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人修仙:从咬断仙人喉咙开始》 第1章 KPI、老板和意外 矿道里一向没有什么时辰可言。 头顶的火盆忽明忽暗,照的岩壁一块亮一块黑,像一张随时会翻脸的脸。 工歇的时候,别的矿奴不是瘫着,就是闭眼装死。 顾野靠在岩壁上,慢慢嚼着一小块石皮。 咸,硬,硌牙。 这玩意不能填肚子,只能补一点盐分。 但对现在的他来说,能让手脚不抽,就算好东西。 他垂着眼,像是在发呆。 其实不是。 脑子里那张看不见的表,又开始转了起来。 今日KPI,八千镐。 已完成,四千五。 体力消耗,六成左右。 食物摄入,半碗馊饭,一口浑水。 结论。 下午必须降频。 不然撑不到轮班结束。 顾野咬着石皮,眼神从人群缝里扫过去,落到不远处那个监工身上。 麻子脸,三角眼,嘴角总像挂着一口没吐完的痰。 今日情绪不稳。 已两次无故抽人。 风险等级,高。 规避方案,离他远点,少抬头,少出声,挖够数,别当出头鸟。 很熟。 太熟了。 这种看人像看耗材的眼神,他前世见过不止一次。 只不过上辈子的老板穿衬衫打领带,这辈子的老板拎鞭子。 核心逻辑倒是没变。 干不死,就往死里干。 顾野把最后一点石皮咽下去,喉咙火辣辣的。 活着要紧。 就在这时,不远处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有人摔了。 顾野抬眼一看,是瘦猴。 那小子本就瘦的像一截风干树枝,今天脸色更差,手里的矿筐只装了小半。 麻子脸扫了一眼,当场就笑了。 那笑没半点人味。 他拽着瘦猴的头发,把人拖到矿道中间,抬手就是一鞭。 啪! 瘦猴整个人一抽,背上的旧伤新伤一起裂开,血一下就渗了出来。 周围没人敢动。 这种事太常见了。 矿石不够,要打。 走慢了,要打。 多看一眼,也要打。 麻子脸甩着鞭子,嗓门又尖又燥:“废物!一天的口粮喂狗都比喂你有用!” 瘦猴趴在碎石里,手指都在抖。 第二鞭下来的时候,他忽然扯着嗓子喊了出来:“那边快塌了!你还让不让人活?” 声音在矿道里荡了一圈。 麻子脸脸色一下沉了。 顾野一听就知道,要坏。 下层人最忌讳的,不是犯错。 是顶嘴。 果然,麻子脸盯着瘦猴,像盯着一块会动的肉。 然后他一扭头,目光扫了一圈,最后落到顾野身上。 不是因为顾野最显眼。 恰恰相反。 是因为他最安静,最像那种踹一脚也不敢吭声的人。 顾野心里一沉。 来了。 这味太冲了。 前世抓人背锅的时候,领导也是这么看他的。 麻子脸冲他一指:“你!跟他一起去,把那块给我挖开!我今天就看看,它怎么塌!” 周围一片死寂。 顾野没出声。 他撑着膝盖站起来,提起镐,往那边走。 不是认命。 是在这种时候,嘴硬只会死的更快。 瘦猴被人踹了一脚,也连滚带爬的跟了上去。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向矿道侧边那片裂纹密布的岩层。 越往里走,风越冷。 头顶偶尔落下一点碎屑,砸在肩头,轻的像灰。 顾野的脚步不快,每一步都踩的很稳。 他在看。 看脚下的石缝,看头顶的支撑木,看哪一块岩面颜色不对。 这是矿奴活命的本事。 不算高明,但有时能捡一条命。 走到那片岩层边上时,他的脚尖碰到了一块灰扑扑的小石头。 很不起眼。 扔进碎石堆里都找不出来。 顾野几乎是本能的,想把它踢开。 可就在脚尖要碰实的那一瞬,一股冰冷寒意猛的从尾椎窜了上来。 像一根冰针,顺着骨头一路扎进脑门。 他整个人一僵。 脑子里,忽然炸开一个念头。 别碰! 那声音无声无息,却重的惊人。 不是耳朵听见的。 像是有什么东西,直接把这句话按进了他脑子里。 顾野瞳孔一缩。 什么情况?! 下一瞬,身后已经传来麻子脸的怒骂:“磨蹭什么!你也想挨鞭子?” 话音未落,一股大力猛的撞在他背上。 麻子脸冲上来,抬手就是一推。 顾野本就僵着,这一下根本没法稳住,整个人踉跄着往前扑出去,正好越过了那块灰石。 几乎同时,瘦猴像疯了一样,冲着前头那片裂开的岩壁砸下一镐。 叮! 声音不大。 可顾野的脸色一下变了。 不对。 这一镐砸下去,晃的不是前头那块裂岩。 是脚下。 脚下先是传来一声极轻的脆响,然后整片矿道像被什么东西从底下抽空了一截。 顾野刚扑出去,身后就塌了。 不是大范围崩落。 而是从那块不起眼的灰石附近开始,脚下那片支撑层猛然陷下去一块,连着撬松了旁边一整块基岩。 轰! 巨响一下灌满整个矿道。 碎石,木架,尘土,一股脑的砸了下来。 麻子脸正站在陷口最中间,脸上的凶相还没来及收,整个人就跟着塌开的石层一起沉了下去。 他只喊出半声。 下一刻,上方滚落的巨石直接把那点声音砸没了。 瘦猴也被气浪掀飞出去,脑袋撞上岩壁,哼都没哼一声,趴着不动了。 顾野被那一推,反而摔到了崩塌边缘外头。 碎石从他后背擦过去,火辣辣的疼。 可他没被埋。 一寸不多,一寸不少。 像有人拿尺量过一样。 顾野趴在碎石堆边,胸口起伏的厉害,嘴里全是土腥味。 耳边嗡嗡作响。 脑子也空了。 他没回头去看麻子脸死没死。 不用看。 那种塌法,筑基修士来了都未必能稳稳扛住,何况一个措手不及的监工。 矿道另一头已经乱了。 有人在喊塌方了。 有人在喊救命。 还有人想跑,却又不敢真跑,脚步声乱成一团。 可乱归乱,没人注意顾野。 一个沉默寡言,平时连头都不抬的丁字矿奴,本来就没什么存在感。 顾野缓了好一会儿,才撑着胳膊慢慢坐起来。 手还在抖。 那股寒意还没散。 他低头看了一眼刚才出事的那片碎石,呼吸忽然一滞。 就在塌陷边缘的一道石缝里,卡着一颗珠子。 灰扑扑的,没有半点灵光,甚至比旁边的石头还暗。 可不知道为什么,顾野一眼就看见了它。 像是周围所有光,都被它悄无声息的吞了进去。 他没多想,伸手就把那珠子捞了出来。 入手冰冷。 和刚才窜进骨头里的寒意,一模一样。 顾野五指一紧,把珠子死死攥进掌心。 他低着头,额角全是冷汗,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刚才那一切,不是意外。 第2章 这具身体,归我了 夜里的通铺比矿道还冷。 一排木板挤着十几个人,汗味、血腥味,还有发馊的饭气,全闷在一处,像一口捂了许久的烂锅。 顾野贴着最里侧的墙,侧身躺着,手却一直缩在破被下面。 掌心里,那颗灰珠子冰得像一小块埋了千年的铁。 他没松开。 也不敢松开。 白天那一幕还在脑子里打转。 灰石。 寒意。 别碰。 然后就是塌方,巨响,碎石,麻子脸半声都没喊完,人就没了。 太巧了。 巧到不像巧。 顾野闭着眼,指头一点点收紧,掌心都被珠子硌出了印。 如果那一声提醒不是错觉,那这东西就不是普通石头。 如果这东西不是普通石头,那它落到自己手里,多半也不是好事。 顾野在矿场里活到现在,靠的从来不是运气。 他比谁都清楚,这世上所有白捡的东西,背后多半都拴着绳。 绳那头,不是坑,就是刀。 他正想着,掌心那颗灰珠忽然轻轻震了一下。 很轻。 像死物里忽然跳了一下心。 顾野眼皮一绷,差点当场把它扔出去。 可那点异样只维持了一瞬,灰珠又重新冰了下去,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顾野没动。 手背上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先活过今晚再说。 通铺另一头有人翻了个身,嘴里含糊骂了几句。 又有人咳嗽。 再往外,是守夜人的脚步声,一重一轻,从土墙外慢慢挪过去。 顾野一直睁着眼。 睁到眼皮发酸,睁到耳边那点细碎动静都开始发飘。 不知道撑了多久,疲惫还是一点点漫了上来。 他最后一个念头是,手不能松。 再然后,四周忽然安静了。 安静得过头。 顾野睁开眼,先看见的是黑。 没有墙,没有床,没有人。 只有一片望不到头的黑水。 水面平得像镜子,一丝波纹都没有。 他站在水上。 或者说,意识像被扔到了这里。 顾野没乱动。 梦? 不像。 他低头看了一眼,脚下那层黑水没有映出他的影子,反倒像一张没有底的口。 下一刻,水面轻轻一鼓。 有东西浮了上来。 先是一截苍白的手。 然后是肩,头颅,最后是一道人形轮廓。 那人看不清脸,像隔着雾,又像整个人都泡在更深一层的黑里,只能看出大概是个男人。 可他一出现,四周的水就冷了下去。 不是风吹的冷。 是那种顺着骨头缝往里钻的冷。 顾野的后背一下绷紧了。 那模糊人影看着他,连半点废话都没有。 “这具身体,归我了。” 声音不高。 也不凶。 可落下来的一瞬,像有人拿锤子照着脑门砸了一下。 顾野眼前一白。 紧接着,那道人影直接散开,化成一股黑潮,朝他兜头扑了过来。 没有招式。 没有铺垫。 就一个意思。 挤进去。 占了他。 顾野连退都来不及,黑潮已经撞进了意识深处。 头疼。 整个脑子都像被硬生生掀开,然后塞进别的东西。 许多破碎的画面一下涌了出来。 残破大殿。 断掉的锁链。 漫天像火又不像火的白光。 还有一道站在高处,模糊到看不清轮廓的影子。 东西太多,太乱,像有人把几千年的烂账一股脑全倒进了他脑子里。 顾野太阳穴狂跳,眼前一阵阵发黑。 更让他难受的是,那些画面里还夹着一种说不出的气息。 像某种他根本不该碰的东西,正顺着那股黑潮一起挤进来。 换成旁人,这时候大概只剩下一个念头。 完了。 可顾野不是。 他前世被老板、报表、凌晨三点的电话,还有没完没了的狗屁需求磨出来的,本来就不是什么热血脑子。 他的本能从来不是迎上去。 是关门。 全关上。 不懂。 不信。 与我无关。 那些汹涌撞进来的东西还在往里挤,顾野却像缩回了一间没有窗的屋子里,外头再吵,他也死死把门顶住。 你说你是大能? 行。 关我屁事。 你说这身体归你? 不认。 你说你要进来? 没门。 黑潮在他意识外一层层拍打,像浪,像锤,也像无数只手在撕扯。 顾野头疼得几乎要裂开,牙都快咬碎了。 可他就是不接。 不理解。 不共鸣。 不让位。 这不是什么修士法门。 也不是什么高明手段。 说白了,就是死犟。 一种社畜被逼到墙角以后,什么都懒得听的臭脾气。 可偏偏,这玩意有用。 黑潮第一次撞进来的时候还凶,第二次就乱了,第三次更像是卡在了什么地方,怎么都挤不进最后那一步。 水面忽然一震。 那道人影被硬生生弹了出来。 他踉跄两步,身形都散了一层,像是随时会碎。 顾野也不好过。 他半跪在黑水上,胸口起伏得厉害,额头全是冷汗,眼前还一阵阵发花。 可人还在。 意识也还在。 对面那人沉默了。 过了几息,他才低低开口。 “怪了。” 这一次,声音里终于多了一点别的东西。 不是居高临下。 是惊疑。 顾野缓了口气,抬头看他。 那人影似乎也在看他。 “你不是空灵根,也不是神魂异种。” “你体内没有护魂禁制,识海更是一塌糊涂,按理说,我一碰就能碎开。” “可你……” 他停了一下。 像是第一次遇见这种事,连词都不太好找。 “你像一张白纸。” 顾野没吭声。 白纸? 他只听懂了一半。 另一半他懒得碰。 碰了准没好事。 那人影盯着他,忽然又补了一句。 “不,不对。” “不是白纸。” “是没被写进去。” 顾野眉头一皱。 这句话他还是没太懂。 可他听出了另一层意思。 眼前这东西,刚才是想吃了他。 现在,是想看明白他。 后者未必比前者好多少。 那人影沉默片刻,忽然冷笑了一声,笑意却有些发干。 “我若强行继续,先崩的不是你,是我。” 顾野听明白了。 这就够了。 只要先死的不是他,那就还能谈。 黑水里安静了片刻。 对面那人似乎很快收拾好了情绪,语气又变回了那种冷冷的评估味道。 “我叫阙云。” “你不用知道太多。” “你只要知道,跟着我,你能活。” 顾野撑着膝盖站起来,喉咙里还是一股血腥味。 活。 这两个字在矿场里比什么都实在。 可他没立刻点头。 这种口头上的好处,他上辈子听得太多了。 听到后来,连停顿都能猜出来。 他抹了把嘴边的血,盯着对面那团模糊黑影。 “你要我办什么?” 阙云淡淡开口。 “以后再说。” 顾野点了点头。 果然。 先让你上船,剩下的以后谈。 他站在黑水上,脸色还有些白,声音却很稳。 “那我换个问法。” 阙云没出声。 顾野看着他。 “等你找到你要的东西,是不是就该杀我了?” 话音落下,四周忽然静了。 连水面都没动一下。 阙云看着他,似乎没想到一个矿奴会问得这么直。 过了片刻,他才开口。 “你猜。” 顾野脸色一沉。 这老东西果然不是什么善茬。 阙云却像是觉得有趣,声音里竟多出一丝很淡的意味。 “不过你运气不错。” “若换了旁人,刚才已经被我吃干净了。” “你还能站着和我说话,说明你还有用。” 顾野没觉得这算什么好消息。 阙云又缓缓道:“记住,别轻易死在这里。” “你脚下这片矿场,不只是挖石头的地方。” “下面埋着的东西,比上面的监工可怕得多。” 顾野眼神一紧。 他刚想追问,黑水忽然翻涌起来。 像整片空间被谁从外头狠狠摇了一把。 阙云的身影一下淡去,顾野脚下的水也瞬间裂开,意识猛地往下坠。 他猝然睁眼。 还是那张破通铺。 还是那股熟悉的臭味。 可他浑身都湿透了,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手还死死攥着。 那颗灰珠子安安静静躺在掌心,冷得刺骨。 不是梦。 顾野刚撑起半个身子,掌心那颗灰珠忽然又烫了一下。 这次不是冷。 是烫。 像有一根烧红的针,在他掌心里狠狠刺了一记。 紧接着,远处传来一声沉闷巨响。 轰! 整个矿洞猛地一晃。 木梁吱呀乱响,墙缝里的土簌簌往下掉,细碎石屑一下砸了满屋。 通铺上的人瞬间全醒了。 有人滚下床。 有人尖叫。 还有人刚骂出半句,就被第二波震动晃得撞上了墙。 外头已经乱成一片。 “塌了!” “矿道塌了!” “快跑!” 顾野坐在原地,耳边嗡的一声。 不是因为响。 是因为他忽然想起阙云最后那句话。 这地方,不只是挖石头的。 下一刻,又是一声更大的轰鸣从矿道深处传来。 整座矿洞,真的开始塌了。 第3章 别走丙字矿道 轰鸣还在往矿洞深处滚。 土屑簌簌往下掉,整排通铺都在晃。 顾野刚坐起来,外头已经炸了锅。 有人赤着脚往外冲。 有人连被子都顾不上,滚下木板就往门口扑。 还有人被挤的摔在地上,刚想爬,后背就已经被人踩了过去。 这地方平时死气沉沉。 真到了要命的时候,倒一下全活了。 顾野翻身下床,手里还攥着那颗灰珠。 冰锥一样的冷。 可他顾不上管这个,抬腿就跟着往外冲。 通铺外的甬道比屋里更乱,火盆晃的厉害,光影一跳一跳的,照的人脸都发青。 新上任的监工站在岔口那边,挥着短棍,嗓子都喊劈了:“别乱!都别乱!按队走!” 没人听。 这种时候,谁还管什么队不队。 人群像开闸的浑水,拼命往最近的丙字矿道涌。 那边离主出口最近。 平时押送矿石也走那条。 活路就摆在眼前,谁不冲谁就是傻子。 顾野也在冲。 左边有人撞过来。 右边有人拿肩膀往里拱。 顾野被挤的胸口发闷,脚底几次打滑,还是咬着牙往前顶。 活路这种东西,慢一步都不一定轮得到你。 前头已经有人挤进丙字矿道口。 监工也急了,扯着嗓子骂:“一个个来!挤什么挤!想死啊?” 话是这么喊的。 人却第一个往里退。 顾野抬眼扫过去,心里只剩一句。 真熟。 这种嘴上维稳,脚下先跑的架势,跟前世开会时让员工共渡难关的领导一个味。 他刚被人群推着往前踉跄了两步,脑子里忽然炸开一道声音。 “别走丙字矿道!” 顾野整个人猛的一僵。 是阙云。 不对。 不只是阙云。 那一瞬间,那声音简直像钉子一样,直接钉进了他骨头里。 别走! 顾野来不及想为什么,身体已经先反应了。 他手一伸,死死扣住旁边凸出来的一块岩角,指甲当场翻了一下,疼的手臂都发麻。 后头的人流还在往前推。 砰的一下。 有人撞上他后背。 顾野半边身子都被撞的贴上了岩壁,牙关咬的死紧,肩膀几乎被扯脱。 疯了?! 他现在这个姿势,等于硬顶着整股人流。 再多撑一息,胳膊都可能废掉。 可顾野没松手。 他信不过阙云。 也信不过这颗珠子。 但刚才那两次,一次是塌方,一次是现在。 这种事,赌错一次就没命。 那就别赌。 就在他死死扒着岩壁的下一秒。 丙字矿道深处,忽然传来一声更沉的闷响。 像是地底有什么东西,彻底断了。 然后。 整条矿道往下一沉。 前头冲进去的人群甚至没来及回头,脚下就先空了。 轰!!! 一声巨响猛然炸开。 矿道口前方整片岩层连着木架一起垮了下去,黑压压的土石像浪一样拍下来,瞬间把冲在最前面那群人全吞了进去。 连那个新监工也没跑掉。 他上一刻还在骂。 下一刻就只剩半截惊叫,直接被埋进了塌陷里。 尖叫声,哭喊声,碎石崩裂声,全挤成一团。 然后猛的断掉。 像有人一把掐住了所有人的喉咙。 顾野只觉一股气浪迎面撞来。 扣着岩壁的手再也撑不住。 他整个人被掀了出去,后背狠狠砸在另一侧石壁上,眼前当场一黑,肺里的气都被撞散了。 火辣辣的疼。 耳边嗡嗡乱响。 他蜷在地上,半天没缓过来,嘴里全是灰,连咳都咳不顺。 过了几息,他才撑着胳膊,勉强抬起头。 面前已经没路了。 刚才还挤满人的丙字矿道口,此刻整个塌成了一片死地。 碎石堆的很高。 木梁横七竖八的插在土里。 有半截手露在外头,指头还保持着往外抓的姿势,可一动不动。 顾野看了一眼,眼皮跳了跳,随即就把目光挪开了。 看也没用。 死透了。 这就是那句提醒换来的东西。 他没进去。 所以他还喘着气。 顾野胸口起伏的厉害,掌心全是冷汗。 活下来了。 就差一步。 真就差一步。 要是刚才他顺着人流挤进去,现在露在外头的,大概也是他一只手。 这个念头刚闪过去,旁边的岩壁忽然咔的一声。 顾野偏头看去。 刚才被震开的那一片石层,正顺着裂缝往下掉。 碎石簌簌剥落。 裂口越张越大。 很快,露出了里面的东西。 顾野看清的一瞬,呼吸直接停了。 不是灵石。 也不是矿脉。 是一整片血红色的晶壁。 密密麻麻。 一层叠着一层,像蜂巢,又像被血泡透了的骨头。 每一块晶石里,都封着一点模糊的影子。 有的是脸。 有的是半截头颅。 有的是扭曲到不像人的轮廓。 它们全卡在晶石深处,像被活生生按进去的,还维持着死前最后一刻的表情。 张嘴的。 瞪眼的。 歪着脖子的。 还有一张脸贴的最近,五官模糊发胀,偏偏嘴还大张着,像在无声惨叫。 顾野的瞳孔猛的一缩。 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住,连吸气都吸不进来。 冷意一下从尾椎窜上后颈。 不是看见尸体那种恶心。 是更深一层的。 身体先怕了。 手脚发麻。 指尖发冷。 连后槽牙都不受控制的绷紧。 顾野撑着地面的手微微发颤,喉结滚了一下,喉咙却像堵住了,一点声音都挤不出来。 他不是没见过死人。 麻子脸刚埋下去的时候,他都没这样。 可眼前这东西,不一样。 太多了。 不是一块两块。 是整整一面墙! 每一块血晶里,都是一条命。 顾野盯着那片晶壁,胃里忽然一阵抽搐,酸水直往上翻。 他猛的侧过头,狠狠干呕了两下,什么都没吐出来,只吐出一口混着血丝的唾沫。 不是他胆小。 是这地方根本不是矿。 这是坟。 还是拿活人一点点填出来的坟。 阙云的声音这时才慢慢响起,比刚才平了许多。 “血灵晶。” 顾野没接话。 他还盯着那片晶壁,眼睛黑的发沉。 血灵晶。 名字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懂了。 为什么矿奴会一批批死。 为什么这里的人从来不是累死,就是失踪。 为什么监工从不在乎矿里到底有没有矿。 因为他们挖的从来都不是石头。 他们自己才是矿。 矿奴流血。 矿奴死。 矿奴的命被埋进岩层里。 最后长出这些血红色的晶石。 顾野趴在地上,半边脸还蹭着冰冷的碎石,后背疼的发木,脑子却一点点清醒下来。 原来如此。 他不是被抓来挖矿的。 他是矿材。 活着的时候干活。 死了以后入壁。 从头到尾,连个人都算不上。 顾野缓缓攥紧掌心里的灰珠。 珠子还是冷。 可这一次,那点寒意反倒把他最后一点发飘的神志压住了。 他活下来了。 只因为刚才那一句别走。 就这么简单。 一个选择。 一步之差。 前面的人全埋了。 他还在。 顾野闭了闭眼。 只有一种从骨头缝里冒出来的凉。 因为活下来的代价,是他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 前路被堵死了。 身后塌方也封死了退路。 这条丙字矿道虽然没全塌,却也只剩下一片寂静。 火盆倒在远处,火光奄奄一息,把那面血晶墙映的忽明忽暗。 一张张扭曲的人脸就在光影里浮着。 像在看他。 也像在等他。 顾野趴在原地,慢慢抬头,看着那片血色晶壁,胸口一阵阵发紧。 他第一次真正明白了这个矿场是干什么的。 也第一次真正明白,自己到底掉进了什么地方。 现在的问题只剩一个。 他活着。 也就成了那个看见秘密的人。 而看见秘密的人,通常都活不久。 第4章 吞下第一缕火 顾野鼻腔里全是土腥味,胸口闷的发沉,连呼吸都带着细碎的粉末感。 他先没动,只躺着,听。 没有人声。 没有脚步。 没有监工的喝骂,也没有矿奴临死前那种乱成一锅粥的喘气声。 四周安静到过头,只剩他自己一下又一下的心跳。 顾野缓了几息,才抬起手,摸了摸头顶。 是石头。 身侧也是。 左边窄,右边更窄,碎石和断木挤成了一道缝,把他死死卡在里面,勉强留出一块能翻身的空处。 顾野咳了两声,喉咙火辣辣的,张口就是一股血锈味。 他摸了摸腰间,又摸了摸怀里。 没有水。 没有吃的。 连那半块平时拿来磨牙的石皮都不在。 这次连拖延时间的资格都没了。 顾野闭了闭眼,后脑贴着寒冷的岩壁,把眼下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路堵了。 人没了。 他被埋在矿道缝里,短时死不了,可迟早会饿死,渴死,或者先被这股憋闷活活磨死。 这是个慢一点的死局。 仅此而已。 掌心里,那颗灰珠还在。 顾野攥着它,沉默了很久,才低低吐出一口气。 “老东西。” 黑暗里,没有回音。 顾野扯了下嘴角。 “你要是真有用,别装死。” 阙云的声音终于响了起来。 “想活吗?” 顾野靠在岩壁上,眼皮都没抬:“废话。” 黑暗停了一息。 阙云开口:“那就按我说的做。” 顾野没接话。 阙云也不管他信不信,声音直接压了下来。 “坐稳。” “闭眼。” “放空呼吸。” “去感受这片黑里那些你看不见的东西。” 顾野听完,额角跳了一下。 “你耍我?” 阙云淡淡开口:“继续,或者等死。” 这话很讨厌。 但没法反驳。 顾野一点点挪正身子,把后背抵在碎木上,按阙云的话闭上眼。 其实闭不闭都一样。 反正睁开也是黑。 他开始呼吸。 吸进来的还是土味,呼出去的还是血腥味。 什么都没有。 别说看不见的东西,他连自己还能撑多久都感受不到。 过了不知多久,顾野睁开眼,嗓子发哑:“然后呢?” 阙云只给了两个字。 “继续。” 顾野脸色黑了。 可骂归骂,他还是继续了。 第一日,就这么熬了过去。 黑暗里没有时辰,顾野只能靠身体去算。 饿意从肚子里一点点爬上来,先是空,再是绞,最后像有只手攥着肠子慢慢拧。 冷也跟着上来。 岩缝里的寒气顺着骨头往里钻,把他本就没多少热气的身子一点点抽空。 顾野坐到后来,腿麻了,背僵了,眼前一阵阵发白。 可他什么都没感到。 没有光。 没有灵气。 没有阙云口里那些看不见的东西。 只有饿。 还有冷。 到最后,他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 “老东西,你到底是不是在耍我?” 阙云的声音没有半点波澜,冰冷又直接。 “继续,或者等死。” 顾野牙根一紧,半天没出声。 这话很讨厌,但没法反驳。 他现在除了照做,确实没第二条路。 第二日,顾野开始犯晕。 他已经分不清自己是醒着还是半睡着,脑子里时不时闪过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一会是前世工位上亮到刺眼的屏幕。 一会是矿道里那些嵌在血灵晶里的脸。 一会又是阙云那句想活吗,在黑里来来回回的撞。 顾野嘴唇干裂,舌尖一碰就是血味。 他按着阙云的话,再一次沉下呼吸。 恍惚里,他好像真看见了什么。 像黑水里浮起来的一点尘。 又像火盆快熄时,边角上那一丝几乎看不清的红。 它们飘在四周。 稀稀拉拉。 远远近近。 顾野心口一紧,几乎是本能的,伸手想去抓。 可手指刚一碰上去,那点微光就散了。 “别用手。” 阙云的声音忽然响起。 顾野喘了口气,额上全是冷汗:“那用什么?” 阙云停了一下。 “用你自己。” 顾野听的直皱眉。 这话说了和没说一样。 但比起昨日一片空白,今日至少多了点东西。 哪怕只是错觉,也比没有强。 他咬着牙,又试了几次。 还是碰一下就碎。 那些微光根本不让他留。 顾野的耐性一点点磨没了。 “你是不是漏了什么?” 阙云开口:“是你太急。” 顾野差点笑出声。 急? 他都快饿死了,还不急? 阙云像是猜到他在想什么,声音很冷。 “凡人感气,本就是拿命磨出来的门槛。” “熬不过去,死。” “熬过去,才有以后。” 顾野没再说话。 因为他连骂人的力气都快没了。 第三日,顾野已经快坐不住了。 整个人像被掏干了一样,连抬手都发飘。 可也正是这种发飘,让四周那些微弱到快要熄掉的光点,忽然清楚了几分。 它们还在。 就浮在空气里。 安静,迟缓,带着一种和这片死黑格格不入的活气。 顾野盯着其中最近的一点,喉结滚了滚。 这一次,他没伸手。 阙云的声音压了下来:“别抓。” “把它吞进去。” 顾野一怔。 “吞?” “像溺水的人抢最后一口气那样,去吞。” 顾野眼皮一跳。 这法子听着就不怎么像正路。 可他现在也不挑了。 再正的路,救不了命,也是废话。 顾野死死盯着那点微光,胸口起伏越来越重。 下一瞬,他猛地张开嘴,朝前狠狠吸了一口。 那不是呼吸。 更像抢。 黑暗里的空气一下灌进肺腑,也就在那一瞬,一点极细极弱的光,被他生生卷了进来。 成了! 顾野瞳孔一缩。 还没等他生出第二个念头,一股灼烧感已经从喉咙轰然炸开。 像吞下去的不是光。 是一块烧红的炭! 火一样的东西顺着喉管往下冲,穿胸过腹,最后一头扎进小腹深处。 疼! 顾野整个人一下弓了起来,额头重重撞上身前碎石,手背青筋全绷了出来。 那股热流根本不是暖。 像有把钝刀顺着他身体里的每一条细线硬生生碾过去,要把那些从没开过的路全刨出来。 顾野一声没吭,低头就咬住了自己的手臂。 血腥味一下冲进嘴里。 他牙关咬死,肩背全在发抖,指甲在石面上刮出一串细响。 叫出来没用。 松了这口气,才是真完了。 阙云在黑里看着他,竟也没再催。 顾野就这么硬扛着,疼到眼前全是白的,疼到耳边嗡嗡乱响,疼到连自己还活着都快感觉不清。 不知过了多久,那股要命的烧灼才一点点退了下去。 到最后,残留在小腹里的,不再是那种撕裂般的烫,而是一缕极弱的暖流。 像冬夜里最后一丝没灭掉的火。 顾野靠着岩壁,浑身都被冷汗浸透,嘴里还带着自己的血味,胸口却第一次没有那么空了。 饿意还在。 冷意也还在。 可都被压下去了一丝。 就那一丝,已经足够让人从死里往回站半步。 顾野低头,手掌按在小腹上,半晌没动。 阙云这才开口:“记住这种感觉。” “从今天起,你算踏进门了。” 顾野喘着气,嗓音哑的厉害:“这就是修炼?” 阙云开口:“这只是第一步。” 顾野扯了下嘴角。 原来修仙的第一步,不是飞天遁地。 是先把自己吞出半条命。 他还没把这口气彻底喘匀,堵死的矿道另一头,忽然传来了一声极轻的闷响。 笃。 很轻。 却不是错觉。 顾野的身子一下绷住了,目光猛地抬向黑暗深处。 隔了几息。 又是一声。 笃。 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一下一下的凿开外头的塌石。 有人来了。 第5章 活着的幽灵 顾野没出声,只把呼吸一点点压低。 阙云的声音在识海里响起:“记住,从现在开始,你什么都不知道。” 顾野喉结滚了一下。 废话。 他本来也不想知道太多。 外头的凿击声越来越近。 石屑簌簌往下掉。 断木被撬开的摩擦声,一点点逼到跟前。 终于,前方那层堵死的塌石猛地一松,随即被人从外头掀开,刺目的火光一下扎了进来。 顾野眯起眼,下意识抬手挡了一下。 他在黑里熬了三天,这点火光都快像刀了。 “这里有一个!” 外头有人喊了一声。 紧接着,几张脸凑了过来。 都是矿场监工。 一张张脸在火光里又黄又硬,满脸灰土,手里提着矿灯和铁钩,腰间还挂着短刀。 有人先看了眼顾野,又往后探了探,像是在确认里头还有没有别的活人。 没有。 只有顾野一个。 那几个人的神情没有半点惊喜。 反而齐齐顿了一下。 意外。 还有审视。 顾野心里一沉,脸上却先一步空了下去。 他嘴唇发白,眼神发散,肩膀还在不受控的发抖,整个人缩在石缝里,像一截被埋了几天才扒出来的枯木。 “还活着?” “命真硬。” “别废话,拖出来。” 一只手伸进来,粗暴的拽住他的胳膊,往外一扯。 顾野疼的眼前一黑,身子顺势软了下去,几乎是被人半拖半架着弄出了石缝。 双脚重新踩到地上的那一刻,他腿一软,直接跪了。 外头的矿道已经被清开了一截,空气里全是尘土和血腥味,远处还有倒塌木架被搬动的闷响。 原先那片塌方口附近,已经被挖出不少尸体,横七竖八的摆在一边,灰布一盖,只露出鞋和手。 顾野只扫了一眼,就低下了头。 这时候看太多,不是好事。 有人踢了踢他的小腿:“站起来!” 顾野没动,嘴唇哆嗦了两下,像是想说什么,却只挤出一点破碎气音。 “塌了……” 那人皱了皱眉,还想再踢,旁边却有人开口:“先带去铁爷那边。” 一听这两个字,周围几人都没再耽误,拽着顾野就往前走。 顾野被拖的踉踉跄跄,心里却一下提了起来。 铁疤。 矿场真正的头目。 那个脸上有刀疤的筑基修士。 真正麻烦的,不是这些监工。 是接下来这关。 阙云的声音很冷:“别抬头太快,别答的太顺。怕到极处的人,不会条理清楚。” 顾野知道。 前世开会背锅的时候,越是细节完整,越容易被人盯上。 一个从塌方里爬出来的矿奴,这时候最合理的样子,不是聪明,是坏了半截。 矿道尽头临时清出一片空地。 火盆点了三个。 中间站着一个人。 身材高壮,背阔的像堵墙,身上披着半旧黑袍,腰间挂着鞭子。 最显眼的是那张脸,从额角一直劈到下颚的旧疤在火光里微微发红,像一条趴着的蜈蚣。 铁疤站在那里,脚边还跪着两个刚被拖出来的矿奴。 一个哭。 一个抖。 他却只是垂着眼,慢慢问话。 “怎么塌的?” “里头看见什么了?” “还有谁活着?” 答的稍慢一点,旁边监工就是一棍子。 顾野被带到跟前时,前头那个矿奴已经被问崩了,语无伦次的喊塌了塌了,喊了两遍,被监工一脚踹翻。 铁疤没看他。 他挥了挥手,那人就被拖了下去。 然后,顾野被推到最前面。 膝盖砰的一声砸在碎石上。 但顾野连眉都没敢皱全,只把肩膀缩的更紧。 铁疤这才低头看他。 那道刀疤随着他嘴角轻轻一动,也跟着抽了一下。 “你叫什么?” 顾野张了张嘴,嗓子干的发哑:“丁……丁七四一……” “我问你名字。” 顾野眼神怔了一下,像是过了两息才反应过来,声音发飘:“顾……顾野。” 铁疤盯着他,目光从他脸上慢慢移到手上,再移到胸口起伏,最后又回到眼睛。 那不是看人。 是在掂量一件东西有没有坏透。 “矿难的时候,你在哪?” 顾野嘴唇抖了抖。 “里头……” “哪一段?” “我,我不知道……” 铁疤没发火,只是继续问:“你为什么能活下来?” 这一句落下,周围一下静了。 连旁边几个监工都不出声了。 顾野能感觉到,所有视线都压在自己身上。 他喉咙发紧,手指一点点蜷起来,眼神却还是散的,像根本聚不住焦,只愣愣盯着地上的碎石。 片刻后,他哆嗦着吸了口气。 “塌了……” “都死了……” “我,我钻进去了……” 铁疤微微眯眼:“钻进哪了?” 顾野像是被问住了,先是张了张嘴,随后整个人抖的更厉害了,牙齿都开始打颤。 “石头……” “有个坑。” “我就缩着,不敢动……” “都死了……” 说到最后,他眼神一下空了,像又看见了塌方那一幕,胸口起伏越来越急,忽然捂着头往下缩,嘴里只剩一句翻来覆去的碎话。 “塌了……都死了……塌了……” 监工刚想骂,铁疤却抬了下手。 那人立刻闭嘴。 顾野还在抖。 抖的像真要散架。 其实他心里很清楚。 这时候不能稳。 稳,就不像了。 阙云没再出声。 显然也觉得他演的还行。 铁疤盯着顾野看了很久。 久到火盆里的木炭都轻轻炸了一下。 然后,他才慢慢开口:“运气不错。” 顾野没敢接。 铁疤继续问:“里头除了塌方,你还看见别的没有?” 这一句刚落,顾野后背就微微一紧。 来了。 他脸上却还是那副吓散了魂的样子,眼皮乱跳,像根本听不懂,只呆呆抬起头:“别的?” 铁疤看着他:“尸体,矿脉,红色的石头,或者别的东西。” 顾野瞳孔微不可察的一缩,下一瞬就立刻涣散开来。 他像是被这几个词吓到了,猛地往后一缩,嘴里发出一点破碎的气音,然后拼命摇头。 “没有……没有……” “黑的……” “我什么都没看见……” “都死了……” 这一次,铁疤没立刻说话。 顾野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还在自己脸上来回刮。 片刻后,铁疤终于移开视线,冲旁边的人淡淡开口:“带下去。” “活着的,全看起来。” “没我命令,谁都不许靠近塌口。” “是。” 顾野心里缓缓落下一口气。 暂时过去了。 但也只是暂时。 他被带到一间临时清出的土屋里,里头已经关了几个幸存矿奴,个个灰头土脸,眼神发直,像被抽空了一层皮。 屋外有两个监工守着,门口还横着木栅。 看管的意思,摆明了。 不是救下来的人。 是先存着。 顾野靠着墙角坐下,没和任何人说话。 这种时候,多说一个字,都可能惹麻烦。 白天过去的很慢。 外头时不时传来脚步声,搬运声,还有监工压低嗓门的喝骂。 中间有人送进来两次水,一次馊饭。 几个幸存矿奴像饿疯了一样扑过去抢,顾野也跟着抢了两口,不快,也不慢,恰好维持一个刚从死里爬出来的人的本能。 阙云一直没出声。 到了傍晚,顾野才听见一句。 “乌长老要来了。” 顾野低着头,指尖微微顿了一下。 “这批材料,快到收口的时候了。” 顾野眼底发沉。 材料。 这老东西说话是真难听。 可难听归难听,往往也是实话。 乌长老,玄铁宗长老,结丹修士,血灵晶这档子事真正的执行者。 这种人一来,矿场就不可能只是查矿难这么简单。 夜色一点点压下来。 土屋里的人也陆续瘫倒,有的是真累昏了,有的只是闭眼装死。 门外监工换了一轮,脚步更重,巡的也更勤。 顾野躺在最里头,背对着旁人,呼吸绵长,像是睡着了。 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一丝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暖流,正被他小心翼翼的带着,在体内绕行。 稍一分神,就散。 这点灵气像火星,弱的可怜,可一旦运起来,身体里的滞涩感确实会松一点。 顾野不敢贪快,只一遍遍记它从哪起,往哪走,哪里发堵,哪里刺痛。 阙云忽然开口:“别急着冲关。你现在要的不是多,是熟。” 顾野心里回了一句。 我知道。 他前世做事就明白一个理。 新工具上手,先别想着提效,先别把自己玩坏。 又运了半圈,阙云忽然冷声道:“停。” 顾野动作一顿,体内那点气立刻散回小腹。 “别动,听。” 顾野闭着眼,先没明白。 下一刻,他忽然发现,自己的耳朵比白天灵了不少。 外头那些原本隔着墙只剩模糊一团的动静,这会竟清楚了些。 屋外远处,有两个人在低声说话。 一个声音粗。 一个偏尖。 “真要等到乌长老来?” “废话,不等他,谁敢开阵?” 顾野呼吸一轻。 开阵? 另一个人压着嗓子:“这次塌了这么多,还够吗?” 粗嗓门低低骂了一句:“你懂个屁。塌了才好,省的折腾。乌长老说了,血祭大阵一起,一个都不能留。” 尖嗓门顿了一下。 “那这几个活着的……” “先看着。等乌长老到了,一并处理。” 第6章 死亡倒计时 土屋外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顾野躺在最里头,背对着旁人,呼吸绵长,像是睡着了。 但他的眼睛在黑暗里睁着。 血祭大阵。 一个不留。 监工的话像淬了冰的渣子,还在脑子里来回滚。 原来从头到尾,就没打算让他们这些幸存者活。 所谓的看管,只是等着和下一批“材料”一起处理。 顾野缓缓闭上眼。 连最后一丝侥幸都不用留了。 接下来的两天,土屋里的气氛一天比一天压抑。 第一天,还有人低声咒骂,或是互相安慰,说不定只是监工吓唬人。 到了第二天,送来的馊饭和浑水减半,仅有的一点幻想也破了。 有人为了多抢一口吃的,和旁边的人打了起来,最后被外头的监工用木棍一起打翻。 更多的人,只是麻木的缩在角落,眼神空洞,像已经提前死了。 顾野没参与任何争抢。 他依旧缩在最不起眼的角落,分到什么吃什么,不多话,也不多看,像被彻底吓傻了一样。 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丝好不容易吞进腹中的暖流,正在被他小心翼翼的引导着,在体内一遍遍绕行。 阙云说的对。 他现在要的不是多,是熟。 对这丝灵气的掌控越熟练,他才越有可能在绝境里,挤出那一丝活命的力气。 到了第三天傍晚。 土屋外的脚步声忽然齐齐停了一下。 顾野闭着眼,呼吸没乱,耳朵却已经提到了最紧。 下一刻,外头响起一阵明显不同的动静。 不是监工平时那种粗重散乱的脚步。 是先有人快步清道,然后一群人压着气息跟上,连说话声都低了几分。 屋门被拉开。 火光一晃,先照进来的是几道监工的影子。 紧接着,一个人走到了门外。 顾野没立刻抬头。 可那股气息已经先压了下来。 阴冷,黏腻,像一团常年不见天日的湿泥,直接糊在了每个人的皮肉上。 土屋里原本缩着的几个矿奴几乎同时一颤。 有人下意识往后缩。 还有人连头都不敢抬,身子抖的像筛糠。 顾野这才顺着地面慢慢抬起一点视线。 门外那人一身黑袍,个子不算高,脸色却白的发灰,像很久没见过日头。 袖口宽大,手指细长,指甲修的极整齐。 最扎眼的是那双眼。 没什么情绪。 就那么随意一扫,像在看一圈货。 顾野心口微微一沉。 乌长老。 他没见过这人。 可只看周围监工那副连腰都不敢直的样子,就知道是谁来了。 乌长老站在门口,目光从众人身上一一掠过,连停顿都懒的多停一息。 “就这些?” 外头立刻有人低声回话:“回长老,塌方后活着拖出来的,都在这里了。” 乌长老嗯了一声。 轻飘飘的。 可这一个字落下来,屋里那点本就稀薄的活气,像又被按下去了一截。 他又看了众人一眼,终于开口:“封了。” 旁边几个监工一愣,随即齐声应下。 “是。” 乌长老语气平的很:“所有出口,全封。” “今夜子时,起阵。” “塌口,矿道,升降井,外层栈桥,一个都别留。” 这几句话说完,土屋里先是一片寂静。 随后,终于有人没绷住,猛地抬头。 “大人!” 那矿奴脸都白了,声音发颤:“我,我们是活着的!我还……” 啪! 旁边监工一棍子抽过去,直接把人打翻在地。 那人捂着嘴,半边脸一下肿了起来,血顺着指缝往下淌,再也不敢喊了。 乌长老连看都没看。 他只是转过身,朝外走去。 “活着。” “死了。” “有区别吗?” 这句话很轻。 轻到像随口一说。 可土屋里所有人都听见了。 顾野低着头,五指一点点收紧,指甲都掐进了掌心里。 外头很快忙了起来。 一队队监工提着火盆、兽血和刻刀,在洞窟周围来回穿行。 很快,地面上便多出一道道暗红色的痕迹。 顾野隔着门缝看了几眼。 那些血色符文弯弯绕绕,像蛇,也像裂开的血管,一条接一条铺向矿道深处。 有监工在石壁上钉下黑色木桩。 也有人提桶泼血。 血一落上去,地上的纹路便微微发亮。 土屋里顿时有人哭了。 哭声压的很低。 像不敢让外头听见。 可越压,越显的绝望。 另一个矿奴抱着头,嘴里来来回回只剩一句:“完了……完了……” 顾野没吭声。 他靠着墙,眼睛盯着门外那些来回交错的影子,脑子反而一点点快了起来。 既然今夜就要起阵。 那说明他们这些活着的人,最多也就只值这半天。 等到子时一到,所有人一起填进去,省事,干净,还不用再筛第二轮。 标准的老板思路。 一次性清仓。 阙云的声音这时响了起来。 “慌吗?” 顾野垂着眼。 “你猜。” 阙云居然静了一下。 随后才淡淡开口:“慌就对了。怕死,脑子才会快。” 顾野没接这句,只低声在心里回了一句。 我脑子一直不慢。 阙云像是没听见,直接压下来一句:“回忆。” “把你进矿场以后见过的路,值守,换岗,废井,滑轨,全给我捋一遍。” 顾野眼皮一动。 下一刻,那些零碎画面已经自己翻了上来。 第一次被押进矿场时,走过的长坡石阶。 平日运矿渣的木轮滑轨。 通往丙字、丁字、废弃支道的岔口。 监工喝水偷懒的位置。 甚至连哪盏火盆总是灭的快,哪一段木栏年久松动,他都记着。 以前只是本能。 活在这种地方,不多看几眼,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现在,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忽然全成了账本上的细目,一条条排开。 顾野闭着眼,在脑子里一点点往回走。 先是土屋。 出门三丈,是看守位。 再往左,是血阵主纹。 右边那条路通向旧仓,平时堆废筐和断镐。 旧仓后面有一条很窄的斜道,早就封了一半。 再往前…… “等等。” 阙云忽然开口。 “那条斜道,通哪?” 顾野想了想。 “以前是通风道。” “后来塌过,废了。” “外头钉了铁栅,平时没人过去。” 阙云问:“离主升降井多远?” 顾野脑子里迅速比了一下位置。 “不算远。” “如果那条废道后面的老管子没彻底塌死,应该能绕到升降井后侧的石台。” 阙云立刻接上:“升降井上面,就是地面出口。” 顾野眼神微微一沉。 对。 那是整个矿场真正和地面连着的地方。 平时运人,运矿,运死尸,最后都得走那里。 只是那边一直有人守。 而且不止一个。 硬闯就是找死。 “看换岗。” 阙云语气很稳。 “你这种地方待久了,不会不记。” 顾野当然记。 他甚至记的比谁都清。 监工白日轮两班,夜里三班。 正常时候,升降井那边一直是两人守,一人坐,一人巡。 但到夜半交接的那一小段,会有半柱香左右的空。 不是没人。 是旧班的人急着交,新班的人总会慢一步。 尤其夜里最困的时候,这种空子最大。 顾野缓缓抬眼,看向门外。 火光还在晃。 有个监工正骂骂咧咧从远处走过,腰上挂着一串钥匙,走路时叮当作响。 顾野目光一顿,又若无其事的垂下去。 阙云顺着他的感知也看见了。 “栅栏钥匙?” “八成是。” “好。” 阙云一点废话都没有。 “路有了。” “空隙有了。” “现在差最后一件事。” 顾野在心里骂了一句。 我知道。 钥匙。 没钥匙,废通风道外头的铁栅根本进不去。 想硬拧开? 别说外头有人守,就算没人,他现在这点力气,也未必拧的动。 而且一旦弄出声,今晚就真成到此为止了。 土屋里忽然又传来一阵哭声。 一个年纪不大的矿奴大概是彻底崩了,抱着膝盖直抖。 “我不想死……” “我不想死啊……” 旁边的人也像被带塌了,跟着开始抽泣。 恐惧这种东西,会传。 一旦起头,就压不住。 顾野没出声安抚。 没意义。 这时候说什么都像放屁。 他只是在那片压抑的哭声里,继续把脑子里那张逃命的图一点点补全。 从土屋出去,先过守门监工。 再借乱贴到旧仓方向。 旧仓后面有暗影,平时最不起眼。 铁栅就在那后头。 进了通风废道,再往上爬一段,能摸到主升降井石台的背面。 那里高,窄,平时没人站。 真过去了,才算摸到一线活路。 可每一步都不能错。 错一步,就得死在半道上。 阙云忽然开口:“你怕的不是死。” 顾野眼皮都没抬。 “你想说什么?” “你怕的是,算到了,还是不够。” 顾野沉默了两息。 随后在心里回了一句。 废话。 计划这种东西,他前世写过太多了。 真落地的时候,最容易死的就是细节。 少一个人,差一把锁,晚半刻钟,甚至只是有人多回了一次头,都能把所有盘算一起掀了。 阙云却像笑了一下。 “那就把细节补到你能补的极限。” “剩下的,等它来。” 顾野缓缓吐出一口气。 这话不好听。 但对。 外头的天色他看不见。 可矿洞里的火盆已经换过一轮。 夜,正在一点点沉下去。 监工的叫骂声比先前更躁了。 有人搬完木桩,往墙边一靠,开始打哈欠。 也有人提着刀巡来巡去,装的很警醒,实际上脚步已经发飘。 顾野靠在最角落,整个人缩着,像吓傻了一样不起眼。 只有他自己知道,后背早被冷汗浸透了。 心脏一下比一下跳的重。 不是因为他没见过大场面。 是因为这一回,真的是倒计时。 子时一到,阵起,人死。 中间没有第二种结果。 又过了一阵,外头终于有人喊了一声换班。 顾野眼底一点点沉了下去。 快到了。 真快到了。 他把头埋低,视线却顺着发丝缝隙,一直锁在远处那个监工腰间。 那串钥匙还在。 走一步,晃一下。 细碎的金属撞击声,像一下下敲在他太阳穴上。 那就是门。 也是命。 顾野舔了舔发干的唇角,掌心里全是汗。 今夜能不能活,不看天,不看运气。 就看他能不能在不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把那串钥匙拿到手。 第7章 断钥 换岗的时间,终于到了。 土屋外的脚步声比先前更杂。 有人提着火盆过来。 有人低声报数。 还有人骂骂咧咧,像是被乌长老逼着连轴转,火气已经压不住了。 顾野缩在墙角,眼皮半垂,像是被吓麻了。 可他耳朵一直在听。 左边守门的那个,呼吸粗,脚步沉,刚才已经打了两个哈欠。 另一个来回走动,腰间那串钥匙一晃一晃,叮当轻响,在这片死气沉沉的矿场里,简直比铃铛还扎耳朵。 门外忽然有人喊了一声:“换了!动作快点!” 机会来了。 顾野眼底一沉,整个人还是缩着没动。 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先露。 新旧两班交接,所有人的注意都会乱一瞬。 他等的就是这一瞬。 旁边那个年纪不大的矿奴还在低低抽气,手脚发颤,像随时会软下去。 顾野慢慢挪了一下肩,借着众人挤作一团的空当,往土屋最边上的角落贴去。 那里堆着几块临时搬进来的废矿石。 不大。 但堆的歪。 稍微一碰,就会滚。 阙云的声音在识海里响起。 “就是现在。” 顾野没回。 下一刻,他猛地一侧身,像被旁边的人撞歪了一样,整个人踉跄着扑向那堆废矿石。 砰! 石块一下散了。 两块大的先砸地,后头几块跟着滚出去,撞上木栅,哗啦一片乱响。 土屋里顿时炸了。 有人被砸到脚,失声惨叫。 有人下意识往后躲,结果和旁边的人撞成一团。 门外那两个监工脸色齐齐一变。 腰挂钥匙的那个猛地扭头,张口就骂:“作死啊?!” 另一人也冲了进来,抬手就想抽人。 就在这一下。 顾野低着头,整个人缩在人堆边缘,右手却忽然快了一截。 小腹里那缕暖流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提起,瞬间窜进手臂,顺着指尖一滑而出。 轻。 快。 稳。 顾野自己都没想到,第一次主动催动这点灵气,竟会是这种感觉。 像原本钝涩的手指,忽然被磨薄了一层。 连空气里的缝都像看清了。 他擦着那个监工腰侧一探。 指腹一挑。 再一勾。 那串钥匙便无声无息的离了腰带,直接滑进了他掌心。 整个过程短的只够一个眨眼。 那监工还在瞪着前头那堆乱石,根本没察觉腰间已经空了。 顾野五指一收,把钥匙死死压进袖口。 心脏抽了一下。 成了! 可他脸上没有半点变化,反倒顺势往后缩了缩,像个被呵斥以后只会发抖的废物。 冲进来的监工抬脚踹翻一块石头,骂的更难听了:“都给老子蹲好!再乱一下,先砍了你们!” 土屋里顿时没声了。 只剩粗重的喘气。 顾野蹲在人群最边上,背后一层冷汗慢慢沁出来。 阙云忽然开口:“别急着走。” 顾野眼皮微动。 他当然知道。 现在立刻冲出去,等于把自己挂到所有人眼前。 要走,也得借第二层乱。 外头换岗还没结束。 新来的两人正在接火盆和短刀,嘴里还在对账。 门口短短几息,正是最不成形的时候。 顾野缓缓低头,把袖里的钥匙往掌心更深处扣了一下。 他往前挪了半步,忽然捂着肚子,整个人蜷了下去。 旁边那个矿奴见状一愣。 顾野没看他,只从牙缝里挤出一口短气,像是疼狠了。 门外监工扫了一眼,满脸不耐:“他妈的,又怎么了?” 另一人哼了一声:“饿的吧。别管,死不了。” 说完,他转身去接外头递来的木牌。 就这空当。 顾野忽然一滚,直接滚到了门侧死角。 动作不大。 快的像只贴地窜过去的老鼠。 门口两人一个背朝里,一个正偏头接班,谁都没往脚边多看一眼。 顾野贴着木墙,呼吸压到极低。 外头火光一晃一晃,把人影拉的很长。 左边是旧仓方向。 右边通往阵纹主道。 不能错。 他脚下一点,顺着阴影就滑了出去。 没人喊。 没人追。 顾野走出三步,后背的肌肉才慢慢松开一线。 成了第一步。 他没停,贴着土墙继续往前。 旧仓那边果然最暗。 这里平时就堆着废筐、断镐和塌坏的木梁,现在矿场准备血祭,更没人有心思来这片死角翻东西。 顾野拐过转角,一眼就看见了那道铁栅。 半人高。 锈迹斑斑。 后头黑漆漆的,像一张正张着嘴的兽口。 就是这。 顾野立刻蹲下,摸出那串钥匙,一把一把去试。 第一把,不对。 第二把,卡住了。 第三把刚插进去,外头忽然传来一声厉喝:“人呢?!” 顾野的手一下绷紧。 被发现了! 他没回头,死死稳住指尖,顺着锁孔又往里送了半寸。 咔。 开了。 顾野一把拽开铁栅,侧身钻了进去,反手又把栅门轻轻带上。 外头的喊声已经乱了起来。 “少了一个!” “哪边跑了?!” “查旧仓!快!” 顾野连气都没敢多喘,转身就往通风废道深处爬。 这地方比他记忆里还窄。 也更脏。 四周全是陈年的灰和碎石,稍微一动,胳膊肘和膝盖就被磨的生疼。 通道低的根本站不起来。 只能爬。 一寸一寸的往前拱。 身后那些搜人的脚步声已经逼近了。 有人砰的一下撞上铁栅。 “开了!” “他钻进去了!” “妈的,追!” 顾野牙关一咬,爬的更快。 这种时候,快一点就是命。 可快归快,前头的路却并不好走。 废道年久失修,里面到处都是断裂的木撑和塌下来的石块,有几处甚至只剩一条勉强能挤过去的缝。 顾野肩膀本就瘦,这会反倒占了便宜,侧过身,硬是从碎石缝里一点点蹭了过去。 衣服被刮破了。 手背也磨出血了。 可他顾不上。 只管往前。 识海里,阙云忽然低喝:“慢一点,气乱了!” 顾野一怔。 下一瞬,他也察觉到了不对。 小腹里那缕暖流,在这种拼命爬行和高度绷紧的挤压下,竟自己动了起来。 不是先前那种细细的一缕。 而是像被逼到头了,突然往四肢百骸里撞。 经脉发胀。 甚至有点撑。 顾野脸色一下变了。 不是吧? 偏偏挑这时候?! 阙云声音很沉:“灵气满了,关不住了。往前送!” “怎么送?!” “照我前几日教你的路,冲过去!” 顾野差点骂出声。 在这鬼地方,在追兵眼皮底下,还要分神冲关? 可不冲也不行。 那股灵气已经开始失控,在体内左冲右撞,撞的他胸口发闷,眼前都开始发花。 再压下去,经脉说不定先乱了。 顾野狠狠吸了口满是灰味的冷气,继续往前爬。 一边爬。 一边把那股横冲直撞的灵气,死死往既定的路线上压。 小腹起。 过腰侧。 再往上。 疼。 像有细小的钝针,在血肉里一寸寸硬顶。 比吞下第一缕火的时候轻不了多少,只是这次不是烧,而是涨,是撕,是把原本就窄的路再生生掰开一截。 顾野额角青筋都绷了起来,手脚却还在往前扒。 不能停! 一停,后头的人就到了! “前面有血!” 身后传来一声叫骂。 顾野心里一沉。 是他手上磨出来的血。 麻烦了。 阙云却冷冷开口:“继续!就差一点!” 顾野死死咬着牙,眼前一阵白一阵黑。 完了。 这不是冲境界。 这是拿命顶门。 灵气在体内猛地一震。 下一刻,像是终于撞开了什么。 原本滞涩发胀的经脉,忽然松了。 那股暖流也骤然壮大了一截,从一缕变成了一小团,顺着新拓开的路径快速流转一圈,最后轰然落回小腹。 一股前所未有的轻快感,猛地从骨头里透了出来。 顾野身子一颤,差点直接趴下去。 炼气二层。 成了。 他喘了口气,只觉手脚里的力气都多了一层。 不算夸张。 但在这种时候,已经够了。 原本压着他发沉的疲惫,被硬生生顶开了一点。 连前头的黑,都没那么死了。 顾野低低吸了一口气。 阙云哼了一声:“别高兴太早。后头还追着呢。” 顾野没废话,借着这口新生的力,速度陡然快了几分,手脚并用往前猛爬。 很快,前方终于透出一点微弱的光。 不是火光。 是主井下方常年挂着的那种冷白矿灯,隔着石缝漏进来,淡的像层雾。 到头了! 顾野心口一紧,最后用肩膀狠狠一顶,把前面那块松动的挡板直接顶开,整个人顺势翻了出去。 砰的一声,落在一片石台上。 他撑着地,立刻抬头。 然后,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头顶便是主升降井。 井壁极高,一圈圈木架盘绕上去,黑的望不到尽头。 平时用来拉人的绞盘,就架在不远处的石座上。 可现在,那东西已经坏了。 绞轮裂了半边,主轴也断成两截,旁边还散着几块新鲜木屑,断口狰狞的很。 顾野站在原地,喉咙一下发紧。 乌长老早就把出口废了。 一个都不留。 原来不是说说。 这地方从一开始,就是封死的。 顾野缓缓攥紧拳头,指节都泛了白。 退路没了。 身后通风道里,已经传来了越来越近的爬行声。 碎石被蹭动。 铁器刮墙。 还有压着火气的咒骂。 下一瞬,铁疤暴怒到几乎发裂的吼声,顺着井道轰了过来。 “顾野!!!” 第8章 困兽之斗 “抓住他!留活口!” 声音轰的一下在井底荡开。 铁疤身后几名监工也跟着钻出来,提刀的提刀,拎钩的拎钩,眼神全凶的发亮。 顾野没废话,转身就跑。 主升降井底下堆满了废弃木架、断裂绞盘和一垛垛还没运走的矿石,地势乱,缝隙多,火盆又少,真跑起来像钻进一片半塌的兽骨。 顾野脚下一滑,险些撞上前面的铁架,硬生生拧过肩,擦着一块黑沉沉的矿石冲了过去。 身后轰的一声。 铁疤根本没绕,直接一脚踹开挡路的木轮。 木轮飞出去,撞上石壁,当场裂成一地碎片。 顾野后背一紧。 差太远了。 炼气二层,放在矿奴堆里已经算翻身。 可在筑基面前,还是薄的像纸。 阙云的声音骤然压下。 “左前方三步!” 顾野想都没想,立刻照做,身子一斜,脚下连点三步,刚绕过半截断梁,一道寒光就贴着他耳边斩了过去。 嗤! 后头那根木柱被当场切开。 木屑炸了顾野一脸。 他甚至能感觉到耳侧那股凉意。 再偏半寸,掉的就是头。 顾野心口狂跳,脚下却没停。 疯了! 这狗东西连活口都快不想要了! 铁疤见一击落空,脸色更阴,提刀就追,速度快的不像人,几乎几个起落就把双方距离拉近了一大截。 旁边两个监工见状,立刻分开包抄。 一个从左边抄近路。 一个翻过矿石堆,想直接堵前头。 阙云声音极快:“别管左边,撞右边那个!” 顾野眼神一沉,身子不退反进,朝着右侧那名监工猛冲过去。 对方显然没想到一个矿奴这种时候还敢反扑,愣了一下,下意识提钩就砸。 顾野却在最后一步猛地矮身,从那人手底滑了过去,肩膀顺势狠狠一撞。 砰! 那监工脚下不稳,整个人横着摔进后方矿石堆里,连带着压塌了一片木架。 哗啦一声,路更乱了。 顾野借这一撞冲了出去,胸口却像被石头狠狠顶了一下,喉头一甜,差点当场喷血。 阙云冷声开口:“别乱,听我说。” “别看他的刀。” “看他的肩。” 顾野咬着牙往前冲,眼角余光往后一掠。 铁疤又追上来了。 那把长刀在他手里根本不像刀,倒像长在他胳膊上的一截獠牙,抬手就砍,落刀就碎,沿路废木和矿架被斩的七零八落。 顾野只看了一眼,就把视线移到了铁疤肩上。 下一瞬。 右肩微沉。 阙云喝了一句:“趴下!” 顾野直接扑了出去。 一道刀气擦着他后背斩过,前方整块矿石当场裂开,碎屑噼里啪啦砸在他头上。 顾野扑在地上,双臂火辣辣的疼,还没来及爬稳,铁疤已经冲到近前。 太快了! 顾野撑地一滚。 轰! 刀锋剁进他刚才趴着的位置,石地都裂开一道缝。 铁疤见他又躲开,终于暴了火,盯着顾野的眼神像要把他生吞了。 “小杂种。” “你倒是会钻!” 顾野借着翻滚站起来,顺手抓起地上一块断木,朝侧边那名追近的监工脸上砸了过去。 对方本能一偏头。 就这一瞬,顾野从他身边擦过去,冲进更深处那片废弃机械堆里。 这里原本像是升降井底下用来分拣矿石的地方,四周摆着几座残破铁架,中间还立着一座巨大的漏斗形铁器,底座嵌在石台里,下面连着半截黑洞洞的粉碎槽。 顾野冲进去时,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阙云立刻开口:“就是那。” “把他引过去。” 阙云没解释,只冷冷丢下一句:“听我的。” 顾野立刻绕着那堆废机械兜圈,不快不慢,始终让自己落在铁疤眼皮底下,又刚好差一点够不着。 这一下,连铁疤都察觉出不对了。 他脚步一顿,目光扫了眼那座漏斗形铁器,脸色沉了沉。 顾野心里一紧。 看出来了? 阙云却很稳:“继续跑。” “他多疑,但更自负。” 果然,下一刻,铁疤冷笑了一声。 “你还想耍花样?” 他说完,竟没退,反而提刀更快的逼了上来。 顾野刚绕过一根斜倒的铁柱,眼前寒光猛地一闪。 阙云声音一厉:“抬手!” 顾野几乎是反射般把左臂横在身前。 噗! 刀锋斜斩而过。 整条手臂瞬间皮开肉绽,血一下飙了出来,深的几乎能看见里面发白的骨。 顾野眼前猛地一黑,脚下都踉跄了一下。 他踉跄着撞上一旁铁架,耳边全是自己粗重的喘息。 血顺着手指往下淌,一滴一滴砸在石地上。 铁疤见他伤成这样,嘴角终于咧开一点狞意,脚步却没慢,刀锋一转,再次逼近。 “跑啊。” “怎么不跑了?” 顾野咬着牙,猛地往侧边一闪。 又是一刀落空。 刀锋擦着他胸前划过去,带起一条浅浅血线。 顾野顺势撞进漏斗铁器旁边那片阴影里,脚下踩中碎石,膝盖一软,差点直接跪下去。 阙云语速更快了。 “再往右两步!” “别进死角!” “他下一刀走下劈!” 顾野照做,身子一拧。 果然,铁疤的刀从上方猛劈下来,砍在他刚才靠着的铁架上,火星四溅,半截铁杆都被生生劈弯了。 顾野借着这一下从旁边窜出,呼吸已经乱了。 胸口像破风箱。 手臂像烧着。 再这么拖下去,不用铁疤砍,光流血都能把他放干。 可他还在跑。 还得跑。 因为阙云没让他停。 因为铁疤已经踩进来了。 因为差一点。 就差一点。 顾野从漏斗底座前狼狈掠过,脚步故意乱了一下,像是真撑不住了。 铁疤见状,眼里凶光一闪,人影猛地加速。 就在这一刻! 阙云开口:“到了!” 顾野想也不想,拼着最后一口气往前扑出。 下一瞬,铁疤已经逼到漏斗正下方,抬手一刀朝顾野后背斩下。 顾野人在半空,连回头都来不及。 阙云的声音却炸进识海。 “踹左边那根卡轴!” 顾野身体都快散了,还是在落地瞬间用尽全力,朝旁边一截横出来的黑铁轴狠狠踹了过去。 咣! 那截早已锈死的卡轴猛地一震。 上方整座漏斗铁器跟着发出一声刺耳的金属摩擦。 铁疤脸色一变,终于察觉不对,刚想抽身,头顶却轰然一响。 先是一大片积压多年的废矿和铁渣从漏斗口塌了下来。 紧接着,上方那块早就绷裂的挡板被刀气和震动一起扯开,连着半截沉重铁轮,当头砸落! 铁疤抬刀去挡。 轰! 巨响一下震的井底都在发颤。 烟尘炸开。 碎矿乱飞。 几名冲过来的监工当场被吓住,齐齐往后退。 顾野也被那股气浪掀的滚了出去,后背重重撞上另一侧石台,喉头再也压不住,哇的一口血喷了出来。 眼前发白。 耳边嗡鸣。 他撑着地,刚想爬起,烟尘里忽然传来一声暴怒的咆哮。 “顾野!!!” 顾野心里一沉。 烟尘被一股凶猛气劲直接冲散。 铁疤从里面硬生生走了出来,额角见血,半边肩膀也塌了一块,黑袍上全是碎矿和铁屑,模样狼狈到了极点。 可他还站着。 还提着刀。 筑基就是筑基。 这种砸法,居然都没把他彻底压死! 铁疤盯着顾野,那张脸上的旧疤都像在抽搐,眼里已经没了先前那点玩弄猎物的意思,只剩下赤裸裸的暴怒。 “好。” “很好!” “你这条命,我亲自拆!” 他一步迈出,地上碎石都被踩爆。 顾野还没站稳,对方已经到了眼前。 太快了。 快到阙云刚喊出一句“胸口”时,铁疤的脚已经狠狠踹了过来。 砰! 顾野只觉得胸前像被重锤砸中,整个人当场倒飞出去,后背狠狠撞在矿石粉碎机的底座上。 咔的一声。 也不知道是石头裂了,还是骨头裂了。 顾野眼前彻底黑了一下,随即一大口血猛地喷在地上,胸口闷的连气都提不上来。 他靠着底座滑坐下去,左臂垂着,右手撑地,指尖都在发颤。 想站却站不起来。 铁疤见状,终于慢慢停下脚步。 他看着顾野,嘴角一点点咧开,那笑里全是残忍。 周围几名监工也围了过来,却没人敢上前。 谁都看得出来,铁疤现在要亲手收拾这个小子。 顾野低着头,血顺着下巴一滴滴往下落,呼吸乱的厉害,整个人看上去已经只剩半条命。 铁疤拖着刀,一步一步走近。 刀尖划过石地,发出刺耳的磨响。 “小老鼠。” 他停在顾野面前,居高临下的看着他。 “看你还往哪跑。” 第9章 咬断你的喉咙 铁疤拖着刀,一步一步走近。 刀尖擦着地面,磨出一串刺耳的火星。 顾野靠着粉碎机底座坐着,胸口像压了块大石,每吸一口气都疼的发抖,左臂垂在身侧,几乎已经抬不起来。 铁疤看着他,脸上的狞笑一点点放大。 “跑啊。” “不是挺能跑吗?” “再给老子跑一个看看。” 顾野低着头,嘴角还挂着血,视线却悄悄落在脚边那根细绳上。 一头绕在他脚边碎石里,另一头则顺着粉碎机底座,连到了侧后方那根手动拉杆上。 刚才被踹飞过来的时候,他不是白撞的。 那一下差点把他骨头撞散,也顺手把最后一点能用的东西摸清了。 这地方既然是粉碎机,就不可能只有个空壳。 上头积着废矿,粉尘,还有卡了不知道多少年的碎渣。 平时不动,跟死了一样。 一旦拉开闸口,就是另一回事。 阙云的声音压的极低:“别急。” 这种时候抢的不是快,是那半息空门。 铁疤已经走到近前。 旁边几个监工围在外侧,谁都没再靠近。 他们显然也看出来了,这位头头现在火气上头,谁敢抢着动手,回头挨刀的未必不是自己。 铁疤抬起脚,踩住顾野右手。 咔的一声。 顾野指骨一阵剧痛,脸色当场白了,额头冷汗瞬间冒了出来。 铁疤弯下腰,眼神阴的吓人:“一个矿奴,也敢算计我。” “你知道我最喜欢怎么收拾你这种东西吗?” 顾野没说话。 铁疤盯着他,慢慢抬刀。 “我会先把你四肢削干净,再把你吊去塌口,让所有人看着。” “你不是能跑吗?” “到时候我看你还怎么跑。” 顾野喘了口带血的气,忽然笑了一下。 把铁疤笑的眼皮一跳。 “你笑什么?” 顾野咳了一声,血沫顺着嘴角淌下来。 “笑你。” “废话真多。” 铁疤脸上的表情一下沉了。 下一刻,刀锋带着风声,当头斩下! 就在这一瞬。 顾野脚踝猛地一勾,死死缠住那根细绳,拼着右手被踩碎的剧痛,整个人往侧后方狠狠一拽。 咣当一声。 那根手动拉杆被生生扯了下来。 紧接着,头顶那座半塌的粉碎机一震。 先是细灰。 再是碎渣。 最后是大片大片积了不知道多久的矿粉和石屑,轰的一下从上方倾泻下来,像一场贴脸炸开的灰色暴雨,瞬间把铁疤整个人吞了进去。 顾野只来及闭了下眼,下一刻,耳边全是石粉乱打的沙响。 铁疤怒骂一声,脚下也跟着乱了。 这东西砸不死他。 顾野知道。 阙云也知道。 但视线一乱,神识一遮,他那一刀就不可能还像刚才那么准。 破绽只有一瞬。 阙云大吼一声。 “上!” 顾野根本没犹豫。 他像被逼到绝路的野狗一样,从地上直接弹了起来,右肩往前一撞,整个人狠狠扑进那片灰幕里。 下一刻,刀锋还是落下来了。 噗! 从他后背斜着劈进去,火辣辣的痛,像有人拿烧红的铁钩把整块皮肉都掀了起来。 顾野眼前一黑,差点当场栽下去。 可他没退。 他借着这一刀的冲势,整个人更快的撞进铁疤怀里。 两人距离瞬间贴死。 长刀反而成了累赘。 铁疤显然也没想到,顾野都这样了居然还敢往前扑,喉间刚挤出半声怒喝,顾野已经抬起头,张嘴就咬了上去。 没有章法。 没有技巧。 甚至不像人在打架。 就是咬。 用尽全身最后一点力气,照着铁疤的喉咙,狠狠咬了下去! 牙齿刺破皮肉的一瞬,顾野嘴里全是滚烫的血。 腥,咸,还带着一股让人作呕的铁锈味。 铁疤整个人僵住,随即爆发出一声变了调的嘶吼,双手疯狂去扯顾野的头,膝盖也狠狠顶了上来。 砰! 顾野肚子像被石柱撞中,五脏六腑都在翻。 可他就是不松口。 不松。 死也不松! 这不是修士斗法。 这就是矿坑里最底层的那点活命本能。 你要杀我。 那我就先咬断你的喉咙! 顾野眼睛都红了,牙关死死合着,像条疯到极点的狼崽子,顺着那块血肉又撕又扯,连自己嘴角被崩裂了都没感觉。 铁疤终于怕了。 真怕了。 他能感觉到自己喉管在漏。 血一股股往外喷,连喊都喊不完整。 他想退。 可顾野整个人像长在他身上一样,抱着他,咬着他,连背后那道深可见骨的刀伤都像没了知觉。 周围几个监工全看傻了。 他们看过鞭死人的。 也看过刀剁人的。 可没见过有人这样杀筑基修士。 太狠了。 狠的根本不像人。 其中一个监工反应过来,提刀就想冲上来。 阙云冷冷开口:“踢他膝窝!” 顾野松不开嘴,身体却先一步动了,右腿一横,狠狠踹在铁疤膝后。 铁疤本就失了力,脚下一软,当场跪了下去。 这一跪,顾野借势往后一撕。 嗤啦一声。 血喷了他满脸。 铁疤双手死死捂住脖子,眼珠都瞪出来了,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漏气声,整个人往后踉跄两步,想站稳,却怎么也稳不住。 他看着顾野,脸上的难以置信几乎要溢出来。 一个矿奴。 居然用牙,把他的喉咙给撕开了。 顾野摇摇晃晃站在原地,满嘴是血,胸口剧烈起伏,眼神黑的像井底。 铁疤还想抬刀。 可手刚抬到一半,刀就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他捂着脖子,身体晃了晃,最后重重砸了下去。 砰。 再没起来。 四周一下静了。 那几个监工站在原地,脸色一个比一个白,像是直到这时才想起来,铁疤死了。 真死了。 被顾野活活咬死的。 顾野也没动。 他不是想摆架子。 是快站不住了。 后背那一刀太深,血顺着裤腿往下淌,小腹里的灵气也乱成一团,胸口每起伏一次,都像有刀子在里头搅。 但他还是抬起头,看了那几个监工一眼。 只一眼。 那几人竟齐齐往后退了半步。 不是因为他多强。 是因为他现在这副样子,太吓人了。 满脸血。 满嘴血。 像个刚从矿坑底下爬出来的活鬼。 远处忽然传来一阵低沉轰鸣。 整个井底跟着一晃。 石壁上那些早先刻好的血色阵纹,忽然一条条亮了起来,又在下一瞬开始乱闪。 阙云语气一沉:“走!” “阵失衡了,再不走,全埋在这。” 顾野这才回神。 对。 还不能停。 铁疤死了,不等于活路就来了。 再不跑,乌长老一来,跑的机会都没有。 他没再看地上的尸体一眼,转身就往主升降井后侧那道备用手动爬梯走。 说是走,其实更像拖。 每一步都在晃。 每一步地上都带血。 可他还是往前去了。 背后那几个监工你看我,我看你,竟一时没人敢追。 头顶碎石簌簌往下落,远处还有人惊喊,连地面都在不断轻颤。 血祭大阵本就是拿整座矿场当炉子。 现在炉子炸了。 谁留谁死。 顾野扶着井壁,终于摸到了那架备用爬梯。 老旧,冰冷,还带着铁锈。 他抬头看了一眼。 很高。 高的像一条直通黑暗的命。 顾野咽下一口血腥味,右手扣住第一根铁横杠,脚慢慢踩了上去。 后背的伤口立刻被扯开,疼的他眼前一阵发白。 可他还是往上爬。 一格。 又一格。 身后,整座矿场的轰鸣越来越大。 石头在塌。 木架在断。 还有血阵失控后那种让人头皮发麻的嗡响,一层层从地底翻上来,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下面彻底醒过来。 顾野没回头。 也不敢回头。 他只是咬着牙,一点一点往上。 先活着出去。 其他的,以后再说。 第10章 我叫顾野 顾野一手扣着铁梯,一手压着胸口,最后一步几乎是摔着翻上去的。 地面就在眼前。 可真正爬出来的那一刻,他还是趴了好一会。 泥土是凉的,草根扎着手心,空气里没有矿坑深处那股闷死人的血腥和石粉味,只有夜里的潮气,混着一点荒草的苦。 顾野撑着胳膊,慢慢抬头。 身后那片矿场已经乱了。 地底还在轰。 一阵一阵的,像有什么庞然大物在下面翻身。 火光从塌口和通风井里往外冒,把半边夜色都烧的发红,远处还能听见惊喊,咒骂,木架断裂的爆响,混在一起,像一锅终于压不住的烂账。 顾野回头看了一眼。 那里埋着矿奴,埋着监工,埋着铁疤,埋着那座把人当矿材的鬼地方。 也埋着丁七四一。 风一吹,他脸上的血已经有点发硬了。 顾野没再多停,转身就走。 不是走大道。 是往最黑的地方钻。 荒坡,乱石,野草齐到膝盖,他一步深一步浅,背后的刀伤还在渗血,左臂每晃一下都像被人拿钩子往里扯,胸口更不用说,疼的发闷,连喘气都带着腥甜。 可他脚下没停。 现在停,就是死。 阙云一直没说话。 顾野也没开口。 一人一魂,像都在等对方先出声。 直到天快亮的时候,顾野才在一处塌了半边的破庙里停下。 庙不大。 神像早就没了头,半截泥身歪在供台后头,地上全是灰,角落里还有被雨水泡烂的稻草。 顾野进门后先没坐。 他扶着门框站了一会,确认四周没人,这才反手把那扇烂木门顶上,又用一块断砖卡住底边。 做完这些,他像是最后一口气也散了,整个人顺着墙慢慢滑坐下去。 这回是真疼狠了! 前面逃命的时候,脑子全绷着,顾不上。 现在一松下来,身上的伤立刻一处一处找上门。 后背那道刀伤最重。 铁疤那一刀,几乎把他半边背都掀开了。 还有左臂,右手,胸口,膝盖。 新伤旧伤混到一起,像全身都在烧。 顾野靠着土墙,低头把身上那件破烂到快挂不住的衣服一点点扯下来。 布料早和伤口粘在一起了。 他刚撕开一点,呼吸就是一紧。 真他妈酸爽。 顾野低着头,咬住一截衣角,手上继续用力。 嗤的一下。 布撕开了。 血也跟着重新渗了出来。 他额头的冷汗一下就冒了满层,手背青筋绷起,后槽牙都快咬碎了,愣是一声没吭。 过了好一阵,他才把那件血衣彻底弄下来。 伤口露在破庙透进来的灰光里,狰狞的很。 后背那道最深,边缘外翻,还沾着石粉和碎布丝。 顾野垂眼看了看。 没死,算命硬。 他从怀里摸出一路上顺手扯来的草药和几块干净点的布。 草药是野地里认出来的。 前世用不上这玩意。 可矿场里待久了,最简单的止血消肿,多少都得知道一点。 顾野把草叶塞进嘴里嚼烂,低头抹到伤口上。 刚碰上的那一瞬,他整个人都绷直了。 钻心的辣。 还带着草汁那股说不出的苦味。 顾野扶着地,指尖抠进裂缝里,喘了两口,继续往上按。 没办法。 这时候讲究不了。 能活就行。 处理完背上,他又把左臂草草缠了一圈。 右手指骨还在疼,但没断透,至少还能使上力。 等一切勉强收拾完,他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头发都被汗浸透了。 破庙里安静了很久。 只有他自己的喘息,一下重,一下轻。 阙云终于开口了。 “你这条命,算是暂时捡回来了。” 顾野靠着墙,眼睛闭着,嗓子哑的厉害。 “听你这意思,后面还有大账?” 阙云静了两息。 “玄铁宗,不值一提。” 顾野睁开眼。 “嗯?” “那矿场,那乌长老,那些监工,都只是替人看门的狗。” 阙云的声音很冷。 “血灵晶这种东西,不是一个边荒宗门吃的下的。” “真正要它的,在云篆大界。” 顾野没接话。 他只是靠着土墙,慢慢把这几个字在心里过了一遍。 云篆大界。 听着就不近。 也不小。 阙云继续开口:“你从矿场活着逃出来,又看见了血灵晶,还杀了铁疤,坏了血祭大阵。对他们来说,你不是漏网之鱼。” “你是活证据。” 顾野扯了下嘴角。 “懂了。” “必须死,是吧?” 阙云没否认。 “是。” 破庙里又安静下来。 顾野盯着神像断掉的半张脸,半晌没动。 躲得掉吗? 躲不掉。 他心里很清楚。 一个矿奴跑了,或许还只是小事。 可一个知道血灵晶,知道矿场秘密,还从血祭里活着逃出来的矿奴,就不是了。 这是脏事。 脏事最怕见光。 所以他必须死。 顾野吐了口气,低声开口:“说吧,还有什么没告诉我的。” 阙云这次沉默的更久。 久到顾野都以为他不打算说了,那道声音才慢慢响起。 “我还在想一件事。” “什么?” “夺舍。” 顾野眼皮微抬。 阙云的语气第一次没了那种笃定,反而多了一丝很淡的复杂。 “你的身体很差,识海也乱,按理说,我一碰就该成。” “可我失败了。” “不是被什么护魂法器挡住,也不是你修了什么秘术。” “是你的灵魂,本身就不对。” 顾野没出声。 阙云缓缓道:“它不属于这个世界。” 这句话落下,破庙里连风都像停了一瞬。 顾野看着地上的灰,神情没什么变化。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心口还是轻轻震了一下。 不属于这个世界。 这话,太准了。 因为本来就不是。 阙云继续说:“这个世界的生灵,神魂上都有天道留下的痕迹。像一枚印,一道锁,也像一条从生到死都挂在身上的线。” “我夺舍别人,夺的是身,也是那条线。” “可你没有。” “你像个空口子。” “不对,不是空。” “是格格不入。” 顾野沉默了片刻,才低低问了一句:“所以呢?” “所以,命尘珠会落到你手里,可能不是偶然。” 阙云的声音压的很低。 “它选的,也许不是一具快死的矿奴。” “而是一个不在此界规则里的东西。” 顾野听完,没有立刻说话。 他只是低头掏出了那颗灰珠。 “命尘珠吗?” 珠子灰扑扑的。 还是没什么灵光。 可从矿难,到预警,到夺舍失败,再到一路逃命,这东西早就不是一块普通石头了。 顾野看着它,忽然想起自己前世。 工位,电脑,凌晨的屏幕,改不完的表,接不完的电话。 然后猝死。 再醒来,就是矿坑。 他以前一直把这些当成一场倒霉到极点的意外。 可现在看,好像不只是倒霉。 他不是这里的人。 所以他活着,本身就是个岔子。 阙云问:“你怕了?” 顾野低头把命尘珠收起,声音很平。 “怕有用吗?” “没用。” “那不就得了。” 他扶着墙,慢慢站起来。 阙云像是察觉到了什么,没再说话。 顾野走到破庙门口,把顶门的断砖挪开一点,朝外看了看。 天已经亮了。 远山灰白,路上偶尔有挑担子的凡人过去,离这里都不近。 这是个小地方。 也是他现在唯一能喘口气的地方。 可喘气,不等于安全。 顾野靠着门框,忽然开口:“我以前只想活过今天。” 阙云没接。 他便继续说了下去。 “在矿场里,今日能多吃半口饭,少挨一鞭子,不进塌道,不被抓去垫命,就算赢。” “别的都太远。” “名字,尊严,往后能去哪,活成什么样,都没意义。” 他顿了一下。 “因为想了也没用。” 破庙外有风吹过。 荒草伏了一下,又慢慢直起来。 顾野望着外头,眼神很黑。 “可现在不一样了。” “他们不会让我安安静静活着。” “我不去找他们,他们也会来找我。” “既然这样,那就别躲了。” 阙云终于开口:“你想做什么?” 顾野转过头,脸色还白着,嘴角却压的很平。 “入局。” 不是赌气。 也不是热血上头。 是最简单的账。 一个没有身份,没有去处,没有遮掩本事的逃奴,迟早会被挖出来。 可一个宗门弟子,不一样。 至少能先藏进规矩里。 至少能先借别人的门,挡一挡外头的刀。 阙云听明白了。 “你有地方去?” 顾野想起几日前在矿场里,偶然听过的几句闲话。 周边凡镇。 青石镇。 苍梧宗。 他低声道:“先去镇上。” “那边应该会有消息。” 阙云没再多说,只淡淡扔下一句。 “脑子还算清醒。” 顾野笑了一下。 “死过一次的人,通常清醒。” 当天下午,他在破庙后头的浅溪边简单洗了脸,把身上的血污尽量擦干,又从附近晾晒的旧衣堆里翻出一身还算完整的粗布衣。 不知道是哪家荒户留下的。 大了点。 旧了点。 但至少干净。 顾野换上衣服,把命尘珠藏好,又扯来一顶破斗笠压低。 再抬眼时,他身上那股从矿坑里爬出来的血腥味,总算淡了些。 三日后。 青石镇。 镇子不大,可比矿场活多了。 石板街上全是人,卖菜的,挑担的,摆摊的,叫卖声一阵接一阵,茶摊边上还坐着说闲话的老人,小孩子在人缝里钻来钻去,跑的满头是汗。 烟火气扑面而来。 顾野站在镇口,脚步停了片刻。 这种热闹,他已经很久没见过了。 久到都觉得有点不真实。 阙云低声开口:“别发愣。” 顾野回过神,压了压斗笠,混进人群里。 他先去看告示墙。 墙边围了不少人,里三层外三层,都是来看热闹的。 顾野站在人群后头,顺着缝隙看过去。 一张褪了色的告示贴在最中间。 苍梧宗三日后于青石镇招收外门弟子。 凡有气感者,皆可一试。 顾野盯着那几行字,眼神微微定住。 找到了。 旁边有人啧啧称奇。 “仙门收人了。” “要是真进去了,那可就是一步登天。” 另一个人立刻泼冷水。 “登个屁,你有气感吗?” “没有。” “那你看个热闹得了。” 顾野听着这些闲话,脸上没什么反应。 可就在他准备转身的时候,另一边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几名穿着劲装的修士快步走来,腰间挂着玄铁宗的牌子,脸色都不太好看。 其中一人抓住路边摊主,直接问:“最近有没有见过一个从矿场方向逃出来的少年?” “年纪不大,受了重伤。” “瘦,高,眼睛很黑。” 顾野站在人群边缘,眼神没有半点波动。 可背上的伤像是隔着衣服轻轻抽了一下。 来的还真快。 摊主被吓了一跳,连连摇头。 “没,没见过。” 另一名修士已经转向旁边茶摊,语气更急。 “都仔细想想!” “若有消息,赏银十两!” 人群立刻骚动起来。 十两。 对凡人镇子来说,不少了。 顾野压低斗笠,顺着人流往旁边让开半步,动作自然的像个路过看热闹的普通少年。 阙云低声道:“现在走,还来得及。” 顾野目光落在不远处的另一边。 那里已经支起了一张长桌,桌后坐着几名穿青袍的年轻弟子,桌边还立着一块木牌。 苍梧宗报名处。 顾野只看了一眼,就迈步走了过去。 身后那些玄铁宗的人还在人群里打听。 声音不小。 可顾野没回头。 躲,是躲不开的。 那就往更亮的地方走。 走进规矩里。 走进所有人都看得见的地方。 长桌前已经排了几个人。 有紧张的,有兴奋的,也有被家里人陪着来的,脸上全是盼头。 顾野站在队尾,肩背挺的很直。 很快,轮到他了。 桌后的登记弟子抬眼看了看他。 “来报名的?” 顾野点头。 那弟子提起笔:“姓名。” 顾野慢慢抬起头。 斗笠下,那双眼睛深的像矿道最深处的黑。 他看着对方,嗓音还有伤后的沙哑,可每个字都说的很平静。 “我叫,顾野。” 第11章 这石头也不结实 长桌后面的青袍弟子提笔写下名字,又从旁边木匣里取出一枚薄木牌,随手推到他面前。 “拿着。” “去那边测气。” 顾野伸手接过。 木牌很轻,边缘打磨得不算细,握在掌心还有些扎。 上面只有两个字。 顾野。 他看了一眼,便把木牌收进袖中,转身朝测气石那边走去。 可刚走出两步,肩膀忽然被人狠狠撞了一下。 这一撞力道不小。 顾野本就伤重,后背那道刚结住的伤口被扯了一下,疼意从肩胛一路窜到腰侧,差点让他脚下发软。 他没摔。 只是往旁边退了半步,重新站稳。 撞他的人却先皱起眉头。 那是个锦袍少年,腰间挂着一块玉佩,靴面干净,头发也梳得一丝不乱,和周围那些穿粗布衣的少年站在一起,显得格外扎眼。 他身后还跟着几名仆从,一个个提着包袱和水囊,像是生怕他累着。 “你眼瞎啊?” 锦袍少年抬手掸了掸自己的肩头,脸上满是嫌恶。 “一个乡巴佬,也敢挡本少爷的路?” 周围一下安静了些。 不少人都看了过来。 有人低声道:“那是赵家的赵威吧?” “青石镇赵家那个?” “可不是么,他爹和苍梧宗外门管事还有点交情,平日里横惯了。” 顾野听见了。 赵威。 名字记下了。 至于别的,暂时没必要。 他抬眼看了赵威一眼,没说话,转身继续往测气石那边走。 赵威像是被这反应噎了一下。 他本来等着对方赔罪,或者至少露出点害怕的样子。 可顾野没有。 甚至连眼神都没多停。 这比被顶嘴还让人不舒服。 “站住。” 赵威脸色沉了沉。 顾野没站住。 他走得不快,甚至有些慢,可每一步都稳稳踩在地上,像根本没听见。 排在后面的一个圆脸少年缩了缩脖子,小声嘟囔了一句:“多大脸啊。” 声音不大。 但离得近的人都听见了。 赵威猛地回头:“谁说的?” 圆脸少年立刻把脖子缩得更深,手里还抱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小包袱,眼睛瞪得很圆。 “没,没谁。” 他干笑一声,又小声补了一句:“风说的。” 旁边有人差点没忍住笑。 赵威脸色更难看了。 他盯着圆脸少年,像要把人记住。 圆脸少年赶紧往人群后头挪了半步,可挪完又有点不服气似的,冲顾野那边小声道:“兄弟,我叫周小满啊。” 顾野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周小满? 他没回头,只继续往前走。 测气石立在报名处右侧。 半人高,灰白色,表面刻着几道浅浅的纹路,底部嵌进石台里,旁边坐着一名苍梧宗执事。 那执事年纪不大,脸上却已经带着一种看多了凡人求仙后的不耐烦。 他抬眼扫了顾野一下。 “木牌。” 顾野递过去。 执事看了一眼,又指向测气石。 “手按上去。” “若有气感,石柱会亮。” “不亮就走,别磨蹭。” 顾野点头。 他走到石柱前,抬起右手。 指骨还在疼。 那日铁疤踩下去的力道太重,到现在也没彻底缓过来。 他将手掌贴上石面。 冷。 粗糙。 石面下方有一点很细的灵力波动,顺着那些刻痕缓缓流转。 若是旁人来测,大概只要把体内灵气稍稍引出,石柱便会顺着这套阵纹判断有无气感。 顾野当然有。 炼气二层,虽然弱,但过这一关够了。 可他没有运转经脉里的灵气。 因为不远处,玄铁宗的人还在人群里查问。 一个重伤的少年,刚好有气感,刚好来拜宗。 这种巧合太容易让人多看一眼。 顾野不喜欢被多看。 尤其是现在。 阙云的声音在识海里响起:“你想做什么?” 顾野垂着眼。 不做正常人。 正常通过,会被记住。 太差被赶走,也不行。 那就让这次测验变得不太正常。 掌心深处,那颗命尘珠安静贴在皮肉下方。 顾野的意识轻轻往下一沉。 不是催动。 只是触碰。 下一瞬,测气石底部那点阵法波动,在他感知里忽然变得清楚起来。 像一张破旧的网。 每一道纹路都连着一个节点,每个节点又牵着石柱内的灵气回路。 这东西不复杂。 甚至有些老旧。 顾野没去碰自己的灵气,只顺着命尘珠传来的那点冷意,将一团错乱的波动轻轻压进了法器底座。 很轻。 像往一碗清水里丢进一粒沙。 石柱没有反应。 一息。 两息。 三息。 执事眉头皱了起来。 “没有气感?” 旁边排队的人也开始低声议论。 “看着挺镇定,原来不行啊。” “我还以为他有点本事呢。” “别说了,人家都敢跟赵威对上,胆子还是有的。” 赵威已经走了过来,听见这话,当场嗤笑一声。 “胆子?” “乡下人没见识,分不清胆子和蠢。” 顾野手还按在石柱上,脸上没有半点变化。 执事已经不耐烦了,抬手便要把木牌丢回去。 “资质不合格,下一……” 话没说完。 石柱忽然亮了。 不是那种温和稳定的青光,也不是单一灵根常见的纯色灵芒。 而是一团乱七八糟的杂光。 红的,黄的,青的,白的,几种光混在一起,在石面上胡乱窜动,像一群没头苍蝇撞进了灯罩。 执事的手僵在半空。 周围人也愣住了。 “这算什么?” “有气感?” “应该……有吧?” “可这光怎么跟坏了一样?” 顾野收回手。 下一刻,石柱中心忽然传出一声很轻的响动。 咔嚓。 一条细缝从石面中间裂开,歪歪扭扭往下爬了半寸。 执事脸色一下沉了。 他起身凑近看了一眼,眼里的嫌弃几乎没遮掩。 “杂气冲石,灵感混乱。” “勉强有气感。” 他说完,把木牌往顾野怀里一塞,像是多看一眼都嫌晦气。 “过关。” “滚到一旁等着,别挡后面。” 顾野接住木牌。 “多谢。” 执事摆了摆手,表情更烦:“下一位。” 顾野退到旁边。 他站的位置不显眼,却刚好能看见测气石底部那道隐隐发暗的纹路。 那张网已经乱了。 再来一点外力,就差不多了。 阙云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你故意的。” 顾野没回应。 当然是故意的。 他要通过。 但不能通过得太顺。 他还要把所有人的注意,从自己身上挪开。 这时候,最合适的人已经自己送上来了。 赵威迈步走到石柱前。 他先看了一眼顾野,嘴角往上一扯。 “原来是个杂气废物。” “能让测气石裂开,你也算有点本事。” 顾野抬眼看他。 “是么?” “这石头也不结实。” 赵威一怔,随即冷笑起来。 “自己废,还怪石头?” 他转头看向执事,声音故意放大了些。 “执事大人,看好了。” “免得有些人以为仙门法器,跟乡下磨盘一样好糊弄。” 执事皱眉道:“测气即可,不得胡闹。” “放心。” 赵威笑了一声,抬起右掌。 他体内灵气明显比普通参选者强上一截,还没贴上石柱,掌心就已经泛起一层淡淡金光。 周围顿时有人惊呼。 “真有灵气!” “赵家少爷果然不一样。” “这光比刚才那个稳多了。” 周小满在人群后头探出脑袋,小声嘀咕:“稳就稳呗,拍这么狠干嘛,当拍门啊。” 话音刚落。 赵威已经一巴掌重重拍在测气石上。 砰! 石柱猛地一震。 先前那团被压进底座里的错乱波动,终于被这一掌彻底搅开。 顾野清楚地看见,石柱内部的阵纹像被人硬扯了一把,几条关键回路同时崩断,剩下的灵气瞬间失去约束,开始在石心里乱冲。 执事脸色骤变。 “松手!” 赵威还没反应过来。 他脸上的得意甚至还没完全展开。 下一刻,测气石里传出一声沉闷爆响。 轰! 半人高的灰白石柱当着所有人的面崩开一圈裂纹,石屑飞溅,底部阵纹亮了一下,又立刻熄灭。 紧接着,整根石柱从中间拦腰折断。 上半截轰然砸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赵威脚边。 周小满张大了嘴。 旁边几个等着测气的少年也呆住了,连呼吸都轻了不少。 赵威的手还悬在半空,整个人像被钉在原地。 顾野站在人群边缘,垂眼看着那截断掉的石柱,神色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赵威脸上的得意彻底僵住,他身后带来的几名仆从吓得齐齐后退。 苍梧宗执事脸色铁青地指着那地上的碎石:“毁坏测宗法器,你家大人就是这么教你规矩的?!给我滚出去!” 第12章 装的像一点 周围的人还在等着看赵威的笑话,前头就有人高声喊了一句。 “测气结束者,去问心桥前列队!” 声音一落,场面立刻动了起来。 先前围在测气石周围看热闹的人,呼啦一下散开大半。 有人兴奋,有人发懵,还有人正偷看赵威那张涨成猪肝色的脸,差点没忍住笑。 顾野没多看。 他只是把木牌往袖里一塞,顺着人群往前走。 走了没几步,周小满已经抱着他那个鼓鼓囊囊的小包袱凑了过来,压低声音道:“兄弟,你刚刚那句真有劲啊。” 顾野侧过脸,“哪句?” “就那句啊,”周小满学着他的语气,小声嘀咕道,“这石头也不结实。” 说完,他自己先乐了,肩膀一抖一抖的。 “你是没看见,赵威那张脸,当场就绿了。” 顾野嗯了一声,没接这个话头。 他现在后背还在隐隐发热。 那不是伤口裂开,是命尘珠方才轻轻动了一下。 像是有人用冰水在骨头里擦了一道,让他本就绷着的神经,又紧了一层。 前头已经能看见问心桥了。 说是桥,其实更像一截横在半空中的淡白光带。 桥身不长,约莫十余丈,下面没有河,只有一片被阵法压出来的薄雾。 雾气翻涌,偶尔映出一点碎影,看不真切。 光桥尽头,站着一个灰袍老者。 身形中等,袖口极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往那一站,周围那些原本还在窃窃私语的人,声音便自觉低了下去。 旁边有人压低声音,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同伴。 “那是钱长老,专门管外门规矩的。” 顾野看了一眼,便把目光收了回来。 这种人和铁疤不一样。 铁疤是刀,见了就知道会砍人。 钱长老更像秤,未必凶,可你只要站到他面前,就会生出一种被从头量到脚的感觉。 钱长老抬手一按。 半空中的问心桥微微一亮。 “规矩很简单。” 他声音不高,却压得住场。 “一人一过,踏桥之后,桥上映心,不可借物,不可旁人搀扶。” 钱长老目光一扫,淡淡开口:“桥判心性,不判出身。你是镇上富户也好,路边乞儿也罢,到了桥上,都一样。” 赵威脸色本就难看,听见这话,嘴角更是抽了一下。 但他没敢发作。 “心志不稳者,退。心性有亏者,退。若有大奸大恶,桥自会显。” 钱长老说到这里,衣袖一拂。 问心桥上的白光顿时浓了几分。 “开始。” 第一批人很快上去了。 有人走到一半,脚步突然乱了,满头大汗地退下来。 也有人硬着头皮走完,落地之后腿还在发软。 周围看着的人本来还觉得只是走桥,此刻一个个脸色都正了不少。 周小满咽了口唾沫,小声道:“这玩意看着就邪门啊。” 顾野垂着眼,没说话。 “你说它能看到啥?”周小满又凑近一点,“我从小到大最怕的就是我娘,她要是拿着擀面杖追我,那我多半得跪。” 顾野看了他一眼。 周小满一脸认真:“真的。我小时候偷她银子买糖葫芦,被追了三条街。” 顾野嘴角动了一下。 这人倒是心宽。 很快,轮到周小满了。 他上桥前还拍了拍自己胸口,像是给自己壮胆,嘴里念念有词,也不知道在念什么保命口诀。 下一刻,他踩上光桥。 人刚上去,桥身便轻轻一闪。 周小满脸上的表情先是一僵,随后明显变得古怪起来。 他像是想跑,又不敢跑,只能硬着头皮往前迈,走到中段的时候,脸都快皱成包子了。 好不容易熬到桥尾,他整个人几乎是扑下来的。 落地以后先喘了两口气,抬手就擦汗。 “吓死我了。” 他回头看了眼问心桥,一脸后怕,“我满脑子真是我娘提着擀面杖,追着我满院子打。” 旁边有人没忍住,笑出了声。 周小满瞪了那人一眼,“笑什么?你去试试。” 说完,他又看向顾野,声音压低了些,“兄弟,这桥真不跟你开玩笑,你可稳着点。” 顾野点头。 然后抬脚,上桥。 脚底踩上去的瞬间,四周的光一下安静了。 再下一刻,白光碎开。 眼前不见青石镇,不见人群,也不见桥。 只有矿底。 阴冷,潮湿,带着土腥味和血腥味。 顾野的呼吸微微一滞。 前方那条狭窄矿道,他太熟了。 熟到只要看一眼,后背那道伤就像重新裂开了一样。 火盆的光忽明忽暗。 地上全是碎石和血。 铁疤拖着那把血淋淋的长刀,从矿道尽头一步一步走过来,旧疤扯着嘴角,笑得像头恶狼。 “小老鼠。” “这次,你还往哪跑?” 刀尖擦着石地,发出刺耳的声响。 顾野站在原地,手指本能地蜷了一下。 这是身体留下来的反应。 也是最危险的反应。 只要他顺着这个本能扑上去,哪怕桥上这一切只是幻象,映出来的,也绝不会是什么好东西。 命尘珠在胸口微微一冷。 一点极淡的清意,顺着识海落下来。 不反击。 装得像一点。 顾野眼神一沉,硬生生把那股从骨头里冒出来的狠劲压了下去。 铁疤已经提刀劈来。 顾野整个人像被逼到绝路的伤兽一样,直接蜷了下去,双臂护住头颈,肩背绷紧,把所有要害死死藏住。 不是拼命。 是保命。 刀光落下。 顾野头都没有抬,只死死护着自己,呼吸急促,肩膀发颤,像是早已被这种追杀逼出了本能。 再劈。 再躲。 再缩。 他没有半点反扑的意思。 只有怕。 怕到极处,连眼睛都发红。 怕到极处,只剩活下去这一件事。 问心桥上的白光轻轻荡了一下。 桥外众人看不见他的幻象,却能看见桥身映出来的心意。 原本平稳的灵光,此刻浮起一层压得人发闷的暗色,像是沉进了深井里。 那不是暴戾,也不是凶煞,而是一种被逼到尽头以后,还死死抓着最后一口气不肯松手的绝望。 钱长老的目光微微一顿。 桥上的顾野仍在往前走。 一步。 又一步。 汗从额角淌下,顺着脸颊往下落。 他的脸色本来就白,这会更白,连唇上那点血色都快看不见了。 可脚下始终没停,像是只要停下,后面那把刀就会真的劈下来。 终于,桥尾到了。 顾野最后一步踏出,幻象骤然散去。 青石镇的风重新吹到脸上时,他后背已经湿透了。 周小满赶紧迎上来,“兄弟,你这脸色也太差了吧?” 顾野抬手压了压斗笠边缘,低低吐出一口气。 “没事。” 声音却哑得厉害。 钱长老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只是朝旁边示意,让过桥者先站到一侧。 顾野刚站稳,人群外头忽然一阵骚动。 有人被粗暴推开。 有人低呼出声。 “让开!” “玄铁宗办事!” 顾野眼神没动,心里却先沉了一寸。 来得真快。 几名修士挤开人群,大步冲了进来。 为首那人面色发冷,目光一扫,直接落在顾野身上,抬手便指。 “就是他!” “此人乃我玄铁宗追缉的杀人逃犯,还请苍梧宗交人!” 这话一出,周围顿时哗然。 不少刚过桥的人下意识往旁边退,连赵威都愣了一下,随后眼里闪过一抹幸灾乐祸。 顾野站在原地,没立刻抬头。 倒是周小满先炸了。 他一步跳出来,挡在半边前头,声音比谁都响。 “你放什么屁呢?” “人家刚过问心桥,你们张嘴就是逃犯,血口喷人也得有个谱吧?” 那玄铁宗修士脸色一沉,“小子,别多事!” 周小满往后一梗脖子,“我就多事了,怎么着?你吓唬谁呢?” 顾野在后头听着,眼皮都没抬。 挺好。 有人先闹,省得他自己开口太快。 下一刻,他顺势晃了一下,像是被这阵势吓住了,抬手摘下斗笠。 斗笠一落,他那张脸彻底露了出来。 毫无血色。 消瘦得厉害。 颈侧、手背、甚至衣领下方,都能看见一些没完全遮住的陈年疤痕和新伤。 再配上方才过桥后的冷汗,整个人像是刚从荒年里逃出来的病鬼。 顾野甚至故意把呼吸放乱了一点。 肩膀一下一下地发颤。 像是真的被这一句“杀人逃犯”吓坏了。 那玄铁宗修士盯着他,眼里凶意更重,正要再说,钱长老已经迈出一步,横在了顾野身前。 灰袍轻摆。 不重,却把前后隔得分明。 钱长老抬了抬眼,声音冷了下来。 “你说,他是逃犯?” 那玄铁宗修士拱了拱手,语气仍硬:“不错,此人心狠手辣,杀我宗门之人后潜逃至此,我等一路追查……” “够了。” 钱长老直接打断。 他回头看了眼顾野。 一个刚从问心桥上走下来的少年,脸白得像纸,心性映出来的只有绝望和求生,连半点凶煞都不见。 这种人,是杀人逃犯? 荒唐。 更何况,这还是在苍梧宗收徒的地方,当着问心桥的面说这种话。 这不是不信顾野。 这是不信苍梧宗的法器。 钱长老眼神一冷,袖中气势已然压了出去。 “若无实据,便滚回去查清了再来!” 钱长老灰袍一拂,磅礴的灵压直接将那几名玄铁宗修士掀退三步,“我苍梧宗收徒之地,岂容尔等野狗狂吠!” 第13章 你爹是真舍得 夜已经很深了。 外门新弟子住的这处别院不算大,几间木屋挤在一起,院里只挂着一盏昏黄油灯,被风吹得轻轻晃,光也跟着一明一暗。 顾野躺在靠墙的木床上,身上盖着薄被,呼吸压得很轻。 他没睡死。 自从矿场里那一遭后,他就很难真的睡沉了。 旁边那张床上,周小满睡得四仰八叉,一条腿都快横到床外去了,嘴里还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两句,也不知道梦见了什么。 顾野闭着眼,贴在胸口的位置却忽然传出一点异样。 命尘珠动了。 那点示警不重,却极清楚,像有人拿针在后颈轻轻扎了一下。 有人来了。 顾野眼皮纹丝不动,整个人却在一瞬间清醒过来。 门外没有脚步声。 连呼吸都听不见。 可也正因为这样,才更不对。 下一刻,一截极薄的刀片从门缝里慢慢探了进来,悄无声息地拨开了门闩。 咔的一声。 很轻。 轻到普通人哪怕醒着,也未必会立刻察觉。 顾野心里已经把床边到门口的距离过了一遍。 三步半。 对方进门后,先扑自己,再回身撤离,最多两息。 周小满就在旁边。 横着睡,半个身子都快压过来。 若是他自己躲,能躲开。 可躲开以后,下一刀多半就会落到周小满身上。 这胖子白天话多,晚上睡得死,真让人省不了心。 阙云的声音低低响起。 “炼气四层,敛息不错,不像玄铁宗那群废物。” 顾野没应。 门已经开了一条缝。 黑影像一团水,无声滑了进来。 来人动作快得很,反手带上门,脚尖落地时几乎没有发出声音,手中短刀泛着一点冷光,直奔顾野床前。 很专业。 也很果断。 这种人,不是来试探的。 是来收命的。 黑衣人刚逼到床边,刀锋骤然落下的那一瞬,原本躺着不动的顾野突然发出一声变了调的惨叫。 “啊……!” 那声音又尖又破,带着一股被吓炸了魂的慌乱,别说刺客,连周小满都被吓得浑身一抽。 与此同时,顾野整个人像条受惊的泥鳅,顺着床板就往里一滚,动作狼狈得毫无章法,连被子都被他带得飞了出去。 刺客一刀落空,眼神明显滞了一下。 也就在这一下里,顾野的手肘“慌不择路”地往旁边一拐,结结实实撞在周小满腰窝上。 砰。 周小满当场疼得嗷一声弹了起来。 “谁踢我腰子……” 他这一下刚好把自己送到了刀口前。 黑衣人本来要追顾野,眼前却多了个人,刀锋已经收不住了,直直刺向周小满胸口。 周小满睁眼看见那点寒光,脸都白了。 “娘啊!” 刀尖触到衣襟的瞬间,他脖子上挂着的一块小玉符骤然碎开。 轰! 一团刺目金光毫无征兆地爆了出来,像有人把一颗小太阳直接塞进了屋里,整间木屋瞬间亮得睁不开眼。 顾野早有准备,抬臂一挡,仍被晃得眼前发白。 那黑衣人更惨。 他离得最近,刀还没来得及抽回去,整个人就被这团球形金光硬生生顶飞了出去,胸口传出一声闷响,像是肋骨都断了几根。 木窗跟着炸裂。 半扇窗框连着木屑一起飞了出去。 黑衣人从屋里倒撞出院外,落地时还滚了两圈,手里的短刀都脱了手。 周小满呆坐在床上,头发乱糟糟地竖着,衣襟前那枚碎掉的玉符还冒着一点焦黑烟气。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窗外那个被轰飞的人,整个人都傻了。 “我没死?” “我真没死?” 顾野缩在床角,捂着胸口重重咳了两声,顺势咳出一口带血的唾沫,脸色比白天还难看几分。 吐完以后,他转头看向一旁的周小满,哑着嗓子说了一句。 “你爹是真舍得。” 这种护身符,放在外门弟子里都算奢侈了。 周小满平时一副混吃等死的样子,结果胸前挂着这种东西,难怪走路都带着点没心没肺的底气。 阙云也低低嗤了一声。 “这小胖子家里,有点意思。” 屋外已经乱了。 “什么动静?” “那边!” “快过去!” 一连串脚步声飞快逼近,院门被撞开,带队巡夜的青年提刀冲进来,动作快得像一道黑线,几乎眨眼便掠到了那黑衣人身前。 黑衣人还没爬起,反手便想摸向袖口。 那青年目光一冷,脚下一踏,直接踩住了他的手腕。 咔嚓。 骨头响得清清楚楚。 黑衣人闷哼一声,整张脸都扭曲了。 其余几名巡夜弟子也冲进院中,瞬间把四周围死。 那青年提着刀,低喝了一声。 “卸下巴,搜身,防他服毒。” “是,陆师兄!” 顾野抬眼看了一下。 来人是白天见过的陆师兄,陆乾。 人比钱长老年轻得多,神情却一样冷,出手也干脆,半句废话都没有。 此时周小满终于回过神了。 他低头一摸自己碎掉的护身符,先是心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随后像是想起什么,扯着嗓子就骂了起来。 “狗东西!” “你半夜摸进别人屋里干什么?!” “谋财害命啊你!” “我就知道外门这地方不太平,结果你还真来啊!” 他越骂越气,抱着被子缩在床角,声音却一点不小。 “陆师兄,你可得给我们做主!” “这孙子进来就拿刀捅人,捅的还是我胸口!” “差一点,就差一点啊!” “要不是我爹给我挂了护身符,我今晚就得凉在这了!” 说到这里,周小满气得脸都红了,抬手指着窗外那个黑衣人。 “这狗贼肯定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 “他要么劫财,要么劫命,反正绝对不是来串门的!” 陆乾回头看了他一眼。 “闭嘴。” “先说清楚,谁是目标。” 这一句很平。 可院里的气氛一下就紧了。 周小满顿时卡了一下。 是啊。 这人到底冲谁来的? 他刚才是被惊醒了,正好撞刀口上,还是本来就有人要杀他? 周小满愣住了。 顾野缩在床边,肩膀还在微微发抖,脸上那点惊魂未定倒不像装的。 他抬手擦了擦嘴角血迹,低声开口。 “应……应该是冲我来的。” 陆乾转头看向他。 顾野喉结动了动,像是还没缓过来。 “我伤没好,睡得浅,刚才听见门响,睁眼就看到他举刀过来。” “我一吓,直接滚下床了。” “后面的事,我也没反应过来。” 他说到这里,像是胸口又扯到了伤,皱着眉偏过头,再度咳了两声。 这解释不算圆满。 但足够像一个刚从追杀里逃出来的伤号。 周小满听完,反而更气了。 他白天就知道顾野身上有事,此刻一想,顿时脑补完整了。 “我懂了!” 他一拍床板,气势都起来了。 “这狗贼是冲我兄弟来的!” “白天那群人说什么逃犯,我就知道他们没安好心!” “呸,打不过就半夜下黑手,真不要脸!” 顾野垂着眼,没有接话。 挺好。 他正需要这么个会自己补全逻辑的人。 陆乾盯着顾野看了片刻,又看了眼地上的血,最后目光落到那名黑衣人身上。 那人一身夜行衣,身形瘦削,袖口里还藏着细针和药粉,一看就不是普通歹人。 巡夜弟子已经把人按死了。 “陆师兄,他牙里藏了毒。” “卸得及时,没让他咬碎。” 陆乾点了点头,走过去蹲下身,抬手扯住黑衣人的头发,迫使他把脸抬了起来。 那刺客嘴角还在溢血,眼神阴狠,偏偏一句话不说。 周小满往顾野身边缩了缩,小声骂道:“这眼神真邪门。” 顾野看着院中那道身影,心里却很平。 今晚这局,到这里基本算成了。 他借周小满的护身符破了杀局,又借周小满那张嘴,把事情直接推成了玄铁宗买凶灭口。 只要陆乾不是傻子,就会顺着这条线查下去。 到时候,怀疑会有。 但刀,不会先落到他头上。 阙云淡淡道:“借刀杀人,借势脱身,你倒是越来越熟了。” 顾野在心里回了一句。 活下来就行。 这时,陆乾已经一把扯下了黑衣人的面罩。 月光正好落下来。 那是一张阴瘦发青的脸,左耳缺了一角,像是被什么利器生生削掉过,伤口旧得发白,看着就让人不舒服。 陆乾目光微沉。 院里几个巡夜弟子也变了脸色。 “玄阴楼的人?” “他们怎么会跑到这里来?” 陆乾眉宇间满是厌恶,踩着那刺客的肩,声音冷了下来。 “玄阴楼的杀手居然敢潜进我苍梧宗地界……” 他抬起眼,看向屋里惊魂未定的顾野和还在抱着被子发抖的周小满。 “你们到底惹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第14章 不能省的药 陆乾带着人走了。 那名玄阴楼杀手被封了经脉,卸了下巴,像条死狗一样拖出院门,地上还留着一道断断续续的血痕。 几名巡夜弟子留在外头检查门窗,又问了两句,见周小满还抱着被子骂个不停,脸色都有些古怪。 顾野靠在床边,脸白得厉害。 他不是全装的。 方才那一下虽然借了周小满的护身符挡灾,可他先前伤势没好,刚才又猛地翻滚闪避,背后那道刀口已经重新裂开。 血顺着里衣往下渗,黏在背上,又冷又疼。 周小满终于骂累了。 他扭头看见顾野这副样子,脸上的怒气一下散了大半,连忙从床上爬下来,鞋都没穿稳就凑了过去。 “顾兄,你这脸色不对啊。” 顾野抬眼看他,“还活着。” “你这话听着更不对了。”周小满倒吸一口凉气,伸手想扶,又怕碰到他伤口,只能在旁边急得转圈,“你别硬撑啊,我看你现在像随时要找个地方埋了。” 顾野扯了下嘴角。 这胖子说话是真不吉利。 周小满像是终于下了什么决心,手往怀里一摸,摸了半天,才掏出一个拇指长的小瓷瓶。 瓷瓶通体青白,上面绘着几道极淡的暗纹,瓶口还封着一层蜡,刚拿出来,屋里那股血腥味都像被压下去了一点。 顾野目光微微一顿。 有生机。 很浓。 不是普通药粉能有的东西。 周小满攥着瓷瓶,一脸肉疼,却还是把它塞到顾野手里。 “这个你拿着。” 顾野看了他一眼,“什么?” 周小满压低声音,像怕外头的人听见,“极品金疮药,我爹塞给我的,说不到快死别用。” “那你给我?” “废话。”周小满瞪了他一眼,“你现在看着不就快死了吗?” 顾野没接话。 周小满又凑近一点,神情难得严肃起来,“我跟你说,这东西很贵,贵到我爹给我的时候,手都抖了一下。” “要不是看在同屋一场,你白天还算我半个兄弟的份上,我肯定不拿出来。” “你赶紧用了,别省。” 他说到这里,又忍不住补了一句:“但也别浪费啊,一点点抹,能续命就行。” 顾野握着瓷瓶,指腹蹭过上面的暗纹。 瓶中那股木系生机被封得极好,可在命尘珠的感知里,仍旧像一团压在薄壳里的青色火种。 这不是止血药。 至少不只是止血药。 阙云的声音低低响起。 “收下。” 顾野在心里问:“能用?” “能。”阙云顿了顿,“但别按他说的一点点抹。” 顾野垂下眼。 他明白了。 周小满还在旁边絮叨,“你听见没有?这药真不能省,但也不能乱来,我爹说药力太猛,凡人用了容易虚不受补。” 顾野嗯了一声,“知道。” 周小满松了口气。 可他很快就发现,自己这口气松早了。 屋内重新安静下来。 外头巡夜弟子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只剩破窗漏进来的夜风,吹得床边碎木轻轻晃动。 顾野反手关上门,靠着墙坐下。 周小满抱着被子坐在另一张床上,眼皮已经开始打架,却还是强撑着盯他。 “你慢点抹啊。” 顾野没说话。 他撕开衣襟,把已经被血浸透的布条一点点扯下来。 布料和伤口粘在一起,撕开时带出一片湿响。 周小满听得脸都皱了。 “嘶,疼不疼啊?” 顾野咬着牙,“还行。” “你这还行的标准是不是跟正常人不一样?” 顾野没有理他。 他拔开瓷瓶封蜡,一股极淡的草木清香立刻散了出来。 那香气不浓,却很干净,和矿坑里的血味、石粉味完全不同,像是把人从泥里硬拽出来,按进一片活着的草木中。 顾野倒出一点药粉。 青白色。 细得像灰。 可落在掌心的瞬间,皮肤下方的血肉竟然自己轻轻一跳。 好东西。 顾野没有迟疑,直接反手将大半瓶药粉按进背后那道翻卷的刀口里。 周小满整个人都醒了。 “哎哎哎!” “你干什么!” “我让你一点点抹,你怎么跟腌肉似的往里塞啊!” 话音刚落,顾野背后的伤口骤然一热。 那股药力像被血肉吞了进去,下一刻便轰然炸开,沿着伤口往经脉里猛灌。 顾野身体猛地绷紧,额头冷汗一下冒了出来。 不是刀割那种疼。 是有一团滚烫的生机冲进经脉,一边撕开堵塞,一边强行修补血肉,像拿锤子把碎掉的骨头重新敲回原位。 周小满吓得手都抖了。 “顾兄?” 顾野抬手按住床沿,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别吵。” 周小满立刻闭嘴。 他看着顾野那张惨白的脸,心里直打鼓。 这到底是治伤,还是上刑? 顾野已经听不见外头的声音了。 药力涌进体内后,先是修补背后伤口,随后顺着经脉乱冲,原本就不算宽阔的灵脉被挤得发胀,丹田里的灵气也被搅得翻涌起来。 若是普通炼气修士,这时候多半只能硬熬。 熬过了,伤好。 熬不过,经脉受损。 可顾野没打算熬。 阙云声音极冷,“引入小周天,别让它自己跑。” 顾野闭上眼,强行运转基础吐纳法。 药力太猛。 他的灵气一开始根本压不住,刚拢起一线,就被那股木系生机撞散。 阙云立刻开口:“别压,借它。” “把它当锤子。” 顾野呼吸一沉。 下一瞬,他不再试图驯服那股药力,而是顺着它冲撞的方向,将体内残余灵气全部裹了上去。 轰的一下。 第一处关卡被撞得剧烈震动。 顾野喉头一甜,差点喷出血来。 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再来。 药力裹着灵气,在经脉中一次次冲刷,像山洪撞上旧堤,每一下都疼得他眼前发黑。 可那道阻隔也在松动。 周小满坐在床上,不敢睡,也不敢说话。 他看不见顾野体内发生了什么,只能看见顾野坐在那里,脸色一阵白一阵青,背后的伤口竟在一点点收拢。 可奇怪的是,人看着没有好转。 反而更像快没了。 周小满越看越慌,忍不住小声嘀咕:“我爹不会买到假药了吧?” 顾野没空理他。 体内第二次冲撞已经开始。 药力比第一次更急,沿着经脉猛地一撞,那层炼气二层到三层之间的阻隔终于发出一道极轻的碎响。 咔。 顾野身体一震。 灵气豁然贯通,顺着新的周天流转开来。 炼气三层。 可那股药力还没停。 大半瓶极品金疮药,被他一次按进伤口,剩下的生机多得吓人,仍旧在体内横冲直撞。 阙云冷声道:“继续。” 顾野没有犹豫。 他借着刚刚打开的新周天,强行牵引药力往更深处走。 这一次更危险。 经脉刚被撑开,还没稳住,又要承受第二轮冲击。 顾野额角冷汗一滴滴往下落,整个人像刚从水里捞出来,背后的新肉却在药力催动下不断生长,痒得发麻,疼得发木。 天边渐渐泛起鱼肚白。 破窗外的夜色淡了。 周小满到底没撑住,抱着被子歪在床边,迷迷糊糊睡了一会。 就在第一缕晨光落进屋里的时候,顾野体内再次传来轻微的碎裂声。 那股狂暴药力终于像找到了出口,被新扩开的周天一点点纳入循环。 灵气流转。 一圈。 两圈。 三圈。 到最后,所有失控的生机都被压进血肉和经脉里,沉沉落下。 顾野睁开眼。 炼气四层。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伤还在。 脸色也依旧难看。 可体内那种空荡荡的虚弱感已经消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被压得很深的力量。 阙云淡淡道:“运气不错。” 顾野吐出一口浊气。 “是药不错。” “也是人傻。” 顾野抬眼看向床上睡得半歪的周小满。 这胖子嘴里还在小声嘟囔,像梦里还在心疼那瓶药。 顾野把空了大半的瓷瓶塞回他枕边。 没过多久,院外传来集合的钟声。 周小满一个激灵爬起来,头发乱得像被鸟踩过。 “完了完了,第三关!” 他刚跳下床,就看见顾野已经站在门口,衣服穿得整齐,只是脸色仍旧惨白,眼窝也微微陷着,看上去比昨晚没好多少。 周小满愣了一下,立刻捡起枕边瓷瓶看了看。 空了一大半。 他脸色当场垮了。 “不是吧?” “我爹被无良奸商骗了?” “这么极品的金疮药,你用了大半瓶,怎么还是一副快被风吹走的样子?” 顾野看了他一眼,“可能我命硬,药嫌累。” 周小满张了张嘴,半天没接上。 这人都伤成这样了,嘴还挺稳。 片刻后,新弟子被引路弟子带出别院。 山门深处,一条长长的石阶从雾中延伸出来,古老得像已经立在这里很多年。 石阶两侧刻满了符纹,尚未靠近,便有一股沉重压迫从上方落下,让不少新弟子脸色发白。 周小满当场慌了。 他一边跟着队伍往前挪,一边从怀里摸出一叠金刚符,往袖口、胸前、裤腿上疯狂贴。 贴完还不放心,又往后腰补了两张。 顾野站在旁边,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周小满抬头看了眼那条石阶,又看了看顾野那张没有血色的脸,声音都压低了几分。 “顾兄,这第三关的压迫力连狗都得跪,你这半条命别等下死在半道上了。” 第15章 摔的还挺准 石阶前的钟声一落,新弟子们便陆续往上走。 这条登山石阶比远处看着还要长,一级一级没入山雾里,两侧符纹隐隐发暗,像一条被压在地里的脊骨。 顾野刚踏上第一阶,肩头就重重一沉。 不对。 这股压迫不是从上往下落,而是斜着压来,专往他背后那道旧伤里钻。 周围有人才走了三四步,就已经扶着膝盖喘气,可他们身上的灵压很散,像是均匀盖下的一层重布。 到顾野这里,却像有人拿着铁锤专门砸他。 阙云声音冷了下来:“有人动阵。” 顾野眼皮微垂,脚下没有停。 “在哪?” “左前方密林。” 顾野余光扫了一眼。 山道外侧是成片古木,枝叶浓得看不清里面,只能隐约看见几道灰影藏在树后,其中一人盘坐不动,双手压着一面青铜阵盘。 那人穿着苍梧宗执事灰衣,脸却绷得很紧。 灵力正一股股灌进阵盘里。 阵盘边缘的纹路随之亮起,又顺着地下暗线,一路牵到石阶之中。 顾野收回视线,继续往上。 命尘珠在胸口微微发冷。 下一瞬,石阶上的灵纹在他眼里变了模样。 原本看不见的压迫像一张大网,顺着每一级台阶铺开。 每一道线都连着节点,节点之间彼此拉扯,形成一层又一层镇压之力。 可这张网不稳。 太旧。 也太急。 那灰衣执事强行往里灌灵力,像是把水硬塞进裂开的竹筒,表面看着凶,里面早就到处漏。 顾野抬脚,落在下一阶边缘。 肩上的压力顿时轻了一截。 他这一步刚好踩在两道灵纹交叉的外沿,镇压之力还没来得及合拢,就被他的脚步带偏,顺着石阶缝隙散向两侧。 阙云停了一息。 “你看见了?” 顾野没回答。 他只是微微晃了一下身体,装出被压得踉跄的样子,第二步却又落在另一个薄弱处。 远处有人咬牙喊道:“别挡路!” 前头一个少年脸色涨红,刚想硬撑,脚下一软,直接趴在石阶上。 周小满在后面看得头皮发麻。 他身上已经贴满金刚符,胸前袖口全是黄纸,整个人看着像被符纸裹起来的粽子。 可才走十几阶,他额头上就冒了汗。 “这哪是考核啊。” 周小满喘着气,抬头看着顾野的背影,“这是要把人压成饼吧?” 顾野没有回头。 他现在不能太轻松。 于是他走得很慢。 每上三四阶,便停一停,肩膀微微发颤,脸色也白得吓人。 可每一次重新抬脚,他都能踩到灵纹最松的地方。 看上去像快倒了。 实际上,他承受的压力始终没到极限。 林中。 灰衣执事死死盯着顾野,脸色越来越难看。 “还不倒?” 他低声骂了一句,掌心灵力再次加重。 青铜阵盘上的符纹骤然一亮。 石阶上,顾野脚下那一级台阶发出细不可闻的震动,四周压力骤然收紧,像一只看不见的手,狠狠扣住他的肩背。 顾野闷哼一声,身子往前一倾。 这一下倒不是装的。 背后昨夜刚愈合一半的伤口被压得发热,胸口也跟着一堵,喉间泛起一丝腥味。 周小满在后面吓了一跳。 “顾兄!” 顾野抬手撑住膝盖,低声道:“别过来。” 周小满刚迈出的脚又硬生生收住。 他左右看了看,咬牙从怀里摸出一张符纸,啪地往胸口一拍。 金光亮起。 周小满整个人被护在里面,终于能喘上一口气。 “我不过来,我就远远给你鼓个劲。” “你可别死啊。” 顾野没空理他。 命尘珠的冷意越来越清楚,石阶底下那张灵气网络也变得更亮。 灰衣执事正在加压。 每加一次,阵盘和石阶之间的暗线就被拉得更紧。 如果只是正常考核,这套阵法能撑很久。 可现在不是。 那人想借阵压废他。 阵法本身承受不了这种偏向一人的粗暴灌注。 顾野慢慢吐出一口气。 他继续往上走。 一阶。 两阶。 三阶。 每一步都看似狼狈,实则都踩在阵力最难合拢的位置上。压迫从身侧卷来,又被他借着脚步导进另一道纹路里。 周小满看得眼睛都直了。 “不是。” 他又烧掉一张符纸,才勉强追上十几阶,嘴里忍不住嘟囔,“这是什么邪门走位?” “别人登阶靠命,他怎么像在找砖缝?” 旁边一个新弟子被压得半跪在地,听见这话,脸色更难看了。 他连砖缝都看不见。 周小满又往前爬了两步,第三张符纸在胸口化成灰烬。 金光散去的瞬间,他腿一软,差点当场跪下。 “我爹啊。” “你下次能不能给我买点更贵的?” 顾野已经快到顶了。 山雾后方,隐约能看见石阶尽头的平台。几名已经登顶的弟子站在那里,一个个脸色发白,却都在看他。 因为顾野的样子太惨。 衣衫被汗浸透,脸白得像纸,走一步晃一下,好像随时都会从石阶上滚下去。 可他就是没倒。 林中的灰衣执事终于坐不住了。 他双眼发红,低声道:“一个刚入门的废物,也敢坏事。” 下一刻,他双掌同时按下。 全身灵力毫无保留地灌进青铜阵盘。 嗡! 整条石阶都震了一下。 原本压在众人身上的灵压骤然一沉,不少新弟子惨叫出声,当场被压趴在地。 而落在顾野身上的那股阵力,则几乎发黑。 像一堵山墙迎面砸来。 阙云语气一变:“退!” 顾野没退。 他抬头看了一眼前方最后七级石阶。 命尘珠的视界里,所有暗线都被拉到了极限。那股发黑的阵力正沿着三条主线扑来,只要他再往前半步,就会被当场压进经脉。 可也正因为如此,漏洞露出来了。 阵盘过载,会有回弹。 就在那股阵力撞到他身前的前一瞬,顾野丹田里的灵气陡然倒推。 不是向外爆发。 而是顺着脚底那处最薄的交叉点,往下轻轻一顶。 像在快断的绳子上,多加了一根针。 咔。 石阶边缘,一道暗纹裂开。 紧接着,第二道,第三道。 林中青铜阵盘剧烈一颤。 灰衣执事脸色骤变,刚想收手,阵盘上的灵光已经反卷回来。 轰! 一声闷响从密林里炸开。 青铜阵盘当场崩成数瓣,碎片擦着灰衣执事的脸飞出去,割出几道血口。 他胸口如遭重锤,整个人倒飞半丈,撞在后方树干上,张口便喷出一大口血。 石阶上的黑色阵力瞬间散乱。 顾野也在同一刻往前一软。 他眼睛一翻,身体像终于撑不住了,直直朝前倒下去。 周小满刚好气喘吁吁爬到他身后。 眼看顾野倒下来,他吓得双手一张,整个人都僵了。 “哎哎哎!” 砰。 顾野摔在他脚边,位置正好避开石阶棱角,只磕到了肩侧。 唇边那点淤血也顺势溢了出来。 周小满低头看了看顾野,又看了看自己张开的手,表情有点呆。 “摔的还挺准。” 顾野闭着眼,呼吸乱得厉害。 这一次,他不是纯装。 方才那一下倒推灵力,牵动了昨夜冲关残留的伤势,经脉里一阵乱撞,疼得他半边身体都发麻。 但倒下是他自己选的。 总得有人来查。 也总得有人看见,他是被阵压害成这样的。 石阶上下已经乱了。 “怎么回事?” “阵法是不是坏了?” “林子里刚才炸了!” 山道尽头,一道灰影骤然飞落。 钱长老袖袍一卷,整个人落在石阶中段,目光先扫过瘫软的新弟子,又落到顾野身上。 周小满立刻喊道:“钱长老!顾兄快没了!” 钱长老皱眉,抬手按在顾野腕上。 只一息,他脸色便冷了下来。 顾野体内灵气紊乱,伤势未稳,经脉里还残留着一股粗暴生机冲撞后的余波。 更明显的,是外来阵压强行碾过的痕迹。 钱长老松开手,缓缓抬头。 密林里,那名灰衣执事正靠着树干挣扎,胸前全是血,身边散着几瓣碎裂的青铜阵盘。 钱长老冷哼一声,转头望向林中瘫倒的执事:“在老夫眼皮子底下玩阵压报复,谁给你们的狗胆?” 第16章 窗台上的鸟 钱长老这一声落下,石阶上下顿时安静了。 那名灰衣执事靠着树干,胸口还在起伏,脸上被阵盘碎片划出几道血口,看上去狼狈得很。 可他第一反应不是喊冤。 是往林子深处看了一眼。 顾野躺在石阶上,眼睛半闭着,像是疼得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 但他看见了。 林子里还有人。 不多,至少两个,位置压得很低,应该是见阵盘炸了,第一时间就想撤。 钱长老显然也看见了。 他袖袍一扬,三道青光从袖中飞出,直接没入密林。 下一瞬,林中传来两声闷哼。 一个黑影刚跃上枝头,就被青光钉穿肩膀,整个人砰地摔回地上。 另一个想遁地,脚下泥土才翻起来半寸,便被青光压住后颈,脸朝下砸进了草里。 周小满看得眼睛都直了。 “长老这一下,真解气啊。” 顾野没说话。 他只是低低咳了两声,唇边的血又多了一点。 周小满赶紧蹲下来,手忙脚乱地扶他,又不敢真用力。 “顾兄,你别动,你现在看着像被人从锅里捞出来的面条。” 顾野抬眼看他。 “你会不会说话?” “会啊。” 周小满很认真地点头,“我就是因为会说话,才显得你伤得更惨。” 顾野懒得理他。 钱长老已经走进林中。 没过多久,三个被封住经脉的人被丢到了石阶旁边。 一个灰衣执事,两个外门杂役。 三人脸色都白得厉害,尤其是那个灰衣执事,看到钱长老的时候,嘴唇都在抖。 “长老,我……我只是想试试阵压极限。” 钱长老低头看着他。 “试阵,要挑一个重伤弟子试?” 灰衣执事噎住了。 钱长老声音更冷:“试阵,要避开值守弟子,私自带阵盘入林?” 那灰衣执事额头上冷汗直冒。 “弟子一时糊涂。” “糊涂?” 钱长老抬手一挥。 那灰衣执事整个人被抽得横飞出去,撞在石阶旁边的石碑上,当场又喷出一口血。 周围新弟子全都不敢出声了。 赵威站在人群后面,脸色很难看。 他原本还想看顾野倒霉,结果看着看着,倒霉的人变成了苍梧宗自己人。 这就不好笑了。 钱长老没有再多看那人,只对身后弟子开口:“押去执法堂。” “是。” 几名苍梧宗弟子立刻上前,把人拖了下去。 钱长老这才回头,看向石阶上的顾野。 顾野撑着周小满的手,勉强坐了起来,脸色惨白得没有半点血色。 他没有喊冤,也没有解释。 只低着头,像是连多说一句话都费劲。 钱长老盯着他看了片刻。 这个少年身上的事太多。 玄铁宗追缉,玄阴楼刺杀,入门考核又有人动阵。 若说全是巧合,钱长老自己都不信。 可眼下苍梧宗已经当众护了他。 既然护了,就不能半途把人丢出去。 钱长老收回目光,淡淡道:“登阶已过者,入外门。” 这句话一出,石阶上不少人都松了口气。 周小满也跟着松了一口气,随后才反应过来,自己还扶着一个半死不活的顾野。 “长老,那他呢?” 钱长老看了顾野一眼。 “他也算过。” 周小满顿时笑了。 “顾兄,听见没,过了。” 顾野嗯了一声。 声音很轻。 其实不用钱长老说,他也知道自己会过。 那名执事动阵越狠,他过关的理由就越稳。 只是这笔账,不会到此为止。 玄铁宗的人伸手进来了。 玄阴楼的人也伸手进来了。 苍梧宗里,同样有人愿意配合。 这地方看着是山门。 实际上也没比矿坑干净多少。 半个时辰后。 一艘青木飞舟停在山门前。 舟身不大,底部刻着几道风行符纹,悬在地面三尺高的位置,轻轻摇晃。 通过考核的新弟子陆续上舟。 周小满一边扶着顾野,一边抱着自己的大包小包,累得直喘。 “不是说仙门吗?” “怎么没人帮我们拿行李啊?” “我这包里可都是保命的家当,要是摔了,苍梧宗赔不赔?” 顾野靠在舟边坐下,闭着眼道:“你可以问问钱长老。” 周小满立刻闭嘴。 飞舟穿过山间薄雾时,底下的青石镇已经看不清了。 山风吹过来,带着一股潮湿的草木味,和矿坑里的味道完全不同。 周小满趴在舟边往下看,刚看两眼,脸就白了。 “这么高?” “你怕?” “废话。” 周小满缩回脑袋,理直气壮道,“我惜命,又不丢人。” 顾野睁眼看了他一下。 这话倒是不假。 惜命的人,通常活得久。 飞舟很快落在外门一处偏僻山腰。 这里和前山气派的石阶不同,屋舍旧了许多,青瓦上长着苔,路边杂草也没人修,远远看去,像是被宗门顺手忘在角落里的地方。 杂役堂的管事站在院门前,手里拿着名册,语气不冷不热。 “新入外门弟子,按院分住。” “丙七院,顾野,周小满。” 周小满一听这个丙字,脸就垮了。 “丙七?怎么听着就不像什么好地方?” 管事抬眼看他。 “不想住,可以去山下住。” 周小满立刻抱紧行李。 “我觉得丙七挺好。” 顾野接过木牌,没有多话。 两人沿着杂草小路走了许久,才找到丙七院。 院门歪着,门轴一推就吱呀乱响,墙头低得离谱,外头的人只要个子高点,踮脚都能往里看。 周小满站在门口,表情复杂。 “顾兄,这院墙比我家后院茅房都矮。” 顾野没接话。 他推开院门,目光却忽然停住了。 屋子的窗台上,仰面躺着一只死乌鸦。 乌鸦肚子被剖开,黑羽沾着半干的血,血水顺着窗台往下流了一截,已经发暗。 更扎眼的是,它肚子里塞着一块破木牌。 木牌上刻着两个字。 顾野。 周小满手里的脸盆差点扣在地上。 “娘啊!” 他后退半步,声音都变了,“这什么玩意?催命符啊?” 顾野走到窗前,低头看了一眼。 死鸟的血腥味不重,应该死了有一阵。 木牌被血泡过,边缘毛糙,刻字的刀痕很深,却不稳,像是刻的人心里急得很。 周小满已经转身要跑。 “不行,这得上报宗门。” “刚进院就送死鸟,下一步是不是要送我俩脑袋?” 顾野伸手拈起那块木牌,指腹搓了搓。 “不用。” 周小满瞪大眼睛。 “这还不用?” 顾野把木牌翻过来,看着背面的木纹。 “宗门发的是青檀木,这个不是。” “刻字的人也不熟。” “若真是宗门里能调动杂役堂的人,不会弄得这么粗糙。” 周小满愣了一下。 “所以呢?” 顾野抬眼看向院墙。 “所以,这是吓人的。” 周小满咽了口唾沫。 “吓人也挺吓人啊。” 顾野把木牌放回窗台,声音很平:“把你的金刚符拿出来。” 周小满立刻警惕起来。 “干什么?” “贴门。” “怎么贴?” 顾野看了他一眼。 “随便贴。” 周小满更懵了。 “符纸还能随便贴?” “贴得越乱越好。” 周小满抱着包袱,脸上写满了不理解,但还是照做了。 他一边贴,一边骂骂咧咧。 “我爹要是知道我拿金刚符贴破门,能托梦骂我三天。” “这里贴一张,那里贴一张。” “顾兄,你看这张倒着贴行不行?” 顾野点头。 “行。” 周小满贴得更没底了。 不到一炷香,院门、门框、墙角、甚至水缸边上,全都被他贴上了乱七八糟的符纸。 看上去不像防御阵。 像谁家做法做砸了。 顾野推开半扇窗,把一盏油灯点亮,正好放在死乌鸦旁边。 昏黄灯光照着那块木牌,也照着屋内靠墙的位置。 随后他自己坐到那片阴影里,背靠墙壁,闭上眼。 周小满看得头皮发麻。 “你这是干什么?” “等鸟主人。” 周小满脸一绿。 “我能不能不等?” 顾野闭着眼道:“你去里屋睡。” “睡得着才怪。” 周小满嘴上这么说,身体却很诚实,抱着被子就钻进了里屋,临走前还往门后贴了两张符。 夜色渐深。 丙七院外安静下来。 山里的风从低矮院墙上卷过,吹得门上的符纸哗啦作响。 顾野一直闭着眼。 命尘珠在胸口安静得很。 直到后半夜,那点冷意才轻轻浮起。 来了。 一道黑影从院墙外翻了进来,落地极轻,身法比白日那些杂役强得多。 他先看了看院门上乱贴的符纸,又看了看窗台边亮着的油灯,像是忍不住摇了摇头。 那些符纸一张都没有触发。 在他眼里,这院里的人大概已经吓破了胆,连符都不会贴了。 黑影慢慢走到窗边。 他没有急着进去,而是俯身看向死乌鸦,又看向灯后的阴影。 顾野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像睡着了。 黑影嘴角微微一扯,抬脚便要跨过窗台。 就在这一瞬,院外高墙上猛然跃下几道身影。 黑影脸色一变,立刻后撤。 可他刚退半步,身后已经有人落地。 陆乾提着一截玄铁软鞭稳稳堵住了那人的退路,鞭梢甩在青石板上爆出一声炸响:“大半夜在外门喂鸟,这嗜好挺特别啊?” 第17章 这味道不对 陆乾这一鞭落下,院里的符纸都跟着抖了一下。 那黑影僵在窗前,前脚还没跨进去,后路已经被堵死。 他反应很快。 几乎在陆乾出声的同时,袖口一翻,两点寒芒朝窗内打去,身子却往院墙另一侧急掠。 顾野坐在阴影里,连眼皮都没抬。 窗台上的油灯忽然倒下。 灯油泼在死乌鸦旁边,火苗一卷,正好烧到周小满乱贴在窗框上的一张金刚符。 轰的一声。 金光贴着窗沿亮起,那两点寒芒被震得偏了半寸,钉进了墙里。 黑影也被这股反震逼得慢了一步。 就这一步,陆乾的软鞭已经到了。 鞭梢像活蛇一样缠住他的脚踝,直接往后一拽。 黑影整个人失去平衡,重重摔在青石板上,刚想翻身,几名巡夜弟子已经同时扑上来,将他死死按住。 “别让他咬舌。” 陆乾声音很冷,“下巴卸了。” 周小满从里屋探出半个脑袋,头发乱得像鸡窝。 他看了看地上挣扎的黑影,又看了看窗台上烧焦的符纸,脸上慢慢露出一种劫后余生的心疼。 “我的符啊。” “我爹要是知道这符拿来烧鸟了,今晚能从梦里爬出来抽我。” 顾野这才站起来,走到窗边看了一眼。 黑影被按在地上,脸贴着石板,嘴里发不出完整声音,只剩含糊的闷哼。 陆乾抬眼看向顾野。 “你早知道他会回来?” 顾野摇头,“不知道。” 陆乾盯着他。 顾野垂眼看着那只死乌鸦,“但送东西的人,一般会想看看收礼的人什么反应。” 陆乾没再问。 他转身让人搜身,很快从那黑影怀里搜出一块杂役堂腰牌,还有半包暗绿色粉末。 周小满脸色变了。 “杂役堂的人?” 陆乾捏着那块腰牌,眼神沉了下去,“外门的水,比你们想的脏。” 顾野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那半包粉末,命尘珠在胸口轻轻冷了一下。 那东西不烈。 不是见血封喉的毒。 更像是慢慢烂人的东西。 很阴。 清晨。 外门杂役堂内挤满了分领任务的新人。 门口那只铜香炉里插着几把劣质线香,烟气又呛又腻,混着汗味和旧木头的霉味,闻得人喉咙发干。 周小满捂着鼻子,声音闷闷的。 “这地方供的是神仙,还是熏腊肉啊?” 旁边几个刚入门的弟子回过头,看了看他身上的锦袍,没敢接话。 周小满也不在乎,只把包袱往肩上颠了颠,回头去找人。 顾野站在人群后面,脸色依旧很白。 昨夜那人被陆乾带走后,丙七院没再出事。 可没出事,不代表事情结束。 杂役堂的长案前,一个中年管事坐在那里,眼皮低垂,像是没睡醒。 他姓赵。 名册旁边放着一方端砚,砚色细润,摆在一堆破木牌和粗账册之间,显眼得有些刺眼。 新人一个接一个上前。 有人递灵石,有人塞药包,也有人拿出家里准备好的小物件。 赵管事眼皮抬都不抬,手指在名册上一点,便给出对应的差事。 “药田看水。” “丹房搬柴。” “前山扫道。” 轮到周小满时,他脸上立刻堆出笑,动作熟练得不像第一次来宗门。 周小满从怀里摸出几沓低阶符纸,悄悄推到端砚旁边。 赵管事的手在符纸上一压,眼皮终于抬了一点。 “周小满。” “藏书阁洒扫,三日一轮,剩下时候自行修炼。” 周小满立刻笑得眼睛都弯了。 “多谢赵管事。” 他刚退半步,又冲顾野挤了挤眼。 那意思很明显。 看我的。 顾野走到长案前。 赵管事翻了翻名册,看到顾野两个字时,手指停了一下。 他的脸色慢慢沉了下来。 比案上的端砚还黑。 周小满刚要把剩下的符纸往前推,赵管事已经冷哼一声,抬手从案底下甩出两块黑木牌。 木牌砸在桌上,溅出一点水渍。 边缘毛糙,颜色发暗,像是刚从烂泥里捞出来。 “顾野,周小满。” “烂木崖清理腐藤,今日起,每日卯时去,酉时回。” 周小满脸上的笑当场僵住。 “不是,赵管事,我刚才不是藏书阁吗?” 赵管事眼皮一垂。 “名册写错了。” “现在改了。” 周小满气得脸都圆了一圈,“这也能写错?你这笔是活的啊?” 四周立刻安静了些。 不少新人偷偷看过来,又赶紧低头。 赵管事抬眼,声音发冷,“不想去?” 周小满袖子一撸,当场就要开骂。 顾野忽然伸手,捏住他的手腕。 力道不大。 却刚好让他动不了。 周小满回头瞪他,“顾兄,这你都忍?” 顾野拿起两块黑木牌,声音很平。 “走。” “不是,你走什么啊?” 顾野没解释,直接拉着他往外走。 身后,赵管事重新低下头,拿粗账册压住了那两张符纸。 走出杂役堂大门,周小满终于憋不住了。 “这狗官心也太黑了吧!” “收了我的符,还把我从藏书阁踢到烂木崖,他怎么不干脆把我埋了?” 顾野没有停。 他一直带着周小满走到侧面坡道,避开来往新人,才松开手。 周小满还在骂。 “烂木崖是什么地方你知道吗?” “我昨晚问过,那里毒瘴重,腐藤多,外门老弟子都不愿去。” “咱俩刚进门,他就把咱俩扔过去,这不是明摆着整人吗?” 顾野把其中一块黑木牌翻过来。 “看这里。” 周小满低头一看,只看见粗糙木纹。 “看啥?” 顾野指尖停在木牌边缘,“别摸。” 周小满刚伸出去的手立刻缩回来。 “有毒?” 顾野嗯了一声。 命尘珠的冷意在他胸口散开。 木牌表面那层暗绿粉末,在他眼里像一片细小的脏苔,贴着纹理缝隙,藏得极深。 若不是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阙云的声音在识海里响起。 “腐脉粉。” “不致命,三五日后经脉开始发软,十日后灵气运转滞涩,半月便废。” 顾野垂下眼。 果然。 周小满听完他说的,脸都绿了。 “不致命?” “经脉都烂了还不致命?这跟活埋有什么区别?” 顾野从怀里掏出一块旧布。 那是他平日用来擦刀的,布料粗硬,边角还沾着洗不掉的暗色血迹。 周小满赶紧往后退了半步。 “你干什么?” “收礼。” 顾野蹲在坡道旁,将黑木牌放在一块干净石头上,用指甲贴着木纹一点点刮下去。 他的动作很慢。 也很稳。 暗绿色粉末被刮进旧布里,一层又一层,细得几乎看不清。 周小满蹲在旁边看着,越看越觉得后背发凉。 “顾兄。” “你现在这个样子,比赵管事还像坏人。” 顾野没抬头,“那你离远点。” “不行。” 周小满咽了口唾沫,“我怕你一个人坏不过他们。” 顾野手指一顿,看了他一眼。 周小满立刻干笑。 “我的意思是,咱们兄弟齐心。” 顾野收回视线,继续把两块木牌刮干净,又用旧布将毒粉仔细包住,外面再缠一圈布条。 最后,他把那小包东西塞进贴身处。 周小满看得眼皮直跳。 “你真收啊?” “这玩意放身上,不怕把自己毒废了?” 顾野拍掉指尖残灰,又用泥土搓了搓手。 “包好了。” “包好了也吓人啊。” 周小满看向坡道尽头。 那边山势往下沉,一片灰绿色的瘴气贴着林口缓缓浮动,远远就能闻到一股烂木头混着湿泥的怪味。 烂木崖就在那边。 顾野也抬头看了过去。 瘴气深处,隐约有几只黑鸟盘旋,叫声又哑又短。 他忽然想起昨夜窗台上的死乌鸦。 同样的手段。 顾野拍了拍手,看着坡道尽头那隐约可见瘴气的烂木崖入口:“姓赵的既然那么客气送了礼,咱们总不能空着手去见新邻居。” 第18章 谁教你这么下毒的 顾野把那包毒粉贴身收好,抬脚就往坡道下走。 周小满在后面追了两步,抱着包袱直喘,“顾兄,你先等等啊。” “咱们现在过去,是不是有点太积极了?” 顾野没回头。 “人家都把毒抹到牌子上了,再晚点去,容易让人失望。” 周小满听得头皮发麻。 这话从别人嘴里出来,像赌气。 从顾野嘴里出来,像真要去给人送终。 两人顺着山坡一路往下,越靠近烂木崖,味道越重。 湿泥、烂木、霉味,还有一股说不清的腐气,全都黏在风里,吸一口都像吞了口旧抹布。 周小满捂着鼻子,小声骂道:“这地方要是能种出灵草,我爹都能修仙了。” 顾野抬眼看去。 前方山壁灰黑,坡口下陷,几间歪歪斜斜的窝棚搭在乱石边上,像随时会塌。 再往里,是一片发暗的泥地,泥地上缠着大片腐藤,颜色发乌,叶面泛着病气一样的油光。 还没真正走近,坡口前就先站出来两个人。 一胖一瘦,年纪都不算大,却透着一股混久了外门的油滑。 两人衣袍发旧,腰间木牌磨得发亮,显然不是第一天守在这儿。 胖的先咧嘴一笑,拦在前面。 “新来的?” 瘦的靠着坡边木桩,眼神在周小满身上的布包来回扫。 “懂不懂规矩啊?” 周小满一看这架势,立刻明白了,低声道:“完了,真遇见收路钱的了。” 顾野停下脚步,神色却很平。 胖弟子抬了抬下巴,“烂木崖可不是谁都能进的。” “想在这儿平安做事,先孝敬两位师兄。” 周小满差点气笑了,“不是,宗门还兴这个?” 瘦弟子侧过脸,冷冷看他,“兴不兴,你试试就知道了。” “前两天有个新人不懂事,进去了半个时辰,腿软得跟面条一样,哭着求我们把他拖出来。” 他说着又看向顾野,语气慢了些。 “你这个样子,看着比那人还虚。” “交点东西,至少我们能告诉你们,哪片藤别碰,哪口泥坑别踩。” 顾野像是被说动了,垂眼摸向怀里。 周小满一愣,连忙拉了他一下。 “顾兄,你不会真给吧?” 顾野没理他,只从怀里取出那个包得仔细的小纸包,双手递了过去。 他语气甚至称得上客气。 “两位师兄别见怪。” “初来乍到,身上没什么值钱东西,只有一点家里带来的极品灵茶粉末,本想着自己留着提神。” “既然碰见两位师兄,就当孝敬了。” 胖弟子眼睛一亮,伸手就接。 瘦弟子也不装了,直接凑近看了一眼,眼里都是贪意。 “灵茶粉?” “你家底子还挺厚啊。” 周小满站在旁边,人都傻了。 他知道那是什么。 所以他现在看这两位师兄的眼神,已经跟看躺着的人差不多了。 胖弟子捏开纸包,低头闻了一口,脸上先露出点疑惑。 “这味儿……” 话还没说完,他脖子一梗,脸色瞬间涨红,像是一口气卡在胸口没上来。 瘦弟子吓了一跳,“你怎么……” 他下意识也吸了一口。 下一刻,第二个人的脸也变了。 先白,后红,再往发紫里走,快得吓人。 两人像被人一把掐住了喉咙,连退都来不及退,手脚同时乱抖起来。 胖弟子张着嘴,嗬嗬喘气,眼珠都快鼓出来了。 瘦弟子更惨,刚想抬手掐诀,整个人就已经软下去,嘴边白沫止不住往外冒。 周小满当场往后退了一步。 “我靠。”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裤腿,像是怕沾上什么,赶紧又退了半步。 “这也太快了吧?” 砰,砰。 两人一前一后栽倒在地,抽了几下,便只剩断断续续的喘声。 顾野这才走上前,蹲下身,动作自然得像在翻两袋丢地上的旧衣服。 周小满声音都压低了。 “顾兄,他们不会直接没了吧?” “没那么快。” 顾野一边搜身,一边开口,“只是晕过去了。” 周小满盯着那两张发紫的脸,表情很复杂。 “你管这叫只是?” 顾野先摸出两个小布袋,又从瘦弟子袖口里掏出一只瓷瓶。 “赵管事送的东西,不算太烈。” “他们是吸多了。” 周小满听完,心里一点没松。 你这说法,比不解释还吓人。 顾野把两个丹药袋收起,又掂了掂瓷瓶,刚准备起身,不远处最破的一间窝棚,门忽然自己开了。 不是被风吹的。 是里面的人推开的。 木门吱呀一响,像旧骨头被人硬掰开,听得人后背发凉。 一个老者慢慢走了出来。 灰眼,无神,脸皮松垮发青,整个人瘦得像只剩一层皮挂在骨头上。 他右边袖子空着,只有左手拄着一根木杖,一步一步踩在烂泥边上,竟让那片湿软泥地一点声都没出。 周小满刚才还在心疼裤腿,这会儿已经不说话了。 因为这老头一出来,四周的风都像冷了一点。 顾野看了他一眼。 炼气后期。 但不是寻常的炼气后期。 命尘珠在胸口轻轻一冷,前方那具枯瘦身体下,隐约牵着数道发暗的灵气线,直通地下。 老者停在几步外,灰白眼珠直直对着顾野,声音像砂石磨出来的。 “谁教你这么下毒的?” 周小满喉咙一紧。 他听出来了,这不是随口问问。 这老头要是一个不高兴,下一杖可能就敲下来了。 顾野却没退。 他只是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老者把木杖往地上一顿。 “说话。” “这种脏路数,不是外门新人能懂的。” “你师承何处?” 顾野眼睑微垂,像是根本没听见他前半句,反而平静开口。 “你左胸往下一寸半,每到阴雨天都会抽痛。” 老者那张死人脸,第一次有了变化。 木杖无声抬起半截。 顾野继续道:“不是旧伤那么简单。” “是你体内一条支脉早就堵死了,气走不过去,只能靠外力吊着。” 周小满听傻了,看看顾野,又看看那老头。 这是什么路子? 人家问你师承,你直接开始看病? 老者盯着顾野,声音压低了些。 “你知道什么?” 顾野抬眼看向他身后那几间窝棚,又看了眼脚下的烂泥。 “你不是住在这里。” “你是被绑在这里。” “底下有一座残阵,路子已经废了大半,但还剩几条灵路能动。你这些年就是靠它引烂木崖里的阴湿灵气吊命,所以离不开这地方。” “只是那阵也快堵死了。” “再拖下去,别说下个春天。” “下个寒冬你都过不去。” 最后一句落下,四周忽然静了。 周小满下意识屏住呼吸。 那根抬起的木杖,就停在半空,没有落下。 老者死死盯着顾野,脸上的肌肉抽了一下,像是很多年没出现过这种失控的反应。 他在这里熬了太久。 久到外门那些人只知道烂木崖有个断臂怪人,谁都不愿多靠近一步。 可眼前这个刚入门的小子,只看了几眼,就把他最不想被人知道的事,一句句点了出来。 老者灰白的眼里终于起了波动。 “你会阵?” 顾野道:“会一点。” 老者冷笑了一声,“会一点,就敢来我面前卖弄?” “你知不知道,老夫现在就能敲碎你的脑袋。” 顾野神色不变。 “你要真舍得,就不会出来问我是谁教的。” “你问的不是毒。” “你问的是,我为什么能看出来。” 老者没有接话。 因为顾野说对了。 那两个被放翻的废物,他根本不在意。 真让他在意的,是这个少年看东西的方式。 像是剥开皮肉,直接看见了里面的根。 周小满在旁边站得腿都快僵了。 他现在算是明白了。 顾野来烂木崖,不是来认人。 是来挑一个最难缠的,直接摊牌。 过了好一会儿,老者才缓缓放下木杖。 他盯着顾野看了很久,像在衡量一块肉值不值得下锅。 最后,他忽然抬脚,把脚边一把锈得不成样子的破铁锹踢了过来。 当啷一声。 铁锹在泥地上滚了半圈,停在顾野脚边,刃口缺得厉害,几乎看不出原样。 老者声音发冷。 “既然你这嘴这么硬,去最里头那个坑。” “把底层黑泥翻透。” “翻不透,就别活着上来!” 第19章 泥底下的长钉 腐臭味从泥坑里翻上来时,周小满当场往后退了三步。 他捂着鼻子,另一只手还死死拽着自己的衣摆,像是怕这地方的泥自己长脚爬上来。 “顾兄,我觉得这老头不像让你翻泥。” “他像是想把你腌了。” 顾野站在坑边,低头看着脚下那片黑水。 泥坑不算宽,却深得很,四周全是腐烂藤根,水面浮着一层发暗的油光,偶尔冒出一个泡,破裂后便散出一股腥甜味。 断臂老者坐在窝棚门口,灰白眼珠一动不动地看着他们。 “下去。” 顾野握住那把缺口铁锹,抬脚踩进泥里。 坑水一下没到小腿。 冷。 不是寻常泥水的冷,而是一股往骨头缝里钻的阴寒,顺着脚踝一路往上爬。 周小满看得脸都皱了起来。 “这水能泡人吗?” “你要是等会儿少条腿,我可背不动你啊。” 顾野没理他,继续往前走。 第二步下去,泥水已经没到腰际。 黑泥挤在身侧,像有无数烂藤缠着腿往下拖,若是普通外门弟子下来,不出半炷香就要被阴气冻住经脉。 阙云的声音在识海里响起:“底下有东西。” 顾野垂着眼。 他当然看见了。 命尘珠的冷意在胸口散开后,眼前这片黑泥便不再是黑泥。 水下的污浊被一层层剥开,露出底部交错的灵气回流脉。那些线条大半发暗,像堵塞多年的沟渠,只有几处还在缓慢流动。 而最深处,有一截破败骸骨横在泥里。 骸骨上方,卡着一只裹满石皮的盒子。 它正好压在几条回流脉交汇的节点上,把原本该往老者体内反哺的阴气死死堵住。 难怪他活得像被烂木崖吊着一口气。 不是残阵废了。 是有人往阵眼里钉了一根钉子。 顾野举起铁锹,开始铲泥。 第一锹下去,黑泥翻起,溅到岸边。 周小满低头一看,自己的裤腿上立刻多了几个细小的洞,边缘还在冒烟。 他整个人都跳了起来。 “我新裤子!” “这可是我娘亲手挑的料子,进宗门第一天就被你们烂木崖吃了!” 断臂老者冷冷看了他一眼。 周小满立刻闭嘴,但还是心疼得直吸气。 顾野一锹接一锹往下挖。 泥水越翻越浑,阴气也越来越重。 他的手臂已经冻得有些发僵,可体内昨夜残留的药力,却在这股阴寒压迫下慢慢平稳下来。 原本躁动的生机被阴气一冲,像烧红的铁丢进冷水里,疼,却有效。 阙云低声道:“别硬扛,顺着它走。” 顾野呼吸沉下去。 他让那股阴气从腿部经脉往上走,再以基础吐纳法牵住一线,压入小周天。 阴气很凶。 每走一寸,经脉都像被冰刃刮过。 可它刚好能压住那瓶金疮药留下的过盛生机,两者一冷一热,在经脉里互相撕咬,又被顾野一点点按进循环。 周小满在岸上看不懂这些。 他只看见顾野脸色一会儿白,一会儿又泛起不正常的青色,手里铁锹还没停。 “顾兄,你要不歇会儿?” 顾野低声道:“看着外面。” 周小满立刻抱紧包袱,转头盯住坡口。 “看着呢。” “谁敢来,我先用符吓死他。” 断臂老者的目光却始终没离开顾野。 他看着这个少年在阴泥里站稳,看着他一锹锹避开腐藤根须,看着他每次落锹的位置,都刚好贴着残阵回流的空隙。 这不是会一点。 这小子看得到。 顾野忽然停下。 铁锹刃口抵住了什么硬物。 水下,一圈极细的阴火波纹从石盒边缘荡开,碰到铁锹时,锹面立刻结出一层黑霜。 阙云道:“盒子别直接碰。” “上面有咒。” 顾野手腕一压,铁锹贴着石盒边角探进去。 那几条回流脉被堵得太久,已经和石盒外层石皮粘在一起,稍有不慎就会把整座残阵撕裂。 他没有急着发力。 而是等。 等阴火波纹从左侧绕开,等下方那条回流脉短暂收缩,等三条线之间露出半寸空隙。 下一刻,顾野脚下灵气往下一沉,铁锹顺势一撬。 咔。 石皮裂开一线。 坑底顿时传出一声沉闷爆响,黑水向上翻涌,像有什么被压了多年的东西终于找到了出口。 周小满被吓得往后窜。 “炸了?” 断臂老者却一下站了起来。 他灰白的眼珠里,第一次露出压不住的贪意和急切。 坑底,一股纯粹阴气从裂开的节点喷出,直直冲向顾野。 黑水瞬间结霜。 顾野整个人被寒气裹住,衣袍边缘都挂上了一层白霜。 阙云声音一沉:“退。” 顾野没有退。 他反而向前半步,任由那股阴气撞入体内。 轰的一下。 经脉里的残余药力被这股阴气彻底压住,两股力量在丹田外侧交汇,先是互相冲撞,随后被顾野强行牵入周天。 一圈。 两圈。 三圈。 他的脸色越来越白,眼神却越来越清醒。 那些被金疮药强行撑开的经脉,在阴气冲刷下重新收紧,又变得更韧。 顾野咽下喉间腥甜,再次压下铁锹。 石盒终于从淤泥里松动。 可就在它脱离泥底的瞬间,一条肉眼看不见的猩红细线从盒底弹出,直奔烂木崖外门方向。 命尘珠在胸口一冷。 顾野早就等着它。 他袖底翻出最后一点玄阴慢毒粉末,指尖隔着旧布一抹,精准按在咒印中心。 嗤啦。 红线和毒粉撞在一起,像两条阴邪毒蛇互相撕咬。 石盒表面剧烈震动,细线几次想要钻出,却都被那层暗绿粉末腐蚀回去。 最后,红光断成几截,在水面上闪了两下,彻底散开。 顾野这才用铁锹挑起石盒,慢慢走向岸边。 周小满看着他满身黑泥,又看了看那只石盒,声音压得很低。 “顾兄,这东西不会也咬人吧?” 顾野把石盒放到地上。 “已经咬过了。” 周小满立刻又退半步。 断臂老者一步一步走来。 他没有看周小满,也没有看泥坑,只死死盯着那只石盒。 石盒离开阵眼后,坑底堵塞多年的阴气开始回流,顺着残阵灵路涌向他脚下。 老者干瘦的身体里传出一连串轻响。 像枯竹被重新撑开。 他低头看着石盒上残留的毒粉,又看向顾野。 “你知道里面是什么?” 顾野摇头。 “但我知道,放它的人不想让你活太久。” 老者沉默了片刻。 周小满左右看了看,小声道:“那现在算翻透了吗?” 断臂老者没有回答。 他弯腰捡起石盒,独臂上的青筋一根根鼓起,灰白眼珠里翻着阴冷的光。 随后,他低低笑了起来。 那笑声又哑又沉,听得周小满后背发紧。 断臂老头死死捏着沾毒的石盒,喉结滚动发出一阵瘆人的低笑,随即独臂重重拄杖敲击在石板上:“从今往后,烂木崖外三百丈,无我之令,谁进谁死。” 第20章 结账 灰色毒瘴忽然从外侧裂开。 那道裂口来得很急,像有人用刀从雾里劈出一条路,腐臭气往两边翻卷,露出崖口外几道持刀身影。 断臂老者的木杖刚落在石板上。 哒。 声音不大,却让周小满后背一紧。 顾野站在泥坑边,手里还提着那把缺口铁锹,黑泥顺着锹柄往下滴,落在地上,冒出一点细小白烟。 他没有看老者。 也没有看泥坑。 他的目光落在瘴气裂口处,看见赵管事带着六名执事闯了进来。 赵管事脸色发红,呼吸很急,眼里却亮得吓人。 那不是惊惧。 是贪。 烂木崖底下那座残阵刚才被撬动,阴气回流,整片毒瘴都跟着翻涌。 外头的人若不懂这里的根底,多半会以为残阵彻底崩了。 阵一崩,里头藏了多年的东西,自然就是谁先到谁拿。 赵管事显然就是这么想的。 他一进来,先扫了一眼满身黑泥的顾野,又看见断臂老者脚边那只石盒,眼神当场变了。 “果然在这里。” 他声音压得很低,却压不住里头的急切。 周小满抱着包袱站在坡边,听得眼皮直跳。 这人收符的时候黑心,抢东西的时候倒是很有冲劲。 顾野往后退了半步。 这一退,正好让出泥坑边的空地。 赵管事看见了,脸上露出一丝得意,像是以为这个刚入门的外门弟子终于知道怕了。 “顾野,你私闯烂木崖禁处,勾结罪修,盗取宗门旧物。” 他抬手一指,声音立刻拔高,“拿下!” 身后六名持刀执事同时上前。 他们身上都贴着防瘴符,符光罩在体表,隔开周围灰雾。 刀锋上还抹着一层淡青色药液,显然是早有准备。 周小满一看这阵仗,下意识往顾野身边挪。 “顾兄,这帮人不像来讲理的啊。” 顾野看着那几名执事踩进泥地,声音很平。 “他们本来就不是。” 第一名执事走得最快。 他脚下一踏,边缘干枯的泥土当场塌下半块,半只靴子陷进黑泥里。 他皱了皱眉,正要抽腿。 断臂老者抬起木杖,轻轻点了一下地面。 咚。 泥坑里传出一声闷响。 下一刻,黑泥从坑底翻卷而起,像一只从地下探出的手,直接抓住那名执事的腿。 那人脸色一变,灵气立刻涌到刀上,反手便砍。 刀光落进黑泥里,只溅起一片腐水。 黑泥顺着他的腿往上爬,先是膝盖,再是腰腹,最后直接扣住胸口。 “救我!” 他只来得及喊出两个字。 周围几名执事同时出手,刀锋劈向那团黑泥。 可他们越劈,泥浆翻得越凶,阴寒腐气顺着刀身爬上手臂,几人的防瘴符接连暗下去。 咔。 第一名执事的腿骨折了。 他惨叫一声,整个人被拖进泥坑,黑水一翻,连头发都看不见了。 周小满脸都白了。 “这泥还吃人?” 顾野看了他一眼,“刚才我在里面待了半天。” 周小满张了张嘴。 他忽然觉得,顾野现在还能站在这里,这片泥已经很给面子了。 赵管事终于察觉不对。 他不是没听过断臂老者的传闻,可这些年烂木崖一直被杂役堂压着,老者也从未真正走出此地半步。 久而久之,他们便把这地方当成一口快干的旧井。 谁能想到,井底不但没干,还藏着会咬人的东西。 “退!” 赵管事声音变了调。 可已经晚了。 老者的木杖第二次落下。 泥坑边缘的腐藤一根根抬起,像被人从地下扯醒,缠住剩下几名执事的脚踝和手腕。 有人想催动符箓,刚抬手,手臂便被腐藤拉成一个怪异角度。 骨头声接连响起。 一名执事咬牙取出火符,符纸刚亮,阴泥便扑到他脸上,将那点火光压灭。 还有一人转身就跑,却被脚下泥浆拖住,整个人往前摔倒,半张脸砸进黑水里。 他挣扎了几下,很快没了声音。 周小满看得头皮发麻,连骂人的心思都没了。 赵管事站在原地,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干净。 他身边的人一个接一个被吞下去。 那些平日里在杂役堂呼来喝去的执事,在这片泥地里连半炷香都撑不到。 断臂老者站在石盒旁,灰白眼珠盯着赵管事。 “这些年,往我这里送了不少人。” 他的声音像从烂泥底下磨出来,“今天自己来了,也好。” 赵管事全身一颤。 他再也顾不上那只石盒,伸手探进怀里,直接捏碎一枚金色符箓。 金光从他胸前亮起,硬生生把缠到脚边的腐藤震开。 他喉咙里发出一声痛哼,整个人的气息一下乱了,显然这符用起来也要付出代价。 可他不敢停。 金光护着他往外冲去,腐藤和黑泥接连扑上来,都被那层光撞得倒卷。 周小满看得眼睛都直了。 “极品金光符?” 他一边心疼,一边震惊,“这姓赵的也有好东西啊。” 顾野提着铁锹,转身朝崖口走去。 周小满赶紧压低声音,“顾兄,你去哪?” “结账。” 顾野说完,脚步没有半点迟疑。 断臂老者看了他一眼,没有拦。 赵管事一路连滚带爬冲出毒瘴。 金光在他身上忽明忽暗,等他跌到外侧青苔石砾上时,符力终于散尽。 他跪在地上,大口喘气,胸口起伏得厉害。 活下来了。 他脑子里只剩这一个念头。 只要回到杂役堂,他就还能把事情压下去。 那几个执事死了可以推给烂木崖异动,顾野和周小满也可以写成私闯禁地。 至于断臂老者…… 赵管事咬了咬牙。 外门总有人治得了他。 他刚想到这里,眼前忽然多了一双破旧布鞋。 鞋面沾满黑泥。 泥水滴在石砾上,发出轻微腐蚀声。 赵管事呼吸一顿。 他慢慢抬起头,看见顾野站在他面前。 少年衣袍还滴着泥,脸色苍白,身形瘦削得像风一吹就会倒。 可他手里那把铁锹很平,锹刃缺口正对着赵管事的喉侧。 赵管事喉结动了一下,声音发干。 “顾野……你敢动我?” 顾野低头看着他。 “黑木牌上的腐脉粉,是你放的。” 赵管事脸皮抽了一下,“你胡说什么?” 顾野没有接这句,只继续道:“丙七院的死鸟,杂役堂有人递过消息。” “烂木崖这条差事,也是你改的。” “刚才你带人进来,不是救人,是抢东西。” 赵管事额头渗出冷汗。 这些事不能认。 一件都不能认。 他强撑着抬起手,想去摸腰间传讯符。 铁锹往下一压,锈蚀刃口贴住他的颈侧皮肉。 赵管事的手停住了。 “顾野,杀了我,你也活不了。” 他的声音发抖,却还在咬牙,“我是杂役堂管事,外门名册在我手里。你一个刚入门的弟子,敢在宗门地界杀管事,钱长老也保不住你。” 顾野看着他,眼神没有半点变化。 “谁说我要在宗门地界杀你?” 赵管事一怔。 下一息,他脸色彻底变了。 这里是烂木崖外侧。 毒瘴翻涌,残阵异动,刚死了六名执事。 再多死一个管事,好像也不是不能解释。 周小满从后面追出来,刚好听见这句,整个人都僵了一下。 他看了看顾野,又看了看跪在地上的赵管事,最后默默往旁边挪了两步。 这个时候,还是不要打扰顾兄办事比较好。 赵管事终于怕了。 “等等。” 他声音一下软下来,“顾野,有话好说。你要灵石,还是要差事?藏书阁也行,药田也行,我都能给你改。” 顾野低声道:“我不信你。” 赵管事脸色发白,“那你想怎样?” 顾野把另一只手伸出来。 掌心摊开。 里面是一点暗绿色粉末,用旧布包过,还剩下细细一层。 赵管事瞳孔一紧。 顾野看着他的反应,终于确认了最后一点。 “看来没找错人。” 赵管事往后缩,可他刚才透支了经脉,腿脚已经使不上力,只能在青苔上拖出两道湿痕。 铁锹始终跟着他的脖子。 不远处,毒瘴里传来断臂老者低低的笑声。 那笑声不急,也不响,却让赵管事最后一点侥幸碎得干净。 顾野蹲下身,把那点粉末重新包好,塞回怀里。 “你放心。” 赵管事眼里刚浮起一点希望。 顾野接着道:“这东西暂时不用在你身上。” 赵管事的脸又白了一层。 周小满听得心里发毛。 暂时不用,比用了还吓人。 顾野重新站起身,铁锹刃口轻轻移到赵管事颈侧跳动的位置。 赵管事全身僵硬地一点点抬起头,顾野正垂着漆黑的眼眸,手里那把散发着刺鼻土腥味的铁锹已然悬在他的脖颈动脉边缘,语气听不出任何起伏:“赵管事,杂役堂没办完的手续,咱们在这里结一下。” 第21章 暗色引路符 铁锹刃口贴着赵管事的颈侧。 锈味混着黑泥的腥气,一点点钻进鼻腔里,让人分不清是铁锹冷,还是脖子先凉了。 赵管事跪在青苔石砾上,脸色白得发青。 可那点惊惧只停了一瞬。 下一刻,他眼底便翻出一抹恶毒。 炼气四层。 一个刚入外门的新人,受着伤,满身泥,手里还提着一把破铁锹。 就这种人,也敢拦他? 赵管事喉结滚了滚,声音发哑:“顾野,你现在收手,还来得及。” 顾野低头看着他,“你刚才也是这么想的?” “什么?” “觉得我会怕。” 赵管事脸皮抽了一下。 他右手撑着地,左手却贴着袖口,指腹暗暗扣住里面一枚细小机关。 那是一支袖箭。 箭头淬了腐脉粉的浓液,只要破一点皮,灵气便会顺着经脉往里烂。 他经脉刚被金光符反噬,灵力所剩不多。 但杀一个炼气四层,够了。 周小满躲在后面的石头边,探出半个脑袋,紧张得声音都变小了。 “顾兄,你别跟他聊太久啊。” “坏人话多,一般是要阴人了。” 赵管事眼角一跳。 这小胖子倒是说对了。 他左腕忽然发力,袖口里传出一声轻响。 只是那点声音刚起,顾野眼前的世界便变了。 命尘珠的冷意从胸口散开。 赵管事体内残破的灵力轨迹,像几条快干的沟,艰难地往左臂汇去。 那些灵气要催动袖箭,就必须先过腕骨下方那处节点。 顾野没有退。 他只是手腕往下一沉,铁锹刃口顺着赵管事颈侧滑下,贴着左臂关节轻轻一挑。 咔。 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在半坡响起。 赵管事的左臂当场反折,袖口里的短箭擦着顾野衣角飞出,钉进旁边一块青石里。 青石表面迅速发黑,冒出一缕刺鼻白烟。 周小满看得脸都绿了。 “我就说吧!” “这老东西真阴啊!” 赵管事惨叫一声,整个人往后倒去。 顾野抬脚踩住他的右手。 赵管事疼得脖子上的青筋都鼓了起来,想挣,却根本挣不动。 顾野弯腰,从他腰间扯下储物袋。 袋口上有一道淡淡的禁制,随着赵管事气息紊乱,光也暗了不少。 但还没完全散。 顾野把储物袋握在手里,又看向赵管事另一只手。 “说吧。” 赵管事喘着粗气,眼里全是怨毒,“说什么?” 顾野脚下微微用力。 赵管事右手骨头立刻传出细响。 他脸色一变,声音都变了调:“我说!我说!” 顾野停下。 “谁让你盯上我的?” 赵管事嘴唇发抖,“我不知道名字。” 顾野没有说话。 铁锹刃口重新移到他的手腕上。 赵管事立刻喊道:“真不知道!” “那人不是苍梧宗弟子,是通过外门杂役递的话,只说你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 “他给了灵石,还给了画像。” “画像上就是你!” 顾野眼神没动,“玄铁宗?” 赵管事迟疑了一下。 铁锹往下压了半寸。 “是,是玄铁宗那边的暗线!” 赵管事疼得声音发颤,“他们说你杀了矿场的人,身上可能带着宗门赃物。” “只要让你死在外门,就给我一千块下品灵石。” 周小满听得火气一下上来了。 “不是,你好歹也是苍梧宗管事吧?” “人家让你杀同门你就杀,你这管事是买来的啊?” 赵管事不敢看他,只盯着顾野。 “我只是收钱办事。” “顾野,你放我一条生路,我可以把那条暗线供出来。” “我还知道杂役堂里谁跟玄铁宗有来往。” 顾野看着他,“现在说。” 赵管事一愣,“你先发誓放我走。” 顾野抬起铁锹。 赵管事脸色当场变了,“等等!” “杂役堂后院,姓卢的老杂役,他负责传信。” “每月初三,他都会下山去青石镇一趟。” “玄铁宗的人就在那里接头。” 顾野点了点头。 “还有呢?” 赵管事咬着牙,“没了,我知道的就这些。” 顾野看了他一会儿。 命尘珠没有再传来新的冷意。 这句话,大概是真的。 赵管事见他沉默,眼里终于浮出一点希望。 “顾野,你听我说。” “你杀我没好处,把我交给钱长老,我还能作证。” “我能帮你咬出玄铁宗的人。” 顾野道:“你不会。” 赵管事一怔。 顾野低声道:“到了执法堂,你会说我私闯禁地,勾结烂木崖邪修,还抢你储物袋。” “你会把事情全推给我。” “只要杂役堂还有你的人,你就能拖。” 赵管事的脸色一点点灰了。 顾野把储物袋收进怀里,抬脚踹在他肩头。 赵管事整个人顺着青苔石砾滑向毒瘴边缘。 他终于慌了,拼命用断手扒住地面。 “顾野!” “你不能杀我!” “我是外门管事,我名册上有登记,我死了你也脱不了干系!” 顾野站在坡道上,没有再往前走。 毒瘴里,腐泥缓缓翻动。 几根发黑藤蔓从雾中伸出,缠住赵管事的脚踝。 赵管事瞪大眼睛,整个人都抖了起来。 “不,不!” “顾野,救我!” 藤蔓往后一拖。 赵管事的指甲在石面上抠出几道白痕,声音也跟着变尖。 可毒瘴很快吞没了他的腿,又吞没了他的腰。 最后只剩一只扭曲的手伸在外面,抓了两下,便也被拖了进去。 雾气重新合拢。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周小满缩在石头后面,咽了口唾沫。 “顾兄。” “他真没了?” 顾野拍了拍衣服上的泥点,“你想进去确认?” “不了不了。” 周小满赶紧摇头,“我相信烂木崖的办事能力。” 顾野低头看向手里的储物袋。 赵管事气息一断,上面的禁制也散了。 他将神识探入其中,里面东西不少。 灵石,丹药,几张符箓,还有一些外门杂役堂的名册副页。 这些东西对顾野都有用。 但他只扫了一眼,就把储物袋抛给了周小满。 周小满手忙脚乱接住,差点没抱牢。 “给我?” 顾野嗯了一声。 周小满瞪圆眼睛,“这可是储物袋啊。” “我知道。” “你知道还给我?” 顾野看了他一眼,“你那个包袱再抱下去,迟早把自己累死。” 周小满下意识抱紧怀里的大包袱,表情很受伤。 “这都是我保命的家当。” “所以我一直想不明白。” 顾野语气平淡,“你家那么有钱,你爹为什么不给你买个储物袋?” 周小满张了张嘴,竟然没接上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小声嘀咕:“我爹说储物袋太招眼,容易被人惦记。” 顾野看着他怀里鼓得像小山一样的包袱。 “现在不招眼?” 周小满低头看了看。 他忽然觉得自己爹当年这句话,好像也不是那么有道理。 “那这算你送我的?” “算还账。” 顾野转身看向烂木崖深处,“金疮药,护身符,还有这几次你没跑。” 周小满愣了一下,脸上的紧张慢慢散了些。 他把储物袋抱在怀里,声音忽然小了。 “其实也没那么夸张。” “我就是腿软,没跑动。” 顾野没拆穿他。 周小满低头研究储物袋,越看越高兴,连刚才赵管事被拖走的画面都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他往里面探了探,先摸出几块灵石,又摸出一瓶丹药。 “这老王八蛋还挺肥啊。” “顾兄,你真不要?” 顾野道:“名册副页留下。” “行。” 周小满伸手又往里翻,“名册给你,灵石我先替你保管,丹药也先替你保管,符箓也……” 他话说到一半,忽然停住了。 顾野回头看他。 周小满的脸色一点点变白。 他哆嗦着从储物袋里夹出一枚暗色引路符。 符纸边缘发旧,中心用朱砂写着一串生辰八字。 周小满盯着那串字,眼睛越睁越大。 那是他的生辰八字。 一笔都没错。 他豁然抬头,声音都劈了叉:“这老王八蛋,昨晚的杂役堂杀手是冲着我来的?!” 第22章 吃里扒外的狼 周小满攥着那张暗色引路符,脸色已经从白转青,又从青憋成了难看的紫红。 他盯着符纸中央那串生辰八字,眼睛都快瞪圆了。 周小满喉咙里挤出一点声音。 “顾兄。” “我现在有点想吐。” 顾野站在旁边,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符。 符纸边缘被人长期摩挲过,朱砂里还混着一点暗红,不是普通引路符该有的东西。 这东西不是临时画的。 有人早就盯上周小满了。 顾野没有把这句话说出来。 周小满这种人,看着胆小,身上的东西却多得过分。 能拿出极品金光符,能随手给顶级金疮药,家里绝不只是青石镇富商那么简单。 赵管事不一定知道他的底。 但一定知道他肥。 顾野道:“昨夜那个杂役堂杀手,未必是冲着我来的。” 周小满一听这话,脸上的肉都抖了一下。 “那真的是冲着我来的?” “符在赵管事储物袋里。” 顾野声音很低。 “他知道你的八字,知道你住在丙七院,也知道你身上有好东西。” 周小满的脑子转得不慢。 他只是平时懒得转。 此刻被人差点买命,那点少爷脾气终于压不住了。 “所以昨晚我差点死了,今天他还把你骗来烂木崖,想把事情全推干净?” 顾野看着他,“还有一种可能。” 周小满立刻看过来,“什么?” “赵管事见财起意,买凶杀你。” “事败之后怕陆师兄查到他,才带人闯进烂木崖,想杀人灭口。” “结果他不懂烂木崖的禁忌,自己把自己送了进去。” 周小满愣了一下。 这话听着简单。 可每一句都能对上。 引路符在赵管事袋里,昨夜杀手进了丙七院,今天赵管事又带人闯烂木崖。 至于赵管事怎么没了,刚才那片毒瘴和烂泥就是最好的证人。 周小满越想越气。 “好啊。” 他把储物袋往怀里一塞,转身就走。 “我现在就去找陆师兄。” 顾野跟在他身后。 周小满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他。 “顾兄,你怎么这么冷静?” 顾野道:“我伤还没好。” “有道理。” 周小满立刻点头,又把储物袋抱得更紧。 “那你少说话,我来说。” 顾野嗯了一声。 他本来也没打算多说。 外门这滩水太浑,顾野一个刚入门的新人,说什么都像狡辩。 可周小满不一样。 他是受害人。 还是一个被吓坏了、被惹急了、随时可能往家里递信的受害人。 这种人站到陆乾面前,比任何解释都有用。 两人一路赶回外门别院。 丙七院外,巡夜弟子还没有撤走。 昨夜被杀手翻过的墙根处,几名弟子正蹲在地上查痕迹。 陆乾站在院门口,手里拿着一枚半碎的黑色飞针。 周小满一看见他,眼圈当场红了。 “陆师兄!” 这一嗓子喊得院里几个人全回了头。 陆乾眉头一皱。 “何事?” 周小满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把储物袋往地上一砸。 “有人要杀我!” “昨晚那个杀手不是来杀顾兄的,他是拿着我的八字来的!” “赵管事那个老王八蛋,他想抢我的符,抢我的药,还想把我弄死!” 陆乾没有管他的哭号。 他看向顾野。 顾野身上还沾着烂木崖的黑泥,脸色比离开时更白,袖口也有腐蚀过的痕迹。 陆乾道:“赵管事呢?” 周小满抢先开口:“死了!” 院内几名巡夜弟子动作一停。 陆乾的眼神也沉了下来。 “怎么死的?” 周小满声音拔高。 “他带着六个执事闯进烂木崖,想抢里面的东西,还想杀我们灭口。” “结果烂木崖底下那片泥会吃人,他被拖进去了。” “我亲眼看见的,顾兄也看见了。” 顾野站在旁边,适时点头。 陆乾盯着他看了一息。 “你说。” 顾野道:“赵管事带人闯入烂木崖,见到断臂老者手里的石盒后,直接让执事拿人。” “烂木崖残阵异动,六名执事先后陷入泥坑。” “赵管事用金光符逃出毒瘴,后来被藤蔓拖回去。” 陆乾听完,没有立刻说话。 这番话太冷静了。 冷静到不像一个刚从死地逃出来的人。 可顾野本来就是这个样子。 从最初的玄阴楼刺客,到登山石阶上被针对的阵法。 再加上昨夜的死鸟,以及那个被当场抓获的杂役堂杀手。 陆乾早就知道,这个叫顾野的少年,是一切麻烦的中心。 但眼下最重要的不是顾野。 是赵管事的储物袋。 陆乾弯腰捡起袋子,袋口上的禁制已经散了。 他神识往里一扫,脸色立刻更冷。 下一刻,陆乾把袋口朝下。 哗啦一声。 灵石、丹瓶、符箓、账册,还有一叠外门杂役堂的名册副页,全都落在了院门前的石地上。 周小满指着其中一张暗色符纸,气得声音发颤。 “就是这个!” “我的八字就在上面!” 一名巡夜弟子上前捡起,递到陆乾面前。 陆乾看了一眼,便把那张符收进袖中。 “八字引路,夜行追魂。” 他声音不高。 “这是给邪修带路用的东西。” 周小满听得后背一凉。 “邪修?” “一个玄阴楼的刺客,一个杂役堂的死士。” 陆乾看向地上的账册。 “赵管事一个杂役堂管事,请得动玄阴楼的人?” 周小满张了张嘴,怒气一下卡住。 他想骂,却发现这事好像比自己想的更大。 顾野没有开口。 陆乾蹲下身,翻开几本账册。 上面记着杂役堂近三年的灵石流向,许多账目被刻意拆成零碎小数,看着像寻常采买,可每隔十日便有一笔流向青石镇外的散修铺子。 陆乾越翻,眼神越冷。 “叫人封杂役堂。” 身后一名巡夜弟子立刻抱拳。 “是。” 顾野抬眼看了陆乾一下。 陆乾没有看他,只继续翻检地上的东西。 这个人果然不需要别人提醒。 只要证据落到他手里,他自然会顺着线往下查。 周小满蹲在旁边,越看越不安。 “陆师兄,这些账册能不能证明赵管事想害我?” 陆乾道:“能证明他不干净。” 周小满急了,“那我的八字呢?” 陆乾把那张引路符收入证物袋。 “这能证明有人以你的八字请邪修入宗。” “那不就是他吗?” “未必只有他。” 周小满脸色又白了。 他现在忽然觉得,赵管事死得太快也不好。 人没了,嘴也没了。 陆乾继续从杂物里翻找。 忽然,他的手停住了。 一只黑色小木匣夹在几本账册中间,外层用封蜡糊了三道,匣身上还刻着遮掩神识的小阵。 这东西和旁边那些贪墨账册放在一起,显得格外突兀。 陆乾把木匣拿起来。 他两指扣住木匣侧边暗锁,灵力沿着锁缝一压。 咔。 暗锁断开。 木匣表面的封蜡裂出细纹,一股淡淡的血腥味从缝里透了出来。 顾野胸口的命尘珠微微一冷。 他看见木匣里有一条极细的血色灵路,正像活物一样缓缓起伏。 陆乾两指用力捻碎残余封漆,看到里面那张正在缓缓闪烁血光的兽皮符纸时,周遭空气瞬间降至冰点。 “玄铁宗的万里血音符……” “杂役堂里,养了一头吃里扒外的狼。” 第23章 下一批“货” 陆乾说出“万里血音符”的瞬间,院门前一下安静了。 周小满还蹲在地上,手里攥着那张暗色引路符,脸色比刚才更难看。 他只听懂了邪修,也听懂了自己的生辰八字被人写在符上。 至于万里血音符是什么,他没听懂。 但他看懂了巡夜弟子的脸色。 那几名弟子原本只是冷着脸查案,此刻却像被人当面抽了一巴掌,眼底都压着火。 陆乾把兽皮符纸从木匣里取出来,指腹没有碰到血光,只隔着一层灵力将它托起。 “玄铁宗的东西,怎么会在杂役堂管事的储物袋里?” 顾野站在一旁,衣袍上的黑泥已经干了一半,贴在身上很不舒服。 赵管事死前吐出来的那些话,如今有了物证。 这比他亲口解释一百句都管用。 周小满抬头看向陆乾,声音有点发虚:“陆师兄,这符很厉害吗?” 陆乾看了他一眼。 “不算厉害。” 周小满刚松半口气,陆乾又道:“但能把消息送到万里之外。” “那也还行吧?”周小满咽了口唾沫,“就是传个信?” 陆乾把兽皮符纸放回木匣,语气冷得很:“这不是普通传信符。它要用血开符,收信的人能顺着血气定位回去。” 周小满的脸一点点垮了。 “定位谁?” 陆乾没有说话。 周小满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引路符,又看了看顾野,声音都轻了不少。 “定位我俩?” 陆乾随手将储物袋抛了回去。 周小满手忙脚乱地接住,当场死死抱进怀里,整个人往后缩了缩。 “我就说入宗门得挑个吉日。” “我爹非说修仙讲机缘,不讲黄历。” “这下好了,机缘没看见,黄泉路倒是有人替我铺上了。” 陆乾没理他的碎念。 他转头看向身后的巡夜弟子,声音很低:“封住院门,任何人不得进出。派两个人去请钱长老,其余人跟我去杂役堂后院。” “是。” 几名弟子立刻散开。 顾野抬脚跟上。 陆乾侧头看了他一眼,“你伤成这样,还去?” 顾野道:“我见过赵管事最后那副样子。” 陆乾盯着他。 顾野继续道:“他提过一个姓卢的老杂役。” 陆乾没有再拦。 周小满本来已经往院里挪了两步,听见这话,又硬着头皮跟了上来。 顾野看他一眼。 “你可以留在这里。” 周小满立刻摇头。 “不行。” “我现在觉得人多的地方也不安全。” 他抱紧储物袋,声音发闷:“而且我的生辰八字都被人写上去了,我不去看看那老东西长什么样,今晚睡觉都闭不上眼。” 顾野没再说话。 一行人穿过外门小路,直奔杂役堂。 前堂已经被巡夜弟子封住,几个平日里趾高气扬的杂役蹲在墙角,一个个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 陆乾没有进前堂。 他绕过长廊,直接去了后院。 后院比前堂更破。 几间矮房靠着山壁搭着,屋檐下堆着发霉的木箱,地上到处都是碎草和药渣。 一股陈旧药味贴着墙根往外散,里面还混着一点淡淡的血腥气。 顾野停在院门边,胸口的命尘珠泛起一丝冷意。 不是危险逼近。 是有什么东西正在被处理。 阙云的声音在识海里响起:“最角落那间。” 顾野抬手指过去。 “那里。” 陆乾没有问理由。 他提着玄铁软鞭走到最角落的矮房前,抬脚踹在门板上。 砰的一声。 木门向里撞开,屋里的药味和血腥气一下涌了出来。 周小满当场捂住鼻子,声音闷在掌心里:“这屋里腌过人吧?” 屋内,一个干瘦老头蹲在地上。 他头发花白,背弯得很厉害,面前铺着一块破布。 破布上摆着一排黑色长针,每一根都比寻常银针粗些,针尾刻着细小符纹。 老头正拿着脏布擦针。 听见门响,他回过头,脸上的惊愕只停了一瞬,随即就变成了惊惧。 陆乾看着他。 “卢三。” 卢三手里的长针掉在地上,发出一声轻响。 “陆师兄,您这是……” 他话还没说完,另一只手已经往破布上一按,想把那些长针卷起来。 陆乾的鞭子先到了。 玄铁软鞭贴着地面一卷,直接缠住卢三的手腕。 陆乾手臂一收,卢三整个人被拖得向前扑倒,额头磕在地上,血立刻流了出来。 “拿下。” 两名巡夜弟子冲进去。 卢三反应极快,被拖倒的同时,另一只手已经探进怀里。 顾野一直看着他。 命尘珠的冷意在胸口散开,那只手臂里的灵气流向清楚得像黑夜里的火线。 顾野提着铁锹往前一步,锹柄横着压下去,落在卢三手肘上。 咔。 骨裂声清脆地刺耳。 卢三惨叫一声,半截身子在地上抽了一下,袖中滑出一枚灰白玉简。 陆乾抬脚踩下。 玉简碎成几片,里面刚亮起的灵光也跟着散了。 周小满看得眼皮一跳。 “这老头手挺快啊。” 顾野垂眼道:“做熟了。” 卢三趴在地上,疼得脸都扭了,却还在喊冤。 “陆师兄,我只是杂役堂一个看库房的!” “这些针是给药田除虫用的,我什么都不知道啊!” 陆乾蹲下身,从破布上捡起一根黑色长针。 针尖泛着暗红,针尾的符纹里还沾着干涸血迹。 他把长针放到卢三眼前。 “药田的虫,还要用追魂针?” 卢三声音一滞。 周小满低头看了一眼,赶紧往顾野身后躲了躲。 “这玩意扎人疼吗?” 顾野道:“你可以问他。” 周小满连忙摇头,“那算了,我跟他不熟。” 陆乾伸手在卢三怀里搜了一遍。 很快,他摸出一本黑色封皮的小册子。 册子很薄,封面没有字,边角被油污浸得发亮,像是被人反复翻过。 卢三看到那本册子的瞬间,脸色彻底变了。 “陆师兄,那只是账本。” 陆乾翻开第一页。 上面写的不是寻常文字,而是一串串暗语。 名字被拆成代号,日期也改成了药材批次,货物清单看着像灵草、丹砂、兽骨,细看却全是邪修用来交易的黑话。 陆乾一页页翻下去。 院里没有人催他。 周小满也不说话了。 他虽然看不懂册子上的暗语,却看得懂陆乾越来越冷的脸色。 顾野站在门口,目光扫过屋内。 矮房角落里有一个小泥炉,炉灰还是热的。 旁边木盆里泡着几块带血的布,桌下还压着两张没烧完的符纸边角。 这里不是临时据点。 是一处用了很久的窝。 阙云低声道:“外门被渗得不浅。” 顾野没有接话。 他早就知道宗门不干净。 只是没想到,刚进外门,就能从泥里拽出这么多烂东西。 陆乾翻到最后几页时,手忽然停住了。 他的目光落在最近的一条记录上。 那一行字写得很短。 可他看了很久。 周小满忍不住探头:“陆师兄,上面写了什么?” 陆乾没有回答。 他又往下看了两行,脸上的寒意更重。 卢三趴在地上,嘴唇抖得厉害。 “陆师兄,我只是传话。” “我没害过人,我真没害过人。” 陆乾抬眼看他。 “玄阴楼的刺客,也是你安排的?” 卢三闭上嘴。 陆乾道:“周小满生辰八字的引路符,是谁给你的?” 卢三仍旧不说。 顾野走到他面前,铁锹刃口垂在地上,黑泥干成硬块,一点点往下掉。 卢三抬头看见他,眼里先是怨毒,随后变成了恐惧。 他认出来了。 这个浑身沾泥的少年,就是册子上刚添进去的那笔新货。 顾野低头看着他。 “你要是能扛住陆师兄的刑,我佩服你。” 卢三喉咙一紧。 陆乾合上册子,站起身。 “带走。” 两名巡夜弟子立刻上前,把卢三架起来。 卢三终于慌了,声音一下拔高:“我说!我说!是玄铁宗的人给的符,是赵管事让我办的!” 陆乾没有回头。 “去执法堂说。” 卢三还想挣扎,被巡夜弟子按住断臂,疼得当场软了下去。 周小满看着他被拖出屋,脸上没有半点同情。 他低声骂道:“活该。” 顾野看向陆乾手里的册子。 “上面有我?” 陆乾看了他一眼。 这一眼比之前更沉。 顾野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周小满也反应过来,连忙问:“也有我?” 陆乾缓缓合上册子,抬头看向顾野,声音里带着一丝凝重:“你运气不错。如果再晚来半个时辰,这上面的下一批‘货’,就是你和周小满的名字。” 第24章 长老的警告 周小满听完这句话,眼睛先直了。 他抱着储物袋,嘴唇张了两下,像是想说点什么,结果一个字都没挤出来。 下一刻,人就往后栽。 顾野连手都没抬。 旁边一名巡夜弟子反应快,伸手扶了一把,才没让周小满的后脑勺直接磕到门槛上。 陆乾看了一眼,脸色没什么变化。 “带下去。” 两名巡夜弟子应声上前,把还在翻白眼的周小满架了起来。 顾野的目光却没落在周小满身上。 他一直盯着陆乾手里那本黑色册子。 赵管事能死,卢三能抓,可这本册子不一样。 这东西一日还在,名单上的人就一日有可能变成尸体。 陆乾像是知道他在看什么,抬手将册子收入袖中,又让人把屋里的黑针、符纸残角、木匣和碎玉简一并收走。 “卢三押去执法堂。” “杂役堂后院封起来,谁敢乱碰,先拿下再说。” “是。” 几名巡夜弟子动作极快,很快便把人和东西都清了出去。 屋里一下安静了不少,只剩药味和血腥味还闷在空气里,散不干净。 陆乾这才转过身,看向顾野。 “你留下。” 顾野没说话。 等最后一名巡夜弟子把周小满拖出院门,陆乾才慢慢开口:“烂木崖的事,我会上报。” 顾野道:“多谢陆师兄。” 陆乾盯着他,语气比平时更沉一些。 “谢我没用。” “你这条命,不是每次都能这样捡回来。” 顾野垂着眼,没有接话。 陆乾继续道:“那地方邪门,下面的人和阵,都不是你现在该碰的东西。” “以后别再去了。” 顾野低声道:“弟子记住了。” 陆乾看了他一会儿,像是在分辨这句话里有几分真。 最后,他还是没再追问。 “还有一件事。” 他声音顿了顿,才道:“你很好。” 这三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很轻。 可顾野还是抬了一下眼。 从入门到现在,这位巡夜统领一直在查他,也一直在护着规矩。 这还是第一次,陆乾对他给出这么直接的评价。 陆乾迎着他的视线,神情依旧冷峻。 “我说的不是你会惹事。” “是你遇事的时候,比很多老弟子都清醒。” “但清醒归清醒,别把自己当刀使。” 顾野道:“弟子明白。” 陆乾没再多说,抬手示意他走。 顾野出了杂役堂后院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 外门小路上风有些凉,吹过来时,还带着一股没散尽的草木湿气。 周小满已经被人送回丙七院了。 顾野一个人往回走,脚步不快。 阙云在识海里淡淡开口:“那本册子一出,你算是彻底露了脸。” 顾野嗯了一声。 “藏不住了。” “你本来也没藏住过。” 阙云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从你在问心桥活下来,到你踩着赵管事的命把杂役堂这条线掀出来,外门里盯着你的人,只会越来越多。” 顾野没有反驳。 这些话,他心里早有数。 他只是不喜欢把它们说出口。 第二天。 外门炸了锅。 一大早,顾野刚推开院门,就听见远处几个路过弟子压着声音议论。 “听说了吗?杂役堂出大事了。” “赵管事死了,还有六个执事,一夜都没回来。” “我还听说,卢三也没了。” “不是说是勾结外敌吗?” “谁知道呢,反正昨晚执法堂都出人了。” 声音飘过来,又很快飘远。 顾野站在门口,脸上没什么波动。 院子里,周小满坐在石凳上,整个人像霜打过的菜叶。 他昨晚醒过一次,知道自己是被人抬回来的,今早又听了一耳朵风声,精神更差了。 看见顾野,他才勉强抬起头。 “顾兄。” “我昨晚是不是挺丢人?” 顾野道:“还行。” 周小满一点也没被安慰到。 “什么叫还行,我都直接晕了。” 他把储物袋在腰间挂好,可心里总觉得不踏实,又伸手按了按,脸发苦:“我现在一闭眼,就是那本册子。” 顾野走到井边洗了把脸。 “能怕是好事。” 周小满愣了愣,“这也算好事?” 顾野甩了甩手上的水。 “说明你还知道自己会死。” 周小满沉默了一下,竟然觉得有点道理。 他刚想再说话,院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一名执事弟子站在门口,手里托着一枚灰色玉牌,神色平平。 “顾野,周小满。” “钱长老传召,立刻过去。” 周小满脸当场就垮了。 他低声道:“完了,这回是真完了。” 顾野已经往外走了。 周小满连忙抱着储物袋跟上,嘴里还在碎碎念:“顾兄,你说钱长老会不会觉得咱们太能惹事了?会不会一气之下把咱们赶下山?” 顾野道:“你先把嘴闭上。” “哦。” 周小M满立刻闭嘴。 一路上,他果然没敢多说一句。 到了钱长老居所外,他的头已经低得快看不见脸了。 院门打开后,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去。 钱长老依旧坐在那张木椅上,灰袍整整齐齐,袖口一丝褶都没有。 他抬眼看过来,院里的空气都跟着紧了些。 周小满行礼时,腰弯得格外深。 “弟子见过钱长老。” 顾野也低头拱手,“弟子见过长老。” 钱长老没有让他们立刻起身。 他先看了看周小满,又看向顾野。 “烂木崖的事,说吧。” 周小满下意识想开口,可刚抬头,对上钱长老那张古井无波的脸,舌头一下打了结。 顾野便接了过去。 “弟子与周小满奉派去烂木崖当值。” “赵管事先前与弟子有怨,带人追入崖内寻仇,意外触发禁地阵法,六名执事和他都死在其中。” “卢三与外敌勾连,藏有邪物,此事陆师兄已查明。” 他说得很简短。 断臂老者没提。 石盒没提。 自己在其中做了什么,也没提。 钱长老听完,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他的目光停在顾野身上,停得有些久。 久到旁边的周小满后背都开始发凉。 过了片刻,钱长老忽然开口:“你比我想的要能活。” 周小满一听,头垂得更低了。 顾野道:“弟子只是运气好。” 钱长老冷哼一声。 “运气?” “在外门,太聪明和太蠢,都活不久。” 这句话落下,院里安静了一瞬。 顾野听得出,这不是在夸他。 也不是单纯在敲打。 更像是一句警告。 钱长老抬手一挥,两块新木牌从袖中飞出,稳稳落到两人面前。 周小满连忙接住,低头一看,眼睛顿时亮了些。 “藏书阁?” 钱长老淡淡道:“从今天起,你们不用去烂木崖了。” “去藏书阁当值,洒扫,看护。” “没有我的命令,不许离开藏书阁超过百丈。” 周小满愣了一下,随后立刻反应过来。 这是禁足。 也是护着他们。 他当场松了口气,连肩膀都塌下去一点。 “弟子明白,多谢长老。” 顾野也收起木牌,低声道:“弟子遵命。” 只是他心里却轻轻沉了一下。 钱长老把他们放进藏书阁,不只是为了护。 也是为了看。 从现在开始,他们的一举一动,都会落在长老眼皮子底下。 钱长老没再留人,摆了摆手。 “去吧。” 两人一同退出院子。 刚走到门口,周小满才小声吐出一口气,像是刚从水里钻出来。 “顾兄,我刚才腿都软了。” 顾野还没开口,迎面便有人走了进来。 来人穿着杏黄长袍,步子不疾不徐,面容平平,看上去没什么出奇之处。 可就在顾野看清他的那一瞬,胸口的命尘珠轻轻冷了一下。 那一下很轻。 却足够让顾野的脚步顿住。 他没有抬头细看,只顺势垂下眼,让到一边。 那名长老目光从两人身上掠过,落到顾野脸上时,也只停了短短一瞬。 平淡得像什么都没看见。 可顾野心里却没放松。 就在这时,钱长老从屋内走了出来。 他看见来人,神色淡了几分,抬手拱了拱。 “原来是孙长老,什么风把你吹到我这外门来了?” 第25章 泛黄的卷宗 “原来是孙长老,什么风把你吹到我这外门来了?” 顾野脚步没停。 命尘珠那一下冷意很轻,却比烂木崖的阴泥更让人警醒。 阙云也在识海里低声开口:“别回头。” 顾野嗯了一声,顺手扯了周小满一把,带着他继续往外走。 周小满本来还想偷偷看两眼,被他一拉,差点绊到门槛。 “顾兄,你走这么快做什么?” 顾野没答。 身后很快传来一声轻笑。 “钱师兄还是这么大火气,我只是来探望一位故人之子。” 这话说得很平,听不出半点破绽。 周小满下意识回头看了看,又赶紧把头转回来,小声嘀咕:“故人之子?谁啊?” 顾野道:“别问。” 周小满一噎。 两人一路走出长老居所,直到转过两道石廊,顾野才慢慢放缓脚步。 周小满手按着腰间的储物袋,终于憋不住了。 “顾兄,你刚才那样子,像是后面站了个会吃人的。” 顾野看了他一眼,“差不多。” 周小满脸上的肉当场僵住了。 “你别吓我啊。” “没吓你。” 顾野收回目光,心里已经把那个姓孙的长老记了下来。 探望故人之子。 这理由太顺,也太干净。 干净到像提前备好的。 另一边。 钱长老院内,孙长老立在台阶下,面上始终带着一点淡笑。 他生得寻常,丢进人堆里也不打眼,偏偏这种不打眼,才最让人不舒服。 钱长老看着他,语气没什么温度。 “外门这点地方,还劳你亲自来探望?” 孙长老抬了抬袖口,“故人临终前托过一句话,我总不能当没听见。” 钱长老淡淡道:“那你现在看见了,人还活着。” 孙长老笑了笑,没再接这句。 只是他目光往院门外扫了一眼,像是无意,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傍晚。 顾野和周小满搬进了藏书阁旁边的偏房。 藏书阁是外门难得安静的地方,三层木楼靠着后山,四周种着几株老松,风一过,满楼都是干木和旧纸混在一起的味道。 周小满刚走进去,整个人都舒展开了。 “这地方好啊。” “没泥坑,没毒瘴,也没会吃人的藤。” 他左右看了一圈,又压低声音补了一句:“最重要的是,离那些长老远。” 顾野没说话,只抬眼看向门内。 藏书阁的管事是个山羊胡老头,眼皮耷拉着,坐在柜后像是随时会睡过去。 钱长老的令牌一递过去,老头接过来看了一眼,连多余的话都没有。 “左边两间偏房,自己收拾。” “楼里不准带火,不准乱翻封卷,不准吵我睡觉。” 周小满愣了一下,“就这些?” 山羊胡老头已经把令牌放到一边,眼一闭,不理人了。 周小满看得直乐。 “我喜欢这位前辈。” “话少,事少,看着就长寿。” 顾野转身进了偏房。 他伤还没好透,又连着跑了几场生死局,眼下最缺的其实不是线索,是时间。 可外门这地方,越安静,越说明风还没真正吹过来。 第二天。 周小满果然过上了他嘴里那种好日子。 早上扫两下地,擦一遍楼梯扶手,再把几本落灰的书挪个位置,这一天的差事就算差不多了。 剩下的时候,他就蹲在角落里研究自己的储物袋。 时不时摸出两块灵石看看,再塞回去。 一会儿又把那几张符箓拿出来数一遍,神情郑重得像在点家产。 顾野从书架那边走过时,看了他一眼。 周小满立刻抬头,“顾兄,你别这么看我。” “我现在只有摸着这些东西,心里才踏实。” 顾野道:“你高兴就行。” “那当然高兴。” 周小满压低声音,脸上终于有了点活气,“我以前一直觉得储物袋是招贼的东西。” “现在我觉得,没有储物袋才招贼。” 顾野没再接话。 他白天照样整理书架,把整座藏书阁一层和二层的卷册位置全记进脑子里。 哪一列是外门杂录,哪一列是弟子名档,哪一列是宗门旧事,他只走两遍,心里便有了大概。 到了夜里,周小满抱着储物袋睡得很香,顾野才开始真正动手。 他没有直接去翻玄铁宗,也没有去找什么血灵晶。 这种词太显眼。 一旦被人发现,等于自己把脖子伸出去。 顾野先找的是杂役堂的人事档。 赵管事,卢三,还有册子上那几个与他们有灵石往来的杂役,都被他一个个找了出来。 这些档案表面看不出问题。 出身普通,入宗普通,平时差事也普通。 可顾野把名字、年份和差事调动一条条连起来,还是看出了点东西。 那几个人在差不多十年前,都有过一次外派记录。 不是一个人。 是一批。 记录写得很简短,只一句“协助友宗处理矿务”。 任务地点被抹掉了。 连负责的执事名号都缺了半截。 顾野把那几份档案放回原处,站在书架间沉默了一会儿。 协助友宗处理矿务。 这几个字落在别人眼里,也许只是宗门间常见的杂事。 可顾野是从矿场里爬出来的。 他知道“矿务”两个字,下面能埋多少尸骨。 阙云在识海里道:“有意思了。” 顾野低声道:“十年前。” “时间对得上?”阙云问。 顾野道:“不一定对得上血灵晶的事,但一定对得上这条线开始烂的时候。” 他没有继续翻人事档,而是转去查十年前的宗门大事记。 这部分东西更多,也更杂。 哪位长老闭关,哪座药园扩建,哪一年外门招了多少弟子,甚至连某次庆典谁主持的,都写得清清楚楚。 顾野一卷卷看过去,眼神很平。 他最不怕这种枯燥东西。 前世在一堆表格里找错账,和现在在旧卷宗里找漏洞,本质上没什么区别。 只不过以前找错了是挨骂。 现在找错了,可能会死。 半个时辰后。 周小满打着哈欠从角落里抬起头,看见顾野还站在书架边没动,忍不住开口:“顾兄,你到底在找什么啊?” 顾野道:“旧账。” 周小满愣了一下。 “谁的旧账?” 顾野翻过一页卷册,“活人的。” 周小满听得脖子一缩,决定不问了。 又过了一会儿。 顾野合上手里的卷宗,眉头轻轻压了一下。 没有。 至少明面上的大事记里,没有任何和矿场、外派异常、违禁之物直接有关的东西。 写得太干净了。 干净到反而像被人洗过一遍。 阙云忽然开口:“左手边第三排,底层,那卷蒙尘最厚的。” 顾野目光一转,蹲下身去。 那是一卷快散架的竹简,边角发黄,外面落了厚厚一层灰,像很多年没人碰过。 顾野把它抽出来,封皮上写着几个快淡掉的字。 《外门违禁品处理记录》。 他抬手拍了拍灰,翻开第一页。 里面记的都是些外门小事。 有人私藏妖兽骨,有人偷炼禁药,还有人把邪门符料混进丹房废料里想带出去卖,最后都被执法弟子查了出来。 一页页翻过去,都是这些零碎东西。 顾野的动作不快,却始终没停。 直到翻到后半卷,他的手才轻轻顿了一下。 那一页的处理人写着两个字。 孙岐。 顾野眼底微微一沉。 这个名字他今天刚记下。 再往下看,记录很短,短得像是随手补上的。 丙子年秋,于青石镇外截获一批无主“污血凝石”,疑为邪道炼制之物,已尽数销毁。 顾野盯着那几行字,没有立刻翻页。 青石镇。 十年前。 友宗矿务。 这几样东西像被一根线轻轻穿了起来。 他把竹简往灯下移了移。 就在“污血凝石”四个字旁边,有一道极淡的痕迹,几乎和竹纹混在一起。 不是墨。 像有人用极尖的东西,在上面硬生生划出来的。 顾野眯了眯眼,看清了那行极细的批注。 此物,亦可称血灵晶。 第26章 老者的“租金” 此物,亦可称血灵晶。 竹简上的字很浅,浅到换个人来看,或许只会当成一道旧划痕。 可顾野不会看错。 玄铁宗矿场,乌长老灭口,杂役堂的“货物”清单,还有今日出现在钱长老院里的孙岐。 这些原本散落的碎片,在这四个字下面,被一根看不见的线串到了一起。 阙云在识海里没有立刻说话。 顾野也没有动。 他只是把那卷竹简又往后翻了两页,像是随手查看普通旧档,随后才合上卷宗,将它放回原位。 竹简落回底层书架,灰尘被他用袖口轻轻扫回去,盖住边角。 看上去,就像从未有人碰过。 周小满在角落里困得直点头,怀里还抱着储物袋,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 “顾兄,你还看啊?” 顾野转身走回桌边,拿起一本外门杂录。 “随便看看。” “那你看吧,反正我是不看了。” 周小满揉了揉眼睛,整个人往墙上一靠,“这藏书阁的书,比钱长老的脸还催眠。” 顾野没有接话。 他翻开杂录,目光落在纸面上,心思却已经沉到了别处。 他摸到了一条引线。 这条引线一旦扯出来,外门里不知道会倒下多少人。 更麻烦的是,孙岐还活着。 而且那个人已经看见了他。 接下来的几日,顾野再没有碰过任何旧卷宗。 他白日里洒扫书架,清点木牌,偶尔还会跟着周小满坐在廊下晒一会儿太阳。 周小满起初还觉得奇怪。 “顾兄,你不查旧账了?” 顾野把扫帚靠在墙边,“查多了容易出事。” 周小满立刻点头,“有道理。” 他想了想,又小声补了一句:“我早就觉得看书不安全,尤其是你看的那种书,怎么看都像要命。” 顾野看了他一眼。 周小满抱着储物袋,表情很认真。 这话听着不靠谱,偏偏也没错。 钱长老把他们安置在藏书阁,名义上是护,实际上也是看。 藏书阁安静,来往的人少,可这里的一扇门、一条廊、一个不起眼的山羊胡管事,都可能是眼睛。 顾野现在最需要的不是继续往下挖。 是让别人觉得,他已经不敢挖了。 阙云这几天也少见地沉默。 偶尔开口,也只是提醒顾野吐纳时不要急着冲脉。 顾野知道,他在想血灵晶。 三千年前的因果道主,见过的旧事比外门这些人吃过的饭还多。 可连阙云都沉默,说明这件事背后,绝不只是玄铁宗和苍梧宗外门这么简单。 第四日深夜。 藏书阁外风声很轻。 周小满睡在隔壁,呼噜声隔着墙传来,一长一短,听着很有活气。 顾野盘坐在床上,按基础吐纳法门引气入体。 灵气顺着经脉缓缓流过,被烂木崖阴气淬过的几处脉络,比从前更能承受冲刷。 他没有贪快。 修行这种事,越是缺时间,越不能急。 就在灵气绕过心口时,命尘珠忽然传来一丝冷意。 顾野睁开眼。 这不是杀机。 也不像有人用术法窥探。 那股冷意很淡,带着一点潮湿腐朽的味道,像烂木崖深处的黑泥被风带到了这里。 阙云的声音响起:“来了。” 顾野没有问是谁。 他翻身下床,走到门边,却没有立刻开门。 院外安静得过分。 石桌旁的老松轻轻晃了一下,月光落在地面上,被枝影切成乱纹。 下一息,一只脏兮兮的布袋从墙外飞进来,落在院中石桌上。 啪。 声音不重。 隔壁周小满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又睡了过去。 顾野站在门内,手已经按上了铁锹柄。 墙外传来一道沙哑声音。 “小子,你撬开了我的阵眼,让那口废井活了过来。” 是断臂老者。 顾野没有开门,只隔着门板低声道:“前辈来藏书阁,不怕钱长老知道?” 墙外的老者低低笑了一声。 “他知道又如何?” 这话说得很平静,却带着一股多年困在烂木崖里才磨出来的阴冷。 顾野道:“袋子里是什么?” “租金。” 顾野微微一顿。 老者继续道:“你帮我动了阵眼,我不白用你。” “那木牌呢?” 墙外安静了一息。 老者的声音低了些:“若哪天活不下去了,拿着它来烂木崖。” 顾野眼神动了动。 “前辈这是要收留我?” “想多了。” 老者冷笑,“烂木崖不收死人,只收还有用的人。” 这倒像他的说法。 顾野没有再问。 墙外那道气息开始退去,像潮水从石缝里一点点流走。 直到彻底消失,顾野才推门出去。 夜风吹在脸上,带着一点旧木和纸灰的味道。 他走到石桌前,解开布袋。 里面没有灵石,也没有丹药。 只有一块巴掌大小的兽骨,和一枚烂木雕成的令牌。 那令牌粗糙得很,上面歪歪扭扭刻着一道裂痕,像烂木崖底下那口废井。 顾野先拿起令牌。 木头入手微凉,里面藏着一点极淡的阴气,除此之外,看不出什么特别。 他又看向那块兽骨。 兽骨通体泛着幽光,表面没有符纹,却有一股古老气息顺着指尖涌上来。 顾野刚碰到它,体内灵气便不受控制地躁动了一下。 经脉里像有无数细流同时被牵引,全部往那块骨头靠过去。 他立刻松手。 兽骨落回布袋,发出一声轻响。 阙云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明显的惊意。 “道骨。” 顾野低声道:“什么东西?” “化神修士身死之后,法则感悟若未彻底散去,偶尔会残留在骨中。” 阙云语速比平时快了一些,“这东西对炼气修士来说,太早了。” 顾野看着布袋里的兽骨。 “太早是什么意思?” “看一眼是机缘,看久了是找死。” 阙云冷声道:“你的神魂太弱,经脉也承不住法则残意。强行参悟,轻则灵气乱走,重则识海被冲垮。” 顾野沉默了一下。 断臂老者拿这种东西当租金,当然不会只是好心。 这是一份礼。 也是一把刀。 给他用,他未必能用。 不用,又舍不得扔。 顾野重新把兽骨包好,连同木牌一起收进床下暗格。 “能不能分开用?” 阙云道:“可以。” 顾野等着下文。 阙云沉默片刻,才道:“等你炼气七层以后,我教你取一缕残意淬识。” “现在呢?” “现在离它远点。” 顾野点了点头。 他刚要把暗格合上,耳边忽然传来老者最后一句话。 那声音幽幽响起,像贴着门缝钻进来。 “那只石盒的主人就快找来了,上面的味道已经沾到你身上。藏书阁,可藏不住一个死人。” 第27章 不速之客 隔壁周小满的呼噜声一阵一阵传来,时大时小。 顾野站在床边,把门闩重新扣死,随后脱下上衣,借着桌上那盏昏黄油灯,低头去看自己身上。 胸口,肩背,肋下,全是旧伤新痕。 烂木崖那一趟留下的泥腥味还没散干净,皮肉间却已经没有别的异样。 顾野目光一点点往下移。 很快,他停在左臂内侧。 那里原本只有一道浅浅擦痕,此刻却多出一抹极淡的血色,弯弯曲曲,细得像一条刚从皮下游过去的小蛇。 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 可顾野只看了一眼,后背就绷紧了。 那东西正散着一股阴冷气息,和石盒上的味道一模一样。 阙云的声音随即响起,比平时沉了不少。 “是血咒印。” 顾野低声道:“追踪的?” “不止是追踪。” 阙云道,“这是最恶毒的咒印之一,只要沾上,便像长在骨头上。除非施咒者亲手解开,或者修为远高于他的人强行抹去,否则甩不掉。” 顾野伸手按了按那道印记。 皮肉没有痛感。 可指腹碰上去时,他能清楚感觉到一点寒意顺着手臂往里钻。 “什么时候沾上的?” 阙云道:“多半是你开石盒的时候。” 顾野没再说话。 当时他只顾着借腐脉粉破咒,又要防着赵管事和断臂老者,确实没工夫细查这些细节。 现在再想,已经晚了。 阙云见他不说话,又淡淡补了一句:“急也没用。你现在这点修为,别说解它,连摸清它的路数都难。” 顾野嗯了一声,重新把衣服穿好。 解不了,就先装作不知道。 既然对方是循着咒印找人,那迟早会来。 第二天。 顾野像前几日一样,提水,洒扫,擦拭书架,动作不快不慢,看不出半点异常。 可命尘珠的感知从早上开始就一直吊着。 每一阵风,每一道脚步声,每一个路过的弟子,他都多留了半分心。 周小满则完全是另一副样子。 他一早起来就把储物袋翻了三遍,先数灵石,又看符箓,连那瓶丹药都倒出来对着光瞧了好一会儿,脸上的高兴压都压不住。 “顾兄,我想好了。” 顾野正拿着抹布擦木架,头也没抬,“想好什么了?” 周小满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凑过来。 “等过两天风头小一点,我下山去青石镇一趟。” “买点东西。” 顾野道:“买什么?” “能买的多了。” 周小满掰着手指头数,“换洗法衣,收纳符袋,护身绳,还有肉干,点心,最好再弄个带锁的小匣子。” 他说着说着,自己先乐了。 “以前没储物袋的时候,我觉得什么都不缺。” “现在有了,忽然觉得自己缺一整条街。” 顾野把抹布拧干,淡声道:“最近别下山。” 周小满一愣,“为什么?” “外门不太平。” 顾野抬眼看了他一下,“你要是真想花灵石,也得先有命花。” 周小满嘴角一抽。 这话听着不好听,但从顾野嘴里说出来,通常都很有道理。 他拿着储物袋站在原地,纠结了一会儿,还是叹了口气。 “行吧。” “那我先忍两天。” 顾野没再劝。 周小满这人胆子不大,可好奇心不小,真要让他完全老实,也不现实。 能压一天算一天。 午后。 山羊胡管事坐在柜后,脑袋一点一点的,像是又快睡过去了。 周小满靠在窗边翻一本杂录,翻不了几页就要摸一摸腰间储物袋,确认东西还在。 顾野则站在最里面那排木架前,拿着干布慢慢擦灰。 就在这时,楼外传来一阵很轻的脚步声。 顾野手上动作没停,神识却先一步绷紧了。 下一刻,藏书阁一楼的门被人推开。 木门轻轻晃了一下。 一个身穿月白长袍的青年走了进来。 来人身形修长,袍角一尘不染,腰间挂着一块温润玉牌,样式和外门弟子用的木牌完全不同。 那人面容清俊,神色温和,整个人干净得像刚从云里走下来。 周小满只看了一眼,就坐直了。 山羊胡管事更是瞬间清醒,连眼皮都抬高了几分,赶紧从柜后起身迎了出来。 他脸上的困意一扫而空,难得露出几分恭敬。 “原来是莫师兄来了。” “今日怎么有空到外门藏书阁?” 青年摆了摆手,语气很随意。 “胡管事不必客气,我只是随便看看。” 胡管事连忙道:“是,是,莫师兄请便。” 顾野听着这两句,心里已经有了数。 能让这老头都这样起身相迎,对方显然不是普通内门弟子。 阙云低低开口:“筑基。” 顾野没有回头。 他继续擦着木架,像是根本没听见门口的动静。 可就在那青年踏进一楼的瞬间,他左臂内侧的血蛇印记,忽然轻轻烫了一下。 顾野眼底微微一沉。 来了。 周小满已经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神情有点紧张,又有点拘谨。 内门弟子本就和外门不是一个层面的存在,更别说这种一看就来头不小的。 青年却连看都没看他。 他先是在书架间慢慢扫了一圈,像真是来闲逛的。 可那目光转到顾野这边时,停住了。 随后,他迈步走了过来。 一步一步,不急不缓。 周小满下意识往旁边让了让,刚想行礼,发现对方连眼神都没分给自己,当场卡在原地,弯也不是,不弯也不是,表情都僵了。 顾野则在木架前停下动作,转过身,低头行了一礼。 青年站在他面前,唇角带着一点温和笑意。 那笑意看着很舒服。 可顾野只看了一眼,就知道这人不是个好相与的。 因为他的眼睛太静了。 静得像是在看一件东西,而不是一个人。 “这位师弟,看着面生。” 他说话的声音很好听,不高不低,听不出半点压迫。 顾野低头道:“外门新入门弟子,顾野。” 就在“顾野”两个字出口的瞬间,左臂上的血蛇印记又烫了一次。 比刚才更明显。 对方的笑意,随即深了一分。 像是终于确认了什么。 周小满站在旁边,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心里已经开始发毛。 他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顾野这人平时看谁都那副样子,此刻却安静得过头了。 安静到他都不敢乱插话。 青年看着顾野,像是随口闲聊。 “新入门就分到藏书阁,倒是清闲。” 顾野道:“多亏长老照拂。” “是么。” 青年笑了笑,忽然往前靠近半步。 这半步并不大。 可随着他靠近,顾野手臂上的印记像被火星点了一下,隐隐灼了起来。 青年微微偏头,像是在辨认什么,随后轻轻吸了一口气。 “师弟身上……似乎有股很特别的味道。” 他说这话时,语气依旧温和,甚至带着点好奇。 “不像是凡间熏香。” 周小满听得一脸茫然。 熏香? 顾兄平时身上不是药味就是灰味,哪来的香? 顾野却很清楚,对方说的不是味道。 是血咒印。 他垂着眼,脸上没有半点波动。 “弟子不明白师兄的意思。” 青年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 “不明白也正常。” 他语气轻松,像真只是随便一问,“外门最近事多,师弟还是小心些好。” 说完这句,他才像是终于想起旁边还有个人,目光淡淡扫了周小满一眼。 周小满后背一紧,立刻挤出个有点发虚的笑。 青年却依旧没和他说话,很快又把视线落回顾野身上。 那目光让顾野却有一种被慢慢剥开的感觉。 仿佛对方已经顺着那道血咒印,摸到了他身上的某些东西。 山羊胡管事站在不远处,大气都不敢多出一声。 整个一楼安静得只剩窗外风声。 片刻后,青年像是看够了,终于转身。 可走出两步后,他又停了下来。 随即回头,饶有兴致地打量着顾野,像是在看一件刚发现的新奇藏品。 他抬起手,似乎想帮顾野掸去肩上并不存在的灰。 指尖停在离顾野肩头不到半寸的位置,却没有真正碰上去。 青年微微一笑。 “忘了自我介绍,我叫莫辰。” “师弟,我们以后,会经常见面的。” 第28章 致命的交易 莫辰走后,藏书阁里那点压人的安静还没散。 周小满先是伸长脖子,朝门口多看了两眼,确认那道月白身影真走远了,这才一脸感慨地凑过来。 “顾兄,你看见没,内门的师兄就是不一样。” 他压着嗓子,语气里全是羡慕。 “说话不急不慢的,看着也和气,比外门这些动不动摆脸色的强多了。” 顾野没接话。 他站在木架边,脸色比刚才更淡,抬手把袖口往上扯了一截。 周小满本来还想继续夸两句,目光刚落过去,声音就卡住了。 顾野左臂内侧,那道原本极淡的血色印记,此刻已经清晰了许多。 它细长弯曲,像一条盘在皮下的小蛇,头尾首尾相衔,边缘还在一点点往外沁着暗红。 更要命的是,那东西不是死的。 周小满眼睁睁看着蛇纹轻轻游了一下,像活物在血肉里翻身,整个人当场往后退了半步。 “这、这是什么?” 他眼睛都圆了。 “纹身?不对,这玩意怎么还会动?” 顾野把袖子放下,声音很低。 “咒。” 周小满喉咙一紧。 “谁下的?” 顾野看了眼门口,“刚才那位平易近人的莫师兄。” 周小满的表情一下僵住了。 他想起自己刚刚那句“和气”,脸上都开始发热。 过了两息,他才艰难开口:“那他刚才是在看你,还是在看这条蛇?” 顾野道:“都一样。” 这句话一落,周小满背后顿时有点发凉。 他原本还觉得那位内门师兄气度不凡,现在再回想对方站在顾野面前时那副温和样子,越想越不对劲。 那不是看人。 那像是在挑东西。 周小满压低声音,脸上的轻松彻底没了。 “顾兄,这事要不要去找钱长老?” 顾野摇头。 “钱长老护得住外门规矩,护不住这种人。” 周小满一时没话说了。 他虽然胆小,可不傻。 能让山羊胡管事都那样迎着的人,绝不是靠告状就能解决的麻烦。 顾野也没再解释。 这条血蛇咒既然已经被莫辰催动,就说明对方已经认准了他。 藏书阁这层壳,挡挡杂役堂那种货色还行,挡莫辰,不够。 他得先活过这一关。 傍晚。 顾野照常做完手里的差事,走到柜台前,把木牌放在山羊胡管事面前。 老头耷拉着眼皮,看起来像又要睡着了。 顾野道:“胡管事,我想告个假,下山采买些伤药。” 山羊胡管事连眼都没抬,像是根本不关心他为什么出去,只懒洋洋地伸出两根手指,把木牌拨了拨。 “子时前回来。” “出了事,别算在藏书阁头上。” 顾野点头,“是。” 周小满本来在后头整理书册,一听“下山采买”,立刻窜了过来。 “我也去。” 顾野看了他一眼。 周小满压低声音,神情认真了不少。 “你现在这样,一个人出去我不放心。” 顾野道:“你跟着,我更不放心。” 周小满张了张嘴。 顾野继续道:“待在藏书阁,别乱跑。” “要是我今晚没回来,你明天就去找陆师兄。” 周小满脸色一下变了。 “你这是去采买吗?” 顾野把木牌收回袖中,“不是。” “那你还说……” “说真话,他不会批。” 周小满被噎了一下。 顾野没再停,转身便出了门。 周小满追到门口,表情难得有点急。 他从储物袋里摸出两张符,快步塞到顾野手里。 “一张护身,一张照明。” “顾兄,我别的不行,保命东西多少还有点。” 顾野低头看了眼掌心的符,没有推回去。 “谢了。” 周小满一愣。 顾野平时话不多,真说句谢,反倒让他有点不自在。 他干咳一声,故作轻松地摆摆手。 “小事。” “你早点回来就行。” 夜色落下来的时候,顾野已经到了烂木崖外。 这里比上次更安静。 毒瘴像一层灰布,沉沉压在崖口四周,风吹不散,连虫鸣都听不见半点。 远处那几棵歪斜老树立在雾里,看着像几道守在路边的影子。 顾野顺着记忆里的石路往里走,胸口的命尘珠一直冷着,却没有传来立刻毙命的警兆。 这说明断臂老者确实在等他。 很快,前方窝棚旁的阴影里,传来木杖点地的声音。 哒。 那声音不重,却让周围毒瘴像是都跟着轻轻动了一下。 断臂老者从黑暗里走了出来,灰白眼珠落在顾野身上,先扫了一眼他的左臂,随后才发出一声嘶哑冷笑。 “比我预想的要快。” 顾野站在原地,没有拐弯抹角。 “前辈知道这东西?” 老者拄着木杖,声音像砂纸磨石头。 “莫家的血蛇咒,我当然知道。” 他盯着那道被衣袖半遮的印记,笑意越发阴冷。 “一旦凝实,百里之内,施咒的人念头一动,就能知道你是死是活。” “你现在不是藏书阁的人。” “你是他的活靶子。” 顾野听完,神色没什么变化。 他来之前就已经猜到这东西麻烦,但现在听老者亲口说出来,反倒省了许多试探。 “前辈既然看得出来,应该也有法子。” 老者道:“有。” “但我为什么帮你?” 顾野直接道:“我需要一个安全的地方闭关,吸收一样东西。” “事成之后,我替前辈做一件事。” 老者听见“闭关”两个字,灰白眼珠轻轻转了一下,像是有点意外。 他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拒绝,只看着顾野。 “烂木崖不是避难所。” 他顿了顿,木杖在地上轻轻一顿。 “你想借我的地方活命,得拿出代价。” 顾野脸色平静。 “前辈想要什么?” 毒瘴里一时安静下来。 老者沉默了很久,像是在重新估量眼前这个少年值不值得赌。 顾野也不催。 到了这一步,急没用。 过了片刻,老者终于抬起木杖,在脚下泥地上慢慢划了起来。 杖尖拖过黑土,勾出几条歪斜线条,看着像是一座山廓,又像几间院落的轮廓。 随后,他在其中一处位置重重点了一下。 “我需要一样东西。” 顾野低头看着那张简陋地图,没有出声。 老者抬头,灰白眼珠死死盯住他。 “这东西,在莫辰的洞府里。” 顾野眼神微沉。 老者继续道:“作为交换,我让你在烂木崖闭关,还替你压住血蛇咒三个时辰。” “三个时辰,够你潜进去一趟了。” 顾野看着地上的图,没有立刻应。 莫辰这种人,连来藏书阁确认血咒印时都滴水不漏,他住的洞府只会更危险。 断臂老者要的东西,显然也不可能是什么能随手拿出来的小玩意。 这是交易。 也是把他往刀口上推。 老者像是看出他的顾虑,沙哑地笑了一声。 “怎么,怕了?” 顾野道:“前辈要的东西,是什么?” 老者眼里掠过一丝冷意。 “你去的时候,自然会知道。” 顾野又问:“为什么是我?” 老者道:“因为你现在最急着活。” “也因为你身上有血蛇咒,靠近他,反而最不容易让人起疑。” 这句话说得很直白。 顾野听完,反倒点了点头。 合理。 至少比假话顺耳。 他没再继续在这件事上纠缠,只是弯腰,把老者画出的地图细细看了一遍,随后才慢慢抬起眼。 “我还有个条件。” 老者冷冷道:“你还配讲条件?” 顾野没有回答,只是抬手探入怀里,先取出那块一直没动过的兽骨。 幽光微微流转,刚一露面,周围的阴气像是都跟着颤了一下。 紧接着,他又把那枚烂木令牌放到掌心,与兽骨并列。 当代表着“机缘”的道骨和代表着“庇护”的令牌同时出现时,断臂老者那张枯木般的脸终于浮现出一丝难以察觉的变化。 他给出的诱饵和钥匙,在这一刻,被对方当成了摆上谈判桌的筹码。 这个少年,远比他想的更懂交易的本质。 顾野看着他,声音平稳地开口: “成交。” “但作为交换,在我闭关期间,烂木崖的阵法,要借我一用。” 第29章 毒瘴中的突破 断臂老者拄着木杖,盯着顾野看了片刻,忽然笑了起来。 那笑声又干又哑,像烂木头在夜里被风一点点磨开。 “有胆色。” 他灰白的眼珠往顾野掌心一扫,目光落在那块道骨和烂木令牌上。 “这崖下的阵,几十年没人敢动。” 老者抬起木杖,在地上轻轻一敲,“你倒好,不光要借,还想拿它当命用。” 顾野没有接这句。 他来这里,不是听夸的。 他只想活。 老者也没再废话,抬手一招,那枚烂木令牌便从顾野掌心飞了出去,落到他手里。 下一刻,整个烂木崖忽然轻轻震了一下。 四周毒瘴像是被什么东西缓缓往里拽去,原本散在崖口的灰雾一点点回缩,露出中间那片发黑泥地。 泥地最深处,正是那口像要吃人的坑。 顾野上次就是从那里,把石盒撬出来的。 如今再看,那地方比上回更深,也更冷。 老者侧过身,给他让出一条路。 “进去。” 他声音沙哑,没半点温度。 “你能扛住多少,看你自己的命。” 顾野低头看了眼手里的道骨,没再犹豫,直接朝泥坑中心走去。 黑泥没过脚踝的时候,一股寒意便顺着小腿往上爬。 走到中央时,那寒意已经像无数细针,一根根扎进骨头缝里。 顾野站住。 老者站在外侧,独臂一挥,把那枚令牌掷向阵眼。 令牌没入黑泥的一瞬,坑底轰然一沉。 整片泥坑像忽然活了过来。 阴寒腐气从下面翻涌而出,直接卷成一道发黑漩涡,把顾野连人带气一起吞了进去。 外面一下安静了。 崖口只剩灰雾回卷,黑泥慢慢起伏。 顾野的气息,没了。 连那道缠在他身上的血蛇咒,也像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斩断了一截。 另一边。 莫辰坐在洞府深处,身前一盏青灯静静燃着。 他原本闭着眼,像是在养神。 可下一刻,他忽然睁开了眼。 那双一直温和安静的眸子里,第一次掠过一丝阴冷。 印记断了。 莫辰抬起手,指尖轻轻按在桌面上,像是在确认最后那点残痕。 片刻后,他笑了一下。 只是这次,那笑意里没了先前的温和。 “有意思。” 他抬眼看向门口,淡声开口,“去一趟外门烂木崖。” 门外两道身影立刻走了进来。 两人都穿着内门执事服,气息沉稳,腰间各挂着法器囊,显然不是外门那种货色。 “莫师兄。” 莫辰看着他们,语气随意得像是在交代一件小事。 “把那只老鼠带回来。” “死活不论。” 两人同时抱拳。 “是。” 他们转身便走,脸上甚至还有点不以为意。 一个炼气弟子而已。 值得莫师兄亲自盯一眼,已经算他命大了。 烂木崖阵心之下。 顾野什么都看不见。 四面八方,全是黑。 那不是单纯的黑,而是带着重量的阴冷,像整片泥潭扣在他身上,一点点往里压。 更麻烦的,是手里的道骨。 他刚被漩涡吞进来,道骨里的那股气便彻底醒了。 磅礴,灼热,蛮横。 和烂木崖底下的阴寒正好相反。 一冷一热,两股力量几乎同时撞进经脉。 顾野胸口一震,喉咙里当场涌上一口血。 换作旁人,这一下就够废了。 阙云的声音立刻响起。 “别让它们撞死。” “引!” 顾野咬紧牙,没有出声。 命尘珠的冷意从胸口散开,四周原本混乱的力量轨迹,在他感知里一下清楚了不少。 阴气从左侧经脉钻入。 道骨的生机则从掌心往上冲。 两边都不是善茬。 一边想冻住他。 一边想撑裂他。 顾野没有选其一,而是硬生生把它们往同一条路上压。 经脉立刻像被撕开了一样。 比第一次引气更疼。 比烂木崖阴气淬脉那次还疼。 顾野眼前一阵阵发黑,身体却始终没散。 因为命尘珠给他看见了最脆的地方。 哪一段经脉快裂了,哪一处灵气回转最乱,哪一点力量再多半分就会崩。 他不懂什么高深法门。 可他会算。 哪边多一点会死,哪边少一点还能扛,他分得很清楚。 阴寒腐气一次次冲刷血肉,道骨里的生机又一次次把快碎开的地方硬顶回来。 毁掉。 修补。 再毁掉。 再修补。 像有人拿着锤子,照着他全身骨头一遍遍砸。 时间在这里都像模糊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顾野体内那道原本卡得死死的壁垒,终于被这股乱流直接撞穿。 炼气五层。 灵气刚一翻上去,道骨里的力量却还没停。 阴气也没停。 两边继续往前推。 顾野全身都在发颤,牙关咬得发酸,嘴里全是血味。 阙云低声道:“别松。” “现在散了,你前面全白受。” 顾野当然知道。 这种时候一退,不是退回去,是直接烂在这里。 他干脆把全部心神都压进命尘珠的感知里,顺着那一条条最细微的轨迹,继续往下引。 灵气再涨。 炼气六层。 这一层一破,顾野丹田都像被撑大了一圈,四肢百骸被阴气和生机反复冲刷后,反倒生出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 那不是舒服。 是疼过头了,身体开始不认了。 就在这时,崖外来了人。 两名筑基初期的随从落在烂木崖外,低头看着前方翻滚的灰色毒瘴,脸上都带着几分嫌恶。 “就这种地方?” 其中一人皱了皱眉,抬手掩了下鼻子。 “难怪外门的人都说这里晦气。” 另一人扫了一眼崖口,神识探进去,却像撞进一团烂泥,什么都摸不清。 他冷笑一声。 “装神弄鬼而已。” “一个躲在垃圾堆里的废物,也配让莫师兄费心?” 他说着,已经从袖中夹出一张赤红符箓。 符纸一露,周围空气都热了几分。 同伴看了他一眼,没拦。 反正只是外门禁地,烧了也就烧了。 那人抬手一振,灵力灌入符中。 赤焰符当场亮起,一道火光迎风暴涨,转眼便化成数丈长的火龙,带着灼热气浪,朝毒瘴深处直冲过去。 崖下。 断臂老者原本闭着眼,像是在听阵里的动静。 火龙出现的一瞬,他灰白的眼珠忽然抬了起来。 脸色一下沉得可怕。 “找死。” 他拄着木杖往前一步,周围黑泥跟着轰然翻起。 与此同时,阵心深处的顾野也在最后一波冲击里抬起了头。 炼气七层的壁垒,就在这一刻被硬生生冲开。 丹田一震。 体内灵气瞬间稳住。 原本乱冲的阴气和道骨生机,也在命尘珠的牵引下终于形成了一个险之又险的平衡。 顾野缓缓睁眼。 眼里没有半点突破后的喜色。 只有冷。 像刚从泥底爬出来的人,先看见的不是路,是下一个想杀自己的人。 命尘珠的感知顺着阵法往外铺开。 毒瘴,黑泥,火龙,还有崖口外那两道气息,全都落进了他的感知里。 他甚至看见了其中一人身上,那条因为催动符箓而变得格外显眼的灵力线。 崖外,火龙已经冲到毒瘴边缘。 就在它即将撞进去的那一瞬,断臂老者抬起木杖,沙哑的怒吼声直接炸响在山崖之间。 “莫家的走狗。” “还敢来送死!” 话音落下,整片烂木崖的黑泥冲天而起,化作一只漆黑巨手,迎着那条火龙狠狠拍了过去。 第30章 看不见的针 黑泥巨手迎着火龙拍下去的那一刻,整座烂木崖都跟着一震。 火光被黑泥压住,灼热气浪从两侧翻卷出去,毒瘴里立刻冒起大片白烟。 崖口几棵歪树被水汽扫过,树皮当场发黑,枝叶卷成焦枯一团,落在泥地里又被腐气一点点吞掉。 两名筑基随从同时后退。 先前催动赤焰符的那人脸色变了。 他本以为这地方只是外门禁地,靠一张火符就能烧出藏在里面的人。 可刚才那一下,分明不是寻常残阵能有的力道。 “这老东西还真有点本事。” 另一人抬手祭出一面青色小盾,小盾迎风一晃,化作半人高,挡在两人身前。 “别拖,莫师兄要人。” 催符那人冷哼一声,指尖重新夹住两张赤红符纸。 “我知道。” 他话音刚落,旁边那名执事已经掐诀。 一柄飞剑从他袖中飞出,剑身泛着青光,绕过黑泥巨手,直直刺向毒瘴深处。 飞剑入雾的一瞬,断臂老者灰白的眼珠微微一转。 “两个筑基初期,也敢在我面前放肆。” 他独臂抬起,木杖在地上一点。 毒瘴下方,十几根腐藤同时窜出,像活物一样缠向那柄飞剑。 飞剑速度很快,剑光一切,前面的腐藤立刻断成数截。 可断开的藤蔓落进黑泥里,转眼又有新的藤条顶上来,一层接一层,把剑光拖得越来越慢。 阵心下方。 顾野盘坐在黑泥深处,衣袍贴在身上,脸色苍白得近乎没有血色。 炼气七层的灵力还在经脉里奔走。 道骨残意和阴寒腐气勉强压在一处,没有再互相冲撞,却也远谈不上听话。 他每一次吐纳,都像是在刀口上走。 阙云的声音在识海里响起:“别急着动手,你刚突破,灵力还没完全归拢。” 顾野没有睁眼。 命尘珠的冷意一点点铺开,沿着烂木崖残阵往外延伸。 毒瘴,黑泥,腐藤,飞剑,符火。 还有崖口那两个人体内的灵力流向,全都化作一条条暗淡又清晰的线,落进他的感知里。 以前,他只能看。 看见危险从哪里来,看见灵气从哪里走,看见一招术法最薄弱的地方在哪里。 可现在不一样。 炼气七层之后,他体内多了一股说不清的力。 那股力里有道骨的生机,也有烂木崖的阴寒,更有命尘珠牵出来的一点异常感知。 它不像寻常灵力那样厚重。 很细。 细到像一根看不见的针。 顾野缓缓抬起手,指尖在黑暗里轻轻一点。 “你想做什么?”阙云问。 顾野低声道:“试一下。” “拿筑基修士试?” “不然拿自己试?” 阙云沉默了一息。 这话听着很蠢。 但又没法反驳。 顾野没有再说话。 他的感知落在那名火系随从身上。 对方正调动丹田灵力,准备催发第二道符术。 丹田到右臂,再到指尖符纸,中间有一条最亮的灵力路径。 这条路径很粗,也很快。 可在靠近手肘内侧的位置,有一个极小的回转点。 那里不是破绽。 至少对寻常修士来说,那只是灵力运行时一个再普通不过的节点。 但顾野看见了。 只要这个节点偏一下,后面的灵力就会乱。 不需要斩断手臂,也不需要硬碰筑基灵力。 只要碰一下。 顾野把那缕新生灵力压成极细的一点,顺着阵法阴气送了出去。 黑泥翻涌,毒瘴遮掩。 那一点细针般的力,混在满崖腐气里,没有半分起眼。 崖口。 火系随从刚要催符,右臂忽然麻了一下。 他皱了皱眉。 “怎么了?”青盾随从问。 火系随从活动了一下手腕,“没事,被这破雾沾了一下。” 他没放在心上。 筑基修士灵力浑厚,寻常阴毒入体,还没进经脉就会被逼出来。 更何况他现在全部心神都在断臂老者身上。 那只黑泥巨手拍散火龙后,又在半空重新聚起,正压向他们头顶。 青盾随从低喝一声,手中法诀连变。 小盾青光大盛,硬生生顶住黑泥巨手。 砰的一声闷响。 青光被压得往下一沉,他脚下石地裂出几道细纹。 “快点!” 火系随从脸色阴沉,舌尖在齿间一咬,一口精血喷在身前两张赤符上。 符纸立刻亮起深红光芒。 周围热浪翻起,连毒瘴都被逼得往后退开几尺。 断臂老者看见这一幕,眼神也冷了下来。 “焚脉血火符?” 他独臂一挥,黑泥里又有数十根腐藤冲出,直奔火系随从而去。 青盾随从立刻横移半步,挡在前方。 “你尽管施术。” “这老东西交给我。” 腐藤撞在青盾上,被青光挡住,又顺着盾面往两侧爬。 青盾随从脸上浮出怒色,灵力一催,小盾边缘立刻放出一圈青刃,将贴上来的腐藤尽数削断。 火系随从不再看外面。 他双手掐诀,全身灵力往丹田回卷,又顺着右臂涌向符纸。 那股灵力比先前强了数倍。 也暴躁了数倍。 阵心深处,顾野睁开眼。 他看见那条被自己刺过的灵力节点,正在狂暴冲刷下轻轻颤动。 一下。 两下。 第三下时,节点处的灵力终于偏了半寸。 对筑基修士来说,半寸本该不算什么。 可此刻他正在以精血催符,灵力全都压在一条路上,半寸偏差,就像满载的矿车在窄轨上错开了一点。 后面的力量还在往前推。 前面的路,却已经断了。 火系随从脸上的狠色还没散,眼神先变了。 “不对……” 他说出这两个字时,右臂经脉已经传出一连串细响。 符纸没有飞出去。 深红火光反而倒卷回来,顺着他的手掌钻进右臂,又一路冲回丹田。 青盾随从察觉异样,回头看了一眼。 “你在干什么?” 火系随从张了张口。 下一刻,他胸口一陷,整个人像被看不见的重锤砸中,当场喷出一大口黑血。 血里夹着碎裂的内腑。 他手里的两张赤符失去控制,火光一暗,随后被毒瘴一卷,化成两片焦灰。 青盾随从脸色终于变了。 “师弟!” 火系随从没有回应。 他直直向后倒去,眼睛睁得很大,脸上还凝着不敢置信的惊骇。 第31章 这口黑锅老夫背了 那口黑血还没落到地上,火系随从的身体就被卷上来的黑泥吞了进去。 腐泥翻动,骨肉被拖进深处,只剩半截烧焦的衣袖浮了一下,很快也没了影子。 青盾随从的手还停在半空。 他本来正要掐诀支援,指尖灵光已经亮起,可同伴死得太快,快到他连一句提醒都没来得及听见。 怎么死的? 他看不见。 神识扫过去,只扫到一片混乱阴气,像整座烂木崖都张开了口,正等着下一个人自己走进去。 “退。” 他喉咙里挤出一个字,脚下刚往后挪了半步,黑泥中便有数根藤蔓探了出来。 那些藤蔓发黑发硬,表面挂着腐泥,动作却快得不像枯木。 青盾随从身前亮起一层护体光罩。 可他心防已经乱了。 灵力一乱,光罩便有了缺口。 藤蔓撞上去的一瞬,光罩先是晃了晃,随后从中间裂开。 “不……” 他只喊出半声,整个人就被拖进了毒瘴。 毒瘴里传来一阵沉闷的骨裂声。 很快,什么声音都没了。 崖口重新安静下来。 只有腐泥缓缓翻滚,发出黏腻的轻响,像刚才那两个筑基修士从来没有来过。 断臂老者站在阵眼外,木杖点着地面,灰白眼珠却一点点眯了起来。 他当然知道第二个人是怎么死的。 心神被破,灵力外泄,正好被残阵抓住空隙,拖入毒瘴碾碎。 这是烂木崖的手段。 可第一个不对。 那名火系随从催动赤焰符时,残阵只来得及反压火势,根本没有触到他的经脉。 那人是从里面断的。 经脉先断,灵力反冲,符箓失控,最后才被黑泥吞掉。 断臂老者抬眼看向阵心深处。 灰雾里,一道身影慢慢走了出来。 顾野浑身都是黑泥,灰色弟子袍被腐气蚀出好几处破口,脸色也白得厉害。 他每走一步,脚下泥水便陷下去半寸,看上去像是下一刻就会倒下。 可他的气息,已经停在炼气七层。 断臂老者的眼神更冷了些。 四日前,这小子还是炼气四层。 一块道骨,一座残阵,寻常人碰一下都要丢半条命,他倒好,不但没死,还突破到了炼气七层。 顾野走到毒瘴边缘,抬手拱了一礼。 “多谢前辈大阵发威。” 断臂老者盯着他,没有说话。 顾野低着头,声音带着些虚弱,“若不是前辈出手拦住那两个筑基修士,弟子今日必死。” 断臂老者冷笑了一声,“你倒会说话。” 顾野道:“弟子只是说实话。” “实话?” 老者拄着木杖往前一步,毒瘴在他身边缓缓让开,“第一个人死的时候,老夫的阵还没碰到他。” 顾野抬头,脸上恰到好处地露出一丝茫然。 “弟子当时在阵里,眼前全是阴气,只听见外面有动静。”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也许是那人修的法门太差,撑不住前辈残阵的反压。” 断臂老者看着他。 这话听着像奉承。 也像甩锅。 偏偏他还不能说不对。 烂木崖残阵确实凶,外人也确实看不懂里面的运转。 那名筑基随从死在这里,莫辰查到最后,也只会查到残阵反噬。 至于一个炼气七层的小子,隔着毒瘴让筑基修士经脉崩断? 这种话说出去,连鬼都不信。 老者沉默片刻,忽然哑声笑了。 “行。” 他看着顾野,灰白眼珠里多了点说不清的意味,“这口黑锅,老夫背了。” 顾野垂眼道:“前辈说笑了。” 老者冷哼一声,“你心里现在怕是高兴得很。” 顾野没有接话。 他确实高兴。 但这种事,说出来就不礼貌了。 阙云的声音在识海里响起:“你刚才那一手,不要再轻易用。” 顾野在心里回道:“他看出来多少?” “看不出根底。” 阙云道:“但他知道不是阵法。” 顾野嗯了一声。 这已经够麻烦了。 断臂老者愿意顺着话接下去,不是因为信他,而是因为现在双方还在交易里。 只要交易还没完成,他就还有用。 老者抬起独臂,掌心一翻,一截焦黑断木从袖中飞出,落到顾野面前。 顾野伸手接住。 断木入手冰凉,表面像被火烧过,里面却藏着极深的阴气。 左臂内侧,那道血蛇咒刚一靠近断木,便像被压住了一样,灼痛感迅速退了下去。 顾野眼神微动。 “这是阵眼碎片。” 老者道:“它能压住血蛇咒三个时辰,也能遮住你身上烂木崖的气息。” “三个时辰之后呢?” “之后,莫辰就会重新感应到你。” 老者看着他,语气很平,“所以你最好在三个时辰内回来。” 顾野握紧断木,“若回不来呢?” 老者咧了咧嘴,笑意阴冷。 “那就不用回来了。” 断臂老者拄着木杖,慢慢走到一块青黑山石前。 他抬起杖尖,在石面上轻轻划了几下。 阴气顺着杖尖流动,很快勾出一幅简略山图。 “记住了,老夫楚枭。” 顾野抬眼看向他。 这是老者第一次报出自己的名号。 先前两人交易来交易去,彼此都像防贼一样,谁也没多给半个字。 如今楚枭愿意说名字,不是信任,只是说明这一局,正式开始了。 “流云峰,天字三号。” 楚枭杖尖点在山图中段,“莫辰的洞府就在这里。前院有两层禁制,外层认玉牌,内层认血咒。” 顾野看着石面,“所以我能进去。” “能进第一道。” 楚枭道:“第二道要看你有没有命。” 顾野没有问这句话是不是吓唬人。 莫辰那种人,洞府里的禁制不可能简单。 他只问最重要的。 “前辈要我取什么?” 楚枭停了片刻。 毒瘴从他身后漫过来,遮住半张枯槁的脸。 “后室血池里,有一颗半透明珠子。” “珠子外面生着倒刺,颜色很淡,不仔细看像一团凝住的水。” “把它摘下来,带回来。” 顾野眉头微压,“血池?” “怕血?” “不怕。” 顾野道:“只是想知道,里面有什么。” 楚枭看了他一眼,“有莫辰这些年养的东西。” 顾野没说话。 这句话听着就不像好事。 阙云也沉默了一息,随后低声道:“问清楚。” 顾野抬眼,“那颗珠子有什么用?” 楚枭冷冷道:“这不是你该问的。” “我不问用途。” 顾野道:“我只问它取下来之后,会不会引动洞府禁制。” 楚枭的灰白眼珠转了一下。 这小子问得很精准。 他不是想知道秘密,是想知道自己会不会死在取珠那一步。 “会。” 楚枭道:“所以你要快。” 顾野道:“多快?” “三息之内。” 楚枭杖尖在石面上一敲,“摘下珠子,立刻退走。莫辰如果在洞府外,未必能第一时间赶回去。若他在洞府里,你就当自己运气不好。” 顾野看着那幅山图,将每一处路径记进脑子里。 流云峰,天字三号,前院两层禁制,后室血池,三息取珠。 听起来简单。 每一步都能死人。 楚枭抬手一抹,石面上的阴气图案缓缓散去。 “记住了?” “记住了。” 顾野把焦黑断木收起,正要放进怀里。 就在这时,楚枭那破锣般的沙哑嗓音在毒瘴中幽幽飘来:“顺便告诉你,那珠子并非泡在血水里,它是长在莫辰正在炼制的一具‘活物’天灵盖上的,手脚轻点,别把它弄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