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皖东人家2026新版》 第一章 1958年3月 三月初的一个早晨,王家峪村的张彩云正躺在床上,有气无力地拧着被汗和血湿透了的破毛巾,突然听到后院小女儿玉翠的哭喊声:“妈,妈……” 她挣扎着想从床上爬起来,可腿脚似乎不听使唤,只好呼喊大儿子:“玉强,快去后院看看你妹妹怎么了?” 玉强来到后院,见玉翠边跑边哭喊着,邻居家的“三大头”紧追其后,两只手还在她身上不停地乱舞,玉强大吼一声:“住手!” 三大头见玉强过来,拔腿就跑。 玉强走近一看,发现妹妹衣服上有好多大粪,气得他飞奔过去,一把抓住正欲翻墙逃跑的三大头,一顿拳打脚踢,打得他一个劲地喊:“救命啊!救命啊……” 三大头的爷爷急忙跑过来,见孙子的鼻子被打得鲜血直流,不问三七二十一,上来就给玉强几个耳光:“小兔崽子,活腻了!”接着又将玉强摁在地上暴打。 彩云见状,不知哪来的力量冲进后院,大声怒吼道:“住手!你怎么打孩子?” “你看他把我孙子打成什么样了?我今天就要好好教训他!”说着,又抡起拳头要打。 彩云随即上前奋力阻止,这下子更激怒了他,抓住彩云使劲一推,将彩云撞到墙上,摔倒在地。 三大头的爷爷知道彩云快临产了,随即拉着孙子逃走。 玉兰过来后,和哥哥玉强一起搀着母亲回去。 没一会,三大头的母亲韩秀霞,拿着儿子的衣服气冲冲地闯进来:“张彩云,我儿子被玉强打伤了,你说怎么办?” 彩云道:“你来得正好,我儿子被你公公打得不能动了,我还没来得及找你们算账呢!” “他是活该!谁让他先动手打我儿子的。” “你问问玉翠是怎么回事?” 玉翠对韩秀霞说:“我在上茅缸(厕所),三大头跑过来,说他也要上茅缸,让我起来,我没动,他就朝我身上撒尿。我起来推了他一下,他没站稳摔倒了,两手插到茅缸里,起来后就追着我把大粪朝我身上抹,我哥见了就打了他。” 韩秀霞对彩云说:“你听见了吧?玉翠把三大头推到茅缸里,他起来也没打她,还要怎么着!玉强为什么要打他?” 玉翠道:“我不是故意要推他的,是他堵着茅缸口不让我走,朝我撒尿,我是为了逃跑才推了他一下。” “不管怎么说,是你把他推到茅缸里的,这没冤枉你吧?” 彩云道:“你儿子干这种缺德事,你还有脸来说?” “少废话!我把三大头的衣服拿来了,你们把它洗干净给我送去,就算你给我赔礼道歉了,否则后果自负!”说完便将脏衣服扔到彩云床上就走了。 彩云抓起这脏衣服狠狠地扔到地上:“呸,给你赔礼道歉,休想!” 突然,她感到一阵撕心裂肺的疼痛,痛得她在床上直打滚。玉兰过去一看,见母亲的两条腿在流血,床上铺的稻草一片一片染红了血迹,她有点害怕,“妈,我去叫爸回来吧?” “别,你爸在很远的地方打水库,你找不到。” “没事,我可以问。” “那也不行,打水库是政府号召的大事,不能耽误。” 彩云的丈夫,春节一过就和其他村民一起,到水利工地参加农田水利建设去了。工地离家很远,三个孩子都还小,大儿子陈玉强才九岁,大女儿陈玉兰八岁,小女儿陈玉翠五岁,家里和地里的活全都落在彩云一人肩上。 一阵疼痛过后,彩云浑身被汗水湿透了,她用毛巾擦了擦身子,又递给玉兰:“把这毛巾拧一下。” 玉兰接过毛巾拧干后,把母亲流出的汗水和嘴唇上的血迹又擦了一遍。 彩云每次痛得忍不住要喊叫时,总是咬住毛巾,不敢发出声音,她怕吓着孩子们,所以把嘴唇都咬破了。 “玉兰,玉兰......”彩云迷迷糊糊地呼喊着。 “妈,我在,您有什么事?” “快去把你二婶找来。” “好的,我马上就去。” 玉强休息一会儿,觉得缓过劲了,便过来给母亲擦了擦汗水:“妈,您怎么流这么多血?” “那个混账的老东西下手太狠,以后躲他们远点,他们人多势众,我们惹不起。” “他们欺人太甚,我忍不了。” “好汉不吃眼前亏,当年你爷爷就是被这个老东西带人打残了,一直瘫痪在床,最终含恨而去。” “我知道,这笔账早晚要跟他们算。” “他们也遭到了报应,这个老东西的哥哥被判刑,后来死在大牢里了。” “为什么只判他一个人?” “因为他下手最狠,用铁叉将你爷爷的肠子都捅出来了,脑袋上也裂开了一个大口子,你爷爷命虽保住了,可人废了,这个家也就完了。” 正说着,玉兰领着二婶进来了,听说彩云找她,很不情愿地过来了。 彩云的丈夫只有兄弟两人,弟媳李庆英不能生育,妯娌俩之间原本关系并不好,庆英说话比较刻薄,经常让彩云难堪,但现在她只能找她。 庆英刚进门,玉强就迎上去打招呼:“二婶,我妈喊您。” “喊什么喊,不就是生个孩子吗,干嘛搞得那么隆重?”彩云知道她说的“隆重”是什么意思。 庆英走到彩云跟前,道:“我说你生个孩子怎么那么费劲,你看别的女人生孩子就像母鸡下蛋,屁股一撅就一个。” 彩云感到愤怒,心想也就你这种不会生孩子的女人,才会说出这样的胡话,但她现在无心计较这些。 “他二婶,你能不能帮我找个接生婆来?” “你没看见外面还在下雨吗,都下了好几天了,路上泥水一陷多深的,我到哪给你找?” “再这么下去,我怕孩子有危险,就算我求求你了。” “你这是第四胎了,过去什么时候找过接生婆?”庆英有点不耐烦。 玉兰拿起蓑衣和斗笠递到二婶手边,抬头望着她。 庆英看着玉兰恳求的眼神,心就软了:“好了,我去,真烦人。”她穿上蓑衣,戴上斗笠,出门向村东走去。 玉兰虽说只有八岁,但非常懂事,嘴甜、乖巧。庆英不能生育,对玉兰就像亲生的一样疼爱,平时不管干什么,都爱拉着玉兰一起去。玉兰求她的事,她从不推辞。 庆英走后,玉兰就拿着玉翠和三大头的脏衣服去洗。 回来时,见三大头二姐二妹子,正领着几个大男孩冲这里过来,她赶紧进屋,将门关上。 二妹子见状,就在外面骂阵:“陈玉强,你个歪头凸嘴驴,有种的就出来!” “不出来,就是孬种!” “陈玉强,你就是缩头乌龟!” “告诉你,再敢打我弟弟,就给你凸嘴上挂粪桶,臭死你!” 她带来的几个帮凶也在不停地轮番骂阵…… 二妹子见又下雨了,玉强关着门也不出来,只好示意他们都回去。 玉强现在仍然感到浑身酸痛,无心搭理他们,他就盼着接生婆早点过来。 快到晌午了,接生婆才来。这是一位四十多岁的中年妇女,看着像是一个比较利落的人。 彩云知道她是杨家岗的杨婆,因为嘴大,人们也称她杨大嘴,是个经验丰富的接生婆,也是个口碑不错的媒人,彩云从内心感谢庆英。 杨大嘴打开随身带来的小箱子,吩咐玉强烧一锅开水,把她带来的剪刀、毛巾等放锅里煮一煮,接着查看了彩云的情况,嘱咐她要好好配合。 待一切准备就绪,又吩咐玉强把门窗、箱柜、水缸等所有带盖的物品全部打开,嘴里还不停地在叨叨着什么,然后揉了揉彩云隆起的肚皮,接着就一边按压一边让彩云使劲…… 折腾好长时间,杨大嘴看见彩云的产道伸出一只胎儿脚,满头大汗的她不知是累的还是......一屁股坐在地上,脸色苍白,自言自语道:“‘砸蛋了’(不好了),胎位不正”。 她一边安慰彩云,一边又小心翼翼地用手顶住胎儿的脚慢慢地推回去。 彩云告诉杨大嘴,白天被人打了,接着就开始流血的情形,然后问她:“你说这孩子脚先出来,会不会跟这有关?” 杨大嘴道:“有这种可能,胎儿受了惊吓,慌不择路。” 休息了一会,她让彩云在床上做各种姿势,说要调整胎位。一直折腾到深夜,还是不行。彩云已经昏迷,产道开始流血不止,杨大嘴好像也没了主意。 大儿子玉强,觉得自己现在是家中唯一的男子汉,他应该拿主意。 他去找庆英:“二婶,我妈很危险,赶紧去医院吧?” “去医院?你有钱吗?”庆英问玉强。 “您先借我,等我爸回来再还您。” “这深更半夜的,还下着雨,怎么去啊?” “我刚看了,雨已停了。” “你妈都这样了,好几里地,谁能背得动啊?” “傍晚时我见赵叔在家,我去找他。” 玉强跑到赵叔家,把熟睡中的赵叔喊醒,请他帮忙送母亲去医院。赵叔得知后,说他这儿正好有个板车,便急匆匆穿上衣服拉着板车赶了过来。 “快,赶紧上医院!”赵叔道。 大家一起帮忙,将彩云抬上车。玉强嘱咐玉兰照顾好小妹,自己提着马灯在前面照亮,赵叔在前面拉车,庆英和接生婆在后面推。 初春的夜晚依然寒气袭人,坑坑洼洼的泥泞小路,已结起一层薄冰,板车在颠簸中摇摇摆摆缓慢前行。 彩云从昏迷中醒来,询问孩子是否有危险。 “你还是关心一下自己吧,‘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接生婆安慰她道。 彩云说自己没事,去医院还要花钱。玉强告诉母亲,已从二婶那里借了钱。 板车上了老虎塘埂,这里的路面又高又宽,行驶起来方便多了。突然,板车的一个轱辘落入塘埂旁的一个水坑里,整个板车连同彩云一起从塘埂上翻滚下去,掉入一米多深的水塘里...... 大家被这突如其来的情形吓坏了,“妈!”玉强禁不住一声惊叫,他赶紧举起马灯在水面上寻找,只见母亲在水中使劲地扑腾、挣扎,赵叔立即脱了棉衣跳下水,向母亲游去…… 由于水深,赵叔穿着棉裤,在水中动作迟缓,眼见母亲扑腾的幅度越来越小,玉强在岸上使劲地喊:“妈、妈、我来救你!”说着把马灯交给二婶就要朝下跳。 庆英急忙拉住他:“别添乱,你赵叔马上就过去了。”就在母亲扑腾的动作即将消失的瞬间,赵叔及时赶到,双手托起母亲,最终把她抱上岸,又用手使劲拍着她的后背,吐出好多水来。 玉强突然听到母亲发出一个微弱的声音:“孩子、孩子......”接生婆也听见了,急忙跑过来,发现彩云两腿中间有个小东西,手一摸肉乎乎的,她知道孩子出生了。杨大嘴麻利地处理好脐带,提起婴儿两条腿倒立,连续拍打婴儿。 “哇、哇……” 婴儿的哭声划破了寂静的夜空…… 这动人的声音在彩云的耳边盘旋着,彩云问:“是男孩吗?” 借助马灯的亮光,彩云看清楚了,笑了…… 彩云又为老陈家生了一个带把的。 玉强将自己身上的棉衣棉裤脱下,裹在母亲身上,接生婆和庆英也将自己身上的棉衣脱下给彩云盖上。赵叔穿着湿淋淋的棉裤将彩云送回家,才回去换衣服。 玉兰和玉翠已经睡着了,母亲的被子掉入水中已湿透,玉强将熟睡的两个妹妹喊醒,把被褥拿到床上给母亲用。 睡得迷迷糊糊的玉兰知道母亲回来了,而且生了个小弟弟,一下子来了精神,穿上衣服就跑来看望母亲和小弟弟。只有玉翠,醒来没一会又睡着了。 “别折腾她了,去我那里睡吧。”庆英说着抱起玉翠走了。 接生婆让玉兰烧点热水给母亲擦擦身子,这时玉兰才想起来摸了摸母亲的身体,发现母亲身上都是凉的,头发也是湿的,哥哥告诉她母亲落水的情况,玉兰紧紧搂住母亲:“妈,你没事吧?” “没事,看看你的小弟弟。” 玉兰看见小弟弟在母亲怀里睡着了。 天已放亮,接生婆仔细察看了婴儿和彩云的情况后,要和彩云告别。 为了表示感谢,彩云让玉强把悬挂在屋梁上的一刀咸肉和家中仅有的十六个鸡蛋全部送给接生婆。 接生婆跟玉强说,你妈这次遭罪了,这些东西留给你妈补补身子。在彩云的再三恳求下,她只拿了几个鸡蛋就走了。 第二章 1958年3-4月 接生婆走后不久,彩云听见有人敲门,便问了一声:“谁啊?” “我,玉强的老师。” “请进!”彩云知道他是本村小学的杨老师,玉强去上学还不到一年,她不清楚杨老师找她有什么事。 杨老师推门进来,彩云道:“杨老师,请坐。” “怎么还没起床啊?我过一会再来吧。”杨老师见彩云坐在被窝里,转身便想走。 “没关系,我在坐月子,找我有事吗?” “玉强昨天没去上课,我来问问情况。” “昨天我难产,是他在照顾我,他没请假?” “没有,玉强呢?” “天晴了,我让他们打猪菜去了,一会回来就去上学。” “前天我刚批评了他,怕他闹情绪,过来看看。” “他又惹事了?” “他用弹弓打中的一个麻雀正好落在学校房顶上,他让同学们摞了好几个凳子爬上去,把房子踩了个大窟窿,还差点摔下来,多危险啊!” “这孩子太淘气,回来我得好好教训他。” “让他注意就行了,特别是那个弹弓,千万别伤了人。” “以后我不让他用了。” “那就好,我走了,你保重身体!” “谢谢您!杨老师。” 杨老师刚走到大门口,就停了下来,指着大门问彩云:“你们家大门上雕刻的这匹马有什么说法吗?” 彩云道:“这都是老人迷信的想法。当年我们结婚时,老人说穷了几辈子了,早就盼望能过上好日子,可一直没能实现。现在娶到一个属马的媳妇,希望马到成功!所以就在大门上雕刻了这匹马。” “老人的想法挺有意思,期待你能改变老陈家的命运。” “我哪有那么大的本事,结婚都好几年了,现在还是照样穷。” “这很正常,因为老人把马刻在门上,门里面放个马,正好是个闯字,说明你要成功还有一个前提,就是‘闯’。” “您不愧是老师,还真没人想到这个,不过,我一个女人家能闯出什么名堂来?” “闯,并非是要干出一番惊天动地的大事来,只要是通过自己的努力达到你想要的生活和目的,这就是闯。” “您说得真好,我喜欢这个‘闯’。” “祝你马到成功!” “谢谢!” 玉强的爷爷奶奶都是因伤病去世的,为了治疗,家中能卖的东西都卖光了。 玉强出生后,穿的衣服都是捡别人家孩子剩下来的旧衣服,这些旧衣服始终没舍得扔,补了又补,后来又传给老二和老三。 别人家孩子的衣服是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又三年,可彩云这几个孩子的衣服,基本上都跳过新的经历。 就连彩云自己穿的衣服也是堆满了大小、形状、颜色各异的补丁。 家中五口人一直睡一张床。临产前,彩云怕把家中唯一的褥子弄脏了,撤下后铺上稻草垫在身下,将这褥子留给睡在地上的孩子们用。彩云又向庆英哀求,借来一床被子,解决了孩子们睡觉的问题。 尽管如此,一家人其乐融融,孩子们都很懂事、孝顺。 晚上,玉兰做好红薯稀饭后,又切了几片薄薄的咸肉片,用小锅给母亲做了一碗面疙瘩。 “妈,快吃吧,这是我专门给您做的。” 彩云接过来,瞅了瞅,虽然面疙瘩做得大小相差悬殊,但孩子有这份心还是令彩云感动:“以后我和你们一起吃就行了。” “那可不行,接生婆说要给您补一补。” 清明时节,江淮大地已进入农忙季节,参加水利建设的村民们全部从水库工地撤回,大家急着回村泡稻育秧。 王家峪村的陈发财,此刻最想见到的是妻子张彩云和还未见面的小儿子,他不知道儿子长什么样,也不知道妻子的身体如何。 回家后就急忙抱住小儿子使劲地亲了亲,虽然小儿比他想象的瘦小些,但心中仍然感到非常高兴,他又有了一个儿子。 “给孩子起名字了吗?”发财高兴地问彩云。 “起了个小名,叫‘狗蛋’,今年是狗年,接生婆让我第一眼看见的就是带把的,所以我给他起了这么个小名,大名以后你给起。” “狗蛋,挺好,叫着顺口,一听就知道是个男孩,听说你难产,本想回来看看,可是领导不准假,没办法。” “这孩子到了预产期就是不出来,一直等到惊蛰那天才开始着急,一不小心,把脚先伸出来,结果难产了。多亏接生婆有经验,我们母子平安。”彩云不想让发财知道,三大头爷爷对她下狠手的事,担心再生出事端来。 “惊蛰出生好啊,万物复苏,充满希望,看来老陈家要时来运转了!”发财显得很得意的样子。 “听接生婆说,惊蛰出生的人,命好有出息,但是要防小人,应该在每年惊蛰这天打小人。” “怎么打?” “具体的我也不清楚,等哪天见到接生婆时我再问一问。” “瞧你这身子这么弱,又赶上难产,多危险啊。” 为了给妻子补身子,他做了两个荷包蛋,放了些红糖,端给彩云:“这是我给你做的,趁热吃了它。” 彩云接过来一看,立马急了,冲着发财嚷起来:“谁让你动用鸡蛋的?” “怎么了?”发财不解地问。 “你没看见家里粮食都快没了吗?大人可以吃菜,狗蛋怎么办?” “明天我去网鱼,挣点钱给狗蛋买点面粉做面糊。” “说得好听,别又买烟抽了。” 这时,发财的弟弟发福走了进来:“嫂子,听说你生个男孩?”陈发福进来便问。 “快过来看看你小侄子!”彩云望着发福道。 “小侄子,让二叔抱抱。” “你看这孩子长得像谁?”彩云问。 “太小,看不出来,感觉像你。” 彩云道:“我觉得也是。” “发福?发福?”彩云听见发福妻子庆英在喊他,便对他说:“庆英喊你,快回去吧。” 发福随即放下小侄子走了。 发财正在堂屋用纸条卷烟,三大头的父亲王红兵提着一刀肉笑眯眯地走进来,“发财,听说彩云生了个男孩?” “那还有假!” 发财瞪了王红兵一眼。 王红兵是陈发财的右邻,他有兄弟八个,排行老六。老王家和老陈家是冤家对头,之间的积怨由来已久。特别是近些年矛盾不断,老王家仗着人多势众,恃强欺弱,老陈家几代人受尽了他们的欺辱。 王红兵见彩云背着孩子在纳鞋底,便走过去把肉在彩云面前晃了晃,道:“彩云,这是我今天上街专门给你买的,让你补一补身子。” “不稀罕,我们家有!”彩云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我这是为我们的儿子着想,这小宝贝可是我们老王家的后代,你一定要把他带好。”王红兵笑眯眯地跟彩云说。 “你少胡说八道,无耻!”彩云愤怒地说,心想他这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王红兵凑到彩云面前,压低嗓门冲着她道:“宝贝,你不是说这孩子是我的种吗?” “你混蛋,滚!”彩云用鞋底狠狠地打了他一耳光。 王红兵立马收起笑容,转身怒视陈发财:“你家玉强把我儿子打伤了,这个账我还没跟你算,今天看在彩云给我生个儿子的份上,先饶了你。”说完,提着肉气冲冲地走了。 坐在一旁的陈发财对眼前发生的一幕感到莫名其妙。一开始他以为是王红兵在开玩笑,没放在心上。但后来的情形出乎他的意料,他问彩云:“刚才是怎么回事?” “是三大头先欺负玉翠,所以玉强才打了他。”彩云把玉强打三大头的事跟他简单说了一下。 “你别打岔,我不是说这个。” “那你说的是什么?” “别给我装傻,快说!” “你问我,我问谁啊?都是你干的好事,还有脸来问我。”彩云瞪着发财气愤地说。 “你把话给我说清楚,我干什么了?” “别装了,你看看三大头,长得越来越像你,你敢说他不是你的种?” “你可别乱说,我能干那种事吗?” “干了就干了,别不敢承认,村里都传疯了,谁不知道?只要你跟我认个错,保证今后不再跟韩秀霞干那种丢人的事,我就饶了你。” “张彩云,我告诉你,我和韩秀霞什么事都没有,你别听风就是雨。” “什么事都没有?那我问你,王红兵每次打她,她都不朝别处跑,偏朝我们家跑,而且你就像对待自己心肝宝贝似的护着她,你说这究竟是为什么?” “我们是邻居,朝这里跑很正常,再说人家求我帮忙,我能不管吗?” “邻居?王红兵的大哥王红奎也是她邻居,王红兵又怕他大哥,韩秀霞为什么不朝他家跑?” “这个我也不清楚。” 彩云见发财不愿多说,也没再追问,但她心中的疑团仍未解开。 王红兵有二女一子,两个女儿长得都很像他,只有儿子三大头长得特像陈发财。村里疯传三大头是陈发财的种,陈发财矢口否认。 三大头名叫王福祥,因为头大,排行老三,所以大家都喊他三大头。 王红兵在村里算是个文化人,每年春节各家各户都来找他写对联。谁家要写个信什么的,也来找他,他都热情帮忙,所以在村里口碑比较好。 王红兵最大的特点就是好面子,谁要跟他说三大头长得像陈发财,他就跟谁急。因为他知道,村里都在疯传他老婆跟陈发财勾搭上了,这让他很没面子。他常常抱着三大头,对着镜子照来照去。越看越觉得像陈发财,越看越愤怒,他觉得他们夫妻感情不和,就是陈发财造成的,是他在报复老王家。他觉得,三大头十有八九就是陈发财的种,但他无论如何都不能承认这个事实。因为他这样精明能干又英俊潇洒的人,绝不能栽在陈发财这个驴脸猪嘴的仇人手上,更不能辱没老王家的脸面。 发财对王红兵的挑衅非常气愤,本想跟妻子问个明白,没想到反被妻子审讯一番。但他认为自己问心无愧,所以也没放在心上。 晚上,发财把妻子搂在怀里,他想知道妻子和王红兵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他问妻子:“彩云,白天的事究竟是怎么回事?” 彩云道:“没事,就是开个玩笑。”彩云不想多说。 “没事你为什么打他一耳光?” “他胡说八道就该打。” “我觉得你有什么事瞒着我。” “真的没有,你多想了。” 发财推开妻子,生气地问:“你以为我傻呀,你当时气得脸色都变了,你们之间如果真的没事,你打他一耳光,他不跟你急?” “他是在设圈套报复我。”彩云不情愿地说了一句。 “他为什么要报复你?”发财问。 “他想占我便宜没占到,反而吃了哑巴亏。” 在发财的一再追问下,彩云只好如实告诉他一些简单的情况。 “他对你干了什么?” “其实也没什么,就是像今天那样说些难听的话。” “你说他吃了哑巴亏是什么意思?” 彩云知道说漏了嘴,好在她心中已有准备:“他对我动手动脚的,我一使劲把他推倒了,头正好磕在床沿上,鼓起一个大包,好几天都没消。” “活该!以后躲他远点。”发财感到气愤。 “这么多天不回来,想不想我和孩子们?” “能不想吗?这么漂亮的老婆,恨不得每天晚上都把你搂在怀里。” “工地上怎么那么忙,老婆难产也不准假?” “你要是到工地上去看一看,你就知道了,大家都铆足了劲,互相攀比赶进度,谁也不甘落后。” “听说工地上还有光着膀子干活的?” “可不!那里到处红旗招展,劳动号子震耳欲聋,别看天寒地冻,光着膀子还汗流浃背。” “我就喜欢这样的场面,让人感到心潮澎湃、热血沸腾。” “唯一遗憾的是晚上不能搂着我心爱的老婆。” “这样多好啊,省得你折腾。” “今晚全给补上。”发财又开始发狂起来。 “讨厌,我都没准备。” “我早都准备好了。” 发财就是这样,性情来了,不顾彩云的感受,说来就来。 发财可能是憋得时间太久了,什么也不管不顾,一不小心,把玉翠给踹到了床下,吓得她在地上哭了起来。 彩云赶紧下床把她抱起来,这时玉兰也在哭,彩云问她怎么了,玉兰不说话,就是在那里哭。 彩云过去看了看,发现玉兰身上有好几道鲜红的划伤痕迹,有的已出血了。 发财知道是自己的脚趾甲太长了,划伤了孩子,他赶紧哄玉兰说,爸现在就去把这可恶的指甲给剪掉。 一家六口人睡一张床,实在是太挤了。发财没回来时,彩云带着狗蛋和玉翠三人睡一头,玉强和玉兰睡一头。发财回来后,玉翠只好和哥哥姐姐挤在一头。 发财想,等到秋后,把两头猪卖了,将房子翻盖一下,再买些木材,让发福给打张床,和孩子们分开睡。 发福从县城回来,买了一个手电筒,庆英刚拿到手还没来得及欣赏,就被玉兰抢过去:“二婶,我看看,这是什么啊?” 玉兰拿在手中,从头到尾、颠来倒去,看了又看。 庆英道:“我也没见过,问你二叔。” “这叫手电筒。”发福告诉玉兰。 “干什么用的?”玉兰好奇地问 “晚上照明用的,你看这儿有个开关,向上一推就亮了。”发福从玉兰手中拿过手电,将开关打开给她看。 “真好玩,让我玩一会。”玉兰从二叔手中夺过手电,一溜烟跑了。 “你买这个干什么?”庆英问。 发福道:“外出干木匠活,晚上经常要喝酒,回来又很晚,有了这个就方便了。” 晚饭后,玉兰拉着玉强向门外走:“哥,我给你看个好玩意。” “什么好玩意?” 玉兰把手电筒开关打开,一道亮光射到门前的那棵洋槐树上,连树枝和树叶都能看清楚。 “手电筒,哪来的?”玉强感到惊讶。 “二叔买的,让我玩两天,你怎么知道这是手电筒?” “我们老师也有。” 一清早,村里的广播又在播放“除四害”工作通知,要求没有完成任务的,必须于今天上午十点前补交。各生产队张榜公布的时间以上午十点为准,没完成任务的,一律按规定扣工分。 发财听到通知后,便起床去田间回收昨晚放置的老鼠夹。这是全县集中开展大规模“除四害”运动的第三天。前两天除了蚊子和苍蝇外,老鼠和麻雀的指标均未完成。 昨天晚上,他在田间下了五个老鼠夹,现在急着要去收获战利品。 这次“除四害”是史无前例的大规模群众运动,其任务就是要彻底消灭老鼠、麻雀、蚊子和苍蝇,实现“四无”国家的目标。 县里要求社员每人每天消灭苍蝇、蚊子各二十只, 老鼠、麻雀各二只。 苍蝇、蚊子要验全尸, 老鼠交尾巴, 麻雀交脚爪。每天都要张榜公布,完成任务的插红旗,没完成任务的插白旗,同时还要扣工分。 发财收完五个老鼠夹还是高兴不起来。费了半天劲,只捉到一个老鼠,虽比上次有进步,但离完成任务指标还有很大差距。 前两天用鼠药灭鼠效果也不理想,主要是事后找不到鼠尸,取不到鼠尾巴。 这时玉强兴高采烈地回来了:“妈,看我的战果如何?”玉强亮出了用石灰消毒后的老鼠尾巴,在母亲面前显摆。 “这么多,有多少根?”母亲吃惊地问。 “您猜?”玉强显得很兴奋。 “六根。” “不对,一共九根。” “你爸忙了半天才弄到一根,能不能送你爸三根?。” “那可不行,前两天我在学校都是第一名,今天还要拿第一。”玉强很不情愿地说。 “我和你爸的指标是每天四根,完不成任务要扣工分,年底分不到粮食我们吃什么呀?” “我说我爸那个办法不行,他还不信,现在着急了吧?” “臭小子,你有什么好办法,说来我听听。”发财走过来问玉强。 “那你们一定要替我保密,不能说出去。” “放心,替你保密。”发财爽快地答应了。 玉强道:“先把绿豆放在水中浸泡几小时,然后塞到活老鼠的屁股里,用针线缝上后,再把它放回窝里。待绿豆在里面膨胀发芽后,粪便排泄口已封死,它拉不出屎来,绿豆芽又在里面生长,痛不欲生的老鼠就疯魔了,能把一窝老鼠都咬死,一次就能抓到十来个。” “你怎么知道哪里有老鼠窝啊?”发财不解地问。 “头天晚上,在老鼠经常出没的地方撒上白灰,第二天早上,顺着老鼠爪印就能找到老鼠窝。”玉强一边说一边比划着。 “找到老鼠窝用铁锹挖或灌水不也能抓到它吗?” “一个老鼠窝有好多洞,只要一个洞口有情况,它们马上就会逃之夭夭。” “你怎么会想到这个损招?” 玉强道:“我看三大头家做的绿豆芽长得又细又长,我想试试老鼠肚子里能不能长绿豆芽,就用了这一招,并把试验老鼠的尾巴都剪掉一段做记号。” “然后呢?” “结果发现老鼠肚子里还真能长豆芽,而且被试验的老鼠死之前会咬死同类。这个办法我试验了好多次,效果非常好,没想到这次还真用上了。” “下次我和你一起去。”发财和玉强说 “那你每天只能拿走四个,其余都归我,行吗?”玉强和父亲提条件。 “行,你个臭小子。”发财高兴地答应了。 玉强虽然只是王家峪小学的一年级学生,但他在学校组织的各项活动中,总是要与高年级的同学争高低。这次“除四害”运动,他连续两天夺得全校第一名的好成绩。 王家峪小学和全县其他学校一样,近期都是上午上课,下午放假“除四害”,学校对学生都下达了指标。 王家峪小学有一百多名学生,分三个教室,每个教室包含两个年级的学生。 为了完成任务,许多小学生不约而同地将茅缸和猪圈当作重点目标,把打死的苍蝇、蚊子装在小瓶子里,把老鼠尾巴和麻雀腿爪包好,一起交给老师。 完成任务的前三名发给一支铅笔或一盒洋火,每次领奖时,同学们都报以热烈的掌声,玉强感到非常自豪。 最令玉强兴奋的是,这次麻雀竟然“荣登”“四害”之列,成为剿灭的对象,以后他就可以理直气壮地抓麻雀了。 抓麻雀是玉强的一大爱好,爬树上房、掏窝筛扣样样在行,特别是弹弓打麻雀更是他的绝活。 村里一些家长骂他太淘,说把孩子们都带坏了。父母也总是以弹弓危险,会伤害人等理由不让他使,没办法他只能悄悄地行动。 特别是眼下,正是青黄不接之际,一日三餐主要以蔬菜为主,馋得他实在受不了,经常跑到麻雀比较集中的西晒场,抓到麻雀后就躲到北河湾,架起柴火堆进行烧烤。 然后痛痛快快地美餐一顿,那是真正的野味,外脆里嫩,连骨头都是酥的。吃完后,用舌头舔一舔嘴唇仍然觉得很香。 妹妹玉兰是个馋猫,他发现了哥哥这个秘密后趁机敲诈,没办法,玉强只好带着她一起行动。 第三章 1958年4-7月 玉强拿着手电和玉兰来到村东头的屋檐下掏麻雀。他侦察了好几天,发现这里有不少麻雀窝,决定今晚行动。 玉强找准麻雀窝,蹲在墙下,对妹妹玉兰说:“我给你当梯子,你站我肩上去掏麻雀。” “我不敢。”玉兰从来没干过这样的事,感到害怕。 “小小麻雀你怕什么,听我的,上!”玉强命令妹妹。 玉强知道妹妹胆小,经常骂她胆小如鼠,玉兰也不吃亏,骂他歪头、凸嘴。 这是玉强的软肋,他最恨别人骂他这些。为了给妹妹一点颜色看,他就用抓来的蛇和耗子吓唬她。玉兰吓哭后去找母亲告状,母亲就骂他不像哥哥样。 玉兰说“我当人梯,你上去掏。” “不行,不许提条件,否则不带你玩。”玉强强势回绝了妹妹的请求。 “不带我玩,我就说你吃独食,让爸揍你。” “哎呀,这烤麻雀啊是真香啊,好吃的不得了,打嘴巴子都舍不得丢啊,吃得你满嘴流油,心花怒放!” 玉强故意拉着长音慢条斯理地和玉兰说,说着说着,看见玉兰两个嘴角流出了口水,他笑了。 玉兰道:“上就上,有什么了不起的。”说着,一抬脚踩着玉强的双肩站了起来,把手伸进了麻雀窝,一下子就抓到一个肉乎乎的小东西,心里非常高兴。 “哥,我抓住了一个。”玉兰兴奋地跟哥哥说。 玉强道:“快把它掏出来。” 玉兰掏出来的时候,玉强把手电光对准了玉兰的手。 玉兰“啊”地一声把手松开,双腿一软差点摔倒在地。 原来,玉兰从麻雀窝里掏出来的不是麻雀,而是一个死耗子。 玉强看着吓得坐在地上发抖的玉兰,笑得流出了眼泪,他对玉兰说:“你知道这麻雀窝里为什么会有死耗子吗?” 玉兰瞪着眼看了下玉强,摇了摇头。 玉强告诉她:“我最恨别人敲诈,告诉你吧,这个死耗子是我故意放进去的,就是对你的警告,以后再敢敲诈我,有你好瞧的! 玉兰听后,爬起来拍了拍屁股,说了句“不跟你玩了,”转身就走了。 玉强赶紧上前拽住她:“好了,不让你去掏了,你当人梯我来掏,抓到后我们就去烧烤,你看我洋火都带来了,烤好后赏你一只烤麻雀,让你压压惊。” “这还差不多。”玉兰笑了 玉兰当人梯比玉强站得还稳,她虽然比玉强小一岁,但身高和体质跟玉强不相上下,这主要归功于二婶李庆英的宠爱。 庆英经常给玉兰做她最爱吃的辣椒爆肥肠,只要玉兰爱吃,她就会省吃俭用满足玉兰的要求,这一点让玉强和玉翠都很羡慕。但他们无缘这些美食,因为二婶每次都要亲眼看她吃完后才让她离开。 不到半个小时,就抓了五个麻雀。烧烤后,玉强先拿起一只赏给妹妹,玉兰高兴得在哥哥脸上亲了一下。 两人美餐后正朝回走,村里的大喇叭又开始广播了:“从明天上午八点开始,全县集中开展‘打麻雀运动’,县‘除四害’指挥部号召大家立即行动起来,做到人人手里有弹弓,见到麻雀就放弓;拿起铜锣使劲敲,敲得麻雀无处逃……” 玉强听后乐了,弹弓打麻雀他最拿手,他觉得大显身手的机会来了。 他用的是一种普通的木丫皮筋式弹弓,子弹就是小石子。他从不瞄准,完全靠感觉打,三米内打苍蝇,五米内打蜻蜓,二十米内打麻雀的命中率都在百分之五十以上,许多小朋友都很佩服他。 “哥,广播里号召大家拿起弹弓打麻雀,这下子你可神气了。” “那当然,以后对我好一点,多拍拍这儿。”玉强指着自己的屁股对玉兰说。 “拍你个头!”玉兰抬起一脚踢在玉强的屁股上,差一点没把他踢倒。 县里一声令下,大家立即行动起来。全村男女老少齐上阵,采取轰、赶、捕、打、掏、扣等各种方式,房上、树上、草垛上、院落里到处都是人。人们拿着竹竿、扫帚、竹筒、锣鼓、脸盆、铁桶等。 队里还组织了十人弹弓队,提前埋伏在重点地区。 庄稼地里也布满了稻草人,不但给它穿上衣服,而且还戴上斗笠。 战斗打响后,锣鼓喧天,响器齐鸣。赤手空拳的人,就扯着嗓子使劲吆喝,喊声震天,震耳欲聋。 弹弓齐放,石子在空中飞舞,麻雀被追赶得羽毛脱落,浑身发乌,口吐鲜血,最后坠地摔死。 晚上,大人拿着火把、马灯,孩子们则敲着铁桶、脸盆,“咣、咣、咣”地把麻雀全部轰出窝。 这招实在是灵验,那麻雀有个弱点,就是夜间看不见东西。一旦离开雀窝,由于无法辨认目标,最后只能撞死在墙上、树上或摔死在地上,死伤惨重。 打麻雀战斗持续了三天,最后一天,麻雀明显减少,只有玉强这样的弹弓高手,才能取得好战绩。 眼见一只麻雀中弹落下,玉强立即跑过去,发现这麻雀正好落在一泡牛粪上,他迟疑了一下,却被随后赶来的王红兵给拿走了。 玉强立即截住王红兵,用命令的语气吼叫道:“把麻雀还给我,这是我打下来的。” “这明明是它累得坠地摔死的,和你有什么关系?”王红兵推开玉强走了。 玉强按说应称呼王红兵为表叔,虽然是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但毕竟是长辈。可玉强从来没喊过他,因为他知道他们两家之间有矛盾,老王家经常欺负他们,所以他觉得王红兵不是好人。他知道王红兵非常烦他,而且还动手打过他,但玉强从来没有和父母说过,他不想让父母出面给自己出气。 他曾多次警告妹妹玉兰,少搭理王红兵这个大坏蛋,更不要喊他小表叔。可妹妹不听,她说小表叔喜欢她,每次喊他时,他都会很高兴地把她抱起来亲她一下,还给她糖果吃,还说爸爸只喜欢儿子,从来都没有亲过她和玉翠。 玉强想,掉到牛粪上的麻雀不要也罢,吃着怪恶心的。他发现这儿有好几泡牛粪,这可是好东西,赶紧回家取粪筐。他见走在前面的王红兵正急匆匆地向家赶,他猜测王红兵肯定也盯上了这几泡牛粪,看来回家取粪筐已来不及了。于是转身向回走,来个先下手为强。 他把几泡牛粪弄到一起,充分掺和后,做成粪饼放在草地上。现在正是青黄不接之际,柴火奇缺,将牛粪做成饼状,晒干后就是非常好的燃料,既可做饭也可烧烤。 不出所料,玉强见王红兵背着粪筐快步向这里走来,边走边观望,好像在寻找什么。玉强看了直想乐,便冲着王红兵轻轻地喊了一声:“别看了,我在这儿呢!” 王红兵快到时,玉强坐在草地上,两手向后支撑在地,抬头仰视天空,写在脸上的笑容,掩盖不住他内心的喜悦。王红兵见状,狠狠地瞪了玉强一眼,转身向回走。 玉强憋不住,“扑哧”一下笑出了声,气得王红兵立马回身将这些粪饼全部放入自己的粪筐。玉强立即上前和他拉扯起来,王红兵一掌将他击倒在地,瞪着玉强骂了一声:“小兔崽子,跟你老子一个德行!” 王红兵走后,玉强半天没缓过神来,他没想到会是这样。他无可奈何地站起来,拍了拍屁股,发现裤子上粘上很多牛粪,这才知道自己被王红兵击倒在刚才掺和牛粪的地方。他望着王红兵远去的身影,越想越生气,骂人他不会,动手也不行,他实在是想不出什么好办法来出这口气。 这时他想起了一句话,叫做“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玉强对这句话很不满意,他不知道君子是谁,办事这么拖拉,十年还觉得不晚。他的期限是:玉强报仇,十天不晚。他拿着弹弓空手回到家,见王红兵正在把牛粪饼朝自家的墙上贴。 他还看到王红兵头顶上的那个很大的马蜂窝,顿时觉得机会来了,立马拿起弹弓,从衣兜里掏出一个小石子,向马蜂窝发射过去。没想到马蜂窝里藏了那么多马蜂,黑压压的一片,把王红兵团团围住,玉强赶紧回屋把门关上。 在玉强的记忆里,王红兵家屋檐下很早就有个马蜂窝,一开始很小,后来越长越大,谁也不敢动。好在人们不招惹它,它们也不攻击人,就这么和平相处下来。这次玉强的举动激怒了群居在这里的马蜂,它们倾巢出动,王红兵的身上从头到脚爬满了马蜂,向王红兵的脸部、手部和胳膊等裸露部位发起疯狂的进攻。 王红兵的两手在不停地挥舞、驱赶,疯狂的马蜂还是奋不顾身地狂轰滥炸。他想进屋又怕把马蜂带到屋内伤及家人,只好向村西的池塘奔跑,跳入水中。 王红兵跳进池塘里,一猛子扎进水中。马蜂不肯罢休,仍在水面上盘旋,当王红兵从水中冒出时,马蜂又蜂拥而上,他不得不再次扎到水中。 王红兵想在水中潜游到远处甩开马蜂,可是穿着衣服游不动,只好在水下脱光衣服,游到很远的地方才露出水面,发现面前终于没有了马蜂,才松了一口气。 等他回去找到衣服时,突然感到剧烈的头疼、头晕、恶心,脸部和手脚红肿,眼睛肿得都快睁不开了。 刻不容缓,他穿上衣服绕道从后门回家,家人见状立即送他到乡卫生院。因伤情严重,已出现呼吸困难、昏迷等危情,又转到县医院进行抢救。 王红兵被马蜂蜇伤的消息立即在全村传开,大家都想知道马蜂为什么要蜇他?现在伤情如何?有人从县里回来说正在抢救,有人说他已经死了,家人正在处理后事。 玉强听了,吓得不轻,小小马蜂怎么如此厉害,这是他始料未及的。一开始听说王红兵被马蜂蜇得面目全非,他就有点心虚,反复琢磨要不要把此事告诉父母,现在看来不说不行了。 “妈,听说王红兵死了,你知道吗?”玉强终于忍不住和母亲说起此事。 “死了?不会吧,没听说马蜂还能蜇死人的。”母亲有点不相信。 这时发财从门外进来,跟彩云说:“王红兵死了。” “真的假的?” “真的,刚才有人从县里回来,说他家人正在给他办后事。” 玉强听了,吓得浑身发抖,胆怯地望着父亲,哆哆嗦嗦地说:“爸,你知道他是怎么被马蜂蜇的吗?” “听说是朝墙上贴牛粪饼惊动了马蜂。”发财说。 “不是,是我用弹弓打的。”玉强如实和父母说了事情的经过。 发财一听急了,上去就要打他,被彩云拉住:“冷静!冷静!让我想一想。” 彩云对发财说:“现在都说是王红兵自己惊动了马蜂被蜇,说明没人看见是玉强所为,如果你这时打他,就等于不打自招。” 听彩云这么一说,发财觉得有道理:“对,说明王红兵自己也没看见,否则他早就说出来了。” 玉强道:“他们送王红兵去医院的时候,我看见那个石子还在马蜂窝下面的地上,我就捡起来丢到池塘里去了。” “这样就好,没人看见,人也死了,死无对证。从现在开始,我们要装作若无其事,该干什么就干什么,不要乱了阵脚。”彩云对发财和玉强说。 彩云想了想,又让玉强把弹弓拿来,玉强显出疑惑不解的神情,把弹弓递给了母亲。 “玉强,从现在起,除了村里统一行动外,这弹弓尽量少用,以免让别人产生联想。但这弹弓也别扔了,要注意保存好。”玉强听了母亲的话连连点头。 王红兵的家人在急救室外面焦急地等待,经过几个小时的抢救,王红兵终于脱离了危险,医生说再晚几小时可能就没救了。 缓过来的王红兵,开始琢磨一件事,就是这次马蜂被惊的原因是什么?他怀疑与玉强有关,但究竟是不是他所为,他无法做出准确的判断。 虽然事发前后,他没有见到玉强的身影,但当时他确实听到马蜂窝那里有被撞击的响声,紧接着还有硬物坠地的声音。 事后,他让家人到出事地点寻找有无硬物,结果什么也没找到,所以他不能确定就是玉强所为。但也不能排除这种可能,因为事发时间很蹊跷,就在他与玉强发生争执的两件事之后。 经过几天的治疗,王红兵痊愈出院回到家。村里的人都陆续过来问候,彩云还带了一些鸡蛋前来看望,问了问情况。她见王红兵精神很好,脸部、双手都基本恢复正常,心里感到踏实了许多。 王红兵回家的第一件事,就是雇人把屋檐下的马蜂窝端掉,以绝后患。 “除四害”运动轰轰烈烈,扫盲工作也不甘落后,王红兵回家没几天,扫盲班就恢复了正常上课。 王红兵是村里扫盲班的兼职教师,他不但教大家学文化,而且还经常向他们宣传有关政策和时事新闻等。 “红兵,你快回去管管你老婆,她又在骂你妈。”正在扫盲班讲课的王红兵,见父亲急匆匆跑来,只好跟大家说:“今天的课到此结束。”说完就匆匆走了。 王红兵刚到家门口,就看见韩秀霞用手指着他母亲破口大骂,他三步并作两步跨进门,愤怒地抓起扁担,就朝韩秀霞抡去。韩秀霞闪身躲过,拔腿就跑,躲进陈发财家,一下子扑到发财的怀里:“陈哥,救救我!” 发财紧紧地搂住她:“别怕,别怕,有我在他不敢把你怎么样。” 王红兵追进去抓住妻子就要打,韩秀霞紧紧地抱住发财不撒手。陈发财使劲一推,王红兵没站稳,摔倒在地。陈发财指着王红兵:“滚出去!不许你在我家打人!” 王红兵又冲上来:“我打我老婆,关你屁事?快放开她!”王红兵冲着发财怒吼。 “你在别的地方怎么打我管不着,在我家打人就不行。”陈发财斩钉截铁地说。 “她敢朝你家跑,我就敢打她。”说着,随手抓起小板凳就要砸他老婆。 “住手!”陈发财立即上前夺下王红兵已举起的小板凳。两人随即推搡起来。 彩云怕两人打起来,连忙上前劝阻:“红兵,给嫂子一个面子,你先回去,一会我把秀霞给你送去,希望你俩有话好好说,别打人,行吗?” 王红兵瞪了陈发财一眼,走了。 王红兵是个聪明人,虽然也长得高大魁梧,但打起架来不是发财的对手,好汉不吃眼前亏,见台阶就下,对付陈发财,他有的是办法。 王红兵和妻子韩秀霞关系一直不太好,经常吵嘴打架。韩秀霞不但个子高,身体也很结实。一开始和王红兵对打,双方势均力敌,后来王红兵下狠手时,她就败下阵来,躲进陈发财家中。 陈发财身强体壮,力大如牛,王红兵不敢和他直接动手。所以韩秀霞经常寻求他的保护。 特别让王红兵难以忍受的,是她经常辱骂、甚至动手打他父母的行为,最让他憎恨的是她勾引自己的仇人陈发财。当他得知有关她和陈发财造出了三大头的传言后,更让他感到无地自容。 这些事让王红兵很痛苦,他既不能公开报复,也不能声张,还要极力掩盖。因为他丢不起这个人,只能在家里拿老婆出气。 “秀霞,红兵为什么又打你?”王红兵走后,彩云问秀霞。 “他爸找他告状,说我骂人。”秀霞还在流泪。 “你是骂了吗?” “是他们先骂我的。” “公婆是长辈,回去后认个错,家和万事兴。” “长辈没个长辈样,我要是向他们道歉,他们更不把我当人了。” “王红兵是个孝子,你这样做,最后吃亏的是你自己。” “我真是命苦,嫁了他这么一个没良心的,哪像你这么有福气,嫁给陈大哥这么好的男人。” “你真是生在福中不知福啊,王红兵那么俊,那么聪明,有文化又有本事,你嫁给这样的男人还不知足,真不知你是怎么想的。” “可我不稀罕这些,我就希望有个男人真心的喜欢我、疼我就行了。” “人心换人心,你对他好,他就会对你好。王红兵是个要面子的人,你那张嘴太厉害,经常让他下不了台,他能对你好吗?你应该先从这里改一改,行不行?” 秀霞点了点头,擦了擦眼泪就走了。 发财看着秀霞离去的身影,打心里佩服妻子彩云,只用几句话就化解了这次冲突。但让他不舒服的是,她把王红兵说得那么好,显然是在给自己的仇人长脸。 他对彩云说:“我警告你,王红兵是老陈家的仇人,你是老陈家的儿媳妇,别给老陈家丢人。” “我怎么给老陈家丢人了?” “你这么说就是给他脸上贴金,给我脸上抹黑。” “我这不是给秀霞做工作吗,不像你,当着王红兵的面,把韩秀霞搂在怀里,还抱得那么紧,你说他看着能不生气吗?我都有点同情他了。” “你看秀霞吓得那样,我能不安慰安慰她吗?再说我是当着你的面,能干什么?” “还说没干什么,三大头是怎么回事?孩子都有了,还不承认,你们俩要是没那事,韩秀霞不可能躲到你怀里。” “这说明我们都很坦荡,不像你,当着我的面,打王红兵耳光,背后有说有笑,真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 “冤家宜解不宜结,冤冤相报何时了。” “妇人之见,几代人的冤仇,能解早就解了。”发财瞪了妻子一眼。 “自从两位老人去世后,两家的关系已经有所缓和,要不是你干了这种龌龊事,就不会这样,都是你惹的祸!” “我干什么龌龊事了?你给我说清楚。” “别装了,只要你和她断了,我就既往不咎。” “身正不怕影子斜,你愿意怎么想,那是你的事,反正我什么也没干。” 愤怒的王红兵回到家中,拿起菜刀狠狠地砍在菜板上:“陈发财,你个王八蛋,竟敢当着我的面,抱着我老婆不撒手,小心哪天我非剁了你不可!”他从水缸里打了一盆凉水,把头扎进去,使劲地在水中摆动,不停地安慰自己:冷静、冷静! 晚上,王红兵从大哥家门前过,被他大嫂喊住:“告诉你,秀霞和发财又去那片高粱地里了,现在可能已经热乎上了。” “你看见了?” “我还能骗你?” 王红兵回到家,发现妻子确实不在家,便拿着手电和扁担,和他大嫂一起奔向那片高粱地。两人蹑手蹑脚,小心翼翼地向前探寻,走了没多久,王红兵就听见一种不寻常的声音,他马上就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随即打开手电,发现妻子正和发财紧紧地抱在一起,怒不可遏的他禁不住大吼一声:“两个畜生!”他刚举起的扁担还没落下,就见发财拿起身边的铁叉猛地向他捅来,吓得他“啊”的一声大叫起来,这个尖叫声把熟睡中的韩秀霞给惊醒了:“你怎么了?” 王红兵随即坐起来,望着眼前的妻子,知道又做噩梦了。 他躺下后,久久不能入睡,发财和秀霞两人抱在一起的那一幕总是在他眼前不停地浮现,这不仅让他想起白天发生的事,还想起他大嫂和他说的两人在北河湾高粱地里的那一幕,他越想越气愤,忍不住狠狠地踹了韩秀霞一脚。 刚要入睡的韩秀霞,不禁大吼一声:“你神经病啊,踹我干什么?” “我警告你,再敢朝发财那里跑,我就打断你的腿!”王红兵说出这句话,心里觉得舒服了一些。 盛夏时节,骄阳似火。快晌午了,彩云和玉兰从老虎塘割猪草回来,走进一块高粱地,玉兰见到一种猪爱吃的野菜,便蹲下去挖。彩云也坐下来乘凉,看着挖野菜的玉兰,她触景生情,想起十四年前,就在这片高粱地里,她和她的初恋李大志挖野菜时,遭遇日本兵枪击,幸亏李大志的掩护才幸免于难。她希望大志的在天之灵,能够感受到她对他那种挥之不去的眷恋。 回家的路上,玉兰问母亲:“妈,开学后我哥该上二年级了吧?” “是啊,听说你哥的成绩还挺好。” “我也想上学!” “那你弟弟怎么办?” “可以让妹妹看他。” “不行,她太小。” “学校这么近,下课了我也可以回来看看。” “村里这么多女孩,你看有几个上学的?” “你和我爸一样,就是重男轻女。” “怎么又把你爸给扯上了?” “上次我爸跟您说的我都听见了。” “你听见什么了?” “我爸说,丫头上学没用,嫁出去的姑娘泼出去的水,白扔钱。” “你也别怪你爸,重男轻女的现象在农村很普遍,你知道养儿防老、传宗接代和家族势力是什么意思吗?” “不知道。” “你看老王家兄弟多,人多势众仗势欺人。队里什么事都是他们说了算,当队长总是老王家的人,如果有文化还能朝上爬,家族势力会越来越大。” “我不管这些,我就是想上学。” “想上学是好事,你可以跟我一起参加扫盲班,一样能够学文化。” “你们那儿都是大人,没有小孩,我不去。” “你去了就有小孩了,还有我和你哥也可以教你,只要你想学,办法总是有的。” 已过了午饭的时间了,彩云和玉兰才回到家中。玉兰拿起毛巾递给母亲擦汗,自己用葫芦水瓢从水缸中舀起半瓢水,“咕咚咕咚”一饮而尽。 玉兰抓起一些猪菜,冲着母亲说:“妈,我去喂猪。” “吃了饭再喂吧。” “不行,它们饿了,我先喂它们一些新鲜猪菜。” 一年前家中买了两头小猪,一直是玉兰负责喂养,现在已有一百多斤了。玉兰每天除了给它们煮猪食喂养,还经常喂它们一些新鲜的猪菜。 第四章 1958年7-8月 烈日终于躲进西山深处,劳累一天的人们大多在自家门前的晒场乘凉,彩云前天扫盲班落了一次课,来到王红兵家想请他给补课。 “王老师在吗?” “在,请进。” 彩云进来后,发现王红兵只穿了一个短裤,坐在西厢房的三屉桌前看报纸,彩云问:“报纸上有什么重要新闻吗?” “有!各地都在成立人民公社,我们这估计也快了。”王红兵说着便站起来,让彩云坐下。 “人民公社是什么意思?” “上次我在课堂上已讲过了,你没来。” “我来就想请你给我补补课。” 王红兵拿起一张纸,在上面写了 “人民公社的优越性是一大二公”和“鼓足干劲、力争上游、多快好省地建设社会主义的总路线”两行字,然后让彩云坐下,他站在彩云的身旁,一边教彩云认字,一边教她如何写。 彩云很快就认识这些字,而且还能默写下来。 王红兵对彩云的聪明和智慧非常欣赏,更被她的好学、能干、善良的品质所征服,从而使他对彩云的心态发生了巨大的改变。 起初,王红兵想占有她,只是想报复陈发财——你动我的女人,我也动你的女人。后来他发现自己在不知不觉中喜欢上了这个女人,而且他感觉到彩云也喜欢他。 特别是最近这几天晚上,他总是梦见彩云和他抱在一起,尽情享受着那种快乐。这次她上门是真的来补课,还是像梦中那样呢? 他深情地看着眼前的彩云,似乎进入梦境之中…… 他把手搭在彩云肩上,慢慢地向下滑去,并在她耳边轻轻地对她说:“彩云,我爱你!” 彩云立即起身要离开,王红兵猛地把她搂在怀里…… 彩云用力掰他的手,用请求的语气对他说:“别这样,让你老婆看见了多不好。” “她带孩子去娘家了,今晚就我一人。”王红兵心想她是在明知故问。 “你父母呢?” “天太热,他们都用凉席在门前晒场过夜,你不用担心。” “那也不行,快松开!” 王红兵不但没松开,反而抱住她,将其摁在床上…… 关键时刻,彩云在他肩部使劲咬了一口,疼得他叫起来,彩云趁机匆匆逃脱。 彩云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在门前转了两圈,待心情平静了一些才回到家。正在屋里卷烟的发财见到便问:“你去哪了?” “我拉了一节课,找王红兵给我补课去了。” “补什么课,要这么长时间?” “天太热,补完课我在外面乘凉来着。” 彩云产后奶很少,狗蛋只能以面糊为主,体质一直不太好,显得很瘦小。 发财费了半天劲,抓了一只老母鸡,彩云见了问他:“你抓它干什么?” “我准备杀了给你补补身体。” “你敢!赶紧给我放了。” “为什么呀?” “你没听人说啊,‘七千分八千分,不如老母鸡窝里蹲’(指一个劳动日值不如一个鸡蛋),这是家里的摇钱树,就靠它下蛋换一些零花钱,你把它杀了,不就断了财路了吗?” 说服不了妻子,发财只好背着渔网和鱼篓去撒网。在这方面发财算得上是个高手,他每次都不会空手回来。这次也不例外,网到的鱼和虾足够全家饱餐一顿。 发财挑了几条鲫鱼,亲自动手熬成鱼汤给妻子喝。彩云喝着丈夫亲手熬的鱼汤,心里感到暖暖的。 一周后,发财问彩云:“这周两次的扫盲班学习你怎么都没去?” “这几天脑子有点发蒙,学不进去。” “最近你和王红兵见面怎么不打招呼了,两人都低头躲着走,这是怎么了?” “没有啊,你肯定看错了。”发财的疑问提醒了彩云,应该和王红兵保持正常的往来关系,以免发财猜疑。 彩云对发财说:“晚上我和玉兰去唐岭看电影,你去吗?” “我不去,你们去吧。” 彩云去老虎塘洗衣服回来,正好与王红兵走个对面,王红兵又立即低着头想绕开走过去,没想到彩云喊了他一声:“红兵,出去啊?” “嗯,出、出、出去一下。”王红兵结结巴巴地说,他心里有点紧张,不知道彩云想干什么。他环顾四周没人,心里才踏实一点。 “上次你教的‘总路线’三个字怎么写啊?” 王红兵听到彩云这么一问,悬着的那颗心终于落地了。 王红兵用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下,彩云还是不明白,便把手伸到王红兵面前,道:“你在这儿写。” 王红兵怀疑陈发财此时正在附近盯着他们,他仔细观察了一下,确认没人,他才在彩云手掌上一笔一划地认真地写,直到彩云说:“好了,我会写了,谢谢你!”王红兵才如释重负,看了彩云一眼才离开。 王红兵心想,自从登门求教那晚起,彩云连扫盲班学习也不参加了。今天她又主动和他说话,不但笑容满面,而且还让在她手上写字,又让他想入非非,他是好了伤疤忘了疼。 彩云望着王红兵离去的身影和近日的表现,担心上次的事,会不会得罪了他,从而给老陈家和王家增添新的矛盾。俗话说,远亲不如近邻,上次难产的事使她深有感触。 但王红兵那次的行为确实让她愤怒,咬伤他完全是迫不得已而为之,觉得自己没有错,唯一感到遗憾的就是下口太狠。 发财得知村里要召开重要会议,要求各家各户派一名代表参加会议。他对彩云说:“晚上开会你去吧。” “你一个大老爷们,开会老让我去,像话吗?”彩云带着埋怨的口气说。 “我听了记不住,还不如你回来说得更明白些。” 彩云拿着小板凳和扇子来到晒场会议室。生产队的晒场设在村西边,虽然离村子远了一些,但那里地势高,不会被水淹,收割季节安排男同志轮流值班看守,比较安全。 西晒场北边建有一排房子,主要用作仓库和会议室等,南边也有一排房子,主要是粮库和堆放杂物的库房,还有一个已废弃的老油坊。晒场东北二百米是王家峪小学。 彩云虽然没上过学,但她聪明好学,每次参加扫盲班学习,都认真背、认真写。几年下来也认识了不少字,平时也乐意参加一些会议,学习一些新东西。 发财记性不好学完就忘,慢慢地就不参加了,对开会也感到厌烦,不愿参加。 会议时间不长,彩云刚回来,发财就问她:“开会干什么?” 彩云说:“大队书记杨少文来传达上级会议精神。” “什么大队书记?” “现在成立人民公社了,原来的乡镇全部改为人民公社,合作社改为生产大队和生产队,取消自留地,土地和农具都归生产队集体所有。以后我们这儿就叫唐岭公社王家峪大队王家峪生产队,大队部就设在我们王家峪村,今天来传达会议精神的就是新上任的大队书记杨少文,他还宣布了王红奎为我们王家峪生产队队长。”彩云认真地向发财传达会议精神。 “土地可是我们的命根子,没了自留地,今后的日子就难了。”发财说。 “这是上面的政策,谁也没办法。” 傍晚,发财去水井挑水,韩秀霞带着三大头正在水井旁洗衣服,发财问:“洗衣服干吗还带着孩子,他爷爷奶奶呢?” “一个住院,一个去陪床,几个孩子都扔给我了。”韩秀霞说。 发财见王红兵正背着粪筐从韩秀霞背后走过来,便蹲下搂着三大头问:“小宝贝,几岁了?” “四岁了。”三大头说得很干脆。 “这孩子的头确实不小。” “要不说像你呢。”韩秀霞说。 “头大就像我啊?” “还有那长脸、凸嘴,都很像你。” “你家王红兵老说我是一张驴脸上长了一个猪嘴,看他以后还说不说了?” “你别听他瞎说,嘴大吃四方,说明你是有福之人,那张长脸长在你那里显得更俊,他显然是在嫉妒你。” “你是第一个说我长得俊的女人,真让我高兴。” “萝卜白菜各有所爱,我就喜欢你这样的男人。” 发财听了心花怒放,他抱起三大头对着水桶的水,反复比较察看后,对秀霞说:“这孩子还真像我,会不会真是我的?” 韩秀霞知道陈发财是在开玩笑,但还是警告他:“别瞎说,本来王红兵就怀疑这孩子是你的。” “凭什么怀疑,就因为长得像我?”发财觉得不可思议。 “还有就是他大嫂从中挑拨离间,说王红兵每次打我时,我都跑到你家躲在你怀里哭。” “他大嫂就是一个搅屎棍子。” “这个臭娘们可能编了,污蔑我挤眉弄眼勾引你,说得可难听了,我都说不出口……” “你应该抽她。”发财打断韩秀霞的话。 “我哪敢啊,上次就因为我骂她,便怀恨在心。接着就不择手段的诬陷我、报复我,所谓三大头像你的事最早就是她传开的。”韩秀霞显得无可奈何的样子。 “嘴长在别人身上,爱怎么说就怎么说去吧。不过有个事我提醒你,下次王红兵再打你,你可以躲到他大哥家,那不也是你邻居吗?”发财想起了彩云的话,给韩秀霞出了个主意。 “你可不知道,有一次我跑过去,他大哥不在家。王红兵追过去后,她就把门插上,抓住我的头发,非让我承认我和你在北河湾高粱地里干那事,我越说没有,她就越来劲,让王红兵狠狠地打我,差一点没把我打死。” 韩秀霞越说越愤怒,洗衣的棒槌举得越来越高,频率也越来越快,衣服被她捶打得水星四溅,直到她发现发财的脸上被溅的水珠往下流时,才举起衣袖在发财脸上擦了一擦,道了一声:“对不起。” “没关系。”发财也礼貌性的给秀霞擦了一擦。 “就凭她这么一说,王红兵就信了?”发财问。 “她说得有鼻子有眼的,王红兵能不信吗?” “这都是你这嘴惹的祸,你应该改一改,不要动不动就骂人。”发财诚恳地劝说她。 “改不了,天生的,不像你们家彩云嘴甜会哄人,不过你可要看紧点,小心她给你戴绿帽子。”韩秀霞很认真地说。 “不会的,彩云不是这种人。”发财表面上显得很自信,但内心还是有点犯嘀咕,因为他发现彩云有时看王红兵的眼神有些特别。 “算了吧,这种事只能瞒过你这种没心没肺的男人,瞒不过我们女人。” “那你说她跟谁好了?” “你是真不知道还是故意装蒜?” “别卖关子了,你说她究竟跟谁好?” “你老婆经常以学文化为借口,到我家勾引王红兵。有一次,我从娘家回来,她和王红兵在房里说的话,让我听见了。” “她说什么了?” “她跟王红兵说,像你这样英俊、潇洒的男人,找什么的女人找不到,偏偏找了这么一个老婆,要什么没什么,就会骂人。气得我一脚把门踢开,你老婆衣扣都没来得及扣,用手抓着就跑了。” “你可能看错了,彩云不是这种人。” “行,是我看错了,就当我没说,你快走吧,要是让王红兵看见就麻烦了。” 发财回头看见王红兵就站在离他们不远的地方偷听,他故意抱着三大头问王红兵:“红兵,你看这孩子长得像我吗?” “陈发财,你等着,我饶不了你!”王红兵瞪着眼背着粪筐走了。 发财和王红兵走后,韩秀霞感到心慌意乱,她不知道王红兵是什么时候过来的,也不知道他是否听到了他们的对话。 她后悔自己不该如此近距离的与发财说话,更后悔不该给发财擦脸,万一要是被王红兵看见了,他更相信他大嫂说的那些鬼话都是真的。 韩秀霞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将洗好的衣服装进篮子里,背着三大头,提着篮子走走停停、停停走走,终于来到家门口。 她伸出颤抖的手轻轻地推开大门,看见王红兵正低着头坐在堂屋中央的桌前抽烟,她胆战心惊地跨入家门。 王红兵从水井那里回来,将粪筐扔到后院,筐子里的粪便撒得满地都是。回屋后把前后门全部关上,独自一人躲在家里抽烟。 他现在什么人都不想见,点了一支烟,抽了没两口就掐了。接着又点了一支,他心中的怒火正在熊熊燃烧,他克制不住自己愤怒的心情。 韩秀霞和陈发财的对话,王红兵听得仔细,句句都在他的耳边不停地盘旋。特别是那句“我就喜欢你这样的男人”,让他如同五雷轰顶,之前的一些传言和疑团终于有了答案,看来三大头还真是他们俩搞出来的。 因为他清楚地听见,发财问她三大头是不是他的时,她是怎么回答的。更让他愤怒的是她竟然夸他长得英俊,还当着发财的面说她喜欢他。 不仅如此,她竟敢当着他的面,和陈发财两人紧紧地搂抱在一起。 他突然想起他大嫂描述的这对狗男女在一起狂欢时的许多细节,还有他亲眼看的她给陈发财擦脸,陈发财又给她擦脸的一幕,两人显得那么亲热。 他确认自己的老婆就是一个骚货,他脑海里立马浮现出她和陈发财,在北河湾的河滩上,两人干的那些龌龊事。这一腔怒火不发出去他会疯的,想到这他把后门插上,就等这个小骚货回来。 韩秀霞进门后,王红兵就起身过去把大门插上,韩秀霞惊慌地问:“你插门干什么?”韩秀霞感到害怕。 “现在就我们俩,你老老实实跟我坦白,你和陈发财交头接耳谈了那么长时间,都说了些什么,只要你如实跟我说了,我就饶了你。” “没说别的,就说他老婆生孩子难产时,怪我没过去帮忙。” 韩秀霞低着头用事先准备好的话回答他。 王红兵走过来抓住韩秀霞的头发向上一揪:“抬起头来,望着我,你是怎么跟他说的?” “我说我不知道她难产的事,我当时确实不知道。” 韩秀霞战战兢兢地说。 “后来又说了些什么?”王红兵步步紧逼。 “后来、后来、后来就说他小儿子的事。” 韩秀霞知道王红兵会审问她,提前做了准备,可能是太紧张,一下子想不起来该说什么了,嘴唇也在颤抖。 “看来你是不想说,那我就让你在这儿好好想一想,想好了再告诉我。” 说着,王红兵拿了一根绳子,抓住韩秀霞的双手猛地向背后一拧,韩秀霞使劲进行挣扎,最终还是让王红兵给捆住了双手。 “你要是不信,可以问一问陈发财。” 韩秀霞知道他不会去问陈发财,也觉得王红兵可能没听到他们俩的对话。 她一提陈发财,王红兵更火了:“陈发财、陈发财,你就知道陈发财,我要看看你那个野男人,今天怎么来救你。” “你嘴放干净点,不许侮辱我们。”话一出口,韩秀霞觉得有点不妥。 “我们?看来你跟陈发财真是分不开了,今天我要好好教训你。” 说着,王红兵又拿出一根绳子,将韩秀霞的两个腿捆在一起,用事先准备好的粗麻绳拴住她的双手,吊在屋梁上。 他用手拍了拍韩秀霞的脸,狠狠地说:“我再给你一次机会,只要你如实告诉我,你俩今天说了什么?干了什么?我就放了你,否则的话,我饶不了你。” “王红兵,我再一次告诉你,我们别的什么也没说,你别疑神疑鬼,我从来都没做过对不起你的事......” “你个骚货,你当我不知道,你们俩说的话我都听见了,你还敢狡辩。” 王红兵没等秀霞说完,就抡起一根粗麻绳在她身上使劲抽打,一边打一边骂:“我今天非打死你不可,你这小骚货、骚货、骚货..... “你妈才是骚货、骚......” 炎热的八月,本来衣服穿得就少,韩秀霞被打得有点忍不住了,开始骂人,王红兵立即用毛巾塞住她的嘴。 王红兵气得失去了理智,他把这绳子放到水缸中浸湿了,又扒开她身上的衣服,用湿透的绳索,更加疯狂、更加残忍地抽打自己的女人...... 他看见被吓得哇哇大哭的三大头,飞起一脚,踢在三大头屁股上,嘴里还骂着“你个小杂种!” 陈发财离开水井回家后,觉得王红兵今天被他气着了,心里感到很舒服,终于报了一箭之仇。但他有点担心秀霞,因为他知道,王红兵早就站在他们身后,应该听到他们的对话,也应该看见了秀霞给他擦脸的举动。他悄悄地来到王红兵家门口观察了一下,没发现什么异常,就回去了。 发财抱着狗蛋在外面散步,心里觉得还是不踏实,再次来到王红兵家门口仔细观察了一下。他听见屋里有孩子的哭声,好像还有一种啪、啪、啪的响声,他推了推大门,没推开。 他用手指捅破窗户纸向里看,发现秀霞被扒了衣服吊在屋梁上,王红兵抡起的绳子抽打在秀霞裸露的后背和大腿上,她的头已被撩起的衣服裹住,只见被裤子裹住的腿还在下面不停地摇摆、挣扎...... “住手!王红兵,你疯了!”陈发财见状怒不可遏,伸手撕掉窗户纸,冲着王红兵怒喊。 王红兵听到陈发财命令他住手,顿时觉得一股怒火在全身燃烧,他扔下绳子,举起洗衣棒槌,朝秀霞身上疯狂猛击,嘴里不停地在怒吼:“臭**,你野男人来了,赶紧喊他救你,要不然我打死你!” 除了王红兵的怒吼和令人心颤的噼啪、噼啪响声外,只能隐隐约约听见韩秀霞沉闷痛苦的哀求声,陈发财觉得要出人命,他立即跑去找王红兵大哥王红奎,因为王红兵就怕他大哥。 王红奎闻讯跑过来,看到王红兵还在举着棒槌一边骂一边打,大吼了一声:“红兵,给我住手!” 王红兵听到大哥的声音,举起的棒槌才慢慢地落下来,扔到地上。 “赶紧把秀霞给我放下来!”王红兵看了看大哥,很不情愿地把韩秀霞放到地上,取下塞在她嘴中的毛巾。 只见秀霞身体微微地抽动了几下,发出微弱的**声。王红兵看着几乎不能动的秀霞,才俯下身子把她抱上了床,但始终未开门。 突然,一道闪电划破了夜空,接着便是隆隆的雷声,那雷声好像从头顶滚过,然后一声巨响,炸了开来,让人心颤。发财把狗蛋紧紧地搂在怀里,快步跑回家中,立即关上门窗。 一道道闪电交错闪烁,点亮了黑暗的夜空。阵阵狂风卷来,把门前的树枝刮得来回摇摆,狂风卷着暴雨重重地砸在窗上,发出“噼噼啪啪”的响声,房顶上也传来“哗啦哗啦”的怪声。 发财有点担心,披上蓑衣来到门外,见到一些茅草在空中盘旋飞舞,房顶上的稻草正被无情的狂风撕开掀起,随风飘去...... 发财家的房子属于土坯茅草房。房屋骨架由木头和高粱秆构成,房顶上铺的是稻草。时间久了,由于稻草霉烂腐朽,遇大风很容易被掀起。 好在这次暴风雨时间很短,被破坏的面积不是很大。雨后发财补充一些稻草,还可以正常居住。邻居王红兵家的房顶质量较好,只是局部有些松动,但还是进行了大修。 韩秀霞被王红兵暴打后,一直卧床不起,这让陈发财感到内疚,他原本只是想气气王红兵,没想到会造成如此严重后果。他觉得对不起韩秀霞,想请彩云前去看望一下。 彩云感到奇怪,问发财:“你怎么想起来要去看她?” “据说她被王红兵打残了,怪可怜的,你去安慰她几句。” “她被打是不是跟你有关系?” “跟我有什么关系?肯定又是骂她公婆了。” 彩云不太情愿去看望秀霞,因为她每次去请教王红兵时,秀霞总是说些带刺的风凉话,她听着不舒服。为了邻里关系,彩云还是按丈夫的意思,带着一些鸡蛋去看望韩秀霞。 王红兵正在家抽烟,见彩云提着个小篮子过来,便起身和她打招呼:“你这是干什么?” “我来看看秀霞,给她带点鸡蛋补补身子。” “来就来还带东西干什么?” “我的一点心意。” “秀霞一直昏睡,我看她醒了没有?”彩云和王红兵来到西厢房韩秀霞床前,见她还是闭着眼。 “秀霞,醒一醒,彩云看你来了。”王红兵对着韩秀霞喊了一声。秀霞没反应,彩云又问了一声:“秀霞,你好一些了没有?” 韩秀霞还是没反应,王红兵拉着彩云:“算了,让她睡吧,等她醒了,我告诉她你来看她了。” “你怎么把她打成这样?” “你要是知道她和发财说了什么,你就明白我为什么这样打她。” “他俩说了什么?” 王红兵把他听到的一些内容全都告诉了彩云。 第五章 1958年8-10月 韩秀霞被打后不久,大小便就开始失禁,王红兵便和她分开睡。夜间床上的屎尿也没人管,韩秀霞更是生气,一直不愿和王红兵说话,只要他一过来就装睡,所以王红兵以为她白天也经常昏睡。 其实,彩云进来时,韩秀霞并没睡着,但她不想和彩云说话,所以,只是装睡。 彩云回家后,发财急着询问秀霞的伤情,彩云没搭理,反问发财:“我再问你一遍,韩秀霞被打跟你有没有关系?” “韩秀霞和你说了什么?” “说你们俩在水井旁聊得挺好,可能让王红兵听见了。” “她和你说这些干什么?” “这你别管,你就说有没有这回事?” “有这么回事又怎么了,你是不是心虚了,怕韩秀霞告诉我你和王红兵干的那些好事?” “你别听她胡说八道,我和王红兵什么事都没有。” 彩云想,如果王红兵所说属实,说明两人关系确实不一般,难道三大头真是发财的种?韩秀霞自己男人长得那么俊,怎么会看上发财那张脸?她有点想不明白。就在她陷入沉思之时,突然听见门外有人喊:“彩云,彩云,玉兰出事了。” 彩云慌忙跑出去,就见哑巴父亲赵志良抱着玉兰,另一位村民背着一个男孩来到彩云家门口。 “玉兰掉到老虎塘,这个男孩下去救她,两个孩子喝水太多,现在玉兰昏迷,这个男孩还好。” 赵志良把玉兰放到床上,向发财和彩云讲述了有关情况。 彩云见玉兰脸色青紫,口腔、鼻孔还有泡沫,肚子涨胀得很厉害。大家一起动手,将两个孩子放在长板凳上,不停地拍打后背。两个孩子均吐出许多水,男孩很快恢复正常,玉兰也慢慢醒过来。 玉强一直在关注玉兰的情况,当他看见那个已恢复正常的男孩后,惊讶地喊道:“有涛,是你啊!” “玉强,她是……”有涛指着玉兰问。 “她是我妹妹。”玉强拉着有涛来到玉兰跟前:“玉兰,这是我同学有涛,是他救了你。” 玉兰吃力地坐了起来,说了声:“谢谢你!” “不用谢,你没事就好!” 彩云过来搂着有涛:“好孩子,你没事吧?” “我没事,我该回家了。” “你是哪个村的?多大了?” “妈,他是杨家岗的,叫张有涛,是我同学,比我大一岁。”玉强抢着跟母亲说。 彩云让发财带了些鸡蛋,和玉强一起送有涛回家,上门表示感谢。 事后,彩云和发财才得知事情的经过。那天下午,玉兰放牛来到老虎塘,因天气炎热,这个高大又暴脾气的水牛,一头扎进水塘不上来,玉兰牵着牛绳使劲向上拉,没想到这牛猛地一甩头把玉兰扽入水中。不会游泳的玉兰正在深水中挣扎,放学路过这里的张有涛见状立即跳入水中去营救。 当他游过去时,已沉入水下的玉兰紧紧地抱住有涛的腿不松手。他立即潜入水中,掰开她的手,准备将她抱出水面时,发现她的腿被水草和牛绳缠绕在一起,怎么也抱不起来。无奈之下,他只能一边喝水,一边将缠在玉兰腿上的水草和绳子解开。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将其救上岸。 精疲力尽的他因灌水太多,无力上岸。后被赵志良发现,将其抱上来,和玉兰一起送到彩云家中。 为了安全起见,发财找生产队长协商,给玉兰换了一头性情温和的老牛让她放。玉兰接过这头老水牛后,发现它经常用角尖、蹄子在身上乱挠。有时将脖子和屁股往树上乱蹭,玉兰知道它身上肯定有虱子。 她仔细看了看,原来它的背部、脖子、屁股和大腿上,虱子一片一片密密麻麻的,难怪它这样,肯定痒得难受。她回家做了一个小竹签,拿着牛皮纸,做成漏斗状,将老牛身上的虱子用竹签刮落到纸漏斗里,然后用草和腐朽树叶将其烧死。几天下来,老牛身上的虱子被玉兰清除得差不多了,老牛也平静了许多。 牛是有灵性的,你对它好,它也会回报你。自打这以后,老牛每次见到玉兰这个小主人,就会抬起头来“哞”得叫一声,玉兰觉得,这是老牛跟她打招呼,她便上前摸摸它的头。 老牛已经很瘦了,一根根肋骨都能看得很清楚。脊背上的脊骨明显地凸出来,皮肤的皱纹很深,特别是脖子上固定牛轭处,那种僵硬的老茧,是它一辈子勤勤恳恳为人类辛勤耕耘的见证。 如今它老了,有点干不动了,但它不服老,仍然在田间拼命地耕耘着。玉兰经常早早就到田间等着老牛,希望犁田的人能早点收工。但有一次,其他犁田的人都收工了,唯独她的老牛还在干活,她跟犁田的人嚷嚷起来,犁田的人跟她解释,还剩一点一会就完。 她见老牛累得口吐白沫,鼻子上的汗直朝下流,便去拔了些青草,递到牛嘴跟前。老牛哼了一声,两个鼻子眼喷出一股热气,她知道老牛生气了,好像对她说:走开,别打扰我干活。她见老牛又低着头,伸直了脖子,使劲向前顶,它要把这块田全部犁完再休息。 收工后,玉兰觉得老牛太累了,不忍心骑它,只是拉着牛绳,把它牵到一个水沟旁,让它喝了一些水,又给它头部洗了洗。然后,把它牵到一个水塘,让它泡在水里休息。 老牛泡在水中,闭着眼睛,甩动着尾巴,扇动着两只耳朵驱赶蚊蝇,悠闲地磨着牙,好像对它的小主人说:“你看我多舒服呀!” 老牛泡好澡,玉兰牵着它,来到西山脚下,她将牛绳盘在牛角上,让它自由自在地吃着青草。自己躺在草地上,仰望着湛蓝的天空,凝视着在空中盘旋的小鸟,不由自主地哼起了电影《护士日记》的插曲《小燕子》。 老牛围着她,偶尔舔一下她的脚背,或轻轻蹭一下她的小腿,就像一个老顽童,与她嬉戏一番。 玉兰一高兴,立即站起来,在老牛跟前唱起了她最喜欢的少儿电影《祖国的花朵》的插曲—— 让我们荡起双桨, 小船儿推开波浪, …… 她边唱边舞,老牛抬起头,瞪大了眼睛,默默地注视着她。突然,它“哞、哞”地叫了两声,头也开始摇起来,两个角也跟着摆动起来。 玉兰不但歌唱得好听,而且嗓子也很响亮,几个小伙伴也跑过来,跟他一起唱一起跳。老牛的四条腿也开始微微地抖动着,有时还抬起蹄子,就像一个老顽童,跟小朋友们一起舞起来。玉兰很快就和这头老牛成了好朋友,称它为老顽童。 有一天,正在放牛的玉兰看见有涛背着书包来上学,便主动上前打招呼:“有涛哥,谢谢你上次救了我!” “你已经谢过了,不用再谢了。” “要不是你,我就没命了。” “以后不要跟牛较劲,必要时你可以松开牛绳。” 玉兰听了点了点头,老牛听了也“哞”了一声,意思是说,你放心吧。 九月八日晚,王家峪生产队召开全体社员大会,大队书记杨少文正在做工作动员:“社员同志们......现在有许多公社都在‘放卫星’,我们公社也不甘落后,要求我们迅速行动起来。为响应上级号召,大队党支部决定,在你们生产队放一颗大卫星,就是要培育亩产超三万斤的水稻‘卫星田’......” 发财听到这,随即站起来问:“杨书记,你见过亩产超千斤的水稻吗?” “现在是人民公社了,我们必须打破旧思想旧观念的束缚,充分发挥人民公社的优越性,牢固树立‘人有多大胆,地有多大产’的思想,只有这样,才能创造奇迹。这项任务很艰巨,由我亲自挂帅指挥,大家有信心吗?” “有!我们一定完成任务。”王红兵右臂高高举起向书记表决心。 “很好!还是王红兵思想觉悟高。 连续几天的创建“卫星田”工作,让彩云感到很疲惫,倒到床上就睡着了。一觉醒来,听到滴答滴答的响声,她敏锐地意识到下雨了。 她坐起来看了看,发现房屋多处漏水,床上的被子有两处被雨水淋湿了。可四个孩子睡得正香,她喊醒了发财,想把床挪到不漏雨的地方,让孩子们睡个安稳觉。找了半天,找不到这样的地方,只好用水盆和水瓢承接漏雨。 四个房间内摆满了接水的碗和瓢,床上接水的水盆刚放上没有一会,就被孩子们翻身掀翻了,水全部扣在被子上。为了不影响孩子们睡觉,彩云坐在床上,用手举着水盆承接房屋漏下的雨水。 发财看了心里很难受,彩云和他结婚八年了,没过上一天好日子,可彩云从来都没有埋怨过他。发财在心里合计,秋后把两头猪卖了,翻盖房屋、让一家人有个不漏雨的窝。 “卫星田”开镰收割的那一天,县、乡领导到现场进行监督,一些媒体记者也前来采访,还有一些技术人员和农业专家前来观摩。 密密麻麻、一层又一层金灿灿的稻穗堆满了“卫星田”,收割从上午开始,一直到深夜才结束。 经现场脱粒、过磅,一共33159斤,队长王红奎当场宣布,水稻“卫星田”亩产30145斤。 现场立即响起一片掌声,领导们分别与大队书记杨少文和队长王红奎握手祝贺,请他们介绍经验和体会。 杨少文说:“舍不得金弹子,打不了金凤凰,舍不得千斤种,收不到万斤粮,密植最重要。” 有记者问:“你们的‘卫星田’面积是多少?” 王红兵抢着答道:“1.1亩。” 记者们忙着采访,几个农业专家询问有关种子、深耕、密植、施肥、通风等技术问题,王红兵一一做了解答。 专家们听了仍感到疑惑,还想继续追问,站在一旁的陈发财突然冒出了一句话:“别听他胡说八道,全是骗人的把戏。” 记者、专家和领导们闻声追了过来,把发财团团围住,记者们争先恐后请他接受采访。大队书记杨少文对这突如其来的意外情况目瞪口呆,一下子懵了,不知所措。 彩云见状立即上前拉着发财对大家说:“对不起,他是我丈夫,他这儿有问题。”彩云指着自己的脑袋说。大家明白了,原来他大脑有毛病,随即散去。 发财低着头跟彩云走了,他没想到自己随口一句话会引来这么多人的围追。面对记者的逼问,他瞠目结舌,头上直冒冷汗,彩云过来拉他走,正好给他解了围。 第二天晚上,大队组织在西晒场放电影,彩云背着狗蛋,全家出动去看观看。听说放电影,周边的人都赶过来,整个西晒场挤满了人,连草垛上和房顶上全部坐满了人。电影原定七点半开始,由于片源紧张,几个放映点需要跑片。直到快八点,片子还没到,杨书记找到彩云:“大家提议让你给同志们唱首歌,你看怎么样?” 彩云问:“可以,您看唱什么合适?” 杨书记道:“就是娱乐,唱什么都行。” “好的。” 周边几个村都知道彩云嗓子好,唱歌好听,只要有什么活动,都希望能听到彩云唱歌。 “各位请注意,片子正在路上,一会就到,利用这个空闲,请张彩云给大家唱首歌,大家欢迎!”杨书记拿起铁皮喇叭筒,站在一个矮草垛上向大家喊话。 彩云也站上去对大家说:“我给大家唱一首《马路天使》的插曲《四季歌》,希望大家喜欢”: 春季到来绿满窗,大姑娘窗下绣鸳鸯。 忽然一阵无情棒,打得鸳鸯各一方…… 彩云的歌声博得观众雷鸣般的掌声,许多人在起哄,有的人吹起了口哨“唱得真好!” “这歌声就像她人一样美丽动人!” “再来一个!” 杨书记见状,赶紧喊了一嗓子:“感谢彩云动人的歌声,有机会请她再给大家唱,现在片子已经来了,下面请大家看电影。” 电影散场后,发财问彩云:“我听见有人喊,‘彩云,我爱你’,这是谁呀?” “是吗,我怎么没听见?有也没什么,都是瞎起哄,喊着玩的,你可别当真。” “就你爱出风头,我看你就是存心在勾搭男人。” “你又来了,这是杨书记让我唱的,我能当着这么多人驳他面子吗?” “你老是有理。” 新米下来了,彩云开始制作米糊给狗蛋吃。她把大米放在水中浸泡后取出,放在“碓窝”(石臼)用“碓头”(与碓窝配套用)舂成粉状,晒干后就成为米粉。吃的时候先把水烧开,然后把米粉倒入锅中,不停地搅拌,米粉就变成米糊了,狗蛋挺爱吃。 进入十月份,各地都在大办公共食堂,王家峪也不例外,把晒场旁边堆放杂物的两间房子腾出来,改造成公共食堂。 食堂所需的锅碗瓢盆、蔬菜粮油等全部取之于各家各户,家禽家畜全部收归生产队所有。 一大早,队长带领一帮年轻人拉着板车挨家挨户进行收集。 队长每到一家,都跟大家说,以后吃饭不要钱了,你们可以放开肚皮随便吃。发财和玉兰守在猪圈门口,死活不让把猪赶走,最后队长示意先撤。 食堂配备四名炊事员,大家都知道张彩云做饭好吃,所以被安排到食堂当炊事员。 中午食堂正式开业,全队一百多人齐聚食堂排队就餐。食堂杀了一头猪,午餐有荤有素很丰富,大家放开肚子吃得很开心。食堂规定,可以随便吃,但是不许带走,行动不便的除外。 早晨一起来,玉兰发现自己喂了一年多的两头猪没了,她想肯定是生产队给赶走了,立即跑回家,见到父亲就哭,拉着父亲的手想把猪要回来。 发财领着女儿找到队长王红奎。队长带着发财和玉兰来到生产队新砌的猪圈,对发财说:“你看,全队各家各户的猪都在这里,包括我家的两头猪,一共三十二头,无一例外。现在是人民公社了,今后不管什么东西,都不分你我了,也不需要个人花钱了,生老病死、婚丧嫁娶、衣食住行、吃喝拉撒睡、孩子上学、养老等等全部由公社包了,你就回家偷着乐吧。”发财听了,半信半疑,拉着玉兰回家。 玉兰提着一篮子猪菜来到生产队的猪圈,她一眼就看见自己喂了一年多的那两头猪。她拿着猪菜在猪圈外“噜噜噜噜”的一喊,那两头猪就像认出主人似的使劲向前冲。她把猪菜朝它们扔过去,看到它们又吃到自己亲手打回来的猪菜,她笑了。 队长王红奎从公社开会回来,连夜召集队委会,研究布置全民大炼钢铁的重要工作任务。彩云为他们做了丰盛的夜餐,他们一边喝酒一边研究工作。 正在晒场值班看场的王红兵也过来蹭酒喝,他是见酒就走不动路的酒鬼。一直喝到快十一点才结束,队干部都回家了,王红兵也回到晒场值班。 似醉非醉的王红兵处在极度兴奋之中,他倒在厚厚的稻草上,好像躺在弹簧床上舒坦。他仰望夜空,一轮明月挂在湛蓝湛蓝的天上,一闪一闪的星星正在向他眨眼,月中的嫦娥正在向他微笑、招手。突然他感到嫦娥身披薄纱从月中慢慢走出,向他飘然而来,他激动得伸出双手去拥抱。这种幻觉是他对一种缺失生活的渴望。 第六章 1958年10月(上) 自从妻子韩秀霞被他暴打致残后,已失去那种功能,二十七岁的王红兵过上光棍生活。他从幻觉中走出,回到了现实。他想到了彩云,这是扫盲班里他最得意的学生,不但聪明好学,而且人也长得很美。 她那甜蜜的微笑和两个可爱的小酒窝,经常让他陶醉,她那双会说话的眼睛朝他微微一笑,他就觉得自己的心被她掏走了似的,她那白净的脸颊和性感的小嘴,常常让他萌发一种难以克制的冲动。 他从平日里彩云看他的眼神和表情,感觉彩云对他有意思。特别是上次登门求教,专挑他妻子带孩子回娘家时去找他。虽然她最后咬了他逃了,但从她一个瞬间的动作,感觉她心里有他。 现在是个绝好的机会,这晒场离村庄比较远,在这夜深人静的野外,就他和彩云两个人,她应该没什么顾忌了。想到这,他觉得浑身一阵阵的燥热,立即起身向食堂走去。快到食堂时,里面的灯光熄灭,传来了锁门的声音。 他兴奋不已,加快步伐冲上去:“彩云,是不是一直在等我?” “等你干什么?你是不是又喝多了?” 喝得醉醺醺的王红兵,猛地上前抱住她狂吻,他不顾彩云的反抗,愣是把她摁在稻草铺上,接着就是一阵疯狂…… 万般无奈之下,彩云迫不得已对他下了狠手,就听王红兵“啊”的一声,疼得直打滚……彩云趁机匆匆逃出。 彩云回家后,发现狗蛋身上很热,摸了摸脑门有点发烫,她赶紧喊醒了发财:“狗蛋发烧了,你知道吗?” 睡得迷迷糊糊的发财说:“不知道。” “烧得好像很厉害,要不要找魏先生看看?” “深更半夜的,天亮了再说吧。” 彩云点亮了煤油灯,仔细看了看狗蛋,发现他好像开始抽风了,她慌了,对发财说:“快起来,去找魏先生。” 魏先生是这里小有名气的老中医,十里八村的人病了都爱找他看。魏先生见到狗蛋,将手放到他脑门上,接着就开始号脉,看了看舌头,一番检查后,告诉发财:“这孩子得了一种温病。” 两人一听脸色都变了,彩云惶恐地问:“这病还......有治吗?” 魏先生道:“我尽力。” 发财随即恳求道:“魏先生,求求您,只要能把我孩子的病治好,您要好些钱我给好些钱。” 魏先生听了把脸一板:“我是治病救人,不是做生意,只要找到我,给不给钱我都要尽力而为。” 彩云连忙道:“魏先生,您别生气,他是急的,谁都知道您是菩萨心肠,明知付不起钱您也照样给治。” “我就是干这个的,不是为了钱。”接着就给狗蛋做推拿、扎针灸等治疗。临走时,魏先生让发财跟他到诊所去一趟,取回来一些药片和几副草药,并按魏先生嘱咐的用法用量开始给狗蛋服用。 第二天上午,生产队召开大炼钢铁工作动员部署大会,全体社员参加了会议,要求一切工作都要为“钢铁元帅升帐”让路,以钢为纲,力争“五年超英,十年赶美。” 按照公社大炼钢铁的工作要求,从各大队抽调壮劳力到公社参加大炼钢铁工作。而王家峪大队书记杨少文则提出新想法,准备自筹资金在本大队建土高炉进行大炼钢铁。公社周书记对此大为赞赏,号召各大队向王家峪杨书记学习,采取各种方式开展大炼钢铁,协助公社按时完成大炼钢铁的工作任务和指标。 大队决定在王家峪生产队晒场西边建造九座“土高炉”,所需经费除公社拨款外,差额部分向全体社员集资,每人集资一块钱,二日内交齐。社员们听说要“超英赶美”非常振奋,个个摩拳擦掌,跃跃欲试。可是集资的事,把大家给难住了。 发财找队长王红奎商量集资的事:“队长,我家的猪和鸡都被队里收走了,你不是说以后一切都由公社包了吗,怎么现在又找我们要钱?”发财觉得队长说话不算数。 “这是特殊任务,特事特办。”王红奎说。 “我家现在实在拿不出这笔钱来,你看我能不能缓一缓再交?”发财向队长求情。 “那可不行,大炼钢铁任务紧急,一天都耽误不得,大队每天都要向公社汇报进展情况。” “我这不是有困难吗,要不我先打个欠条,有了钱马上还。” “困难大家都有,你看哑巴家,为了凑钱,把桌子板凳都卖了。” “我们家也没桌子呀,真没什么可卖的。” “你们家那个大木门不是挺好的吗?” “你让我卖门啊,没有了门还叫家吗?” “那你看着办吧,集资可是上级的指示,谁也不能例外。” 彩云让发财找弟弟发福借钱,发财知道弟弟那里可能有点钱,但他不做主。彩云找到庆英,笑着向她求援道:“他二婶,我想求你帮个忙。” 庆英道:“别和我说借钱。” “还是你聪明,我一张嘴你就知道我来借钱。” “我还知道,你们占用我们的一间房子至今还没还。” “你这扯到哪去了,我们什么时候占用你们房子了?” “老人在世时说过,这六间房子兄弟俩各三间,你不会不认账吧?” “老人说得是等你们有了孩子后,兄弟俩各三间,现在就你们两个人,两间房子足够你们住了。” “你是来借钱还是来气我的?能生孩子有什么了不起啊,不是还要找我借钱吗,有本事就别找我。” “老陈家就这兄弟俩,我有困难不找你找谁呀?” “别说得好听,你知道我喜欢玉兰,你把玉兰抱养给我行不行?” “这丫头跟你比我还亲,抱养不抱养不都一样吗?” “我想让她叫我妈。” “这么大的事我要和发财商量一下。” “行啊,等你们俩商量好了,再来找我借钱。” 彩云回家和发财说了庆英的想法,发财觉得挺好,亲兄弟不会亏待孩子。但彩云有些顾虑,庆英才二十七岁,一旦有了自己的孩子,怕玉兰受气。 彩云走后,庆英一直在等彩云的回话。直到第二天,彩云还是没有给她回话,她有点沉不住气,便主动过来找彩云。 “大哥,嫂子呢?”庆英问发财。 “她去食堂了,有事吗?” “我想抱养玉兰,你看行吗? “彩云跟我说了,我觉得挺好,可彩云好像有点不放心。” “有什么不放心的,即使我将来有了孩子,我也会把她当作自己亲生的一样看待,因为我喜欢她。” “我和彩云都知道你喜欢玉兰,有什么好吃的,你自己都舍不得吃,省着让她吃,把她养得又白又胖的。” “这孩子会长,取了你们俩的优点。个头像你,又高又壮,五官和皮肤像她妈,就连她的笑和酒窝都像她妈,脾气性格也好,讨人喜欢。” “所以彩云也是有点舍不得,你晚上再和她谈谈,只要她同意,我没意见。” “你再做做她的工作,我让发福也和她谈谈。” “好吧,我要去建‘土高炉’了。” “去吧。” 发财刚出门,见魏先生过来,便立即迎上去:“魏先生,过来了。” 魏先生问:“孩子病怎样了?” “好多了,您真是神医!” 魏先生检查后,跟发财说:“这孩子命大,已经脱离危险了,我再给他扎一次针灸,明天早上到我那里取几副草药回来继续服用。” “好的。” “这孩子体质太弱,该给他补点营养。” “现在正在大炼钢铁,等有空我去网鱼,给他做点鱼汤喝。” “鸡蛋羹也行。” “知道了。” 社员们对大炼钢铁热情很高,仅用几天时间就把九座“土高炉”全部建成,煤炭和木柴也都备齐,就是没原料。队长带领“废铁”收集小组,开始到处收集废旧铁器。 被大家称为“大拿”的王红兵最近有点郁闷,整天弓着腰低着头无精打采。此时应是他大显身手的时候,可这次却一反常态,整天在家猫着。大队杨书记和队长王红奎几次请他到大炼钢铁现场进行指导,他总是以肚子痛、头痛为由拒绝。平日里他最听他大哥王红奎的话,这次谁说都没用,大家觉得他可能真是身体不舒服。 王红兵心想,三大头名义上是他儿子,实际上是陈发财的种,如果自己失去那种功能,那可真要断了香火了。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所以他决定要好好休养几天,千万不能成为不孝之人。 “最毒不过妇人心”,此时的王红兵对这句话有了更深刻的理解,他觉得自己被彩云耍了。她能下此狠手,说明她内心实际上并不喜欢自己,只是为了学文化,虚情假意和他套近乎,让他产生了错觉,上了她的当。 大炼钢铁已经到了具体实施阶段,可大家谁也不知道该怎么干,都希望王红兵能到现场指导,就是干不了,出出主意也行。 眼下最着急的是大队书记杨少文,他命令队长王红奎必须把王红兵请来。但王红奎不知道王红兵究竟出了什么情况,也不知道用什么办法才能把他请出来。这时他想到了彩云,也许她能把王红兵请来,于是他来到食堂找到了彩云。 “彩云,你去把王红兵喊来,就说我找他有事。” “队长,我正忙着呢,你让别人去吧。”彩云不太乐意去,可是队长坚持让她去,没办法只好去了。 “红兵,你大哥喊你去一下,说有事要和你商量。”彩云来到红兵家里陪着笑脸说。 “不去。”红兵冷冰冰地回了一句。 “你还是去吧,大炼钢铁我去不了,你也不去,多不好。”瘫痪在床的韩秀霞也央求丈夫过去。 “闭嘴,要去你去。”王红兵感到气愤。 彩云本想问一问他身体情况,又觉得不便开口。她知道再劝也没用,只好回去如实向队长禀报。 度日如年的王红兵终于坚持不住,跑到县医院泌尿科去检查,医院病人很多,他坐在那里焦急地等待医生的宣判。他默默地祈祷:上帝啊上帝,千万别让我绝后,我可没做什么对不起您的事。一直相信科学的王红兵此时竟然向上帝祈祷,事后连他自己都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王红兵?” “到。”王红兵听到医生喊他,应声进去。 “你怎么不好?”大夫问。 王红兵把情况告诉了大夫,经检查后,大夫告诉他:“目前来看问题不大,回去休息几天,要是还不行的话再来找我。” “需要吃药吗?” ”不需要。” “知道了,谢谢大夫。”王红兵听大夫这么一说,心里踏实了许多。 回家路上,到处都在大炼钢铁,人们的热情高涨,这么重要的工作他一天都没参加,心里感到惭愧。 大队书记杨少文带领大家日夜奋战在高炉前,困了就在炉前眯一会、打个盹;饿了就啃点食堂送来的干粮。 正在炉前给“土高炉”鼓风的陈发财,因未按期缴纳集资款,被公社来的两个人带走。 “彩云,公社来人把你男人带走了。”有人告诉彩云。 “为什么?”彩云急忙问。 “不知道,你快去看看吧。” 彩云找到队长王红奎了解情况,队长说,就是集资款的事,没交齐的都必须到公社参加学习。 彩云听说,所谓参加学习班学习,实际上就是被关起来了。她感到很不安,觉得必须尽快想办法筹资。但由于庆英抱养玉兰的事她始终未答应,所以也不好再找庆英去借钱。 她找到发福商量,准备把那个大木门卖了,尽快把发财救出来。当发福把木门拆下时,彩云用手反复抚摸着门上的那匹马,含着热泪目送发福把这木门拉走。 这么好的木门结果只卖了四块钱,发福将私藏的两块钱垫上,终于交齐了集资款,第二天发财就被放出来了。 发财回家后,见狗蛋已完全好清了,感到很高兴。 彩云从食堂偷偷弄了些吃的,给他补一补,身体很快就恢复了正常。发财知道大门被卖了,只好用木棍和高粱秆编织一个简易门,用来遮风挡雨。 经过几天的冶炼,煤炭和木柴消耗很多,炉火也很旺盛,可是“废铁”还是熔化不足,铁水流不出来,结果塞了炉。 大家只好用铁锤和钢钎,把结在炉内的煤铁混合块砸下撬出来,作为大炼钢铁的成果向公社报喜。 第七章 1958年10月(下) 彩云给大炼钢铁的社员们送夜餐时,得知又塞了炉,便找到队长,要求参与砸铁块,队长没同意,说这是男人干的事,就连参加大炼钢铁的女人也没有安排她们干这活。发福也和她说,这活很危险,劝她快回去。但彩云不愿走,坚持要参与这项工作。 后来王队长跟彩云商量:“彩云,大家这几天特别疲劳,你能不能给大家唱首歌,给大家提提神,你看行不行?” “行!很高兴能给大家唱歌。” “各位请注意,下面请彩云给我们唱首歌,大家欢迎!”王队长道。 “我给同志们唱一首我刚学会的新歌《毛**来到咱农庄》。” 麦苗儿青来菜花儿黄, 毛**来到了咱们农庄…… 彩云刚唱了两句,就引来一阵热烈的掌声。 王队长听完后,跟大家说:“感谢毛**他老人家关心我们农民,也感谢彩云为我们献上这首动听的歌曲,大家加油干!” 彩云再次问:“队长,现在我可以去砸铁块了吧?” “不行,你的任务就是每天晚上送饭时,给大家唱首歌,为男人们鼓鼓劲。”队长仍然不同意 彩云身材虽然瘦小,但凡事都不示弱,认定的事一定要去做。她仔细观察了男人们砸铁块的过程,觉得没什么了不起的,自己一定要尝试一下。 于是,她趁大家不注意,举起一桶水倒在头上,从头浇到脚,湿透了全身,披着浇湿的棉被,拿着铁锤和钢钎,跑过去砸了几下,还真让她砸下来一小块。当她想继续进行时,被队长发现,立即制止了她。 她当时觉得没什么感觉,直到回家后,躺在床上才觉得自己的脸部和手部有些灼热感,她让发财用湿毛巾敷在脸上,感觉舒服了许多。 “你没经过培训,也没采取任何措施,就直接去干,多危险啊,出了事怎么办?”发财责怪妻子太冒险。 “那么多人都在,能出什么事?” “这个活跟你没有任何关系,你干嘛要去冒这个险?” “我就是想让孩子们知道,他们的母亲不是个怂包,是个顶天立地的女人!” “顶天立地是男人的事,你们女人就免了吧。” “女人怎么了?女人也是人,不比你们男人差!” 玉强放学后,直接跑到食堂,看见母亲正在做饭,他拉着母亲的手,惊讶地问:“妈,听说您砸铁块去了?” “你怎么知道的?”彩云笑着问玉强。 “我们杨老师说的,他说砸铁块是很危险的活,可您一点都不害怕,而且还真砸下了一块,妈,您真棒!”玉强显得很自豪。 “你们杨老师还说什么了?” “他说中国的农民最伟大,只要政府一声令下,他们刀山敢上,火海敢闯!他还说我们吃的、穿的、用的没有一样能离开农民,他还要我们向您学习!” “你们杨老师真会说。” 大炼钢铁如火如荼,人们的热情很高,希望尽快炼出合格的钢铁,向公社报喜。一直在家猫着的王红兵,经过一段时间的煎熬,突然发现他那里已经好了,他那颗悬着的心终于落地了。 听说大家披着湿棉被砸铁块,他立马起床去了解情况,和几个班长一起研究改进办法。经反复试验,终于找到了解决塞炉问题的办法。杨书记很高兴,拍了拍他的肩膀,称他是个人才。王红兵到县城买了些材料,把所有的“土高炉”全部进行了改造,彻底解决了塞炉问题。 他正准备找杨书记汇报工作时,看见了玉兰在生产队猪圈那里喂猪,他想起了给她留的几个糖果还在兜里,于是便朝玉兰走去。 玉兰喂了一年多的那两头猪被生产队收走后,她一直忘不了它们,还经常提着猪菜来喂猪,那两头猪每次听到玉兰的声音都会使劲向前冲。 “兰兰,又来喂猪啊。”王红兵说着就把玉兰抱了起来。 “小表叔,你怎么在这儿?”玉兰亲切地问他。 “我正好路过这里,这猪以后都是生产队的,你不用再来喂了。” “可是我老想它们,不来喂我心里难受。” “好孩子,小表叔知道你心善,想来喂就喂吧。” 王红兵从兜里掏出几块糖果,递给玉兰,并在她脸上亲了一下。 “谢谢小表叔!”玉兰高兴地接过来。 “小表叔好不好啊?”王红兵问玉兰。 “好!” “喜欢小表叔吗?” “喜欢!” “那我问你,上次小表叔被马蜂蜇了,你还记得吗?” “记得,我妈和我哥还说你被马蜂蜇死了,后来你怎么又活了?” “你知道那么多马蜂是从哪来的吗?” “就是从你们家那个马蜂窝里跑出来的。” “它们为什么从马蜂窝里跑出来啊?” “因为......这个我妈不让说。”玉兰欲言又止。 王红兵剥了一个糖果塞到玉兰嘴里,问玉兰:“好吃吗?” “好吃!” “你要跟我说了,下次我还给你买。” “我跟您说,您一定要保密,不能跟别人说,也不能跟我妈说,好吗?” “好,拉钩。” 拉完钩,玉兰在她小表叔耳边小声说:“是我哥用弹弓打的。” “那他为什么要用弹弓打?” “我哥说你抢了他的麻雀和牛粪,他要教训您一下。” 王红兵又在玉兰脸上亲了一下。 玉兰不放心,又说了声:“小表叔,我就跟您一个人说,您一定要保密。” “我们已经拉钩了,一定要保密。” 王红兵心想,功夫不负有心人,这个谜底终于被揭开。 令他意想不到的是,他费尽心机,用尽各种办法都没能破解的难题,竟然从一个小孩子嘴里找到了答案,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 王红兵看见他大哥和发财领着一个军人朝食堂这边走来,便放下玉兰走了。 “彩云,大志回来了。” 正在食堂做饭的彩云突然听见发财喊她。彩云没听清发财说什么,只见他和队长王红奎,还有一个身着军装的人向食堂走过来。 走到近处,队长冲着彩云喊了一声:“彩云,你的初恋情人回来了。” “队长,你怎么也跟我开玩笑?”彩云说。 “没跟你开玩笑,你看这是谁?” 队长指着大志笑着对彩云说。 彩云似乎在哪见过这位身着军装的人,但一下子想不起来。 “彩云,不认识我了,我是李大志啊!”大志脱了军帽,来到彩云面前,伸手与她握手。 “大志,你没死啊?”惊喜不已的彩云终于认出了李大志,两人的手紧紧握在一起。 “我跟你说过,我要回来娶你,所以我不能死。” “都说你在淮海战役中牺牲了。” “淮海战役我们部队伤亡很重,我是侥幸捡了一条命。” “彩云,我放你半天假,陪大志转一转。”队长对彩云说。 彩云高兴地冲着队长说:“谢谢您!” “发财,我们回去吧。”队长和发财走了。 李大志和张彩云这对阔别十四年的恋人,此刻感慨万千。 一九四四年的一个傍晚,彩云和大志正在村东的高粱地旁挖野菜,彩云突然发现一大群日本鬼子从他们背后走来,她大喊一声“鬼子!”站起来拉着大志就要跑。 大志回头一看,发现鬼子正举枪瞄准他们,他一下子把彩云扑倒在地,就听见子弹“嗖”的一声从他们头上和身旁飞过去,李大志的一只耳朵被子弹擦破了皮,他们迅速躲进高粱地。 大志让彩云一直向北河湾跑,跑得越快越好。他要立即回村里去报信,因为村里住有几十名新四军。 彩云后来得知,大志随新四军和乡亲们一起突围出去,一个老乡都没死,只有几名新四军为保护老乡们突围而受伤。 大志随部队突围后也跟部队走了,从此没有了音信。直至一九四九年春节后,才得知大志在淮海战役中牺牲,一九五零年张彩云与陈发财结婚。十四年后的今天,李大志竟然活着回来了,彩云感觉在做梦,她领着大志来到家中。 这是一个星期天,彩云大儿子玉强正在家中看弟弟,彩云让玉强把两个妹妹也喊回来。狗蛋看着身着军装的大志叔叔,手舞足蹈,显得很兴奋。 玉强和两个妹妹显得有点拘谨,他们喊了声叔叔后,站在一旁不知所措。大志逐一询问孩子们的名字和年龄以及上学了没有。 大志说:“老大长得像发财,身体结实,老二取了你们俩的优点,老三和老小长得像你,体质弱一些。” 彩云道:“特别是老小,生他时难产,产后我身体一直不好,没有奶,就是靠吃面糊糊过来的。” “可你比过去更漂亮了,更有魅力了。” 大志仔细打量了一下彩云,觉得她瓜子脸上的那双明亮的眼睛会说话,乌黑的头发柔顺光亮,轮廓分明的鼻子和弯弯的细眉引人注目。最能感染人的是她那甜蜜而又开心的微笑,加上两个恰到好处的小酒窝,让人感到快乐、愉悦,细腻白净的皮肤更像是一个城里的女人。但她那一米五六的身高,加上纤细单薄的身形,仍显得那么娇小。 “尽瞎说,都是四个孩子的妈了,还有什么魅力,哪像你,这么精神、英俊。” 大志抱起狗蛋亲了亲,狗蛋伸手要抓他的军帽,大志摘下来盖在他头上,小家伙又活跃起来。 彩云说“这孩子好像跟你有缘,见到你这么高兴。” “我觉得他是喜欢军装,将来可以让他当兵去。” “现在太小,将来再说吧。” “彩云,我不知道是这种情况,这个给孩子们买点东西。” 大志拿出十块钱递给彩云,彩云推让了半天,看到大志有点生气了,没办法只好收下。 “你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今天上午。” “你父母见到你肯定高兴坏了。” “一开始他们都不敢相信。” “这么多年,为什么不来信?” “一言难尽,五零年参加抗美援朝,在朝鲜写过两封信,都没发出去。” “那你回家前,也应该先来封信。” “我是刚从朝鲜回来,急着要回家,怕信没到人就到了。” “你结婚了吗?” “没有,在我心目中,你就是我妻子。” “你今年三十一了吧?” “是的,我比你大三岁,我们部队讲周岁,今年整三十了。” 彩云和大志来到一片黄豆地,早已成熟的黄豆,在烈日暴晒下发出清脆的“噼啪”、“噼啪”的炸裂声,滚圆滚圆的豆粒从豆荚里蹦出来洒落在地上。 “彩云,这么好的黄豆为什么还不收割?”大志弯腰捡起几粒金黄色的黄豆问彩云。 “眼下最要紧的是大炼钢铁。” “钢铁是很重要,制造飞机、坦克、大炮都离不开钢铁,正是因为武器装备落后,使我们付出了惨痛的代价。” “所以,公社要求我们‘以钢为纲’,大炼钢铁。” “这些人连钢厂都没见过,会炼钢铁吗?” “只有部分人员经过简单的培训,主要是边干边学。” 两人来到他们小时候经常割猪草、挖野菜、抓鱼、洗澡、玩耍的地方,回忆起童年那段两小无猜的美好生活。最后他们来到了这片让彩云始终无法忘却的土地上,两人坐了下来。这里的高粱已收割完,剩下的就是一片光秃秃的土地。 在这片高粱地里,大志曾经跟彩云承诺,长大后去参军,替她报仇,杀光日本鬼子后,回来娶她,彩云点头答应了。也就是在这片高粱地里,她第一次和她心爱的大男孩拥抱在一起亲吻,她承诺长大后嫁给他。还是在这片高粱地里,他救了她的命,然后一别十四年。 如今,她已是四个孩子的母亲,大志已是一个正连职军官。 “大志,这片土地留下我们太多的足迹,你还记得吗?” “一辈子都忘不了,十几年来,无论是在战场上,还是在夜晚的梦中,这里发生的一切始终历历在目。”大志深情地说。 “战争让我们失去的太多,我们再也无法回到从前了,还是面对现实吧。”彩云有些伤感地说。 “可我永远都忘不了这块土地,我的爱就是在这里生的根,发的芽。”大志很怀念这片土地。 “初恋是纯洁的,也是最珍贵的,让我们彼此都好好珍惜这段感情,让她成为我们人生中最美好的回忆。”彩云眼中含着泪花。 “你是个聪明、善良的女孩,衷心地希望你能幸福。” “我很好,发财对我不错。你也不小了,找个对象成家吧。”彩云关切地对大志说。 “刚回国,等一等再说吧。” “你们部队在什么地方?” “在燕北市。” “以后常回来看看。” “一定。” 彩云送走大志后,又回到了食堂。食堂的人见彩云回来,都跟她开玩笑:“彩云,听说大志还没结婚,肯定是在等你,你应该跟他享福去。” “我就是种地的命,享不了那个福。” “彩云,你还记得吗,当年你和大志在高粱地里拥抱接吻被我撞见了,大志拉着你的手躲进了更密的甘蔗地里,进去就没出来,现在能告诉我,你们俩在那里都干了什么?” “就你这张破嘴,弄得全村人都知道我们俩的事。” “你们俩那么相爱,我真羡慕你们。我要是你,这次我非抱住大志亲他不可,你看他多俊啊!” 第八章 1958年10-11月 发财回家后,见彩云很高兴,便问她:“见到大志是不是很激动?” “当然激动,都说他死了,没想到他还活着。” “听说他还没结婚,是不是还在等你?” “没错,他要带我走,明天他会找你谈。” “你想跟他走吗?” “我想先听听你的意见。” “你和我结婚后,没过过一天好日子,如果你想跟他走,我不拦你。” “那我就跟他走了,这是大志给你的补偿。”彩云拿出大志给的十块钱递给发财。 “什么?你还真要跟他走啊,你舍得扔下几个孩子不管?”发财急了。 “孩子是老陈家的后代,跟着你我放心。” “老陈家的后代?你不是告诉王红兵狗蛋是他的种吗?他都跑到家里当着我的面来认儿子了,你还好意思说是老陈家的后代。” “发财啊,你真是四肢发达头脑简单,这明明是王红兵给你设的圈套,你还真朝里钻。” “我就是头脑简单,哪像王红兵有文化、聪明、大拿,所以他老婆刚回娘家,你就迫不及待地钻到他被窝里去了。” “你少胡说八道,我不是跟你说了吗?找他补课去的。” “平时你俩就眉来眼去的,当我没看见?他老婆一走,你就忍不住了,赶紧跑去跟他睡。” “你看见我跟他睡了?” “我看见王红兵的肩膀被你咬破了,没想到你跟他在一起是那么疯狂?” “你怎么知道是我咬的?”彩云质问发财。 “上次你去了那么长时间没出来,第二天他的肩膀就被咬破了,除了你还有谁?” “他早就说了是被狗咬的,你这不是存心在骂我吗?” “我只听说腿被狗咬了,没听说过肩膀被狗咬了。” “是我咬的又怎么样?” “你终于承认了,你为什么咬他?” “因为玩高兴了,忍不住时咬了他,你满意了吧?” “没想到你们俩还真那个了。” “你怎么听不出好歹话来,我是那个意思吗?” “你急什么?没干就不怕别人说。” “行了,我知道你吃醋了,以后除了参加集体学习外,再也不单独去找王红兵了,这样你该放心了吧?” “那你还跟大志走吗?” “说你大脑简单你还不服气,我是你老婆,是四个孩子的妈,他能那么做吗?我能跟他走吗?也不动动脑子。” “是你自己说要跟他走的。” “跟你开个玩笑,你就当真。” “那十块钱是怎么回事?” “大志给孩子们的。” “你还给他,我们不要他的钱。”发财说话的语气很坚定。 “我是没想要,后来看他生气了,没办法只好收下了。” “那就算我们临时借用吧,将来一定还他。” “先用这个钱买个大门装上,房子没有门不像个家。” “天快冷了,该给狗蛋做套棉衣。”发财首先想到的是狗蛋。 “哑巴穿过的一件旧棉衣,实在是太破了,我拿来想补一补给狗蛋穿,可家里连一块补丁都没有,这下好了,有这十块钱解决了大问题。” “还是初恋情人心疼你,出手这么大方,一下子就给你十块钱。” “他是给孩子们的,不是给我的。” “都一样。” “我让你给狗蛋起个大名,你想好了吗?”彩云问。 “我请教了杨老师,他说惊蛰出生的,叫陈玉春比较好。” “这个名字感觉像是女孩的名字,我不喜欢。” “我也有这个感觉,还是你给起吧。” “就叫玉军,你觉得怎么样?” “有什么说法没有?” “我看他喜欢军装,长大后让他去当兵,像大志那样当个军官,给老陈家光宗耀祖。” “好!男儿志在四方,当兵保家卫国!” 这天晚上,彩云失眠了,她翻来覆去睡不着,童年的生活和这些年走过的路一幕幕在脑海中不断闪现。 一九三八年初,日军占领凤阳县城后,实行三光政策。彩云的父母和弟弟被日本鬼子杀害,自己成为孤儿,随乡亲们一起,逃难到迪安县王家峪村,被老陈家收养。 老陈家虽然日子过得苦些,但一家人都很善良,对彩云都特别好。村里的李大志得知她是一个孤儿,非常同情她。虽然他家日子比老陈家过得好一些,但也不富裕。他经常节省一些吃的送给彩云,彩云饿极了也不拒绝。 彩云不会游泳,每次割猪草都是大志下水割,她在岸上收,两人配合默契。一次,彩云的腿被一条野狗咬流血了,大志趴在她腿上给她吸血,说这狗可能是条疯狗,如果让疯狗的唾液进入人体后就没救了。彩云很高兴有这么一个大哥哥护着她。日久生情,两人经常黏在一起,谁也离不开谁。 直到彩云和大志拥抱接吻的事传出后,养父母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对彩云的态度也发生了转变,认为她给老陈家丢人,坚决反对她和大志相好。 彩云的养父母都有病,家里很困难,两个儿子娶媳妇的事成为他们的心病,他们打算让彩云嫁给二儿子发福,做老陈家的儿媳妇,但一直没明说。 彩云和大志的事发生以后,养母给彩云做工作,说发福长得俊,也很喜欢她,两人年龄也相当,因此,他们决定让她和发福成亲。养父则明确告诉彩云,下个月就让她和发福圆房。彩云一向很听话,唯独这件事她不同意,她说自己还小。养父说,以前像你这么大的有不少都结婚了。可彩云就是不同意,她说自己已经是大志的人了,说完哭着跑出了家门。 养母怕出事,追了出去,哄着她说,结婚的事先不急,过两年再说。不久,大志当兵走了。直到一九四五年八月,小日本投降,彩云想大志该回来娶她了,可是一直没有音信。 又过了两年,村里与彩云同龄的姑娘,大都已结婚生子。养母再提她和发福结婚的事,她还是不同意。她觉得自己已经和大志亲了嘴,就是大志的女人了,她不能背叛大志。 淮海战役结束后,部队老乡先后传来消息,说大志已经牺牲,可彩云就是不信,愣说大志还活着。直到一九五零年初,大志的父母也开始劝彩云别等了,彩云才开始动摇了。 有一次,养父回家,发现发财和彩云在房里厮打,他推了下房门推不开,他立马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这正是他希望的。他赶紧把后门和大门全部插上,然后在房门外守着。 因为家穷和相貌等原因,发财二十六岁还没找到对象,村里已有人在背后喊他陈光棍。养父觉得发福岁数小,长得俊脾气好,又有木匠手艺,将来对象应该好找。因此,他想让彩云嫁给发财,但又不好开口,此时发财的做法正合他意。 过了一会儿,彩云的养父笑了,凭他的经验,他知道发财已经成功了。事后不久,彩云就怀孕了,两人正式结为夫妻。 结婚时,虽然家境贫寒,但养父母还是准备给彩云做两件衣服、添置一点家具,毕竟结婚是一辈子的大事,而且彩云又是一个孤儿,不能太亏待了她。但彩云有自己的想法,她说家里的大门太腐朽了,先把这钱省下来换个新大门,衣服和家具以后再说。养父母听了,心中大喜,觉得彩云不但漂亮、聪明、能干,而且还非常善解人意,是个懂事、顾家的好儿媳。 彩云没想到,养父请人在新换的大门上雕刻了一匹马。养父对彩云说,老陈家穷了几辈子了,早就盼望能过上好日子,我们一直在为此拼搏,可这日子越过越穷,现在你成了老陈家的大儿媳,你又属马,所以我们请人在这大门上刻了一匹马,希望马到成功! 彩云见这匹马雕刻得很生动,轻轻地用手抚摸着,笑着对养父说:“我喜欢”,养父听了很高兴。从那以后,彩云每次锁门、开门的时候,都要看看这匹马,她觉得肩上的担子很重,压力很大。 前不久,为了救发财,迫不得已将这门给卖了,她心里感到很难受。 发财带着大志给的钱,到街上买了一些木材,请发福又做了一个大门和一张桌子。新木门上也雕刻了一匹马,而且雕刻得惟妙惟肖、栩栩如生,装上后终于像是一个家了。 彩云看着新装上的大门和新做的桌子,心里感到很高兴,特别是大门上雕刻的那匹马,显得更加细腻、生动,大志的十块钱可谓雪中送炭,解决了大问题。 彩云现在最担心的是家中一粒粮食都没有,万一食堂出了什么问题,吃饭问题将无法解决。生产队前期收获的粮食全部交公粮,尚未收获的庄稼有些已烂在地里,今后食堂的粮食如何解决,谁也说不清楚。 一天夜里,彩云正在上茅缸,忽然听见不远处传来轻言轻语的话音:“你先翻过去,我递你接。” “嗯。” “来,接住,慢点放。” “好,你松手。” 彩云觉得像是王红兵和他母亲说话的声音,她轻轻地站起身来,凭借着月光,看见王红兵和他母亲正在后院北墙处搬运东西。 接着,王红兵拿着扁担挑起两个大箩筐向家里走。 彩云弯着腰顺着院墙跟踪,发现王红兵和他母亲两人从后门进屋。彩云悄悄跟踪到窗前,听到王红兵母亲说话的声音:“这稻子都是湿的,到哪去晒啊?” “把东厢房收拾一下,放那里自然晾干,记住一定要把房门锁好,谁来都不能开。”这是王红兵的声音。 “现在不是吃食堂了吗,还弄这么多粮食干什么?”这是王红兵母亲的声音。 “明年肯定要闹粮荒,食堂能不能办下去都难说,趁现在地里还有粮食,我们赶紧多弄点,储藏起来,有备无患。” 彩云终于明白他们在干什么了。回家后,她立即喊醒了丈夫:“发财、发财,快醒一醒。” “干什么?深更半夜的。”发财迷迷糊糊地问。 “王红兵家在偷粮食。” 发财听了,一骨碌爬起来:“你怎么知道的?” “我亲眼所见。” “你看清楚了没有?” “看得很清楚,不信你过去看看。” “那我们找几个人去抓他。” “这样会得罪一大批人。” “别人也在偷粮?” “前两天我就听说田里的水稻、玉米还有黄豆被偷,我没在意,这次我是亲眼所见,看来偷粮不是个别现象。” “那我们怎么办?” “我们现在就去弄点水稻,明晚再去弄点玉米。” “明晚大炼钢铁轮到我值班。” “那我就告诉发福,让他们两口子跟我一起去。” “不用管他们,我和别人调个班好了。” 两人拿着镰刀,带着扁担和箩筐,从后门越过院墙,向村北那片尚未收割的水稻田走去。 刚到那里,彩云就发现前方的水稻田里有几个人影在闪动,她拉了一下发财,绕开那里向另一个方向走去,因为她知道他们在干什么。 他俩选择了一个长势较好的水稻田下手,用镰刀将水稻的稻穗割下来放进箩筐,这样可以免去后期稻草的处理和掩盖问题,是个既安全又省事的办法。 没多久,两人挑起已装满稻穗的大箩筐,带着丰收的果实,踏上凯旋之道。 两人回到家中,将稻穗进行手工脱粒,也学王红兵的办法,放东厢房进行自然晾干。