了。” 他看向杨震。 满脸虬髯的汉子倒是没有太过激烈的反应,只是甲胄铿锵地走上去,用力地拍了拍顾怀的肩膀。 “回来就好。”他说。 “是啊,回来就好,”顾怀感叹一声,“其实,真的只差一点,就再也见不到杨兄你们了...” 杨震静静地看着他。 “这些日子,我在军营里,其实想过这件事。” 他轻声说:“如果你真的回不来...我会做什么呢?是像以前一样,孑然一身,离开这里去下一个地方,还是带着团练和城防营,去襄阳找你,哪怕掘地三尺,也要试一试?” 顾怀嘴角微挑:“那答案呢?” 杨震坦然道:“可能是走过的路太多,实在有些累了,一想到还要往南走,就打心眼里觉得还是留下来更好。” 这个一向沉默冷硬,却又忠诚果敢的汉子,走过了大半个大乾。 然后也终于,找到了他想一直停留的地方。 顾怀没有多说什么,或者说对于当初路过那间破屋,然后一直陪伴他走到今天的杨震,实在是不需要说什么矫情的话。 生死之交,尽在不言中。 最后,顾怀的目光落在了站在最边缘,神色有些复杂、甚至带着一丝局促的沈明远身上。 “躲那么远干什么?” 顾怀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沈明远浑身一震,快步走上前来,先是长长地作了个揖,然后,有些不安地抬头。 “公子。” “今天是您回来的大喜日子,但有些事,我不知该不该说...” “我这一个月,没管好自己的心。” “我想,让公子再设两个副掌柜...将账目和钥匙分开管...” 只是简短的两句话,顾怀就知道在沈明远身上发生了什么。 一个手里握着金山银山,而主公却生死未卜的商人。 贪念,逃跑,恐惧,挣扎。 这是人之常情。 而此刻,沈明远没有带着钱跑路,反而还站在这里,甚至主动请辞交权。 这也说明了他的最终选择。 他战胜了自己心里的那头名叫贪婪的野兽。 “好,我知道了。” 顾怀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但就是这轻描淡写的几个字,却让沈明远如同卸下了千斤重担,后背出了一层冷汗。 这意味着,公子原谅了他。 他退到一旁,只觉得这一个月来压在心头的重量,终于在这一刻被搬开了。 在场的还有很多人,孙老、老何、庄子里的青壮骨干... 顾怀笑着对他们微微颔首。 他没有再去一一叙旧。 只是转过身,面向着江陵的方向。 微风拂面。 没有襄阳城下那惨烈的血腥味,也没有伏牛山密林里的压抑、阴冷和窒息。 只有淡淡的桂花香,和烟火气。 “走吧。” 顾怀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这里的空气,紧绷了一个多月的神经,在这一刻彻底放松了下来。 一种深深的疲惫,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满足感,同时涌上心头。 “我们回家。” 此心安处,即是吾乡。 ...... 大队人马簇拥着马车,浩浩荡荡地驶向顾家庄。 消息早就传开了。 整个庄子都沸腾起来,所有人都放下了手里的活计,涌向了庄子大门那条宽阔的水泥路。 人山人海,在那辆马车出现的第一时间,就响起了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公子回来了!” “公子平安!” “今天真是个好日子!” 无数张带着淳朴笑容的脸,无数双激动的眼睛,爆发出了最真挚的热情。 霜降骑着马,跟在马车的侧后方。 他那一身在襄阳换上的新黑衣,已经洗去了所有的血迹。 但他整个人,却显得与这喧闹喜庆的气氛格格不入。 他看着那高大的水车,看着那连绵的盐池,看着那一排排熟悉的水泥平房,看着人群中那些熟悉的面孔。 看着扩张了许多许多的庄子。 这里是家。 可他却觉得自己的呼吸越来越困难。 队伍终于进了庄子的内院。 喧闹声不仅没有落幕,反而越发高涨起来。 马车停稳。 就在霜降准备翻身下马,继续护卫的时候。 连廊的阴影里,悄无声息地走出一个黑衣少年。 是“立春”。 二十四节气里年纪最大的一个,也是平时最沉默的一个。 立春走到霜降的马前。 他没有说话。 只是伸出手,指了指霜降,然后又指了指暗卫大院的方向。 最后,他拍了拍自己的胸口,站在了原本属于霜降的护卫位置上。 交接。 霜降愣住了。 他下意识地转头,看向刚刚走下马车的顾怀。 顾怀没有回头。 只是背对着他,极其随意地挥了挥手。 那意思很明显。 --去吧。 霜降握着缰绳的手猛地收紧。 他跳下马。 对着立春微微点头致意,然后转过身,朝着暗卫大院的方向走去。 脚步,越来越快,到最后,他跑了起来。 ...... 越往前走,四周越安静。 脚下的水泥路平整坚硬。 但他却觉得每走一步,心就跳得越来越快。 “扑通,扑通。” 像是有人拿着一面鼓在胸腔里死命擂动。 突然,他的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一幕幕画面。 那支射偏的箭。 公子被套索拖下马背的瞬间。 伏牛山深处,公子满身鲜血,毫不犹豫跳进大河的背影。 他在河水里绝望的挣扎,和在河滩上如同死狗一样的痛哭。 他差一点。 就差那么一点点。 就把公子,给弄丢了。 他甚至不敢去想,如果公子没有在那场大河里活下来,如果公子真的死在了襄阳的乱军之中。 现在的顾家庄,会是一副怎样的场景。 而这一切的罪魁祸首。 就是他。 就是他那不够快、不够准的第一箭。 呼吸开始变得急促。 冷汗顺着额头滑落,刺痛了眼角的伤痕。 他的脚步慢了下来,直至呆愣在原地。 他就这么走走停停。 不知过了多久,暗卫大院那扇厚重的木门,终于出现在了视线里。 霜降停下了脚步。 他站在门外,像是一座僵硬的石雕。 他不敢推门。 他甚至想转过身,想摆脱这沉重的愧疚。 “吱呀--” 还没等他做出决定。 那扇门,从里面被推开了。 阳光从门缝里洒出来,有些刺眼。 霜降下意识地眯起了眼睛。 然后。 一道小小的身影,带着一阵风,从门里冲了出来。 “阿哥!” 软糯、清脆的声音响起,那个小小的身躯,狠狠地撞进了霜降的怀里。 霜降被撞得后退了半步。 他本能地伸出双臂,接住了那个身影。 怀里的重量,比他离开时重了不少。 穿着干净整洁的棉布裙子,头发梳成了两个可爱的小发髻,脸颊红扑扑的,像是过年时看到的丸子。 “阿哥!” 小丫头死死地抱着他的腰,把脸埋在他的胸口,声音里带着哭腔。 “你终于回来了...” “他们都说你和公子去很远的地方了,可是我每天都在这里等你...” 霜降的身体僵硬着。 他低着头,看着怀里的妹妹。 看着那张在乱世里奇迹般重新焕发生机的笑脸。 眼眶。 瞬间就红了。 他颤抖着手,轻轻地摸了摸妹妹的头发。 “嗯。” 他听到自己发出了极其沙哑的声音: “阿哥回来了。” 他缓缓地抬起头。 看向那扇敞开的大门。 院子里。 站满了人。 二百多个穿着黑衣的少年少女,齐齐把目光投了过来。 能看出来,有刚从演武场下来的,手里还拿着木刀;有正准备去饭堂的,手里端着碗。 当然也会有因为任务,没能回来的。 但大部分人,都齐了。 小满坐在连廊下,手里的书卷已经放下了。 惊蛰靠在柱子上,那张总是冷冰冰的脸上,此刻却难得的有了些柔和。 谷雨站在人群的最前面,手里提着一个药箱,正温柔地看着他。 而在谷雨身边。 是那个永远抱着双臂、永远一副少年老成模样的清明。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门外的霜降身上。 没有指责。 没有愤怒。 没有他想象中的那种“是你把公子弄丢了,是你让公子身陷险境”的仇恨。 妹妹从他的怀里抬起头,牵起他的手,往前走了一步。 跨过了那道门槛。 “我...” 霜降张开嘴,声音干涩。 “我没有保护好公子...” “我的第一箭射偏了...” “在河滩上,我没有抓住他...” 他越说越快,越说越语无伦次,眼底的自责和愧疚几乎要化作实质流淌出来。 “是我没用...” “公子遭那么多罪,都是因为我...” 他猛地跪了下去。 就在他的膝盖即将砸在坚硬的水泥地面上的那一瞬间。 一只手极其有力地,抓住了他的肩膀。 清明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他的面前。 他死死地扣住霜降的肩膀,硬生生地阻止了他下跪的动作。 “你这是干什么?” 清明的声音依然那么冷淡,但仔细听,却能听出一丝强压下去的欣慰笑意。 霜降抬起头,满脸是泪: “我不是合格的暗卫,我对不起你们...对不起公子...” “闭嘴。” 清明冷冷地打断了他。 他盯着霜降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看着他身上那件新换上的黑衣下,隐约透出的、横七竖八的伤痕。 清明突然抬起另一只手。 握紧成拳。 并不重地,在霜降的胸口捶了一下。 “暗卫没有需要下跪的规矩。” 清明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道: “更何况,你有什么好道歉的?” 霜降愣住了。 “你追了几百里。” 清明的声音在院子里回荡,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你把命豁出去了。” “你把那个掳走公子的畜生,送去见了阎王。” 清明猛地用力,将霜降一把拉进怀里,给了这个少年一个极其用力的拥抱。 “干得漂亮。” 清明贴在他的耳边,用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轻声说道: “然后,欢迎回家。” 霜降的身体僵住了。 他呆呆地任由清明抱着。 直到清明松开手,退后一步。 谷雨走了上来。 这位温婉如水的少女,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干净的帕子,轻轻地擦去霜降脸上的泪水和灰尘。 她的动作那么轻,眉眼里满是心疼,嘴角挂着最温暖的笑意。 “回来就好。” “食堂里的婶婶特意给你做了顿饭,说是要感谢你把公子找回来,你一会儿先吃饭,再去洗个热水澡,我重新给你把身上的伤口包扎一下。” 小满放下了手里的书,隔着人群,远远地对着他点了点头。 惊蛰走了过来,撇了撇嘴,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塞进他手里。 “别那样看着我,大家凑钱买的,云间阁里的东西真是死贵,便宜你了。” 四周的少年少女们,也渐渐围拢了过来。 一张张年轻的、朝气蓬勃的脸庞上,没有丝毫的责怪。 只有最纯粹的喜悦。 “霜降哥,你太厉害了!” “听说你一个人射死了好多个贼寇?下次教教我怎么开那种硬弓呗!” “霜降哥,你不在的这几天,你妹妹可想你了,饭都吃得少了。” 七嘴八舌的问候。 叽叽喳喳的喧闹。 霜降站在人群中央。 他突然懂了。 没有责怪。 因为在这些同样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同样把公子当做光和天的孤儿们心里。 他们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一路的凶险。 他们更清楚,如果没有霜降发了疯一样的追索,如果不是他死咬着那些人不放,如果不是他坚持到了最后。 或许,故事的走向会有那么一丝不同。 在这座院子里。 所有人的命都是公子的。 但所有人也都知道,霜降已经替他们所有人,把这条命,拼到了极致。 微风吹过院墙,带着初秋的凉爽。 头顶上的天空,很蓝,很干净。 所有人的目光交汇在一起,没有一句道谢。 但此时此刻的每一个眼神,每一个动作,每一抹笑容,都仿佛在整齐划一地对着这个满身伤痕的少年说: 谢谢你。 谢谢你,把公子,带了回来。 霜降低下头。 一滴滚烫的泪水,落在了坚硬的地面上。 然后,在这个阳光明媚的下午。 这个曾经在山林里与野兽搏命、曾经如同行尸走肉般在襄阳乱世里行走寻找着的少年郎。 咧开嘴。 露出了一个比哭还要难看,却又比这世上任何东西都要干净、明亮的笑容。 “嗯。” 他用力地点了点头,大声回道: “我回来了。” 第一百五十一章 现状 顾怀睁开了眼睛。 已经习惯萦绕在鼻尖的血腥味和湿冷不见了。 身上盖着的,是柔软的棉布被面,带着阳光暴晒后特有的清爽和干净。 身下是铺着厚厚垫褥的宽大木榻,干净,整洁,没有一丝一毫属于乱世的泥泞与狼狈。 窗子支起了一半。 秋日早晨带着几分凉意的微风顺着缝隙吹进来,拂过他的脸颊。 隐隐约约的,能听到远处传来的鸡鸣狗吠,听到庄民们早起上工时互相打招呼的鲜活人声。 顾怀躺在床上,盯着头顶雕花的承尘,有些发愣。 已经好久,好久没有睡得这么安稳过了。 从被带出江陵开始,杀人,逃亡,跳河,在绝境中求生,在十几万人的绞肉机里挣扎求存。 直到这一刻,在这间熟悉的屋子里醒来,那些深埋在骨子里的疲惫才像是潮水一样,瞬间淹没了他所有的感官。 真不想起床啊。 顾怀在心里长长地叹息了一声,但还是强撑着身体,掀开被子坐了起来。 刚准备伸手去拿搭在屏风上的衣服,自己去打水洗漱。 “吱呀--” 门外传来轻微的声响。 紧接着,房门被小心翼翼地推开了一条缝。 一个穿着水绿色布裙、梳着双丫髻的年轻少女,端着一个冒着热气的铜盆,低着头,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 顾怀的手僵在了半空,整个人怔住了。 一直以来,哪怕庄子已经发展起来,哪怕他已经是能够左右江陵局势的大人物,他的生活起居也都是自己打理。 他的身边除了负责安全的亲卫,从来没有特意安排过什么下人伺候。 少女端着水盆走到木架前放下,转身拿过毛巾正准备浸水,余光一瞥,这才发现顾怀已经醒了,正坐在床边直勾勾地看着她。 “啊!” 少女吓了一跳,像只受惊的兔子一样,猛地后退了两步,扑通一声就跪在了地上。 “公...公子恕罪!奴婢吵醒公子了!” “起来吧,不关你的事,我已经醒了。” 顾怀揉了揉眉心,披上衣服站起身来,看着眼前这个陌生而又局促的少女:“谁让你进来的?” 少女站起来,依然不敢抬头:“回公子,是...是福伯安排的,福伯说,公子既然回来了,主宅这边就不能再像以前那样冷清,况且...” 她咬了咬嘴唇,声音小了下去:“况且公子马上就要大婚了,少夫人是县令千金,若是嫁过来连个使唤的丫头都没有,会...会被人看轻的。” 顾怀愣了一下。 随即,他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 原来如此。 他本能地有些不习惯这种被人贴身伺候的感觉。 但他想了想。 终究还是没有开口让人退下。 这年头,就是这样的。 是啊,自己可以不在乎排场,可以骨子里还留着后世那种凡事亲力亲为的习惯,但陈婉不行。 堂堂县令千金,大家闺秀,嫁到这城外的庄子里来,若是连日常起居都要自己动手,那确实说不过去。 而且。 顾怀看着眼前的少女,心里也明白。 随着庄子越来越大,自己也总不能一直这么特立独行下去。 庄子里的人也希望能看到自己这个上位者的威严与体面--这本身就是一种与有荣焉的事情。 “你叫什么名字?”顾怀走到水盆前,伸手试了试水温。 “奴婢叫小草。” 少女见顾怀语气温和,没有要责罚的意思,胆子稍微大了一些,连忙上前帮着拧干了毛巾,递了过去。 “你是庄子里的人?” 顾怀接过热毛巾,敷在脸上,那股温热瞬间驱散了残存的困意。 “是。” 小草轻声回答:“奴婢的爹是农耕三队的,在孙主管手下干活,这次主宅招人,福伯说必须得是知根知底的庄户女儿,奴婢就报名选上了。” “工分怎么算的?” 提到这个,少女的语气里明显带上了一丝雀跃和自豪。 “主宅的侍女,每个月的工分可高了呢!比奴婢的阿爹在地里干活还要多!” “而且啊,每个月还发两身新衣裳,连头上的绒花都是供销社里最好的那种。” 顾怀擦完脸,坐在了梳妆台前的那张椅子上。 小草十分熟练地拿起木梳,站在顾怀身后,小心翼翼地帮他打理着因为有些散乱的头发。 木梳划过头皮,力道适中,确实比自己胡乱扎个发髻要舒服得多。 顾怀看着铜镜里的年轻人,顺着她的话随口问道: “大家最近的日子,过得怎么样?” 听到这个问题,小草的手顿了一下。 随后,铜镜里那张原本还有些紧张的脸庞上,绽放出了一抹极其明亮、发自内心的笑容。 “回公子,好,大家都过得太好了!” 小草的声音里透着一股掩饰不住的欢快与满足:“公子您不在的这一个月,秋收已经开始了,大家都说今年的年景特别好,谷仓都快堆不下了。” “供销社里有了好多新东西,而且盐巴和油的兑换工分还降了,现在庄子里,只要是不偷懒的,家家户户隔三差五都能吃上一顿肉。” “对了,工程队那边又开始建第四片居住区了,听说这次的房子建得更大,窗户上都打算给糊上透光的纸呢!” 她一边梳着头,一边如同倒豆子一般,将庄子里的新鲜事一件件说出来。 那语气里的自豪,仿佛她说的不是一个庄子,而是一个人间仙境。 顾怀听着这些家长里短,听着这琐碎却又充满了生机的闲谈,嘴角的笑意也越来越浓。 “你是哪里人?”他问道,“听口音,不像是江陵本地的。” 铜镜里,小草的眼神忽然黯淡了一下。 “奴婢是青州人...是两个月前来的。”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绝望和庆幸:“那边遭了兵灾,又闹了旱,村子里的人都死光了。” “爹带着娘,还有我五岁的弟弟,一路往南逃。” “逃荒的路上,没吃的,没水喝,娘把最后一口吃的留给了我和阿弟,自己饿死在了路上,后来...阿弟也没熬过来。” “一家四口,走到江陵城的时候,就只剩下奴婢和爹了。” 房间里安静了下来。 只有窗外的秋风吹动树叶的沙沙声。 顾怀没有回头,但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身后那个少女正在极力压抑着呼吸,不让眼泪掉下来。 在乱世,这样的故事太多了。 “后来呢?”顾怀轻声问。 “后来...” 小草吸了吸鼻子,重新开始梳理长发,只是这一次,她的语气里,带上了最深沉、最纯粹的感激。 “那时候,爹已经饿得走不动路了,奴婢以为...我们都要死了。” “是公子给了我们活路。” “喝到那一碗粥时,爹抱着奴婢哭了很久。” “现在,爹在农耕队干活,不仅能吃饱,还能攒下工分,奴婢也能在主宅伺候公子,实在是上辈子修来的福分...” 顾怀静静地听着。 没有安慰,也没有说什么大道理。 他只是看着铜镜里那个小丫头倔强的脸庞,轻轻地点了点头。 “头发梳好了,公子。” 小草熟练地用一根玉簪将顾怀的头发固定住,退后了半步。 清晨的阳光透过半开的窗棂,斜斜地洒进屋子里,正好打在顾怀的身上。 白衣胜雪,黑发如墨。 小草看着眼前这个改变了无数人命运的年轻公子,一时之间,竟然看得有些痴了。 脱口而出道: “公子,您真好看。” “少夫人嫁过来,一定会非常非常幸福的。” 顾怀愣了一下,随后也笑了起来: “那,就借你吉言了。” 他推开房门,向着屋外走去。 ...... 刚走出房门,站在主宅的院子里。 顾怀就愣住了。 昨天他是傍晚才回到的庄子,一回来就被福伯和李易他们围着,加上身体疲乏,匆匆吃了一口饭便睡下了,根本没来得及仔细看。 现在,借着明媚的阳光。 他才发现。 这原本破败陈旧、被他买下来后就一直没怎么翻修过的主宅。 已经完全变了样。 不,更像是推倒重建起了一座占地极广、气象森严的深宅大院。 青砖白墙,飞檐翘角,雕梁画栋。 地面不再是夯土,而是铺着平整的青石板。 连廊曲折,假山池沼点缀其间,甚至在院子的正中央,还移栽了一棵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高大桂花树,此时正开得热烈,整个院子里都弥漫着浓郁的桂花香。 而在那高高的挑檐下,廊柱之间,已经悄然挂满了大红色的灯笼,红绸如瀑布般垂下,将这座新建成的宅邸装点得喜气洋洋。 看来这一个月,庄子里的人们为了他的婚事真是费尽了心思... 一股淡淡的暖意,涌上了顾怀的心头。 他沿着焕然一新的游廊,向着前院的议事厅走去。 一路上,遇到的仆役和侍女纷纷驻足行礼,每一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发自内心的笑容。 推开议事厅那扇厚重的楠木大门。 里面。 已经坐满了人。 巨大的长桌两侧,杨震,李易、福伯、沈明远、老何、孙老... 所有的核心骨干,一个不落,全都正襟危坐。 此刻的他们,脸上全都带着一种发自内心的、踏实到了极点的喜气洋洋。 看到顾怀走进来,所有人齐刷刷地站起身,动作整齐划一。 “公子!” 顾怀走到主位上坐下,双手向下压了压。 “都坐吧。” 他看着长桌两旁这些熟悉的脸庞,脸上的线条彻底柔和了下来。 “离开了一个月,也该跟我说说,家里的情况了。” “学生先来汇报吧。” 李易第一个站了起来,他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账册,虽然眼底还有些血丝,但精神却是极好。 “公子不在的这一个月,庄子并没有停滞。” “目前,在册的庄民人口,已经到了两千三百人。” “除了第一、第二、第三居住区已经全部住满之外,第四、第五居住区也已经一起动工,预计在入冬前能够让如今的流民全部住进水泥房,不再有任何人睡窝棚。” “而且,护庄队又扩充了三百人,正在加紧操练,兵甲器械也已全部列装。” 顾怀点了点头,两千三百个庄民,加上护庄队,这代表庄子已经非常庞大了。 紧接着,杨震站了起来:“接下来让我说吧,江陵的城防营、团练没有继续招兵,所以加起来还是六千七百兵力,眼下驻扎在城外大营,官府那边已经快掏不出粮食了,如果接下来我们还要养这么多兵力,只能看庄子今年的秋收情况...” 孙老站了起来,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带着满足的笑意。 “公子!秋收了!粮食...不是问题!” 他微微躬着腰:“今年庄子一共开垦了一千零七十二亩地,因为堆肥的原因,全都丰收了!” “不仅庄子里的粮仓堆满了,就连后来连夜赶出来的几个备用仓,也全都装得满满当当,光是这批粮食,就足够咱们庄子所有人吃上...三年!” 三年! 想当初庄子还因为几百个人几天的口粮举步维艰,而如今熬到秋收,却一下子有了可以吃三年的粮食! 总算是熬出来了。 不仅是顾怀在听到这个数字时眉头舒展,任何一起从那段艰难时间里走过来的人,都会满心感慨。 这年头,手里有粮,心里才不慌。 孙老坐下后,老何迫不及待地站了起来,双手在空中疯狂比划着,嘴里发出“阿巴阿巴”的激动声音。 一旁的李易连忙补充道:“公子,老何的意思是,后山的工坊已经彻底完工,并且全面投入使用了。” “您走之前定下的那个‘标准化’的规矩,工匠们现在已经完全适应了。” “新的高炉已经建成了三座,庄子终于可以大批量产铁了!第二批铁匠学徒已经开始上工,水力锻锤更是将打铁的速度提升了十倍不止,如果没有原料的限制,庄子完全可以供给整个城防军队的武装!” 顾怀的眼睛亮了起来。 这才是他最关心的东西。 在冷兵器时代,拥有一套初步成型的工业化军工流水线,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只要解决了原材料和粮食的问题,江陵就具备了爆兵的能力! 最后,轮到了沈明远。 这位大掌柜站起身,深吸了一口气,似乎是在平复自己激荡的心情。 “公子。” 沈明远的声音虽然极力压制,但依然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狂热: “您走之前交代的那件事,成了。” “蹴鞠彩票?”顾怀挑了挑眉。 “对!” 沈明远重重地点头:“半个月前,第一座蹴鞠场已经在城内建好,各支球队也已经招募完毕。” “彩票发售的第一天,整个江陵城都疯了。” “上到商贾权贵,下到贩夫走卒,全都挥舞着铜钱和银票来买。” “您知道这半个月来的流水是多少吗?” 沈明远伸出几根手指,比划了一个让人倒吸一口凉气的数字。 “简直是日进斗金!而且因为咱们的盘口绝对公平,赔付及时,一些原本对此嗤之以鼻的读书人,也纷纷把下注当成一件乐事了!” “加上云间阁的珍惜古玩、酒水香水,和天工织造的布匹生意,咱们现在手里的现银,多得已经要把库房的地面压塌了!” 整个议事厅里,所有人的脸上,都洋溢着一种极度骄傲的神情。 这是他们的庄子。 这是他们在乱世里,一砖一瓦,用汗水甚至鲜血建起来的乐土。 顾怀靠在椅背上。 他听着这一连串的汇报,脑海中浮现出襄阳城外那饿殍遍地、残垣断壁的景象。 对比之下。 这里,真的是天堂。 “都做得很好。” 顾怀没有吝啬自己的夸奖,因为这些人,确实配得上。 “既然大家都说了家里的事,那我也简单说说,这一个月,我去干了什么吧,毕竟信里还是有些没说清楚。” “简单来说,我被人掳走,一路往北,进了伏牛山。” “然后拼尽全力逃了出来,跳进了大河里漂了半天,最后流落到了襄阳城下。” “那座城...很惨,十几万人打成了一锅粥,人命比草芥还要贱。” 顾怀简单地几句话,将这一个月的惊心动魄一笔带过。 他没有说自己是怎么搏命逃出来的的,也没有说自己是如何在这个过程中,阴差阳错地将整个襄阳城给吞进了肚子里。 但即便只是这轻描淡写的几句,依然让大厅里的气氛瞬间凝重了下来。 福伯的眼泪又唰地一下流了下来。 老人心疼地看着自家少爷那明显消瘦了的下颌线,颤抖着声音: “少爷...您受苦了啊...” 福伯一边哭,一边用袖子抹眼泪,那架势大有要将顾怀这一个月的委屈全部哭出来的意思。 “停,停。” 顾怀最怕福伯掉眼泪,连忙摆手打断了他的哭诉。 他知道,如果顺着这个话题聊下去,今天这会就别开了,直接变成诉苦大会了。 “我已经全须全尾地回来了,这些事都过去了。” 顾怀果断地转移了话题,目光看向了福伯,语气变得认真起来: “既然庄子一切安好,银钱粮草都不缺。” “那么,福伯。” “成亲的事,筹备得如何了?” 这话一出,刚才还在抽泣的福伯,眼泪瞬间止住了,那张老脸上的悲伤立刻被一种极度的喜悦所取代。 “准备好了!全都准备好了!” 福伯激动得连声音都拔高了八度,猛地站了起来: “少爷,从您被掳走的那天起,老奴就没让成亲的筹备停下过一天!” “聘礼早就送去了县衙,陈大人那边也没有丝毫悔婚的意思,主宅的修缮您也看到了,里里外外的红绸灯笼全都挂上了。” “厨子、酒水、喜服、迎亲的队伍...” 福伯如数家珍地报着菜单:“万事俱备,只等明天,少爷骑着高头大马,去把少夫人迎进门了!” 议事厅里的气氛,瞬间一变。 “恭喜公子!” 李易率先起身,长揖及地。 “恭喜公子大婚!咱们庄子,终于要有女主人了!” 沈明远、老何、孙老等人也纷纷站起身,满脸喜色地高声恭贺。 在这乱世之中,大婚不仅是顾怀个人的私事,更是整个顾家庄的头等大事。 它代表着一种安定,一种繁衍,一种无论外界如何动荡,这片土地依然生生不息的希望。 顾怀看着这些激动得甚至比他自己还要高兴的属下。 脸上,也终于露出了极其温和、甚至带着一丝期待的笑容。 “行了,都去忙吧。” 顾怀挥了挥手:“把手头的事情处理好,明天就是八月十五。” “到时候,庄子里大摆流水席,所有人,不醉不归。” “是!” 众人轰然应诺,喜气洋洋地退出了议事厅,各自去准备接下来的事情。 大厅里,再次安静了下来。 顾怀独自一人,坐在空荡荡的长桌前。 他站起身,走到那一排宽大的木窗前,伸手将窗户彻底推开。 视野豁然开朗。 远处,是连绵不绝的金黄色农田,在秋风的吹拂下翻起波浪。 近处,是高耸坚固的水泥围墙,和工坊区里升腾起的袅袅炊烟。 阳光温暖而明亮。 顾怀看着这片属于他的土地,看着那些在田间地头忙碌着、欢笑着的人们。 这是他一手打造出来的世界。 而在明天。 那个女子,陈婉。 就要穿着大红的嫁衣,穿过这片金色的田野,走进这座庄园。 成为自己余生的一部分。 顾怀回想起无论是这一世还是上一世,都早早过世的父母,回想起自己刚来到这个世界时的孑然一身。 他将手按在窗棂上。 在一片宁静中。 极其极其轻微地。 叹了一声。 “终于,要成家了啊...” 第一百五十二章 婚礼 “少爷,抬头,哎,对,再抬高点儿。” 福伯站在顾怀身后,手里拿着一把梳子,枯瘦的手指微微颤抖着,小心翼翼地替他将最后几缕长发束进赤金的玉冠里。 顾怀静静地看着铜镜里的自己。 一身绛红色的织锦喜服,层层叠叠,从里衣到中衣,再到最外面的绛纱袍,繁复的扣结和玉带将他整个人勒得严严实实,将他那原本就挺拔的身形衬托得越发修长。 这身衣服很华贵。 不仅是料子极好,针脚和做工也是江陵城里最好的绣娘们连夜赶制出来的。 但这身大红,却让顾怀有片刻的恍惚。 他下意识地抬起手,摸了摸喜服的袖口。 触感丝滑,柔软。 在过去的这一个月里,他身上也总是穿着这种颜色的衣服。 只不过,那是被血染红的。 别人的血,还有他自己的血。 而现在,这身红,却代表着盛大的喜事,代表着新生,代表着成家立业。 “少爷。” 福伯放下梳子,退后了两步,上下打量着顾怀。 老人的眼眶又红了,但这次他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只是嘴角咧开了一个极大的弧度,笑得脸上的皱纹都挤在了一起。 “真精神。” 福伯的声音有些哽咽:“要是老爷和夫人还在,看到少爷今天这副模样,看到少爷能娶到县令家的千金,该有多高兴啊。” 顾怀收回思绪,转过身,看着这个为了顾家操劳了一辈子的老人。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手,用力地握了握福伯那干瘪粗糙的手。 然后,他大步走出了房间。 门外。 阳光热烈而明媚。 整个庄子,已经变成了一片红色的海洋。 大红的灯笼从主宅一直挂到了庄子的大门口,每一棵树上都系着红绸,连地上都铺着红色的毡毯。 而在主宅宽阔的庭院里,早已站满了人。 杨震穿了一身暗红色的劲服,虽然依然冷着一张脸,但眼角眉梢却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喜气,他的手按在刀柄上,身后是整整齐齐三百名全副武装、同样在手臂上系了红巾的护庄队精锐。 这是迎亲的队伍。 李易、沈明远、老何、孙老...所有的核心人员全都换上了崭新的长衫,站在队伍的最前方。 可惜玄松子这个媒人不在,终究是少了些十全十美的味道。 看到顾怀走出来。 所有人齐刷刷地拱手,齐声高呼: “恭请公子登鞍!” 声音震天动地,惊飞了树上的鸟雀。 顾怀走到院子中央。 那里,停着一匹神骏异常的高头大马。 马的脖子上挂着巨大的红绸绣球,马鞍和缰绳全都换了新的,在阳光下闪烁着油润的光泽。 顾怀翻身上马。 他坐在马背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周围那些熟悉的面孔。 看着那一双双充满了信任、敬重与真诚祝福的眼睛。 于是,他也笑了起来,拱起手,对着四周团团作了一个揖。 没有说话。 但人群的欢呼声却更大了。 “出发。” 福伯扯着嗓子,喊出了这辈子最响亮的一声。 “迎亲咯--” 负责开道的锣鼓声、唢呐声骤然响起,浩浩荡荡的迎亲队伍,抬着八十八抬聘礼,从庄子里出发,顺着那条平坦的官道,向着江陵城的方向蜿蜒而去。 ...... 江陵城,陈府后宅。 陈婉端坐在妆台前。 她已经换上了那身繁复至极的凤冠霞帔。 正红色的嫁衣上,用金银两色丝线绣着栩栩如生的百鸟朝凤图,那凤凰的眼睛是用碎小的红宝石点缀的,在烛光下熠熠生辉。 她的头发被全福夫人盘成了一个繁复的发髻,那顶沉甸甸的凤冠稳稳地戴在头上,垂下的流苏遮住了她大半的面容。 脸上的妆容很浓。 是全城最好的全福夫人亲手为她画的。 敷了铅粉,点了绛唇,画了远山黛。 将她原本那份清冷和书卷气掩盖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雍容与艳丽。 这是一种极其标准的新娘妆扮。 也是这世间所有女子在这一天,必须展现给世人的模样。 按照规矩,新娘子在出嫁前,是要哭嫁的。 要哭父母的养育之恩,哭骨肉分离的不舍,哭得越伤心,越显得孝顺。 外面的丫鬟老妈子们已经准备好了帕子,就等着小姐落下眼泪,然后她们好跟着一起抹眼睛。 但是。 陈婉没有哭。 她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背脊挺得笔直。 她从来是一个极理智的人。 这桩婚事,从一开始,就是她自己提出来的。 既然是自己走的路,既然是自己亲自选择的未来,那又有什么好哭的? “小姐,您今天真是太美了。” 小翠站在一旁,看着自家小姐,眼圈发红:“就算是在京城,您也是最美的新娘子...” 陈婉没有说话。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镜子,任由那些喜娘和丫鬟们在自己身上做着最后的整理。 紧张吗? 似乎有一点。 但更多的是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 她想起之前的一幕幕。 诗会上顾怀挥笔泼墨骂得畅快淋漓,酒楼里一场拍卖众生入局顾怀稳居幕后,去了庄子和顾怀并肩站着看向远方,书房里他夺权准备力挽狂澜,尘埃落定后自己提出联姻,花园里两个人的那一番对话,她拿着那根羊脂白玉簪抵在自己脖子上,逼迫父亲做出决定... 最担心的,还是这一次,他远走襄阳,流落乱世。 但好在,自己的等待没有落空,他还是平安回来了。 原来,自己已经和他一起经历了这么多啊。 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老爷。” 屋内的丫鬟和喜娘们纷纷屈膝行礼。 陈识走了进来。 他今天没有穿官服,大概是因为这些时日处理太多公务的原因,那张脸上带着几分憔悴与疲惫。 他挥了挥手。 “你们都先下去。” 很快,屋子里就只剩下了父女两人。 陈识走到陈婉的身后。 他看着镜子里那个已经被打扮得如同仙女下凡尘的女儿,眼神有些复杂。 有不舍,有欣慰,有祝福,有担忧... “很多年前,你娘怀上你的时候,我们为了给你取什么名字,议论了很多天。” 他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深深的怀念,“最后才决定取个婉字。” “你娘若是能看见你现在的模样,应该会很开心吧。” 看着铜镜里陈识鬓边的一缕白发,陈婉的心突然颤了颤。 “爹爹...” 她想要站起身,却被陈识按住了肩膀。 “别动,凤冠重,别乱了头发。” 陈识拍了拍她的肩膀,叹了口气。 “迎亲的队伍,已经进城了,整条街都被挤得水泄不通。” “排场挺大的,看起来,顾怀是真的害怕做得不好,会让陈家觉得面上无光。” “爹早就向朝廷递了折子,吏部的调令昨晚刚到。” “没有意外的话...应该是去户部,你祖父在京城运作了一番,虽然品秩不算太高,但在六部里也算是个颇有实权的位子。” “等你们完婚,我就启程进京。” “恭喜爹爹。”陈婉轻声说道。 陈识苦笑一声,摇了摇头。 “婉儿,爹知道你从小就聪明,看事情比爹通透。” “顾怀...爹看不透他,也不知道他未来究竟会走到哪一步。” “爹只是怕...”陈识的声音有些颤抖,“爹只是怕这乱世...什么都说不好,爹走了,你跟着他,吃苦了,受委屈了,该怎么办?” “爹去了京城,相隔千里,以后这江陵的风风雨雨,爹就再也帮不到你了。” “哪怕受了委屈,连个哭诉的地方都没有。” 房间里安静下来。 陈婉看着镜子里的父亲。 那个总是显得有些懦弱、有些自私,但在最后关头,终究还是选择了认同她的选择、此刻满眼都是对她担忧的父亲。 她缓缓站起身。 凤冠上的流苏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她转过身,面对着陈识。 “爹爹。” “您问过我很多次,后不后悔,我告诉过您,只要是自己选的,就没有什么可后悔的。” “世道已经变了,女儿既然选了他,便会安心做这顾家的主母。” “不管他未来走到哪一步,是功成名就,还是...” 陈婉微微扬起下巴,眼中闪过一丝柔光:“女儿,都会陪他一起走下去,您放心,女儿绝不会让自己受委屈的。” 陈识看着眼前这个已经长大成人的女儿。 眼眶渐渐红了。 他张了张嘴,千言万语,最后只化作了一声长长的叹息。 “也罢。” “女大不中留。” 他走到桌前,拿起那顶准备好的大红盖头,手微微颤抖。 “时辰到了。” “爹...送你出门。” 红色的丝绸落下,遮住了陈婉的视线。 眼前的世界,变成了一片朦胧的红。 ...... “新郎官到--” 随着前院传来的一声高呼,整个张灯结彩的陈府都沸腾了。 顾怀翻身下马。 “顾公子,恭喜!恭喜啊!” 王师爷满脸堆笑地迎了出来,那腰弯得几乎要贴到地上了。 周围的衙役、城中的士绅代表、甚至连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大户家主们,此刻全都挤在门口,一个个拼命地向顾怀拱手作揖,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容。 顾怀神色平静地一一回礼。 他并没有在门口多做停留,而是在下人的指引下,大步跨过了陈府的门槛。 穿过前堂,绕过照壁。 在内院的垂花门前。 他停下了脚步。 珠帘挑起。 在两名喜娘的搀扶下。 一袭火红嫁衣的陈婉,盖着红盖头,缓缓从门内走了出来。 所有的声音在这一刻仿佛都远去了。 顾怀看着那个蒙在红盖头下的身影。 凤冠霞帔,身姿窈窕。 她走得很稳,没有一丝一毫的紧张慌乱,甚至连脚步的幅度都极其精准,透着一种只有从小受过严格礼仪训练才能拥有的端庄。 陈识站在陈婉的身旁。 他看着顾怀,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几句诸如“好好待她”之类的场面话。 但最终,他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将一条系着红绸的同心结的一端,递给了顾怀。 另一端,握在陈婉的手里。 顾怀行礼,伸手,接过了同心结。 红绸绷直。 在那一瞬间,虽然隔着盖头,虽然没有看到彼此的眼睛。 但顾怀分明感觉到,红绸那一端的手,微微地握紧了一下。 像是在确认,又像是在表达。 顾怀的嘴角,缓缓勾起了一抹温和的笑意。 他握紧了手中的红绸。 “那,我们走吧。” 他轻声说道。 ...... 迎亲的队伍踏上了归途。 比起来时的热闹,回去的时候,整个江陵城简直是万人空巷。 不仅是城里的百姓,就连周围村镇赶来看热闹的人,都将官道两旁挤得严严实实。 他们没有像往常看到达官贵人出行那样畏缩着躲闪,而是站在路边,手里挎着竹篮,篮子里装着些自家种的干果或者红纸。 当顾怀的队伍走过时,他们便大声地欢呼着,将那些东西撒向迎亲的队伍。 “看!那就是顾公子和县令千金!” “顾公子大喜!” “祝公子和县令千金百年好合,早生贵子!” “听说顾公子为了这婚礼,在城外的庄子里摆了三天的流水席,只要去说句吉利话,就能免费吃肉喝酒!” “我的老天爷,这得花多少银子啊...” 人们议论纷纷。 顾怀没有像那些传统的世家公子那样目不斜视,保持高冷。 他微微侧过头,对着道路两旁的百姓,轻轻地点了点头,嘴角一直噙着笑意。 就这么走走停停吹吹打打,一路出了城门,沿着官道,向着庄子行去。 还没靠近庄子,一阵震耳欲聋的喧哗声便迎面扑来。 太热闹了。 上千张桌子从主宅的广场一直摆到了第一居住区的空地上。 杀猪宰羊的声音,锅铲碰撞的声音,还有人们的笑声和欢呼声,汇聚在一起,形成了一股足以冲破云霄的热浪。 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肉香和烈酒的味道。 对于这些曾经在死亡边缘挣扎的人们来说,今天,就是整个庄子最盛大的节日。 “公子回来了!” “迎新娘子咯!” 看到迎亲的队伍出现,整个庄子沸腾了。 无数的庄户端着酒碗,自发地跪在了道路两旁,不是那种被迫的下跪,而是带着一种发自内心的虔诚与感恩。 “祝公子、少夫人,百年好合!早生贵子!” 呼喊声此起彼伏。 一直到喜车在主宅的门前停下。 顾怀下马。 他走到车前,隔着帘子,将那根红绸递了进去。 片刻后,一只白皙的手从车帘后伸出,接住了红绸。 顾怀牵着红绸,引着陈婉走下马车。 跨火盆,迈马鞍。 在一片震耳欲聋的鞭炮声和欢呼声中。 两人并肩走进了主宅那间宽敞明亮的喜堂。 喜堂里。 红烛高烧,香烟缭绕。 正上方,挂着一个巨大的“囍”字。 没有高堂父母。 顾怀父母早亡,而陈识又因为身份和刚刚调任的原因,只将女儿送出门,并未跟来庄子参加婚礼。 所以,上面只摆着两张空荡荡的太师椅。 “吉时已到!” “行大礼--” 整个喜堂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大堂中央那一对穿着大红喜服的新人身上。 “一拜天地!” 担任司仪的福伯满脸涨红,声音在大堂里回荡。 顾怀和陈婉转过身,面向门外的苍穹。 秋日的天空,高远而湛蓝。 这乱世的天地,何等残酷,又是何等宽广。 顾怀撩起衣摆。 陈婉屈膝。 两人深深地拜了下去。 拜这苍天无眼,逼得世人流离失所,也拜这黄土厚重,能让他们在这片土地建造家园。 “二拜高堂!” 两人转身。 对着那两张空荡荡的椅子,拜下。 顾怀在心里默默念了一句。 对于这具身体原本的父母,对于他那个世界的父母。 这算是给了所有人一个交代。 他顾怀,在这个陌生的世界里,扎下根了。 “夫妻对拜!” 两人相对而立。 隔着那层红色的盖头。 顾怀看不清陈婉的表情。 但他仿佛能感觉到那双透过红绸看着自己的眼睛。 他看着她。 她也“看”着他。 这不是话本里那种缠绵悱恻、生死相许的爱情。 他们或许还不懂爱。 但他们懂得什么叫同舟共济,什么叫休戚与共。 顾怀弯下腰。 陈婉深深地低下了头。 两人的头上的发冠和凤冠上的流苏,在空气中发出极其轻微的碰撞声。 “礼成--” “送入洞房!” …… 喧嚣声被隔绝开。 喜房内。 龙凤喜烛静静地燃烧着,爆出几朵轻微的烛花。 红色的床幔被金色的挂钩挽起。 陈婉端坐在那张铺满了红枣、花生、桂圆和莲子的拔步床上。 她的双手交叠在膝盖上,坐得笔直,整个人宛如一尊完美的玉雕。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顾怀走了进来。 他身上带着一股淡淡的酒气。 外面有杨震和李易他们挡着,他并没有喝太多,但在那种喜庆的气氛下,即便是他,也难免沾染了几分醉意。 他反手关上门,将所有的嘈杂彻底关在了外面。 他走到床边,站在了陈婉的面前。 隔着红盖头,陈婉只能看到他大红喜服下摆上绣着的海水江崖纹,和那双黑色的皂靴。 她的呼吸下意识地屏住了。 哪怕她再冷静,再聪明。 在这一刻。 在一个男人即将揭开她盖头、即将彻底占有她的这一刻,她终究还是一个未经人事的少女。 顾怀没有立刻动手。 他转身走到桌旁,拿起了那杆缠着红线的秤杆。 秤心如意。 他拿着秤杆,走了回来。 秤杆的顶端,轻轻地挑住了盖头的边缘。 然后。 缓缓地,平稳地,向上掀起。 那片阻隔了两人视线的红,如同潮水般退去。 跳跃的烛光,瞬间照亮了陈婉的脸。 顾怀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他看着眼前这张脸。 很美。 美得惊心动魄。 那极其艳丽的妆容,将她原本有些清冷的气质完全打破,赋予了她一种属于成熟女子的妩媚和惊艳。 那双总是透着理智和聪慧的眼睛,此刻在烛光的映照下,像是盛满了秋水,带着一丝难得的慌乱和羞怯,长长的睫毛不安地颤动着。 她微微仰着头,看着顾怀。 看着这个褪去了平日里那身素雅白衣,换上了大红喜服,显得越发英挺而深邃的男人。 这就是她的夫君。 是她在一片漆黑的乱世里,为自己挑选的灯塔。 “很重吧?” 顾怀放下了秤杆,并没有说那些风花雪月的轻佻话语,他的目光落在了她头顶那顶繁复的凤冠上。 没有惊叹于她的美貌,也没有说那些酸掉牙的情话。 陈婉愣了一下,随后那双极美的眼睛里浮现出一丝笑意。 “重。” 她老老实实地回答。 “那就摘了吧。” 顾怀随手把秤杆扔在桌上,走上前,非常自然地伸出手,去帮她解凤冠后面的系带。 “哎...” 陈婉下意识地想要躲闪。 “合卺酒还没喝,头发还没结,这不合规矩...” “我其实不太繁文缛节,你大概也不喜欢端着架子。” 顾怀没有停手,修长的手指灵活地解开了那个繁琐的结。 他双手捧住那顶沉甸甸的凤冠,轻轻向上提起,从陈婉的头上摘了下来,随手搁在了一旁的梳妆台上。 随着凤冠的离去,陈婉那一头如瀑的青丝瞬间散落下来,披散在红色的嫁衣上。 脖颈上的压力骤然消失,确实,舒服多了。 顾怀走到桌旁,倒了两杯酒,端着走回来,递给陈婉一杯。 顾怀举起酒杯,看着她。 陈婉接过酒杯,微微仰起头。 两人的手臂交缠在一起。 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呼吸的温度。 陈婉看着顾怀近在咫尺的侧脸,看着他垂下的睫毛。 在交杯的那一刻。 她轻声开口: “襄阳一行,险吗?” 顾怀喝酒的动作微微顿了一下。 他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放下酒杯,看着陈婉。 “险。” “几次差点死了。” 之前的信,还有面对福伯他们的时候,他都是一笔带过。 但面对陈婉,面对这个极聪明,并且成为了他妻子的女子,他选择了坦白。 “但也是个机会,而且,我抓住了。” 陈婉也将杯中的酒饮尽。 酒液入喉,带着一丝辛辣,却暖了身子。 “爹爹的调令下来了,过几日就要启程回京。” 陈婉放下酒杯,双手平放在膝盖上,直视着顾怀。 “他虽然没有明说,但还是在担心,你会做那个选择。” 顾怀没有意外,也没有去问到底是什么选择。 他看着陈婉:“那你怎么想?” “我没有挑明回答他。” 陈婉摇了摇头。 “顾怀。” 这是陈婉第一次,如此正式地叫他的全名。 “那天在县衙后花园的凉亭里,我说,嫁给你,是我自己做的选择。” “现在,我坐在这里,坐在这张床上。” 陈婉的眼神,在摇曳的红烛下,显得无比明亮。 “这就证明,我已经将我的一切,都推到了你的面前。” “我不管你以后是做大乾的忠臣,还是做席卷天下的乱贼。” “我既然做了选择,就不会偏离方向。” 她微微倾身,靠近了顾怀一些。 “所以,听见你刚才说险,我很担心,很难过。” “但我不会要求你不去冒险。” “我只想问你一句。” “就算还有下一次...你也会回来的,对么?” 顾怀静静地看着她。 忽然笑了起来。 笑得无比畅快,也无比轻松。 这才是陈婉。 这才是那个能够在这乱世里与他并肩而立的女人。 “我不确定。” 顾怀收敛了笑容,“毕竟这世上,没有人能保证自己一直赢。” “但我可以向你保证一件事。” 顾怀伸出手,握住了陈婉交叠在膝盖上的双手。 她的手有些凉。 顾怀的手心却很热。 “你选择了我,我便不会让你输得太难看。” 陈婉的手腕轻轻翻转,与他的手臂交缠在一起。 距离拉近。 彼此的呼吸可闻。 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酒香和属于男子特有的气息,他也能闻到她发丝间浓郁的桂花香。 “好。”她说。 “那...” 她的声音变得极低,细若蚊蝇,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柔软。 “夫君。” 这是她第一次这么叫他。 两个字,却仿佛用尽了她所有的力气。 “夜深了,该歇息了么?” 顾怀看着她。 深邃的眼眸里,原本的平静被一种炙热的光芒所取代。 他没有再说话。 而是直接伸手,揽住了她纤细的腰肢,将她轻轻地压在了那些铺满了干果的锦被上。 大红色的床幔,在这一刻,被人从里面轻轻拉上。 遮住了满室的旖旎。 只剩红烛在桌上静静地燃烧着,轻轻摇曳。 第一百五十三章 前路 红色的锦被下,一截如白藕般的手臂轻轻探出。 初秋清晨的空气里带着几分尚未褪去的凉意,感受到那一丝微凉,那截手臂又像是受惊一般,小心翼翼地缩回了温暖的被窝里。 陈婉睁开了眼睛。 视线里,是正红色绣着百子千孙图的床幔。 有一瞬间的恍惚。 直到耳边传来一阵极其平稳、极其匀称的呼吸声。 她转过头。 顾怀就躺在她的身边,还在熟睡。 褪去了白天那层总是深不可测、运筹帷幄的冷硬,此刻的他,眉眼舒展,那张原本就俊朗的侧脸,在透过窗户纸洒进来的微光中,显得有些柔和。 陈婉没有动。 她只是静静地,侧着身子,看着这个男人的脸。 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在她的心底蔓延开来。 这个男人,从昨晚那杯合卺酒开始,就真真正正地成为了她的夫,她的天。 昨夜的温存与疯狂还在脑海中闪烁,陈婉的脸颊不受控制地泛起了一抹绯红。 她咬了咬下唇,伸出白皙的手指,想要去碰一碰顾怀高挺的鼻梁。 然而,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碰到的那一刹那。 顾怀的眼睛,毫无征兆地睁开了。 没有刚睡醒的迷茫,那双深邃的眸子里,在瞬间的警觉过后,迅速化作了一片温和。 “醒了?” 顾怀的声音也带上了一丝慵懒。 陈婉的手僵在半空,像是做坏事被抓住的小孩,耳根瞬间红透了。 但她并没有慌乱地躲闪,而是顺势将手掌贴在了顾怀的脸颊上,轻轻“嗯”了一声。 顾怀顺势握住她的手,将她往怀里揽了揽。 两人都没有再说话。 片刻后。 顾怀松开手,坐起身来。 “该起了,总不好一直赖床。” 陈婉点了点头,也跟着坐了起来。 随着床幔被挂起。 那种只属于女儿家、只属于夫妻两人私密空间里的娇羞与柔弱,被陈婉极其干脆地收敛得干干净净。 当她穿上那身烟紫色云锦长裙,坐在梳妆台前的那一刻。 那一丝羞涩和慵懒被她迅速收敛,她又变成了那个端庄、冷静、无可挑剔的县令千金,顾家如今的主母。 “来人。” 陈婉对着门外轻声唤了一句。 “吱呀--” 房门被推开。 不是昨天的那个小草。 而是陈婉的贴身丫鬟小翠,带着四个从陈府陪嫁过来的嬷嬷,以及四个穿着统一服饰的二等丫鬟,鱼贯而入。 铜盆,热水,毛巾,青盐,牙粉,梳篦。 每一个人手里都捧着一样物件,低着头,脚步轻得听不见半点声音。 “少夫人。” 嬷嬷和丫鬟们齐齐屈膝行礼,规矩严明,丝毫无损。 顾怀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后便化作了了然的笑意。 这,就是底蕴。 在此之前,顾家庄虽然有钱,有粮,有兵,但在生活起居和内部规矩这种细微之处的底蕴,依然还是太浅了。 福伯虽然尽心,但他毕竟只是个老仆,管不来高门大户后宅里的那套森严法度。 不过没关系。 陈婉不仅只是带来了一个名分。 更是将那种百年诗书传家、官宦门第才有的秩序和规矩,也带了过来,这些属于后宅的东西,她自然会一点一点地把它撑起来。 决不让别人看轻了顾怀半分。 小翠走上前,麻利地伺候陈婉梳洗。 两个嬷嬷则走到顾怀身边,恭恭敬敬地接过他换下的寝衣,伺候他穿上今日见客的常服。 整个过程,有条不紊。 没有人在主子面前多说半句废话,连端水倒茶的动作都透着一股赏心悦目的利落。 陈婉坐在梳妆台前,由着小翠为她梳理发髻。 她透过铜镜,看着顾怀。 “主宅,有些太冷清了。” “我带了些人过来,以后后宅的这些琐事,夫君便不用再操心了。” 顾怀理了理袖口,看着镜子里的陈婉,笑了笑。 “那就有劳夫人了。” 从一开始,顾怀就知道,陈婉不是花瓶,她有能力打理好这座庄子的后宅,顾怀自然也就乐得做个甩手掌柜。 用过早膳。 顾怀站起身,看向陈婉:“走吧,带你出去转转,看看咱们以后的家。” 陈婉点了点头,顺从地跟在他的身边。 ...... 初秋的阳光洒在平整的水泥路上。 顾怀穿着一身月白色的常服,负手而行。 陈婉走在他的身侧落后小半步的地方,紫裙摇曳,步摇轻晃。 两人并肩走在庄子里,男的俊朗如玉,女的绝美端庄。 仿若一对从画里走出来的神仙眷侣。 所过之处。 无论是扛着锄头下地的农户,还是推着独轮车运送物料的青壮,又或者是巡逻的护庄队。 所有人都会立刻停下脚步,恭恭敬敬、发自内心地立在路旁行礼。 “公子好!少夫人好!” 请安的声音此起彼伏。 每一个人的脸上,都带着那种发自内心的尊敬和喜悦。 陈婉微微颔首,算是回礼。 但越往庄子深处走,她原本平静的心底,也慢慢掀起了些波澜。 她来过一次这个庄园。 但是。 几个月过去,这里已经完全变了一副模样。 平整到连一丝泥泞都没有的灰白色道路。 远处那犹如棋盘般整齐划一、规划得清清楚楚的居住区。 一望无际的、被巨大的水车灌溉着的农田,被风掀起的金色波浪。 还有那被高墙围起、日夜喷吐着黑烟、发出震耳欲聋锻打声的后山工坊。 这已经不再是那个在废墟上缝缝补补勉强建起来的庄园了。 而是,一座自给自足、生机勃勃、且充满了极其恐怖的潜力的...小城? 大概是注意到了她的目光,顾怀笑了笑:“是不是感觉变化有些大?” “的确。” 陈婉轻声道:“很不可思议,只用了这么短的时间...” “夫君,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顾怀摇头:“不对,不应该问我怎么做到的,应该问,他们到底付出了什么。” 他看着那些田垄里的农夫,喊着号子的工匠,轻声道:“我不过是制定了一个方向...真正让这里产生变化的,是他们,这也是我想让你知道的,在这座庄子里,并没有真正意义上的主人和奴隶,每个人都在为了更好的生活而努力,从某种意义上说,他们在感谢我,而我,也要感谢他们。” 陈婉静静地听着。 仍然是完全有悖于这个时代上下阶级观念的一番话...但出身名门的陈婉却并不觉得顾怀这样说是在自降身份。 因为,她的夫君,已经用事实证明了,在天下大乱、民不聊生的时候,只有这样的方式,才能在这江陵城外,硬生生地打造出了一个世外桃源。 “其实,庄子里还有很多规矩和运转的法子,你刚来,可能看着会有些眼生。” 顾怀看着她,温和地说道:“不着急,慢慢去了解,慢慢去适应。” “庄子的内账,以后我会慢慢交到你手里,主宅的人事调配,也都由你说了算。” 这种毫无保留的信任和放权。 让陈婉的心底,泛起了一丝感动。 她没有推辞,也没有假意客套。 只是认真地点了点头。 “好。” “只要是夫君的基业,婉儿定会替夫君守好,绝不让后院起一丝波澜。” 两人不知不觉间,走到了庄子地势最高的一处凉亭里。 站在亭中,微风拂面,可以将大半个顾家庄的繁荣景象尽收眼底。 顾怀看着下方那些忙碌而充实的人群。 突然,他转过头,看向陈婉。 “婉儿。” “嗯?”陈婉偏过头,侧脸在阳光下白皙如玉。 “你有没有想过,以后...想过什么样的生活?” 顾怀问得很认真:“是就这么留在江陵,做富贵无忧的太平翁媪,还是...” 他停顿了一下,没有继续说下去。 陈婉看着他。 那双聪慧的眸子里,没有丝毫的疑惑。 她知道,顾怀不会无缘无故地问这种问题。 这必然是关乎到未来走向的重大抉择。 “夫君有话,不妨直言。” 陈婉在凉亭的石凳上坐下,双手交叠,摆出了倾听的姿态。 顾怀走到她对面坐下。 脸上的温和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抹严肃与深沉。 “严格意义上说,襄阳现在在我手里。” 他开口了。 虽然语气很平淡,但这轻描淡写的一句话,足以让听到的人都目瞪口呆。 他将这件事情的始末娓娓道来,一直说到他是怎么冒险拿下了那座城池。 陈婉的瞳孔微微一缩,但她并没有插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顾怀看着石桌上的纹理,眉头微微皱起: “但有一个致命的问题。” “襄阳和江陵,完全不一样。” “江陵...是我的基本盘,秩序井然,百业待兴,一切都在朝着繁荣的方向走。” “可是襄阳...” 顾怀深吸了一口气,脑海中再次浮现出那尸积如山、大火焚城的惨状。 “襄阳刚刚经历了几十万赤眉军和官兵的惨烈火并。” “整座城,已经被打成了一片白地。” “百姓死伤枕籍,十室九空;经济彻底崩溃,商铺府衙被焚毁一空;所有的行政系统、官员、大户,几乎被杀了个干净。” “眼下,仅仅只是靠着两个人,还有收编的几万乱兵,在强行维持着最后的一丝秩序,不至于让整座城池陷入崩溃。” 顾怀的声音越来越低沉: “而且,这只是内忧。” “外患更甚。” “很多赤眉大帅涌向了中原,但随时可能会杀个回马枪;而大乾朝廷的平叛大军,也一定会把这座如今还打着赤眉旗号的重镇,视为眼中钉、肉中刺。” 顾怀停了下来,抬起头,看着陈婉的眼睛。 “所以,一个很严肃的问题,现在摆在了我的面前。” “这座襄阳城。” “不仅不能给江陵、给这座庄子提供任何的金钱、粮草和帮助。” “反而,它是一个深不见底的无底洞。” “它需要江陵这边的粮食去救济灾民,需要江陵这边的钱财去重建城墙和房屋,需要江陵这边的人才去重新搭建行政班底。” “加上两地相隔几百里,交通不便,物资运输在乱世中损耗极大。” 顾怀身子向后靠在柱子上,语气极其平静: “我回来第一次议事的时候,李易、杨震他们,都表达了极大的担忧。” “在他们看来,强行吞下襄阳这个烂摊子,不仅没有任何好处,反而很有可能会把江陵大好的局面给活活拖垮。” “放弃襄阳,紧闭江陵大门过安稳日子,是目前庄子里绝大多数骨干的想法。” 顾怀说完,便彻底沉默了下来。 他的表情依然看不出任何倾向。 就像是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案卷,将所有的利弊极其客观地铺陈开来。 他的意思很明显。 他还没有做决定。 他想要知道陈婉的意见。 知道这个刚刚过门、也是这座庄子唯一女主人的女子的意见。 陈婉并没有立刻回答。 她低下头,思索着,脑海中,无数的信息、以及她从小耳濡目染的大乾局势,慢慢融合在一起。 足足过了一炷香的时间。 她抬起头。 那张绝美的脸庞上,没有丝毫面对这庞大难题的怯懦和犹豫。 只有一种斩钉截铁的、甚至透着一股隐隐锋芒的决绝。 “不能放弃。” 陈婉红唇轻启,一字一顿地说道: “无论花多大的代价,一定要稳住襄阳!” 顾怀的眼底闪过一丝光芒。 他没有立刻表态,而是问道:“为什么?” “你也听到我刚才说的了,那是个会把江陵拖垮的无底洞。” 陈婉坐直了身子,属于名门千金、大家闺秀的见识与格局,在这一刻彻底展现得淋漓尽致。 “李易他们算的是账。” “他们只看到了眼前的得失,却没有看到更多。” “夫君,赤眉溃散涌出荆襄,说明这乱世不是快结束了,而是才刚刚开始,而且必然会愈演愈烈!” “江陵虽然富庶,虽然有夫君的心血。” “但江陵地处平原,无险可守!如果朝廷能收复荆襄还好,可若不能呢?我们偏安一隅,等到天下彻底大乱,江陵就只能任人宰割!” “所以江陵,绝对不能成为一座孤岛!” 见顾怀没有出声反驳,而是充满了鼓励地微笑着,她的目光微亮,继续说道: “而襄阳,是什么地方?” “是荆襄九郡的咽喉,是南控荆楚、北扼中原的天下重镇。” “历朝历代,得襄阳者,进可逐鹿中原,退可保江南半壁江山!” “所以,只有襄阳这道坚固的屏障顶在前面,江陵才能安安稳稳地做大后方,才能安心地发展,繁荣起来!” “这是战略上的唇齿相依,岂能因为一时的钱粮消耗而轻言放弃?” 陈婉深吸了一口气,抛出了她最核心,也是最毒辣的最后一个观点。 “更何况。” 她目光灼灼地看着顾怀: “夫君说襄阳是一片白地,行政崩溃,大户死绝。” “但在妾身看来。” “这,恰恰是它最无与伦比的价值所在!” 顾怀的笑意越来越盛:“哦?” “不破不立!” 陈婉轻声道:“如果襄阳完好无损,那城里盘根错节的世家大族、根深蒂固的地方官员,无论如何,都不可能落入夫君手中--就算秩序崩塌,也要耗费无数的心机去妥协、去斗争。” “但现在,赤眉军帮夫君把这些阻碍,全部杀光了!” “它现在就是一张白纸!” “一张比江陵还要彻底、可以任由夫君去书写、去建立规矩的白纸!” “没有世家掣肘,没有官僚贪腐,夫君完全可以把江陵的这一套秩序,原封不动地搬到襄阳城去!” “一旦建成。” 陈婉看着顾怀,做出了最后的总结: “一南一北,双城在手。” “则荆襄九郡,尽在瓮中。” 凉亭里。 秋风吹过,卷起几片落叶。 陈婉的话音落下,余音袅袅。 顾怀依然坐在那里。 他定定地看着眼前这个仅仅只是听了自己只言片语、便将大势剖析得入木三分的女子。 脑海中,只有一种情绪在疯狂蔓延。 惊喜。 极度的惊喜。 他知道陈婉聪明,知道她识大局,但他真的没有想到,她作为一个封建时代的闺阁女子,大局观和战略眼光,竟然毒辣到了这种地步! 她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观点,都几乎和顾怀在襄阳城下推演出来的长远战略,丝毫不差! 陆沉是天生将星,玄松子擅长煽动人心,李易是内政的好手,沈明远是商业的奇才,杨震是忠勇的护卫。 但他们都受限于时代和出身,看到的,始终只是片面。 只有陈婉。 她竟然能站在和他完全一样的高度,俯瞰这盘大棋! “呼...” 顾怀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他定定地看着陈婉,突然笑了起来。 笑得无比舒畅,笑得连肩膀都在微微颤抖。 “夫君笑什么?”陈婉被他笑得有些莫名其妙,微微蹙眉,“可是妾身说错了?” “没有错。” 顾怀停下笑声,站起身,走到陈婉的面前。 在陈婉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 他极其突兀地,一把将她拉入怀中,紧紧地抱住。 “我是笑。” 顾怀将下巴搁在她的颈窝里,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喜悦: “我顾怀的运气,真是好到了极点。” “居然真的让我,遇到了一个无价之宝。” 陈婉的身体先是一僵。 随后,听着耳边传来的那低沉而愉悦的嗓音。 她的眼底,也慢慢地化开了一层温柔。 她没有推开他,只是轻轻地抬起手,环住了他的后背。 良久。 两人分开。 顾怀的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起来。 战略方向既然已经确定。 那么,接下来,就是解决具体困难的时候了。 “你说的全对,这也是我宁愿冒着拖垮江陵的风险,也一定要死死握住襄阳的原因。” 顾怀走到亭子边缘,眺望着北方: “但是,说归说,做归做。” “眼下看来,想要恢复襄阳的秩序,想要在未来源源不断地给襄阳供给粮食、物资和兵源,让它重新焕发生机。” “这其中最大的障碍,实在是很麻烦,也很累赘。” 陈婉走到他身边并肩而立:“夫君说的是,距离?” “对。” 顾怀点了点头,脸色冷峻: “几百里的路程。” “中间山路崎岖,官道年久失修,一到下雨天就泥泞不堪。” “在这样的路况下,想要完成如此大规模的后勤运输,十成的粮食,运到襄阳,可能连三成都剩不下。” “这种恐怖的损耗,就算是江陵的秩序没有崩坏,也绝对扛不住消耗。” 陈婉的眉头也深深地锁了起来。 是啊。 距离和运输。 这是任何一个宏大战略都无法绕开的死穴。 如果不能解决这个问题,那刚才那番宏伟的蓝图,就全都是纸上谈兵。 “那夫君,打算怎么破局?”陈婉轻声问道。 顾怀转过头。 看着陈婉。 他的目光越过凉亭,落在了庄子里那条坚硬、平整、灰白色的水泥大路上。 他那张俊朗的脸上,浮现出了一种跨越了时代、极其疯狂、却又极其理所当然的野心。 “要掌控襄阳,就必须把江陵和襄阳死死地绑在一起。” 顾怀一字一顿,极其平静地吐出了六个字: “所以,我们要先修路。” 第一百五十四章 基建 我叫老何。 是个哑巴。 在我大半辈子的人生里,这其实不是什么坏事。 因为作为一个大乾最底层的匠户,多长一张嘴,往往意味着多挨几顿鞭子。 我打过铁,淬过刀,也跟着那些吃空饷的丘八们上过战场。 我见过那些用劣质生铁打出来的长枪,在捅进敌人胸膛之前,就先折断在了前排士卒的手里。 我也见过那些高高在上的监工,把上好的精钢偷偷卖给商贾,然后回头用带刺的皮鞭,抽打着我们这些交不出合格兵器的匠户,骂我们是浪费粮食的废物。 再后来。 天下大乱了。 官兵溃败,丘八们成了兵匪,我也成了一个流民。 我的儿子饿死了,我也以为自己会随便死在哪个不知名的臭水沟里,烂成一堆白骨。 直到。 我遇到了公子。 他没有因为我是个残疾就嫌弃我,也没有像以前那些人一样把我当成会打铁的牲口。 他给了我一碗粥,给了我干净的衣服,甚至,他把后山那座巨大的工坊,也交到了我的手里。 公子是我的大恩人。 给了我命,给了我尊严,给了我一个做梦都不敢想的家。 只是,自从进了顾家庄,我就一直觉得,自己有点不务正业。 但也没关系,只要是公子的要求,别说是修墙建城造纺织机了,哪怕是公子指着天上的月亮,让我去把它摘下来。 我老何也会打个铁钩子去试一试。 我真的是这么想的。 直到今天。 公子把我叫到议事厅。 指着桌子上那张地图,轻描淡写地对我说。 他要,修一条路。 一条连通江陵和襄阳的路。 我看着地图上那条曲曲折折的墨线。 我这辈子第一次觉得,公子可能不是在逗我玩。 他可能是离家太久,闲出病来了。 ...... “老何?老何?” 坐在上首的顾怀,伸出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他看着眼前这个庄子里的首席匠人,脸上满是呆滞与茫然,忍不住叫了两声。 老何猛地回过神来。 他下意识地抬起头,看了一眼坐在主位上、神色依然温和平静的公子。 然后,又低下头,死死地盯着手里那张连接了襄阳和江陵的草图。 沉默以对。 坐在老何身旁的,是几个已经被他带出师的年轻匠人。 但他们,也只是眼观鼻,鼻观心,眼神飘忽不定。 没有人说话。 顾怀看着众人的反应,眉头微微挑了挑。 他也察觉到不对劲了。 “怎么都不说话?” 顾怀将目光重新落在老何身上,语气里带上了一丝疑惑: “难道说...修不出来?” 老何停下了茫然,一巴掌拍在其中一个学徒的后脑勺上。 那名学徒浑身一哆嗦,硬着头皮站了起来。 “回...回公子的话。” 学徒咽了一口唾沫:“师傅的意思是...这不是修得出来修不出来的问题。” “这根本就...不可能。” 顾怀的眉头微微皱起,但他并没有发火。 他敲了敲桌子。 “遇到困难,不要急着说不可能。” “一点一点剖析给我听,到底哪里不行?” 一旁的李易叹了口气,站起身,接过了话茬。 “公子,学生昨夜便与老何、还有几位熟知荆襄地理的庄民仔细盘算过了。” 李易走到地图前,点在江陵的位置。 “江陵到襄阳。” “若是飞鸟直线,大约是三百里。” “但逢山开路,遇水搭桥,实际的官道路程,在四百到五百里之间。” 他的手指缓缓向上滑动。 “我们先将这段路,分成三段。” “第一段,江陵到荆门。” “这里属于平原腹地,地形极其平坦,没有大山大河阻隔。” “这是最好修的一段,只要夯实地基,铺上碎石,甚至不需要动用太多的器械。” 手指继续向上,停在了中间的位置。 “第二段,荆门到宜城。” “这里开始进入低矮的丘陵地带,有一些起伏的土坡和树林。” “修起来会有一定的难度,需要大量的人力去挖平土坡,填补沟壑,但总体来说,依然在人力可以克服的范围之内。” 最后,手指点在了最上方那座孤零零的坚城上。 “第三段,宜城到襄阳。” “这里主要是沿着汉江河谷延伸。” “除了要注意避开汛期江水可能漫灌的低洼地带,其余路段也相对容易。” 李易转过身,看向顾怀。 “公子,整体结论是。” “从江陵到襄阳,八成以上的地形都是平原或者缓丘。” “从地利上讲,这里非常适合修建一条直通南北的军用大道。” “这也是历朝历代,官道都选在这条线上的原因。” “所以看起来,这其实是一个极其合理的工程。” 顾怀点了点头,问道:“既然合理,那为什么老何刚才的表情,像是在心里说我坏话?” 老何在一旁疯狂摆手,表示自己绝对没有这个心思。 这次是学徒赶紧出来解释: “公子...合理归合理。” “但这指的是修一条普通的官道土路,或者铺点碎石的驿道!” “您让我们去修水泥路啊!” 学徒急得都快哭出来了: “公子,那是四五百里啊!” “首先就是材料。” “如果要铺满这几百里,而且还要达到能够承受大型商队骑兵经过的厚度。” “咱们后山的那几座水泥窑,就算是没日没夜地烧,烧到窑都塌了,师傅带着我们全部累死在窑口...” “产量也绝对、绝对跟不上!” “除非您把整个江陵城的铁匠和石匠全抓来,再建几十座高炉,几十座水泥窑!” 材料,这是第一道死关。 还没等顾怀说话。 李易也沉重地开了口: “不仅是材料。” “公子,更大的困难,在于人,和粮。” “要在极短的时间内修通这条路,初步估算,至少需要三到五万青壮劳力!” “人,或许可以从流民和溃兵中想办法。” “可是粮食呢?” 他看着顾怀,诚恳开口:“几万个每天干重活的壮劳力...一天消耗的粮食就是一个天大的数字!” “咱们庄子今年虽然秋收大丰收,存了足够吃三年的粮。” “江陵虽然秩序平稳,没有大乱。” “但若是真的拿出这么多粮食,全填进这条路里,不出两月,全城都得闹饥荒...” “而且。” 被叫来旁听,一直沉默的杨震,也冷冷地插了一句。 “你忘了一件事,襄阳和江陵中间的这几百里地,还不是我们完全控制的区域。” “虽然赤眉军在襄阳下溃散,大部分主力出了荆襄。” “但荆门、宜城这两座城池,以及附带的深山老林里,依然盘踞着不知道多少股溃兵、流寇、和落草为寇的山贼。” 他摇头道:“也许今天把路修好,第二天晚上,他们就能趁黑把路给挖断。” “或者藏在路边的树林里,伏击过路的军队、商贾和百姓。” “要保证安全,江陵的城防营和团练,根本不够填这四百里的防线。” 材料跟不上。 粮食不够吃。 随时会被破坏。 这就是横亘在顾怀那个宏伟蓝图面前的,三座不可逾越的大山。 议事厅里的气氛压抑起来。 最后,老何的学徒,做出了最后的总结。 “公子。” “就算...就算真的能把前面这些问题全给变没了。” “就算我们从襄阳和江陵两头同时开工。” “想要铺出一条完整的、几百里长的水泥大道。” “最快最快...” “起码也要一年半的时间。” 一年半。 在荆襄大乱的眼下。 别说一年半,就算是一个半月,局势都可能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襄阳等不了一年半。 那些赤眉的大帅、朝廷的平叛大军更不会给顾怀一年半的时间去搞基建。 听完所有的汇报。 顾怀靠在椅子上,闭目沉思。 他没有愤怒,没有失望,反而极其轻微地,笑了一下。 虽然所有人都在反对...但这并不是他们在质疑自己的权威,而是下意识地从各个方面,主动地去分析、去考虑,然后得出结论。 这很好,如果无论什么事都是自己一道命令下去,哪怕心有腹诽也硬着头皮去做,或者消极怠工应付差事,那才真的要出大问题。 “我什么时候说过。” 顾怀看着他们,语气温和: “我要修一条,完整的水泥路了?” 此话一出。 全场愕然。 所有人都极其错愕地看着他。 不修完整的水泥路?那刚才说修路是为了什么? 顾怀没有解释,他站起身,走到那张地图前。 拿过毛笔,蘸饱了浓墨。 “你们的思维,太局限了。” 顾怀的笔锋,重重地落在了地图上那几个特定的位置。 “江汉平原的平坦地带。” “不需要水泥。” “只需要用人力,将原本的土路拓宽,用重木夯实,在道路两侧挖出极深的排水沟,防止雨水浸泡。” “这就足够军队、车队通行了!” 顾怀的笔锋一转,点在了丘陵和河谷的交界处。 “水泥,是极其珍贵的战略物资。” “好钢要用在刀刃上。” “所有的水泥,只用在关键的节点!” “比如,坡度极大的陡坡;比如,一场大雨就会变成泥沼的低洼地段;比如,需要横跨溪流的小型桥梁地基。” “修一段平一段。” “逢坚硬平地用夯土,遇软烂泥沼用水泥。” “这样一来,水泥的消耗量,连你们刚才计算的十分之一都不到!” 老何的眼睛,瞪得滚圆。 他猛地一拍大腿,喉咙里发出一声怪叫。 懂了! 这才是基建的真谛! 不追求浪费的完美,只追求最极致的实用效率! 顾怀没有停顿,他的毛笔再次在地图上画下了一个个黑色的圆圈。 这些圆圈,均匀地分布在那条长达四百里的路线上。 每隔三十里,或者五十里,就有一个黑圈。 “至于杨震说的防卫问题,以及整条道路的维护体系。” 顾怀扔下毛笔,转过身,看着众人。 “那就更简单了。” “我们在这些圈的位置。” “修‘坞堡’。” 这两个字一出,所有人都意识到了什么。 高墙,深沟,自给自足的微型堡垒... “没错,就是你们想的那样。” 顾怀看向杨震,开口道:“宜城和荆门的赤眉溃兵,这个需要加紧处理,我一会儿便会给襄阳写信,江陵这边也配合出兵,用最快的速度,将这条线打通。” “然后。” “不要考虑去修那种绵延几百里的防线,也不要考虑用兵力铺满整条线,那不现实。” “我们只在这四百里长路的咽喉要道、险要之处,利用水泥和石头,修筑一座座坚不可摧的坞堡。” “每个坞堡,不需要太多人。” “驻扎一百到两百名精锐士卒。” “配备足够的粮草,以及战马。” 顾怀的手指,点在那些黑圈上:“这些坞堡,平时,驻军负责巡逻自己前后十五里的路段,维护受损的土路。” “有流寇想要挖路?” “他们连坞堡的水泥墙都啃不动,一旦被坞堡的斥候发现,两端的坞堡两面夹击,出来劫道的流贼就是送死!” “更重要的是。” 顾怀笑道:“这些坞堡,还是天然的驿站和客栈。” “未来往返江陵和襄阳的人,天黑之前,只需要躲进最近的坞堡里,交一笔不菲的保护费和住宿费,就能绝对安全地度过夜晚。” “收来的钱,绝对足够养活坞堡里的驻军,以及维护修缮道路!” 议事厅里,所有人的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这哪里是修路? 这简直是在用点阵的方式,强行在一片混乱的区域里,钉出一条绝对安全的军事走廊! 而且还能自负盈亏! 进可攻,退可守,层层设卡,步步为营! 顾怀走回座位。 他端起那杯茶,喝了一口润了润嗓子。 “现在,你们来算算。” 顾怀看着李易:“原来从江陵到襄阳,如果是走那种烂泥一样的普通土路。” “需要多久?” 李易几乎是脱口而出: “若是大军步行,或者商队运货,半个月。” “若是骑马单人赶路,七到八天。” “若是军情急报,跑死几匹马,最快也需要四到五天。” 顾怀点了点头。 “太慢了。” “四五天的时间,襄阳发生什么,江陵这边反应不过来。” “所以,我修这条路,建立这套坞堡体系,不指望它能像青石板大街那样平坦。” 顾怀的身体微微前倾,定下了这宏大战略的终极目标。 “我的核心目标只有一个。” “把五天的路程。” “死死地,压到两天!” “在平坦的夯土路上全速狂飙,在经过加固的泥沼地带如履平地。” “信使在每一个坞堡,都可以换乘吃饱了精料的最上等战马!” “白天狂奔,晚上点火把继续跑!” “只要将距离压缩到两天。” “江陵和襄阳,就不再是孤悬两地的飞地。” “它们就是同一个整体!” 依然没有人能出声。 每一个人的视线,都炽热起来。 不可行? 不。 它不仅可行。 而且一旦建成,这将是一项足以改变整个荆襄格局的壮举! 如果襄阳和江陵真正意义上连起来,无论哪一边发生什么,另一边都能用最快的速度做出反应。 那么整个荆襄九郡,都会被笼罩在阴影之下! “老何。” 顾怀没有给他们太多激动的时间,直接开始下令。 “你现在就去收拾东西。” “带上庄子里所有能调动的熟练匠人,我给你半个月的时间,去沿途勘测地形,选定每一个坞堡和需要铺设水泥的节点。” 老何用力地点头,拍了拍胸脯。 “李易。” 李易也站了起来,神色肃穆。 “人手的问题,立刻传信给襄阳。” “从那些赤眉军战俘和流民中,挑选三万青壮,分批次押解南下。” “告诉他们,修路期间,管两顿饱饭。” “路修通之日,活下来的人,免其罪责,发给江陵良民身份,分田分地。” “敢逃跑者,敢怠工者。” 顾怀的语气没有丝毫感情:“就地格杀,填进路基里当肥料。” 乱世用重典。 “公子,那粮食...”李易还是忍不住问出了最致命的问题。 三万人,依然是极其恐怖的消耗。 “粮食的事,我来想办法。” 顾怀没有解释他要怎么变出这堆积如山的粮食,只是极其笃定地说了一句。 “你们只需要做好手头的事。”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看着外面秋日的阳光。 “时间不多了。” “三个月。” 顾怀回过头,下了最后的死命令: “在凛冬降临、土地彻底冻住之前。” “这条路,必须贯通!” 第一百五十五章 锻炼 清晨的院子里。 顾怀手里提着一把未开刃的雁翎刀。 他穿着一身极其利落的黑色短打,袖口和裤腿都用布条紧紧扎了起来,比起平日里那一袭宽袍大袖、纤尘不染的白衣,此刻的他,终于少了些运筹帷幄的书卷气,多了一丝属于武人的凌厉。 这并不是他突发奇想。 而是因为,在过去那一个月里,那些总会在梦魇里找上他的经历。 被套索拖下马背时的无力。 在伏牛山密林里被追杀时的绝望。 还有跳进那条冰冷刺骨的大河里、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才爬上河滩的窒息感。 这些都在无时无刻地提醒着他一个残酷的事实。 在这人命如草芥的乱世,智谋固然可以翻云覆雨,可以让他坐在后方决胜千里。 但当利刃真的架在脖子上,当陷入那种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绝境时。 能保住自己这条命的,只有自己的这具身体。 他必须拥有一点,哪怕只是最基础的、能够自保的武力。 他不想再体会那种被别人想杀他,就像捏死一只蚂蚁一样容易的感觉了。 所以,他决定练武。 可是。 顾怀提着那把刀,在院子里站了足足有一炷香的时间。 热身已经做完了,筋骨也活动开了。 但他却突然有些茫然。 锻炼身体...但,该怎么锻炼? 他脑海中浮现出记忆里那些科学、系统的健身方法。 俯卧撑、仰卧起坐、引体向上、负重深蹲、或者绕着这巨大的庄园每天跑上个十公里? 可是... 顾怀想象了一下自己穿着这身古装,趴在青石板上吭哧吭哧做俯卧撑,或者满庄子气喘吁吁跑步的画面。 画风未免也太格格不入了点。 而且,这种锻炼方式,能练出肌肉,能练出体能。 但能练出那种在悍匪面前足以自保的武艺吗?能练出那种躲避暗箭和刀锋的敏锐反应吗? 他想了想身边似乎懂得这个时代武艺的人。 第一个跃入脑海的,自然是杨震。 那位满脸虬髯、沉默寡言的汉子,是从大乾边军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精锐,刀法凌厉,箭术更是百步穿杨。 但顾怀很快就摇了摇头,打消了这个念头。 不对。 杨震更像是个出色的军人,他最拿手的是军阵搏杀,是在战场上将刀挥向敌人。 而且,现在的杨震,正被江陵城防的一大堆事弄得焦头烂额。 江陵的军队在扩编,防务在加强,每天都有无数的军务需要他去处理,自己怎么好意思在这个时候,把他叫回庄子里,给自己当个私人陪练? 想到这里,顾怀忍不住叹了口气。 他想起了杨震之前几次欲言又止的模样。 那个汉子早就想把城防营和团练的担子交出来了。 他确实没什么统摄大军的帅才,在边军里也只是带精锐小队,最习惯的是那种直来直去的厮杀,或者与敌方斥候长达百里的转战。 顾怀听他抱怨过不止一次,说自从留在江陵后,最轻松、最舒坦的日子,其实就是当初只管着几十个护庄队队员,每天训练他们怎么保卫庄子的时候。 可惜...没人能接手啊。 自己太缺人用了。 襄阳那边,有陆沉那颗将星坐镇,统领几万大军自然不在话下。 可如果杨震真的跑回来,安安心心地当他的亲卫统领和护庄教官。 这江陵,谁来领兵? “想得有些远了。” 顾怀摇了摇头,将这些繁杂的思绪甩出脑海。 他把目光投向了不远处的连廊。 连廊的阴影里,安安静静地站着一道穿着黑衣的纤细身影。 今天是谷雨值勤。 这位暗卫里性格最为温婉的少女,此刻默默地守护在院子的角落里。 顾怀看着她,眼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总不能...让这个平日里连说话都轻声细语的少女,来教自己怎么拿刀砍人吧? 那画面比自己做俯卧撑还要诡异。 但...武功。 顾怀看着手里的雁翎刀,对这玩意儿,他还真是挺向往的。 其他的不说,就说当初在伏牛山里,掳走他的那个“二哥”。 那是顾怀第一次直面这个世界真正意义上的武人。 那种恐怖的爆发力,那种在密林中穿梭如履平地的身法,以及那几乎能劈开空气的刀势。 根本就不是普通人靠着蛮力或者简单的锻炼能做到的。 如果不是顾怀一路示弱,利用地形设下陷阱,最后又用那种近乎同归于尽的搏命方式来了一记出其不意。 死在那片大山里的,绝对是他自己,甚至连一点悬念都不会有。 “也不知道这世上,有没有那种能飞檐走壁的轻功,或者什么飞花摘叶皆可伤人的内功武学...” 顾怀在心里有些没边没际地嘀咕了一句。 然后。 他把手里的刀随手往兵器架上一扔。 管他呢。 画风不对就不对吧,总比什么都不做强。 顾怀毫无形象地趴在了平整的青石板上。 双手撑地,身体绷直。 开始标准、且极有节奏地,做起了俯卧撑。 一个。 两个。 连廊的阴影里,原本安静值勤的谷雨,那双总是温婉如水的眼睛,此刻却缓缓地、一点一点地瞪大了。 她有些茫然地看着自家公子。 看着那个一向以文弱书生面目示人的公子。 此刻正趴在地上,身体像是一张拉满的弓一样,上下起伏。 门口的几个亲卫,也有些错愕地对视一眼。 公子这是...在干什么? ...... 半个时辰后。 顾怀浑身是汗地从净房里走了出来。 虽然只是最基础的体能训练,但这副孱弱的身体,依然免不了一阵阵肌肉的酸痛。 不过,这种酸痛倒也有一种别样的畅快感。 他重新换上了一袭干净清爽的白衣,发髻用一根玉簪随意挽起。 整个人再次恢复了那种温润如玉的气质。 饭厅里,早膳已经摆好了。 陈婉已经坐在了桌旁。 她依然穿着那身端庄得体的襦裙,看到顾怀走进来,便极其自然地伸手,盛了一碗白粥,放在了他的位置上。 没有问他大清早在院子里折腾什么,也没有像寻常妇人那般絮絮叨叨。 两人就这么安安静静、清清爽爽地用完了这顿早膳。 席间偶尔有几句极其简短的交谈,也大多是关于庄子或者后宅的琐事。 平静,却又默契而舒适。 放下筷子,顾怀擦了擦嘴角。 “我出去一趟。” 陈婉点了点头。 顾怀走出了庄子的大门。 虽然他一直觉得上次的事只是偶然...但架不住整个庄子上上下下都提心吊胆了整整一月,所以自从他回到江陵,只要出庄,身边的亲卫、暗卫就开始严阵以待,看那模样,但凡有个人路过多看了顾怀一眼,好像都忍不住想上去押起来盘问两句。 对于他们的这种过度紧张,顾怀也不好多说什么,也就只能让时间慢慢冲淡这种感觉了。 这次顾怀要去的地方并不远,就在庄子旁边。 那里,原本是团练的驻地。 后来随着团练并入了江陵的城防军队,全部移防到了城外的大营,这片搭建得比较简单的驻地也就渐渐荒废了下来。 不过现在,这里又重新恢复了生气。 因为这片营地,被顾怀做主,划给了从襄阳带回来的大刀营。 那几百个在死人堆里滚过一圈、跟着他一路回来的老弱病残,如今就暂时安置在这里。 顾怀顺着那条土路,走进了营地的大门。 营地里很热闹。 有人在光着膀子劈柴,有人在修补着破烂的帐篷,还有人在架着大锅煮着肉汤,每个人的脸上都没了在襄阳城下的那种惶然与绝望,更多的是连日来的平静所带来的喜悦与安宁。 当一袭白衣、神色从容的顾怀踏入营地的那一刻。 最先看到他的人,猛地愣住了。 紧接着。 就像是有一股无形的波浪迅速扩散。 原本嘈杂喧闹的营地,以顾怀为圆心,拘谨和不知所措的情绪开始蔓延,让所有人都迅速安静了下去。 几个正端着碗喝汤的汉子猛地站直了身体,有些手足无措地在裤腿上擦了擦手。 有人下意识地张开嘴,那个在伤兵营里、在逃亡路上叫顺了口的称呼几乎要脱口而出。 “王...王先...” 但话刚出口一半,就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从被带进江陵地界的那一刻起,从看到那座庞大且秩序井然的顾家庄开始。 他们就已经知道了。 这个在在他们大刀营里当过账房先生、甚至被他们视为需要保护的文弱书生。 压根就不叫什么王腾。 他是这座城、这片土地、这里所有生杀大权的掌控者。 换做以往,这种高高在上的人物,哪里肯低头看他们这些泥腿子一眼? 身份的巨大落差,阶级的恐怖鸿沟。 也难怪,他们现在会如此敬畏和尴尬。 顾怀将所有人的表情都收入眼底。 并没有觉得意外。 这是必然的,当那层掩饰身份的窗户纸被捅破,当残酷的现实摆在面前。 原本那种在生死边缘建立起来的、带着一丝江湖气的平等,就会瞬间荡然无存。 但他的嘴角还是挑起了一抹随和、自然的笑容。 “怎么?” 顾怀看着那个憋红了脸的汉子,语气轻松:“换了身衣服,就不认识我了?” 汉子愣了一下,随后赶紧摆手。 “不...不是...公子,俺们...” “行了。” 顾怀笑着打断了他,摆了摆手:“不用在乎称呼。” “你们想叫什么就叫什么,想叫王先生,就还叫王先生;觉得别扭,叫顾公子也行。” “总归,咱们是一起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交情,这点事,别弄得这么生分。” 这句话一出。 营地里那种凝固的气氛,终于像是冰雪消融一般,缓和了下来。 几个汉子的脸上重新露出了憨厚的笑容,虽然动作依然有些拘谨,但眼底的那份亲近却又重新燃了起来。 “秦昭在哪儿?” “将军...不,大当家在里面的中军帐里!”一个机灵点的年轻人赶紧伸手指了指营地最深处那顶最大的帐篷。 顾怀点点头,径直朝着中军帐走去。 帐篷的门帘被卷了起来。 顾怀走到门口,没有立刻进去。 他看到,在那张宽大的木桌前。 秦昭正背对着门,双手撑在桌面上,死死地盯着桌子上铺开的一张羊皮地图。 她换下了铠甲,只是一身简单的紧身武服,倒是少了些凌厉的味道多了几分柔和,只是她的眉头紧紧地拧在一起,手指在地图上划动着,嘴里还在小声地嘟囔着什么。 “遇到麻烦了?” 顾怀的声音在帐篷门口响起。 秦昭猛地一惊,下意识地直起身子转过头。 看到是顾怀,她紧绷的身体才放松下来,但随即,脸上便浮现出了一抹极其罕见的、有些局促的歉意。 顾怀走进去,在桌旁的一张矮凳上自然地坐下。 “还在看我说的那个护卫营生的事?”他指了指桌上的地图。 秦昭咬了咬嘴唇,有些颓丧地点了点头。 “你跟我说的那些...” 她在顾怀对面坐下,极其坦诚地说道: “我这几天一直在想,也一直在看地图。” “可是,我真的不知道该从哪儿入手...” 顾怀并没有意外,毕竟他一开始就预想到了此时秦昭的毫无头绪。 对于一个没什么文化也没什么经商头脑,习惯了用乱世直来直去的逻辑解决所有问题的人来说,突然让她转型去做一个需要精密计算和极高情商的物流安保公司当家人。 这确实有些强人所难。 “没事。” 顾怀笑了笑:“我也没指望你能自己搞定这些。” 秦昭愣了一下:“那你...” “我既然把你们带到了江陵,既然指了这条路给你们,自然不会就这么撒手不管,让你们像没头苍蝇一样去乱撞。” 顾怀站起身。 “今天来。” “就是带你解决这个的。” “走吧。” 他转过身,向着帐篷外走去。 “跟我一起,进一趟城。” 第一百五十六章 镖局 江陵城的青石板街道上。 顾怀和秦昭并肩走着。 没有坐马车,亲卫也隐在了暗处,两人像是最寻常不过的闲客,普普通通地漫步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 两旁的商铺开着门,伙计们搭着毛巾在门口卖力地吆喝着。 卖包子的小贩揭开蒸笼,白茫茫的、带着浓郁香味的热气瞬间升腾起来,惹得路过的孩童直咽口水。 推着车子的苦力喊着号子,从街角转过来,车上堆满了沉甸甸的麻袋。 挑着担子卖新鲜蔬菜的老农,和讨价还价的妇人因为一文钱争得面红耳赤。 秩序。 繁华。 满满的人间烟火气。 秦昭停下了脚步。 她站在一个卖糖葫芦的草把子前,呆呆地看着那晶莹剔透、裹着一层红亮糖稀的山楂果。 有多久了? 对于他们这种先躲在深山老林里,然后跑出来又被卷入了惨烈战场的山贼和溃兵来说。 这种太平盛世才有的景象,这种不用担心下一刻就会身首异处的安宁。 仿佛已经是上辈子的事情了。 外面可是乱世啊。 几百里外的襄阳,人吃人,尸骨填平了护城河。 而在这里。 在江陵。 人们居然还在为了几文钱讨价还价。 秦昭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底那种酸楚和震撼。 来到江陵这几天,大刀营被安置在庄子外的驻地里,吃饱了饭,穿暖了衣。 那些手下的汉子们,每天都在营地里傻乐。 而她,自然也去打听了许多事情。 她知道了那座高墙耸立的顾家庄里,庄民们过着怎样富足的日子。 她知道了江陵城外的大军,到底是听谁的号令。 她更知道了,这座原本也该在赤眉军的铁蹄下化为灰烬的城池,能够有今日这般宛如世外桃源的光景。 到底是因为谁。 秦昭抬起头。 视线落在了前方那个穿着白衣的年轻背影上。 在襄阳,她便知道他不是普通人。 但直到今天,直到亲自站在这座城里,呼吸着这里的太平气息。 她才真正明白,这个男人,能做到怎样的事情。 敬佩的感觉油然而生。 一种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对于强者的仰望和敬畏。 “到了。” 前方,顾怀停下了脚步,转过头开口。 秦昭回过神来。 她顺着顾怀的视线抬眼望去。 下一刻。 她的瞳孔,微微收缩。 出现在她面前的,是一座巍峨耸立的高楼。 飞檐翘角,雕梁画栋,朱红色的柱子上描金绘彩,一块巨大的鎏金牌匾高高悬挂。 云间阁。 一股无法形容的、扑面而来的极致富贵气,几乎要将人淹没。 太热闹了,也太喧嚣了。 一楼的大堂里,戏台上的锣鼓声震天响,那出永远唱不腻的《西游记》正演到精彩处,引得门外路过的人都忍不住驻足,垫着脚尖往里张望。 “好!” “再来一个!” 叫好声和铜钱打赏落在托盘里的清脆声响成一片。 而在二楼。 透过那敞开的雕花窗棂,可以看到一个个穿着绫罗绸缎的权贵子弟。 他们手里摇着折扇,桌上摆着山珍海味,正倚着栏杆呼朋唤友,怀里还依偎着娇艳欲滴的歌姬。 纸醉金迷。 挥金如土。 这里就像是整个江陵城的中心。 满是财富和欲望。 顾怀没有理会周遭的喧闹,迈步向着大门走去。 秦昭却僵在了原地。 她看着顾怀那白色的背影,又低下头,看了看自己。 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服。 脚上是一双沾满了泥土、甚至边缘还有些磨损的男式靴子。 她在此刻,与这个地方显得那么格格不入。 这怎么进? 就在秦昭犹豫不决,甚至想要叫住顾怀的时候。 原本还在柜台后噼里啪啦打算盘的管事,余光猛地瞥见那一抹白衣。 他手里的动作瞬间僵住。 紧接着,管事快步从柜台后绕了出来,腰几乎弯到了地上。 “东家!” 周围几个眼尖的伙计、护院,甚至连正在端茶倒水的小厮,全都停下了手里的活计。 齐刷刷地转过身,动作整齐划一,低头,极其恭敬地齐声喊道: “见过东家!” 一楼大堂的喧闹,甚至都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而出现了短暂的停滞。 秦昭站在顾怀身后。 她的眼神,变得极其复杂。 一个庄园的主人,县尊大人的乘龙快婿,手握城防数万大军... 现在。 连这座江陵城最奢华的云间阁。 竟然,也是他的? 这个年轻的书生,他的底蕴到底还有多深? 那么,他们这些山贼,她这个所谓的“大当家”,在他眼里,是不是就像是小孩子过家家一样可笑? 局促。 秦昭站在门口,总感觉眼前虽然只有一道门槛,但实际上,她和眼前这个男人,隔着一个世界。 但是。 她看着顾怀停在门内,安静等待的目光。 那目光里没有催促,没有施舍,只有一种平等的对待。 她咬了咬牙,猛地仰起头,挺直了背脊。 还是走了进去。 ...... 三楼。 最深处的那个房间。 沈明远几乎是一路小跑着迎了上来。 “公子!您怎么突然来了?也不派人通传一声,我好去楼下接您!” 面对顾怀,这位江陵商界如今最出名的大掌柜一如既往地谦卑。 “顺路过来看看。” 顾怀在太师椅上坐下,沈明远赶紧亲自奉上茶水。 余光,扫过了跟在顾怀身后的秦昭。 粗布衣裳,身上有股煞气,脸上还有道疤,没有破相,但原本也称不上美貌。 这是一个原本不该出现在云间阁三楼的女人。 但沈明远是谁? 他不仅是个精明的商人,更是因为曾经跌落过凡尘,所以时时刻刻都不忘小心。 只要是公子带上来的人,哪怕是个乞丐,他也绝对不会表现出哪怕一丝一毫的轻视。 他甚至连问都没有多问一句,只是同样客客气气地,让人给秦昭搬来了一张椅子,奉上名茶。 秦昭有些生硬地坐下。 这里的椅子太软了,空气里的龙涎香味也太熏人了,让她觉得浑身都不自在。 “坐吧。” 顾怀端起茶盏,拨了拨茶沫:“最近蹴鞠彩票那边,情况怎么样了?” 听到公子问起正事,沈明远的神色立刻变得严肃,但又有些压不住的兴奋。 “之前在庄子里,属下确实没有汇报得太仔细,公子,自从第一场蹴鞠正赛打完,咱们的赔付当场兑现之后。” “整个江陵城的彩票生意,就红火得难以想象!不,不仅是江陵城,连周边几个没怎么受战乱波及的小县,都有人连夜骑马赶来,就为了买一张彩票!每天蹴鞠场外那是人山人海,卖票的档口从早开到晚,伙计们收钱都收到手软!” “这几天,第一轮蹴鞠赛刚刚打完。” “咱们云间阁一共发售了十五万张彩票,全城老幼,几乎可以说是全民参与!” 他咽了一口唾沫,比划了一下: “昨天刚盘完这个月的账。” “刨去给赢家的赔付,刨去球场的养护和人员开销。” “单单是彩票这一项。” “咱们云间阁,净赚了九千三百两银子!” 一座城,一个月就接近一万两,如果再多几座城,那一年岂不是... 坐在一旁的秦昭,刚刚端起茶盏的手,猛地一抖。 几滴滚烫的茶水溅落在她的手背上,她却仿佛感觉不到疼。 脑子里只剩下嗡嗡的响声。 九千多两银子... 大刀营在山里这么多年,就算劫几个商队,也没见过这么多银子。 这里,一个月? 沈明远并没有注意到秦昭的震惊,他完全沉浸在对顾怀的崇拜中。 “而且公子,正如您当初所料。” “这全民狂热,不仅仅是那些赌徒,连那些自诩清高的读书人、深闺里的大小姐,都会偷偷让下人去买两注,就为了图个乐子。” “现在江陵城里,你要是见人不说两句哪支球队厉害,你都搭不上话!” “唯一的问题是,地下开私盘的黑赌场,一下子多了起来,但多亏县衙那边抓得紧,还有咱们一直绝对公平、敞亮,而且玩法多样,这才把他们挤兑了下去,已经关了七八家。” “照这个势头下去,下个月的秋季赛一开,这收益,还得涨!” 顾怀看着账册上的数字。 没有太多的激动,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 体育彩票在这个世道能引起怎样的波澜,原本就在他的预料之中。 “账目做清楚,留足赔付的底金,剩下的银子,全部运回庄子,马上就要用到大钱了。” “是!”沈明远恭敬应诺。 顾怀合上账册。 他将目光转向了一旁已经彻底处于呆滞状态的秦昭。 “好了,其实今天来,除了过问蹴鞠赛的事情,还有一件新的买卖,需要你来安排。” 沈明远立刻收敛了笑容,正襟危坐:“公子请吩咐。” 顾怀指了指秦昭。 “这位是秦昭,秦大当家。” 顾怀简单地介绍了一句,并没有提及她山贼的过往,而是直接切入正题。 “昨天庄子里的会议,你没有参加,简单来说,我打算打通江陵到襄阳的道路,修建坞堡体系。” “路一旦修通,商旅往来必然暴增。” “但是,沿途的治安依然是个大问题,光靠坞堡的驻军,是不可能护送每一个商队的。” 顾怀看着沈明远,将之前在树林里对秦昭说过的那番“护送商贩、护送人流、护送信件”的安保物流设想,清晰地复述了一遍。 尤其是,当他把这项生意,和即将开建的“江陵-襄阳”坞堡交通线结合起来的时候。 沈明远没有立刻拍马屁,而是极其认真地思考了起来。 足足过了一盏茶的时间。 他眼底的精光猛地一闪,脑海中已经彻底勾勒出了这门生意的整个轮廓。 “公子。” 他看着顾怀,给出了自己最中肯的评价: “这门生意,虽然不如香水烈酒那般暴利,也不如彩票这般能让人一夜之间聚敛巨额财富。” “但是。” 沈明远加重了语气:“也是一门实打实的、有前景的长远行当!” “尤其是,如果配合着江陵到襄阳的这条路,有了沿途的落脚点和补给点...” “就是一条独属于我们江陵的黄金商道!” 沈明远越说越激动:“到时候,无论是蜀中的客商想去中原,还是江南的绸缎想卖到北地,都必须经过我们这条线。” “长久下来,如果真有这么一帮悍不畏死、又极其专业的人,能够确保商贾的货物平安往返于江陵和襄阳之间。” “那么他们,绝对愿意拿出一两成,甚至是三成的利润来当做酬劳!” 沈明远越说越兴奋,他算是明白这个女人为什么能坐在这里了:“公子,这门生意,大有可为!” 顾怀点了点头,虽然沈明远对这门生意的评价不如之前那些主意一样高,但这也在他的预料之中。 毕竟,他们都不知道自己到底想做什么。 也自然看不到,这门生意真正的前景,乃至于以后对荆襄的影响。 慢慢来就是了。 先把江陵到襄阳的路子搭起来,如果一切顺利,那谁说以后不能多修几条商路,甚至把荆襄九郡完全连起来呢? 沈明远看向顾怀:“但是,公子,这行当虽然好,但前期想要做起来,有几个大麻烦。” 秦昭的心瞬间提了起来。 她就知道,这种事没那么简单。 顾怀端起茶盏:“说说看。” “第一,是名气和信任。” 沈明远竖起一根手指:“凭什么人家要把身家性命和贵重货物,交给一群陌生人?万一这群人半路见财起意,自己把货吞了怎么办?” 秦昭没有说话--因为她以前...还真就是山贼。 “第二,是前期投入。” “既然是押运,那就需要马匹、马车、武器,和招募更多有武力、信得过的人,甚至还需要在城里有一个极其体面的门面。” “最关键的是,需要一笔庞大的‘保金’!万一货丢了,得能赔得起,客人才敢上门。” “这些加起来,是一笔不小的数目。” 沈明远停住,他作为大掌柜,自然是要把问题提出来,但他也知道,既然公子都亲自来了,就一定有解决的办法。 顾怀放下茶盏。 “这就是我今天带她来找你的原因。” “信任的问题,很好办。” “云间阁,就是他们最大的担保人。” “你可以把话放出去,这间镖局的背后,有云间阁托底,有江陵官府的文书。” “云间阁不会砸自己的招牌。” 顾怀继续说道:“至于前期投入。” 他看向秦昭。 “马匹、兵器、马车,这些从庄子的武库和马厩里拨给你们。” “城里的门面,明远,你这两天在城东最繁华的街道上,选一处商铺,买下来,挂上牌匾。” “至于保金...” 顾怀想了想:“先从云间阁的账上走一万两现银,存入镖局的库房,作为底账。” 一万两。 兵器。 马匹。 商铺。 顾怀就这么轻描淡写地,三言两语间,砸下了一座金山。 秦昭坐在椅子上,已经彻底不知道该作何反应了。 她甚至觉得自己在做梦。 他竟然真的为了自己这几百个无家可归的山贼,毫不犹豫地投入了这么庞大的资源? “当然,有些事情,必须提前说清楚。” 顾怀的话,打断了秦昭的胡思乱想。 “我出钱,出担保。” “你们出人,出力。” 顾怀看着秦昭,极其公事公办地说道:“所以,镖局的收益,庄子要抽七成。” “剩下的三成,归你们,用来发工钱养家糊口、甚至抚恤弟兄。” “当然,不要觉得三成少,事实上,这笔收益到时候会大得超乎你想象。” “这个条件,秦大当家,你觉得如何?” 如何? 秦昭眼眶一热。 这哪里是苛刻?这简直就是变相的施舍! 别说抽七成,就算抽九成,对大刀营来说也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他们除了有一条贱命,什么都没有。 而现在,他们不仅能在江陵城里有一个体面的营生,能光明正大地走在阳光下,甚至还能拿到报酬! “我...” 秦昭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的嗓子干涩得厉害。 她深吸了一口气,站起身,对着沈明远,极其郑重地抱了抱拳。 “多谢沈掌柜。” 然后,她又转过身,看向顾怀。 没有多说什么,但眼底,是掩饰不住的感激和终于找到归宿的安定。 顾怀笑了笑:“事情既然定下来了,明远,你这几天多费心,带秦大当家把这些前期的事情理顺。” “是!”沈明远立刻应下。 房间里的一切事务,都已经安排妥当。 顾怀站起身,准备离开。 就在他走到门口的时候,突然停下了脚步。 “对了。” 顾怀回过头,看向秦昭。 “按照大乾的规矩,要在城里开门立户,得去官府过个明路,做个登记。” “总不能还叫大刀营这种落草的名字。” 他笑了笑:“所以,想好叫什么名字了吗?” 秦昭一愣。 名字? 她哪里会取什么名字? 当初山寨叫黑风寨,后来被收编了叫大刀营,这都是简单粗暴到了极点的称呼。 让她给一个在城里挂牌匾的大商号取名? 秦昭猛地把头摇得像个拨浪鼓,满脸的拒绝和求助,连连摆手,示意自己真的不会。 沈明远也微笑着看向顾怀。 既然是公子的买卖,这赐名的事,自然非公子莫属。 在两人的注视下。 顾怀站在门边,摸了摸下巴。 他的目光穿过敞开的窗户,看向了外面的天空。 思绪似乎飘到了很远的地方。 他对这个生意,还是抱有很大的期望的... 所以,该取个什么名字呢? 良久。 顾怀转过头。 看着秦昭。 嘴角勾起了一抹带着一丝怀念,又带着一丝莫名期许的笑意。 “那就叫...” 他轻声吐出了四个字。 “龙门镖局?” 第一百五十七章 送行 十里长亭。 顾怀负手而立,看着远处官道上停着的那辆马车,以及那支全副武装、负责护送出境的亲卫队。 今天是陈识启程进京的日子。 吏部升迁的调令,其实在八月十五大婚之前就已经送到了江陵,只不过为了等女儿完婚,陈识硬生生将行程压了压了几天。 昨日,陈婉按照规矩走完了“回门”的流程。 所以今天,这位在江陵做了一年多县令的大人,终于要踏上前往京城的官道了。 顾怀的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个时辰前,江陵城门外那堪称震撼的践行场面。 太盛大了。 那不是官府强行摊派下来的逢场作戏,而是真正的万人空巷。 无数的百姓、商贾、农户,甚至是拄着拐杖的老人,自发地聚集在城门两侧。 人群一眼望不到头。 对于陈识这位即将高升的县尊大人,绝大部分江陵百姓的观感出奇的一致。 --这是个难得的好官。 当然。 对于顾怀,对于李易,对于那些真正知晓江陵内幕的人来说,把“好官”这个头衔扣在陈识头上,实在是有一种荒谬的讽刺感。 被县尉压得抬不起头。 遇到兵灾就想称病跑路。 喜欢玩坐收渔翁之利那套,却又总是玩不明白... 甚至在赤眉军大军压境的时候,这位县尊大人心里想的,还是怎么跑,或者投降保全性命。 他懦弱,他胆小,他自私,他有着大乾所有传统清流文官的酸腐与明哲保身。 但是。 底层的百姓们知道这些吗? 他们不知道。 他们看到的,是那个常年压在他们头顶、作威作福的县尉孙义,要“开门献城”,最后被县令大人悍然下令平叛。 他们看到的,是江陵的盐政焕然一新,那些苦涩昂贵的私盐被取缔,取而代之的,是便宜到连最穷的农户都能吃得起的雪花盐。 他们看到的,是赤眉大军席卷荆襄,周围的州县化为焦土,而江陵城,却在县令大人的带领下,不仅挡住了乱军,甚至还在城外打出了一场不可思议的大捷。 在这个荆襄九郡处处战火、人命如草芥的乱世。 江陵的秩序没有崩塌,官府还在,甚至在最近半年,还隐隐有了繁荣气象。 在百姓们朴素的认知里。 是陈大人力挽狂澜。 是陈大人保境安民。 如果能做到这些的人都不叫好官,那这天下,还有谁配叫好官? 历史的真相如何,从来就不重要。 重要的是,人们愿意相信什么。 所以。 在城门外。 几十个德高望重的乡绅宿老,流着眼泪,将那柄缀满了无数百姓名字的“万民伞”,双手高举,递到了陈识的面前。 还有人端来了一盆清澈的井水,和一面光洁的铜镜,寓意“清如水,明如镜”。 那一刻。 顾怀分明看到,坐在马车里的陈识,那个一向极重仪范的清流文官,整个人都在抖。 他从马车上走下来。 看着那柄万民伞。 眼泪,就那么毫无形象地夺眶而出,打湿了胸前的衣襟。 做官做到这个份上,得万民拥戴,得青史留名。 这不就是天下所有读书人、所有科举入仕的清流们,做梦都想达到的最高境界吗? 虽然这一切的大部分功劳,其实都属于站在他身后的那个白衣书生。 但当这份沉甸甸的荣誉真的砸在陈识头上时,他依然被感动得泣不成声。 甚至连连作揖,对着那些跪送的百姓深鞠一躬。 ...... 秋风吹过。 顾怀的思绪被拉了回来。 长亭里,极其安静。 陈婉很识趣地回到了后面的马车旁。 她将这最后的空间,留给了这对翁婿。 石桌上,摆着一壶酒。 顾怀提起酒壶,斟满了两只粗瓷酒盏。 “岳父大人,此去山高水长,饮了这杯吧。” 陈识点了点头,端起酒盏,有些出神地看着杯中的酒液,眼眶依然有些发红,显然是还没从城门那场大戏的余韵中彻底走出来。 “子珩啊。” 他轻声一叹。 “我这半辈子,一直自诩是个清流读书人,总有报国安民的梦想,却一直活得畏首畏尾,像个笑话。” “直到今天,站在这城门口,受了那万民的跪拜。” “我这心里...真不是滋味。” 顾怀静静地看着他,没有出声打断。 “这江陵的大好局面,这所谓青天大老爷的名头,到底是怎么来的,你清楚,我也清楚。” 陈识自嘲地笑了笑,眼底却带着一丝释然。 “我这是,贪天之功,据为己有了啊。” “岳父大人言重了。” 顾怀语气温和地安慰道:“您是朝廷委任的江陵县尊,无论过程如何,江陵总是在您的治理下,才有今日。” “百姓谢您,理所应当。” 顾怀端起酒盏,轻轻碰了碰陈识的杯子:“这把万民伞,您受得起,带去京城,也是您履历上最浓墨重彩的一笔。” 陈识苦笑着摇了摇头,仰起头,将杯中酒水一饮而尽。 酒液入喉,化作一团暖意。 陈识放下酒盏,看着顾怀。 眼中的那些感慨和自嘲渐渐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有些复杂,却又透着股担忧的目光。 那是褪去了官服之后,一个纯粹的父亲,对即将留在乱世中的女儿和女婿的担忧。 “这江陵,终究是交到你手里了。” 陈识叹息了一声,眉头微微皱起: “可是子珩,我这心里,还是觉得不踏实。” “我这一走,去了那几千里外的京城,这荆襄的地界上,就真的只剩你们两个了。” “虽然你手腕了得,如今也是兵强马壮,江陵被你经营得如同铁桶一般。” “可这天下,终究是大乾的天下。” 陈识向前探了探身子,压低了声音: “之前你去襄阳的事...具体是什么情况,你在信里语焉不详,我便也没细问下去,既是相信你能处理好,也是因为,襄阳位置特殊,朝廷的平叛大军迟早会到,我是真的不希望,你掺和进那边的事里。” “就眼下情况来看,襄阳一日不收复,朝廷是否会委任新的江陵县令,犹未可知,眼下也只是让佐官代理政务,我之前倒是白白担心了你会与之后的县令有冲突...但实际上,有些事情能瞒一日,却不可能永远瞒下去,只要襄阳收复,你没有官身,手里却握着这么大的一支私军,掌控着这么大的一座城池的事,迟早会传到朝廷...” “这是大忌!”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若是有朝一日,朝廷大军真的压境,或者有人在朝堂上参你一本...你真的仍不打算走一走科举?若是带上婉儿,与我一同进京,我就算豁出去这张脸,也要保你清清白白地走入仕途...” 顾怀沉默片刻,摇了摇头:“岳父大人,那的确不是我想要的。” 陈识攥紧酒盏,有些不解:“唉,你!可若真到了那时,你又该如何自处?” “朝廷能平叛,你便成了那居心叵测之徒;朝廷不能平叛,荆襄乱世延绵,婉儿跟着你,又该如何保全?” 顾怀静静看着眼前的陈识。 看着这个男人有些斑白的鬓角,看着他眼底那份真真切切的焦虑与关切。 顾怀的心底,忽然泛起了一丝极其奇妙的涟漪。 他想起了自己刚穿越过来的时候。 那时候的陈识,高高在上,腐儒气十足,遇到事情只会推诿,甚至在县尉翻脸、孙义逼宫的时候,还想着牺牲自己这个“门生”来平息事端。 那时候的顾怀,对陈识是充满了厌恶和鄙夷的,只把他当成一个可以利用、可以挟持的工具人。 可是现在。 同样是这个男人。 在经历了这半年的生死洗礼,在被迫卷入了这乱世的漩涡之后。 他竟然真的蜕变了。 他学会了如何在政治的夹缝中权衡利弊,学会了如何利用规则,甚至在临走之前,还在绞尽脑汁地为自己的女儿女婿铺路。 他那份懦弱的底色虽然还在,但在面对家人的安危时,却又能爆发出一种属于父亲的担当。 人啊。 从来都是这么复杂的生物。 没有绝对的黑,也没有绝对的白,所有的性格,都会随着时局的碾压而不断地重塑。 “岳父大人的担忧,小婿一直都明白。” 顾怀收敛了思绪,语气温和地宽慰道: “不过您也说了,这乱局才刚刚开始。” “这里有我的心血,有我信任的人,我实在无法一走了之...而且,我也想看看,能不能靠自己,在这乱世里闯出一片天来。” “现在朝廷政令还能勉强传到地方,可赤眉大军涌出荆襄,未来朝廷对于这里的掌控力度,必然是越来越低的,所以,哪怕不走科举,只要我不主动去挑衅朝廷的底线...一份守土安民的功业总是跑不了的。” 陈识看着顾怀那副胸有成竹的模样。 他知道,眼前这个年轻人,心里藏着常人无法企及的沟壑与城府。 也确实如他所说,带着婉儿一起去京城,依靠陈家的关系走入仕途固然好,但陈家不是什么顶级门阀,最后的上限也就摆在那里;而若是留在江陵,靠着现在打下的基础,若是能在乱世里护佑一方平安,朝廷平叛之后,功劳定然是少不了的... 陈识无奈地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罢了。” “既然当初决定把婉儿嫁给你,我也不会非要让你照着我想的路去走,我刚才那些话,也只是作为一个父亲的牢骚罢了。” 陈识自嘲地笑了笑:“其实我心里也清楚,以你的手腕和智谋,如果连你都觉得解决不了的死局,那我一个远在京城的小官,就算再怎么担惊受怕,也是于事无补的。” 他站起身,理了理身上的官服,看了一眼远处的马车。 “时辰不早了。” “这顿送行酒也喝了,该交代的话,我也交代完了。” 陈识拍了拍顾怀的肩膀:“子珩,好好待婉儿。” “我在京城,等着你们的好消息。” 说罢,陈识转身,准备迈出长亭。 顾怀也站起身,准备相送。 可是,就在陈识转身的那一瞬间。 顾怀的嘴角,挂起了一丝若隐若现的笑意。 一开始劝说陈识回京,的确是单纯为了自己这个老丈人着想。 但最近,顾怀总是在想。 既然陈识要去京城,去户部任职,而陈识的父亲,又是朝中颇有声望和实权的大员。 那么。 自己能不能借着这条线,再布置些什么呢? 看起来好像不行。 如今荆襄九郡天高皇帝远,外面到处都是乱军。 自己在江陵埋头发展,在襄阳偷偷布局。 京城那边的朝堂政治,对自己来说,似乎太过遥远,就算打通了关系,在这乱世里又能起到什么实质性的作用? 但某一天,顾怀突然想通了一点。 不对。 襄阳那边,现在打的是什么旗号? 是赤眉军! 是反贼,是大乾朝廷欲除之而后快的心腹大患! 而江陵这边呢? 至少在明面上,江陵依然在大乾的版图之内,依然挂着朝廷的旗帜。 自己,表面上只是江陵城外一个乐善好施的地主豪强,是大乾的一介良民。 可实际上。 自己不仅彻底掌控了江陵这座物资丰饶的大后方。 更是在暗中,将襄阳那座天下重镇--即使是一座被打成白地的城池,给一口吞进了肚子里! 一黑,一白。 一正,一反。 于是,顾怀得出了一个结论-- 如果。 如果大乾朝廷的平叛大军,在接下来对阵涌出荆襄的赤眉主力的战争中,迟迟无法取得决定性的胜利。 如果朝廷的兵力被死死牵制在中原。 如果乱世愈演愈烈。 如果他们根本无力再抽调大军,来收复这被打成废墟的荆襄九郡。 那么。 荆襄必然会形成事实上的割据局面! 到了那个时候。 大乾朝廷最怕的是什么? 最怕的是荆襄真的全部挂上赤眉旗帜,变成国中之国,走出一个乱世枭雄,在朝廷的背后狠狠捅上一刀! 朝廷在无力进剿的情况下,会怎么做? 以顾怀对大乾朝廷那种腐朽且极其现实的政治生态的了解。 只要赤眉之乱不平,只要京城里,有一位户部的岳父,有一位在朝堂上拥有实权的祖父,他们买通权贵,上下打点。 朝廷为了稳住江陵,为了不让荆襄彻底沦陷。 就必须给江陵要兵给兵,要粮给粮,要官位给官位,要名分给名分! 总之就是,扶植一个“听话”的势力,去帮朝廷打理、镇压这片失控的土地! 巧了不是? 在江陵,刚好有一个“忠心耿耿”、甚至还与朝中大员有姻亲的“良民豪强”。 他凭借着自己变卖家产招募的团练,不仅死守住了江陵。 更是主动出击,耗费无数钱粮,一步步地替朝廷“收复”了荆门、宜城,甚至最后“极其艰难”地阻止了襄阳叛军一统荆襄。 朝廷会怎么选? 答案只有一个。 到那个时候,顾怀完全可以利用大乾朝廷的资源和名分,来疯狂扩充自己的实力。 他可以光明正大地扩军! 也可以名正言顺地接管荆襄九郡所有的税收、人口和土地! 他可以站在大义的制高点上,暗中扩张的同时“拱卫”朝廷,去碾碎任何敢于挡在他面前的敌人! 左右互搏。 两头通吃。 名正,言顺。 顾怀没有走科举。 但他可以既是赤眉圣子,割据荆襄,又是奉旨平叛的朝廷封疆大吏! 这样的未来...实在太美妙了,不是么? 顾怀看着陈识和陈婉这对父女告别的场景,这般想道。 第一百五十八章 惊喜 “当--!” 沉闷的铁锤砸在铁钎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火星在昏暗逼仄的空间里短暂地迸射了一下,旋即又被浓郁的烟尘吞没。 这里是后山工坊区的最深处。 没有水力锻锤日夜不休的轰鸣,也没有大多数工坊区域那般热火朝天的氛围。 有的,只是灼热和窒息。 顺子赤裸着上身,整个人像是一条离水的鱼,艰难地蜷缩在一个巨大的、呈现出倒锥形的砖石腔体底部。 这是高炉的炉底。 也是整个顾家庄目前最神秘、最耗费人力物力,却又最没有产出的地方。 这里一共有三座刚刚建成不久的大型高炉。 它们的体型比传统的炼铁炉要庞大得多,炉壁极厚,外层用青砖和耐火泥层层加固,内部的结构更是复杂到了极点,到处都是通风口和排渣道。 这是公子为了实验新式炼铁法,亲自画下图纸,让何主管带着最精锐的工匠,不分昼夜赶工搭建出来的。 相比于何主管那边已经彻底成熟、能够批量打造旧式兵器的水力锻打流水线,这三座高炉,还完全处于两眼一抹黑的摸索阶段。 听何主管说,公子很早以前就有了改进炼铁法、提高出铁量和生铁品质的想法。 只是这件事太难了。 不仅需要极其海量的材料,还需要无数次的试错时间。 在庄子连饭都吃不饱的那个阶段,这根本就是一种奢望,所以才一直耽搁到了现在。 直到稍微解决了粮食问题,工坊区推倒重建的时候,庄子才终于有了底气,这三座高炉才真正拔地而起。 “呼--” 顺子重重地喘了一口粗气,吐出的气息仿佛都带着火星子。 高炉虽然已经熄火冷却了一天一夜,但炉底的余温,依然高得吓人。 连空气都被烘烤得微微扭曲。 简直是一种能把人身上的水分一点点烘干、连呼吸都觉得五脏六腑在燃烧的燥热。 顺子的工作很简单。 也很繁重。 他必须在每次高炉试炉、熄火、稍微冷却之后,从极其狭窄的排渣口爬进炉底。 然后,用手里的铁钎和锤子,将那些在高温下熔化,随后又死死粘附在炉壁上,坚硬无比的废料渣滓,一点点地敲打下来。 最后再用铁锹把它们清理出去,为高炉的下一次点火开炉做准备。 这活儿,又脏,又累。 炉壁上那些尖锐的废渣,经常会划破皮肤;而那散不去的余温,更是常常能把他的皮肤,硬生生地烤得脱掉一层皮。 每一次从炉子里爬出来,顺子都觉得自己像是在鬼门关里走了一遭,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好肉。 但是。 他干得毫无怨言。 甚至,每次轮到他下炉底的时候,他都会高兴起来。 因为,在顾家庄,汗水从来不会白流。 吃苦,就意味着丰厚的回报。 清理一次高炉底的废渣,记二十个工分! 二十个工分是什么概念? 在供销社里,这能换整整四斤油汪汪的肥猪肉!能换两匹上好的细棉布! 能让他那个原本在逃荒路上饿得只剩下一把骨头的娘,在这个冬天,穿上一身没有任何补丁、塞满了新棉花的厚袄子! 一想到老娘昨天在拿到新棉衣时,掉着眼泪朝着主宅方向磕头的模样。 顺子就觉得,哪怕这炉子里的温度再高一些,他也一样能咬着牙挺下来。 “当!” 他再次挥舞着手里的小铁锤,用尽全身的力气,狠狠地砸在铁钎上。 铁钎的尖端,抵着一块极其巨大的、冷却后变得比石头还要硬的灰黑色炉渣。 不知道敲了多少下。 “咔嚓--” 一声清脆的响声,那块死死咬在炉壁上的巨大炉渣,终于松动了。 它从高炉的内壁上剥落下来,砸在炉底的石板上,摔成了好几块碎块。 “呼,总算是弄下来了。” 顺子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口气。 他抹了一把额头上混杂着煤灰、变得犹如泥浆一般的汗水,扔下锤子,拿起身旁的铁锹,准备将这些碎块铲进编织好的竹筐里。 就在这时。 他的动作,突然停顿了一下。 因为,在那堆刚刚摔碎的、灰黑色的、粗糙无比的废料渣滓中。 有一点微弱的、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反光。 刺了一下他的眼睛。 顺子愣了一下。 他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是被炉火烤得眼花了。 炉渣里...会有反光? 那些废料不都是些灰扑扑、黑漆漆,被所有人都嫌弃的石头疙瘩吗? 他放下铁锹,带着一丝好奇,手脚并用地爬了过去。 在散落的灰黑渣滓中。 他扒拉了几下。 然后,他的手,停在了一块只有拇指大小的疙瘩上。 他捏住那个疙瘩,用力一拽。 “嘶--” 倒吸凉气的声音在炉底响起。 顺子的手指猛地一缩。 一滴殷红的鲜血,从他的食指指尖涌了出来。 好锋利。 简直比刀刃还利,甚至在被割破的那一瞬间,他都没有感觉到丝毫的阻力。 顺子顾不上疼痛,他连忙将流血的手指含在嘴里用力地吸了两口。 然后,他用另一只手,小心翼翼地再次将那块划破他手指的东西捡了起来。 炉底光线昏暗,看不真切。 顺子转过身,对准了高炉顶部那个用来通风和投料的圆形缺口。 将手里的东西,举到了眼前。 迎着阳光。 下一刻。 他的呼吸,停滞了半分。 那是一块不怎么好看的疙瘩。 表面坑坑洼洼,内部还充满了极其细小的、密密麻麻的气泡,带着一丝浑浊的淡青色。 但是。 它是透明的! 在这污浊不堪、满是灰尘和炉渣的高炉之底。 阳光穿透了它那并不平整的表面。 折射出了一股令人目眩神迷的、璀璨的光芒。 甚至。 顺子透过它,看到了自己那根粗糙的手指,虽然因为折射的原因,手指的轮廓变得有些扭曲和滑稽。 但他确确实实,看透了过去! “这...” 顺子呆呆地看着手里的东西。 他以前是个大字不识一个的农户儿子,进了庄子因为有力气肯干活,成了工匠学徒,但终究是个在这乱世里为了几口饱饭就能卖命的底层百姓。 他不知道这东西叫什么。 他也不知道这东西是怎么在炼铁的高炉里被烧出来的。 但是。 那种独属于底层小人物的直觉,或者说是在顾家庄耳濡目染下培养出来的敏锐。 让他突然意识到了一件事。 这东西。 不管是怎么弄出来的。 但它,绝对有用! 公子曾经说过,任何新奇的、不同寻常的东西,都有其价值,必须上报。 顺子没有丝毫犹豫。 他一把将那块有些浑浊的透明疙瘩死死地攥在手心里,不顾炉壁的高温,手脚并用,极其狼狈地从高炉底部的排渣口挤了出去。 “哎!顺子!你干什么去!” “高炉还没清理完呢!你不要工分啦?!” 外面正在负责运送废料的其他工匠看到顺子满身黑灰、像疯了一样冲出来,连忙大声喊道。 顺子没有回头。 他光着膀子,赤着脚,在布满碎石的工坊区里狂奔。 “让开!都让开!” 他一边跑,一边大声吼道: “我要去见公子!” ...... 议事厅。 阳光透过敞开的窗棂斜斜地照进来,在地面上铺下了一层金色的光晕。 顾怀穿着一袭素净的白衣,坐在宽大的桌后。 他的目光,低垂着。 认真地盯着桌面上,那块只有拇指大小、形状不规则的疙瘩。 这块带有杂质、气泡,甚至表面坑洼不平的透明晶体。 静静地躺在那里。 在阳光的照射下,折射出微弱的光彩。 在书桌前方。 顺子依然光着膀子,浑身上下都是黑色的煤灰,手指上还残留着干涸的血迹。 他有些局促不安地站在那里。 原本冲动之下的勇气,在真正站在这个掌握着整个庄子、乃至整个江陵命运的男人面前时,早就消散得一干二净。 他还是第一次离公子这么近... 此刻他生怕自己是因为在炉底被烤坏了脑子,拿着一块没用的废渣来打扰了公子,从而被训斥一顿,甚至扣工分。 然而,顾怀并没有发火。 足足看了有一炷香的时间。 顾怀终于动了。 他缓缓地伸出两根修长的手指,小心翼翼地将那个疙瘩捏了起来。 举到眼前。 闭上一只眼睛。 透过那混浊、充满了气泡的半透明晶体,看着窗外那棵桂花树。 视线里的树影变得扭曲、光怪陆离。 但依然可以透过。 顾怀的嘴角,向上扬起了一个弧度。 他放下手里的东西,抬起头。 视线落在了面前这个浑身脏兮兮、甚至连站姿都有些发抖的年轻工匠身上。 那张一向平静如水的脸上,此刻,却写满了毫不掩饰的赞叹与欣赏。 “你叫什么名字?” 顾怀开口了,声音温和,没有居高临下的威严。 “是...是,回公子,小人叫顺子。” 顺子结结巴巴地回答,腿肚子都在转筋。 “这东西,是你从一号高炉的炉底废渣里找出来的?” “是...小人刚才在清理炉底,一锤子砸下去,从那块大炉渣里蹦出来的。” 顺子咽了一口唾沫,赶紧补充道:“小人...小人看它会反光,还是透亮的,觉得不寻常,就...就拿来给公子看看,若是...若是没用的废料,小人这就回去继续干活。” “不,这不是废料。” 顾怀拿起桌上的那块透明疙瘩,放在指尖轻轻摩挲了一下。 感受着那冰凉、锋利的触感。 他的嘴角,缓缓勾起了一抹极深的笑意。 “顺子。” 顾怀看着他。 “你知道,琉璃吗?” 顺子愣了愣。 琉璃? 他虽然是个穷苦百姓,但之前年景好的时候,跟着爹进城卖菜,也是听过那些说书先生说段子的。 “听...听说过。” 顺子老老实实地回答:“听说那是西域传过来的宝贝,是王公贵族们才用得起的东西,指甲盖大的一块,就能换一栋大宅子,名贵得很呢。” “等等,公子,难道...” 顺子有些不可思议地抬起头: “您是说,这...这从炉渣里扒拉出来的玩意儿,是...是琉璃?” 怎么可能? 那种高高在上、只存在于传闻中的稀世珍宝,怎么会出现在又脏又臭的炼铁炉底?还是被他这个泥腿子一锤子砸出来的? 顾怀笑了笑。 他没有再向顺子解释什么石英砂、纯碱、石灰石在高温下熔化反应的化学原理。 也没有解释,这只是因为他们在实验新式炼铁法时,误打误撞在炉料中掺杂了恰好符合比例的造渣剂,从而在炉底局部形成了这块原始的、充满了杂质的玻璃疙瘩。 “去吧。” 顾怀将那块“琉璃”重新放回桌面。 “去跟老何说,你发现的这块东西,对庄子,对整个江陵,都有着你无法想象的大用处。” 顾怀看着他,温声道:“为了奖励你这份细心。” “你去后勤管事那里,直接领一百个工分。” 一百个工分! 顺子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不仅没有被责罚,反而,因为这么一块破石头,直接拿到了他得干几个月才能攒下来都拿不到的奖励! 要知道,虽然每天干活都有工分进账,但是在庄子里,工分更重要的是用来换取吃穿用度,谁不想开开荤?谁不想换身衣服?这些东西一换,一个月下来其实攒下的工分并没有那么多。 而现在平白多出来的一百工分,就意味着他可以直接跳过积攒的阶段,直接拥有一间水泥房子! “多...多谢公子!多谢公子大恩!” 顺子噗通一声跪在地上,结结实实地磕了三个响头。 然后,像是踩在云端上一样,晕乎乎地退出了议事厅。 议事厅里,再次安静了下来。 顾怀靠在椅背上。 他低下头,眼神幽深地看着桌上那块依然有些浑浊的原始玻璃。 “玻璃啊...” 顾怀在心里轻轻地叹息了一声。 他伸出手指,温柔地在那块坑洼不平的表面上滑过。 自己怎么把这东西给忘了呢? 在穿越者的诸多“神技”中,烧制玻璃,绝对是门槛最低、也是能在冷兵器时代最快敛聚海量财富的武器之一。 他买下这个庄子后,因为接踵而至的危机,所以大多数时间都一门心思扑在解决粮食问题,以及炼铁、水泥和兵权上,满脑子想的都是怎么在这乱世里带着庄子里的人活下去。 却忽略了,大乾朝虽然四面八方都有叛乱,堪称处处起火,但还有很多地方,秩序是没乱的! 所以,一块毫无杂质的纯净玻璃,哪怕只是被做成一个最粗糙的杯子,放在那些江南富商和京城权贵的眼里,那也是价值连城的琉璃至宝! 那是可以让他们疯狂溢价、哪怕倾家荡产也要买回去彰显身份的绝世奢华品! 而烧制玻璃的成本是什么? 是沙子。 是石头。 是草木灰和随处可见的石灰。 这是一本万利,不,这是无本万利的买卖! 顾怀忍不住笑了出来。 他回想起之前在这间议事厅里,和他们讨论,要在三个月内,修通江陵到襄阳的四百里道路,建立坞堡体系。 最大的问题,便是粮食的消耗。 虽然他极其笃定地说“粮食的事我来想办法”,用强硬的态度压下了所有的反对声音。 但实际上,这只不过是因为他分得清轻重缓急,知道修路的事刻不容缓而已。 他这两天也一直在为这事犯愁。 秋收之后,庄子里的确有能吃三年的粮食,但那是整个顾家庄的基本盘,是两千多庄民和团练的生命线。 要知道,江陵县库已经被扩编的城防大军搞得要空空如也了。 如果真的为了修路,把这些粮食拿去填那个无底洞,一旦遇到意外... 江陵的内部,一定会先崩溃。 所以,到底该怎么在不让庄子伤筋动骨的情况下,凭空变出那些修路青壮三个月的口粮。 是去周边还有余力的州县采买?还是打通去江南的路线,用现银去跨越山水高价调粮? 无论是哪一种,都需要极长的时间,而且风险极大。 可是现在。 顾怀看着那块锋利的透明疙瘩。 轻轻地叹息了一声。 没想到,上天还真是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惊喜啊... 他想起自己这段时间以来,几乎把所有事情都扛在自己肩上,每走一步都要精打细算的疲惫。 看来。 一个人的智慧,真的是有极限的。 自己作为一个带着现代记忆的穿越者,总以为一切都要靠自己去规划、去发明、去掌控全局。 但实际上。 真正推动这个世界改变的。 永远是那些在底层摸爬滚打、在烈火和汗水中挥舞着锤子的人们。 自己不能总是觉得,只有自己才能破局。 要多信任他们。 信任这些只要给他们一条活路、就能爆发出现无法想象的创造力的人们。 他们或许没有超越时代的眼光,但他们有最坚韧的毅力,有在实践中不断摸索的直觉。 只要定下方向。 那些在无数次失败和偶然中碰撞出的奇迹。 终会化作自己带着他们一同行走的这条路上,最坚实的基石吧? 第一百五十九章 主母 陈婉放下手里的白瓷汤匙,拿过一旁的丝帕,轻轻印了印嘴角。 她的目光,透过半开的厅门,落在了院子里那道渐行渐远的背影上。 顾怀今天一如既往地穿着那一袭素净白衣。 步伐平稳,从容。 很快,那道白色的身影便转过了游廊的拐角,消失在了前往前院议事厅的方向。 陈婉收回视线,看着顾怀座位前那个已经空了的粥碗,嘴角极其轻微地,向上挑起了一个柔和的弧度。 她轻轻地笑了笑。 那个男人,在那次定下婚事的见面里,对她说的,还真不是一句玩笑话。 他是真的很忙。 忙到了常人根本无法想象的地步。 随着父亲陈识的离任进京,江陵县衙虽然名义上由佐官代管,但实际上,整个江陵的赋税、治安、城防,乃至于那些错综复杂的政务卷宗,全都像流水一样,暗中汇聚到了这座顾家庄的议事厅里。 不仅如此,庄子本身的极速扩张,新居住区的建设,后山工坊的调整,还有那个刚刚提上日程的“江陵-襄阳”交通线。的 大大小小,千头万绪。 每一件事,都需要顾怀去权衡利弊,去点头拍板。 所有的重担,都压在这个年轻男人的肩膀上。 但让陈婉觉得心安,甚至有些贪恋的是。 无论顾怀有多忙。 每一天,只要他回到这座主宅。 他都会洗去一身的疲惫,坐在她的对面。 和她一起透过轩窗看秋日的星空,和她聊起那些远方的风景,和她安安静静地一起用膳。 他们之间,没有那种话本里才有的--新婚燕尔、时时刻刻黏在一起的如胶似漆。 但同时也没有那些高门大户里“食不言寝不语”的死板规矩,也没有那种高高在上、把妻子当成附庸的冷漠。 偶尔,陈婉会轻声细语地跟他说一些关于后宅添置了什么物件、多了哪些下人的琐事。 而顾怀,也总是会极其认真地听着,从来不会露出丝毫不耐烦的神色。 不仅如此。 顾怀偶尔也会放下筷子,跟她聊一聊外面的局势,聊一聊那些听起来天马行空、甚至在当下看来根本无法落到实处的想法。 她喜欢这种感觉。 非常喜欢。 她和她的夫君,没有每天形影不离的亲密,也没有那种把情爱挂在嘴边的甜言蜜语。 但她总是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在他的心里,占据着一块位置。 那种感情,被他深藏在那些带着笑意的目光里,藏在那些平静如水的倾诉中。 从不需要明确地说出来,她却能真真切切地感受到。 “少夫人。” 贴身丫鬟小翠带着两个嬷嬷走了进来,手脚麻利地开始收拾桌上的碗筷。 陈婉站起身,微微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烟紫色的云锦长裙。 她看着窗外秋日的阳光。 在心底,轻轻地叹息了一声。 可惜。 自己能为他做的,似乎还是太少了。 陈婉迈步走出了饭厅,顺着游廊,在偌大的主宅后院里慢慢地走着。 其实,作为顾家的主母,她手头要做的事情也有很多。 这座主宅,是为了迎娶她,在过去的几个月里匆匆推倒重建的。 虽然占地极大,红墙白瓦也修得气派森严。 但,很多地方,都需要重新装饰和布置。 毕竟一个家族的底蕴和品味,往往体现在那些最不起眼的细节里。 在这乱世里,很多一夜暴富的商贾或者拥兵自重的草莽,一旦有了宅子,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疯狂地在家里堆砌金银。 恨不得把每一根柱子都贴上金箔,把每一间屋子都塞满名贵的瓷器和前朝的古画。 以此来掩饰自己骨子里的心虚和底蕴的匮乏。 但陈婉不同。 苏州陈氏,毕竟是世代书香,名门望族。 作为陈家精心培养出来的嫡长女,陈婉自然知道,真正的高门大户,该用什么样的方法来彰显品味与底蕴。 不是堆砌。 而是留白,是错落,是细节处不经意间流露出的雅致。 比如庭院里一株看似随意、却暗合风水的百年老梅。 书房里一炉不刺鼻、却能让人瞬间静下心来的沉水香。 或者回廊转角处,一幅留白极多、只凭几笔水墨便能让人驻足良久的字画,以及几套看似陈旧却绝不逾矩的红木家具。 一种世家才会的清贵气。 “少夫人。” 迎面走来的几个侍女,看到陈婉,立刻停下脚步,极其规矩地退到游廊一侧,微微行礼。 陈婉轻轻颔首,没有多说什么,脚步不停。 后宅的人,多起来了。 除了她从陈家带来的陪嫁丫鬟和嬷嬷,还有几十个从庄子里挑选出来的清白女儿。 原本有些混乱的起居日常,在短短几天内,已经被陈婉理出了一条清晰的线。 谁负责前厅,谁负责内院,谁负责花草,谁负责膳食。 规矩森严,井然有序。 “老奴见过少夫人。” 游廊拐角处,一个有些佝偻的身影停了下来,恭敬地退到路旁。 是福伯。 这位在顾怀最落魄的时候依然不离不弃的老管家,此刻在陈婉面前,却显得有些局促和紧张。 他倒不是对陈婉有什么意见。 只是害怕。 害怕这位名门千金,会挑剔着顾家以前哪里做得不好,丢了少爷的脸面。 陈婉停下脚步。 她看着眼前这位老人,那张绝美的脸上,绽放出一抹温和的笑容。 没有高高在上的主母架子,而是主动上前了半步。 “福伯,您怎么在这里站着?” 陈婉的声音轻柔:“我听夫君说过,您的腿一到阴天就疼,秋晨风凉,您该多穿件衣服的。” 福伯愣了一下,受宠若惊地连连摆手:“老奴不冷...老奴是看前院那些刚进宅子的丫头笨手笨脚,怕她们冲撞了少夫人,所以来盯着点。” “福伯费心了。” 陈婉微微颔首,语气真诚:“夫君还说过,顾家能撑过最艰难的那段日子,全靠福伯您回护,在夫君心里,您与长辈无异,在婉儿这里,您也永远是值得尊敬的长辈。” 福伯愣了半晌,他活了这么大把年纪,自然能听出话里的真心有几分,少夫人不仅是名门千金,心地也是极好的,自家少爷真是有福,顾家真是有福... 他强撑着连连点头,退下去的时候又抹了抹眼角。 陈婉在后宅忙碌了很久。 等到处理完后宅大大小小的琐事,太阳已经升到了最高处。 一名侍女来禀报,顾怀中午在江陵城里处理政务,脱不开身,就不回来用膳了。 陈婉微微点了点头。 午膳摆上来了。 精致的菜肴,偌大的饭桌旁,只有陈婉一个人。 她安安静静地拿起筷子,细嚼慢咽地吃着。 动作依然优雅挑不出半点毛病,但却总觉得有些食之无味。 用过膳后。 她独自一人,走到了主宅最高的一处观景阁楼上。 推开雕花的窗棂,秋日的风迎面吹来。 陈婉安静地,看着外面的世界。 其实。 她还是有些不适应。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她原本生活的世界,是官宦人家,是深闺大院。 是极度森严的规矩,是大家族的体面,是那些深宅妇人们每天重复着的请安和刺绣。 可是现在呢? 在她的眼前,是扩建得越来越大、几乎没有边界的顾家庄。 高耸的水泥围墙内,是无数开垦出来的农田。 隔着主宅一段距离的居住区里,永远都有着热闹喧嚣的人声。 能听到赤膊上阵的汉子们推着独轮车,喊着整齐划一的号子。 能看到无数穿着粗布衣裳的妇人,结伴走向远处的纺织工坊。 能看到半大的孩子们在平整的水泥路上奔跑嬉闹。 风里,甚至带着后山工坊区飘来的淡淡煤烟味和锻打的火星气。 粗俗吗? 在那些世家大族的眼里,这应该粗鄙到了极点。 但这何尝不是大乾如今最缺的生机。 在这里,规矩简单到了极致。 你以前是农户也好,是乞丐也罢,是饿得快要死的流民也无所谓。 只要你进了这个庄子,只要你愿意出力气。 多劳,多得。 干活就有饭吃,勤奋一点就能吃上肉,攒够了工分就能住进那种宽敞明亮的水泥房子里。 一切都直白得犹如这秋日里的阳光,刺眼,却温暖。 也让陈婉意识到,顾怀现在所处的位置,真的已经不是一个普通的地主豪强那么简单了。 他改变了这几千人的命运。 他掌握着江陵。 他在遥远的襄阳城埋下了伏笔。 他现在,已经拥有了完全撬动整个荆襄局势的力量。 眼前的这座庄子,旁边的江陵城,远处的襄阳废墟。 这庞大的地盘,这无数的人口,这复杂的政务和军务。 越来越多的事情,像一座座大山一样,压在那个年轻书生的肩上。 陈婉的手指,轻轻地攥紧了衣袖。 她不想这样的。 她不想真的只做一个在后宅里相夫教子、每天等着他疲惫归来的金丝雀。 顾怀从没要求她要当一个只知道相夫教子的妻子,他甚至鼓励她,不要总是闷在主宅里,不妨多在庄子里走走,看看那些工坊,看看那些农田。 难道自己,就真的只能在用膳时温柔地看着他,对那些艰难沉重的事情闭口不谈,甚至连帮他分担一点重量都做不到么? 这些日夜。 她一直在思考,自己该做点什么?自己能做点什么? 她已经尽全力去了解这个庄子的运转,了解顾怀那些藏得极深的想法,甚至在脑海中无数次想象过他未来要走的路。 她从来都极其聪慧。 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旁人没说完上半句话,她便能猜到下句。 甚至于,她还喜欢读枯燥的史书,总能和顾怀站在同一个高度去看这个世间。 可是,落实到具体的实处。 到底该从哪里入手呢? 兵权?她一个不懂兵法的女子若是贸然插手,只会惹人反感,甚至乱了军心。 工坊?那些奇奇怪怪的机器,她连看都看不懂,更别提帮忙了。 商事?顾怀提拔的沈明远足够精明强干,已经把一切打理得井井有条。 她不争风头,也不想去干涉那些核心骨干们的工作,去破坏顾怀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平衡。 那么,什么事情,是他们管不到、或者不方便管的? 陈婉沉默地想着。 视线漫无目的地看着前方,秋风吹起她淡紫色的裙摆。 突然。 一道身影,闯入了她的视线。 那是一个穿着粗布衣裳、头发用木簪盘起的妇人。 妇人的脚步很急,脸上带着一丝焦急和无助。 她没有往别处去,而是径直走向了前院的议事厅。 那是顾怀平时处理庄子公事的地方。 陈婉的目光,跟随着那个妇人。 妇人走到议事厅门口,似乎被门口守卫的亲卫拦住了。 隔着一段距离,陈婉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 但她能看到,那个妇人在听到亲卫的回答后,整个人肉眼可见地垮了下去,满脸的失望和焦急。 她朝着议事厅的方向看了一眼,有些无奈地转过身,准备离开。 陈婉微微歪了歪头。 她的眼睛亮了起来。 顾怀的手下,全是男人。 李易、杨震、沈明远、老何... 他们制定的规矩,他们管理的手段,全都是从男人的视角出发的。 可是,这座庄子里。 两千多人口。 有一半,是女人。 是那些在纺织工坊里没日没夜织布的绣娘,是在农田里跟着男人一起干活的农妇,是那些流民中的妻子和女儿。 这些女人们面临的问题,她们在干活时受到的委屈,或者属于她们之间的一些隐秘纠纷。 男人,是看不见的。 或者说,那些满脑子都是物资、水泥、城防、大军的男人们,根本无暇去顾及这些琐碎到了极点、却又关乎到庄子稳定人心的小事! 这些偏向于民生、偏向于妇孺和生产的后勤内务...不就是自己,可以替他分担的事情么? 她想了想,转过身。 独自一人,提着紫裙的裙摆,步伐轻盈地走下了阁楼。 ...... 议事厅外。 织造坊的李大嫂愁容满面地往回走。 她心里急得像猫抓一样。 入秋了,庄子里涌进来的流民越来越多,为了准备御寒的衣物,加上还要往城里的天工织造送货。 织造坊的任务重得压死人。 可是,那些新造出来的大型脚踏织布机,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出了岔子。 线头总是卡住,不仅耽误了进度,还废了不少上好的成纱。 她本想来找公子,或者找何主管去看看。 可公子去了江陵,何主管又离了庄子去勘测修路的事情了,大大小小的工匠也都有各自的事要忙,根本抽不出空来。 “这可怎么办啊...”李大嫂一边走,一边急得直掉眼泪,“进度要是完不成,工分得扣事小,耽误了大家过冬,那可是要出人命的。” 就在她低着头,神不守舍地挪步时。 一道阴影,挡在了她的面前。 李大嫂下意识地停住脚步,抬起头。 下一刻。 她整个人呆住了。 站在她面前的,是一个穿着烟紫色长裙的绝美女子。 眉眼如画,气质清雅,夕阳的余晖照在她的侧脸上,让她整个人仿佛笼罩在一层淡淡的光晕里。 不远处,两名巡逻的亲卫看到这名女子,立刻停下脚步,身子挺得笔直,极其恭敬地抱拳行礼,声音洪亮: “见过少夫人!” 李大嫂浑身一激灵。 少夫人! 那位县太爷家的千金,公子刚娶进门的主母! 李大嫂吓得腿一软,慌忙跪了下去,连手里抱着的布匹都差点掉在地上。 对于她们这些底层的妇人来说,县令千金,顾家主母,那就是天上的仙女,是她们连抬头看一眼都会觉得冒犯的大人物。 陈婉静静地站在那里。 这是她第一次,真正意义上,以顾家主母的身份,独自面对这庄子权力系统里的运转环节。 没有什么怯场的情绪,她看着跪在地上的李大嫂,看着她手里那匹有些瑕疵的布。 沉默了片刻后。 陈婉微微弯下腰,伸出那双白皙如玉的手,亲自将李大嫂从地上扶了起来。 在李大嫂惶恐而又震惊的目光中。 陈婉的脸上,浮现出了一抹温和的微笑。 她的声音,带着一种让人心安的力量,在这空旷的穿堂间,缓缓响起: “夫君不在。” “有什么事。” “不妨跟我说吧?” 第一百六十章 工坊 顾怀走进了工坊。 当他跨过那道被亲卫重重把守、厚重高耸的水泥围墙时,他的全部心思,依然还停留在主宅那顿看似平静的早膳上。 他已经知道了陈婉接手后勤内务的事。 不仅如此,他还比任何人都清楚,陈婉为什么要这么做。 确实是自己将目光放得太高,太远了。 当一个人的视野已经被足以改变荆襄大势的格局填满时,他就不可避免地,会忽略掉脚下那些最细微、最琐碎,却又实实在在构成了这座庄子血肉和根基的事情。 这年头可不是后世。 没有那句深入人心的“妇女能顶半边天”,更没有人会去真正讲究什么男女平等。 实际上,在这座被他一手打造出来、看似世外桃源般的顾家庄里,女性的地位确实不高。 庄子如今的人口已经极度膨胀,其中有近乎一半是妇孺。 在自己制定的那套“工分制”体系下,壮年男子们可以去工程队扛石头,可以去农田摆弄庄稼,可以去高炉前光着膀子打铁,他们赚取着高昂的工分,享受着庄子最核心的资源倾斜。 而那些女人们呢? 她们大多数都被分配在后勤队工作,干着缝补、洗衣、做饭、清扫这种繁重却又显得毫无技术含量的杂活。 手艺好一些的,或者运气好些的,能被选去纺织工坊操作那些新式的脚踏织布机,每天在震耳欲聋的机杼声中劳作六七个时辰,能拿到比起体力活来说堪称微薄的工分,换回一点粗糙的棉布和口粮,便会对着主宅的方向谢天谢地。 在自己为了大局日夜奔忙,已经不能再像一开始那样细致入微地观察庄子里庄民们的生活时。 就没有人会刻意去顾及她们的感受,更没有人会去认真倾听她们在劳作中受到的委屈和那些隐秘的利益诉求。 但陈婉看到了。 这个出身名门的女子,却没有选择在主宅安心地继续当一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主母,而是极其敏锐地抓住了这个被忽略的盲区,将这些细琐却又关乎人心向背的事情,妥妥帖帖地接了过去。 而且,顾怀想起了今天早膳的时候。 一旁的福伯,那张布满皱纹的脸肉眼可见地红润精神了起来,连日来的疲惫一扫而空。 甚至连腰板都比往日挺直了许多。 顾怀从一开始就清楚,福伯是个忠仆,但他那点在普通地主家当差的眼界,其实根本不是管理如今偌大一个、拥有数千人口和隐约成型工业体系庄子的最好人选。 既要操持主宅的内务,又要管理极其繁琐的后勤事务,实在太难为这个老人了。 但奈何,在这乱世里,顾怀最信任的人,只有这么一个。 也就只能硬生生地让福伯咬着牙顶了这大半年。 如今,有陈婉接过了那些庞杂的后勤担子。 福伯终于可以卸下重担,他又像当年在顾家一般,安安心心地管理着主宅的丫鬟仆役,当一个称职的、只为少爷操心的老管家了。 “婉儿啊婉儿...” 顾怀在心里轻声念着这个名字。 果然是生得一颗七窍玲珑心。 进了庄子,不争权,不夺势,后宅和内账管得极为妥帖,又能在最恰当的时候,用最无可挑剔的方式,补全了这座庄子最后的一块短板。 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顾怀轻轻地笑了笑。 他迈开脚步,向着工坊区最深处、那三个耸立的巨大高炉走去。 越往里走。 温度便越高。 黑烟滚滚,遮天蔽日,热浪扑面而来,将顾怀白衣的下摆轻轻卷起。 入眼所见,全都是光着膀子、忙碌穿梭的匠人。 如今庄子里的匠人,主要分为两种。 一种,是当初老何在废墟上,手把手带出来的第一批学徒。 他们虽然手艺粗糙,底子薄,但对顾怀忠心耿耿,是庄子工业体系雷打不动的嫡系。 另一种,则是顾怀授意沈明远,挥舞着大把的银票,从江陵城各处、甚至周边地域里,硬生生挖过来的熟练大匠。 --当然,为了保密,这些被挖来的人,他们的家人自然也住进了庄子,有了最好的水泥房,享受着最好的待遇,同时也切断了他们所有的退路。 但就算是这样。 人手,也还是远远不够。 如今的工坊区,实在太大了。 锻造区,制盐区,酿酒区,还有纺织区,香水区,木工作坊... 每一个区域,都需要匠人去维持。 而且每个匠人的手艺水平都不一样,虽然顾怀已经强行推行了工件的标准化,但在没有后世管理体系的现在,能够维持整个工坊区目前的大致运转,没有出现什么严重问题,已经算是谢天谢地了。 正是这些不起眼的匠人,每日在这后山敲敲打打,才造就了如今的庄子。 察觉到那一袭白衣的到来。 一个负责这一片区的主管匠人连忙将手里的铁钎递给旁边的学徒,用脖子上的脏毛巾胡乱擦了一把脸上的黑灰,快步迎了上来。 “公子,您怎么亲自到这么脏的地方来了。” 匠人恭敬行礼。 顾怀没有寒暄,直接切入正题:“昨日开始烧制的玻璃,情况如何了?” 匠人的脸色顿时苦了下来。 他转身,示意身后的一个学徒端过来一个蒙着黑布的托盘。 “回公子的话,按照您留下的法子,咱们在这高炉旁边单独起了一个小窑,日夜不停地烧,各种方子都试过了,沙子也是过了几遍细筛的。” 匠人掀开黑布,露出里面几块形状不规则的晶体碎块。 “可是...这烧出来的成品,实在是不像您描述的那种样子,您过目。” 顾怀伸出手,捏起一块稍大些的晶体。 他举起那块晶体,迎着高炉喷吐的火光和天光看去。 不行。 顾怀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成品的缺陷简直大到了令人无法直视的地步。 内部仍然布满了密密麻麻、大小不一的气泡,让整个玻璃看起来斑驳不堪,而且颜色也根本不是那种能够让人惊叹的无色透明,而是一种浑浊的青绿色,甚至还带着一丝难看的棕黄。 这样的东西,别说当做绝世奇珍卖给那些有钱人了,就算是送给江陵城里的普通大户人家当摆设,没准人家都会嫌弃它像个劣质的石头疙瘩。 顾怀有些失望,但也知道这是必然的。 玻璃的烧制,说起来简单,真要在这个年头落到实处,每一个细节都是天堑。 他叹了口气,尽力在脑海中挖掘着那些快要遗忘的现代知识。 石英砂,石灰石,纯碱,比例到底该怎么调?温度是不是还不够?冷却的速度是不是太快了? 他挑着重点,开口提点了几句关于去除气泡和提纯原料的猜测。 “气泡多,应该是炉温还不够高,融化得不彻底,而且在里面搅拌的时候,动作太快卷了气进去。” “颜色泛绿,可能是因为沙子里有铁的杂质,下次去河边选沙的时候,一定要选最白、最细的那种,还要多洗几遍。” “还有,出炉之后,不要急着用水淬或者直接放在外面吹风,它太脆就是因为冷得太快了,要用温草木灰慢慢把它捂着,让它自己慢慢凉透。” 匠人连忙用心记下。 “慢慢来,不要急。” 顾怀放下手里的废品,宽慰了一句:“这种东西,本就是千百次试错才能出成果的,多费些时间不要紧,只要记下每一次的比例和火候,总能烧出真正晶莹剔透的成品出来。” 他知道急也没用。 庄子里的这些匠人们,已经拼尽了全力。 而且老何带着人去勘测江陵到襄阳的修路地形了,完成勘测也还要些日子,总还是有些时间用来慢慢实验的。 顾怀转身,准备离开这片炽热的区域。 他沿着工坊间那条铺着碎石的道路,走过一个重重加盖、几乎完全隔绝于其他所有工坊、墙壁厚度惊人的独立院落时。 他的脚步,停住了。 这里是火药工坊。 也是整个顾家庄,目前与刚才的高炉区并列的,几乎只投入,却完全没有任何可见收益的工坊区域。 当初在江陵城外。 自己孤注一掷用大量火药搞出来那场撼天动地的爆炸,顾怀对外的解释是,那只是一场不可复刻的神迹。 然而实际上,他刚一回到庄子,转头就把这座戒备森严到了极点的工坊给偷偷建了起来。 四处收购,日夜不停地碾碎硝石、硫磺和木炭,按照那个后世最完美的比例,疯狂地囤积着这种黑色粉末。 而这也确实成功地让他有了底气,有了更多的筹码,让他在之后面对孙义的时候,从容不迫地度过了危机,彻底掌控了局势。 但是。 现在问题来了。 顾怀站在门外,眼神变得有些无奈。 火药这东西,在眼下这个阶段,局限性实在太大了! 它根本就不是一种成熟的常规武器! 回想之前的那两场战斗,都是靠着提前布置大量火药,然后手动点火引爆,才奏效的。 这种呆板僵硬的手法甚至不能称之为战术。 数量少了没威力,数量多了,一旦是遭遇战,或者敌军改变了行军路线,火药就失去了大部分作用。 更致命的是,这种粗制黑火药的特性决定了它的爆炸能量是向四面八方发散的,在没有极其坚固的金属管壁将其彻底约束、把爆轰波转化为定向推力之前,那种过去使用的爆炸方式,其实大部分的威力,都被厚厚的泥土和空气给吸收、浪费掉了。 看着火光冲天、声势骇人,实际上如果敌人不踏入有效范围,杀伤力也许还不如城墙上的床弩。 所以,火药工坊不可能无节制地开展生产。 毕竟江陵这边已经很久没有战事了,在赤眉溃散的当下,也不太可能有小股溃兵流寇犯了失心疯跑过来。 而之前襄阳那边,几十万人的惨烈绞肉,顾怀自己都是被绑着稀里糊涂卷进去的,这种笨重的玩意儿更用不上。 在没有大手笔、跨时代的改进之前。 这种粗制黑火药囤积多了,既危险又没用,稍微一点静电或者火星,就能把半个工坊送上天。 可如果不建起这个工坊,不握着这种超越时代的力量。 在这个随时可能发生变故的乱世里,顾怀的心里又实在没底气。 久而久之。 这间工坊,真有点食之无味,弃之可惜的味道了。 可还能怎么办呢? 顾怀苦笑了一声。 连水力炼铁的锻锤都还没来得及全面普及改进,庄子对于高碳钢的冶炼还处于极其原始的摸索阶段。 要想拉出能够承受火药爆燃膛压的无缝钢管?要想造出结构精密的燧发枪机?要想铸造出几千斤重的红夷大炮? 满打满算顾怀建立庄子也才大半年,工业化进程离那儿实在还有点早。 难道自己还能指望某天老何凭空给自己手搓出一把火枪来? 不过,自己既然在襄阳城里,亲口答应了陆沉,会让他使用这种足以改变战场格局的武器。 总不能,到时候真的拉几车黑火药过去,让陆沉在两军阵前挖坑埋雷吧? 还是得想出个办法来。 必须找到一种,在这个冷兵器时代能够完美契合、又能发挥出火药最大杀伤力的方式。 顾怀叹了口气,抬起脚步,向着那扇厚重的铁门走去。 门口的亲卫看到是他,立刻无声地推开了大门。 顾怀刚迈步走进去。 还没等他看清院子里的情况,一阵激烈的争吵声,便从最中间的那间屋子里传了出来。 “我说过了,不行!绝对不行!” 一个粗犷的声音吼道:“必须得装在铁壳子里!只有铁壳子,才能把炸的劲儿给憋住!要不然就像上次一样,炸开的只是一团火光,根本伤不了几个人!” “你懂个屁!” 另一个有些尖锐的声音毫不客气地怼了回去: “铁壳子?你当现在的生铁是泥巴捏的?之前威力你又不是没见过,如果铁壳子铸得厚了,根本炸不开,最后就成了一个在地上冒烟的铁疙瘩!” “如果铸得薄了,稍微磕碰一下就要散,引线如果烧得太快,那玩意儿还会直接在手里炸开!” 尖锐的声音越说越激动:“这就是个送命的玩意儿!照我说,还是得用大一点的陶罐!起码陶罐碎得快,碎片也能杀人!” “陶罐有个屁用!扔出去就在地上摔碎了,火药全撒了,连响儿都听不到!” 顾怀站在门外。 静静地听着这两个匠人的争吵。 很显然,他们也在头疼刚才顾怀想的问题,而且明显已经经历了很多试验和争吵。 一切都源于之前顾怀提出的想法--灵感当然是源自后世的手雷,他当初还在想,造不出火枪,那弄个铁球装上火药总还是能扔出去的吧? 可惜,还是自己太异想天开。 顾怀想了想,没有立刻进去打断他们。 他靠在门框上,饶有兴致地听着。 屋里的争吵还在继续,并且越来越离谱。 “那你说怎么办?埋在地下不能动,装在壳子里又怕炸到自己!” 粗犷的声音有些气急败坏了: “难不成,咱们把这火药装在竹筒里,像喷水一样对着敌人喷火?” “或者...或者干脆把它绑在弓箭上!远远地射过去,射到哪儿算哪儿!” 屋子里突然安静了下来。 似乎那个尖锐的声音也被这天马行空的想法给镇住了。 而站在门外的顾怀。 在听到这两句话的瞬间。 他的眼睛,却在一点、一点地亮起来。 就像是黑暗中,突然燃起了一把燎原的野火。 把火药装在竹筒里喷火? 把它绑在箭矢上射出去? “竹筒...喷火...” 顾怀在嘴里咀嚼着这几个字。 脑海中,那些关于古代火器发展史的零碎记忆,突然涌了出来! 他猛地站直了身体。 是啊! 为什么非要执着于后世那种精密击发的火枪? 为什么非要纠结于目前生铁铸造工艺达不到的手雷? 自己这是陷入了一个严重的思维误区! 在没有雷管、没有黄铜定装弹、没有无缝钢管的时代。 火药最原始、也是最切实可行的武器化路线,根本就不是什么枪炮。 而是... 定向喷射!和火箭! 顾怀想起了历史上曾经威震天下的“突火枪”。 那就是用粗大的竹筒作为枪身,里面装填黑火药和碎石铁砂。 临阵时点燃,火药燃烧产生的巨大推力,会将里面的铁砂和火焰如同暴雨般向前喷射,虽然射程极近,但在冷兵器军队密集冲锋的时候,那简直就是一扫一大片的利刀! 还有把它绑在箭矢上。 那不就是大名鼎鼎的“神机箭”和“火龙出水”的雏形吗? 利用火药向后喷射的反作用力,让箭矢获得比弓弩更远的射程和更恐怖的穿透力! 不需要精密的机械结构。 不需要跨时代的钢铁冶炼技术。 只需要最简单的竹筒、木杆,以及...庄子里现在大量囤积的黑火药! “砰!” 顾怀没有丝毫犹豫,猛地推开了房门。 屋子里的两个匠人正吵得面红耳赤,被这突如其来的推门声吓了一跳。 当他们看清来人是顾怀时,连忙想要行礼。 顾怀却没有理会他们的惶恐,而是大步走到那张堆满了火药渣和各种废弃图纸的桌子前。 双手按在桌面上,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两个战战兢兢的匠人。 那张一向温润的脸上,此刻却带着一抹灿烂至极的笑容。 他看着刚才那个提出“离谱”建议的粗犷匠人。 “你刚才说。” “把火药装在竹筒里喷火,或者绑在弓箭上射出去?” 那匠人还以为自己胡言乱语惹怒了公子,连忙道:“公子恕罪!小人...小人就是一时气急,胡说八道的!火药怎么可能装在竹筒里...” “不。” 顾怀一把按住他的肩膀。 目光灼灼地盯着他。 “你没有胡说八道。” “你刚才。” 顾怀一字一顿,认真地说道: “提出了,这个世上,最伟大的构想!” 第一百六十一章 彩票 “听说了吗?城东那个张麻子,发了!” “哪个张麻子?” “还能有哪个?就是每天在码头扛大包,连个自己名字都不会写的那个张麻子!前天他在云间阁外头的盘口,闭着眼睛瞎指了一张蹴鞠彩票,你猜怎么着?” “怎么着?” “中了!两文钱买的票,硬生生从云间阁的柜台里,兑出来二两雪花银!整整一千倍啊!那小子拿到银子的时候,直接在街上抽了过去,还是被人拿凉水泼醒的!” 江陵城,南市街角的一个露天茶摊上。 几个穿着短打的汉子正围坐在一张油腻的方桌前,唾沫横飞。 在这个早晨。 没有人谈论城外的兵灾,没有人谈论远方的战火,甚至连粮价和盐价都没有人去关心。 整座江陵城,无论是酒楼茶肆,还是街头巷尾,所有的声音,全都汇聚成了一个词。 蹴鞠。 确切地说,是云间阁搞出来的那个“蹴鞠彩票”。 孙二狗蹲在茶摊旁边的一个石墩子上。 他手里捧着一个粗面馒头,正在小口小口地啃着,连掉在掌心里的饼渣都小心翼翼地舔干净。 他竖着耳朵,极其认真地听着那些汉子们的议论。 “张麻子那是走了狗屎运,这蹴鞠,里面的水深着呢,得靠脑子算!” 一个看起来像是读过书的中年人抿了一口粗茶,摇着折扇,故作高深。 “你看今天下午那场,‘城防营’对阵‘巡城坊’。” “这还用想吗?城防营那帮军汉,天天吃的是精肉,练的是杀人的把式,一个个壮得跟牛犊子似的。巡城坊呢?一群只会欺负老百姓的干瘪爷们儿。这体格一撞,巡城坊的人估计得散架,这把压城防营,稳赚不赔!” 旁边立刻有人附和:“有理有理,而且我听说,城防营的军官是给自家弟兄下了重注的,发了话,谁要是敢输给那些巡街的,回去就得绕着大营跑五十圈,他们能不拼命吗?” “那是,这可是关乎脸面的事。” 就在众人纷纷点头,似乎已经看到了城防营大获全胜的结局时。 一个不和谐的声音突然在角落里响起。 “既然大家都知道城防营稳赢,那大家全都去买城防营。” 一个尖嘴猴腮的汉子撇了撇嘴,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怀疑。 “那云间阁岂不是要赔个底儿掉?” 他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凑上前。 “你们说...这里面,会不会有诈?比如...那些当兵的故意放水?故意输给巡城坊,然后云间阁通吃咱们的钱?这戏本子里,可都是这么写的。” 这话一出,茶摊上顿时安静下来。 但仅仅只是一瞬。 紧接着,就是一阵铺天盖地的嘲笑。 “可笑!” 那个中年人直接用折扇敲了一下桌子,像看白痴一样看着他。 “你当云间阁是你家村头那种输了赖账的黑赌场?” “你当江陵县衙的官老爷们是摆设?” 中年人冷笑一声,装模作样地将自己打听来的内幕抖落出来。 “告诉你,这蹴鞠正赛,全江陵拢共就十六支队伍!每一支队伍,都是在官府和云间阁那里挂了号,签了生死契的!” “只要摘得头魁。” 他伸出三根手指:“那奖金--是足足三千两白银!三千两!” 茶摊周围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不仅如此,听说除了魁首,只要进了前三,都各有奖励!” “你以为他们是去踢球的?他们那是去拼命的!” 中年人越说越激动:“就算是十一个人分,这也是能让泥腿子一朝翻身的富贵,谁想踢假赛?谁肯放水?更别说云间阁的沈大掌柜早就放了话,赛场上有十几个管事盯着,谁要是敢在里头舞弊做局...” “不仅队伍直接除名,奖金全没,人还得被官府押进大牢,这辈子都别想抬头做人!” “这是真正的公平!云间阁人家赚的是抽水,靠的是信誉,犯得着为了骗你兜里那两枚铜板砸了自己的金字招牌?” 那尖嘴猴腮的汉子被怼得哑口无言,灰溜溜地闭上了嘴。 孙二狗依然蹲在石墩子上。 他把最后一口冷硬的馒头塞进嘴里,用力地咽了下去。 他的手,轻轻扯了扯自己那件打满了补丁的破衣服的衣角。 衣服的夹层里,有一处硬邦邦的凸起。 那是几枚铜板。 是他昨天在城南的工地上,扛了一整天石头,把肩膀都磨得血肉模糊才换来的工钱。 孙二狗是个逃难来的流民。 一个月前,他还在北边种地,结果兵灾四起,赤眉流窜,他跟着溃散的难民潮,一路磕磕绊绊地逃到了江陵。 当他第一次看到这座没有被战火焚毁、依然高耸的城墙时。 当他第一次在城里找到卖力气就能有工钱的活路时。 他觉得,自己倒霉了那么久,总还有那么一两次是能交好运的。 这里的官兵不会随便杀人抢劫,这里的米价菜价居然没有疯涨,这里的百姓,竟然有闲心、有闲钱,去为了一场球赛争得面红耳赤。 秩序。 只有经历过吃人的乱世,才能知道江陵还能维持的秩序有多可贵。 孙二狗贪婪地呼吸着江陵城的空气。 他想要在这里活下去。 像个真正的人一样活下去。 孙二狗缓缓地站起身,因为蹲得太久,双腿有些发麻。 他看了一眼那几个还在激烈讨论比分的汉子。 有些犹豫,但最终,他还是转过身,向着街道尽头走去。 二两银子。 那个大字不识一个的张麻子,能用两个铜板赢来二两银子。 孙二狗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那么他能不能,用两枚铜板,去赌一个能让他彻底在江陵扎下根的梦? 他咬着牙。 把手伸进了衣服的夹层,死死地攥住了那几枚沾着他汗水和血水的铜钱。 ...... 云间阁的彩票盘口,就设在东城新建的那个巨大的蹴鞠场旁边。 人山人海。 队伍排得像是一条长龙,一眼望不到头。 有穿着长衫的读书人,有挺着大肚子的富商,但更多的是像孙二狗一样,穿着短打、浑身汗味的平头百姓。 每个人都紧紧地攥着手里的钱,眼神里闪烁着光。 队伍虽然长,但竟然没有人敢插队。 因为在盘口的两侧,站着十几个腰间挎着明晃晃钢刀的护院,远处还有捕快在维持秩序,那些冷峻的眼神,足以压下任何想要闹事的心思。 孙二狗排了整整一个时辰。 终于轮到了他。 高高的柜台后面,坐着一个穿着青衣的伙计。 伙计并没有因为孙二狗身上那股难闻的酸臭味和破烂的衣衫而露出丝毫的嫌弃。 在这里,云间阁的规矩大过天,只要掏钱,就是主顾。 “买哪场?压谁赢?比分多少?买几注?”伙计头也不抬,手里拿着一支吸饱了墨汁的毛笔,极其麻利地问道。 孙二狗愣住了。 他根本不懂这些。 他脑子里只有之前在茶摊上听到的那两支队伍的名字。 “我...我买今天下午那场。” 孙二狗的声音有些发抖,他将那两枚被手汗攥得发亮的铜钱,小心翼翼地放在了柜台上。 伙计扫了一眼那两文钱。 “两文钱,只能买一注最普通的胜负和比分。” “城防营对巡城坊,压谁?” 孙二狗的大脑一片空白。 所有人都说城防营会赢,那如果压城防营,是不是就能赢钱? 可是,云间阁门口挂着那块巨大的木牌,虽然他不识字,但排队的时候他问了旁边的人,买城防营赢的人太多了,赔率极低,就算中了,两文钱顶多也就变出三文钱。 那根本换不来他想要的二两银子。 “我压...” 孙二狗咬了咬破裂的嘴唇,一股不知道从哪里涌上来的狠劲,冲上了头顶。 “压巡城坊赢!” 伙计的笔尖微微一顿。 他终于抬起头,看了一眼这个看起来一阵风就能吹倒的流民。 压巡城坊赢? 在所有人都一边倒看好城防营的时候,这小子居然敢反着买? 赌性可真大啊... “比分多少?”伙计没有废话,继续问道。 “三...” 孙二狗学着刚才那些人的模样,胡乱报了一个数字。 “三比一。” 伙计又多看了他一眼--好家伙,这么买赔率确实是高得吓人,但哪个懂行的人会这么干? 他倒也没多劝,行云流水地在特制的彩票纸上写下了几行字。 然后拿起旁边的一个大红色的印章,哈了一口气。 “啪”的一声,重重地盖了下去。 “拿好。” 伙计将那张散发着油墨香气的纸条递了出来。 “认票不认人,丢了不补,涂改作废。” 孙二狗双手颤抖着接过那张纸条。 纸张很硬挺,上面的红色印章鲜艳欲滴。 ...... “咚!咚!咚!” 震耳欲聋的鼓声,在东城的这片平坦街区上空回荡。 秋季赛开场了。 那座被高高的木栅栏和拒马围起来的巨大场地里,已经是人声鼎沸。 能进去坐在看台上的人,非富即贵,或者至少是城里有些闲钱的殷实人家。 因为最便宜的站票,也要十文钱。 孙二狗自然是进不去的。 他除了必要开支外所有的家当都已经换成了怀里的那张纸条。 但他不甘心就这么站在外面等结果。 他绕着蹴鞠场走了半圈,终于在赛场的东南角,找到了一棵上了年纪的老榆树。 榆树很高,枝叶繁茂,刚好能越过木栅栏,看到场地里面大半个球场。 孙二狗像只猴子一样,手脚并用,忍着树皮划破皮肤的疼痛,拼命地爬了上去。 他找到了一根最粗的树杈,骑在上面。 视野豁然开朗。 赛场里。 平整到了极点的草皮,用白灰画出了极其清晰的界线。 两端各立着一个带着网兜的球门。 看台上,黑压压的人头攒动,那些富贵人们挥舞着扇子,大声地叫嚷着。 随着一声尖锐的铜锣声响。 两队人马,穿着不同颜色的短打号衣,从两侧的通道里小跑着进场了。 一队穿着玄黑色的号衣。 个个身材魁梧,肌肉虬结,跑动间带着一股属于军阵中才有的肃杀之气。 城防营。 而另一队,穿着灰白色的号衣。 相比之下,他们就显得瘦弱了许多,有几个看着像是能被风吹倒,站在那些军汉面前,平白无故都要矮上几分。 巡城坊。 孙二狗的心,瞬间凉了半截。 这就是他压了两文钱的队伍? 这怎么打? “让让,哎,兄弟,让让,给我腾个落脚的地儿。” 就在孙二狗万念俱灰的时候,树下传来一个声音。 紧接着,树枝一阵剧烈的摇晃。 一个穿着长衫、但有些破旧的中年男人,气喘吁吁地爬了上来。 他在孙二狗旁边的树杈上跨坐下来,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从怀里掏出一个有些干瘪的水囊,猛灌了一口。 这人叫老皮,原本是城里一个落魄的读书人。 平时靠给人代写书信为生,自从这蹴鞠彩票出来后,他就彻底魔怔了。 把身上最后的买米钱都砸进了盘口,连买张进场站票的钱都没留,只能跑来爬树。 “哎,我说兄弟,你也来蹲树啊?这位置可是我先发现的,之前怎么没见过你?” 老皮是个自来熟,他打量了一眼孙二狗那身破烂的打扮,倒是没嫌弃,反而有一种同是天涯沦落人的亲切感。 孙二狗有些拘谨地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你买的哪队?压了多少比分?” 老皮凑过来,一脸神秘地问道:“我可是把压箱底的钱全掏了,压的城防营赢,三比零!稳准狠!” 孙二狗沉默了一下。 他有些迟疑地,将怀里那张纸条掏出一个角,展示给老皮看。 老皮伸长了脖子,眯着眼睛看了一眼。 下一刻。 他猛地瞪大了眼睛,差点从树上倒栽葱掉下去。 “你...你压的巡城坊?还压了三比一?!” 老皮像看疯子一样看着孙二狗,声音都不自觉地拔高了八度。 “你是不是脑子有病啊?” 他毫不客气地嘲笑道。 “你哪怕压个平局,或者压个城防营一比零小胜,我都算你有点脑子。” “你居然压巡城坊能赢城防营?还压他们能进三个球?” “你懂不懂什么叫蹴鞠啊?” 老皮痛心疾首地拍着大腿:“那城防营是什么人?那是当兵吃饷的军汉!他们连人都杀,踢个球算啥?” “那巡城坊呢?” “一群整天巡街,只会欺负老百姓的废物!他们除了走路走得多腿粗点,还有什么?” “你还不如把钱直接扔进了水里,至少还能听个响儿!” 孙二狗被他骂得面红耳赤。 他本来就不懂,此刻被这个看起来像读书人的家伙一通劈头盖脸的分析,心里那最后一点可笑的侥幸,也彻底灰飞烟灭了。 他低下头,死死地攥着那张彩票。 眼眶一阵阵发酸。 两文钱。 辛辛苦苦挣的两文钱... 就这么没了。 自己到底犯了什么失心疯? “当--!” 就在这时。 场内的一声清脆的锣响,打断了老皮的喋喋不休。 比赛,开始了。 裁判将那个用熟牛皮缝制、里面塞满了毛发的皮球,放在了地上。 老皮立刻闭上了嘴,眼睛死死地盯着赛场。 孙二狗也抬起头,虽然知道自己已经输定了,但既然来都来了,总得看看到底是怎么输的。 城防营的战术,极其简单粗暴。 就像老皮分析的那样,这群军汉根本不懂什么花里胡哨的配合。 他们依靠着极其强悍的身体素质,直接推行了一种类似于军阵冲锋的踢法。 才一开球。 几个壮汉便如饿虎扑食般冲了上去,凭借着体格优势,带着球硬生生地将巡城坊的球员撞开。 传球,推进,虽然脚法极其粗糙,但气势还是很足的。 仅仅开场不到一炷香的时间。 城防营的一个黑脸汉子,便接到传球,在距离球门还有极远的地方,抬起右脚。 “砰!”的一声闷响。 蹴鞠在空中划过一道惊鸿,旋转着贯穿了巡城坊队员的防线,越过守门人的双手。 砸进了球网。 “好!” 看台上爆发出一阵山呼海啸般的喝彩声。 无数买了城防营赢的人,兴奋得手舞足蹈,满脸通红。 “进啦!进啦!” 树上的老皮更是激动得差点跳起来,他一把抓住旁边的树枝,对着孙二狗大声嚷嚷: “看到没有!看到没有!” “这就叫绝对的实力!那帮巡城坊的废物根本连球都碰不到!” “一比零了!只要再进两个,我的银子就到手了!哈哈哈!” 孙二狗的脸色变得苍白起来。 他看着场上那些被撞得东倒西歪的巡城坊球员。 无力感涌遍全身。 完了。 真的全完了。 他闭上眼睛,不想再看。 心里想着,等下就回城南的工地,再多扛点石头,把这两文钱挣回来... 但是。 就在他绝望地准备下树时。 场上的局势,猝然变化。 城防营进球之后,士气大振,进攻越发猛烈,阵型压得极其靠前。 他们甚至连后防线都不要了,十几个人像一窝蜂似的,全都涌进了巡城坊的半场。 想要一口气将比分拉开,想要彻底碾碎这些“废物”。 而巡城坊的球员们。 并没有像所有人预料的那样崩溃。 他们被撞倒,就立刻爬起来,坚决不让层层叠叠的防线出现疏漏。 “不对劲啊...” 旁边的老皮停住了笑。 他眯起眼睛,作为一个读过书的人,他似乎察觉到了一丝不对。 “这帮巡城的...怎么踢得这么省力?都不和那些军汉拼抢...” 老皮的眉头皱了起来。 巡城坊的人,从一开始似乎就没有要和城防营硬拼身体的想法。 等到城防营接连几次进攻都被拦下来,节省了体力的他们开始频繁地跑动,不停地在城防营那些壮汉的空隙中穿插。 城防营的人刚要撞上去,他们就提前一步将球传走。 短传。 极快的短传。 虽然他们的身体对抗不如军汉,但他们的脚法,竟然出奇的细腻,而且彼此之间默契十足,私底下不知道训练了多久。 “不好!” 老皮突然一拍大腿。 场上。 城防营的一次进攻失误,皮球被巡城坊的后卫直接断下。 没有丝毫的停顿。 那个后卫一脚极其精准的长传。 皮球在空中划出一道长长的弧线,直接越过了城防营所有压在前面的球员。 落在了空空荡荡的前场。 那里。 一个身形瘦小的巡城坊前锋,早就已经像一支离弦的箭一样,狂奔而出! 他的速度太快了。 每天巡遍四城练就的那双难看粗腿,此时却显现出了一种恐怖的爆发力。 “防守!防守啊!” 看台上,买城防营的人急得大吼。 但来不及了。 城防营的后卫们拼命往回跑,却只能看着那个瘦小的背影越来越远。 单刀赴会! 那名前锋迎着弃门而出的守门员。 极其冷静地,脚尖轻轻一挑。 皮球在半空中划过一道美妙的抛物线,越过守门员的头顶。 坠入空门。 一比一! 全场死寂。 “这...这怎么可能?” 老皮呆若木鸡地看着赛场,冷汗从他的额头上冒了出来。 “先消耗对方体力,放弃主动进攻,只打防守反击...” 他猛地转过头,看着依然一脸茫然的孙二狗。 “你...你小子...” 孙二狗张了张嘴,他看不懂什么战术,他只知道。 巡城坊,进球了! 比赛的节奏,从这一刻开始,彻底逆转。 城防营的人似乎被这个进球激怒了。 他们觉得这是一种奇耻大辱。 于是,他们的进攻变得更加疯狂,但也更加失去了理智,毫无章法,只会仗着蛮力横冲直撞。 而巡城坊的球员,任由城防营怎么冲击,他们都能通过不知疲倦的跑动和极其精准的传切配合,将那股蛮力化解于无形。 不仅如此。 上半场即将结束时。 巡城坊再次抓住城防营防线脱节的致命弱点。 在禁区前沿,通过连续三次眼花缭乱的短传渗透。 硬生生地将城防营的防线撕开了一条口子。 随后。 一脚极其冷静的推射。 二比一! 巡城坊,反超了比分! “不!!!” 老皮在树上发出了一声凄厉的惨叫。 他死死地抓着头发,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这群军汉是猪脑子吗?踢不进去就回防啊!你们这群只会吃干饭的猪脑子!” 看台上也彻底炸开了锅。 谩骂声、惊呼声、还有少数压了冷门的人发出的狂喜声,交织在一起,震耳欲聋。 孙二狗的呼吸,变得极其急促。 他的手,死死地捂着胸口。 二比一。 只差一个球了。 他离他的梦想,只差一个球了! 下半场。 老皮整个人已经陷入了疯魔的状态。 他不停地在树枝上嘟囔着,分析着,试图找回那微乎其微的胜算。 “城防营休息恢复了体力,下半场肯定能扳回来...” “对,巡城坊那帮人只是取了巧,只要城防营反应过来...” “稳住,一定能赢!” 可是。 事态的发展,却出乎了所有人的预料。 收缩。 防守。 切断传球路线。 下半场开场,巡城坊甚至连半场都不过了。 十一个人,又在球门前构筑了一道道防线。 城防营的进攻又开始一次次无功而返,球员们越来越急躁,动作也越来越大。 终于。 在距离比赛结束还有不到半炷香的时候。 城防营的那个黑脸汉子,在急躁之下,在禁区内粗野地铲倒了巡城坊的一名球员。 哨声,极其尖锐地响起。 裁判冷着脸走上前,毫不犹豫地指向了禁区内的一个白点。 点球。 整个赛场,在这一刻,安静了下来。 连风都停了。 老皮张大了嘴巴,呆呆地看着那个站在点球点前的巡城坊球员。 他的嗓子里发出一阵嗬嗬的声音,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孙二狗连呼吸都忘了。 他觉得自己的心快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 那个巡城坊的球员,平静地将球摆好。 后退两步。 助跑。 起脚。 “砰!” 皮球应声入网。 三比一。 比分,彻底定格。 “当!当!当!” 比赛结束的铜锣声,在这个秋日的午后,响亮地敲响。 看台上,陷入了长久的死寂,随后爆发出巨大的骚乱。 输急了眼的人在咒骂,赚翻了天的人在狂欢。 老榆树上。 老皮像是被抽干了全身的骨头,整个人软绵绵地瘫在树杈上。 他的眼睛没有焦距,嘴里一直在喃喃自语。 “不可能...这不合理...” “我的钱...我的钱都没了...” 而坐在他旁边的孙二狗。 依然保持着那个死死攥着纸条的姿势。 他一动不动。 就像是一尊泥塑雕像。 良久。 一阵秋风吹过。 吹落了几片枯黄的榆树叶,落在他的肩膀上。 孙二狗极其缓慢地,极其僵硬地,低下了头。 他摊开手心。 手心里,全是冷汗。 那张被汗水浸透、却依然能清晰看到红色印章的彩票,安静地躺在那里。 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 “巡城坊胜,三比一。” 他的目光,从那张纸条上移开。 穿过枝丫,落在了赛场中央。 落在了那块巨大的、写着最终比分的木牌上。 一样的数字。 完全一模一样的数字。 孙二狗眨了眨眼睛。 没有狂喜。 没有像张麻子那样当场抽过去。 只有一种极致的不真实感。 他就这么呆呆地坐在树上。 看着那片保留着可贵的秩序与生机的江陵城。 干裂的嘴唇微微开合。 发出了一声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和颤抖的呢喃。 “我...赢了?” 第一百六十二章 现状 襄阳。 那座被大火烧去一半,又用焦木和青砖临时勉强修补起来的府衙大堂内。 玄松子呆呆地坐在那张从废墟里扒拉出来的太师椅上。 他身上依然披着那件极其惹眼、极其拉风的大红圣袍。 只是此刻。 这位在十几万乱军中登高一呼、跺一跺脚荆襄都要抖一抖的“赤眉圣子”。 眼神空洞地看着前方,表情呆滞,就像是一具行尸走肉。 案几上堆积如山的文书和简牍几乎要把他整个人给淹没。 耳边,还有顾怀之前找到的那些残存官吏,如同苍蝇般嗡嗡作响的汇报声。 “圣子大人!城西的施粥棚今日又断粮了!流民的数量还在激增,从周边几个县逃难过来的人全都挤在了城门外,若是再不增加口粮,怕是又要生乱啊!” “大人!城外的军营也快顶不住了!虽然陆将军带走了一万精锐,但剩下的那些收编的杂兵、溃军,每日耗费的粮草依然是个天文数字,我们从大户家里翻出来的底子,已经见底了!” “还有护城河!昨天又捞出来几百具尸体,石灰不够了!若是这几日再下场秋雨,大疫一起,这襄阳城就真的成鬼城了!” “四城的城墙修补缺少木料,南门的缺口虽然堵上了,但全都是些碎石和烂泥,估计扛不住撞城车的一轮冲撞...” 声音嘈杂。 如同几百只苍蝇在玄松子的耳边嗡嗡作响。 每一个问题,都是十万火急。 每一个问题,都关乎着几万甚至十几万人的生死存亡。 玄松子呆呆地坐着。 听着这些让他根本就听不懂、更不知道该如何下手的要命事情。 他的脑子里,只剩下一片空白。 怎么会这样呢? 距离顾怀离开襄阳,已经过去好几天了。 玄松子原本还真信了顾怀说的那些,什么最难打的仗已经打完了,什么他就留在襄阳当个招牌就行。 毕竟顾怀临走前,不是留下了一套安民理政的规矩吗? 照着做不就行了? 可是。 现实,却给了这位本该在龙虎山上清修的道士,极其响亮和残酷的一个耳光。 哪怕已经过了这么些天。 襄阳,依然处于秩序、民生、经济完全崩溃的边缘。 甚至可以说,只是吊着最后一口气没散而已。 这没办法。 赤眉主力撤出襄阳之前,抢得太狠了。 尤其是东营和西营,不仅搬空了府库,烧毁了名册,更是将整座内城的富商、大户、甚至是普通百姓的存粮,洗劫得一干二净。 顾怀当初当机立断,用最快的速度组建了这套简易的行政体系,救助百姓,开放施粥,清理街道,抢修城墙。 这确实极其有效地保证了城外军营的乱象没有蔓延到城内,保住了襄阳最后的秩序。 但。 那只是止血。 根本无法造血! 襄阳这座百年坚城,到了今天,依然虚弱无比。 甚至,是在坐吃山空。 很简单。 周边全是赤眉的溃兵和流寇,商道断绝,没有任何外来的物资可以运进城里。 府库被搬空,就算民间的老百姓和那些残存的商户还藏着一点保命的口粮,又或者那些大户家里还有藏起来的粮食。 可城内城外,大军加上流民,那是十几万张每天都要吃饭的嘴! 那点粮食,够吃多久? 十天?半个月? 等这些粮食彻底耗尽,等待襄阳的,是什么? --人吃人。 这不是开玩笑,那样的场景真的有可能会上演。 但这还不是最要命的。 最严重的问题是--没有人。 没有真正懂得治国理政、懂得如何在一片废墟上重建秩序的人才。 无论是顾怀,还是玄松子和陆沉,都崛起得太快了。 他们拿下襄阳,太过机缘巧合,也太过具有戏剧性。 更致命的是。 襄阳现在,头顶上打的,依然是赤眉的旗号! 是反贼! 在大乾朝廷还没有彻底倒下、甚至平叛大军随时可能压境的今天。 那些真正有才华、有抱负的读书人,那些世家门阀里的精英,那些懂得如何梳理内政的官员。 谁会来投奔他们? 谁会把自己的身家性命和家族的声誉,押在一个装神弄鬼的反贼头子身上? 避之都不及! 所以。 直到今天,襄阳的行政班底,依然是顾怀离开前搭建的那套。 十几个原本只会抄抄写写、见风使舵的大乾底层胥吏。 还有填补进去的,在城里找到的落难的读书人。 靠着这十几个人,去管十几万人的吃喝拉撒和战后重建? 玄松子只感觉自己都要笑出声来。 “圣子大人...您看,这该如何定夺?” 为首的一个主簿,擦着额头上的冷汗,小心翼翼地看着一直不说话的玄松子,试探性地问了一句。 玄松子终于有了动作。 他缓缓地,抬起手,痛苦地揉了揉自己突突直跳的眉心。 顾怀,你他妈... 他现在真的很想骂人。 自己怎么会每次都上他的当? 定夺? 他怎么定夺?! 他是个道士!在龙虎山上修的是清静无为,学的是画符念咒,最多就是给人看看风水、算算姻缘! 你们来问贫道几万大军怎么发粮,城墙怎么修? 他怎么知道?! “都先出去。” 玄松子强压着心头的怨气,有气无力地挥了挥手。 “可是圣子大人,这缺粮一事...不出半月,襄阳必乱啊!” “出去!” 玄松子猛地拔高了音量,倒是把那几个官吏吓得一哆嗦。 “先按照之前的规矩,能熬一天是一天。” “剩下的事情,本座...本座自有打算。” 官吏们面面相觑,但也不敢反驳这位如今在城中一言九鼎的圣子,只能长吁短叹地退出了大堂。 大堂内重新陷入了死寂。 玄松子像一滩烂泥一样瘫在椅子上。 前两天,江陵那边送了信来。 信是顾怀写的。 信里的内容并不多,除了交代了一些稳住襄阳局势的套话之外,最核心的信息就是: 让陆沉带兵,去攻打宜城和荆门。 顾怀在信里说得很清楚,打下这两座城,就能彻底打通江陵和襄阳的联系,甚至还能连上当初他们刚出江陵时、在襄阳南部打下的那块地盘。 可玄松子看着桌子上的地图。 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打通了又怎样? 那两座小城,连同襄阳南部的那片区域,大部分都是些穷乡僻壤! 就算全打下来了,对于眼下极度缺粮、缺人的襄阳城来说,能有什么实质性的意义? 能变出粮食来吗?能变出有才干的读书人来理政吗? 根本不能! 玄松子仰起头,看着大堂的顶端,发出了一声生无可恋的叹息。 顾怀这家伙,心也未免太大了... 襄阳这么大一个城,这么大一个烂摊子。 他说走就走了! 就为了回去成个亲? 陆沉也是。 只管打仗,只管带着大军去杀人。 城里的死活,他连看都不看一眼。 现在好了。 一个跑回去过安稳日子,一个在外面杀得兴起。 把这十几万条性命,全都丢给了他这个只想回山修道的道士。 这算什么事啊? 玄松子欲哭无泪。 ...... 与此同时,视线向南,越过旷野。 宜城。 同样是黄昏,同样是如血的残阳。 但这里却有着还没平息的厮杀声。 陆沉一身黑色铠甲,单手按着腰间的剑柄,踩着满地的残肢断臂和黏稠的鲜血。 一步,一步地走上了宜城的城墙。 太快了。 摧枯拉朽。 短短两天的时间。 这座守护襄阳的城池,便被他彻底踩在了脚下。 但这并没有让陆沉感到任何的兴奋,甚至,他的眼底,还有着一丝无趣。 因为这场仗,实在是没有半点悬念。 宜城,其实很早就不在大乾官府的控制之下了。 前些日子襄阳城外几十万人大决战。 东营、西营撤退。 无数被彻底打散、失去了建制和粮草的赤眉溃兵,就像无头苍蝇一样,疯狂地往襄阳四周流窜。 早就被攻破的宜城首当其冲,成了这些溃兵争夺的香饽饽。 光是这半个月的时间里,宜城城头的旗帜,就换了好几遭。 今天是被某股溃兵占据,明天又被另一股势力更大的乱兵给赶走。 城里的百姓早就逃的逃,死的死。 留下来的,大多是溃兵和流寇。 这样一群没有统一指挥、没有军纪、甚至连兵器都配不齐的军队。 拿什么去挡陆沉麾下那支渐渐在荆襄打出了无敌威势的黑色大军? 当同属赤眉的圣子大旗,在宜城城外竖起的那一刻。 城墙上的守军,心态就已经崩溃了一半。 等到步卒压向城头的时候,大多数人连抵抗的勇气都没有,直接扔了手里的破刀烂枪,跪在地上磕头求饶。 毕竟,在他们看来,反正都是赤眉,反正大帅们都跑了。 大不了就投降呗。 反正都是赤眉军,跟谁混不是混? “将军。” 一名黑甲小校快步走上城头,在陆沉身后三步的地方单膝跪地,声音里带着些狂热和崇拜。 他开始低声汇报。 “城内残敌已经基本肃清,降卒共计三千五百余人,已全部缴械看押。” “城中残存百姓不足五千,粮仓已被彻底焚毁,未寻得余粮。” “缴获破损兵器三千件,战马...” 陆沉没有回头。 他只是微微抬起了那只套着铁护手的手。 小校的声音戛然而止。 “整理成册,送回襄阳。” 陆沉的声音冰冷,沙哑,不带一丝起伏。 “我不想听这些。” 他的视线漠然地扫过城内那些还在冒着黑烟的废墟。 “溃兵过境,犹如蝗虫。” “这座城里,本来就不可能留下什么东西。” “我不感兴趣。” 小校咬了咬牙:“可襄阳那边实在...” 陆沉打断了他:“襄阳能不能活,不在我。” “还有,这种质疑,不要再有下次。” “是!”小校不敢再说,满头大汗地起身退了下去。 城墙上,只剩下了陆沉一个人。 风吹动着他身后的黑色披风,发出猎猎的声响。 城内的街道上。 喊杀声已经越来越低,直至渐渐平息。 那是大军在进行最后的清剿,对于那些负隅顽抗、或者试图趁乱劫掠百姓的乱兵,陆沉的军令只有一条。 杀无赦。 杀戮的效率极高,因为反抗的力度确实不大。 陆沉转过头。 将目光,投向了南方。 在这渐暗的天色下。 他的视线,仿佛穿透了数百里的距离。 现在。 挡在江陵和襄阳这两座大城中间的,只剩下最后一座城池了。 荆门。 只要拿下荆门,顾怀在信里提及的这片区域,就彻底打通了。 可是,顾怀依旧没给他,他想要的东西。 这段日子里。 陆沉其实已经很克制了。 他完全遵照了顾怀的战略部署,按部就班地清理着周边的残敌,稳扎稳打,形势一片大好。 但是。 每当夜深人静,或者像现在这样站在被他征服的地方时。 他总是忍不住去想。 如果。 如果他麾下的这支大军,能够拥有顾怀在江陵城外施展过的那种,惊天动地的伟力... 那该是怎样的一副光景? 诚然。 这世上,权力的诱惑,没有几个人能抵挡。 陆沉并不傻,他有着极高的军事天赋,自然也有着审时度势的眼光。 他非常清楚自己现在的处境和拥有的本钱。 就比如现在。 他只要有那个心思。 他完全可以立刻下令全军回师,毫不费力地独占襄阳! 那个道士反对也没用,在秩序崩坏的当下陆沉有太多办法达成这一切。 甚至于。 他可以借着赤眉主力刚刚涌出荆襄、大乾朝廷的平叛大军暂时还没有集结完毕的这个千载难逢的空当。 以襄阳为根基,横扫整个荆襄九郡! 轻而易举地做到当初赤眉天公将军筹谋了三年都没做到的事情。 一统荆襄。 裂土封王。 完成真正意义上的割据! 他相信自己有这个能力。 可是。 那又如何? 荆襄算什么? 王权霸业,又算什么? 他不喜欢那些。 他不喜欢坐在高高在上的权力座椅上,去算计那些尔虞我诈的钱粮赋税,去应付那些虚伪的倾轧与你来我往。 女人、财富、地位。 这些在凡夫俗子看来足以让人疯狂的东西,在陆沉眼里,就如同地上的尘土一般,毫无吸引力。 他唯一喜欢的。 只有打仗。 他只喜欢亲临战场。 喜欢听那震天的战鼓声,喜欢闻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 喜欢看着无数人,在他的军旗和军令下,前赴后继。 喜欢看着自己麾下的大军,如同黑色的潮水一般,不可阻挡地淹没世间的一切敌人。 更何况。 只要有了顾怀手里的那个东西... 那种凌驾于时代之上的力量... 陆沉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 他会横压这个时代所有的武将! 无论是那些高高在上、自诩为兵法大家的所谓名将,还是史书上留下过赫赫威名的先辈,甚至于更北方的异族,都会被他... 全部踩在脚下! 他会千古留名,日后所有的将领,都恨不能生在此时,与他对垒见证他的绝代兵家风华;无数的后人会推演他的每一场仗,无数人听见“军神”这个称呼的第一时间,想到的名字永远是他! 这。 才是他真正想要的。 才是他心甘情愿把权力让给顾怀,甘心做好一个将领本分的唯一原因。 夜幕,渐渐降临。 秋风变得愈发寒冷。 陆沉缓缓抬起头,看着头顶那片深邃无垠、星光黯淡的夜空。 然后。 他转过身,冷酷地下达了军令。 “传令。” “加紧清扫城内所有残敌,全军就地休整。” “明日一早,兵发荆门!” 黑暗中,几名亲卫轰然应诺,快速隐入城墙的阶梯去传达军令。 陆沉重新将目光投向南方。 手掌握紧了冰冷的剑柄。 那张丑陋的脸庞隐藏在夜色里,只有微弱、沙哑的呢喃,散落在风中。 “顾怀啊,顾怀...” “你到底,还要我等多久?” 第一百六十三章 胡商 时间进了九月。 意料之中的,荆襄九郡的乱局,并没有随着赤眉军主力的溃散而平息。 反而在那些流窜的溃兵、贼寇像蝗虫般肆虐,以及各地拥兵自重的草莽割据下,愈演愈烈。 每天都有新的消息传来。 某处县城又被攻破了。 某股流匪又屠了一个村庄。 到处都在打仗,到处都在死人,整个荆襄就像是突然被按下了加速键,无数人在这乱世里挣扎哀嚎。 然而。 江陵还是那么平静。 平静到,如果不是每天都有从四面八方扶老携幼、衣衫褴褛逃难来的流民在城外聚集。 这座城里的人,几乎都要忘记了。 外面,其实是一个吃人的乱世。 ...... 南城门。 阳光热辣辣地烤着青石板。 一名穿着号衣的士卒靠在城墙的阴影里,百无聊赖地抠着鼻孔。 他的目光,落在了一个正挑着担子、满头大汗准备进城卖山货的农夫身上。 农夫挑着两筐带着泥土的新鲜山笋和蘑菇,有些战战兢兢地停在了城门口,佝偻着腰,满脸堆着讨好、卑微的笑。 士卒上下打量了农夫一眼。 如果换做往年。 或者说,换做大乾任何一座其他的城池。 这个时候,他怎么也得慢条斯理地走上去,一边装模作样地翻看着筐里的山货,美其名曰“探查违禁”,一边顺手抓起两把最肥嫩的果蔬塞进自己的怀里。 如果心情好,就让这泥腿子滚进去。 如果心情不好,或者这泥腿子敢稍微露出一点心疼的脸色。 那就得再凭空敲诈出几文钱的城门税来,否则这担子货,今天就别想进江陵的城门。 这是大乾朝百年来,底层当差的军汉们心照不宣的规矩。 但是现在。 不行了。 士卒把手指从鼻孔里拔出来,极其随意地在城墙的青砖上抹了抹。 然后,长长地叹了口气。 江陵变了啊。 风纪抓得实在是太严了,不光是捕房的那帮捕快换了一批人,每天在街上死盯着各种作奸犯科的破事。 就连城防营里,也专门设了巡查的纠察队,这些人什么都不干,天天在城门口和街面上转悠,死死盯着他们这些当兵的。 在如今的江陵。 最忌讳的一件事,就是穿着官衣或者军服,去欺负老百姓。 以前的官府是不管这些烂事的,那帮老爷们巴不得当兵的去祸害穷鬼。 但现在,上头是真抓啊! 听说上个月,东门有个老兵痞只是进城轮休喝黄汤醉了,顺手摸了一把路过妇人的脸蛋。 当天下午,那老兵痞就被扒了这身皮,吊在城门楼子上结结实实地抽了五十鞭子,然后直接被扔进了做苦力的囚营,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出来。 想着这些,士卒极其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行了行了,看什么看。” “赶紧进去。” “进去之后别乱摆摊,去划定的市集里卖,要是被巡街的抓到了罚款,老子可救不了你。” 老农呆住了。 他原本都已经做好了被扒层皮的准备,甚至心里都已经盘算好要送出多少东西才能进城卖点山货换点盐巴布匹了。 没想到,居然没找他麻烦,就这么放行了? “多...多谢军爷!多谢军爷!” 老农满脸的不敢置信,随后便是狂喜,千恩万谢地连连鞠躬,挑着担子飞快地跑进了城门,生怕士卒反悔。 士卒撇了撇嘴,收回了目光。 没有油水可捞的日子,真是有些熬人啊。 就在他准备换个姿势继续靠着城墙打发时间的时候。 他猛地一愣,眼睛瞪得溜圆。 在他的视线正前方,城门外的官道上。 出现了一行人。 或者说,是一群打扮得奇形怪状的人。 一共只有十几号人,牵着骡马,马上驮着几个用油布死死裹住的箱子。 这都不是最奇怪的。 最奇怪的是他们的打扮。 江陵虽然已经入了秋,早晚凉爽了许多。 但今天这晴空万里的日头,照在人身上,依然带着一丝炎热,不少干苦力的人还光着膀子。 可是,眼前这几个人,却裹得严严实实。 身上穿着那种厚重繁复、花花绿绿的长袍,头上还缠着厚厚的、像是个小山包一样的头巾。 把大半个脸都遮住了。 这他娘的是什么打扮? 捂痱子吗? 士卒下意识地握紧了手里的长枪,皱着眉头迎了上去。 “站住!” “干什么的?路引拿出来!” 队伍缓慢停住,为首的一个男人,凑了上来。 他靠得很近,一股混合着香料味、膻味以及汗味的刺鼻味道,猛地扑面而来。 差点把士卒熏得一个跟头栽倒在地,士卒捂住鼻子,刚想拔刀呵斥。 却看到那个男人抬起头,露出了一张黝黑的脸庞,嘴唇上,两撇小胡子极其滑稽地抖动着。 “我们嘛...” 男人操着一口不算流利、听起来像是在嘴里含着什么东西的汉话。 磕磕巴巴地开口了。 “是从西边来的嘛...” “要进城,做生意的嘛...” 士卒捂着鼻子,更纳闷了。 他上下打量着这个黑得像炭一样的男人。 “你们是行商?” 男人听懂了,立刻猛猛地点头。 “西边?哪儿的西边?”士卒皱起眉头,“夷陵?” 男人猛地摇头。 摇头的姿势,也怪异极了,只有脑袋在动,脖子和肩膀却没动弹,看上去僵硬得不行。 “更西边的嘛。” 男人连说带比划,指了指西边的天空。 “还西边?” 士卒眉头紧锁。 他是个大字不识一个的大头兵,这辈子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荆门,还是小时候逃荒去的。 他能想到的最西边,也就是那些茶馆里说书先生嘴里的地方了。 “难道是蜀地?” 男人继续摇头,动作幅度更大了,那两撇小胡子剧烈地抖动着。 “更远,更远的嘛。” 士卒的脑子有些转不过弯来了。 更远?出了蜀地,再往西,那是什么地方? 不都是些崇山峻岭,还有野人住的深山老林吗? 突然。 他的脑海里,闪过了一个传闻。 他想起了前些日子,江陵城里突然火爆起来的那种小玩意儿。 香水。 他家那个凶悍的婆姨,眼馋那玩意儿眼馋了好久,晚上睡觉都在嘀咕。 可是那一瓶香水,抵得上他小半年的军饷,他哪里买得起? 他听旁人吹嘘过,说那玩意儿,是从西边极其遥远的地方,跨越了万水千山才传过来的好东西。 士卒倒吸了一口冷气。 “你们...是从西域来的?!” 听到“西域”两个字。 那黝黑的男人眼睛一亮。 他立刻后退半步,极其郑重地,用单手按在胸口。 深深地鞠了一躬。 这是一个看上去很标准、但又透着股说不出来怪异味道的胡礼。 “这位军爷,好眼力的嘛!” 男人直起身,脸上带着一股难以掩饰的自豪。 “我们嘛,是来自蒲昌国的商人。” “是要来江陵...和那些大人物,多多做生意的嘛...” 士卒呆若木鸡。 他没有去管什么蒲昌国到底是个什么鬼地方。 他只是不可思议地,看着眼前这几个人。 又看了看他们身后的大车。 老天爷。 从西域到江陵。 从西域到江陵,那得走上几千里吧? 中间要穿过多少戈壁,翻过多少大山? 更重要的是,现在外面,可是兵荒马乱、赤眉横行的乱世死地啊! 满地都是杀人不眨眼的溃兵、流寇,连官军出去都得成建制地走。 这帮连汉话都说不利索的胡人。 到底他娘的是怎么走到江陵城下的? ...... 不到半日。 消息就传遍了大半个江陵。 街头巷尾,茶楼酒肆。 所有人都在议论着。 “嘿,你听说了没,听说有伙西域的胡商来了江陵!” “说啥胡话,胡商不去京城发财,跑咱们这偏僻的江陵来干嘛?再说现在整个荆襄都在打仗,他们咋过来的?” “我还能骗你不成!他们好些人呢,赶着骡车,大车小车进了南门,我可是亲眼看见的!” “南门?不对啊,西域不是在西边吗?怎么从南门进来了?” “蠢了吧你,北边襄阳那一带不打仗吗?赤眉军杀得血流成河的,人家胡人也不傻,肯定是绕了一大圈路,从南边绕过来的咋了?” “嘿...我这辈子还没见过西边的胡人呢!他们长啥样?是不是青面獠牙的?他们做的什么生意?现在在哪儿歇脚?我得去看看!” “同去同去!” 这帮西域胡商的到来,在江陵城引起了一阵不小的轰动。 毕竟在这个时代,对于底层的百姓来说,西域那是一辈子都无法触及的传说。 但奇怪的是。 这些西域人进了城之后,并没有像普通的商贾那样,急吼吼地去寻找牙行,或者直接在东西两市摆摊设点开始做生意。 他们找了一家并不算太起眼的客栈,包下了一个小院住下。 然后,每天做的事情,就是在江陵城里,漫无目的地闲逛。 他们东看看西看看,看着那些平整的青石板路,看着那些熙熙攘攘的人群,甚至会站在一些高门深宅外面,指指点点,满嘴说着别人听不懂的叽里咕噜的话。 这倒是让江陵城里的好多老百姓开了眼界。 他们像看猴戏一样远远地跟着这帮胡人。 一边看,一边在私底下嘀咕。 “这西域的胡人长得和咱们也差不多嘛...” “就是就是,也是两个眼睛一张嘴,一个鼻子两个孔。” “还是不一样,黑了点,高了点,还有大热天的裹得那么严实,也不怕捂出痱子来。” 除了看热闹的百姓。 城内的一些大户人家和商铺掌柜,也对这些胡人产生了极大的兴趣。 因为在大乾。 西域那边的东西,在这个时代,往往就代表着昂贵的精致与雅趣,是权贵和富商们用来彰显身份的绝佳玩物。 比如琥珀,比如琉璃,比如那些色彩极其艳丽的西域地毯,又比如... 前些日子在江陵掀起过大家闺秀们狂热追捧的香水。 说起这个。 倒还真有几个胆子大、心思活络的商贾,主动找上了这几个在街上闲逛的西域人。 他们客客气气地将胡商请进了茶楼,拿出了香水,在他们面前晃了晃,试图套套近乎。 “几位远道而来的贵客,这等奇香之物,听说是从你们西域那边传过来的?”一名绸缎庄的掌柜笑着问道。 那几个西域人看到那精致的琉璃瓶,先是愣了一下。 然后凑上前去,夸张地吸了吸鼻子。 随即。 他们的脸上露出了震惊的神色。 他们互相看了一眼,叽里咕噜地说了一大通。 那个带着两撇小胡子的首领,转过头,不可思议地看着那名掌柜。 似乎根本没料到,居然能在江陵这么一个偏远的城池里。 看到这玩意儿。 “这...这是好东西的嘛...” 首领磕磕巴巴地说着,甚至还做作地闭上了眼睛,吸了一口气:“想起了...家乡的味道嘛...” 这番作态,让那些商贾们更加坚信了心里的判断。 这绝对是来自西域的正宗胡商! 总而言之。 城内已经有不止一拨商贾,主动和他们接触了。 大家都想着,能不能从这帮跋山涉水还穿越了战区的胡人手里,低价掏出点好东西,转手再大赚一笔。 但可惜的是。 无论那些商贾们怎么旁敲侧击,怎么好酒好肉地招待。 这几个胡人就是在那顾左右而言他。 根本没有拿出任何哪怕一样像是从西域带来的稀罕物件来贩卖。 也没有在江陵城里的任何一家商铺里,提出过想要收购茶叶、丝绸等中原特产的想法。 倒像是...跑来看风景的? 于是。 没过几天,江陵城里的风向就又变了。 那些原本还对他们抱有极高期望的商贾们,纷纷摇头叹息,再也不去那个客栈套近乎了。 “一帮西域来的穷鬼!” “估计是在路上遇到了流寇或者溃兵,货物全被抢光了,好不容易才捡了条命逃到江陵的!” “还说是什么蒲昌国的商人,我看啊,就是一帮西域来的流民乞丐!” 不少人都是这么想的。 毕竟,真正的行商,哪有来了几天,连一件货都不亮出来的? 大家的热情迅速消退,这帮西域人,也逐渐被江陵城的百姓们抛在了脑后。 但很快。 其中一批人,就知道自己想错了。 错得离谱。 ...... 城东。 这里有一座占地极广、门庭极其显赫的宅院。 朱红色的两扇大门上,高悬着一块黑底金字的牌匾。 何府。 城内经营粮食生意的最大粮商,何家。 在这天下大乱、赤眉肆虐的年头,什么东西最值钱? 不是黄金,不是古董,而是粮食。 能让人活下去的粮食! 何家作为江陵地界上最大的粮商,手里当然囤积着不少粮食,最重要的是,何家几十年的生意做下来,早就知道该怎么和官府打交道。 比如前段时间,随着乱世加剧,江陵县衙--或者说顾怀下令平抑城内粮价,警告城内粮商不许囤积居奇。 何家响应得极为爽快不说,还主动带头搭起窝棚施粥,所以哪怕顾怀知道这些粮商背地里囤了不少粮食,就等着粮价飞涨那天,也不好直接让他们把粮食全搬到铺子里供应全城。 毕竟披的是官府的皮,做事还是得顾忌影响的。 所以,直至今日,何家依然是这座城里,除了官府和顾家庄之外,财力最为雄厚、也最不能招惹的显赫家族。 直到这天正午。 何府那气派的大门前,来了几个不速之客。 正是那几个在城里被传为“西域穷鬼”的胡商。 那个有着两撇小胡子的男人走在最前面,他的身后,跟着两个同样黝黑的随从。 他们的手里,各自提着几个并不起眼的灰布袋子。 男人走到台阶下。 刚要拾级而上。 “站住!” 何府的门房从门房里迎了出来,手里拿着一根驱赶闲杂人等的短棍,眼神里满是不耐烦和鄙夷。 他上下打量着这几个穿着古怪、身上还散发着怪味的黑炭头。 早就听说了这帮人在城里招摇撞骗的事迹。 “干什么的?要饭要到何家门口来了?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 门房傲慢地用短棍指了指他们。 “赶紧滚远点,别脏了我们老爷的台阶!” 那几个胡人并没有生气,甚至还笑了笑。 带头的小胡子男人缓缓地,将手里提着的那个灰布袋子,放在了面前的石阶上。 解开了扎在袋口的麻绳。 他没有把袋子完全打开,只是将袋口随意往外翻开了一条缝。 阳光。 正好顺着那条缝隙,照射了进去。 原本还在准备赶人的门房呆住了。 “这...这...” 小胡子男人伸出手,重新将麻绳收紧,把那个袋子提了起来。 门房这才如梦初醒,眼睛一转,再也没有了刚才的半分嚣张,而是弯着腰谄媚地笑着: “几位贵客,快请进,快请进!来人啊,赶快去禀告老爷,有贵客登门啦!” 不多时。 何府的中门,彻底大开。 何家的家主,那个在江陵商界一向以沉稳和城府著称的何老爷。 竟然亲自从里面迎了出来! “哎呀呀!不知西域贵客临门,何某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何家主极其客气地将那几个胡商,像请祖宗一样请进了内堂。 只留下了何府门外,一群彻底看傻了眼的路人。 就连被何家火急火燎叫过来的几个分号掌柜,也站在院子里,面面相觑。 奇了怪了。 何家。 是粮商啊! 一个卖粮食的,和这帮从西域跑来的胡商,能有什么生意好做? 那个门房,到底在那条仅仅只开了一条缝的灰布袋子里... 看到了什么? 而在所有人都看不到的地方,四处打量着何家大宅的小胡子男人身子僵硬了一下,不动声色地将因为笑得太灿烂,而有些歪了的胡子重新按好,眼睛里这才闪过了一丝后怕。 应该,没人看见吧... 第一百六十四章 琉璃 何府正厅。 何家家主端起桌上那盏上好的雨前龙井,轻轻拨了拨浮茶。 氤氲的热气后,是他那张看似和善、实则精明到了骨子里的圆脸。 坐在他对面的,是那个有着两撇滑稽小胡子、浑身散发着刺鼻香料味的西域男人。 “这茶...苦得很的嘛。” 小胡子男人极其不习惯地咂了咂嘴,操着那口别扭至极、仿佛舌头打结的汉话,将精致的青瓷茶盏随意地放在了桌上。 何家家主笑了笑,没有在意对方的粗鲁。 他放下茶盏。 终究,还是没能压住心底的那份好奇与贪婪。 “刚才听门房说,几位远道而来的贵客,手里...似乎带着些稀罕物件?” 何家家主语气轻描淡写,就像是在随意拉着家常。 小胡子男人的眼神变得有些警惕,四下看了看这奢华的内堂,随后,又化作了一声无奈的叹息。 “那是好东西的嘛...” 男人搓了搓手,黝黑的脸上满是苦涩,开始倒苦水。 “我们从蒲昌国来,走了好远好远的路嘛。” “路上,遇到了那些拿着刀的强盗...太可怕了的嘛!货,丢了好多,死了好多人的嘛!” 他比划着一个抹脖子的手势,心有余悸。 “就指望着剩下这点货,能换点钱,回家乡的嘛。” “可是外面太乱了,我们不敢把货全放在一起,怕被那些当兵的抢了去,只能分开,去不同的城里碰碰运气的嘛。” 说到这里,小胡子男人看向何家家主,眼神里透着一股清澈的愚蠢。 “我们怕又遇到强盗,在城里打听了好几天。” “他们都说,何老爷,是江陵城里最有钱的,也是做生意最讲信用的嘛。” “我们这才敢上门的嘛...” 何家家主眼中的精光猛地一闪而过。 他脸上的笑容越发和蔼了。 “当然,当然。” “虽然我何家现在怕是称不上江陵首富...但我何家在江陵做生意几十年,靠的就是一块金字招牌,童叟无欺。” 何家家主抚着胡须,连连点头。 但他的心里,却在此刻疯狂地盘算起来。 好啊。 这简直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 这帮西域来的蛮子,被外面那些杀人不眨眼的赤眉军和流寇给吓破了胆。 他们手里捏着重宝,却根本不敢带着这些东西到处招摇过市,更不敢走远路去江南那些富庶之地。 他们急于脱手! 而且,他们根本不知道大乾如今的局势,也不知道他们手里的东西,在这座相对安稳的江陵城里,到底能卖出怎样的天价。 肥羊。 这是一头送上门来的、极其肥美的西域大肥羊! 自己若是不一口把他们吃干抹净,简直都对不起何家列祖列宗! “既然贵客如此信任何某...”何家家主身体微微前倾,“不知道,能不能让何某...再看看那些物件?” 小胡子男人犹豫了一下。 他咬了咬牙,像下定了某种决心似的,将一直死死抱在怀里的那个灰布袋子,小心翼翼地放在了两人中间的黄花梨木桌上。 何家家主看着那个袋子。 眼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这帮不开化的蛮子,居然就用这种装破烂的破袋子,来装那种宝贝? 就不怕磕了碰了?! 暴殄天物啊! 小胡子男人笨拙地解开了麻绳,然后,将手伸了进去。 何家家主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小胡子男人掏出了一个东西。 那一瞬间。 正厅里,仿佛有光芒闪过。 那是一个杯子。 一个没有任何花纹、没有雕琢任何瑞兽,简简单单,却透着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纯净的杯子。 真美啊... 何家家主在心里发出一声**,死死地盯着桌面上那个晶莹剔透的物件。 大乾并不是没有琉璃。 作为江陵最大的粮商,何家也是有底蕴的,他书房的博古架上,就摆着两件前朝传下来的琉璃小摆件。 可是,那些物件,浑浊,暗淡,有不少杂质,透光性也差。 可眼前这个杯子... 没有一丝杂质。 纯净得就像是冬天屋檐下结出的最干净的冰棱,但在光芒的折射下,却又泛着一层极其神秘、高贵的幽蓝色微光。 如此纯净,如此色彩。 这是真正的无价之宝! “咕咚。” 何家家主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正想伸手去摸。 但。 胡商的动作,还没停。 他的手再次伸进那个仿佛百宝箱一样的破布袋里。 一件。 又一件。 在何家家主几乎要窒息的目光中,胡商小心地,将那些价值连城的东西,一件件摆在了桌面上。 一个晶莹剔透的碗。 一个造型有些奇怪、但光芒折射得炫目的圆球。 一只活灵活现、虽然细节有些粗糙但胜在材质顶尖的小马驹。 ...... 最后。 整整十件琉璃。 大大小小,什么造型都有。 在宽大的紫檀木桌案上,排成了一排。 秋日的阳光从窗外斜斜地洒进来,落在这些琉璃上。 整个待客大厅,仿佛瞬间被无数道绚丽的光斑所填满。 晃得人睁不开眼睛。 何家家主死死地盯着桌子上的十件琉璃,双手死死地抠住太师椅的扶手,感觉自己呼吸都有些不畅了。 十件! 竟然有足足十件! 他本以为,这种品相的绝世孤品,能有一两件就已经是邀天之幸了。 这帮西域人,到底是挖了哪国王室的祖坟?! 许久。 何家家主才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强行让自己扭开了目光。 不能慌。 不能表现得太激动。 商场如战场,谁先露了底牌,谁就得挨宰。 他缓缓地松开拳头,端起那杯已经有些微凉的茶水,抿了一口。 然后。 重新挂上了那副古井无波的笑容。 “不错。” 何家家主故作平淡地点了点头,甚至还微微皱了皱眉。 “材质尚可,只是这做工...” 他伸出手指,极其挑剔地点了点那个小马驹:“这雕工实在太粗糙了些,还有这杯子,细看之下,里头还是有些杂质气泡啊...” “勉强算是个稀罕玩意儿,但也算不上什么无价之宝。” 他看着小胡子男人。 “几位,打算怎么个卖法?” 接下来的时间里。 他开始挑刺,漫天杀价,落地还钱,这本就是生意的规矩。 他本以为,这几个没见过大世面的蛮夷,被自己这么一通贬低,再加上他们急于脱手的心理,肯定会任由自己宰割。 但很明显,他失算了。 这个看起来呆呆的小胡子男人,在谈起价钱的时候,竟然精明得像个鬼一样! 无论何家家主怎么挑毛病,怎么渲染如今大乾兵荒马乱、这种奢华物件根本没人买得起。 小胡子男人就是死咬着一个极其高昂的价格不松口。 “不行的嘛。” 小胡子男人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何老爷骗人的嘛,我们在城里打听过的嘛。” “这成色的琉璃,在你们这里,是能换大宅子、换田地的嘛。” “这个价,绝对不卖的嘛,我们宁愿再往南走一走的嘛。” 何家家主在心里破口大骂。 这该死的胡人,表面上看起来憨傻,实际上骨子里还是透着商人的贪婪秉性! 他端着茶盏,脑子里开始疯狂地盘算起来。 胡商开出的价格,确实极高。 如果一次性吃下这十件琉璃... 哪怕是何家这样的大粮商,要一口气掏出这么庞大的一笔现银,怕是也要伤筋动骨,甚至会导致好几个月的生意资金周转出现滞涩。 可是。 如果不吃下... 何家家主的目光再次扫过那些晶莹剔透的琉璃。 这辈子,有几次能看到这么多极品琉璃的机会? 这玩意儿如此珍稀。 自己只要吃下来。 无论是等世道稍微平稳一点,转手去京城、去江南卖个天价。 还是自己留着,做压箱底的传家宝,甚至是将来当做打点达官贵人的敲门砖。 有什么事是办不成的? 这十件琉璃,分明就是老天爷送到嘴边的肥肉! 拼了! 何家家主咬了咬牙,眼底闪过一丝狠色。 可是,现银确实不够。 他突然想到了什么。 “这位贵客。” 何家家主沉吟了片刻,试探性地开口了。 “你的价钱,何某可以答应。” “但是,如今江陵城的现银流通不畅,何家一时半会儿,也拿不出这么多现银。” 他看着小胡子男人的眼睛。 “不知道诸位,能不能接受...拿粮食抵?” 话刚出口。 何家家主就后悔了。 真是老糊涂了! 人家是干什么的?人家是万里迢迢跑来大乾的行商! 人家要的是大乾物产,或者是轻巧便携的细软。 自己居然让人家拉着几十上百车极其笨重、而且在路上极容易被流寇盯上的粮食回西域? 自己真是昏了头了! 看来还是得去联系城里另外几家大户,看看能不能用仓储里的粮食抵押给他们,换成现银了... 就在何家家主暗自懊恼,准备改口的时候。 他却没有发现。 当听到“粮食”这两个字的时候。 那个小胡子男人,以及他身后那两个一直像木头人一样站着的随从。 眼底。 几乎是同时,爆出了一团比琉璃还要亮的光芒。 小胡子男人生硬地皱起了眉头,一副陷入了极其艰难思考的模样。 足足过了半盏茶的时间。 他才叹了口气,有些为难地搓了搓手。 “粮食的嘛...” “太重了嘛,不好拉的嘛。” 他看着何家家主,极其勉强地点了点头。 “不过...我们人多,在路上饿怕了的嘛,拉去其他地方,也能卖个好价钱的嘛。” “粮食...那...就可以的嘛。” 何家家主猛地抬起头。 差点就让他控制不住表情大笑出声。 成了! 这蛮子居然真的同意了! 接下来的事情,就极其顺利了。 既然是用粮食抵扣,何家家主这只老狐狸,自然不会客气。 他不仅在琉璃的总体价格上又硬生生地往下压了一成。 更是将用来抵扣的粮食价格,按照如今外面乱世里那种虚高得比江陵平价粮高出不少的黑价来计算。 里外里。 何家堪称是大赚特赚,赢麻了。 许久之后。 何家家主满面春风地,亲自将这几个胡人送出了大门。 甚至还极其贴心地安排了管家,带着他们去何家的隐秘粮仓办理交割手续。 ...... 江陵城的街道上。 几个胡商大摇大摆地走着。 他们手里拿着何家管家开具的、盖着何家大印的提粮手令。 脸上的表情,依然是那种没见过世面的兴奋和拘谨。 他们在集市里转了几圈,确认身后没有何家的尾巴或者别有用心的人跟踪后。 脚步自然地,拐进了一条偏僻无人的死胡同。 一进胡同。 为首的那个小胡子男人,身板猛地挺直了。 他极其嫌弃地一把扯下了嘴唇上那两撇粘上去的假胡子。 那张黝黑的脸,瞬间褪去了那种滑稽和市侩。 一下子。 变得极其憨厚,甚至透着一股子质朴与老实。 不仅是他,他身后的两个“随从”,也纷纷忍不住搓了搓脸,似乎想把脸上抹的那些东西搓下来。 男人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揉了揉被自己身上味道熏得发酸的鼻子。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厚厚一沓、盖着何家大印的提粮凭条。 随后。 他抬起头。 “得让其他几批人动作快点了。” 字正腔圆,流利的汉话,哪里还有半点“的嘛”的怪异口音。 “他娘的,江陵这帮老狐狸精得跟猴一样,再待两天,等他们互相通了气,指定得露馅!” 男人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传话下去,明日一早。” “拿着条子,把这些奸商的粮仓全部提空!” “然后套上大车,直接出城!” ...... 送走了几人的何家家主,迫不及待地转身,“砰”的一声关上了府门。 他甚至连晚膳都没顾得上吃。 将自己锁在书房里。 点上了十几根最亮的牛油大蜡。 对着桌上的那十件琉璃,认认真真地鉴赏了一整夜。 整整一整夜。 何家家主就像是着了魔一样,手里拿着一块上好的丝绸,小心翼翼地、一遍又一遍地擦拭着那十件琉璃。 他把它们放在烛火下。 看着那晶莹剔透的材质,看着光线在里面折射出的迷幻色彩。 越看,越是惊叹。 越看,越是觉得捡了天大的便宜。 多好的东西啊... 那流畅的线条,那纯净的质地,简直就像是天上神仙用的器皿。 可是。 等到第二天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何家家主从那种狂热的状态中清醒过来时。 他的眉头,渐渐地皱了起来。 冷静下来后,他算了一笔账。 一下子拿出这么多粮食,几乎把他何家的三大隐秘粮仓给搬空了一半。 那可是他准备用来在江陵彻底断粮时,抛出去赚取百倍暴利的底牌啊。 如今换成了这十件死物。 虽说价值连城,但何家目前的现银流转和粮食储备,确实有些吃不消了。 何家家主摸着胡须,有些犹豫。 要不要...先转手卖两个? 就卖两个。 这江陵城里,别的不说,那几家同样底蕴深厚的大族,手里可是同样攥着大把现银和粮食的。 只要自己把这消息稍微透出去一点,让他们看一眼这琉璃的成色。 那帮老家伙肯定也会像自己一样疯狂地扑上来。 说干就干。 不过,在这之前。 他先是派了一个机灵的下人去城外打听了一下。 下人很快就回来禀报。 发现那几个胡商,今天天刚蒙蒙亮,就已经拿着提粮手令,把何家粮仓里的粮食全部装上了大车,而且也不知道是孝敬了什么好东西,居然跟掌管江陵防务的杨将军拉上了关系,出钱雇了一营的士卒护送。 几百辆大车,连绵不绝地离开了江陵的地界,往北边去了。 走得那叫一个干脆利落。 听到这个消息。 何家家主虽然觉得这帮胡商走得有些太急了,心里有一丝说不上来的奇怪感觉。 但毕竟自己手里,是那十件真真切切、货真价实的绝世琉璃。 他也就没有多在意。 甚至。 他还觉得,这帮蛮夷,走得好,走得妙! 毕竟自己昨天可是狠狠地压了他们的价,如果转手再高价卖给城里的其他人,万一传到那几个胡人耳朵里,或者被他们当面戳穿。 终究是不好听的。 现在他们远走高飞了。 那这琉璃买卖,这定价,可就全是他一个人说了算了! 看他不把那几个家主榨出血来! 想到这里,何家家主心中的最后一点疑虑也烟消云散。 他立刻对着门外的下人喊道: “来人!” 一名管事快步走了进来。 何家家主满面红光,语气里透着股优越和炫耀。 “去。” “去请李家、赵家、还有王家的几位家主。” “就说我何某人昨日偶得奇物,乃是西域传来的绝世珍宝。” “要在明日,在这府上,开一场琉璃鉴赏会!” 他大笑出声:“哈哈,独乐乐不如众乐乐,也算是同乐嘛!” 管事领命,弯腰退下,转身准备离开。 可是。 还没等他走出正厅的门槛。 迎面。 何府的大管家,脸色有些古怪地,领着一个人,急匆匆地走了进来。 何家家主一眼就认出了来人。 那是城西李家家主身边最得宠的一个长随下人。 何家家主脸上的笑容越发灿烂了。 看来连老天都在帮他,自己还没去请,这李家倒是自己上门来了,正好,连跑腿的功夫都省了。 他还小心地将桌面上的琉璃转了个方向-- 富贵不还乡,如锦衣夜行嘛!能多炫耀一点是一点。 “何老爷。” 那名李家的下人走上前来,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礼。 “我家李老爷派小人来。” “说是昨日花了大价钱,从几个西域胡商的手里,购得了几件极其罕见的绝世珍宝。” “特地请您明日赏脸去醉仙楼。” “共赏琉璃奇物...” 话。 说到一半。 戛然而止。 那名李家的下人,保持着行礼的姿势,头却没有低下去。 他已经呆住了。 他的视线,越过了何家家主。 落在在了何家家主身旁的那张宽大黄花梨桌案上。 那里。 阳光照射下。 整整十件晶莹剔透、刺瞎人眼的极品琉璃。 正散发着璀璨的光芒。 下人张大了嘴巴。 他看了看同样僵在了原地、脸上的笑容已经彻底凝固的何家家主。 茫然开口: “怎么...” “怎么您这儿也...” 第一百六十五章 报官 朱红色的笔毫停顿了片刻,在纸上留下一个“准”字。 顾怀放下笔。 将这份批阅完的公文随手扔到左手边已经堆积如山的一摞案卷上,然后抬起手,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这已经是今天他批阅的第二十来份公文了。 这里是江陵县衙的后堂。 自从陈识进京之后,这座原本代表着大乾朝廷威严的江陵权力中枢,实际上就已经彻底沦为了顾怀一个人的签押房。 真累啊... 别看江陵在荆襄九郡的版图上,只是一座名义上的县城。 但实际上。 在这个处处烽火、人命如草芥的乱世里,因为顾怀之前死守城池、打赢了赤眉军,又极其强势地平抑物价、重塑了盐政。 这座城,成了方圆几百里内唯一的一片秩序之地。 导致的结果就是,江陵的人口,在短短两三个月内,出现了恐怖的暴增。 如今的江陵。 单单是登记在册、生活在城墙之内的常住人口,就已经突破了七万大关! 七万人。 这还是没有算上城外那些每天都在不断涌来、密密麻麻聚集在护城河外的难民潮。 几万人聚在一个封闭的城郭里,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几万张每天一睁眼就要吃饭的嘴。 意味着每天要消耗堆积如山的柴火,要排泄出足以填满几条街的粪便。 更意味着,在这拥挤的生存空间里,每天都会爆发出无数的矛盾和摩擦。 下到东街的张三偷了西巷李四的一只鸡,或者是哪两个泼妇因为倒水溅到了脚面而在街上对骂撕扯;上到城外难民营里为了半个发霉的窝头爆发的流血械斗,甚至是那些混在难民里企图进城杀人越货的流寇暗桩。 乱七八糟。 千头万绪。 每天汇总到这间县衙里的事情,简直多得让人看一眼都觉得头皮发麻。 不可否认,江陵的行政架构依然是完好的,一切都大可照着原来大乾王朝的运行轨迹继续慢吞吞地运转下去。 那些书办、衙役、捕快,依然在按部就班地点卯。 但。 这世上,只要你真的想做点实事,只要你不想看着这座城在乱世的重压下慢慢腐烂、崩溃。 你就会发现,在这套老旧腐朽的系统里,到处都是让人窒息的艰难险阻。 顾怀这段时间,做了很多事。 他下令在各坊设立了“调解处”,从庄子里调人,又选了一些有威望的乡绅,专门负责处理那些鸡毛蒜皮、邻里纠纷的小事。 不为别的。 就是为了把这些烂事挡在县衙的大门外,极大地减少了县衙升堂断案的压力,不至于让整个官府的精力被一两只鸡的归属权给生生耗死。 他将军权和治安权彻底分离。 不仅加强了捕房的巡逻频次,更是将那些打乱重编的巡城坊和城防营分片区驻扎,严打城内的地痞流氓和作奸犯科之徒,把犯罪率死死地压在了一条红线之下。 他用最冷酷的警告平抑物价,用官府的刀架在那些粮商的脖子上,逼着他们不敢在这个节骨眼上囤积居奇。 他还让人在城外搭建了连绵的难民营,进行简单的防疫隔离,并且软硬兼施,鼓励、甚至半强迫城内的那些大户人家出城施粥,用他们地窖里发霉的粮食去吊住那些流民的命。 同时。 城防大军的训练一天都没有落下,每天消耗的精肉和粮草如同流水一般。 单单这么看起来。 管一座城,和管一座顾家庄,似乎并没有太大的区别。 翻来覆去。 也就是治安、民生、建设、军队这几个方面。 但是。 同样是算账。 当这个规模从两三千人,膨胀到七八万人,甚至十几万人的时候。 区别,就大了去了。 顾怀靠在椅背上,看着手边那本江陵县本月的度支账册。 眼底闪过一丝深深的无奈。 在大乾的体制下,地方治理的难处,根本不是后世那些键盘政治家们坐在电脑前敲击几下键盘就能想象的。 说到底,还是算账。 七万常住人口,算上城外流窜的流民,就算十万人。 十万人一天吃多少粮食? 就算在这个时代,老百姓一天只吃两顿稀的,肚子里没有油水,按每人每天消耗一斤粗粮来算。 一天,就是整整十万斤! 那是将近一千石的粮食! 一天一千石,一个月就是三万石! 这还仅仅是维持最基本的不饿死人的状态! 还没有算上那支必须每天吃饱肚子、甚至还要见荤腥才能进行高强度训练的城防大军! 这么庞大的粮食缺口,怎么填? 大乾的赋税制度早就烂到了根子里。 朝廷收税,名为收银,实则地方大多以实物折算。 可如今外面到处都在打仗,商道断绝,铜钱贬值得厉害,劣钱充斥市面,一两成色不足的碎银子,在江陵城里甚至能换出以前两倍的铜钱来。 物价体系已经处在极其脆弱的边缘。 如果不强行平抑物价,不逼着那些大户出城施粥。 如果不是云间阁的蹴鞠彩票像一台巨大的抽水机一样,疯狂地将城内那些富商、权贵、甚至平民手里闲置的铜板和银子抽吸上来,然后通过顾家庄的手,转化为军队的军饷和维持县衙运转的经费。 如果不是香水和雪花盐在之前狠狠地刮了一层地皮。 江陵。 早就被这庞大的经济压力给生生拖垮了! 大乾的那些官老爷们,每天高谈阔论着道德文章,张口闭口就是天下苍生。 可真正落到实处,面对这一天天如流水般的消耗,面对一文钱逼死英雄汉的窘境。 有几个能算得明白这本烂账? 国库空虚,地方截留,层层盘剥。 这就是古代王朝在面临天灾人祸时,为什么会如此脆弱的原因。 因为那个脆弱的农业经济体系,根本支撑不起任何超出常理的动荡! 顾怀轻轻叹了口气。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好在他熟悉了这么久的政务,在这千头万绪的乱麻中,他也越来越得心应手了。 提拔的人多了,很多事务就可以极其流畅地分派出去。 虽然不能像以前在庄子里那样,事事过问,也不能亲自监督每一件事的落实。 但有得必有失。 整个江陵几万人的生计和运转,不可能、也不应该由他顾怀一个人来扛。 这也让顾怀有了些深刻的心得。 他以前的放权,还是做得不够。 以前在顾家庄,因为底子薄,什么都要从头开始,为了保证自己跨时代的构想不走样,他习惯了事无巨细地亲力亲为。 但现在。 地盘大了。 如果再把以前管庄子那一套生搬硬套拿来管江陵,甚至拿去管那个百废待兴的襄阳。 不等乱世平息,他自己就得先吐血累死在这张公案上。 必须要有一套行之有效的、属于自己的官僚体系。 万幸的是。 江陵和襄阳完全不一样。 襄阳是被赤眉军犁庭扫穴打成了一片白地,官绅死绝,秩序崩塌。 而江陵的官府还在,秩序平稳。 这给了顾怀一个完美的缓冲期。 他不拘一格地提拔人才,根本不看什么科举出身,也不管什么门第高低。 同时。 他将庄子里那些经过扫盲班认了字、思维敏捷、并且已经被顾家庄那种高强度、高效率的做派彻底同化了的各种骨干。 大量地安插进江陵县衙的各个要害部门。 税务、治安、户籍、甚至城防基层的军官。 全都是从庄子里走出来的人。 他们或许不懂什么圣人微言大义,但他们懂怎么看账本,懂怎么用最简单粗暴却最有效的方法去执行顾怀的命令。 这种掺沙子似的换血。 让整个江陵的行政体系不仅维持了稳定,甚至在效率上,达到了一种大乾官场从未有过的高度。 这也让顾怀,彻底明确了以后顾家庄的定位。 自从自己实际能掌控的范围扩大到了整个江陵,甚至如今还暗中扩张到了那座远在几百里外的襄阳城。 顾怀就一直在思考。 顾家庄,未来应该是个什么样子? 作为一个堡垒? 太小了。 作为一个兵工厂? 随着火药和炼铁技术的摸索,那里的确是目前最重要的工业基地,但也不能仅仅只是一个工坊。 如今,庄子有着逐渐完善的管理体系,有着真正落地的工分制,并且确实刺激了庄民们的生产热情。 骨干们在疯狂地识字,工业体系从无到有。 虽然发展不快,很多东西受限于时代的冶炼水平和乱世的物资匮乏而停滞不前。 但毫无疑问的是。 能在顾家庄那种卷到极致、效率至上的管理体系下崭露头角、甚至爬上管事位置的人。 把他们放出去,到外面的那种大乾传统行政体系里去任职。 简直绰绰有余! 所以。 顾家庄以后的定位,渐渐在顾怀的脑海中清晰了起来。 它以后虽然还是一切的核心,是提供新式兵器和各种暴利商品的源泉。 但它更大的作用,将是一个“人才培养基地”! 就像是后世的党校,或者是干部培训班。 顾怀想着。 也不知道以后,把那些从荆襄各地招募来的、有潜力的读书人或者泥腿子,先一股脑送进庄子里,让他们在里面进修个一年半载。 让他们每天去体会那种按劳分配的工分制,去背诵那些极其严苛但也极其公平的规章制度。 去被顾家庄那种特有的“务实”风气彻底洗脑。 等他们被庄子打磨合格后,再把他们派出去,担任一地的官吏。 到那个时候,自己手底下这套班子,将会是一副什么样的光景? --总之绝对不会像现在大乾的官僚体系一样腐朽僵化效率极其低下就是了。 顾怀的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心情一下子好了不少。 他拿起笔,准备继续批阅下一份关于城外流民安置的公文。 就在这时。 “咚!咚!咚!” 一阵急促的鸣冤鼓声,突然从县衙的前院传来,打断了顾怀的思绪。 顾怀微微皱了皱眉。 江陵县衙的这面鸣冤鼓,可有些日子没响过了。 自从设立了各坊的调解处,一般的百姓有了委屈都在基层就解决了,重案也有清明带着二十四节气坐镇捕房,很少有谁会真的跑到县衙来击鼓。 顾怀放下笔,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素净的白衣。 虽然他没有官服。 但现在整个江陵行政体系内的人都知道,这位才是真正意义上的县尊。 不多时。 一名负责前衙当值的书办,神色古怪地快步走进了后堂。 “公子...” 书办躬身行礼,自从上次陈识生病将政务托付给顾怀,县衙里的人早就习惯了用这个称呼来尊称这位实际的掌权者。 “外面有人击鼓鸣冤。” “是谁?”顾怀淡淡地问道,“出了命案?” “不...不是命案。” 书办的表情越发古怪了,他看了一眼顾怀。 “是...是何家的家主,还有李家、赵家、王家...” “城内有头有脸的几位家主,全都来了。” “说是...说是来报官的。” 顾怀的眉头微微一挑,随即意识到了什么。 “带他们进来。”顾怀重新坐回了宽大的椅子上,揉了揉脸颊。 很快,伴随着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几个穿着绫罗绸缎、平时在江陵城里跺一跺脚地面都要抖三抖的老爷们。 鱼贯而入。 走在最前面的。 正是昨天还意气风发、满面红光、准备开一场“琉璃鉴赏大会”来狠狠炫耀一番、顺便宰人的何家家主。 只是今天,这位精明了一辈子的何老爷,脸色铁青,眼窝深陷,连那精心打理的胡须都显得有些凌乱,仿佛刚被人抽了十几个大耳刮子。 跟在他身后的李家家主、赵家家主等人。 表情也是如出一辙。 简直就像是家里祖坟被人给连夜刨了一样悲愤。 “顾公子。” 虽然心里憋着一团火,但在顾怀面前,这些家主们还是强压着情绪,极其规矩地拱手行礼。 毕竟他们很清楚,眼前这个白衣年轻人,可比之前那位陈县令要狠辣得多。 “几位家主,这火急火燎的,所为何事啊?” 何家家主往前走了一步。 嘴唇哆嗦着,眼眶都红了。 “顾公子,您可要为我们做主啊!” “江陵城里...出了一伙惊天的大骗子!” “无法无天!简直是无法无天啊!” “他们不仅骗了我们何家,连同李兄、赵兄家,全都被他们给洗劫了啊!” 顾怀看着他这副惨状。 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挑了一下。 但他掩饰得极好,立刻握起拳头,在嘴边轻轻咳嗽了一声。 硬生生地将那股几乎要冒出来的笑意给压了下去。 重新换上了一副严肃、公正的表情。 “骗子?” 顾怀皱起眉头,语气凝重:“几位都是江陵商界的泰斗,谁能把你们几家一起骗了?” “到底是怎么回事?骗了什么?” 被顾怀这么一问。 刚才还义愤填膺的几个家主。 突然就有些哑火了。 他们面面相觑,支支吾吾,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那张老脸憋得通红,居然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怎么说? 这事实在是太丢人、太憋屈了啊! 说他们被几件琉璃给骗了? 可问题是,那琉璃。 是真货啊! 晶莹剔透,做工虽然算不上顶级,但那材质,那纯净度,放在大乾任何一个地方,找最好的典当行去验,那也绝对是货真价实的绝世奇珍! 这就让他们有些尴尬了。 报官抓骗子。 总得有个由头吧? 人家胡商拿真货跟你交易,你一手交钱粮,人家一手交货。 银货两讫。 怎么算骗? 可是,如果不是骗。 那帮缺了八辈子大德的胡商。 他们居然!居然! 悄悄地,把江陵城里排得上号的有钱人。 一个不落地。 全卖了一遍! 而且。 这些胡商简直是对他们这些人的心理拿捏到了极致! 每次上门,都是那种鬼鬼祟祟、怕人发现的受惊模样。 每次拿出来的,不多不少。 就恰好是十件! 更恐怖的是,他们要的价码,经过一番看似激烈的“讨价还价”后。 总是恰好卡在一个,让这些家主极其肉痛、甚至需要伤筋动骨去凑现银,但又绝对不至于彻底破产、甚至还能觉得咬咬牙就能赚大钱的那个极限点上! 这他娘的哪里是来做生意的? 这分明就是拿着刀子,在他们这些有钱人的身上,精准无比地割肉! 如果仅仅是这样也就罢了。 最让何家家主他们崩溃的是。 琉璃这玩意儿。 之所以被称之为绝世珍宝,之所以价值连城。 是因为什么? 是因为它稀有啊! 物以稀为贵。 全天下只有一两件的时候,就像和氏璧,它能换一座城池,能让王公贵族为之打破头。 可是现在呢? 当何家家主准备向李家炫耀的时候,发现李家昨天也买了十件。 当他们两家面面相觑,准备联合起来去压榨赵家的时候,发现赵家也乐呵呵地抱着十件琉璃在家里做美梦。 仅仅是一个晚上的时间。 江陵城这几个大户人家里,居然凭空多出了大几十件、甚至上百件一模一样的极品琉璃! 这还叫奇珍吗? 这他娘的简直就是坑人! 当一件绝世珍宝,突然在这个小圈子里变得人手一份的时候。 它的价值,就彻底崩了。 他们花了大半个身家、掏空了无数粮食换来的底牌。 现在,就算拿出去卖,谁还会出那个天价来买? 这就是一个明晃晃的、用贪婪做诱饵,用真货做筹码,却把他们坑得连苦水都吐不出来的千古杀局! “顾公子...” 李家家主是个胖子,此刻他擦着额头上仿佛永远也擦不干的油汗,带着哭腔开口。 “那帮胡商,他们不讲道义啊!” “他们拿着琉璃上门,说是稀世孤品,我们也是看在宝物难得的份上,才不惜重金买下。” “可谁知道...谁知道他们手里,居然有那么多!” “这跟卖假货有什么区别!” 李家家主手舞足蹈声色并茂地描绘着那帮胡商的无耻行径。 “是啊公子!这帮蛮夷太可恨了!” 何家家主也缓过劲来,咬牙切齿地说道:“他们骗走了我们何家整整三大仓的粮食!那可是如今能救命的粮食啊!” “现在那些粮食全被他们连夜拉出城了!” “公子,您可一定要派兵去追啊!他们肯定是往北去了,现在出兵,一定还能追上!” 看着这几个地主老财急得跳脚的模样。 顾怀坐在案几后,思索片刻。 “岂有此理!” 顾怀霍然起身,那张清俊的脸上布满了寒霜,仿佛愤怒至极。 “朗朗江陵,大乾治下。” “竟然有如此居心叵测、巧言令色之徒!” “简直是视大乾律法于无物!” 顾怀在书案后负手踱步,语气冷厉:“几位家主放心,江陵县衙,绝不姑息这种诈骗行径!” 几个家主闻言,顿时犹如久旱逢甘霖,激动得眼泪都要掉下来了。 顾公子,真是青天大老爷啊! “不过...” 顾怀停下脚步,似乎想到了什么,转过身。 “诸位啊。” “此事说到底,也是一桩买卖。” 顾怀语重心长地看着他们:“你们拿到的琉璃,确是真品无疑,对吧?” 何家家主苦着脸点了点头:“是真品,可...” “是真品,那就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了。” 顾怀打断了他的话,语气里透着一丝“无奈”的安慰: “胡商狡诈,隐瞒了数量,确实该抓。” “但诸位也别太往心里去,权当是花钱消灾,买了个教训。” 他走上前,温和地拍了拍何家家主的肩膀。 “琉璃这东西,好歹也是个珍稀物件。” “如今荆襄大乱,商道不通,你们暂且卖不上价钱,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但诸位想想,等过个两年,朝廷大军平了赤眉,天下太平了。” “你们把这些东西,运去京城,或者运去江南。” 顾怀微笑着,给他们画了一个美好的大饼: “物以稀为贵,在那些没见过此等珍宝的达官贵人眼里,这依然是无价之宝。” “到时候,不仅能把亏的粮银赚回来,说不定还能大赚一笔呢?” “所以,诸位何必如丧考妣?” 顾怀摊了摊手,笑得极其温和:“先在府里的宝库里放上两年嘛。” “反正那是琉璃,又不会变成石头。” 几个家主听了这番话。 虽然心里依然在滴血,但多少也算是有了一丝慰藉。 是啊。 顾公子说得也对。 这东西毕竟是真货,大不了砸手里捂几年,总归还是能卖出去的。 他们除了认栽,还能怎么办? “所以,虽然这伙西域人行事确实蹊跷,但有买有卖,钱货两清,确实不好挑刺啊...” 顾怀敷衍地宽慰了几句:“不过诸位放心,官府也不会坐视不理。” “我会下令捕房立案,并且知会城防营,留意这伙人的去向。” “你们先回去等消息吧。” 等消息? 在这个兵荒马乱的年代,等消息就等于石沉大海! 可是。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 看着顾怀那张平静却显然不准备和他们商量的脸。 几个家主心里也清楚,这位主子,是不打算深究这件事了。 或者说,他根本不在乎他们这些大户损失了多少钱财,只要没伤及江陵的根本,他才懒得管这档子破事。 片刻后,看着他们消失在门口的背影。 顾怀终于。 忍不住轻笑出声。 他端起手边的茶盏,抿了一口有些苦涩的茶水。 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的确是不会变成石头,不过嘛...说不定再过几年,真就和石头一个价钱了。 的确是被坑得不轻啊... 但谁让他们到了这时候还想着明哲保身囤积居奇呢?自己为了江陵殚精竭虑,他们天天关上门冷眼旁观,就想着当地主老财,这世上哪儿有这么好的事? 只是让他们破财消灾,真算对得起他们了,自古乱世,破家灭门的还少么? 顾怀放下茶盏。 他站起身,走到县衙后堂那扇敞开的窗户前。 外面。 秋高气爽。 几缕白云在湛蓝的天空中悠闲地飘荡着。 一切,都显得那么平静。 江陵这边的事情,除了日常的政务之外,大的麻烦已经基本解决得差不多了。 粮食的问题,靠着这一场“琉璃骗局”狠狠地回了一大口血,暂时足够支撑江陵到襄阳那条坞堡交通线的建设消耗了。 顾家庄的工坊在日夜轰鸣。 城防军在杨震的坐镇下,严苛训练。 大后方,已经稳固得如同铁桶一般。 或许。 自己也该动身去接手那座远在几百里之外、满目疮痍。 却又极其关键的襄阳城了? 只不过,自己前一天,还在江陵的县衙里,坐在代表着朝廷威严的公案后,批改着政务,算计着民生。 俨然是一个尽职尽责、护佑一方太平的大乾“父母官”。 享受着百姓的赞誉,维护着王朝的法度。 但转眼,只要他走出这座城门,跨过那条还在修建的道路。 到了襄阳。 他就会摇身一变,成为统领着十几万乱军和流民、举着反旗、将大乾的天下搅得天翻地覆的。 赤眉圣子。 所以,他到底算忠臣还是反贼? 一黑一白。 一正一邪。 自己在这两个截然相反的身份之间,在两座截然不同的城池之间。 疯狂地左右横跳。 “这种日子...” 顾怀轻声地,在风中呢喃着。 “该不会哪天,真的落个多行不义必自毙的下场吧?” 第一百六十六章 祸乱 自从襄阳城破,那扇死死锁住荆襄九郡的大门被彻底砸碎之后。 严格意义上,那支曾在天公将军统率下,号称拥众百万的赤眉军主力,其实已经不复存在了。 因为那一场残酷的内部倾轧和火并,已经让这个庞然大物,彻底分裂成了三股截然不同的势力。 第一股,自然是打着赤眉圣子旗号、在乱局的最后关头异军突起,强行接管了襄阳这座荆襄重镇,并且收编了数万底层流民和散兵的圣子亲军。 而第二股,则是以东营大帅刘武为首的兵力。 在撤出襄阳后,刘武没有丝毫的留恋,他带着那些抢掠来的堆积如山的金银粮草,率领着数万最凶悍的东营老卒,直接一路向北。 越过新野,直扑南阳盆地,兵锋直指宛城! 刘武的想法很简单,也很疯狂。 他是个粗人,所以思维从来都是一根筋,骨子里有着最纯粹的反贼野望--既然反了,既然大乾南方的兵马在襄阳被耗干了,那老子就直接打到你大乾的腹地去! 打穿中原,逼近关中,去看看那传说中的长安,到底是个什么模样! 至于第三股,则是以西营大帅渠胜为首的兵力。 与刘武那种直奔大乾核心的疯狂做法不同。 渠胜和他的军师徐安,展现出了一个成熟枭雄该有的狡猾和务实。 他们出了襄阳之后,没有跟着刘武去北方啃那些虽然防御空虚、但越靠近朝廷统治重心就越难打的硬骨头。 而是果断地,挥师向东,顺流而下,然后转头向南! 越过江夏,直逼九江,兵锋直指大乾朝最富庶、也是防备最松懈的江南水乡! 渠胜的思路很清晰。 打关中?打京城? 那是脑子被驴踢了才会干的蠢事。 大乾虽然烂了,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核心腹地的底蕴还在,地方大军一旦集结,就会彻底把他们这些反贼拖入泥潭。 打仗打的是什么? 是钱,是粮,是源源不断的兵源! 这天下,哪里有比江南更有钱、更有粮的地方? 只要在那里扎下根,抢下几座富得流油的城池,把那些几百年积攒下来的财富握在手里,他渠胜就能在这乱世里,真正立于不败之地! 一南一北。 两股庞大的赤眉主力,带着对财富和权力的渴望,一头扎进了大乾那片因为和平了太久而显得无比脆弱的广袤腹地。 这也就标志着,大乾的乱世,一下子便直接快进到了水深火热的地步。 因为大乾朝廷在过去三年,为了把赤眉军这股滔天大祸按死在荆襄,在襄阳这座坚城里,堆积了太多太多的兵力、将领和粮草。 而现在,经历了整整三年的拉锯,这道屏障,破了。 这意味着,大乾的南方,在维持了短暂的、虚假的平静之后。 真正意义上的,彻底乱了。 ...... 直到涌出荆襄。 直到踏入那些陌生的州县。 那些跟着大帅们杀出来的赤眉老卒们,才终于恍然大悟。 原来。 这三年里,他们被大乾的重兵堵在荆襄九郡那个血肉磨坊里,过得是何等憋屈、何等凄惨的日子! 在荆襄,他们面对的是大乾南方最精锐的兵力,是高耸入云的襄阳城墙,是每天都在死人、连草根树皮都啃干净了的绝境。 可是外面呢?简直就像是传说中的极乐净土! 那些承平已久的州县,城墙低矮得像是个土围子,一脚就能踹塌。 那些守城的所谓官兵,很多甚至连刀都拿不稳,听到城外赤眉军那震天的战鼓声,吓得直接尿了裤子,丢下兵器就跑。 而城里... 满仓满谷的发霉粮食! 大户人家地窖里堆积如山的金银财宝! 穿着绫罗绸缎、细皮嫩肉的女人! 赤眉军彻底陷入了狂欢。 他们就像是蝗虫过境,走到哪里,就把毁灭和死亡带到哪里。 然而。 最讽刺,也是最让人感到绝望的一幕,发生了。 赤眉军的残暴,并没有在第一时间传遍这些被他们攻伐的地方。 或者说。 对于那些生活在最底层、早就被贪官污吏和土豪劣绅压榨得活不下去的百姓来说。 赤眉军的残暴,根本就不算什么。 当赤眉的大军攻破了一座座城池。 当那些杀红了眼的悍卒,把平日里高高在上、作威作福的县太爷、权贵们像拖死狗一样拖出来。 当着全城百姓的面,将他们扒了皮,开膛破肚,然后血淋淋地吊在城门楼子上的时候。 那些站在街道两旁、瘦得皮包骨头的百姓们。 没有惊恐地逃窜。 也没有为人性的残忍而悲哀。 他们先是死寂。 然后。 人群中,爆发出了雷鸣般的、歇斯底里的叫好声! 有人跪在地上,冲着那血肉模糊的尸体疯狂地磕头,一边磕头一边大哭,嘴里喊着自己饿死的爹娘和被卖掉的女儿。 有人捡起地上的石头,狠狠地砸向那些平日里连看都不敢看一眼的老爷们。 大乾的根基,早就烂透了。 连年的天灾,沉重的赋税,让这些苦命人早就到了易子而食的边缘。 现在,有人来替他们杀官了,有人来替他们砸开粮仓了。 对错还重要吗? 不重要了。 于是,在这极荒诞却又极真实的世道,那些原本对赤眉军充满恐惧的苦命人,那些被逼到绝路的佃户、流民。 纷纷拿起了家里生锈的锄头、砍柴的柴刀,甚至是削尖了的木棍。 他们在头上绑上一块从死人身上扯下来的红布条。 毫不犹豫地,加入了这支浩浩荡荡的大军。 赤眉军不仅没有因为连番的攻城拔寨而减少。 反而像滚雪球一样,每打下一座城池,兵力就暴涨一截。 十万、二十万、三十万! 虽然其中大多数都是裹挟的农夫和流民,但这足够证明,原本被紧紧锁死在荆襄的赤眉之祸,已经彻底蔓延开了。 不仅如此。 这天底下,从来都不缺有野心的人,不缺那些不安分的亡命之徒。 那些盘踞在各地的地痞流氓、绿林草寇、甚至是某些在朝堂政争中失意的落魄官僚。 他们敏锐地嗅到了这乱世中散发出来的、权力的血腥味。 “大乾不行了!” “连襄阳都丢了,朝廷的精锐都死光了!”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一夜之间。 原本只局限在荆襄九郡的赤眉之乱,像瘟疫一样,在整个大乾南方的大地上,遍地开花。 今天,某个偏僻的县城里,几个泼皮无赖趁夜杀了县令,举起一面旗帜,自称“赤眉先锋”。 明天,某座大山里的土匪倾巢而出,打着“响应大帅”的旗号,明目张胆地洗劫了过往的官船。 在过去这三年,在这个消息闭塞的时代,许多以前只是把赤眉军当成茶余饭后谈资、觉得战火永远烧不到自己头上的外地百姓。 直到这一刻。 看着城外冲天的火光,听着那震耳欲聋的喊杀声。 才终于绝望地明白。 天下,真的要大乱了。 ...... 大乾朝廷终于做出了反应。 一道道八百里加急的圣旨从京城发出。 朝廷紧急从各地抽调、拼凑了几路大军,甚至连拱卫京畿的京营都动用了一部分,由几位久经沙场的老将挂帅,南下平叛。 可是,战场上的局势,已经不再乐观。 因为,无论是一路向北的刘武,还是一路向南的渠胜。 他们根本就没有丝毫要和朝廷大军正面死磕的心思! 开什么玩笑? 他们在荆襄被堵了三年,好不容易跑出来,面对这满地的肥肉,谁还愿意去啃硬骨头? 当初死磕襄阳难道还不够惨烈么? 所以。 只要朝廷的主力大军逼近,赤眉军立刻改变进攻路线,或者直接裹挟着粮草辎重边抢边撤。 他们专挑那些防守薄弱的富庶州县下手,打得过就抢,打不过就跑。 流寇战术,被他们发挥到了极致,朝廷的兵马只能疲于奔命地跟在赤眉军的屁股后面吃灰。 今天在这座府城救火,明天又被调去另一座州城解围。 烽烟四起,处处起火。 而在这种全天下视线都被刘武和渠胜这两个到处乱窜的大帅吸引过去的大背景下。 一个诡异却又合理的现象出现了。 在天公将军失踪后。 按理来说,在这百万赤眉中地位最高的,应该是赤眉圣子。 但此刻,这个反贼头目却被朝廷给战略性地忽略了。 为什么? 因为这位圣子,真就老老实实窝在襄阳不动弹,既没有大肆招兵买马四处征伐,也没有响应刘武和渠胜出荆襄作乱。 对于大乾朝廷的兵部老爷们来说。 一笔很简单的账。 一边是正在疯狂肆虐中原和江南、随时可能威胁到朝廷赋税重地和京城安危的两股反贼主力。 另一边,是一个只占据了一座残破空城、目前没有任何扩张意图的所谓圣子。 该先打谁? 傻子都知道怎么选。 虽然襄阳是重镇,必须拿回来,但在朝廷看来,那座城已经毁了,城里的赤眉军也是些无用的残兵败将,随时都可以派兵去剿灭。 当务之急,是扑灭外面那场快要烧断大乾根基的大火! 于是,在顾怀离开襄阳前所定下的,极其精准的战略研判和刻意低调下。 襄阳这座处于南方乱世风暴正中心、最该被朝廷大军重兵围剿的城池。 竟然奇迹般地,获得了一段极其宝贵的、不被打扰的喘息之机。 ...... 江夏郡边界。 一处视野开阔的高坡上。 渠胜骑在一匹极其神骏的战马上,身上那件老旧的员外服早就换成了做工极其考究、内衬着江南上好丝绸的金漆明光铠。 他单手拉着缰绳,居高临下地俯瞰着下方。 官道上。 一眼望不到头的车队,正在缓慢地向前蠕动。 那些大车上,装满了从沿途州县抢掠来的金银珠宝、成堆的粮食,以及那些被绳子像牲口一样串在一起、哭哭啼啼的年轻女子。 大批大批装备精良的西营士卒,趾高气昂地押送着这些战利品。 甚至连普通的士卒腰间,都鼓囊囊地塞满了碎银子。 渠胜深深地吸了一口初秋的凉风。 那张总是带着仁义面具的脸上,此刻布满了毫不掩饰的志得意满。 太痛快了! 这才是造仮该有的样子! 相比于现在,以前在荆襄九郡跟官兵死磕的这三年,简直就是不堪回首! “大帅。” 一身青衫的徐安,骑着马落后半个身位,摇着一把羽扇,微笑着恭维道: “此番我军转战江夏,所获之丰,远超想象。如今我军兵强马壮,粮草充足,只要过了江夏,直取九江,那烟雨江南,便是大帅的囊中之物了。” 渠胜哈哈大笑。 他用马鞭指了指前方那片广袤的平原。 “军师所言极是!” “大乾朝廷那些酒囊饭袋,根本追不上咱们的脚步,等他们反应过来,咱们早就在江南站稳脚跟了!” 然而。 就在他最志得意满时,那满脸的笑容,却又突然微微一顿。 他缓慢地,转过头。 视线越过了无数的山峦和原野,看向了遥远的西北方向。 那里,是荆襄九郡。 是襄阳。 只是一瞬间。 渠胜眼底的那种狂喜和得意,便如同潮水般退去。 取而代之的。 是一抹阴沉、怨毒的光芒,一闪而过。 他不甘心。 哪怕现在抢到了堆积如山的金银,哪怕西营的兵力比以前膨胀了数倍。 他依然觉得,自己就像是一条丧家之犬。 被人用极其屈辱的方式,从那个象征着荆襄最高权力的棋盘上。 一脚踹了下来。 他本不该做这种流寇的,他本来应该有一个稳固的后方,他本来应该是下一个天公将军,是百万赤眉唯一的主人。 他曾经离得那么近,那么近! 却像是一场美梦,做到最美好的时候,被人一巴掌抡醒,然后俯身看着他: 醒醒,该去和官兵玩命了。 “顾怀...” 渠胜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 什么叫搬起石头砸自己脚?这就是! 如果不是当初他想要顾怀的盐,顾怀的火药,想要一直维持着那仁义公道的名声。 他就该在徐安第一次带回消息的时候,哪怕顶着官兵的围杀,也要去江陵外把那座庄子一把火烧光! “大帅。” 徐安察觉到了渠胜情绪的变化,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眼神也微微沉了下来: “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襄阳现在是个烫手山芋,那个人愿意守着那个烂摊子,就让他去守。” “等咱们在江南成了气候,拥兵百万...” 徐安压低声音:“到时候再挥师北上,连本带利,一起讨回来便是。” 渠胜收回了目光。 脸上的阴沉重新化作了那种深藏不露的枭雄之姿。 “军师说得对。” 他冷笑一声,猛地一甩马鞭。 “传令全军!加快行军!” “三日之内,本帅要在江夏城的太守府里,喝最烈的酒!” ...... 与此同时。 在一片狼藉的官道上。 顾怀带着一队约莫百人的亲卫,正骑着马,顶着初秋的烈日,缓缓地穿过宜城,向着荆门的方向前进。 是的,他安顿好了所有的事情,然后离开了江陵。 果不其然,他的这个决定,在庄子里遭到了众口一词的反对。 但顾怀很坚决,于是杨震提议,直接抽调城防营两千最精锐的步卒,沿途护送,甚至接管襄阳的一部分城防。 顾怀意动了片刻,还是拒绝了。 江陵的兵,不能动,这种乱世无论如何都要留些后手;其次,襄阳如今打得还是赤眉旗号,江陵城防营还属于官兵,带过去到底是要平叛还是接防? 他只能带着信得过的人,以圣子的身份去那座城池。 反倒是陈婉。 这位成婚还不到一个月的新妇,在得知顾怀的决定后。 没有任何的哭闹,也没有像其他妇人那样寻死觅活地阻拦。 前天清晨。 她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主宅的院子里,用那双眼眸,看着顾怀。 纤细的手指,温柔仔细地,替顾怀抚平了衣襟上的每一丝褶皱。 然后轻声说: “我等你回来。” 简简单单的五个字。 再无其他。 坐在马背上。 顾怀眼里满是温柔。 只是当他抬起头。 看着眼前的景象,原本还有些温情的心绪,沉入了谷底。 也就才距离江陵区区几百里的路程。 但这里。 和江陵城那种商铺林立、流民得到安置、隐隐有盛世气象的繁荣相比。 简直就是两个世界。 宜城和荆门,这两座原本应该富庶的县城。 此刻,已经被打成了真正的白地。 官道两旁,是成片成片被烧焦的农田,原本应该翻滚着金黄波浪的土地上,只剩下了一层厚厚的黑灰。 沿途经过的村庄,十室九空。 残垣断壁间,长满了半人高的荒草。 偶尔能看到几具倒在路边的尸体,已经被几只野狗啃食得面目全非,只剩下森森的白骨和几缕破布。 群鸦在枯树枝头呱呱乱叫,声音凄厉得让人头皮发麻。 没有活人。 哪怕是一个乞丐都没有。 顾怀沉默地看着这一切。 虽然他早就预料到会有这种惨状,但当他亲眼看到这绵延百里的死寂时。 那种沉甸甸的压抑感,依然让他觉得有些喘不过气来。 他不仅仅是要去接手一座襄阳城。 看来这次来。 他是真的要从这片废墟和死人堆上,重新凭空建立起一套新的秩序了。 “公子。” 身旁的亲卫低声提醒了一句:“前面,就快到襄阳了。” 顾怀抬起头。 远处。 那座雄壮而残破的襄阳城门,已经在秋日的地平线上,遥遥可见。 相比于他上次离开时的惨烈。 如今的襄阳城外,发生了不小的变化。 原本那些绵延数十里、满是污垢和臭味的连营,已经被拆除了大半。 无数的人力像蚂蚁一样,正在修缮城墙,和清理着护城河里的淤泥白骨。 虽然依然破败,但好歹,多了一丝人间的生气。 就在顾怀的马队刚刚靠近城门不到一里的地方。 城门洞开。 一行人急匆匆地从里面迎了出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玄松子。 这位曾经仙风道骨的龙虎山高徒,此刻满脸的憔悴,眼窝深陷,挂着两个浓重的黑眼圈。 当他看清骑在马上、一袭白衣、干干净净的顾怀时。 “你...” 玄松子冲到马前,一把死死地抓住顾怀的缰绳。 眼角一酸,差点没当场哭出声来。 “你可算是来了...” 玄松子咬牙切齿,声音里带着悲愤和委屈: “顾怀!” “你下次说什么,我也不信了!” 第一百六十七章 接手 襄阳内城,府衙大堂。 从顾怀走入襄阳城门,才过了不到半个时辰。 那一袭白衣便已经坐在了代表着如今襄阳最高权力的桌案后。 不得不说,人与人之间的气度差异,有时真挺一目了然的。 如果说之前玄松子坐在这里,大堂就像是一个乱哄哄的菜市场,所有的官吏像没头苍蝇一样嗡嗡乱转。 那么现在,当顾怀提起笔,目光在那群他亲自下令派人从死人堆里刨出来的官吏中扫过一圈时,那种已经习惯了握住一城权柄的坦然与熟稔便让所有人都不知不觉安下心来,行事也随之变得有序而高效。 “第一件事。” “城防那一块,不要再让降卒去修补南门了。” 顾怀低下头,在一份份文书上写写画画:“入城时我便注意到,降卒的军心还是有些不稳,消极怠工还是次要的,关键是要防止发生营啸或者有人带头逃跑。” “所以,从现在开始,组织人手对收编的乱兵流民加以辨别,彻底打散!重新混编!兵力不要留太多,既然暂时不需要大战,那就别留他们在军营里吃白食!” “以十人为一什,百人为一队,让圣子亲军中的老兵去带新兵,不服从整编的、敢在营地里拉帮结派、聚众喧哗的刺头。” 顾怀笔尖一顿,杀意森然:“无需审讯,无需上报,就地斩首!把脑袋挂在营门外头!” 下面站着的主簿连连点头,心想总算来了个懂行的...襄阳攻防都结束半个多月了,城内城外还是一笔烂账,再不算清楚,就真的要出大事了。 “第二件事。” 顾怀继续说道: “全城戒严,实行配给制。” “不仅是官府的粮仓,立刻派人,带上兵丁,去城内所有大户、富商、甚至普通百姓的家里搜!” “将城内残存的所有粮食,无论是精米、粗糠、还是发霉的豆子,全部集中到府衙统一管理!” “谁敢私藏粮食,杀无赦!” “然后,城内的圣子亲军,即刻拆分出三千精锐,分作十二个巡逻队,十二个时辰不间断地在内城和外城交叉巡视。” “告诉他们,非常时期,行非常之法!只要有敢作奸犯科者,同样不需要上报,就地斩首!襄阳现在没有牢房关罪犯,既然敢趁这个时候伸手,就不要指望我会给他们留一条命!” “还有,传令全城,凡是待在襄阳城内的,无论之前是大户人家,还是升斗小民,全部重新清查户籍!” “三天之内,我要看到一本清清楚楚的册子,襄阳城里到底还活下来多少人,男女老少各是多少,全都给我查清楚,然后以十户为一甲,百户为一保。” “只要有一个人作奸犯科、趁乱劫掠、或者隐瞒粮食不报,这一甲的人,全部连坐!” 一名站在堂下的书办浑身一激灵,慌忙落笔如飞,将政令记下。 乱世用重典。 这种近乎于严酷的军管手段,虽然冷血,但绝对是目前最快、最能稳住城内治安的方法。 “第三件事。” 顾怀将批完的公文扔到一旁,立刻抽过下一本。 “停止一切无偿的施粥。” 这句话一出,旁边的玄松子猛地瞪大了眼睛,刚想开口,却被顾怀一个冰冷的眼神给硬生生瞪了回去。 “从今天起,襄阳城内外,全面推行‘以工代施’。” “不管你是青壮、老人、妇人还是小孩。” “想要从粥棚里领到那口续命的吃食,就必须拿力气来换。” 顾怀眼帘低垂:“青壮男人,去城门搬石头修城墙,去护城河里捞尸体。” “老弱妇孺,去废墟清理瓦砾,去缝补军帐,去烧开水,去掩埋那些死人。” “干一天的活,领一天的口粮。谁敢偷懒耍滑,谁敢聚众闹事,就让他去城外饿死。” “还有。” 顾怀看着一个年轻吏员: “护城河的尸体捞上来,不要去挖坑深埋了,那太浪费体力。” “直接运到下风口,架起木柴,浇上火油。” “全部集中焚烧。” “烧出来的骨灰,混合着石灰,撒在城内的每一个角落和每一口水井的周围。” 所有人都呆住了,脸上浮现一丝震惊或不忍。 在这个年头,这种“挫骨扬灰”的做法是极其违背伦理常纲的。 但看这位年轻公子的脸色,显然是不打算和他们商量。 这一道道政令,堪称冷酷到了极点。 没有任何的温和可言,只有秩序至上的冷厉。 等到所有的政令都下达完毕。 顾怀挥了挥手,让那些官吏全部退了出去,立刻去执行。 大堂内。 再次只剩下了顾怀和玄松子两人。 顾怀靠在椅背上。 那双刚才还冷厉如刀的眼眸里,此刻,渐渐浮现出了一抹让人心悸的凝重。 他将手按在那本记录着襄阳城目前钱粮底子的账册上,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然后,发出了一声极长的叹息。 “怎么了?” 玄松子心里“咯噔”一下,他原本看到顾怀将一切处理得头头是道,还以为终于能松口气,结果顾怀一转眼就变成这表情。 要出什么事了? 顾怀睁开眼睛,没有看他,只是将手里的那本账册,推到了案几的前沿。 “道长。” “看来,我回江陵之前,对局势的估计还是太乐观了一点。” “粮食的缺口,填不上了。” 玄松子愣住了。 他呆呆地看着顾怀:“为什么这么说?” 顾怀没有回答,反而问了他一个问题:“虽然没有彻底清查,但你大概估计一下,襄阳如今有多少人?” “大概,”玄松子迟疑了一下,“十几万?” “只会多,不会少,”顾怀回答,“那你知道十几万人,每天要吃掉多少粮食吗?” 玄松子咽了一口唾沫。 “就算我们现在实行最严苛的军管配给。” 顾怀面无表情地算着这笔带血的账: “普通百姓和流民,每天只给半斤掺了麸皮和沙子的粗粮保命;做重体力的劳工,每天给一斤;军营里的士卒,每天给一斤半。” “这么精打细算下来,按十五万人算,每天的消耗,也要接近十万斤粮食!” “将近一千石!” 顾怀的声音在大堂内回荡,冰冷刺骨: “一天一千石,一个月就是三万石!” “就算有江陵,就算有陆沉的缴获,就算收缴了所有能收缴的余粮,又能撑多久?” 他自己给出了答案:“也就苟延残喘个四五十天--这还是往乐观了算。” 玄松子的脸色变得惨白。 “可是...现在才九月啊。” 玄松子的声音有些发抖:“五十天后,才刚入冬。” “是啊,才刚入冬。” 顾怀冷笑了一声。 “不仅如此。” “襄阳周边百里之内,所有的农田都被烧成了白地,今年秋收不用我说你也应该知道惨烈到了什么地步。” “这意味着什么?” 顾怀看着玄松子: “这意味着,从两个月后的冬天开始,一直到明年的秋收。” “整整十个月的时间里。” “这片土地上,产不出一粒粮食。” “十个月的颗粒无收,加上十几万张每天都要张开的嘴。” 顾怀合上了账本,闭上了眼睛。 “襄阳城...” “必定,必定要爆发一场极其恐怖的饥荒。” 大堂内安静下来,玄松子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窜脑门。 饥荒。 这才是乱世里最恐怖、最让人绝望的怪物。 刀兵之灾,只要你跑得快,或者躲得好,总还有一线生机。 可是饥荒不同。 当整座城池连一块能啃的树皮都找不到的时候。 当所有的活人都变成了眼睛冒绿光的野兽的时候。 那个易子而食,析骨而炊的地狱,是没有人能够逃脱的。 “江陵呢?” 玄松子像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一样,猛地扑到公案前,双手死死地按住桌面。 “你在江陵经营了那么久!” “江陵没有受兵灾,今年秋收更是大丰收!” “把江陵的粮食运过来啊!” 看着玄松子那双写满了畏惧和害怕的眼睛。 顾怀缓慢地,摇了摇头。 “运不过来。” “或者说,运过来的那点粮食,根本就是杯水车薪。” 顾怀轻声说:“江陵到襄阳的官道,基本都被破坏得很严重,老何已经带着人去勘测了,但就算动用上万人,最快最快,也要两三个月才能彻底打通。” “在这期间,如果要运粮,就只能靠牛马和人力去拉大车。” “几百里的路,沿途还要防备流寇。” “运一石粮食到襄阳,路上负责押运的民夫和士卒,就要吃掉大半石!” “这种恐怖的损耗,谁承受得起?” “更何况。” “江陵虽然丰收,但江陵城里,加上顾家庄,加上城外安置的流民,也有近十万人。” “江陵的粮食,首先要保证江陵的稳定。” “我不可能为了救襄阳,把江陵的粮仓彻底搬空,让江陵也跟着一起陷入绝境。” 顾怀沉默片刻,才继续说道:“所以,江陵那边的援助,加上陆沉在外征战的缴获,以及城内搜刮出来的粮食,顶多只能帮襄阳,多撑一到两个月。” “撑完这个冬天。” “从开春,到明年秋收之前的那大半年死地。” “或许到时还有办法可想,但起码眼下来看,是一个绝对填不满的窟窿。” 无论怎么精打细算。 无论怎么压榨。 数学的逻辑是极其冰冷和铁血的,它不会因为你的悲悯而多变出一粒米来。 玄松子踉跄着后退了两步。 他呆呆地看着顾怀。 “那...那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这位平日里总是说自己怕因果怕麻烦,但又总是因为那一丝对苍生的怜悯卷入这些风波中的道士。 此刻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哀求。 “你脑子转得那么快,你总能想出那些让人意想不到的主意。” “顾怀...你一定还有办法的,对不对?” 顾怀看着他。 良久。 顾怀低下头,避开了玄松子的目光。 “已经想了很多办法了。” 顾怀的声音很轻,轻得仿佛要被这秋风吹散。 “我已经让人在城外去剥榆树皮,去挖观音土了。” “以后的粥里,粮食会越来越少,树皮、木屑、甚至观音土会越来越多。” “这能让更多的人有东西填饱肚子,至少能骗过他们的胃,让他们产生饱腹感。” 顾怀说出这些话的时候,那张平静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属于正常人的痛苦。 把观音土和木屑掺进粮食里给人吃。 这是他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吃了那种东西,虽然暂时饿不死,但消化不了,肚皮会涨得像石头一样,最后很多人会被活活憋死。 可是,为了能让更多的人撑得久一点。 他只能下这道命令。 “但就算这样。” 顾怀重新抬起头,那双眼眸里,再次被理智所占据。 “这座城里,也注定会有人,熬不过这个冬天,区别只在于,是多是少,还有到时候,我们能不能想出办法。” “但必须分清轻重缓急。” “我不可能管所有的百姓。” 顾怀的声音变得冷酷起来:“军队,必须保证最低限度的口粮,因为如果没有了军队弹压,一旦发生营啸或者民变,全城的人都要死。” “铁匠、木匠、那些懂技术的工匠,必须救,因为开春后的复苏需要他们。” “那些能在城墙上扛石头的青壮,也尽量救。” “至于那些受了重伤的残兵、那些失去了劳动力的孤寡老人、那些甚至连走路都没有力气的饥民...” 顾怀深吸了一口气。 “我们,只能放弃。” “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饿死。” 大堂里。 只剩下风吹过废墟的呜咽声。 玄松子闭上了眼睛。 两行清泪,从这位修道之人的眼角滑落。 他不是不能理解顾怀的决定。 在十几万人的生死存亡面前,牺牲一部分没有价值的人,去保全这座城池和大多数人的未来。 这是掌管一城的人应该做的、也是最无奈的选择。 但是,理解,并不代表能够轻易接受。 那是一条条鲜活的人命啊。 是那些好不容易逃过兵灾、指望着能有活路的苦命人啊。 顾怀坐在公案后。 看着玄松子那悲痛欲绝的模样。 他也不知该如何安慰。 实际上,他自己又何尝能轻易接受这件事? 他来自那个和平的年代,他接受过最平等的教育。 可是现在,他却要亲口下达这种决定别人生死的冷血命令,去亲手规划一场有预谋的“淘汰”。 他肩上的担子太重了。 重到他连悲哀的时间都没有。 “粮食的问题,大致上也就是这个解决的眉目了,尽人事,听天命吧。” 顾怀极其生硬地,转移了话题。 他不允许自己沉溺在那种无用的悲天悯人中。 “接下来,我们该考虑的另一件、同样要命的事情。” 顾怀看着玄松子,语气变得极其严肃: “就是这支大军,这支打着‘赤眉圣子’旗号的军队。” “以后在这片土地上,到底该扮演一个什么样的角色。” 玄松子抹了一把眼泪,强迫自己回过神来。 “角色?” 他有些茫然:“什么角色?我们现在不就是占据了襄阳的赤眉军吗?” “是,但也是最大的问题所在。” 顾怀站起身,走到那张悬挂在大堂一侧的荆襄九郡地图前。 “在之前的这三年里。” “赤眉军一直都是破坏者。” “无论是天公将军,还是东营西营,他们的生存逻辑就是像蝗虫一样,攻破城池,抢走所有的粮食和财富,然后留下满地的尸骨。” “他们不需要经营,不需要生产,他们只需要不断地破坏和杀戮。” 顾怀转过身,看着玄松子: “但是现在。” “当这支赤眉军没有再像以前那样四处劫掠,而是选择停下来,占据了襄阳。” “就一定不能再用老一套了。” “如果依然纵兵抢劫,如果依然视百姓如草芥。” “在这座已经什么都榨不出来的空城里,我们不用等饿死,就会先失去所有的民心,失去大义,这十几万人,立刻就会倒戈相向,把我们撕成碎片。” 玄松子虽然是个道士,但毕竟这大半年经历了这么多。 他稍一思索,便明白了顾怀的意思。 “你的意思是说...” “你是想让这支赤眉军,变成襄阳的官府?” “你要像以前的大乾官府那样,颁布律法,安抚百姓,让城里的百姓和城外的流民知道,只要在这个地方,他们就不会被当兵的抢掠,不会被无故杀头,所以他们才能安心地留下来种地?” 顾怀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 “看来你这段时间,也的确学了不少东西。” 顾怀点了点头:“没错,从流寇,转变为军阀,或者说,转变为事实上的官府。” “这是我们想要在这片土地上扎根、想要活过这场灾荒的唯一出路。” “我们要让百姓知道,我们占据襄阳,是为了保护他们,而不是为了杀他们。” 玄松子皱着眉头,陷入了沉思。 突然。 他抬起头,认真地提出了一个最关键、也是最致命的问题。 “既然我们要像官府一样行事。” “既然你本来就是江陵之主,我们干嘛还要顶着赤眉军这顶反贼的帽子?” 玄松子不解地问道: “为什么,不直接向官府投降呢?” “只要我们接受了大乾朝廷的招安,脱了这身贼皮。我们不就是名正言顺的襄阳守军了吗?” “到时候,不仅朝廷或许会拨下赈灾的钱粮,那些读书人和世家大族也不会再把我们当成反贼,肯定会有人愿意来帮忙治理这座城池啊!” 这是个极其顺理成章的逻辑。 既然不想当贼了,既然要建立秩序,那投降朝廷,洗白身份,岂不是最好、最快的捷径? 顾怀听完这番话。 却没有立刻回答。 他重新走回公案后,双手撑在桌面上,静静地看着玄松子。 良久。 他轻微地,叹息了一声。 “没用的。” 顾怀的声音里,透着一种看穿了历史周期的沧桑。 “那样,也终结不了荆襄的乱世。” “在回答你这个问题之前。” 顾怀的目光变得极其深邃:“道长,你必须先搞清楚一个最根本的问题。” “你觉得。” “到底是这世道,造就了赤眉。” “还是赤眉的作乱,造就了这个吃人的世道?” 玄松子愣住了。 他脑海中闪过了无数的画面。 那些在路边饿死的累累白骨,那些易子而食的惨状,那些脑满肠肥却依然在兼并土地的贪官污吏,以及那些被逼无奈、举起锄头造仮的农夫。 答案,其实早就已经写在了这片大地上。 玄松子苦涩地开口回答: “是前者。” “对。” 顾怀点了点头。 “所以,既然是这世道如此,既然是大乾的根基早就已经烂透了。” “就算大乾朝廷宽宏大量,肯接受招安这件事。” “就算你能舌灿莲花,说服城外那几万赤眉士卒,让他们放下武器,重新去做大乾的顺民,回到以前那种被官绅盘剥、随时可能饿死的日子。” 顾怀的语气变得凌厉起来: “但你怎么保证?” “你怎么保证,在这片土地上,不会再有第二个人站出来,想要重走一遍赤眉的路?” “毕竟,造仮这个口子,已经被天公将军彻底打开了。” “老百姓已经知道,那些高高在上的老爷们,也是一刀就能砍下脑袋的。” “只要大乾的土地兼并还在,只要天灾和重税还在。” “今天投降了一个赤眉,明天就会冒出一个绿眉、黄眉!” “朝廷,救不了这天下。” 玄松子彻底明白过来了。 他张了张嘴,想要辩驳些什么,却发现自己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顾怀看着他的表情,继续说道: “所以,在整个大乾的局势没有彻底明朗之前。” “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保持住这支大军的独立性。” “我们守住荆襄的门户,安定荆襄九郡的秩序。” “起码,我们要和以前那些只知道破坏的赤眉军划清界限。我们要让老百姓能在我们的治下活下来,种地,吃饭。” “至于以后...” 顾怀的声音停顿了一下。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 但玄松子,却下意识地接口道: “以后,要是朝廷真的缓过劲来,派大军平息了天下叛乱,大不了,我们有了安民的功绩,再接受招降也不迟。” 说到这里。 玄松子突然也停住了。 他看着顾怀那双平静的眼睛。 一个让他觉得有些惊悚的念头,从他脑海深处冒了出来。 可要是... 要是朝廷平叛失败呢? 要是这乱世愈演愈烈,大乾的天下彻底分崩离析呢? 那到了最后。 这支被他们一手调教出来、占据着南北咽喉荆襄九郡、深得民心、而且兵强马壮的“赤眉军”。 难道还真的要成为这片大地上... 真正的,官府? 玄松子不敢再想下去了。 顾怀看着他惊疑不定的表情,微微一笑,打破了这份沉闷。 “不要多想。” 顾怀轻描淡写地摆了摆手:“想那么远也没用,先把眼下这座快要饿死人的城池守住再说。” 他随手拍了拍案几上那堆如山的账册。 “对了。” 顾怀看着玄松子,脸上的笑容变得有些玩味起来。 “道长,我没猜错的话。” “你既然是龙虎山的高徒,那肯定是读过书、识过字,而且画符算命,应该也精通些算术和度量衡的吧?” 玄松子一愣。 看着顾怀那不怀好意的笑容,他心里顿时升起一股极其不祥的预感。 他像是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警惕地后退了两步。 “你想干嘛?” 顾怀叹了口气,指了指那堆乱七八糟的账本: “襄阳百废待兴,我从江陵带过来的人手根本不够。” “城里的那些旧官吏又不可尽信。” “你来帮忙。” 顾怀用理所当然的语气说道:“帮我算账。” “清点库房,核算每天的口粮配给,还有修城墙的砖石木料统筹。” 玄松子的眼睛瞪得像铜铃一样。 他不可置信地指着自己的鼻子。 “你...你还想让我干活?!” 这位龙虎山高徒彻底破防了,气急败坏地跳了起来: “贫道是出家人!贫道是来拯救苍生,不是来给你当账房先生的!” “我不管了!贫道现在就要回龙虎山修道去!” 顾怀坐在椅子上,动都没动,只是冷笑了一声。 “现在想走?晚了!” 第一百六十八章 父子 陈识推开了那道门。 伴随着轻微的吱呀声,一股混合着陈年墨香与淡淡沉香气味的气息,从这间幽暗的书房里缓慢地涌了出来,将他身上沾染的那些来自千里之外的风尘,冲淡了些许。 他站在门口,并没有立刻迈步跨过那道门槛。 他有些紧张。 自从当年外放地方任职,他已经记不清自己有多久没有踏入过这间书房,也没有见过坐在这间书房里的那个人了。 更何况,这一次他回京,身上还背着一桩足以让任何一个世家门阀都为之震怒的大事--他作为一个儿子,越过了苏州陈氏的家主,也越过了眼前这位父亲,在江陵那个偏远的地方,擅自做主,将陈氏这一代最受宠爱的嫡女陈婉,许配给了一个连功名都没有的白衣书生。 简直是...大逆不道。 他深吸了一口气,终于还是迈步走了进去,反手将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秋风。 书房里的光线并不十分明亮,几盏烛火静静地燃烧着。 陈佺就坐在那片光晕里。 这位苏州陈氏的当代家主,大乾朝堂上清流派系中流砥柱的礼部侍郎,穿着一身素净的居家常服,他的头发已经有些花白了,梳理得很整齐,那张儒雅的脸上带着些岁月的刻痕,但坐在那里,却依然给人一种如渊渟岳峙般的沉稳感觉。 听到门响,陈佺放下了手里那卷看了一半的书册,抬起头,目光越过跳跃的灯火,落在了站在不远处的陈识身上。 没有陈识预想中的雷霆震怒,也没有那种久别重逢的激动。 陈佺只是平静地打量着自己的儿子。 他的目光从陈识那同样有些斑白的鬓角扫过,看过他眼底那种在生死边缘摸爬滚打后沉淀下来的复杂,最后落在他那比当年在京城时挺直了许多的脊背上。 良久。 陈佺那双幽深的眼眸里,流露出了一丝隐蔽的欣慰。 知子莫若父。 他很清楚自己这个儿子以前是个什么德行,读书读得有些酸腐,胆子不大,遇事习惯于退缩和推诿,是个标准的太平盛世里的庸官。 但现在,站在他面前的陈识。 骨子里,也多出了一种以前绝对没有的、属于乱世的坚韧。 看起来,是真的变了很多啊。 “回来了。”陈佺开口了,声音温和。 “父亲。” 陈识规矩地走到书案前,撩起长袍的下摆,结结实实地跪在青砖地上,磕了一个头。 陈佺没有拦他,受了这一拜后,才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坐下说。” 陈识站起身,挨着椅子坐下,父子两人之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他们都是在大乾官场里打滚的人,也都是习惯把情绪深埋在心底的清流文人。 所以,在这间书房里,不可能出现什么痛哭流涕的诉苦,也不可能出现什么父慈子孝的狂喜,一切都是淡淡的,理智而平静。 但因为陈氏一族向来人丁单薄,所以在这份平静之下,又流淌着一种只有他们父子才能感受到的温情。 “信里说得虽然详细,但终究隔着几千里,有些事看不真切。” 陈佺端起手边的茶盏,轻轻拨了拨茶叶:“说说吧,这些年在江陵,到底是怎么过来的?” 陈识点了点头。 他没有丝毫的隐瞒,也没有为自己脸上贴金。 从最初被县尉架空的憋屈,到顾怀那夜破釜沉舟的破局;从赤眉军兵临城下的绝望,到顾怀孤注一掷出城截营的疯狂;从醉仙楼上孙义的咄咄逼人,到最后城外官道上那一场毫不留情的截杀。 一桩桩,一件件。 陈识用最平铺直叙的语调,将这大半年里江陵城发生的所有惊心动魄,在这间安静的京城书房里,缓缓铺陈开来。 陈佺很认真地听着,没有打断。 只是在听到顾怀用那些不可思议的手段一次次破局,甚至在听到顾怀直接杀掉孙义,又弄出来个“赤眉圣子”,然后反手接管了整个江陵的时候。 这位礼部侍郎端着茶盏的手,才细微地停顿了片刻。 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等江陵的局势彻底稳固下来,他们成婚之后,吏部的调令便也下来了,”陈识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双手放在膝盖上,有些心虚地低下了头,“儿不敢耽搁,便一路入京,来向父亲...请罪。” 说到底,这才是他心里最大的那块石头。 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他连封信都没提前送到京城,就把陈婉嫁给了一个底细不清的年轻人,这是逾矩,也是对家族的不负责任。 陈佺将茶盏放下,他看着陈识,语气波澜不惊: “请什么罪?” “你任职地方,遭逢大乱,能保一方百姓平安,让江陵城在荆襄九郡的战火中未曾失陷。” “无论这其中借了谁的势,用了谁的谋,你终究是江陵的父母官,在如今这个风雨飘摇的朝廷,单凭这份守土安民的功绩,便可谓是给为父挣够了脸面。” “至于婉儿一事...” 陈佺说到这里,微微停顿了一下。 他的目光看向那一抹烛火,眼神里罕见地流露出一丝怀念与感慨。 那个从小就极聪明、又极倔强,总是喜欢抱着书在花园,跟个小大人一样的孙女。 “女大不中留啊。” 陈佺长长地叹息了一声,语气里透着老人独有的无奈与宠溺。 “有了喜欢的男人,便把自己的爹爹和在京城的祖父,全都丢到一边去了。” 陈识微微一愣。 他本以为父亲至少会责怪几句顾怀的出身,或者责怪这种不合礼数的仓促。 陈佺看着儿子那副没转过弯来的模样,摇了摇头,忍不住笑了。 “你啊。” “你向来是读书尚可,但不明人心。” “你真以为,如果不是婉儿自己愿意,那个丫头会乖乖屈于局势,嫁给一个自己不喜欢的人?” 陈佺叹息着:“婉儿自幼便心高气傲,对于未来的夫婿更是有自己的心意。” “她既然安安静静地披上了嫁衣,明明就是她早就心有所属,又逢局势混乱,这才顺水推舟,把这门原本在太平时节陈氏绝不可能答应的亲事,给坐实了而已。” 陈识僵在了椅子上。 他脑海里闪过之前的一幕幕,然后,他这个当爹的,居然到今天才反应过来。 是啊。 什么形势所迫,什么不得不为。 搞了半天,自己这个当爹的,又被女儿给哄过去了。 陈识有些无奈地苦笑起来。 不过,被父亲这么一挑破,他心里那份负罪感,倒是彻底烟消云散了。 “父亲说得是,是儿愚钝了。” 家事说完,书房里的气氛却并没有因此变得轻松。 因为他们都知道,接下来要谈的,才是真正关乎陈氏一族生死存亡的国事。 “父亲,儿这一路北上,沿途所见,皆是流民塞道,赤眉两路大军更是将中原和江南搅得天翻地覆。” 陈识的脸色变得凝重起来,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自己的女儿和女婿都还在那乱世之中的原因,他的脸上甚至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焦虑。 “可是,等儿进了这京城...” “这京城里,居然还是夜夜笙歌,灯红酒绿,朝廷的邸报上,依然是那些无休止的弹劾与争吵。” “天子年幼,太后垂帘,外戚和那些阉党为了争权夺利,简直是毫无底线!” 陈识握紧了拳头,他想起了自己看到的那些饥民,想起了那些为了活命连观音土都吃的苦命人。 “这天下都已经这样了!” 他压着声音,痛苦地问道:“他们...他们难道还看不见吗?难道还要继续争权夺利,直到大势已去才罢休吗?” 陈佺静静地看着有些失态的儿子。 没有同情,也没有共鸣。 那张苍老的脸上,只有一种在宦海浮沉了几十年的政客,看透了世俗本质后的冷漠。 “看天下,不是这么看的。” 陈佺淡淡地开口了,像是多年前在苏州教导陈识读书一样。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走过一遭地方,见识了兵荒马乱,见识了饿殍遍野,便以为庙堂上高坐的那些人,全都是瞎子,全都是聋子?” “你以为他们不知民间疾苦?不知民怨沸腾?不知这大乾的天下已经是烽烟四起,摇摇欲坠?” 他微微摇头。 “错了。” “大错特错。” 他站起身,走到书房的窗前,看着外面那方四四方方的天空。 “除了那个从小就生养在皇宫深处、连稻麦都分不清的小皇帝。” “如今这朝堂上掌权的那些人,无论是外戚、宦官,还是我们这些世家朝臣。” “有哪一个是傻子?有哪一个是真的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 “就算他们自己不出京城,他们身边难道还缺聪明人去提醒吗?那些雪片一样飞入京城的军情急报,难道都是写着玩的吗?” 陈识茫然了。 “那既然知道,为什么...” “为什么不立刻停止内斗,同舟共济万众一心去平叛?”陈佺替他把话说完,然后转过身,用一种怜悯的目光看着自己的儿子。 “说白了,就是一旦踏入政争的漩涡,便再也走不出来了。” 陈佺的声音在安静的书房里,透着股令人心悸的寒意。 “对于朝堂上的那些人来说,王朝更替,大乾亡了,他们这些掌权者,固然是个死;而政争失败了,也是死,而且会死得更惨,会牵连九族。” “王朝更替,那也许是明天、明年、甚至几年,几十年后的事。” “但如果今天你在朝堂上退让了一步,把手里的大权交给了你的政敌,明天,你的全家老小就会被安上一个莫须有的罪名,满门抄斩。” 陈佺看着陈识,一字一顿地说道: “前者,死在将来,且死的时候依然大权在握,享尽荣华;后者,死在当下,且身败名裂,一无所有。” “换做是你,何苦要为明日才可能发生的事,来让出今日之权?” 陈识如遭雷击。 他呆呆地坐在椅子上,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这...这...” 这是何等扭曲,却又何等无懈可击的逻辑! 当所有人都陷在权力的厮杀里,当彼此都已经没有退路的时候,国家的存亡,反而成了最无足轻重的事情。 “而且,”陈佺笑了笑,重新走回书案后坐下,“说到底,争来争去,就算这天下换过一遭,又如何?” 他端起茶盏,润了润有些干涩的嗓子。 “这世间,总有人要出头的。” “大乾朝立国至今,也不过二百二十年,在这之前,是前朝;在前朝之前,还有更早的王朝。” “改朝换代,流血漂橹,说到底,不过是换一拨人,站在这庙堂之上,看这沧海横流罢了。” 短短几句话,讲透了世家门阀独有的、冷眼看历史的傲慢与底气。 “皇帝会换,外戚会被杀,宦官也会像狗一样被清理掉。” “但你看看,千百年来,那些真正的世家,断绝过吗?” “铁打的门阀,流水的皇帝,只要家族的传承不断,只要门阀的底蕴还在,新的枭雄就算打下了江山,难道不需要人来帮他治理天下吗?” 陈佺看着陈识。 “这,才是世家的生存之道。” 陈识脸色惨白,讷讷不敢言。 “不过,你这一路看到的也没错,这天下浪潮,的确越来越汹涌了,未来究竟如何,京城里许多人都看不清楚。” 陈佺没有理会儿子的茫然,继续说道: “我们苏州陈氏,虽然比不上那些绵延千年的顶级门阀,在这朝堂上,也一直秉承着寡淡如水、不争不抢的家风。” “但在这种数百年未有之大变局面前,如果还想像以前一样装聋作哑,也太过冒险。” “所以,必须早做准备。” 陈佺从桌案的一大堆公文下面,抽出了一份盖着吏部大印的文书,轻轻推到了陈识的面前。 “你这次回京,吏部的调令,是去户部做一个郎中。” “官阶不高,但户部掌管天下钱粮,实权如何,不用我教你。” “在这个时候把你调进户部,是我这些年来第一次用上那些人情。” 陈识隐约明白过来了。 世家的运行逻辑,从来都不是只看官职的高低,品阶这种东西,对于他们这种底蕴的家族来说,贬谪起复都是常事,一个皇帝的喜怒就能决定。 真正决定一个家族能否在乱世中存活下去的,是政治资源。 而他这次去户部,根本就和所谓的政绩、功劳没有任何关系! 这只是一个理由,一个调他入京,让陈氏在这关于未来的棋盘上,落下一子的理由。 可是。 局势到底坏到了什么程度,才会让一向稳如泰山的父亲,都开始如此急迫地早做打算? 陈识抬起头,眼神复杂地看着父亲。 陈佺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将话题,重新绕回了那个远在荆襄的年轻人身上。 “之前在京城看你的信,虽然大致知道了那个顾怀品性如何,能力如何,但终究不直观。” “今日听你将这些日子他在江陵和襄阳的所作所为细细道来,我才终于知道,这个年轻人,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陈佺的身体靠在椅背上,轻轻笑了起来。 “也难怪能让婉儿那丫头倾心。” “一个刚刚加冠取字,而且没有任何功名和背景的白衣,就敢以整个荆襄为棋盘。” “纵观他做的那些事,他应该是一个很冷漠,但也有底线的年轻人。” “毕竟,他可以毫无波澜地弄死朝廷命官和将领,甚至和赤眉这种反贼也眉来眼去,但他又会在局势将倾的时候,去保护满城的百姓,去关注民生,收拢流民。” “做事老辣,谋略长远,还有为达目的可以不择手段的执行力。” “这是好事。” “说不得,苏州陈氏在这场天下大乱里的安危,最后,还真的要落到他身上。” 陈识的脑子有些发蒙。 他完全跟不上自己父亲的思路了。 他虽然在江陵成长了不少,但哪里能像自己这位在官场沉浮了几十年的父亲一样,走一步看十步? 陈佺倒也没指望自己这个儿子能立刻明白过来。 有些事情,本就如同弈棋,刻意为了一角的围杀而去布置便是落了下乘。 先落一颗棋子,再落一颗,最后再经由几颗毫不相关的妙手串成一线,才有着别样的韵味。 婉儿嫁顾怀,是第一步。 陈识入户部,是第二步。 至于最后这盘棋能下成什么样,谁又知道呢? “罢了。” 陈佺摇了摇头,脸上重新露出了那种淡淡的、温和的笑意。 “你初入京城,明日还要去吏部报备,早些回去歇息吧。” “而我,看来的确是得给这个孙女婿...” 他端起茶盏,看着窗外的天色,目光深邃。 “准备一份,足够重的见面礼了。” 第一百六十九章 许良 破败的茅屋里,许良端着一个豁了口的粗瓷黑碗,小心翼翼地走到那张木板床前。 “娘,喝口粥吧。” 他的声音里有种与他那张阴鸷面容极不相符的温柔。 床榻上,躺着一个头发花白、形销骨立的老妇人,听到声音,伴着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她艰难地睁开了眼睛。 许良连忙放下碗,用手轻轻拍打着老母的后背,直到那阵要命的咳嗽渐渐平息。 他这才重新端起碗,用木勺舀起一点几乎清澈见底、只漂浮着几粒可怜米糠的米汤,吹凉了,送到老母的嘴边。 许良是个读书人。 准确地说,是一个在这襄阳城里,穷困潦倒的落魄读书人。 他没有功名在身,甚至连个底层书办抄写文书的差事都没混上。 因为他长得不好看。 面颊凹陷,颧骨高耸,眉眼狭长且总是透着一股子阴沉。 那是一张让人看一眼,就会觉得不舒服的脸。 在大乾朝这种讲究“相貌堂堂、举止端庄”的官场风气下,他这种长相阴鸷、性格又因为才华无处施展而变得极其偏激的人,注定会被那些主流的清流考官和文人排挤、打压。 太平盛世里,他这种人,是永远没有出头之日的。 只能像阴沟里的老鼠一样,一年一年地考下去,然后一次又一次地失望,最后在发霉的茅屋里慢慢腐烂。 所以,许良恨大乾。 他恨那些高高在上、朱笔一勾便能让他穷困潦倒的蠢货。 他恨这个连一丝缝隙都不肯留给寒门士子的吃人世道。 所以,当几个月前,赤眉军的战鼓声再次在襄阳城外擂响,当这座被誉为荆襄咽喉的百年坚城终于被攻破的那一刻。 满城的读书人都在痛哭流涕,都在奔逃哀嚎。 只有他,站在自己那间漏雨的茅屋前,看着城里冲天而起的火光,听着那些平日里耀武扬威作威作福的大人物们被叛军像杀狗一样砍下脑袋,发出惨叫。 他拍着手,笑得歇斯底里,笑得连眼泪都出来了。 杀吧!把这帮蠢货全杀光!把这个世道彻底砸个稀巴烂! 不过,赤眉军进城后的洗劫,是毫无差别的,他这个穷得揭不开锅的破落户,也遭了不少罪,家里最后一点藏在地窖里的粗粮被搜刮一空,他甚至还因为护着老母,被一个乱兵用刀背狠狠地砸断了左手的小指。 但他终究活下来了,还护住了他那已经瞎了双眼、卧床不起的老母。 那是他在这世上,唯一的牵挂。 许良是个孝子。 如果不是因为老母年迈体弱,根本经不起任何颠簸,早在赤眉军刚在荆襄闹起来的时候。 他根本就不会在这座该死的襄阳城里等死,他早就出城,去投奔赤眉军了。 什么反贼骂名,什么读书人的操守,他一点都不在乎。 如果,如果能给他个机会,他要把这天下搅得比现在还要乱十倍! 可惜,没有如果。 碗里的米汤见底了。 老母喝完之后,似乎恢复了一点点生气,再次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许良放下粗瓷碗,那张阴鸷的脸上,嘴角抿紧。 家里的粮食,已经彻底断了。 刚才那一碗米汤,是他在破瓦罐的缝隙里,用手指头一粒一粒抠出来的最后一点存粮。 他掀开破旧的门帘,走出了茅屋。 清晨的阳光,带着一丝秋日的凄冷,洒在襄阳城残破的街道上。 在过去这短短几天里,这座城池,的确是变了很多。 十几天前,这里还满街都是残肢断臂,到处都是嗡嗡乱飞的苍蝇和令人作呕的腐臭。 但如今,那些原本堆积如山的尸体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几个被高高悬挂在木杆上的、血淋淋的人头。 木杆下,还贴着一张崭新的告示。 上面写着:“趁乱劫掠者,斩!私藏粮食者,斩!聚众喧哗者,斩!” 青石板的街道上,每隔一段距离,就会洒着一层厚厚的白色粉末。 “踏、踏、踏!” 一阵整齐的脚步声从街角传来。 一队全副武装的士卒,大约有三十人,穿着并不算统一的甲胄,但每个人的面容都很冷酷。 带队的军官手里,还提着一个血淋淋的人头。 许良认得那个人头,那是隔壁街的一个地痞,昨天还仗着自己身强力壮,翻了一个寡妇的墙头,欺负人家孤儿寡母。 现在,他的脑袋也要像个破瓜一样,挂在那木杆上了。 而这样的木杆,全城不知道有多少。 这种情况在赤眉军攻破的城池里实在很少见--这帮起来造仮的叛军,不趁机烧杀抢掠,反而还在维护秩序,实在是... 不仅如此。 街道两旁,那些原本紧闭着大门、在里面瑟瑟发抖的残存百姓。 此刻都像是一群被驱赶的牛羊,按照那些手里拿着册子的吏员的呼喝,按着户籍、十户一甲地重新编排在一起。 每一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麻木和恐惧。 连坐制。 一人犯法,十户同罪。 现在,你甚至不需要防备那些当兵的来抢你,你反而要死死地盯着你的邻居,防备他因为饿疯了去偷去抢,最后把你的脑袋也一起牵连着砍下来。 许良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那双狭长阴鸷的眼眸里,闪烁着一种狂热的赞赏。 好手段啊。 真的是好手段! 乱世用重典,剥夺一切多余的情感和虚伪的仁义,用最纯粹的杀戮和利益捆绑,在最短的时间内,把这十几万濒临崩溃的活人,重新揉捏成一个可以控制的整体。 能够想出并且毫不犹豫推行这些政令的人。 绝对是个冷漠至极、却又拥有着顶级驭民之术的狠人! 可是。 许良的目光,越过那些巡逻的士兵,看向了远处城门的方向。 那里,架着几口巨大的铁锅。 那是前两天府衙刚刚设立的“以工代施”的粥棚。 铁锅下柴火烧得极旺,锅里翻滚着的,是掺杂了大量麸皮、木屑甚至少量观音土的糊糊。 难闻,刺嗓子,甚至吃了会几天拉不出来。 但在如今的襄阳城,已经足够让很多人活下去了。 而且,想要得到这口糊糊,也不简单。 粥棚前面,排着一眼望不到头的队伍。 队伍里的每一个人,无论男女老少,手里都要拿着一块由监工发放的木牌。 那是他们干了一天繁重体力活的证明。 许良看到,一个头发都快掉光的老翁,背着一块几乎要压断他脊梁的城墙青砖,艰难地挪动着脚步;他看到,一个瘦弱的妇人,双手沾满了混合着尸水的恶臭泥土,为了完成掩埋尸体的定额,正在拼命地挖掘着。 干活,才能吃饭。 不管你之前是大户人家的小姐还是流民堆里的乞丐,在现在的襄阳,统统都一视同仁,过去的那些阶级那些背景在现在都失去了意义,负责城内治安的士卒不会管你说什么,他甚至不会多抽你两鞭子,只会冷冷地让你从放粥的地方滚开。 许良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苍白无力、连提一桶水都费劲的手。 然后,他回过头,看了一眼茅屋里,那个连下床都做不到的老母。 他的心,一点一点地沉入了深渊。 这样下去,不行。 他当然能看出来,襄阳的粮食绝对没有紧缺到这种程度,这座大城就算经历了劫掠,也不至于才过个把月就完全断粮。 只可能是--那个坐在高处的人,已经看到了长远的未来,决定牺牲一部分老弱病残,来换取时间。 而他和他的母亲。 恰好,就在被“牺牲”和“淘汰”的那个行列里。 要活下去。 必须活下去! 许良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眼神里的冷厉渐渐凝结成了实质的疯狂。 其实,他还有一条路。 城里的那些告示他也看过了,府衙正在大肆招募识文断字的人。 只要他去县衙,展露一手字迹,背上几段公文,哪怕不能做个主簿,起码也能混个底层的文书或者算账的账房。 那样,他就能名正言顺地领到一份口粮,能让老母亲活下去。 其他那些还活着的读书人,大多数都是这么干的。 他们虽然嘴上骂着反贼,但在饿肚子的威胁下,还是乖乖地跑去府衙,成了这套新秩序的组成部分。 但是。 许良的嘴角,勾起了一抹傲慢与不屑的冷笑。 去当个抄录户籍的底层胥吏?去每天算那些少得可怜的米糠? 简直是笑话! 让他去跟那些蝇营狗苟的庸才抢一个文书小吏的饭碗? 这是在侮辱他。 他和其他读书人最大的不同,就是他根本不在乎是不是给反贼效力。 他只在乎,能爬多高,还有那个坐在高处的人,配不配用他! 许良蹲在土墙边上,眯起眼睛,思索着。 谁都知道如今城里地位最高的是那位赤眉圣子。 心怀苍生,天命所归,城破之日登高一呼,数万大军流民俯首。 然而,许良对此,嗤之以鼻。 “装神弄鬼罢了。” 他冷笑着想。 但纵观这几日襄阳城内的变化,他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丝不对。 那个在城破之日,靠着虚无缥缈的天命一说强行收拢大军的所谓圣子。 和如今这几天,颁布出一系列极其冷血、精密、务实到了极点的政令的那个幕后之人。 很有可能,不是同一个人! 前者寡断,后者铁血,如果一直是前者掌权,那么就算许良不得已要去讨口吃食,也只会在心中鄙夷罢了。 但若是后者... 可还是有些目光短浅了。 “造仮,就要造得彻底!” 许良目光闪烁:“既然打了赤眉旗号,就不能停下脚步!” “哪有造仮造到一半,突然停在一座被烧成了白地的空城里,去玩什么安民治理的把戏?” “没有粮,没有外援,四面八方都是死地。” “留在这里,就是等死!” 哪怕那个颁布政令的人手段再高明,再怎么开源节流,也绝对变不出能让十几万人熬到明年秋收的粮食。 许良沉默地思索了很久。 他做了决定。 如果是那个真正掌权的人,那个藏在“圣子”名号背后、颁布了这些冷血政令的幕后之人。 或许,值得他去提醒一句。 他不能去走正常的招募流程,因为底层的胥吏,是永远见不到真正的主公的。 他只能赌。 用自己的这条命,去赌一个惊天动地的未来! 他转过身,又看了一眼茅屋里昏睡的老母。 “娘。” 他在心里默默地念道:“儿子去搏一场富贵。若是赢了,您下半辈子锦衣玉食;若是输了...” “儿子便下来陪您。” 他站起身,挺直了那瘦骨嶙峋的脊梁。 大步向着襄阳内城,府衙的方向走去。 ...... 内城府衙。 这里的戒备森严到了极点。 五步一岗,十步一哨,全都是身上散发着血腥味的精锐亲卫。 高高的石阶前,两排手持长戟的甲士立着,视线冷冷地扫过每一个靠近这里的人。 许良就在这种氛围里,一步一步地走到了石阶下。 “站住!” “干什么的?闲杂人等,退后!” 两把交叉的长戟,毫不留情地挡在了他的胸前,锋利的戟刃几乎要戳到他的胸膛。 这要是换了普通的百姓,甚至是一般的读书人,面对这种刀架在脖子上的阵仗,估计早就吓得瘫软在地了。 但许良不仅没有后退半步,反而仰起头,看着那个军官。 突然。 他张开嘴。 发出了一声凄厉、尖锐、甚至带着几分疯狂的笑。 “哈哈哈!” “可笑!可笑至极!” “倒行逆施!不识时务!” “放着争霸天下的大道不走,偏要在此困守死城!” “不出几月,城中粮尽,这襄阳十几万人,全都要死无葬身之地!” 这一嗓子,极其突兀。 在满是肃杀之气的府衙门前,显得如此刺耳。 轮值的军官先是一愣,随即勃然大怒。 “找死的东西!” 他一摆手,两名士卒立刻冲了上去,毫不留情地一脚将许良踹翻在地。 许良的额头磕在了台阶上,鲜血流了出来,两只粗壮的胳膊死死地反剪住他的双手,将他按在地上,动弹不得。 那名军官大步走上前来,举起了手里的长刀,准备一刀劈下这个狂徒的脑袋。 许良没有挣扎。 甚至连求饶都没有。 他被死死地按在地上,脸贴着冰冷的青石板。 那双阴鸷的眼睛,却依然死死地盯着府衙的大门。 他赌这府衙前门的人至少会去通报一声。 他赌那个能够下达那些狠毒政令的幕后之人,绝对不会像这些粗鄙的大头兵一样短视。 他赌那个人同样想演这场戏--一个主动投奔的读书人要是被砍死在了府衙门口,那么之前发下的那些招募读书人的政令就会成为一纸空文。 如果他赌输了。 那就证明这襄阳城里的掌权者,真的只是个容不得半点非议的蠢货。 那他许良也不过是早死晚死的问题。 “且慢!” 就在那冰冷的刀锋即将砍下来的时候。 敞开的府衙大门内,传出一道声音。 “且慢!” 刀锋停在半空,一名全身着甲的亲卫从里面快步走出来,他看了一眼被按在地上满脸是血的许良,眉头微皱。 “不许动粗,公子有令,把人带进去!” ...... 许良是被两名强壮的士卒架着双臂拖进府衙的。 大堂内很安静,许良被“砰”的一声扔在了大堂中央的青砖地面上。 他强忍着浑身骨头散架般的剧痛,双手撑着地面,艰难地抬起了头。 他的目光,越过空旷的大堂,看向了最上方的那张高高的公案。 公案之后,是一袭白衣。 一个面容清俊、气质温润,甚至看起来还带着几分书卷气的年轻男子。 正手持一支朱砂红笔,在一份展开的文书上,不紧不慢地批阅着,似乎没有注意到有人被带了进来。 而在大堂的侧边,一张不起眼的小桌案后。 一个穿着道服的人,正满头大汗地扒拉着算盘珠子,在一堆堆如山的账本里焦头烂额。 许良没有见过玄松子,自然不知道这个看起来一副账房先生模样的人,居然就是那个被推到台前的赤眉圣子。 他的目光重新定在了顾怀身上,看着这个真正掌控着这座城池的生杀大权,真正下达了那些冷酷至极政令的人。 似乎是察觉到了这目光,顾怀的笔停了停,将文书放在一旁。 缓缓地,抬起眼眸,看向了趴在地上的许良。 “我只给你一句话的机会。”他说。 平平淡淡的语气,但只有熟悉他的人能听出来,他有些烦。 他不喜欢投机者,尤其不喜欢这种明知道自己在招募读书人,却不老老实实去报名,而是跑到府衙前大喊大叫希望能一步登天的人。 杀了他,风评骤降,不杀他,恶心得紧。 所以,他这句话还真不是开玩笑,如果这个人没有什么真才实学,真的只是为了出头而跑过来赌一把,那么他 可以保证让这个人后悔。 然而。 趴在地上的许良,听到这番隐现杀意的话,非但没有露出丝毫的恐惧。 那张满是鲜血的阴鸷脸庞上。 却爆发出了一阵狂喜的光芒。 这。 才是他许良想要辅佐的主公! 没有任何虚伪的仁义道德,只有杀伐果断,冷酷无情。 他强撑着剧痛的身体,在大堂中央,挺直了腰板。 死死地盯着高坐堂上的顾怀。 然后。 一字一顿,从牙缝里挤出了一句石破天惊的话语。 “继续困守襄阳,就是坐以待毙!” 他咽下一口带血的唾沫。 “我有一计!” “能为您兵不血刃,拿下南阳郡!” 第一百七十章 毒士 顾怀低垂着眼帘。 看着下方那个被两名甲士死死按在青砖地上、满脸鲜血却依然昂着头、神情狂热的读书人。 不得不说。 这一幕的既视感,未免也太强了一些。 顾怀在心里默默地叹了口气。 这年代的读书人,还真就喜欢玩这一套啊。 先是一副狂士作态,在府衙门口大放厥词,甚至不惜挨一顿毒打,用最引人注目的方式被拖进大堂。 然后语出惊人,抛出一个暴论。 以此来彰显自己的与众不同。 以此来换取一步登天的捷径。 接下来。 如果自己按照那些历史演义里的剧本,放低姿态,甚至走下公案去亲自将他扶起来,然后诚心诚意地顺着他的话问下去。 是不是就在这一问一答之间。 对方就要纳头便拜,从此死心塌地跟着自己? 那种古代读书人投效主公时特有的、充满仪式感的逢场作戏。 的确很经典。 但他真的很不喜欢这种套路。 因为这会让他觉得,自己就像是个配合别人演出的提线木偶。 不过。 虽然心里觉得腻歪。 但顾怀不得不承认,地上这个长相阴鸷、宛如恶鬼般的落魄书生。 点中了他最近在想的事情。 南阳郡。 顾怀的目光微微闪烁了一下。 荆襄九郡,南阳位于荆州的最北端。 那里是一片巨大的盆地,是连接南方与中原腹地的绝对枢纽,更是整个荆襄人口最为稠密、物产最为丰饶的大郡。 打下了襄阳,就等于扼住了南下的咽喉。 但如果能拿下南阳,那就等于在襄阳的头上,又顶起了一面极其厚实、且源源不断提供补给的战略屏障。 顾怀不是没想过往北扩张。 襄阳如今是个无底洞,十几万张嘴等着吃饭,以战养战、向外扩张去弥补粮食缺口,这是最基本的逻辑。 但是,有一个现实的问题,摆在顾怀的面前。 南阳郡,和已经被赤眉军打成一片白地的襄阳完全不同。 那里,依然是大乾官府的绝对地盘。 冒然出兵扩张,不仅会立刻引起大乾朝廷的警觉,甚至会把原本追在刘武和渠胜屁股后面的朝廷主力大军,直接吸引到襄阳城下。 但这还不是最可怕的。 最难对付的。 是南阳郡的世家门阀。 而且,是很多,很多。 顾怀来到这个时代这么久,早就不是当初那个对古代权力结构一无所知的愣头青了。 他太清楚,这年头的“世家门阀”,到底是个什么概念了。 那可不是后世那种仅仅是有钱买了几百亩地的土财主。 上到把持朝政亲朋遍天下,身居朝廷要害中枢,下到主动安稳地方,兼并土地。 路是他们修,桥是他们建,匪是他们剿,当地数万百姓依附其家,健者耕其家田,壮者入其家军。 几乎垄断了所有的书籍和晋升渠道,代代子弟入朝为官,南阳郡大大小小的官吏,全都是这些世家门阀的子弟或者门生故吏。 而且,这些世家之间都互有联系,共同进退,图谋南阳,官府的守军或许好解决。 但要面对的,却是这些同气连枝、底蕴深厚得让人绝望的庞然大物! 没看到就连散开的东西两营都只是草草劫掠一通,就绕开南阳一个向北一个向南了么?不是他们不想拿下南阳,而是没有世家的配合,就算你带着十万大军去南阳,也会被活活耗死在那片盆地里。 陆沉倒是对襄阳北边的南阳很感兴趣,不过顾怀之前就严令他不许向北动兵,如今也不过是在清扫襄阳郡的残存溃兵流寇罢了。 可是。 如果真的能拿下来呢? 粮食,人口,还有能够用来治理这乱世的人才... 襄阳如今面临的所有死局,都将迎刃而解! “看来。” 顾怀终于抬起视线,开口道:“你的确很擅长,用一句话引起别人的兴趣。” 趴在地上的许良,听到这句话。 那颗一直悬在嗓子眼里的心,终于猛地落回了肚子里。 有野心! 不怕你有野心,就怕你是个只知道死守着一座破城、不思进取的草莽反贼! 但他依然没有起身。 因为他还想直到,这位能下达那些冷血政令的幕后主君,眼光到底有多长远,胃口,到底有多大。 “能入大人耳便好。” 许良强忍着额头的剧痛,那双阴鸷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 “不过。” “南阳虽好,人口百万,粮草堆积如山。” “但,却不该是大人兵锋所指的,第一步。” 顾怀的眉头微微一挑。 这倒是有些意思了。 “哦?” 顾怀靠在椅背上,俯视着他。 “那依你之见,该是哪儿?” 许良猛地抬起头,那张满是血污的脸上,因为兴奋而变得有些扭曲。 他斩钉截铁地吐出了两个字。 “江陵!” 旁边一直竖着耳朵听的玄松子,拨弄算盘的手停顿了下,神情古怪地看了许良一眼。 也是,这些人的确不知道江陵才是顾怀真正的基本盘... 顾怀的眼神,也在此刻,变得意味深长起来。 但他什么都没表现出来。 只是静静地看着许良。 许良没有察觉到大堂内变得有些诡异的氛围。 他只当是自己的话,终于震住了这位年轻的掌权者。 “大人请看!” 许良不知从哪生出的一股力气,猛地挣脱了甲士的按压,半跪在地上,伸手凭空在青砖上画了一条长长的线。 “荆襄九郡,襄阳为头,江陵为尾。” “这是一条贯穿南北的中轴线!” “如今大人占据襄阳,看似扼住咽喉,实则是一座无根孤岛!” 许良的声音越发激昂。 “南面的江陵被大乾官军把守,中轴断绝,大人便只能困死在这废墟之中。” “只有拿下江陵!” “打通这条中轴线,襄阳与江陵遥相呼应,大人才算真正有了在荆襄立足的根基!” 顾怀看着他那明明穷困潦倒,却仍指点江山的模样。 “江陵城池坚固,且远离战火,如今城内必定囤聚了大批的大乾官兵和粮草。” “襄阳如今自顾不暇。” “你要我拿什么去取?” 他还想再听听,听听这个读书人到底有什么高论。 许良笑了。 那是一个残忍得完全不把人命当回事的阴冷笑容。 “强攻江陵,自然是下下之策。” “但大人忘了,江陵仍是官府治下,那您手里,就有全天下最锋利、也最不用心疼的武器!” 许良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门外。 “难民!” “流寇!” 许良的声音里透着一股让人毛骨悚然的寒意。 “襄阳城外,如今还有几万进不了城的饥民,周边诸县,更是有无数活不下去的流寇和溃兵。” “大人只需派出一支精锐,在后方驱赶!” “将这十万饥民,像赶羊一样,一路裹挟南下,直逼江陵城下!” “到时候。” “江陵的官府若是开城赈灾,那十万饥民涌入,瞬间便能将江陵的秩序冲得稀烂,大人的大军混在其中,只需顺势一击,江陵必破!” “若是江陵官府闭门不救。” “十万饥民围城哀嚎,饿殍遍野,城内守军必然胆寒,民怨沸腾到了极点。” “大人只需在饥民饿死大半、江陵守备最松懈之时,用那些饥民的尸体填平护城河,大军压境。” “江陵,依然是您的囊中之物!” 大堂内安静下来。 那两名亲卫甲士本就是顾怀从江陵带来的,在听到这番话后,看向许良的眼神里,多了一丝掩饰不住的厌恶和愤怒。 用十万条活生生的人命去填城。 去制造一场人为的人间地狱。 只为了让胜算高上几分。 这是个读书人能说出来的话?! 玄松子已经不打算看算盘了,他现在只想看看顾怀会不会直接让人拔刀把这个疯子给剁了。 毕竟,这个疯子刚才教顾怀怎么打下的江陵,可是顾怀真正的老巢,是他花费了无数心血才建立起来的秩序之地。 然而,顾怀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 “继续。” 顾怀淡淡地吐出两个字。 “拿下江陵之后呢?” 许良心中狂喜。 果然! 这位主公根本不在乎什么虚伪的仁义,他只看重结果! “拿下江陵之后!” 许良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抖。 “大人便可坐望荆南四郡!” “长沙、零陵、武陵、桂阳!” “这四郡位于长江以南,远避中原战火,虽然不如襄阳和南阳富庶,但胜在安稳,且官兵战力极其孱弱!” “大人以江陵为跳板,大军渡江,传檄而定!” 许良的双眼死死地盯着顾怀。 “到那个时候。” “北有襄阳为盾,南有四郡为底,中枢坐镇江陵。” “整个荆襄九郡,除了最北边的南阳,其余八郡,将浑然一体!” “进可攻,退可守。” 许良重重地将头磕在青砖上,声音在大堂内轰然回响。 “这,才是真正的霸业!” 这番话说完。 许良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剩下的。 就看那个坐在高处的男人,到底有没有这个气魄,去接下这盘沾满血腥的棋局了。 顾怀沉默了。 他久久地,没有说话。 不得不承认。 抛开那个拿流民填江陵的恶心主意不谈,因为那根本不需要。 这个相貌丑陋的落魄书生,在战略眼光上,居然真的如此毒辣。 如果这支军队不是被他握在手里,对于任何一个草莽来说,许良指出的路一定是最好走的。 先取江陵,隔江而望荆南四郡,最后图谋南阳,荆襄自此割据。 对于任何一个上位者来说,看清局势才是最重要的。 比如现在摆在顾怀面前的选择就有无数种,是稳扎稳打恢复襄阳秩序,坐看乱世演变;还是大肆扩张,在朝廷无力干预之前横扫荆襄? 如果是前者,那么到底是要彻底做个反贼,还是继续打着朝廷旗号?如果是后者,是先打南阳还是荆南? 这个时候就需要有人来分析各种选择会带来的影响,甚至于察觉到他的思维盲区,虽然最后做决定的依然是他,但这样一来起码可以让他不犯太过明显的错。 这就是谋士的作用,不是一堆人七嘴八舌地提出各种天马行空的建议,而是弥补主公思维上的不足。 就比如荆南四郡,那就是顾怀之前一直没有时间去考虑的空白地带。 如今被许良一点,整个荆襄的战略版图,在他脑海中瞬间变得完整而清晰起来。 “那好,我问你。” 他问道:“你说有办法,可以兵不血刃,拿下南阳郡,怎么拿?” 许良深吸了一口气--这番对话进行到这,终于到了最关键的一步。 决定他是否能留下,决定他是否能得到重用,以及...这荆襄的乱世是否能更进一步。 他挤出了一个微笑。 那是他这一生中,笑得最阴冷,也最自信的一次。 “想要兵不血刃拿下南阳。” “第一步。” “就是摆脱赤眉的影响!” 顾怀的眼神微微一凝。 去赤眉化。 这四个字,简简单单,却道破了襄阳目前最大的问题。 在实际上拿到襄阳,大部分赤眉军主力涌出荆襄的情况下,这个圣子名头就不像之前一样,可以用来借势了,反而会因为这三年来的战乱产生无数负面影响。 既不能像东西两营一样肆无忌惮,又顶着反贼的帽子,在大乾还没倾覆的此刻,永远是天下公敌--没看到连最底层的读书人都不愿意主动来投奔么? “如何做?”顾怀问。 “易如反掌,”许良昂头道,“我有上中下三策,可助大人更进一步。” 顾怀微微皱了皱眉头,这年头读书人讲话这脾气...但奈何许良已经说到了他心痒的地方,便诚恳问道: “下策如何?” “水磨工夫,整顿军纪,安稳后方,百姓安居乐业,三年五载,自然能知道大人麾下与那残暴叛军有所不同。” 顾怀微微点了点头,这是最务实的选择。 “中策如何?” “另起旗号,自此不称赤眉圣子,破釜沉舟,全军直指荆南,以战养战,但只杀地主官员,分粮于民,再散流言于民众,呼‘义军来了能分粮’,不出一载,民心可用!” 顾怀依然看不出表情:“那,上策呢?” 看到顾怀没有流露出任何态度,许良内心点头,这般喜怒不形于色...才是枭雄本色。 “赤眉出荆襄,如今朝廷大军想必被赤眉主力牵制,焦头烂额,大人只需表明态度,愿受招安,替朝廷镇守襄阳,抗击南下的叛军,断其后路!” 许良一字一顿:“朝廷为了稳住荆襄局势,绝对会给大人封官许愿!只要一纸诏书下来,无论朝廷事后翻脸与否,大人已经不再是赤眉中人,而是名正言顺的镇将!” “只要有了这个名分,您才有资格,坐到那张桌上。” 一旁的玄松子倒吸了口冷气。 顾怀定定地看了他许久。 毫无疑问,下策最耗时,中策最治本,但上策...上策实在太过剑走偏锋,但却能用最短的时间,拿到足以让整支大军彻底摇身一变的名义! 眼前这个读书人精准地抓住了乱世的精髓--日后之事,日后再说!最重要的是,怎么不择手段地获取兵力、地盘,和大义! 这倒是与顾怀的想法有些不谋而合了...他现在为什么要同时用两种身份掌控襄阳与江陵?不就是想着薅朝廷的羊毛吗? “那么,第二件呢?” 顾怀看着他:“就算真有了官军的名分,南阳的世家,也绝不会轻易将地盘和粮草拱手相让。” “他们连大乾的圣旨都敢阳奉阴违,更何况是一个刚受招安的草莽?” 许良笑了起来。 “大人。” “世家门阀,的确是个可怕的庞然大物。” “但他们,也是这世上,最自私、最软弱的一群人!” 许良咬牙开口:“他们不在乎龙椅上坐的是谁,不在乎大乾是存是亡。” “他们唯一在乎的,是他们家族的土地、人口和延续!” “赤眉主力出荆襄攻打南阳,他们为什么摆出拼死抵抗的样子?” “因为赤眉军会杀他们的族人,分他们的土地,抢他们的钱粮!” “这是要掘他们的根!” “所以他们会拼命。” “但是...” “要知道,南阳郡看似铁板一块,实则内部错综复杂,各个世家之间面临生死危机会同仇敌忾,但平日里,早就有着不可调和的矛盾了!” “所以,只要大人有一层官军的身份,哪怕只是暂时的。” “大人就可以,派人去接触其中一两家在南阳,给他们许诺!许诺平安,许诺未来!那些习惯两头下注的人,一定会考虑接住大人伸出的这只手!” “大人甚至可以用利益,去瓦解他们!让他们自己内斗,毕竟这些人为了利益而背叛,是最毫不犹豫的!” 许良仰起头,看着顾怀。 “只要大人有了名分,不摆出进攻的架势,只要朝廷不能平叛,赤眉军的阴影依然笼罩在他们头上,大人就一定能拉拢一批,打压一批,南阳就会从内部彻底溃烂。” “到时候,大人不仅能兵不血刃拿下南阳。” “甚至还能得到一批,为了保全家族而甘愿为您效犬马之劳的...听话的狗!” 顾怀听懂了。 不得不说,这个许良,对于人性的恶,对于权力的本质,有着一种敏锐的嗅觉。 虽然顾怀并没有和这个年代的世家门阀打过交道,但他看过太多史书,和陈识也有过深谈,他明白世家的运行逻辑。 许良的这番话,点出了世家门阀那看似坚不可摧、实则最致命的软肋。 可行么? 绝对可行! 朝廷为了稳定一定会接受招安,有了名分就一定可以撬动南阳的人心,只需要一个破绽,拿下南阳之后,事后朝廷翻脸或者世家反应过来上了恶当又如何? 一步扣一步,他们已经没有了回头的机会--毕竟大部分时间起义军都是抄着刀子和他们讲道理,可他们哪里能想到会有一支起义军和他们玩心脏? 顾怀坐在那里,思绪起伏。 但他依然没有说同意,也没有说反对。 更没有像许良期盼的那样,站起身来夸赞他一句“大才”。 他只是拿起那支朱笔,重新低下了头,看回了案几上的文书。 然后。 随意地,挥了挥手。 “带下去吧。” 短短的四个字。 却仿佛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许良的心头。 按住他的两名亲卫立刻发力,将他像拖死狗一样从地上拽了起来。 许良拼命地挣扎着,但无济于事。 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高坐堂上的顾怀。 怎么会这样? 怎么可能?! 自己的计策明明如此完美,如此切中要害! 他为什么不心动?他凭什么不采纳?! 难道...自己真的看错人了? 这个年轻人,根本就只是一个运气好点、实际上却优柔寡断的庸才?! 浓浓的失望。 随后化作了无边的绝望。 完了。 自己赌输了。 不仅没能搏出一条出路,恐怕马上就会被拖到府衙外,一刀砍了脑袋,挂在木杆上示众。 而自己那瞎眼的老母... 只能在破茅屋里,活活饿死。 就在许良被亲卫拖拽着,即将跨出府衙大堂门槛,嘴唇嚅动着还想再说点什么的时候。 一道声音,飘了出来。 “明日开始。” “来我身边,做个书办。” 亲卫的脚步,猛地停住了。 许良也浑身一僵。 他难以置信,却又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转过头。 越过那长长的大堂。 他看到了那个依然低着头在批阅文书、连看都没看他一眼的白衣身影。 短暂的呆滞之后。 许良那张满是血污的脸上。 那双原本已经陷入绝望的狭长眼眸里。 骤然。 亮起了一团,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狂热、都要疯魔的光芒! 第一百七十一章 火器 “妈的,一群缩头乌龟!” 麦城城外,扎得极稳固的军营里,一名黑甲小校重重地往地上吐了一口唾沫,骂骂咧咧地掀起了帐子。 他把手里那把归鞘的长刀狠狠地掷在兵器架上,结果没放稳掉在了地上,气得他又是一脚踹过去。 能不憋屈吗? 自从他们跟着陆将军从襄阳一路往南,连破宜城、荆门,哪一仗不是摧枯拉朽?哪一仗不是敌军望风而降? 久而久之,这支军队自然有了战无不胜的信心,但与之相对的也有了种骄兵的戾气。 他们已经被拦在这座城外整整五天了。 这座城池,虽然不是什么大城,但问题在于,作为一座军事枢纽,这儿的城墙修得真是又高又厚,护城河也挖得极宽。 如果仅仅是城防坚固也就罢了。 关键是城里守着的,并不是什么大乾朝廷的铁血名将。 也不是什么忠肝义胆、誓死守卫大乾江山的忠臣。 从某种意义上说,居然还算是自己人。 赤眉军,南营大帅,孙虎。 这位大帅,论起打仗的本事,不如东营的刘武;论起脑子和城府,比起西营的渠胜那更是蠢笨如猪。 他也就仗着加入赤眉早,手底下兄弟够多,这才在这场席卷荆襄的赤眉大乱里,混到个南营大帅的位置。 所以他根本没有那种裹挟流民冲出荆襄、去中原和江南掀翻天下的野心。 他的人生准则很简单。 襄阳都被赤眉打下来了,大乾朝廷被赶出荆襄了。 那他这个大帅,总该到了享福的时候了吧? 天公将军失踪了?关他屁事。 渠胜和刘武像两条疯狗一样跑去外地抢地盘了?那正好,没人跟他抢了。 孙虎看不上已经被打成了一片废墟、连口粮都找不出来的襄阳城,当然也更有可能是觉得那位圣子比较棘手,所以他带着自己麾下那万把人的残兵败将,一路南下,直接钻进了这座麦城里。 这简直是老天爷赏饭吃。 因为在赤眉军溃散,直奔麦城而来的风声传到这里时,这座城里那个贪生怕死的大乾县令,连抵抗的念头都没有,直接卷着铺盖带着家眷和小妾,连夜跑了。 不仅留下了一座城防完好无损的坚城,更是把装满粮食的县库,和没来得及带走的守城器械,原封不动地留给了孙虎。 孙虎简直乐疯了,他关起城门,直接在城里当起了土皇帝。 睡最软的床,抢最漂亮的女人,看着满仓满谷的粮食。 在他看来,这才是造仮的意义啊! 可是,他万万没想到,自己这土皇帝还没当上几天。 圣子亲军,居然就撵着他的屁股追上来了! 当看到城外那面迎风招展的“陆”字黑色大旗时。 孙虎站在城墙上,气得破口大骂。 你他妈的。 大家都是赤眉中人,大家头上都顶着反贼的帽子! 你们不去打大乾的官兵,不去抢那些世家大族,跑来打老子干什么?! 有必要赶尽杀绝吗?! 气归气,但孙虎是个极惜命的人。 这些日子他早就听说了陆沉的战绩,所以,他既不想投降把到手的荣华富贵交出去,又绝对不敢出城去和那家伙接战。 他做了一个极其光棍的决定。 死守。 反正麦城城墙挺高,你陆沉再能打,也就带了一万兵力,还能背生双翅飞进来不成? 我不出去,你也别想进来! 这种闭起门来近乎无赖的王八拳打法,还真就暂时把陆沉的大军给卡住了。 不打下麦城,就不能全取南郡。 可如果要硬生生地拿人命去填这种城防完备的军事城池,那种惨烈到极致的攻城战,那种在襄阳城下如同绞肉机一般的场景,这支大军里的任何一个人,都不想再经历第二回了。 更要命的是,一万大军,人吃马嚼,后方本来就缺粮,形势已经不允许这支大军开拔在外每天消耗粮草了。 所以,谁能不心慌? 也难怪这名小校的脾气会暴躁到这种地步了。 小校深吸了几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烦躁,准备去中军大帐领今日的巡营差事。 可当他刚刚绕过一排军帐,视线投向中军大帐前的那片空地时。 他看到了陆沉,停下了脚步。 那位平时总是冷着一张脸、除了练兵和指挥之外几乎不怎么开口的陆将军。 此刻,正站在那里,和几个看起来有些像农夫或者铁匠的人说着什么。 而在他们的旁边,停着五六辆用厚厚的油布盖住、捆扎得极严实的大车。 小校有些纳闷,陆将军向来最重军纪,闲杂人等怎么能进中军大帐?那些是什么人,那又是什么东西? 空地上。 陆沉一身黑色战甲,冷冷地看着眼前这个满手都是老茧的工匠。 “公子有令。” 工匠在陆沉那迫人的气势下,虽然有些紧张,但依然规矩地行了一个礼,声音压得很低。 “知晓将军征战在外,特命小人,将庄子里刚刚赶制出来的一批利器,送至阵前。” 陆沉没有说话。 只是那双眼眸里,终于泛起了一丝波澜。 来了么? 他等这件东西,等得太久了。 “打开。” 工匠转过身,一挥手。 几个随行的庄户立刻上前,解开了粗大的麻绳,将那层厚厚的油布,一把掀开。 周围那些负责警戒的亲卫,包括站在远处的小校。 全都忍不住伸长了脖子,想要看看送来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然而当油布被掀开的那一刻,所有人都愣住了。 没有削铁如泥的宝刀,没有巨大而精巧的攻城床弩。 大车上,整整齐齐地码放着的,是一堆竹筒。 没错,就是那种手腕粗细、外面用几道铁箍死死勒住的毛竹筒! 旁边还有几捆带着长长木杆的箭矢,箭矢的前端,绑着一个个奇怪的纸包。 除此之外,就是十几个密封得极其严实的小木桶,里面隐隐散发出一股刺鼻的硫磺味。 就这? 小校有些失望地撇了撇嘴,值勤的亲卫们也移开了目光。 陆沉的表情依然没有变化。 他走上前,从车上拿起一根沉甸甸的竹筒,在手里掂量了一下。 “怎么用?” 工匠连忙凑上前,指着竹筒后方的一个小孔。 “回将军,这叫‘突火枪’。” “用的时候,先把木桶里那种黑色的火药倒进去,压实,然后再塞进去一把碎铁砂或者小石子。” “临阵时,用火折子点燃这后面的引线。” 匠人又指了指旁边的箭矢。 “那个叫‘神机箭’。” “纸包里也是火药,点燃引线后,它自己就能喷着火飞出去!” 能自己飞出去的箭?能喷火的竹筒? 陆沉思索片刻。 他想起了当初在江陵城外,那场如同天罚一般、直接炸散了数千大军的恐怖场景。 “试一试。” 陆沉将突火枪递给匠人,然后指了指十几步外的一排用来练习射箭的厚重木靶。 匠人不敢怠慢。 他熟练地往竹筒里填装了火药和铁砂,然后用木棍死死地捣实。 随后,他双手平举着竹筒,对准了前方的木靶。 旁边的学徒立刻递上了点燃的火折子。 “嗤--” 引线被点燃,冒出一股刺鼻的白烟,迅速燃烧。 营地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那根不起眼的竹筒上。 下一瞬。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爆响,犹如平地里炸开了一声春雷! 巨大的火光和浓烈的黑烟,猛地从竹筒的前端喷涌而出! 那股狂暴的推力,甚至让那个强壮的匠人都忍不住后退了半步。 而在喷涌的火光中,无数细小的铁砂和碎石,如同被狂风裹挟的暴雨,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狠狠地砸向了前方的木靶。 “噼里啪啦!” 一阵密集的、让人头皮发麻的碎裂声。 当硝烟渐渐散去。 躲在远处的小校,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那排由厚重原木制成的靶子,距离匠人足足有三十步远。 此刻。 木靶的表面,已经变得千疮百孔。 无数的铁砂深深地嵌入了坚硬的木纹里,有些地方甚至被打成了筛子,还在冒着丝丝缕缕的青烟。 如果...如果站在这靶子前面的,不是木头,而是一排穿着皮甲甚至没有甲胄的士卒。 这一管子喷过去。 最少也是死伤一片! “嘶--” 周围响起了无数倒吸冷气的声音。 这是什么?妖术吗? 匠人放下发烫的竹筒,又拿起了一支神机箭。 点燃纸包上的引线后,他将其放在了一个简易的木架上。 “嗖--!” 伴随着一声尖锐的啸叫。 神机箭尾部喷射出一股绚丽的尾焰,在没有任何弓弦推力的情况下,竟然像是一条火龙般飞出,瞬间跨越了近百步的距离。 “咄”的一声巨响。 箭头狠狠地扎进了一块盾牌里,随后纸包里的剩余火药爆开,又是一团小型的火球。甚至将盾牌直接撕裂开来。 死寂。 所有人都张大了嘴。 然而陆沉却只是微微地,皱了皱眉头。 稍微...有些失望。 比起当初在江陵城外的那一幕,眼前这什么突火枪和神机箭,威力实在是小得可怜。 射程太近了,只有三十步,在这个距离上,大乾精锐的弓弩手早就射出两轮箭雨了。 而且填装极其繁琐,竹筒在喷射过一次后,因为高温和膛压,很容易开裂,根本无法连续使用。 准头更是差得离谱,那神机箭飞在半空中,居然还会拐弯! 陆沉做出了判断。 如果是两军在平原旷野上堂堂正正地列阵交战。 这玩意儿,或许确实能取到出其不意的作用,杀伤力也很可观,但繁琐的操作和材料的限制让这些东西在实用性上也许还不如一排训练有素的强弩手。 不过。 顾怀送来的信里,也隐晦地提到了这些缺陷,并说明了这只是火药应用最初级的摸索,以后必定会有改进。 陆沉从来都不是一个会去抱怨武器不顺手的人。 作为一个顶级的统帅。 他厉害的地方,就在于,哪怕这只是一块粗糙的顽石,他也能在看一眼之后,瞬间知道,该把它放到战场的哪个位置。 野战无用? 准头太差? 陆沉抬起头,视线越过营帐,看向了远处麦城的城墙。 攻城战,可不需要什么三十步外的准头。 当攀爬云梯的先登死士,即将跃上城墙的那一瞬间。 面对的,是挤在城垛后面、密密麻麻、甚至连躲避空间都没有的守军! 在那不足十步的距离内。 这就是扫清一切障碍的,无上利器! “来人。” 陆沉转过身,声音冷酷得没有任何感情。 “击鼓,聚将。” “把先锋营的校尉叫来。” 他指了指大车上的那些竹筒和火药。 “把这些东西,发下去。” “教他们怎么点火。” “半个时辰后。” 陆沉拔出腰间的长剑,剑锋直指麦城。 “攻城!” ...... 半个时辰后,号角声响。 那位南营大帅猛地从城墙上站了起来,满脸的惊恐与错愕。 他看着城外那宛如黑色潮水般缓缓压上的军阵,看着那些在阳光下闪烁着冰冷光芒的云梯和攻城锤。 “怎么回事?!又要打?” 没有人能回答他。 因为答案已经很明显了。 “放箭!放箭!” 守城的将官疯狂地嘶吼着。 稀稀拉拉的箭雨从城墙上倾泻而下,因为是溃兵,不仅准头极差,很多人甚至连弓弦都拉不满。 但麦城的城防确实完好,滚木礌石准备得极其充分。 只要陆沉的人敢爬云梯,他们就有把握把下面那些人砸成肉泥。 就在这时。 城外的军阵中。 突然爆发出了一阵刺耳的尖啸声。 “嗖嗖嗖!” 上百支拖着长长尾焰的“火龙”,从攻城大军的前方腾空而起。 那是神机箭! 它们在半空中划过一道道杂乱的轨迹,带着浓烈的黑烟和刺耳的呼啸声,狠狠地砸向了城头! “那是什么鬼东西?!” 守军们吓得呆住了。 没等他们反应过来,那些神机箭已经落在了城墙上。 “轰!轰!轰!” 接连不断的爆炸在城墙上炸开! 虽然威力不大,杀伤范围有限,但这玩意儿带来的心理震撼,简直是毁灭性的! 在这个冷兵器时代,面对这种会自己喷火飞行、落地还会炸出火光和巨响的武器,让城墙上的防线瞬间出现了一丝混乱。 “妖法!他们会用妖法!” 有人尖叫着丢下弓箭想要后退。 就在这短暂的混乱中。 城下,先登死士已经扛着云梯,狠狠地搭在了城墙的边沿。 这些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老卒,嘴里咬着战刀,疯狂地向上攀爬。 “滚木!砸死他们!快!” 守城的将官挥舞着刀,逼迫着那些惊慌失措的溃兵重新回到城垛前。 几名守军咬着牙,合力举起一根沉重的滚木,准备顺着云梯砸下去。 然而,就在云梯的最上方,那名即将露头的先登死士,并没有急着挥舞战刀去砍杀,去开辟先登阵地。 他的一只手攀住云梯的横木,另一只手,从腰间抽出了那根略显粗糙的竹筒。 竹筒的后方,引线已经提前被点燃。 “嗤--” 火星在即将跃上城墙的那一刻,燃到了尽头。 先登死士猛地将竹筒对准了城垛后,那群正准备砸下滚木的守军。 “轰!” 如同近在咫尺的怒雷! 一大团刺目的火光,夹杂着浓烈的黑烟,瞬间在这名死士的手中喷发而出! 成百上千颗被火药高温裹挟的铁砂,以一种残暴的姿态,在距离不足两步的地方,狠狠地扫过了那群守军的身体和脸庞! “啊--!” 凄厉到极点的惨叫声,瞬间划破了战场! 那几名举着滚木的守军,脸上、胸前瞬间被打成了蜂窝,血肉模糊。 滚木失去控制,重重地砸在城墙内侧。 而在这一声震耳欲聋的爆响后。 在城墙的几十个攀爬点上。 几乎是同一时间,爆发出了一团又一团震慑人心的火光和雷鸣! “轰!”“轰!”“轰!” 突火枪那短暂却极其恐怖的近距离洗地,将城头上的守军彻底打懵了。 守军甚至连敌人的脸都没看清,就被这种犹如雷神之怒的火光和铁砂扫成了一片碎肉。 防线,在这一刻,冰雪消融。 那些幸存的溃兵,看着满脸漆黑、宛如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先登死士,看着他们手里还在冒烟,亦或者彻底散架的竹筒。 心里的最后一道防线,彻底崩溃了。 “圣子真的有神通!他们会驱使雷火!” “跑啊!” 不知道是谁发出了第一声崩溃的惨嚎。 整个城墙上的士卒,一个传一个,都扔下兵器,哭喊着向城下逃窜。 兵败如山倒。 先登死士们趁势跃上城墙,追上那些背影,狠狠地劈了下去。 不知过了多久,城门,被从内部缓缓推开。 陆沉骑在那匹黑色的战马上,看着敞开的城门。 代价,微乎其微。 这些粗糙的火器,虽然有着这样那样的缺陷,但如果用对了地方。 就能成为压垮敌人士气、改变局部战局的定海神针。 大军如同黑色的洪流,涌入麦城。 ...... 麦城,县衙大堂。 陆沉坐在那张原本属于孙虎的椅子上。 他正在用一块干净的白布,慢慢地擦拭着手中并没有沾染多少鲜血的长剑。 堂下,孙虎狼狈地跪在地上。 此刻的他,哪里还有半点大帅的威风。 头盔不知道掉到了哪里,头发散乱,那一身华丽的甲胄上沾满了泥土和灰尘。 最难看的是他的脸,因为恐惧,鼻涕和眼泪混合在一起,糊了满脸。 “陆将军!陆爷爷!” 南营大帅甚至顾不上爬起来,直接在地上像条蛆一样蠕动着,朝着陆沉的方向疯狂磕头。 “饶命啊!饶了我这条狗命吧!” 他声嘶力竭地哀嚎着,声音里透着无尽的卑微和乞求。 “咱们都是赤眉兄弟啊!当年我可是最早跟着天公将军起事的,我错了!我不该占着麦城!” “我投降!我愿意把麦城献给圣子!我有金银,我地窖里藏着好多财宝,全给您,全给您!” 他一边哭嚎,一边往前膝行,却被一旁的亲兵一脚踹翻在地。 陆沉坐在椅子上。 那双冷漠的眼睛,从始至终,甚至都没有正眼看过这个曾经在荆襄也算得上一号人物的“大帅”。 他停下了擦拭长剑的动作。 伴随着清脆的入鞘声,他站起身,走出了大堂。 “砍了。” 孙虎的哭嚎声,戛然而止。 他瞪大了眼睛,还想再说些什么。 但亲兵根本没有给他机会,寒光一闪,一颗死不瞑目的头颅,骨碌碌地滚落在青砖上,殷红的鲜血,顺着地砖的缝隙,缓缓蔓延。 跨过门槛的陆沉看着天空。 麦城已破。 这意味着,算上江陵、宜城,南郡已经全境尽收。 再加上襄阳。 荆襄九郡,已得其二。 剩下几郡,要么太远,要么不好打,襄阳那边已经快断粮了,拿下了麦城这里的县库,应该多少能缓口气。 但这也说明已经没有再继续将战事进行下去的必要了。 看起来,在接下来的很长一段时间里,自己应该都找不到,像样的对手了。 无趣。 第一百七十二章 重建 府衙偏厅。 “啪!” 一本厚厚的册子被狠狠地砸在桌案上,扬起一阵灰尘。 “你是干什么吃的?!” 许良那张阴鸷的脸上满是倨傲与烦躁,他指着面前一个吓得瑟瑟发抖的底层书吏,破口大骂: “西城墙那边的青砖调度,昨日就该核算清楚报上来!你看看你这上面记得是什么东西?出入账目差了整整两车!这两车砖是让你给吃进肚子里了?” 书吏满头大汗:“许...许书办,昨日流民营那边闹了点乱子,调度被打断了,卑职实在是一时没查清...” “查不清就不用查了!” 许良冷笑一声:“按军管的规矩,延误军需是个什么罪名,你自己心里清楚,自己去领罚,再把账做平了送过来!滚!” 那书吏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逃出了偏厅。 许良轻蔑地撇了撇嘴。 他转过身,随手拨弄了一下桌面上那些杂乱的卷宗。 他做文书和账目的本事,其实根本算不上好。 写字虽然有一手不错的行书,但为人粗心大意,卷宗被他翻得乱七八糟,连最重要的粮草配给名录,都能被他随手压在砚台下面沾上一滩墨迹。 但他不在乎。 不仅不在乎,当他的目光扫过那方据说是前任襄阳太守留下的上好端砚时,那双狭长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贪婪。 他不动声色地左右看了一眼,确定没人注意。 然后极其熟练地,大袖一挥。 那方价值不菲的端砚,便顺理成章地滑进了他那宽大的袖袍里。 做完这一切,他才施施然地端起茶盏,靠在椅背上,享受着这几天以来,衣食无忧后,又宛如在云端一般的权力和富贵。 而在偏厅半掩的门外。 玄松子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这位当过假圣子、又被迫做了账房先生的龙虎山道士,气得眉毛都挑起来了。 他转身,快步穿过回廊,走进了正堂。 “顾怀!” 玄松子跳到顾怀面前,压低了声音,咬牙切齿地说道: “你真的要留下这么个极品?!” 顾怀头都没抬,依然在批阅着手中那份关于城防整编的最后文书。 “怎么了?” “粗心大意,账目做得一塌糊涂不说,还极其贪婪!”玄松子气愤地控诉道,“我刚才亲眼看见他把你桌上的那方端砚给顺走了!不仅如此,他对下面那些书吏颐指气使,作威作福,活脱脱一个得志的小人做派!” “这种品行不端、又干不好活的败类,你真要把他留在身边?你就不怕他带坏了府衙的风气?!” 顾怀落下最后一笔。 将文书合上。 他终于抬起头,看着气呼呼的玄松子,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 “道长。” “你觉得我留下他,是真的想让他做个书办?” 玄松子一愣。 “不,他这种人,其实更应该称为谋士,”顾怀将身子往后靠了靠,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而真正青史留名、算计天下的顶级谋士,从来都不是戏文里唱的那样,是羽扇纶巾,两袖清风,不仅算无遗策,而且道德高尚、连扫个地都比别人扫得干净的圣人。” 顾怀摇了摇头,眼底透着一股看穿人性的冷漠。 “那是神仙,不是人。” “真正顶级的谋士,往往都有着致命的性格缺陷。” “因为他们的心思,他们的精力,全都放在了如何揣摩人心、如何布局破局上面。” “你不能指望一个满脑子都是大势的人,去老老实实地给你算好每一笔柴米油盐的账目。” 顾怀冷笑一声:“他要是真把心思花在账本上,那我反而不敢用他了。” 玄松子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无法反驳。 “可是...他贪财,还喜欢欺压下属!” “贪财好啊,”顾怀的眼神变得有些幽深,“他贪财,我只要给他足够的钱财,他就会死心塌地地为我出谋划策;他喜欢作威作福,说明他贪恋权力,那他就会为了保住这来之不易的权力,去算计所有挡在我面前的敌人。” “我不需要他做个好人。” “我只需要他在我需要的时候,能够像昨天那样,提出能让我省去无数麻烦、直接看清整个荆襄大局的建议。” 顾怀站起身,走到玄松子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当然也不喜欢他这种性格和嘴脸。” “但是,用其长,容其短。” “有时候,眼睛里要容得沙子,只是一方端砚罢了,我还可以给他更多。” “可是...”玄松子还是有些纠结,“由着他这么胡作非为,总归是不太好看吧?” “谁说由着他胡作非为了?” 顾怀笑了。 “许良的嚣张,不仅我能看到,满城的读书人,也都能看到。” 顾怀指了指门外:“你看着吧,用不着我们去管,马上,就会有人跳出来,去抢他的饭碗了。” ...... 事实证明,顾怀的判断,精准到了极点。 许良被破格提拔为府衙书办,并且每天跟着那位襄阳之主议事的消息,迅速传遍了整个襄阳城。 如果提拔的是一位名满荆襄的大儒,再不济是个颇有才名的才子。 城里的读书人或许还会心服口服。 但提拔的是谁? 是许良! 那个长得像鬼一样、年年落榜、连饭都吃不起的破落户! 更让他们吐血的是,听说这个许良现在在府衙里嚣张跋扈,连那些以前的正经官吏都不放在眼里,每天吃香的喝辣的,甚至还分到了一座大院子。 这一下。 襄阳城里幸存的那些读书人,彻底坐不住了。 一种名为“嫉妒”和“不甘”的怒火,烧光了他们心中残存的那点清高。 “他许良算个什么东西?!” “一个连文章都写不通顺的丑鬼,就因为敢去府衙门口狺狺狂吠,就能得居高位?” “若论才学,若论治政,他给我提鞋都不配!” 人就是这样。 当大家都在饿肚子的时候,你可以安分守己,为了文人的气节不为“贼”效力。 但当他们看到身边最底层的、他们最瞧不起的一条狗,突然跑到了他们头上作威作福,还啃上了最肥的骨头时。 那点虚无缥缈的气节,瞬间就被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凭什么他行,我不行?” 这成了所有读书人心里共同的声音。 于是。 戏剧性的一幕出现了。 原本门可罗雀的府衙招贤馆,突然之间,人满为患。 那些之前对招募政令不屑一顾、甚至宁愿去干苦力也不肯来府衙登名的士子们,纷纷换上了他们能找到的最体面的长衫,拿着自己连夜写好的策论,挤破了头地往府衙里递。 他们不再满足于只求一个算账或者抄写的底层胥吏位置。 他们都憋着一口气,想要提出惊世骇俗的计策,想要把那个丑鬼许良给踩下去! 千金市骨。 哪怕买来的是一块恶臭的马骨,引发的效应,也是极其惊人的。 顾怀的桌案上,瞬间多出了厚厚一沓“献策”。 当然,其中绝大多数,在顾怀看来都是废纸。 有人引经据典,洋洋洒洒几千字,建议顾怀要“广施仁义,用道德感化流民”,甚至荒谬地提出要恢复礼乐来安定人心。 对这种满脑子都是浆糊的书呆子,顾怀看都不看,直接扔进废纸篓。 但,在这浩如烟海的文书中,终究还是让顾怀淘到了几粒真金。 比如,有一个叫方正的落魄举人。 他没有去谈什么天下大势,也没有去扯什么仁义道德。 他的策论只有短短半页纸,其务实地提出了一套关于“城内废墟清理与水利修缮并用”的方案。 他建议将清理出来的残砖断瓦,直接填入襄阳城因战火受损的排水暗沟中,再以石灰夯实,这样既解决了废墟占地的问题,又在即将到来的冬日冰冻前,修复了城内的排污系统,防止开春后爆发疫病。 思路很清晰,连需要的人手和石灰的用量都大致算了出来。 还有一份。 是一个曾经的税吏写的,他提出了一套在目前这种极端军管配给制下,如何防止底层发粮官吏中饱私囊的交叉核对法,虽然繁琐,但极其有效,能最大限度地保住那少得可怜的粮食不被贪墨。 顾怀看到这些策论时,眼睛确实亮了一下。 他没有吝啬。 大手一挥,直接将他们编入了户曹和工曹,给了主事的职位,虽然是个临时捏造的官职,但待遇和实权,直接拉满。 不仅如此。 至于剩下的那些,虽然献策迂腐、但确实有几分功底的读书人,顾怀也没有弃若敝履。 “把这些人都客客气气地请进府衙。” “告诉他们,他们的文章写得极好。” “给他们安排个清闲的职位,比如去整理文书,或者抄写卷宗,做最繁琐的基础工作,最重要的是...” 顾怀敲了敲桌子:“给他们发足够的口粮,还有体面的衣服。” 他需要这襄阳城里的士人阶层,彻底归心。 他要让所有人看到,只要你愿意出力,不管你的点子有没有用,只要你肯站出来支持这个新建立的秩序。 你就能活下去,而且能活得比别人好! 这是一个良好的开端。 有了许良这种例子,又有了顾怀海纳百川的姿态。 这几天里。 那个原本只靠着几十个旧官吏苦苦支撑、几乎要被繁杂的政务压垮的行政系统。 终于被那些落魄的读书人,填补了底层的空白。 一个由残存旧官吏和落魄读书人共同组成的、虽然粗糙但却庞大且高效的行政系统。 终于,在襄阳这座废墟之上,被搭建了起来。 政令终于能够畅通无阻地下达到每一个坊市。 襄阳城的运转再无滞涩,人口清查完毕,以工代施的粥棚变得井然有序,巡逻的甲士依然冷酷,但再也不需要因为一些鸡毛蒜皮的纠纷就拔刀杀人,因为有了专门的理刑小吏去处理。 这座庞大、破败、绝望的城池。 终于渐渐地,安稳了下来。 ...... 秋风卷起地上的几片落叶。 已经忙碌了好些天的顾怀将笔搁在了笔架上,站起身,伸了一个懒腰,只觉得浑身的骨头都在咔咔作响。 这几天不眠不休的高强度脑力劳动,几乎耗干了他的精力。 但好在。 最艰难的时刻,终于熬过去了。 行政系统搭建完毕,陆沉那边也传来了南郡全境拿下的捷报。 他把这座快要咽气的城池,硬生生地从鬼门关前,拉回了人间。 “出去走走。” 顾怀没有去叫玄松子,也没有带上聒噪的许良。 他只是想亲眼看看这座城池。 身后的长街上。 十几名精悍的亲卫散开,不远不近地拱卫着他,没有打扰他的兴致,却又冷冷地注视着每一个靠近的人。 顾怀负手慢行,走在襄阳内城的青石板上。 他看到了一座,劫后余生的城。 不远处,以工代施的粥棚前,队伍虽然依然很长,但已经没有了最初那种为了抢一口吃的而大打出手的疯狂。 领到米糊的人,小心翼翼地捧着那个破碗,哪怕烫得呲牙咧嘴,也舍不得停下吞咽的动作。 他们的脸上依然有着菜色,他们的衣衫依然褴褛。 但他们的眼睛里,少了一分麻木的死气,多了一丝属于活人的微光。 废墟上。 光着膀子的青壮正在喊着整齐的号子,将巨大的石块从倒塌的房屋中搬出来,堆在一旁。 街道两旁,偶尔能看到一两个试图重新支起摊位的小贩。 虽然摊子上只摆着几块可怜的破布或者一些不知道从哪挖来的草根,但终归,是有了那么一点点交易的雏形。 一队巡逻的甲士迈着整齐的步伐走过。 铁甲碰撞的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 百姓们看到甲士,依然会下意识地躲闪到一旁,但已经不再像躲避瘟神那样瑟瑟发抖。 因为他们终于确定,只要自己遵守规矩。 这些拿刀的人,就不会像之前的赤眉军一样,不问青红皂白地砍向自己的脖子。 顾怀静静地看着这一切,仿佛还能想起,襄阳城破那一天的惨状。 对比之下,这种从无到有、将秩序强加于混乱之上的成就感,是任何金银财宝都无法比拟的。 他穿过内城,走向了靠近城墙的军营区。 然后。 他的脚步,在一处被清理出来的校场边缘,停了下来。 空地上,一群刚刚结束了操练、累得像死狗一样的士卒,正横七竖八地坐在地上。 而在他们中间。 坐着一个人。 赵甲。 这位曾经总是穿着干净法袍、满口天补均平的赤眉从事。 此刻,穿着一件和普通士兵毫无二致的破烂粗布短打,裤腿卷到了膝盖上,脚上满是泥巴。 他手里拿着一块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破布,正在帮一个脚底磨出血泡的新兵,小心翼翼地包扎着。 他的动作很熟练,显然这不是他第一次干这种事了。 “赵大哥。” 那个被包扎的新兵疼得呲牙咧嘴,但还是忍不住问道:“咱们天天这么拼命练,还管得这么严,连出去溜达一圈都不行,到底图个啥啊?” “以前在别的营头,只要打下城来,大帅都是放开手脚让咱们去抢三天,有吃有喝有女人。” “现在倒好,天天喝那能把嗓子眼拉出血的糠粥,还得被盯着,不许要老百姓东西,憋屈死个人了!” 周围的几个新兵也纷纷附和,抱怨声四起。 显然,这些刚刚被强行捏合在一起的兵痞和流民,对于这种突然严苛起来的纪律,依然有着极大的抵触情绪。 顾怀站在矮墙后,静静地看着。 他想知道,他亲手放出去的这些“种子”,到底长成了什么样。 赵甲没有发火。 也没有像以前那样,立刻大声呵斥他们不懂大义,不明白圣子的苦心。 他只是慢条斯理地将布条打了个死结,然后抬起头,看着那个抱怨的新兵。 “二狗子,我记得你是随州人吧?” 赵甲拍了拍手上的灰土,平静地问道。 “是啊,咋了?”新兵愣了愣。 “你家里,还有什么人?” 二狗子的眼神暗淡了一下,低下头:“都没了,爹娘饿死了,媳妇被一帮过路的乱兵抢走了,就剩我一个,活不下去才来当兵的。” 赵甲看着他。 “那你恨那些抢走你媳妇的乱兵吗?” “恨!恨不得生吃他们的肉!”二狗子咬牙切齿,眼睛都红了。 “对啊,你恨。” 赵甲叹了口气,目光扫过周围那些安静下来的士兵。 “那你们有没有想过。” “如果你们现在也跑去城里,去抢那些老百姓。” “去抢他们的最后一口粮,去祸害他们的妻女。” “那你们,和那些害死二狗子全家、抢走他媳妇的畜生,有什么区别?” 营地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这些粗鄙的汉子,很多时候脑子是不转弯的,他们只顾眼前的痛快。 但在这种极其直白、甚至血淋淋的共情之下。 哪怕是最混不吝的兵痞,也说不出话来了。 “我们也是穷苦人出身啊,兄弟们。” 赵甲轻声道。 “我们拿起刀,是为了不被别人欺负,是为了让这世道不再有饿死人的事发生。” “如果我们自己变成了那种人。” “那咱们在这儿吃苦受累,还有什么意义?” “今天你们抢了别人,明天就有别人来抢你们的亲人!” 赵甲站起身,看着那些羞愧低头的新兵。 “所以,我们要打破这种循环!” “你们记住了,咱们现在不是流寇,而是保卫这座城池的兵!你们身后这座城里的妇孺老幼,都会是另一个的妻儿老小!” 没有长篇大论的教条,没有虚无缥缈的神佛保佑。 只有最朴素的同理心。 但恰恰是这种话。 让这些大字不识一个的汉子,听得最明白,也最能扎进心里。 看着那些新兵虽然嘴上不说,但眼神里却少了几分暴戾,多了几分深思的模样。 站在墙后的顾怀。 眼底流露出了一丝真正的笑意。 落地生根了啊... 顾怀在心里轻轻叹息了一声。 在这个时代,想要改变一支军队的灵魂,真的太难太难了。 这是一场极其漫长的水磨工夫。 需要无数个像赵甲这样的人,每天和他们待在一起,一点一滴地化解他们的戾气,用极其通俗易懂的道理,将那种崇高的理想,潜移默化地植入他们的骨髓。 需要很久。 也许要三年,也许要五年。 在这期间,依然会有人开小差,依然会有人因为恐惧而崩溃,依然会有无法避免的军纪败坏。 可是。 顾怀仰起头,看着深秋天空中那几朵高远的流云。 无论如何。 一切,终归是在慢慢变好。 不是么? 第一百七十三章 开工 一脚踩在坚硬干裂的黄土上,老何停下了脚步。 他低下头,看着脚下这片长满了枯草的荒野。 这里是荆门以北,宜城以南。 是一片连绵起伏、极其难走的低矮丘陵地带。 老何从怀里掏出一张已经被揉搓得有些发皱的地图,地图上,密密麻麻地画满了黑色的圆圈和交叉的红线。 他抬起手,用手指在地图上的某个位置重重地点了点。 身旁的学徒立刻会意。 学徒转过身,冲着身后那群同样满身尘土的匠人们大喊: “师傅说了!” “这里,就是第三个坞堡的桩子!” “打木桩!下石灰线!往两边扩出三十尺的道来!” 随着学徒的一声令下,十几个精壮的汉子立刻扛着沉重的木桩和铁锤,冲上了那个土坡,伴随着沉闷的敲击声,将代表着地基的木桩死死地钉进了泥土里。 老何看着那一幕,长长地吐了口气。 半个多月。 他带着这群人,风餐露宿,没日没夜地在这片荒野上丈量、勘测。 从江陵平原的尽头,一直走到这片丘陵的深处。 每一个低洼的泥沼,每一处陡峭的山坡,甚至每一条可能会在雨季暴涨的溪流,他都亲自走过、看过、算过。 现在,整条路线的勘测,终于彻底完成了。 老何把地图小心翼翼地收回怀里。 一阵马蹄声,从南边的官道上隐隐传来。 老何转过头。 一队约莫百人的骑兵,护送着几辆轻便的马车,正踏着晨雾疾驰而来。 马队在距离老何几十步外的地方停下。 为首的一人翻身下马,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 那是一个穿着黑色劲装、面容黝黑,看起来极精悍的男人。 如果江陵城里那些被坑得吐血的世家家主们在这里,一定会一眼认出,这个人,正是那个操着一口怪异口音、把他们当肥羊宰的“西域胡商首领”。 只是此刻,他的嘴唇上没有了那两撇滑稽的小胡子,脸上的神情也再无半点市侩与愚蠢。 “何管事。” 男人走到老何面前,规矩地抱了抱拳。 老何点了点头,指了指他身后。 男人立刻心领神会。 “事情办妥了。” 男人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一丝喜悦,还有一丝...幸灾乐祸。 “从江陵那几家大户手里套出来的粮食,整整三大仓,全换成了最实在的陈米和粗豆。” “不仅如此,为了掩人耳目,城防军护着我们绕了个大圈子,连夜用大车分批次运到了这里。” 男人伸手指向丘陵深处的一座隐蔽山谷。 “粮食已经全部入库,沿途设了暗哨,周边几股不长眼的流寇,昨天夜里也被我们顺手清理干净了。” “这笔粮,足够两万青壮,敞开肚皮吃上两个月!” 老何挤出了一丝笑容。 他用力地拍了拍男人的肩膀。 粮食到位了,就意味着,修这条路最难的一环,解决了。 老何转过头,看向北方。 他张开嘴,喉咙里发出两声含混不清的“啊啊”声。 身旁的学徒立刻上前一步,看向男人:“我师傅问,北边的人,什么时候到?” 男人也顺着老何的目光看向北方。 “算算日子,应该就是今天了。” 话音刚落。 北方的地平线上,扬起了一阵遮天蔽日的巨大烟尘。 紧接着,是一阵沉闷、杂乱的声音。 老何和男人同时眯起了眼睛。 来了。 渐渐地,那片烟尘中,走出了无数个密密麻麻的黑点。 那是一支庞大到让人看一眼就觉得头皮发麻的队伍。 没有阵型,没有旗帜。 只有一眼望不到头的、衣衫褴褛、瘦骨嶙峋的流民和战俘。 他们像是一群被驱赶的行尸走肉,在两旁圣子亲军的押解下,麻木地向前挪动着脚步。 整整两万人,两万从襄阳的乱兵与饥民中抽调出的青壮。 他们中的很多人,眼窝深陷,嘴唇干裂。 与其说他们是来干活的,不如说他们随时都会倒在路边,变成一具新的白骨。 队伍在丘陵前缓慢地停了下来。 那些青壮们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眼神空洞地看着眼前这片荒野。 他们不知道自己被带到这里来干什么。 在他们看来,或许只是当兵的嫌城里死人太多,把他们拉到外面来挖个大坑埋了。 直到。 一阵浓郁的、甚至带着一丝糊味的香气,顺着冷风,飘进了他们的鼻腔。 那是食物的味道! 是真正的、煮熟了的粮食的味道! 无数双原本死寂的眼睛,猛地爆发出绿幽幽的光芒,死死地盯向了香味传来的方向。 那里,几十口巨大的铁锅一字排开。 锅底下柴火烧得极旺,锅里的糙米和粗豆翻滚着,散发着让人疯狂的香气。 “咕咚!” 吞咽口水的声音,连成了一片。 如果不是两旁那些明晃晃的刀枪威慑,这群饿疯了的人绝对会直接扑上去,恨不得把铁锅连带烧火的木柴一起吞进肚子里。 老何走上前。 他站在高高的土坡上,俯视着这三万人。 他挥了挥手。 学徒立刻走上前,手里拿着一个铁皮卷成的大喇叭,鼓足了中气,声音在旷野上回荡: “都听好了!” “从今天起,你们的任务,就是修路!” “修一条从这里,一路通往江陵的大道!” 学徒指了指那些翻滚的铁锅。 “看到那些粮食了吗?” “只要你们肯卖力气,只要你们不偷懒!” “管两顿饱饭!” “有饭吃,有水喝!” “路修通的那一天,发给襄阳和江陵的良民身份,分田!分地!” 两万人的队伍里,爆发出一阵骚动。 饱饭?良民?分地? 在这人命不如狗的乱世里,这简直就是做梦都不敢想的事情! “但是!” 学徒的声音猛地变得冷酷无比。 “谁敢偷懒耍滑,谁敢聚众闹事,谁敢逃跑!” “看到那边的坑了吗?” 他伸手指向远处几个刚刚挖好的大坑。 “不用审!不用问!” “直接砍了脑袋,填进坑里!” 恩威并施。 最简单,却也最有效。 人群彻底安静了下来,没有恐惧,反倒有一种抓住了救命稻草的细碎喜悦。 他们是流民,是俘虏,他们最不怕的就是卖力气。 只要能活下去! 老何没有再浪费时间。 他走下土坡,来到一辆堆满工具的大车前。 他伸手,握住了一把沉重的铁镐。 双手高高举起,然后。 狠狠地,砸进了脚下坚硬的泥土里。 “当!” 火星四溅。 这是开工的信号。 下一刻。 两万人,在督工的呼喝下,和食物带来的力气中,如同蚁群,扑向了这片荒野。 挖土,挑担,夯砸。 无数的工具落在地上,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江汉平原的另一端。 几乎是同一时间。 从江陵城外调集的数千名青壮和工匠,也挥舞着锄头和石夯,向着北边开始了推进。 两端同时起修。 数以万计的劳力,无数堆积如山的物料,正在以一种精密的方式,在这片大地上划出一道深深的痕迹。 逢山开路,遇水搭桥。 珍贵的水泥被小心翼翼地灌注在每一个关键的节点,一座座坚固的坞堡拔地而起。 襄阳和江陵。 这两座相隔几百里的孤城。 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点一点地,真正意义上,连接在一起。 ...... 十天后。 江陵城,城东。 这里原本是江陵城里最繁华的商铺一条街,粮店、布庄、当铺林立。 但今天,所有路过这里的人,都忍不住停下了脚步,带着一丝好奇,打量着街角那一座刚刚翻修过的、气派无比的商铺。 两扇大门敞开着,门前,两尊威武的石狮子怒目前视。 高高的门楣上,悬挂着一块用上好金丝楠木雕刻而成的巨大牌匾。 上面,四个龙飞凤舞的鎏金大字,在秋日阳光下闪烁着刺目的光芒。 龙门镖局! 此时,镖局的大院里。 秦昭站在演武场的高台上。 她没有穿铠甲,也没有穿她那套粗布短打。 而是一身极其干净利落的黑色劲装,袖口和领口用红色的丝线绣着低调的云纹,胸口的位置,用金线绣着“龙门”二字。 她的腰间,挂着一把庄子里刚刚打造出来的、尚未饮过血的精钢横刀。 她身上那股山贼的草莽气,终于变成了精悍与沉稳。 在她的下方。 三百名同样穿着黑色劲装、腰挎制式长刀的汉子,站得笔直。 这些曾经在山里艰难度日的山贼,这些在襄阳城下被吓破了胆的溃兵。 此刻,他们的脸上,全都写满了一种叫做“尊严”的东西。 他们再也不用像老鼠一样躲避官府的追捕了。 他们现在,是江陵城里,有头有脸的“镖师”! 秦昭看着眼前这群熟悉的面孔。 她的脑海里,闪过了顾怀之前在云间阁里对她说过的话。 “把你们以前那些绿林道上的切口、规矩,全都给我忘掉。” “你们现在,是拿人钱财、替人消灾的买卖人。” “不惹事,但绝不怕事。” “谁敢动你们护的货,就是砸你们的饭碗,也就是砸我顾怀的招牌。” “对付砸饭碗的人,就一个字,杀。” 秦昭深吸了一口气。 她转过头,看向站在高台另一侧的沈明远。 沈明远冲她微笑着点了点头,然后,侧过身,让出了身后那个已经等候多时、满脸堆笑的胖商人。 “秦总镖头。” 胖商人搓着手,走上前来,语气里带着十二分的客气。 “鄙人姓王,在城南做点丝绸买卖。” 他指了指门外停着的那十几辆大车。 “这不是听说北边终于没打仗了嘛,那边的商道断了这么久,大户人家肯定缺好料子,鄙人就想着,趁这个机会,把这批货运到北边去。” 胖商人叹了口气:“鄙人身家性命全在这批货上了。” 他看着秦昭,又看了一眼镖局大堂里,那明晃晃地摆在一口打开的箱子里的、足足一万两白银的“保金”。 心彻底落回了肚子里。 “听说龙门镖局是云间阁沈大掌柜担保的。” “鄙人信得过。” “这两成的利润作为酬劳,鄙人一分不少。” “只求秦总镖头,能护送鄙人这十几车货,平平安安抵达!” 秦昭看着眼前这个点头哈腰的商人。 以前这种商队是他们最喜欢抢的,可如今,她们不仅不能抢他,还要保护他。 还真是...一个预想不到的未来啊。 秦昭伸出手。 “王掌柜客气了。” 她的声音清冷,却透着一股让人安心的底气。 “拿人钱财,与人消灾。” “这趟镖,龙门接了。” 秦昭转过身。 “锵!” 半截精钢长刀出鞘。 “龙门甲字队,出列!” 三十名最精壮的汉子齐刷刷地向前一步,动作整齐划一。 “备马,检查兵器。” 秦昭将刀入鞘。 “起镖!” 第一百七十四章 巨汉 虽然顾怀拿下襄阳的过程看起来很轻松,不过就是在赤眉之乱中找准时机推了那么一把,这座天下雄城就落到了他的手里。 但实际上,曾经容纳了几十万人的襄阳,真的是座很大很大的城池。 所以,哪怕顾怀已经用最快、最冷血的手段,将城内的常住人口重新造册,并且实行了极其严苛的十户一保的连坐制。 哪怕街面上十二个时辰都有甲士在不间断地巡逻。 但在这座城池的那些阴暗角落,在那些连绵成片、连官吏和士卒都懒得去涉足的废墟深处。 还依然有着秩序无法完全覆盖的死角。 外城,西坊。 这里是襄阳城破时,遭受赤眉军洗劫最严重的地方之一。 大片大片的民宅被烧成了白地,残垣断壁间长满了半人高的荒草,平日里除了负责清理废墟的劳工,连巡逻的士卒都不愿意往这片死寂的地方钻。 此刻。 一间屋顶塌了一大半的破败茅屋前。 一个瘦弱的身影,正贴着长满青苔的半截土墙,小心翼翼地探出头,左右张望了一番。 确定四周那死寂的废墟里没有任何巡逻甲士的影子后。 她才深吸了一口气,如同做贼一般,动作敏捷地钻进了那间黑漆漆的破屋里。 这是一个约莫十三四岁的少女。 她身上穿着一件破麻布衣裳,头发枯黄,面黄肌瘦,端着一个豁了口的粗瓷黑碗。 碗里,是半碗冷掉的米糊。 这就是如今襄阳城里,那口能让人活下去的、掺杂了无数麸皮和木屑的救命粮。 茅屋里光线极暗,少女端着碗,摸黑往里走了两步。 突然。 黑暗的最深处,一堆凌乱的干草垛里。 毫无征兆地,睁开了一双眼睛。 然后,一股残暴、噬人的凶光,从那双眼睛里缓缓亮起,简直就像是一头被逼入绝境、潜伏在黑暗中随时准备暴起的斑斓猛虎! 只是被这双眼睛盯上的一瞬间。 少女就浑身一僵,呼吸停滞了半分。 “是...是我。” 少女咽了一口唾沫,强忍着恐惧,发出了细若蚊蝇的颤音。 随着这个怯生生的声音在破屋里响起。 那双犹如猛虎般的眼睛,猛地一凝。 随后,那股骇人的凶光如同潮水般迅速褪去。 眼睛,重新闭了下去。 少女这才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口气,她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端着碗,摸索着走到了干草垛的旁边。 借着屋顶破洞漏下来的一丝微弱月光。 隐约可以看清,那堆干草里,躺着一座“肉山”。 那是一个体型极其魁梧、甚至可以用骇人听闻来形容的巨汉! 哪怕他此刻蜷缩着躺在地上,那宽阔的肩膀和高高隆起的肌肉,也能让所有见到的人瞠目结舌地想,这个汉子站起来会有怎样的压迫感。 只可惜定睛看去,才会发现汉子身上那件原本应该属于大乾官军的制式军装,早就成了烂布条,裸露在外的胸膛、手臂和大腿上,纵横交错着十几道恐怖的刀伤。 伤口边缘已经发黑结痂,甚至有化脓的迹象--很难想象,一个人受了这么重的伤,流了这么多的血,居然还能活生生地喘气。 “大个子,吃点东西吧。” 少女蹲下身子,将手里那个豁口的粗瓷碗,小心翼翼地递到了巨汉的嘴边。 巨汉没有动。 他闭着眼睛,那张粗犷如岩石般的脸上,几缕青筋因为伤痛而抽动着。 “不吃。” 片刻后,他发出瓮声瓮气的声音。 少女又把碗往前递了递。 巨汉睁开眼,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随即又撑起身子,厉声道: “就算贼军占了襄阳,俺打了败仗,受了重伤,逃不出去,但归根结底,俺还是大乾的兵!” “更何况,这还是你去城墙下搬了一整天的石头,把手都磨烂了,才换来的口粮!” “俺是将死之人,吃这玩意儿作甚?拿走!你自己吃!” 他是个粗人。 是个在大乾军营里摸爬滚打、只知道在战场上拿命去换军饷的丘八。 襄阳城破的那天,他在城墙上死战,杀了不知多少贼军,才从城墙上跌落进了死人堆里。 他以为自己死定了。 结果半夜里,他又醒了过来,看着满城的贼军,他从尸体堆里爬出来,一路摸到了这间破屋里等死。 这么多天下来,是这个连走路都打晃的小丫头,躲在废墟里,硬生生地把她续命的水和粮食,塞进了他的嘴里。 这份恩情,太重了。 他不认字,也不懂什么圣人大义。 但他这种人,不怕死,就怕欠别人的。 尤其是欠一个孤苦伶仃的小姑娘。 可...眼下襄阳沦陷,自己又身受重伤,逃走无望,被抓到也只是时间问题,说不定还要拖累这丫头,欠下的恩情,他到底该怎么还啊... “我吃饱了,我不饿的。” 少女撒了个拙劣的谎,而肚子也很不给面子地发出了一阵长长的轰鸣声。 她的脸顿时红了,在黑暗中显得有些局促,但她依然固执地把碗递到了汉子嘴边,声音里带着一丝哀求: “大个子,你吃一口吧,你流了那么多血,不吃东西,伤口长不好的。” 汉子沉默无言。 他看着少女那双在黑暗中亮晶晶、充满期盼的眼睛。 又看了看她那双因为搬石头而磨得全血泡、甚至还在渗着血水的小手。 那颗原本在死人堆里被冰冷、绝望填满的心。 突然狠狠地抽搐了一下。 他那张凶神恶煞的脸上,也闪过了一抹笨拙的温柔。 他没有再拒绝,缓缓地伸出那只比少女大腿还要粗壮、布满老茧和血污的大手,小心缓慢地,用指肚捏住了那个破瓷碗的边缘。 然后,端到嘴边,一仰脖子。 那半碗难以下咽、剌嗓子的糠麸糊糊,被他一口吞了下去。 少女见他吃了,终于开心地笑了起来,像个得逞的小狐狸。 “大个子,等你伤好了,你就带我逃出城去吧。” 少女一边接过空碗,一边憧憬着:“城里现在到处都在抓人,那些当兵的虽然不杀人了,但听说私藏粮食或者窝藏...官兵的,全都要杀头,我每天都提心吊胆的,生怕你想不开走出去...” “等咱们逃出去,你能带我去远一点的地方吗?爹娘都死了,我不知道该去哪儿...” 巨汉沉默地听着。 那双粗大的手掌,在黑暗中死死地握成了拳头。 逃? 往哪儿逃? 襄阳城已经被那帮赤眉反贼占了,外面到处都是兵荒马乱。 他是大乾的兵,他的长官死了,他的兄弟死了,他这条命本来就该丢在城墙上。 他恨透了那些头上绑着红布、把荆襄搅得天翻地覆的乱贼! 若不是伤重至此。 他早就提着刀,去跟那些巡逻的贼兵拼命了,凭他的本事,他起码能拉几十个贼寇一起去死! 可他又该怎么和这个小丫头坦白这些? “好。” 巨汉瓮声瓮气地答应着,声音里透着一丝悲凉。 “等俺伤好了,俺就带你走,走得远远的。” 然而他才刚刚给出一个不会实现,但起码能稍作慰藉的承诺。 “踏!踏!踏!” 一阵整齐、急促,伴着甲片碰撞的脚步声,在茅屋外的废墟街道上,陡然响起! 少女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手里那个豁口的粗瓷碗,“啪”的一声掉在地上,摔成了两半。 巨汉那双原本闭上的虎瞳,也在黑暗中,霍然睁开! 杀气,实质般瞬间弥漫了整个草垛! “军爷!军爷!就是这儿!” 屋外,传来了一个男人谄媚的声音。 “小人亲眼看见的!那个小丫头片子,这几天鬼鬼祟祟的,每次领了粥都不在棚子里吃完,非要端着回这片废墟!” “这屋里,肯定藏着贼人!” 那是这片坊市里,和少女分在同一个甲的邻居。 连坐制。 这就是顾怀那道政令所带来的,冰冷恐怖的统治力。 一人犯法,十户同罪。 对于这些刚刚从死亡边缘挣扎下来的百姓来说,好死,还真不如赖活着。 他们或许不坏,他们或许也同情这个孤苦伶仃的少女。 但在随时可能被牵连掉脑袋的巨大恐惧面前。 人性的自私和求生欲,会让他们死死地盯着身边哪怕一丝一毫的异常,然后果断地选择举报。 “行了,退下吧。” 一个冷酷的声音在门外响起,那是一名负责巡逻这片坊市的甲士什长。 “围起来!” 伴随着一声令下,十名全副武装的甲士,迅速分散开来,拔刀出鞘,将这间茅屋死死地围在了中间。 而在远处,也已经聚集了一群被动静吸引过来的百姓。 他们远远地张望着,脸上写满了惊恐,但更多的人,则是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抓住了就好。 抓住了,他们这十户人家,就不用跟着一起掉脑袋了。 屋内,少女已经吓得瘫软在了地上,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大颗大颗的眼泪从那张脏兮兮的小脸上滑落。 完了。 她知道私藏外人是什么罪,她见过那些被砍下来的脑袋。 “别怕。” 一只大手,在黑暗中,轻轻地按在了少女的头顶。 “里面的贼人听着!限你...” 门外的什长上前一步,清了清嗓子,正准备按照惯例,喊话让里面的人乖乖出来受死。 然而,他的话还没说完。 “轰!!!” 一声几乎要震碎所有人耳膜的恐怖巨响! 那面挡在什长面前、原本就摇摇欲坠的破木墙,就像是被攻城槌正面撞上了一般,瞬间四分五裂! 而在漫天飞舞的木屑和烟尘中。 一个庞大的身影,带着一股让人窒息的煞气,如同猛虎下山一般,直接撞碎了房屋,悍然冲了出来! 阳光下。 所有人都看清了这个怪物的模样。 身高九尺,体阔如熊,浑身上下布满了狰狞结痂的刀疤,半干涸的黑血将他染得如同厉鬼。 他没有兵器。 他的手里,竟然直接拎着半截从屋顶上硬生生扯下来的、比成年人大腿还要粗的房梁断木! “死!” 巨汉发出一声犹如野兽般的狂吼! 他根本没有任何废话,在冲出烟尘的那一瞬间,他手中的那根巨大房梁,就带着呼啸的风声,如同泰山压顶般,朝着那名目瞪口呆的什长狠狠地砸了下去! “结阵!长枪!” 什长目眦欲裂,他也是上过战场的精锐老卒,见势不妙,立刻嘶吼着举起了手中的圆盾。 “咚!!!” 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 那面足以抵挡强弩射击的圆盾,在这根裹挟着恐怖巨力的房梁面前,简直就像是纸糊的一般! 瞬间凹陷! 庞大的力量透过盾牌,直接砸在了什长的双臂上。 “咔嚓!” 骨头断裂的声音清脆刺耳。 什长惨叫一声,双膝猛地砸在地上,将青石板都砸出了裂纹,整个人连带着变形的盾牌,被硬生生地砸趴在了血泊中! 全场死寂! 远处的百姓吓得捂住了嘴巴,连那些平日里在百姓面前冷酷无情的甲士们,此刻也纷纷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他娘的是什么怪物?! 一击重创什长,巨汉却没有丝毫的停顿。 他就像是感觉不到身上的那些伤势所带来的疼痛一般,猛地转身,那根沉重的房梁在他手里仿佛轻若无物,横向一扫! “呼--!” 狂风大作! 三名试图从侧面靠近的甲士,连人带刀,直接被这势大力沉的一击扫飞了出去! 半空中传来骨骼碎裂的闷响,三人重重地摔在远处的废墟里,不知生死! 无解。 这是一种建立在纯粹的力量和体魄上的绝对暴力碾压! “放箭!用长枪捅他!他受了伤,撑不了多久!” 什长已经双臂尽断,狼狈跪在血泊里生死不知,但立刻有人接替了指挥,嘶声狂吼,剩下的六名甲士终于反应了过来。 他们不再试图近身肉搏,而是迅速拉开距离,三名长枪甲士架起枪阵,两名最外围的士卒也迅速拈弓搭箭。 “嗖!” 两支破甲羽箭,带着破空声,狠狠地射向了巨汉的胸膛! 距离太近了,又有枪阵限制,以巨汉那庞大的体型,根本无法躲避。 “噗!” 两支羽箭深深地扎进了他的左肩和肋下! 然而。 巨汉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他低吼一声,浑身肌肉猛地一绷,那虬结的肌肉竟然死死地卡住了羽箭,让其无法再深入半分! “给俺...滚开!” 巨汉不仅没有后退,反而迎着羽箭长枪,大步向前跨出! 就在他发力的那一瞬间。 他身上那些原本已经勉强结痂的恐怖刀伤,因为彻底放开力道的剧烈动作,骤然崩裂! 殷红的鲜血,如同喷泉一般,从他那庞大的身躯上喷涌而出,瞬间将他染成了一个真正的血人! 但他依然不管不顾。 手中那根已经沾满鲜血的房梁,再次呼啸着砸出! “砰!” 持枪甲士的长枪被硬生生砸断,连带着胸前的铠甲凹陷,大口吐血倒飞而出。 另一名试图从背后接近的甲士则是被他单手拎起,轻若无物地扔向了那两名射箭士卒,将他们砸翻在地。 太强悍了! 这种绝世的武力,让在场所有人都由衷地感到心悸。 好在,人力终有穷尽之时,更何况,巨汉本就是重伤之躯,又在这几天里滴米未进,几乎就是吊着最后一口气。 随着伤口的崩裂,血液大量流失。 巨汉的动作,终于还是慢了下来。 他的呼吸变得粗重,眼前的视线也开始模糊。 而街角处,更多的巡逻甲士听到动静,正在源源不断地涌来。 十几杆长枪,如同一片枪林,趁着巨汉力竭的瞬间,从四面八方同时刺出! “扑哧!” 几杆长枪穿透了他大腿和手臂的肌肉。 巨汉发出一声痛苦的咆哮,单膝跪倒在地,那根房梁也重重地砸在地上。 “上套索!锁住他!” 后方赶来的军官大吼。 几张用生牛皮浸油制成的坚韧套索,呼啸着从半空中罩下,死死地套住了巨汉的脖子、手臂和双腿! “拉!” 十几名精壮的甲士分别拉住套索的另一端,同时发力,向后猛拽! “吼--!” 巨汉在网中疯狂地挣扎着,宛如一头被困住的绝世凶兽,那恐怖的力量,甚至让拉着绳索的十几名甲士被拖拽得向前滑行了好几步! 在不知道多少次的拉锯后,巨汉终于力竭。 他被十几根绷紧的绳索死死地束缚在原地,浑身浴血,再也无法动弹分毫,大批的甲士一拥而上,将他死死地压在泥水里,用最粗的铁链将他五花大绑。 直到这一刻。 整条街道,才终于安静了下来。 周围的百姓,以及仍然抓着套索的甲士,看着那个被制服的怪物,全都齐齐地松了一口气。 这真的是人吗? “放开他!你们放开他!” 就在这时。 一声凄厉的哭喊,打破了这片死寂。 那个原本躲在破屋里的瘦弱少女,不知道从哪里生出了一股勇气。 她跌跌撞撞地从废墟里跑了出来,扑到巨汉的身边,试图用那双满是血泡的小手,去解开那些坚韧的牛皮绳索。 “找死!” 一名军官脸色铁青,拔出长刀,刀尖直指地上的少女。 “窝藏贼人,抗拒官军!” “把这个小贱人也一起抓起来!按军令,就地正法!” 两名甲士立刻上前,粗暴地揪住少女的头发,将她拖到了一旁。 少女发出痛苦的惨叫,但依然拼命地向着巨汉的方向伸出手,眼泪冲刷着她脏兮兮的脸颊。 “闭嘴!” 突然。 被绳索和锁链死死困住的巨汉,发出了一声怒吼! 这声怒吼,不是冲着那些甲士,而是冲着那个哭泣的少女。 巨汉猛地转过头,那张布满鲜血的脸上,原本那丝笨拙的温柔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极其狰狞和凶狠的神色。 “谁他娘的要你多管闲事?!” 他死死地盯着少女,眼神里透着一股让人毛骨悚然的疯狂。 “老子是官兵,你不过就是个贱民!” “老子摸进你的屋子,用刀架在你的脖子上,逼你给老子找吃的,逼你给老子打探情况!” “你这蠢货,还真当老子是个好人?!” 巨汉的咆哮声在街道上回荡。 军官愣住了。 两名抓着少女的甲士也愣住了。 少女更是呆呆地看着那个面目可憎的巨汉,似乎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翻脸。 巨汉也不想解释,他看着军官,轻蔑地吐出一口血水。 “这蠢货是被俺挟持的,她什么都不知道!” “要杀要剐,冲俺来!” “拿个小娘们撒气,算什么英雄好汉?!” 军官皱了皱眉头。 其实明眼人都能看出来,刚才少女扑上来的举动,绝对不像是被胁迫的。 但... 这巨汉如此悍勇,刚才又杀了他们那么多弟兄。 军官现在满脑子只想赶紧砍了这个怪物的脑袋,以绝后患。 “既然你急着找死,那就成全你。” 军官冷笑一声,挥了挥手。 “这贼人拒捕杀伤人命,罪大恶极。” “无需上报,就地斩首!” 一名手持大刀的士卒,面无表情地走了出来。 十几个士卒拉紧了手中绳索锁链,两名甲士用长枪死死地压住巨汉的肩膀,逼迫他跪在青石板上。 巨汉没有反抗。 他只是费力地转过头,深深地看了一眼那个依然被甲士按在地上、泣不成声的少女。 那双犹如疯虎般的眼眸深处。 藏着一丝无人察觉的温柔。 “小丫头。” 他在心里默默地念道。 “你那半碗糊糊,俺这辈子还不了了。” “来世,俺给你做牛做马,再还你这份恩情罢!” 他收回目光,仰起头。 闭上了眼睛,脖颈上的青筋暴起,等待着那刀锋落下。 就在士卒高高举起大刀,即将劈下的一瞬间。 “慢着!” 一道带着几分散漫、与肃杀气氛格格不入的声音,从人群后方悠悠地传了过来。 然后,让那把刀,停在了半空。 第一百七十五章 攻心 所有人错愕地回过头。 废墟街道的尽头。 一个换下那身圣子红袍,重新穿上道服,头发随便用根木簪挽着的身影,正晃晃悠悠地走了过来。 他的手里还提着半壶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酒,一边走,一边有些头疼地揉着眉心。 玄松子是真的很累。 被顾怀硬按在那个位置上当了这么多天的账房先生,虽然是不用过问政务了,但每天面对的都是堆积如山的粮草调度、砖石木料、流民名册。 他简直恨不得自己没读过书识过字,感觉这辈子的算盘都在这几天里打完了。 好不容易趁着政务班子搭了起来,大部分底层文书工作都丢给了那些招募来的落魄书生,他这才找了个借口溜出府衙,想在城里随便逛逛透口气。 谁知道,刚溜达到西坊这片废墟,就听到这边传来的厮杀声和惨叫声。 “干什么呢?” 玄松子晃荡到人群外围,探头看了一眼。 围观的百姓自然不认识这个道士,但那些负责巡逻的甲士,尤其是领头的军官,在看清玄松子那张脸的瞬间。 脸色骤变! “呛啷啷!” 那军官甚至连刀都顾不上收,直接单膝跪倒在青石板上,头颅深深地低了下去。 “参见圣子!” 周围的甲士们也是心头大骇,齐刷刷地跪倒了一地,甲片碰撞声连成一片。 这一下,周围那些看热闹的百姓全都傻眼了。 圣子? 那个传闻中能呼风唤雨、天命所归、如今襄阳城里名义上地位最高的主人,赤眉圣子?! 百姓们吓得双腿一软,乌压压地跪倒了一大片,连头都不敢抬。 玄松子有些无奈地撇了撇嘴。 他最烦的就是这个。 直到现在,他还是被顾怀推到台前的招牌,没被认出来也就算了,一旦像眼下这样暴露贼首身份,真是走到哪儿都有人磕头。 “行了行了,都起来吧。” 玄松子摆了摆手,目光越过跪地的军官,落在了那个被十几根牛皮绳索和粗重铁链五花大绑、压在泥水里的巨汉身上。 饶是玄松子见多识广,在看清那巨汉的体型和满身纵横交错的恐怖伤口时,也忍不住眼皮一跳。 “这怎么回事?” 玄松子指了指地上的巨汉,又看了看旁边那个被砸碎了盾牌、双臂尽断的什长,以及几个躺在远处不知生死的士卒。 “回圣子的话!” 军官站起身,满脸的愤恨与后怕: “这厮是隐匿在城中的大乾官军残兵,力大无穷,悍勇到了极点!” “卑职等带人将其围堵在此,本欲活捉,谁知这厮竟然扯断了房梁当做兵器,生生砸断了这什长的双臂,还重伤了我们十几个弟兄!” “如此凶残之徒,卑职正欲将其就地正法,以儆效尤!” 扯断房梁当武器,以一敌几十? 玄松子倒吸了一口凉气。 看着那个被压在地上、浑身浴血却依然像是一座铁塔般沉重的巨汉。 玄松子的脑海里。 突然闪过了前几天,在算完又一天账准备回去睡觉的时候,顾怀问出的那个问题。 “道长,你们道家,有没有那种能让人飞檐走壁、或者刀枪不入的内功心法?或者以气驭剑什么的...你看我资质怎么样?” 玄松子当时差点没把刚喝进去的茶水喷出来。 见鬼了! 如果有那种东西,自己当初在江陵城外的白云观,还会被你堵死在里面,跑都跑不掉? 当他没好气地解释完,这世上只有打熬筋骨的硬气功和战场杀伐的技击之术,根本没有什么修仙秘法后。 感觉顾怀的眼神都黯淡了些。 其实吧,他也能想明白,顾怀为什么会突然变得如此渴望武力,甚至有些神经质般地缺乏安全感。 当然是因为那场莫名其妙的绑架,顾怀差点死在襄阳城外。 从这些日子顾怀在府衙处理政务之前还要花两个时辰,进行那些让人看着都挠头的“锻炼”就能看出来。 那种生死完全不受自己控制、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绝望感。 真是给他留下了严重的心理创伤。 这很正常。 在这个人命如草芥的乱世,就算你有千般谋略、万种算计,如果被人一刀砍了脑袋,那所有的宏图霸业,瞬间就会化为乌有。 但这也不是突然想变成万人敌,或者跑来问能不能修仙的理由吧... 玄松子摸了摸下巴。 武功自己不会,心法更是虚无缥缈的东西,但安全感嘛,也不是不能从其他地方找... 这么想着,玄松子走到一边,上下打量着。 道家相术嘛,老本行了--这么一想玄松子还有些悲从心来,自从上了顾怀的贼船,他天天披着个圣子皮在装神弄鬼,这种传统纯正的本事倒是好久没用了。 “额宽而骨重,此为重信守诺之相;眼若铜铃而内藏精光,无狡诈闪烁之意,此为至诚至忠之相。” “卧蚕丰满,法令虽深却不破嘴角,说明是个外粗内细、重情重义的人。” 玄松子一边看,一边啧啧称奇。 “生得一副混世魔王的皮囊,性虽暴烈却又无狡诈阴狠之色;力冠三军,又毫无枭雄之气,真是奇了怪哉。” 就在玄松子仔细观察,还想再看深一些的时候,原本闭目等死的巨汉,也睁开了眼睛。 他听到了刚才那些甲士的称呼。 圣子? 这就是那个导致荆襄大乱、害死了他无数同袍兄弟、把襄阳变成一片废墟的赤眉贼首?! 巨汉那双虎瞳中,瞬间爆发出了一股宛如实质的滔天恨意! “呸!” 巨汉猛地一张嘴。 一口混合着鲜血的浓痰,狠狠地吐向了近在咫尺的玄松子! 若不是玄松子反应算快,往旁边一躲,这口血痰绝对会糊他一脸。 “你就是那个什么狗屁圣子?!” 巨汉被十几个人死死地拖在地上,却依然疯狂地挣扎着,铁链被他扯得哗哗作响,发出震人心神的咆哮: “一群犯上作乱、猪狗不如的反贼!” “俺是大乾的兵!生是大乾的人,死是大乾的鬼!” “要杀便杀!俺要是皱一下眉头,就是你养的!” “俺在下面等着你们!等着看你们这帮贼人被朝廷大军千刀万剐!” 声如洪钟,震得周围的甲士耳膜生疼。 那个原本就杀意凛然的军官眉头一竖,反手夺过大刀,就要一刀砍下去。 “找死!死到临头还敢猖狂!” “住手。” 玄松子站起身子,拍了拍道袍上的灰尘,不仅没有生气,反而乐了。 骂得好啊! 反正他是个假圣子,骂得再狠,关他龙虎山道士玄松子什么事? --而且仔细想想,挨骂的应该是顾怀那个正主,倒是让被迫当了好多天牛马的玄松子出了口恶气。 “先别杀他,把他给本座看好了。” 玄松子大袖一挥,摆出了一副高深莫测的世外高人姿态。 “此人虽然粗鄙,但也算一条硬汉,本座生了爱才之心,要帮他寻一条生路。” 他指了指巨汉。 说罢,玄松子看都不看那个依然在破口大骂的巨汉一眼,背着手,施施然地转身,朝着内城府衙的方向走去。 留下一群面面相觑的甲士,和那个叫骂得嗓子都哑了的巨汉。 ...... 内城,府衙。 顾怀坐在桌案后,刚刚勾完一份下面送上来的文书。 坐在他对面的玄松子,已经把刚才在西坊看到的那一幕,绘声绘色地描述了一遍。 尤其是把那巨汉如何悍勇、如何扯断房梁、如何硬抗枪阵的画面,添油加醋地夸大了一番。 “真的,我相面这么些年,就没见过这种面相!祖师爷在上,那家伙简直生来就是要陷阵搏杀的。” 玄松子端起顾怀桌上的茶盏,一饮而尽,砸吧着嘴说道: “我看你最近挺怕死的...但练武你就别想了,贫道行走江湖这么久,就没听说过什么九阳神功之类的武功心法,至于修仙...” 他看着顾怀咬牙冷笑:“真有那玩意儿,道爷自己不会练?” “所以啊,你与其成天打听,还跑来烦我,不如给自己找个靠谱的护卫--我看那汉子就极好!” 顾怀停下了手中的笔。 他将那份批改完的文书轻轻压在镇纸下,抬起头,眼眸里确实闪过了一丝浓厚的兴趣。 扯断房梁? 重伤之下硬撼几十名披甲锐士? 这种非人的恐怖战力,让顾怀想起了史书上那些被神化了的绝世猛将。 古之恶来,虎痴许褚,人中吕布,西楚霸王... 以前以为是史书在夸大,但现在看来,也许那些史书,居然还有几分写实色彩? --而这也说明了,江陵实在太小,当初窝在江陵种了大半年的田,除了培养起来的班底,根本没发现什么像样的人才,而才来到襄阳,先有许良,又有这个悍勇至极的汉子... 他确实很需要这样一个人。 襄阳和江陵的大局已经初步铺开,他坐在最高的位置上,一举一动关乎荆襄大局,但他自己,却是个没有任何武力自保的普通人。 他自己也发现了,自从上次被掳来襄阳后,他已经有了严重的创伤后应激反应。 他开始变得多疑,开始在身上藏武器,开始四处打听练武之人,开始想要学习那些根本不切实际的道家内功。 因为他很清楚。 一旦他出现意外,襄阳和江陵的局势会瞬间崩掉,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体系会烟消云散,几万甚至几十万刚刚看到活路的人,会立刻再次沦为互相啃食的野兽。 他的命,早就不只是他一个人的了。 哪怕他现在身边有暗卫轮值,有最忠诚的庄户义勇充当亲卫。 但还不够。 军中之所以最精锐的是亲卫营,大人物身边最信任的之所以是贴身护卫。 就是因为,在这个充满背叛和算计的世上,你需要一个能够让你毫无顾忌地把后背托付出去的人。 这种信任,有时甚至胜过亲情!因为就连子女和枕边人都可能会变心,但真正的护卫,是能豁出性命替你挡下身后一刀的人! 顾怀的眉头,慢慢地皱了起来。 “出身官兵,宁死不屈,对赤眉有着深仇大恨...” 然后,他抬起眼眸,看着玄松子。 “道长,你觉得,这样一个人,怎么收服?” 玄松子一愣,理所当然地说道:“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啊!” “你亲自去看他,给他松绑,赐他美酒好肉,再向他阐明你并非残暴的赤眉贼寇,而是为了这满城百姓才不得已而为之的苦衷。” “古往今来,那些明主收服猛将,不都是这般礼贤下士,然后猛将大受感动,纳头便拜吗?” 顾怀听完,叹了口气,看玄松子的眼神就像在看弱智。 “什么‘王霸之气一散,猛将纳头便拜’,那是演义里的戏码。” “你刚才也说了,他是个连死都不怕的人,你觉得,他会被我几句虚无缥缈的话,和一点恩惠给感动?” “他只会觉得可笑。” “如果我真的像你说的那样,亲自去给他松绑。” 顾怀指了指自己的脖子。 “我敢保证,绳子解开的那一瞬间,他那双能拎起房梁的手,就会直接扭断我的脖子,以此来全了他对大乾的忠义。” 玄松子哑口无言。 是啊。 忠诚这种东西,是最不讲道理的。 尤其是这种头脑简单、却又极度固执的人,他们认定的黑白,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那...那怎么办?难道就这么杀了他?”玄松子有些惋惜地叹了口气。 顾怀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秋日。 真的要杀了吗? 确实很可惜。 可讲道理没用,谈待遇也没用。 看来,只有一个办法了。 打断他的脊梁。 碾碎他的信仰。 然后,用他心里最柔软、最无法割舍的那一块地方。 死死地,捏住他的命门。 感情可以慢慢培养,恩义可以日后施加。 但前提是,他得先老老实实地,把头低下来。 “你刚才说。” 顾怀转过头,看着玄松子。 “他之所以会暴露,是因为...” “一个小女孩?” 玄松子点了点头:“是啊,听那些甲士说,那个巨汉一直藏在废墟里,是那个瘦弱丫头,每天省下自己的一口口粮,偷偷拿去喂他,被邻居举报了,这才引来了巡逻队。” 顾怀沉默下来。 片刻后。 那张清俊温润的脸庞上,缓慢地,浮现出了一抹冰冷了然的笑意。 “原来如此。” 他轻声呢喃了一句。 ...... 西坊。 废墟前的长街上,气氛有些压抑,因为圣子的一句话,那名军官不敢再擅自下令行刑。 但为了防止这个怪物再次暴起伤人,甲士们用更多的铁链,将巨汉死死地锁在了一根粗大的石柱上。 巨汉被迫跪在冰冷的青石板上,低垂着头颅。 鲜血顺着他的身体流淌,在地上汇聚成了一滩触目惊心的暗红色水洼。 远处,围观的百姓不仅没有散去,反而越聚越多。 所有人都在对着这个被俘的官兵指指点点,而在巨汉不远处的泥水里。 那个瘦弱的少女,被两名甲士反剪着双手,死死地按在地上。 她的嗓子已经哭哑了,只能发出绝望的抽泣声。 她那双满是血泡、沾满泥土的小手,依然固执地、拼命地向着巨汉的方向伸着。 “大个子...大个子...” 少女微弱的声音,在嘈杂的街道上显得如此无助。 巨汉听到了。 那一声声呼唤,就像是一把把钝刀子,在切割着他那颗早已千疮百孔的心。 他恨不得立刻死去。 如果他死了,这些反贼或许就不会再为难一个无足轻重的小丫头。 如果他死了,他就不用面对这种眼睁睁看着恩人受苦、自己却无能为力的痛苦。 但他连自杀都做不到。 铁链锁住了他的咽喉和手脚,他甚至连咬舌自尽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只能死死地咬着牙关,低着头。 他不敢抬起头看那个少女一眼,他生怕自己眼神里的一丝柔弱被这些贼人捕捉到,从而让这个无辜的丫头陷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俺是官军...这贱民是被俺挟持的...” 巨汉在心里机械绝望地重复着这个拙劣的谎言。 突然。 他察觉到了一丝异样。 先是周围那些指指点点、窃窃私语的百姓,声音戛然而止。 紧接着,他感觉到,一道阴影,缓慢地遮住了他眼前那片残存的阳光。 巨汉抬起头。 视线穿过散乱带着血污的头发。 他看到了一双纤尘不染的白色锦靴。 再往上,是一袭干净得不染丝毫烟火气的白色长衫。 一个面容清俊、气质温润如玉,却又透着一股执掌生杀大权所养出来的淡漠气息的年轻男子 正负着双手,站在距离他不到三步的地方,低着头,安静地看着他。 巨汉的嘴唇动了动。 结合周围人的反应,结合刚才那个所谓“圣子”的话语,他猜到了,接下来可能会发生什么。 这些枭雄贼首,最喜欢干的就是这种收买人心的把戏。 他们会装出一副礼贤下士的模样,亲手解开他的绳索,甚至脱下自己的衣服披在他的身上,然后用一堆天下大义、黎民百姓的鬼话来招揽他。 巨汉的嘴角,勾起了一抹不屑和讥讽的冷笑。 他深吸了一口气,将胸腔里残存的最后一点力气聚集起来。 先试试能不能暴起挟持,就算不能,也要在那个贼首开口招揽之前。 用最恶毒、最决绝的脏话,狠狠地啐在对方那张干干净净的脸上! 他要让这些贼人知道,大乾的铁血男儿,宁可站着死,也绝不跪着生! 然而。 巨汉那满肚子的话还没来得及骂出口。 顾怀。 这个真正的襄阳之主。 却只是静静地低着头,将他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然后,没有惊叹他的武勇,也没有表现出任何的敬佩。 随后。 目光从巨汉的身上移开,落在了那个被按在泥水里的瘦弱少女身上。 “听他们说,你说这个丫头,是被你胁迫的?” 顾怀开口了。 巨汉的心头,猛地“咯噔”了一下。 一种极其不祥的预感浮上心头。 “是!” 巨汉瞪大了布满血丝的虎瞳,硬着头皮嘶吼道: “是俺拿刀架在她的脖子上,逼她去弄吃的!” “你要杀俺就赶紧动手!别在这儿娘娘腔腔地废话!” 顾怀笑了笑。 那是一个让巨汉感到不寒而栗的笑容。 “一看就不怎么会说谎。” 顾怀缓慢地走到少女的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但这也说明,你很在乎她。” 巨汉的呼吸停滞了。 他那庞大的身躯,在这轻飘飘的两句话下,竟然轻轻颤抖了起来。 他最害怕的事情,发生了。 “你很想死是吧?” 顾怀转过身,重新看着巨汉,语气冷了下来:“你想用你的死,来成全你的忠义,想用你的一死了之,来和这个小姑娘划清界限。” “可以。” “我成全你。” 顾怀抬起手,随意地挥了挥。 “准备行刑。” “把他的脑袋砍下来,挂在城门上。” 那名早已等得心痒难耐的士卒,立刻大步走上前,将那把厚背大刀上擦了擦,高高地举了起来。 “不!不要!” 少女发出了一声绝望到极点的尖叫。 她疯了一样地挣扎着,竟然硬生生地从两名甲士的手中挣脱出了一只手,死死地抓住了顾怀雪白的衣角。 “求求你!求求大老爷!” “别杀他!大个子是好人!他没杀过城里的百姓,他只是想活下去!” “求求大老爷开恩,求求大老爷开恩...” 少女把头重重地磕在地上,没人知道她为什么要为一个走投无路的官兵做到这种地步,就好像没人在意她此刻的哀求一样。 “放开她!有什么冲俺来!你敢动她一根汗毛,俺做鬼也不放过你!” 巨汉疯狂地咆哮着,铁链被他扯得发出令人牙酸的崩裂声。 顾怀没有理会巨汉的无能狂怒。 他低下头,看着脚下这个哭得撕心裂肺的少女。 他没有嫌弃她那沾满泥血的脏手弄脏了自己的衣摆。 他只是用一种平静却又残忍的语调,对着想要赴死的巨汉,陈述着一个事实。 “你知道,如果你今天死在这里,这个小姑娘,会有什么下场吗?” 顾怀的声音,在长街上回荡。 “窝藏大乾残兵,按襄阳现在的军管律法,是死罪。” “就算我今天心情好,赦免了她的死罪。” “你觉得,在这座刚刚经历过战乱、马上又要经历饥荒的城池里。” “一个孤苦伶仃、没有任何保护的、瘦弱的女孩,能活过几天?” 巨汉的瞳孔骤缩。 “也许,那些因为饥饿而发疯的流民,会把她那点少得可怜的口粮抢得一干二净。” “也许,那些在暗处窥伺的泼皮无赖,会像盯上一块肥肉一样盯着她。” “她要么被活活饿死在某个发臭的水沟里,被野狗啃食。” “要么,因为半块发霉的饼子,沦为最下贱的暗娼,被那些浑身恶臭的人当做发泄的工具,直到被折磨致死。” 顾怀每说一个字。 巨汉的心就往下沉一分。 他那张凶悍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了真正的、无法掩饰的恐惧。 不是对死亡的恐惧。 而是对顾怀所描绘的那个未来的恐惧! “你说你不怕死,也说你绝不会向一个反贼求饶。” 顾怀走到巨汉的面前,微微倾下身子。 “那么,在你听到这些以后...”他说。 “如果,我再给你一次选择的机会呢?” 第一百七十六章 宦官 时间匆匆进了十月。 秋风彻底肃杀了起来,卷着官道上的黄土,打在脸上,让人睁不开眼睛。 一辆算不上豪奢的马车,正在襄阳以北的土路上颠簸着。 换做太平盛世,这压根就不奇怪;但考虑到前些日子发生在襄阳的那些事情,再看到马车周围,居然还有百余骑穿着大乾军服的骑兵在护送。 这就真的很奇怪了。 车厢里,几个穿着深蓝色宫廷宦官服色、面皮白净且无须的男人沉默地对视着。 “砰!” 马车轮子碾过一块深埋在土里的石头,车厢猛地一晃。 坐在左侧的一个胖子没稳住身形,脑袋“咚”的一声撞在了车厢壁上,疼得他龇牙咧嘴。 这一撞,似乎也把他憋了一路的火气给撞了出来。 他捂着额头,尖细的嗓音里透着怨毒和绝望,破口大骂起来: “都说了,沈贵人那是猪油蒙了心,太后的意思也是她能违背的?结果你们倒好,个顶个的往上巴结!” “害得爷们也跟着你们一起遭罪,摊上这去反贼窝里传旨的催命差事!” 坐在他对面的,是一个颧骨高耸、面容阴冷的瘦高个。 听到胖子的抱怨,瘦高个冷笑了一声,尖着嗓子骂了回去: “你放什么狗臭屁!当时在宫里,不就你蹦跶得最厉害?!” “天天在干爹面前说什么二皇子英姿勃勃,沈贵人就要母凭子贵,咱们要早做打算,去烧冷灶说不定还能混个总管当当!?” 说到这,瘦高个气得浑身发抖,指着胖子的鼻子: “妈的,后宫争权,咱们这群没根的东西也就是个添头,能留条命就不错了!当时太后震怒,直接赐死了沈贵人,怎么就没把你的脑袋也一起砍了?!” 胖子拨开他的手指,怒喝一声:“你才在放屁!” 车厢里顿时乱作一团,几个太监你一言我一语地互相揭着老底,言辞之恶毒,看那模样简直恨不得生吃对方身上的肉。 最后还是两个年轻太监死死拉住那已经要厮打起来的两人,拼命劝道: “行了!都别吵了!还嫌麻烦不够多吗?!这一趟能不能活着回去都不清楚,何必图个嘴上痛快?” 这话落下,车厢里再次陷入了死寂。 只有外面呼啸的秋风和马车吱呀作响的声音。 这确实就是他们这群人,这群来自京城、怀里揣着圣旨的宦官们,真实最可悲的处境。 他们都是京城皇宫里,政治斗争的失败者。 没能攀上那些大权在握的阉党高枝,又在后宫站错了队,他们这些曾经为了往上爬、在沈贵人面前献过殷勤的底层宦官,自然就成了要被清洗的眼中钉。 如果他们有权有势,或者早早拜了司礼监哪位大太监做干爹,或许还能逃过一劫。 但他们没有。 他们只是一群没有背景、没有退路的阉人。 所以,虽然没被砍头,但被打发出来传这趟旨,和让他们去死,又有什么区别? 一直沉默坐在角落,如同外面那些骑兵一样,对这场闹剧视而不见的中年宦官终于抬起了头。 “说得没错,”他开口道,“都少说两句吧,过了眼下这劫难,想怎么闹都随你们。” 能看出来,他在这些太监中还是有些威望的,他开了口,胖子和瘦子互瞪了一眼,冷哼一声坐了回去,但终究没人再闹腾了。 中年宦官撩起车窗的帘子,看着外面那荒凉的景色,以及沿途偶尔能看到的、被啃得只剩白骨的死尸。 眼底闪过一丝畏惧和阴霾,不知看了多久,他才放下帘子,幽幽叹了一声。 “魏公公,您说,朝廷为什么要给那个什么赤眉圣子下招安的圣旨?”一个年轻太监忍不住打破沉默问道,“那可是把荆襄九郡搅得天翻地覆的反贼啊!朝廷不想着派大军剿灭,反而还要给他们封官许愿?” 魏公公冷笑了一声。 “剿灭?拿什么剿灭?” “赤眉军分了东西两营,带着几十万流民像蝗虫一样刮着中原和江南,朝廷的精锐大军现在全都被拖在外面,焦头烂额,哪还抽得出兵力来管荆襄?” “而且,朝堂上那些相公们,都精明着呢,心也黑到了极点啊。” 他压低了声音:“没办法收复荆襄,又不可能坐视不管,换做你们,你们能想出办法?所以啊,这才是人家的厉害之处--那是人家朝堂相公看准了这个留在襄阳的‘赤眉圣子’,和那些只知道烧杀抢掠的泥腿子不一样!” “老老实实待在襄阳,没跟那两个贼首一样出去作乱,也只有这样,那些相公们才能用上这计谋。” 年轻太监听了半天听不明白,茫然问道:“可...可那还是实打实的封官啊...好些人一辈子都混不上个官当呢,凭啥让一个反贼...” “蠢货!”魏公公斥了一声,“不过就是个名头而已,难道那贼首还能去京城坐班?朝廷又没给什么实质好处,不过一份旨意而已!要是这贼首真的贪图朝廷的官位,到时候,朝廷再下一道旨,让他去堵住那些流窜在外的赤眉军的后路。” “反贼打反贼,朝廷不用出一兵一卒,一粒粮食,就能看狗咬狗。” 说到这,领头太监顿了顿。 “就算他打不过,反正横竖朝廷也不亏,等熬过了这段日子,朝廷大军腾出手来,随便找个由头,什么拥兵自重、什么听调不听宣,大军一到,直接翻脸将他剿了便是。” “你们啊,就是不读书!自古以来,朝廷对付这种受了招安的草莽,哪一次不是秋后算账?堂堂朝廷,怎么可能真正朝一个泥腿子出生的反贼低头?” 车厢里,另外几个太监终于明白过来,听得直冒冷汗。 是啊。 他们都是没什么政治天赋的,所以才会混得这么凄惨--哪里像那些朝堂上的相公一样看得明白,只要一份旨意,根本不用付出任何实质性的代价,仅仅一个名分,就能将荆襄局势暂时稳定下来,再不济,也能让这些反贼彼此猜忌起来,恶心他们一手。 但也有人立马想明白过来--计策的确是好计策,可问题在于,那些倒霉催的要去率先接触反贼、给反贼宣旨的人,简直危险到了极点! 也就是他们。 谁知道那帮反贼看不看得穿朝堂相公们的谋算?谁知道他们会不会一看到穿官服的人,听也不听就直接红着眼抽刀子砍人? 这完全就是去碰运气的! 赢了,朝廷赚大了。 输了,死几个被发配的底层太监,谁在乎? 他们...到底会是个什么结局? 年轻宦官结结巴巴地问了出来,可这一次,魏公公没有像刚才那样条理清晰地回答他的问题,而是沉默下来,再次挑起车帘。 答案已经很明显了--他也不知道。 马车继续向前。 突然。 “吁--” 赶车的士卒猛地勒住了缰绳。 马车剧烈地晃动了一下,停了下来,车厢里的太监们被晃得七荤八素,一个宦官尖着嗓子问道:“怎么回事?怎么停了?!” 一阵马蹄声响,同样倒霉的护送骑兵校尉策马到了车外,脸色难看,他没有回答,只是用马鞭指了指前方。 所有人都顺着鞭子指的方向看去。 然后,呼吸一滞。 地平线的尽头,一座庞大的城池,赫然出现在众人的视野中。 那是襄阳。 哪怕相隔甚远,哪怕只能看到一个轮廓。 但那种历经了无数战火摧残、却依然屹立不倒的雄城气象,依然给了他们一种喘不过气来的压迫感。 高耸的城墙上,到处都是城池攻防留下的深坑和被火焰熏黑的痕迹。 那是大乾官军和赤眉贼军用十几万条人命,在这座城墙上留下的血色烙印。 城头上,隐约可以看到一面面代表着反贼身份的赤色大旗,在秋风中猎猎作响。 “到了...” 不知是谁喃喃了一句,车厢里的宦官们,俱都面无人色。 他们接下来就要去那里,去那几万甚至十几万的反贼之中,迎着无数的恶意与刀剑,举着朝廷的旗帜,宣读旨意。 “不...不行!” 那个年轻太监剧烈地喘息着,眼中闪过一丝疯狂,他猛地扑到车厢中间,死死地抱住了一个红漆木匣子。 “咱们不能全都去襄阳送死!” “要不...要不咱们分开走吧!” 他紧紧地抱着那个匣子,仿佛那是他的护身符: “你们去襄阳给那个贼酋宣旨!我...我带着这个匣子,去江陵!” 没有人回答他,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了那匣子上。 是的,他们这次来,还带着第二道旨意,要送去江陵,至于里面写的是什么,他们既不知道,也不敢看。 但所有人都知道,江陵! 那可是还没有被战火波及、依然名正言顺在大乾官府治下的安稳之地! 去那里宣旨,那是去当大爷的! 然而。 “啪!” 一声清脆的耳光,狠狠地扇在了年轻太监的脸上。 魏公公面目狰狞,咬牙切齿地看着他:“算盘打得倒是精!这第二道旨意不过是顺路带的,朝廷真正的差事是安抚赤眉!你要是敢临阵脱逃,不用反贼动手,外面的那些丘八现在就能一刀活劈了你!” 年轻太监捂着脸,还想反驳。 “唰!” 一只手从车窗外伸了进来,直接揪住了年轻太监的衣领,将他半个身子拖出了车厢。 是那个骑兵校尉。 “几位公公,若是商量好了,咱们就进城吧。” “别想着耍什么花招,上面给我的命令,就是看着你们把旨意送到贼酋手里。” “谁敢后退一步。” 校尉的眼神冷得像冰,没有再继续说下去。 但能看出来,在军中被排挤到必须走这一趟的他,此刻的心情真的不怎么好。 如果接下来这帮没卵子的阉人还敢跟他废话,他真的不介意提前送几个人走,反正只要留下一个还能念旨意的就行。 ...... 襄阳城南门。 虽然已经让人提前通报,此刻还没受到攻击,就证明已经有了个好的开端--但随着马车的靠近,太监们和那些护送的骑兵,心还是都提到了嗓子眼。 他们预想中的画面。 是城门大开,一群群穿着破烂衣裳、手里拿着带血砍刀的流民反贼,像看肥羊一样盯着他们,然后怪叫着冲上来,把他们连人带马剁成肉酱。 或者是在城门外,看到堆积如山的尸骸,闻到那种让人作呕的尸臭味。 然而。 当马车真正来到城门下时。 所有人都愣住了。 没有想象中那种乱哄哄的暴徒。 城门两侧,站着两排身披铁甲、手持长枪的士兵,目光冷冷地扫过这支打着大乾朝廷旗号的队伍。 没有喧哗,没有抢夺,甚至没有盘剥。 值勤的军官看了一眼关防文书,然后摆手让人仔细搜查了几遍,便站到一边放行,目送马车战战兢兢地驶入了外城。 当车厢里的几个太监,透过车窗的缝隙,看向这座已经被反贼占据了数月的大城时。 他们原本以为自己会看到人间地狱。 但眼前的景象,却让他们感到了另一种... 更加深沉、更加毛骨悚然的震撼! 街道两旁,确实是连绵不绝的废墟,倒塌的房屋,烧焦的横梁,都在诉说着这座城池经历过的劫难。 可是。 太干净了! 没有一具尸体,没有一滩血迹,连垃圾和瓦砾都被人整整齐齐地清理到了道路的两侧。 青石板的街道上,每隔一段距离,就撒着厚厚的一层白色石灰粉,散发着刺鼻的味道。 不远处的一片空地上。 上千名光着膀子的青壮男人,正喊着整齐的号子,挥舞着沉重的木夯,在修补一段倒塌的城墙。 而在他们旁边,是一口口支起的大铁锅。 锅里熬煮的,并不是小太监想象中那种恐怖的人肉,而是一锅锅散发着粗糙气息的米糠糊糊。 干活。 吃饭。 在这个满目疮痍的废墟里,正在执行着一套简单也冷酷到了极点的生存法则。 “踏、踏、踏...” 一阵整齐的脚步声从前方传来。 一队三十人的巡逻甲士与马车擦肩而过。 路边的废墟里,偶尔有几个衣衫褴褛的百姓探出头来。 魏公公注意到,这些百姓看着那些巡逻的甲士,眼中虽然有畏惧,但却并不是那种看到乱兵要来抢劫时的绝望。 而是...一种在其他地方也能看到的,对律法和惩罚的敬畏。 这真的是反贼占领下的城池么? 不应该是哀鸿遍野、血流满地、无数暴徒提着刀掠夺追赶平民么? 怎么会这么...秩序? …… 马车在内城府衙的石阶前停下。 几个太监在那名骑兵校尉的驱赶下,战战兢兢地走下了马车。 府衙门前,刀枪如林。 两排精锐的亲卫甲士,死死地盯着这群穿着宫廷服色的阉人。 魏公公吞了口唾沫,双手捧着明黄色的圣旨卷轴,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一步一步地踏上了台阶,跨过了那道门槛。 能走到这里,能让这座城变成如今这模样,那个贼首,总不至于连听都不想听一听,他们应该...是能活下去的吧? 他沉默地想着。 大堂内。 两侧仍然肃立着不少甲士,看那模样,但凡这几个宦官敢有异动,他们怕是要立刻冲上来,将这些阉人剁成肉酱。 这种凛然的杀气让太监们根本不敢抬头,只能死死地盯着青砖地面,一步步挪向大堂中央。 “天使到...” 魏公公还试图拿出在京城宣旨时的那种拿腔拿调的威严,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太过紧张,声音一出口却变成了可笑的公鸭嗓,还在微微发着抖。 没有人理他。 也没有人像大乾的官员和百姓那样,听到圣旨就诚惶诚恐地跪下磕头接旨。 他们前方,站着十几个文武官员,其中一个面相丑陋、眼神阴鸷的文士,正用戏谑的目光看着他们。 而在大堂的最上方。 魏公公深吸了一口气,鼓起最后一丝勇气,微微抬起了头。 他看到了那个坐在最高处公案后的身影。 那是一个穿着极其华丽、甚至有些夸张的大红袍的年轻人。 他头发用木簪挽着,坐姿端正,脸上带着一种世外高人般的悲悯与庄严。 只是那双眼睛里,偶尔会闪过一丝又被推出来的无奈。 赤眉圣子。 魏公公打量了一眼便低下头,然后便感觉...有些不太对劲? 他在宫里看人看了一辈子,就算没什么争权的天分,但见过太多上位者,所以当然能敏锐地察觉到,这个坐在高处的年轻人,身上却没有那种真正掌握生杀大权、手握数十万人生死的气息。 像谁呢? 像是因为党争被推到前台,然后才被无数人交口称赞的二皇子。 而就在魏公公心中疑惑顿生的时候。 一阵轻微的秋风,穿过大堂,吹动了公案后方的一道珠帘。 在那片略显幽暗的阴影里。 安静地,站着一个人。 看不清楚面容,只能看到一袭纤尘不染的白衣,随意地负手而立,没有任何喧宾夺主的味道,甚至连呼吸声都几近于无。 却让魏公公生出了一丝明悟。 然后,朝着那个方向,腰更弯了几分。 第一百七十七章 旨意 珠帘后。 顾怀轻轻挑了挑眉头。 他的目光透过摇晃的珠串,落在了大堂中央那个捧着卷轴、正小心翼翼朝着这边微微弯腰的中年宦官身上。 这倒是个聪明的宦官。 哪怕身处这种随时可能掉脑袋的险境里,居然还能在恐惧中,分出一丝心神去察言观色,甚至隐隐察觉到了站在暗处的自己。 不过,顾怀倒不在意玄松子的伪装会不会被一个太监看穿,毕竟玄松子这家伙最近怨念越来越重了,总有些想撂挑子的味道,演得也越来越不用心,看来还是得想办法再挑个时间给他打点鸡血... 扯远了。 他现在思考的,应该是更深层的东西。 说实话,他还没有决定好,到底要不要采纳许良之前的献策,主动靠拢朝廷,以换取一个能真正意义上坐上乱世棋盘的名分。 因为他很清楚,在谈判桌上,握着的本钱越大,利益才越好谈。 他其实更倾向于,用自己在江陵那边的身份去和朝廷接触,而让襄阳这边继续保持着令朝廷忌惮、让赤眉集结的维稳不扩张状态。 这样一明一暗,才更方便他两头通吃。 而且,现在他的手里,满打满算不过只有一个半残的襄阳和尚未完全消化的南郡。 如果他能拿下荆南四郡,将大半个荆襄连成一片。 到那个时候,他再向朝廷抛出媚眼,朝廷为了安抚他,给出的价码绝对会比现在高出十倍。 但没想到。 朝廷的动作,居然比他还要快。 “看来,大乾的局势,真的崩坏得很快啊...” 顾怀在心底叹息了一声。 一定是赤眉引起的战火,已经烧到了让大乾朝堂都感到焦头烂额的地步,才会让那些自视甚高的朝廷重臣们,如此急不可耐地向一个盘踞在襄阳废墟上的反贼,抛出这根带刺的橄榄枝。 其实。 站在顾怀这样一个后来者,而且是读过太多史书的后来者视角,朝廷的这点图谋,简直显而易见到了极点。 招安嘛,老戏码了,就是一个明晃晃的阳谋。 造仮是为了什么? 往小了说,是为了吃口饱饭;往大了说,不就是为了位高权重、荣华富贵? 纵观王朝更替,真正像天公将军那样,纯粹是因为共情百姓的苦难便悍然掀起乱世,立志改变一些什么,并且绝不接受任何妥协的理想主义者,能有几个? 九成九的草莽枭雄,在打下一片地盘后,最渴望的,就是洗白身份,穿上那身代表着正统的官服。 朝堂上的那些相公们,就是看准了这一点。 他们知道,就算盘踞在襄阳的贼首能看穿这道旨意背后“驱虎吞狼”的险恶用心。 但,只要那个贼首还有理智,只要他还想在这大乾尚未彻底倾覆的当下谋求更长远的利益,他就一定会忍不住,去接下这份包裹着蜜糖的毒药。 所以。 顾怀现在反而越发好奇了。 朝廷到底会在这份圣旨里,给出什么样的空头支票,来彻底分裂赤眉? 大堂内。 魏公公已经从那种微妙的违和感中回过神来,移回目光,重新看向坐在高处的玄松子,然后缓缓展开了手中那卷象征着大乾最高权力的明黄丝帛。 “奉...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圣旨的内容并不长,文辞也不怎么华丽,大概是为了让泥腿子能听懂,拟旨的人还很贴心地用了许多白话。 先是长篇大论地痛斥了赤眉贼寇祸乱天下的罪行,紧接着,话锋一转,开始对盘踞在襄阳的这支“义军”进行了一种荒谬的表扬。 什么“心存善念,未随贼流”,什么“保境安民,有功于社稷”。 听得大堂内那些真正经历过襄阳城破之战的人们,一个个面色古怪到了极点。 最后,才是真正的核心。 “...特授尔为平贼中郎将,领襄阳防御使,赐绯袍,金鱼袋。” “望尔等感念天恩,镇守荆襄,肃清余贼,截断叛军回退之路,以报国恩。钦此。” 读完最后一个字,魏公公长长地出了一口气,然后他就发现,并没有人嗤笑出声,也没人想要领旨,大堂内,只有一片死寂。 各种各样的目光,投注在了那份重新合起来的旨意上。 这就是朝廷给出的价码。 一个正五品的平贼中郎将,加一个掌管襄阳防务的防御使名头。 名分给得很高,甚至有些破格。 但是,没有实质性的好处。 没有提及粮草的拨付,没有允许招兵买马的扩军之权,甚至连襄阳周边几个县的治权都没有明说,只给了一个虚无缥缈的防御使。 简而言之,就是给你一个官职,以及大乾官军的名分,然后去面对朝廷和地方官府根本不会把你当自己人的处境,以及刘武和渠胜的怒火。 “嗤--” 就在魏公公被这死寂压迫得快要喘不过气来,甚至以为马上就会有人跳出来要砍死他的时候。 一声轻蔑的冷笑,突然在大堂的官吏行列中响起。 许良站了出来。 他今天穿着一身材质织工都极好的儒衫,那张面颊凹陷、颧骨高耸的脸上,挂着一种得志便猖狂的阴冷讥讽。 “好一个平贼中郎将!” “好一个襄阳防御使!” 许良背着双手,踱步走到大堂中央,围着那个僵在原地的魏公公转了一圈,眼神玩味。 “这位公公。” 许良突然停下脚步,猛地凑到魏公公面前,那双阴鸷的眼睛死死盯着他。 “朝廷既然要授武职,那不知这中郎将的兵符印信,在何处?” “既然要我们平贼,那不知兵部的粮草调拨文书,又在何处?” “既然防御襄阳,那这襄阳城墙破损、十室九空,户部拨付的修城银两和赈灾钱粮,又在何处?!” 他每问一句,就向前逼近一步。 声音也随之一句比一句高亢,一句比一句辛辣。 “什么都没有!” 许良猛地一挥衣袖,指着那份圣旨,放声狂笑。 “一张破布,几句轻飘飘的废话!” “就想让我们替朝廷去和昔日的兄弟自相残杀,去给那些在京城里花天酒地的相公们打仗办事?” “这便是朝廷的算计?真当我们这满堂之人,都是没长脑子的蠢货吗?!” 魏公公的脸色瞬间惨白,尴尬、难堪和恐惧的情绪出现在了他的眼底。 他知道这份圣旨是个什么东西,但他万万没想到,这些反贼里居然有人能一下子看穿朝廷的心思,并且敢在大庭广众之下,如此刻薄毒辣地将其剥得一丝不挂。 这人是谁?在反贼中又是什么地位?怎么能...怎么能连坐在高处的圣子都没开口,他就先跳出来了? 然而那位圣子却并没有意外许良的行径,反而换了个坐姿,饶有兴趣地看着。 随着许良这番毫不留情的撕破脸皮。 大堂两侧的武将行列里,瞬间炸开了锅。 这些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汉子,都是如今军中的中流砥柱,有些是当初跟着圣子从江陵杀过来的老人,有些是在后续的战争中脱颖而出的军官,但大部分人,都对朝廷,有着本能的仇恨和不信任。 “他娘的!俺就说朝廷没安好心!” “咱们跟着圣子,打下的地盘就是咱们的!凭什么要他皇帝老儿来封?还让咱们去打自己人?做他娘的春秋大梦!” “就是!这帮没卵子的阉人,跑来这儿耀武扬威,真当咱们的刀不利么!” “什么将军!给个空头衔就想让老子们去卖命?天下哪有这等便宜事!依老子看,根本不用理会这狗屁圣旨!先砍了这几个不男不女的阉货祭旗,然后给京城里的狗皇帝送过去!” “对!砍了他们!” 几个脾气暴烈的军将纷纷附和,大堂内顿时杀气腾腾,在这些汉子朴素的认知里,都起来造仮了,招安这种事,本来就是那些戏文里软骨头才干的。 然而。 就在武将们叫嚣着要砍人的时候。 大堂的另一侧。 那些以旧官吏和刚刚被提拔上来的读书人为主的文人行列,却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他们没有附和武将的叫骂,也没有人站出来反驳许良。 许多人的眼神在闪烁,隐隐流露出一丝复杂的意动。 谁想一直披着反贼的名头呢?谁愿意永远做这乱世里见不得光的流寇? 尤其是对于他们这些饱读诗书、骨子里依然认同正统礼教的读书人,以及那些原本就是大乾体制内的旧官吏来说。 他们的心思其实很好猜。 哪怕朝廷现在只是给了一个空头名分,哪怕这名分背后藏着千般算计。 但只要接受了这道圣旨,他们就能重新被纳入大乾朝廷的合法体系之中! 这才是最重要的! 只是,碍于现在大堂里武人们暴烈的态度,他们不敢贸然开口罢了。 只是可怜了那位魏公公,只能脸色苍白地站在原地,抖若筛糠。 ...... 珠帘后。 顾怀将大堂内所有人的反应,尽收眼底。 武人的愤怒,文人的迟疑,许良的讥讽与跋扈,以及那个太监的恐惧。 他面无表情地转过头。 看向了身旁不远处。 那里,站着一个同样面无表情、甚至对前面大堂里的争吵充耳不闻的黑衣青年。 陆沉。 他从南郡全胜归来也有段日子了。 但依然是那副冷得像块冰一样的臭脾气,不仅对其他的将领爱搭不理,甚至在顾怀面前,如果没有正事,他也绝不会多说半个字。 “你怎么看?” 顾怀轻声问道。 陆沉甚至都没有往前看一眼。 他只是微微垂着眼眸,盯着自己腰间的长剑剑柄。 “谈不了条件。” 他给出了五个字的回答。 顾怀听懂了。 陆沉的意思很简单:这里是襄阳,距离京城几千里,天高皇帝远。 朝廷的旨意既然到了这里,那就是最终的底线,这几个太监根本没有任何做主的权力。 要么,接下这份没有半点粮草支持的空头名分。 要么,拒绝,然后彻底翻脸。 没有任何讨价还价的余地,因为朝廷的态度已经极其明确了——我只给名义,绝不给实力。 而至于怎么选,那是你该考虑的,不是我。 顾怀沉默了很久。 他的目光穿过珠帘的缝隙,穿过大门,落在了外面的天空上。 天色有些阴沉,最近晨起晚间也有了寒意,眼下已经十月初四,很快,就要入冬了... 然后。 他没有再讨论那道圣旨,而是突然问出了一个看似毫不相干的问题。 “你要多少兵力,才能用最短的时间,拿下荆南四郡?” 这个问题一出。 一直对这场宣旨不怎么感兴趣的陆沉,终于微微挑了挑眉头。 他转过头,眼眸第一次认真地落在了顾怀的脸上。 “你确定,要在这时候动兵?” 陆沉的声音里,透着一丝罕见的凝重。 不能怪他。 作为这支军队实际上的最高统帅,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眼下大军面临的困境。 天气一天天转冷,即将入冬。 虽然南郡缴获的粮草解了部分燃眉之急,但十几万人每天的消耗依然是个天文数字。 没有冬衣,没有足够的攻城器械。 而且,一旦大雪封路,后勤补给线将会面临严峻考验。 在这个时候,发动一场跨越长江、剑指荆南四郡的大战?要知道,那里虽然武备废弛,但路途遥远、水网密布,且地方宗族势力盘根错节。 从军事的角度来看,这绝对不是一个明智的选择。 但是-- 既然陆沉没有全盘否定,那就证明,在他看来,这不是能不能打得下来的问题,而是,值不值得冒险而已。 顾怀转过身,没有再继续看前面的闹剧,而是开始在幽暗的内室里,缓缓踱步。 他原本的计划,是先稳住襄阳的秩序,依托襄阳和南郡打通的路线,在这个冬天里休养生息。 等明年春暖花开,襄阳的重建基本完成,秩序完全建立,同时全面开始春耕,再慢慢地向外蚕食荆襄九郡。 这是一个最稳妥,但也最耗时的方案。 但现在。 这道既恶心又及时的圣旨,让他不得不开始重新开始整理整个计划。 如果,有了朝廷给的这个名义。 如果,他不再是一个必须被地方官府防备的反贼,而是一个奉旨镇守襄阳的“大乾中郎将”。 那么。 他是不是就可以,用最短的时间,短到朝廷反应不过来的时间,直接用这层官军的皮,悍然吞下原本不在短期计划内、却富得流油的荆南四郡?! 襄阳,南郡,再加上荆南四郡! 只要能在这个冬天用雷霆手段将这些地方强行整合。 熬过这个冬天。 从明年春耕开始,他就可以将襄阳那套已经成熟的军管和流民安置模式,全面推行开去。 到那个时候,兵源,粮草,名分。 全都在他手里! 这既能一举解决襄阳目前的粮荒死局,也能让他真正考虑之前许良的献计,图谋南阳! 顾怀终于不再犹豫。 他有了决断,有了这道旨意,原本许多需要徐徐图之的事情,现在,都可以直接摆上桌案了。 他转过头,看着陆沉,微微颔首。 陆沉沉默片刻,迅速地在脑海中完成了推演,然后给出了回答: “两万兵力,征调三万青壮民夫,保证粮草不断,再加上江陵那边后续打造好的新式器械。” 果然走到了这一步么? 对于陆沉来说。 打仗,从来都不困难。 只要顾怀这个主君能够解决好大军的补给和名分。 那么他,就能所向披靡地,横扫整个荆襄! “三个月,最多三个月,”他说,“我能把荆南四郡的官府大印,全部摆在你的桌子上。” “好。”顾怀点了点头。 这就足够了。 “晚一些,我们再继续讨论具体的细节。” 顾怀转过身,目光再次穿透珠帘。 落在了大堂内,那个在许良的步步紧逼和武将们的叫骂声中,已经面如死灰的宦官身上。 “至于现在...”顾怀嘴角微挑,“我还有些事情想先去做。” 这是一个绝佳的机会。 天下大势,波谲云诡。 一直被困在荆襄这片天地里,虽然能够掌控一隅,但对于整个大乾朝廷的动向,对于京城那个权力漩涡的真实情况,依然看不太真切。 这个时代的信息交流实在太滞后了,大乾北方、东南在发生些什么,甚至可能要一两年才能传到荆襄,至于京城到底是个什么模样,朝堂上的权力斗争到了何种地步。 顾怀更是两眼一抹黑。 而眼前这个名叫魏迟的太监。 能够被派来传旨,必然是宫廷斗争的失败者,是一个没有背景、随时可能被像野狗一样抛弃的边缘人物。 但也正因为如此,他才有着最强烈的求生欲,和对权力最极致的渴望。 这倒是个难得的,了解大乾朝廷和京城的机会。 看起来。 自己是不是可以... 趁着这个机会。 在那座深不可测的大乾皇宫里,也落下自己的一步闲棋了? 随着顾怀的一个手势,原本看戏看得已经有些无聊的玄松子愣了愣,然后很快明白了顾怀的意思。 “都安静。” 玄松子一开口,大堂内那乱哄哄的叫骂声,瞬间平息了下来。 无论是跋扈的许良,还是暴怒的武将,全都乖乖地闭上了嘴。 玄松子看着瘫在地上的魏公公。 “天使远道而来,一路风尘啊。” 玄松子淡淡地说道: “这道圣旨,本座接了。” 这句话一出,文人们面露喜色,武人们则是在愕然之后,仍有些不甘与愤愤然,但也没有再继续胡闹下去,而是咬牙忍耐,盘算着之后一定要找圣子大人建言,怎么能中朝廷这样的计谋?! 而魏公公,更是怔在当场,经历过生死线上的反复横跳后,他的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他的余光注意到,珠帘后的那道白衣身影,已经不知何时离开,只留下微微摇晃的珠串。 只是一瞬间,他就明白了什么,看向那片珠帘的目光,变得无比亲切。 这哪儿是什么凶残至极的反贼贼首。 这分明就是,他魏迟的贵人啊! 第一百七十八章 闲聊 明明椅子上已经铺了软垫,但魏迟却感觉像是坐在了烧红的炭盆上一样,整个人坐立不安,额头上的冷汗冒了一层又一层。 大堂宣旨结束后,随着那个年轻圣子挥了挥手,文武散去,他便被几个如狼似虎的甲士给“请”到了这里。 没有上镣铐,也没有严刑拷打,桌上甚至还摆着几盘在眼下堪称奢侈的精致糕点和一壶好茶。 但越是这样,魏迟的心里就越是没底。 “咱家这条命,算是保住了吗?” 他神经质地搓着双手,在心里疯狂地自我安慰着:“旨意他们接了,那就是认了朝廷的招安,两国交兵还不斩来使呢,咱家好歹是个天使,他们总不至于在后院把咱家给偷偷剁了吧?” 可是,一想起大堂里那个姓许的丑陋书生辛辣讽刺的言语,还有那些武人们明晃晃的杀意,魏迟就忍不住浑身发凉。 说到底,只是接旨,又不是当场拍板要转头效忠朝廷,终究是反贼,谁知道这帮杀人不眨眼的草莽,会不会突然改主意? 想到这种可能,魏迟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他下意识地抬起手,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然后,动作隐蔽地,将袖口凑到了鼻子下面,用力地嗅了嗅。 一股极淡的、混合着汗酸和某种难以言喻的骚臭味,钻进了他的鼻腔。 魏迟的眼神黯淡了一下。 身体残缺的人,总是会散发出这种味道。 在京城里,那些位高权重的大太监们,每天要花整整一个时辰,用最名贵的沉香、檀香来熏染衣物,甚至连洗澡水里都要洒满花瓣,就是为了掩盖这股他们这辈子都洗不掉的屈辱味道。 但他魏迟只是个没权没势的宦官。 他买不起香料,只能拼命地洗澡,拼命地洗衣服,可无论怎么洗,那股味道就像是刻在骨头里一样,如影随形。 这也让他变得极其敏感。 他能敏锐地察觉到,大乾那些高高在上的官员们、甚至那些有点脸面的宫女们,在靠近他时,那种不自觉地微微皱起的眉头,和眼神里那种掩饰不住的、仿佛在看一团肮脏之物般的嫌恶。 阉狗。 这就是他在别人眼里的全部。 “可阉人又怎么了?阉人也不想死啊...” 他在心里哀嚎着。 他只是想活下去,幻想着有朝一日也能穿上蟒袍,也能有权有势,也能成为阉党的大人物,让那些看不起他的人跪在脚下磕头。 他到底做错了什么? 魏迟被这种恐慌和自哀反复折磨着,不知道过了多久。 “吱呀--” 房门,被推开了。 魏迟像是受惊一般,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紧接着又膝盖一软,下意识地扶住了桌子。 好在,他看清了走进来的人,不是那些凶神恶煞的莽夫,也不是披甲执锐的士卒,而是... 一个年轻的公子。 一袭纤尘不染的白衣,头发随意地用一根木簪挽着,面容清俊,气质温润。 福至心灵般的,魏迟立刻意识到,这应该就是之前大堂宣旨时,站在珠帘后的那个人了。 换句话说,真正意义上的...襄阳之主。 顾怀没有带任何侍卫,甚至连门都没关严实,就这么负着手,慢悠悠地走了进来。 他看了看僵在原地的魏迟,指了指椅子。 “坐。” 慵懒随意的语气,倒像是主人在招呼一个远道而来的寻常客人。 魏迟哪里敢坐,他只是战战兢兢地弯着腰,声音发颤:“奴...奴婢不敢。” 顾怀没有强求,他自己走到桌边,随意地坐了下来,提起茶壶,翻过两个倒扣的瓷碗,倒了两杯凉茶。 然后,他将其中一杯,轻轻推到了桌子的对面。 “襄阳战火连绵,能找到的好茶不多了,公公来自京城,见多识广,也就只能请公公将就着喝口压压惊了。” 魏迟的呼吸急促起来。 他听出了这番话背后的意思--请他喝茶,就意味着,他的命保住了。 魏迟几乎落下泪来,如蒙大赦般捧起茶杯,小心翼翼地半挨着椅子的边缘坐下。 “京城如今的天气,该落雪了吧?” 顾怀自己也端起一杯茶,轻轻吹了吹漂浮的茶叶。 魏迟愣住了。 这位年纪轻轻就大权在握的贼首,怎么...如此不按常理出牌?一开口,问的居然是京城的天气? “回大人...回公子的话,”魏迟硬着头皮答道,“奴婢出京的时候才九月,天还没冷透,不过按往年的光景,十月中旬,京城就该下第一场清雪了。” 顾怀点了点头,眼神里似乎透着一丝向往。 “京城的雪,想必和荆襄这边是不一样的,我之前倒是听一位长辈闲聊说过,京城里到了冬天,家家户户都会烤些白薯,那味道隔着几条街都能闻到,可惜,我一直待在南方,还没去过京城。” 魏迟摸不准顾怀的意图,只能顺着话茬往下接:“公子若是去了京城,那烤白薯算不得什么稀罕物,东华门外那条街上的炙羊肉和爆肚,那才是一绝,冬天里配上一壶酒,最是暖身子...” 说着说着,魏迟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 因为他突然意识到,自己距离眼前这位白衣公子,实在太近了。 两人隔着一张小圆桌,不过三尺的距离。 魏迟的身体,开始不由自主地往后缩,眼神中闪过一丝自卑与惶恐。 这一路几千里颠簸,风餐露宿,他身上的味道实在太重。 所以,他现在很害怕,既害怕这位执掌一方生杀大权、宛如谪仙般干净的年轻公子,也会露出那种让他无地自容的眼神,又害怕这位公子会因此生出怒意,让他的处境再次岌岌可危。 他不敢站起来,只能小心地往椅背上靠,试图拉开距离。 然而。 顾怀却并没有像大部分人一样,移开身子,或者微微皱眉。 他只是端着茶杯,目光平静温和地看着魏迟。 没有鄙夷。 没有同情。 没有那种居高临下的怜悯,也没有像看什么珍奇动物一样的奚落。 那是真正的一视同仁。 顾怀那双眼眸里,倒映着魏迟那张涂着脂粉的脸,就像是在看这世上任何一个寻常的、为了生存而奔波的正常人一样。 普普通通的、完整的人。 “轰!” 魏迟的脑子里,仿佛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他死死地咬住嘴唇,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和巨大的冲击,瞬间涌上了他的鼻腔。 多少年了? 自从净身入宫,切掉了自己作为男人的尊严之后。 他这辈子,挨过打,受过骂,被当成狗一样使唤,被当成臭虫一样嫌恶。 他早已经习惯了那些异样的目光,甚至连他自己,在内心深处,也觉得自己是个残缺的、肮脏的怪物。 可是今天。 在这个千里之外的反贼窝里,在这个决定他生死的年轻人面前。 他居然,重新察觉到了,那种不带有任何特殊意味的目光。 他红了眼眶,温热的液体在眼眶里打转,只能死命地忍着,但微微颤抖的肩膀,还是出卖了他此刻翻江倒海的情绪。 顾怀察觉到了魏迟突然剧烈波动起来的情绪,心里微微有些奇怪。 但他并没有去深究,只是将这归结于一个在生死边缘走了一遭的太监,在确定自己不用死之后,那种喜极而泣的宣泄。 他当然不知道,作为一个来自现代的灵魂,他对于太监这种历史产物,并没有什么根深蒂固的鄙视。 在他眼里,太监也好,常人也罢,甚至龙阳之好之类的,不过都是个人的选择,说到底大家都是在这个世上为了活着奔波。 有什么好另眼相待的? 但恰恰是这种自然流露出来的平等对待,才会在这些一辈子活在他人异样目光中的人眼中,显得那么...明亮和可贵。 “魏公公?” 见魏迟越来越控制不住表情,顾怀轻声开口,将魏迟从那种剧烈的情绪中拉了回来。 接下来,他顺着话题,问了很多问题,比如魏迟哪年入的宫,比如京城风物--物价几何?可有流民?最近几年有没有什么有趣的事? 全都是些极其琐碎、看起来毫无用处的闲聊。 魏迟一开始还会对每个问题都小心翼翼回答,生怕自己说错了什么惹得这年轻公子不高兴,但随着时间的推移,他发现眼前的这个年轻人,真的只是在...聊天。 语气一如既往地温和,听到他磕磕巴巴的回答,时不时地还会点头附和一两句,就像是一个真的对京城充满好奇的普通士子,在向一个远道而来的旅人打听外面的世界。 到了最后,顾怀甚至还问起了帝国北边与东南那边的情况--比如游牧异族与边军在幽燕的拉锯,比如东南那边似乎也有了扯旗造仮的义军好像叫什么黄巾,这么一看说不定还要和跑去江南的赤眉西营对上,也不知道到时候两边是认作兄弟还是翻脸抢地盘... 但可惜的是,作为宫中的宦官,聊起京城风物魏迟还能一一作答,可涉及到天下大势,这个长期处于中下层的中年宦官就只能沉默以对了。 对此顾怀自然有些失望,但也只能就此打住,渐渐地,话题便回到了眼下。 “魏公公,既然旨意已经被接下,办完了这趟差事,你们是不是就要启程回京复命了?到时候,免不了有一份大功劳吧?” 听到这句话,魏迟心中一喜,因为连这个年轻公子都这么说了,就证明他们这一趟算是再没了性命之危--可很快,他的目光就又黯淡了下来。 是没了性命之危,可回去... 回去了又怎样? 他们这些人本来就是被派来送死的,就算带着反贼接受招安的捷报回去,难道太后和朝堂相公们还真会觉得他们立了大功? 更别提在争权越来越激烈的后宫,阉党之间的倾轧已经到了水深火热的地步,他们这些站错了队的人就算完好无损地回去,也只会被找个别的由头,然后碾死。 魏迟抬起头,迎着顾怀那双意味深长的眼眸。 他心中一动,但又有些不确定,只能应道:“回公子,奴婢们怕是还要在荆襄耽搁些时日,毕竟传完了襄阳的旨,奴婢们还得往江陵走一遭...但估摸着,拖个半把月也差不多了。” 江陵? 顾怀拿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但随即就恢复了正常,用喝茶的动作掩住微动的目光,快速思索了起来。 江陵已经成了他的基本盘,朝廷要送不也应该送个县令么?为什么会是旨意? 更奇妙的是,这旨意居然还是和招安襄阳的旨意一起送过来的... 结合陈识刚刚去到京城,想到朝廷对襄阳的处置... 顾怀眼中闪过一丝了然,轻轻放下茶杯。 一切只发生在短短片刻。 原来是这样。 一招空手套白狼之后,还要来一手扶持对立么?不管能不能招安,江陵这颗仍在官府治下的钉子,以后在朝廷眼中的重要性怕是要翻上几番了... 就是不知道陈识在这之中,有没有扮演什么角色--毕竟和自己有关系的京城之人,还真就只有他一个。 不对,眼下就要有另一个了。 顾怀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更没有开个玩笑让魏迟把旨意交给他就行免得跑一趟--真要是这么干了这个宦官怕是还得吓个半死。 他只是站起身子,微笑着看向魏迟:“公公远道而来,一路奔波,想必累得不轻,旨意既已传下,不如就在襄阳多歇息几天如何?也好让在下有机会和公公多相处些时日嘛,不瞒公公,在下对那座宫城,实在是向往已久,若是公公有什么烦恼之事,不妨也与在下聊聊,说不定...” 他从袖子里,掏出了一个厚实至极的红包,随意地放在了旁边的条案上。 “说不定,在下还能给出什么像样的建议,不是么?” ...... 与此同时。 府衙外围,一处被专门划拔出来、防卫严密的独院里。 之前在街道上以一敌数十的魁梧汉子,此刻躺在一张宽大且铺着干净褥子的木床上,怔怔地看着头顶的承尘。 屋内的草药味很重,偶尔透过窗棂,能看到外面持枪巡逻的甲士,看起来,这座小院的戒备真是严密到了极点。 “吱呀。” 房门被轻轻推开。 那个原本像个小乞丐一样的少女,端着一个冒着热气的瓷碗,走了进来。 看起来,她洗过了澡,干净了很多,露出已经有青春轮廓的脸来,也换上了一身整洁的襦裙,虽然看起来依旧太过瘦弱,但脸上也终于有了几分血色,那双大眼睛在阳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清亮。 她小心翼翼地走到床边,汉子身上那些纵横交错的恐怖伤口,此刻都已经被上好的金疮药涂抹过,并且用干净的白布一圈圈地仔细包扎了起来。 看起来,就像是个被裹得严严实实的粽子。 听到脚步声,汉子转过头来,在之前那些天里,那双原本总是布满血丝、透着死志的虎瞳里,此刻却带着一丝茫然和不知所措。 他看着走过来的少女。 “大个子,该喝药啦。” 少女端着碗,坐在床沿上,拿起木勺轻轻搅动着黑乎乎的药汁。 “有些烫,你慢点。” 她吹了吹,将勺子递到王五的嘴边。 汉子下意识地张开嘴,咽下了那口苦涩的药汁。 比药更苦的,是他的心境。 他真的以为自己会死在那条长街上。 而且,就算那个看起来像个贵人的白衣公子用这丫头的命来威胁他,让他不敢反抗,他以为等待自己的也会是酷刑和羞辱。 却偏偏没有想到,会被带到这里。 “他们...没为难你吧?” 他沙哑着声音问道。 少女的手微微一顿,随即露出了一个笑容,摇了摇头。 “没有呢。” 少女将勺子再次往前递了递,语气里透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轻松: “只要不出门,好像没人管我们...门外那些人虽然看着凶,但其实挺客气的,刚才我出去煎药,那个领头的还问我这院子里的炭火够不够烧,不够的话他再让人送些来。” “大个子,你说奇怪不奇怪?他们明明是造仮的赤眉军,可怎么感觉...和城破那天到处杀人放火的那些人,一点都不一样呢?” 汉子沉默下来,他想了半天,最后也只能用“他们只是装的,就是想让你觉得他们不一样罢了!”这种理由来说服自己。 不然,难道反贼还真有区别?难道那个白衣公子没杀他,没真的折磨这个少女,给他请大夫给他用药,就真的是个好人了? 汉子想不通,但看到少女平安无事,在感受到那口温热的药汁滑过干涸的喉咙时,那种一心求死的悲壮执念,终究是不可抑制地,淡了几分。 房间里沉默下来,只有木勺碰撞陶碗发出的轻微声响。 不知道是不是想起了昨天在长街上,自己为了救他不顾一切向那人磕头求饶的画面。 少女的脸颊,突然泛起了一丝红晕。 她低下头,看着碗里黑漆漆的药汁,轻声说道: “其实...那天夜里,你满身是血地撞开门时,我是真的很害怕。” “我以为是那些贼兵来抢东西了,我下意识地就想叫出声。” “可是...” 她抬起头,看着汉子的脸。 “你那么大的个子,像座山一样压过来,却只是用手虚虚地捂住我的嘴。” “我借着月光,看到你的手在发抖,你伤得那么重,却还在压着声音对我说:‘别怕,俺是官兵,俺不伤老百姓’。” 少女的嘴角,浮现出一抹温柔的笑意。 “那一刻,我看着你的眼睛,鬼使神差地,就点了点头。” 汉子那张粗黑的脸上,难得地露出了一丝窘迫。 “俺...俺当时受了伤,也真的是走投无路了,才会闯进民宅,后来如果不是你把我藏起来,又偷偷拿你自己的口粮喂我,俺也活不到现在。” 少女摇了摇头。 “我爹娘早就饿死了,就剩我一个人。” “阿嬷临死前,把我许给了城南的一个杀猪匠当填房,说那个杀猪匠...虽然打死了他前头的两个婆姨,但如果我以后做个本分人,相夫教子,说不定也能好好活一世。” “我原以为一生也就这样了...可那天襄阳一乱,那个杀猪匠一家都跑散了,不知道是死是活。” “我反而高兴起来,因为不用去给那个杀猪匠当婆姨了,我宁愿在废墟里饿死,也不想去挨打。” 她把药碗放在旁边的床头上,双手轻轻地握住了汉子那只粗糙的大手。 “大个子。” “如果...如果他们最后真的不杀咱们,你能不能不要再寻死,带我一起走?” “去个很远很远的地方。” “只要不在襄阳,去哪都行。” 汉子呆呆地看着眼前的少女。 那双因为长期握着武器而布满老茧的手,感受着少女手心里传来的温热,他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是答应吗?还是拒绝? 可是,还没说出口。 “咳。” 门外传来了一声极不合时宜的轻咳声。 汉子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 几乎是出于本能,他不顾伤口撕裂的剧痛,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一把将惊慌失措的少女护在自己的身后,死死地盯着被推开的房门,像是一只被逼入绝境、准备随时噬人的猛虎。 顾怀依然是一袭白衣,负手走了进来,语气重带着一丝笑意。 “看来我来得的确不是时候...但总觉得看下去不太好,所以才出声打扰了你们,勿怪。” 汉子没有理会顾怀的调侃,他死死地护着少女,咬牙切齿地问道: “你到底想干什么?!” 顾怀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屋子中央的圆桌旁,拉开一张凳子坐了下来。 “行了,躺着吧。” “既然在长街上,你最后没有因为那可笑的倔强而选择去死。” 顾怀看着他:“那现在,你不如放轻松些。” 汉子的身子僵了僵--是啊,他已经低头了,为了身后的这个丫头,他向这个贼首低头了。 他咬着牙,缓缓地靠回了床头上,仍旧死死地盯着顾怀。 “俺再说一次。” 汉子死死地盯着顾怀:“要杀便杀,俺就算是死,也绝不为你这反贼效力!” 顾怀听完,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其实,我很想知道。” 顾怀微微偏了偏头,用一种闲聊般的语气,问出了一个问题。 “你对大乾朝廷的这股执念,或者说,这种近乎于盲目的忠诚,到底是从何而来?” 汉子冷笑了一声,满脸的讥讽:“你们这些犯上作乱、只知道烧杀抢掠的反贼,当然不懂!” “确实是不太懂。” 顾怀十分坦然地点了点头。 “事实上,如果大家都懂的话,如果这个大乾朝廷真的值得所有人都像你一样去效忠的话。” “这天下,也不会有这么多人活不下去,起来造仮了。” 顾怀轻轻敲着桌面。 “诚然,站在不同的角度看事情,从来都有不同的结论。” “比如你,你是官兵,你吃着朝廷的粮,所以你就觉得,所有搅乱天下的人,都是作恶多端的反贼,都该去死。” “难道不是吗?!” 听到这句话,汉子仿佛被触碰到了逆鳞,情绪瞬间激动了起来。 他的胸膛因为愤怒而剧烈起伏,扯动了伤口,殷红的鲜血再次渗出了白布,但他浑然不觉。 “就是因为你们这些贼人!” 汉子痛苦地抱住头:“就是因为你们!襄阳破了!那么多人都死了!” “什长死了,小七也死了,他才十七岁啊,刚娶了媳妇,连娃都没有,就死在了城墙上!” 汉子猛地抬起头,怒视着顾怀。 “五年之前,俺在老家,连一顿饱饭都没吃过!是参了军,俺才能吃上一口饱饭!才能有衣裳穿!” “军里的教头教俺武艺,识字的先生教俺做人的道理!” “可是现在!” “他们都死了!全都被你们这些乱贼害死了!” “你问俺为什么忠于大乾?” “因为大乾给了俺活路!因为俺的兄弟都为大乾流尽了最后一滴血!” “俺要是降了你们,俺下去怎么有脸见他们?!” 屋内,回荡着汉子那如同受伤野兽般的质问。 这是一种朴素而坚韧的逻辑。 对于汉子来说,大乾朝廷这个概念太虚无缥缈了。 他忠诚的,其实是那个给了他一口饭吃的军营,是那些和他一起出生入死的同袍兄弟。 在他的认知里,是这些造仮的人,毁了他的一切。 躲在汉子身后的少女,脸色苍白,看着汉子的模样,有些心疼,但又不敢发出声音。 顾怀沉默下来。 他没有立刻反驳。 而是转过头,看向了窗外。 “你说的没错。” 他轻声说:“军营给了你饭吃,所以你感恩。” “同袍为你而死,所以你复仇。” “这很对。” 顾怀转过头,重新看着汉子。 “可是,你有没有想过。” “你在军营里吃的那口饱饭,穿的那件御寒的衣裳。” “是从哪里来的?” 汉子愣住了。 他从未思考过这个问题。 顾怀看着他茫然的表情,叹了口气。 “是大乾的百姓种出来的,是他们织出来的。” “你五年之前连饭都吃不饱。” “那你有没有看过,这天下,还有多少像你五年之前那样,连饭都吃不饱的人?” 顾怀站起身,慢慢地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固执的汉子。 “你看到了你同袍的死。” “但你又看过多少,因为交不起重税,因为天灾人祸,因为那些贪官污吏的盘剥,而家破人亡的苦难?” “你以为你们是在保护安宁。” “但你不知道,那些被你们剿灭的‘匪’里,有多少只是活不下去,拿起锄头想要抢一口饭吃的普通农夫!” 汉子呼吸急促,下意识地想要反驳:“你...你胡说!” “我有没有胡说,你自己去襄阳城里走一圈,去看看外面的流民,你就知道了。” 顾怀打断了他。 不知道是不是察觉到自己忍不住开始思考顾怀刚才的话,汉子猛地咬了咬牙,强行让自己和顾怀对视着: “你到底,想说什么?!” 顾怀认真地看着他。 “我是想知道。” “你效忠的,究竟是大乾那个烂透了的朝廷,和那个坐在龙椅上连五谷都不分的皇帝?” “还是。” 顾怀一字一顿。 “还是那种,你心中所渴望的,那种能让普通人吃饱饭、穿暖衣,有法度、有安宁的...秩序?” 汉子茫然地看着他。 “有...有什么不一样?” 顾怀笑了笑。 “如果是前者,那你大可不必考虑我之前说的那些,你随时可以去死,去向那个虚伪的朝廷尽你那可笑的忠诚,我也不会再针对这个可怜的小姑娘。” “但如果是后者...” 顾怀站起身子,看了一眼窗外,转身离开: “当然,我说了也不算。” “但我希望,你至少能给你自己一个机会。” “用你自己的眼睛,亲自看一看,然后,再证明我是对的,还是错的。” 顾怀停下脚步,微微侧头,用眼角的余光笑着看了一眼那个一直缩在旁边、紧张得死死抓着汉子衣角的少女。 “也给她一个机会。” “一个,能跟着在这世上好好活下去的机会。” 说罢,顾怀不再停留,推开门,走进了秋日的阳光中。 屋内,再次陷入寂静。 良久。 就在那逐渐微弱的脚步声即将彻底消失在院门外的时候。 “对了。” 顾怀的声音,远远地从风中飘了进来。 “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 在这个角度,看不到那个坐在床头的汉子是什么表情。 不知道过了多久。 一声有些沙哑、有些干涩,却又带着某种复杂情绪以至于显得有些闷的声音。 从这间弥漫着药味的屋子里,传了出来。 “王五。” 第一百七十九章 押镖 马蹄轻扬,碾过官道上干硬的黄土。 秦昭骑在一匹高大的马上,走在整个车队的最前方。 十月的秋风已经有了不轻的寒意,吹得她身上那件黑色劲装猎猎作响,她一只手松松地挽着缰绳,另一只手,则习惯性地搭在腰间那把横刀的刀柄上。 按道理说。 她一个女子,又是如今龙门镖局名正言顺的总镖头。 手底下管着几百号精悍汉子,实在是不需要为了这么一趟镖,亲自出来走一遭。 可奈何--这段时间以来,镖局虽然轰轰烈烈地开起来了,那块牌匾也挂得极气派。 但生意,实在是不算好。 秦昭每天闷在镖局的大院里,看着那些摩拳擦掌、等着大干一场的兄弟们,心里便止不住地发慌。 她总会想起那个年轻公子在云间阁里,那种平静却又带着某种期盼的眼神。 顾怀给了他们这群山贼溃兵一条活路,给了他们堂堂正正站在阳光下的尊严。 她生怕自己做得不够好,生怕龙门镖局在这江陵城里成了一个笑话,从而耽误了那位公子的期望。 所以,她坐不住了。 她必须亲自出来走一趟,不仅是为了透口气,也是想亲自看一看,到底有没有什么破局的办法。 其实。 连秦昭自己也能想明白,为什么镖局的生意会如此惨淡。 归根结底,还是因为北边。 襄阳,那座挡在荆襄最前面的天下雄城,被赤眉军攻破,然后打成了一片白地。 这个消息传到江陵的时候,整个江陵城可谓是人心惶惶,但凡有点权势的人,都在拼命地囤积粮食,甚至有人连夜收拾细软准备渡江南逃。 所有人都在害怕,害怕那些杀红了眼的赤眉贼寇,或者那些被打散的溃兵,会像蝗虫一样顺着江汉平原流窜过来,把战火烧到这座安稳的城池。 在那种风声鹤唳的情况下,谁会想要来照顾一个主要是押送大批货物出城的镖局的生意? 但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是,日子一天天过去,预想中的战火蔓延和乱世加速,并没有出现。 相反。 襄阳那边的消息,开始越来越多地,传了过来。 没有大肆屠城,没有四处劫掠。 那支打着“圣子”旗号盘踞在襄阳的义军,做事风格似乎和传闻中那些如蝗虫过境般的赤眉主力,截然不同。 他们居然在恢复城防,在施粥安民,在用冷酷却又高效的手段,强行恢复着那座城池的秩序! 各种各样的消息,开始在江陵城的市井街巷里,一传十,十传百。 “听说了吗?占据襄阳的那支义军,不抢老百姓的粮食!” “可不是嘛!我还听说,他们居然在城里设了粥棚,那些无家可归的流民,只要肯去搬砖修城,就能领到一口吃的!” “而且他们的军纪严苛得吓人,据说有个小卒偷了百姓一只鸡,直接被当街砍了脑袋!” 随后,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江陵城里又起了新的风声。 说襄阳那边现在虽然有了秩序,但因为经历了战火,城里什么都缺。 缺盐,缺布,缺铁器,甚至缺一些生活必用的杂碎物件。 那些真正作恶多端、犹如蝗虫一般的赤眉主力,早就跑出了荆襄,去中原祸害了。 现在留在襄阳的那位圣子,是在真心实意地经营地盘。 只要胆子大,能把江陵这边过剩的物资运到襄阳去。 那利润,绝对是十倍、百倍的暴利! 指定能发大财! 这些传闻,听起来实在有些不像话。 义军? 说句难听的,那不就是反贼吗! 自古以来,兵过如梳,匪过如篦。 谁敢去赌一帮兵匪的良心? 就算襄阳现在真的遍地是黄金,可从江陵到襄阳几百里的路途,荒山野岭,流寇乱兵,来回路上有多少凶险? 就算你真的走了狗屎运,到了襄阳挣了大钱。 可你能在反贼的眼皮子底下,带着那一车金银,全须全尾地走出来吗? 挣得到,也得有命花才行啊! 所以,就算各种消息传得有鼻子有眼,可绝大多数人依然在观望,无论是做生意的商贾,还是想去北边寻亲的行人,都没几个人敢贸然上路。 龙门镖局开张一个多月。 满打满算,也就接了四五单生意。 而且全都是些雇几十个人、护送着绕开襄阳地界,或者干脆就是往荆南走的短途小镖。 唯一一单大点儿的,也就是镖局开业以来的第一单,还是个走投无路的落魄商贾,在江陵的“天工织造”用极低的价格吃进了一大批布匹,然后发了狠,雇了龙门镖局的人,硬生生运去了襄阳地界,想要高价抛售赌一把命。 但眼下。 秦昭身后的这一单,不一样。 她回过头,看了一眼身后那支绵延了近百丈的庞大车队。 十几辆满载着货物的大车,几十匹驮马,还有穿着不同服饰,但都神色紧张的商贾、掌柜与伙计,以及...整整两百余名黑衣带刀、护着车队的镖师。 “秦总镖头,您看咱们这速度,天黑前能赶到下一个落脚点吗?” 一个满脸肥肉、却又硬挤出一副谄媚笑容的胖子,骑着马凑了上来,小心翼翼地问道。 这人正是当初在镖局大院里,第一个找上门来的王掌柜。 秦昭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声:“王掌柜放心,按照现在的脚程,天黑前定能寻个安稳地方扎营。” 王掌柜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连连点头,退回了车队里。 秦昭听着身后那些商贾们压低了声音的窃窃私语,眼神微微闪烁。 她当初好歹也是在襄阳城下,和顾怀一起经历了那么多,亲眼见证了顾怀如何一步步破局、与那支圣子亲军又是什么关系。 她稍微用脑子想一想,便明白了这些流言到底是从何而来。 绝对是城外的庄子,暗中主动派人放出来的风声! 目的就是用这种半真半假的流言,一点点地瓦解江陵人对那支“反贼”的恐惧,渐渐改变那支圣子亲军的风评。 可是,这种事情,终究不是一天两天能做完的。 恐惧这种东西,扎根在所有见识过乱世的人的骨子里,哪里是几句流言就能轻易抹除的? 龙门镖局难道真的要在这种没生意的情况下,硬生生地撑到天下人都相信那支圣子亲军真的不一样,襄阳也不是人间地狱而是一片乐土的那一天? 但让秦昭没想到的是。 在这个世上,永远不缺要钱不要命的人。 眼前这个车队,就是最好的证明。 或许是第一趟豪赌挣了个盆满钵满,这位王掌柜四处游说,还真就联合了这几个江陵城里不上不下的小商贾,凑出了一批价值不菲的丝绸、布匹和盐巴,然后倾其所有,雇佣了龙门镖局整整两百名精锐镖师。 他们要赌一把。 赌那些流言是真的,赌这趟去襄阳,能让他们从此一飞冲天。 也正因为如此,秦昭才会亲自带队。 如果这一单干砸了,龙门镖局的招牌也就彻底砸了,也就再也没有开下去的必要了。 “散开!” 秦昭突然抬起手,做了一个干净利落的手势。 下一刻。 跟在她身后的十名骑马镖师,没有任何废话,更没有半分犹豫与疑惑,只是沉默地一拨马头,如同十支离弦的利箭,向着官道前方的密林和两侧的制高点疾驰而去。 既然已经走出江陵,这种前探就要一直持续到这趟走镖完成。 而在车队两侧,一百多名穿着黑色劲装、步履沉稳的汉子,也开始结成了一个可攻可守的军阵雏形,将那十几辆装满货物的大车死死地护在中间。 所有人的手,都按在刀柄上。 跟当初在襄阳外的样子比起来,简直是脱胎换骨。 但如果考虑到他们被送进江陵的城防大营,被杨震亲自提着鞭子抽了半个月,有这种样子好像也不算太奇怪。 再没有一点绿林道上的切口和黑话,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只剩下被严苛纪律约束出来的... 正规军的肃杀! 王掌柜和几个商贾坐在马车上,看着这些黑衣镖师的动作,心里那点因为远离城池而升起的恐惧,顿时被一种莫名的安全感给压了下去。 “王兄,你别说,这龙门镖局的要价虽然黑得离谱,但这些人,看着是真他娘的靠谱啊。” 一个瘦削的商贾压低了声音,啧啧称奇。 “这跟雇了城防军护送有什么区别?不,不对,简直比那些当兵的还靠谱!” 王掌柜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可不是么,之前我就发现了,虽然他们收的价不低,但这世道,有什么比性命更重要?有之前走那一遭,要是不雇他们,我是真不敢出江陵了。” 车队继续向前。 渐渐地,已经走出了江陵城五十多里的地界。 前方的道路,开始变得有些奇怪起来。 原本坑坑洼洼、布满车辙印和碎石的黄土官道。 突然之间,在某个转角之后,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 是一条呈现出灰白色、平整得让人觉得有些不真实的路面。 “这...这是什么路?” 一个年轻伙计瞪大了眼睛,动作略显笨拙地从车辕上跳了下来,快步走到那条灰白色的路面上。 他用脚狠狠地跺了两下。 没有扬起半点尘土。 那路面,简直坚硬得就像是一整块巨大的铁板! 他倒吸了一口凉气,用脚使劲地在路面上跺了两下,却发现纹丝不动,反倒震得他脚底板发麻。 他又不信邪地拔出腰间的防身匕首,蹲下身子,用力在那灰白色的路面上划了一下。 “当!” 一声清脆的撞击声,匕首只在上面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白痕。 “老天爷...” 更多的商贾和伙计也凑了过来,看着这一幕,全都啧啧称奇。 “这得是多大的手笔?用巨石铺路?可这严丝合缝的,连个石缝都找不着啊!” “奇了怪了,我走南闯北这么多年,京城的御街怕是都没这路面结实吧!” 对于这些常年跑商、最怕遇到雨天泥泞烂路的商贾来说,一条平整、坚硬、永远不会翻车陷泥的道路,意味着什么,他们比任何人都清楚! 这意味着,他们的货损将降到最低! 这意味着,他们的运输速度将提高一倍不止! 秦昭骑在马上,看着那些大呼小叫的商贾。 虽然她很早就知道了这件事,虽然已经有押镖的镖师回到镖局兴奋地描述了许多遍,但当她亲眼看见这么一条笔直平坦的路斩断了荒野的荆棘,通向北方时。 那种震撼,依然直击灵魂。 上了这条路,车马的速度估计能快上一倍不止? 秦昭在心里默默盘算着。 有了这条路,从江陵到襄阳的路途,就真的变成了一马平川。 “加快速度。” 秦昭收回目光,先是向着身后的镖师们冷声下令,然后又看向那些仍在研究路面的商贾: “诸位掌柜,上车吧。” “天色不早了,再往前走十里,有一处坞堡可以歇脚,错过了,今晚大家就只能在荒郊野外扎营了。” 商贾们这才如梦初醒,连忙爬上马车。 车队踏上水泥路,原本颠簸得让人骨头散架的大车,瞬间变得平稳无比。 没有了坑洼的阻绊,拉车的骡马也显得轻松了许多,原本需要半个时辰才能走完的路程,现在竟然不到一柱香的时间就抛在了脑后。 大约又往前疾驰了十几里。 前方的道路尽头,突然出现了一个庞然大物。 随着车队的靠近,那个庞然大物的轮廓渐渐清晰。 那是一座坞堡。 高约三丈的围墙,同样呈现出那种冰冷的灰白色,显然和那种路面所用的材料差不多,坞堡的四角,矗立着高高的箭塔,隐约可见上面有人影晃动。 但这又不是一座死气沉沉的军事要塞。 因为坞堡正对着官道的大门,是敞开的。 大门上方,挂着一块木牌。 门前,甚至还搭着几个凉棚,隐隐有食物的香气飘散出来。 “停!” 秦昭抬手,车队在距离坞堡几十步外稳稳停下。 商贾们探出头,看着那座突兀出现在荒野上的堡垒,既好奇又有些畏惧。 几名穿着皮甲的士卒,从凉棚里走了出来,迎向车队。 他们没有拔刀,也没有那种官府差役惯有的颐指气使,只是例行公事般地看了一眼车队的规模。 “南边来的商队?” 领头的什长打量了一眼秦昭等人身上的劲装,目光在“龙门”二字上停留了一瞬,态度竟然变得出奇的平和。 “天色不早了,前面的路段还在施工,夜里不好走。” 什长指了指身后的坞堡。 “上头有令,凡过往商旅,皆可入堡歇息。” “按人头和车马交纳些许过路费和草料钱,堡内提供热水、通铺和马厩。” “入堡之后,只要不违反规矩惹是生非。” 什长的语气里透着一股强硬的自信。 “你们的命,和你们的货,我们保了。” 商贾伙计们面面相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在这兵荒马乱的世道,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荒郊野岭。 居然还有这种地方?! 不仅不盘剥他们,还提供食宿,甚至承诺保护他们的安全? “多谢。” 秦昭翻身下马,示意手下的人过去交钱交验。 夜幕降临。 车队驶入了宽敞的坞堡内部。 堡内极其整洁,规划得井井有条,一边是供商旅休息的坚固通铺,一边是宽敞的马厩。 甚至在中心位置,还有一口新打的深井。 吃着堡内提供的虽然粗糙但也算热乎的饭菜。 几个商贾围坐在火盆前,脸上的表情,已经从最初的惊恐不安,彻底变成了兴奋和狂热。 “这坞堡居然是江陵这边建起来的...诸位,你们看明白了吗?” 一个商贾压低了声音:“平整如石的通天大道,每隔几十里就有一座这样安稳如山的坞堡!” “这意味着什么?!” “这是官府在鼓励通商!这是有官兵在保驾护航!从江陵到襄阳,这几百里的路程,怕是压根没想象中那么难走!” “只要这条路修通,只要这些坞堡一直立着。” “南北的货物,就能像流水一样畅通无阻!” “我的天哪...”另一个商贾咽了口唾沫,“那些当官的,不一向看不起咱们做生意的商贾么?怎么这次反而如此豪气...” “所以说你蠢!你仔细想想,官府难道真是光砸钱不拿好处?你走这一路,入夜了要休息吧?货物要安置吧?人吃马嚼,客房补给,你挣的是走商的辛苦钱,可官府挣的是你的钱!” 王掌柜猛地一拍大腿。 “管他呢!我还巴不得官府挣这钱!有了这条路,有了这些驻扎官兵的坞堡,咱们只管发财!” “我敢说,只要咱们这趟平平安安地到了襄阳,挣了大钱,就算回去后瞒着不说,要不了多久,消息也要传开,到时候整个江陵城的商贾,都要发狂!” “咱们得趁着这先拔头筹的机会,好好琢磨琢磨怎么捞笔大的!” 众人纷纷附和。 ...... 第二天清晨。 车队饱食一顿,给骡马喂足了草料,在士卒的护送下,驶出了坞堡,继续向北进发。 随着越来越深入荆襄的腹地。 道路的情况,也开始变得复杂起来。 那种灰白色的水泥路,并不是连贯的。 有时候会突然断开,变成原本那种坑坑洼洼的泥土路,然后走出十几里后,又会重新接上。 甚至于,偶尔还能在路两旁看到大批衣衫褴褛的流民,正在军士的监督下,挥汗如雨地搅拌着泥浆,铺设着路面。 “原来,这路是这么来的,也不知道要多久才能彻底修完。” 王掌柜坐在马车上,看着那些正在施工的流民,有些惋惜地叹了口气。 “习惯了那种平地飞驰的感觉,再走这破黄土路,简直是遭罪。” “知足吧你,”瘦削商贾笑着打趣,“要是真修完了,这头口汤哪还轮得到咱们来喝?” 商人们已经完全放松了警惕。 那座安稳的坞堡,和一路上偶尔遇到的巡逻军士,给了他们一种强烈的错觉,仿佛他们并不是走在兵荒马乱的腹地,而是在某个太平盛世的官道上郊游。 “等到了襄阳,我这车湖丝,少说得卖这个数!”王掌柜伸出五根手指,得意洋洋地比划着。 车队渐行渐远。 不知不觉中,已经远离了清晨离开的那座坞堡,而距离前方的下一座坞堡,也还有相当长的一段距离。 这就是秦昭之前听人说的,两头同时开工,中间尚未完全对接的薄弱地带。 周遭的地形,也开始变得险恶起来。 道路变得狭窄,两侧原本平坦的荒野,被连绵起伏的低矮丘陵所取代。 丘陵之上,长满了茂密得甚至有些阴森的参天古树,将深秋的阳光遮蔽得严严实实,只在坑洼的泥土路上投下斑驳扭曲的阴影。 一阵冷风吹过。 密林中传来枝叶摩擦的“沙沙”声。 骑在马上的秦昭,突然没由来的,抬起了目光。 多年在山林里养出来的直觉,在这一刻疯狂地预警。 “停!” 秦昭猛地勒住缰绳,战马发出一声不安的嘶鸣,前蹄高高扬起。 她甚至连头都没回,直接反手,“锵”的一声抽出了腰间的横刀! “结阵!准备迎敌!” 跟在她身后的二百名黑衣镖师,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做出了动作。 一百多名外围镖师迅速向内收缩,将背上的圆盾取下,“砰砰砰”地砸在地上,组成了一道简易的防线。 另外几十人则迅速抽刀,护在了那十几辆装满货物的马车周围。 王掌柜和几个商贾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吓得面如土色,哆哆嗦嗦地发问: “秦...秦总镖头,这是怎么了?” 秦昭没有理他。 那双眸子,死死地盯着两侧幽暗深邃的密林。 死一般的安静。 仿佛刚才秦昭的预警,只是她神经过敏的错觉。 然而。 就在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紧绷的神经即将达到极限的那一瞬间。 “杀!!!” 一声充满了贪婪和残暴的嘶吼声,突然从两侧的密林中炸响! 第一百八十章 商路 “抢啊!” 几十上百个衣衫褴褛、面黄肌瘦,手里拿着削尖的木棍、生锈的柴刀,甚至只是举着石块的流寇,像是一群饿疯了的野狗,从树林的阴影里疯狂地扑了出来。 他们的眼睛是通红的,死死盯着车队里那些装满货物的马车,还有那些穿着光鲜的商贾,嘴里发出无意义的狂嚎。 “啊!” 王掌柜吓得惨叫一声,连滚带爬地钻进了马车车底,死死捂住脑袋,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 其他商贾伙计也是乱作一团,有的惊恐尖叫,有的四处乱窜想要找地方躲藏。 然而。 被他们雇佣来的那两百名龙门镖师,面对这突如其来的袭击,却连阵型都没有乱一丝一毫。 “稳住!” 阵型最前方的一名镖头厉声暴喝。 没有慌乱的奔逃,没有盲目的反击。 外围的一百多名镖师同时跨出半步,手中的圆盾“砰”的一声狠狠砸在地面上,另一只手紧紧握住刀柄。 那是一道由钢铁和肌肉筑成的防线。 那些饿疯了的流寇,根本不懂什么叫阵型,什么叫战法。 他们只是凭借着一股疯劲,直直地撞了上来。 “拔刀!” “锵--!” 整齐划一的声响,在官道上回荡。 面对冲到近前的流寇,镖师们没有丝毫怜悯。 圆盾微倾,卸去冲撞的力道,紧接着,那百余把由庄子统一打造的制式横刀,以一种刁钻的角度,从盾牌的缝隙间毒蛇般刺出! “噗!噗!噗!” 利刃划开血肉的声音密集响起。 冲在最前面的十几个流寇,甚至连镖师的衣角都没碰到,就被瞬间砍翻在地,他们眼中的疯狂瞬间被茫然和恐惧取代,凄厉的惨叫声还未完全出口,就被大口涌出的鲜血堵在了喉咙里。 “进!” 仍骑在马上的秦昭再次冷冷下令。 黑色的防线整齐地向前推进了一步。 拔刀,挥砍。 鲜血飞溅,残肢断臂伴随着惨嚎声在官道上翻滚。 这是一场毫无悬念的屠杀。 认真说起来,这些如今的镖师,当初的山贼,其实也并不算太差劲...好歹在山林里讨了那么多年的生活,本事都是有的,只是个人勇武的作用在成批制的大军中通常会被无限压低,再加上当初下山时带了太多老弱病残,这才让他们在襄阳外沦落成那番模样。 可如今,脱离赤眉做了镖师,重新回到拿着一把刀讨生活的日子,再加上被丢进江陵城防营,用鞭子和军法死死揉捏了半个多月。 他们现在的素质,根本不是这些连饭都吃不饱的流寇能相提并论的。 短短半柱香的时间。 留下了三十多具尸体后,剩下的流寇终于崩溃了。 他们哭喊着,丢下手里那可笑的武器,连滚带爬地重新钻回了密林深处。 官道上,重新恢复了平静。 只有浓烈的血腥味,在冷风中弥漫。 “秦总镖头真是神武!龙门镖局也太威武了!” 从车底爬出来的王掌柜,看着一地尸体,再看看毫发无损的车队,激动得满脸涨红,大声拍着马屁。 其他商贾也是纷纷长出了一口气,擦着冷汗,只觉得这保镖的银子花得实在太值了。 “清理路面,准备继续上路!” 几个镖头开始指挥手下将尸体拖到路边,然而。 骑在马上的秦昭,却并没有收刀入鞘。 她死死盯着那些流寇逃窜的方向,又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些瘦骨嶙峋的尸体。 没有放松,反而,她的脸色变得前所未有的难看起来。 不太对劲。 秦昭自己就是当山贼出身的,她比任何人都了解那些绿林道上、以及活不下去的流寇的心理。 流寇抢劫,是为了求财,求活命。 他们最喜欢挑那些软柿子捏,比如落单的行人,或者只有几个老弱病残护卫的小商队。 可是今天这支商队是什么规模? 整整两百名骑马带刀、队列森严的壮汉! 隔着老远就能看出这绝不是好惹的主。 那群手里拿着木棍和石块的饥民,难道全都是瞎子吗?难道全都活腻了吗? 一伙连山贼都不如的流寇,怎么会有胆子,主动来袭击这样一支武装到牙齿的商队?! 除非... 秦昭的瞳孔微微收缩。 除非,他们根本不是为了抢劫。 而是诱饵。 是为了试探这支商队的虚实,试探这商队里有没有什么问题,试探这到底是不是一支出城剿匪的官军伪装的,或者设下的饵! “收缩阵型!全部结圆阵!” 秦昭勒马轻喝,把正在清理尸体的镖师和刚刚松了一口气的商贾们都吓了一跳。 但纪律的惯性让他们没有发问,外围反应过来的镖师立刻拉着同伴退回,重新将马车死死围拢,圆盾重新举了起来,长刀出鞘,刚刚还庆幸不已的王掌柜立马又钻回了车底。 果然。 秦昭的命令才刚刚下达。 “呜--!” 一声低沉凄厉的号角声,突然在密林的深处吹响。 紧接着。 地面的震动声传来。 密林的阴影中。 一群穿着破烂赤眉军服、甚至有些身上还挂着残破铁甲的汉子,沉默着,缓缓走了出来。 大约有三百人。 他们手里拿着的,不再是木棍和柴刀。 而是沾满暗红色血迹的军中长枪、大戟,以及制式的环首刀! 溃兵! 在这个世道,流寇不可怕,最可怕的,就是这些被打散后流窜到荒野上的溃兵! 他们杀过人,见过血,懂战阵,而且因为走投无路,比任何人都残忍暴虐! “没有伏兵,没有硬弓,只是一群懂点战阵厮杀的镖师。” 溃兵的首领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目光贪婪地看着那些装满货物的马车。 “弟兄们。” 他缓缓举起了手中的长刀。 “宰了他们!这趟活干完,咱们兄弟就绕过江陵,去荆南吃香的喝辣的!” “杀!” 三百溃兵发出怒吼,排着疏散的战阵,狠狠地撞向了镖局的圆阵! 这一次的声势,与之前那些被裹挟的流寇截然不同。 “当!” 兵刃交接的响声在官道上回荡。 沉重的大戟狠狠砸在圆盾上,直接将木质包铁的盾牌砸得木屑横飞! 长枪一同刺出,瞬间就有几名镖师惨叫着倒在了血泊中。 战况,在接触的一瞬间就变得比刚才惨烈数倍,面对流寇游刃有余的黑衣镖师们,不得不后退卸力,这也导致结起的圆阵变得混乱起来。 “顶住!不许退!” 秦昭已经翻身下马,她双手握刀,站在阵型的最前方,一刀劈开刺向面门的长枪,反手将那名溃兵的脖子切开。 鲜血喷了她一脸,但她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 不行...虽然镖师们比起当初已经脱胎换骨,但人数不如敌方,身后还有马车需要护卫,束手束脚之下,难免太过力不从心。 防线在被不断压缩。 伤亡在不断增加。 听着耳边不断传来的惨叫,看着那些满脸狰狞的溃兵步步紧逼。 缩在马车下的王掌柜面如死灰。 完了,自己赌得太狠了!这条路还没修完,襄阳被打散的溃兵还在流窜,自己押上全部身家带来的货物,还有性命,这一次怕是都要不保了! 秦昭死死咬着牙,她的武功虽然不错,但毕竟是女子身,再加上顶在最前面,此时虎口已经被微微震裂,鲜血顺着刀柄流下。 她不怕死。 可她不甘心。 不甘心身后的那些弟兄们才刚刚看到生活的曙光,就要死在这里;不甘心龙门镖局打响招牌的第一趟大镖就这么折戟沉沙,不甘心...辜负了那位白衣公子的期盼。 若是连这点事都办不好,自己怎么对得起他? 防线即将崩溃。 溃兵首领的脸上已经露出了残忍的狞笑。 然而。 就在局势千钧一发,甚至秦昭都已经咬牙准备下令,让镖师们护着商贾弃车逃命的瞬间! 一阵整齐、沉重、宛如雷鸣般的马蹄声,突然从车队后方的官道上狂奔而来! 所有人都在厮杀中下意识地循声望去。 然后,他们看到了一面在秋风中猎猎作响的黑色大旗。 大旗之下。 百余骑兵,正顺着官道,快速突进!而在骑兵身后,是黑压压一片推进的步卒! 那是...身后那座坞堡的驻军! 沿着那些新修的道路,他们驰援的速度快得不可思议! “杀贼!” 领头军官的声音在风中炸响,骑兵举起马刀,士卒横举长枪,最后方的弓箭手拈弓搭箭,密集精准的军用强弓箭雨,越过镖局车队的头顶,狠狠地倾泻在了那些溃兵之中! 惨叫声连成一片。 溃兵首领的狞笑僵在了脸上,他看着那些从大道上如神兵天降般的官兵,眼中露出了绝望的恐惧。 又来了...你妈的,为什么这种荒郊野外到处都有官兵驻扎?当初那种走到哪儿抢到哪儿的好日子到底去哪儿了? “跑啊!” 不需要多余的废话。 面对这种成建制、装备精良的正规军,而且还是以逸待劳的突袭,这些在之前便吃过亏的溃兵,瞬间失去了所有的斗志,丢下兵器,哭爹喊娘地朝着密林深处逃窜。 局势,在短短几十个呼吸间,彻底逆转。 当最后一名溃兵被骑兵用长枪挑穿胸膛,战斗彻底结束。 官道上,除了尸体,就是粗重的喘息声。 秦昭拄着横刀,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看着那名策马走来的坞堡驻军军官。 “多谢救命之恩。” 那军官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那些虽然死伤惨重,但依然死死护在马车周围没有溃散的镖师,微微点了点头。 “不错,有点胆色,没给江陵丢人。” 军官调转马头。 “谢就不必了,上头有令,咱们得任务就是杀尽这条路上的贼人,只要是走这条线的商队,没出界限,那就是我们要护的人。” “我们只是在巡查防区。” 军官挥了挥手,带着手下开始打扫战场。 而瘫坐在地上的王掌柜,看着这一幕,看着那些强悍的士卒,再看看身旁那些拼死保护他的镖师。 他的眼睛,慢慢地亮了起来。 他终于明白了。 有舍命的镖师护持,有沿途的驻军巡查,有那条平坦的大道。 这条商路,真的活了! ...... 车队再次启程。 接下来的几天里,行商们真真切切地体会到了什么叫做“安如泰山”。 原以为剩下的路还会有什么意外,可不知道是不是之前那场厮杀的震慑,加上时不时就能在道路上遇到巡逻的兵丁,再也没有任何不长眼的流寇溃兵敢来招惹这支庞大的车队。 直到。 地平线的尽头,一座庞大如山岳般的城池轮廓,缓缓浮现在众人的视野之中。 襄阳,到了。 看着那座传闻中被反贼占据的雄城,车队里的所有人,不由自主地再次紧张了起来。 王掌柜擦了擦手心的汗。 哪怕顺利走到了这儿,哪怕传闻再怎么好听。 可这里毕竟是贼窝啊。 谁知道进了城,那些反贼会不会突然翻脸,把他们的货物抢个精光,再把他们砍了脑袋? 不仅是他,所有的商贾和伙计,心都提到了嗓子眼,连大气都不敢喘。 车队缓缓靠近城门。 然后,他们看到了让他们惊愕的一幕。 城墙外,没有尸横遍野,没有混乱不堪的难民营。 只有人来人往,和一片片用木头和茅草搭起的整齐棚户区。 无数衣衫褴褛的流民,正在有条不紊地排着长队,队伍的尽头,是几个巨大的粥棚,以及正在核对户籍、分派劳役的文书官吏。 城门口,站岗的士卒极多,维持着来往的秩序,看那模样,倒是比江陵的守城士卒站得还直。 “停下,接受盘查。” 一名队正走上前来,语气不带丝毫感情。 王掌柜走上前,从怀里掏出早就准备好的银子,满脸堆笑地递了过去:“军爷辛苦了,咱们是南来北往做生意的行商,这点小意思,权当给弟兄们买茶喝...” “呛!” 队正腰间的长刀瞬间出鞘,眼神冰冷如刀。 “收回去。” 队正的声音极冷:“襄阳军管律令,士卒私受贿赂者,斩。你是想害死我,还是想自己掉脑袋?” 王掌柜吓得魂飞魄散,连忙把银子塞了回去,连声告罪。 “襄阳认其他地方官府的路引,拿出来,还有货物清单。” 队正没有废话,拿过文书,一辆车一辆车地仔细核对。 查验极严,但整个过程,没有一个人伸手去拿哪怕一匹布、一粒盐。 半柱香后。 “放行。” 队正挥了挥手。 “南边来的商队,入城后沿着主街直走,去外城的通商坊市,记住,不许乱跑,不许哄抬物价,违令者,严惩不贷。” 车队在行商们不可思议的目光中,缓缓驶入了襄阳城。 客客气气,秩序分明。 这真的是反贼占据的城池吗? 当他们来到被划定的通商坊市时,这种反差感达到了顶峰。 这里原本是一大片被战火烧毁的废墟,如今却被清理得干干净净,地面上洒满了石灰,四周拉起了绳网,里面搭起了一排排简易的商铺和摊位。 坊市内外,时不时有巡逻的甲士走过。 而最让王掌柜等人狂喜的,是这里的人,很多。 人多,意味着襄阳城虽然经历了战火洗劫,人口锐减,但此刻依然有庞大的基数。 而他们,以及一座战火后的城池,会很缺东西,任何东西! 当王掌柜让人掀开马车上的油布,露出里面上好的丝绸麻布、雪白的精盐,以及成捆的结实布匹时。 整个坊市,沸腾了。 “盐!是精盐!” “老天爷,总算有布了,这大冷天的,再没布做衣裳就要冻死了!” 不仅是那些手里还捏着些底薄的百姓,就连府衙里专门负责采买的官员,也闻风赶了过来。 交易迅速进行。 “这布怎么卖?” “这可是从江陵那边来的上等麻布!一匹...二两银子!”王掌柜咬了咬牙,示意伙计报出了一个比江陵高出数倍的价格。 “买了!钱拿走,给我装车!” 没有讨价还价,没有强买强卖。 襄阳真的什么都缺,最缺的粮食当然是实行了军管,但并没有强行收缴民间的所有金银,以及其他大多数用得上的物资。 相反,如今襄阳的“官府”出台政令鼓励了任何公平交易行为,百姓们除了每日必须通过做工来换取食粮之外,其余的东西都可以互通有无。 也因此,这些外地行商的到来,简直是雪中送炭,而白花花的银子,也如同流水一般进了这些行商们的口袋。 看着那些因为买到盐巴布匹而喜极而泣的百姓,听着耳边银子碰撞的清脆声响。 王掌柜捧着沉甸甸的钱匣子,兴奋得浑身都在发抖。 这座城池已经活过来了...而他,就踩在了这襄阳重生的第一口金矿上! ...... 坊市的另一头。 秦昭将受伤的镖师安置好,又安排了轮值的护卫。 看着那些陷入交易中狂热情绪的行商,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这趟镖,算是圆满完成了。 她站在坊市的边缘,望着内城府衙的方向。 她知道,那个人就在那里。 她想去见一见他,告诉他,龙门镖局没有给他丢人,告诉他,江陵到襄阳的路,走通了,这一趟回去,随着消息传开,想必会有越来越多的人,想要走一趟襄阳。 然而,世事总是这般巧。 秦昭还没迈出坊市的大门。 她就看到了两道身影,正不紧不慢地顺着街道走来。 走在前面的,是一袭纤尘不染的白衣。 面容清俊,温润如玉,双手随意地负在身后,正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坊市里那热火朝天的交易场面。 在他的身边,落后半步的地方,跟着一个穿着深蓝色服饰,面白无须,甚至走起路来还有些弓着腰的中年男人。 两人一路闲谈着,气氛看起来竟然出奇的融洽。 秦昭愣了一下,快步迎了上去。 “公子。” 她在顾怀面前站定,规规矩矩地行了一个礼。 顾怀停下脚步,看到突然出现在襄阳的秦昭,眼底闪过一丝讶异。 但片刻后,当他看到不远处那些打着“龙门”旗号的马车,以及那些正在疯狂兜售货物的商贾时。 他便想明白了其中的关窍,了然地笑了笑。 “带队押镖过来的?” “是,”秦昭点了点头,“这是第一趟大镖,有点不放心,我便亲自带队来了。” 顾怀点了点头,随口问道。 “这一路走得还顺利么?” 提起这个,秦昭的眼眸里,忍不住浮现出一丝光彩。 “公子修的那条路,简直是神迹。” 她是真心实意地在赞叹。 “不仅速度快了数倍,沿途的坞堡更是商旅的救命稻草。” “我们在路上遇到了一股几百人的溃兵袭击,若不是驻军赶来,这趟镖恐怕就砸了。” “有这条路在,江陵和襄阳,就真的是通途了。” 顾怀听着,微微颔首,脸上浮现出一抹淡淡的笑意。 他知道自己花那么大代价修路的意义何在,但听到亲身经历者的反馈,依然让他感到一丝慰藉。 不过,对于道路和沿途安保体系能够正常运转,他并不意外。 让他感到有意思的,是另外一件事。 “那条路还没完全修通,商路畅通的消息也还没开始大肆散布,能来襄阳的,大多是附近亲眼见证了秩序的商贾们。” 顾怀的目光,越过秦昭,落在了远处那个正抱着钱匣子、笑得见牙不见眼的胖商人身上。 “在这种时候,居然有人敢拿出全部身家赌一把,主动从江陵来襄阳做生意?” 敢冒险,敢搏命,懂商机,而且...不要命地爱钱。 顾怀的嘴角,勾起了一抹弧度。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身旁的魏迟。 距离那日在大堂宣旨,已经过去好几天了。 这几天里,顾怀只要有空,就会去找这位魏公公喝茶闲聊,甚至亲自带着他在襄阳城里走一走。 几天的相处,两人之间,竟然建立起了一种极奇怪的...“友谊”。 魏迟保全了性命,自然对他感恩戴德至极,甚至不知道因为什么具体原因,这个残缺自卑的深宫宦官,居然在相处中居然隐隐生出了些士为知己者死的感觉来。 所以,对于顾怀来说,如果只是想在京城那座深宫里留下一步闲棋,那么现在,一个魏迟就已经够了。 毕竟,魏迟回去后,为了保命,肯定会疯狂地钻营,给他权势,金银,他应该能在那座吃人的皇宫里,钻营出一条缝隙来? 可若是想真正地将手伸到京城,将情报网和商路铺设进去,单靠一个不能轻易出宫的太监,还是不够。 时间还是太短了些。 而且,在对京城没有任何影响力的当下,自己能用的手段实在不多啊... 也就只能,先做到这步了。 但是,除了这个宦官,自己也应该再从其他方面落子。 比如,一个贪婪、胆大、又没有任何背景的商人? 顾怀收回目光,看向秦昭。 “带我去见见那位掌柜。” ...... 王掌柜正在盘算着这批货卖完,扣除成本和镖局的费用后,自己能净赚多少。 算着算着,他的眼睛都快笑没了。 发财了!这是真的发大财了! “王掌柜。” 一道声音在身后响起。 王掌柜回头,看到秦昭走了过来。 他刚想上去套近乎,却猛地发现,秦昭落后了半步。 走在前面的,是一个穿着白衣、气度从容得让人不敢直视的年轻公子。 王掌柜虽然贪财,但能在商场上混的人,眼力见都是一等一的毒辣。 虽然不知道这个年轻人究竟是什么身份...但很明显不是他一个商贾能坦然对视的。 而顾怀则是低下头,看着这个有些紧张,有些茫然,却依然死死把钱匣子抱在怀里的胖商人。 他静静地看了片刻。 直到王掌柜终于忍不住想要抬起头的时候。 顾怀才轻轻地笑了笑。 “这一趟,挣了不少吧?” 顾怀的声音很温和,听不出喜怒。 王掌柜咽了口唾沫,回道:“托您的福,勉强糊口,勉强糊口...” “有胆识,敢第一个走这条路,这笔钱,是你该挣的。” 顾怀目光深邃地看着他。 “但是,长久来看,还是太小家子气了点。” “那么,你想不想...做点别的生意?做得更大,甚至做到京城去,挣个盆满钵满?” 王掌柜愕然抬头。 顾怀顿了顿,问道:“你听说过,琉璃吗?” 第一百八十一章 态度 江陵城外。 深秋的官道上,出现了一幕哪怕是做梦,都很难见到的荒诞场景。 一支打着赤眉“圣子亲军”旗号,煞气腾腾的士卒,竟然和一支打着大乾朝廷旗号、衣甲鲜明的大乾骑兵,井水不犯河水地走在同一条道上。 两方人马共同护卫着中间的几辆马车,正不紧不慢地朝着江陵城的方向靠近。 简直就像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官兵和反贼,没有见面就眼红地拔刀互砍,反倒是像极了一同担任护送任务的同僚,这种诡异的默契,让那些偶尔路过的流民和商旅行人,全都骇得远远躲开,连看都不敢多看一眼。 好在,这种让人头皮发麻的场景,并没有持续到最后。 在距离江陵城还有大概二十里地的时候,马车右边那支圣子亲军,便果断地停下了脚步。 领兵的军官甚至没有上前搭话,只是远远地朝着马车的方向点头示意,随后便毫不拖泥带水地一拨马头,带着手下那些精悍的士卒,顺着来时的路撤了回去。 马车里。 魏迟挑起车帘,看着那些反贼军士远去的背影,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随后,他放下帘子,将手缩回了袖口里。 指尖,触碰到了一封厚实到了极点的红包。 这让魏迟的眼神变得分外柔和--毕竟,谁会不喜欢金叶子呢? 他那张涂着脂粉、原本有些苍白的脸上,忍不住浮现出了一抹复杂的感叹。 那位襄阳城里的白衣公子... 魏迟在宫里见惯了那些皇亲国戚、达官显贵,可唯独那个人,给了他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 不仅容貌俊朗温润,举手投足间的品性才学,更是挑不出半点瑕疵。 最让魏迟这辈子都难以忘怀的,还是那个人看着他的时候,眼里真的没有半分对阉人的歧视与嫌恶。 那是把他当成一个真真正正的人在看待。 甚至在临别之际,给这红包的力度... 真是个难得的厚道人啊。 魏迟捏着那个红包,心里五味杂陈。 这趟原本以为是十死无生的催命差事,走到这儿,也算是快到终点了。 回想起这一路从襄阳南下的见闻,魏迟忍不住又是一阵唏嘘。 那种坚硬平整得仿佛一整块铁板般的灰白道路,还有那些每隔几十里就矗立在荒野上、能够庇护商旅的坚固坞堡... 真是让他这个从京城来的宦官也大开眼界。 也就只有长安用青石砌成的朱雀大街,才能给人相同的、坚如磐石的感觉了。 他摇了摇头,将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甩了出去。 前面可是江陵。 和襄阳那个满是反贼的贼窝不同,江陵可是大乾官府治下的安稳之地。 他是宣旨的宦官,如今到了江陵这等官府地界,他该摆出的,是天使的威严,是代表着朝廷体面的高高在上! 魏迟深吸了一口气,挺直了腰杆,整理了一下身上的宫廷服饰,清了清嗓子。 他预想着,江陵的主事之人此刻应该已经接到了通报,正带着城里的大小官吏、乡绅士绅,战战兢兢地跪在城门口。 黄土垫道,净水泼街。 然后在他们下车的那一刻,山呼万岁,恭迎天使。 这才是他们这群被挤出权力中心的阉人,在地方上作威作福、当大爷的标配场景。 然后,马车缓缓停下。 “魏公公,江陵到了。” 外面传来骑兵校尉冷硬的声音。 魏迟端着架子,在一旁小太监的搀扶下,慢条斯理地走出了马车。 他微微扬起下巴,半眯着眼睛,等着听那震天的鼓乐声,等着看那位准备接旨的顾公子带着江陵一众官员恭敬等候的恭敬模样。 然而。 冷风吹过。 别说迎接的官员了,就连半个出来搭话的衙役都没有。 城门口,除了那些因为这边的阵仗而畏缩着看热闹的流民和百姓,安静得让人发慌。 守城的士卒倒是凑了上来,可也只是冷冷地看了他们一眼,查验了关防文书后,便像赶苍蝇一样挥了挥手,示意他们赶紧进城,别堵着城门。 “这...这江陵的官吏,都死哪儿去了!” 跟着下了马车的胖太监气得浑身发抖,尖着嗓子低声咒骂:“天使到了,居然连个迎接的人都没有!他们眼里还有没有朝廷?!” 魏迟的脸色也变得有些难看起来,刚想发作。 一个汉子从城门里溜达了出来,走到车队前,上下打量了一番魏迟那身显眼的太监服。然后咧嘴一笑,露出两排大白牙。 “哎哟,各位就是从京城来的那什么...天使吧?” “跟俺走吧,别看了,除了俺就没人了,县尊大老爷前些日子就已经卸任回京,新县令还没个影儿呢。” 他指了指城内。 “现在这城里,主事儿的是我家公子。” “公子不在家,忙事情去了。” 汉子挠了挠头,语气就像是在招呼几个来串门的远房亲戚。 “家里现在就少夫人在,各位,赶紧的吧,跟我走。” “别杵在城门口挡着人家进城的道儿啊!” 车厢里的太监们,脸都绿了。 ...... 县衙,正堂。 魏迟捧着那卷圣旨,站在大堂中央。 他的身后,几个太监满脸的不忿,如果眼神能杀人,这堂上的那些衙役护卫估计已经被他们千刀万剐了。 太憋屈了。 堂堂天使,不仅没有在城门口受到该有的礼遇。 现在到了正主的地盘,那个叫什么顾怀的实际掌权者,居然还不在江陵! 更让他们觉得荒谬的是,现在站在对面,准备代替整个江陵接旨的。 居然是个女人。 陈婉穿着一袭素净却质地极好的青色罗裙,发髻梳得一丝不苟,没有过多的珠翠点缀,但配合她绝美的面貌,透出种清冷的端庄,那种骨子里透出来的世家千金的从容与高贵,也是让见惯了达官显贵的魏迟到现在还没发火的原因之一。 “我家夫君有要务在身,短时间内无法赶回。” “几位天使若是要宣旨,便由我这个做妻子的,代为接旨吧。” 这态度,根本就没把他们这些京城来的宦官放在眼里。 魏迟身后的胖太监实在忍不住了,尖着嗓子斥道: “放肆!圣旨代表着天子威仪!那个什么顾怀不在也就罢了,你一介妇人,岂能代接朝廷的旨意?还不快快...” “闭嘴!” 魏迟猛地转头,狠狠地瞪了胖太监一眼。 他比这些蠢货有眼色得多。 原本以为,江陵毕竟还在官府治下,应该会对他们这些来自京城的宦官毕恭毕敬。 但仔细想想,几百里之隔的襄阳都已经被反贼攻破,江陵虽然没有襄阳那种明晃晃的杀机,但也不可能是太平年间的那种氛围和风气了! 毕竟,面对随时可能被反贼围城攻打的情况,谁还有心情对一群宦官毕恭毕敬? 相反,眼下这种井然有序、对他们这些天使视若无睹的冷漠,才是最可能出现的情况,如今好不容易走完这么长的路才到了江陵,不早点把旨宣完早点离开荆襄这个是非之地,还要在这里摆架子,纯粹是嫌命长。 魏迟不再多言,展开了圣旨,清了清嗓子。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这第二道圣旨的内容,相比起在襄阳宣读的那一道,态度截然不同。 遣词造句之间,少了几分高高在上的敲打,多了几分真金白银的笼络。 毕竟,在朝廷看来,在无法派兵彻底清剿荆襄的当下,对于襄阳最好的处置就是招安,让反贼内斗。 而江陵,则是需要扶持的。 既是因为江陵还在官府治下,道如今还没被反贼攻破,有守土之功;又是因为,只要扶持江陵,就可以在荆襄的腹地,狠狠地钉下一颗钉子! 只要江陵这颗钉子还在,荆襄就无法彻底连成一片,反贼就永远有后顾之忧。 所以。 这道给顾怀的旨意里。 没有给什么惹人注目的显赫官职,只是一个从七品的别驾从事罢了。 但,考虑到顾怀之前是个没考过科举的白身,这道旨意相当于破格地直接让他踏上了官途! 这其中蕴含的恩荣,就足够让人侧目了。 而旨意里还极其务实地,写了一句“总领江陵一应军民政务,不受府州节制”,却等同于把整个江陵及其周边的实际控制权,名正言顺地交给了顾怀! 不仅如此。 旨意的最后,甚至还用一种极其少见的口吻表示。 念及江陵防务吃紧,若有什么军械、粮草上的短缺,皆可上奏朝廷。 就差没直接在圣旨上写“你可一定要加油,拖住襄阳的反贼,你要什么,朝廷就给什么”了。 “...钦此。” 魏迟读完最后一个字,合上圣旨,双手递向了走下堂来的陈婉。 陈婉行礼,接过圣旨。 她那双聪慧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笑意。 朝廷自以为是一手精妙的扶持与驱虎吞狼,殊不知,这根本就是顾怀一个人在两头通吃。 但随即,那抹笑意就渐渐淡去,剩下了一丝疑惑。 这份旨意。 给得太多了,也太优厚了。 首先,是官职--要想当官,当文官,十年寒窗走科举是唯一的一条路子,大乾连恩科都已经百余年没开过了。 这既是因为那些辛辛苦苦考上了的大人们不想看到后来者走得太容易,也是因为,这道口子一旦开了,就难免会有越来越多的人不想走正路。 其次,是态度。 就算朝廷想要扶持江陵,也绝不至于对一个毫无根基的白衣书生如此大方,甚至允许他“想要什么就上奏”。 所以,这背后,如果说没有人在朝堂上出力推动,绝无可能。 “天使一路辛苦。” 陈婉微微点头:“来人,先带天使先下去歇息...” 就这么被打发了? 这一下,连魏迟的脸色都有些挂不住了。 他们可是代表皇帝来的! 不摆宴接风,不诚惶诚恐,不封份大红包,就用一句“下去歇息”把他们当叫花子一样打发了? 这是把朝廷的颜面放在地上踩啊! “慢着!” 那个胖太监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怒火,跳了出来。 “咱们代表的可是天子!” “先是顾怀蔑视朝廷威仪,避而不见,再是你这无知妇人,居然也敢如此怠慢!” “就算荆襄战乱,你们还真当朝廷是个摆设不成?!” 大堂内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两侧的护卫眼神已经变了,有几个还把手按在了刀柄上--你们他妈的,居然敢这么跟少夫人说话?这里是江陵,反贼都打过来过,你们真当这里是太平年景能让你们这么嚣张? 然而。 还没等陈婉开口。 大堂外,突然传来了一阵沉重的甲片碰撞声。 那个从京城一路护送太监们南下、始终冷着一张脸的骑兵校尉,大步走进了正堂。 太监们以为他是来撑腰的,胖太监更是有了底气。 “校尉大人,你来得正好!” “这江陵的人简直目无王法,快让你的兵...” 胖太监的话,戛然而止。 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掐住了脖子。 因为他看到,那个一路上对他们这些天使冷言冷语、高傲得不可一世的骑兵校尉。 在走到那个妇人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居然停了下来。 然后。 校尉双手抱拳:“见过世妹,京城一别,倒是有好些年没见了。” 全场死寂。 魏迟等人的下巴都快掉到了地上。 世...世妹?! 陈婉看了他一眼,神色稍缓,微微颔首。 “是有好些年没见了...林兄,一路南下,辛苦了。” 校尉站直了身子,从怀里郑重地掏出一封没有署名的信件,双手递了过去。 “家父昔日在京城,曾受陈老大人半师之恩,连我也跟着在陈府上半年的私塾。” “临行前,老大人命我务必将这封信,亲手交到世妹的手上。” 陈婉接过信件,倒是有些意外起来。 而旁边那些太监们,已经完全呆滞了。 魏迟脑子里嗡嗡作响。 陈老大人? 在京城姓陈的文官不少,但考虑到这校尉的来历,考虑到这份恭敬态度,答案...似乎已经呼之欲出了。 “敢...敢问夫人。” “可是...可是苏州陈氏,如今户部陈郎中家的...” 林铮猛地转过头,冷冷地扫了他一眼。 “这位便是当今礼部陈侍郎的嫡孙女,户部陈郎中的掌上明珠!” “你们几个没根的阉货,真以为这江陵也是你们能撒野的地方?!” 几个宦官面如死灰。 苏州陈氏虽然不是什么顶级世家,但在京城也是颇有清流名声,而且,只要是世家,哪里是他们这几个被发配的边缘太监能得罪得起的? 陈婉没有理会这几个丑态百出的宦官。 她只是握着那封信。 “带他们下去休息。” ...... 陈婉回到了庄子里,那间顾怀常用的书房。 顾怀不在的这段日子,庄子和江陵城并没有陷入混乱。 他当初提拔培养的那些班底,如今都已经能够独当一面,将各项政务处理得井井有条。 而陈婉这位主母,也没有闲着。 她并不是一个只知道琴棋书画的世家花瓶,而是顺理成章地接过了许多繁重却又至关重要的担子。 庄子的内账流水、主宅的人员调度、数千名女性庄民的管理与纺织基本保障... 全都被她打理得井井有条。 她既不与那些外院的骨干有任何管理范围上的冲突,又实打实地掌控着后勤的命脉,赢得了所有人发自内心的敬重。 陈婉走到书案前坐下,用裁纸刀挑开了火漆。 抽出信笺。 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那是祖父陈佺的亲笔。 信的开头,是长辈对晚辈温和的问候,随后便是一句略带酸意的调笑:“女大不中留,寻得如意郎君,便将祖父与爹爹都抛在脑后了,成婚这等大事,竟也是先斩后奏。” 看到这里,陈婉的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眼中闪过一丝对在京城时,祖父教自己读书写字的怀念。 但很快,信锋一转。 大段大段的篇幅,开始对顾怀在荆襄的所作所为,进行了极高的评价与赞赏。 祖父在信中,毫不掩饰对这个孙女婿的欣赏。 而在信的最后,则是轻描淡写地提了一句。 “乱世将至,荆襄之地至关重要。” “你二人远在江陵,若有举步维艰之时,皆可名正言顺地上奏朝廷讨要。” “你爹爹如今已调任户部郎中,有陈氏在京中周旋,总不至于让自家的女儿与女婿,在这风雨飘摇之际吃了亏。” “这些年来,也有几个陈氏子弟,和外姓人才,颇得祖父看重,想到你们或许会缺信得过的人,便也想着让他们去江陵历练一番。” “想必信后不久,便也能到江陵了。” 陈婉放下信纸。 嘴角的笑意,渐渐收敛。 修长的黛眉,轻轻地蹙在了一起。 她很聪明。 作为世家门阀培养出来的嫡女,她的政治嗅觉,甚至在某种程度上,要远远超过顾怀。 她自然能从这封信,以及那道荒诞却又给足了实权的圣旨里,看出一些不同寻常的东西。 朝廷在管不到荆襄的当下,愿意大方一把,这很正常。 但那种破格提拔、几乎有求必应的态度,以及祖父信里那句隐晦的“你爹爹在户部”。 这就太不正常了。 看起来,自己之前疑惑的那推动之人,应该就是祖父大人。 可这也说明,祖父对顾怀的重视,太重了。 重到甚至不惜动用陈家在朝堂上的底蕴,去暗中影响朝廷的决策,来为顾怀铺路。 这很不好。 陈婉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顾怀那张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脸庞。 她知道,自己的夫君是个了不起的人。 但是。 顾怀终究不是出身千年世家。 他的目光,更多的是着眼于眼下的生存、扩张和实实在在的利益。 他不懂京城,不懂那些世家门阀与朝堂之间绵延了数百年的长远风波和相互倾轧。 更不懂那种不见刀光剑影,却能杀人于无形的政治旋涡,以及那些在朝堂上浸淫了几十年的老狐狸们,随手落下一子背后的千般算计。 祖父为什么要这么做? 仅仅是因为顾怀是他的孙女婿? 不可能。 在家族的利益面前,亲情永远只能排在后面。 所以,祖父这是在落子造势么?既在乱世下注,又在用陈氏的政治资源,强行将顾怀推到了大乾朝堂的视线里,把地方上的顾怀,早早地和苏州陈氏绑在一起? 可如今这局势,荆襄尚在风雨飘摇之中,顾怀的根基还远远谈不上稳固。 过早地卷入京城的政治博弈,只会引来更多看不见的暗箭。 陈婉叹了口气。 她真的很不喜欢这样。 她绝对不允许任何人,将她的夫君当成棋盘上的一颗棋子。 哪怕是她敬重的祖父。 所以,她提起了笔,蘸饱了墨汁。 准备给祖父写一封回信。 第一百八十二章 议事 远在数百里外江陵城里发生的事情,顾怀自然是不知道的。 他当然不会想到,自己那位浑厚一直表现得那么端庄温婉的妻子,会因为一封来自京城的家书,而生出那般强烈的护短心思,甚至已经提起笔,准备用委婉但也决绝的文字,向那位位高权重的祖父以及家族表达不满。 当然,或许就算知道了,他也不会因为陈婉的这次自作主张而有什么不满--在走过了那么颠沛流离的一段路后,有个人能这么宠溺这么爱护你,是多美好的一件事。 此刻的他坐在那张宽大的公案后,看着眼前堆积如山的账册和简牍,只觉得有些心累。 事实证明,他之前强行推行的那些政令,确实是卓有成效的。 实行粮食军管,将全城人口重新统一造籍,用连坐法强压犯罪,同时又在坊市间鼓励民间交易和通商来让物资重新流动。 再加上搭建起来的那套行政班子,这些冷血却高效的手段,很有效地让襄阳这座死城从战火中重新焕发了一丝生机。 城防开始恢复,政令开始畅通,原本岌岌可危的粮食消耗,也被压制、维持在了一个可以接受的水平线上。 所有这些规划和预算的前提,都建立在一个基础上--襄阳必须在这个冬天休养生息。 只要不起兵戈,只要路能修好,只要秩序恢复商业恢复流通。 那么,依靠着陆沉之前在南郡的缴获,加上襄阳城内搜刮出的那些粮食,以及江陵的供养。 襄阳是一定能熬过去的,等到来年春暖花开,冰雪消融,整个荆襄的元气恢复几分,彻底连通的江陵和襄阳会成为他牢不可破的基本盘。 这本是一个最稳妥、最完美的路线。 但是。 他和陆沉,在几场商谈之后,已经做出了决断。 要打。 而且要大打。 要在最短的时间内,趁着朝廷那道招安圣旨带来的名分,立刻动兵,剑指荆南四郡! 可这就意味着,在还没打下荆南、没有缴获到新的战利品之前,顾怀必须硬生生地从襄阳眼下本就捉襟见肘的库房中,硬生生地挤出大军出征所需的粮草和军械。 这不仅是吃多少粮食的问题。 冬天打仗,需要御寒的冬衣,需要治疗风寒的草药,需要大量的火炭,还需要远超平日的肉食来给士卒补充体力。 而且,陆沉要带走两万精锐。 这两万精锐,必须从刚刚打散整编、好不容易形成了一些战斗力和纪律的士卒中抽调。 剩下的老弱残兵,不仅要维持襄阳的治安,还要防备随时可能出现的变故。 别忘了,襄阳此刻并不是真正的后方。 这座城池随时都有被攻打的可能性。 无论是朝廷突然翻脸调集大军,还是已经涌出荆襄的赤眉东西两营有可能突然回头,襄阳都是首当其冲。 此外,还要征调两万青壮作为辅兵和民夫,去承担运送粮草、安营扎寨的繁重苦役。 整整两万青壮。 那是襄阳城里,刚刚从城破和屠杀的阴影中挣脱出来的壮劳力,把他们抽走,襄阳的重建速度必然会大打折扣。 更别提,在江陵到襄阳的这条漫长补给线上,还有几万流民和溃兵,正在顶着寒风,昼夜不停地修筑着那条至关重要的水泥大路。 这些人,每天一睁眼,同样需要消耗海量的粮食。 所以,哪怕只是粗略一看这笔账,就知道顾怀和陆沉这一次,赌得有多么决绝。 他们几乎是毫不犹豫地放弃了稳扎稳打、安稳熬过寒冬,等待来年春暖花开再在荆襄放手施为的大好未来。 将一切,都压在了未来的三个月上! 这就是一场豪赌。 为什么? 因为世间机会总是稍纵而逝。 说到底,此时朝廷的大军只是被拖住而已,朝堂诸公将目光重新投向荆襄也就是个时间问题,占据了襄阳不意味着就可以安心种田,而荆南四郡受乱世影响极小,又久疏战事,有了那道圣旨给予的名分,打上“清剿余贼”的旗号,地方上的官府到底是该死守城池还是开城迎王师? 再加上,一入冬日,大雪封路,无论荆襄发生了什么,外面都是反应不过来的! 这是以雷霆之势扫平荆南四郡的绝佳空档期! 只要打下来。 整个荆襄九郡,就将有六郡落入顾怀的手中,真正连成一片广袤的基业。 可这账,是真的难算。 最关键的是,陆沉是个纯粹的主帅--当然也有更大的可能是因为性格,总之一旦不打仗或者涉及后勤,他就是个撂挑子的主。 玄松子更像是个快过气的招牌,最近演圣子演得越来越不用心,每天除了算账就是跑城里瞎逛,听说最近已经拾起了给人算命的爱好,只要没被认出来,拦住大街上的人就说贫道看你面相奇特命中怕是有一劫啊... 顾怀面无表情地拿过下一份文书。 所以,所有的担子,最后全都结结实实地压在了顾怀这位主君的身上。 他已经连着三天,每天只睡不到两个时辰。 剩下的时间,全都在想法设法地从各个牙缝里抠出粮食,核算着每一分物资的调拨。 想到这里,坐在桌案后的顾怀,放下了手中的笔,身子往后一靠,忍不住生出一阵恍惚。 我怎么...混得还是像个社畜一样? 这念头一冒出来,顾怀自己都觉得有些好笑。 好像自从穿越到这个世界以来,他就没有享受过一天真正意义上的好日子。 刚在江陵城外醒来时,忙着求生,忙着填饱肚子,后来买下庄子,斗完刘全又忙着种田,忙着搞水泥搞纺织,忙着在乱世的夹缝中求生。 好不容易把庄子经营得铁板一块,还手握江陵大权,消弭了兵灾定下了亲事,眼看着就要见到好日子的曙光了。 结果一场莫名其妙的绑架,直接把他一脚踹进了襄阳这片满是血肉和死人的泥沼里。 拼死拼活,火中取粟,靠着算计和胆魄才勉强拿下了襄阳。 可连回江陵结个婚,都是硬挤出来的时间。 认真算起来,他和陈婉连个寻常夫妻的蜜月都还没过完,连温存的时间都少得可怜,就又马不停蹄地一头扎进了襄阳这个烂摊子里。 也许,似乎,好像。 比起那些左拥右抱、醇酒美人、一言九鼎的穿越者前辈。 他真的更像是一个,每天为了公司不破产而熬夜看报表的,悲催社畜? 认真想想。 他如今在这荆襄大地上,真的算得上是首屈一指的大人物了。 坐拥襄阳、南郡两郡之地。 江陵在他的治理下安居乐业,襄阳在他的手腕下百废待兴。 麾下军队哪怕经历了几次整编,也依然有五万之众。 他坐在这张桌子后,一声令下。 就能调动数不清的物资。 无数人的性命,都系于他的一念之间。 他的一个决定。 改变的不再是一个小小的庄子,也不再是一座孤立的城池。 而是整个荆襄,甚至于,会影响整个天下的走向! 可奇怪的是,他自己为什么会没有多少实感? 甚至在刚才算账的时候,还会觉得这一切和当初在江陵庄子里埋头种田、算计开销的时候差不多? 顾怀看着头顶的房梁,陷入了沉思。 片刻后,他有些自嘲地笑了。 是了,因为没法“人前显圣”。 他不是那种拿着一把长枪就在万军丛中取敌将首级的猛将,没法享受到士卒崇拜狂热的欢呼。 他现在也不再需要孤身一人深入虎穴,靠着三寸不烂之舌和精妙的算计去挑拨离间、死里逃生。 更没有什么装腔作势、打脸踩人的桥段。 他每天的日常,就是坐在最深、最安全的府衙里。 听着手下人的报告,看着各地送来的文书,核算着枯燥的数字,然后做出一个又一个冷冰冰的决定。 他不再是被局势推着走、为了活命而挣扎的棋子了。 而是已经稳稳地坐在了棋盘边上,成了那个开始自己推动局势的执棋人。 站在这等位置上,他此刻用得更多的,是谋略、眼光,和大局观。 以及那些枯燥数字所代表的硬实力。 比如领土多大,百姓几许,兵马多少,粮草如何。 这种转变是潜移默化的,当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过了最开始那个创业的阶段,当然感觉不到多少实感。 顾怀摇了摇头,苦笑了一声,将这些惫懒和自嘲从脑海中彻底清空。 他本准备拿起笔继续算账,但突然,他似乎是想到了什么,站起身,走到书房一侧的墙壁前。 墙上,悬挂着一幅精细的荆襄九郡地图。 他的目光在地图上缓缓扫过。 是了--虽然如今他表面上坐拥襄阳、南郡。 可实际上,真正完全掌控、犹如臂使的城池,又有多少? 除了被他亲自坐镇的襄阳,以及被经营得铁桶一般的江陵,这两座大城之外。 南郡和襄阳郡的辖下,还散落着大大小小十几个县城。 荆门、宜城、麦城、当阳... 这些地方,名义上,都已经插上了赤眉军,或者说他这位实际掌权者的旗帜。 但实际上呢? 在这个时代,对于势力范围内城池的管理,是根本没办法像后世那样细致入微的,尤其是在战乱时期。 之前陆沉带着圣子亲军一路从襄阳杀到南郡。 沿途打下一座城池后,陆沉的做法很高效,但也很粗糙。 除了杀掉负隅顽抗的守军,带走府库里的大部分钱粮物资,留下士卒作为驻军威慑之外。 行政系统是怎么搭建的? 根本没有搭建。 要么是直接任命城里带头投降的大乾旧官吏继续原职留用,要么就是从当地那些主动捐粮捐物、以求自保的乡绅大户里,随便挑一个看得顺眼的推出来当县令。 给他们一道盖着圣子大印的文书,告诉他们按时向襄阳缴纳粮秣,这就算是对接完成了。 这种管理模式,决定了一个现实。 虽然严格意义上,顾怀现在的势力范围在地图上画了老大一个圈,涵盖了两郡之地。 但实际上,底下的那些城池,更换城头那面旗帜,也就是一眨眼的事情。 因为仍然归属于赤眉体系的圣子亲军天生就没有民心基础。 赤眉的主力还在,襄阳的威慑还在,那些乡绅和旧官吏就会老老实实地自称是圣子麾下。 可一旦大乾朝廷的官兵打过来,或者有其他更强大的反贼路过。 那些城池的管理者,绝对会在第一时间打开城门,换上大乾的旗帜或者新反贼的大旗,箪食壶浆以迎王师。 谁的刀子快,他们就听谁的。 没办法,局势发展得太快了。 满打满算,襄阳城破到现在也才几个月的时间。 顾怀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稳住江陵,整合襄阳,拉起一支听话的大军,这已经是不折不扣的奇迹了。 但这并不代表,顾怀会觉得眼下这种“虚胖”的领地状况是一件好事。 地图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小城池,就像是一根根刺。 再一次清清楚楚地提醒了他,他眼下最大的短板究竟是什么-- 他依然没办法建立起一套完善的、忠诚于他自己的官僚系统。 他现在只能依托于过往大乾王朝留下的那套千疮百孔的框架,用军队的实际威慑作为粘合剂,四处填填补补。 如果只是偏安一隅,这套系统或许还能凑合着用。 可他马上就要出兵荆南四郡了。 一旦打下荆南四郡,地盘瞬间扩大数倍。 到那时候,如果还是用这种手段去管理,不出半年,整个荆襄内部就会千疮百孔,被那些阳奉阴违的地方势力彻底掏空! 这种根基,太脆弱了。 “必须尽早解决这个问题。” 顾怀站在地图前,沉吟了许久。 深邃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冷厉。 不能再拖了。 哪怕马上就要动兵,哪怕所有的精力都要放在前线上。 但后方的根基,必须要在开战之前,或者开战的同时,进行一次彻底的梳理和清洗。 真是一点都偷懒不得啊... 他转身走回桌案前,却没有坐下。 “传令。” 门外候着的亲卫立刻挺直了身躯。 “召人议事。” ...... 过了片刻,顾怀坐在宽大的公案后,目光平静地扫过下方站着的十几个人。 这十几个人,有原本大乾的降官,有江陵带来的心腹,也有在襄阳破城后提拔起来的落魄士子。 他们穿着各色的服饰,站位甚至还有些散乱。 但如果仔细看,就能发现,一个粗糙却五脏俱全的权力中枢,已经在这座散发着血腥味和石灰味的府衙里,初具雏形了。 “都说说吧。” 顾怀放下笔,身子微微前倾,手指交叉抵在下巴上。 “襄阳郡下辖九县,名义上,是都挂起了赤眉的旗帜--噢,不对,应该说,依旧是挂着朝廷的旗帜。” 站在两侧的文人们脸颊都不由放松了些。 是啊,接了那道招安的旨意,虽然消息还没回报到朝廷,没有下一步的动作,但从某种意义上说,现在的襄阳以及大半个南郡,又重新回到了朝廷的怀抱不是么? 终于不是反贼了。 “但是,”顾怀没有理会部分人突然的喜悦,继续说道,“我很好奇,底下那些县,或者说那些乡镇,到底是听这府衙的政令,还是听当地那些乡绅族长的话?” “你们应该知道我在问什么,事实上,这件事已经拖得够久了。” “我要知道,怎么才能让这些地方,真正地靠拢襄阳?” 大堂内安静了片刻。 站在文官队列偏前方的一个中年文士,微微上前了一步。 方正。 这位当初凭着半页策论脱颖而出的落魄举人,如今已经成了户曹的实际主事人。 他为人就如同他的名字一样,平和,中正,虽然落魄过,但骨子里依然保留着读书人的底线和稳重。 “大人。” 方正拱了拱手,眉头微皱,语气有些沉重: “历朝历代,皇权不下县,县下皆乡绅,此乃国朝百年来的顽疾,并非一日之寒。” “如今局势初定,人心思安,底下那些降官和乡绅大户,虽然心思各异,但明面上好歹还是听从襄阳发出的政令的。” 他看了一眼左右,继续说道: “若在此刻大动干戈,强行撤换那些县令官吏,甚至褫夺乡绅的特权,属下只怕...会逼得他们狗急跳墙。” “襄阳刚刚缓过一口气来,地方乡镇若是生了乱子,后果不堪设想啊。” “所以,属下想问...” 他隐蔽地抬起头看了一眼顾怀的表情。 可惜,他什么都看不出来,只能再次低下头去。 “...大人是想让他们靠拢襄阳,还是...还是将以往大乾的治理政令彻底推行?” 这是个隐蔽的问题,读书人说话就这毛病,顾怀只是想问一问怎么样处理那些只是挂起旗号,根本没办法完成实际控制的城池和乡镇,方正就立马意识到,之前那道招安旨意可能要出问题。 --要是真想接受招安,问这个干嘛?等着朝廷再派官吏再下政令不就行了? 所以才有了这一问。 而顾怀也给出了他的回答:“前者。” 好几个人的面色变了变。 “属下的意思是,先发安民告示,将旨意内容散步开去,保留那些降官的职位,给乡绅们留足体面,徐徐图之,用个一年半载的时间,再慢慢收拢...” 得到了答案,方正硬着头皮回答着,不少旧官吏都暗自点头。 这是最老成持重、也是最符合常理的做法。 然而。 又是一声尖锐刺耳的冷笑,在旁边响起。 许良背着手,从队列里晃晃悠悠地走了出来。 他这些时日的衣物堪称每日一换,似乎穿上一天就脏得不能再穿了一样,今天是一身崭新的湖蓝色锦袍,越发衬得那张颧骨高耸的脸阴鸷刻薄。 他斜着眼睛,像看白痴一样看着方正。 “一年半载?” “方主事,你当荆襄还是太平盛世?” 许良走到大堂中央,猛地一甩袖子,看着刚才那几个面色变化的文人:“给他们体面?他们本来就不忠!之前不忠朝廷,此刻不忠襄阳!你们信不信,要是哪日别路大军兵临城下,那些被你们留了体面的乡绅和降官,第二天就能把你方主事的脑袋砍下来,当做迎宾的贺礼?!” 方正脸色一沉:“许良!你休要血口喷人!我只是就事论事,强行撤换,地方政务谁来打理?一旦瘫痪,粮草谁来筹集?” “谁说要全都撤换了?” 许良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他转过身,面向顾怀,鞠了一躬。 “大人,方主事有一句话没说错,咱们现在确实没有足够的人手去填补所有空缺,逼急了也会乱。” “所以,咱们不掀桌子。” 他直起身,眼神里透着期待与阴冷。 “咱们给他们掺沙子。” 顾怀挑了挑眉,靠在椅背上:“说下去。” “那些投降的县令、县尉,或者那些旧官吏,就让他们继续坐着,当个泥菩萨供起来,好安他们的心。” 许良侃侃而谈,声音在大堂里回荡,却让一些人不忿起来--你是不是忘了,这堂中也有襄阳的旧官吏?当着他们的面说这种,又是何意味?! “但是!底下管着钱粮的户房、管着刑狱的牢头、管着城防的巡检...这些要害位置的底层小吏,必须全部换成我们的人!” 方正眉头拧得更紧了:“襄阳...读书人虽然不少,但也只能勉强处理襄阳政务,如今城内士子都快被抽调一空了,如何能管理偌大地方?” 许良像看傻子一样看了方正一眼。 “为什么,非得从襄阳找?” “又为什么,非得是读书人?” “难道说,除了襄阳之外,就找不到想尝一尝做官滋味的有才之士吗?要知道,读书人反而心思更多,摇摆不定!大人召咱们议事,要的是提出意见,就算是再天马行空的想法,你又怎知大人不会胸中自有沟壑?” 顾怀意味深长地看了许良一眼。 看起来,这个当初还献策要驱赶难民攻打江陵的读书人,这些时日怕是听到了些风声,或者猜到了什么啊...的确,如果单纯是缺人手的话,江陵不就有着一群上过夜校经历了初步扫盲,并且还在江陵实操处理过政务的一群骨干么? 而大堂内也起了一阵骚动。 他们听出了许良的言外之意:读书人不够用?那就用泥腿子!反正只要能让政令通达,让这些地方脱离只立旗帜不归心的状态就行!而且还能避免像你们一样,用投靠保住了性命,又想着回归大乾朝廷的怀抱,摇摆不定,首尾两端! 一句脏字没有,但骂得可真难听。 许良根本不在乎那些文人愤怒的目光,他越说越兴奋,手舞足蹈。 “而且,不仅能把人塞进去架空那些县令,咱们还能想办法,弄出一个磨盘!分批次地,把底下那些各县挑出来的人,送来‘进修’,让他们看看大人的规矩,让他们知道谁才是真正给他们发钱粮的人!” “不听话的,就死在这里;听话的,放回去继续当差!” “这叫鸠占鹊巢!” 许良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笑得张扬至极:“不出半年,底下那些县城,就算那些官吏乡绅想放个屁,都得先看看咱们派下去的人同不同意!” 大堂内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被许良这种毫不掩饰的阴毒手段给震住了。 太糙了,也太狠了。 完全撕破了官场上那种你好我好大家好的遮羞布,直接拿着刀子往体制的最核心里捅。 方正深吸了一口气,刚想据理力争驳斥这种有违常理的做法。 “可以,采纳。” 顾怀平静的声音,打断了所有的窃窃私语。 他目光深邃地看了许良一眼,微微颔首。 不得不承认,这个有着致命性格缺陷的丑陋文人,在破局这种事情上,眼光毒辣得让人心惊。 哪里需要太多读书人?世界本就是个巨大的草台班子,有些位置,反而越是泥腿子越能干得好,而且难道还真指望他们一干就是几十年?要的就是短时间内出效果! 这其实就是后世企业里常见的下派空降兵和架空战术,配合上集训洗脑,在这个时代,绝对是一把斩断地方旧势力的利刃。 而且,根本不用来襄阳进修!自己之前不久想让江陵的庄子成为人才培养中心么?许良这一策,倒是让自己的思路彻底连上了。 看到顾怀拍板,方正只能将嘴里的话咽了回去,退回队列。 而许良则是得意洋洋地扬起了下巴,那副小人得志的模样,让不少人恨得牙痒痒。 顾怀敲了敲桌子,将众人的注意力重新拉了回来。 “地方控制的架子有了。” “现在,谈第二个,也是最要命的问题。” 顾怀偏过头,看向一直站在角落里,仿佛不存在一样的一个瘦削文士。 “孙据,报一下账。” 孙据,曾经大乾的一个底层税吏。 为人木讷,不善言辞,和许良的张扬形成了鲜明对比。 听到顾怀叫他,孙据面无表情地走出来,翻开手里那本厚厚的账册。 他没有说任何废话,甚至没有看大堂里的人一眼,只是盯着账本,语调平平地念出了一串冰冷的数字: “此次襄阳出兵南下‘清剿残贼’,需抽调精锐两万。” “冬日行军,人吃马嚼,损耗极大,若战事僵持三月,按最低配给,需耗粮八万石。” “另需征调民夫、青壮两万随军押运,虽为辅兵,亦需口粮,三月共需粮草四万石。” “加上入冬所需的冬衣、炭火、草药,以及襄阳城内留守兵马和十余万百姓的每日糜耗...” 孙据合上账本,抬起头。 “大人,除去襄阳日常必要的粮草消耗,大军出征的粮草缺口,依然高达六万石。” “没有这六万石,大军走不到荆南,襄阳城在这个冬天也要饿死一半人以上。” 冰冷的数字。 六万石! 在这个十室九空、到处都是废墟的荆襄,去哪儿弄这六万石粮食?! 方正再次站了出来,脸色苍白:“大人,府库虽然空虚,襄阳郡虽然已成白地,但南郡底下那些百年世家、乡绅大户的手里,绝对还囤积着海量的粮食。” “他们名下的隐田不计其数,佃户成百上千。” “属下提议,可以大人的名义,向他们借粮,毕竟大人现在是朝廷的中郎将,只要以红利许诺,高价收购...” “放屁!” 没等顾怀说话,许良那刻薄的声音再次炸响。 他大步走到方正面前,指着方正的鼻子骂道: “借?买?方正,你脑子里装的都是些什么东西?!” “那些大户就是一群吃人不吐骨头的貔貅!眼下大雪将至,兵荒马乱,粮价一天一个样,他们捂着粮食等发绝户财都来不及,你拿什么去买?你有那么多钱吗?” “你信不信你前脚去借,他们后脚就能联合起来把粮仓搬了,然后告诉你被流寇抢了?!” 方正被骂得满脸通红:“那依你之见,难道去抢吗?!主公如今可是朝廷钦封的平贼中郎将!大军未动,先劫掠治下百姓,这等行径,一旦传出,到底是去平贼还是当贼?!” 方正死死地守着道德和法理的底线。 顾怀现在可是披着官皮的,师出必须有名。 许良不怒反笑。 他笑得前仰后合,仿佛听到了世间最好笑的笑话。 然后,他猛地收住笑声,那张丑陋的脸上,浮现出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残忍。 “抢?那是流寇才干的事。” 许良舔了舔嘴唇,眼神幽暗。 “既然大人受了招安,那咱们当然要按朝廷的规矩办事。” 他转过身,对着顾怀,压低了声音:“主公,南郡九县,无数乡镇,咱们不需要动所有人。” “挑出一两个最肥的,平时在地方上最飞扬跋扈的大家族。” “让属下带人去。” 许良的手在脖颈前做了一个轻微的动作。 “属下会派人‘查出’,他们暗通赤眉余贼,囤积居奇,为祸乡里的铁证!” “只要证据确凿,大人身为平贼中郎将,出兵剿灭叛党,查抄家产,理所应当,合情合理!” “照此先抄几家,不信剩下的乡绅不老实!” 许良狭长的眼睛环视着四周那些被吓呆了的文人。 “更重要的是,用这一两家大户的满门抄斩,去告诉剩下的那些乡绅。” “大人不仅敢杀人,而且杀起人来,名正言顺!” “到时候,不用方主事去借,他们自己就会把粮食装好车,哭着喊着送到府衙里来求主公收下!六万石的缺口立刻就能补上大半!” 鸠占鹊巢之后,立刻便是杀鸡儆猴么? 方正瞪大了眼睛,指着许良:“伪造罪证?!罗织罪名?!满门抄斩?!” 他转身,掀起前裾,猛地跪下:“大人,此例一开,法度荡然无存,底下人为了邀功,必将大兴酷戾手段,荆襄人心必危啊!” 许良冷冷地看着跪在地上的方正,没有反驳。 他只是用一种期待的眼神,静静地看着坐在高位上的顾怀。 大人,不,主公。 您会需要,我这把刀么? 第一百八十三章 自污 大堂内,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在方正那张涨得通红、满是恳求的脸,与许良那张犹如恶鬼般阴冷得意的脸之间来回游移。 伪造罪证。 罗织罪名。 然后,满门抄斩。 这十二个字,从一个读书人的嘴里轻飘飘地吐出来,就算如今是人命如草芥的乱世,也仍带着一股浓烈到让人作呕的血腥味。 因为,上有所好,下必效之,这个先例一开,之后的风气...可就不好说了。 顾怀坐在公案后,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下方那个脊背挺直、甚至还对其他人带着几分挑衅意味的许良。 平心而论,顾怀很清楚,这个人身上的性格缺陷真的很多。 贪财,跋扈,爱出风头,说话夹枪带棒,像一条随时准备咬人的疯狗,在这座刚刚建立起些许秩序的府衙里,实在是不怎么招人喜欢。 可是。 之前的选择,果然是对的。 他太需要许良这样的人了。 顾怀从来没有觉得,自己是个什么永远不会犯错的神人。 他充其量,只是一个在后世接受过现代教育,多读了几本史书的普通人。 他的脑子里,有着跨越这个时代的见识,有着对大势走向的精准判断,但他同样有着属于那个文明社会的思维盲区,有着挥之不去的道德包袱。 在江陵的庄子里,盘子还小,他可以靠着独断专行和超越时代的眼光,带着所有人往前走。 但现在不同了。 他坐在这个位置上,手握两郡之地,几万大军,几十万张嗷嗷待哺的嘴。 在这种时候,如果他还是只靠着自己的现代思维去硬撑,迟早有一天,他会因为某一次的优柔寡断,或者某一次的道德洁癖,将自己和身边所有人,全都送进万劫不复的地狱。 所以,这种时候,就需要有一条疯狗,毫不留情地跳出来,撕破那层温情脉脉的遮羞布。 提出那些,普通人因为身份、因为名声、因为道德感,根本不敢想,甚至不敢提出来的脏活、毒计。 许良的这个提议,恶毒吗? 很恶毒。 但有效吗? 顾怀在心里默默地推演了一遍--答案是肯定的。 被赤眉祸害得够呛的襄阳郡暂且不谈。 被陆沉用最快速度打下的南郡,除了刻意绕开的江陵以外,其他的城池、村镇里,藏着多少粮食物资?那些在城头挂起圣子旗帜的地方,又有多少仍在观望朝廷是否会平叛,然后随时准备好回归大乾的怀抱? 所以,从襄阳发出去的政令,阳奉阴违是一定的,如果此刻下令征集粮草,最后一定会变成与命争粮,而那些大户的根本不会动摇半分。 要是用堂堂正正的手段去演变,去控制,少说也需要一年半载的时间,而现在,只要杀一两家最大、最跋扈的大户,将他们的头颅挂在城门上,那些平时作威作福的南郡乡绅大户,立刻就会变成温顺的绵羊,乖乖地把粮食送到他的面前。 这是最快、也最不需要耗费成本的筹粮手段。 或许。 顾怀微微垂下眼帘,看着桌面上那厚厚的账册。 除了许良之外,自己确实也该着眼去寻找更多、各种类型的谋士了,一个势力,不能只有一种声音。 他抬起头,看着跪在地上苦苦相劝的方正,又看了看满脸期待的许良。 顾怀对这个提议动了心。 但,他绝不可能在这种场合,当着所有文武官员的面,点头同意这种罗织罪名的脏活。 有些事,能做,不能说。 “此事暂且搁置。” 顾怀淡淡开口,轻飘飘地跳了过去。 没有呵斥许良的狠毒,也没有安抚方正的惊惶。 许良的献计,仍然像是一把悬在南郡所有大户头顶的铡刀,没有落下,但也没有收回。 许良闻言,不仅没有丝毫的失望,眼底的笑意反而更深了。 他恭恭敬敬地退回了队列。 他很清楚,主公懂他的意思。 这种维护体面的做法,恰恰证明了主公并非是个迂腐的道德圣人,而是一个真正懂得权术的枭雄。 而自己这种能干脏活、能背骂名的人,位置只会越来越稳。 方正松了一口气,从地上站了起来,擦了擦额头的冷汗。 “既然不能全靠查抄,”顾怀继续说道,“那就要换个思路,让他们心甘情愿地,把粮食掏出来。” 大堂内的众人面面相觑。 心甘情愿?那些貔貅一样的大户,怎么可能心甘情愿? “既然已经决定要往那些地方掺沙子,打了一棒子,总得给个甜枣。” 顾怀看着堂下心思各异的文人们。 “地方上的官吏好办,鸠占鹊巢,釜底抽薪,眼下局势,他们能保住命和头顶的乌纱帽,就已经是感恩戴德了。” “但那些乡绅大户不同,他们盘根错节,在地方上的实际掌控力,远超县令。” “他们最怕的是什么?是像许良说的那样,被扣上罪名,家族破灭,百年基业毁于一旦。” “而他们最想要的,是利益。” 顾怀偏过头,看向孙据。 “孙据,江陵到襄阳的那条路,修得如何了?” 孙据再次翻开账本。 “回大人,主干道已铺设近一半,若无大雪阻碍,腊月前应可全线贯通。” “嗯。” 顾怀点了点头,目光环视全场。 “把消息放出去。” “告诉南郡和襄阳下辖各县的乡绅大户。” “襄阳府衙要整顿商路,这条连通江陵与襄阳的水泥大路,不仅是军道,更是未来贯穿南北的商贸命脉。” “只要他们乖乖配合府衙的清查隐户、缴纳粮税。” “不仅往咎不究,保全他们的身家性命。” 顾怀的嘴角勾起一抹充满诱惑的弧度。 “府衙还会允许他们,参与到这条新商路的分红中来。” 所有人都愣住了。 “可...大人,自古官道都是军国重器,岂能让商贾乡绅染指?” “谁说让他们染指主干道了?” 顾怀身子微微前倾。 “主干道和沿途的驻军坞堡,绝不能动。” “但路修通了,两边的地空着也是空着。” “除了主干道,难道就不能修通往各县的支路?除了坞堡,难道就不能修供商队歇脚的客栈、货栈、马市?” “这些东西,江陵不会弄,府衙现在没钱也没人去弄。” “让他们拿粮食来换份额!” “谁交的粮多,配合得越好,就先修通往他们县的那一段!再告诉他们,商路上最好的地段,会统一拿出来拍卖!” 大堂内众人神色不一。 这是要引出那些乡绅大户的贪婪,然后让他们心甘情愿掏钱啊... 那些人都是人精,怎么会看不出这条连通南北、水陆交汇的商路蕴含着多么恐怖的财富? 只要这个口子一开。 不用府衙去逼迫。 南郡的那些地方内部,立刻就会四分五裂。 想抱团死扛? 做梦! 只要有一家忍不住诱惑,把粮食交了,拿到了最好的货栈份额,剩下的那些家族绝对会眼红得发疯。 到最后,为了抢夺商路的利益,为了不被竞争对手挤垮,他们会争先恐后地互相出卖,甚至主动帮着府衙去清查那些顽固分子的隐田! “大人此计...釜底抽薪,分化瓦解,属下拜服。” 方正这一次,是心甘情愿地弯下了腰。 “上层的问题,可以用利益去绑。” 顾怀看着他们,语气渐渐转冷。 “但真正决定这片土地归属的,不是那些几百个人的大家族。” “而是那千千万万的底层百姓。” “如果乡里的事情,依然是由乡绅说了算,那我们在这上面费再多的心思,终究还是空中楼阁。” “现在,谈最后一件事。” 顾怀的声音,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决。 “我要将襄阳的‘十户一保’连坐法,全面推行到南郡的每一个县城、每一个乡镇、每一个村落!” 此言一出,大堂内再次哗然。 “大人不可!” “襄阳城内行此重典,是因为遭逢大乱,流民遍地,不得已而为之。” “但南郡诸县并未经受太大的战火,若强行推行此等严苛的连坐之法,恐怕会引起民怨沸腾啊!” 方正咬了咬牙,他知道自己今天提出了太多次反对,就算言辞已经尽量委婉,也的确出自公心,但难免会让顾怀有些不满...但他还是站了出来,说出了最核心的困难。 “大人,保甲之法,关键在于执行之人。” “以往各村各乡,皆是由宗族族长、乡绅宿老担任里长、甲长。” “若依然用他们,这保甲法便形同虚设;若不用他们,我们哪里去找那么多识字懂规矩、又能压得住乡野百姓的人去担任这成千上万个保长和甲长?!” 方正的话,直指要害。 皇权不下县,不是皇帝不想下,而是管不过来。 哪怕是后世,想要彻底掌控基层,也需要庞大的行政队伍和海量的资金支持。 就凭现在这个拼凑起来的草台班子,想把触角伸到每一个村落?痴人说梦。 面对这个看似无解的死局。 顾怀的表情却没什么变化:“这个很好解决。” “毕竟,也没人说过,谁说,保长和甲长,非得是识字的读书人;更没人说过,只有乡绅宿老,才能压得住场子。” “传令。” “从各营之中,挑选出那些因为历次大战受伤致残、无法再上阵杀敌的老兵。” “以及那些年纪偏大、但军纪严明的积年老卒。” “以‘防备流窜溃兵’和‘清剿流寇’为名义。” “将这些老兵,全部下放到南郡和襄阳下辖的各个乡镇村落里去。” 顾怀的声音,掷地有声:“他们,就是以后各村的保长、甲长!” 震撼。 方正呆住了,许良愣住了,连一向面无表情的孙据,也抬起了头。 绝妙! 让退下来的军中老兵去管村子?! 这个时代,打仗伤残了的士兵,下场往往是最凄惨的。 缺胳膊少腿,干不了重农活,只能拿一点微薄的遣散费,回到老家被人嫌弃,最后饿死在路边。 可是现在。 大人不仅没有抛弃他们,反而赋予了他们权力! 去当村长,去当保长! 他们可能不识字,但从军伍退下来的他们,绝对懂什么是服从! 那些乡野村夫,敢和带着刀伤的老兵耍横吗? 那些试图继续把持乡里的宗族老太爷,敢去招惹这些给军伍卖过命的丘八吗? 整个大堂里的文人们,看向顾怀的眼神,全都变了。 商业利益分化上层,军管保甲下沉基层。 一套完全脱胎于乱世、延续了冷酷逻辑,但也严密到了极点的新秩序,在这一刻,彻底成型。 “就按这个去办吧。” 顾怀挥了挥手。 “大军出征在即,后方,不能乱。” “挑个时间,等襄阳稳定下来,我会挑几个人,带着一起去巡视一遍下辖县乡。” “都散了吧。” 众官员齐齐躬身领命。 “属下告退!” 大堂渐渐空旷了下来。 许良走在最后面。 他转过身,刚准备迈过那道高高的门槛。 “许良,你留下。” 平静的声音,从后方传来。 许良的脚步猛地一顿。 他的心头,瞬间涌起一阵喜悦。 留下了! 主公果然单独留下了自己! 他立刻就意识到,刚才大堂上,人多眼杂,主公不好明言,现在单独留下,便是准备把那份查抄地方大户、杀鸡儆猴的差事交给自己去办了! 这是何等的信任! 许良压住疯狂上扬的嘴角,转过身,快步走到公案前,深深地拜了下去。 “属下在。” “请主公示下,要抄哪一家?”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嗜血和兴奋。 “属下这就去安排人手,罗织罪状,保证做得天衣无缝,绝不会让那脏水沾染到主公身上半分!” 顾怀坐在椅子上。 没有许良预想中的密令,也没有什么冷酷的眼神暗示。 顾怀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看了很久。 久到许良心里开始有些发毛,甚至那股兴奋劲都渐渐褪去,变成了一丝惊疑不定的时候。 顾怀终于开口了。 “我知道你是好意。” 顾怀拿起桌上的一支狼毫笔,在砚台的边缘轻轻地刮了刮墨汁。 “但你也不用这般急。” 许良怔了怔。 他抬起头,那张阴鸷的脸上满是错愕。 急? 大军眼看就要拔营,六万石的粮食缺口像是一座大山一样压在头顶。 这还不急? “主公...”许良张了张嘴,想要解释。 “你是个聪明人。” 顾怀打断了他:“你或许的确喜欢金银,喜欢在那帮自命清高的读书人面前卖弄手段。” “但也绝不至于,到这个地步。” “你这些时日以来,表现得那样刻薄,那样疯癫,像一条咬人的恶犬。” “你大概是在想。” “表现得猖狂一点,表现得恶毒一点,就既能替我多引去一些旁人的愤怒与仇视,让我在下面那些人眼里,永远保持着那份宽厚和仁义。” “毕竟,我需要读书人投效,又接下了招安的圣旨,我不能像是那些赤眉大帅一样,不得人心,我必须是光明的,正义的,但很多事情又不得不去做,这个时候,就需要你出场了。” 顾怀的身体微微前倾。 “同时,你也是想用这种极端的方式,去试一试方正那些人。” “试一试他们,到底有几分是真正归顺于我,又有几分,依然顾念着大乾。” “对吗?” 许良脸上伪装出来的乖戾片片剥落,他呆呆地看着顾怀,被一种复杂情绪所淹没。 是。 他是个小人,他是个落魄的丑鬼,但他不是蠢货。 他知道自己在这座府衙里应该扮演的是什么角色。 主公需要一把脏刀。 那他就把自己磨得最脏,最狠,最让人不适。 他就是要把所有的恶名都揽在自己身上。 因为只有这样,主公才会觉得他好用,才会觉得离不开他。 这也是他这种底层挣扎上来的人,最有效的生存智慧--自污。 可他没想到,顾怀早就已经把这些看穿了,而且,没有选择心安理得地沉默接受一切,反而点了出来。 “但是。” 顾怀没有理会许良翻涌的思绪,他靠回椅背上,声音渐渐严肃起来。 “你有没有考虑到。” “这种事,做到最后,会让你变成一个不被所有人接受的人?” “到了那个时候,满堂文武,所有的人都视你为眼中钉、肉中刺。” 顾怀看着他。 “是,我现在心知肚明你的想法,知道你是在替我分忧。” “但如果有一天,每天都有人在我耳旁说你坏话,每天都有弹劾你的文书堆满这间大堂。” “你觉得,那时的我,又会不会因此,对你生出些间隙来?” “人心,是经不起常年累月的试探的。” 许良沉默了。 是的,要证明自己的价值,尤其是这种价值,就难免要被其他人隔绝在外,厌恶,唾弃,不适。 他想清楚了么? --是的,应该是想清楚了的,不然这些天来也不会...可为什么,此刻被顾怀点破在台面上,又会这般...这般后怕与僵硬? 顾怀看着那个站在那里的毒士,叹了口气。 他再次拿起桌上的那支狼毫笔。 “既然还有母亲要照顾。” “就不要太过剑走偏锋。” “我需要你。” “你很有用。” 顾怀低头翻开了一份文书,落下笔,写了一个红色的“准”字。 “所以,不妨试着,多给自己留条后路。” “别把自己,逼成一个没有长久的人。” “那几家最肥的大户,罪证你去查实,但不要罗织,南郡那么大,总有手上沾满了血的蠢货,找到他们,名正言顺地抄了,粮食归库,至于剩下的,就用商路的份额去换。” “下去吧。” 微风吹过大堂,带来深秋的一丝寒意。 许良站在那里,他的嘴唇嗫嚅了几下。 想说些什么,却发现喉咙里像是塞了什么东西,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整理了一下那件华丽的锦袍,双膝一弯,结结实实地,在青砖地面上磕了下去。 然后。 缓缓起身,拱手,倒退着出了大堂。 第一百八十四章 反应 王五在少女的搀扶下,走出了那座防卫森严的别院。 说是搀扶。 但实际上,如果从侧面看过去,根本就看不见那个瘦弱的少女。 毕竟王五的身材实在太魁梧了。 哪怕经历了那么惨烈的厮杀,哪怕他身上那一道道纵横交错的伤口才刚刚结痂,哪怕他此刻仍旧虚弱无比。 但他只要站在那里,就像是一座铁塔,像是一堵生铁浇筑的墙。 宽阔的肩膀和虬结的肌肉,将那个亦步亦趋跟在身侧、拼命用瘦小肩膀顶着他胳膊的少女,遮挡得严严实实。 守在院门外的士卒看到他们出来,都有些紧张。 但领头的什长想了想,没有拦。 上头的命令只是看好这个悍勇的溃兵,并没有说要禁足。 而且这些天来,这汉子虽然总是没什么好脸色,但也算老实,没有再闹出什么想要寻死或者搏命的乱子。 什长只是隐蔽地打了个手势。 两名甲士心领神会,不动声色地脱离了岗哨,远远地缀在了王五和少女的身后。 即将入冬的阳光照在身上,已经没有了多少暖意。 王五站在别院外那条铺着青石板的街道上,怔怔地看着眼前这座城。 虽然此前已经听少女说了很多遍...但当真正亲眼看见时,仍然让他只能沉默地站在原地。 街道被清理得很干净。没有尸骸,没有血迹,更没有哀嚎等死的难民,倒塌的房屋废墟被整齐地归拢到了两侧,路面角落洒着一层白色石灰粉。 而且,居然已经有几家修补好门面的商铺,拆下了门板,重新开门营业了。 街角的地方,有胆大的小贩用木板搭起了简易的摊位,重操旧业,虽然卖的不是什么精贵吃食,大多只是一些粗糙的杂物和自己编织的草鞋竹筐,但那一声声叫卖声,却实实在在地,带回了人间烟火气。 来来往往的行人并不少。 除了府衙严令禁止私下交易的粮食、盐铁等军管物资,其他的物件,已经开始在这些百姓手中互相流通。 他们不再像受惊的鹌鹑一样躲在阴暗的角落里瑟瑟发抖,王五甚至看到,还有几个孩童在街角玩耍。 最让王五感到无言的。 还是那些百姓的神态。 真的没有了那种随时可能被屠戮、被抢劫的绝望与恐惧。 他们正大光明地走在阳光下,遇见巡逻的甲士虽然会本能地避让,但绝不会吓得跪地求饶。 “刘老汉,今儿个去修哪段城墙啊?” “听监工说要去北门那边搬砖,你呢?” “我去南坊熬石灰,虽说呛了点,但晌午那顿粥能多半勺稠的!” 几个汉子扛着干活的家伙什,一边走一边随意地搭着话,脚步匆匆地向着做工的地方赶去。 王五茫然地看着这一切。 除了视线所及之处,依然有许多倒塌的房屋和烧焦的痕迹在诉说着那场浩劫。 这座城池看起来,竟然让人有些恍惚地,想到了襄阳城破前的样子。 人们的生活,好像已经渐渐恢复了正轨。 除了每天必须要去给府衙做工、搬运砖石清理废墟,才能在粥棚里领到口粮之外。 其他时候,好像和城破之前,真的没有太大的区别。 这...真的是被反贼攻破的城池么? 这真的是那些传闻中青面獠牙、吃人不吐骨头、走到哪里就把哪里变成白地的赤眉军么? 他在这座城里当了五年的兵。 他见惯了大乾官军的做派,他太清楚,就算是所谓的“王师”收复失地,进城之后,秩序也绝不可能恢复得这么快。 可眼前这些占据了襄阳的反贼。 他们居然在清扫街道,在维持法度,在让这座死去的城池,一点点地活过来? “大个子,你看那边。” 少女轻轻扯了扯王五的衣袖,伸手指了指前方的街角。 那里围着黑压压的一大群人。 人群中间,是一块新立起来的宽大木制告示栏。 一个穿着长衫、看模样是被府衙招募的读书人,正站在告示栏边,手里拿着个硬纸卷成的喇叭,声嘶力竭地给周围不识字的百姓们讲解着什么。 这种场面,在如今的襄阳很常见。 王五迈开步子,在少女的搀扶下,慢慢走了过去。 凭借着身高,他轻而易举地越过前方攒动的人头,看见告示栏上贴了好些布告。 那读书人正在口沫横飞地复述着那些贴上去的那些政令。 “...所以说,这‘十户一保’的规矩,大伙儿都得死死记在心里!” “一家藏贼,九家连坐!一家偷抢,同保之人皆受鞭笞之刑!别以为府衙查不出来,城门都封着,谁家要是出了事不上报,到时候查下来,全保的人都得去城外修路,累死勿论!” “还有,城南的粥棚和工地还缺人手,不管你是本地的还是外逃来的,只要建了籍,有户牌,肯下力气搬砖修城,以工代赈,府衙就管你一天两顿!” 这些规矩,城里的百姓其实早就听得耳朵起茧子了。 真正让这群人里三层外三层围在这里,是今天刚刚贴上去的,最显眼位置的那张告示。 那不是一张普通的白纸。 而是一张象征着大乾朝廷的、明晃晃的黄纸腾抄件。 上面甚至还用朱砂,描摹了一个硕大的、威严的官印轮廓。 那读书人讲解完日常的政令,清了清嗓子,脸上的神情变得有些复杂,也有些亢奋。 他指着那张黄纸。 “各位街坊,各位父老!” “朝廷的天使,前些日子已经到了襄阳!” “圣旨里说了,咱们襄阳的圣子大人,体恤百姓,保境安民,有功于社稷,朝廷已经下旨招安!” “从今天起,大人便是大乾朝廷钦封的正五品,平贼中郎将!领襄阳防御使!” “各位!” 读书人涨红了脸,大声喊道: “这也就是说,咱们襄阳,名正言顺地,回归朝廷啦!” 轰! 就像是平地响起了一道惊雷,整个街角,瞬间炸开了锅。 所有的百姓都瞪大了眼睛,仿佛听到了这世上最不可思议的事情。 “怎么能...”一个老汉颤抖着嘴唇,喃喃自语,“这...这就招安了?那之前打生打死的,算什么?” “嗨,这是好事啊!”旁边一个精瘦的汉子一拍大腿,满脸狂喜,“管他谁当官!只要不打仗,只要能让咱们活命就行!” 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喜极而泣,双手合十朝着府衙的方向拜了拜:“朝廷的官,朝廷的官好啊,咱们这也是有正经大老爷管着的人了...” 也不怪他们露出这种表情。 自古以来,收复被贼军占据的城池,为了震慑,为了邀功,官兵把倒霉百姓当成贼寇一并屠戮割脑袋的事情,还少吗? 现在好了。 贼首成了将军,他们这些在贼首治下苟活的百姓,自然也就重新变回了大乾的子民。 “嗨,我早说了,这些人和那些四处抢劫的赤眉贼寇不一样!” 一个看起来稍微胆大些的货郎,挤在人群里大声说道:“你们见过哪家反贼进城不抢钱不抢粮,反而修城施粥的?我看啊,反而这位中郎将大人,救了咱们襄阳!” 人群里响起了附和声,但更多的是沉默。 因为,还有一些人,是无论如何也不能接受的。 一个头上还缠着白布、抱着个两三岁稚童的寡妇,死死地咬着嘴唇,鲜血渗出来都浑然不觉。 她那双通红的眼睛里,满是绝望和恨意。 她的丈夫,死在了守城的墙头;她的公婆,死在了城破当天的乱兵刀下。 现在,朝廷轻飘飘的一纸诏书。 杀人放火的贼成了官老爷。 那她死去的亲人算什么? 算他们倒霉吗?! 她没有说话,只是紧紧地抱着怀里不知所措的孩子,转身默默地挤出了人群,单薄的背影在这喧闹的长街上显得那么孤单和凄凉。 王五站在人群外围。 他就像是一截枯死的木头,一动不动地僵立在那里。 周围那些嘈杂的议论声,那些庆幸、狂喜、亦或是悲愤的脸庞,在他的眼中都渐渐变得模糊起来。 少女察觉到了身边王五那突然变得僵硬的身体。 “大个子?” 少女有些担忧地抬起头,看着他那张粗黑的脸。 “你怎么了?是伤口又疼了吗?” 王五没有回答她。 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只是死死地盯着告示栏上那份旨意。 平贼中郎将。 平贼...中郎将... 王五的脑子里嗡嗡作响。 这个官职...是不是比之前军营里的校尉还要大? 校尉是七品,这中郎将,是五品。 王五觉得自己的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胸腔里那股憋闷的气息,像是一团烈火,要将他的五脏六腑都烧成灰烬。 他想起了前些日子。 在长街上,他被铁链锁着,依然敢梗着脖子,指着那个所谓圣子的鼻子破口大骂。 他骂他们是反贼,是不配活在这世上的畜生。 他觉得自己站在公理这边,以为自己守住了大乾军人的忠义。 可现在呢? 那个被他痛骂的贼首,摇身一变,成了大乾朝廷名正言顺的将军。 而他王五,不过是个被打散了的、连编制都没了的残兵败将。 如果...如果以后再见着那个白衣年轻人。 按照大乾的军法,按照他死守的规矩。 自己是不是,还得单膝跪地,老老实实地给他磕一个头,喊一声“参见将军”?! 王五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眼眶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如果贼能变成官。 那,那些死去的人,又算什么呢? 那些在城墙上被滚木礌石砸成肉泥的同袍,那个才十七岁刚娶了媳妇就被长枪捅穿了肚子的小七,那个平时喜欢偷奸耍滑但城破时却拔出刀死战不退的什长。 他们流的血,他们拼掉的命。 到底算什么?! 难道就只是大乾朝廷,用来和这些贼人做交易、谈筹码的消耗品吗?! 王五的世界观,在这一刻,崩塌了。 他是一个头脑简单的人。 所以他搞不明白,这世道,到底怎么了? 谁是兵?谁是贼? 他痛苦地闭上了眼睛,庞大的身躯竟然在秋风中微微摇晃了一下。 “大个子,你是不是伤口又疼了?” 少女看着王五那张扭曲痛苦的脸,急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咱们不看了,咱们回去吃药好不好?” 她不知道王五在想什么,她不懂那些家国大义,也不懂什么朝廷和反贼的弯弯绕绕。 但她能感受到王五此刻身上那种仿佛被抽干了所有精气神,那种信仰崩塌的绝望。 她紧紧地抓着王五粗壮的胳膊,想要给他一点力量。 王五缓缓睁开眼睛。 他低下头,看着身边这个因为自己的一点异样就担惊受怕的瘦弱女孩。 “丫头。” “你说,朝廷是不是瞎了眼?” 少女愣了一下。 她顺着王五的目光,看向了那张告示,沉默片刻后,她轻声开口: “大个子,我不知道朝廷有没有瞎眼。” “我只知道,因为这张纸,城里的人都不用再担惊受怕了。” “你本来就是官兵,你也...不用再躲了。” 王五惨笑了一声。 “是啊,不用躲了。” “可是,小七他们,再也活不过来了。” 他蹲下身子,痛苦地揪着自己的头发:“俺替他们觉得不值啊!早知道朝廷这么容易就能把襄阳卖了,他们当初在城墙上死战个什么劲啊!” 少女看着王五这副崩溃的模样,心疼地伸出手,轻轻抚摸着他的背脊。 “大个子。” 少女蹲在王五面前,轻声说道,“我爹娘死的时候,我也觉得天塌了。” “我觉得为什么老天爷这么不公平,为什么那些贪官能顿顿吃肉,我们却要饿死。” “可是,后来我明白了。” “老天爷不管这些的。” “朝廷,也不管这些的。” 少女握着王五的手,有些执拗地说道。 “所以,你不是什么贼,你也不是什么官。” “你是王五。” “而且,你还活着。” “你答应过我,要带我走的。” “只要人还活着,去哪里都能活,你那些死去的兄弟,肯定也不想看到你现在这副样子。” 王五呆呆地看着眼前的少女。 这双干净清澈的眼睛里,写满了对他的担忧和关切。 他想起了那个白衣公子在离开前说的那句话。 “你效忠的,究竟是大乾那个烂透了的朝廷...还是那种,能让普通人吃饱饭、穿暖衣,不用担心性命安危的秩序?” 如果朝廷自己都把“忠义”当成了可以交易的筹码。 那他还在为了什么而坚持? 他想不出答案,只能站起身,低下头,反手握住了少女的手。 “走吧。” 王五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去哪儿?”少女仰起头问。 “我们回去吧。” 他缓缓站起身,将少女护在身侧,转过身,不再去看那张刺眼的告示。 也不再去看那些欢呼的百姓。 走向那座他在刚才还觉得待着很窒息的别院。 就像是一个终于放下了死志的人,默默地走回那个属于他的囚笼。 ...... 视线拔高。 穿过襄阳城上空厚重的云层,俯瞰这片广袤而疮痍的荆襄大地。 以襄阳为中心,赤眉圣子接受朝廷招安、摇身一变成为大乾平贼中郎将、襄阳防御使的消息。 在襄阳府衙有意的推波助澜下,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向着四面八方疯狂扩散。 快马在官道上疾驰,行商流民将消息带向一个个市集,口口相传。 整个荆襄九郡,都因为这一个消息,震动起来了。 最先有反应的,是那些已经被陆沉带着大军扫平、被迫插上圣子旗帜的襄阳郡、南郡各县。 比如荆门,比如麦城。 这些地方的县令、县尉,以及那些在地方上根深蒂固的乡绅大户们。 这段日子以来,简直是度日如年。 表面上,他们对襄阳派来传下政令的人毕恭毕敬,生怕惹怒了那些杀人不眨眼的赤眉军。 但背地里,他们每天晚上都睡不着觉,求神拜佛地期盼着大乾的官军早日打过来。 他们怕啊! 从贼,可是要诛九族的死罪! 万一哪天朝廷缓过劲来,派大军平叛,他们这些被迫投降的官吏乡绅,绝对会被当成叛党第一批砍头。 他们是坐在火山口上,首鼠两端,进退维谷。 然而,当那道招安的旨意抄本送到他们面前时。 所有的惶恐、挣扎和首鼠两端,瞬间烟消云散。 取而代之的,是如释重负的狂喜! “天佑大乾!天佑我等啊!” 某座县城的后堂里,脑满肠肥的县令捧着那张抄本,老泪纵横,连连朝着京城的方向磕头。 “那位大人现在是中郎将了!咱们给襄阳上供,那是听从上峰调遣,是为朝廷平叛大业出力!” 旁边几个乡绅族长也是喜笑颜开,悬在脖子上的那把刀终于挪开了。 “县尊大人说得对!咱们这叫忍辱负重,保全地方!” 他们终于有了一个完美的、可以说服自己也可以应付朝廷的借口。 我们没有从贼!我们是在听令! 这种心理上的合法性,让原本脆弱不堪的地方统治,居然隐隐变得稳固起来。 这也真算是意外之喜了。 而与此同时。 那些与襄阳、南郡交界,目前依然在大乾官府治下的边缘县城。 也是重重地松了一大口气。 比如靠北的房陵县。 县令原本已经把家眷都偷偷送走了,自己每天穿着官服,腰里别着一根白绫,就准备等赤眉军打来的时候,找根房梁全了名节。 听到招安的消息后。 这位县令当即解下了腰带里的白绫,扔进了火盆里。 然后,他立刻召集了县里的文书,绞尽脑汁地写了一封极其谄媚、辞藻华丽的贺信。 信中对“中郎将大人”的武威大加赞赏,并强烈表示,房陵县虽然贫瘠,但愿与襄阳“守望相助,共同平剿境内流窜残贼”。 这种近乎于讨好的表态,在边界线上如雨后春笋般涌现。 没有谁想和一支占据襄阳的恐怖军队交手。 现在好了,这支军队成了“友军”。 只要是一家人,那就好办了--哪怕只是名义上的。 这就是那份旨意,带给顾怀最实质性的好处。 它就像是一层无懈可击的外壳,将原本会承受来自四面八方压力的顾怀,完美地伪装成了...大乾的一条狗。 而在所有的震动中。 反应最强烈的,无疑是南郡的核心,那座至今未遭战火波及的繁华重镇--江陵。 江陵城虽然偏远,但也是个很特殊的地方。 不仅因为它是荆襄南郡最富庶、人口最多的城池。 还因为,江陵实际上是荆襄的水路核心枢纽,也是南北的咽喉,北接襄阳这个政治军事中心,南控荆南四郡,上游连巴蜀,下游是江东。 从这就能看出来,虽然不是去哪儿都要从江陵过,但毫无疑问,贼人若想割据荆襄,江陵是绝对绕不过去的,只有打下了这里,才能隔江而望荆南四郡。 所以,当陆沉带着兵马在南郡横冲直撞,连下数城的时候,江陵百姓们的恐慌简直达到了顶点。 所有人都觉得,江陵完了。 等到那些攻破了襄阳的反贼腾出手来,真要是十几万人围城,江陵能守得住吗? 就在江陵人绝望地等待着刀斧加身的时候。 奇迹出现了。 那支在南郡所向披靡的圣子亲军,在拿下麦城后,就停下了脚步。 不仅没有继续进攻,反而掉头回去,开始巩固占领的地盘。 江陵人庆幸不已。 他们将这归功于江陵城墙的坚固,归功于守城士卒的威武,甚至还有人说,大概是因为之前红煞攻打江陵全军覆没的事情,所以那些反贼才心有忌惮,撤兵回去了。 他们当然不知道,江陵实际上根本不需要打,因为之前坐在县衙里那个握住江陵大权的人此刻就在襄阳发号施令。 但庆幸归庆幸,只要那支反贼大军还在,悬在江陵头顶的剑就没有真正落下。 直到今天。 当天使在江陵县衙宣读了圣旨,当襄阳被招安的消息得到确凿的印证。 江陵城的百姓们,才算是彻底从刀兵的阴影下挣脱出来。 压抑了几个月的恐惧和紧张,在一夜之间烟消云散。 “不用跑了!不用跑了!” 一个原本已经雇好了人,正准备把全家老小送到江南去避难的富商,听到消息后,激动地拍着大腿,直接赶回了家。 “老爷,真不走了?”管家小心翼翼地问。 “走个屁!贼都变成官了,还怕个鸟!” 富商眼珠子一转,立刻嗅到了这其中巨大的商机。 “快!把后院地窖里囤的那些粮食、布匹都给我翻出来!” “听说前些日子王胖子雇了龙门镖局去襄阳,赚翻了天!” “现在两边都是官府了,那条新修的路又那么好走,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发财机会啊!” “去,去镖局下定金,咱们明天就发车去襄阳!” 不仅是商贾。 江陵城里的那些读书人,反应也是极有趣。 城东的一座宅院里。 一位自诩清高、自从襄阳城破后就一直闭门不出,号称“绝不与贼寇同处一州”的老儒生。 今天。 破天荒地让家仆打开了紧闭数月的大门。 他穿上了正式的儒衫,戴着方巾,将胡须梳理得一丝不苟。 “老爷,您这是要出门?”家仆有些惊讶地问道。 老儒生抚了抚胡须,满脸的浩然正气。 “如今王师已定襄阳,圣上天恩浩荡,感化了草莽。” “老夫身为读书人,理应出门,去县学与诸位同僚共饮一杯,庆贺这四海清平之喜。” 说着,他迈着八字步,骄傲地跨出了门槛。 他当然不会承认就算反贼没真正打过来,自己前些日子也被吓破了胆不敢出门,他只会说,这叫不屈节于贼。 如今贼成了官,那他出门,自然就是顺理成章的了。 甚至在江陵高高的城墙上。 那些日夜巡逻、神经紧绷了几个月的城防营士卒们。 也难得地放松了下来。 几个老兵靠在女墙上,晒着秋日的太阳,嘴里嚼着草根。 “他娘的,总算不用天天提防着北边了。” 一个老兵吐出嘴里的草根,感叹道。 “前段时间,我连做梦都梦到那些赤眉军顺着云梯爬上来,这下好了,成自己人了。” 旁边的一个年轻士卒凑了过来,有些疑惑地抓了抓脑袋。 “叔,你说这事怪不怪?” “咱们杨统领天天操练咱们,说要防备反贼。” “可现在反贼成了朝廷的官,那咱们还练这么狠干嘛?” 老兵斜了他一眼,一巴掌拍在他的头盔上。 “哪来那么多废话!” “上面让练就练!你懂个屁的国家大事!” “只要每个月军饷不缺你的,天塌下来有个高个子顶着,你操心这闲心干嘛!” 年轻士卒嘿嘿一笑,不再多言。 是啊。 对于江陵的普通人来说。 只要反贼不打过来,只要日子还能过下去。 外面的世界怎么变,又有什么关系呢? 他们只知道,江陵,现在很安全。 前所未有的安全。 可是。 谁又能想到。 那个被江陵百姓视为保护神、被大乾朝廷寄予厚望的顾公子。 那个刚刚接受了朝廷别驾从事封赏的地方实权人物。 此刻,正坐在襄阳的府衙里,用他那一手导演的“招安大戏”,成功地安抚了整个荆襄的人心。 并且。 正在磨刀霍霍,悄无声息地,将目光投向了更加富庶、毫无防备的。 荆南四郡呢? 第一百八十五章 出征 襄阳城外,大营。 已经快要进十一月,风里带着的寒意已经越来越重,刮过校场上那面猎猎作响的黑色大旗。 点将台上。 陆沉一身玄色铁甲,腰间佩着黑鞘长剑,沉默地俯瞰着下方。 没有监军,没有文官。 更没有什么出征前慷慨激昂的誓师,顾怀和玄松子都默契地把舞台交给了这个年轻的主帅,今日的大营,所有的光芒都落在了他身上。 校场上,整整两万大军结成了严密的方阵。 这是如今襄阳能抽调出的全部精锐,也是顾怀压在这个冬日的全部筹码。 这些士兵,早就不是当初在襄阳南境,拿着锄头木棍的游兵散勇了。 经历了南郡的血战,经历了襄阳城外的厮杀,被陆沉带着一路征战,用接连的胜利和最冷酷的军法打散重编、揉捏捶打到了现在。 当然,也不能忽略那些站在士卒前方,从最开始的几十个人发展到如今已经深入到了每一营每一伍的赤眉从事们。 一切的因缘际会,机缘巧合,终于汇成了今天,站在这里的两万人。 前排的刀盾手,侧翼的长枪兵,中间的弓弩手,还有远处骑着战马巡弋的少数骑兵。 人山人海,枪刃如林。 陆沉静静地看着他们。 啊,他本应自得的--从一无所有,在短短几个月内,走到今天,他用一场又一场胜利奠定了自己的地位,从江陵城外落魄的战俘,到今日点将台上当之无愧的主帅,他陆沉,终于在这世间踩出了一条独属于他的名将之路。 或者应该说点什么。 就像以往大多数将领都会做的那样,说一通家国大义,许一个高官厚禄,兴致来了还能再念段诗,无数士卒麻木地看着他意气风发的脸,就好像从今日开始,过去的那个卑微的、丑陋的、落魄的陆沉就会彻底死去一样。 真没意思。 陆沉的手从剑柄上移开,做了一个向前挥动的简单手势。 “呜--!” 苍凉的号角声再次拔高。 “拔营!” 骑马的传令兵各个方阵间穿梭,嘶吼着传令。 无数的脚步声在大地上炸响,两万士卒如同黑潮,开始按照既定的序列,沉默地向南开拔。 而在战阵的后方。 是比正规军更加庞大、也更加臃肿的辅兵队伍。 整整两万征调来的青壮。 没有着甲,没有长枪,大部分人身上只穿着单薄且打满补丁的破烂粗布衣裳,在寒风中冻得瑟瑟发抖。 有些人的脚上甚至还穿着露着脚趾的草鞋。 但没有人停下,也没有人抱怨。 他们用长满老茧的手死死推着那些装满粮草辎重的独轮车,或者几个人光着膀子喊着号子,用肩膀拉着沉重的大车。 车辙在泥土里碾出深深的沟壑。 这些青壮的脸上,有着疲惫,有着麻木,更有对未来的恐慌,各种情绪汇在一起,最终变成底层百姓在乱世中身不由己的麻木。 但与此同时,他们的眼神深处,又透着一股庆幸。 因为在那浩浩荡荡的辎重车队里,装的是实打实的粮食。 襄阳府衙的政令下得很明白,凡是征调随军的辅兵青壮,每天两顿稠粥,管饱。 如果运气好,战事顺利,偶尔还能在肉汤里见点油星。 在这个襄阳也粮食短缺,大概会有不少人饿死的冬天。 能有一口安稳的饱饭吃,哪怕是去前线冒着刀剑无眼的风险送粮,对于这些失去了一切的百姓来说,也已经是老天爷开恩了。 “都跟上!别掉队!” 拿着鞭子的监军在队伍两旁大声喝骂,偶尔有辅兵脚下一滑摔倒在地,立刻就会有同伴默不作声地上去将他拽起来,然后继续咬着牙往前推车。 四万人。 浩浩荡荡。 ...... 襄阳城内,府衙外围的那座别院。 顾怀推开院门,独自一人走了进去。 寒意渐深,他今日在素净的白衣外,随意罩了一件月白大氅,没有佩戴任何彰显权势的金玉配饰,头发依然只用一根素净的木簪挽着,领口处那一圈柔软的雪白狐裘,在深秋的冷风中微微拂动,将他身上那种温润如玉的君子气度,衬得越发清冷出尘。 外面的士卒退到了一边,没有跟进来打扰。 院子里那棵枯黄的老树落了一地的叶子,踩上去能发出清脆的响声。 房门半掩着。 顾怀径直走上台阶,推开门。 屋内的光线有些暗,那股刺鼻的草药味比前些日子淡了许多。 王五正坐在床沿上。 他的伤确实好了大半,身上那些原本裹得像粽子一样的白布已经拆掉了不少,露出底下那些狰狞交错的新肉结痂。 他依然像是一座铁塔般魁梧,只是坐在那里,就占据了小半个房间的光线。 听到推门声,王五抬起头。 那双犹如猛虎般的眼睛里,没有了前些日子在长街上被抓时那种恨不得同归于尽的暴烈戾气。 也没有了初次在房间里见面的那种愤怒和抗拒。 只剩下一片死水般的沉默。 他就那样看着顾怀走进来,没有行礼,没有说话,甚至连身体都没有动弹一下。 顾怀也不以为意。 他走到屋子中央的圆桌旁,随意地拉开一张凳子坐下。 一直在旁边忙碌的少女见状,有些局促地在裙摆上擦了擦手,连忙走上前来。 她拿起桌上的陶壶,倒了一杯热水,小心翼翼地放在顾怀面前。 “大人...公子,请喝水。” 少女的声音仍然透着一丝畏惧,但动作却很麻利。 这些日子养下来,她脸上终于有了血色,原本乱糟糟的头发也用一根简单的头绳扎了起来,身上穿着虽然粗糙但洗得干干净净的襦裙。 她端完水,便默默地退到了王五的身边,半个身子躲在王五宽大的后背阴影里,那只粗糙的小手,下意识地攥住了王五的衣角。 而王五的身体,在少女靠近的那一刻,微不可察地放松了些许,一只手自然而然地护在了少女的身前。 这副画面,倒是真生出了些寻常市井男女相依为命的模样。 顾怀看着眼前这一幕,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看起来,你这些时日想了很多。” 顾怀放下杯子,平静地打破了屋内的沉默。 王五那张粗黑的脸上没有表情,只是抿紧了嘴唇,不答。 “亲自去看过了?” 王五放在膝盖上的手微微攥紧,过了片刻,终于还是沉默着,缓慢地点了点头。 “是不是发现,原来秩序这个东西,不仅仅存在于官府治下。” 顾怀的目光落在王五的脸上,“而反贼,也并不都是烧杀抢掠。” “并且,你一直死死效忠的那个朝廷,也并没有你想象中那么高尚,那么正义?” 王五的脸颊抽动了一下。 他死死地咬着牙,下颌的肌肉因为用力而凸起。 他想反驳。 他想大声告诉这个高高在上的白衣公子,朝廷不是那样的,大乾的官兵不是那样的。 可是,城中告示栏上那张明晃晃的招安圣旨,就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将他所有用来支撑信念的底气,扇得粉碎。 面对这种近乎于奚落的逼问,他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只能用沉默来掩饰自己内心的溃败。 “所以,不要把简单的事情搞复杂。” 顾怀看着他痛苦挣扎的模样,并没有乘胜追击,反而将语气放缓了下来。 “反贼作乱,你的兄弟战死在城头上,你想复仇,这很正常,天经地义。” “可是,你要弄清楚。” 顾怀修长的手指轻轻敲了两下桌面。 “真正攻破这座城池,让襄阳变成地狱的,是赤眉军的东西两营。” “而我,并不是你想象中的那个只知道吃人喝血的贼首模样。” “这座城池现在的安稳,是我给的;你身后的那个小丫头能活下来,也是因为如今的规矩。” “你的一腔怒火,不应该对准我。” “更不应该,对准现在的襄阳。” 王五猛地抬起头,通红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顾怀。 “你...” 他粗重地呼吸了几下,闷声问道:“你又要招揽我了么?” 顾怀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 他只是将目光越过王五,看向了那张床榻。 在床铺的最里侧,放着一个用破布胡乱包扎起来的小包袱,里面鼓鼓囊囊的,似乎装了几件粗糙的衣物和一些干粮。 “看来,你已经决定了要离开?那有没有想好以后要做什么?”顾怀收回目光。 王五顺着顾怀的视线看了一眼那个小包袱,脊背微微僵硬。 但他还是咬了咬牙,吐出一句话: “我想带她走。” 这是他想了几天几夜,做出的决定。 他不知道该怎么向顾怀这个贼首,向襄阳城里的这些赤眉士卒复仇。 但他也没办法留在这里,看着那些打着赤眉旗号的人耀武扬威。 他只能逃避。 带着这个丫头,走得远远的。 “这样么...” 顾怀了然地点了点头,语气里居然没有意外和动怒,反而带着一种通达的平静。 “也好。” 王五愕然地瞪大了眼睛。 他原本以为顾怀会发怒,会用外面的甲士来威胁他,甚至他都已经做好了谈崩过后,一命换一命的准备--用他自己的命,来换这丫头离开。 可顾怀,居然就这么轻飘飘地答应了? “我的确想让你留下。” 顾怀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看着有些发懵的王五。 “毕竟我最近...的确很怕死,所以很需要一个护卫,你这身武艺和胆气,死在乱军之中实在可惜。” “可是,如果你留下来,心里仍然存在着仇恨和芥蒂,依然觉得待在襄阳是一种煎熬。” “那么,让你走,也许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顾怀站起身,“你之前在长街上暴起,打伤了人。” “但那时候,襄阳还没有接受朝廷的招安,你是大乾的官兵,我们是反贼,各为其主,拼死厮杀,这是你的本分,我不追究。” “你现在养好了伤,这条命保住了。” “你也不欠我什么。” 顾怀转过身,向着门外走去,没有再多看王五一眼。 “就此两清,也好。” 两清。 简简单单的两个字,却像是一把重锤,砸在了王五的胸口。 顾怀越是表现得这样云淡风轻,王五浑身的肌肉就越是紧绷,整个人坐在那里,感觉比在战场上挨了十几刀还要难受。 他感到很不自在。 在他的认知里,这世上的恩怨情仇,必须是明明白白的。 杀人偿命,欠债还钱。 他从来都不喜欢欠别人东西。 之前在长街上,他本该是个死人。 是顾怀没有杀他。 不仅没杀他,还派大夫给他治伤,给他用药,还让人好吃好喝地供着他们俩,这半个多月下来,甚至连一句逼迫的话都没有说过。 更要命的是,现在的顾怀,已经是大乾朝廷名正言顺的平贼中郎将了。 襄阳城的变化,王五亲眼看在眼里。 他清楚地知道,自己的怨气和怒火,真的不应该对准顾怀。 顾怀说“两清”。 可是,哪里有那么简单? 救命之恩,护持之恩,再加上现在名义上已经成了需要他行军礼的身份。 一句轻飘飘的两清,不仅没有让王五感到如释重负,反而让他觉得自己的脊梁骨都要被压断了。 王五的手死死地抓着床沿,指节泛白,木头的纹理都被他硬生生地捏碎了。 可是--他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做。 就在顾怀即将跨出门槛的那一刻,脚步突然停顿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过脸。 “所以,你打算带她去哪儿?” 顾怀的声音在寒风中显得有些飘忽,“离开襄阳,往北走?” “除了荆襄,如今到处都是流窜的赤眉主力,他们可不会跟你讲什么道理,遇到了,就是死路一条。” “往南走?” “荆南四郡马上要起战火,江陵虽然安稳,但如今也是大雪将至,粮价飞涨。” “荆襄已经乱成了这样,到处都是活不下去的难民。” 顾怀终于转过身,目光冰冷地看着那个坐在床上的汉子。 “你一个只知道待在军营的大头兵,她一个柔弱女子。” “你们走出这座院子,离开这座城池。” “你是打算去码头扛包,还是去街头打杂,来养活你们两个人?” “你能保证,在这人吃人的世道里,你每次出门找活的时候,她一个人在破庙或者茅草屋里,不会遇到见色起意的乱兵和流氓吗?” “你能保证,她跟着你,不会饿死在这个冬天吗?” 屋子里陷入了可怕的死寂。 少女抓着王五衣角的手,不由自主地收紧了,脸色苍白。 她虽然不怕吃苦,甚至愿意跟着王五去要饭。 但顾怀描绘的那些画面,实在是太真实,太残酷了。 而王五,更是像被雷劈了一样,呆呆地坐在那里。 他满脑子想的都是怎么逃避,怎么带她离开这里。 但他从来没有想过。 离开之后呢? 他唯一引以为傲的只有武勇,在那成千上万饿疯了的饥民和乱军面前,又能算得了什么? 难道真的要看着她跟着自己,去啃树皮,去被冻死在路边? 王五那张粗犷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绝望的裂痕。 他没办法复仇来让自己念头通达,他也没办法带着少女远走高飞来逃避一切。 因为人活着,总是要吃饭的。 顾怀静静地看着他,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对于这种一根筋的汉子,你用强权压他,他会反弹得比谁都高;你用大义去劝他,他脑子转不过弯。 你只有先给他自由,让他自己去撞一撞南墙,然后再残忍地撕开现实的遮羞布。 让他明白,除了把复杂的问题简单化外,他别无选择。 “所以,我给你另一个选择。” 顾怀重新走回屋里。 “既然不想在军中呆着心烦,也不想去面对襄阳城外那些你不知该如何面对的同袍枯骨。” “那就来给我当护卫吧。” 顾怀看着王五的眼睛。 “不仅是你,包括你身后的这个丫头。” “这座别院,依然留给你们住。” “不用你们去前线厮杀,只要在我出门的时候,跟在我身边。” “府衙会按最高规格的亲卫发给你军饷,每个月的粮食和肉食,足够你们两个人在这城里过得安安稳稳。” “总好过你们两个人,在这冰天雪地的世道里飘零。” 不需要再讲什么大道理了。 对于现在的王五来说。 这句承诺,这份安稳,才是他最需要的。 顾怀没有再逼他立刻表态。 话说到这个份上,只要王五不是个真正的傻子,就知道该怎么选。 顾怀转身,迈出门槛,走向院落外。 屋子里。 王五呆呆地看着顾怀离去的背影,又低下头,看了看身边那个紧张得瑟瑟发抖、却依然紧紧抓着自己的少女。 “大个子...”少女有些害怕地轻声唤道。 王五转过头,看着她的脸庞。 良久。 他反手握住了少女冰凉的手,闭上眼睛,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不走了。” “俺...俺去给他当护卫。” 少女先是一愣,随即眼眶一红。 虽然没能离开这个地方...但她现在,也算是,有家了吧? 她用力地点了点头。 “嗯!” 第一百八十六章 世家 马车停在深巷尽头,宗氏家主面无表情地掀起了车帘。 他很年轻,在南阳五姓的家主之中,他是最年轻的一个,甚至比许多家族中的旁系子弟还要年轻。 但穿上那件代表家主的深色服饰,头上戴着代表宗族权威的高冠,整个人又透出股与年龄不符的沉重与古板。 他没有理会巷子外那些警戒的护卫,独自一人迈上长满青苔的石阶,走进了那座从外表看去并不如何显山露水,却在整个荆襄都拥有着无上权威的祠堂。 初冬的寒风被红漆木门挡在身后,偌大的祠堂内光线幽暗,只有最前方神龛上供奉的一排排长明灯,散发着微弱昏黄的光晕。 另外四姓的家主果然已经到了。 他们各自坐在属于自己位置的太师椅上,大半个身子都隐没在黑暗里,没有交谈,甚至连呼吸声都轻不可闻,就像是四尊早已在此枯坐了百年的泥塑木雕。 宗氏家主没有立刻走向那个唯一空着的座位。 一名老仆从阴影中走出来,双手捧着一个黄铜托盘,托盘里放着一块用滚水煮过、又用名贵香料熏蒸过的雪白布帕。 宗氏家主拿起布帕,将其平整地覆在脸上。 滚烫的温度隔着布料渗透进肌肤,将他这一路从府邸赶来的寒气,以及这些日子以来压在心头的疲惫和焦躁,强行化解了几分。 没有人开口打断这个过程。 尽管宗氏家主今天到得晚了一些,尽管在这座祠堂里的五个人中,他这个刚刚接任家主之位不过三年的年轻人,年纪是最小的。 但这便是世家。 延绵了数百年,经历过王朝更迭、战火洗礼却依然盘踞在南阳这片富庶土地上的五大姓,有着他们必须恪守的、甚至显得有些繁琐的规矩和仪式感。 因为这种仪式感,能让他们在做出任何决定整个家族生死的决断前,保持绝对的冷静,也时刻提醒着他们,头顶上还有列祖列宗在看着。 宗氏家主取下帕子,放回漆盘。 随后将双手浸入旁边的铜盆中,仔细地净手,擦干。 他走到神龛前,抽出了三炷香,在长明灯上点燃,然后插进了那尊青铜香炉里。 青烟袅袅升起。 做完这一切,他才转过身,走到最末尾的那张空着的太师椅前,掀起衣摆,坐了下来。 他的身形同样融入了黑暗之中。 “襄阳出兵了。” 最终还是最年轻的宗氏家主开口打破了沉默。 “胃口很大。” 坐在他对面的刘氏家主接了一句,作为南阳五姓中掌握着最多部曲私兵、行事也最为激进的一家,哪怕是在祠堂,他的声音也透着股压不下去的凛然杀意。 “看来不用再争论了。” 岑氏家主的声音从左侧的阴影里传出,“既然能对荆南四郡出兵,那么对南阳出兵,也就是注定的事情。” 祠堂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这证明,我们之前看错了。” 坐在最上方主位上的,是邓氏的家主。 他的年纪已经很大了,说话的速度很慢,但他开口之后,其余四人的呼吸都不由自主地放轻了一些。 南阳五姓,邓氏为首,这不仅仅是因为邓氏的英才最多,实力最强,更是因为历代邓氏家主,都拥有着远超常人的深谋远虑。 “是啊,看错了。” 岑氏家主重复了一句,叹息道: “他接了朝廷的招安旨意,我们便以为,那个占据襄阳的年轻圣子,不过是个运气好些、想要借着这道旨意洗白身份的草莽。” “再怎么,也至少会安分守己一段时日,向朝廷表表忠心,或者陷入和赤眉旧部的内斗里。” “但可惜。” “看起来,这不是一个会被区区一纸诏书就招安,会因为一个正五品的虚衔就心满意足的人。” “连回旨都还没走到京城,他就已经悍然对荆南出兵了。” “这意味着,他不仅看穿了朝堂上那些相公们的谋算,他还在利用这种谋算--披上了官皮,用朝廷给的名分,打着清缴赤眉残贼的旗号,去名正言顺地吞并荆南四郡。” “好算计,好胆魄。” 又是一阵沉默。 “那我们该怎么办?” 王氏的家主忍不住问了出来。 在五姓之中,王氏是靠着商贾之事起家的,虽然论起库房里的现银和物资,王氏或许是最丰厚的,但在五姓之中,王氏的地位从来都是最低的,尤其是这种涉及身家性命和家族存亡的庙堂博弈中,他的底气总是显得最不足。 “他这次动用的兵力不算多,两万精锐,加上两万民夫辅兵,”王氏家主快速地报出一串数字,“四万人的粮草消耗,足够拖垮他了,不是说襄阳的府库早就被搬空了么?所以他哪里来的底气去打一场跨江的远征?” “荆南四郡武备废弛已久,承平多年,那些丘八连刀都未必握得稳,”刘氏家主冷笑了一声,“更何况,他打着朝廷旗号过去,换做你是地方官员,你敢悍然动兵厮杀么?” “我担心的不是荆南,纵观那个带兵的陆沉打过的仗,我觉得荆南落入他手里只是时间长短的问题。” 刘氏家主猛地坐直了身子,带动椅子发出一声沉闷声响。 “等他拿下了荆南,手握半个荆襄,地盘彻底连成一片,接下来,他一定会掉过头来,看着我们南阳。” “南阳是襄阳的门户,也是荆襄最富庶的地方,人口百万,良田万顷,金银、兵源、粮仓,哪一样不是他们这些反贼做梦都想咬一口的肥肉?” 有人思索着问道:“那你怎么想?” “不如早些动手!”刘氏家主狠声道,“精锐兵力南下,襄阳空了大半!若是趁其不备,全力攻打,说不定还能一战而下襄阳!总好过他腾出手来,学着前些日子那东西两营,再来南阳!” 岑氏家主摇了摇头:“他现在毕竟还顶着平贼中郎将的名头,主动进攻怕是不妥...真是可恶!朝廷早不下旨,晚不下旨,偏偏此时招安,凭空让他多了层官兵的皮!” “或许,倒也不必太过忧心?”有人说,“赤眉东西两营不也试着围攻南阳么?可我们五家联手,出私兵,开粮仓,还不是把那些反贼打得丢盔弃甲,最后只能乖乖绕道?说不定这次也...” “荒唐!” 岑氏家主立刻出言驳斥,声音严厉。 “你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 “赤眉东西两营算什么?那不过是几十万裹挟在一起、为了找口饭吃的流寇!他们就像蝗虫,攻打南阳,是因为南阳有粮,但他们没有后方,没有根基,一旦攻势受挫,粮草不济,自然会绕开去别的地方。” “但襄阳那个人,一样吗?” “别告诉我你不知道这些时日他做了什么!占据雄城、建立法度、稳固后方,他已经有了诸侯之相!他图谋南阳,是迟早的事!” “流寇或许好挡,但这么一个人,一个注定会死磕南阳的人,你拿什么去挡?拿你庄子里那些只知道种地的佃户吗?” 黑暗中的人被驳斥得哑口无言,冷哼了一声,重新靠回了椅背里。 自从打破沉默开启这场谈话后,便一直没有说话的宗氏家主,此时抬起了头。 “其实,兵锋之盛,尚在其次。” 这位最年轻的家主的话语,一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重要的是,他的态度。” 祠堂里再次陷入了沉默。 是的,态度。 在座的五位家主,没有一个是蠢货。 他们虽然从襄阳事变以来,就从来没有主动派人去接触过那个盘踞在废墟上的赤眉圣子。 但他们却一刻也没有停止过对襄阳的情报收集。 当一个草莽在乱世中崛起,打下一片大大的地盘。 按照常理,他应该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派人来接触近在咫尺的南阳世家。 无论送礼试探,还是威逼利诱。 他总要摸一摸底,总要试图和这些庞然大物达成某种默契。 可是,那个人没有。 他就像是不知道南阳有五大世家一样,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襄阳的内部整合上。 这太不合常理了。 更可怕的是他在襄阳和南郡推行的那些政令。 “地方连坐之法,保甲制度,用退伍的老卒去取代乡绅对底层的掌控...” 宗氏家主缓缓念出这些情报上的字眼。 “流寇要的是钱粮,抢完就走。” “官府要的是赋税,只要我们交得足够,地方上怎么管,是我们的事。” “但那个人,要的是掌控。” “绝对的,不容任何势力插手的掌控。” 祠堂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在座的每一个人,都是世家门阀的掌舵人。 他们太清楚这些政令背后意味着什么。 这才是让五姓家主真正感到如芒在背的地方。 这意味着,如果有一天,那个人真的带着大军来到了南阳城下。 他不会像过去的大乾官府那样,和他们坐下来谈判,用妥协换取他们的支持。 毕竟,无论是朝廷的赋税,还是地方的劳役,最终都要通过他们这些盘根错节的世族大姓、乡绅地主去落实。 这构成了世家赖以生存的根基。 但那个人,会毫不犹豫地刨了五大世家的根,将他们几百年积攒的土地、隐户、私兵,全部打碎,纳入他自己的那套规矩里。 他和那帮流寇不一样。 他甚至和当初打下偌大疆土的大乾开国皇帝都不一样。 这才是最致命的威胁。 “或许...” 王氏家主想了想,声音有些发虚地开口:“或许我们可以试着主动接触他?” 这话说出来,祠堂里有几个人都不着痕迹地皱了皱眉。 但没有人出言斥责。 王氏家主继续说道:“他现在毕竟已经是朝廷册封的平贼中郎将了,我们南阳也是官府治下,现在去接触他,名正言顺。” “先派人去送份重礼,探探口风,如果能用钱粮安抚住他,或者和他达成些默契,总好过将来真的刀兵相见不是?” 商人的本性暴露无遗。 “接触了又能怎样?”刘氏家主反问,“他若是个贪财好色的草莽,什么东西我们都给得起,但他若是一心要吞了南阳呢?你这不是抱薪救火,与虎谋皮?” “天下大势,尚未可知,”岑氏家主沉声说道,“朝廷的精锐虽然被拖在外面,但底蕴还在,这天下,真的就要彻底乱了吗?” “赤眉闹得再凶,终究只是泥腿子,只要朝廷缓过这口气,调集边军南下,他一个名义上的中郎将,难道还能翻了天?迟早要被清算!” 这是一种并不罕见的论调。 许多老派的世家,依然对大乾朝廷抱有一丝幻想。他们认为这只是一次规模稍大的叛乱,等风头过去,世道还是那个世道,世家依然是那个世家。 “只怕,朝廷缓不过来了。” 宗氏家主摇了摇头,语气悲观。 “中原糜烂,江南生变,大乾的根基,已经在动摇了,如果边军南下,北方难道就不管了?” 议论声渐渐大了起来。 就在这时。 邓氏家主抬起了头。 他没说话,却奇异地让原本皱着眉头争论不休的几位家主都安静了下来。 “天下大势如何,不是我们在这里争吵就能得出结果。” 邓氏家主目光扫过下方的四人。 “但早做准备,总是没错的。” “毕竟,你们各家的藏书阁里,应该也有每一代家主留下的手书,你们应该很清楚,我们这五大姓,是怎么走到今天的。” 王朝会灭亡,但世家要存续。 这就是他们唯一的准则。 “真正能让我们做出决定的,应该取决于,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邓氏家主苍老的声音在祠堂里回响着。 “他要什么,他怕什么,他会采纳哪一套规矩。” “派人去襄阳。” 邓氏家主一锤定音。 “不用遮遮掩掩,就打着南阳五姓的旗号去,去看看那座城,去看看他身边的那些人,然后,去亲眼看一看那位中郎将。” 众人不再言语。 议事似乎到了尾声。 香炉里的线香燃去了一大半,青烟在黑暗的祠堂上方盘旋。 各自的心思开始在黑暗中发酵。 打?还是和? 如果是和,又该付出怎样的代价,才能在这个手段狠辣的年轻人手下,保全家族的利益? 突然。 黑暗中,一个声音突兀地响了起来。 “我听去过襄阳那边的商贾传言...” 开口的,是王氏家主。 他似乎是在斟酌用词,声音有些犹豫。 “那位一直留在襄阳的赤眉圣子,如今的中郎将大人...身边好像没有女子。” “他好像,未曾娶妻?” 没有人接话,祠堂内只有那几盏长明灯的火光,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但在座的每一位家主,脑海中都在同一时间,闪过了千万个念头。 不需要解释。 他们太明白这句话背后的分量了。 未曾娶妻,就意味着正室的位置空缺。 就意味着,可以通过女人,通过血脉,将这个如今在荆襄局势大好、有点不讲规矩、试图刨掉世家根基的草莽,强行拉入他们世家门阀的游戏规则里。 如果他拒绝。 那就证明他不愿意接受任何妥协,而他的一系列动作已经说明了他会是世家的死敌,南阳就算拼尽所有,也要将他挡在襄阳。 如果他接受... 过了许久,祠堂的大门再次被推开。 刺骨的寒风涌入祠堂,吹得那些长明灯剧烈地摇晃,仿佛随时都会熄灭。 几位家主各自走出了祠堂,登上了等候在巷子里的马车。 马车向着五个不同的方向驶去。 每个人都坐在颠簸的车厢里,脸上的表情冷漠而深沉。 他们看着窗外的冬景,都在想着同一件事。 自己家族里的那些适龄嫡女,有哪一个,容貌最盛,心思最巧。 最可能在这个乱世正在崛起的人身边,争下一席之地? 第一百八十七章 巡访 一辆马车碾过清晨尚未完全化开的白霜,缓缓驶出了襄阳城的城门。 马车内的空间很宽敞,一张固定死的紫檀小案摆在正中,案几上,分门别类地堆叠着如山般的卷宗与文书。 角落里的黄铜小炉里点着一块安神香,袅袅青烟在微微摇晃的车厢内升腾、逸散,将外面那些初冬的寒气尽数驱离。 顾怀一袭白衣,坐在案前。 他盯着面前摊开的一份简牍,眉头微蹙,笔尖在半空中悬了许久,终于还是落了下去,飞快地批了几个字。 将简牍合上,随手扔到一旁已经处理好的那一摞里。 他向后靠在软垫上,端起案几上那杯尚有余温的茶水,轻轻抿了一口。 “还是得走这一遭啊...”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 这些日子以来,大军已经正式开拔,浩浩荡荡地向着南边开去。 而那几条由他在府衙大堂上亲自敲定的政令,也已经随着快马和公文,强行推行了下去。 表面上看,一切都在按照他的计划有条不紊地进行。 襄阳府衙再次成为了荆襄北部的权力中枢,正在将触角伸向治下的每一个角落。 每天都有雪花般的折子从各个县城、乡镇飞进襄阳。 上面写满了恭顺的言辞,写满了对政令的贯彻,看起来好像对招安后的襄阳死心塌地了一般。 但顾怀心里很清楚,纸面上的东西,永远只是纸面上的。 历朝历代,下面那些当官的,或者那些掌控着乡野的宗族大户,欺上瞒下、阳奉阴违的本事简直是刻在骨子里的。 更别说他现在在所有人眼里,依然只是个披了层官皮的反贼。 所以,这些纸面上的东西,十句里面能有一句真话,都算是底下那些人良心发现了。 地方上具体是个什么情况? 那些县城的城防到底破败到了什么地步? 历经战火后,实际存活的百姓究竟还有多少? 那些投降留用的旧官吏,到底是庸才还是有真本事的能吏? 地方粮仓里到底还有多少存粮? 乡镇间的治安如何?匪寇有多少需不需要派兵清剿?财政是不是已经彻底崩溃了? 等等等等。 这其中的每一件事,都关乎顾怀接下来对于两郡的长久安排,但他根本就不知道真实的答案。 他不可能一直坐在襄阳的府衙里,靠着奏报和猜测去治理两郡之地。 所以。 他才做出了这个决定。 趁着陆沉带着大军刚刚开拔、还没和荆南那边真正接战,趁着襄阳城内的秩序已经初步建立、有了一套能够自行运转的班子。 他必须亲自出来走一趟。 当然。 作为如今襄阳的平贼中郎将,江陵的别驾从事,实际上的两郡之主,他的安危是重中之重。 他可不会玩什么白龙鱼服、微服私访的戏码,这兵荒马乱的,纯粹是嫌自己命长。 马车的四周,有整整八百名披坚执锐、杀气腾腾的骑兵在护卫,暗处更是不知道撒出去了多少斥候。 而且,为了防止自己巡视中途接收不到最新的消息,或者无法及时处理突发状况。 他还专门建立了一条严密的传讯线,每隔三十里设一处暗哨,最精锐的斥候日夜待命,用最快的速度,将前线的战报或者襄阳治下发生的重要政务,如同接力一般送到他的马车里。 可以说,这一趟出门,他看似离开了襄阳,但实际上,这辆马车依然是襄阳暂时的中枢。 并不至于和襄阳,或者和前线的大军脱节。 但是... 顾怀放下茶杯,眉头又微微皱了起来。 陆沉出征了。 自己也出来巡视地方了。 如今留守襄阳,就只剩下一个玄松子了。 想起那个最近越来越不着调,总想撂挑子的道士,顾怀就忍不住有些头疼。 走之前,自己可是千叮咛万嘱咐,在自己动之以情、晓之以理的威逼利诱下,玄松子眼下还是拍着胸脯保证了没问题。 总不至于...在他出门这段时间,整出什么惊天动地的惊喜吧? 顾怀想了想玄松子那张有点欠揍的脸,最后还是摇了摇头。 事已至此,再多想也是无益,襄阳的架子已经搭起来了,只要不出大乱子,按照惯性也能运转下去。 就在这时。 “吱呀--” 一声令人牙酸的木头摩擦声响起。 紧接着。 原本行驶得还算平稳的马车,车厢前方猛地往下一沉。 顾怀面前的小案都跟着晃动了一下,案几上的茶水险些溢出来。 外面负责拉车的两匹健壮军马,齐齐发出了一声不堪重负的哀鸣,前蹄在地上踉跄了两步,才勉强稳住身形。 顾怀抬起头。 车门前的厚重棉布帘子被一只粗壮的大手掀开了一角。 王五那张粗黑的脸庞,出现在了缝隙外,闪过一丝尴尬。 他现在的身份,既是顾怀的贴身护卫,又是这辆马车的马夫。 身为护卫,自然不能离主君太远,坐在车辕上是最合适的。 只是可怜了那两匹拉车的骏马... 他有些不自在地挪了挪屁股,尽量让自己坐得轻一点,然后随手挥了一下手里的马鞭,在半空中打了个响亮的呼哨。 拉车的马受了惊,这才老老实实地迈开步子往前拉。 王五转过头,透过被掀开的车帘,看着坐在里面正在看文书的顾怀。 他的心情显然有些复杂。 半个月前,他还在心里把车厢里这个人当成反贼,恨不得生啖其肉。 而现在,他却心甘情愿地坐在了这里,替这个人赶车,甚至随时准备护卫这个人的安全。 这种身份的转变,让这个一根筋的汉子,至今在称呼上都有些转不过弯来。 他憋了半天,粗着嗓子问道: “将...将军...” 他想喊中郎将,又觉得有些拗口,停顿了一下,改口道: “大人...” 顾怀看着他别扭的样子,放下手里的卷宗,忍不住笑了笑。 “叫公子吧。” “我身边的人,在外大都这么叫,听着也自在些。” 王五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口气。 “是,公子。” 他看着前方岔开的官道。 “咱们先去哪儿?” 顾怀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从从案几下拿过一张详细的荆襄地图,然后修长的手指在地图上缓缓滑过,越过襄阳城,向着西北方向移动了一寸。 那里,有一个距离襄阳并不算太远的小黑点。 “谷城。” 顾怀的手指点了点那个黑点,声音平静。 “先去这里看看。” ...... 谷城。 距离襄阳不过几十里地,骑快马不过半日的路程,地处汉水之滨。 这本该是个鱼米之乡、商贸繁盛的富庶小城。 但是,也恰恰是因为距离襄阳太近,才导致这座县城的命运,变得分外悲惨。 在过去的整整三年时间里。 这里,是赤眉军和大乾官兵反复拉锯、疯狂争夺的地方。 作为襄阳的西北门户,谁占了谷城,谁就能在战略上占据主动。 官兵来了,强征粮草,抓捕壮丁修筑防御;赤眉来了,破城劫掠,裹挟百姓充当炮灰。 这座原本还算富庶的县城,在这三年的反反复复中,几乎被彻底打成了一片白地。 城墙塌了大半,护城河被尸骨填平,城外的良田长满了半人高的荒草,草丛里随处可见风化的白骨。 可想而知,这个县的情况,糟糕到了什么程度。 说它是一座死城,毫不为过。 但诡异的是。 就是这么一座连活人都快找不出来的废墟。 在襄阳府衙的造册上,谷城县的编制依然是完整的。 更邪门的是--谷城居然还有一位县令! 这是个什么概念? 谁都知道,赤眉军这种流寇,最恨的就是大乾的官吏和那些大户。 他们每攻破一座城池,最喜欢干的事情,就是把官吏或者乡绅们拖出来,开膛破肚,然后拿绳子吊在城墙上吹风。 在距离襄阳这么近、被赤眉军反反复复梳理了无数遍的地方。 一个大乾的县令,居然能活过三年? 这简直堪称大乾官场上的一个奇迹。 而答案也很简单--这位名叫李平的县令,处理政务的能力暂且不论,但在逃命这门学问上,他绝对有着常人难以企及的天赋和造诣。 简而言之。 他的生存法则就是八个字:敌进我退,敌退我进。 赤眉军一来,风声一紧。 他绝对不会死板地抱着官印坐在大堂上等着殉国全节。 而是毫不犹豫地脱下官服,换上破麻布衣,带着妻子孩子和那颗沉甸甸的县令大印,一头扎进谷城外的深山老林里。 而等赤眉军抢完了、撤走了。 他又会灰头土脸地从山里钻出来,重新挂起大乾的旗帜,向襄阳上报“下官死守孤城,贼寇久攻不下退去”的捷报。 日子,就这么凑合着过。 前些日子,赤眉军主力尽出伏牛山,将襄阳围得水泄不通。 谷城自然也遭了无妄之灾。 李县令熟练地带着家眷,再次跑进山里。 这一躲,就是整整两个月。 在山里好不容易熬到了风声小些。 他本想着偷偷摸出来,看看城里的情况,能不能回县衙找点之前藏起来的米粮和金银。 结果出来一打听,襄阳城,居然破了! 荆襄的门户,南北的咽喉,那座最大的坚城,被一股名叫“圣子亲军”的贼寇给占了。 连襄阳都陷落了,他这个近在咫尺的谷城县令,还能往哪里跑? 李平坐在山沟里,望着襄阳的方向,心如死灰。 他琢磨着,自己折腾了三年,折腾出这么个结果来。 这下是真完了。 自己就算不被反贼抓住砍头,仕途也算是彻底走到头了 实在是坚持不下去了。 他甚至都已经选好了地方,就等着粮食吃完,就把腰带解下来,一家人齐齐整整地上路算了,总好过在外面被反贼抓住,或者侥幸逃出生天又被朝廷治罪。 可是就在他即将把脖子套进绳套的前两天。 那些和他们一样躲在山林里的百姓们不知道听说了什么消息,一个个疯了似的往外跑,李平拉住一户人家一问,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招安了! 朝廷下旨,招安了襄阳! 那位占据了襄阳的贼首,摇身一变,成了大乾名正言顺的平贼中郎将! 李平一时间泪流满面。 天不绝我啊! 既然反贼成了官军,成了大乾的将军。 那他李平,不就依然是大乾的谷城县令吗? 但跑回县城后,他发现。 好像,也没什么可乐的。 整个谷城的百姓,在这三年的折腾下,死的死,跑的跑,街上连半个鬼影子都见不到。 县衙的大门早就在上一次赤眉军过境时被踹了个稀巴烂,只剩下一半门板在风中吱呀作响,也没人修。 门口的鸣冤鼓被戳破了一个大洞,里面成了鸟窝。 走进去,大堂里的公案被劈成了柴火,后堂的厢房漏着风。 整个衙门里空荡荡的,杂草长得比人还高。 除了他这个光杆县尊,衙门里连一个活人都没有。 三班六房?没有。 捕快衙役?死绝了。 什么县丞、主簿,早就跑得一个都不剩了。 这就意味着,他成了一个没有百姓、没有下属、没有实权的“三无”县令。 更要命的是。 县衙的库房里空得连只老鼠都不愿意光顾。 没有粮食,没有布匹,没有银钱。 朝廷的俸禄?他都忘记自己上次领是什么时候了。 襄阳府衙会发粮草吗? 做梦呢!不刮一层地皮就不错了,再说谁会管一个连活人都没有的空壳县城? 上无片瓦遮雨,下无寸土产粮。 但他,居然还是没跑。 不知道是出于什么执念,亦或是觉得这兵荒马乱的世道,跑出去死得更快。 这位李县令发挥出了常人难以理解的乐观主义精神。 没人发俸禄? 那就不领了! 没粮食吃? 自己种! 他脱下了那身象征着朝廷威仪的官服,换上了一身粗布麻衣,在民居的废墟里找出了几把生锈的锄头。 带着自己那位原本出身书香门第、娇生惯养的妻子,以及才十一二岁、原本该养在深闺的女儿。 在县衙那原本用来升堂问案、威严肃穆的前院。 吭哧吭哧地,开垦出了一大片菜地。 从山里找来些野菜种子,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硬生生地,把堂堂大乾县衙,变成了一个自给自足的农家小院。 每天早上,这位七品大老爷都会准时起床。 没案可断,没政务可管,那就提着木桶,拿着水瓢。 在自己开辟的菜地里,辛勤地浇水、施肥、除草。 怎一个惨字了得。 ...... 中午时分。 顾怀的马车缓缓驶入了谷城县残破的城门。 街道上杂草丛生,马蹄声甚至能激起空旷的回响,偶尔倒是能在街边的废墟里看到些躲起来的人影,但更多时候,会下意识觉得这是座空城。 顾怀挑开窗帘,看着外面那死寂一片的景象,眉头越皱越紧。 他想过地方上会很破败,但没想到会破败到这种程度。 “公子,到了。” 马车停下,王五的声音在外面响起。 顾怀整理了一下身上的月白大氅,掀开车帘,踩着马凳下了车。 出现在他眼前的,是那座连大门都没有的谷城县衙。 几名亲卫已经提前上前,分列两侧,警惕地按着刀柄。 顾怀负手上前,跨过门槛,绕过那面画着瑞兽、但如今已经斑驳不堪的照壁,来到了县衙的前院。 然后。 他停下了脚步,整个人在原地,陷入了茫然。 甚至于忍不住转过头,顺着原路退回了门外。 他抬起头,认真地盯着那块破牌匾看了好一会儿。 “公子,怎么了?”跟在身后的王五一脸疑惑。 “没什么,确认一下有没有走错地方。” 顾怀面无表情地回了一句,再次跨进大门。 这真的是...县衙? 前院那片本该铺满青砖、平整肃穆的广场,此刻被人用锄头刨得坑坑洼洼。 青砖被撬起来堆在一旁,露出了底下的泥土。 土里,整整齐齐地种着几畦已经冒出绿芽的冬菜,还有些像是野菜叶子一样的东西。 而在那片菜地中间。 一个穿着破旧麻衣、裤腿挽到膝盖、双脚沾满泥巴的男人,正背对着他,撅着屁股,从旁边的一个破水缸里舀出浑浊的水,小心翼翼地,一勺一勺地,浇在那些菜的根部。 动作熟练,神情专注。 在不远处的屋檐下,一个同样穿着布裙的妇人,正坐在一个小板凳上,手里缝补着什么衣物。 一个十一二岁、面黄肌瘦的小丫头,正费力地抱着一捆柴火,朝着后院的厨房走去。 这怎么看。 都像是一家子在乱世中相依为命、努力求生的贫苦农户。 可这里是县衙啊...襄阳的册子上,不是说谷城的县令还活着么? 他的目光落在那个忙着给菜浇水的背影身上,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两下。 他来之前,想过很多种可能。 但怎么也没想到,迎接他的,会是这样一幅...充满了魔幻现实主义色彩的画面。 顾怀站在原地,沉默了许久。 然后,他清了清嗓子。 “请问...” 顾怀看着那个撅着屁股的男人,声音在空旷的院子里回荡。 “可是谷城李县令当面?” 正在浇水的男人身体猛地一僵。 他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手里的勺子一抖,把他的草鞋浇了个透。 然后,他缓慢僵硬地直起身子,转过了头。 那是一张满是风霜、有些消瘦的脸,因为长期营养不良而显得有些蜡黄,下巴上留着一撮稀疏的胡须,上面还沾着些泥点子。 他手里依然紧紧地握着那个勺子。 一人白衣无尘,外披月白大氅,身后铁甲森然。 一人满身泥污,手执农具,呆立菜地中央。 两个人就这么隔着几畦菜地,大眼瞪小眼地对望着。 屋檐下缝补衣物的妇人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呆呆地看着院子里的不速之客。 抱柴火的小丫头也停在了原地,睁着大眼睛,有些害怕地往后缩了缩。 冷风吹过破败的县衙,卷起几片落叶。 久久,无言。 第一百八十八章 试点 “原来是中郎将大人,下官有失远迎...” 顾怀低下头,看着面前这个正努力把沾满泥巴的双手往衣服上蹭,试图行一个标准官礼的男人。 他的确是想看看地方上的真实情况。 但这也未免真实得太过头了。 屋檐下,那个原本正在缝补衣物的妇人,此刻也反应了过来。 她似乎是被顾怀身后那些顶盔掼甲、杀气腾腾的亲卫吓到了,面色苍白,但还是硬撑着站起身。 虽然穿着粗布裙钗,她却依然用极为标准的姿势,远远地朝着顾怀福了一福。 看来的确是出身书香门第... 行完礼后,她便慌忙拉着那个同样满脸惊恐的小女儿,逃也似地躲进了漏风的屋内,只留下一扇半掩的破木门在寒风中吱呀作响。 顾怀收回目光,看着站在菜地里手足无措的男人,长长地叹了一声。 “李县令,是如何...” 顾怀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最后还是问了出来:“...到这步田地的?” 这本是句平平无奇的话,但落在李平耳朵里,却让这位县尊大人的鼻头猛地一酸。 他站在泥地里,偷摸着打量着眼前这位年轻的平贼中郎将。 一袭白衣无尘,大氅披肩,面容清俊,气度从容,身后还跟着威风凛凛的铁甲亲兵。 李平只觉得这世间的事情,真的是莫名讽刺起来了。 不是传闻里那些杀人不眨眼、要吃人肉的粗鄙草莽,反而是这么个看起来像是世家门阀里走出来的翩翩公子。 更讽刺的是,就是这么一个反贼头子,大乾朝廷那正五品的武职,居然说给就给了。 这让那些在军中摸爬滚打了一辈子的军汉们,情何以堪? --也就是他不知道孙义那档子事,不然算算时间,现在说不定已经快投胎的孙义,要是得知了这后面的事情,还得在奈何桥上跳脚骂几句。 但最让李平觉得心酸的,还不是这些。 而是他这个大乾的谷城县令,在这里苦苦挣扎了三年。 三年! 朝廷不管,襄阳不管,他就像是被整个大乾遗忘了一样。 而在襄阳城破之后,最先来到这片死地,过问他这个县令死活、过问这里情况的。 居然是一群反贼。 委屈、恐惧、悲凉、荒谬,各种复杂的情绪在一瞬间全涌了上来。 倒让这已经人到中年的光杆县令百感交集,眼眶泛红,差点控制不住当场流下泪来。 他吸了吸鼻子,强压下那股酸意,终究还是忍住了。 当下便捡着这几年发生的事情,挑挑拣拣地,给顾怀简略说了一遍。 无非就是贼来了跑,贼走了回,带着家眷在山里啃树皮、挖野菜,吃尽了苦头,好不容易熬到今天。 顾怀站在原地,负手沉默认真地听着。 讲到如今谷城十室九空,连个鬼影子都找不出来,再结合刚才入城时亲眼所见的废墟景象,还有这位县令如今这副连农夫都不如的尊容。 顾怀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点什么。 虽然李平的话里,将许多过程语焉不详地带过了。 但以顾怀的阅历,又怎么可能猜不到这位县令是如何保住性命苟活到今天的? 无非就是敌进我退,抛城弃民,钻山沟,啃树皮,等贼兵走了再回来继续挂起大乾的旗号。 这哪里是个什么有担当的父母官? 顾怀在心中暗自摇了摇头,不自觉间便在心底看轻了这人几分。 他本以为能在这绝地坚持三年的,是个什么硬骨头的能吏。 但现在看来,总觉得又是一个传统的大乾官僚--遇到难处就跑,遇到好处就钻,表面上说的都是为国为民,实际上这三年光顾着自己逃命了。 这谷城能变成今天这副鬼样子,这等贪生怕死的父母官恐怕也难辞其咎。 见顾怀皱眉不语,李平的心中不免有些惴惴不安。 他小心翼翼地向前探了探身子,压低了声音,询问道:“中郎将大人...不知此番前来谷城,可是襄阳那边...有什么示下?” 顾怀看着他这副谨小慎微的模样,心中越发觉得无趣。 他随意地摆了摆手,敷衍道:“无事,只是路过,顺道看看。” 听到这种态度,李平咬了咬牙。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顾怀看起来很好说话,还是他的模样气度给了李平一种面对上官时的错觉。 在这座死城里憋了太久、绝望了太久的李平,心中莫名生出些指望来。 他壮着胆子,询问道: “大人...如今既然襄阳已受招安,两地重归一家,不知襄阳府衙那边,能不能给谷城拨些过冬的粮草?或者...派些人手,哪怕是送些农具种子也好,这城墙总得修补,百姓若是见不到活路,这城,就真的要死了。” 顾怀听罢,脸上的神情却是不怎么热切。 毕竟,比起恢复秩序,重建一座已经被彻底打烂的空城,成本实在太高了。 眼下襄阳自己都缺粮得厉害,大军南下更是个无底洞,顾怀现在缺的根本就不是名义上的城池,他缺的是能立刻产出粮食的耕地,是能立刻形成战斗力的人口,是商贸流通带来的现银。 拿本就捉襟见肘的资源,去填谷城这个连城墙都塌了的无底洞? 太不划算了。 顾怀敷衍了两句:“谷城之事,府衙自会有计较...我今日还要巡视他处,粮草之事,待日后从长计议吧。” 说罢,顾怀便转过身,打算抽身离开去下一站了。 在他的心里,谷城已经被划上了一个鲜红的叉--在下一阶段的荆襄恢复计划里,估计很长一段时间都不会有这座城的事了,就让它先这么荒废着吧。 然而,在官场边缘挣扎了这么久的李平,怎么可能听不出这种毫无诚意的敷衍? 他似乎察觉到了顾怀那种想要彻底放弃谷城的打算,察觉到了那种上位者权衡利弊后、轻飘飘地将他们抛弃的冷漠。 一股邪火,突然从这个已经委曲求全了三年的中年男人胸腔里窜了起来,他站在原地,看着顾怀离开的背影,只觉得脑海中无数道声音吵来吵去,恍惚间竟忘了眼前之人的身份,往前跨出一步,怒声质问道: “大人!” “大人既受招安,食朝廷俸禄,便该有牧民守土之责!为何要如此轻易地弃谷城于不顾?!” 顾怀停下脚步,转过头,微微一愣。 他本就因为连日的劳心劳力,加上看到这地方上的破败而心情不佳,此刻居然被一个弃城逃跑的贪生怕死之徒当面质问。 于是,他的眼中也有了些怒意。 “现实如此!” “荆襄九郡战乱绵延,十室九空,哪一座城不需要救?哪一方百姓不需要粮?” “谷城城墙倒塌,又无险可守,百姓流失殆尽。把有限的粮草投入到这里,跟浪费有什么区别?!” 李平听完,不仅没有退缩,反而更愤怒了。 一袭破布衣裳的他,不知道哪来的胆子,竟弯腰捡起刚才扔在地上的破木勺,在半空中用力地挥舞了一下,像是个护崽的老母鸡: “大人怎能只算计这些辎重粮草?!” 这稍显过激的动作,立刻引得顾怀身后那个一直沉默如铁塔般的魁梧汉子踏前了一步。 王五面无表情地将手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只是一步。 那个宛如铁塔般的身躯所带来的压迫感,以及那毫不掩饰的冷冽杀气,瞬间倾泻而出。 巨大的阴影,都快把瘦弱的李平给盖住了。 李平的动作僵住,他本能地咽了一口唾沫,拿着木勺的手,慢慢地放了下来。 但即便是在这等威慑之下,他语句里的怒意和哀怨,还是没少半分。 “怎么能...怎么能这么算账?” “谷城就算再破,城外的大山里,依然还藏着大批逃难的百姓!他们都是大乾的子民,都是活生生的人命啊!大人今日放弃了谷城,就是绝了他们最后的一条生路!” 顾怀怒极反笑。 他只觉得眼前这人好生不讲道理--满口的仁义道德,满口的悲天悯人,结果自己做不到,倒来道德绑架他了? 可你真有这么大的骨气,真有这么深的爱民之心,你又怎么会活到现在? 顾怀拂袖转身,看着李平,毫不留情地讥讽道: “若你真觉得人命如此重要,当初赤眉贼寇攻城之时,你这位谷城的父母官,为何不与城池共存亡?为何不带着人死战到底,反而带着妻女脚底抹油,遁入深山躲避?!如今城破家亡,你倒有脸站在这里,教训起我什么是人命来了?!” 不知道是不是被这番话语戳中了内心最深处的痛点。 李平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样,呆立当场。 紧接着。 那张蜡黄的脸,瞬间涨得通红,额头上的青筋,一根接着一根地跳了起来。 “当初...” “当初?!” 李平发出一声凄厉的笑声。 他突然上前两步,完全不顾王五按在刀柄上的手,红着眼睛,死死地盯着顾怀,一字一句,几乎是咬碎了牙齿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大人以为我不想守吗?!” “下官十年寒窗苦读,一朝外放为官,初到此地之时,也曾立志要保境安民!下官兢兢业业,起早贪黑,不敢有分毫懈怠!” “下官就这么硬生生熬了半年,劝课农桑,轻徭薄赋,修缮水利,断案判狱,花了半年时间,才算是让百姓安居乐业,可下官未曾有过一日安眠!” 李平的眼泪突然夺眶而出: “可那天杀的赤眉来了!” “一朝祸起!漫山遍野全都是贼寇!” “我谷城大好的局面,被那些畜生一把火焚了个干干净净!” 他抱着自己的脑袋,在院中走来走去,宛若困兽,痛苦不堪: “下官向襄阳求援,派了十几个求救的差役!结果襄阳的太守怎么说?他说贼势浩大,让谷城自行固守,不可轻举妄动!” “下官又向朝廷上奏,一封封血书八百里加急送去京城!朝廷呢?!朝廷如泥牛入海,杳无音信!” “没有兵!没有粮!没有援军!” “下官只能把县衙里所有的衙役、差役、甚至大牢里的死囚全都放出来,组织百姓在城墙上死守!” 破败的院落里,只有李平声嘶力竭的咆哮在回荡。 “城破了,下官不想死,更不想看着满城的百姓被屠戮一空!下官只能带着他们,带着那些愿意跟着我的灾民,遁入山林,吃树皮,挖草根!” “一次两次也就罢了...” “三年来!” “无数次!” “贼来了躲,贼走了回来重建!建好了再被抢!” “大人,你问我为何不殉城?我若死了,倒落得个青史留名、忠贞不屈的好名声!可若是连下官这最后一口气都咽了,这谷城,就真的从大乾的版图上抹去了!山里的那些百姓,就真的成了没根的孤魂野鬼了!” 字字血泪。 顾怀听得一怔。 他看着眼前这个涕泪横流、情绪彻底崩溃的中年男人,心中的那丝轻视和怒意,如同被一盆冷水当头浇下,瞬间熄灭。 微风吹过。 一侧厢房那扇摇摇欲坠的窗户,被悄悄推开了一条小缝。 那个当初书香门第出身、理应十指不沾阳春水的知县夫人,此刻面容枯黄,手指粗糙,她捂着嘴,看着院子里那个当初意气风发、誓要报国安民的丈夫,无声地泪流满面。 在她身边,那个瘦骨嶙峋的小丫头,也吓得满脸泪痕,死死地咬着嘴唇不敢哭出声来。 这一幕,重重地撞在了顾怀的心头。 顾怀突然发现,自己之前,确实是有些先入为主了。 他习惯了用后世那种高高在上的全局视角去看待这乱世,习惯了用冷冰冰的数字和利益去衡量一座城池的价值。 他将李平的逃亡,简单地归结为了贪生怕死的官僚作风。 但他却忽略了,在这皇权不下县、世家把持地方、朝廷腐败无能的大乾末世里。 一个真正想要做点实事的底层官员,面对几万流寇的屠刀,除了这种屈辱的、像野狗一样的逃亡和拉锯之外,根本没有任何保全百姓的办法。 李平不是在逃跑,他是在用自己那点可怜的韧性,死死地吊着谷城最后的一口气。 顾怀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再次睁开眼时,他脸上的冷厉已经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柔和。 他看着仍在抽泣的李平,双手抱拳,微微躬身,认真地致了一个歉。 “是我失言了。” 顾怀的声音很诚恳,“李县令能在如此绝境中,依然心系百姓,维系谷城一线生机,顾某...敬佩。” 这突如其来的道歉,反倒让李平愣住了。 他慌乱地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和泥水,有些不知所措。 顾怀直起身,继续说道:“我并非铁石心肠,但是...” “李大人,大乱之后,若想大治,不能只看一城一地之得失。” “谷城太小,也太破败了,而且还很靠北,先不说周期太长,见效太慢,如果现在把人力物力投入这里,一旦有变,所有的心血都会再次付诸东流,百姓只会再受一次屠戮之苦。” “所以,比起重建这座城池,很显然,把眼下的精力,放在稳固襄阳、打通商路、安抚腹地,更好,也更合适。” 他看着李平,“所以,我只能选择暂时放弃。” 这已经是他在推心置腹了。 然而。 刚才发泄完一通的李平,此刻却像是一头被激怒的倔驴,根本听不进这种大局观的账。 他不认可。 或者说,他懂这个道理,但他所在的立场,让他无法接受这种****下的牺牲。 李平在坑坑洼洼的院子里走来走去,鞋底的黄泥在青砖的坑洼里踩出杂乱的印记。 他边走,边骂,边劝: “目光短浅!大人,您这是目光短浅!” 李平转过身,用一种基层实务官员特有的执拗,反驳着顾怀的话。 “大局?什么是大局?” “天下是由一个个县、一个个乡、一个个活生生的人凑起来的!” “大人您觉得谷城可以放弃,觉得这里的人可以等大局稳了再救。” “可是大人想过没有,百姓的根在土里!他们离开了祖祖辈辈耕种的土地,去了襄阳,那就成了流民,成了无根的浮萍!” “流民一旦多了,襄阳再怎么稳,也会垮掉!” 李平用木勺指着这片被他开垦出来的菜地。 “而且,谷城外耕地连绵,自古便是襄阳附近最大的产粮地!如今既然缺粮,为何要舍弃这里?!” “只要给百姓一口饭吃,给他们几件农具,哪怕没有城墙,他们也会在这废墟上把庄稼种出来!只要地里长出了粮食,这天下,才算有了真正的根基!” “大人您光想着怎么安稳腹地,可这里的百姓难道就不是您治下的子民?难道说,您真的要看着这大片大片的地方变成一片长满荒草的白地?撤城容易,建城难啊!” 这番长篇大论。 说实话,原本还挺冒犯的。 一个刚刚受了招安的反贼头子,被一个落魄的县令指着鼻子骂目光短浅。 换做那些草莽,估计真的得拔刀砍了眼前这聒噪的家伙。 但顾怀听着,却没什么怒意。 不仅没有怒意,反而,他的眼中生出了一丝笑意。 而且,他越是听李平痛骂,那笑意,就越浓。 因为他从这番冒犯的话语里,听出了很多东西:务实,民心,忠诚--尽管不是忠诚于他,而是忠诚于民。 以及,治理基层的能力,和那种把百姓的生计当成天大事情的态度。 如今的襄阳,有陆沉这样能征善战的统帅,有许良这样阴毒狠辣的毒士,有方正那样守着规矩的文人,有孙据那样精打细算的主簿。 但唯独,缺了一个像李平这样。 能在这烂透了的泥坑里,不管不顾地扎下根去,哪怕只有一把锄头,也要把地种活的基层能吏。 终于。 长篇大论完。 把心里憋了三年的话一股脑全倒出来的李平,随着胸膛的剧烈起伏,渐渐冷静了下来。 一阵冷风卷过前院,激得他打了个寒颤。 这一哆嗦,也让他猛地从那种忘我的激愤中,清醒了过来。 他突然反应过来,自己刚才干了什么。 自己面前站着的,可不是什么能听得进犯言直谏的好说话文人。 而是一个刚刚被招安的贼首,一个拥兵数万的军阀。 自己居然指着他的鼻子骂?! 李平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他下意识地退了半步,看了一眼顾怀身后那个手一直没离开过刀柄的王五。 然后,他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扇微微敞开的窗户,看到了妻子和女儿那惊恐的眼神。 完了。 在这贼窝里苟活了三年都没死,结果今天一时嘴快,把一家老小的命都给搭进去了。 想着想着,那种巨大的绝望和后怕涌上来,他腿一软,又快哭出来了。 然而,顾怀却在这时,长长地叹了一声。 他走上前,伸出手,在那件满是泥污的麻布衣衫上,重重地拍了拍李平的肩膀,目光中没有了之前的淡漠,反而带着一种深切的审视和期许。 “骂得好。” “那如果...” 顾怀看着他的眼睛,缓缓问道:“如果我将此事,交给你来做呢?” “谷城太破,重建代价太大,这是事实。” “所以,我不会拨给你襄阳的一粒军粮,也不会调拨一兵一卒给你修城防。” “但是,我可以给你一样东西。” “权力。” “我以平贼中郎将、领襄阳防御使的名义,允许你在襄阳下辖的所有县乡之中,自由招募那些不愿意离开土地的流民。” “允许你在谷城周围开垦无主荒地,所得产出,三年之内,府衙不收一分税赋。” “然后,你要...” “把地分给他们。” 顾怀看着他,提出了一个大胆的设想。 免税农垦,包产到户。 他打算用谷城作为一个试点--没有哪里比彻底打成白地的这里更适合了。 既然传统的城池防御和重建在当下行不通,那不如就用这批最渴望土地的流民,用眼前这个执拗的官员,去这片废墟上,硬生生地扎下一根钉子。 “不需要你去守城,我能向你保证,之前那种赤眉来来回回劫掠的事情,不会再发生。” “如果缺人,你去流民里招;如果缺钱,你想办法引动商路,吸引商贸。” “我只看结果。” “我想知道,你会给我一个怎样的答案,谷城会变成一个什么模样,如何?” 姥姥不疼,舅舅不爱。 被朝廷和上官当成皮球一样踢来踢去整整三年。 无数次在生死边缘挣扎,被这吃人的世道折磨成一副农夫鬼样子的李平。 彻底愣在了当场。 他呆呆地看着顾怀那张年轻的面孔。 一颗泪珠,从李平满是污垢的脸上滚落下来,砸在青砖地的泥土里。 然后,是第二颗,第三颗。 他没有跪下,也没有道谢。 只是站在那畦自己亲手开辟的菜地旁,迎着初冬的寒风,泪流满面。 第一百八十九章 高升 任彬放下手里的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 他看着面前桌案上终于核算清楚的最后一叠赋税账册,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在这江陵县衙的户曹里当差,算不上什么苦差事,但却是个极精细的活儿,每天面对着枯燥的数字和繁杂的流水,稍微错漏一笔,核对起来便是个大麻烦。 但任彬从来没有抱怨过。 他是个知道好歹的本分人。 一年多以前,他还只是跟着难民潮一路逃荒、饿得只能在江陵城外啃树皮的流民。 后来公子买下了庄子,给了他们一口饭吃,他因为以前在老家跟账房先生学过几天算盘,认得些字,便被选进了庄子的第一批骨干里。 再后来,庄子里办了夜校。 任彬算不上什么天资聪颖之辈,但最大的优点就是知道抓住机会。 夜校里教的那些课,那种名叫“借贷记账”的新奇法子,他硬是点着油灯,一笔一划地死记硬背,全给啃了下来。 公子握住江陵大权后,县衙里换血,他也就理所应当地被提拔到了这户曹里,管着钱粮的出入核算。 做事勤勤恳恳,习惯思虑,这大半年来,倒也稳稳当当,没出过什么差错。 外面天色已经擦黑。 任彬收拾好桌上的卷宗,站起身,拍了拍有些起褶的小吏公服,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嘿嘿轻笑了两声。 今日散班早,他盘算着去街口的肉铺割半斤肥瘦相间的肉,再打角酒,回庄子去看看家里的婆娘和女儿。 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任老弟!还没走呢?” 同僚老李快步跨进门槛,手里还攥着半卷文书,见着任彬便笑了起来:“正好省得我派人去庄子寻你!可是有好消息来了!” 任彬愣了一下。 看着老李那神神秘秘的笑容,他脑海中瞬间闪过前些日子回庄子时,主母召集他们这批夜校出身的骨干开的那场短会。 他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几分。 隐隐猜到了什么。 欣喜的情绪刚刚涌上心头,却又夹杂着一丝难言的怅然。 “李大哥,莫不是...”任彬试探着开口。 看他这副神色,老李便知道他心里有数了,也就不再卖关子,走上前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调令下来了。” “南郡,当阳县。” 老李压低了声音,语气里透着股掩不住的艳羡:“任老弟,你可是要高升了,当阳县户曹主事!主管一县钱粮赋税!” “文书明日便走流程发到你手里,三天后赴任。” 任彬张了张嘴,半晌没说出话来。 主事。 这要是放在太平年间的大乾官场,一个没有科举功名的白身泥腿子,就算走了大运依庇蒙荫进了衙门,熬白了头发,顶天了也就是个不入流的经承老吏。 可现在,一纸调令,他就成了一县的户曹主事。 此时,门外又有几个还未离开的同僚路过,听见动静纷纷探进头来。 “哟!任主事,恭喜恭喜啊!” “早就看出任兄弟是个干大事的,这下可是飞上枝头了!” “今晚这顿酒,任主事怕是躲不过去了吧?” 众人七嘴八舌地道着喜。 任彬深吸了一口气,将心中的万千思绪压下,脸上挤出热络的笑容,连连拱手。 “同喜同喜,诸位哥哥抬举了。” “大家都出身庄子,是一家人,今日小弟做东,咱们去长街那家酒肆,不醉不归!” ...... 酒肆里,炭火烧得正旺。 几盘切得厚实的卤肉,一碟花生米,两大壶上好的酒。 在这个荆襄各地都缺粮短食、饿殍遍野的初冬,能在这江陵城里安安稳稳地吃上这么一顿酒肉,本身就是一件奢侈到了顶头的事情。 江陵太稳了。 稳得像是一个独立于乱世之外的桃花源。 酒过三巡,众人的话匣子也就彻底打开了。 “要我说,还是咱们公子厉害。” 老李夹了一筷子肥肉塞进嘴里,嚼得满嘴流油,含糊不清地感叹道:“不仅任了江陵这边的别驾从事,稳稳当当,怕是襄阳那边也...” “诶!喝酒就喝酒,人多耳杂,不聊这个!”有人连忙敬酒堵住他的嘴,“再说了,公子若是不厉害,哪有庄子今日的安生日子?” 虽然顾怀既是江陵父母官,又是襄阳圣子的消息仅限于庄子的几位知晓,但他们这些庄子里出来的骨干平日里接触的机密多了,怎能不有所猜测? 只是他们能从庄子脱颖而出,本身便是一等一的人精,再加上妻儿老小俱在庄中,自从入庄以来又未受半分委屈,当初当流民的日子还历历在目,对顾怀对庄子的忠心那真是没话说,压根不用暗卫时刻盯着,一个个平日里谨言慎行的同时也在注意同僚一举一动。 “所以啊,咱们这些跟着公子从庄子里出来的人,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众人纷纷举杯,言语间满是对未来的憧憬,和那种作为江陵核心班底的自豪感。 他们这些人,以前不过是流民、泥腿子、落魄书生。 如今,随着公子的权势越来越大,他们这批最早的老人,也自然生起了明悟--公子终究是要用人的,还有什么人,能比他们这些庄子出身、又有才干的老庄民更得公子信任呢? 若说前些天那场密会还只是纷纷猜测,那今日任彬之调令,便已经是实证了! 任彬喝了两杯酒,脸上泛起一丝红晕。 他听着众人的议论,心里的那丝怅然和担忧,终究还是没忍住冒了出来。 他放下酒杯,看向坐在对面的老李。 “李大哥,各位哥哥。” 任彬斟酌着词句:“小弟这次去当阳,虽说是高升,可这心里,总觉得没底。” “当阳不比咱们江陵,那里刚刚被大军扫平,听说底下的县令、县丞,大都是些见风使舵的降官。” “地方上的那些乡绅大户,更是盘根错节,底蕴深厚。” “我一个庄子里出来的粗人,没背景没资历,单枪匹马地过去管他们的钱粮赋税。” 任彬苦笑了一声:“我怕...我怕自己镇不住那帮地头蛇,更怕领会错了公子的意思,耽误了...那边的大事。” 桌上的气氛微微一顿。 这是句大实话。 去外地当官,最怕的就是被本地的官绅架空,最后落个灰头土脸被赶走的下场。 老李端着酒杯,似笑非笑地看着任彬。 “任老弟,你还是太小心了。” “你怕什么?” “你没背景?”老李指了指庄子方向,意有所指,“你头顶上站着的那位,就是你天大的背景!” “公子为什么让你去当阳当这个户曹主事?不让那些读书人去?不让那些降官继续管着?” “因为公子信不过他们!” “公子要的是能把当阳的隐田、黑户、藏起来的粮食,一笔一笔全给抠出来的人!” 老李放下酒杯,盯着任彬的眼睛。 “你在庄子怎么做,在江陵怎么做,去了当阳,就一五一十地照着做!” “地头蛇?” 老李嗤笑一声:“他们敢在背地里使绊子,敢在账本上做手脚,但他们敢明面上跟你撕破脸吗?” “绝对不敢!” “所以,到了那边,不必唯唯诺诺,更不必去跟他们迎来送往。” “有公子在身后撑腰,你行事大可大开大合一些!” 这番话,如同醍醐灌顶。 任彬心中的那点担忧和迷茫,瞬间就如同酒肉下肚一般,消失无踪了。 是啊。 乱世都持续这么几年了,现在的荆襄,不再是大乾官场那种讲究和光同尘、讲究论资排辈的玩法了。 他们不需要讨好任何人,他们只需要对一个人负责。 任彬深吸了一口气,站起身端起满满一杯酒。 “李大哥,受教了。” 任彬仰起脖子,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滚入腹中,烧得浑身发热。 他转过头,看着酒肆外江陵城那繁华的夜景,看着那些在寒风中依然灯火通明的商铺。 脑海中,突然浮现出一年前。 那个大雪纷飞的傍晚。 他衣衫褴褛,饿得头晕眼花,走在冻得梆硬的官道上,茫然不知该去何处的模样。 而现在。 他穿着体面的公服,坐在温暖的酒馆里,即将成为一座县城的户曹主事。 是个官了。 这世道,真是让人,好生恍惚啊。 ...... 三天后,当阳县。 任彬带着两个随从,坐着一辆不起眼的马车,驶入了这座换旗不久的县城。 不出老李所料。 迎接他的,是一场不冷不热、甚至透着几分敷衍的欢迎。 当阳县令是个五十多岁的大乾降官,面容清癯,留着三绺长须,看起来倒有几分文人风骨。 他带着县丞、主簿,以及县里几个头面乡绅,在县衙门口摆了一桌接风宴。 酒菜很丰盛。 但席间的气氛,却透着股泾渭分明的疏离。 县令说着些场面上的套话,乡绅们端着酒杯,脸上的笑容挑不出半点毛病,但那眼神深处,那种对任彬这种“贼窝里出来的泥腿子”的鄙夷和戒备,却是怎么也藏不住的。 他们甚至连任彬的出身都没有刻意去打听。 因为在他们眼里,这种被上面强行塞进来的所谓主事,不过是那“平贼中郎将”想朝地方伸手的试探罢了。 任彬没有恼怒,也没有觉得烦闷。 他只是安静地吃着菜,偶尔端起酒杯回敬,对那些夹枪带棒的试探充耳不闻。 接风宴草草结束。 第二天一大早,任彬便走进了户曹的公房。 然后,他看到了当阳县的那些官吏们,给他准备的第一份大礼。 公房的桌案上、地上,甚至连墙角,都堆满了落满灰尘的账册。 当阳县丞皮笑肉不笑地站在一旁。 “任主事,这些便是当阳县近五年来的丁口、田亩、赋税出入账目。” 县丞指着那一座座小山,语气中带着一丝鄙夷笑意:“前些日子遭了兵灾,账目有些混乱,之前的户曹老吏又死在了乱军之中,这交接之事...便只能劳烦任主事自己多费心了。” “襄阳那边催粮催得急,还望任主事能早日理清这些账目,也好将当阳的秋税造册上报。” 这是阳谋。 大乾的账本,记账方法繁琐且模糊,用的都是些“收若干”、“支若干”、“存若干”的流水账。 几十年的烂账堆在一起,别说是一个外来的生手,就算是干了一辈子的老账房,看到这阵势也得头皮发麻。 他们笃定,草莽出身的粗人,看到这些账本绝对会抓瞎。 只要账目理不清,任彬在当阳就什么也干不成,最后只能灰溜溜地求助他们这些本地的官吏。 到时候,这当阳的钱粮大权,依然是他们说了算。 任彬看着眼前这堆积如山的账册,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有劳县丞大人费心了。” 县丞见他这副故作镇定的模样,心中冷笑一声,拱了拱手便告辞离开了。 公房里只剩下任彬和带来的两个随从。 “主事,这帮老匹夫欺人太甚!” 随从愤愤不平地骂道:“这明摆着是想给咱们个下马威!这么多烂账,咱们就是算上一年也算不完啊!” “算不完?” 任彬走到桌案前,随手翻开了一本满是虫蛀的账册,扫了一眼上面那些密密麻麻、歪歪扭扭的汉字。 他的嘴角,勾起了一抹嘲弄。 “去,打盆清水来。” “再把咱们从江陵带来的那套硬笔和新账本拿出来。” 任彬脱下官服的外袍,挽起袖子,在桌案前坐了下来。 大乾的旧账确实难算。 但那是因为他们不懂什么叫“借贷必相等”。 不懂什么叫阿拉伯数字。 不懂什么叫表格归类。 在江陵夜校里,这种故意做乱的死账、呆账,公子和李易先生不知道给他们出过多少道考核题。 “他们想看笑话,那就让他们看。” 任彬拿起那支特制的炭笔,在白纸上划下一道横线。 “只要账本还在,我就能从这里面,把他们这些年吞下去的隐田、吃进去的空饷,一笔一笔地全抠出来!” 这种有底气的感觉,真是好啊。 玩些官场阴招?对不住了!上头不仅有公子横压整个荆襄棋盘,连他们这些从庄子里走出来的骨干,那也是有真本事的过江龙! ...... 时间过去了六天。 任彬仿佛在户曹公房里生了根。 除了吃饭睡觉,他所有的时间都埋首在那堆账册里。 县衙里的那些旧官吏偶尔路过,看到窗户上那个挑灯夜战的背影,都会在心底暗暗发笑。 算吧,算瞎了眼你也算不明白。 就在这日黄昏。 户曹公房的门外,却迎来了几个有些特殊的访客。 五六个汉子。 这几个人,有的瞎了一只眼,有的断了左臂,走在最前面的那个汉子,甚至走路一瘸一拐,显然是腿上受过重伤。 穿着便服,但依然掩不住一身寻常百姓绝对没有的冷冽和杀气。 “大哥,是这儿吗?” 一个断臂汉子看着户曹门上的牌匾,有些局促地搓了搓手:“这可是县衙,咱们就这么闯进去,会不会给任主事添麻烦?” “怕个鸟!” 领头的瘸腿汉子瞪了他一眼。 “来的时候千户大人交代过,到了地方上,有什么难办的事,就找那些襄阳下令新任的各曹文官。” “他们都是自己人!” 瘸腿汉子上前敲了敲公房的门。 “谁?”里面传出任彬略带疲惫的声音。 “敢问可是任主事?俺们是...是襄阳分派下来,在当阳底下各乡镇的里正和保长。” 房门“嘎吱”一声被拉开。 任彬手里还拿着炭笔,眼窝深陷,但精神却很亢奋。 他上下打量了一番门外的这几个汉子,目光在他们残缺的肢体上停留了片刻,眼神变得温和起来。 “原来是各位军中兄弟。” 任彬侧过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快请进!” 几个老兵有些拘谨地走进这间堆满账本的公房,连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俗话说秀才遇上兵有理说不清,可他们这些在死人堆里滚出来的粗人,又何尝不是不适应与这些拿笔杆子的人打交道。 但不知为何,看着眼前这个同样眼底发青、衣衫不整的任主事,他们心里莫名觉得踏实了许多。 任彬让随从倒了几杯热水递过去。 “几位兄弟今日来找我,可是地方上推行保甲法遇到了阻力?” 瘸腿汉子捧着热水杯,长叹了一声。 “任主事,不瞒你说,俺们几个,快被底下那些村子里的混账给气疯了!” 他咬着牙,黝黑的脸上满是憋屈。 “前些日子,上面发了话,让俺们这些退下来的老残废,来地方上当这个里正和甲长。” “俺们本想着,上头这么仁义,俺们就算是拼了这条老命,也得把上头的规矩给立起来。” “可到了地方上一看,根本不是那么回事!” “那些村子、乡镇,全都是一个姓的宗族!” “村里的大事小情,全是那些族长、太公说了算。俺们去丈量土地、清查户口,那些村民表面上唯唯诺诺,转过头就去找族长。” “那些族长呢?仗着自己年纪大、辈分高,跟俺们耍无赖!” “说什么祖宗传下来的规矩,隐田不报,黑户不登!俺们一说要罚,他们就带着全村几百号人把俺们围起来!” “俺们是当兵的,真要是在战场上,老子一刀剁了他们!可那是老百姓啊,上头有军令,不得擅杀平民。” “打又打不得,骂又骂不过,这保甲制,在这当阳底下的乡镇,简直推行不开!” 瘸腿汉子越说越激动,眼眶都有些发红:“任主事,俺们几个实在是没招了。这偌大的县城,俺们也看出来了,县太爷和那些乡绅都是穿一条裤子的。” “俺们只能来找你,你们读书人主意多,给俺们指条明路,到底该怎么治这帮地头蛇?!” 公房里安静了下来。 任彬听着他们的倾诉,脑海中浮现出前些日子,自己在这个房间里面对那堆烂账时的场景。 乡下的宗族对抗保甲。 县衙里的旧官吏用官场规则对抗清查。 这其实是同一件事。 这就是公子想要打碎的旧秩序,在进行本能的反扑。 任彬想了想,走到桌案后,拿起一本这几天刚刚用新式记账法整理出来的、崭新的账册,在手里掂了掂。 “几位老哥哥,你们觉得,什么是规矩?” 几个老兵面面相觑,不明白他什么意思。 “在他们眼里,祖宗的法,族长的话,县尊的令,就是规矩。” 任彬的眼神变得冷厉起来。 “但在咱们眼里,上头的政令,才是唯一的规矩!” “你们是军伍里出来的,你们手里有刀,杀过人见过血,难道还怕几个乡下的土财主?” “他们之所以敢抗拒,是因为他们觉得法不责众,觉得你们不敢杀人。” “上头也的确有令不能擅杀平民,那些族长若是带着全村人来阻挠,法不责众,你们确实不能把全村都杀了。” 任彬放下账册,身子前倾,盯着瘸腿汉子。 “但是!一族几百号人,就真的是铁板一块吗?” 见老兵们还有些没转过弯来,任彬嗤笑一声,提点道:“宗族里,嫡系吃肉,旁系庶出和那些破产的佃户,往往只能喝汤,甚至受欺压。” “你们不需要带着人硬顶,你们暗中派人,去接触村里那些被欺压的旁系子弟和穷苦佃户。” “告诉他们,只要他们敢站出来,指认族长隐瞒田产、私吞赋税!查抄出来的土地,优先分给他们!甚至新的甲长,也让他们来当!” “公子...有人曾教导我,堡垒最容易从内部攻破,”任彬冷冷地说道,“用利益分化宗族,让他们自己人咬自己人,咱们不仅名正言顺,还能收获一批对襄阳最死心塌地的底层百姓!” “从明日起,我便在县衙外贴出告示,当阳全县田亩,由你们带着保甲青壮,配合户曹,拿着步弓,一亩一亩地重新清丈!” “这便是动手的最好时机!” 几个老兵听得连连点头,断臂汉子想了想,又问道:“那要是...要是那些族长狗急跳墙,仍煽动不知情的乡民围攻俺们呢?” 任彬摇了摇头,笑道:“这反而是咱们求之不得的。” “要动刀子,绝不能是你们去背滥杀的骂名。” “我明日不仅要下发清丈的公文,还会再下一道极其严苛的催缴税粮令!两把火一起烧,逼得那些乡绅和族长联合起来抗税。” “只要他们敢动手打伤咱们的人,甚至煽动族人围攻老兵...” 任彬盯着瘸腿汉子,一字一顿地说道:“那这性质,就从‘抗税’,变成了‘造仮’!” “到时候,我便名正言顺地快马急递,从襄阳或者最近的坞堡求调全副武装的大军!” “以平叛的名义,将这些地头蛇连根拔起,满门抄斩!这叫引蛇出洞,名正言顺地将其连根拔起!” 这番对答,犹如拨云见日,却又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血腥味。 几个老兵听得热血沸腾,眼中的迷茫一扫而空。 是啊! 他们怕什么? 他们背后是几万百战精锐,是襄阳! 用不着跟那些乡野村夫讲道理,只要占住军法的理字,刀子架在脖子上,什么百年宗族,什么祖宗规矩,全都是个屁! “任主事,俺懂了!” 瘸腿汉子猛地站起身,郑重地对着任彬行了一个军中的捶胸礼。 “明日,俺们都听你的!” “好走。” 任彬笑着回了一礼。 看着这几个老兵杀气腾腾地离开公房的背影。 任彬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看着外面渐渐沉下去的夕阳。 余晖洒在当阳县衙的屋檐上,给这座古老的城池镀上了一层血色的光晕。 此时此刻。 在整个襄阳郡、南郡,在这片刚刚经历过战火洗礼的广袤土地上。 不知有多少像任彬这样出身庄子、夜校速成的文吏,以及瘸腿汉子那样带着残疾、却满身杀气的老兵。 正用着各种手段,悄无声息地,渗透进这片土地的最深处。 任彬收回目光,重新坐回桌案前,拿起了那支炭笔。 明天,当阳恐怕要见血了。 自己得把账本理得再清楚点,那份“清丈田亩”和“催缴税粮”的公文也要写得再苛刻、滴水不漏些。 这样杀起人来,才好名正言顺啊。 第一百九十章 血光 丝竹声声,管弦悠扬。 枝江县城中最为奢华的天然居,今日被包了场。 三楼最宽敞的雅阁内,地龙烧得滚烫,将初冬的寒气严严实实地挡在窗外。 许良坐在主位上。 他身上穿着一件用料考究、绣工繁复的暗红色锦袍,这颜色穿在那些面如冠玉的世家公子身上,或许会显得风流倜傥。 但穿在他身上,配着那张双颊凹陷、颧骨高耸的脸,还有那双狭长阴狠的眼睛,就像是恶鬼披上了人皮。 违和,且滑稽。 但在座的人,却没有一个人敢笑。 不仅不敢笑,还要陪着笑。 因为如今在这南郡地界,谁都知道,这位相貌丑陋的读书人,是襄阳那位手握重兵、刚刚受了朝廷招安的平贼中郎将身边,最得宠、最受信任的谋士。 此番大军南下,那位中郎将坐镇襄阳,却单单把这位许书办放出来巡视南郡各县。 这其中的意味,由不得这些地方上的地头蛇们不去深思。 是要强征粮草? 还是要清算旧账? 于是,为了摸清这位的底细,枝江县的县令,伙同本地最大的几家望族,一起出面摆了这场接风宴。 大堂中央,几个腰肢纤细、穿着轻纱的舞女正在胡旋起舞,身段妖娆。 许良手里端着个白玉酒杯,身子软塌塌地歪在椅里。 他的眼珠子,随着那些舞女水蛇般的腰肢转来转去,嘴巴微张,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晶莹。 活脱脱一个没见过世面、色令智昏的市井无赖。 坐在下首的枝江首富陆老爷,端着酒杯,借着宽大袖袍的掩护,与对面的县令交换了一个隐晦的眼神。 眼神里,藏着毫不掩饰的鄙夷与轻视。 原本以为襄阳派来的是个什么了不得的厉害角色,他们这几天还提心吊胆。 今日一见。 不过是个骤然乍富、烂泥扶不上墙的破落户罢了。 也是,那受了招安的贼首,终究根基浅薄,手底下除了那些只知道杀人的粗鄙丘八,还能有什么拿得出手的正经读书人? 居然沦落到用这种货色来充当门面。 陆老爷清了清嗓子,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恭敬笑容,身子微微前倾。 “许大人。” 没反应。 许良的眼睛依然死死黏在那个领舞的女子身上,手甚至还跟着节拍在大腿上拍打。 陆老爷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他只能稍微拔高了声音。 “许大人!” 许良这才猛地哆嗦了一下,像是如梦初醒般转过头,那双因为饮酒而有些浑浊的眼睛迷蒙地看向陆老爷。 “啊?陆老爷刚才说什么?这曲子太响,在下没听清。” 陆老爷强压下心头的厌恶,举起酒杯。 “呵呵,大人若是喜欢,这几个舞姬,今夜便直接送到大人下榻的府邸,供大人慢慢赏玩,如何?” 许良那双狭长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脸上的阴沉一扫而空,笑得整张脸都挤在了一起。 “当真?” “老朽岂敢欺瞒大人。” 陆老爷顺势起身,在许良身旁坐下:“不瞒大人,中郎将大人此番受了朝廷招安,实乃荆襄百姓之福。” “只是不知,大人此番巡视南郡,襄阳那边...可有什么要紧的政令需要我等地方乡绅配合?” “若是军中缺粮,我枝江上下,定当踊跃捐输,绝不让大军饿着肚子替朝廷平叛。” 话说的漂亮。 但字字句句都在试探。 试探襄阳的胃口到底有多大。 许良听完,大嘴一咧,那张丑脸上顿时扬起灿烂的笑容。 他大喇喇地摆了摆手。 “陆老爷客气!太客气了!” “什么政令不政令的,主公...中郎将大人啊,就是操心的命。” 许良打了个酒嗝,身子往前凑了凑,一副推心置腹的模样,声音却故意放得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在座的几个家主都听见。 “你们也知道,咱们襄阳刚受招安。” “朝廷那边盯着呢,总得做做样子,做出个接旨平叛的架势来。” “可这已经入了冬,眼看就要下雪,谁愿意去冰天雪地里跟那些赤眉余寇死磕?也就是带着兵马出去转悠一圈,应付应付差事罢了。” “至于粮草嘛...” 许良眯起眼睛,搓了搓手指。 “襄阳确实紧巴,但也不至于把大家往死里逼。” “中郎将大人派我来,就是意思意思,大家随便凑点,面面上过得去,在下回去了这折子上也好写,大家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席间众人闻言,心里悬着的那块大石头,瞬间落了地。 原来如此。 就是来走个过场,顺便打秋风的。 懂了。 只要能用钱粮打发走的,那就不是事儿。 他们最怕的就是那种仇视大户、油盐不进的泥腿子硬骨头。 气氛顿时变得无比融洽起来。 觥筹交错间,阿谀奉承之词如潮水般向许良涌去。 许良照单全收,来者不拒,喝得面红耳赤,放浪形骸。 酒过三巡,舞女散去。 闲杂人等被清空,雅阁的门被关上。 陆老爷使了个眼色,身后的老管家立刻捧着一个红木匣子走上前,轻轻放在许良面前的桌案上。 匣子打开。 “许大人一路舟车劳顿,这点特产,权当是我枝江几家的一点心意,大人若是不嫌弃...不妨收下,买杯热茶暖暖身子也是好的嘛!” 陆老爷笑得意味深长。 许良的眼睛瞬间直了。 他毫不避讳地伸出手指,在那些金条上摩挲着,喉结上下滚动,那副贪婪的嘴脸,看得陆老爷心中又是鄙夷又是放心。 可是,摸着摸着,许良的动作停了下来。 他抬起头,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砸吧砸吧嘴。 “陆老爷。” “枝江可是个好地方啊,没怎么受战乱,又是鱼米之乡,商贾云集。” “在下出襄阳之前,中郎将大人便千叮咛万嘱咐,到了地方,多走走就行了,不得惊扰陆老爷这样的良绅,这茶叶钱,在下收之无名啊...” 此言一出。 席间的几个家主脸色都是一变。 贪! 这丑鬼的胃口居然这么大! 十根金鱼儿,怎么也不算一笔小数目了。 陆老爷强忍着心头的怒火,干笑两声。 “许大人说笑了...” 可许良只是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那眼神中的意味太过明白,陆老爷只能咬了咬牙,不知从哪儿又摸出个箱子来,打开一看,里面又是几条黄澄澄的金鱼儿,被烛火一照,亮得人心跳加速。 算了,算了,破财免灾,只要这丑鬼拿了钱,能把眼下这局势糊弄过去,这点钱,大不了以后再从泥腿子身上加倍搜刮回来! 能看出来,许良也真的很满意,他虽然还在推辞,但已经开始把玩起一条金鱼儿来,话题也自然而然转到了别处。 雅阁内的气氛再次恢复了之前的热闹与融洽。 许良满意地拍着这两个匣子,笑得前仰后合。 ...... 深夜。 酒席散去。 县令与乡绅们满脸肉痛但又暗自庆幸地离开了天然居,那几个舞女也在许良一番嬉闹后被赶了出去。 偌大的雅阁内,一片狼藉。 许良靠在太师椅上,双眼微闭,仿佛已经醉死过去。 “吱呀。” 门被轻轻推开。 一股冷风灌了进来。 就在门关上的那一瞬间。 坐在椅子上的许良,陡然睁开了眼睛。 哪里还有半分醉眼朦胧的样子? 那双狭长的眼眸里,没有贪婪,没有色欲。 只有一片令人如坠冰窟的清明与冷厉。 他面无表情地直起身子,拿起桌上的茶壶,直接对着壶嘴灌了一大口冷茶,将嘴里那股脂粉的恶心味道强行压了下去。 阴影里,一道身影悄无声息地浮现出来。 是个极其年轻、身材干练的青年...不,或许该称少年郎猜对。 他穿着一身不起眼的灰黑色短打,没有行礼,只是沉默着走上前,从怀里掏出一本用油纸包裹的厚重册子,双手呈放在许良面前的桌案上。 放完之后,男子一言不发,像来时一样,迅速退回阴影中,消失不见。 仿佛从来没有出现过。 许良盯着桌上那本册子。 眼神变得深邃。 他没有急着去翻开,而是伸出手,在那粗糙的油纸上轻轻抚摸着。 主公的手段,还真是可怕啊。 他心中暗自感叹。 这样精锐、隐秘,仿佛无孔不入的暗探衙门,绝对不是襄阳城破之后才建立起来的。 怕是早在主公还未拿下襄阳时,这根线就已经撒向了整个荆襄。 自己,终究还是露面太晚了。 许良的眼底闪过一丝危机感。 随着主公的地盘越来越大,手下的人才肯定会越来越多。 能治政的,能统军的,能安抚百姓的,那些正统的世家子弟、名臣大儒,迟早有一天会蜂拥而至,填满那座襄阳府衙。 到那个时候。 他许良算什么? 他很清楚自己的定位。 他是个毒士。 他最大的优点,是敢想常人不敢想,敢做那些自诩清高的文人死都不肯碰的脏活。 大局观他有,但在那些真正的顶尖谋臣面前,未必能占到上风。 至于落到实处的治政理民,那更是他的短板。 一旦主公扫平荆襄,开始休养生息,行那堂堂正正的王道。 那他这把沾满了血的毒刀。 就会显得异常扎眼。 虽然之前那一场谈话,主公已经说得很明白了,但到时候的地位骤降,甚至被边缘化,是绝对不可避免的。 若是自己能早些追随主公,掌管这等隐秘的暗探衙门,成为主公藏在最深处的影子,那地位才叫真正的稳固。 可惜。 错过了就是错过了。 “所以,这一次,必须要办得漂亮。” 许良喃喃自语。 那张丑陋的面容在摇曳的烛光下,显得越发阴森。 既然走上了这条路,既然主公真的有那等囊括天下的气魄和胸襟,甚至看穿了他的自污还愿意给他留后路。 那他许良,就断不能像前半生那般,浑浑噩噩地烂在泥沟里。 许良撕开油纸,翻开了那本暗探呈上来的册子。 借着烛光,他一页一页地翻看着。 越看,嘴角的冷笑就越浓。 主公嘱咐过他,不许杜撰,不许凭空捏造罪名去杀鸡儆猴。 可是。 在这乱世里,在这皇权崩溃的地方上。 这些土皇帝一样的乡绅望族,哪里还需要去捏造罪名? 那一条条,一桩桩。 触目惊心。 吞并土地,逼得大批农夫上吊自尽,或沦为佃户;勾结官府,垄断盐铁,暗杀行商;为了囤积居奇,将朝廷拨下来的赈灾粮掉包换成发霉的谷糠,导致城外饿死流民无数。 累累白骨,人血馒头。 “真脏啊。” 许良合上册子,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既然你们自己找死,那就怪不得我借你们项上人头一用了。” 许良站起身,理了理身上的锦袍。 眼中,杀机凛然。 杀鸡儆猴。 这只鸡越肥,猴子们才会越怕。 枝江陆家。 就从你开始了。 ...... 丑时。 整个枝江县沉浸在死一般的寂静中。 唯有打更人的梆子声,偶尔在空荡的长街上回响。 陆府。 这座占地极广、修缮得极奢华的府邸,大门紧闭。 陆老爷躺在小妾温软的床榻上,睡得正香。 今晚花出去了十几根金条,虽然肉痛,但好在不是他一人出血,而且也总算是把那个贪婪的丑鬼给喂饱了。 只要襄阳的刀子不落下来,以陆家在枝江的底蕴,随便找几个由头加点地租,不出半年,这点损失就能成倍地收回来。 稳了。 就在他做着继续兼并土地的美梦时。 “轰!”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 陆老爷猛地从床上弹了起来,惊恐地瞪大了眼睛。 紧接着,外面传来了杂乱的脚步声、凄厉的尖叫声,以及兵器碰撞的刺耳声响。 “走水啦!” “杀人啦!” 陆老爷连滚带爬地披上外袍,推开房门冲了出去。 刚冲出内院,他整个人就僵住了。 冲天的火光,将陆府的前院照得亮如白昼。 但这火光不是走水。 而是无数支燃烧的火把。 在火把的映照下。 一排排顶盔掼甲、手持明晃晃钢刀的悍卒,已经彻底控制了整个陆府。 陆家那些平时欺男霸女的护院家丁,此刻早就被吓破了胆,要么被砍翻在地,要么跪在血泊中瑟瑟发抖。 人群如同潮水般向两边分开。 一个人影,在火光的簇拥下,不紧不慢地走了出来。 暗红色的锦袍,双颊凹陷的丑脸。 许良。 陆老爷的双腿一软,险些跪倒在地。 他颤抖着手指,指着许良,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恐慌和愤怒。 “许...许大人!” “你这是何意?!酒宴之上,咱们明明已经说好了,东西你也收了,你为何要深夜带兵包围我陆家?!” “难道你不怕朝廷法度,不怕我枝江上下群起而攻之吗?!” 许良停下脚步。 他看着如丧考妣的陆老爷,嘴角缓缓勾起,露出了一个极尽嘲讽的笑容。 “东西?” “什么东西?” 许良拍了拍手,身后立刻有士兵将那个红木匣子扔在了陆老爷脚下。 “本官乃平贼中郎将钦命南郡巡察使,岂会收受你这等土豪劣绅的贿赂?” 许良的声音骤然拔高,“枝江陆氏,勾结县衙,倒卖赈灾粮草,逼死良民,侵占田产!” “桩桩件件,人证物证俱在!” 许良从袖子里抽出几张写满了罪证的纸,用力地砸在陆老爷的脸上。 “中郎将大人有令,肃清地方,平定叛乱!” “陆家罪大恶极,形同谋反!” 陆老爷被那些纸砸得眼冒金星,但他还是拼命抓起来,借着火光看了一眼。 只是一眼。 他身上的力气就仿佛被瞬间抽干了。 完了。 全都在上面。 那些自以为做得天衣无缝的阴私手段,时间、地点、经手人,记得清清楚楚。 但既然早有了这些,为何酒宴上... 是了,在等调兵! 这就是一场早就蓄谋已久的屠杀! 那个在酒桌上贪得无厌的丑鬼,全都是装出来的! “你...你好毒...” 陆老爷瘫倒在地,绝望地嘶吼起来。 许良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眼神如刀。 他没有任何废话,也没有再给陆老爷任何辩驳的机会。 直接抬起右手。 用力挥下。 “除了女眷妇孺。” “男丁,凡高过车轮者。” 许良吐出一个冰冷的字。 “杀。” 刀光亮起。 血水喷溅。 ...... 次日清晨。 浓烈的血腥味依然在陆府上空盘旋。 陆家这尊在枝江盘踞了上百年的庞然大物,在襄阳军伍的刀剑下,一夜之间,灰飞烟灭。 陆家名下的所有粮仓被贴上了封条。 堆积如山的粮食、数不清的地契、成箱的金银珠宝,一车一车地被拉出陆府。 许良站在陆府门外的石阶上,看着那些装满辎重的大车。 他的手里,捏着一叠刚刚派人送来的拜帖。 全都是昨晚一起喝酒的那些家族送来的。 帖子上,言辞之卑微,态度之恭顺,几乎到了令人作呕的地步。 他们全都被吓破了胆。 他们主动献出了家族一半的存粮,主动要求补缴过去五年的赋税,甚至主动配合襄阳的政令清查隐户。 没有一个人敢提昨晚送出去的钱,也没有一个人敢给陆家求情。 因为他们不想成为下一个陆家。 许良冷笑一声,将那叠拜帖随手扔给一旁的人。 “去。” “告诉他们,主公宽宏大量,只要配合,绝不滥杀无辜。” “让他们把粮食装好车,亲自送往襄阳大营。” “至于下一站...” 他摸了摸下巴,看向南郡的腹地。 “又该去哪儿呢?” 第一百九十一章 来人 玄松子打了个哈欠,抹了抹眼角挤出来的泪水。 他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整个人像是一滩烂泥般瘫在后堂的软榻上,旁边小火炉上温着的茶水正咕噜噜地冒着热气。 这半个月,他是真的过得挺舒服的。 陆沉出征了,顾怀也去巡视地方了。 偌大的襄阳城,就剩下了他这个留守的“圣子”。 这要是换作几个月前,打死玄松子他也不敢接这个摊子,但现在不一样了。 顾怀临走前,已经把襄阳的架子彻底搭了起来。 府衙里有文官处理政务,城防有留守的几个校尉盯着,一应事务,都有底下这帮人处理得井井有条。 偶尔遇到些实在拿不定主意的大事,快马一匹送出城,过不了两天,带着红批的政令就会原路传回来。 情况眼看着越来越好。 凡事都不用他操心。 玄松子每天的任务,就是穿着那身代表身份的衣袍,在府衙大堂上坐那么一两个时辰,当个不喘气的泥菩萨,听着下面的人汇报完毕,然后点点头说一句“按规矩办”。 剩下的时间,就全是他的了。 如果不是顾怀临走前千叮咛万嘱咐让他必须坐镇府衙。 他早就脱了这身沉重的圣子服饰,换上道袍,去这襄阳城里的街头巷尾闲逛了。 他是真喜欢给人看相算命,早把这当成了入世修行的一部分,只是这半年来变故太多,当初那闲云野鹤一般的日子早一去不复返了。 “唉...” 想到这里,玄松子叹了口气,起身倒了杯茶抿了一口。 回首这大半年的境遇,玄松子自己都觉得有些恍惚。 当初在江陵城外的白云观,他看出了顾怀面相的奇异,原以为做个媒结个善缘,就能回山继续修行,结果就莫名其妙地摊上了天大的因果。 成了圣子,然后被顾怀一脚踹到了襄阳南部打生打死,好不容易熬出点头,又被卷进襄阳的漩涡里。 如今这半个月。 真算得上是他认识顾怀以来,过得最舒心的日子了。 人一闲下来,就容易怀旧。 玄松子这段时间,连当初在龙虎山上的早课习惯都捡起来了。 每天清晨天不亮就起床,迎着紫气打坐吐纳。 只是... 总感觉有些静不下心来。 当初在龙虎山上的时候,师父最喜欢看他在后山那棵老松树下修行。 有时候他打个盹,一眨眼就是一天过去了,醒来时浑身舒泰,气机流转。 师父还总是抚着那把白胡子,在一旁满脸欣慰地点头,夸他天性就契合大道,无欲无求,天生就是个修道的苗子。 可现在呢? 别说打盹了。 一闭上眼。 脑子里全都是刀光剑影。 全都是南郡城外的尸山血海,全都是那些赤眉溃兵狂热的眼神。 最后,所有的画面都会汇聚成顾怀那张脸,笑吟吟地看着他,仿佛在说:“道长,这因果,你还逃得掉吗?” 随后心乱如麻,杂念丛生。 每当这个时候,玄松子就会惊出一身冷汗,从入定中猛地睁开眼。 “师父啊师父...” 玄松子放下茶杯,喃喃开口:“您老人家怕是做梦也想不到,徒儿这次下山,在这红尘里摸爬滚打了怎样一遭吧...” 哪里还是什么修道苗子? 分明是个在业火里打滚的孽障了。 玄松子悚然一惊,他恍然惊觉,自己这几天那种“日子越过越舒服”的心态,实在是太危险了。 自己先是遭了因果缠身,然后又是大起大落,这温水煮青蛙的把戏,差点就让他道心不稳了! 他连忙从榻上爬起来,连鞋都顾不上穿,赤着脚走到房间中央,找了个方位,重新盘腿坐下。 屏息静气,从怀里摸出那枚油光锃亮的铜钱,嘴里念念有词。 手指轻扬。 “叮当。” 铜钱落在青砖地面上,滴溜溜转了几圈,停了下来。 玄松子低头看去。 只看了一眼。 他那张原本红润的脸,瞬间变得煞白。 完蛋了。 在遇见顾怀之前,他对于自己身上的命理和气运,是真能看明白几分的。 遇见顾怀之后,虽说卦象模糊,但也能给出些“泥足深陷”、“大利东南”之类的卦象。 可现在,这卦象已经乱到根本看不明白了! 一条条看不见的因果线,像是生了根的藤蔓一样,死死地缠在他的身上,密密麻麻,根本扯不断,理还乱。 而更让他绝望的是。 他从小在山上苦修十几年,日日吐纳积攒下来的那一口纯阳先天气。 差不多快散了一半了。 被那些血光,被那些骗人的口舌之业,被那个圣子的名头,硬生生地磨掉了一半。 这可是他修道的根本! “无量那个天尊...” 玄松子一时之间不知该作何反应。 龙虎山是有旧例的。 历代天师一脉的传人,需在二十五岁那年,先天气圆满,然后挑选命格相合的女子娶妻生子,以阴阳交汇之理,续住这一口纯阳先天气,才能继续求道。 他今年二十有四了,当初就是打算游历完荆襄就回山,早早了结此事。 可现在看来,要是再照这个势头,在这襄阳城里,顶着个圣子的名号继续混下去。 怕是这最后半口气,连今年冬天都熬不过去就要散得一干二净。 到时候,他怕是连望气都望不出来了... 玄松子茫然地睁着眼睛,看着头顶的房梁,讷讷无言。 “还是没逃掉啊...” 他终于认清了一个现实。 自己的命数,和顾怀纠缠得太深了。 深到自己这个世外之人居然冥冥中忘了这件事,已经许久不曾给自己开一卦了! 这因果一拖再拖,一事连着一事,居然就这么被裹挟着,一路拖到了今日。 想到自己刚才居然还沾沾自喜,觉得这几天不用干活的日子是享受。 玄松子恨不得抬起手,狠狠地给自己一巴掌。 享受什么!这是在拿命熬油啊! 不行,不能再这么下去了。 玄松子猛地从地上爬起来,连地上的铜钱都顾不上捡。 真得把这尘世的因果给结了,早点回山。 这次等顾怀巡视回来,说什么也得把这圣子名头给他塞回去。 哪怕是撒泼打滚,哪怕是撕破脸皮,也绝不干了! 再被这天大的因果压两年,自己别说修道了,到时候师父真得把自己逐出山门不可。 “大人。” 就在他满心悲愤、发誓要和过去彻底决裂的时候。 门外传来了护卫的声音。 玄松子深吸了一口气,揉了揉脸,快速将脸上的慌乱和绝望收敛得干干净净。 他理了理衣袍,重新走回榻前坐下,恢复了那种悲天悯人的清冷模样。 “进。” 门被推开,进来的是这府衙里负责通传的亲信。 “何事?” “禀圣子,”那护卫单膝跪地,神色有些凝重,“南阳来人求见。” 南阳? 玄松子猛地睁开眼,惊疑不定。 ...... 宗禄当年,曾经也是有机会做宗氏家主的。 这不是一句妄言。 他本就是嫡出,而且是嫡长子。 自幼便聪慧过人,无论是经史子集,还是筹算兵法,在南阳五姓的年轻一辈子弟中,他都是拔尖的那一个。 老家主在世时,也将他当做唯一的继承人来培养。 如果不出意外,他现在应该坐在南阳城那座最显赫的府邸里,发号施令,而不是坐在这辆颠簸的马车里。 但意外还是发生了。 老家主重病难治,适逢天下初乱,流民四起。 家族内部,几房叔伯蠢蠢欲动,试图趁机瓜分宗氏的产业和那些隐秘的部曲私兵。 他也曾试图力挽狂澜,但却没能止住局势,反而是他的亲弟弟,也就是如今的宗氏家主。 在那个时候,不仅暗中拉拢了族中的两位宿老,更是直接掌控了南阳城外最大的两个庄子,手握重兵,锋芒毕露,平息乱局。 如果宗禄在事后选择据理力争,以嫡长子的名义强行接位。 一场惨烈的夺嫡之战,在所难免。 宗氏,极有可能在乱世刚起的时候,就在内耗中彻底衰落,被另外四家吞得连骨头都不剩。 于是。 在老家主的灵堂前。 宗禄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的决定。 他当着全族人的面,将代表家主信物的那块玉佩,交到了弟弟的手里。 “吾弟当为家主。” 然后,他主动退出了宗氏权力的中心。 但实际上,他也没有真正离开。 这些年来,他成为了自己那个弟弟最得力的帮手,家族里那些见不得光的营生,那些错综复杂的情报网,那些脏活累活。 全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也正是因为这份隐忍和城府,以及他那毒辣的眼光。 这一次,当南阳五姓决定试探襄阳的时候。 他,成了代表五姓,走进襄阳地界的不二人选。 这当然不仅仅只是来看一看。 既然是官面上的拜访,没有任何私交,自然要大张旗鼓。 几十辆装满了布匹、现银和少许粮草的大车,浩浩荡荡。 打的由头,是听闻平贼中郎将大人出兵荆南,剿灭赤眉贼寇。 襄阳南阳同属朝廷治下,相邻相亲,五大世家感念中郎将大人的忠义,特意筹措物资,送来慰问。 这借口找得冠冕堂皇。 没有一点偷偷摸摸的试探,而是毫不掩饰地,大大方方地从南阳官道,一路走进了襄阳地界。 在距离城门还有十里的地方,宗禄便遣了人,快马加鞭去襄阳城内通报。 然后,这支庞大的车队,才不急不缓地,慢慢靠近了那座历经战火的坚城。 马车里,宗禄掀开了车帘,寒风吹在他那张和宗氏家主十分相像的脸上。 他远远地看着那座城,然后,眉角略微挑了起来。 他看到了什么? 城墙上还残留着大战留下的痕迹,但城防已经完全恢复了,护城河的水不再浑浊。 城门处,居然有衣衫褴褛的流民从四面八方逃难而来,不是逃开。 守城的士卒盘问,登记,发放入城木牌。 一切都有条不紊。 宗禄的嘴唇微抿。 只这一眼,就足够他应证出发前自己弟弟和自己说的那些话了。 车队驶入城门。 因为有着提前的通报,城门的士卒并没有过多阻拦这支打着南阳五姓旗号的庞大队伍,只是认真检查了几遍后便放行了。 宗禄坐在车厢里,继续观察着城内。 他看到了城内的营建,看到了来往的行人,看到了街角的布告栏下聚着一堆人,一个穿着青衫的年轻读书人,正站在高处,向底下的百姓宣讲着什么。 “...府衙有令!凡愿去谷城屯田者,发种子农具!不仅能分地,还能免赋税三年!” 宗禄听着那些远远传来的声音,放下了帘子。 靠在软垫上,沉默,不发一言。 在来之前,五姓的情报网就已经将襄阳城内的情况,汇总成了厚厚的折子,放在了他的案头。 但总归不如亲眼看一看带来的震撼大。 大到给宗禄带来了一丝寒意。 最后。 马车在府衙前宽阔的广场上停下。 这次五姓派人,送的粮草虽然不多,但也算是一份重礼。 很显然,襄阳这边也给予了足够的重视。 府衙中门大开,方正带着几个主事官,早早地候在了台阶下。 迎接的礼仪很隆重,一番没有营养的寒暄、交接礼单之后。 宗禄被恭恭敬敬地请进了府衙大堂。 他知道,重头戏来了。 他要见的,是这座城,这片地,真正的主人。 那个传闻中,手段莫测、心思深沉的赤眉圣子,如今的平贼中郎将。 宗禄停下脚步,抬起头。 然后,他看到一个穿着宽大袍服的年轻人,正端坐在大堂的上首。 面容清俊,眉眼间透着一股仿佛不食人间烟火的淡然。 他坐在那里,身姿挺拔,眼神空灵。 对视之间,宗禄竟然从那双眼睛里,看不到丝毫的权欲、贪婪,甚至是情绪的波动。 就像是... 一尊真正的,俯瞰红尘的泥塑木雕。 然而事实上,玄松子心里很慌。 他刚下定决心要摆脱因果,转头就遇上了南阳五姓这种庞然大物。 他哪里懂什么政治博弈?更不知道该怎么和这些世家门阀的人打交道。 可顾怀的模样他又学不来,为了不露馅,他只能硬生生地拿出了当年在龙虎山上面对香客时,那套最拿手的仙风道骨做派。 然而这种做派,落在宗禄的眼里,却变了味道。 他打量着这个传闻中的人物。 太年轻了。 但这份年轻,却被他身上那股死水一般的沉静给压住了。 再回想刚才一路走来,看到的这座井井有条的城池。 宗禄在心里暗暗点头。 从自己进门到现在。 这个年轻人,就那么静静地坐在那里,甚至没有起身迎接的意思。 外面那几十车价值连城的财货,也没能让他露出半点笑意。 面对南阳五姓主动抛出的试探和示好,更是没有丝毫的波澜。 好城府,好定力。 单凭这份气度,就足以让人心折。 宗禄在心里叹息了一声。 他不怕那些贪财好色的草莽,也不怕那些只知道舞刀弄枪的匹夫。 他最怕的,就是这种面对诱惑无动于衷、心思深沉如海的人。 原来是这样的人啊。 宗禄想。 他收敛了心中所想,恭恭敬敬地弯下腰,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礼。 “南阳宗禄,见过中郎将大人。” 第一百九十二章 联姻 客套,寒暄,走过场。 这些官面上的文章,在方正的斡旋下,进行得很顺利。 方正毕竟是个正统的读书人,虽然落魄过,但骨子里那套应对世家门阀的繁文缛节,拿捏得分毫不差。 交接了劳军的物资清单。 虽然粮草很少,但这笔物资,对于眼下什么都缺的襄阳来说,绝对算得上是雪中送炭。 但大堂之上,无论是坐在主位的玄松子,还是站在一旁的方正,脸上都没有露出那种没见过世面的狂喜。 方正只是公事公办地拱手道谢,说了些两地守望相助、同沐皇恩的场面话。 而玄松子,则继续扮演着他那尊泥菩萨。 他双手拢在宽大的袖袍里,眼观鼻,鼻观心,偶尔在方正提到他的时候,才微微颔首。 宗禄坐在客座上,耐心地配合着这种无聊的寒暄。 他并不着急。 这些物资,不过是敲门砖,是用来换一个可以坐下来平心静气说话的资格。 真正的交锋,永远是在这些冗长的废话之后。 终于,在又饮尽了一盏茶后。 方正看出了宗禄似乎有话要单独对主位上的“中郎将”说。 他是个聪明人,知道有些事情,不是他这个级别的主事能掺和的。 于是,方正找了个清点入库的由头,十分自然地拱手告退。 顺带着,他挥了挥手。 大堂内那些伺候的杂役、书吏,也都心领神会地鱼贯而出。 门被轻轻带上,空旷的府衙大堂内,光线顿时暗了下来,只剩下高高坐在上首的玄松子,以及坐在下方客座上的宗禄。 气氛,也随着那扇门的合拢,陡然发生了变化。 刚才那种其乐融融、你好我好大家好的虚伪客套,就像是被这初冬的冷风一吹,散了个干干净净。 宗禄没有再开口说话。 他端起手边那杯已经换过一次、此时正冒着袅袅热气的新茶,却没有喝,只是用杯盖轻轻地拨弄着水面上的茶叶。 他在等。 或者说,他在观察。 既然是私底下的交锋,谁先开口,谁的底牌就容易被人看穿。 而坐在上首的玄松子,同样没有说话。 不是他不想说,而是他根本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他现在满脑子都是刚才算卦时那乱成一锅粥的因果,以及自己那快要散干净的一口气。 整整一刻钟的时间,大堂里只有偶尔传来的瓷盖碰撞杯沿的声响。 宗禄的眉头,轻轻皱了一下。 他遇见过很多难缠的对手。 有暴躁易怒的,有贪婪无度的,有笑里藏刀的。 但像眼前这位平贼中郎将这样,能在一片死寂中安坐如山,连呼吸的频率都不曾有过丝毫紊乱的人,他还是第一次见。 那双空洞的眼睛里,仿佛真的什么都没有。 没有对南阳财富的觊觎,没有对五大世家的忌惮,甚至没有一丝一毫属于这个年纪的活人该有的情绪。 宗禄心里生出一丝凝重。 他知道,这场无声的较量,是自己输了。 对方比他想象的还要沉得住气。 继续耗下去,只会显得南阳这边没有底气。 看来,只能自己先开口了。 宗禄放下茶杯。 他抬起头,迎着玄松子那毫无波澜的目光。 沉思许久,他终于还是把那句在心里过了无数遍、最核心的试探,用一种仿佛是在拉家常般的平淡语气,问了出来: “不知中郎将大人,可曾婚配?” 玄松子一愣。 他那张一直维持着“高深莫测”的面具,在这一刻,控制不住地裂开了一条缝。 婚配? 什么鬼? 刚才不还在扯什么同沐皇恩、两地交好的官腔吗?怎么这大门一关,突然就拐到这上面来了? 玄松子的脑子有一瞬间的宕机。 但好歹,他已经不是当初那个刚下山、什么都不懂的单纯道士了。 和顾怀、陆沉这两个心眼多得像筛子一样的人打了这么久的交道。 虽然陆沉总是在背后骂他是个蠢道士。 但说白了,他只是前二十年都在龙虎山上求道,心思澄净,懒得去算计那些凡尘俗事而已。 并不代表他真的蠢。 电光火石之间,玄松子的心思已经转过了千百道弯。 他知道这南阳世家突然带着重礼到来,必定大有深意。 再结合眼下这句突兀的询问。 玄松子的心跳漏了半拍。 他想起了前些日子,顾怀还在府衙里没日没夜处理政务的时候。 有一次两人闲聊起襄阳和南阳之间的大势。 聊起过襄阳和南阳之间那种如履薄冰的大势。 聊起过南阳那五家盘根错节的庞然大物,迟早会成为襄阳北上的最大阻碍。 顾怀说过,世家都是些吃人不吐骨头的角色,他们最擅长的,就是用利益和联姻,将所有潜在的威胁绑上他们的战车。 联想到顾怀的这些话。 玄松子顿时清楚了。 这些世家,怕是已经感受到了襄阳这边的威胁,但他们又不愿意轻易撕破脸皮,动用刀兵。 所以,他们打算用这种最古老、也最有效的政治手段来试探了。 联姻。 把世家的嫡女嫁过来,用血脉和床笫之欢,将这股新崛起的势力变成他们家族的某一记落子。 如果答应了,大家就是亲家,这南阳和襄阳之间,凡事就都有了商量的余地。 可如果回绝了... 玄松子在心里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就等同于当面打了南阳五姓的脸,告诉他们襄阳这边根本不吃这一套,这摆明了就是要不死不休啊! 怕是眼下若是回绝,之后的事情就不好办了... 这可真是个大麻烦,还偏偏是顾怀出去巡视地方了才来的麻烦。 玄松子的眉头,终于忍不住微微皱了起来。 他虽然看不清顾怀那种一片混沌的命数,但相面也是他的看家本事,堪称炉火纯青。 加上和顾怀相处的时间也不短了,同生共死都经历过。 他自然能看出来,顾怀那个人,看似对什么都不在乎,为了大局可以冷酷无情。 但实际上,骨子里却是个极重情义、极为护短的性子。 他有着一条属于他自己的、有些古怪的底线。 不然,自己这个早就发现了些命数端倪的道士,怎么可能这么放心地跟他走到今天? 更要命的是。 别人不知道,他玄松子可是知道得清清楚楚! 顾怀目前,可是已经有了正室夫人的! 而且,那桩婚事,还是他玄松子亲自做的媒! 南阳世家,百年门阀,底蕴深厚,那是何等心高气傲的存在? 他们主动上门联姻,哪怕是送个旁系支脉的女儿过来,也绝对不可能同意让她们做妾的! 必须是正妻。 这意味着,若想接下南阳世家这根递过来的好意,换得襄阳和南阳之间有一个平稳发育的缓冲期。 就只剩下一条路可走-- 休妻。 或者,降妻为妾。 把那位江陵县令的千金陈婉给休了,给南阳世家的女人腾位置。 玄松子在脑海里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 以顾怀那种性子,怎么可能干出这种事情? 他到现在都还记得,顾怀当初在白云观里跟他谈起那桩婚事时,眼角眉梢那抹不似作伪的温和与期待,还有平日里顾怀偶尔提起江陵时,言语间的温柔与信任。 就知道那两人定然是琴瑟和鸣、感情甚笃的。 那是顾怀在这乱世里,唯一抓住的几分烟火气。 谁要是敢逼顾怀去干这种抛妻求荣的事。 玄松子敢拿自己龙虎山祖师爷的名头打赌。 顾怀绝对会立刻掀桌子,管他什么南阳五姓还是十姓,直接拔刀和他们不死不休。 这事,怕是难办了... 这就是个死结。 答应不行,拒绝也不行。 玄松子愁得在心里直叹气。 可是。 想了片刻。 玄松子的心里,突然又冒出了一股幸灾乐祸来。 对啊。 难办的是顾怀。 跟贫道有什么关系? 玄松子悄悄地换了个舒服点的坐姿,只觉得今日心头的那股阴郁都散去了不少。 --都是顾怀看他倒霉,现在也该他看顾怀倒霉了不是? 娶不娶,怎么娶,如何周旋,那是顾怀自己要去头疼的事情。 要不要和南阳世家撕破脸,也是顾怀该去权衡的利弊。 哪儿需要他这个方外之人在大堂上替别人瞎操心? 只要派人去给在巡视的顾怀送封信,把这事往他手上一扔。 让他自己去左右为难,让他自己去跟他的新婚妻子解释去吧。 想到那个画面,玄松子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 他紧锁的眉头慢慢松开,脸上的神情重新变得从容不迫,甚至还带上了一丝事不关己的高高挂起。 这一切的变化,都没有逃过坐在下方的宗禄的眼睛。 宗禄一直在观察。 他看到这位“中郎将大人”在听到自己的问题后,先是眉头紧锁,似乎陷入了极大的艰难抉择之中。 宗禄心里暗暗点头。 看来这个年轻人的确不是个莽夫,他听懂了自己这个问题背后的政治分量,他在权衡利弊,他在思索得失。 这很符合一个枭雄的特质。 紧接着,宗禄又看到,这位年轻的中郎将眉头渐渐舒展,眼底甚至浮现出了一抹笑意。 宗禄的心,彻底放了下来。 于是他也释然地笑了起来。 这说明,对方已经想通了其中的关窍。 在绝对的利益面前,在稳固的后方和庞大的世家支持面前,所有的事情都是可以商量的。 果然,没有人能拒绝南阳五姓。 只要有所求,只要会权衡。 那这头看似凶猛的老虎,就可以被套上世家打造的锁链。 宗禄很满意这个结果。 而此时的玄松子刚刚在心里嘲笑完顾怀的窘境,下意识地便想找个理由,比如“此事关乎重大,容在下思虑几日”之类的,先把这宗禄稳住,打发回驿馆再说。 可就在他端起案上的茶杯,准备以此送客,抬起头的一瞬间。 他看到了宗禄的眼睛,然后,脸上的那一抹幸灾乐祸,瞬间僵住了。 宗禄依然坐在那里。 依然含笑晏晏地看着他。 那眼神中,没有试探,没有敌意,只有一种...长辈看着即将过门的乘龙快婿般的热切与满意! 而最让玄松子感到毛骨悚然的是。 在那双幽深的瞳孔里。 清清楚楚地,只映出了他玄松子一个人的影子。 那是一个穿着华贵长袍、头戴玉冠、面容俊朗的年轻道士。 “啪。” 玄松子刚刚端起茶杯的手,猛地一抖。 滚烫的茶水溅落在手背上,他却像失去了痛觉一样,毫无反应。 他整个人像是被一道从天而降的惊雷,给劈了一样。 完了! 一个可怕到极点的念头,缠住了他的心脏。 他突然意识到了一件足以让他万劫不复的事情。 这人... 这人把自己当成真正的平贼中郎将了! 自己现在坐在这里,穿着这身衣服,和他谈论着襄阳和南阳的未来。 在宗禄眼里,在南阳五姓眼里,他,玄松子,才是那个占据襄阳、拥兵数万的贼首!才是那个接受了朝廷招安的平贼中郎将! 这婚事,不是冲着顾怀去的。 是冲着他玄松子来的! 玄松子只觉得眼前一黑。 如果南阳世家真的把女人送过来。 那是送给谁当正妻? 是他! 那可是南阳五姓的嫡女!一旦这门亲事结下,那这天大的因果,这缠绕在南阳和襄阳之间生生死死的政治漩涡,就结结实实地套在了他玄松子的脖子上! 他还修个屁的道啊! 他那原本就快要散光了的纯阳先天气,只要这亲事一成,洞房花烛夜一过,绝对会漏得连渣都不剩! 历代龙虎山天师,哪个不是找的命格相合的女子来辅佐修行? 真要娶个心思深沉的世家女,天天在枕边算计来算计去,他玄松子非得走火入魔不可! 更别提。 顾怀离开前叮嘱了自己那么多,回来要是知道,自己顶着他的名头,和南阳的世家把婚事给定下了,把襄阳的局势搅得一团糟。 他到时候... 可退一万步讲。 就算他现在开口解释,说自己是个假的,说真正的中郎将在外面。 宗禄会信吗? 南阳世家会信吗? 来不及了... 玄松子在心里发出了绝望的哀嚎。 他此时此刻,才真正体会到了什么叫做作茧自缚,什么叫做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他刚才还在幸灾乐祸地看顾怀的笑话。 殊不知,那把悬在半空的铡刀,早就已经悄无声息地对准了他自己的脖子。 这就是因果。 躲不掉的因果。 只要他当初走下了白云观,只要他选择和顾怀共了患难。 所有的业障,所有的算计,都会自动找上门来。 玄松子那张原本因为幸灾乐祸而有些生动的脸,此刻已经变得煞白一片,毫无血色。 然而。 坐在下方的宗禄,却完全误解了玄松子这一系列堪称精彩的表情变化。 在宗禄看来。 这位年轻的枭雄,先是皱眉--权衡利弊,接着释然--想通关节,然后又陷入了喜悦--幸灾乐祸,最后是震惊和微微的战栗--被南阳世家主动联姻的巨大诚意和背后代表的未来所震撼。 这一切,都太合理了。 毕竟,一个草莽出身的反贼,突然面对这等连朝廷大员都求之不得的好事,有些失态,也是人之常情。 宗禄眼中的笑意更深了。 他觉得自己已经完全掌控了局势,这场试探,已经拿到了最完美的答案。 他优雅地放下手中的茶杯,瓷盖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这声音在空旷的大堂里,如同敲定了一笔大买卖的落锤声。 宗禄身体微微前倾,看着面色惨白的玄松子,语气温和,含笑问道: “说来也巧,我宗氏有一嫡女,年方二八,品貌都极出众,对中郎将大人的事迹更是神往已久...” “...不知中郎将大人,意下如何?” 第一百九十三章 自省 顾怀放下手里的急报,脸色有些古怪起来。 他靠在随着车轮滚滚而微微摇晃的软垫上,沉默了许久。 车厢里那盏防风灯的烛火轻轻跳跃着,映照着他那张清俊却又透着几分深沉的脸庞。 片刻后。 他伸出手,挑起了车窗前厚重的防风棉帘。 冷风瞬间灌了进来。 “不要继续南下了。” 顾怀的声音平静地传了出去:“传令下去,即刻掉头,回襄阳。” 外面的王五愣了一下,但他没有多嘴问半句为什么,只是沉声应了一句。 “是,公子。” 随着一声呼哨,两匹健马在官道上打了个转,马车碾出一道半圆形车辙,缓缓转向了来时的北方。 顾怀放下帘子,重新坐回软垫上。 他拿起那份刚刚被自己扔在小案上的急报,再次从头到尾,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 这些日子以来,他并没有亮出仪仗,而是沿途隐匿身份,走过了很多地方。 虽然大都是匆匆而过,隔着车窗看上几眼,或者偶尔在一些不起眼的市集、村镇停驻片刻。 但凭借着那些从四面八方汇聚到马车里的暗探卷宗,再结合他亲眼所见的景象。 他对如今自己治下的这片土地,已经有了一个相当深刻的认知。 “王五。” 顾怀忽然开口。 “公子吩咐。”车帘外传来汉子沉闷的声音。 “这一路看下来,你觉得南郡和襄阳比起来,如何?” 外头的王五明显顿了顿。 这大半个月里,他虽然已经是顾怀的贴身护卫兼马夫,平日里的相处也自然了许多,不再像当初刚出来时一样尴尬。 但这还是顾怀第一次,开口问起他对这等军国大事、地方政务的看法。 王五抓着缰绳,有些发懵地挠了挠头。 “俺也说不好...” 他绞尽脑汁地回想着这些天路过那些县城和乡镇时的画面。 “感觉也挺乱的,到处都是些逃荒的人,路上也能看见死人...但要是真比起来,肯定比襄阳好得多。” 顾怀听完,点了点头。 眼中带着几分欣慰。 “是啊,南郡的底子,到底还是在的。” 像谷城那样被流寇和官军反复拉锯、彻底打烂成空城的情况,终究还是少数。 尤其是南郡的腹地。 因为陆沉的动作足够快,赤眉军攻破襄阳后又忙着内斗,这里的很多地方受到的兵灾影响,并没有传闻中那么惨烈。 大多数的县城,依然维持着最基本的秩序,粮仓里多少还有些陈粮,百姓也没有死绝,那种肉眼看不见但是能实实在在感受到的劫后余生氛围,萦绕在每个人的心头。 这比他出城前预估的最悲观情况,要好上太多了。 更重要的是。 襄阳郡被打废了,地方上的豪强早就在赤眉军的屠刀下死得七七八八。 而南郡虽然保留了元气,但这里一直以商贸和农耕为主,并没有像南阳五姓那样,盘踞在地方上几百年、底蕴深厚到足以左右一郡之地的庞然大物。 这也就是说。 在他这位平贼中郎将眼下的地盘上,没有那种拔出萝卜带出泥、稍微一碰就会引起整个荆襄震荡的顶级门阀。 要把这两郡之地捏合在手里,整合起来的阻力,要省力太多。 不需要去和那些千年世家玩什么政治妥协,也不需要去顾忌什么牵一发而动全身的后果。 想到这里,顾怀掀开帘子,看着前方在寒风中显得有些萧瑟的官道,心里渐渐有了底。 “底子既然在,那就好办了。” “之前在襄阳,我还顾忌着地方上的反弹,许多政令都是试探着往下推。” “现在看来,大刀阔斧不至于,但之前那种小心翼翼的姿态,倒是可以改一改了。” 王五听着顾怀的话,有些似懂非懂。 他虽然憨厚,但也意识到,顾怀今日突然开口说这些,不是突然无聊了想找人闲聊,而是他这种贴身护卫本就该是亲信中的亲信,大人物们开口提起一件事不是想要从下面人身上得到一个答案,而是在提点的同时,理顺自己的思路。 所以他便接口道:“公子是说,之前派下去的那些老兵,和那些调进县衙的小吏?” “嗯。” 顾怀放下帘子。 就在他收到这份关于南阳五姓的急报之前,他手里还攥着另外几份从底下各县送上来的邸报。 那些都是关于他接连下达的两道核心政令的大致反馈。 地方军伍老兵转任里正、甲长的保甲制度,推行起来见效确实慢,遇到了那些宗族势力的顽强抵抗; 从江陵庄子夜校里出来、安插到各县去的那批文吏,短时间内也没办法彻底将地方那些根深蒂固的旧官吏给架空。 到处都是摩擦,到处都是阳奉阴违。 但顾怀并不着急。 “推行下去颇有阻力,这是预料之中的事情。” 顾怀隔着车帘,对着王五说道:“这世上的事情,从来没有一纸政令就能让人乖乖听话的道理。” “那些宗族、乡绅、旧官吏,他们是在护食,是在保护他们祖祖辈辈传下来的规矩和利益,反抗是本能。” “但好在,这世道是个讲究谁拳头大谁说话就算数的世道。” “谁握着大军,谁做事就有底气。” 顾怀的嘴角勾起一丝弧度:“再加上...朝廷那一纸招安的诏书,算是补足了襄阳最大的短板,给了名分和大义。” “现在,襄阳也是官府,而且还是他们头上的官府,手里有刀,背靠法度。彻底推倒如今的行政体系,建立起一套新规则,或许是个水磨工夫,需要一两年的时间去慢慢梳理。但襄阳和南郡的糅合统一,已经是肉眼可见的事情了。” 王五在外面听得默默点头。 他虽然不懂那些复杂的算计,但他能听懂顾怀语气里的那种自信。 他想起了这些天在路上,偶尔能遇到的那些再村里任职的残疾老兵,脸上那种凶悍和不容置疑的神情,确实和以前那些只知道收钱的衙役不一样。 “公子说的是。”他憨厚地附和了一句。 车厢内,顾怀微微一笑,没有再在这个话题上多做停留。 他低下头,将目光重新落在了手里那份急报上。 之前的那些反馈,都是好消息,是预料之中的稳步推进。 可眼下手里捏着的这道急报,到底是好是坏,就真有些难说了。 “南阳五姓...” 顾怀的目光变得意味深长起来。 急报出自方正笔下、由暗卫快马加鞭送来的。 信上将南阳五姓的代表宗禄抵达襄阳、送上重礼劳军,并在府衙大堂上与“圣子”会面,甚至提出联姻的事情,写得清清楚楚。 当看到信上写着南阳世家提出联姻的那一段时。 顾怀的第一反应,和此刻身在襄阳府衙里坐立难安的玄松子差不多。 也是觉得南阳那些世家,肯定是察觉到了襄阳的进取意图,并且还因为他在襄阳和南郡搞出的那些削弱乡绅、掌控地方的大动作,开始感到惊恐了。 因为害怕襄阳这把火烧到南阳去,所以才急匆匆地派人过来。 用物资来示好,用联姻来试探,试图用这种老套的政治手段,来控制、或者说是安抚住襄阳这头乱世正在崛起的猛虎。 但顾怀终究不是玄松子,所以他想的,要比那个单纯的道士深得多。 “单单是试探那么简单么?” 世家这种东西,遇上乱世,那是真舍得下重注的。 前朝后世的史书,早就把这些门阀的嘴脸写得清清楚楚了。 这些盘踞在地方上几百年、根深蒂固的世家大族。 太平年月,他们是朝廷的柱石,是吸食民脂民膏的蛀虫。 一旦天下大乱,皇权式微。 他们或许会为了保全家族而首鼠两端。 但要说他们心里,没动过趁着这乱世更进一步,乃至于自己分一杯羹的念头。 那顾怀是万万不信的。 要知道,世家也是分高低的。 南阳五姓,在荆襄一带确实是庞然大物,但放眼整个大乾,他们算不上最顶级的世家。 真正顶级的世家,像江南的那些簪缨门第,关中的那些高门大阀,他们真正着眼的都是朝堂风云,是天下的归属。 而南阳五姓,只能算是一方诸侯级别的地头蛇。 他们如此早早地跑来襄阳下注。 带着大批的物资,更是直接搬出了族中的嫡女,用联姻这种最高规格的政治结盟来试探。 这背后,不仅仅是畏惧。 更是贪婪。 他们看出了襄阳这边虽然初具规模,但根基尚浅,没有自己的文官集团,也没有深厚的政治底蕴。 所以,他们想趁虚而入。 想用联姻的方式,将家族的触角伸进襄阳的权力核心。 一旦联姻成功,将来襄阳如果真能一帆风顺,南阳五姓自然跟着水涨船高;就算襄阳日后兵败,他们也大可将嫁出去的女儿当成弃子,毕竟襄阳如今还挂着招安的名头,他们大可说是受到蒙蔽或者委曲求全。 进可攻,退可守。 稳赚不赔的买卖。 顾怀笑了笑,将手里的密信折叠起来,随手丢进了旁边的炭炉里。 火苗瞬间将其吞噬,化作一缕青烟。 “王五。” 顾怀看着跃动的火光,突然再次开口。 “公子有何吩咐?” “闲来无事,聊几句。” 顾怀的声音透过车帘传出:“你对南阳那些所谓的世家门阀,是个什么印象?” 车辕上,王五又愣住了。 今天公子这是怎么了?尽问些他这个大老粗答不上来的问题。 他皱着眉头,仔细想了想自己听过的那些传言,老老实实地回答: “俺也没见过真正的世家老爷。” “以前在军营里的时候,只是听那些老兵油子吹嘘过。” “说是南阳那边,五大姓的宅子比府衙还要气派,家里的粮仓堆得像山一样高,老鼠进去了都能撑死。” “他们不仅有钱,还有势,手底下的护院私兵,比大乾的军伍还要精锐,子弟出门都是前呼后拥的。” “就是...就是那种,”王五憋了半天,憋出一句话,“有钱,有权,普通老百姓惹不起的活阎王。” “惹不起的活阎王?” 顾怀在车厢里轻笑了一声,“很贴切的评价。” “那你可知,他们这些钱权,是怎么来的?” 不待王五回答,顾怀便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他们靠兼并土地,逼得寻常百姓卖儿鬻女,沦为佃户,世世代代给他们家种地;他们靠垄断盐铁商贸,将金银大把大把地搂进自己的腰包。” “在这大乾的天下,无论是太平盛世,还是如今这兵荒马乱的乱世。” “他们就像是一群趴在百姓身上、趴在朝廷身上吸血的蚂蟥。” 顾怀的语气渐渐转冷。 “如今,天下乱了。” “这群蚂蟥不仅没有收敛,反而觉得这是个绝佳的机会,他们想要挑选有实力的枭雄,用联姻的方式下注,好在新世道里,继续做他们高高在上的老爷。” “现在,他们就把注,下到了襄阳的头上。” “拿出他们自认为的诚意,来试探襄阳的底线。” 王五听得云里雾里,但大概意思还是明白了。 “那...公子,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对那些想要在这乱世里迅速站稳脚跟、急需粮草和名望支持的草莽来说,这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 顾怀淡淡地说道:“只要点个头,就能得到南阳五姓的鼎力支持,不仅有了源源不断的钱粮,还能省去攻打南阳的伤亡。” “那公子您的意思是...”王五问道。 顾怀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话锋一转。 “王五,我问你个问题。” “如果是你,我是说假如。” 顾怀的声音变得有些严肃,甚至带着几分审视的意味。 “假如现在,有人拿数不清的钱粮,拿一辈子享不尽的荣华富贵,甚至许诺让你做一个掌握千军万马的将军。” “条件只有一个。” “让你把你身边那个一直跟着你的小姑娘赶走,或者,让她做个见不得光的通房丫头。” “然后,让你去娶一个素不相识、但却能给你带来这一切的世家贵女。” “你,愿不愿意?” 这个问题一抛出来。 车厢外,正在挥舞马鞭的王五,动作猛地一僵。 哪怕是在这冷风嗖嗖的官道上。 那张粗犷黝黑的脸膛,瞬间涨得通红,一直红到了脖子根。 他下意识地左右看了看,虽然明知道旁边没人,但还是显得有些手足无措。 “公...公子...” 王五结结巴巴地说道,声音里透着一股局促,“您...您莫要拿俺开玩笑了。” “俺...俺跟那丫头,没那回事...” 他是真的有些慌了。 在他心里,那丫头虽然算是他在襄阳城里相依为命的人。 但他只是把人家当妹子... “我说了,是假如。” 顾怀的声音很平静,没有丝毫开玩笑的意思,“抛开你们现在还没点破的那层窗户纸不谈,我只问你,面对这样的诱惑,你如何选?” 王五深吸了一口气。 他握紧了手里的马鞭,脸上的那丝窘迫慢慢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质朴的倔强。 “那怎么行!” 王五斩钉截铁地回答:“公子,俺是个粗人,不懂什么大道理。” “但俺知道,人不能丧良心。” “当初...当初是她救了俺,俺还答应过她,只要俺活着,就一定会护着她。” “如果为了什么荣华富贵,为了当什么将军,就把自己许出去的话当放屁,就弃了一个拿命对你好的活生生的人。” “那俺成什么了?” “那和那些吃相难看的畜生,还有什么分别?” 王五的声音很大,震得拉车的马都忍不住打了个响鼻。 “要是真让俺选,俺宁愿去死,也绝不干这等腌臜事!” 听着车外传来的那掷地有声的回答。 顾怀笑了。 他笑得很开心,也很释然。 “你说得对。” 顾怀靠在椅背上,轻声说道:“那怎么行。” “那如果,换作是我呢?” 王五愣住了。 他不知道那密信上的内容,但就算是糙汉子,此时也能反应过来了,公子刚才说的那个假如,根本就不是在试探他,而是在说公子自己面临的局面! 南阳世家的诚意恐怕就是提出的联姻,而那贵女,要嫁的是如今的襄阳之主! “公子,您...” 王五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怎么说。 他虽然是个粗人,但也知道,像顾怀这种身份地位的大人物,三妻四妾那是常理之中的事情。 甚至为了大局,休妻再娶,在那些大户人家看来,也不过是微不足道的牺牲。 如果公子真的为了稳住南阳,接受了这门亲事,似乎...也没人能指责他什么。 似乎猜到了他在想什么,顾怀摇摇头,轻声开口:“我是不可能去联姻的。” 他不是那种会为了利益,去卖妻求荣的人。 或许。 在许多人看来,穿越到了这样一个三妻四妾合法合理、女人大都被视为附庸和工具的古代。 以他如今手握重兵的地位。 全盘接受这个时代的规则,坐拥齐人之福,将婚姻当成政治筹码,是最理智、也是最符合常理的选择。 毕竟,时代的进程摆在这里,大势如此。 但顾怀的心里,始终有一道跨不过去的坎。 他接受了这个时代残酷的生存法则,他可以毫不留情地杀人,可以为了大局使用阴谋诡计。 因为那是生存。 但在有些事情上,他却依然固执地坚守着自己的某些底线。 “每个人生来都有不同,或家世,或性格,或选择。” 顾怀看着车窗外不断倒退的枯黄景色,像是在对王五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 “但人之所以为人,是因为每个人都有一颗独立的高贵的灵魂。” “我不排斥这世道的很多规矩,但我绝不接受,将一个女子物化成可以随意交换、随时牺牲的筹码。” “更不接受,为了什么权势大局,去践踏一份本该纯粹的感情。” 他想起了陈婉。 他们或许没有经历过后世那种轰轰烈烈、跌宕起伏的恋爱过程。 但他们是在这乱世中,互相扶持、互相了解,一点点靠近了彼此。 他很庆幸,也很满意如今的这份感情。 “两个人相爱,本就是互相了解彼此,越走越近,最后相濡以沫,共度一生。” 顾怀的眼中闪过一丝温柔,“既然已经握住了她的手,我就从未动过,要在人生的旅途中,再去招惹其他女子的念头。” “更何况,是用休妻降妾这种恶心人的方式。” 穿越到这个时代。 不意味着他一定要完全成为这个时代的人,不意味着他要被这个时代的糟粕彻底同化。 他的灵魂,依然是那个站在阳光下的现代人。 车外。 王五听着这番话,虽然很多词句他并不完全能听懂。 但他能感受到顾怀语气中那种对妻子的敬重,以及那种不愿与那些污浊世家同流合污的孤高。 “公子是个有情人!”王五由衷地赞叹了一声,“那公子是准备...拒绝?” 顾怀却叹了口气,收回了心绪。 “哪有那么简单。” 感情归感情,底线归底线。 但现实的问题,依然摆在面前,必须去解决。 南阳五姓,必须要稳住。 至少在襄阳彻底消化掉南郡、陆沉的大军从荆南凯旋之前,绝对不能和南阳撕破脸。 这种用联姻带来的试探,一旦遭到直白无情的拒绝。 南阳那边的世家就会立刻明白,襄阳不仅没有妥协的意思,反而是在拖延时间、图谋更大。 那襄阳接下来来自北方的压力,就会骤增。 甚至逼得南阳五姓狗急跳墙也说不定。 所以。 这门亲事,不能直接拒绝。 那该怎么办呢? 顾怀的脑海中,突然浮现出了一张年轻俊朗、仙风道骨、但偶尔又透着几分无奈和气急败坏的脸。 玄松子。 是啊。 他差点忘了。 万幸现在,那圣子的名头,可是结结实实地顶在那个道士的头上的。 信上说,南阳来的那个宗禄,是在府衙大堂上,对着玄松子提的这门亲事。 那就意味着,在没有开口解释前,南阳五姓的眼里,要招的乘龙快婿,根本就不是他顾怀。 而是玄松子。 顾怀想到这里,忍不住揉了揉眉心,嘴角勾起一抹有些不厚道的笑意。 他几乎能想象得到。 当时坐在大堂上,听到这话的玄松子,脸上该是一副怎样见了鬼的表情。 看来这件事... 似乎有了一个两全其美的解决办法? 顾怀靠在车厢上,眼神微动,陷入了深深的思索。 不得不说,这是个阴暗且诱人的念头。 如果他顺水推舟,想办法让玄松子以平贼中郎将的身份,接下这门亲事。 那么。 不仅南阳五姓被安抚住了,襄阳争取到了宝贵的发展时间。 更重要的是。 这等于是彻底斩断了玄松子所有的退路。 难道他看不出来,最近这段时间,随着襄阳局势的稳定,那个道士频频动了念头,想要抽身逃回龙虎山继续修道么? 玄松子是个方外之人,他是不可能永远心甘情愿地留在这红尘泥沼里帮自己的。 但只要这门亲事一成。 南阳世家的嫡女娶进了门。 那就是把天大的世俗因果,死死地套在了玄松子的脖子上。 这个算计,太完美了。 对于顾怀来说,把玄松子推出来当这个挡箭牌,他稳居幕后,朝廷赤眉两头通吃的红利实在太多了。 顾怀再次敲着桌案,陷入沉思。 一搭。 一搭。 他在脑海中反复推演着这个计划的可行性,推演着后续可能会带来的所有麻烦和变数。 但是... 许久之后。 轻敲桌面的声音停了下来。 顾怀长长地叹了一声。 那双眼眸里,闪过一丝自嘲。 他终究还是没能下定这个决心。 去用这种近乎卑劣的手段,去算计一个跟自己同生共死过的朋友。 玄松子虽然是个遇事不妙就想跑的道士,虽然在很多事情上显得有些懦弱和想逃避。 但这一路走来,从白云观的初见,到江陵的掩护,再到后来被自己一脚踹到襄阳,甚至被迫顶着圣子的名头站在风口浪尖上。 玄松子帮了他太多。 对于一个一心向道、怜悯苍生的人来说。 逼着他娶一个素不相识、充满算计的世家女,将他彻底拉入政治联姻的泥潭。 这无疑是毁了他一生的修行。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啊...” 自己都不愿意为了大局去牺牲婚姻,又凭什么打着大局的旗号,去强行扭曲别人的命运? 如果真的这么做了。 那他和那些只会算计利益的世家,又有什么区别? 终究还是要尊重一下玄松子的想法。 这也是顾怀动了立刻动身回襄阳念头的根本原因。 他得赶回去。 赶在那个道士被眼下局面逼得发疯,或者是实在承受不住压力直接扔下烂摊子跑路之前。 回去亲自处理这个烂摊子。 也不知道这件事的结局,到底是好是坏... 顾怀揉了揉眉心:“王五,让队伍加快速度。” “是!” 然而,就在马车带动整个队伍开始加速,刚往回赶出没有几里地的时候。 官道的前方,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王五立刻勒紧了缰绳,马车周围的护卫也瞬间警觉起来,手握住了刀柄。 只见远处,一骑快马在寒风中狂奔而来。 马上的骑士,背上插着代表着最高级别紧急军情的小旗。 哪怕看到了前方有大批人马护卫的马车,那骑士依然没有减速的意思,而是一边疯狂地抽打着身下已经口吐白沫的战马,一边声嘶力竭地大喊出声: “让开!” “前线军情急报!” 第一百九十四章 渡江(一) 十月二十八。 襄阳大军南下,抵达江陵城外。 城墙上,大乾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 这是整个南郡之中,唯一一座从头到尾未曾被赤眉军攻陷、也没有更换过城头旗帜的城池了。 它就像是一座孤岛,在乱世的惊涛骇浪中奇迹般地保全了自身的富庶与安宁。 襄阳大军在城外二十里处安营扎寨,进行休整,并没有攻城。 几骑快马从大营中飞驰而出,直奔江陵城门,送去了一封以平贼中郎将名义下达的军令。 大军南下平叛,路过江陵,需城中即刻筹措粮草补给,劳军以待。 在外人看来,这是一次常见的兵匪过境敲一笔。 一批刚刚被招安的贼寇,换了身官皮,气势汹汹地堵在江陵的家门口,打着朝廷的名义伸手要粮。 若是不给,谁知道那些前些日子还是反贼的士卒会不会直接攻城? 江陵的反应也极识时务。 没有半点推诿,没有丝毫拖延,城门大开,一辆辆装满粮草的牛车,在江陵官员的亲自押送下,源源不断地送往二十里外的襄阳大营。 惹得城中的乡绅大户都要暗地里骂上几句--毕竟江陵县库空得差不多了,这粮从哪儿来?还不是抽江陵城里的他们的血。 但没有多少人知道,这看似屈辱的劳军背后,不过也就是左手倒右手罢了。 这座看似没被风吹雨打的江陵城,其实从里到外连根基都被打上了“顾”字烙印,和被直接控制的襄阳也差不太多。 太多东西,原本就是为了今天这场南征而准备的。 陈平清点完了入库的粮草,快步走向中军大帐所在的营区。 一路上,见营盘森严,兵强马壮,黑色的旌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陈平的心下,不免生出些得意来。 他如今,也是这南下大军中的方面之将了。 堪称是挂帅的陆沉麾下,有头有脸的人物。 前几年,他还只是个在底层挣扎的无名小卒,后来入了那圣子亲军,一路摸爬滚打,刀口舔血,踩着无数人的尸骨才终于走到了今日的位置。 心头怎能不喜气些? 他明明是满心笑意,嘴角却习惯性地轻轻下撇,眉毛上挑。 那双眼睛里,看不见多少喜意,只有那种掩饰不住的傲气和骨子里的狡诈。 顾盼之间,神色像极了山中饿极了的独狼,以至于路过的那几队巡视亲卫,对上他的眼神,都不由自主地避开了视线,根本不敢和他对视。 陈平走到中军大帐前,掀起帐帘。 军中各色人物,都已经到齐了。 他走上前,禀报了几声验过粮草无误,这才抬起头来。 帐中诸将,皆是站得凛然肃杀。 唯有一人,一身玄色铁甲,负手站在那幅巨大的荆襄舆图前,看不清神色。 陈平自幼便心思诡诈,向来也是看不起世人的。 这帐中诸将,虽然在之前的襄阳战事和扫平南郡的厮杀中,都颇为出彩,但在他眼里,也不过是一群只知道好勇斗狠、运气好些的匹夫,皆被他看不太起。 他的眼中,此刻只剩下了那道背影。 看着那道背影,陈平的心中,不由得生起了一股冲动。 大丈夫... 就应当处万人之上。 挂帅南征,提两万精锐,横压荆襄。 只做个方面之将,不得挂帅,听人号令,又有何意思! 野心就像是春日里的野草,在他心里疯狂地滋长,烧得他胸腔发热。 他收敛心神,再拜,准备入列。 谁料。 那道背影,却在此时转了过来。 陆沉。 那双波澜不惊的眼睛,直直地和陈平对视了片刻。 陈平眼底那丝还没来得及完全藏好的叛逆和雄心勃勃,清清楚楚地落进了陆沉的眼中。 但陆沉的脸上,没有丝毫的表情变化。 更没有因为麾下将领的野心,而掀起半分怒意或是忌惮。 这天下,有野心的人可少了? 他陆沉,就是这天下最有野心的一个。 只不过,他求的是兵家大道,是那种纯粹到极致的杀伐和胜利。 任你心思再如何狡诈繁多,任你脑子里转着什么大逆不道的念头。 又如何? 只要好用就行。 只要在战场上,能变成一把杀人的利刃,陆沉根本不在乎这把利刃到底在想什么。 陆沉就这么平静地看着他。 陈平的脸色变了变,只觉得从内到外都被看了个精光,刚才那种毒蛇一般的姿态,也一刹那就换成了一脸的果敢与赤诚。 陆沉收回了目光。 全当没瞧见。 “人齐了,开始吧。” 依旧是陆沉的风格,冷冽利落。 他转过身,依然看着地图。 “要取荆南,则必跨长江。” “之前着你们准备的战船情况,如何?” 站在下首的一个文吏模样的人上前一步。 这正是江陵派出来接洽的人,浑身上下透着股严谨的做派。 “大帅放心!” 那人拱手,声音洪亮,“长江北岸虎牙滩码头,已备楼船七十艘,斗舰五十艘,每艘可载三百人。” “又有艨艟一百二十余,可载八十人。” “普通走舸、货船,二百七十艘,可载四十人。” 他顿了顿,十分务实地补充道: “一次运送两万大军绝无可能,但分批渡江,绝无问题!” 陆沉点了点头。 他很满意。 能看出来,这个人很是精明能干,且做事踏实。 提前做了准备,船只数目和载人数目统计得准确无误,不至于让大军好不容易到了江陵,却被一江之水拦在北岸干瞪眼。 只是,单凭江陵一地的搜刮,这船只的数量,终究还是少了些。 荆襄之地,水网密布。 这地方的青壮大都会水,倒不用担心士卒到了江上晕船或者不善水战的问题。 自古以来,荆楚之地也多出精锐的水军。 只是大乾开国以来,承平太久。 百余年没有过像样的大战,地方武备早就废弛到了烂泥里,昔日那些横江锁链的庞大水师,早就变成了纸面上的空额,真正的战船连木头都烂在了船坞里。 以至于如今两万大军出征,要跨越长江天险,居然还要靠着向民间搜寻那些走舸和拉货的商船来凑数,才能勉强完成大军的渡江任务。 “此地江面,宽约多少?”陆沉又问。 “回大帅。” 那人对答如流,“从北岸虎牙滩渡江至南岸,江面宽约六十里。” “乃是这上下百里江段,最窄之处,水流平缓。” 陆沉闻言,又问了几个关于江流水文、对岸地形的细节。 那人也一一做了详尽的回答。 陆沉摆了摆手,示意他可以下去了。 等到帐帘再次放下。 大帐内,只剩下了军中的这些将校,俱都屏息凝神起来,等着主帅的部署。 陆沉转向地图。 说是军议,不过也就是走个过场,早在襄阳顾怀与他商议出兵之时,他便已经和顾怀推演过了数次如何以雷霆之势扫平荆南,心中早有腹稿。 根本不需要任何人的建议。 他只需要这帮人去执行。 他的手指,点在了地图上代表江陵的位置。 然后,沿着一条线,缓缓向南滑动。 “明日辰时,大军拔营。” 他没有回头,低沉冷硬的声音在大帐内回荡。 “大军越过江陵,直抵长江北岸虎牙滩码头。” “由那里,横渡长江。” 手指最终停在了长江南岸,一个名叫“左吉”的驿口处。 也就是,公安。 “大军登陆的地点,选在公安。” 陆沉转过身,目光扫过众人。 “跨过长江之后,公安,就是南岸的第一座重镇。” “也是整个荆南四郡的门户。” “这座城若是拿不下,或者拿得慢了,几万人渡过江去,就是无根之水,退无路可退,进则粮道受制。” “所以,必须以雷霆之势,将其拿下,以此作为攻打荆南的大后方和粮草转运基地。” 大帐内鸦雀无声。 就算大多将校都是泥腿子出身,没读过什么像样兵书...但所有人都知道一个基本的道理:渡江作战,首重滩头阵地。 公安一地,太过重要,拿下来了,就是平坦前路,可要是拿不下来...被堵在长江天堑前,粮道被截断,那大军就是死路一条。 “陈平。” 陆沉突然点名。 “末将在!” 陈平猛地向前踏出一步,双手抱拳,声音洪亮得几乎要将帐顶掀翻。 陆沉看着他。 “这第一战,交给你。” “本帅给你三千精锐,甲士五百,为全军先锋,最先一批渡江。” “过江之后,不必理会沿途任何滋扰,全军轻装急行军,直插公安城下。” “记住,打的是朝廷旗号!是奉旨清剿赤眉余孽的大军!” “到了城下,先以大义压之,那些南边的官兵承平已久,没见过什么血,见了朝廷的平贼中郎将大旗,未必有胆子敢悍然阻拦官军入城。” “若能凭借名分诈开城门,最好。” “若他们起了疑心,不肯开门。” 陆沉嘴角微抿,杀气腾腾:“那就想办法,在城外制造混乱。” “纵火也好,裹挟百姓冲关也罢。” “本帅要你无论如何,也要把那城门给我撞开一道缝,给后续的大军,砸出一个一锤定音的缺口来!” 陈平抬起头,脸上满是惊喜--这南征第一战,若是打得漂亮,谁能再与他抢功?他虽野心勃勃,但也的确有真本事,这正是他最擅长、也是最喜欢打的突袭仗! “大帅放心!” “末将便是用牙咬,也必定把那公安城的城门给大帅咬开!” 陆沉点了点头,收回目光。 “待拿下公安。” 他重新看向地图,手指从公安一路划向更深的南方。 “大军修整一日。” “而后,长驱直入,直取武陵郡。” 此言一出,帐下的将领们虽然没敢出声反驳,但还是忍不住开始面色变化起来。 荆南四郡,地域广袤,而且多是水网山林。 直取武陵? 那沿途的那些县城、那些乡镇、那些大大小小的寨子不管了? 万一敌人从侧翼的山林水泽里杀出来截断粮道怎么办? 其中一人大着胆子出列,拱手道:“大帅,咱们下了公安,是否要先扫清周边县镇的残兵和那些据守的乡绅,稳固后方再...” 这是最稳妥的打法,也是荆襄平原上常见的战术。 扫平一片,占领一片。 陆沉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只这一眼,就让那将官把剩下的话全咽回了肚子里。 “愚蠢。” 陆沉走回帅案前。 他双手撑在案几上,身体微微前倾,像是一头正在俯瞰猎物的猛虎。 “本帅教你们一个道理。” 陆沉冷冷地说道:“在荆南打仗,和襄阳不同,不要把你们之前那一套拿过来用。” “不要去想着像涂色一样,去把每一寸山林、每一块水泽、每一座村落都占领下来。” “荆南山林茂密,地广人稀,十里不同音,百里不同俗。” “把大军撒进那些深山老林里,只会让士卒疲于奔命,最后被瘴气和粮草拖死。” “大军要做的,是占城。” “然后,控水。” 他锐利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城池,是储存粮草、聚拢人口的节点。” “水路,是运送辎重、快速调兵的命脉。” “只要占领了那些核心的节点城池,控制了将它们连接起来的各条水路干线。” “就算那些零星的敌军躲在广袤的群山里,也是无根之水。” “出不来,打不动。” “这荆南的大势,就已然定了!” 占领节点,控制连线。 这就是陆沉为荆南战事定下的基调。 没有长篇大论的解释,也没有给任何人去质疑和讨论的余地。 战略既定。 诸将心头猛地一震,齐齐单膝跪地,盔甲碰撞出肃杀的铿锵声。 陆沉直起身子,按剑而立。 “传令。” “渡江!” 第一百九十五章 渡江(二) 江风呼啸,卷起江面上浑浊的白浪。 江陵县衙这些时日征调来的几百艘大大小小的船只,密密麻麻地挤靠在岸边,随着江水的起伏而上下颠簸。 巨大的楼船桅杆直指夜空,稍小一些的斗舰和艨艟穿插其间,再外围,则是那些被临时强征来的走舸与运货的宽底商船。 沉重的木跳板搭上船舷,一队队披坚执锐的甲士,踩着跳板,沉默迅速地登上了停泊在码头上的楼船。 最麻烦的还是那些战马。 战马怕水,闻到江风里的腥气便容易焦躁嘶鸣,辅兵们只能用黑布蒙上马眼,在踏板上铺上厚厚的干草掩盖水声,两三个人在前面死死拽着缰绳,后面的人用刀背拍打着马股,半拖半拽地将这些金贵的畜生赶进宽敞的货船底舱。 陈平站在楼船的最高层,扶着女墙,望着眼前浩荡的江面。 昨日军议时,那江陵的文吏报了个江宽六十里,纯粹是严谨到了极致,拿枯水期和汛期最宽处糊弄外行,或者是算上了两岸的漫滩。 实际上,这虎牙滩到对岸的江面,不过宽约数里。 但放眼望去,水波浩渺,白浪翻滚,横无际涯,足以让人生出一种自身的渺小之感。 在没有真正跨江巨舰的时代,这数里宽的滚滚长江,便是一道足以让人望而生畏的天险。 然而此刻,这天险,却成了他陈平青云直上的通天大道。 消息封锁得太好了。 哪怕大军已经南下江陵,准备渡江,对岸的荆南四郡,怕是依然还沉浸在过去百年的承平大梦里,听着北边的消息,抱着看戏的心态,觉得长江天堑不可逾越吧。 也难怪。 毕竟,谁能想到,刚刚接受了朝廷招安、还在休养生息的襄阳,会毫无征兆地悍然出兵? 谁又能想到,那座卡在南北咽喉上、一直打着大乾官府旗号的江陵城,会连半点抵抗都没有,乖乖地敞开大门,让两万虎狼之师借道渡江,直指荆南? 他陈平。 将是第一个亲手撕碎这场大梦的人! 他今日一马当先,只要马踏公安,这夺取荆南的头功便稳稳落在了他的头上。 过了今夜,荆襄九郡,乃至天下各处的案头,怕是都要写上他陈平的名字了! 何等快哉! 想到此处。 即便是以他那天性狡恶、惯会隐藏的心性,嘴角也不由得勾起了一抹森然笑意。 “开船。” 陈平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令旗挥舞。 沉重的铁锚被绞盘拉起,粗大的缆绳解开。 满载着三千先锋精锐的船队,滑入江心,向着南岸驶去。 陈平站在船头,任凭江风吹打着脸庞。 他在脑海里,一遍又一遍地回想着陆沉的军令。 大军南渡,这第一战,至关重要。 好歹跟着陆沉打了这么久的仗,陈平对这位大帅算是十分了解,纵观陆沉的用兵风格,一向是大开大合,气吞万里。 不拘泥于一城一地的得失,而是着眼于全局的大军团拉扯绞杀。 要在荆南这片水网密布、山林众多的土地上作战,陆沉已经定下了基调--占领陆路节点,控制水网连线,而要达成这一切的前提,就是必须拿下公安。 在这里,硬生生地钉下一片南岸的大营。 公安不仅是大军渡江后的集结地,更是直逼武陵郡治的前哨。 也是后续大军粮草转运的命脉。 只要拿下这里,今日之后,这江面上的船只便会来往不绝,数不清的粮草与器械,都会通过这里转运南岸。 维系着那两万大军的命脉。 江水翻滚。 “将军...” 一个干瘦的老头战战兢兢地上了甲板,他是这艘楼船的主管。 “前面,便是左吉渡口了。” 陈平按着刀柄,跟着老头走出船舱,来到船头。 江风扑面。 前方的南岸轮廓已经清晰可见。 陈平眯起眼睛。 江面上,稀稀拉拉地飘着几叶捕鱼的小舟。 那些渔民哪里见过这等阵势?铺天盖地的战船如同乌云压顶般驶来,吓得他们纷纷将小船划向岸边芦苇荡里,还有些胆大的,正伸头探脑地往这边张望。 江面上,连一艘像样的巡江战船都没有,甚至连水寨烽火台都看不到。 陈平心中大定。 果然不出所料。 荆南的那些老爷们,怕是真把襄阳那边的战事当成了笑话看。 他们太依赖这条江了。 觉得有长江天险横亘在此,觉得江陵城依然卡在襄阳南下的路上打着大乾的旗号,就高枕无忧了。 谁能想到江陵会乖乖让道?大军会放着近在咫尺的南阳以及其他几郡不管,直接奔着武陵来了? “传令走舸。” 陈平冷冷地开口:“散出去,把那些渔船全部截住,就地格杀,绝不能走漏了风声!” 那老头愕然抬头,刚想问一句毕竟是官兵,如此行事是不是...却对上了陈平的眼睛,只觉得那人皮下浑不是人样,只能抖抖索索领命下去了。 几十艘轻便的走舸迅速脱离大队,如狼群般扑向了岸边。 惨叫声和落水声在江面上短暂地响起,随后又迅速归于平静。 半个时辰后。 大批船只靠岸。 搭板放下,一队队步卒沉默地列阵登岸。 陈平没有去管那些步卒的集结,他亲自带着人,去底舱将那一匹匹战马牵了下来。 五百骑。 五百名着甲的骑兵。 看着这些口鼻喷吐着白气的战马,和马上那些披着半身铁甲、手持长马槊的精锐骑士。 陈平的眼中,满是傲然。 要在荆襄这水网密布的地方,凑齐这五百精骑,实在是一件难事。 荆襄虽然不缺铁矿,能打造出精良的甲胄,但这里没有产马地。 南方的马大都矮小耐力好,用来拉车运粮尚可,但若要用来冲阵,无论是爆发力还是体格,都远远不够看。 真正的合格战马,大都是从北方走私过来的高头大马。 不仅马难得,这骑兵的训练更是自古以来的难题。 懂兵法的人都知道,寻常的游骑、斥候,能在马上开弓放箭、传递军情便算合格。 而真正的精骑,则完全是两码事。 骑兵的精髓,就在于冲阵。 他们穿着沉重的半甲,还要手持丈长的兵刃,在高速冲锋的战马上保持平衡,更要能在巨大的撞击力下不被掀下马背。 这需要无数次的摔打,需要成百上千次演练阵型,还要用豆料和精肉把人和马都喂得气血充足。 这样的骑兵。 不是用来侦查的,而是为了冲阵而生的! 只要地形稍微开阔,这五百骑拉开阵型发起冲锋,即便对面是两三千结阵的步卒,也会被如同摧枯拉朽般首尾切断,瞬间崩溃。 这也是陆沉敢让他以三千人去诈城的底气。 马嘶声在渡口响起。 陈平翻身上马,抽出腰间长刀,斜指前方。 五百铁骑,如同一道钢铁洪流,浩浩荡荡地卷着烟尘,甩下步卒,沿着官道向南而去。 直奔公安。 ...... 公安城内。 县令焦仿正在后堂的油灯下看书。 他是关中人,被外放到这荆南之地当县令,一转眼已经七八年了。 七八年的时间,足以磨平一个外地官员所有的棱角。 无功无过,不求上进。 娶了本地大宗族的女儿做正室后,他这日子倒是越过越滋润,生了两个儿子,日常的饮食起居,言谈举止,也早就和本地的荆南人没什么两样了。 前些日子,武陵郡治临沅那边来了信。 太守大人叮嘱他,襄阳那边闹了贼患,连城都破了,让他多提防着点北边。 焦仿也确实上心了几天,不仅派了人盯着,还日日亲自上城墙巡视。 可后来听说那贼首受了朝廷的招安,摇身一变成了平贼中郎将,天天忙着在襄阳修城墙。 再加上江陵那边一直安安稳稳地打着官府的旗号,水路上除了闹得越来越凶的水寇外连个鬼影子都看不见。 焦仿这颗心,也就慢慢放回了肚子里。 都是朝廷的官军了,大家井水不犯河水,中间还隔着一条长江天堑和一座江陵城。 那还有什么可担心的? 荆南承平太久了。 说句不好听的。 比起担心长江北面那些过不来的叛贼,还不如更担心周遭山林里的那些五溪蛮人。 那些土蛮子隔三差五就要出沅陵,下山来平原上打草谷,那才是真让人头疼的麻烦。 但也仅限于麻烦而已。 公安有长江天堑横在前面,守军虽然不多,堪堪过两千之数。 蛮人没有船,打不到这里。 北边的反贼又过不了江。 所以,这公安城里,早就没宵禁了,百姓们该怎么过日子就怎么过日子,好像这乱世跟他们浑然没有半点关系一样。 焦仿翻过一页书,正准备去内院歇息。 “大人!” 一个小吏跌跌撞撞地跑进后堂,神色有些慌乱。 “城北...城北来了一队骑兵!好几百人!” 焦仿愕然抬头,连忙问道:“骑兵?哪里来的骑兵?!” “他们打着咱们荆南的旗号,说是临沅那边调来的兵马,奉太守大人的命,前往江陵一带换防巡江的!说是天色晚了,要在咱们公安歇个脚,催着要城内送出粮草劳军!” 焦仿愣了一下。 临沅来的? 前些日子太守大人确实来信说要提防北边,调派兵马巡江倒也说得过去,可是,怎么事先连个公文都没通报? 焦仿连官服都顾不上穿戴整齐,急匆匆地跟着小吏往北城墙赶去。 城墙上。 那些承平已久、连刀枪都没怎么摸过的守军,此刻正缩在墙后,探头探脑地往下看。 焦仿皱了皱眉,但也知道不能指望这群兵痞有什么凛然杀气之类,也只能探出头去看。 城外一箭之地,数百名铁甲骑兵静静地列阵在黑夜的荒野中。 人衔枚,马裹蹄。 只剩下火把的光芒,照亮了那一张张冷酷的脸。 那扑面而来的肃杀之气,让焦仿心里直犯嘀咕--荆南水网密布,山林又多,实在少见骑兵,更何况是这等看起来就精锐的骑兵。 “城上的人听着!” 城下,一个骑将嚣张地挥舞着马鞭,大声喝骂道:“瞎了你们的狗眼!没看见是临沅来的大军吗?弟兄们赶了一天的路,又冷又饿,速速打开城门!送上好酒好肉让弟兄们进城歇息!若是耽误了太守大人的军机,老子拆了你这破城门!” 焦仿趴在女墙上,探出半个身子,强压着心中的狐疑大喊: “城下的将军!” “本官乃公安县令!本官未曾接到太守大人的调令,为何深夜叩城?” “如今天色已晚,按朝廷律例,夜不开城!还请诸位将军在城外暂歇一宿,待明日查验了文书,本官定当出城劳军!” “去你娘的律例!” 那骑将骂了两句,竟是从马背上摘下长弓,随手一箭射向城头。 羽箭“笃”的一声钉在焦仿不远处的木垛上,尾羽还在嗡嗡作响。 城下一阵哄笑,甚至有人指着城头开始骂娘,污言秽语不绝于耳。 焦仿吓得缩回脖子,冷汗刷地一下就下来了。 “你...你们敢动手射杀朝廷命官?!” 那骑将不仅不收敛,反而又在城下破口大骂起来: “军情如火,你不开门是吧?行!老子这就带兵回去禀报太守,说你公安县令意图通敌,拒不接纳援军,到时拿的就是你公安县令的脑袋!” 焦仿被骂得脸色青白交加,擦了擦脸上油汗,但偏偏是这么蛮横不讲理的跋扈作派,让他心里反而有些信了。 大乾的兵不就是这副德行吗? 尤其是临沅那边太守治下的精兵,下到地方上,那都是横着走的活祖宗,对他们这些地方县令根本不放在眼里。 “不可硬顶啊大人。” 旁边的县丞也是面如土色,“看这架势,若真是太守派来的,咱们把他们拒之门外,这罪名可担待不起。” 焦仿咬了咬牙,站起身来。 “这位将军息怒!” “非是下官不愿劳军,实乃职责所在!” “将军若有太守手令,还请派上一人放下兵器,坐吊篮上来核对!只要文书无误,粮草酒肉,本官这就让人准备!” 城外。 那骑将--也就是陈平,眼底闪过一丝嘲弄。 “好!老子这就上来,看你还要怎么啰嗦!” 他随手将长槊扔给身旁的亲兵,解下佩刀,孤身一人走向缓缓降落的巨大竹筐。 吊篮被绞盘拉上城头。 陈平跨出吊篮,站在了城墙上。 焦仿让人举着火把凑近,仔仔细细地盘问着临沅的风物、太守的字号,乃至武陵郡防务的人员调动。 但他哪里知道,陈平天生狡诈,且过目不忘。 出发前,暗探汇总的荆南各郡情报早就被他记下了。 不仅流利地报出了临沅驻军中一位将领的名号,连带着换防的由头、兵力的调度,对答如流,没有半点磕巴,连荆南官场的称呼习惯都拿捏得死死的。 言语间更是带着浓重的军汉粗鄙气,三言两语便将焦仿反讽得满脸尴尬,甚至还随意地从怀里掏出了一份以假乱真的太守手令晃了晃。 这下,焦仿心里的最后一丝疑虑也彻底烟消云散了。 “原来真是太守大人麾下,下官多有得罪!” 焦仿赔着笑脸,但文人的谨慎还是让他留了个心眼,“只是...陈将军,城外骑兵众多,大开城门多有不便,深夜入城也怕惊扰了百姓。” “不如这样,下官这就命人打开旁侧小门,将军先带着身边的十几个亲兵进城内歇息,吃些酒肉,再待弟兄们分批次入城休整,如何?” 这已经是极其妥当的折中之法了,外头的骑兵先等天亮再说,即便放进十几个人,也应该出不了什么事。 陈平一副不耐烦的样子,又骂骂咧咧了几句,这才勉强答应:“快着点!若是酒肉不好,老子拆了你这县衙!” 焦仿如释重负,连忙吩咐手下:“快!去把西侧的小城门打开,再派人去弄些酒肉来!” 沉重的绞盘转动,大门旁的一扇偏门被缓缓拉开,刚好能容两人并肩而行。 城外的黑夜里,十几个早有准备、披着铁甲的士兵,从那狭窄的小门里鱼贯而入。 焦仿满脸堆笑,提着手里的灯笼向前迎了几步。 “诸位弟兄辛苦,本官已经命人去准备...” 话音未落。 那昏黄的灯笼光芒,恰好照亮了站在最前面的陈平的脸。 两人距离不过三步。 焦仿抬起头,不经意间,对上了陈平不再掩饰的那双眼睛。 那一瞬间。 焦仿的声音戛然而止,浑身的血液仿佛被冰封了一般,从头凉到了脚。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 幽暗,残忍,透着嗜血与戏谑。 那绝对不是骄兵悍将的跋扈,更不是荆南这种承平百年、只会跟山里生番打交道的官军能拥有的眼神! 那是真正从死人堆、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恶鬼! 上当了! “关门!!!” 焦仿发出一声几乎撕裂喉咙的凄厉尖叫,疯了一样向后退去,跌倒在地:“快关上门!他们是反贼!!!” 然而。 一切都已经太晚了。 “发现了?” 陈平咧开嘴,露出了森白的牙齿,笑容狰狞到了极点。 他猛地一步跨出,反手便抽出了身旁亲兵腰间的长刀。 刀光如匹练般闪过。 “噗嗤!” 血水飞溅,站在焦仿身旁的县丞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直接被一刀枭首。 头颅骨碌碌地滚落在青砖上,无头尸体喷洒着鲜血重重倒下。 “杀!!!” 那十几个低着头的亲兵瞬间暴起,抽出长刀,对着城门处毫无防备的守军疯狂砍下。 城门瞬间大乱。 焦仿瘫倒在地,绝望地看着陈平一脚踹翻绞盘旁的士卒,亲手斩断了控制城门的粗大绳索。 沉重的主城门失去了束缚,在十几个悍卒的拼死推动下,豁然洞开! 门外夜色深沉。陈平一把抢过旁边士卒掉落的火把,对着城外苍茫的夜色,用力地画了三个巨大的火圈! “冲锋!”陈平嘶吼。 于是,门外号角长鸣! 那些原本松散的骑兵们迅速整队,提刀抖缰。 宛若黑色洪流,渐渐提速。 而在更远处,惊天动地的喊杀声,也响了起来。 宛如平地惊雷,撕裂了荆南百年的承平。 那是紧随骑兵,从渡口疾行而至的三千精锐步卒! 公安。 破了! 第一百九十六章 渡江(三) 黎明,公安城。 马蹄声碎。 陆沉骑着战马,在一众顶盔掼甲的亲卫簇拥下,缓缓越过城门。 门内外的青石板已然被鲜血浸透,街道两旁,房门紧闭,偶尔能透过门缝看到一两双惊恐的眼睛。 所幸南下之前陆沉就下了极严格的军令,城破之后,百姓秋毫无犯,再加上最近大军底层的从事越来越多,有遍地开花之势,几乎每个士卒都听过教导,这才让这些原本赤眉出身,身上带有匪气的士卒们按下破城后的嗜血冲动。 县衙大堂。 陈平单膝跪地,身上的半身铁甲还残留着浓稠的血浆,顺着甲片往下滴落。 但他似乎毫无察觉,或者说,他很享受这种被鲜血浸透的感觉。 那张总是透着股阴狠的脸上,此刻满是按捺不住的狂喜和傲然。 “大帅!” “公安已下!县令及一干官吏尽数伏诛,守军大半归降!” “城中百姓不生半点反抗之心,府库粮草辎重尽数封存!” 只用了一夜,甚至没有动用过江的攻城器械。 这份战功,不可谓不亮眼。 陈平猛地抬起头,野心勃勃地请道: “末将请命!” “再提三千精锐为先锋,不需大军休整,顺官道直捣武陵郡治临沅!” “末将定当势如破竹,必下全郡!将那武陵太守的脑袋,悬在大帅案头!” 大堂内,随同入城的几名将领听闻此言,皆是呼吸一滞,纷纷侧目。 直捣临沅? 若是真让陈平办成了,这荆南四郡的首功,可就彻底被他一个人吃干抹净了。 几人下意识地看向主位上的陆沉,然而站在堂上的陆沉,甚至没有看他一眼。 他走到那张被鲜血溅染的公案前,随手翻了翻上面的文书。 “如此行事。” 陆沉冷冷地摇了摇头,“不过自取灭亡罢了。” 陈平愣了愣,这也就是陆沉,换做旁人,以他的脾气早就跳将起来了,当下只是讷讷道:“大帅,这...” “你以为还是在襄阳?出了城便是一片坦途,任你驰骋?” 陆沉转过身,目光平静,却刺得陈平下意识地低下了头。 “荆南四郡,水网纵横,大江大湖星罗棋布。” “这里少有一马平川的平原,只有数不清的滩涂和芦苇荡。” “你带三千人直捣临沅?” 陆沉顿了顿,按他的性格,其实并不喜欢解释这么多,麾下众将乖乖听命就好...但陈平毕竟刚刚立得首功,而且这一仗虽然有荆南承平已久的原因在内,但也打得极为干净漂亮,所以他还是耐心多说了两句: “两万大军,皆习惯了襄阳那边的长久厮杀,步卒精锐,再加上营中从事安定军心,士卒知道自己为何而战,不惧艰难。” “这是我军的长处。” 陆沉走到陈平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但兵法一事,向来讲究因地制宜,不管不顾仍同襄阳一般行事,陆路深入直捣临沅,沿途那些星罗棋布的水寨坞堡、那些盘踞在水泽里的荆南水军,你拿什么去打?” “须知我军最大的短板,就是没有水军!” 这一番话让堂中众将的喜气登时去了一大半。 是啊。 连大军过江,靠的都是江陵搜刮来的货船和民船。 虽然兵不血刃地过了长江天堑,但这并不代表他们能在荆南的水网上横行。 “大军若不顾一切深入武陵腹地。” 陆沉冷厉地描绘着那种绝境:“敌军根本不需要在平原上与你们硬撼。” “他们只需要凭借水军的优势,驾着艨艟斗舰,截断我军背后的水路咽喉,烧毁粮船。” “到那时,你领三千先锋,本帅带大军压上,都会沦为困在泥沼里的瓮中之鳖!” “连一粒米都运不过来,全军饿死在这水乡泽国里!” 陈平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他这才恍然过来,刚才那一刻的狂妄,不过是被公安城轻易陷落的错觉冲昏了头脑。 当下再不敢多说半个字,只能拱手称罪。 “那...大帅的意思是?”一旁的将官小心翼翼地开口问道。 陆沉闭目思索片刻。 “大军转向,压境孱陵!” 陆沉的眼中透出冷厉:“孱陵卡在洞庭水系入江的关键要冲上,周边水网最为密集。” “打下这里,彻底占领这个节点。” “我军在南岸的粮道,才算真正安稳,只有粮道安稳,才能谈什么直捣临沅!” “传令全军,休整半日,未时拔营,剑指孱陵!” ...... 孱陵。 放眼望去,水泽连绵,大大小小的湖泊镶嵌在这片富饶的土地上。 初冬时节,高达丈许的芦苇荡在寒风中起伏,宛如浪潮。 这里,是荆南水系的咽喉。 也是孱陵楼家的世代盘踞之地。 荆楚之地,多出水将。 而楼家,便可称得上是这片水域上真正的霸主了。 大乾开国以来,楼家世世代代扎根在这片水网之中,宗族子弟从小就在水里泡大,闭着眼睛都能摸清水下的暗流和旋涡。 历代武陵郡的水军统领,几乎都是楼家子弟担任。 在这里,孱陵府衙出来的政令,甚至不如楼家家主的一句话好使。 北军攻下公安,并未沿着官道直入武陵,而是分兵两路东行,看那模样是要先行拿下孱陵这个武陵北侧的桥头堡,再深入武陵腹地了。 这倒是个不算出乎意料的选择。 只是当两路大军裹挟着破公安的赫赫凶威,兵临孱陵外围时,他们终于遇到了南渡以来的第一次挫折。 大军在距离孱陵城还有三十里的一处水泊前,便被硬生生地阻住了去路。 通往孱陵的官道,有大段大段被掘毁,漫入了一人多深的湖水之中。 要想进军,就必须强渡这片纵横交错的水域。 然而。 “嗖!嗖!嗖!” 铺天盖地的火箭,从茂密的芦苇荡深处攒射而出。 北军刚刚在岸边扎下的前锋营盘,瞬间被点燃。 正在岸边试图搭建浮桥的辅兵们惨叫着倒下。 “敌袭!结阵!举盾!” 将官嘶哑的吼声在岸边回荡。 一排排步卒迅速上前,举起一人高的大橹盾,在岸边结成了一道密不透风的盾墙。 “弓弩手,还击!射穿那片芦苇!” 强弓硬弩拉满,密集的箭雨扑向水面。 可是。 当箭雨落入芦苇荡时,除了割断大片的芦苇,溅起几朵水花之外,什么也没有发生。 甚至连一声惨叫都没有听到。 就在北地步卒们茫然四顾的时候。 “哗啦!” 从大阵侧后方的一条不起眼的支流里,突然窜出了十几艘形如梭子的轻快走舸。 船上的楼家水军赤着上身,头上裹着青巾,借着风势水流,速度奇快无比。 他们甚至不与岸上的步卒接战。 只是在战船掠过岸边的瞬间,将手里点燃的火罐和装着猛火油的竹筒,狠狠地砸向阵型密集的北军。 “轰!” 烈火瞬间在人群中爆开。 本就靠岸举盾的士兵一旦被这沾之即燃的猛火油浇中,根本无法扑灭,只能惨叫着在泥泞的岸边打滚,甚至有人痛苦得直接跳进了冰冷的湖水里。 但这并没有结束。 荆襄青壮虽然俱识水性,但很明显水性也有好坏之分,冬日水寒,步卒落水尚在挣扎,那轻快走舸便已经在水面上走了个来回,乌蓬挡住箭雨,水军士卒提刀在船边对着那些落水士卒简直一刀一个,就算侥幸得逃,体力也很快耗光,只能直直地往水底沉去。 江水里冒出几个气泡,便再无声息。 “放火箭!烧他们的船!” 反应过来的北军将官愤怒咆哮。 然而,那十几艘走舸在扔完火油,对着落水士卒补完刀后,船尾的桨手猛地一划,船身在水面上划出一道滑溜的弧线,如同游鱼一般,再次钻进了另一片茫茫的芦苇荡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只留下岸上一地烧焦的尸体和愤怒到发狂却无处发泄的北军。 大军后方。 陆沉骑在马上,冷漠地听着传令士卒的禀报。 他的身旁,几名将领气得咬牙切齿。 “大帅!这仗打得太憋屈了!” 一名将官红着眼睛说道:“他们借着芦苇荡,来往太快,追都追不上!强行征来的几艘渔船刚下水就被撞翻了,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放箭袭营。” 憋屈。 这是所有北军将士此刻最真实的感受。 在陆路上,这楼家水军估计不是他们的一合之敌,但在这片水网上,面对楼家那神出鬼没的艨艟和斗舰,面对那些利用水流和风向如臂使指的水军。 他们有力使不出,只能被蛰得鲜血淋漓。 甚至于,已经有人开始腹诽起来--既然明知没有水军,何苦来碰这满头包?还真就不如冒险东进,直指武陵腹地好了! 但陆沉根本没有改变战略的意思。 战局就此陷入僵持,大军被死死地拖在了孱陵外围的这片水网上,寸步难行。 ...... 水泊深处。 一艘体型庞大、覆着牛皮生牛甲的楼家旗舰大船,静静地停泊在隐蔽的深水湾中。 甲板上,一名青年将领正端着一碗酒,放肆地大笑。 楼家少主,也是如今荆南水军的主将之一,楼雄。 “哈哈哈!痛快!” 楼雄将碗中烈酒一饮而尽,随手将瓷碗砸碎在甲板上。 他指着远处隐约可见的北军连绵的营帐,眼中满是不屑张狂。 “什么百战精锐?什么平贼中郎将!” “不过是一群草莽反贼罢了!” “想打孱陵?做他的春秋大梦去吧!” 楼雄转过身,看向站在船舷边、一直沉默不语的一名女子。 女子也是一身轻便铠甲,长发高高束起,眉宇间透着一股不输男儿的英气,只是此刻,她的眉头却紧紧地锁在一起。 这是他的长姐,楼家这一代最懂水战、也最心思缜密的将领,楼英。 “姐,你怎么这副表情?” 楼雄不满地撇了撇嘴,“咱们这几天,烧了他们三座前锋营,淹死了他们几百人,自己却未损一兵一卒。” “再这么拖上十天半个月,等他们的粮草接济不上,这群反贼就得乖乖地卷铺盖滚回江北去!” 楼英回过头,看了自己这个雄心勃勃的弟弟一眼。 她没有笑。 “阿弟,你太看轻他们了。” 楼英轻声劝了一句,又引楼雄看向那水泊边连绵十余里、虽然被屡次袭扰却依然屹立不倒的黑色营盘。 “你仔细看看他们的营帐。” “前天我们烧了左营,昨天他们不仅重新建了起来,还往水里打下了两排拦江木栅。” “他们虽然不通水战,但你看他们乱过吗?” “被火烧,被箭射,有人落水淹死。” “但那支大军,连一点溃败或者转向的表现都没有,只是默默推进营寨。” 说到这里,楼英顿了片刻,眼神中闪过一丝忌惮。 “北军中肯定起了不少怨言,可那北军统帅还是能压得住大军,怎么看都绝不可能是一个只会在岸边干瞪眼的蠢货。” 楼雄撇了撇嘴:“阿姐,是不是你想多了?到底这平贼中郎将麾下也就是些赤眉反贼罢了,说不定只是那些将帅没想好下一步怎么办而已!倒是朝廷白白给了个中郎将名头,倒比我们楼家的水军统领官阶还高了!百余年训练水军镇守荆南,还不如一帮反贼起事受招安,这是哪门子的道理!” 楼英摇了摇头:“咱们楼家根底清白,世代效命朝廷,官阶如何不重要,跟赤眉反贼比是自降身份,你不要看重此事...我还是觉得有些不对,看这些北军模样,倒像是...在等?” “等?” “这般沉稳挨打,就一定是在等一个机会,不然早就转道别处了,只是我想不通,他的底牌到底在哪里?” 楼雄听得有些烦躁。 “姐!你就是太长他人志气了!” “在这荆南水上,咱们楼家就是天!他就算有通天的本事,没有船,没有水军,他也插翅难飞!” 楼雄一把抓起旁边的长枪。 “传令下去!” “所有斗舰集结!今夜三更,借着东南风,我要亲自带人去劫他们的中军大营!一把火烧光他们的粮草,看他们还怎么端着那架子!” 楼英张了张嘴,想要劝阻。 但心里那股不安的源头,她却怎么也摸不着头绪,只能默然。 或许,主动出击,打乱敌军的阵脚,也是一种破局之法。 然而。 就在楼家水军摩拳擦掌,准备趁夜大干一场的时候。 江面深处,一叶扁舟如同疯了一般,冲破重重芦苇,直奔旗舰而来。 船头上,一个浑身是血的楼家家丁,连滚带爬地翻上甲板。 “少主!大小姐!” 那家丁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天塌地陷般的绝望和恐惧。 “族地...族地百里洲...” “出事了!!!” 楼雄脸上的意气风发才绽起半分,此刻却被生生压住了,他猛然转头,喝道: “什么?!” 楼英则是身子晃了晃,脸色瞬间煞白,这几天冥思苦想而不得的答案,此刻却已然呼之欲出了! 百里洲。 楼家的宗族根本所在。 它位于孱陵侧后方的一处险要山地上。 地形极为特殊,三面环水,且水流湍急,暗礁密布,哪怕是楼家最精锐的水手,也不愿意在夜间驾船靠近。 而剩下的一面。 则是一座几乎垂直的、布满泥泞和荆棘的险峰。 那座峰,被当地人称为“愁猿岭”,意思是连最擅长攀爬的猴子到了这里,都会愁得掉眼泪。 百年来,楼家将族地建在这百里洲上,就是笃定了这是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 有水军护卫三面水路,背后又有天险愁猿岭作为屏障。 可谓是固若金汤。 所以,当楼雄和楼英带着所有的水军主力在前线阻击北军时,百里洲的防备,其实是极其空虚的。 里面住着的,全是楼家的族老、妇孺、以及不到五百人的老弱护院。 “到底怎么回事?!” 楼雄一把揪住那家丁的衣领,双眼赤红,如同发狂的野兽:“百里洲有天险可守!怎么会出事?!” “他们...他们从天上掉下来的!” 家丁哭嚎着,“是北地的官军!几百个像鬼一样的人!” “他们没有穿甲,嘴里咬着短刀,大半夜的,就那么从愁猿岭那面绝壁上...爬上来了!” 楼英如遭雷击。 她整个人瘫软在船舷上,满眼的不可置信。 爬上愁猿岭? 那可是绝壁啊! 上面布满了滑腻的青苔和碎石,稍有不慎就是粉身碎骨。 那些连水都不敢下的北地旱鸭子,怎么可能爬得上去?! 除非... 楼英想起了这几天,北军在岸边那种看似笨拙、实则无比坚韧的结寨推进。 想起了他们不顾伤亡,在水面上发起的那些声势浩大却毫无建树的佯攻。 楼英咬了咬唇,一丝鲜血渗了出来。 是了...是了!这几天,北军在岸边那种看似笨拙、实则坚韧的结寨推进,还有不顾伤亡,在水面上发起的那些声势浩大却毫无建树的佯攻。 根本就是诱饵! 是那个冷酷的北军统帅,故意摆出来的! 他用憋屈与屈辱的伤亡和僵持,将楼家所有水军的注意力,死死地钉在了这片水网正面。 而在暗地里。 他早就摸清楚了楼家的路数,开始图谋楼家的族地! 楼英甚至能想象出那副画面:北军中最精锐的死士,脱去铁甲,换上轻便的短打,嘴里咬着绳镖和短匕,不发出一丝声响。 在漆黑的夜里,冒着九死一生的危险,用血肉硬生生地去抠开愁猿岭那陡峭的石缝。 黑暗中,有人抓不住泥泞滑落,为了不发出声音惊动防守,他们咬碎了牙关,在坠入深渊的最后一刻,依然没有发出一声惨叫。 就是用这样惨烈和冷酷的代价。 那几百名北军死士,翻过了不可逾越的天险。 犹如神兵天降,突然出现在了毫无防备的楼家族地内。 “父亲呢?族老们呢?!”楼雄疯狂地摇晃着家丁。 “全...全被抓了...” 家丁面若死灰,“他们没杀人,只是用刀架在了老爷和族老们的脖子上。那个带头的将官说...说给少主半个时辰的时间考虑。” “若是不降,半个时辰后,他们便开始杀人,半柱香杀一个,直到楼家绝嗣!” 死寂。 旗舰的甲板上,只剩下江风呜咽的声音。 楼雄原本那张张狂不可一世的脸,此刻扭曲成了一团。 他握着长枪的手在剧烈地颤抖。 “混账!卑鄙!” 楼雄仰天怒吼,“有种水上见真章!拿妇孺老幼要挟,算什么英雄好汉!” “我去跟他们拼了!” 他转身就要去召集人手回援。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重重地扇在了楼雄的脸上。 楼英红着眼睛,浑身颤抖地站在他面前。 “拼?你拿什么拼!” 楼英的声音凄厉绝望,“你去攻岛,还没等你的船靠近,父亲和族里几百口人的脑袋,就已经落地了!” “这是打仗!是抄家灭族的死战!不是你在江面上和人好勇斗狠!” “他连自己手下的精锐死士都能毫不犹豫地派去送死,你指望他会对我们楼家心慈手软吗?!” 楼雄捂着脸,高大的汉子,此刻却像个孩子一样,眼眶通红。 “那怎么办?姐,难道咱们就这么乖乖投降让路?咱们可是楼家...” 他实在是不甘心啊! 在这水面上,他明明有把握能把那两万北军耗死在这里。 就因为一次被偷了家,所有的优势荡然无存。 楼英看着他,闭目长叹: “可若是不从...” “今后,就没有楼家了。” “阿弟,认命吧。” 楼英睁开眼,两行清泪顺着脸颊滑落。 事已至此,败局已定。 她转过头,看向远处北军那连绵的营寨,眼神复杂。 “好歹...” 楼英像是在说服弟弟,又像是在说服自己,在给这屈辱的投降寻找着最后一点遮羞的东西。 “好歹他们打的是朝廷的旗号。” “那主将是平贼中郎将,是奉旨平叛的官军。” “我们楼家...本就是大乾的水军统领,这也不算投贼叛国,不过是...不过是归顺朝廷罢了。” “只要族人能活下来,只要根还在。” 楼英顿了顿,咬牙掩去所有的不甘与屈辱。 “降了吧。” “下令全军,降帆,收兵器。” “开向北军水寨...受降。” ...... 天色微明。 水面上的大雾还未散去。 陆沉一身玄色铁甲,披着大氅,静静地站在岸边泥泞的滩涂上。 他的身后,是密密麻麻、列阵整齐的北地步卒。 在他们的注视下。 浓雾中,一艘接一艘的战船,缓缓驶出。 没有了往日那破浪而行的嚣张,所有的楼家战船,全都降下了主帆,船头的撞角上挂着白旗。 船上的水军士兵赤手空拳地站在甲板上,垂头丧气。 楼英和楼雄,走在最前面的一艘小舟上。 靠岸。 两人踏着泥泞,走到陆沉的马前,重重地跪了下去。 奉上了代表楼家水军指挥权的虎符和花名册。 “孱陵楼氏...愿降。” 楼英低着头,声音干涩。 陆沉没有下马去搀扶这种虚伪的戏码。 他只是伸出手,接过了那半块冰冷的虎符,在手里掂了掂。 看着江面上那几百艘大大小小的战船,看着那些精壮的荆南水手。 眼中终于闪过一丝笑意。 一切总算是没有背离他和顾怀的谋算。 孱陵楼氏可能没有这份自觉...其实从一开始,顾怀和陆沉最想要的,就是他们! 甚至于,很多事情在还没渡江之前就开始准备了,如果拿不下楼家,甚至于攻打荆南的整个过程都要受到天大影响,陆沉甚至会考虑收缩兵力,死守公安,或者绕道武陵,直取长沙! 有没有水军,区别太大了,而顾怀的家底放在整个荆襄,又显得尤其薄,也就只能行此险招了。 但好在,大军最致命的短板,在这一刻,还是被彻底补齐了。 兵不血刃,不仅拿下了孱陵这个咽喉要地,更是凭空得了一支这荆南大地上最精锐的水师。 陆沉握紧了虎符,目光越过跪在身前的楼家姐弟,看向江面。 那里停泊着整整两百艘披着生牛皮的斗舰,以及五艘足以装载投石机和床弩的三层楼船。 而更让他眼热的,是那数千名常年在风浪里讨生活、精壮如黑塔般的荆南水手。 有了这些,他的两万大军就不再是只能在岸边挨打的旱鸭子,而是长出了在这水乡泽国里任意穿梭的獠牙。 再越过那片浩渺的水泽。 就是武陵郡治临沅的方向。 终成...一片坦途。 第一百九十七章 渡江(四) 马车微微颠簸着。 顾怀将手里那份战报,轻轻放在了面前的小案上。 阳光斜斜打在他的脸上,照出了他微微皱起的眉头。 他的脸色变得有些郑重了起来。 倒不是因为南方的战事不利。 恰恰相反。 是因为这战事,推进得太过顺利了点。 顺利到了连顾怀这个坐在大后方、一手促成了这场南征的谋划者,都感到了一丝不真实。 这才刚进十一月。 满打满算,大军南下跨过长江,也不过才短短半个多月的时间。 陆沉就已经完成了在荆南四郡展开全面进攻的最核心的两个前提。 其一,是跳板。 公安城一夜易主,这意味着江北筹措的粮草辎重,便能源源不断地跨江转运,大军再无后顾之忧。 其二,是水军。 孱陵楼氏的归降,简直是神来之笔。 顾怀看着战报上那寥寥数语描绘的“死士攀悬崖、夜夺百里洲”的惊险过程,哪怕是坐在这里的他,也能感受到那种陆沉用兵下的冷酷与决绝。 这才是最重要的。 有了楼家那几百艘战船和数千精锐水手,大军便可以水陆并进,彻底无视荆南那让人头疼的密集水网,兵锋直指武陵郡治临沅。 “这家伙,打仗的确有一手啊...” 顾怀喃喃自语,忍不住摇了摇头。 他有些庆幸。 庆幸自己没有在地方上继续巡视下去,而是果断选择了掉头回襄阳。 他才离开襄阳大半个月,这局势就开始疯狂地向前狂奔。 真是什么事都赶在一块冒出来了。 南边,陆沉打得热火朝天,那些被打下的城池县镇需要人去接管,需要重新安排官吏,安稳秩序,恢复民生。 而北边,南阳那五个盘根错节的庞然大物,又跑来试探,甚至直接把联姻摆在了桌面上。 他现在,既要当个裱糊匠,去填补南方战火留下的窟窿;又要当个棋手,去和南阳世家下这盘关乎襄阳生死的棋。 真是...片刻都不得闲。 ...... 马车缓缓驶入襄阳城门。 和离去时相比,这座城池的变化并不算太大。 这也正常,前前后后不过走了一月不到的时间,襄阳如今的基调还是以休养生息、积蓄元气为主,自然不会在这个节骨眼上大刀阔斧地去改变什么。 一切都在按照顾怀走之前定下的政令,有条不紊地运转着。 马车最终在府衙前停下。 顾怀刚一下车,方正便带着一众留守的官吏,呼啦啦地迎了上来。 “中郎将大人!” “大人巡视辛苦!” “大人,您可算回来了!” 众人的脸上都带着些焦急和期盼,显然是有一肚子的话想问。 顾怀看着他们,不用猜也知道他们想问什么。 无非是南方战事的进展,以及这次巡视地方的真实情况,还有就是...南阳世家派人来的事情。 “南方大捷,公安、孱陵已下,陆帅正提兵直逼临沅。” 顾怀没有给他们开口的机会,一边大步往里走,一边语气平淡地将这个足以震动荆襄的消息抛了出来。 人群中顿时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地方上的情况,我也大抵心中有数了。” 顾怀步履不停,声音平稳地安排着,“方正,你即刻去拟个折子,把库房里还能动用的粮草兵器再清点一遍,准备随时南运。” “至于具体政务,暂且按旧例推行,一切等府衙大议时再说。” 顾怀走到大堂前,停下脚步,挥了挥手。 “都散了吧,该做什么做什么去。” 他随便打发了这些满心激动的官吏。 因为在后堂,还有更头疼的事在等着他处理。 顾怀绕过大堂,穿过游廊,脚才刚刚迈进后堂的院门。 “你可算回来了!” 一个穿着宽大袍服、头戴玉冠的身影就像是见了救星一样,猛地从屋子里窜了出来。 得了消息的玄松子,此刻哪里还有半点之前在大堂上会见宗禄时那种高深莫测的模样? 他哭丧着一张脸,几步冲到顾怀面前,一把薅住了顾怀的袖子。 “怎么办?现在到底该怎么办啊?!这下是真的要完了!” 顾怀看着他这副模样,忍不住有些想笑,但还是强行忍住了。 他伸手拍了拍玄松子的手背,安抚道: “道长莫慌,先松手,有话慢慢说。” 两人进屋坐下,顾怀端起桌上已经凉透的茶水抿了一口,这才好整以暇地问道: “细致情况,信里说得不甚明白,你且仔细说说,那宗家的人,到底是何态度?” 玄松子像是倒苦水一样,将那日在大堂上与宗禄的交锋,以及对方如何顺水推舟提出联姻,又如何将他这个“圣子”当成了真正的乘龙快婿,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说完之后,玄松子坐在椅子上,只觉得如坐针毡,浑身都不自在。 “贫道是真的不能再掺和这事了...” 他愁眉苦脸地看着顾怀。 “你还不把这圣子名头拿回去?贫道真的得回龙虎山了!” “当初说好的只是帮你在江陵走一遭,谁知道被你坑到了现在!” “这事贫道管不了,你自己去跟那个宗禄解释去!” “再这么折腾,眼看贫道就要过二十五岁生辰了,到时候师父非扒了我的皮不可...” 顾怀心想要是你师父知道你成了赤眉圣子,管你过不过二十五岁都得扒了你的皮。 但他也清楚,玄松子这次是真的害怕到想跑了。 顾怀在心底暗叹一声,脸上的温和渐渐褪去,换上了一副凝重而又透着几分痛心的神色。 这副神色,他拿捏得恰到好处。 “我知道,这段时间,委屈道长你了。” 玄松子愣了一下。 他本以为顾怀会用大局来压他,或者冷嘲热讽一番,却没想到顾怀一开口,竟是这般推心置腹。 “从白云观相识至今。” “你本是世外之人,无牵无挂,是我,硬生生把你拉进了这泥沼里。” “当初在南郡,若不是你顶起了圣子的名头,江陵绝对不会安稳至今;而这襄阳城下,若不是你登高一呼,更是不知道要多死多少人。” 顾怀看着他的眼睛,语气真诚。 “你做得很好,这襄阳能有今日的安稳,道长你功不可没。” 玄松子被这突如其来的夸赞弄得有些不知所措。 他这人吃软不吃硬,顾怀这一番话,倒是把他心里那些准备好的抱怨和说辞给堵了大半。 “你...你也别这么说。” 玄松子不自在地挪开了视线,“贫道也是...也是顺应天意罢了。” “是啊,天意。” 顾怀叹息了一声,端起茶杯:“把一切推给天意固然好,道长你也可以用这一点来安慰你自己,说天意尽了你该回山了。” “可是道长,你当真舍得么?” 玄松子一愣,脖子一梗。 “有什么舍不得的!贫道本就是方外之人,下山不过是游历,如今平白沾了这么多因果,早就该走了!” “是么。” 顾怀放下茶杯。 “那这大半年来,道长在襄阳、在南郡,看到的那些流离失所的百姓,听到的那些饿殍遍野的惨状,也都能一并放下?” “你如今是这城里无数人心中的活神仙,是他们活下去的精神支柱。”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想说,换个人来也一样,对么?但实际上,这事还真不是谁都能行。” “你被推到了这个位置,你担起了这份责任,圣子的名头当然可以随意嫁接,但新的圣子,终究不是你。” “你一走,刚刚安定下来的人心,瞬间就会涣散,好不容易建起来的规矩,也会多生波折。” 顾怀看着他的眼睛。 “道长修的是出世的法,可这天下,如今满是入世的苦。” “你就算回了龙虎山,闭上眼,难道就听不见这荆襄九郡数百万黎民的哀嚎声了?” “你的道心,真能安稳?” 玄松子被这番话堵得哑口无言。 他张了张嘴,却说不出反驳的话。 他是个道士,但他也是个人,是个心肠有些软的人。 他若是真能做到太上忘情,当初在江陵城外,就不会明明看出了顾怀命格的特异,还是选择了留下。 也不会一步一步,走到今天。 “可...可这联姻的事!” 玄松子实在憋不住了,这口大黑锅压得他喘不过气。 顾怀看着他,沉默了许久。 “你真的...就这么不愿意娶那宗氏女?”顾怀轻声问道。 玄松子猛地抬起头,眼睛通红,像只炸了毛的猫: “那是自然!贫道修的是清净法!本就是要脱离红尘,这要是娶个世家女回来,贫道还不如死了算了!” 他盯着顾怀,咬牙切齿地反问: “既然联姻能稳住南阳,你自己怎么不娶?” “反正你才是这襄阳真正做主的人,你大可撕了伪装,自己去接下这门亲事!你别忘了,你也就一个妻室,还能娶个平妻!” 顾怀看着玄松子那副气急败坏的样子。 他叹了口气,收回了目光。 “我不娶。” 顾怀摇了摇头,语气平静,没有起伏。 “我不会与世家联姻。” 玄松子本来还在气头上,但听到这句话,却猛地打了个寒颤。 他看着顾怀。 不知道为什么,虽然顾怀的声音没有夹杂任何怒意。 但玄松子却硬生生地从这句话里,听出了一股让人毛骨悚然的寒意。 他倒是悚然而惊起来。 他自认多少有些了解顾怀,所以他突然意识到,这简简单单的“不娶”二字,或许绝不仅仅是因为那所谓的儿女情长,或者不愿低头那么简单。 顾怀的眼睛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厌恶和排斥。 玄松子突然想起了之前两人闲聊起天下大势的时候。 每次提起那些高高在上、把持着土地和晋升通道的世家门阀。 顾怀的嘴角,总是会泛起一抹冷笑。 当时玄松子不懂那种冷笑意味着什么。 但现在,看着顾怀那平静却毫无温度的脸。 玄松子只觉得一股凛然的杀气,正从眼前这个年轻人的身上升腾而起。 他突然明白了。 如果有得选,顾怀根本就不想和南阳...不,这世上的任何一个世家妥协! 联姻? 不,顾怀想的,恐怕是如何彻底拔除这些庞然大物吧! 想通了这一层,玄松子咽了一口唾沫,只觉得头皮发麻。 这破事,更不能掺和了! 会死人的!而且会死很多人! 他眼珠子一转,急中生智,又出了个馊主意: “既然你不娶,贫道也不能娶...” “那...你觉得,陆沉能娶吗?” “虽然你才是平贼中郎将,但他好歹也是你手底下的头号大将,威望也高,要是你去跟宗禄说,让他把女儿嫁给陆沉,南阳那边说不定也会觉得这是个极好的女婿呢?” 顾怀原本正在思索,听到这话,他抬起头,有些难以置信地看着玄松子。 然后,他看着玄松子那副死道友不死贫道的嘴脸,幽幽开口: “你得庆幸,他在南边打仗没听见你这话,不然,以他那心眼,多少得找你些麻烦。” 他叹了口气,端起茶杯,轻轻摩挲着杯沿。 “好歹我们三个,也在这乱世里共事这么久了。” “对彼此,多少也都有些了解。” 顾怀看着玄松子,问道: “你觉得...陆沉是个什么样的人?” 玄松子想都没想,脱口而出。 “疯子。” “很贴切...” 顾怀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他是挺疯魔的。” “虽然他从来没有提起过,但能看出来,他过去过得不太如意。” “一个有本事,却又不被认可的人。” “但他偏偏又很骄傲。” 顾怀看着茶杯里微荡的水波。 “这样一来,他就会更想证明自己。” “证明给所有看不起他的人看,所以,他才会如此热衷于兵事。” “因为只有在战场上,只有那种掌控他人生死、摧城拔寨的胜利,才能填满他心里的那份骄傲。” “甚至于,对于常人眼里那些珍贵无比的权柄、金银、美色。” “他也根本不在意。” 顾怀看向玄松子:“而你却想劝他去跟南阳世家联姻?” “嗯...用道长你们这种方外之人的话来说,就是乱他道心?” 玄松子听得哑口无言。 仔细一想,还真是这么回事。 “那你呢?” 顾怀话锋一转,看向玄松子。 “你也是。” “明明心怀苍生,看不得黎民受苦,但又偏偏畏惧因果,怕沾染了红尘业障坏了修行。” “总是嚷嚷着想跑回龙虎山。” “但真到了需要你的时候,你又会停下脚步。” “平日里总是一副仙风道骨、得道高人的模样...”顾怀嘴角勾起一抹促狭,“但偏偏就是多长了张嘴。” 玄松子怔了怔,随即梗着脖子,毫不客气地反唇相讥: “贫道如何,还用不着你来评说!” “你自己呢?你又好到哪儿去了?” “天天嘴上说着怕麻烦怕麻烦,凡事都不想管。” “结果呢?” “算计来算计去,就属你心眼最多!从江陵到襄阳,从南阳到荆南,哪个不是你在背后推波助澜?” “明明看不得人间疾苦,推行什么减免赋税、安顿流民的政令。” “当着面,又嘴硬得狠,说什么自己改变不了什么,说什么天下大势如此。” “你要真不想改变,你折腾来折腾去干什么?!” “而且你嘴上不说,其实心里清高极了!你总把自己摆在很高的位置,可从来没有世人去求过你!” “你这就叫嘴硬心软!口是心非!” 顾怀被说得愣住了。 他定定地看着玄松子,过了许久,突然忍不住失笑出声。 笑意渐渐扩大,最后变成了一阵开怀的轻笑。 “所以说啊...” 顾怀摇了摇头,十分坦然地接受了这个评价,笑意盈盈地说道: “我们三个,才能这么凑在一起。” 他平静地看着玄松子。 “实际上,如果不是我们各自都有这样明显的性格缺陷。” “襄阳的格局,根本不会是今天这副模样。” “你难道没注意到吗?” “虽然在名义上,在底下的将士和官员眼中,我是这襄阳实际的主君。” “但是,无论是你,还是陆沉。” “却从来都没有对我产生过任何下意识的上下观念,或者说,你们从来没有公开表示过效忠于我。” 玄松子皱了皱眉。 细细想来,还真是如此。 陆沉叫顾怀,大都是直呼其名,或者在议事时以平辈论交。 他自己更是没大没小,什么时候把顾怀当成过主公来参拜? “那是因为...” 玄松子想辩解,却被顾怀抬手打断。 “你在意修道,在意你心里的那片净土,害怕沾染权力的因果。” 顾怀平静地陈述着这个事实。 “陆沉在意攻伐,他需要一个能给他提供信任、提供粮草后勤,且不会对他在战场上指手画脚的主君。” 他淡淡地说道:“也正因为你们都不贪恋这世俗的权柄,所以我,才顺理成章地坐了这个主君的位置。” “陆沉是那种嘴硬、心也不怎么软,但只要做了决定,认准了方向,就会一条道走到黑的人。” “所以我才会毫无保留地,放心地把几万大军的兵权全交给他,让他去南方开疆拓土,绝不掣肘。” “你是个超然物外的世外之人,对人世的权柄甚至避之不及。” “所以,我才会让你去扮演这个万人敬仰的圣子,而不用担心你会借机做点什么。” 顾怀笑了笑。 “我们三人。” “一个要赢,一个要道,一个要理。” “倒也算是各司其职,相得益彰。” “襄阳,才有今天这般局面。” 这番剖心置腹的话,让后堂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玄松子坐在那里,讷讷了半天,心头那些烦躁和惊恐,倒是莫名其妙地消散了不少。 但他很快又回过神来:“那...那这联姻的事,到底怎么办?” 他有些气弱地提醒道。 “宗家的人可还没走,还在等一个答复,我以闭关祈福的借口,拖了几天,现在是真的实在拖不下去了。” 顾怀放下茶杯,眼眸微微眯起:“其实,这件事,还是取决于,襄阳要不要向南阳妥协。” “若是妥协,南阳要的只是一个态度,一个方便插手襄阳的理由,找些办法,总能糊弄过去。” 玄松子急道:“若是不妥协呢?那可真就是鱼死网破了!南阳五姓在荆襄盘踞这么多年,底蕴深不可测,若是他们出动私兵,借这个机会攻打襄阳,生灵涂炭...” 顾怀看着玄松子那副忧心模样,摇了摇头。 “你啊,还是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 “你想错了一点。” 顾怀反问道:“南阳世家,真的是铁板一块么?” 玄松子一愣,不明所以。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 顾怀冷笑了一声。 “南阳五姓,宗、邓、刘、岑、王。” “这世上,只要有利益,就不会有永远的齐心协力。” 顾怀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让外面的冷风吹进来。 “我本来,在回来的路上,还真想过要劝劝你,用些手段。” 他没有回头。 “我想着,要不就想办法让你同意算了。” “毕竟,娶个世家贵女,对你这个方外之人来说,大不了也就是一段尘缘,却能给襄阳争取到最少半年的喘息之机。” 玄松子眉头立起来了。 “但后来,我想了想,还是算了。” 顾怀转过身。 “一来,我们是朋友,所以不好强求你,毁了你的道心。” “二来...其实,我打心底里,也不想妥协。” 顾怀的声音变得冷厉起来。 “因为,对付这些世家,一旦升起妥协的念头。” “前头,就有无数的坑等着我去跳。” “今日为了稳住他们娶了宗家女,明日他们就会要求在襄阳安排官员,后日就会插手军务,最后,整个襄阳就会不知不觉地沦为南阳世家的附庸,变成他们手里的提线木偶。” “我们三人压下乱世,占据襄阳,不是为了给这些吸血虫做嫁衣的!” 这几句话,说得杀气腾腾,掷地有声。 玄松子听得心惊肉跳,但还是忍不住问道: “可你刚才也说了,襄阳眼下,确实不能和南阳正面起冲突啊!” “是不能起冲突。” 顾怀点了点头,但话锋一转。 “但,真的不能拖么?” 他看着窗外那阴沉沉的天空。 “说不定。” “不去联姻,不去低头,不去妥协。” “反而,才是好事。” 第一百九十八章 渡江(五) 且不论顾怀和玄松子在府衙的后堂里,是怎么商量着用各种听起来冠冕堂皇的借口,去拖延、搪塞南阳五姓的试探。 归根结底。 所有的底气,所有的谈判筹码,所有的纵横捭阖,最终都要落在那片被鲜血和战火浸透的荆南战场上。 毕竟战争,从来都是政治的延续。 所以,当陆沉提着两万精锐在前面摧城拔寨的时候。 大后方的一切,都在围绕着这场战争而运转。 顾怀回到襄阳坐镇,冷眼和南阳五姓对视着。 而在南郡,那条贯穿南北的后勤线上,许良正马不停蹄地奔走在各个县镇之间。 抄家,杀人,平乱,然后将那些豪强地主家地窖里藏了不知多少年的陈粮,一车接一车地起出来,源源不断地运往江陵。 江陵已经彻底变成了顾怀基本盘中最大的后勤中转基地。 从襄阳到江陵的那条主干道,沿途的驿站、关卡,已经差不多收尾完毕。 原本坑洼不平的官道被拓宽、压实,足以容纳四马并行,粮车日夜不歇地在这条路上滚动。 但这还远远不够。 在顾怀的案头,一份新的路线规划已经铺开。 那是从主干道向外延伸,通往南郡和襄阳下辖的各个城池、各个偏远县镇的支线道路网。 像是一张密密麻麻的蛛网。 要想彻底掌控地方,不仅要有人,更要有路。 只有路通了,政令才能通达,大军才能朝发夕至,那些藏在山沟水乡里的宗族势力才翻不起什么大浪。 但是在这年头,修路是一项足以拖垮地方财政的浩大工程,这一点从之前的主干道修建就能看出来,几乎坑光了江陵的大户才算是凑齐了粮食。 如果这些支线的修建全部要让襄阳和江陵来填... 好在顾怀终究把这事办得异常轻巧。 谁先修,谁后修,修得宽还是窄,修得好还是坏。 全部取决于那些暂时还算本分、没有被许良盯上抄家的地方大族,能榨出多少油水来。 府衙只下发政令,规划路线。 至于修路的钱粮哪里来?役夫哪里来? 自然是由当地的乡绅、宗族去“主动”承担。 他们不仅要自掏腰包出钱买料,还要从自己的佃户庄客里抽调青壮去服役,甚至还要管这些役夫的饭食。 当然,地方宗族肯定是不傻的,但只要算一算账,就知道他们为什么能这么心甘情愿地出钱出力了。 --襄阳受了招安,两郡之地秩序开始恢复,府衙在鼓励商业流通,没见主干道那些坞堡的收益那般令人眼红?虽然各道支线的大头还在襄阳府衙手里,但漏出来的一点也够他们吃得盆满钵满了。 更何况许良如今还在南郡磨刀霍霍,积极响应这道政令也就相当于对着府衙表忠心,面对这些受招安的反贼...终究还是主动些好。 简而言之,不出钱? 很好,官道绕着你走,你还得掂量掂量自己会不会上襄阳那边的黑名单,然后某天打开门就看到那个毒士站在门口笑脸盈盈地看着你们一家上下。 所以,各地的大族不仅要修,还要争先恐后地修,修得又快又好。 相当于襄阳和江陵一分钱不用出。 就可以将这条足以掌控地方的道路,强行延伸到那些豪强的家门口。 到时,他们或许还得捏着鼻子,去给府衙送一块“造福桑梓”的牌匾。 但夜深人静的时候。 只要脑子稍微清醒一点的乡绅,看着门前那条宽阔平整的官道,都会忍不住打个寒颤。 路通了,商贸自然活了。 可是。 商队能走,大军,自然也能走。 将来若是哪一天,府衙翻脸无情,或者他们生出了什么异心。 襄阳的大军顺着这条他们自己花钱、自己流汗修起来的大道,朝发夕至,直接杀到他们的庄子门前。 连个设伏或者阻击的关隘都没有。 自己掏空了家底,给自己弄了一把悬在脑袋上的铡刀。 也不知道如果真有大军压境的那一天,这些乡绅们,心里会作何感想。 于是顾怀也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恶趣味,将这个由豪强出资修路的过程,称作“招标”。 只要有利可图,价码合适,刀锋够利,这世上就没有招不来的标。 这等阳谋,实在是把南郡的那些地方大族当羊薅。 而如果再算上那些正借着修路之机,不断向地方基层渗透的政令。 以及那些走出江陵到地方任职的基层管理,以及从军中退下来,正陆续接管各村镇保甲制度的老卒们。 整个荆襄北部的局势,也终于能称得上稳定下来了。 此时的府衙后堂。 顾怀正伏在案前,拿着朱笔,在几份人事调动的文书上写写画画,眉头微蹙。 他在挑选人手。 陆沉在南方打得太快,公安、孱陵接连易手,原本的旧官吏杀的杀、逃的逃,地方上的政务处于停滞状态。 终究是打着朝廷旗号的“平贼”,所以打下来的城池,自然不能放着不管,那就成流寇了。 他必须立刻挑选出合适的人手,去接管这两座刚刚拿下的咽喉要地。 不仅要懂政务,能在战后迅速安抚百姓、恢复秩序,更要懂军事,能配合前线大军筹集转运粮草,最重要的是,心思要够狠,能压得住荆南那些地头蛇。 这样的人,在如今底蕴尚浅的襄阳府衙里,实在是不多。 然而就在他忙碌得焦头烂额的时候。 被晾在驿馆里,被玄松子用“闭关祈福”、“星象不宜”等各种荒唐借口,硬生生拖了大半个月的宗禄,终于忍不住了。 他坐在案前,手里捏着一份刚刚通过隐秘渠道,从南阳送来的家族密信。 他的脸上,往日的从容和深沉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阴沉与惊怖。 “平贼中郎将麾下大军横渡长江,以‘受旨清剿南逃赤眉余孽’的名义,连下公安、孱陵,水陆并进,发兵汉寿?” 宗禄低声念了几句。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这么快!” 他猛地站起身,将那张信纸摔在桌案上。 要知道,武陵一郡,地形何等复杂! 山林崎岖,水网密布,更是汉蛮混居之地。 除了那些五溪蛮族偶尔下山闹腾几番之外,那里承平百年,几乎从无战事。 在那种地方打仗,兵力展不开,粮草运不进。 真正意义上称得上重要的节点城池,满打满算也就那么几个。 临沅,这个不必多说,武陵的郡治所在,太守府的驻地,整个武陵的政令中心。 孱陵,位于武陵最东边,紧邻长江和洞庭湖,是整个荆南水网的核心,更是荆南水军、楼家的世代驻地。 沅陵,则深处深山腹地,毗邻蛮族王庭,那里几乎已经到了大乾王朝统治的边界,瘴气遍布,穷山恶水,寸步难行。 而剩下的那个。 便是汉寿。 汉寿位于临沅东侧,靠近洞庭湖水系。 那里是武陵的财赋重地,土地肥沃,更是当地宗族豪强盘踞之所。 可以这么说,临沅是武陵的大脑,孱陵是武陵的盾牌,那汉寿,就是武陵的粮仓和钱袋。 可是现在。 密信上写得清清楚楚。 孱陵破了,楼家降了。 襄阳大军拿到了楼家那几百艘战船,彻底补齐了水军的短板。 如今水陆并进,兵锋直指汉寿! 宗禄只觉得一阵胆寒。 要知道,在事前南阳五姓的推演中。 襄阳那两万大军就算再精锐。 想要过江,被长江天险拦上一阵是必然的。 就算过了江,在公安城外,面对以逸待劳的守军,又要被拦上一阵,免不了一场惨烈的攻城战。 更别提那卡在水路上的孱陵水军了! 襄阳从哪里变出水军来?一群步卒,到了荆南的水泽里,还不是任由楼家的战船宰割? 怎么看。 这场南征,都必将陷入泥潭,变成一场少说要持续一年半载的消耗战。 到那时,深陷战争泥沼、撞了满头大包的襄阳,粮草不济,兵源疲惫,自然会转过头来,乖乖地接受南阳的联姻和施舍。 可是现在呢?! 才过去多久? 满打满算,大军渡江不过半月有余! 公安一夜而下。 连号称水战无敌的孱陵楼氏,居然都没能拦住襄阳的脚步,不仅没拦住,看这信上的意思,反倒被襄阳给吞了,成了人家的水军! 如今水陆并进,兵锋直指汉寿! 汉寿那些结寨自保的宗族豪强,那些仗着部曲私兵作威作福的地方宗族,在失去了公安和孱陵的屏障后。 怎么可能拦得住这支如狼似虎、携连胜之威的百战精锐?! 这么短的时间,整个武陵,居然就已经千疮百孔了!沦陷了快一半! 他带的是天兵天将吗! 宗禄停下脚步,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如此迅速、犹如秋风扫落叶般的局势,让他心中那股一直被压下的不安,升腾了起来。 他太深知自家,以及其余四姓打的是什么算盘了。 联姻。 这从来都不是什么雪中送炭,而是想要趁虚而入。 通过联姻,控制住那位年轻的“中郎将”。 然后在襄阳安插人手,渗透政务,不断地施加世家的影响,把襄阳变成南阳的附庸。 若是这乱世加剧,朝廷无力回天,那手握荆襄的襄阳,就是南阳五姓的最大后手和依仗。 若是朝廷缓过劲来发兵平叛。 那这造仮作乱的罪名,也是襄阳自己担着,和南阳五姓绝无半点关系,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五姓随时可以撇清干系。 这是世家玩了几百年的拿手好戏。 可这一切的算计,都有一个前提-- 那就是襄阳必须陷入苦战,必须需要南阳的钱粮支持,必须对南阳有所求! 至少,在联姻达成、五姓的触角伸进襄阳之前,这头猛虎不能长出足以咬碎锁链的獠牙! 可现在呢? 联姻一事,那个年轻的“中郎将”以各种祈福、闭关的理由,迟迟没有给个准信,连面都不怎么露。 这明显是在拖延! 若是再放任襄阳这么肆无忌惮地壮大下去。 等他们彻底吞下了武陵,乃至荆南四郡,整合了南郡和荆南的资源。 手握数万精兵,背靠数郡粮仓。 到那时。 襄阳还需要南阳的联姻与施舍吗?还是说反过来张开血盆大口一口吞下? 宗禄猛地抓起桌上的信件,死死地盯了片刻,随后一把将信件攥成一团,塞进袖子里。 一甩袖子。 大步推开房门,迎着外面的寒风。 “备车!” 宗禄的声音里带着阴沉与急迫:“去府衙!” 不能再等了。 今天就算撕破脸,就算闯进去,也必须逼那个中郎将给个痛快话! ...... 宗禄气势汹汹地杀到府衙,原本以为又要被那些护卫找借口挡下。 谁知今日通传之后,居然出奇地顺利,直接被引见到了一处偏厅。 宗禄跨过门槛。 抬眼望去。 那日在大堂上见过的玄松子,此刻正端端正正地坐在上首。 手里端着一盏茶,正慢条斯理地撇着浮沫。 而在他下首不远处的一张书案后。 坐着个白衣书生。 那书生模样清秀,气质温润,正低着头,手里握着一杆狼毫,全神贯注地处理着案头上堆积如山的政务公文。 看起来,倒像是个颇受器重的文吏。 宗禄这些时日在襄阳城里待着,虽然不好接触那些核心的机密以免引起敌意,但倒是有意关注过府衙里那些抛头露面的官吏。 方正他是认得的,底下几个主事他也面熟。 倒是没见过眼前这个白衣书生。 不过,在这百废待兴的襄阳,提拔几个会写字的年轻人充当书吏,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宗禄也只是将其当成了一个刚刚提拔上来的文人,多看了两眼后,便并不算太在意地收回了目光。 他今日来,可不是为了观察襄阳的文官的。 “见过中郎将大人。” 宗禄草草地拱了拱手,连多余的寒暄都省了,直接步入正题。 “大人这些时日闭关祈福,想必是沟通天地,大有所获了。” 一边说着他一边心里还在腹诽,赤眉就是赤眉,都受招安了还一天到晚拿着这套话来讲,真是丢脸丢到家了,难道以为自己会像那些底层民众一样信他这套鬼话? 想到这里,他的语气不免带上了几分焦躁和咄咄逼人。 “只是不知,之前在下于大堂之上,代南阳宗氏向大人提起的联姻一事,大人如今,可曾有了决断?” “南阳距此路途不近,在下离家日久,家主与族中宿老,皆是翘首以盼大人的佳音。” 就差没直接指着鼻子问:你到底娶不娶了! 玄松子放下茶盏。 心里虽然慌得不行,但脸上却依然维持着那副世外高人的清冷模样。 “宗兄莫急。” 玄松子按照之前顾怀手把手教他的话术,慢条斯理地打起了哈哈。 “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本将父母早亡,但这媒妁之言,总是要讲究个生辰八字、黄道吉日的。” 玄松子叹了口气,一副忧国忧民的模样。 “更何况,眼下南方战事未平,赤眉余孽尚在流窜,本将受朝廷招安,皇恩浩荡,自当以国事为重。” “将士们在前线流血拼杀,本将若是在这襄阳城里张灯结彩、大婚娶妻。” “这传出去,岂不是寒了三军将士的心?又如何对得起朝廷的信任?” 玄松子眼帘低垂。 “还请宗兄体谅本将的一片苦心,待南方战事稍息,荆南安定,本将定当亲自登门,向宗氏求亲。” 这话听起来大义凛然,滴水不漏。 但全是放屁! 一旁的白衣书生--也就是顾怀。 他微微低着头,握笔的手十分平稳地在公文上写下一行批注。 只是在听到玄松子这番声情并茂的表演时。 嘴角微微勾起了弧度。 果然,玄松子这家伙之前就是演得不用心,看看眼下自己给他打了鸡血,演起来多入戏? 而站在堂下的宗禄,听完这番话,脸色却是彻底阴沉了下来。 等南方战事平息? 等荆南安定? 宗禄心里冷笑连连。 真要是等你们彻底打下了荆南四郡,还会正眼看我们南阳一眼? 到时候,怕不是你亲自登门求亲,而是亲率大军来叩南阳的城门了! 宗禄终于有些急了。 他看出来了。 上面坐着的这个年轻人,这分明就是看南方战事推进得太顺利,底气足了。 嫌南阳五姓给的东西不够了! 想要坐地起价! 何其贪心!何其狡诈! “中郎将大人,明人不说暗话。” “大人南征大捷,连下公安、孱陵,兵锋直指武陵,在下已经听闻了。” “大人有此赫赫武功,实在令人钦佩。” “但大人也当知晓,这天下大势,不仅在荆南,更在中原。” 他往前踏出一步,语气压迫起来。 “襄阳虽好,但终究四战之地,大人大军在外,这襄阳内外是否空虚,想必大人比在下更清楚。” “南阳与襄阳一衣带水,五大世家在这片土地上繁衍百年,若论兵锋,或许不及大人麾下百战精锐。” “但若论底蕴、粮草、以及这荆襄九郡的人脉声望。” 宗禄冷冷地说道:“五家联手,便是朝廷的相公们,也要忌惮三分。” “联姻一事,是五姓对大人的诚意,也是共结秦晋之好、保境安民的枢纽。” “大人若是执意推辞,或者觉得南阳不够分量。” 宗禄眯起眼睛。 “那在下回了南阳,实在不知该如何向几位家主复命,到时若是生出些什么误会来,只怕这襄阳城,也未必能像眼下这般安稳了。” 图穷匕见。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了。 玄松子端坐在椅子上,被宗禄这股世家门阀培养出来的上位者气势一冲。 心里顿时有些发虚。 他虽然装得像,但终究不是那种习惯了刀光剑影、尔虞我诈的枭雄。 面对这种随时可能引发两方大战的政治交锋。 玄松子下意识地,悄悄用余光,瞥向了坐在一旁、仿佛个透明人一样的白衣书办。 顾怀依然没有抬头,只是下巴,几不可查地,向下轻轻点了一点。 玄松子立刻就明白过来了。 他心中大定。 原本那丝因为心虚而游移的眼神,瞬间变得冷厉坚定起来。 他挺直了脊背,居高临下地看着宗禄,突然发出了一声不屑的冷笑。 “宗兄,你这是在威胁本将吗?” 他在模仿顾怀。 “本将也是从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这满城的尸骨,还没人敢这般跟本将说话!” 宗禄神色一凛,暗道不好,这反贼头子终究是草莽出身,被激起了凶性。 他刚想开口缓和。 却听玄松子话锋猛地一转。 “不过。” 玄松子重新靠回椅背上,叹了口气。 “宗兄说得也有几分道理。” “南阳底蕴深厚,本将也是慕名已久。” “既然是结两姓之好,又是为了这荆襄的太平。” 玄松子看着宗禄,按照之前和顾怀商量好的对策,毫不客气地张开了狮子大开口。 “那本将,就开门见山了。” “要本将答应这门亲事,可以。” “但南阳既然是嫁嫡女,这嫁妆,总不能太过寒酸了吧?” 宗禄心中一喜,不怕你要,就怕你不松口!只要肯谈条件,一切都好说。 “大人请讲!南阳五姓的诚意,绝不会让大人失望。” 玄松子伸出了一根手指。 “第一,本将南征荆南,粮草消耗甚巨。南阳需出粮十万石,作为贺礼,三月之内,运抵襄阳交割。” 宗禄眼皮一跳,十万石?这不是个小数目,但也并非拿不出。 他咬了咬牙:“好!在下可代为应允。” 玄松子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本将欲组建精骑,苦于没有良马。南阳需提供上等北地战马一千匹,百炼精铁五千斤。” 宗禄的脸色变了。 战马和精铁?这是军需战略物资!五姓私下倒卖也是重罪,更何况是一次性拿出一千匹战马?这等于是凭空给襄阳拉起一支能冲破世家部曲防线的铁骑! “大人,这...战马难寻,数量太大,只怕...” “没有战马,如何能组起一支去南阳求亲的精骑?本将也是为了两家着想,到时若是不能风风光光,岂不折了南阳五姓的面子?”玄松子冷冷打断。 宗禄深吸一口气,额头青筋直跳:“...在下定当尽力游说家主。” 还没等他喘口气。 “第三。” 玄松子微微探出身子,目光灼灼地盯着宗禄。 “南阳五姓,需联名上书朝廷,表本将平乱之功。” “并且,南阳下辖诸县,需向襄阳开放商路,免除一切关卡税赋。襄阳府衙的政令,凡涉及流民安置、通商贸易者,南阳五姓不得阻拦。” 死寂。 偏厅里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宗禄瞪大了眼睛,像看疯子一样看着上方的玄松子。 这哪里是联姻的条件? 这分明就是要南阳五姓自断双臂,将整个南阳的经济命脉和政治壁垒,向襄阳彻底敞开! 免开关卡税赋?不得阻拦政令? 如果答应了这一条,那南阳的土地上,究竟是五姓说了算,还是他这个平贼中郎将说了算?! 这就等于直接让五姓交出了半条命! “大人...这条件,未免也太过匪夷所思了!” 宗禄的声音都变了调,“南阳五姓百年基业,岂可...” “如何决定,那是你们南阳五姓的事。” 玄松子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做出了送客的姿态。 “本将的条件就放在这里。” “宗兄若是做不了主,大可回南阳去,和几位家主好好商议商议。” “反正,本将现在也不急着成亲。” “只是,这南方的战事顺利,说不定哪天本将的想法就变了。” 玄松子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宗兄,请吧。” 宗禄站在堂下,面色阴沉。 他知道,自己被算计了。 对方就是在拖!赌的就是南阳五姓看重襄阳,他这个前来试探的人不敢一口答应也不敢一口回绝! 偏偏,他还毫无办法。 因为他不敢当场替南阳五姓拒绝,一旦拒绝,脸就彻底撕破了。 --随着荆南战事的推进,许多事都不能再以之前的眼光看了! “好...” 宗禄咬着牙,深深地看了玄松子一眼,又看了一眼旁边那个依然在低头写字的白衣书办。 “大人的话,在下定当一字不落地转告家主。” “告辞!” 宗禄猛地一拂袖,转身大步走出了偏厅。 直到宗禄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门外。 玄松子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心有余悸地看向顾怀。 “可累死贫道了...” “就刚才那条件,他回去非得气吐血不可。” 一直低着头的顾怀,这才缓缓放下了手中的笔。 他活动了一下有些酸痛的手腕,轻声笑了笑。 “就是要他气。” “他越气,南阳五姓内部就会为了这些条件争吵得越凶。” “有人想给钱粮息事宁人,有人绝不肯让出商路权力。” 顾怀的眼中闪烁着冷酷的理智。 “这一来一回的扯皮,至少能给陆沉在南方,再争取一个月的安稳。” 他轻叹一声,算是彻底理解了“战争是政治的延续和体现”这句话了。 若是没有襄阳的政治,大军无法南征;而若是大军南征不顺利,襄阳和南阳之间的政治纠葛又必然落入下风。 两者相互依存,正如他和陆沉,眼下也已经离不开彼此了。 “至于一个月之后...” 顾怀没有说下去,但那未尽之意,却不言而喻。 现在才短短半个月。 谁知道,过上一个月,荆南到时会变成什么样子呢? 第一百九十九章 渡江(六) 公安城。 初冬的冷雨淅淅沥沥地落了下来,将青石板上那些还未干涸的暗红色血污,慢慢冲刷进城墙根的沟渠里。 这座城池破得太快。 快到城里甚至没有爆发太多像样的抵抗,城头的旗帜便已经变了样,大军的主力用最快的速度再次开拔,继续向南挺进。 留在这里的,只有负责驻守的少部分兵力。 至于接管政务的人,襄阳那边还没派来,目前只能靠着临时提拔的几个读书人,以及那些侥幸在破城时没在混乱中砍了脑袋的旧官吏,战战兢兢地维持着基本的运转。 李石站在街角。 他穿着一身从事如今标准的灰色短打,外面罩着件有些破旧的皮甲,腰间挂着把配刀。 就这么沉默地站在屋檐下,看着雨幕中这座刚刚易主的城池。 他曾经是个小卒。 一个因为家里实在揭不开锅,连树皮都啃光了,为了活下去,只能茫然地拿起农具,跟着乱军四处流窜的小卒。 就像这乱世里,千千万万个命如草芥的泥腿子一样。 但李石和他们,又有些不同。 他小时候,家里其实是有些薄产的,甚至还让他去过私塾,跟着老秀才认过些字,读过千字文和三字经。 但其实在这个年头,对于底层人来说,读书识字也不一定是件好事。 因为懂得越多,脑子里的想法就越多。 想法一多,人就会痛苦。 每当活过一场惨烈的厮杀,每当从死人堆里爬出来,一边抹着脸上的血,一边大口喘气的时候。 李石都会想。 这样活着的意义,到底是什么呢? 今天杀别人,明天又被官军追着砍,像狗一样逃窜。 最后的结局,又会是什么? 是不是某一天,自己也会变成路边一具无人收尸的白骨,任由野狗啃食? 想不通。 越想,心里就越空。 所以他只能把这些念头压在心底,装作和旁人一样,浑浑噩噩地拿起武器,麻木地继续往前走。 直到在襄阳城下。 他遇见了那些人。 那天夜里,他所在的大营里来了一个穿着从事服饰的年轻人。 那人看起来一点也不像个当兵的,身上也没有那种高高在上的将官架子,就那么随意地和他们这群浑身散发着恶臭的大头兵席地而坐。 火堆劈啪作响。 一群刚刚被收编、满身兵痞气和匪气的士卒围坐在火堆旁,一边啃着干粮,一边用粗鄙的话语抱怨着这该死的世道,抱怨着克扣的军饷,甚至有人在讨论下一次轮休要去城里哪个巷子找女人,用最廉价的几口干粮换来一夜安眠。 李石站在远处,冷眼旁观,心里满是厌倦。 然后,那个人开始说话。 李石其实已经记不太清那天夜里,那人具体都说了些什么。 那些关于阶级逻辑、关于世道崩坏的道理,有些他听懂了,有些他听得云里雾里。 但他唯独记得一件事情。 当火光照亮那人的脸庞时。 那人的眼睛里,没有茫然。 一点都没有。 那种眼神,就像是穿透了这乱世浓重的黑夜,看见了远处某一个清晰和光明的落脚点。 于是,李石鬼使神差地走上前,也坐在了那群人里,坐在了那个长衫青年的身边。 他开始去听,去问,去学。 再后来。 大军南下,建制扩充。 他稀里糊涂地,也成了那群人中的一员。 有了一个新的、哪怕到现在他都觉得有些拗口的称呼。 从事。 他当然没有去过江陵城外那座被第一批从事们视作圣地、代表着启迪与希望的庄子。 他也没有见过那位亲手点燃了这把火的人。 他甚至不能完全理解,那些从事们口中偶尔蹦出来的深奥词汇。 但就跟军中太多太多,因为遇到那些“从事”,而毅然决然选择走上这条路的人一样。 他只是喜欢那种感觉。 那种不再茫然、心中装满了希望,甚至期待着某一天,能亲手把那个美好的未来打造出来的感觉。 那些从事们,目标明确,悲天悯人。 在这人命如草的乱世里,他们就像是骤然亮起的一束光,驱散了士卒们心底的阴霾,照亮了前路。 不仅照亮了别人。 也让那些被照亮的人,不自觉地想要去追逐光,甚至,想要自己也成为那束光。 好像只有这样,这颗在这乱世里颠沛流离的心,才能真正地安顿下来。 于是。 李石学着记忆中那个人的模样。 他开始和手底下的士卒们同吃同住,和他们谈心。 他一遍又一遍地,用最粗鄙、最直白的话,向他们诉说着这世道的本质,战争的本质。 他笨拙地,向他们描绘着那个哪怕他自己也没见过的、吃得饱穿得暖的未来。 如果不出意外。 在某一天,自己战死沙场,被一杆长矛刺穿胸膛之前。 他想,他都会一直这么做下去。 冷雨随风飘落,打在脸上。 李石从漫长的思绪中回过神来。 他沉默片刻,提起脚步,顺着青石板路,向城中心走去。 黄昏时分。 公安城内的主干道上,一片死寂。 这很反常,因为寻常破城,街道上总会有胜利后那种声嘶力竭的欢呼,和那种宛如饿狼扑食般的砸抢狂欢。 此刻放眼望去。 那些疲惫的北军士兵,只是三三两两地贴着街道两侧的屋檐坐下。 偌大的城池,街道两旁全都是紧闭的民居。 却没有一个人,推开那些单薄的木门走进去。 冷风夹杂着雨水,顺着屋檐灌进来。 一个抱着长矛、冻得嘴唇发紫的年轻士卒,实在扛不住这透骨的湿冷。 他看了看身旁一扇虚掩着的、漆皮剥落的木门。 里面黑漆漆的,似乎没有活人。 那士卒咽了口唾沫,习惯性地抬起脚,就想把那扇门踹开,进去寻个避风的角落。 “啪!” 一记沉重的巴掌,毫不留情地拍在他的后脑勺上,打得那士卒一个趔趄。 “这是作甚!”那士卒恼怒地回头。 却对上了一双瞪得老大的眼睛。 是他的什长。 那什长满脸的络腮胡子,没有骂人,只是眼神严厉地盯着那个士卒。 然后。 什长伸出一根手指,朝着街道前方,正缓步走来的李石,遥遥指了指。 只这一个动作。 那名被打的士卒,眼中的恼怒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想了想,默默地把抬起的那只脚缩了回来,老老实实地退后两步,靠在沾满泥水的青砖墙上,将身子缩成了一团。 再不看那扇虚掩的木门一眼。 走在街上的李石,自然看到了这一幕。 但他没有停下脚步,也没有去说什么夸赞或者训斥的话,只是平静地继续往前走。 因为这种事,在如今的这支大军里,太常见了。 啊,是了。 其实底下依然有很多人,甚至可以说是绝大部分的底层士兵,根本不理解为什么要这么做。 自古以来。 兵匪一家。 当兵吃粮,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卖命。 好不容易拿命填出一条血路,破了敌人的城池。 抢些钱财,和几个女人,在别人家的热炕头上舒舒服服地睡一觉。 这难道不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吗? 更何况他们根底还是反贼,就算受了招安,那也是大人物们的事情,从拿起武器的那天开始,这些底层人的心里就只剩下了一个念头--活下去,哪怕不择手段也要活下去!既然已经踏上了一条错路,那么就不要再因为人性因为道德而对自己再有半分约束! 可是。 这些放在如今这支被朝廷招安的“官军”里,偏偏就行不通。 不管你心里有多别扭。 不管你觉得这种秋毫无犯的规矩,有多么违背你蹚过厮杀后养成的丛林本能。 你都只能照做。 因为在这支军队里。 纪律。 尤其是在涉及到百姓的纪律上。 从事的命令,甚至已经压过了军令! 那些平时看起来温和可亲、甚至还会把自己的干粮分给士卒的从事们。 只要一触碰到这条底线。 他们就会瞬间变成你从没见过的冷厉模样。 他们手里没有统兵的实权。 但在这件事上,他们的权力,却大得让人感到胆寒。 李石收回目光,依然不紧不慢地走着。 不远处。 几个负责火头军差事的士卒,正奉命准备生火做饭。 公安临江,城外多是滩涂,木柴稀少,好不容易找到的一点又被雨水打湿了大半,眼下根本点不着。 几个士卒四处寻摸了一圈。 走到一户紧闭的民宅前。 带头的那个老兵,习惯性地举起拳头,对着那脆弱的门板,便是一顿猛砸。 “开门!开门!” 粗哑的吼声让门内响起一阵压抑和崩溃的惊恐声音。 民宅里头,一家三口吓得抖如筛糠,妇人死死地捂住孩子的嘴,不让他哭出声来,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男人的脸色惨白,手里紧紧攥着一把生锈的柴刀。 他们知道外面是什么人。 是破城的乱军。 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兵匪。 好些天没有动静...难道今天终于要露出本性了吗? 是不是一旦开了这门,粮食会被抢光,女人会被拖走,男人若是敢反抗,只会被一刀劈成两半? “当家的...”妇人绝望地拉住男人的衣角。 “别怕...大不了,跟这帮畜生拼了!”男人咬着牙,眼中满是决绝。 门外的砸门声却只是越来越大,似乎下一刻就要破门而入。 男人松开妻儿,提着柴刀,走到门后,将门栓拔开,拉开了一条缝隙。 透过门缝,他看到了外面站着的士兵。 那些士兵身材魁梧,看起来凶神恶煞。 男人握着柴刀的手心里全是冷汗,已经做好了拼命的准备。 带头的老兵见门开了,粗声大气地吼了一句: “拿两捆柴火出来!” 男人的心沉到了谷底--果然是来抢东西的。 “军...军爷饶命...柴...柴都在院子里...” 老兵不耐烦地转身,大步跨进院子。 他一眼就看到了堆在墙角的几捆干透的木柴,二话不说,走过去抱起两捆就往外走。 剩下的士卒却没动。 男人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完了,不仅要抢柴,下一步,肯定就是要进屋抢粮、杀人了。 然而。 那老兵走到门口,一只脚都已经跨出了门槛。 却硬生生地停住了。 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闪过一丝挣扎,一丝别扭。 他转过头,看着躲在门后的男人。 嘴唇动了动。 然后,他就像是个在背书的孩童一样,生硬地、干巴巴地补充了一句: “给钱的。” 说完。 老兵从怀里摸索了半天。 摸出两枚铜钱,没有直接丢在地上,而是交给其他士卒,硬生生地塞进了门缝后面。 接着,抱着柴火,带着其他士卒,头也不回地跑回了街对面的屋檐下。 留下门后的男人,呆呆地看着地上那两枚铜钱发愣。 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甚至忘记了关门。 一开始的恐惧慢慢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怀疑。 和难以置信。 他活了这么大,见过荆南的官军,见过流窜的水寇,见过山里的蛮子。 唯独没见过。 破了城之后,拿老百姓两捆柴火,还会留下两枚铜钱的军队。 直到夜色越来越深,那淅淅沥沥的小雨变成了中雨。 寒风呼啸。 街上的士卒们被冻得实在受不了了。 他们从辎重车上翻出防雨的蓑衣,三三两两地披在身上。 然后,继续缩在屋檐下,紧紧地挤在一起取暖。 许多人冻得牙齿打颤,嘴唇发紫。 身后的民居里,没有漏雨,甚至有些人家还生着炭火,透出微弱的光和热。 但依然没有一个人,再次踏入民居半步。 李石继续往前走。 在路口的拐角处。 几个年轻的基层从事,正手里拿着蘸着白灰的刷子,在那面宽大的青砖墙上,用力地写下几个大字。 字迹算不上好看,甚至有些歪七扭八。 但字写得很大。 全是最直白、最通俗的白话。 【抢粮者斩】 【扰民者斩】 【辱掠妇人者斩】 【杀良冒功者斩】 写完之后,其中一个从事转过身。 对着街道两旁那些紧闭的门窗,用他最大的嗓门,一字一句地大声念了出来。 “公安的父老乡亲!” “我们是襄阳来的大军!是奉朝廷之命平定乱世的官军!” 他的声音在雨夜中回荡,穿透了雨幕,穿透了那些薄薄的门板。 “墙上写的字,是我们的军规!” “抢粮者,斩!” “辱掠妇人者,斩!” “大军入城,秋毫无犯!” “若有士卒敢欺压良善,强拿一针一线。” “皆可来找我等告发!” “定斩不饶!” 一遍,又一遍。 门缝后。 窗棂间。 无数双眼睛在黑暗中注视着外面的街道。 然后发现了一件事-- 外面的那些,不是野兽。 是人。 雨中的李石走过那面写着白字的墙,看了一眼屋檐下熟睡的士卒。 不知道为什么。 他的脚步,在雨夜中变得轻快了些。 ...... 汉寿城下。 如果说公安和孱陵的沦陷,是因为荆南承平太久、防备空虚。 那么大军推进到汉寿,便真正迎来了南渡之后最猛烈、最残酷的反扑。 荆南的地方宗族,和大乾常规的试图在朝堂上施加影响力、玩弄政治平衡的门阀世家不同。 他们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要走仕途路线,而是更着重于扎根在这偏远的水乡泽国。 兼并土地,蓄养私奴,宗族凝聚力骇人听闻。 关起门来,他们就是这片土地上事实上的土皇帝。 所以,这片土地上,满地都是大大小小、坞堡林立的宗族寨子。 公安和孱陵的快速陷落,不仅没有吓退他们,反而给了汉寿这些豪强充足的反应时间。 他们知道,一旦北军打进来,他们手里的田地、隐户,以及几百年积累下来的财富,都会化为乌有。 所以,抵抗的决心大得惊人。 之前那种势如破竹的仗,一去不复返。 只剩下了填进人命的缓慢推进与绞肉机般的僵持。 这也多亏了陆沉的指挥神乎其技,硬生生地用兵力拉扯和水陆并进的压迫,才将战线一举推到了汉寿的城墙下。 阴雨天。 天空中像是破了个洞,灰蒙蒙的雨水已经连续下了三天三夜。 整个北军大营都被泡在了泥水里,泥泞没过脚踝,每走一步都像是在拔河。 前军营盘的木栅栏后。 刚刚从攻城前线上撤下来的一批士卒,正东倒西歪地靠在泥地里休息。 有人在痛苦地**。 有人用双手死死按住大腿上的刀口,任由负责包扎的辅兵往上面倒着刺痛的药粉。 士气肉眼可见的低落。 攻坚受挫,连日的死伤,加上这让人发疯的阴雨天。 是个人都得畏战起来。 很多人开始不明白,自己到底在打什么。 一个年轻的从事,提着个沉重的木桶,踩着泥泞走了过来。 他挨个将桶里还冒着些许热气的粟米饼,以及用竹筒装的热水,分发给这些满身血污的士卒。 士卒们接过饼,却没有多少狼吞虎咽的胃口。 他们并不畏惧眼前这个年轻的从事。 因为日复一日的相处,让他们早就知道,这些人其实很好相处。 他们没有那些将官身上的官威,不会动辄打骂。 而且,他们对士卒,那是真的不一样。 是拿他们当人看的。 一个咬着半块饼的老兵,终于忍不住开了口。 他喝了口水,看了一眼远处那座在雨幕中宛若不可撼动的汉寿城。 “大人...” 老兵的声音里带着疲惫和抱怨。 “直娘贼!这帮南蛮子真是不要命了!” “城头上往下砸石头射箭,跟下雹子似的!昨儿个老李他们那一队,刚爬上云梯,就被整锅的热油给浇了个通透,连骨头都烧黑了!”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眼眶有些发红。 “大人,咱们大老远跑这水沟子里来拼命,到底图个啥?” 周围的士卒纷纷低下了头,眼神麻木。 年轻的从事停下了脚步。 那是个看起来只有十七八岁的年轻人,脸上的稚气还没脱,却已经沾满了尘土和泥垢。 他没有说什么“为天下苍生”、“平定叛乱”的大道理,而是想了想,不顾满地的烂泥,直接在士兵中间蹲了下来,平视着他们。 然后抬起手,指着远处那座汉寿城。 “知道城墙里面是什么吗?” 很多话,都是他从之前上面召集的“从事会议”上听来的。 有些很深奥的词汇,他其实也不太懂。 所以。 他只能一边思考,一边用他自己的方式,把那些道理嚼碎了,喂给这些士卒。 “里面是黄家、桓家,还有这汉寿城里大大小小几十个豪强的家底。” 他看着那个最先开口的老兵。 “李老汉,你老家是邓州的吧?” “你在老家种地的时候,一年,要交多少租子?” 老兵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回答:“七成...碰上灾年,主家心善,能留两成半的口粮...” 年轻的从事点了点头。 “两成半的口粮,养得活一家老小吗?” 老兵的眼神黯淡了下去。 当然养不活。 他的婆娘,他的小儿子,都是活活饿死在那破草房里的。 “你们不是问,城里那些人为什么那么拼命吗?” “因为城墙里面,那些想要死守的人,就是平时骑在你们头上收租子、逼死你们爹娘妻儿的豪强和家丁!” “他们怕你们打进去,抢了他们的粮食,烧了他们的宅子,让他们不能再像以前那样作威作福!” 四周顿时安静了下来。 只剩下雨水的滴答声。 “你们当初,在老家快要饿死的时候,被人像狗一样踩在脚底打骂的时候。” 年轻从事的眼神变得明亮,甚至有些灼热。 “有没有想过。” “真希望天上能劈个雷,或者降下些天兵天将,把那些黑心肝的老爷们,全都杀光?” 他看着众人。 “而现在,看看你们手里的刀。” “你们,就是当初自己最期望能看见的那些天兵天将!” 从事站起身,声音在雨中回荡。 “打下这座城!” “大帅说了,破城之日,把里头那些宗族豪强抓出来,烧了里面所有的地契账本!” “里面的存粮,足够很多很多像你们一样的穷苦百姓吃上好几年。” “城外那些肥得流油的水田,全都会分下去,分到像你们当初一样快要饿死的人手里。” “而要是打不进去。” “那城里的那些老爷们就会赢,他们就会继续高高在上。” “天下还有无数的穷人要饿死,甚至将来,你们的子孙后代,还得世世代代地给他们当牛做马当佃户!” 老兵没有说话,又咬了一口饼。 他和其他的很多士卒一样,抬头看着那座雨里的城池。 眼神变幻。 就像是盯着几代人的血海深仇。 ...... 与此同时。 大营另一侧的先锋营。 今日强攻,先锋营死伤惨重,连运送攻城器械的辅兵都折损了不少。 统兵的将官双眼通红,骂骂咧咧地下了一道冷酷军令。 将扫荡周边村落时,抓来的两千多名宗族佃户。 全部押解到阵前。 这些人,都是被城里那些豪强逼着在城外驻防、替主家卖命的青壮,兵败被俘后,关在营地后方。 将官的逻辑很简单,也很直白,也很符合乱世的残酷。 攻城伤亡太大,那就逼着这些人去爬城墙,去消耗城头的箭矢滚木。 如果城里放箭,杀的是他们荆南自己人;如果不放箭,北军的攻城器械就能顺势推到城墙下面。 又一阵号角声起,凄风冷雨中,两千多名衣衫褴褛、被绳索连在一起的佃户,在督战队长矛的逼迫下,战战兢兢地向着城墙走去。 “赶上去!” 将官挥舞着马鞭,厉声嘶吼。 人群中满是压抑绝望的哭声。 就在这时。 一道身影从雨幕中大步走出,直直地拦在了督战队的最前面。 赵甲。 他是顾怀亲自培养出来的第一批核心从事。 也是如今大军中,威望最高的几个高级从事之一。 “停下!” 赵甲没有穿甲,只穿了一身青灰色的长衫,被雨水淋得透湿,厉声呵斥。 但他站在那里,面对着督战队森冷的刀锋,却寸步不让。 先锋营将官看到这一幕,勃然大怒。 “你想干什么?!” “你敢阻挠攻城?!” 将官指着身后那些士卒:“你心疼这些人?难道你要让自家弟兄拿命去填那个无底洞吗!你到底向着谁!” 他的话,立刻引起了周围那些先锋营士卒的共鸣。 他们看着赵甲的眼神,也带上了一丝不满和怨气。 弟兄们死得够多了。 死别人,总比死自己人好。 赵甲没有退缩半步。 他转过身,一把拽过一个被绑在最前面的佃户。 那是个骨瘦如柴的汉子,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 赵甲抓起他的手,高高举起。 那双手上,布满了老茧,指甲缝里全是洗不掉的黑泥,因为常年劳作,关节已经严重变形。 赵甲转过头,凌厉的目光扫过骑在马上的统将,扫过那些握着长矛的督战队,也扫过后方那些正冷眼旁观的先锋营士卒。 “你们好好看看!” 赵甲的声音在风雨中嘶哑却极具穿透力。 “看看这双手,看看这个人!” “这跟你们在家乡种地的时候,有什么区别?!” “他们不是那些作威作福的豪强和家丁私兵!他们也是连口饱饭都吃不上的苦命人!是被那些人逼着作战的!” 他同样红着眼睛,和那将官对视。 “今天!” “我们若是为了破城,把这群扛活求生的穷苦人当成肉盾!” “明天!这消息就会传遍整个荆南!” “到那时,四郡所有的百姓,都会觉得我们就是一伙杀人不眨眼的反贼!是一伙来要他们命的畜生!” 将官的脸色变幻不定。 他明白赵甲的顾虑,但他有他的立场。 “大帅下了死令!” 统将猛地拔出半截腰刀,刀光在阴霾的天空下闪过一抹寒意。 “我是先锋,我只管破城!军令如山,岂容你在这儿蛊惑军心!” “你现在滚开,老子当没看见!” “若是不动,就算你是从事,老子今天也依军法斩了你祭旗!” 周围的气氛瞬间冷厉下来,那些跟在将官身边的亲兵,也纷纷握紧了刀柄。 这已经是严重的兵变苗头了。 在传统的军队里。 主将的话就是天,哪怕是监军,在这种即将攻城的紧要关头,也不敢这么明目张胆地违抗将令。 然而。 面对那随时可能砍下来的刀锋。 赵甲依然挺立在风雨中,眼神没有一丝一毫的退让。 一字一句。 “此令,违背了我军立军之本。” “断绝的是大军在荆南立足的根基。” 赵甲看着那将官。 “今日,我以大营正务从事之职。” “行驳回之权!” “前锋营。” 他厉喝一声。 “退兵!” 第两百章 渡江(七) 中军大帐。 陆沉端坐在帅案后,面无表情地翻看着手里的军报。 案前,那先锋营的将官单膝跪地,甲胄上沾满了泥水,双眼通红,满脸的愤懑与不甘。 “大帅!” “那赵甲简直目无军纪!仗着自己是个从事,竟敢在阵前阻挠末将发兵!” “末将也是为了破城!死两千个南蛮子,就能少死好些个自家弟兄,这有什么错?” “他一句话,前锋营的攻势全歇了!” “大帅,这军中到底是谁说了算?若是连打仗都要听那些连刀都提不动的从事指手画脚,这仗还怎么打!” 大帐内,站着其余几名将领。 听到这话,大都面有戚戚,只是碍于陆沉的威严,没人敢出声附和,皆是眼观鼻鼻观心。 但那神色间的愤懑,却是显而易见的。 前线主将正在攻坚,监军却跳出来阵前抗命,这放在任何一支军队里,都是犯了兵家大忌。 主将若是毫无波澜地接受了这种“一票否决”,那威信也就扫地了。 然而,陆沉却并没有给出他们期待中的回应,依然在看军报,连头都没有抬一下。 直到那将官把肚子里的怨气都倒干净了,大帐里只剩下武人们的呼吸声。 陆沉才缓缓合上卷宗。 “说完了?” 他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将官愣了一下,低下头:“末将说完了,请大帅做主。” 陆沉看着他,目光幽然。 做主? 他当然知道刚才阵前发生了什么。 事实上,如果不是他的默许甚至纵容,先锋营怎么可能有胆子,把抓来的两千多名百姓佃户,堂而皇之地驱赶到阵前去当肉盾? 这支大军虽然是赤眉老底子,但军纪早就被从事们一遍遍梳理过了。 先锋营敢这么干,本身就是在试探。 而陆沉,同样也是在试探。 军中很多人,至今都摸不清楚他这位手握重兵的主帅,对那套“从事制度”,到底是个什么态度。 其实答案再简单不过。 从一个纯粹的军事主帅角度来看,陆沉当然不喜欢。 没有哪个主帅,会喜欢自己的军队里,平白多出一群不归自己直辖、专门负责士卒思想、甚至能在关键时刻喊停的人。 这叫分权。 但陆沉也清楚顾怀的打算。 自从在襄阳,两人把话彻底说开之后,陆沉就已经得到了他想要的一切。 纯粹的兵权。 毫无保留的信任。 源源不断的后勤辎重。 以及这片广阔的、任由他施展毕生抱负与才华的战场。 顾怀给了他一个主君能给的一切,唯一的条件,就是在这支大军里,推行从下往上的改造。 用那种近乎偏执的理念,去重塑这支军队的灵魂。 陆沉很好奇。 他纵览兵书,熟读史料,见惯了兵匪一家、杀良冒功的旧式军队。 他也确实想知道,这世上,到底会不会出现顾怀口中那种,知道为何而战、不拿百姓当刍狗的军队。 而且,经过这大半年的南征北战。 陆沉也不得不承认。 顾怀安排的这套制度,起码对于军纪和士气来说,是出奇的好用。 他们能让最底层的士卒在连绵的阴雨中不崩溃,能让大军在缺衣少食时依然保持阵型,能让那些曾经杀人不眨眼的反贼,在入城之后收起屠刀。 既然利于指挥。 他也就听之任之了。 而今天前锋营的那场戏码,不过是他扔出去的一块石头。 他看到了自己想看的涟漪。 军中的从事越来越多了。 一个带一批,一批又落地开花。 到如今,已经深入到了军中的每一个角落。 更重要的是。 这些从事,确实从未对具体的军事战术有过任何指手画脚。 他们只管底线,只管军纪,只管士气。 就像今天,赵甲阻拦攻城,用的理由也是“违背立军之本”,而不是指责战术不对。 在如今的襄阳军中,已经有了一种令人心安的默契。 军事指挥,归军官管。 琐事、思想建设、以及怎么跟百姓打交道,归从事管。 官兵一致、爱惜民力,为天下穷苦人打一个太平世道的宗旨,倒是就这么扎下了根。 说不准是好事还是坏事。 终究还是要过几年,才能知道结局。 陆沉收回思绪,看向跪在地上的将官。 “你不用觉得委屈。” “赵甲阻拦你,理所应当,大军入荆南,靠的是秋毫无犯的规矩。” “你今日若是真把那两千百姓填到城下,明日,这荆南四郡的百姓,就会把我们当成生死大敌。” “退下吧,那两千人,不用了,安顿看管起来便是。” 将官猛地抬起头,满脸错愕。 “大帅!那汉寿城...” 不用百姓填命,那拿什么破城?总不能真拿自家弟兄的命去耗吧? 陆沉没有解释。 他站起身,走到帐门前,掀起厚重的门帘。 外面的雨势未减。 城下的僵持,已经让大军疲态尽显。 呵。 若是没有能砸开这座城的信心,他陆沉怎么会如此干脆利落地,大军压境直扑汉寿? 兵法云,十则围之,五则攻之。 公安、孱陵初定,他完全可以先稳固打下的城池,休养生息,再徐徐图之。 反正现在有了过江的桥头堡,有了孱陵楼家的水军,大好局面,他何必在这连绵阴雨中急切求战? 只因为,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用人命去硬填这座城。 虽然连绵的阴雨,让之前横扫南郡时用的那些简易火器,派不上用场。 但他依然有办法。 他转过头,看向一直肃立在帐内角落里的一名亲卫。 “挖好了么?” 那亲卫上前一步,重重抱拳。 “回大帅。” “已经到了城墙根底下了。” 陆沉点了点头,眼中杀机一闪。 “击鼓。” “聚将!” ...... 泥泞的荒野上。 老黑抹了一把脸上的黄泥汤,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以前是个矿工,在暗无天日的矿井里挖了半辈子石炭,后来乱世愈演愈烈,矿主跑了,他为了混口饭吃,被裹挟进了起义军,最后一路兜兜转转,成了襄阳大军中的一员。 几天前。 大营里挑人,专挑干过矿工、会打土洞的士卒。 老黑被挑中了。 他本以为又是挖陷马坑或者战壕之类的寻常活计。 直到他被带到前锋营的阵地最前方。 那里,大军用几百面沉重的巨木橹盾,在城下弓箭射程的边缘,硬生生拼成了一道密不透风的木墙。 而在大盾的掩护下。 老黑接到的命令是,挖地道。 顺着地面,挖一条“之”字形的深邃堑壕,一路逼近城墙,然后再转向地下,直奔城墙根部。 这倒是听说过的,在往常,这叫“穴地攻城”,是古老的战法,通常是为了挖塌城墙地基,或者让士兵从地道钻入。 但现在可是连绵的阴雨天啊! 荆南本就水网密布,地下水位高得吓人。 老黑带着人,才往下挖了不到一人深,浑浊的地下水就疯狂地往上涌。 泥土被雨水和地下水一泡,变得像烂泥糊一样,根本吃不住力。 木桩刚打下去,转眼就歪了。 地道随时都有塌方的危险。 “快!抽水!别停!” 老黑站在齐腰深的冰冷泥水里,挥舞着手里的铁铲,声嘶力竭地吼着。 在他身后。 几个辅兵正拼命地踩着临时赶制出来的木制龙骨水车。 水车艰难地转动着,将坑道里的黄泥水一桶桶地排出去。 日夜不停。 只要水车停上一刻钟,这条地道就会被彻底淹没。 老黑半个身子泡在水里,冻得直打哆嗦,但他手上的动作却不敢有丝毫停顿。 一块块浸透了泥水的土块被挖出来,然后用竹筐迅速往后运。 在他的前方。 坑道已经笔直地延伸到了那高耸的青砖城墙正下方。 “老黑叔!东西运来了!” 坑道后方传来压低的声音。 老黑回过头。 只见十几个精壮的汉子,光着膀子,在泥水里艰难地拖拽着几口沉重的东西。 那是棺材。 几口厚重无比、用上等柏木打造的寿材。 但此时,这些棺材的模样,却有些古怪,为了在这潮湿的地下防潮。 棺材的外层,被刷上了厚厚的三层桐油,又缠满了防水的布料。 布料外面,还裹着两层浸过油的生牛皮,用钉子钉得死死的。 连一丝缝隙都没留。 老黑不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他接到的命令,就是把壕沟地道挖到城下,然后把这玩意儿放进去。 他摆了摆手,立刻有壕沟里的弟兄上去接手,倒是把送来这东西的士卒吓得不轻,连声喊着: “轻点!都他娘的轻点!” 看着他们这模样,老黑紧张地抹着脸上的泥水,指挥着汉子们将这些东西,一点点推进城墙正下方的空腔里。 一根包裹在特制油纸里的长长引线,被小心翼翼地牵了出来。 一直延伸到坑道外面。 “撤!” 老黑看了一眼那漆黑的地道,咽了口唾沫,低声喝道。 浑身泥水的汉子们,也如同见鬼一般,手脚并用地顺着之字形战壕,疯狂地往后方大营撤去。 ...... 汉寿城头,城楼的飞檐下。 黄氏宗族的族长,黄老爷,正斜靠在太师椅上。 他的身边,坐着另外几个汉寿城内数一数二的大族族长。 城墙下,雨幕茫茫,北军的大营安静得像是一片坟地。 “黄公,城外那些北地乱贼,已经消停大半天了。” 桓氏族长放下酒杯,指了指城外远处那些隐约可见的木盾堆。 “听下面的人禀报,说是在挖土,怕不是在学古人,搞什么穴地攻城吧?” 黄老爷听了,忍不住嗤笑出声。 “穴地?” 他端起一旁的酒抿了一口,眼中满是不屑与傲慢。 “那些北地的旱鸭子,到了咱们荆南,连脑子都进水了。” “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 “这汉寿城外,地下全是水泡子!往下挖三尺就能淹死人。” “而且,就算他们真有命挖到了城墙下,又有什么用?” 黄老爷指着城墙内侧。 “家中有英才献计,早就让人在城墙内侧挖了环城壕,灌满了水,还在各处埋了听瓮。” “只要他们敢从地下钻出来,就让他们做水里的王八!” 在传统的兵法认知里。 穴地攻城,要么是为了把地道挖进城内,让士兵直接钻出来奇袭。 要么,就是在城墙下挖空地基,用木柱支撑,然后放火烧断木柱,让城墙自然塌陷。 但这两种办法,在荆南这地下水丰沛的地方,根本行不通。 水流会冲垮木柱,也会淹死地道里的士兵。 所以。 城上的这些宗族族长们,看着城下那些无头苍蝇般的北军,只觉得他们在做垂死挣扎。 “那平贼中郎将,也不过如此嘛。” 几个族长相视大笑,举杯相庆。 “只要守住这座城,耗光他们的粮草,咱们往朝廷一报,还指不定有什么嘉奖呢!” “喝酒,喝酒!” 就在他们饮酒作乐,嘲笑城下大军做无用功的时候。 城外。 距离城墙两百步的木橹大阵后方。 陆沉披着铠甲,静静地站在雨中。 “大帅!引线铺好了!” 陆沉抬头。 看着那座依然高耸、城头上甚至隐约传来笑声的汉寿城。 地道根本不需要挖进城内。 更不需要去烧什么木柱。 “点火。” 陆沉的声音,在风雨中有些飘忽。 远处的地道里,亮起了一道火折子。 那根用油纸死死包裹着的引线,迅速燃烧起来。 一路顺着泥泞的坑道,飞速向着城墙根部游去。 城头上。 黄老爷正准备倒第二杯酒。 突然。 他感觉到脚下的青砖,似乎微微颤抖了一下。 很轻微,就像是错觉。 他皱了皱眉,低头看去。 桌案上的酒杯里,酒水泛起了一圈细微的波纹。 紧接着。 “轰--” 一声沉闷到了极点的闷雷声,猛地在所有人的耳膜中炸开。 还没等任何人反应过来。 天地,翻覆了。 那不再是冷兵器时代的投石或者撞木所能造成的动静。 而是纯粹的、狂暴的天地之威。 那几口被严密封死在城墙地基下的棺材,在黑火药被点燃的瞬间,恐怖的爆压瞬间撕裂了重重阻碍。 无处宣泄的力量,顺着最脆弱的方向--上方。 轰然爆发。 “轰隆隆隆--!!!” 整个汉寿城的北面城墙,就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巨手,猛地自下而上狠狠一托。 长达十几丈的厚重青砖城墙,竟然在这股恐怖的力量下,如同纸糊的一般。 直接被生生撕裂、拱起! 巨大的火球夹杂着漫天的泥土、碎砖。 冲天而起。 狂暴的冲击波,瞬间席卷了城头。 那个刚才还在大笑的桓氏族长,甚至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被一块崩飞的千斤巨石当胸砸中,瞬间化为一团血雾。 旌旗被撕成碎片。 太师椅四分五裂。 城墙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宗族私兵、弓弩手,就像是狂风中的落叶。 伴随着坍塌的城砖,在绝望的惨嚎中,如同下饺子一般坠入废墟之中。 地动山摇。 足足过了十几个呼吸,那震耳欲聋的轰鸣声才渐渐在风雨中散去。 当漫天的烟尘被雨水强行压下。 原本坚不可摧的汉寿北城墙。 已经出现了一个宽达数丈、完全被炸塌了的巨大豁口。 瓦砾遍地,残肢断臂散落其中,哀嚎声如同人间地狱。 城内那些侥幸未死的宗族私兵,双耳震出血丝,茫然地看着那段凭空消失的城墙。 他们的大脑一片空白。 心理防线,在这一瞬间,彻底崩溃。 这不是人力能抗衡的力量。 这是天罚! “苍天发怒了!天雷劈城了!” 崩溃的哭喊声响彻全城。 城外。 早就严阵以待的前锋营,早就在泥水里憋足了杀意的三千甲士。 此刻也全都被这宛如天罚般的动静震得双耳轰鸣、头皮发麻。 他们看着那凭空消失的城墙,再看向后方中军大帐的方向,眼中除了敬畏,更生出了一股狂热的崇拜--大帅连天雷都能驱使,这天下还有谁能挡住他们的脚步?! 然后,他们听见了那个双眼通红的将官的怒吼声。 “弟兄们!” “破城了!” “杀进去!!” 号角声震碎了雨幕。 被阻拦了数日的黑色洪流,踩着坍塌的废墟,踩着守军的尸骨。 长驱直入! ...... 城破。 按照自古以来的惯例,这种经过惨烈攻防才拿下的城池,主将往往会默许手下进城大掠三日,以泄愤和犒赏三军。 但眼下,抛开军中的军纪不谈,北军破城是取了巧的,城内的军事力量并没有受到毁灭性的打击,一旦开启无差别的杀戮和劫掠,城内那些宗族豪强就会被逼到死角。 剩下的私兵和家丁哪怕再绝望,也会为了保护女眷和财产,在每一条小巷、每一座宅院里,和大军打无休止的巷战。 这不仅会极大地增加北军的伤亡。 更会彻底把汉寿打成一片白地,得到一座死城。 所以陆沉当然不会让这种情况出现。 在入城的第一时间,他就下达了最严厉的军令。 “封锁四门,控制府库。” “大军只抓私兵,不入民宅,违令者,就地正法!” 他要的,是拉一派,打一派。 在这汉寿城里,抵抗最激烈、势力最大、占有良田最多的,毫无疑问就是黄氏一族。 他们,就是选定好的“首恶”。 而其他那些依附于黄氏、但各怀鬼胎的中等家族,比如桓氏、刘氏,则是“从犯”。 入城不到半个时辰,在城内各处仍在爆发战斗的当下。 一队队披坚执锐的甲士,在雨中快步推进,直接穿过了那些平民居住的街巷,对那些紧闭的普通门墙秋毫无犯。 而是径直包围了城中央,那座占地广阔、犹如城中之城的黄氏坞堡。 也不知道是幸运还是不幸,黄老爷在城墙爆炸时捡回了一条命。 此刻,他逃回了自家的正堂,听着外面铁甲铿锵的包围声,面如死灰。 连城墙都塌了...城内还有多少人敢反抗? 已经完了! 坞堡的大门,被毫无悬念地砸开。 但出乎意料的是,冲进来的士卒并没有立刻开始见人就砍的屠杀。 而是将黄家上下两百余口,连同那些试图反抗被缴械的家丁部曲。 全部反绑双手,押送到了坞堡外宽阔的街道上。 那里,不知何时,已经搭起了一座高台。 城内那些原本躲在地窖里、瑟瑟发抖的普通百姓,听到外面的动静,也大着胆子,顺着门缝张望。 当他们看到平日里高高在上、作威作福的黄家老爷们,此刻像死狗一样跪在泥水里时。 所有人都惊呆了。 陆沉没有出面。 城里还在爆发零星抵抗,他在指挥大军围剿最后的敌军,而且接下来的事情,他也不想出面。 那不是他的舞台。 高台上。 赵甲一身青灰色的长衫,踏着木阶,一步步走了上去。 他的手里,捧着一摞厚厚的、刚刚从黄家账房里抄出来的账本和地契。 雨渐渐停了。 天空中透出了一丝惨白的微光。 赵甲站在高台上,俯视着下面跪了一地的黄家人,又环视了一圈远处那些探头探脑的百姓,以及周围肃立的大军士卒。 他翻开最上面的一本账册。 “汉寿黄氏。” 赵甲的声音清朗,透着一股凛然的庄严。 “承平年间,勾结官府,强占城东良田三千亩。” “逼死农户一十七口,强掳民女充作奴婢者,三十余人。” “去年大旱,私开米铺,囤积居奇,将米价抬高十倍,饿死城外流民数千,以此逼迫佃户卖身投靠,收隐户两千余!” “今大军奉旨平叛,尔等不仅不思悔改,开城迎王师,反而裹挟百姓,负隅顽抗。” 赵甲每念一句。 底下那些百姓的呼吸就急促一分。 这些罪状,不是随口罗织的罪名。 这一笔一笔,全都是汉寿百姓用血泪写成的账! 黄老爷跪在泥水里,疯狂地磕头,嘶声求饶:“大人!小人愿降!愿献出所有家产充作军资!求大人饶命啊!” 赵甲充耳不闻。 他冷冷地看着黄老爷,双手猛地一扬。 “哗啦啦--” 那一摞厚厚的账本和地契,在半空中散开,犹如雪片一般,纷纷扬扬地落在了泥水里。 “今日。” 赵甲的声音响彻长街。 “襄阳大军,代天行罚,为民伸冤!” “黄氏首恶,依军法。” “满门抄斩!” “其名下所有良田地契,当众销毁!所有田产,全部收缴府衙,分发于阵前有功将士,及汉寿无地之贫民!” 话音刚落。 周围的百姓中,爆发出了一阵压抑不住的惊呼和难以置信的啜泣声。 分田地? 把黄家的田,分给他们这些普通老百姓? “斩!” 随着赵甲一声令下。 一排排刀斧手大步上前,手起刀落。 黄家嫡系主家百余口的人头,齐齐在泥水里滚落。 鲜血染红了街道。 但这一次。 围观的百姓没有恐惧,没有逃避。 人群中,不知道是谁带的头,一个老农突然跪在了地上,对着高台的方向,嚎啕大哭着磕起了头。 “青天大老爷啊!” 紧接着,一片接一片的百姓,跪倒在了泥泞的街道上。 军中,那些原本心中还有些迷茫的底层士卒,看着这一幕。 看着那散落一地的地契,和跪倒的百姓。 好像看到了多年前的自己。 那时的自己,也幻想着,能有一些人,做出今日的事情。 不知道为什么,他们只觉得胸口某一块,烫得吓人。 而同一片天空下的陆沉,听着城池四方传来的山呼海啸般的声音。 他微微挑了挑眉头。 原来这就是顾怀设计的那个闭环。 军队提供武力,而从事,则负责将破城之后的杀戮,转化为“正义的审判”。 把那块最肥的肉割下来,用来兑现承诺,夯实大军在荆南底层的基本盘。 这一套军事配合,还挺完美的。 原来他,早就想到了这一幕么? ...... 黄家覆灭的血腥味还没散尽。 汉寿城内,剩下的那些中等家族的族长们眼看死守无望,纷纷投降,然后被如狼似虎的甲士,半请半押地带到了县衙的大堂。 桓氏、刘氏、王氏... 这些往日里不可一世的老爷们,此刻全都脸色惨白,战战兢兢地站在大堂下。 刚才黄家满门抄斩的惨状,他们可都是在暗处看得清清楚楚。 那几百个人头,就是杀给他们这群猴看的鸡。 陆沉一身铁甲,坐在主位上。 他甚至没有让他们坐下。 就这么冷冷地看着这群人,足足看了一炷香的时间。 直到这些族长们双腿打颤,几乎快要瘫倒在地的时候。 陆沉才终于开口。 “诸位都是聪明人。” 陆沉的声音没有丝毫起伏,透着不容置疑的冷酷。 “本帅不屠城,是念在你们是被黄氏蒙蔽。” “但既然负隅顽抗,而且还战败了,就总得付出点代价。” 底下几个族长浑身一颤,桓氏新的族长终究年轻,城府最浅,只能硬着头皮上前一步,颤声说道:“大...大帅开恩,我等愿奉上军资银两...犒劳王师。” “银两?” 陆沉冷笑一声。 “本帅要你们的银两做什么?” 他站起身,走到他们面前。 “三个条件。” “第一,城中所有宗族,即刻召集私兵部曲,并入大军,同时交出所有兵器甲胄,敢私藏铁器者,与黄氏同罪。” “第二,交出你们名下,七成以上的隐匿田产,由襄阳府衙重新造册分配。” 这两句话一出。 几个族长的脸瞬间没了血色。 交出兵权,交出七成田产?这等于是拔了他们的牙,抽了他们的筋啊! 可是,看看门外那些虎视眈眈的士卒,听着城池上方民众的欢呼,想想黄家那满地的鲜血。 谁敢说半个不字? “怎么,不愿意?”陆沉微微皱眉。 “愿...愿意...”几个族长身子一颤,绝望地低下了头。 好歹,还能留三成田产,好歹,宗族没被灭门,祠堂还能保住。 然而,陆沉说出了第三个条件。 “第三。” 陆沉看着他们,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大军南征,急需熟知荆南风物的向导和人才。” “听闻诸位族中,多有才俊。” “自明日起,各家宗族,凡嫡出之子。” “全部征召入军!” “本帅要在中军,组建一支‘荆南子弟营’。” “让他们,随军参谋军机,代为前驱!” 轰! 如果说前两个条件是抽筋拔骨。 那这第三个条件,就是直接绝了他们的根! 把所有的嫡长子、继承人强行征召进中军营帐? 美其名曰参谋军机,这分明就是去当人质! “大帅!这...这如何使得啊!” “大帅!犬子年幼,不懂军务...” 这些族长再也忍不住了,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还请大帅三思!” 陆沉冷冷地看着他们。 “条件本帅已经开出来了。” “能不能活,能不能保全家族,全在诸位一念之间。” 他起身按剑,大步离开了大堂。 杀威棒打完了。 该给甜枣的人,上场了。 一个面容和善的从事,带着如沐春风的笑容,走进了大堂。 他亲自上前,将几位跪在地上的族长一一搀扶起来。 “诸位家主受惊了。” 从事让人端来热茶,温言安抚。 “大帅治军严厉,但在下知道,诸位都是汉寿的明理之人。” “交出田产,确实痛心,但诸位想想,大军打通了南郡和荆南,商路畅通无阻。” “诸位手里还有三成的田产和本金。” “大军需要的粮草、军械、物资,何其庞大?只要诸位肯配合,襄阳府衙的商路优先权,自然会向诸位敞开。” “至于公子们入营,那更是天大的好事。” “大帅英明神武,跟着大帅,还怕不能建立一番功业吗?” “将来的荆襄九郡,难道还能少了诸位家族的一席之地?” 几位族长面面相觑,感觉这人可比刚才那冷厉的大帅好讲话多了,而且听着...好像也有几分道理? 走出大堂的陆沉没有去关心那些从事如何舌灿莲花,更不关心那些族长们的反应。 他只是一边听着亲卫回报城内各处的情况,一边看向渐渐放晴的天空。 随着汉寿的陷落。 处在十万大山边缘,和蛮族王庭接壤的沅陵,地势险要、瘴气遍布,那个烂摊子,现在实在没必要也没能力去管。 那么,整个武陵郡。 挡在襄阳大军面前的。 就只剩下一座城了。 郡治,临沅。 第两百零一章 渡江(八) 顾怀放下手里从南边送来的战报。 他靠在椅背上,思索了片刻。 汉寿的战事,结束得比他预想的还要快,但结果,无疑是极好的。 而且因为破城的方式太过骇人听闻,直接击碎了城内那些宗族豪强最后的心理防线。 后续的接管和收编,出乎意料的顺利。 城破之后,那些被迫交出兵权的各大宗族,将数千能作战的私兵部曲统统并入了北军的序列。 不仅极大地补充了北军在连日攻坚中的折损,甚至让陆沉手底下的兵力,不降反增。 这也意味着,江北这边,不需要再继续抽调本就捉襟见肘的兵力去支援南方了。 这真是个让人长舒一口气的好消息。 至少,在成功用一堆苛刻的条件拖住了南阳五姓的试探后,襄阳这边,短时间内是不会有什么外部压力了。 推行政令,任命官吏,修路抄家转运粮草,这些事情按部就班去做就好。 只是... 顾怀的目光落在桌案上的那张荆襄舆图上,视线久久停留在长江以南的那片广袤水泽中。 他在犹豫。 犹豫着,自己要不要亲自去一趟荆南。 这个念头在脑海里盘旋了许久,始终挥之不去。 “来人。” 顾怀对着门外唤了一声。 “去把道长请过来。” ...... “什么?你又要走?!” 小半个时辰后。 被叫到后堂的玄松子,听完了顾怀的想法,直接破了防。 “你们都去荆南了,留贫道一个人在这儿?” “那南阳的人要是再跑过来怎么办?宗禄那家伙走的时候脸黑成那样,要是他回了南阳一商量,带着他们五姓的答复来了,点名要见我,我怎么应付?!” 顾怀摇了摇头:“就按照之前商量的拖就好。” “闭关,视察南郡防务之类的理由随便找一找,总之,他见不到我,自然也见不到你,耗着便是。” 玄松子颓然坐下,满脸的幽怨。 “荆南在打仗,兵荒马乱的,有陆沉在就行了,你跑过去做什么?” 顾怀叹了口气。 “好歹你现在也算是襄阳的大人物了,能不能多学一点?” 他看着玄松子:“打仗,是打下来的地方就归自己了么?” “公安、孱陵、汉寿,这些城池虽然破了,但里面的人心惶惶,被打破的规矩需要重建,还得去安置活下来的人。” 顾怀揉了揉眉心,显得有些无奈。 “是要一点一点去接收、去安抚的。” “陆沉那家伙,打仗的确厉害,但他又不管这些事情,怎么治理之类的,他连看都懒得多看一眼。” 顾怀看着玄松子。 “从事们虽然能稳住底层百姓与士卒,但统揽全局的政务,他们还没那个手腕和威望。” “除了我去,还有什么办法?” 玄松子狐疑地看着他。 他上下打量了顾怀两眼。 “真就因为这个?” 玄松子撇了撇嘴:“我不信,你肯定还有其他打算。” “嗯,你要这么想好像也没错。” 顾怀倒是很坦然地点了点头。 “因为确实还有一些比较棘手的事情,我不放心交给别人。” 玄松子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哼了一声,摆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架势。 大概是想让这家伙多听多学一点,以后好歹能帮着多分担些事情,拉出去也不会让人怀疑襄阳阵营的群体智商,顾怀也就顺着话头说了下去。 “你是不是觉得,现在陆沉打下了大半个武陵郡,形势一片大好,只要稳住,东进其余三郡只是时间问题?” 玄松子愣了愣。 “难道不是么?” 公安是桥头堡,孱陵收了水军,汉寿又拿下了粮仓和兵源。 这种摧枯拉朽的势头,换了谁来看,都是胜券在握的局面。 “当然不是。” 顾怀摇了摇头,“事实上,问题还很多。” 他将桌上那几份南边的战报推到玄松子面前。 “我也让你看了这些战报,你觉得这些仗,打得如何?” 玄松子回想了一下战报上的内容,连夜诈城、死士攀岩、火药破墙... “挺漂亮的...”他中肯地评价道。 “漂亮是挺漂亮,”顾怀叹息了一声,“但都有一个相同点,那就是取巧。” 玄松子皱了皱眉,没有说话。 “襄阳的家底,还是太薄了。” 顾怀的声音里带着些无奈:“我只能给陆沉两万经历过战事的步卒,然后目送他过江,自己坐镇后方,保证粮草后勤不出问题罢了。” “没有水军,火器也极简易,在阴雨连绵的荆南,几乎不能在正面战场建功。” “就算陆沉带兵了得,在这种情况下,他也不能大开大合地展开作战。” “只能悄然渡江,然后用各种手段,连下公安、孱陵、汉寿。” “不然,以陆沉的性格,若是他有充足的兵力,有完备的水师和骑兵,他一定会选择跨江之后,多路出击,同时席卷荆南四郡。”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步步谨慎小心,如履薄冰地去打战术差。” 玄松子听着这番话,越听越觉得有些不对劲。 他仔细端详了一下顾怀的脸色。 “怎么听出来股……你感觉挺对不起陆沉的感觉?” 顾怀愣了愣。 他停下手指的动作,看着玄松子。 “我有么?” 玄松子很认真地点头。 “有。” 顾怀想了想,随后摇了摇头:“可能确实,心里有愧吧。” 这是句实话。 “他要的,只是兵权和一片能让他施展抱负的战场。” “这一路走来,若是没有他在前面披荆斩棘,襄阳的形势绝不会像今天这么好。” “然而,我作为这支大军背后的人,却还是供不起他大开大合地打仗,逼得他这个堂堂主帅,只能用些取巧的手段去破局。” 顾怀收敛了笑意,神色恢复了冷峻。 “总之,虽然武陵现在已经易手大半。” “但实际情况却不允许这种仗,再在临沅发生了。” 他拿过那张舆图,朝着玄松子招了招手。 “你看。” 顾怀的手指,点在地图上临沅所在的位置。 “临沅依傍沅水,地处武陵山区向洞庭湖平原过渡的咽喉地带。” “背靠连绵丘陵,面朝宽阔江水,水网发达。” 顾怀抬起头。 “这是一座典型的‘背山面水’的水陆枢纽城池。” 玄松子虽然不懂兵法,但看着地图上的地形,也能看出几分韵味来。 “这意味着,这座城几乎不可能被围死。”顾怀沉声说道。 “虽然汉寿之战后,陆沉已经让楼家的水军封锁了沅水,绝了临沅过半生机。” “但陆沉手里的兵力本就不多,他还要留守驻扎那些刚刚攻下的城池,防止地方宗族反扑。” “能抽调出来攻打临沅的兵力,更不可能将这座背山面水的城池彻底围困。” “更何况,临沅是郡治,城防远比汉寿坚固得多。” “加上有了汉寿城墙被炸塌的例子在前,临沅的守军必定会死守,且防备极严,那种出其不意用火药弄塌城墙的手段,也不再可行。” 顾怀的手指在临沅周边画了个圈。 “再考虑到,若是战事胶着,其余三郡绝不会坐视不理,定会派兵来援...” 他叹了口气。 “怎么看,临沅都不是轻易能攻下的模样。” “而郡治一日不失,那些被攻下的县镇城池,人心就不会彻底倒向江北,随时都有反复的可能性。” 玄松子听得直摇头。 “打仗也太难了...”他嘀咕了一句,突然觉得自己在襄阳当个吉祥物,似乎也挺好的。 “还不止!” 顾怀的手指又向西一划,点在了一片代表着茫茫大山的区域。 “你还忘了一个地方。” 玄松子定睛看去。 “沅陵!” “沅陵是五溪蛮的王庭门户,山高林密,瘴气横生,要强攻那里,比登天还难。” “蛮族本就桀骜不驯,平时就喜欢下山劫掠。” “如今荆南战火连绵,各方势力打成一锅粥。” 顾怀冷笑一声:“换了你是蛮族首领,看到外面的官军打得头破血流,防备空虚,你会不会趁乱出山打秋风?” 玄松子倒吸了一口凉气。 “到时候一乱起来,你觉得是在给哪边添麻烦?” 顾怀坐回椅子上。 “所以,我才要去一趟荆南。” “既是为了坐镇那些攻陷的城池,梳理政务,解决陆沉的后顾之忧。” “又要想办法,把那些藏在深山里的蛮族给解决掉,至少不能让他们在这个节骨眼上下山。” “好在万事开头难,只要能打下武陵,拔了这颗最硬的钉子,其余三郡,就好解决得多了。” 玄松子听完了这番长篇大论,沉默了半晌。 然后,他猛地抬起头,看着顾怀。 “等等。” 他指着自己的鼻子。 “你今天跟我说这些,难道是为了...” 顾怀看着他,很诚恳地点了点头。 “所以,还是需要你留守襄阳,顶住大局。” “可贫道真的该回山了!” 玄松子这下是真的急了:“一开始说好了说个媒,后来变成当一个月圣子!再后来又变成三个月,到现在已经快过年了!贫道再待下去,怕是连龙虎山的道门朝哪开都要忘了!” “也别急这么几天是不是?” 顾怀熟练地开始画饼安抚。 “等我从荆南回来,一切尘埃落定,再说吧...我看你这段日子不是过得挺舒坦的么?你就当打完仗享受享受生活了...” 两人正拉扯着。 门外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王五庞大的身影跨过门槛,快步走入,没有多说话,只是双手递上了一封用火漆密封的信件。 “公子,江陵来的急信。”他粗声粗气地禀道。 顾怀停下和玄松子的拉扯,接过信件。 能由王五这等亲卫直接送进来,说明走的不是府衙明面上的驿站系统,而是暗卫的渠道。 他挑开火漆,抽出里面的信纸,一目十行地扫过。 只看了几眼。 顾怀的脸色,就变得严肃起来。 他捏着信纸,半晌没有说话。 玄松子本来还在喋喋不休地抱怨,看到顾怀这副神色,也下意识地闭上了嘴。 “怎么了?”玄松子小心翼翼地问道,“又出变故了?” 顾怀将信纸折好,放在桌面上。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如果之前,我还只是犹豫要不要去荆南。” 他看着玄松子,声音冷了些。 “那现在,我是真的非得去一趟不可了。” 玄松子一愣:“怎么?” 顾怀将那封信推了过去。 “自己看。” 玄松子狐疑地接过信,扫了两眼。 信上的内容并不复杂,是正在撑着江陵大局的陈婉送过来的。 大概意思是说,她的祖父,知道自己的孙女与孙女婿在乱世如履薄冰,苦苦支撑,所以给他这位孙女婿准备了一份厚礼,十几个看起来颇有些气度的读书人,持着官凭路引,刚刚抵达江陵。 算是“自家人”。 “我那妻族...” 顾怀揉了揉太阳穴,觉得头更疼了。 “不,准确的说,是陈家的老爷子,送来了一批人才。” 玄松子看完信,有些摸不着头脑。 “这不是好事么?” 他把信放下:“你不是一直天天念叨着缺人手,缺懂治理地方的官吏么?京城送来的人,总比你临时提拔的那些书生强吧。” “换做以往,可能是好事。” 顾怀冷笑一声。 “但你别忘了,我们现在在哪儿,在干什么。” 他盯着玄松子。 “而且,南阳的例子就摆在眼前,说不准...” “打的是一样的心思!” 玄松子浑身一震,瞬间悚然。 是了! 他突然反应过来了。 顾怀的那个便宜老丈人,以及京城那个高高在上的侍郎祖父,根本不知道顾怀在襄阳的身份! 在所有人的眼里,他顾怀只是江陵的一个别驾从事! 京城陈家的人,大老远跑过来投奔,投奔的是江陵,而不是襄阳! 如果真让这批人来襄阳,一进府衙大门。 看到那个坐在幕后发号施令的人,竟然是他们陈家那个在南郡失踪的姑爷。 那乐子可就大了。 到那时,襄阳的底细被掀个底朝天不说,顾怀才是这支反贼大军真正头目的消息一旦传回京城。 陈家是跟着造仮,还是大义灭亲? 无论哪种结果,都是顾怀绝对无法接受的变数。 “他们还不知道,你才是襄阳最大的反贼...” 玄松子喃喃自语,看向顾怀的眼神里,多了一丝同情。 顾怀脸一黑。 “你说话能不能说好听点?” 什么叫最大的反贼? 玄松子干咳了两声,掩饰住自己的失言,赶紧岔开话题。 “那你打算怎么办?” 话一出口,他就反应过来顾怀刚才的话,忙问道:“你打算带他们去荆南?” 顾怀点了点头。 “襄阳受了招安,作为中郎将,前线平贼战事吃紧,抽调江陵的人手去前线帮忙,不是很正常么?” 他的声音里没有半点感情。 绝不能让这些人来到襄阳。 一丁点风险都不能冒。 既然来了,既然是人才,那就送到荆南那个百废待兴、又时刻充满危险的地方去。 那里有满地的百姓要安抚,有被攻陷的城池要管理,还有随时可能下山的蛮族。 正适合这些妻族送来的人才发光发热。 无论京城那位未曾谋面的侍郎祖父,送这份大礼到底有什么打算。 是真的如嘴上所说担忧自己的孙女和孙女婿。 还是和南阳五姓一样打算在乱世落子。 种种心思,先统统在荆南那片泥潭里,按熄了再说! “不能再耽搁了。” 顾怀没有再看玄松子,而是直接对着门外的王五下令。 “传令下去,一个时辰后,备马先去江陵,再南下荆南。” “这襄阳城。” 他转过头,看着满脸苦涩的玄松子。 “就交给你了。” 第两百零二章 渡江(九) “听说了吗?云间阁又上新货了,又是庄子里出来的好东西,晚些要不要去看看?去晚了可就抢不着了...” “秋季的蹴鞠赛踢完了,倒真有些无趣!也不知为甚没有冬季赛...你之前下的哪边?赔了还是挣了?” “哎,别提了,押了城西那帮人,谁成想临门一脚软了...对了,我听说,去襄阳做生意的那些商贾,最近可是发了好一笔横财!” “可不是么,北边受了招安,路通了,不过南边儿打得怎么样了?战火可别又烧到这边来,咱们江陵好不容易有了几天安生日子...” “慌什么,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话说城外庄子最近又在招识文断字的人了,说是上那个什么夜校,读完那个什么培训班,出来就能直接去地方上做吏员...也不知道真的假的。” “那能有假?隔壁王家老二,原先就是个落第童生,去庄子里熬了两个月,如今都分到下面县里当吏员去了,神气得很!” “......” 顾怀伸出手,将掀起的一角车帘,重新放了下来。 棉帘隔绝了外面街头巷尾那些细碎嘈杂的议论声,车厢里重新归于平静。 他靠在软垫上,随着车轮碾过青石板街道带来的轻微摇晃,嘴角慢慢挂上了一抹笑意。 真好。 距离上一次离开江陵去襄阳,满打满算,其实也并没有过去太久的时间。 硬要说这座城池在这短短时日里有什么大的变化,好像也没有。 江陵还是那个江陵。 但若细细去听,去感受。 就会发现,随着襄阳接受朝廷招安的告示贴满城头,随着南下平叛的借口昭告天下,这座夹在南北之间的重镇,人心,已经彻底安稳了下来。 人们不再终日惶恐地谈论着哪里的城池又破了,哪里的流寇又杀了多少人。 他们的只言片语里,全都是蹴鞠、商品、生意、前程。 一些繁琐却又充满了烟火气的小事。 好像远在襄阳的政治博弈,好像此时荆南大地上正在发生的厮杀与死亡,离他们很远,很远。 远到了只需要在茶余饭后随口提上一句,便能继续安心过自己日子的地步。 而这。 就是顾怀费尽心机,甚至不惜亲自去襄阳坐镇,也要在这乱世里撑起的一片天。 马车没有在街道多做停留,径直驶到了府衙门前。 “公子,到了。” 外头传来王五压低的声音。 顾怀推开门帘。 府衙门外的台阶下,李易早已领着几个心腹书吏,恭恭敬敬地迎在了那里。 顾怀下了马车,打量了李易几眼。 “怎么突然想着蓄须了?” 顾怀笑了笑。 眼前的李易,唇上已经蓄起了两撇打理得颇为整齐的胡须。 配上他那身得体的文吏青衫,褪去了当初在江陵初见时那种落魄书生的青涩与酸腐,看起来倒是比当初成熟稳重了许多。 作为顾怀亲手提拔起来的第一个读书人,也是真正意义上顾怀离开后将江陵内外政务扛在肩上的人。 如今的李易,已然成为了顾怀不可或缺的左膀右臂。 不仅要统管城外庄子里庞杂的种种事务,每天还得抽出时间,来到这城里的府衙中,顶着别驾府的名头,处理江陵县大大小小的公务。 “让公子见笑了。” 李易拱了拱手,苦笑一声:“城中大户多是些看人下菜碟的老狐狸,学生若是不蓄些须,把面相弄得老成些...实在压不住那些人。” 顾怀点了点头,没有在这个话题上多做停留,一边往府衙内走,一边随口问道: “这段日子,辛苦你了。” “公子言重了,这本就是学生分内之事。” 李易落后半个身位,跟着顾怀穿过前院,语气里却带上了几分由衷的敬意和叹服。 “若说辛苦,学生这点辛苦算得了什么。” “这江陵上下,最劳心劳力的,怕还是主母大人。” 顾怀的脚步微微一顿。 他转过头,看了李易一眼。 两人并肩走入府衙的后堂。 屏退了左右后,李易倒上热茶,开始捡着最近江陵发生的一些事情,有条不紊地汇报起来。 但其实,听了半天。 真没有什么算得上是“事端”的事情。 除了前些日子陆沉率领的两万大军过境,江陵城配合着调度了一批粮草辎重以及船只之外。 这座城池,安静得很。 顾怀坐在主位上,一边喝茶,一边静静地听着。 渐渐地,话题自然而然地落回了陈婉的身上。 “公子去襄阳之后,主母大人便主动接过了许多担子。” 李易的语气很认真,听不出半点奉承的意思。 “庄子和江陵的各项事宜,自然有我们这些人去具体经办。” “但千头万绪,终究需要一个能做主的人。” “很多事情,学生不好擅专,便只能汇总到庄子的议事厅里。” “不仅是内账,连同庄子在外面的那些大宗流水,学生也在逐渐过渡给主母过目。” “再加上,庄子里那些妇人、绣娘的管理,以及冬衣的缝制统筹,也全靠主母在支撑。” 李易顿了顿,斟酌了一下用词。 “如今的主母,恩威并施,行事极有章法。” “倒是越来越有...主持顾家的模样了。” 顾怀沉默片刻,脑海里浮现出那个总是带着温婉笑意、眉眼间却藏着常人难以企及的聪慧与坚韧的女子。 他嘴角含笑,放下茶杯。 “庄子里现在情况如何?” 提到庄子,李易的眼神瞬间亮了起来,连语速都不自觉地加快了几分。 “一切都好!甚至比当初预想的还要好!” “如今的庄子,俨然已经快扩建成一处小城了。” “若是将连接江陵城门的那条官道两旁的商铺也算上,就此和江陵城并在一起,说是一片新扩出来的城区,怕是也毫不违和。” 李易越说越兴奋。 “各个部门各司其职,互不统属又互相配合。” “夜校那边,第五批人都已经结业了,正等着公子的调令;盐池那边的产量又翻了一番,不仅能供上襄阳的消耗,甚至有余力通过黑市往南阳那边走私了。” 顾怀听着,不时地点头。 见城内一切安好,府衙运转正常。 顾怀也没有在城里久留的意思。 他更是没有大张旗鼓地召集江陵大大小小的官吏豪强们议事。 只是简单地看了看城内几个关键的粮仓和府库,心中有了底,便重新登上了马车。 “去城外。” 马车驶出江陵城门。 车轮碾在平整宽阔的水泥官道上,顾怀靠在车窗边,看着外面的景色。 随着江陵地界越发安宁,加上各种赈济安置流民的政令推行。 当初路边随处可见、衣不蔽体饿死路边的流民,如今已经大多看不见了。 官道两侧的乡村,正在逐渐恢复人气。 偶尔能看到几个农人,在田间地头忙碌着,脸上虽然带着疲色,但眼中却有了活下去的盼头。 马车没走多远。 前方。 一大片连绵不绝的建筑群,突兀地闯入了视线。 那已经不能算是一个“庄子”了。 新扩张的地域已经建起了水泥围墙,光论坚固程度,这里可能比江陵还难攻;大门开着,把守的护庄队很精壮,进出的人流很喧嚷,甚至于,可能比江陵城门处还热闹。 从当初那几十个瘦骨嶙峋的流民佃户。 加上几个为了在这乱世里破局求生而聚在一起的人。 再到如今。 这里,已经彻彻底底地,成为了整个江陵,乃至襄阳的支柱。 这里有庞大的盐池,源源不断地熬煮出雪白的精盐,化作滚滚金银,支撑起几万大军的军饷。 这里有分工明确的工坊,无数的工匠在这里日夜劳作,聚拢着八方的财富。 炼铁工艺在摸索下不断改善,打制出供给大军的半身铁甲和锋利横刀。 火药作坊已经初具规模,那足以让汉寿城墙崩塌的东西,便是从这里,一车一车,在严密的护送下运往前线。 而随着冬季农闲的到来。 庄子里的布业更是如火如荼,不仅青壮妇人轮番踩着织布机挣工分,连从江陵招募来的妇女和绣娘,也在日夜忙碌着。 或许等到天气彻底冷下来,襄阳的人还要靠这里织出来的布来度过这个冬天。 马车到了庄子门前。 顾怀没有走正门惊动旁人,而是让马夫绕到了侧门。 王五跳下车辕,这个憨厚的汉子,此刻一双眼睛瞪得溜圆,左看右看。 只觉得好不奇异。 走进庄子的顾怀倒是没有在意他的好奇,脚步比起平日里轻快了许多。 刚刚新婚,还没有一起待上多久,便赶赴襄阳,一走就是这么些日子。 怎么可能不记挂? 偏偏,陈婉嫁进来后,是那么的善解人意。 她从来没有写过只言片语来抱怨他的冷落,从不给他增添任何一丝一毫的烦恼。 反而,在他看不见的地方。 接过了大半个摊子,替他稳固着最核心的地方。 越是这样。 顾怀的心里,就越是觉得有些愧疚,有些难以言说的怜爱。 穿过熟悉的前院。 前方,便是庄子的议事厅了。 门口,福伯正拿着一本厚厚的账册,低头盘算着什么。 听到脚步声,老管家下意识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猛地瞪大,张开嘴刚想出声惊呼。 顾怀竖起一根手指,轻轻放在了嘴唇上。 比了一个“嘘”的动作。 福伯赶紧捂住嘴,眼眶微红地连连点头,默默地退到了一边。 顾怀放轻了脚步。 走到议事厅敞开的门边。 他没有走进去,就那么静静地站在门槛外。 目光落在了大厅正中央,那张宽大的长条桌案后。 陈婉坐在那里。 她今日穿了一身极素淡的月白色襦裙,披了满头青丝只是用一支简单的木簪挽起,几缕垂落在光洁的额角。 整个人透着一股不染尘埃的出尘之气。 那张原本就冠绝江陵的美貌脸庞,此刻却透着明显的苍白和憔悴。 她的手里握着一支笔,正全神贯注地核对着案头那堆积如山的账目和公文。 眉头微微蹙着。 顾怀就这么安静地看着她。 似乎是感受到了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应。 亦或是嗅到了那股熟悉的气息。 陈婉握笔的手突然一顿。 她慢慢地,抬起了头。 视线越过桌案,越过空旷的大厅。 与门外的顾怀,在半空中撞在了一起。 那一瞬间。 她那原本有些疲惫、有些憔悴的眉眼。 突然间,就生动了起来。 就像是冰雪初融,就像是春风拂过柳梢。 所有的疲惫都在这一刻一扫而空。 她没有说话,只是放下手中的笔,缓缓站起身。 顾怀跨过门槛。 走到她的面前。 没有任何言语的寒暄,也没有什么久别重逢的激动。 顾怀只是伸出手,轻轻地将她拥入了怀里。 陈婉顺从地靠在他的胸膛上,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声,感受着他身上那股淡淡的、夹杂着风尘与冷冽的气息。 她闭上眼睛。 将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双手轻轻环住了他的腰。 “回来了?” 她轻声问。 “嗯,回来了。” 顾怀的手掌轻轻摩挲着她的长发。 “累坏了吧?” 陈婉摇了摇头。 “不累。” 一番温存。 过了许久,两人才分开,议事厅的偏厢里,福伯已经准备好午膳,两人就着简单的几道小菜,吃了一顿饭。 顾怀吃得很慢。 陈婉不时地替他夹菜,目光温柔地看着他。 饭吃到一半。 话题终于不可避免地,落在了那封急信上。 “祖父的事...” 陈婉放下筷子,眉宇间浮起一丝歉意。 “他老人家常年在京城,心思...深沉,这次送人过来,我事前的确知情,但还没想好怎么和你说,再加上这些时日太忙了...” 她没有去提自己往京城寄回的那封带有决绝意味的信。 只是就事论事地,向顾怀介绍起这批读书人。 “能被祖父万里迢迢送到荆襄来的,确实都是有真才实学的人。” “只是如今朝堂时局维艰,党争倾轧,他们这种没有深厚背景的人,在京城是很难出头的。” “他们多是江南人士,家世清白,根底算是干净。” “只是...” 陈婉看了顾怀一眼。 “他们当年进京赶考,或是求学时,大都受过陈家的恩惠和照顾。” “所以,他们身上,天然带着陈家的烙印。” 顾怀点了点头,这倒是在他的预料之中。 堂堂京城大员,送来的人怎么可能是毫无羁绊的白纸? “到了也有几天了。” 陈婉继续说道:“我以你外出巡视为由,将他们暂时安置在庄子的客院里。” “这几天,观其言行,大抵也摸清了些底细。” “有几个满腹经纶,但言辞间眼高手低,看不上这偏远之地;有两个倒是个务实的,只是骨子里带着那种读书人的清高,太傲,怕是难以融入现在的府衙;还有几个,才学是有的,只是心气不足,受了些挫折,便想着找个大树乘凉罢了。” 顾怀安静地听着,眼中的赞赏之色越来越浓。 陈婉如果是男儿身...怕是不知道要把多少人比下去。 说到最后。 陈婉的神色,突然变得凝重了起来。 甚至,带上了几分惋惜。 “怎么了?”顾怀问道。 “唯独只有一个人。” 陈婉轻声说道:“那人名叫萧平,字叔晏。” “祖父在信里特意提到了他。” “信上说,如果不是因为此人眼疾越来越重,最终难免双目失明,彻底断了科举入仕的路子。” 陈婉顿了顿。 “他本该是名动京城、惊才绝艳的人物。” 名动京城? 顾怀放下了手里的筷子。 能让陈婉那位侍郎祖父,给出这般评价的人。 倒是引起了他的好奇心。 他想了想。 “人在哪儿?” “在客院。” “好,”顾怀点了点头,“我想单独见一见他们。” ...... 严格来说,这算是一场“面试”,因为今日他们的表现,会决定今后他们在荆襄坐在哪个位置,处理什么事情。 静室里,顾怀坐在主位。 大半个身子隐没在阴影里的他,此刻身上再也没有了面对陈婉时的那种温和。 暂且不提这些人天生自带的烙印,光说读书人,现在顾怀也不像一开始那样看重了,江陵已经走上正轨,襄阳那边也随着摆脱了反贼名号而有了前景,不可能陈婉祖父塞过来几个人,他就要求贤若渴地捧着。 终究还是要看一看才学,若是一群酒囊饭袋,那还有什么好客气的? 很快。 第一个读书人被请了进来。 那人进来后,虽然极力掩饰,但看向顾怀的眼神里,依然带着一丝矜持和读书人的清高。 毕竟在他们看来,眼前这个江陵别驾,不过是沾了陈家小姐的光,才在这偏远之地混了个一官半职的运气之辈罢了,若不是乱世,可能连科举入仕都是个问题。 顾怀没有在意对方的眼神。 他只是平静地抛出了一个问题。 “若一县遭遇兵灾,十室九空,库府无粮,而此时上官严令,半月内需筹集三千石军粮以供前线,若你是该县县令,当如何破局?” 那书生闻言,先是一愣,随即侃侃而谈起来。 从引经据典,说到教化百姓,再说到如何向上官陈情、晓以大义,最后提出可以号召地方乡绅捐纳,以解燃眉之急。 辞藻华丽,引用的典故信手拈来。 顾怀听完,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挥手让他下去了。 第二个。 第三个。 顾怀问的问题都很刁钻,且全是那种血淋淋、最贴近荆南前线实际情况的烂摊子。 比如流民发生暴动该如何做才能止乱。 比如地方宗族抗税甚至公然对抗,手里只有一地老弱残兵该怎么应对。 结果。 大同小异。 顾怀的心里,渐渐升起了一丝失望。 但同时,他也必须承认,这些人的确是有大才的。 眼界开阔,理论极严,对于朝廷法度、六部运转、甚至是历代王朝的兴衰史,他们都能说得头头是道。 不愧是京城出来的,不愧是世家豪门用底蕴培养出来的门生。 如果是在太平盛世。 把他们扔进衙门里去熬资历,给他们几年的时间适应官场的规则和现实的残酷。 他们中绝对能走出几个能臣来。 但是。 现在是乱世。 是人命如草芥的荆襄。 他们太干净了,太理想化了。 他们的脑子里,装满了孔孟之道、圣人教诲,却唯独没有那种为了活下去、为了完成大局而可以不择手段的血性与狠辣。 遇到问题,他们首先想到的是“理”,是“法”,是“教化”。 也不知道要经历多少才能让他们有所领悟,也不知道这些人里有几个能适应这种世道。 --这大概也是陈婉祖父的某种算计?宝剑锋从磨砺出,当今天下,还有哪里比荆襄更能磨砺读书人呢?扔来荆襄熬上几年,说不定就是个柱臣种子。 这样的人才。 如果要顾怀自己去浪里淘沙,不知道要花多少心血,演多少场戏码,才能打动一两个。 但如今,就这么被打包送了过来。 偏偏,却不是他现在最急需的那种。 “终究还是些清流读书人...” 顾怀揉了揉眉心,感觉有些不好处理起来。 因为他真不确定,把这帮人扔到荆南,最终能活下来几个。 终究还是有些舍不得--这毕竟是能挺过世家筛选的人才啊,缺的只是一些城府和经历罢了。 不知不觉间。 十几个书生,都已经见完了。 偏厅里安静了下来。 直到最后。 门外传来了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只剩下一个萧平了。 顾怀重新端起茶盏,看向门口。 门槛处。 一个穿着青衫的书生,被一个小书童小心翼翼地扶着,跨进了偏厅。 小书童叫青竹,十三四岁的模样,低眉顺眼。 而被他扶着的书生。 面容清秀,却透着一股常年不见阳光的病态。 他的身形有些单薄,而最让人侧目的。 还是他的那双眼睛。 眼眸虽然睁着,却没有半点神采,瞳孔有些涣散,像是蒙着一层灰白色的雾。 距离目盲,估计不远了。 小书童先是拘谨地行了个礼,然后将萧平扶到了一张椅子旁,小声提醒了一句,萧平便摸索着椅背,缓缓坐了下来。 动作从容,没有一丝因为光线黯淡无法视物而带来的局促。 顾怀没有说话。 他静静地打量着这个有些病弱的读书人。 如果是前面那些书生,面对上位者这种长时间的沉默审视,大都会感到不安,要么主动开口行礼,要么如坐针毡。 但萧平没有。 他安静地坐在那里,双手放在膝盖上。 偏厅里。 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沉默。 许久。 当顾怀的眉头皱得越来越紧,当小书童都有些不安起来的时候。 萧平打破了这份让人窒息的安静。 他微微侧了侧头,像是在倾听顾怀的呼吸声。 苍白的脸上,绽放出了一抹极淡的微笑。 “我该叫您,江陵的从事别驾大人。” 那双黯淡的眼睛,准确无误地对准了顾怀所在的位置。 他轻声说道: “还是...” “中郎将大人?” 顾怀的瞳孔骤然收缩,在片刻的悚然而惊之后,他突地生出了一丝... 凛然的杀意。 第两百零三章 萧平 顾怀那双隐藏在阴影中的眸子,死死地盯着端坐在椅子上、双目毫无焦距的病弱书生。 一丝毫无掩饰的杀意,从他的眼底轰然升腾而起。 身份暴露了。 在自己刻意隐瞒、连陈婉那位位高权重的祖父都不清楚个中真相的时候。 居然被一个第一次见的读书人,一口叫破了最大的底牌。 他脑海中闪过的第一个念头,就是杀人灭口。 绝对不能让任何传言流传出去! 然而这股凛然的杀意并没有持续太久。 顾怀的目光闪动了片刻,那股几欲择人而噬的杀机,被他生生地压了下去。 他重新靠回了椅背上。 因为在这一瞬间,他已经将所有的利弊推演了一遍。 其实这件事,迟早都会暴露。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襄阳和江陵之间的联系越来越紧密,兵马钱粮的调动如此频繁,纸终究是包不住火的。 更何况,他自己也早就做好了暴露的准备。 江陵这边,陈婉代他上书,借着之前朝廷那道旨意的名义薅起了羊毛,虽然朝廷暂时还没有回复。 但真要是他这两头通吃、暗中操纵大局的事情败露了。 那又如何? 大不了也就是扯下伪装,让江陵换个旗号。 从此彻底沦为朝廷的眼中钉、肉中刺,再无退路,仅此而已。 他能承受得起这个后果。 如今荆北稳固的基本盘,就是他最大的底气。 所以,短暂的惊悚过后,顾怀的心境很快平复了下来。 相反。 此刻他更好奇的是,眼前这个病弱的目盲书生,到底是从哪儿得到的消息? 是陈家那位侍郎祖父的试探? 还是京城一路南下听到的风声? 或者是... 他自己猜出来的? 偏厅里死一般寂静。 顾怀冷冷地看着他,沉思许久,才挤出一个字: “哦?” 不承认,也不否认。 只是一个字,便将所有的压力,原封不动地抛还给了对面的萧平。 萧平微微欠身。 那张苍白的脸上,没有一丝揭破秘密后的惶恐或得意,言语温和。 “大人,其实...您瞒得并不算高明。” “或者说,不用心。” 顾怀眼眸微眯。 萧平的声音在安静的偏厅里缓缓流淌。 “襄阳城破,官兵死绝,赤眉兵分两股,溃兵流窜荆襄。” “江陵如此富庶安稳,宛如一块肥肉,怎么能偏安一隅,不受半点攻打袭扰?” “再加上襄阳大军南渡长江,意在荆南。” “若是不拔除江陵这道卡在后勤线上的城池,那襄阳的主帅,怎么能安心跨江去攻打荆南?” “但偏偏...” 萧平那双没有焦距的眼睛“看”着顾怀的方向。 “就是没有哪怕一兵一卒,试图攻打江陵。” “不仅如此。” “战事未歇,江陵便开始大兴土木修建官道,运送的粮草辎重源源不断北上。” “江陵派出去的吏员,拿着的却是襄阳政令的安置规矩。” “两地政令上的一致性,行事风格的如出一辙...” 萧平笑了笑。 “或许距离拉远,便会看不真切,但只要身处荆襄,稍微用心看一看,便不难发现这其中的种种怪异之处。” “除非,襄阳的那位平贼中郎将,和江陵的这位别驾大人。” “有着绝对的默契。” “甚至于...” “根本就是同一个人。” 萧平顿了顿。 “学生也只是在庄内,稍微向那些下人问了几句琐碎,便猜得差不多了。” 顾怀沉默了片刻。 他看着眼前这个病弱的书生,心里难得地生出了一股被剥光了看透的荒谬感。 原来,在真正的聪明人眼里。 自己自以为天衣无缝的伪装,居然全是破绽。 他看着眼前这个单薄的书生,问道: “那如果猜错了呢?” 萧平闻言,洒然一笑。 “这世上的事,的确从没有十拿九稳。” “但学生本就快成了个瞎子,看错了,那也便错了。” “大人大概本就对学生没有抱什么希望,自然也就谈不上失望。” “大不了就是被大人当成疯言疯语,赶出门去,流落街头罢了。” “可若是对了...” 顾怀冷冷地接口道: “可若是对了,便能让我对你印象改观,惊为天人,奉若上宾?” 萧平微微侧头,温言道: “学生不敢。” 顾怀依旧只是冷冷地看着他。 很矛盾的一个人。 看起来清秀病弱,温文尔雅,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但言语间,又是那么的锋芒毕露,坦然而又直接。 最古怪的是,顾怀现在甚至不能确定,他说的这些话到底是他的本心,还是他想让自己听到的,或者说他觉得自己“应该”听到的。 和聪明人,尤其是极聪明的人打交道总是会陷入这个状况,因为每一句话每一个举动背后或许都有无数的考量。 不得不说,随着局势逐渐落定,大军南下,顾怀最近在掩盖身份这件事上,做得的确不怎么用心了。 他打的也的确是荆襄偏远、消息传到京城很难短时间内反应过来的算盘。 现在仔细想想,眼前这个目盲读书人刚才那一番话,倒好像有些提醒和警告的味道在里面? 这到底是不是陈婉祖父埋下的暗子? 顾怀思绪起伏,萧平一句话占尽了先机,倒是让顾怀有些反复思量起来了,只觉得完全摸不清楚此人来意,短短几句话居然可以拆成许多角度来看。 察觉到自己有一些失态,顾怀压下各种疑问,目光依旧冷厉。 不管怎么样,若是指望靠着这么一次连蒙带猜,就要让他倒屣相迎,奉若上宾。 那可就打错算盘了! 他从来不是什么喜欢配合别人表演的人。 在这人命如草芥的乱世。 若是没有真才实学,只靠猜测与语出惊人上位,要你何用?! 顾怀并没有去回答萧平刚才猜的是对还是错。 他收回了目光,像考校前面那些读书人一样,抛出了问题。 全是最真实、最血淋淋、最贴近荆南前线实际情况的烂摊子。 然而。 萧平并没有因为他的不配合而卡住。 面对那些刁钻的问题,他每一次都会思索良久,很是慎重。 然后,给出回答。 没有引经据典,没有华丽辞藻,没有那些高高在上的教化与圣人之言。 只有务实,理性,用最小的代价撬动最大的成果。 字字珠玑。 和之前那些清高读书人截然不同! 顾怀这下是真的有些动容了。 他抚摸了几下椅子的扶手,深深地看了一眼坐在那里的萧平。 心中忍不住叹息了一声。 可惜,实在可惜!怎么就是个瞎子... 老天真是不公。 给了这人如此惊才绝艳的脑子,却夺走了他的眼睛。 静室里再次陷入了沉默。 许久之后。 顾怀闭目沉思,摆了摆手。 “下去吧。” “明日,随我一起去荆南。” 萧平站起身来。 由一直等在一旁的小书童小心翼翼地扶着,欠身行礼。 “是。” “学生告退。” ...... 走出静室。 天上已是月明星稀。 小书童青竹扶着萧平,迎着冬日的冷风,一步步走在回客院的路上。 “少爷,那位大人好年轻啊。” 青竹小声开口。 萧平微微颔首,轻声评价:“是啊,年少得志,却又不狷狂霸道。” “胸有沟壑,的确难得。” 这样的人,不会因为几句恭维就忘乎所以,也不会因为几句冒犯就暴跳如雷。 是真正的雄主该有的气度。 青竹听着自家少爷的夸赞,撇了撇嘴。 “但还是我家少爷最厉害!” 萧平失笑着摸了摸他的小脑袋:“那么,最厉害的少爷,肯定有个最厉害的小书童了。” 青竹挑了挑眉头,得意洋洋:“那倒是!” 但他的脸色很快又垮了下来:“少爷,那咱们还回京城么?” “不喜欢这里?” “也不是啦。” 青竹皱了皱鼻子,声音里带着些委屈。 “只是替少爷你不值啦!” “之前在国子监,他们都那么巴结少爷你咧!连那些教习的博士都说少爷你才学冠绝京师,以后肯定是国之柱臣什么的...” “结果少爷你有了眼疾,他们就都不来啦!” “那李家的人之前逢人就说婚约,恨不得全京城都知道,后来居然还厚着脸皮来退婚!” “最后还害得少爷你,只能到这个偏远的地方来...” 他说着说着。 本是替自家少爷打抱不平,自己倒是慢慢委屈得哽咽了起来,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 仿佛这几个月来遭受的所有白眼和冷落,都在这异乡的冬夜里爆发了。 萧平听着书童的哭诉。 他那张苍白病弱的脸上,倒是没有露出什么悲愤的神色。 依旧笑得温和,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柔声安慰道: “这世间的事,多半福祸相依。” “出来走走也是好事。” “京城太闷,风景又一成不变。” “在彻底失明前,多看看这天下,也是好的...” 青竹犹然在喋喋不休地说着世态炎凉。 骂着之前那些赶上来巴结、后来又冷眼旁观的同窗和权贵。 萧平倒是没露出什么情绪来。 只是在夜空下,由书童扶着,一步,一步地走着。 但... 怎么能不恨? 怎么能坦然? 贫寒出身,寒窗苦读十载。 好不容易得了陈家看重,入京师国子监备考秋闱。 一朝名动京城。 那时的他,是何等的意气风发? 往来皆是鸿儒权贵,谈笑必言天下大势。 未来似乎一片坦途,功名利禄,青史留名,对他来说,都不过是探囊取物,只待他伸手去取。 但,命运就是如此的残忍。 就是在一个寻常的夜里。 他只是熬夜看了一本孤本古籍,一阵昏沉之后。 第二天早上起来。 眼前的世界,便仿佛蒙上了一层厚厚的轻纱。 无论他怎么揉,怎么洗。 那层纱,都再也没有褪去。 再后来,更是光线稍暗便不能视物。 到了今日,睁着眼睛看这个世界,反而还不如闭上眼睛来得轻便了。 大乾王朝,是不要瞎子做官的。 所有的锦绣前程,所有的阿谀奉承,所有的海誓山盟。 都在那灰白色的雾气中,轰然崩塌。 就像是潮水一般,退得干干净净。 只剩下一地的泥泞。 呵。 这世间事,真是让人...无言以对,无言可评。 满腹的才华,凌云的壮志,就在这渐渐灰暗的视野里,一点点被消磨、被埋葬。 你连个可以去怨恨的具体仇人都找不到,只能去怨恨那虚无缥缈的苍天。 谁能甘心? 谁肯甘心? 萧平行走在冬日的冷风里。 幸好。 幸好眼下,还是有一条路可以走的,不是么? 他抬起头,那双毫无焦距的眼睛,“看”向深邃的夜空。 想到刚才那道年轻的声音,想着荆襄这个天下棋盘的一角。 嘴角一点点,勾起了一丝微笑。 ...... 江水翻滚,江风浩荡。 宽阔的长江江面上,一艘巨大的楼船,在前后十几艘斗舰的护卫下,劈波斩浪,向着南岸的公安水域驶去。 顾怀站在楼船的甲板上,任凭江风吹打着衣摆。 船舱里,不仅有他从江陵和襄阳抽调出来、准备去接管荆南底层政务的基层官吏。 还有那十几个陈家送来的人才。 大船平稳地行驶着。 顾怀的目光越过江面,看着南方那片隐约可见的荆楚大地。 脑子里,全是在盘算着如何安置这批陈家送来的“大礼”。 怎么用?放哪儿用?这是个头疼的问题。 安排他们去做底层的微末小吏? 未免太过羞辱人了。 这些人都是心高气傲的读书人,就算有陈家的安排压着,要是真让他们去乡村里打滚,估计用不了几天就得拂袖而走大半。 到时反而显得他顾怀没有容人之量。 毕竟是世家送来的大才,位置给得太低不行。 但考虑到昨晚的奏对,他们身上那种不切实际的作风。 给得太高了也不好。 直接让他们去做一县县令,握一地大权? 怎么可能! 先不说他们根本没有基层的治政经验,根本不懂怎么和那些军队兵痞、地方豪强打交道。 就算他们有那个能力。 上来就给这么高的起点。 以后怎么办? 万一他们仗着陈家的背景在荆南拉帮结派,岂不是凭空给自己造了个尾大不掉的文官集团出来? 思来想去。 顾怀的心里,大抵有了一个方案。 散。 把他们彻底打散! 散发到荆南各个重要城池里,给个不高不低的起点,比如主簿、典史之类。 给他们一些实权,让他们自己去和地方上的事务碰撞。 看看他们的手腕到底如何。 好在如今武陵打下的那些城池,大多都还在陆沉大军的实际控制下。 属于军管状态。 就算这些书生办事不牢靠,或者弄出了什么乱子,有大军和军中的从事兜底。 倒也不担心用来给他们练手,会出什么大岔子。 这算是个皆大欢喜的局面。 然而。 反倒是那个萧平... 顾怀揉了揉被江风吹得有些发疼的额角,再次沉吟了起来。 昨晚谈话之后。 他立刻连夜让人去其他京城而来的读书人那里,详细地询问了一下这个目盲读书人的生平。 得到的结果,的确是没有什么问题。 贫寒出身,才华横溢,因病致盲,跌落谷底。 履历干净,和陈家的来往也从无掩饰之举。 除去猜出身份的那个稍微有些出格的小插曲,萧平的那一番关于地方施政的奏对,简直堪称完美。 手段务实,直指核心,不讲虚礼,只求实效。 如此才干。 实在让他喜爱到了极点。 但偏偏... 他又是个随时需要人搀扶、连公文都需要旁人读给他听的瞎子。 顾怀对萧平的态度,可以说是无比复杂的。 那种感觉。 就好像他在乱世的泥潭里,意外地捡到了一件稀世珍宝。 满心欢喜地擦去泥土后。 却发现这件珍宝布满了致命的裂纹,只能用来赏玩片刻,根本无法作为镇国之器摆在台面上。 这种眼馋却又吃不到嘴里的感觉。 实在让人难受。 顾怀双手扶在船舷上,看着江面上被船首劈碎的白浪。 沉默思索了许久。 终于。 他转过头,对着身后的侍卫吩咐了一声。 让人把萧平叫了上来。 不多时。 小书童青竹扶着萧平,顶着江面上有些凛冽的冷风,艰难地走上甲板。 “大人。” 萧平微微欠身。 顾怀没有废话。 昨日考的是地方县政,是底层官员的实务。 今天。 他要问些别的。 “荆南局势。” 顾怀转过身,看着萧平。 “大军连下三城,如今兵临武陵郡治临沅城下。” “临沅背山面水,强攻不易,且防备森严。” “西边有十万大山里的五溪蛮族,随时可能趁虚而入下山打劫。” “后方攻占的城池虽然表面臣服,但宗族势力依然盘根错节,人心未定。” 顾怀将荆南目前最真实的、最棘手的乱局,一股脑地抛了出来。 “若你是大军军师,或是执掌荆南的封疆大吏。” “这局棋。” “你当如何下?” 江风呼啸。 吹起萧平的青衫,让他单薄的身体看起来似乎随时会被风吹走。 小书童在一旁冻得瑟瑟发抖。 萧平站在那里,甚至没有像昨晚那样去低头思索。 因为这些问题,在他来时的路上,在他于庄内等待的时候。 他已经在那黑暗的世界里,想了无数次。 于是他抬起头。 迎着凛冽的江风。 平静地给出了三句回答。 “先定大局,谋而后动!” “强攻为下,攻心为上!” “外镇蛮族,内抚平民!” 三句话。 十二个字。 声音甚至有些被江风掩盖。 但落在顾怀的耳朵里,却宛如平地惊雷! 这一刹那。 顾怀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这个双目接近失明的读书人。 只觉得自己居然从他身上看到了,那种只属于史书上那些能够翻云覆雨、改变时代的谋士的... 绝代风华! 第两百零四章 魏迟 京城落了今年的第一场雪。 只是这雪来得比往年要晚一些,而且还有点稀稀落落的,那细碎的雪绒飘飘洒洒地落下来,甚至连枝头都没能盖住,落到被踩踏的官道上,不多时便化作了一滩泥水。 这并不是个好兆头。 俗话说,瑞雪兆丰年。 尤其是对于关中这片历经千百年耕作的土地来说,冬日里的雪如果不够厚,冻不死地里的那些虫卵,到了来年开春,那些蛰伏了一整个冬天的虫子就会成群结队地爬出来,啃食掉本就脆弱的青苗。 更可怕的是,没有大雪覆盖保暖,地里的冬麦很难熬过最冷的那段日子。 关中地区今年落雪不多,明年的年景,可就够呛了。 一时间,在这长安城外方圆数百里的村落田间,也不知道有多少揣着手的老农,在对着阴沉沉的天空,发出一声叹息。 这天下本就乱了,幽燕、河东、江南、荆襄...到处都是流民和反贼,若是明年关中再闹了饥荒... 这日子,怕是真没法过了。 但对于那些在官道上赶路的人来说,这稀薄的初雪,却是个再好不过的事情。 没有大雪封山,没有积雪及膝,道路虽然泥泞了些,但马车依然能勉强通行,不至于被困死在荒郊野外。 此时,一行车队,顺着官道,碾过泥泞的车辙,在长安城外的七里铺,暂时落了脚。 风餐露宿,日夜兼程。 赶了大半个月的路,经历过最初的提心吊胆,也见识过沿途驿站破败的惨状,这支从荆襄而来的商队,终于抵达了这大乾最核心的地界。 王掌柜从马车上跳了下来。 肉眼看上去,这位赌性颇大、在江陵和襄阳之间赚得盆满钵满的胖商人,生生瘦了整整一圈,原本圆润的下巴都瘪了下去,绸缎袍子上沾满了灰尘和泥点,看起来甚至有些落魄。 但他那双被寒风吹得有些红的眼睛里,却难掩兴奋之色。 “去,带着几个人,去铺子里采买些热乎的吃食,补一些热水。” 王掌柜搓了搓手,随口吩咐着身旁的伙计。 等伙计转身离去,他拍了拍身上的尘土,然后快步走到了车队最前方。 那里,停着一辆周围有一队大乾官兵士卒严密保护的马车。 那是从襄阳传旨归来的天使车架。 王掌柜走到马车窗前,身子微躬,脸上堆起了那种谦卑讨好的谄媚笑容。 “魏公公,您歇着呢?” 他压低了声音,隔着车帘,恭恭敬敬地开口。 “马上就到长安了,这一路同行,走得平安顺遂,没遇上什么不长眼的流寇,实在是仰仗公公们的照顾了。” 说着,王掌柜从宽大的袖口里,小心翼翼地摸出了一个东西。 “小小心意,不成敬意,还望公公笑纳。” 那是一个封得极厚实的红包。 甚至因为里面塞的东西太多,红色的封皮都被撑得有些变形。 王掌柜双手捧着,不着痕迹地递到了车窗前。 “唰--” 车帘被拉开了一条缝。 露出了魏公公那张面白无须、透着几分疲惫的脸。 这一路上,王掌柜可谓是将逢迎拍马的功夫发挥到了极致,借着各种由头,什么添置炭火、孝敬好茶、送些精巧的小玩意儿,没少给这位魏公公塞东西。 可以说,如果没有这支财大气粗的商队沿途打点、提供那些精美的吃食和软垫。 他们这几个刚刚从襄阳那个反贼窝里死里逃生的太监,怕是要在这半个月的颠簸里丢掉半条命。 魏迟在宫里虽然混得不如意,但毕竟见识不少。 既然是顺路的商队,人家愿意花钱买个平安,孝敬他这个天使,他收得自然也是毫无波澜,权当是这趟辛苦差事里捞点微不足道的油水。 魏公公瞥了一眼那个红纸封套,并没有太过在意,只是习惯性地伸出手,从车窗缝隙里接了过来。 然而,只是微微一捻,魏公公的动作便僵住了。 这重量。 这厚度。 饶是魏公公在宫里当差这么多年,见惯了各种蝇营狗苟,也知道这天下赶上门来送礼的,多半是有所求。 更知道收东西就要收得心安理得、脸厚心黑。 但此刻,他还是不由自主地被这商贾的大手笔给震得愣了片刻。 所谓无功不受禄。 这商人一路上孝敬的东西加起来,也不及这一封红包的十分之一! 这哪里是“小小心意”? 魏公公的呼吸微微急促了一下,但他很快就冷静了下来,眸子里闪过一丝警惕。 他没有立刻将红包收进袖子里,而是抬起头,深深地看了一眼站在车外、依然满脸堆笑的王掌柜。 他想起了王掌柜背后的那个人。 那个坐在襄阳府衙里,一袭白衣,温润如玉,却偏偏是荆襄贼首的年轻公子。 “王掌柜。” 魏公公压低声音,“可是有什么棘手的事情,需要咱家帮忙?” 他掂了掂手里的红包,语气里透着几分无奈和苦涩。 “若是些寻常的小事,咱家看在这一路的交情上,能帮自然帮了。” “可你也知道,咱家这次出京,是为了宣旨,回来就得还旨复命。” “差事办完了,咱家之后怕是连宫门都不怎么出得去...有些事,咱家怕是帮不上啊。” 他这是在提前交底,也是在试探。 若是这笔钱烫手,要求他去办什么麻烦的事,他宁可不要。 王掌柜闻言,脸上的笑容却更加灿烂了。 “诶!公公您这说的是哪里话,您也太客气了!” 王掌柜摆了摆手,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 “这是走之前,我家公子就亲自吩咐好的。” “公子说,魏公公您一路舟车劳顿,为国事操劳,实在辛苦。这点黄白之物,不过是给公公在宫里添置几件暖和衣裳,买点好茶暖暖身子罢了。” “公公尽管收下便是,绝对没有什么让公公为难的差事。” 说到这里,王掌柜顿了顿,语气变得熟络恳切。 “只不过,小的这趟来长安,以后怕是就要长居京城,在这天子脚下做些买卖了。” “京城水深,小的初来乍到,两眼一抹黑,公子说了,若是以后小的在这京城里遇到了什么跨不过去的坎,还得求公公您能看在公子的面子上,稍微漏点缝,多照顾照顾小的生意...” 听到是那位年轻公子的意思。 而且只是为了以后做生意时,能有个宫里的熟人照拂一二。 魏公公悬着的心,这才稍稍落回了肚子里,脸上的神色也随之坦然了些。 他对顾怀的印象,可以说是极好。 在这个满天下都不把阉人当人的世道里,只有那个年轻人,曾在襄阳的府衙里,给他倒过一杯茶,用那种看一个正常人的平等目光,同他闲聊过京城的风物。 那种恩情和尊重,对于一个残缺自卑的宦官来说,跟活命之恩其实也没什么两样。 更何况,魏迟有自知之明。 他自认在宫里只是个没权没势的边缘人物,实在想不出自己身上有什么东西,是值得那位雄踞荆襄的年轻枭雄去大费周章算计的。 既然只是为了行商求个庇护,花钱结交他这个宫里人。 那这钱,他收得安心。 “既然是公子的意思...” 魏迟不再推脱,手腕一翻,那封沉甸甸的红包便如泥牛入海般滑进了袖子里,整个动作行云流水。 “那咱家,就收下了。” 好处入手,他的笑意也变得越发温和起来:“你且安心在京城做买卖,咱家虽然没什么大本事,但在宫里待了这么些年,总归还是有几分薄面的。” “若是真遇到了什么不长眼的差役胥吏刁难,你便去一趟城东吕七巷,寻那户魏家人,那是咱家大兄,咱家在宫里知晓后,能帮的定然不会推辞。” 两人又隔着车窗,客套了一番。 王掌柜甚至还让人端来了两杯水酒,两人就着寒风饮了一杯,算是正式结下了这份“交情”。 喝完酒,队伍便到了该分开的时候。 魏迟是朝廷的天使,送旨还京,入城门是要走专门的官道,按规矩是不好与这些浑身铜臭的平民商贾同行的,免得落人口实。 “王掌柜,留步吧。” 魏迟放下酒杯,点了点头,放下了车帘。 车队前方的骑兵军官一声呼喝,马车一震,便在精骑的护卫下,缓缓脱离了商队的队伍,朝着长安城的方向加速驶去。 王掌柜站在泥泞的官道上,双手揣在宽大的袖筒里。 他眯着眼睛,看着那辆马车在稀落的初雪中渐行渐远,最终变成官道尽头的一个黑点。 不知怎的。 王掌柜原本的谄媚笑容慢慢褪了下去,转而浮现出一丝...幸灾乐祸来。 他紧了紧身上的袍子,冷风一吹,酒意散去了几分。 “收吧...” 他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在风中轻声嘟囔着。 “现在收越多,拿得越痛快。” “以后,可就越有你好受的...” 他转过身,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泥水,走向了自己那辆马车。 掀开车帘,一阵暖意扑面,一个看上去憨厚朴实、放在人堆里都认不出来、完全是一副大乾最底层泥腿子长相的汉子,正坐在炭盆边烤着手。 看到王掌柜进来,汉子抬起头,轻声问道:“走了?” “走了。” 王掌柜转身坐下,顺手将车帘拉严实,挡住了外面的寒风。 他端起小桌上的一杯热茶,大口地灌了下去,冲了冲嘴里那水酒的涩味。 “不过看他刚才收钱那痛快劲儿,多半是以为这一路的好处,都是凭着自己的身份白白拿的。” 王掌柜放下茶杯,嘴角扯出一抹讥诮。 “还真把咱们公子当成散财大善人了。” 这憨厚汉子便是当初庄子出身,带着一批人扮做西域客商,结结实实坑了江陵有钱人们一把的魏老三。 闻言也是笑了笑。 “公子来时就吩咐过,不怕他贪心,就怕他不敢拿。” 魏老三拿起火钳,拨弄了一下炭盆里的红炭,让火烧得更旺些。 “好歹也是宫里出来的人,只要花点金银就能办妥当的事,就不值得心疼。” “咱们以后是要在京城久待的,等他在宫里用习惯了咱们送去的银子,过惯了有人孝敬的日子,这套在脖子上的套索,可就由不得他自己解开了。” 王掌柜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随即又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眼神里,流露出一种如在梦中的恍惚感。 “是啊,谁能想到呢?” 他靠在车厢壁上,喃喃自语。 “谁能想到呢?” “前不久我还要靠着去襄阳赌命做生意才能挣点小钱,结果如今都能和宫里出来的公公搭上话了...” 王掌柜的语气里满是唏嘘。 “这可是京城啊...” “我年轻刚做生意那会儿,做梦都在想,以后做生意肯定要做到京城来,挣旁人想都不敢想的大钱!” “结果在南边一蹉跎,就是这么些年,原以为这辈子都没戏了。” 魏老三看着他那副感慨万千的模样,出声安慰道: “既然王掌柜得了公子看重,眼下不就有机会了么?” “只要将公子交代的事办好,王掌柜这辈子的荣华富贵,怕是十辈子都花不完。” 听到这话,王掌柜一个激灵,瞬间从回忆里清醒了过来。 “我省得,我省得!魏老弟放心!” 他连连点头,像是在借着给魏老三说话的机会,在向远在荆襄的那个白衣公子表忠心。 “公子交代的事,我就是拼了这条命,也绝对办得漂漂亮亮的!” 说完,他掀开一点车帘,对着外面的伙计大声喊了一句。 “起行!都精神点!长安城就在前面了!” 车轮再次滚动,旅途无聊,尤其是在这狭小的车厢里,自然而然就要找些话来讲。 王掌柜本就是个八面玲珑、极擅长察言观色的生意人。 他早就察觉到,眼前这个魏老三,看似是个老实憨厚的汉子。 但实则精明冷酷得不行。 这一路上的事大多都是魏老三在做主,能走到这般顺利,全靠这个汉子的调度。 再加上在襄阳市集的那场改变他命运的谈话过后,他俨然也算是成为了所谓的“公子的人”了。 既然以后要在京城搭伙做事,自己主明,魏老三主暗。 王掌柜自然想要和这个掌握着暗中武力与情报的汉子打好关系。 他亲自给魏老三倒了杯热茶,笑呵呵地开口问道: “魏老弟,这大半个月赶路辛苦了,我看你这一路上稳如泰山,可是曾来过京城?” 魏老三接过茶杯,连连摇头,脸上恰到好处地露出一丝底层人的局促。 “王掌柜玩笑了!” “老弟之前不过是个在荒野里刨食的流民,后来侥幸进了庄子,才得公子赏了口饭吃。” “我这一辈子,去过最远的地方也就是襄阳了,哪里有机会来这种天子脚下、大人物们住的地方...” 王掌柜闻言,有些自得地笑了笑。 “没来过不要紧,老哥我也没来过。” “不过,我以前在南边做生意,天南海北的客商打交道多了,倒是从他们嘴里,听到不少关于京城这边的轶事。” 王掌柜打开了话匣子,开始卖弄起自己的见闻。 “听说啊,长安城里风水讲究大得很,比如那条朱雀大街,就是旺火命,妨木命的。” “之前就听说有个在江南活不下去的落魄小贩,带着几百文钱来了京城,因为命格带火,硬是在朱雀大街上摆摊卖烧饼发了家,才来京城几年,就成了一方豪商!” 两人就着热茶和糕点,在这略显颠簸的车厢里闲聊着。 聊着那些真假难辨的京城传闻,聊着那些一夜暴富的传奇故事。 这种带着市井气息的八卦,倒也极大缓解了旅途的烦闷。 想到漫长的旅途即将结束,以后怕是就要久居在这座天下第一繁华的都城,两人的心里,都难免涌起了一丝兴奋与紧张。 为了透气,马车没有放下车帘,映着冬景,一路向前。 突然。 整辆马车里的光线,忽然黯淡了下来。 就像是从黄昏突然进入了黑夜,也像是被阴影给罩了起来。 魏老三停下了喝茶的动作。 他看了一眼仍然在口若悬河说个不停的王掌柜,眉头微皱。 他记得很清楚,现在离入夜还早得很,而且先前看天空,也没有要落雪的征兆啊... 带着一丝疑惑,魏老三探出头去。 只见一片黑色的城墙,突兀地出现在马车前方。 这片城墙极高,仿佛高到没有尽头,像是一座平地拔起的黑色山岳。 它遮住了半边天空,也遮住了太阳。 定睛望去,居然连城墙上正在巡逻的甲士都看不太清,只能看到一个个的小黑点在那高耸入云的墙垛之间移动着。 向左。 向右。 都看不到城墙的尽头,这座巨大的城池居然看不出方圆到底有多少里,煌煌然沉默横亘在天地之间。 魏老三的眼睛渐渐瞪大了些。 看着官道上拥挤的人群,他喃喃地问道: “这就是长安?” 见他这般模样,王掌柜也探出头去。 看着车队里其他人发出的惊呼与指指点点,看着那座坐镇了大乾两百余年气运的天下第一雄城。 他收敛了所有的市侩与圆滑。 只是轻声一叹。 “是啊...” “这就是长安。” ...... 相比较于那两个从荆襄跑来的泥腿子,对着京城的城墙感叹不已、还在忧心该怎么在长安立足。 魏公公的烦恼,就要真实多了。 一来一回两个月,入宫城交了差,走完了复旨的流程。 表面上看,这趟堪称九死一生的荆襄之行,总算是画上了一个圆满的**。 他也的确借着这件事,避开了后宫争权后最为惨烈的清洗和牵连。 算是把这条残缺的烂命给保住了。 但是。 随之而来的便是-- 他没后台了。 后宫是个真正意义上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没有主子庇护、没有干爹罩着、甚至连自己所属的衙门都没什么实权的太监。 和长在御花园角落里、人人路过都能随意踩上一脚的野草,没什么两样。 最残酷的是,有时候,你就算想要卑躬屈膝地去巴结那些大太监,去给人当孙子,你都找不着门路! 人家根本看不上你! 所以,当魏迟拖着疲惫的身躯,踩着皇城里那些熟悉的青砖。 一步步走回直殿监,推开那扇属于他的小偏厢房门时。 一种深深的无力感,瞬间将他淹没。 直殿监。 听起来名字挺唬人。 但实际上,这就是个负责大内各处宫殿廊庑打扫、清洁的清水衙门。 说白了,就是管着一群扫地太监的地方! 没权,没油水,还得瞎忙活。 地位不高不低,容易被遗忘,没了又不行。 魏迟呆呆地坐在床上,看着屋顶角落里结起的蜘蛛网。 一时之间,这一路赶路时被强行压在心底的各种思绪,全都浮了上来。 他想起了自己的前半生。 前些年,他运气好,曾认过一个在御马监当差的干爹。 干爹还在的时候,他倒也跟着风光过一段时间,手里能攒下些银子送出宫给自己那大兄,走在路上那些小太监见着他也得恭敬退后躬身,喊他一声魏公公。 可惜,好景不长,干爹得罪了人,被杖毙了,他就此没落,被一脚踢到了这直殿监扫地。 前些日子,眼看着后宫风云变幻,他实在不甘心就这么窝囊一辈子。 于是掏空了家底,鼓起勇气去沈贵人那边碰了碰运气,跑前跑后地献了几回殷勤,倒是让他混上了个眼熟。 可还没等他高兴几天,就听说沈贵人那个白痴婆娘,猪油蒙了心去沾染百官劝太后还政于朝这种要命东西! 结果,太后震怒,一杯毒酒赐死。 树倒猢狲散,他这个刚凑上去的边缘人,好歹靠着运气活过了这一遭。 可之后呢? 之后又该如何? 魏迟摸了摸自己袖子里那封沉甸甸的红包。 有了这笔钱,闷头扫地,老老实实做人,窝囊度日,倒是绝对能保住这条命,甚至能在直殿监里过得很滋润。 可那样活着,又有什么意思? 在这高墙深院里,当一辈子连主子面都见不着的扫地太监?直到老死,被一张破席子一卷,扔到城外的乱葬岗喂狗? 他不甘心! 他是个阉人,阉人除了权力和金银,还能有什么指望? 可钻营... 他现在身上还带着沈贵人那边的晦气,旁人碰见他躲还来不及呢,哪儿还有路可走? 只要进了后宫这个四四方方的牢笼,那些明枪暗箭、倾轧算计,就是逃不掉的。 “哎...” 魏迟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将脸埋在双手里,感到一阵迷茫和绝望。 就在他胡思乱想、甚至开始自暴自弃的时候。 “砰砰砰!” 外面有人敲门。 “谁?”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一条缝。 一个面容稚嫩的小黄门,气喘吁吁地探进头来。 那小黄门看了看坐在床上的魏迟,又看了看屋里简陋的环境,眼神里闪过一丝厌恶,但语气却不敢怠慢,反而透着股焦急。 “可是直殿监的魏公公?” 魏迟愣住了,站起身:“正是,你是...” 小黄门没等他把话说完,便急切地招了招手,压低了声音。 “魏公公,快别愣着了!赶紧去洗把脸,换身干净衣裳!” “相公要见你!” 第两百零五章 温言 冷风夹杂着细碎的初雪,让整座宫城变成了一片雪白。 魏迟快步走在那漫长的夹道里,觉得有些眩晕。 他死死地盯着那个走在前面领路的小黄门。 看着对方那身干净整洁的宫服,看着那在冷风中微微晃动的衣摆。 魏迟偷偷地用力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 “嘶--” 钻心的疼痛从腿根传了上来。 这居然,真的不是在做梦! 可是...这怎么可能呢? 相公要见他。 相公。 在在长安,在宫城,这个词,不是女子口中用来指称夫君的称谓。 它只指向两个人。 皇帝之下,直设政事堂。 政事堂统辖吏、户、礼、兵、刑、工六部,执掌天下权柄。 而政事堂,设左、右两相,共掌相印。 处理天下军政! 只有这两个人,在这大乾的疆域内,才能被称为“相公”! 魏迟突然在冷风里打了个寒碜。 他紧走两步,凑到那个带路的小黄门身后。 “这位...这位公公。” 魏迟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讨好和惶恐,小心翼翼地问道:“不知...不知要见奴婢的,是哪位相公?” 前方领路的小黄门停下脚步。 他转过头来,看着魏迟这副仿佛下一刻就要吓得瘫倒在地的窝囊模样,眼底闪过一丝厌烦。 但他的脸上,却立刻堆起了一个得体、甚至透着几分亲近的微笑。 “是左相!” 看着魏迟听到名字后,依然是一副懵懵懂懂没反应过来的样子。 小黄门在心里暗骂了一声蠢货。 但他也还是耐着性子,一边转过身继续领路,一边压低声音提点了起来。 “公公且放宽心。” “相公最是体恤下情,菩萨心肠,从不苛责打骂底下人。” “只是...在相公面前,公公切记,问什么答什么,务必要实话实说。” “相公最厌欺瞒之人。” 小黄门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 “若是今日右相召见,公公怕是就要吃些挂落了,毕竟...右相大人,可是一向不喜招安这等事的。” 他点到为止,没敢再多说半个字。 能在宫城里当差、还能成为替政事堂跑腿的小黄门,哪一个不是人精里的拔尖货色? 小黄门心里跟明镜似的。 虽然这个魏迟在后宫里无权无势,名声不显,甚至刚才去传唤的时候,这老货还呆在直殿监的那种破落地方。 但。 堂堂相公,在散了朝会之后,突然要召见一个刚刚回京的太监。 只要这家伙今日在相公面前回话回得妥帖,只要能得相公看重哪怕一眼,说不准明日就要一步登天,走大运了! 在这深宫里,那种狗眼看人低、颐指气使盛气凌人的事,只有刚净身进来的傻子才会干。 今日随口提点两句,留下点善缘。 日后说不定这家伙发达了,就能提携一把。 就算是这家伙烂泥扶不上墙,惹怒了相公被拖出去打死,自己也不过就是白费了几句口舌,又有什么损失不是? 而此时。 跟在后头的魏迟,听了这番提点,那僵硬的脑子,也终于一点点地转过弯来了。 是啊! 堂堂相公突然要见他这么个蝼蚁,能为了何事? 必然就是荆襄招安的事! 大乾朝廷,政事堂左右二相,左相为尊。左相温言,偏向文治,统管天下钱粮、吏治考课;右相严恪,则更重铁腕,统管天下军务、兵马调动。 这朝堂上的格局,即便魏迟是个底层太监,也是有所耳闻的,右相严厉,一直对那些反贼深恶痛绝,今日召见他的若是右相,他这个去给反贼宣旨安抚的太监过去,怕是刚进门就要被劈头盖脸地一番问责。 但若是左相... 左相一向名声极好,那道招安襄阳的圣旨,会不会也是左相的意思? 既然是左相召见,那便不是问罪,而是问话!说不准,自己这一趟荆襄之行办的还是左相关注的大事! 想通了这一节,魏迟心头的沉郁与慌张登时就散了大半,紧接着,一股隐约的喜悦又泛了上来。 “多谢公公提点!多谢公公提点!” 他快走两步,对着那小黄门的背影连连弯腰道谢。 那小黄门回过头,倒是没想到他被惊得失了心神,眼下想不到那么多,只觉得这家伙一把年纪了还这般不懂人情世故,光顾着道谢却见不着点实际好处,自己刚才那番话算是白提点了。 当下不由得在心里又嫌弃了几分,不再言语,只是闷头在前面加快了些脚步。 ...... 皇城极大,等两人来到政事堂外时,已然是穿过了大半个宫城,魏迟走得满头大汗,内衫都快被汗水浸透了。 “到了,魏公公请吧!” 小黄门指了指那扇虚掩的门,便停下脚步,悄无声息地退到了台阶之下,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只剩魏迟一个人,站在那扇门前。 他的脸色变幻了数次。 恐惧,期待,敬畏,忐忑。 寒风一吹,他猛地打了个哆嗦,终于一咬牙,伸出双手,颤抖着推开了那扇门,走了进去。 刚一进门,一股上好银骨炭烘出的暖意,混合着淡淡的墨香,便扑面而来。 室内稍微有些昏暗。 魏迟眯了眯眼睛,适应了片刻光线。 他根本不敢抬起头去四处细看,只是凭借着余光,认准了正前方那张宽大桌案的方向。 目光短暂地扫过那桌案后坐着的一道人影,便立刻像被烫到了一样收回。 然后,匆匆忙忙地往前紧走两步,“扑通”一声,双膝狠狠地砸在地上,撅着屁股,将头深深地埋了下去。 “奴婢...奴婢直殿监魏迟,见过相公...” 他的声音抖得厉害,连一句完整的话都快说不出来了。 “稍待。”上方,一道温和的声音打断了他的磕头。 魏迟立马屏气噤声,一时间,室内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时发出的声响。 沙...沙... 每一笔,都仿佛划在魏迟的心口上。 此刻,坐在他面前的。 便是那位科举唱名东华门、入朝为官整整三十六载的左相! 那个一句话便能让无数人为之奔走,心意微动便能让偌大帝国掀起惊涛骇浪,只要他愿意,那种“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的戏码,能够在这长安城里天天上演的... 大乾左相。 这天底下,最大、最大的人物之一。 就在这种令人窒息的安静里。 魏迟出现了一种荒谬的恍惚感。 他只觉得,前方的那张桌案,和那道坐在桌案后的人影,正在他的感知里,变得越来越高,越来越大。 而跪在地上的自己,则是越缩越小,小得简直就像是这屋子里的一粒尘埃。 那人影投射下来的阴影,盖在他的身上,似乎像是遮天蔽日一般。 而在那阴影的边缘处,在魏迟因为极度恐惧而产生的幻觉里,甚至平白多出了些血盆大口,多出了些狰狞的獠牙。 只待上方的人心念一动。 那深渊巨口便会扑下来,将他连皮带骨,吃干抹净... “好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 可能是半柱香,也可能只是短短的片刻。 上方的人,终于将手中的那本奏疏合上,放到了一旁。 但他手中的笔,却没有放下。 声音依然是那么苍老、和声细语,甚至透着一种让人如沐春风的、长辈般的慈祥。 “这一趟,走得不容易吧?” 魏迟如梦初醒,身子猛地一震,立马将头在地上磕得梆梆作响。 “仰仗...仰仗相公鸿福!” “奴婢走得还算安稳,那襄阳贼首,接旨也...也没出差错...” “嗯。” 左相似乎在思考,片刻后,声音再次响起。 “那是个,什么样的人?” 这个问题。 倒是让魏迟立刻有些发懵了。 相公不问荆襄的局势,不问兵马的布置,怎么开口,问的是那贼首? 他只感觉紧张得口舌发干,喉咙里像火烧一样,捋了半天,才把那打结的舌头给捋直了。 “很...很是年轻!” 魏迟脑海里浮现出顾怀那张清俊温润的脸庞,脱口而出。 “倒是...倒是没什么草莽气。” “看着像个读书人,对奴婢这些传旨的人,也算客气...” 话一出口,魏迟就恨不得抽自己两个大嘴巴。 你在相公面前说什么呢?! 那可是把荆襄搅得天翻地覆的反贼!你居然在这里夸他长得年轻,夸他没有草莽气?! 但不知为何,他就是不自觉地说出了这些。 毕竟,在那个偏远的襄阳府衙里,那个白衣公子亲自给他倒的一杯茶,确确实实是他这辈子感受过的、为数不多的善意。 那是他内心深处最真实的印象。 魏迟浑身僵硬,等待着雷霆之怒。 然而。 片刻后。 上头,却传来了一声极轻、极淡的轻笑声。 “收了钱?” 轻飘飘的三个字。 落入魏迟的耳中,却真如五雷轰顶一般! “嗡”的一声。 魏迟只觉得眼前金星直冒,整个世界都在天旋地转。 他跪在地上的双腿,因为之前一直紧绷用力,此刻已经彻底发虚,不受控制地剧烈哆嗦起来。 连带着他的全身,都开始疯狂地发抖。 远远看去,他就像是犯了羊癫疯一样,在地上抖成了一团。 结交反贼,收受贿赂可是死罪! 就在魏迟以为左相的下一句话便是把他拖出去杖毙的时候。 “行了。” 左相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就像是看到了什么微不足道的小事。 “宫中宦官,去地方宣旨,有几个是不收好处的?” “本相没有要罚你的意思。” 他顿了顿。 “把你这一路的见闻,从出京开始,所见所闻,所思所想。” “细细说来,本相听吧。” 魏迟此刻的内心,简直是忽上忽下,像是在鬼门关前反复横跳了一回。 他疯狂地呛咳起来,但又怕冒犯相公,只能死死憋着,憋得满脸涨红,狼狈不堪。 听到相公不追究,他哪里还敢有半点隐瞒? 他将自己出京后的一路见闻,事无巨细地倒了出来。 从沿途官道的破败、驿站的荒凉。 说到快到襄阳时,看到那些被野狗啃食的森森白骨,以及他们几个太监在马车里吓得魂飞魄散的心理。 再说到进入襄阳城后。 看到的那座虽然满目疮痍却秩序井然的废墟之城。 然后,又说到了江陵。 说到了那座没有遭受战火波及、繁华得仿若尚处盛世的城池,以及江陵和襄阳之间,那条正在修建的平坦官道,和沿途商队如织的景象。 他前面说得还有些结结巴巴,语无伦次。 但到了后面,大概是的确没有任何隐瞒,他越说越流利,越说越清晰。 他只觉得,恨不得把自己的心肝都掏出来,扒开给相公看看,好让相公知道,自己说的每一个字,全都是大实话! 左相一直安静地听着。 他甚至没有停下手中批改奏疏的动作,那“沙沙”声一直在屋子里回荡。 只有。 魏迟大着胆子,说出了自己在大堂宣旨时。 “奴婢...奴婢当时在大堂,看那坐在主位上的圣子,觉得...觉得他有些奇怪。” 魏迟磕磕巴巴地说着。 “他身上,没有那种味道,倒像个...像个被推到前台的招牌。” “直到后来,那珠帘后头的人走出来,看了奴婢一眼。” “奴婢才觉得,那襄阳城里,真正的贼首,怕是...怕是那个穿着白衣的年轻公子。” 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突兀地。 停顿了一下。 只是极短的一瞬,便又重新恢复了连贯。 魏迟挣扎片刻,只说出了那幕后之人现身见了他一面,并给了丰厚程仪,却将自己内心的那一抹感动死死地咽了下去。 毕竟在他这种在底层摸爬滚打了半辈子的太监看来。 这种太监因为得到尊重而感动的心理话,实在没必要在这个时候说出来,说出来,也只会污了相公的耳朵。 他只说,那贼首问了些京城的风物,便放他回去了。 直到魏迟将所有的见闻,翻来覆去、细细碎碎地全部讲完。 他再次将身体五体投地地伏低,喘着粗气。 上首的左相,终于收起了笔。 他将那份批红的奏疏放到一边。 沉吟了片刻。 突然开口问道。 “你觉得,朝廷对襄阳下旨招安,是对,是错?” “轰!” 魏迟只觉得自己的脑子又要炸了。 朝堂大事? 相公居然在问他一个扫地太监,这朝廷决断的国家大政是对是错?! “朝...朝堂大事,奴婢...奴婢万死也不敢妄议!” 魏迟的头磕在地上,声音带上了哭腔。 “没事。” 左相的语气依旧温和,甚至透着几分鼓励。 “让你说,你就说。” 魏迟越来越摸不清这场谈话的脉络了。 他感觉,左相现在应该是在笑着的。 可是。 他为什么觉得越来越冷? 怎么可能冷呢? 这间政事堂的屋子里,四下都点着上好的无烟银骨炭,温暖如春。 他此刻满身、满背,全都是热汗。 那这股寒意,到底是从何而来? 到了此刻,魏迟已经没有任何办法去思考了。 他只能强撑着胆子,将自己肚子里那点可怜的见识,抖搂了出来。 “奴婢...奴婢是个阉人,不懂什么军国大事。” “奴婢只知道,奴婢出了关中,便见着了太多死人...还有那些流寇,那些饿疯了的百姓,比厉鬼还要吓人。” “等到了荆襄,才发现之前都不算什么,那边才是真的乱作一团,野狗食人,平民化匪...” “奴婢觉得...朝廷招安,既然能让他们不打仗了,能让老百姓活下去。” “那...那这旨意,应该就是好的吧?” 魏迟说完,便死死地闭上了眼睛,他知道自己的这番话,幼稚、可笑,甚至根本上不了台面。 但左相,却只是静静地听着。 好像他根本就不在意,这个低贱的宦官对国家大政的看法,到底有多么的可笑与粗浅。 或者说。 他本就不是在问这个太监。 他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异色,也不知道是嘲讽魏迟的天真,还是在感叹这世道竟然沦落到要靠一个阉人的良心来评判大政的地步。 寂静的屋子里。 炭火偶尔发出细微的剥啄声。 终于。 上方,传来了左相最后的定音。 “这件事,你办得很漂亮。” 魏迟的身子一松,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命,保住了! “直殿监的地,你就别扫了。” 左相的声音,平缓,随意。 “既然你与那受招安的平贼中郎将,结了个善缘。” “以后。” “凡是襄阳那边,递进京的折子。” “还有私底下,传回来的各种风声。” “不管,走的是哪个衙门的门路...” 阴影中的左相,语气没有波澜。 “你,先过手。” “看完,直接来这间屋子,报给本相便是。” 左相重新拿起了搁在砚台上的毛笔,饱蘸浓墨。 “简而言之。” “以后,襄阳那边的事。” “你来负责。” 轰!!! 魏迟的大脑里,仿佛有千万尊巨大的洪钟,在同一时间,被狠狠地撞响! 一阵强烈的、几乎让他连跪都跪不稳的眩晕感,直冲天灵盖! 他张大了嘴巴,甚至忘记了呼吸。 截留地方奏折? 先期过手前线情报? 直接向左相密报?! 在官场里,什么才是最恐怖的权力? 不是什么显赫官职,不是什么庞大衙门。 而是-- 不设衙门、不给品级,但有专差密派! 这,才是皇权、相权,向下延伸的最恐怖、最锋利的权力! 虽然这份权力,没有任何官面上的证明,左相只要一句话,随时可以收回,甚至随时可以让他魏迟死无葬身之地。 但此时此刻。 已经意味着,他魏迟,成了大乾朝廷和荆襄那片大地之间,所有往来的唯一咽喉! 他越过了六部那些高高在上的尚书侍郎! 他越过了后宫司礼监那些不可一世的秉笔太监! 他越过了曾经那些他连仰望都不配的大人物! 就因为。 相公的,一句话。 魏迟先是疯狂地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是不是因为恐惧过度而产生了幻听。 紧接着,他又忽然生出了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他感觉,只要自己现在说错哪怕一个字,表现出哪怕一丝一毫的僭越。 这份天大的机缘,就会立刻变成门外侍卫的乱棍,将他当场杖毙成一摊烂泥! 明明只是一刹那的功夫。 但在魏迟的感知里,却好像过了很久很久。 久到他几乎耗尽了全身所有的力气。 “奴婢...奴婢...” 魏迟的声音撕裂般地嘶哑,眼泪混着鼻涕流了满脸。 他直起上半身,然后,将头狠狠地砸在坚硬的地上。 “砰!” 头破血流。 “奴婢,叩谢相公天恩!!!” 桌案后的阴影轻轻挥了挥手。 魏迟连滚带爬地站起身,因为激动和虚脱,双腿依然像面条一样软。 他弓着腰,双手死死地垂在身侧,不敢擦拭脸上的鲜血,就这么低着头,倒退着,一步一步地向门口走去。 他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着,几乎要破胸而出。 一步登天! 这才是真正的,一步登天! ...... “吱呀。” 木门被重新关上。 政事堂里,再次恢复了之前的寂静。 阴影中的那道身影,没有丝毫的波澜,只是平静地看着那个太监,滑稽可笑地退出门外。 然后。 他低下头,重新翻开了一本新的奏疏,目光专注地落在那些小楷上。 仿佛刚才发生的一切,都不曾存在过。 好像,随口改变另一个人的命运,将一个卑贱的生命瞬间捧上云端。 对于他来说。 也不过就是在这处理天下繁杂政务的闲暇之余,随手落下的一步闲棋罢了。 “来人。” 左相淡淡地开口。 之前那个带路的小黄门推门而入,无声无息地跪在一旁。 “记一下,他的名字。” 左相提着笔,甚至没有再抬头看一眼。 “别让本相,到时候忘了。” 小黄门瞳孔微缩。 他听出了这句话的意思。 同时也为自己刚才的提点庆幸不已。 那看起来有些憨傻的太监...以后怕是就要一跃成为炙手可热的人物了! 他恭敬地低下头,声音清脆。 “是,相公!” 第两百零六章 恶俗 “先定大局,谋而后动...我大概知道你的意思。是指不要妄图一口气吃下荆南四郡,而是先定下蚕食大局,不引得四郡同时反扑,再徐徐图之?” 顾怀的声音平缓地响起,带着一丝思索的意味。 “大人明鉴。” “荆南四郡,看似连成一片,实则情况大相径庭,绝不可一概而论。” “武陵郡,多水网,多山林,且西接蛮族王庭,地势最为险要,但也最为封闭,以武陵为战事开端,是最好的选择,一来避免腹背受敌,二来其余三郡最难支援。” “而长沙郡,乃是荆南最为富庶之地,钱粮广盛,但正因如此,那里的宗族势力也最为根深蒂固,顽固至极,他们盘踞百年,犹如百年老树,根须早已扎进了每一寸土地,地方百姓只知宗族而不知官府,要打长沙,必须先破人心,不然长沙上至老农下至幼儿,皆会死战到底。” 萧平顿了顿,继续说道: “至于桂阳、零陵二郡,地处偏远,多瘴气毒虫,且常有蛮族作乱,如果强行进攻,大军贸然深入,定会陷入泥潭,进退维谷,且攻下毫无收益;相反若是大人以中郎将名义先拿下了武陵和长沙,这两郡自当传檄而定。” “总之,若是大人仗着连胜之威,想要毕其功于一役,四面出击,那襄阳大军就算再精锐,也会被这广袤的荆南大地活活拖死。” “所以,先定大局,便是要明确,哪里可强攻,哪里能智取,哪地可怀柔,哪地要舍弃...绝不可一视同仁。” 顾怀认真听着,又问道:“那攻心为上是指?” “大人既已破了孱陵汉寿,让楼家水军、荆南宗族私兵为之前驱,何不将这一招,用到极致?” “被迫降服,哪怕编入了军中,但人心依旧未附。大人现在只是让他们随同作战,大概也是想到了这一点,但既然如此,何不将他们单独成军,推到最前线去?” “让荆南的水军,荆南的大军,去攻荆南的城池。” “战事愈演愈烈,厮杀上几阵,让荆南还在死守的人意识到连自己人都在替大人作战,则人心必乱,到时同族反目、父子相残,他们彼此之间的仇恨,会比对‘北地外来者’的仇恨还要深,到那时,大人只需拉一派打一派,这荆南的宗族,便成了大人又一利器。” 顾怀沉默片刻,似乎在细细咀嚼着这阴毒却又高效的阳谋,暗忖道:“此计虽妙,但需有制衡,让陆沉的嫡系精锐作为督战队在后,同时...将这些降军的家眷宗老,悉数迁往江陵或襄阳安置,才好防止倒戈一击。” 他捋清楚了思绪,又问道: “‘内抚平民’我能明白,如今分地分粮、安置百姓便是在做此事,那蛮族呢?” “五溪蛮族盘踞深山,不服王化百年,历代朝廷都是以剿为主,以抚为辅,却始终无法根除,你又待如何?” 病弱的声音再次响起:“大人,恕学生直言,历代朝廷的剿抚并用,全都是隔靴搔痒的无用办法。” “蛮族为何屡屡下山劫掠?因为他们什么都缺,没有盐,没有铁,没有布匹...生存的压力摆在那里,不得不为之,所以大人不应一直把他们当成异族,而是应该把他们当成同为荆南平民的百姓,这样便能想明白,他们下山求的是什么。” 顾怀点头回应:“求活?” “是,只是求活而已。” “大人手握荆北,盐铁应是不缺的,所以大军强攻沅陵乃是下下之策,只需封锁住蛮族下山的几个主要关隘要道,不与他们在密林瘴气中缠斗,而后,在关隘之下,直接开辟互市即可。” “这样一来,便从不死不休的仇敌,变成了彼此做生意的盟友。” 能想象出病弱书生嘴角微挑的模样。 “当然,这一切还需要先和蛮族接触,再行洽谈,甚至于...此时倒还希望蛮族能下山一次,先做过一场,只有把他们打痛,打怕,他们才能知道坐下来做生意要比玩命舒服太多,只要能达成这一点,不仅可以用生意拴住他们,还能...换取他们的人!” “蛮族青壮,翻山越岭如履平地,悍不畏死,大人何不雇佣他们,下山为大军效命?” “只要掐断了他们除了互市之外获取物资的渠道,不出三年,这些蛮族的命脉,就会彻彻底底地握在大人手里。” “到那时,他们不再是袭扰后方的流寇,而是大人手中,一支用来震慑天下的无当蛮军!” 顾怀久久没有回应。 不知过了几许,他才轻声一叹。 自己这次,是真的捡到宝了... ...... 门帘轻挑,阳光打在脸上,顾怀走出静室,负手走在公安城内的街道上。 初冬的荆南,冷风中夹杂着水乡特有的刺骨湿寒,仿佛能一点点地钻进人的骨头缝里去。 顾怀今日的装束,依然是一袭素白的锦缎长袍,极上等的料子,剪裁得体,外罩一件用上等白狐皮缝制的狐裘。 雪白的狐裘毛领簇拥着他那张清俊的脸庞,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少了几分亲临荆南前线的肃杀,多了一丝文弱。 他的手里提着一个小巧的铜制手炉,若是只看模样,任谁都会以为,这是哪家贵族门阀里,娇生惯养、出来游春的公子哥。 谁能将他与那个一手推动了荆襄局势变化的幕后之人联系在一起? 顾怀没有对萧平刚才那一番关于“南征大局”与“攻心平蛮”的奏对做出评价,但他心里,却是久久无法平静。 越品,越觉得这三言两语之间,字字珠玑。 把人性的贪婪、生存的恐惧、以及政治的博弈,算计到了毫巅。 这才是真正的谋国之才。 荆南局势自从开战以来就愈发扑朔迷离,不管是坐镇后方的自己,还是亲率大军的陆沉,都不敢说能看清个七八分,但这目盲书生,却能在一片迷雾中,准确地点出那足以撬动整个局势的方向。 “冷吗?” 顾怀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问了一句。 落后他半个身位的萧平,此刻正由小书童青竹小心翼翼地搀扶着。 萧平换下了一路南下时那件单薄的青衫。 身上穿着的,是一件崭新、厚实且做工极考究的锦袍。 这是顾怀到了公安城后,亲自命人送给他的。 “多谢大人体恤,学生不冷。” 萧平微微低头,声音温和。 锦袍很暖和,丝绸的触感顺滑,里面夹着的厚实木棉,将这荆南的湿冷完美地隔绝在外。 萧平虽然双目近乎失明,灰蒙蒙的视野里只能勉强看到前方那道白色的模糊轮廓。 但他心如明镜。 他感受着身上这件锦袍带来的暖意,心里却没有丝毫的志得意满。 反而,像是在时时刻刻提醒着自己一般。 上位者的欣赏与赐予,从来都不是无缘无故的。 能随手赐下这件价值不菲的锦袍,是因为他展现出了足以匹配这件锦袍的价值。 他日,若是自己的筹谋出了差错,又或者...没悟到这位大人的心思。 这份恩宠,随时都能收回去。 甚至连同他的命一起。 这就是权力的本质,冷酷,理智,等价交换。 两人就这样,一前一后,在王五等几名亲卫的暗中护卫下,漫步在公安城的街头。 话题很自然地从刚才的宏大战略,落回了眼前的现实。 “大军过境,虽严令秋毫无犯,但这公安城内的市井恢复,却比我预想的要慢得多。” 顾怀的目光扫过街道两旁。 那些紧闭的商铺大门,那些依然透着股萧瑟之气的巷弄。 “大人无需心急。” 萧平温声宽慰。 “这荆南百姓,承平百年,除了蛮族外,实在没见过什么战事。” “大军破城迅速,威势太过,就算军纪再严明,这种恐惧,也是需要时间去消磨的。” “只要前线战事顺利,拿下郡治,江陵襄阳的商路又贯通到这里,两边恢复交流,这城里的烟火气,自然也就回来了。” 顾怀捧着手炉,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 这的确是客观事实。 破而不立,是兵家大忌,但立规矩,安抚人心,本身就是一个极其考验耐心和微操的漫长过程。 这也是他为什么一定要亲自来荆南坐镇的原因。 陆沉在前面倒是杀爽了。 而他不仅得管埋,还得管活。 两人一边走,一边探讨着接下来针对荆南各县派驻文吏、推行保甲制度的具体细节,顾怀甚至还问起了那些和萧平一起南下的读书人的安置手段,俨然已经开始上心将眼前这书生当成什么都可以拿来问的军师了。 走着走着。 顾怀的脚步,却不自觉地渐渐放慢了下来。 最后。 彻底停在了街道的一个路口。 他眉头紧锁,原本平静的眼眸里,泛起了一丝疑惑。 他转过头,看着街道的两头。 “不对劲。” 顾怀突然开口。 萧平停下脚步,微微侧头:“大人,何处不对劲?” “公安人口...” 顾怀的视线从几个偶尔匆匆走过街角的百姓身上扫过。 “为什么这么少?” “之前破城时,并没有发生惨烈的攻防战,大军入城后也并未屠戮。” “而且根据情报,城破前后,也并未出现大规模的百姓南逃的情况。” 顾怀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就算百姓畏惧大军,不敢轻易出门。” “但这街面上偶尔走动的,为何全都是男子?” “年轻的妇人呢?” “还有...” “孩童呢?尤其是女童。” “整整两条街走过来,我竟然没有听到一声孩童的啼哭,没有看到一个女童的身影。” 这种人口比例上的严重失调,绝对不是用一句“闭门不出”就能解释得通的。 顾怀转过身,对着一直跟在身后的王五吩咐了两句。 高大的汉子立刻心领神会,快步跑进旁边的一条巷子。 没过多久,他便提溜着一个战战兢兢的干瘦老头走了过来。 这老头是这公安城内原本旧衙门里的留用老吏,此时被五大三粗的王五拎在手里倒像是拧着鸡崽,吓得几乎尿了裤子,一落地便“扑通”一声跪在了顾怀的面前,连连磕头。 “大...大人饶命!小的...小的没贪墨库房的钱粮啊!” 顾怀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狐裘环绕的面容,冷若冰霜。 他语气冰冷地将刚才的疑惑,细细地盘问了一遍。 那老吏起初还支支吾吾,眼神躲闪,只推脱说不知,但面对顾怀越来越冷厉的眼神,终究还是扛不住了。 他伏在青石板上,浑身抖如筛糠,颤抖着声音,结结巴巴地道出了实情。 听完老吏的话。 顾怀原本只是带着些许疑惑的脸色,在这一瞬间。 变得铁青一片。 他死死地盯着跪在地上的老吏,胸膛剧烈地起伏了两下。 然后。 他猛地一甩宽大的袖袍。 从牙缝里,硬生生地挤出了一个字。 “走!” ...... 城外。 荒野。 顾怀一言不发,负手在前面走得极快。 那件雪白的狐裘在风中翻滚。 他甚至连马车都没有坐。 就这么凭着两条腿,大步流星地朝着老吏交代的那个方向走去。 王五紧紧地跟在他的身后,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的荒野。 这可苦了后面的萧平。 他本就身体孱弱,又患有眼疾,哪怕有小书童青竹死命地搀扶着,在这泥泞的城外土路上,依然走得跌跌撞撞,好几次险些滑倒在泥水里。 但他没有喊一声苦,也没有发问,只是咬着牙,拼命地加快脚步跟上。 此时,正是正午时分。 冬日里难得的艳阳高悬在头顶。 阳光很热烈,驱散了不少初冬的寒意。 萧平虽然眼疾严重,但在这种强光的照射下,灰蒙蒙的视野里,倒也能模模糊糊地看清前方顾怀的轮廓。 突然。 前方那道身影,停了下来。 停在了一片荒草丛生的野地边缘。 萧平也赶紧停下了脚步,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一阵冷风从旷野上吹来。 萧平的鼻尖微微动了动。 他闻到了一股味道。 一股隐约的、腐败的,夹杂着腥臭的怪味。 没有人向萧平细说眼前的惨状。 那个领路的老吏更是早就吓得瘫倒在了后方。 但凭借着这股气味,凭借着他极聪明的头脑,结合刚才顾怀疑惑的点... 他已经明白,这是哪里了。 萧平苍白的脸上闪过一丝不忍,轻轻叹了一口气。 “是...‘溺婴’吧?” 前方,那道白色的背影没有回头,也没有开口的意思。 只是站在那里,仿佛变成了一尊没有温度的冰雕。 萧平思索了片刻。 看来,自己选定的这位主君,到底还是个年轻人啊... 他却忘了自己也是个年轻人,只是觉得,作为一个谋士,他有必要在这个时候,向这位似乎对荆南底层风俗还缺乏足够了解的上位者。 解释一下,这种令人发指的恶俗,究竟是如何形成的。 “荆南之地,多山少田。” “为了争夺水源和那耕地,宗族械斗百年不绝。” “加上朝廷对这偏远之地不仅没有怀柔,反而变本加厉地按人头收取重税,光是近三十年,就加了两次...” “在那些地方宗族的推波助澜下,底层百姓为了活下去,便形成了这种风俗。” 萧平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 “生男,则倾尽家财留下,哪怕是借贷也要养大,因为男丁长大了便是劳力,能顶立门户。” “可若是生了女婴...” “若是家里殷实些的,或许还能养活。” “但若是那些交不起人头税、甚至连自己都快饿死的穷苦人家。” “只能直接按在水盆里溺死,或是趁着夜色扔到荒郊野外。” 萧平顿了顿。 “大人,这并不是荆南的百姓天性残忍,连自己的亲生骨肉都能下得去手。” “这只是...” “在这片土地上,为了保全一家人还能苟延残喘地活下去,而不得不维系了百余年的生存算术罢了。” 生存算术。 多么冰冷的四个字。 顾怀依然没有说话。 他当然能想清楚这些。 甚至于,作为一个后世人,他能列出比萧平更多、更深层的原因。 比如,这时代的底层百姓根本不懂什么节育措施,一旦怀胎,别无选择,只能生下来再做处理。 比如,马尔萨斯人口陷阱在生产度低下的农业社会里,展现出的残酷的平衡机制。 比如,官府只管按人头收税,却从来没有任何鼓励生育、赈济鳏寡孤独的奖惩制度。 比如,那深入骨髓的、将女性视为赔钱货的重男轻女思想。 或许往更深处联想。 荆南与十万大山里的蛮族接壤,长年累月的军事压力,导致他们必须疯狂地补充能够拿起武器的男丁,会不会也是原因之一? 理智上,顾怀能懂,能剖析眼前发生的这些事情。 但是。 能想明白,能从逻辑上推导出来。 绝不代表,他能够理解!能够接受! 正午的阳光刺眼。 顾怀眼前是一条又深又长的旱沟。 沟渠里。 没有水。 只有一层层、一叠叠的,森森白骨。 有陈年的旧骨,已经风化发黄。 有新添的尸骸,被随意地裹在破旧的草席里,有些甚至连草席都没有,就这么曝尸于野。 几只身长满癞疮、双眼发红的野狗,正在沟渠里撕咬着什么。 它们见有人来了,不仅不跑。 反而转过身,护食一般地趴在泥地上,冲着顾怀等人龇牙咧嘴,喉咙里发出威胁的低吼声。 因为它们已经习惯了! 习惯了这里是它们的饭堂,习惯了人主动将最新鲜的血肉送到它们的嘴边! 最刺痛顾怀眼睛的。 是在那群野狗的脚边,一只属于婴儿的、还没有被完全啃食干净的小手。 就那么半掩在泥土中。 五指微张,僵硬、倔强地伸向半空。 像是在向这刺眼的阳光,向这苍天,发出控诉,或者求救。 顾怀的脸色铁青到了极点。 他感觉自己的胃里在一阵阵地翻江倒海,那不是生理上的恶心。 而是一种。 对这个吃人的时代,从灵魂深处涌起的彻骨恶寒与极致愤怒。 “这种吃人的习俗...”顾怀的声音沙哑得可怕,“居然,维系了百余年么...” 他猛地转过头。 那双带着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着站在风中的萧平。 这是他第一次,毫不留情地,驳斥了这个让他惊艳的谋士的观点。 “生存算术?” “荒谬!” 顾怀厉声喝道:“万事,人口为先!” “在这天下大争之世,人,就是一切的根本!” “人口是开垦荒地的劳力!是源源不断的兵源!更是战争潜力和发展潜力!今日溺死一个女婴,明日就少了一个能织布耕田的妇人,后日就少了一群能拿刀搏杀的男丁!” 顾怀指着那条令人作呕的沟渠。 “把新生的生命,像垃圾一样扔在这里喂狗。” “他们以为这是在自救?” “这是在掘自己的根!” 顾怀眼底的愤怒已经化作了犹如实质的寒冰。 “我原本以为。” 他一字一句地说道,更像是在对自己过往的某种妥协,做着最后的告别。 “大乱之后,人心思定。” “不管是荆北的流民,还是这荆南的宗族,我都打算,在旧有的规矩和体制上,修修补补。” “我不想引起太大的动荡,我尽量不去动那些千百年来约定俗成的律法和规矩,好让他们慢慢适应。” 顾怀冷笑一声,笑声里满是嘲讽与杀意。 “可今日我才知道,我错了。” “这年头的很多百姓...这年头的世道...” “实在愚昧得可悲!残忍得可恨!” “那套旧有的、吃人的规矩,缝缝补补,是没有用的!” “必须,破旧立新!” “我要在这荆襄九郡,重新立下一套规矩。” “一套把人当人看、以人为本的规矩!” “从今往后,在我的治下。” 顾怀森然道:“谁敢拦。” “我就,杀谁!” ...... 【...(荆南)地多山瘴,民风彪悍而重宗族。其地岁逢赋役,民不堪命,遂生恶俗。凡贫户生子,多留男而弃女,名曰‘洗儿’。有生女辄以水溺毙,或弃之荒野草泽,任野犬食之,谓之‘散胎’。】 --《楚南风俗考》,乾代无名氏。 第两百零七章 新政 萧平静静地站在原地。 虽然看不见,但感知到的一切,都在清晰地勾勒出前方那个年轻公子此刻的模样。 他在愤怒。 是真的、毫无作伪的愤怒。 说实话,萧平不是很能理解这种情绪。 他天生聪慧,心思敏锐到了极点,只需旁人三言两语,便能猜出对方的心性与城府,甚至别人说出上句,他便能在心里将下句补得严丝合缝。 正因如此,他能敏锐地察觉到,顾怀此刻身上散发出的那股凛冽杀意,并不是上位者为了收买人心而刻意做出的姿态。 而是真的,因为这一条水沟里的婴孩尸骨,而动了雷霆之怒。 甚至于,那句“破旧立新”,也绝不是一时激愤的妄言。 但这正是萧平无法理解的地方。 说到底,他是这个时代的读书人。 他读的是圣贤经义,着眼的是天下大势,在江南、在京城的时候,他见得最多的,是那些高谈阔论的士子权贵。 在那些人的眼里,百余年的王朝兴衰,不过是史书上的寥寥几笔。 所谓的“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也不过是文人骚客在清谈与诗词里,用来抒发悲天悯人情怀的些许点缀罢了。 反正又饿不着他们。 真死了一万个,或者死了一百万个泥腿子,和他们有什么关系? 萧平何曾只见过一个大人物? 但一个手握两郡之地、已经有能力决定无数人生死、甚至隐隐有了枭雄之姿的大人物。 居然会为了一些被底层百姓自己丢弃在水沟里的女婴,而气得浑身发抖? 成大事者,向来要不拘小节。 正所谓慈不掌兵,义不理财。 眼下荆南的局势正好,只要严格按照之前他的献策,将那套严丝合缝的战略规划走下去。 荆南四郡,尽握在手,不过是指日可待的事情。 这个时候,何必为了些许不平,去大动干戈,横生波折? 作为谋士,萧平骨子里是理智和冷酷的。 他不喜欢自己未来可能要投效的主君,在这个节骨眼上,表现出这种甚至可以称之为“幼稚”的同情心。 这太危险了。 但... 若只是以一个身患眼疾、备受世态炎凉的目盲书生的角度去看呢? 萧平沉默着,任由荒野上的冷风吹拂着那件价值不菲的锦袍。 怒意尚存的顾怀,没有在水沟边继续停留太久。 他转过身。 脸上的表情已经重新归于平静,但那种平静,却像是即将爆发什么东西,压抑得让人窒息。 “王五。” “在,公子!” “调一队甲士过来,把这沟里,包括这野外的食人野狗,全部射杀!” “然后...” 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呼吸,好像在记下这种不曾散去的腥臭味。 “去城里征调役夫,把这些尸骨收殓了。” “就在这里,立一座大冢。” 说完,他猛地一拂雪白的狐裘袖摆,头也不回地朝着公安城的方向走去。 ...... 刚一入城,一名亲卫就快步迎了上来。 “大人!” 亲卫单膝跪地,禀报道:“城内几家还算安分的豪绅大户,联名在城中最大的酒楼设了酒宴,送来了拜帖。” “说是想请上面来的大人饮宴,为大军接风洗尘,他们还说...备了些厚礼和军需,想面呈大人。” 接风洗尘? 顾怀的脚步猛地一顿。 城外是堆积如山的婴孩白骨,是连野狗都能吃得膘肥体壮不惧生人的炼狱。 城内,那些手握良田家资、吃得脑满肠肥的豪绅们,却还有闲情逸致摆下酒宴,想着怎么来巴结他这个新来的当权者? 一股怒火,再次从顾怀的胸腔里直窜脑门。 换做平日,顾怀或许还会捏着鼻子去走个过场,敷衍一番,顺便敲打敲打。 但此刻... “让他们滚!” 顾怀连看都没看那张精美的拜帖一眼,直接从亲卫身边走过。 “告诉他们,不想死的话,就给我在家里老实待着!” 他带着萧平和一众护卫,直接进了县衙的大门。 到了后堂,顾怀没有落座,他负着双手,在这空旷的后堂里,犹如一头被激怒的困兽,来回地踱着步。 一步。 两步。 他的脑海里,全都是那只从泥土里伸出来的、幼小的手掌。 “来人!” 顾怀突然停下脚步,猛地转过身。 “拿纸笔来!” 左右立刻搬来桌案,铺开熟宣,备好笔墨。 顾怀走到桌案前,正欲提笔,却发现自己的手,居然因为愤怒,而有着一丝颤抖。 就在这时。 一直沉默待在一旁的萧平,示意青竹搀他上前。 “大人。” 萧平轻声问道:“可需要学生代笔?” 顾怀抬起头,看着他那双灰白色的眼睛,欲言又止。 一个瞎子,如何代笔? 似乎是察觉到了顾怀的疑虑,萧平微微一笑,笑容里带着几分坦然的自嘲。 “学生这双眼睛,虽然直视如坠雾中,但若只是写字,倒也无碍。” “只需...凑得极近些看便好。”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只是趴在案头书写,有碍观瞻,实在有失读书人的体统。” “但想必大人,是不会介意的吧?而且...学生也确实还想趁着还能看见,多写一些。” 顾怀看着他。 心中的那股暴躁,在这病弱书生平静的语气中,竟奇迹般地压制了一些。 他将手中的狼毫递了过去。 “好!” “我念,你写。” 萧平在青竹的搀扶下摸索着在桌案后坐下,他没有让青竹帮忙,而是自己伸出苍白修长的手指,摸索到砚台和墨条。 开始缓缓地、一下一下地磨墨。 墨香在后堂里渐渐散开。 顾怀负着手,重新开始在堂中踱步,他的眉头紧紧锁在一起。 片刻后。 他停下脚步,眼神中闪过一丝决绝的厉色。 “我要下一道,《恤民令》。” 萧平磨墨的手停下,随即拿起笔,将脸几乎贴在了宣纸上。 只有在这个距离,他才能借着光感,勉强看清笔尖落下的墨迹轮廓。 确实有碍观瞻,甚至显得有些滑稽和可怜。 但顾怀没有半点轻视。 “第一。” “废除荆南四郡旧有的一切人头税。” “自即日起,实行‘摊丁入亩’!把所有的税收摊派到田地上,地多的,多交税!没地的,不交税!” “同时,推行‘男女同口,皆可受田’!” “凡荆南之地,生女婴者,户籍之上不仅不加分毫赋税,反而由官府按月倒贴钱粮补贴!女子十二岁之前,按男丁标准的一半,分授田地!” 纸上的笔锋顿住了。 他没有立刻写,而是微微侧过头,那双毫无神采的眼睛似乎在审视着顾怀。 “大人。” 萧平没有反驳,只是提醒:“历朝历代,的确皆有给生养者发钱粮补贴的先例。” “但底层百姓,往往觉得那是官府的空话,真到了下面,不是被小吏贪墨,就是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发到手里。单靠倒贴钱粮...怕是不足以让那些饿疯了的百姓,留下女婴。” “我当然知道。” 顾怀冷笑一声,他既然决定要管,就绝不会只停留在表面文章上。 “所以,有第二条。” 顾怀的声音变得极其笃定,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经济学降维打击。 “第二,纺织折赋。” “明令下去:凡家有女丁者,其在家纺织的布帛,皆可由官府统一收购!” “并且,当这些布帛用来抵扣家中的田税时,官府按市价,溢价两成结算!” “不仅如此,若是有女丁愿意走出家门,入官办的布坊做工,其所得工钱,可直接抵免其父兄一年的徭役!” 顾怀看着萧平那终于有了一丝动容的侧脸。 “封建...底层的百姓,这辈子最怕的是什么?” “是交不起的皇粮,是去服了就可能死在外地的徭役!” “这道政令一出,就是要让他们知道,家里的女孩就再也不是赔钱货!” “她们是能让全家避税的‘避税牌’,是能救父兄命的‘免役牌’!” “只要女孩在家里织布,就能抵税免役,你觉得,这荆南的百姓,谁还舍得把她们按在水盆里溺死?!” 萧平怔了怔,消化着这套前所未闻的“经济内循环”逻辑。 将女子的劳动力,直接与国家最核心的赋税和徭役挂钩! 这不仅是在救女婴,而是要直接拉升女性在一个家庭里的地位! 但是... “大人。” 萧平停笔,神情严肃。 “学生的笔,写不下去了。” 顾怀看着他:“为何?” “因为大人这两条政令,看似天衣无缝,实则...根本推行不下去!” 顾怀没有发怒,只是拉过一张椅子坐下:“说。” “其一,田在哪里?” 萧平微微侧头:“大人说要‘摊丁入亩’,按田收税,想法极好。但敢问大人,这荆南四郡的良田,都在谁的名下?” “官府里的‘鱼鳞图册’、黄册,早就成了一堆地方宗族用来糊弄朝廷的废纸。” “这两百年间,那些宗族豪强兼并土地,名下至少隐匿了七成以上的良田,没有造册,没有挂名。” “大人要按田收税,他们账面上根本就没多少田,大人去收谁的税?” “若大人说要重新丈量土地...这地方上的书吏、衙役,哪一个不是与宗族豪强藕断丝连?甚至于,根本就是出身地方宗族!若是让他们拿着丈量尺下乡,大笔一挥,良田变荒地,荒地变水洼!” 顾怀没有说话,眼神冰冷--因为他也知道,萧平说的都是一定会发生的。 然而萧平的话还没说完。 “其二,好,退一万步讲,大人用尽手段,威逼利诱他们交出了隐田,宗族确实要交重税了。” “但大人别忘了,地是他们的,种地的却是那些底层的佃户。” “宗族豪绅为了补足大人要的赋税,他们只需做一件事...涨租!” 萧平叹了口气:“他们会将租子从五成,涨到七成、八成,到头来,这份重税还是会原封不动地转嫁到大人您想保护的那些底层百姓身上。” “他们连自己都养不活,一样养不活那些女婴!” 萧平侧耳倾听,没有听到顾怀的回应,他犹豫片刻,还是选择说了下去: “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大敌当前,南边三郡未平,大人此令一出,就等于是在绝荆南所有士绅宗族的根。” “他们怎么可能坐以待毙?” “他们会立刻停止伏低做小,与大人您妥协,而是暗中串联,竭力反抗,甚至于,明里投降,背后使绊。” “大人,您这是在逼反荆南。” 字字见血! 萧平终究是萧平,只是听见这政令的短短片刻,便能用一个传统文人、一个洞悉世事运作规律的绝顶谋士的视角,将顾怀的政令批驳得体无完肤。 在文人的治国逻辑里,这就是无解的死结。 但是。 顾怀不是文人。 他是带着一支刚刚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虎狼之师,强行占领了这片土地的军阀! “说完了?” 顾怀轻声一笑。 “叔晏,”这是顾怀第一次称呼萧平的表字,刚才萧平毫不遮掩的一番批驳,反而让顾怀觉得这个人目前已经开始可用起来,“你把事情,想得太复杂了。” “如果是太平世道,这些政令,确实是笑话。” “但你好像忘了,我是怎么走到今天的。” 他走到桌案前,居高临下地逼视着萧平。 “田在哪里?” “我不会用地方上的官吏去量田!” 顾怀的声音冷得像冰。 “我会下一道军令,让军中的‘从事’带队,从营中抽调泥腿子出身的甲士,由他们拿着尺子,去给我下乡丈量!” “我的从事没有一个是富贵出身,他们恨那些地主豪绅甚至超过被压迫的佃户!” “查出一亩隐田,家主就地斩首!” “查出十亩隐田,全族老小,直接流放!” 萧平眉头微蹙。 用军队去强行清丈田亩?这...的确很符合乱世的风格,但...古往今来,敢这么干的真没有几个,也都没什么好下场。 “你又问我,宗族涨租,田赋转嫁怎么办?既然已经摊丁入亩,那就再加一条国策!” “‘减租限息’!” “明令荆南所有地租,无论是上等田还是下等田,绝不可超过三成!” “敢私自涨租者,视为抗税造仮!” “官府直接没收其名下所有田产,就地分给种地的佃户!” “至于你说的第三点...” 顾怀缓缓走到萧平身边,俯下身,在他的耳边轻声说道。 “你以为我不知道,这么做会逼反他们?” 顾怀的声音里,竟然透着一丝渴望。 “叔晏,你知道么,本来今年冬天,襄阳是会闹饥荒的,而现在,我也正在发愁大军两万多人的军饷,战事拖久了没地方出呢。” “他们若是捏着鼻子认了,乖乖交税降租,我便留他们一条命。” “他们若是敢造仮...” 萧平只觉得自己对于顾怀的判断还是出了很大的错。 之前的传闻,初见,一路过江,他对于顾怀的勾勒都是--这是个有远志,有气度,有思量,有底线的正在崛起的一方雄主。 但现在,他却发现,原来顾怀穿上儒衫可以表现得风度翩翩,撕下面具他提起刀也是根本不怕杀得血流成河的。 原来如此。 “写!” 顾怀直起身子。 萧平继续提笔,将这两条政令一笔一划写了上去。 “第三。” 顾怀负手继续念道。 “凡荆南四郡,有溺杀、遗弃婴孩者,不论男女,皆定为‘杀人’重罪!” “其生父母,按律,腰斩!” “所在村落的里长、所在宗族的族长,一律连坐抄家,全家发配苦役!” 腰斩。 连坐。 这已经是冷酷到极点的重典了。 萧平的笔触微顿,写完最后一行字,他并没有立刻去沾墨。 而是发出了一声幽幽的叹息。 “大人。” “若大人真能凭着手里这把刀,将这几条政令强推下去。” “女婴得活,壮丁不减。” “荆南的人口,不出十年,必将翻倍。” “这是大人的仁政。” “但是...” “大人,人长了一张嘴,是要吃饭的。” “荆南的山水就这么多,能开垦的田地也就这么多。” “十年后,人口翻了一倍,但地里长出来的粮食,却不会翻倍。” “到那时候,田少人多,没有米下锅。” 萧平“看”着顾怀。 “大人今日救下来的这些孩子,十年后,依然会活活饿死!” “甚至,他们会化作流民,反噬大人今日的基业!” “大人...天道有常,地力有尽啊!” 这,便是封建农业社会里,最让人绝望的死循环。 也是历代王朝兴衰更替的最根本原因。 所谓盛世,不过是人口少,土地多,能吃饱饭;所谓乱世,不过是人口繁衍到了土地承受的极限,老天爷和刀兵开始强行“洗牌减丁”罢了。 在生产力得不到发展的当下,没有人能打破这个诅咒。 然而。 顾怀听了这番令人绝望的发问,却只是淡淡地回了一句。 “地力确实有尽。” “但人智无穷。” “谁说地里的粮食不能翻倍?” 顾怀走到案前。 “荆南的百姓,如今种地,用的是什么犁?是不是还是那种笨重的直辕犁?回头我会让江陵的工坊,把更轻便、翻土更深的‘曲辕犁’打造好发放下去。” “沅水、湘水两岸,大片荒地因为取水困难而闲置。” “我会派工匠过来,在沿河架设‘水力筒车’,让水往高处流,荒地变水田!” 萧平微微一怔,原来顾怀...对农事也这么有研究么? “这还不够。” 顾怀的思路越发清晰起来:“荆南气候温暖,但百姓却只知种一季水稻,每到冬天,大片的田地就那么白白闲置着,何其浪费!” “我会让人去北方,大规模收购冬小麦的良种。” “秋天收了水稻,冬天立刻种下小麦,到了来年初夏收麦,然后再种水稻!” “一年两熟!” “用这‘稻麦轮作’的法子,荆南的土地,怎么就养不活翻倍的人口?!” “退一万步讲。” 顾怀看着陷入沉默的萧平。 “就算荆南农业真的没办法大力发展,亦或者是遭了天灾,地里颗粒无收。” “我也还能想到办法。” “我曾经亲身经历过一段时间,为粮食而发愁,每每要考虑断粮的问题,而那时我的决定是,‘百工兴利’!” “盐池,布坊,铁器作坊...只要能将这些作坊的产出,做到极致、做到海量,就可以用大船顺江而下,运到江南,运到中原,换取源源不断的粮食!商贾之利,百工之造,一样能反哺农桑,让爆发的人**下来!” 工业反哺农业! 这些超越了小农经济范畴的眼光,的确是让萧平感到了一丝震撼。 人各有所长,他学富五车,精于长远谋算,但在这种事情上,他绝对不可能拥有顾怀这种后世人的眼光,来从那些无数人走过的道路中,在一开始就找到了避免犯错的诀窍! 最后的最后。 顾怀在心里暗忖。 这件事少说也要以十年计。 十年后,说不定局势已经变成什么样了,甚至...说不定连红薯土豆这种高产作物都能派船去海外找回来了! 区区人口问题,算什么死局? “写!一字不改!”顾怀再次催促。 萧平低下头,继续奋笔疾书。 “第四条。” 顾怀要彻底将压在荆南,不,是整个荆襄女子头上的那座大山推倒,荆南不过是个刚刚被攻下,极适合作为试点的开始罢了。 “鼓励寡妇改嫁。” “推倒荆南四郡,所有的贞节牌坊!” “自即日起,荆南四郡褫夺以往朝廷赐予的一切‘贞节牌坊’之封赏!” “凡寡妇改嫁者,官府免其新夫家两年的田赋!” “若有宗族族老,敢以所谓的‘妇道’、‘族规’为由,阻挠寡妇改嫁,甚至敢动用私刑浸猪笼者。” “剥夺该宗族名下所有优免田!主事族老,一律流放!” 古代宗族,为了侵吞寡妇继承的财产,或者为了博取朝廷给的“贞节”名声免税,往往强迫年轻的寡妇守寡一生。 这在人口急缺的乱世,是对生育资源和劳动力的极大浪费! 顾怀要的一刀捅进宗族“封建礼教”的肺管子里,释放了大量的适育女性! “第五条。” 既然下了令,就必须有现实的兜底。 “设‘慈幼局’与‘官立稳婆’。” “各县必须由官府出资,设立‘慈幼局’。若真有遇到灾荒绝收、实在是走投无路无力抚养婴孩的贫户。” “不论男女,皆可送入慈幼局!由官府出钱粮,养至十二岁成丁!” “同时,明令民间鼓励晚婚优育,他们肯定不理解,所以要用他们能听懂的话来说--告诉他们,母猪若未长成便配种,生下的猪崽也多是羸弱死胎。人亦如此!未及笄便生育,不仅母体极易难产而亡,生下的孩子也多半夭折!” 萧平听到这句‘母猪配种’的粗鄙比喻,倒不觉违和,反而深以为然--唯有这般话语,底层百姓才真正听得懂。 他当下点头,落笔如飞。 “各县统考民间所有的稳婆。” “我会亲自撰写一份纪要,让人传授她们‘沸水煮剪、洗手接生’之法!” “凡是用此法接生,十子皆活者,官府赏银十两,赐‘妙手’牌匾!” 如果不设孤儿院,穷人真养不起,最后还是会偷偷扔掉。 而培训接生婆,引入基础的现代消毒卫生概念,则是顾怀能想到的,从根源上降低古代极其恐怖的新生儿和产妇死亡率的唯一办法。 五条政令。 洋洋洒洒,字字如刀。 随着顾怀最后一句余音落下,萧平手中的狼毫在砚台边缘轻轻一舔,敛去了多余的墨汁。 他俯下身,鼻尖距离纸面不过寸许,呼吸间的热气甚至让刚落下的墨迹泛起微小的波纹。 写的是簪花小楷,字依然极好,笔迹遒劲,筋骨尽显,言语也得体优美至极,每一个顿挫、每一处转折,都仿佛经过了千锤百炼。 明明是一个连路都走不稳的瞎子。 明明是一个被命运剥夺了光明的废人。 可他写下的每一个字,依旧能显出他过人的才华。 他那双无神的眼睛,定定地“看”着面前这张宣纸。 事已至此了。 他作为谋士,最大的职责便是建议和规劝,所以哪怕顾怀此时正在兴头上,他频频劝诫反而会引来不满,也还是开口道:“大人。” “前两条政令,动的只是宗族的钱粮。” “但后面这几条,废牌坊、夺私刑、斩族老...” “这些,动摇的可是宗族的根本。” “宗族之所以能够控制乡野,让百姓敬畏,靠的不是钱粮,而是族规私刑,是这几百年来深入人心的礼教纲常,往远处想,连那些书香门第、士绅门阀,也是一样的。” “所以,此令一旦贴出。” 萧平斟酌着用词:“大人在士林中的名声,可就彻底毁了。” “不知会有多少人动笔声讨,在他们的笔下,您怕是要变成一个残暴不仁、倒行逆施的桀纣之君了!” 名声。 对于古代的统治者来说,名声有时候比命还重要。 有了好名声,天下才俊才会望风景从。 得罪了全天下的文人,那就是自绝于史书。 可是。 顾怀却连头都没有回。 他背对着萧平,看着那轮如血的残阳。 “我不在意。” 他轻声说道:“叔晏,如果我走到今天,手里握着无数人的性命与期望。” “到头来,不能打出一片能把人当人看的朗朗乾坤。” “只是照着以前的烂模子,为了争权夺利,进行一场毫无意义的厮杀,然后再建立一套继续吃人的秩序。” 顾怀看着萧平。 “那就算最后拿到了整个天下。” “又有何用?!” 萧平坐在原地,没有对这番话予以置评。 因为他知道,顾怀现在想要的不是旁人的评价,想要去做,那便去做了,仅此而已。 萧平这一生写过无数文章。 他做过无数惊才绝艳的策论。 但此刻,他手指抚摸着桌案上那张墨迹未干的《恤民令》。 他在想,这份告示贴出去,又会让这个时代,变成什么样呢? 是血流成河,还是翻天覆地? 萧平低下头,听着那道逐渐远去的脚步声,嘴角轻扬。 ...... 【季冬,政肇公安,传檄荆南。制曰:履亩而敛,弛丁庸之赋;男女齐算,咸授公田。更隳阤表节之坊,申‘不举’之厉禁。犯者论如贼杀,伍及宗长,籍没厥室。露布既张,楚壤詟焉。衣冠之族沸怒,咸非之,谓‘溃绝彝伦,干纪乱常,诚亡新暴秦之政’。乃有塾老耆艾,衰绖伏阙,叩血死诤。闾阎嚣嚣,讹言旁起,皆谓变且生矣。】 --《乾史》。 第两百零八章 失落 “吱呀--” 议事厅的木门被推开。 李易快步走了进来,一股夹杂着寒意的冷风也随之倒灌入厅内。 他反手将门关严实,一边解下身上那件厚重外衣,一边径直走向大厅中央烧得正旺的炭盆。 他将有些发僵的双手悬在炭火上方暖了暖。 “抱歉,让诸位久等了。” 李易呼出一口白气,面带歉意地开口解释:“江陵城里的事最近多了些,眼看这天气,估摸着第一场雪就在这两日了。” “主母大人仁善,特意嘱咐了府衙和庄子这边,要赶在落雪前,给城里那些上了年纪的孤寡老人、还有安置营里的鳏寡孤独,再送去一批过冬的炭火和冬粮。” “这调度核算的事情繁杂,下面的人办我不放心,亲自去盯了一会儿,这才耽搁了时辰。” 坐在宽大桌案旁的几个人闻言,都没有什么责怪的意思,只是纷纷笑着摆了摆手,示意无妨。 比起往日在这间议事厅里,各部门主管正襟危坐、严阵以待地汇报工作的场景。 今日的气氛,明显要松弛、自然得多。 因为此时坐在这间屋子里的,没有一个是外人。 福伯安静地坐在靠炭火的位置,手里捧着个热茶盏,老脸上的褶子里都透着慈祥;老何那双布满老茧的粗糙大手随意地搭在膝盖上;孙老抽着旱烟,吧嗒吧嗒地吐着烟圈;杨震一身甲胄,虽然没带兵刃,但那股属于军伍中人的悍勇之气却越来越浓了。 甚至于,连坐在末席、一向拘谨的沈明远,此刻也是放松地靠在椅背上。 这几个人,便是如今这座庄子、乃至整个江陵大后方最核心的骨干。 更重要的是,他们都是从一开始,从公子一无所有、如履薄冰的时候,就坚定地跟在公子身后,一步一个脚印走到今天的老人。 在这个屋子里,在他们之间。 没那么多规矩。 大家都是从死人堆、流民窝、乃至各种绝境中一起爬出来的。 得益于顾怀一向平易近人、公正严明的为人处世风格,这些庄子的元老们平日里相处得极为融洽。 那是一种在泥泞中摸爬滚打结下的真挚情谊。 随着庄子越来越庞大,各项规矩越来越严密,他们在外面自然要端起主管的架子,但在私底下,当只有他们这几个人坐在一起的时候,那些繁文缛节,也就全都抛诸脑后了。 李易烤暖了手,走到桌旁找了个空位坐下。 他唇上蓄起的胡须修剪得很整齐,半年的历练和身居高位的沉淀,让当初那个在流民堆里饿得两眼发黑、带着几分书生气和清秀女相的落魄书生,如今已然蜕变成了一个颇具风度威严的文官。 举手投足间,都有了一种坐镇一方的沉稳。 见众人的目光都汇聚过来,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李易开口道:“主母大人此刻尚在江陵城内处理那些过冬的统筹,今天这会...应该不会来主事了。” 他想了想,身子微微前倾,压低了些声音。 “其实大家心里都明白,主母大人做事一向是极分明的,只要是公子划定由我们各司其职的差事,她向来不喜欢过多插手过问,以免我们多心。” “今天既然是要商议,那些从襄阳送来的人,如何安置到庄子里我们各自手下...” “想必主母大人的意思,是要我们自己拿主意了。” 说到这里,李易轻轻叹息了一声。 “公子将这偌大的庄子,将整个江陵的后方底蕴,全都托付给了我们。” “主母大人又对我们如此放心,不仅不揽权,反而处处替我们查漏补缺。” “我这心里...越是觉得沉甸甸的。” 他苦笑一声:“要是一个不留神搞砸了什么事,拖了公子的后腿,日后哪儿还有脸去见公子和主母大人?” 这番话一出。 屋内的众人皆是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是啊。 在座的这些人,哪一个的人生是顺风顺水的? 福伯当年护着少爷逃命,一路九死一生,担惊受怕,几度以为顾家就要绝后;杨震在幽燕离了军伍,成了个见不得光的逃兵,一路浑浑噩噩地流窜南下,本以为这辈子也就是个死在路边的结局。 李易和老何,当初在江陵城外的流民窝里,每天都在等死。 --那个曾经充满了绝望的流民窝,如今也早就被推平了,在原址上建起了一大片用来安置新流民、干净整洁的坊市。 孙老,是当初庄子还是一片废墟时,在残垣断壁间苟延残喘的五十个老弱病残佃户之一,连逃命都没力气。 至于坐在末席的沈明远,更是因为败尽了家财,被逼得差点跳了江陵的护城河。 能有今天这种手握重权、锦衣玉食、甚至能影响无数人生计的地位。 当初在生死线上挣扎的他们。 谁又能想到呢? 一切,都只是因为他们曾经追随在那个人身后罢了。 “李易说得对,”孙老放下旱烟,接口道,“公子把后背交给了咱们,咱们就算是把命填进去,也不能让公子和主母大人失望!” “所以,公子交代的这件事,咱们得办得漂漂亮亮的。” 李易收敛了情绪,恢复了那个精明干练的大管家本色。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份名册,在桌面上摊开。 “第一批送到咱们庄子里来接受培训的‘学员’,我仔细核对过了,一共是一百八十九人。” “这批人的成分很杂,有些是襄阳那边的地方官吏;有些是颇受公子关注提拔的读书人;还有些,则是像老何、孙老你们这样的手艺人、工匠。” “甚至...” 李易的眉头微微皱起。 “还有十几个如今襄阳军中专门负责安抚士卒的‘从事’,以及一些精于算学的账房。” 大厅内响起了一阵低声的议论。 这简直就是把各行各业的人都给打包送过来了... “公子的信里说得很明白。” 李易敲了敲桌子,让众人安静下来。 “这些人的去处各有不同,但都有一个共同点:公子要我们在半年的时间里,让他们在各自的手下做些实事,学些庄子里的规矩和办事的方法。” “但是!” 李易的眼神陡然变得凌厉起来。 “公子的底线是:绝不能让他们接触到庄子最核心的机密!” 庄子的核心机密是什么? 是那一座座日夜吞吐着黑烟的炼铁高炉;是配比精确、能炸塌城墙的黑火药;是白花花、能换来无尽钱粮的精盐;是那能够流水线生产的半身铁甲和横刀,还有如今扩大了规模却仍然没有扩散开去的改良织布机。 这些东西一旦泄露出去,在这乱世之中,后果不堪设想。 “教东西,还要防着他们偷学,这可有点难办了...”孙老嘬了一口旱烟,有些发愁地吧嗒着嘴。 “倒也未必。” 李易微微一笑,那笑容里,透出了一股子狡黠。 在过去这一年的时间里,如果说谁在顾怀的言传身教下学得最多、悟得最深。 一定是眼前执掌后勤政务的李易。 他早已经不再是那个只懂读死书的书生了。 从开始时管理整个庄子的后勤,到如今主管江陵的政务,不断为襄阳输血,他在统筹后勤这方面的天资,算是彻底被开发了出来。 “首先,我们要明白公子此举的深意何在。” 李易思索着说道:“如果只是想学技术,那么完全可以调我们过去一趟襄阳,甚至于抽调一些我们培养出来的骨干,都可以把技术教出去,我也是想了许久,才确定公子想要他们学的到底是什么。” “是庄子里这套严密的体系!” 他看着众人:“为什么,庄子能从一开始的废墟,用这么短的时间就变成今天的模样?说白了就是,公子一开始定下的那些规矩,摈弃了太多糟粕。” “例如多劳多得的工分制,各司其职的管理体系...这些东西不会对庄子造成什么冲击,却又能在外面起到和庄子当初发展一样的作用,这,才是公子的打算--让这些人,成为当初的...我们!” 见众人都思索着频频点头,他顿了顿,继续道:“所以,这件事其实一点都不难办,我们只需要像公子当初教我们一样教会他们,同时不让他们接触各项事务的核心即可...比如,官吏、读书人各自分发到庄子和江陵做事,手艺人和工匠则去工坊,让他们各自带一条流水线,但绝对不要让这些新来的人从头到尾打制一件兵器或器械。” “至于那些赤眉军中来的从事...就按照当初公子教出第一批从事的方法,给他们一间独立的库房,再请示公子,调一位最博学的从事回来上课!” “如此一来,才算是...人尽其才,物尽其用!” 一番布置下来,在座的众人听得是心服口服。 李易这统筹大局、调度人力的手段,已然是炉火纯青了。 有了李易定下的基调,接下来的商议便顺畅了许多。 众人又敲定了一些具体的细节和防范措施,这场关于送人来江陵培训的会议,便算是尘埃落定了。 正事谈完,大厅里的气氛再次放松了下来。 福伯起身,亲自给在座的每个人倒上了一杯热茶。 “谢谢福伯。”李易赶紧双手接过茶盏,连声道谢。 他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漂浮的茶叶。 然而,目光落到手边那份写满了读书人和官吏名字的名册时。 不知道触动了哪根心弦,李易抿了一口茶,看着杯中升腾的热气,突然间,发出了一声轻叹。 坐在末席的沈明远看了他一眼。 沈明远一直在江陵忙着打通商路、主理商事,最近因为战事后勤的调度,和主导江陵政务的李易打交道极多,两人一政一商,配合默契,关系也越发熟稔起来。 见李易这副模样,沈明远放下茶杯,疑惑地问道: “事情不是都安排妥当了么,怎么还在叹气?” 李易失笑着摇了摇头,放下茶杯。 “倒不是因为这些学员的事。” “只是突然之间...有些感慨。” “还有些,失落而已。” 众人面面相觑。 感慨能理解,毕竟他们从流民乞丐走到今天,谁不感慨? 但这失落,又是从何而来? 李易端正了脸色,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语气变得复杂起来。 “诸位,你们难道没有发现么?” “公子他...” “走得实在太快了。” 议事厅安静下来,李易继续说着:“开始的时候,在江陵,在庄子,我们还能勉强跟上公子的脚步,能替公子去忙碌,去解决眼前的危局,能真真切切地感觉到,公子是需要我们的。” “但现在呢?” 李易嘴角微抿,有些苦涩:“虽然现在,咱们的庄子里人越来越多,不算护庄队,都已经过了五千人。” “这里俨然就是一座小城,工坊连绵不绝,盐池也新开辟了许多,物产丰饶,财源滚滚。” “可是。” “当我们站得稍微高一点来看。” “又觉得,这一切,似乎根本不够看。” “我们只能被困在这座庄子里,困在江陵城里,做着我们力所能及的、这些琐碎的后勤事务。” “而公子呢?” “公子着眼的,是襄阳的博弈,是荆南四郡的战场,是整个荆襄的大势。” 李易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子。 冷风吹进,让人的头脑愈发清醒。 “我只是在想...” “是不是,我们现在,已经帮不到公子更多了。” 这话一出,众人脸上的神色,都变得各异起来。 福伯的脸色,算是最为轻松的一个。 他毕竟是顾家老仆。 之前庄子最缺人手、局势最危险的时候,他作为顾怀最亲近、最信任的人,不得已担起了太多的东西。 那段时间,可把这位老人折腾得不轻,日夜操劳,心力交瘁。 后来,庄子走上了正轨,顾怀也成了家。 福伯便名正言顺地卸下了那些不属于他的担子,如同前些年一样,守起了顾家的大宅。 这本就是他作为一个老管家的职责和本分。 能看着少爷平平安安地成就一番大业,等着少爷回家,他这辈子,就已经没什么好遗憾的了。 但。 其他人就不同了。 老何低头看着自己那双粗糙布满老茧的大手,嘴巴张了张,也轻叹了一声。 他是庄子的首席匠人。 曾经,他是庄子里最风光、最被公子看重的人。 那些令人惊叹的玩意儿,高转筒车、织布机、盐池高炉,还有火药工坊,以及庄子的扩建... 这些东西,都是公子提出奇思妙想,然后他没日没夜地带着徒弟,用这双巧手给一点点敲打、拼凑出来的。 失败,重来。 再失败,再重来。 直到高转筒车立在了河边,直到新式织布机咯吱作响,直到高炉里流淌出火红的铁水。 那是何等的酣畅淋漓! 可是自从铺设完了江陵到襄阳的那条水泥官道之后。 老何就一下子闲了下来。 工坊的体系已经成熟,各项技艺都有了专门的工匠负责。 他每日能做的,就是在那庞大的工坊区里巡视,指导一下那些笨手笨脚的学徒。 实际上。 老何比任何人都怀念当初那种日子。 怀念那个时候,公子站在火炉旁,满脸兴奋地跟他比划着那些奇思妙想。 而自己这个原本只会打农具和兵器的哑巴铁匠,则在公子的指点下,不务正业地折腾着各种前所未见的东西。 那个时候的他,觉得自己是全天下最有用的人。 而现在,公子已经很久,没有拿出新的图纸了,他也变成了一个可有可无的督工。 李易低着头,看着眼前的茶杯。 从一个差点饿死的书生,变成了统管庄子的大管家,再到现在,成为了实际主导江陵政务的地方主官。 放在以前来看,这绝对是他在那些颠沛流离的日子里做梦都不敢想的巨大成就。 足以光耀李家门楣。 只是,现在的江陵太安稳了。 安稳到他每天只能坐在县衙里,埋首于那些枯燥的卷宗和钱粮赋税的账本里。 偶尔抬起头。 想到公子正在襄阳和荆南之间,与那些南阳五姓、权贵宗族进行着惊心动魄的政治博弈和军事厮杀。 他就觉得自己好像已经帮不上公子什么大忙了。 他甚至会感到羞愧。 羞愧自己经历了这么多,却还是没能学会太多东西,来追随公子的脚步。 还有我。 一直沉默不语的杨震,这么想着。 他又何尝不是如此? 顾怀还在江陵的时候,他就提出过数次,想把军队主将的担子交出去。 他哪里算是个将军呢?他太清楚自己有几斤几两了。 他就是个幽燕边军里的百夫长,敢拼命,有点本事,才走到了今天。 可他不懂兵法,不懂排兵布阵。 他本就不是什么喜欢领军作战、运筹帷幄的将才人物。 他是被顾怀,硬生生地逼成了现在这个江陵城防军的主将! 可奈何。 江陵,是顾怀的基本盘,是退路,是心脏。 军队的掌控权,顾怀不敢,也绝不能交给其他任何人。 只有交给他。 杨震干了这么久。 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倒是没犯什么大错。 但也仅限于此了。 他知道,自己的能力,也只能停在这一步了。 领军渡江作战,横扫荆南四郡...这样的事,他无论如何也是做不到的。 可如果,他不坐在江陵主将这个位置上。 他又能去做什么呢? 辞了官,回到庄子,继续训练那些护庄队吗? 众人神色各异。 思绪在这安静的议事厅里,浮想联翩。 他们怎么可能,不怀念那段和顾怀一起,在江陵城外那个小小的庄子里,并肩向前、从无到有打拼的日子? 那时候,公子大步走在前面,他们跟在公子身后,拼尽全力去做就行了。 作为顾怀最开始的班底。 他们的骨子里,当然也是有着属于自己的傲气的。 可如今... 现实就是这么残酷。 那个曾经和他们一起在泥水里摸爬滚打的白衣公子,已经腾渊而起。 而他们。 已经有些追不上了。 既为公子能有今天的成就而感到无与伦比的骄傲。 又为自己的停滞不前而感到深深的失落。 想试着做点什么,却又怕自己能力不足,反倒给公子添乱。 这种纠结而又复杂的心绪,笼罩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就在众人各自陷入沉默与怅然之时。 “笃笃笃。” 议事厅外,响起了敲门声。 一个管事模样的年轻人,快步走了进来。 “李大人,杨将军,各位主管。” “襄阳那边送来的那批人。” 他喘了口气,轻声道: “已经到了庄子大门外了!” 第两百零九章 安排 江陵飘起了今年的第一场初雪。 伴随着寒风,一百多号人,裹着厚薄不一的冬衣,走向了视线尽头的那座庄子。 他们是刚从襄阳那边被打包送过来的。 除了那十几个从军中抽调的年轻从事一路上一言不发,像是在朝圣一般。 其余的人,这一路走来,可谓是满腹的牢骚与不解。 一开始,听说那位襄阳城里大权在握的中郎将,要将他们送到江陵来“进修”半年。 这些人的心里,是很不以为然的。 尤其是那些读书人和地方官吏。 他们自认满腹经纶,或是在官场摸爬滚打多年,什么阵仗没见过? 一个建在城外的农庄而已,能有什么好学的? 这多半是那位年轻中郎将的某种恶趣味,或者是为了打压他们这些人而故意给的一个下马威罢了。 直到他们踏入江陵地界。 先是被这座城池在乱世中的繁华给震了一下。 再然后,当他们真正来到这座所谓的“庄子”大门外时。 之前的矜持和不屑,便发生了变化。 “停步!核验路引牌票!” 庄子那扇宽大得足以容纳三辆马车并行的铁木大门前,十几名精悍的护庄队员拦住了他们。 趁着领队的书吏上前交涉的空档。 这群人终于有机会,近距离地打量起这座庄子。 一个对营造之术颇有些了解的官吏,盯着身侧那堵黑灰色的围墙,忍不住脱离队列凑上前去,伸手摸了摸。 触感冰冷坚硬。 他皱着眉头,搓了搓指尖上的灰,有些疑惑地转过头,对身旁的同伴低声说道: “这倒像是用在襄阳南下江陵那段路上的东西...摸起来像极了,颜色也差不多。” 他仰起头,看着这堵一眼望不到头的庄墙。 “原来这东西,还能用来建墙?” “老天爷!” 身旁的一个地方吏员闻言,也凑近看了看,顿时一脸惊容。 “那岂不是比青石砌墙还要牢固?毕竟这东西...可连一条缝都没有啊!” 毕竟是石头填充,再行浇筑的墙,看上去浑然一体。 对于这些只见过夯土墙和青石砖墙的人来说,这种没有缝隙的防御工事,简直就像是传说。 “还不止。” 人群中,一个工匠扬了扬下巴,示意众人看不远处,那条奔流的河道旁边。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同行见到神迹般的震撼与迷茫。 “你们没注意到刚才远处那水车?” “那么大的水车,又没有用人力畜力,到底是怎么转起来的?” “而且,为什么要在坡上,又建一个连在一起?” 那自然是老何带着人打造出来、用来提水灌溉和为工坊提供水力的高转筒车。 没有人能回答他。 护庄队核验过文书又进行了搜查后,让开放行。众人收回目光,走进庄子。 然后他们就看到了更不可思议的东西。 宽阔平整的水泥主干道旁,有一片似乎是用来浆洗的地方。 有人发现了一排悬空的半剖竹管,那里正源源不断地流淌出清澈的活水,落入下方的青石水槽中。 “这水...” 一个读书人瞪大了眼睛,四下环顾。 “周围既无水井,更无水缸,为何这竹道连绵,水便能自然而下,源源不绝?水从何来?” 就在这时,一个挑着空担子、看模样应该是刚干完活的农夫走了过来。 他熟练地把手伸进那流淌的活水中,搓洗掉手上的泥污,甚至还捧起水洗了把脸,舒服地呼出一口白气。 看那随意的动作,显然对这种取水的便利早就司空见惯了。 那读书人实在忍不住了,上前一步拱手问道: “这位老丈,敢问...这水,为什么不结冰?” 这可是冬天!江陵都下雪了! 那种悬空的竹管,里面的水早就该冻上了才对! 那农夫被这穿着体面的书生吓了一跳,用搭在脖子上的粗布巾擦了擦脸。 他纳闷地看了一眼那流水的竹管,又像看傻子一样看了看眼前的书生。 “我哪儿知道为什么?” 农夫撇了撇嘴。 “这玩意儿家家户户的院子外头都有,是靠管子接过来的,日夜活水长流...可能是水房那边有大火炉子的余热烘着?这才没见结过冰。” 说完,农夫挑起担子,一边哼着云间阁偶尔来庄子义演学会的小曲,一边悠哉悠哉地走远了。 留下一群读书人和官吏,站在原地,面面相觑。 家家户户?活水长流?火炉余热? 这些词分开来他们都懂,但合在一起,却构成了一个超出他们认知的供水系统! “继续走吧,”有人说,“若是以后要长久待下...是有机会搞明白的。” 很快,队伍又路过一处占地极广、门前排着长队的铺子前。 有眼尖的读书人,看着那铺子上方的牌匾,念了出来: “供...销...社?” “那牌子上可是写着,上等精盐,白面,还有肉?” 有个穷苦出身的手艺人揉了揉眼睛,满脸的不可思议,拉着旁边的人指着铺子里面的柜台。 “你快看!为何那妇人只递过去几根雕着字的竹筹,里面的伙计便切了肉给她?!” “铜钱呢?碎银呢?那可是上好的肥肉啊!” “那是竹筹又不是钱!这铺子的东家难道是个散财童子不成?!” 众人都蹙起眉头。 倒是旁边几个路过的庄民停下脚步,像是笑了笑后,善意解释道: “新来的吧?那是庄子里的工分!” “只要干活,就能挣到工分,在庄子里,这竹筹比金银还好使!” “买盐、买肉、买布,全凭工分!” 队伍里众人对视,倒是有见识广博反应快的人明白过来,这是以所谓的“工分”取代了金银流通,以此来实现内部的物货交易... 这年头的读书人大多都明白两个字,那就是“民贱”,倒不是奚落或者鄙夷,而是一个客观事实--底层的人们多半被困在生活和地域里,没读过书,没见识过太多东西,对于新事物的接受能力自然就低到了极点。 任何可能需要引导他们改变,比如抛弃掉旧有习俗或者生活方式的行为,都会遭到他们的抵触。 因为不懂得适应世道变迁,所以百姓都是守旧的、顽固的,跟他们说话不要带深意,更不要试图去改变他们。 但这个庄子...到底是怎么让这里所有的百姓都选择适应变化,并且将这套体系运转得如此丝滑的? 这到底是什么手段?! 这真的是一座普通的庄子吗? 他们抬起头,茫然地看向四周。 这庄子大得仿佛没有尽头。 连绵不绝的屋舍,外墙上用白灰刷着巨大的“第一居住区”、“第三居住区”的字样。 远处依着高坡铺开的、层层叠叠的池子里,倒映着天空,五彩斑斓,透着一股奇异的壮观。 再远处的后山,一些高耸的烟囱,正朝着天空喷吐滚滚黑烟。 轰隆隆的敲击声,隔着这么远的距离都能感受得清清楚楚。 当然,最让他们疑惑的,还是人。 是这个庄子里的那些庄民。 这乱世里,外面的流民活得像鬼,城里的平民活得像狗。 但在这里。 他们看到了什么? 他们看到了干着重体力活的青壮,虽然满身汗水,但脸上却洋溢着那种只有逢年过节才能看到的、满足且充满盼头的笑容。 他们看到了举手投足不畏畏缩缩、走路带风干净利落的女人们,都有自己的事情可忙,而不是只能躲在家里,地位低下。 他们看到了路边甚至有专门平整的空地,放了一些木头组成的玩物,一群穿着厚实冬衣的孩童在里面嬉闹,旁边还有老人在照看。 为什么每个人看起来都很满足,很幸福? 为什么他们干活的时候那么高兴。 一切都古怪极了,有些事情多少还能靠着学识和阅历想明白一些,但更多的还是茫然与不解。 他们看不懂。 但在场的所有人,无论是有学问的读书人,还是见多识广的官吏,亦或是自诩精明的账房。 全都大受震撼。 这里就像是一个完全独立于大乾王朝之外的、和这乱世格格不入的... 世外之国! ...... 庄子中央,那片宽阔的水泥广场上。 李易站在高台上,居高临下地看着眼前这群刚刚被带过来的学员。 台下的众人,此刻的反应可谓是精彩纷呈。 那些从地方上抽调来的官吏们,虽然一路被震得不轻,但骨子里的官气还在,站得颇为散漫,偶尔眼神交汇,还带着几分高傲。 读书人们,则是双手拢在袖子里,微微仰头,看到高台上的李易不过是个和他们年纪相仿的书生,便只是矜持地微微点头,算是见礼。 至于那些手艺人和工匠,则是老老实实、甚至有些拘束地缩在人群的后方,低眉顺眼,连大气都不敢喘。 唯独那十几个从赤眉军中挑选出来的从事。 他们站得笔直,满眼狂热。 李易将所有人的神态尽收眼底,倒也没太在意那些官吏和书生的傲慢。 这世道就是这样,身份尊卑是刻进人骨子里的,读没读过书,以前过的是什么日子,基本上看一眼他们的站姿和神态,就一目了然。 不过... 若是他们以为,在这里还能继续摆这种做派。 那以后,可就有得他们受了。 毕竟,庄子一向不讲出身,只讲能力。 庄民们早就在这一年多的时间里,习惯了凡事讲个“理”字,习惯了多劳多得。 只要他们安心干活生产,遵守庄子的规矩,任你是组长还是管事,他们也一点都不畏惧。 因为他们的背后,是这套体系,是那位公子! 各部门的骨干,也全都是穷苦出身。 那些老实本分的手艺人和慕名已久的从事倒还好,绝对能很快融入这里。 但这些官吏和读书人嘛... 要还是这般高高在上,怕是要不了多久,就会被整个庄子孤立、排斥,最后自己灰溜溜地滚蛋。 李易想了想。 既然公子把人交给了他,他还是有必要给一个善意的下马威的。 他没有多费口舌去介绍庄子有多么伟大。 只是从袖子里,拿出了一本薄薄的册子--那是庄子里的《工分考核簿》。 “诸位。” “我知道你们以前,都有着各自的身份。” “有的是官吏,有的是名士,有的是掌柜。” 他扬了扬手里的册子,语气渐渐转冷。 “但是,从你们跨进这座庄子大门的那一刻起。” “无论你们以前是做什么的。” “现在,你们都只有一个身份--学徒!” 此言一出,人群中顿时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 那些官吏和书生皱起了眉头,眼中闪过一丝屈辱。 他们可是堂堂读书人!怎么能和那些泥腿子工匠混为一谈,称作学徒? “并且,我还要提醒诸位一句。” 李易没有理会他们的不满,直接抛出了第二句话。 “在这里,没有俸禄和月钱,只有工分!” “多劳多得,不劳不得。” “如果你们之中,有谁想要摆官老爷的架子,想要在这里吟诗作对等着人伺候。” 李易看着他们。 “那你们最好提前做好饿肚子的准备。” “在庄子里,这叫规矩。规矩面前,不认身份,只认结果。” 台下的骚动更大了,几个官吏甚至已经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李易想要开口质问。 有辱斯文!有辱斯文啊! 他们自认是被派来“观政”的,是来这偏远庄子走一趟过场的!怎么转眼间,就成了要靠干活挣饭吃的学徒? 这江陵的管事,未免也太狂妄了! “你们有半年的时间,在这里慢慢学。” 李易根本不给他们开口的机会,直接一锤定音。 “如果不愿意,或者觉得受了委屈。” 他指了指远处的大门。 “大门就在那儿,现在就可以走,绝不挽留,更不会有人拦你们。” 广场上安静了下来。 话说得好听,走?来这儿是那位中郎将的命令,他们怎么敢走? 李易看着那些脸色铁青却敢怒不敢言的书生和官吏,满意地点了点头。 规矩已经立下,多说无益。 半年的时间,足够让这些人在这里,慢慢磨平棱角,学会怎么做事了。 至于那些如果真的拂袖而走的人。 那便走吧。 李易很清楚公子的心思。 连这种放低身段重新学习的苦都吃不了的人,就算学到了再多东西,将来放到地方上去,也只会是祸患。 不如早早筛掉。 李易挥了挥手。 立刻有几十个管事上前。 “读书人,官吏,去庄子后勤处或者江陵县衙。” “账房去云间阁,工匠去后山工坊区。” “从事...去库房那边,已经给你们腾出了空地。” 把这些学员按部就班地拆分、隔离,送入各个部门,由专人带着,这本就是之前在议事厅里商量好的对策。 而就在这些人满腹心思地被管事们领走的时候。 一匹快马,甚至没有在庄子大门处减速,而是直接亮出了一块漆黑的铁牌。 护庄队立刻放行。 骑士翻身下马,身上还带着未化的积雪和赶路的风尘。 他大步走到李易面前,从怀里掏出一个用火漆严密封好的信筒。 “公子密信!” 骑士压低了声音,神色肃然:“江陵诸管事亲启!” 李易的心头一跳。 他接过信筒,看了一眼上面完好无损的火漆。 公子这个时候送信来,大概是对这帮刚刚入庄的“学员”又有了什么新的嘱托,或者是因为荆南的战事有什么物资上的急需吧... 但既然是让众人一起看,他也不敢怠慢。 立刻转身,让人去将刚才散会没多久、各自回了本职的福伯、老何、孙老、杨震等人,重新叫了回来。 这些人才离开议事厅不久,还沉浸在刚才那种“被困在江陵”、“跟不上公子的脚步”的唏嘘感叹里。 此刻接到消息,满脸疑惑地重新聚在了一起。 李易屏退了左右,关上议事厅的门,这才当着众人的面,挑开火漆,抽出了里面的信纸。 他迅速地展开。 目光只是在信纸上扫过了前几行,便彻底怔在了原地。 “怎么了?”有人问。 李易没有回答。 他将信纸平铺在桌面上,让所有人都能看到。 然后,一字一句地,读出了信上的内容。 那是一种完全不同于以往官面公文的口吻。 “你们在江陵,做得很好。” 第一句话,便让在场的所有人,心头一暖。 “算一算时间,在后方安稳待了这么久,休息得,应该也差不多了吧。” 众人面面相觑,心跳开始加速。 李易继续读着。 “李易。” “既然你能替我把江陵管得井井有条,那现在,你就能替我把襄阳管好。” “凡事都要一步一步来。” “如今我离了江北后方,身在荆南前线。襄阳那边的后勤调度,交给那些新提拔的读书人,实在有些不放心。” “接信之后,你即刻放下江陵这边的事,把政务交接妥当。” “即刻启程,到襄阳赴任,统管荆北后勤粮草辎重!” 李易的眼眶猛地酸涩起来。 原来,公子没有忘记自己... 原来,公子只是在让他在江陵这个相对安稳的环境里休息和历练,等他羽翼丰满,便要将更重要的事情,交到他的手上! 他停顿了片刻,抚平心中激荡,这才继续念起公子的嘱托: “襄阳局势不比江陵纯粹。” “你去了襄阳,不可一味强硬。襄阳的官员底子大多是投降过来的,方正此人为人严肃,恪守本心,你去了襄阳,可多用他。但记住,襄阳站位复杂,此人孤直,绝不可引为臂膀心腹,用其才即可。” “许良是毒士,他现在嚣张跋扈、四处树敌,只是表象。南郡抄家、清洗大族这件事,你不要多干涉他,他心中有数。” “你是个读书人,有清名,你们以后在府衙里相处,政见上可能不是很好,甚至会吵得很凶。” “但你只需要记住一点就好。” “许良,和你一样,都是我在襄阳极信任的人之一,演戏可以,切莫伤了和气。” “至于那位在襄阳替我坐班的圣子。” 信里的语气变得轻松了几分,似乎能看到顾怀写下这行字时那一抹无奈的笑意。 “他不管实务,凡是涉及后勤调度的决断,你皆可自决!” “若是遇到实在拿不定主意的大事,再派人传讯到荆南来找我。” “但切记一条:若是襄阳发生不可控的变故,你第一时间,便去寻他!” 寥寥几句。 将襄阳官场的诡谲和用人之道,叮嘱得淋漓尽致,甚至连最坏的情况,也预想到了。 交代完李易。 信纸的下一段,顾怀对在场的其他人,也全都做出了安排。 “老何。” 老铁匠猛地抬起头。 “江陵的工坊已经成熟,不需要你再盯着那些学徒了。” “我准备以襄阳府衙的名义,在城外开办‘襄阳工业区’。” “你把江陵的骨干带上几人,即刻前往襄阳,担任工业主管!” “到了那里,你放开手脚,有更大的天地等着你发挥。” “然后,杨震。” 轮到杨震了。 “我知道你一直觉得,自己不是什么运筹帷幄的将才,不敢担将军的位子。” “我能理解。” “但,这世上本就没有什么都懂的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长处和短处。作为将领,不一定只能在战场上指挥若定,才算得上出色。” “你自认不精于行军打仗,但你难道没发现,你长于练兵么?可能是因为你也是从底层士卒过来的,所以光从江陵如今脱胎换骨的城防营就能看出来,你带出来的兵,都很像你,纪律严明,心怀勇气。” “荆南战事可能还会持续些时间,随时可能需要补充兵力,所以我把襄阳新整编的三万兵力交给你,给我狠狠地练!练出一支虎狼之师来!” 最后。 信的末尾,提到了那个正握着旱烟杆,在庄子里虽然受人尊敬,但好像只会种田的孙老,以及站在一旁屏息凝神的沈明远。 “孙老。” “江陵的农田开垦已经稳固,所以,我准备调你去谷城。” “那里有位李县令,我给了他自由招募流民、开垦荒地的权力,准备在谷城试点‘包产到户’的新政。” “但谷城一地,如今无人无粮,那位李县令虽有满腔热血,却是个只读过书的文官,对于开荒种地、聚拢流民这些实事,他也许不知该从何着手。” “你曾说过农夫们是这世上最爱土地之人,但偏偏这世上的土地却大多不属于农夫,眼下便有一个机会,如果谷城的包产到户政令推行效果极好,以后多半要推行到整个荆襄,到时,全天下的农夫,都会有属于他们自己的地。” “所以,还望你能教教那位文官县令,地该怎么分,荒该怎么开,流民的心,该怎么安!” “还有沈明远。” “商场如战场。如今襄阳与江陵之间的官道已成,却无流转其上的万千货物,那便只是一条死路。我要你先放下云间阁,即刻组建‘襄阳商号’,由你出任大掌柜。” “你需要做的,是利用襄阳的招安身份和江陵的物产,彻底打通通往南阳、乃至关中和江南的商路。我不要求你现在就赚多少银子,我要的是‘渗透’。通过商队,把庄子的盐、布、香水之类卖出去,同时把外面的情报、粮食、甚至是我们需要的人才,给我买回来!” “记住,在这乱世里,金银只有流转起来,才是真正的兵马钱粮。这件事,除了你,没人能办成。” 念完这一切。 信的最后一行,只有短短的一句叮嘱。 “出去之前,务必安排好你们走后江陵的一切事宜。” “前线无论打成什么样,江陵,决不能乱!” “愿与诸君共勉。” 议事堂里。 李易缓缓地放下信纸。 老何、杨震、孙老,沈明远... 此刻,皆是对视了一眼。 久久无言。 原来,公子从未将他们丢下。 “诸位。” 李易站起身,目光扫过这些生死与共的同伴们。 他的声音不再有一丝彷徨,而是充满了力量与锐气。 “准备交接吧。” “公子,在前面等着我们呢!” 第两百一十章 战机 按照很多人的预想,汉寿大捷后,势如破竹、摧枯拉朽的襄阳大军,要做的第一件事应该便是急行军直扑武陵郡的郡治临沅。 毕竟这看起来是一鼓作气拿下整个武陵郡的最好时机。 但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襄阳大军的推进速度,反而放慢了下来。 陆沉展现出了自己的耐心,他将自己从襄阳带出来的荆北嫡系精锐,尽数压在了大军的最后方,养精蓄锐。 而顶在最前面,去拔除临沅外围那些乡镇、坞堡的... 全都是在汉寿城破后,被收编的荆南宗族私兵和部曲! 汉寿与临沅的地方宗族,尽管喜欢争夺水源耕地,但他们显然也明白要一致对外的道理。 所以虽然私仇不少,但在过往那些年里,大家还是往来频密的,面对朝廷也是同气连枝。 这样一来,厮杀就难免显得残酷了些。 “杀--!” 临沅城外三十里,一座名为河西堡的坚固坞堡下,喊杀震天。 攻守双方,没有阵型,没有章法,只有以命搏命。 他们穿着同样简陋的皮甲,甚至很多人连甲胄都没有,只披着厚实的冬衣。 他们手里拿着的,是样式相同的武器。 当他们在寨墙上抱在一起翻滚撕咬、互相用刀子捅进对方的肚子里时... 他们嘴里怒骂嘶吼出来的,却是一模一样的荆楚方言。 “李老四!你他妈疯了!你小时候还跟着你家大人来过我家拜年!你拿矛捅我?!” 寨墙上,一个满脸是血的守军汉子,一刀劈开刺来的长矛,看着顺着云梯爬上来的那张熟悉面孔,声嘶力竭地怒骂着。 那爬上云梯的汉子,眼睛赤红,半边身子都被滚油烫烂了,却依然死死地咬着牙,手中的刀发疯一样地往墙上砍去。 “老子管你是不是亲戚!” “老子不杀你,后头的北兵督战队就要杀我!还要杀留在汉寿的我全家!” “你不死,我就得死!你给我去死吧!!!” 刀锋入骨,鲜血狂飙。 两人同时惨叫着,从高高的寨墙上跌落进下方插满尖木桩的壕沟里,抽搐了几下,便再也没了动静。 沾亲带故?同宗同源? 那又怎样。 家眷被控制,生存被威胁,在身后那排手持钢刀、面无表情的荆北督战队的逼迫下,这些东西,比一张破草纸还要廉价。 这种推进方式收到了奇效。 那些原本极为难啃的宗族据点,那些如果让荆北兵马来打必定会死伤惨重、遭到全族老小疯狂抵抗的坞堡。 在这种“荆南自己人杀自己人”的疯狂消耗下,被一个个拔除。 旧有的宗族关系被撕裂出缝隙。 剩下的,只有为了活命催生出的仇恨与疯狂。 而这种手段带来的最大成果,并非是拔除了多少据点,而是... 恐惧。 那些外围据点被攻破后,侥幸逃脱的残兵、失去土地的佃户,像是被驱赶一样,疯狂地涌向了临沅。 然后被挡在城门外。 但消息依旧是传进了城里,譬如“汉寿的张家、公安的李家,全都倒戈了”、“北地的反贼裹挟了十几万荆南乡亲”、“那些人杀起来比北军都狠”之类的话,在临沅城内疯狂传播。 临沅守军的士气,在这铺天盖地的流言和难民的哭嚎声中,甚至还没有等荆北的大军真正兵临城下。 便生生地跌落下去了一大半。 ...... 视线越过遍地狼藉的陆地,转向那条宽阔奔流的沅水。 江面上,水雾弥漫。 临沅依傍沅水,要想围住这座城,水路的截断,至关重要。 而此刻。 楼家水军,终于在沅水江面上,展现出了他们横行荆楚的实力。 自从在孱陵被诡计逼降之后,楼家上下经历了一段憋屈和惶恐的时期。 但随着汉寿的告破,随着北军展现出吞并荆南的绝对实力。 楼家那点最后的小心思,也彻底被碾碎了。 过了那个无奈投降的心理难关,眼下的楼家,不知是选择了破罐子破摔,还是为了能在新主子面前证明自己的价值,总算是真正开始用心拼命了。 庞大的楼船和艨艟斗舰,顺流而下。 直接封锁了临沅城外的沅水江面。 铁锁横江,战船如云。 临沅城内的水军将领不服楼家名号已久,试图趁着夜色发动奇袭。 结果,迎来的却是一场惨败。 “放!” 楼船之上,楼英一身紧致的水军软甲,英姿飒爽地站在船头,挥下了手中的令旗。 “轰!” 巨大的“拍竿”--顶端绑着巨石的沉重桅杆,在绞动下狠狠地砸落下来。 直接将靠近的一艘临沅斗舰,从中间生生砸断! 木屑纷飞,江水倒灌。 惨叫声在江面上此起彼伏。 紧接着。 上游方向不知从哪儿钻出来连绵的战船,劈开波浪,射出漫天的火箭,铺天盖地地落向了临沅水军的船阵。 江面被火光映照得亮如白昼。 不过半个时辰的激战。 试图掀翻楼家的临沅水军,大半化作了江面上的焦木,剩下的残兵败将,狼狈地逃回了城内的水门,再也不敢露头。 而水路断绝的同时,陆地上陆沉养精蓄锐多日的荆北大军,也终于拔营。 顺着荆南宗族私兵部曲开出的血路,兵临城下,围三阙一。 陆地合围,水路封锁。 临沅,彻底变成了一座孤城。 ...... 然而,战事并没有因为合围的完成而变得轻松,相反变得僵持起来。 临沅作为郡治,城防的坚固程度,远超汉寿和公安。 高耸的城墙上,密密麻麻地布满了守军。 最让北军头疼的,是城头上架设的那一架架重弩和城弩。 那些用绞盘上弦的重型守城器械,射出的弩箭犹如手臂般粗细,不仅能轻易贯穿前排甲士的盾牌和铁甲,甚至能将站成一排的几个人直接钉死在地上。 更糟糕的是,临沅城外,有一条极深极宽的护城河。 那是引沅水之水灌注而成的。 城内的水军虽然不敢出江与楼家决战,但却能通过水门,在河面上快速游弋,对试图越过护城河的北军进行贴脸射杀。 这种立体的防御体系,直接断绝了北军想要再次故技重施、用火药去炸塌城墙的可能性。 地道根本挖不过去,只要一挖,就会被护城河的水倒灌淹没。 而临沅城内的宗族势力,也展现出了他们的顽固。 汉寿的例子摆在眼前,北军对于荆南宗族的处理态度他们看在眼里,一旦城破,他们这些高高在上的老爷,运气好点家财散去大半,运气差点,直接就像汉寿黄家一样,被抄家灭族了。 他们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 为了对抗北军引荆南部曲前驱,以此撕裂宗族关系的行动,他们便派人整日里在城内的大街小巷,对着那些底层的百姓和私兵宣扬。 “城若破,北地蛮子就会屠城!你们的父母会被烹食,你们的妻女会被欺辱,你们的田地会被抢光!” “我们只有死守!退一步,就是全家死绝!” 在这等连蒙带骗、威逼利诱的手段下,加上外围逃难进来的佃户的现身说法。 城内的底层百姓和私兵部曲,也就此有了一股死守之心。 于是城池的攻防便一下子惨烈起来。 护城河两侧尸体堆叠,攻城云梯被一次次推倒,滚木礌石夹杂着沸腾的滚油倾泻而下。 每一天,都有无数的尸体从城头上坠落,护城河里的水,早就变成了红色。 即使陆沉依然用那些降军在前面填命,但临沅城防坚固,依然让作为督战和主力的荆北精锐,开始出现了大量的伤亡。 攻城,第七天。 中军大帐。 照例的军帐议事,诸将分列两侧。 陆沉坐在帅案后,依然一身玄色铠甲,没有戴头盔,长发随意地束在脑后。 面前的帅案上摆着临沅的城防沙盘。 他低着头,眼神冰冷,一言不发。 大帐右侧。 披甲的陈平正满脸烦躁地走来走去,甲叶碰撞, “这仗打得,真憋屈!” 陈平终于忍不住了,拳掌相击,梗着脖子,看向陆沉。 “大帅!这鬼天气,加上这满地的泥浆!我麾下的骑兵连马都跑不起来,全成了摆设!” “那护城河里的船也恶心,弟兄们连墙根都摸不到!” 陈平素来桀骜,加上这几天实在憋屈,说话便带了几分火气。 “城里那些乌龟打定主意不出来,咱们就这么干耗着?” “大帅,照这么填下去,就算把底子全拼光了,也未必能啃下临沅!” 大帐左侧。 楼英身披银甲,身处一众粗犷的武将之中,倒有些让这大帐亮了几分的感觉。 她冷冷地瞥了陈平一眼,语气平静。 “陈将军,临沅护城河虽然是自沅水引水,但城池水门早已隔断联系,城内水军能在护城河上巡弋,我楼家水军却是不能入河...更何况我楼家水军,已经按照大帅的军令,彻底封死了沅水,水面上的事,我们已经做绝了。” “至于陆地上的城墙啃不下来...”楼清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讥诮,“那可怪不到我们水军头上。” “你!”陈平大怒,手指点向楼英的脸。 “你想作甚!” 站在楼清身旁的楼明原本心里暗爽,但看到陈平居然如此不尊重他长姐,不由大怒站出,“你是欺我楼家无人吗!” “好了好了!” 眼见气氛紧张,立刻便有人站出来打圆场:“大家都是为了破城,何必争吵伤了和气!” 那老成将领又转向陆沉:“大帅,末将以为,临沅既然是块硬骨头,强攻不智。” “如今临沅已被我们水陆合围,城内粮草纵然再多,也终有耗尽的一日。更何况城内涌入了大量难民佃户,每天人吃马嚼,消耗是个天文数字。” “不如...暂缓攻城如何?” 楼英也点头附和道:“末将附议!眼下不如停止强攻,我楼家水军锁死沅水,步卒在城外挖深沟、筑高垒,将他们彻底困死!” “耗上几个月,城内必生内乱,到时候不攻自破!” 这也是帐内大多数将领的想法。 在没有绝对兵力优势的情况下,面对这年头的坚城,围点打援、围城绝粮,本就是最正统的兵法。 陆沉终于抬起了头,眸子扫过众人。 “花几个月时间,困死?” 他微微摇头:“我们没有那么多时间来耗,其余三郡,已经反应过来了,本将得到消息,最迟半个月,长沙郡和零陵郡的数万援兵就会与我们当头撞上,到时前后合围,必是死路。” 众将面色都微微一变。 陆沉眼帘微垂,还有些话他没说出来...襄阳的底子太薄,跨江作战,容错率极低,就算不考虑其余三郡的援军,也本就打不起长期的消耗战。 “那大帅,该当如何?”陈平咬牙问道。 陆沉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等。” 他吐出一个字。 “等什么?”陈平一愣。 陆沉掌兵以来,威严日盛,军中将领又多是他亲手提拔,在他面前都老老实实,不敢多言,也只有陈平才敢追问了。 陆沉看了他一眼,说道:“等一个战机。” 众人面面相觑。 战机? 难不成老天爷会降下天火,把临沅的城墙砸塌? 就在帐内气氛陷入凝滞,军议眼看又要无功而散的时候。 “报--!” 帐帘掀开,一个浑身裹满泥浆、累得几乎虚脱的传令兵,跌跌撞撞地冲进大帐,单膝跪地。 “大帅!后方来信!” 传令兵气喘吁吁,双手高高举起一个用火漆严密封口的竹筒。 “中郎将手令!刚刚签发的政令抄本,严令前线诸军,立刻配合张贴安民!” 中郎将的手令? 帐内的武将们都是一愣。 陆沉睁开眼睛,从案几后站起,接过竹筒。 拇指一挑,火漆碎裂。 宣纸展开,萧平那笔力遒劲的簪花小楷跃然眼中。 《恤民令》! 陆沉的目光快速扫过,其余人俱都屏息凝神,账内一时死寂。 所有人都在观察着这位主帅的神色。 然后,他们便看到陆沉的脸微微一紧,似乎有些震惊,然后又慢慢陷入思索,最后彻底松开来。 “废除人头税,摊丁入亩...” “男女同口,生女倒贴,给女婴授田...” “溺婴者生父母腰斩,族老连坐流放...” 陆沉眉头一挑:“倒的确是他喜欢弄的大手笔。” 就算陆沉不是读书人出身,也能想象到这份政令发布出去,会引起怎样的风波,但...政治上的后果,那是顾怀需要去头疼的事情,与他无关。 作为统兵大将,在陆沉的眼里,没有政治。 只有输赢! 而他也从这份政令上,看到了他一直在等待,但原本没有预料到会从这里出现的... 战机! 第两百一十一章 攻城 攻城第九天。 “呜--!!” 低沉的号角声撕裂了清晨的薄雾。 临沅城头,所有人猛地打了个激灵,条件反射般地从地上弹了起来,跌跌撞撞地扑向垛口。 “敌袭!敌袭!” “上城墙!快!弓弩手上弦!把滚木礌石推过来!” 嘶吼声在城门楼子上炸开。 有人开始搬运滚木,有人在给铁锅下添柴熬煮金汁,将官们抽出了腰间的长刀,声嘶力竭地在城道上奔走呼喝,用刀背狠狠地砸在那些动作迟缓的士卒背上。 这已经是第九天了。 每一次这号角声响起,随之而来的,便是城外那群荆北兵马像黑色的潮水一样漫过来。 每一次都要在这城墙上留下满地的残肢断臂。 所有守军都死死地盯着城外雾气中隐约显现的巨大军阵,咽着唾沫,做好了迎接又一场厮杀的准备。 然而。 随着大地的微微震颤。 从迷雾中被推到阵前的,并不是那些肩扛云梯、口衔战刀的先登死士。 而是... 一排排黑压压的床弩,以及几十架高耸的配重投石机。 不仅如此,北军的弓箭手方阵也越过了壕沟,来到了距离城墙极近的地方,拉开了强弓。 “他们要干什么?用强弓硬弩压制城头吗?” 城墙上,一名宗族将领死死地盯着城外,眉头紧锁。 这距离太远了,哪怕是北军的强弓,射到城头上也已经是强弩之末,根本造不成什么杀伤。 但他还是尽责地咆哮起来: “防箭!隐蔽--!” 守军们吓得纷纷缩回女墙之后,拼命举起手中的破木盾,闭上眼睛等待着那足以穿金裂石的暴雨。 “崩!崩!崩!” 弓弦震颤,犹如沉雷,在城外连成了一片。 漫天箭雨落向临沅城头,大多都因为气力不足或者准头不够,掉下城墙,但仍有许多越过墙垛。 并且,预想中那种箭簇贯穿骨肉的惨叫声,或者是巨石砸落城墙的轰鸣声,并没有出现。 落到城头上的,只是一阵犹如春雨打在芭蕉叶般的声音。 一名缩在盾牌下的底层士卒,大着胆子睁开眼睛。 他看到,一支箭矢软绵绵地落在了他脚边的青砖上。 那支箭,没有铁镞。 箭头的位置,被一团布条死死地缠住,而在布条的外面,还裹着一张密密麻麻写满了黑字的白纸。 不仅是箭矢。 还有那些被投石机抛进城内的“石头”,落地之后瞬间碎裂开来,那根本不是什么滚石,而是一团团松散的泥球。 泥球碎裂,里面包裹着的无数纸片,在晨风的吹拂下,犹如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雪。 纷纷扬扬地,飘落在临沅的城头,飘过女墙,飘进城内的街巷。 那是北军中所有识字的书吏、从事、军官,熬了整整一夜,抄写出来的无数份《恤民令》! “这是什么鬼东西?” 一名正在巡视城防的族老,皱着眉头,从地上捡起了一张随风飘落的纸条。 他出身宗族,自然是识字的。 他展开那张略微有些褶皱的宣纸,扫了一眼。 然后。 仅仅是这一眼。 老者的脸庞失去了所有血色,瞳孔收缩,倒像是看见了这世间最凶恶的厉鬼。 “废除人头税...摊丁入亩...” “男女齐算...皆可受田...” “减租限息...不过三成...” 老者的嘴唇哆嗦起来,他猛地抬起头,看向周围那些正好奇地盯着地上纸条、甚至有些已经弯腰去捡的底层士卒。 “别看!都别看!” 老者突然发出一声尖叫,扑上去一把夺过旁边一名士卒刚捡起来的纸条,狠狠地撕成碎片。 “快!把这些妖言惑众的东西都给我收起来!烧掉!全烧掉!” 他指着周围的亲兵,声音已经完全变了调。 做完这一切,老者根本顾不上巡视城防,连滚带爬地顺着马道跑下了城墙,朝着城中心那些宗族家主聚集的府邸狂奔而去。 ...... 临沅城内,太守府后堂。 临沅太守,以及几名掌控着整个武陵郡、甚至在荆南四郡都有着举足轻重地位的宗族家主,此刻正围坐在桌旁。 每个人的面前,都放着一张从城外射来的《恤民令》。 没有一个人说话。 不知过了多久,才有人打破了沉默:“诸位...都看过了?” “看了。” 另一名家主猛地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面容扭曲。 “好狠的手段!好毒的心肠!” “这北地的蛮子,分明是要断绝我荆南宗族数百年的根基!” “废牌坊,杀族老,还要分我们的田,限我们的租!” “那个什么狗屁中郎将,是打定主意要跟我们不死不休了!” 之前,他们虽然在拼死抵抗,但心里多少还存着一丝侥幸。 就像公安、汉寿一样,城破之后,大不了就是伏低做小,转而给这中郎将上供罢了,他们这些地方宗族,只要不落下把柄,共同进退,谅那平贼中郎将也不敢高举屠刀,虽说难免破财,就像汉寿那几家一样交出七成隐田,送出族中青壮... 但好歹宗祠还在。 而且,朝廷也不会一直坐视不管,只要撑到朝廷平叛,到时时局重塑,他们依旧能掌控荆南。 可是现在。 这张《恤民令》清清楚楚地告诉他们。 襄阳那个年轻的中郎将,根本没打算跟他们玩什么妥协的把戏。 他是提着刀来的! 是要把他们这些盘踞在荆南大地上的庞然大物,连根拔起,然后剁碎了喂给那些最底层的泥腿子! 可政治不应该就是妥协的艺术吗?打时兵戎相见,打完了你好我好大家好,哪儿有一上来就掀桌子图穷匕见的?荆南宗族的支持他是真的一家也不想要了? “不管这政令是真是假...总之,绝不能让城头上的那些兵卒看见!” 一位家主咬牙开口:“别告诉我你们不清楚,要是让那些城墙上的泥腿子知道了这件事...” 此言一出。 密室里的几位家主,同时打了个寒颤。 他们比谁都清楚那些底层佃户过的是什么日子! 那些人就像是牲口一样被宗族驱使,世世代代在他们的土地上劳作,交着七八成的重租,饿死在路边都没人管。 妻女上供,农闲帮工,一生一世,如同私奴! 如果让那些牲口知道,城外那些军队不是来屠城劫掠,而是来给他们分田地、发钱粮,他们与宗族之间不再是绑定的而是死敌... 那这武陵,不!整个荆南的基业,就全完了! 早已与宗族利益同气连枝的武陵太守冷冷开口:“那些泥腿子要是因为这恤民令,起来造你们的反还是次要,只要不破城,那终究是以后的事,但总之眼下临沅绝不能失守。” 几位家主对视一眼,眼底同时浮起骇人的凶光。 “杀!” “下死命令,全城封锁!” “派督战队上城墙!把所有的纸条全部收缴烧毁!” “私藏纸条者,死!妄议政令者,杀全家!” “宁可错杀一千,绝不放过一个!” “杀到这帮贱民不敢抬头,不敢多想为止!” ...... 城墙上。 一队全副武装、穿着精良丝绸内衬铠甲的宗族督战队,气势汹汹地冲了上来。 他们看都不看城外的北军大营,而是将刀锋对准了自己人。 “搜!搜身!” 督战队的军官恶狠狠地咆哮着。 就在刚才,他亲眼看到两个守军凑在一起,低声说了几句什么,手里还攥着一张揉成一团的白纸。 “你们在说什么?!是不是想通敌?!” 那两个守军吓得魂飞魄散,连连摆手:“没、没有!爷,我们不识字啊!就是捡起来看看...” “不识字?” 军官冷笑一声,手中的钢刀没有丝毫犹豫地挥出。 “噗嗤!” 两颗大好头颅冲天而起,温热的鲜血喷溅在城砖上。 “这就是私藏妖言、妄议通敌的下场!” 军官一脚踢开地上的尸体,满脸戾气地扫视着周围那些噤若寒蝉的守军。 “从现在起,谁敢低头看一眼地上的纸,杀无赦!” 不仅如此。 宗族高层们显然陷入了彻底的歇斯底里。 他们不再信任那些守卫在关键水门和瓮城位置的、由佃户和底层平民出身青壮组成的守军。 大量嫡系兵力被强行安插进防线,死死地盯着那些底层士卒的后背。 稍有风吹草动,稍有交头接耳,迎来的便是督战队毫不留情的鞭打甚至当场斩杀。 城墙上,鸡飞狗跳。 血,没有流在抵抗外敌的冲锋上,反而流在了自己人的屠刀下。 一天之内,城头上居然有上百名守军,被自己身后的督战队以“通敌”的罪名砍了脑袋! 然而。 宗族老爷们以为,只要杀的人够多,刀够快,就能把这股风气给压下去。 但很显然,陆沉根本不打算给他们喘息的机会。 ...... 时间推移。 第十天,第十一天,第十二天。 每天清晨,那催命般的号角声都会准时响起。 每一次,城内的守军都会如同惊弓之鸟般扑上城墙,准备迎接血战。 但城外的北军都只是往前推进军阵,每天按时按点地,把那些成千上万的纸条、裹着纸条的泥球,用弓箭和投石机,不要钱似的往城里射。 陆沉从来都是个高明的猎人,而猎人有时候最需要的便是耐心。 他太清楚人在极度高压下的精神状态了。 连着几天摆出攻城架势,却只放箭不攻城,这种悬在头顶却不落下的利剑,比真正砍在身上还要折磨人。 每一天被虚晃一枪,守军那紧绷的神经都会被拉扯到极限,然后再被硬生生地放回。 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城内守军的士气肉眼可见地被消磨,被摧毁。 而更让宗族高层绝望的是。 风一吹。 那些《恤民令》就像是雪花一样,飘飘荡荡。 它们落在了城墙的砖缝里,落在了城内百姓的房顶上,落在了幽暗的水沟里,落在了每一条逼仄的巷子深处。 宗族的亲信兵力与督战队根本封锁不住! 他们抓不完,也杀不绝。 你总不能把风停住,总不能把整座城池都翻个底朝天。 到了最后。 这所谓的“封锁消息”,已经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因为,整座临沅城,从守城士卒到普通百姓,哪怕是不识字的人。 都已经或多或少地,知道那纸条上写的是什么了。 ...... 夜幕降临。 城墙的一角,李阿生小心地紧了紧身上那件因为要作战,宗族老爷们才下发的皮袄,双手抱着长矛,缩在避风的墙根底下。 他是个佃户出身的底层士卒。 他家祖祖辈辈都在给城里的王老爷家种地,种出来的粮食,交了租子,剩下的甚至不够一家人喝半年的稀粥,总有半年要饿着,靠着各种野菜、树皮硬熬下来。 但李阿生从来没有怨恨过王老爷。 因为他爹从小就告诉他,这世道就是这样,人的命,天注定。 他爹的爹也是这么说的。 没有王老爷家的田,他们一家老小早就饿死在路边了。 所以,当城外大军压境,他的老娘和刚过门的媳妇,都被主家以“集中保护”的名义,收拢到了内城,然后让他们拿起兵器上城墙守卫的时候,李阿生没有丝毫犹豫。 “城破了,贼军就会屠城,大家一起死!” 李阿生深信不疑。 他的一家老小都在城里,他不能退,退了就是死。 他的命是主家的,他得给主家卖命,这好像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李阿生打了个哈欠,正准备闭眼眯一会儿。 眼角的余光,却瞥见不远处的一个阴暗角落里,七八个同样是泥腿子出身的士卒,正围在一起,借着微弱的火光,对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条窃窃私语。 李阿生的心里,瞬间涌起了一股愤怒。 “这群不知死活的夯货!” 他暗自骂了一句。 督战队白天刚砍了几个人的脑袋,这群家伙居然还敢私下议论那妖纸? 万一被督战队发现了,连累了自己这块防区的人怎么办? 李阿生的第一反应,是想站起来,去向不远处正打着瞌睡的督战队军官举报。 只要举报了这几个动摇军心的家伙。 说不定,军官一高兴,还能赏他两个白面馒头。 他刚要起身,但突然涌上来的好奇心,又鬼使神差地拉住了他的脚步。 他咽了口唾沫,装作巡视的样子,悄无声息地靠了过去。 寒风,将那几个人的低语声,断断续续地送入了他的耳朵里。 “...隔壁伍的二牛,识几个大字,他亲口给我念的...” “...上面写得明明白白,只要打下了城,废除咱们身上的人头税,还要摊什么入亩...” “...最要紧的,是给咱们分田!不要租子,只要交朝廷的税赋!” “...还说生了女娃,官府每个月倒贴钱粮,十二岁就能算个丁口,一样分地!” 李阿生的脚步,僵在了原地。 “放屁!做梦吧你!” 黑暗中,一个老兵压着嗓音,低骂道。 “你脑子被门挤了?!这种鬼话你也信?!” “外面那是贼!是为了破城什么话都能说得出来的贼人!拿话诓你呢!” “等你真信了他们,到时候城一破,人家刀子架在你脖子上,先死的就是你!还分田?分个乱葬岗给你还差不多!” 老兵的话,让周围的几个人一阵沉默。 是啊,天下乌鸦一般黑,哪有当官的会给泥腿子分田发钱的? 李阿生也回过神来,暗暗点头。 肯定是假的,是骗人的。 “可是...” 最开始说话的那个年轻士卒,用没什么底气的声音,低低说了一句。 “可...可外面打的旗号,也是官兵吧?” “他们...是朝廷封的中郎将的兵啊。” “而且...要是假的。” 那人的声音在夜风中发颤,“要是假的...那些老爷们,为什么怕成那个样子?” “为什么要杀那么多人来堵咱们的嘴?” “说不定...” “说不定...是真的呢?” 角落再次陷入寂静。 只有微弱的火光,照亮了这些一张张黝黑、粗糙、布满风霜的脸庞。 其实。 在这荆南大地上,佃户私兵为什么肯为宗族卖命拼死? 真的是因为忠诚吗? 不是的。 是因为宗族垄断了“土地”,垄断了“生存权”。 没有宗族的地,他们就得饿死;没有宗族的庇护,他们就会沦为流民。 朝廷太过虚无缥缈,乾律大多数时候根本不起作用,宗族,才是他们的天。 他们站在城墙上,不是在保卫临沅城,更不是在保卫那些宗族老爷。 他们只是在保卫那一口能让他们活下去的饭。 可是现在。 城外那支同样是“官方正统”的大军,用漫天飞舞的纸条告诉他们。 天,可以换。 不需要宗族这个中间人了。 地,直接分给你们。 甚至连那些被你们溺死的孩子,他们都愿意出钱让你们养。 当生存的权力,不再被唯一的恶主垄断时。 那套维系了百年的、用宗族礼教和刑罚编织的枷锁,在这一刻,会产生裂痕么? 角落里的那群士卒,彼此对视了一眼。 在那昏暗的光线里,李阿生分明看到。 那一张张原本麻木、绝望的脸上,此刻却跳动着渴望与怀疑。 他们心照不宣地沉默了下来。 然后,默默地将那张纸条,塞进了最贴身的怀里。 ...... 又是新的一天。 “呜--!!” 熟悉的号角声,再次准时响起。 临沅城内的守军们,依然像是条件反射般地冲上城墙。 但这一次,他们的动作里,少了几分惊惶,多了几分麻木的疲惫。 “又是假打。” 有军官冷笑着吐了口唾沫,“这群北地蛮子,也就这点上不得台面的鬼蜮伎俩了。” 城墙上,许多守军甚至连弓弦都懒得拉满,只是探着头,准备看看今天又要下多大的“纸雪”。 然而。 在北军大营的望楼上。 陆沉一身玄甲,按剑而立。 冷风吹拂着他的长发,那张依旧不算英俊的脸色,没有任何表情。 一名亲卫走上望楼,躬身递上了一个长长的、用黄铜打造的奇怪圆筒。 “大帅,这是江陵那边,随着辎重一起送来的东西。” “说是中郎将大人特意嘱咐,送给大帅阵前观阵用的,名唤...千里镜。” 陆沉微微低头。 他接过那黄铜圆筒,拿在手里把玩了片刻。 入手沉重,两端镶嵌着透明的琉璃镜片,看着倒是精巧。 “怎么用?” 亲卫回忆了一下那匠人的讲解,上前一步,小心翼翼地示范着将其拉开,然后做了一个单眼贴近目镜、另一只眼闭上的动作。 陆沉照做。 他单眼贴在千里镜上,将这黄铜管子,对准了远处的临沅城墙。 视野在一瞬间拉近。 这种视觉冲击,虽然不如第一次看见火药爆炸时那般直观,但陆沉心头泛起的波澜,却丝毫不逊色。 太清晰了。 这不是所谓的“千里眼”那种神话传闻,而是实打实的军国利器! 在这千里镜中。 他虽然不能看清那些守军脸上的表情。 但他看到了城墙上松懈的守备,还有聚在一起闲聊的军官。 他还看到那些穿着不同样式铠甲的督战队,并没有站在最前排防备城外,而是隐隐地站在底层士卒的侧后方,手时刻按在刀柄上。 陆沉缓缓放下千里镜。 他那深沉内敛的目光中,闪过一丝赞叹,但很快又归于冷酷。 “的确是好东西...” 他低声自语。 “可惜,对阵杀敌,还是不如火药来得实在。” “不务正业。” 话虽如此,但陆沉心里很清楚,这玩意儿如果在平原野战中提前发现敌军动向,将是何等的压制力。 他将千里镜递给亲卫。 然后,他抬起头,看了看天空。 今日,没有下雪。 太阳高高地挂在天上,万里无云。 这是一个荆南冬日里,难得的、极好的晴天。 阳光很好。 视线极佳。 火药的引线,不会受潮。 陆沉猛地拔出腰间长剑,斜指长空。 “传令。” 他的声音,唤醒这些天城外大营被压下去的森严杀机。 “全军攻城!” ...... “咚!咚!咚!” 不再是以往几天那慢吞吞的号角声。 而是沉闷、狂暴、犹如雷霆般炸响在旷野之上的进军战鼓! 临沅城头的守军,还没从那疲惫与麻木中反应过来。 城外。 蓄势待发多日的荆北大军,动了! 这一动,便是雷霆万钧! “轰!” 配重投石机率先发出了怒吼。 这一次,抛射出的不再是什么泥球。 而是货真价实、沉重无比的实心圆石! 一块石头划过长空,狠狠地砸中了临沅城头上的一座木制箭楼。 “咔嚓”一声巨响,箭楼就像是纸糊的一样,瞬间四分五裂。 躲在里面的几名弓弩手,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被碾成了肉泥。 碎裂的木块和石块在城墙上四处飞溅,砸翻了一片守军。 “敌袭!敌袭!防守!!!” 督战队的将领们声嘶力竭地狂吼着,试图重新组织起防线。 但太迟了。 北军的攻势太快,太猛! 因为这几日被北军的麻痹战术骗了,没有防备北军会在今天突袭,城内的水军,居然连水门都没有打开,所有的战船都龟缩在内河里! 数十辆巨大的填壕车,在顶着牛皮重盾的甲士推行下,隆隆向前。 它们直接被推入了宽阔的护城河中。 填壕车上的踏板轰然放下,瞬间在护城河上架起了一道道浮桥。 “杀!!!” 一路南征领了先锋印,越发锋锐的陈平裸着上身,胸口那道狰狞的刀疤犹如活物般扭曲。 他双手握着一把厚重陌刀,身先士卒,带着麾下的先登死士,踩着浮桥,冒着城头上如梦初醒般射下的稀疏箭雨,疯狂地冲向城墙。 “砰!砰!” 一架架云梯,搭在了城墙的边沿。 就在守军咬着牙,准备举起滚木砸下去的时候。 “嗖嗖嗖--!” 云梯下方的北军阵中,数百支神机箭拖着绚丽的尾焰,腾空而起。 它们在半空中发出刺耳的尖啸,四处乱飞,得益于越发改进的准头,大部分越过墙垛,落入城头密集的守军人群中。 “轰!” 一连串的小型爆炸在城墙上炸开。 火光和刺鼻的硝烟,瞬间让守军陷入了混乱。 紧接着。 当第一批先登死士即将跃上城墙的那一刻。 他们腰间的突火枪被点燃。 “轰隆!” 震耳欲聋的雷鸣声中,夹杂着火药高温的铁砂,在不足数步的距离内,狠狠地扫过城垛。 残肢断臂飞舞,惨叫声撕裂长空,城头守军的阵型直接被撕开了一个口子。 曾经在麦城上演过的粗犷火器攻城战,今日又在荆南建功! 好用,就一直用! 而在这骇人的攻势下,这些日子以来城内一直压着的人心,终于开始了崩溃! 如果是以前,面对这种防线的缺口。 临沅的兵力终究太多,只要军官一声令下,立刻就会有大量的底层的士兵被驱赶着上前填补,用人命去把缺口堵住。 可是今天,面对冲上城头的北军士卒。 那些底层佃户出身的士卒,并没有像督战队期望的那样去拼命。 他们犹豫了。 “砍死他们!快上啊!你们这群废物!” 一名军官气急败坏地踹着前面的士兵,试图逼迫他们去堵住缺口。 然而,那士兵被踹倒后,竟然没有再爬起来去战斗,而是直接扔掉了手里的兵器,双手抱头蹲在了地上。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 大批的底层士卒,在面对北军那恐怖的杀戮时,选择了消极避战,甚至有人直接转身朝着城墙内跑去。 防线,瞬间崩溃! 躲在角落里的李阿生,眼睛更是死死地盯着那名军官。 他想起自己之前挨的那些鞭子,想起自己这么多年来的辛勤劳作,想起饿得面黄肌瘦的老娘和妻子,想起城外那间属于他的破茅屋... 他甚至还想起了前些日子自己在这城墙上对宗族的盲从与愚忠,如今再回头一看,倒就像是破了魔障一般悔恨起来。 猪油蒙了心!把宗族老爷当好人! 这般想着,他没有逃跑,也没有听命上前去堵缺口。 而是猛地将手中的长矛一偏,不但没有刺向爬上来的北军,反而... 狠狠地,刺进了那名军官毫无防备的肋下! “噗嗤!” 长矛贯体而出。 军官瞪大了眼睛,看着眼前这个平日里连大声说话都不敢的泥腿子。 “你...你敢造仮...” “去你妈的宗族!” 李阿生红着眼睛又上前一步。 而此时,杀到近前满身是血的陈平,也看到了那还在大声叫骂的宗族军官,眼睛一亮,咬牙提气,沉膝甩腕,狠狠一刀砍下,从肩膀到腰侧,将那军官连人带甲劈成了两半! 温热的鲜血溅了他满头满脸。 宛若恶鬼! 这一刀几乎让陈平脱力,他重重地喘息着,踩着一地的残肢断臂和滑腻内脏。 他抬起头。 看着下方,那些如同无头苍蝇般开始全面溃逃的临沅守军,看着那些自相残杀的滑稽场景,以及眼前呆呆站着丢掉武器的李阿生。 陈平咧开嘴,露出森白的牙齿,笑道: “捅得好!小子,事后来寻老子,老子今日得了破城头功,分润你点好处!” 他随意地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水,将手里那柄已经砍得卷刃的战刀,猛地拄在城砖上。 “哈哈哈哈--!!!” 陈平仰起头,张开双臂,发出了一阵嚣张、残忍而又酣畅淋漓的狂笑! 笑声震荡在血红的城头。 而在他的身后。 无数架云梯搭上城墙,汹涌的黑色潮水,咆哮着漫上了这座武陵郡的郡治城头! 第两百一十二章 蛮族 汉寿。 刚刚结束了和那几位地方宗族族长饮宴的顾怀,踏着夜色,回到了下榻的官邸。 他步入温暖的内堂,随手解下那件雪白的狐裘递给侍从,走到烧得正旺的炭盆前,伸出双手烤了烤。 跳动的火光映照在他清俊的脸庞上。 一想到酒席中,那几位宗族族长明明对《恤民令》恨得咬牙切齿,恨不得生啖他的血肉,却又不得不强颜欢笑、战战兢兢地举杯逢迎的模样。 顾怀的嘴角,便慢慢地勾起了一丝笑意。 这帮荆南的土皇帝,平日里高高在上,草菅人命,如今刀架在脖子上,不一样得乖乖地赔着笑脸,敬酒布菜? 不过,当顾怀走到桌案前,端起那杯用来解酒的热茶喝了两口后。 那丝笑意,却也随着这几口热茶,慢慢地淡了下去。 政治上的打压只是一时,真正能让这些宗族彻底绝望、让荆南大局鼎定的,还是前线。 他放下茶盏,将目光投向了手边那份刚刚送达不久的战报。 顾怀重新坐回椅子上,拿过战报,借着烛光,认认真真地又看了一遍。 这是关于临沅之战的详细奏报。 临沅之战的结局,并没有出乎他的预料。 但陆沉破城的手法,却依然让他感到了一丝惊艳。 陆沉用兵,向来奇正相合。 既有公安之战时,那种雷霆万钧、一夜而下的霸道;又有孱陵之战时,暗度陈仓、逼降水军的诡谲;而如今到了临沅,在面对坚城时,他又能想出这种杀人诛心、用政令当武器的攻心奇袭。 顾怀是真没想到自己的政令才发下去居然转头就被陆沉用在了战场上... 但这也说明,无论何种战场,无论面对何种作战方式,这个男人,似乎总能冷眼一扫,便寻找到战场的破局之法。 顾怀的内心,不由得泛起了一丝庆幸。 他和陆沉之间,其实并没有史书上那种明主降世、纳头便拜的惯例收服剧情。 他们两个人,各有所求,也各有坚持。 在庄子里错过之后,又因为玄松子这个人,而重新有了交集,莫名其妙地,就开始在这乱世中一同前进。 如果。 如果这个男人,不是因为那丑陋的外貌和偏激的性格,导致前半生起伏坎坷、怀才不遇。 而是按照常理,踏踏实实地入了这大乾军中,成了一方统帅... 顾怀一想到,自己有朝一日可能会在战场上,与陆沉这样的人对阵。 心头就不由得升起一股凉意,感到一阵悚然。 这世上,绝对没有人会想去面对陆沉的兵锋所指。 顾怀闭上眼睛,轻敲桌面,又思索了一阵临沅破城后的善后事宜,以及大军休整的粮草调拨。 片刻后,他摇了摇头,将那份看完了的战报,随手扔进了一旁的火盆里。 看着火舌舔舐着宣纸,将其渐渐化作灰烬。 “大人可是在忧心,其余三郡的援军之事?” 一道声音在身侧响起。 顾怀转过头。 是萧平。 这个由小书童青竹搀扶着、安静地站在阴影里的目盲书生。 明明光线稍暗,他那双眼睛就目不能视物,可他却总能有如神助一般,精准地察觉到旁人心中所想,并且在最恰当的时候开口。 这些时日以来,顾怀带着萧平走遍了武陵已被攻下的那些城池,安置官吏,稳固秩序,推行新政。 在这繁杂如乱麻的地方政务中,这个年轻书生展现出了惊人的统筹能力和毒辣眼光,俨然已经成了他身边的首席谋士。 当然。 萧平的身上,毕竟还带着京城陈家的烙印。 他是那位陈家老爷子布下的阳谋与暗手。 顾怀的内心,依然存着对这个书生的几分防备和提防。 但从朝廷以及陈家,这么久都没有任何反应便能看出来,自己既是江陵父母官、又是襄阳贼首的消息,确实是这个书生来到荆襄之后,自己猜出来的。 这件事的真相,还没有传开。 而且,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顾怀能隐隐察觉到。 萧平的内心,是有所求的。 他因为眼疾,不能走科举入仕,那他求的是什么? 是功名利禄?还是操盘天下、化身棋手,将天下苍生当做棋子来拨弄的感觉? 无所谓了。 对顾怀来说,只要有所求,那便能用。 而且顾怀也不得不承认,这段日子下来,他感觉自己也确实离不开这身负王佐之才的书生了。 “荆南四郡,虽然不是浑然一体,各有各的情况与盘算。” 顾怀收回目光,看着火盆里的灰烬,回应道。 “但武陵有变,临沅被围,唇亡齿寒的道理他们还是懂的,其余三郡,不可能坐视不管。” “算算时间,他们的援兵应该已经逼近武陵地界了,长则一月,短则半月,便会和陆沉迎头撞上。” “至于是依托临沅城防死守,还是出城迎战...” “战场上的事,瞬息万变,我既然把兵交给了他,前线的事,我便不会干涉,只能供好后勤,由他去打便是。” 他又喝了一口茶,抬起头,看着萧平那双没有焦距的眼睛。 “我现在更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萧平微微侧头,接口道:“可是沅陵县令,来信愿降一事?” 屋子里安静了一下。 顾怀定定地看着他,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叔晏。” 顾怀缓缓开口,“你不可能不知道,如果有人总是能一语道破你的心思,你的第一反应绝不是欣喜。” “而是惊怒。” 面对这句隐隐带着敲打意味的话语。 萧平依然温和地笑着,他微微欠身,行了一礼。 “大人,在其位,便谋其政。” “如今我为大人幕僚,自然该为大人谋事。” “若是明明能猜到大人的忧虑,却偏要装聋作哑,故意不提,以此来彰显自己的愚钝...” 萧平直起身,语气坦荡。 “那反而更会引得大人的猜忌,不是么?” 顾怀闻言,苦笑了一声。 “和聪明人打交道,就是没什么意思。” 他揉了揉眉心,“感觉说来说去,总会被你绕进去,简简单单的一句话,非要转上许多个心眼。” 顾怀放下茶盏,神色变得严肃起来。 “好了,说正事--我确实是在思索沅陵降书这件事。” “临沅破城的战报,今日才送到我手里,所以消息不可能扩散得这么快。” “并且,就算临沅被破的消息真的传开了,沅陵也不应该这么轻易就低头才是。” 顾怀站起身,走到挂在墙上的荆南堪舆图前,静静看着。 “沅陵,远在武陵郡的大后方,与十万大山接壤,那里四面环山,易守难攻。” “那位县令就算迫于形势要投降,也大可以再观望观望,等咱们和三郡援军打出个结果,大局彻底定了再降不迟。” “为何在这个节骨眼上,如此急不可耐地送来降书?” 萧平在青竹的搀扶下,向前走了两步,虽然看不见地图,但他脑海里早就有了荆南的模样。 他沉思了片刻,一针见血地指出了其中的关节。 “大人。” “这或许,根本不是什么降书。” “而是一封...求救信。” 顾怀转身,蹙起眉头:“为何?” “如果学生猜得没错...” 萧平脸上的笑容敛去,“能让一个大乾的县令,不顾体面、连大局都不观望就直接乞降的,只有一种可能。” “蛮族。” “五溪蛮族,应是看到武陵战事连绵,官军无暇顾及后方,所以有了异动,准备下山劫掠了。” “那位沅陵县令,多半是双管齐下,他给临沅的太守写了求援信,同时,又给大人您写了这封降书。” “他根本不在乎最后是谁去救沅陵。” “对于他来说,不管是谁的兵先到,总之都是汉人,只要能挡住蛮族,总能先保下沅陵和他的身家性命。” 顾怀重新坐回椅子上,沉声道: “局势已经严重到这个地步了么?” 他捏了捏眉心,感觉一阵头疼:“如果连县城都受到了威胁,那城外的村镇和百姓,岂不是已经暴露在蛮族的刀口之下了?” “既然如此,接管了沅陵,岂不也相当于是接手了一个烂摊子?” 面对顾怀的权衡。 萧平不仅没有顺着他的思路去考虑如何趋利避害,反而提出了残酷的提醒。 “大人。” 萧平语气肃然:“您似乎忘了,您刚刚以雷霆手段颁布了《恤民令》。” “您用这张告示,告诉了全荆南的底层百姓:您是来给他们分田的,您是来给他们活路的,您是来救他们的。” “如果在这个节骨眼上,沅陵城外的百姓,被下山的蛮族屠戮一空。” “那您的政令,就会瞬间沦为笑柄!” “百姓不会管您是不是为了大局,他们只会觉得,您和以前那些不管他们死活的人,没有任何区别。” 顾怀看向萧平,看着他加重了语气: “所以,您不仅要救,还要救得漂漂亮亮,干脆利落!” “只有击退蛮族,把沅陵保下来,您才能彻底收服整个武陵郡,乃至整个荆南的民心!” 顾怀站起身,背负着双手,在屋内来回踱步。 萧平的话,提醒了他。 政治是冷酷的,但有时候就是会被自己立起的高尚牌坊绑架。 不过... 他眉头一挑,停下脚步。 “你说的对,不能放着不管!” 顾怀眼中闪过一丝决然,“武陵郡如今只剩沅陵还未拿下,若是能借此机会不战而降,武陵便就此彻底肃清了!” “若是放任不管,任由蛮族下山,到时候乱起来的武陵,要平息又要费一番极大的功夫,而且失了民心,再想推行新政就难如登天。” “如果能保下沅陵,稳住后方,如此一来,也能为西线准备迎战三郡援军的陆沉,减轻不少后顾之忧。” 萧平听着顾怀的决断,思索道: “可是,大人。” “地方上的城池需要兵力镇守,西线又要与三郡的援军接战。” “如今江北兵力捉襟见肘,后勤压力更是巨大,根本不允许两线同时开战了。” “去接管沅陵,就必然要与下山的蛮族对上,这兵...从何而来?” 顾怀思索了许久,眼神渐渐变得锐利。 “不能从西线调兵!” 他斩钉截铁地说道,“陆沉的担子已经够重了,这件事,绝对不能影响扫平荆南的大局!” “从公安、汉寿这些已经稳固的城池里,抽调一部分驻防的地方兵力!” “刚才饮宴,我看那些地方宗族犹有余力...再压榨一下他们,让他们再交出一部分私兵部曲!” “加上我身边的亲卫营。” 顾怀看着萧平,“不用陆沉去。” “我亲自带着这些人,去沅陵!” ...... 荆南的冬日,极少下雪。 多的是那种夹杂着冰渣子的冷雨,打在人的脸上生疼。 道路被这种冰雨一浇,也会变成泥泞不堪的烂路,走几步都费劲。 官道上。 一支临时拼凑起来的军队,正顶着凄风冷雨,艰难行军。 这支队伍的成分极复杂,肉眼看去,可谓是泾渭分明。 最核心的,是护卫在中军马车周围的五百名精锐亲卫,他们甲胄齐整,军容冷肃;外围,是从各县抽调来的两千多名北军士卒;而走在最前面探路和推车的,则是从汉寿宗族那里硬生生榨出来的一千五百名私兵部曲。 加起来,满打满算,不过四千余人,而且多是杂兵。 中军马车内。 顾怀正坐在一堆厚厚的的荆南地方志和县志书简中。 为了应对这次沅陵之危,他在出发前,几乎将沿途能搜罗到的所有关于蛮族的典籍,全都搬上了马车。 顾怀随手拿起一卷破旧的《沅陵志》。 上面记载着历任大乾县令,对于这帮邻居的评价,无外乎是那么几句话: “性如豺狼,反复无常,好杀掠,不通教化。” 顾怀将这卷县志扔到一旁,揉了揉连着看书看到有些发涩的眼睛。 他是在恶补关于蛮族的事情。 这一次去沅陵,可不仅仅是为了解围,把那些蛮人赶回山里就完事了。 打退一次,还有下一次。 按照他之前和萧平定下的战略构想,他是要彻底解决荆南的蛮族隐患,甚至于...要试试能不能将这股力量收为己用! 如果不深入了解他们,不搞清楚他们的所思所想。 就永远也找不到解决这个百年顽疾的线头。 “这些县志上写的,全是些废话。” 顾怀随口骂了一句,“除了说他们喜欢下山抢劫之外,连个具体的风俗人情都没写明白。” 坐在马车另一侧、正捧着个手炉取暖的萧平,闻言微微笑了笑。 “大人息怒。” 萧平沉思了片刻,接上了顾怀的话头。 “历代的地方官,连县城的大门都不敢出,哪里敢去十万大山里查探蛮族的风俗?” “关于五溪蛮族的事情,学生早年在京城时,倒是看过一些关于蛮族的杂书,加上这几日在汉寿与那些宗族大儒的走访,大概能为大人理出个头绪。” 顾怀精神一振,坐直了身子:“说。” “沅陵与十万大山接壤,汉人实际控制的,其实也就是沅陵县城,以及周遭几十里平坦的区域。” 萧平的声音平缓,条理清晰。 “大乾的政令,出了县衙的门,在那些山林里,就相当于废纸一张,县令能收的,只有城里那几千汉人的赋税。” “而城外那连绵不绝的大山,则是那几十万蛮人的势力范围。” 萧平顿了顿,开始剖析蛮族的内部结构。 “荆南蛮族,并不像咱们汉人的统一政权,甚至也不像草原上的部族,他们其实是一盘散沙。” “他们依水而居,荆南有五条大河,雄溪、樠溪、辰溪、酉溪、武溪,因此统称为‘五溪蛮’。” “至于他们居住的地方,叫做‘寨’,多是依山险而建,类似于外面的乡镇,几个寨子联合起来,盘踞在一片山谷盆地中,便统称为一个‘洞’,类似城池。” “整个荆南大山深处,号称有‘七十二洞主’。” 顾怀点了点头:“七十二个互不统属的割据军阀...那他们平时靠什么维系?” “靠宗法,还有神权。” 萧平解释道,“洞主,是世袭的军事首领,掌握着生杀大权,而每个洞里,除了洞主,还有‘巫’,或者叫‘鬼主’。” “这些人是敬神之人,掌握着草药、毒物和祭祀的权力,汉人常说去了荆南容易‘中蛊’,其实就是这些巫医,利用深山里的瘴气和有毒动植物,提炼出来的毒药罢了。” 顾怀思索片刻,问出了他最关心的问题: “那他们的战力如何?我看历代朝廷剿蛮,往往都是损兵折将,无功而返。” 提到这个,萧平的脸色变得有些凝重。 “大人,蛮族被称为‘山林恶鬼’,绝非虚言。” “若是论士卒素质,那些蛮族青壮,在陡峭的山崖上如履平地,翻山越岭甚至不带干粮,渴了喝山泉,饿了生吃蛇鼠,这种生存能力,甚至超过草原游牧民族...汉人的精锐根本比不了。” “但是,他们的配装,却极度落后!” 萧平加重了语气。 “因为历代朝廷都对蛮族实行严格的‘禁铁令’,加上他们冶炼手艺也粗鄙落后,所以蛮兵极少有铁甲,多是赤裸上身,或者穿着兽皮、藤甲,他们手里的武器,多为削尖的竹矛、木棒、骨箭,只有少数的头领,才能用上铁器。” “正因为如此,若论到蛮族战力,就得从不同角度看。” 萧平语气肃然。 “若是平原野战,以及攻城战中,他们极弱!没有铁器,没有重甲,没有严密军阵,更没有攻城器械。只要敢在平原上对上官兵,多半惨败,所以,他们往往只能偷袭,或者劫掠城外的村落。” “但若是山地丛林中厮杀...那他们便能以一敌五!” “一旦进了大山,地形崎岖,汉人的战马、重甲、军阵,全都会变成累赘,彻底失效,还要面临瘴气、毒虫、补给断绝,以及蛮族神出鬼没的吹箭和毒弩暗杀。” “过往朝代,无数名将带着数万精锐进山剿蛮,最后却连蛮族的族地都找不到,便惨败而归。” 听完萧平早已准备的剖析,顾怀的眉头紧紧地锁在了一起。 他听出了萧平的意思。 “所以,若只是想解沅陵之围,是大有希望的。” “但要想追进大山里,彻底打服他们...” “除非把主力大军全调回来,而且还得做好死伤惨重的准备,不然绝无可能?” 萧平微微点头。 宣告着武力清剿这条路,的确走不通。 那么,就只能用另外一种方式了。 顾怀深吸了一口气,脑海中回忆着后世的那些案例。 他缓缓开口,将自己结合萧平提供的信息,推演出的蛮族核心矛盾,用一种通俗易懂的“邻居理论”,说了出来。 “叔晏,你刚才说了那么多。” 顾怀看着马车摇晃的帘幔,“其实总结起来,这帮蛮族,就像是家旁边,住着的一个穷横穷横的邻居。” “这邻居常年躲在山林里,什么都缺,也就什么都想要。要不到,就要撒泼打滚,下山来抢劫。其实仔细想想,他们这做派,跟土匪有什么区别?” 萧平听着这新奇的比喻,不由得微微一愣,随即点了点头:“大人这比喻,倒是贴切。” “我也是读了不少卷宗的,自从大乾开国以来,这荆南的蛮族就一直让朝廷头疼。” 顾怀冷笑一声,“剿了无数次,谈了无数次。可往往过不了多久,他们就要反悔,下山再打。” “就这么谈了又打,打了又谈,两百余年来从未消停。” “其实说到底,这根本不是什么教化不教化的问题,这是个最纯粹的生产结构问题!” 顾怀找到了个新角度,剖析着两族的血仇。 “蛮族居于山林,没有属于自己的手工业,更没有成规模的农业,这造成了他们的经济结构严重失衡,虽然在山中无敌,自由自在,但什么都缺。” “最要命的,是他们不产盐,不纺纱,没有铁矿!退一步讲,就算想学,受限于环境也学不会。” “要想得到这些活下去的生活必需品,他们就只能通过两种途径--一种是交易,第二种是抢劫。” 顾怀拿起身边的火钳,拨弄了一下炭火,让火烧得更旺些。 “现在想来...大乾刚开国那会儿,蛮人估计是觉得抢劫来得快又方便,一般都选择第二种。” “但大乾国祚稳定之后,蛮族逐渐也意识到了,继续这样硬抢下去,是很可能要亏本的。” “毕竟,大乾虽然派兵进山不好打,但蛮族终究只是蛮族,要让大乾伤筋动骨也够呛。每年在山林和平原交界处打生打死,死伤无数青壮,抢回来的往往还不是自己最想要的东西。” “比如,他们拼死拼活打下个村子,想抢口铁锅,抢几匹布,结果村民早带着东西跑了。而且蛮人虽然粗莽好战,但也只有一个脑袋。抢劫这种刀口舔血的勾当,一个不小心就得死在山外面,实在不划算。” 萧平听得入神,他不自觉地往前倾了倾身子,这种从“利益得失”的角度去解构两族冲突的视角,让他这个饱读诗书的谋士,都感到一种拨云见日的清爽。 “面对这种情况,估计大乾朝廷也很烦恼。” 顾怀摊开双手,“或者说,谁家摊上这么个穷邻居都会烦恼--家里要啥啥没有,一需要用就过来借。借了不还也就算了,借不到还要翻脸。” “一翻脸下山,朝廷就得调兵,就要花无数军饷,可大军一摆开阵势,打了没两下,这些蛮人就刺溜一下逃回山里。等官军撤了,过段时间再下来骚扰...” 顾怀揉了揉眉心,将火钳扔回盆里。 “我现在总算是能理解朝廷的痛苦了。” 萧平点头:“也正是因为这样...才有了山下的互市。” 顾怀一针见血地指出了问题所在:“这也是我要说的,他们被勒住的脖颈!” “生存死局啊,叔晏。” “山里不产盐,人不吃盐,活不下去,蛮族人手里,其实是有极好的东西的,金丝楠木,上等的朱砂,珍贵的皮草,虎豹骨...” “可是,结果呢?” 顾怀冷笑连连。 “那些无良的汉人商贾,勾结沅陵的县令和守将,在互市上,把剥削玩到了不要脸的地步!” “到了秋天,就疯狂压价。” “用一斤掺了泥沙的劣质粗盐,就能换走蛮族一张完整的、能卖出天价的上等狐皮!” “一口破铁锅,就能换走一根几十年的老山参!” 顾怀拍了拍手,仿佛看到了那山下的互市,汉人奸商贪婪的嘴脸,和蛮族人愤怒却无奈的眼神。 “当然,也有类似于蛮族强买强卖、动辄偷窃抢劫之类的事发生,但总归,在蛮族看来,他们是吃亏的一方。” “可是他们没有办法,不换,冬天就要死人。” “但换回来的东西,却远远不够族人熬过漫长的严冬。” “到了冬天,盐吃完了,人开始生病,没有铁器打猎,大家都要饿肚子。” 顾怀叹息一声。 “为了活下去,也就只能下山去抢劫汉人的县城。” “在他们内部,管这不叫造仮,甚至不叫打仗,他们管这叫...” “打荒!” 马车内,只剩下炭火燃烧的声音。 萧平沉默良久。 他当然知道汉蛮之间的冲突源于何处,只是之前并没像顾怀这般,用最直白的话语,把这冲突剖析开来罢了。 这数百年的汉蛮血仇啊...说到底,不过是地缘下,产生的利益和贪婪罢了。 “大人英明,洞若观火。” 萧平由衷地叹服道,“所以,只要卡住了这盐铁的命脉,蛮族的生死,其实一直都握在汉人的手里,只是以前的官员,只想着填饱自己的私囊,而从未想过,用它来驯服蛮族而已。” 顾怀没有说话。 他确实看透了本质,但这并不意味着,眼前的麻烦就能轻易解决。 看透病灶,和能治好病,是两码事。 “哒哒哒!” 一阵马蹄声从前方传来,打断了顾怀的沉思。 “报--!” 一名浑身湿透的游骑兵,策马冲到马车旁,大声禀报。 “启禀大人!” “前方斥候探明,沅陵城,距我军已不足三十里!” “城外旷野之上,发现大量蛮族营帐!沅陵城门紧闭,城墙上正在交战!” 顾怀猛地掀开了马车的窗帘。 冷雨裹挟着寒风,扑打在他的脸上。 他看着视线尽头,那阴沉的天空下,隐隐约约透出的烽火狼烟。 这帮被逼急了的饿狼,已经开始咬人了。 自己手头只有这东拼西凑的四千人,而且还是一支在泥泞中长途跋涉、疲惫不堪的队伍。 对面,则是不知道多少万、为了活命而下山“打荒”的疯狂蛮兵。 顾怀放下车帘,眉头深深皱起。 到底该怎么对付,这帮蛮人呢... 第两百一十三章 袭营 “放箭!快!把他们给本官射下去!” 沅陵城头。 县令张文彬声嘶力竭地咆哮着,声音甚至因为恐惧而有了些变调破音。 他刚刚大着胆子,从城墙的垛口处探出头,往城外看了一眼。 仅是一眼,便吓得他浑身发软,连滚带爬地缩回了垛口后头。 成千上万披头散发的蛮兵,没有云梯,没有井阑,更没有攻城车,他们只是用山里粗糙的藤蔓,将几根毛竹胡乱地绑在一起,简陋得令人发指的竹梯,就这么密密麻麻地搭在沅陵的城墙上。 他们更没有铁甲。 那些蛮族青壮的身上,大多只披着兽皮,大片裸露的肌肤上,涂满了用来防虫避瘴的厚厚泥巴和色彩斑斓的诡异刺青。 他们嘴里大多衔着打磨过的骨刺或者削尖的竹木,顶着城头射下的箭雨,手脚并用地顺着那些摇摇晃晃的竹梯往上爬。 就像是一群疯狗,密密麻麻,层层叠叠。 蚁附攻城! “倒金汁!快倒!” 城头上,守军军官双眼赤红,一脚踹翻了一个吓傻的乡勇,亲自和其他人一起,端起一锅煮沸的粪水,顺着垛口狠狠地倾倒下去。 “啊--!!!” 滚烫的金汁兜头浇下。 几个正在攀爬的蛮兵皮肉瞬间被烫得溃烂翻卷,发出凄厉的哀嚎声。 但令人毛骨悚然的是。 即便被烫得半张脸都烂了,有些蛮兵却依然没有松手! 他们死死地抠住城砖的缝隙,任由身后的同伴踩着他们的肩膀、踩着他们血肉模糊的身体,继续向上攀爬! 野蛮,原始,悍不畏死。 沅陵作为大乾与十万大山接壤的边境城池,常年防备蛮族劫掠,守军的配置还算足备,甲具弓弩也说得过去,战力并不算差。 而蛮族,本就极度缺乏铁器,更别提什么排兵布阵、攻城器械。 按理说,这种以血肉之躯硬撞坚城的行为,无异于以卵击石。 所以,沅陵虽然已经被围了七八天,蛮族也发起了数次惨烈的攻城。 但双方,大都还是像眼下这般,陷入残酷血腥的僵持。 城外的人,凭着血肉之躯填不平这高耸的城墙。 城内的人,看着外面那漫山遍野的蛮人,也根本不敢开城门迎战。 “疯了...都疯了...” 躲在张文彬身旁的沅陵县丞,此刻正瑟瑟发抖地抱着头呓语着。 毕竟,若是换做大乾的任何一支军队,甚至是最凶残的反贼。 在面对如此巨大的伤亡,却连城墙都越不过去的情况下,怕是早就士气崩溃,仓促收兵了。 但蛮族的思维,显然和汉人截然不同。 这一次攻打沅陵的,并不是十万大山最深处、拱卫着蛮族族地,依然茹毛饮血的“生蛮”。 而是靠近山林边界,平日里经常在互市上和汉人打交道,相对开化了一些的“熟蛮”。 沅陵周边三个洞的洞主,在得知武陵腹地战乱、官军自顾不暇的消息后。 看着今年入冬后越来越难熬的日子,立刻凑在一起商议拍板。 趁着大山深处的生蛮还没得到消息。 速速下山,劫掠一波! 要是能一鼓作气攻下沅陵这座县城。 别说今年了,怕是今后三五年,全洞上下都不用再为过冬的盐巴和铁锅发愁了! 于是,三洞青壮倾巢而出,直奔沅陵。 但让他们没预料到的是。 那些在互市上,总是只会卖弄心眼、用缺斤少两的劣质盐巴坑他们的汉人。 虽然看起来瘦瘦小小,风一吹就倒。 但这汉人的城池,死守起来,竟然这般难啃! 上一次武陵地界发生这种规模的蛮族攻城,还是在几十年前。 岁月流逝,当年那些领教过大乾坚城强弩的老一辈蛮人,大多已经死在了山林里,如今都快过了两代人了。 新生的蛮族青壮们,听着父辈们的事迹,以及在互市上受气的抱怨,越发看不起汉人的软弱。 可没想到,跑到沅陵城下一撞,就是满头包。 最让他们眼红和气急败坏的是。 他们这支主力在沅陵城下死磕,伤亡惨重。 反而是那些散出去的、没资格跟着大军的小部族,在周围那些没有城墙保护的乡镇村落里,抢了个盆满钵满! 越想越亏! 所以就死打! 三个洞主红着眼,不停地驱使着青壮往城墙上填。 他们不在乎人命。 在十万大山里,人命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山里的女人能生,死了一批,过个十几二十年,地里的野果又不是不长了,到时又是一茬精壮的汉子。 人命,还没一口铁锅、一斤盐巴金贵! 只要能抢到东西,死再多人,也是赚的! 这就是蛮族的生存逻辑。 “大人!顶不住了啊!” 县丞再次探头看了一眼,看着又有一架竹梯搭上了城垛,几个蛮兵嚎叫着翻了上来,然后被十几把长矛捅成了马蜂窝。 他吓得哭喊起来,一把抓住张文彬的袖子。 “大人!照以往的规矩,开一条门缝,送几车生铁和丝绸出去吧!” “破财免灾啊大人!再打下去,城要破了!” “放你娘的狗屁!” 平日里总是讲究斯文的张文彬,此刻倒是凶戾了起来,猛地一脚将县丞踹翻在地,双目圆睁,怒吼道: “几车?你他妈瞎了眼了?你看外面那阵仗,这他妈是几车东西能打发得了的吗?!” “他们这次是倾巢而出!都死了这么多人了,你现在开城门?” 张文彬虽然也是个怕死的文官,但他作为边境县令,看得很明白。 妥协,只能是在对方也是为了求财、且还没有付出太大代价的前提下。 现在? 现在双方都已经杀红眼了! 开城门说好话,跟送死有什么区别?! “守!给本官死守!” 张文彬抽出身旁亲兵的佩刀,歇斯底里地吼道。 “本官已经向临沅的太守大人发了求救信!” “不仅如此,本官还给荆北那边的反贼...呸!给那位平贼中郎将也发了急递!” 张文彬像是在给自己壮胆,又像是在给周围的绝望的士卒打气。 “只要再撑一段时日!” “不管是太守大人的兵,还是那位中郎将的兵!” “只要援兵一到,这帮没见过世面的蛮子,一看咱们汉人的大军,保管吓得屁滚尿流,乖乖退回山里!” 县丞瘫坐在血污和泥浆里,哭丧着脸,满心绝望。 他在心里哀嚎。 援兵? 哪来的援兵! 武陵地界如今都打成什么鬼样子了?临沅城自己都朝不保夕,太守拿什么来救沅陵? 至于那位中郎将? 人家正忙着攻打郡治呢!谁会吃饱了撑的,冒着大雨在泥坑里跋涉,飞过来救咱们这么个偏远的边城?! 你他妈的,睁着眼睛瞎掰也就算了,怎么把自己也给骗过去了? 武陵已经完了!沅陵,也完了! ...... 沅陵城外,一处高坡。 冷雨如丝,连绵不绝。 顾怀骑在一匹战马上,身披一件黑色的防雨大氅。 他带着王五等几十名精锐亲卫,隐蔽在树林的边缘,居高临下地注视着远方那座在风雨中飘摇的城池。 顾怀从怀里掏出又一个黄铜打造的千里镜。 拉开,单眼贴上,缓缓地调节着焦距。 镜头中,沅陵城头的惨烈攻防,清晰地呈现在他的眼前。 滚木礌石,沸水金汁。 残肢断臂,血流成河。 顾怀举着千里镜看了一会儿,眉头微微挑起。 惨烈倒是惨烈。 但这攻城的章法,也实在是... 太糙了。 没有弓箭压制,没有攻城器械,没有梯次掩护。 纯粹就是一波又一波的蛮族青壮,嗷嗷叫着往城墙上撞,简直就像是用人肉在填城防。 而在城墙上的汉人守军也好不到哪儿去,慌乱无序,完全被动挨打,连一次像样的反击都组织不起来。 用顾怀脑海里冒出来的一个有些荒诞的词来形容,就是-- 菜鸡互啄。 打得毫无美感,毫无兵法可言。 他虽然自认没有经历过这年头的正经统帅培养,过往带兵也没什么章法,但也绝不至于把仗打得这么难看,这么...丢人。 更何况他这些时日还从陆沉身上学了不少东西,那家伙总是臭着一张脸不想搭理自己的样子,但有什么问题问了他也会解答,而且总是字字珠玑。 嗯...算了,一边是蛮族,一边是边城,拿他们做比较不纯粹是埋汰自己么? 顾怀缓缓地移动着千里镜的视角,将视线从城头,移向了城外更远处的旷野。 那里。 是蛮族的大营。 当看清那座大营的布置时,顾怀放下了千里镜,面容上浮现一丝古怪,还有一丝若有所思来。 “公子,咋了?” 跟在马侧的王五,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瓮声瓮气地问道。 顾怀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再次举起千里镜,仔仔细细地确认了一遍。 没错。 与其说是一座攻城大营。 倒不如说是出门郊游扎的帐篷。 虽然早知道蛮族不擅攻城,但这安营扎寨的水平,简直是令人发指。 营盘立得稀稀拉拉,帐篷和简陋的窝棚随意地搭建在一起。 没有挖排水沟,许多帐篷已经泡在了泥水里。 没有设置拒马,没有挖陷马坑,甚至连最基本的巡逻游哨都没有! 他们似乎根本就没有考虑过防火、防水,更没有考虑过会被人从背后劫营的可能。 最让顾怀感到茫然和不可思议的。 是他居然在那片杂乱无章的营地里,看到了许多女人! 甚至还有在泥水里奔跑的孩童! “打仗...还拖家带口?” 顾怀喃喃自语。 这算什么?举族下山式的抢劫?带上孩子开眼界,带上媳妇好做饭? 是怕抢到的东西拿不完,所以把老婆孩子都带下来当搬运工? 还是觉得肯定能打下沅陵,干脆就全家下山去城里过冬? 顾怀揉了揉眉心,这种完全违背军事常理的现象,让他一时间有些没反应过来,浮想联翩。 但很快。 顾怀就意识到,不管是哪种原因,蛮族的这种盲目自信和无知,都让他看到了一种可能性。 粗略看去,城外的蛮族,算上那些老弱病残,少说也过万了。 即使蛮族不擅长平原列阵,但上万人的数量摆在那里,若是在旷野上拉开架势正面对决。 顾怀知道,就凭自己身后那东拼西凑、在泥泞中跋涉了几天、疲惫不堪的四千人,去跟这帮为了活命而发狂的蛮子硬碰硬,是极其不智的。 但谁让他运气好呢? 他刚刚接到张文彬那封病急乱投医的降书,就直接抽调了兵马,以最快的速度昼夜兼程赶来。 算算时间,距离那封降书送出,也不过才过去区区几天! 蛮族的情报网近乎于无,他们绝对不可能反应过来,有一支汉人的军队,已经悄无声息地摸到了他们的屁股后面! 更妙的是。 他们的大营,就这么光明正大、毫不设防地摆在旷野上。 而他们最精锐的青壮主力,此刻全都在城墙下,被沅陵城的城墙和守军死死地拖住了。 看着那座毫无防备的大营。 顾怀感觉自己的手有些发痒。 如果这种天赐良机摆在面前,不狠狠地捅上一刀。 那简直是对老天爷的不敬! 他当然也可以选择稳妥一些。 在不远处安营扎寨,赌沅陵城能扛得住,然后等蛮族疲惫撤退时再追击,或者徐徐图之。 但顾怀很清楚,战场上的战机,稍纵即逝。 一旦让蛮族攻破了沅陵,让沅陵在自己眼皮子底下被屠了,那他在荆南的威信,将遭受致命的打击;就算蛮族最后未能成功破城,只抢了东西退回十万大山,到时候顾怀想把他们再揪出来,那也是一笔烂账。 必须打!而且要一击致命! 顾怀的脸色逐渐凝重起来。 他转过头,看向默默跟在马匹身旁、犹如一座铁塔般的王五。 “王五。” “如果我让你带兵,直接冲烂对方的大营。” “你有几分把握?” 王五怔了怔。 他摸了摸后脑勺,有些憨厚,又有些为难地答道。 “公子...” “俺没带过兵啊,这真说不好...” “让俺去冲阵,俺不怕,可带兵打仗...俺怕坏了公子的大事。” 顾怀看着他笑了笑。 “不是让你去指挥。” “事实上,这种突袭,也不需要什么指挥。” 顾怀用马鞭指了指远处那座杂乱的营地。 “你看。” “蛮族的青壮都在前面攻城,大营里留守的兵力极少,而且大多是老弱妇孺。” “所以,我不需要你排兵布阵。” 他冷声道:“我只需要你,带着我麾下最精锐的亲卫营,作为一把尖刀,顶在所有人的前面!” “把那些从汉寿榨出来的宗族私兵部曲,带着冲锋!” “北军士卒,在后面压阵督战,敢有后退半步者,格杀勿论!” 顾怀毫不掩饰自己对于那些宗族私兵的不信任--亦或者说就没把那些宗族私兵当成人看。 在他的眼里,那些人不过是用来填充战场、制造混乱、消耗蛮族兵力的物件罢了。 把他们夹在中间。 前面是势不可挡的亲卫营,他们只能跟着往前冲;后面是刀出鞘、弓上弦的北军督战队,他们敢退一步,就是死! “你不需要管侧翼,也不需要管伤亡。” 顾怀看着王五的眼睛。 “你只需要领着这四千人,连成一线,将这座大营给我直接捅穿!” “若是对方攻城的主力反应过来,想要回援。” “你便带着人,直接从大营的另一侧冲出去!不要回头,不要恋战!” “只要营地被冲烂,他们的老营被毁,这沅陵之围,自然就解了。” “可若是...” 顾怀看向那依然在苦苦支撑的沅陵城头。 “若是城内守城的主官,不是个蠢到无可救药的白痴。” “他一旦看到城外蛮族大营生乱,援军已至,便必然会意识到,当下唯一要做的,就是立刻集结城内所有的兵力,打开城门,死死地拖住城下的蛮族青壮,不让他们回援大营!” “如此一来,前后夹击,战场大乱!” “蛮兵首尾不能相顾,说不定...” 顾怀握紧了手中的马鞭,“今日,便能趁机吃掉一大股蛮族主力!” “到底能不能成全功,就只看城内那人,有没有这等眼光和魄力了!” 定下战略,便再无迟疑。 顾怀又将突袭的细节,以及遇阻后的撤退路线,细细地嘱托了一番。 确认王五全都死死地记在脑子里后。 他一挥手。 “披甲吧!” 王五眼神微亮。 须知,王五平日里寸步不离地守卫在顾怀身边,为了行动方便,应对突发情况,他从来都是不着甲的。 他那远超常人、宛如铁塔般魁梧巨大的身躯,若是穿上寻常甲胄,稍微一动便会被勒得骨骼作响,多有不便。 所以,他大多数时候,都只是一身干净利落的短打布衣。 但顾怀怎么可能让这好不容易收服来的猛将,在战场上裸奔? 早在江陵的时候,顾怀就曾亲自下令,让老何带着庄子里最顶尖的铁匠,耗费了整整一个多月的时间,不计成本,用上好的精钢,为王五量身打造了一套骇人听闻的特制重甲! 这套重甲,一直被存放在顾怀马车的后厢里,从未动用。 此刻。 几名身材壮硕的亲卫,合力抬出沉重的包裹,解开油布,费力地将里面的铠甲部件一件件抬了出来。 王五也不拖泥带水。 他一把扯掉身上被雨水打湿的外衫,随手一扔,只留下一套贴身的短打。 然后,他张开双臂。 厚重的粗布内衬被套在身上,勒紧牛皮带。 几名亲卫抬起那件由成千上万个铁环手工编织而成的连身锁子甲,顺着王五的头顶套了下去。 然后,两名亲卫一左一右,将吞兽护心镜用皮扣固定在王五的胸膛上。 “咔嚓!” 巨大的护肩甲片扣合。 冰冷的重甲,逐渐将王五包裹。 臂铠,裙甲,战靴。 每一块甲片的拼接,都伴随着金属撞击的声音。 仿佛这是一场唤醒怪物的必要仪式。 随着甲胄一件件穿戴整齐。 王五身上那种憨厚的气质,荡然无存。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扑面而来的窒息压迫感! 站在不远处等待命令的几个宗族军官,原本对顾怀让他们去打头阵还满腹怨言。 此刻,他们看着那套寻常人穿上怕是连路都走不动的恐怖铠甲,看着那个仿佛瞬间拔高了一截的魁梧巨汉。 几人只觉得喉咙发干,吓得连连吞咽唾沫。 “这...这是人能穿的玩意儿?” 一名宗族军官面色惨白地喃喃自语。 等到王五彻底披挂完毕,他活动了一下脖颈,发出骨骼摩擦的爆响。 俨然已经是一个让人看一眼就丧失勇气的战场怪物了。 顾怀这时候才转过头,目光冰冷地扫过那几个宗族军官。 “刚才我的军令,都听清楚了吗?” 顾怀的声音带着透骨的寒意。 那几个宗族军官面露难色。 他们之前被顾怀用“护送”的由头强行压榨出来,本以为只是跟在北军屁股后面走个过场。 谁曾想,这一趟居然是来劫营送死! “大人。” 一名军官壮着胆子,结结巴巴地开口。 “这...我们弟兄长途跋涉,连日赶路,已经疲惫不堪...” “而且,就这么去冲蛮子的大营,这...这和送死有什么区别...” “锵--!” 他的话还没说完。 站在顾怀身后的一排亲卫,整齐划一地拔出了腰间的横刀。 雪亮的刀锋,在雨幕中闪着刺眼寒芒。 弓弩手更是直接抬起了强弓,黑洞洞的箭簇,直指这几个军官的眉心。 “我不是在跟你们商量。” 顾怀的眼神越发冷厉。 “冲锋,或者现在就死在这里。” “自己选。” 那几名宗族军官顿时噤若寒蝉。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他们强行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只能在心里拼命地自我安慰。 好歹...好歹这位大人把最精锐的亲卫营,放在了最前面顶着当刀尖。 只要亲卫营冲开了口子,他们跟在后面跑就是了,情况不对还能往两边散... 可他们哪里知道,到时一冲起来,要么硬着头皮跟着亲卫营往前杀,要么就得面对身后的强弓和长刀,想跑? 门都没有! 一切都安排妥当。 四千人的军队,在雨幕中默默地集结成了一个锋矢阵。 王五走到马车旁,随手提起那把出了襄阳后就一直佩戴的制式横刀。 顾怀看着王五那身庞大夸张的甲胄,又看了看他手里那把对于普通士卒来说已经足够沉重,但在王五手里却像个轻飘飘的玩具一样的横刀。 眉头微皱,轻轻摇了摇头。 “这武器,不怎么配你。” 顾怀问道:“你之前在军中,最擅长用什么武器?” 王五端详着手里的横刀,也觉得有些别扭。 “回公子。” “俺力气大,一般的刀剑太轻,用起来没劲。” “之前在军中的时候,倒也用过镔铁金瓜、狼牙棒之类的,砸人倒是好使,就是不够利,用起来也不甚顺手。” 王五回想了一下。 “倒是有一次,俺在武库里试过一把重骑用的长柄大戟。” “那玩意儿沉,不仅能砸,还能刺能勾能劈,俺舞起来,觉得挺顺手的。” 顾怀闻言,眼中闪过一丝笑意。 “好!” “大戟,的确配得上你这身重甲!” 顾怀猛地提高音量。 “今日!” “你若是能替我冲破这蛮族大营,解了这沅陵之围!” “回去之后,我便让人,用最好的铁,给你打一把最顺手的大戟!” 王五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他是一个武人,武人最喜欢的是什么? 一是好马,二就是兵器! “公子说话算话?!” “绝不食言!” “好嘞!” 王五一把将横刀插回腰间的刀鞘。 作为撕开敌阵的尖刀,五百亲卫营皆是骑兵。 “牵马!”顾怀低喝一声。 两名亲卫牵着一匹高大健壮的纯黑战马走了过来,这马原本是南阳五姓之前送来的,当做拜会中郎将的见面礼,算是从北地良驹中千挑万选出来的马王,四肢粗壮如柱,肩高骇人。 但顾怀却直接给了王五--也只有这等异种,才能勉强承受住王五加上这身重甲的恐怖分量。 王五大步走上前,没有让旁人搀扶,只是一把抓住马鞍,沉喝一声: “起!” 巨大的身躯猛地腾空,翻身上马。 “嘶--!” 即便是这匹强健的北地马王,在承受这股恐怖的重量时,也发出了一声略显吃力的嘶鸣。 战马的四蹄猛地往泥地里深深一陷,马背肉眼可见地往下压了压,打了几个响鼻才勉强站稳。 王五稳稳地跨坐在马鞍上,双手握住头上那顶狰狞的兽面头盔。 “咔”的一声。 沉重的全覆式面甲被他狠狠地拉下。 只在面甲的缝隙中,透出两道冰冷狂暴的目光。 “唰--” 五百名精锐亲卫齐齐翻身上马。 为了这次劫营,马蹄早已用粗布层层包裹,马衔枚,不闻嘶叫。 四千人的军队,在雨幕中默默地集结成了一个锋矢阵。 没有战鼓。 只有战马在泥泞中压抑的响鼻,以及后方步卒踩在积水中的脚步声。 踏。 踏。 踏。 王五一马当先,逐渐加快马速,冬雨敲打在他的铠甲上,溅起细碎的水花。 马蹄声从开始的稀稀落落,逐渐连成一片。 此时才察觉到摆了一道,骑兵冲锋他们便成了前锋的宗族私兵们也没有时间思考了,只能咬牙跟上。 大军快速推进,穿过树林,越过土坡。 距离蛮族那毫无防备的大营,越来越近。 五里,三里,一里。 蛮族的营地里,依然是一片混乱松懈的景象。 女人们在泥水里翻找着木柴,试图升起一堆篝火。 老人们在帐篷下躲雨。 孩童们甚至还在营地的边缘追逐嬉闹。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远方那座正在激战的沅陵城上。 根本没有人注意到,在他们的背后。 黑云压寨。 直到。 大军推进到了距离蛮族大营,只剩下最后一箭之地的距离! 一个正在营地边缘倒污水的蛮族老妇人。 偶然间,抬起了头。 她看到了那不再掩饰踪迹,进行最后提速的骑兵。 看到了那如林般推进的刀枪。 老妇人手中的木盆,“啪嗒”一声掉在了泥水里。 她的瞳孔瞬间放大,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 下一瞬。 一声充满了惊恐与绝望的尖锐惨叫。 划破了蛮族大营上空那阴沉的雨幕! “后面!!!” 第两百一十四章 接管 “轰隆--” 暗沉沉的天幕下,一阵闷雷滚过,盖住了那细碎连绵的冷雨声。 但也仅仅只盖住了一瞬。 下一刻,比雷鸣还要沉闷、还要密集、还要震颤人心的声音,从沅陵城外的旷野尽头,碾压了过来! 那是战马扬蹄,那是步卒推进,踏碎了泥泞水洼发出的咆哮! 当那股突然出现的黑色洪流,迎头狠狠地撞进蛮族那连绵营盘时。 属于冷兵器战场上最残忍的破碎感,在这一瞬间被放大了无数倍。 “砰!” 王五一马当先。 那匹如同一座小山般的北地马王,载着披挂骇人重甲的他,简直就像是失控的战争器械一般横冲直撞! “挡我者死!” 王五在面甲下发出一声沉闷的咆哮,铁蹄践踏,挡在他面前的一切都被撕得粉碎。 负责看护他侧翼的的一名骑兵,甚至没有挥动马刀。 单凭战马冲锋带来的恐怖动能,便将一个刚刚从帐篷里钻出来、手里还拎着半块生肉的蛮族汉子,硬生生地撞飞了出去。 骨骼碎裂的脆响声清晰响起,一切似乎都变成了慢动作,那蛮人的胸膛瞬间塌陷,人在半空中狂喷出一口夹杂着内脏碎块的鲜血,然后重重地砸在后方的木栅栏上,抽搐了两下,便没了声息。 泥水飞溅。 鲜血狂飙。 残肢断臂在战马的铁蹄下翻滚、碾压,最后和那些猩红的泥浆彻底混为一体。 顾怀身边的这五百名亲卫营,有些是从江陵庄子一路跟着他走到现在,有些是从襄阳军中遴选的精锐,总之--全都是从一路厮杀中精挑细选出来的杀胚。 军令一下,哪里会再有半分怜悯可言! 领头的亲卫骑营轻而易举地刺穿了蛮族大营形同虚设的防御外壳,而在他们的身后,是被驱赶着、如同扇面般散开的步卒。 走在最前面的,正是那一千五百名从汉寿宗族手里强行榨出来的私兵部曲。 其实。 在一刻钟之前。 当这群宗族私兵被北军的刀枪逼迫着,作为先头部队跟在骑兵后面向着蛮族大营发起冲锋的时候。 他们的内心是充满了恐惧和绝望的。 真正能打的那些如今都调到了临沅前线,剩下的他们虽然也给宗族老爷卖命,但这些年来也就是打打宗族间的械斗,去乡镇下耀武扬威,哪里见过这种阵仗? 对面可是蛮子!是那传说中吃人不吐骨头、能生裂虎豹的山林恶鬼! 那个坐在马车里的年轻公子,分明就是没把他们当人看,分明就是让他们来送命的! 恐惧、憋屈、怨恨,各种情绪在这些人的胸腔里翻滚。 可是,当他们双腿发软、闭着眼睛冲进大营。 当他们颤抖着挥出第一刀的时候。 他们愣住了。 他们惊愕地发现,眼前这些所谓的“山林恶鬼”,竟然是如此的孱弱! 因为蛮族的主力青壮,此刻全都在前方的沅陵城墙下蚁附攻城! 留在后方老营里的,绝大多数都是蛮族的女人、老人,以及半大的孩子,还有少得可怜的受伤留守蛮兵罢了! 甚至于。 因为蛮族极缺铁器,这些留守的蛮人手里,连一把像样的刀都找不出来,面对突如其来的铁骑和步卒冲锋,他们只能惊恐地挥舞着木棒木弓,或者是徒手反抗。 “噗嗤!” 一名宗族私兵下意识地一刀砍下,直接将一个扑上来的蛮族老妪连着肩膀砍成两半。 滚烫的鲜血喷了他一脸。 那私兵呆滞了半秒,他看着脚下那具死状凄惨的尸体,看着周围那些哭喊着四散奔逃、毫无还手之力的蛮族老弱。 突然。 一股难以言喻、扭曲的快感,从他的脊椎骨直冲天灵盖! “他们没兵器!好杀得很!” 不知道是谁在雨中嘶吼了一声。 这一声嘶吼,像是点亮了什么东西。 那些平日里被宗族老爷当成狗一样压迫、刚才又被顾怀用刀逼着冲锋的私兵们。 他们那压抑到了极点、扭曲到了极点的人性。 在面对比他们更弱小、更无助的猎物时,化作了最疯狂的残忍! “杀!杀光这群蛮狗!” 一个刚才还吓得瑟瑟发抖的私兵,此刻双眼赤红,嘴角挂着狞笑,一脚踹翻一个逃跑的蛮族女童,毫不犹豫地将手里的长刀捅进了那小小的后背。 没有怜悯。 没有底线。 他们似乎要把自己在宗族那里受到的欺凌,把自己在北军那里受到的恐惧,全都加倍地发泄在这些蛮人的身上! 他们杀得比紧随其后的北军正规步卒还要狠,还要绝。 逢人便砍,见帐就劈。 这,就是乱世。 弱者挥刀向更弱者,从来都不需要什么理由,只需要一个可以肆意妄为的环境。 而后方紧跟上来的北军步卒,则没有这些私兵那么多扭曲的心理。 他们有条不紊,配合默契,一路推进,一路砍杀。 “放火!烧了他们的营盘!” 有北军军官在雨中大声下令。 蛮族的大营很简陋,到处都是用树枝、茅草和破烂兽皮搭起来的窝棚,这本是极好的引火之物。 但美中不足的是。 天空中一直下着绵密的冷雨。 火把扔上去,冒起一股浓烟,很快就被雨水浇灭,火势根本无法快速蔓延。 “用神机箭!引火!” 后方的弓手迅速反应过来。 在泥泞中,一排排被步卒护在中央的弓弩手从背上的箭筒里取出特制箭矢,火折子在雨中艰难地亮起,点燃了引线。 “嗖!嗖!嗖--” 数百支带着绚丽尾焰的箭矢,在尖啸声中,划破雨幕。 神机箭内部包裹的火药和火油,在落地或者射中帐篷的瞬间。 “轰隆!” 爆炸产生的高温和飞溅的火油,不仅瞬间带走了周围蛮人的生命。 更是在这湿漉漉的雨天里,强行点燃了一簇簇无法被雨水轻易浇灭的大火! 这可比单纯地点火要快上了太多。 火光冲天而起,照亮了整个大营。 ...... 就在火势蔓延开的同时,王五已经带着骑营凿穿了营盘的外围,杀到了蛮族大营的极深处。 他那身重甲上,挂满了碎肉和血污,单手提着长刀,刀锋上的鲜血已经被雨水冲刷了一遍又一遍。 突然。 他在马背上目光一扫。 透过重重雨幕,他敏锐地察觉到前方不远处的一处高地上。 有一座与周围那些破烂窝棚截然不同的巨大帐篷! 那帐篷的顶端挂着巨大的野兽头骨,外面铺着一层层斑斓的虎皮,在对比下显得格外扎眼。 最重要的是。 在那个大帐的周围,居然围着上百个极魁梧、手拿铁器、甚至身上还穿着皮甲的蛮族精锐! 这些人在周围的同族被屠杀时,不仅没有上前救援,反而死死地缩在帐篷周围,如临大敌。 “大鱼!” 王五的眼睛瞬间亮了。 “跟我来!踏平那里!” 他猛地一拽马缰,胯下的战马发出一声长嘶。 身后的几十名亲卫默契地跟着他同时转向,形成了一个锋利的矢状阵型,毫不犹豫地朝着那座华丽大帐撞了过去! “挡住他们!” 一名蛮族精锐发出叽里呱啦的嘶吼,举起武器,甚至试图用血肉之躯去阻挡战马的冲击。 但在这种距离的冲锋下,步兵的抵抗显得那么可笑。 “轰!” 战马毫不留情地撞碎了人墙。 王五借着马势,手中的长刀化作匹练,直接将那座华丽大帐的虎皮帐门连同旁边的一根粗壮支撑木,一刀斩断! 大帐轰然倒塌了一半。 里面的人影暴露在雨水中。 那是一个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的蛮族青年,身上穿着华丽的完整虎皮,脖子上挂着一串森白的不知名兽骨,脸上还用各种颜料画着诡异的图腾。 此刻,这青年正满脸惊恐,瑟瑟发抖地试图往后退。 “死来!” 王五冷喝一声,战马几步跨到那青年面前,他那粗壮的手臂猛地一探,像抓鸡崽一样,一把抓住了那青年脖子上的虎皮领子,硬生生地将他整个人提到了半空中! 王五右手举起长刀。 手腕一翻,就要干脆利落地一刀枭首,将这颗明显身份不一般的人头斩下来充作军功。 “阿古拉!!!” “不!放开他!” 就在刀锋即将落下的一刹那。 王五眼角的余光,看到了周围那些原本已经被亲卫杀得胆寒的蛮族精锐。 他们在看到这青年被提起来的瞬间,竟然像疯了一样,不顾劈砍在身上的刀剑,连滚带爬地朝着王五的战马扑过来! 虽然听不懂他们喊的蛮语是什么。 但王五外表虽然憨厚,却也粗中有细,故而立刻察觉到了异常。 杀了怕是可惜! 他落下的刀锋在半空中硬生生地顿住了,手腕一翻,改劈为拍。 “砰!” 刀背狠狠地拍在那蛮族青年的侧颈上。 那青年连哼都没哼一声,双眼一翻,直接软绵绵地瘫倒了下去。 王五随手将他像个破麻袋一样,面朝下横挂在了自己的马鞍前面,然后一拨马头。 “别停下,再加把劲!马力要尽了,咱们早点把这大营冲个对穿!” ...... 与此同时。 沅陵城头,惨烈的攻防厮杀仍在持续。 残肢横飞,漫天箭雨,不时有蛮人坠落,也有士卒不小心被蛮人一棒敲碎脑袋,鲜血顺着城墙的排水口蜿蜒,像是天上下着的是一场红色的雨。 然而。 就在守军们几乎快要顶不住那蛮族的攻势时。 伴随着一阵牛角声响,城墙下密密麻麻的蛮族青壮,突然齐齐顿了一下。 那些正准备攀爬云梯的蛮族青壮,纷纷停下了动作,错愕地回过了头。 沅陵县令张文彬,此刻正和县丞一起,躲在城门楼子后方一个相对安全的垛口处。 听到外面的喊杀声似乎小了一些。 张文彬咽了口唾沫,在县丞的搀扶下,战战兢兢地、后知后觉地将半个脑袋探出了女墙。 然后。 他看到了令他此生都难以忘怀的一幕。 就在城墙外的旷野上,那座原本连绵不绝的蛮族大营。 此刻,竟然变成了一片火海! 那火焰在冷雨中不仅没有熄灭,反而伴随着阵阵沉闷的爆炸声响,越烧越旺。 虽然隔得远,看不清里面的具体厮杀细节。 但只要不是瞎子都能看到,战场的外围,已经有无数黑压压的蛮族老弱,正哭喊着朝大营外逃窜。 大营的火光,彻底照亮了这阴沉的战场。 也让城墙下方攻城的蛮族大军,陷入了肉眼可见的慌乱与动摇。 “援军!是朝廷的援军到了!” 城墙上,一名浑身是血、手里还提着一颗蛮人脑袋的守城军官,呆呆地看着远处的大火。 短暂的愣神之后,他的双眼骤然爆发出狂喜的光芒! 他是真正在战场上摸爬滚打过的,所以经过片刻观察,他马上意识到,这是绝妙的战机! 蛮族营盘被端! 后方大乱! 此时城下这数万蛮军,就是失了根的浮萍,军心已然摇摇欲坠! 那军官一把推开身旁正在发愣的士卒,顾不上身上的伤口,一路狂奔着穿过满地尸骸的城墙道。 “砰!” 他单膝下沉,重重地跪在张文彬的面前,因为过度激动,连脸上的肉都在抖。 “县令大人!” 军官红着眼睛,声音嘶哑地咆哮着:“大人!您看城外!” “蛮人大营起乱,火光冲天,必是朝廷的援军从背后突袭了!” “蛮子后阵已然大乱,军心不稳!” 他抬起那张沾满鲜血的脸,满是希冀。 “还请大人速速下令!集结城内所有还能拿刀的兵马!打开城门!” “末将愿立军令状,领兵冲杀出去,与援军前后夹击!” “只要我军一出,蛮子必将首尾不能相顾,当场炸营溃败!” “今日,便可全歼这帮下山的蛮狗,还我沅陵太平啊大人!!!” 军官的每一个字都透着渴望,连周围发愣的士卒听了,眼里也绽出希望的光来。 只要打开城门,就能把这群围着他们打了几天的畜生全部杀光! 然而。 张文彬看着跪在面前的军官,又看了看城外那虽然有些慌乱但数量依然庞大得让人头皮发麻的蛮族青壮。 他的脸色,却在这股足以鼎定局势的战机面前。 变得苍白起来。 作为一个传统的、骨子里刻满了明哲保身四个字的大乾文官。 张文彬的脑子里,并没有什么前后夹击、全歼敌军的说法,只有...权衡。 “看起来的确是援军...” 张文彬看着城外,暗忖道:“可如果开城门...城外的蛮子那么多,万一他们不溃退,趁机冲进城里怎么办?” “这支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援军,到底有多少人?万一他们打不过蛮子,被蛮子反包围了,我这时候出城,岂不是跟着一起送死?” “我现在只要紧闭城门,等他们自己打出个结果来。” “蛮子赢了,我继续死守,再想办法;援军赢了,我也能落个‘坚守城池不失’的大功!” “这种时候开城门,风险太大了!绝对不行!” 想通了这一节。 张文彬非但没有被那军官的热血感染,反而感到了一阵莫名的愤怒。 这个武夫,居然想拿他这座稳妥的城池,去赌什么虚无缥缈的战机! “闭嘴!” 张文彬猛地一拂衣袖,指着那军官厉声喝骂道。 “你懂什么军国大事?!城外蛮族数万之众,岂是本城疲惫之卒能冲得动的?!” “传本官的命令!” “死守城门!加固城防!” “没有本官的命令,谁敢擅自打开城门一步,扰乱城防者...” 他冷喝道:“按通敌论处!就地正法!” 这一刻他身上倒是有了些铁血县令的味道,周遭的士卒纷纷转身去忙,那名跪在地上的军官,则是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位高高在上的县令大人。 他的眼神,从狂喜,变成了错愕,最后,化作了无尽的绝望与悲哀。 “按通敌论处...” 军官惨然一笑。 他猛地站起身,没有再看张文彬一眼。 他转过身,看着城外那群因为没有遭到城内夹击,而得以从容退却的蛮族大军。 “砰!” 军官狠狠地一拳,砸在布满雨水和同泽鲜血的墙砖上! 棱角划破了他的拳骨,鲜血淋漓。 “啊--!!!” 这汉子眼角崩裂,看着城外那近在咫尺、却又被这官僚的懦弱生生掐断的战机。 竟是当着所有人的面,痛哭流涕! ...... 城墙下。 那些正在指挥攻城的蛮族洞主们,此刻的内心也是崩溃的。 他们听着后方传来的喊杀声,尤其是那一声声如同雷霆般的“轰隆”爆炸声。 再回头看看那在雨水中冲天而起的大火。 在这泥泞的雨天,大火本就难起,更别提那种超出了他们认知的爆炸声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汉人到底来了多少大军? 这怕是来了十万天兵天将吧! “不打了!大营被端了!” 一名浑身画满图腾的洞主,脸色惨白地吼起来。 “我们的女人!孩子!还有抢到的准备过冬的盐和粮食,全都在里面!” “这仗别打了!快回去救人!” 同他一般想法的人太多了。 无心恋战。 这四个字在蛮族大军中疯狂蔓延。 如果大营被烧光了...之前的一切就白打了!这个冬天他们得多难熬! “呜--” 牛角号声在城墙下方接连不断地吹响。 全军撤退! 漫山遍野的蛮族青壮,就像是退潮一般,轰然散开。 他们甚至顾不上搬走城墙下的云梯,也顾不上收敛同伴的尸体。 就这么乱哄哄地转过身,向着大营的方向狂奔而去。 当然。 蛮族中也不乏有些头脑清醒、经验老到的蛮将。 他们看着退下来的散乱阵型,敏锐地意识到了不对劲。 “别慌!都别慌!” 一名手持铁锤的高大蛮将,一锤砸死了一个只顾逃跑的溃兵,大声用蛮语咆哮着: “汉人的援兵不多!如果他们有大军,刚才早就直接从背后杀过来了,怎么可能只去袭大营?!” “稳住阵脚!组织人手反包过去!把他们吃掉!” 可是。 他的声音,在这数万人的大溃逃中,显得那么的苍白无力。 除了他身边的千余名嫡系精锐,听从命令开始转身去围堵大营之外。 其余的洞主和蛮兵,根本听不进去。 每个人脑子里想的都是自己的老婆孩子以及抢到的东西,谁还管什么反杀? 不得已。 那蛮将也只能咬牙切齿地带着精锐迎了上去。 在泥泞的旷野上,与从大营里杀出来的北军,短暂地厮杀了一阵。 只一接战,蛮将的内心便是一凉,敌军竟是没有太大战损!要想彻底吃下他们,凭自己这些人,还远远不够! 眼看着局势已然不可逆转,大营已经被烧得七七八八,自己手底下的精锐也开始出现了伤亡。 而且,蛮将最担心的,是沅陵城内的汉人守军,这个时候如果突然打开城门冲出来,那他们就真的要被拖死了! “把东西抢出来!带上老人孩子!撤!进山!” 这蛮将终于放弃了。 其余的蛮兵跑得更快,只剩他们殿后,边战边退,抛下了无数尸体,带着所有能抢救出来的破烂物资和老弱病残,向着连绵的十万大山深处退却。 而王五带着亲卫营和部分北军,又趁势掩杀追击了数里。 直到看见蛮族那虽然溃退但依然庞大的人数,隐隐有重新集结的趋势。 王五牢记着临行前顾怀的叮嘱,若是城内守军不出城配合,仅凭手头这点兵力,绝对不能深追! “停!” 王五一勒马缰,长刀斜指。 “收拢兵力,回军!” 黑色的洪流在旷野上划出一道弧线,缓缓退回了燃烧的大营废墟附近。 至此。 沅陵城外的旷野上。 只剩下了燃烧的大营,以及满地的残骸、尸体,和被冷雨冲刷成淡红色的血水。 ...... 依旧是刚才的高坡。 顾怀放下手中的黄铜千里镜,将刚才战场上发生的一切,都看在了眼里。 当看到沅陵城门始终紧闭,哪怕蛮族已经全线溃退,城内也没有一兵一卒出来追击时。 顾怀的嘴角,慢慢地勾起了一抹毫不意外、充满鄙夷的冷笑。 “真是一群无可救药的蠢货。”他轻声评价道。 一旁的萧平,刚才在青竹的描绘下,也大概听懂了局势的变化。 他思索了片刻,脸上的神情却显得很轻松。 “大人。” 萧平微微侧头,温声说道:“其实,城门不开,虽然无法造成更大杀伤,但从另一个角度看,也未必全是坏事。” “哦?怎么说?” “那份降书,本来就当不得真。” 萧平剥丝抽茧地道出,“大人既然亲自带兵来到了沅陵,这沅陵县令若是真的有本事,那反而不好处理了。” “他在本地根深蒂固,又得民心。大人此行所带兵力不多,若是留用,难免处处掣肘;若是大人无端夺权,又显得刻薄寡恩,不得人心。毕竟,他名义上是朝廷命官,又确实死守了沅陵数日不失。” 萧平微微笑道:“但如今,他这一怯战。” “倒是让大人,有了名正言顺、接手沅陵的理由。” 顾怀看着萧平那双黯淡的眼睛。 两人心照不宣。 “的确。” 顾怀翻身上马,理了理身上的雨水,语气里透着些冷厉和戏谑。 “大乾的官,还真是从来没让我失望过。” “也好,省了我的口舌。” 顾怀策马而出,马鞭一挥。 “传令,进城!” 身后。 留守亲卫轰然应诺,竖起了一面巨大的黑底大旗。 大旗在冷风中猎猎作响,上面用金线绣着几个张牙舞爪的大字-- 【平贼中郎将】! 而此时,犹然带着血腥气的大军已经回军,得了旗号授意,便踩着泥泞,护卫着那从远处慢慢行来的车驾,缓缓逼近了沅陵城门。 ...... 城头上。 张文彬原本还在为劫后余生而庆幸,虽然没敢追击,但好歹城守住了。 可是。 当他透过雨幕,看清那支杀退了蛮族的大军,缓缓打出那面黑色大旗的瞬间。 他的思绪,也有了片刻的停滞。 “平贼中郎将?!” 张文彬负手走了两步,手脚冰凉。 根本不是他想象中武陵太守派来的援军! 而是那个一路横扫荆南的襄阳中郎将! 看来...临沅城,已经完了! 否则,为什么临沅援军没能赶过来,反而是这荆北的贼首,大摇大摆地出现在沅陵城下! 武陵郡,怕是保不住了... “大人...现在怎么办?”县丞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想到那北军前身赤眉的名声,吓得牙齿打颤。 还能怎么办? 降书是他这个县令亲手写了发出去的,如今北军又确实击退了蛮族,如今军阵杀气腾腾地立在城下,他张文彬哪儿来讨价还价的余地? “开门!快去开城门!” 他别无选择,只能硬着头皮下令。 片刻后,沅陵城门缓缓打开。 张文彬连官服上的泥水都来不及擦,带着城内大大小小的官吏,冒着刺骨的冷雨,诚惶诚恐地出城相迎。 一群人低着头,战战兢兢地站在泥泞的城门处。 哒。 马蹄声停在面前。 顾怀骑着那匹高头大马,在亲卫的簇拥下,停在了张文彬的面前。 张文彬毫不犹豫地躬身便拜:“下官沅陵县令张文彬,拜见中郎将大人!” “大人神兵天降,解我沅陵倒悬之危,救我满城百姓于水火!” “下官感激涕零,代沅陵父老,拜谢大人!” 他一边行礼,一边试图用这种官场上最熟稔的客套话,来蒙混过关,他故意把顾怀当成朝廷派来的正经长官来套近乎,只求顾怀能不追究刚才沅陵城门紧闭的事。 顾怀没有下马。 居高临下地看着站在泥水里的这群官员。 半晌。 顾怀的嘴角,挂起一抹温和的笑。 “张大人受惊了,快快请起。” 他容貌本就清俊出色,身上又带着凛然威严,如今声音放缓,在风雨中听起来倒是让人如沐春风: “能在这等蛮族大军的围攻下,坚守城池不失,护得一城周全。” “张大人,也是我大乾的功臣啊。” 听到这句话。 张文彬心头猛地一松,一块悬着的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他心里暗喜:看来自己之前连夜派人送出去的那封降书,还是起作用了!这位传说中杀人不眨眼的年轻中郎将,想必是想稳妥接手沅陵...倒也是个好相与的,知道好言安抚地方官。 “大人过誉了,下官食君之禄,自当...” 张文彬一边谦虚着,一边面带笑容地准备再拍些马屁,便迎顾怀入城。 然而。 他才刚刚直起身子。 马背上的顾怀,脸色骤然一沉,刚才的温和瞬间化作了凛冽杀机。 “但是--” 顾怀一声厉喝,“本将方才浴血奋战,端了蛮贼大营,给你创造了前后夹击、全歼蛮族主力的绝佳战机!” “你为何紧闭城门,怯战不出?!” 这突如其来的翻脸,让张文彬浑身一僵。 他双腿一软,这次是直接跪倒在了泥水里,脸色煞白,结结巴巴地想要辩解: “大人明鉴!下官...下官并非怯战!实在是城内兵力不足,将士疲惫,唯恐开了城门,被蛮贼趁虚而入,坏了城防啊...” “一派胡言!” 顾怀根本不给他任何狡辩的机会。 “啪”的一声! 他手中的马鞭狠狠地甩在空中,鞭梢直指张文彬的鼻子。 “你为一地父母官员,死守城池固然有功。” “但你畏敌怯战,只顾自身安危,白白错失良机!致使数万蛮族精锐溃逃入深山!” 顾怀的声音在城门上空回荡,“斩草不除根!异日,这批逃进山的蛮贼缓过气来,必将再成荆南大患,再度下山劫掠!” “这笔血债,这等罪名,你张文彬担待得起吗?!” 几顶罪名扣下来。 张文彬被这翻脸和逼问搞得哑口无言,只能呆呆地看着马上的顾怀,讷讷不言。 “来人!” 顾怀不再看他,冷声道,“卸了他的官服印绶!” “立刻接管沅陵四门、府库和兵权!” 这话一出,张文彬立刻便要急吼出声,可一旁早得了吩咐的亲卫却不给他这机会,只是一脚便将他踹翻在地,双手反剪,捆绑起来。 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间,城门外的沅陵官吏们都被场中变故搞得目瞪口呆,那张文彬还想呼喊顾怀的反贼身份,以此激起众人同仇敌忾之心,可那亲卫似乎知道他要做什么一样,不知从哪儿摸出来块脏乎乎的毛巾,团了团就塞进他的嘴里。 张文彬险些被噎得翻白眼,却仍旧拼命挣扎着呜呜作声。那亲卫却不再与他客气,张文彬视野里只见一只沾满泥水的鞋底迅速放大--“砰”的一声闷响,这位县令老爷便干脆利落地被一脚踹晕了过去。 周围的沅陵官吏和城门口的守军此时才堪堪反应过来,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夺权,虽然面露异色,却诡异地无一人敢出声阻拦。 毕竟,顾怀只是夺权扣人,并没有大开杀戒。而且,这位大人用来问罪的理由,实在是太名正言顺,太大义凛然了! 顾怀显然也很满意他们的识时务,目光越过这群官吏,看向了城墙上下那些满身伤痕、眼神麻木的底层守城将士。 他深吸了一口气,气沉丹田,大声宣布: “沅陵县令怯战纵敌,先行关押,事后议罪!” 接着,话锋陡然一转,语气激昂起来: “但是!” “城上死守不退的沅陵将士,皆是我大乾的壮士!是我荆南的英雄!” “本将今日接管沅陵后,所有参战的底层将士,一律按杀敌首级,赏赐翻倍发放!” “不幸战死者,本将也绝不会亏待,由官府出面,发双倍抚恤!” 轰! 城墙上,原本还因为堂堂县令被杀猪一样按倒而心存惶恐的沅陵守军,听到这番话,瞬间炸开了锅。 赏赐翻倍?双倍抚恤? 他们拼死守城,图的什么?不就是能让家里人活下去,最好再立些功劳得些赏赐吗? 县令大老爷的死活,关他们屁事! 尤其是那刚才满腔热血被淋了个透心凉的军官,此时带头扔下手中的兵器,单膝跪地,对着顾怀抱拳嘶吼: “将军威武!!!” 城上城下,欢呼声响成一片。 这番恩威并施的雷霆手段后,沅陵再无半点抗拒意愿,顾怀麾下士卒自去接管城防,那面黑色的“平贼中郎将”大旗,也高高地插上了沅陵的城头。 他一夹马腹,在万众瞩目和众人的簇拥中。 骑着马,踏着青石板,缓缓走入了沅陵城。 至此。 武陵郡全境。 已然,尽归他手! 第两百一十五章 平蛮(一) 沅陵的接管进行得很顺利。 或者说,在顾怀挟着大胜之威入城后,这座本就风雨飘摇的边城,根本生不出任何反抗的念头。 张文彬和几个死忠的亲信被下了大狱,只是暂时没被押到东市砍头而已,剩下的官吏在见识了这位年轻中郎将恩威并施的手段后,也全都乖乖地夹起了尾巴,如臂使指。 但顾怀并没有选择就此停下。 他接管沅陵的第一件事,不是安抚百姓,也不是清点府库。 而是杀人。 顾怀的军令下得极快,极狠。 原本守在城墙上、刚刚因为顾怀的重赏而士气大振的沅陵守军,连同顾怀带来的兵力,被迅速整合、分兵。 沅陵城门大开! 数路兵马顶着漫天的凄风冷雨,向着沅陵城外周遭的乡镇、村落,呈扇面般席卷而去。 目标只有一个:肃清残敌! 之前蛮族主力大军虽然在城下溃败,逃回了深山,但依然有许多散布在外围、正在疯狂劫掠汉人村落的蛮族小股兵力。 这些人,有的正扛着抢来的粮食和女人往山里跑;有的则因为贪婪,还在村落里翻箱倒柜。 然后,他们便迎面撞上了杀气腾腾、携着大胜余威的汉人大军。 对于这群落单的蛮族,汉人军队没有任何手软。 “杀!” 泥泞的乡间小道上,马刀劈下,长矛攒刺。 失去了大部队掩护的蛮兵,在这等成建制的正规军剿杀下,就像是秋风扫落叶一般,被一片片地砍倒在泥水里。 战线,被强势地、毫不讲理地,一路平推! 直接推到了十万大山与汉人平原交界的那条幽深边界线前。 前方,是参天古木,是终年不散的瘴气,是吞噬了无数汉人军队的原始森林。 后方,则是满地蛮族尸骸的旷野。 顾怀骑着马,在一众亲卫的簇拥下,停在了入山最宽阔的一处隘口前。 他冷冷地看着那片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幽暗密林。 “堆起来。” 顾怀的声音在冷雨中没有丝毫温度。 随着他的一声令下。 身后的士卒们走上前,将一车车沉甸甸的东西,倾倒在了隘口的正中央。 那是数千颗死不瞑目的、沾满泥污和鲜血的蛮兵头颅! 士卒们用最血腥的方式,将这些头颅一层层地垒起,混合着泥土,筑成了一座令人毛骨悚然的“京观”。 无数脑袋堆在一起,血腥气刺鼻,空洞的眼神盯着大山深处,似乎在看着那些逃离的背影。 “竖旗!” “咔嚓”一声巨响。 一面巨大的黑底大旗,被几名粗壮的力士,深深地插在了这座京观的最高处! 狂风卷过,大旗猎猎作响,上面用金线绣着代表北军的旗号,在阴沉的天幕下,透着一股摄人心神的森然杀机。 黑旗。 人头。 与前方的森林,无声对峙着。 顾怀看着眼前这座令人毛骨悚然的血肉京观,眼神中没有丝毫的不适。 以往大乾的官员,对待蛮族总是怀柔、退让。 可他却要说,对付豺狼,讲道理是没用的。 只能用比他们更野蛮、更血腥的手段! 这便是他亲赴沅陵,给十万大山里的所有蛮族,立下的第一条规矩。 从今天起。 越界者,死! ...... 留下重兵在隘口驻守后。 顾怀回到了沅陵县衙。 屋外的冷雨下得越发紧了,打在瓦片上劈啪作响。 屋内,几盆炭火烧得极旺,驱散了冬日的寒意。 顾怀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一杯热茶,萧平在青竹的搀扶下坐在一侧。 而在堂下,站着几个在沅陵本地为官或者居住多年,对蛮族风土人情最为了解的官吏和乡老。 “说说吧。” 顾怀放下茶盏,目光扫过堂下众人。 “关于这次下山的蛮族,你们还知道些什么?” “为何他们会如此迫不及待地倾巢而出,甚至要摆出一副打下沅陵在城里过年的模样?” 一名须发皆白的老吏颤巍巍站起身,拱手答道: “回禀大人,其实...那些蛮子平时虽然也下山劫掠,但大多是小打小闹。像这次这般,数洞联军、上万青壮围攻县城的阵仗,已经几十年未曾有过了。” “小人等私下揣测,多半是因为他们听闻了武陵郡有了战事,觉得沅陵空虚,所以才想趁火打劫,抢一把大的好过冬。” 这倒也符合顾怀之前和萧平的推演...但来到沅陵后,不知怎的,顾怀总觉得这个理由看似合理,但若细细推敲,却总觉得差了点什么。 他转头看向一直沉默的萧平。 “叔晏,你觉得呢?” 萧平微微侧头,那双毫无神采的灰白眼眸,虽然看不见周遭,却似乎总能洞穿这世间的幽微人心。 “大人。” 萧平轻声开口,“这几日,学生向这几位乡老仔细询问了关于‘生蛮’与‘熟蛮’的区别,以及他们之间的关系。” “学生发现,趁火打劫固然是一个由头,但或许真的不是最根本的原因。” 顾怀坐直身子:“你细细说来。” “是,”萧平点头道,“之前大人推演过,这汉蛮之仇,根本原因在于生产结构的缺失--蛮族需要盐铁,汉人则是在互市上疯狂盘剥蛮人。” “但这只是我们汉人的视角。” 萧平顿了顿,抛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为之一怔的结论: “事实上,在互市上被我们盘剥的,仅仅只是十万大山外围的那些‘熟蛮’罢了。” “而这些熟蛮,虽然在汉人商贾面前吃亏,但他们转过头,却摇身一变,成了大山深处那些‘生蛮’的盘剥者。” 顾怀的眼睛猛地亮了起来。 “中间商?” 他脱口而出这个后世的词汇。 “正是!” 虽然没听过这个词,但萧平立刻领会了其中的精髓,他点头道: “生蛮盘踞在大山最深处,原始排外,连汉话都听不懂,加上距离遥远,导致他们无法走出大山来到互市。” “所以,他们想要盐和铁,只能通过外围的熟蛮来交换。” “这就形成了一条荒谬却又稳固的途径。” 萧平的嘴角微微勾起:“汉人商贾用一斤劣盐,就能从熟蛮手里换走一张上等狐皮。” “熟蛮回去后,在这一斤劣盐里再掺上一半的泥土,然后跑到深山里,从生蛮手里,换走两张甚至三张更珍贵的虎豹皮草。” “不仅如此,他们还会用换来的铁器,去镇压、掠夺生蛮的领地,低价强收生蛮的珍贵药材和兽皮。” “生蛮对汉人有恨,但他们对这些压在他们头上、常年剥削他们的熟蛮同族,恐怕更是恨之入骨!” 听到这里,那几名乡老皆是面露惊容,他们只知道熟蛮也会和生蛮做交易,却从未用这种视角去剖析过。 顾怀也颇为讶异,脑海中的线索瞬间串联了起来。 “我明白了。” 顾怀笑道:“这些熟蛮既然能靠着做‘中间商’赚差价,那日子应该过得不算太差才对,至少不会被逼到要全族下山拼命的地步。” “他们这次之所以暴动,是因为...这条利益链,要断了?” “大人明鉴!” 萧平赞叹了一句,接着说道:“今年荆南入秋后便霖雨连绵,影响收成,互市上的盐粮价格飞涨,汉人商贾的盘剥比往年更甚。熟蛮换不到足够的东西,自己的生存都成问题,自然也就无法去满足生蛮的需求。” “大山深处的生蛮,可不跟他们讲什么道理,没有盐,没有布,冬天就要死人。他们要的东西拿不到,那所谓的同族之谊,当然也就成了个笑话。” “更何况...荆南起了战事,消息迟早要传入深山,到时生蛮要是起了出山劫掠的念头,这挡在路上的三洞熟蛮,自然也就成了再没用处的同族,万一生蛮们再想起以往的盘剥...” “所以,这三洞熟蛮,其实是被逼急了的。” 萧平的语气陡然变得凌厉起来。 “他们既是为了趁火打劫,也是为了抢占先机,赶在生蛮的前头攻打沅陵,否则,涌出深山的生蛮就会把他们撕成碎片!” 整个后堂安静下来。 这个逻辑,堪称完美,将之前所有的不合理之处,全都解释通了。 为何熟蛮要拖家带口地下山?因为他们害怕一旦青壮离开,后路就会被生蛮抄了! 为何他们在城墙下死伤惨重也不肯退?因为退回去,一样是死! 顾怀看着萧平,内心满是惊叹。 真是运筹帷幄**里之外...甚至不用进山走一遭,只是结合听到的些许讯息,便能将这一切推演出来,让整个蛮族的动向意图无所遁形... “可是现在...” 萧平幽幽地叹了口气,给这番推演,画上了**。 “他们在沅陵城下经历大败。” “不仅没抢到东西,大营更是被一把火烧成了白地,过冬的物资尽毁,主力青壮更是死伤惨重。” “大人,您觉得,当这个消息传回山中。” “那些茹毛饮血的生蛮,是会勃然大怒,倾巢而出下山帮同族报仇呢?” “还是会觉得...” “这是个扫平熟蛮,下山劫掠的最好时机?” 顾怀看着萧平,看到了对方眼底的那抹决绝意味。 答案,不言而喻。 对于蛮荒法则来说,同情是不存在的,趁你病要你命,才是大山里的真理。 吞并了熟蛮,生蛮就能直接与汉人接壤,直接下山劫掠! “所以,”顾怀给出了结论,“这三洞熟蛮,正面临着汉人大军和深山生蛮的‘双面夹击’,他们,已经到了生死存亡的悬崖边上!” 那几个被叫来问话的文吏乡老,听得冷汗直流。 他们在这里呆了一辈子,只知道蛮族野蛮可怕,却从未有人像眼前这对年轻的主从一样,仅仅凭着几份卷宗和只言片语,就把十万大山里的情况,给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太可怕了!难怪以这般年纪,便能建起一番乱世功业... 顾怀后靠在椅背上,手指轻敲桌面。 这就是他想要的破局点! 蛮族内部并不是铁板一块! 面对已经半开化、知道权衡利弊的“熟蛮”,要比面对那些只知道杀戮的“生蛮”好对付得多,起码,他们有的谈。 一旦让生蛮把熟蛮吞并了,那以后荆南的边境,面对的将是一群毫无底线、如同野兽般疯狂的敌人,那才是真正的灾难! 必须要在生蛮动手之前,将局势稳定下来,这是他能够不费一兵一卒,将这十万大山外围屏障彻底收服的绝佳机会! 可问题是... “我现在已经有点后悔,让人在山林交界处筑京观了...” 顾怀蹙起眉头,“城下杀得血流成河,后面又是四面绞杀,双方现在是血海深仇,怎么和他们搭上线?” 总不能自己主动派个使者进山去说:“喂,你们快被生蛮弄死了,要不咱们合作吧?” 那估计使者刚进山,就被暴怒的蛮人剥皮抽筋了。 就在顾怀陷入沉思之际。 “报--!” 一名亲卫冒着风雨,大步跨入后堂,单膝跪地。 “启禀大人!” “城外来了一伙蛮子,不过十几个人,并未携带兵刃,打着白旗。” “他们自称是三洞派来的使者,在城下叫嚷着要求见沅陵城的主官。” 亲卫神色有些古怪。 “他们说...要求我们,立刻释放昨天被抓走的那个少洞主。” 听到这话。 顾怀先是一愣,然后将目光投向了穿着一身短打站在自己身后的王五。 王五摸了摸后脑勺,有些茫然地咧了咧嘴。 前几日大营一战,他随手从那座华丽大帐里抓回来的那个蛮族青年,醒来后死活不开口,硬气极了,满脸的视死如归。 顾怀当时急着肃清残敌整顿城防,也就没顾得上审问,让人先随便关在柴房里饿上几天再说。 没想到... 顾怀深吸了一口气,嘴角忍不住疯狂上扬。 王五随便抓的俘虏,居然是三洞之一的...少洞主? ...... 县衙前堂。 大雨滂沱,天色阴沉得仿佛快要塌下来。 大堂内气氛压抑,顾怀并没有立刻出面,而是让沅陵原本的那些文武官吏,先去大堂接见这名蛮族使者。 此刻,那名浑身湿透、身上披着兽皮的蛮族使者,正孤零零地站在大堂中央。 他的周围,是手按刀柄、满眼杀气的汉人甲士。 但即便身处险地,这名蛮族使者却没有丝毫的畏惧,反而高昂着头颅,一如既往地桀骜、穷横。 “你们这些汉人听着!” 使者操着一口生硬、半生不熟的汉话,嚣张地在大堂里叫嚷起来。 “马上把我们阿古拉少洞主放了!” “再赔偿我们过冬的粮食一万担!盐巴一千斤!” “否则!” 使者瞪圆了眼睛,凶相毕露,“等我们七十二洞大军集结!” “必定踏平你们沅陵城!让你们汉人鸡犬不留!男的全部杀光,女的全部抢走!!!” 此言一出,堂内顿时哗然。 “放肆!” 一名脾气火爆的沅陵守将大怒,呛啷一声拔出半截战刀,怒吼道:“战败之犬,也敢在城内狂吠!老子现在就活劈了你!” “将军息怒!息怒啊!” 旁边的几名文吏吓得脸色煞白,赶紧死死地拉住那名武将的手臂。 他们骨子里对蛮族的恐惧,哪怕在昨日刚刚经历了一场大胜后,依然没有完全消除。 在这些文吏看来,昨日能赢已经是老天爷保佑了,蛮族若是真的纠集了七十二洞数万青壮大军报复,沅陵绝对守不住! “要不...要不还是请示一下那位中郎将大人?” 一名主簿擦着额头的冷汗,哆嗦着说道:“那少洞主留着也是个祸害,不如...咱们稍微退让一步,把人放了?” “再从县库里凑些钱粮,把他们打发走算了...” “荒唐!”武将气得七窍生烟,“我等死伤无数才守住城池,现在居然要给这帮畜生赔钱?!你那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大堂内,文武官吏吵成一团。 那蛮族使者见状,眼底闪过一丝得逞的狡黠。 汉人果然还是那么软弱可欺! 就算他们昨天侥幸赢了一次,骨子里还是怕我们蛮人的!只要稍微吓唬吓唬,他们就会乖乖地把东西送出来! 就在堂内乱作一团,使者愈发得意洋洋之时。 “轰隆!” 一道惊雷在县衙上空炸响。 紧接着。 外面的雨幕中,传来了一阵沉重、整齐的脚步声。 堂内的争吵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看向了大堂的门口。 一道人影在众亲卫的簇拥下大步跨入大堂。 掀起斗笠,顾怀的目光在堂中冷冷一扫,随手将身上披着的蓑衣解下,扔给一旁的甲士。 些许冰冷的雨水,顺着他清俊的脸颊和鬓角缓缓滑落,让他此刻冷漠的脸庞,更添了几分肃杀。 顾怀根本没有看那站在大堂中央的蛮族使者一眼。 径直走向主位,衣摆一撩,行云流水地坐了下来。 刚才还在争吵不休的沅陵文武官吏们,瞬间噤若寒蝉,齐刷刷地跪倒在地,深深叩首。 “拜见中郎将大人!” 这种绝对的主宰感,这种不怒自威的气场。 瞬间让那蛮族使者原本嚣张的气焰,被硬生生地压下去了大半。 使者咽了口唾沫,看着坐在主位上那个年轻得过分的汉人大官。 直觉告诉他,这个人,和以前他见过的那些汉人,都不一样。 但想到洞主交代的任务,想到三洞如今的绝境。 使者只能强撑着底气,咬紧牙关,将刚才威胁要“十万大军踏平沅陵”的那些狠话,对着顾怀,又硬着头皮喊了一遍。 没有人回应他,只有门外的雨声在哗哗作响。 顾怀坐在主位上,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强作镇定的使者。 他听完这番威胁,非但没有发怒,反而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般,冷笑出声。 “踏平沅陵?” 顾怀身子微微前倾,“你是不是以为,十万大山里瘴气弥漫,地形崎岖,本将不敢带着大军进山去剿你们...” “所以,就拿你们没办法了?只能任由你们在这里狂吠?” 使者被这目光看得倒退了半步,强撑道:“你...你难道敢进山?进了山,你们汉人的军队,全都得死!” “本将是不打算带兵进山。” 顾怀看着这使者,目光骤然凌厉起来,斥道: “但是!你回去,一字不落地告诉你们那三个洞主。” “人,本将不会不放,立刻就推出去斩首!” “盐和粮,一粒也没有!” “从明日起,本将会调集大军,彻底封死十万大山通往外界的所有山口!” “大军不进山,但会在每一个隘口,筑城!屯兵!” “从今往后!” 顾怀的声音带着少有的暴虐。 “十年,百年之内,大乾片帆不得入溪!寸铁不许进山!” “互市?做梦!” “不管是盐巴、粮食、布匹,还是铁器。” “敢有一两物资流入十万大山者,抄家灭族!” “我不会进山里追杀你们。” “我倒要看看,没了山外的物资,就凭你们山里那些野果和树皮...” “你们三洞的老弱妇孺,能不能熬过这个冬天!” “早晚,让你们这些蛮人,在山里活活饿死、病死、困死!全族死绝!!!” 轰! 外面又是一道冬雷,这种完全不留丝毫余地、毫不把蛮族引以为傲的穷横威胁放在眼里的“种族灭绝”发言。 直接把那蛮族使者给吓懵了! 使者的双腿不受控制地打起颤来。 他终于意识到,眼前这个汉人大官,虽然年轻,但也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如果真的像他说的这样,大军封山,一点物资都不允许流入山中,蛮人想出山就得先死战过一场... 或许汉人自身也会死伤惨重,或许汉蛮血战会持续不知道多少年...但他们这三洞熟蛮的下场,一定会更惨! 就在使者冷汗直流,绞尽脑汁想着该怎么挽回这年轻汉官心意时。 一直站在顾怀身侧的盲眼书生萧平,突然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他上前一步,温文尔雅地拱了拱手。 “大人。” 萧平那温和的声音,在此刻的使者耳中,简直就像是天籁之音。 “上天有好生之德,十万大山瘴气弥漫,何必为了区区几个不开化的蛮贼,让咱们的将士染病受苦呢?” “况且,大军若要常年封山筑城,这劳师动众、耗费钱粮的,实在也是不划算。” 顾怀冷哼了一声,甩了一下衣袖,重新坐下,没有说话,算是默许了萧平继续说下去。 萧平又微微侧头,朝着蛮族使者刚才发声的方向,语气轻柔: “这位使者,你能被你们洞主派来,想必也是个族里明白事理的聪明人。” “所以,大家就明人不说暗话了。” “你们的城外大营,已经被烧得精光;你们的精锐青壮,也死伤惨重;现在,连你们的少洞主,都在我们的手里。” “你们现在,拿什么来威胁我家大人?” 使者张了张嘴,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萧平继续开口:“而且,无论汉蛮,都该知道。” “如果我家大人真的动怒,强行断绝互市,封死山口。” “最先倒霉的,可不是我们汉人。” “毕竟,深山里的生蛮,可是受你们压迫已久,如果我们大军封山,从此不与你们交易,只剩死战,如果你们下山一次,便要死伤惨重一次。” “到最后,你们三洞虚弱不堪,你猜,那些生蛮会不会从十万大山深处冲出来,把你们撕成碎片?” “内有生蛮反噬,外有大军封锁。” 萧平幽幽地问道:“长此以往,你们三洞,还有活路吗?” 扑通! 那使者再也支撑不住,双膝一软,重重地跪在了大堂的青砖上。 汉人...为什么能知道这么多? “其实,我家大人并不是不讲理的人。” 萧平显然没想得到使者此刻的回答,只是话风一转,语气变得更加温和了,“只是你们之前攻打城池,如今又跑来大放厥词,这求人的态度,实在是不对。” 使者如梦初醒,拼命地在地上磕头。 “大人开恩!是我们下山不对...可,可你们汉人也砍了好多蛮人的脑袋,只求大人放了少洞主,两边清了恩怨,给条活路!” 坐在主位上的顾怀,看着火候已经差不多了,这才冷冷开口。 “滚回去。” “告诉你们那三个洞主。” “如果想让你们的少洞主活命,如果想让你们三洞的老弱在这个冬天不被堵死在山里,被生蛮生吞活剥了。” 顾怀微扬下巴。 “三日后。” “让他们三个洞主,亲自滚到山林交界处,本将筑起京观的那个隘口来见我!” “如果他们敢来。” 顾怀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说不定,本将还能给他们一场,天大的造化!” “若是敢不来...那就不死不休,慢慢在山里等死吧!” “滚!” “是!是!小人这就回去告知洞主!” 那使者如蒙大赦,哪里还有半点刚才的嚣张,连滚带爬地冲出县衙大门,一头扎进了茫茫的雨幕中,赶回山里去报信了。 看着使者狼狈逃窜的背影。 大堂内,再次陷入了沉寂。 片刻后。 刚才还畏畏缩缩的沅陵官吏们,纷纷如丧考妣地跳了出来,大声劝阻。 “大人不可啊!” “蛮贼不讲信义,茹毛饮血!那山林交界处地形险恶,太危险了!” “万一他们假意谈判,实则在山林设下伏兵,大人千金之躯,岂能去涉这等凶险?!” “是啊大人!咱们只要坚守城池就行了,何必去和那帮畜生讲什么条件?” 官吏们苦口婆心地劝着,生怕顾怀一去不回,这位中郎将要是在沅陵出事...不止是蛮族要再度下山,怕是北军也要来踏平沅陵了! 顾怀没有理会这些聒噪的劝阻。 他站起身,缓缓地走到大堂的门口。 负手而立。 深秋的冷雨在屋檐下连成了一道水帘。 顾怀看着外面那灰暗阴沉的天空,看着远处那隐没在云雾中的十万大山。 “如果本将不去。” “只靠武力封锁,不过是把这个烂摊子,又推到了以后。” “推给下一任沅陵县令,推给荆南的后世子孙。” “几百年来,汉蛮之间,打打谈谈,流了无数的血,却始终在走同一条老路。” “本将,没兴趣再陪他们走一遍了。” 堂内的众人看着那个站在风雨中、一袭白衣的挺拔背影。 那背影里透出的勃勃野心与骇人威严。 竟是让他们连呼吸,都下意识地屏住了。 第两百一十六章 平蛮(二) 十万大山,阴雨连绵。 山林边缘的一处避风低谷里。 一片愁云惨淡。 数万刚刚从沅陵城下溃败逃回来的三洞蛮族,此刻正如同丧家之犬般,挤在这片逼仄的山谷中。 没有帐篷,没有干柴。 所有的过冬物资,连同那座大营,全都被汉人的那把火烧成了灰烬。 女人们抱着冻得发紫的孩子,在冷雨中瑟瑟发抖地呜咽。 受伤的蛮兵躺在泥水里,伤口被雨水浸泡得发白翻卷,甚至连哀嚎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绝望地等死。 而更让人绝望的,是这进退维谷的处境。 退回各自的寨子? 他们不敢。 山林深处的生蛮一旦得到他们惨败、物资尽毁的消息,绝对会从深山里扑出来,把虚弱的三洞吞得连骨头渣子都不剩。 下山的话,又要和那些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汉人大军对上--那些汉人大军已经封死了隘口,而他们现在甚至都不知道沅陵到底来了多少援军! 可若是留在这里? 没有粮食,没有盐巴。 不用等汉人或者生蛮来杀,这漫长湿冷的冬雨,就能把他们这几万人活活冻死、饿死! “在山外,汉人的军队...实在太可怕了。” “他们会像我们杀他们一样,冲进山里把我们杀光吗?” “可如果不下山,大雪一封山,生蛮要是饿极了从深山里冲出来,我们拿什么挡?” 窃窃私语声在山谷里回荡。 山谷中央,一块稍微避雨的岩突下。 三个洞主围坐在一起,脸色皆是阴沉至极。 尤其是坐在正中间的雄溪洞主。 他那张布满风霜和图腾刺青的脸上,连肌肉都在抽搐。 他不仅让许多青壮死在了城墙下,还丢了部族过冬的粮食,更有甚者,他连自己唯一的亲生儿子,雄溪洞未来的继承人,阿古拉,都丢在了汉人的手里! “不能就这么算了!” 旁边的一位洞主咬牙切齿,“汉人就算打赢了一次,但他们也不敢进山!更何况汉人肯定没多少兵!他们要是有大军,早就追进山里来了!” “不能向汉人低头!咱们这次虽然败了,但只要咱们摆出鱼死网破的架势,他们肯定会怕!” “对!一旦认怂,咱们三洞以后在这十万大山里,就再也抬不起头了,连深山里的那些生蛮都会看不起我们!” 听着旁边两位洞主的叫嚣,雄溪洞主眼角抽动了几下。 他们当然可以叫嚣。 因为他们的儿子没被抓走! “够了!” 雄溪洞主猛地一拳砸在身下的岩石上,手背青筋暴起,打断了他们的对话。 “我不能看着阿古拉死!而且汉人要是真的封死了山隘,咱们就算能拼个你死我活,最后也只能让那些生蛮捡便宜!” 他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慌乱,强行找回了一丝作为首领的威严。 “派人下山!” “但是,不能直接求饶,汉人都是欺软怕硬的骨头,要是让他们看出来我们怕了,一定会得寸进尺。” 雄溪洞主咬了咬牙。 “让阿虎带人去!” “态度硬点!就说咱们在山里还有几万大军,让他带着阿古拉亲自进山来请罪,不然,就把手里抓的那些汉人全部剥皮抽筋!” “我倒要看看,那个年轻的汉官,敢不敢不顾他手底下百姓的死活!” ...... 半日后。 沅陵县衙。 几个身材魁梧、浑身刺青的蛮族汉子,被甲士押解着,推搡进了县衙的院子。 他们是三洞洞主派来的第一拨使者。 虽然是来要人,但这几个被刻意挑选出来的悍勇蛮兵,却没有半点身为阶下囚或者求人者的自觉。 他们仰着头,像山中野兽一样恶狠狠瞪着周围的汉人甲士。 顾怀坐在椅子上,手里捧着一卷从县衙书房里翻出来的古籍,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你们的百姓,就在我们刀口下!” 阿虎瞪着牛眼,鼻孔朝天,“汉人长官,识相的,就自己带着我们少洞主,进山去给洞主认错!” “要不然,天一黑,我们就杀人!全部杀光!” 穷山恶水出悍匪。 这种穷横、这种毫不讲理的恐吓,以往对付那些明哲保身的大乾文官,可谓是屡试不爽。 但可惜,他们今天面对的,是一个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军阀。 顾怀翻过一页书简。 目光依然停留在书页上。 那几个蛮兵见顾怀不说话,还以为这汉官是被他们拿人质撕票的狠话给吓住了,脸上的表情越发得意。 “怎么?怕了?怕了就快点按我们洞主说的做!” “啪。” 顾怀轻轻合上了书简。 “说完了?”他淡淡开口。 那阿虎一愣,显然没料到顾怀会是这种反应。 他昂着头还想说点狠话,顾怀却没耐心听了。 “拖下去。” “扒了他们的衣服,把他们绑在县衙外面的木桩上,在这冰雨里,给我冻上一晚。” 顾怀垂下眼帘,声音平静。 “半夜的时候,再把他们放下来。” “每个人,砍掉一根右手食指。” “然后踹出城去。” 院内死寂。 那几个蛮兵还没反应过来,两旁的亲卫如狼似虎地扑了上去,三下五除二将他们按倒在地,死死地缚住手脚。 “你敢!!” 阿虎疯狂地挣扎着,目眦欲裂,“你不管那些汉人的死活了吗?!” 顾怀站起身,负着双手,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回去带句话给你们那个什么洞主。” “本将,不接受任何条件。” “你们敢杀一个汉人百姓,本将杀你们十个蛮人战俘!” “再敢多提一个要求。” 顾怀冷笑。 “那就不死不休,直接开战!” 他转身走远,摆了摆手。 “拖出去!” 惨叫声和怒骂声很快在县衙外响起,但没过多久,就变成了在冰雨中瑟瑟发抖的哀嚎。 ...... 第二日。 山里的消息再次传来,不过这一次,来的人变了。 不再是那些满身横肉、脾气暴躁的悍勇蛮兵。 而是几个佝偻着腰、拄着拐杖,懂汉话、面容凄苦的蛮族老人。 这便是蛮族的第二拨使者。 这群老人一进县衙大门,就扑通一声跪倒在泥水里,老泪纵横,哭诉着大营被烧后,族里有多少女人和孩子正在挨饿受冻,试图用这种悲情来打动那位年轻的汉官。 “大人啊,求您大发慈悲,给我们一条活路吧!” 一个老头磕头如捣蒜。 哭诉了半天之后,老头终于小心翼翼地抛出了他们商议了半天的“折中方案”。 “我们洞主说了,只要大人肯放了少洞主,掳来的汉人百姓,我们一个不伤,全须全尾地送回来。” 老头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闪着一丝精光。 “但是...汉人官员向来不讲信用,以往有过把我们首领骗下山杀掉的先例,我们实在是不敢下山。” “如果大人真的有诚意议和。” “请大人移步,进山三十里,我们在山林里设下酒宴,款待大人。” “只要大人肯来,我们三洞,以后绝对不再下山劫掠!” 县衙后堂。 顾怀甚至都没有去前堂见这几个老头。 他坐在暖和的火盆旁,听着亲卫的汇报。 坐在对面的萧平,听到这个“折中方案”,忍不住摇头失笑。 “这些蛮人,实在是不适合玩阴谋诡计...” 他轻声道:“进山三十里?只怕大人一踏进去,便是插翅难逃。” “到时候,不仅能救回少洞主,还能拿大人您来要挟整个沅陵的大军。” “思路是不错的,就是这手法...也未免太粗糙了点。” 顾怀也冷笑一声。 “君子不立危墙之下,此刻沅陵形势尽系我身,所以我绝不会去!” “他们连这点粗浅的诡计都用出来了,只能说明,他们内部已经彻底乱了阵脚!” “硬的试探不行,就来软的;软的还想夹带着陷阱。他们越是频繁地派人,越是急于讲条件,就越证明,他们已经撑不住了。” 生蛮的威胁,过冬的恐惧,正在侵蚀着这三个洞主的理智。 “现在该着急的,不是我们,而是他们。” 顾怀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尽显定力。 “拿捏住,才好谈价码。” 他转头看向亲卫。 “去,告诉那几个老头。” “现在,规矩由我来定。” “就三天!” “三天后的午时,黑熊岭隘口,那座京观前面!” “要谈,就让他们的洞主亲自滚下山来见我。” 顾怀的眼中,闪过一丝冷厉。 “不来。” “那就永远,别出山了!” ...... 第三天,午时。 连绵了数日的大雨,终于在这天上午停歇了。 但山里的湿气极重,大雨初歇后,浓重的山岚白雾从十万大山深处蒸腾而起,弥漫在林间,让人看不清十步之外的景象。 黑熊岭隘口。 这里是汉人地界通往十万大山的一处咽喉要道。 此刻,这处隘口的左侧,是那座由数千颗蛮人头颅堆砌而成的京观。 经过几天的雨水冲刷,头颅上的皮肉已经被泡得发白,有些甚至露出了森森白骨。 血水顺着京观的缝隙渗入泥土,将周围的土地染成了一片令人作呕的暗红色。 也所幸这是冬天,皮肉腐烂得慢,如果是夏天...估计这味道能传出去几里地,漫天都是蚊蝇飞舞了。 而在距离这座京观大概五百丈的右侧。 顾怀并没有站在泥泞的烂地里等待。 他让随行的士卒,直接就在这隘口前,就地取材,连夜搭建了一座宽敞的木制小亭。 亭子四面透风,脚下铺着干净的木板。 亭内,生着一个精致的红泥小火炉,炉上的铜壶正咕噜噜地冒着热气。 顾怀一袭白衣如雪,没有穿任何甲胄。 他端坐在主位上,慢条斯理地摆弄着茶具,正在专注地烹茶。 茶香四溢。 而在长亭的四周,是数百名全副武装、甲胄森严的亲卫。 一边是尸山血海的血腥。 一边却是尽握局势而亭中煮茶的从容。 午时三刻。 斥候回报,林中有所异动。 顾怀烹茶的手,连顿都没有顿一下。 因为他知道,对方别无选择,一定会来。 从雾气中走出来的,只有雄溪洞主一人带队的几百名蛮兵。 另外两位洞主,终究还是因为惧怕汉人设伏,没有敢下山,只有独子被抓的雄溪洞主作为代表下山谈判。 这也是意料之中的事。 雄溪洞主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他从洞里挑选出来的、最精锐的几十名蛮族勇士。 当他们走出雾气,亲眼看到那座恐怖的京观时。 即便是见惯了生死的蛮族勇士,也不由自主地怒目圆睁,握紧了拳头。 那里面,有他们熟悉的族人,有他们的兄弟! 恐惧、愤怒、悲凉,瞬间涌上这些蛮人的心头。 顾怀这时才微微抬起眼眸,目光越过那火炉升腾的水汽,打量着这群蛮人。 这几十个所谓的最强勇士,的确长得虎背熊腰,肌肉虬结,远比汉人壮硕。 但在那粗壮的脖颈处,顾怀却发现了一个细节。 他们之中,有好几个人的脖子,都有着不正常的轻微肿大! 那是常年生活在深山,极度缺盐,导致的大脖子病前期症状。 连这等勇士都不能完全避免这种情况...可想而知其他蛮人的处境有多糟糕。 雄溪洞主停在距离长亭五十步外的地方。 他死死地盯着端坐在亭中、那个年轻得过分的白衣公子。 他知道自己今天是不得不下山谈判,但他不想就这么像条狗一样爬进去磕头认输。 在蛮族的规矩里,哪怕是死,也要死得像个勇士。 为了在接下来的谈判中不至于被完全拿捏。 他们必须,找回一点场子! 证明他们十万大山的勇士,并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 “汉人长官!” 雄溪洞主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绪,操着生硬的汉话,猛地向前一步,大声吼道。 “十万大山,只敬重真正的勇士!” “你们汉人靠着铁甲和弓弩,在外面打赢了我们,算不得什么真本事!” “想让我们低头,心服口服坐下来谈。” “得先过我们蛮族的规矩!” 他指向面前那片泥泞的空地。 “角力!摔跤!” “我们派人,你们也派人!拳拳到肉,不许用兵器!” “你们要是连我们山里的勇士都摔不过,那就只配当躲在铁壳子里的懦夫!” “懦夫,没资格跟我们谈条件!” 话音刚落。 雄溪洞主的身后,立刻走出一个如同铁塔般的巨汉。 这是雄溪洞的第一勇士,被称为“第一牯汉”。 他身高近丈,浑身上下只穿着一条兽皮短裤,暴突的肌肉上涂满了防虫的刺青,胸口还有几道被猛兽抓过的陈年伤疤。 这人曾徒手生撕过山里的虎豹! 他得了授意,走到空地中央,狠狠地捶打着自己坚硬的胸膛,发出一阵咆哮。 “吼--!” 这便是蛮人,连挑衅都充满了最原始、最野蛮的味道。 长亭四周的亲卫,眼中纷纷露出了鄙夷和冷笑。 而坐在亭内的顾怀。 不仅没有动怒。 反而轻轻一笑。 如此看重传统么...也好。 他轻轻地放下手中的茶杯,偏过头,看了一眼一直沉默站在他身后的那个庞大身影。 “王五。” “去活动活动筋骨。” “但记住,留一口气,别让场面太难看,毕竟接着还要坐下来谈。” “是!公子!” 王五瓮声瓮气地应了一声,从顾怀身后大步跨出。 为了防止蛮人狗急跳墙,他今日穿着那套特制重甲。 当他走到长亭边缘时。 “咔嚓。” 王五取下头盔,放到一边。 接着,他当着所有蛮人的面。 直接伸手解开了铠甲的皮扣。 “当啷!” 沉重的护心镜掉在木板上。 “哗啦!” 锁子甲被他像脱衣服一样扯下,扔到一旁。 臂铠、裙甲,接连落地,砸得木板发出闷响。 那蛮族的勇士,原本还满脸轻蔑,以为汉人不过是仗着铁甲的乌龟。 可是。 当王五彻底卸下甲胄,只穿了一件单薄的短打,露出他那堪比熊罴般宽阔的肩膀,以及粗壮得不像人类的手臂,还有衣物紧绷下隐隐透出的纵横交错刀疤时。 蛮族勇士的气势,本能地,滞了一下。 王五扭了扭脖子,发出几声嘎嘣脆响,赤着脚,大步踩进了泥水里。 “来!” 他冲着那个蛮族勇士,咧嘴一笑,露出了森白的牙齿。 “吼!” 那勇士感受到了威胁,被激起了凶性,他咆哮一声,踩得泥水飞溅,带着狂风,直直地朝着王五扑了上来。 蛮族的摔跤是有技巧的,他们常年在山林中与野兽搏斗,最擅长的就是缠抱和锁技。 勇士一扑到近前,便猛地矮身,双臂犹如铁箍一般,死死地抱住了王五的腰,试图将他掀翻。 可是。 当他发力的时候。 他惊恐地发现,自己就像是抱住了一根扎根在地底多年的参天老树! 王五的下盘,纹丝不动。 “就这点力气?” 王五那带着些憨厚的声音在勇士的头顶响起。 下一瞬。 王五反手一把抓住了那勇士腰间的兽皮腰带,另一只手死死地扣住了他的肩膀。 “起!” 一声暴喝,宛若冬雷! 在雄溪洞主和所有蛮人惊骇的目光中。 王五凭着非人的怪力,硬生生地,将那近三百斤的蛮族巨汉,倒拔而起! 不仅拔了起来,更是单臂举过了头顶! 那勇士悬在半空中,四肢疯狂地挥舞着,却根本无法挣脱王五的大手。 “走!” 王五大喝一声,双臂猛地发力,将那举在半空的巨汉,像扔破麻袋一样,狠狠地砸向了地面。 “砰!” 泥浆四溅起一丈多高。 大地似乎都跟着颤抖了一下。 那蛮族第一勇士连惨叫都没能发出一声,当场被砸得骨断筋折,一口鲜血喷出,直接昏死在了泥潭里,不知死活。 一招。 秒杀! 蛮族阵营里,瞬间死寂一片。 那是他们最强的勇士啊!就这么被砸晕了?! “不服!阿桑,你上!” 雄溪洞主咬碎了牙,他不信邪地再次大吼。 这次跳出来的是一个身材瘦削、但像猴子一样灵活的勇士,他最擅长的是诡异的关节技和锁喉。 阿桑没有硬拼,而是围着王五快速游走,突然一个刁钻的滑铲,绕到了王五背后,整个人像藤蔓一样缠了上去,双臂死死地勒向王五的咽喉! “咔咔!” 这等绞杀之力,就算是头熊也得被勒断脖子。 但王五只是冷哼了一声。 他脖子上的肌肉猛地绷紧,硬抗了这一绞,随后,他双臂猛地向后一振! “砰!” 一股沛然的暴力从王五的后背爆发。 那像猴子一样缠在背上的阿桑,直接被这股怪力震得脱手,整个人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在半空中划过一道抛物线,重重地摔在数丈之外的泥水里,半天爬不起来。 “继续。”王五拍了拍脖子,有些意犹未尽。 接下来蛮族接连上了四五个人,用尽了各种战术,有人想抱腿,有人想顶心。 但在王五的体格和力量碾压面前,所有的技巧都成了笑话。 根本没有任何人能撼动王五分毫。 蛮族彻底被打蒙了。 剩下的那几十个平时眼高于顶的精锐勇士,此刻面面相觑,脚下不由自主地往后退,再也没有一个人敢上前一步。 看着那些畏缩不前的蛮人。 王五活动了一下肩膀。 他想起公子之前的嘱托,要么不下场,要下场就要把蛮族的骨头打断,而且他也觉得,完全没尽兴。 “喂。” 王五咧开大嘴,冲着蛮族阵营再次勾了勾手指。 “俺还能行。” “干脆别一个一个来了。” “剩下的。” “一起上吧!” 此言一出。 本就视荣誉为生命的蛮族勇士们,瞬间发狂了! 这是在践踏他们的尊严! “杀了他!” “上!” 十几个最精锐、最强壮的蛮族勇士,再也顾不上什么单挑的规矩,怒吼着一拥而上! 然而。 这并没有改变结局,反而只是加快了他们被凌虐的速度。 泥浆飞溅中,王五宛如虎入羊群! 没有花哨的招式,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只有绝对的力量碾压! “砰!”一拳轰出,一个蛮人胸骨碎裂,倒飞而出。 “轰!”一个贴靠,撞飞了两个试图从侧面包抄的勇士。 双手一抡,抓住两个蛮人的腰带,像抡风车一样砸翻了一片! 拳拳到肉的沉闷声音,夹着骨头断裂的脆响,以及此起彼伏的惨叫声,在隘口前不断回荡。 不过片刻功夫。 十几个蛮族勇士,东倒西歪地躺在泥浆里,哀嚎不止,没有一个还能站着。 而王五。 依然稳稳地站在那泥潭的最中央,身上热气升腾。 在蛮族的文化里。 没有同情,只有对力量的绝对崇拜!力量,就是信仰! 那些被打趴下、骨断筋折的蛮族勇士,在被后面的同伴颤抖着扶起来后。 他们看向王五的眼神里。 竟然没有丝毫的仇恨。 反而,是敬畏和崇拜! 几个还能勉强站立的勇士,甚至不顾身上的剧痛,右手抚在胸口,朝着王五,深深地低下了头颅。 这是献给真正勇猛者的最高礼节。 雄溪洞主站在原地,面如死灰。 他知道。 自己想要找回一点尊严、想要在谈判前增加一点骄傲的打算。 已经被这个汉人巨汉,彻底砸了个粉碎。 引以为傲的勇士轮番上,甚至群殴,都没能打过,他们还有什么资格说汉人只能靠铁器? 就在这时。 长亭内,一直冷眼旁观的顾怀,适时地开口了。 “规矩过完了。” 顾怀端起刚刚烹好的茶,吹了吹热气,“这位...雄溪洞主。” “现在,可以坐下来,喝杯茶了吧?” 听见这话,洞主如同斗败的公鸡,肩膀垮了下去,步履沉重地走过那座京观,走过满地哀嚎的族人,乖乖地走进长亭,在顾怀的对面坐了下来。 顾怀看着他这副模样,没有说话。 只是轻轻地拍了拍手。 长亭后方。 几名亲卫押着一个五花大绑的蛮族青年,推了出来。 正是那位少洞主,阿古拉。 那青年被绑,仍用蛮语喋喋不休地怒骂着,可当视线落到亭中,发现自己苍老的父亲竟局促地坐在那年轻汉官对面时,他立刻意识到了什么。 他痛苦地闭上眼睛,用蛮语喊了一句:“父亲!阿古拉死就死了,你不要为了我受辱!” 看到自己的儿子。 雄溪洞主原本还想强撑着表现出几分首领的威严,或者呵斥儿子不要怕。 可是,当听到儿子的话,看到儿子那狼狈不堪的模样。 这位在山林里叱咤风云的洞主,嘴唇抖动,眼眶慢慢红了起来。 他激动得想要起身,却被周围甲士冰冷的眼神和按在刀柄上的手,硬生生地按了回去。 最终。 所有的威严和伪装都化为了泡影。 他只能用沙哑的蛮话,一遍又一遍地念叨着: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顾怀没有去打断这副父子情深的画面,他只是慢慢地喝了一口茶,安静等待。 等雄溪洞主的情绪稍微平复了一些。 顾怀才放下茶盏,开口问道: “我很好奇,你们十万大山,号称七十二洞。” “这七十二洞,平时到底是谁说了算?你们真的没有一个能统领全族的大首领吗?” 既然已经坐到了谈判桌上,连儿子都在对方手里,雄溪洞主也就不再隐瞒。 他神色黯然,老老实实地用生硬的汉话回答道: “回汉人长官的话。” “七十二洞,互不统属。大家都在山林里抢地盘,抢猎物。” “我们三洞,在最外面,因为能和你们汉人交易,所以日子过得好些。” “更深处,全是不讲道理的生蛮。” “但十万大山的最深处,是我们的族地。” 提到那个地方,雄溪洞主的眼中闪过一丝敬畏和恐惧。 “那里住着大巫,还有鬼主。” “他们侍奉着蛮神,掌握着毒蛊和生死。” “所有洞主,都不能违抗大巫的命令,他们的地位,在所有洞主之上。” 顾怀微微点了点头,这和之前得到的那些拼凑信息确实吻合。 神权高于军权,这是一盘散沙的蛮族能够维系下来的唯一原因。 顾怀没有在这个问题上继续深究。 他突然转头,吩咐了一句。 “端上来。” 一名亲卫端着一个精致的托盘,走到了雄溪洞主的面前。 托盘上,放着几个小碟子。 碟子里,堆着如同初冬白雪般纯净、晶莹剔透的细小颗粒。 雄溪洞主疑惑地看着这些白色的粉末,不明白这位汉官到底要干什么。 “尝尝?” 顾怀伸了伸手。 雄溪洞主身子立刻紧绷起来,但想到顾怀此刻谋害他没有任何好处,从刚才到现在也确实没有要动手害他的意思...便狐疑地伸出一根手指,沾了一点白色的粉末,放进嘴里。 下一刻! 他的眼睛瞬间瞪得滚圆,仿佛见鬼了一般! 咸味! 纯粹、浓郁的咸味在舌尖上化开,没有平时在互市上换来的粗盐那种令人作呕的苦涩味,更没有咯牙的沙土和杂质! 它就像雪一样,入水即化,纯粹得不可思议! “这...这是盐?!” 雄溪洞主失声惊呼,在十万大山里,哪怕是最尊贵的大巫,吃的盐也是带着苦涩味和土腥味的,他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好的盐! 顾怀看着他那副震撼到无以复加的模样。 慢条斯理地抛出了自己的条件: “其实,我知道你们真正想要的是什么,无非是摆脱生蛮的威胁,还有在山林里好好地带着族人活下去而已。” “所以,这种盐,还有我手下将士穿的那些铁甲,以及能够轻易砍断你们那些木制长矛的刀剑,甚至,过冬的棉衣,布料...” 顾怀看着雄溪洞主的眼睛,一字一顿。 “我,都可以给你们。” “你要多少,我就可以给多少。” 雄溪洞主的呼吸瞬间变得粗重起来,他的眼睛因为贪婪和渴望而变得通红。 但他毕竟是一洞之主,还没有彻底失去理智。 他知道,汉人绝对不会白白送东西给他们。 “你...要什么?”他咬着牙问道。 顾怀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长亭的边缘,背对着雄溪洞主。 冷冷地,残忍地,剥开了三洞熟蛮现在试图掩饰的绝望处境。 “你们的大营被我烧了,过冬的物资没了,精锐青壮死伤无数。” “你们就算能退回寨子,没有吃穿,也不过是等死。” “更要命的是。” “更深处的生蛮,马上就会知道你们的虚弱!” “他们会像饿狼一样从深山里扑出来,活吞了你们!” “你们这三个洞,眼看,就要熬不过这个冬天。” 顾怀转过身,看着在这些话下有些失态的雄溪洞主。 他顿了顿。 突然,问出了一个在蛮族内部,绝对算得上是大逆不道的问题。 “我其实很想问你们一个问题。” 顾怀轻声道,“你们,真的相信有蛮神吗?” 雄溪洞主脸色大变! 在十万大山,这种话问出来,是要被大巫处以火刑的! 可是。 面对眼前这个幽思如渊的年轻汉官。 再想到刚才那让人绝望的困境。 雄溪洞主迟疑了片刻,左右看了看,他那张布满风霜的脸上,露出了一丝苦涩的笑容。 他摇了摇头。 倒也坦诚。 “如果真的有蛮神,我们怎么会连盐都吃不上?” “所谓蛮神,所谓大巫...” 他自嘲地笑了笑,“不过是那些躲在族地的人,喊出来的话罢了!只要所有蛮人都相信,那我们在外面拼死拼活,抢来的好东西,都要先供给他们。” 顾怀满意地点了点头。 明确了这一点,之后的事,才好谈。 “那么。” 顾怀负着手,身子微倾,犹如一个诱人堕落的邪魔,轻声问道: “既然七十二洞,从无共主。” “那么,雄溪洞主。” “你有没有想过,有一天你会有一个机会,去砍下那些高高在上的、所谓大巫鬼主的脑袋...” 顾怀看着雄溪洞主那因为震惊而开始充血的眼睛。 一字一句地问道: “或者说。” “你想不想做这五溪蛮族,真正活着、唯一受人跪拜的...” “...蛮神?” 第两百一十七章 平蛮(三) 小道泥泞。 两侧是参天的古木,腐烂的落叶被踩在脚下。 阿拓木走在队伍的最前面,他的身边跟着那几十个如同斗败公鸡般的蛮族勇士,所有人都沉默着,只有踩到烂泥的吧唧声。 然而,阿拓木的耳边,却没有这些声音。 他的脑海里回荡着的,全是那个年轻汉官在长亭里,就着热茶轻描淡写说出的那句话。 “你想不想做这五溪蛮族,真正的...蛮神?” 蛮神! 阿拓木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 那两个字,就像是一把钩子,挂住了他的心脏,每跳动一下,都带着撕裂似的渴望和痛楚。 妈的! 他他妈的当然想! 做梦都在想! 在这十万大山里,谁不想把那些高高在上的大巫和鬼主踩在脚下?谁不想让七十二洞的几十万蛮人,全都跪在自己的脚下磕头? 可是。 那是蛮神啊! 他阿拓木算个什么东西? 他只是一个十万大山外围的洞主,在那些深山里的生蛮眼里,他这种和汉人接触太多、沾染了汉人习气的“熟蛮”,连同族都快算不上了! 他哪有资格去染指那个位置?! 而且,看看他现在的处境吧。 背后,是十万大山深处,那些被他们压榨久了、只要一得到消息就恨不得冲出来生吞了他们然后再劫掠汉人的生蛮。 身前,是那个发了狠、不惜血本也要封死所有山口,要把他们活活困死在山里的疯子汉官。 身边,还有另外两个既贪又蠢,只知道幸灾乐祸和落井下石的白痴洞主! 他妈的! 阿拓木越想越觉得绝望,越想越觉得憋屈。 自己带着几十个最强的勇士下山,本想在谈判前找回点场子,结果在神圣的角力传统上,被一个汉人的怪物打得毫无还手之力就算了。 他甚至...甚至连自己的亲生儿子都没能带回来! 到底是他妈的谁! 是谁给汉人透露了他们这些熟蛮的处境?让那个汉官意识到了他们的进退两难,从而有了底气敢这般不死不休?! 但凡汉人还像过往两百多年那样,只把这次当成普通的下山劫掠,打退了事。 这破事又何至于走到今天这个上天无路、入地无门的地步! “啊--!!!” 阿拓木越想越气,胸膛里的憋闷简直要将他整个人撑爆。 他突然像发了疯的野兽一样咆哮一声,猛地拔出腰间那把铁刀。 “砰!砰!砰!” 他红着眼睛,双手握刀,对着路旁的一棵粗壮老树疯狂劈砍起来。 树皮翻飞,木屑四溅。 他把这棵树当成了那些高高在上的大巫,当成了那两个蠢货,当成了那个逼得他走投无路的年轻汉官! “咔嚓--” 一声脆响。 阿拓木手里的动作猛地一僵。 那把腰刀,在连续重击坚硬的树干后,刀刃竟然直接崩断了。 半截断刀打着旋飞进了一旁的树丛里,只剩下一个光秃秃的刀柄,还握在阿拓木被震得虎口流血的手里。 这断裂的兵器,倒像是在恶毒地隐喻着,嘲笑着他此刻的处境,和整个蛮族落后可悲的现实。 阿拓木死死地盯着手里的断刀,喘着粗气,胸膛起伏。 身后的那些蛮族勇士全都停下了脚步,愣愣地看着他,不知道自家洞主到底在发什么疯。 阿拓木慢慢地转过头,用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眼神,冷冷地扫过身后的每一个人。 “怎么?” 他嘶哑着嗓子问。 “你们觉得,我是个疯子?” 那目光中透出的暴戾与杀机,让几十个勇士齐齐打了个寒颤,下意识低下了头,握紧了手里的木矛。 在这十万大山里,洞主如果要杀手下的人,甚至剥皮抽筋,都是不需要理由的。 不过。 看着这群畏惧自己的族人,经过这么一通发泄,阿拓木昏沉的头脑,反而终于慢慢冷静了下来。 他仰起头,看着十万大山那经年不散的浓雾,任由冰冷雨水拍打在脸上。 手里紧紧握着那把断刀。 那个汉官的话,再次在耳边响起。 是啊,反正不合作,就是被汉人困死,或者被生蛮咬死。 怎么都是个死! 既然如此... 阿拓木的眼中,那原本的恐惧和绝望,逐渐被一种扭曲、疯狂的野心所吞噬。 “既然怎么都是个死...” 阿拓木咬着牙,字从牙缝里一个个蹦出来。 “那我阿拓木,不如赌一把!” “赌我自己,也能做这大山里的神!” ...... 一个时辰后。 山林边缘,避风低谷。 阿拓木刚刚带着人回到这片愁云惨淡的营地,另外两个洞主--樠溪洞主和辰溪洞主,便急不可耐地带着各自的亲信迎了上来。 “阿拓木!怎么样了?” 樠溪洞主一脸的焦急和贪婪,“汉人怎么说?有没有答应赔偿我们过冬的粮食和盐巴?” 辰溪洞主则是伸长了脖子往阿拓木身后看,没看到阿古拉的身影还是其次,关键是这些勇士都是空着手回来的,顿时脸色一沉: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汉人还是不低头,干脆我们就跟他们拼了!” 阿拓木看着眼前这两张熟悉的面孔。 在往日,他们是一起喝酒、一起下山劫掠、一起压榨生蛮的好兄弟。 但此刻,阿拓木却从他们的眼神里,看到了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 阿古拉要是死了,雄溪洞就会大乱。 到时候,这两人绝对不介意顺手把雄溪洞给吞并了。 阿拓木不动声色地将手背在身后,给自己的几个心腹死忠打了个手势。 “不用慌。” 阿拓木深吸了一口气,脸上挤出一丝得意的笑。 “我带人去了隘口,把汉人的那个大官吓破了胆!他知道我们山里有几十万大军,根本不敢真的封山!” 他故意放大声音,让周围的蛮人都能听到,“汉人说,为了表示诚意,阿古拉要在城里做几天客,等他们把赔偿我们的东西备齐了,连人带东西,一起送进山来!” 此言一出,周遭顿时响起了一阵欢呼。 汉人不封山了,有活路了! 那两个洞主更是面露狂喜。 “真的?!赔了什么好东西?快拿出来看看!” 阿拓木使了个眼神,两人这才醒悟过来,连忙跟着阿拓木走进山洞,到了桌旁分坐,阿拓木才从怀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一个精致布包来。 他缓缓地解开布包,露出了里面那一小把如同初冬白雪般纯净、晶莹剔透的细小颗粒。 “看,”阿拓木的声音带着蛊惑,“这就是汉人进贡给我们的雪盐!只有皇帝才能吃的好东西!不苦,不涩,纯得像天上的雪!” 两个洞主的眼睛瞬间就直了,喉结滚动,迫不及待地伸出手指,沾了一点,急吼吼地塞进嘴里。 “这...这是盐?!” “蛮神在上!真的一点土腥味都没有!” 他们就像是看到了世间最不可思议的珍宝一般,甚至忍不住伸出舌头,去舔舐手指上残留的那一点点盐粒。 阿拓木看着他们这副丑态。 眼底,闪过一丝鄙夷,杀意再也按捺不住。 “这算什么?” 阿拓木凑近了他们,压低了声音,语气神秘。 “汉人还送来了好几车真正的宝贝,都在后面呢。” “什么宝贝?!” 两个洞主浑然不觉危险,伸长了脖子,顺着阿拓木指着的方向,急切地往他身后看去。 就在他们伸长脖子的那一瞬间。 阿拓木背在身后的右手,猛地抽出了那名心腹早就准备好递过来的锋利长刀。 没有丝毫犹豫。 没有半点预兆。 “噗嗤!” 刀锋落下,狠狠地砍在了樠溪洞主那伸长的脖子上! 鲜血喷涌,瞬间溅了阿拓木满头满脸,樠溪洞主的脑袋歪到了一边,连惨叫都没发出来,便软绵绵地倒了下去。 旁边的辰溪洞主也被鲜血浇得一愣,呆呆地看着地上那具尸体,又看着满脸鲜血、宛若恶鬼般的阿拓木。 “阿拓木!你他妈疯了?!!” 见阿拓木双眼赤红杀意未减,他这才反应过来,刚要发出惊恐的狂吼。 阿拓木却已经像一头发狂的野兽,提着滴血的刀,合身扑了上去,一刀捅进了他的心窝! “杀--!!!” 与此同时。 洞口处那些对阿拓木死心塌地的雄溪洞精锐,直接扑向了那两个洞主带来的随行亲兵。 有心算无心。 而且是在近距离情况下的突然发难。 那几十个亲兵根本来不及组织抵抗,便被砍成了一地碎肉。 整个山谷,瞬间大乱! “阿拓木疯了!他杀了洞主!” “雄溪洞要吞并我们!杀啊!” 凄厉的叫喊声撕裂了低谷的宁静。 无论是谁,无论是另外两洞的蛮兵,还是雄溪洞的族人。 都想不到阿拓木居然会在这个时候,痛下杀手! 三洞熟蛮本就是一根绳上的蚂蚱,大家一起压榨生蛮,一起下山劫掠汉人,堪称共同进退多年。 此刻大军新败,物资尽毁,处境艰难到了极点,此时反目自相残杀,能有什么好处?! 但阿拓木不管。 他实在受够了身边这两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蠢货! 更重要的是。 那汉人说得明白,想要一统三洞,想要去当那个受人跪拜的蛮神。 这两个人,就不能活! 大山里的神...只能有一个! 山谷里很快便弥漫起浓烈的血腥味,两个洞主的亲信残党仍在绝望地抵抗,同族之间挥刀厮杀,残肢断臂在泥水中翻滚。 而就在这混乱战场的边缘。 一处不引人注意的阴影里。 萧平在小书童青竹的搀扶下,缓缓地走了出来。 青竹看着远处满地的断肢残臂和疯狂厮杀的蛮人,吓得浑身发抖,紧紧地抓着萧平的袖子。 而萧平。 依然只挂着那温和的笑容。 在他的身后,是几百名北军精锐。 以及,几十辆用防水油布遮盖得严严实实的大车。 如果不是有熟悉深山的蛮族勇士带路...还真不好进这十万大山。 总之,顾怀承诺的第一批物资,送进来了。 “少爷,他们打得好惨...那个人肠子都出来了还在砍人...”青竹牙齿打颤地汇报道。 “不破不立嘛。” 萧平微微侧头,听着风中传来的厮杀声,微笑道: “如果不把这旧的格局一扫而空,又怎么能杀出一片新的...朗朗青天呢?” ...... 为了防止有人喊出什么“雄溪洞勾结汉人”之类的话徒增麻烦,北军的数百名精锐士卒并没有参与厮杀。 但雄溪洞的猝然发难根本没给其余两洞反应时间,加上雄溪洞本就是三洞中实力最强的一支。 这场厮杀被镇压下去,并没有花费太长的时间。 当阿拓木满身是血地走到萧平面前时,远处的喊杀声已经渐渐平息了。 萧平微微侧身示意。 阿拓木走到那几十辆大车前,亲自掀开上面覆盖的油布。 看着里面那成堆的雪盐,看着那一捆捆被打磨锋利的精铁长刀,甚至还有几十副汉人军中淘汰下来的铠甲。 阿拓木的呼吸停滞了。 有了这些东西,不仅能安抚下另外两洞那些因为失去首领而躁动的族人,甚至于...还能瞬间让他的嫡系战力翻上一倍有余! 勉强将这三洞整合在一起,绝对不是问题! 他的贪婪之心,在这一刻膨胀到了极点。 这些以往他们需要付出许多人命,在山下劫掠才能抢回来的东西,如今,汉人居然就这么轻飘飘地送了过来! 而且只要听话,以后还会有源源不断的物资! 就在阿拓木沉浸在这份狂热中时。 萧平温和的声音,在他的耳边响起。 “听说,雄溪洞主您...还有两个亲兄弟。” 萧平微微侧头,似乎是在回忆。 “而且,您还有七八个骁勇善战的侄儿。” “他们平时...似乎对族地里的那位大巫,很是在意,和虔诚?” 阿拓木浑身一震! 他猛地转过头,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目盲的汉人书生,看着他嘴角那抹似有似无的笑意。 随即。 阿拓木握着刀的手,颤抖起来。 他当然听懂了萧平的意思。 可是...那可是和他从小在一个帐篷里长大的血亲!以及他看着长大的亲侄子! “要...要做到这一步?” 阿拓木的声音有些发干。 萧平轻轻地叹了口气。 “洞主,为人父母...总是要为孩子铺路的,不是么?” 萧平轻柔地说道:“蛮族的继承,好像一直很复杂,除了嫡长子外,还向来讲究兄终弟及,或者强者为尊。” “如今少洞主在山外做客进学,归期未定,时间久了,洞主您的那些兄弟子侄都在山里,人心难免生乱啊...” 萧平微微向前倾了倾身子,轻声道:“有些隐患。” “还是早些断绝了的好。” “不是么?” 阿拓木的脑子嗡嗡作响。 他彻底明白过来了! 这是要让他,除了那个在顾怀手里当人质的儿子阿古拉之外。 再无任何亲人可以指望! 杀了另外两个洞主,他没了其他援手;如果再杀了自己的兄弟子侄,他就彻底自绝于蛮族的传统。 这是要断绝他所有的退路,让他彻底变成汉人手里的一只没有依靠、只能摇尾乞怜的孤狼! 多么阴毒,多么残忍,多么...不留余地! 可是。 阿拓木看着周围那些已经被雪盐和铁器晃花了眼的部下。 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 刀已经举起,人已经杀光。 这染血的位置,要么坐上去,要么死在阶下。 他转过身,重新提起那把还在往下滴血的长刀。 一步一步。 在泥泞中,走向了山谷另一侧,自己亲兄弟驻扎的营帐。 走出几步,他的身子突然顿了顿,低声问道: “那我的那些妻妾...” 萧平含笑点头: “孺子可教。” ...... 一夜厮杀。 直到天色将明,山谷里的惨叫和厮杀声才终于彻底平息。 阿拓木疲惫到了极点,他的身上除了别人的血,还有自己被亲侄儿拼死划出的伤口。 他的手里,提着几个血淋淋的布袋,回到了避雨的岩洞。 一直坐在岩洞深处、闭目养神的萧平,听到脚步声,缓缓睁开那双灰白的眼睛,微微侧头。 闻着那浓郁到化不开的血腥气。 萧平的嘴角露出一抹欣慰的笑意。 “看来,要恭喜洞主,终于扫平内患,统合三洞。” “从今往后,这十万大山外围,便只有您一个人的声音了。” 阿拓木没有去看萧平。 他呆呆地看着火堆里跳动的火苗,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我杀了我的兄弟...杀了我的侄儿...杀了所有的妻妾...” “两洞那些反抗的,都差不多杀光了。” 阿拓木抬起头,满眼血丝。 “现在怎么办?” “你们汉人还是不会允许我们下山!那两洞的崽子,以后还会闹!” “他们觉得我背叛了蛮族,杀害了同胞!” 阿拓木猛地将刀砸在地上,“我总不能把这几万人都杀光!” 面对濒临崩溃的阿拓木。 萧平依然很从容,他端起青竹递过来的热茶,饮了一口。 此时此刻,这位年轻的书生,在这十万大山里,第一次向世人展示,为什么他是这世上少有的,能被称做身负王佐之才的人。 “洞主,杀戮,只能带来一时的屈服,永远带来不了真正的臣服。” 萧平轻声说道:“他们之所以闹,是因为你杀他们洞主,杀自己兄弟,名不正,则言不顺。” “您要知道,在世人的眼里,无论是汉人还是蛮人,‘大义’,永远是最重要的东西。” “所以,有些东西,从现在就要开始造势了。” 阿拓木皱起眉头,他汉话算不上好,这一番话听得他有些茫然:“大义?什么大义?造势又是什么?” “我们先从纲领开始。” 萧平伸出一根手指,“您要让所有的族人明白一个道理。” “把你们过去受的一切苦难,吃不饱肚子,换不到盐,全都推给十万大山深处的那些大巫。” “把你们现在得到的一切恩赐,这些雪盐和铁器,全都归功于真正的‘蛮神’的偏爱!” 阿拓木听愣住了。 “第二。” 萧平伸出第二根手指,“名分。” “起码现在,您不能自称蛮神,更不能逆反蛮神。相反,您要比所有人都更加狂热地信奉它!” “您要告诉三洞的族人,那些深山族地里的大巫不过是窃取神意的骗子,他们让族人吃苦盐,挨饿受冻,甚至用蛊毒欺压同族,他们根本就不配代表神意!” 萧平微笑着伸出了第三指。 “第三,便是替代。” “大巫是假的,那谁是真的?” “自然是您,阿拓木洞主。” 萧平的语气少有地激昂起来,彷佛在描绘一个再美好不过的未来。 “您要告诉他们,汉人之所以送来这些珍贵的雪盐和铁器,再不需要劫掠,是因为,汉人敬畏您身上的神性!” “这雪盐,就是蛮神赐给您的圣物!” 萧平的脸庞在火光中明明灭灭。 “而您,要举起大旗,要带着千千万万被压迫的蛮人,去反抗那些借着蛮神名头,专权揽利之人!您会是这十万大山中的第一缕光,您会是让蛮族统合之人,您,才是蛮神真正选中的,人间化身!” 听着萧平这一套连消带打、偷天换日的理论。 阿拓木的身子开始颤抖起来。 啊,多么美好的一席话,多么美好的未来...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这些能实现,他阿拓木,就不再是一个落魄的、被逼到绝路的洞主,而是整个蛮族之主! 可是... “他们不是傻子,”阿拓木艰难地说道,“他们怎么会信?” 萧平轻轻笑了笑,恢复了他以往的温和模样。 “所以。” 他说,“我家大人,才特意为您,准备了一场神迹。” ...... 正午。 阴云散去,苍白的日光透过林间,照在避风谷那座由木头临时搭建的高台上。 台下。 其余两洞的青壮蛮兵、老弱妇孺,被强行集结在这里。 他们的眼中充满了茫然、恐惧、愤怒和不安。 眼下的处境,还有昨天夜里那场血腥的屠杀,都让他们对高台上那个男人充满了敌意与戒备。 但在四周那些手持武器的雄溪洞蛮兵的威逼下,没有人敢出声。 “咚!咚!咚!” 牛皮鼓声响起。 阿拓木一步步走上高台。 他洗去了自己的疲惫,抹掉了自己的徘徊,此刻的他,穿着汉人送来的那一套最为精良、在阳光下闪烁着光泽的明光铠,满脸满眼,都是光明与威严。 许多底层的蛮兵,看着那套铠甲,眼中不禁流露出敬畏的神色。 阿拓木站在高台中央,深吸了一口气。 “发下去!” 他一声令下。 几百名亲信抬着些大木桶,走入人群。 每一把木勺探下去,舀出来的,都是如雪般纯白晶莹的细盐。 每个蛮兵,每个老人,每个孩子,都分到了一小撮。 当这些穷苦了一辈子,被洞主、被大巫压榨了一辈子,只能吃那种混着泥沙的苦盐的底层蛮人,学着其他人将这雪盐放进嘴里时。 整个山谷,爆发出了一阵阵惊呼和倒吸凉气的声音。 “甜的!这盐是甜的!” “没有沙子!化了,直接化了!” “这是什么神物?!不是我们该吃的!” 阿拓木看着台下这群被一小撮盐震撼得无以复加的蛮人,知道时机到了。 他猛地拔出腰间的长刀,刀锋直指苍穹! “族人们!” 阿拓木用着全身的力气,发出他此生从未发出过的响亮声音。 “看到了吗?!” “这就是大巫不让我们吃的好东西!” “大巫是骗子!他们骗取我们的信仰,却让生蛮用蛊毒欺压我们这些同族!” “他们让我们在山外流血拼命,自己却在族地里享用着最纯净的祭品!” “他们窃取了神意!背叛了蛮神!” “大巫有罪!!!” 他双目圆睁,彷佛真的愤怒到了极点。 “所以,蛮神并没有抛弃我们!” “蛮神将他最纯粹的恩赐,这雪盐,赐给了我!” “不仅如此!” 阿拓木的刀锋在空中猛地一划。 “蛮神,也已将惩戒伪神的天雷,赐予了我!!!” 话音刚落! 就在那些底层蛮兵还沉浸在雪盐的震撼中,对阿拓木的话半信半疑之时。 “轰隆隆!!!” 山谷两侧的半山腰上。 提前被埋设好的火药,同时引爆。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在山谷中形成了恐怖的回音! 火光冲天,地动山摇! 碎石和泥土像雨点一样从山坡上滚落下来。 这种远超人力极限的冲击,这种如同雷霆劈落的声威。 对于这群一辈子只知道用木棒和石头打架的蛮人来说。 这就是天罚! “啊!” “天雷!真的是天雷!” “神迹...这是神迹!” 不知道是谁先带的头。 原本仍想暴乱的蛮兵,还有那些老弱妇孺,双腿发软,齐刷刷地跪倒了下去。 他们惊恐地看着高台上那个映照得宛如神明的男人。 “蛮神!蛮神显灵了!” “阿拓木洞主是蛮神选中的人!” 呼喊声在提前安排的人的带动下,在山谷中爆发。 在这个瞬间,阿拓木不再是那个杀害盟友,吞并两洞,甚至残杀自己亲人的叛徒。 他是带着天雷降世、能够给他们带来雪盐的蛮神人间行走! “杀进深山!” 阿拓木看着台下那一片黑压压跪伏的头颅,他品尝到了这种夺取大巫权位的迷醉,只感觉整个人都有些晕乎乎的。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按照萧平教他的“十大恨”,声嘶力竭地控诉: “一恨大巫欺天,窃取神意,视我等为牛马!” “二恨族地贪婪,夺我等猎来之皮草,赐我等苦涩之劣盐!” “三恨其心歹毒,以蛊毒欺压同族,稍有不从便降下疫病!” “四恨...” 每一条,都在引动三洞蛮人这么多年来心底积压的最深怨气。 是啊,凭什么我们在外面拼死拼活,好东西却全要上交? 凭什么生蛮茹毛饮血,却视和汉人打交道的我们为叛徒? 凭什么我们此刻要在这里挨饿受冻,时刻担心生蛮将我们吞吃抹净? 仇恨,原本不曾有的仇恨,在这一刻以燎原之势疯长。 原来...是那些大巫鬼主在作祟! 那就... “杀进深山!” 阿拓木大吼了一声,眼神里,是贪婪,是疯狂,是无尽的杀意! 三洞蛮兵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杀进深山!杀!杀!杀!” 怒吼声汇聚在一起,直冲云霄。 而在距离高台极远的暗处。 萧平被青竹搀扶着,站在一棵古树下。 他微微仰着头,倾听着山谷里那山呼海啸般的狂热呐喊。 然后。 那张被阳光斜斜照着,显得温暖光明的脸上。 慢慢地,浮现出一抹温和的微笑。 ...... 【...及下武陵,五溪蛮乘乱寇边。平进言曰:“蛮夷贪鄙,畏威而不怀德。今若绝其盐铁,饵以虚名,彼必自相翦灭。”公从之。平遂阴结蛮酋,啖以重利,使之杀亲族、芟大巫。由是七十二洞自相水火。平端坐重帷,指画向背,大军无所亡矢遗镞,而荆南百年之患遂息。时人赞曰:平虽眇目,而幽视八荒。略施奇谋,则令四夷詟服。真王佐才也!】 --《萧平列传,其三》 第两百一十八章 平蛮(四) 沅陵县衙。 顾怀坐在书案后,手里捏着一张刚刚从十万大山深处送出来的密报。 密报上的内容并不多,只有寥寥数语,但却清晰地勾勒出了一夜之间深山老林里掀起的滔天血海。 三洞火并,骨肉相残。 阿拓木举起屠刀,将另外两洞洞主斩首,甚至杀光了自己的兄弟子侄,扯起了“顺应蛮神、讨伐大巫”的大旗,如今已经统合了三洞残部,正准备向更深处的族地发起反叛。 顾怀将那张纸条随手扔进炭火中,看着火苗将其吞噬,化作飞灰。 火光映照着他的脸庞,他的眉头却微微蹙起,眼中闪过一丝隐忧。 虽然局势正按照他和萧平当初推演的那样发展,但毕竟...那可是十万大山。 瘴气弥漫,毒虫遍地,更有一群茹毛饮血、毫无道理可讲的蛮人。 萧平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目盲书生,深入虎穴,只要稍微有一步踏错,比如阿拓木突然发疯,或者生熟蛮人之间厮杀惨烈,其中凶险,难以估量。 理智告诉他,既然已经开了个好头,现在将萧平召回来,才是最稳妥的。 毕竟,作为谋士,他实在太好用了,若是折在山里,对顾怀在荆南的布局是一个极大的损失。 可是,当脑海中浮现出萧平临行前透着从容与决绝的脸庞时。 顾怀叹了口气,终究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 从过江来到荆南,一直以来,萧平都是作为一个幕僚,在自己身边查缺补漏、出谋划策。 这,还是萧平第一次,主动要求去操盘局势。 这十万大山,这几十万尚未开化的蛮族,对于他来说,或许的确是一个再适合不过的舞台。 顾怀提拔人,向来是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既然萧平主动揽下了掀起蛮族内乱的重任,那顾怀便会给他绝对的信任和放权,只看结果。 “而且,若不是的确有十足信心做成这件事,你萧叔晏,也就不配被陈家当成最深的谋算送到我身边了。” 顾怀淡笑一声,摇了摇头,将心底那丝担忧彻底抛诸脑后。 他收回目光,端起桌上的茶盏喝了一口。 然后,视线落在了站在堂下的那个身影上。 阿古拉。 三洞熟蛮之一、雄溪洞的少洞主。 这几天里,这个青年一直被关在县衙,此刻被带上来,身上依然五花大绑,原本的虎皮衣袍也沾满了泥污和草屑,头发散乱,显得狼狈不堪。 但此刻他的眼神里依然充满了桀骜、愤怒,还有仇恨,一见顾怀,便梗着脖子,操着一口蛮族方言,叽里呱啦地大声叫骂起来。 虽然听不懂他在骂什么,但看他那唾沫横飞、咬牙切齿的架势,想必也不会是什么好话。 顾怀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他骂。 直到阿古拉骂得口干舌燥,喘着粗气停下来的时候。 顾怀才问了一句:“懂汉话?” 之所以这么问,是因为这几天里,不管亲卫怎么审问、怎么呵斥,这青年都只用蛮语叫骂,装出一副完全听不懂的模样。 但是,顾怀笃定阿古拉作为一个经常和汉人打交道的熟蛮首领的继承人,不可能不懂汉话。 果不其然。 听到顾怀这突如其来的一问。 阿古拉脸上的表情明显有些僵硬,下意识地闭上了嘴,眼神有些闪躲。 但在顾怀的注视下,终究还是没能绷住。 “懂又怎么样!” 他咬着牙,用有些生硬的汉话,恶狠狠地回道: “你们这些卑鄙的汉人,除了用阴谋诡计,还能有什么本事!” “有种放开我,给我一把刀,我一个人就能把你们这些软弱的汉狗全砍了!” 顾怀看着他这副模样,不但没有生气,反而饶有兴致地笑了。 他当然听得出来,这个蛮族青年,很显然还没意识到自己此刻真正的处境。 阿古拉大概还以为,他只是一个自己用来要挟他父亲的筹码,只要他父亲在山里集结了大军,汉人早晚会乖乖地把他放回去。 无知,有时候也是一种幸福。 顾怀放下茶盏,想了想,突然问道: “你,似乎很崇拜你的父亲?” 提到阿拓木,阿古拉的眼神立刻有了光芒,他昂起头,骄傲开口: “当然!” 阿古拉大声说道,“我的父亲,是雄溪洞最伟大的首领!是十万大山里最勇猛的雄鹰!是能生裂虎豹的勇士!” “他的刀,比山里的寒冬还要冷酷;他的心,比最纯洁的泉水还要正直!” “他永远不会向你们汉人屈服,他一定会带着族人,踏平你们的城池!” 听着这番用蛮族式的夸张语言堆砌出来的赞美。 顾怀定定地看着这个青年的眼睛。 那里面的光芒,不似作伪。 “能看出来,你这番话是真心的。” 顾怀微微颔首,“看来,阿拓木教孩子还是不错的,至少把你保护得很好。” “但可惜,你以后可能会有些失望了。” 顾怀冷漠地看着他:“事实上,这世上从来没有什么人,是可以一直伟大且光明的。” “无论是你们蛮族的首领,还是我们汉人的王侯。” “只有在面临真正的生死存亡、面临绝境前的抉择时,你才能真正看清一个人的本质。” 阿古拉皱起眉头,他虽然懂汉话,但显然听不太懂这种充满深意的词句。 “你少在这里胡说八道!我父亲绝不会低头!” 顾怀看着他。 其实,他只要一句话,就能把这个蛮族青年那可笑的想法击得粉碎。 他只需要告诉阿古拉:你心中那伟大的、绝不屈服的父亲,为了汉人的一点雪盐和铁器,为了能够做那十万大山里的王。 就在前天夜里。 亲手砍下了他兄弟的脑袋,亲手屠杀了他的侄子,甚至,杀光了包括你生母在内的所有妻妾。 他不仅向汉人屈服了,而且,已经彻底变成了一条任由汉人驱使的疯狗。 但顾怀终究还是没有说出口。 一来,就算说出来,估计这青年也只会当他是在挑拨离间、胡说八道。 二来...这种心境崩塌的痛苦,还是等某一天,他自己去亲自发现,来得更好些。 摧毁一个人最好的方式,不是直接告诉他真相,而是让他自己去撕开那层血淋淋的面纱。 “你的父亲,此刻正在为你铺路。” 顾怀收敛了思绪,语气变得严肃起来。 “你大概,会有很长一段时间,都不会回到蛮族的山里了。” “如果你的父亲能成功,那么将来,你大概会成为那十万大山里,身份最为尊贵的人之一。” “但若是你的父亲不能成功...” 顾怀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倒也无妨,也许,这个担子,最后还要落在你的身上。” 阿古拉彻底茫然了。 什么铺路?什么不能回山里? 父亲要成功什么?担子又是什么? 这个汉人长官到底在说些什么疯话?! 顾怀并没有给他解答疑惑,只是冷冷说道: “所以,既然回不去,不妨趁着这段时间,多学一点东西。” “你知道,你们蛮族为什么千百年来,还是一直这副茹毛饮血的模样?为什么你们走不出大山,活得如此艰难?” 阿古拉下意识地反驳:“因为你们汉人霸占了山外的好地方!因为你们在互市上欺骗我们!” “错!” 顾怀厉声打断。 “因为你们蠢!因为你们落后!因为你们根本不懂什么是真正的‘治理’!” “你们空有几十万人,却像一盘散沙,只会各自为战。没有农耕,没有冶炼,没有教化,甚至连最基本的律法都没有!” “你们以为靠着所谓的‘勇士’,靠着在山林里逞勇斗狠,就能活下去?简直是笑话!” “一个族群想要真正崛起,不是靠劫掠,而是靠生产!” “什么是生产?盐,铁,土地,制度,种种东西紧密联系,才是生产!” 看着彻底陷入茫然,想要反驳却不知该从何开始的青年,顾怀停了下来,给了他一点思考的时间。 他这么做当然是有原因的。 阿古拉留在山外的理由是“做客进学”,他也的确想教这个青年一些东西--而他又没有太多时间,有时候难免要用这种粗暴的方式,强行给这个青年灌输一些属于汉人的东西。 强行让其汉化。 但绝对不是出于好意。 因为,蛮族的内乱,对于荆南来说,实在太过重要了。 生蛮和熟蛮之间,必须要有一道永远跨不过去的鸿沟! 只有自己人杀自己人,结下世世代代解不开的血仇,汉人,才好从中牟利,才能彻底绝了他们下山的心思。 而如今这靠着一时局势强行掀起的仇恨,还远远不够深。 嘴上说得好听,但顾怀怎么可能让阿拓木真的统一十万大山? 萧平的入山是为了有一个顺利的开始,而之后,阿拓木只会走得越来越艰难,却又不会真的一败涂地,只会一次次地,在汉人面前摇尾乞怜。 顾怀看着面前的阿古拉,内心冷酷无比。 甚至,如果一切顺利... 过个一年半载,要不要让阿拓木,“意外”死在山里? 这个青年,阿古拉,如此崇敬他的父亲。 如果趁着这段时间,教他一些汉人的东西,带他见识汉人的制度,让他彻底“汉化”。 汉化到,他再也忍受不了十万大山里的茹毛饮血,忍受不了生蛮的肮脏和野蛮。 然后,在他父亲死后。 把这个已经被完全洗脑的青年放回去,让他接手雄溪洞的残局。 一个接受了汉人王道思想,骨子里向往文明、对生蛮充满鄙夷的少主。 和那群依然坚持传统的十万大山生蛮... 他们之间的理念冲突,他们之间的血海深仇。 是不是就能让十万大山的内乱,永远地持续下去了? ...倒也不是不行。 顾怀这般想着,眼神越发冷漠,看向阿古拉的目光,就像是在看一件即将花不少心思精心雕琢的好材料。 “给他松绑。” 顾怀摆了摆手,“带他下去,洗干净,换身汉人的衣服。” “从今以后,做个亲卫。” 顾怀重新端起茶杯,没有再看那个满脸震惊的青年。 “记住,跟在我身边,少说话,多看,多学。” “许多年后,你才会明白。” “今天的你,走了多大的运。又有哪些人,付出了一切,只为给你铺出一条通天大道。” “以后你们蛮族,到底能不能脱胎换骨,不再被困在那座大山里...” “就全看你,学到多少了。” ...... 阿古拉被带到了县衙前院的一处厢房。 绳索被解开,他被几名眼神冰冷的亲卫盯着用热水洗去了身上的泥垢,然后,一套崭新的黑色亲卫制式军服被扔在了他的面前。 在几把长刀的威胁下,阿古拉满心戒备地穿上那套衣服。 当皮肤接触到那套衣服内衬的瞬间,他不由愣了一下。 里面,竟然是一层细密的棉布,夹层里还絮着柔软的棉花。 比起他以前在山里穿的那些代表身份的兽皮,这衣服...实在是太舒服了。 舒服得让他有些不敢相信。 穿戴整齐后,除了脸上那几道代表蛮族身份的刺青洗不掉之外,此刻的阿古拉,模样端正,身材挺拔,看起来倒真的和一个普通的汉人没什么区别了。 他被推搡着走出了县衙大门。 周围那些站岗的北军亲卫,看着这个蛮子换上了和他们一样的衣服,眼神中皆是敌意和鄙夷。 但阿古拉浑不在意。 比起被绑起来丢到地牢,现在的待遇已经好上了太多。 他站在县衙高高的台阶上,目光越过这些亲卫,投向了前方的街道,第一次这么近地观察汉人生活的地方。 遥遥望去。 只见长街之上,人头攒动。 那些之前还被蛮族大军吓得躲起来的汉人百姓,此刻已经敢走出家门。 商贩如织,叫卖声此起彼伏。 车马涌动,来来往往,咿咿呀呀的唱戏声从远处传来,两侧摊子上的食物香气充盈鼻尖。 他下意识地咽了一口唾沫。 眼前这充满了烟火气的场景,倒是让他有了一些震撼。 “这些汉人...还真是过得神仙似的生活。” 没有终年不散的瘴气,没有毒虫猛兽,有吃不完的精细粮食,有穿不完的柔软布帛。 难怪...难怪十万大山里的所有人,做梦都想打下汉人的城池。 但震撼归震撼,阿古拉的心底,依然存着几分警惕。 他并不蠢,只是见识太少。 刚才那个年轻汉官在后堂说的一番话,什么“治下”,什么“生产”,他听得云里雾里,不是很明白,但都被他死死地记在了心底。 他只当自己是真的成了汉人用来要挟父亲的人质。 他想,一向疼爱自己的父亲,此刻在山里,大概正因为自己的被抓,而被汉人百般刁难、勒索吧。 “阿爸,你放心,我绝不连累你。” 阿古拉握紧了拳头,暗暗发誓。 “那个汉官说得对,他们汉人确实有我们蛮族没有的东西。我在这里,就多学一点,多看一点。” “等我把他们汉人的那些本事都学到了手。” “等以后回了山,我也能像他们一样,让雄溪洞的族人,都过上这种吃得饱、穿得暖的神仙日子!多帮帮阿爸!” 青年的心中,燃起了充满希冀的火焰。 可他哪里知道。 他,最好还是永远都不要有回山的机会比较好。 因为,那意味着。 当他满载着汉人的学识,满怀希望地回到那十万大山的那一刻。 他那位一直疼爱他的伟大父亲。 早已回归了蛮神的怀抱,变成了一具枯骨。 人啊,有时候就是这般可悲。 明明早已经在这乱世的某个角落里,见完了此生的最后一面。 却还在心里,满怀期待地规划着下一次重逢。 不知道命运所有的馈赠,早已经在暗中标好了自己无法承受的价格。 想要在这等乱世中,改变那几十万蛮族,甚至成为他们真正的王? 又哪里是几句口号、几分热血,就能轻松实现的呢? ...... 临沅。 距离这座破城,已经过去了半个多月的时间。 城内,肃清已经基本接近尾声。 得益于之前在汉寿城积累的经验,北军在攻破临沅后,那些惨烈的巷战,那些对于顽抗宗族的抄家灭族,推进得都很高效。 更重要的是。 那些被送进城内的《恤民令》,终于迎来了兑现的时刻。 当北军的刀枪,真的没有砍向底层的平民。 当北军的文书,真的拿着账本,当着所有人的面,开始焚烧那些从宗族翻出来的地契和卖身契,开始丈量土地、分发粮食的时候。 临沅城内,那些原本对北军还抱有恐惧、警惕,甚至被宗族洗脑准备死拼到底的佃户、私兵、底层平民阶级。 风向,在一夜之间,彻底调转了! 生存的渴望,和被压抑了两百年的仇恨,一旦被释放,爆发出的力量是惊人的。 不需要北军逼迫,在那些军中书吏和从事的稍加引导下。 临沅城内的底层百姓,居然自发地,在城内的各个坊市,弄出了一场场像模像样的“批斗”大会! 城南的菜市口。 一座临时搭建的高台前,人山人海。 高台上,几名平日里高高在上、衣着光鲜的宗族族老、豪绅贵人,此刻正被反绑着双手,头发散乱,被几个持刀的北军士卒死死地按跪在粗糙的木板上。 “杀千刀的老畜生!” 台下,一个瘸了一条腿的老汉,双眼赤红,在人群中歇斯底里地哭喊着,指着台上那个胖得出油的宗族老爷。 “我那苦命的闺女啊!就因为欠了你家两斗粗糠的租子,被你们强行抢走抵债,不到三个月,就被你们折磨死扔进了乱葬岗啊!” “你还我女儿的命来!!” 老汉抓起地上的一把烂泥,狠狠地砸在了那族老的脸上。 这个举动激起了所有人心头的怒火。 “我家那三亩口分田,被你们用毒打逼着签了死契,霸占过去,害得我老娘活活饿死!” “你们这些吸血的虫子!你们也配叫人?!” 无数曾受过压迫、曾被视为草芥的底层百姓,争先恐后地现身说法。 一桩桩、一件件血泪斑斑的惨剧,在这高台下被撕开。 台下的愤怒情绪,彻底燃到了顶点! 原本那些只是来看热闹的人,听着这些同类的悲惨遭遇,联想到自己祖祖辈辈受过的剥削,眼睛也跟着红了。 “杀了他!” 不知道是谁先带的头,一声怒吼,在人群中炸开。 “杀了他!杀了他!!” 山呼海啸般的声浪,从各个街巷一同响起,几乎要掀翻整个临沅城。 台上那名平日里作威作福的族老,此刻早就吓得尿了裤子,浑身像筛糠一样发抖,嘴里含糊不清地喊着饶命。 站在一旁的北军从事,冷冷地看着这一幕。 他拿起桌上的一块朱砂木牌,随手一扔。 “民愤难平,罪无可恕。” “斩!” “噗嗤!” 刽子手手起刀落,一颗肥硕的头颅滚落高台。 “好!!!” 长街上,没有恐惧,没有惊慌。 这血光引起的,只有数万底层百姓那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这样一套流程下来。 北军对于临沅这座武陵郡治的实际统治,居然再没有掀起任何像样的反抗。 那些被分到土地和粮食的百姓,恨不得把北军当成活菩萨供起来,谁要是敢在这个时候说一句北军的坏话,不需要军队动手,周围的街坊邻居就能把他生撕了! 旧有的秩序被连根拔起,新的忠诚在鲜血和土地中生根发芽。 只能说,那些宁死不降的临沅宗族,真是用他们全族的性命,为北军彻底掌控武陵,尽到了自己最后的一份力。 当然。 把临沅的所有宗族全杀光,那是不现实的,真杀绝了,地方上的管理也会陷入瘫痪。 所以,北军挑中的,都是那些首恶,是那些田地最多、民怨最大的大族。 而对于那些在破城时识时务、主动上交隐田和私兵的宗族,还是留下了一部分,作为点缀和日后管理的过渡。 ...... 太守府。 这里已经被改成了北军的临时统帅行辕。 大堂内。 陆沉坐在案后,快速地查阅着城中各处送上来的战损、安民奏报。 他的神色冷漠,对于外面的欢呼声和斩首的血腥味,充耳不闻。 政治上的东西,他当然懂,但始终不上心。 他只关心军队,关心战争,如果不是前线实在无人能统领此事,他才懒得去管民生。 “大帅。” 陈平从外面大步走入,单膝跪地,行了个军礼。 “城防已经全部接管,护城河被填平的地方已经重新挖开,城头上的城弩和抛石机也修缮完毕。” “另外,楼家水军传来消息,他们已经彻底封锁了沅水上下游,随时可以策应。” 陆沉微微点头,放下手中的笔。 “斥候可有回报,三郡的援军,到哪儿了?” 陆沉冷声问道。 这才是他此刻最关心的事情。 之所以拿下临沅,却还没有对其余三郡动兵,原因之一自然是打下一地就要考虑一地安稳,但最重要的还是不用他提兵攻打三郡,援兵就已经开赴武陵了。 接下来,才是一战决定武陵能不能真正安稳,以及剩余三郡归属的硬仗。 “回大帅!” 陈平站起身,走到沙盘前,用木杆指了指南方的位置。 “敌军应是得知了临沅失陷的消息,加快行军,已经逼近临沅地界了!” “从斥候回报来看,长沙、零陵、桂阳三郡,这次是真下了血本了。” 陈平虽然一向桀骜张狂,但又不蠢,知道眼下局势不容有失,加上敌军来势汹汹,脸色也有了些凝重。 “水陆混合,兵马总数,号称十万,但斥候实地探查,剔除辅兵、民夫,真正能战的精锐,接近四万人!” “领兵的,是长沙郡的郡尉,行军谨慎。” “最多还有三日,他们的先锋,就会兵临临沅城下。” 四万人。 这是一个足以改变荆南格局的数字,长沙还好,零陵、桂阳同样靠近蛮族,必须留大量兵力驻守,就这样还能挤出数万大军来救援临沅,看来是真不打算老老实实坐视陆沉继续进攻下去。 而此刻陆沉的手里,虽然连番大捷,但接连征战加上分兵驻守各城,真正在临沅能够动用的核心兵力,就算强行征召本地青壮、投降部曲上城墙,也不过堪堪两万人。 兵力仍旧劣势。 大堂内,几个随侍待命的将领闻言,脸色都变了变。 “大帅,敌军势大,我们是不是要暂避锋芒?”一名偏将小心翼翼地提议道,“或者,趁他们立足未稳,主动出击,打一场野战?” 陆沉没有说话。 因为这个建议实在蠢到了极点。 放弃城防,主动出击,言语起来倒是轻松,可也不想想,三郡援军之所以加快行军,就是认准了这是个再好不过的进攻机会。 毕竟临沅刚下不久,城内底层人心虽然有所归附,但宗族望风使舵的本事能差到哪里去?到时出城接战,背后宗族夺门,城门一关,前后夹击之下,不败才有鬼了。 “大帅。” 又有一名老成持重的将领站了出来,拱手道: “敌军四万,来势汹汹。而且水陆并进,显然是想将我们合围在临沅。” “临沅虽然城墙坚固,但我们刚刚破城,人心尚未完全安稳,城防也多有破损。” 他顿了顿,提出了自己的建议: “末将以为,与其在这残城中死守,不如...” “趁敌军未至,大军暂且退出临沅,退守汉寿和公安一线。” “依托长江水网和已经稳固的后方,拉长他们的补给线,再寻机决战!” 这个建议,算得上稳妥,也是兵法上避其锐气的正统做法。 退出临沅,固然可惜,但走之前肯定是要毁城的,至少能保证双方的决战不会受到太多因素干扰,到时三郡援军若是占据临沅,大不了双方就再僵持下去,再寻觅战机。 若是三郡援军长驱直入,那反而给北军拱手让了地利,兵力优势荡然无存。 无论如何,既然对方是来玩命的,稳妥一点似乎总是不会出错。 但陆沉依旧没有一点意动。 他只是看着沙盘,许久许久,然后轻声开口: “四万人...” “很好。” “本帅之前还在想,若是按照如今进度,开春以前,扫平荆南四郡怕是来不及了。” “可如今,他们却给了本帅一个,正面击溃三郡兵力,然后长驱直入的机会。” 他先看向那建议出城野战的将领:“先不论放弃城防主动接战是何等蔑敌大意。” “单论兵力,敌军四万,我军两万,平原野战,拼的就是消耗,就算能赢,也是惨胜。” “到时我军将再无余力进攻三郡,无论如何,我军跨江而来,承受不起这种代价。” 他又看向那建议后撤,以战略空间换取敌军气势,以毁城为代价来拉长战线的老成将领,斥道: “临沅身为郡治,先不论拿下此地付出多少代价,光是占据临沅,便能镇住武陵全境,一日不下郡治,武陵便一日不能尽入我军之手!” “再说三日时间,不够推倒城墙、搬空府库,而且若是毁城,尽失本地民心,下次大军再来,军民定然死命反抗,到时破城代价,十倍不止!” “怎么可能再吐出来,拱手送给敌军?!” 见众将纷纷拱手,心服口服,陆沉这才凛然道: “传本帅军令!” “全军,就地固守临沅!” “疏通护城河,修复城头城垛,征发青壮,囚禁宗族,把所有的守城器械,全部推上城头!” 陆沉眼神一厉:“敌军长驱而来,必不敢绕过临沅攻打其余地域,那样一来我军随时可以袭其后背,所以他们来势汹汹,却必定死磕临沅,要夺回这座武陵的郡治。” “好!” “本帅就在这里等着他们,凭依临沅这座武陵郡最坚固的城池。” “和他们打一场攻防转换的守城决战!” ...... 【...三郡兵合数万,水陆并进,围临沅。时城郭新拔,众寡势悬,诸将皆有惧色。或请出郭争锋,或谋退保汉寿。沉按剑叱之曰:“弃坚城而就平野,以肉餧虎也;捐新郡而旋师,失扼塞而隳大局也。贼锋虽盛,吾当凭城挫之!”遂婴城固守,籍豪右之产以赡贫羸,由是军民咸附,皆愿效死。】 【时人论荆南定鼎之役,皆以临沅为最,谓沉“临大敌而不乱,折群议以独断,不让古之名将”云。】 --《陆沉列传,其二》 第两百一十九章 平蛮(五) “吧唧...” 跋涉在十万大山里,一脚下去便全是烂泥。 庞大狼狈的队伍,就在这泥泞的山间小道上艰难地前行着。 三洞的残部加起来,如今大约还有两万余人。 一眼望去,队伍里大多是衣衫褴褛、瘦骨嶙峋的老弱妇孺。 经过前几日在城下的惨败,以及前天夜里那场血流成河的内部火并,三洞的青壮已经折损到了危险的境地。 满打满算,真正能拿得起刀、上得了阵的可战之兵,甚至还不到七千人。 如果放在山外的汉人地界,两万多的人口基数,能凑出两千正规军就已经算是穷兵黩武了,毕竟农耕文明需要大量脱产的人口去种地、去生产,兵民比通常是十抽一,甚至是二十抽一。 但在十万大山,这套规矩是行不通的。 蛮族是全民皆兵、兵农合一的狩猎采集部落。只要是个能拿得起刀的成年男子,或者是半大未成年的半小子,甚至那些常年在山林里奔跑、肌肉结实得像石头一样的强壮妇女。 只要给他们一根削尖的木矛,他们就全都可以算作“战兵”。 所以,两万人出七千战力,这个比例在汉人看来或许夸张到了极点,但在十万大山,这却是为了生存而逼出来的常态。 阿拓木走在队伍的中段,冷眼注视着周围的一切。 “老东西,快走!磨蹭什么!想死在半路上喂狼吗?!” “啪!” 一名原本属于雄溪洞的蛮兵,趾高气扬地挥起手里的皮鞭,狠狠地抽在了一个辰溪洞老者的背上。 那老者一个踉跄,连带着背上的竹篓一起栽进了泥水里,半天爬不起来。 周围辰溪洞和樠溪洞的蛮兵见状,顿时眼睛红了,握紧了手里的武器想要上前理论。 “怎么?想造仮?!” 那雄溪洞的蛮兵根本不惧,直接拔出了腰间刚得来的精铁长刀。 周围十几个雄溪洞的蛮兵也立刻围了上来,一个个神情跋扈,眼神凶狠。 在火并之后,三洞虽然合并,但谁都知道,如今是以雄溪洞为主,更何况,那些最精良的汉人兵器、最纯净的雪盐,全都在雄溪洞的人手里。 那几个想要出头的其他两洞蛮兵,看着那明晃晃的长刀,回想起之前的屠杀,最终还是咬着牙,屈辱地低下了头,默默地将地上的老者扶了起来。 阿拓木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他没有出声制止。 蛮族一向是这种脾气,强者为尊,现在雄溪洞势大,欺凌弱小是再正常不过的现象。 可是,阿拓木的心里却有些沉。 他知道,自己虽然靠着突然的翻脸,以及那一场“神迹”,强行将这三洞的人揉捏在了一起。 但三洞之间,为了争夺猎物和地盘,几百年来积怨已久。 前天夜里才杀的人头滚滚,今天怎么可能真的亲如一家? 现在,他们只是被一时的狂热,和被他掌握的利益给暂时稳住了而已。 可狂热是会退却的。 这十万大山里危机四伏,一旦接下来遇到哪怕一丁点的挫折,比如食物短缺,比如和生蛮交战失利,或者是死的人稍微多了一点。 这种脆弱的捏合,瞬间就会分崩离析! 到时候,不知有多少心怀怨恨的两洞蛮兵,会想在夜里把他的脑袋给割下来! 这样下去不行。 关乎身家性命,阿拓木哪里还敢有半点迟疑。 他吩咐心腹盯紧队伍,自己则脱离了队伍,朝着后方快步走去。 那里。 那个穿着一袭干净冬衣、在这泥泞的山路上仿佛是在踏青郊游般的书生,正由一个小书童搀扶着,不紧不慢地走着。 几百名全副武装的北军精锐,护卫在他们的四周,与这群难民般的蛮族队伍,保持着一个泾渭分明的距离。 “先生。” 阿拓木走到萧平跟前,将自己刚才的担忧,以及队伍如今的状况,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萧平听完,嘴角勾起了一抹笑意。 “能这么早意识到这件事...” 萧平微微侧头,温和地说道:“看来洞主对统一五溪蛮族这件事,的确是很上心,我很欣慰。” 阿拓木苦笑了一声。 能不上心吗? 他现在是把全族的命都押在了这上面,他杀了那么多兄弟子侄自绝退路,连他唯一的儿子阿古拉,现在都还在汉人地界呆着! “请先生教我。”阿拓木姿态放得极低。 “洞主说得不错。” 萧平收敛了笑意,正色道:“的确,轻度的捏合,早晚会酿成反噬。” “所以,您既然已经打出了反抗族地大巫、顺应蛮神的大旗。” “那么,您怎么还能留着‘雄溪洞’、‘樠溪洞’这种大巫当初给你们定下的旧名号呢?” 阿拓木一愣:“你意思是...” “必须彻底砸碎旧的名号!给他们一个全新的身份!” 萧平轻声道:“废除三洞之名!从今往后,再没有雄溪人、樠溪人、辰溪人!” “把所有两万多人的族群全部打乱!雄溪的青壮不能和雄溪的青壮编在一个队里,要把他们和另外两洞的青壮混编!让他们同吃同住,同生共死!” “军法连坐!一人逃跑,同队皆斩!一人立功,全队吃肉!” 这种完全属于汉人的成熟军事改制,听得阿拓木目瞪口呆。 在蛮族几百年的历史上,从来都是血缘和地域决定归属,哪里有过这种强行拆散重组的法子? “可是...那我们叫什么?”阿拓木下意识地问道。 萧平仰起头,思索了片刻。 “无当。” 他说:“无当,意为所向无前,无人可挡。” “自今日起,十万大山外围再无三洞,便只有顺应蛮神旨意的--‘无当部’!” 阿拓木在嘴里反复咀嚼着这两个字,眼神越来越亮。 “好!就叫无当部!” 他猛地转身,快步走回队伍前方。 雷厉风行。 当日傍晚,队伍扎营休憩时,阿拓木便借着前夜那“神迹”带来的威信,强行推行了这命令。 反对的声音当然有,但在几百颗被砍下的人头威慑下,所有的不满都被硬生生地镇压了下去。 ...... 又过了两日。 队伍终于翻越了重重山岭,回到了熟蛮原本世代居住的一处巨大盆地。 这里原本是雄溪洞的主寨所在地,也是三洞熟蛮平时聚集、交换物资的地方。 阿拓木率领着刚刚整合完毕的“无当部”,本来想着回到老巢,能让族人们好好休整一番,再去考虑接下来的路怎么走。 然而。 当他们走出密林,看清下方盆地里的景象时。 眼睛立刻便红了。 “生蛮!” 阿拓木目眦欲裂,握着刀柄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只见下方那个原本属于他们的巨大寨子里,此刻正炊烟袅袅。 无数披头散发、身上涂着颜料的生蛮,正大摇大摆地在他们的寨子里进进出出! 那些生蛮用着他们平时舍不得用的陶罐,睡在他们搭建的吊脚楼里,甚至还有几个生蛮正围着火堆,上面架着的...架着的居然是留守的熟蛮! 他们连同族都吃! 后院起火! 这群从更深处深山里钻出来的生蛮部落,显然是察觉到了三洞倾巢而出下山劫掠的空虚,竟然趁虚而入,直接鸠占鹊巢,端了他们的老底! “这群该死的畜生!” 一名刚刚被提拔起来的无当部头目,妻儿还留在寨子里,显然已经遭遇不测,此刻气得浑身发抖: “洞主!这是我们的家!” 这对于任何一个部落来说,都是绝对无法容忍的奇耻大辱。 阿拓木并没有立刻下令冲锋。 他强行压下心头的怒火,转过头,看向了站在不远处一块岩石上的萧平。 萧平只是微笑着,一言不发,甚至连一个暗示的动作都没有。 阿拓木却懂了。 汉人给了自己那么多物资,不是让自己看着老家被占而不敢动手的。 要与生蛮死磕,一个稳定的后方太重要了,没有哪个地方比三洞住习惯了的寨子更合适。 这就是第一战。 是“无当部”整合后的第一战,也是他这个“蛮神属意之人”必须用来立威、证明自己能带领族人走向胜利的一战! “呛啷!” 阿拓木猛地拔出腰间那把汉人工匠锻造的钢刀,怒吼道: “无当部的勇士们!” “大巫走狗,夺我家园,食我同族!” “用蛮神赐给我们的利刃,剁碎这些畜生!” “杀!!!” 没有阵型--当然也不需要阵型。 无当部所有的精锐青壮,咆哮着冲下山坡! 寨子里的生蛮显然没料到熟蛮下山劫掠,居然会这么快就回来,顿时乱作一团。 但生蛮骨子里的好战和凶残,让他们不仅没有逃跑,反而怪叫着,抓起手里的骨刺、木棒和石斧,迎头冲了上来! 如果是在半个月前。 这种硬碰硬的冲杀,双方一定会陷入惨烈的拉锯,最后凭借着人命堆出胜负。 但是今天。 情况,已经截然不同了! “铛!” 一名生蛮勇士怒吼着,挥舞着手里沉重的石斧,狠狠地砸在一个无当部蛮兵的胸口上。 那生蛮本以为这一下能把对方的胸骨砸得粉碎。 可是一声刺耳的金属碰撞声后,那石斧不仅没有砸碎对方的胸膛,反而是斧柄断裂,震得那生蛮虎口发麻! 他呆呆地看着对方胸前那一套闪烁着光泽的汉人铁甲。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 “噗嗤!” 那名无当部蛮兵狞笑着,手中的长刀轻而易举地劈开了那生蛮手里用来格挡的粗木棒,余势不减,直接将那生蛮连着肩膀带半个胸膛,一刀劈飞了起来! 内脏混合着鲜血,喷洒了一地。 这,就是蛮人在汉人物资加持下的战力! 吃过了雪盐的无当部蛮兵,体能恢复到了巅峰;手里握着制式的横刀,身上穿着淘汰下来的锁子甲和皮甲。 而他们的对手,是一群手里拿着木棒、骨刺,连铁器都没有几把的原始野人。 这场战斗,从一开始就失去了悬念。 摧枯拉朽! “砍死他们!” 阿拓木一马当先,长刀挥舞之处,那些生蛮引以为傲的藤甲和肉体,简直就像是纸糊的一样被撕裂。 鲜血染红了整个寨子。 生蛮的惨叫声此起彼伏,他们终于发现,这些平时被他们看不起的“熟蛮”,突然变了一个模样。 不过短短半个时辰。 占据寨子的两千多名生蛮,丢下了大半的尸体,剩下的数百人彻底崩溃,哭爹喊娘地朝着更深处的大山逃窜而去。 “赢了!我们赢了!” “蛮神保佑!无当部无敌!” 夺回了寨子的无当部蛮兵们,举着沾满鲜血的铁刀,在这片属于他们的土地上,发出了欢呼声。 他们看着手里那连卷刃都没怎么卷的汉人铁器,感受着身上盔甲带来的安全感,眼里的狂热简直要溢出来。 有了这些神物,十万大山里,谁还能挡得住他们?! ...... 寨子夺回来了。 满地都是生蛮的尸体和残肢,浓烈的血腥味刺鼻。 阿拓木站在一口水井旁,正用井水冲洗着脸上的血污。 出山后,连番征战,又经历了这么一通大起大落,即便是蛮人的体魄也有些吃不消了。 他本想下令,让族人们把尸体扔出寨子,然后好好休养生息,舔舐伤口。起码,也要在这寨子里缓上一段时间,再图谋进深山的事。 “看来洞主对汉人铁器的锋利,很是满意。” 一道温和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阿拓木心里一惊,转过头。 只见萧平不知何时,已经踩着满地的血泊和泥泞,由青竹扶着,站在了他的身后。 “是...很满意。” 阿拓木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珠,有些紧张地回应。 萧平没有在意他的情绪,而是微微侧着头,像是在倾听寨子里那些蛮人劫后余生的欢呼声。 半晌。 萧平突然轻声开口: “洞主,你或许一直想问。” “为什么我们汉人,会不遗余力地支持你?” “甚至不惜送来那么多盐,送来足以装备你嫡系的铁甲和刀剑,助你统合三洞,甚至于想推动你当这大山里的蛮神?” 阿拓木沉默了片刻。 这个问题,他当然想过--天上不会掉馅饼,汉人比狐狸还要狡猾,怎么可能做亏本的买卖? “因为你们汉人,也怕死。” 阿拓木冷声道:“十万大山太大,生蛮太多,听到你们汉人内斗的消息,迟早要下山劫掠,你们不想自己的军队被拖死,不想和那些生蛮拼命。” “所以,你们需要我,需要我们无当部。” “我们是你们养在山林入口的看门狗,只要我们把生蛮挡在里面,你们在山外面,就能安安稳稳地过日子。” 这算是一个很清醒、也很现实的认知。 然而。 萧平听完,却轻轻地摇了摇头。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弧度,冷酷地打破了阿拓木那点可怜的自以为是。 “对。” “但,也不全对。” 萧平在青竹的搀扶下,缓缓走到一处略高些的土坡上,虽然看不清明,却依然俯视着下方升起炊烟的寨子。 “挡住生蛮,不影响山外局势,固然是目的之一。” “但把全部希望都放在你们身上,那也未免太过高看你们,或者说小看生蛮了一点。” “事实上,这深山里,的确有我们想要的东西。” “十万大山,穷山恶水,物产的确不多,所谓皮毛、药材、朱砂,对于我们来说,不过是锦上添花而已。” “比起那点死物...” 萧平的声音变得越发空灵起来。 “我家大人更想要的,是你们的...” “人。” 人? 阿拓木如遭雷击,猛地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着萧平。 “你们...你们要我们的人干什么?!” 看着他如此警惕的模样,萧平哑然失笑,摆了摆手。 “洞主误会了。” “怎么能让洞主售卖自己人呢?您好不容易才把他们捏合在一起,若真这么做了,用不了多久,您就会彻底众叛亲离。” 萧平顿了顿,语气变得像是在谈论一件商品。 “我们要的,是生蛮。” “您要举起反旗,您要成为这十万大山里唯一的主人,所有的生蛮部落,那些深山里的大巫鬼主,都会拦在您和族地之间,成为您的死敌。” “在您扫平这些障碍的过程中,您一定会打败许多生蛮,抓获无数的俘虏。” 萧平叹了口气:“只是,白白杀掉那些强壮的生蛮男丁,不是太可惜了么?” “相反,您完全可以用这些被俘虏的生蛮丁口,到山外的互市上,和我们汉人交换太多、太多您需要的东西。” 说到这里。 萧平缓缓地从袖子里,摸出了一张折叠好的白纸。 这显然是早就准备好的,甚至可能在他们入山之前,这年轻可怕的汉人就已经拟定好了一切。 萧平将纸递了过去。 “事实上,价目表已经拟好了,洞主不妨过目。” 阿拓木颤抖着手,接过了那张薄薄的纸。 大概是为了照顾识汉字不多的他,那上面的条款简单直白得他勉强能看懂。 【十个生蛮壮丁,可换制式精铁横刀一把。】 【二十个生蛮壮丁,可换精良皮甲一副。】 【五个生蛮壮丁,可换雪盐一袋。】 【一百个生蛮壮丁,可换生铁一百斤,或细布十匹。】 【老弱病残,女口幼童,不收。】 零零散散,各式各样,从生活必需品到战争用具,明码标价,应有尽有。 看着这上面的文字。 阿拓木只觉得自己口干舌燥,心脏仿佛被一只手死死攥住,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他没有对这上面的丰厚物资起贪念。 相反,他感受到了一股从骨髓深处渗出来的寒意和恐惧! 他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儒雅的书生。 恍惚间在阿拓木的眼里,这个书生已经不再是个人,而是化作了蛮族口口相传中,那最恐怖的山林恶鬼! 那张温和的人皮似乎随时会裂开,露出一张滴着血水的狰狞大嘴,然后把他连皮带骨地吃干抹净! 用人口去换物资! 只要这口子一开,无当部为了得到给养,得到更好的装备,为了维持他统治下的富足,就会像上了瘾一样,不停地去攻打生蛮,不停地抓人! 而汉人,只需要在山外面,用几把铁刀和几斤盐,就能换来无数强壮的蛮族劳动力,去给他们打仗、干活! “洞主?” 萧平温和的声音将阿拓木从混乱的思绪中拉回现实。 阿拓木咽了口唾沫,声音干涩: “可...可这样一来,我们和深山里的生蛮,岂不是要结下生生世世都解不开的血海深仇...岂不是要...不死不休?” 如果真的这么干了,无当部就彻底绝了融入蛮族的可能。 他们会被十万大山里所有的部落唾弃,成为所有蛮人的公敌! 萧平闻言,轻轻地叹了口气,似乎对阿拓木的妇人之仁感到有些失望。 “看来洞主您,还是没有认清现实啊...” 他由青竹扶着上前,明明不能视物,却精准地找到了阿拓木的肩膀,轻轻地拍了拍。 然后,他凑近了阿拓木的耳边,幽幽地说道: “您不是说,那些生蛮,早就已经不把和汉人打交道的你们,当成同族人了么?” “既然他们不把你们当人,那么,您为什么还要把他们当人看呢?” 他加重了一些力道。 “所以...” “为了您自己的宏图霸业,为了无当部能在这十万大山里活下去。” “您还是把他们当成货物,比较好。” “不是么?” ...... 三日后。 山林深处,树影婆娑。 几个浑身是血、神色仓皇的蛮兵,正在茂密的丛林中拼命地狂奔。 “呼哧...呼哧...” 他们跑得鞋子都丢了,脚底被荆棘划破,留下了一路血迹。 就在他们穿过一片灌木丛时。 “嗖!” 一支骨箭擦着其中一人的头皮飞过,狠狠地钉在前面的树干上。 紧接着,十几名画着花脸图腾的生蛮猎手,像猿猴一样从树上跳了下来,手持木矛,将这几个溃兵团团围住。 “饶命!别杀我们!” 几个溃兵吓得直接跪倒在地,举起双手大喊起来。 “我们是从外面雄溪洞逃出来的!我们有大好消息要报给洞主听!” 领头的生蛮猎手原本已经举起了手里的骨刀准备下杀手,听到这话,动作顿了一下。 虽然生熟蛮人语言略有差异,但连蒙带猜还是能听懂大概的。 那猎手狐疑地打量着他们,见他们没有武器,便一挥手。 “押回去!” 不多时。 这几个溃兵被押进了一个建在半山腰上的极大生蛮大寨。 这座寨子比阿拓木夺回来的那个要大上数倍,里面驻扎着近万名生蛮青壮,是这片深山里最强悍的部落之一。 寨子的中央大帐内。 生蛮洞主突里,正赤着上身,手里抓着一块烤得半生不熟的兽肉在啃。 听到手下报告抓到了外围逃进来的熟蛮,他让人把那几个溃兵带了上来。 “说!外面怎么了?” 突里将手里的骨头一扔,恶声恶气地问道。 那几个溃兵瑟瑟发抖地趴在地上,哭喊着说道: “大王!我们原本是辰溪和樠溪两洞的人啊!” “前几天,我们三洞下山,从汉人那里抢到了好多好东西!有像雪一样白的盐!还有好多铁刀和铁甲!” 溃兵故意把声音拔高,生怕对方听不见。 “什么?!” 听到“雪一样的盐”和“铁刀”,不仅是突里,大帐里的所有生蛮头领,眼睛都亮了起来。 “那你们跑什么?!”突里猛地站起身。 “因为分赃,那阿拓木动了杀心啊!” 溃兵痛哭流涕,“雄溪洞的阿拓木那个畜生,他想独吞所有的好东西!他在晚上突然发难,杀了我们两洞的洞主!” “现在两洞的青壮已经死得差不多了!那阿拓木虽然杀了洞主,但他手底下的兵也死了好多,回寨子又和其他生蛮打了仗,我们这才有机会拼了命跑出来,只求大王给我们做主啊!” 大帐内,安静了一瞬。 一名蛮将走到突里面前,压低声音说道:“大王,这可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时机!” “我们早就看那些熟蛮不顺眼了,他们不仅压低我们货物的价钱,还一直看不起我们。” “现在他们自己打了起来,死那么多人...只要派人去那寨子一查一看,就晓得了!到时我们再杀过去,不仅能灭了阿拓木,占据山林外围的好地盘...还能抢走他们从汉人那里弄来的雪盐和铁器!” 蛮将目光闪动:“到时候,咱们也能学他们,下山去劫掠那些汉人了!” 突里的呼吸也变得粗重起来。 他当然知道汉人的东西有多好。 原本他还想把这些蛮兵一刀砍了。 但这几个人带回来的消息,实在太诱人了,而且逻辑上完全说得通--那些熟蛮一向贪婪,为了好东西分赃不均火并,简直再正常不过了! 更何况,这几个人还能带路! 在这十万大山里,谁的拳头大,谁就能抢到最好的东西! “你先派人去查一查,看看那阿拓木是不是真的吞了另外两洞,再看看他们的寨子情况怎么样!” 突里舔了舔嘴唇:“要是这几个人说的是真的...那就把青壮们全叫上!去杀光那些叛徒!抢光他们的盐和铁!” ...... 一日后。 得到了确切的回复,那三洞已然合一,且虚弱无比,贪婪的生蛮大寨当即倾巢而出。 近万名画着图腾、手持简陋武器的生蛮青壮,在那几个“溃兵”的带领下,浩浩荡荡地朝着外围的熟蛮寨子杀去。 大军行进在山林间,众人都喜气洋洋。 在他们看来,这根本不是去打仗,而是去捡便宜。 阿拓木刚刚经历火并,肯定虚弱不堪,只要他们大军一到,就能轻而易举地碾碎他们。 几个时辰后。 生蛮大军走进了一处狭长深邃的峡谷。 峡谷两侧怪石嶙峋,树木茂密。 带路的那几个溃兵,在转过一个弯道后,突然钻进了路旁的灌木丛里,消失得无影无踪。 “人呢?!” 跟在后面的突里愣了一下。 就在他隐隐感觉到一丝不对劲的时候。 “轰隆隆--!!!” 惊天动地的巨响,毫无征兆地在峡谷两侧的悬崖上炸开! 这是萧平带入山最后的部分火药,在这幽闭的峡谷里引爆,威力被放大了无数倍!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让这群生蛮一下子大乱起来。 而且,伴随着爆炸。 悬崖上的巨石被火药炸裂,如同石雨一般轰然砸下! “砰砰砰!” 巨石砸进密集的人群中,瞬间将几百名生蛮砸成了肉泥。 “怎么回事?!” 突里被气浪掀翻在地,满头是血,惊恐地看着四周爆炸的火光。 还不等这些生蛮从震惊中回过神来。 “杀!!!” 峡谷两侧的山坡上。 无数无当部蛮兵,从各处现身,冲杀了下来。 而站在最高处的,正是穿着明光铠、威风凛凛的阿拓木! 他手里举着刀,在火光的映照下,他整个人仿佛真的如同降下神罚的天神! “是阿拓木!” “他们没有虚弱!他掌握了天罚!” 残存的生蛮魂飞魄散。 生蛮拱卫族地,长年服侍大巫,向来对神神鬼鬼的说法深信不疑,他们可以不怕死,可以和野兽肉搏,但他们怎么敢和这种说不清从哪儿来的天雷对抗?! 近万人的生蛮大军,一瞬间便炸营了,除了少部分人拼死抵抗,许多蛮兵纷纷扔掉武器,跪地磕头。 阿拓木站在高处。 看着下方如同割麦子一样倒下的生蛮,看着这支曾经让他忌惮无比、甚至不敢招惹的生蛮大军,竟然就这么轻易地被粉碎了。 他的内心,不仅没有多少喜悦。 反而,升起了一股彻骨的寒意。 那个瞎眼的汉人书生...太可怕了! 派出死士诈降做饵,利用贪婪引诱敌军,再利用这恐怖的天雷设伏...这种中原汉人玩烂了的战略兵法,用在这只知道横冲直撞的深山里,简直是无往不利! “全军突击!不要停!” 阿拓木知道战机稍纵即逝,他强行压下心头的恐惧,长刀一指前方。 “趁势,破了他们的大寨!” ...... 黄昏时分。 失去了绝大多数青壮防御的生蛮大寨,在无当部的铁蹄下,连半个时辰都没撑住,便宣告破灭。 大寨内,哭喊声震天。 按照十万大山几百年来雷打不动的旧规矩。 攻破了敌对的寨子,接下来的环节,就是一场屠杀。 无当部的蛮兵们,一个个杀红了眼,身上溅满了鲜血。 他们粗暴地将寨子里所有活着的生蛮驱赶到了中央的空地上。 “砍死他们!” 一名无当部的头目狞笑着,举起了手中那把沾满碎肉的铁刀。 他盯上了一个被俘虏的生蛮青壮,准备按照老规矩,将这里所有的成年男子和失去劳动力的老弱全部杀掉,只留下女人和能干活的幼童当做战利品。 就在刀锋即将落下的瞬间。 “住手!” 阿拓木大步走来。 他目光阴沉地看着那名举刀的头目,厉声喝止。 “把刀放下!” 那头目愣住了。 周围那些正准备大开杀戒的无当部蛮兵也都愣住了。 “洞...洞主?” 头目不解地看着阿拓木,满脸的疑惑,“规矩就是这样啊...” 阿拓木看着那些跪在地上、眼神中充满仇恨和恐惧的生蛮战俘。 这些,都是活生生的蛮人。 是昨天还在十万大山里和他们一样打猎、祭祀的同族。 以前那般厌恶,那般痛恨,此刻心底,却莫名其妙地生出一丝明悟与怜悯... 阿拓木闭上了眼睛。 脑海中,那个书生的低语,再次不受控制地回响起来。 “把他们当成货物比较好,不是么?” 是啊,他没得选。 他猛地睁开眼睛。 那双眼睛里,属于人的那最后一丝悲悯,彻底熄灭。 取而代之的,是纯粹和冷酷的贪婪。 他咬着牙,下达了那道让他从此彻底背弃了蛮族灵魂的命令。 “不杀。” “去山里砍最好的藤条。” “把这些青壮,全绑起来!” “一个,都不许杀!” ...... 次日,清晨。 阴郁的苍穹下,十万大山再次下起了连绵不绝的雨。 冷雨如刀,刺骨冰寒。 几千名衣不蔽体、浑身伤痕的生蛮战俘,全都被剥去了武器。 他们像牲口一样,被藤条一个接一个地串成了长长的一串。 而在队伍的两侧,是那些穿着皮甲、挥舞着皮鞭的无当部蛮兵。 “走!快走!别装死!” “啪!” 清脆的鞭响声中,一个倒在泥水里的生蛮被狠狠抽打,然后被身后的同伴痛苦地拖拽着继续向前。 他们前进的方向,不是深山,不是他们的家园。 而是大山之外的汉人地界。 阿拓木独自一人,站在一处高高的山崖上。 他面无表情地俯瞰着这支消失在山林迷雾中的血肉长队。 这就是他付出的代价,是他换取霸业的筹码。 他赌赢了。 这一战之后,他“掌控天雷、得蛮神眷顾”的赫赫威名,会飞快地在大山深处传开。 他成功统合了部族,他举起了面对族地的反旗,他即将拥有源源不断的汉人兵器和雪盐。 他会杀死所有挡在他路上的人,所有生蛮都会对他闻风丧胆。 他本该意气风发的。 可是。 远处的山道上,一行队伍同样也在离开大山。 那是已经完成了所有布局,准备返回沅陵的萧平一行人。 萧平在青竹的搀扶下,似乎是有所感应,他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向着阿拓木所在的山崖方向。 虽然隔着迷雾,虽然他什么都看不见。 但萧平依然微微一笑,十分儒雅地,朝着山崖的方向,颔首致意。 像是在向一位合格的合作伙伴道别。 看着那个盲眼书生远去的背影。 在这个本该最辉煌、最荣耀的时刻。 阿拓木,这位十万大山里新晋的蛮族枭雄、高高在上的蛮神化身。 他那原本宽阔强壮,总是笔挺的脊背。 却在冬雨的冲刷下,不知怎么地,佝偻了下来。 像是一下子苍老了很多。 ...... 【...拓木性贪戾。尝阴请汉吏曰:“愿市生口乎?”吏笑许之。拓木遂大入深阻,掩袭诸寨,尽虏生蛮少壮,贯以藤索,鬻诸关市,以易兵甲盐铁。昔熟蛮素鄙生蛮茹毛饮血,谓之禽兽;及拓木既得汉货,则驱掠同类,曾无顾惜。此虽未啖其肉,实已吮其髓也!实可为智者哂矣。】 --《荆楚稗编》,无名氏。 第两百二十章 平蛮(六) 十万大山边缘,黑熊岭隘口外。 几天前,这里还只是一片杂草丛生的荒地,除了腐烂的野兽尸骨以及一座京观外,再无他物。 但现在,这片荒地已经被圈了起来。 高耸的望楼拔地而起,深挖的壕沟环绕四周,一排排削尖的毛竹被倒插在沟底,深沟之后,是一排排夯进泥土里,扎得极严实的木栅栏。 栅栏内外,一队队手持强弓长刀的汉卒,正踩着泥泞,来回巡逻着。 戒备森严。 而在那高耸的辕门上,挂着一块写就不久的木牌。 【蛮市】。 还真是名副其实。 毕竟从今以后,这里交易的,大概不是什么药材、皮草或者朱砂了,而是... 蛮人。 “走!快走!别磨蹭!” “啪!” 伴随着呵斥和皮鞭的脆响,第一批货物,被送进了这片栅栏里。 那是一条由人组成的、长长的队伍。 足足有几千名生蛮青壮,被藤条反缚双手,连成了一片。 这些生蛮,大都披头散发,身上只裹着破烂的兽皮,裸露的肌肤上画满了深山部族的图腾。 他们一辈子都没有走出过那片被瘴气笼罩的十万大山。 在前些天,他们还是山林里的猎手,是为了保卫寨子和家人敢跟猛兽肉搏的勇士。 可是现在。 当他们像牲口一样被刀枪驱赶着,跨过那道木门。 当他们抬起头,看着周围那些望楼,看着那些栅栏。 以及,不远处几个坐在长条木案后,正低着头、手里拨弄着算盘和账本的汉人文吏时。 哪怕他们再不开化,哪怕他们再不懂山外的规矩。 他们也终于意识到-- 那片庇护他们祖祖辈辈的大山,已经离他们远去了。 他们,只是被同族卖掉的,货物。 偌大蛮市很快就被填满,临时搭起的高墙隔开了他们望向彼此的目光,绝望的氛围逐渐蔓延开来。 “呜...” 不知是谁先带的头。 蛮市的某个角落里,突然响起了一道低沉凄凉的声音。 那是一首古老的蛮歌。 歌声嘶哑,没有复杂的音调,甚至没有词,他轻轻地唱着,像是在呼唤那终年不散的雾瘴,呼唤那些葬在林间的祖辈,又像是在质问那已经抛弃了他们的大山和蛮神。 起初,只是一个人在唱。 慢慢地,十个,百个。 最后,几千名被像牲口一样圈禁在栅栏里的生蛮,在这异乡的冷风中,全都跪伏在泥泞的土地上,跟着哼唱了起来。 几千人的悲凉歌声汇聚在一起,声震四野,在蛮市的上空回荡,久久不散。 木案后。 一名负责清点人数的汉人文吏,正拨动着算盘。 可是,当那数千人同唱的凄凉蛮歌像潮声一样涌来时。 文吏拨动算盘的手,停顿了片刻。 他侧耳认真听着,许久许久,然后他抬头,看着栅栏里那些衣不蔽体、满身伤痕,跪在泥地上仰天悲歌的蛮人。 文吏的眼底,闪过了一丝同情与感慨。 说到底,也都是爹生娘养的活人啊...看到这等惨状,只要是个人,心里难免都会有些触动。 然而。 这同情与感慨,只维持了短短片刻。 文吏很快便摇了摇头,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早知今日,何必下山作乱呢?这都是命啊……” 他轻声嘟囔了一句。 然后,重新低下了头。 手指再次搭在了算盘上,在清脆、市侩、毫无感情的算盘声里,继续算了起来。 ...... 蛮市最高的一处望楼上。 顾怀负手而立,萧平在青竹的搀扶下,安静地站在他的身侧。 两人并肩,居高临下,将这蛮市里发生的一切,连同那悲凉的歌声,全都尽收眼底。 阳光撕开云层,洒在这片被木栅栏圈禁的土地上。 顾怀看着下方那些密密麻麻、如同蝼蚁般的生蛮战俘,看着那些忙碌的文吏,以及一车车被熟蛮兴高采烈拉走的盐布和铁器。 “从今往后。” 顾怀轻声感慨了一句,“这沅陵城外,不知要滋生出多少见不得光的阴暗事了。” 血肉贸易。 这四个字背后代表着什么,顾怀比任何人都清楚。 它必然伴随着腐败和残忍的压榨,甚至毫无人性的虐待,现在有自己盯着还好,以后的那些汉人官吏和看守,一定会把这些蛮人不当人看。 这是份肮脏的事业,这是一座建在阳光下的人间地狱。 “大人可是看着这满地哀嚎,觉得有些残忍,”萧平轻声问道,“所以...有些后悔了?” “后悔?” 顾怀哑然失笑。 他摇了摇头,把刚才的那些感慨抛出脑海,眼神变得冷漠起来。 “怎么可能后悔?” “不费一兵一卒!从头到尾,就只是在沅陵城下做过一场,便把这百年难解的蛮族之乱给暂时平息了!” 顾怀冷笑一声:“虽然不知道这种用利益绑架阿拓木、让他们自相残杀的局面能维持多少年,毕竟山里变数太多,生蛮也不会永远引颈受戮...” “但起码,目前已经够用了。” “不仅解决了武陵的后顾之忧,更是得了源源不断的生蛮青壮!” “他们可以是战士,也可以是劳力,后方建设,修桥、铺路、开荒、挖矿...哪一样不需要人?更别提这些习惯了茹毛饮血的蛮人,只要稍加训练,配上甲刀,便是能穿越山林如履平地的精锐兵种!” “这笔买卖,”顾怀定论道,“赚翻了!” 不需要亲自动刀,不需要流自己人的血。 只要轻描淡写地抛出一些利益,定下几条规矩,就决定了几万乃至几十万蛮人的悲惨命运。 这,就是权力的味道。 不过。 顾怀很快收起了笑容,脸色变得郑重起来。 既然蛮市建起来了,大批的生蛮涌入,如果不能彻底将他们驯化,这么庞大的野蛮人口,早晚会酿成一场反噬汉人的大祸。 “这几千人只是个开始,阿拓木尝到了甜头,以后送来的人只会越来越多。” 顾怀说道,“所以接下来最重要的,便是考虑怎么安置和驯化这些人了。” 萧平微微欠身:“学生愿闻大人高见。” 顾怀看了他一眼:“想必你心中早有腹稿,为何要让我先开口?噢,难道你是担心事事都太过出彩,难免显得我只知应和?觉得这样下去我早晚会猜忌于你,便只想等我先提,再查漏补缺么?” 顾怀叹息一声,摇头道:“我以真心待你,在我面前,大可不必有这种顾虑。” 萧平只是笑而不言。 顾怀见他这模样,知他心中坚持,便也负手踱了两步,思索片刻,才开口道: “在我看来,要驯化这些生蛮,无外乎三步。” “第一步,便是要斩断他们所有的念想。” “接下来只需要派懂蛮话的人,轮流去栅栏里昼夜不息地喊话。” “告诉他们,他们的家园已经毁了,是他们一直崇拜的大巫抛弃了他们,是他们的同族为了几斤盐,几块布,便亲手把他们卖掉。” “长此以往,就算他们内心再坚定,看到处境没有改善,也难免相信这个说法,如此以来便能彻底粉碎他们的信仰和对同族的归属感,让他们心里只剩下恨和绝望。” 萧平含笑称是。 “但这还不够,几万人聚在一起,稍有火星就会燎原,”顾怀继续说道,“所以第二步,便是把他们打成散沙,同一个寨子、血缘相近的人,绝对不能关在一起。” 顾怀本就时刻注意萧平表情,发现他没有出声赞同,便知道自己想得估计还不够深,又踱了两步,这才补充道: “嗯...是了,光是隔离还不够,不如将不同部族、甚至以前在山里就有世仇的生蛮,强行混编在一个棚子里,严禁私下交流,发现有串联者,不问缘由,连坐重罚!” “这样一来,一群互相防备、语言甚至都不太通的仇人,是永远组织不起来造仮的。” “至于这第三步...”顾怀轻轻拍打栏杆,沉吟道,“便是筛选甄别了,按照体格和服从度分类,那些认命的老实木讷的,可以全部打上烙印,送去修路、开荒、干体力活。” “至于那些眼中还有凶光、体能强悍,并且在鞭子下才愿意臣服的。” “单独挑出来。” “用最严酷的军法去约束训练他们,给他们吃饱穿暖,发下刀甲,编成一支绝对听命的...‘蛮军’。” 顾怀呼出口白气:“这样一来,阿拓木在十万大山抓捕生蛮,换取物资,护庇外围;而生蛮到了此地,在驯化、甄别后,又分流成两类,这链条成型之后,这件事便算是办成了。” “大人大才!”萧平拱手赞了一声,“但是...大人这‘驯蛮三步’,的确是还差了一步。” 顾怀佯怒道:“就知道你在这儿等着我...说吧!” “是,大人,”萧平直起身子,轻声道,“蛮市建立,若只用汉人监工,管得太严便容易激起他们同仇敌忾,不如从他们中间挑一批体格最壮、最听话的,封他们当‘什长’、‘百长’,以蛮治蛮,让他们自己管自己。” 顾怀听到这里,眼前一亮,抚掌赞道:“好办法!这‘以蛮治蛮’才是真正的杀招!嗯...可以给这些挑选出来的蛮人吃白米饭,吃肉!再给他们发鞭子!赋予他们管理和随意抽打自己同族的权力!” 萧平微微一笑,接口道:“一个原本底层的蛮人,一旦获得了权力,为了保住这份特权,不重新跌回泥潭里,他打起自己的同族来,绝对比汉人监工更卖力、更残忍、更狠毒。这种内部的压迫,最能消解他们反抗汉人的心思--他们最终只会去恨那个拿鞭子的同族。” “说的不错,”顾怀看着他,赞叹道,“如此一来,才是真的圆满了。” 四步走完,这几万生蛮,就真的是未来的大乾土地,最听话的牛马了。 定下了这“吃人”的规矩,蛮市的事情算是告一段落,接下来,就是怎么处理沅陵了。 顾怀的脸色变得冷峻起来:“有你在山中的布局,阿拓木看起来确实无路可走了。” “但我绝不信他会一直老实下去。” “只凭封山和质子,约束力还是不够强,等他在山里坐大,统合了更多的蛮族,铤而走险反咬一口,也不是完全不可能。” “所以,沅陵,绝不能空虚!” “必须留足重兵在此驻守!不求进山剿蛮,但求死死扼住十万大山的咽喉!” “我要斩断他所有的幻想,就算有一天阿拓木真的发了疯想下山,沅陵的守军也能给我争取到足够的反应时间!” 接下来两人便就沅陵需要驻兵多少、又该调派哪些有能力的官吏过来,以及山林交界是否需要修建关隘做了一番议论。 等到沅陵的一切军事和蛮市运转都安排妥当,下方的蛮歌也快被鞭子压下去了,顾怀转身准备走下望楼。 “报--!!!” 一骑快马冒着泥泞,冲到望楼之下。 风尘仆仆的骑兵飞身下马,双手呈上一封密信。 “启禀大人!临沅军情!” 顾怀眉头微皱,一把接过密信,撕开火漆。 他的目光快速在信笺上扫过。 仅仅看了几行,顾怀脸上的从容便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抹阴沉和凝重。 萧平察觉到了气氛的变化,轻声问道:“大人,可是临沅那边有了情况?” 顾怀摆手示意骑兵退下,这才冷冷说道: “不仅是不乐观。” “三郡的援军,远比我们想象的要棘手得多。” 萧平心领神会,立刻问道:“沅陵事毕,难道大人准备...亲赴前线?” “总不能什么硬仗都指望陆沉一个人去扛。” 顾怀的声音在风中传来,透着一股果决。 “天下如棋。” “有时候,破局往往就差那么一点时机。” “我倒要看看,这荆南三郡的联兵,到底有多棘手,才会把战无不胜的陆沉都逼得只能据城固守。” “也看看我这次去,能不能给他增加哪怕一丝的胜机了!” ...... 时间回到几天前。 临沅城外的旷野上。 旌旗蔽空,步卒如林,车马如龙。 近四万来自长沙、零陵、桂阳三郡的大军,加上数量更为庞大的辅兵和民夫,犹如一片黑压压的乌云,正缓缓地向着临沅碾压过来。 城外二十里的平原,被泾渭分明、严整肃杀的军阵彻底填满! 那种千军万马汇聚而成的军威,那种刀枪如林的压迫感,扑面而来。 城墙上。 陆沉一身玄色铠甲,手按剑柄,冷眼看着下方那如同黑色潮水般压过来的三郡联军。 没有丝毫恐惧。 得益于之前破城没有拖上脱臼,临沅城内的滚木礌石储备颇多,此刻已经由民夫搬上城墙,金汁火油正在铁锅里沸腾,北军将士和临时征召的青壮、宗族部曲,也已经分散到了各座城头,做好了死战的准备。 就等敌军蚁附攻城! 就等他们用人命来填这道城墙! 然而。 出乎所有人预料的是。 这支浩浩荡荡、奔袭而来的三郡联军,并没有像守军预想的那样,发起猛烈的进攻。 敌军中军大旗之下。 一名满头华发、身披重甲的主帅,立马阵前。 正是长沙郡尉,程济。 这位在荆南戎马一生、老成持重的老将,只抬起眼眸,远远看了一眼临沅城墙上严阵以待的守军。 又看了一眼城墙外那被疏通的护城河,以及清理干净、没有任何掩体的旷野。 敌军在守城上,做得很细致啊... 现在攻城,就只是让儿郎们去送死,以此来试探对方城防罢了。 何必呢? “传令。” 程济举起右手,毫不犹豫地下达了命令。 “停止前进!” 随着令旗挥舞。 四万大军,就这般生生止住气势,在距离临沅城墙五里处,停了下来。 紧接着。 大军开始有条不紊地安营扎寨,挖深沟,筑高垒,立拒马。 摆出了一副要在这里安家落户、常驻死磕的架势。 围而不攻! 陆沉看着城外那逐渐立起,连绵不绝、防守严密的敌军大营,眉头微蹙。 他立刻转头:“派人去查探后方沅水的水路!快!” ...... 此时的沅水江面上。 楼家水军的战船,正与逆流而下的长沙水军,发生着激烈的接舷战! 这才是真正的水战! “轰!” 一艘巨大的艨艟撞碎了江面上的薄雾,前端包裹着铁皮的撞角,狠狠地粉碎了敌军战船的木板。 木屑纷飞,惨叫连连。 “杀过去!” 无数赤着上身、嘴里咬着战刀的水军汉子,顺着搭过去的跳板,在摇晃的甲板上嘶吼着冲向敌军。 长枪刺入胸膛,热血喷洒在风帆上。 不断有人惨叫着跌落江中,在漩涡中绝望挣扎,然后被船底的暗流吞没。 楼家水军虽然单兵悍勇,楼船庞大。 但长沙水军背靠三郡底蕴,战船极多,且战术稳扎稳打,层层推进。 再没有之前对付临沅水军时的轻松写意,战况很快陷入了僵持。 每一寸江面,都需要用人命去填。 楼家水军拼尽全力,却始终无法击退敌军,甚至于好几次都差点被突破防线,让长沙水军靠近临沅。 沅水,已经被半封锁了! ...... 不仅是水路。 陆路的绞索,也在同时收紧。 那位长沙郡尉,在安营扎寨的同时,派出了大量精锐的轻骑兵和游击步卒。 这些人四处出击,将临沅城外所有的陆路补给线、运兵线,彻底切断! 沿途的桥梁被烧毁,要道被设置了重重鹿角和暗哨。 临沅这座刚刚被北军用最快速度打下的坚城,却又在几天之内,再次变成了一座孤岛! 进不来,出不去。 那位满头华发的老将军,用这种最稳妥、最不费人命的方式,在临沅城外,耐心地排兵布阵。 不求速胜,只求困死! ...... 夜幕降临。 陆沉站在沙盘前,看着代表着敌军大营和被切断的补给线的木牌,脸色凝重如铁。 他不惧敌军攻城,哪怕是四万人,他也有把握把他们拖死在城下。 但他的确没料到,那长沙郡尉竟然是如此持重的老将,不辞辛劳加快行军赶来,只为抢占临沅未稳的先机,却又摆出了一副就在这里耗下去、和陆沉拼耐心的乌龟模样。 “大帅。” 陈平站在一旁,满脸的戾气和不解,“这些家伙到底在想什么?” “几万人杀过来,每日消耗的粮草得有多少,就算他们截断了我们部分粮道,可我们城内刚查抄了宗族,粮草充足。” “他据城固守耗下去,真以为能把我们困死?他自己的粮草怕是才迟早要吃完吧!” 陆沉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他要耗的,是时间。” 陈平一愣,随即立刻明白过来,神色大变。 毫无疑问,眼下的这种情况,对于北军来说,绝对算不上好。 甚至可以说是糟糕透顶! 因为,作为趁着冬季悍然过江,以朝廷“受招安南下平叛”之名攻打荆南四郡的北军,他们最大的底气,也是最大的隐患,就是远在京城的朝廷! 大乾朝廷虽然反应迟钝,但不是瞎子。 这种名义上的“平叛”,是有时效性的。 一旦朝廷反应过来,在此之前,他们没能以雷霆之势拿下荆南四郡,把一切变成事实。 到那时,这份因为招安带来的“大义”外衣,此时有多好用,到时就有多致命! 他们会再度被定性为反贼,甚至引起朝廷的警惕,迎来朝廷真正主力的围剿! 到那时再打荆南,就绝对没有现在这么轻松了,甚至会面临腹背受敌的死局。 陆沉看着门外的深沉黑暗。 他仿佛透过夜色,看到了那座连绵大营里,那位长沙郡尉苍老却狡黠的脸庞。 那个老家伙。 他就是认准了北军新胜、兵力虽然精锐但数量不多,并且急于求成、必须速战速决的心理。 所以,才摆出这种围而不打的恶心架势。 他就是不给你一丝防守反击的机会,他要把战局,生生拖入对北军最不利的僵局,拖到北军自己沉不住气,拖到朝廷干预! “不能再等了。” 陆沉的眼神冷厉下来。 既然你不攻。 那本帅,就逼你动! ...... 第二天清晨。 薄雾尚未散去。 陆沉被迫放弃了城内完美的守城优势。 “嘎吱--” 临沅的城门,缓缓打开一道小门。 一支轻骑先被放出,随后是两千名北军精锐的刀盾手和长枪兵组成的混合步卒,在战鼓声中,杀气腾腾地冲出了城门。 这是一次危险的试探性冲阵! 陆沉试图用这种方式,去撕开敌军连营的一个缺口,就算不能劫营建功,但只要敌军阵型一乱,他便能窥见破绽,大军掩杀! “杀--!” 五百轻骑开道,两千步卒后押,趁着晨间的薄雾,杀向了三郡联军的前锋营寨。 敌军大营的望楼上。 原以为城内会趁夜色出来劫营,所以一夜未睡的程济拄着长剑,冷眼看着临沅的城门。 当看到那城门有异动的瞬间。 程济那布满皱纹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抹笑容。 他转过头,看着左右一众将领参军,抚须笑道: “看到了吗?” “敌军已乱,那年轻的统帅,急了!” 众人一阵吹捧,程济不慌不忙地拔出长剑,传下军令。 随着令旗在中军望楼上翻飞挥动。 前营的栅栏后,上千名弓弩手立刻张弓搭箭,一轮接一轮的箭雨,乌云盖顶般倾泻在冲锋的北军阵中。 “当当当!” 开道的北军轻骑立刻转向,刀盾手举起重盾,死死顶住箭雨,顶着伤亡硬生生地撞开了第一道鹿角。 但迎接他们的,不是因为受袭而惊慌的敌兵。 而是早已严阵以待的重甲刀盾手填补缺口,以及从盾牌缝隙里毒蛇般刺出的密集长枪林! 反压! 任凭这两千北军精锐如何悍勇,如何拼死劈砍,甚至有人抱着敌军的长枪同归于尽。 那座庞大的敌军大营,始终如同海浪中的礁石一般。 巍然不动! 没有露出一丁点的破绽! 甚至于。 程济更是敏锐地捕捉到了北军冲阵的颓势,令旗再挥。 敌军大营的两翼,营门大开。 两支各五千人的骑步混合兵马,如同钳子一般探出,隐隐有两翼包抄、想要一口吃掉这支北军精锐的架势! 一旦被合围,这两千多人绝对有死无生。 城墙上。 陆沉看着这一幕,眼神猛地一凝。 对于劫营的完全准备,无懈可击的防守,毒辣的战机捕捉。 对方根本不给他一丝丝撕裂防线的机会。 “鸣金!” 陆沉毫不犹豫地下令。 “当!当!当!” 退兵钲声在城头响起,原本已经接战的北军立刻后撤,轻骑环绕断后,步卒后队变前队,顶着敌军的箭雨,退回了城内。 而望楼上,程济的双眼也眯了起来。 那狼狈退回城中的北军,虽然丢下了几百具尸体。 但他们在听到退兵信号的瞬间,竟然没有出现任何的溃败和慌乱! 轻骑环绕外围,刀盾手迅速断后,交替掩护,长枪兵保持阵型,稳扎稳打地向后撤退。 犹如潮水退去,井然有序。 让那试图两翼包抄的敌军,根本找不到任何掩杀冲阵的机会。 他看着那支成功退回临沅城的军队,脸上的笑容微微收敛起来。 “这敌军统帅...据说还挺年轻的。” 老将军沉声赞叹,“但现在看来,果然也不是简单之辈啊。” ...... 城门轰然关闭。 试探失败。 陆沉站在城墙上,看着城外那仍旧如同铁桶一般,连绵不绝的敌军连营。 风吹起他玄黑色的披风,猎猎作响。 面对这种被半困死,且随时可能被时间拖垮的危局。 他按着剑柄,在城防上慢慢地又巡视一遍。 那张一向冷漠的脸上。 不仅没有因为首战受挫而感到失落或焦躁。 反而。 嘴角,慢慢地勾起了一抹弧度。 “总算...” 陆沉看着远方那面迎风飘扬的“乾”字大旗,低声自语。 “有点意思了。” ...... 【...济沉毅多谋,晓畅将略。自镇长沙,缮甲厉兵,明于进退之机。其用兵也,尤善持重,不动如山。楚南望风慑伏,莫敢撄其锋者。】 --《乾史,程济传》 第两百二十一章 决战 “热油呢?还有没有热油!” “你他妈别转头,那边有人爬上来了!捅他!捅下去!” “箭不够了!把刀递给我!” 兵临城下第七天的临沅城头。 穿着两色军服的士卒们正疯狂地厮杀着。 若是把视野越过那被鲜血染成暗红色的墙垛,便能清楚地看到,城墙下方的旷野上,无数的南军士卒正顶着城头倾泻而下的箭雨,死死护着几架笨重的攻城器械,朝着城门一点点地碾过来。 震天的喊杀声,是这片战场上唯一的背景音。 而人命的消逝,在这里,是最寻常不过的景色。 城墙上下,皆是一片混乱。 自古以来,城池攻防从来都不是野战那种在偌大平原上摆开阵势、进退有度的厮杀。 而是攻城方需要先用人命填过护城河,以及各种守城器械,然后爬上城墙,与守城方在这狭窄、有限、长宽不过丈许的区域内,近距离地朝着彼此的脸上挥刀。 这种逼仄的地形,一下子便让血腥的程度翻了数倍。 因为根本没有退路! 前面的人在发狂地砍杀,后面的人在死命地往前推! 一名南军的悍卒刚刚咬着刀背,翻上城垛。 他双眼赤红,宛如疯虎一般,硬生生顶着两杆长枪的攒刺,一刀将一个北军士卒劈倒,甚至借着这股冲势,将城墙上原本严密的防御阵型,生生冲出了一个缺口。 眼看着后续的南军就要顺着这个缺口涌上来。 “嗖--!” 一支划破长空的流矢,不知从哪个暗处的角楼射来。 箭头直接贯穿了那悍卒的咽喉,带出一连串血珠。 那悍卒眼里的战意瞬间涣散,高举的战刀颓然落地,魁梧的身躯被后面涌上来的同袍一挤,便直挺挺地向后倒去,砸在城墙外那堆积如山的尸堆上。 没有人多看他一眼。 他或许曾练过武,或许有望立功成为军官,他的前半生一定有很多故事,说不定离乡前发誓要衣锦还乡,说不定爱过哪个姑娘,大概率做过好事也做过坏事。 但...从这一刻起,都没意义了。 在这等规模的战争里。 人命,永远只是最廉价的消耗品。 每个士卒都以为自己会是主角,但实际上只不过是伤亡簿上的一笔。 什么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猛将,什么单骑破阵的无双英姿,在几百年前的史书里,就已经成了最后的绝唱。 在如今,任你武艺再高,力气再大,也扛不住四面八方同时捅来的长枪,挡不住漫天乱飞的流矢与滚木。 只有填进去的人命够不够多,只有双方的意志谁先崩溃。 不知过了多久。 天色渐渐暗沉。 “当!!” 急促的鸣金声,终于从城外遥远的南军中军大营里传来。 听到这代表着撤退的声音,那些犹如蚂蚁般攀附在城墙上的南军士卒,紧绷的神经猛地一松,如潮水般退了下去。 来时如山崩,退时如潮落。 只在临沅城下,留下了一地密密麻麻、层层叠叠的残尸,以及几架被毁掉的攻城器械。 这算得上是七天以来,南军组织的最大规模的一次进攻了。 整整七天。 其实双方并没有爆发那种真正让彼此都伤筋动骨、压上全部底牌的大决战。 陆沉每天都会派出小股精锐,顺着城门的缝隙,去袭扰敌军的营寨,试图逼那个老谋深算的程济犯错,露出破绽。 而算上今天这次,程济也只不过才组织了两次攻城试探。 双方见招拆招,你来我往。 打得既克制,又血腥。 南军退下后,城墙上陷入寂静,不知有多少红着眼睛的士卒还在提着刀寻觅敌人,直到督战军官跑过城墙,传令全军休息,士卒们才脱力地靠在垛口下大口喘息。 有的人眼神麻木地看着天空,有的人从怀里掏出干硬的饼子,混着脸上的血水和汗水,缓慢地咀嚼着。 满地的残肢断臂和尸体,正在被那些临时征召上来协助守城的城内青壮搬下城墙。 “哗啦--” 一桶水从城墙道上浇了下去,试图冲刷掉那令人作呕的血污。 可是,那血迹实在太厚重了。 水浇下去,不仅没能冲洗干净,反而和半凝固的血液混在一起,化作了一滩滩刺目的粉红色血水,漫到了每一个人的脚边。 而城外。 退回去的南军士卒们,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 刚刚经历生死搏杀,已然精疲力竭的士卒,在冬日的冷风里冻得瑟瑟发抖,眼神中全是疲惫与茫然。 他们或许是某个人的儿子,也或许是某个人的丈夫,但在这里,他们都是消耗品。 说到底,这场战争的本质是一场名将之间的对峙。 双方都在这座血肉磨盘中,死死地盯着对方,试图寻找那哪怕只有一丝一毫的破绽。 但奈何。 城墙上的陆沉,防守得滴水不漏,城防器械的调度,兵力的轮换,完美无缺,甚至偶尔还能派兵出城见缝插针地反咬一口。 而城外的程济,营寨扎得毫无破绽,任凭陆沉怎么挑衅袭扰,就是不动如山。 局势,一如既往地僵持着。 ...... 南军大帐。 满头白发的长沙郡尉程济,坐在主帅的大案后。 他手里拿着各营刚刚呈送上来的战损名册,目光在那一个个代表着人命的数字上扫过。 老将军的脸上,倒是没有什么心疼或者悲戚的神色。 慈不掌兵。 毕竟,对于攻城方来说,这种比例的伤亡,是必定要付出的代价。 既然这两次多半都是为了试探城防深浅、摸清守军布置的佯攻,也就惨烈不到伤及南军根本的地步。 但换句话说。 既然南军死伤不算惨重,那城内的北军,情况自然也不会太糟。 “将军,”一名副将拱手道,“贼军抵抗甚锐,今日攻城,还是没能试出他们的破绽。” 程济放下战报,微微蹙眉。 其实,如果单纯从军事的角度来看,他的确可以不用心急的。 毕竟,城里那支所谓的“北军”,不过是披了层朝廷招安的皮而已,这层皮,早晚会被朝廷撕下来。 真就这么在城外扎营死耗下去。 心慌的,绝不会是他这个名正言顺的朝廷郡尉,只会是对面那个急于扫平荆南的年轻统帅。 时间,是站在他这边的。 但是。 话又说回来了。 他虽然有兵力优势,有后勤底气,但他,却也不敢真的一直这么漫无目的地拖下去。 为何? 因为他是三郡联军的主将,因为他身在大乾的官场。 在大乾的朝廷里干活,尤其是干武将,向来是个要命的差事。 大乾开国以来便重文轻武,那些寒窗苦读、走过科举的文官们,打心眼里就瞧不起他们这些只会舞刀弄枪的粗鄙武人。 平日里没事,那些御史言官都喜欢在朝堂上风闻言事,参上武将一本,以彰显自己的清流风骨,或者警告一下那些武夫们别以为自己手里握着兵就认不清尊卑。 他程济如果带着三郡凑出来的精锐,浩浩荡荡而来。 然后就一直扎根在临沅城下,天天跟城里的贼军干瞪眼。 虽然从兵法上来说,这叫持重,叫稳妥。 但事后若是京城里哪个吃饱了撑的文官,大笔一挥,给他扣上一顶“畏敌怯战”、“坐视失地而不复”的帽子。 那该怎么办? 难。 做官难,做大乾的武将,更难。 想到这些烦心事,程济叹了口气,收起思绪,抬头看向立在帐下的偏将,问道: “这几日,城内可有消息传出来?” 那偏将恭敬地回道:“禀将军,除了开战之前,城内送出了些零星消息外,这几天临沅再无半点消息传出。” “末将推测,应是敌军主帅意识到了城内有我们的暗桩,加强了戒备,混进城内的谍子,找不到送出情报的机会了。” 程济闻言,微微点头。 “嗯...倒是防得滴水不漏。” 老将军抚着灰白的胡须,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但,越是这般严防死守的动作,就越说明,敌军的主帅,底气不足,气虚了!” “他若是真的上下一心、内无隔阂,又何必如此提防?” “说到底,他们刚刚拿下临沅,城内的那些宗族大户、旧有势力,岂能真心归顺一群反贼?” 程济站起身,走到沙盘前,笑道: “看来,这攻城,还是不能只靠硬打,最后还是要落到‘攻心’上。” 他思索片刻,传下了军令: “去。” “在军中挑几十个大嗓门的士卒。” “让他们推着防箭的重木挡板,推到敌军弓箭射程的边缘。” “对着临沅城墙,日夜交替,给老夫大喊!” 他一字一顿地下令: “就喊--城内的宗族、义士们听着!朝廷大军已至!” “只要尔等在城内举义,打开城门,或斩杀北军将官!” “此前委身从贼之罪,一笔勾销!” “主帅程济,以全家老小的性命担保,破城之后,必定亲自为尔等向朝廷表功请赏!” “封妻荫子,加官进爵,就在今朝!” 这道军令一出,帐内的几名副将皆是面露喜色。 这招诛心之举,实在是高! 他们自认,如果是自己处在敌军主帅那个位置,面对这种手段,也要被恶心到极点。 当下众将便齐齐吹捧起来,程济虽然年老持重,也不由抚须微笑。 倒是一名偏将有些担忧地站了出来。 “将军,这计策虽好,但那北军的前身,可是杀人不眨眼的赤眉贼啊!” “他们本就心狠手辣,咱们这么明目张胆地在城外喊话煽动。” “万一...万一那敌军主帅狗急跳墙,直接举起屠刀,在城内对那些宗族和旧部大肆清洗、宁杀错不放过怎么办?” “那岂不是,反而替他们提前排除了隐患,彻底断了我们城内的内应?” 程济听到这话,笑容不仅没有收敛,反而更深了几分。 “清洗?” “杀人,则更中老夫的下怀!” 他笑道:“只要他屠刀一举,城内必定人人自危!今日他能杀宗族,明日他是不是连那些刚刚投降的士卒也要杀?那些被强征上城墙的青壮,又会怎么想?” “他若是不杀,留着那些人,他心里就难免要提防,生怕背后挨刀,处处留心后背,防守必然不能全力以赴。” “只要这些话喊了出去!” 程济一拍帅案,定音道:“这城内将帅之间、军民之间的猜忌,便会疯长!” “进亦死,退亦死,老夫倒要看看,城里那年轻统帅,该如何破局!” ...... 临沅城内。 这几日,城外的劝降喊话声,一刻也没停过,顺着冬风,日夜不停地飘进城内。 “封妻荫子,就在今朝...” 城墙道上,陆沉按剑而立。 他听着城外那一阵阵刻意拉长了声调的喊声。 冷笑了起来。 “阳谋?攻心?” 他微微扬起下巴,眼神中透着些轻蔑。 论到兵事,论到这战争中的诡道与人心。 他向来料敌于先,算无遗策! 那程济老儿,真以为这等浅薄的攻心之计,就能让临沅城内部不战自溃? 他难道以为,自己这些时日在城内,除了加固城防之外,就什么都没有做吗? 那些没有在清洗中被杀绝的宗族,他们那点首鼠两端的小心思,陆沉怎么可能看不透? 事实上。 早在南军兵临城下之前。 那些幸存宗族的族长、嫡系子弟,就已经被北军以“共商城防”的名义,全部集中关押软禁在了太守府的后院里,周围全是重兵把守。 而那些宗族原本养着的私兵、部曲、家丁,也早就被强行打散,分到了不同的城头。 程济的这种阳谋,用来对付那种优柔寡断、或者对地方豪强不够警惕的正常守将,绝对是致命的。 必定会让守将陷入杀与不杀的两难境地。 但可惜,他遇到的是自己。 这番谋算,注定是要落到空处了。 但是-- 陆沉的目光扫过城上那些战战兢兢、内心哀求着南军千万别攻城的私兵部曲。 不可否认,外面连日连夜的喊话,终究还是会在这些底层私兵的心里,引起一些不该有的浮动和幻想。 留在城内,即使有北军的刀压着,也难保在某个攻城的紧要关头,这些人不会因为一时的头脑发热而惹出乱子。 既然如此。 陆沉的眼中,闪过一丝冷厉。 那就不留了。 “传令。” 陆沉转过头,对身后的亲卫下令,“把城内所有宗族打散的私兵、部曲,全部集结起来。” “给他们发刀枪。” 亲卫一愣,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大帅,给他们发兵器?万一他们哗变...” “哗变?” 陆沉嘴角勾起,“告诉北军第三、第四营,甲胄穿齐,督战队刀出鞘,弩上弦。” “让这些宗族私兵顶在最前头。” “明日晌午,开城门!” “再袭一次敌军大营!” 陆沉就是要用这些在城内可能会不安分的隐患,去和城外的敌方兵力兑子! 既然你程济想用他们来恶心我。 那我就把他们当成消耗品,扔出去砸你的大阵! 死了,城内便少了一分隐忧。 若是侥幸冲乱了敌阵。 那便更是陆沉日夜渴求的,那一丝能改变战局的胜机! ...... 第十日,晌午。 天气阴沉,旷野上飘荡着尚未散去的薄雾。 一切,似乎都在重复前几天试探的流程。 临沅城的一道侧门,缓缓打开。 先涌出门洞的,是一千多名神色惶恐的宗族私兵部曲。 他们大多手脚发软,有人甚至连手里的刀都握不稳。 但他们不敢回头。 因为在他们身后,紧跟着的,是接近两千名眼神冰冷的北军精锐。 以及那一排排用刀指着他们的督战队。 后退半步者,杀无赦。 合计三千人的队伍,朝着南军大营的左翼阵线,发起了冲锋,试图去冲毁那段看起来坚不可摧的营栅。 “敌袭!列阵!” 大营遇袭,早已习惯了这种小规模摩擦的程济,在望楼上丝毫没有惊色。 他连多余的军令都懒得下,依然是照常的应对。 南军左翼的营门打开,一队队重甲刀盾手和长枪兵步步为营地压出营垒,依托着拒马和壕沟,迎战冲上来的北军。 “杀!” 双方撞击在一起。 挥刀,劈砍,惨叫,鲜血飞溅。 随着雾气在厮杀中渐渐散去。 战场上的兵力调动,倒也变得不再隐秘起来。 而人命,在这一刻,也真的彻底变成了冰冷的数字。 顶在最前面的宗族私兵,就像是被收割的麦子一样,成片成片地倒在南军严整的枪阵下。 他们哭喊着想要后退,却被身后的北军督战队毫不留情地砍翻在地。 进是死,退也是死。 绝望激起了这群私兵最后的凶性,他们开始不顾一切地往前扑,用牙咬,用身体去堵敌军的长枪,硬生生地用血肉之躯,去迟滞南军的阵型。 而跟在后面的北军精锐,则冷漠地踩着这些炮灰的尸体,寻找着南军阵线的缺口,递出刀锋。 双方,就这么在泥泞的旷野上,你攻我防,犹如两只野兽般,残忍地彼此撕扯着。 事实上。 冷兵器时代的战争,从来都是这般模样。 不管是底层那些为了活命而厮杀的士卒。 还是那些平日里自诩勇武有力的将领。 亦或者那些坐在帐篷里自矜才智、指点江山的谋士与军吏。 在这种残酷的城池攻防战面前,真的只能感到一种深切的悚然。 这种悚然很容易理解。 因为在这种双方都没有退路的情况下。 所有人的命运,都不由自己来掌握。 任凭你之前是北军中战功赫赫的军官,还是南军里威望甚高的将领。 任凭你是城内宗族里颐指气使的族老,还是田地里最低贱的佃户。 任凭你是天下公认的老成名将,还是刚刚被发了一把劣质弓箭、双手发抖的辅兵。 全都无所谓。 如林枪阵,铁骑奔驰,万箭齐发。 城墙上下,众生平等! 在漫天飞舞的流矢和乱刀面前,一条命和一根草芥,没有任何区别。 没有人能真正完美地掌握战局。 陆沉不行,程济当然也不行。 这个年头的战争,由于通信的落后和战场的混乱,任何主帅能做的,都只能是根据经验,在各处战场上增增减减兵力,试图将结果导向自己希望的那一幕。 而那些领了军令去冲杀的将领和士卒,更是只能埋头打仗,眼中只有面前半丈之地的敌人,完全看不清整个宏观战局的走向。 现在。 陆沉,又一次出招了。 从正常的兵法逻辑来看,按照传统的城池攻防,陆沉手里堪堪只有两万兵力,面对城外四万精锐,他主动派兵出城作战,去寻觅战机,这简直是愚蠢至极的行为。 因为这等于主动放弃了坚固的城防优势,去拿自己的短板碰敌人的长处。 但奈何。 北军有着时间压力,拖得越久,局势坏得越快。 而另一边。 南军虽然兵力占优,表面上不动如山。 但他们却是远道而来,临沅附近的乡村早就被北军之前攻打临沅时打空了,根本无法就地补给,后勤补给线拉得极长极脆弱。 所以,南军看起来虽然不怕拖,但实际上,程济也承受着巨大的压力。 一方面是朝堂上的舆论压力:你带了四万精锐,兵力两倍于敌,居然不敢攻城?你到底在怕什么? 另一方面是粮草的后勤压力。 这导致了,其实在程济的内心深处,他也渴望能速战速决! 他很清楚,只要能一战拿下临沅,把北军赶出去,这荆南四郡,局势就定了! 就是这样奇异的局势。 就是双方主帅这种既求稳、又迫切的矛盾心思。 才造成了这几天来,临沅城下这一幕幕看似克制、实则暗流汹涌的试探。 战场上,刀剑相交,血肉横飞。 厮杀已经进入了白热化。 联军左翼阵线上。 一名南军的校尉,正握着带血的长刀,站在盾墙后方。 他敏锐地看到,对面冲阵的那批北军,在连续的伤亡下,战意已经极度不坚决,阵型开始出现了明显的混乱和退缩。 他当然不知道那些想跑的是宗族私兵,但这不妨碍他的眼睛红了起来。 他看到了功劳! 如果能趁势掩杀出去,一口吃掉这支北军的冲阵部队,在僵持这么多天的战场上,那该是多大的功劳? 在战功的刺激下,这名校尉脑子一热,直接将主帅程济之前三令五申“坚守营垒、不可贸然出击”的死命令,抛到了九霄云外。 “兄弟们!贼军乱了!” 他兴奋地举起刀,怒吼一声:“跟我上!砍了他们的脑袋换赏钱!” 说罢,他竟然带着麾下的百人队,推开了挡在前面的拒马,稍稍突出了大阵的防线,想要去追砍那些溃退的私兵。 破绽。 就在这一瞬间,出现了! 在几万人的庞大战场上,一百人的突前,看似微不足道。 但就这短短突前的十几步距离。 让原本如同铁桶一般、环环相扣的南军左翼严整阵型。 露出了那么一丝微小、致命的脱节! 盾墙,出现了一个缺口! 城楼之上。 陆沉一直举着那架千里镜,死死盯着左翼的战场。 他的眼睛一眨不眨,像是一只在这片旷野上隐忍、等待了许多天的恶狼。 当他看到那个南军校尉带着人冲出阵线,看到那道一闪而逝的阵型脱节时。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终于! 没有任何的犹豫,陆沉拔出腰间佩剑,剑锋直指城外左翼。 “破绽!” 他厉声怒吼,声震城头:“吹角!” “令,出城精锐,全力撕开那个口子!再令第三、第四营,还有陈平部骑兵,出城接战!” “不要管那些宗族废物!踩着他们过去!” “顺着那道口子,给本帅,凿穿他们的大营!!!” 激昂的号声,瞬间在临沅城头冲天而起,彷佛撕裂了冬日的阴云! 南军大营望楼之上。 程济没有陆沉那种能在远距离看清细节的千里镜。 但大乾完善的旗语指挥系统,依然将战场各处的变动,飞快地传到了望楼上。 当他看到左翼的令旗出现混乱,当他得知有一个愚蠢的校尉贪功冒进,导致防线被拉出缺口。 而那原本在后方押阵、冷眼旁观的北军精锐,此刻就像是闻到了血腥味一般,放弃了后退的私兵,死死地咬住了那个缺口,正在发狂地撕裂南军防线时! 程济的心,猛地一沉。 任何宿将都知道,有时候战场上的一个微小失误,看起来无伤大雅,但最后往往会引发雪崩一般的后果! 但他毕竟是久经沙场的老将,惊慌只是一瞬。 他立刻举起令旗,准备调集预备队去堵住左翼的窟窿。 然而。 就在他刚刚举起手的那一刻。 他的眼角余光,敏锐地扫到了远处的临沅城。 程济的动作,硬生生地僵在了半空中。 他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临沅城,那两扇数天来死死紧闭的主城门。 竟然,轰然大开了! 不是之前放出试探部队的侧门! 是正门!主门! 紧接着,黑压压的北军主力,犹如开闸泄洪一般,带着决绝的死志和杀意,从城门洞里汹涌而出! 程济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个年轻的北军统帅,竟然敢赌得这么大?! 就因为左翼露出了一个破绽,他竟然就敢直接放弃固守,把主力压上来,要在这一刻,在这片平原上,直接定生死?! 这是何等疯狂的指挥! 但同时,程济那沉寂了多年的将领血性,也在这一刻,被这股不讲理的疯狂点燃了。 你敢出城决死? 你放弃城防,想来吃我的大营?! 若此刻收缩左翼、退守营垒,固然能稳住阵线。 可北军主力既已扑出,临沅城门洞开。 这同样意味着-- 他程济,也终于等到了,一战奠定大势的机会! “好胆!!” 程济花白的须发皆张,厉声道:“想趁机吃我左翼?” “老夫今天,便连你这整座城一起吞了!!!” 他转身。 “传本将军令!” “中军尽出!两翼合围!” 老将军发出了荆南开战以来,这片大地上最强硬的咆哮: “决战!!!” 没有任何的铺垫。 没有任何的预兆。 原本,只是一场千人级别的试探性摩擦。 就因为一个底层校尉可笑的贪功。 就因为双方统帅那敏锐到极点的嗅觉,以及那种骨子里都想立刻杀破敌方的渴望! 局势,在短短片刻,便被引爆了! 城墙上,大营里。 战鼓的节奏,立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从原本那沉闷、有条不紊的轻擂。 瞬间,变成了狂风骤雨、仿佛要把战鼓擂破一般的轰鸣! “咚咚咚咚咚咚--!!!” 临沅城门大开。 玄色军服的北军,如同一股黑色的洪流,倾泻而出。 联军大营轰然洞开。 漫山遍野、穿着赤色军服的南军士卒,放弃了保护他们这些天的营垒,犹如一片翻滚的红云,迎头撞上! 时间仿若停滞,旷野上的这一幕,定格在了所有人的眼里。 然后,开始厮杀! 前排的士卒,甚至连挥刀的空间都没有,他们被身后无数战友带来的巨大惯性推挤着,身不由己地撞在对方如林的枪刃上。 血肉被贯穿。 绵延数里的军阵,就这样毫无花哨地绞杀在一起。 骨骼碎裂的脆响声、兵器砍入肉体的沉闷声、战马临死前的悲鸣声。 汇聚成了一股足以摧毁任何人理智的声浪。 在这股绝对的暴力面前。 将所有的阴谋、算计、阳谋、权谋,什么试探,什么攻心,什么朝廷政治。 全部碾得粉碎。 唯有刀锋与鲜血,才是判定真理的唯一标准。 决定荆南四郡最终归属的大决战。 就以这样一种突兀、疯狂,且惨烈到无以复加的方式。 轰然打响! 第两百二十二章 厮杀 “轰--!!!” 伴随着两股洪流的轰然相撞,肉眼可见的气浪爆发开来,临沅城外的这片平原,顷刻间便化作了一座血肉磨盘! “杀!” 一排排长枪刺出,贯穿了人体,鲜血瞬间在半空中炸开一层红色的血雾。 最前排的士卒甚至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被后续跟上来的无数双脚踩成了肉泥。 阵型犬牙交错。 在这种短兵相接的战场上,人命消耗的速度,快得令人发指! 但这,还仅仅只是开始。 因为双方统帅都没有全兵尽出,他们手里都握着底牌,此刻的碰撞,只不过是为了之后的添油而做铺垫! 城门洞内,北军依旧源源不断地涌出;大营栅栏后,南军的预备队也如同潮水般一波波地压上。 临沅城头。 陆沉手按剑柄,眼眸中倒映着漫天的血光,侧脸冷峻得像是一块寒冰。 “左翼前压!用大盾顶住他们的长枪手!” “令弓弩营,不要管前排交战,抬高三寸,抛射敌军中阵!” “右翼那个缺口,让陷阵营去填!告诉他们,退一步,斩!” 军令不断下达。 每一道指令,都伴随着城头令旗的挥舞,传递到下方那混乱不堪的战场上。 这就是陆沉的恐怖之处。 在顶尖的统帅眼里,战场上的任何事物,都会成为左右战局的因素。 而他,更是这其中的佼佼者! 就是因为有他在,所以以往的每一战,无论是转战襄阳南境,还是悍然入城巷战,亦或者扫平南郡、跨江作战,在指挥调度上,北军从来都是压着敌军打! 但今天,他也终于遇到了一直以来梦寐以求的对手。 南军大营那高耸的中军望楼上。 满头白发的程济,同样也在展现着他的微操手段。 “风向偏北,贼军抛射必然受阻,令前军顶住大盾,稳步推进!” “贼军出城强攻,锐气虽盛,但失了地利!令两翼游骑不必接战,死死咬住他们的侧肋,拉扯他们的阵型!” “告诉各营校尉,不求杀敌多少,只要阵脚不乱,耗也能把这群反贼耗死!” 战场上此刻混战在一起的兵力不多,正面决战尚未完全开始,这才给了双方统帅在指挥上较量一番的舞台。 天气、风向、士气、阵型厚度...这些在普通将领眼中杂乱无章的信息,在他们两人的脑海中,却很是清晰。 针尖对麦芒! 两个将领,在这片旷野上,打出了足够载入兵书的指挥艺术! 平分秋色! 可是。 “居然如此难对付么...”程济面色从容,内心却不由一紧,“双方兵力悬殊,我军更是依托大营,越是僵持,就越显得老夫技不如人啊...虽说还有士卒素质,军械装备之类的因素在里面,但也足够看出来敌军统帅有多难纠缠了!” 毕竟,北军的兵力,本就少于南军,更何况,陆沉现在是出城作战,去强攻人家修筑了十几天的坚固大营! 南军背靠营垒,进可攻退可守;而北军,却是在空旷的平原上,处处受制。 这样都能僵持住,岂不是说明在战场指挥上,他程济不如对方? 但不如就不如吧,他也早就过了那要争口胸中之气的年纪了... 程济并未着急添兵,更不着急加大攻势反压过去,他在等,等对方显出颓势,城内兵力尽出,到时才是底牌尽出,一锤定音的时候! 果然,随着时间推移,哪怕陆沉的微操再精妙,北军前锋的冲势,也渐渐被南军那厚重如山的防御给慢慢磨平了。 局势,似乎正在向着对南军有利的方向倾斜。 “雷声大雨点小么...” 程济这般想道。 然而。 就在他准备调集主力,完成两翼合围,一口吃下这支已经陷阵的北军时。 战场右翼。 这里原本是北军承受压力最小的地方,双方的步卒在这里陷入了胶着的阵地战。 南军的校尉正挥舞着长刀,督促着手下的士卒向前推进,试图从侧方彻底压垮北军的阵线。 就在这时。 北军原本紧密的盾墙,突然像潮水一般向两边裂开。 露出了后面一直被死死保护着、未曾参战的数百名特殊士卒。 他们没有拿长枪,也没有拿大刀。 而是每个人手里,都端着一根粗大的竹筒,或者推着一辆辆造型古怪的木车。 南军的士卒们愣了一下,没明白这些北军在干什么。 下一瞬。 “点火!” 北军军官一声嘶吼。 “砰!砰!砰!” 程济猛地往战场侧翼看去。 那里突然爆发出了一阵晴天霹雳般的轰鸣声! 这声音,不同于战鼓,不同于号角,它是如此的刺耳、暴烈,甚至盖过了战场上那震天的喊杀声! 紧接着。 大片大片的白烟,在南军右翼的阵列前升腾而起! “啊--!!!” 凄厉的惨叫声汇作一处,南军右翼的防线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火器! 那是北军已然存量不多,所以这些天来一直未曾动用的火器--突火枪与神机箭! 虽然这种初级的火器,在这种数万人混战的战场上还显得十分简陋,准头差,装填慢,受限于竹筒外壳的材质,炸膛率还极高。 但在这年头,这种伴随着巨大声响、浓烟,以及喷射出无数铁砂碎石的武器,对于从未见过此等阵仗的士卒来说,也是种无与伦比的心理威慑! 许多南军士卒甚至以为是天降神罚,吓得呆立当场! “那是什么妖法?!” 望楼上,几名南军副将大惊失色。 但程济的脸色,却只是微微一变,瞬间便恢复了冷静。 “慌什么!” 他大喝一声,“早就有消息传回,贼军有些奇技淫巧的手段罢了!” “那东西动静虽大,但也改变不了战场形势,该怎么打,就怎么打!” “传令右翼!” “大盾手上前,结龟甲阵!死死顶住!” “调集三千弓弩手,抛射压制!不让他们有再来一次的机会!” “敢后退半步者,杀无赦!” 随着军令下达,督战队立刻挥起了屠刀。 南军终究是荆南三郡抽调出来的精锐,在短暂的慌乱之后,迅速稳住了阵脚。 厚重的盾墙重新竖起,漫天的箭雨罩向了北军亮出火器的大阵。 那原本异军突起、差点凿穿防线的火器军势,硬生生地被程济这种老辣的调度给压了下去! 战场,再次陷入了焦灼。 ...... 战场,从来都是复杂的。 它是动态的,更是具有惯性的。 有时候,为将者看到一个破绽,做出举措。 可当大军真的调动过去时,这个所谓的战机,却早已在战场的变幻中消失不见。 甚至,你那看似精妙的应对,会瞬间沦为无用功,成为对方眼中的机会。 所以。 兵法之要,不在于反应,而在于--预判。 而预判的关键,就在于能否从这千头万绪、瞬息万变的战场中,抓到那隐藏在混乱下的真正重点! 根据敌我军队的心态、特征,选择最适合的手段。 如果再狠一点。 甚至可以主动露出一丝破绽,让对方自以为抓住了机会,主动踏入死局! 就比如,眼下。 临沅城头。 陆沉看着被南军弓弩手压制下去的火器营,他的脸上,不仅没有半点失望。 反而,那双眼眸中,闪过了一丝骇人的精光。 他等的就是这一刻! 这种初级火器,用来强攻城墙开辟阵地尚可,但放在阵势摆开的战场上,就不够看了,所以根本就不是他的杀招。 那只是一个饵! 一个逼迫程济调动大军,改变那完美无缺防御阵型的饵! 毫无疑问,因为有千里镜的存在,陆沉的战场信息获取能力,是远远高于靠传统旗语传播讯息的程济的! 所以,在千里镜的视野中,当陆沉清晰地看到,南军右翼为了压制火器营,完成了大范围的兵力包抄和前调。 他立刻发现,这一动。 虽然稳住了前线。 但南军的后方大营,却因为兵力的抽调,在阵型的衔接处,不可避免地,露出了一丝破绽! 一丝,稍纵即逝的裂缝! “抓到了。” 陆沉猛地放下千里镜。 “传令陈平!” “带上那支精骑。” “顺着右翼那道缝隙,步骑协同。” “给本帅...凿进去!!!” 随着军令的下达,城头令旗挥舞,战场右侧,一直隐忍未发的北军骑兵。 终于,亮出了他们的刀锋! 马蹄声起,自陈平往下,这支曾一夜破掉公安城,在打了那南征第一战后就寂寂无名的骑兵,提起马速,狠狠地扎向了南军右翼! ...... 南军望楼上。 程济本在冷眼看着北军的火器营被围住。 可是,随即战场上便出现了那支在步卒掩护下,精准插入他后方大营破绽处的骑兵。 老将军上前两步,抓住了望楼的栏杆。 他看着那面在骑兵阵中迎风飘扬、绣着“陈”字的将旗,脸色变得肃然起来。 “原来,他还藏了这么一手精骑...” 程济喃喃自语。 他大意了么? 并没有。 只是地域的局限,让这位荆南的老将,在战术推演上出现了盲区。 荆南水网密布,山林崎岖,根本不适合大规模骑兵的驰骋。南军的几万大军中,除了用来当斥候的少量游骑外,根本就没有成建制的骑兵。 所以,在程济的潜意识里,下意识地排除了敌方用大股骑兵冲阵的可能。 但他却忽略了。 这支北军的前身,可是占据了襄阳的赤眉军! 襄阳北接中原,地势平坦,虽然没有养马地,但很适合骑兵纵横。 贼军从襄阳渡江而来,手里攥着一支能在关键时刻决定战局的精锐骑兵,简直再合理不过了! 只是,谁能想到陆沉居然一直把这支骑兵藏着,直到决战的这一刻,直到南军为了合围而露出破绽的这一刻,才悍然亮出! “只可惜沅水上的水军未能建功啊...” 程济长长地叹息了一声。 若是水军能彻底封锁沅水,他便能从水路调集兵力,打起来也就更加游刃有余,何至于被陆沉逼到这种要在平原上拼决战的地步? 但现在,已经不是懊恼和多想的时候了。 那支精骑已经入阵,所过之处,人仰马翻,血肉横飞! “擂鼓!” 程济声音中也透出一丝决然的狠厉。 “令中军陌刀队、重甲步卒,立刻顶上去!” “长枪如林,陌刀上前!” “就算是用人命填,也要给本将把这支骑兵拦在营门外!” 帅旗摇动。 南军中军本阵中,一支浑身铁甲的精锐步卒,迎着那迎面而来的铁骑,决绝地顶了上去! 双方的底牌之一。 在这一刻,轰然相撞! ...... “砰!” 一匹疾驰的北军战马,被两杆南军的长枪刺穿了胸膛。 战马悲鸣着翻倒,将背上的北军骑兵重重地甩飞了出去。 那名年轻的北军骑兵在泥浆中滚了十几圈才停下,头盔跌落,一条腿已经被战马压断,诡异地扭曲着。 还没等他爬起来。 一名浑身是血的南军步卒,已经像疯狗一样扑了上来。 南军步卒手里的长矛已经在刚才的冲撞中折断,他直接丢掉木杆,拔出腰间的短刀,狠狠地扎向骑兵的胸膛。 “当!” 骑兵拼死举起手中的马刀格挡。 两人就这样在这满是残肢和血水的泥泞里,死死地纠缠在一起,做着野兽般的搏杀。 刀刃互砍,摔倒在泥泞里脱了手,就用拳头砸脸,甚至用牙齿去撕咬对方的脖颈! “去死!反贼!” 南军步卒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死死地掐住北军骑兵的脖子。 他的脑海里,没有军功。 他只知道,他的家乡就在这荆南! 他身后,是他世世代代生活的土地,是他的老母和妻儿! 这群从江北杀过来的贼寇,毁了荆南的安宁。 他是在为保家卫国而战!他没有退路! 而那名被掐得翻白眼的北军骑兵,正拼命地摸索着泥泞里刚刚脱手的马刀。 他的视线开始模糊。 在生命的最后时刻。 他的脑海里,闪过的全是他那穷苦悲惨的前半生。 是小时候饿死在路边的妹妹,是被地主用鞭子抽打的父亲,是那永远也还不清的租子。 他想起的。 是北军破城时,将那些欺压佃户的老爷挂在城门上的场景。 是那些分给穷苦百姓土地、钱粮时的欢呼。 他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嘶吼。 他终于摸到了那把刀,与此同时,南军士卒也把刀举了起来。 “噗嗤!” 没有谁对,也没有谁错。 两个同样处于这乱世洪流最底层的年轻士卒。 为了各自那微小却坚定的信念。 在这泥泞的血水中,将刀刃,狠狠地刺入了彼此的脖颈。 温热的鲜血喷洒在彼此的脸上。 两具年轻的身体,同时抽搐了几下,然后,倒在了一起。 很快,便被无数踩踏而过的脚步,碾成了一摊难以分辨的肉泥。 ...... 两条性命的逝去其实更像是庞大战场上微不足道的浪花,并没有太多人在意。 此刻。 作为北军先锋的陈平,已经浑身浴血,他的马槊早就折断,此刻手里握着马刀,身边的骑兵已经倒下了一大半。 但南军那如同铁壁一般的重甲步卒阵线,也终究被这股疯狂的冲击,生生凿穿了一层又一层! 陆沉挂帅以来,居中调度,运筹帷幄; 而他陈平,向来多为陆沉帐下第一先锋! 原因无他,他陈平性子暴戾桀骜,贪恋财色权柄,但也正是因这份贪心,他最出色的从来都不是什么兵法谋略,而是这股子一往无前、遇神杀神遇佛杀佛的锋锐! 他抬起头,透过重重叠叠的人影,看到了前方那已经近在咫尺、代表着南军主帅营帐的鹿角和拒马。 战场形势他当然知道。 两军如今已经陷入了彻底的胶着,城外战线上全是乱战,双方主帅虽说没有底牌尽出,但也已经失去了对战场的细微控制。 现在,双方拼的,已经不是指挥。 而是带兵作战的将校的本能!是浴血厮杀的士卒的意志! 哪一方先撑不住那口气,哪一方就先崩溃! “咔嚓!” 陈平一刀斩断了刺来的一杆粗大长枪,借着战马的冲力,连人带马狠狠地撞碎了南军大营前的木栅栏。 木屑纷飞中。 战马长嘶一声,跃入了敌军的营垒! 陈平高高举起那柄滴着鲜血的长刀,环顾着四周那些眼中露出惊恐之色的南军士卒,发出了嚣张至极的狂笑: “杀敌!!!” “今日破营首功!舍我其谁!!!” ...... 就在临沅城下的决战已经进入白热化时。 战场外围。 三十里外。 顾怀正坐在一匹战马上,脸色沉凝地看着前方。 他的身前,是五千名全副武装的士卒。 这是他当初带去沅陵平蛮的兵马,在解决了蛮市的事情后,他一路快马加鞭赶回,沿途又征召了一些地方上的戍卫军队,总算是凑足了这五千人。 紧赶慢赶,终于来到了临沅的外围。 可是。 他却被硬生生地挡在了这里。 南军在这三十里外,布下了一层又一层严密的封锁线。 不仅沿途的桥梁和栈道全被毁坏,更是有无数南军的斥候和游击步卒,在四周游弋、袭扰。 顾怀派出的十几拨斥候,全都没带回什么像样的消息。 探不出路,也完全不知道临沅城下到底打成了什么样。 而且。 这支援军的消息,显然也早就被南军的斥候给探知了。 就在他们又强行军了半日后,一支足有数千人的南军偏师,便如同附骨之疽般缠了上来。 “嗖嗖嗖!” 冷箭不时从远处的树林里射出。 当顾怀下令结阵反击时,那股南军却又一触即退,绝不恋战;而当顾怀大军继续前进时,他们便又像苍蝇一样围上来疯狂撕咬。 这哪里是来阻击的? 这分明就是想把他们死死地拖在这里! 中军阵内。 顾怀骑在马上,冷眼看着那些在远处若隐若现的南军旗帜,沉默思索着。 渐渐地。 他的眼中闪过了一丝恍然与明悟。 “原来如此...” 顾怀冷笑一声,心中已然洞悉了对面那位南军将领的算盘。 “围点打援?” 南军主力既然能分出这么多兵力在外围布下如此庞大的包围圈和游击网,甚至还有余力专门缠住自己。 这只能说明,临沅并没有到那种水深火热的地步,甚至于,敌军说不定是采取了围而不攻的策略,将临沅困成了一座孤岛。 他们现在这种看似凶猛实则拖延的打法,分明就是在故意露出破绽,想要激怒自己,让自己不顾一切地带兵往临沅的方向猛扎! 一旦自己这五千人孤军深入,一头扎进他们预设的伏击地点。 到时候。 南军后方的大营,立刻就会有源源不断的兵力添上来,将自己彻底包围吃掉! 更要命的是。 如果自己在这里陷入死地,被困城中的陆沉绝对不会坐视不管。 为了救自己,陆沉必定会被迫放弃城防优势,出城野战救援! 那才是真正的万劫不复! “好一个老谋深算的老狐狸。” 顾怀在心中暗赞了一声。 将整个战局的逻辑理顺之后,顾怀几乎是没有任何犹豫,立刻果断地下达了军令: “传令全军!” “前队变后队,交替掩护。” “撤!” 旁边一名才被顾怀征召的将领闻言劝道:“大人!临沅危在旦夕,若是就此撤走...” “愚蠢!” 顾怀厉声斥道:“敌军既然敢布下这等阵势,就越证明临沅城防稳如泰山!若是有机会能破城,敌军怎会不把全部兵力压上城墙?外围兵力越多,就说明短时间内越是不可能被破城!” 那将领连忙拱手称是,顾怀看着远处那仍未停止袭扰之举的敌军,心中暗忖: “五千兵力,且多是杂糅并非精锐...就算拼光了赶到城下,也进不了城,起不到任何作用!” “此刻后撤,怕是有许多人如刚刚那将领一般,觉得是我畏敌怯战了!但战事进展到如今,虚名算什么?脸面算什么?只有胜负才是最重要的!” 与其一头撞进去变成陆沉的累赘,甚至导致全盘皆输。 宁愿壁虎断尾,退居外围! 只要他这五千人还在,只要他这支生力军还在南军的视野之外游弋。 再怎么,也能替陆沉分担一点压力,就能让南军在攻城时始终投鼠忌器,不敢全力以赴! “执行军令!退!” 五千大军立刻结成严密的圆阵,开始一边抵抗着南军的袭扰,一边有条不紊地向后撤退。 双方就这样,在这片荒野上。 你进我退,纠缠厮杀。 顾怀打定主意,就像一块难啃的石头,死死地维持着阵型,一点一点地脱离这片危险的泥潭。 然而。 就在大军后撤了大概十里地,天色已经接近晌午的时候。 前方的战局,又出现了变故! 顾怀骑马登上一处高坡,举目眺望。 只见一直像疯狗一样死死咬着他们不放、试图将他们拖进包围圈的那支南军。 突然之间,停止了攻击。 紧接着。 那支南军的阵型出现了明显的混乱和急躁。 他们竟然连断后的掩护都顾不上布置,直接调转方向,开始不顾一切地、极其果断地向着临沅的方向狂奔撤退! 那架势,仿佛后方出了什么天塌地陷的大事一般。 “大人,这...” 身旁的参机幕僚看得一头雾水,“敌军退了?这会不会是诱敌深入的陷阱?” 顾怀眉头紧锁。 他凝视着南军那凌乱撤退的背影,心中也是有些拿捏不准。 难道是看自己不上钩,想装出溃退的样子引自己追击? 但这退得也太急、太真了吧? 就在顾怀惊疑不定之际。 远处。 一骑满身是血的斥候,犹如发疯一般地抽打着战马,突破南军已经松懈的封锁线,朝着高坡狂奔而来。 “报--!!!” 那斥候人还没到,凄厉嘶哑的喊声便已经传了过来。 “大人!” 战马冲到坡下,脱力倒地,那斥候连滚带爬地扑向顾怀,声嘶力竭地吼道: “临沅城门大开!” “陆帅遣主力出城迎敌!!” “南军大营倾巢而出!” “双方几万大军,已经在平原上彻底绞杀在一起了!!!” “临沅...决战爆发了!!!” 这! 顾怀身旁的将领参军们瞬间变了颜色,谁也没想到,不是南军先破城,而是陆沉主动放弃城防,出城决死! 然而。 听到这个消息的顾怀,却没有太过失态。 陆沉既然要这般做,自然有他的理由,别说他本就不在前线,军事上一切以陆沉为主,就算他此刻在临沅,也不会多干涉陆沉的决断。 他倒是突然反应了过来。 明白了! 难怪那支负责阻击的南军会如此仓皇、不顾阵型地撤退! 因为临沅城下已经爆发决战!几万人毫无保留的死磕,在这个紧要关头,南军已经顾不上什么外围的援军了,他们需要把每一分兵力,全都填进临沅的战场上去! 所以他们才撤除了封锁,放弃了阻击! 顾怀的眉头猛地一挑。 他的呼吸开始变得粗重起来。 蛮族事毕,他立刻风尘仆仆地从沅陵赶来,费尽心机征召兵马,不就是为了在关键时刻,给陆沉增加那么一丝一毫的胜机吗? 之前他退,是因为他知道自己此刻陷阵,只会是添乱。 但现在! 双方主力已经绞杀在一起,双方都失去了对战场的控制,拼的就是谁的意志更坚定,拼的就是谁能在这个天平上,再放上最后一块筹码! 而自己这五千生力军。 会是那粒能够倾覆整个荆南大局的沙子么? 不管了! 战机! 出现了! “锵!” 顾怀拔出佩剑,脸上尽是决绝。 “全军听令!” “调转方向!目标,临沅战场!!” “今日。” 他剑指前方,厉声喝道: “定鼎荆南!!!” 第两百二十三章 翻盘 正面战场。 从高空俯瞰,长达数里的战线上,玄色与赤色已经完全绞杀在一起,再也分不出彼此的界限。 双方主帅手中的底牌,已经差不多打空了! 除了留守临沅城门和南军大营的最基本的防御兵力之外。 所有的刀盾手、长枪兵、弓弩手、轻骑、重步...所有的部曲,全都被填入了这道血肉磨盘一般的战线中。 “顶住!不许退!” 一名北军的军官嘶吼着,一刀劈翻了一个冲上来的南军士卒,但下一瞬,三杆长枪便同时贯穿了他的胸膛。 他口中狂喷着鲜血,死死地抓住那三根枪杆,直到身后的同袍踩着他的尸体,继续向前扑去。 残肢断臂满地都是,在泥泞中踩上一脚说不定就能从泥里带出谁的肠子,鲜血汇聚成洼,又被无数双脚趟成暗红色的血泥。 每个人都在麻木地挥刀、格挡、惨叫、倒下。 不是没有人想逃跑--但这种数万人规模的乱战,转身逃走也许还没往前挥刀活得长久,而且身后的督战队也已经杀红眼了。 到了这一刻,任何多余的思绪都已经失去了意义,作为底层的士卒,要么杀掉眼前的所有敌人,要么就死在这里。 没有其他选择。 然而,随着战事推移。 那位镇守荆南十五年的老将,他的指挥功底和调度能力,也终于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虽说一开始,他被陆沉那种完全不按常理出牌、悍然出城决战的行径搞得有些手忙脚乱。 甚至被陆沉抓住了左翼的破绽,奠定了正面战场僵持、骑营直取大营的大势。 但,战争从来不是靠一时的血勇就能赢的。 尤其是这种数万人级别的平原大决战。 随着战事推移,最初的锐气被消耗殆尽,拼的,就是谁的底蕴更厚,谁的兵力更多! 而南军,终究兵力占优! 任你北军的攻势如何暴烈,他只是稳扎稳打,东边补一块,西边压一下。 慢慢地。 南军已经实现了战场兵力的处处占优。 每一个局部战场,北军士卒都要面对两到三个南军的围攻。 不管北军的士卒再怎么悍勇,再怎么不怕死,他们终究是人,力气是会耗尽的,刀刃是会砍卷的。 从望楼上俯瞰下去。 玄色的北军阵型,其冲势不仅开始渐显颓势,甚至在南军那厚重的军阵反扑下,隐隐有了被反压回临沅城下的趋势! 一旦被压回城下,失去纵深,被挤压在城墙之下,到时大势便已定了! 不开城门,则主力尽没;开了城门,南军也不用再攻打城墙,双方此时已经难舍难分,顺势掩杀进城便是! 说到底,南军和北军,尽管都拼到了极限。 但极限与极限之间,终究是有差别的。 ...... 南军大营。 “砰!” 陈平狠狠地将半截断裂的马刀掷出,砸在一个南军重甲步卒的面门上,那步卒惨叫一声倒下,但立刻又有两个人填补了缺口。 凿营,没能凿穿。 这支在战场上异军突起、直取南军大营的精锐骑兵,虽然趁着破绽突入了营门。 但南军反应太快了。 中军的重甲步卒和陌刀队顶上来,硬生生地用血肉之躯,拦下了骑营。 这里是大营内部,不是一马平川的旷野。 而骑兵一旦失去了冲锋的纵深和速度,在这布满拒马、壕沟和尸体的营垒里,就犹如陷入了泥沼! 举步维艰! “当!” 陈平顺势从马侧抽出又一把长刀,挡开了一杆从侧面刺来的长枪,策马反手一刀削飞了那名南军的半个脑袋。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水,抬起头。 透过重重叠叠的敌军头颅,他能清晰地看到,那面代表着南军最高指挥的“程”字中军帅旗,依然高高地飘扬在望楼之上。 看起来那么近。 却又那么遥不可及! 他凿不穿了! “将军!兄弟们快顶不住了!” 一名亲卫骑兵悲愤地大吼,“敌军围上来了!” 陈平猛地回头。 只见各路南军,正从四面八方源源不断地包抄过来,一层盾墙接着一层盾墙,一排长枪挨着一排长枪。 密不透风! 不仅没能靠近中军帅旗。 他们这支孤军深入的精骑,反而隐隐有了被反包围、彻底困死在这座大营里的绝境之象! 即便是陈平这种嗜血如命的人,此刻心底也生出了一丝疲惫。 难道,今日就要折在这里了? 妈的...真不甘心! ...... 临沅城墙。 陆沉依然站在那里,冷眼看着城下那无边无际的杀戮。 但他此刻,已经没办法做太多了。 他毕竟是主帅,而不是神。 在将城内的大部分兵力,毫无保留地投入战场后。 随着战线的拉长,随着双方彻底绞杀在一起。 令旗已经看不清了,金鼓声也已经被厮杀声淹没。 整个指挥系统,在几万人疯狂的混战中,已经濒临崩溃。 他和对面的程济一样,都没办法再做到什么精妙的微操调度了。 --当然,既然敢出城决战,他便始终握着一个不是选择的选择。 那就是在战况陷入危局时,强行撤兵,虽然大概率被南军尾随攻城,但总比正面战场的溃败好上太多。 只要还能守住,就有办法可想。 可...如果那样做了,他还是他么? 陆沉看着战场,不发一言。 拼到了这一刻。 双方都已经是明牌,毫无保留。 不,不对。 南军,还是有保留的。 “外围负责封锁和阻援的兵力,召回来了么?” 南军中军望楼上。 程济目不转睛地看着前方已经占据优势的正面战场,一边继续传下军令,一边沉声问道。 他作为老将,怎么可能真的让一支骑兵威胁他的大营? 南军大营扎得本就极深、极稳,放火放水拒马壕沟之类的基本功更是不用多说,十余天来程济光亲自巡营就巡了好几遍,为的就是彻底抹杀敌军劫营的所有可能! 更不用说,他之所以敢把大营里的主力抽调出去反压北军,就是因为他知道,自己布置在外围数千人的偏师,在发现临沅决战爆发后,一定会第一时间回援大营! 只要那支兵力一到。 大营内的陈平所部立刻就会被碾碎! 正面战场上,这支回援的生力军从侧翼一插,北军那本就苦苦支撑的防线,瞬间就会土崩瓦解! 这便就是他最后的底气! “回将军!” 偏将刚刚得到快马回报,脸上却无太多喜色,只急道:“已经撤回来了,距离大营后背不足五里!但...” 话音未落。 “杀--!!!” 一阵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喊杀声,突然从南军大营的大后方,从那片本该是南军外围兵力回援路线的方向,突兀响起! 程济猛地一惊,浑身汗毛倒竖! 他霍然回首,穷尽目力向大营后方望去。 下一刻。 只见大营后方的平原上。 一支打着杂乱旗号、根本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奇兵,正与那些刚刚撤回来、阵型散乱的外围南军拼命厮杀着! 而看他们冲杀的方向... 分明直指他这南军大营的后背! “哪里来的兵马?!” 程济失声怒吼,“外围的斥候都是瞎子吗?!!” ...... 大营后方,一处土坡之上。 顾怀勒马冷眼看着前方。 从意识到决战已经开始的那一刻起,他就拼了命地带着大军开始急行军,几乎是与得到军令便回援的南军外围兵力一前一后赶到了战场边缘。 然后,他只是看了一眼正面那血肉横飞的战线。 便立刻打消了将自己这五千人投入正面战场的念头。 他太清楚自己手底下这批兵是个什么成色了。 临时拼凑的戍卫军,加上他的亲卫营,以及沅陵带来的少数精锐,打顺风仗尚可,一旦填进那种级别的战场里,恐怕连半个时辰都撑不住,就会被那种惨烈的杀戮吓得全线崩溃! 不但起不到作用,反而会引起连锁反应,动摇北军的军心。 到时如果引得整个北军都开始溃散,那乐子可真就大了...陆沉估计做鬼都不会放过他。 所以。 他的目光,越过了正面战场,落在了那座庞大的南军大营上。 既然正面不能去。 那这几千人,用来牵制、袭营、分散敌军的注意力,简直是再合适不过了! 而且,他很快就注意到了大营内部的异状。 “大人,斥候回报!” 一名亲卫纵马飞奔上坡,“南军大营内正在爆发激战!有一支打着‘陈’字旗号的骑营,杀入了敌军大营!” 顾怀闻言,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他坐在马背上,思索了片刻。 他终究是了解陆沉的。 毕竟共事这么久,他还向陆沉请教了不少次如何行军打仗,再加上这一路上,他在脑海中不知暗自推演了多少次临沅局势。 所以。 只是听到这个消息的一瞬间,顾怀便隐隐猜到了陆沉的打算-- 既然正面战场兵力不占优! 既然死守城池、和敌军比拼粮草耗下去根本不现实,早晚会被朝廷大军剥去官兵的皮,再次成为反贼! 那就干脆出城决战! 不求在正面战场上实现兵力的碾压,只求用主力拖住南军的大部队。 然后,窥得那稍纵即逝的破绽,直接端了敌军的大营! 不惜一切代价,端掉南军的指挥中枢! 到那时。 不管是杀散了中军,让南军群龙无首,再回头去处理正面战场。 还是一把火烧了敌军的大营和所有的粮草,彻底断了南军的后路。 总之,眼下这围城的必死绝境,就彻底破了! “你这家伙,赌性可真大啊...” 顾怀看着那座喊杀声四起的大营,轻声喃喃。 明明都是有点地位的人了,还是喜欢用这种打法...要知道稍有不慎,就是万劫不复啊。 不过。 顾怀的嘴角,慢慢地勾起了一抹弧度。 “他赌性大。” “可我,也差不到哪儿去啊!” 他拔出腰间佩剑。 “王五!” 顾怀厉声喝道。 “在!”已经着甲,宛如铁塔般的王五,提着长刀,轰然应声。 “带着亲卫营!” 顾怀剑指那座已经在内部燃烧起战火的南军大营,眼中杀意沸腾,“就像咱们之前在沅陵城外突袭蛮族大营一样!” “从侧翼给我杀进去!” “不要管战损!不要管阵型!” “就算不能和陈平的兵马汇合。” “也要给我,彻底搅烂这敌军大营的局势!!!” ...... 临沅城头。 陆沉正整理着战场各处的消息与反馈。 “报!敌军大营后方烟尘大起,似有一支我军旗号兵马正与敌军回援部队死战!” “报!敌军大营侧翼遇袭!火光冲天!” 他站在城墙边,先是愣了一下。 随后,那张冷峻的脸上,终于罕见地,浮现出了一抹极淡的笑意。 顾怀的出现,的确是他没料到的。 他知道顾怀去沅陵的事情,也知道那边的蛮族已经到了不得不处理的地步,局势很是复杂。 他本以为顾怀会被困在沅陵很久,所以根本没想过在这场临沅决战中,会听到顾怀的消息。 但现在... “总算...” 陆沉看着远处战场上那突然燃起的后方战火,轻笑低喃:“...没摊上一个蠢货主君。” 放在平日,在几万人的大决战中,这五千战力平平的杂兵,可能真的算不了什么。 但是。 在此刻的战场上! 在双方都已经油尽灯枯、把所有的底牌都压上了天平的这一刻! 这五千生力军的出现,尤其是他们切入战场的时机和位置。 也许,大势的落定就差这么一点点重量! 陆沉转过身,收敛笑意。 作为主帅,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一战到底有多重要。 赢,则以蛇吞象,武陵稳固,一战吃掉剩余三郡的精锐兵力,拿下荆南四郡这片广袤富庶的土地只是时间问题,从此割据一方,有了真正争霸的资本! 输,则一败涂地,荆南局势彻底崩塌,这支好不容易走到现在的北军,不仅要灰溜溜地退回江北,还要面对愤怒的大乾朝廷那无穷无尽的剿杀! 可以说,荆襄南北两地的局势,北军上下的生死存亡。 几乎尽系于今日这一战了! 但。 这份足以压垮任何人的压力,对于陆沉来说。 并不沉重。 相反。 他享受这种感觉。 他享受战争,享受这种把几十万人的命运捏在手里博弈的快感,他更享受攻城掠地带来的荣耀。 他一直觉得寂寞,他想要有真正的对手。 所以,上天给了他成名前的最后一次考验。 --荆南三郡的精锐联军! --程济这么一个几乎找不出什么破绽、老辣到了极点的名将! 赢,则名扬天下,从此大乾军界,必有他陆沉一席之地! 输,则带着那力压天下名将的狂妄梦想,贻笑大方,化作黄土! “既然你顾怀都敢拿命陪我赌。” 陆沉脸上的表情彻底收敛,变得冷酷、疯狂,且决绝。 “那我,又怎能让你专美于前?” 他要做点什么。 可该做点什么呢?战场厮杀陷入胶着,军令传达下去已经很难影响混乱的局势,他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动用的兵力或者底牌,几乎每个人都已经在战场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那么... 他拔出腰间那柄从未在战场上真正饮过血的长剑。 剑锋在阴云下闪烁着夺目的寒光。 他转过身。 看着身后那些负责保护他、保护帅旗的最后一批精锐亲卫。 面无表情地,下达了这辈子最置之死地而后生的一道军令。 “随我出城。” 他顿了顿,声音穿透了城头的冷风。 “帅旗...” “前压!” ...... “嘎吱--” 临沅城门,再次洞开。 在城外无数南军和北军士卒震惊的目光中。 那面巨大、沉重、代表着北军最高统帅的黑底“陆”字大纛,缓缓地,移出了坚固的城墙! 顶着漫天飞舞的流矢。 踏着满地的血泊和残尸。 那面黑底大纛,决绝地压入了最惨烈血腥的战线前端! 在这个时代。 兵不知将,将不知兵。 在这几万人的大混战中,唯一能指引士卒方向的,唯一能证明这支军队还有指挥系统的。 就是那面高高飘扬的帅旗! 而现在。 当所有在血海中苦苦支撑、已经几乎快要绝望、快要被南军压垮的北军士卒们。 在挥刀的间隙,猛地回过头。 他们震撼地看到。 他们的主帅,放弃了安全的城防。 那面代表着全军信念的黑底大纛,竟然来到了他们的身后,来到了这刀山血海的距离! 那些平日里虚无缥缈的词汇。 “士气”、“勇气”、“信念”、“同生共死”... 在这一刻,具象化了! “大帅亲赴前线,与尔等一同死战!” 亲卫们齐声呐喊。 一名浑身是血的北军老卒,自从当初圣子出山时便跟着陆沉征战,对那面帅旗再熟悉不过,他怔怔看着,不知为何突然泪流满面,举起长刀,发出咆哮: “死战!!!” 又一个人举起了刀。 越来越多人红着眼睛开始往前。 “死战!死战!死战!” 原本已经显露颓势、阵型开始后退的北军,原本已经被南军压得濒临崩溃的阵线。 在帅旗前压的这一刻。 硬生生地,顶住了! 甚至,发起了绝地反扑! “万胜!!!” ...... 战场局势,往往牵一发而动全身。 在正面战场因为陆沉帅旗前压而重回僵持的同时。 南军大营这边。 外有顾怀率部牵制住了回援的兵力。 内有王五带着最精锐的亲卫营,从侧翼杀入,四处放火,砍翻营帐,制造混乱,极大地分散了中军的防守力量。 被困在泥沼中的陈平。 终于,感觉到了周围骤减的压力。 “哈哈哈哈!天不绝老子!!!” 陈平仰天狂笑,吐出一口血,满脸的扭曲和狰狞。 他从头到尾都死死盯着那挂着南军帅旗的望楼。 他的直觉告诉他。 机会来了! “兄弟们!” 陈平举起长刀,厉声嘶吼:“建功立业,就在今朝!” “凿穿他们!!!” 他一夹马腹,胯下那匹同样伤痕累累的战马发出一声悲鸣,压榨出最后的体力,轰然撞入敌阵! 一鼓作气! 在压力大减的情况下,陈平和残存的北军精骑,终于切开了阻碍在他们面前的层层军阵! 人头滚落,残肢飞舞。 他一路冲杀。 终于。 杀到了那座高耸的中军望楼之下! ...... 望楼上。 程济看着那已经杀到脚下、与中军最后一道防线绞杀在一起的北军骑兵。 又抬头看了一眼远处,正面战场上那依然占据着兵力优势,却被北军最后反扑牵制住的南军主力。 他的心在滴血。 痛心疾首。 又怒不可遏! 就差一点! 就差那么一点点! 如果外围的援军能及时赶到,如果侧翼没有被突袭,他此刻已经把这支骑兵绞杀殆尽了! “贼将安敢欺我军无人!!” 白发白须、一身铁甲的程济,猛地拔出腰间长剑。 他不能再坐镇望楼了。 中军遇袭,军心动荡,他必须亲自下去,也学着那敌方主帅一般,帅旗前压,亲自督战,才能鼓舞这中军最后防线上士卒的士气! 毕竟,中军士气正在动摇,战线接近崩溃,望楼上传令已经无力,不下楼坐镇,怕是大营就要完了! “随本将下楼!” “迎敌!” 老将军快步走下望楼,跨上一匹战马。 然而。 老不以筋骨为能。 程济年轻时,也是上马杀敌、下马指挥的悍勇好汉。 但岁月不饶人。 他毕竟已近六旬,气血衰败,即使早年战场厮杀技艺了得,体力也尚存几分。 可在这等惨烈到极点、全凭一口气撑着的乱战中,又怎么会是那些杀红了眼的年轻人的对手? 他亲自带领着还能集结起来的中军士卒,试图在望楼前重新布阵抵挡这支骑兵的最后锋芒。 可是。 当他刚刚策马出阵,他身旁那装备最精良、为了保护主帅而拼死向前推进的亲卫,在混乱的营盘中实在太扎眼了。 于是,当他抬起头时。 却隔着那纷乱的刀枪,直接对上了一双疯狂、暴虐、充满了杀意的眸子。 是陈平。 战场形势,从来都是牵一发而动全身。 中军受袭,帅旗本就难移,此刻程济主动暴露在阵前。 一路杀到帅旗前的陈平,长刀一挥,将一名南军校尉劈落马下。 便一眼就看到了帅旗之下,那个被一群精锐亲卫死死拱卫着的、白发白须、身披重甲的老将。 甚至于,原本严密的中军防御,因为这老将的下楼,出现了一丝为了保护主帅而产生的缝隙! “哈哈哈哈!” 陈平发出一阵宛如夜枭的狂笑。 他懂了! 这便是那长沙郡尉!这便是南军的主帅! 什么稳扎稳打,什么凿穿大营,在这一刻全都被他抛诸脑后。 战功! 天大的战功就在眼前! “老匹夫!” “借你项上人头一用!!!” 陈平毫不犹豫地舍弃了周围正在缠斗的中军步卒,放弃了拦腰冲断中军的可能,长刀一指程济的方向。 他带着仅剩的十几骑最精锐的亲信,宛如一支离弦血箭。 跃过那最后一道脆弱的防线。 看那嗜血模样,竟是想在这万军丛中。 阵斩程济! ...... 看着那直奔自己而来、浑身煞气的陈平。 看着那把越来越近、滴着鲜血的长刀。 程济的心中,猛地升起了一片冰凉。 他犯错了。 他不该下楼!不该想着学敌方主帅,亲临战阵鼓舞士气! 因为,敌军中军未曾遭袭,而他的中军大营里有两支敌军正在横冲直撞! 还偏偏就已经杀到了他眼前! 完了。 一切都完了! 他知道,任凭正面战场的南军优势再大,任凭北军这最后一口气撑不了多久。 但大营被破,中军已乱,还有这种携破营之势,蛮不讲理的突将斩首。 一旦他退了,或者他死了,中军帅旗一旦倒下! 这几万大军那本就紧绷的军心,瞬间便会崩塌! 无论前面打得再好,大军也会在顷刻间土崩瓦解,化作漫山遍野逃窜的猪羊! “贼子休狂!” 程济咬碎了牙,见那陈平竟然不管不顾围上去的亲卫,依然直朝自己杀来,只能举起手中的长剑,试图格挡。 “当--!” 刀剑相交。 一股巨力从剑身上传来,程济只觉得虎口剧痛,长剑险些脱手飞出。 岁月的流逝,终究是带走了他曾经的勇武。 “老东西!拿命来!” 陈平狞笑着,一刀快过一刀,完全不顾防守,招招直逼程济的要害。 如果不是周围的亲卫拼死用肉身去挡刀,程济此刻怕是已经身首异处了。 程济此刻脑海混乱至极。 陈平马踏连营。 突如其来的北军援兵死死缠住了外围回援的兵力。 又一支精锐捅穿了大营的侧背。 而那北军主帅,更是帅旗前压,镇住了北军正面战场那随时可能崩溃的防线。 一环扣一环。 这群年轻后辈,居然用这种方式,生生地将他逼入了绝境! 他试图下令重新聚拢亲卫,试图稳住中军,甚至下令大军不要管大营,继续强压正面,只要正面击溃敌军主力,大营没了也不算什么! 可是,他清醒过来,才发现,已经没人能听令了。 战场混乱到了极点,亲卫们只能死死护着他,远处的喊杀声连成一片,他这个主帅已经被敌军盯上,根本没办法转移帅旗。 “败了...” 程济在亲卫的拼死护卫下,被迫向后退却。 他看着这大营里四处燃起的火光,听着远处传来的溃败呼喊声。 老将军的眼中,满是悲凉。 “老夫...老夫根本没犯什么错!” “步步为营,持重稳妥,排兵布阵毫无破绽...” “可这一仗,为什么会打成这样?!” “一世英名...” 程济仰天悲呼,“老夫十五年镇守荆南...今日竟毁于一旦!!!!” “老狗别跑!留下脑袋!” 陈平依旧不管不顾,双目赤红地杀来,在已经混乱的中军战阵中,带着十几骑,死死盯着程济不放。 “将军快走!留得青山在啊!” 程济身旁的南军亲卫们护着他,咬牙喊道。 眼见程济仍是怒目唾骂不肯走,眼见这片大营里的局势已经彻底失控,所有杀入营盘的北军士卒,都在疯狂地朝着这面帅旗汇拢过来。 亲卫们只能强行拽住程济战马的缰绳,死死护着这位已经失魂落魄的老将。 放弃了大营,放弃了正面那几万还在拼命的南军士卒。 朝着南方,仓皇奔逃。 ...... 战马在泥泞中狂奔。 程济在颠簸中,回头望去。 只见自己苦心经营了十几天的坚固大营,此刻已经火势滔天,黑烟滚滚,遮蔽了临沅城外的苍穹。 随着他那面中军帅旗向南倒伏、移动。 更远处的正面战场上。 那原本兵力依旧占优的南军主力。 在看到后方大营火起、主帅大旗移动逃遁的瞬间。 军心,彻底崩溃了! “大营破了!主帅死了!” “败了!” 不知道是谁先喊出了第一声。 随即,兵败如山倒! 漫山遍野的赤色军服,开始丢盔弃甲,转身溃逃。 而北军,则在那面黑底“陆”字大纛的引领下,发出了震天动地的欢呼,开始了一面倒的追杀! 局势,彻底逆转! 而那个年轻、疯狂的北军先锋,依然提着长刀,带着残存的骑卫,死死地追在他的身后,仿佛不砍下他的脑袋誓不罢休。 看着这毁于一旦的荆南大局。 看着那满地被追砍屠戮的荆南子弟。 这位曾经让整个楚南望风慑伏的老将,终于忍不住。 在颠簸的马背上。 老泪纵横。 第两百二十四章 收尾 毕竟荆南承平已久。 所以,在今天之前,大概很少有人能形容出数万大军溃败时的模样。 尤其是在这种两军绞杀在一起、都毫无退路的平原大决战。 当南军大营的冲天火光映入眼帘,当中军帅旗倒伏南逃,即使正面战场南军尚无败象,也再没办法维持住军心了。 几万人,在同一时间,在这片尸山血海的平原上,陷入了疯狂的“炸营”! 于是,连有序撤退,交替掩护都做不到的溃败开始了。 前一刻还在为了荆南故土与北军死磕的悍卒,下一刻便丢掉了所有的勇气,转过身,发出了惊恐的尖叫。 跑! 这是所有人脑海里唯一的念头。 为了跑得快一点,哪怕只比身边的同袍快上那么半步! 士卒们开始扔掉身上所有能扔的东西。 先是沉重的盾牌和长枪,接着是腰间的干粮袋,最后,他们甚至一边狂奔,一边手忙脚乱地解开甲胄的绳结,将那些原本用来保命的铁甲、皮甲,毫不留情地扒下来扔进泥水里! 漫山遍野,放眼望去皆是溃兵,推挤着、哭喊着,毫无理智地向南疯跑。 若是军官有些能力,能勉强维持住本部阵型的那还好,可若是连军官都阵亡,或者是生存欲望压倒了一切的。 陷入疯狂好像也不是什么不能理解的事情。 这个时候,最可怕的已经不再是身后的北军追兵。 而是身边那些已经彻底丧失了理智的同袍! 在求生的本能下,平日里称兄道弟、甚至刚才还在一起喝过同一囊水的同袍,此刻却成了阻碍自己逃生的最大仇人。 “滚开!别挡老子的道!” 一名南军老卒红着眼睛,一刀砍翻了挡在前面的年轻士卒,踩着对方抽搐的身体向前狂奔。 但下一刻,他自己脚下一滑,栽倒在泥泞中。 “救...” 他刚想伸出手呼救。 “咔嚓!” 一只脚狠狠地踩在了他的脸上。 紧接着,是第二只,第三只,第一百只! 连惨叫都发不出,不过短短几息的时间,这名老卒的身体就在无数双脚的疯狂践踏下,骨骼寸寸碎裂,内脏被挤压出胸腔。 他整个人,生生地被踩成了一滩与泥水混合在一起、根本辨认不出面目的肉泥! 而在临沅城南十里外的一处浅滩上,这种踩踏更是演变成了人间炼狱。 近万朝这边撤退的溃军争先恐后地挤向那处水浅的河道。 有人被挤下了深水区,绝望地扑腾;有人在浅滩的淤泥里绊倒。 后面的人根本停不下来,也不可能停下来,他们就像是失去了所有理智一样,直接踩着同类的身体淌过河去。 河底铺满的,全是被活活踩死、淹死、甚至被同袍乱刀砍死的尸体。 而在这片绝望的情景后方。 是北军的追杀! 事实上,厮杀了整整半日,北军其实也已经到了体能的极限,许多士卒挥刀的手都在发抖。 但在陆沉果断的“全军追击、不留后患”的军令下。 在那些可以用敌军头颅换取土地、粮食、金钱的军功刺激下。 北军士卒们纷纷压榨出了身体里的最后一丝气力。 骑兵呼啸来去,一遍又一遍地犁过那些漫山遍野溃散的人群。 他们甚至懒得去挥刀砍那些已经失去抵抗意志的残兵。 因为成片成片跑不动了,或者是被身后恐怖景象吓破了胆的南军士卒,已经崩溃地跪在泥水里。 他们双手高高地举着兵器,把头深深地埋在烂泥中,嚎啕大哭。 “莫杀我!我降了!我降了啊!” “饶命...” 操着长沙、零陵、桂阳各地口音的凄厉求饶,响彻四野。 北军的马蹄从他们身边呼啸而过,连看都懒得多看一眼,任由溅起的泥水打在他们惊恐的脸上。 骑兵只管驱赶、冲散、扩大战果,去追杀那些还能跑的高级军官。 而那些跪地求饶的降卒,则留给后面迈着步子、满脸血污的北军步卒去收编。 城外平原。 血光冲天! ...... 更远处的旷野上。 “他妈的!老子的战功要跑了!” 陈平一张脸因为亢奋而充血,红得像是个猴子屁股。 他伏在马背上,任由冷风如刀刮过脸颊,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前方那面正在仓皇南逃的南军帅旗。 他的左肩上,还插着半截没来得及拔出来的流矢,鲜血染红了半边铠甲。 胯下的战马已经累到了极限,口鼻中不断地喷出白沫。 但他根本不管。 他的身后,只剩下十几骑满身是血的亲卫。 就这么十几个人,死死地咬着南军主将的帅旗,一路狂追了整整十里地! 要说程济也实在是倒了血霉。 他明明在正面战场还占据着绝对的兵力优势,明明营盘扎得稳如泰山。 就因为一连串的变故,稀里糊涂地就导致了全军溃败。 更倒霉的是,他还遇上了陈平这么个彻头彻尾的浑人! 别人都在忙着收拢降卒、扩大战果,陈平却管都不管那几万人的战场大势,一门心思就盯着他追! 冷风夹杂着冰雨,扑打在程济一下子苍老了许多的脸上。 在颠簸中,这位失魂落魄的老将,终于从浑浑噩噩中清醒了过来。 他下意识地在马背上直起身子,回头望去。 当他看清身后的追兵时。 程济愣住了。 他本以为身后是千军万马在追击,所以才跑得如此狼狈。 可谁能想到,死死咬在身后的,竟然只有区区十几骑! 而他自己身边,此刻还有两三百名拼死护卫的亲兵! 一股屈辱和暴怒,直冲程济的脑门。 “奇耻大辱!” “老夫一生戎马,今日竟被十几骑贼寇追得如丧家之犬?!” 程济怒发冲冠,他猛地一勒战马的缰绳。 战马嘶鸣着人立而起。 “呛啷!” 老将军一把拔出腰间佩剑,指着后方追来的陈平,歇斯底里地嘶吼道: “列阵!调头!” “给老夫斩了那狂妄贼将!!!” 主辱臣死。 那两三百名南军亲兵被追了一路,本就憋屈窝火到了极点,之前是考虑着要护着心神受创的主帅逃出生天,此刻听到主帅下了军令,纷纷红着眼睛停下了脚步。 他们拉住战马,迅速在泥泞中转身,长枪和弩箭纷纷对准了后方冲来的那十几骑。 紧追不舍的陈平,自然也发现了前头的不对劲。 南军停止了撤退,甚至列好了阵型准备迎战。 陈平怔了怔,随即便反应了过来。 这老匹夫,是为了军人起码的荣誉,被自己逼急眼,打算在这荒郊野岭拼命了。 十几人对两三百精锐,还是在这等强弩之末的状态下。 怎么看都是死路一条。 但陈平是谁? 他本就是个连自己的命都不当回事的亡命徒! “哈哈哈!老匹夫,终于不跑了?!” 陈平不仅没有减速,反而双腿狠狠一夹马腹,脸上露出了一抹狰狞笑意。 他高高地扬起手中那把卷刃的马刀,准备迎接这最后的冲撞。 然而。 就在这千钧一发,双方即将碰撞的瞬间-- “呜--!!!” 后方的地平线上。 突然升起了一片漫天的尘土。 伴随着一面面黑底大旗出现,北军的主力追击部队,俨然已经近了! 程济心中的怒火,在看到那漫山遍野的黑旗时,瞬间被浇灭下去。 心如死灰。 “大帅!快走!” 亲卫们大惊失色,他们直接上前,七手八脚地夺过程济的缰绳,半是架着、半是拖着他。 重新调转马头,继续如同丧家之犬般,仓皇南逃。 ...... 程济一路南逃,两百多名亲兵在逃亡中又跑散、掉队了不少。 此时他们已经偏离了主战场的大道,慌不择路地逃向了一处偏僻的山道。 眼看着前方是一片茂密的密林,只要钻进林子里,北军的骑兵就很难再施展,他们便能彻底逃出这片战场的死局。 亲卫们眼中,终于闪过了一丝劫后余生的希冀。 可是。 就在他们刚刚冲到那片密林前的一处山包转角时。 “杀!!!” 一声暴喝,平地炸起! 紧接着,密林之中,山包之后。 又杀出了一支骑兵! 为首一人,身披重甲,身形魁梧,正咧着一张憨厚的大嘴,笑眯眯地看着他们。 此人,正是奉了顾怀之命,带着亲卫营搅乱了南军大营后,绕到了战场最外围,一路抄近道堵死了这处入山必经之路的王五。 没想到,还真逮了条大鱼... 几百名体力耗尽、惊弓之鸟般的南军亲卫,绝望地看着拦在面前的这支骑兵。 一时间也不知道多少人提起了放弃的心思,刀剑垂下。 但很快,他们又强行鼓舞精神,开始上前冲杀,希冀着能开出一条路来,起码要将主帅送出生天! 然而他们一路狂奔,人力马力都不剩多少,怎么会是以逸待劳的敌军对手,只消片刻,便被冲杀得几乎连阵型都维持不住了。 程济坐在马上,看着身边的亲卫一个个赴死,看着那如铁塔般的巨汉越来越近,闭上眼,长叹了一口气。 穷途末路。 他不愿受辱,反手拔出佩剑,便要横在脖颈上自刎。 但王五眼疾手快。 这等大功怎么可能让他死了?活的主帅可比死的脑袋值钱多了! 王五猛地催马向前,不敢用兵器,便扬起上身,蒲扇般的大手带起一阵狂风。 “啪!” 一巴掌,结结实实地抽在了程济的脸上。 这一巴掌力道极大,直接将这位荆南统帅从马背上扇飞了出去,佩剑脱手,人在半空中就晕死了过去,重重地砸在泥地里。 “绑了!”王五乐呵呵地挥了挥手。 就在这时。 “驾!驾!” 晚来了一步的陈平,终于骑着那匹快要断气的战马,气喘吁吁地勒马赶到。 他一眼就看到了被五花大绑扔在泥地里的敌军主帅程济。 再看看站在旁边,相貌憨厚却掩饰不住喜色的巨汉。 陈平的眼睛,瞬间就红了。 你妈的,抢老子的军功? 老子辛辛苦苦追了十里地,命都快跑没了,结果让你这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王八蛋给捡了现成?! “你他娘的是谁?!” 陈平提着刀,恶狠狠地指着王五。 王五摸了摸后脑勺,憨厚地笑了笑。 “俺是公子的亲卫统领,王五。” 公子? 听到这两个字,陈平浑身的暴戾一滞。 在北军里,能被称为“公子”,并且能有自己独立亲卫营的..除了那位...还能有谁?! 他陈平又不是什么底层士卒,不知襄阳实情。 而且真要论起来...如果不是这批人突然杀入大营放火,他陈平那支骑营可能早就被包围死在南军营寨里了,哪里还有机会出来追杀程济? 可。 就是不甘心啊! 这可是临沅一战最大的军功了! 最让陈平感到绝望和气愤的是,两人根本不是一个体系的! 他陈平,是陆沉麾下的先锋大将。 而这糙汉,是那人的贴身亲卫营统领! 他陈平想仗着军中的资历去压王五?根本压不住! 想抢功?名不正言不顺! 陈平气得咬牙切齿,手死死地按在刀柄上,额头青筋暴跳,真的想不管不顾来硬的。 但他抬头看了看。 看看王五那魁梧的体格,再看看王五身后那几百名精锐亲卫。 最后,回头看了看自己这边。 十几匹口吐白沫、随时可能倒毙的战马,以及十几个累得直不起腰、连刀都快握不住的亲兵。 陈平只觉得眼前一阵发黑,胸口气血剧烈翻涌,真的险些被气得一口老血吐出来。 他死死地盯着王五,胸膛剧烈起伏了半天。 最终。 只能恶狠狠地瞪了王五一眼,强行咽下这口窝囊气。 “算你狠!” 陈平憋屈地扔下这三个字,猛地一拽缰绳,掉头去追砍其他散兵泄愤去了。 ...... 临沅城外的原野上。 一身黑色亲卫服饰的阿古拉,正默然地站在顾怀的战马身侧。 他的视线越过马上顾怀那挺拔的背影,投向了那片依然混乱不堪的战场。 作为一个从十万大山里出来的蛮族青年。 在他的认知里。 山里的勇士们厮杀,是为了部族的生存,是为了捕猎。 他们崇拜勇猛,崇拜肉搏,这甚至渐渐演变成了神圣的传统。 所以他一直以来,骨子里都是鄙夷汉人的。 他觉得汉人软弱,身体羸弱,只会靠着坚固的武器、厚重的铠甲,和那些狡诈的阴谋诡计来欺负蛮人。 可是今天。 当他站在高处,看着平原上发生的这一切。 看着数万挥舞着武器能排出那种精妙战阵的汉人大军。 在阵型崩溃、陷入溃败之后。 他们表现出来的东西,竟然比十万大山里最没有脑子的野兽,还要愚蠢!还要残忍! 他亲眼看到,那些汉人为了逃命,毫不犹豫地将刀子捅进自己同袍的后背。 他亲眼看到,无数活生生的人被自己人踩成一滩烂泥,连一丝反抗的余地都没有。 蛮族崇拜力量。 而阿古拉此刻才意识到,大山外的汉人,不仅有着能造出无数好东西的智慧。 一旦他们撕下了那层平时挂在嘴边的“礼义廉耻”的面具。 他们同类相食、互相践踏的规模、残忍程度和效率。 比十万大山里的野兽,恐怖了无数倍! 相比之下,蛮族还真挺像过家家的。 “大人...” 阿古拉涩声问道:“汉人有这么好的刀甲,这么多的粮食...哪怕给我们山里一半,我们都能世世代代吃饱穿暖。” “可他们却用这些东西,在半天就弄死了这么多同族。” “汉人平时嘴里念叨着我们听不懂的大道理,骂我们是未开化的野兽,”他难以置信地喃喃道,“可野兽杀同类,只是为了不饿肚子,你们...到底图什么?” 顾怀坐在马上,并没有回头。 他的目光扫过漫山遍野的降卒,扫过那些堆积如山的尸体。 语气平静得没有任何波澜。 “图什么?” 顾怀淡淡说道:“野兽的欲望是有尽头的,吃饱了就会停下,可人的贪婪,没有底线。” “十万大山里的规矩,是为了一口盐、一块肉去拼命。” 他转过头,瞥了一眼面色惨白的阿古拉。 “而这,就是大山外面的规矩--乱世里,‘权力’这种东西,”顾怀嘴角微微勾起,“一旦开动起来,不吞噬掉整个天下,就永远不会停下。” “记住这副景象,阿古拉。” “欢迎来到,真正的人间炼狱。” 说罢,顾怀轻抖缰绳,策马向前走去。 阿古拉茫然地跟在后面。 他们走过那铺满了残缺尸体、折断兵器的血腥平原,走过成片成片被北军看押起来、瑟瑟发抖的降卒。 前方。 残破不堪的临沅城下。 那面历经战火、沾满鲜血的黑底“陆”字大纛,依然高高飘扬。 陆沉按剑立于帅旗之下。 顾怀则在数百名亲卫的簇拥下,骑马从那同样残破、余烬未熄的南军大营方向,缓缓走来。 两人在这片无边无际的尸山血海中。 完成了会面。 没有胜利者的笑声,没有太多的寒暄,只有两个同样冷酷、理智的男人,对视着。 因为他们都很清楚。 眼前的胜利,固然辉煌。 但胜利之后留下来的,却是一个需要收拾的烂摊子。 数万张嗷嗷待哺的降卒的嘴,临沅内外被战火摧毁的残局,以及接下来荆南三郡的接收。 最重要的是…… 顾怀抬起头,目光越过临沅的城头,看向了遥远的北方。 那是大乾京城的方向,是襄阳的方向。 顾怀的声音在寒风中显得格外冷肃。 “荆南动静这么大,朝廷那边,再迟钝也该反应过来了。” “甚至于...”他转过头,看向陆沉,“剥夺我们招安身份的旨意,和讨伐的大军,估计已经在路上了。” 这才是最致命的。 一旦朝廷的大军压境,而荆南这边还没有彻底消化完毕,他们将面临两线作战! 陆沉随手抹去脸颊上不知何时沾上的一抹血迹,冷笑一声。 “反应过来又如何?” “这乱世,路本就是杀出来的。” 听到这番鼎定战局后,陆沉难得的张扬狂妄话语,顾怀也忍不住轻笑了一声。 是啊,走到今天这一步,他们早已经没有退路了。 两人没有下马。 就在这满地血污、降卒环绕的马上。 三言两语之间,便定下了接下来的战略走向。 “不需要留太多步卒,只要够用来镇守临沅,收编降卒就行了。” 顾怀看着陆沉,语气果决。 “你立刻挂帅南下!” “趁着南军主力尽没、三郡守军胆寒的这个空档期,不能给他们任何喘息的机会!” “带上所有的精锐主力,立刻挥师南下,席卷长沙、零陵、桂阳!” “用最快的速度,将荆南四郡彻底吞入腹中,把一切变成事实!” 陆沉微微点头。 这也是他的想法,兵贵神速,现在三郡内部空虚,只要用最快速度拿下长沙,剩余两郡必然望风而降! “那你呢?”陆沉看着顾怀。 “我要回江北。” 顾怀看着北方:“此战消息传开,朝廷必然震怒,南阳那边态度本就暧昧不清,说不准他们会怎么选...但终究要往最坏的情况想。” “我会用最快的速度安顿好临沅的后勤与降卒编排,然后立刻北上,坐镇襄阳!” ...... 【...沉背城逆战,亲督前压,帅旗所指,众皆决死。奇兵绕袭济营,火起中军,南师惊溃。沉纵兵大击,南奔自相践踏者,死伤无算。是役斩首万余级,擒将官等官属凡百余。伏尸二十里,沅水为之断流。济亦为所执,荆南精锐尽没。自此江汉震动,楚南大势遂定。】 --《陆沉列传,其五》 第二百二十五章 战后 临沅城外惨烈至极、绵延数十里的平原追击战,在第三天才算是彻底宣告结束。 虽然还有部分士卒南逃,部分士卒藏在深山老林或者芦苇荡里抓不出来,但大部分南军残部被北军骑兵驱赶,然后由步卒完成俘虏,押送回了城下。 城外原先南军那座被烧毁了大半的连营遗址上,一座巨大却也简陋的战俘营,在极短的时间内被立了起来。 削尖的木桩深扎入土,一队队全副武装、眼神冷漠的北军甲士在四周来回巡视。 而在那一圈圈的拒马和木栅栏里。 是密密麻麻挤在一起的两万多名三郡降卒。 他们大多丢盔弃甲,浑身泥污与血水混杂,在冬日的寒风中瑟瑟发抖,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疲惫、恐惧和对未来的绝望。 谁能想到,就在前几天,他们还是气势汹汹、号称要将北军碾碎的荆南精锐。 而今天,他们就成了任人宰割的阶下囚。 在战俘营的不远处。 是一座座堆积如山、正在被北军辅兵和城内青壮快速清点入库的兵器和粮草。 这些都是荆南三郡凑出来的底子...南军攻城不到半月,自然也就没消耗多少,对于本就跨江而来、后勤压力巨大的北军来说,这无疑是一笔横财。 可是。 站在临沅城头,俯瞰着这一切的顾怀,脸上却并没有多少压力骤减的喜悦。 钱粮辎重好办,直接充入府库就是。 但底下那两万多张活生生的嘴,那两万多名青壮降卒,却成了一个麻烦的问题。 怎么处理? 全杀了?坑杀降卒? 可这些都是荆南子弟,是某个人的儿子,丈夫,或者父亲,他们的家眷还在家里等着他们回去,他们虽然多是征召而来,但保家卫国的理念终究是没错的。 所以,一旦动刀,不仅会彻底毁掉北军在荆南的名声,更会激起剩余三郡军民的抵抗之心。 再说了,一旦开了杀降的口子,以后谁还敢向你投降? 那全都养着?等到打下三郡再说? 开什么玩笑! 北军虽然缴获了南军的军粮,但就算加上各地库房存粮,也绝对经不起凭空多出两万多人天天吃白食。 人吃马嚼,用不了多久就能把临沅甚至周遭吃空。 更何况,这可是两万多名敌军!他们的忠诚度根本无法保证,把他们留在临沅,要是一经煽动,或者炸营,再次溃散还是小事,冲击城防那乐子可就大了。 至于说直接把他们打散编入北军,跟着陆沉去打接下来的仗? 那更是荒谬。 这些士卒大多是长沙、零陵、桂阳的青壮,你让他们拿着刀去砍自己的乡亲父老?真到了阵前,只要对面扯着嗓子喊几句家乡话,这帮人立马就能倒戈相向。 不能杀,也养不起,更用不了。 还绝不可能直接把他们放了。 好不容易在决战中成建制地吃掉了这批敌军精锐,如果转身就把他们放回老家,那不等于给剩余三郡送回了两万多老兵?这是嫌陆沉南征打得太轻松了? 顾怀揉了揉眉心。 城楼的临时签押房内,几名刚刚被顾怀从各地调过来、或者在临沅本地新提拔上来的文吏,正恭敬地站在一旁,等候着这位年轻主君的决断。 “大人。” 一名看着颇为机灵、急于表现的新晋文吏,眼珠子转了转,上前一步,自以为是地拱手道: “下官倒有一计。” 顾怀放下手,淡淡地看了他一眼:“说。” 那文吏清了清嗓子,语气中透着几分得意: “既然这些降卒难以处理,不如将他们全部押送至江北!” “把他们拉到襄阳去!” 文吏越说越觉得自己的主意精妙,“襄阳那边虽说没有战事,但毕竟直面中原...正是用人之际,把他们弄到江北,人生地不熟,他们想跑都没地方跑,只能老老实实卖命作战,这样一来,既解决了临沅的隐患,又充实了江北的兵力,岂不是一举两得?” 他满含期待地看着顾怀,等着夸奖,如果能拍拍他肩膀称赞他一句大才,再给他升官就更好了。 然而。 顾怀只是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你这是什么馊主意?拉到江北去?亏你想得出来!” 那文吏吓得一哆嗦,顾怀继续说道:“先不提这些士卒皆是荆南土生土长,背井离乡、过江北上,这一路上会有多少人因为绝望而半路逃亡甚至哗变!” “单说这其中的消耗,两万多人的押运迁徙,一路上人吃马嚼需要多少粮草?需要抽调多少兵力去沿途押送?现在的北军,抽得出这么多兵力和粮草陪你在这里折腾吗?!” 文吏脸色惨白,顾怀在人前一向温和儒雅,从来不是喜欢耍威风的性子,但想到这些抽调的吏员接下来就得处理各种临沅事宜,若一直是这种想一出是一出的心态...到时候不知道会多出来多少麻烦! 当下便加重了语气,厉声斥道:“更何况!” “这些降卒在这里是麻烦,难道去到襄阳,就不麻烦了?” “你这不过是把问题从荆南,强行塞到了江北而已!不仅没有解决问题,反而徒增了沿途巨大的消耗!” “愚不可及!以后做事,务实一点!” 一番话,说得签押房内鸦雀无声。 那名文吏更是脸色惨白,冷汗直流,连连拱手请罪。 见他确实长了教训,顾怀倒也没继续咄咄逼人下去,他起身走出了签押房,这些天来所有或温和或极端的建议,都在他的脑海里被一一否决。 他脚步顿了顿。 “或者...可以再试试当初襄阳那一套。” ...... 一个时辰后。 战俘营外。 一座由几辆大车临时拼凑而成的高台被搭了起来。 顾怀在数百名顶盔掼甲的亲卫簇拥下,缓步走上高台。 他的出现,立刻引起了下方被召集的降卒们的骚动。 两万降卒,不可能全部关押在一起,事实上为了隔绝开他们彼此之间的联系,降卒入营时大都因为归属、口音、乃至体格的差距,被强行分散到了各处,此刻召集来的,只是部分降卒罢了。 但他们回去后,自然会将自己听到的消息说与其他人。 此刻,无数双充满恐惧、不安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高台上的那个年轻男人。 他们知道,这个人的下一句话,就将决定他们两万多人的生死。 冷风呼啸。 顾怀没有立刻开口止住下方爆发出的各种声音,他的目光扫过下方那黑压压的一片人头,看着那些恐惧麻木的脸庞。 这些都本该是在荆南安居乐业的人啊...却都被这乱世裹挟着身不由己,只因为一道军令,他们就背井离乡,风餐露宿,在惨烈的厮杀后,连自己的命都不曾握在自己的手里了。 这世道从来如此。 可从来如此,便对么? 他这般想着,直到下方的战俘在北军甲士的鞭子下彻底安静下来,他才终于开口。 “我知道,你们现在心里在想什么。” 下方不断有士卒依次重复顾怀的话,以此确保声音能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降卒的耳中。 “你们在怕。” “怕我下令,将你们十一抽杀,甚至全部坑杀在这里;又或者是怕我给你们发一把刀,逼着你们走在最前面,去攻打你们老家所在的城池,拿你们的命去填城墙。” 听到这句话,下方不少降卒的身体开始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甚至有人已经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因为在乱世,这就是降卒最常见的下场。 “但你们想错了。” 顾怀突然提高了音量。 “北军,从来不养闲人,但也从不滥杀降卒!” “我宣布!” “尔等两万余人,皆不编入北军!” 不编入大军? 降卒们愣住了,不用去当炮灰了? 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顾怀的声音接着响起。 “从今日起,尔等全部转为‘建设营’!” “打散编制,分发至武陵郡、以及后续攻克之各城池,由当地戍卫军队看管!” “你们的任务,只有三个!” “第一,修复各地在战火中损毁的城墙!” “第二,疏通淤塞的沅水以及各处支流河道!” “第三,遇山开路,遇水搭桥,修筑、平整连接荆南各县的官道!” 此言一出,下方顿时又响起了一阵嗡嗡的议论声。 劳役! 居然是去服劳役!去干苦力! 虽说比拼运气的抽杀,或者被逼着上战场好太多,可入了那劳役营,是不是从此就要过上那劳累至死看不到头的日子了? 也没好到哪儿去! “劳役的确不轻松。” 顾怀打断了他们的议论,看着那一张张脸重新抬起看向他,好歹...有了些生的希望。 “但是!” “我以朝廷平贼中郎将、江北之主的身份,向你们许诺!” “期限,只有一年!” “只要你们老老实实地干活,修城,通河,平路。” “干满这一年!” 顾怀猛地一挥手:“不仅放你们自由,让你们堂堂正正地回家安居乐业!” “我甚至会按照你们劳作的天数、成果,给你们补发路费!甚至,在以后的荆南三郡,也如同这武陵一般,给你们分田地!” 死寂。 偌大的战俘营,陷入了长达十几息的死寂。 所有人都在消化着这番话语。 然后。 不知是谁先带的头,人群中突然爆发出一阵如释重负的啜泣声。 紧接着,大片大片的降卒,就在这泥水里,朝着高台的方向,重重地磕下了头。 “谢大人不杀之恩!” “愿服劳役!愿服劳役啊!” 人心,就是这么奇妙的东西。 当你一开始以为自己要被屠杀、或者被逼着去死的时候。 突然有人告诉你,你不用死了,也不用去杀自己的乡亲了,你只需要去搬一年的石头,挖一年的淤泥。 甚至干完了还能拿钱回家,说不定还能分到田地。 这种落差感,不仅不会让他们对干苦力产生抗拒,反而会让他们从心底里生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庆幸和感恩! 他们甚至开始隐隐觉得,这支从江北杀过来,虽说打着朝廷旗号,但在荆南却被叫做反贼的军队,好像...真的和传说有些不一样。 起码,他们给了活路。 顾怀看着下方那些感激涕零的降卒,并没有享受他们的呼喊和赞美,只是一甩袍袖,转身下了高台。 不杀,不放,不用,不养。 劳役,便是最好的归宿。 有了这两万多免费的、且为了自由一定会拼命干活的壮劳力,武陵的战后重建,官道的铺设,速度一定会增长很多。 而基础建设的完善,便意味着后勤运输的畅通,意味着他才能把荆南彻底纳入掌控。 这,才是榨干这些降卒最后一点价值的完美方式。 ...... 处理完了降卒这个最大的隐患。 接下来,便是属于胜利者的狂欢了。 城外平原上,除了那些在清理战场的辅兵,北军的主力部队,已经完成了集结。 军阵严整,刀枪如林,玄色军阵煞气冲天。 这是很有必要的一场誓师。 自从渡江后,连着一个多月的血战,尤其是临沅城下的接连两场厮杀,全军上下紧绷的那根弦已经到了极限。 现在大获全胜,如果不能及时彰显胜利、发放实打实的奖赏,军队的士气不仅不会因为胜利而高涨,反而会因为战后的疲惫而迅速跌落。 城门前的高台上。 临沅府库大开,加上一箱又一箱南军随军的缴获,就这么被摆到了高台上。 白花花的银子,黄灿灿的铜钱,在冬日的阳光下闪烁着诱人光泽,堆积成了一座小山! “万胜!!!” 看着那成堆的真金白银,北军士卒们的眼睛全都红了,震天动地的欢呼声几乎要掀翻临沅的城墙。 顾怀坐在案后,看着那些负责记录军功的军法官大声念着上台领赏的军官的名字。 这一战,是真正的生死决战,绝大多数活着下来的北军士卒,身上都背着军功。 这次顾怀是真没有半分吝啬。 士卒赏银,按人头现发! 军官升职,当场宣读任命! “李大牛,先登斩首三级!赏银三十两!升什长!” “赵锐,护旗有功!赏银五十两!升百户!” 每一个名字念出,便有一名军官上台接受表彰,这些多半是穷苦出身的汉子激动得满脸通红,站在台上,看着下面黑压压的军阵不知所措。 士卒们领到了赏钱,看到军官上台,倒也实打实地替他们高兴--奖罚分明,以后他们立了功,岂不是也有这样上台接受全军注视的机会?简直堪称光宗耀祖了! 整个大军都沉浸在一片喜气洋洋之中。 唯有最前方将领行列中的一个人,显得与这喜庆的气氛格格不入。 陈平。 这位在战场上悍勇无匹的先锋大将,此刻满身都是包扎的绷带,正黑着一张脸,站在原地。 他的身边,同样放着作为破营首功的赏银,甚至他的军阶也往上提了一级。 但陈平看都没看那些银子一眼。 他只是一边从牙缝里往外挤着碎碎念的脏话,一边瞪着眼睛,在顾怀身后的亲卫阵营里四处扫视。 “你妈的...那个砍脑壳的傻大个呢?千万别让老子逮到你落单...” 他已经这样骂了好些天了。 说到底,还是在记恨着王五半路截胡,生擒了南军主帅程济的事情。 那可是足以让他名扬天下的泼天大功啊!就这么眼睁睁地在自己面前,被那个只会憨笑的家伙给抢了! 这让向来视军功和财货如命的陈平,简直比死了亲爹还难受。 不仅陈平不爽。 其实。 在这场狂欢中,还有一个人,同样显得极为冷淡。 陆沉。 这位刚刚指挥了数万大军,以一场干脆利落的决战击溃了荆南主力的统帅。 此刻只是安静地站在高台的一侧。 他的目光,根本没有在那堆积如山的赏银上停留哪怕一眼。 他只是看着远方,看着南方的天际线。 对于陆沉来说,繁琐的战后重建、降卒的安排、论功行赏,这些政治上和民生上的事情,简直无聊透顶。 他生来就是为了战场的。 虽说过去那一战很精彩,但过去了就是过去了,还有那么多的地方等着他征服,还有那么多的名将等着他去交手...只沉迷于之前的胜利而矜持自得,未免可笑。 所以。 就在这场誓师大会刚刚接近尾声,连大部分士卒都还没有完全消化掉胜利的喜悦时。 陆沉便直接转过身。 他没有给大军太多喘息的时间。 挑选了最为精锐的主力,补充了南征需要的辎重。 “吹角,进军。” 陆沉翻身上马。 他甚至都懒得去跟顾怀道个别。 那面历经战火、威慑荆南的黑底“陆”字大纛,便再次拔地而起。 一万七千余最精锐的北军虎狼,带着刚刚大胜的无匹锐气,越过了残破的临沅城。 然后,直扑长沙! ...... 陆沉走了。 带着主力席卷南下。 而那座满目疮痍、千头万绪的临沅城,便彻底交给了顾怀。 这也是两人早有默契的分工。 一人主战,兵锋所指,攻城拔寨。 一人主政,坐镇后方,巩固根基。 接下来的几天。 顾怀也展现了他的政务功底。 回首过往,他一开始对政务其实是毫无功底的,可后来先是用江陵练手,然后接手襄阳,再渡江南下,更是在公安、汉寿等地积累了处理占领区的丰富经验。 等到如今,各种手段运用在临沅身上,已经是驾轻就熟,有条不紊了。 首先是宗族。 临沅第一次破城后,陆沉对于城内政务的处理是很粗糙的,抓两家罪恶滔天的宗族出来砍了转移百姓视线,全城实施军管,让从事们出去安抚人心,就算是干完活了。 但顾怀接手后,却要继续清查宗族罪状,逃过之前一劫的,现在还是得被抄家灭族,田地契约付之一炬。 而对于那些过往家族风气不错,还算识时务、主动上交隐田的豪强,则给予安抚,留作过渡。 随后,便是在临沅及下辖各乡镇推行《恤民令》。 不仅如此,顾怀还以临沅这座郡治为中心,开始大刀阔斧地重建武陵郡的行政系统。 一切都是按照襄阳的模板来--地方保甲制度,要害衙门安置得力官吏,战俘营平整官道的计划提上日程,要将战俘遣送到各地,以及设立监管系统来监督两万降卒干活,为后面荆南的全面水泥干道修建做铺垫... 除此之外,还得重新丈量土地,分发到那些世代受苦的佃户手中,筛选本地读书人以及投降官吏,挑出可用之人,迅速填补各级行政的空缺... 还得安抚流民,发放赈济粮。 还得通过后勤调度,以临沅为踏板,建起一套保证陆沉南征大军的粮草供应的后勤补给线... 光是粗略想一想就知道他得干多少活。 千头万绪,繁杂无比。 但他还是硬生生地,将这片刚刚经历过战火的土地,稳定了下来。 ...... 夜幕深沉。 临沅府衙的书房内,烛火摇曳。 顾怀坐在书案后,批改完今日的最后一份条陈,放下笔疲惫地靠在椅背上,揉了揉手腕。 门外,那些新提拔上来、排着队汇报工作的官吏和驻将,终于全都散去了。 难得的清静。 “大人辛苦。” 一道温和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是在战事结束后,便进了临沅城,协助顾怀处理政务的萧平。 “辛苦倒还罢了。” 因为没有外人,又是闲聊的语气,顾怀也不端着架子了,发出一声感叹。 “只是自从过江以来,打公安、下汉寿、平临沅,再加上十万大山的蛮族事宜...” 他摇了摇头:“各种军务、政务、安置百姓、清洗宗族...种种都堆在了一起,简直就像是永远也处理不完一样。” “我巡至一地,往往就要待上个几日,亲力亲为,连合眼歇息都成了奢望。” 他看了看桌上那厚厚的公文。 “这还只是武陵一郡。” “如果陆沉南征顺利,一口吞下剩下的长沙、零陵、桂阳三郡...” 顾怀苦笑一声:“一郡之地已经让我焦头烂额,到时候三郡同时收复,不知道还有多少繁杂的事情会压过来。” 听着顾怀的抱怨。 萧平放下茶盏,微微侧头,依然是那副温文尔雅的模样。 “大人的辛苦,学生自然是知晓的。” 萧平轻声说道:“这的确是个棘手的问题。” “归根结底,还是因为大人扩张得太快,而可用之人,却太少了。” “大人关注民生,又不好享乐,推己及人,对官吏的要求就难免高了起来,入眼之人太少,如今大人既要留人安稳江北后方,又要抽出人手来梳理荆南新攻下的土地,只能是捉襟见肘,许多事情,大人才不得不事必躬亲。” 萧平顿了顿,嘴角的笑意加深了几分。 “不过。” “大人也无须太过忧心。” “这种情况,应该很快就会改观了。” 顾怀闻言,坐直身子看向萧平,眼中闪过一丝好奇。 “哦?为何?” 亲手提拔的官吏需要培养,京城陈家送过来已经安置到地方的那一批读书人也需要成长,目前他身边真正得力的读书人,也不过才三个。 李易--自己手把手培养出来的人,之前在处理江陵政务,现在应该已经到了襄阳开始接手整个江北的后勤系统。 许良--貌不惊人的毒士,对损名声的脏活毫不避讳,且毫无根底,不掩饰本性,目前正在南郡清理地方大族,筹措粮草的同时推行襄阳政令。 当然,还有眼前的这个目盲读书人。 只是,陈家的烙印终究会是一块心病,虽然萧平从未避讳此事,南下以来也一直尽心尽力,但他终究不如一开始就跟着自己的李易,以及将身家性命全绑在自己身上的许良让自己毫无芥蒂。 只能是接着看下去了... 听到顾怀的问题,萧平没有立刻回答。 他伸出手指,轻轻摩挲着茶盏边缘,似乎在脑海中整理着语言。 片刻后,他缓缓转头,面向顾怀的方向。 问出了一个问题。 “大人。” 他说,“您相信...‘大势’一说么?” 第二百二十六章 论势 “大势?” 顾怀靠在椅背上,看着眼前这个温润如玉的年轻书生。 书房内,烛火偶尔爆出一朵灯花。 “天下大势,浩浩荡荡,顺之者昌,逆之者亡。” 顾怀轻笑了一声,“这种虚无缥缈的词,从那些只会清谈的腐儒嘴里说出来,我不觉得奇怪。但开口的人是你萧叔晏,这倒真是有些新鲜了。” 这两个字,在史书上不知道被多少人翻来覆去地咀嚼过。 有人说它是天命,有人说它是人心,也有人说它不过是胜利者给自己脸上贴金的借口。 但顾怀只觉得,无非是兵强马壮者为之罢了。 “大人觉得大势是虚妄?”萧平面带微笑。 “不。” 顾怀摇了摇头,“我只是觉得,所谓的‘大势’,不过是胜利者用来粉饰自己,或者是失败者用来安慰自己的借口罢了。刀子不硬,粮草不丰,谈什么大势?” “大人说的是底子。” 萧平脸上的笑意收敛了几分,语气变得有些郑重:“但底子,是可以被‘势’凭空放大的。” 他双手拢在袖中,缓声说道: “大人可知,何谓大势?” “所谓大势,用简单的话来说,就是...” “‘让天下人觉得,你会赢。’” 他顿了顿,才继续说道: “大人不妨回想一下,为何北军明明受了朝廷招安,打着南下讨贼的旗号渡江,地方上的百姓确实少有反抗,可这荆南的宗族、守军,为何依然拼死抵抗?甚至宁愿玉石俱焚?” 顾怀思索片刻,终于意识到了萧平这番话可能不是什么无聊的闲谈...他立刻坐直了身子,端正颜色:“你说!” “这是因为在那些人眼里,北军终究是流寇出身,底蕴不足,没有气象。就算打赢了几场仗,他们也只会觉得是运气好,是朝廷暂时无暇顾及。所以,也许在他们看来,北军被朝廷的大军剿灭,才是注定的结局!” “既然早晚要覆灭,他们若是投降,日后朝廷清算起来,便是从贼的死罪。所以,他们抵抗的意志才这么坚决。” 说到这里,萧平的声音微微拔高。 “但现在,不同了!” “程济一败,四万荆南精锐灰飞烟灭!武陵稳如泰山,剩余三郡的大门已经彻底洞开!” “这一战,打碎了荆南的脊梁,也彻底改变了天下人对北军的‘预期’!” 顾怀面色肃然。 现在他要考虑的事情实在太多了...江北荆南,两地几乎压在他一个人的肩上,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从繁杂的事务中抽身,来像以前一样,如同旁观者般思考局势了。 就比如,他之前还想着用襄阳和江陵的两重身份薅朝廷的羊毛,可谁知道招安名分直接带来了跨江南征的契机?又有谁知道陆沉居然如此一路势如破竹,短短一个多月就已经完成了武陵的全面攻占,甚至还正面击溃了剩余三郡的精锐联军? 人拥有的东西越多,考虑的东西越多,就越难做到思路清明,所以萧平难道是意识到了这一点,才在自己批改完政务的间隙,突然提出这场谈话? “我在听,”顾怀点头道,“你继续说下去。” “是。” 萧平放缓了些语速,让顾怀有更多的思考时间:“天下人的预期变了,结果就是--抵抗的成本变得更高,而投降的抵触情绪门槛,开始降低。” “大人应该也想到了这一点--接下来陆帅的南征,一定不会再像临沅这般惨烈!” “只要陆帅的兵锋一到,长沙或许还会有一场硬仗。但剩余的零陵、桂阳两郡,在长沙陷落后,很大可能会望风而降!” “这就是大势!” 萧平一字一顿:“大人已经不需要再一刀一枪地去拼光所有的敌人,别人的恐惧、别人的趋利避害,会化作一股洪流,推着大人您,不断地往前走!” 顾怀静静地听着。 他问道:“所以,你刚才说,我不必为手下无人可用而发愁,也是因为这个?” “正是。” 萧平居然又问了一次:“敢问大人,何谓大势?” “大势,就是这乱世之中,为天下怀才不遇者、投机者摆下的一道通天之阶!” “以前大人缺人,去招揽读书人,别人或许会嫌弃大人身份,避之不及,哪怕是大人受招安后亲手提拔的官吏,骨子里也多半带着畏惧,不知哪天就会被朝廷打为反贼,人头落地。” “可现在呢?” 他轻笑一声:“只要平定剩余三郡,大人已经坐拥大半个荆襄!有百战百胜的虎狼之师,有取之不尽的荆楚粮仓,有横跨大江南北的治地!” “如今朝廷腐朽,中原大乱,民不聊生。这天下,有多少科举无望的寒门子弟?有多少被朝廷党争排挤打压的失意官员?又有多少想要在这乱世中寻觅一座稳固靠山、以此保全家业的大族豪商?” “只要大人此刻,在荆襄之地摆出求贤若渴、招贤纳士的姿态。” “再也不需要大人亲自去请,这天下觉得自己有本事,能在这乱世走出一条大道的聪明人,哪怕不远千里,也会主动跑来投奔大人,甚至会为了能在大人麾下谋个一官半职,而争得头破血流!” 萧平叹息了一声,“这便是大势了...一旦形成,它就会变成一个巨大的旋涡,会吸纳这乱世所有的野心和人才。” “大人您,将不再缺文臣,也不再缺武将。” 顾怀看着眼前摇曳的烛火。 他知道,萧平说的没有错。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 当大乾继续虚弱下去,当自己展现出足以撼动大乾根基的实力时,那些原本自视清高的士族和读书人,会比任何人都懂得怎么给自己找台阶下。 “从贼”? 只要你赢到了最后,那你就是正统,就是明主。 “还不仅如此。” 萧平的话还没有说完,他带着笑意,居然再问了一次: “何谓大势?” “大势,就是让大人,从一个‘规则的破坏者’,变成‘规则的制定者’。” “之前,大人是接受招安的草莽,朝廷之所以捏着鼻子给了大人一个名分,不过是暂时没办法处置襄阳,更想用大人去堵住赤眉军东西两营回缩荆襄的退路。” “可现在,大人横扫荆南。” 萧平侃侃而谈,将天下局势抽丝剥茧。 “荆南这地方,虽然不如中原膏腴,不如江南受朝廷重视。但它地理位置绝佳,水网密布,易守难攻,而且这些年没什么战乱与天灾,极为富庶。” “拿下这里,大人就算仍打着朝廷旗号,但事实上,已经是...” 他顿了顿,轻声道:“...割据了。” “朝廷就算是再不想承认,也不得不开始正视大人的存在。” “大人如今,身上已经隐隐有了割据一方的诸侯气候。当这种气候成型,大人的一言一行,便不再是流寇的军令,而是真正的一地法令。” 书房内,陷入了短暂的安静。 萧平这番关于“大势”的三段论述,堪称字字珠玑,将顾怀如今所处的微妙位置,剖析得淋漓尽致。 然而,面对这等足以让任何人心潮澎湃的奉承与展望,顾怀的脸上,却并没有多少狂喜。 他只是端起桌上已经有些凉的茶水,饮了一口。 “叔晏,你这番话说得固然漂亮。” 顾怀放下茶盏,平静地说道:“但你也说了,这只是让天下人‘觉得’我会赢。” “预期这种东西,最是脆弱。只要在战场上败上一次,或者内部出了乱子,这股所谓的大势,立刻就会如烈火烹油一般反噬自身。” “所以...” 顾怀眼神变得冷厉起来,“说到底,能把这股大势,变成实实在在优势的,还是得靠一些摸得着看得见的东西。” “比如,兵力,地盘,再比如,存粮,民心。” 听到这句话,萧平不仅没有被反驳的尴尬,脸上的笑意反而更深了,甚至带上了一丝由衷的钦佩。 不是谁处在这个位置,都能这般清醒的。 “大人英明。” “这正是学生接下来想说的。” “其实,大人做得最厉害的,并不是在战场上击溃了荆南联军,而是在不断地,拔高这种大势!” 萧平语气中带着几分惊叹。 “江北那边的布置暂且不论,单说在这荆南。” “大人趁着旧有的荆南世家和豪强在这场战火中被扫荡,借着兵临城下的军威,已经彻底打破了这里两百年来雷打不动的阶层固化!” “大人将土地和利益重新分配,用全新的赋税和土地制度,将这荆南数百万的底层百姓,绑在了大人的身旁。” “这,才是真正不可逆转的‘大势’!” 萧平轻声感叹道:“当然,最让学生叹服的,还是大人在推行政令时的‘因地制宜’。” “之前学生便听大人提起过一次,江北谷城那边,正在进行...名为‘试点’的政令?” 萧平回想着顾怀之前的零星言语,语气中带着一丝赞叹:“土地私有,免税三年...不瞒大人,学生一开始得知时,还真有些担心,怕大人在这荆南也如法炮制,那恐怕会引起极大的动荡。” “但大人在临沅,却只是没收了宗族土地收归公有,将使用之权分发给百姓,并且推行了...‘摊丁入亩’。” “这一手,倒真是不至于让天下世人觉得大人是在彻底掀桌子,却又拿到了最实实在在的好处。” 听到萧平提起这个,顾怀终于笑了。 对于自己亲手制定的这两套截然不同的政策,他是有着绝对的自信的。 “谷城和荆南,情况怎么能一样?” 顾怀靠在椅背上,轻声说道:“谷城被乱军打成了白地,十室九空。那里最缺的不是地,而是‘人’。” “在一片死寂的废墟上,人连活下去都难,你跟他谈什么家国大义、谈什么安居乐业,都是空话。” “所以,才必须用人最根本的贪婪之心--也就是对土地的私有权,去刺激他们!只要是由本人开荒,这地就永远属于你!甚至于,襄阳府衙三年不会收你一粒粮食的税!” “我在看到谷城实际状况,以及那位李县令的坚持时,便意识到,这是个再好不过的机会,政令上迈的步子太大,有时不仅会不见成效,甚至还会引起动荡反噬自身--但只进行一地试点,便没有问题了!” “尤其是对于谷城及其周遭来说,一切都已经在赤眉过境中毁了,此时谷城推行这种政令,便只会疯狂虹吸周边所有州县活不下去的流民,让他们从头开始建立起一套新的秩序!” 说到底,就是在利用“私有制”去快速复苏一个已经死掉的地域,做到“从无到有”的增量。 这种事顾怀便做过一次,也就是刚刚买下江陵城外废弃农庄时,改革工分制建立供销社...只是动静没有这般大罢了。 “但是,说到底,荆南的情况是不同的。” 顾怀声音转冷。 “荆南的确少有战事和天灾,对比其他地方,堪称富庶。但土地却高度兼并!那些豪强宗族,手里隐匿了多少人口?多少不需要交人头税的黑户?占了多少良田?” “如果我不管不顾,不进行试点就在荆南也搞土地私有。” 顾怀看着萧平,“那结果就是,我今天带着军队打倒了一批旧地主。明天,那些分到土地、稍微有点头脑或者势力的人,就会兼并别人的土地,变成新一批的地主。” “几十年后,阶层再次固化,一切又会回到原点。” “所以我才选择停下脚步,只进行些许改进,破灭宗族!土地全部收归公有!将土地的使用权分给百姓,收税则是由过往的人头税直接改成摊丁入亩!” “大人高瞻远瞩,学生心服口服。” 萧平由衷地叹道:“这天下历朝历代,为何宗族能够肆无忌惮地剥削?就是因为朝廷收税是‘按人头收’的丁税!” “宗族把平民逼破产,变成自家的黑户农奴。朝廷收不到这些黑户的税,为了凑齐税收,就只能把重担加倍压在那些还没破产的实诚人身上,逼得更多人投靠宗族。” “这是一个循环,如果大人只是分地,却不改革税制,那么一切依旧和原来不会有太大差别。” “但如今,‘摊丁入亩’一出,废除人头税,把税全部摊到了土地的亩数上,百姓没地,就不用交一分钱的税;谁家地多--比如那些侥幸活下来的旧宗族,就得替手里的每一亩地交海量的税!” “不仅如此,土地归府衙所有,百姓只是从府衙手里‘租借’使用之权。” 萧平抚掌赞叹,“这等于大人直接越过了宗族这个会徇私的中间人,把底层的百姓,全部变成了‘府衙的佃户’!” “虽然也是交租交税,但比起宗族那种敲骨吸髓的剥削,府衙收的税会轻得多,百姓不仅不会觉得是压迫,反而会对府衙感恩戴德!” “而大人您。” 萧平“看”向顾怀,低声赞道:“则通过这一计,彻底地把控了整个荆南所有的农业产出!这是何等的千秋之功!” 听着萧平这番条理清晰的吹捧。 顾怀忍不住笑了出来。 他摆了摆手,指着萧平说道: “行了,叔晏。” “你是个聪明人,不用学着那些人一般,阿谀奉承了。” “我们之间,不需要这样。” 顾怀敛去笑容,“政策改革推行,好处的确是肉眼可见的,只等花上些时间去拿,但与之同来的反扑,也避免不了。你今夜提起此事,恐怕不止是为了夸我一顿这般简单吧?” 见顾怀如此清醒。 萧平也坦然道:“大人既然明白,那学生就直言了。” 他坐直身子,第一次在顾怀面前,冷冽起来。 “大人,大势虽然已成,但目前...” “一定只能停在荆襄!” “绝不能跨过南阳,饮马黄河!” 顾怀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萧平。 “大人。” 萧平沉声解释: “如今荆襄九郡,襄阳、南郡、武陵已在大人手中;长沙、零陵、桂阳在陆帅的兵锋之下,指日可下。” “再看北面,江夏郡处江陵以东,上庸郡处南阳以西,两地被之前赤眉军的东西两营肆虐而过,世家豪强被乱军杀得十不存一,地方防务千疮百孔。只要大人稍微腾出手来,这两郡几乎可以说是唾手可得。” “如此一来,荆襄九郡,大人独占其八。” “大好局势,前所未有!” 他的语气再度加重:“但!唯独这最后的一郡--南阳郡!” “在尽收荆南四郡,不,应该是梳理好荆襄八郡前,大人绝不能动!” “江夏可以直接攻伐,因为它是四战之地,无险可守,且世家凋零。但上庸紧邻南阳,打上庸就必然会惊动南阳。” “南阳不仅被世家大族占据,底蕴深厚,更重要的是,它是荆襄通往中原、洛阳的门户!” “大人现在扫平荆南,朝廷或许会震怒,会下旨斥责然后剥夺招安身份,甚至于会派出大军征讨。” “但是,他们绝对不会拼尽国力来对付襄阳!因为中原、江南、幽燕同样战乱,在长安看来,那边比起荆襄要紧要得多!” “可是!” “一旦大人继续盲目扩张,将兵锋指向南阳,跨过那条线,有了将战火烧到中原的趋势!” 萧平一字一顿地说道:“那么,朝廷就彻底没了其他选择!” “传统的世家大族、达官贵人,绝对无法容忍一个在荆南推行了‘破灭宗族、摊丁入亩’的割据之人,去威胁他们的身家性命!” “而长安,也不会坐视大人将战火燃到中原,去为大乾本就已经混乱的局势再添一把火!” “届时,所有人,一定会放下所有的成见和党争,放下大乾其他地域的混乱,倾大乾之全力,攻伐荆襄!” “以荆襄现在的底子,如果同时面对整个大乾的震怒和围剿,则必死无疑!” 萧平这番话,可以说是振聋发聩,字字见血。 “所以。” 萧平给出他今夜真正的核心建议,“在吞下荆南剩余三郡,以及顺势收复江夏、上庸之后。” “大人要做的,不是继续扩张。” “而是收起所有的锋芒。” 萧平微微低头,“甚至于,如果可以,大人一定要当这大乾天下,最‘忠诚’的臣子。要给朝廷上表请罪,要在朝中有自己的喉舌,要让所有人都相信,扫平荆南不过是扫平卧榻之侧,而大人自己并无太多野心,依然是受他们招安、只求自保的...一个军阀。” “学生建议,大人一定要用最卑微的姿态,去换取最宝贵的东西。” “也就是...时间。” 顾怀静静地听完。 那张在烛光下显得有些阴郁的面庞上,没有愤怒,只有思索。 良久。 他缓缓地点了点头。 “时间啊...” 顾怀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 “只要能给我时间消化荆南,推行政令,发展农桑,打造军备...” “长则四五年,短则两三年足矣。” 顾怀站起身,走到窗前。 “你说的很对。” “我绝不能引起朝廷的警惕。” “我现在并不清楚朝廷对于襄阳出兵渡江,扫平荆南这件事的反应,以及会作何处置,但我之前的确是想着,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朝廷真要是调集大军平叛,我不过也是占据襄阳死守而已。” “但你提醒了我!” “有些时候,脸是一定不能撕破的,如果低声下气、伏低做小便能赢得时间,那就一定不要存着和朝廷死磕的心思。” “中原...我的确没有染指的想法,这一点你可以放心,荆襄打下来,光是治理,就得花上几年的功夫,没有一个稳固的后方,做什么都没有底气。” 他转过身,看着萧平。 “南阳,目前确实碰不得。” “京城那边,我也得想想办法了。” “扫平荆南,我便只能是一个乱世中不得不手握兵权,占地自保的军阀,而不是一个妄图改革,推行政令的...威胁!” “今夜叔晏你这番话,使我受益良多!” “你自从随我过江,先是随我走遍各地,处置政务,再是亲身入十万大山,一计平蛮,如今又提出这等大势之论...次次俱是雪中送炭,这天下读书人良多,却无一人能与你相比!” “感谢的话我就不多说了,但就算是多年之后,我也会记得,在我志得意满的当下,是你萧叔晏,给了我当头棒喝!” 萧平微笑颔首,受之无愧。 顾怀再度望着漆黑如墨的夜空,喃喃道:“说到底,临沅这边的事情一了,我还是得尽快赶回襄阳。” “三郡联军都能开赴武陵,朝廷那边,很快就会有反应了,南阳那些世家的老狐狸,不知又会作何打算...” 正想着。 “砰!” 书房的门突然被推开。 寒风倒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烛火一阵疯狂摇曳,险些熄灭。 “公子!公子!” 一个铁塔般的身影,带着满身的寒气,急火火地闯了进来。 正是统领亲卫营,因为抓捕程济大功而领了好些赏的王五。 顾怀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打断了思绪,眉头微皱,转过身来。 “何事如此惊慌?” 王五急得直跺脚,他指着门外大声喊道: “公子,俺可不是故意想撞门的!” “是那牢里关着的老头!眼看着...好像不行了!” 话音落下。 顾怀和萧平同时脸色一变。 牢里的老头...除了南军主帅程济还有谁? 他不是被抓了后就一直好好关着么,怎么突然就不行了? 顾怀狐疑地看了王五一眼--他可是知道王五之前一巴掌直接把这老将给抽飞出去的事情。 该不会是下手太狠... 王五有些心虚地挪开了目光。 顾怀再不敢拖延,一把抓起搭在椅背上的狐裘大氅。 “走!” ...... 【夫势者,天下之大极也。非恃金城汤池之固,非恃带甲百万之众。盖势发于忽微,而定于人心。善造势者,不争尺寸之得丧,而揽四海之望。破旧律,立新规,损有余以收黔首之死力,开渊途以致九州之逸才。使天下熙熙,皆信其必霸,则士抱策而赴,民蹈火而往。人心既倾,大势遂就。犹决积水**仞之谿,转圆石于万仞之山,沛然莫之能御。当此之际,顺之者勃兴,逆之者齑粉。虽有雷霆之怒,天朝之威,逢此荡荡之势,亦无能为也。】 --《枢言·原势》残卷,无名氏。 第二百二十七章 招降 火。 漫天的大火,像是要把临沅城外的苍穹都给烧穿。 惨叫声、战马悲鸣声、兵器碰撞声,以及那些面孔在火光中扭曲、绝望的模样,在脑海中接连闪烁。 “大帅!快走啊!” “败了!全完了!” 无数只带血的手拉扯着他,硬生生地将他拖上战马,抛下了正面战场上依然在奋起厮杀的荆南子弟,拖离了那座已经起火的大营。 然后,是逃亡,是那如跗骨之蛆般紧追不舍的马蹄声,以及... 那个骇人的巨汉,带着一阵狂风,狠狠抽在脸上的那一巴掌! “呃啊--” 程济猛地睁开双眼,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吼,剧烈地挣扎起来。 但他立刻便发现,自己根本动弹不得。 他已经被绑起来好多天了。 阴暗潮湿的牢房里,墙壁上的火把静静燃烧着,照亮了程济那张布满皱纹、苍老而颓败的脸。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膛起伏。 那是梦。 可那又不是梦。 四万荆南精锐,一辈子的名声,就这么在一朝之间,灰飞烟灭了。 程济再度闭上眼睛,痛苦不堪。 他实在是撑不下去了。 活着,对于现在的程济来说,比千刀万剐还要痛苦百倍,一闭上眼,那场惨败就会出现在他的眼前,每一口呼吸都好像在提醒着他,他输了。 所以,他想死。 只可惜,那些把他抓回来的贼人,似乎也早就意识到了这一点。 他们用最粗的牛筋绳,把他整个人捆得像个粽子一样,别说想办法自尽了,他连坐起来都费劲! 无奈之下,程济再度想到了个办法。 断水!绝食! 老夫已经不想活了,不吃不喝,把自己饿死、渴死,总算也是全了自己最后的气节! 可是。 他终究还是低估了这群北军反贼的不讲道理。 “上头有令,不能让你死了,得罪了!” “捏他鼻子!掰开嘴!灌!” 又是一顿饭点,见他一直未曾进食,牢门一开,几个如狼似虎的北军甲士便端着米糊和清水走进来。 察觉到了他们要做什么,程济瞪圆了眼睛,用尽生平最恶毒的词汇开始破口大骂。 “你们这群反贼!畜生!士可杀不可辱!放开老夫!” 可那几个后生根本不理会他的咒骂。 两人上前,一人死死捏住他的鼻子,另一人捏着他的下巴强行卸开他的牙关,然后拿着木勺,将那带着肉沫的米糊,蛮横地往他喉咙里灌! “咳咳咳...唔...” 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而且,因为是被强行灌食,大量的空气随着肉粥一起进入胃里,程济甚至会连打好几个饱嗝。 “嗝儿--” 这声音,在牢房里显得无比刺耳,更显得无比滑稽。 程济呆住了。 他堂堂大乾长沙郡尉,一把年纪了,大半辈子都在为朝廷戍边保民,到老了,居然沦落到被几个大头兵像填鸭一样捏着鼻子强行灌食的地步。 何等屈辱!何等可悲! 他涕泪横流,破口大骂,可那些甲士却根本不理他,只是冷漠地看了他一眼。 “明天早上再来。” 说完,转身便走,“哐当”一声,铁门重重锁上。 只留下程济一个人,在黑暗中绝望地嘶吼。 就这么浑浑噩噩地过了几天。 每每到了饭点,就会有人准时进来,不管他是破口大骂还是闭口不言,不管他是挣扎还是认命,对方只有一套流程。 捏鼻子,灌粥,锁门。 这种完全不讲道理、只把他当成一头必须活着的牲口来对待的方式,彻底击溃了他。 悲从心来。 想自己一把年纪,戎马一生,如今竟沦落到求死不能的地步。 更让他感到绝望的是。 几天了。 无论是真正主事的人,还是那个在战场上将他逼入绝境的敌军统帅,竟然一次也没有来看过他! 他曾大声要求过谈话,想求他们看在同为带兵之人的份上,给他一刀,给他一个痛快。 可是,没人理他。 除了按时来给他硬灌续命的狱卒,那些反贼好像彻底把他遗忘在了这个阴暗的牢房里。 “竖子...欺人太甚!” 程济眼眶通红,咬着牙,在黑暗中寻觅着。 实在没办法了。 他等到了半夜,趁着牢房外面换防,狱卒脚步声远去的那个空隙。 被绑得严实的程济滚落下床,像一条蛆虫一样,拼尽全身力气,一点一点地,蠕动到了牢房的石墙边。 他看着那面石壁,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死志。 这或许是他最后的机会了。 “列祖列宗在上...不孝子孙程济,今日以死殉国!” 他猛地一咬牙,脖颈青筋暴起,用尽全身的力气,将自己的脑袋,朝着那面石墙狠狠地撞了过去! “砰!” 一声闷响。 然而。 现实总是残酷的。 在经历了连日的惊惧、绝望,以及这几天被捆绑的虚弱后,他刚才以为是拼尽全力的那一撞。 其实根本没多大的力气。 额头上传来一阵剧痛,温热的鲜血顺着眉心流淌下来,糊住了他的眼睛。 他没能把自己撞死。 只是把自己撞得头破血流,紧随而来的是一阵阵晕眩感。 “连死...都死不成吗?” 这是他失去意识前,脑海中闪过的最后一个充满悲凉的念头。 随后,他两眼一翻,没能如愿殉国,反倒是彻底晕死过去。 这才有了大半夜,王五火急火燎地跑去寻顾怀的事情。 “大人!这边!” 牢房过道,火把摇曳,顾怀面色冷峻,在狱卒的领路下,快步走进了这间关押着南军主帅的囚室。 他自然不是真的把程济给忘了,更不是单纯为了羞辱这位老将。 他只是太忙了。 忙着镇抚临沅,忙着处理两万降卒,忙着制定荆南的各项政令。 但同时,这也是他刻意为之的晾晒。 像程济这种一辈子奉献给朝廷的老将,你若是他一被抓就颠颠地跑过去嘘寒问暖、许以高官厚禄,他只会觉得你是在侮辱他,然后借机痛骂你一顿,以此来成全他自己的忠义之名。 对付这种人,就得先晾着他,打碎他的自尊,让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让他在这暗无天日的地牢里把那股子英雄气给慢慢磨平。 只是顾怀没想到,这老家伙性子居然这么烈,宁可撞墙都不愿屈服。 此刻牢门已经大开。 一名背着药箱的大夫正蹲在地上,给倒在血泊中的程济包扎着额头。 见顾怀进来,大夫连忙起身行礼。 “如何了?”顾怀看了一眼地上满脸血污的老将,沉声问道。 “回大人的话,老将军命大。” 大夫擦了擦手上的血迹,恭敬回道:“头上这创伤倒是不打紧,看着吓人,其实只是皮肉伤。主要是心脉受损,连日郁结于心,加上年老体衰,这才晕了过去。” “小人已经给老将军敷了金创药,稍后开几服固本培元的方子灌下去,将养些时日便可无虞了。” 听到没有生命危险,顾怀的眉头微微舒展。 但也就在这时。 “嗯...” 地上的程济发出了一声闷哼,眼皮颤动,悠悠醒转了过来。 他一睁眼。 便看到了牢门外,那站了一圈的人,以及被簇拥在正中间、正居高临下看着自己的那个年轻男人。 一袭大氅,面容俊朗,眼神深邃平静。 程济先是愣了一下。 随即,他并没有去想自己刚才撞墙未死、只磕破个皮晕过去有多丢人。 反而内心深处,涌起了一股冷笑。 终于! 终于把这主事的人逼出来了! 你想把老夫晾着?想用这种屈辱的方式磨灭老夫的意志? 做梦! “你这黄口小儿...便是这群反贼的头目?” 程济虚弱但却强撑着气势,靠在墙角,死死盯着顾怀,“要杀便杀!今日老夫,只求速死而已!” “若是你不敢动手,老夫也总能想到办法,一次死不了,就两次!总有一次,能砸碎你留老夫一命的算盘!” 面对这劈头盖脸的挑衅和求死。 顾怀没有动怒,他甚至没有立刻开口反驳。 他只是挥了挥手,示意大夫和狱卒退下。 然后在牢门外站定。 两人就这么隔着粗大的木栅栏,在摇曳的火光中,静静地对视着。 谁也没有立刻说话。 其实。 顾怀此刻的心里,还真没想好该怎么处置这位老将。 杀? 当然不可能杀。 作为一个掌权者,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程济这种高级将领的价值。 程济的能力,毋庸置疑! 他是荆南最出色的将领,从之前的战况就能看出来,他作为将领的基本功堪称登峰造极,硬生生地把战无不胜的陆沉逼得放弃城防,帅旗出城决战就能看出来。 若是换个平庸之辈,北军怎么会被逼到这种地步? 更关键的是。 根据顾怀的了解,光是程济这个名字,在荆南,便代表着一种号召力! 他坐镇长沙十余年,荆南蛮族闹一次被他打回去一次,生生将蛮族堵在深山里不敢大规模下山。 江北都被赤眉军祸害成了一片白地,十室九空,而一江之隔的荆南,在他的防御下,却依然能保持一片平静富庶。 这等履历,这等威望。 如果能将其收为己用,对于接下来消化荆南、稳定民心,甚至安抚那些降卒,将产生无可估量的巨大作用! 而且... 顾怀的脑海中,不由得浮现出了之前在城头,与陆沉有过的一场谈话。 那是关于陆沉南征后,北边襄阳防务的议论。 当时,两人论及如今北边襄阳可能会爆发的战事。 陆沉需要挂帅南征剩余三郡,但江北的襄阳,接下来也需要大将坐镇! 可偏偏,北军如今什么都不缺,就缺独当一面的将帅! 顾怀清楚,杨震忠诚勇猛,练兵是一把好手,但他不适合统帅数万大军进行这种复杂的多线战役;南征中涌现而出的陈平等一系列将领,都是方面之将,只是在陆沉麾下才如此锐不可当,让他们独自运筹帷幄统领大军,结果如何真不好说。 北军中迟迟没有涌现出其他统帅大才。 陆沉当时便问道,若是继续南征,荆南腹地战况胶着,襄阳那边突然爆发战事,难不成还要他抛下南征大局,带着兵千里迢迢赶回去救火? 如果真到了那一步... 顾怀当时想了想,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说道,实在不行,他自己顶上去得了。 别看他不怎么带兵打仗,但想当初在江陵城外那一战,不也是临阵指挥,打得有声有色么?只是防守襄阳的话... 结果。 陆沉一点面子都没给他留。 那死鱼眼一翻,用一种看白痴一样的眼神,上下打量顾怀,坦言道: “你连带兵最基础的东西都还没学完,就别到时候去丢人现眼了。” “江陵那种小打小闹算什么?也就是红煞那种不长脑子的才会中计...真正的大战,是长达几十甚至上百里的战线!几万大军各路兵团的调动、补给、后撤与穿插!没有个经验丰富的主帅坐镇中枢进行调度,到时候不等别人打过来,你自己的军阵就得乱到全线崩溃!” 顾怀当时被噎得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毕竟,他怎么也没想到,陆沉这个平时惜字如金的家伙,好不容易舍得长篇大论地说出一番话来,居然就是为了进准打击嘲讽他。 当下气得顾怀斜眼瞥了他半天,愣是一句话都没能反驳出来。 但是-- 冷静下来仔细想想,顾怀也不得不承认。 陆沉说得对。 尺有所短,寸有所长。 每个人的精力都是有限的,自从来到这个世道,为了活下去,为了稳定根基,他几乎把所有的技能点,都点在了政务、权谋、后勤和民生规划上。 军事这一块,他确实能看懂大局,指挥一地战场、打个突袭之类的也不在话下,但真要像陆沉那种顶尖统帅一样,着眼全局,多线并进,在几万人的大混战中敏锐地捕捉战机... 就目前而言,是不太可能的。 人贵有自知之明。 所以。 此刻,看着牢房里的程济。 顾怀是真的挺眼馋的。 这老头,简直是眼下求之不得的那种帅才--资历老,阅历广,带兵稳,绝不贪功冒进,简直就是防守战的完美人选! 但是,越是这么渴望,顾怀就越觉得头大。 因为他冥思苦想了这么多天,都不觉得有招降程济的可能性。 牢房内。 见顾怀一直沉默着不说话,只是用那种诡异的眼神上下打量自己。 程济心中越发警惕,正想重申一遍自己宁死不屈要殉国以全名声的大义。 倒是一旁站着的萧平感受到了顾怀的心境,微微上前一步,温润如玉地开口了: “老将军。” 萧平面带微笑,语气诚恳,“之前城外一战,我家大人与陆帅皆言,将军排兵布阵之法已至化境,南军之败,实乃种种巧合所致,非战之罪。” “我家大人对老将军慕名已久,向来敬重将军的为人与才干。” “如今荆南大势已定,乱世将起,正需要老将军这般安邦定国之才,不知老将军可愿弃暗投明,随我家大人...” “呸!” 萧平的话还没说完。 程济一口老痰,狠狠地啐在了牢门的木栅栏上。 “竖子安敢辱我!” 程济冷笑一声:“什么非战之罪?败了就是败了,老夫输得起!” “但你们是什么东西?也配跟老夫谈什么‘弃暗投明’?!” 程济破口大骂:“尔等不过是一群趁乱而起、披着朝廷招安名分的赤眉余孽!是屠戮乡里的流寇!是谋逆乱上的反贼!” “老夫程济,受大乾三朝恩典,食君之禄,担君之忧!” “十五年镇守荆南,保一方平安!老夫这大半辈子,堂堂正正,顶天立地!” 程济越说越激动,瞪着顾怀,眼神中满是不屑轻蔑:“你以为老夫是那些见风使舵的无耻文人?你以为几句不痛不痒的吹捧,许个高官厚禄,老夫就会摇尾乞怜,纳头便拜?!” “做你的春秋大梦!” “老夫宁愿死,也绝不与尔等乱贼同流合污!” “来啊!动手啊!” 这番话,骂得可谓是掷地有声,气冲霄汉。 也能看出来这老头的脾气...实在是又臭又硬。 站在顾怀身后的一众亲卫,听到这老家伙如此冒犯他们主君,不由额头青筋直冒,手都已经按在了刀柄上,恨不得冲进牢房直接把这老家伙给活劈了。 连一直脾气极好、温润儒雅的萧平,脸上笑容也僵了僵。 他其实也知道...面对这种把名节和名声看得比命还重、并且已经抱着必死决心的朝廷死忠。 再怎么劝,都是自取其辱罢了。 换位思考一下,历经三朝,数十年镇守,怎么可能在临死前,亲手在自己的传记上抹上“晚节不保、从贼降逆”这耻辱一笔? 吃错药了才一把年纪放着名声不要,跟着一帮反贼造朝廷的反。 见顾怀仍不说话,萧平只能继续劝道:“老将军此言差矣,朝廷暗弱,民不聊生,我家大人在此推行新政,造福万民,何来逆贼之说?老将军若能顺应天时...” “闭嘴!休要用这等花言巧语污了老夫的耳朵!” 程济却根本不听,翻来覆去就是那一套忠君爱国、痛骂反贼的说辞。 他恨不得用这世界上最难听的话,把外面这群人激怒。 赶紧动手! 全了老夫殉国的名声!这样多少能让自己之前败的那一场耻辱之战,在史书上不那么难看!起码是个死节的忠臣! “老将军当真不再考虑考虑?”萧平不死心地又问了一句。 “滚!!!” 程济这次回应他的,只有一个中气十足的字。 顾怀看着牢房里那个愤怒的老头。 他终于失去了最后的耐心。 “罢了。” “走。” 他干净利落地转过身,一抖狐裘,毫不留恋地朝着地牢外走去。 王五、萧平等人也纷纷跟上。 这一下,倒让牢房里的程济有些懵了起来。 不杀我?也不继续劝了?就这么走了? “站住!” 眼看着顾怀的背影就要消失在过道拐角,程济急了。 他拼命挣扎着身子,像一条被困在岸上的鱼一样扑腾到牢门边,声嘶力竭地喊道: “别走!给老夫个痛快!” “竖子!有种杀了我!!!” 然而。 那脚步声没有半点停顿,渐行渐远。 ...... 走出阴暗的地牢。 寒风迎面吹来,让人的精神为之一振。 顾怀紧了紧身上的大氅,萧平由青竹扶着,跟在身侧,落后半步,轻声问道: “大人刚才一言不发,可是还存了想要招降的心思?” 不等顾怀回答,他便摇了摇头,“恕学生直言,恐怕...不太可能了。” “这种老将,若是大乾真的亡了,改朝换代,他或许还会为了荆南苍生或者家族延续而选择低头。” “但现在,大乾虽然衰弱,却依然是正统,在程济的眼里,北军永远都是名不正言不顺的贼寇。” “他若是降了,他这一辈子积攒的名望,以及他的信念,甚至他留在朝廷的家人,全都会毁于一旦。” “他是不可能降的。” 顾怀一边走,一边点了点头,示意自己明白。 他叹了口气。 “可惜了。” 就在萧平以为顾怀打算放弃,准备寻个由头将程济处死以绝后患的时候。 顾怀却突然顿住了脚步。 他站在府衙的庭院里,抬头看了看夜空中那轮残月。 嘴角,慢慢地勾起了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没事。” 顾怀轻声开口,“我已经想好了他的去处。” “好不容易才在战场上俘虏了这么一个有着丰富防守经验的老将,就算他现在不肯心甘情愿地为我打仗。” “我也绝不能白白浪费,一刀砍了,未免太过可惜。” 萧平有些疑惑。 不杀,不降,那还能如何? 难道一直关着? 顾怀转过头,看着萧平的神情,语气中难得地带上了些莫名的恶趣味。 “先把他秘密押送回江北。” “到了那里,说不定,他还能有个伴儿。” “他不是说,最恨我这种反贼么?所以光是想一想他们见面时的表情,就会让我觉得,这世间的事,真是...” “太有意思了。” ...... 江北,江陵城外,顾家庄。 此时已是正午时分,冬日的阳光虽然不怎么烈,但照在身上也暖洋洋的。 一个穿着灰色短打、做着普通农户打扮的汉子,站在庄子的一处隐蔽院落里。 他抬起头,看了看日头的位置,确认了时辰。 随后,他转身进入屋子,在暗处不知多少目光的注视中,拉开了一道隐蔽的门。 一条直通地下的暗道出现在眼前。 汉子没有犹豫,顺着石阶走了下去。 随着他的深入,光线越来越暗,空气也变得阴冷起来。 这里是一座地牢。 看守森严至极。 通道两侧的墙壁里,隐约可见张弦的机弩;每隔十步,便有火把照明,没有一丝死角。 汉子一路向下。 “站住。” 阴影中,一道冷冷的声音传来,冷冰冰的连弩对准了他的心口。 “天干物燥。” “火烛没点。”汉子面不改色地对上了暗号。 弩箭收回,汉子继续前行。 就这么短短不到百步的暗道,他足足过了三处隐藏的暗哨,对了三次完全不同的口令,甚至在最后一道门前,还验证了随身携带的特殊腰牌。 两侧的牢房不少,有些关了人,有些还空着,偶尔能看到烛光从牢房的门缝里透出来,温和寂寥。 终于。 汉子走到了地牢的最深处。 这里,只关押着一个人。 守在一扇厚重牢门前的另一个汉子见他来了,眼神交汇,微微点了点头,没有任何交谈和言语,便顺着他来时的路,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只剩下新来的汉子,站在了这扇大门前,完成了换岗。 四周寂静无声。 不多时。 牢门内,传来了脚步声。 “咔哒。” 厚重的牢门上,距离地面一人高的地方,有一道只有巴掌大小的方形送饭小门,被人从里面缓缓推开了。 一道有些无奈,又透着几分意犹未尽的声音,从那小门后传了出来: “你们公子留下的那些随笔,我已经看了三遍了。” 小门后。 走廊里的火光,照亮了半张脸。 如果此刻有那些当初跟随赤眉军起义的元老在这里,一定会惊骇得当场跪下! 因为。 这小门后的囚徒,赫然便是当初率领百万赤眉席卷荆襄、声势浩大到令大乾朝廷都为之震颤,却又在襄阳一战中神秘失踪的... 天公将军! 而令人更想不到的是。 这位曾经名震天下的反贼头子,此刻在这暗无天日的地牢里,不仅没有半点被囚禁折磨的颓废模样。 反而,能从那半张脸上看出,他过得其实不算差,精气神极为饱满。 甚至... 这天公将军的脸颊,还隐隐圆润发胖了一些。 --但仔细想想倒也合理,毕竟天天除了吃就是睡,又不用像以前那般操心,自然就心宽体胖了。 门外的汉子像个哑巴一样,目视前方,对他的话毫无反应。 但天公将军似乎早就习惯了这些人的冷漠,他并不在意,只是语气中带上了一丝焦急和抓狂。 “我问你话呢!” 天公将军大声问道,“你们公子到底什么时候回来?” “那册子断什么地方不好?” 他痛心疾首,仿佛是一个看到了绝世武功秘籍却发现少了下半部的武痴,愤愤不平地抱怨着: “偏偏在‘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这一段给我断了!” “那到底是怎么决定的?这其中的生产关系到底是个什么运转法子?!” “真真可恶!” 他拍着大门,气得声音都在发抖: “你赶紧去催催!” “说好的下一册,到底什么时候才能给我送来?!” 第二百二十八章 长安 魏迟已经很久没有碰过直殿监的扫帚了。 虽然他依然没有个什么正经的品级,名籍也未曾调离直殿监,但在皇宫大内这片最会拜高踩低的地方,只要你身上披着“相公”的影子,那便是足以让人仰望的参天大树。 一朝权在手,便把令来行。 如今的他,走在这皇城那两边夹着红墙的漫长夹道里,再也不用像以前那样,佝偻着身子,贴着墙根,小心翼翼地躲避着那些品级稍高些的太监。 他现在,走在路的正中间。 “魏公公。” “见过魏公公。” 一个个面容稚嫩的小太监,会在他路过时猛地停住脚步,恭恭敬敬地退到夹道的一侧,深深弯下腰,那声“魏公公”,喊得是又甜又脆。 魏迟停下脚步,眼皮微微抬了抬。 他看着那个在寒风中冻得瑟瑟发抖的小太监,仿佛看到了几个月前的自己。 那种卑微,那种恐惧... 魏迟从鼻腔里挤出一声不轻不重的“嗯”,便背着手,施施然地从他们面前走了过去。 这才是人过的日子嘛! 自从那日在政事堂,得了左相轻飘飘的一句话,有了这专差密派、直达天听的权柄。 他魏迟,便真的一跃成了这宫城里炙手可热的人物。 在他刻意的宣扬下,谁都知道了,他是左相大人亲自点名、负责替政事堂过手荆襄情报的“专差”。 凡是涉及到荆襄的奏疏,他都有理由过问;凡是荆襄那边的风声,相公第一个要听的,就是他的汇报。 这就等于,他成了左相大人在后宫里、甚至是在朝堂上,专门盯着南方的一只眼睛! 有了这层身份,别说那些底层的太监宫女了,就算是后宫里那些平日里眼高于顶的各监总管,如今见了他,哪个不是笑脸相迎,亲亲密密地叫着? 毕竟,谁敢得罪一个随时能见到相公、甚至可能影响相公决断的人? 只是一夜之间,当初那个默默扫地、随时可能被清算的落魄太监,好像已经死去了。 剩下的,只有一个风风光光、前途无量的宦官。 当然,魏迟心里也明镜似的。 他能有今天,全靠相公提携,所以他这权柄再大,也绝不敢在宫里胡乱伸手去捞银子。 相公的眼里揉不得沙子,他要是敢借着相公的名头在宫里或者六部狐假虎威、中饱私囊,那他的死期也就到了。 可是,宫里捞不着,不代表宫外捞不着啊! 长安城东,那位从荆襄来的王掌柜,如今可是已经在天子脚下盘下了一间极大的铺面,做起了南来北往的买卖。 自从知道他魏迟成了督管荆襄事宜的专差,那王掌柜的热情劲儿简直都快溢出来了,比之前从荆襄一路北上时还要谄媚奉迎几分。 是个会做人的。 自从在京城落了脚,王掌柜隔三差五地,便会有意无意地给他那在城外住着的大兄送去些“孝敬”。 刚开始是些名贵的药材、上好的茶叶,后来便是一匣子一匣子的真金白银。 更让魏迟觉得安心的是,这王掌柜送了这么多好处,竟然一次事都没求他办过! 每次大兄传进宫里的话,都是王掌柜在感激他魏公公的庇佑,说有魏公公这尊大佛在,京城里的那些泼皮地痞、甚至衙门里的胥吏,都不敢去他们铺子里找麻烦,生意做得顺风顺水,这些孝敬,都是理所应当的“分红”。 这让魏迟在心安理得收钱的同时,也不禁产生了一种膨胀感。 看来,那襄阳的年轻公子,是真的只想在京城结交一个能说得上话的“贵人”啊。 而自己,偏偏就成了那个贵人! 上有相公看重,下有地方招安军阀巴结,这滋味...可真是美得让人骨头都发酥了。 想着这些有的没的,魏迟回到自己如今已经换成了单独一间、且布置得奢华暖和的厢房。 刚收的干儿子熟练地替他褪去外服,端上热气腾腾的参茶,然后跪在地上,轻轻捶打着他的双腿。 魏迟惬意地闭上眼睛,抿了一口参茶。 唯一美中不足的,大概就是荆襄那边,实在太“安分”了。 他这个专门负责荆襄事务的专差,其实并没有太多在相公面前露脸、表现自己能力的机会。 原因很简单。 大乾朝廷,现在是真的顾不上荆襄。 以前在直殿监扫地,对于天下大势看不怎么明白,如今天天在政事堂外头候着,出入六部也多,魏迟自然而然也就知道了这大乾江山处处漏风的现状。 赤眉军那两路流窜的主力,自从在荆襄被打散后,东西两营分别流窜到了中原和江南,听说裹挟了百万之众,虽然朝廷已经调集大军平叛,实打实地做过了几场,但奈何流寇一旦不想死拼,流窜起来那是真的拦不住的。 幽燕那边,边军和草原蛮子连着打了好几年的仗,军饷粮草是个无底洞。 今年河北又发了大水,无数灾民流离失所,易子而食。 他们有太多更严重的东西要处理了,幽燕要拦住异族不让他们拦下,河北大灾之年闹不好就是叛乱四起,不赈灾就会出几百万流民,江南赋税重地更是万万不能乱... 相比之下。 荆襄那边,虽然之前赤眉闹得那般凶,甚至还涌出来祸害中原江南,但既然已经下旨招安了,那襄阳的贼首也很是听话。 在朝廷诸公看来,这便是天大的好事了! 招安,就像是给荆襄这道伤口强行贴了一块膏药。 只要这块膏药不掉下来,只要表面上看起来过得去。 谁会有那个闲心去揭开膏药,看看底下的伤口是不是烂透了? 大家都很忙,谁也不想在这个节骨眼上,去主动挑起荆襄的战端。 所以。 魏迟这段日子以来的差事,很是轻松。 每天的工作,就是闭着眼睛,将荆襄那边那些的折子整理一下,然后到左相面前回禀一句:“襄阳受抚,安分守己;江陵上疏请求朝廷拨付银饷物资...” 或者偶尔也就是给襄阳那位贼首写封信,盖上相公的印签,宣扬一下朝廷的浩荡恩德而已。 然后,相公点点头,这事儿就算过去了。 “等过了这个冬天...” 魏迟一边喝着参茶,一边在心里琢磨着,“咱家是不是也该去外头,悄悄寻个懂行的清客幕僚了?” “这权力可大可小,就这般放着,实在浪费,得找个人教教咱家,看看能不能在这荆襄的事情上做做文章,在相公手底下,更进一步,把这‘太平无事’的功劳,往自己身上揽一揽...” 魏迟正美滋滋地做着平步青云的大梦。 “魏公公!” 魏迟抬眼,政事堂当差的小黄门气喘吁吁地推了门,高声道: “公公且随我走一遭吧,相公召见!” 魏迟心里一喜。 往日里都是他自己去政事堂求见回禀,今日相公竟主动召见? 莫非是荆襄那边有了什么好事? 他连忙应声站起,如今的他可不像第一次召见时那般心乱如麻,什么都不懂了。 他的袖口里滑出一点心意,攥在手里,正准备像往常一样,说些漂亮话,客客气气地送出去。 然而,小黄门却只是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连连摆手: “公公太客气了,相公还在等着呢,小的可不敢收,咱们还是早些...上路吧?” 魏迟心头一紧。 他有了些不祥的预感,毕竟这小黄门的态度,一定程度上也代表了相公的态度...难道说今日相公心情不太好? 但他终究不敢多问,见那小黄门说完后便自顾自出了门,他也赶忙跟了上去,快步走进了宫城的风雪里。 ...... 魏迟跨过政事堂的门。 只是一瞬间,他就意识到自己之前担心的事很可能成真了。 因为左相温言,并没有像往常那样埋首于堆积如山的奏疏中。 相反。 他今日甚至连笔都没拿。 他只是静静地坐在宽大的书案后,那双阅尽朝堂沧桑的眼眸,在魏迟入门的那一刻起,便将视线放在了他的身上。 没有说话。 就这么看着。 仿若千钧之重。 魏迟的脸僵硬了,他在宫里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太熟悉这种上位者的眼神了。 这是雷霆之怒即将降下前压抑的平静! “扑通!” 魏迟双腿一软,熟练地跪倒在地,膝盖狠狠地砸在地砖上,将头深深地埋了下去。 “奴婢...叩见相公。” 他的声音已经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了。 可房间里依然死寂。 足足过了半炷香的功夫。 那股几乎要将魏迟逼疯的压力中,终于传来了左相那听不出任何情绪的声音。 “昨日,才到的战报。” 左相淡淡地开口。 “襄阳大军,南渡长江。” “打着‘追剿赤眉余孽’的旗号,连下荆南公安、孱陵两城。” “目前,主力已经开赴汉寿。” “大有扫平武陵,席卷整个荆南之势。” 轰!!! 左相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狠狠地砸在了魏迟的天灵盖上,让他的大脑一瞬间便陷入了空白。 他听到了什么? 这怎么可能?! 他是“负责荆襄风声”的人!他这段日子以来,每天都在向相公回禀“襄阳安心受抚,安分守己”! 可是现在,襄阳居然出兵了! 打着受招安的旗号,堂而皇之地去攻打朝廷的荆南重镇! “奴婢...奴婢...” 魏迟张了张嘴,舌头像是打了结,喉咙里仿佛塞了一团破棉絮,讷讷了半天,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左相没有理会他的恐惧,继续说道: “今日朝会。” “右相发难。” “他说,当初这道招安旨意,纯粹是养虎为患。” “说那襄阳贼首,狼子野心,和其他赤眉贼寇根本就是一个心思,早晚必反。” “如今兵渡长江,攻城掠地,便是铁证。” 左相的声音微微顿了顿,视线落到魏迟那不敢抬起的脊背上。 “魏迟。” “你之前,去过襄阳,见过他。” “你觉得,右相说得对么?” 一道催命符,就这么轻飘飘地落了下来。 魏迟只觉得三魂七魄都飞出了体外。 他觉得?他能怎么觉得?! 如果他回答“严相说得对”。 那就等于承认顾怀早有反心,等于承认自己这段时间以来上奏的所有“安分守己”都是在欺上瞒下!那是必死无疑的下场! 可如果他回答“严相说得不对”。 那岂不是在公然反驳右相定论? 襄阳的兵锋现在明摆在那里,连公安和孱陵都打下来了,难道自己还要睁着眼睛说瞎话,说那贼首出兵只是去荆南游山玩水不成?! 怎么回答,好像都是个死。 被逼入绝境的魏迟,彻底崩溃了。 “相公饶命!相公饶命啊!!!” 他根本想不出任何对策,只能凭借着本能,将头狠狠地砸在地砖上,疯狂地磕头。 “砰砰砰!” 几下便将额头磕得鲜血淋漓,但他却像感觉不到痛一样,一边磕一边凄厉地哀嚎着。 “奴婢该死!奴婢罪该万死!” 左相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他。 一直看到魏迟把自己磕得头晕目眩,连哭喊的声音都嘶哑了。 左相才终于冷冷开口。 “本相,对你很失望。” “今日朝堂,严相上书,请求太后收回那道招安旨意,剥夺贼首官身,并调集江夏、上庸、以及中原各部大军,合围襄阳,进行讨伐。” “而你。” “你坐在本相给你的这个位置上,却连最基本的本分都没有尽到。” 左相的语气中终于带上了一丝严厉,“你没盯好那襄阳的贼首!” “你更没靠着你和那贼首所谓的‘交情’,摸透他的意图!” “几万大军调动,粮草筹备,那是能在朝夕之间完成的么?” “你甚至连他想攻打荆南,都不知道!” 所有人都知道,左相宦海沉浮多年,向来是个幽思如渊,但总是很儒雅温和的人。 可是,在这一刻,终于有人直面了左相的怒火。 他不在乎魏迟收没收那贼首的贿赂,不在乎魏迟是个什么德性,他在乎的是,自己心思一动提拔的这个人,竟然连看门示警的本事都没有,反而让他这个堂堂左相,在朝会上被政敌拿住把柄,颜面尽失! “来人!” 左相厉喝一声。 死亡的阴影瞬间笼罩了魏迟。 他知道,只要外面的人进门,他这辈子就到头了。 可他不想死!他才刚刚尝到权力的滋味,他才刚刚过了几天人过的日子! 在恐惧和绝望中。 魏迟的脑子在这个瞬间,转得比这辈子任何时候都要快! 他不能顺着相公的话说!他不能承认自己的错! 他必须给自己找一个借口,找一个哪怕是极其荒唐的借口,只要能在这个死局里求到一条活路! 魏迟猛地抬起满是鲜血的脸,也不管什么逻辑了,口不择言地尖叫起来: “相公!奴婢是个没见识的阉人...奴婢不懂什么军国大事!” “可是...可是奴婢见过他!那襄阳贼首,不像其他乱贼啊!” “这其中...这其中必定有隐情啊相公!!!” 这完全就是一句走投无路的胡话。 大军都渡江打下两座城了,还能有什么隐情?难不成是为了去荆南看风景?! 连魏迟自己喊出这些话后,心里都一片绝望,准备闭目等死了。 然而。 门外的人没有进来。 左相温言。 也突然沉默了下来。 “隐情?” 过了许久,左相才看着地上缩成一团的魏迟,轻轻地,将这两个字重复了一遍。 然后,他重新审视起这个卑微的阉人。 魏迟当然不知道都出兵了还有什么隐情! 他此时心跳如擂鼓,连大气都不敢喘。 但他知道,这句胡话,似乎触碰到了左相心里的某根弦!如果今日不过这一关,他这些日子的权势,他的性命,全都没了! 他只能硬着头皮,顺着自己瞎掰的这条路,死咬不放! “是...是!定有隐情!” 魏迟颤抖着说道,“那贼首,当初接旨时何等恭顺,他...他绝非是那种无脑造仮的莽夫...” 左相看着他,突然开口: “你以为,本相不知道严相说得对?” 他幽然道:“世道乱了。” “手握重兵,盘踞一方,谁能没有野心?” 魏迟愣住了。 他抬起头,满脸都是茫然,根本没听懂左相这句话里的深意。 相公既然知道严相说得对,那为什么还要招安?为什么现在还不立刻下令剿贼? 看着魏迟这副愚钝的模样。 左相微微皱了皱眉。 他轻轻摆了摆手。 屋内的侍者和小黄门,立刻无声无息地退了出去,并顺手将政事堂的门窗俱都关上。 屋内,只剩下权倾天下的大乾左相,和一个满头是血的低贱宦官。 “地方上,已经很乱了。” 左相靠向椅背,轻声说道:“中原糜烂,江南不稳,幽燕战火连天。” “大乾,经不起更多的折腾了。” “本相...不想荆襄,也乱起来。” 魏迟大气不敢喘地听着,他哪怕再愚蠢,也知道自己的生机...就落在左相这番话里了! “严相向来是个纯臣,他想要出兵,想要剿贼,想要还这天下一个朗朗乾坤。” “可是,他只看军务,不看天下钱粮!” “眼下,是冬季。” “大军出征,兵马未动粮草先行,这个时候如果开启荆襄战端,大雪封路之下,若是强行调拨兵力攻打襄阳,难免影响他处战局。” “当初这招安一事,本就是为了稳住荆襄的大局。” “只要那里还挂着大乾的旗帜,荆襄,就依然是大乾的荆襄。” 说到这里,左相的眼神中闪过一丝冷酷与决绝。 “所以。” “本相可以再给你一个机会。” “既然你刚才说,他南下是有‘隐情’。” 左相居高临下地看着魏迟,一字一顿: “那么本相现在,就可以让他,真有一个‘隐情’。” “只要。” “他此时,退回襄阳!” “本相就可以在朝堂上,压下严相的折子,对这次出兵,既往不咎。” “他依然可以是朝廷招安的平贼中郎将,襄阳,也依然是受朝廷安抚的襄阳。” “你,明白了么?” 魏迟犹如醍醐灌顶。 明白了!他彻底明白了! 相公根本不在乎那贼首到底愿不愿意受招安! 相公在乎的是大乾不能在这个时候开启一条新的战线! 相公只是需要一个台阶!需要一个能堵住朝堂上那些好战派悠悠众口的借口! 这哪里是给他魏迟的机会?这分明是相公在利用他的身份,去向襄阳传递朝廷的警告和最后底线! “奴婢明白!奴婢彻底明白了!” 魏迟欣喜若狂,连连磕头,“奴婢这就去!奴婢这就去给那边传信!一定把隐情查明!” “滚吧。” 左相疲惫地挥了挥手。 魏迟连滚带爬地站起身,因为双腿发软,还险些跌了一跤。 他弓着腰,千恩万谢地倒退着出了政事堂,然后转身,疯了一般地向着宫外跑去。 左相收回目光,重新拿起那封战报,沉默地看着。 他当然知道,荆南最新的战报应该还在路上,那边到底是个什么情况,现在还不好说。 也许乐观一点,襄阳大军已经被打退回江北了呢? 至于让襄阳退兵...实际上,也不过是漫天要价,坐地还钱而已。 不太可能了。 但是。 他需要一个理由,来让朝廷集中目光,处理掉那几处更大的隐患。 起码,还是没有撕掉朝廷的旗号,也没有北上威胁中原。 至于荆襄... 唉,事在人为吧。 他作为清醒、无奈且悲哀的主政宰相,只能为了帝国的稳定,苦心孤诣地做着退让和缝补。 “多事之秋啊...” 一声幽幽的长叹。 在温暖如春的政事堂内,久久回荡。 ...... 长安城东。 魏迟这辈子大概都没有跑得这么快过。 按照他原来的身份,一个直殿监的扫地太监,想无故出宫,那简直比登天还难。 但如今他手里捏着左相给的特权,只是对宫门的侍卫亮了亮牙牌,说了一句“奉相公密令出宫办事”,便畅通无阻地冲了出来。 他一路狂奔,甚至连轿子都顾不上坐,直接冲进了王掌柜那间装潢得富丽堂皇的“云间阁”里。 “给咱家滚出来!” 魏迟一脚踹开铺子后堂的门,满脸血污、衣冠不整的模样,把正在乐呵呵盘账的王掌柜吓得够呛。 “哎呦!魏公公!您这是怎么了?” 王掌柜连忙迎上去,就要去扶他。 “滚开!” 魏迟一把推开王掌柜,眼睛赤红,一把揪住他那绸缎衣领,语无伦次地嘶吼着质问: “你家公子疯了吗?!” “他是不是疯了?!” “他竟然敢出兵过江?!他竟然敢打着朝廷旗号过江!” “相公要杀我了!相公要杀我了你们知道吗?!” 王掌柜被他晃得头晕眼花,根本没听明白他在嚎什么,但也知道事情大条了。 他赶紧安抚住魏迟,然后命伙计去外面,把隐在暗处的魏老三给寻了出来。 “我不是说过么,你在明,我在暗,没有要紧事,千万别暴露我们之间的联系...” 魏老三掀开帘子走出来,看到魏迟这副惨状,话当即咽了下去。 “王掌柜,你先去盘账。” 王掌柜如蒙大赦,连忙挣脱了魏迟的手,拱拱手退了出去--接下来的事情可不是他一个生意人能听的。 堂中只剩下了魏迟和魏老三,但魏老三此时也是一头雾水,毕竟他虽然知道大军开赴荆南作战的消息,但最新的战报可还没送过来,别说临沅城下的决战了,他连一夜破公安的事情都不知道。 毕竟,虽然魏老三是负责京城情报的,但他们这个隐藏在长安的暗线,消息渠道怎么可能比得上朝廷? 所以,当魏迟像倒豆子一样,将相公在政事堂说的话,以及襄阳大军渡江横扫荆南的消息说出来时。 魏老三当场就呆住了。 居然...打得这般快?! 而短暂的震惊过后,魏老三很快便反应了过来。 难怪公子之前让他们在长安不惜一切代价砸钱,结交权贵,打通关节,原来,公子早就有了南征的计划,这是在为后续可能的朝廷震怒做铺垫啊! 想通了这一节,魏老三的心里反而稳了下来。 但眼前的魏迟,显然已经处在崩溃的边缘了。 “现在右相要出兵剿贼,左相要一个解释!” 魏迟死死地抓着魏老三的胳膊,声音里带着哭腔。 “相公说了!只要你们公子现在退兵!” “只要退回襄阳!” “相公就可以给他找个‘隐情’!就能帮他把招安的名分保下来!” “你!你赶紧传信回襄阳!” “让你家公子赶紧退兵!千万别再打了!随便找个什么借口,哪怕是说水土不服、迷了路都行!退回去,大家就当无事发生,咱们还能接着过这太平的好日子啊!” 魏迟满怀希冀地看着魏老三,以为对方会立刻去安排快马送信。 然而。 魏老三想了想,不仅没有半点惊慌,反而两手一摊,露出了一副无奈的憨厚模样。 “公公。” 魏老三叹了口气,语气中甚至带着几分无辜,“您这也是急糊涂了,这不是在难为小人么?” 魏迟愣住了:“你什么意思?” “且不说我们在京城,远隔千里,根本不可能干涉公子的军令。” 魏老三轻笑一声,“再说公子退不退兵,那是军国大事,是我们这些在京城做买卖的下人能干涉得了的么?” “而且啊,几万大军过江。” “将士们现在在荆南,都指望着建功立业,您觉得,这个时候,我家公子,怎么可能撤兵?” “公公,您是个聪明人,怎么今日,却说起胡话来了?” 魏迟的眼睛瞪得溜圆,脸上的表情凝固了。 这番话直接把他噎得半晌说不出话来。 他呆呆地站在原地,只觉得脑子里嗡嗡作响。 退不了? 顾怀不肯退兵?! 是啊,仗都打到这份上了,城都占了,好处都拿到手了,凭什么因为朝廷轻飘飘的一句话,就退回去? 这根本就是痴人说梦!而他魏迟,竟然还真的当成救命稻草来信了! 魏迟抖着身子,颤声问道:“那...那我怎么办?” 他像个无头苍蝇一样在原地团团转。 “你们不退兵,相公一定会杀我的!我死定了!” 面对濒临崩溃的魏迟。 魏老三摸了摸下巴,那张憨厚的脸上,终于褪去了所有的伪装,露出了一抹痞气来。 “嗯...” 魏老三想了想,非常光棍地一摊手:“我也不知道公公该怎么办。” 这副无赖模样,把魏迟看得彻底愣住了。 这还是那个每次见了他,都恭恭敬敬、甚至有些局促逢迎的“魏老弟”么? 跟之前那种卑微的态度,简直是天壤之别! “公公,您是个明白人,您仔细想啊。” 魏老三拉过一把椅子,自己大喇喇地坐下,甚至还给自己倒了杯茶。 他慢条斯理地分析道: “这段时间,您从王掌柜这里,可是收了不老少的钱财吧?” “金条、珠宝、名贵药材...那些东西加起来,啧啧。” 魏老三抬起眼皮,似笑非笑地看着魏迟: “现在事发了,公公您就想着脱身?这世上...怕是没有这么好的事儿吧?” 魏迟如遭雷击。 直到这一刻,他才突然反应过来。 为什么王掌柜送了那么多贵重的东西,却从来不求他办事! 那根本不是什么单纯的结交贵人,那是一张早就编织好、专门为他准备的罗网! 根本由不得他下船! “公公。” 魏老三继续说道:“这些日子,您在这宫里宫外,过得何等春风得意,何等威风八面。” “那好日子,那握着权力的滋味,难道您就不想,一直过下去么?” 魏迟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他当然想! 他做梦都想一直过这种把别人踩在脚底下的日子! 可是,可是顾怀不退兵,这日子怎么还能过得下去?! “所以啊...” 魏老三看着面如死灰的魏迟,图穷匕见。 “既然公子不会退兵,那公公您,除了去向朝廷,向相公证明,我们公子是个‘大忠臣’之外。” “哪儿还有别的办法?” 魏老三站起身,走到魏迟面前,拍了拍他那还在发抖的肩膀。 “公子打荆南,那就是在帮朝廷平定叛乱!” “公子杀南军,那就是因为南军图谋不轨!” “公公,您是相公的耳目,这朝廷听到的风声,不全都在您的一张嘴上么?” “当然...我们也是会帮您的,总之,只要您能帮着公子,把这‘忠臣’的名头给做实了,把朝堂上那些质疑的声音给糊弄过去,帮公子争取到和朝廷的亲密关系。” “那您,就依然是左相大人最器重的专差。” “您这好日子,不仅能继续过,以后若公子成就大事...封侯拜相,也未可知啊!” 魏迟瘫坐在椅子上。 他看着魏老三那张依然显得憨厚,却又如同恶鬼般可怕的脸。 听着这番颠倒黑白的逻辑。 只觉得一股寒意,从尾椎骨一路攀爬,扩散全身,让他如堕冰窟。 他拿了人家的钱。 他享受了人家的逢迎。 他的身家性命,大好未来,全部绑在了荆襄那个贼首的心念一动上。 他魏迟。 真的已经,没有退路了。 ...... 【...言拜左相,值大乾季世,海内幅裂,府库倒悬。言为人沉毅,绝清谈,务权变,以一身独任天下之重。是时骄藩跋扈,群寇如毛,言知大势已倾,乃力排清流之议,专务弥缝。遇乱军势盛,多假百官**以羁縻;逢国用大匮,辄损公卿车服济军资。朝堂清议多讥其曲意苟且、养痈遗患,言闻之太息曰:“天倾柱折,大厦将覆,吾徒以败絮弊纸,强支漏屋耳,安敢望中兴哉!”及言在相位数载,外抚群雄,内平党争,苦心调和,四海崩坏之局得稍纾,乾末之国祚,实赖言呕心沥血,强延岁月。】 --《乾史,温言传》 第二百二十九章 佛门 魏老三微微眯起眼睛,看着魏迟那跌跌撞撞冲出后堂的背影。 直到那背影彻底消失在视线里,他脸上那副憨厚无赖的痞气才一点点收敛起来。 一旁,刚才被赶出去的王掌柜听到动静,掀开帘子走了进来,同样看了一眼魏迟离开的方向。 “魏老弟,这...这魏公公,靠得住么?” 王掌柜有些担忧,“看他刚才那副死了爹娘的模样,不会到时候狗急跳墙,把咱们在长安的底细全都给供出去吧?” “这家伙可能的确存了些反水的心思...”魏老三开口道,“他现在虽然怕,但骨子里还是之前那个唯唯诺诺的太监,认不清现实。” “所以,要指望他竭尽全力去朝堂上帮咱们公子立名声、博回旋的余地,怕是有些悬。” “造势、稳住朝廷之类的事情,最终还是得落到咱们自己身上。” 说到这里,魏老三回想着刚才魏迟转述的那些话,忍不住咂了咂嘴。 “倒是那位左相大人...” “当真是个妙人。” “前方战报刚传回来,满朝文武都在喊打喊杀,他却能在这个时候硬生生压住火气,甚至主动递台阶,想要息事宁人。” “这等隐忍和清醒,可怕得很啊。” “朝廷里若都是这般清醒,顾全大局的人...” 他叹了口气:“咱们公子,也不必如此担心长安城的反应了。” 王掌柜站在一旁,听着这些云山雾罩的局势,只是陪着笑脸。 他终究只是个生意人。 进了长安之后,他表面上是这云间阁风光无限的大掌柜,但暗地里,一向是以魏老三的命令马首是瞻的。 当下,他也懒得去琢磨左相到底妙不妙,便直截了当地问道: “魏老弟,既然宫里那条线不能全指望,那咱们接下来...” “的确可以开始了。” 魏老三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熙熙攘攘的长安街道。 “这些时日,你盘下这处大铺面,开了这云间阁的分号,我也没闲着。” “该打点的地方打点了,该搭的暗线也都搭好了,从今往后,咱们就可以把长安城里的各种消息,直接传回荆襄。”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郑重起来。 “还有,公子前些日子,送来了密令。” “既然荆南战事一开,朝廷震怒是必然的。公子让咱们,好好在长安城里造一下势,试探试探朝廷各方势力的底线和反应。” “嗯...” 魏老三嘴角勾起一抹笑意,似乎想到了顾怀写在密信里的原话。 “公子还特意交代了,不要心疼钱。” “在长安这种天子脚下、水深王八多的地方,想要硬生生开出一条道来,钱,是一定不能省的!” “那魏迟,不就是个很好的例子么?” 王掌柜闻言,连连点头。 “我省得,我省得!那...咱们今日便把请柬发出去?” “就按咱们之前商量的,办一场拍卖会?我把那些奇珍异宝摆出来,把帖子往那些六部尚书、公侯伯爵的府上送!只要他们肯来...” “不行。” 魏老三想了想,果断摇头。 “现在想想...咱们之前的想法还是岔了。” “你我现在是个什么身份?你不过是个初到长安的商贾,我不过是个在码头扛包的力夫!” “士农工商,咱们都排在最后面了。” “老老实实走发请柬、开拍卖会这条道子,或许能打响云间阁的名气,但请得来一般的富户胥吏,却绝对请不来真正的权贵!” “那些官员,富户,更别提那些皇亲国戚了...他们平日里眼高于顶,连看都不会多看你一眼,凭什么接你的请柬?又凭什么来赴你的宴?” 王掌柜愣住了。 “那该如何是好?若是请不来,咱们又该怎么攀上他们?” 魏老三没有立刻回答。 能被顾怀看中,从一个流民庄稼汉一路提拔,最终送到长安来主持大局。 魏老三除了出身差了些,脑筋绝对是极聪明、且极善于变通的。 他在屋内来回踱着步子,脑海中不断闪过这些日子在长安街头的所见所闻。 突然,他脚步一顿。 “有了!” 他笑吟吟地看向王掌柜。 “王老哥,你在长安也待了有些时日了。” “你知道,这长安城的权贵们,平日里最信哪一套么?” 王掌柜一头雾水:“哪一套?” “当然是那群和尚了!” 魏老三抚掌大笑。 “大乾开国的时候,的确是崇尚道教,但你看最近这几朝,历任的国师,那可都是佛教中人!” “上行下效,这长安城的权贵们,便也跟着信起佛来。” “前些日子,我去城南的慈恩寺转了一圈。” “啧啧...” “那叫一个香火鼎盛!门槛都快被那些来进香的权贵家眷给踏破了!” 魏老三眯起眼睛,断言道: “说不定,咱们要踢开长安那些权贵们那扇紧闭的大门。” “还得从这群光头身上想办法!” 王掌柜有些迟疑:“这能行么?那些达官显贵,平日里忙着争权夺利,未必就真的有多虔诚吧?” “老哥啊,你糊涂!” 魏老三一语道破天机。 “那些男人们,那些在朝堂上呼风唤雨的人们,当然未必信佛。” “但是!” “他们府里的老母亲呢?他们的正妻大妇呢?” “这些女人成天被关在深宅大院里,唯一的寄托就是求神拜佛,保佑家族平安,保佑子嗣绵延。她们,才是各大寺庙最虔诚的香客!” “只要咱们能把这群老和尚给拿捏住。” “还愁那些被枕头风吹得头晕脑胀的达官贵人们,不乖乖地自己送上门来?!” ...... 长安南城,镇国寺。 作为长安甚至整个关中地区最大、最恢弘的皇家寺院,这里常年香烟缭绕,钟磬之声不绝于耳。 哪怕是在这大雪纷飞的寒冬,前来烧香拜佛、祈求平安的香客依然络绎不绝。 而在后院一间幽静温暖的禅房内。 镇国寺的住持,释印和尚,正盘腿坐在蒲团上。 他双手合十,双目微闭,嘴里低声念诵着经文。 檀香袅袅,配上他那花白的眉毛和满脸的慈悲之色,看起来真如在世罗汉一般,宝相庄严,超凡脱俗。 但实际上。 “城外赵员外家的那三百亩水田,这个月的利钱又没还上...下个月,便可以名正言顺地收归寺里了。” “还有李记布庄从‘长生库’借的印子钱,三分的利,也是时候派武僧去催一催了...” 释印和尚手里的念珠拨动得极快。 他那被香火萦绕的脑海里,此刻哪里有什么《金刚经》、《楞严经》? 全都是密密麻麻的账本! 长生库。 这听起来像是个祈福延寿的功德之地。 但实际上,它就是大乾佛门用来放高利贷的钱庄! 这天下本就乱了,百姓民不聊生,活不下去的底层农户,只能跑来寺庙借那种九出十三归、甚至利滚利的“印子钱”。 一旦借了,那便是家破人亡的下场。 还不上的,便只能用家里最后那几亩薄田来抵债。 而更可怕的是,大乾王朝虽然对民间盘剥极重。 但对于佛门,却向来网开一面。 僧人不交赋税,不服徭役! 于是,许多手里有点余钱的豪强,甚至主动把田地“捐”给寺庙,以此来逃避朝廷那沉重的赋税,然后私下里再跟寺庙分账。 就这样,通过放贷兼并土地,通过挂靠逃避赋税。 在外面那兵荒马乱、饿殍遍野的世道里。 这座长安城里的佛门清净地,不仅没有受到半点波及。 反而赚得盆满钵满! 于是,出家人明明不事生产。 不种地,不织布,不打铁。 却靠着免税的特权、高昂的利息、以及信徒们捐献的香火钱。 将一尊尊佛像塑成纯金,将一座座寺庙修得比皇宫还要富丽堂皇! 这,便是佛门。 此刻的释印老和尚盘算着这个月“长生库”进账的银两,以及周边又多出来的免税隐田,心里很是满意。 这天下乱就乱吧,幽燕打仗,中原流寇,又影响不到他们这些方外之人。 相反,世道越乱,百姓越苦,便越是寄希望于来世,这寺庙里的香火,反倒越发鼎盛了。 只是... 老和尚在心里微微叹了口气。 当今的那位小皇帝年幼,一切大权都在太后和政事堂手里,太后更重道门,而那左右二相都是纯粹的读书人,对礼佛之事根本不感兴趣。 没有上层的极力推崇。 长此以往,佛门在这长安城的声势,也是会越走越低的。 得想个法子,弄个大的祥瑞,或者佛法显圣之类的把戏,重新把宫里和相公们的目光给吸引过来才行。 正想着。 “笃笃笃。” 禅房的门被轻轻敲响。 “师父,您在打坐么?” 一个稚嫩的声音传来。 释印老和尚立刻收敛了心神,重新变回了那个得道高僧的模样。 “进来吧。” 禅房门被推开。 一个小光头跑了进来。 这是老和尚新收的关门小徒弟,法号慧明。 对外宣称是这孩子生带佛骨,有大慧根,是百年难得一见的佛门种子。 但实际上。 这孩子的亲爹,是当朝一位实权侍郎。 所谓的“慧根”,不过是佛门和权贵为了彼此结交,寻找的一个由头罢了。 有这位侍郎公子的身份在,镇国寺在长安城里办事,不知道要方便多少。 而那位侍郎,也经由礼佛,搭上了不知多少关系。 “何事惊慌?” 老和尚微微睁开眼,语气平和。 “师父,外面来了个送拜帖的。” 小徒弟慧明扬了扬手里的一张烫金请柬,“说是城东一家新开的什么‘云间阁’,发了请柬过来,要请长安城内各大寺庙的住持们,去他们那里一聚。” 老和尚闻言,眉头皱了皱,心中没来由地升起一丝不虞。 “云间阁?” 老和尚淡淡地问道,“那是个什么所在?可是哪位大人的府邸?” 小徒弟挠了挠光头,有些茫然:“好像...好像不是大人的府邸。听那送请柬的伙计说,好像是一家新开的...酒楼?还是商铺?” 酒楼商铺? 释印老和尚的眼中闪过一丝轻蔑。 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他堂堂镇国寺住持,区区一个满身铜臭味的商贾,竟然也敢大言不惭地发请柬,要他去赴宴? 而且还敢同时请长安所有的住持?他以为他是谁?! “胡闹。” 老和尚重新闭上了眼睛,拨弄了一下手里的紫檀念珠。 “出家人六根清净,不理俗世。” “这等沾满红尘铜臭的宴席,老衲怎可去赴?去告诉那伙计,就说老衲正在闭关参禅,没空去。” “把请柬退回去吧。” 小徒弟应了一声:“哦,好嘞师父,我这就去回绝他。” 他转身往外走了几步,又停下说道: “对了师父,他们说...好像是有什么西域传来的琉璃观音像,要请师父们去鉴赏鉴赏...” 话音未落。 “砰!” 一声巨响把小徒弟吓了一跳,猛地回头,发现刚才还宝相庄严、盘腿如钟的师父,此刻竟是猛地从蒲团上蹦了起来,还把一旁的香案都带翻了。 老和尚两步跨到小徒弟面前,一把夺过那张烫金请柬。 “你刚才说什么?” “琉璃...观音像?!” ...... 长安城东,云间阁。 为了今日这场特殊的“鉴赏会”,王掌柜可谓是下了血本。 整个二楼被布置得富丽堂皇,却又不显得俗气,他穿着一身簇新的绸缎袍子,满脸堆笑地亲自站在大堂中央,言笑晏晏。 魏老三说得对。 虽然商人低贱,但只要抛出的诱饵足够大,这世上就没有敲不开的门! “阿弥陀佛--” 一声响亮的佛号从楼梯口传来。 释印老和尚,带着几个武僧和年轻和尚,火急火燎地上了楼。 他原本在路上已经想好了一套说辞。 打算进门先用佛法震慑一番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商贾,然后再旁敲侧击地打听一下那所谓“琉璃观音”的下落。 如果只是指甲盖大小的琉璃碎片拼凑的,他转身就走;如果有半尺高,哪怕是倾尽镇国寺长生库的半月进账,他也必须将其拿下! 然而。 当老和尚刚刚踏上二楼的地毯,对上那看起来像是掌柜的人的眼神,准备开口宣声佛号时。 “阿弥陀...” 他的声音。 就像是被人生生掐住了脖子一样,戛然而止。 老和尚整个人僵在原地,目光越过王掌柜的肩膀,盯在了大堂正中央的一张紫檀木桌上。 他身后的几个年轻和尚也瞪大了眼睛,下一刻,脸上不由浮现出了虔诚之色。 只见那紫檀木桌上。 静静地立着一尊足有两尺高的观音大士坐像! 在这大乾朝,琉璃极其稀有,通常只是一点点带有杂质的有色玻璃,便能被西域胡商卖出天价。 可是眼前这尊观音! 通体透明,毫无半点杂质! 更恐怖的是,它的表面甚至被打磨出了无数精妙切面,在窗外冬日阳光的照射下,那尊透明的琉璃观音,竟然折射出了七彩的光晕! 那光晕一圈一圈地环绕在观音的脑后,就像是...就像是传说中真佛降世时自带的万丈佛光!!! 如此纯净!如此不可思议! 如果不是神物,世间怎会存在此等奇观?! 王掌柜看着这群和尚的模样,心里不由一阵发毛。 他咽了口唾沫,立刻警惕了起来。 他不着痕迹地往后退了半步,背在身后的手冲着角落里打了个手势。 几个伙计立刻上前,死死地盯住这帮和尚的一举一动。 乖乖,这可是公子送来的镇店之宝。 这帮秃驴该不会是犯了失心疯,打算在这云间阁里明抢吧? 好在。 释印老和尚终究是见过大世面的。 他足足做了十几个深呼吸,才勉强将视线从那尊琉璃观音上艰难地拔了回来。 “阿弥陀佛!” 老和尚念了一声佛号,双手合十,对着王掌柜深深地鞠了一躬。 “老衲见识浅薄,初见此等佛门圣物,一时失态,惊扰了施主。” “还望施主,万勿怪罪。” 王掌柜一看没打起来,心里稍微松了口气。 他立刻恢复了那副和气生财的笑脸,摆了摆手:“哎呀,大师这是哪里的话!” “在下不过是个粗鄙商贾,偶得此宝,自己也辨不出个真假好歹。听闻长安城内,唯有诸位高僧佛法精深,这才冒昧发了请柬,想请大师们来给掌掌眼,鉴赏一二。” 说到这里,王掌柜像是随口一提般补充道: “哦,对了。” “这琉璃佛像不止这一尊,在下的商队运气好,在西域弄到了一批,还有弥勒像、罗汉像...都好生收着呢。” 刚刚缓过来的释印老和尚差点又一口气没上得来。 一批?! 这等放在任何一座寺庙,都足以作为镇寺之宝、传承千年的无上神物,竟然...有一批?! 老和尚的眼睛瞬间就红了。 他一把抓住王掌柜的袖子,力气大得惊人。 “施主!可否全数请出,让老衲...” 王掌柜愣了一下,随即连连摆手:“大师勿急,咳...在下是想问问,不知在大师看来,这些琉璃佛像,价值几何?” “施主此言差矣!” 老和尚振声道:“琉璃本就是无价之物,如此珍贵的菩萨琉璃坐像,价值更是难以估量。再说这等神物,岂是世俗的黄白之物能够衡量的?此乃无价之宝!” 他松开手,双手合十,对着那尊观音像拜了拜。 然后转过头,目光灼灼地盯着王掌柜。 “施主,琉璃本就是佛家七宝之一,再加上是菩萨坐像,更是佛门不世出的圣物!” “这等圣物,理应迎请回我佛门,日夜接受香火供奉,受万民膜拜!” “不知施主能否割爱,将这尊圣物,捐赠予我镇国寺?” “老衲保证,定会为施主在佛前立下长生牌位,保施主生生世世,大富大贵!” 这番话说出来,王掌柜怔了怔,身后的几个伙计,也露出了难以置信的表情。 他们面面相觑。 这老和尚...到底是怎么能这么一本正经地、用最慈悲的语气,说出这么不要脸的话来?! 合着你在这一顿猛夸,把这东西捧上了天,最后竟然是想白拿?! 王掌柜行走商海大半辈子,什么厚颜无耻的人没见过?但像这种把巧取豪夺说得如此清新脱俗的,还真是头一回见。 “咳咳...” 王掌柜尴尬地咳嗽了两声,强行维持住笑容。 “大师说笑了,在下毕竟是个商人,这商队上下几百张嘴都指望着在下吃饭呢。” “这捐赠...实在是有心无力啊,不知大师若是迎请,打算出多少香油钱?” 释印老和尚见白嫖不成,也不尴尬。 他双手合十,轻声念了一句佛号,然后报出了一个听起来神圣,但却低得令人发指的价码。 “出家人四大皆空,唯有诚心。” “老衲愿代表镇国寺,出白银九百九十九两,以九九归一之数,迎请这尊圣物回寺。” 九百九十九两?! 买一件毫无瑕疵、两尺高的七彩琉璃佛像?! 王掌柜气得差点当场骂娘。 他正要开口拒绝。 “释印老贼秃!你休要满口胡言,欺负这位外乡施主!” “这等神物,怎么能去你镇国寺?分明是与我大觉寺有缘!” 楼梯口,突然传来一声怒喝。 又是一群和尚,在一个胖大和尚的带领下,气势汹汹地冲了上来。 紧接着。 “阿弥陀佛!两位师兄不要争了,此物佛光普照,理应供奉于我法门寺!” 第三拨和尚也到了。 眨眼间的功夫。 长安城内排得上号的大寺庙住持,竟然呼啦啦全到了! 他们一上楼,一看到那尊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的琉璃观音,反应和释印老和尚如出一辙。 先是激动至极,随即便直接开始了疯狂的抢夺! “施主!我大觉寺出五千两白银!” “我法门寺出八千两!施主,我法门寺有皇家御赐的牌匾,这等圣物只有我们配供奉!” “放屁!你法门寺算个什么东西?老衲出一万两!” 刚才还一口一个“四大皆空”的释印老和尚,此刻恨极了这帮同行,要是再来晚点...说不定就到手了! 当下急红了眼,竟是直接将价格翻倍! 这群平日里高高在上、满口仁义道德的高僧大德们。 此刻在这云间阁的二楼,为了抢夺一尊佛像,争得面红耳赤。 他们引经据典,口诵佛经,但骂出来的话却极其恶毒。 “你这瞎了眼的秃驴,竟然敢跟我抢?” “佛说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今日老衲就是破了嗔戒,也要把这圣物请回去!” 几个脾气暴躁的武僧,甚至已经开始互相推搡,眼看着就要在菩萨像面前,当场上演一出全武行。 王掌柜站在一旁,听着这些和尚嘴里报出的一个个骇人听闻的数字。 他咽了口唾沫。 我的个乖乖! 这帮和尚,是真他娘的有钱啊!张口就是万两白银,连眼皮都不眨一下! 眼看着局面要失控,王掌柜知道,是时候收网了。 “诸位大师!诸位高僧!息怒!且息怒啊!” 王掌柜赶紧让伙计们护住桌子,自己大声疾呼。 “出家人慈悲为怀,怎么能为了这身外之物动起手来?” 众和尚这才稍稍停下,但依然互相怒视着,互不相让。 王掌柜擦了擦汗,先是让伙计端上几个托盘,揭开红布。 里面赫然是一串串晶莹剔透、同样是琉璃打造的佛珠手串。 “诸位大师能赏光来小店,在下感激不尽。” “这琉璃佛像虽然只有一尊,但这些琉璃手串,却也是用同样的圣物材质打造。权当是在下孝敬诸位大师的一点心意,结个善缘,还望大师们笑纳。” 免费送东西,而且还是琉璃手串! 这下子,原本剑拔弩张的气氛顿时缓和了不少。 众和尚纷纷接过手串,爱不释手地把玩着,嘴里念诵着“阿弥陀佛,善哉善哉”,看王掌柜的眼神也顺眼多了。 安抚住这帮财大气粗的大和尚后。 王掌柜这才抛出了今天的重头戏。 “诸位大师,实不相瞒。” “这尊琉璃观音,实在是太过贵重。在下若是直接卖给了哪家寺院,必然会得罪其他大师。这非在下本意。” 他苦笑一声,话锋一转。 “所以,在下想了个法子。” “三日之后,在下打算在这云间阁,举办一场‘赏宝会’!” “同时,将这尊观音像,进行‘公开拍卖’!” 拍卖? 众和尚一愣,这是个什么新鲜词? 王掌柜耐心地解释道: “所谓拍卖,就是价高者得,不偏袒任何人!到时候在这云间阁大堂,谁出的银子最多,这尊圣物,当场就归谁带走!” “这绝对公平公正,童叟无欺!” 释印老和尚何等精明,一听这规矩,眉头顿时皱了起来。 价高者得? 虽然他们镇国寺有钱,但要和这满城的寺庙硬拼财力,最后就算拿下了,恐怕长生库也得大出血。 这商人,好恶毒的算计!这是想榨干他们寺庙的香油钱啊! 老和尚刚想开口反对。 王掌柜却突然凑近了一步,压低了声音,用一种充满蛊惑的语气说道: “大师,您想啊。” “既然是佛门圣物,让你们尘缘已断的出家人出钱,那多不合适啊?” 释印一愣:“施主此言何意?” 王掌柜笑道:“长安城里,信佛的权贵大人多如牛毛,他们多是虔诚香客,大师们回去之后,大可以向那些贵人们宣扬一下这‘天降神物,琉璃佛光’的祥瑞!” 王掌柜循循善诱: “您想,那些夫人们若是知道了有这等神物,为了送上这份功德,为了给家里祈福...” “等他们拍下佛像,最后还不是得捐到诸位大师的寺庙里去供奉?” 轰! 此言一出,释印老和尚豁然开朗! 对啊! 为什么要我们自己掏钱?! 让那些有钱的权贵来买,买了再捐给寺庙,不仅寺庙得了圣物,一分钱不花,还能让权贵们觉得是他们积了大德! 这是一本万利的好买卖啊! 看着和尚们眼神开始发亮。 王掌柜抛出了最后、也是最致命的杀手锏。 “不仅如此!” 王掌柜拍了拍胸脯,大声宣布。 “只要诸位大师,能请来京城这些信佛的权贵大人们,来我云间阁‘共襄盛举’!” “到时候,哪位大师请来的权贵,最后拍下了佛像!” “在下承诺,将这拍卖所得利润的两成...不,三成!” “当场捐献给那位大师所在的寺庙,作为添香油的功德钱!” 静。 死一般的寂静之后。 是众和尚彻底压抑不住的粗重呼吸声。 不需要自己掏一文钱,还能白得一尊无价的琉璃佛像。 更恐怖的是。 还能从权贵们砸出的天价里,再抽走三成的真金白银?! 这哪里是鉴赏会?这简直就是天下白掉的好处啊! 在场的所有和尚,在这一刻,眼睛里爆射出了贪婪的精光。 “阿弥陀佛!” 释印老和尚第一个反应过来,他一把握住王掌柜的手,笑得连脸上的褶子都挤在了一起。 “施主此举,真是功德无量!” “施主且放心!” “老衲这就回寺!明日...不,今日下午!老衲就把这消息,传遍整个长安城的虔诚香客!” 其他和尚也不甘落后,纷纷发言,保证一定要拉拢自己寺庙的大金主来参加。 看着这群兴冲冲、恨不得插上翅膀飞回去拉客的和尚们。 王掌柜笑得合不拢嘴。 真是个好办法啊...为什么一定要去主动巴结权贵? 为什么要赚和尚的钱? 让权贵买单捐给寺庙,再给和尚吃回扣,如此一来,岂不是就让长安的和尚都变成了云间阁最卖力的伙计? 看看这些和尚! 有他们在,就该换成权贵主动来云间阁了! ...... 【古之释氏,戒贪尚苦,遗世清修。及至乾末,流弊极矣。沙门不事桑麻,不服徭役,坐享太牢之奉;宝刹广占膏腴,匿户以万计。其徒多假“长生”之库,敲骨吸髓,致使贫民卖儿鬻女,典田卖舍;复托“功德”之名,结朱门权贵之欢。口诵大悲真言,心若贪婪饿鬼;身披福田袈裟,行同穿窬巨盗。是以铜臭掩于梵音,贪欲藏于木鱼。聚敛天下之财,以餍无极之欲,乱世不悯苍生苦,唯算黄白有几何。蠹国害民,莫此为甚,实乃蟊贼也!】 --《浮屠志,无名氏》 第二百三十章 大鱼 只用了短短三天的时间。 关于城东新开的那家“云间阁”,要举办一场史无前例的“琉璃鉴赏会”的消息,便席卷了整个长安城! 上至皇城根下的达官贵人,下至六部九卿的深宅大院。 几乎所有的权贵圈子,都在讨论这件突然冒出来的稀罕事。 “听说了吗?那云间阁里,居然有一尊七彩琉璃观音像!” “怎么没听说?连镇国寺的释印大师都亲自说了,说那是西域佛国现世的无上圣物,看一眼都能消灾解难,若是能迎请回家,那可是能保家族百年鼎盛的大功德啊!” 长安城的百姓们或许只是看个热闹。 但那些深居简出、平日里除了烧香拜佛就无所事事的诰命夫人、大户主母们,却是彻底陷入了疯狂! 不得不说。 在这长安城里,若是论起煽动人心、口口相传的本事。 这帮平日里吃斋念佛的和尚,宣传起来,简直比街头巷尾最八卦的媒婆还要可怕! 因为他们掌握着上到权贵下到黎民的信仰,只要这些大师们在讲经的时候,稍微透出那么一点口风,再配上几声慈悲为怀的叹息。 再籍籍无名的新铺子,也足以一朝成为长安新贵了! ...... 今日。 便是云间阁“赏宝会”开办的日子。 天色将晚,城东这条平日里本就繁华的街道,已经彻底走不动道了。 各种平时难得一见的朱轮华盖、挂着各色府邸名号的豪华马车、软轿,将云间阁外头宽阔的街道,塞得满满当当。 护院、家丁、提着灯笼的丫鬟,在寒风中呼喝着开道。 从车轿里走下来的,多是些穿着华贵、头戴珠翠的夫人老太君。 但若是眼神稍微尖厉一些,便能发现。 在这些花团锦簇的女眷身旁,还混杂着不少穿着低调便服的朝堂大员。 没办法。 自家的老母亲或者正房大妇,非要在今日来抢这份“大功德”。 他们这些做官的,平日里虽然在朝堂上威风八面,但在家里,也是拗不过这些成天吹枕头风的女眷的。 更何况,这可是全长安大寺庙住持联名作保的“圣物”,谁不想亲眼来见识见识? 就在这拥挤不堪的权贵人潮中。 一个大腹便便、笑眯起眼睛几乎连缝都快找不到的胖富商,正带着自己那同样穿金戴银的胖夫人,在一群彪悍家丁的护卫下,费力地朝着云间阁的大门挤去。 这胖富商,不是别人。 正是之前魏老三和王掌柜初到长安时,在马车里议论过的那个传奇人物--钱大富。 从一个在朱雀大街卖烧饼的落魄小贩,一步步摸爬滚打,经历无数明枪暗箭,最终走到今天这般,堪称京城首屈一指豪商的顶尖人物! “哎呦,我的老爷,您慢点挤,我的金步摇都要被挤掉了!”钱夫人抱怨着。 “行了行了,都到了门口了。” 钱大富抬头看着云间阁那块烫金的巨大牌匾。 他那一双被肥肉挤得只剩下一条缝的眼睛里,闪烁着商人特有的精明与好奇。 能把声势造得这么大。 能让这么多权贵心甘情愿地来这商贾之地赴会。 这云间阁背后的东家,也是个手眼通天的人物啊... 刚一踏进云间阁的一楼大堂。 一股暖风夹杂着声浪,便扑面而来。 “呔!吃俺老孙一棒!” 一声极具穿透力的戏腔炸响。 钱大富愣了一下,顺着声音望去。 只见大堂正前方,搭着一个极大的戏台。 但台上演的,却不是长安城里那些咿咿呀呀、缠绵悱恻的曲目。 一个画着猴脸、穿着虎皮裙的戏子,正在台上翻着跟头,随后,伴随着一阵白烟平白从台上生起。 那猴子竟像是在腾云驾雾一般,与几个奇形怪状的“妖怪”打作一团! 底下的看客们爆发出一阵震天动地的叫好声。 “西游记?” 钱大富看了一眼旁边的水牌,心中大奇。 他也是过过苦日子的,走南闯北,什么戏班子没见过?但这种加上了大量道具、特效,甚至还有特殊妆造的戏码,他简直是闻所未闻。 耳目一新! 更让他感到惊奇的是。 一楼大堂的另一侧,并没有摆放看戏的长条板凳,而是摆着数十张方方正正的小桌子。 每张桌子上,都围坐着四个人。 “哗啦啦...” 一阵阵清脆得像是玉石碰撞的洗牌声,不绝于耳。 只见那些人手里捏着一个个雕刻着花纹的小竹块,正聚精会神地盯着桌面。 “碰!” “杠!” “哈哈!胡了!” 一个赢了牌的汉子兴奋地大叫起来,把面前的竹牌一推,立刻引来同桌三人的一阵懊恼叹息。 钱大富在旁边驻足观望了一会儿。 很快,以他那精明的头脑,便摸清了这名为“麻将”的玩法的门道。 简单,刺激,千变万化! 更重要的是,这玩意儿只要一旦坐下,那便是四个人的博弈,极容易上瘾,让人根本挪不开屁股! “好东西啊...” 钱大富喃喃自语。 但这仅仅只是一楼。 看起来,一楼是不设门槛的,只要花点小钱点壶茶,贩夫走卒都能进来听戏打牌。 而钱大富和那些权贵,自然是有资格上楼的。 顺着铺了红毯的宽阔楼梯,钱大富带着夫人来到了二楼。 刚一上来。 一股浓烈到几乎化不开的醇厚酒香,便直往鼻子里钻! 钱大富也是个好酒之人,但这一闻,顿时觉得以前喝的那些号称百年陈酿的浊酒,简直就像是水一样寡淡! 二楼被分割成了一个个清雅的包间。 隐约能听到里面推杯换盏、觥筹交错的声音。 这里的消费,便不是普通百姓能承受得起的了,那一坛经过蒸馏提纯的高度酒,据说能卖出天价,全都是达官贵人们宴请宾客、彰显身份的绝佳之物。 甚至于,酒气之外,另有一股幽香...淡淡的,萦绕鼻尖,摄人心魄。 钱大富带着夫人走了过去,看到了又一种新奇玩意儿。 香水。 香水! 立刻便有落落大方的女子介绍起来,甚至倾倒出了一滴在夫人的手腕上,然后钱大富便看到自己的夫人眼睛里起了星星点点的光芒。 “老爷...” “先来个五瓶,”钱大富大手一挥,“闻着的确是好玩意儿...从今以后,怕是京城贵妇小姐们都要疯抢上了!” 继续往上。 踏上三楼的那一刻。 所有的喧嚣、所有的酒肉香气、底楼的叫好声。 便被瞬间隔绝了。 极动,转为极静。 三楼的布置,也和前两楼截然不同,清雅到了极致。 没有金碧辉煌的俗气,只有名贵的檀香木家具、墙上的名家字画,以及角落里静静燃烧的沉香。 站在这里,透过那巨大的雕花窗棂,甚至能俯瞰大半个长安城的雪景。 一种油然而生的“立于云端,俯瞰众生”的尊贵感,包裹了所有上来的人。 能上三楼的,非富即贵。 钱大富站在这静谧尊贵的三楼大堂里,回想着从一楼上来的所见所感。 一楼聚人气,二楼赚酒肉财,三楼卖身份和珍品! 将阶层划分得如此清晰,却又完美地融合在一栋楼里。 抓住了穷人的热闹,抓住了富商的虚荣,也抓住了权贵的清高! “高...” 钱大富由衷地发出了一声赞叹。 “是个真正会做生意的。” “不出一个月,这云间阁,怕是就要和那些老牌酒楼抢一抢风头了!” 没等他继续感慨。 三楼的大堂里,人已经渐渐满了。 两侧的长桌上,摆满了各种精致小巧的糕点和果品,供人随意拿取。 但今日能来这里的人,谁也不会去贪那一口吃食。 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大堂正中央。 那里,被拉上了一层厚厚的红绸。 “吉时已到!” 随着一声悠长的通禀。 王掌柜穿着一身得体的绸缎长衫,满面红光地走了出来。 他没有说那些商人见利眼开的俗套客套话。 而是走到正中央,猛地拉开了那层红绸! 大堂内,响起了一片整齐划一的倒吸冷气声。 只见关上窗户,略显昏暗的大堂中央,一尊足有两尺高的纯净琉璃观音,被安置在一个能够缓慢旋转的巧妙木台上。 四周,布置了数十根明亮的牛油大烛。 在那些烛火的映照下,一道道璀璨夺目、令人目眩神迷的七彩光晕,在观音像的周围流转不休! 那透明的材质,那悲天悯人的面容,在那七彩佛光的环绕下。 简直,就如同一尊真正的菩萨,降临在了这云间阁中! 而在那尊巨大的观音像旁边,还错落有致地摆放着几尊小一些的罗汉像、弥勒像。 同样是晶莹剔透,同样是流光溢彩! “南无大慈大悲观世音菩萨!” “菩萨显灵了!” 好几个上了年纪的老太君,当场就激动起来,双手合十,嘴里不停地念诵着佛号。 连那些原本只打算来看个热闹的朝堂大员们,此刻眼中也满是震撼。 此等神物。 莫说是凡人,便是天子见了,怕也是要心动的! 王掌柜看着众人的反应,嘴角勾了勾。 但他立刻换上了一副悲天悯人的肃穆神情。 “诸位贵人。” 王掌柜朗声开口,声音在这寂静的大堂里回荡。 “今日,我云间阁不谈金银,不谈买卖。” “只谈四个字!” “缘分!与功德!” 他侧过身,让出了大堂首位。 那里,镇国寺的释印老和尚,带着大觉寺、法门寺等一众长安高僧,正宝相庄严地端坐在蒲团上。 “阿弥陀佛。” 释印老和尚站起身,双手合十,声音洪亮,透着一股佛法威严。 “老衲与诸位师弟,已然验看过。” “此乃西域佛国现世之无上圣物!琉璃佛骨,净澈无瑕。” 老和尚的目光扫过在场的那些权贵女眷,大声宣布: “得此圣物者,必是与我佛有大缘法之人。” “供奉于前,定能保家族绵延不绝,子孙福泽深厚,百病不侵,逢凶化吉!” 这番盖棺定论的言语一出。 整个大堂里的气氛,逐渐热烈起来。 这可是全长安的高僧一起打包票的功德!这哪里买得到?! “这尊观音像,起拍的功德银,一万两!” 王掌柜举起手里的木槌。 “诸位贵人,结缘,开始!” 看看!看看别人这排场,这态度,这说辞...哪儿有一点铜臭味? “一万一千两!”立刻有一位侍郎夫人迫不及待地喊出了价格。 “一万两千两!” “一万三千两!” 价格一路狂飙。 这帮平日里在府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女人们,此刻为了这虚无缥缈的“功德”,砸起钱来,简直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不过,当价格推到一万四千两的时候。 场上的加价声,明显慢了下来。 毕竟,这可是现银!一万多两白银,哪怕是对这些长安顶尖权贵来说,也是一笔要伤筋动骨的巨款了。 一位衣着极其华贵的伯爵夫人,咬着嘴唇,似乎在犹豫要不要继续加价。 一万四千两,已经是她这些年存下来的所有私房钱了。 就在这时。 坐在一旁的一位法门寺高僧,突然幽幽地叹了一口气。 “唉...” 这位高僧恰好是那位伯爵夫人平时常去供奉的相熟大师。 “李夫人。” 老和尚拨弄着念珠,低眉轻语,却刚好能让那夫人听见。 “贫僧记得,令郎今年,似乎要下场参加科举了吧?” 老和尚慈悲地看着她:“令郎才学自然是极好的,只是...若能请回此等无上佛光庇佑,这份大功德,定能助令郎一举高登金榜啊。” “若是错失了这缘分...恐有波折,恐有波折啊。” 一刀! 直接捅在了这位夫人的心尖上! 那夫人浑身一震,眼中瞬间爆发出决绝的光芒。 “一万五千两!!!” 她扯着嗓子,尖叫着喊出了这个价格,死死地盯着那尊琉璃观音,仿佛那不是佛像,而是她儿子金灿灿的状元及第牌匾! 王掌柜在台上看得清清楚楚。 他强忍着笑意。 这帮和尚当起“托儿”来,简直比最专业的牙人还要毒辣!精准拿捏! 一万五千两。 这个天价一出,大堂内顿时安静了下来。 就在那伯爵夫人以为自己胜券在握,连手都开始激动得发抖时。 “嗤。” 一声冷笑,突然从后方传来。 一个穿着锦衣、手里把玩着两颗玉胆的跋扈衙内,推开人群走了出来, 这青年眼底青黑,脚步虚浮,目光肆无忌惮地打量着那尊琉璃观音。 “一万五千两?就这破石头,你们也真当成宝了?” “不过,看着倒也还算通透,打磨得也精细。” 他转头看向王掌柜,用一种施舍般的语气说道: “本公子下个月,刚好要给府上的老太君贺寿。” “这尊佛像,本公子要了。” “就出一万五千一百两吧。” “诸位夫人,诸位大人。” “家父是谁,你们都知道...本公子今日急需此物尽孝,还望诸位,卖本公子一个薄面,莫要再争了,如何?” 此言一出。 大堂内顿时一片哗然,但许多人眼中的怒火,却在看清他的模样时,又强行压了下去。 右相的...独子! 那伯爵夫人更是气得浑身发抖,却也不敢再开口加价。 强买强卖! 以势压人! 这在长安城的纨绔圈子里,是再常见不过的手段,只要报出门第,一般人谁敢跟右相的公子过不去?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王掌柜。 王掌柜站在台上,面露难色。 得罪右相的公子?这对于一个商贾来说,无异于自寻死路。 那衙内见王掌柜不说话,以为他怕了,得意地大笑起来,挥了挥手:“来人啊!去把那佛像给本公子抱下来...” “公子稍待。” 王掌柜突然开口了。 他转过头,目光幽幽地,看向了坐在首位上的释印老和尚。 此时的释印老和尚,那张慈悲的脸,已经黑得像锅底一样了! 卖面子?! 你他娘的算老几,让佛祖给你卖面子?! 最关键的是! 这右相一家都不是他们镇国寺的香客!他要是真以一万五千一百两把佛像强行买走拿回家祝寿。 那不仅意味着这尊佛像不会捐给镇国寺。 更意味着,他释印老和尚可能一分回扣都捞不着! 对于这群贪婪的和尚来说,谁敢动他们的银子和圣物,谁就是佛敌! “阿弥陀佛!!!” 释印老和尚猛地从蒲团上站了起来。 这一刻。 他再也没有了平日里那种和风细雨的慈悲模样。 他怒目圆睁,须发皆张,犹如护法怒目金刚附体! “佛前众生平等!” “此乃无上功德结缘之所,岂是尔等以世俗权势强压之地?!” 老和尚一步迈出,大义凛然,声如洪钟。 “公子此举,莫非是要阻断这长安百姓的祈福之路?” “莫非是要仗着家势,与大乾千千万万的佛门信徒抢夺这结缘的功德?” 别人怕右相,他们可不怕!堂堂镇国寺,堂堂出家人,或许的确是惹不起一位相公,但那相公难道就会为了一口气和佛门撕破脸? 更何况,长安早有传言,右相对他这胡作非为的独子极不满意! 有了释印老和尚带头。 旁边的大觉寺、法门寺等一众住持,哪还能坐得住? 呼啦啦! 几十个和尚,在几大住持的带领下,齐刷刷地站了起来。 “阿弥陀佛!公子慎言!” “堂堂佛缘,容不得权势撒野!” 那衙内被这阵势搞得一怔。 你们他妈...至于么?不就是想弄个琉璃佛像,怎么跟他娘的杀了你们亲爹一样? 发现对方人多势众,而且个个大义凛然,他心中连呼晦气,咬了咬牙,冷哼一声。 “哼!本公子不与出家人计较!” 当下拂袖而走。 扫清了障碍。 拍卖继续! 而且,因为老和尚那番“佛前众生平等”的慷慨陈词,那些权贵夫人心中的狂热更甚了一分。 “两万两!” “两万五千两!” 竞价如同烈火烹油,再次疯狂飙升! 最终。 伴随着王掌柜手中木槌的重重落下。 这尊两尺高的七彩琉璃观音。 被一位底蕴极深、祖上曾随太祖打天下的王爵夫人。 以三万两白银的绝世天价! 成功拍下! 当那位激动得浑身发抖的国公夫人,在众人的簇拥下走到佛像前。 并当场宣布,为了替远在幽燕坐镇的王爷祈福,将这尊观音像直接捐献给镇国寺供奉时。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释印老和尚带着一众镇国寺的和尚,笑得后槽牙都露出来了,连连高呼佛号。 一分钱没花,得了一尊圣物,还要拿走王掌柜暗中许诺的三成利润——也就是九千两白银! 老和尚只觉得,自己仿佛已经登临了极乐世界。 ...... 随后。 又是几轮激烈的竞价。 那几尊小一些的罗汉像、弥勒像,也分别被其他几家寺庙的香客以高价拍走。 大觉寺、法门寺的住持们,也如愿以偿地分到了一大杯羹。 这场轰动长安的“赏宝会”,在权贵们的赞叹与和尚们的狂欢中,圆满落幕。 人群渐渐散去。 但钱大富却没有走。 他让夫人先回府,自己则在一楼的一个清静雅间里,叫人通报了一声,便喝着茶,耐心地等待着。 作为能从底层小贩爬到如今的成功商人...他自然是精明的,贪婪的。 甚至于,他隐隐觉得,能搞出这么大阵仗的人,绝对不只是为了卖几尊佛像这么简单。 所以,他能不能在这盘大棋里,分一杯羹? --倘若分不到也没什么关系,问一下难道还能有损失? 不多时。 刚刚处理完账目、依然满面红光的王掌柜,推门走进了雅间。 他看到钱大富,并没有惊讶,反而像是早就料到了一般,眼中闪过一丝精芒。 用所谓的琉璃佛像捆绑佛门,以此变成权贵们的敲门砖,固然是核心目的。 但...眼下也终于等到了这种。 自己送上门的大鱼! “钱员外,久仰大名,让您久等了。” 王掌柜拱了拱手,十分客气地在钱大富对面坐下。 钱大富也立刻换上了一副熟络的笑脸,亲自给王掌柜倒了杯茶。 “哪里哪里,王掌柜今日这番手笔,真是让钱某人大开眼界啊!” 两人都是商场老狐狸,几句毫无营养的客套话过后。 钱大富便开始有意无意地试探起来。 “王掌柜,今日那些琉璃佛像,真是美轮美奂。” 钱大富摸着下巴上的肥肉,笑眯眯地问道:“只是在下有些好奇,这等稀世罕见的西域圣物,云间阁是如何能弄到这么多的?” 王掌柜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轻声笑道: “钱员外是个明白人,我也就不瞒您了。” “之所以能有这些琉璃,是因为我们背后的东家,在西域那边...有些特殊的关系。” “钱员外也知道,如今世道,西域那边是越来越难走了,连那边来的客商都没有几个,西域玩意儿市价水涨船高,平日里,东家总会投资些商队,去那边走上一遭,这琉璃,便是商队带回来的。” 钱大富闻言,心中一动。 西域那边的关系? 什么关系,和某个小国国主有交集?还是在那边有自己的地盘? “西域么...” 钱大富眼珠子转了转,试探着问道,“实不相瞒,在下对这西域的买卖,倒也挺感兴趣的。不知王掌柜背后是哪家商行?下次若是再有商队出关...” 话还没说完。 钱大富突然停住了。 因为他看到王掌柜放下茶杯,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钱大富心里咯噔一下,立刻反应过来自己失言了。 做生意,最忌讳的就是刨根问底去探听别人的进货渠道,这是商场大忌! 他赶紧打了个哈哈,掩饰尴尬: “哎呀,问了胡话了,王掌柜勿怪,勿怪!” “不过...王掌柜,你们弄回来的琉璃,是打算以后都一直这么一场场地拍卖下去?” 听到这个问题。 王掌柜脸上的笑容突然收敛了。 他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然后,他谨慎地看了看门外,摆了摆手,示意伺候的人出去。 等雅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人时。 王掌柜才压低了声音,语气中透着十分的诚恳与为难。 “钱员外,真人面前不说假话。” “其实,这琉璃...我们手里还有些。” 钱大富心中猛地一跳! 还有?! 今天可是拿出了好几尊大大小小的佛像啊!竟然还有?! “当然,不是佛像一类的,只是啊...物以稀为贵。若是不通过这种少数拍卖的法子去卖。” “一旦大批放出去,或者卖给普通的商贾。” “这琉璃的价格,怕是要不了多久就要被砸穿!” “到时候,三万两一尊的佛像,怕是连三千两都卖不到了。” 钱大富的瞳孔猛然收缩。 他的大脑在疯狂地运转! 会把价格砸穿?!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这云间阁背后的东家,手里掌握的琉璃数量,绝对是一个骇人听闻的天文数字! 商人的本性,永远是贪婪的。 越是这种被严密控制着、拥有恐怖暴利却又无法轻易触碰的生意。 就越是让人心痒难耐! 钱大富现在,是真的极度渴望能掺和进这门不知道会涉及多少银钱的生意里了! “那...那可如何是好?” 钱大富紧紧盯着王掌柜,呼吸都变得粗重了。 王掌柜看着火候差不多了。 他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似乎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才有些为难地开口。 “其实,东家之前,倒也琢磨过一个法子。” “若是长安城里的贵人或者大商贾,想要入伙一起发这西域的财。” “不妨,换个思路。” 王掌柜盯着钱大富的眼睛。 “您可以直接把银子,‘投资’给我们东家组建的西域商队。” “商队拿着您的钱去西域进货,只要过了约定的时日,商队返回。” “就会有丰厚的回报给您,如何?” 钱大富一听,先是一愣,随即哑然失笑。 他还以为是什么绝妙的点子。 “王掌柜,您这可就不厚道了。” 钱大富连连摇头,“且不说天下怎么可能有这样白拿利润的好事。” “单说这投资西域商队?谁不知道西域路途遥远,马匪横行,九死一生?” “我要是把白花花的银子投进去,到时候商队在沙漠里迷路,或者被马匪劫了。” “岂不是血本无归?风险太大了,不妥,不妥。” 面对钱大富的拒绝。 王掌柜没有丝毫意外,反而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 “钱员外,您多虑了。” “我们东家的规矩,从来不会让朋友吃亏。” 王掌柜身子前倾,如同演练了许多遍那般,抛出了那套离开前公子亲自制定、在后世令人闻风丧胆的惊天杀局! “您只要投资。” “您投多少银子,我们,就当场给您抵押同等市价的‘琉璃’!” “比如您投三万两,我们就先给您一尊今天这样的观音像带回家!” 钱大富猛地瞪大了眼睛! 把琉璃直接先给我?! “等过了约定的时日。” 王掌柜的声音充满了诱惑。 “若是商队出了事,没能带回收益。那那尊琉璃,就永远归您了!您随时可以拿去变现,绝对不亏本!” “但若是商队顺利返回,带回了利润。” “您只需要把琉璃原样还给我们。” “我们,连本带利,三成的高息!现银结清!” 轰! 钱大富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 零风险?! 钱投出去,立马就有等价的无价之宝做抵押放在自己家里。 还有三成高息?!这他娘的都快赶上那帮和尚放的印子钱了! 赚了,拿高昂的利息现银;赔了,白得一尊琉璃! 这世上,居然真的会有这种包赚不赔的买卖?! --可他哪里知道,所谓琉璃,在江陵那边是可以用沙子量产的东西?用这种东西去抵押真金白银... 没等钱大富从这震惊和贪婪中清醒过来。 王掌柜又轻飘飘地,补上一句: “而且。” “只要您入了一股。” “以后,只要是您拉着您的至交好友、达官显贵,一起来入股投资!” “只要您拉来一个人。” “那个人投资的利润里,我们云间阁分文不取,全部分给您作为‘拉纤’的抽成!” “您拉的人越多,您什么都不用干,躺在家里赚的抽成就越多!” “您的朋友要是再拉人,您...还能从他朋友的利润里,再抽一层!” 钱大富这下是真的怦然心动了。 他在京城混了这么多年,认识多少渴望暴富的商人?认识多少贪得无厌的权贵? 如果这个模式是真的... 零风险、高回报、还能靠人脉躺赚! 那岂不是一个可以无限扩张下去,将整个长安城的财富都吸干的漩涡?! 看着钱大富那张涨红的胖脸,看着他眼中那已经被点燃的贪婪火焰。 王掌柜知道。 这条大鱼,已经死死地咬住了钩子,再也跑不掉了。 雅间内,安静下来。 片刻后。 王掌柜重新端起茶杯,轻轻吹散了水面上的浮叶。 他想起了自己见到公子的那一幕。 于是,他也目光幽幽地看着钱大富,用一种仿佛来自深渊般的平静语气,轻声问道: “钱员外。” “你听说过,安利吗?” 第二百三十一章 谍战 长安城外,渭水码头。 这里,是天下物资和人流最大的集散地。 南来北往的客商,运送漕粮的官船,装满皮货的排筏,全都挤在这片水域。 哪怕是滴水成冰的寒冬,码头上依然是人头攒动,充斥着号子声与叫骂声。 “让开!都他娘的给老子让开!” 一个满脸横肉的监工,手里挥舞着带着倒刺的皮鞭,驱赶着那些动作稍慢的苦力。 一条随着波浪上下剧烈起伏的窄木跳板上。 魏老三穿着一件打满了补丁的灰色粗布短打,肩膀上压着一个巨大麻袋。 麻绳深深地勒进了他肩膀的皮肉里,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呼出的白雾瞬间就被寒风吹散,那张原本就憨厚木讷的脸上,此刻沾满了汗水和泥灰,完全就是一个在底层苦苦挣扎、麻木度日的苦力。 任凭谁来看,哪怕是长安城里最精明的捕快,或者是在码头上混迹了半辈子的地痞流氓。 也绝对看不出他有任何的破绽。 因为。 他扛麻袋的动作,他脚下寻找着力点的下意识反应,甚至他看向那个挥舞着鞭子的监工时,眼神里那种底层人特有的畏缩和讨好... 全都是真的。 在当初遇到那个一袭白衣的年轻公子之前。 他,本来就是一个流民。 而码头,是这世上最脏、最乱的地方。 但同时。 也是最适合隐匿身份的地方。 在这里,每天都有饿死冻死被草席卷走的无名尸体,也每天都有从大乾各个州府逃荒而来的新流民补充进来。 没有人会在乎你昨天叫什么,也没有人会在乎你明天还在不在。 ...... 一直干到天色擦黑。 一天的活计终于结束。 魏老三排在长长的队伍里,接过了七枚铜板。 “滚滚滚,明日再来!” 魏老三唯唯诺诺地弯着腰,抄着双手,缩着脖子,顺着下工的人流,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长安城南的一片窝棚区走去。 那里,是这座繁华帝都唯一的一片贫民窟。 一走进去,哪怕是在寒冬,依然能闻到一股各种气味混合的恶臭。 污水横流的巷子里。 随处可见倒在墙角的流民。 有些还在痛苦地**,有些,则已经变成了一具僵硬的、表面覆盖着白霜的尸体。 几个饿得皮包骨头、眼睛大得吓人的小孩,正围在一具不知是狗还是人的尸体旁,用手里生锈的铁片割着什么。 魏老三面无表情地从他们身边走过。 他的眼神空洞,仿佛已经对这种人间炼狱司空见惯。 但他的思绪,却在寒风中,慢慢飘远。 他想起了自己的以前。 其实,他以前不叫魏老三的。 他有一个很文雅的本名,是父母翻了很久的书,才取好的名字。 只是这些年,颠沛流离,见惯了生死,那个名字,连他自己都快忘记了。 他是个极聪明的人。 小时候,家里虽然不是什么大富大贵,但也算殷实,有几十亩薄田。 他进过私塾,读过两年的书。 那会儿,教书的老先生最喜欢他,说他过目不忘,说他心思活泛,是个天生读书的种子。 十里八乡的乡亲们也都夸他,说这孩子将来若是去考科举,保不齐能给村里考个状元回来,光宗耀祖。 可是。 一切都毁了。 短短不到半年。 原本和睦殷实的一家人,死的死,散的散。 最后,竟然只剩下了他孤零零的一个人。 为了活下去,他跟着流民的队伍,浑浑噩噩地走,吃过树皮,啃过观音土,甚至见识过那些饿疯了的人易子而食的惨状。 他忘记了自己的本名,因为在那样的世道里,名字是最没有用的东西。 别人叫他老三,他便应了。 那个原本有望金榜题名的神童,死在了那场饥荒里。 活下来的。 只有这个叫魏老三的流民。 并且... 魏老三走在阴暗的巷子里,扯了扯嘴角。 他其实心里很清楚。 自从在江陵城外的庄子里,他被公子挑中,坑了一把江陵的那些富商开始。 再到踏入长安,接下公子这道密令的如今。 他这辈子,大概率是没有什么好结局了。 谍子。 细作。 暗桩。 不管叫什么,自古以来,干这一行的,有几个能落得个全尸,有几个能善终? 不是死在敌人的酷刑之下,就是死在自己人的猜忌之中。 --无所谓了。 那样的结局,倒也配得上他颠沛流离的一生。 ...... 不知不觉中。 魏老三已经穿过了贫民窟,七拐八拐,在确认身后绝对没有任何“尾巴”之后。 他闪身,走进了一条葫芦巷子。 正如它的名字一样,巷口极窄,仅仅只能容纳两人并肩而行,但走进去之后,里面却霍然开朗,宽敞无比。 而且,只有一条出路。 这种地形,怎么看都是绝地,一旦被人堵住巷口,里面的人插翅难逃。 但魏老三却偏偏选中了这里作为据点。 因为对于搞情报、设据点的人来说,这里也是最完美的安全屋。 地形单一,就只需要在巷口的高处布置一个暗哨。 任何想要进入巷子的陌生面孔,都会在第一时间被察觉,而里面的人,则有充足的时间烧毁名册、转移情报,甚至顺着早就挖好的地道从容撤退。 魏老三走到巷子最深处。 那里,有一扇看起来摇摇欲坠的破木门。 “笃,笃笃,笃。” 一慢,两快,一慢。 木门发出声响,随后被人从里面拉开了一条缝。 魏老三侧身挤了进去。 “砰。” 木门重新关上。 将外面的风雪、凄寒,以及整个长安城的喧嚣,全都隔绝在外。 而就在这扇门关上的那一刹那。 魏老三整个人,就像是脱去了一层伪装。 他那被麻袋压得微驼的脊背,一点一点地挺直了。 市侩、麻木、憨厚...这些属于底层人的气质迅速褪去,只剩下冷酷、森严与锋利! 昏暗的房间里。 静静地站着十几个人。 他们穿着各异,有的像走卒,有的像商贩,有的甚至做着乞丐的打扮。 但无一例外,他们每个人都站得笔挺。 这些人,都是顾怀当初在襄阳和江陵的大营里,让魏老三千挑万选出来的。 他们或许武功不是最高强的。 但绝对是最机警、最隐忍、对顾怀最忠诚的心腹骨干! 也是魏老三这次进京,带在身边的精锐。 魏老三走到屋子正中央,目光缓缓扫过这十二个人。 “宫里那条线,魏迟已经被咱们绑在了船上,只要不出大岔子,便稳住了。” 魏老三沉声开口。 “云间阁,摊子也铺开了,有了那些和尚做掩护,以此接近权贵豪商,后续再有他们一个接一个地加入那门生意,咱们的明面便立住了。” “明处的壳子,已经搭好。” “接下来,便是这长安城的百万人口!该咱们这些待在暗处的人,给这副骨架,填上血肉了!” 魏老三的眼神骤然变得锐利起来。 “从今天起!” “你们,没有爹娘给的名字!” “在这长安城里,只有代号!” “子鼠、丑牛、寅虎、卯兔...一直到亥猪!” “你们十二人,一人掌管一条线!便是咱们在这长安城里,刺探情报的十二地支!” 十二名汉子同样面无表情,只是齐齐地抱拳,无声领命。 魏老三继续说着规矩。 “你们出去发展下线,去招募暗桩。” “第一!绝不许露真容!” “第二!绝不许提半个关于荆襄和公子的字眼!” “第三!更不许,和城东的云间阁,产生任何一丝一毫的接触!” “至于你们办事需要的经费...我会通过长安城里那些见不得光的地下钱庄,洗成干净的散碎银两,分发到你们手里!” 说到这里,魏老三顿了顿,等到他们差不多消化完毕这番话,才继续说道。 “我知道,你们大部分出身军中,习惯了令行禁止,习惯了对上级面对面的汇报。” “但在这里,不行!” “从今日起,一切情报传递,启用‘死信箱’与‘单线联系’!” 众人微微一愣。 死信箱?单线联系? 这都是些什么东西? 魏老三冷冷地解释道: “什么叫单线联系?” “就是下线,永远不知道上线的真实身份!而你们横向的十二条线之间,包括下面那些同为一条线内的谍子,也绝对不许有任何交叉!” “什么叫死信箱?” “城隍庙后墙第三块松动的青砖缝隙!城南乱葬岗那棵被雷劈焦的老槐树树洞!或者是某个废弃水井的石砖下!” “把情报用密语写好,塞进去!在约定的地方画上记号,然后立刻走人!” “作为上线,看到了记号,自然会去那个死信箱里取情报!” “整个过程,接头不碰面!哪怕面对面走在街上,也必须装作互不相识的陌生人!” 魏老三深吸了一口气,见他们仍有些茫然,便厉声训道: “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这里是长安!是天子脚下!” “大乾朝廷再腐朽,也是经营了两百年的庞然大物!” “只要做局,就一定会有破绽。我们必须做好最坏的打算!” “只要用了这套法子,就算你们其中有人的某一条线,不幸被朝廷的鹰犬连根拔起。” “拔出萝卜,也带不出泥!” “抓了下线,咬不出上线;拔了你们其中一根地支,朝廷也休想顺藤摸瓜,摸到其他十一个人的身上,更摸不到我这里!” 十二名汉子听完,眼中俱是闪过服气。 自从来到长安,他们便散开到了各行各业,已经很久没有碰头了...没想到才过这么些时日,首领居然已经弄出了如此严密如此谨慎的架构! 这种完全隔绝、断尾求生的情报架构,只要发展起来,哪怕有一部分被连根拔起,其余部分依然能死死地罩住整个长安! 魏老三竖起三根手指。 “至于接下来,便是收集信息的法子。” “咱们的网,分三层剥离!” “最外层,我叫他们‘眼睛’。” 魏老三冷冷道:“不要去挑什么聪明人!就去找街头的乞丐!拉脚的车夫!街角卖浆的小贩!” “给钱,让他们办事,什么缘由都不要告诉他们!” “我们不需要这些人有一丝一毫的忠诚,就算他们被抓了当场叛变也无所谓。” “只需要他们为了几个铜板,替我们盯着!” “盯着那些官员府邸,盯着那些衙门、酒楼和客栈!” 这便是最底层的信息搜集,用最不起眼的人,去构建最庞大的监视网。 “第二层,我叫他们‘风媒’!” 魏老三又放下一根手指。 “这些人,才是你们需要花大心思去渗透、去拿捏的对象。” “他们是谁?” “是平康坊里那些听权贵高谈阔论的青楼名妓!是各大府邸里伺候老爷们起居的贴身家丁!是六部衙门里,那些熬了一辈子也熬不出头、满腹牢骚的底层书吏!” “这些人,或许接触不到核心机密,但他们离权贵最近!” “而且,他们贪婪!虚荣!有求不得的欲望!” “对付他们,用重金砸!用他们在赌坊里欠下的债去逼!用千娇百媚的美色去诱!” “无所不用其极!” “要把他们,变成死死钉在那些权贵周围的钉子!” 说罢,魏老三放下了最后一根手指。 他目光灼灼地看着眼前的十二个人。 “至于最核心的第三层。” “便是你们!” “你们的任务,第一,是从下面两层报上来的那海量的、真假难辨的信息里,甄别、提炼出真正有价值的消息,然后送到我这里!” “第二!” 魏老三的语气变得森寒无比。 “每个人,都要在自己掌管的那条线里,悄悄地训练、网罗一批敢玩命的死士谍子!” “隐匿身份,藏于市井。” “这些人,不碰情报,只需要训练。” “一旦情报暴露需要灭口。” “一旦需要绑架某个关键官员的家眷来要挟。” “一旦到了关键时刻,需要刺杀朝廷大员引起混乱。” “这些‘脏活’,全都要由你们手底下的死士去执行!一旦失手,当场服毒,死无对证!” “懂了么?!” “懂了!”十二人齐声低吼。 一整套严密、冷酷、毒辣到极点的情报系统,就这么在魏老三的三言两语中,被建立了起来。 外围搜集,风媒渗透,核心甄别加暗杀! 虽然仍有着顾怀教导的影子,但只是这么短的时间,只是走遍了大半个长安,他便能折腾出来这些东西... 他简直天生就适合干这一行! 眼下,规矩立完了,任务也分配清楚了。 但魏老三并没有让他们立刻离开。 他在暗室里慢慢地踱着步子,目光冰冷地在每一个人脸上扫过。 这估计是他今日最难听的一番话。 但是,在立规矩的时候,还是把丑话说绝比较好。 “兄弟们。” “能站在这间屋子里,被公子挑中送来长安的。” “都是有家眷、有牵挂的人。” 魏老三的声音放缓了一些,但这并不代表放松,反而像是一条毒蛇吐出了信子。 “你们的爹娘、老婆、孩子,现在全都在江陵的庄子里。” “公子给他们分了田,盖了房,供孩子们读书。” “公子对我们,可以说是仁至义尽,恩重如山!” “我们身为下属的,自然也要为公子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魏老三顿了顿。 “从今日起,大家散去这长安一百零八坊。” “除非万不得已的必要情况,彼此之间,绝不要相见,就算在街头碰上,也权当是陌生人。” “我只希望。” 他深吸了一口气。 “有朝一日,大事可期,屋子里的这些人,都能平平安安、功成名就地活着回到荆襄去见老婆孩子。” “到时候,高官厚禄,封妻荫子,也应有尽有!” 这番话,听得众人热血沸腾,眼眶发热。 但紧接着。 魏老三话锋陡然一转,语气森寒。 “但是!” “长安城,太繁华了。” “这里是花花世界,是金银乡,是温柔窟。” “若是有人,在外面见惯了泼天的富贵,被这长安城的繁华迷了眼,或者觉得朝廷的权势更大,动了什么不该动的心思...” 魏老三冷笑了一声。 “那就不要怪我了!” “你们知道公子的手段。” “也应该知道我魏老三的手段!” “我们在这个位置上,干的是刀口舔血的买卖,脚底下踩着的是万丈深渊,我们不能冒任何一点风险!” “背叛者。” “绝无活路!老少全诛!” “听明白没有?!” 魏老三一声暴喝,众人心头凛然,齐齐低吼: “誓死效忠公子!若违此誓,天诛地灭!” 魏老三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知道,这帮汉子各有才能,但终究都是一起从荆襄走出来的,把话说明白了,比什么都强。 “最后。” 魏老三走回桌案前,看着他们。 “我要给你们上,咱们来到长安之后的第一课,也是最重要的一课!” “什么是谍子?” 魏老三发问,但没等他们回答,便自己笑了起来,笑声中充满了讥讽。 “是不是觉得,像那些茶馆说书先生讲的那样?” “高来高去,飞檐走壁?” “深夜潜入权贵的卧房,一刀抹了人的脖子,然后飘然而去?” 他猛地收敛了笑容,厉声道: “都是狗屁!” “那是刺客!是死士!不是谍子!” “所谓谍子,便是要隐于尘烟!” “你可能是一个浑身发臭的更夫,可能是一个点头哈腰的店小二,也可能是一个唯唯诺诺的管事。” “你要做到,就算你站在别人面前,也不会引起旁人哪怕一丝一毫的注意!” “你不会出名,更不会有什么跌宕起伏的精彩故事流传后世。” “因为!” “当你们被别人知道名字、知道故事的那一天。” “就是你们的死期!!!” 寂静中,只有魏老三的声音在回荡。 “我刚才说,我们要搜集整个长安的信息。” “大到六部尚书的调动,小到一条街上的物价涨跌。” “或许你们并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也不知道搜集那些家长里短的消息有什么用。” 魏老三身子微微前倾。 “我告诉你们。” “这世上,没有任何一条信息,是没用的!” “举个例子。” “如果今天,太医院里最擅长治冻伤的几个老太医,被半夜急匆匆地叫进了宫。” “明天,长安城里最大的几家皮货商行,库房里的羊皮竟然被军方秘密买空了。” “后天,渭水码头的几百艘漕船,突然被官府强行征用了两成...” 魏老三看着他们茫然的脸庞。 “这些事。” “太医、羊皮、漕船。” “分开来看,全是些毫不相干、不起眼的小事!” “但是!” “把这些毫无关联的信息,全都放到一起!” “这就意味着,大乾的朝廷,正在秘密地往幽燕前线调拨大量的过冬物资!” “这就意味着,北边抗击异族的战事,绝对已经吃紧到了极点!” “而这,就意味着!” “公子现在在荆南打仗,朝廷根本就抽不出重兵来围剿荆襄!!!” 十二名汉子,宛如醍醐灌顶,只觉得头皮发麻,浑身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他们何曾想过,这些微不足道的市井琐事,竟然能牵扯到天下大势?! “这就是谍报!” 魏老三一字一顿,“把一堆看似毫无关联的信息,抽丝剥茧!” “拼凑出一个,足以影响天下大势、足以决定公子决断的消息!” “这!” “就是我们这群阴沟里的老鼠,在这座繁华的长安城里,存在的全部意义!” ...... 十二个人,带着满心的震撼与决绝。 从这条葫芦巷子,无声无息地散入了长安的漫天大雪之中。 破旧的木门再次紧闭。 屋内,只剩下了魏老三一个人。 刚才那种掌控全局、胸有成竹的气势迅速褪去,他伸手疲惫地揉了揉自己的眉心,在昏暗中,幽幽地叹了一口气。 很累。 公子给他的信任,极大,大到了将整个长安的暗线全部交由他一人决断。 但是,公子给他的具体指令,却又极少。 公子只是在临行前,拍了拍他的肩膀,给了他一个大方向:“去长安,扎下根,做我的眼睛。” 除了一些大方向的规划。 剩下的,大部分的机构组建、渗透手段、规章纪律。 全靠他魏老三,一个连私塾都没读完的流民,在这长安城里,如履薄冰地一点点摸索、建立。 或许是公子也相信他能办好,又或许公子有着千头万绪的事情要忙。 但这份毫无保留的信任,却重若泰山,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不敢走错一步。 因为走错一步,死的不只是他魏老三,更是这刚刚铺设到长安的情报网,甚至也许会牵连到远在荆襄的公子大业! “暗卫...” 魏老三点起烛火,喃喃自语。 他是庄子的老人了,自然知道暗卫的存在,甚至于,大概是为了让他有所借鉴,在出发之前,他还曾与暗卫的首领清明长谈过半个夜晚。 也就在那时,他才确定,自己要在长安建起的这个秘谍衙门,和暗卫是完全不同的! 暗卫,是公子的亲卫延伸。 它依托于公子的权柄,不需要遮掩太多,可以直接抓人、杀人,简而言之,是对内的! 是用来监视荆襄、督查官吏、镇压内部叛乱、清理江北世家的,以后延伸到荆南,也依旧是这一套模子。 但他现在要建的这个。 是对外的! 是在天下的中枢,朝廷的眼下,在完全不由公子掌控的地方,悄然蔓延。 他没有军威可以依托,没有官面身份可以作为掩护,他只能依靠黑暗、金钱、诡计和欺骗。 一个对内,一个对外。 手段自然天差地别。 “既然本身就截然不同...” 魏老三听着外面呼啸的风雪声,喃喃自语。 “暗卫已经有了名字。” “那这个要在长安城里生根发芽的秘谍衙门...” “以后,又该取个什么名字呢?” 第二百三十二章 新年 腊月二十,临沅城外,大雪纷飞。 这片刚刚吞噬了无数鲜活人命的平原,如今已经被一层厚厚的白雪覆盖,将那些暗红色的血污、残破的兵戈,以及来不及掩埋的尸骸,尽数掩藏在了一片苍茫之下。 顾怀裹着厚厚的狐裘大氅,站在马前。 他今日便要启程回江北了。 而在他的面前,是由青竹搀扶着的萧平。 “该交代的,这几日我都已经交代清楚了,”顾怀看着这个温润如玉的盲眼书生,“临沅的政务,两万降卒的调度,各县官吏的任免,以及大军南征的粮草转运...从今日起,这荆南的后方大局,便全数托付于你了。” 托付大局。 简简单单的四个字,分量却重若千钧! 这等于是将整个武陵郡,甚至未来即将打下来的荆南四郡的所有政务、钱粮大权,毫不保留地交到了一个人的手上。 若是在大乾朝廷,这起码也是个封疆大吏才能拥有的权柄。 然而现在,却到了一个连科举都没法参加的,目盲书生的手上。 惊世骇俗。 然而萧平却只是微微低头,神色平静,好像根本没有在这种一步登天中有什么情绪波动。 “学生明白,定不负大人所托。” “荆南刚定,地方上还不安稳。”顾怀道,“短时间内宗族势力是拔不完的,长沙那边的战事也不可能一直一帆风顺,你在临沅主持大局,遇事要多思量。” “是。” “我已经传信给许良,让他尽快赶到荆南。”顾怀顿了顿,“他会从旁协助你处理地方事务,到时候你们两人商量着来。” 萧平神色不变,依旧拱手:“属下明白。” 风雪中,顾怀交代完最后几件繁杂的政务后,忽然不说话了。 他没有立刻上马离开,而是就这么站在原地,沉默地看着萧平。 目光平静,看不出什么情绪。 在这种毫不掩饰的审视下,萧平却依旧温和微笑着,他虽然看不见,但却彷佛能感受到顾怀的目光,神色之间,坦然到了极点。 因为萧平心里很清楚,顾怀在看什么,在想什么。 他终究,是突然出现在襄阳这套体系里的。 而且一出现,就展现出了远超常人的才华与能力,献策平蛮、推演大势、梳理政务...几乎无所不能。 但越是这样,上位者便越会本能地产生一丝忌惮,毕竟,他一定不如顾怀亲手发掘、悉心培养的人,受这位年轻主公的信任。 更重要的是,他的身上,有着一个洗不掉的烙印--京城陈家。 他从头到尾都没有刻意隐瞒过这一点。 在这个年代,任何一个读书人想要出头,都不可避免地要和世家牵扯上关系。 那些话本里写的,真正贫寒出身,十年寒窗苦读,一朝高中便能得到上层赏识,平步青云、封侯拜相...不过是些骗人的鬼话罢了! 大乾开国两百余年,真正毫无背景,单靠自己走到中枢的,才出过几个?! 大乾的官场,最重视的永远是出身和背景!没有世家的看重和提携,你连大儒的门都进不去,连扬名天下的机会都没有,考官看都不看你的卷子。 退一万步说,就算你祖坟冒青烟,真的考中了...那又如何? 一朝外放为官,没有背景在朝中庇佑,哪怕治下出了政绩,立了功劳,却总是上司或者有背景的同僚来领;出了天灾人祸,黑锅永远是扣在你的头上。 就算你老老实实做人,不惹事不贪腐,上头都要时不时找你点麻烦,以此敲打,从考中外放算起,年年风调雨顺、丰收安泰,能混到一个五品官告老,就算你小子命好。 可要是得了世家看重呢?就算你不是那个世家的本姓子弟,只是个门生故吏,但你立了功,朝中有人给你记下,帮你运作升迁。 你出了事,捅了篓子,朝中有人保你,大罪化小小罪化了。 从七品县令做起,几十年下来,哪怕灾荒、水旱、民变全碰上,也依然能混得风生水起,最后安安稳稳熬上六部堂官的位子。 更别说,若是没有世家在背后牵线搭桥,你想涉足朝堂上的党争来搏一把富贵?你想在官场上有个能同进退、互相帮衬的团队? 你就是觍着脸上去巴结,都没人要你! 萧平从来都是个清醒的人。 他很早之前便意识到,以自己的才学,金榜题名不过是个时间问题。那么为了以后在朝堂上的路好走一些,为了能施展胸中抱负,自然要和那些门阀世家眉来眼去一番。 他与陈家,不过是互相选择。 可谁知,天意弄人,大乾从没有盲人做官的先例,他的一腔抱负,转瞬化为泡影。 但陈家却没有放弃他,陈家那位老爷子,甚至亲自作保,不远千里把他和一批读书人一起送到了荆襄,送到了顾怀的面前。 让他有了另一条,和科举截然不同的出路。 萧平知道,这世上从来都没有无缘无故对旁人好的事情,陈老爷子对荆襄的这个“孙女婿”,怕不是一般的看重,送来这么多读书人,何尝没有在乱世中下注的想法? 但说到底,陈家对他是有恩的,这份恩情他该不该还?又该怎么还? 世间事,真是一团乱麻。 而风雪中的顾怀,同样也在思索着这个问题。 陈家老爷子的阳谋就是这么可怕...明知萧平是陈婉祖父挑中送来的人,甚至于其他读书人可能都只是个添头,从头到尾只有萧平才是老爷子想送给自己的人才,这个目盲书生身上大概率会有更深的谋算。 但顾怀能舍得不用么?一个顶尖的、身负王佐之才的谋士,在某些方面的作用甚至超过了千军万马! 就比如眼下,自己要回江北,荆南需要一个人提领大局,除了托付给萧平,还能托付给谁? 虽然让许良来到荆南,把之前在江北处理地方大族的那一套原封不动地用在处理荆南宗族上,同时从旁辅佐萧平--说好听点是辅佐,说难听点不就是制衡? 但许良的性格缺陷导致他很难成为这种总领一郡政务的人,他性格的阴暗面注定了他在做实务时会阴狠毒辣,难有萧平这样的堂皇大势。 还是只能交给萧平。 顾怀唯一能安慰自己的,便是两人一正一奇,既能互补,也能互相制衡。 两人的沉默持续了几十息,这繁杂的心思便在两人心中一下子过完了,顾怀又嘱托了几句,考虑到接下来的荆南战事,尤其重点提了一下蛮族那边,让萧平务必重视。 见萧平应下,顾怀这才开口道: “叔晏,荆南我就交给你了,务必稳住地方,维持好前线战事的后勤。但你也要做好随时北上襄阳的准备,毕竟,地方官员好寻,我可缺不了你!” 萧平的脸上闪过一丝动容。 无论这番话里有几分敲打,几分拉拢...但这份毫无保留的倚重,对于一个废人来说,已然是这世上最滚烫的知遇之恩了! “学生...”萧平一振衣袖,在风雪中深深作揖,“定不让大人失望!” 顾怀微微点头,转身上马,在一行亲卫的簇拥下,飞驰而去。 茫茫风雪中,只剩萧平站在原地,久久地看着那道背影,没有离去。 直到马队彻底消失,再也看不见了,萧平才缓缓直起身子。 他呼出一口白气,看着漫天的雪花,沉默良久。 然后转身,走入了临沅。 ...... 大年三十,江陵。 顾怀这一路,几乎是昼夜兼程。 从临沅起行,一路快马加鞭,过汉寿,抵公安,然后冒着江面上的刺骨寒风,渡过长江。 当他终于踏上江北的土地,赶回江陵城外的顾家庄时,天色已经擦黑了。 今日,便是新年。 是他来到这个世界之后,过的第一个新年。 回首望去,明明只是短短一年不到的时间啊,却已经走了好长好长的一段路。 春日里,他还是个连饭都吃不饱,随时可能死在荒野里的落魄流民。 而如今的一年末尾,他却已经成了一言可决数十万人存亡、手握重兵、跨江连下数郡的荆襄之主! 居然...如此恍惚。 江陵这边的雪比荆南还要大,道路两旁全是白茫茫的一片。 与一江之隔、战火连天的荆南不同,江北,或者说这江陵周遭,在这乱世中,竟然透着一股难得的安宁与繁华。 官道上偶尔还能看见几支赶在今日归家的商队,路边的村庄里家家户户都在张灯结彩地过年,偶尔还能听见几声爆竹响。 孩子们在雪地里追逐打闹,笑声传出老远。 “公子。”护卫在身侧的王五低声唤了一句。 顾怀回过神来,收回目光,投向眼前时,那座已经扩张了不知多少倍、俨然如同一座小型城池般的顾家庄,便跃然出现。 变化太大了。 当初买下这庄子的时候,只有些面黄肌瘦的流民佃户和几间破草棚,如今,却是高墙深垒,依稀可见一排排整齐的屋舍,宽阔的水泥路,还有新年也没有休息的巡逻队。 不仅是景物变了,人,也离散了。 如今庄子里的骨干,几乎全被他抽调去了各处,杨震带着兵在襄阳练军,李易接手了江北后勤,孙老去了谷城,老何在建工业区... 大家各有各的任务,各有各的去处,眼下,都没有在这个他们最初扎根的庄子里。 反倒是那些被他们各自带出来的、或者从流民中提拔起来的新一辈,在维持着庄子和江陵的运转。 物是人非,竟是完全不同了。 但。 至少,在这万家团圆的除夕夜,在那里,还会有一个人,在一直等着他回来。 顾怀轻轻地笑了笑,他一夹马腹,策马扬蹄,踩碎了一地的落雪,朝着那抹温暖的光亮疾驰而去。 ...... 已经快要入夜,雪压梅枝,寒气逼人。 顾府的祠堂里,红烛高烧,香烟缭绕,陈婉作为如今顾府唯一的女眷,也是当家主母,在老管家福伯的从旁协助和操持下,已经完成了繁杂的祭祖仪式。 随后,她又打起精神,去到了庄子前院。 在那些庄民们共同参加的除夕宴席上,露了面,赐了酒,赏了过年的红封,尽到了一个女主人应有的本分和体面。 直到月上中天。听着外面越来越热闹的庆祝新年的欢笑声,她才拖着有些疲惫的身子,走回了内宅。 跨进院门的那一刻,所有的喧嚣,似乎都被挡在了外面,一切都安静了下来。 静得能听见雪落。 她依往年陈家的规矩,在暖阁守岁。 暖阁里的地龙烧得很热,角落的瑞脑金兽里,炭火正旺,散发着阵阵暖意,映得她那张本就美貌至极的面庞,更加温润动人。 面前的紫檀小几上,早就摆好了应景的椒柏酒、胶牙饧,寓意着祛病延年,旁边,还细心地准备了几样精致的小食,全是顾怀素日里爱吃的口味。 可是,看着眼前这些丰盛的东西,陈婉却一点胃口都没有,她只是安静地坐在软褥上,双手交叠在膝,目光透过半开的窗户,望着外面黑沉沉的、飘着大雪的夜色。 不发一言。 丫鬟轻手轻脚地走进来,拿起剪刀,将有些发暗的烛芯剪去,火苗“噼啪”一跳,重新明亮了起来。 “少夫人。”福伯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小心翼翼地觑着陈婉的脸色,“夜深了,喝口热汤暖暖身子吧。” 福伯将汤放下,叹了口气,出言宽慰道:“少爷...想必是有些事,在路上耽搁了,这才没能及时回来...少夫人莫要太过伤神了。” 听着这略显笨拙的安慰,陈婉收回目光,看着这个一直对顾家忠心耿耿的老人,嘴角挂起一丝温婉的笑意。 “我知道的。福伯,忙活了一天,您也累了,快去歇息吧,这里不用人伺候了,我自己坐一会儿。” 福伯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最终也只是应了一声,躬身退了出去。 暖阁里,再次只剩下她一个人。 她当然比任何人都清楚,顾怀现在有多忙。 几万大军的生死,数郡百姓的口粮,前方战局,后方政令,有多少事情需要他亲自坐镇?有多少折子需要他亲自批阅? 她当初既然选择嫁给顾怀,自然就代表她已经做好了接受这一切的准备。 而且,她也一直确信,顾怀是爱自己的,在成婚后那些难得的闲暇时光里,当他卸下一身的疲惫,转过头看向自己的时候,他的眼睛里,总是闪着光。 那种光芒,干净而又温柔。 总是会莫名地让她想起,夏夜里最璀璨的星河,想起这世间一切美好的东西。 陈婉轻轻叹了口气。 她伸出手,拉开旁边一个小巧的抽屉,里面只有一叠整整齐齐的信笺。 她拿了出来,藉着烛光,一封一封地翻看着。 这些,都是他上次离开去往荆南后,在繁忙间隙,派快马送回来的家书,字迹有时工整,有时潦草,可见当时写信时的环境。 “已抵荆南,诸事繁杂,勿念。” 下一封。 “蛮族凶猛,亲赴沅陵,归期难定。” 还有这一封。 “冬寒,望善自珍摄。” 陈婉静静地看着。 信里,除了交代去向和报平安,总还会夹杂几句闲碎的见闻。比如,他写荆南的江水比江北要清澈些;比如,他写汉寿城外的芦苇荡里会飞起成群的水鸟;甚至,还会写他对于荆南那些恶俗的愤怒,以及想要改变这一切的执念。 有时候,陈婉在忙碌的间隙,或者是像现在这样寂静的深夜里,看着这些信笺,总觉得自己好像也跟着他,跨过了波涛汹涌的长江,走过了那些烽火连天的城池,一起去了一趟荆南。 只要一转过身,便能看到他站在自己身侧,笑吟吟的模样。 可是,思念终究是无法用纸笔填满的。 她想着那些自己不在他身边的日子他有没有好好吃饭,想着在过去的这些时间里他见过了哪些人做了哪些事,想着他或蹙眉或展颜的模样,想着他还在时晨间醒来看见的他的侧脸。 时间,就伴着外面呼啸的风雪,慢慢地流逝过去,心渐渐静了下来,这孤清的守岁,好像,也变得不那么难熬了。 又是新的一年了啊,是自己已为人妇的第一年。 陈婉将那些信笺重新叠好,小心地放回抽屉里。 恍惚间觉得,他倒是有些像年少时自己喜欢放的纸鸢,乘着风,藉着势,总是飘得高高的,远远的,仿佛要挣脱所有的束缚,飞到九霄云外去。 但...陈婉垂下眼眸,温柔地笑了笑--只要还有一根线连着,他终究,是会回来的吧。 这般想着,压下心绪,她准备走到书案那边,去拿几本这几日庄子里还没来得及清算的年终文书过来,反正也睡不着,再核算一下,总归是能替他多分担一些的。 然而,就在她刚刚转过身,抬起头的那一瞬间。 暖阁的门,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被推开了半扇,门外的风雪,打着旋儿灌进来,但却被一道身影,结结实实地挡在了门外。 看起来瘦了一些,定然是没好好吃饭;眉目线条更显硬朗了,或许是遇到了许多难以抉择的事情,显得有些心事重重;肩头还有些雪花,如今已渐渐化了,想必是赶了很远的路,才出现在了自己的眼前... 陈婉就这么呆呆地看着他,看着那个在信里走过了很多地方,此刻终于真真切切地站在自己面前的男人。 不知道为什么,那些原本以为已经接受了的事情,那些端庄持重的伪装,全都慢慢消散开来。 只觉得眼前的一切,都开始渐渐模糊,盈盈的泪光在眼眶里打转,倒让鼻尖也随之一阵阵发酸。 两人隔着几步的距离,在这辞旧迎新、万家灯火的除夕夜里,安静地对视着。 过了许久,陈婉才轻轻开口,像是怕惊散了什么。 “你回来了。” 顾怀看着她,看着她眼眶里的泪光,看着她微微颤抖的嘴唇。 于是,他张开双臂,抱住了扑进自己怀里的她,感受着她的呼吸,也轻声开口道。 “嗯。” “我回来了。” 第二百三十三章 如棋 昨夜下了一整宿的雪,今日天光放晴,整个庄子都被笼罩在了一片银白之中。 庄子后方的一条僻静小路上,积雪已经被扫出了供人行走的路面。 顾怀与陈婉并肩走着。 他穿着那身狐裘大氅,而身旁的陈婉则披着一件雪白的滚边斗篷,两人在这银装素裹的天地间缓缓漫步,男的俊朗沉稳,女的温婉绝美,远远望去,仿若一对从画里走出来的神仙眷侣。 没有了外人在场,这段难得的闲暇,是属于他们两人的。 “庄子里的变化,当真是越来越大了。” 顾怀放慢了脚步,配合着陈婉的步调,目光扫过远处那些高耸的烟囱,以及哪怕是在大年初一,依然有着些许响动的作坊区。 “我不在的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陈婉微微侧过头,看着顾怀的侧脸,只觉得越看越喜欢,恨不得上去轻咬一口顾怀的脸颊,等到反应过来自己刚才在想些什么,才俏脸微红地说道: “夫君这说的是哪里话。” “妾身在庄子里,不过是照着夫君之前定下的规矩,做些缝缝补补的琐事罢了。” 顾怀笑了笑,没有在这个话题上多做客套。 两人是夫妻,有些感激和心疼,记在心里便好。 “我刚才看那边,”顾怀指了指工坊区的方向,“好像又扩建了不少?” 陈婉轻轻点头:“夫君不在的这些日子,工坊区的第三次扩建,已经彻底完成了。” “按照夫君临走前留下的图纸和交代,在原有的格局上,又单独劈开了一片区域,加了几个火药作坊,周遭也布置了最严密的护卫,等闲人靠近不得。” 顾怀微微颔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还有那一批高炉。” 陈婉转过头,看着顾怀,眼底闪过一丝由衷的钦佩:“匠人们按照你给的法子,反复摸索改进了炼铁法,前几日刚出了一炉新钢。” “经过试练,以这种新法子锻造出的兵器和铠甲...” “坚韧程度,比之前至少要强上三成左右。” 强上三成。 顾怀的眼神微微一凝。 在这个冷兵器厮杀的时代,三成的兵器和铠甲优势意味着什么,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这等于是让麾下的士卒在战场上,平白多出了三成的生机,也意味着破阵时的杀伤力成倍激增! 而且...这还远远不是极限!只是炼铁炼钢终究需要长时间慢慢摸索,顾怀脑海中关于这方面的知识储备并不多,也就只能提出一个大致方向来让工匠们试着改进。 但是--眼下已经有了这种进步,已经足以让襄阳大军起码在军械上不会落后于朝廷军队了! “至于那些织布机,仍是按照你的嘱咐,死死控制着,核心部件全是分开打造,绝没有外传的可能。” 陈婉理了理被寒风吹散的鬓发,继续条理清晰地说道。 “只是因为入冬了,江陵这边还好,但襄阳,需要大批的衣物御寒过冬。” “缺口太大。” “所以我便自作主张,又扩大了些规模,如今庄子里的女眷,除了那些实在年老体衰的,大多都被我招进了纺织工坊里上工,按件计酬。” “这样既补了衣物的缺口,也让庄户们在冬日里多了一份工分收入。” 顾怀满意地点了点头。 战争打到最后,拼的就是后勤,拼的就是谁的工业能力更强,谁能更快地把资源转化成战斗力。 而这座庄子虽然看上去只是他起步的地方,但这里已经有了逐渐完善的工业体系,有了以工分制为核心的生产体系,虽然他如今实际控制的地域越来越大,但庄子仍是他手中最重要的那台...核心发动机? “还有盐池。” 陈婉眉头微微蹙起了一点,“盐池那边也开始扩建了,只是...正如夫君之前所说,这晒盐法极度依赖天时。冬日光照少,又多阴雪,产量降了很多。” “若是荆南那边急需大批精盐过江,可能要等到开春,日头烈起来之后,产量才能逐渐稳定下来。” “无妨。” 顾怀摆了摆手,“荆南那边,若是民用,市面上原本的存盐还能顶一阵子...运过江的精盐,主要还是用于之前我在信上和你提过的与蛮族交易一事,只是短时间内,蛮族那边也应该不会有太大的风波,交易压力很小,等开春了再大批运过去,刚好能接上。” 两人就这么继续并肩走着。 一问一答。 陈婉的声音柔和悦耳,条理更是清晰到了极点,哪怕是涉及火药、炼铁、盐政这些复杂的实务,她也能信手拈来,将所有的统计和进度,说得清清楚楚。 “至于襄阳之前送来的那批人才...” 陈婉看了顾怀一眼。 “大部分都留在了江陵,安置在了府衙和各个作坊的管理位置上。” “刚开始的时候,的确是难免有些不习惯我们这边的行事风格和政务处理方式。” “不过,经过这些日子的打磨,也渐渐开始上手了。有他们分担,江陵和庄子的运转,都比以前快了许多。” 顾怀静静地听着。 他转过头,看着身边这个如此美丽、端庄优雅的女子。 心里微起波澜。 这俨然证明了。 他的妻子,在拥有世家底蕴培养出来的大局观和琴棋书画之外,做起这种繁杂的实务来,居然也丝毫不让男儿! 甚至比绝大多数人,都做得更好,更细致! 这个庄子,现在俨然已经成了一个人才培养中心加上江陵工业区的庞大集合体。 不过受限于体量和时代的局限,哪怕陈婉再怎么殚精竭虑地扩张,其实也很难完全跟上顾怀如今那恐怖的地盘扩张速度了。 但她,依然做到了最好。 这倒是让顾怀的脑海中,闪过了一丝别样的可能性。 “婉儿。” 顾怀突然停下了脚步。 他转过身,面对着陈婉,伸出手,轻轻替她拂去落在发丝上的一片雪花。 “嗯?”陈婉抬起头,那双清澈如秋水般的眸子里,带着一丝疑惑。 顾怀看着她,眼神里,涌起了一股愧疚与心疼。 “我记得,成婚前,你曾经说过。” “你想要的,便是可以选择的自由,也甘愿承担因此衍生出的结局。” “可是自从嫁给我,成了顾家的主母。” “你大多数的时间,却只能被困在这江陵城,困在这个庄子里,替我操持着顾家的主宅,和这些永远也处理不完的俗务。” “我有时会想...” 顾怀握住陈婉那只稍微有些冰凉的手,将其包裹在自己的掌心。 “我是不是,没有成为你想象中的那个人?” 陈婉看着他的眼睛,看着他的愧疚与怜爱,看着他瞳孔里只有自己的影子。 然后,轻轻笑了起来,倚入了他的怀里,闭着眼睛,轻声道: “妾身真的,已经很幸福了...” “那么婉儿,你有着不输任何男儿的才干与大局观,你...有没有想过,从幕后走到台前,接手更多的事情?” “比如,以你的名义,去主政一方?去制定政令?” 在这个女子注定是男子附庸的时代,顾怀能说出这番话,绝对是惊世骇俗的。 让自己的妻子去主政一方? 这要是传出去,那些讲究礼教的儒生能把顾怀的脊梁骨给戳断。 但顾怀不在乎。 他只看到了陈婉的能力,也看到了她眼底那份本不该被杂务埋没的光芒。 听到顾怀这番话。 陈婉愣住了。 她怔怔地抬头,只感觉心底最柔软的地方,仿佛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瞬间化成了一汪春水。 在这个世道,能有一个男人,不仅爱惜她,尊重她,懂她的才华,甚至愿意打破世俗的枷锁,给她一片更广阔的天空。 得夫如此,妾复何求? 她突然轻轻笑了起来。 笑得极美,犹如春风化雪,明媚不可方物。 “夫君,你多虑了。” 陈婉轻声说道,语气里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宁与满足。 “妾身以前想往外飞,是因为想要离开那个笼子,想去寻找一个自己选择的、栖身的地方。” “但现在,这里是我的家;你,就是我最大的牵挂。” 她抬起眼眸,看着顾怀,认真地说道: “而且,妾身知道夫君在想什么,也明白夫君的心意。” “但如今,荆襄的形势太过紧要,夫君根基未稳,朝廷那边也是虎视眈眈,正是风口浪尖的时候。” 陈婉温柔地抚平了顾怀大氅上的一丝褶皱。 “夫君已经很累了,妾身,不想在这个时候给夫君添乱。” “至于以后...” 她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笑意,“若是夫君稳住了局势,到时相公若是愿意,妾身倒是可以试着去做更多的事情。” “但眼下,妾身还是安安分分地待在这里,替夫君把这庄子和江陵看顾好,就够了。” 听着这番深情而又清醒的话语。 顾怀心中又疼又怜。 得妻如此,他顾怀何其有幸! 他再也忍不住,一把将陈婉拥入怀中。 在这寂静的雪地里,两人静静地相拥着,感受着彼此的温度与心跳。 过了片刻。 顾怀的下巴抵在陈婉的头顶,目光望着远处那绵延不绝的白色原野,突然冷不丁地开口问道: “婉儿。” “陈家的老爷子...也就是祖父大人,到底,是个怎样的人?” 怀里的陈婉,身体微微一僵。 她慢慢地从顾怀的怀里直起身子,脸上的温婉笑意逐渐收敛,变得严肃起来。 她太聪明了。 “夫君...” 陈婉看着顾怀的眼睛,“可是对之前祖父大人送来的那批人,起了疑心?” 和聪明人,尤其是极其聪明的枕边人说话,就是这么省力。 顾怀迟疑了片刻,最终还是微微摇了摇头。 “倒也算不上是起了疑心。” 顾怀坦诚说道,“那批被安置在荆南各地的读书人,虽然初来乍到,还不怎么上手实务,但做起事来也是勤勤恳恳,没出过什么岔子。” “至于那个萧平,萧叔晏,更是难遇的王佐之才,如今已经可以独当一面,看顾整个荆南的后方大局了。” “可是...” “这一切,未免来得太巧,又太轻易了。” “我刚刚起势,正是最缺顶尖谋臣和治世之才的时候,你祖父就恰好送来了一个书生,而这个书生,又恰好有着经天纬地之才。” “我不是个生性多疑的人,但坐在这个位置上,面对这种犹如天降般的巧合,便难免会多想一些。” “毕竟,我从不相信什么好事都该轮到我,更不相信这世上有毫无缘由的馈赠。” 陈婉静静地听着。 她并没有因为顾怀怀疑妻族而感到愤怒,反而,她似乎早就意识到了这一天会到来。 她微微低头,思索了片刻。 似乎在组织语言,该怎么向自己的丈夫,去描述那个远在京城的祖父。 “祖父大人...” 陈婉缓缓开口了,语气中带着几分回忆。 “在外人看来,他是个很温和的人,宠爱后辈,为人亲和,一点都不古板。” “他是京城有名的清流大儒,大乾的礼部侍郎,门生故吏遍布朝野。” “但...” 陈婉话锋一转,看向顾怀。 “祖父做事,最擅思量。” “夫君。”陈婉突然问了一个看似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 “妾身曾与夫君对弈过几次。” “夫君觉得,妾身的棋力如何?” 顾怀闻言,顿时苦笑了起来。 “婉儿,你这话就是在埋汰我了。” “和你下棋,我是一盘都没胜过也就算了。” “偏偏每一局,你都是轻松写意,只待我绞尽脑汁,手段尽出之后,你才平静收官,赢我几子。” “那种感觉...” 顾怀摸了摸鼻子,有些无奈:“好像是老师傅在考校子弟的棋力一样。” “这样很伤人的,你知道吗?” 看着顾怀难得的吃瘪模样,陈婉忍不住嘴角微挑--女子一旦深陷情网,就难免会这样,看心上人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都会觉得喜欢到了极致,明明只是不经意的一个举动,却能轻易撩拨自己的心弦。 但她很快收敛了笑容,幽幽地说道: “但相公可知道。” “妾身的棋艺,是谁教的?” 不待顾怀回答,她便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是祖父大人。” “从四岁那年,祖父大人在书房里,与我下第一盘棋开始。” “一直到妾身随爹爹离开京城,远赴江南。” “这么多年。” “妾身,一次都没赢过祖父大人。” 顾怀沉默下来。 “落子如观人。” 陈婉轻声说着,仿佛又看到了书房里那个端坐在棋盘后,面带温和笑意的老人。 “透过棋盘,去了解一个人的性格,往往是最快、也最直接的手段。” “虽然这么说,难免会有些冒犯长辈。” “但每次落座在棋座旁,看着祖父大人拿起棋子的时候...” “都会让婉儿觉得...祖父大人,真是个很可怕的人。” 顾怀没有插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祖父大人下棋,从不着眼于大龙起势,也从不与人在局部争一日之短长。” “他专擅...伏线千里。” “中盘厮杀,更是从不出错,往往双方对弈,看似有来有往,杀得难解难分。” “可不知不觉间,等到再度提子的时候。你便会骇然发现,自己依然处处尽落下风,所有的退路,都已经被他早在十几手之前落下的闲棋,给彻底封死了!” 陈婉看着远处的雪景,轻声说道: “京城曾有人言。” “若是祖父大人,不是生于清流陈家这种处处受限的家族。” “而是生于那些手握实权的顶级世家门阀,使他不用顾忌太多,能够放开手脚施为...” “以这等棋力,这等心机,这天下大势,不知要在他的手中,变幻成何种模样了。” 话语的余音中,只剩下了顾怀长长的一声轻叹。 他当然明白陈婉这番话的意思。 那是个幽思如渊的老人。 如果他真的有所谋算,如果陈家真的打算在荆襄这盘棋局上落子。 那么,他是一定不会让自己这个“对弈者”有所察觉的。 甚至于。 顾怀抬起头,看了一眼灰蒙蒙的天空。 说不定,自己此刻站在这里,对那批人产生的戒备和警惕,本身就是那位老人算计中的一环! 当然,这种算计,并不是什么敌对的算计,毕竟自己娶了陈婉,那位老大人便也成了他的祖父。 只是,作为一个绵延数百年的世家掌门人,这种习惯性的谋算与布局,几乎是刻进骨子里的本能。 虽然这种被人在千里之外当成棋盘上的一颗棋子来审视的感觉,作为小辈,注定不会太好。 但... “算了。” 顾怀摇了摇头,将脑海中那些繁杂的思绪甩了出去。 算计也好,投资也罢,至少目前来看,萧平是个绝佳的助力,陈家,也暂时是可以倚仗的外部盟友。 这乱世,唯有自身的实力才是硬道理...若是有一天,他强到了能掀翻整个棋盘的地步,谁是棋手,谁是棋子,还犹未可知。 陈婉看着顾怀眼底重新燃起的自信与锋芒,嘴角也泛起了一丝安心的笑意。 两人又沿着雪路闲聊了一阵。 只是,刚才关于陈家老爷子的话题,终究还是在两人心底留下了一丝涟漪。 居然各自,都有了些心事。 他们靠在湖心亭的石栏边,看着栏外那银装素裹的冰封湖面,看着天空中偶尔飞过的寒鸦。 纷纷沉默了下来,静静地享受着这难得的静谧时光。 ...... 地牢。 又是一轮悄无声息的换岗。 只是,比起之前这里的死气沉沉、阴森可怖,如今的这里,居然还多了些生气。 “咔哒。” 厚重的牢门上,那扇送饭的小门又被人从里面推开了。 一张脸露了出来。 正是那个曾经掀起百万赤眉之乱,如今却只能在地牢里看顾怀的《政治经济学》手稿解闷的天公将军。 只是,那些手稿本就是顾怀害怕自己随着时间推移,会渐渐遗忘这些知识,所以选择随笔记下方便多年后翻阅的,堪称想到哪儿写到哪儿,而且说断就断。 这就苦了如获至宝的天公将军,看得那叫一个苦不堪言,偏偏顾怀最近又忙,实在没时间写什么笔记,这也就导致天公将军从一开始在地牢的怡然自得恍然不知岁月,到如今的抓心挠肝舍命催更,一天下来无能狂怒的次数比他前些年加起来还多。 但最近这些日子就好过不少了。 因为对面牢房进人了。 天公将军此刻就将脸贴在铁栏杆上,努力地朝着对面那间牢房张望。 “喂!” 天公将军扯着大嗓门,冲着对面喊道: “对面的老头儿!别装死了!” “你真是那什么...大乾的长沙郡尉?” “顾怀居然真的已经带兵打过江了?他现在打的还是赤眉旗号吗?” 幽暗的通道里,只有墙壁上的火把在静静燃烧。 对面,没有任何回应。 天公将军也不气馁,撇了撇嘴,继续唠叨: “大家现在都是囚徒,同是天涯沦落人,闲来无事聊聊天怎么了?” “你刚来的时候,不也满肚子怨气,问东问西的吗?我不也诚恳作答了吗?怎么现在倒装起死来了?” “做人不能这么忘恩负义啊!” 终于。 对面的牢房里,传来了一阵锁链响动声。 紧接着。 “闭嘴!” “你这乱臣贼子!无耻反贼!” 对面的大门依然没开,只有程济那气得发抖的声音传了出来: “老夫若是早知道,你就是那个装神弄鬼、一手掀起这荆襄乃至中原大乱的赤眉贼首!” “若早知道你是这种人人得而诛之的畜生!” “老夫就是宁死!咬舌自尽!也绝不愿意同你这等卑贱的畜生说一句话!” 程济的声音里,充满了屈辱和愤怒。 想他堂堂大乾长沙郡尉,抵御蛮族,镇守荆南十余载的朝廷老将! 如今不仅成了阶下囚,被关在这暗无天日的地牢里。 更让他无法接受的是,他的狱友,竟然是他这辈子最痛恨、最瞧不起的反贼头子! “若非老夫虎落平阳...” 程济咬牙切齿地咒骂着,“就凭你这种祸乱天下的反贼,平日里,连给老夫牵马坠镫都不配!” 面对这劈头盖脸的辱骂。 天公将军不仅没有生气,反而饶有兴致起来--他不怕程济满嘴污言秽语,就怕程济不理他。 只能说关久了他也逐渐扔掉那天公将军的包袱,把当年当小吏时的市井痞气给再度弄出来了。 “我说你这老家伙,一把年纪了,说话怎么还这么难听?” 天公将军撇了撇嘴,“大家如今都是囚徒,谁比谁高贵啊?” “老夫为什么要给你这种反贼好脸色看?!” 程济在门后怒吼,“你们这些畜生!烧杀抢掠,无恶不作!把江北打成白地,如今还蔓延到了荆南!老夫恨不得生啖汝肉,饮汝之血!” 接着,便是一连串极其难听、甚至带上了祖宗十八代的恶毒咒骂。 听着程济越骂越难听,甚至连祖宗十八代都带上了。 天公将军翻了个白眼。 “我要好心提醒你一句啊。” 天公将军慢悠悠地说道: “你先搞清楚自己现在在哪儿,在谁的地盘上。” “你口口声声骂反贼,别骂得兴起,把顾怀也一起骂进去了。” “到时候惹恼了外面的看守,断了你的饭食,饿死你个老匹夫!” 果然。 听到这话,一直守在走廊里的两个汉子,脸色已经肉眼可见地阴沉了下来。 可程济闻言,不仅没有收敛,反而发出了一声不屑冷笑。 “在这里骂算什么?!” “当初在临沅的牢里,当着他的面,老夫都是这么骂的!” “只可惜那黄口小儿毫无廉耻之心,竟然不肯给老夫一个痛快!留着老夫这条命,不过是想羞辱于我罢了!” 听到这里。 天公将军的眼睛却亮了起来。 他敏锐地捕捉到了这句话里的信息。 “哟?” 天公将军趴在小窗口上,惊讶道:“这么说,顾怀真的打过了江?” “甚至...连临沅都破了?!可你不是长沙郡尉么,怎么跑到临沅去了?等等...顾怀和长沙的兵力也做过了一场?还在正面战场上,活捉了你这位长沙的统帅?” 天公将军砸吧砸吧嘴,语气中带着一丝复杂和感慨。 “好家伙...这才过去多久啊?” “襄阳才破不久,就悍然渡江扫平荆南,啧啧...不愧是我选中的人,要是早点把担子交给他,哪里至于围了襄阳三年还没建功...对了,想当初,我也曾试着带领赤眉过江来着,只可惜一场大败...” “顾怀这小子,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听到天公将军居然敢当着他的面如此夸赞顾怀,还提起当年赤眉渡江被打回去一事。 程济顿时勃然大怒。 “呸!” “就凭你,也想染指荆南?!” “就算是那顾怀,若是武陵守将不那么愚蠢,放他白白渡江,而是统领水师在江面设防,就凭那些只会裹挟流民的流寇,半渡而击,就能让你们这些反贼全都填了长江喂王八!” “对对对!” 天公将军立刻顺坡下驴,鼓起掌来,用一种欠揍和讽刺的腔调大声附和: “你程老将军用兵如神!你是大乾的擎天白柱!你是荆南的护国长城!” 他话锋陡然一转,语气变得尖酸刻薄起来: “可,那又怎么样呢?” “你守住了荆南十几年,防住了我领着的赤眉。” “可最后,顾怀不还是把荆南打下来了吗?” “你不还是被他给活捉了,被绑着扔到了这暗无天日的地牢里么?” 天公将军趴在铁窗上,嘲弄道: “大家现在都是蹲在一个牢里的囚徒!” “你个糟老头子,有什么好在我面前得意的?!” 这句话! 精准无比地捅进了程济心底最痛、最不愿意面对的那道伤疤里! 对面牢房里的程济先是死一般的沉默。 随即,彻底破防了! “闭嘴!!!” “妖言惑众的草贼!” “老夫败了又如何?” “老夫那是败在了战场之上!败在了堂堂正正的兵锋之下!” “你呢?!” “你一个装神弄鬼的贼首!靠着欺骗愚民起家!也配来评判老夫?!” 程济歇斯底里地咆哮着: “我们岂是一丘之貉?!老夫是朝廷将领!是大乾忠臣!你不过是一滩烂泥!烂泥!!!” 两个曾经在这荆襄大地上呼风唤雨的人物。 两个出身、阶层、信仰完全不同的人,就这样在这阴暗潮湿的地牢里,隔着铁门,用最恶毒的语言互相揭短,互相伤害。 就在两人骂得不可开交,唾沫星子都快从门缝里喷出来了,眼看着又要开始新一轮的污言秽语交锋时。 走廊的尽头。 “踏、踏、踏...” 一阵脚步声,缓缓传了过来。 紧接着。 一道带着几分随性、又带着一丝莫名笑意的年轻嗓音,在空旷幽暗的地牢走廊里,响了起来。 “虽然...” “听你们两个在这对骂,的确是挺有意思的。” 那声音顿了顿。 “但翻来覆去,就只有那么几句词。” “听多了,就有些腻歪了。” 话音落下。 两道隔门对骂的牢房,几乎是在同一瞬间,陷入了死寂。 火把跳跃的光芒中。 一个年轻男人,负着双手,缓缓走到了两间牢房的中间。 随后。 两道门后,响起了两种截然不同情绪、却同样饱含震惊的声音。 “是你?!” 第二百三十四章 学院 来人自然是顾怀。 他在昏暗的光晕里站定,目光平静地扫过两边。 没有理会两人对他突然出现在这里的震惊,只是微微抬了抬手。 身后立刻有汉子上前,掏出钥匙,“咔哒、咔哒”两声脆响,将两边厚重的牢门,同时推开。 两间牢房里的光景,便清清楚楚地落在了所有人的眼里。 对比有些鲜明。 左边的牢房里,荆襄南军主帅、长沙郡尉程济,手脚上缠着铁链,那些铁链的另一头钉在墙壁里,显然是为了防止这个脾气又臭又硬的老头子再寻短见撞墙自尽。 此刻,这位老将正用一种几乎要喷出火来的仇恨目光,死死地盯着顾怀。 而右边那间。 天公将军不仅身上没有半点束缚,穿着一身干净的棉袍,甚至于,他的牢房里还被特意修整过,靠墙的位置打了一个木制的书架,上面满满当当摆着的,全都是各种各样的书籍和册子。 其中最显眼的,被翻得起了毛边的,便是顾怀那上半册纯粹是凭借记忆瞎写、连他自己都不怎么看得下去的《政治经济学》与《社会发展简史》的手稿。 这待遇,哪里像是对待一个反贼头子?简直就像是在供养一位闭关做学问的大儒! 尤其是天公将军本人,不仅没有半点作为囚徒的凄惨,反而面色红润,胖了一圈。 不过嘛...倒也合理。 毕竟,他并不抗拒被关在这里。 当初襄阳城破,大局已定的时候,这位一手缔造了赤眉的贼首,其实是想过用自己的一死,用这种谢幕,来激发出赤眉这个庞然大物的最后一丝凶性的。 他自认已经到了能力的极限,他知道自己无法真的掀翻这个吃人的世道,打出一片朗朗青天。 所以,他准备将这个舞台,这份责任,移交给后来人。 可谁知道。 最后走到他面前的,是顾怀。 顾怀压根就不吃他那一套所谓“杀身成仁”的把戏,不仅当面戳破了他的想象,还把他的那些做法,贬得一文不值、一无是处。 天公将军本以为自己找到了最好的接班人,正准备慷慨赴死,将赤眉的遗产托付。 然而顾怀却连半个好脸色都没给他。 在毫不客气地借用了他的名义,收拢了赤眉残兵、彻底占据襄阳之后,顾怀反手就把他扔到了江陵城外这座暗无天日的地牢里。 再也没有让他在任何外人面前现身过。 其实。 不仅是程济此时看着对面牢房的待遇眼角抽搐,就连这些看守牢房的汉子,也经常对自家公子的这个决定感到无法理解。 毕竟,如果按照这世上最普遍的道德观念来看。 这位天公将军,无疑是个罪不可赦的战犯! 他一手掀起了荆襄的乱世,让无数百姓流离失所,让百万饥民化作蝗虫,将江北的大好河山生生啃成了一片白地。 一刀砍了,绝对能让天下人拍手称快,念头通达。 但是...他的出发点,又确确实实是出于对穷苦百姓的共情。 他只是想带着那些活不下去的人,找条活路。 如果真的是那种为了私欲而屠戮天下的恶鬼,顾怀绝对会毫不犹豫地剁了他的脑袋。 但对于天公将军这种人,一个失败的理想主义者...很难用纯粹的“善恶”去界定他。 用顾怀的话来说,最终给他的定性,只有简单粗暴的一个字。 菜。 他就是太菜了。 空有推翻吃人秩序的一腔热血,却没有什么出众的军事能力;虽然能得众人追随,但归根结底就是个小吏出身,没有能建立新秩序的手腕和能力;放出了心中的恶虎,却又没有拴住恶虎的锁链。 既然只是菜,又不是真的无可救药的坏。 顾怀干脆就留了他一命,扔给他几份随笔手稿,让他自己关在这里面慢慢琢磨。 结果倒好。 这家伙如获至宝地一番研读,而且不仅没想着跑,反而舒舒服服地在这里安了家,甚至每天最期待的事情,就是看守来送饭时,有没有带上顾怀的下半册手稿! 顾怀收回思绪,正准备开口。 “你...你这黄口小儿,反贼!乱臣贼子!” 程济身上的铁链哗啦作响,依然是那副又臭又硬的倔强脾气,扯着嗓子便骂了起来。 “要杀便杀!老夫若是皱一下眉头,便不是大乾的忠臣!” 顾怀懒得理会他。 他转过头,率先看向了右边牢房里的天公将军。 两人隔着牢门,对视了一眼。 “我对赤眉从事的改造,你怎么看?” 顾怀开门见山,没有任何寒暄。 提起这个,刚才还在跟程济对骂的天公将军,脸色变得严肃起来。 他毫不掩饰自己眼中的惊叹与佩服。 “绝妙至极!” “将军权与思想剥离,用‘从事’去掌控士卒的信仰,去给他们灌输为何而战的道理,这简直是神来之笔!” 天公将军叹息着:“很多东西,其实都是以前我想做,但却不知道该怎么去做的。” “直到被关在这里,看到你写的那些册子,听到了你那些改造赤眉的法子,我才惊觉,原来...队伍是可以这样带的!” “若是以前我便能明白这些,何至于让赤眉变成今天这样祸乱世间、甚至沦为流寇的模样?” 顾怀静静地听完他的赞叹。 却并没有露出什么得意的神色,反而眉头微皱。 “但是,目前从事体系的培养,仍然是有缺陷的。” 顾怀冷冷地打断了他的吹捧。 “真正意义上能够称之为...合格从事的,只有最开始,我亲自教导,从这顾家庄里走出去的那第一批人。” “他们知道爱惜百姓,知道纪律重于泰山。” “可是后来呢?随着大军的扩张,随着襄阳、荆南的一步步打下。” “其余的从事,全都是靠着那一批人,口口相传,从军中新培养出来的!” “我一开始想过,这样或许也是好事,让那些真正从底层出来的士卒去担任这个位置,也许会走出一条不一样的道路来。” “但现在看来...” 顾怀的声音沉了下来。 “我还是太乐观了。” “理论跟不上,光靠一腔热血,难免会杜绝不了军中将领与从事之间的争权夺利。” “甚至于,已经出现了借从事之名,在底层士卒中拉帮结派,在军中排除异己,甚至与地方豪强眉来眼去的苗头!” “虽然现在还只是苗头,但如果杜绝不了这些事情,这支大军,迟早有一天,只会变成另一支改头换面的‘赤眉’!” 天公将军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了。 “所以?”他看着顾怀,沉声问道。 顾怀沉默了片刻。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看着天公将军的眼睛,缓缓问道: “从襄阳那天,城墙上第一次见面后。” “我已经和你聊过很多了。” “后来也让人给你送进来了很多我的随笔。” “我只问你一句。” “你觉得,你现在...已经能理解自己当初,到底做错在哪里了么?” 地牢里安静了片刻。 天公将军低下了头。 不知过了多久。 当他再次抬起头的时候。 这一刻。 那个曾经振臂一呼,率领百万赤眉席卷荆襄,令天下为之胆寒的乱世枭雄的影子。 短暂地,回到了这个穿着棉袍的中年人身上。 他微笑着。 笑容里,透着沧桑与大彻大悟后的坦然。 “已经知道了。” 他轻声说道,“那时的我,太过天真。” “我以为,只要自己可以带领着他们,给他们一口饭吃,给他们塑造一个可以祈求的神仙。” “他们就能团结一心,把这片吃人的天给捅破。” “但是...” 他叹息着。 “没饭吃的时候,在随时可能饿死的绝境里,他们的确有着这种改天换地的理想。” “但一旦抢到了钱粮,一旦打下了城池,一旦手里有了刀。” “他们,就成了另一批骑在穷苦人头上的老爷!” “没有约束的恨意,终究只是一盘散沙,只会变成宣泄私欲的屠刀。” 天公将军看着顾怀,一字一顿: “他们不需要所谓的赤眉神明。” “只有...‘人民’?你喜欢在手稿里这样称呼他们--走出来的路,才是正确的路。” 顾怀看着他,嘴角终于勾起了一抹欣然。 他点了点头。 “能明白这一点,你已经比之前,前进了一大步。” “所以,我打算在江陵,设一个‘陆军军官学院’。” “不仅仅是教战阵兵法,更是要统一全军的思想!” “今后,军中所有中高层的将领,以及所有的从事,都必须分批次回江陵,来这个学院上课!” 顾怀看着天公将军,沉声道: “我要你来。” “成为学院里,第一批任职的先生之一!” “由你,大彻大悟后的你,去给他们上政治课,去给他们梳理思想!” 没等天公将军反应过来,顾怀又冷冷地补上了一句警告: “但你记住。” “不教书的时候,你还是得给我乖乖待在牢房里。” “也别想着把之前赤眉那一套装神弄鬼的东西拿出来,若是让我发现你有一丝一毫想要重新煽动他们的苗头...” 听完这番话。 天公将军先是一愣。 随即,他沉默了下去。 片刻后,他笑着摇了摇头。 “...还是不了。” “我已经走过了错路,手染了那么多无辜者的鲜血,哪里还有再为人师表的资格?” 他看着顾怀:“这套理论是你提出来的,你比我看得更透彻,你为什么不自己去教?” “我很忙。” 顾怀回答得理直气壮。 “荆南还在打仗,襄阳需要防备朝廷,江北荆南的政务堆积如山。” “我有很多事需要处理,已经没时间,再给他们一堂一堂地去上课了。” “你如果有什么想不通的,可以随时写信问我。” “你作为一手缔造了赤眉的人,如今大半个北军中,依然有着无数曾经追随过你的赤眉旧部。” “难道,你就不想亲眼看到,这些前身是赤眉从事或者将领的人。” “在褪去了流寇的习气后,真正成为一支正确的队伍,带领着这天下的百姓,披荆斩棘,打出一个你曾经梦寐以求的太平盛世么?” 这番话,直接戳在了天公将军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和执念上。 但他依然还是有些犹豫,缓缓地,摇了摇头。 见讲道理讲不通。 顾怀冷笑一声:“去教书,下半册,我尽早赶出来给你。” “不去,你这辈子都别想看到后面的内容了。” 话音刚落。 “成交!” 天公将军的脑袋点得极快,之前那副愧疚、犹豫的模样瞬间荡然无存,生怕顾怀反悔。 “早说嘛!我天天待着也无聊,你还怕我煽动他们?你忘了我当初为了摆脱这份责任,都想跳襄阳城墙了?” “...”顾怀看着他,默然片刻。 这家伙怎么关着关着变成了今天这模样? 当初那个高深莫测的天公将军到底去哪儿了? 搞定了比较容易的一个。 顾怀转过身,将目光投向了左边的牢房。 剩下的这个,就有点难度了。 一直竖着耳朵听这两个反贼头子对话的程济有些一头雾水,虽然很多对话他都听不明白,但起码,他听懂了那个什么“学院”和“教书”是什么意思。 看到顾怀转过头来看向自己。 这位大乾老将立刻明白过来,难怪这黄口小儿对他不杀也不放,原来是打着让他去给反贼教书的主意! “呸!” 程济一口唾沫吐在地上,发出一声不屑冷笑: “乱臣贼子!休要做梦了!” “要杀便杀,老夫绝不降你!更不可能去替你教什么反贼学生!你趁早死了这条心吧!” 对于这番慷慨激昂的拒绝,顾怀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嗯...” 顾怀点了点头,语气平淡,“我也没指望你能同意。” 程济冷笑:“既然知道,还不速速给老夫一刀!” 顾怀没有理会他的求死,只是慢慢地踱着步子,走到程济的牢门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一心求死。” “大概是因为,想保住你这大半辈子积累下来的忠义名声。” “同时,也是想以此,不拖累你的家人吧?” 此言一出。 牢房里,程济的脸颊微微抽动了一下。 是啊... 家人。 他程济,根本就不是长沙本地人! 他是幽燕人,之所以坐镇长沙十余年,本就是因为大乾朝廷对于武将那套防范至极的规矩,除了武将抽调异地任职外,时不时还要换防,避免地方武将挟兵自重。 不仅如此。 高阶将领的家眷,也多半会被留在京城。 他程济的老妻虽然早已过世,但家中仅有的一子,如今却还在长安城里任职。 若是自己降了反贼,自己这辈子毁了不要紧。 远在长安的子嗣,如何自处?朝廷盛怒之下,必然是满门抄斩的下场! 所以。 从兵败被俘的那一刻起,他程济,就从来没想过要活着! 他必须死! 只有他以身殉国了,朝廷才会念及他的苦劳,哪怕打了败仗,也不会去清算他的家人,甚至还会因为他的死节,而给他的子嗣一份封荫。 这才是他宁死不屈、甚至主动求死的主要原因。 他要用自己的命,给自己的血脉,挣出一条生机来。 看着程济那细微的表情变化,顾怀知道,自己猜对了。 “你不想降,我也理解。” 顾怀继续说道,但语气却变得冷厉起来。 “但是,你可能不知道。” “我向来是个物尽其用的人。” “所以,严格来说。” “我最应该做的,并不是把你关在这里和你废话。” “而是应该让南征大军把你带上,到了长沙的每一座城池下,都把你押上去,逼着你去叫门!” “是,你是不怕死。” “但你在长沙镇守十余年,堪称整个荆南军界的定海神针。” “你门生故吏遍布荆南军中,有你在,我大军南征的胜算,起码要凭空高上两三成!” 顾怀看着程济,一字一顿: “既然你不愿意为我征战,那么,这,就应该是你在这乱世中,最后的作用。” “你信不信,只要把你往前线一推。” “那些你曾经带出来的将领,那些曾在你麾下誓死作战的士卒。” “看到你这个坐镇长沙的主帅,都被生擒绑在阵前。” “他们,还能生出几分抵抗的战意?” 程济的脸色变得惨白如纸。 随着顾怀的声音,他在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想象出了那副画面-- 两军阵前。 他被押解在囚车里,被迫面对着那些曾经敬仰他、追随他的荆南子弟。 无论他是哭喊着让他们不要开城门,还是选择闭口不言。 他的存在本身,就是对荆南守军士气最大的打击! 那样的结果。 不仅他的家人会在长安死无葬身之地。 他程济,更是会成为整个荆南的罪人,生生世世被钉在耻辱柱上,遭到万世唾骂! 那对他来说,真的比千刀万剐,还要痛苦万倍! “你...你这个...” 程济的声音有些哆嗦,眼神中终于流露出了真正的恐惧。 “...但我并没有这样做。” 顾怀看着他,话锋一转,语气重新变得平静下来。 “我可以告诉你实话。” “因为,我对你,存了一分敬意。” 程济怔住了。 他呆呆地看着这个前一秒还在用最恶毒的计策威胁自己,下一秒却说出“尊敬”二字的年轻男子。 “无论如何,你做了你本分内该做的事。” 顾怀叹了口气,坦诚道: “我这些时日,听说了很多关于你的事情。” “你不喜享乐,洁身自好,爱护士卒,在荆南的名声极好。” “你坐镇荆南,抵御蛮族,将那些下山劫掠的蛮人堵在山里,让治下的百姓得以安居乐业,免受异族屠戮。” “你忠心朝廷,痛恨搅乱世道的反贼,甚至在明知北军势大的情况下,依然敢带兵出城迎击,给我的大军造成了极大的麻烦,甚至一度将陆沉逼入绝境。” “这些,都是你身为一个朝廷将领,该做的事。” “而且,你做得很好。” 顾怀目光清澈:“立场不同,各为其主。” “我并没有任何能够苛责你的理由。” “所以,我觉得应该给你一份体面。” “这便是我没有用你去叫门,而是秘密把你送到了江北,没让你出现在长沙前线的原因。” 程济喉结艰难地动了动。 听着一个对手,一个自己口口声声痛骂的反贼,对自己这大半辈子如此客观、甚至可以说是极高评价的定论。 要说心里没有一点触动,那是假的。 但过了半晌。 他那花白的胡子抖了抖,强行压下心头的复杂情绪,又恢复了那副冷笑的模样。 “你难道还要老夫,感激你这个反贼不成?” “感激?当然不是。” 顾怀失笑。 “我只是在提醒你。” “我之所以没这么做,不是我不能,而是出于对一个尽忠职守的老将的底线和尊敬。” “但这些时日,你在牢里估计也没少骂我。” “眼下我好言相劝,你还要死活跟我对着干。” 顾怀微微眯起眼睛:“我的耐心,迟早会有耗光的那一天。” “到时候,连我自己都不确定。” “会不会有一天,我突然就没了这份尊敬,也没了耐性。” “然后一道军令,把你送去荆南前线。” 程济的心,猛地一沉。 “所以,我可以给你一个机会。” 顾怀不再绕圈子,直接给出了自己最终的条件。 “我明天,就会发榜荆襄。” “向天下宣布,大乾南军主帅程济,宁死不降,已于临沅殉节!” “这个消息传到长安。” “朝廷不仅不会为难你的家人,还会大加抚恤,封荫你的子孙后代。” “你不用担心一辈子的名声毁于一旦。” “因为,镇守长沙的郡尉程济,可以从今天开始,就死去了。” 顾怀看着他:“活下来的,只有江陵‘陆军军官学院’里的,一个普通的教书先生。” “你不用为我征战,教书这份工作没有月钱但会有工分,我也保证你的吃住不会吝啬。虽然依然会有专人看管你,平日不能走出牢房,但起码,比现在这浑身锁链的囚犯待遇,要好上许多。” “我对你的要求,只有一个。” 顾怀看着他。 “把你这大半辈子,对于兵法、对于战争的理解。” “传授给那些,来学院求学的人!” “而且。” 顾怀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在课堂上,你可以随意辱骂他们,去指出他们排兵布阵的错误。” “你不是一直觉得,临沅那一战,你输得很糊涂吗?你觉得北军的将领不过是些没有经受过正经兵法教育的泥腿子吗?” “你难道不想站在台上,拿着戒尺,把他们战术上的破绽,批驳得体无完肤?” “你不需要向我效忠。” “你也不再是大乾的臣子。” “那些属于将领的责任,都会随着你在世人眼中的死讯,彻底远去。” “从今以后,你在学堂里,只是一个严厉的教书先生,你可以尽情地,去羞辱他们不懂兵法!” 顾怀说完。 往后退了一步。 “这,便是我能给出的最大诚意。” “作为一个先生,活下去。” “并且,睁大眼睛看着。” “亲眼见证,我这个你最痛恨的反贼,最终,会走向什么样的结局。” “如何?” 长久的沉默。 程济被束着双手,胸膛起伏。 那双老眼里,闪烁着复杂的光芒。 挣扎、痛苦、释然、以及...一丝心动。 不用背负骂名,不用拖累家人,不用向反贼效忠。 甚至还能名正言顺地去教训那些打败了自己的北军将领! 这真的是一个,让人无法拒绝的条件。 但他终究是大乾的老将,让他立刻点头称臣,他那点自尊心依然过不去。 所以。 他选择了闭上眼睛,咬紧牙关,没有给出任何回答。 但顾怀知道。 不回答,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如果在这种条件下他还要破口大骂,那才是真的无可救药。 顾怀倒也没有继续再劝下去。 他自认今日这一番话,已经是拿出了最大的诚意,如果程济真的还是不愿低头,一心只想求死... 虽然不至于真的把他送去荆南恶心他,毕竟顾怀内心的确敬佩他用十几年来为荆南付出的一切。 但他也不会一直养着一个闲人。 那便成全他,随他愿吧。 顾怀转过身,准备离开。 但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脚步一顿,再次看了一眼左右两间牢房里的两个人。 “对了,有件事忘了告诉两位。” 顾怀的嘴角,忍不住微微勾起。 “陆军军官学院,不分文武院。” “北军的将领和从事,是在同一个课堂里上课的。” “也就是说...” 顾怀看着这两个刚才还恨不得生吃了对方的家伙。 “两位先生,以后不仅要一起教学生。” “恐怕,还要在同一个学院里,做同僚了。” 牢房里,同时传出了两道怒哼。 “所以,刚才那种毫无意义的对骂,以后都省省吧。” “多少也都是天下名声在外的人物,像市井泼妇骂街一样,实在丢份。” 说罢,顾怀不再理会这两人的反应。 拥有大乾堪称最扎实的基本功和十余年兵团作战经验的老派将领,负责提升底层出身的将领军官的军事素养。 经历过最惨痛的起义失败,被《政治经济学》洗礼重塑的百万赤眉昔日精神领袖,成为了北军将领和从事的政治教书,专门负责统一全军的政治思想和信仰。 嗯...一文一武,一正一反,用大乾的底蕴和赤眉的教训,来喂养北军,虽然都还需要长久的观察和防备,但暂时,也够用了。 这座陆军学院,算是彻底有了建起来的可能。 顾怀心情大好,大步朝着地牢外走去。 牢门被亲卫们重新重重地关上。 就在顾怀即将走到拐角处的时候。 身后,突然传来了天公将军气急败坏的喊声: “不是!” “谁要跟这老匹夫做同僚啊?!” “还有!说好的下册呢?!你要去哪儿?!” 顾怀的身子顿了顿。 他头也不回,没好气地朝着身后的幽暗通道回了一句: “回去赶稿!” 第二百三十五章 锦衣 今天江陵难得地有了些冬日的阳光。 霜降坐在暗卫大院的石阶上,双手随意地搭着膝盖,仰起头,半眯着眼睛,看着天上飞过的那几只寒鸦。 他刚刚结束了一个长期的任务。 是去南郡的一个县城,查探地方上几个官吏与豪绅勾结贪腐的案子,他在那座小城周遭奔波了足足半个月,身上至今还带着一股子难以洗净的风尘仆仆的味道。 好在,任务完成得很漂亮。 那几个自以为天衣无缝的硕鼠,如今已经连同那些藏起来的账本,一起成为大军南征必须的养料了。 按照暗卫的惯例,立了功,出了长差,他会有五到七天的假期。 在这几天里,他可以做任何自己想做的事情。 可是... 霜降低头看了看空荡荡的双手。 除了去校场练箭,把那些靶子射穿之外,他的确也找不到什么别的事情可做了。 以往在山里,每天睁开眼想的就只有一件事--怎么活下去,怎么找吃的。 如今不用为吃穿发愁了,有了大把的闲暇时间,他却没什么爱好没什么想做的,出了这扇大门,庄子和江陵城固然繁华热闹,但他却总觉得有些格格不入,也就只能跑到这大院里来发呆。 阳光洒在身上,暖洋洋的。 远处的连廊下,小满依旧捧着一本书,看得津津有味。 墙角处,惊蛰打着赤膊,在冬日里正哼哧哼哧地举着两个石锁,汗水顺着他布满伤疤的脊背淌下,在寒风中化作丝丝白气。 院子的另一头,谷雨正带着几个年纪稍微小些的女孩,在铺开的竹匾上翻晒着刚刚收来的草药,时不时传来几声轻笑。 更远处,是暗卫自己设立的学堂。 那些没有出任务的暗卫少年少女,亦或者是被接进庄子里的暗卫年少家眷,正在里面跟着先生念书。 稚嫩的读书声传出老远。 “人之初,性本善...” 好...安宁。 霜降眯起眼睛,听着那些读书声,看着院子里的同伴,思绪不禁有些飘远。 距离下山,走入庄子,成为暗卫的一员,直到今天。 其实已经过了很久了。 但有时候回想起来,又好像只是一眨眼的时间。 暗卫的人数越来越多了,连二十四节气里,都因为各种原因,换了一些新面孔。 而暗卫本身的权力,更是越来越大。 从最开始,只能在江陵城里打探些市井消息。 后来,公子拿下了襄阳,他们的脚步便踏遍了南郡和襄阳两地,负责监察那些刚刚归附的地方官员和世族豪强。 而现在... 听说前些日子,清明已经抽调了第一批精锐暗卫,悄悄渡过了长江,开始着手准备荆南那边的监察工作了。 权力的膨胀,带来的是地位的截然不同。 霜降其实一直不是很适应这种身份的转变。 有时候出任务到了地方上,为了查案,或者是为了拿人,他不得不亮出身份。 然后,他就会看到。 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穿着绸缎、出入前呼后拥的地方官员和乡绅们。 在看到那块腰牌的瞬间,就像是活见了鬼一样,双腿发软,诚惶诚恐地跪在自己面前。 那种敬畏、那种恐惧。 就好像他霜降,成了一个什么了不起的大人物一样。 可他心里很清楚。 他骨子里,依然还是那个在山上打猎、连字都不认识几个的小猎户。 只不过,如今捕猎的目标,从山里的动物,换成了那些披着人皮的禽兽而已。 当然。 当看到那些欺压百姓的人在自己脚下瑟瑟发抖时,那种掌控别人生死的权势感,让他心里没有一点少年人的虚荣心和骄傲感。 那是不可能的。 只是,偶尔在深夜惊醒,或者像现在这样发呆的时候。 霜降还是会忍不住想起当初。 想起夏天里,自己背着快要病死的妹妹,连江陵城池的门都进不去,在官道上茫然前行的日子。 他便会恍然惊觉。 其实那样的日子,真的没有过去多长时间。 满打满算,不过才短短几个月而已。 但如今... 他已经拥有了当初连做梦都不敢去想的一切。 有了可以生死与共的同伴。 有了可以遮风挡雨的地方。 还有他那曾经病得快要死掉、如今却已经能学着识字,脸蛋养得红扑扑不再面黄肌瘦的妹妹。 还有,每每出完任务,推开这扇大门,闻到院子里那股混杂着草药和皂角味道的空气时,那种涌遍全身的心安。 他有了一个家。 可乱世里,经历过艰难与苦痛、体验过颠沛流离与无处为家的人,总会有一种病。 就是觉得,当自己真的得到了梦寐以求的东西时,会觉得不真实,觉得恐慌。 就好像,现在这温暖的冬日阳光,这安宁的生活。 随时会像握不住的沙一样,从指缝里流走。 自从有过襄阳那次的经历后。 霜降有一阵子,总是整宿整宿地做噩梦。 梦见江陵城破,梦见庄子被大火吞噬,梦见公子死去,梦见妹妹和同伴们再次沦为流民。 梦见眼下的一切,在顷刻间崩塌。 这种恐慌,就像是跗骨之蛆一样折磨着他。 所以,他只能拼命地出任务,拼命地去做好清明交代下来的每一件事,试图用这种忙碌,来弥补心底的不安,来证明自己是有价值的,是配得上这一切的。 好在。 随着时间的推移,随着公子跨江连下数郡,威势越来越重。 这种恐慌感,终究是渐渐淡去了。 而“霜降”这个本身就带着一抹秋末肃杀气息的节气名字。 也因为他这大半年来的拼命,真的挂上了些再也消散不去的血腥与杀机。 在这暗卫的大院里,大家都知道。 论起脑子,他或许不如小满。 论起统筹和城府,他更是不如首领清明。 但是... 若是杀人、灭口、千里追凶。 如今的二十四节气里,他霜降,可真是一骑绝尘了。 就在霜降坐在台阶上,脑子里胡思乱想,漫无边际地发着呆的时候。 大院那扇木门,被人从外面轻轻地推开了。 作为暗卫里最敏锐的人,霜降是唯一一个发现动静的,视线立刻就锐利地扫了过去。 然而当他看清那个踏着积雪,悄无声息走进院子的人影时。 整个人便是一僵。 那是一个穿着月白色大氅的年轻男子,没有带任何随从,就这么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 霜降下意识地就要从台阶上站起,嘴里那声“公子”都已经到了嗓子眼。 顾怀却微笑着,将一根手指竖起,轻轻放在唇边,做了一个“嘘”的手势。 他目光柔和地扫过院子里正在各自忙碌的少年们,冲着霜降摇了摇头,显然是不想惊动大家难得的平静。 然后,朝着霜降招了招手。 霜降心头一热,赶紧从石阶上跳下来,三步并作两步地跑到顾怀身边,抬头看着顾怀的脸,突然有些手足无措起来。 顾怀却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跟着自己,然后就像是在自家院子里闲庭信步的兄长和弟弟,沿着连廊,慢慢往里走去。 顾怀侧头看了一眼落后半步的霜降。 看着少年眉宇间褪去的青涩和多出来的那股冷厉沉稳。 不由得在心里,轻轻感叹了一声。 乱世里的人,总是成长得太快了。 快得让人有些心疼。 这些年纪普遍不过十六七岁的少年少女们,当初只是些茫然无措的流民孩子,若是放在太平盛世,还在父母膝下承欢,还在为赋新词强说愁。 可如今,竟然已经有了能够独当一面的大人模样。 “刚出任务回来?” 顾怀没有问公务,只是轻声问着些琐事。 就好像今日,他真的只是一时兴起,便来这院子里逛逛。 “是,公子。”霜降笨拙地回应着,“昨天夜里刚回来的。” “没有受伤吧?” 霜降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没有没有!那些贪官的护院都是些酒囊饭袋,属下只是亮出了身份,他们就全都跪下了。” 顾怀笑了笑,继续问道:“你妹妹呢?身体彻底养好了吗?” 提到妹妹,霜降的眼神变得柔软起来。 “全好了!托公子的福,现在连药都断了,每天在学堂里读书,都长胖了些呢。” “那就好。” 顾怀点了点头,看着院子里的积雪。 “新年了...大院里有没有过年?暗卫的用度是挂在庄子里的,冬日以来降温,院子里大家过得怎么样?冬衣都发下去了吗?炭火够不够烧?” “够的,够的!刚入冬庄子里就送来了新棉衣,每人还有两床厚被褥,炭火也多,屋子里烧得暖烘烘的,过冬很舒服...” 霜降向来是个不善言辞的性子。 面对这位给了暗卫里所有少年少女们新生、被他们视为神明一般的公子。 所以,基本都是顾怀在问,而他除了不停地点头,笨拙认真地回答着这些日常的关心外,实在是找不到什么辞藻来表达心绪。 两人就这么走着,聊着。 走过了大院的居住区,又看过了校场,顾怀甚至还站在学堂门外听了会儿课,李易一走,暗卫里的教书先生就成了从江陵请来的老先生,学识是有的,但难免比起李易要严厉一些,顾怀就亲眼看到一个小丫头因为背得磕磕巴巴,被老先生用戒尺打了两下手心,嘴唇立马就撅了起来,又不敢哭出声,实在有些可怜。 不知不觉间,已经走到了大院的食堂附近。 一阵饭香,顺着门缝飘了出来。 正好到了食堂开饭的时辰。 顾怀停下脚步,吸了吸鼻子,闻着那股属于人间烟火的味道。 他转过头,笑着拍了拍霜降的肩膀: “走。” “刚好我也有些饿了,今日,便来蹭你们一顿饭吃。” 说罢,也不等霜降反应,顾怀便撩起大氅,大步走进了食堂。 食堂里。 此刻正是一天中最热闹的时候。 暗卫的人渐渐多了起来,而食堂却还是只有这么一个,所以吃饭大多是分批的,没出任务的几十个暗卫少年少女,此刻正端着大碗,排着队在打饭的窗口前叽叽喳喳地交流着。 有些饿极了的,已经捧着刚拿到的包子,咬得满嘴流油,一边吃还一边跟旁边的同伴吹嘘着自己上一次任务的惊险。 这里的气氛,远没有外人想象中谍子衙门该有的死寂压抑。 因为顾怀从一开始就同清明说过--他们是暗卫,但首先,他们是活生生的人。 顾怀走进去,并没有端什么架子。 他熟练地从旁边的架子上拿起一个木托盘,眼神中倒是有了些怀恋。 上辈子当社畜的时候不知道用过多少次这玩意儿...只不过那时候是钢的。 他端着托盘,和霜降一起,默默地排在了队伍的最后面。 起初。 因为大家的注意力都在饭上,顾怀又没有刻意声张,所以前面的人并没有注意到队伍里多了一个人。 但很快。 排在顾怀前面的一个少年,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回头看了一眼。 转过去后,又回头看了一眼。 然后他的眼睛慢慢地瞪大了。 --暗卫里有许多人没有亲眼见过公子,毕竟之前亲卫轮值多是二十四节气里的人,但公子的画像他们是见过的,而且是入暗卫的第一课。 此刻就算是再迟钝,他也认出眼前人是谁了,整个人僵在原地,嘴巴张开,刚咬了一口的包子,“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这异样的举动,很快引起了周围人的注意。 一个接一个地。 原本闹哄哄的食堂,慢慢安静下来。 过了片刻。 不知道是谁带的头。 整个食堂里的少年少女们,无论是坐着的、站着的、还是排队的。 呼啦啦地,矮下去了一大片,全都整齐划一地单膝跪地,深深低头。 打饭窗口后。 那个刚才还在大声吆喝的胖大娘,也有些疑惑地探出脑袋来看。 这一抬头,刚好看到唯一站着的顾怀的脸。 手里的铁勺“哐当”一声砸在了锅边,她也怔住了,随后慌里慌张地在围裙上搓着手准备走出窗口,也学着旁人下跪。 看着这跪了黑压压一片的场面。 顾怀端着托盘,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 他只是想来吃个饭而已。 “都起来吧。” 顾怀温和地说道,“今日没有外人,我也只是闲来无事来看看你们,不必多礼,都起来吃饭。” 然而。 地上没有一个人敢动。 顾怀无奈,只能稍微加重了一些语气:“好好吃饭,不必管我,这是命令!” 得益于暗卫平日里的培训,一向是将“无条件服从公子的命令”刻在骨子里的。 听到顾怀这么说,众人这才敢窸窸窣窣地站起身来。 食堂里,渐渐恢复了秩序,只是再也没了刚才那种闹哄哄的气氛。 顾怀打好了饭菜,要了一碗热腾腾的肉汤,和霜降找了个角落的桌子坐下。 那些少年少女们虽然依然不敢靠得太近,连吃饭咀嚼的声音都压到了最低,但那一双双眼睛,却全都亮晶晶地偷偷瞄着这边。 公子居然和他们吃一样的饭! 公子居然来暗卫的大院看他们了! 顾怀也不在意那些目光。 他一边吃饭,一边继续和对面的霜降闲聊。 直到,食堂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收到消息的清明,满头大汗地从外面赶了回来。 自从他被顾怀任命为暗卫首领之后。 这个原本在街头好勇斗狠的少年,便开始喜欢强迫自己扮老成、扮冷酷。 平日里在其他暗卫面前,总是一副喜怒不形于色、高深莫测的模样。 但此时。 他却罕见地有些气喘吁吁,显然是一听到公子来了,便丢下手头所有的卷宗,一路狂奔过来的。 清明快步走到桌前。 刚要单膝跪下行礼。 “行了。” 顾怀微笑着制止了他。 他顺手从旁边的空位上拿过一个干净的木碗,从大盆里舀了一碗热气腾腾的肉汤,推到了清明的面前。 “看你跑得这一头汗。” “先坐下,喝口汤暖暖身子。” 清明愣了一下。 他看着顾怀那温和的眼神,看着那碗冒着热气的肉汤。 那些一贯在人前强装出来的被迫成熟的少年首领模样,便也土崩瓦解。 他终究,也只是个十七岁的少年。 “是,公子。” 清明慢慢放松下来,乖乖地在长凳的另一侧坐下,端起碗,大口大口地喝了起来。 一时间,这张角落里的桌子上,只有三人安静吃饭的声音。 饭吃得差不多了。 顾怀放下筷子,拿出一块帕子擦了擦嘴。 然后,他抬起头。 看着眼前这两个,已经彻底成长起来、能够独当一面的少年。 一个心思缜密,统筹全局;一个武艺高强,杀伐果断。 顾怀目光柔和,轻声开口: “其实,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 “当初成立暗卫,把你们从流民堆里挑出来。” “让你们这些还没有长大的少年少女,这么早就担起这份沉重的职责。” “到底,是对是错。” 此言一出。 清明和霜降的脸色都是微微一滞。 “毕竟。” 顾怀叹了口气。 “行走在暗面,就难免会接触太多这个世上阴暗、肮脏的东西。” “你们要学杀人,学着去怀疑每一个人。” “你们也没办法像其他普通人那样,在阳光下自在地行走,不能在人前暴露身份。” “过早地决定了你们这一生要走的路,未免...太过残忍。” 听到这里。 清明的嘴唇动了动。 他猛地抬起头,眼神中闪过一丝急切。 他似乎想说点什么。 他想说,不是的! 他想告诉公子,如果没有公子,他们这些人早就成了乱葬岗上的白骨,哪里还有什么一生可言? 他想说,他们每个人都很感激,他们对眼下的生活很满意,哪怕永远活在黑暗里,只要是为公子做事,他们也心甘情愿! 但是。 顾怀只是一个平静的眼神,便止住了他即将脱口而出的话。 “不要急着反驳。” 顾怀微微摇头。 “但是...后来我也逐渐明白。” “这乱世,就像是一条奔腾不息的洪流。” “我们每个人都在随波逐流,被大势推着朝前走。” “事事都想求个圆满,都想干干净净、光光明亮。” “未免太过矫情了些。” 顾怀看着他们:“总之,无论如何,你们在慢慢长大,暗卫的人数也越来越多。” “‘暗卫’这个名字...听起来,太像那些见不得光的、随时可以被当成消耗品抛弃的死士了。” “但你们不一样。” “你们,是我最信任的耳目,和最锋利的刀剑。” “所以。” “我打算给你们换个名字。” “也打算让你们,慢慢地从幕后,走到台前。” “不再像以前一样,只能成为活在暗处的影子。” 他停顿了一下。 “清明,你应该已经和魏老三谈过了吧?” “知道他这次去长安,会在那里,也成立一个秘谍衙门?” 清明神色肃穆,重重地点了点头。 “属下知道。” 顾怀又道:“但是,两边的职责,终究是有点不一样的。” “长安那边,孤悬在外,所以更倾向于对外的讯息收集、朝局刺探、官员策反、以及...极端一点的手段,比如暗杀和破坏。” 顾怀看着清明。 “我曾想过,要不要把这个重任交给你。” “毕竟,从你成为暗卫首领开始,你就一直很认真,行事也稳妥,最得我信任。” “但是,我最后还是放弃了这个想法。” “因为,对内的肃贪、纠察、监督、护卫...同样重要!甚至,在稳定大后方这一点上,比对外的刺探还要重要!” “所以,最终,我还是选择了把你留在南方。” 清明垂下头,沉声道:“属下明白,定不负公子所托。” 顾怀思索片刻,给出了最后的定论: “在过去的这大半年里。” “暗卫膨胀得太快了。” “虽然你们都是根底清白、从流民中挑选出来从头开始培养的少年人,忠诚度可以得到绝对的保障。” “但,不是每一个人,都适合做这种对内清肃、甚至是向自己人举起屠刀的事。” “所以,从今天开始。” “清明,你着手对暗卫进行改制。” “划分文职与武职,并且在你们二十四节气的核心架构之外,设立正规的军职体系,比如,旗官,百户,千户...” “同时,与长安魏老三建立的那个秘谍衙门,进行正式的合并,统一编制。” “南边的这部分,由你统领,称‘南镇抚司’,专职对内督查、肃贪、法纪!” “长安的那部分,由魏老三统领,称‘北镇抚司’,专司对外情报、刺杀、策反!” “至于这个合并后,统领南北镇抚司的衙门...” 顾怀沉默了片刻。 他的视线仿佛穿透了时光的迷雾,看到了另一个时空幽远的历史长河中,那早已远去,但仍代表着血腥、冷酷,代表着一个帝国最锋利的爪牙的名字。 如今。 在这大乾的乱世,在这另一个时空里。 他将它,带到了世间。 “...名字就叫,锦衣卫吧。” 锦衣卫。 清明和霜降只觉得心头莫名地一震。 哪怕他们从未听过这个词,但只是这三个字组合在一起,便仿佛透着一股森严、华贵、却又让人不寒而栗的肃杀之气。 “这个名字,对我来说很特别。” 顾怀看着他们,眼神中透着期许。 “它也寄托了,我对你们这些在乱世中挣扎出来的少年少女们,最大的期望。” “我希望。” “终有一天,我能让你们,洗去身上这股属于乱世暗卫的阴寒。” “让你们,身着华贵的飞鱼锦衣,腰佩锋利的绣春刀。” “不仅仅是躲藏在暗处,也能堂堂正正地,走在阳光下,作为我的亲军,成为秩序的捍卫者。” “然后。” “抛弃那些见不得光的、阴暗的东西。” “给这片污浊的天地,杀出一片明朗来!” 说罢。 顾怀伸出手,就像当初第一次见到他们时那样。 在这两个少年微红的眼眶中,揉了揉他们的脑袋。 然后。 他微笑着,转身,大步走出了这间食堂。 走入了外头那明媚的冬日阳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